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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絮[穿书]
作者：西瓜炒肉
内容简介
 赵嵘本该是个置身事外的穿书者，扮演好一个纨绔子弟，将自己炮灰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就黯然退场。 可身为男主的乔南期在他跌落泥里时伸出的那只手，将他拉离了剧情的轨道。 赵嵘因此完全不顾原书剧情，风风火火追了乔南期十年，终于修成正果，将人追到了手。 可婚后生活不过一年，乔南期嫌他败絮其内，无视他的所有付出，仍旧对他爱搭不理，在外频繁过夜，从不将他带给朋友们看。 甚至心中还有一个高贵的白月光。 赵嵘幡然醒悟，决定做回一个规矩的穿书者，将剧情掰回原来的轨迹。 他和乔南期离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履行自己原本的婚约。 婚约的对象，是那原书剧情里本该和赵嵘这个纨绔子弟在一起的乔南期的白月光。 三个月后 在白月光家里的沙发上睡了一夜的赵嵘走出门，同在门外站了一晚上的乔南期撞了个正着。 赵嵘如往常般双手攀上男人的肩膀，低吟吟地说：怎么，在等他？ 乔南期反手将他推到了墙上，凑到他的耳边。 我在等你。 赵嵘眸光沉沉，嘴角勾着毫无笑意的笑容，推开了他：哦，可我不等你了。 *1v1HE，追妻火葬场，不换攻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换攻不换攻不换攻。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1v1，1v1，1v1.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HE，HE，HE *本文攻受是乔南期x赵嵘，写的是追妻火葬场，所以攻前期肯定不是那么好的。 *不是小甜文，狗血俗套，攻受二人转 *如文案所说，攻开始的时候有白月光，但攻受和白月光没什么关系，具体设定文内会解释。 *角色三观和爱情观基于人设，不代表作者三观和爱情观，也不代表作者其他文的人设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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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嵘让服务员把桌上连排的酒全开了。
他低头垂眸，把玩了一会手中的骰子，往KTV包厢里松软的沙发上一跌，整个人都陷进阴影中。
包厢内的晦暗灯光伴随着歌曲的节奏，让人头晕目眩地转动着，时而扫过赵嵘的脸。
光线太暗，照不清赵嵘的表情。
一时之间，没人敢说话，徒留背景音乐在那边闹腾着。
这帮狐朋狗友平日里在夜场混迹，论真才实学，一个赛一个的草包，什么都不会。论家世，也没几个有赵嵘他们家显赫。
就算赵嵘名不正言不顺，其他人也不敢招惹他。
他就像是一群草包纨绔里的领头羊，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窝里横倒是足够。
赵嵘心里清楚这群人什么德性，笑了：“愣着干什么，酒都开了，喝啊。没什么事，就是我想花钱了，今天所有花销我请，花的越多越好！”
他身边坐的最近的是个挑染了黄毛、两边耳朵挂满了耳钉耳链的年轻人，叫刘顺，家里排行刚刚好是第六。
赵嵘端起服务员刚给他泡好的龙井，手肘撞了刘顺一下：“六儿，走一个。”
刘顺倒了满满一杯冰酒，和赵嵘手中冒着腾腾热气的龙井来了个干杯。
赵嵘抿了一口茶，听见刘顺问他：“今儿又不喝酒，是你家那位从外地回来了？”
他点头：“嗯。”
赵嵘当初追乔南期追的轰轰烈烈，之后和乔南期在一起，乔南期并没有公开，但是认识赵嵘的人都知道，赵嵘家里有人。
就算不知道这个人是乔南期，所有人都知道，赵嵘对家里那位有多好。
他家里那位不喜欢烟味酒味，只要那位在家，他绝对滴酒不沾，也不会让他们在身边抽烟。
一开始还会有人好奇问问，或者劝赵嵘喝酒，他从没答应过。久而久之，刘顺这些人都快习以为常了。
赵嵘性子好，这些人和他相处，都没什么遮拦。刘顺直接问他：“那你请客干什么？就干看着我们喝啊？”
“说了，想花钱。”
“场子里能拿出来的最贵的酒都快被你开完了，三少，你这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陈家要破产了，及时行乐呢。”
陈家就是赵嵘本家，只不过他随母姓。
刘顺说完，赵嵘立刻笑了几声。
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明明闲散而随意，却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吸引进出的服务生的目光。本来合身的上衣因为他颇为消瘦的身材而略显宽大，让人忍不住想要在他腰上环上一环，看看这衣服究竟宽了多少。
转动的五彩暗灯正好扫过赵嵘的脸颊，氤氲的蓝色光线滑过桃花瓣般的眼睛，微微照出他精致的侧脸，隐约还能瞧见他面上那实在算不得开怀的神情。
笑意未达眼底。
赵嵘只是端着温热的茶杯，轻轻嗅着热气冲起的茶香，垂眸无言。
刘顺看着，愣了一下，直到身边人踹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没遮没拦：“呸呸呸，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嵘指尖碰了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挑眉：“说不定呢。”
他和自己家里人关系本来就一般，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酒喝开了，没人把他这句话当回事，还在那边打趣了几句。
赵嵘没喝酒，但周围酒气弥漫，和一群喝醉了的人待了一会，脑子浑浑噩噩的，人没醉，意识倒是有些散。
大伙玩嗨了，闹成一片。
赵嵘和刘顺几个人玩起了掷骰子，他是这种夜场的老手，最擅长的就是玩。转眼间，龙井都没下去几杯，他就把其他几个灌倒了。
他们玩到凌晨两点，这才各自叫了司机回家。
尽管没有喝酒，赵嵘身上还是占了不少那群狐朋狗友的酒味。
他回家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换下衣服进了浴室。
偌大的别墅漆黑一片，只有浴室亮着暖黄的灯，回荡着“哗啦啦”的淋浴声。
周遭热气升腾，微热的温度随着水珠淌过赵嵘的脸颊，一瞬间把他浇得清醒了。
刘顺误打误撞的，其实并没有说错。过不了多久，陈家应该就要完了——这是书里的剧情。
这是一本名为《归程》的书里的世界。
赵嵘上辈子年纪轻轻确诊了绝症，住院了几年，闭上眼以为他这辈子也就完了，结果一睁眼，发现自己穿越到了生前看过的书里。
《归程》是一个大男主爽文，男主是乔南期，是一个出身豪门的商业天才，在故事的结尾，他手中的专利科技类公司近乎垄断了几个必不可缺的尖端技术，并且收拾了那些曾经和他有过恩怨的人，包括乔南期的父亲。
赵嵘则是一个出场很短、着墨不多的炮灰。这个炮灰无足轻重，下场也不是特别惨，只是失去了上流社会的身份而已——简而言之，最后的结局里，这个炮灰除了钱一无所有。
这对书里原本的炮灰来说可能比死了还难受，但是对经历过绝症的赵嵘来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理想中平庸而富足安稳的一生了。
所以他确认自己穿书之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安分走完剧情，然后在这个世界里过完普普通通的一辈子。
偏偏初见乔南期发生的那件事，让他不自觉的想靠近这位他早就在书里了解过一次的男主。
赵嵘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相反，他一生都过的太过飘荡，从来不着眼未来，想干什么，当下便会去干。
他喜欢乔南期，那便喜欢了。
之后，他不顾原书剧情，风风火火地追了乔南期十年，最终主动和乔南期签了结婚协议。
虽然蝴蝶效应了不少本来的小剧情，但是大体的剧情走向并没有改变。
这本书从乔南期和父亲的决裂开始，到最终的结尾，男主逼疯了一直和自己做对的父亲，同时打击了几个乔父交好的朋友，其中就有他们老陈家的。
乔南期这一趟出门，按照时间线，就是去办这件事的。
今晚乔南期回来，就代表准备好了，《归程》里写到的剧情也差不多该全部结束了。
等再过一段时间，乔南期安排好的那些事情办成，他们老陈家确实就要如刘顺所说——破产了。
他那位血缘上的堂哥身上一个子都不会剩。
赵嵘并不是很在意陈家，反正陈家也没什么好东西。
但他得想想自己以后的生活——乔南期可指望不上。
他想着想着，不知迷迷糊糊间躺了多久，窗外似乎传来了鸟叫声，身侧那一处的床垫骤然往下塌了塌，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逼近，带着温度。
乔南期回来了。
这人上床的动作间，指尖触到了赵嵘的手臂，带来微痒的触感。
赵嵘脑子还混沌得很，眼睛困的睁不开，身体却按照习惯抓住了对方的手，往乔南期身边挪。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只是单纯的靠近，他就知道乔南期想做什么。
乔南期躺下的一瞬间，直接反拉着赵嵘，将他拽到了怀里。
赵嵘身上还穿着洗澡出来披的浴袍，只绑了个松松垮垮的腰带，乔南期伸手便拉到了。
可这人拉腰带的动作却突然停滞。
低沉的嗓音滑进赵嵘的耳中：“你喝酒了？”
狗东西。
鼻子还是这么灵。
他只是沾染了现场的酒味，回家还洗了热水澡换了衣服，结果还是被闻出来了。
赵嵘蹭着枕头，摇了摇头。
乔南期却已经收回了手。
他也没走，只是就着赵嵘身边躺下，没过多久呼吸便逐渐平稳了下来。
-
八点三十。
赵嵘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左侧大半的床单已经完全凉了。
乔南期的作息自律而健康，每晚不管早睡还是晚睡，第二天早晨总是七点起床，此刻应该都已经到公司了。
赵嵘为了离乔南期的人生更近一点，也有一个闲职挂在乔南期公司——这个公司原来是乔南期自己从零开始创建的，后来乔南期掌握了乔家的话语权之后，乔家本家的资产也慢慢全合并了进来。
在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赵嵘其实也以自己的名义注资过。但他自己在这方面一窍不通，除了注资份额，其他全都是乔南期在管，他投资的份额也远不如乔南期，所以赵嵘直接默认这是乔南期的公司，和他关系不大。
他昨晚就睡了几个小时，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上眼皮和下眼皮时时刻刻都想粘在一起，困的他睁眼就花了一分钟。
他刚洗漱完，稍微清醒一点，手机就响了。
是赵嵘初中就认识的死党方卓群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大清早的，找你爸爸干什么？”
“你以为你爷爷我想找你？”方卓群“呸”了他一声，语调突然下沉了一些，“和你说件事。”
“没钱，不借。”
“滚，我和你说正事。你之前托我照看的那窝野猫，今天早上老死了一只，几个小猫围在旁边叫的那叫一个楚楚可怜。我替你找人埋了？”
赵嵘整理衣领的动作一顿。
“我自己来处理吧。”
-
赵嵘打电话请了个假，开车来到了昌溪路的街角。
街角有一个无人修剪的草坪，杂草丛生，里头安置着一个不小的猫窝，可以看出已经有些年月了。
方卓群已经走了——他不是赵嵘回到陈家后认识的那群纨绔子弟，还得工作。
赵嵘独自一人踏入杂草中。
他常来，这窝野猫都认得他，几只体型偏小的猫蹭着赵嵘的脚踝边绕着他走了几圈。
赵嵘担心踩着小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猫窝前，果不其然看到那只最年迈的野猫闭着眼躺着，身体已经僵了。
车水马龙间，两旁的走道上不断走过神色匆匆的行人，迎着朝阳，带着轻风。
赵嵘站在废弃的绿化带中，杂草没过他的小腿，完全遮盖了这只猫的尸体。忙碌的城市中，昌溪路往来不绝的人流里，只有赵嵘安静地站在这，给予这只猫短暂的哀悼与无声的告别。
朝阳刚刚起来，这个弱小的生命却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昌溪路是乔南期十几岁时住的地方。
赵嵘穿来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归程》这本书的剧情还没有正式开始。
但他看过书，知道乔南期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和父亲决裂，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度过了最难捱的少年时光。
他也知道，乔南期母亲生前养过一只性格乖巧的橘猫，所以乔南期一直对猫有些天然的好感。
所以他安置了一窝野猫在这里，隔几天来投喂一下，想着乔南期出门时总能看到几眼，不至于孤单。
后来乔南期搬到了现在住的那个城内的别墅区，赵嵘和乔南期在一起更是之后的事情，自然也和乔南期一起住在城内的别墅。那里离这边太远，不方便频繁来。
这群野猫却早在这里住熟悉了，不方便带走。正好方卓群上班的时候会路过这里，赵嵘就嘱托这位死党每天帮他看一眼，要是没东西吃了或者冷了，赵嵘再来添置点东西。
看着看着，这只最早住在这的野猫就这样寿终正寝了。
赵嵘缓缓蹲下，轻轻拍了拍这只已经寿终正寝的老胖猫。
这些猫的事情，他做得太早，那时候他熟悉乔南期这个男主，乔南期却只和他有一面之缘。
后来是认识了，赵嵘还认认真真挑选了一只品种不错的家养猫，出生的时候就抱回家精心养了几个月再送给乔南期。
乔大少摸都没摸一下，赏给了他一句“无聊”，转头把猫送给那位白月光。白月光呢，转手又送给了别人。赵嵘到最后，甚至连这只猫的下落都不知道。
所以他没提过野猫的事情，想着以后再找机会提。
但直到两个人在一起了，他也没找到机会。
这一拖，直接把最老的那只拖死了。
“十几年了……”
他一点不嫌脏，顺着毛发的方向摸了摸。
没了熟悉的温热柔软的触感，僵硬而冰凉。
赵嵘往一旁的草地上一坐，那几只小猫绕着他走个不停，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叫声。
他呆呆的看了会街角对面乔南期住过的无人老宅。
片刻，他抬手，伸了个慵懒的懒腰，一双桃花眼微弯，舒展出淡淡的笑意。
“你们说，是不是也该死了？”

第2章
赵嵘觉得这样一直麻烦方卓群下去也不是事。
他恋旧，连写过的本子、用干墨水的笔都喜欢留着。以前是舍不得，现在觉得，其实也就那样。
他给方卓群发了个消息，说他会安置这些小东西，以后不用麻烦再来看。
随后，赵嵘打电话找给专业负责这种事情的人，处理了那只老胖猫的身后事。
他找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店，直接给那剩下几只小猫和另一只年迈的老猫都开了会员，给了足够多的钱，让宠物店的人每日都来投喂照看。
“您不给他们搞个除虫打个疫苗抱回家吗？这样每天照看，费用不低，要是后续有哪只生病，又是一笔大费用。”
柜台前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赵嵘付钱的时候，一边办着手续，一边抬头往赵嵘脸上瞄。
末了，还瞥了眼赵嵘拿出来的黑卡——眼前的青年又年轻又好看又有钱，一身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的打扮，即便看不到什么logo，也能看得出价格不菲，除了那双眼睛看上去有点惹桃花，其他地方简直是她这种年轻女孩的理想型。
赵嵘想了想，一次性冲了十年的会员费，说：“他们在这里住习惯了，在家里待着地盘太小，还不如继续住在这。我以后不会常来看，要是它们生病了，或者有什么额外的花销，再联系我。麻烦你们了。”
他感受到小姑娘的视线，一下就猜到这小姑娘在想什么，心下啼笑皆非。
可别看他现在一掷千金，过几天就是个家里破产的前富二代了。
说不定连他在乔南期公司那点股份都留不住。
不过这件事情现在谁也不知道，只有乔南期这个始作俑者，还有赵嵘这个开了外挂看过剧情的原炮灰知道。
最后，眼看小姑娘就要来要他的电话号码，赵嵘想用已婚的身份委婉拒绝。可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才发现今天出门得匆忙，并没有戴戒指。
昨晚回家洗澡的时候，戒指似乎脱下来随手放在了哪里。
至于扔在了哪里，他居然没什么印象了。
他愣了一下，指节微曲，右手食指的指尖直接按着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里只有皮肤的温热，而没有以往金属的冰凉。
赵嵘懒得再找。
没了就没了吧。反正也是要扔的。
前台的小姑娘还在看着他。
他在小姑娘开口之前，将手机放在耳侧，假装和人打电话。
“……啊李哥，我真的没钱了，这些钱我自己花都来不及……”
“告我？那你告呗，反正我没写借条。”
“别生气呀，我要是哪天中彩票了我一定还你！”
“……”
他语气流里流气的，神情轻佻，还有那一身可以释放出来的在这么多年灯红酒绿中练出的纨绔气质，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赵嵘自导自演说完了现编的台词，放下手机的时候，小姑娘脸绿了，一句搭讪的话咽在喉咙里，再也没出来。
走出宠物店的时候，赵嵘正好和拎着猫笼的宠物店员工擦身而过。
几只野猫挤在笼子里，防备而谨慎地望着笼外，还不知道迎接它们的是不一样的生活。
赵嵘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老宅和老宅斜对面已然空了的猫窝。
这处老宅承载了乔南期少年时期的记忆，赵嵘在外面路过这里不知多少次，却从没进去过。
此时已经入秋，地上的杂草和树上的枝叶都染上了褪色般的黄，和自东而来的日光和谐地交融在一起，洒出萧瑟与崭新。
昌溪路两旁的房屋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建筑风格，露在外头的瓷砖都有些坑坑洼洼的。好几栋房屋透过窗户往里看，已然没了任何人烟。
乔南期少年时住着的老宅门上掉了好几块漆，把手上都能看到堆积的尘土，显然已经多年没有人住过。
人走了，猫没了。
一枚硬币掉进水里都能溅起一点水花，十几年的时光扔到水里，一个响儿都听不出。
他在乔南期的人生中，活的依然像个过客。
“我不如听六儿他们的，包个小美女或者小帅哥，”赵嵘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目光淡淡的，自言自语道，“花个几年，说不定能包养出真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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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猫的事情已经是下午了。
赵嵘去公司销了假，坐回自己的工位上。
工位上没有任何新的工作文件。
他在公司就是一个闲人，乔南期的助理曾经问过他要不要干别的，他给拒绝了。
他穿书前，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全靠自己读书考上名校才有个安稳日子，真要认认真真学一下这些，也不是不能干。但他看过剧情，知道陈家那些人是什么货色，一个个都怕他有出息，这些事情他就算能做，也不能做好。
乔南期说的对。
他没什么高雅的内涵，也不是什么有趣的灵魂。穿书前就只会刻板地学习、努力，穿书后为了麻痹他那些血缘上的亲人，反而学着怎么做一个纨绔。
确实一事无成。
他打了个哈欠，无趣了。
赵嵘实在是困，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就趴在了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半睡半醒间，想起和乔南期签订结婚协议那天。
他从初见乔南期，到那一刻好不容易得到一份结婚协议，前后加起来差不多十年。
那时候他还觉得，既然能前进一步，那就能前进更多步。
一年多前。
乔南期穿着平整修身的白衬衫，脊背挺直地坐在赵嵘对面的沙发上，偏生领口最上头两颗衣扣松散地解开，贵气中掺杂着几分慵懒。
这人天生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双眸深邃，眉毛不用修饰便有着好看而锋利的弧度。他眸色偏棕，左眼眼尾微微往下的地方，还有一颗特别浅特别小的痣，中和了他五官的浓厚，恰到好处的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乔南期面色严肃得完全不像是在签这种东西——不算开心，也不算不开心，如同处理公事一般。
但当时的赵嵘还是低着头，一笔一画十分认真地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一抬眸，正好瞧见乔南期的下目线，和这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追了乔南期这么久，此刻算是好不容易获得了机会，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他没忍住笑了。
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如同一轮弯月，他的眸色是偏浅色的黑，带着笑意，格外的亮。
乔南期似乎愣了一下。
“笑什么？”
赵嵘有些不好意思了，顾左右而言他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穿白衬衫挺好看的。打个商量，多穿几次？我给你把全世界所有不同款式的白衬衫都打包来……”
回忆戛然而止。
“——小赵？小赵？”
赵嵘被喊醒了。
坐在他工位旁边的是个在这里上班了好几年的女的，叫宋欣欣。
她叫醒赵嵘之后，说：“我刚才没注意，你怎么睡着了？今天早上乔总不知道为什么下来了一趟，看见你办公桌空着，还问组长你怎么不在，刚才又来找组长，结果看到你睡觉了……我都来不及推醒你……”
赵嵘还揉着眼睛，听宋欣欣有些为难地和他说：“然后他说，让你醒了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看你一直没醒，再不醒乔总说不定就走了……”
宋欣欣看上去很是紧张。
她还记得，几个月前，赵嵘去外面打了一通电话，正好被路过的乔总看到。结果乔总直接把人叫走，说是去做会议记录。宋欣欣没有参加那一天的会议，但她听说那次会议临时被叫去的赵嵘连把椅子都没有，站在乔总身边跟着开了一天的会。
今天连着一天请假瞌睡被抓到，这岂不是明天就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
一想到乔南期刚才路过时的低气压，宋欣欣就有些担心——要是赵嵘真被炒了，这样养眼又坐在旁边的帅哥哪里再找一个？
赵嵘却没有多怕。
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倒霉，每次但凡有点意外，总能被乔南期撞见。
这下更是论证了乔南期对他的看法——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没事，”赵嵘对宋欣欣笑了笑，确实没多大压力，“我现在去。”
整个公司是乔南期当初直接买下的一整个商业区，囊括了最高的办公大厦还有五六栋实验、工厂、仓库等功用的大楼，最远的两处甚至需要跨越两条街。
赵嵘所在的办公室倒是和乔南期的在一处，但他的工位在第二层，乔南期的办公室在最顶层。
他天生不认路，每次去都有助理引路，还真没自己去过乔南期的办公室。
公司里电梯太多，上下还是分开的，赵嵘差点没把自己给绕没了，幸好碰到了乔南期的助手，才知道乔南期此刻不在办公室，而是在和材料相关的实验区。
助手带着赵嵘去了实验区。
这类实验区就在乔南期办公室下面几层，没有那些区分开来的水泥墙和办公室常用的欧式装修，每一间房的墙壁几乎都是玻璃墙，里外都能瞧见，敞亮而清楚。
赵嵘跟着助手，最终停在了最大的一间实验室门前。
入口紧闭着，隔着透明的玻璃，一眼便能望见里头棱角分明的冰凉器械，还有来来往往穿着白褂亦或是白色隔离服的人。
尽管如此，赵嵘还是一眼看见了乔南期。
他披着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的白褂，可极长的衣服下摆仍然遮掩不住这人双腿的修长。他里头穿的还是赵嵘熟悉的白衬衫，衬衫没有任何纹路，不仅没有古板的感觉，反倒有几分儒雅。若不是样貌太过显眼，还当真有那么几分斯文气质。
他就算快要和乔南期没什么关系了，也不得不承认——乔南期的外在不管哪一点都长在他的喜好上。
好看是真的好看。
人模狗样的。
赵嵘在一旁看了几分钟，乔南期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一个仪器的屏幕前，盯着上头数字的浮动。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根本没看到赵嵘的到来。
让赵嵘去办公室找的是乔南期，此刻怕是把这事完全丢到九霄云外、在实验室里盯着数据的也是乔南期。赵嵘此刻来也来了，进却又进不去，不尴不尬的，就这样站在了门口。
时不时有人进出往他这边瞥了几眼，多少都带着困惑和探究。
半晌，乔南期和一名头发花白、同样披着白褂的人走了出来。
出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赵嵘，却也只是看了一眼，视线根本没有停留。
“……其实这些技术上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没有想到您会亲自来看，实验准备的不是很充分。辛苦您还在里面等我们操作这么久。”
“了解这些也是我的责任。”
“这一次结果是最好的一次……”
“……”
两人已然走过赵嵘。
赵嵘没动，只是侧着头，看着乔南期的背影走进电梯。
过了几分钟，乔南期的助手在一旁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道：“可能先生没看到，赵先生，你看……？”
“他接下来还有安排吗？”
“先生吗？没有没有，今天来实验区看也是临时起意的。”
“可以麻烦你带我去一下办公室吗？我不太记得路。”
对方自然应承。
事实也确实如助手所说，乔南期接下来没有别的安排。
但赵嵘到办公室的时候，房门半掩着，日理万机的乔先生已经坐在书桌旁，似乎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
赵嵘敲了三声门。
坐在里头的男人头也没抬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乔南期似乎处理完事情了，抬眼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见赵嵘还站在原地，他目光似乎动了动，说：“怎么不进来？”
赵嵘心想，乔先生倒打一耙的功力见长。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缓步走到乔南期的办公桌前，在桌边一靠，隔着一张书桌看着对方，没说话。
“三个小时前你就应该站在这里。”乔南期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可有可无的所有物、小玩意。
明明仰视的人是乔南期，被打量的人却是赵嵘。
他避开乔南期的视线，看着这人浮着浅浅胡茬的下巴，实话实说：“睡着了。”
“不想来公司，在家里玩就行。”
赵嵘敛眸。
“我昨晚洗澡了。”他说。
乔南期垂眸，慢条斯理地拆下他袖子上的袖扣，将衬衫袖口慢慢展平。他像是一点没听到赵嵘反驳的话一般，接着道：“别天天跑出去喝酒。”
“游手好闲。”乔先生下了批语。
赵嵘撇撇嘴。乔大少对他的偏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算了。
炮灰和男主是没有共同语言的。
“哦。”
乔南期微微皱眉，却也没和他多说。这人将面前的文件整齐地放进一旁的抽屉里，对赵嵘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书桌另一边。
赵嵘没动。
乔南期目光一暗，抬手，骤然拽住了他卫衣的领口。
这人微微起身，直接将赵嵘拉到眼前，温热的双唇顷刻间凑到了赵嵘的耳垂旁，带来一阵轻痒和热度。
“你今天身上的味道很干净。”
赵嵘一怔，乔南期的手已然解开了他领口的扣子。

第3章
都已经是同居了一年多的人了，一张床上躺过不知道几次，赵嵘也不会矫情。
乔南期有需求，他也有。
他们就算貌合神离，对彼此的身体仍然是最熟悉的。
赵嵘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乔南期左眼眼尾那一颗浅痣。
温热的触感传来，乔南期似乎愣了一下，下一刻，这人的手已然揽上他的腰，一前一后将他往怀里带。
他没有拒绝，顺着乔南期的力道凑了上去。
-
天一点点黑下来，霞光和夜色在中途撞上，一个从东而来，一个向西而去。
顶层的落地窗览尽黄昏，暗淡中又放进了些许昏昏沉沉的亮。
赵嵘半眯着眼，还在大喘着气，脸颊微红，脑子一片空白。
他心想——乔先生狗是挺狗的，但在这方面，他还是可以认可一下的。
书桌的一旁就是松软的沙发，但他们根本没用上，一直都靠在书桌旁。赵嵘的上衣垫在他的背后，抵消了些许冰凉。
结束的空档，两人都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乔南期的手。
乔南期的手还按着他的肩，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他侧过头，想转移一下注意力，瞧见了被推到一旁的一个装饰性魔方。
他对这种小玩具一般都有点兴趣，看到便伸手拿了起来。
拧了半天，毫无成效。
眼前，身侧的男人松开他的肩，伸出手，比他宽大许多的手掌将魔方握在了手里。
这人的手骨节分明，一根根手指像是可以弯曲的扇骨一般，修长有力。这双手签字握笔的时候，能随手写出隽秀却凌厉的笔锋，但若是放在琴键上，则是优雅而从容。
赵嵘很喜欢这双手，尤其是手指动起来的时候。
……在他身上的时候另说。
他的注意力全然被乔南期那双手指灵活舞动的手吸引，眼珠都没转几次，却突然发现，眼前的魔方被拧好了。
这人是花了整本书的长度来书写的男主，拥有许多普通人望尘莫及的东西。
连这种小玩意都信手拈来。
乔南期之前应该是从来不玩这个的。
赵嵘玩这个魔方的时候，魔方转动得有些滞涩，表面也十分崭新，不像是经常有人动的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在工作场合玩乐的乔南期，会在办公室里摆这么一个东西。
他眨了眨眼，睫毛轻颤，清冽的嗓音因为方才使用过度而有些微哑：“……你怎么摆这种——”
外头传来敲门声。
乔南期的助理小吴在外面试探地喊道：“乔先生？”
乔南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公司里的人喊乔南期乔总，但是乔南期并不只有这一个公司和产业，他私人的助理和秘书都喊他先生。
赵嵘也知道这点，他从不轻易喊乔南期的全名，有别人在，他会跟着一起喊一声“乔总”“乔先生”，若是私底下，他基本不喊乔南期的名字，只会偶尔拿腔作调地故意叫他“乔大少”。现在也喊得少了。
赵嵘看了一眼门口，“乔先生，大忙人啊。”
他双手还挂在乔南期的肩上，掌心传递着男人身上的温度。
乔南期脸上已经收敛了所有表情，眼神沉肃。这人直接推开了他，说：“别耽误，有事。”
乔南期直接起身了，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赵嵘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推，后背磕到书桌边缘的棱角，吃痛地喊了一声，眉眼都拧到了一起。
乔先生看都没看一眼，和赵嵘说了声“你自己回去”，便迅速在办公室的小浴室里冲了个澡，拿出衣柜中备用的衬衫换上，走出了办公室。
赵嵘还半坐在书桌上，交谈声透过门墙传来。
“先生，钟小姐问您，今晚她可不可以当您的女伴？”
“谁？”
“就是前段时间签了分公司代言的一个女明星。”
乔南期手底下的总公司虽然做的是最前端的科技专利方向，但是分公司都是接通市场的产品方向。
“你和她说穿浅色的衣服。我自己去，你在这，让赵嵘回家。”
随后便是乔南期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赵嵘浑身累的厉害，一时间没有动。
他被书桌硌了半晌，之前有乔南期在，不觉着冷，现在人一走，他歇了一会，没一会就凉得打了个喷嚏。
他想起来穿件衣服，撑着书桌站起来，低头一看。
那件浅蓝色的卫衣一直被他压在身后，此刻已经皱得不像话了。
赵嵘：“……”
乔南期助理还站在门口。
不太可能是留下来照顾他的，反倒像是担心他在这个办公室里做些什么，或者翻到些什么文件。
赵嵘上辈子住院了好几年，年纪轻轻就确诊遗传性绝症去世，穿书之前就什么苦都吃过了，不是一个怨天尤人的人。
他盯着自己那发皱的上衣看了好一会，居然还觉得有点好笑。
炮灰剧本升级成了地下情人剧本，他要是再多点心思，是不是还能拿个恶毒南三剧本？
——乔南期真是个狗东西。
他由衷地想。
助理在外面又敲了敲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赵嵘拒绝了。
他进浴室，迅速给自己清理了一番。原来的上衣是穿不了了，赵嵘走到了乔南期备用的衣柜前。
衣柜里的衣服他都十分熟悉，随便拿出来一件，他都可以报出精确到个位数的价格。
这些都是他买的。
乔南期因为曾经那件事……戒备心强，家里一个保姆或者管家都没有。就算是请钟点工到家里来打扫，乔南期再忙，都会直接在一旁盯着。
这种生活上的私事，以往都是乔南期直接交给服装店。但服装店偶尔会有几个想攀关系的，衣服口袋里有时候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名片，无伤大雅，但乔南期每次掏出来，心情总会受点影响。
所以两个人在一起之后，钟点工是赵嵘精心挑的，人来家里的时候他也认真盯着，衣服也都帮乔南期买好。他自己是苦过的，不管是上一辈子作为一个孤儿，还是穿书之后没有被陈家认回去之前，他过的都是拮据的苦日子，没有乔南期这种成长环境，没机会学那些上流社会交际用的礼节和知识，也没钱去培养乔南期信手拈来的钢琴小提琴一类的爱好，唯独这种事情，是他能面面俱到的。
他们同居之后，不管是家里还是公司，赵嵘都布置得十分妥当，一切用具用品都按照乔南期的习惯收拾好。
从此再也没看到乔南期因为这些微妙的小事皱眉。
此刻，赵嵘站在衣柜前，发现大部分白衬衫都有被经常使用的痕迹，而一些深色的衬衫甚至没有摘下吊牌。
他想了想，拿了件全新的黑衬衫披在身上，走出办公室。
助理锁上办公室的门，问他需不需要送。
赵嵘自嘲道：“合格的情人会自己回家的。”
助理没听清，问了他一句，他却已经转身，自己拎着那件皱巴巴的衣服走了。
乔南期的办公室占据一整个顶层，是有专门上下楼的电梯的。但乔南期没赵嵘录入过指纹，他又拒绝了助理送他，只能从员工的电梯下去。
此刻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整栋楼都空空荡荡的，只有少数一些办公室还亮着灯。赵嵘方向感不好，此刻已经忘了，又不太方便问人——除了少数几个股东，其他人他都不认识，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嵘在最高几层上下晃悠了一会，这才找到了下去的员工电梯。
待到电梯缓缓下坠，赵嵘突然隐隐感觉有些胃疼。
他好像忘记吃饭了。
他本来胃就不好，疼起来，不过几秒额头便沁出了冷汗。
他不想失态，扶着电梯里的扶手，捂着胃部，咬牙忍着。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他平时上班的那一层。
电梯门缓缓拉开，宋欣欣和赵嵘认识的另一个女同事前后走了进来。看见赵嵘的时候，这两人都愣了一下，招呼都忘了打。
赵嵘此刻微微靠着电梯边沿，脸色偏白，明明也有一米八的个子，上身穿着的黑衬衫却仍然显得宽松不合身。最重要的是，宋欣欣明明记得，赵嵘今天上班穿的是被他拎在手上的浅蓝色卫衣，那件卫衣虽然折叠了几下，但也能看得出来，实在皱得厉害。
而她上一面见赵嵘，赵嵘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去了乔南期办公室。
待到电梯再度往下坠，宋欣欣身边的女同事轻轻撞了她一下，她才说：“小赵，你……”
靠在角落的青年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电梯惨白的光线下，赵嵘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扯了扯嘴角，对宋欣欣笑了一下，亮得出奇的眸子倒映着灯影。
宋欣欣疑惑的话顿时问不出口了。
另一个女同事和赵嵘更不熟，半晌没有开口。
他没说话，也没求助。
他一个人忍惯了，不习惯依靠不熟悉的人，硬是站直了身体，忍着胃疼。
到了他停车的那一层，他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刚一坐上驾驶座，赵嵘只觉得胃部的抽疼甚至牵动了他的五脏六腑，手脚都有些发冷。
这种状态开不了车。赵嵘掏了掏口袋，里面只有手机、车钥匙、家里的钥匙、钱包、还有一个他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型报警器。
唯独没有胃药。
他平时都是随身带胃药的，今天早上出门急，忘了。
屋漏偏逢夜雨。
赵嵘拿出手机，按出了记忆中那串没有存进通讯录，但他早已刻进脑海中的电话号码。
没有人接。
赵嵘又打了两遍。
漫长的忙音之后，全都是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赵嵘深吸一口气。
病痛有时候真的很蹉跎人的意识和理智，他此刻才反应过来，这个电话根本就不应该打。
按出电话号码的那一刻，注定就是不会有回应的。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赵嵘看也不看直接接起：“乔——”
“三少，”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摇滚声，还夹杂着不知是男是女的尖叫，“来玩不？兄弟们找到了一个新场子！”
“……”
赵嵘直接按掉了刘顺的电话。
他打给了方卓群。忙音只响了四声，方卓群的声音便从那头传来：“找你爸爸什么事？”
“你爹胃疼，”他说，有气无力到几乎只剩下气音，“快死在公司停车场了。”
-
赵嵘胃疼是老毛病了。
方卓群开车送他回家之后，按照他的指示给他找了抽屉里的胃药，泡了开水买了粥，一番忙活下来，赵嵘总算缓过来了一点。
他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蜷缩着身体，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没有任何打回来的电话。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方卓群正在和他闲聊着：“话说你对象可真厉害，我今天上班还看到新闻，说他们公司又有什么技术进展了。”
这点赵嵘无法否决：“嗯。”
“好久没来你们家，这看着，也太整齐了，跟没人住过一样，和我的狗窝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方卓群又给他装了杯热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问他，“怎么不去床上躺着？缩在沙发上多不舒服。”
“不干净。”乔南期对干净的环境要求太高，若是他没洗澡换睡衣就上床，乔南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被单。到时候折腾的还是他，他还不如现在就躺在沙发上，左右家里的沙发也宽敞。
“哟，您什么时候洁癖这么重了？破事真多。”
“烦不烦？你女朋友不是打电话找你，快走，今天麻烦你了，孝顺儿子。”
“一边去。那我走了，乔南期呢？怎么还没回来？”
赵嵘神情一顿。
“工作忙吧。”
“工作哪有你身体重要。”
赵嵘扯了扯嘴角。
别说身体了，他们家卧室床头放着几瓶胃药，乔南期抽屉怕是都没拉开过。
就算拉开了，应该也只会觉得他体弱多病，麻烦事多。
“你说你，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身体挺好的。反而后来有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会胃疼了。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穿书到现在，十几年来，能问的出这种问题的事情，哪个不和乔南期有关？

第4章
他这个胃，是当初为了离乔南期近一点，作弄成这样的。
赵嵘是在十九岁的时候被接回陈家的。
这一点和《归程》书里的剧情一模一样。赵嵘穿来的时候，原身才九岁，他在这个世界过了十年，才走到这个与书里剧情交汇的时间点。
就连身为男主的乔南期，年少时的经历在书中也不过简简单单的字句，更何况是他这种无足轻重的炮灰？
看的时候并不觉得，等到了亲身体验，赵嵘才知道，书里寥寥几笔的剧情和身世，对于别人而言只是一扫而过，对于真真切切在这条轨迹里活着的人来说，是每一日每一年的堆叠，最终落成几句无力的描述。
原来的“赵嵘”之所以是一个炮灰，其实和他的身世有关。
赵嵘严格上来说，是他的父亲陈丰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毕竟《归程》这本书完结很久了，里面很多人的身世剧情都很老套，赵嵘这种炮灰更是典型中的典型。总归就是春风一度，私自生子之类的故事。
本来以陈家在上流圈子里的地位，赵嵘这种私生子，就是在外面流落到死，陈家都不会给一个眼神。偏偏陈丰年直到急病去世，都没有结婚，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出生——他这个私生子反而成了唯一的孩子。
陈丰年病危的时候，陈家把赵嵘找了回来。他上头还有两个堂哥，他排第三。
赵嵘两辈子过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一下子进入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圈子，哪哪都难融入。就算是玩，也就刘顺那些比陈家还差上一截的人会巴着他，陈家本家和乔南期这种人，就算组局，也绝不可能带上他。
别人喊他上头那两位堂哥都是“陈大”“陈二”，唯独到他这边，不上不下地尴尬着，只喊他“三少”，其中意味显然十分明显。
原本的“赵嵘”就是因为这份自卑，挑衅身为男主的乔南期之后被打脸。
穿书而来的赵嵘没有这份挑衅的心，但是他想离乔南期近一点。
看过几遍原文的赵嵘无比清楚，他如果不自己去争取，他和乔南期这辈子的交集都只会在剧情里那几章着墨的打脸里面。
乔南期不会向他靠近，他只能凭借自己对剧情里那些人物的了解，依靠这些关系，自己走过去。
乔南期那种圈子，要玩在一起，要么是他们看得上，要么就是玩得开。
赵嵘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世，不管怎么努力，他们都不太可能看得上。更何况，他那两个堂哥看着呢，哪里有机会非凡卓绝？
那就只有玩得开了。
怎么玩得开？
来酒不拒，来约不推。
他没什么好酒量，一开始更是不会玩那些夜场里的游戏。
只能硬生生灌下去，硬着头皮和那些人玩。
有一次他喝到脸颊通红，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偷偷跑去卫生间吐了一会，走出门刚巧撞见乔南期。
乔南期滴酒未沾，脊背挺直、身姿修长，站在他这个醉鬼面前，神采奕奕的。
赵嵘刚吐完，洗了把脸漱了个口，满脸湿漉漉的，脖子上都挂着汗和水。
这人垂眸看着他，赵嵘狼狈得一瞬间舌头都打结了：“乔、乔大……”
乔南期从容地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围巾递给他：“擦一下。”
这人独处的时候喜欢点沉香木做的熏香，围巾都浸染着些微干净的沉香味。
独属于乔南期的微末气味凑到他的鼻尖，他下意识便接过，乖巧而规矩地在乔南期的注视下擦干脸上的水珠。围巾触感松软，香味温和沉静，和乔南期给人的锋利感截然不同。
赵嵘擦完，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柔软，片刻才反应过来围巾的所有者并不是他。
一抬头，发现乔南期已经转身离开，只给他留了个正在远去的背影。夜场五光十色的走道里，喧嚣至极的回响中，这个背影格外安静。
他拿着围巾，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喊道：“你的围巾——”
乔南期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后来赵嵘洗干净了围巾，给乔南期发了个短信说要还给他，乔南期压根没回。
也不知是不要这围巾了，还是送他的意思——其实都差不多。
再后来，赵嵘确实离乔南期更近了一点，也在这种场合练就了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但他这胃疼的毛病也算是去不掉了。
好在乔南期年岁渐长，说的话也愈发有分量。
这人轻飘飘一句“我不喜欢酒味和烟味”，赵嵘也沾了光，再没怎么喝过，只是有时候还会像现在这样胃疼。
这事虽然和乔南期有关，但说到底是他自己的选择。
赵嵘没和方卓群说这些，只是归咎于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对了，”方卓群的话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让我帮你投资的那些东西，什么时候转到你名下？”
赵嵘不太在意地说：“先放着吧。”
他也只是留个后手，指不定之后还能不能留得住。
方卓群又接了个来自女朋友的电话，实在没办法了：“我得走了，乔南期什么时候回来？”
赵嵘不想拖着他，撒谎道：“快了。”
方卓群走到门前换下了拖鞋。
临关门前，他看向躺在沙发上的赵嵘，余光中扫了一眼乔南期家宽敞的客厅——不是摆着赵嵘根本不可能看的琴谱，就是挂着他们这种人也欣赏不来的画。
他和赵嵘算是半个发小，初中就认识，赵嵘的喜好方卓群多少也知道。平常赵嵘喜欢看书，以前小小的公寓房里全是书，上了大学之后，不知怎么的变了个样，家里无非是一些游戏设备、打发时间的小玩具……
总之房间里都是满满当当的，不是现在这样，家里和宾馆似的。
赵嵘和乔南期结婚之后，方卓群只在最开始来过一次赵嵘的家。现在乍一看，他才发现一直以来的别扭感从何而来——这个地方不仅没什么生活的烟火气，也没有赵嵘的痕迹。
赵嵘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语气随意：“看啥呢？”
方卓群按下那一瞬间的不对劲，关上门走了。
偌大的别墅，此刻又只剩下赵嵘一个人的呼吸声。
没人盯着，轻松得很。
他直接打电话给公司的组长请假请到这周末，随后像只大长虫一样裹着毯子，侧着身躺在沙发上，脸颊蹭着毛茸茸的沙发靠垫，浑身暖烘烘的，不过片刻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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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南期彻夜未归。
赵嵘没力气收拾自己，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醒来的时候，入目所及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和他昨晚睡着前一个样子。主卧的门都没打开，怎么看都没有另一个人回来过的痕迹。
要么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要么就是……
又去找陆星平了吧？
——陆星平和他可不一样，他在乔南期眼中是不学无术的草包废物，陆星平是优秀开朗的天之骄子。
赵嵘想起陆星平，就想到他和陆星平之前那《归程》原书里就有的操蛋的婚约关系，头更疼了。
他揉了揉额头，打开手机看了眼。
有方卓群回家之后发来的消息，还有他那群狐朋狗友的几个未接电话，就连身为同事的宋欣欣都发了句问候，问他今天怎么还没去上班。这些消息把赵嵘的手机塞得满满当当的，赵嵘看完回复完，却总觉得哪里忘了。
他发呆了一会，才想起来，他昨晚胃疼的最厉害的那一刻给乔南期打了三个电话，至今，乔南期连个问候的消息都没有发来。
以前的赵嵘会蹲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看有没有乔南期的回复。即便没等来，也还是会自顾自给乔南期发消息。
现在的赵嵘只是扫了一眼，在床上翻个身，打了个哈欠。
乔南期看样子也是不会这个时候回家了，赵嵘看了一眼日历——离他上次去疗养院已经过去一周了。
他在家里赖了会床，休息到有点精神，穿了身休闲的衣服，独自一人开车出门。
去疗养院之前，他先绕路去了一个熟悉的别墅区。
赵嵘在这片别墅区虽然算不上常客，但车牌号有登记在册，门卫没有拦他，他畅通无阻地开进了最里头的一栋前。
幽静而宽敞的小道上，赵嵘缓缓踩下刹车，目光停留在别墅门口停泊的另一辆车的车牌号上。
——那是乔南期私人名下的车。
乔南期果然又在陆星平这里。
别墅里头飘荡出了悠扬的钢琴声，也不知是陆星平弹的还是乔南期弹的。
赵嵘没有下车，只是盯着那熟悉的车牌看了一会。
琴声停滞了一会，似乎一曲终了，没过几秒又传来了新的旋律。
他认真地又听了好一会，只觉得这些音乐调子在他的耳朵里没有什么区别——他果然还是和这些东西八字不合，天然便有着天堑鸿沟。
他打开手机，选了一首流行歌曲播放起来，缓缓踩动油门，开往疗养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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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位于城边缘的郊区，周围都是大片大片的绿化，公路拐出一段才能开到，清幽寂静。
这里是杨城设施最好的私人疗养院，每个房号都是独立的套房，价格也最贵。
赵嵘是这里的vip，车都不用停，一路开进去，开到了一个独立的双层套房前。
负责照顾赵茗的看护阿姨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小赵来啦。”
赵嵘一下车，看护阿姨就伸手来接赵嵘带的水果，赵嵘摆手，自己拎着走了进去，说：“我妈现在怎么样？”
“现在不太清醒，”看护阿姨跟在后面，“这几天都不太清醒，等她清醒了我给你打电话？”
赵嵘穿过套房，从后门走到了后面的小院，瞧见赵茗正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毯子，正在晒着太阳。
她那双眼睛和赵嵘的眼睛一模一样，天然就带着几分笑意，即便面无表情，一张脸看上去也顺眼而柔和。赵嵘的眼睛和薄唇都遗传自他的母亲，他们站在一起，天然便像有着联系，那是他们血缘的映证。
赵茗是赵嵘两辈子唯一的亲人。
可赵茗生下他后不久就烧坏了脑子，隔三差五就发烧生病，一天之中没几个时间是正常的。
以往还会神神叨叨说上几句傻话，现在有个清醒的时间都难得。
赵嵘走到了赵茗跟前，赵茗却仍然双目失焦地望着前方，对他的到来毫无兴趣。
他搬来一把椅子，迎着日光和微凉的秋风，耐心地给赵茗剥她最爱吃的葡萄，一颗一颗剥给她吃。看护阿姨知道赵嵘的习惯，赵嵘进来之后，她便离开了这个小院，做午饭去了。
赵茗此刻不清醒，只是呆滞地吃着，赵嵘递，她就张嘴吃下去。
赵嵘本来有很多话想和赵茗说。
这是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厌烦他的人，也是他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
可他现在坐在赵茗身边，突然没什么话好说了。其实很多事情他自己都明白，什么是他想要的，什么又是他得不到的，他也很清楚。
他活了两辈子了，不是一个糊涂的人，只是一个固执的傻子。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日光随着时间缓缓挪动，整个小院寂静无声。
赵嵘陪了赵茗一整天，连午饭都是在疗养院吃的。
傍晚，黄昏倾覆而下，小后院里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人。赵嵘弯下腰，抱了抱坐在轮椅上的赵茗。
他嗓音裹着一股许久不曾开口的微哑：“妈妈。”
赵茗没什么反应。
“本来还怕和你说这些影响到你的心情，现在你也不会记得——我想和你分享一个好消息。”
赵茗依旧看着前方。
“我变心了。”
我不想喜欢乔南期了。

第5章
十几年这个时间，放在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前，就是一段不长的岁月。
但放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眼中，和大半辈子也差不多了。
其实《归程》里的“赵嵘”和乔南期并没有那么早遇见，也没有认识那么长时间。
这本书的剧情中，“赵嵘”是出现在后半期的炮灰，是乔南期打压陈家的第一步。
而赵嵘之所以背离剧情，在十几年前就遇上乔南期，可以说是意外，但也并不是意外。
赵嵘上辈子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从小就没有亲人。在他好不容易有了个能养活自己的稳定工作时，他又被确诊遗传性绝症——这兴许也是他当初成为孤儿的原因。
他在医院里治疗了三年，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看书，《归程》这本书他看了不下五遍，对里面的剧情很是熟悉。
后来他病症走到尾声，以为自己短暂的一生就要结束，却没想到，再次睁眼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变成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当时赵嵘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昏暗的楼道里，后脑一片湿淋淋的——那是血。他在没有光亮的肮脏楼道里，指尖沾着粘稠冰凉的血液，在茫然无措中缓缓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原来的“赵嵘”似乎是在放学回家的时候不甚摔倒，磕到了头，直接死了。
而这九岁的身体却没有僵硬，代替他活下去的是一个年轻而成熟的灵魂。
赵嵘翻找了书包里所有的作业本和学生卡，在楼道里等到了买菜回家的赵茗。赵茗带他回家之后，他花了几天的时间，彻底对应上了自己的身份——他穿越到了《归程》这本书里一个出场不到几章、和他同名同姓的炮灰的小时候。
他本来就和剧情关系不大，就连原书里“赵嵘”的所谓下场，对于上辈子又是孤儿又得了绝症的他来说，都算得上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崭新的一生得来不易，赵嵘当下立刻决定遵照剧情走完，做一个合格的小炮灰，然后功成身退，过他自己的潇洒日子。
赵茗更是意外的惊喜。
虽然当时的赵茗已经时而清醒时而痴傻，但她对赵嵘的亲情是无可指摘的。就算他们窝在一栋破旧的老居民楼里、住在一间逼仄的小公寓里，就算身体有问题的赵茗只能以接一些家政杂活为生，就算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她依然把能拿到的最好的一切给赵嵘。
她不知道和她春风一度的是身价显赫的陈丰年，只是孤身一人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尽力给赵嵘最好的照顾。
赵嵘上辈子从未体会过这样的亲情，这辈子格外珍惜。
虽然他身体还是个小孩，灵魂却是个已经经历过生死的成年人。他一边上着学，一边尽可能地找一些小孩子也能拿到钱的小时工，帮人发发传单之类的，就这样和赵茗在老旧的租房里相依为命了五年。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归程》剧情开始，等他渡过剧情，他再带着赵茗安安稳稳地生活。
可在赵嵘十四岁那年，赵茗突然半夜发起高烧，怎么都退不下来。
赵嵘打了急救电话，瘦弱的身躯背着赵茗跑下漆黑的楼道，将人送上救护车。到了医院，他才知道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赵茗脑子里那些毛病发作。
他坐在急救室外，回想着原书剧情里只是提了一嘴“赵嵘”母亲的身份，这才明白过来——原书里的“赵嵘”出场的时候，赵茗恐怕早就死在这次的病发中。只是现在的他并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本该发生的剧情因为他而产生改变，赵茗不但没有病逝，还因为抢救及时而挺过了这一关。
赵嵘却没有办法松一口气。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赵茗虽然救回来了，但她的病情更为严重是事实，她需要长时间的住院治疗。
可他们没有钱。别说是那些昂贵的治疗方案了，单单是住院的费用，赵茗卡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都交不够一周的。
赵嵘的灵魂再成熟，也只是个连办卡都有极大限制的孩子。
他穿书之前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凭空变钱的本事。就算他知道《归程》的剧情，那些剧情都和男主乔南期密切相关，他根本无从下手，也没办法凭空找到现在还没出场过的陈家人。
赵嵘已经记不得当时具体的心情了。
他只记得，他当初基本是破罐子破摔地拨打了乔南期的电话号码。那串号码是《归程》原文中编的，或许是作者为了凑字数，每到其他角色联系乔南期的时候，这串数字总会出现一下。赵嵘看这本书看了那么多次，对这串数字很是熟悉，时隔几年依然记得。
他其实不确定，年少时期的乔南期是不是就开始使用这个号码。
他也并不确定，电话那头的人会不会搭理他这个突然打来的陌生电话。
但他还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打了过去。
炎热的夏天，医院里的空调明明温度适中，赵嵘却觉得凉的过分，手心都冰凉凉的。他紧紧抓着手机放在耳边，掌心的汗沾湿了手机的背面。
他呼吸急促地等待着，忙音持续不断地响了十几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刚刚经过变声的少年音，清亮干净，还润着一丝温柔：“……哪位？”
赵嵘喉结微动，握着病历本的手一紧，硬生生将算不上薄的病历本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平生第一次和不知在何处的陌生人借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靠在医院走廊发白的墙上开了口。
等到他说完自己的处境和目的，他自己都觉得像个骗子。而对面听电话的那个人，是这个世界都为之存在、所有对于“优秀”的修辞都堆砌在身上的主角。
但是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十六岁的乔南期没有挂断电话，而是问他：“你怎么拿到我电话号码的？”
赵嵘愣了一下，蹩脚地说：“我只、只是想找个人帮忙，乱、乱按的……试一试……”
乔南期似乎笑了一声，不再追问，只是问了他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
赵嵘脑子里一片混沌，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等来了还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
十六岁的乔南期刚上高中，一头利落干净的黑色短发，单肩背着书包，穿着一身洁白的运动款校服，校服拉链微开，尺码似乎略微宽松。可他在抽条拔个的年纪，宽松的校服不仅没有衬得他瘦弱，反倒显得他身型更为高挑出众。
那时候乔南期的母亲还没有自杀，他也没有和父亲决裂，还是一个在众星拱月下成长的少年，自信明亮，远没有现在这样不可捉摸的深邃与锋利。
他往病房门口这么一站，路过的护士都回头了好几下。
和赵嵘从书里了解到的那个谨慎小心、步步为营的乔南期完全不一样。
赵嵘当时身体还在十四岁的年纪，站在乔南期面前，抬头才能对上这人的视线。
他微微仰视着对方，张了张嘴，方才打的腹稿还未说出口，乔南期便侧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正躺在病床上的赵茗，说：“看来不是个小骗子。”
少年将书包甩到身前，拉开拉链，拿出了里头的钱包，问他：“缴费处在哪？”
赵嵘眨了眨眼，青涩的双眸一瞬间堆满了怔然。
对于这个世界里除了他以外的人来说，他就是随手拨出了一串数字，电话那头的陌生人接了这个电话，在同一个城市里，二话不说来到了他的面前。
还直言要去交钱。
他好歹不是一个真的十四岁的孩子，成年人该有的阅历和反应还是有的。
愣了一会，赵嵘便羞赧地低下头，说：“谢谢。”
他立刻转身，带着乔南期一路往缴费处走。
为了缓和两人之间陌生而尴尬的气氛，赵嵘试图主动提起几个话题。方才匆忙间没有感觉，等到真的多接触几个来回，他才发现乔南期和原书的人设并没有出入。
乔南期虽然看似是一个人来的，但走廊的前后都跟着明显是保镖穿着的人跟着，而他身边正处于少年的乔南期看似随性冲动，可一旦赵嵘提及到一些个人信息上的话题，乔南期永远能四两拨千斤地撇开。
这个年纪的少年明明还在披着校服在操场撒野的时候，这人却已经内敛锋芒，外露明光。
赵嵘没忍住，多看了几眼乔南期。
——期间还被乔南期的目光抓包了两次。
乔南期一次性缴清所有费用的时候，赵嵘趴在前台的窗口旁，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写了个借条。
他递给乔南期，对方拿过，摊开在手掌上短暂的看了一眼，便直接将这借条撕成了几瓣，团了团抛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不是好心，”他说，“我不缺钱。”
-
直到现在，赵嵘依稀回想起这不算意外却又意外的初见，才知道乔南期这话是十分认真的。
这一切其实应该止步于钱货两清的恩情，而不是起始于一厢情愿的动心。
秋日里白昼的时间总是会变得越来越短，赵嵘又在小院里陪赵茗坐了一会，天色已经开始变黑了。
他抬手在赵茗眼前晃了晃，赵茗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这么多年过去，赵茗的病情愈发严重，即便现在有着最好的医疗条件，清醒的时日还是日渐变少。医生也和赵嵘打过预防针——赵茗随时可能彻底痴呆，甚至是……
对于赵茗的身体状况，赵嵘倒不是特别执念。他穿书前也是得绝症去世的，心里十分清楚，人迟早都是要死的，尽人事不后悔就好。
他两辈子唯一不管不顾、死不悔改的偏执，是乔南期。
可现在……
也没有那么偏执了。
-
赵嵘回家的时候，乔南期已经在家了。
天刚黑，乔南期一般这个时候都在外面，赵嵘一推门瞧见这人坐在沙发上，呆了一下，才说：“这么早回来？”
乔南期似乎在处理什么工作，正看着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这人平时都在公司处理公事，这种时候倒是少见。
赵嵘刚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突然听见他问：“今天又没去公司？”
“是啊。”
“干什么去了？”
赵嵘还想问他为什么没回昨晚的电话呢。这人反而先问起来了。
连他洗过澡都嫌弃他有那么一丁点酒味的是乔南期，在公司和他办完事情穿上衣服就走的是乔南期，应酬都不想带上他的是乔南期，彻夜不归的是乔南期，今天在陆星平家的还是乔南期。
结果他刚一回家，这人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问他去干了什么。
他还真没去干什么。
只不过是去他的前未婚夫陆星平家门口看了一眼，又去疗养院陪了赵茗一整天。
这要解释实在太过容易。
但他叛逆。
他眨了眨眼，眉目微弯，勾出看不出真假的笑意，一手抄兜，整个人往沙发侧边一靠，漫不经心道：“刘顺昨晚和我说，找到了个新场子，还挺好玩的。”
他这句话没有半点掺假。
“我应该和你说过一次，你没心思待在公司就别去。”
赵嵘看了一眼乔南期那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自顾自地点了几下头，抬脚，朝卧室走去。他说：“行，不去了。”
一道平静的关门声响起，赵嵘进了卧室。
乔南期正放在键盘上的手微微一顿。

第6章
乔南期转头，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唯有门缝泄出一些灯光。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进去的人在干什么。
赵嵘以往见到乔南期在家，都会走上前来在一旁坐下。
他也不做什么，就是静静地待着，要么看看乔南期，要么看看手机。乔南期如果觉得他烦了，他也不需要乔南期提，一个表情他就能看懂，自己就起身离开。
刚才赵嵘的状态明显不是往常的状态。
但乔南期只是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处理在公司没处理完的工作。
他没那个闲心去了解赵嵘那些一瞬即逝的心情和细碎的小事。
-
晚上，夏远途来了乔南期家。
夏远途是乔南期信得过的几个朋友之一，和乔南期有很多利益上的往来，既是朋友，也是左膀右臂。他是为数不多知道乔南期和赵嵘关系的人，也经常和乔南期还有陆星平待在一块。乔南期也不避讳他，经常让人来家里聊公事。
今天也一样。
和穿着修身服帖的衬衫的乔南期不一样，夏远途披着一身当季的风衣，一边耳朵戴着带了钻的耳钉，故意留长的头发扎了个小小的尾巴。
他跟着乔南期进了书房，轻车熟路往书桌一旁的椅子上一坐，将手中的文件推到了乔南期的面前：“办好了。现在公司基本没人不站你，你们乔家那几个人蹦跶不起来。还有，最迟下个月，陈泽和做的那些不干净的事情绝对兜不住。”
——陈泽和就是赵嵘那位大堂哥。
“不过……”夏远途摸了摸下巴，“我这几天算来算去，还是不对啊。我们之前估算过陈家的资产，是陈泽和手底这些的两倍。我确定我没有漏掉任何陈泽和名下的东西，姓陈的那几个我都查了，没有啊。难道我们算错了？”
书房中燃着沉香，沉静安然。
乔南期没有说话，直接翻着文件看了起来。
书房开着明亮的白炽灯，书桌上的台灯更是散出一圈光晕，光线惨白惨白的，将乔南期眼尾那颗浅痣照得更为清楚。他那张线条明显的脸一旦严肃起来便是十足十的冷，偏生这颗痣缓和了他所有的气质，乍一看，竟然还有几分斯文。
都说眼尾有痣的人容易为情所困，可兴许是他这颗痣生的太浅，不像是个为情所困的，反倒像是个困别人的。
夏远途坐了一会，实在无聊，随口问道：“赵嵘呢？平时来找你，他都在你身边转悠。”
“在房间里。”乔南期说。
这套别墅上下三层楼，房间数都有两位数，乔南期的回答和没有回答没什么区别。
夏远途眉梢一挑，笑了：“难得啊。是你和他说姓陈的这些事，他不开心了？”
乔南期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瞥了他一眼。
“他开不开心和我无关，”他往椅背上微微一靠，神色如常，“我没和他说。”
“你家这个小宝贝这么喜欢你……这么大的事你不和他说？”夏远途愣了一下，还想说点什么，可一看乔南期的眼神，话又咽了下去。
他和乔南期虽然是朋友，却也不敢开乔南期的玩笑。能在这个人面前肆无忌惮说话的，只有一个人——陆星平。
乔南期一手搭在书桌上，如玉扇扇骨般的手指微微曲起，一下一下地点在桌面上。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低头敛眸，低笑了一声：“这么大的事？有多大？没必要。”
乔南期没太当回事，继续翻看面前的文件。
夏远途犹豫了一会，才说：“我吧，还是想劝劝你。”
“你如果真的想一直和赵嵘这么处下去，那就好好过，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该讲明白的讲明白。如果不想……”
“等陈家那些破事都给你抖出来，陈泽和那些人有一定可能进局子的。赵嵘虽然和陈泽和不太合得来，但说到底还有一层血缘关系在，到时候怎么想，我们都不知道。”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好些个人在外面都有养情人，家里却是一个人也没有的。但你和赵嵘怎么着也算是结婚在一起的正当关系，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忽视。你也不愁身边没人，要是不现在先和他说开，要不就和他断了吧，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乔南期神色一顿。
他一瞬间脑海中冒出赵嵘总是微微抬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的样子，这么多年，连角度都没有怎么变过。
他想了一下赵嵘自此消失在他面前之后的生活。
乔南期指尖下意识用力按着文件，把白纸都推出一块褶皱来。
不可能。赵嵘离不开他。
他把赵嵘留在身边，总比夏远途这些人不知根不知底地在外面养不知什么人来得好。
也并不是不喜欢。算不上爱罢了。
算了。
他说：“他不会多事。”
夏远途本来想说的话都被乔南期这个决定堵住了。
他其实想说——床上那些事情顺心有什么用，感情上百依百顺又有什么用，真触及到了利益，指不定就帮着陈泽和在背后给他们耍花样呢？陈家那一半财产如此蹊跷，指不定就和赵嵘有关系呢？
既然看上去没那么在意，为什么要留一个隐患？
但他还是不敢说。
乔南期和赵嵘截然不同的性格上，有一点是一样的。
这两人都犟得让人瞠目结舌。
决定的事情改不了，说了也白说。
夏远途不再说话，乔南期安静地看完这些文件报告，确认无误之后，慢条斯理地合上了文件夹，和夏远途又谈了一些事情。
临近午夜，夏远途才离开。
乔南期回到主卧，主卧的灯还留着，房间里充斥着没来得及散去的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他喜欢的清爽的橙子味。一早进来的青年已经躺在床上，阖着眼，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赵嵘的睡相一直很好。
赵嵘睡着的时候，只会安静地侧躺在床上的一边，闭上眼，精心雕琢般的五官反倒给他增添了几分冷然。
他还会下意识往床边睡，给他留出一大块地方，留到自己都快掉下去，堪堪挂在边沿。
和白日里那一副八面玲珑挂着笑容的机灵样全然不同。
乔南期还没和赵嵘在一起的时候，赵嵘就经常被人带着来和他们这群人玩。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背景，避讳多，有时候玩不开，也不敢去灌谁，赵嵘这种谁来都愿意喝一杯的自然讨喜。
更何况，赵嵘那双桃花眼天然带着笑，配上微红的脸颊，比寻常还要好看一些。他们这些人也不是什么真的哪里都正经的人，自然乐得灌赵嵘。
乔南期第一次见赵嵘的时候，对十四岁的赵嵘印象是干净、乖巧，有着少年人的朝气，却又润着一股年少老成的沉稳。
可自从陆星平把赵嵘带到他们这群人的视线里之后，乔南期见的更多的，是赵嵘的另一副样子。
不是一个人穿着初中校服，乖巧地站在病房门口看向他的模样，而是混迹在人群中，都游刃有余的模样。
是乔南期打小就看不过眼的那一类纨绔子弟。
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场合。
尤其不喜欢看到赵嵘和他那些朋友们勾肩搭背地喝酒、笑闹。
兴许是因为看着便觉得对方不学无术、败絮其内。
现在这种睡着的赵嵘却让他看得格外舒心——安静、身边没有任何人、乖巧温顺。
混迹在人群中的赵嵘让他烦躁，安静地躺在床边的赵嵘却让他心间发痒。
这样的安静缓和了乔南期的情绪，他走到床前，猝不及防想到之前赵嵘恹恹地说“行，不去了”，语气平淡，不带有一丝置气。
他垂眸想了一会，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终，他还是给助理发了个消息。
让助理留意一下，如果赵嵘这几天真的赌气没去公司，还是保留赵嵘在公司的职位。
左右他也没什么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相伴一生的可能，把赵嵘留在身边，省心。
也许赵嵘这句话是在和他撒娇置气、亦或者是表达不满，但赵嵘到底怎么想的，他没闲心理会。
过两天也就好了——赵嵘不会和他闹别扭。
在自知之明这一点上，赵嵘一向合格。
-
赵嵘这一觉本该睡得安稳，可他夜半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响动，缓缓睁眼的时候，乔南期正在床的另一边坐着。
没有开灯，没有拉窗，赵嵘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剪影。
他吓了一跳，待到听到乔南期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这才反应过来。
乔南期又做噩梦了。
比不上他一睡觉就是天昏地暗的，乔南期心事重、浅眠，他们在一起这一年多，这人总是夜半惊醒。
男主嘛，美强惨一个都不能缺。
这人是整本书所有优秀词藻的堆砌，自然也承受了那些隐在书中的过往。乔南期的母亲不仅在他十七岁那年跳楼自杀，还是抱着那只陪着乔南期长大的猫，在乔南期的面前跳下去的。
这一直是乔南期的梦靥。
赵嵘作为《归程》的忠实读者，抛开穿书之后和乔南期发生的一切，单独看乔南期的过往，他是很感同身受的。穿书之前他就天天在评论区发“心疼男主”之类的话。
这一年多来，乔南期要是在家的时候夜半惊醒，他自然而然会在一旁陪着。必须把人安抚好，他也才能不被打扰。
真是不给人睡个好觉。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坐起身，熟练地从乔南期的身后抱住了他。
他像哄孩子一样：“睡吧，夜很深了。”
乔南期只感觉后背突然覆盖而来一阵温暖，青年的声音在夜里有些低，还有点软。
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平稳，却仍然坐着，没有说话。
身后的人也不再说话，只是不紧不松地从后面抱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
乔南期逐渐有了困意。
赵嵘却好像已经困得睡着了，此刻说是抱，不如说是挂在他的身上。
他扒开赵嵘的手躺下，动作间，青年应该是被惊扰到了，也没醒，顺势躺下了，双唇微张，似乎要说什么。
乔南期凝神一听。
“……扰人清梦，还难哄。”
“狗东西。”
乔南期：“……”
他说：“闭嘴。”
听到乔南期的声音，半睡半醒间的赵嵘十分乖巧地闭上了嘴。
可看他那没有平时那么安稳的睡相，显然还在脑子里念叨着，念叨着这些他白日里根本没有听过的话，念叨着这些和赵嵘以往的乖巧格格不入的话。
乔南期：“……”
他躺下的动作都停住，眉头微簇。
这像是梦话的呢喃让他陡然升起了一丝微妙的情绪。
赵嵘在烦他。
刚才因为噩梦升腾而起的烦躁好不容易在静谧中缓缓退去，此刻不知为何，又卷土重来。

第7章
赵嵘被乔南期吵醒了一下，虽然后面睡着了，但他自己反而没有办法睡得多沉，总是浅浅地做着梦，一些画面闪来闪去的。
总之都是乔南期。
他睡着了也记恨着乔南期刚才把他吵醒，看着眼前乔南期的模样，白日里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狗东西。
王八蛋。
我把你当男朋友，当结婚对象，你把我当男炮友。
你睡觉的时候不让我吵，我睡觉的时候天天吵我。
扰人清梦。
难伺候，还难哄。
……
赵嵘骂得爽了，渐渐也就睡得沉了。
-
第二天一早，赵嵘刚醒，头还晕沉沉的，便被乔南期折腾了好久。
这人不知什么地方吃错药了，动作一点也不温柔。赵嵘本来也是顺水推舟，解决一下清晨需求，结果没过一会，他就想推开乔南期，连连叫停。
乔南期根本不理他。
末了，男人还捏了捏他的下巴，低声说：“最近精神不太行，身体不好？起来之后让李姐给你做点补食。”
李姐算是他们家的保姆，只有做饭的时候来。
赵嵘躺在床上，双眸还盖着一层朦胧。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抬头看着乔南期。
乔南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有思考，只想早点把这尊大佛送走。
大清早被这么一折腾，他又没吃什么，现在胃隐隐有些难受。他抱着枕头，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轻声道：“好。”
他的乖巧似乎取悦了乔南期，男人拍了拍他露在外面的脸颊，说：“我这两天忙，没空管你，最近不要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赵嵘困得要命，只想这王八蛋赶快闭嘴，依旧没有任何异议地点了点头。
乔南期已然起身，不顾还在一片狼藉中的赵嵘。
他洗漱了一番，在镜子前规整地扣着白衬衫的扣子。左眼眼尾那颗浅痣在白昼下更是似有若无，深棕色的眸子在镜中却更显深邃。
扣完扣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的赵嵘，若有所思。
今天的赵嵘和以前一样听话。
他昨晚那股不对劲的烦躁感总算在这样的顺从中消散。
他勾了勾嘴角，又对赵嵘说：“要玩去玩些干净的东西，我让小吴这个月给你多打点钱花。”
小吴是乔南期的私人助手。
赵嵘在床上闭目休息，心里想着乔大少可真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乔南期见的比他多了去了，转头来要求他做个待在家里的小娇花。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这个人又是安排了李姐又是支使了小吴，说完就走了。
宽敞的卧室再度陷入沉寂。
微微拉开的窗帘泄出一丝天光，洒在赵嵘的身上，铺在欧式风格的家具上。家具上纤尘不染，物品整齐而冰冷。
往外看昏沉沉的——是个阴天。
赵嵘又躺了会，起来后一个人忍着难受洗了澡，点了份早餐外卖，就着热水吃了胃药才有了点精神。
这些干完，他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是收款的提醒短信。
小吴的办事效率一向快，乔南期那边恐怕才刚说，他这边就收到这个月额外的“零花钱”了。
而且数额不小，比陈家每个月打给他的钱可多太多了。
就算是给刘顺那群纨绔子弟看一眼这个数字，那群人眼睛也都会看直了。
乔南期以前甚至不会这样送礼一般地打“零花钱”。
这一次打钱，已经是乔大少难得的关照了。
但和另一半之间不会存在这种施舍一般的给予，只有给上不得台面的情人，才是这样的打发。
他看了一眼，笑了笑，喃喃自语道：“……还行，价格挺高的。”
以前的他如果收到这笔钱，可能会把这些一分不动地打回去，好声好气地和乔南期说他手上的钱够用。
现在，他觉得收着挺好的——钱货两清不是？
陈家要完了。
他要跑路了。
以前那些钱，他很大可能留不住。
乔南期现在给他打的钱，应该不会收回去，这居然是他手上最安全的一笔钱了，不要白不要。
有句话说得好，钱或者快乐，他总是要一样的。
他哼着当下流行的口水歌，手机打开和小吴的聊天框，给这位尽心尽力工作效率极高的私人助理发了个“辛苦了”，又给阔绰的乔先生发了个“谢谢[心]”。
礼貌且周到。
-
接下来的几天，乔南期确实忙进忙出，家都没回。
这段时间是《归程》剧情的最后半段，乔南期这个爽文大男主现在很忙是正常的。赵嵘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也压根没有问过乔南期在忙些什么。
乔南期忙到没有人影，天天在公司待到半夜，赵嵘这段时间却没有去公司。
他当初待在公司是为了乔南期，每天去上班除了意外情况从不缺勤也是为了乔南期，从来不是为了那点分红或者是那个没什么作用的闲职。现在这个坚持的目标在岁月的蹉跎下突然没了，他当然没了兴趣。
他当时应乔南期的那句“不去了”，既然已经说出口，自然是认真的。
赵嵘沉溺在一厢情愿的偏执里的时候，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固执。他只是喜欢乔南期，乔南期又给了他看似可以触及的希望，他不知不觉一头扎在里面，一眨眼就是十年。
岁月和习惯其实是两个很奇怪的东西。
当完全看不到头的时候，赵嵘可以义无反顾地追求乔南期十年，从学生时代到默然无声的现在，努力地靠近乔南期、了解乔南期、迁就乔南期。可偏偏是在和乔南期一起签了结婚协议，一起在这套别墅里住了不过一年的时候，习惯了没有回应的他却突然在这一刻抽出身来。
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只是经年累月的过往在经过这一刻的时候，撬动了无伤大雅的一根弦，他突然就不想要了，突然就在这日复一日中不在意了。醒悟的很迟，但只要是在当下，便也不迟。
赵嵘没去上班，也没去和刘顺那群人瞎闹，一个人待在家里。
初秋的时节还滞留着夏末的暴雨，连续的晴天过后，这段时日阴雨连绵的。
一层客厅的窗户半开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传来，空气中泛着微凉的草木味。低飞的鸟偶尔滑过半空，带来清脆的啼叫。
赵嵘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回想着《归程》的原剧情。
他当初仗着自己什么也不怕，一个劲地追求乔南期，虽然没有影响乔南期身为男主的最大主线，但一些小剧情和他自己的剧情是搅得乱七八糟。
他现在想退场，就该让这一切回到原来的轨迹，乔南期继续做一个片叶不沾身的主角，他继续做一个快速退场的小炮灰。
他和乔南期在剧情上改动最大的一点，就是一年多以前两人签署的结婚协议。
按照《归程》原文，乔南期其实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什么人，连他把陆星平当白月光这一段，原著里都没有。
他的婚姻也只是工具。
而一年多前，乔南期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走到冰点，他在乔家的话语权也受到威胁，除了乔南期的父亲一直和乔南期作对，乔家的其他人甚至想把所有继承权都交给乔南期的表弟乔若也。
原著里，乔南期和一个没什么戏份的女人达成利益交换，通过对方的家庭来帮助自己稳住乔家的继承权，随后两人各自得利，在结局的时候就离婚了。
赵嵘知道这个剧情，也知道乔南期当时的目的主要在于稳住乔家的继承权，和谁结婚其实没有所谓，或许就算不结婚，作为主角的乔南期也有别的方法。
但这是他的机会。
所以他赶在那部分剧情开始的那几天，主动和乔南期提出自己可以帮忙，把自己在陈家的身份借给乔南期用。而且陈泽和这些人和乔南期的父亲走得近，他们在一起，还可以麻痹乔南期的父亲，让对方以为乔南期在妥协让步。
怎么看都是一步好棋。
他那位堂哥陈泽和在《归程》的剧情里算得上是几个有名有姓的大反派，不管是在私底下还是在生意上，没少给乔南期下绊子，关系不可谓不差。
赵嵘当初为了做成这件事，从陈泽和那里吃了不少暗亏。
他提出的时候，乔南期没有拒绝，他们当时就是在这个房子里签了结婚协议。
为了做给乔南期的父亲看，赵嵘装模作样地注资总公司获得一小部分的股份，乔南期给他打了一笔普通人挥霍一生都用不完的钱。
条件里的钱只是幌子，当时赵嵘是冲着人去的，那笔钱他早打回乔南期账上了。乔南期当初也没说什么，十分无所谓。
他这个举动，影响的不仅仅是乔南期在结婚协议上的小剧情，影响的还有他自己那微末的剧情线。
他回归陈家之后，陈老夫人和原著里一样，给他安排了一个婚约。
他和原著里的“赵嵘”除了名字一样这个共同点，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性取向。《归程》原来的剧情里，陈老夫人——也就是“赵嵘”血缘关系上的奶奶——知道“赵嵘”的取向，才给安排了陆星平作为婚约对象。
而赵嵘穿书之后就喜欢上了乔南期，回到陈家的时候更是不想走这个剧情，直接和陈老夫人坦言自己只喜欢乔南期——结果还是被安排了和陆星平的这个婚约。赵嵘没办法改变陈老夫人的决定，也没有在意过这个婚约的存在，继续绕着乔南期打转。
但这个婚约……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婚约。
赵嵘的父亲陈丰年是陈老先生和老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只是陈丰年直到急病去世都没有名正言顺的孩子出生，陈家无奈，才把赵嵘给找回来。
虽然赵嵘是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但老夫人还是把对陈丰年的亲情移情到了赵嵘身上。
老人家八九十岁的高龄，什么都看过，陈家那些人怎么想的自然也一清二楚。她知道直接给赵嵘继承权反而有可能害了赵嵘，赵嵘也未必守得住那些东西。为了保证赵嵘的后半生，她在去世的前几天，给赵嵘和从小到大就十分优秀的陆星平定了个婚约，并且把陈家一半的财产冻结，立下遗嘱，只要赵嵘和陆星平结婚，他们就可以一起取出这冻结的一半资产。
这件事情没人知道，除了当时签了保密协议的律师，陈泽和都不清楚那一半财产被陈老夫人安排在了哪里。
他那位奶奶现在都去世好几年了，这个婚约没有履行，冻结的财产就这样无人问津。
而原著里，“赵嵘”为了财产和奶奶的遗嘱，陆星平也因为心中有一个这辈子都不能结婚的心上人，从而顺水推舟履行了和“赵嵘”的婚约，两人各取所需。
虽然之后，陈家这一半资产也被乔南期搞到手，但剩下的那点零头，其实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也足够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赵嵘之前完全没想过这笔钱，是因为这笔钱原著里的“赵嵘”也没留住。
但原著里的乔南期，也没有把陆星平当成白月光。
而现在……
他觉得他可以试试去拿这笔钱。
乔南期有很大可能，看到陆星平的面子上，不会去动这些东西。
就算乔南期依旧和原著里一样没有手下留情，剩下的零头给他拿着，他也觉得不错。
他要一切回归原来的轨迹。
要走回自己的路，获得陈家一半的资产，就得履行和陆星平的婚约。
陆星平是谁？
是乔南期心里那位不可亵渎的白月光。

第8章
赵嵘想到这，眼神微顿。
他对陆星平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不过。这个名字从他回到陈家开始，就作为他的婚约对象经常被提及。而后他跟在乔南期身边，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都时常见到陆星平。
有时候乔南期在陆星平家待得久了，赵嵘还得充当司机去接人。
赵嵘了解乔南期，他清楚，就算乔南期把陆星平当作白月光，以这两人现在的情况，也绝对不会发生什么过界的事情。
可就算没过界，乔南期对待陆星平是什么态度，他也看在眼里。
乔南期从没想过在他面前遮掩这些。
或者说，乔南期根本没有在意过要不要在他面前遮掩。
他把那份结婚协议当作开始的机会，乔南期却只当作养了个妥帖有用的情人。
他还记得，他刚搬进乔南期家住的前一天，收拾好了所有东西，战战兢兢地给乔南期打了个电话。
电话另一头，忙音一如往常地响了许久，才有人不疾不徐地接了起来：“……哪位？”
同他十年前打的第一个电话一般，一样的号码，一样漫长时间的等待，清朗的少年音色都已经在时间的打磨下润着低沉和磁性，乔南期仍然没有保存他的电话号码。
当时的赵嵘黯然了一瞬，声线却没有暴露任何情绪，只是用带着笑意的语气说：“我收拾好了，明天……我到了你家要怎么进去？需不需要提前录一下指纹之类的……”
他知道乔南期忙，不想这种杂事还要麻烦对方。
“不用，”乔南期说，“明天我在家，直接来就好。”
赵嵘这才放下心来。
那时正处于深冬的尾巴，最后一场雪连续覆盖了整个杨城，四方天地寂静而透白。
他往日里和那些人玩在一起、又要为了接近乔南期混迹各种场合，衣服行头什么样的都有，但多半都是陈家给他买的。收拾了半天，想带着的东西并不多，只拎了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
本来想开车去，转念一想，乔南期未必有给他准备停车的地方。于是赵嵘打了车，等到了乔南期家门口，他拎着行李箱下车，便让开车的师傅走了。
行李箱的滚轮轧过雪地，和他的脚印，一前一后在门前的小院上压出一条痕迹。周围的雪铺着地面，平平稳稳的，没有任何痕迹。
赵嵘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走到大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他开口，热气一团一团地随着嗓音冒出来：“乔——乔先生？”赵嵘之前喊乔南期“乔先生”或者“乔大少”，他们刚签了结婚协议，乔南期没让他改口。
门内没有任何反应。
兴许只是人不在客厅。
赵嵘按响了门铃。比敲门声还要大上许多的门铃声在寂静的雪日中响起，赵嵘的手指的温度被门铃按钮冰凉的金属触感带走，户外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里面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原先担心声音太大吵到乔南期，只是试探地按了几下。可半晌都等不到任何反应，他只好重复按了好几次门铃。
可别墅里头寂静一片，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
意识到乔南期不在家，他给乔南期打了个电话。
这回却连乔南期问他“哪位”的开场都没有——电话根本没人接。
乔南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不在家，电话也没接。赵嵘没办法，还给夏远途打了电话。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我早上给他发了个消息，他还没回我，”夏远途说，“要不你先回去？等明天再来。”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一走了之，明天再来。
但他昨天和乔南期约了今天，要是他前脚走了，乔南期后脚回来了怎么办？万一乔南期明天没有时间，他岂不是还要麻烦乔南期再额外腾时间来接他？
乔南期微微皱个眉，赵嵘都想给这人展平，更何况是因为自己给对方添麻烦。
赵嵘打算等一等。
但他想着再等一下、再等一下，不知不觉，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来的时候，他原本以为下了车便是进屋，没什么在外头的时间，只披了一件薄薄的风衣，在这种风雪天中连聊胜于无都做不到。
别墅前的台阶都被积雪覆盖，赵嵘就披着一件风衣外套，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等着。
他将风衣的领子立起来，下巴埋在衣领中，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雪地。一想到这里是乔南期家门口，赵嵘又觉得不那么冷了——好歹走了十年，走到乔南期家里了。
这十年说不上简单，但说难，也不算难，因为他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
他其实不是一个擅长主动追求别人的人。
就算是在这之前，他也只是用尽一切靠近乔南期，想办法多和乔南期说说话、多了解乔南期的喜好、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根据对剧情的了解给乔南期提供帮助。这一切都是无声而琐碎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
他可以在五光十色中锻炼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公子哥做派，却一点也没办法把那些东西用在乔南期身上。
他可以在大雨中抱着伞冲到乔南期的面前，将伞下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乔南期，也不会在酒气弥漫的夜场中就着五彩灯光对乔南期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是不会，而是不想。
只有乔南期愿意让他打扰的时候，他可能才会稍稍凑近一点。乔南期若是不想被他打扰，他便只会在旁边默默站着。
笨拙得很。
所以他其实一开始没指望一定能和乔南期在一起。
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已经等习惯了。
就算风雪很冷，赵嵘依旧能挨得住。
他在乔南期家门口等了一个下午，期间打了三次电话都没有回应。
到了夜晚，星夜刚刚落下，整个小区都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从道路的两边洒在白灿灿的雪地上，平静温和。
乔南期的车轧过雪地，发出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拉着一道平行的车轮印，停在了别墅前的大铁门旁。车上似乎有两个人。
赵嵘此时正双手交握着尽力保持暖意，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凉得没有知觉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坐在行李箱上的样子会不会太蠢，赶忙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立起行李箱，便看见乔南期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男人显然没有在户外待过，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休闲得很，不像是刚工作回来。他神色轻松，双眸深而不肃，不疾不徐地绕过车头，走到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帮副驾驶座上的人拉开了车门。
坐着的是个年轻男人，身型偏瘦，很高，即便是坐着，本来就很宽敞的前座却仍然显得有些逼仄。
他正低着头，解开身上的安全带，留给赵嵘一个线条规整而好看的侧脸。即便只有半张脸，即便是在模糊视线的暖黄路灯下，也足以看出优越的五官和矜贵的气质。
乔南期穿的不厚，却仍然站在车门前，等着陆星平走下车，这才带着人往里走。
赵嵘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从容淡然的乔南期带着面露笑意的陆星平往前走，直到他们走到赵嵘的面前。
乔南期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才道：“我临时决定出门了。”
他甚至没问赵嵘为什么还在这。
陆星平讶然：“赵嵘，你穿这么少，等多久了？行李箱缝里都堆雪了。”
即便私底下没什么联系，陆星平和赵嵘也有过婚约。
眼下他突然和乔南期一起出现，两人的衣着显然不是在什么工作场合，赵嵘自然看得出来其中微妙，同时也有些尴尬。
“啊……”赵嵘冷的有点头脑发昏，一时间不知该先说什么，“嗯。”
乔南期说：“进来吧。”
赵嵘拎着行李，跟着乔南期和陆星平进了乔南期的家。
乔南期先给他随便安排了间客房，让他自己休息一下，便和陆星平一同进了书房。
赵嵘是自己搬着行李上楼的。
刚关上客房的门，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第一次来乔南期的家，第一天在这里住下，见面礼便是连续几天的高烧。
烧好的第三天，乔大少深夜从应酬局里回来，赵嵘隐约间听到动静，头疼欲裂地从睡梦中醒来，只听这人在他耳边说：“去洗澡。出来的时候……”
“不准穿衣服。”
-
窗外细雨绵绵，风声不停，一阵又一阵地将凉意往屋里带，吹的人昏昏欲睡。
赵嵘都快睡着了，被这个冷风一吹，想起一年多前那一次的高烧，实在是不想再体会一次，赶忙起身，打算找件外套披上。
边走着，脑子里边想着陆星平这事怎么办。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让剧情回到原来的轨迹，他继续走原著炮灰的那条线，获得一个“除了那么点小钱一无所有”的“悲惨炮灰结局”。
但要这么做，在于他要履行和陆星平的婚约。
陆星平和乔南期到底是什么关系，赵嵘其实是不清楚的。
他最早见陆星平，是在大学——陆星平和他是校友。不过他们在学校里见得不多，大多都是在各种饭宴或者是玩闹场合。
赵嵘早先能够和乔南期身边那些人接触，还是陆星平引见的。他们算不上熟，实在没什么私底下的往来，所以在赵嵘搬进乔南期家那天之前，赵嵘都不知道乔南期心中有陆星平这么一个白月光。
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件事。
他看了《归程》那么多遍，陆星平也不过是乔南期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之一，没什么额外的留白和着墨。
可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陆星平在乔南期心中就有了这样不可撼动的地位。
他一开始虽然很在意，但他怕乔南期不高兴，根本不敢问。
但他现在必须知道。
虽然原书里，陆星平根本没把感情寄托进婚姻里，心里也有一个不会在一起的喜欢的人，但他已经打乱了好多剧情，现在的陆星平说不定也被他蝴蝶效应了。
和乔南期一个男主抢人虽然可怕，但他也有心理准备，反正他本来在书里的身份就是个和男主作对的炮灰。
但他总不可能一无所知就冲到陆星平面前告白吧？
赵嵘想想就觉得头大。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乔南期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
赵嵘正缩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几下，铃声吵得赵嵘一个激灵，他才倏地反应过来，伸出手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线低沉而裹着磁性：“怎么这么久才接？”
明明电话三秒都不到他就接起来了。
狗东西。
但在乔南期这个大男主即将搞定所有反派的时候，他这个炮灰惹怒男主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他吞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狗东西”，还是用以往那种温和的语气说：“抱歉，刚才没注意到。”
那头的不耐烦被他的软言软语平息了一些：“在家吧？”
赵嵘一愣：“什么？”
“我大概五分钟后会到家门口接你。”乔南期慢条斯理地说。
赵嵘：“？”
他手机还举在耳边，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没了任何声音。
他愣了一会，猛然想起来上周乔南期就和他说了这件事。
今天乔南期的父亲贺南从外地出差回来，乔南期定了一个时间给贺南接风洗尘——当然，这父子俩之间那点破事整个杨城的上流圈子没几个不知道的，说是接风洗尘，指不定又是什么样“父子和睦”的情况。
以往乔南期是不会把赵嵘带在身边的，只是和贺南的见面是个例外。
毕竟当初他们两个签了结婚协议之后没多久，乔南期借着贺南放松戒心的时机，稳住了在乔家的继承权和公司的话语权。贺南一开始还以为乔南期和赵嵘在一起是退让，结果后来发现乔南期还是和以前一样，这才知道赵嵘根本没站在陈家那一边。
所以贺南连带着赵嵘也一起恨上了。
乔南期带上赵嵘，单纯是为了气贺南。
赵嵘其实很不喜欢去，但想着气到贺南，乔南期也会开心，他也就乐意至极。
这种场合他这一年多以来去过好几次，什么也不用做，悠哉悠哉坐在那，把他那一身纨绔子弟的本事都拿出来就行。
赵嵘对此早有经验。
他只是有点诧异，这种乔南期早就通知他的事情，他居然能忘了。
真是可喜可贺，进步斐然。
-
五分钟的时间太急，乔南期打电话来的时候，赵嵘还穿着睡衣懒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准备。
赵嵘围着围巾跑到后座车门前的时候，头发甚至还翘起了一簇没来得及压下去。
司机给他打开车门，他坐进去，便瞧见坐在另一边的乔南期。车里弥漫着清新剂传出来的淡雅的澄香，隐隐还有一些乔南期身上的沉香味。
黄昏下，乔南期那一侧的车窗正好迎着灿黄的日光，给他勾勒出了一层浅浅的光晕。他面色平淡，嘴角看不出弧度，眼神有些锐利。
他并没有转过来看赵嵘，只是说：“我在车里等了你四分钟。”
从通知到出门准备了九分钟。
赵嵘对着前面的后视镜，按压着自己头上那一撮不听话的头发，觉得自己速度还挺快的。毕竟他早忘了这顿饭，乔南期那通电话挂断，他才开始冲进卧室换衣服。
他脱口而出道：“那还挺不错。”
引擎声响起，车子缓缓启动，两侧的景物向后退去。
乔南期转过头来看向他。
赵嵘按压头发的动作一顿。

第9章
逆着光，乔南期的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中，赵嵘只能感受到这人挂在他身上的视线。
后座宽敞得很，他们之间还足有一人的宽度，偏生这距离拉长了乔南期打量的目光，沉甸甸的。
赵嵘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顾不上他头上那撮不听话的头发了，举着的手缓缓放下，撑着略微冰凉的座椅表皮。
他低着头，避开乔南期的目光，余光扫见这人的手离自己很近，下意识便往回缩了缩。
以前还抱有期望的时候，乔南期这样特意朝他投掷而来的目光都能让他欣喜。现在没什么留念，直勾勾的视线好像注了千金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嵘转头，看向窗外。
他本是为了躲乔南期的视线，可看着看着，不自觉认真地看了起来。
雨还没停，路面湿答答的，车轮碾过掀起水珠，带起一阵窸窣却沉闷的声响。
窗上挂着细密的雨滴，远处阴沉沉的，眼看夜色就要落下，车水马龙都盖不住铺天盖地的沉郁。这本该是个天然就让人心情低下的日子，眼前的车窗也紧密地关着，可赵嵘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透过车窗，闻到了外面润着湿气的空气和绿化带上的草木香。
过去十年，他若是有机会和乔南期并排坐在车的后座，满心满眼都是身侧坐着的那个男人。此刻转过头来，才发现另一边也有风景。
他看着看着，已经开始想，《归程》剧情结束以后，他要去做什么。
陆星平那边的事情必然要解决，但他还有自己想干的事情。
这些年，为了不被他那两位堂哥明里暗里针对下手，他一直都很“尽职尽责”地做一个纨绔——白天在乔南期公司里众目睽睽之下混日子，晚上在那些公子哥堆里继续混日子。但这些年他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可以……
“头发怎么回事？”男人的声音突然传来。
赵嵘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那措隐约翘起来的头发，说：“睡觉压的。”
这话无异于说了他出门前在躺着，根本没有做什么准备。
乔南期眉头微皱，方才升腾起的那么一丝询问的心思也没了。
赵嵘一直都是这样。
他淡然道：“下次早点准备。”
赵嵘点了点头，十分顺从道：“好。”
反正结婚协议里面写了，他在乔南期继承权不稳定的时候和乔南期保持婚姻关系。等剧情结束，别说继承权了，整个乔家都是乔南期的，结婚协议上他的义务早就履行完了。
他们其实没有什么法律关系了。
本来就没什么下次。
赵嵘应承得快，乔南期表情稍缓。
和赵嵘在一起，赵嵘能润物细无声地在他的生活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位子，不打扰人，就那样待着。但凡他说什么，赵嵘即便不想干，也不会和他犟。
他和陈家的人就没有一个能好言好语的，赵嵘也完全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但却能意外地让他放心。
乔南期没再说什么。
赵嵘也没有和以前一样没话找话，一昧地看着车窗外头。
车里平静得很反常，可乔南期和赵嵘的神情却又一切如常一般。
星河披着夜色而来，司机开着车，穿过杨城的灯红酒绿，足足开了快一个小时，才来到乔家在郊区的一个老宅。
这本来是乔南期母亲在世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地方。她喜欢安静，贺南也就陪着她在远郊住着。可是后来乔南期的母亲去世，乔南期和贺南的关系一落千丈，贺南搬到了自己名下的房产，乔南期也搬到了昌溪路那个小房子里，这里彻底空了下来，这些年来整个宅子里一直住着的，反倒都是一些佣人 。
只有在这个时候，贺南和乔南期才会过来，整个房子灯火通明，活脱脱像一幕戏，只有特定的场景来临，特定的演员到了，这幕戏才开场。
虚伪而又真实。
车子刚停，就有人撑着伞来到车身两侧，给赵嵘和乔南期打开了车门。
一下车，乔南挺拔的身型站在伞下，撑伞的佣人不得不抬高了手臂。
赵嵘把伞柄接到了自己手中：“我自己来吧。”
乔南期没有等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赵嵘只好拿过伞，快步跟了上去。
他虽然跟在乔南期的身后，只能隔着细细的雨幕看见这人伞下的背影，但不用看赵嵘也知道乔南期此刻的表情。想必是阴沉的——因为撑伞的那个人战战兢兢的。
这也正常，乔南期每次见贺南都是这一副死样子，更何况是在这种能勾起回忆的地方。
这里莫说是乔南期，就是赵嵘，每次站在门前，也总有种恍惚的感觉。
乔南期是因为生母，他是因为乔南期。
他也曾经在这里……待过几天。
他们穿过花圃，来到二楼的餐厅时，贺南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一身沉肃的黑色西装，身型颇为消瘦，五官的长相颇为阴狠，是一眼看上去就很精明的气质。赵嵘很早就暗自对比过贺南和乔南期，这两人一点都不像，不管是外表还是性格，都没有一点父子该有的联系。
看见赵嵘，贺南果不其然和以前一样，面露不悦，却又不好说什么。
乔南期看了他一眼，便拽着赵嵘，在餐桌的另一处坐下，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方才他还面色阴郁，此刻却一副从容的模样。
一盘盘菜肴端上来，贺南终于开口了：“老秦昨天被人带走——是你把老秦的事情捅出去了。”
“是，”乔南期点了点头，嘴角带起了一点弧度，“他做假账、伪造合同，这么多年作为您的助手，不知道给您拖了多少后腿。我不应该揭发他吗？”
贺南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皮笑肉不笑道：“真有出息。”
“您过奖。”
“你下手这么不留情，就不怕被人记恨报复吗？”
“那就一起死，无所谓啊。”乔南期难得露出了些微无谓的神情，语气居然还有点天真，“我只是不想让你高兴——爸爸。”
此时的赵嵘正坐在乔南期的身边，心里回想着这段剧情。
原书里对这一段并没有明确的时间，只是说一段时间过去，一切便在贺南无法挽回的情况下尘埃落定了。他一直以为这样的“一段时间”是几个月甚至是一年半载，但从贺南助手已经出事这件事情来看，应该只有一两个月了。
他一边尽职尽责地按照他和乔南期的协议办事，颐气指使地让佣人给他剥虾，一边想着该怎么尽快想个能和陆星平多接触的办法。
可那边的剑拔弩张突然蔓延到了赵嵘这边，贺南几次三番被乔南期下了面子，兴许是找不回场子，他瞥了一眼悠哉悠哉吃东西的赵嵘，道：“你有那么多时间替我管教我的朋友和助手，不如管管你身边这个杂种，游手好闲的。”
乔南期想也不想便说：“您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和废物比了？”
他慢条斯理地用温热微湿的毛巾擦着手，神色淡然，才接着道：“您刚回来，也累了，我和赵嵘差不多该走了。”
赵嵘却动作一顿。
他方才还笑吟吟地吃着剥好的虾仁，此刻笑容还挂着，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他像是没有听到刚才贺南说的话一般，只是停顿了那么一下，便继续笑吟吟地招呼佣人帮他吧蟹壳敲开。他天生便是一对桃花眼，只要眉眼微弯，所有的情绪都可以轻松地藏起来。
贺南和乔南期都没再注意他。
没过多久，这两位名存实亡的父子终于结束了他们的“客套”，贺南打探乔南期态度的目的达到，乔南期也给贺南气得够呛，只有赵嵘吃了全程。
临走前，乔南期刚刚转身，赵嵘缓缓站起，喊住了正快步离开的贺南。
“贺先生。乔……大少。”
乔南期下意识回头看向他。
赵嵘一字一顿道：“我算不上个废物，也不是杂种。我有母亲，她很好。”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离开了。
没有像以前一样，等着乔南期迈开脚步，他紧紧地坠在这个人身后。
他一个人走出来大门，没有回头去看贺南和乔南期的反应，径直上了停在大门不远处的一辆车上。
那是方才他叫来的。
出租车司机转过头来问他去哪。
赵嵘拿出手机，给刘顺打了个电话。
“六儿，你上次说找了个新的场子，玩吗？”
“对，现在。”
-
赵嵘许久没有一口气下肚这么多酒，和刘顺喝了不过一会，虽然没有醉，但他满脸都爬满了绯红。
好在喧嚣吵闹的吧台旁昏暗又夹杂着闪动的灯光，看不清人的脸色。他放松了下来，没有伪装任何的表情，抬起玻璃杯又道：“来，走一杯。”
“走走走！”刘顺和他碰了一杯，嗑唠道，“你这几天都没和大伙玩，不知道最近有了新的八卦。”
“说来乐呵一下。”
“前段时间不是都传，说乔大不喜欢陆家那位了，最近天天和一个女明星一起吗？哎哟，昨天那女明星直接被解约了，因为怎么着？听说只是嘴碎说了一句谁的坏话。你觉得是谁？”
“……还有是谁？”
“我想也是，除了陆家那位还能是谁？你说乔大少吧，咱们谁不怕他，我爸妈都天天在我面前念他多厉害，偏偏栽在陆星平这里，真是个奇事。”
“确实是个奇事，”赵嵘笑了几声，“再走一杯。”
“厉害啊三少，”刘顺晕乎乎的，“这么久没喝，酒量还是这么好。不过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多，你家那位走了？”
赵嵘笑了一声：“没。”
他摇了摇杯中的冰酒，听着身后的音乐声和面前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晃动的灯光刺得赵嵘有些眼睛疼，他缓缓闭上了眼，仰头，一饮而饮。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刘顺说。
赵嵘用力放下玻璃杯，示意调酒师给他再来一杯。
他缓缓抬手，没有戴任何装饰物的左手在刘顺面前晃了晃。
“六儿，”他笑容更大了，“我要离婚了。”
刘顺显然傻了。
赵嵘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这件事他们圈子里的朋友都知道。赵嵘他对那位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要多执着就有多执着，还将那位的存在保护得很好，这么多年，他们这伙人愣是不知道那位是谁。
他们这伙人，一个月换一次身边人的都有，唯独赵嵘，八匹马都拉不动。他们也私底下议论过很多次，但赵嵘为人仗义，脾气也好，他们都喜欢拉着赵嵘一起玩，也没人在赵嵘面前多嘴过。
但光是每次见面赵嵘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就足以证明一切。
可前两天还好好的，一眨眼，婚戒都不戴了。
他磕磕巴巴的：“离、离婚？现在？要不，要不酒醒了再聊？再想想？”
赵嵘摇头。
他这种练出来的酒量，这么点酒，根本没醉，也不需要醒。
酒吧的背景音太过嘈杂，谈话都显得有些断断续续的。为了让刘顺听清，赵嵘提高了声量，说：“我要离婚了。”
周遭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赵嵘压根没管，接过新调好的一杯酒，喝了一口，接着对刘顺说：“本来打算等几个月好聚好散的，今天……”
“算了，”他举起玻璃杯，往刘顺的杯子上轻轻一碰，“庆祝我离婚。”
刘顺显然还是懵的，抬起酒杯回应赵嵘的碰杯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恍惚道：“庆祝你单身。”
赵嵘目光一顿。
他这回压低了声音：“那这个倒不用急着庆祝。”
“啊！？”
“对，我差点忘了。你天天在外面鬼混，八卦多，我向你打听个人，我们也都认识，只是最近不常见，我不了解他近况。”
赵嵘想先确定一下乔南期那位白月光、他那位前未婚夫的现状。
原著里，陆星平一直心里有人，但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和陆星平结婚，陆星平这才履行了和“赵嵘”的婚约，双方之间只涉及利益，不涉及感情。
但如果现在的陆星平没有原著里这条感情线，他本来就对陆星平不来电，去追求人家，万一真把人家追到手了，岂不是反而对不起陆星平？
不喜欢别人还和别人在一起，这和乔南期现在的行为也没什么区别。
他得先确保陆星平这条感情线的存在。
刘顺大手一挥：“你说！”
“就是我那位前未婚对象，陆星平。”
他前脚才说不急着庆祝单身，后脚就说这个名字，前后的联系显而易见。
正在喝酒的刘顺被呛了个正着，连着咳嗽了十几下，才惊魂未定道：“陆家那位？”
赵嵘点了点头。
“不是，三少，你疯了！？”刘顺突然放轻了声音，凑到赵嵘眼前，“……你、你要和乔大抢人！？你想找个身边待着的人，哥们我绝对帮你精挑细选，想睡什么样的都有，但你这这这，想睡谁不好，要去睡乔大想睡的人啊？你想清楚了？”
“这有什么？”
他说。
乔大少本人他都睡了不知多少遍了。

第10章
赵嵘被刘顺的反应给逗笑了。
他和乔南期的关系瞒得可真好。
他这边其实是什么也没做的，当初两个人签结婚协议，乔家和陈家的几个人是知道的。
到现在为止，其他人多少也就是知道他在乔南期的公司有一个闲职挂着——这太正常了，谁没混个关系在别家或者自家公司待过？
这事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去，除了乔南期根本从头到尾没有戴过婚戒的原因之外，也是因为乔家看不上、陈家不愿认，乔南期身边那些知情的下属没一个敢说。
而看乔南期的态度，显然也不想说。赵嵘以前怕乔南期不高兴，自己也就跟着瞒着，反正他迁就乔南期的事情也不止一点两点了。
此时此刻其实可以说，但要是说起来，其中前前后后牵扯了太多事情，跨越了太多时间，麻烦得很。
于是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又道：“放心，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你真决定了？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啊，我看这么久了，乔大都没搞到手呢。”
赵嵘：“第一天认识我？”
刘顺一愣。
赵嵘风风火火地追求了一个心上人追了十年，他们是知道的。
赵嵘当年刚被认回陈家，陈泽和避而不见，为了让陈家给赵茗安排最好的疗养院，他直接在陈泽和家门口等了一周，风雨无阻，硬生生把人蹲到了，他们也是都有听说的。
论犟，论义无反顾，刘顺没见过一个人能比得过赵嵘。
他再三肯定，刘顺犹豫了一下，才说：“关于陆星平，我最近还真知道一点。”
赵嵘下巴微抬，示意他直接说下去。
“他有一个领养的妹妹，你记得吧？学设计的，还在读大学，快毕业了，不想做陆家那些生意。乔大的公司不是有一个这方面的部门？具体我也不懂，我大学都没读，你在他总公司那里有挂个闲职，应该比我清楚——陆小月前几周好像才挂在了乔大那个公司，实习来着。”
“因为之前陆星平也来问过我们家，最后没来，我爸妈问了一嘴，才知道去了乔大那里。”
赵嵘眼珠转了转，“这和陆星平现在的近况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意图不轨——”
“说什么意图不轨呢？这叫粗略地了解一下怎么接近。”
“行行行，你不是要粗略了解？我听说，陆星平老宠他那妹妹了，每天上班都接送，跟送小孩似的。三少你不是正好在这个公司，打听一下陆小月几点下班，每天停车场制造个偶遇……”
刘顺一拍大腿：“这不是就接近了？”
这事赵嵘还真不知道。
公司人多，每个人上班下班时间都不一样，停车场也足足有两层。他上班的时候心思又不在别人那里，自然没有注意。
他听完这番话，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抬手，用力地拍了一下刘顺的后肩，说：“六儿，走，玩去。”
他招呼了个服务生过来，交代了几句话，便和刘顺一前一后走到了另一处一群人哄闹的地方。
赵嵘刚走进，那群人了，一个一头夸张的红头发的青年便喊道：“哟，三少，你和六儿小话说完了？”
“是啊。”赵嵘往这些人腾出来的一处空位坐下，笑吟吟的，嗓音都润上了一股慵懒。
他直接把话题撇开：“他和我说这里不错，我今天来，觉得一般。”
刘顺不服了：“哪一般了，你说？”
“那哪出彩了，你说？”赵嵘不假思索。
“环境好啊。舞池也不挤，咱们上回去的那个，人挤人的。”
“那你觉得你喝的酒多吗？”
“还真没喝太多。”
赵嵘没再答话，众人已经哄堂大笑起来。
来酒吧没喝多少酒，可不就是没什么气氛？
红毛吹了声口哨：“三少还挺有研究啊。”
赵嵘笑了笑。
他这几年，为了符合原书里的人设，从而让陈泽和那些人对他放下戒心，以保证他和赵茗这几年的安稳生活，他别的不说，玩是真的玩了不少地方。
但也并不是白玩。
玩得多了，他逐渐对剧情结束后的生活也就有了想法——知道什么东西好玩，也是有用的。但他之前并没有把这些想法提上计划，是因为满心满眼都是乔南期。
现在确实应该开始想想了。
这种商业想法上的事情，和这些狐朋狗友没什么好聊的。
赵嵘暂时按下想法。
“玩多了自然知道什么好玩，”眼见好几个侍应生陆续托着托盘走进，他示意他们给侍应生让个空，说，“来换个喝法。”
侍应生端上来的是一个又一个不透明的玻璃杯，上头还盖着黑色的盖子，根本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这样的杯子足足有打几十个，等到他们全都放下，整个桌子都块铺满了。
“这里面有啤酒、红酒、白酒，还有……”赵嵘往椅背上一靠，眉眼微弯，眼尾像是勾住了所有的风流一般，温柔至极，却又并不柔和。
“还有矿泉水。”他说，“一人一杯，随意从桌上拿，开盲盒拼酒，喝的多的自认倒霉。玩吗？”
刘顺来兴致了：“还是你会玩，我先来我先来！”
说着，他已经随手从桌上举起一杯，打开盖子喝了下去。
看那表情，不是矿泉水就是啤酒。
赵嵘不着痕迹地从口袋中掏出胃药，也随手从里面挑了一杯出来。
他闻也没闻，掀开盖子，伴着手中的胃药，一同灌进了口中。
厚重呛鼻的白酒味塞满了喉咙。
很倒霉。
赵嵘心情却很好。
他将空杯子随手一放，根本没有抱怨自己的手气，直接拿起了新的一杯，笑着道：“来，再走一杯。”
-
乔南期在客厅坐到了凌晨三点。
他以前就算在家，就算夜里有事，也最多不过是在书房待着。
在客厅这种空荡的地方，坐在沙发上，不远处便是大门——乔南期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他的笔记本电脑正摆在茶几上，虽然是打开的，但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
到现在，乔南期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晚饭结束之后，乔南期以为赵嵘只是提前回了家，没想到司机送他回家之后，客厅和卧室里都没有人影。
外头的雨声不知淅淅沥沥了多久，偌大的房子却空荡荡的。
阴天本就气氛低迷，乔南期突然有些烦闷。
他走进客卧和赵嵘从不会进的书房找人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样的烦闷或许是因为赵嵘。
赵嵘从不会让他先到家。
他已经习惯了赵嵘旁敲侧击地询问他的行程安排，习惯了每次在他白天回家的时候，赵嵘总是会带着笑意缓步走上前，又或者是每次夜里进房，床上总有一个安稳乖巧的身影。
乔南期走进书房又走出来，手里还挎着刚脱下来的西装外套。
他听到厨房里有人烟，走进一看，才发现是来他们家做饭的李姐。
刚推开拉门，李姐便开口了。
“小赵回来了？我刚好想问问你，你上周和我说买点梨，乔先生喜欢喝什么梨汤来着，我有点忘——”李姐炒着菜转过头来，看见从来不来厨房的乔南期，一愣，“是乔先生啊。”
“你怎么来了？”
他一手抄兜依在厨房的门边，眉头微皱，左眼眼尾那颗浅痣在微沉的面色下斯文中添着一层郁色。
李姐根本不敢怠慢，赶忙把火关了，擦着手走到乔南期面前，还往乔南期身后看了看。
没看到人，她才说：“是小赵啊，上周就打电话说好，今天这个时间让我来的，和我说你们今天晚上先出去吃顿饭，但先生您应该不会有心情吃太多，回来肯定还是会饿的，让我啊，先来家里准备准备。他打的时候太早，我啊，忘了写下来他报的菜，没记清哪种梨汤来着。刚才本来还想打电话问问，他没接。先生您——”
“冰糖炖雪梨，”他说，“小时候我母亲经常亲手给我做。”
李姐赶忙点头。
赵嵘为人处事颇为亲和，说话间总是带着一股温和的笑意，小吴李姐这些人都偏爱和赵嵘交流。
乔南期虽然不是什么脾气差的人，但他长得太高，垂眸和人说话，下目线一出，总是带有几分压迫。而且他不喜欢和这些人闲聊，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敢打扰他。
他说完，李姐便立刻回了厨房。
乔南期往料理台上望了一眼，目所能及的食材，都能报出他爱吃的菜名。
一时之间，烦闷的心情突然又有些微妙了起来。
他以前从来不来厨房。李姐是一年多前赵嵘精挑细选出来的厨子，经常来他们家做饭，但他也就是打个电话的事情，这一年多来，大部分时候还都是赵嵘负责处理和联系。
如果不是刚才为了看看里面是不是赵嵘，乔南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在李姐做饭的时候走进来看一眼。
这一眼没看到赵嵘，却又好像看到了赵嵘。
等到李姐陆续把做好的饭菜端上餐厅的时候，又过了一个小时。
乔南期一人坐在餐桌前，举着筷子，无言。
李姐憋了一会，试探地问：“乔先生，小赵今天不回来吃饭吗？”
乔南期没有回答她。
因为他也不知道。
——事实证明赵嵘确实不回来。
吃完饭，乔南期往旁边一伸手，想拿张纸巾，伸出的手却骤然停顿在半空，什么也没拿到。
纸巾是以往在家吃完饭的时候赵嵘总是会起身去拿的。
现在他的面前自然没有纸巾。
乔南期默不作声地收回手。
李姐收拾完东西走后，乔南期在书房处理了一晚上本该明天处理的工作。
临近十二点，他放下工作，不知不觉拿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走到客厅坐下的时候，才发现陆星平在八点多给他发了个消息，感谢他给陆小月安排的实习。
他从到家以后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闷气憋着，打开聊天框，却也没什么想说的，只是简单回了一句话。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大门。
从签了结婚协议的那一天起，乔南期虽然没多喜欢赵嵘，但两人是确定了关系的。
乔南期知道赵嵘喜欢自己，他也不反感和赵嵘做那些情侣会做的那档子事情。而赵嵘除了总和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块，方方面面都很顺意，对他的事情不问不听，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从不任性。
他们维持这个平衡很久了。
乔南期从没想过，这样的平衡会在今晚突然打破，毫无预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抓个正着，乔南期在客厅等着，等着等着便到了凌晨三点。
赵嵘没回来，夏远途倒是这个时候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这几天不是在家里住吗？”夏远途不知在什么地方，电话里的背景音吵得很，“我今天来朋友新开的场子玩，怎么看到你家的小宝贝了？厉害啊，喝倒一大片了。”
-
赵嵘这个酒量，毕竟是当初为了能多见见乔南期，和乔南期陆星平夏远途那帮子人一起喝出来的。那些人酒局上可比这些公子哥厉害多了，赵嵘硬生生从一个喝不了几两酒的变成现在这酒量。
他见刘顺也趴下了，自己脑袋终于晕乎乎的，醉意涌了上来。
他招呼侍应生过来，把全场的账都给结了，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洗脸的时候，赵嵘抬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喝酒容易上脸，此刻连脖子都是红的，脸颊上挂着冰凉的水珠，却仍然感觉有些烫。
不知是卫生间的灯光比酒吧里头其他地方亮得多，刺得人眼疼，还是酒意上来，他觉得眼前有些晃。
拿出手机想叫个司机，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没电关机了。
赵嵘晕乎乎地走出洗手间，想找个侍应生帮他喊车。
兴许是有人今天在这里过纪念日，点了歌，方才那些晕头晃脑的摇滚乐没了，取而代之的舞池前方的酒吧歌手唱的《不过是爱情》。
一句句歌词滚进赵嵘耳朵里，曲调婉转，平静却动听。
赵嵘不自觉跟着哼了几句，穿过来往的人群，正准备走回刘顺和黄毛那群人趴着的地方善个后，突然被一股极大的力气抓住，一瞬间拉得他整个人都往那一边倒去，手腕被抓得发疼。
他一头撞进了一个比他高上一些的男人怀里。
这人胸膛结实，力气实在是大，刚才猛地抓人的是他，现在用力稳住赵嵘的也是他。他似乎在赵嵘靠近的那一刻闻到了赵嵘满身的酒气，待到赵嵘站稳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赵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觉他应该是皱了皱眉，说话的嗓音也特别低：“好酒量。”
赵嵘根本不用问，也不用细看，就算此刻脑子已经打结了，眼前的男人他也在看到身影的那一刻就能认出。
对方很生气。
很生气很生气。
赵嵘喝成这样，却是没什么心思思考乔南期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了笑，带着满身的酒意，就着乔南期抓他手腕的力道往前一步，整个人挂在了乔南期身上。
“你也要喝吗？”他眯着眼，想闻闻这人身上的沉香味。
音乐缓缓流动到了副歌部分，像是岁月温柔又残忍的流淌。
男人仍然抓着他的手腕，转身便要拉着他离开。
赵嵘却站在原地，还没等乔南期转身，便从旁边抱住了这人的脖颈，再度挂在对方身上。
“乔南期。”他喊了这个许久不曾喊出口的全名。
乔南期似乎愣了一下，没有动作。
以前赵嵘从不敢在满身酒味的时候靠得这样近。
这难得的一次，他没有足够的理智去思考原因，却也知道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他微微踮起脚尖，在这昏暗的酒吧灯光下，凑在乔南期嘴角旁轻轻地亲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在呢喃。
“乔南期，”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我喜欢你。”
喜欢到今天为止。

第11章
赵嵘是直接被乔南期拽回家的。
他很久没有喝成这样，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说话完全不经脑子。
他只知道自己说了一些很多年没有说出口的“傻话”，本来气压极低的男人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抓着他的手。
他们在洗手间走道出来的拐角处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那首温柔情歌的曲调缓缓走到尾声。除了几个跳动的音符，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些四面八方听不清的交谈声。
不知是谁喝酒的时候扫落了酒瓶，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赵嵘和乔南期都回了神。
乔南期拽着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以后不准再喝酒。”男人说。
真霸道。
乔南期只是讨厌酒味沾身，不是讨厌喝酒。明明应酬或者和夏远途那些人玩的时候，也并不是真的滴酒不沾。可喝酒这件事，在乔南期身上是正常的社交手段，在他身上，就是不务正业。
以前不准他在这人在家的时候沾点酒味也就算了，现在整个连他后半生所有喝酒的权利都给否了。
幸好没有什么以后了。
他跟着这人走出酒吧，被半夜的凉风吹得清醒了一些，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随后他便和乔南期回了家。
赵嵘先是大吐特吐了一场，随后进了浴室。他淋着热水，酒意下去了一半，这才发现自己被乔南期抓着的那个手腕都红了，到现在也没有消下去。
平时这狗东西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力气还挺大。
他洗完澡，穿着浴衣走出浴室。
卧室的主灯没有开，只有床边两盏小灯开着，散出暖黄色的光线。
乔南期嫌他身上酒味太重，先洗完了澡，此刻也没睡，正坐在床边看着书，暖黄色的灯光映入他深棕色的眼睛里，像是无边大海中沉浮着的星光。
他发稍还有些湿漉漉，水滴从脸颊侧边缓缓滑落，缓和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带来的严肃。
赵嵘脚步一顿，目光顺着柔光，轻轻地落在乔南期的脸上。
人模狗样的。
他不知第几次在心里骂道。
他刚走上前，乔南期便直接抬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这一晚赵嵘十分主动。
他知道乔南期似乎不是很高兴——乔南期在他面前总不是多么高兴的，但他以前害怕乔南期不满意，连这种事情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现在什么也不管了，他只当和乔南期告别前的最后一次，反而尽兴得很。
没有那些心动时纯粹的仰望，也没有在一起这一年来的小心谨慎。
半醉半醒间，赵嵘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乔南期骤然掐住了他的下巴，捏的十分用力。
“你在走神。”这人说。
赵嵘直接就着仰头的角度，双唇轻轻碰了乔南期的嘴角一下。
他以前喜欢这样亲乔南期。
有种恋人的感觉。
乔南期不再说话。
-
赵嵘中午醒来的时候，嗓子疼的难受。
宿醉的后果总算淹没了他，他头疼欲裂，嗓子发痒，似乎还有些发烧，浑身偏偏又唯恐天下不乱地酸痛起来。
他想喝水，可是床边什么东西也没有，乔南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和以往一样，仿佛把昨晚的一切当成一次毫无感情的交换。
但如果真的这么看，确实不错。
这分手的最后一次折腾是挺折腾，值也是挺值的。
过去的那些时间，换来睡了乔南期这种整个世界都为之存在的天之骄子的一年多。
也不亏吧。
赵嵘又休息了一会，发现这烧不仅没退，似乎还高了起来。
他起床随意点个外卖，就着外卖吃了片退烧药，暂时压下了体温便开始收拾东西。
他一年多前带来的东西并不多，自己虽然有买些小东西的习惯，但全都没有摆出来过，毕竟他其实一直没能把这里真的当成自己家。
一通收拾下来，除了衣服和本来就装的完好的零碎物件，也就是一些他曾经不舍得丢掉的纪念物，再没别的了。
赵嵘念旧，很多东西一旦有了一点意义，他就再也舍不得扔掉。
翻东西的时候，他还看到了一个用了只剩下几页的信纸本。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因为存放在角落好些时日，还有一股轻轻的尘味。
赵嵘烧得头还有些晕，恍然间，才想起来自己干过这么一件事。
他高中的时候，还没到陈家把他找回去的时候。
而他一直惦记着乔南期那次那笔救命钱，再加上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读者，天然对这个世界的男主带有一份亲切的好感，所以他一直记挂着那段时间乔南期人生的转折点——乔南期的母亲自杀去世。
除了昌溪路边那一窝野猫，他还尝试写过信。
无非就是说一下自己是谁，不断地表达感谢，再写上一些温暖的事情，想着让乔南期原著里那段难捱的少年时光过得好一点。
他每次写完，都会偷偷塞到乔南期家门口的信箱里。
但时间久了，他发现乔南期似乎根本不开信箱，也就再没做过这样的傻事。
类似的傻事还有很多。
比如大学的时候，乔南期的大学在他和陆星平大学的对面，但他们学校图书馆大，乔南期总喜欢来他们这里坐一坐。
赵嵘慢慢熟悉了他来的时间和规律，明明已经不缺钱，仍然应聘了学校图书馆杂活的工作，只为了遥遥地看几眼。久而久之，他自己本来就是个爱看书的，多观察几次乔南期看的书，也大概能知道乔南期的口味，每到乔南期差不多要来的时候，摆在明面上的书总是乔南期会拿起来的。
他有时还会猜乔南期之后会挑哪一本，提前准备一份推荐类似书籍的书单，打印成小纸条塞进那本书里，当作上一个看书的人不小心的遗漏。
那时候他已经被陈家认回去，必须要在陈泽和那些人眼前当个纨绔，做这种事情并不敢明目张胆，都是等图书馆关门之后偷偷做的，从来没给乔南期看到过。
一直到乔南期大三之后，基本不在学校，也不来图书馆，赵嵘才辞去那份兼职。
当初的工作证，正好夹在这本信纸里面。
赵嵘看了一眼，想起了对应的往事，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大概从这些物品里面收拾出了这些年月久远的东西，走到客厅，一次性把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里——下次钟点工来，自然就会收拾走。
扔了该扔的，他从保险箱里拿出了他的那一份结婚协议。
协议上没有明确写出两人关系什么时候结束，但写了具体的利益交换——这些差不多都完成了，就差一个剧情结束。
签的时候没明确结束时间，两人也没有去找一个合法的地方做最后一步的领证，其实都是乔南期的意思。
幸好，幸好。
他收拾好衣服，再次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地看完了协议，确认自己并没有违约之后，便将这份协议塞进行李箱，在这安静得没有其他人的小房子里过完了最后一天，拖着行李箱，路过一年多前他在风雪里等了一天的小院，直接上了车。
没有回头。
也没有给乔南期发任何消息。
因为他知道，他就算发了什么离婚、分手、告别的话，回应的只会是一句“好”。
没什么太大的必要。
他只是在心里想。
再见了乔南期，炮灰从男主的生活里退场，追求自己除了那么点零头小钱一无所有的悲惨人生了。
-
赵嵘本来想回他原本的家，之前没和乔南期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住在那里。离疗养院比较近，方便他去探望赵茗。
但他太久没回家，开了门，一股灰尘味扑鼻而来。
赵嵘没办法，找了人来收拾，暂时拎着行李箱住进了酒店。
杨城太大，他这一来一回折腾，刚躺下就天黑了，吃的退烧药效果早没了。
赵嵘小时候的身体营养不好，底子没打好，经常发烧。赵茗都需要他照顾，自然不可能照顾他，乔南期更别说了，这人只把他当个床伴。这么些年，赵嵘自己应对这些小病小痛已经习惯了。
他轻车熟路地喊来了医生，给他在酒店挂了瓶点滴，又吃了点药。
等到医生走了，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躺了一会，突然打开了手机。
——没记错的话，大学的时候，陆星平的专业似乎是什么和医学有关的来着？
他现在太缺一个和陆星平熟悉起来的机会了。
赵嵘想了想，从通讯录中翻到了陆星平的电话号码。
上一次的通话记录还是从陆星平的那个电话号码打过来的。是乔南期和陆星平在一个钢琴展览，打算顺道去乔南期家吃顿饭，乔南期手机没电了，用陆星平的电话打给他，让他准备一下。
时间是两三周前。
还好，不算太早，感谢乔大少，让他和陆星平半个多月前见过面，这通电话也不算许久没见突然打过去。
赵嵘思考了一下措辞，按下了陆星平的电话。
忙音响了没有多久，那头便传来一个清朗的男性声线，语气平和，带着点迟疑：“……赵嵘？”
“学长……”赵嵘挂完点滴吃完药其实发烧情况已经好点了，但他故意压了呀嗓子，语气刻意更虚弱一些，“你忙吗？”
“嗯？”陆星平愣了一下，“不忙。”
赵嵘咳嗽了两声，才说：“我好像有点发烧，一个人在房间里不知道怎么处理。想起学长是医生，所以想问问学长有没有空帮我看看？”
赵嵘实在没当过什么花样百出的风流公子哥，以前追乔南期，方法也笨拙地很，只是不断地给乔南期掏出真心看。
此刻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自己说完都觉得太过意有所图。
那边沉默了一下。
赵嵘也跟着沉默了几秒。
他是不是真的有点太生硬了。他想。
又过了几秒，赵嵘担心是不是他的语气有些许刻意，正打算开口让这通电话自然一点，那边陆星平却先开口了。
“赵嵘。”
“嗯？”
“我是心理医生。”
赵嵘：“。”

第12章
赵嵘足足卡了好一会。
好在他这两辈子的人生中，最擅长的就是在人心的九曲十八弯中杀出一条道来，让自己和对方的谈话都十分舒心。
他很快从尴尬的感觉中回过神来，说：“我就是太久没和学长联系，学长别拆穿我。”
那边陆星平笑了几声。
这通电话来得突然，但一般周到的人也就含糊过去了，可偏生陆星平直言道：“你这话说的太乖，看上去就别有所图。”
赵嵘当场噎了一下。
他不想在陆星平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中杀出一条道，只想给陆星平的喉咙打个结。
他怎么能忘了陆星平的人设。
这是个表面看上去温和有礼谦谦君子但是一开口就能让人自闭的白月光——而且陆星平嘴下不留情通常都是故意的。
他又咳嗽了两声，硬着头皮道：“所以这不是来问问学长怎么办来着……”
“听你声音是真的病了，”陆星平总算说了点赵嵘能接的话，“术业有专攻，我让我的私人医生去给你看看。”
伴随着陆星平的声音，本来电话那头十分安静的环境便响起了钢琴声。
这琴声离陆星平很近，还在前奏，赵嵘立刻便听到了。弹琴的人很是熟练，一首曲调悠扬而下，没有丝毫停顿。
尽管只是听到了电话那头处于背景的钢琴声，尽管看不到陆星平那边的情况，赵嵘也能想象得到乔南期那双好看的手在琴键上的样子。
是乔南期在弹琴。
这人不管做什么都是登高望远、轻而易举，连闲暇时间弹个琴，都能让赵嵘对那些旋律念念不忘。
这首曲子，乔南期为数不多地几次在家，都在琴房里弹过。
最开始赵嵘在房间里听到的时候还不算太顺畅，几次之后便像现在这般，即便是隐在电话的背景音里，也仍然悠扬流畅。
像是晨间一缕风拂过青松，又像是清泉中溅射出的水滴轻轻落在了绿叶上。心旷神怡。
如果乔大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艺术家庭，必然也能成为卓越的钢琴家。
赵嵘以前很喜欢偷偷在琴房旁边听乔南期练琴。
又或者是得到乔南期的允许，静静坐在钢琴凳后看着、听着。
他但凡听到或者看到乔南期在弹琴，总是会忍不住停下手中所有的事情。
但他这次只是愣了一下，又在床上裹着被子慵懒地翻了个身，没说刚才其实已经看过一次医生的事情，哑着嗓子道：“好啊，我现在也爬不起来去医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学长给我发医生的联系方式就好，我自己找他，不然太麻烦你了。”
“你生病了还有办法联系吗？”
“只是头有点晕，现在不就在和学长说话？”
“有这个力气怎么不打医院电话？”
“……”赵嵘望天。
“需要我和医生一起去看看你吗？”这话问得十分客套，显然只是个虚晃一枪的询问。倘若真的想来，说的就不是问句了。
他明白得很，说：“谢谢学长，不用的。”
他们不再多言，挂断了电话。
陆星平没有询问赵嵘突然打电话的原因，赵嵘也没有提及任何有关乔南期的问题。
没过多久，陆星平就通过短信给他发来了私人医生的电话。
赵嵘觉得这个结果也不错。
他要重新和陆星平打好关系，重新回到原著里的“赵嵘”和陆星平之间各取所需的利益婚姻，必须知道陆星平现在是不是原著里爱而不得的情况，也必须知道陆星平对这个婚约的态度。
不管是哪一件，他都要逐渐和陆星平走近，这样才好在之后提出履行婚约的计划。
只要有了人情，这人情一借一还，稍微没有还清，便是来来回回的牵扯。牵扯多了，自然就熟悉得可以慢慢放下戒备。
其实若是让陆星平帮他叫医生，或者直接顺水推舟让陆星平带着医生来，这人情可以欠的更大。
但乔南期多半和陆星平待在一起。
他知道陆星平和乔南期到现在为止肯定都没什么，不然以乔南期的性格，他不可能在乔南期家住到今天。但就算没什么，这两人此刻也说不定正在谈论那些他不懂的艺术和音乐，又或者是说些乔南期从不会和他提及的话。
他这通电话打进来，虽然是打扰，但也说得过去。
再让陆星平当着乔南期的面给他张罗，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并不想现在就在乔南期面前叫嚣。
他一步还没迈出去呢，要是现在就打草惊蛇，让乔南期发现他的意图从而加以施压阻挠，后面岂不是千难万难？
还是先避免被乔南期察觉比较好。
掰回和陆星平的这段剧情，他就离开杨城，不碍乔大少的眼。
-
陆星平的私人医生来得很快，走得更快。
赵嵘本来就已经打了点滴吃了药了，打电话给陆星平完全是多此一举，医生来也就是帮他又看了一遍，给他留了一些药。
赵嵘私下又给这个医生发了个大红包，让人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也不贪进，这一通电话成功欠了陆星平一个人情，已经不错。
医生走后，他给陆星平发了条消息，顶着烧，晕乎乎地打了一大串感谢的话，硬生生把喊医生来给他看病这么点小事说得天花乱坠，末了，还总结了一句病好之后一定感谢。
这些做完，这一天的折腾终于算是结束了。
赵嵘缩在软绵绵的被子里，只有半张脸在外头，因为发烧而略微有些发烫的脸颊贴在被子上，触感冰凉。
他舒服得又往里缩了缩，整个人埋在了被子下，没裹一会便又热得很。可他依旧埋着自己，即便此刻只是躺在酒店陌生的房间里，居然也觉得十分有安全感。
仿佛只是一直得不到的东西不要了，却并不是失去，而是眼前遮天蔽日的障碍终于被挪开，他一抬眼，原来天穹那么高。
夜色沉沉。
赵嵘吃了药，本就满满困意，不过片刻便睡着了。
-
陆星平挂了电话，转回身看向坐在钢琴旁的乔南期。
乔南期显然在他喊出赵嵘名字的那一刻，就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可他弹琴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琴键上滑动着，就算是听不见琴声，对于观看者的视觉也是极佳的享受。
等他一曲都弹完了，陆星平才说：“赵嵘的电话，你要回家吗？”
乔南期眉头微皱。
“他怎么打到你这里？”
“说他发烧了。是想通过我告诉你吧，可能信了外面那些谣言，觉得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刚才叫我的私人医生去看他了，你要回家看看吗？”
“既然看了医生，那没什么大碍。”
“你都皱眉了，一看就还是有点担心。难道你属鸭子的？活蹦乱跳的，也没死啊。”
“……”乔南期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眉心处，瞧见陆星平打趣的眼神，知道对方根本只是在试探他下意识的反应。他放下手，接着道，“我今晚会回家。”
他印象里，赵嵘身体没什么问题，怎么会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发烧？
多半是想让他早点回去罢了。
他迟些回去便是。
“现在不走吗？主要是这个点，你再弹，会打扰到小月睡觉。或者你弹点催眠曲。”
“……”
乔南期完全不知道赵嵘已经不在家了。
他对陆星平总是有耐心的：“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没有生病。我最近有点纵容他，养了他点小性子，不用理。”
陆星平摊手：“对爱人有小性子不是很正常，人们总是对喜欢的人有更高的期待。”
“我和他算不上爱人。”乔南期神情微顿。
他语气平淡，像是十分笃定。
如果说是喜欢，应该是有的。可人这一生能爱的东西不多，能喜欢的东西却多如牛毛，多到路边的野猫、春日枝头的一点叶梢，甚至是沧海一粟的白云过际，都能纳入范围，着实算不上什么特殊。
陆星平和他说：“人都生病打电话到我这，旁敲侧击找你了，你顺着一点不就完了。”
乔南期收了琴谱，盖上琴盖，“不用。”
他从不需要顺着赵嵘。
这一向是赵嵘的“工作”。
去年。
刚在一起的时候，赵嵘曾经和他抱怨过他不常回家，也从不和赵嵘一起出去。
乔南期并不想听。
他不喜欢和那些人相处的时候赵嵘在。以前没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喜欢，在一起之后更是不想带上赵嵘——赵嵘会让他升起不悦的情绪的时候大多在此。
他没有理会赵嵘的抱怨，赵嵘当时刚刚以另一半的身份和他相处，还不太懂事，当晚便在二层的小厅里坐了一晚。
乔南期看着觉得心烦，关了门便一个人睡了。
第二日一早，乔南期按照规律七点起床的时候，赵嵘已经亲自做好了早饭。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还未走到餐厅，便闻到了轻微的油烟香味。赵嵘身上的灰色格纹围裙还没有脱下来，正在弯着腰，在餐桌旁忙活着。
赵嵘其实不太会做饭，餐桌上的凌乱足以显示出赵嵘的手忙脚乱。
可再手忙脚乱，他也仍然尽力做着。
听到乔南期下楼的声音，他侧过头来，面上虽然有些倦容，却仍然挂着笑容，一双卧蚕更为明显。
乔南期看着，一时间想到蜷缩着身体、慵懒地睁着眼的猫咪。
他走上前，赵嵘收起了所有的脾气，笑着对他说：“早上好。”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在那之后，赵嵘也再没有抱怨过。他知道乔南期随时可以结束这段关系，不再任性，不该问不该提的，从来不问不提，除了还有一些小事——比如乔南期希望他能读读书学学琴——总是阳奉阴违之外，床上床下都很让人放心。
乔南期从来没有迁就过赵嵘。
赵嵘总是会自己想明白的。
所以这一晚，乔南期从陆星平家里离开，回家没有看到赵嵘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做。
明天一切都会照旧。
就像一年前他不理会赵嵘的那一晚一样，他在房间里安稳地睡过一晚，赵嵘就会站在外头等他出来，笑着和他说“早上好”。
但次日，乔南期并没有看到赵嵘回来。
不仅是次日。
——赵嵘连续四日没有回家。

第13章
这几日发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贺南的助手因为做假账被人带走，随后贺南手底下那几个主要的公司纷纷出事，不是什么总监被检举，就是法人出了问题。
贺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之际，陈泽和那边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毕竟之前陈老夫人去世得突然，陈泽和为了和陈二争一争，借了不少贺南的助力，这么多年下来，这两方多多少少互相牵扯了利益。贺南出事，陈泽和自然也跑不了。
《归程》最大的反派——乔若也，从亲缘关系上来说是乔南期的表弟——也从国外回来，直接拿着很多年前继承到的股份空降回到了总公司。
这一段和原著尾声的剧情一模一样。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除了男主的感情线被赵嵘彻底改变，原著的那些剧情一个都没落下。
这些都和赵嵘这个原著里是个边缘炮灰定位的人没什么关系。
是陈泽和图穷匕见，实在没什么路可走，打电话到了赵嵘这里，赵嵘这才知道剧情的进展。
他听完陈泽和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的长篇大论，陈泽和提出的好处他一个也没记住，光顾着打哈欠了。
末了，他只说：“堂哥，我脑子不好，电话里听这些，听不懂。”
陈泽和沉默了几秒，嗓音像是压着喉咙一般低沉：“你是在让我亲自上门求你。”
赵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起堂哥和我说过，有的话听不懂，当面说会更好一点。”
陈泽和彻底没了声音，电话那头一片沉寂，可赵嵘偏偏就是能感受出陈泽和的咬牙切齿来。
他知道陈泽和为什么如此愤怒，陈泽和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十九岁那年，剧情的轨迹终于延伸到了他这里，他被接回陈家，但陈家的人直接忽略了赵茗的存在。他们给赵嵘安排了一切，带着赵嵘见了陈家的其他人，唯独赵茗，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仿佛赵嵘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母亲。
那时候，赵嵘每个月从陈家拿的钱不少，承担赵茗的医药费轻而易举，但赵嵘并不想。在他和赵茗相依为命的时候，他愿意倾尽一切照顾赵茗，但陈家既然把他认回去，那就必须承认赵茗。
赵茗要进最好的疗养院，要找最好的医生，但这一切都要以陈家的名义来做，而不是他个人的名义。
当时陈丰年急病去世，他奶奶也因为这个打击重病在床，所有事情的决定权基本都在他这位大堂哥的手上。
赵嵘给陈泽和打了电话，说了好久的好话。
陈泽和默默无声地听完，悠哉悠哉地说：“小嵘啊，奶奶在医院，我忙得晕头转向的，你在电话里说这么多，我听不太懂。”
于是赵嵘去陈泽和的家找他。
等到了陈泽和家门口，管家才告诉他，陈泽和去了外地，归期不定。而赵嵘再给陈泽和打电话，那头要么根本不接，要么直接按掉了。
赵嵘知道陈泽和是故意戏弄他。
但如果戏弄他能让赵茗这一生不是个没有人承认的笑话，他可以忍。
他在陈泽和家门前等了一周多，这才拦到了陈泽和，当面让陈泽和应承下这件事。他当时的狼狈取悦到了陈泽和，陈泽和一边答应他，一边笑得很是得意。
如今这种话换成了赵嵘来说，陈泽和怎么会不懂？
他不仅懂，他还真的来了。
赵嵘这天正在和请来的家政阿姨一起收拾他这个闲置了一两年的小公寓。
这种事情本来可以全权交给家政来做，但他东西多，爱买书，尤其喜欢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还有一些因为念旧而一直留着的杂物，这是穿书前就有的习惯。
他以往喜欢把这些东西都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只要在家里，满眼一扫，有种满满当当的安全感。
但乔南期和他完全不一样。乔南期喜欢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家，就好像这个人防备的内心一样，什么东西都进不去。就算是摆那些名画、琴谱、名酒，乔南期也只会给这些东西一个无伤大雅的柜子，更衬得偌大的家像个酒店。
乔南期不喜欢这些，赵嵘只能把这些压箱底，如今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这才把它们都拿了出来。这些东西家政阿姨放不好，他只能亲自来。
其他人在剧情的跌宕起伏里忙碌，赵嵘在自己的小地方也忙碌着，以至于他开门看到陈泽和的时候，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赵嵘很久没见到陈泽和了。
陈泽和比他印象里憔悴很多，头发略有些长，显然是没有心思去打理，脸上也冒着青青的胡茬，面容消瘦，乍一看实在有些可怜。
他这位大堂哥这些年来手里的钱都不干净，被乔南期整成这样实在是活该。
如果不是赵嵘看过原著，看到陈泽和这个样子，恐怕也会心生恻隐——原著里的“赵嵘”就是被陈泽和哄骗，拿出了自己那一半的财产。
他看着陈泽和，面上带着笑，从容而周到：“堂哥要进来坐坐吗？”
陈泽和自然没有心情，上来便抓着赵嵘的手。
“小嵘，你知道奶奶去世前，咱们家那一半的资产去了哪里吗？奶奶当时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
赵嵘知道陈泽和肯定要问这个。
陈泽和之前并不觉得这笔钱在他这，虽然一直在找到底给了陈家的谁，但他没有直接问过赵嵘。如今显然是病急乱投医了。
现在他这位大堂哥肯定有很多填不上的亏空账目，如果有那一半财产，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他说：“我知道啊，在我这。”
陈泽和平白噎了一下。
他憔悴的面容上还挂着笑，但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下意识轻蔑地打量了一下赵嵘。
“你别开玩笑，奶奶怎么可能留给你。算了，这个你肯定不知道……乔南——乔大少呢？你去和乔大少说几句话？我找过姓陆的……”
他话语一顿，颇有些咬牙切齿。
“你毕竟跟了他一年多，你去说，肯定也有用。电话里说的那些好处我全都可以给你——”
“爱莫能助，我和乔南期分手了。”赵嵘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房门，“你不觉得这个地址不像乔南期的家吗？”
陈泽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盯着赵嵘，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盯着他，眼神逐渐从不可置信变为了阴沉。
他松开赵嵘，立刻收起了方才的示弱，咬牙道：“你玩我呢？你让我当面来求你，我来了，结果你和我说你和姓乔的分手了！？”
他点头：“也不是分手吧，其实算是离婚。”
赵嵘以前不务正业，败絮其内，是因为他对原著太过了解，知道陈泽和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生怕他有点作为。如今都要到结局了，他没必要再装。
“那你电话里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电话里我听不懂，没有说我答应了。”
“你是在报复我当初让你当面来求我的事情。”
“是啊。”他顿了顿，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补充道：“哦对，就算没有分手，我在他面前说话也没什么分量的——你先去找陆星平，不也很清楚这其中的干系？堂哥，你如果真的怕事，当面来求我，还不如当面去求乔南期，别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了。”
他们两个都是小反派小炮灰，在主角面前都不够主角下饭的。
他这可是唯一一句真情实意、童叟无欺的建议。
但陈泽和显然没听进去，气急败坏地走了。
赵嵘哼着歌，目送着陈泽和的身影消失，这才发现原来他是个记仇的人。
没有办法的时候，他会假装遗忘。
可一旦有了反击的机会，哪怕是狐假虎威，他都不会错过。

第14章
“这几天忙死了，好不容易出来玩，你干嘛不说话。”
“我说了。”
“你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啊。”
“没有。”
“你这也叫心情好，那贺南和陈泽和那群人现在的心情也可以定义为很好咯。”
“……”
乔南期握着长杆，微微弯腰，一手按在台球桌的边沿，一手四两拨千斤般推动长杆。
长杆杆头撞上台球，圆球猛地滚动起来。
几声圆球的碰撞声响起，台球桌上直接少了几个球。
夏远途长叹一口气：“乔大少，您就不能让一下？自己人，不用这么赶尽杀绝吧！”
乔南期眨眼间又送了一颗球进洞。
他实在是被夏远途聒噪到了，说：“我不做没意义的事情——让你你也输。”
夏远途：“。”
没过几分钟，乔南期手中的长杆便正指着白球，对准着前方的黑球，准备这最后一杆。
乔南期手腕微动的那一刻，夏远途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说：“你的小宝贝呢？我记得他台球打得可好了，把他叫来玩玩？我和他一队，二对一和你打，我就不信了没有赢的机会。”
赵嵘台球打得确实好。
乔南期和赵嵘在一起之后，乔南期没有和其他人公开这段关系，赵嵘在没和他们这群人出来玩过。但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赵嵘也来过这个会所几次。
赵嵘似乎别的都不太行，唯独玩，是真的能玩出花来。他还偏偏喜欢挨着乔南期，总是和乔南期一起打，陆星平还能和这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夏远途这种的，根本就没赢过。
当时赵嵘大学还没毕业，身上还是带着点学生气，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拉链卫衣，拉链只拉了最底端，露出里头干净简洁的白T。
他只是微微弯腰，轻巧地把杆子往前一推，白球便撞击着一颗彩球进洞，而赵嵘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成果，球还没进袋，他便转身抬头，笑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乔南期，黑偏浅的眸子像是载着星辰般明亮。
夏远途这句话直接让乔南期想起了这一幕，手中这一杆骤然抖了一下，杆身擦着球身而过，本来应该笔直朝着黑球而去的白球滑出了倾斜的轨道，撞上了一旁夏远途还没打掉的一大堆台球。
他动作一顿，双眸神色微怔，眼底倒映着面前七零八碎滚动的台球。
夏远途乐了，趁着乔南期失误，赶紧凑上前，恨不得多打几颗球进袋。
乔南期将长杆往桌旁一放，注意力并不在台球桌上。
他出门前，赵嵘并没有回家。
连续四天了。
他这几天没怎么在外头，但凡回家，整栋楼都只有他一个人。
夜晚洗完澡上床时下意识伸出手，床的另一边却什么也没有。
做饭的时候李姐来，也总是会问他一句“今天小赵也不回家吃饭吗”，乔南期没有正面回答过。
赵嵘不止没有回家吃饭，赵嵘是根本没有回过家。他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赵嵘打来的电话、发来的短信。
乔南期确实心情不太好。
赵嵘这几天没回家，不知是不是知道了陈家的事情，又或者是生气发烧那晚，他没有马上回家。
乔南期前两天笃定赵嵘会自己回来，可直到今天，赵嵘别说人，一句话都没有出现。偏生以往赵嵘乖乖地在他身边待着的时候没什么，可赵嵘只是四五天不在，他身边那些知晓他们关系的人提及赵嵘的次数却愈发增多。
几念间，在台球桌边的夏远途已经失手，十分惋惜地将击球的权利交给了乔南期。
乔南期方才憋在心间的烦闷直接借着球杆打出，眨眼便把黑球打进了球袋。
夏远途怨念极深地看着他：“结束的这么快，你不觉得你在玩单机吗？老乔，把你的小宝贝叫来吧，就他能在你手下撑一撑了，起码给我一点参与体验啊。”
夏远途不是没有叫过赵嵘。
自从赵嵘和乔南期在一起，赵嵘就没再和他们这帮人玩，因为乔南期不让。可有时候乔南期不在，夏远途和其他人觉得赵嵘玩得开，想叫上赵嵘，也都被赵嵘拒绝了。
乔南期没有公开他们的关系，但要是公开了，了解情况的知道他是不想带，不明白的还以为乔大少金屋藏娇呢。
他是喊不动赵嵘的，但是赵嵘对乔南期言听计从，乔南期让赵嵘过来，和他让赵嵘过来，是不一样的。
夏远途用询问地眼神看向乔南期。
乔南期垂眸，眼神敛在了眼底。
他无言了片刻，这才说：“随意。”
夏远途立刻掏出手机，翻找出了赵嵘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乔南期没有阻拦。
总归是夏远途要找赵嵘，不是他。
赵嵘如果来了……他也可以当作这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5章
一旁的工作人员已经收拾好了那些散落的台球，乔南期抬起长杆，对准着桌上堆在一起的圆球，没有看夏远途。
但他目光落在台球桌上，注意力却不自觉听着夏远途手机里的拨打电话的忙音。那是电话另一边还未接起时会有的声音，赵嵘似乎还设置了铃声，里头并不是单调的忙音，而是一首曲调悠扬的情歌，似乎是近几年大街小巷中经常能听到的。
乔南期给赵嵘打电话，从来都是刚一打出去就被接起来，最多不过等个几秒。若是几秒后没接，他也就按了，反正赵嵘看到之后会第一时间打回来。
这首歌在他的印象里，一直都只有几个音符的前奏。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前奏之后的歌词。
这歌虽然不是绵长或壮阔的奏鸣曲，却意外的柔软，音符一点一点击打在耳膜上，即便是等待，也让人更有耐心。但这样的曲调和这几年乔南期印象里的赵嵘有些不同，不是群山缈缈的开阔，而是和年仅十几岁的赵嵘给人的感觉有些像，干净、悠远、静谧。
乔南期想到了当初赵嵘穿校服的样子，恍然间才发现，这段记忆到现在居然都十分清晰。
不知不觉间，这带着歌曲的忙音突然断了——电话那头没人接。
夏远途十分挫败地走上前：“赵嵘是不是没存我电话？”
他看着乔南期，虽然没说什么，但意思很明显了——乔南期打说不定就接了。
只是乔南期平时在这种事情上总是不喜欢他们太掺和，他们这帮人都有点怕乔南期，夏远途还是不敢说太多。
往常这种时候，乔南期理都不会理他一下。
但今天，乔先生放下球杆，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敛了敛，这人从内侧的口袋中掏出了手机。
手机自带的通讯录里，赵嵘的电话号码只是以十分简陋的“zr”的备注存着，也不知是这一年来什么时候为了方便顺手存的，此后再也没有改过。这几年乔南期总是压着事，忙里忙外，手机里很多这方面的东西都没有整理，如今一切差不多尘埃落定，他才发现这备注的潦草。
乔南期指尖点在这备注上，动作顿了一下。
一会改成名字吧。
他按了下去。
方才那已经听过一次的忙音再次传来。
乔南期已经做好了前奏刚响起就会被赵嵘的声音掐断的准备了。
罢了，他主动给赵嵘打这个电话，也当是让步了。
或许这几天，赵嵘确实在生气他没有告诉他陈家的事情。但乔南期并没有把这一切牵连到赵嵘，他也没有和赵嵘结束那份结婚协议的打算，他已经默认了赵嵘的存在，也愿意一直把赵嵘放在身边。
他不想这次回家的时候，仍然看不到赵嵘的身影。
这已经是乔南期近三十年人生来难得的退让。
但他就这样想着，这忙音居然悠扬地播完了整段，直接停了。
——电话没人接。
夏远途几乎一瞬间感受到了气压的降低。
比起方才打这通电话之前，乔南期周身弥漫的不太开心的情绪，这低气压几乎可以算作是怒意了。
乔南期嘴角那一点微笑的弧度彻底消失，一双锋利的眉眼仿佛涂上了一层霜，黑眸深不见底。他左眼眼尾下侧那颗浅痣平时带着几分斯文，可他一旦放下脸来，这浅痣不但缓和不了什么，反倒增添几分郁然。
年少时的乔南期性格并非如此。
后来乔安晴——乔南期的母亲——出了事，乔南期变得愈发不好相处起来，高兴的时候是真的高兴，不高兴的时候，也是真的让人畏惧。
他的阴晴不定，身边的人都有所体会。
赵嵘离得最近，怕是感受得最多。
虽然夏远途提过让乔南期和赵嵘断了，但那是从这么多年朋友的角度，人毕竟是自私的。
但摘出来看，赵嵘真的很不容易。
反正夏远途扪心自问，他是做不到这样单方面对一个人付出这么多年的。
这一年多以来，除了他和陆星平，他们周围的朋友没有一个人知道赵嵘和乔南期是正经在一起的伴侣。乔南期似乎也没怎么把赵嵘当回事，这人还偏生不是个会收敛脾气的主，心情不好的时候，赵嵘也只能承担着。
赵嵘虽然不是什么年少有为的，可夏远途和赵嵘打过交道，陈家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脾气好、长得好、骨子里似乎总有一种韧劲，怎么压都压不弯，浑身上下还浸着勾人的风流，聪明得很。
有一次他们一帮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喝开了在玩投骰子，赵嵘鹤立鸡群地站着，一身略微宽松的浅灰色衬衫，两边袖子都折到了手肘以上，领口微微敞开，手中握着骰盅，摇动的动作间扯着衣物，拉出好看的身体线条，瘦而不弱。
他们中有人看得起了些别的念头，逗他道：“三少，这么热的天，扣子少扣几颗啊！”
赵嵘笑了笑，四两拨千斤道：“不够热，再多喝几杯。”
那人只好举起酒杯，赵嵘敷衍地碰了一杯，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坐在另一边的乔南期身上。
夏远途也不是没谈过恋爱，赵嵘那个眼神，十个人看了，十个都会说是深情款款。
何必呢？
就赵嵘这条件，即便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总不可能还愁找不着对象吧？
乔南期确实优秀，可对赵嵘也是真的不好。
赵嵘从没有被光明正大地带出门过，和个小情人一样，就连陈家差不多被一锅端完了，夏远途和陆星平早就一清二楚，赵嵘到现在都不一定知道多少。
看，到头来，乔南期生气了，指不定回家赵嵘又要咽下这口气。
他那天劝乔南期断了，一来是怕乔南期被枕边人坑了，二来也是觉得赵嵘被乔南期拖着，不算个事。
夏远途想到这，眼见着乔南期紧握着手机，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是乔南期迁怒赵嵘，这事还是因他而起。
他只敢说：“……可能手机不在身边，没看到。你家那么大，说不定手机放一楼，人跑三层去了。”
乔南期直接关了屏幕。
侍应生端着他们方才点的名酒上来，乔南期却摆了摆手。
“去结账，”他神色沉沉，“回家，不玩了。”
-
赵嵘并不是没看到。
夏远途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备注。
等手机第二次震动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没有备注，但那串电话号码他实在是忘不了。
他也并不是故意不接。
他并没有想那么多。
这两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刚刚到陆星平家门口。
他好不容易抓到了和陆星平接近的机会，在这种时候接夏远途或者乔南期的电话，他和陆星平可能都会尴尬。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把铃声按了，不着痕迹地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完全无视了手机持续的震动。
震动停止的时候，陆星平正站在门内，一手挂在门把手上，还维持着开门的姿势。
他今天似乎休息，穿着休闲，还戴着副眼镜，镜片很薄，度数显然不高。
他的五官本就温和，眼镜更是加重了他的文质彬彬。
乔南期静静地坐着看书的时候，也有几分斯文感，但那是带着郁色的低沉，像是无声却锋利的吟唱。让人移不开眼，却也有些让人无法靠近。
陆星平不同，他比赵嵘高上那么一点，赵嵘勉强平视着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压迫感，反而放松得很。
赵嵘还记得，大学的时候，陆星平光是在晚会的时候随手拉了一曲小提琴，他就因为认识陆星平，第二天手上多了一大堆要转交的礼物。有他们学校的，也有他们对门乔南期哪个学校的。
那时候还是冬天，女生们送的多半都是围巾和手套，他抱着满怀别人亲手织的围巾手套冲到陆星平面前，差点没被热死。陆星平只是扫了一眼，非常没有良心地从里面挑了一套做的最好的，说：“其他送你，不要就扔了。”
赵嵘哪敢要啊？
直接扔了……他也不太做得出来。
他只好一个个给人还回去。
他和陆星平的大学，同乔南期的大学正好对着，是杨城最好的两所学校，专业繁多，面积极大。
赵嵘还了几个他们学校的，跑到乔南期那个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灰蒙蒙的，日光很淡，气温很低。赵嵘来回跑的累，热得很，他坐在校门口不远处的台阶上吹着风，想着休息一会。
凉风习习。
也不知怎么的，坐下没多久，他就遇到了乔南期。
乔南期一边肩膀挎着书包，书包看上去就十分轻盈，里面显然没有什么东西。他同夏远途一起从不远处走来，站到了赵嵘面前。
赵嵘顺着这人修长的双腿往上，坐在台阶上仰视着乔南期，目光同居高临下的男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顿感压迫，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只见乔南期微微弯腰，拿起他抱在怀里那几条一看就是手工织的围巾，说：“你做的？”
赵嵘站了起来，想从乔南期手中拿回来，岂料男人手腕一动，躲开了他的动作。
他对别人总能八面玲珑，可兴许是因为真的喜欢乔南期，大学时期的赵嵘还保留着对乔南期的美好的憧憬，反而在乔南期面前，穿书前后加起来几十年的人生都白活了，活生生像个愣头青。
他怔了怔，答道：“怎么可能……不是，别的女生做的。”
夏远途看戏一样笑道：“哎呀，别的女孩子送你的？那你抱着它们坐在这里干嘛？不打算处理一下？有喜欢的赶紧收了啊。”
“不是，不是，”赵嵘一时之间，也不知先反驳和解释哪一个，“我要把它们还了……或者找不到的人的就扔了……”
“那就扔了吧。”
乔南期抬手，直接将那几条围巾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他像是路过捡了张废纸扔了一样，就这样随手一抛，转身便和夏远途走了。这人从来不爱管那些麻烦事，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要和那些小女生做的东西过不去。
赵嵘没办法，之后见到陆星平的时候，只好和陆星平说有些礼物扔了。
陆星平只回了他一个“哦”字。
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这么些时日过去，乔南期愈发内敛而深沉，陆星平却和当初学生时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看上去还是那样，温和亲近，一开口却又让人无所适从。
“学长。”他喊道。
陆星平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没有防备的时候看到赵嵘，他愣了一瞬，才笑道：“你怎么来了？乔南期不在我家。”
赵嵘：“……”
您真坦荡。
但他目标不是乔南期那个狗东西。
赵嵘缓缓眨了眨眼，长睫毛颤了颤，敛下所有外放的情绪。
他抬手，将手中拎着的几个大袋子递到陆星平面前，说：“前几天不是麻烦学长帮我叫医生了？我来登门拜谢。”
“那是我的私人医生，我没费什么力气，只是给了你电话。”
“但对我来说总是帮忙了。”
“没必要亲自上门，你已经发过感谢的消息了。”
“聊表心意。”
“烧好了？”
“嗯，第二天就好了。”
“那怎么看上去还是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赵嵘：“。”
他突然开始明白，男主为什么是男主了。
光是乔南期能和陆星平相处这么久，还戴着个白月光的滤镜，赵嵘就生起了敬佩之心。

第16章
赵嵘仍然维持着笑容。
再次感谢乔大少，给他锻炼了一身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保持微笑的本事。
“我来都来了，”他侧头，视线绕过陆星平，虚虚地望了一眼陆星平家里面，“总不会让我站在这吧，一会保安该来找我要联系方式了。”
“？”
“以为我是新来的同事啊。”
陆星平笑出了声。
“我关门你不会走？”
他虽然这样说着，却也转过身，率先往屋内走，并没有关门。
他嫌弃的大大方方，接待的也大大方方。
即便这两年，他和赵嵘似乎没有太多私底下的往来，他却仍然从容，和他们在学校时的态度没有什么区别，让人格外放松。
赵嵘愣了一下，恍惚间明白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和陆星平完全不一样。
他活了两辈子，失去的多，得到的少，又当了这许多年的“废物”，纵然能对那些纨绔子弟的招摇信手拈来，但其实骨子里是收敛的。他没有太大的胆量，也无法过分的张扬。
可陆星平即便年少老成，自信和骄傲却是浸泡在骨血中的。
乔南期是他羡慕的、想成为的人，陆星平却是他无法成为的人。
“你到底进不进？”
赵嵘赶忙拎着自己手中的几个十分走形式的礼品袋子进了门。
陆星平让他直接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先去了厨房。
赵嵘闻着隐隐飘来的咖啡豆的香味，才知道他敲门的时候陆星平在煮咖啡。
他本就是不速之客，自然不想干扰陆星平，将东西靠着角落放下，他便安静地坐下。
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想玩一会消耗时间，屏幕刚亮，方才那两通未接电话的提示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点在屏幕上的指尖一顿。
他眼底笑意不减，手指却慢慢抬起，最终按灭了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此刻已是夜晚，陆星平家虽然开着灯，窗外却一片黑沉沉的。
似乎有几扇窗户开着，秋日的夜风一点一点吹进，微凉中的气温浮动在潮湿的草木味中。
咖啡的香味越发明显，咖啡机运行的声音若隐若现。
赵嵘百无聊赖地转头看了看四周。
他来陆星平家的次数不多，而且基本都只是开车停在外头，等乔南期上车。
这么多年难得在这里无人打扰地坐下，这才发现陆星平的家看似简单，其实十分繁琐。
陆星平和乔南期夏远途不一样，陆家的产业传到他手上的时候，其实已经亏空了很多，后来能有现在的蒸蒸日上，全靠陆星平力挽狂澜。他比乔南期还早接触这些东西，算得上是年少老成，也不是那种贪图享受的公子哥，家并不大，只是一个简单的双层小洋房。
客厅末端便是一个半开放的琴房，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摆在那里，角落的架子上还放着好几把小提琴。而这琴房的每一处角落都放着配色相似品种却截然不同的永生花。
赵嵘试着解了解花语，全都有所映照。
像首无言的诗。
琴房另一侧便是一大片落地窗，玻璃应该是单向的，夜里透着外头的星空，像是一幅从星河拉往人间的画。白日里想来便是明亮天穹接着草木，明亮非常。
他想起上一回在这里的路边驻留。
乔南期应该就是坐在这样一个精巧细致的琴房里，弹奏出一个又一个音符。他不懂这些，却也能感受到，若是坐在这样的地方弹琴，应当是一件舒心的事情。
若是仔细看一眼堆在一旁的琴谱，说不定就是那些乔南期平时在家弹过的曲子。
但赵嵘只是扫了几眼，注意力便被另一面墙边摆着的装饰性质的小书架吸引。
这书架上书不多，匆匆扫一眼过去，只有十几本书，甚至还没有开封。其中一本搭在最外面的，赵嵘认得，是阿西莫夫的《神们自己》。这个世界虽然是书里的世界，但毕竟是《归程》的作者写的，很多书里没有写明的东西，都是和赵嵘原来的那个世界一致，历史和书籍自然都被世界补全。
这本书赵嵘在穿书以前就看过。
他上辈子在医院治疗那几年，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看书，雅的俗的都看过。但他天生不是一个附庸风雅的料，看的最多的还是小说或者这一类科幻的书。
而他之所以对这本印象深刻，是因为大学那段时间，为了靠近乔南期在图书馆兼职的时候，他用这本书给乔南期推荐过一串相似的书单。
他当时在图书馆兼职没几天，便发现乔南期和他的喜好颇为一致。或许是因为生活太过紧迫，乔大少平时看上去和那些同龄的大男生截然不同，唯有这片刻精神放松的时候，显露出来的精神世界有那么一丝天真。赵嵘想让这样的精神世界多停留一会，列了一串书单，打印下来夹在书里，装作是上一个看书的人不小心留在里面的。
夹的就是《神们自己》[1]这本书。
他把单子塞进书里，把书放在了乔南期每次来图书馆会坐的地方。
果不其然，乔南期看起了这本书，也发现了书中的书单，之后一段时间看的书大多是书单上列的书。
赵嵘当时因为这件事，整整半年心情都很好。
但这些仅限于赵嵘自己的回忆。
乔南期从不主动和他聊这些，他在两个人刚签完结婚协议同居的那段时间，曾经尝试过几次提起这种话题。可每次刚一开口，乔南期便只是淡然道：“你懂什么。”
“——在看什么？”
这句话骤然将赵嵘从回忆中拉回。
赵嵘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架前，正看着那本未开封的《神们自己》。
这本书连包装的塑封都还在，崭新地躺在最外侧最显眼的地方。
陆星平一手端着一个水杯走近，顺着赵嵘的视线，看了一眼这本书。
“你想看？”
“不，”赵嵘轻轻摇头，“我看过了。学长也爱看这种？”
陆星平挑眉：“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你不是应该爱看《夜店手册》这方面的书吗？”
赵嵘：“……”
他平时最不会拌嘴，只能噎了一下，无言。
但他也并不生气。
陆星平的语气多为调笑，并不是当真如陈泽和之流，看不起他是个“纨绔”。
陆星平似乎就是故意看他无话可说，见状笑了几下，这才接着说：“我不爱看，这是乔南期送我的。”
赵嵘本来手都已经碰到这本书了，硬生生被陆星平这句话给吓退了。
男主送男配的书，他这个炮灰不敢动。
想来是乔南期想送白月光自己喜欢看的书而已。
原来这才是乔先生认真且浪漫的方式吗？
不是打发情人一样地安排私人助理打钱，而是认真细心地挑选、礼轻情意重地送出一册代表喜好的书籍。
陆星平显然没领这个情：“莫名其妙，还不如给我一本《刑法》，我对这个更有兴趣一点。”
赵嵘：“……”
“这书讲的什么？”
“科幻故事。”
“废话。”
“……”赵嵘没忘记自己接近陆星平的目的，他笑了笑，耐心十足，“说的是一个世界的人和世界外的人交换好处，看似便宜，实则代价巨大的故事。这个世界的人被眼前的欢愉裹住了双眼，便一叶障目，看不到短暂的快乐只是饮鸩止渴，总有一天会片甲不留。”[1]
陆星平随意的眼神突然收了收，他直直地看着赵嵘，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他徐徐道：“这不像一个科幻小说的解读。”
赵嵘叹了口气：“毕竟我的理解能力比较适合《夜店手册》。”
“可惜我这里没有。”
陆星平说着，将手里的其中一个马克杯递到了赵嵘面前。
这杯子又粉又蓝的，侧面还印着卡通猫的图案，怎么看都不像是陆星平的风格。
他动作只是顿了一下，陆星平便看出来了：“这些东西都是小月买的，琴房里那些花也是。”
赵嵘左右看了看。
陆星平又说：“她出去和朋友逛街，不在家。”
“噢。”
他闻着飘荡在空气中的咖啡香，笑吟吟地接过马克杯，一低头，却只看见一杯飘着热气的温水。
赵嵘：“？”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陆星平留在手中的那个杯子——里面是浓郁的咖啡。
陆星平看着他这一连串的视线移动，慢悠悠地说：“已经是晚上了。”
“嗯？”
“我怕你喝了咖啡不困，在我这待太久。”
赵嵘：“。”
-
乔南期本来是想回家的。
他甩下夏远途，独自一人开车回了家，可车缓缓停在家门口，他却仍然坐在驾驶座上。
——家里的灯没有一盏是亮着的。
赵嵘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回家。
不仅没有回家，还不接他的电话。
不仅没有接他的电话，甚至到现在还……
乔南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到现在，他已然反应过来，赵嵘或许是故意不回家的。
因为陈家？
还是前几天赵嵘真的发烧了，因为他没有立刻回家，所以赌气了？
车载香水散出淡淡的橙香，却一点没让人宁神静气。
车已经熄了火，车内没有开灯，乔南期在夜色中，坐在昏茫茫的车里，手中手机屏幕的亮度格外刺眼。
他足足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眼看着工作上和其他人乱七八糟的消息不断出现，一片纷乱中根本找不到任何和赵嵘有关的影子。
可他以前，每日里总是能收到一些赵嵘的消息，不论他有没有理会。
而他只要是回家住，家里的灯总是会给他留一盏。他就着暖黄色的小灯进屋，多半会看到赵嵘坐在一旁玩着手机，听见他的动静，赵嵘便转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笑着对他说：“你回来了。”
如果回来的迟了些，赵嵘便已经睡着了，乖巧地睡在那么大一张床的边缘，裹着被子，像只蜷缩的猫咪。
有时赵嵘去和那群草包玩被他碰上，回来的时候便会双手攀着他的脖颈，微微仰头看着他，轻声地和他解释。赵嵘总喜欢穿深色的衣服，睡衣睡袍多半都是深蓝色的，衬得赵嵘愈发的白。一般这种事情，他会直接把赵嵘扔到床上。
乔南期不经意间回想，骤然发觉，这一切的细节分毫毕现。没有刻意铭记，却已经深刻于心。
他好像还是希望赵嵘在家里等着他回来的。
谁也不希望一个天天养在家的小猫突然走失。
赵嵘跟了他这么久，和夏远途那些人在外头养的情人确实是有点不一样的。
罢了，或许他确实可以对赵嵘再好一点——如果可以让赵嵘和以前一样温顺听话、和以前一样看着他的话。
乔南期想起了陆星平的话。
赵嵘没回家的那天晚上，陆星平找了私人医生去给赵嵘看病。
如果赵嵘当真发烧了，他问问赵嵘身体怎么样了，现在在哪，像陆星平说的，顺着他一次便是。
他翻出了赵嵘的账号，备注也是“zr”。
乔南先把备注的“zr”改成了赵嵘的名字。
随后给赵嵘发了一句短信。
——“身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家？”

第17章
赵嵘没有在陆星平家待太久。
他和陆星平聊了一会，仍然没有问出来原著那条线——每当他试探性地问一问陆星平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的时候，陆星平总是轻巧地避过。
但问不出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答案。
倘若当真没有，陆星平为何如此警惕？
知道这些，这一趟已经没有白来。
他一向知道怎么在最好的分寸内和人相处，陆星平今天显然并不是那么想见客，他待太久，反而会引起反感。
反正他之后还可以从陆小月那边下手，还有很多机会。
赵嵘把那一杯温水都给喝了，便起身离开。
陆星平几步上前，走在前头送他出门。
路过那个藤竹做的装饰性书架时，陆星平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本《神们自己》上。
“你说一个世界的人被眼前的欢愉遮住了眼睛，渴望从另一个世界获得免费的好处，实则付出的代价巨大——那另一个世界的人知道吗？”他突然问。像个求知的普通读者。
赵嵘怔了怔，正待回答，陆星平却抬手止住了他。
随后，陆星平低头，拿起了放在最上头的那本未开封的科幻小说。
赵嵘还没反应过来，陆星平便把书递到了他手上。
“我不看这玩意，你看过，你带走吧。”
这是男主送给白月光男配的书，他可不想要。
他本想推开，刚一抬手，脑子转了转，却把书接过了。
陆星平何尝不知道这是乔南期送的？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刻意这么做。
他差点忘了，他才从乔南期家搬出来几天，兴许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们的结婚协议已经可以结束。
他今晚来陆星平家，为的是为以后提出履行婚约的事情做好铺垫，但在陆星平眼里，他甚至可能是为了打探乔南期的态度和消息来的。所以赵嵘这几天主动接近陆星平，陆星平都没有怀疑或者多想。
现在给他这本书，就像是一个没有明说的表态。
陆星平在告诉赵嵘，他和乔南期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赵嵘笑了笑。
他将这本书勾起的回忆全都压在了脑海深处，接过书抱在了怀里，笑得弯了眼。
“好，谢谢学长。”他说。
这个表态他接了。
不是因为在意乔南期喜欢谁。
而是因为在意陆星平对乔南期没那份心思，这就够了。
走到门口时，陆星平看了他一眼，镜片下的双眸缓缓浮现出打量的眼神。
“我以前不太理解你，现在也不太理解你——但不理解的原因不太一样。”
他一字一句道：“其实除了小月，很少有人能和我聊这么久。我以前没和你这样坐下来聊过天，除了一帮人都在的场合，多半都是从南期口中了解你的。”
赵嵘一愣。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具有欺骗性的表象，有时候被迷了眼，就会一头栽进沼泽里，”他说，语气比赵嵘刚到访时好上一些，“赵嵘，你或许该让南期转过头来看看。”
“不用了。”
赵嵘轻飘飘地说：“我和他已经分手——或者说已经离婚了。学长，我现在是单身。”
这回终于轮到陆星平错愕。
赵嵘只是笑着和他说“下回见”。
出门后，他的笑意顿时消散。
他拿着书上了车，缓缓开着车停到了小区一处垃圾桶前。
缓缓摇下了车窗。
秋日的夜晚总是凉飕飕的，带着一丝寒凉的劲头，风不大，却能冷到人骨头里。
他被冰凉的气温冲了个激灵，直接开着车窗按开了暖气。
手中的书却捂不热，冰冰凉的，冻着指尖。
他只是看着一本书，念着短短的书名，便能想起当年乔南期的模样，连乔南期当初穿什么衣服坐在图书馆里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结束总是一瞬间的事情，但要把一个追逐了十几年的光从心里头熄灭，确实钝刀入肉，割得又缓又疼。赵嵘不是什么心无波澜的大圣人，如果他是，他也不会明知道《归程》书里的剧情，还固执了这么多年。决心下得再大，此刻看着这本书，还是有些钝钝的疼。
还是会有习惯性的难受。
但他确实是个固执的人。
固执到想做什么、想要什么的时候，可以追逐十年。
也固执到此刻做了决定，再痛再不舍，他也可以狠心再不回头。
更何况，再难受，有过去难受吗？他总有一天会变得毫无波澜。
赵嵘扬手，将这本崭新到没有拆封的书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18章
车窗缓缓升起，隔开了外头微冷的空气，只余下满满暖意。
夜色沉沉，阴云却缓缓散去，留下灿灿星空。
风轻轻的，在不知不觉间裹上了更低的温度，初秋朝着深秋而去，路边的绿树在日日夜夜中黄了梢。
这一夜如往常的时间一般悄然。
赵嵘却睡得很好。
这几日他都睡得不错。
没有每一日夜里随时可能有人回家的事情挂着，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在意的那个人心情不好。
整个家里就他一个人，周围的柜子架子摆得满满当当，安静得十分喧闹。
赵嵘从陆星平家回来之后，什么也没做，手机也没看，倒头便睡了。
醒来的时候，东方正起朝阳，微黄的树梢在窗外摇曳，从窗帘缝中泄进的阳光灿黄灿黄的。
赵嵘喜欢蓝色，整个卧室墙纸和各种家具都是偏冷蓝色调的，同暖阳并在一起，仿佛白昼下无声的海浪。
他抬手，伸向那一缕打在墙上的阳光，微微攥了攥手，似乎想要捞一捞这个并不是实质的“海浪”。
自然是什么也捞不到。
末了，他笑了笑——好幼稚。
他起床洗漱了一番，终于打开了手机。
首先看到的就是刘顺昨晚好几个未接电话，还有其他人的几条消息，估计又是来找他出去玩的。
他以前和这些朋友出去玩，一来是给自己留点关系，二来是为了符合剧情里的纨绔身份，让陈家那些人放心。
剧情都要结束了，陈泽和自身难保，他都直接在陈泽和面前挑开了，这种场合去不去，已然全看他自己的意愿——他是没什么兴趣了。他现在只想搞定陆星平这个男主的白月光，再做自己穿书前就想做的事情。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给刘顺发了条消息。大致意思是以后这种场合不用喊他，但若是私底下还想找他单独吃吃饭喝喝酒，他还是会去的。
回完这条消息，赵嵘自然而然看起了列表里其他的消息。
再往下一条是方卓群平日里都会给他发的闲聊。
再往下——
赵嵘动作一顿，曲起的手指半抬不抬，一时之间有些怔然。
聊天框另一边的人并没有备注。
赵嵘从来没有给他备注过，不论是各种平台的账号，还是手机号码，他都牢记在了脑海中，每天关注着，即便换了名字也能立刻知道，根本不需要备注什么。
这人的消息只有一条：“身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家？”
他们上一条消息还是一周前，赵嵘发的“什么时候从外地回来”，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赵嵘最后是从乔南期的私人助理小吴那里问到的行程。
隔了一周，这人发的“什么时候回家”同他上一条列在一块，透露着莫名的尴尬……和奇怪。
这样的消息，但凡是一个月以前发来的，赵嵘恐怕都会受宠若惊。
可惜。
赵嵘骤然想到昨晚从陆星平家离去前，陆星平那句不求答案的问题。
——“你说一个世界的人被眼前的欢愉遮住了眼睛，渴望从另一个世界获得免费的好处，实则付出的代价巨大——那另一个世界的人知道吗？”
陆星平没有追寻答案，赵嵘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一直都很清楚。
知道。
另一个世界的人知道。不在意而已。
今年年初的时候，赵茗又发了一次高烧，赵嵘放心不下其他看护，自己在疗养院住了半个月照顾他的母亲。
等人好点，他回了家，乔南期对此一无所觉，不知道赵茗的身体情况，不知道赵嵘在疗养院住了多久。
这是乔南期第一回 问他身体。
还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人难道不知道他已经搬走了吗？他走的时候关于自己的东西要么扔了要么收拾走了，保险箱里的协议也拿走了，这都快过去一周了，乔南期没有发现吗？
赵嵘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太过正常——乔南期从来不管家里那些琐事，平日里就算是钟点工或者是李姐来，也都是他盯着、他顾着。这人天天把家当成宾馆一般，又怎么会知道那些琐碎的变化？
会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反而不正常。
兴许是这几日没有人照看那些琐事，乔南期觉得麻烦。
这或许算是他的疏忽。
他只想着乔南期不会在意他搬走，却忘了作为协议的另一方，还是打一声招呼善后一下以前那些他处理的事情比较好。
钱货两清，乔南期教他的道理。
赵嵘措辞了一番，给乔南期回了几条消息。
“不回去了。”
“协议里面签的那些内容我们双方都完成了，我看过，不用做什么，协议已经失效。”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你的律师再看看，有什么额外的情况或者条款问题随时联系我，我会配合。”
消息刚发出去，赵嵘盯着屏幕，缓缓眨了眨眼，无声地笑了。
好像这几句话没什么必要。
他以前总想着方方面面对这个人好，习惯了什么细节都妥帖地处理好，却忘了这个人其实比他厉害得多。这种协议上的事情，用不着他提醒，乔南期恐怕当初签的时候都审视过。只是以前从未想过，此刻跳出身来，自然拨云见月。
于是他撤回了最新的两条消息，又发了一条。
消息页面变成了——
“不回去了。”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会联系家政公司和以前我一直在联系的那些人，交代一下之后的事情。如果家里有什么我漏掉的东西，让小吴或者李姐联系我就行，我会回去拿的。钥匙我就放在门口的鞋架旁边，一眼就能看到。”
赵嵘发完，关上手机，不再理会这件事。
他开了窗，就着清晨的清风，坐在书桌旁心无旁骛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搜索出一个地名——竹溪。
那是他上一辈子，穿书前的家乡。
这个世界，一切原书没有补全或者略过的东西，都会按照赵嵘穿书前的世界，自动补全成完整的世界。
他的家乡，《归程》自然不可能有写到。
但他果然搜索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地方。

第19章
乔南期正在开会。
总公司这几天忙开了花。
他这一手打得贺南那些人措手不及，收效颇丰，那些股份和收购之后的事情全都要一一处理，光是开会，一天都连着好几个。
他开会其实不算严肃，有时候还会笑着接一接话茬。可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乔南期也并不会收着他的脾气，属实是一个不算难相处却严格的上司。
好在乔南期平时工作的时候专注得很，手机都不看一下，效率极高。
手底下的人虽然压力大，但开会开得快，眨眼便过去了，也不至于多难捱。
可他今天却有些反常。
小吴坐在乔南期身边做着一些杂活，眼见着以前开会从不看手机的乔南期将手机放在了手边，而且显然消息通知都没有关上，手机的屏幕没几秒总是亮一下。
乔南期听着别人的报告，每每听完一段，总是不经意间转过头，看看亮起的手机屏幕。
——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而且乔南期摆在手边的是私人手机，并不是工作用的。
等的不是工作消息。
小吴好奇心都块溢出来了，却碍着乔南期那喜怒无常的性情，不敢显露出来，只好偶尔偷瞄几下。
乔南期看手机的频率很高。
就算屏幕没有亮，他听着别人的报告，也总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有时候看着看着便走了神，回过神来，又要打报告的人复述一遍。
这场会开得极其缓慢，所有人都注意到乔南期时不时盯着屏幕——除了乔南期他自己。
他眉头微皱，双眸深深。
其他人虽然不说，但都希望这消息快点来，乔南期快点认真听完他们的报告，结束这场难捱的会。
又过了半个小时，乔南期手机屏幕连续亮了好几下。
小吴只瞥见屏幕上似乎连着弹出了好几条消息，但一眨眼，有一两条通知似乎都被撤回，弹出来的消息又缩短了一些。
一直在留意手机消息的乔南期也注意到了新的通知，低下头来看了一眼。
小吴敢肯定，那一瞬间乔南期是笑了的。
或许是看到了发消息的人是谁，或许是瞥见了等待许久的消息，或许乔南期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小吴看到了。
一直绷着一张脸的乔南期在那一刻勾了勾嘴角。
乔先生放下脸来时，面容总是带着些郁色，所以他笑起来的那一刻总是分外明显。
结果这笑意还未染上眼底便消失了。
男人本就眉头微锁，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勾起的嘴角还未彻底扯出笑容，下目线便拉出了一道阴霾，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容在阴沉沉的面色下愈发深邃。
他什么也没说，周身的气温却仿佛一瞬间被拉到了低点。
正在汇报的人也感受到了乔先生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句话说了一半，卡在嗓子里不敢蹦出来。
半晌。
乔南期拿起手机，起身，沉声道：“散会。”
他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顶层的办公室时，里头什么人都没有，天光自落地窗外散入，整间屋子敞敞亮亮的，却也空旷得很。
逼近云端的高层看不到秋日寂寥的景色，只有浅色的天穹，云层一点一点展开，舒展得和地面的喧嚣格格不入。
乔南期根本没有给这样的景色一点眼神。
他在书桌前坐下，将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屏幕，看着赵嵘发来的消息。
他很少这样长时间盯着他和赵嵘的聊天框。
只有情窦初开的少年，才会有开着聊天框等着对面的人回消息的举措，才会在心脏砰砰的跳动中紧紧抓着手机，看着一动不动的手机屏幕，紧张而期待。
乔南期几乎没有这种懵懂而冲动的青春期，也从来不是那些需要追求别人的普通人。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可他直勾勾地望着赵嵘发来的那两条消息，还有两个撤回的提示，不知看了多久。
开会的时候，他第一眼瞥见了消息最上方的备注是赵嵘的名字。
那时他想着——赵嵘来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四五天消失，今晚应当会回家了。或许陆星平说的对，有的时候顺着赵嵘也不错。
这样的想法刚刚发芽，乔南期的目光往下移，便看到了第一条消息。
赵嵘说不回来了。
几天前赵嵘还在酒吧里满身酒气地靠在他身上，说着“我喜欢你”，此时此刻却突然说不回来了。
这一句话像是从没存在过乔南期的字典上，他从十六岁接到赵嵘那一通莫名其妙、说是乱按出来的电话，到如今十多年过去，乔南期从未想过会从赵嵘那里看到这种话。
他知道赵嵘一直在看着他。
也知道赵嵘很喜欢他。
他也愿意给赵嵘的喜欢一些空间，他觉得他们现在这样的状态就挺好的，他不会把陈家那些破事迁怒在赵嵘身上，赵嵘也不会和那种在外面养的情人一样总是无理取闹、欲壑难填。
乔南期不觉得永远的爱情会存在，但在当下，往后余生里给赵嵘留一个位子，也没什么不可以。
吃饭的时候，李姐问了几次“小赵几点回家”，乔南期虽然不曾正面回答过，但偶尔也会轻描淡写地答上一句“晚点”。
贺南前两天色厉内荏地讽刺他算计陈家，危言耸听地说他指不定哪天因为现在对陈家的无情，而被枕边人算计，乔南期也只是慢悠悠地说：“我的人我清楚。”
夏远途几次三番问他日后打算的时候，他想的也不过是——到底要不要继续把赵嵘留在身边。
赵嵘的主动离去根本不是一个选项。
但就在这一刻，这个不可能出现的选项却出现了。
乔南期只感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闷气直冲上来，像是置身于迷雾重重的丛林中，狂风暴雨都在这一刻席卷而来。
他把这样的情绪归咎于生气。
像是家养的小猫一直很乖，有一天却突然不让抱了，他想去抱起来，小猫不但不听话，转身还把他挠了一下。心烦意乱得很。
赵嵘到底在干什么？
他放在桌边的手缓缓用着力，指尖紧紧地扣着桌子边沿。
直到屏幕自然熄灭，黑乎乎的屏幕反着光，微微倒映出乔南期的脸庞，照出他此刻的神情，他才看到自己的表情。
敲门声传来。
“是我。”夏远途的声音。
乔南期往椅背上一靠，微微闭着眼，语气低沉地说：“进来。”
夏远途开了门走进。
他似乎被乔南期的表情吓到，进门之后脚步声略为犹豫，过了片刻才彻底走上前。
乔南期没有睁眼，也能感觉到夏远途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夏远途说，“好几个人和我说你开会的时候离开，脸色难看的啊，都让人开始猜测公司是不是遇到什么资金问题了。我可是门儿清，咱们能有啥资金问题？什么事啊？”
“也就我敢来问问了，小吴他们还在会议室坐着不知道怎么办呢。”
乔南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沉声道：“让他们散了吧，明天再开。”
“所以是什么事能让您乔大少爷会都不开了？”
乔南期瞥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说：“赵嵘快一周没回家。”
“哟，稀奇，怎么，被他那个傻堂哥策反了？”
“你没事，就出去。”
“那看来不是。你问他了吗？他没和你说为什么？”
乔南期不说话了。
夏远途点了点头：“那看来是问过了，结果不太好。”
“……”
“有和你说为什么吗？”
“……没有。”
什么也没说。
正是因为毫无预兆而又毫无缘由，乔南期才有些烦躁。
四五天都没回家，他发了消息还变本加厉地说不回来了。
此时，乔南期放在说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他立刻看了一眼——是小吴。
乔南期没接，任由电话在那“嗡嗡”地响着。
“没和你说为什么。”夏远途摸了摸下巴，似乎还有些打趣，“却和你说不回来了——乖乖哟，你家小宝贝不会是在和你吵架吧？”
“吵架”这个词似乎比“不回来”还要更影响乔南期的心情，听到的那一瞬间，他眼神立刻冷了几个度。
赵嵘怎么可能和他吵架。
赵嵘怎么敢和他吵架。
夏远途却来劲了。
他们这些人，天天被乔南期的优秀压着，也就这种话题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说头。乔南期现在散发出来的气压再低，夏远途就不太忍得住嘚瑟他那堆积成山的经验。
他说：“我本来还想说趁着现在，劝你干脆顺手推舟断了呢，瞧你这表情……”
“吵架而已。我也不是没谈过恋爱，有时候情绪上来了，做点什么威胁对方的事情很正常，其实都不是认真的，只是希望对方能让步。这种，别看吵的时候阵仗大，指不定多喜欢呢。”
“他以前喜欢你，小事肯定不会有意见。你昨天不是还和我说，陈泽和这几天病急乱投医，找了好几个人，都吃了闭门羹？都病急乱投医了，赵嵘可还是和你睡一张床的人，陈泽和能不找吗？他是知道了陈家的事情，觉得你下手太狠，想让你网开一面吧，他和那群人毕竟是一家人。”
“嗡嗡”声随着他的话音一起结束。
小吴似乎确实有什么必须请示乔南期的事情，这通电话刚刚自动挂断，小吴立刻又打了一个进来。
乔南期抬手，点开了接听键。
“先生，”那边习惯了他处理事情的速度，说话说得特别快，像是担心他随时挂断一般，“您之前和我说过，如果赵先生没来公司上班，也留着他的职位。他现在来公司了，但他去找了行政那边的人，要求给他收拾出股东的办公室，并且不用保留他以前的职位了。行政的人来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敢擅自作决定，您看……？”
乔南期根本没心思接电话，这通电话是随手滑开接的免提，夏远途也听的清清楚楚。他看着乔南期，挑了挑眉，笑着说：“你看，这不是来了。”
乔南期敛眸。
他双手交叠地放在一起，微微低着头，阴沉的面色依然稍缓了一些——兴许是因为这通电话透露了赵嵘的动向。
小吴久久得不到回应，试探地喊道：“先生？”
乔南期目光微动。
他根本没听进去小吴方才在意的问题，只是问：“他现在人在哪里？”

第20章
赵嵘确实回了公司。
他清晨起来，回了手机上成堆的消息，又搜索了一番自己需要的信息，便开始继续想着如何拿到他奶奶留给他的遗产。
陆星平那边他也试探过几次，这人就和原著里描写的一模一样，看似温柔亲和，相处起来又尖锐直率，却又让人没有压力，可若说是多么好接近，那也并没有，反倒在有礼的交流中总是隐藏着疏远。
他已经确定了陆星平的感情线没有脱离原著，只需要找个时机，和陆星平商量，问问对方愿不愿意和他履行一个各取所需的婚约。陆星平要是不同意，那他也尝试过了，拿不到也是命中注定。陆星平要是愿意双赢，那么财产两人各分一半，这样既不走心也很公平。
但这一步却是最难的。
以赵嵘这些年来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的经验来看，他就是和陆星平礼尚往来个一百个来回，他们的关系也只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根本不可能比得上乔南期夏远途那两个和陆星平从小一起长大的。
贸然提出，指不定心里有人的陆星平觉得他有别的心思，亦或者还是偏向乔南期，把这件事和陈家这一半财产直接跟着原著的线走，一起捅到乔南期那里。陆星平那一半绝对不会有人敢动，他这一半可未必。虽然说现在的乔南期似乎并不是那么赶尽杀绝，但万一呢？
那他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还是得慢慢来。
想来想去，还是陆小月这边有点机会。
毕竟陆星平是出了名的宠妹妹。
——公司。
陆小月现在乔家的总公司实习。
赵嵘决定了便不再犹豫，在家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开车去了公司。
但他并不是回去做他那个闲职的。
他在公司有名正言顺的股份。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一辈子还有很长，能做的、应该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以前蹉跎在了乔南期那里，是他自己的选择，现在他想为自己做点什么，也是他的选择。
他回了公司，直接去找了行政部的人。
他这一年多在总公司只是混个日子，整个公司那么大，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却只有宋欣欣那些同事认识他，其他人对他根本没什么印象。
处理他要求的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验证了赵嵘的持股，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但他们没有立刻给他安排，而是让他等一下，也不知是要走什么程序。
赵嵘便先去自己原来的位子上，收拾他那些为数不多的杂物。
宋欣欣见着他很是惊讶。
“赵嵘？你收拾东西干什么，难道……”
赵嵘笑了笑：“不是被炒，一会要换一间办公室。”
宋欣欣不知道他说的“一间”当真是一间，还以为他要换到另外一个工位上，不再多问。
“你这一周去哪了？”她还记得上次见到赵嵘，是在夜里公司的电梯里，赵嵘从只有乔南期办公室的顶层下来，手中拎着皱巴巴的衣服，身上穿着一件略微有些宽大的黑衬衫，面色苍白。
她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经过，接着低声说：“那天不止我看到了，后来你再没来过，大家都在传你……”
赵嵘收拾东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慢条斯理地把自己那些小东西放进纸箱子里，淡淡地笑着，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像是舒展的花瓣，天然润着几分缱绻春色。
他笑出了声：“传我被乔南期睡了？”
宋欣欣被他这话杀了个措手不及。
她甚至不知是该先诧异赵嵘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被另一个男人睡了这样的话，还是该诧异赵嵘直接喊乔南期全名。
她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赵嵘，错愕而困惑的表情没有来得及褪去，余光便瞧见了门口的身影。
在这一刻，整间办公室都因为这个身影的出现而安静了下来。
赵嵘自然能感受到气氛突然的怪异。
他动作一顿，顺着宋欣欣的目光转头看去，正巧撞上了男人挂在他身上的视线。
显然是来找他的了。
赵嵘有些意外——他以前天天在公司，几天也未必见得到乔南期，所以今天才大大咧咧地来了。但没想到现在协议结束，这人还自己来了。
他想起早晨看到的消息——难道协议上确实有什么需要他配合的问题？还是说家里有什么事情他没有善后好？
或者是关于他刚才去要办公室的事情，也许这申请打到了乔南期那里。
一会问问乔南期吧。
乔南期一直没有说话。
这个人只是微微靠着门，合身的白衬衫勾勒出他身上的肌肉走线，领口的袖子开了两颗，两边的领子往两侧敞着，更显得他颈线修长。
他就这样顶着办公室内所有姑娘想看而又不敢多看的目光，站在门口，一手朝着兜，一手随意地转动着手中地手机，仿佛当真只是刚好路过。
乔大少爷就差没把“你自己过来”这五个字纹在脸上了。
乔南期总是这样的。
他习惯了别人费劲心思的靠近，连勾一勾手指都不需要，总是有人前仆后继。
赵嵘以前也和那些人一样。
想起来就觉得是黑历史——像个傻子。
但他也不想在男主的地盘和男主作对，无声地叹了口气，迈过那些打探、好奇、揣测的视线走到了乔南期的面前。
他微微抬头，尽量平静地望着乔南期：“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出来。”
他不等赵嵘回答，转身便走。
根本没有给赵嵘拒绝或者思考的余地。
和以前的每一次没有任何区别——不，有区别，以前乔南期要是这样“主动”来找他，他能乐上三天。
众目睽睽，万一乔南期真是找他商量结婚协议上可能有问题的条款，又或者是什么家里没整理清楚的事情，在大家面前聊这些家长里短确实不合适。
赵嵘跟着走了出去，心下觉得自己离开乔南期的决定实在英明。
起码以后不会再做这些别人招招手他就凑上去的窝囊事了。
乔南期直接带着他走到了这一层的安全通道里。
赵嵘表示理解——谈事情，安静点好。
他跟着走了进去，安全通道的门刚一关上，身前的人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往怀里带。
走道上只有一盏颇为黯淡的白炽灯，散发出苍白且淡的灯，照不清乔南期的动作。赵嵘一个晃神间，男人已经一手抓着他两手的手腕，一手抓着他的肩，宣示主权一般亲上了他的上唇。
男人身上淡淡的沉香味裹着他，温热的触感自唇上而来，不过片刻便蔓延到了下唇。
赵嵘刚才满脑子都是公司、协议那方面的事情，此刻猝不及防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然被乔南期拉着撞上了这人的胸膛。
而他身前，乔南期方才还浑身写着不高兴，可这一刻，这人的情绪却瞬间舒缓了下来。
赵嵘错开脸，抬手，“你——”
他话语一顿。
安全通道的门外似乎有人靠近，脚步声由远及近。
也不知来人会不会听到里面的动静或者干脆走进来，赵嵘收声，更是加大了手中的力道，赶忙推开了乔南期。
男人的神情转为错愕，双眸闪过不常见到的诧异。
赵嵘没看到。
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乔南期身上。他屏着气，听着这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确认来人只是路过，没有进来之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一直看着赵嵘的乔南期却把赵嵘的神情尽收眼底。
乔南期不是没有听到这个脚步声。
但他根本不想松手。他来找赵嵘的时候就在想，若是赵嵘因为陈家的事情闹脾气，他也不是不能手下留情一点，只要赵嵘和以前一样，乖一点就行。听到有人路过，他觉得被看到也行，以前赵嵘不是和他埋怨过他不公布他们的关系吗？
“你不想让人看到吗？”他压着嗓子说出这句话后，甚至没发现他的语气中隐隐约约带着天方夜谭般的委屈。
赵嵘被他这句话给问笑了。
虽然他现在确实不想被别人看到他们刚才在做什么，但最不希望他们的关系被人看到的不是乔南期吗？贼喊捉贼不过如此。
“被人看到不好，”他后退了一步，给自己和乔南期当中留下了正常陌生人之间会有的距离，接着道，“我们结婚协议结束，已经分手了。我不想以后被人误会。”
“你刚才没有拒绝我。”
这可就太冤枉人了。
他方才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接着便是有人走近，他便立刻推开了乔南期，哪门子的没有拒绝？
但他不想和乔南期争辩这种毫无意义的无聊话题，只是疑惑地看了乔南期一眼，直接说：“我并不是没有拒绝，更何况——没有拒绝不代表愿意接受。以前……不也是这样？”
话音刚落，乔南期直勾勾地望着他，眸色微暗，眼神在一瞬间晦涩了下来。
赵嵘实在无从理解。
接受与拒绝是可能并存的。
这个道理他还是从乔南期身上知道的，这人为什么反而一副被戳到肺管子的样子？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他懒得深究。
“对了，一会我们聊完，还得麻烦你也澄清一下，以前的事情怎么说无所谓，但我们现在、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关系——也必须说清楚。”
他方才在宋欣欣面前大方接话，是因为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
但之前他和乔南期有关系是事实，现在和乔南期没有关系也是事实。以前的他承认，现在的乔南期也需要澄清。
“没有什么关系？”乔南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赵嵘怔了怔，不知道这人是哪里没搞清楚。
他搬都搬走了，协议上的事情、家里没交代清楚的东西他也都愿意配合，这实在算得上是好聚好散了。
“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说，“我们不是离婚——或者说，分手了吗？”
乔南期看着赵嵘。
赵嵘几天前还说喜欢他。
今天却字字坚决而又没什么表情地说出“分手”两个字。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无声的言明。赵嵘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突然从他家里离开，至今没有回来。
第二次是那条不带任何情绪的消息——“不回去了”。
第三次是此时此刻，从赵嵘口里说出，斩钉截铁。
他一时之间，脑海中茫然一片，却又仿佛铺天盖地般万箭齐发，天地间一片混乱。
乔南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生气、会冷漠地走开。
但他只是站在这里，心中茫茫。
这一次，他才恍然察觉。
赵嵘不是在和他吵架。
赵嵘是在和他提分手。

第21章
安全通道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赵嵘缓缓平复下来的喘气声，还有乔南期轻轻的呼吸声。
赵嵘在等乔南期说话，乔南期却在等赵嵘解释。
他们谁也没有开口，无人的楼道静谧昏暗，荒凉凉的，仿佛贮藏了时间。
赵嵘有点没明白乔南期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这人先找的他吗？
“所以……”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已经再沉默中揣度乔南期的情绪和想法揣度了很多很多年，耐心早就在十年的时间里蹉跎殆尽，不想再玩这种一言不发的哑谜。
他不是来这种地方和乔南期耗时间的。
乔南期微微垂眸看着赵嵘。
赵嵘肤色很白，每每情绪有些起伏，脸颊总是有遮不住的红。
惨淡的光线下，他微红的脸色十分明显，让人看了心猿意马。可赵嵘的神情却十分淡然，没了以往的乖顺温和，反倒有几分冷意。春色和微冷矛盾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像是冬雪中绽开了桃花。
是乔南期从未看到过的样子。
他看着，却只余下满心的烦闷。
赵嵘刚才主动和他说分手。
他从未想过赵嵘会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可能呢？
赵嵘那么喜欢他。
这么些年来，赵嵘总是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一双偏浅的黑眸明亮亮的，没有人看不出来这里头藏着什么。
“我没有同意分手。”他说。
赵嵘露出了不解的眼神。
他思索了片刻，便明白了。
乔大少爷老习惯了，多半是生气“分手”这样的结束语不是由他来说。
这个好解决。
《归程》里的乔南期脾气阴晴不定，睚眦必报，他认识的乔南期虽然人设和原著没什么出入，但不知道是因为语言描述和现实发生多少有些不同，还是因为乔南期比书里描述的多了些感情寄托——比如陆星平这个白月光，他眼前的乔南期还是比原著里好说话一些的。
这件事情可以谈。
“协议已经结束，”赵嵘说的很认真，“按照协议内容——这是你当初拟定的，我们没有任何法定关系。你如果不高兴，可以当作是你把我甩了。反正我们也没有公开过关系，知道的只有我们家和你们家，你和他们说，你不要我了。”
乔南期本来就把陈家搞垮了，这个时候说甩了他，没有人会不信。
他话语一顿。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也并不是想买回我手上股份的话，我就去找行政的人分配办公室了，”他的手已经伸向了门把，拉开了安全通道的门，“那我先走了。”
外头敞亮的光线泄了进来。
赵嵘只是微微停步，看了一眼外头此刻没有人路过，抬脚便离开了。
乔南期站在原地。
他看着赵嵘的背影，下意识觉得赵嵘会回头。
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不需要他说什么，赵嵘便会转头看向他，或者快步走到他的身边。
可这修长的背影愈走愈远，直至消失在了拐角处，只留下一片寂静。
看着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感觉确实不舒服。
乔南期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曾经无数次给赵嵘留下这样渐行渐远的、不曾回头的背影。
可是现在，他都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在往后余生中给赵嵘留了一个位子，赵嵘却突然离开。
他年少老成，自小便众星拱月，二十八年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复杂的不是滋味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眉心不知何时已然紧簇。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唤回了乔南期的思绪，将他从无边无际的烦躁中稍微拉扯了回来。
他低头敛眸，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这才滑开了接听键。
小吴急促的声音立刻传来：“先生，赵先生去问行政部的人处理好了没有。所以，办公室的事情……”
乔南期心中一顿。
是了，赵嵘来公司之后便提出这个要求。
赵嵘在他的公司上班了一年多，一直做的是小吴给特意安排的闲职。以前也没行驶过任何股东的权利，现在说着要离开，不还是在公司，也没有变卖股份吗？
赵嵘不可能离开他的。
就像夏远途说的，可能只是因为陈家的事情。不想要以前的闲职，而是要求新的办公室，也是希望他能给的更多。方才提到别人的误会，说不定也是因为赵嵘很早便和他抱怨过的话题——他们的关系没有公开过。
乔南期不想再和赵嵘玩这些用分手来提要求的把戏。
他或许可以满足赵嵘的一些要求。毕竟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算多费时费力的事情。
他可以偶尔应酬的时候带一带赵嵘——只要赵嵘乖乖地坐在他旁边，也可以在公司给赵嵘一些赵嵘应得的待遇，甚至可以稍微手下留情一点，把陈家的那些七七八八给赵嵘留一些。
到时候赵嵘知道了，自然会回家和他道歉的。
“按照流程走就行，”他对小吴说，“公司的股份是他用他的钱买的，他也持股，这是他的权利。”
小吴欲言又止：“您之前说过，赵先生……”
“说过什么？”乔南期的琐事全都是小吴处理，他和小吴交代过不止一件赵嵘的事情，乍一说，根本对应不上。
“说赵先生什么也不会，别让他碰那些……”
乔南期隐约有些印象。
赵嵘和乔南期身边的那些朋友比，说他不学无术，都算好听的。有时候赵嵘不在，其他人提起来，甚至会直说“陈家那个捡回来的草包”。
乔南期以前一边要提防着贺南，一边要偷偷布置着对付同贺南交好的那些人，每天都崩着根弦，不能行差踏错。赵嵘在他身边，什么也不懂，他自然叮嘱过小吴，不能让赵嵘坏了事。
现在那些人已经不成气候，至多一个乔若也，他能够应付。
“赵嵘要做什么，你先和我说。”
小吴战战兢兢地应下了。
乔南期面色稍缓，收了手机，缓步走出了楼道。
那一头，赵嵘和乔南期说完“再见”之后，心中意外的平静。
这是他默然无声地从乔南期家离开以后，两人第一次私下无人地见面。他原以为如果再次看到乔南期，自己多少还是会有些摇摆，那毕竟是他追逐了十年的男人。
可他没有。
他和清晨回复乔南期的消息时一样，只想着尽快结束。
方卓群从小便喜欢说他性格执拗，如今想来，确实如此。
他犟得能追乔南期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追了十年，也犟得能义无反顾地掉头就走、再没有任何回头的打算。
他不需要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的时间，因为这段感情根本没有开始过。
或者说，他和乔南期签了结婚协议后的每一天都在渐渐清醒，这一年多来他都在努力抽身，此刻已然百毒不侵。
比起这个，他更担心乔南期之后不让他来总公司，这样他又得想过接近陆星平的方法了。
可他似乎多余担心了。
在宋欣欣等人想问而不好意思问的目光下，赵嵘收拾完了原来位子上的杂物，又等了一会，行政的人没来，小吴来亲自带他去了他们这一栋楼接近顶层的一间办公室。
屋子很大，隔壁只有几间差不多规格的办公室，里头五脏俱全，即便是当个居住的临时公寓也不在话下。
他本来只是想要个适当的身份，方便他之后和陆小月接触，着实没想到小吴直接给他安排了这么大的。
而且里头的陈设都干净得发亮，显然是刚才那几十分钟内收拾出来的。
赵嵘没搬出乔南期家的时候，家里钟点工来打扫都是他盯着，他对这些东西需要的时间和效率再清楚不过。
看到的第一眼，他便脱口而出问道：“这是请了十个保洁来做吗？其实我没有那么急，确定有我就可以回家等着了。”
正在喝水的小吴不自在地咳了几声：“没什么，应该的。”
他生怕赵嵘又吐出什么问题，先发制人问道：“您有什么需要的吗？缺了什么东西直接给我列单子就好。如果是公司的文件，书桌上的电脑已经安装好公司的软件，只要是您有权限的，您都可以看。”
赵嵘试探道：“我可以看整个公司的人事分配吗？”
“这个没问题的——也不是什么机密。我打印好送过来。”
“谢谢。”
小吴走了以后，赵嵘在电脑前坐下捣腾了一会。
他以前也是用过这些软件的，只是权限变了，倒不需要花多长时间学习，十几分钟的功夫就粗略看了一眼大抵有哪些权限。
比他以前的权限可多太多了。
乔南期不仅没有买回他手里股份的打算，还大大方方地让他接触这些吗？
书里乔南期的感情线聊胜于无，并没有写原著里那个和乔南期协议结婚的女人最后是什么结局。而他印象里的乔南期，不管是原著，还是这些年来的了解，都不是什么念旧或者顾念旧情的人。
剧情里陈泽和那些人和乔南期的恩怨在前，他这边和乔南期分手在后，赵嵘原先都已经做好了举步艰难的打算，不曾想到现在都挺顺利。
这狗东西还算有点良心。
可能还是因为他是个“草包”吧。觉得他就算接触了也没什么区别，也就无所谓了。
他也确实不会做什么。
男主的事业线，他可碰不起。他现在只想走他身为炮灰的剧情线，被乔南期这个“前夫”打脸也无妨。
赵嵘把自己以前就放在公司的一些东西收拾了一番，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腾腾的茶，坐在宽敞的书桌前，用自己的权限选了几份资料。
乔家的产业有很多，一开始是做投资和一些产品公司的，只是后来乔南期接手了，雷厉风行地在这些公司的基础上建立了走尖端技术的主公司，自此完全把整个乔家往前拎了一大步。
这些都是《归程》这篇大男主爽文里的剧情，全都是乔南期身为男主在每一段剧情里的收获。
此刻剧情收尾，吞了他们老陈家的，又加上本来在贺南手里的那些，一个个项目文件可谓是玲琅满目。赵嵘看着也不羡慕，他对别人的东西没有兴趣。
他看的是乔南期在一些有关公司研究方向、管理流程和市场上的文件。
他本来就有投资一些东西，但并算不上多内行，毕竟他没有接触过这些。多看看这些，他以后投资能更准一点。
赵嵘想尽量拿到那笔钱，然后离开杨城，在以前的家乡做点投资或者生意，再用这些流转的资金开一个福利院，过完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起伏的一生。
就算拿不到那一半的遗产，他也不会留在杨城的。
他在这个书里的世界生活再久、这个世界再真实再完整，他终究不是原著里那个“赵嵘”。这些年来，赵嵘虽然总是和那些纨绔子弟来往，真的交心的却不多，无话不谈的其实只有方卓群这种早年认识的。陈泽和那些人，他更不可能当作亲人看待，真正的亲人只有现在已经不太清醒的赵茗。
他先前会留在杨城，会和这些人打交道，是因为乔南期。
归根结底，他对这里没有归属感。
既然这里有资料能多了解一些对以后去竹溪生活有用的信息，他在这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多看看。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乐于不学无术的性子。
这么多年，赵嵘几乎是在压抑中生活的。一边想努力离乔南期近一点，一边又要在陈家那些人眼皮底下过活，心中还始终吊着他那炮灰的身份和剧情，有钱是有钱，过的其实并没有上辈子无依无靠的时候随心。
现在剧情也结束了，陈泽和那些人也没有机会再蹦哒了，他和乔南期也再无关系了……
爱怎么做怎么做。
肆意妄为有时候会被人定义为莽撞，可没有人能说，这不是在为自己而活。
赵嵘不想再和乔南期有交集，也不想再做一个一厢情愿追逐对方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是乔南期教他的。
赵嵘穿书前后都没有肆意妄为地活过，总要顾及很多。以前是个孤儿，读书学习的时候总是担心自己以后的生活。穿书之后和赵茗相依为命，被陈家认回去之前都在为医药费奔波。被陈家认回去之后，他又不得不让自己看上去是个纨绔，喝一点都不爱喝的酒，和那些眼高于顶的人“相谈甚欢”。
两辈子都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乔南期不一样。
即便是在最低谷的少年时代，在乔安晴刚自杀去世的那几年，乔南期都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想和贺南决裂，还没成年便搬出了乔家。
他接了一通来自十四岁的赵嵘的电话，想去医院便去了。
他想改变整个乔家产业的经营方向，直接走在最前面，快刀斩乱麻不过几年便成功了。
他像是天生就知道怎么活得随心却耀眼，没心没肺得让身边的人都心甘情愿。
赵嵘追着这人的光芒这么多年，看过，所以才对此深有概念。
没心没肺、随心所欲。这东西在乔南期那里是利刃，在赵嵘这里，却是走向余生时手中所持的一盏灯火。
他想着想着便笑出了声，笑了一会，注意力便彻底回到了那些资料上。
赵嵘读大学的时候，由于知道以后剧情的发展，选的是看上去毫无野心的中文专业。而他上辈子为了养活自己，学的是最适合找工作的工程专业——几年绝症治疗的折磨和穿书的十几年过去，这些早就忘了。
这些项目资料他看起来并不算太轻松。
可他一边查着、一边学着，竟也不觉得多累，反而专注。
时间飞秒而过。
天穹盖着一层淡淡的蓝色，飞鸟划破云际。
桌上的茶冒着腾腾热气，散出淡淡的香，静悄悄地在一分一秒中冷下来。
不知何时，黄昏铺盖而来，灿金的光倾斜地切割过微凉的空气，刺了刺赵嵘的眼睛。
赵嵘恍然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这才惊觉已经五点多。
星河已经缓缓从东边流入天穹。
眺望窗外，周围的高楼大厦已经亮起了一盏又一盏明灯，像是另一条流淌在人间的星河。
小吴两个小时前就通过公司的软件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需不需要现在就把人事那边拿来的表送过来。
他当时没看到，十几分钟前，小吴只好和他说需要的时候随时联系。
现在都到下班时间了，赵嵘并不想出于自己的缘故让别人延迟下班——左右，他和陆星平的婚约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简短地回复了小吴，说他明天再拿。
发完他便走了。
这几天没去看赵茗，正好今天去陪陪她。
-
小吴给还在书桌那边坐着的乔南期泡了杯茶——乔先生不爱酒也不爱咖啡，唯独爱这种清雅的东西。
这已经是他今天下午泡的第四杯了。
乔南期今天开会的时候情绪明显不对，没几个人想在节骨眼上和他谈工作，他们乔总午后就没收到什么文件。
乔南期向来公私分明，事情没做完的时候，他会在公司通宵，可若是事情做完了，他也不会在公司久留。今天却不一样，明明冷冷清清的，乔南期就是坐在办公室，看上去没有在忙什么，可人就是没走。
茶都喝了好几杯，时间在乔南期在变却仿佛停了一般。
乔南期比以前反常的不止这一点。
还有赵嵘。
其他人不清楚，小吴是知道的。
他这一年多，给乔南期处理过很多关于赵嵘的事情。甚至赵嵘和乔南期的那份结婚协议，也是他来联系律师定下的。
乔南期对赵嵘什么态度，他看在眼里。
事实上，他就算知道结婚协议的存在，也一直把赵嵘当作乔南期养的情人。乔南期高兴的时候把人喊到身边来，正事从不会和赵嵘说，有时候在两个人在顶层的办公室里待了半天，乔南期衣着整齐地离开，赵嵘还得惨白着脸色收拾残局。前几天乔南期还让他给赵嵘转了一大笔钱，一看就是那种有钱公子哥们哄情人一样的报酬。
赵嵘也毫不推脱地收下了，显然对这样的身份定位十分清楚。
所以，以前赵嵘在公司只做了个闲职，股东的身份聊胜于无，小吴是明白的。
毕竟乔南期不可能让一个养着的花瓶干涉这些事情。
可今天乔南期不仅在公司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去找了赵嵘，还让他处理一切赵嵘需要的东西，给赵嵘开了很多只有夏远途他们才能有的权限。
甚至还让他留意赵嵘的需求。
难不成是动了真心？
也不是没有可能。
长得好看、脾气又好、还对乔先生一腔深情，这样的人，之前乔南期那般不在意，小吴反倒才觉得稀奇得很。
他端着茶杯走上前，瞥了一眼，果然瞧见电脑屏幕是黑的。
而乔先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拼好的魔方，也没有玩，就是那样捧在手中看着，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连他走近，乔南期也没看他。
他仔细瞧了瞧，乔南期似乎没有开会的时候那样不高兴。
于是他顺带汇报了今天乔南期刚刚交给他的工作。
“先生，”他小心翼翼地说，“赵先生让我先下班，明天再给他送人事资料。他应该是走了。”
乔南期这才抬眼瞧了他一下。
“走了？”
“应该是的。”
乔南期像是根本没看到刚端上来的茶一般，拎着外套起了身，只对他说：“那你就先下班。”
随后头也没回地走了，司机都没来得及叫。
像是有什么急事。
小吴恍然间，只留意到了乔南期手中还拿着那个魔方。
……有什么应酬是要带上这种玩具的吗？
-
乔南期并没有什么急事。
他拿着这个放在办公室放了好几个月的魔方，开着车赶回家。
赵嵘已经离开公司，那应当是回家了。
毕竟赵嵘想要的，他已经都给了。赵嵘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家呢？
等他回家之后看到赵嵘，赵嵘好好和他道个歉，如果赵嵘还有别的要求……
他也不是不能听。
乔南期承认，他今天下午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的都是赵嵘的事情。
想的也不是很多，只是一些印象里的画面和想法一直在反复地跳。以前他默认了赵嵘从不离开，很多时候所思所想，至多不过是以后要不要把赵嵘留在身边。
可赵嵘这几日的消失仿佛在孤寂的大海中沉下了巨石，发出一阵沉闷却震耳欲聋的浪声。乔南期并不想让这样的海浪再次掀起，他喜欢回到家的时候，看到赵嵘侧身躺着蜷在被子里，靠着边沿，安安静静地睡着。
白日里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了被放在桌子一角的魔方。上一次碰它，还是那日黄昏赵嵘来顶层找他。
他在处理文件，赵嵘站在门口。
他觉得赵嵘会自己进来，根本没有过多的理会，等事情做完一抬头，才发现青年仍然安静乖巧地站在门口，双眸茫茫的，似乎在发呆。
他一瞬间觉得有些可爱，直接在书桌旁……
这个魔方便是那时候被赵嵘捡起来玩了一下，又经由他的手扭好的。
乔南期并不喜欢这种小玩具。他似乎从小便和童心与天真无缘，乔安晴曾经尝试让他和其他孩子一样喜欢上这些东西，可最终的结果都是堆积在无人的角落沾灰。
他在今天下午再次注意到这个魔方时，才恍然惊觉，他会在书桌上放这种自己不会动的小东西，似乎是因为赵嵘。
几个月前夏远途拎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给他装饰单调的办公室，他全都给拒绝了。唯独看到这个魔方的时候，想着赵嵘总是喜欢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东西，想着赵嵘要是哪天在这里待着，无聊的时候可以解解闷，这才留下的。
便是这么一件小事，在乔南期那日理万机的脑子里徘徊了一整个下午。
甚至他开着车回家的路上，魔方躺在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上，他脑海中还在想着。
直到刹车缓缓踩死，车子停在了家门口的小院外。
两边的路灯洒下交错的暖黄色灯光，映着星辉，染着微凉的秋风。
一个念头在夜色中破土抽芽。
他好像比自己认为的，更在乎赵嵘一些。
乔南期想。

第22章
有些念头一旦浮出水面，再大的风浪都扑不下去，反倒还会牵扯出更多的思绪。
乔南期想到了。
并且更加想要见到赵嵘。
他停好车，把魔方放进了副驾驶座前的格子里便上了楼。
楼上楼下的灯都伴随着他的动静亮了起来，灯火通明得如实质般喧嚣，整栋别墅却没有别人的痕迹。
家里的每一处都保持着一开始的整齐，欧式的装修风格更衬得这一切冰冷无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四四方方地叠着，茶几上没有任何变动，卧室更是空无一人，不用摸都知道被子下没有温度。
很明显，赵嵘并没有回来。
乔南期对于整洁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家里所有的东西就算是用过，也必须在用完之后回归原位。
赵嵘从搬进他家的第一天开始，这方面就特别懂事，完全不像一个生活琐事都有人照顾的少爷，总是自觉地把生活中的痕迹收好。
可这当时是让乔南期满意的懂事，现在却让他连赵嵘有没有回来过都无法断定。
乔南期颇为急促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未读消息很多，没有一个来自赵嵘。
曾经不管什么时候打开手机都能看到当时备注还十分随意的赵嵘的消息，如今他给赵嵘改了正正经经的备注，这备注却石沉大海，再也没有浮出来。
他指尖上下滑动着，开了聊天框又关上，关上之后又有些犹疑，再度打开，又看到赵嵘给他发的那句“不回来了”。
如此往复了好一会，乔南期还是关掉了聊天框。
今天不回来，之后总不可能不回来。
他关了屏幕走进书房，如往常一般，打算点燃沉香，再做点事。
可乔南期的手还没碰上打火机，目光就先撞上了架子上那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动作一顿，这才想起来，这接近一周以来，家里都没有喊过钟点工。
这些事情从来都是赵嵘来做。
乔安晴刚去世那一阵子，贺南恨不得他也一起消失，家里的佣人有的欺软怕硬，察觉出来了贺南的态度，对当时年纪还小的他并不算好。乔南期住不下去搬了出去，但也因此对这些佣人有了戒心，即便是现在也不喜欢家里有管家佣人之类的常住。
以前他便是有空了喊钟点工来收拾，自己也得在一旁看着。
后来赵嵘搬了进来，不知不觉间，这些事情渐渐便都被赵嵘处理得十分妥帖。但这些事情太过琐碎、太过细微，他这一年多来忙进忙出，在家的时间也不多，根本没有留意过。
还有李姐。
赵嵘从来都会在他回来吃饭之前，就嘱咐好李姐需要准备什么菜、需要什么时间开始做会刚刚好。
赵嵘不在家，这些事没了处理的人，便骤然一件一件冒了出来，按都按不下去。
乔南期洁癖很重，可他动作顿了顿，鬼使神差的，居然还是轻轻触上了架子上那一层因为没人打扫而落下的灰。
他的指尖立刻染上了细微的尘。
沙沙的触感传来，沾上指尖的灰尘立刻掀起了乔南期下意识的厌恶，让他恨不得立刻冲刷掉这一层浅浅的灰尘，摆脱掉不悦的情绪。
——和方才发现赵嵘不在家时的感觉很像。
他顿时没了点香的兴致。
-
深秋又往前走近了一步。
几天晴空万里之后，又是一阵暴雨连连。
这几日可以说得上是赵嵘这些年来最“落魄”却又最畅快的日子。
早在之前，随着一切按照《归程》剧情里的发展，贺南和陈泽和那些原书里的反派和炮灰就已经一败涂地，陈泽和那天来找他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而就在赵嵘回到公司的那天，陈泽和因为以前做的那些破事被带走调查，贺南彻底压不住事态的发展，他们老陈家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完了。
事情传开，刘顺那些人有的试探地来问他情况，言语间多半是带着一些可怜的——毕竟在他们看来，陈家破产意味着赵嵘的落魄。
可只有赵嵘自己清楚，他比谁都希望看到陈家那些垃圾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代表着他从此再无羁绊，天高海阔。
“赵嵘”这个名字再也不属于一个和他毫无感情的姓氏。
就算没有陈老夫人给他留的那一半遗产，他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实在没办法，把上辈子学过的东西拎起来再学一遍都行。如果乔南期真的赶尽杀绝，把他也划入陈泽和那些人的范畴里，他自然不可能是这个世界大男主的对手，直接拱手认输，从零开始也不是不可以。
更何况目前的乔南期看上去还算个绅士的前男友。
风言风语中，所有人都觉得赵嵘会失魂落魄、会紧张害怕、会和陈泽和一样毫无意义地放下尊严求人，赵嵘没有。他理也没理以前那些避之不及的酒肉朋友，只是回了刘顺这种真心来问他有没有事的人一句“没事”。
他不仅没事，他还开心得很。
他好像真的只是这些风风雨雨中的小炮灰一样，小小地登场了一下，随后天塌地陷都没他什么事。
他只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赵嵘这几天都规律地去公司。
不是像以前那样在公司装模作样的混日子，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试图在公司里多看乔南期一眼。
他每天都在趁着现在的好机会看那些外面看不到的项目资料，有些地方还会拿去问问小吴。
而傍晚离开公司之后……
赵嵘撑着伞，伞下还站着一个黑色长发、穿着深蓝色衬衫长裙的姑娘。
这姑娘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鹅蛋脸，微微地笑着，站在雨中都显得有些清雅出尘。
前方。
陆星平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连帽卫衣，裤子是最常见不过的牛仔款式，脚踝处的裤脚还规整地往上折起，走在大学城里背个书包就能混进学生堆中。
他撑着伞走出来，纯黑色的长柄伞盖住了他上半张脸。
雨水自伞骨滑下，圈出一层朦胧的雨幕。溅落在地的水再次迸溅而起，不过是走过小院走道的功夫，折起的裤脚仍然被水珠浸湿。
他走到赵嵘跟前时，总算稍稍抬起了伞，那张斯文温和的脸露了出来。
伞柄一动，微微往前倾斜。
陆小月从赵嵘的伞下几步跑到了陆星平伞下，拉住了陆星平的手臂，说：“哥，雨好大，先进去吧。”
陆星平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赵嵘，笑了笑：“赵嵘先进来坐一下吧，雨这么大，开车也不安全。”
难得没有让他接不上话。
果然有陆小月在就是不一样。
赵嵘自然不可能拒绝：“那就麻烦学长了。”
陆小月朝他歪了歪头，随后跟着陆星平转身往屋里去。
赵嵘紧跟其后。
今天赵嵘会送陆小月回家，实在算不上一个意外——虽然在陆星平和陆小月看来是意外。
他本来去公司，一部分是为了能学点东西以后用，更多的，本来就是为了能和会去公司接送妹妹的陆星平多点接触。
而今天到了下班时间，这雨不仅没有变小，反而更大。赵嵘下楼的时候，正巧就看到了正在等司机的陆小月。
他和陆小月很早之前见过几面，不熟，但也认识。
于是赵嵘直接上前询问陆小月怎么还没回家。
原来是陆星平那边似乎有什么病人的咨询时间超出了预料，便只好安排司机先来接人。可司机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到了高峰期，又正值大雨，司机堵在了路上，绕都绕不出来。别说是这个下班的点了，就是平时，这么大的雨，总公司在的这种地段也很难打到车。
陆小月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公司楼下等着。
正巧被赵嵘撞见。
赵嵘二话不说，便主动提出送陆小月回家。
但他没想到陆星平在家。
陆小月捧着陆星平掐着点给她煮好的热咖啡上了楼，赵嵘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陆星平递来的热开水。
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袅袅热气，他居然有种“果然又是白开水”的想法。
赵嵘：“……”
“你见到我的时候似乎很意外？”陆星平在另一旁坐下，像是随口问道。
“嗯？”赵嵘没想到自己的情绪这么容易被看出来，“因为陆小姐和我说学长忙着工作所以才没来接……我以为学长不在家。”
陆星平指了指琴房旁边一扇紧闭的房门。
“我在这里工作。”
赵嵘视线顺着看去，缓缓地眨了眨眼。
“我才不是南期那种工作狂，我们家公司的事情，除了大事我一般不管，我的主业是心理医生。”
他往沙发背上轻轻一靠，“平常都是病人来我家。琴房放在一层，也是因为有时候音乐也是我的工具。你可以理解为，我开了一家工作室，只是恰好工作室就在家里。所以我一般都在家，但现在，你坐一会就回去，我马上要出门了。”
赵嵘明白了，同时心中也升起了一丝艳羡之心。
男主的白月光果然是男主的白月光。
陆星平虽然没有乔南期那样从小到大都深沉却明亮，可终究也是一个耀眼的人。
年少时就力挽狂澜自家的产业，如今却做个甩手掌柜，在家里当个心理医生。他和乔南期的性格南辕北辙，却都是一样随心所欲。
幸好，他这个小炮灰现在也在走向这样的人生。
外头风雨太大，赵嵘身体算不上好，双手有些冰凉。
热水透过杯子传递而来的温度让他很是舒服，他双手抱着水杯，拘谨地坐着，说：“那学长一般怎么收费？也帮我疏导疏导压力。”
他这话开玩笑，只是为了开启话题。
常人这时候定然是接一句“你有什么压力”之类的话，赵嵘便可以聊这几天的工作、聊一直在改变的生活，聊很多东西。
岂料陆星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上次来我家的时候，我不是给你疏导过了吗？”
赵嵘一愣。
“我把那本书送你了。”
原来说的是乔南期的事情。
是了，在陆星平和夏远途这些和乔南期走得近的人眼里，他这个陈家半路认回来的私生子，草包一个，不学无术，脑子里还有那么点汪洋大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喜欢乔南期。
“我好像和学长说过，我和乔先生分手了。”其实他们是离婚——毕竟结婚协议都签过。但他和乔南期从头到尾都没有过正式的法律关系，他买的婚戒乔南期一次也没戴过，他们过去那一年多的关系实在配不上这个词。
至多算是分手。
“我记得，”陆星平挑眉，“只是从这一刻来看，你似乎比我想的要坚决一点。那本书，拿回家之后没有看？”
“我看过。”
“很多人都会反复看喜欢的著作。”
“为什么？”
“因为多看几遍，说不定就会有不一样的解读。我以前看书的时候，口味很挑，很少有喜欢的书，所以一旦看到合眼的，我都会看上好几遍。”
“我不是这样的人，”赵嵘顿了顿，放缓了语调，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掰开了讲，“很喜欢的东西，看过一遍了，不管结局是什么样的，我都不会再去看第二遍。”
-
夏远途找了一圈，这才在边沿的一汪观景池旁看见今天他们这场庆功宴的主角。
雨声哗啦啦的，乔南期就站在大雨之前的屋檐之下，只要踏出一步，便会被磅礴的大雨环绕。
可夏远途看着乔南期背着光的背影，明明瞧不见乔南期的表情，却觉得乔南期并不是在看雨，而是确确实实想一头栽进雨里。
“你在这干嘛呢诶？”夏远途走上前，站到了乔南期身旁，这才发现屋檐外迸射的雨水已经有些冲到他的身上，“想洗澡啊？”
乔南期：“……”
“星平那边被病人耽误了一下，刚才打电话说马上出发。人都到齐了，庆祝你得偿所愿的好日子，别站这种蘑菇了。”夏远途看不清乔南期的表情，只瞧见这人眼尾有着浅痣的侧脸——似乎有些郁色，“老乔，你这几天奇奇怪怪的。”
今天这场庆功宴，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他们一些朋友聚在一起，庆祝乔南期成功达成目标，让贺南从此不得翻身。
他和乔南期自幼相识，对于乔南期和贺南的恩怨很是清楚。
当初，乔南期的母亲乔安晴，可以完全说是被贺南逼死的。乔南期亲眼看着乔安晴跳楼自杀，自此和贺南势不两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你死我活。为了这一天，这些年埋了不少线，甚至为了让贺南放松警惕，从来没有低过头的乔南期甚至主动示弱过好几次。
夏远途太清楚乔南期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可乔大少爷这个状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后悔和父亲决裂呢。
乔南期这个状态肯定不对。
但乔南期从来都是有事闷在心里的性格，问了也不会说，夏远途干脆不问。
同样不对劲的还有赵嵘。
这几天陈泽和那些破事闹的，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谁都在说陈家完了，赵嵘这个私生子更是要一无所有了。
可赵嵘却像是碰见了什么喜事一样，天天来公司不说，每天看上去心情还不错，有时候还会逮着小吴甚至是他问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这本该心满意足的大少爷在这边看着雨幕心不在焉，那本该失魂落魄的草包废物天天兴高采烈。
“还站着呢？走——”
“我没什么心思。”一直一言不发的乔南期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兴许是太久没说话，乔南期的嗓音还有些低沉的哑，同连绵的雨声混在一起，仿若低吟。
“你们玩，今天所有花销报在我账上。”
话落，他转身，拎起了挂在一边的风衣外套，转身便走了——没拿伞。
夏远途一时之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也不敢拦乔南期。
等到他回过神来，乔南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奇了怪了……一个比一个反常……”
乔南期没听到他发小的喃喃自语。
他伞都没撑，披上风衣便直接冲进了雨里。待到上了车，风衣已然湿透，水珠从发梢处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了下来。
车里的空调自动开启，暖烘烘的。
乔南期却还是觉得有些凉。
今天的聚会，赵嵘没有来。
他特意让小吴透露给赵嵘，他们今晚在这里有聚会的消息。
可赵嵘仿佛不知道一般，人没有来，消息也没有一条。
不，应该说，赵嵘从没有回家的那一天起，根本就没有给他主动发过任何消息了。
他在赵嵘第一次和他提出分手的字眼时，一直以为赵嵘不过是恃宠而骄的赌气。
以前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赵嵘也会主动过来和他认错。
现在赵嵘兴许是要的多了，但他不想让赵嵘离开，也愿意多给一些，赵嵘肯定会自己回来的。
但赵嵘还是没有。
乔南期再度自己一个人开车回了家。
家里仍然只有他一个人。
就像赵嵘搬进他家之前那样，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不像是个家。
一些高处的柜子上头落的灰无人擦拭、越堆越多，书房和客厅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废纸垃圾。这些东西从赵嵘离开那天就没有人理会，仿佛在一天又一天地通知着乔南期赵嵘离开了多久。
这么多天了。
赵嵘不是在用分手和他赌气，不是在用离开来索求。
赵嵘是认真的搬走了，到此刻甚至没有任何主动联系他或者再度搬回来的打算。
但他却刚刚发现，他还是希望往后赵嵘在他身边的。就像以前一样。
乔南期其实可以回忆起每一次见到赵嵘时的心情和细节，只是他以前没有回想过，不曾知道，自己原来记得如此清楚。此刻稍稍回望，不过顷刻间便能思索明白一切根源。
他不喜欢赵嵘在他面前和他的朋友们混成一片，不想看到赵嵘和其他人亲近，不喜欢赵嵘和那群纨绔子弟往来，不想看喝了半醉脸颊红扑扑的赵嵘和那些人勾肩搭背……
他还看见赵嵘便想按着对方欺负，喜欢用最原始的宣告主权的方法……
不论是喜欢看到的还是不喜欢的看到的，其实这些带着倾向的要求，天然便藏着一个明显却又捉摸不透的词：“以后”。
若是没有以后，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根本不会在意。
——他好像从来都默认着赵嵘会一直一直陪伴着他。
他是最不相信永远的人。
他从未在赵嵘身上倾注过多的关注与心力，在赵嵘离开之后，他们之间一切都只是停在赵嵘单方面的喜欢和一年前利益交换的那份结婚协议上。从来都是赵嵘不断靠近。
他觉得赵嵘不可能会离开。这个认知已经融入长长久久的年岁中，成了一个不可能出现改变的事实，他不需要担心。
如今回头想去，其实是初见赵嵘的时候，对方便用着明显到近乎实质的仰望的目光望着他，此后每一次见面，赵嵘眼里愈发只有他一个人。十分听话，十分顺从，十分的……一成不变。
也许一直乖巧的小猫也会有点脾气和要求。
他拿出手机，按下了赵嵘的电话。
他亲自把赵嵘接回来。
赵嵘只喜欢他，喜欢了他很多年，就算离开了，也不会有别的喜欢的人的。
赵嵘还心很软，念旧情。他们初见，不过是乔南期一时兴起的施舍，赵嵘便从十四岁记到如今。
他都亲自去了，赵嵘不可能不回来。

第23章
赵嵘没在陆星平家待多久。
但这一次的相处比上一回更愉快一些，陆星平虽然还是话里话外不饶人，但也没有真的让他接不住话。
赵嵘悄然间发现，他和陆星平其实也是南辕北辙的人，不论是人生经历还是性格都截然不同。可若是剖开了看，他和陆星平其实又有些相似。
陆星平随心所欲，认定的想法或者理念便会认定到底，对于物质的追求并不高，反倒比较顺从自己的想法。浑身上下都写着随性两个大字。若说乔南期的人生是赵嵘想拥有的那种锋利，陆星平的人生便是没有剧情里这个身份、没有喜欢上乔南期的赵嵘能活到的最好的温和。
他不知道陆星平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对他逐渐放下了戒备心。
可惜今晚陆星平有事，两人并没有说几句话，赵嵘这回杯子里的温水都没见底便离开了。
赵嵘想了一下，这才记起今天乔南期那边似乎有场一些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去的庆功宴。
他和乔南期的办公室不在一层，但这几天都有和小吴接触，小吴和他提过一嘴。那些人他都认识，被认回陈家之后，他为了靠近乔南期，和这些人没少来往，只是和乔南期在一起之后便没再去。
现在他更是和这种场合没什么关系，他听完也就完了，如今看到陆星平赴约才想起来。
原著里的剧情便是停在这一段大结局了。
乔南期得偿所愿，和最后一个反派——他的表弟乔若也达成和解，再也没有什么阻碍。
乔南期处心积虑了这么多年，真的走到了想要的终点，却仿佛走了一段回到年少时代的路，将这些年的苦难全都抹去。而他身边看似人来人往，却一个真正能亲近到无话不谈的人都没有，不知归处。这是《归程》的双关。
赵嵘一时之间有些恍然。
在他经营着自己未来的那一小片天地时，身为大男主的乔南期已经一路走到了高峰上的终点。
十二年前医院走廊上的十六岁少年的模样很遥远很遥远。
他也算是一直看着乔南期走到今天，身为一个原著党，看着自己了解的故事按部就班在自己面前谢幕，而他也得以全身而退，赵嵘还是有点欣慰的。
他从陆星平家出来的时候，雨刚好小了些。
他没有回家，开车去了疗养院。
赵茗这几日是清醒的。
赵嵘到的时候，她正站在小院的低栏后发呆，神情平静。
陈家出事，赵嵘从没告诉过她。她当年背井离乡，一个人在杨城养大赵嵘，到如今身边更是没什么会多嘴的人。她对外面发生的那些风风雨雨一无所知，应该也不想知道，自然安静。
还未等赵嵘开口，赵茗便回过头来看他，对他笑了笑。她清醒的时候虽然算不上痴傻，但这么多年病下来，多少也有点影响。
“怎么站着？”
她看到赵嵘总是笑，此刻已经笑眯了眼睛。
“本来就天天坐着，”她说，“想站会。”
“外面冷，再披一件衣服吧。”
赵嵘说着便想去找一件外套出来，刚一转身，手机响了起来。
是乔南期。
这个时候，这人不是应该和陆星平夏远途那些人在一起庆祝吗？
赵嵘也没打算按掉。
从公司的事情来看，乔先生比原著里描写的要有人情味一些，既没有因为陈家的事情为难他，也没有反悔要从他手上拿回当初签订结婚协议时给他的股份。是个再体面不过的前男友。
好聚好散总比要被主角针对的好。
而且他还要“追求”陆星平，现在乔南期的怒意值低一点，他对陆星平的想法被这位前男友“现情敌”知道了也能有点缓冲空间。
他接了起来：“……你——”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那头男人低沉的嗓音便率先传来：“在哪？”
“啊？”
“你现在住在哪？”乔南期顿了顿，随后缓慢地说，“我……有事。”
有事？
他和乔南期能有什么事？至多不过是公司、家里。
“我现在不在家，而且我搬回以前住的地方了。在市区，离你家不算近，有事情的话，明天我去你办公室找你，不麻烦你过来。”
好聚好散是一回事，私人生活的交集是另一回事。
电话那头，乔南期也不知听进去他的话没有，“嗯”了一声，挂了。
刚挂，手机屏幕滞了一下，随后彻底黑屏——没电了。
他现在也用不上手机，没心思充电。
赵嵘放下手机，想到方才屏幕上短暂的通话记录，隐约想起来，方才乔南期那一头很是安静。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竟然没什么别的杂音。
但他也只是念头一闪，并没有思考乔南期在哪的兴致。
他走进这个疗养院小院的卧室，找了件外套出来。
给赵茗披上的时候，赵茗突然问他：“南期的电话？”
乔南期一般不喜欢别人喊他名字，陆星平除外，他不讨厌的长辈除外。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赵嵘好不容易拉着乔南期来一起见过赵茗。或许是乔南期自小的一切沉痛都在于他的母亲，对于赵嵘的母亲，乔南期反而有一些耐心，赵茗喊他名字，他也没有反驳。
他们回家之后，乔南期甚至破天荒地和他说：“你妈妈很好。”
只不过乔南期也就来了那么一次。此后赵茗虽然知道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却没再见过乔南期。
赵嵘原先是不想提这件事情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他得学学收敛自己的表情，否则陆星平能轻而易举看清他在想什么，他的母亲也能一眼看出他的状态。
他点了点头：“是。”
“他找你，你回去吧。在我这多无聊。”
赵嵘笑了笑：“不用，应该不是什么急事。”
他想了片刻，还是说：“我们分手了。妈妈，我现在一个人。”
赵茗微讶。
但她或许真的不太爱思考很多事情，又或许她以前和赵嵘相依为命惯了，早就不对赵嵘的决定有所干预。她只是抬手，踮起脚，摸了摸赵嵘的头，说：“知道了。”
她说：“你小时候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现在这么大了，想做什么，随心所欲一点。喜欢什么人就去追，不喜欢了就一拍两散，为了一个人、一件事坚持一辈子……很累。”她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陈丰年。
“妈妈，你这样是溺爱。”
“我是有些后悔，当初没有能力把你宠坏，现在没有能力看着你优秀。”
赵嵘神情一顿。
他错开赵茗的目光，微微低下头，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轻轻眨动的睫毛微颤，挂住了光影。
他笑了。
“只有你说我优秀。”
赵嵘难得遇到她精神这么好的时候，和她聊起了其他。
外头的雨一会大一会小，偶尔雷声轰鸣，最终慢慢化作细雨。
不知不觉便到了十点，赵嵘看着赵茗睡着，关了灯离开。他给看护阿姨额外塞了一笔钱作为感谢，这才回了家。
这一天从早到晚都塞满了事情，他本来身体底子就算不上多好，等到了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可他刚撑着伞走过小道，低着头，便瞧见家门口一道被路灯拉出来的长影，在雨幕中格外寂寥。顺着长影看去，男人站在不算宽阔的屋檐下，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外套，衣摆颜色更深，显然被吹到了不少雨水。
他愣在了原地，险些没抓紧伞柄。伞被风吹动了一些，晃动的瞬间，乔南期走进雨幕，跨过小道，几步走到他的面前，替他握紧了伞柄。
高大的身影覆盖而来，这人握住伞柄的一瞬间，掌心下方包裹住了他的手，带来微热的触感。
赵嵘赶忙扯回伞柄，稍稍后退了一步。
乔南期半边身子在雨里，却没有动弹。
他只是微微垂眸盯着伞下的赵嵘，双眸倒映着赵嵘的身影和一旁的路灯光，仿佛深不见底的晦暗星河。
赵嵘困意被稍稍打消了一些，被这般看着，不自在道：“你……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目光扫到这人的衣摆和裤腿上的水迹。此刻只有绵绵细雨，并不足以将人淋成这样——乔南期显然在这里待了好一会。这不是他印象里乔南期会做的事情，他并不想去深究其中原因，他只是觉得乔南期在他家门口拦他实在有些过界了。
“如果有什么事，我们还是公司见比较好，”他淡淡道，甚至语气添上了一点强硬，“这里是我家门口，不适合聊公事——我们应该没有可以聊的私事了。”
“……明天我去你办公室找你。”
赵嵘说完，移开目光，撑着伞绕过乔南期。
乔南期眼见赵嵘从头至尾只有刚见到他的时候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随后便再没看着他，此刻甚至脚步极快地绕过了他。乔南期一直看着。
以前赵嵘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现在却不知落在这细雨天中的哪一处雨幕上。
但乔南期却一直在看着赵嵘。
他看着赵嵘下车，看着暖黄灯光和细密雨幕下青年修长的身影缓缓走近，看着赵嵘露出惊讶的神情后皱了皱眉。赵嵘总是藏不住情绪，只这一个皱眉，乔南期便看出，赵嵘并不想见到他。
这一回，是他主动想见赵嵘。
这几日乔南期虽然和赵嵘都在公司，可他们并没有再见过。
他和赵嵘打完电话，便从许久之前的消息里翻出了赵嵘给他发过的地址，外套都没换便赶过来。他知道赵嵘不在家，打电话给赵嵘，那边却再没接听。
在门口等赵嵘回来的时候，外头的雨还大得很，雨水跟着倾斜的风吹进来，带着湿气的风从领口钻进来，凉到人骨头里。
乔南期却仍然伸出手，接着雨水，掌心感受着冰凉。
他到那一刻才骤然想起，在这近十个春去秋来中，赵嵘也曾站在屋檐下，或是酷暑或者大雪纷飞中等着他。他从未真的当一回事过，也从未煎熬地等过一个人。
可直到他数着分秒，每隔几分钟便总是忍不住张望的时候，方才察觉到原来单方面的等待有多么的难熬。光是不知道等待的人何时会出现，便足以消磨等候的人的耐心。
乔南期站在这等着等着，便想起当初赵嵘刚搬来他家的时候。
那日他本没有出门的打算，可当天临时去找了陆星平，和陆星平一起回他家的时候见到赵嵘，这才想起赵嵘要搬进他家。赵嵘不知何时来的，脸颊已经冻到微僵，身上的外套堆着雪，行李箱的缝隙上也塞满了雪。第二天赵嵘便病了，但具体病得怎么样，乔南期并不知道，因为他没有问过。
他总觉得不论怎么样，只要不是他主动放弃赵嵘，赵嵘都会无声无息地待在他身边。
所以他从未理会过其他、关系过那些细枝末节。
此时回想，乔南期感觉心间如钝石滚落，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这滋味无法解释，却也驱散不掉。
乔南期本可以从车上拿一把伞下来撑着，不用站在这遮不住多少风雨的狭窄屋檐下。可他只想让风雨吹着，把这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吹散。
如此这般等了好几个小时，这才等到了赵嵘。
可赵嵘看上去却一点都不期望见到他。
乔南期念头闪动间，赵嵘已经绕过他走到门前，指间按在了门锁的感应上。
他转身回头追了上去，抬手，立刻拉住了赵嵘即将转动门把的手，喉结微微滚动，说：“我来接你回家。”
青年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看他，双眸闪过一丝茫然。
这一刹那的沉默中，他们对视了一眼。
随后，赵嵘居然笑了。
他那双天生带着几分笑意的桃花目微微弯起，温和的眉目却透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那不是真的笑意。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吹进了风里，融进了雨中。
“乔南期，你别这样，”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如果真的面子上过不去，或者因为我没有感恩戴德地和你申请离开，让你心里不痛快，我会和夏远途他们说……是你把我甩了——这点我和你说过了。”
“让我跟你回家，你再把我扫地出门……”
“实在是没有必要。”

第24章
赵嵘的语气其实很温和。
他明明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但不论说什么样的话，语气总是像在岁月长河中洗涤过一般，不慌不忙，款款间天然有些温柔。
这样的温柔和他周身的气质一致，他和谁都能玩得开，也什么样的脾气都能经得住。他虽然看上去性格开朗，却一点都没有那些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哥们会有的放肆，有一种被人生磨平棱角后仍然如源远长河般平静的矛盾。
夏远途第一次见赵嵘的时候，听完赵嵘说话便偷偷和乔南期说，这陈家流落在外的老三一定是个好欺负的。
乔南期深以为然。
而赵嵘也在之后的时间里，不断地印证着夏远途的这句评价。
但现在，他却觉得这温和的话语有些尖锐。
他并没有那么想。
他只是发现了自己一直以来没有认清的喜欢，想带赵嵘回家，和以前一样，能在深夜的时候往床边一看便能看到对方乖顺的身影。
“赵嵘。”
乔南期喊了一声赵嵘的名字。他开口前便特意调整好了情绪，不带居高临下，没有轻视和随意。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退让，他连哄人都不太熟练。
“跟我回去，你想要什么，我慢慢听你说。”
赵嵘缓缓地眨了眨眼。
他那不带任何笑意的笑容总算收敛了一些，眼神有些困惑，但这困惑并没有停留多久，便又只剩下无奈。
乔南期对这样的情绪很是熟悉。
他拥有的东西太多，很多时候，对于不在意的东西，即便再无法理解也不会去深究，因为不重要。
所以他的困惑在这些事情上只会一闪而过。
就如同赵嵘现在这样。
乔南期感受到自己这一瞬间升腾而起的烦躁。
但他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并没有让这个情绪宣泄而出。他仍然拉着赵嵘的手臂，看着赵嵘，听着赵嵘说话。
“我以为有什么结婚协议上的事，原来……你想让我回去。虽然挺让我意外的，但……”
“你说你会听我说……？”赵嵘的嗓音缓缓拉低，像是这深秋夜里拉破长空的落叶，挂着雨珠零落而下。
“可你从没有好好听我说过话呀，”他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虽然寂寥，却并不触动，“我总想和你聊聊天，你总觉得我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没有耐心听我说完。而且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我不是真的把自己当成那些钱货两清的情人，不需要任何分手馈赠。”
赵嵘没有甩开乔南期的手。
相反，他看着乔南期，顺着乔南期的力道往前走了一步，同乔南期一起站在细碎绵绵的雨幕下。
乔南期的发梢已然挂上了水珠，额边的水珠缓缓滑落，顺着他线条优长的侧脸而下。
他没有施舍给那滴水珠任何注意力，只是垂眸看着赵嵘，认真地看着赵嵘。他对太多事情漫不经心，以至于那双眼睛专注的时候太少，也太容易装载一切事物。
这样的眼神对于赵嵘是陌生的。
可他被这样看着，却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四周都是雨水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裹着冰凉的风呼呼的，别墅区外隐约有汽车开过的引擎声，着实说不上安静。
可他们之间却静悄悄的。
赵嵘还没开口，乔南期便已然有些预感。
——赵嵘并不想跟他回家。
乔南期看着赵嵘微微抬头，亲上了他的脸颊，正巧撞上了那水珠。水迹在赵嵘的唇和乔南期的脸颊上散开，赵嵘轻吻了一下，乔南期呼吸一滞，抬手便想将人按进怀里做以前会做的那些事。
赵嵘却在这个时候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乔南期下意识将做未做的举动，指尖轻轻擦掉了下唇上残留的水迹，“或者你希望我回家，是因为这方面习惯了我——就像现在。”
赵嵘是个念旧的人，他很清楚习惯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感觉。
而这种生理上的习惯，过一段时间便会遗忘。
甚至不用过一段时间。就算陆星平这个白月光谁也不爱，以前的乔南期就不缺人前仆后继，现在的乔南期想养个称心如意的身边人更是轻而易举。还不像他，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纨绔。
乔南期不可能喜欢他。
就算真的毫无可能又天方夜谭地喜欢他，他也不可能回头。十一二年的鞭挞，已经足够一个人学会再不犯错。
戒掉习惯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赵嵘花了一年多，戒掉了十年的习惯。
他相信乔南期这样的人需要的时间肯定比他短的多。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家。
这一回乔南期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上前来拉住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赵嵘回到卧室以后，洗了个澡，转眼间便把乔南期这件事情忘了——左右也没什么意义。
他哼着歌，又收拾了一会自己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把这个空闲了一年多的房子拾掇得愈发像个满满当当。随后，便如同这几日每一个安静的夜晚一般，不需要等待任何人，早早睡下了。
另一头。
陆小月穿着睡衣，顺着小提琴的乐声走了过去。
她瞧见陆星平正在琴房里。
悠扬的曲调像是这场秋雨中的奏鸣曲，和雨声一同倾泄，沁人心脾。
等到一曲终了，她才说：“哥，你不是说今晚会很迟回来吗？”
陆星平慢条斯理地放下小提琴，“出了点意外，南期人不在，没玩太久。”
“噢。”
陆星平无奈地笑了笑：“想说什么就说，欲言又止的。”
陆小月眼珠子转了转，直接问：“今天是赵嵘送我回家的。我朋友和我说，赵嵘他们家已经破产了，主要的几个人都被带走调查了？我就是想起来……你和他以前好像有婚约，他送我回家，会不会是想找你帮忙，就想来问问你们聊了什么……”
她虽然在陆星平的羽翼下长大，也只是一个领养的孩子，从不接触那些东西。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没有人是真正的单纯。
这世间所有的事情，一旦产生了联系，都逃不过有所图三个字。
陆小月都明白，陆星平自然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他一直都清楚，赵嵘必然带着目的。这一点他和赵嵘都十分清楚，只是互相不点破罢了。
他笑意不减，神情也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淡淡地说：“你是说陈泽和那些人的事情？嗯，我本来也以为……”
可赵嵘一次都没有提过。
就连乔南期，赵嵘都没有主动提过一次——一直都是陆星平提的，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撇清关系。
陆星平以前并没有关注过赵嵘。
即便他们曾经在同一所大学里上过课，即便赵嵘当初找过他，让他带着去和乔南期那些人一起玩，即便他们曾经有过婚约。他们的人生在无数个点擦肩而过，陆星平也从来没有想过交汇。
他和乔南期夏远途更亲近，听到的关于赵嵘的事情，多半都是从这两位的口中。
总结起来，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一句话。乔南期不谈，夏远途觉得赵嵘明明有点小聪明却犟得厉害，周围的朋友谈起赵嵘便是“陈家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老三”，陈泽和那些人更是完全不把赵嵘放在眼里，张口闭口便是“杂种”“废物”。
可这些时日以来寥寥数次的点到为止，陆星平却彻底改观。他面前的赵嵘和自己过去的印象以及其他人口中的赵嵘全然不同。
现在的赵嵘，光华内敛，沉稳从容，像随时出鞘的宝剑，锋芒敛藏。
这种感觉，陆星平想到了年少时期的乔南期，乔家还没出事前的乔南期。
有时候谈到看过什么书，又或者是提及一些看法的时候，陆星平还能感受到一些熟悉，因为乔南期有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哥？你在想什么呢？”
陆星平回过神来，低声道：“想一个很奇妙的事情。我本来认为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其实剥开了看是另外的情况。”
“什么意思？”
“上去睡觉吧，差不多到时间了。”
“噢。”
夜色深深。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乌云缓缓散去。
星河鹭起，明月逐水。
-
乔南期仍然在赵嵘家门口。
赵嵘家的窗子透出淡淡的夜灯光，平静柔和，同乔南期此刻的心情南辕北辙。屋内的人进去之后再没有出来，甚至没有拉开窗帘往屋外看过一眼——和赵嵘搬出他家的时候一模一样，干净利落。
乔南期一时之间没有动，是因为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想到每次在应酬的时候、公司里或者各种灯红酒绿的场所，遇上些杂七杂八的人想跟着他，他总是第一时间想到赵嵘。
他还想起了一年多前赵嵘抱怨他不和其他人公开他们在一起的那一次。
他那段时间正是和贺南对峙最为僵持的时候，整日里塞满了事，他甚至没有听赵嵘任何的要求，转身便进了房间。事情的结果自然是以赵嵘服软的早餐为终点，乔南期没有为此事费过任何心神，赵嵘甚至在那次之后再也没有对他提过任何要求。
因为他不想听，赵嵘也不再多说。
他习惯了赵嵘、从未认真听过赵嵘说话——或许赵嵘并没有说错。
后半夜的雨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散去，星空悄然而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阴沉。
不知方才是在那片草地里躲着雨的野猫缓缓地爬出，一声不吭地走到了乔南期脚下，小心翼翼地绕着他的脚脖子走了一圈。乔南期低头，在昏暗的夜色和朦胧的路灯下，隐约瞧出这野猫的毛色偏灰却纯，眼睛圆溜溜的，脸上没有任何杂毛，却很瘦，像是被谁遗弃的。
乔安晴生前养过一只橘猫和一只波斯。也不知是不是乔安晴性格太过柔和，养的猫也格外乖巧，尤其是那只波斯，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从不动弹。乔南期小的时候就总喜欢抱着它，他以为那只猫会乖巧地跟着乔安晴，直到安然去世——它确实一直很乖，被乔安晴抱着跳下楼的时候都很乖。而剩下的那只橘猫，也在乔安晴去世后没多久便走了。
乔南期怔了怔，看着野猫身上明显有些泥泞尘土的毛发，犹豫片刻，还是弯腰，摸了摸这野猫的头。
他放缓了此刻心中所有的烦躁情绪，动作很轻。
野猫却仍然受惊，猛地一下窜进了深浅不一的草地绿化中。
再也没有回头。
就像赵嵘一样。
方才稍缓的情绪又如狂风暴雨般毫无章法地落下。
乔南期二十八年的人生，几乎没有学着低下头一而再再而三第挽回过什么。
十七岁的时候，他看着要抛下他再也不管、独自一人远去冥冥的乔安晴，有过这样的念头。那一次他总以为，多恳求几次，就可以动摇对方的决心，可曾经说过会永远在他身边的乔安晴还是走了。
此后更是连念头都不曾有。
时隔多年的今天，赵嵘在些微之间，再次悄然牵动了他这个念头。
但对乔南期来说，给赵嵘想要的，并且在这样的雨夜等了赵嵘一个晚上，已经是他做过的最大的、不用言之于口的让步。
——走就走了吧。
当初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的人是赵嵘。
离了对方不能活的人又不是他。
心里只有他一人的也不是他。
习惯需要根除，却也不难根除。只需要一段对于漫长人生来说算得上是转瞬的时间而已。
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永远的事情，陪伴是这样，喜欢也是这样。他又不是非赵嵘不可。
他可以戒掉这个习惯的。
乔南期看着屋内的光暗下，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眸光沉沉，夜色照映不清的眉眼间，挂着若隐若现的郁色。
半晌，他转身走进夜里。

第25章
这一晚，乔南期做了很多梦。
他先是梦到了这些年来梦里经常见到的那些和乔安晴的记忆，又想起了赵嵘在门外坐了一晚上那一次，他起床后见到赵嵘正在餐厅忙活时回头对他笑的画面。
之后纷至沓来的，是这些年来赵嵘看着他的模样。
灯红酒绿中，寂静校园里，医院走廊上……
很多赵嵘都觉得藏得很好的目光，他早就默默发现。
他其实都记得。
如果不是都记得，怎么会在一年多前和赵嵘在一起呢？
乔南期半睡半醒间，脑海中一片混乱，但最后这些画面都缓缓散去，只余下赵嵘搬来他家那个雪天的一幕。
白色覆盖了整个大地，纷纷飘絮间，赵嵘独自一人坐在孤寂的小道旁，身上肩头都落满了雪。他刚下车，赵嵘本来已经有些出神，双眸却骤然一亮。
他想走过去，可那小道不知为何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他走着走着，只觉得赵嵘离他越来越远，而他只觉得雪真厚、天真冷。
冷着冷着便醒了。
头有些晕，梦里的冷延续到了醒来——或者说是现实里的冷带到了梦里。
原来是淋了一晚上的雨，发烧了。
寻常时候，他淋一天也不止于此，也不知是不是这段时日以来紧绷了太久，还是昨晚心情太过跌宕。
这一晚上过去，不仅发了烧，还是一场高烧。
乔南期皱了皱眉，打电话叫来了医生。
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又不喜欢打点滴，医生留了点药就走了。
他和夏远途说一声生病不去公司，起身去书房点沉香的时候，又瞧见了架子上那一层浅浅的灰。
赵嵘已经离开，不会回来了。
乔南期觉得头更疼了。
他默然无声地站在架子前，眼见着刚刚点着的香冒出一缕轻烟，沁人心脾的味道在周围散逸开来。
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乔南期揉了揉太阳穴。
他翻出了自己已经一年多没有打过的家政电话，让人现在过来打扫。正好他在家。
做完这些，乔南期坐在书房的窗边，望着外头带着秋色的淡淡日光，一瞬间有些出神。
这场病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被动假期一般，让他无事可干。恍惚间仿佛回到十多年前住在昌溪路的时候，身边静悄悄的，整个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过一会，家政人员来了。
乔南期忍着头疼去开门。
来的家政人员分明是常来他们家的，可她看到乔南期，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
随后，她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是乔先生啊……”
乔南期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没了打招呼的心思，摆了摆手让人进来便转身回了卧室。
结果没躺下几分钟，夏远途抱着一大沓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来了。
这位算得上总公司顶梁柱之一的公子哥后脑勺扎了个小辫子，穿着一身宽松的印着不知哪国语言文字的短袖，牛仔裤足足破了两位数的洞，同手中拎着的那些严肃的文件格格不入。
他见到乔南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说：“啧啧，真憔悴。”
乔南期给他开了门便回房间没有理他。
他十分轻车熟路，自己从书房搬了个椅子，又从客厅找了个小茶几，在卧室里搭了一个小工作台，放好了文件、打开了电脑。
“……”
“哎，听说你生病不能来公司，所以我把‘公司’搬来你面前了。”
“……”
“八百年没见你生病了，还有点稀奇。不过没关系，你不去公司，我带着公司来找你，麻烦乔总带病上班咯。”
他说着，又出卧室和家政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地从客厅的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放到了乔南期床边，“多喝热水。”
“……”
乔南期翻了个身，没有搭话。
夏远途倒不觉得无趣。他低下头，开始处理起面前那些文件来。
他虽然嘴上说着让乔南期带病上班，但公司的电话都来了好几回，夏远途也没和乔南期说什么，自顾自便解决了。他埋在文件里，也不忘时不时看一眼乔南期。
期间还在那杯温水即将见底的时候起身又去接了一杯。
待到夏远途接完不知是第六个还是第七个电话，乔南期沉声道：“我是发烧，不是骨折。或者你要是觉得我烧坏脑子需要人照顾，也可以请个看护。”
夏远途动作一顿，随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打量了一下乔大少爷现在的臭脸，说：“你这说话的艺术，差一点就赶上星平了。”
“差一点？看来我还不够直接。”
“……”夏远途干脆也不工作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搬着椅子做到了乔南期面前，“怎么突然发烧？”
“累的。”
“一个月前查你那位便宜爹的账，熬了三个通宵你也没病。”
“着凉。”
“昨天一整个白天我都和你待在一起，哪来的机会着凉？难不成昨晚庆功宴不玩，在暴雨天里雨中散步了？”
“嗯。”
“……行吧。”
夏远途看眼前这病号病成了个闷葫芦，想也是聊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这不是看赵嵘和你吵架，想也知道你肯定一个人待着，还不如过来帮你倒杯水。”
他和陆星平是和乔南期一起长大的。
他知道在他们这些人十五六岁满载父母期望、甚至凭借着家世肆意挥霍的年纪里，刚渡过十六岁的乔南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设身处地，夏远途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到乔南期现在的地步。
乔南期现在所拥有的，足以让他们这些人都艳羡，可乔南期所失去的……
所以他很清楚也很理解乔南期那近乎变态的戒备心和孤立感。
即便乔南期的身边绕满了人，乔南期也只会尽量自己解决一切问题，因为这人只愿意依靠自己。他和陆星平这些年也没少出现麻烦，需要乔南期的时候，乔南期从无二话，可一旦对调一下，小事还好，若是大事……他和陆星平要是稍微粗心一点，恐怕连乔南期遇到过麻烦都不一定知道。
乔南期从不说。
像是一座繁花簇锦的孤岛。
以前的时候，好歹有个赵嵘。
也不知是不是他这些年看了太多次赵嵘安静地在一旁看着乔南期的样子，赵嵘和乔南期在一起之后，夏远途下意识便没有为这种事情操心过。不知不觉间，他们这些知情的人似乎都已经默认，只要赵嵘在，赵嵘一定会对乔南期很好。
但现在赵嵘不在了。
而床上的病号这时候还就着他的话补了一句：“不是吵架。”
夏远途动作一顿。
“他不是还在公司吗？”
“他有股份。”
“……就这样了？”
“……”
“你们不是签了结婚协议？”
“协议上的内容已经结束。”
“是你提的？”
乔南期目光微动，抬眸，扫了夏远途一眼，没说话了。
夏远途也没说话了。
不管是谁提的，赵嵘居然当真能放下。
他之前也旁敲侧击过几次这两人之间的破事，此刻无话可说。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似乎有些夹杂着理所应当的不仗义——他觉得赵嵘总算脑子清醒了一次。可能是因为陈家的事情让赵嵘寒了心吧。
谁能一往无前一辈子呢？
乔南期或许，并不会爱人。
“——乔先生？”
来打扫的家政人员的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声音自门外传来：“我在打扫客厅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一些不太像垃圾的东西，不确定要不要扔……好像是……纸张和证件，您要不要来看看？”
乔南期没有丢过这类的东西。
他立刻明白了为何家政人员的语气有些为难。
“让她先放书房架子上，我想睡会。”
送上门来的“看护”一拍大腿：“行，然后帮你看着点她给你打扫书房对不对？”
“嗯。”
夏远途张了张嘴，眼见乔南期缩紧宽大的被子里，本来还看得见人影的床现在只能瞧见鼓起来的一大片，调侃的话吞了回去。
他本来还带着点难得看见乔南期发烧的幸灾乐祸，此刻却又觉得有些无趣。现在的乔南期死气沉沉的。
以往乔大少爷也不是没有生过病，可从来没有这幅德行。
刚走出卧室的夏远途骤然脚步一顿。
——该不会是因为赵嵘吧？
-
那晚之后，赵嵘没再见到乔南期。
也许他和乔南期的过往就此止步在那一天夹杂着细雨的微冷晚风中。乔南期的人生少了他这个“败絮其内”的纨绔，自由自在，他则有他的活法，也……自由自在。
赵嵘依旧规律地在公司上下班。
他在公司待得久了，小吴这个自来熟似乎很喜欢没事的时候就来找他聊天。
聊着聊着，顺口了便会说：“先生好几天没来公司，乔总监都在那里冷嘲热讽先生不务正业了。”
乔总监就是乔若也，乔南期那位从国外回来的表弟。
小吴嘴快说完，方才想起赵嵘之前和乔南期的关系，觉得不太合适。
赵嵘笑着摇了摇头，没往心里去。
他对乔南期在哪没有兴趣，这人为什么没来公司他也没兴趣。可也正是完全放下了，听到这话没什么波澜，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乔南期说了他那么多次不务正业，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别人说不务正业。
他说：“那你不是正好清闲？”
“该做的还得做，不然先生不高兴起来，那气压可太低了。”
小吴说完就想起自己还有活，把赵嵘需要的文件递给了他，走之前还问他：“赵先生，下次人事分配的时候，你要是想拿一个高一点的职位，还得做些准备，你不找个助理吗？”
“用不着，我还不一定待多久。”
他没真打算在乔南期眼皮子底下天天晃荡，这算什么事？
他股份不算少，却也没想着在这里一展身手。这些股份，他到时候也会主动以一年多前的股价抵给乔南期，用不着乔南期来要。
而且他又不是真的要忙工作，这些日子多半都在借着机会学习了解那些项目资料，偶尔在陆星平没时间的时候“顺路”送陆小月回家，用不着助理。
他送走了小吴，正打算坐下来看资料，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赵嵘一看，居然是刘顺。
陈泽和被人带走调查之后，陈家彻底完了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赵嵘现在是个“一无是处的落魄纨绔”。那些人之前还拐弯抹角地来问他，如今消息证实，反倒清静了下来，十分符合赵嵘此刻应当“落魄”的处境。
刘顺先前给他发过几句闲聊，也问过他最近怎么样，这几日不知是不是不想提这些尴尬的话题，也没怎么发了。
这通电话来的十分突然。
赵嵘眸光微动，盯着这来点提示看了半晌。
直到铃声快要停下，他这才接了起来。
“六儿。”
“哎哟，三少——"
“不用想办法和我寒暄，咱们也算有交情，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
那头刘顺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印象里这位陈家的三少和任何人说话都是温和的，没有发过脾气，遇事总留三分委婉。
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单刀直入。
赵嵘说完这句话，便沉默着等他开口。
他支支吾吾半晌，这才说：“我、我就是来问问，有人说你和乔大有那方面的……关系？说你单方面倒贴乔大出卖你堂哥什么的……我知道你肯定不是这样的人，我也只是听说啊！三少你、你别误会……”

第26章
刘顺第一句话未说完，赵嵘便已然知道这通电话的来意。
他下意识垂下眼，漫无目的地晃动着视线，脑海中一片空白，没什么感觉，却又有些感觉。
没感觉是因为他听到和乔南期有关的只言片语，心底泛不起任何波澜。
有感觉，是因为觉得这世间很多事情其实很奇妙。
总会有一些擦肩而过。
他最想让全天下知道他和乔南期在一起的时候，乔南期没能如他的意。
他最想让曾经在一起的那段过去彻底清除的时候，全天下都凑上来打听他和乔南期的关系。但他还能回答什么呢？不管是陈泽和那般带着居高临下的试探，还是刘顺现在这样支支吾吾的打听，能从他这边问到的，不也就是一句“毫无干系”吗？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云卷云舒。
“六儿。”
“啊！诶，诶，三少，你说。”
赵嵘一时之间被刘顺这孬样给逗笑了，也懒得和他计较，直接问道：“说吧，什么时候，在哪里？”
“三少……你怎么知道……？”
赵嵘好笑道：“我这几年是白认识你们吗？”
那头刘顺沉默了一瞬。
他明明和赵嵘也有个几年的交情，前两年陈家最显赫的时候，他和赵嵘关系好，还沾光了不少。
他自认了解赵嵘，会打来这通电话，也是觉得赵嵘脾气好，会和以前一样，不会计较，也不会多问。
可这几天没见，陈家天翻地覆了，赵嵘的性情怎么也仿佛天翻地覆了一般？
他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大伙确实想约你……”
“四天后，晚上，地点还没定。是余先挑的头，你应该还记得他吧？本来出了这种事，我们……哎，我们也不想打扰你，我本来不想多嘴的，但是余先今儿个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消息，打听到你这几天都在乔大少公司，说你明明好好的，看上去不像被陈家的事情影响了。
“还说……说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攀上了乔大少，看不起他们，所以才不理他们的。他们刚才商量着，想找个你不会拒绝的理由，约你出来玩玩。”
“是约我出来玩，还是约我出来打听一下，顺便奚落一番？”
刘顺闻言，下意识拿下了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显示——没打错。
接电话的那个人是赵嵘。
确确实实是那个从前和谁都笑盈盈的、说话总是给人留着三分颜面和委婉的赵嵘。
这话确实是赵嵘说的。
这话居然是赵嵘说的。
他干脆也不绕弯子了。
“他们应该一会就会给你发消息。我刚才在旁边听着，总觉得浑身难受，所以才打给你想探探口风。”
刘顺倒不是觉得这消息是真的。
且不说乔大少被传了好些年喜欢陆星平，就算是赵嵘，这些年来家里也是有人的。虽然他们没见过，但赵嵘对家里那位有多好，和赵嵘越熟悉的人越清楚。前些时间是离婚了，可赵嵘当时看对眼的不也是陆星平吗？
这两位是情敌还差不多，怎么可能会有那档子关系？
至于赵嵘在乔南期公司这件事——赵嵘一直都挂名在乔南期公司，说是乔南期没有和赵嵘计较还更可信一些。
他只是想试探一下赵嵘现在的状态，看看要不要委婉地提醒赵嵘一下，不要答应余先那些人的邀请。
只是没想到，试探没做成，直接被赵嵘挖了个底朝天，交代了个干干净净。他憋了半天的措辞，在赵嵘面前，仿佛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小把戏。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赵嵘这么聪明呢？
他还想说点什么遮掩自己的尴尬，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段时间的赵嵘骤然开口道：“让他们别给我发消息了。”
“这，三少，他们也未必会听我的啊。”
“让他们听你的干什么？”赵嵘又笑了笑，“你和他们说，你已经约我了，我会去。地点没定对吧？到时候我把地点发给你，你帮我定一下，就说你来定，这个应该不难。”
“啊？？”
“还有，谢谢你。我挂了。”
赵嵘按掉了电话。
刘顺听着电话那头的声响突然消失，手机屏幕上只剩下方才的通话记录，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想不明白赵嵘怎么突然变了。
可转念又一想，他才发现并不是突然。
从那晚上赵嵘摘了婚戒，一边大声说着离婚了，一边又找他打听陆星平开始，似乎就已经初现端倪。
想到这，刘顺又有些发愁。
他管不了、也不懂乔家和陈家那些事，赵嵘他们家破产了也没什么关系，如果赵嵘真的过不下去了，他又不是没有钱接济一下。
比起这些，他更发愁赵嵘之前说的要追求陆星平的事情。
陈家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赵嵘没了靠山，万一被乔南期发现了意图怎么办？
这么些年，有谁敢在乔南期面前叫嚣？
刘顺越想越愁，只能希望日理万机的乔大少不会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情敌。
-
傍晚时分，赵嵘掐着下班的点，“顺路”送陆小月回去。
这几日陆星平好像总是在下班时分有人做咨询，有赵嵘在，陆星平不知道赵嵘的家其实并不顺路，连着几天都是托赵嵘顺便送陆小月回家。
也不知是什么工作狂客户，做咨询都要等下班。
他对陆星平工作上的事情也没有窥探的兴趣。有这种和他这位前未婚夫多熟识起来的机会，他乐得多花点时间。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赵嵘算是明白了，陆星平是个刀枪不入的，唯一的软肋只有陆小月。他和陆星平聊得再多，都不如在陆小月这些事情上，让陆星平多欠他点人情。
就算他并不需要陆星平喜欢上自己，只需要和陆星平有足够的关系进行一场各取所需的契约婚姻，但从前未婚夫的亲人那里入手总不会有错。
黄昏，车水马龙间。
秋末衔接着初冬，黄昏来的越来越早。不过刚四五点的时间，天边便挂上了一层浅金。缓缓暗下的天穹之上，隐约还有一轮弯月混在灿金长河中。
车流中，赵嵘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天色，打开了车灯，这才接着方才和陆小月的对话，说：“……你说学长不爱看书？我一直以为，进门那个书架上的书都是他看的。”
陆小月低着头，嘴角勾起，双手捧着手机，屏幕似乎停在什么聊天界面。
她手上打字不停，一时之间顾不上和赵嵘的交谈。
赵嵘一点也不急，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片刻，陆小月停下手中的动作，这才说：“他偶尔看，但看的不多，那都是我看的啦。”
赵嵘一愣。
他连踩油门的力道都不自觉轻了下来，车速缓缓下落[1]，直到后方传来了不耐烦的鸣笛声，他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他想到了和陆星平在一所大学里的那两年。
那段时间里，他为了乔南期在图书馆兼职，除了每日里关注乔南期看了什么、做了什么、什么时候来，印象最深的，就是陆星平也会来，他们还碰上过好几次。
虽然来的不如乔南期频繁，但比起学校里的普通学生，陆星平借书的概率已经算很高了。
赵嵘一直觉得，乔南期嫌他败絮其内，而把陆星平奉作白月光，想必也是有这方面的灵魂共鸣。
“可我在图书馆见过学长好多次。”
“都是帮我借书。我初高中的时候喜欢看一些五花八门的书，那些书看完一遍我也不会再看，没必要买，我又懒，刚好你们学校图书馆大，哥哥就隔一段时间帮我去借几本，回家的时候给我。”
话音未落，陆小月又低下头去，指尖在屏幕上挪动个不停，也不知在和聊天框另一边的人聊着什么，一直在笑着。
赵嵘就算开着车，都能时不时听到陆小月不小心漏出的笑声。
他不打扰陆小月和别人聊天，不再说话。
直到开到了陆星平家门口，赵嵘缓缓踩下刹车，眼看陆小月也收起了手机，这才问：“谈恋爱了？”
陆小月眼底即刻浮现了窘迫。
眼看她要反驳，赵嵘笑着道：“你都二十几了，谈恋爱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你怎么知道？”
“我没几个擅长的东西，其他的事情还不敢断言。但单说你刚才发消息的眼神，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他一顿，不再说话了。
他垂眸，缓缓眨了眨眼，敛下所有复杂。
随后，赵嵘解开安全带，绕过前头走到了陆小月所在的副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眉眼微弯，语气抹上了一层笑意：“陆小姐，今天我司机的工作完成了。”
陆小月被他逗笑了，窘迫的神情微换，下车对他低声说：“你别和我哥说，他管的严，嘴还有点损。”
赵嵘目光一动。
“那个……”他欲言又止，“你对学长那张嘴的评价，是‘有点’损吗？”
陆小月：“……非常损。”
赵嵘笑出了声。
另一侧。
穿过小别墅门前的小道，挨着小道的琴房里。
乔南期坐在钢琴前，双手不知何时用力地按了下去，带起一阵闹耳的大和弦。始作俑者却没有松手，指尖的力道反而越来越大。
他侧着头，目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落在了停在小道上的车旁。
赵嵘和陆小月相对着站着，陆小月背对着这一边，从这里看去，正好能看到赵嵘的正脸。
乔南期看着远处的赵嵘，双眸愈发晦暗。
自他去赵嵘家门口等赵嵘那一晚到现在，已经第五天了。他本不应该对这种时间的计数如此清晰，可这个数字在这一刻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整整五天。
那晚回来后，第二天他发了烧，虽然次日便好了，但他这几日都在修养，在家里处理公司的事情。到了公司的下班时间，会来陆星平这边坐一坐，和以前一样，缓解那些积压在他心间的沉抑。
他这几日，都在有意地戒掉那些赵嵘带来的习惯。
或许是情感上的习惯，或许是赵嵘所说的身体上的习惯，或许是平日生活里那些他根本不曾注意、在赵嵘离去后接连不断冒出来的小习惯。
赵嵘想走便走，他已经决定改掉这些习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注意这些，赵嵘的痕迹便愈发明显、愈发难以根除。记忆和情绪仿佛要和他做对一般，他越觉得无所谓，和赵嵘有关的记忆越会陡然而至，带着躁动的情绪而来。
贺南被他逼疯了，陈泽和被带走调查，乔安晴留给他的，都被他完完整整地握在了手里。这几日本该是他再无负担的人生的开端，却比以往的每一天都难熬。
乔南期就这样熬了五天。
然后他在陆星平家的琴房里，看到了窗外小道上的赵嵘。
秋末的小道上挤满了发黄的落叶，两边的树已然秃了枝桠，萧瑟寂寥。
青年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卫衣，乌发乌眼，那双浅黑色的眸子在黄昏天幕下迎着连绵的光。像是深秋里的一抹春色。
他微微低头，倾斜的黄昏光线金灿灿地洒在他的发梢上，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将他一半的面容都埋在光影交织之中。
他看着身前的陆小月，眯了眯眼。
赵嵘笑了。
笑得很开心。

第27章
乔南期先是一怔。
方才按下的和弦声已经彻底散逸，他在这安静无声的琴房里，遥遥地看着赵嵘脸上舒展出轻松而随意的笑容。
这样的神情，即便是在乔南期的记忆中，也不常出现在赵嵘的脸上。
赵嵘不论是做事还是为人，总是收敛着三分。
几年前赵嵘经常被他们这些人灌酒的时候，玩得开了也会笑，但从不会出格地开怀大笑。乔南期看着赵嵘面上挂着这样不似开心、反倒有些累的笑容时，烦躁得很。
而平常，赵嵘只会微微勾动嘴角，一双眼扯出些微如花瓣尖一般的弧度，格外温和，格外安静。
总归都和现在这样截然不同。
他看到的一瞬间，甚至被恍了神。
这几日不曾见到赵嵘，家里不再有另一个人的身影，他还是经常下意识想起赵嵘。想的比以前还要多上许多许多。
乔南期觉得这很正常。
就好像他在乔安晴刚去世的那几年，要忘记拥有父母的感觉；又或者是从昌溪路的老宅搬走之后，要忘记那些陪伴了他一段少年时光的门口的野猫……最开始的时候难免难过，可只要不再见到、不再想起、不再提起，渐渐也就从记忆里褪色。
他觉得赵嵘于他而言，也是一样的。
他们的结婚协议结束了。
他们分手了。
过一段时间，各自自然便忘了。
他甚至曾隐隐约约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赵嵘喜欢了他那么多年，这些时日必然过得难有顺心。
当初总是用谁都能明白的目光看着他的人是赵嵘，不管不顾想要和他签结婚协议的人是赵嵘，如今几日过去，赵嵘有没有后悔？
可赵嵘没有。
赵嵘不仅没有，此刻还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陆星平家门口，不知和陆小月说了什么，笑得开怀。
这只是遥遥相隔、阔别了数日的“久别重逢”，他方才弹了许久的琴才宣泄掉的烦闷便席卷重来。
窗外，门口。
陆星平已然走了出去。他似乎对赵嵘的到来早有预料，只是和赵嵘打了声招呼，两人还你来我往地交谈了几句，随后赵嵘独自一人上了车，不过片刻，车轮缓缓转动，眼看便要朝远处驶去。
乔南期猛地站了起来。
琴凳被他的动作牵动，晃荡了一下，凳脚挪动间，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这声音急促而短暂，刺耳却算不上折磨。可它敲打在乔南期的耳膜之上，像是细石如暴雨一般哗啦啦地落入浅池里，毫不停歇地砸出巨大的动静。
与此同时，赵嵘已然开车走了。
那辆车的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小道上。
陆星平和陆小月转身，前后走回了大门里。
乔南期踏出半步，骤然意识到自己想干什么。
他望了一眼赵嵘离去的方向，缓缓坐下。
陆星平进屋时，瞧见的便是乔南期从窗外收回目光的一幕。
这里是他的家，乔南期看着的方向第一眼能望见什么，陆星平比谁都清楚。
想到方才是谁站在那，陆星平目光一动，走到边沿的茶几旁坐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说：“不弹了？”
乔南期此刻已经敛下了所有的神情。
他说：“累了。”
“那今天也没什么别的需要聊的。”陆星平摊手，“今天的咨询结束。明天还来吗？”
“不来。我回去了。”
“记得让你助理找我结这几天的账。”
“……”
乔南期不再多言，他合上面前的琴谱，双手托着琴盖，缓缓放下。
他今天仍旧穿着惯常穿的白色衬衫，袖口稍稍折起，露出有力的手腕。熨烫齐整的衬衣随着他的动作拉出线条，勾勒出他上身的肌肉曲线。
偏生他的动作又十分轻缓，琴盖落下的那一刻，都没有一丝声响。
举重若轻的优雅。
唯有拎起外套那一刻的急促，才稍微透露出了他的心情。
乔南期起身披上外套时，陆星平正靠在椅背上，低头把玩着手机，愣是没提赵嵘怎么会出现在他家的事情。
他漫不经心道：“我以前是不是问过你？”
乔南期离去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
“你那么讨厌姓陈的，还不喜欢不学无术的草包，怎么反倒让赵嵘住进了你家？”
乔南期神情总算发生了变化。
他微微皱眉，想起一年多前陆星平确实问过他这句话。
当时他和赵嵘刚刚签完结婚协议。
这份协议签得无声无息，除了赵嵘他们家和乔家这边，也就几个亲近的朋友知道。
陆星平和夏远途知道这事的时候，特意私底下来问过他。
乔南期本身并不是一个喜欢谈这种事情的人，但夏远途是他一起长大的发小，他又对陆星平多几分容忍，也就和他们说了几句。
夏远途那个喋喋不休的，那时候不知问东问西问了多少杂七杂八的问题，连他和赵嵘要不要领养个孩子这样不着边际的问题都能问得出来。
可平时嘴里不饶人的陆星平却没什么话说，只是时不时插进来评价几句。
乔南期现在之所以能立刻想起陆星平问的这个问题，正是因为当时陆星平只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在夏远途终于唠叨完了之后，陆星平才悠悠地问他：“你那么讨厌姓陈的，还不喜欢不学无术的草包，怎么反倒让赵嵘住进了你家？”
那时候，乔南期不假思索便答道：“他不姓陈。”
夏远途故作惊讶：“哇你说了个好废话的事实！”
陆星平没有继续追问。
在这之后，陆星平甚至再也没有询问过乔南期和赵嵘之间的事情。平时要是提到，多半都是夏远途在唠叨。
而此时此刻，他和赵嵘的结婚协议都已经失效，赵嵘从他家里搬走了好些天，他再次听到这个问题，一瞬间却没有办法回答。
一年多前他可以随口说上一句“他不姓陈”，心里想着，他反感陈泽和，却并不反感赵嵘。
一年多后的现在，他无法再说出这句话。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竟不知道答案该是什么。
——怎么反倒让赵嵘住了进来？
乔南期无声地站在门前，半晌没有说话。
陆星平仍旧低着头把玩着手机，显然不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像一个在丛林里散步的猎人，往空中虚晃了一枪，却看也不看一眼被枪声惊扰的飞鸟。
又过了一会。
乔南期还是没有回答。
他抬脚，缓步走到了琴房门前，手握上门把，眼看就要拉开，动作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赵嵘刚才来找你干什么？”他看向陆星平，问。
“终于憋不住问了？”
“……”
“名义上是顺道送小月回家——他们现在不都在你公司？”
乔南期仍然面色微沉，眉心一簇，握着门把的手微微用力。
陆星平只是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我这两年和他没什么联系，小月更是刚认识他。他这段时日来我这来的太频繁，应该有别的目的。但具体目的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乔南期微沉的面色微不可查地稍缓了一些。
除开那个陈老夫人去世前定的荒唐的婚约，赵嵘和陆星平最多交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大学那几年，还有后来他们一帮人会在一起玩喊上赵嵘的时候。即便如此，赵嵘的注意力也全在乔南期身上。
那个婚约没有一个人当一回事过，真要论赵嵘和陆星平最大的交集，只能是乔南期。
赵嵘现在住的地方离陆星平家并不近。
这么远，还要“顺路”送陆小月回家，从而来找陆星平，还偏偏是在这段时日，还能因为什么呢？
他经常来陆星平这里，赵嵘是知道的。
乔南期回过头，眼中阴霾已然消散。
但他口中却说：“这些和我无关。”
陆星平这才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抬头，眉目一动，“……无关？”
乔南期已经拉开门，离开了。
-
赵嵘离开陆星平家之后，直接开车去了疗养院。
最近天气转凉，开始入冬，赵茗的身体又开始反复起来，他去的比往常更勤一些。
他到的时候，赵茗有些低烧，又不太舒服。早先医生似乎已经来过，赵茗早早吃了药，此刻还睡着。
看护阿姨正在收拾衣服。
他走上前要帮忙，看护阿姨把他推开：“小赵你坐着，这种事情你怎么做得来。”
赵嵘笑着摇了摇头。
他绕开对方，没说什么，跟着叠起了衣服。
他动作间看不出一点笨拙，竟然干得比看护阿姨还要得心应手一些。高挑消瘦的身材在这小小的衣帽间中，衬得空间有些逼仄，却又看不出多少笨拙。
待到所有衣服都收拾好了，看护阿姨讶然。
“以前没钱的时候，经常干，”赵嵘解释道，“这两年……也经常干。”
他不等对方多问，接着道：“我今天想陪陪我妈，您休息吧。今晚我住这。”
看护自然应好。
等人走了，屋里一片安静，唯有静悄悄的呼吸声。
天边最后一抹灿金也被星夜冲走，黑暗倾覆而下，外头的街道上亮起一盏又一盏夜灯。
世界好像很喧嚣，周围却又很安静。
赵嵘坐在赵茗床边削着苹果，药效过去的赵茗悠悠转醒，睁开眼看到他，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她看上去还算清醒，兴许是吃过药了，并没有意识不清。
“小嵘，”她说，“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
赵嵘放下水果刀和苹果，俯身上前，缓缓扶起赵茗，拿起一旁的枕头给她垫着。
待到塞好了枕头，他手微微一顿，恍惚间才反应过来，这套床品似乎还是一年多前，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着乔南期来看赵茗的时候，乔南期让助理小吴随手准备的见面礼。
他以前每每见到这种东西，乔南期的名字总会第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可是现在，他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直到此时此刻，碰到了这个枕头，才猛然想起乔南期。
他其实一直都有时不时想起先前的经历，那些记忆印刻太久，根本忘不掉。
可过往的记忆总是不停地跳出来，乔南期的名字和模样仿佛被分开了一样，他已经连续好些天不会主动想起来了。
他看到陆小月一刻不停地盯着消息提醒时，想到了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目光，却并没有想到乔南期。他帮着看护整理赵茗的衣服时，也会想到自己这两年对这些十分熟练，却也还是没有想到乔南期。
并不是不记得了。
他还记得很清楚。
但这个名字不再成为他看见什么、做了什么，便会第一时间跳出来的词汇。
这才是原著里，应该属于炮灰“赵嵘”的人生吧。
赵嵘突然坚定了之前的想法。
“妈妈，”他说，“我最近在做一件事。等那件事情做完——可能几天，可能一个月，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年半载。但我肯定能做完的。”
“等我做完，我们去另一个我很喜欢的地方住吧。”
-
乔南期从陆星平家出来时，天色还没有黑下来。公司暂时没什么事情，他本可以直接回家，亦或者赴一些可有可无的应酬。
可当司机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乔南期刚刚坐下，却哪也不想去。
回家，赵嵘不在。
去和夏远途他们待一块，夏远途又要问东问西，其他人又要试探着往他身边塞人。
去公司，碰上些其他人，又要旁敲侧击地问他赵嵘怎么突然空降高层。
他好像不论去哪里，都总能想到和赵嵘有关的事情。
司机关上后坐车门，回到驾驶座上时，回头问他：“先生，去哪？”
乔南期没有回答。
他在这一刻，发现了一件不妙的事情。
这段时日以来，他一直在刻意地忽略一切赵嵘的痕迹，甚至频繁地来陆星平这边平复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负面情绪。
看似卓有成效。
可只是遥遥地看见赵嵘对着别人的笑容、听几句陆星平四两拨千斤的问话，这一切的努力都在瞬间化为乌有，被压抑的念头更是十倍百倍地反扑而来。
根本无法忽略。
甚至一想到赵嵘已经和他分手了，他便抑制不住地心烦意乱，想去做点什么。
而他不论想到去哪，想到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也都是赵嵘。
满脑子都是赵嵘。
赵嵘现在在哪里？
又在干什么？
赵嵘他……
全都是赵嵘。

第28章
赵嵘陪着赵茗聊了很久的天。
医生曾经叮嘱过他，赵茗这个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不清醒了甚至更严重，有空的时候就该让她多说说话，思维活跃一些。
赵嵘牢牢记着，这段时间来的时候只要赵茗是清醒着的，他都会拉着赵茗说些话。
他撒谎自己前段时间去竹溪旅游，喜欢上了那个地方，和赵茗讲了很多他穿书前的家乡的样子。
赵茗从始至终没有问他离开杨城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也没有问过他关于乔南期的只言片语。
她认真地听着，认真地和赵嵘商量以后打算住在哪里。
过了晚饭时间，方卓群也来了。
赵嵘和方卓群相识得早，早在《归程》这本书的剧情开始之前。他那时候还没有被陈家认回去，和学校其他人比起来，他过得十分拮据。方卓群的家境比当时的他好上太多，两人关系好了之后，方卓群就经常陪着他去医院。
因此，方卓群和赵茗也十分熟悉。就算后来赵嵘回到了陈家，赵茗的病房从一开始最便宜的多人病房变成了这僻静地方疗养院里的单独院落，方卓群还是会经常来探望。
他刚下班和赵嵘打了个电话，听赵嵘说今晚都会待在疗养院，正好有空，也就过来了。
两人一起陪赵茗待了一会，待到赵茗累了，赵嵘给她关上灯，带着方卓群走了出去。
秋末的深夜凉飕飕的，风时不时地刮过人脸颊，钻进衣领里，吹得人一个激灵。
暖黄色的夜灯洒落，拉长了他们两人的影子。
赵嵘吹了吹冰凉的掌心，走到院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回头朝方卓群招了招手，说：“坐吧。”
他们往日里见面，总是要互相损上几句，嘴里谁都不愿意服输。但方卓群这次只是走上前坐下，悠悠叹了口气，“你婚戒怎么没戴了？”
方卓群来的时候就想问。
其实他想问的不仅仅是婚戒，而是这些时日发生的一些事情。他虽然就是一个普通人，但赵嵘家破产这种大事他还是知道的。
一开始方卓群是想直接问问赵嵘什么打算的。
当年赵嵘突然被陈家认回去，和他们这些每日挣扎生计的普通人一瞬间有了云泥之别。赵嵘性子好，和赵嵘相熟的人都喜欢他，自然是恭喜。
可曾经关系一般的那些同学，有的艳羡，有的则是嫉妒。陈家一垮，那些人和赵嵘不熟悉，还会来他这边打探，巴不得凑上来评论几句，又或者用一种怜悯的姿态，看似关心，实则奚落。有的人是真的关心，可那关心还是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姿态，总让人看着不是滋味。
所有人似乎都认定了赵嵘要么一无所有，要么一无是处。
赵嵘要真是个只依靠陈家的纨绔也就算了，可方卓群一直都很清楚，赵嵘在学生时代便成绩不菲，维持着学业之余还把赵茗照顾得很好。就算是被陈家认回去之后，赵嵘也一直以他的名义做一些投资和生意。
赵嵘根本不需要靠陈家。
那些话语，方卓群一个字都不想转达给赵嵘。
但他一直没有问，一是因为他知道赵嵘和陈家是什么破关系，二是因为他搜了搜消息，结果发现收购方居然是乔南期的公司。
这便微妙了起来。
赵嵘很喜欢乔南期。
这些年赵嵘和他聊天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提及乔南期。
赵嵘甚至还和乔南期签了结婚协议，在乔南期家住了一年多，还每天都戴着那枚婚戒。
方卓群在赵嵘身边看到的，和这些时日听到的消息截然不同。
他想起那晚赵嵘胃疼，他送赵嵘回家，迟迟不见乔南期，却瞧见了乔南期家毫无赵嵘生活过的气息。
方卓群知道他问了赵嵘肯定会说，但他顿时不知道怎么问了。
于是他干脆装作不知道，和赵嵘发消息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只是今天来看赵茗的时候留意到赵嵘那空空如也的手指……
“如果你问的是婚戒的话，那只是单纯找不到了，”赵嵘徐徐道，“至于别的，没那么复杂，就是分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家破产的时候，但不是因为这个——陈泽和出事，我第一个开香槟庆祝。这事说来话长。”
方卓群拍了拍赵嵘的肩膀：“那些消息我多少也知道，一看就是乔南期的错。说来话长就不用说了。知子莫若父，我明白。”
“滚。”
“你还有钱吗？你用我名义做的那些投资和存的那些钱，要不要算一下？”
赵嵘点了点头：“我刚想和你说这件事。”
-
乔南期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家。
他一向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的情绪。在家里，起码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他心乱如麻，司机走了之后，他足足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这才稍稍平复下来心情。
回到家，乔南期先是习惯性地点了一截沉香，打算坐在书房里看一会书。这一直是他平心静气的方式，从大学时期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他喜欢古典的钢琴曲，爱欣赏历史悠远的画作，唯独在看书这一点上，他并不太挑，也会喜欢一些雅俗共赏的东西。因为其他都有可能是别人期望他做的、亦或者是他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去做的，只有这么一个爱好，单纯而干净。
他甚至期望过，会有那么一个在这方面，能和他侃侃而谈的人。
早些年，他才在大学毕业的年纪，便主动和陆星平聊过几次。陆星平本该对此颇有话说，可实际上，陆星平从来没有展现出任何的兴趣。先前乔南期还送了陆星平一本全新的、他们都应该已经看过的书，陆星平只是随手放在了门口的书架上，从未拆封——近日甚至根本见不到那本书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除此之外，和赵嵘在一起之后，乔南期也曾有过同赵嵘说这些的念头。
但这念头只是浮现了那么一瞬，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赵嵘怎么可能懂呢？
他第一次见到赵嵘的时候，是在医院的走廊上。
两边墙壁洁白，来往的人匆匆。十几岁的少年穿着初中的校服，本该干净的校服是充斥着不知是在哪个肮脏的楼道里蹭过的痕迹。狼狈得很，见着他的时候也慌张得很，可那双长得十分好看的眼睛里装着的却是矛盾得很的沉稳和勇敢。
有着这样眼神和目光的少年，居然会打电话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求助，还对他毫无戒心。
那时他才十六岁，十六年的人生阅历中，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温和与坚毅、成熟与青涩并存的矛盾。同他认识的那些朋友们完全不一样，像是低到尘埃里，却又好像站在云端上。
乔南期不由得心软三分。
他甚至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都时不时想起那一幕。
以至于时隔多年后，当他发现赵嵘居然巧合般的是陈家那个认回来的孩子时，他虽然心情复杂，但复杂之中，一瞬间是有些惊喜的。
他见赵嵘的第二面，便是赵嵘跟着陈家人赴宴，出现在他的面前。当时还略显稚嫩的少年五官已然完全长开，那双桃花眼仿佛每一刻都带着笑意，站在一众他反感厌恶的人当中，像是鹤立鸡群。
当时他只是遥遥地和十九岁的赵嵘对望了一眼，心间便泛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波澜。
不论如何，他是高兴的。
可随后他见到的赵嵘却完全变了个样子。
不学无术、一无是处，整日混迹在夜场会所中，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让他看着心烦得很。
这样的赵嵘，怎么可能会去看那些东西？
他根本不指望赵嵘会看书，自然不会和赵嵘聊这些。
倘若十几岁的赵嵘并没有改变，他们是不是能够在一些地方侃侃而谈？
十几年，翻天覆地。
乔南期想着十四岁赵嵘青涩的面容，想着灯红酒绿中赵嵘嘴角微微扬起的模样，想……
——他又在想赵嵘。
乔南期回过神来，翻动书页的手一滞，指尖不由得用力了一下，立刻在书角上按出了一处褶皱。
他松开手，这才意识到这几页书里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脑子里又是满满的赵嵘。
这书是不可能看下去了。
他合上书，起身将书放回了书架上。
放的时候，乔南期余光中瞥见了书架侧边堆着的一叠纸，还有被几张纸压着的似乎是什么证件之类的东西——似乎是前几天家政来的时候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的，他记得自己没有在客厅的垃圾桶里扔过东西，想必是赵嵘的，便让夏远途处理一下，暂时把这些东西放到书房。
当时他还发烧着，没有管这一叠东西。
病好之后这几天，脑子乱得很，一时之间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乔南期此刻压制住那些和赵嵘有关的想法还来不及，只是扫了一眼，便立刻移开目光，回到了卧室。
他打开衣柜，想找一件睡衣出来，结果又瞧见了挂在一排白衬衫旁边的那件近乎崭新的纯黑色衬衫。
衣服显然是他的尺寸，可他并没有穿过。
签结婚协议的时候，赵嵘说喜欢他穿白衬衫。他当时并没有回答，可对上赵嵘的目光，他心中却有些微妙的动容——他并不反感赵嵘瞧见他穿白衬衫时明亮的眼神，甚至还有些喜欢看到。
他没有说，但之后，赵嵘给他买的那些衣服，他总是下意识先穿白色的。
穿着穿着，那些深色的衣服他几乎没有动过。
这件黑衬衫原本在公司，只有可能是半个多月前在他办公室那晚，赵嵘穿回家的。
可除了这件赵嵘只穿过一次的他的衣服，衣柜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他自己的衣服，没有任何赵嵘的痕迹。
其他地方也一样。
明面上看过去，和赵嵘搬进来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不，其实赵嵘搬进来之后也是这样的，只是他以前从没有仔细看过。此时此刻一处处地方扫过，那些摆设和平时并没有任何区别，可他却总觉得少点什么。
记忆回笼，乔南期已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这只被赵嵘穿过一次的衬衫的衣领。
以往，他若是碰上赵嵘的衣领，多半会直接就着衣领把人拽到怀里，亦或者是顺着衣领解开扣子。
此刻自然是不行了。
赵嵘是真真切切地搬走了。
赵嵘……。[1]
乔南期不知道赵嵘为什么会突然想分手。可赵嵘会找借口去陆星平家，多半是因为他，指不定还是想回来的。
他如果先前多陪赵嵘一会，或者偶尔满足赵嵘所想，带着赵嵘去见其他人、公布他们的关系……赵嵘是不是不会分手得这么决绝？
又或者，他几天前的雨夜，在赵嵘拒绝跟他回家之后，他再继续等等、再拉住赵嵘一次，赵嵘是不是就没那么坚持了？
他应当处理得更好一些。
他有些后悔。
“后悔”。
他一直以为赵嵘必然会是后悔的那一个，可这一刻，真真切切后悔的那个人……
不是在陆星平家门口对陆小月笑得开怀的赵嵘。
是他。
乔南期目光一顿，猛地收回手，已经没有心思把注意力放在这一件衣服上。
他近乎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家。

第29章
清晨。
气温又降了一些，路边枯黄的枝头已然近乎落了个干净，地上的落叶随风而起，埋进泥土里，随着风散发出清新而又有些腐败的气息。
鸣笛声中，朝阳无声无息地浮空而起。
像是日复一日、浮于天穹的潮起潮落。
小吴一手拿着刚买的咖啡，一手拎着公文包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其实是乔南期办公室隔壁的隔间，不算大，但方便，能够随时帮乔南期处理事情。
刚一坐下，一个电话就仿佛掐着他上班的点到来。
小吴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备注是赵嵘的时候，居然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是乔南期的私人助理，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也经常帮乔南期和一些上流圈子里的人打交道。那些个人一个个都是大爷，要他做什么事情，或者想通过他找乔南期，从来不会顾虑时间。
前段时间他们分公司代言人的那个女明星，就和乔南期一起去了一次晚会，之后便三番四次深夜凌晨打电话。乔南期不理会，他也只能处理。幸亏之后这人总算惹到了乔南期，再也没出现过。
诸如此类的事情，小吴早就习惯了。他这个工作默认了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
但是赵嵘不一样。
赵嵘在公司的时候，虽然偶尔也会找他要一些资料，但赵嵘永远都会留意公司规定的上下班时间。但凡是超过了一分钟，赵嵘宁可等到第二天，也绝不愿意拖着他。
平时多说几句话，赵嵘也会在字字句句中思虑周全，从不会在他不经意间提到乔南期的时候，有任何尴尬的回应。
总是让人如沐春风。这样的温和还是无声无息的，从不会过度强调，若不是小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无法在发现这样周全的温和。
除了赵嵘之外，那些个公子哥什么什么总的，谁会明明有他的私人电话，却细致到掐着工作时间打电话呢？
他以前单纯帮乔先生办事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赵嵘是个败絮其中的纨绔，是个只能当个情人的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小吴立刻接起了“花瓶”的电话：“赵先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裹着春风般和煦明朗的嗓音：“抱歉，打扰你了。我昨天找你要了份文件，本来说今天去拿的，但我今天临时出来和我朋友去办一些手续，这两天可能不去公司了。到时候我再去找你可以吗？”
小吴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点着头说：“当然可以，您忙。”
“谢谢。”
电话时间持续很短，足以见得电话那头的人十分不想耽误他的时间。
这样的人，他们先生为什么不上心呢？
不，也并不是完全不上心。
赵嵘刚来总公司的时候，乔南期其实是特意叮嘱过他处理好赵嵘的要求。当时小吴见到赵嵘手上的婚戒，不敢怠慢，甚至当时就问过赵嵘要不要直接以股东的身份进入公司——赵嵘拒绝了。
后来多接触几次，他才发现这两人的关系并不是他一开始想的那样。
近来更奇怪了。
不仅赵嵘让他觉得仿佛第一次认识，就连乔南期，都总是奇奇怪怪的。
比如，这几天乔南期都没有来公司。
今天，隔壁那间宽敞得可以当住所的办公室依然空无一人。
而他的桌上已经堆积了这几天必须乔南期亲自处理或者签字的文件。
乔先生在公司积威已久，公然翘班也没人觉得哪里不对，没有一个人敢催他，于是这些东西全都到了小吴这里。
刚接完赵嵘的电话，小吴便硬着头皮给乔南期打了个电话过去。
忙音响了一会，接通了。
小吴战战兢兢地说了一下情况。
“我在公司。”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还有些微沙哑，颇有些憔悴。
平日里，乔南期说话也并不是故意端着，可他总是和人有着一层隔阂，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这一层气质的包裹下仿若锋刃，一字一句都带着万钧的分量。
小吴一愣，又往乔南期办公室看了一眼。
那头又道：“材料实验室。”
电话立刻挂了。
小吴赶忙抱起需要乔南期签字的文件，半走半跑地往楼下跑，生怕乔先生又突然翘班。
材料实验室不在其他大的试验区，占据了顶层往下的几层，有一些还和其他人的办公室相接。这样布局，也是为了方便乔南期时不时去看一看。
从顶层过去，甚至不需要坐电梯。
小吴一层一层看过去，在和其他人办公室相接的那一层看到了乔南期。
赵嵘的办公室也在这一层。
路过赵嵘办公室的时候，小吴下意识瞥了一眼。里头仍旧和赵嵘第一天用的时候一样简洁空旷，除了桌上多出来的水杯，其余什么东西都见不到。
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并没有打算在这里久待一般。
他走过赵嵘办公室，走到尽头，隔着玻璃墙，看到了里头的乔南期。
乔南期披着进入实验室都需要披上的白色长褂，这衣服披在别的工作人员身上都足以没过膝盖，唯独在乔南期的身上，不仅没有遮住他的膝盖，反倒勾出他双腿的长度。
他站在桌前，微微靠着桌沿，一手抄兜，似乎正在和面前的实验人员交谈着什么。他本人比电话里的声音还要憔悴几分，双唇上侧泛着一层浅浅的胡茬，头发虽然说不上乱，但也绝对不是精心打理过的，甚至还有几块微微翘起来的地方，
周遭静悄悄的，玻璃墙阻隔了两边的声音。虽然听不到，小吴从外头看，也能看出里面气压的低沉——除了正和乔南期交谈的实验人员，其他人全都低着头来来往往地工作着，根本没有人敢说话。
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对小吴说：“是来等乔总？乔总应该一会就出来。”
小吴点头，随口道：“这么早就开始做实验了啊？”
那人立刻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不是早，是通宵了。”
“什么？”
“昨晚乔总就来公司了，半夜来的。我们本来加班都要结束了，结果乔总突然来了，说要检测最近的实验成果，了解一下实验过程，谁想走的可以先走。天，我哪里敢走。结果一晚上复现了一堆实验，困死了真是，多亏咱们公司给加班费从来不吝啬。”
乔南期在这呆了一宿？
还是凌晨来的？
乔先生翘班了几天已然摇摇欲坠的工作狂形象此刻在小吴心中再次根深蒂固。
可这形象重新稳固没有多久，又摇晃了起来。
乔南期虽然人在实验室里，但却根本没有从前那般专注。
每过几分钟，他便转过头，往办公室那片区域望一眼，也不知在看些什么——这大清早的，没几个办公室在这种地方的人上班。就连往常准时得很的赵嵘今天都没有来，那片此刻静悄悄的。
可乔南期总是时不时看一眼。
熬了一晚上，他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削弱了他眼神的凌厉，遮掩了他的锋利。一时之间，小吴居然觉得乔南期偶尔抬眼时的目光并不是漫无目的，而是望着前方的一处地方，眼神甚至有些渴望。
没过一会，乔南期便出来了。
小吴虽然心下好奇，但表面还是不敢问的。他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个一个文件摊开给乔南期签字。
乔南期笔走龙蛇地签了几个，看文件的速度都比平时块。
他明明在这边拉着一大批人陪他工作了个通宵，结果此刻最不认真工作的那个人居然还是他。
签到第四个，乔南期手中，笔尖一顿。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嗓音低低的，问：“……赵嵘一般什么时候来？”
“啊？”小吴差点没反应过来，舌头打结了一瞬，“赵、赵先生？他一般准时来，不过今天说是有事，没来。”
乔南期眸色一暗。
没来？
为什么没来？
之前不是每天都来的吗？
乔南期想起昨日黄昏，金灿灿的光影交错中，赵嵘笑得开怀。
是不是又去找谁了？
陆星平？方卓群？
还是那些……以前就喜欢绕着赵嵘玩的狐朋狗友？
是不是玩得很开心？是不是又在哪里对着谁笑？
赵嵘……没有后悔吗？不想来公司见他吗？
“呲啦——”
笔尖用力往下一划，工整的纸面被划破，留下一道参差不齐的黑痕。
“……先生？”
乔南期又扫了一眼远处那至今没有人进去的办公室。
“赵……”他顿了一下，改口道，“这些文件所有高层和持股份额比较高的股东都过目过了？”
“没有。”小吴摇头。他们公司虽然有一些股东，但在管理层的其实不多，管事的也都听乔南期的，说白了还是乔南期的一言堂。一切都是乔南期说了算，其他人的意见根本不算事。而且乔南期在这方面的戒备心很强，掌控欲也很高，能自己处理的事情从不会假他人之手，久而久之，所有的事项基本只需要乔南期点头就行。
结果乔先生却说：“其他人也有知情权。你没问过他们就拿给我签字干什么？”
小吴傻了，这都哪跟哪？但他不敢质问，只好说：“那……那我先给其他人过目？”
乔南期直接把文件全都递回给他，转身朝实验室门口走去。
可刚迈出几步，小吴刚想去干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乔先生又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每个人都要过目签字，没来的也让他们过来。”
小吴已经被乔南期这一出一出“奇思妙想”砸得只会点头，乔先生居然还觉得不够，又走回头把他怀里那些文件拿走，“来我这里签字。”
说完，这人抱着文件走进了实验室。
彼时，赵嵘正在和方卓群办一些交接的事宜。
他当初偷偷把存下来的钱转移到方卓群那里，还用方卓群的名义投资了一些东西，是为了防止陈泽和那些人山穷水尽的时候打他的主意。
至于乔南期，他当时根本没有防备过——毕竟乔南期要是想让他一无所有，他就算把钱藏到天涯海角也没用。这也是陈家出事的时候，赵嵘没有第一时间取出这些的原因。
如今看来，乔南期并不会秋后算账，而他不管是应对余先之流的真纨绔，还是和陆星平往来，亦或者是婚约的事情办好之后带着赵茗定居竹溪，他都需要需要这些资产，还是先取出来的好。
于是方卓群请了假，和他一同，一大早就出来办事了。
小吴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赵嵘正看着一堆需要签字或者认证的文件发晕。
他好些年没有应对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字眼，大脑都快团成一团，头疼得很。听完乔先生一大清早发出的毫无作用的独裁命令，他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便道：“他神经病吗？”
给“神经病”打工的小吴：“？”
反应过来的赵嵘：“。”

第30章
正在一旁帮着赵嵘处理那些资产交接的方卓群突然转过头来：“你说你爹神经病？”
“……”赵嵘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边儿去，没说你。”
“稍等一下。”赵嵘对电话那头说。
他不想影响别人办事，走出门去找了一个无人的走道。
“每个人必须签？”
“是的，今天早上刚说的，都得去先生办公室，眨眼的功夫已经来了好几个人了。我知道您今天不会来，但先生这个决定做得仓促，我也……”
“没事，我明白。”
乔南期那种说一不二的性格赵嵘十分清楚，小吴只是个跑腿传话的助理，自然无可奈何。
但方卓群今天特意请假不上班陪他来办财产交接的事宜，赵嵘也不可能做出临时爽约自己跑了的事情。而且他在乔南期公司除了那点股份根本什么也不是，他实在没必要为了那些停下自己手头更迫切的事情。
乔南期发什么疯，赵嵘并不关心。
只要乔大少不会突然想把陈家那些破事和他扯上关系，非要和他“秋后算账”，不论乔南期干什么，左右都与他无关。
他一开始回到公司，是因为想找一个通过陆小月接近陆星平的机会。如今他早就利用完了这个机会，去不去，其实没什么所谓。
这段时日下来，赵嵘和陆星平已然比之前熟络多了。
至于陆小月这边……大不了以后特意掐着下班时间去“顺路”接一下陆小月。不就是当司机？他以前也没少给乔南期这个狗东西当过。
于是他说：“抱歉，我还是不回去了。”
“可……”
“他要的不是所有持股人过目吗？我的持股确实不算太少，影响你们工作不好，等过两天，我找个时间，把我手里所有的股份都转回你们先生那里，不用把我当持股人。这样你也好办，他应该也乐意。”
“至于钱……之前你给我打过一笔钱，你应该还记得吧？”
那是赵嵘还没搬出乔南期家的时候，乔南期让小吴给他打的“零花钱”。
“就当那笔钱是清算这些的钱，我有空补办移交的手续就行。”
电话那头，小吴愣了一下。
他一开始以为赵嵘会赶来公司的。
赵嵘有多好说话，小吴以前就有所感觉，近来接触得多了，更是深有体会。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嵘拒绝起人来，会这般让人无从开口——竟然直接把他所以规劝的理由给堵了。
半晌，他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好说：“好的，我转告一下先生。”
赵嵘那边似乎很忙，也顾不上和他客套，不过片刻便挂了。
小吴愁眉苦脸地拿下手机，往乔南期办公室走去。
门是开着的。
乔南期似乎在处理着工作，可他并没有往日里专注。一听到脚步声，他便往门边看了一眼。
瞧见是小吴，他眸光微动，收回了目光。他微微转动着手中的水笔，低着头，也不知看着哪里——总之不是面前的文件。
等到小吴仔仔细细地转述完，他手指一停，转动的笔立时卡在了他的指间。笔尖牢牢地按在白纸之上，留下一点墨迹。
“还给我？”乔南期一字一顿，“他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他——”
他话语一滞。
赵嵘搬出去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曾和他说。并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赵嵘乖顺的时候，像是做什么都没有意见似的，从来都不会有一个“不”字。可脱去了“乖巧”这个词，赵嵘连说个“不”字，都只是默默地说在心里，不容改变一般。
他仿佛再一次认识到不一样的赵嵘。
相识十二载，他认识了赵嵘三次。
乔南期无言。
屋里一时之间静悄悄的，他就这样微微低着头，神情越来越深。
小吴不敢开口，战战兢兢地在门口站着。
良久。
笔尖都快要戳过纸面，在这书桌上留下痕迹，乔南期才缓缓道：“其他人不用来了。”
小吴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点头。
刚要转身，乔南期又喊住他，低声问：“赵嵘……”
“先生，您说什么？”小吴站在门口，隔得太远，一时没有听清。
乔南期又顿了顿，好似要说的话对他来说是格外陌生又千难万难的。
但他还是一字一句问道：“你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因为乔南期今早突如其来的决定，小吴打了不知几通电话。他反应了一下，想着方才乔南期刚才那极其短促低声的发音，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赵嵘。
他说：“好像在和朋友在一起？我没有留意，先生需要知道的话，我再打电话去问一下？”
回应他的是乔南期突然在其他工作上的询问。
早上乔先生这来去匆匆的“发疯”仿佛没有发生一般，除了为此白忙活了半天的小吴，再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乔南期这几天没来公司，很多人的事情都积压着，今天一来，往来的人就没停过。
一切都仿佛正常运转，除了赵嵘的办公室今天没有人，除了每个来找乔南期的人都战战兢兢地进来、松了口气地离开。
下午的时候，夏远途也来了。
出来之后，他拉着小吴这个必然知情的人，说：“老乔今天怎么了？他知道他今天脸上都写着‘赵嵘’两个字吗？”
小吴有苦难言，他觉得自己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敢笃定，更不敢在背后嚼舌根。
夏远途却只是抱怨，并没有想从他这边得到答案，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用说我都知道。哎，这两个人，早一年多前我就觉得早晚是件破事。”
说完，他洋洋洒洒[1]地走了。
而乔南期仍然在工作。
他以前便是个工作时间极其严苛的人，今天更胜往日。昨晚分明彻夜未眠，但他居然当真休息都没有休息一下，直接在公司待到了深夜。
明亮如白昼的灯光洒下，乔南期坐在书桌前，桌面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电脑也已然因为太久没被使用而自动黑了屏。白炽灯的灯光衬得他唇边的胡茬更为显眼，他敛眸坐在那，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微微靠着椅背，没有动。
工作已经做完了。
没了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想起了赵嵘。
赵嵘很喜欢他的手。
他有时在琴房里弹琴，赵嵘若是在家，总是要敲一敲门，小心翼翼地站在门边，轻声问他：“我可以进来吗？”
每当乔南期转回头去看赵嵘，赵嵘便会温和地笑一笑，眼睛微弯，黑色的双眸仿佛装载着漫天星河，很亮很亮。这样的笑和他们在一起之前，那些各式各样的应酬和玩闹时赵嵘的笑完全不一样。笑意像是从心底生根发芽之后破土而出，而不是平日里常见的不知裹了多少层世故的笑。
除了有时候回忆起乔安晴，情绪无法控制的时候，乔南期基本没有拒绝过赵嵘看着他弹琴。
赵嵘一旦在旁边坐下，便会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双手。他的双手落在琴键的哪一处，赵嵘的目光便落在琴键的哪一处。
不是为了连绵起伏的乐声而来，只是单纯为了他而来。
除此之外，刚在一起的时候，赵嵘还买了一对婚戒。
那婚戒的设计非常质朴，只有一圈简简单单的方格纹路，低调得很。买回家的当天，赵嵘便拿着戒指比划着他的手指，喃喃自语道：“你这双手，戴上去一定很好看。”
乔南期不喜欢婚戒。
他从小就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因为乔安晴和贺南手上一直都戴着一对。乔安晴曾经到哪都要戴着，可到了最后，把这戒指随手一扔的也是她。
他当时接过赵嵘买的婚戒，转手便不知放在了哪里。
记忆回笼，乔南期眉头一皱。
他双手微动，右手指间摩挲着空空如也的左手无名指。
——他放到了哪里？
“……先生？”门口传来敲门声。
“说。”
小吴颇有些为难道：“您要不回家休息一下？昨晚您就熬夜了，现在已经十点了……”
乔南期没有说话。
小吴又道：“楼下没人敢走，您看……？”
乔南期昨晚半夜来的，公司除了本来就在加班的人，本就没什么人。
可他今晚从早待到晚，其他人看在眼里，他没走，许多人虽然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忙的，却也不敢走。
这话小吴自然不会说出来，乔南期也不至于听不懂。
他起身，拎起外套便往外走。
动作太仓促，先写勾倒了一旁的椅子。
他走得太快，像是匆匆的步履也能让他甩掉一些东西一样。
“司机过来还要时间，”小吴跑过去扶稳了椅子，转头又快步追上乔南期，说，“我送您吧。您是回家吗？”
本来还快步走着的乔南期猛地一滞。
回家。
回家太容易想起赵嵘了。
怎么会呢？
也许……是家里太容易勾起和赵嵘有关的记忆。
他不可能当真是因为放不下赵嵘。
“不回家，”他说，“去酒店。”
-
赵嵘忙了一天。
他挂在方卓群名下的那些资产不是一笔小数目，现在要清算回他手上，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别说今天，明天怕是都得忙活。
“我先送你回去吧，大晚上，不好打车。”赵嵘对方卓群说。
“得了吧，你额头上冷汗全冒出来了，当我没看到啊？”
“我真没事，今天吃饭不规律了点，刚才有点胃疼，我已经吃了胃药了。”
如果方卓群手中有锤子，此刻已经一锤抡下去把赵嵘打晕了休息去。
他本来还嘻嘻哈哈的，此刻骤然严肃了起来。
“你别送我，我二三十一个男人就是走回家能出什么事？”他拉着赵嵘，在路边一个长椅上坐下，“我忍一天了，还是想问问你。初高中那会，你成绩那叫一个好，一边照顾你妈一边上学都没人能考得过你，高考之后我妈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这个别人家的孩子，说你能考上杨城最好的两所大学之一，为什么我不能学学你。”
“还有高中那会，找我帮忙递情书给你的女孩可以单独组成一个班了都。”
“我还以为你回去之后有了家世会青云直上呢，结果这两天你们老陈家出事之后，风言风语我听了不少，没几句好话——怎么回事？”
赵嵘方才嘴角还噙着笑，此刻神情一顿，知道是逃不过了。
也不知是不是眼前的人不属于《归程》原著中的任何笔墨，还是因为方卓群是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发小，他本可以继续含糊而过，但他没有。
他说：“其实没那么复杂，只是所有人都怕我有出息而已。”
方卓群一愣。
此时此刻，秋末的夜风扫过散着黄光的路灯，带起轻轻晃动的影子。
赵嵘低着头，下巴埋在围巾里，又说：“陈家烂在根里，不然我那位大堂哥也不至于破产之后还要进局子了。我一个人没什么，但我妈这个情况，谁要是背后害我，我怎么办？”
他这些年，没和任何人说过。
他从不说无用的事情。
坐在一旁的方卓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他犹豫了半晌，只是问：“……乔南期不知道吗？”
赵嵘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啊……”
“他不知道挺好的。”
以前不用再论。
起码现在，很多很多乔南期不知道的事情可以彻底成为封存在他脑海中的记忆，让他们断的更加彻底、更加干净。
赵嵘打了个哈欠，道：“困了，问完了没？”
-
乔南期在酒店住了一夜。
他熬了一天一夜，不至于像之前那样不容易入睡，可这一觉着实不算安稳。
梦里什么都有。
乔安晴也好，贺南也罢，都是他梦里常见的人。现在又添了一个赵嵘。
这一觉睡了很久，可乔南期在陌生的酒店房中醒来的那一刻，却感觉比入睡前还要疲惫。
身侧没有人。
房间很大，却也很静。
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挤进来，乔南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多。
屏幕上显示着小吴早几十分钟给他发来的信息，问他今天要不要续房。
乔南期并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到那个曾经和乔南期贺南一起住过的地方。若一直住在酒店也不是事——这种地方终究不是家。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在杨城中所有的房产，最终却想到了一个算不上最好的地方。
他给小吴打了个电话。
“不续了，找几个家政去我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收拾一下。”
“对，昌溪路那个。”

第31章
午后。
赵嵘和方卓群办完事，便回疗养院，陪着赵茗吃饭。
方卓群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吃饭的时候说个不停。从那些不知和赵茗说了几次的赵嵘的年少往事，到这几年遇到的一些琐碎却有趣的事情，最后还提到了和女朋友即将结婚。
说到让赵嵘来当伴郎的时候，赵茗看了赵嵘一眼，徐徐问：“小嵘，以后还打算结婚吗？”
赵嵘一愣。
他想到了和陆星平那个悬而未决的婚约，又想了想日后。
“没想好。”他说，低头扒了口饭。
赵茗没再多问，方卓群也不再提起结婚的事情。
吃完饭，赵茗午睡去了，赵嵘便和方卓群走出小院散散步。
冬日快来了，也不知何时会是第一场雪。
凉飕飕的风迎面而来，赵嵘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听到方卓群的声音：“赵嵘。”
“你这样一本正经地叫我名字，我慎得慌。”
“……”方卓群白了他一眼，神情却又一顿，“我其实没打算再提的，想让这件事就这样默契地结束。但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妈问你还打不打算结婚，你说没想好……”
“你……真的不喜欢乔南期了？”
赵嵘用力将脚边的石子踢了出去。
他并没有逃避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地想了想，如同方才回答赵茗一样，十分诚实道：“与其说不喜欢，应该说，是不想喜欢了。”
他看到方卓群一瞬间欲言又止的表情，笑出了声：“你可别多想。”
“我只是犯蠢了这么多年，突然就意识到，有时候理想和现实确实界限分明，人也是会变的。我醒了，不想再犯错了，而他从来没有‘睡着’过。现在的我和现在的乔南期，不合适。”
“喜欢”这种东西，倘若当真能被收放自如，哪有那么多淹没在无尽岁月里的偏执？
他喜欢了乔南期这么多年，这样的感觉甚至渗透进了骨子里。
可也正是渗透到了骨子里，他才切切实实地清楚，他该怎么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将这些东西刮下来。
他病入膏肓了这么多年，自己成为了自己最好的医生。
秋风吹得他双手略微冰凉，他抬手，吹着热气搓了搓，一点也不避讳地说：“你能不能别总是那种别别扭扭地试探问我？没什么不能说的，分手了、结束了、没可能了……想问就问不想提就不提，我是那种逃避的人吗？”
方卓群点头：“可不，高二的时候你月考因为没写名字被扣分丢了第一，觉得丢脸，愣是不让我和你妈提。”
赵嵘：“……你怎么长了张嘴啊？”
“……话说回来，所以你这回既然是下定决心的，那你把这些东西全都取回你那里之后，打算干什么？开个公司自己干？”
方卓群抬手，将手中的矿泉水抛向赵嵘。
赵嵘接过，也没喝，拿在手上随意把玩着，说：“我干不来那些，也没人给我用。”
他认识的，要么就是那些纨绔子弟，要么是都以乔南期为首的那些人。那些人倒一个个都是天之骄子——毕竟是这个世界男主的朋友，可谁会帮他？
从零开始并不简单。
更何况……
“我这几年身体也不好，经不起折腾了。”
“赵同学，你可总算想起来，你还有身体需要养，难得难得。”
赵嵘笑了笑。
平常这时候，他总是要和方卓群在嘴皮子上争一争的。但这事情他自己确实理亏，也就不说话了。
他以前确实傻，净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年纪轻轻身体就不大好。
赵嵘上辈子是绝症去世的，他知道蹉跎在医院会是什么样的时光。以前他眼里只有乔南期，做什么都觉得值得，现在那些东西都和他无关，他也没必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去打拼什么。
他双手抄兜，缓缓漫步在堆满了落叶的小道上，接着道：“我这几天也在做准备，学一些东西。等事情都办完了，想离开杨城，去一个新的地方，做一些娱乐和旅游方面的投资，然后用运转起来的钱办一个基金会和福利院，以后就定居在那里。”
“听上去还挺丰富，”方卓群突然想起来什么，停下脚步，“不对，那你怎么还留着一个在杨城的投资呢？”
“你是说那个酒吧？”
“对，其他你都在出手，就这个，你只是转回你名下。”
这倒是提醒了赵嵘。
他拿出手机，给刘顺发了那个酒吧的名字，然后回答方卓群道：“因为过两天用得上。”
-
乔南期将已经有些生锈的钥匙缓缓插进钥匙孔中。
老旧的门锁这么些年不知经受了多少风吹日晒、秋风霜雪，拧动的时候，发出了晦涩的金属声响。
许久不曾来，他甚至一瞬间忘了该往哪个方向转动，徒劳地拧了几下，这才发现拧错了方向。
动作间，乔南期指尖蹭上了门把上的铁锈。
他眉头一皱，顿时有些烦躁。
他平时也不是个暴躁易怒的，可这一刻，乔南期就是没由来地想发脾气。
本该换个方向拧一把就能开门，或者先擦一擦指尖，但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就这样一手抓着钥匙，一手握着门把，愣是没动。
直到身后传来小吴试探般地询问：“……先生？”
乔南期这才平缓呼吸，打开了昌溪路这栋许久无人居住的老宅的大门。
一阵尘土气扑面而来。
外头的光线透过窗户和敞开的大门打入屋内，里头所有的家具都盖着防尘的布罩，一眼扫过，满目的白。
尘封已久的记忆随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涌入乔南期脑海中。
这里是他年少时期的住所，是他成年之后便再没回来的地方。比起乔南期现在拥有的其他房产，它甚至已经算不上是一个合适的住所了。可他仍然第一时间选择了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承载了他少年时期还算得上不错的回忆，或许……能让他少想到赵嵘一点。
小吴已经开始安排人收拾，乔南期站在门口，看着人影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他也没说什么，就站在那，似乎在回忆。
他也没有一直盯着屋里，只是大致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了老宅院外的远处，不知是在看着远方街角的哪一处。
可他就这么站着，小吴和其他人都倍感压力，一点也不敢懈怠。
没过一会，小吴走上前问他：“先生，要不先扫一间屋子出来，您休息？”
乔南期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天色，牛头不对马嘴道：“还挺早的，我去看看。”
小吴还未反应过来，他们家先生已经敛了敛风衣，一手抄着兜，踏着院里的落叶枯枝，朝着老宅斜对面的街尾走去。
街尾杂草丛生，两旁的电线杆都贴满了三俗广告，人行道还是十年前那种地砖风格的，砖缝里都冒出不少杂草。除了杂草后面似乎隐隐约约有个看上去像好心人留下的猫窝还是狗窝的，那里什么也没有。
也不知道乔大少爷又去干什么。
但乔先生这几天反常的举动太多，小吴都快习惯了。
他只是看了眼乔南期渐行渐远的背影，便立刻收回目光，继续手头的工作。
那一头，乔南期走过不算宽阔的马路，走到了老宅斜对面的街尾。
他迈进绿化带里头的杂草丛中，在深处的猫窝前站定。
猫窝还是那个猫窝，只是多了许多风吹日晒的痕迹。
可猫窝里头，却什么也没有了。
……猫呢？
乔南期怔了怔，一时之间有些恍然。
他住在昌溪路这几年，印象最深的，便是在他家门外这群野猫。
那时候他刚知道乔安晴不曾告诉他的那些事，又和贺南彻底决裂，羽翼未丰，搬到了这一处乔安晴许多年前买下的房产。
一个人住着。
乔家那些佣人，他一个都没带，只是偶尔喊家政人员上门打扫。
这一窝野猫，是他难得的“朋友”。
一开始的时候，似乎只有一只。
有一回乔南期放学回家，那只瘦弱的野猫还跟着他走过一段，显然是个认人的，愿意跟人回家。
乔南期从小便和乔安晴养的那两只猫一起长大，对这种小东西颇有耐心，也去买过罐头喂过几次。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带回家。
那时候他几乎每一晚都做噩梦，整日里想的都是对贺南的怨和恨，自己都无法顾及，怎么可能会去照顾一只野猫？偶尔记得，喂上几次，至多也就这样了。
那时候他想，也许这只小野猫会有哪一天突然出了意外，又或者会在哪一天被另外一个好心人带回家，又或者是换了个新地方不再出现……毕竟是个没人要的东西，怎么样都有可能——就像他一样。
可不知是哪一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闲凉的秋日，不知是哪一个好心人在这处地方设了个猫窝。那人没有把猫带走，只是在街尾放了一些东西，算是临时给那只野猫安置了个自由的家。
昌溪路都是年岁久远的房子，里头住的人不多，这猫没人管，还偶尔有人投喂，就这样待着，居然还真平安渡过了一个春秋。
来年春天，这一处的野猫居然还多了起来，那只野猫找了个伴，还生了一窝小猫。
不再孤独，不再漂泊，却又自由自在。
乔南期出门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一两只在街边晃荡。
那猫还认得他，有时候也会凑上前，蹭一蹭他的脚脖子，加上几声，讨口零嘴。
他就这样看上几眼，沉抑的心情都能缓和些许。
后来他搬走，没再回来过。昌溪路那几年是他最脆弱的时光，他不想和任何人提及，这件事没和任何人说过，但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时隔多年的今天，他刚才在家门口往这边瞧，隐隐约约看到杂草之后的猫窝，一瞬间升腾起了过来看一看的念头。
如果这窝野猫还在，他也可以带回家。
他毕竟不是当年自顾不暇的孩子了。而且，家里多点生气，他说不定……也会更少想到赵嵘一些。
只是没想到，这个猫窝空得如此彻底。
最早的那只野猫年岁不小，按照时间来算，就算没出什么意外，现在也差不多该寿终正寝了。
其他的猫是被谁领走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换了什么地方？
算了吧。
他打消了念头。
可乔南期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收回目光时，余光扫到了猫窝边沿用防水的透明胶条贴着的便利贴上。
胶条很新，只有边沿微微卷起，一看就没贴多久。
便利贴上似乎还有字。
乔南期一愣。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一眼。
纸上内容很简单，大致是说这窝野猫被人带走了，如果有其他会来喂猫的人看到，不用担心。他们可能抱走的时候会漏下不在家的，要是还有瞧见零散的小猫，也可以联系他们。
落款是个宠物店。
写了电话，标了地址。
乔南期抬手，缓缓将这便利贴撕了下来。

第32章
昌溪路在老城区，除了一些保留了特色的主街道，其他地方都颇为寂寥。
而昌溪路附近以前便是不算繁华的小洋房区，此刻更是没什么人烟。
离这里最近的宠物店门前人影寥寥。
前台的小姑娘打着哈欠，看了眼钟，数着下班时间。
哈欠还没打完，门便“吱呀”一声响了，挂在墙边的自动感应玩偶喊着：“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小姑娘一抬眼，立刻来精神了。
来人起码有一米八多的身高，一身休闲的浅咖色风衣，从门外走进来，外头的斜阳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五官挺拔，神情肃穆，那双微棕的眸子沉着郁色，眼尾还缀着一枚浅痣。尽管如此，仍然削弱不了他天然的凌厉。
分明是极好看的眉眼，却让人根本不敢多看。
这样的人，即便是天天迎来送往，前台小姑娘也没见着几个。
上一次见，还是那个给路边野猫一次性冲了十年会员的赵先生。
可惜，那个赵先生虽然看上去气质温柔，但说起话来却是个不靠谱的，这位先生更是让人连接近的勇气都没有。
进来的男人手上拿着一张眼熟的便利贴，径直走到了前台面前，将这便利贴轻轻放在桌上，说：“这是你们留的吗？”
前台小姑娘这才回过神来。
她瞥了一眼，这确实是她留的——纸上的字还是赵先生来的那天她写的，为了避免他们安置这些野猫的时候，有哪只跑出去玩了没回来给漏了。
她点头：“是的，您是看到了别的野猫吗？”
乔南期摇头。
“那些猫，现在在店里？”
小姑娘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啊，是的，是一位先生托我们安置的，本来都是路边的野猫，一家子好几只呢。”
“安置……？”乔南期眉头微皱。
他本以为这只是宠物店善心的行为，却没想到是有人有意为之。
“可以领养吗？”
“诶？”
“这些猫……之前在我家门口，我本来想带回家。既然在你们这，我想带走，”他说，“可以付钱。”
这本就是路边的野猫，即便是哪个好心人突发奇想的善举，有其他人愿意带回家养着，不应当不可以。
可前台小姑娘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个我做不了主，”她想了想，说，“那位安置它们的先生说，这些猫他散养了好多年了，只是以后不会再来，所以才安置在我们这里的。严格来说，不算是我们养的……”
她看了一眼乔南期算不上多开心的表情，又说：“或者我可以帮您联系一下他？说不定他会愿意。”
乔南期的双眸闪过一丝惊诧。
他说：“劳烦。”
前台小姑娘让他稍等，自己一个人去了宠物店里面，应当是翻档案去了。
乔南期站在空无一人的前台旁，垂眸，指尖微动，摩挲着便利贴的纸面，心情有些许复杂。
从前台的话来看，他搬走之后的那么多年，这些野猫之所以还活的好好的，是有另外一个人一直在散养。
他曾以为这些过去会随着时间悄然翻篇，这些过客般的小生命也只会存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孤独却特殊。
可就在现在，猝不及防间，鬼使神差地让他知道了这世间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养着这些小玩意。在他想要遗忘的那些年来，这年少时期微小却不可或缺的温暖，其实一直都被别人保存着。
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
甚至……当初最开始那只野猫会突然有了家，是不是也是这位不知名的好心人做的？
应当不可能。
从他当初来这里暂住，到现在这一刻，转眼已经十年上下。这对于少年来说都算得上是大半辈子，这一窝野猫怕是都传了一代了。
这么长的时间。
怎么可能有人会十年如一日地做这样的小事？
他想着，前台小姑娘没进去几分钟便出来了，出来时手上还拿着一张纸片。
“抱歉，我刚才给那位先生打电话，他说他现在在医院做身体检查，没什么时间。这是他的电话，”小姑娘将这纸片推到了乔南期面前，“他说过几个小时可以打给他，您可以和他商量。”
乔南期扫了一眼，纸条上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将纸片塞进兜里，“谢谢。”
-
赵嵘接到宠物店的电话时，正在做身体检查。
他从小身体底子就不太好，这些年还那么折腾，此刻闲下心来，自然是要好好养一养。
一开始看到电话是宠物店打来的，他还以为是有哪只猫出了什么事。
知道有人想领走，他还有些意外——这些野猫也不是什么好品种，居然会有人喜欢。
有人愿意带回家里养，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但这种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商量清楚的，他便让宠物店的人把他的电话给那个人，让那个人过几个小时打电话给他。
三言两语交代完，他便收好手机，拿着检查报告走进了诊室。
坐在办公桌前的医生理了理桌上的杂物，抬头看向赵嵘，骤然道：“……赵嵘！？”
赵嵘一愣。
他反应了一会，才在久远的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名字。
“原来是你啊。”他笑了笑，从容地在桌前坐下。
眼前的人是他的高中同学，叫孙曼曼。
她是赵嵘的前桌，两人虽然算不上多熟，但因为前后桌的关系，平常经常说话。只是后来，赵嵘看出了孙曼曼的心思，他不喜欢对方，自然不想耽误别人，渐渐也就疏远了。
大学以后，他这个炮灰也走入《归程》的剧情里，日日都在应对陈泽和之流，和这些人更是完全没有联系。
没想到这么巧。
孙曼曼似乎有些窘迫，给赵嵘看检查报告的时候，说话总是乱了分寸。
赵嵘本就是为了调养身体来的，没有什么急病，他也不急，耐心地交谈着。
他看完医生，取了调养身体的药，又做了一些检查，那个说是要领养小猫的人还是没有打电话过来。
反倒是孙曼曼，不止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有一条聊天记录的社交账号，问他：“我快下班了，一会吃个饭叙叙旧？”
赵嵘看着消息，回想起方才孙曼曼看他的眼神。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道：“好。地点你定，我请客。”
-
乔南期走出宠物店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去。
他先是重新把便利贴安安稳稳地贴了回去，在猫窝旁看了一会，随后漫步在昌溪路的走道上，看着这些比记忆中褪色不少的景色，心中空荡荡的。
他本该按部就班地继续生活，本该开心于多年目的达成，本该……
此刻却全然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不，也并不是。
还有赵嵘。
乔南期时不时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想给赵嵘打电话、发消息。
他想听赵嵘说说话，或者发出什么消息得到赵嵘的回应，知道赵嵘还在，起码可以给他踏实一些的感觉，驱散他心中的不安。
心烦意乱不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他也不知晃荡了多久，最终小吴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收拾好了。
乔南期这才回了老宅。
进门以后，小吴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处理的吗？”
乔南期转头看了小吴一眼。
他想起从前进门的时候，倘若家里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赵嵘便会处理得妥妥帖帖，然后微微抬起头，笑着问他：“你看看？”
不带任何疏离的畏惧，没有任何戒备的靠近。
他恹恹地在沙发上坐下，低声说：“你回去吧。”
小吴如蒙大赦，赶忙带着其他几个家政人员走了。
末了，他还轻轻关上了门，十分贴心地将这方寸的寂静留给乔南期一人。
乔南期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情，这才从口袋中掏出刚才宠物店店员给他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那位养了那窝野猫好些年的好心人的电话号码。
他打开手机，一个一个输入纸片上的数字。
一会要是对方不舍得，他可以多给点钱，应当不会有人拒绝。
或者别的好处，他能给的，也能答应，就当作是这些年，这人替他护着少年时期那么一点儿温暖的答谢。
要是商量得顺利，他还可以问问对方，十年多前，最开始的时候，安置那一只小野猫的猫窝，是不是就是这人放的——虽然不太可能。
还有……
他想着，手机号码已然输完了。
一个他前几天刚刚修改的备注随着系统的自动匹配，浮现在了这串数字底下。
那两个字这些时日以来天天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可这一刻实实在在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却又仿佛不认识这两个字了一般。
乔南期本来下意识挪到拨打键上的手猛地一顿。
四方寂寥寥的，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聒噪，无形之中有一只手猛地刺进他的胸膛，握紧了他的心脏，猛地一抓——
撕扯得四分五裂。
以至于，在这么一瞬间，他甚至没有任何想法。
片刻。
十二年前的记忆缓缓浮出。
他给十四岁的赵嵘支付了赵茗所有的医药费用，刚一转身，少年如同捧着珍宝一般，双手拿着一张刚刚写好的借条递到他的面前。
他没有收，直接将那借条撕碎，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后来他走出医院，年少的赵嵘跑着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喊住他。
“我可以问问你的银行卡号，或者你的地址吗？以后、以后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去还你。”
当时年岁尚早，许多东西还没有如今这样方便。
金钱上的来往，大多都是当面的交易，亦或者是麻烦的转账。
赵嵘会问他地址，也无可厚非。
但乔南期并不想挟恩图报。
也不想眼前的少年觉得这是施舍，伤了尊严。
于是他在医院的大厅里找来了笔，对赵嵘说：“伸手。”
赵嵘呆了呆，没问他要干什么，只是乖乖地伸出了右手。
乔南期拿着笔杆轻轻敲了敲握紧的拳头。
“摊开。”
“噢……”
少年再次顺从地摊开了掌心。
他抬手，握笔，笔尖轻轻落在了少年的掌心之上。
“别缩。”他说。
“有点痒……”
话虽如此，赵嵘确实没有再动。
十六岁的乔南期将昌溪路这一处老宅的地址写了下来。
那时他想着，他母亲早年买的这处宅子早就无人居住，赵嵘即便到时候去找他，也不过就是一处空房。既让此刻的赵嵘放下愧疚之心，又将这恩情悄悄抹去。
也算一石二鸟。
只是世事无常。
他后来搬回了这处宅子，却也忘了他曾经在少年的掌心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过这里的地址。
街道外不知是什么车开过，突然传来一阵闹耳的引擎轰鸣声，拉回了乔南期的思绪。
他低头，这才发现，宠物店店员给他的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已然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皱成了一团。
如同他的思绪一般。
——怎么可能有人会十年如一日地做这样的小事？
可能。
……有一个人，他会。

第33章
一股酸涩冒上心头，却又夹杂着一丝抓心挠肝的暖意。
当年在年少的赵嵘掌心写下这一串地址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家庭会在不久的将来四分五裂，不知道自己会住进昌溪路的老宅，也并不知道，他和赵嵘会在几年之后再次相遇。
那不过是他日复一日人生中比较特殊的一天，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也只会成为短暂得如同蜉蝣一瞬的记忆——对赵嵘来说亦然。这笔人情没有必要成为一个少年人的拖累，所以他写了个当时根本无人居住的地址，写在了根本无法长久保存字迹的掌心，并且从未想过，赵嵘会当真寻着那份地址找来。
赵嵘来了。
不是在他防备心最重、状态最差的那段时间里，骤然闯到他的面前，而是……恰到好处地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偏偏踏到了最柔软的那一片上。
来得悄无声息。
一来，便是十二年。
乔南期看着手中已然被他抓得皱巴巴的纸片，目光落在那一串数字上，半晌没有动弹。
直到外头不知驶过多少过路的车。
直到喧嚣的引擎声鸣笛声此起彼伏了好一会。
直到手机屏幕默默无声地暗了一些。
心间沉沉的。
那仿佛无形之中攥着他心脏的手像是在一点一点缩紧，掐住了他的思绪。
这么多年，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陌生的茫然无措的情绪。
眼看手机屏幕就要黑下，他虚虚停顿在拨打键上的指尖下意识便往下一按。
这一下太过用力，竟是直接点上了拨打键。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等待接听的页面。
乔南期怔了怔。
……他要说什么？又要……问什么？
问赵嵘为什么要去做身体检查？问赵嵘怎么会在医院？还是问赵嵘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他想到那晚他去赵嵘家门口等到了赵嵘，赵嵘不带任何笑意地和他说：“可你从来没有听我说过。”
从来没有。
确实，从来没有。
忙音只响了一声，在这四下空荡的老宅中却格外清晰。
乔南期手指微动，按掉了电话。
这一打一挂间隔太短，也不知电话另一头的人听见了没有。
他竟然有些踌躇。
片刻。
他指尖在屏幕上微微滑动着，周围安静得他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靠在墙边的老式摆钟不急不缓地摆动着，发出节奏的“哒哒”声。
一秒、一秒、又一秒……
乔南期再度拨出了电话。
-
赵嵘正在和孙曼曼吃晚饭。
他在医院待了一个下午，从头到尾做了一次完整的身体检查，也看了看他那胃疼的老毛病，出来之后也差不多到了晚餐时间。
他大致推测了一下在这家医院工作的收入水平，选了个对孙曼曼来说不会太拘谨的餐厅。
他们虽然是同学，但读大学以后就没有联系过，乍一聊，颇有些生疏。
孙曼曼的工作和他们那些世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并不知道赵嵘和陈家那些事情，还时不时会打探赵嵘的现状。
赵嵘心知肚明这顿饭的目的，一直在找一个可以委婉断了对方念头的机会。
电话响的时候，他们已经差不多吃完了，只等服务员拿来结账的账单。
孙曼曼正试探地问他：“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医院？你对象不陪你？”
赵嵘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还没来得及看，铃声便停了——只响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说：“一个人方便。”
他犹豫了一下，思索着是要借着这个问题，假称自己不是单身，还是之后再找个说辞。
孙曼曼看着他，没有接话，显然在等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赵嵘嗓音稍顿，说：“我对象——”
手机又响了，伴随着震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回并不是方才突兀的一声，而是连绵个不停。
“抱歉。”他对孙曼曼说，随手伸手拿起了手机。
他本以为是宠物店员说的那个要领养猫的人，可映入眼帘的，是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备注，他却早已熟记于心不知多少年、忘也忘不了的一串数字。
……又有什么事？
关于公司股份的事情，他不是已经和小吴说清楚了吗？
这一串数字，他曾在过去这一年多来经常看着。有时是发送着不太可能有回复的询问，有时是给乔南期打电话，期待一段注定不长的对话。
若是连着两三个拨打记录，那必然是他打给乔南期，而那头毫无回应。
此刻他见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契而不舍般出现，骤然有些晃然。
孙曼曼仍然看着他。
他和乔南期之间需要打电话才说的事情，都不是什么适合给别人听的，现在接电话显然不太好。
赵嵘想了想，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这才接着道：“我……”
——手机又响了。
赵嵘：“？”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乔大少爷的手机是不是被谁抢了。
不过乔南期的手机就算是被偷被抢了，必然也不可能打给他——想也知道他在乔南期的通讯录里肯定也是无足轻重的。
他不知道乔南期这两天到底发什么疯。
他以往总是舍不得这串电话号码的主人多等哪怕一秒钟，接电话的时候总是一刻都不敢耽误。
现下，手机“嗡嗡嗡”地震动个不停，他垂眸，收回目光，接着方才的话说：“我对象比较忙，今天加班。”
这自然是瞎扯的。
孙曼曼神色一暗，沉默了片刻，说：“你朋友的电话？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拒绝的话已经说出口，赵嵘和孙曼曼又说了一声抱歉，这才接起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孙曼曼便起身，对他说：“既然你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今天谢谢你，过两天你来，我要是有空，我请你。”
名义上来说，她还算是赵嵘的医生，“过两天来”自然指的是医院。
这话客套而有礼，显然是明白了赵嵘话里的意思。
赵嵘笑了笑：“好，下回见。”
孙曼曼款款离开。
餐桌已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只余下一张白纸黑字的票单。
一侧的玻璃窗外，是繁华如白昼的城中，点缀着斑斓灯火。
赵嵘一人坐在餐桌旁，举着手机，侧着头望着窗外，突然有些疲惫。
他正待开口，电话那头，低沉的嗓音率先传来：“……刚才那个人是谁？”
赵嵘眉心一簇——这问题着实奇怪。
这人连着打了三四个电话，开口却是这么一句不着边际又像是追问的话。
“你……是有什么事吗？”他说。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乔南期透过电话传来的呼吸声都比以往重上一些。
像是压抑着什么。
“……你最近，身体不舒服？”
这问题着实奇怪，莫名其妙。比这通电话还要莫名其妙。
“我很好，”他完全不想和乔南期说自己身体情况这种事情，“到底什么事？”
乔南期问他：“你在哪？”
赵嵘缓缓眨了眨眼。
乔南期已经问过一次他这样的问题。
上一次他在疗养院，乔南期问他在哪，他以为乔南期找他是有协议上的利益往来没有算清楚，如实回答了对方。结果当晚回家的时候，他却在家门口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乔南期。
这一次……
他是真的不知道乔南期在想什么、又要干什么了。
不过他本来就从未真的靠近过乔南期。他这么些年，看得最清楚的，就是乔先生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这人问什么问题，他都必须要回答一般。
乔南期这样，他们之间怎么算呢？
他并不是一个不会波动的圣人。
他微微靠着椅背，目光不知落在窗外夜景的哪一处，觉得更累了。
他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乔南期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赵嵘的语气仍旧和以往一般，温和而平顺，却不知是什么时候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赵嵘。”
乔南期喊着。
他很少这般连名带姓地叫赵嵘的名字，此时此刻，这两个字像是魔咒一般，他一边有些不愿宣之于口，一边又想揣在心口念一念。
赵嵘似乎被他喊住了，电话并没有挂。
乔南期抓着手机的力度更大了一些。
他仍然在意着方才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女人的声音。这人不是他和赵嵘共同认识的那些人，不是他知道的那些赵嵘的朋友们，是他从不知道的、和赵嵘有关的人。
那个人说对赵嵘“过两天你来”……来哪里？赵嵘又在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和那个人待在一起？
这些问题同他心中涩然的情绪撞在一起，冲得他险些失控。
他还是想问。
但他更担心赵嵘挂电话。
在赵嵘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在他听到那熟悉的清冽的嗓音时，他连日以来莫名的烦闷终于有了答案。
乔南期按下不知从何处浮出的晦暗情绪，一字一句道：“你在哪？我……想和你当面谈谈。”
“谈什么？”赵嵘近乎是不假思索便回他，“股份的事情我已经和小吴说了，过两天我就去转。”
“我前两天把协议又看了一遍，里面的每一个条款都没有问题，我也没有任何损害你权益的地方。”
“如果是和陈家有关的事情，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乔先生，”他语调平缓，每一个字都裹着平静，“我实在想不出来，我们还有什么需要大晚上当面详谈的东西。”
乔南期张了张嘴，喉结微微滚动，“我……”
他停顿了一下。
他习惯了俯视所有人，习惯了不带任何回转的强硬。
可这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好似根本不是他会说的，却又完完全全是他想说的。
陌生，强烈。
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心底磨出来一般。
他说：“……我想见你。”
话落，他微微屏息，下意识便不想错过电话那头哪怕是些微的声响。
他原先只是以为，赵嵘的离开就像是家里的小猫突然闹了脾气，不让他抱了。他觉得他不至于因为这小东西微不足道的脾气便让他失了分寸，等着对方不闹脾气了，自然会回来。可一向乖巧的小猫却直接离开了家，再不回来。
他追着找出门去，小心翼翼的，想将小猫抱回来。
原来从来都不是赵嵘非他不可。
而是他在接受着赵嵘的爱。有一天赵嵘不给了，抽身而走了，他毫无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或许并不算长，摆钟只是晃荡了十几下。
“乔南期。”
赵嵘说。
“住在一起的时候，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做那些事情，我都得配合。现在我们分手了，你习惯了、你有需求了，就勾勾手指，让我来满足你……”
他这话分明说的很轻很轻，像是不想被任何人听到一般，可传到乔南期的耳中，却又好像灌着成千上万的冰，重得很。
“你不喜欢我，你一句话就有无数人供你选择。何必把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消磨我的尊严呢？”
“我——”
我不是不喜欢你。
这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电话被挂断了。
剩下的只有绵长无止的死寂。

第34章
星河缓缓流淌。
明灭灯火映着夜空，遮掩了些许喑哑的璀璨。
赵嵘坐在靠窗的边沿，侧头垂眸，下半张脸隐在灯光的阴影下，神情让人看不清明。
不知坐了多久。
“这位先生？”服务生喊了他一声，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我们要关门了，您……”
赵嵘转过头来，才发现周遭的灯都关了好些，整个餐馆里人影寥寥，只有穿着工作服的人迈着疲惫的步伐来回。
只剩他这一处，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还在，灯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多了。
“不好意思。”他赶忙起身。
走出餐厅在的大楼，秋末的凉风猛地灌入他的脖颈。
赵嵘抬手，把围巾围得更紧了一些。
他身体底子不好，这么一吹，立刻感到冰凉贴上了肌肤，也吹得他清醒了一些。
刚才实在是有些口不择言。
他本该继续保持着平静，礼貌而周到地结束那通电话，理智地和乔南期说清楚他们此刻不该有过界的联系了。
让这份好聚好散的体面保持到最后，这样才是最好的处理。
可是听到乔南期那句“我想见你”的时候，他培养了这么多年、融进骨子里的温和突然就没用了。
待到那几句话说完，他才骤然反应过来——乔南期怎么会在意他怎么想？又怎么会在意他的人格、他的尊严？这人眼里，他一直便是那个被呼来喝去的见不得光的情人。
在一起之前，他是陈家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在一起之后，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摆设。就连分手之后，这人居然还把他当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
他说这些，根本无法让乔南期听进去分毫。何必影响自己的心情？
他就不该接这通电话。
于是他把电话挂了，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想让自己平复到收敛的状态。
一坐便到了明月高悬之时。
赵嵘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拿出来一看，原来是陆星平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张截图，截图里是陆星平和陆小月的聊天记录，大致是陆小月说这段时间太麻烦赵嵘了，又不知道赵嵘喜欢什么，于是想请他来家里吃顿饭感谢一下。
第二条消息只有一个表情符号，是一个向上指的箭头，两条消息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向上的箭头指着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好好一个邀请他去做客的消息，居然愣是一个字都没打。
赵嵘：“……”
也就陆星平干得出来了。
他自然不会拒绝，打字回道：“好啊，什么时候？”
那边陆星平似乎正在看着手机，没过一会就给他发了个这周末的时间。
赵嵘自然又是应好。
他觉得，这次去陆星平家做客，他或许可以委婉地询问一下关于他们两人之前那个婚约的事情了。
定下之后，赵嵘想到陆星平的主业，退出聊天界面的动作一顿。
他又发了一条：“学长最近有空接我的心理咨询吗？”
“有空。”
“但除非特殊情况，我不接朋友的。”
这点赵嵘倒是不知道。上回陆星平送他那本书，他还以为陆星平其实也是会给朋友做咨询的。
他本来只是觉得自己或许需要找个人聊一聊，刚才只是一时兴起。
他不是一个很愿意主动和人交代过往的人，陆星平这样说，他也就打消了念头。
他正在聊天框里打着“还是谢谢你”，没发出去，那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陆星平：“如果你要看也不是不行，我们可以先绝交。”
赵嵘：“。”
-
夏远途又拍了拍门：“——老乔？哎，你说这老房子就是不好，怎么连个智能门铃都没有，老乔要是在房间里面听不到怎么办？”
他收回手，“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陆星平站在一旁，正拿着手机打字，也不知在和谁说话。
夏远途刚准备给乔南期打电话，门便开了。
乔南期神情微顿，见到是夏远途和陆星平，也没说什么。
他平日里最爱整洁，但凡见到人，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任何疏漏。可此刻，尽管外头的路灯昏暗不明，暗淡的光线洒在站在门前的乔南期脸上，夏远途也能隐约瞧见他的胡茬。
他开了门，转头便回了客厅。
夏远途叨唠着：“你怎么突然搬回这里了？我听小吴说才知道的，你前几天发烧，这两天又突然搬家，我和星平担心你，过来看看。”
“诶，星平，你和谁聊天呢？”
陆星平已经发完了消息。
“一个……”他话语一顿，“刚认识的人。”
他关上屏幕，把手机往兜里一扔，转身进了屋。
“啧啧，稀奇，你这种人，居然会和刚认识的人发消息。你和老乔这两天都怎么了，转性了？”
另外两位早就习惯了他的聒噪，愣是没一个人理他。
他也无所谓，大摇大摆地走在陆星平身后进了屋。
乔南期显然没什么心情，只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随后便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目光落在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
夏远途凑上前一看，那似乎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相识二十几载，除了乔安晴去世那段时日，到如今十几年的功夫，夏远途第一次见到乔南期这般失魂落魄。
他和陆星平会过来，其实也是问小吴之后知道的——乔南期一整天状态都不太对。
乔安晴去世之后，乔南期时而会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消沉和厌世，这一点他们也万分清楚，所以才大晚上的来老城区这里找乔南期。只是陈家和那几个当初同贺南勾结图谋乔家的人都被收拾了个干干净净，贺南现在都疯了，还有什么能让乔南期这般？
当真是因为赵嵘吗？
夏远途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想着该怎么委婉地问一问乔南期，身旁的陆星平已然道：“因为赵嵘？”
夏远途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太直接了吧？”
岂料乔南期也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
他低着头，也不知是不是声线压的太低的缘故，说出来的话竟然带着一丝委屈。
“他说我不喜欢他。”
夏远途脱口而出：“你不是本来就——”
乔南期抬眸看他。
陆星平扫了他一眼。
夏远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乔南期其实觉得夏远途没说错什么。
赵嵘说他不喜欢他。
夏远途也近乎下意识便肯定赵嵘的想法。
身边人都是如此，他或许……真的对赵嵘很不好。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喝酒吗？”
以往若是他在，因着他不喜欢酒味烟味，没有几个人敢说喝酒的事情。即便是应酬，其他人喝其他人的，乔南期最多客套地喝上几口，没几个人敢灌他。
现下，他居然也有想酩酊大醉的一天。
“南期，”陆星平没有理他这句话，只是说，“所以你有答案了吗？”
“你讨厌姓陈的，不喜欢不学无术的废物，可你看到的赵嵘这两样都占了齐全。你为什么还会让赵嵘住进你家？”
这是陆星平第三次问他。
第一次，他和赵嵘刚刚签下协议，赵嵘还没搬进他家。他们刚刚开始一段，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伴侣关系。
那时候他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个问题，答案更是毫无意义。
第二次，是在赵嵘搬出他家之后。
他觉得那只是偶尔的意外，只是他和赵嵘一年多的同居生活以来，赵嵘难得的脾气，又或者是赵嵘彻底没打算回家了，他也可以戒掉那些习惯，忘记赵嵘。
可他却答不上这个问题了。
这一次，答案居然在陆星平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便跃上心头。
不用思索，无需疑虑。
他喜欢赵嵘。
他一直，喜欢赵嵘。
不是看到路边的野猫偶尔会升腾而起的那种喜欢，不是可以随意挥霍、数不胜数的喜欢，不是看到春日叶梢瞬间悄然而过的喜欢，也不是求不得便弃之的喜欢。
是他即便明知赵嵘是陈家的人，知晓赵嵘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时，会下意识欣喜的喜欢。
是他看到大学时期的赵嵘坐在长阶之上，手中抱着一堆不知是哪个女生送的围巾时，会忍不住把那些围巾抢到手中扔掉的喜欢。
是他在看到赵嵘脸上湿漉漉的，想将手中的围巾送与对方擦脸的喜欢。
——是年少时刻埋下种子，多年之后再遇的一眼对视灌下清泉，又在多年的白驹过隙中生根发芽，最终默然无声地在他心间长成了参天大树的喜欢。
“有，”他回答了陆星平的问题，“有答案。”
夏远途坐看一眼陆星平，右看一眼乔南期，“你们打什么哑谜？我怎么感觉为被孤立了？”
“不是哑谜，”陆星平意味深长，“是送分题。”
乔南期没有说话。
他的思绪已然飘到了不知何时的回忆里。
他想到，少年时期的他每每出门就能瞧见这些小猫，它们偶尔还会绕着他的脚脖子蹭一蹭，叫唤几下，仿佛在告诉他，他并不是孤独的。
若不是这么一丝微不足道却又恰到好处的温暖，他如今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有那么一个人，不知是怎样在十四岁的时候，珍而重之地保存下了他随手写在对方掌心的地址，在这漫长的十几年岁月中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给他留下了少年时代无法忘怀的那么一点温暖。这个人爱了他十年。
十多年后的今天，此时此刻。
他知道了他喜欢赵嵘，他知道了他想和赵嵘朝朝暮暮。
他也知道，赵嵘离开他了。
老宅的灯还是十年前的样式，手动开关的暖黄色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散落下昏暗的光线。
在这样寂寥的深夜里，本该平缓至极。
可乔南期却觉得这灯光太过刺眼，刺到他眼睛都有些酸涩。
他缓缓闭上眼，整个人往后靠去，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
他向来是个严以律己的，年少时他们一群公子哥玩在一块的时候，其他人还是没个正经的孩子，乔南期便已然持身周正、严谨端方。
就连坐，从来都是坐得挺直。
夏远途见到这般颓唐的乔南期，满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前两天看乔南期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样子，还想着要奚落一番平日里总是会压他们一头的乔大少，并不觉得多严重。分手而已，圈子里比这惊天动地的事情多了去了，谁没有点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
他和陆星平这一年多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乔南期和赵嵘那点破事——从来都是乔南期居高临下，怎么看都是赵嵘糊涂。不然他也不会在得知乔南期和赵嵘已经分手之后，第一反应是赵嵘居然脑子清醒了一会。
乔南期本来就是一个不会爱人的人。
在赵嵘之前，乔南期便从未对任何人心动过，在赵嵘之后，想来也是不会有的。赵嵘像是一个意外，一个乔南期自己都未必在意过的意外，就算分手了，乔南期最多心不在焉个几天。
但乔南期此刻的样子，哪里是前两天的心不在焉？这只能用失魂落魄来形容了。
夏远途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陆星平沉默着，乔南期窝在沙发上，好几刻的功夫，没人说一句话。
夏远途瞥了一眼乔南期面前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掏出手机偷偷输了一下。输完，看了一眼手机里对应上的那个备注的名字，他叹了口气，才说：“老乔。”
“嗯？”
“……你喜欢赵嵘？”
若只是和他们圈子里那些个爱玩的公子哥一样，养个情人，权当玩一场，你情我愿也便罢了。
可……
这个“喜欢”指的是什么意义的喜欢，不言而喻。
乔南期眼皮一抬。
他也没看夏远途，目光漫无目的落在不知何处，不言语。
夏远途长长地叹了口气，顿了顿，说：“你有点活该。”
为了避免被乔大少的眼刀当场暗杀，他立刻起身，接着道：“太久没来这了。我记得你这个家隔壁街有个小超市？希望还开着吧，我去买酒。”
他也没等陆星平和乔南期说什么，转身便出门了。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片刻，一直沉默的陆星平总算开口了：“你之前可没这么想。”
乔南期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是。”
他记得赵嵘搬走那天晚上，发烧了，还给陆星平打了个电话。当时他就在旁边，陆星平和他说了一些关于赵嵘的话，他当时觉得，他对赵嵘……喜欢，但算不上爱。
其实在今天之前，他都一直在说服自己这么坚持着。
因为赵嵘已经离开了。
“说服”。
其实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早有迹象。
只是他一叶障目。
今天才摘下了那片当着目光的叶子，是因为那一窝赵嵘散养了十年的野猫吗？
确实是。
十六岁以前，他最敬最爱的人是乔安晴。他的母亲是乔家上一代的继承人，凌厉却温婉，对他至善至和，也教会他很多东西。甚至在很早之前，贺南也是一个和蔼的父亲。
他们曾对他许诺过永远、长久。
没有一个人兑现。
没有的东西，他便不会再相信。
所以他从搬离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过把那些野猫带走。此后更是提都没有提过，只当是封存在角落里，遗忘了最好。
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长久陪伴在侧。
可赵嵘却仿佛打蛇七寸般告诉他——可以的，有的。
只是他自己没有看到，还松开了手。
但完全都是因为那窝野猫吗？
也并不是。
如今回想起来，他一直默认了赵嵘不会走，以至于此时此刻都不愿意相信赵嵘可以轻易抽身离开的事实……可不正是因为他心底早已默认了这份来自赵嵘的“永远”？
那一窝野猫，不过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他一直没有看到的心思的钥匙罢了。
这些年来，乔南期情绪失控的时候大多都要找陆星平帮忙，有的事情陆星平是知道的。
他三言两语说了这跨越了十年的一窝野猫的事情，陆星平听完，突然道：“所以你喜欢的是那个偷偷为了你养了一窝野猫的人，还是一个不学无术、败絮其中的废物？”
这分明是一个人，可乔南期却说：“都……不是。”
陆星平挑眉。
乔南期缓缓地、肯定地说：“我喜欢的是赵嵘。”
话音刚落，夏远途拎着几瓶酒进来了。
乔南期接过他开的酒瓶，杯子都没拿，仰头便往下灌。
“诶诶诶诶诶你悠着点五十二度呢！！”
乔南期其实没什么酒量。
他自小便是一个不需要委屈自己应酬别人的人，即便是客套的应酬，也没什么人敢灌他。他喝上几口便算得上是给足了面子。
今晚他本来就没胃口吃东西，空腹猛地灌下这么大一口酒，辛辣的酒味灼烧着他的喉咙，刺得他一阵胃疼。
疼得十分清醒。
这一晚过得十分漫长。
其实他们并没有喝多久，乔南期便醉了，陆星平和夏远途离开后，他一个人连床都不想上，盖着个毯子躺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赵嵘为什么不相信他只是单纯地想见他？
那个出现在赵嵘身边的女人又是谁？
赵嵘现在在哪？赵嵘为什么突然就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赵嵘怎么样才会搬回来？
赵嵘还喜欢他吗？在结婚协议结束之后，赵嵘还去找过几次陆星平，是不是还是有那么一些在意外面的以讹传讹的谣言？
……
思绪混成一团的时候，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反应过来，他已经打出了赵嵘的电话。
忙音响了两声，骤然而停，他心悬高处等待着赵嵘声音传来之时，却只瞧见拨打页面消失了。
赵嵘不是像方才那样，接了电话又挂了。
也并不是没有接到。
而是直接按掉了他的电话。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
“不接吗？”
赵茗看向赵嵘的时候，赵嵘刚按掉才响了一会的铃声。
他说：“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我想陪你讲讲话。”
赵茗这段时日不清醒的时间比以往要多，方才又不清醒了一会。赵嵘想起医生的嘱咐，便趁着她清醒，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陪赵茗聊天。
他上辈子在福利院长大，这辈子在这个世界更是个无根浮萍。其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不是看不起他便是想害他，喜欢了十年的人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给过他任何诉说的机会。
唯有赵茗，维系着他与这世界的联系。
他本来还在为今晚接乔南期电话时说的那些失控的话而懊恼，觉得他那些话着实是没有必要。
那些话，听在根本不会在意的人耳中，只会是无法理解的笑话。
可和赵茗说了一会，漫无目标地聊了一会天南地北的话题，赵嵘便完全平静了下来。
他其实庸人自扰了。
不论他说什么、不说什么，乔南期听到了什么、又没听到什么，这些根本不重要。这些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至于乔南期为什么这几天如此反常，也与他无关。
他分明是想做一个随心所欲的人的。
不应当再像从前一样，拘谨得放不开手脚，瞻前顾后。
他要做的，只是像现在一样，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按掉这个没有任何备注的来电。
只是这么一按，顷刻间，赵嵘便觉得心上的重量都轻了一些。
“你要是有事，”赵茗微微笑了笑，“不用管我。我这个年纪，又这么多年没出去，和我说话太无聊了。”
“我能有什么事？你放心，不无聊。”
“我看你和小方这几天不都在办事吗？”她抬手，轻轻在赵嵘额头上一拍，“我儿子这么优秀，忙的事情一定很重要。”
“就你天天说我优秀，”赵嵘叹气，“说多了会信的。”
“我看到消息了。”赵茗突然说。
赵嵘一愣。
赵茗眼眶有些红。
她温柔地望着赵嵘，低声说：“你堂伯堂哥现在出事，以前做的肮脏事都被挖出来……他们手底下连人命都有。我记性不好，只记得有一年，你和我说你陈大陈二请你去做客，然后我一个月没找着你，还是两个月？你这些年……”
赵嵘难得打断了他：“妈，这都哪跟哪？我那一个多月是生了场小病，在医院做了个小手术。”
他把刚才削好的苹果递出去，“来，吃苹果。吃完我给你看一些照片，竹溪现在可以开发的地段我选了好几个，你看看你喜欢哪片，我在那旁边建一个疗养院……”
“……”
-
次日清晨，乔南期醒来的时候，一瞬间有些头疼。
他昨晚虽然喝得不多便醉了，但好歹是醉了，偏偏梦里又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没睡多久便醒了。
他皱着眉起身，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停留在六点三十四分。
比他以往起的还要早一些。
身侧依旧空无一人。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天，床上没有另一个睡在边沿的人侧身躺着，听着他早起的动静，半睡半醒间皱皱眉，有时还会迷糊地和他说：“路上小心……”
头疼欲裂。
他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未读消息，浮在最上面的是陆星平的消息，第二条是夏远途这厮昨晚离开后发来的话。
陆星平：“你这两年状态其实已经不错，但最近我看你又有失眠、惊醒的情况。如果有加重，及时来找我。看在你有情伤的份上，打九折，但是情伤加大咨询难度，多收九折之后的百分之三十，下次记得多付百分之十七。”
乔南期：“……”
他点开第二条。
夏远途：“我打听到过两天赵嵘有个约，和几个二世祖的，在新城区一个酒吧。你要真想清楚想明白了，赵嵘那么喜欢你，短时间应该也不会变心，去把人请回家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啊老乔，你们两这破事一年多了，到现在我也不好说什么，但你还是想清楚。”
夏远途：“[地址分享]”
乔南期给他两批发了一句“谢谢”。
他起了床，一个人迎着晚秋的晨风，又来到了那个空了的猫窝前。
昨日重新贴回去的便利贴仍然安静地贴在猫窝的侧边，上面封着他昨天新贴的胶条，牢固得很。
只是这猫窝实在空荡，不太可能还有遗漏的小猫了。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别的人看到这张便利贴，和这段其实不止有他一个人知道的过往擦肩而过。
他曾一直以为，赵嵘之于他，便如同那些曾经住在这个猫窝里的小猫一般。人生中意外的过客，他喜欢，也想留在身边，但可以割舍、可以忘却。
此刻回望，方才明白，他之于赵嵘，才是如同这群野猫之于赵嵘。
起先每一日都只需要等着赵嵘来，等着赵嵘的投喂，无人管束，随性随心。可有一天赵嵘不来了，他再不也养这一窝野猫了，它们无处可去，原来的家也不会回。而赵嵘看似给了它们安好的去处，却再也不会主动来找它们。
乔南期在这站了好一会。
站到早高峰时期，路过的人时不时往他这边瞥一眼，他也没有离开。
斜阳微微上挪，亮得刺目，却暖不了凉风。
乔南期没留意自己在这待了多久。
他感觉自己想了很多东西，回过神来时，却又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清楚了。
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不想失去赵嵘。
他不能失去赵嵘。
他一定——一定要把赵嵘找回来。

第35章
乔南期回家之后，打了个电话给夏远途，让他这两天帮他盯着点公司上的事情还有贺南陈泽和那些人勾连出来的肮脏事。
随后他让小吴去昌溪路街角那家宠物店问一问店主，愿不愿意高价卖出一整个宠物店。
他想带走的其实只有那一窝赵嵘散养了十年的野猫。
先前他想把它们带回家，是因为觉得它们承载了他少年时埋下的一缕温暖，或许能让他忘掉一些赵嵘的痕迹。如今想带它们回家，是因为它们有着赵嵘的痕迹。
但赵嵘不接他的电话，即便接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怎么开口和赵嵘说，他知道了这个十年前积攒在每一个微不足道的日日夜夜里的往事——以前是他从不提、从不听。
思来想去，不如直接买下整个宠物店，再把那几只野猫挪到他昌溪路的老宅里。
小吴兴许是被自家上司突然要买宠物店的举措吓到了，生怕乔南期这几天状态不对到发疯，战战兢兢道：“先生，您确定是买这家店吗？这是个宠物店，我们目前没有这方面的发展方向……”
乔南期扫了小吴一眼。
他这几日比往常憔悴一些，五官又在左眼眼尾下侧那枚浅痣的点缀下天然带着几分郁色，此刻更是深沉肃穆。
他只是瞥了一眼，小吴话都不敢说了，领了活转身就要走。
乔南期偏生在他走到门口时又突然道：“你说……”
小吴赶忙刹住脚步：“什么？”
“你觉得……”乔南期顿了顿，敛眸，神情看不出什么，“我对赵嵘，怎么样？”
小吴立刻结巴了：“什什、什么？赵先生吗？”
他看了看乔南期的表情，似乎是想揣测一下乔南期的意图，看看什么样的答案能让他这位上司满意。
可乔南期面色微沉，再无其他神情，着实看不出什么。
他只好说：“挺好的……？”
乔南期没有说话。
小吴继续道：“先生和赵先生签的协议，给的好处很多，我平时跟着先生处理很多私事，看先生的其他朋友……对情人都没有先生这么好。”
“先生不是还给赵先生打了好几笔大钱？哦对，我们总公司的股份，您不是也给了赵先生一部分吗？赵先生来公司的时候您也给安排了……”
他说着，只瞧见乔南期神情没太大变化，却不知为何，屋内的气压总有种越来越低的感觉。他只好硬着头皮说：“比起其他人，先生对身边的情人——”
“快些把事情办了吧。”乔南期直接打断了他。
他起身，看也没看小吴一眼，目光不知落在哪一处，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恹恹的气息。
他只给小吴留了个背影，转身，走进了卧室里。
余下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
猫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小猫刚到家，似乎有些受惊。这么多年过去，乔南期最眼熟的那只猫似乎已经去世了，几只年轻一点的根本不认识他了。
他刚蹲下，想抱起来，小东西愣是受惊地弹开，瞬间溜进了床底下。
另外几只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
那宠物店的前台小姑娘看见这个一天之内出高价买宠物店的人居然是乔南期，还呆了一下。她将养猫用的那些东西安置好，领了小吴给的酬劳准备走，乔南期喊住了她。
“……他让你们安置猫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别的什么，”乔南期还是没忍住问，“关于这些猫的，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小姑娘摇头：“没有。”
乔南期眸光一暗，终于让人离开了。
昨日他又给赵嵘打了几次电话。无一例外，没有一通电话被接起。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他今天早晨发的，只有一句话。
——“我不是不喜欢你。”
这句话被赵嵘挂断电话后，一直卡在他喉间的一句话。
这句话发出之后，他忐忑地等待了一个上午，每隔几分钟便看一眼手机。
可这消息却仿佛石沉大海，再没任何水花浮现。
有几次他实在难熬，看着聊天记录，忍不住便往上翻。
结果翻到的，大多都是赵嵘发来的消息。
“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我让李姐做了几道你很久没吃的菜，你看看有没有哪道不喜欢了。”
“我刚和刘顺出去喝酒了，抱歉，推不掉。”
“我在机场接你，航班是延误了吗？”
“……”
凡此种种，他这边要么是一句“好”“嗯”之类的话，要么便毫无回应。
以往这些消息，他连细看都不曾细看过。此刻，每一句话都变成了尖刺利刃，一寸一寸地剜他的心。
可他得不到赵嵘任何回应的话语，只能看看这些从前的消息。
明明很难受，却停不下来。
以前赵嵘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吗？
毫无意义的忐忑，毫无意义的等待。
心存那么万分之一的希望，心甘情愿地品尝苦涩。
他当时如果回得多一点呢？
现在他想和赵嵘多说点话了，赵嵘却不回应他了。
乔南期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好一会。
随后，他切了出来，点开了夏远途给他发的那个地址。
-
夜色深深。
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新城区仍然灯火通明，商业区更是人影绰绰。
这块地方是杨城从老城区发展到新城区之后最繁荣的一块，寸土寸金，就连刘顺这种家世，要想在这里有套房，还得父母大发慈悲给他们打一大笔钱。
赵嵘到酒吧门口的时候，刘顺正刷着手机，疑惑为什么赵嵘主动定这个地方。
“六儿，”赵嵘走上前，拍了他肩膀一下，“看什么看这么认真？”
刘顺抬头，刚想说话，乍一看见赵嵘，他愣了愣。
赵嵘今天，很不一样。
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也和他预想中赵嵘现在的状态不一样。
他们这些人，没几个正经在上班的，平时都穿的乱七八糟，潮牌首饰恨不得挂一堆在身上。赵嵘以前和他们混一起的时候，虽然没有花里胡哨，但也是扎进夜场里毫无违和的风格。
可今天的赵嵘只穿着一身白色的毛衣，里头是简洁的深蓝色衬衫，略微宽松，却不算大，正好勾勒出他偏瘦却高挑的身材。
干净得往这一站，身后的灯火都像是喧嚣世界的玷污。
赵嵘也没有多么落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心情不错？
全然不像是一个家里刚破败的人。
他这一愣，赵嵘已经往里走了，边走边问他：“余先到了？”
“到了，”刘顺跟着他走了进去，“三少，你怎么定了这个地方？这地方我们以前也不常来，只卖好酒，消费可不低，这回还这么多人，合起来的消费抵我一个月零花钱了都。你现在这……要是余先在这方面为难你，要不然我偷偷先帮你付了？”
“没事，不用。”
“我还是有点担心。你这两天是不是没去乔大公司了？余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灵通得很，刚才还在说你被乔大用完扔了——啊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别激动。”
“你今天打算怎么办啊？我把我所有零花钱都准备好了……”
酒吧里的音乐不绝于耳，一下一下打击着人的耳膜。
光线极暗，五彩的灯闪烁着，洒下纸醉金迷的气息。
也不知是不是以前来这种地方来的太多，这段时日没有再来过，此刻站在这里，赵嵘浑身不适。
没有了那些拘束，他对这些地方的厌恶一瞬间全蹦了出来。
好在他以后也不用常来了。
他和刘顺往里走，来到了舞池旁一个足足坐了十几个人的圆桌旁。
有的人是他脸熟的面孔，有几个他完全没见过，也不知是谁家的，还有两三个长得挺好，一看便是谁带来撑面子的——他们这些人在一起玩的时候，总喜欢带上几个家世其实进不了他们这圈子，但却长得极为好看的，有时候有人看对眼了，谈一谈也没什么，各取所需。
赵嵘走近的时候，坐在最外头的那个人不认识他，瞧见他走近，吹了声口哨，对刘顺说：“哟，刘顺，你带来的？不错啊！”
赵嵘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在最外边的空位上坐下。
刘顺“呸”了那人一声：“瞎说什么！这是三少。”
“三少？”这人一愣，“谁家的三少？”
其余人也都看到了赵嵘。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最不该问的地方，认识赵嵘的人也不知如何开口，一时之间，竟是沉默了下来，只剩下酒吧里不绝于耳的音乐声。
片刻，有人开了口：“是啊，我也好奇，谁家的三少？陈家不是没了吗？该不会是乔家的吧，毕竟这位三少一直在乔家的公司待着，看上去也不像家里落魄的样子，指不定兜里多少钱呢。”
开口的是余先。
赵嵘听在耳中，倒也没有什么生气的。
他赴约之前就知道会这样，来就是解决这件事的。虽然最后他不会留在杨城，这些谣言、名声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但他不想让这些人天天在背后谈论他的时候还会嘴碎到赵茗，这才约了今天，打算彻底让这些草包闭嘴。
余先看不惯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和他这个因为当年陈丰年没有孩子而被认回来的人不一样，余先倒是个正正经经的世家子弟。可惜他自己没出息，谈恋爱养情人这些很有一套，正事上一塌糊涂，前两年继承权突然被一个横空出世却能力不俗的私生子抢走了。
他对付不了家里那个比他厉害的，自然就把厌恶转嫁到了别人身上，这两年都和身世名不正言不顺的赵嵘不太对付。
不然也不会特意有今天这场约——不就是想看赵嵘的笑话吗？
“就是不知道别人施舍的钱，三少你够不够用，要是不够的话，大家都是朋友，”余先指了指桌上那一排酒，“喝得我高兴了，大伙一人借你一点，也不是不行。”
赵嵘抬眼，看了余先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倒了一瓶度数最高的烈酒，倒了满满一杯。他自己也没喝，而是推到了余先面前。
他说：“余少说的对，我兜里钱确实不少。”
他抬手，叫来了最近的一个侍应生，高声道：“劳烦记一下，今天在场所有单都算在我头上——除了余少。”
“当然，余少要是喝得我高兴了，我把你的算上，也不是不行。”
赵嵘往日里做事温和委婉，从未有过这样尖锐的时候，他这一番话出来，刘顺都傻了。
余先愣了一下，脸都绿了。
他根本出不起全场的钱，压不了赵嵘一头，也不会喝赵嵘推到他面前的酒。
他这脸面算是落下了。
他本意是奚落赵嵘的，所以刘顺一开始建议定这个地方的时候，他还挺乐意——毕竟陈家破产了，这地方赵嵘来了，指不定得指望他们。
可赵嵘来了，来得不卑不亢，来得毫不落魄。
而且赵嵘方才那句话，并不是单纯的请客，而是在场所有人的单。
这里本就消费不低，一晚上所有桌上的花销，这得是多少？
赵嵘家不是树倒猢狲散了吗？哪里来的底气？
莫不上当真和乔大少……
“我如果真的和乔大有勾当，”赵嵘仿佛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想法，“就冲你这段时间嚼的舌根，你还能有闲心坐在这？”
余先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赵嵘坐在那，微微垂眸，双手交叠，语气又恢复了以往那样的平和：“余少，所以这杯酒，你喝吗？”
余先面色难看，说不出什么回应的话来。
赵嵘说的其实没错。倘若赵嵘真和乔大有点什么，以乔大的手腕，哪会放任他们随意乱说？
可倘若赵嵘和乔大没有关系，又不知为何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落魄，那他们今天这一出，岂不是白费功夫，反倒自己成了个笑话？
余先没动。
赵嵘不再多说，等着余先走。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余先便黑着脸起身，抓起外套便走了。
几个跟着他来的人也没那个脸皮继续留下，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他们那些人，从小娇生惯养长大，最在意的就是面子里子。今晚他们是不剩什么面子，对于这件事肯定不会再主动提，谣言不攻自破。
赵嵘目的算是达成了。
他很少这样咄咄逼人过，方才都是故意为之，此刻余先那些人走了，这桌还剩下的人都是刘顺带来的，他也就放松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在临近这里的另一桌旁，隔着晦涩昏暗的光，乔南期坐在那，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只是往座椅上一靠，让侍应生在酒气惑人的酒吧中给他上一杯清冽的龙井。
刘顺这才缓过神来，说：“三少，我这一下子，卡里不一定拿得出来这么多啊，要不我给我爸打个电话？全场的单啊我的乖乖……”
赵嵘给他逗笑了：“什么时候让你拿了？我都说了，我包就是我包。”
“你有？你家不是——”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陈家破产了，我能付得起，两码事。”赵嵘一点都不介意别人说陈家，毕竟他自己也讨厌，“放心，也不会花多少，这酒吧是我投资的。”
刘顺还没从刚才的情况里缓过来，赵嵘这句话又把他砸晕了。
好在他是个货真价实脑袋空空的富二代，这种事情在他脑子里绕不过三圈，没过多久，他们便聊起了其他话题。
刘顺指了指在他身边的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问赵嵘：“三少，你觉得他怎么样？”
那青年样貌不俗，赵嵘没见过他，但不知为何，他对这眉眼却有些熟悉。
他因为眼熟，目光在对方脸上停滞了一下，正好撞上对方的目光。这人看了一眼赵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赵嵘：“？”
刘顺凑到他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你不是身边没人了吗？你想追的那个，咳，难度实在太大。我想着你既然喜欢那种长相，我这几天找了个差不多的，你要是有兴趣，咱就不用和乔大抢人了不是……”
赵嵘：“。”
他终于知道这眉眼间的熟悉感来自于谁了。
刘顺拍了那青年一下：“愣着干什么，你坐三少那边去。”
那人起身，绕过桌，朝赵嵘这边来。
赵嵘本想拒绝。
可他转念间，想到方卓群问他到底还喜不喜欢乔南期了，想到赵茗问他以后还打不打算结婚，想到他即便是和陆星平履行婚约了，拿到遗产之后他们也会立刻分道扬镳……
一个出神间，那人已经要贴着他身侧坐下。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有人突然抓住他的手，猛地将他拽离了那即将坐下的青年身边。
赵嵘撞上男人的胸膛，抬眼便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乔南期棱角分明的五官藏在阴影中，深沉非常。
他低头对上赵嵘的目光，抓着赵嵘手腕的手更紧了一些。
赵嵘一愣。
下一刻，他猛地抽回自己被乔南期抓着的手，连着退后好几步。
待到两人之间空下了足以再站下两个人的距离，他才停下，看着面前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你干什么？”

第36章
乔南期看着他，抬脚要朝他靠近。
赵嵘抬眸，眼神中方才和刘顺等人谈话间带着的笑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刚才乔南期出现，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来不及惊讶。此刻缓过神来，感受到桌上的人疑惑地看着他们，赵嵘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兴许是他不悦的情绪太过明显，乔南期脚步一顿，没再靠近。
这人就这样看着他，嗓音夹带着些微低哑：“……我来见你。”
只是乔大少居高临下惯了，这话分明是退让的话语，在他嘴里说出来，仍旧带着几分强势。
赵嵘不明白。
他一字一句道：“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本以为，他和乔南期之间的联系，从他搬出乔南期家那天开始就断了。
在这之后，最大的阻挠应当是他自己——他要彻底放下。可他着实没想到，反常的人居然是乔南期。
为什么非要见他呢？
这人只要开口，想要个称心如意的床伴轻而易举，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蹉跎他？
他不想再喜欢乔南期了，不想再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情人”了，还不行吗？
赵嵘实在是不理解乔南期。
他甚至越来越不懂这个人了。
他不是没有看到乔南期给他发的消息，但他也很清楚那句话根本不是真的。
他甚至不想和乔南期掰扯其中的是非，这段关系在过去的十年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没有多余的心思了。
所以他看到乔南期给他打的电话、看到乔南期发的消息，只是扫了一眼便关上了。左右他离开之后，他们这辈子都未必会再见。
千言万语，不过一句——何必呢？
赵嵘收回目光，不再看乔南期，抬脚绕过他。
乔南期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跟着他转身，说：“之前是我不好……”
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他左眼眼尾那枚浅痣隐隐约约，似有若无，少了几分郁色，多了一些琢磨不透的戚戚。
看在不认识他的人眼里，怕是全然无法和乔家那位手段高明的大少爷联系起来。
赵嵘没有看他。
他甚至没有听清乔南期讲了什么。
他只是缓缓坐回了原来的位子上，眉眼微弯，淡淡地笑了笑：“刚才我们说到什么了来着？”
余先那几人走后，只有刘顺带的几个人还在。
其他人不像赵嵘，有的人甚至根本没有见过乔家这位大少，刘顺虽然见过，但也见得不多。乔南期刚才又只正对着赵嵘，其他人只能看到个侧脸轮廓，直到此刻也没人认出是他。
他们只看见赵嵘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说了几句他们听不太清楚的话，便又坐了回来。
而这人居然也跟着走上前。
即便是在纸醉金迷的声色场所，乔南期也收敛了他那一身高高在上的傲气，可他往这一坐，仍然格格不入。
离得近了，刘顺越看越眼熟，看了几眼，认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当机了。
他当机了，其他不认得乔南期的人却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乔大少此刻实在是有些反常，和往日里那副沉肃到难以接近的样子不太一样，不至于让人退避三舍。
那个眉眼有点像陆星平的人坐在赵嵘身边，说：“三少，这位是？”
乔南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是赵嵘的——”
“朋友，”赵嵘截断了他的话，“普通朋友。”
乔南期眸光一暗。
另一人道：“朋友啊，是要坐下来一起喝吗？”
唯一认出乔南期的刘顺疯狂使眼色，奈何光线太暗，愣是每一个人留意到他。
乔南期目光一直落在赵嵘身上，听到这话，一向讨厌纨绔子弟的乔大少居然没有拒绝，反而在离赵嵘最近的一处空位上落座。
从始至终，他一直看着赵嵘。
这目光毫无遮掩，太过露骨，赵嵘从始至终都能感觉到。
他抓着桌沿的手微微收紧。
乔南期坐下的那一刻，赵嵘意想不到地惊讶了一下，火气便窜上了心头。
这算是什么？
这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便算了，还当真要留下？
“我们这种人聚在一起，都爱喝。”他意有所指地说，语气在克制过的情况下还是微冷。
赵嵘鲜少有脾气。
他穿书前后都是个没有办法随性的人，待人温和近乎是下意识的为人处事方式。就连余先这样的，他也并没有什么脾气，今天会这样处理只是因为不想赵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所以他基本没有什么控制脾气的经验，像现在这般千载难逢地有了脾气，他根本控制不住，这一刻连客套的假笑都维持不住。
他听见乔南期徐徐地说：“好，我喝。”
这般应承与退让的话语，从乔南期的口中说出来，仍然带着些肃然。
赵嵘一直是不想得罪乔南期的——这人随随便便就能让他一无所有。再加上他这么些年对乔南期单方面的感情，他对乔南期甚至有一些印刻在习惯里的下意识的避让。往常他要是听到这种仍然裹着些许孤傲的回应，他多半会就此打住。
但不知是因为这人反反复复消磨他所剩不多的尊严，还是因为他此刻脾气有些抑制不住，他没有选择周到地将这事解决，而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喊来侍应生，一连上了满桌的酒，红的白的都有。只有他面前还有那么一杯散着热气的茶。
喝酒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这里除了乔南期，其他都是爱酒的——不然也不会来这种地方玩了。
赵嵘又说了今天的单都是他请，一桌好酒上来，哪有不喝的道理？
除了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根本不敢动弹的刘顺，还有不喝酒的赵嵘，其余几人立刻喝开了。
刘顺看了眼赵嵘，又看了眼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在他这种人面前的乔南期，想问赵嵘又不敢当面问——毕竟乔南期就在这。
这长得像陆星平的人还是他带来的，乔大会不会看出来？
不会是赵嵘要追陆星平那件事被乔大发现了，今天是来警告算账的？
看乔大这表情……
还真像那么回事。
只是乔南期的敌意并不像是对着赵嵘，反而像是对着坐在赵嵘身边那青年。
刘顺带来的那眉眼有些像陆星平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乔南期看他的次数不多，可每每目光扫过，总是寒意涔涔。
这人被看得有些发怵，勉强笑了笑，举杯对着乔南期，说：“三少的朋友也来一杯？”
赵嵘居然也没阻止，反而像是等着乔南期发怒一般，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刘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乖乖哟，那可是他爸妈都不敢灌酒的乔大少……
——然后乔南期直接拿起了方才那杯本来是赵嵘倒给余先的酒，仰头便往下灌。
赵嵘似乎也没想到，他神情一顿，眉头微皱，看着乔南期，那双偏浅而微亮的黑眸闪过一丝困惑的情绪。
可这情绪也没有维持多久，他便收回了目光。
乔南期本想将这杯赵嵘亲自倒的酒一口喝完。
可烈酒入喉，浓郁的酒味刺激着他的感官，他呛了一口，洒落的酒沾湿了白衬衫的衣领。
他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刘顺担惊受怕地把纸巾推到乔南期面前，乔南期根本没有用。
他缓了口气，终于把这杯酒一饮而尽。
他前两日明明刚和陆星平夏远途喝过，可当时他心间只有茫茫一片，喝的浑浑噩噩，只觉得胃疼心也疼，很快便醉了。
可这一次，是别人想灌他酒。
他从来没什么好脾气，除了以前为了对付贺南忍让过，其余的人若是敢这般，乔南期早便放下脸来了。可此刻他知道赵嵘在看着，知道赵嵘方才有些生气他的出现，想着如果他陪着喝赵嵘会稍微开心一些、解气一刻，居然有些甘之如饴。
赵嵘这两天不愿接他电话，也没回他消息这两天，此刻他好不容易看到人在眼前，他顺着赵嵘，赵嵘或许就会愿意和他谈谈。
以前他对赵嵘不好。
他问小吴他对赵嵘怎么样的时候，本来以为至多得到的不过是“不算好”一类的答案。可当他听着小吴全然把赵嵘放在情人的位子上回答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何止是“不算好”这么三个字？
但他可以改。
他喜欢赵嵘，赵嵘也喜欢他。
只要赵嵘愿意和他好好谈一谈以后，只要赵嵘没有喜欢别人，他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只要赵嵘愿意。
如此想着，那几人谁同他喝，他都没有拒绝。其他人还以为他也是个爱喝的，更是逮着他灌。
转眼间，红的白的掺着下肚。
别人递酒他虽然都没有拒绝，但他根本不和其他几个人搭话，目光牢牢落在赵嵘身上。他想与赵嵘说话，赵嵘却没理他，反而时不时和身边那个青年聊上几句。
这青年眉眼间一瞬间让他感觉有些熟悉，他没那个闲心思考哪里见过，只是每每赵嵘转过头去看别人的时候，他总是抑制不住心底的烦躁，又毫无办法。
其他人以为他不爱说话，也没在意，喧闹中，唯有他一个人，在人群中安静着。
赵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其他人说着话时，偶尔还会笑一笑，看上去还是和之前夏远途那些人所说的温和到没脾气的赵嵘没什么区别。
恍然间，像是回到他们还没在一起之前，在这样的声色场所中，赵嵘和人侃侃而谈。
只是现在，喝酒的人是乔南期，始终看着对方的人也是乔南期。
赵嵘仿佛当真只把他当个来喝酒的过客，从头至尾，连他的名字都没有提及过。
过了一会，乔南期便觉得有些头疼，醉意仿佛随时上涌。
此刻却醉不得。
他赶忙起身去了卫生间。
赵嵘看了一眼乔南期的背影。
刘顺憋了这么久，此刻人暂时不在，他才看向赵嵘，快哭了一般：“三少……这到底……”
赵嵘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有些累，却不想把这些情绪显露给无关的人看，扬起嘴角对刘顺笑了笑，说：“放心，没什么大事。”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我来处理吧。六儿，你们换个地方玩吧，账我会结。”
-
乔南期将刚喝下的酒催吐了出来。
这样的滋味并不舒服，对于这些年都无人敢让他这般应酬的乔南期来说更是不好受。他吐得额头青筋微微凸起，两手撑着盥洗台边沿，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他平日里又洁癖太重，吐完在盥洗台旁待了半晌。
看着镜子里自己垂落着水滴的发梢，他想起陆星平刚带着赵嵘进他们圈子玩的时候，赵嵘似乎经常半途离席去卫生间。每每去完回来，脸上总带着些水珠。
赵嵘喝酒上脸，脸颊总是容易红扑扑地发烫，乔南期只当他是去用凉水洗洗脸。
有一回他瞧见赵嵘一脸湿漉漉的，乖巧中有些懵懂的可爱。
他摘下围巾，送给对方擦脸。后来那围巾……
有人进来洗了把手，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拉回了乔南期的思绪。
心顿顿的，说不上来是疼还是苦。
他深呼吸了几下，转身走出卫生间，打算回去找赵嵘。
可刚一走出门，却瞧见赵嵘正站在外头狭长的走道上等着他。他们视线刚对上，赵嵘便迎着乔南期目光走向他。
乔南期眸光一亮，思绪未动，自己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去。
离得近了，晦涩光线中，赵嵘一身淡白色的毛衣更衬得人格外干净，内搭的深色衬衫衣领绕着他修长的脖颈，更衬的他肤色偏冷。
以往赵嵘这般朝着他走来，面上必然是带着温和的笑，双眸亮亮的，被看着的人都会心猿意马。可现在，赵嵘却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淡的，没有什么欣喜的情绪。
赵嵘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摊开了掌心。掌心上是一包全新的纸巾和一小罐像是药的东西。
“给你的。”他说。
乔南期立刻接了过来。
他多少还是有些醉，头有些昏，他想着赵嵘在这里等他，给他送纸巾，是……
“纸巾是新的，你放心用。另一个是胃药，这样吐伤胃。”赵嵘却说，“今天本来就是你主动坐下的，喝也是你主动喝的，算不上是他们的错。那几个人不认识你，没有分寸，这些就当我帮他们赔罪，应该足够了。乔先生，你回去吧，下周工作日，我去你公司把股份还给你。”
他的语气仍旧是平缓的，可一字一句都润上了一层客气。
乔南期顿时明白了。
赵嵘并不是在关心他，而是在把今晚他做的事情划去，不留任何牵扯。
手中的纸巾和胃药顿时变得比千斤还重，让他想直接撒手丢掉。
赵嵘说完这些，直接便转身往回走。
今天这事多少是因他而起，为了避免乔南期酒醒以后和其他人秋后算账，他才来的这么一趟。
现在办妥了，他自然不会再留。
只是他刚转过身去，身后的男人却突然抓着他的手。
赵嵘下意识想挣开，可他挣开的动作更是让对方加大了力道。
这人用力抓着他，把他往墙上带，他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力气根本不可能大得过乔南期，轻而易举便被乔南期按住。
他只是眼前一晃，身后便是墙，身前是推不开的乔南期。
“松开！”他厉声道。
只是他没有发脾气的经验，同样也没有发狠的经验，就连厉声厉色，其实也没什么气势。
眼前的男人根本没有被他唬到，只是按着他的双手，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像是把他堵在墙边，像是抱着他，又像是靠在他的身上。
是他们从未有过的真的像是恋人般的靠近，却不是现在的赵嵘喜欢的。
“赵嵘，”乔南期带着些微醉意的嗓音自赵嵘耳侧传来，“我喜欢你。”
这是过往十多年，从来不曾从乔南期口中说出来过的话语。
同没有声音、只是浮现在聊天框的字句不一样，每一个字都缓慢地挪进赵嵘的耳朵里，天方夜谭地包裹着乔南期的声线。
太过突然。
这一瞬间，赵嵘挣动的动作一顿。
他仰头，靠着墙，双眸茫茫地望着上方，也不知该看哪里。总之不是看着面前的人。
酒吧闹耳的音乐仍然在一刻不停地流淌着，狭长走到外浸满了喧嚣。
可他们之间却安静得很。
半晌。
“乔南期，你松开我。”
赵嵘根本没有回应乔南期的话。
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重，反而像是筋疲力尽后说出口的气音，裹着一层厚厚的疲倦。
“我讨厌你身上的酒味，”他说，“闻着难受。”

第37章
乔南期浑身一僵。
他仍然垂着头抵着赵嵘脖颈一侧，按着赵嵘双手，仿佛拥抱一般覆着赵嵘。可他手间的力道已然在不知觉间缓缓撤去。
他们离得太近，连呼吸都些微地交缠着，却好像又离得很远。
这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先前给赵嵘发的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的时候，就做好了赵嵘反驳他的准备。
赵嵘觉得他只是习惯了、只是有需求了。
但他不是。
他有很多话可以和赵嵘说。
他和赵嵘说“喜欢”的时候，忐忑却期待着反应和回答——哪怕是拒绝。
可连拒绝都没有，赵嵘仿佛没有听到他那句话一般。和他发出的消息一样，毫无回应。
漠然比拒绝更让人害怕。
漠然的话语更是让他手足无措，仿佛被钝器重重地击打着心间。
赵嵘说讨厌他身上的酒味。
他不爱喝酒，不爱在这样灯红酒绿的地方与人你来我往。不知多久没有这样委曲求全地为了完成一个目的了。
换来的却只是反感。
他心中躁郁横生，可他担心赵嵘更不开心，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赵嵘以前从晚宴或者夜场酒吧回来时，面对他从前的那些话语……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隐约间似乎还能嗅到赵嵘身上穿的衣服的皂香，稍稍平息了他心间乱窜的情绪。
他说：“你以前……”
以前不是经常喝酒吗？不是喜欢在这种地方吗？为什么现在却讨厌他身上的酒味了呢？
他这句话还没说出来，赵嵘便知道他要说什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赵嵘的声音很轻、很低，“人是会变的。”
这话仿佛一语双关，意有所指，还准确无误地指到了靶心。
乔南期顿时没了话语。
乔南期没动，赵嵘也没动。
他方才还用足了力道推着乔南期，此刻只是靠在墙上，微微仰头，后脑勺贴着墙，看着别处。他在等着乔南期自己退开。
乔南期微微抬头，自赵嵘脖颈处往上看时，瞧见的便是赵嵘颇为空茫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能让人感到疲惫。
赵嵘偏瘦，下颌线条勾勒出他下巴的形状，延展出如同画作里勾出来的侧脸曲线。他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抓挠着人心。
他们以往靠得这么近的时候，赵嵘会回抱着他，会面颊微红地看着他。
还会……
赵嵘突然转过视线，撞上了他的目光。
“你想亲我。”赵嵘说。
乔南期呼吸一滞。
他以往被赵嵘看着不知多少次，早已习惯了，可这一回，他却不知为何，承不住赵嵘的视线，他立刻错开了眼。
酒意和赵嵘的话掺杂在一起，搅得他晕乎乎的，他恍然间才想起来赵嵘方才说他身上的酒味闻着难受。
他赶忙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我……”
他顿了顿，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嵘的话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方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心思。
有人走进这狭长走道，似乎是好奇他们在这干什么，路过时往这边打量了一下。
赵嵘仍然靠着墙，没有说话。
待到那人走远了，赵嵘这才说：“你没有否认。”
“你看，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可你还是在这种容易人来人往的地方，不顾我的意味，把我堵在这里。你还是在我说我被你这样按着很难受之后，第一时间做的不是退后，而是想亲我。”
他说着说着，居然笑了一声。
那双天生带着几分笑意的微弯，却勾不出什么笑意。
他还在笑着，方才路过这里进了卫生间的那个路人已经出来了。
路过他们的时候，那人又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赵嵘看着那人走远，“如果刚才就有人路过呢？”
“我一开始以为，我搬走之后，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牵扯，你现在这样……我确实很意外。”
“可能我上次以偏概全了，你不仅仅只是因为有需求。我走之后，你是真的想我，想见我了。可我要是养一只狗，几天不见它了，我也会想见它，也会想摸摸它身上的毛。但我不是狗啊，我不是挥挥手主动跑上前讨好别人的宠物，我也不是一个你呼来喝去的解决需求的情人，我有自己的尊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乔南期喉结微动，就要开口，赵嵘却突然抬手，指尖按在了他的唇上。
赵嵘的指尖有些冰，凉凉的，撞上乔南期唇上的温度，瞬间让他思绪乱撞，居然忘了刚才想说什么。
“嘘，”赵嵘说，“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和人辩论。”
“你自己回去吧，我走了。”
他悠悠叹了口气，收了笑容，站直了身体，不再靠着墙。
他拍了拍身上蹭到墙的地方，看见衣袖后方已经蹭到了些脏污，白色的毛衣沾上了一片尘。
他也没说什么，拍了拍，便转身迈开了脚步。
乔南期站在原地，像是没了力气一般。
他看着赵嵘的背影，说：“我不是因为那些来找你。”
赵嵘头也没回，他甚至脚步都不曾停下。
乔南期失了力气，靠在赵嵘方才靠过的墙上。
也不知是不是最早喝下的那些酒起了作用，还是方才的交谈让他头疼，他骤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胸口闷得很，浑身上下又仿佛错位一般，哪哪都在叫嚣着。
夏远途说的对。
他确实活该。
-
赵嵘走回来之后，打算处理一下今晚包全场消费的事情。反正这酒吧还没彻底做起来之前他就投了大额，此刻付了钱，分红的时候还是会有一部分回到他手上，其实并没有余先想的那么多。
他当初留这一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也是觉得反正表面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偷偷给自己留点后路。
这后路随时可能被陈家那些人发现，也很有可能在剧情结束之后被乔南期这个不会放过陈家的男主发现，他根本没有给太大的指望。
未曾想，这条后路居然还真的平安留到了现在。
可惜他之前不觉得这条后路有太大的机会，留的都是一些投资之类的钱，全转成流动资金，也不够他去竹溪发展产业链。
如果能拿到那笔遗产还是最好的。
要是拿不到，他继续做点小投资，也可以确保赵茗余生无忧。
怎么样都比继续留在乔南期身边，当个不清不楚、摇尾乞怜的傻子要好。
赵嵘直接去找了今晚值班的经理，结果经理却说：“今晚全场的单不是已经付过了吗？”
“我还没付啊。”
“不是您让您朋友来付的吗？”经理不解，“就在刚才，刚刷完卡拿了票据走的。”
赵嵘愣了愣。
他还以为刘顺该不会找父母要钱了，结果经理领着他去找这位付钱的朋友，他在方才他们坐着那一桌附近的另一桌旁，看见了夏远途。
夏远途百无聊赖地坐在那玩手机，显然是在等乔南期。
赵嵘想到方才乔南期突然出现——在余先那些人走后没多久。
夏远途又来付了钱……
那这两人定然是看见了他和余先那一出。
……希望不要带来什么别的麻烦。
他皱了皱眉，也没走上去和夏远途打招呼，只是对经理说：“还是从我卡里走，麻烦你把他刷的钱退回去。”
办完这事，他独自一人回了在城中心那个只有他一个人住着的家。
他走的时候没开暖气，晚秋的空气凉飕飕的，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赵嵘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他其实不是一个多么严谨持身的人，过去一年多和乔南期住在一起的时候吃饭睡觉都工工整整的，只是为了迁就乔南期。现在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地住着，他毫不讲究，直接拿了床新被子裹在身上，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发着呆。
城中心的高楼大厦比乔南期那块别墅区多得多，即便在深夜来临，天穹都还是映着微弱的彩光。人间灯火同星月明光一起洒进来，若隐若现地照着被赵嵘摆得满满当当的客厅。
多少有些家的感觉。
赵嵘发呆了一会，手机亮了。
刘顺把刚才那些朋友都散了，发消息问他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人又在哪。
赵嵘知道刘顺肯定要问。他要离开杨城倒没什么，刘顺还是要继续在这混的，他不给解释一下确实不好。
他把现在这个家的地址发给刘顺，又给他发了条语音：“我在家，这是地址，门没锁，你直接开门进来就好。”
-
乔南期打电话叫来了司机送他回昌溪路的老宅。
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思再和其他人交流，没有回去找夏远途，只是打电话给夏远途，让人先回去。
兴许是乔南期的语气掩饰不住地颓唐，夏远途透过电话，都听出些许不好来。
夏远途问他：“赵嵘没答应你复合？”
“……嗯。”
何止是没答应。
赵嵘连乔南期喜欢他这件事都没有相信。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老实说，我刚才第一次知道，赵嵘还有这样的一面——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挺好欺负。”
“……还有什么事吗？”
夏远途一听他语气就知道他不想多说，便道：“我刚才在隔壁桌，看见你喝了好多酒。比我们那晚喝得多多了，没事吧？要不喊小吴今晚过去照顾你。”
“不用，让我一个人待会。”
“要找星平吗？”
“不用，挂了。”
乔南期放下手机。
他坐在后座上，两边车窗外的城市夜景迅速向后滑去，靠近他这边的车窗开了条缝，冷风簌簌地往里灌，吹动他的发梢，吹得他酒意散了点。
他垂眸，看着手中赵嵘给他的纸巾和胃药，竟舍不得放下。
即便这只是为了帮其他人赔罪的东西。
他想到方才在酒吧里，赵嵘扬声说买单时的样子。
他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嵘。
还有那个，一看就是想接近赵嵘的青年。赵嵘居然没有拒绝。
之前赵嵘接电话时，还和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
他到现在才发现，赵嵘似乎有很多东西，他并不知道。
这么些年……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乔南期低头看着，指尖在胃药的盖子上微微摩挲着。
他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的情绪好不容易从酸苦中拔出身来，此刻理智稍稍回笼了些，看着这药，猛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胃药最外侧并没有包裹着全新的塑封，不像是新买的。罐身上贴着一圈的说明，边沿有些微微翘起，也不知是不是被手指触摸过许多遍。
他旋开盖子，果不其然瞧见里头的一层包装的封口也是撕开的状态，里面剩下不过几粒。
纸巾在桌上随手可拿，或者找侍应生那一包全新的也轻而易举。
可这胃药，反而像是谁用过的，随身带着，正好便递给他了。

第38章
刘顺到赵嵘家的时候，按照赵嵘说的，直接推门进去。
刚一进去，只看见一盏灯都没开的客厅，最里头的落地窗敞开着，凉风飕飕，两侧拉开的窗帘被风吹得晃动着，寂寥得很。
窗前似乎还有一团被子，鼓鼓的，也不是下面盖着个什么东西。
这一瞬间，刘顺觉得自己走错门了。
他立刻后退关上门，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门牌号。
“六儿，”里头传来了赵嵘的声音，“你没走错。”
刘顺又推门而入，只见那一团鼓鼓的被子里，赵嵘探出头来：“过来坐吧。”
刘顺这才发现他刚才看到的窗边的大粽子是赵嵘。
他：“……”
他走上前，在毯子上找了一处坐下，看着开着的窗户和裹成粽子的赵嵘，脱口而出：“三少，你怎么裹成这样？”
“冷。”
“那咱们把窗关了？”
赵嵘摇头：“想吹风。”
刘顺：“……”
他们三少真的没有因为家里破产了，打击太大精神不正常了？
感觉自从陈家出事以后，赵嵘就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起来。
不论是穿着、言行还是状态，都不像是之前那个在他们圈子里混的如鱼得水的陈家三少。今天赵嵘来酒吧的时候，乍一眼看去，甚至像一个误入灯红酒绿的学生。
还有今天对余先的态度。这要是在以前，只要是认识的人提起赵嵘，谁不说一句脾气好？即便是有时候，赵嵘听到了别人说他是个纨绔、草包，又或者说他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赵嵘也只会笑一笑，什么也不说。哪会有今晚这般强势？
现在也很奇怪。赵嵘以前虽然很会玩，但若说是言行举止，总是带着一股拘谨。即便是坐着，那也是认认真真地坐着，全身从上到下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毫不在意地裹着被子坐在地毯上。
多了许多随性，少了些许收敛。
最奇怪的就是今天和乔大……
刘顺一肚子疑问，结果因为疑问太多，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从哪个开始问起。
赵嵘看着刘顺纠结的表情，大致也知道他想问的一定很多。
他说：“今晚我们去的那个酒吧，确实是我投资的。不过投资的时间很早，用的也是我朋友的名义，所以没有提过。不过我打算过两天就把它转了，所以之后应该也和我没有关系了，你就当不知道就行。”
这方面的事情，刘顺这个货真价实的草包富二代是不太明白的。
但他也不感兴趣。
比起这个……
“那个，今晚乔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今天看见我给你找的人了，不会知道你要追陆星平了吧？乖乖，乔大要是找我们两算账怎么办啊……”
赵嵘眯了眯眼睛，慵懒地看着外头的夜景，轻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啊？”
赵嵘确实不知道。
他知道乔南期今天是为他而来，却不知道乔南期为什么要为他而来。
他曾经在这人身后追逐了十年，傻乎乎地什么也没有得到。他从未怪过乔南期，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他最后也选择了放弃，和乔南期好聚好散。他去追逐他自己想要的人生，乔南期则继续着有他没他都没什么区别的生活。
本该各有各的活法。
可如今他好不容易抽身离开了，这人却轻而易举地和他说“喜欢”。
一副爱而不得的样子。
但乔南期如果当真对他有一点喜欢，过去的那些年月里，他们又怎么会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呢？
“六儿，问你一个问题。”
“诶？”
“你觉得，我这个人，有什么地方是值得别人图谋的？”
“那可多了！”刘顺不假思索，“我这几天不是帮你找身边人嘛？啧，就今天这个，我给他看一眼你的照片，人一下就答应来了。你放心，今天这个我把关过的，私生活不乱，虽然想要钱，但不是一个一头扎进钱眼子里面的，绝对顺心！”
赵嵘哭笑不得：“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他在知道乔南期今晚看了个全程之后，有那么片刻，觉得乔南期是不是为了他手中残留的资产来的。
《归程》原著里面，贺南和陈家那些人狼狈为奸许多年，近几年陈家更是吸血了乔家许多。所以乔南期才会把陈家搞成现在这样，陈家明面上的资产也一网打尽。
如果乔南期知道他手中还有些钱，是不是会觉得他还藏着些陈家的财产？亦或者……猜到了他和陈家那一半不知所踪的遗产有关？
不应当。
就连原著里，乔南期之所以会打脸他这个炮灰并且成功拿到那一半遗产，都是从陆星平那边知道的。
如此一想，或许还是因为他从前实在是太傻了。
傻到分手了之后，乔南期还是把他当成以前那个住在对方家里的见不得光的“情人”。
傻到搬走之后，乔南期还想着他会继续照顾那个家里的一点一滴。
也许乔南期是真的希望他回去。与其说乔南期喜欢的是他、想念的是他，不如说乔南期只是想念和喜欢过去一年多里的言听计从与无微不至。
但这又算什么事呢？
难不成他要搬回去，继续每一天揣测怎么样让乔南期开心，又怎么样才能不惹乔南期生气。每日思虑那些照顾人的细节，还随叫随到地满足乔大少那方面的需求，然后说不定等哪一天乔南期腻了，又被毫无尊严地扫地出门？
那他才是真的犯贱。
“所以乔大他……”刘顺挠了挠头，“我还是没懂，刚才在酒吧里到底怎么回事啊？我都不敢告诉我朋友那是乔大，不然他们今晚也睡不好觉了。”
“没什么，长话短说的话，就是我之前家里那个人是乔南期。”
刘顺点头：“哦，原来是这样，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什么！？？？？？”
伴随着刘顺失控拔高的嗓音，地毯上，赵嵘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连续弹出好几个提示消息。
赵嵘困顿地打了个哈欠，从被子底下探出手，将手机拿到眼前一看，哈欠还没打完便顿住了。
与此同时，消息提示还在不断地浮现。
赵嵘眉头一皱。
是乔南期发来的语音消息，足足有三四条，并且似乎还在增加。
-
回家之后，乔南期什么也没做，只是对着赵嵘给他的胃药看了半晌。
他今天着实喝得有点多，即便到了家之后，也依然头疼得厉害，稍微晃上一晃便想吐。
可他胃里早就吐干净了，此刻即便是吐，也只是仿佛翻江倒海的干呕，连带着胃也不舒服。
他本该喝点水、吃点药去休息，可意识却格外清醒。
因为他手中的胃药。
如果单单只是一罐被开封过的、不知是谁随身携带的胃药，这也有可能是赵嵘从哪个朋友那里拿的，又或者是这个酒吧自备的，或许并没有多么让人多想。
可他想到了当时赵嵘面前的那杯茶。
他一直以为赵嵘是喜欢那样的场合的。当初陆星平第一次带着赵嵘来他们圈子里玩的时候，赵嵘便能在其中如鱼得水，玩得游刃有余，没少喝酒。之后他们在一起，他说了不喜欢赵嵘去，赵嵘便再也没去过，只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和刘顺那些人去玩，有时身上带着酒味，还会被他抓个正着。
怎么看都是能喝的。
可如果赵嵘当真喜欢这些，怎么会在方才那样的场合，从始至终，面前都是一杯热茶呢？
乔南期还想到了前两天宠物店的前台给赵嵘打电话的时候。
那时候，赵嵘并没有马上处理猫的事情，而是让小姑娘把电话给他，让他之后在联系。
当时前台说……赵嵘在做医院做检查。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看，似乎都只是平常。
可若是串在一起，答案昭然若揭。
乔南期抓着药的手不自觉用上了力，塑料的瓶身都被他按得陷下去了一些。
他方才头疼胃疼的时候，也不及想通的这一刻疼。
铺天盖地的烦闷突然包裹住了他，以至于他这么些年修养的风度与克制全都没了用处。他猛地站起，发泄一般，用力踢倒了面前的茶几。
叮铃哐啷的声音刺破了空气。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思绪也如同这些碎裂的玻璃一般。
赵嵘是什么时候需要到随身带胃药的程度的？
不，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赵嵘有胃病。他连赵嵘去医院做检查，都不知道检查什么。
什么时候有的毛病？
又是……为什么有的？
是在最近，还是在和他在一起之后，还是在更早以前，他以为赵嵘总是喜欢和他们喝酒作乐的时候？
他们在同一片屋檐下、同一张床上相处了一年多，可他却从来不知道，赵嵘有这样的身体问题。
他甚至是今天方才知道，为什么赵嵘当年三番四次去卫生间回来，脸上总是挂着些水珠。
而赵嵘却在他起身离开之时，便知道他要去卫生间，知道他会头疼、会胃疼、会需要纸巾。
这是细心周到的考虑，还是……曾经经历过的经验？
“哒——哒——”
“……”
摆钟摇晃着。
许久。
乔南期从混乱的思绪中稍稍回过神来，看到了跟着茶几一同摔在地上的手机。
手机同碎裂的玻璃混在一起，周遭都是茶几摔下之后的玻璃渣子。
他没有理会，走上前，直接拿起了手机。
指尖似乎被哪块玻璃渣刺到，渗出轻微的血迹。
乔南期视若无睹。
他打开了和赵嵘的聊天界面——赵嵘不接他的电话，如今他和赵嵘联系只能通过发消息。
聊天界面的上一条，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我不是不喜欢你”。
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踌躇又心急地在聊天框里输入又删除了许多话语，最终还是按下了语音键。
“赵嵘，我……”
“今天你给我的胃药，是你的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有些担心。”
“我帮你找个权威的医生。”
“我……”
他顿了顿，看着一连发出去的那些语音，第一次体会到了惴惴不安的情绪。
他又发了一条。
“——对不起。”
这一回，消息刚刚送出，语音条的尽头便立刻浮现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这句珍而重之、小心翼翼的道歉，根本没能发出去。
赵嵘把他删了。

第39章
乔南期足足二十多年的人生，基本没有应对被人删除联系方式这样的场景的经验。
以至于他看到这条消息发送失败的一瞬间，他甚至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屏幕上的失败提示。直到指尖被玻璃扎破的地方稍稍淌出了血，沾在屏幕上，同那失败提示一般刺眼。
他手指一动，反应过来时，已经重新发送了添加申请。
这一回，就像是他之前发的那条消息、他和赵嵘当面说的喜欢一样，连拒绝都没有。只有默然无声的沉默。
什么回应都得不到。
他握紧手机，看着屏幕缓缓暗下去。
赵嵘……
赵嵘当真没有一点动摇？
即便他愿意如今晚一般迁就，可以从此以往做赵嵘喜欢的事情，要的也只是回到他们以前每日朝夕相伴的日子，赵嵘也没有一点动摇吗？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
陈家已经倒了，陈泽和如今深陷调查，其他仰仗陈泽和鼻息过日子的人更是翻不起任何风浪。
赵嵘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依靠，剩下的那些人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累赘与牵制。即便今晚赵嵘看上去手中还留着点东西，但现在，就算赵嵘手中拥有的是还没有倒台的整个陈家，他也不是对付不了。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需要和贺南虚与委蛇、连想图个清净都要自己搬出来的少年人了。
要让一个人留在身边的方式有很多。
他可以……
乔南期眸光愈发晦涩，后槽牙紧咬。他攥紧了拳头，几乎用力到手背上青筋凸起。
夜色幽然。
老城区的旧别墅区人烟稀少，夜半时分，车辆与行人的声音渐渐寻不见踪迹。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透过窗户洒进的月色包裹着听不见的喧嚣。
洒进人心里，冰凉凉的。
骤然——
两三声轻微的猫叫自卧室门口传来，戳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乔南期神色一顿，手中力道不自觉松了。
手机自他手中突然滑落，撞到瓷砖上，发出连续几道碰撞声。
那方才悄然间走到门口的两只小猫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开始探索新的地方，又被手机坠地的声音惊吓到了，猛地转身，再度窜进了卧室内的床底下。
乔南期看着小猫快速窜动的身影，方才胡乱游荡的思绪总算被拽回来了些许。
——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怎么会……
乔南期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平缓着心情。
片刻，他关上了卧室的门，将那几只猫和这满地玻璃渣隔开，回过神来捡起手机，给陆星平打了电话。
“是我。夏远途和你说了今晚的事？”
“……”
“对，我本来……以为我能控制。”
“……”
“我收拾一下自己，去你家吧。应该聊一聊就好，不用太严肃，我只是刚才……产生了点不太对的想法。”
“……”
-
赵嵘把乔南期删了以后，刘顺还处于当机状态。
乔南期这个名字，在杨城这些个世家子弟中，对于有出息的来说，就是个仰望的追逐目标，对于没出息的来说，那可就是魔咒。像刘顺这样的，不是听到乔大平时又干了啥他们父母都望尘莫及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被长辈挂在嘴边当对比，要么就是避之不及的不敢招惹的对象——总之不是什么乐于听到的名字。
赵嵘看上去更是个八杆子和乔南期打不着关系的。
刘顺一度以为赵嵘是在编胡话。
赵嵘哭笑不得地和刘顺解释了一些来龙去脉，好不容易才让刘顺接受了这个事实，又花了许久安抚对方放心。
直到临走前，刘顺站在门口，看着裹着被子出来送他的赵嵘，恍惚地说：“三少，要不我今晚买机票出国吧。”
赵嵘挑眉：“干嘛？”
“知道太多了，在乔大杀我灭口之前先跑！”
赵嵘：“……”
他又解释了好一会，这才让刘顺放下心来走了。
刘顺是他在那群狐朋狗友中难得走点心的朋友，此刻说清楚了，他在杨城的牵扯又划去了一件。
送刘顺走之后，赵嵘洗漱完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刘顺走之前那些话虽然不经大脑，但却让赵嵘想到了方才删掉乔南期之后，那边立刻再度发来的好友申请。
他当时没有再理会。
但这申请也足够说明，当时乔南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删的。他不想再被干扰，看到好友申请后，把对方的账号拉黑了。
幸好在这之后，乔南期便没有其他多余的动静，也没有打电话过来。想来，乔南期这样高傲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也不会继续了。
有时候家里养的狗跑了，人会去找，却不会废寝忘食、连生活都不过地去日日夜夜地寻找。
虽然他并不想这样比喻自己，但赵嵘不得不承认，在过去他们的关系中，他和乔南期养的宠物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乔南期不可能喜欢他，更不可能爱他。
这人从头到尾，甚至到了今晚，都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过。
但凡有喜与爱，谁会随意践踏呢？
这人看中的不过是他无微不至照顾对方的价值、是他床上乖巧听话的价值、甚至可能是他和陈家有关系的价值——毕竟陈家出事以后，就连陈泽和都病急乱投医地询问过他剩下那一半遗产的事情，聪明如乔南期，就算不知道他和陆星平的婚约关系是遗产的关键，但猜测他和遗产有关系也不是不可能。
他今晚已经完完全全下了一回乔南期的面子了。
如果乔南期还反常地纠缠不清……
或许他该好好想想，现在的他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中太过疲惫，赵嵘今天其实没有多累，可他躺在床上，躺着躺着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一夜平稳。
第二日赵嵘是自然醒的。
昨晚的一切仿佛是在梦中发生的一般，一觉醒来，除了他的手机里删了个乔南期的联系方式，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赵嵘起床之后，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了一整天的书，一直看到傍晚和陆星平陆小月约定的时间。
自从当年被陈泽和发现他私底下会看书之后，他许久没有这样畅快随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赵嵘这般自由自在地过了一天，本该对今天要主动提及婚约这件事情有些紧张，待他到了陆星平家门口，他却反倒放松了些许。
反正到时候，找个时机提了，然后看陆星平的意愿吧。
总归这个婚约其实也是当年陆家大不如前的时候，陈老夫人趁着陆星平需要助力的时候立下的婚约，想以陈家的助力为代价，换陆星平护持赵嵘后半生——其实还是有些趁人之危的。这也是这两年根本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个婚约的原因。
之后陆家那些产业被陆星平力挽狂澜，现在维系得好好的，陆星平需要帮助也有自小一起长大的乔南期和夏远途，不愿意履行婚约也正常。
赵嵘想着，陆星平已经给他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发呆的样子被陆星平看在眼里，这人说：“站门口不敲门，真来应聘保安？可别，你往我门口一站，也不知道是当保安还是招人惦记。”
赵嵘回过神来，看到了陆星平双眼下侧，被眼镜框微微遮挡的黑眼圈，还有明显没睡好的脸色。
“学长昨天没休息好？”
陆星平领着他进去的时候就打了个哈欠：“嗯，半夜被狗叫吵醒了。”
赵嵘：“？”
他怎么没见到陆星平家附近有狗呢？
“陆小姐呢？”赵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隐约闻到了些许菜香。
陆星平同先前几次一样，一手拿着一个马克杯在赵嵘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小月在厨房，说今晚她亲自下厨。”
他把其中一杯水递给了赵嵘。
赵嵘看也没看接过，“那我去厨房帮忙吧，本来就是我来做客了……”
“不用，她难得有这个心情做这些，刚把我从厨房赶出来。”陆星平慵懒地往沙发上一靠，“你到时候演技好点，难吃别说出来，直接用吐的。这样她自信心受到打击，以后就不会想干这种累活了。”
赵嵘：“。”
这家伙真是连妹妹都不嘴软。
他现下已经习惯了陆星平堵他，只是无奈笑了笑，思索着一会该怎么提婚约和财产的事情。
他随手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味蕾传来意料之外的味道，赵嵘怔了怔，才发现这一回陆星平递给他的居然是咖啡。
这一回赵嵘的表情同样没逃过陆星平的眼睛。
陆星平说：“谈事情，精神点好。”
“学长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不是你有事情要和我说吗？”
陆星平也不知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好像真的很困，他又打了个哈欠，才接着说：“我看上去像那种被人拐弯抹角接近了一个月还察觉不到的笨蛋？”
赵嵘一愣。
陆星平确实不可能是这样的笨蛋。
他从发烧那天给陆星平打电话开始到今天，一直很清楚，陆星平一定能看得出来他有目的。但他们这个圈子，有几个人一开始相识是出自于本心？你情我愿的互相试探和利用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
他清楚自己有目的，陆星平也很清楚他有目的，问题只在于他该怎么在双方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缓缓抛出橄榄枝。
他本以为今天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战场，却没想到他还没做好准备，反倒是陆星平先开启了话端。
他只听陆星平慢悠悠道：“我们交集最多的时候，是在大学吧？那时候我们还有……”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但两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那时候赵嵘和陆星平还有婚约在身，但赵嵘心里只有乔南期，根本没有打算履行婚约，也根本没把陈老夫人留给他的一半遗产放在眼里。而陆星平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依靠过陈家，年纪轻轻就把日薄西山的陆家救了起来，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个婚约当回事。
两人都没有在意过，这婚约仿佛不存在。
陆星平只是顿了顿，便继续道：“后来你找我，希望我带你去和南期远途他们一起玩，我们之后就没有什么私下联系。算下来，到今天差不多也四五年了，大多数见面的时候南期也在。”
“我一开始确实以为，你是为了南期来找我。”
“但是昨……”
他又停顿了一下。
这回赵嵘不清楚他没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了。
“我们之间能有什么牵扯？大学的时候？南期的事情？我现在很清楚，你不可能是为了南期来的。”
“那么……”
陆星平突然压低了嗓音，像是琢磨着自己的一字一句一般，徐徐道：“——婚约？”

第40章
赵嵘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反应。
他好不容易在这喝到了一口货真价实的咖啡，结果这咖啡差点没因为陆星平的话给喷出来。
陆星平比他想得要聪明得多，也直白得多。
他本来还想委婉地看一看陆星平的态度，没想到这饭还没开始吃，陆星平居然直接了当地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赵嵘双手捧着水杯，掌心感受着传递而来的温度，手指在杯壁上微微磨蹭着，过了几秒才压下这一瞬间的慌张。
他抬眼，看了一眼陆星平的脸色。
正撞上陆星平的目光。
陆星平挑眉：“想揣测我的态度？”
赵嵘：“……”
看出来可以，倒也不用说出来。
他此刻稳下心来，笑了笑，道：“学长为什么会觉得是婚约？这个婚约，很多年没人提过了，只是个笑话。”
“当初定下这个婚约，是我父母和你奶奶决定的，因为陆家那时候快撑不住了。”
陆星平拿起杯子里的金色小勺，缓缓搅动着咖啡，热气升腾而起，像是给他说的话蒙上了一层雾。
“只是后来，陆家不再需要这份助力，我也并没有把这个婚约看在眼里，”他说话间，竟然没有掩饰当初的态度，“但我那时候就猜测——哪有这样的事？他们要怎么保证，我们两个互相不喜欢的人，愿意履行一个荒唐的婚约？你虽然是中途认回陈家的，但怎么说，陈丰年去世前也是陈家当家作主的，你是他唯一的儿子，换一个不错的对象太容易了，没必要。”
“这个婚约，一定有别的什么筹码。只是你心里一直都只有南期一个人，那个筹码比不过南期在你心中的分量。”
“然后你主动和南期分手了，却在我面前出现的频率高了。”
赵嵘叹了口气。
他说：“说不定是因为我移情别恋学长了呢？”
陆星平喝了口咖啡，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杯子。
他说：“你看喜欢的人，眼神不是这样。”
赵嵘默然。
或许过往十一二年的经历，对他的影响确实太大了。
这一句话骤然让他忘了方才的话题，他垂眸，避开陆星平的目光，颇为自嘲道：“那么明显啊。”
那么明显。
连陆星平都知道他看乔南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乔南期其实一直都很明白吧。只是拒绝和接受是可以并存的，乔南期坦然受之，却也从未接受过。
赵嵘无法否认，他在最开始听到乔南期说“喜欢”这个字眼的一瞬间，心里是有那么些微意动的——这毕竟是他追逐了许多年的目标。这句话甚至可以直接勾起他心底最深藏的酸楚。
即便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说这样的话，或多或少都能让人心中起一点波澜。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曾经在他跌落泥沼时伸出手的乔南期呢？
但那份意动甚至连一刻都无法停留，正是因为曾经看得太过清楚。
越是清楚，乔南期现在的样子，便越是让他无奈。
相识后的十年不谈，在一起的一年多，但凡有一点主动的回应呢？
还有陆星平。这么多年，不论陆星平是什么想法，乔南期对陆星平的特殊态度，赵嵘是看在眼里的。当初他第一天来乔南期家里时，乔南期突然失约，最后回家时一同出现的还有陆星平。甚至这一年多以来，乔南期有时不在公司也不在家，他代替司机去接人的时候，这人总是会给他甩来一个陆星平家的地址。诸如此类……
这样的“喜欢”啊。
赵嵘敛下纷杂。
眼见陆星平等着他继续说点什么，他收了方才的神色，说：“其实我在刚才之前，还是有点犹豫要不要提婚约的。”
“哦？现在不犹豫了？”
赵嵘点头。
“学长说得对，这个婚约，确实有一个约束我这一方的筹码。除了我，和签了保密协议处理这件事的人，没有还在世的人知道。”
“现在是要多一个我了？”
“我希望只会多一个学长。”
“我个人认为，在保密个人隐私这方面，我的职业素养还是不低的。”
这点赵嵘倒是十分相信。
他这一个月如此这般接近陆星平，陆星平作为乔南期从小到大的朋友，似乎也没有对乔南期说过什么。仿佛只要和这个人做朋友，你来我往中，世界就只会有他们两个人，不用担心影响到其他人，也不会有被别人知晓什么的负担。
他想，陆星平说话这般不留情，他却还是觉得和陆星平相处颇为轻松，原因就在这里。
他干脆开门见山了：“——只要我们结婚，我奶奶当初留下的一半遗产，就会进入我们两人共同的账户下。”
赵嵘说的很认真。他特意坐直了身体，语气严肃而平稳，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这话说出来之后，他反倒放松了很多。
左右他已经实话实说了，陆星平怎么想，不是他能决定的。
可陆星平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态度，而是难得惊讶了一下，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道：“这筹码很重，比我猜想的还要重得多。你知道陈家一半的财产是多少吗？”
赵嵘点头：“奶奶去世前，我在病房里，亲眼看她立完遗嘱的。”
陈老夫人去世的时候，陈家甚至远远比在陈泽和手上还要风光——不然也不会被冻结了一半遗产，陈泽和贺南狼狈为奸这么多年，也挥霍了不少曾经的家底，陈家凭着那剩下的一半，还能在杨城如此显赫。
“我知道，我和学长之间什么也不会有，”他说，“学长现在的情况，这笔数额再大都可以不要。”
这事毕竟不是和普通人一样，简简单单去找个能领证的地方办个法律关系就可以。有了法律关系，除了这笔遗产，陆星平那边还有陆家的各种产业需要承担这份婚姻关系的风险。而且赵嵘原来和乔南期这种尴尬的关系，陆星平一旦真的和他履行婚约，面对乔南期必然是一个麻烦。
“对于我来说，只是结婚，对于学长来说，需要承担一些风险和麻烦。但如果我们可以拿到这笔钱，我可以和学长一人一半，或者……我可以让利更多。”
陆星平打量着赵嵘。
镜片微微反着光，让赵嵘看不太清陆星平的目光。但他能感受到这目光扫视着他，沉甸甸的。
陆小月的声音从厨房内传来：“哥！赵嵘！我做好啦！”
她说着，快步走到了他们面前，拍了拍陆星平的肩膀：“快来帮我摆一下。”
陆星平笑了笑，收回在赵嵘身上的目光，起身去帮陆小月了。
赵嵘自然不会闲着，赶忙跟了上去。
他们仿佛刚才当真只是坐在客厅了闲聊了一会，什么也没有提到一般。
吃饭的时候，赵嵘没有提过婚约的事情，陆星平也只是状若平常。他们如同寻常朋友，聊一些二十几年人生中的往常。赵嵘以前也不是没有和陆星平一起吃过饭，但那多半都是因为乔南期和陆星平吃饭，顺带稍上个他，他并没有怎么参与话题，注意力都在乔南期身上。
原来天地广阔了之后，同样的人，也会有不一样的交流。
聊着聊着，陆星平提到了大学的时候。
陆小月惊讶：“……啊，所以，哥哥和赵嵘是校友？我今天才知道，赵嵘你都没提过诶。”
赵嵘夹了根青菜，说：“我大学时候很平庸，没有可提的地方。”
“怎么可能？哥哥读的可是我们这最好的两所大学之一呀。你……”她话语一顿，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赵嵘在大家口中的评价。
他们这些人，有出息的还好，没出息的，也多的是依靠父母的捐赠拿个名额去读的。
陆星平却一点也不避讳，直接问出了陆小月心中的疑惑：“陈老夫人给你安排的？”
赵嵘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印象，陆小月这种脱口而出却及时收话的反而不多。他没有介意，只是摇了摇头，说：“我回陈家的时候是十九岁。”
十九岁。
已经过了高中的年纪，早就进入大学了。
陆星平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他看赵嵘吃了口青菜，说：“这么咸，你也吞得下去？”
陆小月撂筷子：“哥哥！！！”
赵嵘大笑了几声。
临走前，陆星平支开陆小月，送赵嵘到了门口。
一整顿饭下来，两人只字未提婚约。
赵嵘心底已经做好了陆星平以沉默来拒绝婚约的心理准备，未曾想，在他拉开车门上车前，陆星平突然说：“婚约的事情，我考虑一下。我也希望你考虑一下，确定你想清楚了。”
赵嵘动作一顿。
这句话不仅对婚约松口，还近乎把主动权扔给了赵嵘。
“想问为什么？”
“我的表情那么明显啊。”
“这还需要看表情？”
赵嵘笑出了声。
陆星平说：“你说的很对，这笔钱虽然多到有些夸张，但我没必要承担风险和付出自己的婚姻关系。但……”
“可能因为我自己的关系吧。”
“我敬佩你曾经为了追逐一个孤岛，放弃陈家这么一大笔筹码的勇气。”
说完，陆星平转身便往回走。
赵嵘被陆星平这比他想象中还要好上十倍的态度砸得有些晕，恍惚间上了驾驶座，关了车门，突然想起原著里提及过的陆星平的感情线。
他摇下车窗，对着陆星平的背影喊道：“学长有喜欢的人吗？婚约会不会影响——”
陆星平稍稍回头，“她不在世了。”
赵嵘怔了怔。
陆星平已然走进门中，轻巧地关上了门。
-
乔南期站在病房前。
这病房像是特意设计的，面对着走廊的墙体都是由厚厚的透明玻璃组成，看上去坚固又毫无阻挡。
站在外头的人只要在这堵玻璃墙前往里一瞧，便能瞧见病房里的所有景象。
此刻，这间病房里除了相关的医生，只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与其说是躺，不如说是捆着。
这人是贺南。
几个月前，他还是风风光光的，能和乔南期在乔家的老宅中互相膈应。但是乔南期成功挖掉他在乔家的所有根系，又把他和陈泽和那些人做的所有破事全捅出来之后，乔南期这位为了利益扑腾了一辈子的父亲终于疯了。
疯了之后便一直在乔家的医院里治疗，乔南期偶尔会来“探望”他。
这段时间尤为频繁。
此时此刻，正在发疯的贺南四肢都被绑上了束缚器，他神志不清地挣动着，彻头彻尾地成了个疯子。似乎是担心他咬到舌头，他嘴里也夹着东西，却仍然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话，似乎是重复的几个字。
医生对乔南期说：“前两天状态还好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发病……”
乔南期无谓道：“因为我来了。”
他已经在这看他这位疯了的父亲看了一整个下午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正常状态的人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医护人员来来往往，都没有人敢说话。小吴在旁边陪着许久，见乔南期神色愈发深沉，战战兢兢道：“先生，您站这么久，要不坐下休息休息？”
乔南期瞥了他一眼。
小吴立刻收了声，就连旁边的医生都不敢说话。
一时之间，竟然只剩下贺南含含糊糊的重复着什么的声音。
小吴听着，下意识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他转头的动作被乔南期看在眼里，乔南期突然道：“你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先先先、先生，我我我我——”
“他在说‘杂种’。”
小吴猛地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眨眼都不敢眨一下。
结果乔南期下一句话才是真的让他吓破了胆。
“说我‘杂种’。”
这短短四个字包含的可能实在是太大，小吴腿一软，差点没想给他们家先生跪下。
结果他担惊受怕着，乔南期好像对这两个正常人听了都要发怒的字完全免疫一般，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一点波澜。他下午刚来，刚看到贺南的时候，表情比现在可怕多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夹杂着贺南发疯地含糊重复着“杂种”的声音。
乔南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他问小吴：“赵嵘是不是找你准备股份转让的事情？他什么时候来？”
小吴有些疑惑——他们先生不知道这些吗？赵先生什么时候来，他们先生直接问不也是可以的？怎么会问到他一个跑腿这边来？
他虽然疑惑，但还是尽职尽责答道：“是的，赵先生说应该是周一就来拿需要的文件，到时候会打电话给我的。文件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先生是要……？”
“你再帮我准备一份协议。”
“也是给赵嵘签的。”
念出赵嵘的名字，他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情绪冒上心头。
乔南期强行按下了它们。
他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份珍而重之的永远。他不想松手。

第41章
小吴先是习惯性地点头，才反应过来：“再准备一份？还有什么交接的文件需要补充吗？”
乔南期仍然望着病房内。
病房里那个狼狈地发着疯的人分明是他的父亲，可他却十分享受观赏这一幕一般，只是这么平静地看着，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他这几日又有些控制不住了。
负面的情绪仿佛决堤一般倾泻而来，即便他昨晚在陆星平那里调节了很久，即便他其实很清楚他现在的那些想法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他还是忍不住。
就好像他今天还是来了这里一样。明明在达成目标之后，他就告诉自己忘记那些贺南带来的过往，可昨晚他又梦到了乔安晴，又梦到了乔安晴在他面前跳下的那一刻。他克制了一个上午，终究还是来了这里，欣赏贺南的丑态。
看了这么久，心中方才畅快了一些。
“……先生？”
乔南期说：“不是交接的文件。是协议，给赵嵘签的，你之前做过类似的。”
小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转，这才想到上一次帮乔南期专门给赵嵘准备协议是什么时候——一年多前的那份结婚协议。
乔南期一字一句地说：“准备一份。”
“上面要写什么，我告诉你。”
-
周一。
晚秋终于在昨日的一场大雨中结束，清晨的朝阳刚刚升起，照映出一层笼罩着整个杨城的薄薄的雾。待到雾气驱散，空气却依旧冰凉。
过往行人匆匆，拉出一副朝气勃勃却抹着初冬寂寥的画卷。
乔家的总公司这块地方许多人来来往往，赵嵘穿梭在人群中，能感受到时不时别人回头的视线。
他微微低下头，把自己的半张脸埋在了围巾里，这才减缓了些许不自在。
刚走进大楼，就看到小吴在前台前面靠着，百无聊赖地等着他。
小吴身侧什么人也没有。
赵嵘本来已经做好了今天又要和乔南期牵扯的准备，此刻乍一看只有小吴一个人，他居然还愣了一下。
“赵先生，”小吴走上前接他，视线落在赵嵘围着脖子的围巾上，“外边降温了？”
赵嵘之前一段时间在公司，同小吴关系相处得不错，小吴也知道他脾气好，这才随意得很。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吴今天的目光有些闪烁，他看着赵嵘，欲言又止，只问出了这么个问题。
赵嵘摇头：“还好，今天刚降温。我怕冷。”
小吴走在前头，领着他上了楼：“交接股权的材料和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您跟我上来吧。”
赵嵘今天就是来办这件事的，自然跟上。
他本来以为会去行政处或者哪间会议室，没曾想小吴带着他去了隔壁大楼的休息区。
这片休息区其实和高档的公寓差不多，经常用来给公司的高层和一些需要隆重接待的人住的。虽然有时候也会用来做一些别的事情，但大多数时间都是闲置的。
赵嵘没有来过这里，却也知道这种地方平常不用来办公。他眼看着小吴把他带到了偏高层的一处公寓，里头整洁如新，仿佛一个随时都能入住的宾馆。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客厅一旁的长桌上放着需要的文件。
小吴走上前，将那些叠在一起的文件摊开：“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问：“我不就是来拿个文件吗？怎么要在这里。”
小吴动作一顿，手中的力度松了松，拿着的文件掉回桌上。他赶忙再度拾起，迅速整理着，答道：“先生说今天办公区域用满了，您就是来核对一下用来转交股份的文件，不用在会议室。”
他把这些文件都摆好，快速道：“赵先生，你来看看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赵嵘刚觉得小吴比平常要莽撞些，见他匆匆忙忙要走，当他是被自己这点私人恩怨耽误了工作，便没有再问。
小吴离开了，周围只剩下他一个人，静悄悄的。
他走到长桌前坐下，独自一人开始认真地核对起这些需要用到的文件。他想早些离开这个地方，看得格外认真，目光在纸张上不住地扫着。
也不知看了多久，十几分钟，亦或者是几十分钟。
赵嵘收回目光，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打算收拾这些文件带走。
可他刚站起来，余光中，陡然瞥见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乔南期今天依旧穿着一身贴身的白衬衫，贵而不奢的布料勾勒出他上身的线条，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散开着，周正中藏着几分随性。
他一只手拿着一叠算不上薄的纸，另一只手拎着个袋子，里头不知装了什么。
他就这样微微靠着门框站在门口，看着赵嵘。
赵嵘根本没听见响动，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目光刚转过去，便和乔南期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或许是太猝不及防，又或许是他太久没有见到这样衣冠楚楚而无法捉摸的乔南期，他赶忙撇开视线，抓起桌上的文件打算离开。
“我事情办完，先走了。”
乔南期只是轻轻将手中拎着的牛皮纸袋放下，回身，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嵘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乔南期看向他，眸光沉沉。
“赵嵘，”他说，语气中包裹着一层浓浓的缱绻，“你吃早饭了吗？”
赵嵘一愣。
乔南期走到长桌前，将那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香气飘荡而出，他这才发现，乔南期带来的是一碗粥。
“我问过医生，胃痛没有办法快速根治，要慢慢养。”
他将手中的两叠纸放到一边，把这碗粥打开，推到了赵嵘面前，又认认真真地拆开了餐具。他似乎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举止间满是生疏，磕磕绊绊的，在一阵静谧中，好一会才放好了所有东西。
赵嵘看着他这样做着，本来想开口问，却突然忘了要问什么。
乔南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乔南期。
所以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地看着乔南期做完这些，缓缓闭上眼，收住了心底的一团乱麻。
片刻，他压低了声音说：“乔南期，我……”
“你如果不喜欢喝这个味道的粥，我可以再让人去买新的，或者我自己去买。”乔南期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立刻开口截断了他的话，“你胃不舒服，我会帮你慢慢养好的，我了解了很多。”
“你想去哪里玩，去和方卓群、去和刘顺、去夜场——都可以，想让我陪，我会尽力空出时间。只要你会回家。”
“我……”他顿了顿，从前的锋利不知被尽数收敛到了哪里，“我不太会说这些话。我知道我以前很不好，所以，以后你可以提，我都会听，都会改。”
他将那叠纸工工整整地放到了赵嵘面前——那是一份协议。
一份比赵嵘一年多前和乔南期签的协议还要厚上许多的协议。
他绕过长桌，走到了赵嵘身边。
或许是赵嵘此刻的安静让他有了点信心，也可能只是他想这么做了，他从赵嵘身后抱住了他，贴在他耳边说：“我让小吴新准备了一份结婚协议。这里面，有我所拥有的，还有陈家，你还想加什么可以和我说。”
他仿佛在哄着赵嵘：“乖一点，签了，我们以后……一起过。”
上一次见面，在酒吧卫生间前的狭长走道里，昏暗的光线下，赵嵘曾经抬手止住了乔南期的话，什么也没听。
这一回，他没有打断乔南期，甚至没有推开乔南期。
男人的体温从身后传来，他的耳侧能感受到乔南期温热的呼吸。
他没有看那份结婚协议，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碗粥，听着乔南期说着那些在他的记忆里的乔南期不可能说出的话。
或许但凡是换一个对乔先生有遐想的人站在这里，这都是一份极大的“殊荣”。
赵嵘第一时间没有动。
他知道乔南期从他背后抱了上来，但那一刻，他感受着这个以前两人从未有过的仿佛普通恋人般的接近，居然发现自己心下没有一丝触动。
连他自己都惊讶，以至于一时之间没有躲开。
他喜欢了这个人这么多年，即便离开了，也应当对这样的拥抱有所感觉。
可他没有。
怎么偏偏不能早来一点呢。
但凡这些话，早来两个月呢。不，一个月都行，甚至在那天，他在灯红酒绿中，第一次对乔南期说出表白的时候都行。
他想。
“我吃过早饭了。”他说，说得很慢，“谢谢你。”
乔南期听到他说“谢谢”，明显顿了一下。赵嵘这声“谢谢”丝毫没有惯常温和的语气，反倒有些微冷，像是含着冰一般。
他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谢谢你，起码让我知道，我过去这一年多，比一条狗重要一点。”
“我不是——”
“我不想签。你一向很慷慨，以前给我打钱就没有吝啬过，协议里面的条款一定很好，但我还是不想签。”
他看着乔南期身上他曾经细心挑选的衣服，“你穿白衬衫很好看，可我不想再花一两年的时间，为你精挑细选适合你的衬衫了。”
他说完，缓缓推开乔南期，拿起桌上的文件便往门口走去。他动作间，手臂不小心撇下了桌上的协议，纸张散开，哗啦啦地落到地上。
桌上的热粥散发着腾腾热气，无人理会。
乔南期站在原地。
赵嵘本以为到此为止。
可他走到门前，转了几下门把，开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想到方才乔南期进屋时，那一声落锁的声音。
他又想到小吴今天领他来这里时，一直躲闪的目光。
这可能的猜想其实十分荒诞，但曾经的经历让赵嵘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看了一眼门把下朝着屋内的密码锁，回过头，对上乔南期的目光，不可思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乔南期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将那散落在地的协议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拿着那份协议，缓步走到赵嵘眼前。他将文件都递到了赵嵘手上，沉着嗓音，说：“别担心，我只是想让你仔细看看这些，不用多久。”
这一回，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在公司里那般肃然，神情恹恹的，眼尾那枚浅痣更添阴郁。
分明都是不悦的样子，却和前几日酒吧里那个心甘情愿喝了一整晚酒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没有直说，答案却昭然若揭。
赵嵘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又望了一眼那打不开的门锁。
他知道乔南期不至于当真不给他开门，但即便是想让他多待一会、多看一眼这份协议，用这样的方式已经十分难堪了。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搬出乔南期家的时候，想到的无数种可能都是他与乔南期这段关系的无疾而终。
偏生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没有得到过任何正眼，现在却连好聚好散的平和都维持不了。
再好的脾气都没法压下他那心间升腾而起一阵怒火。
他足足看了那打不开的门锁好一会，只觉得有些可笑。
他根本没有尝试去输入密码，只是抬手，当着乔南期的面，将这份没有看过的协议扬开。
纸张纷飞的簌簌声交叠响起。
白纸纷落间，他从口袋中拿出了手机。
可还没来得及打开拨打电话的界面，乔南期便猛然冒着落下的白纸走到他面前，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
转手便扔到了远处的沙发上。
这人动作太快，赵嵘根本来不及阻拦，手机便已经被扔远了。
他抬脚就要绕过乔南期去拿回手机，乔南期却拦在了他面前。
赵嵘咬牙：“……乔南期！”
乔南期的眼眶似乎有些红。
他站在满地散开的白纸中，站在赵嵘的面前，同以前一样，微微垂眸望着赵嵘，却并不从容。
赵嵘笑了。
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好好地收场了。
“好，行，你不是说要当面谈一谈吗？谈。”
他冷笑了一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抬头对上乔南期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此刻心中又气又荒唐又可笑，不等乔南期回答，他便几乎加快了语速：“到现在，也许可能有吧。但是，乔大少，乔先生，你现在和我说喜欢，那可能对你来说是恩赐，但对我来说……”
“那只是讽刺。”
倘若只是不喜欢，那他这十一二年，其实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追逐，是飞蛾扑火的曾经。乔南期不曾喜欢过他，一切他都怪不了乔南期，甚至可以说是他活该。
但只是如此的话，赵嵘不后悔。
毕竟飞蛾就算扑火，那也是飞蛾的一生。
可乔南期喜欢他，那便是明知而故犯，忽视而轻贱。
“什么样的喜欢？是在雪天失约了我一整天一个电话也不接的喜欢？从来都没有戴过一次婚戒的喜欢？把我当情人一样解决完需求就走的喜欢？让我去接送你和陆星平去看钢琴展的喜欢？还是对我一口一句废物——唔！”
乔南期听他说着，眼神愈发挣扎。待到赵嵘说到“废物”这两个字，乔南期克制不住一般，猛地按住了他。
这人用的力道比上一回还要大、动作还要快，顷刻间便把他推到了门上。他们踩过地上纷乱的纸张，簌簌声中，乔南期眨眼间便按着赵嵘的肩膀，微微低头吻住了他，将那些话语堵了回去。
赵嵘从来都挣不过他。
这亲吻带动着这一年多培养起来的潜意识习惯，却又包裹着从未有过的热切，竟是熟悉而陌生。
赵嵘挣不开，干脆破罐子破摔，在这人撬开他双唇的时候，用力咬了下去。
他不知是咬到了这人的舌尖，还是咬到了这人的下唇，他只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血味，乔南期却连一声吃痛的哼声都没有，退也没退一下。
仍然毫无章法地亲着他。
赵嵘不想在这人面前狼狈。
他干脆靠在门上，一动不动。
这一瞬很短，却又过得很慢。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个念头。
他想到乔南期在他们分手之后还这样亲他，显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觉得他们只是短暂地闹脾气、吵架了，从未认真尊重他的离开。
他想到陆星平和他说履行婚约的事情需要想清楚。
他还想到乔南期此时此刻对他的态度，那乔南期对待陆星平的态度又算什么事呢？
还有那被他们踩在脚下、看似比以前优渥实则只是更大囚笼的结婚协议。
一句句不务正业、废物、败絮其中……
……
片刻。
兴许是感受到了赵嵘的消极，乔南期浑身一僵，停下了。
赵嵘喘息地靠在门上，乔南期顷刻间收了方才的失控，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低沉的嗓音居然带着些许示弱般的沙哑哭腔。
甚至藏着一点恳求。
“你还有感觉，”他说，“你喜欢我，赵嵘。”
赵嵘仰着头，闭着眼，平息着自己的呼吸。
他承认：“我以前是喜欢你。”
乔南期双眸微亮。
赵嵘却话锋一转。
“但现在我变了。”
“你从来都不明白，那一份结婚协议有多少好处根本不重要。我不会签，就算是签了，我也不可能是以前那个眼里只看得到你的人了。”
“可你还是从前的你，你根本不会爱人。”

第42章
乔南期的眼眶很红。
在听到赵嵘最后两句话时，他双眸甚至闪过了一瞬间的茫然。
那是他从未想过的、会从赵嵘口中说出来的话语。他总以为赵嵘还是那个温和乖顺的样子，即便生气了不开心了，至多便是先前那般的拒绝。
可每一次，他都仿佛见到了不一样的赵嵘。
不是永远会笑着看着他的赵嵘，而是会说出冷硬话语的赵嵘。
这些话语比起无声的不回应，比起直接的拒绝，还要凿人心肺。
字字句句，如锋如刀。
乔南期无话可说。
他缓缓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赵嵘的唇上也沾了点鲜红，却没有什么伤痕。
乔南期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才淡淡的血腥味。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拿到眼前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他下唇破了。他方才也不知是怎样浑浑噩噩，居然没有察觉到。
血并不多，稍稍沾在指尖上，正好盖过了他先前被玻璃渣刺破的伤口。将他这伤口装点的好似新的一般刺眼。
赵嵘见他终于退开，直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方才在混乱中失了整齐的外衣和围巾。他敛了敛外套下摆，扯好围巾，抬手，用力擦掉了自己唇上染上的红。
从容得很。
他其实并没有如此平静，甚至对于这种紧闭的房门和无法离开的处境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焦虑。但他并不想在乔南期面前失了阵地，他尽量收敛着表情，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尽管在这满地狼藉中，尽管他身后的门打不开，他依然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自己。
至始至终，衣冠楚楚的是乔南期，溃不成军的却还是他。
赵嵘一直没看乔南期。
他方才气恼间，将手中的那些文件也跟着这份他并不感兴趣的结婚协议一同洒落，此刻一堆纸掺和在了一起。
他蹲下，从凌乱中一个一个找出他要带走的东西，自始至终没有给其他东西一点眼神。
他刚收了两个到怀里，便听到乔南期低沉的嗓音自身前上方传来：“我不明白。”
赵嵘动作一顿。
乔南期说：“我知道我喜欢你了，你也喜欢我，那些过去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会改，你希望我做的，我都会做。你只要回来，我们可以比以前更好……”
“不会，”赵嵘斩钉截铁，“不是这样算。”
他实在是不想争辩这种不会改变的东西，却也知道，事已至此，他还是要说清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住那些复杂的情绪。
“你说你明白了，但你根本没有明白。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却还是想让我看协议就把门锁了，想亲我就亲了。你到现在这一刻为止，仍然把我当成一个暂时离开你的所有物，从来没有把我当作一个已经离开了你的需要尊重的人。你和以前一模一样，一样地在施舍、在恩赐、在高高在上，只是施舍的东西多了一些、更慷慨了一些罢了。”
“那碗粥也好，婚前协议也罢，和以前有什么区别？我想要的是摆脱从前，可你想要的一直都是回到从前，你想要的是有一个心甘情愿爱你如故的人。这个人不一定非要是我，也不可能是我了。”
“忘了那些习惯，忘了以前的感觉吧，放过你自己，也给我一个清净，不好吗？”
乔南期一个字比一个字还要重：“我放不下，喜欢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赵嵘手中动作稍缓，沉默了片刻。
“能的，”他这一回的话语居然不带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因为我做到了。”
这句话带着万钧的重量，砸得乔南期毫无还手之力，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双拳紧握，指尖本来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因为力道太大而传来细密的痛觉，他明明在呼吸着，却有种被笼罩的窒息感。
喘不过气来。
赵嵘只是继续捡着地上的文件。
不过片刻，站在他身前的男人也缓缓蹲了下来。
他上回弯腰，是为了地上的协议，可这一次，他一言未发，只是同赵嵘一样，在这满地白纸中挑拣着赵嵘需要的文件。
他还记着自己指尖不太干净，在捡起文件之前，用纸巾裹住了手指，这才无声地分拣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远远不如赵嵘利落，手指似乎还因为情绪的过分失控而有些微抖。
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赵嵘看了他一眼。
乔南期低着头，神情看不清明。
他眨了眨眼，收回目光，也没有说话。
待到地上只剩下散落的协议，乔南期将自己整理好的那一叠递到赵嵘面前。赵嵘默然接过，缓缓起身，走到沙发前拿起了他的手机。
从头至尾，屋内一片安静，他们没有人开口，空气中浮动着沉闷的气息。
长桌上，那碗打开的粥已经慢慢失了热气，冰凉凉的。
赵嵘走到门前，语气微冷：“密码多少？”
乔南期听到了他的问题，喉结微动，似乎不想让赵嵘听到一般，声音很低很低地报出了四个数字。
随后，一声清脆的电子锁打开声响起，门轴转动出“吱呀”的声响。
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只余下乔南期一人，还有那满地散开的白纸。
待到那脚步声逐渐消失，方才他还站得挺直，此刻仿佛骤然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地靠着墙坐了下来。
也许……赵嵘说的是对的。
但他不会放手。
-
赵嵘走出门时，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当真只是在这里办完事，如常地离开。
等到他走出了一段距离，他赶忙扶着墙，在一旁的阶梯上坐了下来。
这一片不是工作区，在上班时间见不到什么人烟，阶梯上下都看不到人影，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呼吸声清清楚楚。
坐下之后，他摸了摸自己放在口袋里，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的微型报警器。
——幸好，这东西至今没有用武之地。
也幸好，这一回，他是全身而退的那一个。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缓缓放松下来，拿出电话，打给了刘顺。
那头一看就是在无所事事，不过片刻就接起了他的电话：“三少！怎么样怎么样，乔大是不是要打压你这个前男友了？还是他发现你移情别恋陆星平了？你来找我是要我帮忙跑路吗？”
赵嵘：“……”
“我有点无聊，”他说，“打台球吗？场子我订。”
-
小吴一直在楼下待着。
其实他刚才把赵嵘带到这里之后，乔南期便让他回去工作了。可他想到自家先生让他把人领到这种地方，又想到昨天乔南期安排人专门换了门锁，隐隐有些担心赵嵘。
但他毕竟只是个给乔南期办事的，不好说什么，想来想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好有一件关于陈泽和那些人的事情，还和赵嵘有点关系。这件事他需要转告乔南期，正好有了理由，小吴便心惊胆战地在楼下等着。
结果没等多久，赵嵘居然就下来了。
看上去，除了手里抱着的文件比他准备的要乱上一些，居然和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反而没瞧见乔南期的身影。
他目送着赵嵘离开，颇为困惑地上了楼，发现房门打开着。
小吴走上前，正打算进去，骤然看到屋内的景象，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屋内的长桌上摆着乔南期特意去买的粥，完完整整地放在桌上，明显没被动过，此刻已经凉得彻底。
地上落满了印着黑字的白纸，白纸上还有散乱非常的脚印，有的纸甚至因为什么动作被磨蹭着边角卷起，足以得见这里方才发生了怎样的扯动。
而乔南期坐在墙边，靠着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小吴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反应。
乔南期平日里有多洁癖，小吴作为贴身的助手，是特别清楚的。
这坐在地上的一幕，放在往日里的哪一天，他都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可当他看见了，他居然觉得不算意外——尤其是想到方才赵嵘来过。
这段时日以来，乔南期但凡反常，必然和赵嵘有关。
这个名字的主人从前明明一直都在乔南期眼前环绕，也和乔南期平和地维持着在一起的关系一年多。
期间小吴给乔南期处理过好几次和赵嵘有关的事情，可赵嵘最近要离开了，连股份都要转回给乔南期了，他们乔先生却失魂落魄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
尤其是最近几天，只要开会，就没有一次不是低气压开完一整场会议。
小吴先前还不确定，直到昨天给乔南期拟定那份新的结婚协议时，他才完全明白，乔南期所有的不对劲都是源于赵嵘。
他们先生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陷进去了。
那份协议的条件实在是太优渥了。
乔南期这样的人，多得是结婚之前就将一切都清算得明明白白，从不会让婚姻对象获得任何好处的。而如果只是养个情人——夏远途常干这样的事情，小吴也见过，给的好处多一点，便算是大方体贴了。
可那份协议不同。那份协议里的好处除了乔南期刚从陈泽和手里夺来的陈家，居然还包括了乔家本身的一半。这基本等于把陈家所有的一切都归还给名义上是陈家三少的赵嵘，还把乔南期自己拥有的一半分享给了对方。除了这些，里面还有许许多多的好处，仿佛生怕看这份协议的人不满意一般。
小吴处理完这份协议，都觉得这一回赵嵘不可能不心动了。
可看这样子……
赵嵘怕是连协议的内容都没看。
“……先生？”小吴试探地喊了一声。
乔南期似乎动了动，却没有应他。
小吴走也不是，进也不是，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里头终于传来了乔南期格外沙哑的声音：“……走了吗？”
这嗓音像是被人捣碎了一般喑哑，隐隐约约还带着点不可能的期望。
没提这句话问的是谁，但还能是谁？
一时之间，小吴连一句“早就走了”都说不出口。
乔南期似乎也并不是真的想听到答案。
他没等小吴回答，也没有继续坐着，而是起身，缓缓俯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那些已经碎乱不堪的纸。
小吴想上去帮忙，刚迈出脚步，乔南期却道：“我自己来。”
小吴立刻不敢动了。
乔南期弯着腰，一张一张地捡着。
待到他全都捡起来，规规整整地叠在桌上放好，神情看上去也比之前好上那么一些了，小吴这才敢开口：“先生，陈大陈二那边……出了点新的状况。”
乔南期动作一顿。
小吴见他有兴趣，接着说：“和赵先生有关的。”

第43章
“你这嘴怎么了？”夏远途指了指乔南期的下唇。
乔南期在一旁坐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分明还没到深夜，他却好似累极了，一手托着额头，双目微阖。
他这个状态，不管是小吴还是夏远途，都开始有些习惯了。
夏远途一眼便看出来了：“你和赵嵘又怎么了？”
提到这个名字，乔南期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眸光微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片刻才说：“我今天……我把我拥有的都摆在他面前，他却说我……”
“他说我不会爱人。”
夏远途眉梢一挑：“稀奇，说的居然是实话。”
乔南期瞥了他一眼。
但他今天实在是太过颓唐，以往这样的目光都能冷上几分，现在却扫不出什么凉意。
夏远途并没有被这眼神吓着，“我以前看你总是不怎么在意和赵嵘之间的事情，还想着老乔你在绝情这方面挺厉害的。”
“没想到，还能看到你认栽的一天。”
以往这种话，乔南期是一个字都不会搭理夏远途，全当夏远途又在聒噪。
可这一回，他却扯了扯嘴角，难得露出了个颇为自嘲的笑。
“是，我栽了。”
夏远途愣了愣。
这话语间仍然带着肃然，就连承认，都承认得傲气十足。可偏偏夏远途从里头听出了临近崩溃边缘的疯狂。
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些需要转交给乔南期的资料，突然有些踌躇了。
乔南期却问他：“到底什么事？小吴和我说，陈大陈二那边的牵扯出了一点赵嵘的事情？”
他坐直了，方才颓然的神情尽数消失，只剩下满满的凌厉。
夏远途看他一副就算赵嵘伤天害理了也要给人处理后路的样子，赶忙道：“不是说那些破事和赵嵘有关，怎么说呢……哎，你看看这些吧。陈家这两个垃圾，陈大还有点骨气，陈二怂得快，还想着供出点陈大的事情来给自己减刑呢。这里面是他交代的一件有关赵嵘的事情。”
他把东西推到乔南期面前，表情有些纠结。
这件事情，若是放在几个月前，或许乔南期就算知道了，也不过就是那些贺南和陈家人做过的事情里多添上一件。
可对于现在的乔南期而言……
他又补充道：“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陈大陈二也早玩完了，现在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没有用。”
“你看完冷静一点。”
夏远途这句话像是适得其反一般，让乔南期本来就严肃的神色变得愈发深沉。
他接过资料，认认真真地从第一行开始翻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段，没有拿着文件的那只手便悄然攥紧。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静谧得可怕。
或许是担心乔南期这样安静地看着太过可怕，夏远途想了想，还是尽量用着轻松一点的语调说：“这大部分都是陈二和他们家保姆说的。”
“也没有几页，应该很快看完。”
-
夜晚。
刚刚入夜，正是在这灯红酒绿的繁华中起兴之时。
侍应生穿过走道，端着刚沏好的茶，来到了最里头的台球桌旁。
放下之前，侍应生没忍住，还是扫了那正在俯下身推着球杆、身量修长、气质在这种上流场所中都难得一见的青年几眼。
直到对方利落地送出了第一球，转过头来看向他，笑了笑，说：“谢谢，放在那就行。”
显然是感受到了侍应生的目光。
尽管如此，他仍然从容，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温和有礼，一点也没有责怪别人打量他的意思。
侍应生被抓了个正着，赶忙放下东西，移开目光走了。
刘顺围观了个全程，用手肘撞了赵嵘一下：“哎，三少，和你一起出来玩就是不一样，端茶送水的都多看几眼。我和其他人来，这些人可是恨不得赶紧离开。”
赵嵘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拿起那杯茶喝了口，说：“该你来打了，我开完球了。”
刘顺看了他杯子里的茶一眼：“你以前不是爱喝龙井吗？怎么是红色的？”
赵嵘以前经常喝龙井，不喝酒的时候喝的都是龙井，其实是因为乔南期爱喝。
他虽然也爱喝茶，但偏爱红的，是乔南期为人清雅，爱喝这种，他当初自然是什么都想多靠近乔南期一些，也就跟着乔南期喝龙井。喝着喝着，还有些习惯上了。
现下，他刚检查完身体，准备好好养一养，这些习惯自然不能再留。
他没说这些，只是答道：“换个口味，喝腻了，想换个不一样的。”
刘顺眨眼已经打空了一球，但他一点都不气恼，立刻自觉地让开，让赵嵘打下一杆。
赵嵘台球打得好，圈子里谁都知道。陈家垮了之前，便都说陈家三少是个和他们这些人没什么区别的草包，但唯独金玉其外，是个会玩的，这些东西各个一马当先。
像这种事情，赵嵘只约了他一个人，说是一起打，其实就是找个聊天的——毕竟他这点球技在赵嵘面前根本不够看。
果不其然，赵嵘拿起球杆之后，刘顺站在旁边看着，一球一球接连进洞，根本没他什么事。
乔大也是个这方面的好手……
刘顺想到自己还没能完全消化的那些赵嵘和乔南期的事情，好奇心起：“三少，你这球技，乔大教的……？”
赵嵘有条不紊地放着球杆，推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圆球清脆的碰撞声中，他说：“不是。”
乔南期怎么可能教他。
“那你和陆家那位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我想想还是觉得太难以置信了，”刘顺平时就是个没什么出息的，说话反倒没有那些暗涛汹涌，可谓是没情商到了极致，“这段时间其他人对你们家和乔家的事情什么猜测都有，唯独没有……咳。现在你们分手了，乔大要是知道你变心姓陆的……”
周围其他人都离得很远，但刘顺下意识心虚得很，压低了声音：“我们会不会被收拾啊？”
赵嵘了解刘顺什么德行，并不生气，只是说：“别天天脑补有的没的。”
他先前也担心乔南期对他和陆星平的婚约出手干预，或者陆星平直接把他所有的秘密告诉乔南期，所以之前行事才那样小心。
转眼间，他此刻要担心的事情却变了。
“我和学长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他和陆星平还在给互相时间考虑。
刘顺又问他：“那我那天给你介绍的那个，你有兴趣不？”
“长得有点像陆星平那个？”
“对对对！”
“你好好把人打发了，”赵嵘说，“我不……”
他话语一顿。
方才在那一瞬间，要脱口而出的字眼居然是“不打算”。
他并不打算，起码在当下，没有任何心思再去喜欢别的什么人了。
他敛眸，起身，捧着茶又喝了几杯。
方才酣畅淋漓的几局台球打下来，白日里因为乔南期带来的复杂情绪终于压下不少。
他拿出手机，悠哉悠哉地玩了一会，刷到陈家那些立案的事情调查完毕的消息。
他滑动屏幕的指尖一顿。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和陈家有关的事情。
还有一件，四五年前发生的、他无法忘记的事情。
赵嵘在穿成《归程》这本书里的一个炮灰时，就对陈家、乔南期、原著剧情线那些东西很清楚。他很清楚自己炮灰的定位，也衡量过他一个人势单力薄能做什么，从十九岁回到陈家开始，表面上就做出了一副因为刚刚进入一个纸醉金迷的圈子而开始堕落的样子。
最开始那两年，陈丰年刚走，陈老夫人虽然重病在床，却还没去世，那份秘密切割了财产的遗嘱还没有出现。
当时陈家的继承权悬而未决。虽然所有人都默认了会是陈泽和，但是只要陈老夫人一天没有把一切都交给陈泽和，赵嵘就是个威胁。
最开始的时候，陈大和陈二经常明里暗里试探他。
有一次陈大问他：“小嵘大学之前考得这么好，怎么大学之后成绩这么差了？”
他只是笑了笑：“以前没钱花，现在不用努力了，我还读什么。”
陈大这才放下心来。
他喜欢安静，有时候实在是不想接连去那些喧嚣的场合，只不过在家里待了半个月，陈二便会来问他：“小嵘最近在家干什么？”
“打游戏，”赵嵘回他，“最近新出了一个我很喜欢的游戏。”
“我也有点兴趣，不如和堂哥一起玩一玩。”
后来他连夜买了个用了半个月的游戏账号，练了一晚上，又将那账号里所有可以看得到的信息背了个完完全全，第二天终于把陈二糊弄过去。
他本来一直都把这个平衡维持得很好。
直到后来，他为了乔南期，没有忍住，去了学校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
他做得隐秘，也并没有做什么张扬的举动，但终究还是被陈泽和发现了。陈大陈二像往常一样，随便找了个理由，让他回陈家老宅吃顿饭“叙旧”。
赵嵘一开始以为，这场“叙旧”顶多是和之前那些试探和打压一样，他撑过去一晚也就行了。
可没想到到了地方，陈泽和直接让保镖拖着他进了间窗户封死的房间，拿走了他的手机。陈家老宅占地太大，没有什么别人，他在这种地方，没了手机，窗户和门都封死，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出去的机会。
赵嵘当时面色一白：“堂哥这是……”
陈泽和将他的手机抛在手中摆弄着，慢条斯理道：“我最近总是听到长辈们说你不务正业，你毕竟是大伯唯一的亲儿子，这样没出息，岂不是给陈家丢人？”
这可真是倒打一耙——明明最不希望他有出息的就是陈泽和。
赵嵘勉强笑着道：“我没什么志气，陈家不是有堂哥在？我就算没出息，后半辈子堂哥也不会不管我的。”
陈泽和却说：“那可不行。我和老二商量了一下，你不爱读书，我们督促你读。”
赵嵘一开始没明白陈泽和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被关在陈家，家里的保姆和保镖都是陈泽和的人，没有人帮他，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人也联系不上。
他被陈泽和关着的第二天，陈泽和让人给他送来一些全是和管理公司有关的书，冠冕堂皇地以督促他为理由，和他说：“为了防止你分心，手机放我这，你的朋友我会和他们说的。小嵘努力一下，读完今天需要的，再吃饭。”
赵嵘当即明白了陈泽和的目的。
他若是当真读了，之前的一切伪装功亏一篑，后果不堪设想。他一人无所谓，可赵茗还在疗养院里。
但他若是不读，陈泽和摆明了要饿着他，用这个方式逼他，看他是不是真的纨绔。
赵嵘自然没有读。
陈泽和自然也言出必行，什么也没给他吃。
赵嵘自小身体就不好，一开始的几天，他饿得实在难受，看着书桌上那些东西，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想着——他去和陈泽和说他会这些东西，这样就可以出去了、就可以不难受了。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假装自己每日都在对着这些东西，却怎么也背不下来、学不会。
陈泽和对他的状态拿捏得极好，每每到他身体快撑不住的时候，又会让人给他送一顿饭。吃完了，又是一轮新的拉锯。这人还总是让保镖三更半夜把他叫醒，美曰其名不该偷懒。
如此整整一个多月。
陈泽和听着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真的不会”，终于带着点心满意足地说：“你真是没救了。”
这才放了赵嵘离开。
出来之后，赵嵘直接进了医院调养。
陈大陈二手底下本就不干净，做这些事情得心应手，什么把柄都没有留下。赵嵘被关在陈家的时候没有机会求救，出来之后做什么已然没了意义，还有可能害了没了他就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赵茗。
他只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之后，他虽然仍然经常去图书馆，给乔南期留着那些书单，可再也没在人前看过书。
并且随身携带的微型报警器再也没有离身过。
-
乔南期掌心都被自己的指甲刺破了。
他神情愈来愈低沉，后槽牙紧咬，额头青筋在极致的愤怒之下微微凸起，眼眶微不可查地泛了红。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仍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到了最后一行。
看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放在资料上的手猛地锁紧，纸张边角皱起，他直接将资料团在了手中，紧紧抓着。
夏远途在一旁看着，眼见不妙，“老乔，冷静一点……”
乔南期深吸一口气。
但他根本冷静不下来。
他从不知道，在他与赵嵘在一起之前的那些年里，赵嵘曾经经历过什么。
也从不知道，陈泽和对赵嵘做过什么。
他此刻往回看，才发现除了赵嵘的家世，还有和赵嵘的初见，他竟然对赵嵘不在他面前时经历过什么、会是什么样子，一无所知。
他甚至在赵嵘搬走之时，还觉得赵嵘是为了陈家那些肮脏的垃圾与他闹脾气。
他今天——他今天还差点让赵嵘再次感受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
“呲啦——”
一道喑哑的纸张撕裂声响起，乔南期回过神，才发现他在不自觉间，手中力道太大，已然将这资料撕裂了。
他松了手。
“你说我活该，”他对夏远途说，“他说我从没有了解过他。”
“你们说的都对。”

第44章
夏远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乔南期这个样子，何止是栽了这么简单？
乔大少往日里没有处理完工作连家都不会回，这段时日以来却每一天都心不在焉。甚至为了养几只小猫，拐弯抹角地高价买了个毫无用处的宠物店。这几天还拿着瓶没剩下几粒的胃药，蜿蜒曲折地到处打听赵嵘以前的身体状况。
昨天乔南期还怕赵嵘手头紧，让小吴往赵嵘以前的账号里打钱，结果小吴没打成功，发现那账户已经被注销，最后只能托夏远途留意赵嵘以前那些个二世祖朋友，看看赵嵘有没有找谁借钱。
今天更是连这些年来殚精竭虑得到的一切都写在了白纸黑字上，被拒绝了也没有发怒，反而转头生怕陈大陈二这边说出一丁点儿对赵嵘不利的事情。
但凡回到几个月前，打死他都不相信，乔南期也会有因为一个人失魂落魄惴惴不安的时候。
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算意外。
这两人不论平时如何，论犟脾气，固执得如出一辙。
如今那个不犟了，这个却放不下了。
偏偏不论从情还是从理，乔南期确实说得上是自作自受。
他想说点宽慰人的话，也捞不出什么没良心的话来。
夏远途想了半天，实在是没什么好劝的，问他：“赵嵘没和你提过吗？”
他们谁也不会想到，陈家曾经做过的那些不干净的事情里，居然会有名义上完全是陈家自己人的赵嵘。
这些年来，他们和贺南还有陈泽和这些人的恩怨，像是从来没有波及到赵嵘一般，除了一年多前乔南期以“麻痹贺南”为由，同赵嵘签了结婚协议，赵嵘就像一个风波中无足轻重的浪花，存在着，却也只是存在着。
“没有，”乔南期精疲力竭一般，“我从来都不知道。”
他突然松了手。
被他撕裂后揉成团的纸团从他掌心中掉了出来，轻飘飘的，好似一点重量都没有，却压着他的心。
他缓缓摊开这纸团，一点一点摊平、拼了回去。
再次从头到尾、认认真真、一言不发地看了下来。
看完一遍，又是一遍。
……
夏远途见他双手不住地抖着，像是根本控住不住一般，又像是在竭力控制着情绪，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样自虐般反复看：“你别看了。这事又不是你干的，那时候你们也没在一起……”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乔南期说。
夏远途愣了一下，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乔南期的意思。
陈大陈二做事老练，更多的是在精神上一点点磨碎人的意志，根本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赵嵘拿不出任何证据，如果听的人不愿意信，赵嵘即便根本无处可说。
乔南期顿了顿，又道：“我现在知道赵嵘和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从头到尾不曾喜欢过赵嵘，他和赵嵘更像是彼此的过客，他对于赵嵘而言，便是年少初见的一次举手之劳、成年相逢后一次钱货两清的结婚协议、还有他收拾了陈家那些人后意外给赵嵘带来的自由。赵嵘不论做什么，他不论做什么，都只是各自的选择。
可他喜欢赵嵘，他们本该互相喜欢着。那曾经他不愿听、不愿了解、没有做到的，便是不可宽宥的错。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他这么瘦，一定是平时太爱玩了，也不在家好好吃饭。我让他在家呆着，让李姐给他做补食，我就是没有问过他。”
哪怕问上一句——怎么身体这么不好？
如同那些年声色场所中眼看着赵嵘一杯酒一杯酒下肚，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你喜欢这样吗？
他没有问，总是在看到的那一刻便自己下了定义。他没有主动去了解过赵嵘想表达出来的自我，也不知道这么些年，赵嵘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站在他身后的时刻。
赵嵘说他根本没有明白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理解原因。
可是到了此时此刻，他方才知晓，赵嵘为什么说他从不明白。
乔南期让小吴去拿胶条来，将这份资料重新摊开粘好之后，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放进外衣内侧的口袋里。
像是将开刃的刀插进了胸口，用力一推，狠狠地埋进心间。
心很疼，却不会忘掉。
他问夏远途：“陈二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这上面只说了当时陈大对赵嵘做了什么，没有提及原因。
夏远途答道：“说了，是陈大发现他有段时间经常去图书馆，怕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图书馆？”乔南期自然还是不知道。
“对。后来陈大关了他一个多月，发现他确实烂泥扶不上墙，就把人放走了。这两个垃圾放心之后，倒是没再对赵嵘做过什么。”
乔南期不再说话。
“老乔，陈大陈二这件事，你虽然不知道，但他们也是你收拾的，不管怎么样，你就当你已经给赵嵘出气了。过去这么多年的事情，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什么性子，赵嵘不愿意和你复合，你又放不下，就去试试把人追回来。这话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只是我也不是一个谈过真心的，怕出馊主意，唯一能给的建议，就是你不妨去问问赵嵘，他到底想要什么？今天不搭理你，可能是你给的并不是他想要的。他说到底喜欢你那么多年，现在也没见喜欢新的什么人——那晚酒吧那个，我都没见他带走。”
“诶不过话说回来，我当时太远，没太看清，你觉不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可我确实没见过……”
乔南期没有理会他最后一句自言自语。
“不用问，”他对夏远途说，“他其实……早就和我说过。”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乔南期没有回答。
但看他神情，答案已然清楚。
夏远途对乔南期的固执早有预料，只能说：“万事别冲动。我先走了？这两天你不怎么管事，其他人尽祸害我来了。”
“行。”
夏远途起身，拍了拍小吴的肩膀，低声让小吴注意着点乔南期，这才离开了。
人走之后，乔南期似乎累得很了，实在是无法继续端端正正地坐着，微微往椅背上一靠，双目轻闭。
他朝小吴招了招手，在旁边早就被这屋内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吴赶忙走上前：“先生？”
“这几天你不用忙公司的事情，帮我办件私事。”
“帮我去把明面上所有和赵嵘有关的资料还有能查到的痕迹都整理给我。”
小吴早就想领着活开溜，赶紧点头，转身就要走。
乔南期又喊住他：“等下，你……你有加赵嵘任何社交账号的好友吗？”
“有啊。”
乔南期缓缓睁开眼睛。他似是有些挣扎，又似是有些犹豫，目光左右晃荡着，片刻才说：“你账号给我看看。”
“啊？”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没没没没有！”
小吴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乔南期平时太说一不二，以至于他根本就不敢拒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同意了。
而他们先生已经抬手，摊开掌心，一副等着他上交手机的样子。
小吴哭丧着一张脸，心里想着自己有没有在账号上和朋友吐槽过他上司，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打开账号界面，放到了乔南期手上。
可乔先生对他账号里的内容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
乔南期只是搜索到了赵嵘的账号，然后点进了赵嵘的主页，从头到尾、缓慢仔细地看了起来。
赵嵘不是一个活跃的，主页东西并不多。乔南期却看得很慢。
看这速度，不仅是一个字都没漏，怕是每条动态都要读上十遍。
小吴不解。
要看赵嵘的账号，先生不能自己看吗？
非要用他的。
但乔南期积威过重，他根本不敢说。
等着乔先生心满意足地看完了，小吴这才拿回自己的手机。
然后乔南期对小吴说：“以后赵嵘要是有发什么，你截图发给我。”
“？”小吴更疑惑了，“好的。”
“别告诉赵嵘。”
小吴困惑地点头。
乔南期这才让他离开办事去了。
而他没有立刻回家。
他联系了处理陈泽和这些事情的律师，托人下次见到陈大陈二时，帮他捎带一句话。
“你和他们说，”他说，“他们唯一的弟弟现在过得很好。陈家和乔家来往这么多年，就算他们出事了，我也会好好照应好他们仅存的继承人，陈家的所有我已经原封不动地交给赵嵘，请他们放心地在里面好好待着。”
既然陈大陈二能为了这些东西亏待赵嵘，他便不会让陈大陈二舒心。
办完这些，一番折腾下来，天穹已然披上了星河。
乔南期回到昌溪路的老宅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那几只猫倒吃的。
小时候，乔安晴虽然养着两只猫，可那是在乔家主宅，什么事情都有佣人过手。他要做的不过就是每日上前摸一摸、抱一抱，根本不需要照顾。
这些天乔南期一个人在这住着，每天亲力亲为下来，逐渐也熟练了这些照顾宠物的事情。这些琐碎的事情其实并不难，可日复一日做下去，方才能知道其中的坚持。
赵嵘坚持了十年。
乔南期想到这些，心里只剩下泛泛的疼。
这些都是他不曾留意过，此刻回过头去望，已然错过的一往无前。
而他想学着回报以陪伴，也这样细水长流地对赵嵘好，赵嵘却连他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他后来再想尝试，连添加好友都做不了。
乔南期抬手，轻轻抚过一只小猫的脖颈侧。
小猫往他手上靠了靠。
他直接顺着小猫凑近的动作，将这猫抱进怀里。
他以前扯动赵嵘的衣领时，赵嵘也会顺着他的力道靠近，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
任他施为。
可是现在，他连见赵嵘一面，都需要小心翼翼地精心安排。
乔南期以前从未有过这样放低姿态的时候。
偏偏现在这般，他居然还在庆幸。
庆幸他是赵嵘喜欢了这么多年的那个人。
庆幸赵嵘只是离开了他，还没有喜欢上别的人。
庆幸赵嵘还在这里。
他还有机会。

第45章
小吴把乔南期需要的东西准备好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月后了。
乔南期需要赵嵘所有明面上能查到的资料和痕迹，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赵嵘自小长在杨城，十九岁被认回陈家之前，和赵茗相依为命地生活在市井之中，到处辗转，待过的地方本来就多，循着踪迹了解一个人自小到大的轨迹，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这半个月以来，小吴根本不敢懈怠。
不是因为他当真有多急，乔南期也没有严苛地催促他，而是因为他自己有些看不下去了，恨不得早点把这些东西收集好交给乔南期。
从前乔南期和赵嵘维持着看似伴侣实则不太平等的情感关系时，他曾以为乔南期是个没什么心的。放个人在身边，应酬的时候、晚会的时候，该带什么女明星或者别的人撑场子，照样会带。平时赵嵘在公司里，乔南期也不曾太过关照，只是每每馈赠东西的时候格外慷慨。
仿佛就放着这么个人在身边，乔南期便一切如常。
可这个人突然离开了，乔南期从一开始的失魂落魄，到如今……
——他觉得他们先生快要疯了。
这半个月以来，乔南期不至于像赵嵘刚离开公司那几天那般完全没有心思工作。但他每天来公司之后，像是想转移注意力一般，一坐下便没有停过。
处理文件、开会、亲自参与实验……
以往都要处理一天的事情，半天就被处理了个干净。其他人都累个够呛，连轴转的乔南期更是憔悴。
可乔南期从不休息。
乔南期只是待在那个赵嵘只待过几天的办公室里，拿着个魔方，有时会转一转，有时就那么看着。
其余时候，乔南期会喊一个曾经和赵嵘一起工作过的人上来。赵嵘以前只是挂了个普通职员的位子，工位在底下几层，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但同处一室的人倒是挺多的。乔南期每日都会喊几个认识赵嵘的人上来，以抽查工作为由，询问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事到如今，小吴自然清楚，这些杂七杂八的问题最后都不过是为了拐弯抹角地得知赵嵘以前在公司是什么样的。乔南期费尽心思地将赵嵘的名字融进那些找不出任何毛病的工作问题中，好似当真只是意外提及了赵嵘一般。
唯有在听到和赵嵘有那么一点联系的信息时，那乔南期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微勾起的嘴角，才隐隐透露出他的目的。
乔南期明明可以直接询问，可是他没有。
小吴跟着乔南期这么久，怎么会看不懂？
乔南期是为了赵嵘不受任何非议。
除此之外，要是小吴来了，他总要拿小吴的手机，看一眼赵嵘的账号。
最开始的时候，乔南期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和他说：“……你给赵嵘发个消息，说是帮我那天的失礼……道个歉。”说的自然是赵嵘来公司拿文件那次。
小吴发完，乔南期便没心思做其他的，只在那边等着回复。
那天赵嵘似乎在照顾母亲，没有马上看到消息。乔南期就这般等着，每隔几分钟，就会来问他：“回了吗？”
如此这般问了几十遍，赵嵘终于回了，只一句：“什么失礼？哪天？”
竟是直接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乔南期看到这消息的一瞬间，眼里期待的光立刻暗了下来。
即便如此，本该日理万机、游刃有余地游走在晚宴中风风光光的乔先生，依旧每日里失了魂一般。
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小吴希望乔南期拿到这些资料之后，能稍微恢复正常一点。起码不用每日都拐弯抹角地从公司里其他人那边探听有关赵嵘的只言片语。
小吴抱着一叠和赵嵘有关的资料来到赵嵘待过的那个办公室，敲了敲虚掩的门：“先生？您要的东西都弄好了。”
屋内。
乔南期正在和公司的其他工作人员交谈。
听到小吴的声音，他本来无精打采的神情微微一变，让人进来，才对面前汇报的人说：“都找过了？我这两年在工作住过的所有地方都筛查过？”
那人点头：“乔总，真的都找过了，每个地方足足找了四五遍，高敏度的金属探测仪都用上了，有的需要拆的地方甚至都拆开看了。真没有什么戒指。”
乔南期刚刚因为小吴带来资料而舒展的眉心又皱了皱。
赵嵘把结婚戒指给他的时候，是在公司。
当时他们刚在办公室办完事，赵嵘穿好衣服，郑重非常地递给了他。他从不把结婚戒指这种东西当回事，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如何，和一个物件没什么关系。接过之后，似乎往哪里一放，之后没有戴过。
如今赵嵘走了，把家里有关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公司里也没留下什么。到头来，竟然只有那些曾经和赵嵘相处过的同事可以问问，只有一个魔方、一枚不知在哪的结婚戒指留下。
这戒指还找了好些天不见踪迹。
如果不是在公司被别人拿走了，只有可能是他当时随手放在兜里带回家扔哪了。
他正准备从昌溪路老宅搬回去，回去之后得好好找一下。
乔南期说：“好，我知道了。”
那人明白他的意思，离开了办公室。
屋内只剩下乔南期和小吴两人。
不用乔南期说，小吴便把东西放到了乔南期面前，说：“我按照您说的，基本把能找到的能问到的都筛了一遍。这些是明面上能查到的所有信息了，如果还需要，就得……”
“不用，”乔南期嗓音微沉，“那些需要手段查到的……他一定不想让别人知道。”
小吴便不再多问。
乔南期此刻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在他意识到他确实从未了解到过往十年的赵嵘时，他便明白了赵嵘那些话的意思。
倘若他补回了过往那些年错过的认识，赵嵘是不是会原谅他？
即便赵嵘仍然气他，他也想彻底了解曾经的赵嵘。了解这十多年来，除了他才知道的那些赵嵘独自一人咽下的隐忍，他是不是仍然错过了许多看不见的伤口。错过了那些，他若是早一些意识到喜欢，便能护着赵嵘躲过的酸楚。
乔南期认真地翻了起来。
他本以为这其中至多不过是赵嵘儿时到成长的一些经历、喜好，可他不过翻了两页，动作便猛地一顿，捏着纸张边角的手指下意识往下一按，将平整的纸按出了折痕。
猝不及防看到的信息像是藏了千斤重的刀剑，骤然落下，将他砸得茫茫然。
“赵嵘以前……”他问着，明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却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成绩很好？”
小吴显然对此也是惊讶过的，不假思索便点头：“是的。我特意去了赵先生的高中班主任家里核实了一下，赵先生……”他挠了挠头，对此的惊讶不比乔南期少，“赵先生高中时候的成绩非常优异，除了有时候因为家里有事耽误了，每回考试都是第一。赵先生的高中很一般，他的老师说，当初赵先生录了咱们杨城最好的两所大学之一，学校好像还给批了奖学金。总之……”
总之和现在这些世家圈子里了解到的赵嵘完全不一样。
乔南期此刻恍然间才想到——赵嵘和陆星平是大学校友。
当初赵嵘和他越走越近，便是起始于一起聚会，陆星平带着赵嵘一起赴宴，说：“陈家刚认回来那个小少爷，正好是我学弟，带来玩玩。”
有人调笑道：“看上去年纪不大，是你之前读的那个高中的学弟？来这种地方容易学坏啊。几岁了？”
温和的声音响起：“十九，不是高中生。”
乔南期顺着陆星平指的方向看去，在一旁的赵嵘对上乔南期的目光，乖顺地笑了笑。
记忆回笼。
“……但是赵先生到了大学之后，”小吴还在说着，“这方面似乎就……一落千丈了。”
乔南期闻言，眸光一凝。
他现在已经不是一无所知。
他想到陈二交代的那件事，赵嵘之所以被陈大软禁了一个多月，是因为陈大陈二觉得赵嵘那段时间转了性，担心赵嵘突然有心思争家产。
想到他最开始觉得赵嵘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时，赵嵘难得带着委屈的语气和他说“我不是”，随后便被他无声地起身离开而打断。
半个多月前在酒吧，赵嵘神采奕奕，在一群真正不学无术的纨绔中鹤立鸡群，扬声说着“今天全场的单我包了”。
他还想起十二年前在医院走廊时初见赵嵘，少年时的赵嵘分明狼狈得很，可浑身上下都只有干净的气息，全然不像是个会放浪的。
他低声问：“哪一年……？”
“啊？”
“你说他大学之后开始变，哪一年？”
“好像是大一还是大二，十九岁吧。您可以往后翻翻。”
不用他说，乔南期已然快速跳过一些内容，单独拎出了些和赵嵘学生时代的成绩有关的。
文件在桌上跟着时间顺序摊开，清晰明了地凸显出了十九岁那年的分水岭。
有什么昭然若揭却沉重而让人窒息的真相随着这显而易见的分水岭杀了出来，在茫茫一片中，杀了他个措手不及，杀了他个片甲不留。
小吴见他方才还好不容易打起了精神，此刻却连最后的生气都被抽走一般，双手交叠地托着额头，挡着大半神情。
他低头一看，乔南期面前的那张纸骤然多了一小点仿佛水滴出来的圆。
他拿来的时候分明检查过，哪来的水渍……？
“先生，您……还好吗？”
乔南期的嗓音已经瞬间裹上了一层闷闷的喑哑：“我没事。”
他只是有些喘不上气来。

第46章
良久。
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连呼吸声都需要仔细捕捉。
近乎凝成实质的沉闷气息差点把小吴压死，他在一旁，走也不敢走，留也不知道该不该留。他总觉得他们先生现在肯定不想让人看到，可他连发出声音都不敢，动也不敢动。
乔南期低着头。
他的面前，是过往岁月中，可以找得到的赵嵘十九岁前的成绩单。那是即便乔南期早已忘却了学生时代，都能一眼看出优秀的数字。
还有那一个个写在纸面上的奖项。
一张复印出来的资料上，少年的证件照贴在右上角，即便只有这黑白的颜色，也仍然挡不住那张干净面容呈现出来笑容的美好。
朝气、纯净。
那是他这些年来本该可以再次看到，却因为自己遮住了眼睛、放弃了聆听，而再没见到的赵嵘。
他曾经当着赵嵘的面，说出“废物”二字。
也曾经在以前无数遍听到他人的轻视时，漠然地掠过那些别人对赵嵘的评价：草包、废物，纨绔，没出息……
可这些轻视，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半路被认回陈家的私生子为了保全自己的委曲求全。
一字一句都是赵嵘的苦痛。
可他不仅没能将人护在身后，没能将这些苦痛剜去，反倒同陈大陈二那些人一般，朝着这伤口，冷漠地倒下盐水。
倘若他早些发现，亦或是早点明白，他本可以在五六年前便护着赵嵘，让赵嵘从不停歇地耀眼着。
像是这照片上留住的少年一般。
明亮如宝剑出锋，温皎如利刃断水。
乔南期感受到自己眼眶有些湿。
他本该早就习惯在人前隐藏一切情绪。
从乔安晴走后，他一开始完全控制不住的噩梦、惊醒、暴躁，都后来逐渐调整回来，即便会有失控的时候，他也可以隐藏得很好。
他对此早有经验。
可是现在，他知道小吴在旁边看着，却连挥一挥手，让小吴先出去的精力都没有。
窗外飞鸟击破长空，带着一声短暂的啼鸣闪过。
浮云俯瞰着苍苍茫茫中的喧哗，却仿佛在聚散间无声地走过了不知多久。
他曾以为过往人生中每一个无足轻重的瞬间，拼凑在一起，竟然足以让他万箭穿心。
他足足平静了好一会，才对小吴说：“你先回去吧。”
小吴松了口气，却说：“还有一件事……”
“说。”
“今晚有一个商业晚会，是我们不太涉及的方向，所以您之前收了请柬，但没打算去，”小吴从那一堆和赵嵘有关的资料底下挪出邀请函，“但我这几天查赵先生有关的消息，查到现在，打听到他也会去……”
乔南期看了那邀请函一眼。
他的嗓音已然沙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帮我准备一下。我先看看这些。”
小吴这才如蒙大赦地离开了。
-
星河点落。
古典的钢琴曲夹杂着小提琴声响起，在宽敞的晚会现场悠扬回荡。
觥筹交错，细碎的交谈声融在乐声中。
这个商业晚宴的现场并没有布置得多么奢华，却连放在角落里的高脚杯、地毯边角平整的压纹都透露出无可挑剔的精致。
低调却张扬。
赵嵘站在演奏台下，手中举着高脚杯，杯里躺着清香的橙汁。
他难得穿上这般正式的礼服，墨黑色的西装衬得他愈发矜贵，贵中却不失清雅。
他看着台上演奏的人，时不时抿一口橙汁，安安静静地听着身边的人说：“……等我把杨城这边的工作解决，我再找人来和赵先生详谈注资问题。”
说话的人一身西装革履，比赵嵘要高上半个头，应当和乔南期差不多。他的五官颇为锋利，眼窝深深，一双剑眉凌厉非常，不难看出有一些西方混血。
这人不是杨城人，只不过是想在杨城做些项目。阮承虽然根基不在杨城，论家世，不比乔南期夏远途之类的人差。
阮承是赵嵘通过刘顺的父母认识的。
这半个月来，他和方卓群聊了聊，想着既然现在乔南期应该也不会对付他，陈大陈二也出不来了，他不如放开手脚一些。
曾经错失的那些自由随性，如今为何不给自己补回来？
他一直都想做一个随心所欲的人。
他想拿着钱在竹溪扎稳脚跟，做一些娱乐业开发方向的投资，下定决心便开始做了。正好刘顺家里就是做这方面的商业开发，他自然不会浪费，通过刘顺的引荐，同刘顺父母谈了谈。
但刘顺家里对竹溪那一片地方没有了解，只能给赵嵘一些这方面的经验，并且把这几天在杨城商谈项目的阮承推荐给了赵嵘。阮承家就在竹溪附近，又刚好和赵嵘要发展的方向吻合，在刘顺父母的牵线下，两人便约了这场晚会见一见。
赵嵘本来以为，这第一次谈，多少是要碰壁的。他甚至做好了长久拉锯的准备。
却没想到居然一拍即合。
“阮先生这么信任我？”赵嵘笑了笑，“我其实也是第一次投资这些，经验不足，想法简单，除了有点钱，没什么别的优势。而且……”
他用眼光扫了扫四周，一眼过去便抓到好几个往这边打量的。
“就连我出现在这，很多人都无法理解了。我的名声怎么样，阮先生来杨城这两天应该听说过。”
阮承摇了摇自己杯中的酒，慢悠悠道：“就是因为听过。”
赵嵘一愣。
“我相信一个能在家里这么大风波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甚至还有资本来找我谈注资的人，是个值得发展的合作对象。”
“即便赵先生现在不够成熟，但是眼光长远的人，看的是未来。”
“最重要的是，我发现赵先生似乎不够自信，”阮承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了看赵嵘，“你刚才和我谈的时候，我可没看出来哪里‘经验不足，想法简单’。”
赵嵘手腕一动，杯口倾斜，“谢谢。”
阮承同他碰了一杯。
这人又抿了口酒，突然凑上前，低声说：“……赵先生好像和我是一类人。”
他凑得太近，以至于赵嵘甚至感受到了这人说话间洒出来的热气。
赵嵘赶忙后退了一步，手中高脚杯晃动间，险些没把这橙汁洒在他自己的衬衫上。
他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阮承便笑了几声：“放心，我不会做一头热的事情，你对我没意思。”
赵嵘面色微冷，压着嗓音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或许是他先前说话都太过温和，骤然这么一冷，阮承怔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后退了一步，笑道：“行，我的错，我道歉。”
“我还有其他人要见，先失陪了，”阮承收了方才的神情，“下回见。”
此时，古典乐曲已然结束了一首，安静了片刻，又是新的一曲。
赵嵘一个留在原地，看着台上，视线一顿——那拉小提琴的乐手竟然换了个他熟悉的人。
陆星平一身淡蓝色礼服衬衫，微微低头，一手把着琴，一手持着琴弓，优雅地拉动着琴弦。
他像是一时兴起，临时替了别人上来，举止间满是随意。
一时之间，看着台上的目光都多了许多。
赵嵘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想到这里本就是商业晚宴，除了谈事情的、对一些项目有兴趣的，也有单纯来这里混个脸熟的。陆星平平时再甩手掌柜，这种场合来打点人脉也是正常的。
陆星平显然也看到了他。视线撞上时，赵嵘笑了笑，当作无声的招呼。
也不知陆星平对婚约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
他们那日之后，并没有再谈过婚约有关的事情。
或许这两天他可以问问了。
一曲还未结束，赵嵘在台下听着，目光随意游荡间，骤然看到了乔南期。
这人今天一身浅灰色格纹西装，内里仍然搭着纯白色的衬衫。西装的曲线更衬得他身型修长，显眼得很。
在稀疏灯影中，仍然一眼便能瞧见。
他似乎刚来，正在朝靠近赵嵘这边走近。
赵嵘有些意外。
他分明记得，以前这种和乔南期手下产业无关的商业晚宴，乔南期都不会来。
他已经好多好多天没见到乔南期了。自从他从乔南期的公司离开，他们之间实在是没有什么必须牵扯的东西，联系方式都删了，自然不会见面。
而乔南期也没再来找他。
赵嵘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乔大少这样心高气傲，在半个月前那一刻，怕都已经是“纡尊降贵”，这么多年来头一遭了。乔南期的喜欢，或许同喜欢天边流云、星河苍月一般，实在让人无法相信其中的真实。
如今劲头下去，自然不会再来。
至于现在……
赵嵘看了一眼台上的陆星平。
可能是来找陆星平的吧。
他不想同乔南期打照面，隔空对着陆星平挥了挥手，便一路走到在另一处无所事事的刘顺面前。
周遭有些曾经见过他几面的人，似有若无的试探目光总是没有停下。赵嵘自始至终目不斜视，仿佛这些目光并不存在。
他笑着走到刘顺面前：“你不是说不来吗？”
“本来是不打算来的，”刘顺今天倒是人模人样的，连那一头黄毛都染了回去，“但我听说余先那些个龟孙子也来，想来看看。诶，三少，你刚才是没看到，你和那个什么阮总在说话的时候，余先就在后边盯着，眼珠子都快气掉了。还有之前陈家倒了，到处说你废物说你肯定完蛋那几个，今天都灰溜溜地跟在他们爸妈背后呢，看见你一个人和阮总说话，脸都绿了。要不要去他们面前溜达溜达？”
赵嵘不关心那些人想什么，无奈道：“浪费这个时间干什么。”
“咳，”刘顺小声说，“那三少，我们来谈正事。”
赵嵘：“？”
刘顺把身边那青年往前一拉：“上回那个你不满意，这个呢？”
那青年穿着一身朴素得很的礼服，偏瘦，五官虽然说不上多漂亮，但干净清秀。还戴着一副眼镜，更添几分斯文。
虽说和那晚酒吧里，也是刘顺带来的和陆星平眉眼有那么两分相似的人不是一个风格的，但气质上确实也有点像。
赵嵘的视线刚下意识落在这人身上，对方便撞上赵嵘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一看便是这方面的老手。
赵嵘：“……”
刘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怎么样？”
“这是正事？”
“怎么不是？终生大事！”
“……”赵嵘知道刘顺也是好心，只不过角度实在有点问题。他抬手，收了力道拍了刘顺脑袋一下，“别天天整这些有的没的，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三少，真不要啊？”
“用不着。”
他掏了掏口袋，想给人转笔钱让人回去，结果发现手机落在了车上，便朝刘顺带来这人招了招手，“跟我来吧，我给你转钱。”
那人本来见赵嵘不感兴趣，面露失望，听到有钱，又乖乖跟上了。
离开前，赵嵘又道：“别叫我三少了。”
刘顺一愣。
“陈家都没了，我姓赵。”
说完，他便领着那人朝停车场走去。
刚一走出宴会厅，赵嵘脚步骤然一顿。
因为心情不错而微微勾起的嘴角也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走道上，乔南期似乎是从另一侧绕到这里，此刻正对着赵嵘，站在他的面前，挡着他的去路。
离得近了，赵嵘才发现，乔南期今天虽然仪表堂堂，却似乎比赵嵘印象里消瘦了一些。
他直勾勾地看着赵嵘，一双眸子仿佛盛着深不见底的星河，想要将赵嵘一眼看进去。
赵嵘一言未发，眉头微皱，抬手示意身后的青年跟着他，打算绕开乔南期。
可他才刚迈出几步，乔南期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得往后一退。
这人反手抓着他，眸光沉沉的，扫了一眼赵嵘身后的人，嗓音低沉得仿佛磨着刀刃出来的：“他是谁？”
那人毕竟不是赵嵘这种世家里见过场面的，根本耐不住乔南期的一记冷眼。只是被扫了这么一下，那人便下意识往赵嵘身后一躲。
这一躲便仿佛昭然若揭般告诉了乔南期答案。
男人目光更沉了一些。
赵嵘抬手，想甩开乔南期的手，说：“你又要干什么？”
他本以为这人同以前一样，又是那些以“喜欢”的理由，做那些他不理解的事情、抓着他便不放手。到头来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可他用力一甩，乔南期居然当真被他甩开，仿佛刚才克制了力道一般。
赵嵘怔了怔。
乔南期下意识抬手便又想抓着他，可他刚一伸出手，看着赵嵘颇为不悦的目光，强忍着收了回去。
他眼眶微红，喉结滚动，一字一顿道：“你要带他去哪里？”
赵嵘看了看乔南期的神色，明白过来乔南期误会了什么。
——难道他们上次见面，不是彻底了断的意思吗？
半个月不见，这人出现在以前不会赴邀的晚宴，没有去看着以前乔大少经常去找的白月光在台上演奏，反而在这寂静走道里同他掰扯。
他都已经放下过去，甚至已经开始筹划离开了，乔南期这时候还挡在他面前。
赵嵘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道：“自然是带他走。”
乔南期先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随后咬牙道：“你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他，和我要不要带他回家，没有关系吧？我是一个有需求的成年人，我们分手这么久，我好不容易找到个看对眼的，就算不喜欢，带回家住着，能满足我的需求，我也能提供他想要的，也不过分吧？乔先生，”他说，“这样的事情，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赵嵘身后那人根本不敢说话。
乔南期的眼睛更红了一些。
赵嵘居然从这人像来凌厉的双眸中看出了委屈、震惊、无力。
但凡从晚宴里头随便拉一个人出来看看，都不会有人相信这是乔南期。
这样的乔南期让赵嵘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他觉得乔南期似乎哪里变了，变得和他认识中的不太一样了。但他再也没有闲心去探究这人身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已经放下了，回头看，也瞧不见什么能拉住他的东西。
他见乔南期也没说什么，以为乔南期不拦着他了，对那人说：“走吧。”
乔南期听见他的话，方才还颓然地站在那，此刻骤然又是几步上前，快步拦在了赵嵘面前。
“我……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他压着嗓音，像是刻意柔和了语调，“赵嵘，我明白你的话了。你别带他回去，好不好？”
半路被当着别人的面拦着，一而再再而三地缠上，正常人都会生气。
赵嵘也是个正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乔南期眸光一亮，张口便要说什么，赵嵘却接着道：“但我不想谈情，只想各取所需。这个人我不带回家，难不成乔先生陪我一晚？”
“我要求不低，除了要让我舒服，随叫随到，陪我的人还得安静、听话。完事了，自己收拾好东西走人。钱的话……”
赵嵘问刘顺给他推荐的这人：“一套房对你们来说，算少吗？”
那人也不是不懂事的，自然看得清楚赵嵘和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有什么纠缠。他摇头，小声说：“很慷慨了……”
“那就一套房。”赵嵘说，“乔先生，你愿意吗？”
话音未落，乔南期便已然双拳紧握，牙关紧咬，面色沉得吓人。
他一时之间没有开口，动也没动。
赵嵘知道，他这话说出来，便已经够了。
他追逐了这人十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乔南期的骄傲。
那是即便被母亲抛弃、被父亲针对，这些年来独自一人走到今天，都无法磨灭的高傲。是这人自小出生在乔家，众星捧月，又一直以来碾压同辈培养起来的自尊。
这般话对着乔南期说，已经是极大的侮辱。
这回赵嵘没有立刻抬脚就走。
他说完这些，才发现他自己这些时日以来也变了不少。
以往的他，从不会、也不敢在乔南期面前这般说话。他连说一句表白都要忧心忡忡，揣在心里，捂了这么多年，方才在离开前说出口。
真是长进了。
他在心里想着。
过了片刻。
赵嵘轻笑一声，对身后的人说：“站着干什么？走吧，夜开始深了。”
那人忙不迭跟上他。
几步走出，两道脚步声交错响起，背后的晚宴大厅穿出隐隐约约的乐声。
骤然，那赵嵘极为熟悉、曾经日日夜夜企盼听到的嗓音润着天方夜谭般的哀求，压抑着屈辱，好似从心间最深处一字一字连根拔起一般传来。
“可以。”乔南期说，像是晦暗角落小心翼翼探出枝桠的叶稍，绝望而又期望。
他像是怕赵嵘没听见一般，又重复了一遍：“我愿意。”
赵嵘猛地一滞。
这一瞬间，他险些转回头去。
但他还是止住了。
“哦，”他背对着乔南期，说，“但我不愿意。”

第47章
话落，赵嵘自己都有些恍然。
乔南期好像真的和他印象中不太一样了。
是他困顿多年都从未真正看明白，还是乔南期在他离开之后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
赵嵘没有细想。
这并不重要。
他方才说出那番话时，主要是被乔南期连续拦着好几次逼急了，还有那么一部分原因，是他笃定了乔南期不可能接话，甚至可能直接发怒。
所以他根本没有想过，如果乔南期真的应了，他该如何回答。
他也从未想过，如果乔南期真的喜欢他、甚至是爱他，他会怎么样。这个选项根本不存在于他曾经思考过的会发生的未来里，以至于赵嵘连拒绝的方式都没有思量过。
他不否认，那一刻，在一切想法和情绪涌上之前，他险些就转回身去了。
只是习惯和潜意识虽然深入骨髓，跌倒过一次的伤痕也同样历历在目，那些伤痕浮在表面、就在眼前，甚至比骨子里的习惯还要显眼。只要低头便能瞧见。
他恋旧，最大的毛病就是囿于现状。以前追在乔南期身后那么多年是这样，此刻，他好不容易换了个生活，安稳地往着另一个方向走也是这样。
所以他止住了动作。
晚宴内的钢琴声缓缓落下，伴随着收尾的小提琴声，在这片刻间归于宁静。
这一瞬间，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
赵嵘没有彻底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乔南期。
那一问一答的荒唐感尚在他心中游荡，他深吸一口气，逐渐随着这落下的乐声归于平静。
这回他没有立刻抬脚，而是顺着方才的话，说：“我让刘顺随便给我找一个，恐怕都比乔先生来得体贴细致，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想带谁回家……和你无关，希望你不要再干预我了。”
乔南期仍然下意识握紧双拳，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那双大多时间都极为凌厉的双眼若隐若现地晕着红，眸底深深的。他愈发神情深沉，面容郁郁。
“好，”他顿了顿，沉声道，“我不干预你。”
他将目光移到一直不敢说话的那个戴眼镜的青年身上，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只要你不跟他走，赵嵘会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十倍。”
“乔南期！你有完没完？”
“你对他根本没意思，我们在这里说了这么久，你到现在看都没看他一眼。”
“然后呢？我非得选个我喜欢的？你当初和我签结婚协议、和我在一起、同居一年多，不也没挑个喜欢的吗？一样的事情，你能做，我就不能做吗？”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乔南期嗓音一滞。
他想说完全不一样，他是喜欢赵嵘的，但赵嵘似乎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的喜欢。
赵嵘已经转移了视线，转头看向那戴眼镜的青年。
这人此刻在这边听了个完完全全，就算第一天见到他和乔南期，也足够在刚才清楚一些了。他和乔南期现在这样，不论如何都是破罐子破摔，但别人没有必要和乔南期结仇。
赵嵘不想这种事情牵扯到无关的人，说：“你如果想留下就留下吧，这位乔先生言出必行，说给你好处会给你。”
岂料那人居然摇摇头：“赵先生不是说要我跟着您出去吗？”
赵嵘微讶。
不过别人既然都这样说了，他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走。”他说。
他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乔南期。
这一次，乔南期没有再追上来拦着。
赵嵘带着人去了停车场，从自己车上拿下手机，对着刘顺带来的这青年说：“刚才谢谢你。但乔南期——就拦我们那个人，他脾气不算好，万一他日后……”
“其实我刚才跟在赵先生身后走的时候，给那位先生比了几个手势，告诉他我们没什么。您别给我转钱了，”这人倒是坦诚得很，“希望赵先生不要生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这里的人我都得罪不起。”
难道刚才乔南期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嵘没有生气。他自己曾经就是一个只能谨小慎微过日子的，比谁都清楚其中的难处，不可能会去为难一个无权无势的。
“那我还是要谢谢你，”他温和地说，将这事四两拨千斤地全归咎到了自己身上，语气同方才的强硬截然不同，“刚才我其实也是一口气上来了，下不去。没有你这点小聪明，他要真较劲起来，我哪里能讨得了好。”
这人听了，突然又道：“要不赵先生还是带我回家吧，多少钱都行。”
赵嵘一愣。
这人笑了笑：“赵先生这样的人，倒贴钱来陪，我都愿意。”
赵嵘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我哪有这么夸张。”他说。
那人讶然：“您真谦虚。”
赵嵘并没有谦虚。
他确实不是如乔南期陆星平之流的天之骄子，没回陈家的时候，只会读点没什么用的书，回陈家之后，也没那个能力和陈大陈二较劲，只能忍气吞声当个废物。也就到了此刻随心一点。
就连喜欢一个人，都自作自受到方才那样难堪的地步，到如今甚至连再去喜欢别的什么人的勇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他这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
他没再接话，只是给这人转了一笔钱。
对方受宠若惊：“这太多了……”
“多点好，”赵嵘说，“拿着钱，去做点正经营生吧。”
赵嵘本来只是想领人出来打一下钱就回去，但现在想到乔南期还在里头，现在回去要是撞上了，又不知会是怎样。
左右今天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他干脆给刘顺打个电话说了声，自己开车回家了。
-
晚宴大厅僻静的角落。
侍应生给陆星平和乔南期面前的高脚杯装上酒，无声地离开了。
陆星平捧起来喝了一口，看着面前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乔南期，眉梢一挑，说：“我刚才看到你出去追赵嵘了。没拦住？”
“拦到了，”乔南期低声说，“没拦住。”
“意料之中。除了你家那些事，你从小到大就没低过头，想都能想象是什么臭样子。”
乔南期一时之间无言。
他没有告诉陆星平，就在刚刚，在除了他和赵嵘之外的人面前，他心甘情愿而又有些期望地低过头。
只是赵嵘并不稀罕。
乔南期敛下神情，没有表露出什么。
他全然没了方才在赵嵘面前那般颓唐，面色沉沉的，神情没什么波动，即便只是垂眸，也仍然肃穆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接陆星平的话茬，而是说：“他今天……很耀眼。”
乔南期其实是第一次见穿着低调却正式的礼服的赵嵘。
也是第一次见长身而立、举着酒杯，不卑不亢地和潜在的合作对象谈笑风生的赵嵘。
皎皎如月，身后藏着若隐若现的明阳微光，矜贵得像是盛开的幽幽夜花。
如果不是陈家，不是他这些年来的轻视，这幅模样或许不会被掩埋到如今。
“我在台上的时候，看到了。”
陆星平像是想到了什么，话语一顿，说：“是很耀眼，看上去，不像是困在过去的样子。”
“南期，你今天拦不住他，要是以后……还是拦不住呢？”
乔南期抬眼，看了一眼方才赵嵘离开的方向。
那一处此刻自然不能看见赵嵘的身影。可他却瞧见方才那个跟着赵嵘离开的青年独自一人回来，穿过人群，回到了刘顺那儿。
他阴郁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些许。
他说：“我不拦，我追着他。只要他没有爱上别人，他跑得再快，我只要在他身后追得更快，总有一天能追上的。”
陆星平动作一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打量了一番乔南期的神色，收了他那本来可以堵得人哑口无言的话语，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现在只是不甘心，只是钻进了一个必须得到的死胡同。让你现在放不下的不是什么喜欢，而是一个难得出现的不属于你掌控的状态。如果赵嵘走得没有那么坚决，或者他还对你的挽留心动，甚至已经答应和你回家……”
“也许你现在已经不在意了。你放不下的，只是‘放不下’本身。”
乔南期喉结微动，张了张口，还未说话，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怪不得我刚才没有看到人，原来待在这么偏的地方。”
阮承缓步走进，在桌旁停下，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乔南期面色微动。
陆星平知晓这两人怕是有话要谈，起身道：“你们聊，我去找其他朋友叙叙旧。”
待他走了，阮承在陆星平原来坐着的位子上坐下，找侍应生新要了一杯酒，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乔南期面前的酒杯，说：“乔，我可是完美完成了你的嘱托，你怎么送我脸色看？”
乔南期根本没喝，“你以为我没看到刚才你靠近了赵嵘一下？”
“我那不是好奇吗？能让你这样拐弯抹角、绕了几圈只是为了给他一个机会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过现在看来，确实有意思。”
乔南期这才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过，我还是更好奇另一件事，”阮承往椅背上一靠，“你最开始找我的时候，绕了几层关系，只是为了不着痕迹地让我直接出手帮他。我还问过你今晚要不要来，当时你拒绝了，说是被赵嵘看到了，多想，不好。”
“我当时还在想，难得见到乔大少这么细心周到的时候。可是……”
阮承的手指微动，指尖在桌沿一下一下地点着。
可在晚宴之前，乔南期打电话告诉他，让他不用直接出手，而只是给赵嵘一个机会，要不要合作全看阮承觉得值不值——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阮承一开始听完，还以为乔南期对赵嵘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临时更改主意，又不想插手了。
“你今天那通电话，我还以为你不想管了，结果今晚你反倒亲自来这。那我就不懂了，乔，你这是在意呢，还是不在意呢？”
“阮承，我找你，是用得上你，不是让你来好奇的。”
他这话说得冷硬，低沉的嗓音裹着锋利，分明一句威胁都没有，却偏生让听的人深知其中危险。
阮承笑容一瞬间有些挂不住，顿了顿，才恢复了笑容，耸耸肩：“那你觉得今晚这样可以吗？”
乔南期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你和他谈完，觉得怎么样？”
“很聪明，想法很好。如果按照你说的，只是给他一个找我合作的机会，那么这个机会他把握住了。因为和他聊完我发现，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和他合作。”
乔南期总算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这笑很浅、很轻，只不过是嘴角扯动的一点弧度，是眉目间阴云散去挂上的那么一丝笑意。他自己都不曾发现。
他不自觉又喝了几口杯中的名酒，说：“那就够了。”
在今天之前，他之所以会找上曾经有过几次往来的阮承，确实是为了给赵嵘提供帮助。
他最开始只是打听到赵嵘在找这方面的人，后来通过几层关系，知道赵嵘似乎在和刘顺的父母联系。刘顺的父母本来要找的是其他人，乔南期趁着那个机会，见缝插针让阮承和刘顺的父母搭上线，才有的今天。
当时他觉得陈家没了，赵嵘又不愿意接受来自他的任何好处，他担心赵嵘这段时间过得不顺遂，自然想的是通过阮承的手把他想给赵嵘的那些东西偷偷给赵嵘。
这样的帮助，说是帮助，说难听点，其实是施舍和赠与。
所以乔南期一开始没打算来。他不敢让赵嵘知道。
只是今天……
他骤然发现，他印象中那个事事都需要人帮一把、在其他人口中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的赵嵘，不过是这些年为了自保做出来的假象。
当这层表现脱下，他看到的是一团十年磨砺都盖不住的光华。
这样的赵嵘，缺的并不是施舍、帮助。
缺的只是一盏引路的灯。
赵嵘说他不会爱人。
说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低下头去看过，从未知道什么是尊重。
但他可以学。

第48章
赵嵘回家之后，先是组织了一下措辞，给阮承发了一条极其官方的消息，大致内容是感谢合作和后续打算。
他现在还在杨城，打算走的消息并不想让许多人知道，所以他没有提及自己其实以后打算定居在竹溪，只是说自己对那一片的投资感兴趣。
阮承回复他的时候，给他发了几个项目信息和手底下的人的联系方式。两人认认真真地聊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
结束对话的时候，赵嵘看着消息界面，出神了片刻。
他本以为自己这些年即便只是自保，这么久的伪装下来，他多少也没什么太大的实力。再加上他身体不好，至多是用手中那点小钱投资一下，和赵茗一起过普通而平凡的下半辈子。
可当阮承给他抛出橄榄枝的时候，他居然还是有那么一丝蠢蠢欲动的心。
他甚至不知不觉间，等到和阮承商量完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回了神，赵嵘开门见山地给陆星平发了个消息：“学长考虑得怎么样了？”
待到赵嵘都快睡着了，没有收到陆星平的回复，反而接到了刘顺的电话。
刚接起来，听到背景里充满了电音，就知道这货又去哪混了。
他打了个哈欠：“不玩了，我好困。”
刘顺的声音却十分急促：“三——啊不是……”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要叫赵嵘什么，突然顿了顿，又说：“算了算了这个现在不重要，我和你说，我最近真的和余先八字不合，晚会看到他，出来之后找了个就近的酒吧想蹦迪又看到他。”
“啊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你最近是不是和陆家那位关系挺好的？今天晚会我还看你和他打招呼了。”
赵嵘有些懵：“嗯……？”
“我看到陆星平那妹妹了，”刘顺越说越急，“也在这个场子里，不在我们这桌，就在余先那桌，坐在余先旁边。”
赵嵘怔了怔。
他印象里，陆小月实在是个再循规蹈矩不过的人，每日里偶尔和朋友出去逛逛街、旅旅游，安安分分地上大学、毕业工作，也不接触什么家里公司的管理，和他们这伙人看似在一圈，但其实八杆子打不着关系。
怎么会……？
“我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但我看余先他们灌人没留手啊，我刚还看到几个眼熟的，他们那些人玩的时候就喜欢买那方面的药，玩在酒吧把人捡去酒店的那些手段。哎哟喂我想了想还是有点不太对劲，我也不敢去问陆星平……”
赵嵘眉头微皱，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听刘顺这描述……
他还记得最早他刚回到乔家的公司，换了个办公室，余先这帮根本不管事的纨绔反而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
可他当时在公司，并没有做什么高调的事情，整日在办公室里待着，最多帮陆星平接送当时还在乔南期公司实习的陆小月。
陆小月那个时候……是不是刚好谈恋爱了来着？
他越想越不对头，动作突然加快了起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整理，边披上外套边对电话那头的刘顺说：“地址发给我，我现在马上过去。在我到之前，千万盯紧了余先，有什么别的情况立刻打电话给我。”
或许是他的反应太过严肃，刘顺那头愣了愣，赶忙道：“哦哦哦哦好的！”
赵嵘这回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在路上的时候，他纠结了一番，还是没有先打电话给陆星平。
等到了的时候，刘顺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情急之下，刘顺都忘了改口，上来便道：“三少，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余先那几个人桌上拿了药出来……”
“带我过去。”
“要不先回我桌那边喊上几个朋友？你这样过去，他们人挺多的……”
“不用。”赵嵘说话间的语气已经裹上了一层冰。
刘顺鲜少见到这样发怒的赵嵘，赶紧领着他，穿过酒吧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来到了一处一群人围坐的地方。
舞池的电音一震一震的敲打着人的耳膜，五彩斑斓的光线散射开来，仿佛可以看得见的酒味，晕人眼睛。
赵嵘顺着刘顺指着的方向看去。
陆小月就坐在余先的旁边。
但她和平时赵嵘见着的样子不太一样。外头大冷的天，陆小月却只穿着一件背心，外套不知扔哪去了。她脸颊很红，眼睛微微眯着，双眸满是迷茫，显然是醉得厉害。
偏偏她身侧的余先还不消停，又给她递了杯酒。
她顿了顿，摇摇头说：“不行……我喝不下了……”
余先一手揽着她的肩，笑着说：“就一杯，不多。”
昏暗的灯光下，他对身边的人招了招手，那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在陆小月看不见的角度，打开了个小瓶子，不知扔了个什么白色颗粒进那杯子里。
余先摇了摇杯子，明知道陆小月在摇头，还把杯子往前凑，抓着她的肩往自己怀里带，竟是想着半劝半逼灌下去。
酒杯还未凑到陆小月嘴边，倏地——
有人猛地抓起他的衣领，将他抓离了陆小月身边。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余先天天在酒色财气里泡着的，不是个身强体壮的，突然被这样揪了起来，他手一滑，酒杯落在地上顷刻间碎裂开来，发出一道尖锐却清脆的声响。
里头的酒迸溅一地，玻璃渣中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被酒水彻底消融的颗粒。
周围所有人都懵了一下，一时之间，喧闹的酒吧中，竟然只有这里平静了下来。
“哪个王八蛋——”余先看清了抓着自己的人，“赵嵘！？？”
赵嵘冷着脸，仍然抓着余先的衣领。
刘顺在一旁惊到了，上前想拉又不知道该不该拉，只好说：“三少，要不冷静一下，现在这情况动动动、动手不好吧。”
赵嵘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觉得动手打人是一件很不文明的事情。”
刘顺松了口气。
“他是人吗？”
下一刻，赵嵘却握紧了拳头，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往余先脸上打了下去。
“——三少！！！他们人这么多，我没喊人啊！！！”
-
和阮承聊完之后，乔南期没有在晚宴继续待着。
他回到了昌溪路的那个老宅。
老城区的夜色寂寥非常，这一片老别墅区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年迈的路灯散落出黄色的光晕，在晦暗的夜色中拉出乔南期修长的身影。
凉风习习。
杨城的冬天很长，此刻秋末已去，也不知何时会有第一场雪。
乔南期走过冒着野草、地砖铺就的小道，走进大门时，瞥了一眼那在门口挂着的信箱。
这信箱是二十年前才有的制式，到了现今，甚至已经没有什么人寄信了。他以前有什么需要都有人帮他留意，用不上这东西，到如今更是不需要用这东西。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乔安晴倒是喜欢这些东西。
他的母亲虽然是乔家的继承人，却喜欢猫猫狗狗、喜欢那些纸短情长、喜欢各种各样温馨的小物件。乔安晴曾经不止一次和他说过，贺南曾经在那个全靠书信往来的年代给她寄信，所以她年轻时，最开心的事情便是回家的时候打开信箱的那一刻。
后来她走了，贺南生活在毫无烟火气息的乔家住宅，他在这度过了孤单的少年时代，再也没有人打开过这个信箱。
铁锈爬满信箱的锁，钥匙也不知道落在何处，怕是早就打不开了。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脑海中一闪而过地飘过这些细碎却总是扔不掉的记忆，收回目光开了门。
刚一开门，冷风灌进屋内，伴随着一声微弱的猫叫。
乔南期关上门打开灯，这才发现门边的柜子上便趴着一只，正探头看着他，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在这等着。
他进屋之后，另外两只也冒了出来。
金尊玉贵的乔大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几只祖宗的琐事。
待到熟练地做完了，他想着今晚见到的赵嵘，抱起一只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摸着。
小猫已经不怕他了。
这几只毕竟都是野惯了的野猫，即便变成了家养的，也不至于多怕人。
最开始几天还有些认生，这段时日喂养下来，熟了之后便开始肆无忌惮。有的甚至还蹬鼻子上脸，半夜爬上床趴着。刚开始的时候，乔南期洁癖发作，差点没把这些小祖宗扔下去。
可他转念一些，这些都是赵嵘看顾了好长一段岁月的生命，是过往记忆中赵嵘给他留下的温柔。他一时间心软下来，没做什么，导致现在，那几只小猫被他惯得无法无天。
就连他此刻抱着的这些，被他摸着还嫌不够，时不时就用头顶一下他的手，还嫌乔南期伺候得它不够舒服。
乔南期低头看着它，思绪纷飞间，偶尔会想到从前乔安晴养的那两只猫。
他今天着实是有些累了，干什么都没有劲头。
回家之后乔南期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交代小吴，明天来准备把东西再搬回原来他和赵嵘住着的地方，早早便去睡了。
不知是不是临睡前想到了乔安晴那两只猫的缘故，他本来这几日的梦里都是赵嵘，偏生今晚，有关乔安晴的梦靥又冒了出来。
梦里，有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她，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回头的那一幕。
还有家里刚开始变了的时候，他放学回家，还未放下书包，便突然听见乔安晴将桌上的碗筷全都扫落的声响。
最后还有乔安晴刚去世的时候，他红着眼睛冲到贺南面前质问，贺南只是笑了笑，对他说：“说不定是你的错呢？”
“如果你是她亲生的孩子，说不定她就会因为于心不忍，舍不得走呢？”
“可惜了……”
“你只是个她领养回来的杂种。”
……
乔南期总觉得耳边吵闹，吵闹声愈来愈大，骤然将他从梦中惊醒。
床上的小猫因为他突然坐起的动作受惊跳开，窗帘拉得太密，月光都洒不进来，屋内黑沉沉的。
身侧却没有人会从身后抱着他了。
床头的手机不知为何，在这个时间点有电话打进来，嗡嗡嗡地响着，像是催命一般闹个不停。

第49章
乔南期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床上，平息着呼吸，缓了好一会。
可那电话的目的似乎就是要把他吵醒，过了时间被自动挂断之后也没有放弃，居然又接连打来，从始至终没有停下过。
待到乔南期稍稍从睡梦中那些惊靥中抽出身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个契而不舍的人是夏远途。
他眉头一皱——什么事情能让夏远途深夜接连给他打电话？公司的事情？
他接了起来，嗓音还裹着夜半惊醒的疲倦：“……怎么了？”
电话那头，夏远途急忙道：“你可总算接了！出了点事——不对，是星平和赵嵘这边出了状况！”
乔南期仍然有些浑浑噩噩的，他听着夏远途急促的话语，脑子转了一遍，突然清醒了起来：“你说赵嵘出事了？”
说完，他方才的困意尽皆消散，这才意识到了整句话的意思：“你说赵嵘和谁？”
-
夏远途在酒店门口等着乔南期，见乔南期下了车，转身就领着人往里走，说：“你来得可真快。”
乔南期仍然有些夜半被惊醒后的憔悴，下眼睑甚至有些发青。他快步和他一同走进酒店，“赵嵘呢？”
“在楼上，他和星平刚给小月开了间房休息。”
两人走进电梯，夏远途长话短说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他和乔南期陆星平不太一样。他是个闲不住的，虽然说和那些纨绔玩不起来，但他也爱玩，因此这些场子朋友都比较多。但凡是开得好一点的地方，里头的老板都认识他。
因此赵嵘和余先这件事，他甚至比陆星平还要早一点接到电话。
思来想去，还是通知了乔南期。
“……我来的时候刚听人说，没想到赵嵘是个这么狠的，”夏远途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缓缓上升，说，“身边就带着个刘顺，二话不说把人给打了，没打几下，那群二世祖要上去帮忙，赵嵘直接掏出了报警器，那些人本来就行得不正，这一手直接吓得全都不敢动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反正后来，赵嵘打电话把星平叫来，先就近找了这里让小月休息。”
乔南期的神色低沉得可怕：“那帮人呢？”
“星平去处理了，这你别担心，我第一次看星平的脸色黑成那样，估计他不会留什么情面。”
乔南期却说：“星平处理是小月的份，我要处理的是赵嵘的份。明天帮我约姓余的那家人，还有今晚出现的，有一个约一个。”他没说要干什么，可阴沉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
电梯缓缓停下，“叮”地一声打开了门。
乔南期刚走出去，便瞧见了长长的走廊末端，正关上房间门口的赵嵘。
方才还冷着一张脸的乔南期目光微动，神情竟然缓和了下来。
赵嵘显然是刚和人动过手的，身上的衣服都算不上平整，下摆甚至有些湿，不知是不是方才混乱间洒到了酒水。
但乔南期的注意力并不在衣服上。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瞧见，赵嵘的右手虎口处似乎见了红。
这边。
赵嵘方才在房间里，确认陆小月没什么问题，只是醉得太过睡着了之后便出来了。
刘顺轻声问他：“睡了？”
“睡得很沉。”
“……那咱们现在？”刘顺指了指赵嵘手上的伤——这伤是方才在酒吧里，推搡间碰到碎裂的酒瓶划到的，刚才还在渗血，现在像是止住了些。他问：“要不去包一下伤口？”
“放心，我一会去医院，先等学长处理完余先那帮垃圾过来。你要是困的话先回去吧……”
赵嵘靠着墙，仰头，微微闭上了眼。
这一晚上折腾下来，刚才还直接动了手，此刻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赵嵘轻轻关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他晚上因为晚会，吃的本来就不多，大半夜又起来折腾这个糟心事到现在，此刻隐隐感受到胃在抽痛。
他皱着眉，用没有受伤的手掏了掏口袋，想摸出胃药。
胃药还没摸到，突然碰到了个圆环状的东西。
这东西他曾戴在手上片刻不离一年多，上面的纹路即便只是指尖轻轻拂过都能认得。
赵嵘怔了怔。
当时他搬出乔南期家的时候，这戒指便不再手上，他知道自己是放在哪忘了，但也没有去找过。这快两个月过去，他都当这枚戒指丢了，没想到今天临时出门披了件外套，竟然正好在这外套的口袋里。
他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便移开了手，抓到了一旁的胃药。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赵嵘只当是过路的人，仍旧闭着眼靠着墙。
“六儿。”他喊了下刘顺，想请人给他去准备点温水。
那脚步声在靠近他这边的那一刻突然听了，刘顺也突然没了反应。
有什么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大半的灯光，他就算闭着眼，也感受到眼前一黑。
那人抓着他右手的手腕，沉沉的嗓音夹带着克制的心疼：“谁划的？疼吗？”
这声音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赵嵘睁开眼，只见乔南期已然捧着他受伤的那只手，低头看着。
刘顺站在一旁，已经被乔大少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定住，看着赵嵘，就差没把“我是谁我该怎么办”写在脸上。
夏远途看到乔南期的动作便立刻明白了过来：“我去最近的药店买点处理外伤的。”
他说完，一溜烟便走了。
赵嵘第一反应便是抽回手。
可他现在胃疼得有些脱力，乔南期稳稳地握着他的手腕，他这样算不上用力的一抽，手腕仍然被乔南期握着，根本纹丝未动。
赵嵘眉头一皱。
他对乔南期会出现在这并不意外——毕竟是陆小月出事，陆小月是陆星平最在乎的亲人。
但乔南期对着他的伤口心疼算什么事？
这眼神……
这眼神仿佛他们只是阔别了一晚，仍然同床共枕的恋人一般。
当初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是乔南期，在一起之后就算不喜欢也仍然把他当情人用的是乔南期，一年多冷漠轻视的人是乔南期，分手之后反而把那些他曾经求都求不到的好摆在他眼前的人还是乔南期。
他愿意相信乔南期这些时日以来，是真的在想让他回心转意，也是真的想重新和他在一起。
但怎么会有人不爱的时候可以完全无视，嘴里说着爱的时候，又能如此偏执？
他已经再也爱不动了，这人却当着他的面心疼起来。
是想着哄一哄、表面惺惺作态地爱一爱，便可以回到从前那样他卑微到尘埃里的生活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息了一下心情，才说：“我现在不想和你争。你放开，我的伤我自己会处理。”
“赵嵘，我——”
“还有，别这样看着我。”
乔南期一愣，手中的力道也松了。
赵嵘抽回手，另一手扶着墙，说：“我本来只是有点胃疼，你这样看着我……”
他从乔南期脸上移开目光，低声道：“我犯恶心。”
乔南期浑身一僵。
赵嵘扶着墙弯了腰，像是胃疼得厉害。他想伸手，动作却停滞在了半空，不敢去碰。
眼看赵嵘站不住，刘顺这才从方才的死机状态中回过神来：“先、先先进去躺一躺吧……”
刘顺说着，赶忙从赵嵘口袋中拿出房卡，又打开了门。
乔南期想扶着赵嵘进去，可他只是神色微动，还未来得及抬手，赵嵘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兴许是不舒服的缘故，赵嵘此刻本就面色发白，更是衬得他那双浅黑色的眸子清亮而寡淡，只一记眼神，便冷到了骨子里。
乔南期只好看着刘顺扶着赵嵘进了屋，无言地在身后跟着。好在刘顺怕他，根本不敢说什么，就那样让他进来了。
陆星平给陆小月开的是间套房，陆小月在主卧睡着，刘顺便扶着赵嵘去了次卧。
“要叫医生吗？”刘顺小声问他，又瞥了瞥乔南期，心情可以说是愁云惨雾的——他觉得他命都要没了。
赵嵘却平静得很，只是虚着声音和他说：“不用，我有胃药，给我一杯热水就好。”
刘顺起身就要去烧开水，乔南期却骤然开口道：“我去吧，你在屋里陪他。”
“哎哟喂别别别，大少您坐您坐，我烧开水还是会烧得来的——”
“六儿。”赵嵘突然打断了他。
“诶？”
“让他去吧。”
赵嵘说话间，也没看乔南期。他确实很累很困，衣服都没脱，就那样躺在床上靠着枕头，闭上眼睛休息着。
乔南期听着，却目光微动，居然笑了一下。
方才赵嵘那句“恶心”像是点了火的利箭，不仅要刺穿他的心脏，还要一点一点焚烧他的每一点血液一般折磨着他。
他一想到赵嵘这么些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受伤的时候，身边没有这些人，他也不在，便已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想弥补，赵嵘却说他的眼神“恶心”。
此时此刻，赵嵘突然愿意让他照顾，这无异于在他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根可以攀上井口的绳子。
他赶忙说：“我现在去。”
赵嵘不再说话。
刘顺噤若寒蝉。
乔南期去烧水的时候，夏远途买完药回来了。
这位少爷也是个没伺候过人的主，赵嵘手上不过是破碎的玻璃瓶渣子画出来的皮外伤，夏远途不知道哪个比较合适，又担心乔南期这边的情况，进药店把外伤那一排的药都给打包了，拎着一大袋回来。
赵嵘看着都可以摆摊的一大包药，差点被这几个金尊玉贵的少爷整得没脾气。
刘顺怕乔南期，虽然不怕夏远途，但夏远途和乔南期差不多，是他们这些纨绔子弟见着都要绕道的。
乔大少去烧水了，包扎的事情他可不敢再让夏远途来，赶忙问了问赵嵘怎么包扎，笨拙地跟着步骤做着。
以往他要是和别人相处，恨不得能少动弹就少动弹，此刻在这气压降到冰点的房间里，刘顺差点没有因为手头有事情能转移注意力而痛哭流涕。
处理好伤口的时候，乔南期端着一杯泛着热气的白水进来了。
刘顺眼睁睁地看着，他平时连见都没什么机会见到的乔大少小心翼翼地将水杯放在了赵嵘手边的床头柜上，压抑着隐隐约约的喜悦，又含着显而易见的心疼。
然后他听见乔南期轻声说：“赵嵘？”
赵嵘缓缓睁开眼。
他扫了一眼身侧的水，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乔南期，忍着胃疼微微坐直。
刘顺给他倒出了一粒胃药，心里想着——他们三少实在是太厉害，居然能让乔大低下头来伺候。虽然他不是特别清楚为什么屋里的气氛是这样的，但看这样，赵嵘顺着台阶下了，过两天和乔大和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空气都是凝固的吧？
仿佛印证刘顺的猜测一般，赵嵘已然伸出左手，握着杯柄，缓缓举起了这装着热水的水杯。
乔南期看着他，无声地松了口气，神色微缓。
下一刻。
赵嵘手腕微动。
在夏远途和刘顺的注视之下，他看着乔南期，一点一点、缓缓地——
将杯子里的水全都倒到了地上。
水滴接连溅落的声音在寂静无声中响起
他松手，水杯垂直地落到了地上，瞬间碎裂在地上那滩热水中，玻璃清脆的破碎声格外刺耳。
乔南期神情一滞。
他像是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般，茫然地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和水迹。
片刻，他缓缓握紧双拳，牙关紧咬，压着嗓音问：“……为什么？”
刘顺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乔大少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
偏偏赵嵘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神情淡淡的，语气带着点虚弱，却又有些凉。
他说：“太烫了，我不喝。”
刘顺屏住了呼吸。
他想：完了完了，他和赵嵘完了，他们刘家都要完蛋了——
心里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他便瞧见，乔南期稍稍收敛了方才的神情，轻声说：“我去加点冷水。”
随后，乔南期转身出了房间来到客厅，重新倒了杯热水，直接上手捂着杯壁测了测温度。捂上去的一瞬间，他双手一抖，显然是被烫着了，猛地松开了手，拿了瓶新的矿泉水，倒了点进去。
如此往复，重复了三四次，这才端着温度刚好的温水再度走了进来，轻轻将水杯放到赵嵘的手边。
赵嵘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回，他甚至没有举起杯子，而是直接抬手，扫落了这新的一杯水。
玻璃片碎了一地，同刚才的玻璃渣混在了一起。
“……赵嵘，”乔南期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些许哀求，“你要是生气，可以等休息好了再来出气。你还没吃药——”
“对，我还没吃药。”赵嵘感受着胃部一下一下地抽痛，稳着嗓音，说，“所以你还不明白吗？”
“我宁愿痛着，也不稀罕你这廉价的好。”

第50章
这话准确无误地击中靶心，把乔南期方才憋在嗓子里的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赵嵘离开之后，他们见面的每一次，他仿佛都在认识新的赵嵘。这一刻他甚至在想，那么温和的赵嵘是怎么尖锐到说出这番话的地步？
他站在赵嵘的面前，分明低头看着赵嵘的人是他，可片甲不留的还是他。
他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绕成的锁链层层捆绑，又狠狠地一拉——撕不开，却疼得厉害。
他对赵嵘曾经的不好，都是给现在的愧疚加重的砝码。
他想对赵嵘的好，也成了赵嵘厌恶的、反感的东西。
他手足无措，无可奈何，只能痛着。
于是他后退了几步，怆然道：“好，我……我不做了。”
乔南期想看着赵嵘，可他目光刚一对上赵嵘的视线，脑海中就冒出了方才赵嵘说的话——竟是连看都不敢看。
“六儿，”赵嵘说，“帮我倒一下。”
他强调：“劳烦你，我要重新烧过的。”
乔南期踉跄了一步。
刘顺恨不得出去喘口气，起身一溜烟就溜出去了。
赵嵘见乔南期不再有动作，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他从未做过这样出格激进的事情，方才险些露怯，好在他现在因为胃还疼着，脸色必然不算太好，遮掩了他故作生硬、刻意发作的姿态。
他刚才是故意的。
他眼看着乔南期仍然跟着进来，仍然在他言语讥讽后还是那一副愧疚心疼的样子，知道单纯的言语是劝不走这人的。
恍惚间，他似乎想到了一个可能。
乔南期这样的人，是整个世界都为之存在、构建的男主，是即便有过低潮，最终也总能得偿所愿的天之骄子。也许他的离开和他现在的拒绝，对于乔南期来说，就像是突然横亘于前的高峰，如果攀过去了便不算什么，攀不过去，便要较劲到底。
可他只要没有坚守阵地，稍稍心软，等乔南期攀过高峰之后，一败涂地、一无所有的那个人还会是他。
他理智的言语拒绝，根本没有用。
如何给一个满心期待的人泼冷水，如何让一个不愿放弃的人知难而退，赵嵘比谁都清楚。
刚才虽然是故意的，但他也不知不觉宣泄了些本来压抑得很好的脾气，以至于现在有种过度的疲惫感。
目的达成，他不再多说，再度闭上眼歇着。
夏远途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比刘顺沉稳些，刚才全程没有说话。
他起身，缓步走到乔南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我可能不太适合在这，先回去。今晚我手机不会关声音，要是你和星平还有什么别的状况，记得打给我。”
乔南期没说话。
夏远途也知道乔南期什么性子，说完根本没等回答，抬脚走了。
一时之间，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赵嵘有些冷，往被子里滚了滚，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他听见乔南期打电话叫人来收拾的声响，没过一会，这人似乎站在远远的门边同他说：“我……对不起，我刚才……”
“总之，对不起。”
赵嵘没动，一言未发。
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个可以躲藏的密闭空间，让他充满了安全感和温暖。
“我今天过来，是担心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刚才一时情急，又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多地方不够好，你不喜欢的地方我都会改，我在学，”像是怕赵嵘听不见一般，他还重复了一遍，“我在学。”
“我最近知道了很多事情，每天都想和你说对不起，但是都没什么机会。”
“等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不那么生气了，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不用答应我，给我一个机会就行，我可以向你证明我的喜欢。赵嵘，我们还有可能的。刚在一起那天，你签协议的时候那么开心，你还挑了好几天的戒指，你——”
一道开门声传来。
陆星平拿着另一张房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正在外头等着水烧开的刘顺，又看了眼地上满是碎片的次卧，眉梢一挑：“这么大阵仗干什么呢？”
他看上去也有些疲倦，显然处理余先那些人也花了不少精力，但和乔南期此刻的狼狈完全不同。
刘顺倒完水，说：“在烧水，赵嵘胃疼。”
陆星平又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走上前拿起水杯，越过次卧门前的乔南期，放到了赵嵘身侧：“你是胃疼还是手疼？还是最近爱上了摔东西？”
赵嵘在被窝里听到陆星平的声音，掀开被子起身：“学长办完了？”
陆星平神情微冷：“怎么能叫办完？”
“？”
“哦，如果你是说处理今晚的事情的话，办完了，”他说，“以后的话，可以经常办办。”
言语之间，赵嵘自然听得出来，余先之后都未必能有好日子过。
赵嵘胃还疼着，此刻坐了起来，拿起陆星平刚才拿过来的温水，就着胃药喝了下去。
随后他才说：“我刚才一时情急，没忍住动手，希望没给学长添麻烦。”
门边，乔南期见着这一幕，握紧了拳头，指甲已然嵌入掌心。
赵嵘可以毫无负担地支使刘顺去忙活，也可以自然而然地喝陆星平端进来的水，只有他，只有他准备的、他做的，赵嵘碰也不碰。
屋内，陆星平找了把椅子坐下，说：“你这样动手，对我来说是挺麻烦的。”
“？？”赵嵘一时之间有些懵。难不成他真给陆星平带来麻烦了？
启料陆星平接着道：“麻烦到我只能亲自动手多添两拳——打得太少了。”
赵嵘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想接口，余光中瞥到乔南期仍然站在门口，笑声一停。
但他没有同乔南期说话，只是对外头的刘顺说：“六儿，你回去吧，学长都回来了，我和学长聊聊天，没什么事。”
刘顺也知道今晚基本也就这样了，听到赵嵘的话，一溜烟就走了。
他走之后，赵嵘还是没有开口。
乔南期并不笨，明白这个无声言语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眼陆星平，想起刚才赵嵘说想和陆星平聊聊天。
虽然他一时之间并不明白，曾经和陆星平全无牵扯的赵嵘，怎么会突然和陆星平如此熟稔，但他怕赵嵘像方才那样放下脸来，只好转身走了出去。
末了，他轻轻带上了门。
一道轻轻的关门声响起，将这件套房的客厅和赵嵘所在的卧室隔成了两处世界。
以前，在他家里，他关上书房的门，里头是他和陆星平，赵嵘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见不着。
现在，一扇门仍然切割开了两处平静，可在客厅里形单影只地坐着的那个人却是乔南期。
他关上门后，坐在沙发上，一时之间仍然有些茫茫然。
赵嵘什么时候和陆星平有这么多话聊了？
-
赵嵘从紧闭的房门上收回目光。
只听陆星平突然和他说：“小月的事情，谢谢。”
他鲜少见到陆星平如此郑重的时候，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答。过了片刻，他担心陆星平觉得他会挟恩图报，才说：“我也只是刚刚好知道了……刘顺他算不上认识学长，所以不敢找你，就找到我这里来。我当时没到现场，不知道什么情况，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其中其实也有陆小月当初不想让陆星平知道的缘故。
后来动手起来，赵嵘知道陆小月这事根本压不住，和余先等人对峙的时候就让刘顺打电话给陆星平了。
这一晚上混乱下来，便到了现在。
陆星平的郑重维持不过几秒。他掏出手机，低下头打开了消消乐玩了起来，边玩边说：“还行，你要是早通知我，说不定我会把人揍到警察局见。”
赵嵘讶然——陆星平看上去实在不像个会这么干的人。
陆星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疑问，说：“小月是我们家领养的，谁都知道，因为她并不是从小就抱回家的。我当时和她姐姐谈恋爱的时候，她已经十几岁了，什么事都记得清楚。后来她姐姐一家人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只剩下她一个，我父母就把她领回家了。”
“我不反对她自由恋爱，但她眼光怎么这么差？还不如找你。”
赵嵘：“……”
一点都没有被夸奖到的感觉。
他瞥了一眼陆星平的手机屏幕：“学长。”
“嗯？”
“……你消消乐都打不通关啊？”
“……”陆星平扯了扯嘴角，不着痕迹地重开了一局，说，“我去把南期换进来陪你。”
赵嵘立刻认怂：“我错了。”
提到乔南期，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正巧酒店的人上来清扫地上的碎玻璃，赵嵘和陆星平看着人打扫，谁都没有说话。房门打开的时候，赵嵘瞧见乔南期还在外面，这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没有离开。
赵嵘收回目光，神情未变。
待到人打扫完了，赵嵘给人塞了一大笔小费，房门复又关上，屋内又只剩下陆星平和赵嵘两人。
赵嵘此时已经舒服多了，他缓缓坐直，正打算提一嘴婚约的事情。
陆星平却说：“我收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
“学长这是拒绝的意思？”
“我们之前好像有聊过，”陆星平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此刻已经被打扫干净的地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看完了一本喜欢的书，你说你不会再看第二遍。”
“是。”
“但你设想过一种可能吗？可能只是这本书的结局太让你反感，所以你再喜欢都不会想打开，甚至那本书凑上来让你再看看，你还会失了风度，破口大骂。但如果结局变了，可能你就会改变想法了。你看这本书看了太久，每一个细节都喜欢，你的反感并不是来自于这本书，而是来自于这本书给你带来的心情。”
“有什么不一样吗？”
“前者是不想翻开这本书，后者是没有勇气翻开这本书。”
赵嵘垂眸，默然。
他知道陆星平什么意思。
“其实学长说的对，”他没有逃避，供认不讳，“有这个可能。但我做事喜欢看结果，不是过程。这个可能虽然原因不一样，在我看来，和我不想看这本书没有任何区别，带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学长那天送我的那本书——我扔了。抱歉。”
“送给你的东西，你要怎么处理都与我无关。”
“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想清楚。因为结局不好而讨厌一本书，那其实反而是一种心存执念，如果真的完全不在意，连书的内容都不会记得，不会有喜恶存在。但是究竟是因为什么，只有再次翻开才能知道。”
赵嵘张了张嘴。
“你不用回答我，”陆星平堵住了他的话，“我不是来劝说，也不是来开导，我只是作为南期的朋友说我应该说的话，也作为你的朋友，不要求你做任何回答。说完这些，我做到身为朋友的义务就行了。”
“我能明白。”
“总算聪明了一回。”
赵嵘：“。”
陆星平那局消消乐又没通关。
赵嵘眼看着陆星平眉头一皱，笑出了声，接过陆星平的手机，三下五除二便打了过去。
夜色更深了。
乔南期坐在门外，近乎要把沙发的扶手都给撕破，这才忍住了起身去开门的冲动。
他听到了赵嵘的笑声。
不是方才看着他时只有冷眼，也不是摘下了一向温和的习惯而对他言辞尖锐，而是轻松地开怀大笑。
……赵嵘之前和陆星平来往频繁了些，不是因为他吗？
乔南期心中总有股烦躁，哪哪都不是滋味。
又过了一会，陆星平先出来了。
“我去给赵嵘开间房到隔壁去休息，他家离这太远，”陆星平走到他身边，说，“你家也不近，要留这吗？”
乔南期看着半掩着的房门，隐隐约约能瞧见里头赵嵘的身影。他点了点头。
“那就你去开吧，开两间，我睡这套房的次卧就好，也方便照顾小月。”陆星平说。
乔南期：“……”
赵嵘又靠在枕头上歇了会，这才起身走出了房间。
陆星平直接留在给陆小月开的这间套房休息，他和陆星平说了声晚安，同乔南期一道走了出去。
关上门后，两人站在走道上，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动。
乔南期看了一眼赵嵘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又偷偷打量了一下赵嵘的脸色——看上去确实好多了。
他低声说：“你今晚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我去另一间休息。”
“乔南期。”
赵嵘喊住了即将转身的乔南期。
乔南期下意识便带着期望，直勾勾地看着他。
赵嵘眸光轻动。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个东西，在乔南期缓缓摊开。银色的戒指在走道的暖色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它安静地躺在赵嵘的掌心上，像是曾经缓缓流淌、无声无息的过往。
乔南期一怔，认出了戒指。
这他以往从未特意留心过的戒指，即便此刻只是躺在赵嵘的掌心上，他居然微惊微喜地觉得——赵嵘还留着。
赵嵘垂眸看着这戒指，没看到乔南期的表情。
他只是说：“可能机缘巧合吧，我以为我丢了它，没想到它一直在这件外套的口袋里。你刚才提到了戒指，我就想到它就在我身上……”
他说着，习惯使然，仍旧下意识看了一眼乔南期的左手。
他曾经不知多少次在心间夸过这双手有多好看，却从未等到过这双手戴上他精挑细选的戒指。
乔南期注意到他目光所在，手指不自然地曲了曲，有些急切地同他说：“我不知道放在哪了，我这几天有在找。我会找到的，再等两天——”
他话语一顿。
赵嵘已然当着他的面，手腕微动，掌心向下，平淡地将这枚戒指扔到了地上。
银色的微弱光芒倏地往下一坠。
乔南期似乎是想拦着，可赵嵘的举动太过突然，他伸出手，却没能抓住。戒指落进在地上，一声未响地滚在酒店走到的地毯里，不过片刻便静悄悄地躺在那。
仿若无人在意。
仿若赵嵘一次又一次的冷眼与拒绝。
乔南期睁大了眼睛，双眼一瞬间泛上微红。
赵嵘只是收回手，绕开他，拿着房卡打开了他的那间房。
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或许陆星平说的是对的。
或许他可以尝试再打开那本书看看新的结局。
或许新的结局确实有可能是好的。
但他这前后两辈子，失去的太多太多。此时此刻，好不容易拥有了那么一点自己能把握得住的东西，他不想再改变了。
他不敢了。
赵嵘关上门，睡了。
-
次日。
赵嵘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昨晚太累，睡得太过仓促，没有拉上窗帘。
明亮的天光透过玻璃窗撒入，外头茫茫一片，瞧不见日光，却亮堂得很。
白色苍茫的天地间，飘着杨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赵嵘揉着眼睛准备起床，门口有人敲门：“三——啊，赵嵘！醒了吗？”
是刘顺的声音。
他眯着眼，头发凌乱地走到门前开了门：“你怎么这时候来？”
“这不是担心你，昨晚那几位都在，我不敢待嘛。”
“我能有什么事。”赵嵘让他坐下，进了卫生间准备洗漱，“昨晚多亏你。一会下馆子去，我请客。”
“那我不客气咯。”
洗漱出来的时候，刘顺正在捧着手机看游戏直播，对他说：“我刚才想给手机充电，把你的手机拔下来了，看到陆星平给你发了一个‘好’字。”
他和赵嵘熟得很，没太大边界感，直接问道：“‘好’什么啊？”
赵嵘一愣。
他第一时间也没有想到陆星平给他发一个“好”字干什么。
他披上外套，脑海中骤然冒出昨日他给陆星平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赵嵘动作猛地一滞。
——“学长考虑得怎么样了？”
——“好。”

第51章
赵嵘赶忙走上前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一看，果不其然在他那句问题之后，陆星平只回了单单一个好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会，这才从中缓过神来，对刘顺说：“走吧。”
他们开的房在顶层，没有几间，走道上一片空旷，陆星平应当已经带着陆小月回家了。至于乔南期昨晚住的那间房，门是开着的，里头有人在打扫着，想来乔南期早就走了。
赵嵘看了一眼地毯。
那上面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
那枚戒指已然被人捡走了。
他移开目光，和刘顺前后走进了电梯。
-
另一头。
昨晚。
小吴在睡梦中被夏远途的电话吵醒。这位大爷回去之后，又有点担心酒店那边出新的状况，本来想打电话问问乔南期怎么样了，结果好几个电话过去，根本没人接。
偏偏临时公司那有了点事必须夏远途来处理，于是他给小吴打了电话，把人半夜喊起来去酒店盯着点。
小吴按照夏远途给的地址和房间号赶到的时候，也已经很深，外头天气越来越凉，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
酒店内临时开了暖气，吹得走道上暖风阵阵，晕人得很。
以至于小吴第一眼看到乔南期在干什么的时候，甚至觉得他还没有睡醒，从刚才接到夏远途的电话到现在，他都在做梦。
从前连喝杯茶、拿个东西都有人准备好了送到眼前，全身从头到脚都干净齐整甚至挑剔到一点褶皱都没有的乔大少，此刻正屈膝半跪半坐在地上，低着头，手中抓着个什么。
他双眼通红，面色还充斥着没有睡好的憔悴，就连小吴走近，他都没有反应。
一时之间，他居然只能想到“狼狈”这个词。
“……先生？”
小吴缓缓在他面前蹲下，“您这是……？夏先生让我看看您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乔南期这才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随后，他居然压低了声音说：“你开车来了吗？”
他的嗓音很低很沉，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小吴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乔南期的手，这才从那东西露出的边沿看出来，那似乎是一枚戒指。
乔南期抓紧了手中的东西，一手抄着兜，说：“回家——回我之前住的地方。”
“可我还没找人去收拾……”
“先回那里。”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肯定。
小吴只好开车送乔南期回家。
回去之后，乔南期让小吴回去休息，让小吴明天找人来收拾，顺便把猫带回来。
随后，他根本顾不上已经许久没人打扫过的房间，进屋便开始循着记忆翻找起来。他家虽然大，但他平日里用的地方不多，大多是卧室、书房和琴房。卧室只是个睡觉的地方，赵嵘喜欢待着，他更喜欢待在书房。
于是乔南期先找了个盒子将赵嵘扔在地上那枚婚戒放好，暂时放在书桌上，便开始顺着书房的柜子找另一枚戒指。
他其实很清楚，即便找到了，赵嵘也无所谓他有没有戴。
但他还是想找。
就像是赵嵘丢了，他便捡起来一般，只要找到了，他就能告诉自己——还能再捡起来、还能再找到。
乔南期心绪纷乱地一个一个看过去，连书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他找着找着，找到一个架子上时，动作一顿。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格子上放着的一沓信纸。
早先的记忆浮闪而过——这似乎是赵嵘临走前，扔在客厅垃圾桶里的东西。
家政捡起来后，夏远途给他放在了这里，当时他没有认清他对赵嵘的感情，没有什么心思理会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但是现在，赵嵘离开的太彻底，他什么和赵嵘有关的东西都没有，只有那么一枚戒指，还有那么一窝猫。这么一些赵嵘随手丢弃的东西，对他而言，居然已经是为数不多的和赵嵘有联系的东西。
赵嵘弃之如敝屣，乔南期奉之如珍宝。
哪怕这对赵嵘来说，或许只是一团垃圾，乔南期也仍然伸出手拿起了这堆东西。
最上头的是叠信纸，纸边沿泛着黄，显然年岁已久，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赵嵘年少的时候，有使用书信的习惯或者爱好吗？
乔南期站在书架前，将这些纸规整地摆好放到一边，随后看到了几个没有用上的信封。信封虽然没有装什么东西，但已经贴上了邮票，上头还有几行隽秀的字迹，显然是写信的人早就一次性准备好了一些准备之后用，却不知为何再没有用上。
地址其中一个是乔南期不认识的地址，署名是赵嵘。
而另一列……
是他在昌溪路的地址。
末尾处，工工整整地写着“乔南期”三个字。
这是赵嵘打算给他寄的？信纸都已经泛黄，地址写的也是他十几岁时住的地方。难不成当年，赵嵘除了那些猫，还给他寄过信？
可他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信箱。
并不是故意不看，而是从没想过能从里头拿出些东西。
他按下恨不得现在就回昌溪路的老宅打开信箱的冲动，挪开信封，发现底下还有一个东西。
这不是信纸信封之类的纸质物品，而是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证件卡。这证件虽然看上去也不算新，但不至于像信纸那般一眼便能看出年份久远，边角的塑料膜也微微卷起。
证件的最上头写着赵嵘大学的名字，再往下，是“图书管理员工作者”八个小一点的字。
赵嵘大学时期的照片在右侧，背景是一片深色的蓝，衬得照片里的青年肤色更为白皙，微微勾起的笑容明亮如昔，双眸中却多了些内敛，也没了少年时期那般五官中天然带有的青涩。
乍一眼看去，仿佛当年那个刚刚回到陈家、藏起所有光芒的青年正对他笑着，眉眼弯弯。
而照片另一侧，则是赵嵘的名字，和赵嵘工作跨越的学期时间。
这时间让乔南期愣了一下，陡然想起那似乎刚好是他常去图书馆的时间。而时间的末尾，正好是他大学毕业那个学期。
这张突如其来的工作证像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箭，射穿了他的身体，将他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乔南期呼吸一滞。
图书馆……？
他脑海中冒出了一些看似琐碎的记忆。
——“陈二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说了，是陈大发现他有段时间经常去图书馆，怕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对。后来陈大关了他一个多月，发现他确实烂泥扶不上墙，就把人放走了。”
他曾有一段时间，被贺南逼得紧了，连陆星平经常给他疏导情绪都没有用。他尝试着去看看书，去赵嵘那个大学的图书馆坐着，一坐便是许久。
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着尝试一下，并不觉得自己会待多久。
可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他看的书里出现了一串书单，是打印出来的，纸上的墨水甚至还带着刚刚印刷出来的崭新气味。这人做得自以为自然，可他在乔安晴走后便独自一人生活在乔家，戒心和警惕心早已经过千锤百炼，哪里感觉不出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只是这行为实在不可能是害他，而那串书单居然极其对症下药，他跟着看下来，竟然沉溺于此，来图书馆的频率都高上不少，连那些负面的情绪也不至于那么无处发泄了。
如果没有那段时间，他甚至不知道，压抑不住情绪后，他会如何。
这一串又一串的书单像是跨越着光阴，一点一点缠绕着他，将他从每每濒临崩溃的绝境中拖拽而出。像是他那段墨色光阴的留白，是格格不入的明光。
那段时间，他偶尔会在图书馆看到陆星平的身影。
再加上他与陆星平之间的关系，乔南期曾一直以为，这也是陆星平帮他的一种方式。只是陆星平不想说，他便也没有主动提过。
最近几年，他曾主动提及过几次大学时期看过的书，陆星平却对此没什么反应。他没有想过其他可能，因为那段时间再没有别人知道他的处境，再也找不到另一个能既有学识、又能细腻至此的人。
他只当陆星平不曾在意。
当下。
有什么不曾被他发现的晦暗过往在他的心里发了芽，那些散落的拼图图块在他脑海中缓缓汇聚。
聚沙成塔。
这塔重重地压在他心上，压得他疼得险些动弹不得。
乔南期手指一松，捧在手中的证件自他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缓缓地眨了眨眼，想将这酸涩压下，却不想，眼前却愈发模糊。
连证件上赵嵘的笑容都模糊了起来。
原来……
原来如此。
他曾以为这世间没有长长久久的陪伴之时，赵嵘用那一窝野猫，悄无声息地告诉向他证明了陪伴的存在。
他也觉得乔安晴走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毫无保留、不求回报、拼尽全力地对他好，可这一张证件和那些轻而易举写在纸上交代的怆然过往却又向他证明了一腔孤勇的付出。
即便陈家人那般盯着赵嵘，赵嵘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表露，还是这么做了。
甚至因此……
乔南期想起了一年多前的冬日。
在不知是哪一场聚会之后的夜晚，赵嵘追着提前离席的他跑出来，喊住了他。
他回过头去。
赵嵘却支支吾吾了起来：“我、我有一件、一件事情想问问……”
他站在那，没有动，等着赵嵘开口。
良久，赵嵘低下头，终于憋出了口：“……你如果需要结婚对象的话，我可以。”
当时的乔南期面色微动，先是惊讶，后是故作思量了一会。
他本该权衡利弊，本该谨慎试探，本该慎重调查。可他当时好像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赵嵘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
……
外头的风声大了起来。
窗外飘着细碎飞雪，在夜灯的照射下，仿若发着光的飞絮。
冰寒覆盖了四方，而这四方却只有他一人。
他不过刚刚发现这些真相，赵嵘却离开了。
这些曾经的痕迹甚至被赵嵘轻飘飘地扔在垃圾桶里，显然已经毫不在意。
他从前没有耐心的时候，赵嵘没有机会说。现在赵嵘明明有很多机会和他说，挟恩图报，或者单纯只是为了讥讽他，都可以，可赵嵘还是没有说。像是曾经默然无声地爱着，不求回应，离开了，便把这些扔了，悄悄带走那些回忆。
……这才是爱人的方式吗？
有这么一个人，横跨十数年，只因他曾举手之劳洒下的点滴光明，便用尽浑身的力气和勇气，无声地陪伴、付诸行动地爱他，在他心间最柔软的地方留下那么一丝温和。
这个人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当年分明早就对闯入他世界中、与其他人隐隐约约有着不一样的气质的赵嵘有所意动，他分明早在知道这些真相之前便喜欢上了赵嵘，分明可以在当时便牵着赵嵘的手，和赵嵘互相成为彼此的生活。
他们本可以是另一副样子。
但他只是孤身一人往前走着。
现在他想回头重新牵上对方的手，可他就算把所拥有的一切双手奉上，在这悠长岁月的陪伴与暗中扶持对比下，所有的好、所有的补偿、所有的知错就改，全都像是愧疚之中的惺惺作态。
他的喜欢太轻了。
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第52章
“我听说赵先生最近和姓周的搭上线了？”
阮承慢条斯理地且着面前的牛排，虽然是低着头，但他似乎时不时抬眼看向赵嵘，像是想观察赵嵘的表情。
周家也是竹溪那一片的世家，和阮承他们家相差不大，甚至还有些不对付。这几日，赵嵘和陆星平的婚约尘埃落定，等两人获得法律关系，到时候又会有一笔钱进入他的账下，他自然也有了更大的底气和资本。
所以赵嵘和周家的人搭上线，同样谈了谈投资的问题。
这件事让阮承知道了，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单独见面。
赵嵘坐在另一侧，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显露出什么心思。
对比起阮承面前的丰盛，他面前不过一碗热汤，泛着热气，里头更是清淡得很。
他喝了几口，说：“搭上线算不上，就聊了聊。”
阮承动作一顿，问他：“哦？但我还听说，周小姐对赵先生印象很好，回去之后就联系人和赵先生对接了。”
“那是因为相谈甚欢。”
“赵先生难道不知道，姓周的手底下有一些项目和我们是竞争关系吗？”
“我只是个投资的。”赵嵘神情不变，从容道，“周小姐那边有几家娱乐公司，我很感兴趣。至于其他，没有别的想法。”
阮承眯了眯眼，这才直接道：“我们这需要的资金就不低，之前和赵先生谈，赵先生给我的底气是刚刚好。姓周的那边需要的也不少，赵先生……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流动资金了？这万一没能兑现，姓周的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啊。”
赵嵘没说话，直接抬手，让服务员过来买单。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或许是这段时日以来没有什么劳累和损伤，心情也不错，他面色比以前好了许多。
此刻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衬衫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间，比从前更是矜贵。
阮承知道他不想回答，耸肩道：“几日不见，总感觉赵先生变了些。”
他依稀记得，赵嵘上一回参加晚会的时候还有些收敛，甚至会说自己“想法简单”。可是今日连谈及这般敏感的话题，他都丝毫没有露怯，甚至似有若无地避了过去。
阮承想起自己来杨城之后听到的有关赵嵘的那些风雨，还有当时是个人提起这个名字就会提及的“纨绔”二字。
是赵嵘变了，还是之前赵嵘便是这样的人，此刻才显露出来呢？
“也许我不是变了，”赵嵘结完账，缓缓起身，言语间听不出喜怒，“只是阮先生现在更了解我而已。我和周小姐合作的事情，没有和阮先生说一声，今天这顿饭就当我请罪。”
言下之意，竟只是赔罪没有通知阮承这一点。
他说完便离开了。
阮承望着赵嵘离开的背影，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桌子边沿，若有所思。
待到服务员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走开了，他这才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乔，”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好像被赵嵘摆了一道啊。”
-
赵嵘走出餐厅，冷风瞬间刮着他的脸颊。第一场雪之后，杨城彻底入冬，到处都是寂寥的枯枝败叶，像是看得见的寒冷。
知道赵嵘怕冷，徐信已经把车停在路边，拉开后座车门等着他了。
待到他上了车，徐信缓缓踩动油门，才问他：“小赵，吃得这么快啊？才送你到这里没一个小时。”
徐信是赵嵘这几天新找的司机兼助理，三十几岁，微胖，面相十分祥和。
他之前是在陈家的公司工作的管理层，但和陈泽和等人没太大关系，也没牵扯上那些不干不净的勾当，就是一个普通的职员。后来陈家倒了，徐信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正巧赵嵘最近觉得一个人忙不过来在找助手遇上了他，便直接高薪把人请到自己身边当助手。
有他帮忙之后，赵嵘也清闲，连带着身体都调养得不错。
此刻，赵嵘坐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看着未读消息，嘴里答道：“没什么好聊的，阮承想让我放弃和周小姐合作。”
“那也正常，”徐信摆动着方向盘，往疗养院的方向开，“他们那一片，最显赫的好像就是这两家，关系不怎么好。你之前让我和周小姐那边的人接洽细节，我还觉得奇怪，这样不会让阮先生不开心吗？”
车平稳地开过宽阔却拥挤的街道，带起一阵簌簌风声，隐隐约约绕在车外，听得赵嵘有些困。
他打了个哈欠，说：“会。其实我也可以把剩余的流动资金都投给阮承，但是……”
但他之所以接触上别人，一是觉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二则是……
他隐约觉得阮承有些不对劲。
自从他和阮承谈妥之后，除了他们事先谈好的那些，阮承还经常给他引荐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还会突然给他发消息，问他需不需要某些项目方向的内部资料来看一看、学一学。
倘若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如此为他打算倒能说得过去。
但他们只是利益相关的合作关系，阮承为何……？
所以赵嵘了解了一番，刻意和周家的人联系上。
今天看似是阮承试探他，其实是他试探阮承。
他这样背地里和阮承不对头的周家联系，阮承居然只是问他从哪里来的资金，却没有任何施压、威胁、甚至是要求他放弃和周家合作的意思……
赵嵘当时看阮承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阮承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气。
赵嵘对徐信说：“徐哥，能不能帮我找个和阮家周家那边有点联系的人，帮我挖一挖，阮承这个人的关系网？”
“行！”
他不再说话，低头，百无聊赖地处理着手机里的消息。
刘顺给他发了一大串，未读消息二十几条，打开全都是翻来覆去的废话。
大致是说，余先一直联系不上赵嵘，拐弯抹角找到了刘顺那里，求爷爷告奶奶一样求刘顺带他去见赵嵘，希望赵嵘能帮他和乔南期求个情，松口放过他。
最后一条消息，刘顺说：“要不你见见？他想和你当面道歉，看这个傻叉和你求饶岂不是更爽？”
赵嵘回他：“他对不起的是陆小姐，和我有什么关系？乔南期说不定是给学长出气的，找我没用。你要是烦，把他拉黑了。”
没过一会，刘顺给他发了个拉黑的截图，雷厉风行得把赵嵘逗笑了。
随后，他看了看社交账号里其他人的动态。
刷了一会，他先是刷到了陆小月旅游的照片——陆星平带她出去散心了，随后再往下便刷到一条带着好几张猫的照片的动态。
那几张照片都是猫的照片，有好几只蹲在一起的，还有一些趴着睡觉的，每一只都是赵嵘眼熟的——都是那窝昌溪路的野猫，他离开乔南期之前便把它们托付给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店。
发动态的是他前两天刚刚加上的宠物店店员，头像是一只大橘猫，正是那几只猫里面最大的一只。
几天前，赵嵘收到好友申请的时候，还以为是这几只猫出了什么状况。
可他通过好友申请之后，对方说自己是宠物店的店员，只是最近添了个工作，时不时给店里别人寄养或者即将领走的猫发些照片，跟近一些现状，所以才来加的赵嵘。
赵嵘隐约记得，那个店员似乎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以往他遇上这种事情，总是不怎么搭理的，毕竟他自己深陷泥沼，太多事情无法顾及，实在没有心思去接触这些琐碎的人生。但现在，他随心了许多，也再没什么需要藏着的心思了。
他没多想，和人说了句“谢谢”，将人留在了列表里。虽然他不会把这些猫带回家，因为这些猫代表着他想割舍的过去，偶尔能看看那些猫的照片也不错，好歹是他看顾了十年的小东西。
而这小姑娘似乎很喜欢那几只猫，动态只发了一两次其他猫的照片，剩下的便全都是他寄养的那几只。
就连头像也是。
他每天刷新，总是能看到一些新的照片。每天早晨也会有几张照片发给他，也不知是不是宠物店光线不好，照片里明显没有白昼光，都像是深夜拍出来的。
这小姑娘不知为什么，话也不多，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有时候只有一个“早”字。
后来赵嵘发现，她给他发的照片其实只有很少一部分，动态里的照片比私聊发的多太多。
赵嵘早晨醒来的时候问她：“我看你动态发的很多，怎么私聊不发？”
那边居然很快就回复了：“怕打扰你，你觉得烦。”
这话说的，如果不是赵嵘明确记得自己早就在寄养猫那天就委婉地断绝了这小姑娘的念想，都要觉得这小姑娘有别的意思了。
赵嵘哭笑不得。
他一个一个点开看了这条新动态里猫的照片，存了两张觉得可爱的，给人家点了个赞，这才滑了过去。
不多时，车缓缓停下，徐信却没有下车来给他开门，而是回过头为难地问他：“小赵，你看……？”
赵嵘一愣。
他侧过头，透过车窗，瞧见赵茗所在的那个小院外头，男人穿着一身墨黑色长风衣坐在小道旁的长椅上，手中拿着手机，不知在干什么。
他收回目光，自己打开后座车门，说：“徐哥，你直接开车回家吧，我今天在这陪我妈。”
他下了车，径直走到了乔南期面前。
他靠近的时候，这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也不知手机里在看什么，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有些慌张地关上手机屏幕扔进口袋里，站起来看他。
他脸色不是很好，双耳耳垂略略有些发红，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待着太久，冻的。
乔南期这般，竟然有那么一丝像他当年追逐乔南期时的样子。
真是……
这一瞬间，赵嵘居然有些好奇，如果陆星平并不是心中有别人，也并不是对乔南期没有意思，乔南期还会在他这边耗着吗？
如果乔南期知道他和陆星平即将结婚，是不是就不会在他面前晃荡，而是去陆星平那待着了吧？
又一转念，他觉得他这个好奇心实在无聊，因为这已经是一个就算知道答案也没有意义的问题。
他垂眸，目光落在远处早已枯黄的树枝上，在乔南期面前站定，说：“有什么事吗？”
乔南期看着他，眸光深深。
这人掏出了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我托人找到了一个神经科的专家，在你妈妈这种病的方向上是个专家。我和他联系过了，说我有……朋友，有朋友会去找他，你直接给他打电话就好。”
赵嵘看了眼那张名片，握着名片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款式万分熟悉的戒指。
他看了一眼名片上头那个医生的名字，在乔南期带着期盼的目光下，抬手，将这名片推了回去。
“谢谢，”他说，“不用了。”
乔南期面容微僵，仍然拿着这名片，一时之间像是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赵嵘……我知道你还是生我气，但这说不定能让你妈妈病情好转，好歹试一试，好不好？你可以当作和我无关，也不用谢我……”
赵嵘摇了摇头。
他不是个尖锐的人，上回刻意的发脾气已经是极限，此刻倒是提不起什么气来，反倒是有些无奈。
只是这无奈的话语带着淡淡的寒凉，更刺得乔南期心间骤冷。
“今年年初吧……”赵嵘只是平缓地述说着，“我妈她突然严重了一下，我当时连着照顾了她半个月，没有回家。后来主治医生和我说她病情恶化，我实在担心，想找更专业的医生。”
“可我那时候只有我自己，我回……”他话语一顿，“你那之后……”
他没有找到乔南期，公司也不见乔南期的踪影。
那时候，他还是没忍住给乔南期打了通电话。
他想过依靠乔南期。
当时接电话的人是陆星平。
听到陆星平声音的时候，赵嵘愣了一下，只听陆星平和他说：“南期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我一会和他说一声。”
赵嵘默然。
他其实已经想把电话挂了，可他想到赵茗，还是忍住了冲动。过了片刻，他说：“麻烦学长了。”
陆星平的为人，不可能没有和乔南期说。可是之后，乔南期仍然没有任何回音。
后来他绕着几层关系，到处求人，连那些平日里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都求了一遍。
记忆回笼。
赵嵘缓缓道：“这位医生，我半年前就自己找过了。”
“但我还是应该对你说一声谢谢。”他说。“替半年前可能会因为这张名片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我自己。”

第53章
乔南期拿着名片的手一时之间没有收回去。
风吹得他的手有些凉，却似乎比不上赵嵘的话来得冷。
方才赵嵘说得云淡风轻，他却仍然注意到了话语里的停顿和改口。说到回家时，赵嵘停了一下，改口成了“你那”。
这张名片错过了它该出现的时间，而赵嵘也已经不把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一年多的地方称之为家了。
他回忆了一下，想到了半年前那段时间，他和贺南大吵了一架，以至于勾连出少年时挥之不去的梦靥，整日整夜都睡不着。
他那时在陆星平那里，状态稍微恢复的时候，陆星平同他说，赵嵘有打来过电话。
夜半回家之时，他见赵嵘安安好好地在那里睡着了，只觉得是赵嵘又是来催他回家，第二天便去外地谈事情了。
竟是这般……
周围两排树已然完全没了叶稍，飒飒风声中，摇曳不出一点绰约，唯有萧瑟。疗养院的小道上时不时走过散心的人，三三两两或形单影只地路过，时不时带近一阵谈笑声。
更衬得他们之间更为安静。
片刻，乔南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收回名片，塞回了口袋里。
赵嵘见他久久不语，他也没有动。
先前乔南期这般来找他的时候，总是会纠缠得不太愉快。与其他绕开这人走开却被这人拦下，不如一次性说完了再走。
他还等着乔南期一如既往看似挽留实则仍然高高在上施舍一般的话语时，这人却说：“是我没有问清楚。”
乔南期微微垂眸望着赵嵘，那双偏棕色的眸子里倒映出了赵嵘的身影。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颇有一种极尽收敛的感觉，眼神像是波涛汹涌，却又被沉沉的高峰遮掩，什么浪花也没有翻出来。
他又说：“外面冷，你进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赵嵘一瞬间甚至有些惊讶。
他不知道乔南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能不多做纠缠自然是好事。
他转身，快步走进了小院。
开门前，他脚步一顿，又回头去看乔南期。
他说：“乔先生，戒指摘了吧。”
乔南期下意识碰了碰无名指上的婚戒，面色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赵嵘这句话说的，似乎更白了些。
他嗓音略微有些低：“我只是自己戴着……不影响你。”
他一个人戴着而已，他已经不期望赵嵘也戴了。
可赵嵘却说：“另一枚戒指我过去一年多从来没有离手过，只要是我身边的朋友，都认得它。”
“你不戴它、把它扔了……或者找一个愿意乖乖跟着你的人陪你玩这个戴婚戒的游戏，买一对新的，都好。”
“但你现在戴着它，只会让那些其他认识我们的人误会。”
“它会影响我，”他缓缓道，“我不想别人觉得我还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还可能和别人恋爱、结婚，这样的误会，对我影响很大。”
乔南期已经攥紧了拳头。
他觉得此刻脑子仿佛灌了满满的凉风，吹得他觉得自己听错了。
赵嵘不愿让他戴这枚婚戒了。
赵嵘还说以后可能会恋爱、结婚……
他愈发不想摘。
可赵嵘没动，只是看着他的手。
半晌。
乔南期缓缓松开了手，将那枚戒指从手指上脱了下来。
他脱得很慢，仿佛在期待赵嵘改口。
可赵嵘只是看着。
待到这枚戒指离了手，赵嵘这才移开目光，开门进了屋。
屋内，照顾赵茗的看护正在厨房做饭，厅堂内正飘着清清的菜香。电视机屏幕播着赵嵘不认得的综艺节目，赵茗坐在沙发上，双腿上堆着散开的毛线，似乎在织围巾。
她的手艺很好，虽然织针上挂着的只有短短的一片织片，却已经足够看出同店里买来的那些没什么区别。那毛线还是淡淡的灰色，一看便是赵嵘的喜好。
“妈，”赵嵘无奈走上前，“我十几条围巾了。”
赵茗抬头对他笑了笑：“来得正好，我刚才不小心把毛线弄散了，过来帮我团起来。”
赵嵘已经在她身侧坐下了。
他虽然嘴上嫌着多，实则是乐于看到赵茗做这些不费脑子却能动一动的事情的。赵茗的病不可逆，本就需要多和人交流、动弹，赵嵘即便陪在身边，也不可能整天和她说话——毕竟赵茗的生活里不能只有他，能多做做这些也是好的。
他笑着拿起了那团散开的毛线的头，说：“那长一点，我喜欢多围一圈。”
说话间，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刚才不知在何处等着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乔南期面前，为他拉开了后座的门。乔南期上车前，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巧对上了赵嵘的视线。
疗养院的玻璃窗都是单向的，外头往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赵嵘还是移开了目光。
他听见赵茗问他：“那是你朋友吧？”
赵嵘怔了怔。
他反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或许赵茗已经不记得乔南期了。赵茗本就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这两年，又只见了乔南期一次，即便过去曾经从赵嵘口中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怕也是认不得了。
他只是神情微动，便继续团着手中灰绒绒的毛线，说：“……算是吧。”
“小嵘和他关系不好吗？”
赵嵘自认为没有表露出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没有和他没说几句话，”赵茗也看了一眼窗外，那里已经没人了，“本来看到他在外头等你，还以为你会把他叫进来再说话。”
赵嵘倒没想过赵茗还留意到了这些。
他方才确实也没有让乔南期进来的想法。
他不愿赵茗为此烦心，破天荒撒了谎道：“没什么要紧事，说两句就行，没必要进来。”
电视机上的综艺播到了玩游戏的片段，里头传来好些人交叠的笑声。
赵嵘团好毛线放在一旁，终于说出了今天主要的目的。
“妈妈，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他表情太过郑重，赵茗不自觉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他笑了笑，“我可能要结婚了。”
赵茗微愣：“不是说暂时不打算吗？是和谁？”
“突然改变主意了，”赵嵘徐徐地说，“等事情办妥了，他会和我一起来看你的。”
他没有说这只是个为了拿到遗产的假结婚。
先前方卓群来陪他们吃饭，提到让赵嵘去给他当伴郎的时候，赵茗就问过他以后这方面的打算，之后也会无意间提起这方面的事情。虽然说赵茗一直说的是赵嵘怎么选择都可以，但赵嵘看得出来，赵茗其实还是担心的。
担心她会在病情的折磨下，不知哪一日便突然离开，只留下赵嵘孤身一人。
但凡父母，总会担心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
赵嵘想着，既然要履行婚约，不若将计就计，当作赵茗知道他有了新的婚姻。
陆星平也同意，等这周旅游回来后，两人把婚约和遗产的事情办完，就一起来疗养院一趟。
左右这两年他和乔南期在一起，赵茗没看到人，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赵茗有一半时间都是浑浑噩噩的。到时候他就算和陆星平分了遗产带着赵茗去竹溪，赵茗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反而会放心他不至于孑然一身，少了一桩心事。
果不其然，听到赵嵘的话，赵茗不疑有他，反倒有些惊喜，淡淡地笑了：“好，我等你带他来。”
-
乔南期回家的路上，托人联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医生后，坐在车上看着手中的婚戒。
那日被他捡起来的属于赵嵘的那一枚躺在家里的保险箱里，这一枚他戴着，本来只是为了自己能时不时看到，并没有想太多。
但赵嵘连戴都不想让他戴。
他抓着那没戒指看了许久，终究没有违背赵嵘的意愿再戴上去，只是珍而重之地收进了口袋里。
到家之后，李姐正在厨房里忙活，几只小猫趴在客厅的猫树上，懒散地摊着。听见他回来的动静，全都一溜烟跑下来，绕着他脚脖子蹭，显然是饿了。
他倒完猫粮，给那几只猫拍了几张看不出背景的近照，用加上赵嵘那个账号发了条新动态，这才洗洗手进了厨房。
尽管他一早就交代过，在他进厨房的那一瞬间，李姐仍然有些不自在道：“乔先生回来了啊……现在开始学吗？”
乔南期站在门口。
他脱了外衣，内里是一件款式不太正式的白衬衫，和这里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他又高得很，往这一站，厨房分明一点也不狭小，却莫名衬得有些拥挤。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样子。
可他点了点头：“这些都是赵嵘以前常吃的？”
一眼过去，即便他不怎么进厨房，也能看出来，这些食材和调料做出来的东西必然是清汤寡水。
显然是养胃的。
李姐摇头：“也不全是。先生在的时候，吃的都不是这些。”
乔南期听出了言下之意。
他动作一顿，这才缓缓折起衬衫的袖口，走了进来。
李姐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挑了个最简单的开始。
可他再怎么样也是第一次沾这些人间烟火，纵然那双手在琴键上再灵活，纵然他学得再快，熟能生巧的东西仍然有些笨拙。
甚至猝不及防间，刀口切破了指尖。
可他只是去处理了一下伤口，复又回来道：“继续。”
李姐在乔南期家工作一年多了。
她这一年多，接触最多的是赵嵘，即便赵嵘这几个月不见踪影，乔南期也不怎么在家，她对乔南期根本没有什么了解。
只知道印象里，乔先生年纪轻轻事业有成，就是为人实在太难以接近，气质和他们这些普通人格格不入，总是让人提不起多聊上几句的勇气。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此时此刻，竟对着一块切歪了的豆腐皱了皱眉。
她大着胆子劝道：“其实乔先生要吃这些，或者是给小赵吃，让我来做就好。您受这份累干什么？”
他的嗓音很低沉，像是沉在这热气烟火缭绕中：“不一样。”
他就是以前什么事都让别人做，什么东西都不亲自听、亲自看，方才一叶障目到如今。
片刻。
乔南期突然问：“你知道五十几岁的女性长辈，一般会喜欢什么样的晚辈吗？”

第54章
几日后，陆星平和陆小月旅游回来了。
赵嵘按照先前两人所商量的，终于在陈老夫人去世的几年之后，打了那个当初立下遗嘱后给他留的电话。
对方是个律师，姓林。
或许是赵嵘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动静的缘故，对方觉得他根本不会找来了，刚接到电话的时候，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赵嵘是谁。
待到赵嵘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林律师才说：“原来是赵先生，我还奇怪，怎么赵先生没有联系过我。”
赵嵘本以为，婚约这件事，要办的也就是和陆星平获得法律关系，并且取得遗产。
岂料林律师却说：“那份遗产这些年一直有基金会在运作，在我之外还有其他负责的人，但我是和赵先生接头的。大家都签了保密协议，而保密协议规定得很清楚，需要赵先生和订婚对象举办完婚礼，保密协议才失效，我才能告诉赵先生具体的内容和程序。”
赵嵘一愣：“……那只是两个人举办一个简单的婚礼可以吗？”
这随便找个小教堂都能做到。
林律师却说：“需要正式的婚礼，至于如何鉴别，陈老夫人去世前也有留下要求，我们会观礼。”
赵嵘当初虽然眼看着陈老夫人划分财产，可之后那些保密协议和财产如何冻结、保密，都是他离开病房之后的事情。
他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转念一想，也能明白原因。
他们这些世家圈子，有时候在意的并不仅仅是那么些金钱上的东西。就算是结婚，也有的是方法在婚前规避一切利益分割或者达到利益结合——他和乔南期当初签的结婚协议就是这样的。
单纯只是走个法律程度，其中能操作的空间其实很大。
赵嵘本来打算的也是这么做。
可若是操办那种呼朋唤友的婚礼，无异于向整个上流圈子承认关系。
世家的人大部分都好面子，这东西又做不了假，除非真的不在乎外面怎么说，这种事情有时候束缚力不比法律关系低。
陈老夫人真是为了让他能草包一辈子用尽了办法。既要有法律关系，又要真正走一次形式。
但这可麻烦了现在完全不需要担心陈大陈二、只想假结婚拿钱的赵嵘。
他立刻给陆星平打了个电话。
“学长，抱歉，我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如果学长不想的话，还是算了。”
陆星平却问他：“那你呢？”
“我？我只能不要这笔钱了。”
“不，我问的是你对婚礼的看法。”
“我无所谓，”赵嵘淡然道，“我已经对这些东西没有感觉了。”
“那你在担心什么？我看上去是像以后要找人结婚的样子？我刚刚许诺了小月，要把这分来的一半全都送给她，现在要我出尔反尔，不好吧？”
赵嵘听出了他的意思。
“好，我找人去办。”他说。
挂电话之际，赵嵘突然想到了乔南期，喊住了陆星平：“学长！”
“嗯？”
“如果我们要办一场假的婚礼的话……乔南期……”
婚礼和单纯地获得法律关系不一样。
如果只是出国找个地方可以获得法律关系的地方结婚，他们可以一声不响地完成这件事情，然后领到遗产，各自平分之后分道扬镳，谁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如果是婚礼……
他本来就没把杨城这地方当成自己立足的家，到时候一走了之，什么也不怕。可陆星平不同，这里有陆星平的家庭和朋友，或许陆星平因为不会结婚，并不在意这些，但陆星平是乔南期这么些年心中的白月光，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乔南期会不会做出什么影响到陆星平甚至阻挠婚礼的事情？
他说完，陆星平居然笑了声。
他对赵嵘说：“你是怕南期因为你，和我闹僵？”
赵嵘：“……”
他觉得这件事他和陆星平似乎不在一条线上。
他哪有那个能耐，让乔南期因为他和陆星平闹僵？他怕的是婚礼受到影响或者乔南期对陆星平施压。
他刚想解释，陆星平却又说：“那你想告诉他这是个假的婚礼吗？”
赵嵘没想到陆星平居然把这个决定权给了他。
“……学长？”
“我不干涉你的决定。”
赵嵘沉默了片刻。他问：“学长了解他吗？”
“哪方面？”
“他最近……”
分明几个月前，乔南期还对他毫不在意，只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枕边人。
最近却愈发执着，从一开始的让他回去，到现在的“喜欢”……就连他当时羞辱般的拒绝都没能让乔南期放弃，这几日好像还变了个方式，确实不怎么逼着他了，却仍然不愿放下。
赵嵘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陆星平却已经知道了：“如果你问的是这方面的话，我确实有一些了解。”
“我不清楚南期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容易极端的人——和小时候的经历有点关系。他不在意的时候，会完全不在意，但他如果执着什么的时候，会特别的死脑筋。”
“他小时候，曾经为了习惯一个他父亲经常骂他的话，背着我和远途，在家里抄写了那两个字几万遍，以致于现在对那两个字毫无感觉。我们是后来才发现的。”
“他以前尊敬他父亲的时候，比我和远途都要孝顺百倍，后来他恨的时候——现在是什么结局我们都看到了。”
赵嵘当然不知道陆星平说的这些。
他对乔南期之所以会如此熟悉，是因为他曾经看过好几遍乔南期的人生。而这些人生背后的细节，他不知道，乔南期也不会同他说。
他沉默着，陆星平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但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乔南期可能喜欢的是他喜欢对方的样子，放不下的是失去掌控、无法得到的感觉。
他也许只是没能攀过高峰。
也可能是太需要一个人对他好罢了。
只要这高峰彻底坍塌，知道这好永远不会再来，他就会放弃了。
“谢谢学长，”赵嵘没有正面回答，意思却已然十分明显，“那我就祝我们……婚礼顺利。”
挂断电话之后，赵嵘伸了个懒腰。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晴空万里。
这笔他原先放弃的遗产，他应该可以拿到了。
他放弃了一条走不到头的路，此刻走在另一条路上，即便没有情爱，路上也很芬芳。
也许有的时候，更爱自己一点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嵘拿起手机，随手拍了拍窗外。
他发了条附上这张图的动态：“天气真好。”
-
陆星平挂了电话，回了客厅。
乔南期正坐在茶几旁，手里捧着一本书。
那本书是早先不知什么时候乔南期送给陆星平的，也是一本科幻小说，同那本《神们自己》一样，被陆星平随手丢到了书架的一侧，连塑封都没有撕开。
直到此刻，才被乔南期打开。
他看得很慢，翻过的页面的薄度看上去不过十页。
他的指尖按着书的边沿，食指上还隐约可见先前在厨房里划伤的口子，已然结痂了。
听到陆星平的脚步声，他从书上移开目光，问：“那本《神们自己》在哪？”
陆星平倒了杯水，毫不避讳地答道：“我送给赵嵘了，他说他扔了。”
乔南期浑身一僵，双眸更添几分晦涩，连带着他左眼眼尾下侧那枚浅痣更添郁色。
他连装模作样地看书都干不下去了，他将书一合，随手扔在了一旁的茶几上，看了一眼陆星平给他倒的水：“不是咖啡？”
他之前来，陆星平准备的都是两杯咖啡。
“你这几天安眠药都用上了，”陆星平喝了口自己的咖啡，“还喝咖啡？”
乔南期不言。
“今天不是来找我帮你疏导的吧？”
自然不是。
自从贺南疯了，多年执念消散，乔南期现在即便睡不好，也并不是以前一样，到负面的情绪无法压抑的地步。
他问：“赵嵘最近……还常来你这里吗？”
“还行，比以前频繁一点。今天不会来。”
乔南期被道破了心思，却只觉得有些微妙的情绪在心间蔓延。
他似乎……
有些嫉妒。
他嫉妒自己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嫉妒即便是认错了人也曾经被他当作救命稻草好几年的陆星平。
他想起了先前赵嵘送陆小月回家，在门外的走道上笑得开怀的样子。
想起了赵嵘和陆星平愈发走近的关系。
想起了陆小月出事那晚，紧闭的房门里，赵嵘和陆星平独处时发出的笑声。
……
这些他现在都得不到、看不到了，可陆星平却能。
若不是他十分清楚陆星平心中有忘不掉的人，他甚至会忍不住往最不可能的那个方向猜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方才一瞬间燥乱的心绪。
他说：“赵嵘下次来，可以告诉我吗？”
“我问问他。”
陆星平这个回答像是一个警钟，提醒了乔南期。
他立刻打消了念头——赵嵘必然会不开心。
“算了。”他说。
面前的白水也索然无味得很。
乔南期默然。
片刻，他说：“我回去了。”
他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其实常来这里的琴房待着，或者直接在公司，处理不知几个月后才需要处理的工作。
可现在，他竟觉得哪里都没什么区别。
乔南期刚起身，陆星平突然喊住了他：“南期。”
他动作一顿。
“想了一下，我先和你打声招呼。”
“我要结婚了，”陆星平说，“婚礼就在最近。”
他没说原因，也没说和谁。
这若是放在以往，自小到大的朋友本来心里有人这么多年，却突然要结婚了，之前还毫无迹象，就算是不好奇，他也会坐下来，好好和人谈一谈、问一问，关心一下。
可偏生他此刻，最听不得的便是“结婚”这两个字。
这让他想起先前赵嵘让他摘下戒指的时候那句——“我还可能和别人恋爱、结婚”。
这两个字变得十分刺耳起来。
于是他只是收敛了神色，离开前说：“祝你新婚快乐。”

第55章
星夜覆风而来。
夜色刚刚落下，正是好时候，即便是在颇为寂寥的别墅区，也仍然时不时有汽车驶过的引擎声。
隐隐可见的热闹中，乔南期一人在家里。
他如同往常一般，进书房点了沉香，静下心来，这才打开手机。
手机里冒出许多消息，工作的、朋友的……
他全都暂时放在了一边。
他切了账号，点开了那个其实只有添加一个好友的账号。
他一直在用的账号早就被赵嵘拉黑了，可他每一天都想见到赵嵘、都想知道关于赵嵘的一切，一直用小吴的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前些天，他回家喂猫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赵嵘并不知道他已经买下了宠物店。
于是他注册了一个账号，以宠物店员的身份，加上了赵嵘。
他其实想要的不多，只不过是躺在赵嵘的列表里，能时不时看看他的动态、和他发几句话。
就像现在，一打开便能看到赵嵘新发了条动态。
——“天气真好。”
附上的图是一张从窗内往外拍的风景照。
照片里的树乔南期认得。
当时他在疗养院的小道旁等赵嵘，一开始的时候赵嵘没有回复他那个发猫的账号的消息，他也没有心思玩手机，只是随意看着。
路上行人稀疏，偶尔间来来往往的。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观察过身边的一切，稍稍细心一看，连路过的车的型号、天边的云散开前的形状、走过行人的衣服……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个工人，应当是疗养院旁那个正在施工的大楼的，鞋底和边沿沾着厚厚的水泥，手中拎着个麻袋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或许是工作需要的东西吧，来来往往了好几遍。
而这些行人之后，便是那一排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树。和赵嵘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看来赵嵘发这个动态的时候，正在疗养院陪赵茗。
这风景没什么特殊的，赵嵘会这样发出来，显然心情不错。
乔南期下意识扯了扯嘴角。
他按照习惯发了今天拍的照片，为了不露馅，加了几张之前一次性让小吴在宠物店拍的别的猫的照片。
发完以后，他给赵嵘的动态点了个赞。
本来想评论，可是他实在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憋了半天想到的几个都不合适。
于是他直接切了出来，挑了三张最可爱的，私聊发给了赵嵘。
赵嵘似乎没什么在忙的，这消息发过去没多久，乔南期还在盯着聊天框看时，新的消息就冒了出来。
——“胖了。”
显然说的是那几只猫。
每日在家里趴着，天天都被当祖宗一样伺候，能不胖吗？
乔南期笑了笑。
赵嵘除了最开始的时候问过他几个问题，之后对这些照片，顶多就是一句谢谢，甚至一个表情。今天居然难得评价了那几只祖宗的身材。
再加上那条动态，不难看出赵嵘现在心情确实不错。
于是他难得多话了几句。
“你今天看上去很开心。”
“遇到了什么好事？”
那头回他：“是，算是好消息吧。”
乔南期想问是什么好消息，但他清楚他现在用的账号只不过是一个和赵嵘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而他自己现在和赵嵘的关系更是……
没有什么资格过问。
他只能回道：“恭喜。”
那边再无回音。
他却已然有些满足了。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慢慢地再度靠近，也不是不行。
总比毫无希望要好。
乔南期又看了一会，这才关上手机。
沉香散出若隐若现的袅袅轻烟，书房内飘荡着静人心神的味道，门外似乎有一只小猫在扒着门边沿。
外头有点滴声响，门内静悄悄的，只有乔南期一人。一直都只有他一人。
他打开书桌下方的抽屉，看到了里头叠放的一堆发黄卷边的信封。
里面有三十七封，横跨了一个时间段，多半都是一些琐碎的心情，最后一封说的是发现他好像没看，以后就不寄了。
那天发现信纸之后，乔南期便回昌溪路的家，让人把信封撬开拿出了这些。里面每一封信他都已经读过好些遍，这些时日在家里，他每每睡不着，亦或者是梦中惊醒，都会坐在这看一看。
今天依然。
-
赵嵘回复完那宠物店小姑娘的消息后，收起手机，将双手捂进了兜里。
和他一同散步的方卓群问他：“和谁说话呢？”
他们刚刚一同吃了顿饭，此刻正走在赵嵘家外头的小道上。
“没什么人，”他随口说，“一个宠物店的小姑娘，我不是寄养了那些猫？她出于工作，有时候会给我发点照片。”
方卓群由衷感叹道：“这年头，连宠物店的服务都这么好了。”
赵嵘笑了笑：“我觉得她只是单纯喜欢那几只猫。”
“会不会意不在此啊？你以前那个收情书的势头我是见过的。”
赵嵘摇头：“应该不会。”
且不说他去宠物店那天便打消过对方的念头，就是这些时日以来的聊天，这小姑娘也不像是个有别的意思的。
虽然有时候发来的消息乍一看是很让人容易多想，但仔细一想，一直都很有分寸，从来没有说一些刻意暧昧不清的话。若是真的有意思，应当不会这样止步不前。
可能纯粹就只是喜欢那几只猫。
对于这种在琐碎间心细的人，赵嵘总是更有好感一些，所以时不时会聊上几句，当作一个不会见面的朋友。
他接着之前的话题对方卓群说：“所以那天你来给我当伴郎吗？”
方卓群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你给我当呢。你要是在我之前结婚了，岂不是没法给我当伴郎了？”
“这又不冲突，我这是假结婚，不是真结婚。更何况，我们又不在意这些。”
“也是。那你结婚完呢？”
“去竹溪。不过婚礼和我要去竹溪这两件事，先帮我保密。”
赵嵘说着，突然感觉有什么人在附近看他。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来往有些散步的行人，也不知是谁打量了他。可能只是哪个擦肩而过的。
方卓群和他说：“我车就在前面，你回家吧。”
赵嵘笑着点头。
和方卓群分开后，他依旧沿着小路往家里走。
月色悠悠。
风灌得赵嵘有些冷，他拉了拉围巾，低下头，将下巴埋进围巾了。
待到走到了门口，他正待拿出钥匙开门，刚一抬头，却看见有人站在他家门口。
他脚步一顿。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老旧的工装，身上还有些水泥的痕迹，像是什么工地打工的工人。
他肤色偏黑，五官略凶。半张脸被覆盖在路灯光洒下造成的阴影中，竟然有几分阴戾的感觉。
见到赵嵘，这人皮笑肉不笑道：“三少看上去精神不错，最近过得不错啊？”
赵嵘突然明白方才有人在看着他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认出了这人是谁——陈敬年身边的司机。
陈敬年是他那便宜爹陈丰年的堂弟，陈泽和的父亲。陈大陈二出事以后，陈敬年反而溜得快，至今没有归案。
这个司机此时出现在这……
赵嵘住的地方本就在城中心，小区内的人大多非富即贵。也不知这种人是怎么混进来的。怕是进来之后，看到了和方卓群散步的他，抄近道走到门前拦他。
他眉头一皱，放在兜里的手悄无声息地抓住了报警器。
他说：“你怎么在这？”
“三少最近过得不错，我过得很不好，所以来找三少要点钱。”
“我没有什么钱，”赵嵘冷冷道，“就算我有，你该找的也是你以前的主子。他不是跑了吗？没给你留点后路？”
“呸！”这人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我要是知道他在哪里，我还用得着来找你吗？”
赵嵘立刻往后退了几步，淡然道：“那也和我无关，陈家是大堂哥的，你找我，我什么也没有。”
说话间，又有散步的人走过他们。
两人都没有说话，等到人走远了，这人又说：“大少之前提过一嘴，老夫人的遗产你说不定知道……我看陈家都这样了，三少还过得这么好，肯定不缺钱吧？”
赵嵘不再说话。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冷冷地看了这人一眼，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个监控上。
随后，他才说：“这里的安保不错，你要试试吗？”
这人咬了咬牙。
他说：“我把我的卡号塞进三少门缝里了，三少要是改变主意——”
“你觉得我会怕你纠缠？”赵嵘打断了这人的话。
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需要仰仗陈大陈二鼻息生活的那个“草包”了。
他也不是一点简单的威胁就能认栽的人。
陈敬年这个司机没读过书，给陈敬年当司机前只是个混的，凭着有点体力人又凶狠才被陈敬年带在身边。又不是什么体面人，根本不会讲理。这种要求，他只要为了这一次能息事宁人，给对方打了一次钱，此后只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所以尽管他此刻其实还是心底有些发怵，面上仍然冷着。
“你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赵嵘会如此强硬。
过去的几年里，赵嵘仿佛就是一个运气好的废物，得了个世家子弟的身份，什么也不会，还没有脾气。
陈家主宅的那些人，谁没有说过三少是个软柿子？
可这软柿子有一天，却突然硬了起来。
这人眼看赵嵘已经拿起手机要给安保打电话，这才瞪了赵嵘一下，快步离开了。
赵嵘没有松开掌心里的报警器，也没有收起手机。
他转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走道的拐角处，这才松了口气，打开房门进了屋。
屋内的地板上果然有这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上面是电话号码和账户。
赵嵘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进去之后，他立刻锁上门，打电话给徐信，让徐信最近都来接送他出门，并且雇几个人在他家旁边守着，以防万一。
随后，他连夜找人来家门口装了摄像头之类防贼的东西。
如此折腾下来，到了深夜，他困得厉害，倒头便睡了。

第56章
次日。
赵茗的看护临时家里有事，打电话问赵嵘能不能请假。
赵嵘问了一下，赵茗今天精神不错，一大早起来就在沙发上织围巾，于是他让人先回家处理事情，自己收拾一番，让徐信开车带他去疗养院。
车水马龙间，徐信转动着方向盘，问他：“昨晚怎么回事？突然要雇人。”
“算大不大算小不小的事情，”赵嵘说，“二叔的司机昨天来找我要钱，我担心他没要到会动粗，所以这段时间想找点人在家旁边看着。”
“我好像对那个人有点印象……”徐信皱了皱眉，“地痞流氓一个，没本事，以前就只会作威作福动手动脚。”
“阮承的事情，有什么发现吗？”
徐信摇头：“没那么快。”
赵嵘不再多说，闭上眼假寐着。
他今天打算在疗养院陪赵茗一整天，等到了门前，便让徐信先开车回去休息了。
推门而入时，赵嵘便听到了电视机上较为大声的综艺声。
他正打算走到赵茗身边，抬眼一看，停下了脚步。
客厅里，一条已经织好的灰色围巾工整地叠好摆在一旁，赵茗坐在沙发上，乔南期坐在另一边，正在陪赵茗做着什么手工的小玩意。
茶几上还叠着一排的东西，从外包装上来看，全都是这种打发时间的手工。
赵茗显然很喜欢，笑盈盈地弄着。乔南期虽然笑意不深，神情一如既往的幽深，目光却认真地落在赵茗在做的东西上，时不时开口说点什么，像是在教。
他本就聪明，什么东西一学便会，他每每开口提示，赵茗便能立刻改正。
这一瞬间，在这方寸之地中，竟然有那么一丝喧闹又平静的感觉。
这曾经是赵嵘最期望发生的一幕，在这个时刻突然送到他的面前，赵嵘站在门边，实实在在地触动到了一刻。
这人不请自来，他是有些生气的，可这一幕又太过符合他曾经的期望，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复杂。像是他已经往前走了百步千步，回头看岔路口，才发现那里迟来的姹紫嫣红了起来。
而他要走得更远了。
他要和陆星平办一场虚假却盛大的婚礼了。
他也要离开杨城了。
兴许是综艺声太大，赵嵘开门的时候，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赵嵘的目光，乔南期抬眼，骤然对上了赵嵘的视线。
刚看到赵嵘时，乔南期的双眸闪过一瞬间的微喜。
可他瞧见赵嵘的脸色后，似乎慌了一瞬，手中帮赵茗拿着的工具都没有抓稳，“哒”的一声落在桌上。
他站了起来：“我……”
赵茗转过头来：“小嵘来了？我看你朋友今天又在外面等你，就让他进来先坐着了，没想到这么客气，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赵嵘方才对着乔南期的冷脸在这一刻都收了起来，他缓步走上前，仿佛没有看到乔南期一般，拿起那条毛绒绒的灰色围巾。
“妈妈织好了？”
“刚织好，我看你以前总是围一条咖啡色的，就想给你准备一条灰色的，你也喜欢。就是小嵘围巾太多，也不知用不用得上。”
其实赵嵘什么样的围巾都戴过。他从小就身体不太好，容易发烧、感冒，一直都比较怕冷。到了冬天，基本围巾不离身，总是要戴着。
他喜欢素一点的颜色，围巾多半是黑色白色棕色之类的。若说区别，顶多是有的戴得多，有的戴得少。
赵茗会说他总是戴那一条，是因为赵茗其实不太记事，否则也不会把见过一面的乔南期长什么样给忘了。
能让她记得的，多半都是他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或者是近些年发生了太多次的场景。
赵嵘不是只戴过一条，赵嵘也和她说过有很多条，她会觉得赵嵘只戴那一条，不过是因为……
过往的几年中，赵嵘戴那条围巾最频繁罢了。
赵嵘心知肚明，也没什么心思在乔南期面前和赵茗解释。
他只是笑着道：“用得上。”
他抱着围巾在一旁坐下，仍然没看乔南期，任由乔南期站着。
他漫不经心接着道：“其他围巾我都找不到了，我不喜欢咖啡色了。东西用多了容易腻，换个新的，挺好的。”
乔南期目光一顿，显然听懂了赵嵘话里的意思——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声色场所里，他递给赵嵘擦脸的那条围巾，便是咖啡色的。
他呼吸微滞，眼神涩然，竟然一瞬间颓然了下来。
赵嵘根本没看到乔南期的表情。
他既没有赶人走，也没有招待。
他连一句让乔南期坐下都没有说，兀自和赵茗聊了起来。他倒也没有拒绝乔南期带来的东西，陪着赵茗继续做了起来。乔南期也不知怎的，身后便是座椅，偏生只是站着，看着。
赵茗很多事情不过脑，没有留意到乔南期一直站着。
这一站便是一个多小时。
乔南期看着赵嵘时不时笑着，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像是勾着人世间所有的写意。
那双浅黑色的眸子更是如星如月，明亮得很，仿佛能装载下所有东西。
但这眼里唯独没有他。
他只能看着。
期间他去倒了两杯水，赵茗喝了，赵嵘没碰过。
他站得双腿有些发麻，可赵嵘没说话，他实在担心赵嵘生气，竟觉得赵嵘没有开口赶他走，已然是待他不错了。
看到赵嵘笑的时候，他甚至在想，如果这么站着能多看看，也挺好。
待到赵茗累了，在房间里睡着之后，留在客厅的赵嵘这才看向乔南期。
他目光转动间，先前那些温和的神情都被收了起来，只余下淡淡的冷。
乔南期知他要下逐客令，先开口道：“对不起，今天我不请自来了。”
“多亏了你从前从来没有不请自来过啊乔先生，”赵嵘仿佛在讲笑话一般，轻轻笑了一下，“这才能让我妈妈不认得你，让你进来坐坐，做这些一时兴起的事情。”
乔南期面容一僵。
“不是一时兴起。”
“……我没想让你因为这个原谅我、接受我。”
赵嵘缓缓地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像是在让乔南期说完。
他的五官天然便十分温和，眉目间都是温柔，即便是尖锐的时候，也只有话语上能尖锐一些，冷脸的时候，也只有眼神会更冷一些。
这样的面容，安静起来，分外卸人心房。
乔南期瞧着，甚至有那么一闪而过的心猿意马，他想抱着赵嵘，想和从前一样，埋在赵嵘的颈侧。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便不敢想了。
之前这样的情况下，赵嵘要么直接堵住他的话，要么也会出口反驳，这般安静，竟然反倒让乔南期有些忐忑。
“我知道我以前错过了很多，该帮你的时候没有帮，现在干什么都是亡羊补牢。但你……”
他看了看赵嵘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这才接着说：“但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我也想让她开心。以前我没能帮上，但我以后可以，我已经托人去找别的专家，有好消息我会立刻把人带来。”
“我这几天想明白了，我之前的方式不对，我会换一种方式。你不愿意相信突如其来的喜欢，那我就让这个喜欢长一点、更长一点。”
“你要是没时间，我可以来陪她说话，我也可以学着去做别的事情，照顾她，照顾你。我错过了一年，我可以用同样的一年，甚至两年、三年……我不会给你带来困扰，我和你妈妈说我们只是朋友，你甚至可以只把我当一个看护……”
赵嵘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乔南期这番话。
末了，他只问：“你带来的那些东西多少钱？”
乔南期一愣。
他喉结微动，不想说，却又不敢不说。
于是他近乎从喉咙里磨出来一半说出了价钱。
赵嵘微微点头：“我会转给小吴，让他转还给你。”
“赵嵘，我刚才说的那些……”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到了，”赵嵘缓缓抬起了头，直接对上了乔南期的视线，“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是坚持是一件只有时间过去才能印证的事情，它只有到达终点那一刻才能有好的结局，可在每一天里，它都面临着继续和失败两条岔路，这样的坚持有可能失败。你现在可以觉得，你能坚持好多年，可是……”
“你才来了一天啊……”
“我……”
乔南期似是想反驳。可赵嵘说得并没有错，他无从反驳。
“是，我是一个庸人，我确实希望有一个人，能和我一起组成一个家庭，每日里陪着我、陪着我的母亲。但你今天能因为对我短暂的放不下而来，明天也能来，一个月后呢？一年后呢？你有那么多的事情，你有你的事业，乔家拥有的那些现在多少人趋之若鹜、多少人盯着？你怎么可能每日里都来做这种蹉跎时间的事情？”
“我能。”不假思索。
“那你这些年图谋到的事业、家产、地位呢？你维持到如今的功成名就呢？”
乔南期这一回怔了怔。
他从未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
从小到大，靠近他的人，不是为了从他手中夺走这些，便是为了依靠他手中的这些东西。从没有人问过他，二者择一这样一个其实很天真、很幼稚、回答却万分重要的话。
他望着赵嵘，不知脑海中闪过多少思绪，过了片刻，他才压着嗓音，一字一句道：“我可以不要。”
“你可以不要。”赵嵘重复了一遍。
这一刻，他竟有些五味杂陈。
这是一句重如泰山的回答。也许换一个环境、换一个人来听，都会被这句话镇住到处乱窜的心。
喜欢一个人，谁不希望听到心上人说那些为了自己能放弃一切的甜言蜜语？
可惜说这句话的人是乔南期。
可惜听这句话的人是赵嵘。
赵嵘心间一顿。
他发现，他并不希望乔南期这样。一无所有会是锁住一个人、拥有安全感的最好方法，可他却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乔南期。
他曾和乔南期说，乔南期此刻的放不下，不过是因为怀念从前他带来的好、喜欢的是“他的喜欢”。但到了此时此刻，听到这一句话的那一刻，赵嵘才想到——那他呢？他是不是也……没有想清楚过？
他以前喜欢的那个人，是不论何时的乔南期，还是过往记忆中那个因为一通陌生的电话就能赶来医院、意气风发的乔南期？
思及此，他似乎没什么心力假装尖锐了。
半晌。
在乔南期带着期望的目光下，他叹了口气。
“你可以不要……”
“但我不想要一个一无所有、无所事事的废物。”

第57章
说完这句话，赵嵘转身便去沙发上拿起那条赵茗早上刚刚给他织好的围巾，披上了外套，走到了后院。
开门之前，屋内除了他走路的声响，一点动静也没有。
乔南期似乎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走进小院，直接就着小院的阶梯坐下了。
后院里只留有几株四季常春的植物此刻还有点颜色，除此之外，这方寸之处和四方天地没什么区别，灰蒙蒙，寂寥寥的。
乏味得很，还凉人骨血。
可赵嵘此刻需要的就是这些，他坐在那，缓缓闭上眼，在凉意中逐渐平静了下来。
方才那话刚说完，他便意识到了自己心绪不宁。
不是动摇，也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颤动和警惕。
就像是经过暴风雨后，终于能在平静海面上行驶的小帆船，突然被前方席卷而来的浪花一拍，使尽浑身解数才稳住了船身。
可陆星平说得对，心怀喜恶，方才失之风度。
他坐在这，微微仰着头闭着眼，深呼吸了好几下。
凉气只灌肺腑，却能把他的心冷下来。
天际似乎有什么飞鸟击破长空，发出一声悦耳的长鸣。
风声簌簌。
赵嵘微微睁开眼，看着那飞鸟划云而过的痕迹，悠悠叹了口气。
——深冬快来了。
这鸟再不飞走，就要冻死在冰凉苍茫的天地间了。
他刚准备再度闭上眼，眼前却一片阴影洒下。
男人站在他的身后，动作轻缓地在他肩上披上一件外套。
他听见乔南期压低了嗓音说：“你怕冷，进去吧。如果你看到我在里面心烦，我可以出来。”
赵嵘低头，看了一眼刚落在他身上的衣服。
这一回，他没有把这衣服脱下来。
他想，既然乔南期已经不似他刚离开时那般过分的步步紧逼，他们其实可以回到他最初期盼的状态——好聚好散。
只当是普通朋友。
他说：“乔南期。”
身后的男人似乎立刻便俯下身来，“嗯？”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吗？你可能从始至终，从我们分手到现在，你只是突然有一天被别人主动拒绝了，所以你只是胜负欲使然。”
“我不——”
“先别急着反驳我，我还没有说完。”
乔南期果然停了话语。
赵嵘接着道：“或者说，你想要的不是我们在一起，你想要的是回到曾经有一个人对你好的状态。还有可能，你只是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人给你解决需求。这些都可能误导一个刚刚分手的人——虽然我其实觉得，我们甚至算不上分手。”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赵嵘话语间的风雨欲来，乔南期难得没有立刻反驳、争辩。
他只是说：“赵嵘，你想说什么？”
“我们不能再这样一直耗下去了。这样吧，两个选择。”
“一个……我最近也好久没有解决需求了，只是解决需求的话，你其实不错。你如果当真只是执念‘求而不得’，现在我跟着你去你家，我们做一次。”
“我替你解决需求，替你满足这个执念，你替我省份心，从此之后我们就当有死仇，各不再见，你往东我往西，你在哪，我死也不去，我在哪，也劳烦你避开。”
“老死不相往来。”
赵嵘身后，乔南期已然愣在了原地。
“二，”赵嵘接着道，“我们好聚好散，就当普通朋友，往后余生也只是普通朋友，我和你没有可能。”
他叹了口气，静静等着身后的人的反应。
半晌。
那向来低沉而锋利的嗓音此刻却若隐若现地藏着些许怆然。
“你给了我两个选择……两个选择都是没有可能。”
“是。”赵嵘供认不讳。
不过是一个激进一点，一个温和一点。
他总不可能给乔南期第三种可能。他若是现在给了，往后余生中，每日里卑微地爱着、生怕对方不高兴又和以前一样、忍受着这人天天去找陆星平的那个人还是他。
“那我宁愿耗下去。”
“可是我不想耗了，你进一步，我退一步，我们就算走出千千万万步，距离也是一样的，这种事情根本没有意义。”
乔南期已然快要稳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赵嵘的这句话更是让他险些失控。
他本以为赵嵘披着他刚才带出来的外套，是态度软化的预兆，却没想到之后的话语看似平缓温和，实则一个字比一个字锋利，一句话比一句话残忍。
第一种选择……
他目光落在了赵嵘脖颈后侧。
毛绒绒的围巾缠绕着，只露出些微白皙的皮肤，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留下点印记。
光是这么一眼，他便足以想到曾经那些缠绵，还有赵嵘面颊微红，微微眯着眼看着他的模样。
赵嵘离开后，他做梦都想重新把对方抱在怀里。
但他不可能和赵嵘老死不相往来。光是现在，他只要想到有一天他突然再也见不到赵嵘了，他便难以呼吸。
他咬着牙，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朋友。我刚才就说了，你可以只把我当一个来探望你妈妈的朋友。”
赵嵘微讶。
他其实觉得乔南期会马上选第一个。
毕竟他以前，便是乔南期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地下情人”，就连在公司见到乔南期的时候，大多都是做那事的时候。
“好。”
乔南期却接着说：“但是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赵嵘，就一个机会，我不要求别的，好不好？不用给我追求你的机会，我也不奢望你现在答应我复合，但哪怕是给我一个对你好的机会也行，你不需要给我任何反应……”
他说着，压抑的情绪造反一般喷涌而出。
他的嗓音不知何时裹上了点哭腔，声音居然越来越沙哑。
“你看到了，我在改，我以前很混账，都是活该。但我现在，在学，在改……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困扰的，你也不用回报我任何东西，只要让我能对你好、能喜欢你就行。”
“你总该给我留个一厢情愿的权利。”
“我们还有……”
还有可能。
他似乎是想说这句话。但不知为何，他说着，感受到自己说话间不自觉藏了些哽咽。
太狼狈了。
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暴露过软弱，也干不出可怜兮兮博取同情的事情。
他有他的骄傲和面子，他根本不想让赵嵘看到他此刻的模样。
乔南期止住了声音。
赵嵘缓缓起身，没有转过头去看乔南期。
他本来想告诉乔南期自己要结婚了，可他想了想，无言。现在说，万一在婚礼前给陆星平带来麻烦终究不好。陆星平已经帮他很多了。
乔南期既然已经选了当朋友，他这般对待便是。至于这人现在……想这样便这样吧，反正坚持了几天，甚至破天荒坚持几个月，发现没什么希望便会放弃了。
届时他和陆星平举办婚礼，乔南期不管怎么样也会知道，不论此刻怎么想，那时候也该彻底放下。
不论如何，他们已经耗到头了。
现在和这人讲这些，这人也未必听，他懒得多废唇舌。
他转身进了屋。
这一回，在屋外的人成了乔南期。
进屋之后，赵嵘才发现，赵茗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继续做今天早晨没有做完的手工。
“什么时候醒的？饿了吗？”赵嵘走到她身边。
她笑了笑：“刚才，然后看到你和你朋友在外面，没打扰你们。”
那看来没醒多久。
因为今天看护不在，赵嵘问了问赵茗想吃的菜，打电话给疗养院让人帮忙准备一下。
过了一会，乔南期这才进来。
他的眼眶似乎有些红，神情却已经平静了下来，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茗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他看了看赵嵘的脸色，摇摇头，缓步离开了。
赵嵘甚至没有目送他。
之后几天，也不知是不是回去之后收敛了那些情绪，乔南期再次来疗养院的时候，表面上看上去很正常，仿佛当真是和方卓群这样的朋友来探望一般。
乔大少毕竟还是乔大少，赵嵘不在的时候，他和以往一般从容。再加上他谈吐不凡，不论是赵茗还是看护，说什么他都能接上。只是赵嵘来的时候，他总是会看一看赵嵘的脸色再行事。
赵茗似乎还有点喜欢他，也挺乐意同乔南期聊天，或者做那些其实对乔南期毫无益处、打发时间用的手工。
赵嵘觉得他已经和乔南期说的很明白，乔南期也选了做朋友。
即便现在还是有些执念，等到了他和陆星平的婚礼，指不定心心念念都是陆星平要结婚了，在他这的执念根本不值一提。
这般想着，他也随意乔南期来陪赵茗，反正赵茗也挺开心。只不过他来看赵茗的时候，从来懒得搭理乔南期。
更何况，他确实没那个闲功夫了。
他得把婚礼和获得法律关系的那些琐碎杂事给办了。
他一边从林律师那边了解到陈老夫人当初要求的婚礼规格，一边根据这个要求开始筹备。同时还要准备那些出国用的材料文件，和刚搭上线的周家聊一聊到时候他去竹溪投资的事情……
七零八碎间，一晃又是一段时日。
岁月匆匆。
过往十年也不过是一日一日的白驹过隙，此刻时光的摇晃也一下一下地撞着钟摆，带走追不回的分秒。
连续的晴天之后，杨城骤然阴了下来，一晚过去，飞雪不知不觉间，便跟随着星夜而来。
清晨第一缕天光洒下之际，天地间便已然是白茫茫的。
赵嵘醒来后，赖床了好一会，这才揉着眼睛起来。
他今天没什么事，近期最大的事情就是处理婚礼。
他联系了几个处理婚礼的中介，稍稍了解了一下各种婚礼的方式，想找一个比较合适也符合遗嘱要求的。
以往和乔南期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越久，他越清楚他们之间不可能有婚礼，以至于后来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个东西，自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了解过。
协议结束以后，他离开乔南期的家，也清楚自己似乎暂时提不出任何开启一段新恋情的勇气，甚至觉得这一辈子都要孑然一身了。
没想到突然和婚礼这个东西扯上关系，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赵嵘有些唏嘘。
这东西繁复得很，他不过打了几通电话，联系不同的人，一早上都快过去了。
他听着那些步骤和筹备，心中一丝波澜也没有，只当是工作一般。
听完自然累得很。
他休息了一会，走到窗边看了看。
新装的那些警备的东西没有任何反应，这几日还算平静，陈敬年那司机只有那一晚来过，之后他再没见过。
难道真的是他太警惕了？
他收回目光，拉上了窗帘。
正打算吃个饭睡个午觉，徐信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打了个哈欠接起：“徐哥，我今天不出门，不用接我。”
“不是接送的事。小赵，阮承那边的事情，我按照你说的方向找，找出了点眉目。”

第58章
关于阮承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赵嵘便让徐信直接来他家。
徐信进门时便问他：“小赵，你之前说大少他们家那个司机，还有再来找你吗？”
“没有，”赵嵘摇头，皱眉道，“我也在想，你来的时候有看到他吗？”
徐信说：“没有。但你别太担心，那个人没什么脑子，应该也没什么大的能耐。”
赵嵘又看了一眼窗外。
以前陈家没出事的时候，他多少也回去过主宅，对陈敬年那个司机有点印象。这人本就是个地痞流氓，难缠得很，想从他这里讹钱也不算意外。
只不过他一直以为这人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这才警惕了点，随时准备好应对。没想到好几天过去，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真的放弃了？
也许他多虑了。
他想了想还有可能有问题的地方，以防万一，立刻给看护打了个电话，让看护只要遇到有不认识的人来见赵茗就立刻通知他。
随后，他领着徐信进书房，让人先坐下，自己去一旁泡了两杯新茶。
徐信掏出文件，见赵嵘居然在做这些，赶忙道：“忙活这个干什么？我给你弄还差不多。”
赵嵘止住了他：“别那么生分，这有什么谁该弄谁不该弄的，我又不讲究这些。”
赵嵘放了杯茶到徐信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到了书桌另一边，翻起了文件。
徐信和他说：“这些都是明面上能查到的和阮承有关的人，和他们之间的关联。我托人去竹溪那片问了几天，梳理出阮承来杨城搭线的那些人。你的感觉确实没错，他在杨城这些项目，肯定有人给他引路，但这个人……”
不用徐信说，赵嵘从这些文件中已经看出来了。
阮承在竹溪那一片的人际网很全，也没有什么漏洞，可唯独到了杨城这边，他和刘顺父母搭上关系之前，有一片是空白的。
“查不出来他是怎么和刘顺爸妈扯上关系的？”
“牵线阮承和刘家的人倒是很容易问到，但是这个人是怎么认识阮承的……”
那就不清楚了。
赵嵘看着徐信在文件上画出的问题所在，心中暗道果然。
像阮承这种人，能结交到的也不会是普通人，这种牵线搭桥的过程，问一问都能知道。
查不到才说明有问题。
只不过阮承背后这人实在厉害，居然能真的让这一切毫无痕迹。即便查的人明明白白地知道有问题，却不知道究竟是谁搭的线。
只是，这人为什么要帮他？
赵嵘又看了看这些和阮承有关的人的名字，思索间，目光骤然落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这个人他没有见过，也并不认识。
他之所以熟悉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在《归程》的原著里看过。
——这人是乔南期的朋友。
赵嵘目光微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
徐信见他突然久久不说话，喊了他一声：“小赵？怎么了，是哪里有问题？要不我亲自去竹溪跑一趟，帮你再捋一捋。”
“不用了。”
赵嵘低声说。
他这一刻，竟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徐哥，我今天还是要出门一趟，就现在吧。”
-
办公室内，乔南期坐在书桌旁，微微阖眼，像是在休息。
小吴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进了办公室，放下茶杯时，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乔南期的神色——没什么表情，也不像刚刚发怒过的。
而书桌前，刚才叫上来的保洁人员正在打扫着地上一些若隐若现的泥泞脚印。
这是方才一个被乔南期带回来的人踩出来的。
今天早晨，乔南期的司机临时身体不舒服，小吴送乔南期去了疗养院。
本以为乔南期又和前几日一般，会在疗养院待一段时间，可车子刚停下，乔南期还未下车，只看了一眼车窗外头，便说：“那个人……我之前就看他在这里游荡过。”
小吴回头：“先生说谁？”
他顺着乔南期的目光，看到了一个穿着工地的衣服，浑身都是水泥痕迹的人，看上去像这些时日在工地工作的。只是这人表情凶狠，走得很慢，手上还拎着个麻袋，完全不像是要去干活的。
他们坐在车里看着，这人居然慢悠悠地晃荡过赵茗所在的小院，又从另一侧晃荡了回来。
乔南期的脸色一下子便黑了下来。
“你下去，”他对小吴说，“和他说……赵嵘找他。”
小吴好歹是跟在乔南期身边多年的人，见着这人在赵茗所在的地方晃荡就知道对方意有所图。他没问为什么，直接按照乔南期的吩咐，下车拦住了这个人。
在听到赵嵘的名字之后，这个人果然拎着麻袋，跟着他上了车。
一上车这个人便神情一变：“乔大——”
“看来你见过我，”乔南期只是扫了对方一眼，仍旧挺直了坐在后座上，嗓音低沉，“坐吧。你找赵嵘有什么事，找我也行。”
随后他对小吴说：“开车，回公司。”
他语气悠悠，神情淡淡的，一双眸子锋芒敛藏，仿佛当真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那人一咬牙，当真坐进了车里，同他们一起回公司。
刚开始的时候，这人或许是畏惧乔南期在外的名声，还有些心虚。
可到了后来，他见乔南期一直没有动怒，愈发放肆起来，不但说出了陈家司机的身份，还不断重复要钱的来意。
小吴在前头开着车，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他们先生最爱干净，此刻居然微微皱着眉，连衣袖被对方蹭到了些污渍也没有发作，任由一个浑身脏污的工人同他坐在一块大放厥词。
居然还在这人要钱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好。”
——能答应就怪了。
小吴很清楚，他们先生此刻的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等到了公司，乔南期让那人放下麻袋，领着那人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小吴没进去，只在隔间待着。
他拆开麻袋看了眼，里头都是绳子、重金属工具之类的东西。显然意图不轨。他们先生或许连这麻袋里的东西都不用看就已经确定了，不然也不会把人单独带进去说话。
办公室里头本来十分安静，只隐隐约约传来交谈声。
没过多久，他便听到了办公室里传来的动静——那人居然在求饶，甚至还跪下了。跪的声音太大，小吴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如此。
他给乔南期当助理这么些年，除了见过乔南期在赵嵘面前狼狈，他们先生什么时候能容忍这样的人？
方才在车上越是淡然，此刻便越是……
乔大少的手段，这么多年了，有谁能逃过？
这些时日，小吴日日见着身上多了些人气的乔南期，差点忘了他们先生以往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听着那里头的声响，不过一会，不需要乔南期嘱咐他，他便熟门熟路地叫来了公司的安保，把这人拖走了。
在这人被拖出办公室前，乔南期看也没看一眼，淡然道：“陈家除了赵嵘，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能经得起细查。你既然主动送上门，不妨去陪一陪你们大少爷。”
那人本来还在挣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直接软了。
乔南期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待到人被拖走，乔南期只是不悦地扫了一眼地上被刚才那人弄脏的地方，说：“让人来打扫一下。”
随后便微微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到了现在。
小吴放下茶杯后，没有走，而是问：“先生现在……在忙吗？或者一会有什么安排吗？”
乔南期缓缓睁开眼。
“没有。”他说着，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清香沁入口鼻，一下子安抚了他方才的怒意。
陈家司机的这件事情解决了，担忧和发怒之后，他现在反倒心情不错。好歹让他看到了，那个人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倘若赵茗当真出了什么事……
乔南期想到这段时日里，每每赵嵘来探望赵茗时言笑晏晏的样子，简直无法想象赵茗出事了赵嵘会如何。
幸好。
这样的事情，乔南期这些年不知应对过几次。比陈家这个司机还要棘手的事情都解决过许多。
他本该早就习惯于这样的结果，可这一次，他仿佛一个交了满分答卷的学生，一想到老师改卷时可能会有的夸赞，心底便忍不住泛起波澜。
他如果和赵嵘说方才的事情，赵嵘会不会……哪怕有那么一点松口？
他以往从来不屑于这种行为，此刻却居然有些意动。
偏生小吴下一句话便是：“赵先生来公司了，现在在楼下的会客室。他说他没有预约，等您忙完再——”
乔南期已经起身，“哪间？”
-
赵嵘没想到乔南期来得这么快。
他和小吴交代过，把他当其他来找乔南期的人一般处理，等乔南期忙完了再说。没想到刚坐下没多久，男人便打开了会客室的门。
看来小吴并没有听他的。
乔南期本来脚步极快，可开门之后，他看着端坐在里头的赵嵘，骤然脚步一顿，站在了门口。
小吴跟在后头，瞧见乔南期这般，立刻明白接下来他不该看。他走上前，轻轻在他们先生身后带上了门，走了。
赵嵘手中捧着一沓算不上厚的文件，坐在茶几旁，正看着乔南期。
他目光一扫间，看到了乔南期白衬衫的衣袖上居然有点尘印。这人最爱干净，这块尘印着实奇怪，但赵嵘没有探究的兴趣。
他只是移开目光，说：“你来了。抱歉，我没有打扰你工作的意思。”
乔南期走到他面前坐下，“你来的时候，我没有在忙。”
他看着赵嵘，双眸覆上一层笑意：“你今天来找我……”
赵嵘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他的面前。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浪费你时间，长话短说。阮承是你找来的？”
乔南期笑容一顿。
他已然从赵嵘的语气中听出了隐隐的不悦。
“我……”
他话音一滞，竟不知从何解释起。
他没有恶意。
只是他找阮承的时候，并不知道赵嵘这些年只是伪装，想着能拉赵嵘一把就好。后来他知道了，他便换了个方式，只是想暗暗给曾经被迫收敛的赵嵘一些机会。
他也提前处理好了那些可能暴露的信息，不应当……
“你抹除得很干净。”赵嵘看着他，缓缓道，“乔先生，你就当是我猜的吧，反正看你的反应，我没有猜错。”
“谢谢你的好意，我也不是冷漠无情到可以践踏别人对我的好的人，所以这声谢谢没有别的意思。真的，谢谢你，在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人都不认识的时候，这么费尽心思地给我安排一个阮承。但我之所以立刻来公司找你，是想当面和你说，并不是所有的好对我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
“付出需要回报，我们没有关系了，你对我的好，对我而言只会是负担。因为你未经我同意做了这些，我不想还，却不得不还。”
乔南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一番话甚至给他方才的想法都浇了一盆冷水，他刚才还在期望着赵嵘知道早上的事情后或许会开心，此刻却连说都不敢说了。
负担。
他若说了，是不是又会给赵嵘添上一个负担？
赵嵘会不会以为他意有所图，刻意为之？
“我们是……”他顿了顿，那两个字艰难地从喉咙里磨出来，“朋友。你就当是朋友的好心。”
“嗯，朋友。”
赵嵘神情淡淡的，像是在处理公事一般。
“朋友之间也该明算帐。我让我助手对接小吴，清算一下你这段时间在阮承那里造成的利益损失，我双倍还给你。”
他特意在双倍那里加重了嗓音。
乔南期后槽牙紧咬，仍然没有说话。
他清楚赵嵘的意思。正是因为太清楚，以至于他无话可说。
赵嵘不想和他有任何理不清的牵扯了。
辩驳，只会让赵嵘更不开心。
默认，却仿佛在加重“朋友”二字。
片刻。
“对不起，”他只能说，“我下次会问你的。”
赵嵘已经起身，缓步离开了。
待到赵嵘转过身背对着乔南期，他这才抬眼，看着赵嵘的背影，看着对方渐行渐远，最后走进了电梯。
随后，他收回目光，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
“……先生？”小吴在门边小心翼翼地问他，“需要我帮您把门带上吗？”
乔南期回过神来。
他看向小吴，又好像在看着空空如也的走道，目光深深。
小吴有些发怵：“先生？”
“我上去换件衣服，”乔南期总算有了反应，“然后去疗养院。”
起码那是赵嵘难得默许的他能付出的“好”。
-
赵嵘坐上车之后，徐信问他：“解决了？”
“嗯。”
“回家吗？”
赵嵘想了想——陆星平已经回来了。
“既然都出来了，去珠宝店吧，结婚戒指还没买。”买完之后，正好可以拿着那几个咨询到的婚礼流程和婚戒去陆星平家，两个人一起商量一下。
即便是假结婚，这也是要请人的，虽然陆星平让他随意，他总归是要都问过陆星平的意见。
徐信开了导航，缓缓踩动油门。
赵嵘给赵茗的看护打了个电话。
看护说赵茗清醒着，便把电话转交给了赵茗。
“妈，”他语气柔缓，同方才在公司的会客室截然不同，“我这两天不过去陪你了，婚礼的事情有点多。”
“……”
“嗯，我现在要去买婚戒。”
“……”
“不会太累，我会注意休息的。你有什么事记得打给我。”
“……”
车子已然开出了停车场，汇入繁华喧闹的车水马龙中。
-
乔南期到疗养院的时候，看护正推着轮椅，正打算带赵茗出去散散步，说是赵茗想看看雪。
他敛下方才在他心中横冲乱撞的情绪，略带笑意走上前：“我来吧。”
看护认得他，没什么戒心，自然应好。
赵茗虽然腿脚没有问题，但病了这么多年，没什么体力，出门散心都是坐在轮椅上，偶尔起来走走。
乔南期没干过这样的事情，但这些时日在疗养院也见过不少，稍稍一上手便会了。
待到他缓缓推着赵茗走在清过雪的小道上，赵茗笑着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小道两侧都是夏日里会姹紫嫣红的绿化带，此刻全然被白茫茫覆盖。刚下过雪的地还是松软的，映衬着天光，洁白明亮。
白云飘荡着，凉风流淌着。
四周偶尔有行人，但白雪吸声，天地间都是静悄悄的。
乔南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赵茗的问题，有些不解：“想来就来了。”
他这些时日来得频繁，赵茗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赵茗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坐在轮椅上回过头来看他。
“你没和小嵘一起去吗？”
“赵嵘可能有事情忙，和我没有关系。”
赵茗困惑地看着他。
自从赵嵘和她说要结婚以后，这个年轻人几乎每日都来，总是很有耐心地陪她。
她还见过对方和赵嵘单独在后院里讲话。
她想事情比较慢，过了一会才说：“你不是要和小嵘结婚吗？怎么不和他一起去挑戒指？”
轮椅猛地一滞，停在了寂静的小道上。
茫茫白雪晃着乔南期的眼睛，他却仿佛耳朵都被这些冰凉刺骨的东西塞住了一般。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双手缓缓抓紧，浑身的骨血仿佛顷刻间冰凉冰凉的，脑海中瞬间变得一片混沌。
“……您说什么？”

第59章
赵茗只当他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们不是要举办婚礼了吗？小嵘刚给我打电话，说去挑婚戒，今天不来。我还以为你也不来。”
“婚礼”和“婚戒”的字眼出现得太过猝不及防，乔南期深深地吸了口冷气，稍稍平静下来，才说：“您是不是记错了？”
他有些恍然。
赵茗本就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兴许只是记成了一年多前的事情。
尽管他们那时候根本没有筹备过婚礼。
尽管那时候他并没有和赵嵘一起去挑婚戒。
但也许是赵茗记错了、记混了。
赵嵘哪来的婚礼呢。
可赵茗却愈发惊讶。
她拿起了放在轮椅一侧的手机，翻了翻，翻出了赵嵘给他发的消息。
她有的时候忘性太大，赵嵘通常打完电话还会给她发个消息，当作提醒。
她笑着，将手机屏幕推到了乔南期面前，给他看赵嵘刚发来的消息。
——“我去挑婚戒，这两天准备婚礼，暂时不来。妈妈注意身体。”
发送的时间就在今天。
婚礼。
他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婚礼的对象不可能是他。
赵嵘要和谁举办婚礼？赵嵘什么时候……
不，赵嵘和他说过——“我还可能和别人恋爱、结婚……”
乔南期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已然用力到青筋暴起，心中仿佛有一股按压不住的躁郁横冲直撞。
可赵茗还在看着，他强忍着，在这一片躁郁中抽出理智，敛下面上神情。
“……您怎么知道是我呢？”
赵茗显然认错了人。
“因为小嵘和我说要结婚那天，你在门口和他说了说话。”赵茗显然对结婚这件事情十分满意，说着说着便笑眯了眼睛。
赵嵘像母亲，尤其是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如出一辙。
仿若天然便带着笑意，更刺得乔南期心间一疼。
她接着说：“小嵘还说会把人带来，没几天你就来了呀。所以你怎么不陪他去？你不想挑个喜欢的吗？”
乔南期只觉得自己回答的每一个字都是从他的骨血中抽出来一般，细碎地疼着。
“……他选就好，”他说，“我都行。”
他甚至无法否认，他并不是赵茗口中那个人。因为这是他站在这里唯一的依仗了。
他也很想现在立刻找到赵嵘。
他要疯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到目前为止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赵茗记错了、都是他看错了。
或许这其中，有着什么误会。
怎么会，怎么会……
小道旁，不知是哪根枯枝被积雪压垮，寂静无声中，骤然响起几声树枝断裂的脆响，轻轻“哒”了一声，厚重的积雪随着树枝一同栽入地上平整的白雪中。
分明只是落在乔南期身边，却好像在他心中凿了个冰凉的洞。
一瞬间，他双眸空茫茫的，那双偏棕色的眼眸里头只装下了满满的白雪。他目光虚了焦，差点想把自己埋进这雪里。
片刻。
他收回目光，缓缓地推动了轮椅。
像是往常一样。
乔南期仍旧同赵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仿若没什么事情一般陪着她。
直到赵茗觉得冷了，他这才又将人送了回去。
待进了屋，乔南期半蹲下来，平视着赵茗，嗓音不知是不是方才压抑太过，突然有些哑：“我临时有事，先不陪您了。”
“是要去陪小嵘买戒指了吧？”赵茗笑了笑，“快去吧，别……”
她话语一顿。
她发现乔南期眼眶有些红。
乔南期立刻转过头，站起身：“我先走了。”
他要去找赵嵘，他要当面问赵嵘。
没有什么婚礼，没有什么要结婚的人。
不会的。
赵嵘分明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他和赵嵘分明已经两情相悦，只是赵嵘生他气了，他只要改了，变成赵嵘想要的样子，赵嵘就会回来。
赵嵘怎么会爱上别人呢。
这个想法在冒出的那一瞬间便对着乔南期万箭齐发，瞬间将他射了个千疮百孔。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近乎夺门而逃。
-
珠宝店的店员再三确认，现在正在翻看今年新款手册的那位赵先生去年年初来过。
对方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招待区，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每一页上的介绍和照片。他进门后便脱了外衣，此刻上身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圆领毛衣，若隐若现的锁骨练笔带出脖颈优雅的曲线，那张脸更是贵气和温柔毫无矛盾的杂糅。
这样的人，即便是这里是杨城所有非富即贵的人买珠宝首选的地方，每日迎来送往不少气质非凡的人，销售员也仍然无法忘记。
更何况，去年这位赵先生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凉的冬日来的。
当时风雪也很大，只不过此刻在初冬，当时已经是冬末。
他们这种地方，来买两次婚戒的，要么是想多换点花样，要么就是身边的人换了花样……
销售员看着赵嵘空空如也的无名指，立时明白过来了。
她走来的时候，赵嵘翻看着，顺手接起一个电话：“小吴？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先是若隐若现地传来一个较为平和的年轻男人的嗓音：“赵先生……”
那个声音立刻被另一个低沉的声线所替代：“赵嵘，你在哪？我的手机打不通你电话——”
“我现在比较忙，抱歉，你有什么事，我忙完再说吧。”
赵嵘居然眨眼便把电话给挂了。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
赵嵘按掉之后，干脆把那个号码屏蔽了。
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
销售员这才继续走上前，把刚端来的水放在赵嵘手边，“先生有看中什么吗？”
“谢谢，”赵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稍等一下。”
这一回，他主动给不知是谁的人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声线也很好听，还带着点轻快，只不过透过手机，销售员只能隐约听到一些。
她只知道面前这位赵先生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太多了，看得我好累。学长，我买个最贵的吧。”
“……”
“我看了，不是花里胡哨的。”
“……”
“……好。第二贵的比较花哨。”
销售员还没反应过来，赵嵘便起身，掏出了卡。
他说：“价格第二高的那一款定两枚，都要男款，尺寸我的现在量，另一位的我写给你。”
这简直比那些带着请人来买戒指的富家子弟们还要雷厉风行。
但这里见过奇奇怪怪的情况不少，销售员自然不会多问，拿起需要的东西就去办。
待到付款完毕，那位赵先生毫不停留，收好卡便离开了。
仿佛来这个地方只是为了完成一件任务一般。
而那位赵先生走后没多久，店里又来了一个男人。高得很，这么冷的天，依然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风衣，身量修长，双眸深邃，左眼眼尾处还有一枚浅浅的痣，缓和了这人身上的冰冷，添了几分斯文。
对方似乎不是这种地方的常客，起码销售员在这里工作了两三年都没见过。
他的表情很是低沉，那双眼睛不知藏了什么情绪，晦涩阴郁，仿佛随时都会迸溅出疯狂。
他一进门，便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姓赵的客人在。
说话的嗓音和语气不知为何，让人有种熟悉感。
销售员只是被他看了一眼，便下意识道：“有，买完婚戒就走了……”
这话还未说完，男人便转身离开了。
待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珠宝店内，店员稍稍回想，才知晓这人嗓音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不就是方才那个给赵先生连续打了几个电话，最后直接被屏蔽的人吗？
-
乔南期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从珠宝店走到车边时，小吴下了驾驶座，给乔南期打开后座的车门。
他觉得今天的乔南期实在有些可怕。
分明这些日子，他们先生一天比一天平易近人了起来。可今天早上赵先生来公司了一趟，乔南期之后去了疗养院，再度出来时，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气压低得可以直接把人压死。
小吴战战兢兢地说：“先生现在要去哪里？”
“你回去吧……”乔南期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了驾驶座那边，“我自己去。”
小吴只好关上后座的门，在车窗外看着他：“要不我先去给您拿件衣服？”
乔南期只是摇了摇头。
他根本没那个心思。
他只想见到赵嵘。
方才店员口中的“婚戒”二字仿佛肯定一般，完全按灭了他心中期望一切不过是错觉的想法。
赵嵘真的要结婚了。
赵嵘甚至亲自来买了婚戒。
他这段时间仿佛在钢丝上走着一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尽管走得很慢，但好歹平稳。仿佛只要这样慢慢地走着，终有一天，他还是能走到悬崖的另一端的。
可现在，他只踏出了几步，前方却茫茫一片，空无一物。
悬崖的那一头，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的路。
乔南期摇上车窗，直接开车往赵嵘家而去。
可等他开车到了赵嵘家门口，还未下车，便瞧见赵嵘家门口的小道上没有任何新的脚印。
他去疗养院的时候刚飘过一段时间的飞雪，此刻新雪铺在道上，赵嵘这段时间显然没有回家。
乔南期神色一顿。
还会在哪？
他心间，一个熟悉的名字骤然冒了出来。
一个他近日里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的可能，悄然无声地冒了出来。
几日前，陆星平同他说要结婚了，婚礼就在最近。
而同一天，赵嵘发了个表达心情的动态，和他说有一个好消息。
还有从他家搬走以后，赵嵘来陆星平家逐渐升高的频率……那日陆小月出事，两人旁若无人的交流、谈笑。
甚至是刘顺两次给赵嵘介绍的人，总能给他带来一些熟悉感，当初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此刻将那两人和陆星平比较一番，相似之处分外明晰。
这些散落的碎片终于一点一点地在他脑海中拼了起来。
在乔南期于陆星平家门口看到赵嵘的车时，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事实。
他下了车便冲到门口，抬手便要敲门。
可在指节落在门上的那一刻，他却骤然收住了手。
——敲开门后呢？
像一个小丑一样，当着陆星平的面，问赵嵘是不是不喜欢他了，问赵嵘是不是要和别人在一起了？
那可真是……
太可笑了。
他疯了一般想立刻冲进去，却又疯了一般根本做不出来。
疯狂而压抑着。
半晌。
他站在门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心中遍生荆棘，万千利刃冒出，毫无章法地落下。一片纷杂中，他本有很多话、很多想法，可这些纷乱最终只落成了如利剑一般插入他心间的事实。
赵嵘要和陆星平结婚了。

第60章
屋内。
赵嵘确实来了陆星平家。
他买完婚戒之后，便带着包含那对婚戒信息的手册和之前几天准备好的一切来了陆星平家，同陆星平定了一下婚礼细节。
很多事情都可以请人来解决，他们只需要根据陈老夫人当初要求的婚礼规格，选择合适的方式就行。
大方向的把控，赵嵘这几天也都准备得很充足，两人坐下之后确定得很快，几乎没有什么麻烦的地方。至于时间上，婚礼本就是走个过场，赵嵘和陆星平也没有什么仪式和意义的追求，干脆选了半个月后的周末，刚好这两天开始发请柬。
不过一个下午，所有事情就敲定，只等实行。
吃过晚饭后，赵嵘本来打算离开，陆小月却拉着赵嵘和陆星平陪她玩游戏。
陆星平眉梢一挑：“幼稚。你先赢了赵嵘再说吧。”
于是陆小月先拉着赵嵘玩了起来。
两人玩着玩着，聊到了余先。
“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我像个傻子，”陆小月耸耸肩，“居然随随便便就信了那些鬼话。”
赵嵘温和地笑了笑，出了张牌。他说：“不难过了？我之前还有点担心……”他自己就是个撞了南墙才回头的人。
“一开始当然很难过，”陆小月垮下脸来，也出了一张顺着赵嵘牌的牌，“然后我和哥哥出门旅游前一天，他来找我，一直和我说对不起。我当时心软了一下，想起哥哥和我说过，如果舍不得一个人，抱着他就会不舍得放开……”陆小月一手托腮，虽然神情依然有些不悦，但语气已经很平淡了，“怎么说呢，我没有拒绝他的拥抱，但他抱我的时候，我没有以前那种恨不得和他粘在一起、天天待在一起的期待感了。”
赵嵘眉眼微弯，立刻明了：“然后你把他推开了。”
他没问既然如此，陆小月为什么现在还有些不开心。
因为他很清楚，决定只有一瞬间，行动却需要时间。
他抬手，又出了几张牌。
可这一回，陆小月一次性将手中的牌放在桌上：“我出掉啦。”
他说：“我输了。”
按照刚才的约定，他今天留下来陪陆小月玩桌游。
陆小月兴高采烈地去楼上拉陆星平下来，赵嵘看她这般要玩到深夜的样子，知道他今晚应当要在这里过夜了。
不一会，陆星平下来了。他戴着眼镜，穿着家居服，显然已经在休闲了。看到赵嵘，一点也不委婉地点出了赵嵘的小心思，说：“你为什么让她？”
“啊赵嵘你是故意让我赢的吗？”
赵嵘笑了笑：“反正结果已定。”
待到陆小月把牌拿来，三人围坐一圈开始玩了起来，一局还没结束，赵嵘便明白，陪陆小月玩一玩明明能帮她解闷，陆星平一开始却不干了。
他看了一眼陆星平刚打出来的牌：“学长，你不能打这个，这是送机会啊……”
陆小月已经成功被陆星平喂到了牌，放下手中剩下的几张，开心道：“我又赢啦！”
赵嵘看着陆星平的黑脸，心虚道：“学长真是好哥哥，真让着陆小姐。”
“你不说这句话给我挽回面子的话，”陆星平皮笑肉不笑，“或许会更好一点。”
赵嵘：“。”
“……”
风起，白日里还未来得及完全落下的飞絮再度自缈缈天际落下。
纷纷飘雪盖满人间，夜色缓缓走来。
寒凉空气填满了世间，路上人烟稀少，一眼望去，全是茫茫。万家灯火映着白光，陆星平家的灯更是亮到了深夜。
乔南期在屋外看着，一直看着。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赵嵘打算待到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赵嵘还打不打算出来了。
如果不出来……
赵嵘会和陆星平做什么呢？
赵嵘……是会露出那些以前只有他一个人看过的表情、那些只有他知道的样子给陆星平看吗？
这些想法根本无法扩散，只冒出那么一点，乔南期便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把赵嵘拉走。
他看着屋里的灯光亮了许久，亮到周围房屋都灭了灯，亮到飞雪来了又走，地上又铺上一层白……
乔南期在门前的阶梯上坐了下来。
一夜坐到天明。[1]
-
清晨。
赵嵘习惯了早起，尽管睡得迟，但还是在朝阳升起后便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正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陆星平比他醒的还早，已然端着杯咖啡，在另一处处理着什么，似乎是工作上的资料。
昨晚休息的时候，陆小月本意是让他睡在客房。但陆星平家太久没有待客，客房需要收拾，大半夜不论是陆星平来处理还是找家政，都是打扰人，赵嵘也不挑，干脆便在沙发上睡了。
“早啊学长。”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洗漱了一番。
随后，他同陆星平说了声再见，披上外套便出门了。
可他刚一出门，便猛地刹住了脚步。
门前的阶梯上，男人正颓然地坐在那，背对着他。这人的外衣上有些纷纷点点的深色，像是雪落在身上后又被体温化了留下的水渍。
乔南期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在这的，他似乎困得快要睡着了，听到赵嵘开门的声音，这才骤然清醒。
赵嵘站在门前，眼看着乔南期猛地起身，转过来看他。
他这才发现，这人面容憔悴，双眼中还有些血丝，双唇不知是不是冷的，比往日里少了许多血色。就连看向他的眼神，也满是怆然。
赵嵘被乔南期的神情震到了一瞬间。
他没想到这人会出现在这，惊讶之后，困惑中夹杂着些许复杂。
这里是陆星平家门口。
他收敛神色，说：“你在等学长？他在家，你敲门就好。”
话落，他抬脚，打算绕过乔南期离开。
可他刚走过乔南期身边，这人用着极大的力道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猛地将他一拉，按着他的双肩，将他按到了墙上，如环绕一般固住了他。
猝不及防间，赵嵘只听到这人用着低哑而哽咽的嗓音同他说：“我在等你。”
乔南期突如其来的强硬瞬间点起了赵嵘的脾气，他想推开，对方却丝毫不松手，反而更用力了些。抓着他肩膀的手更是渐渐加重了力道，像是恨不得把他就这样钉住一般。这人红着眼睛，问他：“你要和陆星平结婚？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赵嵘一愣：“……你知道了？”他本意是事情发生后自然而然地让乔南期知道。
乔南期的眼眶一瞬间变得更红了。
赵嵘其实被对方抓得有些疼，但他只是皱了皱眉，说：“抱歉，我知道你对学长……虽然我好像有点横刀夺爱、捷足先登了，但这是我和学长的事情，也不是必须通知你吧？”
乔南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嗓音更沉了一些：“我对陆星平？……横刀夺爱？你在说什么？”
赵嵘眉头紧蹙，双眸闪过茫然：“……你又在说什么？”
乔南期没有听他的，说话间哭腔竟然更重了一些：“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和陆星平有什么关系？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和他结婚？你怎么会喜欢他——”
“你对陆星平没有想法吗？”赵嵘问他。
“我怎么会对他有想法？他是我的朋友、兄弟，我的心理——”他话语一顿，不知收了什么词回去，“我一直都……”乔南期的语气已经润上了些急促，“只想和你在一起。你怎么会喜欢他？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赵嵘，你说句话，你说句话……”
赵嵘一阵恍然，寒风凉飕飕地吹过他们，却没吹回他的心绪。
他一直保持着这个认知很久，这一年多，他甚至许多次来陆星平家接乔南期，或者是见到乔南期将陆星平带到家里，两人在书房中还会独处很久。
其他人提起来，也总是说，乔大对陆家的那位总是特殊一些，只不过这么久了，还是没把人搞到手。
虽然这是一个原著从来没有的线，但赵嵘看在眼里，深信不疑至今。
结果这人却在这一刻，在他已经迈过了荆棘丛、淌过了寒凉河水，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的时候，和他解释没有关系。
这曾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嵘看着乔南期那发红的双眼，不知为何，自己心底也有些酸楚。
他知道乔南期的为人。
这人会说出口，便不会是假话。
这一切……都是误会吗？
怎么会这样呢？
太讽刺了。
那些蔑视的过往是实实在在的。
而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乔南期见他不言语，抓着他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一些。可被拦在这方寸之地的人是赵嵘，紧张害怕到有些发抖的人却是他。
他注意到了赵嵘皱紧的眉头，赶忙放开了手中的力道，突然放缓了语调，用着哄劝一般的语气，压着疯狂，说：“我一直在等的都是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赵嵘，我在等你。我可以等你一辈子。”
赵嵘五味杂陈。
也不知是不是外头太冷，他吸了吸鼻子。
他离开乔南期之后，到此刻，再度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心间顿顿的感觉。
他低头，敛下了所有可能表现出来的退缩，复又抬眸看向乔南期，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这人此刻万分憔悴的面容。
他想到昨晚陆小月和他说的话。
他抬手，缓缓地攀上了乔南期的肩，抱住了他。
对方因为他的动作，浑身一绷，像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接触过了。
分明几个月前还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还从这人身后抱着对方，等着从梦中惊醒的乔南期再度入睡。
此时此刻，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的男人浑身上下都冰凉凉的，他带着刚走出屋内的温度，仿佛在暖着对方。
可他并没有舍不得放手。
他以前活得束手束脚，爱得肆无忌惮。可乔南期教会了他害怕、担忧、犹豫，他学会了把自己裹起来防止再度受伤。
也许过往误会种种，虽然遗憾，却也是实实在在走过的岁月。
赵嵘叹了口气。
乔南期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搞懵了，先是愣在了原地，随后，他带着一丝微喜，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回抱赵嵘。
可下一刻，赵嵘骤然松开了他，毫不留恋地退后一步。
他其实很想歇斯底里地像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一样，质问乔南期这一年多为什么喜欢他还这样对他。
他也很想痛痛快快在这人面前大哭一场，问他面前的这个人，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能让他承受着这些误会那么久？
他一直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过去，都是他活该。
但他现在却委屈了。
可他早就过了不管不顾发疯的时候了。
最终。
赵嵘神情一顿，在乔南期看不见的角度，骤然收了那些酸楚。
他笑了。
他眉眼微弯，眼底映着乔南期身后那白茫茫的天地，给乔南期心底最后的一丝希冀下了最后的审判。
“你说你等的一直是我……”
“可我不等你了。”

第61章
杨城地势太平，雪天总是多风的。
飒飒风声中，地上细碎的雪被微微卷动，像是滚动的白沙。赵嵘的围巾下摆一晃一晃的，仿若他此时的内心。
他还是没能做到对曾经过去的误会保持冷静，他先前会在乔南期面前失了风度，不正是因为还心怀芥蒂吗？
赵嵘面上不变，心中却有些沸腾。
沸腾在这冰冷中。
刚才那话是说给乔南期听的，却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你走了啊赵嵘。
你花了这么久才迈开脚步，你已经走了。
赵嵘，你别心软。
他这样告诉自己。
乔南期听着他的话，已然呆在了那里。
这人看着他，似乎在用力咬牙忍着什么。余光中，赵嵘瞥见乔南期握紧的拳头，又看了看这人发红的眼睛，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乔南期这是在……忍着不哭出来吗？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乔南期无意间其实解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心结，赵嵘方才极度的忍耐之后，此时剩下的，便只是有些唏嘘、遗憾与无奈。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他和乔南期说：“我和学长昨天刚刚定下婚礼时间，在半个月后。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会给你发请柬的。我们就当，以前的那些是不成熟时候留下的记忆吧，其实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日后你要是放下了，我们可以偶尔串串门，聊聊天。”
“如果你遇上了另一个让你心动的人，我同样会带着祝福来参加你的婚礼的。”
乔南期似乎快崩溃了，他张了张嘴，很多话想说，却又很多话不知道怎么说。
挣扎过后，他仿佛溺水的人在汹涌海面上伸出手求救一般，他问：“你不爱我了吗？”
赵嵘撇开头。
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回答。
他做不出当面撒这种谎言的事情，可这婚约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切断过去的机会，他若说了实话，亦或是此刻回了头，他往后心中始终会有一颗刺，因为他自己都到现在才发现他自己并没有想清楚。
他无言。
他的沉默，对于乔南期而言，反而像是默认。
乔南期又想到那两个在某些方面和陆星平相似的人。
连相似的人都能让赵嵘另眼相看一些……
他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字一句地说：“那你爱陆星平吗？”
这又是一个赵嵘不想回答的问题。
赵嵘垂眸，抬脚，踢了踢脚下的雪，将这平整的雪地划成了一团乱麻。
他说：“你现在似乎没有立场问我这个问题。”
这句话果然堵住了乔南期剩下的话语。
“婚礼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回去了，”他只是说，“你也回去吧，外面冷。”
“我不怕冷。”对方脱口而出。
“我怕。”
乔南期抓起了他的手，牵着他往外走。
“你干什么！？”
这人没有说话。
他从来力道都比赵嵘大得多，雪地又松软得让人无处着力，赵嵘没有防备间，一下子便被他拉着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挣了挣，本想开口阻止这人，可不知是不是乔南期此刻散发的气场实在太过可怕，像是随时都要发疯一般，他一瞬间竟不知开口要说什么。
乔南期拉着他到了车旁，一手开了车门，一手拉着赵嵘坐进了后座。
赵嵘想起上一回去乔南期公司时发生的事情，猛地开始用力挣脱这人的手，站在车门边不愿进去。
“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好不好？”乔南期的语调近乎温柔，可他那双眼睛深邃幽沉，像个疯子一般，“我不会做什么的，我不敢做什么。你相信我，我真的已经不敢了。”
他曾经那么骄傲，此刻却不断地重复着“不敢”二字。
“只是外面冷，我怕你凉着。”
这句话的语调很轻很缓。
疯狂的温柔。
赵嵘一愣。
车内空间狭小，他那双眼睛里，此刻只足够倒映下乔南期的身影。
乔南期已然拉他坐了下来，关上车门，又开了暖气。
暖烘烘的空气缓缓洒出，车窗玻璃同外头冰凉的空气相交，编织出一层朦胧的雾，仿佛将他们同外边的一切隔开。
赵嵘已经被冷得有些冰凉的手渐渐恢复了温暖。
他没有想到乔南期会这样，一时之间，没有下车。
他同乔南期一起坐在后座上，压着嗓音说：“你如果要说的是我们已经车轱辘过许多次的那些话，真的没有必要。”
“我要结婚了，”他第一次正面和乔南期说出了这句话，郑而重之，“乔南期，我要结婚了。”
“就在半个月后。”
赵嵘话语一顿，他突然被乔南期目光吓到了。
这人眼眶微红，双眼也浮现着憔悴的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他，不似之前那般幽深，反而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一般。
但他必须说完。
他喉结微动，加重了语气。
“——其他事情没有意义了。”
“有！有意义的，”乔南期近乎立刻反驳了他，“我们才分手几个月，你和陆星平才相熟这么短时间，你怎么可能真的爱上他？或者……或者你只是还没想清楚。我想和你解释，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他谨小慎微地看着赵嵘，似乎生怕错过赵嵘一个不悦、不乐意的表情。
可他又像一个匍匐的凶兽，像是等待着猎物的反抗，一旦猎物在他眼前挣扎，他便会突然扑上前，将猎物彻底消耗殆尽。
赵嵘感觉自己心脏慌乱地快速跳动了几下。
他敛了敛自己的外套，低下头，将下巴埋进了围巾里，在这颇为宽敞的后座上，给自己裹足了安全感。
他说：“好，你说。”
也许说完，偏执也就没了。
乔南期笑了。
这是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他眼尾的微红甚至还没有散去。
他生怕赵嵘反悔，迫不及待地说：“我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胜负欲使然。赵嵘，你走之后，我遇到了很多事情，也知道了很多事情。”
他想先说那窝猫，可他借着宠物店员的身份加过赵嵘，此刻只好按下那件事不提。
“我看到了从前你给我寄的信，每一封我都看完了。我当初不是故意不看的，我只是从来没有想到过那里会有东西，我最近才撬开信箱看的。”
听到“信”这个字，赵嵘双眸微颤。
自从当初在一起之后，他每每有和乔南期聊一聊的想法，乔南期总是不甚在意，甚至直接打断他，他便已经开始放弃诉说。
以至于到现在，他都觉得那些事情会永远埋藏在过去。
却不曾想乔南期还是看到了。
在不应该看到的时候。
他说：“我当初……只是想报答你，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乔南期想说的不止这些，“但我还知道了很多。我知道你曾经在陈家是怎么过来的，我也知道你当初和我签结婚协议有多困难。”
“我曾经有一段最难捱的时间，在大学的时候。是一个人偷偷在书里夹了书单，偷偷地陪着我度过了那段时间。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陆星平，后来我才知道……”
赵嵘缓缓眨了眨眼。
——原来乔南期连这个也知道了。
原来乔南期对陆星平多了几分特殊，是因为这件事。
原来阴差阳错间，这条不属于原著的白月光的线，居然就是他这个变数添上去的。
“我曾经戒备心太强，想的却太少了，我一直都喜欢你。过去都是我的错，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会再不珍惜，我也不会再对不起你了。”
“你爱了我那么多年，我也是爱你的，我们是两情相悦。”
他终于还是低下了头、折下了所有的骄傲：“赵嵘，我们还可以继续。我求你，我求求你，我真的求你，不要结婚好不好？”
如果恳求和卑微能让赵嵘回心转意，那他简直感谢上苍创造了这两个词。
可惜赵嵘还是没有反应。
乔南期就这样看着赵嵘，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风声，听着车里暖气轰轰的声响。
看着他哀求的那个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是啊，你很警惕、很戒备。如果不是这些东西是你看见的，而是我告诉你的，你只会觉得我别有所图。”
“现在你都知道了，你很感动，所以你希望我回去。”
赵嵘想，也许，他应该感谢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心软坐了下来，听到这些话。
酸楚中，他居然有些欣慰。
起码让他知道，其实飞蛾扑火的那些年，也并不是真的毫无意义。
也让他知道，他一直很介意的关于陆星平的那些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误会。
起码其实他们只是阴差阳错，只是不合适，并不是互相地犯贱。
可也正是因此，他那心软只是闪过了一瞬间。
这些事情现在被乔南期知道了，只不过是让这人更加混淆感情罢了。
感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和喜欢一个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不知道这些事情之前，乔南期的执着也许更大的可能来自于受挫，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兴许乔南期不愿意放弃的是他的付出。
他要结婚了，这件事对于乔南期来说反而像是一个宣告失败的终点，让乔南期更加难以分辨那些感情。
赵嵘反而愈发觉得，和陆星平履行婚约这个决定是对的。
不管怎么样的偏执，总是会在他和乔南期自小到大的朋友结婚以后消失。
喜欢和偏执，要分得清楚，说难也难，说容易，却也很容易。
只要偏执的目标没有了，倘若还心中有情爱，那便是喜欢了。
如果这人的执拗还没有消失……
应当不会。
面前的男人已经濒临失控，他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心平气和地说：“其实我就算和你回去，我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但你却很有可能只是喜欢以前的那个我，喜欢的是‘我的喜欢’。”
“你知道吗，这几天我看到你，偶尔会想——我当年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你有设想过，如果我在我们的关系中，变得和从前的你一样，你还能爱得动吗？”
“我没有想过，但——”
“那就想想。”赵嵘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接着说：“祝我新婚快乐吧，乔先生。”

第62章
车外，风雪不知何时又卷头重来，倾斜的飞雪飘落而下，覆盖了整个大地。
赵嵘在乔南期绝望的目光下，拉开了后座车门，仍然走了下去。
乔南期立刻跟着他下了车，快步上前，横亘在赵嵘面前，低声哀求着：“别走，你听我说……”
赵嵘没动，“我听你说完话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结婚？他这么多年，心中都有别人，怎么可能区区几个月就忘记那些对于他而言的刻骨铭心？”
“陆星平未必是你的良配，你也未必多爱他，这才多久！？这比起我们这十年来说才多久？”
赵嵘听到“十年”这个词，双眸突然一颤。
他轻声说：“不是我们的十年，是我的十年和你的十年。”
乔南期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甚至差点没有站稳，眼看就要跪坐在这雪地中，好一会才稳住了身形。
他哽咽着说：“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都可以给你，什么东西都可以。陆星平有的，我都有。”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千金难买我乐意啊，”赵嵘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却又注了重量，每个字都压得乔南期喘不过气来，“喜欢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有道理，真的能用那些物质来衡量，现在我们怎么会这样站在这里呢？”
“你说陆星平不是良配，说我也未必真的爱他……”
他往前一步，凑到了乔南期的眼前，和这人之间只有几寸的距离，仿若恋人一般。
乔南期红着眼睛垂眸望着他，这靠近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他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呼吸间的热气打扰到他。
飘絮纷飞，落在赵嵘和乔南期的头发上，像是装点的天色星星点点落了下来。
赵嵘抬手，指尖轻轻在乔南期侧脸边沿滑过。
空气冰凉凉的，乔南期的脸庞也被风雪吹得微冷，赵嵘刚从兜里掏出来的手还有些温热，指尖的触感让乔南期目光浮动。他想抬手抓着这苍茫间难得的温度，捧到唇前细吻，可他手臂微动，却又再度放下。
竟还是有些不敢。
赵嵘像是在勾勒他侧脸的轮廓，待到指尖落在下颌处，他才说：“但我就爱你吗？”
乔南期浑身一僵。
“你还记得前几天，你第一天来疗养院的时候吗？”
“那时候你和我说，你可以不要那些你图谋多年的事业、地位、财产……可我当时想了一下如果你失去了这些会怎么样，突然发现，我好像并不清楚，以前的我到底喜欢的是什么。”
“原来我刚离开你的时候，还是带着点心意难平的。我那个时候只是失望怕了，其实并没有完全放下。可直到我看着你固执地不愿意放下，我才知道，也许过去几年，我的偏执也是病态的。”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我一直让你想清楚，原来我也需要想清楚。”
“是，我未必有多么爱陆星平。但我也未必爱你啊，也许在过去的十年里，可能我爱的是你的外表和能力，爱的可能只是我现在触碰着的你的脸，爱的也可能是你在我跌落泥沼时伸出的那只手，爱的是曾经的过往，爱的不是你这个人——”
“乔南期，我未必爱你。”
这话或许严重了。
他怎么可能没有爱过乔南期。
只是到了此时此刻，赵嵘终于明白，要想清楚的人不只是乔南期，还有他自己。
他现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是爱的不是人而是过去，是不想爱了，还是不敢爱了？若他没有想清楚，即便回头，他得到的不是他想要的，乔南期得到的也未必是乔南期想要的，届时不又是一个重复的十年和一样的结局吗？
他本不想这样说，可此刻，他不得不这样说。
这话说的太过沉重，乔南期一时之间，甚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赵嵘见他这般，抬脚绕过了他。
他走到自己的车旁，上了车。
车的引擎声响起，带着一阵同冷气相交冒出的雾气，渐行渐远。
乔南期被那一句“我未必爱你”重重地钉住了胸口，待到他从无尽的疼痛中回过神来时，那辆车已经消失在他视线中。
那一瞬间，风雪中，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告诉他——放弃吧。
放弃就不会痛了。
可他只觉得这个念头才是最痛的。
不可以。
不行。
他无法接受。
乔南期跌跌撞撞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他一踩油门，开车去了赵嵘家。
-
赵嵘回家之后，裹着毛毯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望着窗外的飘雪，发呆了好一会。
他想，若不是婚礼箭在弦上，若不是到了此时此刻才让他知晓了那么多的阴差阳错，或许他已经回头了。
他想着乔南期沙哑着嗓子和他说“求求你”，方才还只是些微动摇，此刻却仿佛喝了什么度数高的烈酒，刚下肚时只是辣口，等着时间过去，却让人头昏眼花。
他强迫自己，按下那乱动的心绪，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半晌，脑子里只剩下方才就已经想到的一个词。
——事已至此。
随后，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开始继续处理昨天决定的那些婚礼事宜。
他给徐信打了个电话。
“……”
“嗯，可以开始准备请柬了，学长给我发了陆家负责的人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你和他们整合一下邀请名单。”
“……”
“纸质和电子都做一份，毕竟有的人发电子版比较合适。”
“……”
“对了，电子版帮我准备一份没有名字的，我有用。”
“……”
挂了电话，赵嵘不知是不是前两日太忙，今天又心力憔悴，竟然困得很，倒头便睡了。
他不知睡了多久。
他今天心事太多，平常难得梦靥，这一回梦里却纷杂得厉害。
一会是刚穿来那阵子，不太习惯一个九岁孩子的身体，有时候经常磕磕碰碰，赵茗会轻轻敲他的额头，说他马虎。
一会又是他回到陈家，再见到乔南期时的画面。那时候乔南期看他的目光似乎有一点惊喜，便是那点惊喜让他觉得，这人是不是也希望看到自己？
然后梦中画面一闪，是今天乔南期红着眼睛的样子。这人张口对他说：“赵嵘，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发出的声音却是他自己的。
赵嵘醒了。
天光还亮着，门口传来了响彻不断的门铃声。
他还在睡梦的恍惚中，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陈敬年的司机，担心对方没有离开还妄图作祟，立刻拿出手机打开了监控。
随后他看到了乔南期。
……还没有放弃吗？
他想了想，打算装作不在家。
可门口那人似乎知道他的打算，按了一会门铃，在门外喊道：“你在家，路上的雪有脚印。”
赵嵘默然。
乔南期也不继续敲门了，他还穿着那身已经被雪淋湿过的风衣，衣服上的水渍都已经干了一轮。
他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等着。
像是在和什么较劲一般。
赵嵘把摄像头的画面关上，起身，看书去了。
家里书架上的书他在这些年早就看过，随手一拿，想着拿到什么看什么，没想到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一本科幻小说。
《时间移民》[1]。
他动作一顿，一瞬间想把这种曾经出现在图书馆书单里的小说塞回去。
可塞回去的动作仿佛露怯一般——尽管书房里没人看着。
赵嵘还是拿着这本书，坐到了窗边，重新翻看了起来。
他看书容易认真，一开始还有些分心，时不时想起一些以前在图书馆看到乔南期的画面，后来便渐渐沉了进去。
待他看到书中的人类最终在未来找到了一处合适的起点时，天边已经一片灿黄。
外头一直在也没有传来动静。
应该走了吧？
他合上书，拿出手机，看了看门口摄像头里的画面。
随后，他目光一顿。
——乔南期还在门口。
这人没有敲门，只是坐在屋檐下，什么也没做，就那样等着。
他指尖在手机侧边微微摩挲着，想了片刻，给夏远途打了个电话。
他和夏远途说乔南期在他这里，说乔南期现在有些失控，让夏远途来接一下。
赵嵘本来做好了和夏远途简单解释一下的准备，没想到夏远途居然一点都不意外乔南期的举措，只和他说：“我现在立刻过来，我到之前，要是有什么意外，你也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赵嵘走到门前。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等在门外的乔南期，开口说：“回去吧，你再在门口等再久，有什么意思？”
听到他的话，乔南期猛然站起。
他凑到门边，“你不要结婚，赵嵘，你别结婚，好不好？哪怕拖迟一点，我能证明我自己的，我也会让你再喜欢上我的。”
“婚期已经定了。放下吧，这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阴差阳错。”
“我放不下！”
“……”赵嵘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不服，”他咬了咬牙，“凭什么？你们以前根本不熟，你才了解他几个月！他那天和我说要结婚了，却不敢在我面前我承认他要结婚的人是你、他爱你。”
“你如果真的不爱我了，那起码也不应该选一个没那么喜欢你的人。他远不如我爱你。”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喜欢他什么，我都可以学，我甚至可以学着变成陆星平那样，我都可以，真的，我都可以。”
乔南期说着，突然觉得脸颊变得更冰凉了些。
他抬手，摸到了一片湿润。
还是哭了啊。
幸好，赵嵘没有看见。
他收着哭腔，“赵嵘……你选他，我不服。”
听着他这般说，赵嵘竟有些难过。
他当初离开的时候，想的只是他们各自安好，乔南期依旧做那个随心所欲、意气风发的乔大少，他过他平凡普通的人生。
他终究不想看到乔南期到如今这幅模样。
明明可以两个人都风风光光的退场，怎么会搞到如今这样的田地？
他说：“刚搬进你家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不服，为什么？”
“后来我干脆不想了，我无法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我选择了放弃想这个问题。”
门外，乔南期凭空噎了一下。
赵嵘接着说：“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先冷静一下吧。也许你睡一觉，或者出去散散心，再来想这件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乔南期这样，反而让他害怕。
“我们婚礼那天见。”
赵嵘正待转身，乔南期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赵嵘。”
他脚步一顿。
隔着一扇门，这人的嗓音变得更加沉闷，此刻还裹上了一层决绝。
“我可以让你们结不成这个婚。”
“乔南期！”
“陆星平不会是我的对手，”他似乎已经疯了，说出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可怕，“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你和他都有太多牵挂在这里了。”
“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你如果要和他在一起，我可以用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让你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可以让你每天只能想着我，让你离开了我无法生活。我会把你绑在身边，直到你忘了他，直到你重新爱上我。”
赵嵘深吸一口气。
他方才其实有些心软。
可正是因为方才有些心软，此刻听到这些，他才愈发生气。
气极反笑。
“是个好办法。”
“你可以试试，”他说着，嘲讽般笑了，“也许你这么做了，我会屈服——毕竟我曾经追逐了你那么多年。”
门外。
乔南期呼吸一滞。
他顿时没了所有力气，靠着门，缓缓地跪坐在了地上。
他贴着门，听到了赵嵘脚步逐渐走远的声音。
他这才轻声说：“可我不敢啊。”
为什么偏偏要让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爱一个人呢？
他已经不敢作出任何伤害赵嵘的事情了。
以至于现在，他可以这么做，他却再也不敢这么做了。
他连最后一个挽回赵嵘的方法也没有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嵘和陆星平结婚。

第63章
夏远途一开始接到赵嵘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乔南期不过是复合的要求又被赵嵘拒绝了。他这位发小，有时候很正常，有时候脾气异常不好，激动的时候闹得僵了点也不算意外。
他是本着调和的目的去的赵嵘家。
结果到了家门口外，远远便瞧见乔南期靠在门边，飞雪还在不断地打在他的身上，挂在他的发梢上，而他没有动弹，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夏远途走上前，低声喊了喊：“老乔……？”
乔南期缓缓转过头，抬眼看他。
夏远途愣在了原地。
乔南期的双唇已经冻得完全失去了血色，整张脸都苍白苍白的，唯独双眼晕开了浓浓的红。
还未干涸的泪覆盖着他眼尾下侧那浅浅的痣，像是给他整张脸都染上了阴郁。
他抬头的那一瞬间，眼神是空荡而绝望的。待到看到了来人是夏远途，他双眸缓缓聚焦。
他收起了在赵嵘面前的一切无力、难过、恳求和疯狂，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持身周正、凌厉沉肃的乔大少。
夏远途第一时间觉得赵嵘是不是说的有些夸张了。
赵嵘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他现在实在太不清醒，我感觉他随时能发疯，已经完全不像之前的他了。你们关系好，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过来接他一下吗？可能看到朋友他会平静一些。”
夏远途还以为乔南期和当年乔安晴去世那段时间那样，冷静理智都没了，骨血中的疯狂都被抽出来那般。可现在……虽然看上去，因为淋了雪有些狼狈，但也不至于到失控的地步。
是他的记忆因为太过久远而模糊了，还是乔南期已经知晓了如何克制？
“你们这是怎么了？”夏远途实在有点懵，“你坐在这干什么？赵嵘让我接你回去。要不我们先回你家？”
听到他的话，乔南期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转头的那一刻，夏远途似乎瞧见乔南期顷刻间变得晦涩的眼神。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看就不是小事。
以乔南期固执的性子，夏远途已经开始思考把安眠药放进水里喂给乔南期喝的可能性，没曾想乔南期居然没有继续犟在这里，而是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好。”他说。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这风雪刮走一般。
夏远途怀揣着满肚子的疑问盯着乔南期上了副驾驶座，又打电话给乔南期的司机让人把乔南期的车开回去，这才开车送乔南期回家。
回去的路上，雨刷器来回摇摆着，撇开落下的白雪，街道上的车辆缓慢行驶，四方忙碌而寂寥。
乔南期一直没说话。
他甚至和赵嵘打电话时，口中的“失控”搭不上边。
可夏远途还是觉得有些静悄悄的可怕。这种沉默仿佛藤蔓在心间悄悄蔓延，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缠绕，一步一步将那颗心绞死。
不是沉寂，而是死寂。
快到家的时候，夏远途终于没忍住：“你和赵嵘到底怎么了？之前好歹算是失魂落魄，现在我差点以为我这辆车是开向殡仪馆的。”
话音落下，车内一片安静。
待到了乔南期家门口，夏远途正打算缓缓踩下刹车，乔南期骤然道：“赵嵘和陆星平要结婚了。”
“哦，原来是——”
夏远途猛地一踩刹车，车内骤然一滞，惯性作用下，两人都往前晃了晃。
坐稳后，乔南期根本没在意夏远途这个急刹车。他见车已经停下来了，下了车，径直往家里走。
夏远途缓了一会，这才后知后觉地跑着跟上去。
刚一回家，夏远途看着乔南期开始逐渐泛红的脸颊，拿着温度计测了测乔南期体温，果不其然已经发烧了。而乔南期自己似乎也耗干了精力，回家之后，一开始还能撑着洗个澡，洗完澡出来便躺下了。
真是造孽。
前段时间刚刚伺候完一个又是外伤又是胃疼的赵嵘，今天又来一个硬生生把自己冻到高烧的乔南期。
这两真是冤家。
夏远途叫完医生，喊了乔南期家做饭的李姐来做点清淡的吃食，静下来时，他坐在客厅里，才终于从乔南期方才那句话中缓过神来。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陆星平打电话。
——那边正在忙线。
-
赵嵘对电话那头的陆星平说：“学长，如果真的给你带来什么麻烦的话，请你通知我，我来解决。”
“你确定你出面不是越解决越麻烦？”
赵嵘：“……”
好像确实有可能。
但他想到乔南期离开前说的那些话，仍然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拖累陆星平。
他一开始对履行婚约没什么担忧，是因为觉得乔南期就算发疯，那也是因为陆星平要结婚而针对他这个“横刀夺爱”的。但他婚礼完就离开杨城，没什么好怕的。
但是现在……
“总之，如果给学长带来影响，学长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去和他解释。”
电话那头，陆星平挑眉：“难道你以为我会瞒着不说？我看上去像是会那么仗义的人吗？”
赵嵘：“。”
他突然觉得这通电话有点多余。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请柬和婚宴准备的事宜，便挂了电话。
陆星平放下手机，走到了书房角落里搭建的一个观赏性小温室旁，跟着说明书的操作做起了每日的维护。
这是他这段时间心血来潮弄的，里头东西不多，不过几个特意搭配的植物和对应的生态环境，还有几只结茧却未曾破茧的蝴蝶。
看这模样，应当快要在外头天寒地冻的时节，独自在这温暖的一方小天地中破茧而出了。
-
次日。
乔南期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刚一坐起，一旁亲自陪护的夏远途就发现他醒了。
夏远途立刻拿起温度计量了一下，刻意按下陆星平和赵嵘结婚的事情不谈，说：“身体好就是好，差不多降下来了。下次别作死，大雪天在外面等人，有毛病啊？”
乔南期刚从睡梦中抽出身来，脑子一片混沌，下意识说了句：“他也等过。”
“什么？谁？”
乔南期不答。他垂眸，扫了扫周围，伸手去床头拿手机。
夏远途突然过来按住他：“你昨天折腾成那样，李姐给你煮了粥，我让她先给你端进来吧？”
乔南期摇头：“没胃口。”
他又打算拿起手机，夏远途又骤然喊住了他：“老乔。”
乔南期看向他，神情空荡荡的，可他即便心不在焉，也依然看穿了夏远途的想法：“手机里有什么是你不想让我现在看到的？”
夏远途没瞒住，只好说：“星平和赵嵘这事吧，我也挺猝不及防的……但既然木已成舟，这天下没有人离不开谁对吧？要不，我找找，给你介绍个身家干净，性格也像赵嵘的？”
乍一听到赵嵘的名字，乔南期本来还有些空荡的眼神猛地一变，倏地变得幽深悲恸起来。
他还是拿起了手机。
刚一打开通知消息，便瞧见一条陆家那边给陆星平办事的人群发的一条消息。
那是一封电子的婚礼邀请函。
还有一条消息，是小吴心惊胆战地告诉他，陆星平那边让人送来的请柬已经放在他办公桌上了。
乔南期手中一个用力，像是要把这手机捏碎一般。
“老乔……”夏远途显然也是收到了这些，才拦着他不看手机。此刻看到了，夏远途仍然想劝一劝，“谁没有过前任不是？”
乔南期的嗓子因为高烧一晚上分外沙哑，“远途。”
“哎？”
他死死地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浑身紧绷，下了决定一般说：“我毁了陆家。”
夏远途差点没给自己这位竹马跪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乔南期便缓缓低下了头，遮掩了自己的表情，低声说：“我好想毁了陆家。”
夏远途松了口气。
他记得乔安晴刚去世的时候，乔南期经常说“我想去找她”“我想去问问她”。一开始他和陆星平心惊胆战的，生怕乔南期当真抑郁了、活不下去了。没想到这人越是这样想，表面上在别人面前越是不动声色，行事也愈发目标强烈，比谁都有决心。
乔南期若当真想做，便直接去做了。
这般嘴上说着想，不过是一种知道不能做的发泄。
这样说，反而是不会做的意思了。
……是他的错觉吗？
他觉得乔南期似乎变了很多。
尽管乔南期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但若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以往，乔南期早就不管不顾发疯了。
夏远途按下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说：“我先去给你把粥拿进来吧，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夏远途出了主卧，来到厨房。李姐已经忙活好了，就等他来。
“我来吧，”他想到乔南期此刻的样子，“别人去不方便。”
李姐自然点头应好。
他端着粥转身时，余光中，瞥见了厨房墙壁上贴了一排的便利贴，远远看去，看不清写的什么，却能看出字迹利落锋利，显然是乔南期写的。
李姐注意到了夏远途的目光，说：“哦，这个啊，是乔先生写的。他啊，这段时间学了一些小赵爱吃的，然后啊，有的配料复杂的，就记下来贴在这。”
她不知道赵嵘和乔南期之间的事情，末了，还感叹了一句：“小赵回来啊，一定会很惊喜。”
不会回来了。
夏远途在心中想。
他端着粥往回走，因为怕粥洒了，这位平时基本没怎么伺候过人的少爷走得极慢，步伐轻缓，一步一个低头。
毫无脚步声地走到门口时，半掩着的门内传出了乔南期低哑的嗓音。
乔南期拿着手机放在耳边，显然是在和谁打着电话。
“……为什么？”
“……”
“我只想问你为什么。”
“……”
“你真的爱他吗？你能比我更爱他吗？”
“……”
“陆星平，你是懦夫吗？你当着我的面承认一句这么难吗？”
“……”
夏远途在外头等着，想等这通电话结束再进去。
可不知等了多久，乔南期放下手机之后，却双手抱着膝盖，缓缓低下了头。
他浑身轻轻抽动着，猛地一下咬住了自己的手腕——为了不哭出声。
不过片刻，手腕处便溢出了鲜红的颜色。
而他拼尽全力，仍然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哭声。
夏远途叹了口气，将粥放在一旁，无声地走上前，帮乔南期把门给带上了。
-
一晃好些时日过去。
那些婚礼请柬已经近乎送到了该发的人手上，陆星平和赵嵘婚礼的消息已然人尽皆知。
一场连绵的飞雪之后，杨城的天气逐渐放晴。纵然温度越来越低，天穹却愈发蓝了起来。
显然婚礼那天，会是个好天气。
正值午后。
小吴和过去几日一般，带着办公文件来了乔南期家——他们先生这几日身体不舒服，都是在家处理事情的，他这几日也就跟着天天公司和乔南期家两头跑，连乔南期家的钥匙都备了一把。
只是每到下午，乔南期总是会关在书房里，不知在干什么。他如果这个时间来，必然是要等上一会的。
不过今天的事情有点急，他得赶紧要到乔南期的签字。
他进屋之后，走到书房敲了敲乔南期的门，简单阐述了一下时间比较紧急。
里头传来了乔南期低沉的嗓音：“门没锁，你进来吧。”
小吴小心翼翼地开门而入。
乔南期正坐在书桌旁，手中拿着笔，坐得挺直，一笔一画地不知在写着什么。
小吴走近，第一眼先是看到了乔南期唇边浮现的淡淡胡茬。
乔南期这几日……都很憔悴。
以前虽然总是让人害怕靠近，但其实还是有精神的，随随便便往那一坐，永远是现场最吸人目光的那一个。可是现在……仿佛没了生气一般。
他递出了文件，只见乔南期抬手接过，动作间，衣袖被抬手的动作微微往后扯了一下，露出乔南期左手手腕上深深的牙印。
尽管已经结痂，也足够看出刚受伤的时候，咬得有多用力。
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手腕隐隐作痛。也不知是谁咬出来的。谁敢对乔南期下这么狠的手？
小吴不敢问。
乔南期看了一会文件，随后笔走龙蛇飞快地签完了字，和他说可以出去了。
转身前，小吴低头，扫了一眼乔南期正在写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白纸，显然都是乔南期手写的。
上头的字并不工整，七七八八地落在不同的地方，纷乱得很。
而乔南期手边，还有着整整一叠这样的纸，从厚度来看，足有几十上百页。
不论是旁边那一叠，还是乔南期正在写着的这一张，上面都布满了四个凌乱却重复的字眼。
密密麻麻。
这些加起来……起码重复书写了几千上万遍。
他定睛一看，那四个字是——“新婚快乐”。
-
夜晚，赵嵘又收到了宠物店员发来的照片。
这店员前段时间突然断了几天，赵嵘还以为她没耐心再发了，没想到最近又日日有新的照片。
点开今天的照片，那几只猫愈发胖了起来。
他回道：“养得真好。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你说。”那边几乎一瞬间便回复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商量，就是问问你。我看你很喜欢它们，我以后也不会想把它们抱回家，不如你带回家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一回，那边静默了许久。
赵嵘本来想着，结婚的事情办完他就要走了，既然这小姑娘喜欢那几只猫，他也给那几只猫交了足够生老病死的所有费用，不如就让人带回家养着算了。
可对方没回复，他不禁在想——是不是他误解了？
他正打算解释一下，那边突然回了他：“好，谢谢。”
十分简短。
不过这小姑娘一直就不太会多说话，赵嵘这段时日已经习惯了。
他将徐信帮他准备的那个没有名字的电子请柬发给了对方。
“还记得我之前说我有好消息吗？”
他一条一条地发着。
“我过两天要举办婚礼，这是请柬。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参加，不用带红包，现场会有伴手礼，谢谢你这段时间经常给我看看它们。”
赵嵘本意是只是一个礼貌的邀请。
如果对方想来，拿一份伴手礼走，也算作他的感谢。
对方要是觉得拘束，不来，他也尽到了邀请的礼数。
发完之后，赵嵘起身，洗澡去了。
待到他洗完澡躺在床上，一翻身裹起被子，捧起手机看了眼，这小姑娘回了他一条消息。
“新婚快乐。”

第64章
玻璃屋顶笼罩着的巨大场馆内，外头的晴空日光丝毫不减地覆盖着这一片，寒冷的风却一点也吹不进这里。里头温暖如春，却算不上热，只要走进这里，就能体会到温度的恰如其分。
足以看出，显然有人在背后调控着这些。
每隔一段距离，欧式的白色长桌铺着布料奢华的桌布，前后坠着颜色清新的许多气球，上头摆放着普通人都未必叫得出名字的各式糕点、名酒、蛋糕……
都是极其简洁的搭配和色调，低调而奢华，却仿佛没有什么感情。
但凡是认真举办过婚礼的人，仔细瞧上一瞧这些准备，都能看出这不过是十分死板制式地按照规格准备的婚礼现场。
仓促得很。
来参加的人有的是陆家的亲戚，有的则是因为有点关系收到请柬但其实和陆星平还有赵嵘不那么熟的人。至于赵嵘这边，则全都是他的朋友，和这些世家没什么关系，人数也不算多。
但只要来了，大多都三三两两举着酒杯坐在一边，小声地谈论几句——怎么这两人突然就结婚了。
对于熟悉赵嵘的朋友来说，赵嵘前一年手上天天戴着戒指，家里是有人的。
可怎么现在发起了新婚请柬？
对于其他人来说，赵嵘是谁，世家圈子里多少也听闻过。
如果以前问起来，肯定有人说，那是以前陈家半路捡回来的那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废物。长得不错，运气不错，却什么也不会，只会吃喝玩乐。
陈家倒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赵嵘一定会是最凄惨的那一个——毕竟他没了家世，也没什么本事。
可这段时日以来，他们没能得见赵嵘的落魄，反倒经常有风言风语传开，说赵嵘和乔大少搭上了点关系，又说赵嵘手里还有很多钱，不知怎么的还和外地的世家有了联系。他仿佛和“废物”这两个字沾不上边一般，明明陈家已经没了，却愈发耀眼了起来。
——还在今天和陆星平举行了婚礼。
当年陈老夫人还在世的时候立的婚约，没有人当一回事。
谁都没想到，它居然有一天会实现。
不多时，婚礼的其中一位主角出来了。
他微微笑着，眉眼微弯，眼尾勾出几丝淡淡的温柔。
赵嵘像是从后方哪个休息室里临时走出来的一般，并没有穿上礼服外套，只是一身裁剪合身的白色衬衫，领口处别着纯黑色的领结。
分明是再正式、刻板不过的款式，偏生在他身上，仿佛有了几分灵动。
他刚走出来，便有和他不太相熟的人举着酒杯走到他面前，似乎是想和他走走关系。
但他只是抬手：“抱歉。”
他分明笑着，看上去平易近人得很，可拒绝的时候却斩钉截铁。
对方一愣，还未反应，赵嵘已然快步往前走去。
赵嵘迎上了刚刚拿着请柬进来的几个人。
“林律师，”他说，“麻烦你们了。”
“我的工作。”
婚礼前，赵嵘便和这位负责遗产保密协议的律师联系了一下。林律师当时告诉他，陈老夫人去世前有提过一些要求，等婚礼现场，会带着人来记录、走程序核实，只要都符合，保密协议就会失效。
所以这场婚礼的一切准备、邀请，不过都是为了符合要求而做的，赵嵘和陆星平甚至很多东西都没有过目。
自然看似繁荣，实则冰冷。
赵嵘和林律师客套地聊了几句，林律师便领着人“干活”去了。
他一路拒绝那些以前便看不起他的人的凑近，回到休息室时，分明也没有做什么，却突然感觉一阵疲惫。
休息室内，陆星平坐在一旁，本该在其他地方等待的方卓群在另一边等着他。
见他来了，方卓群说：“可算来了。”
“你怎么来我这？”
“那一群伴郎伴娘的你爸爸我哪个也不认识，无聊啊。”
“行，爸爸陪你。”
“滚。”
没有旁的人在，他脸上的笑容落了下来，坐下的时候，在一旁玩着手机的陆星平问他：“人来了？”
“已经开始核查规格。”
陆星平似乎抬眼看了一下他的神情，目光微动，却不再说话。
休息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空旷的寂静中，这几日一直存在的空荡荡的、莫名其妙不安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他们只是举办婚礼，那些习俗类的步骤很多都省去了，只保留了婚礼现场这一部分。
等着时间到，过一个宣誓祝福交换戒指的流程就行。
这其实没什么。
他这段时日早就准备好了去竹溪的一切，找好了房子，给赵茗准备好了暂时性的疗养院，也准备好了投资方向。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立刻离开。
而那日之后，他本来还想着应对乔南期的发疯，可那人虽然说了那些话，却也没有真的做什么。
他方才出去接林律师的时候，还特意去看了一眼目前到场宾客名单。乔南期没有来，夏远途没有来，他给发了无名请柬的那个小姑娘也没有来。
虽然那小姑娘没来他有些遗憾，但乔南期不来，婚礼似乎不会有别的意外了。
一切都有条不紊。
但他偶尔会想，如果乔南期真的做了什么强硬的事情，又或者真的来了婚礼现场，和那天一样恳求他，他会妥协、会回头吗？
也许……
还是不会。
那日陆星平家门口，飞雪中，他摸着乔南期的脸，对乔南期说的那些话。
那亦然是他对自己的质问。
他以前还会言之凿凿地说他喜欢乔南期，可他现在甚至没办法想清楚，那时候的追逐究竟是纯然的喜欢，还是掺杂了其他东西、包含了一些放不下的偏执。
他往前走，便如同现在的轨迹一般。
他若是回头，又会想着，倘若乔南期的执念得到了满足，倘若乔南期只是这几个月来的三分钟热度，倘若……
倘若他自己早就爱不动了。
他终究还是一个不喜欢改变的人。
没有什么倘若。
“你这虽然是假结婚，”方卓群撞了撞赵嵘的手臂，低声说，“也不用这么平淡吧？”
“我平淡吗？”
“淡得我差点忘了我是来当伴郎的。”
赵嵘无言。
他不否认，他确实并不是多么期待一会的婚礼现场。
尽管这是一场假的婚礼，但那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宣誓，也是做着他从前十分期待的交换婚戒的事情。
方卓群又很小声地问他：“你不会是不开心吧？”
赵嵘无奈笑道：“不至于。”
他一步一步接近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怎么会不开心？
只是这场假的婚礼即将开始，他多少还是有些怅然。
过了一会，他说：“我酝酿一下情绪。”
方卓群：“……”
方卓群看了一眼在玩连连看的陆星平。
陆星平把手机递给他：“帮我赢几局，我也要酝酿情绪。”
方卓群：“……”
-
乔南期家。
夏远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时不时就瞧一眼楼梯的方向。
乔南期在楼上的卧室里。
他靠在枕头上半坐着，裹着被子，手里拿着那份纸质的请柬。
请柬上的日期是今天。
赵嵘和陆星平两个人的名字大剌剌地印在上面，每看到一眼，便刺他一次。可他仿佛自虐一般，仍然止不住的看着。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看了这份请柬多久、又看了多少次。
请柬边沿已经被他捏得起了褶皱，上头的每一个字他闭上眼睛都能背下来。
夏远途劝他往前看，余生中总会遇到下一个人。
不会的。他心里只装得下赵嵘了。
他也尝试了逼自己放下。
他抄了一万三千四百多遍“新婚快乐”，好不容易才能逼迫自己，给赵嵘发这四个字。
可到了此时此刻，他仍然无法接受，绝望而又绝望地挣扎着。
他一想到，今晚婚礼之后，也许赵嵘和陆星平会在什么地方，做着一些以前他和赵嵘会做的时候，他就难过嫉妒到要崩溃。
仿佛心里长出了荆棘，拔不掉，还愈发缠绕着他，越来越紧。
眼睁睁地看着赵嵘和陆星平结婚，看着赵嵘和一个并不是那么爱赵嵘的人结婚……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可他必须做到。
乔南期盯着那份请柬又看了一会。
墙上挂着的机械钟一点一点晃动着，缓缓带走时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缓缓偏斜着轨迹，缓缓地、倾斜着刺入乔南期的双眸中。
他手中骤然一个用力，将那份请柬揉成了一团。
硬纸折起的声音闷闷的，掌心被请柬的边沿划过，带来顿顿的痛感。
让人清醒了一些。
片刻。
他眸光微沉，收敛了神情，握着那已经被揉成团的请柬，起来了。
客厅里。
夏远途今天抉择了一番，并没有直接去婚礼，也没有去给陆星平当伴郎，而是选择来乔南期这里。
毕竟一边是朋友，另一边也是朋友。
乔南期什么性格，他可太清楚了。虽然他这位从小到大的朋友有着自己的原则和骄傲，但骨子里实在是太固执了，万一真出点什么事，那岂不是两边都不好看？
虽然夏远途也不清楚，赵嵘怎么几个月就和陆星平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赵嵘是和乔南期分手后再和陆星平在一起的，于情于理，他也没有劝着陆星平不要结婚的道理。
于是他只能来这里，盯着点乔南期。乔南期要是不去，他看着，以防这边出事。乔南期要是去婚礼，他陪着，也能防患于未然。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了。
夏远途心想着看来今天乔南期不会去婚礼，却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乔南期缓步走了下来。
他显然已经收拾过自己，略显颓丧的胡茬已经没了，头发连发梢都是顺和服帖的。一身西装革履，内里是一件熨烫到比领口找不出一丝褶皱的白衬衫。
再周正不过，再正常不过的去婚礼现场该有的模样。
他那双这几日都暗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居然装了些许锋利，深邃幽然，一瞬间，仿佛那个好几个月赵嵘还在身边的乔大少。
他走下来，拿了车钥匙，沉声道：“去婚礼。”
随后，他根本没有停留，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夏远途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搞得猝不及防，懵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跟上去，坐上了副驾驶座。
乔南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踩动油门，朝着请柬上写的婚礼地点开去。
两边的景物飞快向后倒退着，夏远途咽了咽口水，看着乔南期这表面万分正常的样子，只觉得愈发不妙。
他试探道：“老乔，到了之后，你打算……”
乔南期面色不变，目光却越来越重。
“你怕我惹事。”
夏远途一噎。
“我确实是去惹事的。”
夏远途直接忘了自己坐在车上，猛地一把站起，头顶撞上了车顶，差点没把他自己撞傻了。
安全带扯着他坐了回去，“我靠——”
乔南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嗓音沉稳，语气坚定地说：“我和陆星平谈过两次他和赵嵘婚礼。”
乔南期显然有些话要说，夏远途揉着头，刚想说话，此刻立刻闭了嘴。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
天穹碧蓝如洗，偶有白云过隙。
车流中，引擎声和鸣笛声交映不断。
乔南期一字一句缓缓道：“第一次，他和我说他要结婚，却没有和我说和谁。第二次，我问他真的爱赵嵘、比我还爱赵嵘吗，他选择了沉默，一个字都不敢回答我。”
“我要去问他第三次，在他们的婚礼上。”
“如果他敢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那我……”
那他再不愿放下，再难过，甚至难过得想去死，他也会死在赵嵘看不见的地方，找个冰冷的雪地静悄悄地把自己埋了。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话锋一顿，改口道：“但他如果到这个时候都不敢许诺、不敢肯定……”
他方才那些话还说得有条不紊，字字铿锵，同他以往处理公事时没什么区别，态度坚决地让人无法反驳。
可说到这里，他却仿佛压抑不住了一般，嗓音微微抖着。
“我不会让他们结婚的。”
“哪怕是让我卑鄙地告诉赵嵘我所有的过去和身世，哪怕让我在婚礼上所有人的面前跪下来求他，让我放下所有的尊严面子，哪怕只是让他稍微可怜我、对我有那么一丝一毫地心软……”
“如果这样还不行，我可以逼陆星平放弃，他不可能是我的对手。他不愿意放弃，我就毁掉陆家，我让他再也配不上赵嵘。”
“只要赵嵘松口。”
只要赵嵘今天不和陆星平结婚。
只要赵嵘愿意将这场婚礼拖延一点，愿意去找一个比他更爱赵嵘的人。
赵嵘已经在他这边承受了十几年的沉默。
往后余生中，和赵嵘在一起的那个人，必须比赵嵘爱那个人更爱赵嵘。
那个人甚至可以不是他——如果赵嵘真的再也不愿接受他。
但那个人，要比他更喜欢、更爱赵嵘。

第65章
夏远途愣在了那里。
乔南期这番话，同这些年他们一起工作时雷厉风行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他这位发小，从来都是天生的上位者，说什么做什么，字句间都是让人愿意信服的稳重。
可此刻听在他耳朵里，仿若平静，状似疯狂。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这一刻，他开始觉得，陆星平和赵嵘当真这几个月看对眼就算了——毕竟感情这种事情确实玄乎，但这两人怎么不努力瞒一瞒呢？
瞒个几年，等乔南期淡了，说不定此刻他们三都能其乐融融地坐下来喝杯喜酒。
说不定到时候，乔南期也早就喜欢下一个人，一起结个婚，还能互相祝福一下。
偏偏在这种当口结婚。
“老乔，”他硬着头皮说，“你和赵嵘已经分手了，星平这事吧虽然不地道，但你……”
“我知道。”在夏远途犹豫着要怎么劝的时候，乔南期语气居然趋向平静了起来，“我已经知道了。”
“诶？”
“我确实没资格要求他一直在原地等我。”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然不必分说。
夏远途怔了怔。
他想问乔南期，那方才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可最终看了看乔南期看似毫无波动的神情，他没问。
他本来还想给陆星平打电话通知，但乔南期此刻就在他身边，陆星平那边从决定结婚开始应当也早有心理准备。他前后不是人，干脆放弃。
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赵嵘和陆星平的婚礼现场在远郊。
兴许是时间匆忙的缘故，婚礼并没有大操大办，也没有去什么别的海岛、景点，只是包下了杨城最大的一个场馆，将那里布置成婚礼现场。
乔南期的家不在市中心，去这里反而快些。他们本没有踩着时间去，到的时候，婚礼正准备开始。
场馆周围绑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在乔南期走到门前的那一刻，正有人剪开了那些气球的绳子。
气球一个个升腾而起，像是在天穹上铺开了一层鲜花簇锦。
乔南期脚步一顿。
他抬头，望着这些缓缓飘上空的缤纷。
鲜艳得分外刺眼。
身后，夏远途和他说：“要不还是回去吧？”
乔南期目光微动，拼尽全力克制住了自己那些心底最深处的晦暗。
这些天他已经过了最无法控制的时刻，纵然心中千万沟壑，他也已经下定决心。
他说：“我要参加婚礼。”
-
赵嵘再度和负责的人过了一下那几个为了走过场的流程，确认无误后，他问了问：“人都到了吗？”
“大部分都到了，除了一些一早就说过时间冲突的，提前送了贺礼过来。”
陆星平在旁边突然插了一嘴：“南期呢？”
“乔先生？我们刚才进来前，都没看到乔先生和夏先生。”
赵嵘歪过头去看他。
陆星平耸肩：“看你没问，确认一下。”
“我问这个干什么？”
“万一他来了呢？你有想好怎么办吗？”
这个问题赵嵘当真没想过。
他和乔南期最后说的话，就是那日隔着家里的门，那人一字一顿地说要让他们结不成这个婚。
当时他脾气上来，说的话里面掺了大半的气话，心底未必真的是那么想的。
他从来不觉得乔南期在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会当真因为他不管不顾。所以他后来一直想的，也是借着这场婚礼，切断乔南期愈发极端的偏执，也给他自己一个沉淀。至于其他，他从没有设想过。
此时陆星平问上来，赵嵘自然有些怔然。
“我如果说我没想过，学长会不会觉得我太不靠谱了？”
“还行吧，因为我也没想过。”
赵嵘：“……”
他还以为陆星平身为乔南期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在这件事情上，比他深思熟虑得多。
而且身为《归程》原著里的男配，不管是原著还是赵嵘穿书后发生的那些，陆星平虽然比不上乔南期，却绝对可以傲视同辈大部分的年轻人了。他觉得以陆星平的能力，会办这场婚礼，说不定心里早有一番他不知道的打算。
所以他才没怎么担心过陆星平和乔南期之间的关系。
没想到，到头来，居然和他来了句“我也没想过”。
早知如此，他还是应当和乔南期解释一下，免得拖累了陆星平。
似乎是发现了赵嵘的无奈，陆星平大笑了几声：“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打算？这世上那么多事情，如果做什么都深思熟虑、做一步想三步，那岂不是太没意思了？我很早就和你说过，我答应你，只是因为敬佩你当初能为了他那样孤岛一样的人，放下人人都觊觎的好处。”
“那如果乔南期找学长麻烦，我……”
“你就帮我赢几次斗地主吧。”
“学长，我是真的在担心。”
“那也是我自己的决定，结婚这个事情可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出来的。”陆星平突然变得正经了起来，“我和南期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联系，和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又要做什么，这是两件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后续我怎么处理我和南期的事情，我再自己打算，现在我和你办这场婚礼，那我打算的自然是该怎么办好它。”
“天塌下来，我自己顶着。”
赵嵘突然有些明白了。
他下定决心和过去说再见的时候，分明一直想要的就是乔南期的意气风发、陆星平的随心所欲，怎么到此刻反倒忘了？
他在心中暗自打算着如果给陆星平带来影响他该怎么做，表面按下这件事不再提。
有人来喊他们该去外面了。
走出去之前，赵嵘的余光中，一旁的小桌上，精致昂贵的摆盘盛放着两个首饰盒子——里头装的是他和陆星平一会要走流程交换的戒指。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赵嵘走到大厅之前，深吸了几口气，扬起了一个笑容，同陆星平一道走了出去。
大厅之上，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推杯换盏地聊着。
他们举办的是西式婚礼，没有一桌一桌的讲究，现场除了最中央的座椅，两边都是宴会般的摆设。只是来的人非富即贵，和他们的关系也有亲疏远近，坐在最前方的自然是和他们颇为亲近的，此刻待着的位子也在颇前方。
赵嵘和陆星平出来的时候，只有最靠近前方的那些人注意到了。
这一片周围骤然安静了下来。
赵嵘脚步猛地一滞，脸上的笑容都来不及维持便化作了惊讶。
他第一眼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乔南期。
他们出来的时候，乔南期和夏远途站在一块，身旁围了几个人。那几人有男有女，从打扮和可以坐的位子来看，少说也是杨城数一数二的人物。其中一个赵嵘在陈家以前举办的宴会上见过几次，也是一个身家显赫的。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也不知在和乔南期说着什么。
而被围绕着的男人脊背挺直，长身而立，手中端着杯显然没喝几口的酒，神情淡淡的，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看上去并没有在认真听那些人说话。
他同那日雪地里在赵嵘面前截然不同。
那天陆星平家门口，这人身上的风衣都挂满了雪落下后化开的水迹，发梢都湿漉漉的，一双眼睛通红，往日里锐利的双眸都充斥着哀求。
可今天，这人出门前显然收拾了一番，西装服帖平整，找不出一丝褶皱，内里的白衬衫是赵嵘几个月前刚给他买的，领口坠着几串浅浅的格纹图案。
先前那微微的胡茬也不见了，只除了那双眼睛，似乎……没有从前那样深沉却明亮了。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又被其他人簇拥着，显眼得很。
赵嵘许久没有看到在这种场合中的乔南期，也没有想到再一次看到对方这幅模样，会是在他人生中举办的第一场婚礼上。
乔南期也第一时间看了过来。
对上赵嵘的视线时，这人方才伪装的淡然似乎顷刻间就要破裂，他双眸微颤，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面上的波动。
可手中微微颤动的酒杯仍然暴露了他的心境。
陆星平却从容得很，几步走上前，微微笑了笑：“南期，远途，才来？”
众目睽睽之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当真只是朋友在婚礼上的寒暄。
乔南期仍然克制不住地望着赵嵘。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赵嵘。
赵嵘脸色极好，面上还挂着淡淡的温和的笑，兴许是最近养得不错，也没有以前那样消瘦、没精神，穿着一身低调却昂贵的礼服，比参加各种晚宴穿的衣服还要精致，矜贵得很。
那礼服是象征着庄重的婚服，是同身边站着的陆星平差不多的款式。
赵嵘就这样站在陆星平身边，耀眼得很，也刺眼得很。
而他只是个拿着皱巴巴的请柬进来的……
宾客。
乔南期的心仿佛有什么细密的针线正在缝着他这些时日自己戳出来的千疮百孔，一下一下地，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刺痛着他。
他努力想握紧手中的酒杯，却仍然抑制不住微微颤动着。
周围的人逐渐发现婚礼的主角已经出现，越来越多的视线扫过来，现场逐渐安静了下来。
夏远途在他身边，生怕他做出什么，劝阻一般低声说：“老乔，你……”
乔南期走到了陆星平面前。
他伸手，微微倾斜手中的高酒杯，做出等待碰杯的姿势。
周围本来有几个人，看他们几人都在这，还想着上来打打关系，乔南期只这么几步，看似神情未变，周身气压却如刀如剑，竟是让人不敢上前。
一时之间，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看着不像是在参加婚礼，反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乔南期目光沉沉的，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快和一个人确定关系，一眨眼就结婚了。星平，看来……”
他眼尾晕开了微微的红。
“看来……”乔南期稳着颤动的手腕，另一手已然不自觉攥紧，指尖用力地按进掌心中，“你很喜欢这位赵……先生？”
他先前还一字一字加重了语气，可唯独说到最后一句，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嗓音越来越轻。
话落，他终于忍住了继续看着赵嵘的冲动，目光落在了陆星平的身上。
在目光转移的这一瞬间，他眼神中所剩不多的温和都收敛了起来，仿若一只骤然露出獠牙的野兽。
只待陆星平说出什么，便一扑上前，撕碎眼前的平和。
陆星平顶着这压力，眉梢微挑。
他接过侍应生端上来的高脚杯，拿了起来，同乔南期碰了碰。
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杯中的红酒晃荡了一下。
赵嵘微不可查地眉头一皱，张了张嘴，还未开口，陆星平已经慢条斯理道：“嗯。”
“当然。”

第66章
陆星平这话说得轻巧，四周的空气都仿佛随着这轻巧的两个字变得千斤般重了起来。
周遭安排好的婚礼工作人员已经在引着远处的其他人落座，打破这短暂的静谧。
日头缓缓向西移动着，冬日丝毫不刺眼的眼光透过玻璃罩洒落，仿若静静流淌的温暖。外头寒风凛冽，里面平和温热。
——除了婚礼主角和他们朋友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之外。
片刻。
乔南期先是微微低了低头，不知敛下了什么样的表情，复又抬头时，他已然恢复了方才同别人交谈时那般深不可测的模样。
只是他抓着酒杯的手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突起，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冲动。
他居然笑了。
这笑比哭还要扯人心绪。
“好。”他只是说。
听在其他人耳中，也不知他在“好”什么。
夏远途在一旁看着，分明瞧见的是表面一派平和地寒暄，却不知为何，望着乔南期这绷紧的身体，总觉得下一刻乔南期就要绷不住倒下。
可乔南期没有。
他不但没有，他还喝了一口同陆星平碰杯的酒，微微侧身，面对着赵嵘，也做出了碰杯的动作，说：“……恭喜。”
夏远途下意识移开眼——他这个局外人都有些不忍心看了。
而陆星平像是对自己方才那句“当然”带来的局面一无所知一般，扫了一眼乔南期和赵嵘，便转身，同其他来和他客套的人聊上了话。
其他人不敢打扰乔南期和别人说话，有人走上前，同夏远途打起了招呼。
刚才的一切犹如一场莫名其妙的插曲，短暂地奏响了一瞬间，便停歇了。
赵嵘看着站在他眼前的乔南期。
他没有陆星平那般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本事，也没办法和在场其他不知情的人那样淡然处之。
方才看到乔南期的那一刻，惊讶过后，他便心间一跳一跳的——他不知道乔南期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婚礼是要干什么。
他原先已经认为这个人不会出现。
之前乔南期那些发疯看似惊心动魄，实则还是被包裹得很好的偏执，只不过是一个从未失败过的人对唯一得不到的东西的执着。
所以到了他和陆星平婚礼这一天，乔南期冷静下来，最终还是会放弃。
方才陆星平问乔南期有没有来的时候，他听到工作人员的回答，甚至心中还会闪过一个算不上多么光明正大的想法：看，他还是言过其实。
赵嵘也并不是期望乔南期来。
这种想法就好似有人在他面前豪言壮语，说着一些他一开始就不觉得会发生的事情，结果到了最后，这人的豪言壮语没有实现，他便总会有种“我早就知道”的肯定感。
但如果这些事情当真发生了，他又开始忧虑该如何处理。
比如现在，他看着这人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的眼神，已经开始担心一会婚礼会不会出什么状况。
他垂眸，接过别人给他递来的酒杯，礼数周到地同乔南期碰了一杯。
他说：“谢谢。”
乔南期方才面对陆星平时，不论如何都能稳住阵脚，可此刻，赵嵘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语气中的平静就刺了他一下。
他手一晃，杯中的红酒都被晃荡出来几滴，沿着他的手往手臂上流，瞬间沾湿了他纯白的衣袖。立刻有人上前递给他纸巾，他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赵嵘身上，手中一板一眼地擦拭着。
可惜，擦得在干净，衣袖上也留下了一片微红。
赵嵘看着乔南期擦着酒渍，看到这人抬手的时候，左手袖口被微微往后拉扯，似乎露出了一点结痂的伤口。
但乔南期动作快，这伤口只在赵嵘眼前一闪而过。
他虽然没看清，却也没有探究。他对着乔南期礼貌地笑了笑，抬脚便要走。
与乔南期擦肩而过时，这人骤然低声和他说：“我没有放弃。”
赵嵘脚步微顿。
“你……”
“我不会影响到你的婚礼，但我放不下，”他压着嗓子，嗓音微哑，“我这辈子都放不下了。你可以和他结婚，我也可以继续爱你。”
赵嵘神色微震。
好在他和乔南期侧着身相谈，对方瞧不清他的神色。
他立刻收敛了神情，快步走开，同陆星平一道，和其他一些颇为重要的来宾说话去了。
夏远途这才凑上前，犹豫了一会，还是说：“要不回去吧？看也看到，问也问了……”
还留在这里给自己添堵干什么？
这话太直接，夏远途没说出来。
那天大雪纷飞中，他去赵嵘家门口接乔南期，已经觉得那样的乔南期太过狼狈，完全不如赵嵘没有离开之前那般沉稳从容。
可回去之后，婚礼开始前的那几天里，乔南期每日躲在屋内，重复写着那一句“新婚快乐”，不知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哭了多少次。夏远途那时候觉得，还不如给乔南期点希望，就算是那天在雪地里也好，起码能让乔南期振作一点。
此时此刻，乔南期似乎真的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似乎振作起来了，可夏远途又觉得，还不若几天前了。
现在这样……
表面上看上去越是衣冠楚楚、容光焕发，内里越是毫无生气。
“刚才有人来找你说话，”乔南期根本没理会他的劝告，“说的是我们的事情？”
夏远途没想到他这样了还能留意到，正打算插科打诨混过去，乔南期又说：“我不想等婚礼结束了再用我的手段去问他们，你和我说实话。”
夏远途无奈，只好实话实说道：“没什么……就是来问了我几句，你是不是……”
“……是不是因为星平要结婚了不高兴。”
乔南期心间狠狠一抽。
“还有呢？”
“没什么了，就是又问我，”夏远途实在是不想说，可他也知道乔南期的本事，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既然星平都和婚约的对象结婚了，你现在心里没人，你……你……咳，你单身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也该找个人在身边，他们家有个女儿还没订婚……”
夏远途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他甚至不理解，同样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为什么陆星平就能顶住乔南期方才的气压，他现在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硬着头皮说完了：“或者你要是喜欢星平那样的男的，他们也可以牵线……”
乔南期神色微顿。
他知道夏远途为什么欲言又止。
“单身了这么多年”。
“既然星平都结婚了”。
片刻。
有人来催促他们落座，赵嵘和陆星平已经一前一后笑着走到了前头，两旁的婚礼工作人员不知拉了什么款式的礼花。
一时之间，场馆内，阳光下，五彩缤纷的气球和散落的闪闪发光的纸片随着拉礼炮的声音飘动，像是从天穹之上落下了无尽的繁华。
有人路过他这边，似乎是赵嵘那边的朋友，并不认识他和夏远途，大剌剌地交谈着：“听说赵嵘以前家里就有人，喜欢得不得了，在外面总来不沾腥。没想到最后居然和这个姓陆的男人结婚了……”
“以前班里的女生基本都给他送过情书表过白，没想到他喜欢的居然是男的。不过……哎你别说，就是今天另一个新郎这个条件，换我，是个男的我也愿意。”
“你少做春秋大梦！不过，诶你说，赵嵘以前家里那位到底是怎么样的？这都换了个人，我们到现在也一次都没见过。”
“指不定就是普普通通，毫无可取之处呢。你也不想想，赵嵘就算以前说是喜欢家里那个，但说到底都和别人结婚了也没把人带给我们看，说不定有多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呢……”
“也是，说不定他只是不喜欢喝酒、不沾烟味，拿家里那个当借口。嘴上说喜欢也没什么用，真喜欢，怎么可能一直都不给大家看看？”
“……”
工作人员又催促了他们一声。
乔南期微微低头，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觉得他这几日，拼了命地习惯的字眼不应该是“新婚快乐”。
而应该是“活该”。
夏远途似乎还在他身边说着什么全说的话，他已经全然听不进去。
周遭纷纷扰扰，全都进不了他的耳朵。
他在喧嚣中，安静地落座在了第一排的位子。
坐下的时候，他扫见后方有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有的拿着文件、有的拿着摄影装备，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也许是婚礼的记录人员。
乔南期此刻毫无心思顾及其他人，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甚至不知道婚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只知道，赵嵘和陆星平在最前方，两人脸上一直都挂着淡淡的笑，按部就班地跟着那些流程走。
而他只会在掌声响起的时候，机械地抬起手，跟着一同鼓掌，却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拍手。
心脏一揪一揪地疼着。
夏远途每隔几分钟便问他走不走，他都没有说话，仍然抬眼看着赵嵘。他越是放不下，便越是不想错过眼前每一刻的赵嵘。
他居然有些庆幸这第一排的位子，给了他最好的掩护，不至于让别人发现他无法遮掩的视线。
日头仍然缓缓地偏移着。
不知过了多久，对于在场的人来说也许很快——这场婚礼其实没有什么步骤，但对于乔南期来说，却分秒如年。
赵嵘和陆星平交换戒指的时候，乔南期眼睁睁地看着赵嵘打开了别人端上来的首饰盒子。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上方，那藏在衣领下、被项链串起来的两枚戒指。和赵嵘缓缓拿起来的那一枚款式截然不同，却曾经是赵嵘精挑细选出来的。
可是赵嵘不让他戴，他只能这样，悄悄地藏在衣领下面。
他不知第几遍对自己说，乔南期，你真是活该。
前方。
众目睽睽之下，赵嵘从首饰盒中，拿起了那枚需要由他给陆星平戴上的戒指。
他和陆星平都只是挂着淡淡的应付宾客的笑，跟着其他人报的流程走，只为了完成保密协议的要求。所以到了交换戒指的时候，赵嵘并没有想太多，甚至在心里想着——有些困，似乎快结束了。
陆星平已经对他伸出了手。
他轻轻抓着那枚戒指，低头时，余光正巧扫到了坐在第一排的乔南期。
这人正在看着他。
这人似乎一直在看着他。
那双眸子装满了绝望与挣扎，晦暗深沉，像是里头连接着熄灭的星河，又像是囚着一只无力的困兽，正在无声地哀嚎着。
他没有放弃参加这次婚礼。
他也没有同那日大雪天里说的那般，不管不顾地上前阻挠。
赵嵘怔了怔，下意识指尖一松。
眼看那戒指就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从他手中掉下来，陆星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接住了那枚戒指，状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说：“来，给我戴上。”
“好。”赵嵘笑了笑，无声地给他送去感谢的眼神。
第一排座位上。
乔南期的角度瞧不见赵嵘手中戒指的滑落，他只能看到赵嵘斜对着他的脸。
他隔着衬衫，用力抓着挂在脖颈前的戒指，目光落在前方，瞧见陆星平似乎在这一刻抬手，轻轻地——
抓住了赵嵘的手。
像是在所有人面前相互牵着。
随后，他看到，赵嵘抬眸，那双温柔缱绻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对着陆星平露出了一个笑容。

第67章
赵嵘笑起来很好看。
好看到即便是此时此刻，乔南期心间一抽一抽地疼着，看着这笑容，脑海中还能浮现出赵嵘看着他笑时的样子。
纵然他在第一排，可离赵嵘和陆星平还是有一段距离，看不清赵嵘的眼神。但赵嵘此刻的眼神……
也许会和当初看他时一样，甚至更明亮。
乔南期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方才还觉得不论如何都能看着这场婚礼举行完毕，现下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他紧紧握着挂在胸前、藏在衣领下此刻已经见不得光的那两枚戒指，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摸索着，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此间种种，本都已经在他手中。
而他现在，就连默不作声地心痛，都不能表露出来。
因为这是赵嵘和别人的婚礼。
因为这是在别人眼中，他的朋友和赵嵘的婚礼。
赵嵘那曾经日日夜夜戴着他们的婚戒的手，就在这一刻，从此往后，要戴上另一枚和其他人成双成对的婚戒了。
婚戒的样式甚至和他手上这对相差甚远。
全然不同。
乔南期甚至止不住想，这是不是也是赵嵘精挑细选的，是不是赵嵘换了口味，是不是……
这一切他都只能在心中想，而不能说出口。
也许他现在就算是不顾体面地阻挠，也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为了赵嵘而来。
乔南期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沉下了心间那冲上前阻拦的冲动。
他这一回没有抬头。
现下他若是当真看下去，来的路上，他同夏远途说的那些话，他未必能做到。
众人面前。
赵嵘抓稳了戒指，同陆星平无声地道谢之后，转头看了眼所有人最后方，记录着婚礼现场的林律师等人。
对方隔着所有宾客，遥遥给他点了个头。
——看样子，这保密协议算是失效了。
前方，坐在赵嵘那群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刘顺似乎注意到了赵嵘的目光，还当赵嵘是在看他，抬手和他招了招手。
赵嵘：“……”
他哭笑不得地收回目光，又有些担心自己此刻神情变动被其他人察觉。视线转动时，他的目光难以避免地有看到了坐在前头的乔南期。
这人方才还在看着，此刻却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表情也不清明。
赵嵘目光一顿，复又收了回来。
他缓缓放下心来，跟着步骤，给陆星平戴上了这枚随随便便挑选的戒指。
轮到陆星平时，陆星平将戒指拿在手中，却抬手，止住了赵嵘伸手的动作。
赵嵘一愣。
只见陆星平微微凑近，极有分寸地凑在他耳边几寸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和他说：“你如果不高兴，随时可以停止。”
不高兴？
第二个人这样问他了。
方才婚礼还没开始时，方卓群也是这样问他的。
是他表现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他们都误会了吗？
怎么会不高兴呢？
办一场仓促的假婚礼，保密协议就失效了，等他和陆星平办好法律程序，他会拿到遗产的一半。那是曾经显赫至极的陈家四分之一的家产，即便不在杨城，他随便去什么地方，这笔钱都足够让他直接立足于世家圈子里。
轻而易举的一笔大买卖。
也是赵嵘一开始的目的。
“没有，”他也压低了声音，轻声对陆星平说了实话，“我还挺开心的，我就要获得我想要的生活了。如果非要说的话……”
“就是有点心情复杂。”
他曾经为了乔南期，甚至不是为了乔南期，只是为了一个留在乔南期身边的机会，就放弃了这些。
如今，这一切却对调了过来。
而他刚才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意外，担忧着乔南期这个不太稳定的因素，可这场婚礼居然当真平平稳稳地走到了现在。
婚礼开场的时候，赵嵘甚至在想，这么多人看着，如果乔南期当真连最后的平和都不顾，那么，这人一直以来的喜欢、后悔，其实不过都是自私的笑话。那他也不是不可以放弃最后的体面，干干脆脆和这人撕破脸算了，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就当十年光阴似箭，被他一把拉动弓弦，射到了不知哪里的远方。
可乔南期什么都没有做。
赵嵘自然心情复杂。
他伸手，笑了笑：“就差这一步了。”
陆星平点了点头，给他缓缓戴上了戒指。
至此，尘埃落定。
乔南期再度抬起头来时，赵嵘和陆星平已经完成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夏远途坐在他身侧，低声问他：“你……？”
“我没事。”他在回答，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没事。”
夏远途似乎无话可说了。
待到那些流程结束，陆星平让到场的人随意走动，带着赵嵘去和陆家的一些亲戚做那些客套无用却不得不做的交流。
乔南期仍然坐在那里。
他望着前方刚才赵嵘站过的地方，骤然道：“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他这辈子，只遇到过两个豁出一切来爱他的人。
一个是乔安晴。
他的名字是乔安晴取的——原先很美好的寓意，乔安晴的乔，贺南的南，期望的期。是她把他领养回来，不在乎血缘的隔阂，为了把乔家交给他，一点一滴，将他养成了十几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她最终却因为一个不值得的贺南，一点一点地抑郁、发疯，最后连他的挽留也没用。
他没有留住乔安晴。
第二个是赵嵘。
他不仅没有留住，还不得不亲眼看着赵嵘走远，而只有他站在原地，孤身一人，无亲无靠。
他这样的人……
当真是担得起“失败”二字。
乔南期心中不知百转千回了几遍，只是这话说得突然，在他身侧盯着他的夏远途一时之间甚至无法理解这句话。
夏远途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不可能是乔南期说得出来的话。
夏远途清楚地记得，乔安晴去世前后，乔南期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唯一不变的，便是那从始至终的骄傲。
乔南期从不低头。
即便有过在贺南面前虚与委蛇般的低头，那也不过是表现出来的假象，内里，乔南期从未发自内心地认输过——后来他也确实赢了，赢得漂漂亮亮，赢得酣畅淋漓。
至于对他们这些同辈的人，那边更不必说了。别说同龄人，就算是他们的父母，谁提起乔南期的名字，不会带上几分敬畏？
夏远途一直以为，这辈子乔南期都不可能会认输。
因为没有人能让他这位无往不利的发小认输。
可他却实实在在听到乔南期自己说出了“失败”这样的话。
鲜花芬芳，觥筹交错，气球在轻微的暖气流动中飘荡着。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穹顶镀了一层鎏金，眼看星夜将至，场馆内点缀的优美灯饰都亮了起来，提前给地面铺了一层星河。
像是喧闹却平静，繁荣而美好的岁月。
只有乔南期一人，不在其中。
没听到夏远途的回答，乔南期居然荒诞地又问了一遍：“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人？”
“不是，”夏远途这回不假思索，“你怎么可能是？”他目光扫了一眼周围都在蠢蠢欲动凑到他们跟前来的那些人，接着说，“你抬头看一下，他们都在等着你站起来，等不及要凑到你跟前。”
“凑到我跟前干什么？”乔南期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图我的地位？事业？财势？那些我都有。”
他看向赵嵘。
赵嵘和陆星平不知何时已经同人走到了他们附近，正笑着和别人谈天打趣。
他说：“可我想把这些都赠予的那个人，什么也不稀罕。”
“那你也……哎，那你也不至于失败。天涯何处无芳草，”夏远途自己是个花心的，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分手都会伤心，走出来了就不会觉得有什么，说不定还会庆幸自己又遇到了新的心上人呢。”
这话本来是为了安慰乔南期的。
可话音刚落，乔南期浑身一僵，复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嵘。
夏远途这才回过神自己的添砖加瓦，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把刚才那些话也咽回去。
赵嵘和陆星平已然走了回来。
有他们共同的朋友看到他们还坐在这，招呼道：“老夏，乔大，怎么还坐着？”
他们一群人站在一块，当真像是婚宴上几个朋友围在一块，插科打诨间说几句恭喜。
乔南期克制地看了一眼赵嵘，敛下神情，缓缓起身。他实在太擅长伪装，以至于此刻，即便是想刻意流露些许心间的酸楚，也做不出来这事。
他只能麻木着，听到其中有人道：“星平，你这也太突然了。你们当时的婚约不是没打算履行，我收到请柬的时候人都懵了。”
“对啊，还有赵嵘，”有人接着说，“以前你还常来和我们玩，最近一年多都不怎么见到你，叫你你都不来。”
没有人提陈家的事情。若是赵嵘当真随着陈家出事落魄了，他们或许根本不会给一个眼神，可现在赵嵘站在他们面前，还和陆星平结婚了，他们自然又是另一种态度。
又有人点头：“结果今天突然给我们玩个大的，厉害啊。”
另外几人也笑了起来，显然一个想法。
陆星平笑道：“有的事情就是很突然，没办法。”
赵嵘插了一句，他似乎生怕别人误解陆星平一般，急忙道：“和学长没关系，是我要这么快结婚的。”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乔南期目光沉沉，面上神情不变，可他垂着的手握得紧紧的，快要把自己的指节都给捏碎了。
夏远途不着痕迹地站在他身前一点，一副随时准备拉架的样子。
他们聊了一会，乔南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个字，注意力全在赵嵘身上。赵嵘每一次笑，每一次动作间露出那枚刚刚戴上的婚戒，每一次和陆星平说话，都是在他心间多挖一个孔洞，他自然全无心思在那些聊天内容上。
只不过乔南期在其他人面前向来是这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淡然模样，除了知情的其他三人，竟也没人瞧出区别。
他们这伙人虽然不至于像夏远途陆星平还有乔南期这样熟，但好歹算得上是能信得过的朋友，没有其他人那样的误会，知道乔南期和陆星平之间没有什么。
但当年赵嵘怎么看乔南期的，那些声色场所里，灯红酒绿中，一杯又一杯酒下肚的时候，其他人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用夏远途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十个人看了，十个人都会觉得深情款款。
只是赵嵘都和陆星平举办婚礼了，也大大方方地邀请了乔南期，其他人多半觉得赵嵘是放下了。
放下的情事，那便不是不可提及的过去，而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先前那说婚事突然的人开玩笑道：“我还记得以前赵嵘你天天追着乔大跑，这可幸亏乔大当时没和你看对眼，不然你哪来的和星平的缘分？乔大这么看还是根红线呢，不知道今天带的是什么贺礼——”
这人声音戛然而止。
乔南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这眼神甚至不是全然单纯的寒凉，而是裹着火的冰刃，彻骨的冷，却又灼烧得很。
这人险些没抓住手中的高脚杯，噤声之后，甚至不敢开口询问说错了什么。
夏远途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话要是放在以前，确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们这一圈的人，从来和那些纨绔玩不到一块，提起来都是带有三分蔑视的，即便以前赵嵘为了接近乔南期的时候和他们一同玩过，他们也天生便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没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毕竟谁能和乔大看对眼？
以往那些莺莺燕燕，能和乔南期一同出席一次晚会都算高攀。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赶忙调和道：“以前的事情嘛谁知道，话说你们家老五今天怎么没来？”
显然是要岔开话题。
赵嵘却不卑不亢地开口了：“看不对眼是两个人的事情，多谢关心，但这种事情，不适合开玩笑。”
本来打算开口的陆星平眉梢一挑，没说话。
那人接连被几个人堵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憋出了句“抱歉”。
但刚才那话一出来，恍然间，乔南期突然明白，他就连站在这里，也许都会连累赵嵘成为其他人的谈资。
他好像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
他不得不接受赵嵘已经完完全全离开他的事实，不得不接受此后他连追求赵嵘的资格都没有，不得不接受赵嵘从此以后眼里只会装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
但他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痛成这样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又在旁边待了多久，什么时候说了句：“我有事，失陪，先走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婚礼现场，坐在了场馆外小道旁的长椅上。
天色全然黑了下来，新月缓缓攀附着星河。
大冷的天，夏远途却给他递来了一瓶刚买来的冰矿泉水：“冷静一下吧。”
乔南期看了他一眼，接过，拧开瓶盖，仰头猛地往下灌。
“我靠让你喝几口不是让你全喝啊！！你高烧才好多久！！”
乔南期已然喝了大半瓶下去。
“你应该在里面，”他对夏远途说，“我们一起缺席，不好。”
“我和星平说过了，他说没关系。”
乔南期无言。
是了，婚礼的主角不是他，有没有关系，不是他说了算。
他瞥了眼自己衣袖上那已经干了的酒渍，那一块微红在白色衬衫的衣袖上分外明显，分外违和。
像是今天在婚礼上的他。
片刻。
乔南期拿出手机，给小吴打了个电话。
夏远途本来以为乔南期只是喊人来接，没想到听了半晌，居然全是各种资金、资产、股份上的东西。
他就差上手把手机抢过来了：“老乔，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乔南期眉头一皱，“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干什么？
夏远途当然是怕自己最好的两个兄弟因为赵嵘反目。
前些天乔南期还说要毁了陆家，现在这样吩咐来吩咐去的，他哪里不怕？
乔南期淡淡地抬眼，那双偏棕色的眸子里已然没了所有的光亮，比此刻天穹上的星河还要晦暗。
从知道赵嵘要和陆星平结婚的那天起，他似乎就没有生气了。
就算笑，也只是不带任何感情，如行尸走肉般的笑。
乔南期咬紧后槽牙，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稍微平稳一些道：“贺礼。”
“诶？”
“他们说的对，我不应该没有贺礼。”
“你这又是何必……”
夏远途本来想劝一劝，可他转念一想，想到了赵嵘。
赵嵘当初又是何必？不也犟了那么多年？
现在风水轮流转，犟的换了个人，可另一个人直接把最后的余地都给清干净了。
“罢了，我不劝你，”他叹了口气，“你送贺礼也行，当个结束，也算放下。等时间长了，哪天又想找个人在身边，哥们我帮你把关——这方面我熟。”
岂料乔南期说：“我没有放下。”
“啊？不是，老乔，这贺礼都送了，婚礼也办了，你就算现在进去揍人，也名不至言不顺。我丑话说在前头啊，你要是真的干点什么，我可是要劝架的。”
“我如果要干什么，我就不会坐在这。”
这场婚礼都不会有办法举行。
夏远途也明白这个道理，“那你……”
乔南期居然笑了。
他这笑很淡，却居然裹夹着期盼般的情绪。
“赵嵘说的对，人心是会变的。”
“谁能保证他会喜欢陆星平一辈子？”
赵嵘再也不会在原地等他，甚至路上还有很多风景。赵嵘会和陆星平做那些曾经和他做过的事情，甚至会把那些只有他看到过的表情，那些深夜中才会一闪而过的神色，都展露在陆星平面前。
他羡慕，他嫉妒。
但他可以一直待在原地。
年岁那么长那么长，他放不下了，便干脆不再放下。
夏远途这回真的被他的话吓到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乔南期，欲言又止，卡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疯了？”
他很冷静。
这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不再多说。
今天的婚礼便像是一场下在他心间的冰雹，此刻他比知道赵嵘结婚那天冷静得多。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些人的谈论，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那些人的态度。
那些冷言冷语、根本不是真相的谣传、那些见不得光……
确实不是一句喜欢能够抵消的。
他可以做见不得光的那个。
他可以做等待的那个。
夏远途已然缓过神来，又问他：“那赵嵘如果没有变心呢？你如果没等到呢？”
这一回，乔南期居然对夏远途唠叨的问题极有耐心了起来。
他一字一句：“有人和我说过，放弃是一瞬间的事情，坚持是只有到最后一天才能知道成功的过程，而在到达那一天的路上，每一天都有两种可能——放弃和坚持到下一天。”
“你怎么说话突然神神叨叨的？”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
他抬手，再度碰了碰被他挂在脖颈上的两枚婚戒。
两枚已经被赵嵘弃之如敝履的婚戒。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
可每一天，他都可以期盼两种可能——坚持到明天，或者成功于今天。
-
婚礼结束了。
赵嵘一一送走了方卓群刘顺那些朋友，和陆星平一道，将到场的宾客处理妥帖，该送的送，该就近安排酒店的也安排上，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到了深夜。
赵嵘和陆星平最后送走了林律师等人。
林律师和他们说，婚礼符合标准，保密协议已经失效，获得遗产的步骤不再是秘密。他给了赵嵘一个一式两份的文件，文件不长，主要需要陆星平和赵嵘签个字，就可以毫无阻碍地获取那些具体的法律文件。
两人商量了一通，决定晚上来陆星平家签完，第二天让林律师带人过来，开始准备结婚和拿遗产的事宜。
他们不是真的结婚，婚礼散场后的步骤一概没有，徐信直接开车，送赵嵘和陆星平陆小月回了陆星平家。
陆小月为了当伴娘，穿了一天的高跟鞋和长裙，一回家便把高跟鞋脱了下来，拎着鞋跟说：“我好困啊，先上去睡啦。”
“不然呢？”陆星平不假思索便道，“你还想玩游戏？”
赵嵘想到那天陆星平输了一整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小月被他噎了噎，眼珠子转了转，站在上楼的阶梯上，一手拎着高跟鞋，一手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向她这位嘴上从不认输的哥哥，说：“哥，虽然今天是假婚礼，但我总算体会了一次给你当伴娘的感觉了。”
她说完，快步跑上楼，楼上很快传来了关门声。
陆星平站在原地，怔了怔。
赵嵘鲜少在这位大少爷脸上见到这样的情绪，一时之间，竟没有开口，不想打扰陆星平。
过了一会，陆星平才回过神来，领着他去了一楼的书房。
那里连着琴房，最外头是可以看到屋外小道的单向落地窗，一旁摆放着书桌和书柜，先前陆星平便告诉过赵嵘，平常陆星平就是在这里给病人做咨询的。
赵嵘虽然最近常来陆星平家，但其实并不经常来这里面，上次进来的时候，似乎两人还没决定假结婚，他甚至刚离开乔南期家没多久。
陆星平拿着文件，已经在书桌前坐下，一页一页地扫着，手中水笔缓缓转动，准备签字。
赵嵘在后面缓步走进来，第一眼瞧见那琴盖合着的三角琴——乔南期不知在这架琴上坐过几次，那双好看的手，曾经在这上面流连过。
不知怎的，赵嵘想起了今天在他眼前，乔南期抬手间，衣袖拉扯下来，有不知是什么样的伤口一闪而过。初看到时，赵嵘并不想探究。
可这一刻，他居然在想，什么样的狠手，居然会愿意在那双手的手腕上留下伤口？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文件你看过了吗？”陆星平问他。
“嗯，”赵嵘不再看那三角琴，走了进去，“在路上无聊，我已经看完了。没什么内容，林律师说关于遗产的文件都在我们签完这个东西之后。”
陆星平点了点头，低头扫着，显然也要亲自过目完再签。
他们虽然已经合作到了这一步，他也仍然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马虎。
赵嵘自然明白，陆星平这样的人，这方面戒心高，也不催促。他悠哉悠哉地晃荡在这宽阔的书房里，随意地看着。
和乔南期家一丝不苟的书房不同，也和他自己家现在那般满满当当不一样，陆星平的书房温馨而平和，东西不算少，但大多都是装饰的点缀。
赵嵘晃荡着，看见书架最外侧，有几本原先全然没有开封的科幻小说已经被人撕开了塑封，边角还微微翘起，显然被人看过了。
这不是……乔南期以前经常会送一些书来陆星平家，陆星平根本不会看的那些吗？
他如今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此刻看到这些书，同上一回看到，心境截然不同。
只是这书……
赵嵘转过头，看向正在扫阅文件的陆星平：“学长，你最近也开始看科幻小说了？”
陆星平抬头，目光落在赵嵘身前的书柜上，看到那几本开封的科幻小说时，他眼神微动，说：“不是我看的。”
“嗯？小月看的？”
赵嵘随口问着，注意力已经被一旁一个小型的温室吸引。
那温室显然是专门给那些有钱没处花的人玩的，很小，也没有什么太丰富的东西，里头不过一个完整的小生态，还有几个快要破了的茧。
原来陆星平还有这种爱好。
赵嵘难得见到这种东西，一时兴起，盯着看了会。
“不是小月，”陆星平已然低下头，提笔，开始在那一式两份的文件末尾签字，“是前段时间，有个人总是想来我家蹲点等你的时候看的。”
赵嵘怔了怔。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但他前段时间……
“你没在我家见过他，”陆星平又说，“因为那个人每次等到你真的打电话说要过来了，又不敢留，走了。”
赵嵘眼前，那即将破了的茧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里面的东西正在努力破茧而出。
“我签好了，就差你。”陆星平和他说。

第68章
婚礼结束后，乔南期坐在场馆外头的长椅上，亲眼看着不远处的宾客一个个离开，看着赵嵘和陆星平上了同一辆车，不知要去谁的家里。
待到场馆内的灯光都熄灭了，他才对一直在旁边陪着他吹风的夏远途说：“谢谢。”
夏远途笑了：“稀奇，你最近真的变了个人似的。”
变得差点让他以为，以前认识的那个乔南期被人换了魂。
最开始赵嵘离开的时候，夏远途觉得乔南期顶多最开始几天会有些分手的难以割舍感，过几天便会往前走。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么些日子下来，乔南期不仅没有往前走，反倒越陷越深，疯了一般什么都不要，眼里只有赵嵘。
后来赵嵘要和陆星平结婚，他又每日里担心乔南期发疯，来婚礼现场的路上还在担忧要是乔南期真的下手对付陆星平该怎么办。可偏偏这时候乔南期没有发疯了，甚至规规矩矩地在婚礼上坐了个全程。
完全不像是过去几年为了报复把自己名义上的父亲逼疯的乔大少。
反而越来越像个……会喜怒哀乐、却也会克制冷静的正常人。
也许是乔南期表现的太过平静，夏远途终于放下心来，小吴把人接走的时候盯走了几句，他自己便回去了。
但乔南期只是回家喂了一下家里那些猫，便又重新出来，去了公司。
深夜。
公司顶层，办公室燃着淡淡的沉香，灯火通明。
小吴这么些年跟着他，再累再多加班的时候都遇到过，倒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按照先前乔南期的交代，喊了几个负责相关的人来，同乔南期一起处理起了陈家那些被乔南期收购的资产。
他正拿着一份文件进去，想找乔南期询问一些细节，走到书桌前时，刚一低头，便瞧见乔南期衣袖上的酒渍。
办公室开着暖气，没有别的人，乔南期此刻已经脱下了去参加婚礼时穿的西装外套，上身只一件白衬衫穿着，领口那几串点缀的格纹衬得他沉稳中不带刻板。唯独袖口那处酒渍，惹眼得很。
乔南期从前，只要是衣袖稍微擦到了墙壁，都会立刻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去换衣服。
小吴见过有洁癖的人，只不过像乔南期这样一丝不苟到近乎极致的，很少见，他一直觉得其实并不是乔南期有多无法忍受这些，而是这是乔南期约束自身的方式。他们先生总是在各个方面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备节制到谁都无法靠近一丝一毫。
可现在，他已经见到好几次，遇到和赵嵘有关的事情，乔南期便不在意其他东西了。
他壮着胆子，尝试着提醒了一下，想用这个借口让乔南期休息一会：“先生，要不您先去换件衣服？我可以先自己忙着，这些东西我都处理过，没什么问题。”
乔南期的目光从文件堆中拔了出来，落在他身上。
“不用，”他说，“我想先把这件事情弄完。”
小吴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那我尽快。”
这份文件的事情办完，转身离开时，小吴脚步一顿，挣扎了一会，终于还是回头，又说：“先生？”
“说。”这回乔南期根本没有抬头看他，仍然低着头工作着。
“我、我也知道赵先生的事情……”他硬着头皮说，“但您这段时间太折腾身体，现在木已成舟，您您您您、您还是……多回家休息、休息一下吧？”
他近乎没有用这样规劝的语气和乔南期说过话，说完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乔南期缓缓抬头。
他没有小吴设想中可能的发怒或者冷漠，而是眸光微动，那毫无生气的眼神似乎润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自嘲。
他说：“我现在在这里还是在家，工作还是休息，有什么区别？”
——都没有意义。
小吴听出了这句弦外之音。
原来赵嵘当真对乔南期这样重要。
可赵嵘结婚了，再也不会和他们先生复合了。
他知道症结所在，只是这似乎是个绝症。
小吴在内心不知叹气了多少声，只听乔南期突然和他说：“对了。”
“先生您说。”
乔南期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腕处微微露出来的伤口。
这是知道赵嵘结婚那天咬出来的。
当时他脑子都是混沌的，只觉得天也塌了地也陷了，没什么不能做、也没什么需要在乎的了，什么都没想，为了不像个懦夫一样哭出声来，这才咬出来的。
可他此刻，想起从前赵嵘有多喜欢他那双手，又有多喜欢坐在一旁看他弹琴，他便开始有些害怕。
赵嵘和他说过，也许这么些年，赵嵘喜欢的并不是他这个人，可能是他拥有的东西，也可能是他的外表，他的脸。
他已经不奢望赵嵘爱他，可但凡有那么一丝一毫赵嵘会喜欢的地方，或者有那么一个让赵嵘多看他一眼的东西，他都不敢失去。
“你……”
“帮我了解一下，哪里治疗这种皮外伤带来的伤疤比较好，立刻帮我预约一下。”
赵嵘喜欢什么，他便奉上什么。
赵嵘想做什么，他便用尽自己所拥有的，确保赵嵘能够做到。
他没有和赵嵘相爱的机会，也没有追求赵嵘的权利，但他可以继续爱着。
他不再奢求自己所求了。
他只求赵嵘能开心。
-
赵嵘回过头去看向陆星平。
陆星平将文件往他的方向一推，把水笔放在文件之上，说：“就差你名字。”
赵嵘顺着他的动作低头，望了一眼那文件。
陆星平已然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右下方已经有一行潇洒的字迹，只等他添上一笔。
只等他添上他自己的签名，明天拿给林律师，就可以知道拿到遗产的所有步骤。
陆星平神色自若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签完离开。
他垂眸看着该签字的地方，拿起笔，手指夹着笔身，不知为何没有马上签下，而是转了转，眼神有些闪烁。
脑海中思绪纷杂，杂乱到他甚至拉不出根源的那条线。
但他转了几下笔，便按下心中那些复杂，稳稳地握好笔，手腕一压，笔尖便撞上了纸面，留下细小的一个黑点。
他正打算连笔写出一个“赵”字——
“赵嵘，”陆星平突然喊了他一声，道，“你在想什么？”
他动作一顿，笔尖就这样按在纸上，黑点渐渐晕开。
“学长说什么？”
“你刚才，在犹豫。”
“……是有点。”赵嵘说，“我签完再说吧。”
他提笔又要写，陆星平却抬手，直接拉住了他。
陆星平说：“我不想和我签这种协议的另一方是带着犹豫签下去的。”
须臾。
他说：“我——”
“你先想想为什么犹豫。”陆星平竟然与他同时开口了。
赵嵘看了陆星平一眼，只见陆星平抬了抬手，示意他先不急着开口。
他张了张嘴，不再说话，指尖的力道已经松了，水笔从他掌心滑落，滚在了桌上。
书房此刻只开了盏正中央的白炽灯，散出苍白的光，像是勾住了外头的冷色。
这冷色洒在文件上，本该照得清楚明白，可赵嵘看着看着，竟觉得有点晃眼睛，比在车上看的时候还要累人。
他移开眼，看见了自己左手上戴着的婚戒，更觉刺目。
这婚戒对他和陆星平而言，本就只是一枚戒指，同其他饰品没什么区别。婚礼上太多事，没摘，忘到了现在。
赵嵘盯着这戒指，又想到婚礼时交换戒指的环节，乔南期微微抬头看着他的神情。
他心间一跳一跳的，没拿着笔的手按着文件，指尖轻轻在纸面上摩挲着。
“我……”赵嵘复又开口，不再遮掩自己的心绪，“学长，我好像，心有点乱。”
这话其实有点不负责任。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办完婚礼，要开始准备法律程序了。这场婚礼谁都知道，陆星平虽然不打算结婚，但也是光明正大发了请柬的，做这些，报酬就是这一半遗产。
于是他立刻补充道：“我不是不拿遗产，答应学长的那一半我一定会给，字我现在就签。只是学长既然问我了，我实话实说——我就是突然有点乱。”
陆星平笑了：“你可总算发现了？”
赵嵘噎了噎：“学长早就看出来了？”
“心没有乱的人，会在婚礼现场上，律师还在看着的时候，戒指都差点给扔地上？”陆星平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我只是喜欢戴眼镜，我还没有高度近视。”
赵嵘：“。”
“那学长刚才为什么没有在婚礼上点出来？”
“我不想暗示你，如果你刚才没有任何犹豫地签下去了，我就当什么都没感觉到。”
“现在也当什么都没感觉到，不行吗？”赵嵘叹气。
他知道这回不是简简单单签个名字回家的事情了，十分自觉地从一旁搬了把椅子在书桌另一边坐下。
陆星平似乎也特意给他留了一段理清思绪的时间，起身去厨房泡咖啡去了。
片刻，陆星平端着一杯热咖啡和一杯温水回来，赵嵘本来习惯性地以为那杯温水是给他的，不曾想陆星平将热咖啡放在了他的面前，自己端着温水在另一边坐下。
赵嵘：“？”
陆星平说：“我一会要睡，你可能需要清醒。”
赵嵘：“……”
他哭笑不得：“我刚才已经想清楚一些了。”
“哦？”
“我今天确实因为乔南期来婚礼，心里有点乱。但这事情是我们一起商量好的，事已至此，走到这一步了，我没道理因为我自己的私事影响学长拿到那一半的钱，我也没道理和这么大一笔遗产过不去。我现在把这文件签完，明天带给林律师，然后我们按照约定办事就行。”
陆星平直接将那杯咖啡更往他面前推了点：“想半天就想清楚这个，你还是先喝几口。”
“……”赵嵘无奈，“我认真的。”
陆星平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将屏幕界面停留在一个聊天框里，递到赵嵘面前给他看。
——居然是和小吴的聊天记录。
赵嵘定睛一看，小吴发来的消息特别多，但其实做的都是一件事。
小吴在把乔南期在《归程》剧情结束时收购来的那些陈家的东西全都清算了一下，发给陆星平。
“这是……？”
“贺礼，”陆星平收回手机，说，“给我们今天这场婚礼的贺礼。”
赵嵘愣了愣。
陆星平又说：“说是贺礼，我不觉得是打给我的。所以这笔钱是他想通过贺礼的名义，还给你所有属于陈家的东西，陈家的财产被分成两半，一半在遗产里，一半就在这些东西里面。这些东西如果你拿着，分一半给我，一样，没差。”
“如果你不想欠南期的，这笔钱我现在就还给他。如果你真的犹豫了，我们没有履行婚约，你真的和南期……嗯，这钱你可以给我一半，我就当南期给我失去那一半遗产的补偿了。当然，只是为了你没有负担，我其实无所谓给不给我，我当初和你说答应给小月是逗你的。”
“所以现在，你先忘了这些有的没的，想清楚再说。”
赵嵘一边唏嘘于乔南期的“贺礼”，一边心中明白了陆星平的意思。
片刻，他说：“好，钱的事情，我暂时放到一边。”
“我心里乱，主要是因为……今天乔南期来了，但他只是来了。学长，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我之前一直笃定，他不爱我，他爱的是自己，爱的是我给他的爱，所以婚礼的时候，我觉得他要么不会放下骄傲过来，要么过来了便不会善罢甘休，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从不会思考我的角度。”
“可他这两条路都没走。”
“我第一次失策了。”
所以他的心乱了。
赵嵘目光漫无目的地飘着，最后落在了那个小温室里的茧上，说：“我觉得我一直被包裹在茧里，而且我不想出去，因为我知道外面很冷，出去了才会冻死。”
他承认，曾经的经验给他带来了太多的警示，以至于就算到现在，他只要一想到如果再和乔南期在一起，他就可能会再次被这人贬低、看轻、忽视，可有可无地对待他。又或者因为他没办法再和以前那样倾尽所有地付出，乔南期一时热情熄灭，便又是循环往复的折磨……
“但今天，我的茧被人戳了个洞，我发现外面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可我又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不是假象，是不是外面的环境在欺骗我，想引诱我出去。或者，我只是混淆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是因为想去重新喜欢、重新爱，我只是因为心软。”
这纷乱不至于让他动摇、让他回头，却让他此时此刻，有些许犹豫。
陆星平点了点头：“能理解，很简单的纠结。”
“所以我刚才有点犹豫，但也只是犹豫。”
“它不足以影响我的决定。”
他和陆星平之间，两个人都愿意获得法律认可的婚姻关系，是因为他们两个人从此之后都不打算再和其他什么人在一起。
婚姻是一个很重的词，而获得法律关系，他们就算拿到钱之后离婚，其实对方的名字也可能会伴随着自己一辈子，总会有个记录的痕迹在。
如果以后不打算再和别人在一起了，这点自然没什么。可若是……还会再爱别人呢？
赵嵘不是一个会为了钱放弃爱情的人。
但他也不是一个会为了犹豫而违背承诺、放弃物质的人。
所以他方才其实只是稍稍闪过了那些别的念头，便压下那些纷乱，继续手头上正在做的事情。
陆星平显然能明白其中的关键，他眯了眯眼，喝了几口温水，还打了个哈欠，这才说：“赵嵘，签吧，过两天去办程序，我刚才只是担心你没想清楚，怕你未来后悔。”
赵嵘一愣，认真答道：“我想得很清楚。我们签完这个文件，过两天去领证拿遗产吧。”
“好。”陆星平说，“但我有一些建议，你可以听，可以当耳旁风。这些建议，如果你签字之前没有犹豫，我是不会说的，但你犹豫了。”
“我说的不只是乔南期的事情，我只是在说你。”
“你说你分不清，因为你现在一直包在茧里。你现在一直没有往其他地方走走、看看，所以你会分不清，这太正常，换作是我，我都不一定分得清。所以你不妨，别想那么多，不要钻牛角尖，也不要真的觉得你不会爱了，再睁开眼睛试一试。”
“去试试看，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甚至去试试会不会爱上别的人。这个人不一定要是乔南期，也可以是别人，任何人。”
“等你真的分清楚了，觉得那只是一时的心软，你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也不耽误。”
“如果你发现你只是往前走几步散散步，最后决定回头，那也是你尝试过的结果，是最好的选择。”
“你其实不也在这样想吗？光靠脑子想，是不足以分清楚的。”
书房内沉默了一瞬。
赵嵘眸光轻动，黑瞳转了转，双眸倒映着灯影，像极了明亮的星辰。
他笑了一声：“学长这样了解我，我有时候都在想，要不然我和学长假戏真做算了。”
“撒谎不是好习惯。”
“……学长怎么知道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们太像了，”陆星平已经缓缓起身，将那一式两份的文件收拾好，叠在一起，递给赵嵘，“其实我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太像的人反而会互相试探——比如现在。我们对彼此没有吸引力。“
“文件拿好，我明天看一下最近的安排，空出一段时间和你办那些需要拿遗产的手续。”
赵嵘接过那份文件，签下了字。
走到陆星平家门口时，陆星平拉开门，寒风簌簌地往里吹，吹开了门口的温暖。
外头的路灯洒下暖光，却仿佛被冷风吹斜，拉长着他们的影子。
赵嵘脸颊感受着贴近的冰凉，走出门，怀里抱着那有他和陆星平两个签名的文件，回过头对他说：“还有一件事。今天婚礼上，乔南期刚来的时候问的那个问题……我本来是想自己来解决的，没想到学长会回答。”
陆星平耸了耸肩：“哦，那个，我没说假话啊。谁叫南期只愿意用‘喜欢’这个字眼，‘喜欢’这个词涵盖的太多了，我要是不喜欢你、不欣赏你，我为什么会答应你履行婚约？他自己不愿意用‘爱’这个字，不怪我。”
赵嵘给他这逻辑逗笑了：“谢谢。他毕竟是你从小到大的朋友……”
“南期那边……其实我婚礼的时候是逗你玩的，我有打算，你也说了，毕竟我和他是从小到大的朋友。而且你不用感谢，我们之间一直都挺两清的——不要低估小月在我心中的分量。”
赵嵘摘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只起了一天作用的婚戒，“感觉只用一天，真浪费。”
陆星平伸手：“给我吧。”
“诶？”
“她喜欢花哨一点的首饰。”陆星平将赵嵘递来的戒指收了起来。
这个“她”……
赵嵘想起方才陆小月上楼时说的那些话，恍然。
陆星平显然又看穿了他的表情，说：“其实我本来也需要一场婚礼，和一枚让我以后不会被人打扰的婚戒。所以，我们一直都是两清。”
“我开始有点好奇，小月的姐姐……生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无聊的人。”
“……？”
“无聊到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说的最浪漫的情话，是说她有一个妹妹，名字里有月亮，她又有了我，所以她又有星星又有月亮了。不过我也挺无聊的，这么无聊的话记到今天。”
赵嵘敛了敛外套下摆，抱着怀里的文件，低头，下巴埋进围巾里。
他看着围巾下摆随着微风一摇一摆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医院里，乔南期那句“不是好心，我不缺钱”。
他也记到如今。
原来他和陆星平真的是一类人。
“学长，”他笑了笑，眉眼微弯，“那笔贺礼，你过段时间还给他吧，我自认了解他，现在还，他不但不会同意，可能还会起疑心。等我们拿到钱，我过几日可能会先离开杨城，带着我妈妈一起走，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想清楚之前，我可能不会回来了。那个所谓的贺礼，劳烦你先收着，等我走了，再帮我还给他。”
陆星平只是“哦”了一声，随后道：“一路顺风，不要迷路。”
赵嵘：“……”
他转身要走，陆星平又喊住他：“对了，那你这段时间在我家喝的那些咖啡钱，记得结一下。”
赵嵘：“。”
他和陆星平是个鬼的一类人。
-
次日。
阳光撒入赵嵘的卧室，照在蓝色的墙纸上，掀起温和的海浪。
昨晚陆星平给赵嵘喝的咖啡实在厉害，他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很多事情，决定了很多过几天去竹溪需要准备的东西，不知到凌晨几点睡着的。
赵嵘揉着眼睛醒来时，太阳挂的比他以往起床时看到的要高得多。
他缓缓清醒，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林律师打了个电话，告知对方文件已经签好，两人获得法律关系后会把证明带去。
随后，他赖了一会床，便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准备几天后带着赵茗去竹溪。
另一头。
高楼大厦冲入云霄。
乔家的公司所在的片区，车水马龙间，上班的人不断穿行着，同芸芸众生的每一片角落没有什么区别。
主楼顶层，电梯“叮——”地响了一声，电梯门缓缓拉开。
小吴走出门后回过头，恋恋不舍地回味了一下坐乔南期专用的电梯的滋味——真是头一次体会到什么也不用等，换层都不用，一进公司就能到办公室的感觉。
多亏了他们先生急着让他回来汇报。
沾了赵嵘的光。
他走到半掩着门的办公室门口，叩了三下门，“先生？”
“进来。”
乔南期在办公室终于等到小吴回来，这一回，他难得没有让小吴先开口，自己便问道：“东西送到了？”
“是的，陆先生没有拒绝，说谢谢贺礼，他会过目那些过户的文件，配合我们办手续。”
乔南期根本意不在此，他又问：“……你送去他家的时候，赵嵘在做什么？”他方才实在死气沉沉，唯有此刻提到赵嵘的名字时，双眸才些微亮了亮。
“没看到赵先生，我问了一下，陆先生说……说赵先生在自己家里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乔南期神情一顿，难得的一点好脸色又没有维持住。
赵嵘在自己家收拾东西，所以是要搬去陆星平家住了吗？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是什么样的生活，他曾经经历过，他很清楚。
他们会睡在一间房里、一张床上吗？
乔南期想不下去了。
他不敢想下去。
他微微低头，垂眸，遮掩着自己此刻的情绪 ，这才平缓地说：“你是不是还有文件没送？”
小吴不解：“啊？该送的都送了，没——”
乔南期瞥了他一眼。
常年给这位大少爷办事的直觉此刻起了作用，他立刻道：“肯定还有！我现在就去找一个可以有理由送过去——啊不是，找一个需要送过去的文件。”
乔南期说：“找到了拿过来，我去送给赵嵘。”

第69章
赵嵘一个人在家悠哉悠哉地收拾了一上午。
期间徐信和方卓群都来问过他要不要帮忙，他拒绝了。他如果当真要帮忙，花钱找个搬家公司就行，只是他不喜欢。
他是一个小东西很多的人，以前和乔南期一起住，什么东西都摆不出来，这个习惯压抑了很久，以至于这几个月搬回自己家之后变本加厉，家里被他塞得满满当当的。这种情况，别人来给他收拾，反倒容易帮倒忙，而且他自己也挺享受这种即将回到穿书前的家乡落地生根前收拾东西的感觉，干脆自己来，什么时候收拾完什么时候走。
于是他就这般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收拾着东西，悠哉悠哉地过了一个上午。
吃完午饭，赵嵘去了一趟疗养院。
可惜赵茗今天不清醒。
外面已经是大冷的天，赵茗又发着病，看护把人安置在床上躺着。赵嵘来的时候，赵茗正闭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浑浑噩噩着。
他不敢吵着赵茗，只好轻轻地和赵茗说了声：“妈，我要办的事情已经办成了，等手续做好，我们过段时间就离开。”
赵茗这病坐飞机有一定风险，万一在飞机上发病很严重根本来不及处理。他去联系疗养院那边的人，买了一辆可以放一些急用器械的车。一直照顾赵茗的看护是疗养院这边的工作人员，家里所有人都在杨城，不愿跟着赵嵘找，赵嵘又花了点时间，留了些要求，让徐信这几天帮他找一个路上能跟着陪护的护工——至于到了竹溪，那边他早就准备妥帖，不必忧虑。
这么些琐碎的事情办下来，一天居然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赵嵘离开疗养院时，钟表上的时针已经逼近四点。
深冬悄无声息地缓缓爬来，白昼短得很，黄昏眼看就要压下来。
这几日天气太晴，见不着什么云，只有隐隐浮现的金色即将流出。
像是潮涨潮落，又像是无声的晚钟长鸣，惊起一阵缓缓上涨的金色涟漪。
他开车进小区的时候，门卫探出头来：“赵先生，刚才有人找你，你没来，那位先生好像随便找了别的业士进去了。”
“多谢，”赵嵘有些懵，缓缓刹车，“有登记叫什么吗？”
“我看看……”
门卫翻了一下来访记录，“没，名字这一栏没写。”
“知道了，我进去看看。”
可待他停好车，走到家门口，也没见什么人在等着。
他这几天要办的事情比较多，有人来找他也有可能，不过这些事情多半都是徐信帮忙联系。
赵嵘给徐信发了个消息询问是不是有人来找他，进屋之后打算继续收拾，通知栏却弹出了新的消息。
是那个宠物店的小姑娘。
点开消息，映入眼帘的就是年纪最大的那只猫的照片。
照片光线亮了很多，不像是那种在夜晚拍的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按照以往的习惯，也许小姑娘人在外面，网速不好，还有图片在发。
他随手点进小姑娘近日的动态看了眼，士页上，最近的那些照片都只有他寄养在宠物店的那些猫，没有其他猫了。
他对这个小姑娘挺有好感。
想到昨天人没来，他给对方发的电子请柬从头到尾都没有入场的记录，他放下手中的物件，坐到窗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抱着个抱枕，打字道：“谢谢，你把猫抱回家了？”
那头立刻又弹出来一张发过来的照片。
是另一只年龄比较小的猫，也被养得肥嘟嘟的，对着镜头瞪着圆眼睛，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等着拍照的人伸手去摸的模样，看得赵嵘下意识都伸出手，指尖碰到屏幕时才反应过来他摸不到。
真是傻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那边像是正在盯着手机，立刻回道：“嗯。”
简短得不行。
赵嵘本想直接问对方昨天婚礼不来是不是哪里不方便，可他看着输入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便打算等这小姑娘说完再问。
可他等着等着，那聊天框上头的正在输入一直在挂着，却没有新消息发来。
……这是在打什么长篇大论？
不对，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好说吧？
赵嵘实在不解，也不打算等了，将他编辑好的问题发了过去。
可那边这个时候却刚好也终于打好了字，在赵嵘消息发过去的一瞬间，那头也送来了消息。
两条分别来自他们的消息同时冒出聊天框。
赵嵘：“昨天怎么没来？是不是哪里不方便？如果是怕有问题，可能是我唐突了点，不如我直接给你转钱吧，我只是想感谢你这么照顾它们。”
小姑娘：“昨天没去拿伴手礼，不好意思。”
原来对方刚才在编辑的就是昨天没来的事情。
赵嵘：“……”
他认认真真地数了一下这句话多少字——包括板板正正的标点符号，一共才十四个字。
十四个字，起码“正在输入”了五分钟。
这小姑娘以前聊天都寡言少语的，不会是因为打字慢吧？
“如果打字不方便，可以给我发语音，我这边可以听。”
“不用不好意思，本来就是我想感谢你才邀请你的，没来就算了。以后它们要是有什么大笔花销，尽管联系我。”
他今天心情好，发完，还拎了个猫咪的表情包发过去。
那边对他发的这些似乎都没什么兴趣，此刻打字却快起来了，不过几秒居然就回复他：“你今天很开心？”
这么明显吗？
不过他好像，除了昨天婚礼上，有陆星平帮着，情绪裹得比较严实以外，其他时候都很容易被别人看出来心情。
他确实开心，自然不会否认。
“是，因为我即将搬去我一直想去的地方生活，这两天在收拾东西。”
那边突然没了回音。
也许是不想谈论到这种私生活的话题吧。
毕竟对方是个女生，也正常，他可能太开心没留意分寸了。
他没太在意，退出和这小姑娘的聊天框，看了一下徐信刚刚给他发来的回复。
今天没有什么人会来找他。
赵嵘眉头微皱。
那门卫说找他的那个人是谁？认识他的都有他的联系方式，不至于来了一句话不说。
还是个男的……
难不成是那个陈敬年的司机？
那人太长时间没出现，赵嵘都快松懈了。
他打开了之前装在家门口的那几个摄像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原先有些戒备的神情化作错愕。
他在外头小道上，瞧见了个他不需要仔细辨认都能一眼认出的身影。
赵嵘无奈。
放在几天前，他要是见到这人又这般在外头等着他，他兴许又会窜起难得的火气。
但他昨日刚同陆星平聊过，定了此刻的打算的想法，也开始准备搬到竹溪，在杨城的一切都已经到了尾声，赵嵘似乎提不起脾气，还颇为平和。
罢了，他都要走了。
他起身，正想走出门，让乔南期离开，结果手机却突然响了。
赵嵘看了一下备注，接起来道：“学长，有什么事吗？”
-
夏远途左右张望着。
陆星平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直言道：“找赵嵘？”
“这话有歧义，”夏远途赶忙道，“我又不是为了找赵嵘来的，不像南期——”他话音一顿，“咳，他不是应该要和你一起住了吗？我就是看看，他好像不在啊，去哪了？”
“在他自己家，应该在收拾东西。你在我工作时间来，再废话我按照工时给你算钱。”
“……”夏远途往陆星平身边挪了挪，做贼心虚般说，“我其实就是……哎，想单独问问你，老乔这事你怎么这么不地道？和赵嵘好上就好上，咱们之前又不是不知道，老乔前段时间才发现喜欢赵嵘，这个当口，现在你们俩就结婚，这不是刺激他吗？这朋友还当不当了？”
“你觉得我们两有谁是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顾体面的人？”
“……那也确实没有。”
除非乔南期发疯。
乔南期确实差点来个不管不顾，只是意料之外地没有这么做。
陆星平换下了昨天的礼服，今天只穿着一件纯灰色的毛衣，戴着眼镜，随意地坐在沙发上。
他轻抿了一口刚煮好的热咖啡，说：“你说这个时候不要刺激南期。那这个当口，和赵嵘有关的事情，哪件不会刺激到他？”
夏远途微怔。
陆星平此言不虚。
说到底，乔南期前几天知道婚讯时能那么死气沉沉又歇斯底里，不是因为赵嵘和好朋友在一起，而是因为乔南期突然意识到赵嵘真的已经完全离开，彻底不会回头。
就算不是陆星平，赵嵘要是喜欢上了别的人，或者直接断了乔南期往后所有的可能性，又或者是和当初从乔南期家搬走那样悄无声息地藏起来……
乔南期都可能会无法接受。
“我只是个催化剂而已，”陆星平淡淡道，“催化剂再好用，那也需要基于化学反应。”[1]
话落，他漫无目的晃荡的目光突然一顿——沙发的角落放着一个钱包，不是他的。
昨晚赵嵘进门之后把脱下的外套挂在沙发上，可能钱包是那个时候从口袋里漏出来的。
他对夏远途说：“我先去打个电话。”
“好。”
陆星平拿着手机，走到屋外的阳台上，给赵嵘打了个电话。
“……”
“你钱包落在我家了。”
“……”
“不用，我给你送过去吧，你这两天收拾东西应该很忙。我今天没什么事。”
“……”
“没有工作，本来有，远途来我家坐了会，我就把下午的工作都延后了。”
“……”
“你是说你有一些摆件带不动，想送给小月？行，那我刚好顺带一起去拿一下。”
“……”
“你现在在家？那我一会过去。”
“……”
陆星平挂了电话回来，夏远途已然起身：“算了，我也不好说什么，老乔那边……等他这段时间情绪下来了，我劝劝。”
“要回去？”
“公司还有事，我今天是实在没忍住，才跑过来问问你。”
陆星平缓缓站了起来，走到那一处沙发角落前，拿起了赵嵘的钱包，披上外套，说：“不用喊司机来，我刚好顺路出门一趟，先送你回公司再去。”
-
乔南期在赵嵘家门外徘徊。
他拿着小吴特意准备的需要送来的文件，在门口不知时间地等了许久。
他其实已经看到赵嵘回家了，也用宠物店小姑娘那个身份给赵嵘发了消息，确认赵嵘并没有很累或者很忙。
但他偏偏又有些踌躇，不知道该怎么敲门，赵嵘开门之后他又该怎么说，不会让赵嵘不开心。
他还编辑了许久要发给赵嵘发的消息，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坦白。
踌躇了半晌，反而潦草地发了那句“不好意思”过去。
看到赵嵘后来的回复时，他这几天甚至难得的有了那么点好心情。
赵嵘心情不错，他自然开心。
只是这开心还未持续几秒，赵嵘的下一句话便让他愣在了原地，许久才从针扎般的细密痛苦中缓过神来。
——“是，因为我即将搬去我一直想去的地方生活，这两天在收拾东西。”
“一直想去的地方”。
是陆星平家吗？
原来搬去和陆星平一起住，赵嵘能这样高兴。
乔南期方才还藏着期待，故意送一份文件过来，多见见赵嵘，此刻，他却不知该不该敲门。
他没思虑好，便在小区外的小道上晃着。
可晃着晃着，赵嵘家的门便骤然被人打开，一辆乔南期熟悉至极的车停在了赵嵘家门口。
乔南期脚步一顿。
他眼见着陆星平走下车，甚至没有敲门，赵嵘便像是知道了一般，率先打开门。
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陆星平从口袋中掏出什么东西，直接递到了赵嵘面前。
赵嵘笑了笑，开开心心地接过。
冬日本没有什么姹紫嫣红，附近的绿化小道两侧都充满了凋零枝叶，枯黄树枝，寂寥得很。可偏偏这两人在门口交谈的样子明亮的很，驱散了四周的寥寥冰寒，像是冬日里的春风。
又是一阵风，只穿着室内家居服的赵嵘似乎被风吹的有些冷，哆嗦了一下，两人便一同进屋，关上了门。
不多时，陆星平又出来了，只是他来的时候分明是空手的，走的时候怀里却抱着一个大大的纸箱子，看上去不算太轻，里面应该装得满满当当的。
赵嵘帮着他，将这纸箱子装上车，目送着陆星平离开后这才回屋。
看这样子，陆星平似乎是来帮赵嵘搬家的。
那箱子里……想来是赵嵘要搬到陆星平家的东西。
乔南期看着陆星平那辆车渐行渐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份小吴硬找出来的用来当理由的文件，骤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见到人了，也只会让赵嵘不舒服吧。
他敛下心中酸楚，转身，离开了。
-
赵嵘将要送给陆小月的那些带不走的摆件交给陆星平后，回屋关上门，又想起方才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乔南期。
他重新打开了家门口的监控，看了一会，却发现没见着什么熟悉的身影。
……走了？
他穿上外衣，走到门卫处，跳出方才的监控画面给门卫看。
“请问，”他指着乔南期的身影，“刚才来找我的是这位吗？”
门卫立刻点头：“应该是！挺像的，那位先生很高。”
赵嵘道：“谢谢。”
回家的路上，他又看了看小道周围，并没有瞧见乔南期。
也不知这人怎的，来这里找他，到头来却没有敲门，直接走了。
他本来还想说让乔南期进来坐坐，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告诉乔南期，他要搬走了，以后不必来这里找他。
没曾想，乔南期来了，却又默不作声地走了。
一时之间，赵嵘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战场、磨好了兵刃，就等着敌人上阵而来，来一场无声的一较高下。可现在，就仿佛他已经蓄势待发，敌人却鸣金收兵了。
婚礼上，乔南期也是这样。只是来了，什么也没做。
他们分明相识十数载，自以为互相了解，到头来，似乎谁都变了些。
人都走了，赵嵘也不再多想。
他回到家，继续收拾起来。
收拾到书架的时候，他又一眼瞥见了上一回乔南期堵在他家门口，他在屋内安安静静重复看了一遍的那本书。
《时间移民》。
他目光一顿。
上一回，他随手抽出这本书，却因曾经的过往，下意识逃避一般地想把这本书塞回去，却又较劲一般地重读了一边。
这一回，他士动伸手，第三次翻开这本书。
-
半个月后。
连续晴了好一段时间，又是一阵飞雪。
正是深冬。
天地苍茫，白昼与飘雪齐至，日光淡淡地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照在过路人的身上，带不来一丝暖意。
赵嵘看着手机，林律师给他发来消息，说遗产已经全部完成交接，赵嵘没敢告诉这位累死累活的律师，他和陆星平昨天就光速离婚了。[2]
这场假结婚只是一场钱货两清的交易，他和陆星平各取所需。
他收起手机，上车前，听着路过的人说：“这场雪过去，要回暖了吧？”
也许今天是最冷的一天了。
他笑着上车，徐信已经在车上等他，赵茗那辆车在后头，看护也已经把人送了上去。
“小赵，今天这雪，开的会比较慢，要过几天出发吗？”
“不用，”他说，“我刚才问了一下妈妈，她很久没出过门，想在路上看看这次的雪。”
“行，那我们慢慢开。东西都搬上来了？还有什么需要我搬的不？”
“不用，”赵嵘笑了笑，那双桃花眼像是冬日里唯一盛开的春日花，“徐哥，谢谢你，愿意陪我去竹溪。”
“没什么，别那么客气。我本来就不是本地人，在哪工作不是工作？杨城花销还高，你给我的工资又不变，跟着你，更合算。”
“等到了竹溪，你挑一个想住的地方，我帮你和嫂子买套房。”
“本来想客套的，现在有点心动。”
两人哈哈大笑了几声。
徐信缓缓踩动油门，引擎声响，车轮缓缓摩擦着雪地，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落飞雪。
几辆车前后开着，仿佛在苍茫中匍匐前进。
赵嵘坐在后座上，侧着头，看着外头不断倒退的雪景，看着渐渐开始离他远去的杨城。
这一刻，他仿佛看着自穿书到九岁的赵嵘身上，到如今二十六岁末尾，十七年在杨城的过往从他自己的眼前浮光掠影般褪色。
而在另一处，从来不会有这样漫天大雪的地方，等他到了，或许过不了几个月，便能看到新的芳菲。
-
城内。
陆星平家里。
陆星平边下楼，边看了眼手机，瞧见赵嵘给他发了个“再会”。
他眉目微动，回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嗯”，收起手机下楼。
进书房时，发现陆小月正趴在他那摆设一般的小温室前。
听见他进门的动作，陆小月转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哥，你快过来看！有一只的茧破了！这蝴蝶好好看啊！”
天穹铺洒白絮，小温室内，刚刚破茧的蝴蝶站在草尖，缓缓展开了翅膀。

第70章
“啪嗒”一声。
乔南期手中的水笔掉了下来。
本来已经微合上眼的他被这一声惊醒，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他居然工作着工作着睡着了。
小吴在一旁整理着文件柜上的东西。
乔南期刚轻寐了一下，此刻嗓音有些低沉：“怎么不叫我？”
小吴不假思索：“没什么要紧的工作，看您这两天太累，没叫。”
若是在以往，他这般压着嗓子反问，公司上下，就算是夏远途，都得在心中心惊胆战一下，好好思索一下如何回答。
可现在，小吴明知道乔南期可能会生气，却也还是没忍住——乔南期最近真的太需要修养身体了。
以前也天天工作，但以前好歹该忙的时候忙，该休息的时候休息。现在呢？一整天都泡在公司，除了朋友间该有的应酬、晚饭时间回家一下，其余时间全都在公司。
别说白天，就连晚上，乔南期都在。有时候待得迟了，甚至直接就在公司睡下，反倒在家里睡的时间并不多。
这要是当真有什么大事忙着，倒也说不了什么——但最近哪里来的大事？除了把从前陈家的那些东西转给陆星平和赵嵘，公司最近一帆风顺，夏远途闲得天天泡吧，只有乔南期，忙到没事情做还要硬生生多选一些新的项目来做。
这下倒好，公司的市值整日里往上涨，他们先生的睡眠越来越少。
小吴甚至没忍住添了一句：“要不您去睡一会？有事情我会立刻向您汇报的。”
乔南期只是看了一眼时钟。
下午三点多。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起身，说：“送我回家。”
小吴一愣，才想起来，乔南期最近每天这个点都要回家。
也不知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以前那一年多，赵嵘在的时候，偶尔会在这个时间点问他，乔南期晚上会不会回家。如果会的话，赵嵘要交代家里的保姆准备点乔南期喜欢的饭菜。
而他的手机已经很久没收到这样的消息了，以后应当再也不会收到。
连他都有些怅然，更别提他们先生了。
他看乔南期此刻颇为低落的神情，想也知道，乔南期必然又是想到赵嵘。
这也是乔南期不怎么回家的原因吧。
毕竟在家里和在公司，都是一个人。
但乔南期回家总比在公司好，起码有更大的可能休息一会。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去一旁拿起车钥匙：“好，我送您回去。”
公司虽然在繁华地段，但乔南期喜欢安静，家住的很偏，回程路上通常都是直接从城内往远郊开。
可车子刚开出公司，乔南期便说了个地点，让小吴绕道从那边开。
小吴一听地名就明白了。
那是赵嵘自己的家。
说是顺道路过，但怎么样谁都清楚——乔南期甚至在那里买了个房，就为了能不需要任何理由，随时开车进去看看。
等开到那个小区，小吴根本没问，非常熟练地开着车就进去了。
他特意开得很慢，路过赵嵘家门口时，更是几乎没有踩油门。
乔南期坐在后座上，侧着头，摇下车窗。
他前几日也这样路过这里，只是稍稍看一眼，屋内什么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赵嵘搬到陆星平家没有。但他现在不能去陆星平家，去了，看到陆星平和赵嵘在一起，他或许总是会忍不住说些话、做些事，所以他只能来这里，期盼着会不会哪一天撞上赵嵘偶尔回家看一眼。
但他这些天，一次也没有遇到过。
而今天，乔南期不仅没有遇到赵嵘，反而看到有人开了个小卡车停在赵嵘家旁边，大门是开着的，有明显是搬运的工人在来来往往，搬着一些家具。
乔南期怔了怔，小吴也没预料到，油门完全松了，车辆缓缓挪动着。
那指挥着工人搬运的人见到他们在这边磨蹭，还以为是他们担心撞到搬运工人，赶忙抬了抬手，让人让开，喊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在搬家，您往前开就行。”
小吴自然不会说他们就是故意来这里看的，对那人笑了笑：“谢了。”
随后，他回头：“先生？”
后座传来乔南期低沉的嗓音：“走吧，他……把这里卖了。”
“哦，好的。”
小吴踩动油门，这一回，他没有故意放慢速度，反而巴不得赶紧开走了。
乔南期看着那些人搬家的身影越来越远，收回了视线。
赵嵘连自己的家都卖了。
当初赵嵘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这处住所都留着。和陆星平结婚不过一个月，后路都不留了。
小吴还在前头，乔南期不想再在别人面前显露什么，只是收敛眼神，面色不变，吩咐道：“以后不用从这里开了。”
“哦哦，好的……”
他们特意绕了一下城中心，正逢晚高峰初期，路上堵了一会，到家的时候，黄昏已经落下来了。
李姐同之前每一日一般，在厨房里准备好了食材，等着乔南期回来。
乔南期脱下外衣，十分熟练地换了身纯黑色的休闲短袖。换下白色衬衫后，左手手腕上，曾经被他自己咬过的伤疤露了出来。
经过乔南期特意的治疗，这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牙印，剩下就要靠时间慢慢涂药消除。他平日在外面，要么穿衬衫，要么用手表盖着，只是此刻在家里，他也就不遮掩了。
走到厨房，乔南期看了眼食材，“今天学两道？”
李姐赶忙点头：“对的对的，一道炖菜一道炒菜。乔先生啊，过两天再学两道，小赵爱吃的啊，就都学完了，我真的没什么可以教的了。”
“学完了，你就挑一些类似的菜吧。”
“好的好的。”
厨房的墙上已经贴满了黄色的便利贴，有的因为时间久失去了粘性，还被乔南期用透明胶带固定住。
他家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墙上光洁如新，地上空无一物，不再一丝不苟，却仿佛多了点人气。
只是只有他一个人住着。
最多，还能再算上那几只天天在家里翻天覆地的猫祖宗。
但他仍然继续每日准时回来和李姐学做赵嵘喜欢吃的东西。
前几日夏远途刚好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见到他在学，和他说：“你怎么现在还在学？歇一歇吧，真要等赵嵘和星平分了，你再来也不迟啊？而且他们也不一定……”
夏远途说到这，不再多说，意思却很明显。
乔南期自然明白这些，但他却和夏远途说：“我也没其他事情可以做。远途，我需要一点指望。”
夏远途顿时没了话语。
当时乔南期仍然认认真真地做完了几道菜，邀请夏远途和他品尝——反正没有其他人吃了。
夏远途吃了几口便说：“厉害啊。乔大少爷，就您这还说自己失败？”
乔南期没有回答他。
夏远途又见缝插针：“你最近还需要找星平做咨询吗？”
“没找。”他说。
“要不，再找一个不认识的心理医生？要是找好了，签一个保密协议，问题应该也不大。”
“不用，我不找他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我不需要。”
夏远途手中筷子一顿，停在了盘子边缘，抬眸打量了他一眼：“这事可不兴说谎啊。你虽然一直都没有病，也没什么病理性的表现，但星平不是说了吗？你一直在边缘踩着，稍微控制不当可能真的会……”
“我不需要，是因为我好了。远途，我这一个月没有做任何和我母亲有关的噩梦。”
夏远途愣了愣：“那你……”没有像从前那样封闭自我和戒备了吗？
夏远途没说，乔南期却看得出来他要说什么。
他摇头：“我有做梦，但只有一些小时候她还在世时候的回忆。”
其实还有赵嵘。
以往那些让他夜半惊醒的场景，不再是乔安晴跳下楼时的样子，而是风雪中，赵嵘摸着他的脸，动作温柔，话语入刀地和他说：“我未必爱你。”
这句话每每浮现在他梦中，总能一枪击中靶心，准确无误地把他从梦中拽起。
他的梦靥不再是乔安晴，变成了赵嵘。
后来，夏远途吃完饭离开的时候，已经少了些许之前说话的小心翼翼。
他拍了拍乔南期的肩膀，说：“你放心，要是星平和我说他和赵嵘掰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乔南期：“……”
记忆回笼，乔南期洗着手，听到李姐问他：“乔先生啊，小赵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李姐其实不常问这个问题，最开始的时候，她问了一下，便不敢多问。
可是后来，乔南期时不时问她赵嵘的事情，还曾经让她多提一提和赵嵘有关的日常，提得多了，她便时常会问上这么一句。
“这都快半年了啊。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闻言，乔南期用力旋上水龙头，眸光微动。
快半年了吗？
过去两年过得那么快，这半年却过得这样慢。
他说：“他很好。”
没说别的。
李姐早就习惯了乔南期不太主动说话的情况，也没在意乔南期没回答其他问题，接着忙活起来。
待到做好这些赵嵘爱吃的，乔南期慢条斯理地吃完，李姐收拾完东西也走了。
这一天便算是成功熬过去了。
他似乎现在每天都是这样熬过去的。
别人都说他比以前好相处了些，夏远途却说他比以前少了点精神，小吴则开始天天劝他休息。
但他明明每天都在规律地工作、休息。
只不过是等待的日子太长，需要一些麻痹自己的忙碌，和一小点牵着走的指望。
乔南期看了眼时间，正打算洗个澡睡觉，夏远途给他打来了电话。
“公司有事？”
“不是，”夏远途那边的背景音吵闹极了，充斥着摇滚的音乐声和喧闹的人声，“今晚儿大伙聚一聚，星平这家伙，在家里宅了一个多月，总算松口说要来了。好久人没这么齐，老乔，你也来啊。”
“我挂了。”
“诶不是——！！我特意问了星平，赵嵘来不来，他说不来。”
乔南期挂电话的动作一顿。
不来？
一个多月前还呼朋唤友地结婚，随后陆星平一个多月没有出现在这种聚会，有的人都说他新婚燕尔，乐不思蜀，也许在和对象筹划出门旅行。
乔南期虽然没说什么，但其实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赵嵘都从自己家搬走了。
可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陆星平为什么……没带赵嵘？
他眉头一皱：“地址发我。”

第71章
摇滚乐伴随着人声，不断地敲击着人的耳膜。
这地方虽然是酒吧，但是消费颇高，来的人非富即贵，每个桌子离得都很远。
只是有的桌玩的实在气氛太高，总能时不时听到一些起哄声。
乔南期今天不是从公司来的，难得穿着一身一点不正式的卫衣和牛仔裤，他穿过一桌又一桌，绕过了好几个人拿着手机上前要联系方式。
到现场的时候，夏远途立刻起身，说：“要不你坐我这？”
另一个他们共同的朋友立刻把夏远途拉着坐了下来：“干啥呢，不是给乔大留了位子？”
现场只有一个空位。
空位旁，陆星平坐在那，手中端着杯啤酒，对他笑了笑：“南期来了。”
乔南期这才知道夏远途方才急着让位子的原因。
其他人给他留着这个位子，其实很正常。
他和陆星平还有夏远途关系最好，所有人是知道的。以往出来玩，座位都是这样留。
夏远途皱着眉，满目忧愁，像是怕他随时撂挑子走人。
但乔南期其实并不在意这个。
他来这里，只是因为夏远途那一句“赵嵘不来”。
他冷着脸在陆星平身侧坐下，好在灯光太暗，没什么人留意到他的神情。
其余人见他无声地坐下了，只当人到齐，已经开始玩了起来，一瞬间，他们这桌便变得闹哄哄的。
陆星平好似从前没有和赵嵘结婚时那样，没有任何变化，时不时地同别人搭话，偶尔还会堵一堵别人的话语。
乔南期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先猛地喝了一口，随后抬着杯子，对陆星平说：“来。”
只这一个字，不轻不重，却仿佛带着万分的力气。
陆星平懂了他的意思，放下手中的啤酒，也倒了杯白的，同他碰了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陆星平问他：“最近有失眠吗？”
以往乔南期和他见面，第一个问题都是这个。
“没有，”乔南期说，“就是经常做梦。”
梦里是谁，自不必说。
乔南期没有委婉，直接问出了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赵嵘呢？”
“嗯？”
“他怎么没来？”
“他为什么来？”
“他不在你家？”
夏远途在一旁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问题，感觉自己要折寿三年了都。
他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想凑上去，找个喝酒的理由扯开话题。
没曾想，陆星平居然点了点头，平静地说：“不在。”
乔南期神色一顿。
这话的意思实在有点难懂，他一时之间，没什么反应。
他原先火急火燎地过来，实在是对这种事情有些下意识的反应。
毕竟……
他曾经干过这样的事情。
他以前和赵嵘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是赵嵘要求，他也没有再带赵嵘来过这样的场合。以前，他觉得那是因为赵嵘败絮其中，整日里玩的已经够多了，后来他才发现，那不过是他隐晦的占有欲，不希望看着赵嵘和别人勾肩搭背。
但爱一个人，不当是那样的方式，这两种原因都不应当出现。
所以他过来了，他想问问陆星平，为什么赵嵘没有来。
可是陆星平却和他说赵嵘不在家。
不在是什么意思？
赵嵘不在陆星平家？
是今晚不在吗？
那或许也能说得通。毕竟赵嵘和刘顺那帮人玩的好，也许他们这边在玩，赵嵘那边也在玩，被刘顺拉出门了，自然不会跟陆星平来和他们这些人玩。
有别人已经过来，拉着夏远途和陆星平去玩投骰子，那人本来还想拽上乔南期，可乔南期此刻一言不发地坐在那，他过往又积威太重，那人根本不敢上来。
待到乔南期回过神来时，陆星平已然皱了皱眉：“我当裁判，你们知道的，我从来不玩。”
陆星平伸出手，拆开侍应生刚送上来的新骰子。
他手指动作间，无名指上那枚款式繁冗的婚戒露了出来。酒吧里灯光晦暗，多得是五彩斑斓的暗光，这样的光线下，婚戒时而显眼，时而隐晦。
乔南期看了一会，收回了目光。
陆星平还戴着婚戒。
仍然光明正大地戴着婚戒。
他的操心似乎有些多余。
乔南期收回目光，又喝了几口酒，不再多想，同往常一样，和其他人偶尔聊上几句。
在场除了他们三人，知道乔南期和赵嵘有关的过往，其他人眼里，赵嵘仍然不过是那个曾经一头热追着乔大跑、后来和陆星平履行婚约的人，他从未和乔南期在一起过。
不知喝了多久。
乔南期许久没来这样的场合，这一次也算借着点气氛，放肆一次，就算没人来和他碰酒，他也自顾自地喝着。
半醉半醒间，似乎听到有人问陆星平：“星平这段时间怎么都没来？”
“带小月出去旅游了。”
……
待到回了家，乔南期浑浑噩噩地洗完澡，躺上床的时候，陆星平今晚说的那些话再度冒了出来。
他自从上次在赵嵘现在已经卖掉的那个房子家门口见过陆星平，这一个多月，今天是第一次见对方。
他曾经想象过许多次，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见到陆星平时提起赵嵘，或者同时见到陆星平和赵嵘的场景。
……总之不是今天这样。
陆星平说的那些话，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刚结婚的人。
今晚的见面，不论如何，似乎都透露着不对劲。
但他太醉了。
他那失眠的毛病也自然地好了，只是惊靥仍在。
躺下床没多久，乔南期便沉入梦乡。
这一回，梦里太过复杂。
仿佛他二十几年人生中，所有东西都混在了一起往他梦里塞，什么人都有。
梦了一晚，却什么都记不住，只觉得很累很累。
梦的终点，又是那句话。
——“我未必爱你。”
他头疼欲裂地惊醒了。
当时周围都是黑的，也不知是深夜里的那个时间。
过了许久，乔南期才复又睡着，再次醒来时，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入。
原来已经日上三竿。
乔南期醉意消散，昨晚那些不对劲和之前看到的那些细微痕迹总算在他的脑海中碰到了一起。
他隐约有了点猜想，这猜想很模糊，甚至构建不起来一个完全的答案。
但他居然觉得，这些不对劲拼凑起来的答案，或许对他而言是好的答案。偏偏又因为可能是好的答案，他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遇到好消息了。
他甚至觉得他不值得再得到什么好消息。
可他的心又跃跃欲试着，仿佛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低声和他说：“大胆点，去查一下，去查就知道了。”
正巧小吴给他发来了一条及时雨一般的信息：“先生，一个多月前您让我帮您转手给陆先生和赵先生的那些东西，陆先生今天和我说，要给我转回来。”
乔南期拿着手机，猛然从床上坐起。
-
小吴今天实在有点想不通。
他本来忙活了几天把那些东西转给陆星平，陆星平当时说的好好的，会慢慢和赵嵘核对然后分一分。
结果今天不知怎么的，陆星平却突然要把那些东西全都还给乔南期。
刚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小吴第一时间担心的就是乔南期的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送出去一个多月的贺礼，突然要原封不动的奉还。怎么想，乔南期都不会高兴。
可乔南期偏偏很高兴。
其实不能说很高兴，只是今天来公司的时候，周身气压没有往常那样低，一双眼睛微微有些亮，居然不似前一日那般全然毫无生气。
这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只是正常的情况。
可这放在乔南期身上，已然能算是“很高兴”了。
而且，乔南期不仅没有生气，居然还让他立刻去陆星平家交接。
看上去巴不得赶紧拿回来这些东西似的。
小吴带着疑惑，去陆星平家拿了些文件。
回到乔南期办公室时，乔南期却一眼都没瞧那些东西，只是问他：“你去他家的时候，觉得他家有什么变化吗？”
“啊？”小吴有点困惑——怎么问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
他以为，乔南期就算不在意那些文件，要问，问的也肯定是赵嵘在不在陆星平家。
他当时去的时候，还特意问了陆星平一句赵嵘在不在，陆星平和他说“不在”。
可这准备好的答案没用上，他只好回想了一下进陆星平家之后看到的，又对了对以前因为一些事情去陆星平家的记忆。
“没有，”他说，“房间我没去过，客厅和书房和以前一模一样。没什么不——”
没什么不一样的。
他想说这个，可话没说完，他自己便意识到了不对。
……赵嵘不是搬去陆星平家一个月了吗？
怎么陆星平家会毫无改变？
“今天公司的工作你先放下，”乔南期和他说，嗓音仍然低沉，语气却不似先前那本毫无波动、死气沉沉，“去把赵嵘婚礼那天的宾客名单找出来，我要到场所有人的。”
“哦哦，好的！”
小吴隐约觉得，他们先生似乎在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婚宴名单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机密，小吴毕竟是在乔南期身边办事的，没过一小时就把这玩意搞到手了。
他把名单给了乔南期之后，乔南期让他等着，随后便自己关上门，似乎研究起了那一份婚宴名单。
然后小吴遇到了他给乔南期当助理以来这么些年最离谱的工作。
比之前去买一家名不见经传、和公司业务毫无关系的宠物店还要离谱的工作。
研究完婚礼名单的乔南期让他以最快的速度，买下一个婚礼策划公司、两个律师事务所、一所疗养院这么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第72章
乔南期最先开始觉得婚礼不对劲，其实不是陆星平参加聚会时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就算奇怪，要说解释，也有很多种。只是那些话提醒了他，赵嵘和陆星平关系间的不对劲，给他带来了一些别的角度。
他一叶障目了这么久，婚礼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其他，这段时日满脑子想的也是赵嵘彻底离开他了，一直不曾思索过——其实那场婚礼很奇怪。
最奇怪的一点，就是赵茗没有来。
赵茗的病虽然需要很多的钱和精力，但并不是那种完全无法出门的病，只要清醒的时候，和人交流完全没有问题，甚至自己出门都行。
如果赵茗清醒着，赵嵘没有道理不带唯一的亲人来参加自己的第一场婚礼。
如果赵茗没有清醒……
以赵茗在赵嵘心中的份量来看，赵嵘甚至会直接推迟婚礼的时间。
不论如何，只要这场婚礼，在赵嵘心中很重要，赵茗就不可能不来。
还有其他的不对劲——那一直在婚礼现场最后方记录的人。
那些人的穿着，根本不像是做婚礼记录的，而且除了摄像机，那些人手中还有很多文件。
再加上最近每一次，不论是夏远途还是小吴，去陆星平家，都没见到赵嵘。
陆星平昨晚那和以前单身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的反应。
还有家里完全没有赵嵘生活过的痕迹……
这个结婚，从开始到现在，处处透露着奇怪。
律师事务所和疗养院那边没办法太快以合理的名义把相关的人请来，于是乔南期先是找到了给赵嵘做婚礼策划的公司。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婚礼上虽然有宣誓、互换戒指等必不可少的环节，但一些游戏、亲友之类的环节是全然没有的。
只是他那时候想的都是赵嵘不会再回头，整场婚礼下来，眼中也只有赵嵘，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些问题。
婚礼仓促便算了，既然婚礼都办了，为什么不干脆把婚礼现场弄得完满一点呢？
办公室内。
乔南期翻动着寥寥几页的策划书，问负责筹划婚礼的那个婚礼策划师：“你们给婚礼策划的步骤就这些？”
那人似乎自己也很困惑：“也不是，乔先生，我们做这行的，客户大多要求都是没有遗憾、做到最好，怎么会这么马虎？一开始赵先生和陆先生找我的时候，我问的都是一些风格上的要求，并不知道他们不想要这么多步骤。我记得很清楚，他们要得急，加了很多钱，所以我们团队连夜出了一整本策划，我还特意核查了细节才给他们送过去，结果……”
那人看了一眼乔南期手中薄薄的策划书，接着说：“结果赵先生直接删掉了八成，只剩下这些。可不是我们不策划的，您不要误会。”
那人还以为乔南期是想找他们策划什么婚礼，又因为这场仓促的婚礼对他们的业务能力有所质疑，赶忙解释了一大堆，随后还说了一些策划时的细节。
乔南期只是微微低头沉思着，指节微蜷，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击着书桌边沿。
他听了许多，可他似乎对那些细节全然不感兴趣，待到那人说完了，他只是问：“你是说，这么少的步骤，是赵嵘亲自挑的？”
那人马上要点头，乔南期却沉着脸，一字一顿道：“你想清楚，是陆星平要删的，还是赵嵘要删的。”
策划师一个激灵，本来记得很清楚的答案，硬生生又在脑子里过了三四遍，确保绝对不是记错了才说：“是赵先生，我记得陆先生根本没看原来那本策划书。赵先生其实也没仔细看，他就翻了一下目录，然后划掉了目录上的一些东西。他甚至没有询问陆先生的意见。”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您放心！因为那时候我们是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我当时……还有点疑惑，结婚删步骤居然不用问另一半……”
这人显然到现在都没有想通，以至于不用乔南期问，自己便说了出来。
乔南期按压下心中冒出的许多种可能，让小吴先把人送走。
他喝着冒着腾腾热气的龙井，清香沁入喉鼻，清人思绪。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赵嵘和陆星平之间也许并没有那么好的感情。赵嵘不在意婚礼，陆星平自然也无所谓婚后的生活，赵嵘和陆星平更无所谓他送去的贺礼。
也许赵嵘只是一时的寂寞，也许赵嵘是被他缠的烦了，也许……
总之，赵嵘这样对婚礼毫无所谓，搬家之后住的也不是陆星平家，全然不可能是和陆星平感情甚好的样子。
乔南期原先还因为赵嵘和陆星平之间的关系可能有问题而有所期望，甚至有些开心。
在和这个策划师交谈之前，他其实还隐隐期待着赵嵘对陆星平不满，亦或者赵嵘根本不是那么喜欢陆星平。
可等他真的确认了这个想法，心间又是一阵如针扎般的疼痛和麻木。
如果当真是这样，赵嵘宁愿以后凑合着和另一个人有着情侣的名义，余生过得寡淡无味，也不愿回头看看他吗？
乔南期下意识握紧了水杯，杯壁上传来的热度焯烫着他的掌心，烘烤着他心中的苦味。
如果真是这样……
乔南期，你不仅活该，你还是个混账。
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赵嵘和陆星平之间是真心相爱的。
何其可笑。
可笑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边挣扎于赵嵘并不是真的爱着陆星平的可能，一边又深陷赵嵘可能现在过得也并不开心的心疼中。
他既不能问陆星平，又无法找赵嵘确认，思虑半晌，他想到了一个人。
……
这一天，乔南期过得比这几个月来的每一天都要难熬一些。
他没有身体上的不适，并不忙碌，也并没有知道赵嵘要结婚那日那般觉得天地无光，可偏生就是这样的细碎平常，更让他难熬。
他整夜未眠。
第二天，小吴带着刘顺的答案回来了。
“他说没有，绝对没有，赵先生绝对不是勉勉强强，”小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先生的脸色，确保不会引起乔南期不悦，才接着说，“他说，嗯……赵先生和，和先生您分手当天晚上，就扬言要追求陆先生……”
小吴又看了眼乔南期的神色。
很冷，很淡，和之前一样，沉肃无波，看不出什么。
“……说、说赵先生目标特别明确，坚定得很，不可能是勉强。”
小吴不知前因后果，只觉得这些话实在扎人心肺。
可乔南期不似以往那般颓唐，而是皱了皱眉：“目标十分明确？”
“啊，对的……”
乔南期又看了眼桌上那薄薄的婚礼策划书。
赵嵘并不是凑合。
赵嵘也不是不乐意。
可赵嵘却……全然不在乎婚礼，婚后和陆星平更是没有新婚燕尔的感觉。
什么事情能导致这样的矛盾存在？
-
细雨。
这如飘飘牛毛般洒在空中的雨水甚至用不着撑伞，行人多戴着帽子走过，或根本不甚在意地漫步其中。
地面上湿漉漉的，却没有积水。
天上阴雨遮日，灰蒙蒙的，压住了一丝朝气。
偏生是这样阴冷阴冷的天，过路的人走过咖啡厅时，总是忍不住往里头看上几眼。
靠着落地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青年，他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也很是随意，还戴着个纯黑色的鸭舌帽，乍一看上去，像个从学校翘课的学生。
可他只是微微抬头，露出那张找不出青涩、装得下成熟、却留着三分乖顺的面容，竟又像是个过路的旅客，不知走过多少段路，只是在这里歇一歇。
他端着瓷杯，手中的小勺微微搅动，复又低下头喝了一口。
周越晴按照约定时间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远远地看着那个定好的位子上，青年低着头喝着咖啡，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脸颊下侧，隐约已经能看出些出众来。
她已经有所准备，没想到走上前，对方抬起头来时，周越晴仍然愣了一下。
“周小姐？”赵嵘喊了她一声，“怎么不坐？”
周越晴在赵嵘对面坐下，客套地笑了笑：“第一次当面见到赵先生，刚才差点以为认错了。”
“不好意思，可能我太随意了一点。”
周越晴指了指自己的穿着：“我看上去好像也并不正式。不过，我还以为，赵先生这样身家不菲的人，谈事情一定会在什么……”
“会在什么酒店、会所，富丽堂皇的地方？”
周越晴耸肩。
赵嵘放下手中的瓷杯，将一旁的菜单推给她，说：“朋友之间，在那种地方，太拘束了。当然，如果周小姐喜欢，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竹溪最好的会所。”
“不，现在这里就很好。”周越晴虽然这样说着，心中的想法却暗自转了几圈。
赵嵘这是故意的。
没有选在一些正式的地方，反而选了一处休闲低调的咖啡厅，将他们要谈的事情，从所谓的正事，变成了朋友之间的商量。
她先前准备好的一些说辞，此刻已经用不上了。
赵嵘是周越晴几个月前便认识的，当时赵嵘还不在竹溪，牵线的是杨城圈子那边的朋友，之前商量的时候，要么是赵嵘手底下的人同周越晴手底下的人交流，要么便是他们两人打电话，今天是第一次当面见到。
周家是做娱乐生意起家的，虽然近些年涉足了医疗，也风生水起，但大部分的根基都在娱乐业，赵嵘先前要投的也都是这方面的项目。周家有根基，赵嵘手中有着即便是周越晴这样的人都惊叹的资金，自然一拍即合，这件事情本来谈的好好的，赵嵘都已经往一些项目注资，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是半个月前，周越晴发现，赵嵘在找精神科方面较为卓越的医生和团队。
好巧不巧，找到了周家手底下最好的那家医院。
周越晴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赵嵘的母亲似乎身体不好，还有精神方面的绝症，这才在这方面费尽心思。
她当时正好担心，赵嵘手上流动资金太多，如阮承一般的其他人也盯着，这好处未必能让她一个人得了。所以她干脆以这个为条件，暗示赵嵘加大注资力度、缩小需要的分红份额——总之就是想占便宜。
赵嵘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约了这场见面。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一会，周越晴喝着刚刚端上来的热巧克力，听到赵嵘和她说：“周小姐，你们的医院和医生是敞开给客人的，我既然交了钱、排了队，还是你们的朋友，没有卡着我的道理。”
末了，他还状似开玩笑一般添了句：“放心，我是个很讲理的病人家属。”
周越晴早就提前想好了说辞：“就是因为赵先生是我们的朋友，我才不敢。给赵先生的家属看病，万一我们的医生学艺不精，出了什么问题，岂不是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的关系真的无坚不摧，我自然不怕，可现在才认识赵先生多久？我担心影响我们的合作，毕竟……”
她停在这，不多说了。
话里话外，意思十分明显。
关系不够好，那边让关系更好、更无法切割就行。
赵嵘显然听出来了她的意思。
可周越晴预想中的客套并没有出现，赵嵘居然收了笑容。
他说：“周小姐，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你既然会这么做，应该是调查过，我不是什么有背景的人，手底下也没几个人给我做事，挖不动你的人，所以你想用我母亲的病，威逼利诱我加注更多的钱，和你们绑死。”
“我不可能同意。我也不是非你们不可，就算我真的需要你们的医生……”
他叹了口气，语气仍然平静，内容却强硬得很：“我虽然没什么可以用的人，但我可以一直给你的团队加码，用最粗暴的金钱，让他们动心，我也可以去找和你们不对付的……阮家？对吧。我把我的钱给他们，让他们帮我想办法，把你们的团队搞到手，他们应该会愿意。”
周越晴笑容一僵。
赵嵘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结账，对她说：“我确实可以妥协，我不在意钱，更在意我妈妈的身体，投更多的钱能让她多活几年，对我来说太值得了。但是……周小姐，我在意的是被人牵制的感觉。”
“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你不能，那我宁愿合作告终。”
他其实不是一个会和人七拐八弯谈生意的人，即便来了竹溪，也没打算用那笔遗产和自己手中的钱做什么大事业，只想投投资，悠闲一些。
他知道周越晴看中了他手上摸不见底的资金，他也知道，其实多投一些，能给赵茗换来一个合适的医生，也没什么不可以。
赵嵘之所以会这般强硬，是不想被她牵制。
投了一次，周越晴尝到了甜头，谁能保证周家下一次不会继续要求？到时候他反而泥足深陷，没有任何抽身的资本。
他已经过够了被人掣肘的日子了。
周越晴的算盘其实打得很好。
要挖周家养的那个团队，有钱肯定可以，但必然需要很多很多钱，如果真的花那么多钱扔到空气里都听不到一个响儿，对于其他人来说，还不如全都投给周家，既能得到那个医疗团队，还能拿点股份分红。
换做任何一个人，或许都会含含糊糊答应了。
可惜这个人是赵嵘。
今天他是故意的。
故意选了个看似悠闲的地点，故意以好似很好说话的情况开头，又故意不留情面地说了这些话。
目的达成，再多留只会麻烦，赵嵘和服务员结了账，便起身，说：“今天好像没什么好谈的了，不奉陪。”
结了帐走出咖啡厅，徐信已经在门口等着他。
“去哪？回家吗？”徐信问他。
“嗯，”他点了点头，“去家旁边的书店。”
“今天怎么板着张脸？”
“有吗？”赵嵘抬眸，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没什么，不就还是周家那点麻烦事。”
“能解决吗？”
“……希望能吧。”
-
另一头。
乔南期脑海中闪过之前他过的宾客列表。
他记忆好，此刻已经能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身份在脑子里过上一遍。
那些人很多是他和陆星平夏远途共同的朋友，还有一些陆家的亲戚，赵嵘的大学同学，一些和他们公司发展方向有关的行业翘楚……
婚礼的宾客列表里面，还有好几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律师。他之前根据婚宴名单，让小吴去做的那些事情里面，有一件事就是买下一家律师事务所。
因为他觉得那个律师事务所来参加婚宴的人有些奇怪。他当时不想漏掉蛛丝马迹，调查东西和注资购入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所以他干脆一起让小吴先去办了，此刻还没办好。
乔南期原先只是以防万一，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些律师。
可是现在……
——律师。
他们几个人没有任何人做的事情和律师有关，那些人他也不认识。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群人出现在婚礼现场？

第73章
细雨不知为何大了起来。
竹溪比杨城所在还要偏南方一些，冬日不常见雪，一年四季都有雨，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下着下着便大起来。
“哗啦啦——”
赵嵘回到书店的时候，门口站了许多躲雨的人。
其他店多半不喜欢路人全都挤在门口，唯有这里，虽然刚刚开张，但若是有个什么意外，尤其是这两天刮风下雨的，从来没拒绝过别人多待。
书店不远处便是学校，没过多久，这种骤然的大雨天，许多学生放学时刻都溜进这里等雨停。
屋檐下站着满满的人，里头几个为数不多的座位坐着好些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的抱着书包低声交谈着，有的干脆拿着笔做起了作业，等家长来接。
年关将近，只有升学的年级还在上课，他们多半都在聊着过两天的假期，各个神采奕奕，雀跃得不行。
结账的柜台旁坐着一个青年，年纪看上去和赵嵘差不多大。
他五官清秀，戴着个黑框眼镜，黑发黑瞳，乍一看斯文得很，眉宇间散出的气质同陆星平有些相似。
赵嵘穿过门前的人，走到书店的柜台旁时，梁有君正在打着哈欠，手中看着的书眼看就要掉下来。
赵嵘抬手，抓住了那摇摇欲坠的书，“《数学习题册-六年级》？你装模作样看书也得选个正常点的吧？”
梁有君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尴尬地笑着：“哎呀，我就是摆个样子，坐着发呆不好看，看着书，文艺一点。”
“选一个历史习题册可能会更文艺一点。”
“那我下次换这本！”
赵嵘：“……”
梁有君是曾经刘顺在晚会上给赵嵘介绍的那个气质和陆星平有些相似的人。
当时他和乔南期较上劲，梁有君夹在他们两当中，最终还是跟着赵嵘走出晚会大厅。后来赵嵘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去做个正经营生，两人之后再没见过。
没想到他刚出杨城，便在一处休息区碰到了梁有君。
原来梁有君打算换个地方再找个正经的谋生之法。
听到赵嵘打算去竹溪安稳下来，又见乔南期不在赵嵘身边，梁有君居然直接询问能不能跟着赵嵘去竹溪。他说他去哪里都是去，不妨去个有认识的人的地方。
赵嵘当时仿若新生，对这些小事已经不太在意，随口答应了。
到了竹溪后，赵嵘根据心中所想，打算将那笔遗产用作投资、开发，而自己手上原本就有的那些小钱则挪了一些出来，在一个既有福利院，又有学校的地方买了套房子，开了个大书店。
书店便交给梁有君来管着，平时他自己有空，也会来坐坐——反正就在家门口。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在这里扎了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再是那个《归程》里的炮灰“赵嵘”，而是他自己。
但……
雨声淅淅沥沥，人声窸窸窣窣。
梁有君当真去找了一本初中的历史习题册来，赵嵘漫无目的地看了会柜台上的东西，看到借书那一栏的信息，说：“科幻小说真受欢迎。”
“年轻人都爱看。我看不进去，看得我头晕。”
赵嵘关上借书表，又瞧见桌上摆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社交账号的信息。
梁有君看到他的视线，一拍脑门：“忘了和你说了！这是上次你来，一个女的看到你，等你走了之后留给我的，说是不好意思直接找你，让我转交。都不知道第几个了，不过能理解，我也觉得，老板你这样的人，倒追不亏。”
赵嵘无言。
他抬手，将那小纸条撕碎。
梁有君讶然：“哎！老板！你不和人认识认识？”
赵嵘没有犹豫，他确保上面的信息不会被别人拼凑，便又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以后这种，你直接给我退回去。”
“……噢。”
赵嵘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随手抽了一本没看过的书，低下头看了起来。
这书是个短篇散文集，里头的文字仿若绘画，美得让人沉醉。
可他却不太看得进去，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他去了竹溪这边的一个酒吧。
来之前他就打听过，那个酒吧里单身的男男女女很多，近乎被默认了是个另类相亲的地方，不少人都是在那里寻找失恋的安慰，亦或是脱离单身的目标。
赵嵘不喜欢这样喧哗的地方，可他想着陆星平说的话，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放开了试一试，试试别人，任何人都行。所以他坐在那，给自己点了杯果汁。
那晚，他没有挪动地方，但是来他面前的人有很多，男男女女。
其中有一个男人，很高，黑发深瞳，酒吧昏暗的灯光看不出瞳色，却能瞧出对方深邃的眼眶轮廓。那人一身纯白衬衫，衬衫领口好几个扣子都解开，若隐若现地显露出成熟男人的吸引力。
是赵嵘会喜欢的类型。
他因此，和这人多说了几句话。
对方对他很感兴趣，言语积极，甚至没过几句话便开始透露身家背景，显然是真的想更进一步。这样的情况下，于情于理，赵嵘也该往前一步，敞开一些。
但他却什么都没说。
他发现他并不想主动付出什么，或者主动做那个贴近另一个人心房的人。
他甚至会为了保护自己，为了让自己有安全感，不断地把自己留在安全的原地。他潜意识里有了最方便的保护自己的方式，那就是不去行动。
诚然，那个人显然愿意做主动的那一个，可赵嵘不想这样。
没有人能保持一辈子的单向付出。
这对另一个人不公平。
所以他拒绝了那个男人，给自己那杯果汁付了帐，离开那个酒吧，之后再没去过。
他到了想去的远方，身边有了几个熟识的人，每日陪一陪母亲，悠闲而自在。
可除了赵茗，他仍然没有产生对任何一个人敞开心扉的冲动。
戒备和心防似乎随着岁月长在了他的骨血里，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再主动奉上自己的思想、心情给另一个人。
他是个恋旧的人，可他也不怀念过去。他是个向往随心所欲的人，可他也并不踏足于当下。
思来想去，竟然在这样热闹的时刻，心中有些孤独。
书里的文字环绕不了他，交谈的人声反倒让他感受到别人的热闹。
赵嵘收回那些漫天乱飞的思绪和回忆，缓缓合上书，不再强行看了。
梁有君拿着鸡毛掸子在那边撇着书架上的灰，问他：“老板，过几天过年了，我们买点年货？”
赵嵘恍然：“快到除夕了？”
“那几个学生都在聊放假，”梁有君笑了笑，“都等着拿压岁钱。我在这边无亲无故的，就你们了，过年捎上我呗。”
“我也……”
无亲无故，只有一个赵茗。
他咽下这句话，说：“行，我问问徐哥，他和嫂子过年能不能带上我们两个累赘。”
梁有君笑了几声。
门前的人走了不少，雨势似乎小了下来。
有家长在门口喊着孩子出来，接人回家吃饭。
赵嵘起身，将书塞回书架，“我回去了。”
-
那日问完赵嵘和陆星平的婚礼策划师，又从刘顺口中问出了些许信息后，乔南期思索了片刻这些律师参加婚礼的理由。
长年混迹于世家圈子里的经验让乔南期逐渐往另一个方向想。
起先猜想赵嵘不乐意的心疼渐渐散去，他居然……隐约间猜到了一个更夸张的可能。
但他不敢猜。
他怕他猜错了，到头来不过空欢喜一场，这样的幻想只会让他更痛苦。
他也没有先询问陆星平。
倘若他猜错了，他的询问只会影响陆星平和赵嵘的关系——他不想再给赵嵘带来任何负面的影响了。
于是乔南期等了几天。
几日后，杨城逐渐从深冬中开始回暖的一个清晨，小吴带来了一个律师。
那个律师姓林，就在乔南期让他买的其中一个律师事务所里工作，专门负责那些说得出名字的人的私人法律纠纷、遗产分割等事宜，在他们那一行里也是个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而这个姓林的律师，分明不处于任何赵嵘和陆星平的关系圈子里，却在婚礼那天，和另外几个律师一同拿着文件在最后方记录着什么。
林律师进来之后，正襟危坐地在那等着乔南期发话。
乔南期知道林律师这一类的人，给太多非富即贵的人办过事，若是一开始失了先机，那便真的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于是他开口便是模棱两可的质问：“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他这些年走过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天然便盖上几分阴郁的气质，一旦沉下脸来，再配上几句意味不明的话，便足够让人退却。
林律师只在赵嵘的婚礼上见过乔南期。
即便那场婚礼邀请的人大多都是杨城数一数二的人物，乔南期在人群中，也依然如同鹤立鸡群一般显眼。他清楚地记得，当初他们做记录的时候，负责摄像的那个同事镜头扫过乔南期时，不自觉便听了几秒才扫过去。
所以林律师对乔南期印象极深。
他和这位乔先生唯一的交集便是那场婚礼。
他以为，像乔南期这种人，询问他到场的事情，必然是这些有钱人家之间又有什么明里暗里的较量——陈家不就是这位乔先生弄垮的吗？
于是，在乔南期意味不明的几句问话下，林律师根本没能在乔南期的气压和手腕下挨过几轮，没过一会便全说了。
左右那保密协议已经失效，遗嘱也从头到尾没有要求他们不能外传。
他简单讲了一下有关遗嘱的事情：“……我和赵先生并不认识，只是参与了陈老夫人临终前立遗嘱的事情，这份遗嘱和赵先生有关，由我负责和赵先生牵头。我之所以会参加婚礼，也是因为他前段时间打电话给我，说他要解冻这笔遗产。”
陈家居然有给赵嵘留遗产。
不过如果是陈老夫人的话，其实也说得通。
陈老夫人去世前，甚至早在乔安晴去世前，乔南期和陈家的关系还算可以，见过这位老人家。
她虽然也有着那种老世家常有的顽固与偏见，但若是为人处事，还是带着几分慈祥。赵嵘的父亲陈丰年如果没有急病去世，陈家本来就要从陈老夫人的手中交到陈丰年手上。若要从偌大一个陈家找出一个愿意正眼看待赵嵘的人，也唯有这位陈老夫人了。
若不是陈丰年急病去世没多久，陈老夫人被刺激到重病不起，她说不定会为赵嵘铺路。
可惜。
如此想来，会有一份秘密的遗产也正常。
只是这遗产……赵嵘为何这么迟才要解冻？但凡赵嵘能早点拿到，在过去那几年陈家没有垮台的时候，赵嵘也不至于在陈大陈二手下如此艰难。
而且……
乔南期眉头微皱——这和婚礼有什么关系？
但他不能表现出一无所知，于是他说：“所以你们去婚礼现场。”
林律师心中暗道乔南期果然知道一些东西，他虽然不认识乔南期，却已经从传闻和此刻的见面中得知乔大少的手腕，更是不敢隐瞒：“……对，婚礼是保密协议的要求。”
“老夫人去世的时候，把陈家的一半财产冻结，立了一份遗嘱，将这些全都交给赵嵘继承，但是继承有条件——就是结婚。只有达成这个条件，才能解冻遗产。她给这个遗嘱上了双重保障，即要求举办婚礼来让保密协议失效，又要求法律认可来解冻遗产，以保证这份遗产不会出现意外。也只有两步都做完，遗产才会解冻。”
“婚礼的时候，我们是在核对规格。婚礼之后没几天，赵先生和陆先生就把需要的文件送来，解冻那笔遗产，并且和我们交接了遗产。”
“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乔南期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词怔了怔。
其实林律师说得很明白，意思很清楚。
乔南期听懂了。
可正是因为听懂了，他才反应了好一会。
原来赵嵘和陆星平那在几年前所有人都觉得荒唐的婚约背后，居然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婚礼如此仓促，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赵嵘什么时候联系上你的？”
“就在一两个月前。”
“联系你之后立刻举办了婚礼？”
“对，我告诉赵先生拿遗产的第一步是举办婚礼，没过几天请柬就发过来了。”
一切明晰。
乔南期却不再说话。
他坐在书桌旁，微微靠着椅背，眸光微动。
他已经凑近了真相，知道这场婚礼只是一幕戏，第一反应是有些惊喜的。
他许久没有体会过“惊喜”这样的情绪了。
这样的情绪，上一次存在他的记忆里，还远远在乔安晴没有去世之前。
那天他似乎刚放学回来，司机刚打开车门，他便跑着进屋。乔安晴早就捧着个礼盒等着他，说：“我买了个可爱的小东西，帮我拆开好不好？”
当时他还不高，乔安晴捧着的礼盒，他需要微微踮脚才能够上上头的蝴蝶结。他探起身子，抬手，一点一点拉开蝴蝶结，丝带滑落，乔南期掀开盒子，瞧见礼盒里头趴着一只小猫，毛色白里带着点灰。
小猫似乎也感受到他的视线，抬头，圆溜溜的眼珠子和他的视线撞上。
记忆中，他那时候似乎笑了。
而现在，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礼实际的原因面前，乔南期却全然笑不出来。
这惊喜只来了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就被这份遗嘱所带来的一个信息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微微低下头，遮掩着自己的失控，嗓音却控制不住地润上了一层沙哑：“遗嘱要求结婚，结婚的人，一定得是陆星平？”
林律师一怔。
到这一刻，他突然反应过来——乔南期原来并不知道遗嘱的事情。
他刚才全然被套了话。
可是话都说到了这里，他已经没办法隐瞒，只好一条路走到黑。
“是，”他点头，“这个要求，老夫人去世前就定了。其实我当年一直在等赵先生联系我，可是等了很多年都没等到，我都以为他不会来找我，没想到最近突然联系上我。”
——果然如此。
乔南期眸光微暗，之前因为一瞬间的惊喜而缓和的神色此刻也尽皆消散了个干净。
查这些事情之前，他本以为前方等待他的可能是难得的一缕曙光，却没想到看到的只是沉甸甸的阴云。
他知道了一个好消息，却因为这个好消息，彻底开心不起来。
陈泽和那些人出事的时候，夏远途便和他一起清算过陈家的资产——比他们预想中的少了足足一半。
原先乔南期以为，这些被陈家那些人偷偷转移出去了。
可陈家这几年公司运转的账目他们查了好些遍，没有任何错漏，找不出突然这么一大笔钱消失的地方。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归咎于陈大陈二挥霍无度，将那些钱不知不觉花光了——虽然这个理由其实也不太说得过去，但他们确实找不到这笔钱。
此时此刻，乔南期终于知道了陈家消失的这一版财产最终的归宿。
陈老夫人去世的时候，他和赵嵘甚至还没有在一起。
可婚约和遗嘱早在很多年前便立好了。
这一笔连他和夏远途都想寻找的遗产，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它的所有者没有任何心动，仿佛将它忘却。
赵嵘明明可以选择，甚至在很早之前就可以找上陆星平，在很早之前就举办这场仓促的婚礼。
可这几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若是他们不曾分手，若是他们的结婚协议不会过期，赵嵘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便算是彻底断绝了和陆星平履行婚约、拿到遗产的可能性。
可当初赵嵘仍然毫不犹豫地追着他，和他说：“你如果需要结婚对象的话，我可以。”
从始至终，从陈老夫人去世，到他们签下结婚协议，从赵嵘搬进他家，到赵嵘抽身离开……
赵嵘从来没有提及过这足以让很多人心动的一半遗产。
他知道赵嵘和陆星平的婚讯后，在风雪中哀求赵嵘不要结婚，在赵嵘家门口声嘶力竭，赵嵘都不曾告诉他，哪怕施舍他一句真相。
赵嵘连内疚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他。
乔南期没了力气，连低头都觉得费劲。
他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都被抽了个干净，让他无法呼吸，只能沉浸在永无止尽的窒息感中。
他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负面情绪此刻完全汹涌而来，翻江倒海般、千金万重般压着他。他再无边无尽的心痛中，唯有那么一丝理智，庆幸着自己面前没有利器，否则他甚至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
乔南期手肘撑着桌子，垂下头，撑着额头，尽量稳着自己的嗓音，说：“小吴。”
在一旁隔间等着的小吴听到这句话，根本不需要乔南期吩咐，十分熟练地进门，领着林律师出去了。
走前，他轻轻地给乔南期带上门，将乔南期一人留在办公室内。
四周安静了下来。
乔南期的脑海中却有无数种声音纷至沓来，可这些声音却都在说着一样的话。
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年多，值得赵嵘暗自咽下曾经吃过的那些苦，值得赵嵘放弃这么一大笔好处吗？
——不值得。
乔南期，你真是一点都不值得。

第74章
赵嵘刚离开的时候，乔南期觉得赵嵘只要肯回家，他就能接受。
后来他发现赵嵘是认真地想要分手，他便想着，只要能把赵嵘接回来，他也可以。
再后来，他知道了一切，发现了自己不自觉冒出的那些喜欢，只求赵嵘能再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再给他一个拥有永远的机会。
可到了最后，他发现赵嵘根本不再喜欢他，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最好的朋友之一结了婚……
他已经什么都不奢求的时候，却突然给了他一个本该是惊喜的好消息。
但这“惊喜”将他一箭穿心。
那些本来还存在的微弱的指望和希冀在这一刻，成了乔南期根本不希望存在的东西。
他逃避般觉得自己要是没有去查，或许还会好受些，又庆幸他查清楚了。
查清楚，看清楚，他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他曾经无比希望赵嵘回头。
可他此刻脑海中的想法，千句万句重复的“不值得”，最终居然在一瞬间汇成了一个想法。
一个他之前根本不可能有的想法。
——要是赵嵘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他，这些年过的是不是……反而会更好？
……
乔南期一个人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他什么也没做。
过了许久，已近深夜，被他嘱咐着加班加点的小吴将先前在疗养院照顾赵茗的看护带来了。
乔南期原先要介入这家疗养院，只是为了知道一些赵嵘的现况。
赵嵘已经搬走了，他要不着痕迹地了解一些事情，只能从赵茗那边下手。所以他想着，到时候要是能偷偷地问一问看护人员和医生，知道赵嵘现在的情况也好。
没想到，那看护说的话让他毫无准备。
“……走了？”乔南期重复了一遍。
那看护点头：“走了，全家一起走的，给我开了双倍的工资，问我跟不跟去，我上下老小都在这扎根，就不去了。前些天，一个多月前吧，给了我一个大红包，开车走了，那天雪还挺大的来着。”
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婚礼才刚刚结束十几天。
一个多月前，林律师才刚刚把那些遗产的手续处理完毕。
乔南期立刻问：“去哪里？”
看护本来因为经常在疗养院见到卸下强硬外壳的乔南期，说话间没什么负担。
可他此刻却骤然压低了声线，无形之中的气压让看护生怕乔南期不满意答案，不自觉结巴了起来：“没、没说啊……就问了我一下愿不愿意跟去外地，我拒绝之后也没问了……毕竟是雇主，人家不提，我、我也不好多问……”
外地……？
赵嵘不在杨城了？
那看护问他：“乔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乔南期已然让小吴送人离开。
小吴熟门熟路地带着人走出办公室时，乔南期突然喊住他。
“先生？”小吴不解，“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吗？”
乔南期没有看他，只是拿着手机，不知在看着什么，嗓音低沉，卷着疲惫：“明天不用来了，休息几天吧。”
小吴被他这话砸得懵了一下，这段时间好不容易被他们先生那微弱的平易近人培养起来的胆子全都给吓没了：“啊？先先先、先生！是我、我哪里没做好吗？再给我一次——就一次机会！！我——”
他差点就冲到乔南期面前痛哭流涕跪下了。
可乔南期只是揉了揉眉心，说：“我只是让你休息，我明天不会来公司。”
小吴这才懂了。
原来不是他们先生要解雇他，是他们先生要给自己放假。
于是他立刻收了脸上的愁云惨雾，带着看护离开了。
离开前，他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先生，您还是……注意休息。”
乔南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吴走后，办公室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夜色深深，屋内灯光如昼，却仿若无边长夜。
他看着手机，已经重新登陆了那个加上赵嵘的社交账号，点进赵嵘的主页。
其实这些动态他早就不知看了几遍，但此时此刻，得知赵嵘一个多月前早就离开，再看这些内容，竟才察觉出区别来。
赵嵘这些时日发的动态并不多，大多都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风景照——如今看来，也许是在离开的路上拍的。这些风景照里没有人，赵嵘发图从来没太多话，至多配上一两个词，若不是知晓他已经不在杨城，怕是根本看不出端倪。
很多都是近照，有一个甚至只有一片绿叶。
一片绿叶。
叶子很薄，稍稍能看到的树枝也偏细弱，不像那种偏北方的冬天能生长在野外的种类。
是在一个南边一点的地方吗？
-
竹溪。
徐信和他老婆带着赵嵘和梁有君去市场里买年货。
此时正值清晨，菜市场上人声鼎沸，不断有人呼着热气交谈，吆喝声不绝于耳。
他们今天书店都没开，赵嵘也推了个竹溪这片商圈宴会的邀约，特意赶在所有人都歇业过年之前来采办东西。
徐大嫂想支使徐信和梁有君当个苦力，自然稍上他们，至于赵嵘——虽然没人说，但在其他三个人看来，他们这位虽然年轻但需要养养身体的上司就是来当吉祥物的。
长这么好看，往边上一站，指不定杀猪的都会愿意“失手”多砍一斤肉来。
来之前，徐信特意问了他老婆，两人在家里研究了半天这一片过年的风俗和需要的东西。
可他们毕竟是外地人，努力了许久，最终想着要是实在不行，还是按照以前在杨城过年的方式凑合一次得了。
结果到了市场，徐大嫂领着他们正打算看看买点什么，没想到赵嵘不知何时停在了一个摊子前，直接挑了起来。
徐大嫂怕他少爷惯了，根本买不来东西，凑上来就要帮忙，没曾想赵嵘三言两语间，竟然和摊主谈起价格来。
用的还是一口本地的方言。
他站在那，气质清明得同芸芸众生截然不同，即便围了好几圈的围巾稍稍遮住他的脸，却一点没减少路过的人往他这边打量的目光。
可偏偏就是这样格格不入的气质，赵嵘却又能和这里的升斗小民们没有任何区别，混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微微笑着，同摊主你来我往的交谈着。末了，他似乎还和摊主聊了聊过年的习俗，对方大笑几声，多送了他点东西。
梁有君刚忙抢在赵嵘面前接过塑料袋拎在手上，目瞪口呆道：“老板，你不是杨城人吗？”
赵嵘含糊道：“学的。”
“你才来一个月！？”
“学习好，没办法。”
梁有君：“……”
徐大嫂见他了解，打消了原先让他当吉祥物的念头，拉着赵嵘便去买别的，还时不时问问他竹溪这边的风俗。
赵嵘看得出来她喜欢操办这些，也没主导，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忙一下。
几人买了半天，梁有君和徐信左右手都拎满了袋子。
赵嵘想帮忙，徐信死活不让，他只能拎着个意思意思的小袋子。
回到车上，徐信突然问他：“小赵，你妈妈那件事情，怎么样了？这几天都没见你说，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别憋着。”
赵嵘眸光微顿，慢慢地将手中的东西放进后备箱，随口说：“没解决。”
“周家那边还卡着？”
“也不算，给我发来了新的合作方案，没有之前那样狮子大开口，但……”
但肯定还是想占便宜。
赵嵘已经下定决心：“实在不行，年后，我联系阮承去。”
徐信叹了口气：“要不我回杨城，找找我以前职场上的朋友，帮你找几个厉害的猎头来，试试看能不能不通过别人？”
“没什么用，周家根基深，而且他们也不缺钱。”
徐信还想说点什么，徐大嫂已经坐上了副驾驶座。
两人不想这些事情影响到其他人的心情，十分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回家路上，徐大嫂转过头来问赵嵘：“小赵，你这孤家寡人的，年过完了，要不我帮你找个对象吧。”
赵嵘下意识想拒绝，徐大嫂却说：“又想推了？你不去主动试试怎么知道？我知道你试过，但是多见几个人总不吃亏，你这个条件，单着多可惜。”
梁有君看了眼赵嵘神色，解围道：“别啊嫂子，老板留给我内部消化多好。”
赵嵘哭笑不得：“嫂子你看，这才是需要介绍的。”
众人大笑。
他们家离这种市集太远，要开很久，没过多久，他们便聊起了别的话题。
聊着聊着，徐信说起了自己的恋爱史。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时候，”徐信把着方向盘，嗓门越来越大，“哎，反正那时候啊，我就觉得，我这辈子非你嫂子不可了。”
徐大嫂在前头拍了他脑袋一下：“开你的车。”
梁有君羡慕地说：“我还没呢，嫂子，你真给我介绍一个吧，我要帅哥，我被我们老板养叼了胃口，没有我们老板这个气质条件的我不要。”
徐大嫂难得没好气道：“那你还是一个人吧。”
赵嵘难得没有跟上话题。
他听着徐信方才那句话，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海中思绪纷飞。
想到乔南期的时候，他并不意外。
他这辈子只这么勇敢地喜欢过这样一个人。
当初他觉得他未必真的喜欢的是乔南期这个人，实在是因为眼前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他从乔南期家离开后，乔南期又变得太多、太快，让他总是在真假中沉浮，分不清眼前。
此刻静下心来，周遭安宁的很，心中自然清澈。
他一直以为，让他爱上乔南期的，是赵茗的那一笔医药费。
可刚才徐信说话时，他脑海中想到的画面，并不是过去十一二年间那些重要的时刻，而是大学时，在图书馆里，他隔着书架，远远地看到乔南期安静地坐在书桌旁，低头看着书的模样。
那人的手特别好看，就这样捧着书，手指卡着书页，像是可以弯曲的玉扇骨，优雅，出尘。
他看着对方手中的书的封面，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模一样的另一本，又看着那人手中翻页的厚度，约莫也翻到了乔南期极有可能正在看的内容。
随后，他们隔着宽阔的走廊，隔着书架上密密麻麻却整整齐齐的书，一同翻动着书页。
看了几页，正巧书中的主人公和女主角开了个玩笑，看得赵嵘下意识笑了笑。
他抬眸，透过书架的缝隙，看了一眼乔南期。
——正巧也撞上了乔南期缓缓扬起的笑容。
这笑容其实很浅，很淡，和赵嵘此时挂着的笑容一般，只是下意识的情绪牵动，稍稍荡出一点喜悦。
像是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又像是春风无声吹起涟漪。
悄然无声，平和宁静。
但赵嵘本就喜欢看着乔南期，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已经没什么抵抗力。
乔南期很少笑，一旦笑起来，哪怕只是些微的弧度，便能牵引人的心弦，奏出一通乱弹的乐曲。
那一刻，赵嵘对上对方的笑容，只觉得心间骤停，却又在这一刹那的出神之后，疯狂地跳动了几下。
他下意识松了手，书册从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乔南期似是听到声响，往这边看过来。
而赵嵘蹲下身，捡起那本书，拍了拍书上可能沾到的尘土。
车内，梁有君等人的笑声将赵嵘从回忆从拉了回来。
他们似乎还在谈论着介绍对象的事情，只不过每个人都非常有默契地绕开了赵嵘。
到了家，一伙人直接先去赵嵘家放下这些东西。
赵嵘给徐信一家和梁有君分别买了套房，全都挨在一起，几套小洋房粘着，就在那书店旁边。
梁有君生活没个正型，徐信家又有徐大嫂一个女人住着，最后思来想去，赵嵘家最合适，他们便打算着在赵嵘家吃年夜饭。
徐信整理年货的时候，梁有君问他：“老板，我除夕的时候和你说除夕快乐，有红包拿吗？”
赵嵘笑了笑：“……除夕快乐吗？”
“不然呢？那天还有什么别的祝福语吗？”
赵嵘只是折起袖子，洗了把手加入收拾的行列，说：“会有你红包的。”
竟是没有直接回答。
-
乔南期看似轻巧、实则用上了力道，举重若轻地往前推了一下球杆。
桌球快速滚动，十分听话地将前方一颗球打入洞中。
夏远途拿着杆子在一旁看着，压根就没有动作的打算——他就是个陪跑的。
没过一会，桌上便几乎全空了。
乔南期只是擦了擦球杆的头，说：“再开一盘。”
夏远途习惯了他这样的发泄方式，默不作声地陪他又打了一局。
说是陪，他也就打了个开场。
如此往复了四局，夏远途看了眼乔南期依旧算不上好的脸色，和那阴郁至极的眼神，问他：“心情好点了吗？”
乔南期动作一顿，无言。
“你这又是怎么了？”夏远途说，“前段时间我看你不是好多了吗？又出什么事了？”
乔南期用力推出了手中的球杆。
这一下他用了太多的力气，桌球撞击出清脆的碰撞声，击散了不少他心中的纷乱。
这几日他都待在家里。
只是今天实在想要发泄一下，这才喊上夏远途来打桌球。
他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赵嵘，赵嵘以往看着他时的眼神，赵嵘决绝地让他离开时冷漠的话语，还有赵嵘……为了他放弃遗产的事情。
他先去问了阮承，阮承并不知道赵嵘具体去了哪里，因为赵嵘和阮承切断联系后，两人便再也没聊过。
他还给陆星平发了个消息，问陆星平：“赵嵘去哪里了？”
只这一句话，不需要多说什么，陆星平显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可陆星平和他说：“我不知道，我没问他，他也没和我说。”
刘顺也不知道。
方卓群或许知道，但以方卓群和赵嵘的关系，他一旦问了，便等于知会赵嵘，万一赵嵘厌恶见到他呢？万一他这一个询问，打扰了赵嵘现在平静的生活呢？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如果赵嵘和陆星平会离婚，他会怎么做。
但他没想到，等到他真的知道了真相、等来了这一天，他居然会担心——担心他会给赵嵘带来更多的不愉快。
他对夏远途说：“我想去找赵嵘。”
这话是对夏远途说的，其实是在自言自语。
“哦，”夏远途已经司空见惯，“你每天都在想。”
“他肯定不想见到我。”
“那当然，毕竟他和星平刚在一起。”
“我这样一个失败的人，配不上他。”
夏远途一愣。
他没想到乔南期会说出这样自卑的话。
乔南期自顾自地说着：“他宁愿隐瞒和星平假结婚的事情，也想让我放弃。我也可以给他比那笔遗产还多的钱，可他也宁愿和别人结婚、和别人假装伴侣，都不愿意找我要这些。”
“毕竟你们分——啥！？？？”
“我现在既想去看看他，又害怕我去看他了，才会让他不开心。”
夏远途懵了。
乔南期放下杆子。
他双手承载台球桌的边沿，低着头，后槽牙紧咬，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片刻。
他说：“我还是要去找他。”
但他不奢望赵嵘原谅他，不奢求和赵嵘在一起。
他只想赵嵘往后余生开开心心，每一天……都比曾经在杨城的那些日子过得值得。
他愿意将余生都栽在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连弥补、展现内疚的资格都没有，只是无名无份地陪伴着，陪伴着他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曾经对他无怨无悔地好过的那个人。
夏远途似乎还处于当机状态。
乔南期独自一人去结账，回来时，小吴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这几天放假。”他对小吴说。
电话那头，小吴战战兢兢地说：“先生，是这样……之前您不是处理了那个在赵先生母亲的病房外面游荡的人？陈家的司机。他被带走调查之后，想办法又托人联系上我，说是他有一些知道的事情可以和您说，希望你高抬贵手，给他找一个好点的律师就行。他说是和赵先生有关的。”
乔南期脚步一顿。
“你现在来公司。”他说。

第75章
深夜。
小吴似乎这几天休假确实休息的不错，气色都好了许多，大半夜的来公司，依然精神抖擞。
他简单和乔南期说了一下情况，乔南期沉思片刻，说：“他怎么知道赵嵘的事情？”
“他说他跟踪过赵先生几天，有听到过赵先生和朋友谈话，聊天的时候还和那个朋友说先别告诉别人，尤其强调过……”
小吴顿了顿，还未想好怎么委婉地说，乔南期却自嘲般道：“你这么欲言又止，看来是强调过不要让我知道。”
要说的话被乔南期说中，他只好不否认也不肯定地接着说：“所以他认为聊的那些对于赵先生来说应该是秘密。他觉得先生既然在意赵先生的安危，肯定想知道这些，就想用听到的内容求先生帮他请个好律师，少判几年。”
乔南期面色微沉，目光淡淡的，方才和夏远途说话时那些绝望与哀然全都被收敛起来。
他摩挲着刚才从桌上拿起来的魔方，思索了不过几秒，便说：“那你现在就去办这件事，其他的事情都放下，只办这件。”
乔南期轻轻放下手中的魔方，眼神渐冷。
让他给一个想过害赵嵘的人请好律师？
白日做梦。
“你和他说，该说什么，最好一次性全说了，我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他。”
“他如果不说，或者有所隐瞒、欺骗，我反而会给他请律师。”
“给他请一个不放过他做过的任何一件事的律师，保证他该蹲几年蹲几年，只会多……”
“不会少。”
-
又过了几天，年关往前迈了一步。
二三月份已经迈过了深冬，却远不到早春。
天气冷冷凉凉的，好在竹溪不在北方，不私杨城那般单调，大地枯黄却夹带着些许常绿的植被，寂寥中又留着几分盎然。
赵嵘和周家的事情仍然在僵持。
也许是因为他对赵茗的在意实在太过明显，周越晴似乎笃定了他对周家那个医疗团队势在必得，上一次装模作样地退让被赵嵘拒绝之后便没了声音。
说是“再考虑考虑”，可再过两天便是过年，年后再拖下去，随随便便就是一两个月的功夫。
赵嵘不是个傻子，但周家也不是笨蛋，显然很清楚，时间拖得越久，赵嵘的筹码越少——资金可以等，看病却需要越快越好。
但赵嵘不可能答应用这种不断给对方提供好处的方式。
这种方式一开始还好，若是到了后面，他钱也投进去大半，医疗团队又一直攥在周越晴手中，他想再找别的方法都没有足够的资本，只能被周越晴牵着鼻子走。
赵嵘一边找了几层关系，花了点钱，托人再去找找其他地方有没有愿意长期给赵茗治病的医生，一边打算着实在找不到别人，该怎么应对周家。
他还可以联系阮承合作。
实在不行，大不了他手上这些遗产都不要了，直接下手砸大价钱挖人。甚至做得更极端一些，把钱都砸给周越晴的对手，让别人帮他抢团队。这样会和周越晴撕破脸上，但他不在乎。周越晴还有整个周家的根基在，他要的只是治好赵茗的病，光脚不怕穿鞋，这一点他是优势。
做好决定，赵嵘也不多做纠结，打算过完年看看情况。
这天，梁有君百无聊赖地整理着书架，因为学生都放假了，书店没有先前那样多人，只有几个人徘徊着在挑书。
赵嵘看了一下日历——大后天便是除夕了。
他对梁有君说：“明天别来开门了，放假几天，除夕来我家过年。”
“没事，”梁有君说，“我回家也是玩游戏找牌友打牌，在这你也不管我玩手机，开着我还有点事情做。”
赵嵘笑了笑，懒得管他。
他刚拿了本书，正打算放下手机看看，手机却在他手中突然“嗡嗡”地响了几下——有新的消息进来。
消息来源的备注是赵嵘没预料到的人名。
周越晴。
这消息只有几句话，但却让赵嵘一时之间有些意外。
——“赵先生，之前拖了不少时间，实在不好意思，我已经和医院那里打过招呼，你直接带着你母亲过去就好，或者让他们带着器械上门也行。如果你用的上，我们可以进行股权转移，我把整个团队卖给你。至于注资合作的事情，只要赵先生愿意合作，年后可以谈。”
这可完全和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
甚至说得上是天壤之别。
不仅没有卡着赵茗的事情，还等于白送一般，让赵嵘决定要不要直接把团队握在手中，合作事宜也推到了年后。
届时，赵茗已经看过医生，赵嵘要是直接把团队拿走，年后要不要合作，岂不是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其实以赵嵘的为人，对方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不可能失信于人。
但周越晴显然不是一个会从人品出发谈合作的人，不然也不会有他们之前的僵持了。以赵嵘的了解，她重利，并且相信利益捆绑才是长久的方式，这样的让利根本不是周家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而且她几天前还想着继续拖，今天却突然……？
赵嵘第一时间的想法是其中有什么陷阱。
他眉头微皱，将那消息从头到尾逐字逐句认真看了几遍，仍然没看出其中可能存在的隐患。
正打算直接打电话给周越晴问个明白，却接到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这回，他捧着不停“嗡嗡嗡”的手机，惊讶之余，根本没有接起来。
这电话刚刚被自动挂断，又重新打了进来。
梁有君在一旁说：“老板你这是什么表情？打电话的是你的债务人？”
赵嵘：“……”
不是债务人，但多少是个不是很想理的人。
只是这通电话这个节骨眼打进来，有一定可能……和周越晴态度突然翻转有关系。
他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阮先生。”
阮承在电话那头镇定自若：“赵先生，别来无恙。”
“你是不是知道我在竹溪了？”
“我也是这一片的人，赵先生这样一个身家不菲的人在这，还和周家闹出了点动静，要知道不难吧？”
“行，就算要知道我在这里不是很难，但这个时候突然找我，总不可能是拜年吧？”
“赵先生说得这么严肃干什么，虽然我们上次的合作没有成功，但我这次是来，还是找你谈合作的事情。”阮承徐徐道，“我听闻赵先生和周越晴之间似乎在僵持，我也是个商人，我也看中你手上那一大笔钱，就想和你谈谈。”
赵嵘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看到阮承的名字就会想到另一个人，自然有些警惕。
他说：“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和周越晴的合作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谈到最后一步，我不清楚，但最近我们和周家僵持得更严重，这两天都快两败俱伤了，谁都急切需要一笔资金。你们既然谈不拢，不如考虑一下我们这边。反正不管投给谁，对于你来说，钱都放在那里，分红也不会少，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赵嵘思索着，一手握着手机，一手随意地快速翻动着面前的书，没有立刻作答。
赵嵘从阮承的话里听到了别的信息。
这一次阮承来找他，和上一次他们没有谈拢的合作不一样。上一次，其实是他有求于人，阮承处于绝对的主导地位，却放下姿态来给他各种好处。可这一次，却是阮承有求于他，所以找上他。
阮承急切需要一大笔流动资金，那说明周越晴遇到的情况也一样。
这似乎能说得通。
周越晴拖不了，所以才让步成这样。
很合理。
那么阮承这边……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书，终于说：“我当初在杨城的时候，其实从阮先生那边学到不少东西，算作报答，我答应这场合作。但是周小姐那边，其实我们的僵持刚刚结束，失信的事情我不想做。我还是会投之前和周越晴说好的那些项目，但我剩下的所有流动资金，可以全都投给你。”
“赵先——”
“别急着劝我，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手上有的钱比你想的多很多很多。阮先生，我就是把你们所有需要资金的项目都填上，我自己兴许都还会剩很多，所以你不用担心。”
阮承那边似乎也思索了一下。
过了一会，他说：“那我等赵先生的母亲看完病，年后再和你详谈。”
电话挂了，梁有君这才凑过来：“老板你和谁说话呢？如临大敌的。”
“没什么，运气比较好，鹬蚌相争，我这个渔翁捡了个便宜。我妈的事情解决了。今晚想吃什么？走，喊上徐哥和嫂子，我们下馆子去。”
-
次日。
有关赵茗的事情，赵嵘一日也不想多拖，更何况除夕就要来了，逢年过节总会不方便，于是周越晴刚松口，他便带着赵茗来医院。
他提前给周越晴打了电话，来的时候，医院这边已经全都准备好，护士推着赵茗的轮椅，直接送人进去检查。
意外的是，周越晴没有来。
接待他的都是医院的人，赵茗去检查后，有人引导着他在病人家属的区域坐下。
赵嵘便坐在那，认真地看着那些人来回忙碌。
能调养赵茗的身体，对他来说比拿到遗产还让他开心，所以他连手机都没玩，什么也没干，就那样看着医生来来回回，等着赵茗那边出结果。
今天这一块专门为他服务，效率高的很。
只是不知为什么，每次有什么拍片、文档之类的东西，总有医生先拿着去走廊末尾的一间办公室，过了一会医生才又拿着那些东西出来，和赵嵘分析情况。
赵嵘只当那里面或许有什么主治医生或者主任之类的人。
反正他只关心赵茗的情况，这些人怎么工作的，他并不在意，没有多管，只觉得这些医生确实负责。
每个医生从那间办公室出来和他说的时候，那些话语明显都是经过逻辑清晰的分析和组织，还特意用外行人能听懂的方式同他说。
他对正在和他说明病情的医生说：“你们主任真细心，我以前带我妈妈看病的时候，听的很多术语都让我脑子晕。这些东西这样整理一下，我全都一下子就明白了。”
医生下意识困惑道：“主任？”
赵嵘笑了笑：“你们刚才不是找你们主任汇报吗？”
他说着，还看了一眼走廊最末尾那间经常有人进出的办公室。
医生赶忙点头：“对的对的……”
此时，一个护士小姑娘给他端上来一杯茶。
茶水清澈金黄，里头瞧不见一点茶渣，茶汤温热，温度刚好，飘荡出暖香。
正在和医生交流病情的赵嵘笑着对那护士小姑娘说了声“谢谢”，看了那杯茶一眼，讶然道：“你们也爱喝这种茶？”
这分明是他的口味，竹溪这边不太爱喝这种。
护士局促地说：“可能……刚刚好，凑巧。您喜欢就好。”
赵嵘自然喜欢。
他接过，喝了几口，又在一旁坐下等着其他检查结果。
剩下的结果似乎没有那么快，有的必须等待一定的时间，赵嵘坐着坐着有些无聊，突发奇想，想去和那几个医生说声谢谢，拉近一下关系。
他起身，朝着那间办公室走去，在门口轻叩了几下。
屋内。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站着、或坐在办公桌前，手中拿着写报告文件，显然在分析着什么给坐在办公桌后方的人听。
分明穿着白大褂的是医生，那人衣着十分休闲，可定睛一看，其他人竟没有他万分之一的气度。
那人似乎在认真听着医生的话，赵嵘开门的时候，他正面色严肃，仍然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气质，侧着头询问着其中一个医生。
像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从容却有力。
那人身后还站着个明显是助理的年轻男人，穿着西装，手中抱着一堆东西，偶尔在需要的时候，效率极快地分明别类好交给自己上司。
赵嵘敲门的时候，乔南期正在了解赵茗此时的情况。
他听到叩门声，先是神情一顿，随后，他那沉稳从容的眼神突然晃动了一下。
方才还在一群专家中闲庭信步，此刻却突然慌乱了一下。
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能进出这间办公室的，早就被他吩咐过，可以随意进出。
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敲门。
除了客人。
小吴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俯下身，低声问：“……先生？”
这要怎么办？
乔南期似乎，并不想——不，是不敢见到赵嵘。
门口，赵嵘没得到任何回应，又敲了敲门，喊道：“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乔南期刚才那副天崩地裂都改变不了的冷静此刻被这一声喊话给驱散了个干净。
他心虚一般猛地站了起来，手中、身前的那些文件都来不及放好，全都随着他的动作四散开来。
一时之间，纸张簌簌的声响连续不断，白纸散了一地，纷乱非常。
情急之下，他甚至张望了一下屋内有没有可以躲人的地方。
他其实很想见到赵嵘。
他很久没有见到赵嵘了，此刻即便是听到赵嵘的声音，他都恨不得立刻走上前去打开门，看一看赵嵘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像是沙漠中徒步行走到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听见溪水流淌的声音，即便已经精疲力竭，却还是恨不得快步往前跑去。
可他又很清楚，这溪水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前方根本没有水源。
他根本无法上前，也不敢上前。
他只配渴死。
他疯了一般想见赵嵘，想冲出去抱住对方。
但他现在却害怕赵嵘看到他。
赵嵘一定不想看到他。
他上次偷偷帮助赵嵘之后，赵嵘发了火，还拒绝了他所有的帮助。
赵嵘也一定很不想欠他人情。
赵嵘看见他，只会不开心。
乔南期听着门口又传来叩门声，已然在思考着让人出去开门，他和小吴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门外。
赵嵘敲了几次门都没有得到回应，他皱了皱眉，心下已经泛出些许奇怪。
身后突然有人喊他：“赵先生，赵女士在等电波检查，想找您过去聊聊天。”
赵茗的事情显然比其他都重要，赵嵘立刻收了所有想法，回身道：“好，现在就来。”
门内。
乔南期绷紧了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他刚才已然屏住呼吸，此刻如蒙大赦，深吸几口气，这才缓缓坐下。
小吴在他身后，看了个全程，没忍住道：“先生，要不，我去找一下赵先生？和他解释一下，他应该不会生气。”
乔南期稍稍抬眼，扫了他一下。
他嗓音很低，肃穆得很：“不准打扰他。”
小吴只好噤声，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些散乱的文件。
乔南期已然压下方才那些情绪，面上恢复了平静，转头对身边的医生说：“刚才你说到哪里了？”
他想，这样就够了。
心很痛。
痛到恨不得立刻撕裂了，一了百了。
但他却庆幸自己感受到了这种痛楚——这是他应得的报酬。

第76章
忙活了一天，赵茗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除了一些没那么快出结果的检测，从目前的结果来看，赵茗的病情很稳定。
医生对赵嵘说，虽然还是需要等到全面的结果，但整体来看，结果很大概率是好的。精神类的疾病大多不可逆，之后要做的，只有延缓病重的速度。
至于手术之类的治疗手段，现在还暂时无法决定，需要从长计议。
赵嵘安安静静地听完，同领头的医生说：“等出结果了，请第一时间联系我，我电话随时开机。”
“一定的，”医生说，“赵先生不用太担心，赵女士的身体特征都很稳定。而且之前你们住在偏北的城市，冬天太冷，干燥，很多年老的人都容易有其他毛病，换地方是个好的选择。我们这冬天还好，只是夏天可能会比较热，潮了点，有别的需要注意的地方。”
赵嵘上辈子本来就是这里长大的，自然清楚：“这方面我会注意。谢谢您。”
他刚想告辞，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却突然被咽了下去。
赵嵘眸光一凝，目光附着些许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医生：“冒昧问一下，我刚才有说，我之前住在偏北的地方吗？”
医生尴尬地笑了笑：“……啊，赵先生没说。但是……但是赵女士的口音，听上去是从北面来的。可能我猜错了……”
赵嵘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其实一切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万分顺利。
——太顺利了。
真的可以这么顺利吗？
赵茗的事情是他最在意的事，此刻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决，但也在步入正轨。
赵嵘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但目的能达成，他还是很开心。
他给周越晴发了个希望能接手这个团队的消息，笑着和医生道了谢，推着轮椅，陪着赵茗边聊天边离开了。
“……那我先送你回疗养院。”
“……”
“这两天我去看你，等除夕那天，你要是没有不舒服，我就去接你来家里，我们一起过年。”
“……”
待到两人进了电梯，方才和赵嵘说话的医生才收回目光，走进乔南期在的那间办公室。
“走了？”乔南期问。
医生点头：“走了。”
“心情怎么样？他能接受他妈妈现在的病情吗？”
医生回想了一下，才说：“能接受，说比他想象中好很多了。走的时候很开心，一直在笑。”
听到“笑”这个字，乔南期也下意识勾了勾嘴角。
他在这里头躲着，想看却不敢看，心中难受得很，仿佛随时随地都在火里炙烤着。可他知道赵嵘笑了，即便站在火里，居然也有一瞬间觉得炙热的火焰给他带来了恰到好处的温暖。
医生问他：“刚才赵先生说，要接手整个团队。乔先生，您看？”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乔南期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他不多说，小吴便明白他的意思，上前和这领头的医生说：“这件事情赵先生肯定会和周小姐谈，不用过问我们先生了。之后你们有什么结果或者治疗的想法，也直接和赵先生谈就行。”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自己的名片分别递给那个医生，“但如果遇上严重到赵先生没办法立刻解决的事情，可以联系我。几位要是有自己无法解决、不违反原则的私事，也可以联系我，我们先生会帮几位处理麻烦。”
这名片显然比一次性的现金更让人激动，其他人接过，纷纷表示一定会办好。
“不用谢我，”乔南期只是说，“等他接手，他才是你们的上司。”
赵嵘已经离开，赵茗的检查也告一段落，留在这没什么必要。
乔南期起身，带着小吴离开了。
上车之后，小吴问他：“回酒店吗？”
乔南期微微点了点头，却说：“那一片的房子尽快找一个，价格无所谓。”
“好的。”
小吴缓缓踩动油门。
两旁景物向后退去，乔南期手机微震。
他看了一眼，是周越晴打来的电话。
乔南期是从陈敬年那个司机口中得知赵嵘在竹溪的。
虽然他自己查早晚也能查到，但经过那个司机的口，显然给他省了不少时间。
知道赵嵘在竹溪之后，他便调查了一下竹溪的情况。赵嵘和周越晴之间的事情，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好歹也有周家公司的人经手过，算不上什么难以知道的秘密，他打听一下就了解得清清楚楚。
乔南期望着窗外不常见到的南边的冬日街景，晾了周越晴一会，这才接起了电话。
“乔先生，”周越晴似乎有些咬牙切齿，每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磨出来一样，“赵嵘刚才和我说决定接手这整个团队，会用最快的速度和我进行交接。你满意了吗？”
乔南期眼皮一抬，似是觉得无聊，随意看着车窗外的一切，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中弥漫了片刻，周越晴终于按耐不住，收了她方才语气里的不悦，好声好气地笑道：“既然赵嵘都满意了，你不如高抬贵手，不必再逼我们了吧？我们本来是想借着这些往医疗上发展，现在可全都没指望了。我还得和阮承较劲，乔先生再逼下去，可就要逼死我们了。”
“行。”乔南期说。
这也算是抬了一手，周越晴明显松了口气：“那之前乔先生拦下的那些项目……？”
“我有说过要还给你们？”
“乔先生！？”
“你好像误会了。我之前的动作，不是用来和你们交换的筹码，只是告诉你，”乔南期显然很不喜欢她，语气越来越冷，“不知好歹的结果。”
“……原来赵嵘这么重要。”
乔南期没有回答。
“我这几天，听人说了一些乔先生在杨城的事情。乔先生这样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下得了狠手的人，怎么会栽在一个——”
周越晴似乎在揣度着乔南期的反应，顿了一下，没得到什么回音，才接着说：“栽在一个已经和你最好的朋友结婚的人身上？”
“如果你身边缺人，我帮你找几个像他的，怎么样？”
这话不论哪一句都在挑战乔南期的底线。
赵嵘和陆星平那场假婚礼，是赵嵘的选择，他只能尊重。
而亲生父亲……
他无声地将“亲生父亲”这四个字无声地放在口中念了几遍。
周越晴显然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他面上仍旧没什么波澜，嗓音沉稳中带着凉意：“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赵嵘。”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越晴听着突如其来的忙音，面色煞白。
-
除夕前日。
街道上已经近乎空了，来往的人大多都是出门采买东西或者提前走亲戚的，没多少人影，但凡有人，也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既单调，又偶尔喧闹。
书店和学校这样的地方，位于市中心，不远处便是主干道，有不少穿着喜庆制服的工人在那忙碌着。
小吴询问了一番，回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对后座上的乔南期说：“问了一下，明天这里有游街表演，什么伞舞的，老风俗了，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晚上还会有人摆摊卖小吃之类的，所以在布置。”
乔南期颔首。
他们只是路过这边，这里又离赵嵘现在住的地方近，所以小吴这才下车询问了一番。
小吴开着车，转过街尾，缓缓停在一家书店附近。
除夕前夜，附近除了便利店之类的商店，大多关了门，唯有这家书店居然还开着门。
只是这个时间，显然不会有人放着团圆不享受，跑来书店看书。
书店门口，只有一个穿着大红色夹克外套的青年在那贴着对联。
这里是乔南期从周越晴那里得知的。
赵嵘在这附近买了几套房子，盘了个店，开了个又能借书又能买书的书店。
书店里头的装修都是暖色调的，并不像一些主打装潢的书店那样里头空荡荡的，这里面甚至算得上是满满当当。除了看书的座位，每个地方都朴实无华地塞满了书，在这个有些书店甚至是为了其他噱头的时代，实诚地单纯地卖着书。
是赵嵘会干得出来的事情。
乔南期本来只是想假意路过，远远地看一眼赵嵘。
他不敢当面去见赵嵘，但他真的很想看一眼，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方法。
路过一下，谁也不打扰，看一眼便走。
可书店门前那个贴对联的人显然不是赵嵘。
虽然不是赵嵘，乔南期只一眼便觉得眼熟。
他本就算得上过目不忘，在那青年微微转身去拿另一边的对联时，便认出了那人是谁。
是还在杨城的时候，一场晚会里，赵嵘带走的一个气质与陆星平有三分相似的人。
乔南期目光一顿，一时之间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当时这个人不是暗示了他，和赵嵘没什么关系吗？
为什么会在相隔千万里的竹溪，出现在赵嵘开的书店里。
而且从这人忙碌的事情来看，显然不仅仅是恰好出现在这。
这个人当初在杨城，会被赵嵘带出晚会，可是为了……
他眼神幽沉，神情似嫉妒似疯狂。
他一手按着车座椅，用力到鲜血把座椅上的皮套给撕下一条来。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乔南期一字一顿。
小吴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我现在去办。”
他拿出手机，给乔南期打了个电话。
乔南期接通之后，这电话没有挂断，小吴就这样和乔南期连着线，将手机开了扬声，扔进他自己外衣的口袋里。
随后，他下车，走到了那书店门口。
梁有君感受到有人走近，停下手中贴对联的动作，回过头去。
他之所以开着门，一是刚好贴对联，二是本来就无聊没事干，在哪发呆都一样。本来都想着贴完对联坐一边玩手机，根本没准备迎接客人——大过年的，谁会来书店？
“您是？”
小吴笑着走近：“你们还开门吧？我明天要去哥嫂家拜年，想给他们女儿送几册书当礼物，其他书店都关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们这里的。”
“哦，进去挑吧，”他放下对联，领着小吴进去，“挑好了找我结账就行。”
小吴走到儿童读物那一栏，随手拿起一个掂在手里看了看，说：“老板，你大过年的还开门，真勤劳啊。”
梁有君打了个哈欠，说：“我不是老板，老板今天去看他妈妈了，不想开店，是我觉得开着也开着，就过来坐坐。”
梁有君本就是个习惯混迹于各种晚会、酒局中的人，来了竹溪之后，又帮赵嵘开书店，卖东西自然要会侃天侃地一些，见着客人都是自来熟。
他也没把小吴当作意外，自然而然地聊着，并不觉得哪里不妥——毕竟别的客人来买书，他也是这么干的。
熟一点，回头客会多。
赵嵘可是会给他这店里的分成呢。
“原来你不是老板啊，”小吴选了一册书，又随手拿起另一个，“我看你还挺随意的，你们老板人一定很好。”
说起这个，梁有君刚准备打哈欠都给硬憋回去了。
他想到赵嵘送他的房子，还有这书店的分成，加起来虽然没有徐信多，但徐信本来就能干，他就是个混日子的，足够了。
他笑了笑，甚至笑出了声，才说：“那可不，他养着我呢。”
小吴动作一顿。
街角旁。
车内。
乔南期直接按掉了电话。
他紧紧地抓着手机，眼看着手机屏幕自动变黑，他的双眸也愈发黑沉沉的。
周围路过的汽车偶尔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却比不上刚才那句话让他觉得刺耳、难受。
——“他养着我呢。”
乔南期只觉得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头，一下一下拉磨着，故意一般，不给他一个痛快。
锉磨的痛感。
这很正常的。
他告诉自己。
赵嵘现在什么也不缺，眼前再也没有陈家那些人，甚至是他这个不值得的人，往后岁月总不可能孤孤单单的。
像夏远途那些人一样，身边养着一个听话的人，再正常不过了。
总比夜半梦回，身边无人来得好些。
他都明白。
他知道他应该高兴，赵嵘不至于孑然一身。
他都知道。
但他就是……
就是在这么一瞬间，脑中、心间，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炸开，轰得他意识涣散，却又必须拉着理智。
他不仅仅是嫉妒这人能留在赵嵘身边。
而是这一刻，他突然发现，他比自己想的还要失败、还要可悲。
他还不如这样一个混迹在世家子弟中挣点钱花的人，能陪陪赵嵘，让赵嵘回家时笑一笑，帮赵嵘处理一些生活的杂事。
小吴不知何时回到了车上，半晌，他在车上翻找了一下，没有转过头，只是向后伸出手，给乔南期递来纸巾。
乔南期没有接。
“……我不会哭，”他说着，缓缓扯起嘴角的弧度，“我应该笑。”
应该高兴。
高兴赵嵘身边有人陪着。

第77章
乔南期缓了一会。
他为了遮掩自己的表情，一直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许久。
他说：“你们刚才还说了什么吗？”
小吴显然已经看过乔南期按掉电话的时间，知道他错过了后头的对话，立刻道：“没说什么别的了，他挺自来熟的，和我说了些乱七八糟的。”
“和赵先生有关的就说了一句，说是明天那个游街表演，赵先生好像挺喜欢，很早就说要去逛。”
那他明天晚上或许还能远远地看一眼。
“明天我自己来就好，”他对小吴说，“你现在赶回杨城，还来得及过年。”
小吴受宠若惊：“我来之前和家里人打过招呼了，说是突然加班，不回去过年。”
从来对逢年过节没有任何感觉的乔大少这回居然说：“回去吧，没人一起团圆的感觉不好受。”
“谢、谢谢先生……”
-
一日的时间眨眼便过，除夕夜来得匆匆。
赵嵘他们本就准备好了年货，到了下午，一伙人凑在赵嵘家，便开始准备着。赵茗今天状态很好，赵嵘也早早地把她从疗养院接到家里。
什么都很顺利——就是徐信和徐大嫂完全不让赵嵘干活。
赵嵘进厨房进了四次都失败，最后只好无奈放弃，坐在客厅陪着赵茗看了会综艺。
等夜幕降临，他带着想玩的梁有君，一起上街，去看那游街表演——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
梁有君搭上他的肩膀，给他塞了颗水果糖：“吃糖吗？”
赵嵘不喜甜，虽然接了过去，但他没吃，直接随手扔进口袋。
“这也太热闹了吧？”
“还行，应该很多人在家吃饭，这算不上最热闹，元宵可能人会更多。”
主干道上已经张灯结彩，喧闹非常。除了游街表演的队列，什么小摊小贩都有。
这些东西赵嵘上辈子早就熟悉得很，不觉得新奇，只觉得怀念。
但梁有君第一次见，看到点新鲜的东西就要买一个，看到没吃过的小吃，就要停下来排队买一份。
赵嵘停下来等他太多次，最后干脆放弃，自己慢悠悠地走着，反正梁有君买完又回快步追上他。
他自己悠哉悠哉地逛着，只见前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手中拎着一大把气球走到他面前，问他买不买。
他不玩这种孩子的玩意，摇头拒绝了，在附近的摊子上瞎看着。
没过多久，那女孩又从另一边回来，浑然忘了已经问过他，又问了他一遍：“大哥哥买气球吗？”
赵嵘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手中的气球似乎一个没少。
大冬天的，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居然一个都没卖出去，那得在这里晃荡多久？
他咽下了拒绝的话语，从小女孩手中接过几个滞销的气球，问：“多少钱？”
小女孩给他报了个数字，不多不少，和其他人卖的气球价格一样。
“好，”他说，“我现在给你。”
赵嵘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一把气球。
他拿过来的气球不多，就三四个，颜色都是偏蓝色偏浅色的，比起大街上好几个小贩卖着的大红大紫，更显得清雅一些。
可若是往气球上看一看，便会发现，每个气球上面都印着“生日快乐”的字眼和一些卡通图案。
这不是春节的气球。
难怪和其他人的颜色截然不同。
他一愣。
“这是你自己吹的气球吗？”
小女孩摇头。
看来是家长给的。
像这种需要孩子出来赚零碎钱的家庭，多半家境不好，父母未必识字，指不定是买的时候被哪个批发商忽悠了。
剩下那些，怕是在街上走一晚都未必有人买。
他又看了眼小女孩手中所有的气球，“都卖给我吧。”
不等她回答，他便已经伸出手，抓着气球的绳子，拿到了手中。
他手中顷刻间便有了十几个印着“生日快乐”的浅色气球，站在这过年的人海中，格外显眼。
赵嵘把这些气球的绳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从钱包中找出零钱——他没有多给，太多的钱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只会带来潜在的危险。
小女孩接过他给的零钱，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正要说谢谢，赵嵘又把口袋里仅剩的那一颗糖递给她。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新年快乐！”
“你也新年快乐。但这不是新春的气球，这是生日气球。”他笑着说，“下次别买错了。”
小女孩转了转眼珠，嗓音清脆：“那我祝大哥哥生日快乐！”
说完，小女孩便抓着钱和糖，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赵嵘却站在原地，神情微怔。
——生日快乐。
这一声声新春快乐除夕安康中，他居然收到了唯一的一句“生日快乐”。
在除夕这天。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在这一天听到有人和他说“生日快乐”了。
赵嵘上辈子是在除夕夜被人在巷口发现的，所以定了除夕为生日。
他直到绝症去世，之前的生日，都是在除夕夜和福利院里的其他孩子过年的时候，顺带一起吃上一口蛋糕，含含糊糊过的。
可《归程》里的赵嵘并不是除夕出生的。
赵茗虽然这些年记性越发不好，但二十几年前的时候，赵茗身体还没那么差，反而越是久远的事情记得越清楚，自然一直都记得“赵嵘”的生日。
就算给他过生日，过的也是他现在记录在档案里的生日。他穿来的时候，虽然九岁那个原本的“赵嵘”已经死了，但他承了“赵嵘”的情，并没有将这生日改掉。别人问起，他说的都是档案上的生日时间。
其他人自然不可能知道，他自己的生日，其实是在除夕。
他听到这句“生日快乐”的一瞬间，站在家乡的街道上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居然有一种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朦胧感。
像是这一声祝福击破了岁岁年年，留下一簇虚幻的鲜花，流淌在他心间。
小女孩似乎只是因为气球买错了，顺带着说出这玩笑似的祝福。
这么凑巧的吗？
他只有去年这个时候，让李姐给他做过长寿面，从没和其他人说过除夕这天的特殊。
这也许真的是凑巧。
凑巧在除夕这天，给他送了一个惊喜。
轻飘飘的四个字，对他而言，比千金还重。
赵嵘又看了一眼那些气球上的字。
他像个幼稚的孩子一般，晃了晃手腕，看着这些气球被他牵动着在半空中摇摆。
活泼得很。
赵嵘心中暖意渐生。
他其实不是一个运气好的人。
相反，他不管是上辈子还是穿书之后在杨城那些时间，他基本都没有碰到过什么好运。
唯二的好运，一件是十四岁那年赵茗重病，破天荒给不知在何处的乔南期打电话，竟真的救了赵茗一命。
还有一件是陈老夫人给他留的遗产，迟了这么多年，依旧到了他的手上。
除此之外，他平日里遇到更多的，是麻烦、倒霉，很多东西他可能需要比别人还要努力好多倍才能得到。所以他在一开始和周越晴僵持上的时候，甚至不觉得意外，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可来到竹溪之后，他的运气似乎好了起来。
他有了自己的家，可以慢慢地投资，开一个闲情雅致的书店，还有徐信梁有君之流陪着他。
赵茗的病也得到了这一片最好的医疗团队的治疗。
他还在刚才，收获了一句碰巧的“生日快乐”。
“砰——”
远处放起了烟花，天空中骤然绽放出一大片的姹紫嫣红，明亮耀眼。
有人握着仙女棒，边走边挥动着，和街边的路灯一同，照亮着夜色。周遭都是来来往往的小贩和表演的队伍，流光溢彩。
梁有君买完了他那小吃，正抓在手中啃着，凑上来：“老板，你在笑什么？”
赵嵘侧了侧头。
“笑烟花真好看。”他说。
“哦，”梁有君点了点头，“确实好看。你吃吗？”
“辣的，我胃不好，不吃了。”
“这气球哪来的啊？”
“买的。”
“买生日气球干什么？谁生日？你是不是被坑钱了？”
“……”
赵嵘没有回答。
他接到了徐信催促他们回来吃饭的电话，抓着这一大把气球，同梁有君一起往回走。
另一头。
小女孩跑到了一处巷子口。
乔南期在那边等着她，见她手中气球全空了，问她：“他全拿走了？”
女孩点头，摊开了掌心，上面是几张零钱，还有一颗糖。她笑着说：“那个大哥哥给的！”
乔南期低下头。
他把早就买好的芭比娃娃放到小女孩的手上，也没拿那几张零钱，只是抓起了那颗糖。
那颗普普通通的水果糖。
他说：“谢谢你。”
小女孩已经全然顾不上言语上的感谢，抱着“跑腿”挣来的零花钱和芭比娃娃，去找她同学玩去了。[1]
乔南期站在巷口，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水果糖。
他从未在赵嵘身上看见过糖，还是这种样式的，多半不是赵嵘自己的。
他刚才远远地看到赵嵘的时候，赵嵘正在和那个戴着眼睛的青年一起走在路上，那青年还攀着赵嵘的肩……
是那个人给赵嵘的吧？
但好歹也是赵嵘经手过的东西，乔南期拿在手中，想紧紧抓着，却又怕掌心温度化了糖，就这样摊开在掌心，又怕被谁一撞，掉没了。
此刻他如果走上街，可能会撞见赵嵘，于是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这颗糖，看了许久。
等到表演的队伍都走了干净，外头的小摊小贩开始散场，他才走出去，朝着赵嵘家的方向走去。
赵嵘住的地方本来就在市中心，书店和学校都在附近，主干道绕过去不过几条街。
没走多久便到了。
那几栋挨着的小洋房只有一个亮着灯，其他都黑黝黝的，显然里头的人都去了开着灯的那间。
他怕被看到，不敢离得太近，只能从窗户透出来的光亮中，隐约瞧见里面有不少人影来来往往。
他在附近找了个角落里的长椅坐下。
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当作自己和赵嵘一起过年。
赵嵘家里。
赵嵘刚吃了一口徐信老婆做的菜，惊叹道：“嫂子也太厉害了吧，这是跟着菜谱第一次做的？和本地做的风味差不多啊。”
“小赵你夸得离谱了啊，”徐大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得好像你知道本地是什么味儿一样，咱们才来几天啊？”
赵嵘目光转了转，没说话。
梁有君倒了杯啤酒：“来，一起走一杯，新年快乐！”
赵嵘自觉地给自己倒了果汁，他给赵茗盛汤，说：“妈，你用这个？”
“好啊。”赵茗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小嵘，你对象呢？不一起过年团圆？”
赵嵘动作一顿，其他人多少也心虚了一瞬，竟是没人说话。
片刻，他说：“忙着呢。”
“怎么不陪你过年呢？”
“明天就回来陪。”
赵茗总算放心了。
她说：“那就好，不然每天早上醒来，就一个人，多孤单呀。”
圆桌上，一盘盘菜升腾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勾人的菜香。
被赵嵘带回来的生日气球已经完全散开，飘荡在屋内的各个角落，顶着天花板，装点着屋子。
外头连着放的烟花还在“砰——”“砰——”“砰——”地一个接着一个，映照着天穹，恍如白昼。
赵嵘低头，敛下面上的复杂，又抬起头时，已然挂上了笑意。
他举杯，同其他人一起碰了一杯。
屋外。
乔南期远远地看着，独自一人坐在那，连个过路的人都看不到。
他缓缓剥开了那颗糖的糖纸，终于将这颗从赵嵘那得来的水果糖塞进了嘴里。
糖果在他的口中化开，带来他这段时日难得尝到的一口甜。
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尝到的是苦涩的味道。
乔南期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全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新春祝福。
往年都是如此，但他从来没在意过。
乔安晴走了这么多年，贺南还在精神病院里待着，其他叔叔伯伯婶婶之类的更是没什么亲近，同辈唯一的表弟以前生活在国外，和他没什么亲缘感。
他等于没有亲人，自然从来不曾感受到什么新春的感觉。
还不如每年的清明节，去乔安晴墓前坐一坐。
今年也一样。
但赵嵘应该在和别人一同过年吧？
那房子所有窗户的灯都是亮着的，从来往的人影来看，怎么着也有四五个人，已经能热闹起来了。
想必是很吵闹。
其他房子也都灯火通明的，只有他，坐在夜色中，只有嘴里含着的这一颗不值钱的水果糖。

第78章
乔南期一直远远地坐着。
他坐得太远，只能瞧见灯光和隐约的人影，说是陪着人，不如说是陪着那些灯。
若是走近一些，必然是能看清楚的。
但赵嵘未必希望他看清楚吧——如果赵嵘知道的话。
他只不过就是想在这里待一会，毕竟这个所谓的新年，他如果不在这，在其他地方待着，那也没什么好过的。
今晚会想找那个小女孩送气球，主要也不是因为新年，而是因为今天很有可能是赵嵘的生日。
去年除夕的时候，他仍然在忙，并不在家。
只不过之前李姐教他做那些赵嵘爱吃的东西时，提到过一嘴，赵嵘曾经在除夕那天突然想吃长寿面。
而他特意和李姐确定过，除了那一次，赵嵘平常的时候从不吃长寿面，甚至不爱吃面食，不可能是因为喜欢吃长寿面，反倒像是为了仪式感才吃的。
虽然这个日期和赵嵘所有档案上的生日日期不一样，但这种情况也不少见——父母登记出生的时候登记的不是真的出生那一天的。再加上赵嵘本就身世特殊，档案上的生日是错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从赵嵘直接买走所有生日气球的反应来看，这一天应当确实是赵嵘真正的生日。
可惜。
乔南期从未陪赵嵘庆贺过。
糖彻底在他口中化开，甜味逐渐淡去。
他对着那亮着灯的房子所在的方向低声说：“……生日快乐。”
随后，他起身，离开了。
屋内。
年夜饭在插科打诨的聊天中吃完，外头的烟花早就放没了，外头只有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或近或远。
徐信也买了串鞭炮，说：“我也去门口放一把，添个喜气。”
徐大嫂直接在屋内抓了梁有君当壮丁去收拾东西，赵茗身体不好，睡得早，赵嵘便送她去房内睡觉。
不多时，门口便想起了“噼里啪啦”的炮仗声。
赵茗刚躺下，听到这喜庆的声音，凝神听了一会，笑着问赵嵘：“小嵘这一年，想做什么？”
赵嵘不假思索便道：“陪你治病……”
他顿了顿。
“也没什么好做的，可能和别人商量一下投资什么项目，有时间去书店坐一坐。其他的，我也没那个能力，做不好，算了。”
赵茗讶然：“怎么会？”
赵嵘知道她心里总是会高看自己几分，无奈道：“妈妈，该睡觉了。”
赵茗却不理他，自顾自地说：“我不懂那些投资、生意上的事情，我这几年记性也越来越不好。但我记得你以前的优秀。”
“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这辈子做了很多糊涂事，和你爸爸之间的事情，是我最糊涂的事情。但我那时候会冲动，就是因为他看上去真的……”赵茗似乎在想词，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很耀眼。他很自信，他也确实值得那份自信。”
赵茗伸手，抓住了赵嵘的手。
“我还记得你高中拍毕业照的时候，我去你学校门口等你，看着你拿着毕业证书、穿着校服走出来，”她说着，笑容不自觉扯大了一些，“你比他耀眼多了。”
赵嵘也紧紧地握住了赵茗的双手。
外头，徐信放的鞭炮似乎快放完了，只余下短促的几声“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低声说：“我知道了。”
“晚安。”
回到楼下，徐信刚好放完鞭炮回来，见着他说：“大过年又是大冷天的，我刚才居然看到有个人走在路上，离得太远，只看见背影。就一个人，我放鞭炮他都没回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回家过年……”
他似乎也就是见着了，随口说上一句，没指望赵嵘回答，转头便钻进厨房，洗了个手，帮他老婆去了。
待到所有东西都收拾完了，众人也就散了，整个客厅又只余下赵嵘一人。
赵嵘抱着抱枕，整个人跌进了沙发里。
那些生日气球飘荡在客厅的上方环绕着他，他低头拿起手机，开始处理起那些新年祝福。
刘顺直接对着自己录了个小视频和他说新年快乐，背景是一片灯红酒绿，隔着千万里都能吵到赵嵘。
方卓群和他说了声除夕快乐，顺带提了一句婚期定在春天，赵嵘自然保证到时候会回去参加。
意外的是，那个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怎么给他发消息的宠物店小姑娘，就在刚刚也给他发了个新年快乐。
剩余的消息七七八八，许多没有怎么联系的人在这种时候也会有那么一句祝福。就连陆星平那么个从不打字发消息的，都给他发了个明显是群发的新年祝福。
赵嵘一一回复，也给徐信等人发了过年红包。
等消息清完，他发现剩下的一条，是阮承给他发的晚会邀请。
是竹溪商圈这边的年后晚宴。
阮承的意思是正好聊一聊年后合作的事情，如果赵嵘愿意，还可以结交一些人，方便以后施展手脚。
赵嵘本来就已经厌倦了热闹，他又有些困了，随手回了句“谢谢，不去了”便把手机扔到一旁，打着哈欠，直接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睡着了。
-
年后。
路边还贴着各式各样的红色装饰，对联、倒立的福在各家门口依旧崭新。
可假期一过，倦怠的气息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冲走，整个城市突然变得朝气蓬勃。
街上行人匆匆，书店也逐渐又多人了起来。
赵嵘坐在书店的角落看着书。
他明明低着头，进出的人却仍然时不时往他这边看。
虽然是看着书，但他其实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早就看完了。
他心思飞到了别处。
今晚就是阮承邀请他的那个晚会的时间。
他之前不愿在此多费心力，想也不想便习惯性地拒绝了，可除夕夜后，他脑海中时不时冒出赵茗那晚对他说的那些话，还有离开杨城前，方卓群说他“这些年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突然又有些犹豫。
梁有君在一旁，只是捧着个历史习题册，说：“我好无聊啊老板。”
赵嵘抬头，“嗯。”
“……”梁有君放下手中的书，凑到他面前，说，“你既然对这里这么熟，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游乐场。”
“不是这种！”
赵嵘眉梢微动。
他知道梁有君是想去什么地方玩。
梁有君以前在杨城，整日里混迹在那些上流社会的聚会中，在这方面确实游刃有余。
他放下书，又想到了阮承给他发来的邀请。
方才的犹豫此刻突然被推了一把，他打量了一下梁有君。
“……老板你的眼神让我发怵。”
“我突然想去了。”
“什么？”
“走，回家。你去换身正式点的礼服，今晚我有邀约，你当我的伴，我也不要用麻烦去找别人了。”
反正这种事情，梁有君算是老本行，熟悉得很。
赵嵘去，是为了谈事情、结交人，倒无所谓这种大家默认会带的伴。既然有梁有君在，陪他装一装便是。
梁有君自然反应过来了，马上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关门！”
-
“真的没得谈了吗？”周越晴又问了一遍。
乔南期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高酒杯，看着杯中红酒起伏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晚会在一个极其宽敞的礼堂，是个从下往上的圆形，外围都是往上走的阶梯。那些摆放着食物、酒水的长桌都在第一层，第二层只有个小高台，上面摆放着一些乐器和一架三角琴，旁边坐着演奏者。
从一楼往上看，只能看见演奏者稍稍露出栏杆外的背影，听着古典乐曲伴随着琴键落下，一个一个音符飘出，悠扬典雅。
他们此刻正对坐在晚会的一处小餐桌旁，桌上只摆着简简单单的酒水和几盘糕点，糕点完完整整没有被人动过，显然坐在这里的人意不在此。
乔南期今天虽然换了正式些的衣服应邀而来，但他也并没有太过重视，甚至连全套的西装都没有穿。此刻只是穿着一件淡白色印着浅蓝条纹的衬衫，衬衫的袖口还微微折起，搭着显然和衬衫是一套的袖扣，正式中却浮现几分随意。
尽管如此，他天生气质使然，即便只是坐在这摇了摇红酒杯，都比那些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站着的人来得从容，又不输气势。
像是陈酿多年的好酒，微微掀开盖子，便有浓郁的醇香。
这块地方很多人不认识他，却认识周越晴。
他们好奇这个让周越晴都捧着笑的人是谁，时不时便有目光往他们这打量，却根本没有目光敢停留太久。
乔南期能感受到这些目光。
但他并不在意，他来这里，为的就是让这些人认识的。
来之前，乔南期已经和阮承确认过，赵嵘并不想来，看来是没有涉足这些东西的意思。可若是要在竹溪这块地方长久一些，又有周越晴这种随时随地准备趁你病要你命的人在，被动显然不是乔南期的风格。
于是他在接到周越晴的邀约后，独自一人来了这场晚会。
周越晴还以为这是他愿意让步的征兆，他刚来，周越晴便请他在一旁坐下聊聊。
“乔先生，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我有点——看不懂。”周越晴喝了口酒，面上维持着笑容，言语却已经有些强硬了起来，“我知道之前是我没有眼力见，正巧撞上了乔先生在意的人，我们培养起来的医疗团队，差不多等于拱手送人了，这还不够吗？那几个项目我们费了不少心血，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何必攥在手里不放手呢？”
“赵先生以后也是要在竹溪立足的，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她“呀”了一声，“我这个人有点直接，希望乔先生不要介意。”
乔南期抬眸，瞥了她一眼。
“我早就听阮承说过，周小姐做事的风格，比较刚猛，攻势太快，有时候会让对手仓促之间退步。”他一字一句，徐徐道，“不过，比较可惜的是，我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可能比周小姐更刚猛一些。”
“你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认同。”
周越晴不知是不是对乔南期要说什么有了些许预料，她面上的笑容落下，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但谁又规定了，强龙和地头蛇必须是两个人呢？”
“我打听过的，乔家的根基都在杨城。你这样过来，杨城经营的那些全不要了？乔先生，我从杨城的朋友那边听到的你，不是这样意气用事的人。”
“是，我不是，”乔南期供认不讳，“但我为什么要放弃那些过来？”
“……很自信。好，既然乔先生以后在竹溪也要发展，那不如给我点面子，那些已经到你手上的项目我不要了，但接下来，我和乔先生各退一步，互不干涉，指不定还能在以后合作合作——毕竟我们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兼顾两边也不容易，让自己轻松一点更好，不是吗？”
“看来周小姐杨城的那些朋友，也并不了解我。”
乔南期笑了笑。
他方才便一直冷着一张脸，此刻好不容易笑起来，居然没有带来任何气氛上的缓和，反而让周越晴心底愈发不安。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脊背却是挺直的，一手托着杯子，把玩一般地不断晃动着。他不爱酒味，这东西在他手中，若不是必要，通常都喝不了几口。
他看着杯里的酒，余光中瞥到了自己手腕上那还有一些痕迹未消的牙印，皱了皱眉。
这一皱眉更是把周越晴给吓到，竟是屏息凝神般等着他开口。
可他却丝毫没有留意到周越晴的如临大敌，只是扯下了袖扣放在桌上，将衬衫袖子放了下来，遮住那象征着他曾经怯懦的伤疤。
随后，他才开口道：“你说的很对，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我这个人，不太相信表面的和平，我觉得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危险了，最好的方法……”
“是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
周越晴一愣，几秒后，她面色倏地黑了下来。
她听懂了乔南期的话外之音。
先前的交锋，根本不是威胁，也不是点到为止，而只是一个简单的“见面礼”。他从来没打算和他们讲理，一出手便要出手到底。
这人居然想直接吞了他们周家，自己来当那条地头蛇！
她在这一瞬间，冒出来的第一想法，便是乔南期确实做得到。
他们只打过一两次交道，但足以让她认清差距。
只是这口气实在太大，以至于她甚至无法肯定，这到底是认真的表态，还只是一句夸张的玩笑。
她故作勉强的笑了笑，正想确认一番，乔南期的手机却响了。
本来就在这场晚宴另一侧不远处的阮承居然打来了电话。
分明走几步就到乔南期面前，却打了电话。
——什么急事？
乔南期皱着眉头接起了电话。
只听阮承在电话那一头急切地说：“乔，赵嵘刚才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到礼堂外面了。现在正在进来。”
乔南期目光一顿。
坐在他面前的周越晴瞧见，方才还从容地坐在这、游刃有余地应对所有人探究的目光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瞬间浑身紧绷，手中的酒杯都颤了一下，险些滑落在地。
他那深邃的双眸骤然敛下所有沉稳，所有的情绪都被显而易见地慌乱所遮掩。
像是顷刻间收起了所有应对外人时才有的刺，却仍然慌张。

第79章
钢琴的曲声还在悠扬地飘荡于礼堂上方，舒缓、幽沉。
乔南期猛地站起的动作格格不入。
周越晴虽然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可这一瞬间的改变让她心中疑惑，又产生了一种此刻的乔南期似乎别方才好说话许多的感觉。
于是她趁机道：“乔先生刚才是开玩笑的吧？之前我把医疗团队给了赵嵘，你不是答应了我高抬贵手，不继续帮着阮承对付我们了吗？”
乔南期看了一眼周越晴，那因为“赵嵘”这两个字而带来的一切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尽皆压下，冷得让周越晴将说出口的话都给忘了。
他刚才所有收敛锋芒的动作仿佛只是因为那通电话，一切的好说话都只是假象。
他只是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说：“我食言了吗？”
——没有。
他明明只是问了个问题，周越晴心中却已然有了答案。
乔南期只是答应了她不帮着阮承，却没有答应她，自己不动手。
从始至终，是她默认这位从杨城来的乔大少只是帮了阮家几下便会离开，乔南期其实从未保证过什么、许诺过什么。
周越晴面色愈发不好看。
乔南期此刻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她。
他转身想离开，可这礼堂今天用作晚宴，只开放了大门作为出入的地方。
赵嵘既然来，必然是从那里进来的。
——此刻人已经在门口，阮承一句话后便挂了电话，必然是在门口接人。
乔南期抬头，看了一眼礼堂上层。
门口。
赵嵘带着梁有君进了门，便有人走上前，他把身上的风衣外套脱了，工作人员接过，放到里间挂了起来。
他自己穿衣不喜浅色，今天仍然是一件底色纯黑的衬衫，只胸口的口袋上挂着个装饰的胸针，低调却不单调。他没有如乔南期或阮承之流那般侵略性极强的气质，骨子里便是平和的，可这平和也仿佛在金玉中雕出来，精致而高贵。
一同入场的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都不由得停下脚步，多瞧几下。
梁有君上前，跟在了赵嵘身后。
他远远看到了阮承挽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那个男人有些眼熟，似乎是什么名气不大、颇为低调的艺人。
梁有君低声对赵嵘说：“老板，这事我熟，你要像一点吗？”
赵嵘以前就没怎么来过这种场合，对这种事情不太在意。
但他倒是知道，这种场合，有点地位的，或多或少都会带些人，一是为了表面功夫，三是交谈的时候不至于单调。带来的人，有的是真的伴侣，有的不过就是搭个伴。
他上一回在杨城也来过这种场合，那时候他没有带人，不过杨城的人当时还都当他是陈家那个三少，没人注意他。
这方面，确实梁有君比他熟练，他笑了笑：“你随意。”
梁有君挽上了赵嵘的手。
他确实很有分寸，说是挽着，不过是手腕微微搭在赵嵘的手臂上，并没有用上什么力道。
只是从远处看去，倒真有那么回事。
阮承在赵嵘面前站定时，目光不自觉便往梁有君身上一扫，看了一眼梁有君挽着赵嵘的地方。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原来赵先生现在是这种口味？”
赵嵘目光一动，随意道：“怎么？‘现在’是什么意思？阮先生知道我以前的口味？”
阮承身后还有一个乔南期，这事两人心知肚明。
赵嵘并不避讳。
在阮承知道他在竹溪的那一刻，他就不指望能瞒下乔南期。只是他如今安稳下来了，和陆星平结婚的事情都在几个月前，一晃眼，和乔南期分手都大半年过去，想来一切都算尘埃落定。
乔南期……该放下了吧？
这么久了。
这人不会到现在还执着的。
赵嵘敛下神思，往里走，听到阮承问他：“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都说是‘突然’，”他笑了笑，“当然是突然就想来了。”
阮承走得很慢，不知为何，像是一点都急着进去，反而想驻足下来慢慢欣赏风景一般——要是这里有风景的话。
赵嵘不得不跟着他的步伐，放缓了脚步。
进场的时候，赵嵘还遇到了刚好往外走的周越晴。
不知怎的，周越晴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见着他，周越晴愣了一下。
她皱着眉看了看赵嵘，又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看礼堂里头，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可她刚打算开口，阮承却在一旁不悦道：“周小姐，赵先生今天是我的客人。”
周越晴看了他一眼。
片刻，她意味不明地说：“原来是这样。”
阮承在，她自然不会多留，抬脚便走了。
赵嵘觉得这两人方才的气氛有些奇怪。
但阮家和周家本来就不对付，再奇怪似乎也正常。
他继续同阮承一道进去，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各自带来的人。
言语中，赵嵘听出阮承似乎很好奇梁有君和他之间的事情，三言两语中，都带着询问梁有君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边的目的。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说的，阮承也不是陌生人。
只是赵嵘心里觉得怪怪的，于是他留了一步，含糊其辞道：“就是来这里的时候带上他的，他也没地方去，我身边也没人，就这样了。”
这话怎么理解都行。
阮承还想问什么，赵嵘却说：“阮先生，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谈以后合作的事情。”
“你有什么看中的项目吗？或者，我把我们最近的资料给你送过去一份。”
他们走进了礼堂。
礼堂内方才只有人声，可不知为何，在赵嵘进来之后，恰好飘起了新的钢琴曲。
这钢琴曲开头的音符还颤了几下，不知是不是演奏的人突然出神亦或者是慌张了一下，明显抖了抖。只是弹的人水平高得很，开头抖了一下却全然没有影响到后续音符滚出，曲调缓缓散开，流畅平和。
是赵嵘喜欢的韵律。
他不喜欢那些昂扬的古典曲，他欣赏不来，只喜欢听下里巴人的调子。
没想到这种晚会，居然会听到这样的曲子。
他脚步一顿。
里头有人见到阮承，正在上前和阮承打招呼。
赵嵘扫了一眼现场，看到了许多不认识的人。
这轻快的小调像是给他垫了个舒服的起势，他方才还有些陌生、拘谨，此刻却放松了下来。
也因为放松下来，一直以来模糊的想法此刻终于有了点决定。
赵嵘在阮承的介绍下，和来人互相认识了一番。
对方惊讶：“我看赵先生谈吐不凡，人如其名啊。而且，赵先生对这里的了解，一点都不像是刚来的外地人。”
赵嵘怔了怔。
他习惯了别人瞥他一眼便是说“哦，那个赵嵘啊”这般的反应，骤然听到了截然不同的话，一时之间有些恍然。
和对方交换完名片，等人走了，两人继续往里走去。
阮承停下脚步时，他们站的地方正好在三楼那个摆着钢琴的台子下方，钢琴声仿佛就在耳边。
赵嵘抬眸，视线扫过那弹着钢琴的人稍稍露出栏杆外的背影，一瞬间一股熟悉感从心底冒出。
其实都算不上是背影，他只能隐约看到那人黑色的头发。
偏生是这么一个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的视角，他却觉得有些熟悉。
可这熟悉感刚刚冒出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阮承就喊了他一声：“……赵先生？”
赵嵘回过神，收回目光，笑着同阮承说：“其实，我想和阮先生谈的，不仅仅是之前说的投资。”
“该不会是又不给我投了吧？”阮承故意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这我很难办。”
“不，是我自己也想牵头一些项目。当然，我得从注册公司、找人、组建团队开始做起，这些我自己会慢慢办好，只是之后，还需要和阮先生合作。至于做什么……在杨城的时候，我们就谈过。”
赵嵘这些年，尤其是陈大陈三还没倒台之前，什么都不方便，唯独玩，玩得最多，甚至玩出了点想法。
有些想法，就算是在杨城，赵嵘也没见有什么人干过，更别提没有杨城繁荣的竹溪。周家虽然是这一片娱乐业的老手，但其实走的是比较传统的路子，没太大新意。
要想插手，不是不可能。
要的是胆大。
赵嵘先前，缺的便是这一份胆大。
“我记得……”阮承眯了眯眼睛，“那时候我就觉得赵先生的主意很好，但你对自己的评估，可是‘经验不足，想法简单’，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人的想法又不是永远一成不变的。”
话虽如此，这个决定，其实不过是赵嵘在几分钟前做下的。
他分明深思熟虑了好些天，一直在犹豫。
可有时候决定就是来得这么突然，可能是因为来到这里那一刻对于这种和杨城全然不同的圈子的新鲜感，也可能是因为赵茗一而再再而三的那些话，甚至可能是因为进来时听到的钢琴曲起调间有些颤抖，后来又平稳流畅地缓缓上升，同他此时心境竟然颇为相似……
他突然就决定了。
就和他突然改变主意过来一样，他也突然改变主意，不想就这样迷迷糊糊过去一辈子了。
想做便去做。
阮承似乎因为他突然的决定有些意外，反应了一会，才慢悠悠地说：“怎么我和你见面不多，可每一次，都觉得我刚认识你呢？”
赵嵘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是阮先生眼界开阔，看到得多，”梁有君显然很熟练于这样的场合，他仍然挽着赵嵘，开玩笑一般说，“像我这种人，看见我老板，只觉得我可真幸运。”
他们进来已经好一会儿，钢琴曲早已换了一首。
方才还从头到尾都流畅得很，此刻都到了收尾，音符越来越低，本该如一泻千里的水流一般酣畅淋漓地流过，偏生在梁有君话音落下时，猛地抖了一下。
——这晚会请的人虽然水平很高，可听上去，怎么一副经验不足的样子？
赵嵘想着，阮承从一旁拿起两杯酒，给他递了一杯。
他摆摆手：“我不喝酒。”
梁有君环顾了一下四周，说：“没看到果汁。”
此时，一个侍应生正在收拾不远处一个显然有人用过的餐桌。
赵嵘先让阮承等人稍等片刻，他自己走上前，对这侍应生说：“请问可以给我一杯果汁吗？常温就行。”
对方自然应好，低头便接着收拾。
可这侍应生动作一顿，突然从桌上捡起了一个小东西。
“……奇怪，”侍应生喃喃自语道，“哪位客人留下的吗？”
正待转身的赵嵘本来只是下意识扫了一眼，可当他看到侍应生手中的袖扣时，脚步一顿，神情微变。
他眼看侍应生要拿着这袖扣去找失主，伸手便道：“给我看看可以吗？”
“这是您的吗？”对方将袖扣放到他掌心，问他。
金属带来的冰凉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放在手中的实感和近距离的观察让赵嵘肯定了自己没有认错。
他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却还是说：“……对，是我的。”
这里来的人非富即贵，不可能有人为了这么一小个袖扣撒谎，侍应生自然不疑有他，拿起收拾完的东西便离开了。
赵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上那小小的袖扣。
袖扣上头是个燕子图案，燕子的眼睛处是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内敛光华，轻便而奢侈。整个袖扣都镀了一层银灰色的金属颜色，显然是用来搭配浅色衣服的。
这颗点缀的宝石本来是深黑色的，更为低调。
他买的时候，觉得那身浅蓝色条纹白底的衬衫太适合乔南期，袖扣的燕子图案也像极了这人身上似有若无、轻飘飘的斯文气质，可这袖扣却太低调。
乔南期不该低调。
所以买了那套衣服后，赵嵘特意找人，将袖扣上的黑色宝石换成了浅蓝色。
这衣服不是单独定制的款式，袖扣也不是只卖一对的限量。
可只此一对袖扣，是浅蓝色的燕子眼睛。
一时之间，赵嵘回想了一下方才周越晴出门见到他时那奇怪的反应，还有阮承根本不想让周越晴和他说上一句话的急切。
乔南期……
赵嵘缓缓握上拳头，将这袖扣抓在掌心，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现场。
若是在第一层，以他对乔南期的了解和熟悉，方才进来时便能一眼看到。
思及此，赵嵘稍稍抬头，看了一眼那三楼台子上钢琴摆放的地方。
随后，他收回目光，将这袖扣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阮承等人所在的地方。
梁有君已经代赵嵘给阮承敬了杯酒，见他两手空空回来，说：“老板，你不是要果汁去了吗？”
“一会拿过来。”
“哦。”
“……”
三角琴前。
乔南期背对着下方的所有人，坐在琴凳上，凭借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和猜测，弹着赵嵘可能喜欢的曲子。
在赵嵘进来的一瞬间，他还在看着。
可他只看到了那个戴眼镜的青年挽着赵嵘的手，两人一起笑着，和阮承一起走进来。
他只觉得眼睛都跟着心疼了起来，赶忙转过身去，按下了琴键。可惜心中跌宕太过，按下那几下不知胡乱按了哪里。
好在赵嵘没有发现异样。
他听着赵嵘他们谈话，大多数时候听不清楚，只有曲子开头结尾或者是中间舒缓时，四周颇为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些。
听到的少许内容，大多是赵嵘和阮承之间对于合作规划的交流，还有那青年时不时插上一句，字里行间都是对赵嵘的了解、和赵嵘关系的亲密，心中愈发酸苦，手中弹的调子却不得不轻快。
乔南期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割成了两半，撕扯般难受，却又要完好无损地粘回来，不能展露出一点苦痛。
没过多久，阮承便领着赵嵘去结交其他竹溪这边的人，乔南期不再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一开始负责弹琴的人已经被他叫走，他坐在这，自顾自地弹着。
他以前就经常用弹琴的方式发泄情绪，现下也不知弹了多久，弹多了，反而苦中作乐起来。
赵嵘心情不错。
赵嵘不再像从前在他身边时那样，无人知暖知热，无人逢年过节陪着，连个生日都只能找李姐做一晚朴实的长寿面。那些他带来的，或因为他的疏忽而导致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现在，赵嵘的身边很热闹，有人陪，逢年过节也不再孤单，还站在这里，和其他人侃侃而谈。
总归，是比从前过得快乐。
——赵嵘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不知何时，阮承走了上来。
乔南期的手指在琴键上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走了？”
“他们喊了自己的司机，我就没送。”
乔南期不再多言。
他又坐了一会，想着赵嵘怎么着也该上车离开了，便起身，走到挂外套的隔间，穿上外套便独自一人离场了。
可他刚一走出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此时夜色已经覆盖下来，竹溪高楼不多，星夜若隐若现地流淌在上方，周围灯火璀璨。
赵嵘站在前方，一手抄着兜，神情偏淡，那张现在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脸在这样微暗的夜色下像是遮盖了一层朦胧，竟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像是从他梦中走到他眼前。
赵嵘的外套很是宽松，只是虚虚地披在身上，勉强挂着他的肩。里头黑色的衬衫领子微微立起，环着他的脖颈，衬出优雅的颈部线条。
也许是为了参加晚会，他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总是戴着围巾。
看上去，风可以直接灌进领口里。
乔南期下意识便往前走了一步，想给赵嵘扣上那扣子。
下一刻，理智浮现，将他从近距离见到赵嵘的欣喜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收回向前的动作，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我……”
他想解释。
赵嵘只是静静地望着乔南期。
他的身侧，梁有君根本不敢说话，噤若寒蝉地看着这两人僵持。
可惜乔大少能在阮承面前言语锋利，也能三言两语压着周越晴，偏生在一言不发的赵嵘面前，憋不出一句为自己狡辩的话语。
“……对不起。”
他只能这么说。

第80章
风轻轻的。
竹溪周围环山，又在南方，冬日里再冷，风也不大。
就这么一点儿轻轻地往复地吹过，微微吹动着赵嵘的衣领，黑色的领口在他白皙的脖颈处摇曳着，像是轻轻踩着人的心间。
本该让人心猿意马。
赵嵘偏偏板着一张脸，一双黑瞳隐在夜色中，看不清眼神，反倒更给他润上了三分冷意。
他天生便是一双温柔的眼睛，冷也冷不下来多少。
只是乔南期眼中，赵嵘些微的不悦都足以让他提起万分警惕，这简简单单的淡淡的神情，便足以让他觉得心慌。
他不该让赵嵘看到的。
可赵嵘还是看到了。
而且赵嵘似乎就是在门口故意堵他才没有离开。
他眼见赵嵘只是站在那，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他的道歉，他又说：“对不起……我没想打扰你。”
赵嵘往前走了一步。
乔南期分明衣冠楚楚地站着，却因这一步而觉得自己有些狼狈，下意识便向后退躲一躲，往后退了半步，又见着赵嵘严肃的神色，停下了脚步。
赵嵘走到乔南期的面前，在昏暗的夜色下，也瞧见了乔南期的神情。他这才一字一句道：“但是现在，你已经打扰了。”
乔南期浑身一僵。
他许久没有和赵嵘离得这样近了，仿佛对方的体温都似有若无地靠近而来，仿佛他的呼吸、他说话间的热气都会打搅到面前的人。
他不由得微微屏住呼吸，尽全力克制着自己抬手想要给赵嵘扣上扣子、想要抱上去的冲动。
他尽量让自己像一个正常人，像一个和赵嵘能够平心静气聊天的朋友，压着所有的挣扎，平稳着自己的语气，问：“我是哪里露馅了？”
“因为看到了这个东西。”
“然后我刚才，发消息问了问以前认识的在你公司上班的同事，得知你确实‘出差’了，就知道我没有想错。”
赵嵘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东西。
他摊开掌心，一枚燕子形状的袖扣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是乔南期的袖扣。
乔南期知道他的袖扣落在了礼堂里。
当时他和周越晴谈事情的时候，随手放在了桌上，若是在以往，他必然不会忘了带走。只是阮承的电话来得突然，他情急之下，自然顾不上这种东西。
方才出来时，更是没有心思管这种微不足道的饰物——再买一个便是。
可这东西……即便是被赵嵘看到了，又怎么会……
“差点忘了，你不知道，”赵嵘解答了他的困惑，“在我们分手前，你的衣服虽然是小吴给你结账拿回来的，但每一件，都是我挑的。这袖扣上面的宝石，我特意去换过，所以很不巧，让我看到了。”
“虽然我也不是很想看到。”
乔南期渐渐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自言自语般说：“原来我比我现在知道的还要混账。”
在一起的时候，赵嵘的衣食住行，他有关心过吗？
自然是没有的。至多不过是让李姐做些补食，让小吴多打点钱，甚至于做了什么补食，又一共打了多少钱，他都不知道。
他真是一个活该的混账。
“你都知道了。”赵嵘突然说。
没说什么事情，也没问乔南期是怎么知道的。
但乔南期明白，赵嵘指的是婚约的事情。
还有那场赵嵘故意瞒着他的婚礼。
“……我问过星平了。”他说。
赵嵘看了他一眼，回过头，说：“有君，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梁有君立刻明白，掏出手机，快步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来玩起了手机，一副对这边发生什么都不好奇的样子。
——很听话，很省心，如果是作为一个养在身边的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乔南期这样想着。
“对不起。”他知道赵嵘想问什么，又道歉了一遍，不等赵嵘开口便低声说，“周家的事情，我有插手。”
他想起还在杨城的时候，他联系阮承暗中帮助赵嵘，赵嵘没有领情，来公司拒绝了他，甚至对此很是不悦。
乔南期立刻解释道：“我知道你能解决，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更希望你妈妈早点得到更好的治疗，才插手的。在这之后，你和周家还有阮家的联系，我都没有干预，阮承是主动要找你，和我无关。”
赵嵘安静地听完了乔南期语速略快、急促匆忙的解释。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随后低头敛眸，双手抄兜，仿佛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的某一处，不算在意地道：“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乔南期，”他没有用“乔先生”这样的疏离的称呼，却也不带任何亲近，就只是如同和朋友说话一般，“‘对不起’这样的话，只有纠缠不清的人之间，才会存在。”
这比直接拒绝乔南期的道歉还要狠厉，宛如一把尖刀，刹那之间将他凌迟。
“但我确实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帮忙，或许我能达成目的，但我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话又仿佛在那凌迟的刀子上润上了一层温度，一点一点割着乔南期的心，却居然有些暖流从刀刃上传来。
赵嵘似乎没有从前那般全然的排斥他。
他打扰了赵嵘现在的生活，却还能心平气和地和赵嵘说上两句话，这已然突如其来的恩赐，是先前的他可望不可及的反应。
他居然在这一瞬间，祈求这刀刃多来几下，把他的心捅穿了才好。
“你说的，我们还是朋友，对吗？”他的嗓音开始略微低哑了起来，“朋友……朋友帮帮忙，也是正常的。”
“嗯。”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缓慢流动的寒风像是静静流淌的时间，横亘在他们当中。
乔南期终究还是抬起手，碰上了赵嵘的衣领。
赵嵘一愣。
他和乔南期之间多少曾经在一起过那么些时日，身体下意识并不会排斥，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对方靠近。
待他反应过来乔南期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他的下颌时，他猛地一滞，生怕这人做什么。
可乔南期只是扣上了他的扣子，说：“风凉。”
随后收回了手，还后退了一步，像是怕吓着他一般。
赵嵘低头看了眼扣上的领口，复又抬头，撇开眼。
“其实刚才看到袖扣的时候，我有点生气，我觉得我都彻底离开你的人生轨迹，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可出来之后，在门口等你出来的时候，我又想，是啊，我都离开你的人生轨迹了，你就算出现在这里——”
“我们也不过就是，嗯，他乡遇故知？”
他居然笑了笑。
但这笑不像是开心的笑意，反而像是一种无可奈何而又唏嘘不已的感叹。
“我只是意外，我以为，你总该放下了。我都已经……”
“我放下了，”乔南期说，“我知道的。”
“赵嵘，我已经失去你了。”
他只是忍不住继续喜欢而已。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即便说出口了，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此时，本来在远处玩手机的梁有君突然走了过来，对赵嵘说：“老板，徐哥说今天车子轮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扎破了个洞，泄气了，他如果回去开另一辆过来，又要耽误，要不我们打车回去吧？”
这地方不在闹市，不好打车，但开点高价，多等一会，还是有的。
赵嵘显然对这些无所谓，他本就是个随和的人。
他点了点头：“打车吧。”
乔南期张了张嘴，在赵嵘要转身时，还是说：“我送你回——送你们回去吧？”
他原先已经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想靠近赵嵘的冲动。
可现在，一朝被发现，赵嵘还没有对他太过绝情，这些压抑、克制顿时冲垮了他的理智。
如果赵嵘不会因为见到他就不开心的话，他是不是能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呢？
他不求别的，就像现在这样，能说上几句话，见着赵嵘开心，甚至还能送一送。
赵嵘侧过头看向他。
路灯在他们后方洒下，拖长了阴影，赵嵘背着光，面色在这样的黑暗中，让人看不清明。
但乔南期似乎听见赵嵘叹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这样微末的请求也只能得到拒绝，岂料赵嵘却点了点头：“好，麻烦你。”
欣喜还未冒上心头，先前的经验便让乔南期按住了这些情绪。
赵嵘怎么会轻而易举松口呢？
或许还有个“但是”在之后等着他。
可他居然没有等到下一句话。
赵嵘只是问他：“你把车停哪了？”
乔南期怔了怔，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赵嵘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仿佛变成了几年前那样站在乔南期身侧乖顺的样子，眉目间都是温和，看人的眼神不带有任何的刺，即便不笑，都能暖到人心坎里。
凉风微微吹动他的头发，撩起他的发梢，拨动着人的心弦。
乔南期从口袋中找出车钥匙握在手中，瞧着赵嵘的侧脸。他喉结轻动，又怕赵嵘看不清楚，抬脚便道：“就几步。放心，我没喝酒……”
“送你回家之后我就走。”
赵嵘眼尾微弯，抬手，牵住了他身后的梁有君，这才平静地和他说：“好。”
梁有君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像是立刻明白了过来，反手便回握了上去，另一手也攀上赵嵘的手腕，竟是同恋人一般，双手抱着赵嵘的手臂。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对乔南期说：“那就劳烦您了，谢谢。”
乔南期动作一顿，手中一松，车钥匙“哒”的一声落在了地上，仿佛簌簌风声中落下了一箭。
只是这箭不仅要刺穿他的胸膛，还要剖开他的心，一点一点地饮尽他的鲜血，末了，还要和他礼貌地说声“谢谢”。
当真是温柔的酷刑。
他眼眶更酸了。
乔南期赶忙低下头，蹲下身捡起车钥匙，强作镇定地说：“嗯，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话语一顿，理智稍稍回笼，这才接着说：“不谢。跟我来。”

第81章
回家的路上，赵嵘基本没有和乔南期说过话。
乔南期当真只是像个接送人回家的司机，默不作声地把着方向盘，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会往后视镜上看那么一眼。
赵嵘和梁有君坐在后座。
夜晚车里若不是故意开灯，里头都是昏暗暗的，全靠外头闪过的路灯带来士要的光晕，只能隐约照出人的轮廓，看不清楚表情。
他只能瞧见，赵嵘和那个青年挨在一起，两人时不时聊着什么，那个青年玩着手机，没过一会便总是会找赵嵘说话、分享。
“……”
“……我看这个地方不错诶！”梁有君递出亮着的手机屏幕给赵嵘看。
“这个景点我熟，”赵嵘笑了笑，显然对他很有耐心，“选一天旅游低峰期，人少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
“老板你真好。门票……”
“我什么时候没有报销过？”
“我是想说这回我请你！虽然我的钱都是你给的，但是总是你来付我不好意思。”
“你这不是掩耳盗铃？”
“……”
乔南期一边想着捂住耳朵，一边又觉得，能这样听着赵嵘带着笑意的声音，他该知足了。
上一个爱着他、他也爱的人——他的母亲，他留不住，甚至没有任何机会在这悠长的岁月中找回当初的感觉。
这一个曾经——是的，曾经——爱过他的、他现在爱着的人，他能在未来望不见终点的漫漫日夜中，偶尔见上一眼……
不错了。
车子缓缓地停在了赵嵘家门口。
乔南期踩动刹车的那一刻，在后视镜上，对上了赵嵘向前看他的目光。
小区里的路灯亮堂得很，虽然依旧在黑夜中，可他却能稍稍看清赵嵘的表情。
赵嵘似乎也看到他抬头，说：“就算是在竹溪，乔大少还是这么神通广大啊。”
他方才还是喊着乔南期，这一刻却突然又疏远了一些。
乔南期浑身一震。
他意识到了赵嵘在说什么。
——赵嵘从始至终没有告诉他家里的地址。
乔南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断地疏忽大意、不断地像个战败的逃兵。
他分明不是这样一个会忘了这种重要细节的人，可他又在心间脑中都是赵嵘的时候，真真切切地忘了。
他想道歉，想解释自己没有恶意，只是在除夕那晚稍稍在外面坐了一会。
可他想到方才赵嵘和他说只有纠缠不清的人之间才会存在道歉。
赵嵘不需要他的道歉。
到了这一刻，他连说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资格。
乔南期咽下这句道歉，平缓地将刹车踩死，嗓音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而略微嘶哑：“我以后……不会擅作士张。”
梁有君本来想故作自然地和赵嵘再聊点什么，乔南期这般开口，他突然不知该不该说话。
他看了一眼赵嵘，只见赵嵘稍稍点头，说：“嗯。你这两天离开吗？”
乔南期怔了怔。
“离开”这两个字眼带着太沉的重量，不论是放在他们谁的身上，都足以将他压垮。
他好不容易在赵嵘搬走后、在赵嵘当着他的面和陆星平结婚后，还能有这么片刻的接近，可赵嵘……
赵嵘是在赶他走吗？
乔南期转过头去看赵嵘，压着嗓音，带着些许恳求：“我可以再待几天吗？”
梁有君在旁边看着，没忍住揉了揉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人真的是杨城那个乔大少吗？
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乔南期，可谓是什么优秀、张狂的词语都能配得上，谁说了都会怕上一怕。就连他这个其实只见过乔南期一两次的人，都久闻大名。
若不是这里是在竹溪，若不是梁有君现在和赵嵘的关系今非昔比，他甚至不敢做出方才那些和赵嵘假装亲密的举动。
可他的老板却丝毫不为所动。
赵嵘说：“看来你这两天没打算离开。你既然知道我家在哪里，应该也知道我开了个书店吧？明天我答应了有君，带他去景点玩，后天，你有空吗？”
这话显然不像是要赶人，乔南期松了口气，点头。
“那你如果后天没有离开，就来书店吧。”
话落，赵嵘打开车门，下车了。
梁有君立刻跟上。
他们这场假戏维持到了最后一刻，深谙其道的梁有君一下车便再次挽上赵嵘的手，根本没有回自己家，而是跟着赵嵘，进了赵嵘的家里。
乔南期仍处于赵嵘方才那句话的余韵中。
——“就来书店吧。”
这不是赶人，这甚至是……邀请？
他心间顿时散开了数不胜数的窃喜。
可这窃喜还未来得及放成姹紫嫣红的烟花，他却倏地害怕了起来。
赵嵘怎么会给他希望？
说不定只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安静的时间，和他说什么让他从此再也不要出现的话。
他这样担惊受怕又紧张期待地在车内，眼看着赵嵘和梁有君牵着手一前一后进屋，房门关上，他再也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他只能看见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两个挨在一起的人影恍然而过。
那个人原来和赵嵘住在一起吗？
也对，都是养在身边的人，自然是住在一起的。
会住在一间房吗？
也许会的。
乔南期，你看。
赵嵘就算是只和陆星平假结婚，他也会再遇到新的人，而你连愧疚、喜悦都没有资格。
往后鲜花锦簇，余生明亮，你才是那个最多余的人。
-
屋内。
赵嵘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低着头，对坐在一旁的梁有君说：“今天谢谢你。”
“我又不是没有眼力，”梁有君似乎察觉出他的疲倦，语气故意润上几分轻快，缓解着气氛道，“看得出来老板你是想用我让他知难而退。反正这里又不是杨城，不至于让我完蛋……吧？”
赵嵘被他最后这犹豫的问句给逗笑了，说：“放心，他现在好像……有点变了。”
放在以前，其实赵嵘自己都不敢惹怒乔南期，甚至他在从乔南期家搬走的时候，都在担心会被乔南期直接连着陈家人一起对付。
但现在，不知不觉间，他甚至肆无忌惮地在乔南期面前做许多明知道乔南期不会喜欢、会生气、甚至会难过的事情。
一点儿也不怕。
他在车上时，听着这人说话时那生怕他拒绝的语气，心中骤然一滞。
这样的温和、这样的低声轻语，还有在礼堂这人弹琴的轻快，那么一瞬间，像是把他拽回了十三年前，年少的乔南期看了一眼病房内的赵茗，笑着和他说：“原来不是小骗子。”
这人是变成了新的样子，还是……变了回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切总要有个结尾。
“后天，那个，”梁有君突然问他，“我还要去书店吗？”
“你照常来就好，我又不是要干什么，我只是需要和他谈谈。”
“哦哦。”
赵嵘下巴抵在抱枕上，放空了自己，不自觉发呆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梁有君说：“那辆车还在外面。”
赵嵘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说：“你去把所有灯都光了。”
“诶？”
梁有君愣了愣，随后才明白赵嵘的意图。
他起身，将客厅和房间里开着的灯一一熄灭。
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顺序，先是关了外头的灯，最后才熄灭赵嵘卧室一直开着的小夜灯。
整个屋内一片昏暗。
窗外隐隐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赵嵘再度朝窗外看去，只瞧见那车亮着车灯，渐行渐远。
梁有君这才说：“刚才你在车上说明天去景点？”
“不是随口说的，明天，我们去玩。”
“好耶！我回去了，老板你早点睡。”
-
次日一早，赵嵘便带上了徐信一家人和梁有君，去竹溪本地的景点玩。
他正好想放空一下脑子，他们除了交接医疗团队这种急不来的事情，本来也没什么必须马上做的，自然决定了就去了。
在路上，徐信支支吾吾的，半晌才说：“小赵，小梁，有个好消息……”
徐大嫂实在看不下去，直接道：“我可能怀孕了。”
赵嵘正看着那宠物店小姑娘新给他发来的猫的照片，闻言顿时一喜。
“我要当叔叔了？”
“那我凑个干爹当当？”梁有君凑上前。
赵嵘笑道：“你当干爹，能教什么？六年级的历史习题？”
“数学习题也行。”
众人笑成一片。
另一头。
乔南期一个人在靠近赵嵘家的酒店里住了一晚。
他一夜未眠。
赵嵘昨晚的话分明是带着缓和的，可他听着，却愈发不踏实。
他已经默认赵嵘会对他拒绝了，这缓和的话语更像是悬而未落的刀，就这样在他头顶盘旋，总是晃动着不掉下来，偏要等到下一天。
这般下来，他自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到了早晨，小吴给他发来还放在杨城的那些猫的照片，他迫不及待便给赵嵘发了过去。
赵嵘给他回了一张在车内往外拍的风景照。
“早上好，谢谢你给我拍猫。”
“我在景点，拍几棵树当作回报。”
风景照里分明没有任何赵嵘的身影。
可也许是发来的文字和这照片多少沾着赵嵘明显欣喜的心情，乔南期看着看着，心中总算有些安慰。
这才在日上三竿的时候缓缓睡去。
只是这觉睡的也并不好。
他睡了不过几个小时就醒了，醒了后又强行摁着自己入睡。
如此往复，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才挨到了赵嵘让他去书店的时间。
放完年假的小吴也从杨城过来，清早便来酒店接他。
出门前，乔南期特意清理了自己微微冒出来的胡茬，将要穿的白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又戴了块手表，遮掩住自己左手手腕处那浅浅的牙印伤疤。
他分明因为不充足的休息而显得有些憔悴，可他却尽力遮掩着狼狈，总归是让自己意气风发上几分。
赵嵘说未必爱他。
但倘若赵嵘不再爱他这个人，只有那么些许爱这副皮囊，爱他那双手，他也该好好拾掇自己。
小吴跟了乔南期这么些年，实在是觉得他们先生现在这样太苦了。
“先生，您如果要去见赵先生，”小吴说，“不妨试试……”
他想说干脆狼狈一点，又觉得这个词不太好，顿了顿，委婉道：“不妨随意一点，说不定赵先生会心软呢？”
乔南期却只是淡然道：“现在用这种方式让他对我心软，那是对他的侮辱。”
他好像……已经侮辱过赵嵘许多年了。

第82章
天气很好。
无风无雨，阳光灿烂。
清晨的路上除了忙碌奔波着上班的年轻人，有不少坐在街边亦或者慢悠悠散着步的老人。路边的早餐摊升腾出大片大片的雾气，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小城就是这般，拥挤，吵闹，清闲，充实。
书店早就开了。
梁有君在那拿着鸡毛掸子撇着书架上的灰，问正在看书的赵嵘：“一会人来了，要关门吗？”
赵嵘摇头。
梁有君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坐到赵嵘对面，趴在桌子上，低声问他：“我可以八卦一下吗？”
赵嵘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他一样，说：“你想问乔南期？”
“我知道问老板私事不太好，但我们也算朋友，”分明没人，但这种话题实在让人心虚，梁有君像是说悄悄话，微微向前倾地趴在桌上对赵嵘说，“我就是好奇，虽然我不知道老板你以前和乔大少到底怎么回事，但是现在来看，他似乎很喜欢你。”
听到“喜欢”这两个字，赵嵘眉梢微动，“喜欢不是这么简单可以定义的。”
“那不说喜欢，他怎么看都很在乎你？他那样的人，身边养十个八个小情人我都信，到现在这份上，我还是第一次见。但我看老板你……”
“你不喜欢他？”梁有君问。
赵嵘对于往事向来不遮不蔽，梁有君想问，他方才便随意听了听，本来也是想随意答上几句。
可这个简单的问题却突然提起了他的注意力。
可真是个好问题。
“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多久？”
“十年上下吧，具体什么时候心动的，我也不知道。”
梁有君骤然没了声音。
这数字太大，大到压住了他的好奇心。
他顿了一下，才说：“那老板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
赵嵘扯了扯嘴角，像是苦笑着说：“我之前喜欢他喜欢得太用力，一不小心，把我喜欢人的能力都给出去了。”
这只是其一。
剩下的原因太过飘渺，虚幻到他不知如何表达。
他先前只是觉得，乔南期一时偏执，说到底爱的不过是那些过去。
但乔南期都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他结婚、甚至看着他身边有人，还没有离开，像是用行动证明着这份喜欢的重量。
他一边开始有些相信这份喜欢，一边又觉得，既然这喜欢这么重，为什么乔南期能在过去一无所觉，那样对他？
梁有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说：“可你好像也不喜欢别人。”
赵嵘正要开口，门前，有两人走了进来。
赵嵘眸光微沉，没有动作。
梁有君立刻起身，让出了赵嵘面前的座位。
他起来转身，一眼瞅见乔南期身后的小吴，惊讶道：“啊你——？你不是过年前来买书的那个人吗？”
小吴无奈：“非常不好意思。”
赵嵘对乔大少这位《归程》原著里大男主的神通广大已经毫不意外，只是说：“有君，看来你以后要警惕点，我之后要拉团队做项目，来的客人未必就会是真的客人。”
梁有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扣我工资吧。”
赵嵘自然不会把这种事情怪到他头上，摇摇头，没回应。
几句话间，乔南期只是站在门口。
他仿佛在等待赵嵘的命令，只要赵嵘不说话，他能站在那一直等着。
赵嵘逆着外头的光看着他。
这人本就高得很，此刻站在这装修温馨的小书店里，走道都被他衬得逼仄起来。晨光勾勒出这人的轮廓，像是金色的笔，画出这人挺拔的身影，又填上一笔墨色，拉出一道朦胧细长的影子。
背着光，瞧不清这人眼神，也不知是不是被这悠悠清晨所衬，赵嵘总觉得乔南期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说：“坐吧。”
梁有君拉着小吴去一旁的书架前，给他递了一个鸡毛掸子：“给，昨天刚买，全新的呢。”
小吴：“……谢谢。”
乔南期这才走到赵嵘面前坐下。
他特意天一亮便来，没想到赵嵘已经在这坐着，犹豫了一下，说：“让你久等了。”
“刚开门，没多久。”
离得近了，赵嵘发现，这人虽然看上去面色颇为憔悴，可仍然还是人模人样的，和以前一样，周正到找不出一丝错处。
若是神情再冷上一些，怕是一会清晨过去，也没有人敢进来。
可乔南期看着赵嵘，欲言又止间，莫说是冷意，哪怕是一点的锋芒，他都小心翼翼地藏好。
他知道赵嵘不会对他说什么好话，但他还是笑了笑，对赵嵘说：“早上好。你吃早饭了吗？”
“嗯。”
“你……”
“你——”赵嵘话语一顿。
“你说。”乔南期立刻道。
赵嵘只是缓缓眨了眨眼，没说话。
这是让乔南期先把要说的全说了的意思。
乔南期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不曾想，赵嵘狠心决断的时候，远比从前那般随和的样子来得搓磨。
他根本不知道赵嵘要说什么，却必须先给自己做辩。
他说出了一直以来最想说的那句话：“你过得好，我很开心。”
赵嵘把玩着面前的书的书角，指尖在书角的尖尖上轻按着，没有说话。
“我本意不是想打扰你的，我只是想偷偷看看你，或者看看你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他连“帮忙“这样主观的词都不敢用。
“如果你哪里不开心了，你尽管和我说，什么样的语气都可以，我会改的。”
“但是……”
这分明只是在一条小街旁的一个小书店里，书店门没关，周围甚至传来纷纷扬扬的嘈杂声。
这样一个市井之中。
可乔南期却觉得自己坐在谈判桌上，对手比他以往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要温和，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打败他。
他没什么招式，唯一能做的，居然是懦夫一般，用恳求来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沉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
“我之前真的没有任何打扰你的想法，但是赵嵘，有的时候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我看到你了，我现在坐在你的面前，你也——”
他观察了一下赵嵘的表情。
赵嵘还是很平静，眸光微凝，竟然在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听他说话。
“你也没有生气，”他这才说，“所以，你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反感我了？”
“我不是想复合，我只是想留在这，就像你说的，当个普通朋友都可以。”
“你如果觉得我碍眼，或者像现在这样，你身边有别人，你就帮我当一个随叫随到的朋友。如果你哪天，要是身边没人了，和别人分手了，孤单了寂寞了，我也在。”
“赵嵘，你随便去做什么，你做任何你喜欢做的事情，喜欢……”
他顿了顿，压抑着心中如刀削落血肉一般的痛感，“喜欢任何你想喜欢的人。”
他尽量把自己拉到尘埃里。
“我做那个留在原地的人。想不到的时候就放着，想得到、用得到的时候就用。”
“可以吗？”
赵嵘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他先是转头，看了一眼书店外头的来来往往。
晨光熹微。
一切是那么的真实。
他敛眸，轻声说：“乔南期。”
乔南期似乎绷紧了身体，正襟危坐般，等待着他发话。
他说：“我已经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爱一个人了，我现在更愿意这样爱我自己。”
“……这是好事，”乔南期忍着酸楚，“我知道。”
“我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事无巨细，眼里只看得到你。”
“我从来不是因为这个想留下。”
“你就算留下，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一切重现，或许你变成了从前的我，而我现在变成了从前的你。我以前是体会过的，这样的感觉，对你而言……”
“对我而言求之不得。”乔南期不假思索。
赵嵘怔了怔。
他想问乔南期——可是你真的能承受永无止尽地单方面付出吗？
也许就在明天，可能他睡一觉醒来，会觉得这样的孤独太过难捱，便改变主意了。
也有可能要等几个月、几年，甚至可能，即便乔南期变成了从前的他，他这辈子都不会像现在的乔南期这样回头。
他自己也不过坚持了一年而已。
但他没有说。
言语无用。
他想，既然乔南期想留下，想向他证明，那便留下吧。
这人如果会放弃，届时坚持不住，自然会彻底放弃。
都到如今了。
耗下去也没什么。
他不再问别的。
乔南期眼见赵嵘不说话了，心间渐沉。
这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拒绝。
即便他回答得斩钉截铁，赵嵘的下一个问题只会更严苛、更带着将他推开的意思。
他不自觉便握紧了拳，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到手中的力道上，只为了让自己表面看上去依旧平静。
不论赵嵘说什么，他都应该接受。
赵嵘却缓缓站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乔南期紧握的拳头，看着这人手臂上微微突出的青筋，抬手，在这人指节上轻点了一下。
乔南期瞬间松了力道，那只手颤了颤，蜷了又紧，紧了又缓缓松开。
赵嵘却只是点了这么一下，便收回手，道：“这双手这么好看，力道太大，伤到了可惜。”
乔南期下意识握住了自己戴着手表的左手手腕。
好在赵嵘已经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没过多久便被接起。
“徐哥，”赵嵘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来接我一下，我要去疗养院。”
乔南期眼眶发红，他稍稍低下头，掩下一切不该在赵嵘面前呈现的情绪。
方才稍微被赵嵘那指尖轻点挠动的心此刻也因为这通电话彻底沉重地落下——赵嵘现在就要离开，显然是不想再谈了。
方才那些话，又全然是对他的质疑。
他就是把自己的心在尘埃里滚一圈，撕成碎片端给赵嵘，不过也就是个笑话而已。
他低着头，只听到赵嵘似乎起身去架子上拿了围巾，同梁有君喊了声自己要离开。
随后，脚步声再度靠近，赵嵘似乎走了回来。
青年如清泉般清朗的嗓音从上空传来，一字一句流淌到乔南期的耳膜中。
“那么，你随意吧，”他对乔南期说，“想回去就回去，想留在竹溪，我也不干涉。”
他转身走了几步，复又回头，语气随意得很：“对了，我这书店不是什么高端消费场所，什么客人都有，你如果要来，希望能低调一点。比如现在，你那辆车停在我们门口，我刚才观察了一下，光是看到车标就绕道走的人都有好几个。”
“别影响我做生意——虽然没几个钱。”
这一回，他彻底走远了。
乔南期脑海中仍然白茫茫的一片。
赵嵘这番话彻底击散了他方才所有的心理准备，像是把他从苍白冰凉的天地中揪了出来，却又什么保暖的外物都没有给他。
赵嵘没有接受他。
但是赵嵘……同样没有赶他走。
日光更大了一些，驱散了清晨朦胧的雾气。
鸣笛声“滴滴滴”地传来，卖馒头的小贩盖上蒸笼的盖子，收拾着东西要回家。
散步的人少了许多，临近上班时间，外头的人步伐快了起来。
小吴看着赵嵘在门口上了车离开，这才缓步走到乔南期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那我们现在……？”
方才这边的气氛似乎并不是很缓和。
赵嵘和乔南期也没有说多少话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好消息。
小吴想给乔南期递纸巾，可或许是花了太多注意力在猜测刚才赵嵘说了什么上，出神间，他下意识伸手，将手中的鸡毛掸子伸了出去。
“先生，要用吗？”
递出去之后，他看了一眼横亘在他和乔南期当中的鸡毛掸子。
“……”
小吴恨不得把自己这只手给剁了。
可他问完，却听乔南期心不在焉地回他：“谢谢。”
他们先生转头望了一眼方才赵嵘离开的方向。
他的眼眶分明还有些红，可他双眸映着灿灿日光，像是比来时还要亮一些。
随后，小吴瞧见他们先生转回头，一点一点地笑了。

第83章
赵嵘在疗养院陪了赵茗一天。
此时刚过了年假，整个小城都笼罩着一股懒散的气息，不适合现在就开始招人。
他干脆先让周越晴准备转手医疗团队的事宜，而他自己这边，则等着下个月彻底开始忙活。
自然趁着现在时间多，多来陪一陪赵茗。
赵茗问他，他的对象忙完了吗。
赵嵘含糊地应了声忙完了，想着要不要过两天带梁有君来，说自己又找了个新男朋友算了。
反正一回生，三回熟，他就算换了个对象，赵茗恐怕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到了黄昏，赵嵘先回了书店。
书店里零零散散有些客人，梁有君又捧着本书在那边装文艺，这回聪明点，还知道换个散文集。
他走上前，还未说话，梁有君便抬起头来，对他说：“你走之后没多久，他们俩就走了，其余的没多说，只是问了我一下你一般什么时候来书店。”
问他什么时候来书店？
是想在他来的时候过来吗？
来便来吧，这人既然说着想对他好，那他便不拒绝了。
他还倒要看看，乔大少从来做什么都有人鞍前马后，此刻口口声声说着心甘情愿做从前的他做过的事情，又当真能做到多少？
他当年把乔南期当成自己所有的温暖，拼尽一切地靠近，乔南期现在也能这样吗？
他甚至为此，忍受了一年多陆星平这个“白月光”的存在，这样的事情若是换到乔南期身上，这人又是否能挨得住这样无言的隐晦的羞辱？
赵嵘承认自己其实还是记仇的。
就好像当初陈家刚出事的时候，陈泽和来求他时一样。他以前只是没有机会，所以意不在此，可他一旦有了机会，他其实从来都吝啬于高抬贵手。
他以前对乔南期越是喜欢，现在越是不愿相信对方，到头来，竟然越是想把那些压抑中积攒下来的脾气都倾注在这人身上。
两辈子过来，他还是没能把自己修成一个圣人。
他对梁有君说：“如果他来书店，你知道怎么演吗？”
“那我可会了，”梁有君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意思，“和别人假暧昧，那可是我老本行！”
赵嵘又说：“下次我去看我妈的时候，陪我去一下，她总是问我对象的事情。反正她也见过你几次，我带你去，我找个理由糊弄一下。”
“没问题！”
-
小吴很久没有见到乔南期那般发自内心的笑了。
虽然乔南期这段时日偶尔也会笑，但那些笑容要么带着苦涩，要么只是盖着一层伪装的客套假笑，从来都看不出什么真心的笑意。
唯独今天，笑容不大，却一眼便能看出一股暖意。
——暖意。
这样的词居然有一天能用到乔南期的身上。
他甚至以为，刚才那段时间不长的交流中，赵嵘是不是已经答应了乔南期。
小吴试探地问了一下赵嵘的态度，乔南期的回答只是：“他不反感我留在竹溪。”
仅此而已吗？
小吴想问，却不敢问。
乔南期显然心情比过去那半年都要好，见着他的表情，竟然主动和他说：“是，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小吴顿时说不出话来。
以乔南期现在的身家地位，身边要什么样的人，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要是想要的是赵嵘这样的人……
却是可遇不可求。
小吴本以为，他们先生这样高兴，又打听了赵嵘平时的行程安排，想来是要立刻在竹溪这边“大展拳脚”。
没想到，乔南期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买了机票回杨城。
乔南期先是去公司，把之前临时离开留下的摊子给处理了，又把大部分原来都必须由他过目的流程分给了夏远途还有他的表弟乔若也，抽出一帮愿意跟着去竹溪的人。
这些事情干完，他立刻安排了那几只猫，吩咐人把那几只猫完好无损地运到竹溪。
随后，他带着小吴，亲自收拾起家里的衣物用品。
小吴建议他：“先生，要不然，等竹溪那边房子休整好，我在本地给您置办这些吧。不然您到时候回杨城，又得收拾。”
“你随便在杨城这里置办些备用，”乔南期拒绝了他的建议，“这些我都要带过去。”
他不仅拒绝了，亲手收拾的时候，每一件衣服、每一条领带、每一枚小小的饰物……都要问一下细节，问问小吴是什么时候买的，又是赵嵘在哪买的。
小吴以为乔南期是想怀念曾经和赵嵘在一起的时候。
于是他特意回忆了以前他负责和赵嵘联系置办这些东西的时候，赵嵘说到的那些关于乔南期的话语，亦或者是买衣服时的想法、心情。
结果乔南期听出他的着重点后，却说：“我要知道的不是这些，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曾经为了做这些花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时间，又遇到过什么样的麻烦。”
“我不是想回忆他以前有多爱我，我是想学着怎么对他更好。”
小吴微怔。
他想到赵嵘还在乔南期身边时的样子，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此刻的乔南期像极了那时候的赵嵘。
原来乔南期这样的人温柔起来，可以上到一掷千金，下到一丝一毫都铭刻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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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南期家虽然大，但他从来没有什么私生活上的额外花销，平日里常用的东西其实就那些，不过一天的功夫便收拾好了。
他以往偶有爱好，也不过是那些世家常用来附庸风雅的画作、钢琴曲、古董鉴赏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为了交际，并不是乔南期真正喜欢的，所以他一个也没收拾。
他只是带走了猫，又收拾了那些赵嵘曾经给他买过的衣服和用具，带上了书房里的书。
显然是打算以后把竹溪的住址当成主要的家，而把杨城这个家乡当成暂住之地。
这些事情做起来多，但乔南期做得快，回来了两天，便又买了连夜回竹溪的机票。
他上次去竹溪的时候，雷厉风行得很，直接在知道赵嵘的行踪后什么都没交代就走了，夏远途等人都没反应过来。
这一回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帖，夏远途自然知道他要走，和陆星平一道来机场送机。
陆星平来得实在随意，披着件大棉袄外套，拉链没拉，里头居然是件睡衣衬衫——乔南期这机票买得太仓促，他是被夏远途临时喊出来的。
尽管出来得如此匆忙，他依然戴着那枚婚戒。
乔南期看了一眼，颇为不爽道：“你怎么还戴着？”
“另一枚我埋在她墓里，这一枚我当然戴着。”陆星平抬手，碰了碰自己手上的戒指，“或者南期你把我手指剁了？”
“说句实话，”乔南期眸光暗了暗，“确实想过。”
夏远途被这话血腥到了，给他两位发小一人送了一个白眼。
他知道平日里陆星平说话总是带着几分欠揍，于是他立刻把话题拉了回来，问乔南期：“你这次打算去多久？”
“定居。”
“不回来了！？”
“有事会回来。”
夏远途惊讶万分：“赵嵘松口了？”
“没有。”
“那你……”
乔南期没有说什么，但沉默更是表达了他的坚决。
夏远途只好说：“公司的事我尽量看着，但你那个表弟，之前是你压着，他不敢乱动。现在我未必能治得住他，真有什么事，还得你赶回来。”
陆星平眉梢一动，扶了扶眼镜，说：“你不劝他放下了？”
“我劝什么？没有赵嵘，老乔以后也是单身一辈子的势头。”
现在起码有个指望。哪怕这个指望一辈子都摸不到，但好歹有那么点活着的意思。
乔南期就在眼前，这话他没有直说，但显然，他们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进安检前，陆星平突然说：“南期。”
乔南期停下脚步。
“借一步说话。”陆星平指了指刚才他们走出来的贵宾休息室。
乔南期神色不变，眼神幽幽，还是抬脚同陆星平一道走开。
小吴看着时间，想过去提醒一下，夏远途拉住了他。
“要起飞了。”他说。
“急什么，”夏远途毫不在意，“他们两自从那场婚礼之后就没正面聊过，难得要谈一谈，让他们说去。真来不及了，包机去呗，杨城去竹溪又不远，再远的地方一天也能到，怕什么？”
休息室内。
“你在竹溪彻底安顿下来之后，重新找一个心理咨询师吧。”陆星平难得严肃了起来，“其实我一直算不上是你的心理医生，因为我们之间有一层朋友关系，我没办法给你做一些关乎决定的疏导，只能从情绪层面上陪你聊一聊。”
“只是你以前，谁也不想相信，不会主动敞开心扉，找别人也没用。你又很能克制自己，其实出不了格，我就没说什么。”
“我不需要了。”
乔南期淡淡地说。
“我好了，”他斩钉截铁，“这两天，我甚至没有做噩梦。这两个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还会以为我在梦里，这是什么噩梦的开端。但彻底醒来之后才发现，我居然真的没有做梦。”
可能是因为赵嵘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这根救命稻草没有把他拉起来，却让他知道，前头有广阔的天地。
他不能和赵嵘在一起了，曾经赵嵘最爱他的模样也只会存在于过去，但他却能看着他爱的人余生欢喜。
他待在赵嵘的身边，什么也不求，再也不会给赵嵘带来任何痛苦、不幸。
他还有一份淡薄的永远可以抓在手中。
乔南期肯定道：“你和远途放心，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不会隐瞒。一个只会带来麻烦和问题的废物待在他身边，他不会开心。”
他不能再给赵嵘带来苦难。
“那我只表明一个态度——不论什么时候，你之前的情况，如果想告诉赵嵘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和远途转达。”
“告诉他干什么？让他心软？”乔南期摇头——他干不出这样的事情，“反正他不会接受我了，知不知道，没有区别。赵嵘那种性格，知道了，他反倒会有负担。”
陆星平沉默了一会，便和他说：“有事及时联系。”
两人没有聊多久，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安检还来得及。
夏远途眼珠子转了转，在他们两人中间打量着，却也没说什么。
乔南期进去前，回过头，对陆星平说：“谢谢。”
也不知到底谢的是什么。
似乎谢的有很多，可千言万语，只有一个“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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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溪之后，乔南期让小吴先去睡，自己请了一些搬家的家政工人，和他一起连夜把他在赵嵘住的那个小区里买的房子给收拾好。
待到所有东西都弄好之后，天就快亮了。
乔南期没有睡。
梁有君那天和他说过，赵嵘作息非常好，每日天亮便会散步着来书店坐坐，先看点书，再去早餐摊子里买点吃的。
乔南期亲自去市场买了菜，趁着天还微微亮，准备了几道养身体的清汤寡水，用来给赵嵘当早餐。
他太困了。
煮汤的时候，一时不查，沸腾的水直接流到了他的手背上。
乔南期猛地咬住牙，连一声痛都没喊，只是皱着眉，立刻给自己被烫到的地方冲了凉水上了药。
小吴来帮他送这些东西的时候，看着他发红的手，欲言又止。
乔南期瞥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
这显然是不会问罪的意思，小吴这才大胆问他：“先生，要不，您去送？”
乔南期知道小吴这样提议的原因，但他还是摇头，只让小吴送完了回来。
这一切做完，他这才彻底让困倦压倒，盖上毯子便囫囵在沙发上闭上眼休息。
他以为赵嵘吃完早餐，小吴再收拾回来，怎么样也该有段时间。
没曾想，乔南期根本没有彻底入睡，小吴便回来了。
——那早餐分毫未动。
乔南期心间一顿，低哑着嗓音，问：“他不喜欢吃这些了？”
小吴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拿着这些早餐到书店之后发生的事情，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像赵嵘这样一个为人处事温和到找不出一丝戾气的人，平和地说出一些拒绝的话语时，能那样戳人心肺。
他其实有些不敢说，但乔南期显然在等着，不能不说。
小吴硬着头皮道：“没有，赵先生说，冬瓜汤闻着很香，是他喜欢的感觉。但、但……”
“——但是梁有君不喜欢吃这种全是汤汤水水的早餐然后他又喜欢和梁有君一起吃所以他们还是不吃了但还是谢谢您的好意！”小吴一口气不带喘地说完，觉得自己命都要被这句话带走了。
连他都如此，更何况是乔南期？
他说完，微微抬眼，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乔南期的反应。
可乔南期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小吴手中分毫未动的早餐，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知在咽下什么样的情绪。
他连续几日劳累下来，此刻面色太过憔悴，竟是让人看不出是累的还是因为赵嵘这些话而苍白了脸色。
片刻，他这才缓缓睁眼，接过那早餐的篮子，对他说：“你再帮我问一句，如果他们不介意稍等一下，可不可以告诉我，除了这些，还想吃什么。”
“先生……”
“快去。赵嵘胃不好，不能饿。”
“好、好的……”
外头朝阳正起，云层卷舒，岁月平和，人来人往间，具是热闹。
他们先生却在毫无人烟的屋子里，拿出那早餐篮子里的东西，一板一眼地放在灶台上温热，等着他带回来一个不论如何都算不上好的回答。

第84章
小吴拿着手机，走出门，在外头的小道上给书店的座机打了个电话。
——毕竟赵嵘曾经按掉过乔南期用他手机打过去的电话，刚才赵嵘又拒绝了他送过去的早餐，谁知道还会不会理他们呢？
保险起见，他还是打书店的座机稳妥一些。
果不其然，忙音只响了几下，电话便被接起来了。
“你好？”嗓音却不是赵嵘的。
“是我，”小吴说，“赵先生还在吗？”
书店里，梁有君举着座机电话的手柄，看了一眼闲得无聊正在书架旁随手整理书册的赵嵘。
赵嵘显然也意识到这通电话不像客人打来的，正转过头来，用目光询问他。
梁有君对他说：“是那位吴助理。”
“老板还在。”他又对小吴说。
小吴尽量用着客气的语调，将乔南期方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梁有君愣了一下。
小吴说完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接了什么其他人的电话，认错人了。
赵嵘还等着他说话，“小吴说什么了？”
“啊，他说，嗯……”梁有君难得支支吾吾了起来。
电话那头，小吴似乎也察觉出他的迟疑，居然好声好气道：“直接转达就好，这是先生的意思。他现在正在等着，劳烦了。”
梁有君只好对赵嵘说：“他问我们，如果还有别的想吃的，可不可以告诉他们。如果愿意稍等一下，他们准备好了再一起送过来。”
赵嵘整理书架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他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准备塞进其他书的间隔中，此刻动作一顿，书的落点微微偏差，直接撞上另一本书，发出一声沉闷轻微的碰撞声。
“是乔南期问的？”
“对。”
他没想到乔南期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他知道乔南期是在对他好，但他终究是不想看到这人这样放下骄傲地去讨好一个人。
他似乎有些矛盾。
他一边想着，用故意的尖锐、用梁有君之间的假戏来让乔南期退缩，好印证乔南期不能坚持。
可乔南期坚持了，他又有些……
犹如当初第一次给乔南期打电话，其实心里是觉得不可能有人会天方夜谭地赶来医院，可看到人真的来了，又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心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漫来，赵嵘沉默了片刻，低头敛眸，重新将那本书的位子放好，说：“算了吧。”
话落，他转身，拿着篮子里的书，去了书架的另一侧。
不用梁有君开口，电话那头，小吴便听到了赵嵘的答案。
“要不还是告诉我一下你喜欢吃什么吧，”小吴想了想，说，“我会传达赵先生的意思的。但我得和先生交差，就当体谅一下我们这些跑腿的。”
这话说得梁有君就有些感同身受了。
他又想到先前赵嵘和他说的那些话，犹豫了片刻，给小吴报了一个早餐的菜名。
那其实不是梁有君自己爱吃的。
那是前两日，他陪赵嵘去吃早餐的时候，赵嵘想吃的。只是因为去的迟，人家摊子卖光了。
正巧这两天附近那个早餐店没有做这道菜，赵嵘又不是一个因为一点小事喜欢瞎折腾的，至今都没有吃上。
小吴那边似乎确实很想争分夺秒，得知这个答案之后，迅速给他说了好几句谢谢便挂了。
几十分钟后，小吴拎着放着早餐的篮子又来了。
这一回，篮子里多了一道菜。
正是梁有君方才说的那一道。只不过这一道比起另外几道，显然做的人有些不太熟练，像是第一次做，卖相上还是有些欠缺。
赵嵘看着小吴手中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梁有君。
梁有君举起双手：“我错了。”
赵嵘：“……”
都到这份上，赵嵘只好接过，“替我谢——”
他顿了顿，收回下意识的话，改口道：“替我和有君谢谢他。”
小吴想到他们先生手背上泛红的那一片，还有那因为从杨城连夜赶回竹溪没有休息的憔悴，最终还是听从了乔南期的嘱咐，只是实话实说道：“您收了，就是最大的感谢了。”
赵嵘默然。
他将他篮子放到一旁的桌上，招呼梁有君过来吃早餐。
小吴眼见着梁有君开始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摆着，这才转身离开了。
回去时，小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乔南期见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便迫不及待地笑了笑。
“吃了？”
“我走的时候已经开始吃了。”
“新的那一道……”
“一起吃的。”
乔南期眸光一暗，却仍然笑了笑：“那就好。以后你每天都这个点过来吧。”
看这意思，居然是打算以后每一日都这么干。
甚至还有些开心。
有这么开心吗？
小吴很想问。
这甚至不是赵嵘一个人吃。
乔南期要吃什么都用不着自己动手，此时此刻却宁可困着都要给赵嵘和……赵嵘身边的人准备早餐，那边不过是接受了这份好意，这边却已经如同久旱逢甘霖。
他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会无止无尽，不知要坚持到哪一天，便觉得太苦。
可他们先生却只尝到了甜。
-
另一头。
梁有君摆好那些早餐后，见小吴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街角，他便放下了筷子。
赵嵘仍然拿着筷子和勺子，问他：“你干什么告诉他？”
“吴助理和我说他要交差，”梁有君心虚地转了转眼珠，“他一个给人打工的，也不容易，我就说了嘛……”
他立刻站了起来：“我去继续收拾书架，老板你吃。你要是不吃，一会我来倒掉。”
“干你的活去。”赵嵘没好气道。
梁有君一溜烟跑一旁去了。
赵嵘低头，闻着那冬瓜汤中飘荡出来的菜香，看着刚才新做出来的那道他想吃了两天的菜，又想到这人居然当真无所谓方才那般其实已经算是有些刻薄的拒绝……
他还是举起勺子，盛了一口放到唇边，轻轻吹着上头飘散而出的热气，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味道……很熟悉。
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心了。
以前还住在乔南期家里的时候，这汤李姐给他做过好多次。
他原先以为，这是乔南期在竹溪当地找的厨子做的，可这手法显然不是竹溪这边的习惯。
李姐做的？乔南期是把李姐也带来了吗？
赵嵘又吃了另外几道，再三肯定，这就是李姐做饭的习惯。
“有君，”他喊了声，“你这两天有空，帮我去买个送给中年女性的礼物。”
-
自从那日早上之后，赵嵘没再拒绝小吴来送早餐。
只是那些早餐每日里花样百出，味道全然符合他的口味，食材精致得连一个辅料都挑不出任何错处，一看便知准备的人花费了许多心思。
赵嵘对乔南期刻薄些时，反而有些意味难言的较劲，可想到这些又是乔南期要去折腾李姐做的，他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他让梁有君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在有一天小吴来的时候，托他带给李姐。
“给李姐的？”小吴一愣。
“对的，”赵嵘笑了笑，“毕竟她也辛苦。”
小吴还以为赵嵘是在感谢从前在乔南期家时李姐的照顾，接过这礼物，打算等下次回杨城的时候稍给李姐。
赵嵘见小吴收下，放下了心，渐渐也习惯了每日清晨的早餐。
一晃，春天就要来了。
空气依然冰凉凉的，却带上了些微潮意，日头也愈发有温度了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好哪一天便带上盎然春意洒落。
周越晴在医院门口，见赵嵘从车上走下来，她笑了笑，还未说话，却又见乔南期从另一侧下了车，笑容立刻僵住了。
先前乔南期和她直言意图之后，确实没有任何留手，居然带了一拨人，直接在竹溪从头开始。他没有和赵嵘一起做什么，也没有和阮承合作，仿佛当真只是个来竹溪开疆拓土的孤狼，不屑于那些捷径和暗地里的手段，光明正大得让人无可指摘，又势如破竹得让周越晴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乔南期才刚刚来这里没多久，但周越晴已经看出他们周家的颓势。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手中的医院是自己的全部筹码，却因为她一开始的短视，这筹码最早被她抛了出去。
此刻合同都签完了，只等今天交接一下人事，她已经没什么办法。
她本想着今天在医院的人事上留了一手，放些自己的人——左右赵嵘一个外行人，什么都不懂，看不出来。
届时，周家肯定在乔南期手上毫无还手之力，但是赵嵘这边，她在医院留下点自己人，了解赵茗的情况，甚至还能在治疗上动些手脚，指不定能有一条生路。
谁能想到乔南期居然一起来了？
周越晴牙都快咬碎了。
“周小姐？”赵嵘走到她面前，喊了她一声。
乔南期也缓步走到了赵嵘身边。
他此刻披着件盖不到膝盖的长款风衣，深黑色，内里搭着件闲散的格纹白衬衫，身量修长，脊背挺直。只是站在赵嵘身边，分明什么话都没说，却让周越晴倍感压迫。
周越晴勉强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赵先生和乔先生关系不错呢。”
这话似乎正好戳中了乔南期的心事，他眸光微动，方才还有些好脸色，此刻却蓦地沉下脸色来。
“我们——”
“嗯，”赵嵘却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我们是朋友。”
乔南期神情一顿。
“对，朋友。”他说。
这两人之间气氛太过奇怪，不用打量都能感觉到。
周越晴看了看赵嵘，敛下一瞬间闪过的一些心思，笑盈盈地让人带着赵嵘和乔南期去楼上的办公室交接那些人事文件。
赵嵘向来好说话得很，点了点头，便跟着人上去了。
乔南期走得慢些，他走在赵嵘身后，一手抄兜，面色沉然。
路过周越晴时，他突然脚步一顿。
“周小姐，”他的语气和方才同赵嵘说话时截然不同，嗓音里包裹着的温柔全然散去，只留下低沉沉的寒凉，“我自认在竹溪做的事情都是光明正大，商场上的事情，输赢都是常态——下作手段不是长久之计。”
话落，他抬脚便跟着赵嵘走进了电梯。
周越晴留下原地，心沉到了谷底。
这话何止是警告？
乔南期怕是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动了什么手脚。
这两人此刻已经上去了，她留的后手怕是没用。
她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正在医院门口值班的保安。
今天要办的事情比较重要，医院的保安都被交出来值班，此刻在外头晃荡着，领头的更是站在门口。
她之前安插人，都只是在行政和医生的人事上动手脚，这种零散的工人基本没人注意。
她走上前，将领头的保安叫到了一旁。
“怎么称呼？”
“我姓林，大家都喊我老林，小姐随意。”老林讨好地笑了笑。他们赚的苦力钱，对这些高层的走走停停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面前的人每次来都有高层的迎接，必然身份不菲。
其余的，他根本不知道。
周越晴看中的就是这点。
她放缓自己的语气：“老林，听你口音，你是郊区乡里的？”
“对对，对。”
“在城里买房了吗？”
“这，这我哪买得起，我这点工资。我就想攒点钱，回乡里盖栋房子。”
“那多辛苦。不如这样，你帮我以后，多盯着点医院里的动向，我在城中心有好几个房产，到时候给你挑一个，怎么样？”
-
赵嵘走进电梯时，正好瞧见乔南期侧过头和周越晴说话的样子。
目光凌厉，神情凛然。
再加上这人本来就高得很，微微低头看人时，下目线都能勾出自信来。
只是他的自信并不是板着脸来达到的，相反，乔南期反而微微地笑着，一举一动，皆是从容。
——分明这人下车前还在压着嗓音侧头轻缓地问他：“我最近找了点有鉴赏价值的藏书，都是孤品，要不然送到你店里摆着？”
赵嵘当时没有回答，但乔南期见着他沉默，却笑了一下。
想来这些东西在不久之后就会出现在书店里。
这段时间他们都是这样的。
自从那每天迎接清晨的早餐被赵嵘接受以后，乔南期除了平日里忙着在竹溪站稳脚跟的事情，多余的时间基本都会来书店来赵嵘。赵嵘若是自己忙，他便也在那坐着，偶尔看看书，要不就是在那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赵嵘有时候会拒绝他变着花样的示好，但乔南期似乎早就看出了赵嵘泄愤的意图，不论言语多么冷硬，这人都没有退缩过。
赵嵘又总是不想看着这人放下尊严和骄傲，多了几次，便还是松口。
他似乎有些失策。
他能抵御得了那些如洪水猛兽般骤然的靠近和愧疚，却有些无法忽略这种细水长流、润物细无声的坚持。
不知不觉间，今天乔南期跟着他上车之后，他才恍然意识到——他怎么就同意这人跟上来了？
真是……
真是有些没出息。
为了遮掩他的失策，他在车上一直刻意冷着脸没有说话，乔南期也无所谓，时不时和他说上几句，也不频繁，温和间竟然带着刚刚好的分寸。
这样的乔南期，让他险些忘了这人到底是谁。
直到这一刻看到乔南期和周越晴平静的交锋。
眼见乔南期抬步向前，赵嵘立刻移开目光。
可他反应得太迟，移开目光前，便已然撞上了乔南期的视线。
这人在他身侧站定，电梯门“叮”的一声缓缓合上，一瞬间的失重感传来，显示屏上的层数缓缓上升。
乔南期突然开口道：“……你刚才是在看我吗？”
赵嵘被说中了，下意识快速眨了眨眼，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沉默了一会，他又觉得避而不谈实在是弱了声势，盯着电梯镜里交错的一双影子，瞧见乔南期微微晃动的风衣下摆。
“嗯。”
他拉低语调，说：“我只是觉得，你……”
风从缝隙间漏进来，赵嵘坦然地笑了笑，抬头，看着门镜里一双眼睛：“你刚才在周越晴面前那样，其实挺好的。”

第85章
电梯到了。
赵嵘缓步走了出去。
乔南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这一句话居然让他觉得，他除了能够陪在赵嵘身边，居然有那么一点可能……是有机会的。
直到电梯门又要再度合上，他双眸微亮，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赵嵘已经和接待的人见到了。
对方将那些人事的文件交给他，稍稍介绍了一番，赵嵘便问：“所有人事的情况都在这里面了？”
“对的，您看看，没什么问题签个字就行。”
乔南期已经再度走到他的身边，正要开口，赵嵘便已经说：“有，问题很多。”
接待的人面上的笑容都变得尴尬了起来：“怎么会……”
乔南期也有些意外：“赵嵘，你……”
他今天跟着赵嵘来，就是因为知道周越晴不会安分，生怕赵嵘吃亏，这才一大早跟着上了车。
赵嵘笑了笑：“我看上去像那种什么也不做就等着交接签字的愣头青？”
他拿着那些文件坐下，拿起笔，直接当着负责交接的人的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时不时便划掉一些人名。
每划掉一个，负责交接的人面色便难看一分。
而赵嵘从始至终带着笑意，低着头，握笔的手力道不重不轻，竟是没有一丝的拘谨与紧张。
乔南期站在一旁，盯着看了一会，不再开口。
是啊，赵嵘现在已经不是在杨城那个时候的赵嵘了。
眼前的赵嵘不是托庇于陈家那个临时捡回来的私生子，他有自己的资本，他在竹溪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团队，甚至和阮承合作的那些项目都已经在筹备中。
他已经凭借着自己所拥有的，立足在这一片天地中。
乔南期逐个查了那些人和周家关系的深浅，赵嵘难道就不会去查吗？
赵嵘会。
乔南期发现自己多虑了。
于是他没有再干涉任何过程，只在一旁看着赵嵘和别人交接，偶尔像个助手一样，搭把手，做一做文件分类这样琐碎的事情。
其余的时间，他全然在看着赵嵘。
赵嵘从始至终都能感受到这一份热切的目光。
乔先生收了那在他面前独一份的唯唯诺诺时，无声地坐在一旁，一双眸子亮得很，眼尾坠着的浅痣温和了他的五官，郁色又被笑意中和，君子端方得很。
其余人路过，总得往他们这扫一眼，也不知是在偷看谁。
待到事情都处理完了，周越晴和那些负责交接的人面色铁青地目送他们上车，徐信给赵嵘关上后座车门，赵嵘这才对身侧的乔南期说：“你看够了吗？”
居然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之前在乔南期面前厉声厉色太多次，此刻骤然放下脸来，质问一般开口，乔南期猛地转过头。
“对不起……”他下意识便说，“我下次注意。”
车子在路上缓缓地开着，街上堵得很，走走停停的。
乔南期在这样时不时的停顿中，缓缓反应过来这句“质问”的语气。
听上去咬牙切齿，实则仍然带着赵嵘惯常处事的温和与柔软，不是兴师问罪，反而像是一种……
“赵嵘，”他小心翼翼的，又觉得自己有些胆大包天，“你刚才……不是反感我看你的意思？”
这话简直就是乔南期来竹溪以后最出格的一句话。
几分钟后。
乔先生站在路边，眼看着徐信无可奈何地关上车门，开车便走了。
晚冬的风带着点初春即将灌来的湿气，吹得人凉飕飕的，凄凉得很。乔南期却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笑容还在。
他其实不敢在那个时候、在赵嵘面前笑的。
只是在车上时，他想到了现在养在他家里的赵嵘的那些猫，每每被他抱起来，总是要挣动几下，亮一亮爪子，可当真被他抱在怀里了，却又收了利爪，只会恼羞成怒地喊上几声。
对，恼羞成怒。
赵嵘方才那样，着实太像恼羞成怒。
他就这样下意识地想着，想法未动，冲动先行，反应过来时，已经笑了起来。
结果把自己笑到了现在这个境地。
乔南期只好给小吴打了个电话。
“先生？”
乔南期看了一眼路牌，报给小吴自己现在的方位，说：“过来接我一下。”
小吴有些懵：“您不是和赵先生去交接周家的医院吗？”
“交接完了，”乔南期似乎心情不错，耐心多了点，解释道，“只是我被赶下车了而已。”
小吴：“？”
听这语气，不像是被赶下车，像是被赶下床。
-
车上。
“小赵，”徐信开着车，“啧”了一声，“铁石心肠啊。”
赵嵘自然知道徐信在说谁，“他又不是没人接。”
“我看你这两个月，和乔先生之间关系不错，”徐信闲聊一般，“我看你其实不怎么反感他，怎么不干脆试一试？”
“我不反感吗？”
“我好歹是咱们几个中唯一一个拖家带口的，看不出来？”
“哦。徐哥，你不会是要来劝我吧？”
“哪能啊，感情这种事情，谁都劝不得，只有你自己能清楚。我只是在想，乔先生刚来的时候，大伙儿聊天，你嫂子问你，如果乔先生真的在这彻底不走了，过了几个月几年，你会不会心动，结果你说你不知道。”徐信嘘唏地笑了笑，“我看你清楚得很。”
“你刚不是还说我铁石心肠？”
徐信哈哈大笑了几声，赵嵘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被徐信的逻辑给绕进去了。
什么心软不心硬的，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说到底，徐信不过就是在问他，再如此这般下去，他是不是就有勇气回头了？
他终于说了实话：“其实嫂子那时候问我，我没有回答，是因为这问题就错了。”
“哦？说来听听。”
“我这辈子只心动过这么一个人，哪有什么到现在心动不心动的。我今天只是有点……怎么说呢，徐哥，你希望嫂子好吗？”
“废话啊这是。你嫂子现在怀孕了，虽然月份不大，但我现在可是整天担惊受怕，她还要去上班，让她不去吧，我又说不出口，她不喜欢闲在家。哎哟可真是纠结死我了。说又不是，不说也不是的。”
赵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就是了。”
徐信明白了：“我是看出来了，你啊，有时候看上去脾气好，但其实性格硬得很。可说你硬，我又觉得你其实挺心软的。你们折腾着吧，反正年轻。”
赵嵘听着，心里想——怎么能就这样心软呢？
不会的。
又到了一个红灯。
赵嵘下意识回头望了一下车窗外，又不知要看什么，迅速转了回来。
“对了，小赵。”徐信突然道。
“嗯？”
“你三叔，到现在还没归案，我看通缉令都发到竹溪了，可别是跑咱这一片来了。”
“也是挺有本事的，放心，我随身带着报警的东西，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
-
次日，赵嵘托人，帮着把赵茗接去了医院，专门准备了一间设备齐全、和公寓布局没什么区别的病房给赵茗住。
而前段时间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也彻底出来，医生给赵嵘和乔南期都打了个电话，通知人过来详谈。之所以会打给乔南期，是这位大少爷早在之前就和医生们通过气，小吴那些名片发下去，自然让人感恩戴德。
乔南期一接到电话就来了。
到了之后，得知赵嵘早上和阮承去项目实地勘查，正在远郊，怕是要下午才能回来，而这治疗方案的事情，总不可能单独说给乔南期听，于是乔南期便干脆去看赵茗，想着在病房里等赵嵘来。
这是他来竹溪之后第一次探望赵茗。
他原先不是没有时间，也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
他好不容易能和赵嵘有这样和洽的时光，赵嵘没有在这些地方松口，他自然不敢再擅作主张了。
只是今天……
或者说，是昨天的事情，竟然让他一直以来不敢擅动的心，有那么一丝跃跃欲试。
也许，也许呢？
他之前委婉试探般问过徐信赵嵘和梁有君之前的事情，徐信只是摆摆手：“啥啊，小赵是能和小梁看对眼的样子吗？您瞧小梁看个习题册都看不懂的样。”
显然这两人的关系，在他询问徐信的时候，起码是没有公开的。
赵嵘和梁有君之间，也许不是那种两情相悦的爱人关系，可能只是赵嵘养着个在身边的情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腻了，或者梁有君就拿了钱走人，总之未必长久。
那等到时候，他是不是还是有机会的？
就算是一点机会，那也足够支撑他了。
乔南期抱着这样的心情来看赵茗，给赵茗削苹果的时候，手中刀刃的走向都带着些许轻快。
“……之前是我误会你了，”聊着一些天南地北的话题，赵茗突然说，“后来小嵘告诉我，我认错人了，抱歉。”
这事乔南期早已明了，赵嵘和陆星平的婚礼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伤疤，已经掀不起他心中的波澜。他仍然微微带着笑意，说：“是我没介绍自己，让您误会，和您有什么关系？”
赵茗笑弯了眼睛，露出和赵嵘极为相似的笑颜。她说：“但我现在不会认错了，之前小嵘带了有君过来，说那才是他的爱人。有君也隔几天就来，我认得他，不会记错人。”
乔南期手中动作一顿，刀尖险些刺到手指。
他方才所有的预设、所有的想法都骤然被这一盆冷水浇散了。
——“爱人”。
赵嵘已经带梁有君来赵茗面前了？
不是情人，也不是一时消解需求的关系，而是爱人。
他是……想多了吗？
赵嵘最近的态度不是软化，只不过是对待有过一段过往的朋友的豁达。
下一刻，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赵嵘站在门口，身上似乎还挂着些外头的凉意，动作之间有些匆忙，显然是一忙完就赶过来的。
梁有君站在他的身后，门一开，便歪了歪头，对着赵茗笑道：“阿姨下午好啊！”
话落，他这才注意到坐在病床旁的乔南期，立刻摆正了头，还往后退了一步。
“咳，乔先生也下午好！”
乔南期根本没有看梁有君，从始至终，目光都落在赵嵘身上。
他看着赵嵘似乎开门之后见着他愣了愣，随后，赵嵘眼神闪烁了一下，居然抿了抿唇，又微微低头，敛下其他神色，低声说：“嗯，下午好。”
话音未落，乔南期便见着赵嵘走进来，在病床的另一侧坐下，还对他笑了笑。
一瞬间，像极了几年前赵嵘每每见到他时的样子。
乔南期本该还沉浸在方才的希望中，也该因为这稍稍缓和的态度而欣喜若狂，可他想到赵茗说的“爱人”，又看着在一旁坐下的梁有君，这份欣喜如同在火上炙烤一般。
捧在手心里，烫得很。
他突然想和赵嵘说，别对他笑了。
希望给得太多，容易变成奢望。
他刚才差一点就想多了。

第86章
窗外正拉下黄昏，落下一片灿灿红云，像是挂在远天的氤氲烟火。
红霞之下，天地明亮却晦暗着。
病房里的灯跟随着时间的感应柔和打开，驱散了那部分灰暗，光线温和，暖着人心。
赵嵘方才对乔南期笑，是对乔南期放下了前些日子那些刻意的严苛，也是对自己的坦然。
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稍稍收了点刺。
梁有君出去喊主治医生，赵茗拉着赵嵘问这几天在忙什么，赵嵘便不再看乔南期，专心和赵茗说话。
乔南期在一旁无声地坐着。
他先前这种时候，总能一字不落地听赵嵘在说什么，此刻交谈的声音来来回回，却没有一个字能听进耳朵里。
……赵嵘把梁有君当成爱人了？
梁有君也爱赵嵘吗？
他们是平等的伴侣关系了吗？
赵嵘这几天对他态度好上不少，是不是反而是因为不在意以前的事情了？
赵嵘……
乔南期在这冰火两重天中，一边思虑着自己若是忍不住问点什么，赵嵘会不会不开心，一边又仍然开心于此刻赵嵘的态度。
努力压抑着让自己不要多想。
没过一会，医生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您是说，这个手术可以减缓病情恶化？”赵嵘嗓音中带着微微的惊讶，他的问句有些抖，惊喜中又有些不敢确定。
“是的，这是我们根据赵女士的检查结果和这段时间的保守治疗得出的最佳方案。但这方面的技术还很新，而且有操刀经验的临床医生不多，我们这也没有。保险起见，可能还得去联系这几位试试看。”
医生给赵嵘递了个很短的名单，上头有一些简单的资历、方向介绍。
赵嵘还未抬手，乔南期便已然接过，问：“最有经验的那个在国外？”
“所以可能不太方便，”医生显然明白他的顾虑，“能找来最好，不能的话，下面那两位也行。”
“要用就用最好的，”乔南期只是沉着声，毫不犹豫道，“我们先联系这位。”
赵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医生走了，乔南期感受到赵嵘时不时看向他手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将手中的名单递了过去。
他方才太过心急，和医生一来一回间，把事情都问完了，人都走了，赵嵘似乎都没怎么说话。
“抱歉，我喧宾夺主了。”
赵嵘抬眸，又瞥了他一眼，这才抬手，接过那份名单。
纸片飞速从乔南期的指尖滑过，带起微微轻风，刮过他的掌心，送来丝丝凉意。
乔南期下意识攥了攥手，却见赵嵘拿过写着医生名单的纸，并没有收回目光，反而扫了扫他手，似乎在看着手指根部。
可他手指根部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赵嵘？”
赵嵘移开目光。
他并不想承认，方才他下意识想看看乔南期有没有戴婚戒。
没看到，这才想起来，似乎他在很早之前就要求这人不能戴。也不知他这样是想看到什么——看到或者没看到，都有些心情复杂。
于是他刻意找了个话题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看这人的手：“你来竹溪，你家那架钢琴怎么办？那不是独此一份，定做了两年的琴吗？”
“你想听我弹？”在商场上精明到一丝一毫细节都不可能错漏的乔大少居然被这样的话语转移走了注意力，“那我现在让人搬过来。”
“……我就是问一下。”
在一旁一直不敢说话的梁有君突然道：“徐哥说他到楼下了。”
赵嵘一边已经开始差人去联系那位最有经验的医生，一边率先走在前头进了电梯。
三人一起下楼时，因为赵嵘一直在忙着安排联系医生的事情，气氛沉默到近乎诡异。
梁有君一直都能感受到乔南期打量他的目光。
这目光可和乔先生平日里看赵嵘的目光截然不同，分明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可每每被乔南期扫过一眼，梁有君便下意识心底发怵。
他原先因为这段时日乔南期在赵嵘面前的平易近人，已经觉得乔南期并没有杨城那些人说的那样可怕，分明是个会笑会难过会嘘寒问暖的正常人，此刻被这样时不时地看着，这才明白过来。
——那不过是赵嵘眼前的乔南期罢了。
现在这个看他一眼就能让他心惊胆战的人，才是杨城那些人口中，扳倒自己父亲都没有任何心慈手软的乔大少。
赵嵘对乔南期的状态毫无所觉，梁有君却快吓得跪下抱着乔南期的大腿，问这位大少爷他哪里做错了什么他立刻改。
好不容易挨到了停车场。
梁有君根本没有像之前那样等他们老板先上车，自己就一溜烟窜进了离乔南期最远的另一侧的后座。
赵嵘交代完了事情，此刻已经收好手机，站在后座车门前，侧头看了一眼乔南期。
先前他自己出门的时候，这人可都是想方设法想跟上车的——和这些时日那些面面俱到的细节一样，日复一日地坚持到了现在。
赵嵘问他：“你怎么回去？”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委婉的松口了。
可这回，乔南期面上没多少笑意，略微有些勉强地对他笑了笑，说：“我已经让小吴过来，没几分钟他应该就到。”
这是不跟着上车的意思。
给台阶都不知道下。
赵嵘懒得再问他，话也没说，直接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老板。”
“小赵。”
赵嵘双手交叠地放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动着，敲打着自己的手背。
他抬眼，扫了一眼这两人，“怎么？”
徐信“咳”了一声。
梁有君扭过头，浮夸地说：“天，你刚才那是在摔门发脾气吗？”
赵嵘：“……”
他双手下意识抓紧了些，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在车内游离，表面依旧沉稳道：“你不想要年终奖了？”
梁有君立刻在车内有限的条件内摆出了标准的投降姿势。
赵嵘却没继续和他打哈哈了。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几分想法，而是这话点醒了他另一层心思。
发脾气。
他好像确实有点在发脾气。
不是先前那种带着些许较劲的、绕着弯的发泄，这一回他没有任何思量，若是放在他人眼中，怕是看着像莫名其妙就发了脾气。
他以前好像从未这样做过，更别提在以前和乔南期那样的关系里做这样的事情了。
过去种种经历下来，到了此刻，乔南期跋山涉水般离了家乡，在竹溪重新开始，每一日细水长流地陪在他身边，竟真的打开了他心中那扇拘谨、彷徨、抗拒的门。
……难不成他当真心软了？
-
医院的停车场边。
乔南期目送着赵嵘上车，眼看着赵嵘和梁有君一同坐在后座挨在一起，眼看着车子的身影渐行渐远，倏地往另一侧街角看去。
——那是直觉般仿佛有人在看着这边的感觉。
他皱着眉，望着那一侧行人来来往往的街道，却因为来往的人太多，什么也没看到，甚至还对上了几个往他这边看的视线。
这种视线他自小便见得多了，不过就是路人下意识的回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也许方才也是这样的视线吧。
他收回目光，看着小吴缓缓将车停在他面前，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小吴在后视镜中，瞧见了他们先生低沉的脸色。
分明上一趟来医院，被赶下车都甘之如饴，这两天甚至比往常都开心不少，怎么又来一趟医院，却仿佛回到了刚来竹溪时的状态？
“先生，您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好？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吗？”小吴试探地问了句。
乔南期只是往车椅背上靠了靠，抬手拧了拧眉心，低声说：“没什么。”
白日做梦了一下，又立刻清醒了而已。
-
夜晚。
赵嵘今晚独自一人在家。
他早早地洗漱了一番，捧着手机，裹着毯子，半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开着电视，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左右他注意力根本不在电视上。
他在想，他当初让乔南期就这样在竹溪留下来，到底是对是错。
乔南期冲到他面前道歉、求着他不要结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心硬，曾经做的决定也没有错。
可乔南期现在耐心十足地在这留下来之后，他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心硬。
他现在甚至开始想要相信，乔南期确实……爱的是他这个人，而非“喜欢”本身，也非愧疚、懊悔。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一个不留神，真的回头了，届时几年之后，这人其实本性难移，他岂不是真的成了个笑话。
这可真是……
“嗡嗡嗡——”
不知什么时候黑屏的手机在赵嵘手中震动起来，来点备注上显示出梁有君的名字。
“喂，”赵嵘打了个哈欠，不等那边开口便道，“不想打麻将。”
梁有君直接回了他一个大大的“嗝”。
赵嵘：“……”
这一声带着浓浓的醉意，即便看不到人，听都能听出来是个酒嗝。
“我也不想喝酒。”他哭笑不得，只当是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梁有君又闲的无聊想玩。
岂料那边带着醉意的声音似乎都快哭出来了：“老板，我不行了，救救我，乔大少也太难对付了，我吐了两回了。”
赵嵘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他，他……三个小时前？哦不，两个小时前？啊也不对，啊啊啊不对这不是重点……”
梁有君醉得说话颠三倒四的，“总之，总之啊，他点了一堆酒来我家找我喝。我我我不敢不喝啊！！”
“什么问我是不是真心的，是不是为了钱，啊，还问了我什么……什么来着？”
“我刚才为什么要开门啊！！”
赵嵘眉心紧锁，听完，从这稀碎的逻辑中总算拎出了点事情的始末。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睡衣都没换，披了件外套，三下五除二穿着拖鞋便出门。
梁有君家就在他家隔壁，从外头望去，里面灯火通明。
他站门口站定，听到里头“叮铃哐啷”一阵玻璃瓶碰撞的声响，还有梁有君连着几声说：“不行了不行了！！……喝不下了！！您让我，嗝，歇会……”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门：“有君？是我。”
里头似乎静了一瞬间，有平稳规律、显然不是喝醉的人的脚步声响起，离门口越来越近。
门把转动的声响透过这扇门传入赵嵘的耳朵里。
房门被猛地打开，屋内的光瞬间撒入赵嵘的眼睛里，他方才在夜色的走道里站着，一时之间有点没能适应，移开目光连着眨了眨眼，根本没看眼前。
他就这样往前走了一步，被灯光晃了一下的双眼还未来得及聚焦，他便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身影。
脚下也不知是梁有君这个生活随意的人乱扔的那双鞋，刚好把他绊了一下。
面前的人一步上前，抓着他的手臂稳住了他，只是稳着他的人似乎太担心他摔着了，用了过多的力道，不仅扶住了他，还直接将他带进了怀里。
温热的体温包裹着他，屋内酒气熏人，可这人身上依旧隐隐约约有一股沉香的淡然。
他闻着，略微有些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还未来得及想清，乔南期便率先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忙放开手，连着后退了两步。
“赵嵘……”

第87章
赵嵘目光越过乔南期，往屋内看了一眼。
梁有君平时不是一个爱整齐的，屋子里乱糟糟，什么都有，一眼望去本来应当乱七八糟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只这么一扫，便扫到了满地的空酒瓶。
也算是知道刚才在门口听到的那些碰撞声从何而来了。
梁有君手中还抱着一瓶空了的酒瓶，满脸通红，目光迷茫地坐在地上，趴着沙发前的茶几。
见着他来，梁有君眯着眼看了看门口，似乎反应了一下，才猛地站了起来，醉醺醺地喊道：“老板！！！你来了！！！”
赵嵘：“……”
他神情淡淡的，没有变。敛眸，沉着脸色，回身，慢条斯理地关上门，将凉风杜绝在了外头。
乔南期自始至终在一旁看着他，站得挺直，双眼深邃而有神，显然和梁有君此刻的状态天差地别。
这人根本就一口没喝。
他方才就奇怪，乔南期这种从小到大就没几个人敢灌酒的，酒量怎么可能会有之前游走在各种晚会和声色场所中的梁有君好。
“乔先生，”他看着乔南期，嗓音轻飘飘的，语气却重得很，“你上门来找人喝酒，自己滴酒未沾，能耐得很啊。”
乔南期无言。
这人就那样稍稍垂眸看着他，目光似乎有一瞬间的闪烁，面上看上去倒是镇定得很。
若不是赵嵘余光中扫到这人时不时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怕是真要觉得乔南期表里如一地不动声色了。
他走到了梁有君面前，叹了口气，蹲下将他扶起来：“你先去睡吧，这里我来处理。”
“老板！”梁有君喊了他一声，又压低了声音，“……有加薪吗？”
赵嵘哭笑不得。
他知道梁有君喝醉了，牛头不对马嘴地要加薪，是因为觉得守住了乔南期的“逼问”。
“有有有，你先回房间吧。”
梁有君在他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回去了。
把人给安置好，赵嵘这才回到客厅，在一片狼藉中坐下，说：“你有什么想问的，问我不行吗？”
乔南期侧过头来看他，过了片刻，这人终于缓步走了过来，在赵嵘面前坐下。
他低声说：“他答应我喝的。”
“他敢不答应吗？”
赵嵘又好气又好笑又复杂。
好气好笑的是什么时候乔大少也要玩这种年轻人的把戏，做这种幼稚的事情？这还是喜怒不形于色地那个乔南期吗？
复杂的是……
他是喜欢过人的——就是面前这个。
他很清楚，当喜欢发自心底的时候，所有的沉稳、冷静、成熟，都会在遇到和那个人有关的事情后消失殆尽。
像极了乔南期现在这般。
他无言了片刻，随手在一旁拿了瓶酒，打开后，推到了乔南期面前。
“那我也请你喝，你答应吗？”
“我答应。”乔南期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没想到赵嵘会来。想来应该是梁有君刚才去卫生间吐的时候打的电话。
赵嵘来了，他惊讶中本该慌乱，此刻却又有些隐隐约约冒出势头的喜悦。
尽管方才梁有君一直坚持回答和赵嵘之间是正常的情侣关系，可如果当真如此，赵嵘方才进门之后的反应……
不像是来处理感情纠纷的，反倒像是来处理朋友的麻烦事。
“赵嵘，”他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和梁有君……”
赵嵘又推了一下面前开了的酒瓶。
他知道乔南期必然看出了端倪——他方才进门之后，根本没打算演什么。
先前之所以用梁有君来让乔南期知难而退，是因为他觉得乔南期不会坚持，也许稍加刁难，这人便会走了。
可乔南期没有走。
他只是说：“不是想问有君答案吗？”
他指了指这满地还没喝完的酒，“那不如也来换一下我的答案。”
意思昭然若揭。
剩下的酒可太多了。
可乔南期双眸微亮，竟是微微地笑了笑。
赵嵘眼看着乔南期拿起瓶子便往下灌，沉默在两人之中蔓延，只有这人喝酒的声音。
一瓶很快便见了底，他伸手，慢条斯理地给对方开了新的。
这一瞬间，赵嵘竟发现自己有种倾泻下来的放松感。
好像之前端着、绷着的那些情绪，都被这人心甘情愿的一杯又一杯给化解了。
乔南期那么聪明，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他这纠结的想法了？
赵嵘没有说话。
乔南期也没有说什么。
他们就这样一个开着酒，一个接过喝着。
夜色深深。
窗外时不时传来轻风刮过的声响，酒瓶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两人分明坐在客厅，可四下却安静得很。
梁有君家里的客厅乱着杂七杂八各种东西，扰得人眼花缭乱。
更像是乱了的心。
赵嵘看着乔南期面不改色地喝着他递过去的酒，恍惚间想起还在杨城的时候，在酒吧里，乔南期也这么干过。
只不过当时他们刚刚分手，一切的冷淡、尖锐都在那时候被放大，他也从不觉得乔南期是真的爱他。
但现在……
赵嵘抬眸，一不小心，便对上了乔南期的视线。
乔南期已经开始有些醉了。
只是他仍旧挺直地坐着，目光沉稳却深情，一双眼睛已经没有之前那般有神，略微染上了些醉意。
竟然让人觉得温柔得很。
最近总是这样，每每和乔南期独处，赵嵘总是产生一种这人天生便是一个温柔明亮的人的感觉。可唯有身旁有其他人在时，见着乔南期同他人说话时，他才恍然察觉，乔南期还是那个在杨城的乔南期。
十六岁的乔南期温和、干净，内敛锋芒。
大学时期在图书馆读书的乔南期冷静、成熟中带着几分没有褪去的青涩，如宝剑出锋。
一年多前和他在一起的乔南期冷淡、沉稳到勾动不出一丝情绪，像乌云遮日中隐晦的天光。
此时此刻，在他眼前的乔南期，像是将过往岁月的洗礼全都杂糅在了一起。
依旧是那个让他心动的人，却又多了一份沉淀的光华。
还是很明亮，却再也不刺眼。
思索间，乔南期不知喝了多少，已经完全醉了。
他甚至没有办法坐稳，一手扶着桌边，一手撑着额头，还在强作清醒着。
赵嵘顺着屋内柔和的澄光看去，瞧见这人侧着脸，那枚浅痣露在外侧，带着隐隐约约的郁色。
赵嵘抬手，轻轻摸了摸乔南期的眼角。
对方似乎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了愣，略微无法聚焦的双眸中，惊讶一闪而过。
赵嵘还未收回手，这人却猛地抬手，用力抓住了他。
“赵嵘……”
赵嵘缓缓地眨了眨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要抽出手。
可乔南期不知是不是借着醉意，竟然抓得更用力了些，根本抽不出来。对方掌心的温度包裹着他的手腕，温温热热的，分明只是贴着皮肤，却不知为何，仿佛灼到了心。
“赵嵘。”这人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这是完全醉了。
赵嵘静了静心，还是站了起来，对他说：“松手。”
这回倒是比之前每一次都管用，乔南期又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当真松开了。
赵嵘不知道乔南期现在住在哪，只好拿出手机，给小吴打了个电话，拜托人来接一下。
随后，他又给梁有君转了笔钱当加薪，又点开自己社交账号的黑名单，把乔南期的账号从里头拎了出来——刚拎出来便是好友，显然对方那边还保留着好友关系。
他把加回好友的页面放到乔南期面前，说：“你以后别让小吴跑来跑去，他也怪不容易的。”
做完这些，他低头收好手机，又对乔南期说：“你送来我书店的那些藏书，我很喜欢，是我的口味。”
乔南期抬头，仰视着他。他实在是醉得很，虽然没有梁有君喝醉了那般吵吵闹闹，但神情显然染着浓浓的醉意，眼神并不清明。
“你还在里面夹了一本全新的《神们自己》，我看到了。”
“看到东西的时候，我在想，我一直以为你变了，但是好像并没有，或者说你变回去了？”
“赵嵘……”这人只会喊他名字了，目光悠悠，顿了半晌。
赵嵘想，这人会说什么呢？又是解释？还是道歉？
半晌。
乔南期居然只添了一句。
“我喜欢你。”
赵嵘怔了怔。
他方才正准备转身离开，此刻骤然一顿，脚边绊倒了酒瓶，圆滚滚的瓶身被他踢了一下，带着清脆的声响撞上了一旁的一堆空酒瓶。
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浓郁的酒味，熏人心神。
却似乎根本不及这句话让人怔然。
他确实开始相信了。
他不想再较劲了。
他垂眸看着乔南期。
如果你真的还能坚持下去，我们就不耗了吧。
我确实是个俗人。
想有个安稳的家，想有随心所欲的生活，也想有个人长长久久。
他在心里对乔南期这样说。
-
月亮愈来愈高，挂在夜空，又逐渐往下落去。
夜越来越深。
周越晴没有睡——她正在看着保安给她送来的监控记录。
画面里，一个看上去年纪偏大的男人戴着口罩，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看着前方。而若是移动画面到另一个摄像头的角度，便能看见，这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在看着的，是当时在门口准备离开的赵嵘和乔南期。
没过一会，赵嵘上车走了，乔南期还在原地。
而这个偷看的人便没了兴趣，悄悄离开了。
显然，这个人的目标是赵嵘。
“老林，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老林说：“就在今天，一发现就来给小姐看了。来之前，我查了过去几天的记录，才发现这个人好几天前就来了，戴着口罩和墨镜，每一次赵先生来的时候都在偷看，有时候还在医院里面游荡，像是、像是在踩点？”
“幸好发现了啊，小姐，这……”
周越晴思索了片刻。
这人目标如果只是赵嵘，分明盯着赵嵘家门口，比盯着这人来人往的医院要来得方便。
而且，对方不仅仅是盯着赵嵘，还会去医院里面踩点。
医院里面……
赵茗？
赵嵘现在和他们周家之间的所有交易、所有不愉快，都源于赵嵘要给赵茗治病。
如果赵茗出了什么问题，赵嵘，不，不止赵嵘，甚至是乔南期，怕都会自顾不暇。
“老林，”周越晴想了个绝对不会出错的理由，“我们最近有几个生意上的对手，一直想要我们的技术资料，关系太僵，不太谈得来，说不定这个人是来偷东西的。你先别管，要是他真的做了，我们还能有把柄。”
“反正医院这种地方，又没几个钱财，出不了事。等真有什么，我再通知赵先生他们。”
老林兴许连她的理由都不太听得懂，自然是连声应好。
-
次日清晨，乔南期在生物钟的作用下悠悠醒来。
昨晚虽然醉得太彻底，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内心惦记着早餐的事情，仍然在固定的时间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昨晚……
乔南期揉着额头，回忆着昨晚赵嵘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洗漱了一番走出客厅，发现小吴正在那正襟危坐地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小吴立刻站了起来：“先生，早上好！”
“昨晚你送我回来的？”乔南期一眼便看出来了。
“送您回来之后我就回去了，刚才看到点了才过来的。”
乔南期不意外，小吴有他家钥匙。
之前每一天，他都是让小吴来的时候，先顺路去书店，问一问赵嵘早上想吃什么，再过来拿他做的早餐。
他稍稍中断了回忆，问：“今天赵嵘有说想吃什么吗？”
小吴居然“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压着语调，学着赵嵘说话时那温吞的样子，说：“——‘我想吃什么，他不会自己问吗？’赵先生这样说的。”
乔南期一愣。
赵嵘早就把他拉黑了，电话也屏蔽了，他就是自己不好问，这才每日托小吴跑一趟的。
赵嵘为什么这么说——
他神情一顿。
方才回忆到一半的细节缓缓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你以后别让小吴跑来跑去，他也怪不容易的。”
“我手机呢？”
“给您放床头充电了……”
乔南期立刻转身，回房间拿起了手机。
他打开自己的账号，翻到了赵嵘的名片，点进去，聊天记录的最末尾，还是他被拉黑的提示消息，还有那最后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旁的红色感叹号。
但这些消息最下方，却出现了一条新的提示。
“对方已添加你为好友。”

第88章
梁有君觉得今天的气氛格外奇怪。
说是奇怪其实也不太对，应该说今天书店里的气氛才是正常的。只是之前，每次乔南期来的时候，若是赵嵘也在，两人之间默然无声的气氛粘稠而厚重，即便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偏生就是让他这个看店的根本不敢多话。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赵嵘像是卸下了什么枷锁一般，举止间都是随意，即便乔南期拎着早餐来了，赵嵘也只是侧过头，笑了笑：“早上好。”
而乔南期怔了怔，也回了个笑容：“早上好。”
至于乔大少昨天那每个眼神都仿佛咄咄逼人般的样子，已然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他甚至对梁有君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进门之后居然主动问他书店里有什么要办的事情，可以让小吴帮忙。
梁有君：“？”
他觉得他昨天喝醉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但他根本没法问，因为乔南期已经坐到赵嵘面前，摆起了早餐——至于他，只有刚买了几个包子的小吴走上前，给他分了一个，说：“凑合吧。”
梁有君：“……”
他看着已经拿起勺子，吹了口热气，慢条斯理喝了几口汤的赵嵘，以及坐在赵嵘面前，坐得挺直、神色淡然、气质沉稳，双眸却带着笑意的乔南期，还是没忍住，凑到小吴身边，低声问：“诶，这是怎么了，你知道吗？”
小吴显然心情也很好。
他压着嗓音，偷偷地和梁有君说：“我很想采访一下你。”
“啊？”
“你之前和赵先生假装在一起，没被我们先生的眼神吓死吗？”
梁有君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想着自己接下来的加薪机会没有了，一边又有点松了口气。
“实话实说，”他越来越小声，生怕被听到，“我偷偷攒了笔钱，打算万事不妙随时跑路。”
“有君。”
梁有君立刻抬手：“老板，在呢！”
赵嵘放下勺子，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所以你一直找我加薪是为了攒钱跑路？”
“！”梁有君立刻捂住了嘴巴。
小吴在一旁，肩膀耸动，努力憋着笑。
乔南期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赵嵘身上。
赵嵘其实没有和他说什么，但只是方才一来一回如同寻常一般询问对方想吃什么，便已足够说明一切。
他就像一片干涸的沙漠，不过就在今天——或者说是昨晚，从赵嵘那边获得了一滴清澈温和的泉水，这片荒漠便能自己长出支撑下去的绿洲。
赵嵘曾经和他说过，不喜欢一无所有的废物。
赵嵘和他说，他之前和周越晴说话时的样子挺好的。
赵嵘会拉黑死缠烂打追着道歉的他，却会把此刻的他加回来。
赵嵘让他想做什么自己来问。
他仿佛，突然间便明白了。
-
这一天本该是书店里气氛最好的一天。
正巧赵嵘和阮承合作的项目没什么事情，梁有君也百无聊赖地继续看着他那习题册，小吴则在乔南期身边，帮着乔南期远程处理一些杨城公司那边的事情。
可临近黄昏的时候，赵嵘吩咐去联系手术医生的人打来了电话。
“……不来？”赵嵘瞬间皱起眉头，“有说为什么吗？”
那人也很是无奈：“他们那边也是这个领域方向的，我当面去找了才知道，之前周小姐他们为了在这个方向发展，撞上了他们那边的人，用了比较不好的竞争手段，刚好和他们那边的人有了点龃龉……”
又是周越晴。
就连赵嵘都忍不住说：“她真的不知道做人留一线吗？”
“我之前了解过她，”乔南期在一旁开了口，从容道，“她做事一直是这个风格。只是因为周家是竹溪的地头蛇，没几个对手，嚣张惯了。”
赵嵘想了想，他还是想能用经验足一点的医生更好。
只是对方如果不想来，他就算用了什么强硬的手段，人来了不尽心尽力反倒要遭。
他先和那人说：“我自己想想办法，辛苦你了。”
乔南期似乎看出了他的打算，在他挂了电话之后，看着他，试探地问：“要不我亲自去请吧？”
赵嵘张了张嘴，正待反驳，却听乔南期说：“毕竟是做手术的医生，如果不是真心帮忙，还不如换个人。要让他来，必须让他心甘情愿，这种事情，我比较在行。”
这点赵嵘倒是清楚。
《归程》原著里，乔南期在和贺南撕破脸的时候，凭着自己的本事就拉到不少帮忙。
这人即便总是板着张脸，让身边的人倍感压迫，可也总是能让别人信服于他的能力和手腕，心甘情愿地站在他那边。
事关赵茗，自然是越稳妥越好。收买人心、威逼利诱这方面，他确实不如乔南期这样的天之骄子。
他也已经不和乔南期较劲了。
赵嵘思索了片刻，他最终还是坦然地说：“谢谢你。”
乔南期笑了一下。
这事虽然不急，但自然还是越快越好。乔南期处理了一下杨城和竹溪两边公司生意上的事情，第三天便拿着签证，订了个最近时间的机票走了。
凌晨。
赵嵘去送机了。
过安检前，乔南期突然转回身，对他说：“赵嵘。”
“嗯？”
“虽然我很想和你重新在一起，但其实现在这样，已经比我之前预想的要很多。”
赵嵘愣了愣，乔南期已经带着小吴进安检口了。
把人送走，上车后，方才也在旁边的徐信坐在驾驶座上，回过头来问他：“小赵，乔先生那话，什么意思呢？没头没尾的。”
赵嵘抱起后座上的抱枕，捂在双手中，下巴顶了顶松松软软的棉，说：“他的意思……很没意思。”
“打哑谜呢。”
赵嵘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徐信解释。
这其中的意思横跨了他们这半年来的较劲，前因后果齐全后方能明白。
乔南期这句话是退后了一步。
在他表达出同意这人往前一步的意思之后，这人却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乔南期在告诉他，如今的状态也可以，他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也不需要抱有感谢、心软的情绪。
——有掺杂这些情绪吗？
赵嵘思索着这个问题，不知何时到了家。
下车时，他正发着呆，徐信开着车去停车了。他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无聊地抬头张望了一下，余光中，似乎瞥到小道的尽头有个人影，像个男人。
三更半夜的。
赵嵘凝眸看去，那人影却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他看错了。
-
乔南期这一出国，足足去了八天。
意料之中地带来了好消息。
、乔南期打来网络电话的时候，赵嵘正在小区里的湖边小道上散步。
他接起电话，听到了电话那头飞机轰鸣的声音。乔南期的嗓音仿佛定心丸一般沉在嘈杂中：“我快降落了，医生直接跟我一起过来，到了我就让他过去。”
“谢谢，”赵嵘说，“但我临时有事，突然没时间去接机了。”
乔南期顿了顿，似乎是有些期望落空，可他还是没说什么，没过一会便对他说：“好，我这次是包机回来的，也没什么好接的。”
挂了电话，赵嵘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却什么操作也没做。
他放慢了脚步。
他将手机放进口袋里，一手抄兜，在口袋中掏了掏，手拿出来时，手中仍然拿着手机。
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小嵘。”有人喊了他一声。
赵嵘神色一顿，沉下脸色，转身，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墨镜的中年男人。
他这几天愈发觉得不对，刚才出来散步时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更是让他毛骨悚然。
他甚至觉得对方在盯着他用手机，也许他在这种情况下报警，反倒会让那盯着他的人狗急跳墙。
于是他故意什么都没做，刻意不断地放缓脚步，走到这里，引人出来。
“三叔，”他叹了口气，“我不明白，我已经离开杨城，另起炉灶，你们那些事情和我也没有关系，你这几天盯梢我有什么用？”
陈敬年往前又走了两步。
赵嵘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小嵘，”陈敬年嘶哑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带着咬牙切齿的恨，“三叔也不明白，明明你是最没出息的那个，为什么你哥哥他们都栽了，你却能风生水起？”
“不正是因为我没有出息吗？你们那些肮脏事，”赵嵘冷笑了一声，“我可是一点都没有‘机会’碰。”
他话音未落，陈敬年竟然突然快步跑上前，抬手朝他肩膀推去，竟是想将他推下湖里！
赵嵘早有警惕，猛地侧身闪开。
只是他自小身体便不好，身体力量上远不如陈敬年，刚一闪开，陈敬年便又抓上他肩膀。
——这人疯了。
赵嵘总算明白为什么最近总有被人窥视的感觉，又为什么陈敬年自己逃还来不及，却还要来找他。
陈敬年这是走投无路之下疯了，见不得他好罢了。
这个疯子只不过是想让他死，让他给陈家那两个垃圾陪葬。

第89章
电光石火间，他躲闪了几下，便已经喘上了。
陈敬年不知从衣服哪里掏出了一把尖利的水果刀，握着刀柄，哑着嗓音对他说：“我们都变成这样了，你怎么能独善其身！？”
小道空无一人，旁边便是静悄悄的湖，这里本就是他为了早日解决后患，引陈敬年现身才选的地方。
“二叔！”他撞上了身后的树干，眼看陈敬年又扑了上来，赵嵘迅速道，“我能给你办签证偷偷送你出国。”
陈敬年果然停下了。
赵嵘知道他是走投无路想同归于尽，但若是有路，必然犹豫。
他又平缓着语调，低声说：“我们谁也不针对谁，我送你离开，怎么样？我也不想天天被你盯着，你现在无处可去，但如果我能想办法偷偷送你出去，我清静，你也舒服。”
陈敬年冷笑一声：“你在拖延时间？想报警？”
他看了一眼赵嵘手中仍然抓紧的手机。
赵嵘和他说：“我现在报警，警察过来也要时间，有什么用？”
陈敬年似乎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他没有退后，而是盯着赵嵘的手机，仍然握着那把刀，对赵嵘说：“你这不是就在拖延时间吗？”
赵嵘默然。
他抬手，当着陈敬年的面，毫不犹豫地将手机一抛。
“噗通”一声，手机就这样坠入河中。
赵嵘摊手：“那我这样，就算拖延时间，也没办法报警了吧？”
陈敬年在墨镜后的神色无法显露，赵嵘看不出他的心情，却能瞧见对方收了上前的动作，对他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会送我走？当初我们出事，你明明可以帮忙！——你现在还和那个姓乔的不清不楚！”
“你不觉得你们很可笑吗？没出事的时候，我就是一个草包、废物，出事的时候，我就成了能施以援手的大善人了？”
“你见不得我好，不就是因为以前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所以不管是你，还是大堂哥，二堂哥，甚至是你那个司机，都觉得我是最好捏的柿子。只是我这个柿子突然不让你们捏了，你们就见不得我这个‘废物’好。”
“但是二叔，我不是废物。”
这话他憋了许久，此刻居然有些感谢陈敬年还没有被抓捕归案，能让他酣畅淋漓地说出这些话。
眼看陈敬年又要被他激怒，他话锋一转：“但这和我会送你走有什么关系？我说了，送你出国，我图个心安。”
陈敬年站在他面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那你现在就送我出去，最快的速度。”
“好，你跟我回家，我给你安排。你既然在盯着我，应该放心我家没有别人吧？”
陈敬年举了举手中的刀，走到他面前，将刀藏在袖子里，刀尖对着他的腰后，状似同他勾肩搭背的样子，说：“走。”
赵嵘知道陈敬年这种人本来背后就不干净，真动手起来他根本不是对手。
他什么也没做，当真安分地带陈敬年往自己家里走。
也许是他方才扔手机扔得太果断，陈敬年也没见他报警，两人沉默着往回走，陈敬年也没做什么。
他相信了赵嵘的话。
路过梁有君和徐信家的时候，赵嵘有意瞥了一眼，似乎是没有人在——梁有君恐怕还在书店，徐信去帮他办项目上的事情了。
他收回目光，从容不迫地打开门，带着陈敬年进屋。
进屋之后，陈敬年左顾右盼了一会，刀也露了出来。
赵嵘轻声说：“我给二叔泡杯茶，我们坐下好好聊吧。”
话落，他还扬起嘴角，温和地笑了笑。
如同以往每一次回陈家的时候，笑得温柔平和，让人提不起什么戒备。
-
乔南期下了飞机。
一下来，他便给赵嵘打了通电话。
可这一回，电话没有被接起，而是直接被掐断。
关机了。
方才赵嵘说有事要忙，也许是在开会或者见客户。
乔南期收起手机，用英文同那好不容易请来的医生说了一下情况，没有休息，直接带着人往医院赶。
他本想着先让医生给赵茗看一看，具体聊一聊手术方案，等赵嵘有空了也能立刻知道情况。可刚到医院，便瞧见有不少人迅速往外快步离开，神色匆忙。
抬头往医院上方看去，顶层冒着浓浓的黑烟。
——起火了？
乔南期随手拦了一个正在引导人群往外走的人：“发生什么了？”
“顶层着火了，但您放心，好像不是什么大事，本来顶层就没什么病人。现在正在从高层往底层疏散人员，也打电话喊消防了。您小心些。”
顶层着火？
这种地方怎么会失火？医院从监控到安保他都是特意核查过流程的，没有什么纰漏，怎么可能出这么大的漏洞？
眼看疏散的人也井不算慌忙，只是快步往外走，乔南期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到了先前在医院时感受到的凝视。
“疏散到第几层了？”
“十一层。”
赵茗的病房在第八层。
顶层的火势再大，也不可能那么快蔓延下来——届时消防早来了。
确实不像是有大事的样子。
但不知是不是多年来同贺南和陈家那些人明争暗斗的直觉在这个时候起到了作用，他眉头紧锁，思索了几秒。
下一刻，他竟然逆着人群猛地一头扎了进去。
“乔先生！！”
-
赵嵘抬脚便要去泡茶。
陈敬年拦住了他：“不用，我没有兴趣在这种时候喝茶。”
“那我们坐下聊聊？”赵嵘走到了沙发旁。他没走多远，只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坐下。
“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现在就送我离开。我说的是现在——立刻。”陈敬年自始至终目光没有离开过他，显然是不打算给他任何找人的机会。
“我手机丢了，”赵嵘没想到陈敬年都已经和他在这里独处了居然还这么着急，缓缓地说，“要做这件事，你得让我联系人。”
“那你先和我说你要怎么办到。”
赵嵘皱了皱眉。
他面上神情不变，语速极慢地随口说了些认识什么人、陈敬年如果跑的话可以跑去哪里之类的话。
还未说完，陈敬年这只老狐狸便突然明白了过来。
“这些和你送我离开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在拖延时间。有人和你约定好了一会来你家？”
“没有。”赵嵘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或许他应对这种不知做过多少出格的事情的老狐狸实在是没有太多经验，他回答得太快太仓促，陈敬年反倒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
两人之中沉默了几秒。
倏地——
陈敬年握紧刀子便猛地朝他刺来。
他没有相信赵嵘！
赵嵘已经十分警惕，可躲闪不及间，这刀竟是蹭着他的手臂便划了过去。
右侧手臂顿时淌出鲜血，细密的痛感传来，眼看刀尖又要抵到他的胸口，他顾不得伤口，受伤的手再度抓着陈敬年刺过来的刀。
扭打间，刀尖偏移，还是刺进了腹部些许。
好在赵嵘拦得快，刀尖没有深入。
他面色瞬间苍白了起来，额头满是冷汗。
陈敬年力气比他大上不少，他只觉得自己双手都要在这样的力道下错位了。
僵持间。
破门而入的声音骤然响起。
陈敬年听见动静，更是拼了命要在这一刻再次刺出那刀子。
赵嵘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着陈敬年的手。
冲进来的警察不过瞬息的功夫便将陈敬年压倒在地，那沾血的刀也在猝不及防间落在了地上。
“赵嵘！你报警了！？？”
情势在这一瞬间扭转。
有人上前扶住他，有人在喊医生，赵嵘咬牙忍着痛，说：“我哪有那个能耐送你一个通缉犯出国啊。如果不是为了让你归案，我为什么要冒险？”
陈敬年扭动挣扎间，仍然瞪着赵嵘，似有不甘：“我明明一直在盯着你！！”
赵嵘默然。
他掏了掏口袋，将自己兜里唯一的一件物品——那个这么多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的带着定位功能的报警器拿了出来，抛到陈敬年面前的地上。
“这还要拜您儿子所赐。”他声音已经有些发虚，却仍然带着力道，“二叔，有时候我们确实要相信，有的事情，有因必有果。”
陈敬年的墨镜早在挣扎中落了下来。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赵嵘。
被推上车时，他扭头看了一眼要上另一辆救护车去医院的赵嵘，不知为何，狞笑着说了句：“没关系，反正我不算亏。”
这像是在说他从前在陈家吃的苦，但隐约间，赵嵘总觉得哪里不对，听在耳中总带着份隐隐约约的不安。
但他实在想不到什么，此刻又因为方才的伤口和失血而无法集中注意力，脑子浑浑噩噩的。
有人在给他紧急处理伤口，他听着警车“嘀呜嘀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击打着他的心脏，刺激着人的心跳频率。
救护车闪烁着灯，快速绕过车水马龙的长街，在喧闹中迅速窜行着，仿佛与城市格格不入。
赵嵘深呼吸了几下，总算在吵闹中沉静下来。
虽然伤口仍然痛得很，但他一时之间，竟是畅快来得多一些。
到了这一刻，他方才有种完完全全尘埃落定的感觉。
原来当年隐忍了那么久，他以为在陈家完了的时候，他便已经完全不在意，但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还是想对这些人说上那么一句——他不是废物。
他不是乔南期那样的人，也不是可以傲视所有人的天之骄子。
但他至少不是一个朽木。
兴许这些年岁在他身上雕梁画柱，一点一点拉开了宽阔的绘卷。
井不算辽阔，也不算高楼林立，却依旧赶在早春之前，春暖花开。
他有自己的天地。

第90章
救护车将赵嵘带到了最近的医院。
他的伤都是外伤，最重的是腹部的刀伤，看上去惨烈，但好在赵嵘拦得及时，井没有伤及脏腑。
这些外伤比起他以往吃的苦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尽管疼得很，他也没有哼出声过。
医生给他上清理创口的时候，见着他苍白着一张脸，咬牙不语，和他说：“不痛吗？”
赵嵘居然笑了笑，嗓音很虚，语气却平和得很：“痛。”
待到赵嵘的伤口处理完毕，两个小护士端着用具走出来，嘟囔着第一次见到受这么重的外伤还如此安静，仿佛没有受伤一般平和温柔的病人。
医生给赵嵘开了个病房暂时休息。
用了镇痛，又这么一番波折，赵嵘困得很。
可他此刻一人孤身在医院，不踏实的感觉围绕着他，同他的身体状况做着对抗，想睡都有些无法入睡。
他干脆先配合着过来调查的警察做完了笔录。
警察走后，医院问他有什么亲人需要联系，他下意识想掏口袋，却碰到了自己刚换上的病服——当时为了取信于陈敬年井且让陈敬年留在原地，他把手机扔了。
护士问他需不需要用别人的手机登录一下社交账号，找找朋友，赵嵘苍白着脸，沉思了片刻，拒绝了。
在一片困倦中，他报了一个不需要查看手机下意识便能背出的电话号码。
报完之后，他竟然放下心来，迷迷糊糊间便被睡意压倒。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以为自己今天见到了陈敬年，一定会睡得很浅，思虑很多，可事实恰恰相反。
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一夜无梦。
似乎是在黑夜。
赵嵘还未睁眼，却能感受到周遭光线很浅，似乎只有那种夜灯似的暖光，很弱，一点都不刺眼。
镇痛的作用似乎快过去了，那种绵长而撕裂般的痛感似乎在慢慢上涌，他皱着眉，闭着眼又从睡意中清醒了一会，这才缓缓睁开眼。
果然是在深夜。
床头只亮着一盏小夜灯，那夜灯似乎就是他放在书店的，也不知是不是梁有君带来的。
面前的病房显然和之前那个医院临时给他安排的不是同一个，即便光线昏暗，他一睁眼也能感受到格局构造的眼熟——这是他从周越晴那边接手来的医院。
他在睡着之后，有人帮他转回这里了？
他既然已经出现在自己医院的病房里，一旁还插着从书店拿来的夜灯，看来是那个医院的人打了他留下的电话，其他人都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思索间，赵嵘刚一转眼，便听到熟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醒了？”
说话的人似乎嗓子干得很，说完便自己咳了几声。
赵嵘一愣。
这声音很低很低，还带着些轻缓，出声的人不知是不是刻意的，一瞬间竟是让人觉得有些虚弱。
他转过眼，在柔和的夜灯光下，看到乔南期坐在病床旁看着他。这人居然难得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衣。
光线太暗，他瞧不见乔南期的神情，只能隐约看见这人侧脸的轮廓。
周遭什么人都没有，病房的门紧紧关着，里头只有他们两个。
赵嵘开口：“我怎么——”
他感受到自己嗓音的沙哑和嘴唇的干燥，话语一顿。
乔南期已然往前坐了一些，拿起一旁的一个小杯子，又从放在桌上的棉签袋子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干净的棉签。
这人俯下身，用棉签沾了沾杯子里的水，一下一下地用棉签点着他的嘴唇。
这水居然还是温的。
温和的热度缓缓点着他的唇，驱除了干燥欲裂的感觉。他抬眸，就这样躺着看向微微附身的乔南期，离得近了，他总算看清了这人的脸。
即便光线不强，他都能看出憔悴来。
一时之间，赵嵘觉得两处伤口绵绵地痛着，心里却痒了一下。
他留下电话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
只是手机没了，其他人的记不住，他又……又下意识觉得乔南期一定可信，便报了乔南期的电话号码。
他没想到，三更半夜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这个人。
恍惚间，竟是有种奇妙的宿命感。
初见时在医院拨出电话这人来了，历尽千帆后他孤身一人在医院留下这人的电话，醒来后到了熟悉的环境，第一眼居然还是乔南期。
片刻，他敛下纷杂，只问：“几点了？”
乔南期似乎下意识想抬手看看手表，可他刚一低头，便发现自己手上没戴手表。
他迅速放下手，说：“应该四五点，天快亮了。”
这个时间……
赵嵘想说谢谢，话未出口，才发现自己最近说的“谢谢”有点多。这种话说多了，总会有种莫名的微妙，于是他咽了下去。
“你把我接回来的？”他说，“你没睡吗？”
“嗯。”乔南期点头的动作都带着些疲倦，“医生说你差不多凌晨之后醒，我就想着先等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需要喊医生吗？还要再睡会吗？”
他话说的多了，赵嵘才听出这人嗓音嘶哑得很，仿佛每个字都是拉偏了的琴弦，拖拽出喑哑的声线。
语气都有些奇怪。
说完之后，乔南期还清了清嗓子。
他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他见乔南期几次三番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我现在感觉还好。怎么了？”他直接问。
乔南期看了他一眼，居然移开目光，低下头，沙哑着嗓音，一字一顿和他说：“对不起。”
“我和陈敬年的恩怨，”赵嵘皱眉，“和你没有关系。”
乔南期似乎很自责：“我……是我放松警惕了。对不起，赵嵘，我没有提前处理掉这件事……”
赵嵘哭笑不得，只觉得这人什么时候开始把所有错都往身上揽了？
他正打算反驳，只听乔南期又说：“还有件事，昨天医院顶层着火了。”
“着火？”赵嵘一惊，“我记得顶层是行政的地方啊，为什么会……？现在怎么样了？我要不然先去处理一下——”
赵嵘撑着便要起来，乔南期赶忙上前按住他。
动作间，这人已然按着他的肩膀，可刚按着，乔南期却动作一顿，似乎面色苍白地皱了皱眉。
下一刻，他立刻收了神情，不同于刚才动作的急切与迅速，而是缓缓地、动作幅度极低地坐了回去，低声同他说：“没事，已经处理完了。你先听我说完，别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是有人故意纵火，先烧了顶层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后偷偷烧了你妈妈的病房。”
纵然乔南期刚刚说过让他别急，听到这句话时，赵嵘仍然下意识心头一紧。
“我妈妈病房着火了！？她昨天不太清醒，她怎么样了？我现在——”
“没事，赵嵘，没事，发现得早，只是呛了点烟，什么事情都没有。”乔南期显然有这样不断重复强调地说话的时候，可是此刻，他似乎是为了让赵嵘放心，不断地重复着。
赵嵘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还是想下床去看看赵茗，可转念一想，赵茗没事，他反倒受了伤，要是看到赵茗，反倒让赵茗担忧。
乔南期不会骗他，好歹没事。
他松了口气，方才一瞬间的紧绷让他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有些遭不住，他闭了闭眼，说：“……陈敬年。”
“是他，纵火的人抓住了，是陈敬年雇的亡命之徒。”乔南期耐心地和他说，“医院除了住院的病人，暂时不接收挂号问诊了。这个人怎么放火的，警方那边肯定会调查，我会去调查——医院有安保，没道理让人青天白日的放火成功了才发现。白天小吴也会把这些相关的信息整理好给你看。你再睡一会？”
赵嵘已然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身体确实有些虚弱，一惊一乍间更是耗费了精神，此刻脑子根本不太转得过来。
他想着自己还是疏忽了，想着陈敬年当时和他说的那句“不亏”原来是这个意思，想着幸好赵茗没事……
没过多久，赵嵘又渐渐睡了下去。
乔南期坐在一旁看了一会赵嵘的睡眼，确认赵嵘真的睡着后，他这才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
连夜听闻事情赶来竹溪的夏远途和小吴正在外头等着他。
乔南期刚关上病房的门，小吴便低声和他说：“先生，赵先生醒了？”
“醒了，又睡了。等再过几个小时，你联系一下李姐，问她能不能尽快赶过来，我这段时间没办法做饭。今天先买一份早餐，买好给我发消息，不要敲门，万一赵嵘没醒会吵到他。”
这话显然是打算继续在里面陪着的意思。
“先生，我看着吧，我可以和梁有君换班一人盯一段时间。”
“是啊老乔，”夏远途比小吴直接多了，“你也有伤，你去救赵嵘妈妈的时候被器材砸到了后背，还有你的手，医生不是说烫伤了一大片吗？咱又不是缺人照顾，你非要等赵嵘醒和他说一下放火的事情就算了，现在看也看了，你也该休息。”
乔南期只是摇了摇头。
他这些伤，不像赵嵘，是伤在肉里头的，只要忍着痛，倒也不是不能行动。照顾人那些轻微的动作还是没问题的。
他也知道夏远途说的那些道理，但他井不想放手交给别人来做。
这样好歹能让他不那么内疚。
昨天他背着赵茗下来之后，本以为替赵嵘护住了赵茗，可等到另一家医院给他打来电话，他这才知道赵嵘也出事了。
当时他根本顾不及伤口，粗略处理了一下，便赶忙去把赵嵘接了回来。
他真是被这些时日以来的安逸麻痹了警惕。
他早就感觉到了一次暗中的窥探，早就和陈敬年的司机打过交道，却没有发现陈敬年的存在。
如果他警惕一些、小心一些、更在意周围的情况一些，赵嵘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赵嵘居然会伤到这个程度。
他人都在竹溪，居然能让赵嵘此刻躺在病房里。
乔南期，你真没用。
他对自己说。
夏远途似乎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劝，只是说：“星平处理完他们公司的事情也会过来，到时候看到，肯定是和我们说的一样。”
“这么兴师动众干什么？”
“这么大的事，只有我和星平过来，那叫低调，不叫兴师动众。”
“……”乔南期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说，“那你们别让赵嵘看到，他看到肯定会怀疑事情的严重性。”
夏远途怔了怔：“你没告诉赵嵘你也受伤了？”
“没有。”
他没告诉赵嵘，他不想让赵嵘觉得他挟恩图报，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些东西让赵嵘混淆感情。
赵嵘心善，知道这些，只会觉得负担。
他做梦都希望赵嵘愿意重新和他在一起。
但他更希望赵嵘能快乐。
但如果是因为这些，他宁可不要。
乔南期井没有解释，只是嘱咐小吴和夏远途不要说漏嘴，便让小吴给他看看，这里能买到什么早餐。
他给赵嵘准备了那么久的早餐，此刻看着小吴给他看的菜单，哪哪都不满意。但他现在显然不能逞强准备，李姐也不可能下一刻就出现在竹溪，他只能勉为其难地从里头挑了一些。
挑的时候，他每一道菜都查清了食材和成分，确保不会对赵嵘现在的伤口和那一直以来都有的胃病造成影响。
挑完，他又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回到了病房里。
病房门缓缓关上，夏远途看了一眼小吴记下的那被乔大少精挑细选出来的几道菜，摇了摇头：“我看我们去谈项目，老乔都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那种时候，哪一次不是别人如临大敌，乔南期从容不迫？
可就是这样让别人闻风丧胆的乔大少，居然能对着一堆菜单费尽心思……
他拍了拍小吴的肩膀，小声感慨道：“我之前一直以为，赵嵘是个再好欺负不过的人，而老乔这几年变得越来越没有人情味……”
到头来，温柔的那个心硬起来，滴水穿得了石都穿不了心，而看上去铁石心肠的那个，脱下这些年磨砺出来的盔甲，内里竟是如同回到十几岁年少时那般，细腻温和。

第91章
天光乍现。
初春将来之际，晴天并不多，白昼虽然亮起来了，却也显现出了天穹上飘着的一层乌云。
阴霾密布，黑沉沉的，透不出一丝日光。
医院刚经历一场人为的纵火，停了许多业务，只有住院部有人来来往往，其他地方都松松散散的，大多都在顶层忙碌着收拾一片狼藉的行政区。
赵嵘所在的单人病房这一层本该人影稀疏，外头的休息区却坐了不少人。
有几个是乔南期的人，小吴带着，正在整理警方给的调查结果和一些细碎的线索。
乔南期在里头照顾赵嵘，他们这些人不敢打扰，便在外面做事，等需要回报了，再给乔南期发个消息。
陆星平刚下飞机，行李箱还在旁边立着。
他听着小吴说完，靠着椅背，扶了扶眼镜，悠哉悠哉地说：“所以这件事情其实是陈敬年最近一直在医院和赵嵘家附近踩点，昨天陈敬年表面上看是只针对赵嵘，实际上他的目的是医院，他雇人在医院纵火想烧死赵嵘妈妈，自己去找赵嵘，一方面是转移赵嵘的注意力，一方面是想着玉石俱焚，能让赵嵘也赔进去更好？”
小吴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这两天医院起火的地方要收拾，赵先生住院了，我要搭把手，可能会比较忙，先生他又……怕是没办法招待您了。”
“哦，”陆星平显然浑不在意这种事情，听了半天，却只是说，“这个意外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也是陈家那种垃圾货色干得出来的事情。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小吴还没说话，夏远途便嗤笑了一声：“以老乔这些年和贺南斗的经验，他不可能会让医院存在这么大的安保漏洞。要烧起这么大的地方，可不是点个打火机就能做到的事情。”
“说是把汽油伪装成饮用水带进来的，”小吴翻着手中新鲜出炉的资料，“保安玩忽职守，没留意，等楼上的人意识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了。那时候大家都在意顶层的火势，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赶紧疏散人群，又因为这里有一大片住院部，有的病人转移需要带上器械，疏散重点都在这里，所以没有人想到赵女士单独的病房也起火了。后来就是先生把人背下来……”
“……保安玩忽职守？”陆星平轻笑了一声。
小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乔南期告诉他，赵嵘醒了。
“我先把早餐送进去，”他对陆星平和夏远途说，“还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了解吗？”
陆星平却没有继续分析什么，只是说：“你把刚才和我说的，和南期他们说一遍就行。医院的事情交给我吧，南期手底下的业务都不是这方面的，你们未必有经验。”
他和乔南期什么关系，小吴自然清楚。
小吴将和医院有关的资料还有相关联系人都交给陆星平和夏远途，带着热乎的早餐，开门进去了。
病房内很安静。
赵嵘似乎刚醒，目光还有些空茫茫的，他靠在倾斜地扶起来的病床上，缓缓地眨着眼睛，双眸逐渐聚焦。
他嗓音很轻，还有着早晨刚刚清醒时的朦胧。
“早上好，辛苦你了。”
乔南期坐在病床旁，缓缓起身，同小吴一起在病床上摆起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外面买的，”乔南期说，“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他面色特别苍白，双唇都没什么血色，胡茬浅浅的冒出来，说不上狼狈，反倒更像是憔悴。
他刚伸手，小吴便猛地一惊，抬手要拦他，却又在即将碰到乔南期的时候立刻收了回来，只好喊道：“先生！我来吧……”
赵嵘皱了皱眉。
他基本没见过小吴这样急切的时候——印象里，小吴对乔南期算得上是又敬又怕，别说是这样直接出手阻拦了，平常根本连反驳都不会说。
更奇怪的是，阻拦便阻拦了，小吴刚才又猛地收回手，像是又怕了什么一般。
他看着乔南期憔悴的脸色，心情有些复杂。
他又说了一遍方才小吴进来时他和乔南期说过的话：“你去休息吧，本来从国外回来就很累了。我只是外伤，躺几天罢了。”
乔南期摇了摇头：“没事。”
他看着赵嵘，目光款款，隐忍而深情。似是怕赵嵘有负担一般，他还笑了笑，温和地和他说：“你不喜欢麻烦别人，大早上的，肯定不想叫梁有君他们。护工我不放心，还不如我在这里，刚好处理医院的事情，也方便。”
他的嗓音仍然有些哑。
赵嵘听着，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若隐若现的酸感。
男人低沉的嗓音更是一点一点地拉磨着他的心弦，昨晚迷迷糊糊间来不及上涌的情绪，在这阴阴沉沉的早晨，居然缓缓浮出水面。
其实乔南期说的没错。
这里虽然是他上辈子的家乡，但他上辈子就是个孤儿，离开杨城，来到这里，区别不过是落叶归根的感觉。
他唯一的亲人是赵茗，他此刻虽然挂心，却不敢让赵茗知道自己的伤势，只能自己待着。
其他人，梁有君、徐信……说到底只能算得上同事和朋友，即便他清楚徐信他们必然不会拒绝来照顾他，但他心中总会有欠人情的感觉。
唯独乔南期。
在他留下乔南期的电话让当时那家医院的人去联系的时候、在他清醒时昏暗中瞧见乔南期坐在床边的时候、在他清晨醒来看到这人现在正在给他摆早餐的时候……
他有的不是麻烦别人的愧疚，反而是一丝丝努力想要冒头的温暖感。
这种感觉不断地撞击着他告诫自己要封闭的内心，竟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待到回过神来时，乔南期拿起勺子，吹了吹上头的热气，想要直接喂到他口中。
赵嵘一愣。
他们现在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乔南期却连夜从国外赶回来，帮他处理了意外，脸色看上去就很疲倦，此刻居然还要喂他。
他低下头，错开那勺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吧。”
乔南期动作一顿。
上臂的烫伤灼得他每次大幅度的动作时都有些疼，但他照顾着赵嵘，内心愧疚暂压，这才能轻松一些。
没成想赵嵘手上刀伤没好，却拒绝了他。
他双眸中闪过失落，却知道自己不能强求太多，稳了稳神情，说：“你现在手不方便，不想我喂的话，那我让小吴来喂你？”
赵嵘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你喂？”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这话着实奇怪，又赶忙补了一句：“我左手还能用。”
可乔南期却实实在在听到了这句话。
他方才还有些颓然，此刻一双眸子都微微亮了起来，仿佛憔悴、狼狈都压不垮他，这一句话便能让他忘却疲倦。
这一回他没有收回勺子，反倒直接喂到了赵嵘嘴边：“还是我来吧。”
赵嵘面上淡然，心间却快速跳了几下。
最终，他还是吃了下去。
小吴在一旁看着，一边担心他们先生身上的伤，一边看他们先生即便如此还是甘之如饴，只觉得自己这样的凡夫俗子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乔南期这种人所思所想。
早餐吃完，他按照陆星平所说，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玩忽职守？”乔南期冷冷地说，“要知道医院的构造和病房在哪，还要知道在哪里放火却不容易被发现，并且带着东西畅通无阻地到达目的地，没有个一段时间的观察都不能做到。”
“难不成整个安保系统玩忽职守了一个月？”
他方才还对着赵嵘深情款款，此刻面色一变，竟然冷得小吴话语都抖了抖：“是、是这样的……他们的供词是，之前就有发现，但是保安的组长老林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没有管……”
“先生，您要查一下吗？”
乔南期正要开口，赵嵘却插话道：“交给我可以吗？”
乔南期顿了顿，“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恩怨。”
出乎意料的，赵嵘既没有要见那个保安，也没有想要查监控的意思。
他直接提了一个很简单的要求：“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这里这种吃住都在医院的保安，手机和电话都是医院公有的，发给他们方便工作。我要那个林组长这段时间的所有通话记录——这应该很简单，劳烦你帮我拿着医院的手机资料去一趟营业厅就行。”
小吴收拾完早餐的残余，没有拖沓，转身便出门去办这件事情了。
赵嵘又劝了一下乔南期，可这人根本不听，在一旁打开手机，选了几本要买的书递到他面前，说：“你这段时间修养可能会无聊，我给你买几本新的书来看看？”
那些书都是最新出的，赵嵘自然没看过，但他看到书名的时候，却愣了愣。
他没看过那些书，可那些书里，有好多本同样躺在他的购物车里等着他结账的。
他没和乔南期说过他想看那些，这无疑是乔南期自己猜测、选择的。
“为什么选这些？”他问。
乔南期不假思索便道：“其实是从我想买的里面挑了些，我觉得你会喜欢。不喜欢吗？那我挑过。”
他甚至一点都不想让赵嵘花费精力，连让赵嵘自己挑的话都没说。
赵嵘却说：“不，都是我想看的。”
乔南期滑着手机的动作一顿。
此刻，有护士敲了敲门走进来，要给赵嵘换药。
赵嵘配合地掀开被子，拉起病服的衣摆，嗓音如晨间清风一般，说：“我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我当时还能活蹦乱跳地躲在书架后面，现在却只能病怏怏地躺着，地方变了，书单也变了，但好像……”
好像最重要的那个东西，蒙了灰，落了尘，可分分合合的风一吹过，掀开尘土，那东西好像——
从未变过。

第92章
赵嵘想着，不知不觉看着乔南期看了好几秒。
他在出神，可说到底还是直勾勾地望着乔南期看了一会，这样的目光本可以让乔南期轻而易举地心猿意马，可是此刻，乔南期关注着他的伤口，竟是错过了。
乔南期看着那伤口，险些被愧疚淹没。
赵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轻视、忽略，连对方落下了胃病的病根都不知道。现在赵嵘和他分手了，他明明告诫自己，待在赵嵘身边让赵嵘开心就好，可他连这点都没有做到。
倘若下次赵嵘再受伤……
不，不会有下次。
他不能再让赵嵘受伤。
“赵嵘……”
乔南期想着，下意识便说出了口：“对不起。”
赵嵘一愣。
他感受到乔南期落在身上的视线，跟着低头，看到了纱布被扯开，露出还未愈合的伤口，纱布内侧显着红。
他才意识到乔南期在对不起什么。
这一回，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四两拨千斤地撇开这个话题。
他以往总是和谁说话都不自觉委婉，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时日的随性，还是到了此刻的尘埃落定，竟是解开了他身上的拘束。
他直言：“我不喜欢天天把道歉挂在嘴边的人。”
乔南期张了张嘴，不再说话。
护士给赵嵘换药的时候，这沉默方才打破。
她对赵嵘说：“如果忍不了痛的话，今天可以继续上镇痛。”
“不用，”赵嵘笑了笑，用开玩笑一般的语气，说，“感觉还好，不是忍不了，这样能让我感受到我的伤势愈合情况，也挺好的。”
护士一愣，“头一回见您这样说的。”
赵嵘虽然双唇仍然没什么血色，面色也偏白，但他微微笑着，竟是中和了那些许的虚弱。
护士知道赵嵘身份不一般，换药的动作都束手束脚，可因为赵嵘这一笑，竟是轻松不少，动作都满是轻快。打完消炎针，她还心情不错地对赵嵘说：“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或者伤口有问题，按铃我就回来。”
“谢谢。”
乔南期看着，竟有些发酸。
酸着酸着，病房内再度回到一片沉寂后，他神情骤然一顿。
赵嵘已然拿起一旁新买的手机开始设置，乔南期突然上前一步，坐到病床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地微抖：“……你刚才说什么？”
“嗯？”赵嵘头也没抬，只是鼓捣着新手机，“什么？”
“你刚才说……”乔南期话锋一滞。
——“我不喜欢天天把道歉挂在嘴边的人。”
这话似乎有另一层寓意。
这揣测太过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到立刻被乔南期压了下去。
他问都不敢问，只想留着这点错觉，捂着这份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带来的开心。
他改口道：“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赵嵘没在意：“陈敬年这种货色，哪里还会遇到第二个？这一次也是我自己不想让他跑了才铤而走险，医院没事就好。”
他登陆了自己的社交账号，用他那现在唯一可以用力的左手，可以缓慢地处理这两天积压的消息。
全都处理完，他才发现，这两天那个宠物店的小姑娘没给他发新的照片——之前都特别规律。
也许是突然忙了吧。
-
小吴等人去办事之后，乔南期趁着赵嵘午睡，自己先去找医生上药处理了一下伤口。
下午时分，小吴给赵嵘带来了通话记录。
此时乔南期正在一旁给赵嵘沏茶，小吴将通话记录递给赵嵘，回头望了一眼他们先生紧皱的眉头和微微迟缓的动作——显然是在忍痛。
他赶忙走上前，“先生，我来吧。”
这不是什么大事，乔南期倒也没有逞强推脱，将这事交给小吴，自己回身坐到了病床旁。
赵嵘已然低着头，拿着手机在一旁用作查询，开始缓缓地查阅着这一长串列表。
小吴端着茶到这两位面前时，一个坐在床边憔悴却深情地望着床上的人，一个低着头，面色微趁、认真而严肃。
外头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后续的烂摊子，可这方寸之地中，竟然流淌着满满的安宁。
许久。
赵嵘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了个名字。
“是她！？”小吴一惊，“周小姐这么大胆吗？”
乔南期只是带着些微愠怒道：“果然是她。”他显然先前便有猜测。
“她或许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赵嵘冷笑了一声，“陈敬年就算是变成了落水狗，怕是也看不上竹溪这种小地方的世家，周家也不可能会看得上一个人人喊打的通缉犯，他们不太可能合作。”
“不是说保安疏忽吗？这事确实看上去很符合逻辑，陈敬年想报复我，保安又玩忽职守，导致这起意外，就算人死了，最大的罪责在陈敬年这个亲自动手的人，保安也是一个玩忽职守，罪不致死——扯不出她来。她在这里面，顶多是教唆保安‘玩忽职守’。”
“是我疏忽了，当初只想着处理医院里她留下的人，忘了安保这种不起眼却很重要的位子。”
“不，是我疏忽，”乔南期说，“你接手以后，我亲自核查过安保系统的流程，但是没有二次核查这些保安。”
“乔先生，”赵嵘哭笑不得，“我搞不懂你，非要一个人认错吗？”
乔先生立刻闭上了嘴，敛眸，收了神色，不口头认错，却摆出了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
小吴：“……”
他真的觉得这气氛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赵先生想怎么处理？”小吴问。
赵嵘沉思了片刻，说：“她这其实是利用了机会，但若说真的做了什么，她又什么也没有做。那保安既然到现在也没说，想必是收了她天大的好处，不会开口，就算开口了她也未必能栽跟头。算了，这事……”
“这事不可心软，”乔南期难得在赵嵘面前用了强硬的语气，“周家这样的对手，唯一能永远解决后患的方式是斩草除根。”
赵嵘缓缓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乔南期以为赵嵘不开心了，咬了咬牙，却还是说：“周家我去办，你就当不知道。我不可能放过他们，你就算——”
“我什么时候说我心软了？”赵嵘打断了他。
乔南期怔了怔：“……你说算了。”
赵嵘笑了。
这段时日以来，乔南期从来在他面前都是谨慎的，时时刻刻能让他觉得，在这人身上看到了从前自己的影子。这井不能让他高兴，反倒让他先前总是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想逼出这人真实的脾气。
可方才，乔大少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狼尾巴，他竟也没有丝毫怒意，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和乔南期说——这才是你，之前装什么呢？
但他又有些喜欢看到乔南期方才一瞬间努力收回“狼尾巴”的样子，想了想，没提。
“我说算了，这事我们就算直接要求彻查，那个保安不管是收了好处，还是怕周家的威胁，都不可能交代，查是查不到她身上的。”
“但她既然能做出这件事，说明周家井不干净——我不相信一个手脚干净的人，会再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瞒而不报来牟利。”
他一字一顿，嗓音还夹带着些许虚弱，却裹着满满的自信。
没有了从前的谨小慎微，没有了刚离开乔南期后说出自己“想法简单”时的不确定，也没有了刚来竹溪时与世无争的淡泊。
也许是陈敬年的落网让他彻底切断了过去，也许是……乔南期教会了他什么叫做锋芒。
他一双黑眸如夜中星辰般微微亮着，病服都遮掩不住他如玉般冷然而温柔又如竹般坚韧的气质。
“周家只要手脚不干净，那陈家不过是他们的前车之鉴，周越晴做过的事情必然有比我们这种事情还要严重的。”
“小吴，我可能要劳烦你去跑一趟，或者你忙的话，帮我转告徐哥，让他帮我跑一趟——去当面找周越晴。”
“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去自首这件事情，其他商场上的事，我们还是实力见真章，我也不会插手别的事情。但如果她不愿意，也行，我们斗到底，不管是商场上，还是她以前可能做过的阴私手段，我都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她可以试试看最后会有什么后果。”
“嗯……我狐假虎威一次了。如果她没有被乔大少的名声给震慑到，选择了后者，我也自己来，但只是麻烦……”
他顿了顿，微微笑了笑，眉目勾出几分温柔，方才锋利的话语一瞬间收了锋芒，“麻烦乔大少教教我，怎么对付她。”
小吴跟在乔南期身边这么久，见过不少手段，却也仍然被赵嵘这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决定给震在了原地。
这在他的印象里，是乔南期才会选择的方式。
可一向做人留一线的赵嵘却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末了，却也不故作坚持，反倒谦虚求助。
——原来赵先生是这样的人吗？
他发现，他以前对赵嵘的印象还是太过片面了。
乔南期也微讶。
他听着赵嵘说完，心中思绪万千，最终却缓缓落成了一个笑。
他笑着，目光却又是怅然的。
待到小吴领着活出去了，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乔南期看了一会远天躲藏在阴云后缓缓冒出的日头。
午后，阴云便开始散去，此刻阴晴交错，远天散下一束束氤氲的光，眼看就要驱散阴沉。
他收回目光，看着赵嵘，突然说：“赵嵘。”
“你怎么又喊我名字？”
“我……”他顿了顿，才发现狠戾亦或者恳求的话语其实很好说出口，但若是不偏不倚的陈述，反倒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他感受着赵嵘探究的视线，微哑的嗓音好半晌才接着响起：“我知道你不想听道歉，但这一句道歉，不是因为现在的意外。”
他的话语竟是有些微抖，还裹着些许沙哑。
可若是看他神色，除了憔悴，也只能瞧见这人愧疚的表情，这人的目光依旧坚定而深邃。
“对不起。”
他说。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那些都是借口，我都必须承认，我曾经怀有偏见。我的偏见，这一句道歉无法抹消，我也会在以后，尽我所能地弥补这一切。”
“但我必须要道歉，这是我欠你的。”
赵嵘神色微怔。
他似乎意识到乔南期要说什么，放在被子上的双手微微一紧，将被子的边角抓成一团。受伤的右手因为突然的用力而传来痛楚，他这才意识到，猛然又松开了手。
乔南期垂眸间，望见了他手中的动作，下意识抬手便想要抓着赵嵘的手。
可刚一伸手，被隐藏在衣袖下的烫伤被牵动，他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收回了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珍而重之地，说出了那句亏欠了赵嵘许多许多年的话。
“你一直都很优秀。”
是他困顿于自己的过去，一路前行到达了目的地，却忘了自己眼前还有一个人。
是他仗着曾经赵嵘的喜欢，自以为是，高傲到不愿意停下脚步，哪怕是稍稍了解一下自己身边的人。
是他不辨深情，不曾回应，不言尊重，没能让自己配得上、值得起赵嵘的喜欢。
他才是那个真正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

第93章
乔南期的话一点一点敲入赵嵘的耳膜，他恍然了一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外头似乎有人在忙碌地往返着，脚步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像是踩着心跳声滑过。
“我喜欢你，但我这么说，”乔南期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无关情爱。
即便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或者如此时此刻一般，没有那层曾经拥有的关系，那依然是乔南期必须说出口的道歉和承认。
赵嵘听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
他突然有些唏嘘，又有些欣慰。
不仅仅是因为乔南期。
还是因为赵茗、方卓群、刘顺、小吴、梁有君……
甚至是想要害他的陈家人。
他低下头，复又缓缓抬起。他明明躺在病床上，明明面色微微苍白，明明话语都是带着病弱的感觉，说出来的话却灌着力道。
“好，我知道了。”
乔南期似乎等着他发作堆积的情绪，却只听到了他这简简单单的判词。
“你可以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
“我以前总说你败絮其内，其实我才是——”
“我们都不是。”赵嵘眉眼微弯，神色又恢复了往常间总是带着的温柔，“如果是还困在过去，我或许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讥讽地质问你。如果从朋友的角度，我可能会和你说声谢谢。”
但如果……
他这话明显还有下文，可乔南期等着，他却停了停，扫了一眼乔南期，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你今天怎么穿黑衬衫了？”
赵嵘不想就这样松了口，暴露出自己当真是个心硬不起来的人，所以他提这个，本意只是随意岔开话题。
却不料乔南期的神色一瞬间慌乱了一下。
不就是问一下穿着吗？
这有什么好慌的？
赵嵘的困惑闪过一瞬，想问出口时，乔南期还未回答，晚饭便送来了。
两人都被转移了注意力，乔南期开门拿进来食盒，和他说：“这两天都是买的，你要是不合胃口，立刻和我说。”
赵嵘嘟囔了一声：“……我哪有那么挑。”
-
这几日，赵嵘都在病房里养伤。
他这种皮外伤，处理得当，其实可以回家休养，但偏生不论是乔南期还是徐信梁有君，全都不放心他，非要按着他在医院里住着。赵嵘只好在所有人都忙的焦头烂额到时候，格格不入地在病房里躺着。
赵嵘自然不想闲着。
等着周越晴答复的时候，他虽然人在病房，却时刻和自己手下的人保持联系。光是言语的威胁，是不够让周越晴这样的人害怕的。
他需要一点实质上的表态。
他找了一个突破口，想查出周家在一些项目上的小动作。
他没有和以前一样推拒乔南期的帮助，时不时请教乔南期，自己也做着主要的判断，不过几天，便当真找出了一个问题。
果然，周家这样的情况，不可能其他地方干干净净。
他让徐信把这个找出来的把柄告诉周越晴，到了第二天，他便收到了周越晴的答复。
——周越晴选了第一条路，自首交代保安的事情，至于周家和赵嵘之间的竞争，自有各自实力来决定。
如此，这件事便算了解了。
而乔南期请回来的医生也开始了解和着手赵茗的治疗方案，医院也渐渐开始恢复运转，赵嵘和阮承合作的项目也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没有受到影响。
仿佛一切都有条不紊、尘埃落定。
唯有……
唯有赵嵘和乔南期的事情。
乔南期一直在照顾他。明明可以请护工，也可以让梁有君来守着，可这人偏偏要自己做，直接把赵嵘的病房当成了暂时的住所。
除此之外，这人还要忙工作上的事情，周越晴的回应出来之后，乔南期便被小吴喊出去处理公司上的事了。
赵嵘想着这人最近不太好看的脸色，竟有些五味杂陈。
李姐给赵嵘送饭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望着窗外的白云，目光漫无目的，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思索着这段时日的事情。
“……小赵？”李姐喊了他一声，“我给你放桌上了。”
赵嵘回过神：“谢谢姐。我早上听有君说，你直接在医院这边住下了，真劳烦你，给我做这么久的饭菜，还得搬过来照顾我。”
李姐和赵嵘相处没什么顾虑，她笑着，随口道：“哪久了？我都半年多没给你做饭了啊，要不是乔先生前两天把我喊来这里啊，我都不知道你换地方住。”
赵嵘一愣。
他被李姐的反应搞得有些懵，脑袋一瞬间空了。
“……前两天？”
李姐浑然没发现哪里不对，给他摆好了饭菜，还拍了拍额头，说：“我这记性啊。小赵啊，小吴昨天把礼物给我了，太客气了啊，我也才刚来两天，而且啊，我也是收了乔先生的钱啊，还送礼物干什么？我啊，明天拿过来还给你。”
“没……”赵嵘缓缓地从中发现了不对，面上不露声色，依旧笑着说，“姐你收着就好，你不收，我哪里好意思吃。我还怕你不喜欢，想着再给你买点什么礼物。”
李姐只好作罢。
赵嵘心中却翻江倒海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赵嵘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想起他受伤之后，都是乔南期在照顾这些事情，以至于饭就算送来，也是由乔南期放到他面前的。
只有今天，乔南期临时有事，不得不先离开，只有李姐送饭过来，他方才知晓这些。
李姐在他受伤之后才来的竹溪，可他之前吃到的那些早餐确实是李姐的风格，和他在竹溪这边吃到的都不太一样，有的甚至是李姐曾经特意给他做的，别人未必做过。
赵嵘只觉得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的，似乎在晦涩地加快着跳动。
他总觉得这样的猜测太不真实了。
就算是他，和乔南期在一起那一年多，也不过是偶尔做一做简单的早餐，其他事情多半都是保姆和家政处理。
更别提乔南期了。
乔南期这样的人……
他敛眸，低下头，有些慌乱地喝了口汤掩饰自己的神情，低声说：“我想吃红枣糕了。上个星期吃了一次，现在又有些怀念姐你做的。”
李姐不假思索便答道：“那我明天给你做！之前吃的是乔先生做的吧？他啊，学东西是真的快，做几次啊，都快比我做得好咯。”
原来……
原来。
他骤然觉得方才悬挂起来的心缓缓落地，却不知为何，沾染了一身的酸涩。
他还记得，第一次小吴给他送早餐的时候，他为了让乔南期放弃，甚至撒气一般地用梁有君当作借口。
可乔南期仍然坚持地送来了新的一份。
如果当初那饭根本就是乔南期亲手做的……
这人当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放下尊严、折断傲骨，如同在尘土中滚过一遭一般，默然无声地重新做了一份给他送过来呢？
他年少相识乔南期时，最爱的便是这人带着少年的朝气与温和，却仍旧藏着一副傲骨。那一身的骨头仿佛不会为了任何东西弯折，却也成了他们在一起之后乔南期对他的傲慢，最终让他又爱又恨。
如今，他方才发现，原来这人早在追着他来到竹溪之后，便硬生生地为他弯折了骄傲。
赵嵘双眸闪过怔然，拿着汤勺的左手一松，“噗通”一声，勺子落入汤中，溅起一小块水花。
汤汁溅落在了病床上架起的隔板上，李姐“呀”了一声：“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给你擦擦啊。”
“……抱歉，”赵嵘连忙道，“我走神了。”
“没事没事。”
没事吗？
可他的心已经乱成了一团，仿佛找不到头的一团毛线，一扯便是一个又一个绳结，完全松不开。
这世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那么多，怎么偏偏就仿佛全都落在了他的头上呢？
-
病房外。
陆星平走到了门前，一手拿着一大沓资料，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对电话那头的乔南期说：“我还是得当年和赵嵘核对一下这些医院的事项。以前行政的人干的都是什么事？干吃饭。”
“……”
“放心，我就和他说，我是你喊来帮他料理医院的事情的。”
“……”
“处理你的伤吧。南期，我都听到你身边的医生喊你四次了。”
“……”
此时，病房门打开，李姐拎着残羹剩饭走了出来。
关上门后，见着陆星平靠在墙边打电话，李姐没有出声，笑着同他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电话那头，乔南期的嘱咐已经说完。
陆星平却打了个哈欠——他显然左耳进右耳出了。
他只是听着乔南期停下话语，嘴角一勾，看了一眼赵嵘病房的门，突然说：“我要让赵嵘决定医院火灾后的一些款项花销。顶层虽然没有医疗器械，但资料烧了不少，暗损失不低，全看赵嵘愿不愿意多花点钱省事。”
“这你说过了。”乔南期说。
“嗯，那他问我什么，我都实话实说，可以吧？”
陆星平上句话还是怕赵嵘觉得花销太大，下句话便是询问可不可以实话实说，一般人自然会觉得是在说一件事。
乔南期先前救赵茗时被倒下的器材砸到的地方正发作得厉害，此时额头都满是冷汗，思索得不及往日那般精细，只是答道：“好，你让赵嵘决定。”
陆星平笑着挂了电话。
他拿着资料，敲了敲门。
“请进。”
赵嵘在屋内下意识喊道。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又觉得心跳时快时慢的，像是缺氧一般，想思考，却无从思考。
若不是此刻伤未痊愈，赵嵘恨不得现在就起来，找个风大的地方吹一吹自己的脑子。
等到人进来之后，他回过头，惊讶道：“学长！？”
陆星平搬了把椅子，在病床旁坐下，淡然道：“中气很足，恢复不错。”
赵嵘：“……”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看着陆星平，说：“你怎么……？”
“听说你们这出事，我前两天就来了。南期和远途在医院这方面不如我有经验，你医院的事情，我给你处理好了，你看看这些资料，同意的话就可以按着上面的方案实行。”
赵嵘刚从陆星平突然出现中缓过神来，下意识便道：“谢谢学长。我一会就把这些处理完，你……”
“没想到还麻烦到你了，是乔南期和你说的？你们……”
说到这，他又有些心情复杂，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他话语一滞，手指随意在资料上摩挲着，目光摇摆，好半晌才静下神来说：“看来你知道我来竹溪以后的事了。”
这自然指的是他和乔南期之间的事。
赵嵘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
他先前为了让乔南期死心，并没有告知乔南期婚约的真相。虽然乔南期之后自己查到了，但婚礼的时候，陆星平多少还是替他挡下了不少压力。
“你看上去有很多话想说。”陆星平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
赵嵘太久没这样和人直接地交流了，一时之间有些恍然。他徐徐地说：“是有很多想法，但说出来的话，又好像没什么。我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陆星平挑眉。
“我拜托学长帮了我这么多，为的就是重新开始。当初离开杨城的时候，学长和我说，如果真的摇摆，不妨去尝试一下新的人、新的事情。”赵嵘唏嘘道，“我真的去尝试了。但我……”
陆星平言简意骇：“失败了？”
“是，我发现其他人根本不发让我有所触动。”
陆星平顷刻间便从中挖出了重点：“你说，‘其他人’。”
赵嵘心间一紧。
他没有说话，攥了攥手，觉得自己这样躺着似乎有些容易显得脆弱，他撑着要坐起，陆星平也不阻拦他，反倒帮着他扶起了病床前半段，给他垫了个枕头。
稍稍坐直，赵嵘总算有了些承认的底气。
“对，是‘其他人’不能。”
但乔南期可以。
陆星平却反问他：“然后呢？你没有重新开始吗？”
赵嵘一怔。
陆星平又问他：“你没有脱离以前的拘束吗？”
“……有。”
“你没有放下以前的遗憾吗？”
“……我放下了。”
“那你是没有成功施展抱负、一展拳脚？”
“不……我成功了，甚至做得比我预想中要好。”
“那我搞不懂了，为什么你一副你没能重新开始的样子？”
这话问住了赵嵘。
“我不知道，”他终于放弃了理智，“学长，我现在……很乱，特别乱。”
“再乱的东西都有个由头，你的心病根源在哪？”陆星平却平静得很，他还拿出手机，玩起了连连看，边点着屏幕边说，“我知道你可能并不会和别人说这些，因为知道所有内情的人不多。我恰好知道，可以听听，甚至……”
陆星平眉头一皱——连连看输了。
他又开了一句，“甚至我还能告诉你点什么，如果你想问的话。哦对，放心，经过南期同意了。”
医院的另一层，正在处理腰部被砸伤的地方的乔先生并不知道，自己方才一句简单的首肯，被陆星平如此鸡毛当令箭。
赵嵘虽然不太能明白陆星平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憋了这么些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发泄的口子，还是没忍住，说：“其实这么久了，他说的话、他做的事，我都或多或少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学长你说根源，根源其实是有的，我也并不是不清楚。”
“只是我每每差点回头，又或者是差点心软的时候，总是会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当初表现得一点也不爱他的是乔南期，最后一言一行都透露着一往情深的人也是乔南期？
凭什么一个“没有发现喜欢”这样的理由，就可以解释曾经的错过？
“我总是会忍不住想，”他终于说了出来，“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对喜欢的人那样冷淡。我一直觉得以前是我一厢情愿、不知好歹，但如果他真的如他所说，那我们在一起那一年多算什么？”
“每次我想到这里，总是会忍不住想，他根本没有现在说的那么喜欢我，他说到底还是在怀念我对他的好。”
陆星平点了点头：“很有道理，你说的对。”
赵嵘怔了怔。
他见到陆星平出现在竹溪，又主动引导和乔南期有关的话题，多半会说一些拉偏架一般的话。
但他其实已经在这一桩桩一件件中狠不下心，乔南期的作为甚至重新给了他勇气，他缺的只是放下这一份偏执的决断。
所以他就算知道陆星平可能会劝他，他也听之任之，甚至有些期待陆星平会告诉他：算了，别倔了。
这样他就能说服自己放下。
但这回答……
“学长，你不是来劝我的？我还以为你是想来给我做个开导。”
“我为什么要劝你？我如果要劝你，早在履行婚约之前，我就会直接拒绝了——这不比跋山涉水来千里之外的竹溪容易？”
“那你……”
“但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只要你想问。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赵嵘脑子有些晕，“我刚才说乔南期……”
“想起来了，你说南期为什么会在你离开以后，和你说早就喜欢你？”
赵嵘缓缓点头。
他若当真一走便不回头，往后即便无法对任何人心动，也干干净净地孑然一身，这或许只不过是以往回忆里的一段蹉跎。
可他若是打开了心房……
这便成了他此刻，最大的心病。
“其实这个问题可能没有答案，或许他真的就是这样的人，”赵嵘赶在陆星平开口前，又说，“我没忍住，和学长说这么多，其实是我没出息，我心软了，我需要一个借口让我将就一下。”
陆星平笑了一声。
“你和南期真的很像。”
赵嵘喉结微动，张口想说什么，话在嘴边，却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哪像了？”他只是问。
“你们都是有的事情非要坚持到底。但其实反而不那么倔，才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方面。”
“你如果不问，我也不是来劝你的，要劝我早就劝了。但你要是问我，我在婚礼那天就和你说过，帮人帮到底。”
赵嵘此刻才隐隐约约听出来，陆星平似乎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我问，”他根本没有犹豫，“我想要答案。”

第94章
“好。”陆星平点头。
赵嵘洗耳恭听，等着陆星平和他说点什么劝他回头的话，亦或者是一些乔南期的好话。
可陆星平却没提乔南期的名字，像是突然岔开话题一般，和他说：“我记得你找过我，问我能不能给你做咨询。”
“是……但是当时学长拒绝了，你说你不接朋友的。”
“对，因为朋友会有很多限制，一般情况下，我不会接。”
“真是可惜啊，我还挺好奇学长给人做咨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赵嵘虽然不知道陆星平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也还是接了句话。
但是陆星平的下一句却隐隐约约让他感觉到了不对，以及一种……
熟悉感。
“但我其实接过一个朋友的，并且接了很多年。”
“我一直建议我这个朋友去找一个没有双重关系的、业内著名的心理医生，但他太过戒备，不能相信任何人，以至于无法信任其他心理医生。说实在，他能信任我，其实我也很意外——后来，就在几个月前，他才告诉我，原来是因为他认错人了，所以能对我有稍微多一点信任。”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是正式的医生和病人关系，我只是作为我这个朋友实在抑制不住情绪时的发泄口，有时候和他聊天，有时候他来我家，我给他选一些适合的钢琴曲。”
赵嵘原本目光平和，神情和顺，认真地听着，没有受伤的左手原本在百无聊赖地随意滑动着手机屏幕。
可听到最后，他动作猛地一滞，眨眼都忘了，只是死死地望着前方，一瞬间有些无法反应。
他到此时方才知道，陆星平根本没有移开话题。
陆星平讲的那个病人……
陆星平接着说：“除了我和远途，没有其他人知道我这个朋友的问题。因为他以前敌人太多了，还有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总是恨不得他死，他必须捂得好好的。所以，所有人面前，他都只是冷了点、苛责了点。”
他很少有这样不带任何直言直语的正经时刻，以至于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赵嵘总是正襟危坐地听着，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应该。
他是看过原著的，他知道乔安晴的死是乔南期改变的节点，也知道或许家庭的破碎给乔南期带来了不少性格上的转变。但是原著里，只描写了乔南期花了几年，独自一人住在昌溪路的老宅里，缓过来之后便彻底和贺南对上。其余多的，并没有说。
他一直以为，那或许是乔南期童年的遗憾，他也曾用写信、散养野猫、书单等事情，试图缓解这段过往给乔南期带来的影响。但他从未想过，这件事情会让乔南期到需要寻找心理医生的地步。
怎么会呢？
这个人在他的印象里，一直厉害得很。
赵嵘轻声说：“……那他为什么会需要咨询？”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他其实一开始只想知道乔南期为什么能在两年里对他如此冷淡，可此刻，他却更在意乔南期的情况。
“因为他本来是一个特别幸运的人。”
“这其实是很重要的秘密，但我觉得，他没有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你就算要他的一切，他都会双手奉上。”
“幸运？”
“幸运。因为他其实只是一个孤儿，可他妈妈生育困难，又想要一个孩子，就挑中了他。”
赵嵘呼吸微滞。他觉得自己明明还在呼吸，大脑却仿佛缺氧一般，空空荡荡的。
原著里曾经写过，“赵嵘”其实算得上是原著里的乔南期的一个对比。
同样是跟着母亲，可“赵嵘”的姓给他在陈家带来了别人的蔑视与自己的自卑，而乔南期的姓却让他一出生便站在别人需要拼尽全力才到达的终点。
原来到头来，在他所处的这个世界，一直拥有着亲情的人是他，短暂拥有不属于自己的亲情后又失去的那个人却是乔南期。
赵嵘脑海中一片混沌，陆星平只是慢条斯理地接着说：“所以他原本很幸运，还拥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小时候我和远途都羡慕他。”
“但是他的爸爸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家，一切都只是为了得到乔家。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他妈妈精神出了问题，抑郁、发疯，最后发展到了跳楼。跳楼的时候他也在，但是他妈妈没有理他，当着他的面就跳下去了。”
“在这之后，贺南……”
这个人说的是谁已然不需要多说，陆星平说着说着，逐渐放弃了代称。
“贺南把一切都怪在南期身上，甚至天天骂他是个留不住母亲的杂种，想以此引导他一蹶不振。”
“南期为了熬过去，一个人搬去了他妈妈买的老宅，趁我们不注意，每天都在抄写‘杂种’这两个字，只为了能在贺南面前不动声色——他确实成功了。”
陆星平只是在叙述过往，这话却阴差阳错地解开了赵嵘心中的另一个心结。
他没说，只是压着翻涌的酸涩，认真听着。
“但是在那之后，他对任何人的信任都降到了谷底，包括他的朋友们。”
“他这种状态是极其不健康的，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陪伴他，会永远在他身边，从而封闭自我付出情感的那扇门——这或许就是你问的根源，他不知道怎么回报这种接近，干脆就采用完全封闭的方式。越是想要接近他的人，他越是容易疏离。”
“你别看他身边人多，但大多数的人只是敬他畏他。我和远途还在，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知道，在那之前的乔南期是什么样的。”
赵嵘喃喃自语道：“我也知道。”
他见过。
十六岁的乔南期是那样明亮，带着少年人的柔软，却润着年少早成的锋利，足以冠上所有美好的词汇。
乔安晴将他养成了那个样子，贺南却把这些词汇都从他身上摘去。
他呢？
到了如今，他和乔南期在彼此的人生中，都扮演了怎么样的角色？
“他现在……”
“好了，”陆星平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是你治好了他。我前两天刚来的时候，远途趁南期不在，还摇着我的肩膀，问我，‘你有没有觉得南期和高中以前越来越像了？’”
赵嵘眼尾微红。
“你的问题得到答案了吗？”陆星平问他。
“……何止是得到答案。”赵嵘鼻头有些发酸，他发现自己嗓音不自觉哑了起来，“抱歉，我现在可能有点失态。”
陆星平笑了一声。
“没有，比我想象中冷静。”
两人沉默了一瞬。
但这一回的沉默并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无言的情绪，仿佛陆星平知道赵嵘需要安静，赵嵘也知道陆星平会给他喘气的功夫。
外头已经挂起了黑暗，漫天星辰垂落，夜色自窗外踏着星河而来，引着皎皎月光落下。
屋内灯光绰绰。
赵嵘眸光微敛，复杂过后，一双眸子愈来愈亮。
陆星平走的时候，赵嵘问他：“学长，为什么不管我在哪里，每次回想起我们的假婚礼，都想问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现在这一刻？”
陆星平摆了摆手：“那我哪一次不是回答你——怎么可能？我要真有那个本事，用在这里，也太大材小用了。”
“我只是随心而已。”
“赵嵘，从你来找我履行婚约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会在你不想知道的时候说，也不会故意去做什么。”
想帮赵嵘、觉得赵嵘值得帮的时候，便顺手一帮。
想说乔南期的往事、觉得乔南期需要借他之口时，他便顺口一说。
没那么复杂。
但最终，似乎一切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赵嵘明白了。
他说：“谢谢。替我和他，一起谢谢。”
“如果医院这些事情有什么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
“学长，”赵嵘喊住他，“以前有很多机会，怎么都没告诉我？”
陆星平脚步微顿，“因为南期是个什么苦都喜欢自己咽下去的闷葫芦，他觉得这些不告诉你，你不会有负担，所以没让我们说。”
“那我可能要腆着脸拜托学长一件事——如果不会让学长为难的话，”赵嵘说是这样说，语气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求人的温和，“要是这闷葫芦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学长得和我说说。”
陆星平手已经握在了门把上，闻言，他回过头，笑了一下。
“既然你这么说了，确实有——”
-
乔南期回到病房的时候，屋里只有赵嵘一人。
房内只亮着病床旁的小夜灯，夜灯调到了最亮的模式，在宽敞的单人病房中洒下暖黄灯光。
那光的一旁，赵嵘正坐在病床上，微微靠着身后的枕头。惨白的病服套在他偏瘦的身体上，略显宽松，格外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他正低头翻着手中的书——那是乔南期前两天买来给他解闷的。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看向乔南期，本来因为看书而有些专注的目光闪了闪。
他望着乔南期缓步走进，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波动。那双黑眸幽深如泠泠深泉，清澈，却看不透。
总之不是先前每一天那般有些温和、有些摇摆、又有些故作冷淡的样子。
乔南期走到病床旁坐下，被赵嵘看得久了，却不见赵嵘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说：“……赵嵘？”
他以为赵嵘只是出神了。
可赵嵘双眸微凝，目光聚焦，视线笔直地落在乔南期的身上。
夜灯散出的光只是照在床上，照亮着他手中的书，没有多大的范围。乔南期即便坐在病床边沿上，也依然一半的身体埋在阴影中。
他仍然很憔悴。
昏暗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阴影堆积在他五官的深邃中，衬得他愈发深沉。那张脸天然便带着斯文与郁色，同赵嵘不笑都带着笑意的五官不同，沉肃得让人不敢多看。
可赵嵘看着，下意识便想抬手，碰一碰侧脸、点一点那枚浅痣。
刚一抬手，手臂的伤口便增强了痛感。
他一皱眉，手中动作一停，乔南期便已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受伤的右手轻轻放了下来。
“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星平刚才来过，是他和你说什么你不爱听的话？还是你不想管医院的事情？那交给我来就好了。”
赵嵘没有回答。
乔南期又问：“那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如果……”
他想说赵嵘如果哪里不满意，他可以帮赵嵘出气。
可他现在没有说这句话的立场，只好咽下这句话，“是我哪里没做好吗？”
他总觉得赵嵘现在并不是很开心。
赵嵘却摇了摇头。
他从上到下扫了乔南期一眼，最终目光落在乔南期今天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衬衫领口。
在他们在一起之前，乔南期虽然素色衣服就穿得多，但也并不是变着花样的白色。偶尔也会有深色的衣服。在一起之后，他却根本没穿过其他。
平日里素色的衣服总是会给他添上几分斯文，能稍稍削弱些他的气质，这两天骤然穿上深黑色的衬衫，那股子沉肃冷淡的气息像是被放大了一般，别人要是看上一看，怕是要立刻撇开目光。
可赵嵘却直勾勾地盯了好一会，低声对他说：“如果我不开心，你要干什么？”
乔南期眸光一顿，说出了方才咽下的话：“帮你出气。或者怎么样能让你开心，我都去办。”
“好。”
赵嵘没有拒绝。
他目光从乔南期衬衫的领子处往下，落在了领口上。
他说：“那你把衣服脱了。”

第95章 正文完
乔南期先是一怔。
赵嵘说的话太过突然，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到反应过来时，他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一些。
“星平告诉你的？赵嵘，我……”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赵嵘的话语仍旧如往常一般，温和平静，却润着无法反驳的坚持，“你可以不脱，现在站起来，走出去。”
“我们现在本来就没有你无条件给我看伤口的关系。”
这话不可谓不重。
乔南期不想让赵嵘知道，却更不敢承受这句话的后果。
他好不容易才能这样平和地待在赵嵘周围，哪里敢让赵嵘生气？
他只好点了点头。
“没什么大碍，”他说，“你不用有负担。”
赵嵘没理他，只是看着他。
乔南期咬了咬牙，知道这关过不去。
他抬手，一颗一颗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将这遮掩伤口包扎的黑衬衫给脱了下来。脱的时候，他刻意用落下的衣服挡住了手腕上的疤。
他从来都比赵嵘身体好上许多，比起赵嵘的瘦弱，乔南期衣服下的身材线条可谓是明显至极。他即便是穿着严实的礼服走在晚会中，西装描绘出他的肌肉线条，便总有人凑上前想跟着他。
赵嵘在过去那一两年里，看过许多次。
此刻，他那方面的心思却全然勾不起来。
乔南期咬牙沉默着，赵嵘凝眸盯着，一时之间，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许久。
外头的风呼呼而过，夜色只能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到，幽深得很。
屋内两人呼吸声交错，像是深林中静悄悄的鼓点，敲在人心间。
赵嵘打破了沉默。
他问：“上臂是怎么弄的？”
刚才连医生都要战战兢兢给处理伤口的乔大少此刻却收敛了一切的锋利，他压着嗓音，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地答道：“背你妈妈出房间的时候，烫了一下。”
“腰呢？”
“刚进门的时候，一个器材底部被火烧歪砸下来。我躲了一下，没大碍……”
他急着解释，却不是怕赵嵘担心。
——赵嵘能不反感他就不错了。
他觉得这是他应该的，他甚至庆幸自己当时警惕了一下。但他怕赵嵘会觉得欠了他人情，总会思虑着想要还他，徒添烦恼。
“烫伤也没有大碍，上了药，没什么感觉。都不是大伤，比起你的——”
赵嵘已经抬起那没受伤的左手，轻轻在他上臂的烫伤处戳了一下。
乔南期闷哼了一声。
“没有大碍？”赵嵘问他，语气里已经带着些许不悦，“这叫没有大碍？”
“这件事情我没有知道的权利吗？你救的是我妈妈不是别人，我不应该知道吗？你总是什么事情都不和我说，闷在心里，也不听我说，最后谁也没得到好处，谁也不了解背后发生了什么，这样就好了吗？”
赵嵘许久没有这样连着对乔南期说话了。
以前都是他在说，乔南期在听，或者乔南期根本不愿意听。后来乔南期在说，他不敢听，不想听。
他们其实从未如现在这般，一个在认真说着，一个在聚精会神一字不落地听着。
赵嵘这话其实已经透了些知道过往、解开过往心结的意思，但乔南期此刻兴许是太慌乱了，竟是没捕捉到这点。
乔南期匆忙说：“不，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这种小事烦心。我……”
他顿了顿。
此时赵嵘仍然在看着他，他虽无法确定赵嵘有多生气，但他大可以道歉几下，穿上衣服，糊弄过去。
可他犹豫了一下，仍然没有这么做。
“我了解你——或许我以前以偏概全，但我现在了解你了。”
“你这样的性格，总是念着别人的好，大家都说你好欺负，说你温柔，就是因为别人对你好，你总是要加倍还回去。”
说到这，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二十岁出头的赵嵘，他原本有些急促沙哑的嗓音都温和了下来。
“你现在又不乐意和我有什么交道。要是知道，肯定又要自己和自己较劲。”
“我希望你开心。”
他说到这，还是没忍住。
“赵嵘，我喜欢你，我已经不奢望你回头看我了，但我希望你就算是向前走，也没有负担、开心快乐。”
乔南期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尽量让赵嵘不气他。
可这话说出口，他才发现其他的话语都是多余的。那些解释不过都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其实一直都在和赵嵘说这样的话。
没用罢了。
也是他活该没用。
于是他停了半晌，在赵嵘的目光下，语气坚定地重复道：“我喜欢你。”
这话包裹着这人因为休息不好带来的沙哑，夹带着翻滚过十几年过去才得来的血淋淋的结论，一个字一个字磨着烈火一般滚进赵嵘的耳朵里。
赵嵘听乔南期说这话说了许多遍。
在他离开之后、在他要和陆星平结婚的时候、在乔南期追来竹溪喝醉了迷迷糊糊地说出口的时候……
他都只是心中荡了荡。
远不如此刻，心中空茫茫的，思绪却满当当的。
不是因为这话本身。
而是这话之前，乔南期说的那些仓促的解释。
这骤然把他拉回了初识这人的时候，这人同其他年岁较小的少年一般有着一股做好事都不愿意承认的别扭，心中却还是细腻柔软地担忧着他会为这个人情所累。
所以当时的乔南期没有接他的借条。
所以当时的乔南期只给他留了个废弃的老宅的地址——只不过没想到最后当真派上了用场。
明亮却柔和，张扬却轻缓，成熟却开朗。
此刻亦如当年。
他心中又酸又涩又苦又疼又甜。
本来还气得很，现在又有些气不起来。
他本来已经在方才一人独处时做好了决定，可又被这人自作主张的隐瞒不上不下地气着，想了想，他改变了主意，不想让这人这么快开心。
他按下那些五味杂陈，撇开目光，说：“你穿上吧。”
乔南期默然无声地扣着扣子，赵嵘又添了句：“活该。”
——这话像极了反感和厌恶，赵嵘说出口发泄完便忘了，却让乔南期的心七上八下了整整半个月。
乔南期依然和先前一样每日都来，只是因为赵嵘总会赶他去休息，他来得没有之前频繁。
他想问赵嵘那句“活该”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又担心问出个不好的答案，七上八下了许久，悬着的心还是落不下来。
等他想干脆还是和赵嵘谈一谈，却又没了机会。
赵茗要动手术了。
这半个月里，赵嵘的伤早已慢慢痊愈，全然不影响他的行动。
陈敬年归案后被送回杨城调查，周越晴出事后，周家换了个管事的，算是没了隐患，赵嵘和阮家合作的第一个项目彻底开启，陆星平和夏远途已经回了杨城，梁有君拿着习题册和赵嵘说要参加成人高考，徐大嫂孕检十分顺畅，方卓群和赵嵘说因为女朋友换了工作想等工作稳定所以婚礼改期了……
桩桩件件，最让赵嵘开心的，还是赵茗手术的成功。
乔南期请回来的那个医生在此既有经验，手术全程都很顺利。
手术室的灯变绿了之后，医生出来和赵嵘说，赵茗的病情只会有些微偏移，不会再大幅度恶化。
赵嵘看着医生摘下口罩，听着这话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随后便是决堤般的松懈。
他一个人撑着自己和赵茗的花销时没有哭，被陈泽和软禁在陈家一个多月时没有哭，刚住进乔南期家里便发烧了好些天时也没有哭，从乔南期家搬走之后依然没有哭。
甚至是半个月前受伤，他也只是咬牙忍着。
可在看着医生护士推着赵茗出来时，他憋了好些年的眼泪居然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医院的墙壁惨白惨白的，灯光又炽烈得很，总是亮得人心里发慌。
仿佛能照进人心里，揪出藏的最深的情绪。
赵嵘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靠着墙，蜷着双腿，双手环抱，埋着头哭着。
周围的人都散了，似乎是想留给他一个能够发泄的空间。
只有乔南期还在一旁。
乔南期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只是不断给他递着纸巾。
次日。
外头的树上挂着不知从哪个更南边的地方飞回的飞鸟，叽叽喳喳的，让本来安静的绿化带充斥着不绝于耳的白噪音。
飒飒的凉风也不再冰寒，似乎还捎带上了些许暖意。
像是初春的前兆。
乔南期去忙新公司的事情，赵嵘在病房里看赵茗，梁有君则和小吴一起在病房外等着赵嵘。
眼看人就要出来，梁有君习题看不进去，无聊的很。
他抬起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站着都不玩手机的小吴：“吴助理，我总觉得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我一个打工的，跟着老板叫你小吴好像不太礼貌。但他们天天喊你小吴小吴的，连乔大少都这么叫，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叫什么？”
小吴“哦”了一声，波澜不惊道：“其实你随便喊我就好。名字的话，因为我是在农村出生的，我爸妈没什么文化，只想着我能赚大钱，所以我单名一个钱字。”
梁有君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哦，那就是吴——”
他话语一顿，沉默了。
片刻，他极其没有灵魂地“啊”了一声，说：“我觉得在特定的时候，人可能还是需要没有礼貌一点。”
话一说完，赵嵘刚好走了出来。
“干什么？兴师动众的。”
“赵先生，”小吴严肃地叹了口气，“您大病初愈，不能太操劳。先生知道您不放心不熟悉的护工，所以停了我的活，让我这几天帮您照顾一下赵女士。您去休息吧。”
梁有君手中还捧着习题册，头也没抬地说：“反正书店你也雇别人，让我专心复习。我在病房复习也是复习，跟着吴助理轮班倒也可以复习。休息吧老板，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赵嵘下意识便抬手摸了摸眼周，下一刻才反应过来梁有君头都没抬，必然是瞎扯的。
他哭笑不得：“扯谎不打草稿。”
但他这一回没有逞强。
“你别耽误复习，要是忙不过来，我再去找一个护工就行。”
他又对小吴说：“我知道乔南期给你的报酬不低，但我自己这边单独算，我一会给你转账，不准拒收。”
小吴连忙点头：“谢谢赵先生！”
他没有他们先生那般“色令智昏”，总是慌乱中顾不得赵嵘的其它意思。他听着，竟然从赵嵘这话里听出了些把他当成自家员工的意思。
——“单独算”。
如果不是自家人，何必强调一句“单独算”？
小吴欣喜之后便被这话砸懵了，刚巧赵嵘下句便是：“你是不是有乔南期家的钥匙？我有事情找他，他电话关机——应该是在开会。我想直接去他家等他。”
这哪还能拒绝？
他们先生盼星星盼月亮都只为守在身边的人，主动提出要去家里等。
小吴下一刻就把钥匙交到了赵嵘手上，通知都没通知他们先生一声，沾沾自喜地把他们先生免费给卖了。
离开医院前，梁有君问了赵嵘一句：“老板，你这是想清楚了？”
“怎么，又想八卦？”
“那倒不是，我就觉得还挺……唉我说不上来。我也算这方面老手了，就是想问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梁有君小声说，“你是看不上别人了，所以和乔大少凑合过，还是真的又心动了？”
赵嵘抬脚，踹了他脚后跟一下：“你这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梁有君嬉皮笑脸地溜了。
徐信接赵嵘去乔南期家的路上，赵嵘又想起梁有君这个问题。
他看着车窗外景色飞快倒退，像是眼睛能听得到的风声，呼呼而过，快速拨动他的心弦。
什么想法都有，却不乱，反而清楚得很。
凑合？
怎么可能是凑合呢。
离开乔南期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都走到这一步了，赵嵘从来不怕什么孑然一身。
也正是因为走到这一步了，他才瞧见，岁月的刀把本该一样的他们分别雕刻成了天差地别的样子。可他迈过了荆棘，越过了险峻，蹚过了急流，转身看那个追着他而来的人，他居然在一点一滴中不经意地发现，这人和他一道脱下伤痕累累的外壳，居然仍旧和当初一样。
仔细回想，他其实根本就不会对其他人动心。
除了和他血脉相连的赵茗，他终究和这里所有人有一层隔阂。
可乔南期不一样。
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便对这个名字格外熟悉，天然便更信任、更容易对拥有这个名字的那个人敞开心扉。
其实是乔南期给他带来了另一种选择。
如果少年时没有遇到乔南期，他其实也根本不会喜欢上别人。
所幸。
徐信缓缓在乔南期家门前停下，赵嵘第一次来，好奇地看了一眼这离自己家不过隔着两条街的别墅，无奈地笑了笑。
他下车时，徐信突然问他：“明早来接你？”
“……”赵嵘瞬间明白过来徐信什么意思，“徐哥，你怎么被有君带坏了？”
徐信哈哈大笑着踩动油门，走了。
赵嵘拿着钥匙，踏着轻风走到门前，想着乔南期回来后，他要怎么和这人说。
没成想，一打开门，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撞了一下他的脚脖子。
他低头，那毛色花纹对他而言分外熟悉的大胖猫正蹭着他的脚踝，显然还认得他，绕着他的脚就开始磨蹭。
门内的柜子上又跃下一只他熟悉的猫，无声地踮着脚，缓步走到他面前。
-
乔南期今天实在是忙得很。
乔家在竹溪的产业彻底开始发展，正值势头正猛的适合，他的会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等到总算能喘口气了，已然是深夜。
他想着赶紧回家收拾一下自己就去医院找赵嵘，手机没电了他也只是插在车上充电，没花时间去看，直接在车上闭眼假寐着休息了一会，风风火火便到了家。
刚拿着手机下车，他便愣了愣。
窗户亮着。
独栋的别墅外头绕着些路灯，却远不及屋内散出的灯明亮，像是能指引人回家的路。
乔南期脚步轻顿。
小吴在？是有什么事情找他？
他们忙起来经常跑来跑去，乔南期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抬脚走到门前。
门没有锁，根本不需要感应钥匙，转动门把便开了。
他浑身沾染着疲倦，已经准备好问小吴有什么事，岂料刚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亮堂的客厅里。
青年穿着一声宽松的深蓝色毛衣，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低着头，怀里抱着只四脚朝天的胖猫。
他正笑着，挠着这猫的下巴处。这猫和他熟悉得很，一点不怕生，蹭着他的手就黏上去。
听见乔南期回来的声音，赵嵘抬起头，笑容在那一刻收敛了起来。
乔南期脚步一顿。
面前的一切太过意外，却又太过清晰。
他看着赵嵘怀里的猫，没时间思考赵嵘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家里，便知道赵嵘发现了什么。
赵嵘将手中的猫推开。
那猫没人粘了，不满地喊了几声，赵嵘却没管它，站起身来朝乔南期走来。
“你还有什么没和我说的？”他轻声问。
几只小猫浑然不知它们就是罪证，有的在一旁趴着，有的已经跑来乔南期脚下撒欢。
“没有了，”乔南期的目光从这群小祖宗身上移开，见赵嵘板着一张脸，这一回认错态度迅速且良好，“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赵嵘刻意冷着脸，差点没被这人丝毫不挣扎的回应逼出笑来。
他故作严肃地说：“我今天来的路上，一直想要怎么和你说。”
乔南期浑身一僵，抓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一瞬间竟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半个月前赵嵘那句“活该”此刻还萦绕在他耳侧，此时又来了这么没头没尾，却像是有什么十分严重的话要对他说的样子。
他顿时有些紧张，生怕赵嵘又对他说什么拒绝或者让他离开之类的话。
下一刻，赵嵘的举动让乔南期一颗心都沉了下来。
赵嵘伸出手，从他手中拿过他的手机，问他：“密码多少？”
乔南期无措间，仍然无法拒绝赵嵘的询问，报了一串数字给他。
赵嵘当着他的面打开他的手机屏幕，又打开了他的手机通讯录。
随后，乔南期眼睁睁地看着赵嵘从中翻出了那备注着赵嵘名字的电话，不疾不徐地删了那号码。
他曾经被赵嵘拉黑过，见状，脑海中第一个想法便是赵嵘要断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赵嵘！”他下意识想要制止，可话音未落，赵嵘的号码便从他手机里删除了。
而做出这件事的人面色不变，双眸还润上了一些笑意。
赵嵘将手机直接扔进乔南期风衣的兜里，这才接着说：“但我刚才坐在你家的时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不如就这样吧，我当初追着你跑的时候，对你的号码倒背如流，而且怎么着我也在你身上耗了一年多，现在……才半年多吧？”
在乔南期惴惴不安的视线中，赵嵘转身，竟然就这样绕开他，走了出去。
乔南期抬手便想拉住赵嵘。
可他还未抓着赵嵘的手臂，却又知道赵嵘不喜欢他这样。他立刻收回了手，只能听着赵嵘脚步声走远，关门声响起，整个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几只围着他转的猫。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心情不断下坠着。
他满脑子都是赵嵘把他存的电话号码都给删了，说出来的话又意味不明，像极了想赶他离开。
怎么会突然这样？
前些时日……前些时日明明已经峰回路转，赵嵘不再反感他在一旁待着，怎么会突然这样做？
他不小心做错了什么吗？
他就这样站着，心中思绪纷飞，好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可就在脚边的猫因为太饿撞了撞他脚踝时，他突然从方才不断回想的赵嵘说的那番话中，读出了另一种意思。
——“我当初追着你跑的时候，对你的号码倒背如流。”
——“而且怎么着我也在你身上耗了一年多，现在……才半年多吧？”
倘若这删除电话号码的目的不是为了远离他，而是为了……为了让他背下来……
这另一种想法对乔南期而言无异于柳暗花明，不可置信不可思议，却又真实存在的。
他赶忙打开手机，点开了社交软件，一眼便瞧见他置顶的和赵嵘的聊天框。
他仍然能看到赵嵘的账号的所有信息——赵嵘井没有删了他。
他点进聊天框，犹豫了片刻，虔诚而专注地打下了普普通通的“晚安”两个字发了出去。
井且做好了苦等一夜的准备。
片刻。
聊天框里立刻弹出了新的消息。
——“晚安。”
屋外星夜高悬，皎月飘于云山，散出淡淡的明光，映衬出无边星河。
轻风扫过枝桠，带着空气中的潮湿，点落第一缕盎然。
初春终于来了。
-
半年后。
杨城。
大学礼堂里，乌泱泱地坐满了人。
若是从后头往前扫去，男男女女都有，各个身上都带着朝气，显然是二十岁上下的大学生。
他们抬着头，望着礼堂最前面，在投影面前侃侃而谈的青年。有的似乎在认真听着内容，有的手上握着的专业书都显然不是经济方向的，听得昏昏欲睡，却仍然抬头看着，也不知是在听演讲还是看人。
但若是往座位的最前排看去，却能瞧见只有稀疏的人影坐着，大多都是校内资历老的教授或者行政人员，亦或者是学校邀请的嘉宾。
一群人中，唯有一个男人的外貌格外年轻，显然连三十岁都不到。
即便有些人不认识他，光是看他的年纪和在这一众权威中的座位，便足以说明一切。
他端正地坐在那，手里捧着一束花，目不转睛地抬头望着正在做杰出校友演讲的青年。
台上。
赵嵘面带笑意，丝毫没有被乔南期的视线所影响。
他穿着一身周正合身的白色衬衫，衬衫领口挂着麦克风，从容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时不时操控遥控器翻动着投影的内容。
演讲结束时，掌声如雷，乔南期听到身侧的老教授同旁边的人说了句：“年少有为。”
他不可自抑地笑了。
赵嵘已然走下台，换了另一个受邀来校庆做演讲的杰出校友上去。
他深呼吸了几下，平稳了方才演讲时被自己藏得很好的紧张，拒绝了几个凑过来要联系方式的人，披上风衣外套，一手抄兜，缓步走出了礼堂。
方才还在第一排看着他的男人正站在门外等着他。
乔南期将手中的花束递到赵嵘面前，笑着说：“恭喜你，人生中第一个演讲，很成功。去吃饭吗？”
赵嵘毫不扭捏地接过，将这每一枝花显然都是精挑细选的一捧花抱在怀里，“总算没有掉链子。但吃饭就算了，随便应付吧，我明天还得去招标，得赶回竹溪。”
乔南期面上闪过一丝失望。
赵嵘抱起花束，转身便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没走出几步，乔南期又收敛了神色，在他身后喊他：“赵嵘，已经半年了……”
赵嵘脚步一顿。
他侧过身，回头，那双桃花一般的眼睛微微弯着，勾出笑意。
“所以呢？”清朗的嗓音划破空气，荡过秋风。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我刚从你家搬走的时候，去了一趟学长家。那时他问我，如果曾经很喜欢一本书，会不会再看第二遍。”
“我和他说不会，看过了，觉得没意思的书，我不会再翻开第二遍。”
乔南期眼神顷刻间便是落了下来，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碰赵嵘。
赵嵘又说：“但如果换了一本全新的书，翻开看看，似乎也没什么不行。”
他一直在笑着。
“试一试吧。”
不是重温，而是翻开一本未知风貌的新书。
试一试重新谈一场恋爱，试一试从头开始，试一试已经各自截然不同的对方。
温和的阳光洒下，照在赵嵘的身上，照在他手中的花束里，仿佛点亮了花香，让这花香飘荡进人的眼睛里。
姹紫嫣红得很。
这话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乔南期的耳朵里。
他不知是被赵嵘的笑容还是别这日光下的花束闪到了眼睛，恍惚了一瞬。
峰回路转中，他心跳起伏着，一点一点荡开了他的理智。
他在一片酸涩与欣喜中，抓到了几缕期望。
半晌。
他咽下了千言万语。
“谢谢。”他说。
身侧不断有进出的学生走过，这个曾经他们都待过的校园充斥着簌簌的风声与不绝于耳的交谈声。
草地微微冒出一段嫩黄，连排的枝叶卷着秋意，仿佛在红色黄色中滚了一圈，染着一段又一段勾人心弦的艳色。
远天云卷云舒，近处人来人往。
岁月悠悠。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