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朕真没把敌国皇帝当替身
作者：序染
内容简介
 *狗血沙雕风/无火葬场/无真替身文学 *疯p小野狼暴君攻咸鱼美人大佬受 钟阑从无限流中退休，选了一个古代世界养老，穿成男主的敌国国君。 男主被送来当质子，钟阑正好趁此机会好好宠着男主，就等着男主攻占各国、统一天下，他必会因为长幼情分，当个清闲富贵的快乐废物。 一切尽在掌握，钟阑一天天数着退休倒计时，直到发现 自己认错人了！ 真男主当了三年没人疼爱的小可怜，早就黑化了。 钟阑赶紧弥补，但发觉不对劲。 他对真男主越好，对方的笑容越冷。 几年后，男主成为一代枭雄。传言他是玉面阎罗，容貌绝世，手段疯癫残忍，若被人负一分，他必要千百倍的偿还。 他狠戾地针对钟阑，一有将他生吞活剥的恨意。 被抓到后，钟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然而却发现走向变得无比奇怪。 握刀染血无数的冰冷手指捏住下巴，令天下人胆战心惊的绝美容貌带着酷戾的笑，在他耳边温柔吐气： 陛下，我终究只是他的替身吗？ 阅读指南： 1、受对假男主的感情是长辈视角的，没有爱情纠葛。 2、坑品绝佳，放心入坑 

==========================================================
第1章 死亡
良辰已过，国君却仍未让人宣布开宴。
金銮暖灯，珠玉琳琅。朱烟随弦乐绕梁升腾，贵宾满座，宴席端庄。
宾客坐着一动不敢动，静默着互相打眼色。
首座上，国君钟阑撑着下巴，慵懒惬意却不出一言。身旁氤氲的暖香，袅袅绕在眉间，看不清面容。
大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入殿内，凑到钟阑耳边：“陛下，还是寻不着人。教书先生说，公子姚今日上午就未去上课，下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众人只见钟阑身周的氛围突然浓重。然而忽然一转，钟阑并未发怒，反而举起酒杯：“开宴吧。”
大太监一脸焦急：“可是这本就是您为公子姚办的生日宴。寻不到寿星可怎么开宴？”
钟阑轻描淡写地抿了口酒：“他昨晚估计喝了不少，如今大概宿醉在哪个角落里，若要等他醒，太阳都要落了。既有酒菜，就当请诸位吃场午宴吧。”
“……”大太监无言，良久才堪堪说道，“奴才这就传开宴。”
一场没有寿星的生日宴便这般诡异地开始、结束、散了。
王公贵族们回到家都不禁感叹，他们先前真的低估了陛下对公子姚的宠爱和容忍，不仅特意为他这么一个附属国送来的质子置办豪华的生日宴，还在寿星宿醉忘归后如此轻描淡写。
与此同时，向来凶猛威严的禁军挨家挨户敲门，像是一群丢了鸡崽的老母亲。就连百姓都一看便知，又是那不学无术的公子姚宿醉不归了。
大太监跟在钟阑身后，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多嘴了：“陛下，您当真不生他的气吗？”
“不气。”钟阑眯起好看的眼睛，“朕必须宠爱他。”
关于他们的传言沸沸扬扬，各种猜测都有，人人都钦羡公子姚的福气，但没人知道，国君为何无缘无故地宠爱他。
三年前，钟阑穿成了辛国国君。他同时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一心想要退休当个富贵闲人的无限流通关玩家。
这个小说世界就是他自己选来养老的地方。
原著男主是南穹国的皇子，被当做人质送往辛国，遭受了三年侮辱与苛待。成年后他继承南穹君位、统一天下，成为天下霸主，同时也报了当年之仇，让辛国君不得好死。
然而，辛国君，这炮灰角色，却是钟阑精心为自己挑选的。男主爱恨异常分明。原著中辛国君苛待他、侮辱他，所以不得好死；而只要钟阑抓住这三年时间好生宠爱这从小缺爱的少年，那么就能从“炮灰”转身一边成为从小缺爱的男主心中最值得依赖和尊敬的人。
不用承担责任，却可享受天下之主的尊敬，这便是完美的退休人生。
对钟阑而言，把控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易如反掌。唯一有点遗憾的是，公子姚被他宠成了个纨绔。但钟阑的穿越经验丰富，相信剧情线能自我修正。
眼看着三年之期即将结束，钟阑也不打算节外生枝，以免让这个年纪的少年产生叛逆情绪。
回到居住的升云殿，他安然将公子姚翘宴会的事情抛到脑后，拿出自己的退休计划册，靠在床榻上悠闲自得，细细想象将来让渡权力后的生活。
按照原著剧情，质子下个月就要被母国接回去了，后续的剧情不用他出场。钟阑一想到自己终于能躺平退休，嘴角甚至微微上翘。
大太监在一旁候着，重重叹气。
陛下的心态，真的无人能及。
忽然，负责通传的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唇颤抖，胸口起伏不定：“陛，陛下。出大事了，公子姚他……”
钟阑不悦，放下书册：“他又惹事了？”
“公子姚，他，他……”
钟阑不悦：“快说。”
“他落水死了！”
咚——
捧书的手仿佛失去筋骨，在金丝木床沿上砸出一声重响。
小太监还以为他是震惊过度，哭丧着脸解释：“尸首还是完整的，刚捞上来。”
“他是男主，有剧情庇佑，怎么可能会死？”
“他要是死了，谁来统一天下？谁来干治理天下的活？”
电光石火间，钟阑想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睁大。
“男主是不可能死的……那只能说明，死的那个不是男主。”
喉咙似乎被巨大的痛苦撕裂，一点一点吐出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我从一开始，就认错人了？”
-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
皇宫角落，落辰斋。
所有附庸国送到辛国的质子都住在这个院子里，每人住一间厢房，身边留一两小厮伺候。
数九隆冬，天寒地冻。
两个小太监抬着炭进院子，扯着嗓子高声：“分上旬的炭火啦——”
门噗通噗通地都开了。小太监们纷纷拿着炭盆出来，一边排队，一边思索着这么些炭火该怎么分配到每一天。
忽然，一小太监愤怒的声音划破院子上空：“你刚才给他们都是一整盆的，怎么到我这里就只剩半盆了？一盆炭火用十天都紧巴巴的，这是要让我们公子挨冻吗？”
分炭火的那两人相视，嘲讽一笑：“吴庸，你家主子有多不受待见，你还没习惯吗？”
“你！”吴庸急哭了眼，“公子姚受辛国君宠爱，在这宫里横行霸道。他不喜欢我们公子，所以就连带着你们这些狗奴才都能仗势欺人了？”
忽然，院子外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这是谁家的奴才，在皇宫里也满嘴污言秽语？”
分炭火的人赶紧转身行礼。各个厢房听到声音，门依次开了，这次是各位质子亲自出来，谨慎尴尬地站在一旁。
吴庸拿着半盆炭，脸色刷白，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位衣着华丽的青年人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宫人，闲庭信步踱入落辰斋。
公子姚漫不经心地转身吩咐：“既然这么想要炭，那就把炭点着，塞进他嘴里。”
他身后跟着五六位穿着不凡的宫人。一人听令出来，走到小太监面前，打开替主子拿着的暖炉，用夹子衔出一块炭，冷冷道：“跪下。”
吴庸捏着拳头，全然不动。那宫人冷笑一声，直接狠狠一脚踢在他膝盖骨上，让他噗通一声跌坐在雪地里。
表面翻着红的热炭在冰冷的空气中冒着白雾，甚至能听到里头灼烧的声音。吴庸怔怔在原地，嘴唇打着颤。
忽然，公子姚自己出声：“等下。”
吴庸眼里露出一丝希望。
公子姚咧嘴一笑，狠狠欣赏那一点希望被踩灭在雪地里的样子：“等他主子出来，看着塞。”
“我在。”
众人回头。最角落的厢房门外有一个全身黑的少年。
他长得极俊，皮肉骨相恰到好处，一晃眼似乎秾丽得胜过雪地里灿红的梅花。然而，这张无比张扬的脸上却有一对极冷邃的眸子，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他紧紧盯着公子姚，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上前，站到他对面。
公子姚被他看得发毛，哼了声：“正好，也让这主子看看该怎么管教下人。”
身旁的宫人会意，一手掰住小太监的下巴，另一手就要把滚烫的炭往人嘴里塞！
忽然，一声响亮的拍击声响起！
黑衣少年手起掌落，直接扇了那小太监一个大耳瓜子！
谁都没想到有这一出。
小太监吴庸的脸偏到一边，然而脸上并无掌印。原来刚才那宫人捏着吴庸的脸，而那一掌刚好落在捏脸的手上。
宫人的手背立刻红肿起来，她立刻想要捂住伤口。结果另一只手中夹子一松，那块红炭跌落，滚在公子姚的脚上，将衣摆布料灼烧出刺鼻的味道。
“烫到我了！灭火，灭火！”
身后的宫人们手忙角落。公子姚四处跳脚，像一只蚂蚱似的。
“你！我要告诉陛下去。”
“下人失言，我已掌嘴教训。只不过也不知公子姚要向辛国皇帝告的是什么状？告我少拿了半盆炭，还是告您自己的宫人用炭烫您？”黑衣少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吴庸，起来。”
小太监吴庸一脸恍惚地起身。
“拿上该属于我们的炭回去。别耽误公子姚金贵的时间，让他好好想想该告什么。”
“是，是！”
少年走回去的背影似乎就能镇住场子，以至于吴庸继续从大箩筐里扒拉炭时，竟没人阻拦。
公子姚被他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愤愤了半天，但左思右想真的找不出他的错来。
终于，他转头看向那个没拿稳夹子的宫人，狠狠抽了两个耳光：“废物！”
角落的厢房里。
吴庸的眼泪止不住打转：“对，对不起。我又失言了。”
“下个月回母国。之后说错一句话需要不止一个耳光的代价。”
“我，我错了。”吴庸将炭盆放下，“我就是太冲动。”
黑衣少年走过来，递来一瓶伤药：“敷脸。”
“我没事。本就缺伤药……”
黑衣少年的眼神和剑似的扫了过来。吴庸一愣，忽然咧嘴笑了，接下了那个小瓶子。
主子力道用的很巧，全打在烫人者的手上。他脸上只有个浅印子。
“殿下，您为什么不和辛国君说，您才是南穹国三皇子闻姚？我们来的路上，那假货调换了身份文书，甚至还买通了护送的官兵做假证。这件事要是让辛国君知道了，他肯定会看透那家伙假惺惺的皮囊。”
闻姚的母亲是南穹前王后，然而妖妃上位取而代之，甚至控制了南穹君心智。闻姚虽然仍是嫡子，却在蛇蝎后母的手下饱受欺凌。
后来，她甚至将他和另一位王族宗室子一起送到辛国当质子。
按照惯例，辛国会为王子出身的质子提供更好的条件，而宗室子出身的只能缩在原先下人住的屋子里。那宗室子不肯吃苦，母家也心疼他，于是想出了掉包计。
他们根本不怕暴露，王后或许正巴不得废后之子被糟践呢。
鸠占鹊巢还得了青眼，假货因为心底滋生的恶毒和暗爽，常常故意来找茬。今日分炭的事情，不知已经发生过多少回了。
闻姚透过窗户看向屋外，深邃的眼神中似乎有某种躁动残忍的情绪挑动，但很快压抑住了。
“我无法自证。不过住得差一些罢了。”薄唇微张，平淡地吐字，“熬过最后一月，回南穹就好。”
一个时辰后，院子里传来一阵兵甲碰撞的声音，脚步声似乎震动了地面。
一阵寒鸦从墙头纷飞，凄惨悲鸣。
窗户外传来陆续开门的声音。官兵站在院子中央，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
“公子姚溺水身亡，死因不可考。贴身宫女指认，今晨一质子与公子姚发生冲突，扬言要报复。事出蹊跷，此人是谁？”
有年幼的质子心直口快：“那宫人是公报私仇，信口雌黄！早晨根本没人扬言报复……”
话还没说完就被年长的质子捂住了嘴，让他明哲保身。质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辛国如此强大，既然敢让那么多附属国献上质子，那么就算说有个质子‘病死’，母国都不敢抱怨。只要怀疑，杀了便是。”
“辛国君这么宠爱公子姚，恐怕已经气得上头了，万一宁愿错杀也不想放过呢？”
“别慌别慌。今日上午起冲突的，不就只有一人吗？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窗户外的讨论声逐渐轻了下去。
闻姚和吴庸没有开门，在屋子里听着声响，似乎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能看到屋外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这眼神就足以向侍卫出卖他们。
“你们当中，有人能证明他在公子姚离开后，一直待在落辰斋没有出门吗？”
“我们做不了证。房门一关，谁能听到院子里动静呢？”
外头说话的声响完全没了。
侍卫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终于，轰的一声，孱弱的木门被一脚踢开。
冰冷的钢刀沉甸甸地压到少年的肩头，伴随着冰冷残酷的命令。
“你出来。”
忽然，院子外传来大太监吊着嗓子的呼喊。
比乌鸦尖细数倍的声音喊道：“陛下到——”

第2章 绑架
钟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哪一个质子才是真男主。
然而宫人们却被吓得大气不敢出。辛国君总是慵懒自在、不紧不慢的，今日竟连步辇都等不及，提着衣摆急匆匆地奔向落辰斋，恐怕真的气得不轻。
钟阑刚踏入落辰斋，侍卫们心领神会，立刻把那个少年押送上来。
“陛下，公子姚的贴身宫女指认质子闻如赫出言报复。并无质子为其作证并无外出。臣以为，此子恐与溺水案有关。”
“稍后再……”钟阑本来对凶手并无兴趣，然而在看清少年脸的瞬间，他思绪慢了半拍——原文所说的绝色妖冶莫过于此。
这绝不是在原著里没有名字的脸。
先前，他只要遇到其他质子公子姚就吃醋。十几岁的少年半年就可换一个样子，因此他一直不知道后宫里有人出落成了这样。
就在钟阑震惊的同时，皇宫侍卫十分威严地按住少年的肩膀，恶狠狠地把少年的头往冰冷的雪地压：“跪下！”
他面无表情，既无委屈，也无慌张。微微上挑的眼尾绷直，仿佛在压抑心里的躁动，只给钟阑留下毫无生机的冷意，像是戈壁荒漠中坚硬却易脆的死木，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绷断、折弯。
钟阑一个激灵：“别跪！”
少年被硬生生架住了，膝盖离雪地只剩几寸。
钟阑重重吐出一口气。他记得原著里有个设定，男主幼年受尽屈辱，因此长大后把所有自己跪过人的膝盖骨都挖了出来。
虽然还不确定，但他现在无比谨慎，看谁都像真男主。
“你们先放开他。”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钟阑克制住自己满腔急切，尽量平和地走向少年。
根据原文描述，男主耳垂上有颗褐痣。
公子姚耳垂上有痣，且身份文书对的上，因此三年前他没多想。
可若还有另一名质子耳垂有痣，且故意调换了文书呢？
在所有人莫名其妙的疑惑眼光中，钟阑走到少年身前，抬手撩起他鬓边的长发。
他看到少年警惕且疑惑的眼神，感受到少年笔直刚毅的身躯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
光滑温暖的指腹划过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耳缘，极其轻柔地触碰到耳垂——
那是一颗让钟阑心跳骤停的小痣。
正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女声在人群后面响起。
许是那公报私仇的宫女见钟阑没怪罪的意思，要添把柴火，于是哭哭啼啼，言辞恳切：“陛下，就是这人扬言要报复我们公子！奴婢斗胆，请陛下为公子做主啊！”
这句话似巨石砸入水面，将场面瞬间搅乱了。
忽然，少年眼神骤变，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似一柄利刃从寒光中出鞘，猛然抬手抓住钟阑的手，一个转身跨到他身旁。
一把削果子的小刀准确贴上钟阑的喉咙。
“护驾！护驾！”
“大胆凶徒，杀害公子姚后竟又挟持陛下！”
钟阑找到真男主的喜悦还来不及消退，喉结就抵上一片锋利。
少年长得与他差不多高，身形虽瘦削却有力，滚烫的胸膛贴在他身后，透过厚实的棉衣都能感受到体温。
“你们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公子，公子息怒。你先放开陛下。”大太监劝说，“弑君之罪，你担待不起。”
“我一退再退，却无处可退。你们既认定我杀了公子姚，我本就无活路可走。”他的语气冰冷，却在句末带上了笑意，仿佛想到了极为有趣的事情，“左右都是担待不起的。”
大太监在大冬天里满头大汗：“你仔细想想，自己的母国，自己的亲人。”
“甚妙甚妙，”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仿佛见到了极为有趣的事情，“他们把我送来为质，却因我获洪水滔天。”
妈的，疯子。
院子里众人都在暗骂，一时竟无言以对。
闻姚的手猛地收紧，捏稳这一小片刀片，在钟阑脖子上留下浅浅的印子，然后一丝鲜红的血液顺着雪白的脖颈一路蜿蜒向下，染红了衣领。
一片惊呼，众人被吓得眼睛瞪大，生怕刀片再深。
少年将唇贴到钟阑耳旁，用走投无路后的笑意问：“陛下，我该怎么放过你？”
“朕相信你不是凶手。”
“是吗？”少年残忍却清醒地冷笑，“可我倒觉得，放开你后，你会换一套说辞。”
其实以钟阑的实力，若他想，可以在闻姚反应过来之前拧断他的手臂。但他刚才忽然有了一个奇妙的念头。
钟阑极轻地笑了声。他的后背抵着少年的胸膛，笑意伴随着轻微的抽动。
闻姚的肌肉紧绷地抽紧。
薄唇轻启，像哄小孩似的：“既然你不信，朕可以再给你两个选择。”
“有何选择？”
“其一，杀了朕，死于侍卫乱剑。”钟阑温吞吞地说，“其二……”
他故意拉长语调，无比简单而慵懒。
“其二，朕可以配合你，挟持朕自己。”
众人：“？”
还没等闻姚质疑，钟阑干脆地让侍卫退下，也让太监们去把自己居住的升云殿收拾出来，为劫匪闻姚提供休息场所。
闻姚沉声：“你觉得，我会信？”
钟阑耸耸肩。
隐约的，闻姚竟然感觉钟阑在自己往他的刀片上撞，避免被“挟持失败”。
“……”
一炷香后，钟阑被歹徒“挟持”，回到了升云殿。一路上，他无视旁边无数急切的侍卫禁军的救援信号，铁了心教闻姚如何绑架一国之君。
终于，两人到了升云殿内。钟阑：“你们都下去吧。”
“陛，陛下，怎可留您与恶徒两人在殿内？”
“你们若是不遵，可就惹恼了恶徒，这是要陷朕于不利吗？”钟阑转头看向闻姚，“是吧？”
闻姚：“……对。”
大门终于被关上了，室内只点了几只蜡烛，昏暗不明。
“你在卖什么关子？”
“朕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想以此向你换平安。”
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良久才出言：“你并不害怕。”
“不，朕害怕极了。”
钟阑心想，他害怕的不是自己死。男主虽然不会自然死亡，但有可能会因穿书者而死。如果闻姚真死了，那他就不得不被卷入几年后竞争异常激烈的诸国混战，被迫好好治理国家。
根据钟阑曾经几度在无限流世界当皇帝的经验，当乱世皇帝累得要死。这简直就是恐怖故事。
急于退休、一想到攻略男主不成功即将加班的“老年人”通过想象失去男主的悲惨晚年，情真意切地在绝色面庞上流下两行清泪，害怕得异常真诚。
闻姚：“……”
“那，那个……”
闻姚沉吟一声，单手将他压在坐榻旁的柱子上：“你要如何？”
“你能把匕首移开一点吗？朕不敢大口呼吸，难受。”人质睁着水汽氤氲的大眼睛，“这里就朕与你两人，朕又跑不快。”
闻姚紧紧盯着他，在一片安静中异常谨慎地听升云殿外的脚步声，慢慢将匕首移开了一些。
广阔的升云殿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在数着距离日落的时间。
忽然，闻姚感到肩膀上有一个重物压了下来。转头一看，钟阑竟自己睡着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不仅如此，他的睡颜很不安稳，皱着眉头，肚子叫了一声，似乎在彰告眉头紧皱的原因。
十八岁的少年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低声自言自语：“你到底有什么主意？”
轻声却也扰动梦中人。钟阑不安稳地嘟囔着，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在少年僵硬的臂弯中寻找到合适的位置，俨然将他当成了人肉靠垫，甚至用后脑勺在他的肩窝里蹭着寻觅合适的着落点。
发髻散在肩头，青丝如瀑，五官精致且带着养尊处优的珠玉气，肌肤晶莹，好似一尊被供奉多年、珍惜金贵的瓷器娃娃。
闻姚呼吸却变得急促，他忽地移开眼睛，冷漠地挂下嘴角，却没有动。
咔吱一声，门开了。
闻姚猛然抬头，却发现是吴庸。他颤巍巍地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食物，缩着脖子：“公，公子。那些人叫我给您和皇帝送吃的来。”
大太监做事的确细心。如今的闻姚仿佛惊弓之鸟，擅自靠近难免激起强烈情绪，让跟他从南穹来的贴身小太监来送，确为上策。
钟阑被吵到，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被少年塞进一双筷子：“你先吃，怕有毒。”
钟阑微抬眉梢。既然如此，他不客气了。大太监这个时候送饭是真的担心他饿了，绝不会冒险下毒。
风卷残云过后，闻姚才拿起筷子。但他伸向盘子时还是停住了，眼神瞥向钟阑，忽然放下那双新筷子，直接从钟阑手里抽走那双用过的筷子。
这么谨慎?
钟阑挑眉。
闻姚吃了几口垫完肚子就放下筷子了。吴庸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问：“殿……哦不，公子。您打算怎么办？这进退不得的。”
“以他为人质，让官兵给我准备出城的车马。等我们出了辛国地界，再把人丢下。”
“我就算准了您会这样，”吴庸忽然小声凑过来，从臃肿的棉衣中掏出一个包裹，“我刚才趁乱将您床下的东西带出来了。”
闻姚颔首：“你出去后替我给皇城官兵传话，明日寅时，我要在皇宫外见到车马。”
吴庸点头退下。闻姚伸手将他留下的包裹拿过，然而包裹没扎紧，忽然有个细长的小盒子掉了出来，摔在地上，正好打开了。
钟阑坐在一旁，眯眼：“逃命带木簪子？”
寒光乍现！钟阑紧缩的瞳孔倒映出急速靠近的利刃。
剑锋停在他的颈侧，闻姚反常地咬住牙齿，声音从喉咙中挤压出来：“你别管。”
“好好好，朕不说了。”
钟阑完全没意料到闻姚这样大的反应。他们退入升云殿后闻姚或多或少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却没想因为这轻轻一问变得如此敏感。
估计是小情人的东西吧。
钟阑一脸无奈，乖乖缩到旁边的床榻上：“朕睡了。”
夕阳逐渐落下最后的残影，夜空在层叠的云翳中黑沉。
闻姚持剑立于床边，另一手攒着那支簪子，越攒越紧……
陛下竟然都忘了，这支簪子是他自己送的。
三年前，质子刚至辛国，正逢年宴。辛国君向来仁厚，说质子背井离乡已是可怜之人，同意落座，沾沾热闹喜气。
那时的闻姚刚脱离冰冷深宫与后母的苛责，却被抢了身份文书，连自己的真名也丢了，坐在最角落的地方似乎与所有人都隔绝。
辛国君的无能庸政与其艳色齐名，不难想这宫里的胭脂粉味，他一边隐忍，一边不屑。辛国三代穷兵黩武，扬名立威，逼迫他们这些小国王室子弟来此受辱。与前辈相比，侮辱他们的此任辛国君竟连马都不会骑，这可能更令人郁火难结。
“殿下，殿下别喝了，起身行礼。”吴庸在他身后小声提醒。
各国质子都起身，正准备集体谢恩。闻姚起身，随大流拱手作揖面向辛国君，正想随着同伴一同拜下去，忽然听到那高处传来一青年如春风般的嗓音。
“听闻南穹嫡子气宇非凡，朕倒想仔细瞧瞧。”
闻姚下意识抬眼，远远望过去，忽然像是中了天下至毒，手脚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玄袍金纹衬着一副仙人面孔，秾丽明艳却不沾凡尘，慵懒地撑着下巴，眼色如丝。
他头脑一片空白，嘴唇微张，干涸的嗓音几乎要脱口而出，应了这声召唤。
忽然，另一声明快的少年嗓音在自己身旁不远处响起：“南穹闻姚，拜见陛下。”
“你就是闻姚？上来让朕看看……”
……
那一夜，他的眼神钉在辛国君身上。
年宴结束时辛国君随手赏赐质子香囊，轮到他时正好缺一个。辛国君已经几乎全酔了，兴致正高，随手将自己头上的簪子抽了下来。
那日灯火幢幢，残酒之间，莺歌未灭。辛国君抽下簪子时，青丝如瀑，顺着醉意散落肩头。菩提木簪子放到他不由自主颤抖的掌心。
闻姚闭着眼睛，攥着菩提木簪，仿佛在回忆中攫取每一点珍贵的细节。与假的公子姚相比，他似乎什么都得不到，这独一份的菩提木簪子，也是辛国君记不得的东西。
这三年，他早就习惯将一腔暗恋好好藏起来，不让人发觉，也不让自己痴心妄想。
“闻……”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闻姚猛然转身，眼神锐利。
钟阑半坐在床榻上，将他的名字咽了回去，装作不知道他的真名：“……闻公子，若明天上午要赶路，即使不睡，也闭眼小憩一会儿吧。”
闻姚盯着那张脸，以及雪白喉结上那一点刚结痂的黑红色。
握着木簪子的手忽地松了。
他眯起眼睛，声音清醒而残酷：“你只管睡，不许搞花样。”
说着，冰凉的剑刃抵上无力抵抗的脖颈。

第3章 救驾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闻姚就把钟阑叫醒了。
清晨，吴庸被派来传话，马车正停在南湘门外等着他。
从升云殿到南湘门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寒风与未扫的积雪。但他们知道，看不到的地方必定已重军部署。
钟阑被闻姚的剑抵着脖子，在雪地里一步一滑。
在钟阑第十次险些摔倒之后，闻姚终于忍不住：“你快把我袖子扯下来了。”
钟阑心虚地瞥了眼他，抬手帮他掖上衣领。
忽然，一声破空！
闻姚转身挥剑，直接将箭劈开：“救兵？”
又是无数声弓弦声响起！快箭如雨，密密麻麻从天上铺天盖地而来。
闻姚没有犹豫，一把将他推向宫墙下。两人的退后方向异常一致，不过闻姚是边挥剑边退，而钟阑是直接在雪地上滚了一圈，滚进宫墙底下的死角。
几乎在他们躲进死角的同时，四五十支最上等的利箭如插豆腐侧入地面，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如果晚了半步，两人恐怕已经成刺猬了。
闻姚的表情不佳：“这样放箭，不怕把你一起射死？”
钟阑反问：“你觉得他们这阵势是来救朕的吗？”
“宫墙另一边即南衙禁军军营，若不是来救你的，南衙禁军会让这么多弓箭手占据皇宫外的重要高地？”
钟阑轻轻耸肩。闻姚见状忽地停下话语，明白过来，这可能是辛国的家事。
“别猜了，想杀朕的是恒泽公，朕之胞弟。”钟阑轻笑一声，“恒泽公大概已经打着救驾旗号获得了南衙禁军的掌控权，将自己的私军掺入部署。若朕在被劫持的时候，‘不小心’死于流箭或是愤怒绑匪的报复，他就能一边假惺惺地哀悼朕，一边继承国君之位了。”
忽然，墙角处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
“陛下，臣等救驾来迟。”
“陛下，您在哪儿？”
钟阑望着闻姚铁黑的脸色，吹了下口哨：“你猜，这些‘救驾’的高手见到朕的时候会不会一剑捅入朕的胸膛，然后把事情栽在你头上，说你撕票了？”
闻姚回头，看着钟阑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面部肌肉紧绷。
只有钟阑活着，不论恒泽公有多不愿意，都不能露出狼子野心，只能放他们走。谁能想到，现在唯一需要、也是唯一会保护钟阑的，竟是他这个劫匪。
“陛下在这儿！”
第一名侍卫高手走过转角，发现了他们。
闻姚一把抱起没有筋骨的钟阑，纵深一跃，踢开宫墙旁下人屋子的窗户，将他塞了进去。然后自己跳出窗户迎战侍卫：“别露头，等我。”
钟阑乖巧地躲在屋子角落。
兵戈相碰，惊呼叫喊。一墙之隔的宫墙步道上正在上演激烈残酷的贴身肉搏。闻姚正是少年血性最强的年纪，按照原著描写，他在来当质子前，也是从小习武的。
质子三年，他虽然没有老师教，但却没有荒废每日练习。
钟阑挪到窗户视线的死角，慢慢站起来，揉了揉手脚：“果真，这才是男主心性啊。”
这间屋子的另一边传来脚步声。
忽然，薄薄的木门打开，一打算侧面包抄的侍卫探头进来，忽然狂喜。
“陛下在……”
他的话语还没来得及出口，瞳孔紧缩，脖子与身体直接像是折断的树枝，断裂出不可能的角度。
他瞪大眼睛，怎么都不会相信，辛国有名的废物花瓶皇帝竟然突然穿过大半个屋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单手拧断了脖子。
钟阑垂手，看着侍卫倒下。当剑柄划过弧度、出现在手边的时候，他恰好握住，轻轻松松地从死人手里抽出剑。
他的手腕仿佛没有半点力气，却轻松地甩出了剑花。
他一边懒洋洋地甩着剑，一边转身看向窗外的激战：“还是得帮他一把。”
拜托啊男主，你可千万不能死，不然我的退休生活怎么办呢？
-
闻姚砍断了第四名高手的右腿。
护身剑断了。
步道上，四名在地上高手在地上蠕动。他一手握着断剑，另一手扶住朱墙，激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翻涌着血气。
恒泽公不可能只派出四人包围他们。必定有更多高手埋伏在不远处。
几乎下意识地，他看向旁边那间屋子：“快出来，我们要趁他们还没来赶紧走。”
并没有回声。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慢慢降临在他头顶上，然而却似并不来自于对生存的担忧。
他的嗓音带着微妙、不受控制的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陛下？”
钟阑永远上扬着的音调并未出现。此时，闻姚才发觉这周围似乎静过头了。
他忍着疼痛，纵身跃入那间屋子，发现里面并没有人。
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传入耳朵。
闻姚毫不犹豫地奔着声音而去。穿过一片复杂的走道与宫墙，他看到了第一个死人。
他停下脚步，顺着血迹谨慎地前行，扶住眼前高大朱红的柱子，悄然看向转角后。
瞳孔骤缩。
这是个废弃的院子，一株四人合抱的高大枯木立于雪地中央。枝干蜿蜒枯黑，不见半片叶子。
然而，这片苍茫雪白间，血色星点，好似枯木不见的满树红梅。
“啊——”
剑从血肉间拔出，带出的穿刺声伴随惨叫，以及一坨新的落梅。
地上躺着数不清的尸首，而中央只立着一人，玄袍松垮垮地垂下，半截被血染得通红的剑从宽大的袖子间探出。
从闻姚的角度，他只能看到钟阑如圣仙般无暇的侧颜。睫毛阴影下，那双眼睛带着罕见的残酷煞性，甚至没聚焦在任何一具倒下的尸体上。
那道玄袍背影，不久前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闻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立刻转身，跌跌撞撞在宫墙间穿梭，终于远离了那处刑场。他仰着头大口呼吸着，眼睛朝天，瞳孔缩成一个点，胸膛起伏激烈，神色却无比僵硬。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平静了下来。就在此时，背后响起松快的呼唤。
“终于找到你了！”
钟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将剑丢了，双手空空，跑两步喘几口大气。
闻姚的视线落到他衣角的血迹上，眉心一跳。
钟阑一手拉住他：“有人闯进那屋子，朕从另一边的窗户逃了。还好又找到你。这满宫侍卫，也不知几个是恒泽公的人。”
闻姚：“你知道哪里一定能联系到自己人吗？”
“往北走，从北燕门出去是北衙禁军。北衙禁军统领一向与恒泽公政见不合，他不会让恒泽公的人控制北面军营的。”钟阑半个身子靠在栏杆上。
钟阑见闻姚默不作声，有些害怕被丢下：“今日东半宫被清空了，里面行走的侍卫都是打着救驾旗号却想要朕性命的，从这儿走到北燕门不短，朕可没法自己走。”
说着，他的眼眶竟湿润了。
美人君王长着毫无攻击性的多情相，最是清澈动人，在湿润眼眶的点缀下拥有摄人心魄的魔力。
闻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恒泽公不会承认对朕有杀心的。朕出去便说，刺客混淆在救驾侍卫中，而你由于救了朕一命，朕决意既往不咎。”钟阑终于将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了，睁大眼睛，湿漉漉地看向他，“别把朕丢在这儿，好吗？”
闻姚盯着他的脸，良久，他面无表情，然而一个字从喉咙底下翻出：“好。”
忽地，墙角一片黑衣闪过。
钟阑仿佛被吓到似的，不经意后退半步。
“前面有人，你先呆在原地，我把他解决了。”闻姚走过钟阑身边，“你在旁边，打架放不开。”
“好，这次我绝不乱走。”
闻姚在不远处一处空宫里堵到了刚才路过的那名高手。
他虽没受伤，但身上带着血迹，一看就是刚从那间废弃院子的修罗场里逃离的。
他被闻姚逼到角落后，转身，定睛一看发现不是钟阑，松了口气。
“你见到他杀人的样子了？”
“对，”黑衣人擦了下嘴角的血迹，看向闻姚手上那把断剑，“还好，要知道是你我就不逃了，弄死个小孩子还是容易的。知道了太多也不好，感谢我送你上路吧……”
闻姚面无表情，动了下嘴角。
寒光闪现，刀锋之间火光乍现，顺着黑衣人的长剑一路近身。极为恐怖的关节断裂声响起，倒地重响。
黑衣人满口血，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闻姚一手掐着他的脖子，慢慢蹲下，笑得异常灿烂。
他从未笑得这样开心。平日里，那些质子总说他这没人气的性子真是糟蹋了这张脸，永远没有表情。然而，此时他的笑却比所有谄媚的表情艳丽。
他的左手，生生戳向黑衣人瞪大的双眼。
“你……你……”黑衣人咽气前好像听到一个疯子自言自语的笑声。
“你的眼睛留不得。”那张无比快乐的脸仿佛在回想什么画面，声音带着古怪的占有欲，“你可看到了他刚才那样子。”
黑衣人蹬了两下腿。
闻姚像是在一边狂笑，一边念只有自己知道的咒语，。
“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看到他这样子。所以，得拜托你把眼睛留下了。”
“这可是被我独占的秘密啊。”
闻姚慢慢起身，满脸夸张可怖的笑如潮水褪去，两息间，所有情绪被压回眼底，重新用波澜不惊的海面将底下疯狂的暗流掩藏遮盖，了不生气。
左手食指和中指上，血慢慢顺着指节淌下。
“这是唯一被我独占的，属于他的东西啊。”

第4章 姻亲
这一路顺畅得不可思议。两人从北燕门成功逃出后联络上北衙禁军统领。
钟阑将先前想好的刺客说辞与北衙禁军统领一说，将令牌托付给他，然后便“柔弱不能自理”地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所有事情都已重回正轨。
大太监一脸欣喜地凑到床前：“陛下，您终于醒了……”
“那小子呢？”
“闻公子？”大太监眼睛一转，“按您的吩咐，没人为难他。要不奴才这就去传他来？”
“不。”钟阑扬起上半身，神色难得认真，“朕有事要确认。”
为何身份文书与痣都对得上，三年前还是认错了人。
他立即命人找到三年前去南穹押人的士兵，刑讯之下知道了身份文书调换的事情。而假货耳朵上的痣，是他为了模仿闻姚，用滚烫的针蘸上赭石颜料点的。
钟阑正震惊于这狗血的误会，大太监敲响了门。
“陛下，大理寺卿张大人来了。”大太监进来通传，“您先前说，公子姚之死调查不出结果就该去查查他身旁的宫人，张大人说，确有所获。”说罢便带着宫人都退下去了。
“陛下，公子姚之死，确有蹊跷。”大理寺卿迈着沉重的步伐进来，重重一叹，双手举过头顶，“凶手是一小太监，是在质子临行时被南穹皇后赐给公子姚的，备受信任。”
“守卫念公子姚得陛下宠爱，向来默许公子姚出入皇宫。那日公子姚翘课去宫外听戏，凶手是其出宫带的唯一下人。其伙同京城同党溺杀公子姚，并将尸身放入马车运回皇宫，凿御花园湖之冰而沉之。”
钟阑皱眉：“蛰伏三年，此时才动手？”
“公子姚为南穹废后所出，为现皇后所不容。近来南穹君重病，恰逢质子回国之期将近，皇后恐公子姚回国作为嫡子与其子争抢君位。”
钟阑扶住额头：“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
“等等！”钟阑忽然正色，叫住了他，无比严肃，“这件事情不许声张，不然朕拿你是问。”
大理寺卿：“臣谨遵圣命。”
那名南穹皇后派来的小太监随队出发时只知道自己服侍的是“闻姚”，却也因调换身份的事情搞错了对象，杀错了人。
即使被调换了文书、被假货折辱，真正的闻姚都一直不声不响。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
闻姚知道南穹皇后不会让自己活着回去，他需要一个替死鬼。
他比原著的心思更加深沉。三年前，十五岁的他已能用惊人的远见、魄力和忍耐力铺下为解开三年后的局。
微妙和陌生悄然爬上钟阑心头。他早就习惯事事在自己掌握之中。然而，他此时手握原著剧本，却无法猜测闻姚对自己到底会有怎样的态度和看法。
-
“你们听说了吗？那位闻公子可得宠了，陛下甚至让他搬入升云殿的偏殿居住，这待遇，连公子姚都没有。”
“他不是上次劫持陛下的绑匪吗？”
“哎呀，你懂什么呀。上次有刺客浑水摸鱼，在危机时刻反而是绑匪保护了陛下。陛下因此对他产生别样感情了呗。”
“要我说呀，还不是因为那张脸。你要是长成北衙禁军统领那样，就算是去阎王面前将陛下截回来，都不会有这待遇。”
宫里趋炎附势的人闻着味儿往偏殿里送东西，忙碌热闹了好一阵。
钟阑等人散尽了立刻差人从私库里拿了一套上等皮革护膝，亲自去看闻姚。
“不用太悲观，”钟阑出发前安慰自己，“这几年朕未苛待质子们，即便闻姚城府深沉，但并不厌恶我。”
然而，在转角处，他远远地见到闻姚的贴身小太监正在搬一个灰扑扑的箱子。
钟阑敏感地皱起眉头，叫住了小太监：“这是什么？”
小太监吴庸连忙行礼：“禀陛下，这是我们公子的冬衣。公子念旧，让奴才将旧东西都收起来。”
钟阑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两件单薄的衣服，已经很破旧了。
“朕未曾苛待质子，每年内务府都会拨成衣给质子，为何只有这样的衣衫？”
吴庸有些犹豫，思考后心一横：“公子姚不喜我家主子，特意‘关照’了内务府。我们已经两年没有新衣了。”
钟阑心里咯噔了下，随手翻了下箱子里的衣服，发现还有两个小瓶子被裹在衣服里：“这瓶子里又是什么？”
“这是奴才家乡的土方子，调给主子涂冻疮的。”
钟阑的声音不住上扬：“这几年来，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连暖手的炉子和药水都缺？”
“是的。毕竟宫里没人能违逆公子姚，我们公子也知道，没人会替自己出头……”
忽地，门里传来少年刚过变声期的声音，严厉而短促：“吴庸。”
小太监一个激灵，立马不做声了。
钟阑回头，发现闻姚正扶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旧的，仔细看却能发现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身型虽已似大人，肩膀却略有少年的单薄感，挺得直而硬。
闻姚的眼光闪烁，罕见地回避钟阑的目光：“谢陛下宽恕与赏赐。”
这无疑是一种疏离的拒绝。
钟阑的目光从他头上的木簪子扫视到脚上的麻布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任务有多艰难。
真男主闻姚，在自己后宫里过了三年没人疼的小可怜生活，而自己一直为欺负他的人提供保护。
怪不得当日被污蔑为凶手时，他甚至没期待辩解。这三年早已冻凉了他的心，让他根本没指望自己能被公正对待。
“……”
钟阑喉咙底下翻过无数话语，最后全被咽了下去。
入夜，钟阑回到升云殿，独坐在案前，神情恍惚，嘴里不停自言自语。
“他是和原著一样，记恨上我了吗？”
“那我这三年到底在做什么？”
钟阑莫名联想到多年之前自己没有卷入无限流、还是个学生时，开学前一天暑假作业被亲戚家的熊孩子撕碎了冲厕所的窒息感。
-
“不行！”
钟阑猛然睁开双眼，一脚踢开锦被，近乎惊恐地起身。
夜里，他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眼前却全是自己到死都不得休息的样子。
他梦到自己头发斑白、满手皱纹、立于皇城之巅，口里还念叨着：“朕终于过完了忙碌充实且有意义的一生。”
吓得梦中的他手脚冰凉，竟然主动醒了。
守夜的小太监在门外问：“陛下，您没事吧？”
钟阑怔怔地看向窗外。初月半明半昧，枝头空无一物，冷风卷杂着呼啸声。
“陪朕走走吧。”
钟阑披着一件不算厚实的外衣，在步廊上漫步，忽地，两旁挂着的红绦刺眼地闯入眼帘，像极了梦中城楼上的装饰。
“怎么突然挂红绦了？”
小太监撑着宫灯走在身旁：“陛下，今日腊月初一，按例要办红灯宴，您登基后下令一切从简，于是宫人们就单挂了红绦。”
“……”钟阑抿直了唇，转头看向别处。
忽地，脚步停下。
“那是什么？”
御花园后湖的湖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点零星的火光在冰面角落上闪烁，隐秘而幽微，完美地隐藏在半明半昧的夕阳和枯草间。
小太监看颜色，立刻说：“我立刻去灭了。宫中哪个不长眼的竟然点明火。”
“等等！”
钟阑的目光像是被黏在那一点火光上，不顾四周，大步沿着结了霜的小径走到湖边。
这是一盏蜡烛还未灭的红灯。
如果湖面没有结冰，它就能沿着湖联通的水渠在宫里漂流，绕宫城一圈，最后被排水网拦下来。或许在这个隐秘的角落，它一整个冬天都不会被发现，待春日冰融雪化，将延续冬日未竟的梦想。
“呀，哪家的红灯会往水里放啊。咱这北方地界，都找不到一条没冰的河。”小太监啧啧道，“倒是南方，似乎他们的红灯宴是绕着水的。”
钟阑心思微动：“你知道南穹的红灯宴有什么习俗吗？”
小太监歪头一想：“南穹有两种红灯，一种红灯是对丰收的祈愿，人们与辛国一样挂红绦、换红灯罩；第二种却是未婚少年少女用红油纸折的灯。他们在灯上写上情语，让其随水而去，相传若灯飘过新上人门前，对方会收到心愿，如有意便会在一月半后的元宵节时在灯主人的门前放一盏红灯回应。”
刚说完，他就捂住嘴。
这宫里南穹来的，可不就那位了吗？
“朕知道这只红灯的主人了。”钟阑紧皱的眉头忽地散了开，噙着笑意捡起这只红灯，吹灭了里面的蜡烛，“少年怀春，正常。”
他忽然想起，先前闻姚想要逃命还带着的那支木簪子，心下便肯定了。
既然原著里没有身份调换，没有刺杀，那么如今的闻姚多一个凭空出现的暗恋对象也正常。
钟阑仔细检查了这只灯，只看到一行很规整的小字。
“若梦，不敢醒。”
他有些遗憾，并看不出少年怀春的对象。
半炷香后，钟阑坐在偏殿前厅。有趣且微妙的是，这个点了，闻姚也没睡。
宫人全都退到门外，对面只坐着一个背脊挺得笔直的少年。
“陛下这个点来，说要与臣做一笔交易。臣却想不出半点可被陛下所求的东西。”
“你会有的。”
闻姚的表情不经意一滞，抬眼，将钟阑捧杯、垂眼吹散茶雾的样子收入眼底。
钟阑放下茶杯，笑眼盈盈：“你有心上人了？”
闻姚猛然起身。
钟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语气却更温和了：“是辛国宫里的吗？”
不知为何，他发现眼前少年满脸的防备和紧张如潮水般褪去。
闻姚慢慢坐回去，点了下头。
钟阑一下勾起嘴角：“是个美人吧。能告诉我吗？”
闻姚有些敏感地抬眼，扫了眼他的脸。眼神回避后，他轻而淡地回复：“是个美人。但我不想说。”
“没事，可以不说。”钟阑放下茶杯，“你如果回南穹，是不是再难看到她了？”
闻姚又点了下头。
钟阑脸上挂上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没法再一个月里攻略男主，宫里某个小姑娘却早就可以了。
他想要的，不过就是下半生的闲散生活罢了。攻略不成，还有其他的方法。
“若你有朝一日能成一方枭雄，朕便收她为义女，给她最风光的嫁妆。以后辛国皇室便是你的姻亲。”
闻姚震惊得瞳孔紧缩。
钟阑笑着问：“如何？”

第5章 高手
“朕有自知之明，也无心竞争。乱世之中，总得留手底牌不是么？”钟阑补充道，“朕看好你。”
这或许就是钟阑的魅力。其他君主若说出这样的话，那尽会惹人耻笑。然而，相同的话语像被钟阑施了咒语，满满的只有通透和坦诚，让人笃信这必出于智慧和空明。
闻姚看向钟阑，后者正撑着下巴，浅笑看着他。捕捉到闻姚目光时，钟阑举起手中的茶杯，仿佛慵懒且从容的招呼，确信少年会与自己心意相通。
外面的天全黑了。寒风顺着窗缝吹来，将烛火吹得飘摇。
闻姚几乎下意识：“陛下只看好了臣一人吗？”
“当然。”钟阑没有将少年话语中压抑不住的颤抖放在心里，“从今往后，朕只会押宝在你身上。而你也有求于朕，你会想让自己的心上人有一个高贵的出身，不是吗？”
果真，少年如羔羊，掉入他的圈套：“不管他是谁，都可以嫁于臣吗？”
钟阑想了一下：“你若能确保两情相悦，朕都随你。”
闻姚郑重点头：“谢陛下给臣这次机会。”
他起身，向钟阑行了一个大礼。少年礼毕起身，望向钟阑的眼神全然不同了，那些谨慎、防备似乎在几句话间化作灰烬。先前，谨慎的他不肯接受钟阑的好意，此时却有足够的理由。
他的变化被钟阑收入眼底，后者心满意足地离去。
刚跨过门槛，钟阑忽然觉得一道目光如毒蛇，从脚踝一路向上，攀上他的肩，一路沿着衣领、顺着脖颈，粘腻、阴冷却透着至极的缠绵。
他猛然转头，发现周遭并没有人。闻姚带着谦逊温和的笑，端正地双手交叠在身前，正目送他离去。
钟阑转头，松了一口气。
果然，今天精神紧绷太久了。他好长时间没紧张过了，今天大起大落足以让人神经衰弱。
不过好在，一切终于安置完毕了。
闻姚立于原地，和善的笑像是纹在脸上，在钟阑走远后，那笑逐渐加深。他的嗓子在极度压抑的狂喜中挤出轻且碎的声响。
“陛下，是你啊。”
-
翌日上午，大太监入宫当差时二丈摸不着头脑。
钟阑躺在榻上，重新翻开自己的退休计划册：“李全，我们宫里有用菩提木做的首饰吗？”
“四五年前有道士献上一块罕见的雷击菩提木。您曾因偏头疼，让人用其做枕头、发簪的，用以辟邪安眠。”李全仔细回想，“当时雕出来了好些达不到御用标准的次品，说不定有人看着可惜拿了。”
“你去查查。”
“是。”
正巧闻公子收传召，来与钟阑下棋。
一见他踏入门，钟阑和煦地向他伸出手：“快坐。”
闻姚竟然伸手，任由钟阑握着自己的手，乖巧地坐到对面。
李全一脸莫名其妙地目视闻姚进来。
见鬼了。
前几天恨不得避开钟阑，怎么一个晚上就转了性子。
他神志不清、嘀嘀咕咕地出门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钟阑从旁边拿了一副棋盘，而闻姚的眼睛一直黏在他的侧脸上，转身时耳后顺着脖颈一路向下，肌肤雪白，肌肉匀称。
闻姚不自觉地凑近上半身……
门外小太监敲门：“陛下，恒泽公来访。”
闻姚眉头一跳，眼神中不自觉划过杀意。
“拜见陛下。”恒泽公敷衍行礼，视线却瞥到闻姚身上，“皇兄果然眼光出色。新欢比旧爱俊俏不少，恐能与京城清倌花魁一争高下。”
此言一出，闻姚、钟阑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敢在钟阑面前这样说话的，只有这恒泽公一人。
钟阑虽是身穿，但也顶替了原主全部的身份信息。这恒泽公便是原主一母同胞的弟弟，狼子野心不小。
原著中，辛国君荒淫无度，头脑无比简单，错杀无数忠臣，却硬是把恒泽公的不臣之心看做是真性情，甚至还把兵权给了他。后来恒泽公夺位成功，没杀辛国君，而是将其养在猪圈里。等到男主南征北战打到辛国脚下时，他大开城门，将曾经羞辱过男主的前辛国君和肉猪一样捆着献给男主泄愤，为自己换到一条生路。
恒泽公忽视两人不善的眼神，笑着敷衍作揖：“是臣弟失言了。今日来本就是为监管不当、让刺客混入而向陛下请罪，臣弟竟这番言语失当，请陛下责罚。”
传言恒泽公是辛国君唯一的同胞兄弟，不管他做什么，辛国君都只会向着他。后来，恒泽公得了兵权，辛国君就算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只能顺着他。
多年前恒泽公与一位三朝元老起了冲突，将老人家的胡子点燃了，辛国君竟然夸自己的胞弟火点的真准。
与此相比，把新得宠的质子与清倌花魁相比、打钟阑的脸，简直是件小事。
就当房间里两人都当这“不经意”的口角即将以闻姚的忍耐翻篇时，钟阑却不急不慢地端起茶，十分自然地说：
“既然知道自己失言了，那就道歉吧。”
恒泽公诧异地瞪大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皇兄，您说什么？”
钟阑优哉游哉地拿杯盖撇开茶叶，低头抿了一口：“朕宠着他，你将他与风尘之地的人相比，可是在暗示什么？”
恒泽公皮笑肉不笑：“臣弟不敢。”
“但朕可听出这意思了。”钟阑放下杯盏，“当然，朕知道你是个好弟弟，这只是失言罢了。”
“请陛下恕罪……”
“你是朕的胞弟，朕怎会怪你呢？”钟阑话锋一转，皮笑肉不笑，“该向闻公子道歉才是。”
恒泽公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似的，愤愤地转向闻姚，咬牙切齿：“请闻公子原谅。”
闻姚笑了下：“恒泽公客气。”
恒泽公脸色阴沉。钟阑顶替原主之后的三年里，他都在封地很少进京，根本没想到辛国君竟转了性子。他从小张狂惯了，如今竟向一个边陲小国送来的质子低头道歉，这如何忍？
他气得立刻告退，摆了袖子扬长而去。
很快大太监就一脸憋笑着进来汇报，说恒泽公上马车时一脸生气，结果踏空摔着了。
“唉，”钟阑扶着茶杯，轻轻一吹，氤氲热气绕在睫毛间，“年轻人，沉不住气。”
-
恒安候坐在马车上，气得吹鼻子瞪眼。
一个黑衣人好巧不巧此时过来汇报：“殿下，刚清点完毕。这次‘救驾’我们共折损二十一名高手。这次死的都是最核心的高手，恐怕元气大伤。”
“损失了多少就再招揽多少，”恒泽公恶狠狠地说，“本王是不能再受这口气了，得尽早行动才是。”
黑衣人却支支吾吾：“殿下，这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
“如今各国都穷兵黩武，招揽高手。但高手稀缺，有价无市，今年的报价更是去年的三倍。这次折损的二十一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如要补充相同层级的，恐怕要花费驻地一整年的税收。今年本就歉收，您向商行借的款也未还上呢。”
恒泽公才压下翻涌的气血，忽然又被提起，猛地咳了起来，似乎要将五脏六腑给咳出来似的。
良久，他双手死死捏住扶手，换了个话题：“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竟能杀二十一个高手？”
“会不是是陛下亲自……”
“不可能！本王这兄长绣花包一个。从升云殿走到北燕门就能要掉他的半条命，绝不可能会武功。”恒安候挥手，不屑道，“这小子十八岁就连斩二十一人，这是什么水平？”
黑衣人沉思：“从未有过。大宗师连易十八岁时与三名高手打成平手以为美谈。”
“这人若不能为本王所用……不，不用为本王所用。”恒安候想到刚才之辱，双手青筋迸出，“趁他年少，直接杀了。”
“可短期内招揽不到高人。”
恒泽公面容扭曲地笑了，眼露凶光：“南穹内讧，精锐之师败于政斗，在流放途中脱逃。多方虎视眈眈，想要收为己用。如今，他们正好躲藏在辛国，本王这可是近水楼台。”
“先将那小子弄死，然后让本王亲爱的皇兄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
年关将近，天气愈发寒冷，在外头呼一口气似乎能冻掉半个肺。
吴庸提着篮子，拿着令牌过宫门，正好被熟人叫住了。
叫住他的是其他质子的贴身太监。他有些不解：“你们公子如今受尽宠爱。常规采办交于内务府即可，他怎么还让你出宫采买呀？”
吴庸哼了声：“不该问的别问。之前也不见你们对我家公子有多上心。”
那小太监脸色一僵，转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吴庸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昂地出了宫。
京城里白雪皑皑。吴庸在巷道中左拐右拐，最后走进一间院落。
木门虚掩，彰告来者主人正在接待来客。
吴庸推门的手收了回来，转到墙角学了两声乌鸦叫。
后门中走出了个汉子，见到吴庸的时候无比惊喜：“你终于来了。殿下平安吗？”
“殿下因祸得福，将军请放心。”吴庸打开篮子，从中掏出一个包裹，“殿下怕各位将军生活拮据，让我送些银子来。”
“替我们谢过殿下。我们对不起他，不仅没能护住娘娘，还让他来辛国受辱，最后连家族的底子都丢了，还得他接济，实在惭愧。”汉子拿着那小包银子，眼神忽地暗了。
吴庸安慰了他两句，忽地轻问：“将军，屋里有人？”
汉子无奈：“是恒泽公的人。他们并不知道殿下身份互换的事情，以为我们失去了夺嫡希望，想让我们为他卖力，说是若他某日夺位，会让齐家在辛国得到往日荣耀。我们不想趟这浑水，正想回绝。”
夺位！
吴庸一个激灵：“等等！”
汉子诧异：“为何？”
吴庸支支吾吾：“请将军先拖着屋里的人。我这就进宫问殿下的意思，让殿下手书于您详细解释。”
闻姚的母亲原也是高门贵女，家族世代统领南穹最出名的霜狮之军齐家。然而，她在宫中失势时，娘家正好也在政斗中受难，无力维护她与闻姚。
这几年家族在政斗中更是弱势，最后竟被举族流放。闻姚的舅舅们吞不下这口气，在流放途中出逃。思来想去，他们选择来辛国，一是放不下妹妹的儿子，二也是看中了闻姚的嫡子身份。
舅家刚来辛国时举步维艰。这么多不通口音和民俗的异族人在京城难免扎眼。闻姚及时与他们联系上，步步提醒与帮助，顺利地帮他们融入环境。虽然他才十多岁，却凭借极为出色的眼光和决策力，冥冥之中掌握这支势力实际上的话语权。
闻姚听到恒泽公打算雇自家舅舅们杀自己，嘴角带上微妙的笑容。
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将回信折起来，交于吴庸：“舅舅们看到信，会知道怎么做的。”
恒泽公在府邸里等着回音。
果不其然，派去交涉的手下回来时带来了好消息。
“殿下，他们同意了！”
恒泽公狂喜，一拍桌子：“甚好！”
智囊军师也连连拍马屁：“只要那质子一死，辛国君身边的保护再多也抵挡不住我们的攻势。殿下上位指日可待。”
恒泽公冷笑一声：“本王等得已经够迟了。我辛国尚武，怎可让那废物把持君位，以妇人之仁治国。”
然而来汇报的手下却面露难色：“他们说，需要殿下先付定金。”
恒泽公挥手：“付！要多少都付！”
手下报了一个让堂中众人倒吸冷气的价格。
恒泽公最近本就勒紧裤腰带过活，这一刀下去能让他掉不少肉。但是想到闻姚和钟阑两人的面容，他咬牙切齿、阔气地让人直接去库房取钱。
就在此时，下人端着一封信进来：“殿下，刚才有人敲门，说先前报错了价格，不作数，以信上为准。”
恒泽公后背一凉，瞥向那只信封。他打开信，总觉得这字不像那些习武的大老粗写的，然而刚看清字，他立即气急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
“再翻一倍……你们怎么不去抢！”

第6章 血酒
钟阑正在御花园里赏梅，走过熟悉的桥边忽然听到弓箭划破空气的声音。
李全在旁解释：“陛下，是闻公子在练武。”
读书、习武，这些养在宫里的老师原本都是为先前那位准备的，但这三年里钟阑从未在宫里听到过学习的声响，今天反而是头一次。
闻姚注意着院外的情景，立刻放下手中的弓走了出来：“陛下。”
“老师如何？”
天气寒冷，闻姚却只穿着单衣，汗水顺着脖颈流入锁骨。他盯着钟阑，温和且真诚：“老师很好。臣每日前来练习。毕竟是陛下的一番好意，臣必不会辜负。”
钟阑差点老泪纵横。虽然闻姚还没成为枭雄，但他靠谱到让钟阑甚至有了提前退休的错觉。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事情可以烦恼他！
“陛下，恒泽公来访。”
钟阑：“……”
烦人。
“陛下，能让我一起去吗？”
少年笑眼盈盈，刚刚运动完，脖颈上的红色还未褪去。他的模样不像个习武人，仿佛是个京城富商家里养得俊秀且知书达理的小儿子，走在街上会收满京城小娘子的手绢。
钟阑的心烦意乱在见到闻姚双眼的同时便凝成了冰，再也不搅动了。
他心跳微微错拍，伸出手：“当然。”
少年握住他的手，眼角更弯了。
-
恒泽公是为了庆功式的事情来的。
辛国向来穷兵黩武，打了胜仗会举行声势浩大的庆功式。恒安候得兵权后，这件事便落到了他肩上。
钟阑一边听，心思却飘散了。
庆功式提前了。
这个事件被提前了一个月。冥冥之中，一些小事情的差错卷起了齿轮，让剧情线的变化越来越大。
闻姚捕捉到他不安的心绪：“陛下？”
“没事。有些走神而已。”钟阑轻轻一笑，安抚似的在他茶几上的手上拍了拍。
恒泽公站在台下，被当成了空气。他翻了个白眼，清清喉咙，正打算向钟阑“请”一些建议。
然而堂上两人却像没看到他站在下面似的。
闻姚继续关切：“陛下，您最近精神不佳，庆功式要不延后吧？”
钟阑慈爱地笑了：“没事。朕还没到这种程度。”
恒泽公咬牙切齿：“咳咳，陛下关于庆功式……”
钟阑语气一转，头疼似的挥挥手：“你准备的不错，就这么办吧。下去吧。”
恒泽公：“……”
气死了！
他愤愤地出宫，坐在马车上狠狠拧自己大腿，吹胡子瞪眼：“这小白脸比上一个还难弄，这是联合起来给本王摆脸色呢？”
副手连忙安抚：“殿下消消气，大局为重。如今我们有了高手，还有庆功式这个绝好的机会，相信不久的未来，辛国的权力会交到您手上。以您的神勇，必定会将辛国从这般软弱治国的情况中拉出来。”
恒泽公心中的火气像是被寒风冲淡了。他坐在马车上冷笑了声。
庆功式上，可有好戏看了。
三日后，庆功式准时在京城郊外举行。白雪皑皑，了无生机，不远处的山顶披着薄薄的雪衣。
王公贵族们坐在看台上，若干层厚实的纱帘被吹得仿佛群魔乱舞。看台两边是附属国派来的使者，不同军营的士兵则候在斜前方不远处。
腊月寒风肆虐，灌着微弱的雪花在清理出的黑土地上呼啸而过，摧残众人的耳朵。看台上的贵族纷纷皱眉，用衣袖遮挡风暴。
恒泽公身着厚实的盔甲，骑上等战马于阵前等候。他远望到站台上众人被风吹得苍白的脸色，得意地哼了声。
往年的庆功式都在春节后进行，寒风稍弱。他今年特意提前，就是要让这如刀割的冷风帮自己杀杀贵族的心气。
副手到耳边汇报：“殿下，一切都准备完成了。这次看台距离操场很近。等会儿杀战俘的地儿就在陛下正面前，刽子手保准稳准狠，一刀下去，滚烫的血啊必定扑头盖脸溅那昏君一脸。”
恒泽公胜券在握，脸上得意的笑怎么都藏不住：“本王这皇兄啊，风吹草动都得休息个好几天，要是受这一遭估计几个月下不来床。”
副手福至心灵，坏笑着接上话头：“倒时候他上不来朝，批不了折子，事物啊都会落到殿下手里。而且辛国老臣尚勇，这懦夫样必定会失臣民之心。过个一年半载，这国家真正的主人不晓得到底是谁嘞。”
“嘘，不得胡言。”恒泽公脸上的笑容更加猖狂了，“现在，本王还得为‘尊敬’的陛下献上礼物呢，可大意不得。”
他挥了挥手。身后严阵以待的将士们顿时立正，狠狠踏步，将地面震了三震。
“正我国威，杀遍天下！”
“正我国威，杀遍天下！”
“正我国威，杀遍天下！”
恒泽公一挥马鞭，骑至中央，气势磅礴地在场中宣告仪式开始：“我辛国自独立于世，以武立国，以杀扬威，以刃为国粹，获上天庇佑得赢四大战事，此乃本国孔武之缘故，别于文曲立国之众。今在此举办庆功式，检阅军队，杀敌祭旗，不忘国本。”
看台上不少人都眉心一跳。
过去的庆功式可都没这环节。辛国君不会武功，活在蜜罐里，连风都吹不得。如今恒泽公是想向陛下示威吗？与此同时，很多并不服国君的好战派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秋季，我军与东方后梁战于郝山，艰难取胜，俘虏数十名高级官兵。其人杀我八千士兵，今日将让其血债血偿。”
这是辛国崇尚血腥的辛国历史遗留下来的环节。
数十个汉子被押解到看台前，他们面容扭曲，若不是口中塞着布团，估计早就咬舌自尽了。刽子手明晃晃的大刀架在他们勃颈上。
闻姚是第一次见辛国的庆功式。他坐在钟阑的侧后方，神色如常，眼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紧紧盯着钟阑的侧脸。
有名侯爵神色犹豫，刚想起身：“这刑场离陛下这样近不……”
他夫人一把将他拉了下来，咬耳朵：“你要死吗？这是恒泽公故意的，陛下如果叫停，那就是在打那些为国征战一生的老将军的脸。”
他们俩人以为自己声音很小，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各个露出惊慌且胆怯的揣度神色，瞥向钟阑。
钟阑也听到了。
他仍是一贯漫不经心的样子，斜靠着副手，抵着下颚，眼皮半耷，不知是醒是困。
为首的行刑者中气十足：“刀起——”
钟阑终于抬起眼皮了，眼神刚好穿过空阔的黑土，与恒泽公狰狞贪婪的双眼对接。
“刀落——”
鲜血喷涌。行刑的将士们忽然大笑，狂武却疯狂地沐浴着死者的血，吼着：“武佑大辛，武佑大辛！”
旁边的老臣不少竟受这些将士的影响，流出向往暴力和战争的眼神。
剑光闪动，劈开被风雪浑浊的空气，在阴沉的天色下刺耳却清明！
周遭的惊呼声还未来得及出口。一道身影立于主位之前，用一柄剑旋转之气将血都挡了下来！
行刑者们的声音和表情凝固在脸上，呆若木鸡地看闻姚落于桌台之上，然后一甩手腕，将剑上的血都甩到地上，最后反手将剑立回身后。
闻姚面色严肃，周遭氛围深的仿佛能将惊恐与诧异吸进去。然而，当他回头，神色却一下晴朗，声音响亮却沉稳。
“小心污了陛下的袍子。”
恒泽公在他起身的同时就驾马走近了，等到跟前正好听到闻姚的话，脸上皮肉不由一跳。他赶紧下马：“请陛下恕罪。敌军将领可恶，将士报仇之心浓烈，竟弄错了行刑地点……”
忽地，钟阑淡淡打断他：“好了，朕全都知道。”
不仅恒泽公，一旁的贵族们也都神情一振，低头却斜视向看台中央。
闻姚却仿佛早有意料，含上一抹笑意，走到钟阑身旁。
一片静寂中，钟阑抬手，纤长洁白的手指按在桌台上的一盅酒坛上，悠哉地倒了两杯酒。
他举起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倒转杯子，表示饮尽了。
他换了语气，用自己仿佛在珠玉里打过滚的温厚嗓音冷冰冰地说：“恒泽公怀念辛国穷兵黩武，想借此提醒朕。你们也是。”
周遭的所有人后背一紧，赶紧收回眼神，低头不语。
恒泽公收敛假笑，完全不知钟阑葫芦里卖什么药。
钟阑将另一杯自然地递与恒泽公：“接着。”
恒泽公双手接过，发现酒液清澈中带有淡红色：“陛下，这是什么？”
钟阑他真诚地笑：“朕与你们一样，向往勇武。这自然是为了嘉奖你张扬大辛之威的赞酒了。”
恒泽公停了一会儿，提起精神一饮而尽。
钟阑看着他喉咙因为吞咽而上下起伏的动作，眼睛完全笑眯了：“味道如何？”
“陛下赏赐，自然是好的。。”
“那就好，朕还担心，这用人血稻谷活着俘虏脑子酿的酒不够劲，配不上咱们大将军的威风呢。”
啪的一声。
恒泽公僵在原地，手中瓷杯落地，碎成几瓣。
“陛，陛下，您说这酒是……”
钟阑大笑两声，转头看向鹌鹑似的贵族们：“你们说，咱们大辛如此勇猛，敌国杀我国民同胞，痛饮他们的鲜血也不够痛快，朕听闻吃人脑才够解恨，你们说，是不是？”
闻姚立剑于钟阑身侧，宛若一桩煞神，眼神冰冷；钟阑用含笑的语气说这般残忍且荒唐的话，竟被衬托得无比真实，令人不寒而栗。
众人胆战心惊：“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恒泽公撑着假笑，咧开嘴时冷风灌入口腔，将那股子淡淡腥味再次绕在喉咙间，他脸色一变，直接干呕了起来，“呕——”
旁边的贵族和将士们也在钟阑的笑声间，嘴角轻轻勾起。
恒泽公强行忍住了，捂着嘴，半直身子，想说什么。但终于被自己刚才那丢人举动弄得面色青黄一边说，一边脚下抹油：“臣，臣身体不适，请副将代为主持。”
刚才还对其青眼有加的老将和贵族们，终于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且幸灾乐祸的笑。
虽然庆功式提前了，但恒泽公的计划与原著相同。原著里的辛国君的确被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也因此让为国征战、好战斗勇的老将们寒心。权力旁落，最终导致了辛国公悲惨的结局。
钟阑提前准备了一坛酒，替自己解了围。不过他只想解决危机而已，并没打算走高深莫测的路线。
他松了架势，仿佛在和老臣们开玩笑似的转头说：“朕的弟弟可真是玩不起，这坛酒啊只是……”
他忽然发现贵族朝臣们眼神不对，后半句话堵在喉咙口，猛然转向自己身后。
闻姚竟拿起那坛“人血和人脑”酿的酒，给自己满上，然后干脆地一饮而尽。
钟阑赶紧夺下：“别喝，腥。”
溢出的酒液顺着下巴、脖颈的肌肉一路流下。少年从刚才起便兴奋得微微紧缩的瞳孔微弱、无法控制地自己收缩着，像是因为饮了人血而亢奋、渴望。
钟阑的呼吸慢慢沉了，眼睛睁大露出前所未有多的眼白。
少年的表情认真，却又在神游，似乎在将脑中的某个画面与钟阑重叠。他贪婪而依恋地望着他，仿佛一头捕猎后向母亲讨赏的小野狼，为了寻求野性认同，亲昵地展露自己残忍的大胆。
“陛下，臣只想证明，别人不敢陪您做的事，臣可以。”

第7章 紫梅
诸位大臣全都拱手告辞，看向少年的眼神异常敬畏，看向钟阑更是。
“陛下当真为我大辛之威仪所在，臣等拜服。”
“臣身子不适，先告辞了。”
“臣家中急事，请陛下准臣先行离去。”
钟阑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一会儿的功夫，四周的人都散了。
他刚才本想打个哈哈，对大臣们说自己不过是个玩笑而已。以他往日优哉游哉没个正形的样子，大臣们肯定很快翻篇了。
但自己怎么就错过解释的机会了呢？
自己不应该是个躺着等退休的昏庸国君吗？怎么就成了扮猪吃老虎的魔王了呢？
他疑惑地看向闻姚。后者正瞪着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水灵灵地望着他。
钟阑：“那个……”
闻姚身后如果有条尾巴，此时必定正在欢快地挥舞：“嗯？”
钟阑：“这就是一坛普通的酒，滴了两滴鸡血进去。”
闻姚表情一僵，瞳孔间嗜血的激动荡然无存。
钟阑：“朕只是想吓吓他而已。”
闻姚：“哦。”
少年突然绷住了脸，刚才那张牙舞爪的亲昵劲儿一扫而空，顿时变得又冷又酷。
钟阑看着他行礼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刚想追上去，他看到操场上的血河，停下脚步。
“敌我有别，乱世无常，都是注定的。将他们好生安葬吧。”
-
翌日上午，钟阑摸着下巴，在后花园里打转。
闻姚从昨日回来后就是那副冰冷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当年故意疏离钟阑的模样。
钟阑看过原著，自是知道他的乖巧是装出来的。然而闻姚本人却以为自己装的很好。
他昨天似乎误会了钟阑，以为找到了同类，激动之下才表现出另一面，若他知道那只是一个用来解决危机的玩笑，必不会暴露自己的本性。
钟阑捋起袖子，一副和蔼的长辈样：“小孩子闹别扭，又得哄了。”
闻姚每日都会去御花园旁的松斋院习武。钟阑算准时间过去，他又在练弓。
“闻……”
咻——
一支箭划破空气，振出惊心动魄的声音，急而猛地正中红心。
闻姚放下弓，对着钟阑轻轻颔首：“陛下。”
他打过招呼就淡淡地拿起弓，立刻背对钟阑，走向院内。
钟阑抱着手臂，重重吐气：“情绪不小。”
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挑眉，踮着脚悄悄跟在闻姚身后，进了内院。
闻姚明显没意料到他会跟得这么紧，转身时被吓了一跳。
钟阑：“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臣没有。”闻姚慌忙地别开头，装作用心于整理武器架。
他刚转头，钟阑一歪脑袋，来了个四目相对，让闻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钟阑一把捏住他下巴：“你习惯谨言慎行，每次暴露自己食肉的本性都会不安。”
不知是因为钟阑的话，还是因为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闻姚的肩膀无比僵硬，眼下微微泛红。
钟阑和蔼地摸摸他额前的头发：“是，那又怎样呢？朕都说了，朕看好你。食草的领袖，能统一天下吗？”
“陛下……”
钟阑：“还闹别扭吗？”
“我没闹别扭。”
钟阑：“好好好，不别扭不别扭。”
“……”闻姚被他哄孩子的声音弄得更加无奈，好一会儿，他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袋子，“本来想要午后去找陛下的。”
钟阑接过那个锦囊：“这是什么？”
小男孩没有多少东西，有也是他给予的，他怀着父母拆孩子礼物的心态拆了锦囊。
然而，当锦囊里的东西显露出来，就连钟阑都不禁瞳孔一缩。
这是一枝纯紫色的梅花，晶莹剔透，在雪月天光下泛着沁人的冷光。
闻姚：“宫里人说，紫梅是辛国特产，这几年也濒临绝迹，连贡品都凑不齐。庆功式旁的孤山颠是现在唯一可能产紫梅的地方。好在臣到达的时候，还有一朵，这才避免空手而归。”
紫梅因为稀有，愈发珍贵，宫里的宝贝是无法相比的。
钟阑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你昨天去孤山了？”
“臣想赔罪，自然需要能证心意的东西。”闻姚正色，“臣并非因为自己感到难过，而是因为愧疚，恐因自己让陛下的藏拙之计暴露。”
钟阑正感动地望向他，忽然一个激灵：“藏拙？藏什么拙？”
“陛下，都懂的。”闻姚微笑着靠近。他竖起两根手指，在两人唇前做了嘘声的手势。
懂？你又懂什么了？钟阑正想辩解，忽然恍惚。
少年艳色逼人、宛若妖神降世的脸含着心照不宣的笑，白玉似纤长的手指抵在樱唇前轻轻嘘声，左眼轻而快地眨了下眼。
美色误人……不对，闻姚是男的，什么叫美色误人？
钟阑脑子里正陷入一团混乱的泥泞。
闻姚将他空白的表情收入眼底，笑意更甚了。
“咳咳咳——”
吴庸一脸生无可恋地倚在院墙上。他在这个位置朝他家殿下挤眉弄眼半天了，可惜那两个人似乎没心思注意他。
闻姚带着怒气，憋出一个渗人的笑，转头看向吴庸。吴庸用口型做出“舅舅”“恒泽公”之类的字样，示意他又重要消息要处理。
钟阑疑惑：“怎么了？”
“先生催我去背功课。”闻姚乖巧地朝钟阑做了个礼，“臣先离去了。”
他离开院子时，满腔怒火化作极端恐怖的眼神，一边走一边低语喃喃：“又是这个恒泽公……”
-
恒泽公捧着茶，抿了两口就等来了好消息。
“殿下，您催他们动手真的有用。”传信的下人一脸欣喜地进来，“就在刚才，那些高手在宫门外揍了那小白脸一顿。我派人远远瞧了，被打的人的确是从小白脸的轿子上下来的。”
“好！”恒泽公一拍大腿，无比舒畅，“他们怎么不直接杀了？”
“他们说，那小白脸毕竟受辛国君青睐，万一您没篡位成功，他们杀了小白脸就真的在辛国待不下去了。”
恒泽公显然对“没篡位成功”的假设不屑，眯着眼睛哼了声。
他后来又找人悄悄回到看台上将那个酒坛偷回来了，仔细检查才发现自己被骗了。他那好哥哥只会弄这些旁门左道，而他才是大势所趋。
“但高手们说，也不是没办法直接杀了小白脸。”
恒泽公眯起眼睛：“有话直接说，本王有什么事情满足不了他们？”
“他们说，他们和小白脸毕竟都是南穹同胞，”下人颤颤巍巍，“得加钱。”
恒泽公脸上肉一跳：“多少？”
“五倍。”
砰——
门外。
恒泽府外扫大街的仆役一个激灵，连忙转头看向那宏伟的大门。他转头就无奈地耸肩，一边扫，一边啧啧。
“恒泽公最近是喜欢上摔杯子了吗？有钱，奢侈。”
-
钟阑心情大好，在御花园进行了一整个上午的观鸟活动。
午后按例召见大臣处理事物时，他甚至还让人派了两个乐师，一边奏乐，一边处理政务。
庆功式那是被闻姚打断了的特殊情况。
钟阑向来贯彻自己的昏君人设。如果他表现得正经，那他就没有充分的理由当甩手掌柜。只要他够废物，那最后大臣们会反而觉得有一个明帝会比守着废物国君更有价值，不会做无畏的抗争。
然而，今日大臣进殿时脸上并未有以前常有的“哀其不争”的愤懑感。
钟阑抱着小厨房刚出炉的点心：“今日有何事？”
台下的两位大臣相视，抬头：“陛下，是否需要让乐师奏乐更嘹亮一些？”
钟阑含着勺子：“？”
“陛下必定是心细如丝，察觉宫人有异心，担心隔墙有耳，因此想出乐师一计。”他们垂头，“陛下圣明。”
钟阑的勺子掉到了桌上。
“庆功式后，臣等努力反思，意识到这些年来并未真正领教陛下的意思。臣等有愧。”
“等等！你们等等！”
钟阑终于意识到，庆功式那一遭人设崩塌有多严重，满脸疑问。
是我扮演废物的样子不够努力吗？

第8章 宠爱
之后的两天里，钟阑都在为挽回自己的废物人设做艰苦卓绝的斗争，可大臣们像是认定了他是在藏拙。
最后，迫不得已的钟阑只好沉着脸来找闻姚。
偏殿门前铺着一层浅浅的雪花，屋内，一盏暖炉飘出袅袅热烟。
闻姚正在温习功课，眼光忽闪轻抬，看到钟阑气哄哄的身影，温和地问：“陛下有烦心事？”
“大臣们因为庆功式误会朕，”钟阑坐到他旁边，顺手端起茶杯，“得想办法。”
闻姚沉吟片刻：“臣有何可效劳的？”
钟阑摸着下巴，眯眼沉思，忽然，一丝豁然的愉悦绕上好看的眉眼：“你说，朕要是宠美人不顾江山，会不会是个合格的昏君？”
闻姚：“？”
“临时也找不到别的美人了，你会帮朕的吧？”钟阑仿佛确信了，一把拉过闻姚的手，“等会儿有军部例会，朕就带你一起去。别的国君再宠爱美人，也不会让其上政堂。”
闻姚仿佛被钟阑的想法惊呆了，点了点头，然而等钟阑转身，他却眯起眼，轻舔嘴角。
祸国妖妃的角色。
果真，当闻姚跟在钟阑身后进入军部例会，大臣们的脸刷地扯了下来。
钟阑忽然停步，转身，在众目睽睽下牵住闻姚的手：“小心别绊着了。”
闻姚亲昵地顺着那只手，将钟阑的胳膊揽进怀里：“陛下也是。”
大臣们被刺激得抖了一抖，正想行礼，忽然瞥见闻姚的眼光。
闻姚在钟阑看不见的角度，锐利地扫视了他们一圈，仿佛在警告他们不许扫钟阑的兴。他天生带着上位者的压迫，那种从阴暗出培育出的锋利让大臣们心里一跳，半句话都说不出。
“你坐那儿。”
闻姚变脸似的，春风拂面：“谢陛下。”
大臣：“……”
礼节刚过，大臣正准备议事，忽然传信的侍卫紧急进殿：“陛下镇关候信使在前殿候着呢，出大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赶紧跟在钟阑身后。
升云殿前殿，炭火将厅堂灼烧得炙热滚烫。
信使跪在地上，脸色却仍是一片冻白。
他见钟阑进殿，赶紧双手呈上信封：“陛下，北方遭受百年难遇的暴风雪，镇关军有难。”
钟阑展信，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一方面是军营燃料短缺、临时运送物资来不及，镇关军驻守原地恐怕会有大规模冻伤冻亡；另一边，北方燕国虎视眈眈，若军队向城市后退寻求掩蔽，擅长雪地作战的燕国必定会突袭。
跟着一同过来的户部尚书语气沉重：“启禀陛下，此次暴雪前所未有，北方通道瘫痪，要从仓库调火油北上至少需要十天。镇远侯恐等不及补给到达的那天。”
钟阑放下信，眉头微蹙，神色飘忽。
其实类似的事情有先例可循的，无外乎放弃一小部分边缘军队，尽可能让燃料保证精锐部队使用，拖到补给到达。
但……
一直沉默不言的兵部尚书捕捉到钟阑神色里的纠结，沉声道：“燕国为雪原，必定早有准备。一旦镇关军撤退，北原五城便袒露于燕国眼下。陛下，万万不可撤退啊。”
兵部侍郎随着他一起拜了下去：“陛下，臣等相信最精锐的战士们能撑到补给到达。”
钟阑身着温暖的貂裘，精致的下巴埋在皮草中，精致、温和，但却忽然给人无比安定的信任感。他转头看向窗外，升云殿内温暖燥热，一墙之隔外却冰雪无情。
他轻叹，热气绕过贝齿：“不能放弃边缘供养精锐。”
“陛下三思！不可撤退啊！”他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前段时日他们以为辛国君是在扮猪吃老虎，在这样重大的决定上必定不会装糊涂；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辛国君的妇人之仁竟是真的！
“时间足够了。”
所有人都疑惑地抬头，就连闻姚也神色深沉望着钟阑。
钟阑：“从军储仓库调运物资需要十天，但从最北的雪城到军营只需一天，即使路况不好，两日也能到了，根据信上所言，镇关军刚好能撑到那时候。”
户部尚书疑惑：“可雪城非常小，既无驻军，也无仓库，调什么呢？”
“命城守动员百姓捐火油，每一笔火油账事后以市价支付。”
各位大臣却露出极为不赞同的神色。自从诸国分裂交战，每个国家都在穷兵黩武，征兵与徭役更是严厉残酷，这也使官民关系十分紧张。每次官兵的马蹄声还未清晰，巷子里已经跑得一个人都不剩了。
“那些刁民并无善心，怎会心甘情愿的交出火油？光是城防军去搜刮也是杯水车薪，更是拖慢时间……”
“停。”钟阑将那封信卷成筒，像根棍子似的指着他们。
“朕这三年采用了什么政策？”
“休，休养生息。”
所以被人说是妇人之仁，毕竟全天下似乎只有辛国在休养生息。
“朕这几年，唯二用酷刑的是什么罪？”
“贪污与渎职。”
他甚至因此处理了很多压迫百姓的名将，让人笑话不顾大局、因小失大。
钟阑笑着反问：“既然如此，百姓还会躲着官兵、怕被抓壮丁吗？若镇关军撤退，雪城将是燕国侵略首当其冲的对象，百姓知道镇关军是抵御在前的屏障，又怎会不愿意呢？”
大臣们面面相觑。
钟阑冷笑着哼了声，语气严厉：“分为两路。一路从仓库调燃料北上；第二路信使速速去雪城传旨，收火油救急。”
“遵命！”
诸位大臣各自退下去忙碌了，只余闻姚坐在钟阑手边。
“陛下。”
钟阑正松下架子、喝茶压惊，热气缭绕在鼻尖，连语气都自傲且慵懒：“嗯？”
闻姚笑了声，然后平淡正经道：“您忘了？自己得不会这些事情。今天，臣这祸国妖妃好像又没派上用场。”
钟阑捧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大意了。
两日后传来消息，雪城的百姓不仅异常配合，甚至争先恐后地排队，有的富庶之家甚至不登记名字，将东西纯当送于镇关军的了。
兵部尚书来汇报喜讯的时候，无比欣喜，汇报完之后仍很激动：“陛下，臣等未想到先前……”
钟阑瞪大眼睛，神色惊恐：“停，别说了！”
“……没有意会陛下高深的决策。”他后半句话没能及时刹车，倒了出来。
钟阑：“……”
“陛下圣明！”兵部尚书左右为难，最后还是重重跪拜，忙不迭溜了。
排队进来等着汇报的户部尚书看到他退下的样子，一脸莫名其妙，转头看向钟阑：“拜见陛下……”
钟阑：“停，说重点。”
“……陛下的圣明古来少有。”
钟阑：“……”
-
天色渐晚，北方的冷气几经削弱，南下盘旋，将雪花刮得又细又乱，仿佛一层冷纱。
闻姚穿着暗红鎏金的裘袄，领口翻着绒毛白边，将人暖和地包裹在雪丝间。他提着宫灯，吴庸在他身后拎着书盒，一路从书院回来。
风太大，雪太乱，伞几乎没用，两人像在乱流里漫步，慢慢地一步接一步。
吴庸一边走一边暗笑：“若不是下午陛下拉着您哭着发牢骚，估计您也不会因为迟到被教书先生罚抄到这么晚了。”
闻姚眼神澄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吴庸自顾自嘟囔：“要我说，这辛国君也是个妙人儿，他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昏君似的，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闻姚小声，似乎在对自己说：“我看不透他。”
他想到下午，钟阑又气又恼地在自己耳边嘀咕：“朕一定得发挥国君的权力。以后所有人都只能说陛下昏庸，决不能说陛下圣明。这必将成为最昏庸的决定！”
嘴角的笑意终于化成一声忍不住的轻笑：“但，看不透又何妨。”
两人走到廊檐下收了伞。今日的风声太大，值守的小宫女们未注意到两人回来，在不远处正凑成一团闲聊嚼耳根子。
吴庸正打算清清嗓子提醒她们迎接。然而闻姚拦下来了：“直接进去吧。”
两人正打算推门，小宫女们的话滑溜地穿过寒风，穿入耳朵。
“这肯定是真的！我先前在公子姚宫里当差过，一定没看错！”
闻姚猛然出手，抓住吴庸推门的手，屏气凝神。
吴庸：“？”
闻姚面无表情，神情专注，听得越来越清晰。
“公子姚就喜欢暗红鎏金的袍子，这回陛下赐给闻公子的也都是这样的纹样。”
“还有这偏殿的装饰，陛下也是让人按着公子姚的屋子来布置的。”
“闻公子受宠本就奇怪。陛下先前还对公子姚如此宠爱，难道一夜之间就会换人吗？”

第9章 头疼
闻姚垂着眸子，喉咙底下干涸开裂，受了伤、含了血，嗓音扭曲地笑：“是我说看不透无妨的。活该。”
“殿下……”吴庸手足无措，“我，我先把蜡烛点起来。咱慢慢捋。”
他转身，刚点起两支蜡烛，余光忽然瞥到闻姚，顿时惊醒。
闻姚在一片黑暗中拿起桌上的剪刀，他没有握柄，刀刃陷在掌心，黑红的血液滴答流下……剪刀的尖头直戳眼睛！
“殿下，不值当啊！”吴庸一个激灵，赶紧扑了上去。
一声刺耳的碰撞刮擦声响起。
剪刀跌落地面，狼狈且自嘲地在地上四仰八叉。
吴庸抱着他嚎啕大哭。
闻姚脸上没有半点情绪，那只伤痕深陷的手死死攒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将那片血肉戳得愈发模糊。
忽地，那股劲松了。
“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吴庸一边欣喜，另一边却疑惑：“什么机会？”
“他还未知道身份调换的事，我在他心里还不是闻姚。”闻姚眼神晦暗，“既然如此，让我看看他混沌不清会叫什么名字吧。”
-
吴庸端着茶盘，跟在闻姚身后，几乎不敢抬头。
“殿，殿下，我们这是不是不大好。这茶……”
闻姚冷着脸，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哪里不合适了？”
说完，他利落地从吴庸手中接过茶盘，推门施施然进殿，将吴庸和他的担忧关在门外。
“陛下，我做了南穹特有的果茶，想请您尝尝。”
殿中空无一人，前厅黑黢黢的，清晨阳光熹微，只大概勾勒出殿中轮廓。两支蜡烛在过道中灼灼自燃，烛影与晨光交叠。
“陛下？”
闻姚脸上的笑意退散。他将茶盘放在前厅，穿过屏风与纱幔，看到龙床层叠薄纱下的模糊身影。
钟阑半撑着身子，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不准进来……”
他的神志不清楚。
平日里，闻姚一进升云殿，钟阑就能通过他的脚步声知道他来了。
闻姚像是钉在地上。一股没有缘由的焦急与保护欲在刹那间冲散了先前的揣测、憎恶与担忧，捏住了他的呼吸。
钟阑垂着头，青丝铺在床上，声音虚弱且强硬：“出去！”
咻——
一只苍白削瘦的手从纱中探出，擦着他的耳侧，狠狠戳出。闻姚下意识侧身，一把握住手，接着力道将对方摔到被褥间，也跟着滚到了床上。
“陛下，是我！”
“你？”钟阑双眼迷离，虽然仍未认出闻姚，但仿佛确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身子忽然软了下去，像重病之人似的，仿佛刚才的攻击都是幻觉。
闻姚抚上他的额头感受温度：“陛下，要请太医吗？”
钟阑懵懂地轻轻摇头：“偏头痛，老毛病了，他们都没办法的……”
他的耳根连着侧颈一片潮红，滚烫灼热。肤色本就极白，几乎透明的眼皮上能看到过于赤红的血色，感受到血流失控的躁动。
“我能做什么……”
忽然，钟阑猛地发力，一把抱住闻姚，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狠狠吸了一口。他反手紧紧抱住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细密的黑发间。
闻姚僵在原地，瞳孔紧缩。他感受到钟阑恐怖的体温和打在耳边灼热的呼吸。
“让我抱一会儿……”钟阑糊里糊涂地说。
鸦羽般的羽毛细密地扫在闻姚的耳垂，立体的鼻子小巧光滑，随着钟阑头转动的角度在脖颈上剐蹭，从皮肤直接痒到心底。
闻姚呼吸急促，但不敢过快呼吸以免惊动。手在空中顿了一会儿，然后同样紧紧抱住了他，轻轻抚摸他的黑发：“我在。”
钟阑仿佛安心了，囫囵嗯了声，枕着他的肩头，逐渐入睡。
轰——
房门忽然大开，李全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陛下，陛下！冰块运来了！”
他和平日里一样一路唠叨着进来，刚走过屏风，声音哑壳。
咦？这床上怎么还有个人？
劲瘦有劲的手撩开纱帘，露出闻姚一半侧脸：“嘘——”
李全：“？”
好家伙，床上不仅有个人，还和陛下抱成一团。
李全和吃了十斤大蒜似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挤眉弄眼，告诉闻姚要搬冰进来。
闻姚做了个“请便”的表情，然后便将纱帘放下了。他小心地将钟阑放平到床上，这个动作及其温柔轻缓，等人躺平，小太监们已经将硕大的冰盆摆到床的四个角上了。
周围冷下来，钟阑明显好受很多了。闻姚松了口气，正准备下床。
忽然一只手扯住他即将离去的手指。
钟阑迷糊道：“还是你舒服。”
闻姚：“……”
端着冰水过来准备给钟阑擦身的李全：“……”
闻姚快速翻下床。
李全神色微妙且惶恐：“闻公子，要不，你来为陛下擦身？”
闻姚耳根薄红：“不了。我手没轻重的。”
他像是逃命似的，逃到屏风的另一端，背对着半明半昧的屏风，仿佛害怕再看到钟阑那渴求他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李全搬着水盆出来，叹了口气。
闻姚眼神忽闪：“公公，陛下这是怎么了？”
“唉，奴才也不清楚。自从三年前起，他总是动不动偏头疼。但太医说，不像是一般的头疼，陛下还会神志糊涂、发烧高热、动不动袭击人。”
“三年了？”
“陛下第一次发病，就是你们这批质子到来前不久，”李全回想，“大概四五个月一次，不过近来越来越频繁了。”
闻姚皱眉：“没法治疗吗？”
李全叹了口气，摇头表示各种方子都试过了，但都没用。
就在此时，屏风后远远传来虚弱的呼唤声：“过来陪陪我。”
“熬过去就是了，没大事的，”李全一脸八卦的表情，在闻姚耳边说，“公子，快去吧。陛下发病都得把我们赶出去，只有你还能被主动召唤呢。”
闻姚微怔，紧接着浅笑着对李全点了下头。
他正抬步走过屏风，传来钟阑迷糊间的催促。
“闻姚，快点……”
闻姚。
步伐停在原地。
刚刚被遗忘的今日目的刷地重新占据脑海，冲上头顶，张牙舞爪地嘲笑闻姚。
那恶魔在脑子里肆意嘲笑他：“他不该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这闻姚，叫的是谁？他想抱的是谁？！”

第10章 追赶
闻姚回到偏殿的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被褥是您喜欢的月绣纹。”
“陛下为您准备的桌布、纱帐都是暗红鎏金的。您在南穹时最喜暗红的衣裳了。”
……
“我之前都没曾想，陛下是怎样知道您的喜好的。”
吴庸不敢再说，讪讪闭上了嘴。
“他与我互换身份时做了很多功课，一直模仿我本人，以防暴露。”闻姚平淡地说，“辛国君把这些习惯记住了。在他眼里，这些都是为‘公子姚’准备的。”
吴庸小心翼翼：“虽然知道了辛国君的心思，但我们又能如何呢？”
“我绝不受这侮辱的恩赐。”闻姚的嘴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淡薄得没有一丝血色，“昨天舅舅传信来，恒泽公在催着杀我了？”
“啊，对的。催好几回了。”吴庸摸不着头脑，“您问这个干什么？”
“‘死’了，便能离去了。将杀人的名目留给他，”闻姚心冷且淡漠地笑了，“而我们，和那笔巨款一起，远走高飞。”
-
日落时分，钟阑终于清醒了些。
他撑着起来处理了些紧急事物，然后随口问李全：“闻公子呢？”
“刚走。他说前些时日在宫外订了一套毛笔，约了傍晚去取。”
钟阑翻页的手僵在半空，敏锐地发觉不对：“亲自去取？”
李全：“奴才也建议他让下人去取。然而，他说做笔的匠人有心气，特意跟他说得本人取。”
“坏了！”
“陛下，哪儿不对？”
钟阑手脚冰冷。假闻姚在宫外遇刺的前车之鉴仿佛一道阴影，将他吞没。
“快让人跟上去。不能让他一个人出去。”
李全完全不懂他这样急切的原因：“可人早走了，也不知现在在哪里……诶陛下，陛下！”
钟阑随手披了件外衣就出去了，走到廊下的时候顺手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落日只剩一轮浅浅的轮廓，天幕深蓝，橙黄与绛紫层染。
坊市正在收摊，巷道间已被黑暗吞没。
他穿梭在街坊间，周围的人烟逐渐稀少，忽然，在一个转角处，两名官兵模样的大汉将他拦下。
“坊市已经到了收摊时间，你为何如此鬼鬼祟祟！还持剑？跟我们走一趟！”
钟阑走得急，散发未梳，素色单衣，肩头搭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薄绒外套，不像国君，反而像个游侠浪子。
他皱眉，抬眼在这两名官兵的服饰上扫过，心里忽地一空。
这是恒泽公的私军。
这个时候，私军上路巡逻赶人，难不成是想把前面清场？
其中一个大汉见他没反应，恶狠狠地上手来抓他领子：“老子和你说话呢，没听到？”
他的手忽然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肩关节剧烈疼痛。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钟阑用单腿压在地上。
唰——
剑刃贴着他的脖颈插入地面。
声音危险肃穆：“你们清场有什么目的？”
另一人直接被吓得呆在原地，知道这人得罪不得，双腿颤抖：“大，大侠饶命。我们都是替恒泽公办事的。有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得罪了殿下，殿下请了高手来处理。我们只负责在外围清场，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话还没说完，钟阑人就没影了。
拜托啊，要赶上……
钟阑翻过坊市的棚顶、见到废弃围场的时候，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一群蒙面黑衣人正在清理场地。其中一个人扛着一个麻袋——那里面大概是个人，血已经将麻袋渗透了，滴滴沥沥在地上划出一道黑红的痕迹。
他们听到动静，齐刷刷地停下了，转头看向单手持剑走来的钟阑。
其中一个黑衣人似乎格外震惊，死死盯着钟阑的脸。他给同伙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带着麻袋先走，自己留下来拖着钟阑。
“把人放下！”钟阑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意，出招既猛且狠。
黑衣人的身形异常灵活，挡住钟阑的追击，顺利迎击。他反手想要夺下钟阑的剑，但被愤怒的钟阑直接震退了。
钟阑只想快点杀掉这人，追上去。说不定闻姚还有口气。然而，当他越来越焦急，脑袋嗡的一声，还未完全恢复的头疼几倍反扑而来。
眼前的光线逐渐被黑暗吞噬，极度的疼痛伴随着耳鸣——
“放下他。”
钟阑身形一晃，第一反应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黑衣人也显然没料到，他旧病突发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自保，而是那个少年。他的剑刃犹豫了。
钟阑趁此机会，狠狠刺出一剑。
两人扭打在一起，互不让步，一直到围场边缘。
噗通！
钟阑神志混乱，一脚踩空，落入河道，顺带着把黑衣人也拖了下去！
湍急的水流无比危险，黑暗，窒息，两人的形势瞬间翻转，几乎本能地拥抱在一起，企图用重量在水流间保持平衡。
钟阑的头疼更严重了。他只余本能，挣扎着向水面上呼吸换气中途竟然还在说梦话。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黑衣人的后背一僵，转而动作变得更加霸道有力。他单手狠狠攀住钟阑的腰，另一只手朝岸边划去。
他死死咬牙，凑到半梦不醒的钟阑耳边：“别乱动。”
终于，两人上岸了。
水流将他们推到下游，这是一片城南的矮山，渺无人烟，只有漫天星星。
虽然近来还暖，但水仍与深冬一样彻骨冰冷。
钟阑坐靠在一棵树脚，脸色苍白，闭着眼，五官蜷蹙在一起，不经意间微微抽搐。
黑衣人的面罩早就被水冲走了。少年复杂且决绝地盯着钟阑，双拳紧握。
钟阑梦呓：“不行……他不能死……”
“你是把我当成第二个他了吗？”闻姚凄惨地自嘲了一下，“你到底是在担心我死，还是在担心自己又要失去他一次？”
忽然一阵疼痛，钟阑全身缩成一团，彻骨寒风伴随着偏头疼，让他根本无力抵抗。
闻姚呼吸突然一滞，紧接着开始懊恼。
你竟然还如此关心他。
又是一阵痛苦的轻哼。
闻姚满脸自恼地走近了，将他揽进怀里，用体温为他取暖。
然而，钟阑不仅找到了热源，还找到了让自己缓解平静的源头。他无意识发出亲昵的鼻音，用侧脸在少年的颈窝里蹭着，睫毛与温热的鼻息挑战着少年自我批判的心猿意马。
“别走，别……”
闻姚第一眼见钟阑，以为他是纯净无垢的谪仙，温和、不谙世事、不想参与血腥以保持圣洁。有时，他也会想，自己这样从深宫幽暗处用阴暗心思爬上来的人，是否会玷污钟阑。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当世人一味为力量疯狂时，钟阑却有权力选择是否要当屠|杀者。
他比闻姚原想象的要更高高在上。
但，却离闻姚更近了。
少年看向钟阑的眼神逐渐从排斥变得贪婪，带着报复，带着憎恨，带着将他看做“替身”的极端愤怒。
钟阑在睡梦中很不安，侧过头，露出苍白、柔嫩的侧颈，绝美的下颚线，被疼痛折磨微微颤抖的微紫薄唇……权力者最易碎的一面，如此诱人深入。
“我冷，再靠近一些……”
少年带着报复似的贪婪，狠狠咬上那张唇。

第11章 清辞
钟阑苏醒时天已经亮了。
他身下垫着厚实的稻草，衣服也都已经烤干了，不仅如此，闻姚身上唯一的厚实衣服也裹在自己身上。
少年身穿单衣，蜷缩在树下，身旁还有积雪。他眼下青黑，恐怕守夜到凌晨才合眼。
钟阑想明白了昨日的假死大戏。
闻姚表面上接受了自己的好意，但仍未交心。之前那三年冷落带来的隔阂，到底还是太深了。但钟阑不明白，闻姚怎么突然说决绝就决绝了。
“我哪里对你不好了吗？你连我的好意都不想领？”钟阑摇摇晃晃起身，想了想，轻轻将衣服盖到闻姚身上。
闻姚忽地睁眼，正对上钟阑诧异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疏离地把衣服推还给钟阑，起身踩灭了篝火：“既然醒了就走吧。他们找你该找疯了。”
“唉，等等，昨天的事情……”
钟阑连忙伸手去拉，忽然，头顶一阵急促的眩晕，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脸接触粗糙、锋利的石头之前，他被拉入一个怀抱，紧接着砰的一声，闻姚的肩胛骨撞地。
那层并不厚实的单衣直接擦破了，露出鲜血淋漓的肩头。
“你没事吧？”
闻姚面无表情放开他，起身，轻而淡：“走吧。”
他将钟阑拉起来，确认他未受伤，替他拍掉身上的泥土。细致、呵护，但钟阑的心却一寸寸沉了下去，他感受不到闻姚动作间的情绪，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对钟阑极好，但又不肯接受钟阑的半点好。
“你还在恨朕这三年的冷落吗？”
他轻摇头，没说话，背上后遗症没缓过来的钟阑，安静地前进着。
钟阑前胸贴着闻姚后背，听着两人的心跳声，心里的疑惑和不安越发深重了。
-
钟阑回宫后大家都松了口一口气。闻姚乖乖地跟钟阑回来，但他一直遮着脸，俨然不打算露面。
不一会儿，宫外就传来“闻公子”遭歹徒杀害的传闻。
钟阑知道想杀闻姚的人不少，如今“死亡”才是他最好的掩护。他十分贴心地默认了这个传闻，并给闻姚安排了假身份，作为侍卫生活在升云殿。
“这就是你的目的？没人知道你还活着，你回南穹的一路就会平安无事。”
闻姚点头，彬彬有礼地行礼：“谢陛下体恤。”
钟阑皱眉：“你愿意与朕谈……”
话音未落，一阵极为恐怖的剧痛钻入脑海。钟阑面容扭曲，打翻茶杯，摔倒在地。
闻姚的神色忽然变了，一把将他抱起，焦急地转身大喊：“快喊太医，陛下又犯病了！”
这次比先前的更加凶猛，十指的指甲甚至在墙上扣得翻出血肉，嘴里必须咬着布团才不会咬碎自己的牙齿。
“陛下这次发作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李全在门外揪着头发，满脸心痛，“本来这次发作就提前了，这又一折腾，不加重也难啊。”
闻姚退到门外：“公公，有办法吗？”
李全瞥了眼他，只能摇头叹气：“如今，只能再去清辞寺了。清辞寺里面的青灯古佛、妙法清经是陛下最后的良药了。玄唐方丈与陛下有过深谈，陛下对其无比信任。”
车马很快就备齐了。
发作间隙无比虚弱的钟阑被人抬上了马车。
李全正准备发令启程，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白到没有血色的手挑起：“他在吗？”
李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侍卫牵住了那只手。
钟阑轻轻捏了下那只手，确认触感，松了一口气。
以他现在的状态，如果闻姚要趁着车队行路偷跑，他还真的没法阻止。
“我不走。你不要为我费心。”
闻姚的声音冷冰冰的，但却让钟阑放下心来，很快陷入深且疲倦的梦境。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在清辞寺的内室了。
青铜色的墙壁刻满古经，墙上的莲花台上燃着几支灼烧的蜡烛，连烛焰都是幽青的。
四周无人，只有面对他合掌诵经的玄唐方丈。
“闻姚有跑吗？”
玄唐方丈诵经声一停，然后拨开眼皮，有气无力：“那个装扮成侍卫的小子？甩着谁欠他八百万的脸色，身子倒正直，守在外面呢。”
钟阑被他开口的声音折磨了半天，终于蹦出几个字：“你做了这么多年和尚，这张嘴还是没开光。”
玄唐哼了声：“做和尚只是为了与世无争，也不用像你似的过不了清贫日子，为了闲散富贵得守着男主，像个望穿秋水的男妈妈。”
钟阑：“……”
他放弃与和尚吵架，头疼地哎呦哎呦，再躺下了。
玄唐倒是看在他是个病人的份上闭上了那张嘴，深呼吸两下重新开始诵经。
过了一会儿，钟阑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了：“还是得谢谢你。”
“换做之前还在无限循环的时候，谁都攀不上你这尊大佛，我这个放弃通关、直接在小世界里当和尚躲避任务的放弃者，反而能帮上你的忙。”玄唐恹恹看向他，“你辛辛苦苦这么久，最后还是得和我在同一个世界了却残生。”
“那是你比较好运，正好遇到这个世界不计时。主神贼得很，给我的任务全是限时的，没办法，通关了才能缓口气。”钟阑忽然一抽，又捂住头，“又来了。”
玄唐皱眉起身：“你这头疼是因为最后通关时直视了主神？”
“我记不清了，可能吧……嘶——”
-
清辞寺的守卫没有皇宫森严。
吴庸爬在墙头，欲哭无泪：“殿下，您不是说要远走高飞吗？”
闻姚瞥开眼神，余光扫过大门紧闭、把守森严的方丈内室，眼神回了过来：“君子有道，不能不告而别。”
吴庸：“……”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就是舍不得。
忽然，闻姚眼神寒光划过，纵剑直出——
一个穿着灰色袍子、带着的面具的男人立在墙头，脚正好贴在吴庸趴着的地方，而吴庸竟未察觉！
灰袍人喉咙底下发出压抑的笑声，一把抓起吴庸，轻松地躲过闻姚的攻击，稳当地落到地上。
闻姚厉声：“放下他。”
“嘘——我没有恶意的。”灰袍人友好地把僵硬的吴庸放到旁边的地上，还亲昵地替他拍拍灰，转头对闻姚说，“你不会想惊动辛国君的。”
闻姚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剑法凌厉且凶猛。
灰袍人极度灵活，但像是不会进攻似的，上跳下窜，滑稽却让人抓不着。他如鬼魅似的出现在闻姚身后，挑起他耳边的头发吹了口气，无比遗憾。
“瞧你这心口不一的可怜样，难道还对钟阑那种人存在侥幸的痴心妄想吗？你若还流连，不如现在去偷看方丈房内的动静，钟阑对那秃驴的感情说不定都比对你强。”
闻姚黑黢黢的眸子盯着他，脸上分明没有表情，却叫人看出来几分瘆人的笑意。
“我已然确信，他喜欢的不是我。”
灰袍人笑声一卡：“那你搁着倒贴呢？”
“被怜悯者是没选择权力的。”闻姚双指抹剑，“所以我只要成为上位者，他的生杀都被我掌握，那就由不得他选了，不是么？”
灰衣人被他平静表情下凶恶的暗流说得一愣。
寒光乍闪！
少年的剑刃在刹那间压到他的脖颈：“你是谁？我与他之间的事，轮到你这鼠辈来置喙？”

第12章 反叛
砰——
檐边寒鸦惊叫着飞散。
闻姚回头，发现方丈内室的门开了。
就这转头的间隙，灰袍人脚底抹油趁机逃了，吴庸也躲进了草丛。
闻姚赶紧作揖：“参见方丈。”
玄唐清了清嗓子：“陛下的头疼已无大碍，还差最后一步，须得他在意的人念三遍妙法莲华。他同我说了，就由你念。”
闻姚并未料到：“在意的人？我？”
玄唐粗鲁地从袖中掏出经书，往他怀里一塞，然后连人带书一齐推进房间：“快去快去，别废话。”
他啪的一声关上大门，大事告成地拍拍手。
忽然，一个小和尚跌跌撞撞跑进来：“方丈，不好了，山下来了官兵，说是要进寺庙朝拜。可他们杀气腾腾的。陛下来清辞寺的事情是保密的，您说，是不是有人要趁此对陛下不利？”
“慌什么？”玄唐困倦似的耷拉着眼皮，“陛下都已经猜到有客来了。我们先替他迎客吧。”
-
恒泽公捏着那张纸条，死死瞪大眼睛：“陛下去了清辞寺？”
属下眼珠子一转：“据说是头疼病，去请佛经的。那个神秘人特意给您留这纸条，是不是有深意？”
“南穹那小子已经被杀了，如今陛下身边也无高手可靠，他这次出宫带不了很多护卫，可不就是个好机会吗？”恒泽公一拍大腿，眼神凶恶，“这神秘人是本王的贵人。”
属下阿谀：“很快，您就是陛下了。”
“快，备马，本王也要去清辞寺求佛。”恒泽公怪异地笑了起来，“哦，对了，为保万无一失，你再去取金银来，请高手们在后山待命，以防不时之需。”
他们这一行人装作求佛的普通高官，华丽的马车下却藏着无数装备精良的高手。除此之外，他调动了兵部的潜藏势力。
属下忽然提问：“殿下，最后这辆车是空的？华盖下面怎么是个笼子，看上去也不像囚犯的笼子。”
恒泽公高深莫测一笑：“这是为前陛下准备。他毕竟是本王亲兄弟，舍不得杀。当然，不可能白养这么个人，当个畜生养着，指不定有人好这口。”
他作为穿书npc，似乎天然设定看不起辛国君。从小到大，辛国君都是没脑子的，近来聪明了几次依靠的只是那个南穹的小子罢了。
草包，就该回到他的圈里去。
清辞寺的迎路和尚十分热情。这让恒泽公更确信，钟阑的防备意识如他们预想的那样低。
“殿下，神秘人又送消息来了。清辞寺有一地道，直通方丈后院，势必能打个措手不及。”
“兵分四路，一路正面，两路包抄，最后一路精锐走地道。本王先拖着方丈，你们去搜。”
远处清辞寺外一道身影孤立。玄唐单掌立于门口主动迎话：“贵人来访，贫僧有失远迎，勿怪。”
恒泽公神情一变，立刻摆出礼貌的架势，寒暄着进了清辞寺。而他的车队也自然去了“该去的地方”。
恒泽公在寒暄过后眼珠子一转：“大师，本官也是听京城有人提及，清辞寺佛音格外清心。京城里可有其他贵人常来？”
玄唐微楞，过了好一会儿才微笑：“本寺非佛家圣地，唯有清静尔，难有贵人来。”
恒泽公捕捉到他神色间的掩饰，得意地哼了声，心下更确定消息的真实。
玄唐领着他拜完一个又一个殿，恒泽公逐渐心不在焉，眼神瞥向门外。
怎么还没暗中在寺院里找到辛国君的踪迹？
“施主，可有心事？”
恒泽公敷衍一笑：“没。”
此时，一个私军装扮的小厮低头赶来，在恒泽公身后轻声：“殿下，找到了。”
恒泽公狂喜，转头对玄唐说：“大师，本官要回车马上拿些心意来，失陪。”
玄唐轻点头，玩味地见他消失在转角。
恒泽公被一路引着，在院落中穿梭，到了最高、最里的几座堂外。周围的树枝上隐约藏着人。
小厮：“殿下，就在前面那间屋子里。周围已经布置好阵型了。”
恒泽公四下检查无误，按暗号从袖里拿出一片薄瓷，狠狠摔在地上。
周围各个方位的高手全都落地。
“给我进去，活捉——”
恒泽公话音未落，忽然近处一名高手的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怒目圆瞪，怎么都想不到私军里竟然混进了人。
远处的高手顿时暴起，向那人刺去，企图救主。
然而，不止一个卧底。不少私军发现，手边刚才还互相分享水壶的兄弟，忽然拔剑相向。
顿时，这片清幽之地成了一片极为恐怖的修罗场。
不知是谁先放了一把火，绕着白雪和枯木，熊熊央央。
恒泽公再中一剑，临死前他仰起头，忽然发现有两个人坐在修罗场中央殿堂的屋檐上，其中一人散着发、披着玄袍，正端着酒壶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哥，哥……”
一阵狂风袭来，将火势吹散，大火将死不瞑目的恒泽公吞没，似乎汲取养料后燃烧得更炙热、更灿烂。
火光映照了钟阑的半边脸，将他从容的浅笑映照得无比淡然，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似的。
闻姚在他身旁盘着腿。经书放在膝上，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陛下，妙法莲华经可不是这么听的。”
钟阑潇洒地仰头，不管自己快痛成两半的脑子，痛快地饮酒：“继续念吧。”
“……”闻姚移开视线，翻开明黄的纸卷，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空明智慧，与屠杀场相隔不远。
钟阑安静地照着火光，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
“这些背叛恒泽公的人，不少都是后来被收买的。他这几年让不少人为自己送命，因此比起一笔赡养费，供养家人终身的承诺更吸引人。”
“朕这几年一直被人称为懦弱，但也是因为朕没有放弃去年瘟疫的百姓，正好救了元氏族人，使兵部元侍郎放弃恒泽公，一心尽忠。今日出动，兵部的人手只会袖手旁观。”
“来清辞寺之前，朕虽头疼，但已然料定此次出行一旦行踪暴露，必会有反叛。”
闻姚：“陛下，我念与您的是经，您对我说的话，却处处带刺。”
钟阑忽然回头，一阵长风将青丝吹动。
“你见过朕的真本事，所以朕不装了。这场戏是给你看的。”
闻姚眯起眼睛，突然，一只修长骨干、完美无瑕的手有力地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动弹不得。
温热的指腹像巡视一样顺着下颚线轻轻摩挲，轻柔却不容置疑。
“既然软的不吃，那只能吃硬的。”钟阑多情的眼尾拉长，带着高位者的孤傲，“朕只是想对你说，如果可以，朕有能力踏平所有地方，只不过不想罢了。你乖巧些，以后朕的位子、东西都是你的。”
闻姚面无表情看向他，瞳孔倒映出的绝色面庞越靠越近。
钟阑在他耳边沉声：“跟了朕吧。”
烈火仍在灼灼燃烧，木头爆裂声异常刺耳。
忽然，闻姚笑了。
“陛下，我不喜欢别人施舍的东西。”
更不喜欢乖乖当替身。
钟阑正有些怒，忽然，他那只捏住闻姚下巴的手有些湿润。
闻姚的瞳孔轻微锁紧，他的舌头轻轻舔舐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舌尖在指腹上缓慢打圈，留下一丝暧昧的湿意。
钟阑：“……”
有些不对劲，今天的变态不该是我吗？
轰——
两人所在的殿堂内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屋顶直接塌了下去！
钟阑心一紧：“密道的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恒泽公的第三支队伍竟通过密道直接进入了这座大堂地下，包抄了他们两个。
两人调整姿势落地时，周围一整圈明晃晃的大刀。
为了防止屋外私军搏杀进入屋内躲避，殿堂四周全钉死了，此时正好把他们也堵死在里面。
头疼未好、战斗力锐减的钟阑：“……”
能打的，只剩下身边这位了。
两人的形势骤转。
一只手揽过他瘦削的腰。闻姚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挑起钟阑的下巴：“陛下，这回该是谁跟谁呢？”

第13章 离别
钟阑：“亲爱的，你手上只有一本经书，怎么打？”
闻姚：“我以为你这样谨慎的人，至少会贴身带件防身的东西。”
钟阑咳了声：“不好意思，这几年废物当惯了。”
“你们两个，现在还有心思在这嘀咕？”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震了三震，“他娘的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时，一个瘦小些的男人从后排钻出来，眼睛忽地发亮：“他就是那辛国君！”
周围的大汉顿时哗然，刀全架了起来，对准中间两人。
钟阑做了个平静的手势：“你们从密道出来，并不知道恒泽公已战死。既然如此，为何不放下屠刀呢？朕会宽大处置。”
众人相视，彼此眼中精光乍现，然后猛然转向钟阑，杀气更甚！
“主公已死，我们在你手下还有活路？”
利刃劈头盖脸而来！
闻姚揽着钟阑，两步躲过。
撕拉一声，一次劲甩，漫天黄页飘散。一阵风从破漏的屋顶袭来，卷起书页，洋洋洒洒如盘莲而上。
两人踏轻功而上，借经卷之力腾空，躲过第一波袭击。
“先把纸全劈破了！”
大汉们立刻回神，不断盘旋的经文被劈得粉碎，眼看着纸张的数量越来越少！
闻姚厉声：“抓住我！”
钟阑几乎下意识地伸手，被拉入他的怀里！一人一面踢开最初扑上来的壮汉，转头看向同一个目标。
“他们落到密道入口去了！”
“追！”
闻姚跑在前面，紧紧握住钟阑的手臂。
密道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光，也没有地形提示，遭遇几次分岔都未有选择的时间，凭感觉一路向前。
追兵的脚步声，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
时间的流逝被放慢了几百倍，慢得仿佛永无重见天日那日。
“他们就在前面了！脚步声近了！”
忽然，钟阑猛地刹车，一把拉住闻姚，将他往墙上推。
墙边有个缺口！
这个缺口甚至连四只脚的位置都没有，两人只能双腿交错站立。
闻姚惊异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问，忽然被钟阑捂住了嘴。两人紧贴在一起，钟阑捂嘴的力量几乎全压在闻姚身上。
“他们人呢？脚步声呢？”
“可能加速了，我们也加速！国君见过我们的脸，决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缺口没有门，他们只不过赌密道里极度黑暗，那些人发现不了这里有个能站人的缺口而已。
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从身旁穿过去。
两人松了口气。
周围极静，只剩下两人放松后粗重的呼吸声，热气打在对方的身上、脸上。
闻姚这才轻笑了声：“难得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能好好谈谈了。”
“你决定跟朕回？”
“陛下，我不可能成为摇尾乞怜的那方。”
“朕不会苛待你的，又哪来摇尾乞怜一说？”
闻姚冷笑了声，在黑暗中凑近了。钟阑有些惶恐地向后仰，然而后脑勺碰到一片冰冷的石壁。闻姚单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轻压在钟阑唇边。
钟阑的呼吸放慢了，完全不知道哪里踩中了闻姚生气的点。
“陛下，我不喜欢被人算计。”
钟阑心里咯噔了下，正在反思自己这想把人当饭票的行为的恶劣程度有几何，忽然脸上那拇指慢慢摩挲上自己的唇畔。他的头脑忽地一片空白。
闻姚冷冰冰地补充：“尤其是情感上的。”
情感上的？
我算不上骗感情吧？
钟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密道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猛地清醒，想要跳出缺口往回跑：“快，先别说了，他们可能发现不对劲，要回来了。”
然而，他根本没拉动闻姚，反而被闻姚一把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你要干什么？我们赤手空拳根本没办法！”
闻姚气定神闲：“陛下，不用着急。这场面，你没算计到，我却是算到的。”
钟阑凝在原地，眼睛慢慢睁大，只见密道尽头竟出现了亮光！若干盏火灯飘摇而来，越来越近……这不是刚才那批恒泽公的私军！
“那天帮你假死的人也来了清辞寺！”
闻姚凑近了，呼吸声打在钟阑的侧脸：“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恒泽公的第三支队伍会从密道而来，所以让人提前蹲点。刚才那些追杀我们的人会在密道出口遭受围困。他们怕你秋后算账，跟我离开也是一条路，注定会投降。”
钟阑如何聪明，霎时间在脑中串联出一系列事件背后的动机。
“恒泽公的这批高手异常难得。这样一来，你的势力会迅速扩大……你要回南穹夺位！”
闻姚在钟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中体验到第一次征服的体验。他的语气变得极温柔，但让人不寒而栗。
“我本无野心，只想活下去。是陛下您，让我有了目标，有了野心。”
钟阑瞳孔紧缩。
原著中，辛国君对待质子异常恶劣，甚至弄出了好几条人命，也正是这样最终激发了闻姚的报仇之心。但这三年，闻姚虽受冷落，却远不至原著那样。如果没有其他的目的，闻姚极有可能没有争霸之心！
剧情线在自我弥补，给了闻姚新的争霸动机。
这动机是什么？
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想杀了我？
“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都必须争取，而不是等着别人送上来。”
“如果我有能力，就不会成为被你挑选的玩意。”
“如果我有能力，任何被我踏平的地方，都是我的；任何被我征服的人……”
他挑起钟阑的下巴，异常痴迷：“……就连心，就连魂魄都只能是我一人的。”
手下们提着火灯终于到了这边，狭窄的密道被照得灯火通明。
“殿下，那些人都投降了，而且十分愿意跟我们去南穹。”
“您之前从恒泽公那儿得来的钱也都打包好了，清点足数。”
“一切风声都未走漏，随时可以启程！”
闻姚的半脸被灯火照亮，一半绝色艳丽，一半藏于极端浓烈的黑暗与欲望。
“我知道，如果你未病发，现在的我控制不了你。”
“但再见到的时候，即便你也不能阻挡我。”
钟阑跌坐在地上。摇动，光晕在他惊异、疑惑的眼睛与下颚线、脖颈间晃动。
闻姚接过属下递来的剑，倒映出钟阑的脸。
剑尖挑起了他的下巴。
“再见了，我的陛下。你要记住，我将来进行的每一场征服，都是为了你。我才是闻姚。”

第14章 美人
清辞寺之变后，钟阑变得消沉了很多。
他和原著一样成了闻姚的目标。原著是为了复仇，那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他能明显感受到闻姚的恨意，等着自己的绝不是好事。
自从那日分离，闻姚再无消息，然而越如此，钟阑不安越甚。
春深蝉噪，李全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陛下，先前一直在宫里寻不到人，后来奴才们寻着了御用木匠的小徒弟。他曾跟着木匠进过宫，那日落辰斋报修了桌椅，就让他去修了。也就是说他不仅接触过菩提木簪，也见过闻公子。”
钟阑剪枝的手一偏，一枝完好漂亮的侧枝掉落。
他连忙让人收拾好殿堂，招手让人进来：“他喜欢的女子竟是个木匠，真罕见……不过，只要他喜欢就好。”
李全懂了眼色，欠身让出，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位行为局促的美人翩翩而来。
美人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穿着锦鞋，脚踝僵得不会走路，笨拙却可爱。腰肢纤细，细柳扶腰，青发如丝，眼波如丝……
“等等！这怎么是个男的？”
李全无辜：“陛下，木匠的小徒弟就是个男的呀。”
美人胆怯地缩着脖子，施施然拜了下去：“草民李运柏拜见陛下。”
钟阑大眼瞪小眼，抱着手臂打量了他半天，终于招手把李全叫到耳边，窃声：“你确定吗？”
“陛下，这次准没错。”李全正色，“奴才们把人名都翻遍了，就这一个既碰过菩提木又见过闻公子的人，错不了。”
钟阑摸着下巴，看向脸色惨白的美人。
“起来吧。你为何如此怕朕？”
李运柏瑟瑟发抖：“草民家中欠债难还，师父说草民只能卖身入宫还债。草民手艺尚可，尚宫局能给一个好价钱。因此草民一见到宫殿，心里就犯怵。”
钟阑眼睛忽地睁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想出这个法子是去年初冬，”李运柏低着头，“身子是年前净的。现在还在养着，等旨入宫。”
钟阑：“……”
完了呀，完了呀，连时间都合得上。
这个世界的确有部分贵族崇尚男风，但男风被世人不齿。钟阑给闻姚的许诺是建立在他自己能建功立业的基础上的。若闻姚还是那个没有还手之力、寄人篱下的质子，就算钟阑再偏爱他，他又怎可能开口向钟阑讨一个男子呢？
难不成让钟阑封一个男子为公主？
怪不得闻姚那小子突然变了态度。他原先只是个无法自保的质子，根本无力替李运柏还债，结果李运柏被逼得成了太监。就算他后面性情大变，从恒泽公那儿坑来了大笔银钱也为时已晚，将这罪过栽到封建头头、吃人吞骨的钟阑身上。
“起来吧。李全，给他安排个干净屋子居住。”
李运柏异常惶恐：“谢陛下。”
“傻孩子，”钟阑一脸怜悯，不知是对他自己还是对李运柏，“从今往后都别怕了。”
-
春去秋来，大半年过去。初冬的寒风又再起，秋日的薄衣还未换下。
“殿下，二皇子、三皇子府上都控制住了。”暗卫从屋檐翻下，跪下禀报，“消息全未走漏，已照您吩咐，请戏子临摹皇子身段，扮演二者偶尔上街，以防有人察觉。”
寒光薄刃，骤然锐利劈向靶心，将精钢铸成的靶子一刀两半。
闻姚的肩更宽厚了，眼神专注，汗水顺着下颚、锁骨、肌肉一路向下，打湿了衬衣。手指紧紧握住刀柄，在收刀抽刃快不见残影。
暗卫低着头，呼吸凝重。
几日不见，主上练习的功力又有精进了。
闻姚将刀放到武器架上，随手拿汗巾擦拭脸庞，淡淡回道：“辛苦了。”
“此乃臣等荣耀。”
“你们盯着皇子们，”闻姚穿上外衣，伸开两臂，候着的小厮立刻来整理礼袍，“我要去见好父皇了。”
南穹深宫，层叠纱帐之内，呛人的烟草味熏得人嘴里直泛苦味。
“父皇，儿臣来了。”
床上的老人怒目圆瞪，一见到闻姚就激烈地扭动起来，但他根本无法起身，只能用喉咙发出刺耳含糊的咯痰音：“孽……孽畜……”
“父皇，小心呛着了。”闻姚温柔地扶正他的头，“小心病重，儿臣又得用千年人参吊着您的命，让您凭白遭罪。”
一切宫人全都立在殿外，眼观鼻鼻观心，肃穆不言。老人愤恨模糊的咒骂与床榻的撞击声仿佛一阵不易察觉的风，被整座宫殿丢在脑后。
南穹君终于绝望了，安静地抬起皮肤层叠的眼皮，祈求垂怜似的看向那红衣男人。
“父皇，儿臣今晨让礼部改了典法。往后南穹皇帝不穿黄袍，只穿红衣，您说这好吗？”
南穹君无力地动了下眼皮，仿佛在说：随你吧，管不动了。
闻姚笑着替他掖好被角：“幼时母后给儿臣做的衣裳都是暗红鎏金的。可后来，儿臣必须得学会韬光养晦、明哲保身，就连衣服都只穿黑的、灰的，因为那样楚楚可怜，能让妖妇心里满足，就能少苛责我与母后些。可儿臣心里最喜欢的还是暗红鎏金。”
“杀了，杀了……杀朕。”
闻姚摇头，像是在拒绝孩童无礼的要求：“儿臣怎会弑父呢？儿臣只会让您好好活着，看儿臣成为天下之主，然后，让一切尝过的苦难都回报到罪人头上。”
“生不如死。”
……
今夏，南穹君病重。
不受宠的嫡长子本被传了死讯，却再次出现在京城，插手了夺嫡之争。
各国虎视眈眈，等待着政权更迭那一刻，然而后续再也没有半点消息——南穹君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各位皇子的争斗也再无下文。
入秋，南穹突然发动了针对邻国的战争，出人意料地吞并了小国南齐。
诸国猛然惊醒：南穹君根本没病重，这都是南穹自导自演的，就为了让诸国放松警惕！
然而为时已晚，南穹以一己之力连吞周边两小国，竟让各国不敢轻易攻击试探。
深宫露重，垂帘之后，端坐着红衣身影。昏黄炷影伴随着呻|吟，编钟肃穆之声回荡。
“孤已一年拒绝听闻他的消息了。”
臣子跪在堂下，举着一个卷轴：“这周的消息已来了。”
朦胧的身影随意抬手挥了挥，然而指尖在半空中绷紧了，像是在压抑某种欲望。
压抑还是失败了：“呈上来吧。”
绸卷铺展，那道身影先是从容优雅，后来忽地直起脊背。
“李运柏面容姣好，擅木雕，性柔和，然已失势为阉人之身。”
“辛国君宠爱李运柏已月余，今为其废除太监净身，宣称有损民生，非天意所向……”
“李运柏居住云宫数月，享皇子之俸禄。”
咔的一声，桌上的毛笔被掰断，木屑顺着指缝而下。
“我的好陛下，您又找了一位与他相像的人？”

第15章 化妆
时间荏苒，又是一年过去，天下局势大变。
原本以辛国为首的同盟每两年会在辛国边陲的行宫聚首，今年南穹率先提出承办聚会，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其他小国立刻变得微妙起来，都在盼着一场新贵挑战旧权的大戏。
然而，钟阑刚收到消息却很高兴：“去南穹！”
不久之后车队启程，经历五日终于行入南穹境内。
天色已晚，众人离城还远，就近挑了一间客栈包场。
店家汗颜：“诸位贵人，实在抱歉。小的们已经努力清场了，可还有位高权重的大人不愿离去。这，小的们实在也没办法呀。”
“我家公子无意与诸位争执，不愿离去实在因为腿脚不便。如今天色已晚，也请诸位海涵。公子出身京城徐氏，有家族信誉担保，为人正直。我们住在二楼，今夜不会外出，也绝不会打扰各位。”
众人回头。一个仗剑的青衣少年立于楼梯口，清秀正直，正对着门外诸位作揖，看身段模样也是个少年英才，能有这样家仆，主人必然出身名门。
侍卫皱眉，神色不善，正打算回绝。
忽然，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轻轻道：“与人为善，就请他们留下吧。”
青衣少年表情微变，定睛一看。众人簇拥之间，一个玄袍青年面容如玉温润俊秀，脸带浅笑。
他立刻作揖：“谢贵人。”
说完，他万分急切地转身，直接上楼了。
众人上楼入住。车队里的大厨借用后厨准备膳食，钟阑的晚餐送入房里，而侍卫、太监们则围坐在大堂里吃晚饭。
他们下楼时发现最角落的一桌已经摆上了菜，刚才的青衣少年正在为徐公子布菜。
徐公子着红衣，身形瘦削，在室内也戴着幕篱，宽大的白纱垂至脚踝遮掩身形，只有脸庞的白纱被掀起一角以便进食，露出的下巴尖细且苍白，与手一样没有血色。他夹菜的动作很慢，连筷子都很难控制。
诸位恍然。原来这公子是这么个病秧子，怪不得无法离开。
他们放下警惕与好奇，自顾自开始吃饭，虽然不能喧哗吵闹，但也开始放松地交谈。
“还有两日才到南穹行宫，以往在自家开会可方便多了。”
“这两年南穹攻城略地，吞并三国，一举从小国成为一方霸主，想来也是不会再甘心当附庸的。”
“陛下仁德，谁人不知辛国可是当今独一份的安居乐业之地？你也别涨他人志气。”
……
徐公子拿筷子尖在空盘里毫无目的地点着，似乎对菜色兴致寥寥。
忽然，大家八卦的话题开始偏移。
“这李运柏倒是独一份。”
“对啊，这次开会是正事，国君还一定要带他出来，不仅如此竟然同乘！”
“当年国君宠爱公子姚倒是和如今很相像。哦，后来国君还宠爱过一个闻公子，不过时间太短，倒是没人记得，排不上号。”
筷子尖狠狠撞上盘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大堂里盘子碰撞声此起彼伏，无人在意。青衣少年小心地凑到徐公子耳边：“殿下，怎么了？”
“盛云，问后厨要一份生苦瓜来。”
“是。”
盛云捧着苦瓜回来，胆颤心惊地看“徐公子”毫无波澜地一边听八卦一边把苦瓜往嘴里送。
“你们听说了么？刚才陛下要人送热水上去。”
“李运柏和陛下住相邻的两间，但这人啊，可一直待在陛下房里。”
砰——徐公子猛地拍桌起身。
大堂里众人霎时静默，回头看向角落那桌。
徐公子像是被桌腿绊了下似的身形两晃。盛云立刻过来撑住他。
大家以为是意外，毫无关心地重新开始吃饭。
盛云一路假装扶着徐公子上楼。楼梯口的另一边是钟阑的房间。两旁站着四五名侍卫。
他们两人正准备往走廊的另一边回去，忽地听到声音从并不厚实的木门缝间传了出来。
“陛下，我，我不行的。”
“陛下，放过运柏吧，我的脸太红了。”
“啊，这里不行！”
徐公子步伐骤停，死死伫立原地，扶助盛云的手青筋迸出。
-
钟阑大功告成，满足地拍拍手：“就这样吧。”
“陛下，这胭脂太红了，男子怎能如此娇柔？”李运柏扭扭捏捏，仿佛失去了理想，“太浮夸了。”
“男子化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怎么弄得和朕要把你怎么了似的。”钟阑将他推坐到铜镜前。
他曾经在某个小世界做卧底任务时学了装扮术，化妆自然不在话下。
李运柏看清镜中人，忽然一振，然而目光又落到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钟阑脸上，两相对比垂下头来。
“怎么，不满意？”钟阑叹了口气，叉腰，“刚才让他们打了热水上来。你不满意就洗掉重来吧。”
“满意的。只是和陛下的容颜相比，我只依赖脂粉而已。”
“别扭捏，你再这样朕就把你零花钱停了。”
李运柏一个激灵，疯狂摇头：“不行！”
钟阑一鼓作气：“告诉朕，你要什么？！”
“富得流油！”
“所以你的目标是什么？”
李运柏眼中放出金钱的光芒，握拳：“嫁给最有钱最有势的人！”
“有志气！”钟阑拍拍李运柏的肩膀，“打起精神，我们得接着设计造型了。得在见到闻姚之前把你打扮得闭月羞花！”
忽然，楼下传来通天的喧嚣声。不久，侍卫来拍门。
“陛下，楼下有人来闹事，说这客栈归他们了。”
钟阑皱眉。虽然这一路他们为安全考虑不会大肆宣扬身份，但稍有眼界的人见了停在院子里的那两辆华丽马车，都知道里面的人得罪不得。
他与李运柏一同下去，发现侍卫们正与另一股南穹人对峙。
对方趾高气昂：“我们主子可是十皇子。就算天王老子到了南穹，见到我们主子都得看他面子。要不是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可看不上这客栈。你能给我们让路可是荣幸。”
辛国侍卫笑了：“小小皇子而已，我等从辛国来，可是你家国君的上宾。”
“辛国，是那个龟缩懦弱的辛国吗？是那个国君只会赏花玩乐、妇人之仁的辛国吗？是那个最近都不会打仗的辛国吗？”
所有人的脸色刷地挂下，气氛顿时紧张。
钟阑与李运柏刚从二楼下来，眼睛微眯，目光落到了后面那个纨绔似的少年脸上。
十皇子在原著里戏份不少。他与南穹的其他皇子不同，从头到尾都站队闻姚，是个小跟屁虫，也是唯一在闻姚上位后活下来的皇子。他头脑无比简单，脾气暴躁，就是个用来出糗搞笑的纨绔形象。
即便知道十皇子将来是闻姚的跟班，钟阑的脸色也摆了下来。
他之前忍让着闻姚是为了舒舒服服地休息养老，但不意味着他的尊严能为这点事情让步。
十皇子也注意到钟阑的眼光，先是被美貌震惊得一愣，神思遐想，忽地他收回了那些神态，极具攻击性地抬起下巴盯着钟阑，像是在向他宣战，想要征服对方。
钟阑沉声：“来人，把他押下。带去行宫给南穹君看看自家皇子的教养。”
十皇子嚣张邪笑：“你敢？现在南穹可不是那老东西……”
“咳咳，发生什么了？”
剑拔弩张的状态骤然放松，大家转头看向楼梯上走下来的一主一仆。
红衣公子被搀扶着，不住咳嗽，白纱幕篱仿佛一道防风屏障，让人感觉他甚至不胜微风。
十皇子本来啐了一口唾沫，然而看清青衣少年的脸时表情骤变。
“盛云？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这里的话，那……”
他像见鬼似的看向白纱下的红衣公子，和鹌鹑似的缩紧了脖子，乖巧极了。
钟阑敏锐地感觉不对，皱眉转头看向红衣公子。

第16章 同宿
十皇子猛然清醒，连忙道：“没想到这里能遇上先生，是我唐突了。要是知道客栈是先生与这位贵人同住，那闻梁必定不会这般无礼。请各位见谅。”
钟阑眉梢微挑，转头问：“先生？原来公子少年英才，这个年纪已经能教导皇子了。十皇子，能为我详细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吗？”
十皇子闻梁脸色忽地垮了下来，眼珠子滴溜溜转，张嘴就卡壳：“先生出身……”
钟阑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
“咳。”盛云抵着拳咳嗽一声，抬眼叮嘱闻梁的脸。
“……出身京城徐氏！”闻梁灵光一闪，回想起先前约定好的事情，“曾师从南穹太子太傅，与皇嫡长子曾同窗，学识渊博！”
钟阑的疑惑稍减。徐公子与闻姚有同窗之谊，应该已成闻姚的心腹幕僚。原著中闻梁只怕闻姚一人，他刚才如此紧张，大概是担心徐公子去告状。
闻梁立刻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和钟阑赔罪，脸上笑得异常谄媚：“请贵人原谅闻梁的无礼，这月黑风高的，闻梁也是没办法。请贵人匀两间房，闻梁愿重金酬谢。也请先生原谅闻梁的无礼，别告诉皇兄。”
猜测被证实了，钟阑放下心。他懒得和小孩子计较，让人匀出几间房分给他，然后就拉着李运柏回房了。
“留步！”
钟阑的后半只脚还未踏进房间。他回头才发现，是一直沉默的徐公子。
“徐公子，所为何事？”
白纱下面容影影绰绰，鲜红的领子间脖子雪白细长，喉结微动：“上等厢房三间已满。十皇子为皇子，徐某不堪独占上等厢房，想要让于十皇子。然普通厢房居住众多侍卫已是拥挤，徐某病身难容，斗胆想与这位小公子分享一间厢房，不知是否唐突了？”
李运柏指着自己：“我？可以可以，徐公子跟我进来吧。”
徐公子的视线一直凝聚在钟阑搭在李运柏肩头的手上。他见李运柏走出时钟阑放开手，似乎有些欣喜满意，微微颔首。
忽地，钟阑出声：“徐公子行动不便，让一间厢房与你即可。运柏，你拿上行李与我同住吧，我正好有事要与你彻夜商量。”
徐公子急忙：“不可！”
周围的人被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惊到，有些疑惑地看向红衣公子。
徐公子一下泄了气，剧烈咳嗽起来，语气无辜极了，沙哑的声音发着颤：“这倒是徐某逼得贵人与人共享房间了，徐某不安，还是去普通厢房与侍卫挤一晚吧。”
李运柏笑着说：“这怎么可以？那还是与我住一间吧。”
徐公子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钟阑挑眉耸肩，孤身一人回房了。
一场闹剧散去。
闻梁叫住了盛云，贼眉鼠眼：“盛云盛云，你过来。”
盛云白了他一眼，确认四周无人才过去：“殿下之前让你背了各种他的伪装身份。幸好你还记得他戴幕篱时应该姓徐，不然又是一场惨案。”
“嗐，本殿下是谁啊？怎么可能背不出来？”闻梁摇头晃脑，叉着腰，“皇兄在他们面前如此伪装忍让，是看上了那小子吗？”
盛云惊讶：“你竟然看出来了？”
“那是自然！男人只有在暗恋的人面前才会这样谨慎小心啊。所以本殿下适时放低姿态，那都是为了皇兄追嫂子！”
盛云懒得与他打岔：“行了。明日殿下要找借口跟着他们一起上路，你记得帮忙说话。”
“放心！绝对让皇兄与嫂子甜甜蜜蜜相处。”
闻梁见盛云头也不回地离开，站在原地挠头，眼珠滴溜溜地转。忽然，他像是彻悟了，摩拳擦掌地回房了：“皇兄硬生生找借口与心上人同住一屋，唉，这孤男寡男今夜恐不眠……这小皇嫂白白嫩嫩的，就是胭脂涂得浓。不过不要紧，本殿下来助皇兄一臂之力！”
亥时刚过，闻梁亲自端着两个酒盘，上面摆着四杯顶级美酒。他从房间出来，一路上嘀嘀咕咕：“靠近自己的两杯没下药，另外两杯下了药。无药的给自己和贵人，下了药的给皇兄和小皇嫂。”
他默念了好几遍，终于走到了钟阑门前，清了清喉咙，对两旁侍卫示意自己是友好的打扰。
“贵人，您睡了吗？闻梁心有愧疚，想起车队带了南穹最好的美酒，想请您赔罪。”
“请进。”
钟阑正以热毛巾擦脸，显然准备就寝了。
闻梁满脸歉意地表示了来意，将酒盘放在桌上。
“殿下有心了，美酒有助睡眠。”钟阑本就喜欢酒，也未拒绝，坐到桌边，“四杯？”
“我等会儿给先生与小公子也送去。他们同住一间，委屈了。”
钟阑点头，随手拉过酒盘。然而圆形的酒盘在被拖动时转了大半圈，方向发生了改变。
闻梁脸上的笑凝固了。他贫瘠的大脑疯狂运转，企图判断出哪两杯酒是正常的，但很显然他傻瓜似的小脑壳不允许他这么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阑随意拿起一杯不知成分的酒。
钟阑疑惑：“怎么？”
到底有没有药？
闻梁破罐子破摔，嘿嘿两声，干脆随手拿起一杯：“敬贵人。”
美酒下肚，很快他就端着另两杯去敲了隔壁门。对方对他完全不设防。他只能看着两人喝下成分不明的液体。
回到自己房间后，闻梁终于后知后觉自己造了孽，揪着头发：“闻梁啊闻梁，你到底干了啥？”
他等着铜铃似的眼睛，皱眉转圈圈，终于，头脑宕机了。他和鸵鸟似的迈进被子：“不想了，不想了，该怎样就怎样吧。”
-
入夜，闻姚闭着眼，浅浅地休息。秋蝉正在发挥生命最后的余热，聒噪得规律均匀。
“知了——”
“知了——”
“好热——”
闻姚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一个身影。
李运柏不知何时到了他的床上，神志不清地缩成一团，嘴里说着糊涂话，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闻姚知道他的情况不对劲，到窗边打了个暗号。睡在屋檐上值班的盛云立刻清醒，跳进屋里，抱起正在扯自己领子衣服的李运柏去找随队医生。
闻姚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神色不明，忽然，他听到走廊里的响声。
值班侍卫的声音很慌张：“陛下，您怎么了？”
“陛下，要找太医吗？”
“陛下，您不能往外去！”
闻姚连忙把门打开一条缝，探查外面的情况。然而，锁刚开，一道猛然大力推开了门，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一道只穿单衣的身影撞了进来，眼神朦胧，双颊潮红。
闻姚瞳孔紧缩，然而却没推开他，任由对方一手揽住自己的腰，另一手从后环住自己的头。
月光明朗，撒入房间，照亮青年多情的眉眼，薄唇充血泛红微微嘟起。
“陛下，你……”
后半句话被直接堵住了。

第17章 负责
闻姚的心脏快跳出来了。他回抱住钟阑，回应他，揽住臂膀的手轻轻安抚对方的躁动。
忽然，钟阑神志不清地睁开眼，水汽氤氲：“你是？”
闻姚心中一紧，他的脸没有任何伪装，袒露在月光下。还好，钟阑迷迷糊糊地在喉咙底翻滚了几声，在药力下完全失去了分辨力。
闻姚的理智终于回来了，他微微推开钟阑：“陛下，我是个君子，不想对你做什么。”
钟阑双眼无神，眼下潮红，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似的歪头。
然后，一股不加掩饰的巨力将闻姚按倒。
闻姚：“……”
他是君子，陛下不是。
他轻轻在钟阑额头一吻，撩起一缕他的长发。月光穿过窗棂，从五指间隙透出，将缠绕在雪白指节间的青丝勾勒清晰。
“陛下啊，这是你逼我的。”
-
钟阑起床时，床边站着一排自责的侍卫。
他莫名其妙地准备起身，刚撑起身体，一阵无比酸爽的疼痛从脚到头炸开，最后在眼前化作一片头疼欲裂的白光。
他声音惊恐：“发生什么了？”
侍卫们候在一旁，支支吾吾。
“陛下，昨晚您忽然起来，怎么劝都不听，一个劲儿往外闯，进了徐公子的房间。臣等想要进房将您拉出来，但您亲自反锁了门，还喊了声不许进来。”
“臣等确定那是您的声音就没进去。今晨，是徐公子开门让臣等将您扶回来的。”
“昨日李公子似乎也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身子发热，情难自已，好在及时送医了。这么看来，您应该也中招了。”
钟阑在原地震惊了半天，立刻把人都赶出去，脱下衣服检查。自己身上的确有一些青紫的指印和暧昧的痕迹。然而他根本记不起来。
他连忙披上衣服，推门问：“徐公子呢？”
正巧，盛云扶着红衣公子刚从房间出来，正撞上钟阑这一句，立在原地转身与钟阑对视。
钟阑直直盯着病秧秧的红衣公子，似乎看到宽大袍子下瘦不经风的四肢、躯干。他甚至能透过幕篱的白纱隐约看到瘦削脖颈上刺眼的紫红印子。
他能想象，这样虚弱的人，昨夜的事情是怎样的折磨与恐惧。或许，自己无视了绝望的挣扎，无视了泪水与拒绝，。
一想到自己昨晚干的事情，他双唇发颤，震惊、愧疚。
“昨晚，朕强迫了你？”
盛云：“？”
刚上楼的李运柏：“？”
刚出门、打着哈欠的闻梁：“……！”
红衣公子弱不禁风地咳嗽了两声：“徐某也有责任，贵人不用自责。”
“不，这怎么行？”钟阑忍着关节酸痛，连忙走过去关心，“你的身体本就这般柔弱……我，我就是个禽兽。”
“……”红衣公子像是含羞了，猛烈地咳嗽。
钟阑刚抬手想要撩起白纱检查徐公子身子的情况。
白纱慢慢撩开，即将露出脸，忽然，徐公子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后退两步，转头不肯给他看，连忙扯着盛云连忙逃了。
“别走！”
红色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甚至没有回头。
钟阑揣着手，神情破碎且难受：“他这是小媳妇的矜持吧？唉，都是我的责任。”
说着，他也连忙下楼，立刻去追徐公子。
闻梁立在走廊上，已经被炸成了一团焦炭。
“皇兄他喜欢的不是那位李公子吗？昨晚怎么和贵人滚到一起去了？”
“啊啊啊啊啊！我完了！”
-
这回，不用众人找借口，钟阑主动拉着徐公子一起上路。
闻梁和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动不动凑上来看眼色，仿佛一个闯祸后试探父母的小孩子。
钟阑主动邀请徐公子同乘。他本以为对方会拒绝，然而他后来又发现只要不撩白纱，徐公子就不会排斥自己，甚至还会若有似无地靠近，似乎因为一夜后对他的眷恋与依赖。
他有些失落：“我们都有肌肤相亲了，怎么连看一眼面容都不肯呢？”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要负责，他就有很足的耐心。他一路上把自己的身份都和倒豆子似的对徐公子说了，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会对徐公子负责。
中午，车队在河边午休。侍卫们扎了烤架，宰了带着养的兔子杀了吃。等饭的时候，众人都下车散步、拉伸，还拿出罗盘对方向。
徐公子下车后没多久就发觉了不对，四周张望。
“你们有见到陛下吗？”
众人相视，露出暧昧的表情，然后指了一个方向。
徐公子并未对心照不宣的表情有所反应，利索转身去找钟阑，终于在马车旁的树下找到了人。
钟阑正摆弄着一个木头和软垫做成的简易折叠行军床。这东西是他出行前参照现代的折叠床自己做的，之前每次午休，他都会撑开简易床美美地睡一觉。
他回头见徐公子找来，轻松地说：“朕刚想找你。这是旅行的好东西，分你一半。”
“分我一半？”徐公子呆立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有人这么懒，本就坐了全程，在好不容易走动的时间竟然都懒得动，半个时辰的午休都做好了睡觉的准备。
钟阑侧身躺上，在身侧留出一片空：“来吧。你坐了一程，肯定累了。”
徐公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十分感激地接受了钟阑的好意。
每天中午的午休都是钟阑的享受，今天他竟勉为其难地缩在行军床的一侧，将大片空白留给他。这无比令人感动。
行军床不宽，躺着两个大男人并不充分。钟阑小心地往外靠，似乎在担心“身体虚弱”的徐公子不能得到良好的休息。他不断往外挪，半个背都快凌空了。
忽然，一只白皙骨感的手从头上环过他的肩，温暖的手掌贴着背，将他温柔地往自己怀里推：“别掉下去了。”
徐公子的声音沙哑得不正常，但却很贴合他虚弱的形象。此时的低语在沙哑中环绕着淡淡的贴心，像一股轻轻的暖流绕着耳廓钻入耳朵，让钟阑酥酥麻麻地贴近他。
红衣间有淡淡的木香，温暖燥热，包裹住他全身。
钟阑今晨起床时就异常疲累，眼皮沉重。背后的手轻轻拍着，让他很快坠入梦乡。
-
一日后，他们终于到了举办会议的城市。
钟阑下车时立刻回头，连忙扶住红衣公子，小心翼翼地看护他下车：“你这次也是为会议来的？”
“我是大皇子的幕僚，他来，我自然要来。”
忽然，街道上传来一阵喧嚣，街上的百姓忽然极度紧张地分到两旁，转头避开视线。
两匹高头大马雄赳赳地从远处而来，无数南穹士兵脚步整齐，震天响。
“大皇子来了！快让开路！”
“把孩子的眼睛捂住，千万别乱看！”
闻姚也来了！
钟阑一个激灵，忽然觉得街上行人的举动有些熟悉，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原著的描述吗？
闻姚是个军事天才，是个枭雄，也是个暴君。无数人畏惧他，据说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和残忍的黑暗气质，让人不敢直视。
钟阑原本以为闻姚会与原著有改变，但一切仍向着原著剧情发展。他想到原著中的描写。闻姚继位后的残暴都是因为他想要复仇，而仇恨就在他身上。闻姚会抽他皮，剥他骨，将他的肉一寸寸地煮熟……
在李运柏重新获得闻姚之心前，不能轻举妄动！
他打了个激灵，连忙拉着徐公子往后退。
徐公子：“为何如此慌张？”
“他曾到辛国当质子。朕曾对不起他。”
徐公子肩膀一僵，视线透过白纱死死钉在钟阑身上，声音冰冷：“所以呢？”
“朕现在还不能见他。”钟阑的注意力都在那辆闻姚的马车上，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不对，“他如今变成这样，朕有责任，但朕也不能妄自上去见他，现在还不是道歉的时候，最好能不见就不见。”
身边人：“嗯？”
“所以朕得先避着他。”
“哦。”
钟阑声音忽然放松了下来，牵起身边的手，温柔地抚摸：“你放心。朕已经有办法搞定他了，能把你从他那儿要过来。”
红衣公子隐于白纱下的视线如鹰似的锐利，玩味地打量钟阑自信的眼神。他扯起嘴角笑了下。
“那正好。我等着。”

第18章 偷窥
会议将在城南的湖心岛举行。
人到齐前，各国使团和从京城来的皇子都暂住在皇室所有的园林里。
钟阑到的不早不晚。众多小国的国君已经将园林填得热热闹闹。
往年他们都一心想巴结辛国，如今却不同，钟阑的院子门可罗雀，人人谈论的都是南穹。
钟阑有些无奈：剧情线是注定的，你们再苦心孤诣都只能被吞并，何苦呢？
别的国君：谈判、商议、拍马屁。
钟阑：睡觉、吃饭、玩游戏。
不过待在院子里太无趣，第二天他就拉着徐公子去皇庄角落钓鱼。
岸边亭子已有了主。两名小国国君正在这儿饮茶密谈。亭中人谈着谈着，目光瞥向湖边支着帐篷躺椅钓椅的两人。
悠哉悠哉，好不自在，与他们这些为了此次会议处心积虑的人截然不同。
其中一位忽然心口窜起了火，清清喉咙，刻意高声：“如今同盟的关键在于与南穹。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一切都将洗牌。”
他盯着钟阑冷笑，就想知道钟阑有什么反应。
钟阑在躺椅上翻了个身。
“还是椒盐味的瓜子好吃。”
徐公子递来另一个小袋子：“奶味的也不错，陛下尝尝？”
亭中两人：“……”
那人咬牙切齿，对同伴说：“南穹掌权者已经到湖心岛了。听说今日有船，为何不提前去拜访，以示忠心？”
“能赶在正式会议前去拜访。，必定会让南穹留下印象。”
他们看向钟阑的表情十分阴险。辛国作威作福久了，如今他们却当面投奔旁人，这难道不是在打钟阑的脸吗？
钟阑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让徐公子枕着自己的肩膀，丝毫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儿，又有队伍匆忙路过，也像是去赶船的。
他们见到钟阑，特意互相打趣：“谁都不想一落千丈。可有的国家啊，已经注定了。”
还有人挖苦道：“有些人得放准自己现在的位置，以前捧着，往后也能踩两脚。如今南穹的那位，才是新的依仗。”
钟阑皱着脸，眼角还挂着哈欠的泪滴：“好吵。”
“陛下，我们回去吧。”徐公子盯着他的侧脸，媚眼如丝，“降温了。”
钟阑嗯了声。徐公子挽着他，施施然回到院内，点上了暖和的热炭。
秋夜，皇庄里格外安静，似乎附近的人都外出了。天黑不久，外面刮起喧嚣的大风，温度骤降，钟阑披着狐裘大氅都在门前打了个喷嚏。
忽然，远处一阵吵闹。
“陛下怎么还没回来？”
“听说湖心岛的正殿里一直没动静，南穹那位似乎不在，国君们在殿外等了两个时辰。”
“陛下穿着单衣，这天气怎么了得呀！”
噪声一会儿就停了。钟阑特意过了好一会儿才优哉游哉地逛到院子口。
远处的轿子刚停。几个人裹着厚实的棉衣，身子却仍不住发抖，脸色惨白，牙齿不住打颤。宫人们仔细小心地将他们扶下轿子，然而双腿甚至都无法支撑站立，只能被人架着。
钟阑好整以暇，随口问：“诸位，今日可顺利？”
后唐国君气得牙痒痒，颤声冷笑：“呵，朕今日在殿外等候的诚心必定会打动南穹。以后南穹一定会同意派兵保护后唐。这只是南穹给的磨练罢了。你这般态度恐怕也已传入南穹之耳，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是往日那样高高在上的吧？”
忽地，一道沙哑却温柔的声音响起：“陛下，您忘提灯了。身子娇贵，小心脚下。”
身着红衣的公子提着萤萤烛光灯火的灯笼，翩然而出，亲昵地走到钟阑身后。他抬手仔细替钟阑掖上领子。
远处，几位国君自自欺人的“南穹必定会被打动”“此行不亏”不绝于耳。
徐公子微微皱眉，紧紧注视钟阑，轻轻拉起他的手，将他牵回去：“别为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冻着了，随我进去吧。”
钟阑忽然泪目，揽过对方的腰。
南穹掌权者，哪有病美人香呢？
远处众人转头看钟阑的表情，气得七窍生烟。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给点反应啊！
南穹那位一定会让你好看的！
-
钟阑正在日常躺平，闻梁来了，还为他提供了最紧要的帮助。
闻梁支支吾吾：“那个……陛下，我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皇兄似乎有些感情问题，与您有关。”
“他的心上人是朕的人，李运柏？”
闻梁一拍脑袋：“您知道！”
原来辛国君早就知道徐公子就是闻姚呀！
那日在客栈。钟阑与李运柏一出门，皇兄就跟了出来。怎么看，这个白嫩的李公子都像个娇柔妹子，肯定是皇兄的心上人。
“朕与闻姚……有些过节。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闻梁点头。
那一夜，就是个意外，别放到心上！
钟阑看到他的表情，一下就放心了，轻轻拍拍他的手：“放心。朕会成全良人的。”
闻梁十分激动，当即把皇兄每日进出的时间路线一股脑儿地都给倒了出来。
然而，钟阑还得等可以行动的时日。
徐公子对李运柏的敌意有些大，钟阑得避着李运柏以免徐公子闹脾气。
次日，徐公子说幕僚需要整日商谈，因此无法前来。钟阑终于有机会将李运柏叫进自己房里。
“你只是随队宫人，并不知他在。”钟阑仔细思考，“这样他就会把重逢归为命运的意外，是宿命感指引的结合。”
李运柏从怀里掏出掏出小抄来：“陛下放心。我都准备好了，台词背得分毫不差。连怎么摔跤都排练过呢。”
钟阑泪流满面：“好孩子。你嫁给闻姚以后可得向着娘家。”
李运柏执看泪眼：“陛下，放心。您对运柏的感情，就像父亲一般。”
“去吧！”
李运柏根据闻梁提供的时间与路线，娇羞地等在路口。
钟阑活动了自己的老寒腿，灵活地躲到暗处观察：“还有一刻钟出来。”
-
闻姚这几日格外高兴。大臣们都在诧异，这尊煞神竟然会动不动笑出声。
下午，紧急军务提前处理完，闻姚在众臣疑惑的目光下匆忙提前离去。
这几日，钟阑为他特意避开李运柏。这让闻姚无比欣慰满意，似乎看到自己在钟阑心里逐渐上升的地位。
半天不见，他迫不及待要见到钟阑。
像鱼对水那样渴望。
他赶紧换好衣服，直奔钟阑的院子，然而扑了个空。他略感不对，一路沿着花园的石子路搜寻，但并找不到人。
钟阑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会站起来跑，特别好找。如果找不到他，只有一种可能——
有事情让钟阑发动了真实实力。
闻姚的眼角锐利，紧张地环顾四周，担心有危险。经过判断思考，他找出花园中几处不错的潜藏地点。
终于，他发现钟阑躲在一个角落，探头探脑地看着什么。
担忧的心才放下，好奇与疑惑猛然爬上心头。
他在干什么？
闻姚顺着钟阑视线的方向，终于发现了那道在石子路上等待的羞涩身影。
心慢慢沉了下来，沉得仿佛要将他的呼吸溺毙。
不方便见李运柏，也要这样偷偷看他吗？

第19章 重逢
天色渐晚，闻姚仍未出现。
钟阑回到院子时，徐公子已在原地等他良久了。
他坐在院子正中，手捧书页。幕篱宽大的白纱将他的容颜遮掩，随一阵秋风摇摆，隐约能看到白纱下沉静而模糊的侧颜，平淡无痕。
声音也一如往常：“陛下，今日与谁约了？回来如此晚。”
钟阑猛然清醒，干咳了声：“朕一人去园子里散步，忘了时间。”
书页被啪的一声合上。
钟阑骤然抬眼。徐公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仿佛他刚从合书声中听到的愤怒只是幻觉。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红袍间伸出，替钟阑拉好衣领：“我即将离去。本打算多与陛下聊一会儿离别之言，可看着天色，似乎也不剩多久了。”
“你要离别？为何？”
“主上要求，去办一些事，短期内回不来了。”
说完，他微微转头。钟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盛云正提着包裹等在门外。
“我得走了。”
钟阑明显不舍：“朕不该这么晚回来的，你……”
忽然，风大了，吹起地上层叠的黄叶，漫天飞舞的枯叶与红色背影一起随着沙沙声重回原处——黄叶落于地，而徐公子走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翌日，众人乘坐大船前往湖心岛。
船上，钟阑明显心不在焉。
李运柏作为随行小厮跟着他，不住关心：“陛下，您还在想徐公子的事？”
钟阑没有反应，出神地眺望原处的湖面和山水。他的手下意识地为见底的杯子斟茶，滚烫的热气袅袅而上……
“陛下！水溢出来了！”
钟阑恍然清醒。
李运柏在一旁咬着嘴唇：“都是我不好。要是我能早点见到闻公子，就能早日替您开口，把徐公子要过来。”
“辛国君，好久不见。”
一个男声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对话。他们转头看去，一位身着青色盘龙长衫的中年人正向他作揖。
钟阑回了个礼，眼光打量到他腰间禁步的纹样，认出那是梁国常用的花纹，对方应该是梁国君了。
与其他小国国君攀高踩低相比，梁国君显然有风度多了。这船上无人主动与钟阑搭话，只有他彬彬有礼地寒暄。
梁国君轻笑声：“能如辛国君般镇定自若的人自是少数。近来传言甚嚣尘上，怪不得诸位国君人心惶惶，多为国计考量，行为也激进了些。”
钟阑挑眉：“传言？”
“有一些身着灰袍、脸带面具的人出现在后唐，自称为预言者。本来无人信他们，可他们这几年在后唐预言准了春旱、鼠疫的具体时间，一时间被捧上神坛。这次，后唐国君也请了他们到岛上，将他们献与南穹君。”
预言者？钟阑的第一反应是玄唐这老家伙开展新业务了？
很多古早穿书者经常采用预言的方式立身，求财、求名、求声望，将通晓剧情的优势发展到极致。
转念一想，玄唐好像没那么无聊。
梁国君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屑，笑了一声补充：“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后唐他们说的。大家自然没那么容易信。灰袍人这次到湖心岛后会当场预言，听说这次预言可以在两周内验证，坐看便是。”
“一旦他们验证了，大家自然会让他们继续预言。”钟阑福至心灵，心里不禁一空，“大家最想知道的是……”
“嘘——”梁国君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到了，该下船了。”
下船之后，长袖善舞的梁国君左右逢源，很快就走远了。
钟阑眯眼，若有所思——忽然，他一振。
“对啊，我还有优势。”
“如今南穹君未死，闻姚未上位，我如果与预言者一样为闻姚夺嫡提供帮助和捷径，以此换取平安……”钟阑心里忽然出现一道红色背影，“……以及徐公子。”
湖心岛有一座矮山，山峰上伫立着一座无比华丽的建筑，檐角飞悬，仙云缭绕。众人被引导入住，整理行囊，还用了午膳。
午后，会盟的第一次商谈即将开始。钟阑正提笔写计划，忽然听到窗外一阵嘈杂的喧闹，甚至是兵戈相见的声音。
“朕是宾客，怎可如此待朕——”
“放手！再不放手，小心朕脱离联盟！”
钟阑抬手将窗推开一条缝，院外的场景收入眼底，心里一震。
南穹，竟然扣押了一名小国的国君。
有些小国虽说是国，但与大国相比不过一城、一郡。
诸国联盟中大国不趁机吞并小国，是因为担心其他小国因此心有间隙，联合起来抵抗大国之威。小国联合并非蚂蚁撼树。这倒让联盟保持了长久的安定。
诸国住的院子全都出来了人，不少人脸上除了震惊，还有一种后怕和惊恐。
就连一直跟着拍南穹马屁的后唐国君脸色都很难看——如果南穹刚壮大就有拿联盟内部开刀的本事，谁都说不准自己是不是下一个。
一排神情肃穆的太监进院子，忽视那名在地上嘶吼的国君及他下属，彬彬有礼地对诸位国君说：“各位陛下，下午会议的场地已然就绪，可以动身了。”
众人相视，竟从这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安排中听出两分霸道来。
钟阑的血液忽地从指尖倒流至大脑。
这通知的太监里，领头的竟然是吴庸。
-
殿堂庄重肃穆，地与墙都是南穹传统的灰绿色，窗户紧闭，殿内烛光昏暗，两边的编钟声沉重地回响。
大香炉间蒸腾出袅袅轻烟。四处缥缈的轻烟绕在诸位谨慎僵硬的国君间，成了这里最自由的存在。
作为东道主的南穹君不在，主位空着，众人神色复杂且深沉。
钟阑辛国虽然已然失去主导地位，然而国力仍强盛，因此钟阑的座位在主位下面的第一位。
他鬼使神差地抬眼看了那空位。
忽然，士兵架着刚才的国君到了殿上。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你们这到底什么意思？！凭什么绑朕！朕回去要举国与南穹为敌！”
青年的声音锐利、冰冷，像斩头闸似的掐断了那国君最后的血色：“你在皇家园林放飞信鸽，与燕国通风报信，此乃背弃联盟之所为。孤容不得你。”
满座整齐地转头看向主位。
“父皇身体不适，由闻姚暂代。诸位，可有疑议？”
屏风后，一位身着暗红鎏金长袍的青信步而来。他面若邪神，艳且潇洒。他头无冕旒，只有一支菩提木簪子；也无权杖，手上只有一杆烟枪，然而现身之时，满场上百名宫人、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低头肃穆。
这明明是向一国之君行的礼。
满场震惊：南穹君病重、皇子夺位已经久无进展，看这样子，根本不存在君位之争——权力早就被闻姚牢牢抓在手里了。
钟阑坐在闻姚几步远的地方，心已经冻碎成了几瓣。
闻姚竟然比原著早那么多得权。这样一来，他刚想出来帮扶夺位的计划自然没用了。剧情的车轮已经滚滚推动，李运柏到底还能不能夺回闻姚的心？
若不能，那自己的养老计划怎么办？
……徐公子怎么办？
钟阑几乎下意识看向闻姚，这个他两年多未见的男人。
红衣之上，肆意妖邪的眼睛也正盯着自己。

第20章 对峙
众人都和看戏似的，在旁边咋舌。
“瞧这火药味。”
“听说闻姚还在辛国当过质子？”
“辛国以前压迫南穹，现在是南穹崛起的拦路石。这回可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啊。”
钟阑脸色未变，颔首招呼，心跳却逐渐加快，不断撞击鼓膜。
闻姚的目光从他脸上游开，落到殿堂中央的人身上。他打了个响指，身着重甲的士兵进来，呈上了一只信筒。
“随国君，前几日几位国君已在皇家园林里谈妥了合作事宜，这些事情是怎么出现在这只飞往燕国的信鸽身上的呢？”
此言一出，先前还对闻姚无比警惕、担心他对自己下手的小国之君们脸色都变了，眼神锐利地戳向地上的随国君——原来闻姚不是在立威，而是在维护他们的权益。
随国君脸色忽地脸色苍白：“你，你怎知这只信鸽是飞往燕国的？”
“信筒的材料是黑云杉，只有燕国产出。”闻姚面不改色，语气反而愈发严肃，“随国从未进口过黑云杉，那么请问随国君，这只写着机密的信鸽为何用的燕国特产的信筒？”
其中一名国君起身：“该死，怪不得前几次我们运送物资的时候，正好有劫匪！原来是你！”
另一人也无比气愤：“你小小随国，不过三城大小，要不是联盟护着早就被吞并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闻姚的手指轻轻架着烟枪，眼睛细细地眯成媚长的一条，睥睨道。
“诸位认为，该如何处理叛徒？”
众人相视，伏首对闻姚行礼：“南穹为联盟之首，盟主发落便是。”
全场只有钟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最显眼的地方却没有动作。
后唐国君余光瞥到钟阑的举动，冷哼了声，忽然高声：“辛国君，你不发表意见，难道是对南穹君统领全体有异议吗？”
钟阑眼睛微抬，正想回复，忽然青年的声音比刚才揭发叛徒还要冰冷。
“你在质疑他？”
后唐国君一愣，莫名其妙地皱眉陪笑：“不是，如今联盟形式调转，辛国君却不……”
“轮不到你来说他。”
全场一震，噤若寒蝉。
后唐国君脸上的谄媚一下子凝固成霜。他毕竟也四十余岁，就算再对南穹畏惧，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用这种语气教训的怒火却也难压下去。
“你还未登基，就这……”他正想发作，忽然对上闻姚的眸子。那一汪黑色的玄水漩涡无比冰冷，仿佛要将他吸进去，将他投入无尽深渊碾成碎片。
他背后渗出一片冷汗，脸上横肉打颤，声音不由自主：“打扰了，无异议。”
“既然如此，”闻姚的眼神落到叛徒身上，像是看死人一样，“就当随国从未加入过联盟吧。”
士兵放开了随国君。他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呼吸混乱，慌乱地四处张望，连忙要往外跑。
忽然，乱剑横出——
众人纷纷转头捂住眼睛。
闻姚却笑着抽了口烟，紧紧盯着门口的场景：“既然随国不在联盟里，那么孤见到一敌国国君，自然是不能放过他的。他的城池自然由联盟里的友国接手。对吗，辛国君？”
他转头看向钟阑，眼神像毒蛇一样顺着钟阑的脖子细密而上，痴得像是要将钟阑绞死。
忽然被提及的钟阑：“……呵呵。”
完了，闻姚不仅夺位提前了，黑化也提前了。
-
这次会议见了血，自然早早散去。不少国君都是没亲自上过战场的人，吓得不轻，半句话都不敢说，眼神对上闻姚都下意识低头颔首。
“辛国君，旧人未见，不与孤长谈吗？”
人即将走光，主位上的闻姚冷不丁地一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钟阑刚想混在人群中离去，一只脚才踏出就听到闻姚的话。
“咦？刚才他还不是在维护辛国君吗？”
“这语气听上去不对啊。”
梁国君在人群里捂着嘴：”说不定，他是想亲自报仇呢？自己的猎物，被别人玷污不得。“
钟阑：“……”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闻姚，眼睛瞪大无神，假装开朗地点了下头。
闻姚带着他一路沿着长廊走到悦亭。周围越来越静，鸟鸣声刺耳，终于走廊上再也没有第二人。
两人在路上没有说话。钟阑始终落后闻姚半步，警惕地盯着他，心里却做出了重大决策。
闻姚是男主。这本书是个小世界，完成体的闻姚就是大BOSS，那时候与钟阑的战力不相上下。
钟阑不确定自己用李运柏拉回闻姚的可能性还有几成，心里越不安，越决绝——若闻姚真的想谋他的命，他也没必要为了所谓的养老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
如果闻姚真的对他有杀心，那干脆……
先下手为强。
钟阑心里默念，背在身后的手握住了自己贴身的护身匕首。刀刃之光掩于袖摆之间。
“陛下，你对我竟是这种心思。”
忽然，闻姚停下脚步，猛然转身！
钟阑手中的匕首无比锐利地挥向前。闻姚侧头躲过，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跨步握住了钟阑握刀的手！
砰——
他硬生生握着钟阑手腕，迫使钟阑反手将匕首插|进梁木中！
钟阑背靠白墙，握刀的手被死死控制，头顶出现一片阴影。
他的心迅速变冷，像是验证了自己最坏的打算。那种真实、不加掩藏的力量逐渐汇聚到指尖，只差一点就能挣脱尚未成熟的大BOSS——
“陛下，你都不念旧情吗？”
钟阑一愣。
那张妖艳的脸迅速靠近，在钟阑紧缩的瞳孔间，鼻尖抵上钟阑的鼻尖。
他轻笑，花瓣妖艳的唇间伸出一点，轻轻舔了下钟阑的嘴角：“你瞧，孤都念你当年的旧情呢。”

第21章 预言
闻姚将他的手挪开匕首，在嘴角亲了亲，语气亲昵：“陛下，我又不会吃人。”
钟阑花了三秒，在“他在示爱”和“他好变态”之间做出了衡量，然后一把推开他。
钟阑抬手擦掉嘴角的那点湿漉漉，眼神间有怒火：“你太失礼了。朕又不是你的爱人！亲吻是只有亲密之人、情侣之间才会有的。”
“那陛下呢？你有亲密之人吗？”
钟阑脑海里晃过一抹红衣，眼神不住散了，然后点点头。
他的微表情被闻姚收入眼底，后者轻吐字：“辛国人？”
钟阑刚想说不是，然而想到徐公子还在闻姚手下讨生活。
他如今面对闻姚尚有一战之力，徐公子却没有。
在确定闻姚到底能不能拉拢前，不能让他知道徐公子，最好放个烟雾|弹。
钟阑挑眉：“是辛国人。这又如何？”
一声轻笑，像是带着无比愤怒与无奈。
劲风劈开空气，划开锋利的声音！
钟阑下意识侧身闪躲，以退为进，眼神坚定地向眼前之人而去。闻姚的身法已经与他不相上下了，轻点两步后退。
侧掌成刀，直向闻姚脖颈而去！闻姚挥臂格挡，巨力震得两人肩膀麻痹。
钟阑没有犹豫，连招接上，左手从另一方向侧掌劈去——
硬生生地停住了。
“你不躲？”
闻姚明明可以格挡的，但他没做任何动作。如果钟阑这一掌用尽全力，他这条命已经没了。
他黑黢黢的眸子平静地盯着钟阑，冷得比秋风还彻底，让钟阑心里的火气全然退下。钟阑忽然想到，他的眼神像什么——像那个冬天，公子姚刚死时他去落辰斋时见到他的眼神。
明明如死水，却能知下面是自我毁灭的狠辣。这种狠辣是对自己的，一种将生命、将得失全都不顾，只为眼前这一条路拼搏尝试的狠辣。
“陛下，你不该心软的。”
钟阑回神，忽然自己的手臂被一句巨力钳制住，反剪于身后。正面被压在墙上，尾椎骨抵上一只不怀好意的膝盖，在身后细细摩挲着。
他转头骂了句脏话：“你他么钓鱼呢？”
闻姚看着不住挣扎、手指甚至因为从未有过的拘束而颤抖的美人，看着他紧张的侧颈上的冷汗，看着他眼神中的惊慌，异常满意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吃饱了似的。
“多谢款待。”
钟阑后颈一僵，心里已经将闻姚的祖宗十八代骂尽了。
原著说的疯癫暴君，诚不欺我。
“陛下，你瞧。实打实地对打，我还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仍能占到上风。”闻姚凑近了，把钟阑逼得脸贴在墙上，“你又伤了我的心一次，我便得从陛下这儿取一次款待来。当然，陛下为我心软，我也得等价回报。”
他将脸埋在钟阑颈侧。
钟阑浑身冰冷僵硬，然后听到自己的青丝间有一人在深深吸气，满足地叹声。
随即，闻姚十分“心软”地放开了钟阑。
钟阑挣脱的第一时间就跳得离他几丈远，骂骂咧咧头也不转地离开了。
闻姚留在原地，脸上笑容尽失，紧紧盯着背影消失的方向。
-
冷静下来后，钟阑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测。
那种亲昵的语气、肢体接触、莫名其妙的嘴角吻……
“他不会真的是在示爱吧？”钟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既然示爱，他为何又透着一种恨与不甘呢？
哪有人是这么示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上辈子绿了他似的。
他晃晃自己的头，打算把脑子里的水甩出去。
他越想越心烦，也越心急，立刻抽了信纸出来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满篇都是盘点闻姚的危险行为，以及鼓吹对方与自己私奔回辛国。
他找了信使：“将这封信交于京城徐氏公子。”
信使提问：“请问陛下，您想交予的是大公子，二公子还是三公子？”
钟阑一愣。
信使紧接着说：“不知道排次也不要紧。他的名或字呢？”
钟阑恍然，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对徐公子如此不了解，竟连最基础的信息都支支吾吾。
“就是曾师从太子太傅、与皇长子同窗的那位，”钟阑只能说，“你问问徐氏，说是正在为皇长子效力的那位。”
信使应了，立刻起身。
-
钟阑本来不想再去下午的会议，心不在焉。
路上遇到了梁国君，对方捂嘴笑：“辛国君，您神色不宁的，遇见什么事了。”
“没什么。”
“是么？”梁国君歪头，“光看脸色，朕还以为辛国君被轻薄了。”
钟阑：“……”
倒也没说错。
走到殿堂门口时，却见到了不小的阵势。
四位身着灰色长袍、戴面具的男人候在门外，身旁站着后唐国君。
梁国君恍然大悟，转头说：“这几个就是朕先前同你说的预言者了。他们最初出现在后唐境内，后唐国君也就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功绩。”
所有人就位。闻姚姗姗来迟，却正好卡在规定时间点上。他的眼睛从进来开始就钉在钟阑身上，这让后者很不自在，别开了头。
寒暄刚过，后唐国君立刻起身作揖：“这次后唐请来了预言者，也想请他们助联盟一臂之力。”
他挥挥手，门外的侍卫就通传，让人进来。
灰袍拖地，脚步无比轻。不知为何，他们进来的瞬间，殿内凉了几分，所有人屏住呼吸，似乎怕打扰到不该打扰的东西。
钟阑毫无兴趣地扫了一眼，忽然，他的余光瞥到闻姚，定住了。
闻姚为什么这副表情？
他以前见过灰袍人？
此时，其中一位灰袍人行礼，声音尖而细：“参见南穹君。”
后唐国君一愣，连忙：“这，这还没登基呢？别乱说。”
闻姚甘愿继续当太子自然有他的理由。他们乱说也是僭越。
灰袍人桀桀笑了，耸肩：“早晚的事儿，不是吗？”
闻姚不屑一笑，语气却很凝重：“刚才的这句话却似乎过于显而易见了，这样的预言可不作数。”
“南穹君息怒。我等自然有更多的消息。”
灰袍人连续列举了好几件今年的大事，两旁的众多国君都有作证，他们第一次听到灰袍人预言的时间要早于事件发生。
钟阑一边听，眉头逐渐皱紧。
他们说的事情全是原著小说上有的。
原著笔墨有限，自然不可能把整片大陆的所有事情写全。而原著提到的重大天灾，这些灰袍人都说了，而没提到的，他们一件也没说。
这些人，全是穿书的。
他们想干什么？
此时灰袍人的列举到了尾声，他声音一提：“我等知道，非亲眼、亲耳所闻，不足以说服南穹君。因此，我将给出明日的预言。”
钟阑锁紧眉头。原著中，他此时已经被恒泽公篡位了，自然也是恒泽公来参与会盟。
会盟的第二天，发生了什么？
他在脑海中搜索。
灰袍人语气微妙地说出自己的预言：“南穹君，明日您将会与一位美人共度良宵。”

第22章 月池
钟阑想起来了。
明晚，女主会因被人下了药求助于闻姚，两人度过香艳的一晚，从此纠纠缠缠。
虽然这个世界与原著有些许不同，但剧情线有修正能力。比如，南穹皇后比原著多派了一次杀手，宗室子也就做出了原著没有的调换举动当了替死鬼，闻姚依然能平平安安回国。
闻姚可能会做原著没写的事情，但原著中花了大量笔墨写的事情，他绝不会漏掉。
那么问题来了，女主人呢？
女主的身份是梁国君带来的养女，可这次梁国君根本没带女眷来！剧情线从哪儿给闻姚变出一个女主来？
闻姚的瞳孔微缩，像是听见了令人激动的事情，挑眉大笑：“你们这预言有趣。好，今晚孤让所有士兵把手这岛上一切院落，自己殿外排一队侍卫，看哪个美人会进房来。如果预言有误，孤要你们的脑袋！”
灰袍人镇定自若：“这是自然，南穹君且等今晚。”
会议很快散去。钟阑回去时愈发心神不宁。
李运柏瞥着他，小声：“陛下，您怎么了？”
“这些日子相处。朕其实已经认定了闻姚这个人不可能被驯化。他有时善意，有时恨意滔天，疯得没边，太令人不安了。”钟阑拨弄着杂乱无章的棋盘，心神不宁，“如今只不过还有些侥幸心理，觉得他心里其实还有你。”
李运柏抽抽鼻子。他其实早就不记得自己去落辰斋的事情了。不过陛下说闻姚一直暗恋自己，并且注定会成为天下霸主，财迷的他二话不说答应配合钟阑。
钟阑好看的眉头扭成一簇，黑玉般的眸子黯淡无光：“预言者说今晚他会与美人共度良宵。按照这样的趋势，他必定会爱上旁人。”
如果剧情线做出修正，凭空弄出一个女主，那今夜过后闻姚必定会走上与原著一样的道路，自然不会再对李运柏动心。
李运柏大惊：“那我，那我不是……”
“我们要抓紧了，今夜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钟阑拍拍李运柏的肩膀，正色，“你今夜没有截胡女主，朕就得收拾包袱跑路了。”
李运柏压力山大，但还是打起精神，重重点头。
良久，他悄咪咪地说：“陛下，跑路时带我一个？”
钟阑：“……”
他现在就开始收拾包袱！
-
屋内点着袅袅檀香，浓得可染衣襟。昏暗庄重的屋内，暗卫将书信送至桌台上。
“殿下，这封信是辛国君送到‘徐公子’手上的。”
闻姚翻页的手悬停，抬头：“下去吧。”
“是。”
屋内空无一人，闻姚异常快速地展信，眼神快速在上面扫过，表情未变。然而，他放下信后却从一旁拿起烟枪，重重吸了一口。
徐徐吐出时，云雾般的烟草气缭绕在落寞神色间，似乎将无边落寞与难堪掩盖在疯狂中。
“你如今有了李运柏这么一个乖巧又听话的替身，这边却还心心念念徐公子？”他冷笑，“你可真的渣得比我想的还要恶劣啊。”
他将信随手扔到旁边的炭盆里，宣纸在两息间变得一团焦黑，和他的心软、留恋一起化作灰烬。
对付渣男，不能给对方留半点余地。
只有占有、控制、将人圈得无法反抗，每一丝呼吸与心跳都只能由自己施舍，那时他才能真正得到钟阑。
-
天黑不久，士兵把控住岛上的所有院子。
国君们有些不自在，好在士兵都有礼貌，他们也不敢招惹如此国力的南穹，因此相安无事——天完全黑的时候，他们完全将不适抛除，竟开始八卦期待起来。
“到底哪儿来的美人，可以在这样的场合下与闻姚发生香艳的关系呢？”
钟阑院门紧闭，士兵在门外值守，时隔几分钟敲门清点。院子的四角都有士兵把守。
忽然，一阵碎步声在墙角溜过。士兵警觉转头。
一只野猫跳过。
士兵松了口气，转回头。
远处的死角里，钟阑单手抱着李运柏，警觉探查。
李运吓得瑟缩，紧紧搂着钟阑：“陛下，这，这，我真的不会被他丢出来吗？”
“怕什么？”钟阑瞧了眼他头上的簪子，“你如今穿成你们初见的模样，娇羞在他殿内等着。他会拒绝吗？”
他们到闻姚住的殿时，闻姚还在书房处理政务。李运柏娇羞地藏在卧室里，钟阑对他万叮咛千嘱咐。
“千万别被外面的莺莺燕燕抢了男人！你再怎么样也不会叫个姑娘给丢出去的吧？”
李运柏郑重点头。钟阑这才安心地回去。
-
闻姚处理政务到子时，抬头，明月如水，在秋朗气清的时节撒在半岛黄叶间。
他走出书房，目光落到燃着蜡烛的卧室，眼睛半眯，转头对问候在门外的侍卫：“有异样吗？”
“禀殿下，一切正常。”
闻姚轻笑了声，不屑地摇摇头。
这预言太可笑了。这岛上都是为了会盟而来的各国国君，想要找出一个姿色尚可的姑娘来都难；更不用提，他是个思维正常的正常人，若他打定了主意，还有谁能压着他的头与美人同宿？
忽然，一侍卫慌张跑来：“殿下，不好了，有异样！”
“怎么？”
“辛国君突发旧疾，声势浩大，惊到把守的属下。”侍卫禀报，“院中人并无反应，但值班侍卫意觉不对向上禀报。请问需为辛国君请太医否？”
旧疾？
闻姚的语气突变：“什么旧疾？头疼欲裂，想要攻击人？”
侍卫吃惊：“殿下，您知道？”
“不用请太医。他的病无人可医。你们都下去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疑惑不安地退下了。
闻姚的表情决绝，眼中不见波澜，转头想回卧室。
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平稳的呼吸在逐渐加剧的情绪波涛下暴露出掩饰已久的波澜。
“你只是想去看看他。闻姚，你并不是关心他。”他这样对自己说。
为了掩饰自己，他甚至带上了幕篱遮掩面容，悄悄用轻功避开侍卫进入院落。他轻车熟路地找到钟阑的房间，推开窗，却发现屋内无人。
四下张望，他发现下人们全都焦急地集中在前院。他们虽紧迫焦急，却没人敢走动。
闻姚迅速明白，朝着不被打扰的后院走去。
半池冷水在秋夜的冷冻下彻骨冰凉，倒映着没有温度的月光，在秋蝉的嘶鸣中波光粼粼。
闻姚的瞳孔紧缩，指甲不受控制地陷入掌心。
钟阑青丝全散，只着单衣——而这唯一的单衣也半褪，大喇喇地挂在臂膀上，露出嫩红白皙的肩头。他半趴在池边，死死攀住池边的岩石，十指扣住石头，关节泛出几乎凹断的白色。
他的脸全红了，筋肉迸出的颈侧被冷汗打湿，眼神里满是闻姚陌生却熟悉的侵略性。若不是这池冰水，他恐怕已经神志尽失，大杀特杀了。
他的眼神在闻姚踏入后院的那一瞬就聚焦在他身上。
这一点意外，打破了钟阑好不容易保持的平衡。他撑起自己的身子，从池水中抽出湿透的腿，摇摇晃晃上来，眼神锐利却没有焦点，朝着闻姚的方向过去，杀气腾腾。
脸上，理智正在与剧烈的头疼交战，撕心裂肺的痛苦。
闻姚张开嘴，轻轻用徐公子的声音叫他：“是我。”
钟阑的步伐停住，他皱眉似乎在回想，空洞的眼神扫过闻姚全身。
红衣、白纱，他认出了人：“徐公子？”
“是我，我来了。”闻姚小心走过去，轻轻抱住钟阑。他记得钟阑曾经在自己的拥抱里获得片刻的安稳。
果然，他的拥抱奏效了。钟阑呼吸明显平静下来，将头埋在闻姚的颈窝里，隔着纱吸他身上的檀香。
忽然，钟阑肩膀猛抽，被一阵猛烈的发作冲破了宁静的平和。
“你为什么离开那么久，那么久——”
他猛地将闻姚按倒。两人一同掉入水池，溅起水花。
闻姚还未来得及控制肢体，忽然被一股巨力压在池边，瞪大眼睛看面前的人。
双眼含着血丝，完美的五官配着肌肉匀称的身体，薄唇绯红。
那是堕了情道、恶道的谪仙。

第23章 骤变
闻姚抚上钟阑的侧脸。
钟阑闭上眼睛，五官紧蹙仿佛在与剧烈的痛苦对抗。忽地，他的身形一晃。闻姚及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忽然，钟阑咬上闻姚的肩，后背轻轻抽搐。
闻姚没有动。血腥味顺着秋风蹿入鼻腔。一只茫然却恶劣的手笨拙却热烈地搞着坏事。
闻姚轻哼了声，声音低哑：“陛下，你要什么……”
钟阑的脸已经红透了，懵懂地抬头看向闻姚，轻咬充血泛红的下唇，鼻腔里发出不知所谓的哼声。
“我好难过……”
闻姚重重吐出一口气，一把揭开幕篱，青丝如瀑散落水面与钟阑的交缠。
两条手臂主动地缠住闻姚的脖颈。
闻姚重重地吻上他。
-
钟阑做了一个梦，他的身边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碧海混沌，一切都模糊，他知道这儿是假的，却又觉得无比熟悉真实。
这是过去某天的回忆。
他与一位同伴走在步道上。同伴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钟阑插着口袋，轻笑起来，眼睛眯成弯弯的月亮，“我来的位面已经被时空缝隙搅碎了。没办法，只能选一个看得过去的地方养老了呗。就当个神秘的富贵闲人吧。”
朋友嘿嘿一笑：“要不让主神给你送个美人，解解寂寞？”
“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世界里的NPC哪里有正常人？送你你要么？”钟阑笑骂一声，终于，他们走到了门前，“老子好不容易能当个正常人，还得和NPC打交道，这退休也太憋屈了吧。”
他们走到一排书架前。朋友看到钟阑做了一个从书架上拿书的动作，换了好多本，但由于他没通关并看不到上面的字。
“除了闲散富贵，你还挑什么？”
钟阑一边翻一边镇定回应：“先前有些玩家在任务里混着混着就自愿留下了。有些书怪的很，我得好好找主神确认，排除这种情况。”
“确认什么？”
“大BOSS绝不能是个基佬……”他翻着翻着就没声了，像是对手上这本很满意，抬头对虚空问，“这本的大BOSS男主真的是直男吗？”
缥缈中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对”。
钟阑满意地重翻了一遍。手指翻动书页时，剧情画面直接在眼前闪过。画面模糊，看不清脸，只见一身着红衣的男子站在黑云缭绕的战场，背后旌旗翻动，刀光剑影。
这本书只有一个背景板女主，都是征伐场面，很好。
钟阑记得当年翻阅了好几遍这本书，细细背了下来，然后就去找主神传送了。
梦里的他与回忆中一样，重新仔细翻了好多遍书。
突然，画面发生了变化！
画中的脸变得无比清晰，闻姚眼下泛红，眼神眷恋贪婪，含情脉脉在自己耳边叫着自己名字。而自己的手环着他的脖颈，关节粉红，肢体轻微抽搐。
等等！刚才那个画面怎么回事？他记得自己当年没看到过这种画面！
忽然画面切换，仿佛刚才只是幻觉。闻姚眼神晦暗，妖冶的脸藏于阴影，阴戾地坐在皇位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屏幕视角。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界面，直视在钟阑的灵魂上，一如他如原著描写的嗜血、疯癫。
不同的是，他如刀似的眼神变得缱绻。
原本的斩刑因为旖旎的情感变得如小刀灵活，一刀一刀，温柔凌迟。
-
钟阑惊醒，猛然坐起来捂住自己的额头。他身上很清爽，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换了新的。
“又发病了？怎么就这个时候发病？”他眼前的画面还在晃，身形不稳地扶住床柱，“不过好在这次发病快，退的也快。”
他的脚刚碰到地面，一阵如电流似的痛感顺着脚趾接触地面的那一片肌肤直窜尾椎骨，然后冲上大脑：“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昨天发生了什么，房门被急切地敲响了。小厮在外面汇报：“陛下，早晨已经替您告过假了。然而刚才的会议上有大事，奴才不敢耽搁。”
“什么？”
“南穹皇子宣布，昨晚的预言准了。那些预言者一下子得到了全联盟的信任！”
钟阑的第一反应是李运柏得手了。
门外又响起急切的脚步声。李运柏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门外异常清晰。
“陛下，昨晚闻公子根本未回卧室，我没等到人！”
砰的一声。
钟阑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他无比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轻轻拉开领子，露出一片紫红暧昧的痕迹。
钟阑在原地，双眼放空，刚才梦中诡异画面涌了上来——原来那是因为做梦时被现实外部刺激干扰导致混乱了！
那画面是昨晚真实发生的！
他之前推断，剧情线自我修正会把昨晚的人当成女主。
原来，女主是我自己。
原来，之后要与闻姚纠纠缠缠走感情线的人是我自己。
门啪的一声开了，李运柏把头探进来：“陛下？”
“快过来。”钟阑面无表情，“收拾包袱。”
-
“这太不可思议了！”一名满脸皱纹的国君啧啧称奇，“在那样的情况下预言准了南穹皇子的举动，若不是南穹皇子的态度如此强硬，朕还以为这是场合伙骗局。”
后唐国君得意一笑：“他们今日凌晨再次预言，联盟外豫国要进攻金国，结果下午就验证了，连时辰都对得上。”
诸位国君立刻对这些灰袍人露出敬畏的眼神。
神神鬼鬼能连这些掌权者都能掌控。
灰袍人自得地笑了起来。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闻姚姗姗来迟，神色间还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本不想来的。
“今晨的预言孤也听闻了。”闻姚看向灰袍人的眼神有些微妙，“孤认可你们的预言。”
后唐国君立刻挂上意料之中的得意笑容，清了清嗓子走到灰袍人身旁，微微拱手：“大师，既然如此，为联盟未来着想，想请您回答诸位国君最关心的问题。”
“乐意至极。”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后唐国君一边说，眼神一边扫过堂内神色紧张的众人，“您看到未来的胜者，是谁？”
“这个嘛，”灰袍人的视线先落到闻姚身上，然而，他忽地咧嘴一笑似乎等到了自己最期待的那刻，“他现在不在这里。”
后唐国君大惊：“不在联盟里？”
“胜利者是辛国君。”灰袍人紧紧盯着闻姚逐渐冰冷的瞳孔，“未来，没有人能控制他，而他会骑到你们所有人头上。”
闻姚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嘴绷成一条锋利的线。
灰袍人玩味：“控制不了的。”
-
辛国君不辞而别。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趁诸国会议登上离岛的船。
李运柏弄清楚了昨晚的事情，瞪大眼睛。
“您这不是正好吗？闻公子如果本就有意于您，您不就不用费心思考如何把人嫁给他了。”
听到“嫁人”钟阑一噎，然后想到提起这茬的是自己。他叹了口气：“朕是想要用爱人的手段驯服他，让他……变得温和些。”
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他想不通，为何闻姚反而变得更加极端。
难道这就是疯癫男主的本性吗？
钟阑想到梦中回忆。
画面被昨夜春风干扰之后重回正规，此时回想那画面中闻姚的阴戾，钟阑心跳暂缓。
李运柏又问：“您不是说他注定就是天下之主吗？那咱们不管怎样搭上他这辆车，可不是福气？”
“若他之后非但不会感化，反而还会更疯。”钟阑冷笑一声，“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李运柏瑟缩：“不要。”
如果闻姚能温柔些还可以，但若是不能感化，那就是自投罗网。
“那不就得了。”钟阑揉揉眉心，“这也是给朕的教训，不要妄想驯服野马。幸好现在还来得及，辛国虽然沉寂三年不再是霸主，也不是现在南穹能控制的。”
这也是他不怕失礼、果断带人离开的原因。联盟虽已是闻姚的了，但也不会贸然对他翻脸，他要趁着诸国还在猜疑、揣度的时候回到辛国，然后整顿兵力，趁一切都还没反应过来矫正道路。
钟阑做好把这个世界当做一个争霸副本的准备，脑子里划过各种可能性。
终究还是要延迟退休。
他的心在滴血。
“船直接沿着河，走水路一路向北。”手下过来禀报，“快要出南穹地界了。”
晨雾还未散去，一片白茫茫。船只拨开水面，在波澜中航行的同时破开雾气，终于能躲看清写眼前的地界。
忽地，钟阑厉声：“停下！”
船夫立刻抛出锚。远处仍是一片浓雾——微风徐来，隐约露出了部分人影。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船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们。

第24章 围剿
“运柏，朕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李运柏重重点头，眼中含泪：“立刻投降，把您留下的路线图交出以换一命。待您回南穹后将我们赎回。”
“好孩子。”钟阑拍拍他的脸，“使团中还有若干大臣，大开杀戒等于与南穹宣战。只要这张路线图被验证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们的。”
“陛下，您真的要根据这张路线图走？”李运柏惊恐地瞪大眼睛，“这不是方便他们来追吗？”
“路线图被验证了，他才不会难为你们。”
船舱里伴驾而来的使臣们听到他的话，眼睛都红了，无比愧疚担忧：“陛下！不可啊！您的安危如何是好？您只有一人啊！”
钟阑轻盈地跃至船沿，利落地从腰上解下装饰的飘带将自己的头发束起。在众人惊慌诧异的眼中，他轻扬下颚，薄唇勾出轻松的形状。
“一人？那不是朕早就习惯的事情么？”
-
船只在河面上形成了包围，即便插翅也难从诸国重围中逃脱。
不久，闻姚坐小舟至战船之上。他伫立船头，一袭红衣江风猎猎，腰间禁步与匆忙间提起的长剑相碰，声音刺耳锐利。
上午离开得匆忙，贴身的单衣还未换，甚至还残留钟阑身上的氤氲暖香，就连皮肤上似乎都还留有如凝脂般丝滑的触感。
昨夜的画面逐帧在脑内划过，他的指甲陷入掌心。
钟阑在不知道预言之时就已出逃——他竟在一夜之后如此决绝。
声音轻得散在风里，不被人听到：“渣男。”
船上的士兵屏气凝神，终于，远处的雾气中有一点黑慢慢靠近。
“上！”
那艘船上爆发了惊慌的动乱。联军轻而易举地控制住所有人，将船里里外外搜得干净。
“启禀殿下，辛国君并不在船上。”
一旁候着等着看戏的后唐国君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会议上诸位国君听到预言立即用眼线盯住辛国君，在他们启程的第一时间调动了船只。他们并不知道会被围堵啊！”
士兵：“船上有一衣着不凡之人，自称是辛国君的宠臣，知道辛国君的下落。”
李运柏哭哭啼啼地被带了上来。他根据先前的嘱咐在“惊惶无措”中供出了钟阑跳船逃亡的事，以及那张路线图。
闻姚用剑鞘挑起他的下巴，浅浅冷笑：“你就这么把他供了？”
李运柏后背一凉。这语气怎么如此可怕？陛下该不会预测错了？闻姚是想杀了他？
冷冰冰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在他头顶上继续说：“他竟会更喜欢你这样的人，呵。”
李运柏忽然疑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话里面怎么还有醋意呢？
他正想仰头偷看，忽然一股大力将他掀到旁边。
闻姚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展开那张路线图：“追。”
-
宽大的战船被布置出一间会堂，诸国国君在位置上沉思。
他们距离路线图中第一个上岸点——水镇，越来越近了。然而大部分人想的是：就辛国君那四体不勤的样子，大概在他们捉到人之前就被淹死了。
梁国君像是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掩着嘴：“大师们算无侧漏，既然说这辛国君是最后的赢家，自然有他的道理。知人知面不知心，辛国穷兵黩武这么多代，为何到他这儿忽然变成沉迷香玉暖怀之辈了？”
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他是想扮猪吃老虎！”
旁人又说：“幸好这次有大师指点。辛国君对联盟中人都如此防备，必定对诸国已有他心。大师替我等戳破了他的野心，也好早做打算。”
诸位的眼神都瞥向首位。闻姚一声不吭，剑平放在膝盖上，眼神半垂。
此时，外面一声哨响，船只停了下来。忽然，闻姚起身，提着剑，二话不说径直穿过会堂走了出去。
-
士兵上岸布下天罗地网。诸位国君及使团则住在豪华的大船上等候结果。
“后唐国君，为何如此匆忙？”一位国君喊住他。
后唐国君一愣，转身挂上礼貌的微笑：“并未匆忙，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哦——”对方意会，“大师的话，的确令人深思。若这辛国君未来真的统一了天下，那我等如何自处？”
“小国虽无争霸之意，但愿得容身之处。”后唐国君叹气，“诸国转投南穹之事他已然知晓。未来若真攻至城下，我等项上人头恐难保。”
“正是。若天下大势已定，小国之君未尝不可将权力拱手献出以换平安。可若有恩仇，倒时候连投降都不能了。”
后唐国君点头：“我等既已在南穹麾下，已经无法回头，只能祈祷其能称霸、为我等留一席之地。既然如此，早早地——”
对方会意，笑着让对方不用往下说。寒暄过后，两人各回船舱。
后唐国君刚关上门，就见自己的暗卫已在房间中等候了。
“禀陛下，已经在水镇郊外发现辛国君的踪迹了。”
“果然，他这废物是装的！”后唐国君神色阴狠，“朕的手下呢？”
“已经靠近了，随时可以动手！”
后唐国君冷笑，眼中满是杀意：“截杀辛国君。用这位预言中的‘未来霸主’的头颅来当献礼吧。”
-
钟阑用随身的银子在铺子里买了干净衣裳、置办了行李。
他挑了一家看似偏僻的酒家，要了三两牛肉与酒，浅浅独酌。他眼神斜瞥，发现了不少奇怪的人。
轻笑一声。
湿漉漉的人去买东西，想不引起注意都难。这样一来，他们验证了路线图，不会难为被俘的辛国大臣与下人们。
他将酒杯一放，自然地提剑离开。他一路都很小心，还十分“谨慎”地选择郊外的客栈以图安全——这些在跟踪者看来，自然很可笑。
忽地，沙土间骤升一铁丝细网！
几乎同时，钟阑腾空而起，轻松地踏着细网边缘，跳出陷阱！
嗖——
他轻松转身躲过飞剑。
飞剑重重插|入旁边的树干。
钟阑这时眼神才变了。
剑刃淬了一层浅浅的幽蓝，乃剧毒！
他以为闻姚想捉自己大概是因为感情纠纷，怎么都想不到对方竟然下死手！
远处，坐在步辇上遥观的后唐国君摇着扇子，冷笑：“放箭！”
钟阑正处在一块很狭窄的地带，弓箭手则遍布各个方向。这箭雨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并且箭头都有剧毒，只要擦到皮肤，必定能让他命丧当场！
“你敢！”
后唐国君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队人。
他脸上下意识挂上微笑：“您来了！这是个杀了辛国君的好机……”
他的后半句话自己咽了回去。闻姚的脸色极差，像是要将后唐国君大卸八块似的盯着对方，仿佛阎罗在世。
他连忙解释：“他是预言的天下霸主！朕也是为了南穹着想。这次包围他，难道不是为了杀了他吗？”
“谁都不能伤了他一根毫毛……”闻姚仿佛愤怒的鬼神在低吟，“孤不是为了杀他而来捉他的。”
后唐国君啪地一下跌坐在地，瑟瑟发抖：“那……”
“孤是为了爱他才来捉他的。”
后唐国君像是脑袋被敲了狠狠一记，整个人痴呆。
怎么会这样！
不管是谁，都已经被他得罪完了！
救命，怎么回事？
“可，可已经来不及了啊……”
闻姚震惊：“什么？”
与此同时，远处的弓箭手才刚得到刚才的命令。万箭齐发！
一道轻灵的身影腾空而上，在枝杈间横点飞空。单手执剑，在空中旋出眼睛来不及捕捉的剑花。无数道金属碰撞声音过后，满地狼藉，而那道身影却轻松自在。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一路向上。
那道白衣在秋风中荡漾。
他单脚踮在巨木之巅，剑立在身后。脊背挺直，下颚微抬，睥睨而下看向闻姚。

第25章 徐府
闻姚纵身，想要捉住那道身影。
束发的飘带随风飘荡，调皮地从闻姚的指缝间溜走。
还不等闻姚再做动作，那一抹白衣在树间跳跃，像一只绝情寡意的精灵消失在森林间。
闻姚站在钟阑刚才的位置。风在沙沙声中穿梭游荡。
他感到无边落寞，被激荡狂跳的心脏还未平息，脑海里只余下钟阑刚才一瞥。
-
钟阑没有留恋。若在这儿闹出动静，李运柏和一船辛国大臣都会有难。然而，他想到刚才带着剧毒的箭，眼神闪过一丝不悦。
“回辛国后，找机会直接把南穹做掉吧。”
之后的两天，他如期出现在路线图上的地点，故意留下踪迹，但没等闻姚赶到就又不见了。他这一路像是在无声嘲讽，即便你们预知我的踪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而已。
他带着一顶巨大的斗笠，走进一家酒家，随便要了些小菜。
旁边喝酒的游侠在谈论：“你们听说了吗？徐氏有难了！”
钟阑握筷子的手一滑。单支筷子滴溜溜地滑到地上。
小二连忙陪笑：“客官，可有吩咐？”
钟阑面无异样：“不小心掉了筷子。替我再拿一副干净的吧。”
“好嘞！”
小二一转身，钟阑的脸色顿变，仔细听着旁人的八卦。
“徐氏不是一直自诩书香门第，不参与政治斗争，清高的很吗？”
“他家小儿子闹的祸。我听说啊，这小儿子天资聪颖，后来不知怎的攀上了皇长子这棵大树。”
“哎呦，这可不发达了吗？为何有难？”
“如今那位虽未登基，可就是皇帝做派了。伴君如伴虎，说不定哪天脑袋就没了。”
忽然，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两人抬头，就看到钟阑眯眼笑问：“二位，可否细说一二？”
他们相视，其中一人抬头：“其实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倒也不清楚徐氏遭了什么事。只是昨日下午徐氏的宅子被官兵包围了，传言四起。”
钟阑若有所思。
那人连忙将银子收入怀中，目送钟阑背影消失。
-
徐氏宅邸，重重官兵将其包围。
正堂上，闻姚优哉游哉喝着茶，徐氏夫妇坐在两侧。
前年，闻姚打算做假身份，于是徐氏夫妇就忽然从外面认回来了一个“小儿子”。当年赶路时徐夫人早产，遇上流匪便将孩子交于村妇抚养。徐小公子身子骨格外虚弱，一直住在后院——很老套的故事，但顺理成章地给徐家多了一人。
“算算日子，就该是这两日了。”闻姚放下茶杯颔首，“请两位配合。”
徐氏夫妇立刻作揖：“臣荣幸之至。”
-
钟阑一路上潜行打听，确定徐府遭了难。至于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徐小公子玩忽职守，也有人说是徐小公子通敌国，更有人脑洞大开说徐小公子绿了皇长子。
钟阑想，最后一个理由其实说得过去。闻姚得知了他与徐公子之事，必定气急败坏。
这是一场拿徐公子钓他的陷阱，但他不得不来。
不论如何，是他将徐公子拖入这局面的，若不来，问心有愧。
他潜入徐府时已是深夜。
钟阑发现了好几处暗哨，根据兵力分布找出了徐公子的房间。他躲过暗哨，为了安全起见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吹了些迷药进去，等了一会儿才摸黑进入房间。
屋内只有一支蜡烛，光线昏暗。果然，屋内有高手，但已经昏倒在地。
卧榻中间，徐公子双手被缚身后，衣衫破烂上面还有血迹，满头青丝杂乱披散绕在颈间看不清脸庞。
钟阑凑到他身旁，将解药沾到手指上凑到他鼻尖。粉末随着呼吸被吸入，不久，徐公子便迷迷糊糊醒来。
“朕来救你了。”
徐公子艰难苏醒。他的脸上满是血污，杂乱的头发被凝固的黑血沾在脸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泪眼婆娑地看向钟阑，蜡烛微弱的火光只能照出那双眼睛，泛着渴望的光。
后者心里微动。虽然看不清，但看眼睛似乎是个美人。
“陛下，我……”
“别说话。”钟阑用食指抵住他嘴唇，做嘴型，“跟紧朕。”
徐公子还未完全清醒，近乎呆滞地盯着他。那点抵着自己嘴唇的手指温暖细腻，似乎能被很好舔舐，他有些走神，差点伸出舌尖。幸好，他及时回过神点了头。
钟阑一把拉起他，发现他伤得极重，柔若无骨，一点力气都没有。钟阑顿时在心里暗骂闻姚，真是个没人性的东西。
徐公子被他半拉半抱，差点被人发现。幸好钟阑实力高超，将人平安带出了徐府。
钟阑：“店都关了，你这样也不能去住客栈。这一夜委屈你了，等天亮朕出去盘辆运货的马车带你出城。”
徐公子虚弱回答：“咳，我没事，咳咳。”
钟阑心疼皱眉，左右打量。他们正在城中的矮山旁，溪水从山上一路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清澈凉爽。
他将徐公子放在树下，让其靠着树干。秋夜气温冻人，但两人不敢点火。钟阑还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包裹住徐公子。
徐公子下意识往带着钟阑气味的衣衫里缩，半个脸陷入柔软的衣料内，只余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钟阑，似乎将其当做自己的英雄，满心满眼只剩他一人。
钟阑被他的眼神看得化了，转头轻咳一声：“你别动。朕去捧些溪水来为你清洗血污和伤口。”
“别！”徐公子立刻伸手拉住他，虚弱道，“你别走，陪陪我。”
钟阑立于原地，似乎被他这般明显的示好弄得有些窘迫。
他二十岁进入无限循环，连恋爱都没机会谈。即便对方是个男子，但这样柔软，这样善良，还……如此需要自己。
钟阑对徐公子本是愧疚和责任感，此时的心跳却逐渐加快。
他坐回对方身旁。徐公子立刻抱住了他，嘴里轻声嘟囔着冷，然后蜷缩进他怀里。
“我听说你和殿下的事情了。”
钟阑顿时清醒了三分。
徐公子柔弱且贴心道：“我知道其中有隐情。”
“你放心，朕一回辛国就会与他做个了断！”
徐公子后背一僵，连语气都微变：“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
“何事？”
徐公子垂下眼，眼底的疑惑和不安快溢出来：“都是意外的一夜。陛下为何对我如此上心，却想要逃离殿下呢？”
钟阑一个清醒。原来徐公子在思虑这件事！不行，不能让他因为闻姚误会。
他连忙解释，一个劲儿地表示自己对闻姚的鄙夷：“你善解人意，有礼貌；闻姚却是个心狠手辣的疯子，更重要的是，他阴晴不定。你需要朕负责，他这么个大魔王又不需要。”
徐公子的脸埋在钟阑怀里，语气却变得有些玩味：“哦？”
钟阑心一凉，还以为他未被说服，心一横，终于吐露实情。
“还有一点根本的不同。闻姚想要在上，可朕怎能在下？可与你就不同，朕在上，自然要对你负责。”

第26章 诱捕
“陛下你好像误会……”
“快睡吧，你伤太重了。”
徐公子还想说什么，钟阑忽然温柔地抱住他，将自己柔软的手臂垫在他的脖子下。他为了安抚徐公子的不安，甚至还在他耳边轻轻说：“朕一直抱着你，不会离开的。”
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微凉的掌心每次拍打都短暂地将体温传到背部的皮肤上，与心脏只有几寸之隔。他的声音柔而暖，仿佛闻姚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天籁，近乎凶猛地冲垮了理智。
钟阑没有注意到，陷入他温柔的徐公子虽然眉眼欣慰放松，拳头却紧紧攒紧，恨不得捏碎自己的骨头。
次日，钟阑将他藏在树林里，自己去外面寻可以用来伪装的马车。他一走，伤重不能自理、沉睡还未醒来的徐公子面无表情地起身。
闻姚回到府邸时，面色阴沉，眼露凶光。
周围的下人和侍卫良久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了，吓得大气不敢出。
忽然，屋内一阵刺耳的撕布声响起！
闻姚换上了原来的衣服，近乎疯狂地将“徐公子”的外衣撕成两半！终了，他忽地平静，拿起那团还残留着钟阑气味的布条，将自己的脸埋在其中，肩膀不住颤抖，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陛下，我真的好嫉妒徐公子。给闻姚一点点真心，好不好……”
-
早市很热闹。这里是南穹最繁华的地带，也是当今联盟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钟阑正在替徐公子买药，旁边，酒楼里说书的刚开始上午的第一场。
“今儿啊，不说书，给大家说点新鲜的。”
台下看客相视，调笑道：“摆啥谱儿呢？不就是预言那点事儿啊！昨天晚上消息都传遍了，这辛国君的故事可满世界地飞。你得说点特别的。”
关于我的预言？钟阑还没来得及想，说书人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这辛国君绝不是表面上那善茬。他心思深沉、道德低下，这是在□□上都能看出来的。我这儿有个口耳相传的故事，那可是辛国皇宫里流传出来的！这故事就叫《霸道国君的年下小郎君》……”
“咳咳咳咳！”
这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忽然街上一阵吵闹，高头大马穿过街道。
不知哪里有人喊了一句：“抓住他们，别让人跑了！”
两道身影在街头乱窜，身后一大群官兵乱哄哄地追着跑。
钟阑放下手上的事情，走到店门口，眺望远处。然而街上人流很杂，很难分辨身份。又有两支队伍穿过街道：“左右包抄，绕到他们前面去！”
不好！他们去的方向是徐公子藏身的地方。
他们捉逃犯，却殃及了池鱼。钟阑二话不说，钻入拥挤的人群。然而等他回到原来的地方，那树林早已被官兵里里外外包围了。
来不及了，钟阑眼睁睁看着他们压着一个虚弱的身影，周围一片惊呼——徐公子被他们塞入马车，重兵把守押解走了。
钟阑一路跟着，随着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人烟越来越稀少，他的心也沉入谷底，逐渐开始思考如何劫囚。
马车忽然停了。这是一座高大却阴森的建筑，横梁立木，墙壁被刷成铁青色，门框锈红，大门上若干青铜铁钉，挂着一块牌匾——掌刑堂。
他本就伤重，此次逃亡被捕，如何受得了？
那扇铁锈红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笨重地打开了，露出内里黑黢黢的场面，似乎还有几处泛着寒光。
钟阑正准备上前，忽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参见殿下！”
钟阑连忙压低斗笠，隐藏于不远处码货的工人间。
闻姚提着一杆烟枪从轿子上下来，雍容自得地朝那辆马车瞥了眼，不屑地勾起嘴角。
他身后跟着三四位身手明显高于士兵的高手。钟阑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徐公子被送入掌刑堂前将人劫下，果断退去了。
掌刑堂外，闻姚半耷着眼皮，似乎在感受不知从何而来的视线。良久，他压低嘴角，似苦涩却又似嘲讽，眼睛狭长带着精光。
他深深吸了口烟。
-
闻梁被人绑架了。
他哭嚎着：“陛下，陛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为难我了呗？哎呦哎呦——”
“闭嘴。”钟阑冷冷地将人按在自己膝盖上，“这忙你不帮也得帮。”
“可要是皇兄怪罪起来，我，我怎么办？”
钟阑捏住他后颈，将人提了起来：“如果那天不是你的药，朕与徐公子也不过萍水相逢，他也不会平白被闻姚作践。朕担一半的责任，你不负这另一半责任，良心不会痛吗？”
“人是你睡的啊，又不是我睡的……啊啊啊，你停，住手！”
闻梁泪眼婆娑，脖子缩进，嘀咕：“那我也没办法啊……”
“京城典狱长是你的酒友，”钟阑微笑，“朕知道，你若如‘探监’，会有人给你开后门的，不是么？”
闻梁被他的笑看得一哆嗦。
下午，闻梁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掌刑堂看望他“因酗酒出言不逊、欺君罔上”获罪的狗肉兄弟。
他们从后门进去。绝大部分随从都留在门外。
典狱长皱眉：“殿下，您还是一人进去为好，这件事本也是瞒着人的。”
闻梁感到有尖锐的东西抵着自己的后腰，连忙笑道：“本殿下给朋友带了点心，难道让本殿下亲自拎餐盒吗？”
“那……”典狱长为难地扫视过他身后的随从，“最多就让一人随您进去。”
“可以！走了。”
钟阑单手拎着餐盒，另一只手上用匕首悄然指着闻梁。他们随士兵一路上了二楼，忽然有一群装束不同的侍卫。忽地，大门开了，红衣、金枪，长发男子信步而出，房间内却一片死寂。
闻梁也意外：“今日，皇兄也在？”
领路士兵颔首：“殿下要亲自审问犯人。”
钟阑心里慢慢变凉。
徐公子本就病弱。若不是阴差阳错的那一杯酒、那一夜，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闻姚，你到底有多丧心病狂？
闻梁也心虚：“那，我们悄悄等皇兄走了，绕路过去吧……”
忽然，一道重击！领路的士兵眼睛一白，倒了下去。
钟阑眼神锐利：“他刚走，此时最好。”
闻梁还没来得及喊住他，钟阑就已经不见了。
-
闻姚刚走，这时正是守卫交班的时间。钟阑稍加小计便进了那间房。
徐公子垂着头，青丝散落，身上都是血污与烟灰。
身旁，炭盆正在灼烧，滋滋响。墙壁上各种刑具，张牙舞爪。
徐公子听到响声，似乎以为是刑讯的人又来了，肩膀下意识微微抽搐，想要抬头却无力。
钟阑心陷下去一块。
他忽然感谢自己，并未因为想逃脱责任和诺言、为了所谓的安全和谨慎，将徐公子抛下。
他走到徐公子身边，轻轻摇动他的肩膀：“快醒醒。”
徐公子头微动声音虚弱：“陛下……”
“一起逃出去。”
徐公子苦笑：“陛下，我太痛了。”
钟阑的瞳孔微缩，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徐公子半个身子趴到自己肩上：“咳咳，陛下，我闻到了酒的气息？”
他的头发杂乱，和血污一起粘连在脸侧，看不出面貌，只觉得无比可怜。
钟阑打开餐盒。上层是饭菜和酒壶，下层则是两把匕首。他倒了一杯酒：“喝些酒，麻痹些疼痛，忍一忍。”
徐公子轻微摇头，手颤巍巍地伸过去按住酒壶示意钟阑对酌。
他这模样太惹人怜爱了。钟阑也知道不能拖时间，顺着他的意思又倒了一杯。
那张红唇抿酒：“陛下，请。”
徐公子的声线似乎发生了变化。三个字从那种艳绝的嘴唇间吐出时仿佛有了魔力，勾得钟阑意识混沌，酒杯微倾。
徐公子看着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液体在喉结微动时尽数而下，笑意更明显了。
“有感觉好些吗？不能拖时间，得尽快离开——”钟阑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忽然，那软趴趴靠在他身上的徐公子有力地揽住他的后背，将无力挣扎的钟阑按在地上。
门怦然开了。闻梁贼兮兮地探头进来：“皇兄，我这药猛吧？”
草，是一伙的。
钟阑昏迷前，眼前一片模糊中，他看到徐公子邪邪一笑将头发撩到脑后。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第27章 傀儡
迷迷糊糊间，钟阑想，自己在过去几十年时光里做的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孤身一人。
他一直想当无错的好人。为此，他曾付出过血的代价，然而到最后都没能改掉这个毛病。因此钟阑曾选择孤身一人，不给自己当好人的机会。
他现在后知后觉地佩服当年的自己，清醒地认识到独身是有多重要。
一旦有了牵挂，那便是劫。
总而言之：
不要靠近男狐狸，不然会变得不幸。
他被捉了。
钟阑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仰头是温暖的烛光。精致的烛台在墙角，火焰熊熊燃烧，跳着雀跃的舞蹈。屋内还点着熏香，味道很熟悉。
钟阑尝试起身，但失败了。他的手脚都被绑住，并且因为药力使不上力气。
闻姚要对我做什么？
钟阑警惕地打量四周，却发现周围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这里温暖、明亮，没有想象中黑暗的牢房与各种可怕的刑具。他身下是一床柔软的锦被，下面还垫着四五层柔软的垫子，每寸布料都被熏香仔细地染上了气味。自己陷在床中央，像一樽易碎的瓷娃娃似的被保护了起来。
自己真的被闻姚捉了吗？
他一动，脚踝和手腕处的束缚提醒他，这的确是囚|禁。然而钟阑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是被锦带捆住的。若不是他浑身无力，这东西一挣扎就散。
砰——
大门忽地开了。一袭纯色红衣翩然而至，白色的纱被微风吹动，随着步伐走近而波澜万千。他无害而优雅，似乎还是之前那个徐公子。
“闻姚，你……”钟阑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陛下，你不是喜欢徐公子么？”闻姚坐到床边，语气温柔和缓，却在此时有渗骨的寒意，“怎么，又不喜欢这副装扮了？”
钟阑一时没反应过来，盯着幕篱后模糊的轮廓，发现的确与闻姚能合上。良久未言——之前谁想得到徐公子是闻姚假扮的？！
闻姚见他不说话，继续笑盈盈道：“对了，忘了告诉陛下。两次，陛下都未曾在上过。”
“咳咳咳——”
钟阑脸侧微红，下意识地往后缩。
闻姚一把将人捞过，轻而易举地按住钟阑，将他困在自己的怀抱里：“陛下，该喝药了。”
钟阑谨慎抬眼：“什么药？”
床边桌上放着一托盘，上面是一只纯白的玉碗盏。浅褐色的药汁泛着淡淡的苦气，温热着散发水汽，似乎只是普通中药。这个托盘是刚才闻姚进来时端着的，钟阑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没古怪。
他忽然抽紧的肩颈线条落入闻姚的眼睛，后者挑起嘴角，哄骗似的：“自然是好东西。”
闻姚端着药碗，殷切地将碗捧到钟阑嘴边。然而钟阑却尽力别开脸，让碗抵在自己脸颊上，嘴唇紧闭，不给他任何机会。
闻姚叹了口气，换了声线，用徐公子的声音在钟阑耳边诱骗道：“这药可花了我不少心思，只喂给陛下一人呢。”
钟阑后背一阵冷汗。他尝试挣扎，手脚却连锦带都挣脱不开。他猜，身体的古怪就与这种药有关。徐公子的模样和声音温柔体贴，而那只药碗的壁冰冷无情。他心里一横，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猛然撞向闻姚的胸膛！
苦涩的汁水在锦被上落出一滩难看的痕迹。
闻姚的语气一下就变了，似乎是生气了，但语气不急不缓：“药洒了一半。”
钟阑还未来得及做更多的反应，闻姚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按在床柱上。他一把将白纱掀开，露出那张如艳鬼般的脸，眼神似乎黏在钟阑身上。
钟阑的手脚全没力气，咬着牙：“你拿开，我不喝！”
忽地，一只骨节分明、冰冷的手死死钳制住钟阑的下颚，硬生生将他的头转了过来！
钟阑死咬牙关，眼神冰冷不屈，与闻姚对视。闻姚平静地接受他敌意的视线。
忽地，他松开了一个笑，拿起那碗剩下的药水喝进嘴里。
钟阑的瞳孔动荡，眼睁睁地看着闻姚俊美却可怖的脸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鼻尖抵上自己的鼻尖——
“唔唔唔，你，唔唔。”
钟阑的下巴被固定住，被迫仰头承受这个带着药草味的吻。他咬紧牙关，拒绝药流入自己的喉咙。忽然，一只手恶意地缠上他的腰窝。手指修长、纤细，看上去适合拔完各种精巧的器件，此时却将流连和柔软都送到钟阑腰窝那一块可怜的软肉上。
钟阑闭上眼睛，乌羽似的睫毛像被雨水打湿的叶片似的不住颤抖。
那只钳制他下颚的手顽劣地用指腹在他脸侧嘴角打磨。指腹光滑，轻微的指纹起伏轻轻刮擦柔嫩的唇畔，耐心且恶劣。
钟阑的呼吸被一同堵住了，挣扎的眼角微微出现忍耐中的生理性眼泪。闻姚加深了这个吻，让钟阑的呼吸也无处可逃。
“不要。”
发声的同时，药水找到了流入的缺口，汹涌地伴随一条温热搅入他的口腔。
钟阑竭尽全力推开闻姚。重新获得新鲜空气的同时，他的头脑又开始发昏，药力霸道，将他汹涌吞没。
他感到眼前的模糊的亮光被一人形遮挡。闻姚的声音无比缱绻，爱极了，也恨极了，用报仇当口爽而疯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陛下，我会像你折磨一样，好好折磨你。”
钟阑眼前一黑，重新回归沉睡。
屋外，闻姚合上那扇极度沉重的门。
闻梁绞着手等在门外：“皇兄，难道就得一直让他喝这药？”
“我控制不了他，只能先假借药力。”闻姚神情冷淡，“但不会喝很久的。”
这时，吴庸进来禀报：“殿下，预言者来了。”
“孤正好也要见他们。”闻姚轻飘飘地一摆袖子。
外面进来了一整排小宫女，端着无数托盘，上面是暗红鎏金的皇袍、冕旒以及一只全金的烟枪。闻姚展开两臂，宫人替他整理皇袍，冕旒半遮艳色与眼神。最后，他拿起那杆烟枪。
修长的手指抚上嘴唇，似乎那儿还停留着刚才的温柔。闻姚眼角半压，似乎不用烟枪了。他没有点燃，只潇洒地将其拿在手里。
“走吧。”
-
会盟散去后，部分小国君回国了，另一些打定主意要攀上闻姚这棵大树，与预言者们一同来到南穹京城。
云国是一没有存在感的国家，说小也还有十五城，说大却也只有辛国、南穹的一半而已。然而，云国在联盟中却不可或缺：云国人习惯云游天下，人人都是消息通，就连云国君都常常是很多消息最先知道的那批人之一。
今晨，他找上预言者唠嗑。
“朕曾与十皇子有过酒局。有消息，辛国君被抓到了。”云国君悄咪咪地对他们说，“闻姚秘而不发，将人锁在一座两年前新建的宫殿里。辛国君神志不清，随闻姚摆弄。”
为首的灰袍人明显动了心思：“秘而不发？”
“到底是两国之君间的事情。有些腌臜的事情啊，不能摆到台面上。”云国君悄咪咪地说，“你该把重点放到‘随意摆弄’上。”
灰袍人哦了声，搓着衣角思考起来：“那他为何不杀了辛国君？”
“诸国君才知道辛国君的预言，辛国君就跑了。那时闻姚的脸色有多可怕，你也是看到的。”云国君自顾自咋舌，“南穹想要称霸，传说中的天选之子是最大的阻碍，且他曾在辛国当过质子有所怨恨。恐怕是觉得杀了辛国君，不足以泄心头之恨吧。”
“日常梦多，一日不杀了辛国君，就有一日可能出现意外。”灰袍人站了起来，似乎很急切，“他怎连这道理都不懂？”
云国君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诧异，转而笑道：“放心，辛国君是逃不走的。闻姚的手段，你也了解。不过如想要早点了结辛国君，也并非没有办法。”
灰袍人有了兴趣：“哦？”
“闻姚曾定制了一批特殊的刑具，要放到关辛国君的殿堂里。”云国君伸出手，做了个手势，“想来，你若做一些这类小玩意，闻姚会乐意笑纳的。若在东西里稍做手脚——”
灰袍人会意，嘴角立刻咧到耳根，阴冷地笑了起来。他立刻谢过云国君。不出半个时辰就带着特意挑选的礼物拜访闻姚。
闻姚慵懒地靠在皇位上，斜倚着扶手，单手玩弄着未点燃的烟枪。见人来了，他斜瞥了眼，漫不经心道：“何事？”
灰袍人桀桀一笑，故弄玄虚：“我算了一卦，如今知道了些事情。因此给您送来了些东西，可能用的上。”
闻姚抬起眼帘，冷漠地看向他，视线再转移到灰袍人带来的那只箱子上。灰袍人注意到他的兴趣，配合地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东西——带着倒刺的皮鞭，放血后伤口无法愈合的匕首，用来折磨手指的夹板……
当然，灰袍人还在上面加了点料。譬如那皮鞭的倒刺是在粪水里浸泡后晒干、再用香料将气味处理过的，伤口溃烂感染是必定的；那一对穿过蝴蝶骨的尖牙的利刃经过处理，只能刺入不能拔|出，否则周围的全部血肉全都会溃烂搅碎……
灰袍人小心地打量闻姚的眼神，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神骤变、目光变冷。
灰袍人心里一喜——看来闻姚对钟阑的恨意不假，这些东西都能贸然激起闻姚的遐想。他立刻清嗓子，神神叨叨地说：“殿下，未来并非不能更改。辛国君虽为注定的天子，可只要让他死前产生走狗的怨恨与痛苦，那这气运便会转移到施加者身上。”
闻姚并未说话，眼睛轻眯，像是黏在那一箱东西上。
灰袍人见他未有反应，准备最后的一推：“他对您的感情如此不在乎，您又有什么可留恋的？”
一声压抑的轻笑在昏暗庄严的殿堂里响起。
紧接着，笑声逐渐变得响亮，闻姚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五指虚掩面庞，笑得脸部抽动。
灰袍人极为满意，也跟着浅笑，心里阴毒且得意——闻姚这原著里不可揣度的暴君，不会让钟阑好过的，只要再不好过一点，钟阑必死无疑，死前还会无比痛苦！
钟阑终于能死了，我们的任务也要快完成了……
“甚好，孤的确需要这些。”
灰袍人彬彬有礼地欠身，语气却无法压抑地变得狂喜：“那我等……”
忽然，殿外重甲的脚步声震天响，近乎要将殿堂掀翻似的闯入里面，只几息，那灰袍人就被包围了。
他终于发觉了不对。两只胳膊被士兵狠狠压住，随着一声刺耳的脱臼声，被反剪于身后。灰袍人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两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无比惊恐：“殿下，为何？我的确是为了您……”
“为了孤？”闻姚冷锐的眼神钉到他身上，“孤倒觉得，从头到尾，想要辛国君死的只有你们吧？”
灰袍人噎住，无法作答。
“孤最初见到你们是在清辞寺。那时，你们就在极力怂恿孤杀了辛国君。”闻姚冰冷地说，“后来在湖心岛也是。孤不知你们是如何预言的。但只要多说准了几次，天下愚昧众人便会将你们等同于神鬼，敬畏、瑟缩、没有底线地信任你们说的一切。只要能掌握信任，倒时候你们便可充满私心地主导舆论，让诸国为你们的预言所驱使。”
灰袍人血色尽失，身体开始发抖。
“朕倒也想知道，你们为何如此恨辛国君，费尽心思也要借孤之手杀人。”
灰袍人惊慌且刺耳地大叫：“可我没有说错！就算我有私心，你又何尝不想杀了他，杀了他这天下才是你的！”
士兵并不管他的大吼大叫，将人拖了下去。还有一人专门拿起那箱灰袍人为钟阑准备的“好东西”，随着一起去了刑堂。
“放开我——你明明也想杀了他！”
“孤怎会想对他不利呢？”闻姚抿嘴，勾起一抹暧昧的笑，“他的每一根毫毛，都得安然无恙才是。”
灰袍人这才发觉闻姚谈及“辛国君”时那股子从恨里面透出的爱意。那是否极泰来，从极端、没有回应的爱里面诞出的恨意。
他浑身颤抖，如一条鱼在死前发出惊天动地却毫无用处的挣扎——
-
这是钟阑被捉住的第十天。
天色未明，殿宇里却燃得灯火通明。窗外天色处于明暗交接的水蓝色，似乎还有寒风呼呼刮着。
钟阑睁着眼睛，靠在床头。前几日，每日的药量稍减。他的作息逐渐正常，却仍没有力气，因此闻姚才放心将他手脚放开了。
吴庸推开门。他已经是宫里的掌印太监了，然而每日亲自来为钟阑送餐食：“陛下，您说想吃辣的，今日小厨房特意为您做了。”
钟阑颔首，自然地接过碗。
香甜软糯的粥里放了腌渍后搅碎的鱼肉，微微辣意从鱼肉纹理间透出却不打扰米粥温和的口感，好吃极了。
不出一会儿，一整排宫人端着小盘子进来，来询问钟阑需要点哪一种香料。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奴才都为您记下来。”
钟阑：“屋内太亮了，晃眼睛。”
吴庸一挥手，宫人立刻灭了一半的烛火。
钟阑：“晚膳想吃佛跳墙。”
吴庸颔首，立刻让人传了小厨房，马不停蹄地开始炖煮。
钟阑狐疑皱眉，继续试探：“有点无聊，想看话本。”
吴庸立刻回应，说他下午就将市面上的话本都搜罗来。
钟阑最后试探：“朕想出去透透风。”
吴庸终于：“这个不行。殿下说了，只要您乖乖在屋内呆着，一切要求都会满足。”
钟阑点头，他只是试探，倒也无所谓，继续瘫在原地。
这日子太舒服了，似乎不出去也没关系。
经过这几日，他发现闻姚虽然有时发疯跑过来对自己又亲又抱还经常放狠话，也就表面上看着可怕而已。钟阑的心理素质非常人也，不出几天就脱敏了。他发现闻姚比自己更害怕自己受伤。
当然，除了经常让自己腰软。钟阑一想到某些“不足之处”就脸红，但总体对现在的生活还是满意的。
“反正我一开始打算攻略闻姚就是为了能退休当条咸鱼，”钟阑四肢无力地躺在原地，“好像和现在也没区别吼。”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容易满足。
再过了两天，他更加放肆了，开始使唤吴庸给自己添置各种玩意儿，还找了一台戏班子来唱戏。一切要求都被满足，只是不被允许出门。
闻姚前几日还恶狠狠地说：“陛下，您只是我掌中的鸟，飞不出去的。”
钟阑表面上泪眼汪汪，心里：我本来想也没想飞啊，有饭票不要我傻吗？
先前他觉得闻姚会杀了自己才各处奔波、想要找到出路；如今他确定闻姚不会伤害自己，为何不当一只快乐的米虫呢？
这叫殊途同归。钟阑心想。
他的快乐持续了没几日。
某一日吴庸来送餐时说：“之前湖心岛上的辛国军队被好生送回去，还带去了消息。算着日子，今日辛国新派出的使团也该到了。”
钟阑猛地清醒：“使团？辛国为何要再派来使团？”
“这个，等殿下亲自与您说吧。”
哗地一声，大门敞开，寒风灌入殿宇将屋内的一切温暖氤氲全都吹走！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入，每人都端着盘子，上面装着各式衣服、首饰。四五个太监到床前将钟阑扶了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
无人应答。他们将衣服一件一件替钟阑穿上，用犀牛角的梳子将他的发丝整理干净，束成了正式模样。钟阑每一寸肌肤都被用湿软布擦拭干净，衣服一丝不苟。
最后，一顶冕旒被牢牢固定在他的头顶。
自从被捉后，他第一次被带出这座殿。他们用一辆轿子将人运到前朝。
钟阑终于慌了：“闻姚到底要做什么？”
天色还未亮，早朝未开始。宏大的主殿空荡荡，虽然烛火通明却像一座鬼殿，掉落一根针都能引起无数回音。
钟阑像一个娃娃，被摆到了皇位上。他像极了一位威武庄严的君王，身着朝服、睥睨众生——如果忽略身边两个按着他的肩膀、让他不能逃离的侍卫的话。
“陛下，您如此真好看。”
闻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欣赏，玩味，令人捉摸不透。
侍卫放开钟阑。钟阑努力起身，还未成功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按住。
头顶一片阴暗，闻姚从他身后投下欣赏且暧昧的俯视，凑到耳边：“陛下，我说过，我会狠狠折磨你的。你可不是来我手下享福的。”
一声庄严却响亮的钟鸣，大殿的门被徐徐拉开，广场上的朝臣已排成整齐有序的队列，他们走入主殿时壮观而肃穆，乌压压一片地站在钟阑脚下。
不仅如此，一些身着辛国朝服的熟悉面孔也在队列里。他们身边并无士兵押解，却主动地站在下方。
钟阑的下唇颤抖，眼睛微微睁大。随着一声刺耳的宣读，朝臣乌泱泱地拜了下去。他们朝拜的对象是钟阑，却对钟阑身旁伫立的闻姚熟视无睹。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站在队列之首，起身作揖：“臣等今朝有幸，见证天下伟业之奠基。念陛下之英伟，望天地之大道所指，恭迎陛下登基。”
辛国之首是钟阑熟悉的首阁，老人家似乎看不出钟阑此时的惊恐，也是满脸的欣慰与尊应：“今后，辛国与南穹同心共体，愿为统一之宏图伟业开疆拓土。”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南穹之臣拜朕，为何辛国也会派人过来……”钟阑眼神慌乱，然而身旁的人却残忍将他压在皇位上，不许他动弹。
钟阑眼睁睁地看着宣读诏书，眼睁睁地看着两国交换信物，眼睁睁地看着权杖被送到自己手上。
礼乐同鸣，阳光万里，新皇登基——
“闻姚，你究竟要做什么？”钟阑咬牙切齿，轻声问身边的人。
闻姚在钟阑耳边说：“陛下，你在我这儿可不是吃白食的。”
钟阑：“？”
“我在辛国三年，对您无比了解。您最想要的，不就是昏昏碌碌、衣食无忧的清闲日子吗？你最想要什么，我就将他拿走，然后将你架在这乱世之上不得动弹，脱身不能，只能继续痛苦下去。”
钟阑忽地明白了，声音微微打颤：“你好狠的心。”
闻姚笑了，手指把玩着新皇的耳垂，冷冷俯视下去。脚下众人无人敢抬头，也没人发觉台上暧昧的交流。
“南穹君亡故，嫡长子闻姚继承皇位。然而天地预言辛国君为天下共主，南穹愿最先为大势所驱之先锋，自愿拜辛国君为新皇，因此请辛国众臣到来。此后，南穹与辛国都将成为您最初的母国，在您的统领下四处征伐，实现统一的预言。”
“你不要皇位了？！”
闻姚亲昵地附身在他耳边：“陛下，我只要你。”
旧霸主辛国与新贵南穹合二为一，称为南辛，拜原辛国君钟阑为国君，原南穹皇位继承者闻姚垂帘摄政。
天下大惊。
-
北原三千里外，朝堂上同样肃穆庄严。
燕国君坐在首位，脚下不止朝臣拜服，还有若干把交椅，坐着盟国的国君们。
以及，一些身着灰袍的人。
“辛国同盟与燕国对立已有两代，”燕国君沉声，眼中流露凶光，“本以为南穹崛起会让联盟分裂，却换来这结局。如今这南辛势头正猛，国土疆域、武器粮草甚至能单独与我燕国对抗。”
燕国麾下的小国相视。
燕国君居高临下，用余光打量着他们，勾唇：“北郑君，先前是你说的，南穹继承人对辛国君恨之入骨，必定会杀了他，引起两国动乱？”
北郑君一脸慌张，连忙起身弯腰：“这，谁能想到这闻姚性情这样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确恨惨了辛国君才是。”
燕国君打断他的辩解：“先前是谁说的，若此次有误，愿承担一切怒火？”
北郑君脸色苍白。
“传令，驻扎北郑之军可以行动了，今后没有北郑国，只有北郑行省一说了。”
“皇室人等，成年男子斩首，幼儿与女子入奴籍，接下来该卖到哪里去，让人处理吧。朕乏了。”
北郑君砰地一下跪倒在地，不停磕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重甲士兵进来将他死死抓住，狠厉地往外拖。如此一国之君竟然除了求饶再也没有办法，在刀俎下惊恐而胆颤地颠着脚，嘴里喊着求饶。
一旁的其他小国之君有些不忍，有些却幸灾乐祸，没有一人出言求情。
他们虽说是一国之君，但小国，本就没有尊严。
燕国君再次发难：“大师，您派人去后唐等地界散播假预言，却只有这效果？”
为首的灰袍人却不紧不慢地起身：“燕国君，您这都看不出吗？”
众人倒吸冷气，纷纷下跪。
燕国君眼露凶光，死死盯着那灰袍人，手握紧扶手。然而，他咬紧的牙齿却还是松了，冷笑：“如何谈起？”
灰袍人自如地挺立：“闻姚对辛国君的感情并非全是恨，也并非不恨。辛国君既然已经被抓住，自然随他摆弄。闻姚可不会如此好心将权力拱手相让，您难道不认为，此时辛国君只是傀儡罢了？”
燕国君皱眉：“你的意思是，闻姚怕直接攻打辛国会伤及自己的元气。这样一来，表面上是他做出让步，实际上却是用虚名攫取了实权，不费一兵一卒控制两国。”
“陛下英明。”灰袍人笑了，“如今的辛国君，只是个傀儡，摆着不动让辛国众人安心受闻姚驱使而已。”
燕国君被说服了，冷笑一声，撑着下巴饶有兴致。
灰袍人继续：“若想击垮南辛，需从内部入手——让被架空的傀儡产生反抗意识，那不很有趣吗？”
-
钟阑也以为自己是傀儡。
他在短暂的惊恐和不安后很快找回了理智：不论是原著还是如今的世界，闻姚都对权力无比渴望，绝不可能放手。
他是想让我当傀儡皇帝，受摄政王的摆布，以此来达到羞辱我的目的。
想清楚了这些，钟阑很快又放心地混吃等死了，而且更加快乐。
他有种放不下的责任感。先前孤身一人沿着路线图、担心俘虏会被伤害，是因为这样；听到徐公子有难，立刻去南穹救人也是因为这样。
原本他还担心，辛国无人统率会出现动乱；这样一来也好，闻姚必定也会好好对待辛国人民。
当天的午膳他都多吃了三四碗。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从后绕过他的腰肢，深入他的外衣摸上他的腰腹：“陛下，腰上肉更软了。”
“咳咳咳——”钟阑被吓得又羞又恼，前些呛住，“你做什么？”
那只冰凉的手狡猾地在腰上跳舞，让钟阑的耳根慢慢变红，然而一抽即离。
“没什么，就是提醒陛下，用完午膳该喝药了。”
钟阑早就习惯了每日定时的中药。他略懂药理，能尝出来药水没有副作用，因此也懒得计较，确定闻姚不会伤害自己，每日都乖乖喝药。
喝完药，舒舒服服睡一觉，他还有些美滋滋。
然而，今日在药水还未入口，钟阑就从气味上推断出方子变了。
闻姚抱着手臂：“陛下想让我亲自喂吗？”
钟阑想起最初几天“喂药”的办法，脸侧微红，还是自己喝下去了。
果然，这药变了。钟阑没有感受到熟悉的眩晕感，反而头脑有些过载的疼痛——他无比清醒，周围的风吹草动都能完全捕捉到。一切逻辑思维都变得清晰，他甚至觉得今晚自己会因过于活跃无法入眠。
“这是……什么？”他艰难地扶住桌子。药水虽然作用改变了，但仍让他手脚无力。
“陛下前几日睡得有些多，头脑不清醒，这样可处理不了政务。”闻姚挑眉，“为了天下苍生着想，陛下处理政务时得清醒一些。”
钟阑：“？”
你在说什么？我的午睡呢？
闻姚打了个响指，高声：“孤先前让人定制的东西呢？”
钟阑恍然一惊。这些天宫里人来人往，他自然知道闻姚为自己定制了一些“刑具”。
他一下失望了，这个疯子不可能让自己一直安稳下去。他几天就换了主意，能好生养着钟阑，也能将他折磨至死。
一想到刚才那药水令人无比敏锐的作用，钟阑后背发凉。
他不仅思维变敏锐了，连感觉都变得无比敏感，原本并不疼痛的触感会被放大若干倍，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他陷入极端的痛苦。
钟阑想到这些时日闻姚动手动脚的样子，在惊恐的同时，脸也红了。
那刑具究竟……
宫人将巨大的装置推了进来。装置上面盖着黑布，下面装着滚动的滑轮，一路上发出震动的轰鸣。
钟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承受不了的，闻姚这个禽兽。
闻姚亲昵且残忍地从后面探过头，用自己的脸侧贴着钟阑脸侧，笑眯眯：“陛下，你会无比无比痛苦的。”
钟阑奋力抗争但是无济于事，被闻姚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宫人一把掀开那黑布，露出下面可怕而狰狞的东西。
钟阑咬牙闭眼，无助且可怜地被闻姚放到了上面。
砰，砰。
两声过后，钟阑的腰被锁住了，脚踝也被固定在装置上，他无处可逃。
后脑勺有一块软垫，迫使他直立起脑袋。
闻姚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把手张开。”
钟阑抗争无果，右手伸展，更多的东西会施加在这只手上——
手里被塞进了一支笔。
钟阑：“？”
什么鬼？
宫人们拉来一张桌子，桌子上是如山的奏折。一人研墨，一人铺纸，还有一人端着茶杯。
钟阑这才睁眼，发现那装置是一套座椅，上面的各种机关将自己固定不动，但是不会伤害自己。自己被固定成写字的姿势，手上的毛笔只要一伸，就能刚好蘸到墨。
宫人又搬来了一张精美舒服的卧榻。闻姚慵懒地半躺在卧榻上，旁边有太监替他捶背，还有两个小宫女举着果盘，他手边还叠着一堆话本。
钟阑绷不住了：“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
“折磨你。”闻姚露出残忍的笑容，“你是陛下，就该好好处理政务不是吗？”
我不是傀儡吗？你不是该夺去握的所有权力羞辱我吗？
闻姚残暴的话语折磨着钟阑的耳朵：“那药水能让陛下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不犯困。相信辛国堆积了这么多天的政务，以及南辛新有的奏折，陛下都能好生处理完的。”
钟阑的天都塌了：“闻姚，你好狠的心……”
“怎么会呢？我多善良？”闻姚一边翻话本，一边打哈欠，“对了，吴庸会数着的。您处理完五本奏折可以喝口茶，处理完二十本奏折，可以启动机关，让您起来动一动僵硬的膝盖。”
钟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前几天他被闻姚捉住各种精神刺激时都没有这样过。
身边的太监拿过一本奏折，贴心地展开摆到他面前。钟阑愤愤想要随手乱画，忽然，奏折上的字迹闯入眼帘——今秋收成不好，需要进行调配才能让歉收地的百姓吃上饱饭。
他的手忽地停住，脑子下意识开始各种运转，神情也从悲愤变得凝重。
我不该当一个有责任感的好人，可我控制不住。
入夜，钟阑的右手都在颤抖，药力退去，他感觉天旋地转。强大的脑力活动消耗了巨量体力，他被从装置上放下来的时候双腿颤抖，神志涣散，恨不得睡死过去。
闻姚就是个能探查人心的而恶魔。
咕噜——
肚子叫了一声。钟阑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晚膳呢？”
他现在只想好好吃一顿，然后立刻睡觉！
房门开了。闻姚亲自端着晚膳走进来：“陛下，辛苦了。”
钟阑看到闻姚的瞬间下意识地双手发软，转身就想逃，然而他的鼻尖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
闻姚端来的晚膳异常精致，刚出炉冒着热气。
他昨天还对吴庸说，自己盼蟹粉年糕和烧鹅好久了。之前吴庸都是立刻回应的，昨日却推脱说采购局缺蟹粉，请他等两日。
原来是故意等着勾引他的！
钟阑无可奈何，软趴趴地放下防备，乖乖坐在原地，等着闻姚将餐盘放到桌上。他伸手去拿筷子，忽然，另一只手极为快速地将筷子从他掌心抽走！
钟阑已经有气无力了：“你可真会折磨人。”
闻姚不置可否。他本长着一张妖冶的脸，不动怒时眼神都会勾人，灿然一笑便和勾魂夺魄的妖精似的。此时，他似乎将全身的魅力都对着钟阑一人释放，贴着钟阑坐。
“陛下想吃吗？”
钟阑点头。
“可我还饿着。”
钟阑愤怒：“你放屁。下午才吃了两盘葡萄和三叠点心。”
他下午度日如年，被勾引得魂不守舍，记得一清二楚！
“我是说，”闻姚挑起耳边的头发，轻咬上他的耳垂，“这个。”
“你变态！唔唔唔——”
钟阑眼角含泪，被堵得喘不上气。然而他却无力抵抗，以他的情感与挑拨经历在闻姚面前，只能逐渐沉沦，那是一种即将过劳昏厥和极端快乐复杂交织的情感。
半炷香后，他吃到了烧鹅。
一炷香后，他吃到了蟹粉年糕。
而闻姚，也吃的饱饱的。
-
钟阑特别悲惨。他白天被压榨，入了夜也休息不了。
他问闻姚，到底自己该怎么做，他才会放过自己。
闻姚一下变得无比有攻击性，近乎凶神地说，他要将曾受过的屈辱报复回来，要让钟阑无比痛苦。
然而钟阑还是不明白自己曾经哪里侮辱过闻姚了。
悲惨的日子一日接一日。
全天下都知道，南辛国君钟阑勤劳、智慧、野心蓬勃又手段高明。南辛人民无比爱戴他，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勤劳的国君。
当然，也有些国家里有传言——所谓南辛君，是个傀儡，大权都在摄政王手里。
“求求了，让我当傀儡吧！”钟阑每日在近乎昏迷中入睡时只有这个愿望。
终于，某一天迎来转机。
天还微亮时，一人买通了守卫，用近乎神鬼般的技巧潜入钟阑的寝殿，留下了信息。
钟阑带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展开这张可能由某位不怀好意人士、费尽千辛万苦传来的纸条。
不论是谁，快解救我于水火之中吧。
——辛国君，你不甘愿成为傀儡的吧？十月十七，京城花宴楼见。
钟阑对着这句话，露出了看傻子的表情。

第28章 出宫
“陛下，您要的甜酒来了。”
钟阑迅速将纸条揉成一团压在掌心，利落回头：“放在那儿吧。”
午膳时，钟阑“不小心”打翻了浓稠的鳝鱼羹，将自己的衣衫和半个小腿弄脏，以此推脱说要洗澡。趁此机会，他让那张薄而小的宣纸化在热水中毁尸灭迹。
闻姚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陛下，我偶尔有事不陪您吃一顿午膳，您就又找了借口拖延了？”
钟阑一下子将自己沉入浴盆，只露出被热气熏红的眼睛，长发散在水面，与花瓣纠缠：“你别进来。朕立刻洗完出去。”
轻笑随着步伐走近。闻姚关上门，将外套挂在衣架上：“不急。”
“朕急！”钟阑缩成一团，企图将自己的肌肤从闻姚的视线下逃离，“你别进来！”
“我本来是想来与陛下说，今日已经替您处理了一半奏折，因此中午多了半个时辰午休。”闻姚立在较远处，“算了，陛下也不想听。”
“……”钟阑在水下吐出一串泡泡，被威胁成功了。
闻姚腰上裹着浴巾，坐到浴盆旁的木阶梯上。好看的双手伸入热水，穿过钟阑的胳膊下，将他抱起来。钟阑尴尬地背对他。闻姚的手从脖颈到胳膊，卖力地搓弄、按摩起来。
肩颈肌肉明显比前些日子更僵硬，闻姚眼光微闪，手上的动作更加细致，很快将颈背的肌肉按得嫩红，连钟阑都忍不住舒服地长叹气。
“这几日，你坐在软垫上处理政务吧。”闻姚在他耳边轻声说，“累了就让太监给你敲敲胳膊。”
钟阑忽然清醒。闻姚柔情起来，他竟觉得有些陌生。他干巴巴地回应：“好。”
闻姚继续认真地为他按摩肩背。钟阑的身材匀称得优秀，纤细而有力的肌肉附在骨骼上，在皮肤下薄且流畅。皮肉在热气中通红，如妖果鲜艳欲滴。
“闻姚，那个……”
“嗯？”
钟阑的脸侧也涨红了，忽然一把握住闻姚的手，虚弱无力地将那只手放到一边：“腿就不用了。”
闻姚微微一愣，眼神落到水下某处，恍然惊醒，意味深长地凑到他耳边：“我来帮陛下处理一下吧。”
钟阑的脸红得几乎发紫，没有说话，闭着眼睛默认按摩工的努力。
这一个澡泡了整个中午，钟阑回到屋内时脸上红晕未消，大概是热水泡太久了，犯困。
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日头已经有些西偏了。吴庸在床边轻声叫他，说再不醒来就处理不完了。
今天，那套折磨人的装置已经不见了。钟阑舒舒服服地坐在软垫靠椅里：“今天闻姚怎么转了性子？”
吴庸：“今晨您落枕了，头歪了半天不舒服。殿下本来在检阅军队，听到消息立刻丢下手上的事情冲回来了。他刚回宫时的脸色可怕极了，刚回来的时候就将那椅子丢了。幸好您没事。”
“不过是落枕罢了。”
吴庸：“幸好只是落枕。要是您哪儿有大病痛，或者不见了，殿下可怎么了得？”
话语全被钟阑咽了回去。他脑海中浮现出之前那张纸条，抿紧了嘴，不再说什么了。吴庸替他搬来以大叠奏折，磨好墨、铺好纸。
钟阑拄着毛笔，良久，眼神斜瞥：“朕今日身体不舒服。既然如此，今日的政务……”
“殿下说了，一切照常，”吴庸标准微笑，“如果晚上回来时奏折没批完，那就再定做一套装置。”
钟阑：“……”
禽兽！
-
十月十七日很快到了。
钟阑很平静，他如今的处境若能逃出宫，自然也不需要与任何人谈判。对方既然与他约了花宴楼，自然也会帮他逃出去。
最初的察觉是前一日中午的药。
钟阑端起药碗，还未饮下第一口就察觉了气味不对。他让吴庸过来，问他药是否换过了。
吴庸以为他又是要找理由不喝，连忙：“这药绝对没错。三位不同宫里调来的宫人一起盯着煎熬的，绝不可能少一味，您别费心思了，您绝对找不到机会调换药材的！”
钟阑：“……”
我倒也没想调换。
不过这也让他心下一动，乖乖喝下了这碗气味明显更淡的药水。果不其然，下午药力就逐渐消退了，夜晚时手脚的力气也恢复成了一般人水平。
这几日闻姚见钟阑黑眼圈越来越深，晚上不来打扰他，让他一个人睡。丑时刚过，钟阑撑起身子。窗外有不合时宜的布谷鸟叫，明月仍悬于鱼肚白的天空，似水撒入房间。
门开了，门外的侍卫全都倒下了，一灰袍人走入房间。之前剩下的那些灰袍人一直不声不响，住在宫里，宫人们也都抱着敬畏之心，这也让他们更容易得手。
钟阑换上灰袍人的袍子，乖乖跟着他们一路潜行，悄然出了宫。马车在早晨出摊的吆喝中穿过街道，停在花宴楼后门。
宿醉的莺莺燕燕与纨绔子弟仍未苏醒，楼上也有调笑声。灰袍人将他引到顶楼的包厢。
一位身着青色长衫、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的男子转头：“辛国君，请进。”
房间内，一群明显衣着与南穹不同的男子庄严地站立两侧，威严可怖。
“我叫李宏，是燕国暗卫之首。此次是受燕国君所托来与辛国君合作的。”男子甚至并未起立，用下巴指了指对面，“请就座。”
钟阑挑眉，但未发作：“所为何事？”
“近来皇宫采购某几种药材的频率变得极高，推断辛国君可能受了药物控制。因此，我故意联络商行，调换了某几种采购药材的品级。虽然无力插手宫中事物，但却能让药力减退不少。”李宏面带从容冷笑，漫不经心，“他将您奉为一国之君，却连人身自由却不给您，您难道不恨吗？”
钟阑垂下眼，睫毛盖住眼神，看上去的确是在仔细思索。
李宏看着他的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灰袍人放出的天下霸主的传言是在他们授意下的假消息。他听说辛国君身手了得但不以为然，他身边的高手实在太多了，哪有人花天酒地这么多年身手还不退步的呢？
所谓辛国君，如今对他们有用的不过那么个名头而已。
“只要与我们合作，挑动南辛内乱，燕国可以帮你夺回权力。”李宏居高临下地循循善诱，“之后辛国会在燕国的庇护下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不会再受闻姚的挟持与侮辱，这不好吗？”
钟阑抬头，装作不懂：“可这样不就又被燕国挟持了吗？朕需要向燕国君俯首称臣的吧。”
“燕国君可以给你很多闻姚给不了的。”
“譬如？”
“他可以让你管理自己的国家。可以给你自由！他不会把你当成一件用来彰显权力的物品。你可以随意地在自己国家的奏章上盖自己的印章！”李宏冷笑，心想没人会做傀儡，表情夸张而煽动，“有自由还不够吗？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印章被别人拿在手里，是一件侮辱人的事情吗？”
忽然，钟阑轻轻笑了起来。
李宏正色：“你笑什么？”
房间里的高手也都十分紧张，有两人的剑甚至都拔了出来。
“若燕国君能让朕不用在自己的奏折上盖印章，朕还能考虑一下。”钟阑半眯眼睛，慵懒地撑着下巴，“盖章的自由，还用得着你们给？”
李宏脸色顿变：“你在拒绝？”
高手的剑全都出鞘，两柄刃压到钟阑肩上。药力只是减弱，并未完全消失。钟阑原本再强，如今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的身手。
忽然，他们像是看到一阵疾风划过——没人看清那些剑是怎么被掀到半空中的！
刀光剑影，金属刺耳的碰撞随着惨叫。
李宏瞳孔紧缩：“你，你……”
周围没有立着的人了。钟阑站在中央，李宏吓得绊倒在地，撑着身子，仰头惊恐。
钟阑的语气越来越愤怒，像是想起了这几日，找到了撒气的对象，狞笑着走近李宏：“给朕管理的权力？这是多大的恩赐啊！多高高在上啊！”
他随手从一跌倒的护卫手中抽出一把剑，三两下就压到李宏的脖颈上：“你以为，朕为何配合你们出宫？”
李宏被吓呆了，下意识配合：“为何？”
“还不是因为朕不想管了，”钟阑勾起嘴角，“借你们的力量逃出宫，这样才能死遁啊。”
啪，啪，啪。
一道鼓掌的声音无比响亮，从隔壁传来。忽然，包厢的一面墙慢慢升起——这两间屋子之间竟然是可以相通的！
“原来陛下的主意是死遁。孤知道了。”
钟阑呼吸凝滞，慢慢抬头。
隔壁竟然从一开始就站满了整屋子狰狞的高手。他们屏气凝神等着这一刻，将刚才的对话全都听进去了。
暗红鎏金的袍子拖到地上，艳鬼冷锐而慵懒地半倚着卧榻，眼尾有一抹压抑怒气的红色，伴随他声音里近乎扭曲的古怪笑意，一同挑起钟阑的汗毛。
闻姚无视满地痛苦扭曲的护卫以及惊呆的李宏，半耷着眼皮，语气亲昵却诡异。
“陛下，您快点收拾好这里的人，还得随孤回去处理政务呢。不然，您可能来不及在明天天亮前走出书房。”

第29章 惩罚
忽然，一把锐利的尖刀冲钟阑后背的心口！
钟阑轻盈转身，一脚踢中持刀的手，泛着寒光的刀在空中划过抛物线，钉到地上。李宏另一只袖口忽地再掉出第二把短刃，毫不犹豫地向未站稳的钟阑挥去！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
烟杆绊住短刃，手腕一挥，巨力直接将李宏的手臂震得没有知觉。紧接着，一记重踢猛然撞到他的膝盖上，一声骨裂，李宏痛苦倒地，双肘撑在地板上因为痛苦而颤抖。
闻姚将烟枪倒转了一圈，居高临下用余光打量他此时愤恨的脸：“孤正与陛下谈论政务，轮不到你打扰。”
他吸了一口不知何时点燃的烟枪，仿佛那是镇定的良药，重重吸入再狠狠吐出。
钟阑后退了半步，然而身子却明显比自己想象的要慢。
闻姚冷笑，转头对钟阑说：“陛下，孤都比他们给了您更多的权力，您却要逃逃跑。看来，是孤给的还不够。”
他的眼神看得钟阑后腰一虚，身体里残留的药力汹涌而来，腰肢刚软便被一只大手圈入怀中。闻姚特意在钟阑的耳边恶狠狠地说：“回去，孤会好好弥补前几日的亏欠的。”
他的话虽然轻，却刚好被李宏听见了。
李宏惊呆了，抬头看着这两亲昵的人。
等等！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钟阑，此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脸红？！
这不对劲啊！
-
苍白的手腕从灰色的衣袍中伸出，信鸽扑棱翅膀停在上面。
“陛下，李宏失败了。”
北原已经入冬、积雪了，信鸽完成使命后摇摇欲坠，噗通一声栽倒。
一片寂静，屋内灼烧炭火的声音霹雳作响。燕国君坐在狐裘软塌间，左右揽着衣着暴露的美人。他一边张嘴接着美人剥的果子，一边冷笑：“你早就猜到了吧？”
“李宏智力残缺，不足以当暗卫之首。然而其父为镇关大将，您不好主动贬黜。我开口让他执行任务，既试探了辛国与南穹两位，也算是替您分忧了。”
燕国君的眉目如猎豹，警惕而锐利，表情戏谑：“那朕还得赏赐你？”
“不用。”那人转身，虽然穿着灰袍但他与其他预言者不同，并未戴面具，露出一张俊秀却无血色的脸，“待计划完成时再赏赐也不迟。”
燕国君不屑地哼了声，面露凶色：“你还有何计划？”
“南辛这几日的指令有所变化。先前一些重大决策严谨、周密且保守，而一些小决策却随意奔放；自从辛国君被重新捉了回去，不论大小事务的处置方式都变得周密保守起来。”灰袍青年仔细分析，“可以看出，原本大事由辛国君处理、小事由闻姚处理；辛国君逃跑失败后，闻姚反而将全部政务都交给了他。”
燕国君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闻姚有病。”
“陛下与我能看出真的掌权者是谁，然而天下人却看不出。闻姚的思路过于奇特，即便说出来，又有多少人会信他没有囚禁辛国君、反而将辛国君关起来处理政务呢？”
“想要离间他们异常简单。今冬辛国会因为气候死不少人。您说，谁该为此负责呢？”
-
钟阑的体力快要到极限了。
他左手边的奏折已经堆得如山似的，右手边未处理的却还有差不多高的两摞。
好消息是，闻姚把之前那椅子扔了后没有重新做第二把；坏消息是，钟阑现在的坐姿比之前被捆在椅子上时还要吃力。
他左手撑着桌沿，右手握着毛笔轻轻颤抖，肩膀僵硬。他用尽全身力气来保持稳定，然而不住颤抖的肌肉却背叛他，在隐秘的痛苦中没有撑起最后的防线。
“呃——”钟阑终于忍不住了，鼻腔发出一阵弱而闷的哼声，手肘撑着桌子，头低得要砸到桌面上。
一只好看的手及时伸到桌面上接到了那滴即将滴落的墨汁，然后从钟阑近乎痉挛的手中抽出毛笔，放到一旁。
冰冷而危险的声音在钟阑耳边响起，没有情绪起伏却带着隐秘的残酷：“陛下，再这样下去，天都要亮了。”
“你离朕远点，”钟阑喘着气，“朕马上就能处理完奏折了。”
“陛下，这是对你想要逃离的处罚。”闻姚残酷地从后抱住他，将尖下巴靠在他肩膀上，硌得生疼，“我究竟哪里不好，让你竟然产生了死遁的心思？”
钟阑眼角含泪，咬牙：“朕好累。”
“哦？”
“朕不想掌权，”钟阑呜咽，“朕就算出家陪玄唐当和尚都好，就不想承担责任。”
“那可由不得你。”闻姚眼神冰冷，“你知道我为何这么生气吗？”
钟阑将眼神投过去：“为何？”
“我一想到，若今日我没跟着出去，中午就会收到你死亡的假消息，”闻姚压抑着愤怒和自毁般的调侃，“我和你说了那么多次，我好爱你。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听到消息会怎……”
他声线颤抖，带着泣血般后怕与痛苦，像是抱怨，又像是告白。他咬上钟阑耳垂，像一只野狼，用尖牙折磨那点软肉。
“你如果知道我死了，恐怕不会有半点心软吧。因此也不会设身处地地为我想。”
钟阑忽地清醒，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心里涨呼呼的，像是充满了酸涩的雾气。
闻姚的声音在他耳边颤抖：“又是这般，都多少回了。从不用考虑我的感情，从不回应，只要招手就能让我过来。”
钟阑连忙打断他：“等等，哪里有很多回？”
骤然，闻姚的声音停了。汹涌的感情在瞬息间散落不见，转而是他压低的、带着恶意的声线。
钟阑刚想辩解，忽地，他再次涨红了脸，喉咙底下翻滚着无力出口的话。他坐在闻姚怀里，后背贴着闻姚的胸。闻姚拿起毛笔，重新塞进他的手，另一只绕过他的身体替他摆好奏折。
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今日，我陪陛下处理政务。不处理完，不用休息。”
“魔……鬼！”
-
这几日，小厨房里炖煮补材的频率越发高了。朝臣虽已习惯钟阑不上早朝，但也难免担忧，谣言几经波折，传到前朝时变为陛下生病了。
鉴于前些时日钟阑处理政务无比尽心尽力，三朝元老都不禁感叹其勤奋。
辛国老臣自然无比骄傲。他们大多都知道辛国君的“英明”，还特意与原先南穹的臣子们添油加醋地宣传钟阑曾经的光辉事迹。
南穹的臣子们大惊：“先前听闻辛国君……并非精于朝政。如此看来，传言多是谬误。”
辛国老臣们却摇头，神秘道：“这是陛下的良苦用心。”
朝臣们各自献上从各处搜得的珍贵药材与补品，然而钟阑的大门总是紧闭的，有专人在院内接收各位的进献并登记。
几位臣子告退时正好远远见到殿堂的一扇窗。纸窗半撑着，一玄袍青年撑着下巴，困倦地搭着眼皮，手握毛笔，眉头微蹙。容颜俊美而仙逸，即便是疲惫与倦色却也只能为其添上两分易碎感。
其中一位年轻的南穹臣子立在原地看呆了。他从未看清过辛国君的脸，刚才一晃神还以为是哪位小神仙在晨读。
然而，旋即他与其他几位老臣一同露出了钦佩与不忍。
陛下太憔悴了。
臣子眨了眨眼，呼吸放缓，似乎想要看得再真切一些。
忽然，一声粗暴的砰声。拄着窗子的木头被一把拉开，窗户狠狠砸了下来，惊醒了年轻的臣子。窗刚关上的瞬间，缝隙里闪过一片暗红鎏金，似乎还有凶狠的眼神。
他立即后辈发凉，缩起脖子，立刻拉着其他臣子匆匆离开了。
屋内，闻姚神色未明地转头看向钟阑。
他未尝不知道钟阑这几日辛苦——实际上，钟阑不再需要每天喝那些防止他逃跑的药了。钟阑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安静且沉静地每日按时处理政务，似乎正如朝臣们口中勤劳为民的国君一般。
但他不知道钟阑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
屋外有人敲门。闻姚亲自开门，从吴庸手里接过桃胶羹，关上门亲自端至钟阑身旁。
钟阑的眼神沉静，如他本人一样，既冷静寡情却又慈悲，睫毛半垂如羽扇翩跹。鹅颈自玄袍衣领间探出，优雅却烦劳地垂着。
“陛下，”闻姚将桃胶羹放到桌沿，“别太累了。”
钟阑这才抬眼，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嗯。”
他接过碗，动作麻木地舀进嘴里，眼睛却虚虚地盯着空中某一点，有些魂不守舍。
闻姚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小心地问：“陛下，近来分一些琐碎的事情出去吧。”
“行。”
许是钟阑乖得令人心疼，闻姚半蹲对视：“陛下不是说不想劳作吗？”
“听了你的心事，”钟阑微微撇开眼神，露出一个温和豁达的微笑，“有些自责。”
闻姚心口一紧。
钟阑微侧的脸似乎蒙了一层淡淡的微光，圣洁、高贵却给予人怜悯，浅色眼眸温柔。他和以前一样，却比以前多了一点只对闻姚的感情。
闻姚怜惜地虚抱住他，头枕在他肩上：“谢谢，谢谢……”
他虽不想用力，却无法控制自己越抱越紧。
“只要有一点点，有一点点感情是对我的就好。”
钟阑叹了口气，在闻姚看不见的角度扯出了一个无奈清明的笑容，挑眉，抬手摸摸闻姚的后脑勺。
还是有办法击破你的。
吃软不吃硬的小东西。
刺耳的声音吊在门外，急切无比：“急报——”
闻姚放手，看向钟阑，与他同时皱眉。
吴庸气喘吁吁领着户部尚书进来，两人脸上均无比急切。
闻姚本不让人见钟阑，这座殿内无臣可入，然而此时他们却顾不上这么多。吴庸连忙下跪：“陛下，殿下，出大事了！奴才管不了这么多，只能先领人进来了。”
“说。”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语气发抖：“上月，原南穹地界粮食歉收，调辛国境内粮草以助民生。然而辛国粮田产地三日前忽降暴雪，今年冬收几乎颗粒无收。辛国诸城请求南穹将先前调的粮食相还，南穹诸城却已消耗殆尽，本已无余粮……”
闻姚：“向联盟他国采购粮食以解燃眉之急即可。”
户部尚书连连摇头，正欲解释。
钟阑平静无波地接下后半句：“今年暴雪覆盖的范围几乎囊括了整个联盟。今年秋收本已不如人意，冬收一旦有意外，那便是□□的前兆了。联盟诸国未必有余力出口。”
户部尚书头磕在地上：“前几次求购均被拒绝了。如今辛国已有饥荒死人先例出现，时局不稳，辛国秋收本就差强人意，却仍冒冬收饥荒风险支援南穹，如今有难南穹却又不帮。这未免偏心了些。”
空荡荡的殿堂内似乎有若干心跳同时一沉。
两国合并，不患寡而患不均。
“有传言，陛下自登基从未露面，又摄政王代为主理早朝。若非亲眼所见，”户部尚书不敢抬头，瑟缩发抖，“无人知晓，朱笔之后为辛国之君，抑或南穹之君。”
他偷偷抬眼，想要看主位上的人。户部尚书是原南穹的臣子，也未清晰见过钟阑。他本也对此谣言半信半疑，然而此时却在青年脚下感到有些呼吸急促、压抑。
闻姚看向钟阑，后者似乎有些无奈。
然而，这并非最后的困难。
“饥荒为导引，谣言为祸源，辛国诸城贵族义愤填膺，一周前秘密集结，已向京城而来。所谓——”
“清君侧。”

第30章 勤王
“领兵者谁？”
户部尚书立即回答：“辛国镇远侯。”
钟阑若有所思。镇远侯是为国为民的忠臣，然而性格不懂变通，有些一根筋，原著中在恒泽公篡位后因拒绝承认而获罪斩首。清君侧通常会成为叛乱的借口，但他相信镇远侯不会起兵造反。
户部尚书呈上完整的奏疏，详细描述了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事情果不其然。
由于两国合并后的新朝廷在原南穹，一干奏折均寄送至南穹由两国老臣共同参阅，途中几经南穹朝臣之手，他们深知南穹入不敷出，恐钟阑念旧情而逼南穹将余粮吐出来，因此在层层上报途中将事情轻描淡写或是略过。
镇远侯等人却不知这一切，认为自己的奏折完好传到了京城，之所以等不到援助，只有可能是因为钟阑无力决策，闻姚作为南穹人偏心而已。
这也让他们深信，从不出席朝会的钟阑被架空了
两国合并，不可能毫无间隙，稍加挑拨便可撬动微妙的关系。
此次起兵可谓悲壮。若非兵力浩荡引起京城注意，朝中甚至无人知道辛国远郊将沦为饿殍遍野的炼狱。他们与其说是出兵讨伐，不如说是以此博取关注、以换生路。
钟阑眯着眼睛，纤长的睫毛盖住眼中波澜，平静得仿佛一片静水：“查那些求援的奏折都经过哪些人之手，此事由刑部张大人负责。”
户部尚书预感到这会是一场血雨，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你负责粮食。”
户部尚书脊背一僵。
今日是他来禀报，正因粮食调动是由他负责的。
他一咬牙：“陛下，粮草确实……”
“上月朕曾让人改造原有的粮仓，建立异常严格的流动制度，每往仓库储存一石粮食，便会将仓库中储存时间最长的一石粮食取出、流入市场。此举可使仓库中的预备量储量不变且不易腐坏。”钟阑淡然，“辛国调来的粮食不仅解了燃眉之急，也填充了粮仓。近来，南穹各处并未申请紧急调用，粮食在储存、调配的过程中，量应是不变的，所以，为何会缺？”
户部尚书脸色顿变。
钟阑冷笑：“朕要求粮仓每日登记。不然，这流动制度恐怕得变成只出不入的漏水盆了。”
“陛下息怒！”户部尚书异常惊恐。
往年只要年底账做平了便万事大吉。他总以为流动制度只是换汤不换药，还等着年底做坏账来平，怎么知道钟阑将一切事务都记在脑海里！他根本来不及！
闻姚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钟阑的表演，适时地打了一个响指，士兵涌入将户部尚书押解下去。
钟阑冷冰冰地说：“若他吐不出能平定辛国饥荒的粮食，那就用他自己的私库填吧。”
大殿重新回到沉默之中。
钟阑撑着自己的额头，忽地，他的视线落到身旁。
闻姚浅笑：“陛下，您说，要是平定饥荒后镇远侯仍然义愤填膺，拒绝退兵，那该怎么办？”
“他们来帮朕清除你，这不是好事吗？反正如今国玺在朕手上，朕只要下令打开城门，将镇远侯放进来，他们就能将朕从你手中解救出来。”钟阑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口气，盯着黑眼圈憔悴地撑在桌上。
闻姚却不生气，轻抱起钟阑，后者并未挣扎，被乖乖地被放到床上。闻姚替他掖好被子：“那我可得好好亡羊补牢获陛下芳心，以免到时候被一纸赐死了。”
钟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他最近坦然地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去多想。他扔下一句“等再有镇远侯消息的时候叫醒朕”，便沉沉地睡下了。
闻姚替他将床上的纱幔放下，然后转身看向屏风外的书桌。
吴庸立刻进来，端着一只木制小盘子，上面是巨大的两叠奏折，上面是钟阑逐渐暴躁、龙飞凤舞的笔迹。
“这几日奏折都在这儿了，”吴庸轻声说，“您恐怕又得看到后半夜。”
闻姚垂下眼眸，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转而是无比凝重。
光是这几日，他就从钟阑手下批过的奏折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幼年在后宫饱受欺凌，少长便去当质子。识字、念书、兵法，虽然条件艰难但都仍可从书本中学习，治国却很难。因此南穹只能通过不停地向外征讨、抢掠来扩张。
“替孤点灯吧，”闻姚转头看向钟阑，“小声点，别吵醒他。”
-
辛国饥荒的问题得到缓解。勤王之军停下马蹄，虽未解散，但也不再朝着京城冲锋了。
紧接着就是南穹内部的清洗。
钟阑已经做好奏折成山的准备了，每天一睁眼后颈下意识酸痛，迈着受刑的步伐走向书房——
声音惊恐：“你今天转性了？”
闻姚坐在书桌前，揉着额头：“陛下不是早就催了好多次，想让我替您分担吗？”
钟阑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皱着眉头，似乎不相信。闻姚一向不在意所谓的衣着礼仪，一头青丝常常散落，今日却整整齐齐地将碎发盘到脑后，用一支菩提木簪子固定好，以免头发晃到眼前。这样看上去，还有些书卷气。
“陛下不放心？那好，我正……”
“不不不，你来，你来。”钟阑立刻迈着活跃的步伐，二话不说转回卧室，“朕还乏着，再去睡一会儿。”
忽然，一整排小太监站在他身后，微笑着，手上却捧着厚实的整整两叠奏折：“陛下，还有这些等您的批复呢。”
钟阑：“今天不是由摄政王处理政务吗？”
吴庸皮笑肉不笑：“您误会了。殿下替您分担一部分，可还剩下一部分需要您决断呀。”
钟阑转头，正对上闻姚从书桌中挑起的头。
闻姚勾唇浅笑：“陛下，来吧。”
钟阑涨着脸，一下子阴沉下来，显然不愿意。
“孤不知该如何处置渎职之臣，是诛九族还是诛十族？”
“大坝崩塌与上流洪水，先处理哪处？算了，等尘埃落定再说。”
“梁国前来联姻，是嫁孤的妹妹还是陛下的侄女？‘
……
“停停停！”钟阑控制不住地走到桌前，泪流满面，“你是故意来气朕、逼朕的？”
闻姚斯文一笑，乖乖让出身边的位置。
“再搬个桌子来，”钟阑没好气，“总不会这么穷酸吧？”
“孤得看着陛下批奏折，这样才能学会啊。”闻姚挑眉。
“算了吧，难为你编借口了。”钟阑并不相信他说的，然而还是气呼呼地坐到他身边。
椅榻很宽，坐两人绰绰有余，桌案也还有很多空余。然而闻姚总是越靠越近，钟阑起初还有些不安，到后面就习惯了，沉心于奏折，懒得管。
闻姚手上的笔不知何时停了。他侧过头紧紧盯着钟阑的侧脸，后者的眼神沉静且专注，温润且纯净。
不知不觉，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钟阑耳鬓，将两缕碎发梳到耳后。指尖触碰到耳廓的一瞬，一种细碎的电流通过两者皮肤相接的那一寸，闻姚的动作停了，钟阑的笔也停了。
钟阑盯着奏折，似乎意识到身旁那道眼神，心里爬过很痒很痒的悸动，似羽划过。呼吸微顿，他未转头，装作无事地翻过奏折，再拿起下一本。
他故意叹气：“怎么这么多……”
闻姚收回手，眼里只有身边的人，笑意如何都无法掩饰。
-
钟阑逐渐习惯闻姚盯着自己批奏折。而且他发现，类似的问题只要他处理过一次，下一次类似的奏折便会出现在闻姚那边的奏折堆里。
逐渐的，闻姚那堆奏折越来越高，而钟阑每日的自由时间变多了。
他摸透了规律，便主动地捉闻姚；有一次闻姚在自己殿内的书房里通宵睡着了，清晨便会被吴庸叫醒，说陛下催了他好多次，怎么还不过去？
终于有一天，闻姚对钟阑说给他放一天假。那天正好是南穹朝内腥风血雨的清洗，刑部提交上来的奏折堆得比人还高。
闻姚正处理着，一抬头发现钟阑抱着手臂靠在门外，脸上带着对他的不信任。
他不由得笑了。
真是个操心命。
经过几天，钟阑放下心来便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直到另一件事——镇远侯。
闻姚将镇远侯的事情全权交于钟阑。这件事，他的确不方便插手。钟阑也知道中间的隔阂，到底两国才刚合并，人心警惕是正常的。
最初，他将信物交于大使，请远在辛国的旧臣放心，先行解散。镇远侯此次出兵突然，条件艰苦，钟阑虽然期望他们能“救自己于水火”，但也不愿忠臣付出血的代价。
后来消息称军队停在辛国境内，不再前进；钟阑松了口气，但后续却让他重新将心提了起来。
这只军队在几次催促下并未解散。
“不会有国君敢让这样一只不听调令的军队停留在国境之内。陛下，您既然已喝令他们解散，如今他们拒绝解散，已是抗令。”
某日深夜，闻姚抱着两手，靠在书桌旁，眼皮半垂、冰冷无波地盯着钟阑手里的奏折。
“再催他们一次吧。”钟阑将眼神撇开。
原著中的镇远侯被定性为愚忠，算是全心全意的臣子。他确信其不会有异心，但又不清楚如今情况的原因。
“陛下自己把握便好。”闻姚有些疲累地扯动嘴角，转身，“我还有些事情未处理完，先走了。”
钟阑下意识抬眼想要捉住他的袖子，但反应过来后收手了。
凌晨，天未亮，钟阑被一阵人声吵醒。
“陛下，是我。”
李运柏？钟阑皱眉，慢慢睁眼。
之前他从湖心岛逃离，李运柏随使团被俘虏。后来，闻姚逼钟阑登基前将这支俘虏给放了回去，也正是他们带去了两国合并的消息。
李运柏怎么又来了？
“陛下，您安好，我就放心了。”
钟阑连忙扶助跪到自己床边的李运柏：“怎么了？这个时候来？你是怎么进宫的？”
李运柏说，近来辛国旧臣大多搬迁至新京城，他随着原先的宫人而来。请求了好几次，闻姚就是不让他见钟阑。不过闻姚知道他是钟阑的心腹，并未限制他行动。他只能找这样的时间，偷偷进来。
钟阑前些天说被监视着不舒服，于是闻姚就将侍卫撤掉了。不过李运柏必然不可能躲过所有宫人，来见他的消息，事后一定会传入闻姚耳朵，到时候的麻烦，得到时候清算。
“陛下，我一定得见您一面。”李运柏满脸激动，凑到钟阑耳边，“我是带着消息来的。”
“消息？”钟阑顿然清醒，“镇远侯？”
他连忙起身，扶着李运柏坐到桌前，仔细询问。
李运柏点头，眼眶全红了：“镇远侯在当地深得民心。如今天下只有辛国为净土，人民可安居乐业，大家一致认为是您的功劳。镇远侯起兵，一是因为粮食，二是因为民心所向，人民担心您的安危。”
钟阑也有些感动，扶助他的双手：“你们……”
“您放心，我们不会让南穹再架空您了。我们知道，您如今没有权力，”李运柏忽然坚定，“此次前来，只是想让您有预期，清君侧势在必行，请您放心。”
钟阑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立刻起身。
屋外传来声音，李运柏连忙起身，匆匆要离去，眼神坚毅，最后丢下一句话。
“我们会让您重新拿回所有的权力！”
钟阑想拉住他时忽地绊了一跤！
他这才刚刚把工作都交出去啊！

第31章 陷阱
“这倒也不必急……”
李运柏神情严肃：“陛下，南穹的疯暴君人尽皆知。大家都想看看他沦落为阶下囚、任您摆布的样子，您难道不期待吗？”
说完，门外的脚步声更明显了，李运柏赶紧逃出。
钟阑立于原地，良久无言，似乎在考虑刚才的话。灵光一闪，他的眼中闪出了奇异的光亮。
将闻姚控制在掌心，任我摆布……
他舔了下唇。
-
李运柏的拜访立刻被知道了。
他个人的解释是：“感情甚密，思念成疾。”
说只是个人行为。
大部分人嗤之以鼻。
“殿下，他之前与镇远侯有过接触，恐怕与陛下说的话里同清君侧有关。”
“陛下并未主动与您谈及此事，这也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了。”
“此事必须重视，臣提议对李运柏严刑拷问。”
闻姚在主位上，面无表情，下座两排门客叽叽喳喳，随着讨论的热烈，闻姚的脸色也逐渐阴沉，虽无表情，但紧绷的眉梢与冷漠的嘴角均彰显他此时心情不佳。
最年长那位门客看了眼色，小声：“殿下，所谓清君侧，清的正是您。他们对您已是刀剑相向，万万不能心软。依臣之见，辛国此时正忙于饥荒，以武力镇压，并将辛国君关入牢狱，方可一劳永逸。”
另一位也说：“今晨陛下处理的奏折中有一封有关京城城防调度。东南方的城防明显减弱，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啊。以南穹之力，要镇压此勤王之军易如反掌，又为何要冒此大险呢？”
冷不丁地：“他竟然与陛下思念成疾？”
众人顿时沉默，疑惑地看向闻姚。他们在谈国家大事，闻姚在说什么？这个借口不是一听就假吗？
后者的眼神钉在空中虚无的某一处，似乎要将空气钉穿似的。
双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似乎要将那椅子的把手捏碎似的，良久，他的手慢慢放开，然后抬起烟枪，深深吸了一口。
-
“陛下，您怎么想到叫我来？”闻梁摸不着头脑，“我最近哪里又得罪人了？”
“不是。”钟阑微笑，“朕有事情问你。”
“什么事情？”
“你知道，闻姚抽的是什么吗？”
闻梁顿时警觉，盯着钟阑：“问这个做什么？”
钟阑放下茶杯，微蹙眉头：“他……离我有点近，味道有些冲。”
闻梁的脸顿时一红，将“近”在脑袋里形象地描绘出来，手忙脚乱想要打哈哈：“按理说不该有味道的啊……这个，这个嘛——唉，问这个做什么？陛下喝茶……”
钟阑顿时厉声呵斥：“别动！”
闻梁的手悬停在空中，尴尬转头。
“你小子几次碰到喝的东西，朕都会遭殃。”钟阑微笑，“为了大家都好，将你的双手摆好。对，就是这样，接下来掏出你口袋里的药囊。”
闻梁将身上掏干净了，把一排药囊摆好，无辜地双手撑着膝盖：“我今天真没想下药……”
“停，继续刚才的问题。闻姚抽的是什么？”
闻梁无辜：“那是我特意为皇兄调配的，主料是薄荷草，辅料很复杂，总体而言就是一种可以用来平心静气的中药，虽然烟雾很大，但只有很淡的清新味道。”
“平心静气？”钟阑这倒是不解。
他今日特地来问闻梁，正是因为这杆烟枪让他疑惑不解。原著里，闻姚是没有抽烟习惯的。钟阑一开始也疑惑，特意留心闻过他的烟枪，然而并闻不出来，不像常见的烟草。
他刚被抓来绑着处理奏折的时候，闻姚抽得很猛，最近却不怎么抽了。
钟阑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要通关BOSS，得从小细节入手，这个与原著有差异的地方很有可能另藏玄机。
“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习惯的？”
“也不能说是有这习惯吧，”闻梁挠头，“他是把这当做药来用的。”
“药？什么东西发作时用的药？”
闻梁无辜：“气血翻涌，热意上头。总而言之，当他觉得心情激愤时，必定会用这个药。”
钟阑：“……”
懂了，用来降血压的。
-
“殿下，这宫女见到陛下第二次约见他了。”吴庸引着人进来。
“说吧。”闻姚一手扶额，一手把玩烟枪。
“参见殿下，奴婢今日下午又见到了李运柏一次。这次是陛下主动找他，因此不易被察觉。奴婢也并未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正好可以看到李运柏与陛下靠的很近。”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似乎，似乎趴在耳朵边。看上去关系甚密。”
砰的一声，烟枪磕在扶手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闻姚青筋直跳，狠狠抽了一口。
吴庸在耳边煽风点火：“暗卫不敢近身，但也听到一些。说是同意清君侧。”
闻姚：“……”
他感觉这草药的清凉已经压不住了。
-
北原雪国，大军压境。
如今天下虽仍诸国挺立，但只有两位霸主。一位是燕国的北盟，另一位则是西南联盟。联盟原本是辛国独大，后来被南穹取代，再后来两者合二为一为南辛，甚至能压燕国一头。
这让燕国君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压力。
“陛下，不用着急。”青年坐在帐篷的角落，对着炭盆靠手，怡然自得，“我们上次试探可知，辛国君本人是想逃离闻姚的。南辛，与其说是合二为一，不如说是闻姚一厢情愿的捆绑。”
燕国君坐在首座，凶恶的眼神落在青年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背影身上：“那又如何？”
“一种可能，闻姚不再假惺惺地当摄政王。囚禁辛国君、撺掇君位、以碾压之势吞并辛国。这会激起辛国旧部反抗，在内斗疲软之际，便是燕国出击之时。”
“另一种可能，辛国君为了自保，反杀闻姚。如此一来，南穹成为被吞并的那方，同样也会需要镇压反抗，也会成为我们的机会。”
“只要他们两人不再绑定在一起即可。”青年转过头，扯出一个干涩的微笑，“镇远侯恐怕还不知道，他们如此顺利地采购完军备，背后有燕国的商队推动。”
燕国君哈哈大笑：“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有前一种可能。你同朕说了那么多次辛国君有多厉害，朕倒看不出来。必定会是闻姚夺位、囚禁辛国君。”
青年转过头，呆滞的看着眼前那一小盆炭，拉起灰色的兜帽，似乎在孤单中回想过去什么。
声音轻且淡。
“陛下，那可不一定。”
-
有人隐瞒了勤王军的路线。
东南城防被故意削弱了。
权力，终究还是使用在私心上。
闻姚立于城楼之顶，远远眺望。一道异常矫捷的身影正向这边而来，全然不知，天罗地网已经在等着了。
“殿下，人绑来了。”
闻姚的注意力转到了来者身上。
李运柏被捆成了个球，异常惊恐地被带到城楼上。他自然知道钟阑将会今夜在东南边与镇远侯里应外合，而如今闻姚等人的提前驻守，会让这一切变成瓮中捉鳖。
烟枪杆子挑起他微微颤抖的下巴，语气冰冷：“你不想他来？”
“是我。”李运柏声音打颤，“我自然不想陛下落入你手里。”
“你们，”闻姚的声音压抑着可怖，“感情可真好啊。”
士兵汇报：“殿下，人已经到陷阱范围内了。”
闻姚冷漠地移开眼睛。他清楚知道无人可以抵抗钟阑，若是用人海战术硬碰硬，根本控制不好力度。所以他最先控制的就是李运柏。
冰冷的金属烟杆划过李运柏微微颤抖的喉结，后者惊恐地看向闻姚。
闻姚眯眼：“他会因为你而迟疑片刻吗？”
“收网——”
想象中的恶战并未发生。
钟阑站在利剑所指之中，诧异地看向闻姚以及他身边的人。
“李运柏，你不是昨日就提前逃出城了？！”
李运柏欲哭无泪：“我还未找到镇远侯，就被城外巡逻的人抓了。”
“那是谁给朕发送的安全消息？”
“孤。”
钟阑脸色青白，转头看向闻姚。后者越面无表情，钟阑越确信他已然生气了。
闻姚扯动嘴角：“陛下，一审，他就什么都说了。孤倒希望，你能回心转意，今夜在这里等不到你，可惜……”
说着，他的嘴唇颤抖，触碰到烟嘴——第一口进去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不对。
“护驾！”
“他的目标是殿下！”
烟枪被加料了。
他眼前一片空白，模糊的天光笼罩眼前。忽然，衣角翻飞，玄黑之袍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而来，不触碰到半点冰冷锐利。
闻姚的腰被抱住了。他曾无比渴望能被这样抱住，然而此时对方的声音严厉且冰冷，没有平日里微风拂面的温柔。
钟阑从他僵硬的手中抽出烟杆。
“你们殿下被挟持了。”

第32章 报复
燕国终年积雪，同南方诸国相比，他们的战士习惯恶劣的天气，能顶着风暴穿行。
雪原之外，大军严阵以待。
“报——南辛城门处惊变！城门大开，辛国勤王军不费一兵一卒进城！”
燕国君猛地一拍扶手：“好！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传令下去，准备进攻！”
安静的军营霎时苏醒，兵甲碰撞，脚步震天，似乎一头猛兽骤然苏醒抖掉自己身上覆盖的白雪，眼神犀利地盯着猎物，准备出击。
在一片紧张的准备中，青年抱着暖炉，漫不经心地转头问刚才的信使：“知道最后是谁赢了吗？里应外合成功了，还是闻姚瓮中捉鳖了？”
信使为难，立刻行礼：“属下不力，实在难以获知。自从勤王军入城，一切内外联络均被切断，并不能知晓京城内部的情况。”
燕国君大笑：“不论是谁赢了，最后的渔翁都是朕！正如你所说，只要两人的矛盾被撕开，内战之下，燕国就会是最大赢家！”
“启禀陛下，东二军就位，随时可以进攻！”
“立刻动身，”燕国君眼中的贪婪怎样都按捺不住，“可不能让那些鬣狗抢了先。”
-
闻姚在不安中睁开眼睛。他尝试活动，但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
头脑还有些昏沉，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蒙着白纱。他只能分辨出自己是在皇宫的卧室里，心里的第一反应竟是：他竟然没把我投入牢狱？
“陛下，一切都处置妥当了。城楼上目击的人全都被控制住，消息并未泄露。”
熟悉的声音含着势在必得的笑意：“他不让朕到朝前，奏折混批，此时正好，前朝无人知晓命令是谁下达的。”
闻姚的心脏一抽，落寞地垂下眼帘。
“陛下刚才下令使城防撤去，并下令南穹重臣禁足。如今虽有传言，但众人并不知晓缘故，无人敢善举乱动，预计今晚便能完全控制京城。待掌控全城，南穹旧部便再也翻不出水花了。”
“辛苦了。你的功劳，朕会嘉奖的。”
“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镇远侯有些激动，忽地，他的视线一转，“陛下，我们已然控制京城昭狱，您为何要将此子留在这里，而不折磨一番？”
“朕自然会折磨他的。”
闻姚的心脏仿佛被抽紧了，他呼吸起伏，反剪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握拳。他紧闭双眼，眼前似乎有他初见钟阑的惊艳，也有钟阑伏在自己怀里说胡话的沉醉……这一切，都是他用手段强硬得来的，而钟阑似乎不曾在他身上停留，一旦他压制不了钟阑，一切都没有了。
不仅没有，钟阑还会恨他吧。
他在心里苦笑，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脚步声，关门声，一片寂静。
轻而软的脚步绕过屏风，离他越来越近。闻姚对钟阑的步态无比熟悉，甚至能想象出钟阑此时是用什么模样走近了。但他并未睁眼，像一尊冰冷的塑像，与世隔绝。
“醒了就别装了。”钟阑无奈叹气，“你在怨朕？”
闻姚没有说话。
“朕承认，李运柏第一次来找朕的时候就有了这个计划，后来的几次都是故意为了引你上钩。”
闻姚还是没说话。
钟阑抱着手臂，挑眉看去。闻姚是真的美人，不说话、闭着眼，五官精致且带着媚意，此时更有冷若冰霜的氛围感。
好好的美人，怎么就会说话和瞪人呢？怎么就是在上面的呢？
“朕不会让你好过的。这段日子吃的苦，朕都要报复回来。”钟阑将头脑里的怜惜全都抛掉，冷冷说，“一天后，你最好还能和现在这样冷静。”
他抱起闻姚，后者在皮肤接触的瞬间身体僵硬。
闻姚并未睁眼，他感知到钟阑将自己放到一张步辇上、自己被抬到某个地方，最后进了一个房间。房间的门似乎是金属的，合上时发出一声重响——
“来人，将他绑好。”
冰冷的利刃挑起他的下巴，钟阑冰冷：“睁眼。这是命令。”
睫毛挣扎而动，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倒映出钟阑的模样。
这是一个没有窗的小屋子，墙壁钉着青铜板，在烛火的辉映下泛着深重的光，阴沉可怖。就连钟阑这样温和的形象，在这环境中都显得残忍、冰冷。
眼眶泛红，闻姚微微抬头，语气莫名颤抖：“陛下，我很期待。”
钟阑一愣，意识到闻姚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正常。他旋即放弃了心理上报复的想法，干脆利落地切入正题。
“朕不会理会你的求饶的。”
闻姚垂下眼眸。嘲讽自己心软，嘲讽不自量力，嘲讽自己的失败。想着，他的肩膀开始抽搐，强忍着笑意——
哗地一声，房间里两块黑布被掀起，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闻姚的笑凝固在原地。
宫人将一张桌子从角落搬到他面前——笔墨纸砚俱全，甚至担心他经验不足，还在手边放两个装满书的柜子。
钟阑舒服地坐在太师椅上：“终于解放了！”
“陛下？”闻姚眨了眨眼，好看的薄唇微微颤抖，“折磨？”
钟阑露出了当然的表情，眯眼勾唇：“你永远都只能被关着，替朕工作，永无出头之日！朕会督工，你无法犯懒。”
“这个意思是……陛下，永远需要我？”闻姚似乎沉浸在震惊中，异常轻声地自言自语，“只要工作就可以……”
说着，他利落地拾起笔，没等钟阑说开始就自顾自地蘸了墨水，开始认真工作。
钟阑：“？”
不过反正已经成功，就不用再去多想了。
钟阑招呼人送来果盘，一边欣赏着美人的脸，一边看话本。
过了一会儿，钟阑想，如果此时是我在处理，恐怕已经累得想要起来放松了。想着，他的眼神落到闻姚的脸上企图满足自己的折磨欲。
干劲满满，认真沉静。
钟阑疑惑地仔细打量。
他真没想休息一下吗？
-
清君侧成功的消息传遍全国。
闻姚是南穹皇室的象征，此次被“控制在深宫”，对南穹而言无疑一记惊雷，怎奈钟阑早有准备，所有南穹的贵族全都在京城被控制住了，舆论悲愤，却无力反抗。
宫人们也人心惶惶。他们虽只是换了个主子，底下人并未受到清洗。但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惊。
“瞧见了吗？就是那间铁皮屋子。”年长的嬷嬷眼神不忍，“据说里面有天下最恐怖的刑具。”
他身后的小宫女一哆嗦：“殿下就在里面吗？”
嬷嬷拂去眼角的泪水：“求生不能，寻死不得。”
小宫女连忙捂嘴，眼神惊恐。
“据说，陛下还会找人在旁边唱曲儿，一边吃美食，一边看着殿下受刑。”嬷嬷不忍直视，“殿下，太惨了。”
“本以为陛下是仁和之君。他少有的几次出门，看上去都不紧不慢、无欲无求的。”小宫女扶着嬷嬷，赶紧离开，“原来这一切都是伪装。”
“走了，别被人发现嚼舌根。”
……
闻姚在钟阑手下受刑的夸张故事传遍天下。闻姚虽然喜怒不定，但他让南穹迅速扩张、积累的财富也让人民过上了更好的日子。
所有人都知道了：辛国君，是伪装的魔鬼。
盛云是闻姚的暗卫统领，曾在之前的扩张中跟随闻姚赴汤蹈火。后来，他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再回来时，一切都变了。
“那小黑屋啊，阴沉沉的，周围没有宫人敢过去，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血腥味。”
“据说已经没有人形了，血肉模糊。”
“用千年人参吊着命，不许死，却不给活。”
他坐在京城的酒馆里，面容严肃，眼中只剩下怒火。
殿下，您对他情根深种，换来的只是这个结果吗？
忽地，周围的讨论停了。马停在店门外，马车上的皇室标志让周围一干人闭了嘴。
店主笑着迎了上去：“李公子？您来了？”
“上次要的桃酥糕有没有？你家的点心做的真好，怎么都忘不掉，还得特意出宫。”
“有，有，公子稍等，绝对让您吃上刚出炉的！”
盛云抬眼看去。粉嫩天真的少年开心地接过纸包的点心，对着热气腾腾的桃酥糕吹气。
盛云打量了周围的人，又将视线放到李运柏身后的侍卫身上，确定自己必然能得手。
他想起殿下曾经说过：
李运柏，是钟阑的心上人。
心尖上的人。
-
“李运柏被绑架了？！”
钟阑正在小黑屋督工，李全刚在他耳边汇报，他立刻惊醒。旁边，桌案上的那支笔也停了。
李全一脸无奈：“那歹徒武功极高。他提出要求，要用李运柏换殿下。”
钟阑皱眉。这个要求看上去有些搞笑。虽然他不会置李运柏于不顾，然而旁人看来李运柏就是一个普通的下人而已，不会有人异想天开到能用李运柏换一个曾经的国君。
闻姚却明白了，眼神落到钟阑身上，闪过一阵隐秘却不敢太过期待的光亮。
李运柏在钟阑心里到底有多重。
会用自己换李运柏吗？
“不行！绝对不行！朕不会把闻姚放走的。”
握笔的手忽地捏紧，像是极度狂喜。然而，手指又松了——
自己的价值可能就在处理政务上吧。可李运柏被爱的却是他本人。
李全哎呦了一声，继续道：“那歹徒还说了，要是您打算用武力强抢。他会让您再也见不到自己心尖上的爱人。”
屋内忽然陷落一阵寂静。
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烛火却莫名摇曳，跳动在诡异的停顿里。
“你再说一遍。”钟阑一字一顿，“朕心尖上的什么？”

第33章 图谋
“他的原话是‘陛下心头的爱人’，可陛下与李公子并没有爱人之情。”李全也揣着手一脸疑惑，“奴才想着，大概是您一向来宠爱李公子，产生了些误会吧。”
闻姚的眉头皱了起来。误会？
闻姚想起钟阑那一堆的风流韵事，拼凑出更加无情的猜测：
李运柏在他心里也只是一个用来满足精神的替代品而已。只不过他听话，所以钟阑特别宠爱他。
闻姚自嘲地垂下眼睛，重新拾起笔。他自然知道这绑架是盛云做的，自己曾与盛云说过钟阑与李运柏的事情，也只有他会想出这般主意救自己。只可惜，自己与盛云都低估了钟阑的无情程度。
一个颤抖、诧异且无奈的声音在小黑屋里回荡：
“喜欢李运柏的不是闻姚吗？”
闻姚：“？”
他诧异抬头，声音微微颤抖：“陛下，您说什么？”
钟阑无语凝噎：“当年你还在当质子时，承认喜欢上了辛国宫里人。不是李运柏，那是谁？”
小黑屋里，烛火飘摇，昏黄的光亮在两人脸上飘移。
闻姚的眼神破碎且无奈。
“陛下，是你啊。”
-
李运柏手脚全被绑住，嘴里塞了一团布，眼泪汪汪地缩在稻草堆里。
一道挺拔的身影立于门口，将唯一的光亮遮挡住一半。阴影霸道且恐怖地投入屋内，压在李运柏充满恐惧的脸上。
“他们同意来换你了。”
李运柏惊喜地睁大眼睛，立刻激动地想要发声：“唔唔唔——”
盛云剑眉鹰目，身材挺拔瘦削。他一把将李运柏提了起来，塞进马车，一路沿着京城狭窄的巷道行驶，很快行驶至城南的清水河畔。
忽地，盛云拉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急切的呼啸。
盛云斜视，淡淡道：“出来吧，我已经看到你们了。”
树林深处传来一些窸窣的响声，禁军衣着的众人簇拥着中间两名用黑色斗篷遮掩面容的男子。
盛云警惕，立刻翻身下马，一把将李运柏拖到车下，用剑刃抵着李运柏的脖颈：“你们先放了殿下，待我们驶出京城，自然会把李运柏放了。”
此时，其中一位黑袍人的帽檐下传来闻姚略微妙且犹豫的声音：“盛云，不用紧张。”
“殿下！”盛云顿时激动地热泪盈眶，仔细打量黑袍人上下，“您没事？”
“没事。”
“那太好了，我们快走！”
“不是，盛云，这件事……”
盛云紧张地打断他：“殿下，您先离那狗国君远一些。有事我们再娓娓道来。”
“……”
盛云立刻察觉不对，眼神旁落，带着敌意打量另一位黑袍人：“殿下，可是他用什么方法威胁您了？不用怕，李运柏在我手上。辛国君，不论你是用药还是邪术，立刻替殿下解开，否则我就对……”
两人异口同声：“等等！”
握着李运柏的手猛然一掐，他险些翻个白眼过去了，幸好盛云的手停得及时。
“其实，之前是个误会。”闻姚顿了声，“李运柏并非辛国君的心上人。”
盛云：“？”
“殿下，那我们该怎么逃出去？”
闻姚顿了下：“其实，孤不想离开。”
一道晴天霹雳劈向盛云，他的眼神先落到闻姚身上。这时，他才注意到闻姚的手——
主动、轻轻地拉着钟阑的袖子。
“殿下，您，您……”
盛云一口气没岔过来，浑身紧张，手上力道控住不住——
“放开李运柏！”
李运柏两眼一翻。
为何永远只有我在受伤。
-
回宫后，钟阑企图将闻姚重新关回小黑屋，但失败了。闻姚像膏药似的，怎么都甩不掉。他的眼里总含着毫不掩饰的愧疚与爱意，似乎没有李运柏的误会，他就成了如今与钟阑最亲密的。
钟阑正想用法子甩掉闻姚，然而闻姚总乖巧配合，而且掌握了钟阑的命门。每次不用钟阑催促，他便十分自觉地处理政务，还整理出了自己不合适过问的各种问题，用浅色墨汁标注了自己的想法，请钟阑选择定夺。
“陛下，若我回到小黑屋里，可没办法替您与户部大臣们争执了，”他无辜极了，“您当真要这样劳烦自己？”
钟阑：“……”
他随闻姚去了，后者逐渐能在后宫的部分地方活动，时不时还在满头烦躁的钟阑示意下去前朝替钟阑与大臣吵架。
只不过，当闻姚可以走动，躲避的反而成了钟阑。
翌日下午，李全敲响钟阑的门：“陛下，今日的政务处理完了。有些辛国内政闻公子并不敢下结论，写完了分析，等着您定夺呢。奴才让他在前厅候着，等您过去呢。”
钟阑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话本——今日的话本翻到第一页便停住了，一整个下午，钟阑似乎都没有将心思放到其身上——他听到通传顿时起身。
——“陛下，是你啊。”
钟阑立刻甩甩头，企图将这一眼从头脑中甩出去。
一想到这几年，闻姚暗恋自己却认为自己独宠李运柏。钟阑似乎知道他那股子疯劲儿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走到前厅外，忽地停住脚步，摆手让人不要出声。从窗户看去，闻姚正安静垂首立于厅堂，脚踝上是一双防止逃跑的镣铐，手上捧着两张宣纸，神情沉静。
钟阑耳朵隐约有些红。
他到这个世界，最初是绝对不想与任何土著产生情感纠纷的，一想到自己珍贵的退休时间有羁绊，他的神经就隐隐作痛；然而，此时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悸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电流感顺着血液从心房一侧泵向四肢末端，发胀，发痒，最后再回到另一侧心房。
“毕竟也是这个世界的第一美人……”钟阑喃喃自语，“美人谁能不喜欢呢？”
屋内的闻姚顿时抬头，眼里亮晶晶的：“陛下！”
钟阑猛然一顿，清清嗓子，若无其事：“今天完成了？”
“全完成了。这些事务我无法决断，但做了若干推断，您若觉得……”
“若您不满意，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闻姚周到的服务让钟阑心神越发不宁，随意嗯了两声，让他自己决断。
“陛下兴致不高，可是乏了？”闻姚表情变得内敛，“我替陛下按按吧。”
钟阑回神时，闻姚已经起身站到他身后了。一双修长的手微凉，搭到他的肩头，指关节微微用力，轻按到穴位上，稍一用力，一股子肌肉酸痛和着悸动蹿遍全身。
钟阑脑海中突然出现之前自己被关着时闻姚进浴室为他按摩的画面。氤氲水汽、绝色面庞、优秀的肌肉与温水的抚慰，在一刹那冲入钟阑的脑海。
“不用按！今日又不是朕工作，酸痛的又不是朕。”
那双手停了，闻姚的声音略微落寞：“是我不好吗？”
钟阑心里一震，转头闻姚就又坐到自己身边，自顾自地剥起了桌上的葡萄。
一只纤长、白皙的玉手，指尖衔着一颗晶莹剔透、滴着果汁的葡萄，伸到钟阑嘴边：“陛下？”
他今天到底想干什么？钟阑还未细想，闻姚细细抬眼，媚眼如丝，勾得钟阑下意识张嘴，那颗葡萄便囫囵滑落他的唇畔。指尖与果肉分离时，柔软的嘴唇在触碰葡萄时轻轻瞬息指尖的果汁。
闻姚眯了眼。眼神顺着钟阑微张的薄唇一路向下，蜿蜒在脖颈与领间。
“陛下，闻姚这几日做的好吗？”
钟阑连忙回神，脸侧微红：“你今天也累了，就，就这样吧……”
闻姚望着他急切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最后恢复至没有表情的冷淡模样。
“盛云。”
门外，青衣少年自然听到刚才的所响动，脸颊微红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刚才听着，觉得陛下的态度怎样？”
“他似乎想要逃，”盛云仔细想，“若说他喜欢殿下，属下是看不出来的。”
“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他不喜欢李运柏，我就好欢喜。毕竟李运柏是个活人，而公子姚只是个死人。”闻姚突然笑了起来，他的肩膀剧烈抽动，单手虚掩脸，像是要将那莫名诡异的笑意压抑下去。
“就算他现在想逃，我也能将他的心从死人身上夺过来。”
-
南辛的政权交替完成。朝会重开。
无数人认为，魔鬼辛国君注定会在这次朝会上宣布吞并南穹，否认两国合作的事实，用“辛国”抹去他们南穹存在的痕迹。
全天下都在盯着这场朝会。
除了辛国旧臣，那些“甘愿臣服”的南穹臣子同样也在朝内。虽然知道有人的臣服是假意的，但如今正是吞下南穹这块肥肉消化不良之时，在完全消化前，钟阑不想多生枝节，因此并未大肆清洗。
这个早晨，大部分南穹旧臣在紧张之时，发现自己家里多了一两个灰袍人。
他们都听说过“辛国君将统一天下”的谣言，后来见到辛国君反杀，自然更信这些预言者了。
灰袍人信誓旦旦，对他们说：“辛国君的真面目，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你们相信他的仁慈吗？”
有人疑惑谨慎：“我们还可以选择臣服。”
“南辛一旦改名辛国，需要适应期，一旦平稳了，你们的臣服还有价值吗？”
那些大臣脸色均变。他们想到预言者的身份，哆嗦着问：“大师可是预见了？”
“是的。”
“那，如何才能有活路？”他们厉声问。
灰袍人神秘地离去：“南穹残部如今正在关外犹豫不决。你们朝中是否需要一针刺激，来告知他们，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呢？”
离去时，大臣们均陷入了沉思。
灰袍人聚集到京城口，向城门外传递了消息。
“消息很快会送到李微松大人与燕国君手上，”灰袍人眼神晦暗，按捺着贪婪，“这边朝中一旦见血，关外南穹军队举旗，东南空缺，燕军便可长驱直入——”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天边。
做完一切，他们怀着激动的心情，等着朝中的消息。他们知道，并不会所有人都相信或是有勇气做的，但只要有一人做了，南穹忠臣之血便会在南辛大地掀起惊涛骇浪，内战一触即发。
“快午时了。”其中一人看着太阳，再看向一片平静的街道，“难道钟阑压住了所有消息？不可能，除非他杀光南穹臣，但这样一来京城中的臣子家眷没等到主君，还会如此平静吗？”
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禁军飞驰而过！
灰袍人狂喜！
有大事！
然而紧接着，他们的笑容凝固了。下朝的华丽马车们咕噜噜地在街上驶过。
他们数着，先前挑拨的几位大臣都乘着车，安安稳稳地回来了。
他们听到随行的人在互相谈论：“虚惊一场。殿下还在朝上，对陛下也未有愤怒之情，看来先前都是传言。”
“以后虽然由辛国君执政，但殿下仍会辅佐朝政，连朝会都不缺呢。”
怎么回事？
说好的反杀呢？
皇宫里，刚下朝。
钟阑犯着困，扶着头坐在步辇上。
原先在辛国时，钟阑将朝会能减则减，从一旬一休，到一周一休，最后变成三日一休；而且他只会审查臣子的成绩，并不自己动手。大部分政务都分给了臣子，那时剧情主线还未开始，局势平稳无波，从未有过意外。
此时却不同。
身旁，美人温柔地伏在他耳边，眼神中闪过意味深长、有所图谋的光亮，他替钟阑将碎发捋到耳后，轻声而温柔。
“陛下，朝会有我，且放心。”

第34章 夜袭
京城中灰袍人狼狈极了：“这南辛有古怪，之前那只信鸽会误导他们。得快点再放出一只信鸽，通知燕国君情况有变……”
话音还未落下，兵戈与马蹄冲入巷落！灰袍人见势不对，正欲逃跑，忽地天降剑光！
盛云背着剑，立于墙头，身后南穹暗卫严阵以待。
他将剑背到身后：“诸位，听闻你们对南辛内政忧心之甚？”
灰袍人脸色苍白。
-
飞翔的信鸽并不知放飞者的心思。它穿过漫长的航线，终于落到了主人手里。
“他们挑动了南穹旧臣的怒火，”灰袍青年接住信鸽的同时也接住了飘落的雪花，“后续，再等一封血染朝堂的急报即可。”
燕国君扶着把手，手指循环击打着节奏，像是没了耐心：“你上次说待两人大打出手即可，后来又说为了保险起见，需等南辛内部关系破裂。一等再等，若是真等南辛内部的战火燃起，那天下所有人都知可以来蹭块肥肉，朕与这三十万大军得不到先发之势，如今在这雪原上的埋伏又是为何？”
“陛下，急不得。”
燕国君猛然起身，显然对青年这套说辞不耐烦了。
“那就再等半日。若半日后再无消息，那就意味着京城内外通信被切断，京城有变。”燕国君挥挥衣袖，眼神深沉，“再不能等了。我燕国又畏惧他么？”
半日后，灰袍青年抱着暖炉，略无奈地看着泱泱大军在雪地里如海浪翻涌般涌向远处。
“这般刚愎自用，也难怪原著里会死无葬身之所了。”
-
钟阑过上了清闲享福且美人在侧的日子。
辛国众臣紧随勤王之军进驻京城，打破以往南穹决策垄断的局面。辛国武臣对闻姚也异常防备，不接受钟阑不在场的所有命令。因此钟阑根本不怕闻姚夺权。
而闻姚乖巧地承担了所有钟阑让他承担的，听话得令人大跌眼镜。
不过，闻姚对钟阑依赖与听话得过分了。
闻姚每每靠近，钟阑的心跳便会怦然加速。他尤其不适应这样的自己，一旦察觉氛围的不对劲便立即掩饰自己的表情离去。
闻姚在若干次被钟阑用动作拒绝后，没有表情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敲响李运柏的门。
李运柏从门缝里看到闻姚的脸，立刻抖了三抖，颤颤巍巍：“殿下，您有事找我吗？”
“李公子，”闻姚对他无比亲切，“可否邀孤入内一坐？”
我可能拒绝吗？
李运柏欲哭无泪，打开门。闻姚翩然入内。
“殿下，您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李运柏这才发现，两个小太监跟在闻姚身后，各自端着两个托盘，上面堆着金灿灿、银灿灿的，让李运柏的眼睛都发直了。
“李公子，孤贸然来访，不介意吧？”一个与“财神爷”相等的低沉男声在旁边响起。
李运柏一回神，连忙：“不介意，不介意，怎么会介意呢？殿下要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闻姚微笑：“孤倒不用随时来，只是想让你回答一些问题而已。”
李运柏哪里还记得闻姚先前残暴的样子，立刻积极问：“什么问题？”
“你与陛下相处三年，”闻姚抚着衣袖，“知道陛下的心上人该是什么样的吗？”
李运柏眨眨眼睛，似乎很苦恼：“心上人……这太难说了。”
“那换言之，如何才能讨陛下欢心。”闻姚问出话时，自己都迟疑了一会儿。
曾经，他住在落辰斋，只是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质子。自从他心里住进了钟阑，常常会借着各种借口等在钟阑下朝的路口，躲在行礼的宫人之后，看他赶路间神色的灵动，看他沿路赏花的悠然。
但那都太远了，他惶恐，自己其实并不了解钟阑。
“这个容易！”李运柏开心地说，眼珠子一转，落到旁边的东西上。
闻姚轻挑嘴角，使了个眼色，太监们便将两叠东西放到李运柏的桌上。
李运柏立刻娓娓道来：“殿下觉得陛下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舒服休息？”
李运柏神秘兮兮地摇头，做了个悄悄话的手势。
“陛下如今已经能舒服休息了，这还有帮助吗？陛下除了这个，最喜乖巧、内敛、听话的小美人了。你听说过之前陛下宠爱过一个质子三年吗？宫人们都说，他不论私下如何放荡，只要在陛下面前就一定温温柔柔、唯唯诺诺，所以陛下从来不会理会他私下的过错，因为只要当面一见就心都化了。”
闻姚心下一动。
公子姚虽然人品败坏，但有一点不得不令人佩服——他的演技实在了得。他在钟阑面前的乖巧与臣服不是轻易能装出来的。
果然，陛下喜欢这一套？
半个时辰后，李运柏开心地挥别闻姚：“感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
东南方的南穹军队需要收编。钟阑迫不得已亲自出宫，为了防止闻姚再次架空自己，他将人一同带上。政务由朝内老臣负责，每日由信鸽传要紧的事情沟通。
路上平稳无波。车队行进的不快，午休时间充足。
钟阑午睡起来，马车内刚才还叠着的信件。他赶紧叫来李全。
李全笑嘻嘻说：“闻公子刚才前来，将先前您未整理好的东西全分门别类放好，还将今日信鸽传来的急事都处理完了。”
钟阑欣慰地叹了口气：“越来越主动了。”
他舒舒服服地又躺下了，拿起枕边的小册子慢慢翻。
“闻公子还说，过一会儿会为您献上解乏的东西。”
忽地，马车外传来闻姚的声音。李全哎呦一声，让闻姚进来之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钟阑半阖着眼：“什么事？”
“陛下，午休未结束，我来为您送茶。”
送茶？钟阑疑惑地睁眼，眼光斜瞥正好落到闻姚身上。
他的呼吸忽然沉重，眼眸微缩，下意识撑起身子：“你想干什么？”
“陛下，”闻姚温和一笑，“自然是伺候您品茶了。”
“品茶需要你穿成这样？”
闻姚身着书童的衣裳，散发盘得一丝不苟，白衣素纱，朴素而单纯。他的样貌向来是侵略的、妖冶的，此时低眉顺眼的模样与平日里大相径庭，只是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艳色时不时与清纯的气质交织，像是一层压在禁欲下的诱人色彩。
心跳快速撞击钟阑的鼓膜，他的嘴唇愈发干了。就在他迟疑的时候，闻姚轻车熟路地坐到他身旁，乖巧地摆好茶具，一丝不苟地开始整套茶艺。
他必有古怪。
钟阑警惕地盯着他，然而闻姚却没如想象中那样动手动脚，反而异常谨小慎微，一举一动都无比妥帖。悠然茶香在屋内飘荡，闻姚端着杯子，乖巧地递与钟阑。
与平日里动不动就身体接触相比，闻姚今日竟然在递杯子时端庄且小心地避开钟阑的手指，做完一切便安静地坐在一边。
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钟阑盯着手中那杯清澈的茶水，忽然觉得里面可能有毒，嘴唇几次触碰杯沿都不敢喝下去。
“陛下，你是不放心我吗？”
钟阑喉咙有些干：“你坦诚来说，今天到底怎么了？”
“陛下，您不是最喜欢这般乖巧的美人了吗？”闻姚微微抬眼，眼角的娇媚冲出清纯，撞得钟阑心口一跳，“许是我够不上您的眼？”
钟阑手一晃，险些撒出去半杯茶。
就在此时，有人来拯救手脚发麻的钟阑：“陛下——东南军统领已于营地外相迎！”
车队已经行驶进入东南领地。东南军各部都是急性子，直接出城来迎接。他们本来只是想要为钟阑留下一个好印象，然而此时竟像救星一样。
钟阑：“快！朕要去见见他们。”
他忙不迭从马车里钻了下去，赶紧整理衣服，摆好架子。
东南军各将领纷纷下马行礼：“参见陛下——”
“起身吧。”
将领们正欲起身，忽然看到钟阑身后的人，大多愣住了。
钟阑有些不好的预感，转头一看，闻姚也随他下车了，正立于他身后。
将领们以前自然与闻姚打过交道，知道这位煞星有多疯癫凶残，此时一个个张大嘴巴，半句话都说不出。
“参，参见殿下。”
闻姚垂着眼，淡淡：“不必对我行礼。如今我也只听陛下的话行事。”
“是，是。”将领们抹了一把冷汗。鉴于闻言先前不按常理出牌的事迹太过丰富，他们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反应。
只不过，众人看向钟阑的眼神从一开始尊敬变成了敬畏。
最旁边某小将眼里露出几分愤怒。
他是闻姚当权那两年提拔上来的，对闻姚忠心耿耿，如今看不得辛国君“奴役”自己尊敬的殿下，怒气隐约要满溢出来。
忽地，一道锐利的眼光划过。
小将后背一冷，抬眼望去，刚才还温吞吞的闻姚竟注意到自己的愤怒，眼神犀利，似乎在说“别坏事”。小将不知所措，只能低下头。
辛国君，名不虚传。也不知是什么魔鬼手段，竟然能让闻姚这样的人都变得和小白兔一样服服帖帖的。
他们恭恭敬敬地将钟阑迎进城。
东南军的军力非常强。南穹的东南邻国是南郑，而南郑是燕国麾下同盟国之一，燕国可以一路从雪原东绕，沿南北狭长的南郑一路往南入侵南穹。南穹的安稳大体上与东南军密不可分，这也让东南军有自己的傲气。
原本，东南军各将领虽不欲与京城命令相违背，却也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辛国君，以提升南穹旧部的地位。辛国君养尊处优、耽于享乐是天下皆知的，最近有风言风语，但他们对这种谣言不以为然，打算与殿下相配合和辛国君一个下马威。
此时，他们竟生出几分后怕来。
原来传言中笑面虎辛国君是真的，连殿下都被收服成这样。
-
燕国大军一路沿着南郑而下。
他们一直没有等到南辛京城后续的消息，后来听说辛国君出发去东南巡视便再派人盯着。
“禀陛下，东南军侦查极严，线人只能通过城中情况获取情报。东南军高层对辛国君似乎异常害怕，城中风声鹤唳。”
燕国君眯起眼睛：“果然，南辛京城有变。若闻姚与辛国君还是同盟合作的关系，东南军的傲气可藏不住。看来闻姚的确被辛国君弄得很惨，连带着东南军都被震慑得没骨气了，甚好甚好。”
军事附和：“如此一来东南军引以为傲的士气荡然无存。若其反抗辛国君，则我国可坐收渔翁之利；若其不反抗，那就是一群脊梁骨断了的野狗，不足为惧。”
燕国君贪婪一笑，扔出一块令牌。
“夜袭。”
-
半夜，闻姚坐于东南军将领之间，面色阴沉。
他如今连装乖都得不到钟阑的芳心了。他自嘲一笑，闻姚你可真是自作自受，早些装乖或许就如愿以偿了。
底下将领却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谨慎打量着闻姚阴晴不定、时而愤怒、时而无奈、时而嘲讽的脸色。
“殿，殿下。”一位老将鼓足勇气发言，“若殿下所需，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姚并未说话，手指摩挲着烟杆——要是没闻梁配置的草药，他恐怕被立刻气上心头而暴走。
他慢慢摇头。
“急报——夜袭——”
所有将领全都急切起身，紧张严肃地盯着门外。
忽地，一阵笑声。
众人惊讶回头看向主位。闻姚也起立了，一边笑一边肩膀抽动，眼中流露凶光。
将领们见熟悉的殿下回来了，心中也一阵振奋：“殿下！”
“随孤出城，别惊扰了陛下。”闻姚冷冰冰地说，句末却不住兴奋颤抖，“正好拿这些环伺的野狼来发泄孤的怒火吧。”

第35章 心魔
钟阑躺在床上。已过子时，他的眼睛却瞪得像铜铃。
梳着整齐的发髻，温顺地抵着头，额前的散发落在眼睛上。他的嘴唇微张，顺从地一开一合……
被子捂住了脸。
他是知道那张嘴的滋味的。
夜风已是冬日凛冽的样子。钟阑起身，从旁随意披了件雪白的狐裘，推门出去，企图用寒风吹散自己脑子里不干净的东西。
他果然清醒了许多，在院中石凳上犯了困意，倚着石桌昏沉地闭上眼睛……
梦里，他似乎又见到了闻姚。闻姚穿着那身素色书童的衣服，跟在自己背后，轻声叫着“陛下”。
“你怎么这么怯生生的？”梦里的钟阑笑话他。
闻姚羞赧一笑，鼓起勇气走到钟阑身旁，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两条有力的手臂环住钟阑的腰肢，在他耳边虚虚吐气。
“陛下，我好爱你。”
钟阑回笑了下，像打趣似的轻推他的胸口：“好了，别闹。”
然而，那胸膛根本推不动。
钟阑察觉不对，再用力试了一试，手却像推到一块坚硬的钢铁上似的。
此时他才发现，那环着自己腰的手臂也如钢锁一样坚固冰冷，怎么都打不开。
钟阑的心脏慢慢抽紧，像是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
梦境天旋地转，忽然变换到另一场面。
那是曾经在主神空间翻阅原著时看到的场面。
闻姚面色阴戾冷酷，坐在漆黑昏暗的高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闻姚随意打了一个响指，周围传来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恐怖的尖齿与冰冷地面碰撞，剧烈的疼痛袭来，近乎将他碾碎——
“该死！”钟阑猛然睁开眼。
还好是个梦。
钟阑的脸色明显变了。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回到房内，眼神落到院子的另一边：闻姚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气。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门。
“陛下，不好了！夜袭！”
值守的士兵跌跌撞撞进入院子，气喘吁吁：“陛下，燕国大军侵入，城中紧急组织反击。殿下已经随先锋军去了！”
钟阑一顿，连忙抽起护身剑前往军营。
他到的时候，东南军各首领正围坐在，神色复杂紧张。
钟阑正色：“汇报情况。”
闻姚不在，东南军各将领并不完全信服钟阑，相互打了眼色。其中一名将军不情不愿道：“夜间遇袭，殿下与徐少将、李少将率五千人迎敌。目前已获初步胜利，然敌方两万增援已到，恐是一场恶战。臣等正排兵布阵。”
钟阑扫过他们的沙盘，心下有数：“城中兵力多少？最快能调动的又有多少？”
将领们纷纷相视。辛国君政治手段、拉拢人心的手段再强，却从未有指挥战事的经历。天下何人不知辛国君是这天下最大的避战派，他们怎敢将殿下与东南诸城的命运送到这样一个生长于后宫的国君之手？
“怎么？朕问话都不管用？”
“陛下，兹事体大，臣等专研战事多年，这还是交由臣等指挥更好。陛下别伤了龙体，还是回去休息，等待捷报为好。”老将琢磨着语言，慢悠悠地说。
忽地，一道寒光乍现。营内众人瞳孔紧缩，甚至有人下意识扶着剑柄。
钟阑还穿着单衣，肩头披着雪白的狐裘，神情淡漠。一双眼睛压得锐利且冷淡，不带半点感情，扫视过堂中众人。
他刚刚将护身剑甩出，正好插在沙盘中央的某个位置。这是城西南的一处关隘，地势陡峭，易守难攻。
“你们刚才窃窃私语，捉摸不定，不就因为此关口地势下陷、前几日暴雨后发生坍塌导致援军难以同行，恐遭敌方截堵吗？”
众将领脸色顿变，完全没想到钟阑竟点出他们刚才争论的关键所在。
钟阑难得霸气，坐上主位，将那把护身剑从沙盘中拔出。剑身寒光照亮周围一众将领差异且惊恐的脸色。
“从现在开始，一切军权指挥由朕主管。异议者，当罔上论处。”
-
燕国完全没想到东南军的战力如此凶猛。
燕国君身居主帐，账外，远处兵戈交碰，血流成河。他脸色阴沉。
“禀陛下，左骑已伤亡过半。”
“前锋军已经联络不上了。”
“后续援军还未赶到！”
终于，一道好消息让他的阴霾散开。
“援军从山后绕过，包围敌方主力，并占据关口！”
燕国君一拍大腿：“好！此关隘易守难攻，难以通行。闻姚竟然身先士卒，就让他葬送在这里吧。”
远处，青年面如阎罗，硝烟与鲜血在脸颊上如图腾彩绘，剑上布满血迹。猛然一挥，剑气势如破竹！
马惊起呼啸。
“左翼为诱饵！”他厉声，“向前！”
东南军向来骁勇善战，而先锋军更是其中翘楚，一路披荆斩棘，面对几倍的敌人毫不退让。
“殿下！”徐少将嘶吼，“敌方援军到了！”
“稳住！”闻姚深呼吸，凶恶的眼神直盯前方，“相信己方支援。”
“关隘难以通行，恐怕难等到啊。陛下，是否撤退从长计议——”
闻姚的眼神忽地瞥到旁边的山头，一个主意慢慢成型，刀剑与火光间，黑黢黢的瞳孔似乎在判断己方援军是否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山头出现了火光！
“是滚石！”燕国后翼包抄的援军发出呐喊，“后退，躲避！”
果然！闻姚的眼中闪过狂喜欣慰。
附近山体在雨后十分松动，燕国军占据高处，并未将关口的矮山放在眼里。南辛援军从矮山上推落石块，将后方包抄的援军与闻姚的先锋军隔断开。
如此一来，闻姚虽无法后退，但面前的敌人只有刚才节节败退的燕国军，而燕国援军将在关口平原面对后来的南辛援军！只要打通前方手下败将，闻姚就能从山侧绕回城，而燕国来不及派出更多的军队阻拦。
旌旗在血光火海间攒动。
他眼神狠厉：“冲！”
燕国营帐内。
桌案、武器架一片狼藉，倒在地上面对国君的愤怒。
“这东南军，怎么回事！怎会这样！”
-
“陛下，此计有用！看到殿下回城的旗帜了！”
天边泛出鱼肚白。军营内众人都松了口气。
钟阑端坐主位，脸色如常，似乎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胜利而已。然而，诸位将领在刚才的两个时辰里的观念却发生了大转变，对他毕恭毕敬。
“天亮了，东南军已集结完毕。若地方后续部队达到，也无法撼动我军。”老将作揖，“此夜多亏陛下圣明。”
众人拜服：“陛下圣明——”
钟阑：“……”
他扶着额头，虽然他并不希望当个明君，但并不后悔挺身而出。
他望向远方。这个方向并看不见地平线以及回城的先锋军，然而他似乎见到了红衣红旗的模样。
他既看到那个令自己心动的闻姚，也看到了剧情后续走向中必然出现的暴君，心情复杂。
“各将领归位，统领各部进行提前防御。”
“是！”
轰——
城中一片混乱，哭喊声、脚步声以及爆炸的轰鸣！
一声巨响砸在头顶，军营顶上的梁直接断裂！
“护驾！”
一众将领护送钟阑退出军营，然而外面的情况还要糟糕，城内一片狼藉。
有人来报：“禀大人！燕国派一小股人偷袭，由城外射箭于城墙之上。然而那些箭上绑着奇怪的东西，撞上城墙后便炸开，城头砖石碎裂崩塌，一团混乱！”
正在此时，远处有人喊：“那处墙塌啦！”
再无阻隔的飞箭落入城内，爆炸声在城内掀起巨浪！
钟阑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热武器。
这个全冷兵器时代竟然出现了热武器！
不同的小世界有不同的规则。由于他的欲望返璞归真，选的这个世界自然也贴合一般古代，不仅没有热武器，还会让所有传入这个世界的人的各种异能与道具失效，□□上也不会超出一般人的极限
也就是说，这些热武器是穿书者用自己的知识改造了当地社会，拔苗助长的产物。
由于先前从未有炸药参与战争，一般城墙的设计与建造完全未考虑这种攻击。
“陛下小心！”
军营在城墙底下。头顶上方，一大块城墙在爆炸声中坍塌，土石遮天蔽日，倒映在钟阑仰视的瞳孔间，越来越近。
-
闻姚率军回城，一番近距离的恶战后全灭了那股射箭的敌军。
此时，沿着城墙的一片区域早就沦为废墟火海。
“陛下呢？”闻姚进城时就感觉不对劲。他见到几位高级将领亲自在废墟中穿梭，神色焦急。
“城墙坍塌时，陛下就在城墙旁的那排屋子外。如今还未找到……”
这里一长片屋子坍塌，断壁残垣间，木梁熊熊燃烧着烈火，内里一片未知而危险的样子。
闻姚脑内的那根弦忽地绷断了。
回话的将士猛然一抖，被闻姚眼神间的疯狂与痛苦吓得瑟缩。
红衣青年站在一片火海中。他的身上遍布硝烟与黑红凝固的血，散乱的长发在带着哭声与烟尘的风里飘荡。
“殿下！那是火海，不能进去！”
闻姚走向火海的步伐急切、坚定，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像是面向憧憬之地而走出。
他跳入火海时轻微侧脸回首。那名阻拦的将士呼吸一滞。
那表情，似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
钟阑倚着一面残墙，大口呼吸着。
整座城市上空都环绕这哭声。他神色格外凝滞，眼神锐利得似乎能钉穿石墙。
钟阑与主神选定世界后，主神承诺这个世界不会再接纳任务者。他曾以为那些穿书者是早年留滞在这个世界的任务者，有些小动作也不甚在意，毕竟各为其主，他们选了其他阵营，那便有其他阵营的玩法和逻辑。
但热武器打破了钟阑的猜测。
这不是想要在这里长待下去的玩法。他们有野心，甚至不惜破坏世界平衡。可若不是和玄唐一样早年躲避任务，他们又为何还会在这个世界？
他咳了声，咬牙起身。
忽地，他看到一抹红色身影。
“闻姚？”
那道身影停住了，他僵硬转头，在看到钟阑时露了扭曲的狂喜。
“你……”钟阑话语还没说出口，闻姚就到了跟前。
他发现闻姚的眼睛全红了，狠戾、暴躁的情绪包裹了全身。
钟阑脑海叮了一声，似乎又想到剧情线后期那高高在上的暴君模样。
忽地，一只手颤抖压抑、极轻极轻地抚上自己侧脸。
钟阑诧异。
闻姚在此时，竟将那外溢的疯狂努力地压了回去。眼角的红色未褪去，却温顺地眯着，努力扮演内敛可人的模样。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小心翼翼：“陛下，我找到你了。”

第36章 即燃
“闻姚，把你的头拿开。”
“孤是担心你。”
“朕现在还没事，你如果抱得再紧，那没事也得有事了。”
“陛下，哪里弄疼你了？让孤看看。”
“你放开！”
闻姚的头从钟阑的肩窝里抬了起来。他像狼压着自己的猎物似的贪婪吝啬，动作却怯生生的，似乎担心自己又在钟阑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旁边的将领们纷纷转头，一个个脸色微妙奇怪。
终于，最年长的将领，东南定远将军干咳了两声：“殿下，新的防线已然就位，正待您前去视察……”
钟阑趁机将闻姚从自己身上拨了下去，忙不迭地溜了。
闻姚饿狼似的眼神扫了过来，定远将军脖子一缩，老脸也微妙地转到一旁。
“定远将军说的是，”闻姚慢条斯理，“孤这就前去视察。定远将军经验丰富、德高望重，接下来的重建与战线统筹，非您莫属。”
定远将军：“？”
他是要一个人掰成三半用吗？
-
一枚飞箭放在钟阑的桌案上。黑黢黢的特质火药包捆在箭头后，仔细闻便可发觉那股呛鼻的火药味。
这个世界的人没见过火药，看它的眼神像看在一件新奇且危险的小玩意儿；钟阑的神情却前所未有的深重。
若要将飞箭用于战争，所需数量庞大。这就意味，这项技术已经被小世界的土著所占有，可以借朝廷之手量产。
咔吱一声，盛云推开门：“陛下，按照您给出的线索，的确在南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村子，官兵入驻，全在生产这种东西。”
钟阑眯起眼睛，手指细细摩挲，仔细思考后还是做了决定。
“朕要出去一趟，这件事不许与你们殿下说，就说朕不喜他如此粘人，提前启程回去了。”
盛云有所迟疑，还是点头了。
骏马轻裘，钟阑没有带任何手下。他要去证实的事情属于穿书者钟阑，而不属于辛国君钟阑，因此不想同更多人扯上关系。
军营里有闻姚坐镇，他快去快回即可。
南郑关隘经上次战役变得道路崎岖，防卫困难。钟阑轻而易举地绕过守卫，根据盛云提供的方向向前。
前方，一个寥无人烟的小村庄在焦黑的土地上，被寒风吹得凄凉凋零。
钟阑连忙勒住缰绳。马匹空踏两步，停在原地。他将马栓在旁边的木桩上，压低帽檐，提剑向前。
“站住！”
毫无人烟气的村庄里忽地窜出两个尖嘴猴腮的男子。他们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钟阑：“外乡人？哪儿来的，看这身褂子，有钱人呀。”
钟阑并未否认，低下帽檐一言不发。
“怎么？你孤身来到我们这村儿，还想摆谱？”其中一个男子眼珠一转，咧开嘴，“干什么来的？”
他轻浮地抬手想要拨弄钟阑的帽子。
忽地，钟阑身形不知怎的一动，刚好躲过那只手。空中残影划过，剑鞘打在那人的手背，发出一声脱臼的咔吱声。
那两人脸色都变了。
“听说你们这儿有好东西，”钟阑面无表情，深不可测，“还不快去告诉你们掌事的，有笔生意，做不做？”
那两人的脸色从愤怒忽地变成敬畏与惊恐，捂着那只手，胆颤地一边点头一边退到了村子里面。
不久，村子里走出几个衣着端正的大汉。
钟阑远远打量着他们，判断村民们生产火药的手段与方式。还没等那些人走到跟前，一个男声冷不丁在他背后嘹亮响起。
“大人，您可让我好找。”
钟阑被那熟悉的声线吓得险些崴脚，转头便看到闻姚那张刻意乖巧中杂着威胁的脸。
钟阑咬牙轻声：“你做什么？”
闻姚表情乖巧：“自然是跟着陛下，保护陛下啊。”
远处的那些人走近了，钟阑不想打草惊蛇，只能恶狠狠地威胁闻姚：“给我好好当乖巧无害的贴身侍卫。”
“荣幸之至。”
那些人走上前，为首的男子身量极高，五官端正，衣着虽粗陋但干净整洁一丝不苟，皮肤也干干净净，不像是长期务农的村民。
“迎贵客。但踏入这村子，一切都得按我们的规矩。”
钟阑心下确定了，轻轻作揖算是答应了：“梁国。”
“梁国？”高个男眯起眼，“梁国的生意一向跟着南辛，怎会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到南郑来了？”
钟阑模仿出梁国君高深莫测却温和的笑：“只有永远的利益。”
高个男眉头一挑，侧身：“请。”
-
钟阑与闻姚在粗陋的村中祠堂坐了半天，终于，高个男捧着一个箱子过来。
“请。”他朝两人做了个手势。
钟阑抬眼打量了他的表情，这才慢慢打开小箱子，一股熟悉的臭味扑面而来。
“太淡了，里头掺了太多杂草。”钟阑合上箱子，“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吗？”
高个男皮笑肉不笑：“贵客倒是有见识。”
“这东西，我是不会付钱的。”
高个男将箱子一收：“付不付可由不得你，进了这堂，做不成生意的人却都知道了秘密。”
堂外等着的凶神恶煞的大汉们顿时凶神恶煞地盯着堂内。
闻姚顿时抬眼，挡在钟阑身前半步。
“我又没说不做生意。”钟阑悠哉游哉，“只不过，你们对我的财力似乎低估得太严重了。”
他反手将一整张银票压到桌案上，旁边的人看着上面的数字眼睛都直了。
高个男这才皱眉，良久转头对人说：“再多拿一些货来。”
“大人，你说的货是那些小玩意儿还是更带劲的东西？”
钟阑与闻姚相视。
他们还在利用火药改良武器？之前的飞箭恐怕就是这样的“小玩意儿”。
“都拿点。”
“诶！这就去！”
钟阑与闻姚两人端坐着，高个男皮笑肉不笑：“这生意太大，我做不了主，这去请能做主的来。”
破陋的厅堂里重回寂静。
钟阑松了口气，旋即眼神锐利：“你究竟来做什么？。”
“陛下，你还没说，为何只身一人来做这种冒险事呢。”闻姚不卑不亢反问，“你知道这种粉末的古怪？”
“……”
钟阑转移话题，起身后环视周围，沉声：“先看看有没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他需要知道，灰衣人的影响到了什么地步，会不会有更冲击性的发明。
闻姚挑眉，立于原地一声不吭。
钟阑翻动那只箱子里留下的样品。除了里面的火药与导火索，外面的做工与这个时代无差，只是粗糙的稻壳与木屑做的硬壳而已。他们并未提高金属冶炼的效率，不舍得拿金属来做消耗品。
钟阑心里微微放下。灰衣人虽然是穿书的，但不是化工、冶金、兵器等方面的全才。现代科技是群体社会进化的产物，不可能完全被几个人复制。
忽地，钟阑捂住脑袋！
闻姚脸色骤变：“陛下！”
钟阑脑袋里的血脉在砰砰直跳，剧烈疼痛下灵魂似乎要与身体分离！
闻姚知道他旧疾犯了。
“不对，这次与先前不同。”钟阑咬着牙，“我好像感应到什么才会发作……唔！”
闻姚一把抱住他，轻轻抚摸：“放松下来，没事的。”
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梁国来做的生意？稀奇。”能拿主意的大人物从远处走来。
闻姚脸色突变。这声音有些熟悉。
他肯定是曾经到南穹去过的灰袍人之一！与村民不同，他们是认得两人的脸的。
钟阑此时异常难受，痛苦皱眉，连走路都勉强。
闻姚像一只被激起战斗意志的野狼，抱着自己的爱人，与一切危险决斗。
“地，地窖。”钟阑的手拉住他的衣襟。
闻姚第一眼没看到地窖，后来才发现钟阑说的是地上那个防腌菜的小洞穴。
这间院子年久失修，这个地方空空荡荡，不起眼。
闻姚一把抱着钟阑藏了进去。
砰——
在众人踏入院落之前，稻草似的盖子及时合上，与旁边的草垛融为一体。
黑暗中，钟阑强忍着疼痛不敢出声，眼角泪光闪烁。他的眼尾越来越红，像是在痛苦中即将失去意识。
闻姚像一只野兽，用身子覆住他。无比狭小的空间里，连放下四只脚的位置都没有。
隐约间。
“他们人呢？！”
“有古怪，搜！”
一土之隔下，闻姚的肌肉越来越紧绷，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对决。
“闻姚……”钟阑的喉咙底翻出一阵极轻极轻的呜咽。
黑暗中，闻姚眼神一滞。他知道，钟阑发作时会情动。
此时显然不是情动的好时候。
闻姚的手托住钟阑的后脑勺，轻捏住后脑勺与脖颈交接的那块软肉。钟阑咬着牙，这才没哼出声。
他被勾动了。闻姚舔了下虎牙，眼神晦暗不清，拦住钟阑的手肌肉紧绷。他终于让野兽那面占据了理智上风。
头顶，搜索的脚步声细碎。
闻姚有力地把控住钟阑的四肢，在他耳边压抑着粗重的吐气。钟阑的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焦灼的痛苦中，闻姚眼神凶恶，动作温柔，在钟阑布满冷汗的额头安抚地落下最轻最欲的吻。

第37章 错位
“那边的稻草垛翻了吗？”头顶上的响声越来越近。
闻姚一把捂住钟阑的嘴，粗重的呼吸被尽力压低。两人颈部青筋迸出，呼吸不畅而变得短促，眼底翻着缺氧的窒息红意。
钟阑眼里全是水汽，身体因为病痛伴发的情动而变得敏感脆弱，被压制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瑟缩着，隐忍着，手指紧紧抓着闻姚后背，关节泛白，似乎距离折断只剩最后的一点力气。
“这边稻草里没人。”
“走，到高处去。他们肯定还没走出村子。”
脚步声刚远，地窖的盖子砰地向上掀起！
两人大口喘着气。
钟阑的脸已经全红了，牙齿与肩膀不住打战。
闻姚立刻将他捞进怀里，一把抱出地窖，扣住钟阑的后脑勺让他埋入自己颈侧，另一只手死死抱住钟阑削瘦有力的腰肢。
“先平静下来。”
钟阑发出一声难过的咕噜声，嗓子底黏而哑。
闻姚眼睛半眯，心痛地抚摸他的后背，语气淡而忧伤：“陛下，我并非不想为您解难，只是他们即将从高处探查，我们得快点走了。待到无人的地方，你需要怎样平静的方法，我都随你……”
一只情境迸出、苍白修长的手猛地从后面扣住闻姚的后颈，手一用力，拧着那块肉将他从自己身上脱开。
声音颤抖沙哑：“你还想怎么‘牺牲自己’？”
手猛地一按，闻姚和磕头似的朝钟阑鞠了下去。
“……”
“朕还清醒着，”钟阑轻飘飘将闻姚推开，然后扶住墙颤颤巍巍站直，“带上那箱子样品，快走。”
他本想看看这伙人的好东西是什么样子的。然而此时来不及了，只能尽快离开。闻姚担心不下，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箱子，两人顺着墙根小路走，避免被高处发现。
“陛下，你这样……”闻姚看着钟阑硬撑的样子，不由咬住下唇。他忽地下了决心，一手直接抄住钟阑，将人往自己的肩上一扔。他单手扶着钟阑，另一只手拿着箱子，飞蹿而过。
一个村民模样的人原本坐在废弃的角落打盹，忽地惊醒，大喊：“在那儿！追！”
闻姚不敢停留，一路上蹿过复杂密集的矮房，按照记忆冲向之前来的路口。他的速度异常快，很快便将人甩到看不见的地方。
“不对，”钟阑忽地抓住他的肩头，“不是这条路。”
闻姚的脚步骤停。
一阵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头顶轻微响起。闻姚下意识跳向远处。
轰——
一击重拳砸落到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沙土飞扬！
“钟阑，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大。”
这种如同和熟人说话的语调……闻姚的目光尖锐可怖，如剑一般盯着沙土后的人。
沙土后，一个瘦弱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灰袍松松垮垮地耷拉在他身上，显得人削瘦而苍白，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细得仿佛可以折断。若不是刚才亲眼见到他跳下来的大动静，谁都想不到他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闻姚没回头，轻声问肩上的人：“你认识？”
钟阑的声音断断续续：“算是认识。”
“什么关系？”
“大概是想谋财害命的关系吧。”
闻姚再没问了，眼神冰冷，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毫不掩饰对那人的杀意。
远处的人被这里的响声吸引，吵吵闹闹地往这边过来。
“哎呀，”那人假惺惺地笑着，“你们被包围了，这可怎么是好呢？”
闻姚活动了脖颈和脚踝，如今除了强闯出去再无办法。他的眼神刚移到某个方位，灰衣人像是读懂了他心里的想法，动作也一起跟到了那个方向。
“别和他周旋。”钟阑在他耳边说，“硬碰硬，他不是你的对手。”
“可还有你。”
钟阑忽地挣扎，从闻姚的肩上下来。
就在此时，对面的人眼中寒光乍露，身形一闪直冲着他过来！
闻姚挡在钟阑面前，替他接住了攻击。
“就在那边！李大人找到他们了！”
灰袍青年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古怪而得意的笑：“你们还能走吗？”
钟阑深吸一口气，活动仍然泛着酸软的手脚，心里估计着双方的战力水平差异。
忽地，一只掌心滚烫的大手握住他的手腕。
闻姚的声音从容而绅士：“阁下，你大概误会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们背后传来了刀剑金属碰撞的声音。
灰袍青年神情一顿，脸上的笑容如流水般消逝。
“孤与陛下，可不是游侠散勇。”闻姚从容不迫道，“自然是不会与你拼武力的。”
灰袍青年猛然抬头，身后的山头上，一片身着劲装、武器完备的暗卫，正严阵以待！
他咬牙，看着闻姚脸上的从容不迫，忽地变得更加凶恶，身形诡异一转，直冲钟阑而去！
他冷笑着：“有人接应又如何？你本人可脆得很。”
闻姚脸色顿变。钟阑立于原地，避闪不及。
软飘飘的一掌，钟阑面无表情地侧身握住灰衣人的手，看似毫不用力地一扭，灰衣人的肩膀便翻转了过来！
钟阑抬眼，轻描淡写：“李微松，你对我到底有何误解？”
“村民”与暗卫都赶到两人附近。李微松左手掏出一把形状诡异的匕首，刺了过去。钟阑一放手，他便急速后退，很快退下了。
闻姚连忙过来：“你受伤了吗？”
钟阑摇头，抬眼却将闻姚眼中的紧张全部都收入了眼底。心跳错漏了一拍，神情恍惚。
“陛下，你怎么了？”闻姚微蹙眉头，一把拉过钟阑，声线紧绷，“是头疼又来了吗？我能帮你……”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勺。
“闭嘴吧你。”
-
暗卫缴获了村中一半仓库，后来因为惊动南郑，众人提前撤离，带走了找到的火药制品。
钟阑处理完东南军的事务、待防线重建后也回了京城。
满朝大臣等陛下回来已经很久了。天下不少人都听说，有一种奇怪的黑粉能弄毁城墙，一时间人心惶惶。而钟阑是亲自见过那场面的，自然成了好奇的对象。
“若此类东西大肆使用，那大部分的城池都要重建了。财库不堪重负啊。”
“兵法也得改变，臣等正忧心如何应对。”
“若我南辛也能得到这种黑粉最好了。”
“如今有黑粉的国家，除了燕国，还有其他的吗？”
钟阑前几日为头疼与李微松的事情苦恼了许久，回朝后更像是脖子都被掐住了似的，眼睛都快白上了天。即便如此，他还是来与大臣们商讨策略。
次日清晨，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准备迎接大臣们下一轮轰炸时，诸位大臣只远远地行了礼便要离去。
钟阑：“怎么？”
“我是陛下的俘虏，陛下让我帮您分忧，这些事情自然落到了我身上。”闻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钟阑捏着袖角，眼神轻瞥开。
“昨日陛下说从那儿得了黑粉的方子，于是我便建了一支队伍，专门来琢磨这黑粉的用处，尝试自己造出来。”
那方子是钟阑编的借口，内容是他根据自己的知识大致写下来的，然而他并非专门研究这些的，只是以前在通关时见过粗略的而已，所以要做出火药，还得人根据线索推导、研制。
“辛苦了，”钟阑不动声色，“如今知道了对面是李微松，朕倒也不能再懒散下去了。这些事情真也会插手，你不必如此。”
闻姚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钟阑向来能躺则躺，什么时候主动说过这样的话。
那李微松，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明知道钟阑和李微松的关系是对立的，但他只要一想到那仇恨深的仿佛宿敌，心里便一团火气。那种强烈的牵绊让火将他的心口烧出一片焦土。
他捏住拳头：“全听陛下的。”
说完，他轻轻做了一个揖，挥袖离开了。
钟阑立于原地，神游天外，越想头越疼，前几日发作的后遗症还未褪去，眼前的场景在不停旋转——他迈着软趴趴的步子回到房间。
闻姚殿里的小太监眼尖、心里灵活，立刻疾步上去追闻姚：“殿下，殿下！”
闻姚停步，微微侧脸：“如何？”
“陛下似乎头疼未愈，回房时脚步虚浮。您得去看看。”
“这就去！”闻姚毫不犹豫转身向钟阑的寝殿冲去，然而迈出没几步，忽地停了。
小太监在原地，有些不解：“殿下，可是有吩咐吗？”
闻姚未言，在原地握紧拳头，带着受伤而晦暗的眼神，轻轻垂下睫毛。
自嘲地笑了声。
“他真的会希望我去吗？”
-
头疼的后遗症越发明显，睡着时脑子里一阵阵酸痛。
钟阑又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刚通关的那几天。
同伴问：“你脸色怎么如此差？”
“这是一场骗局。”钟阑无力地扯动了嘴角，想多说什么但还只是摇摇头，“不多说了。这几天他们又有搞事情吗？”
“你这么一说，我好久没见到李微松他们了。”同伴咋舌，“真奇怪。”
“算了，先不管他们了。我要回去睡一觉。”
“那好。我即将开始下一个任务，等我出来了，可能还赶得上你离别请的酒。”
“那你可得速战速决。”
-
钟阑睁开眼睛。
他其实对那几天记得不太清楚，这次做梦才记起之前的一些片段。然而，如今的他也不清楚，只言片语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嘶——”他捂着额头，“还是得去找玄唐念经。”
他下床，撑着床沿要站起来，忽地抬眼便看到前厅一片红色的衣角。
心脏不由分说地加速跳动，将血液更急更猛地泵向大脑。
“咳。”他嗓子舒适地咳了一声，“闻姚？”

第38章 解语
闻姚听见钟阑醒了，立刻走过屏风：“陛下，身体如何？”
做过梦后头就不疼了，然而钟阑却瞥开眼咳了声，脸上露出几分虚弱。
“快躺下，”闻姚疾步走到他床边，将钟阑扶着躺平，替他掖好被子，“这几日我会替陛下处理一切事物的，放心。”
钟阑闭上眼睛，然而不出几息，他便又微睁开一条缝。
美人正在替他吹凉床头的补药，微侧着脸，神情娴静。他的睫毛很长，如鸦羽似的，温热的水汽从药碗中袅袅飘散，交织在睫毛间，让眼中带上多情的水气。绝色容颜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滤镜。
虽然知道闻姚本性绝不像此时看上去那样温和，但钟阑心里滋生了微妙的渴望。
“先别睡，把安神药先喝了。”闻姚忽地转头。
钟阑连忙闭眼。
他发现我偷看了吗？
闻姚没说话，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到他嘴边。
“乖，张嘴。”
钟阑轻轻睁开眼睛，薄唇抿住碗沿，酸苦的药汁顺着嘴唇流入喉咙，让他不由簇起眉毛。
闻姚拿手巾将他嘴角的药汁擦干净，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手指的微凉丝丝传到钟阑的唇畔。
一颗话梅被塞进他的唇间，衔着话梅的手指也在温热柔软之间灵巧却不经意地扰起一场惊梦。
头被放下。
门轻声关上。
钟阑仰躺着，猛地睁开眼睛，脸后知后觉地滚烫起来。
“钟阑，你到底在想什么？”
-
闻姚在前朝代了三日。钟阑的病“一直不见好”，虽然没有完全发作，但头疼如跗骨之蛆怎么都退不了，而他有时放不下火药的进程，还会“拖着病躯”去与新建立的丹药局一同分析样品的成分。
闻姚心疼他，与李全合计了，将玄唐方丈从清辞寺接来，为钟阑唱经缓解头疼。
“拜托大师。”闻姚轻轻颔首。
玄唐站在门内，细长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圈，矜持地点了下头。门啪地一声，将其他人都关在外面。
门一关，床上病恹恹的钟阑鲤鱼打挺，一把下床握住玄唐的双手：“你终于来了，我有好多事情要找你商议。”
“……”
钟阑：“快坐下，我慢慢说。”
玄唐额头青筋狂跳：“我之前还在疑惑，你的病再怎么样五天肯定消退了。我本来还担心你的毛病越来越重，原来你这是在演林妹妹？”
“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每天睡九个时辰，不用面对闻姚。”
“怎么？那小子想夺权？”
“不是。”钟阑喉咙底话语翻了个滚，支支吾吾，“我和他之间……”
他把事情说了。
说到最后“或许，试试也不错”时，玄唐咔嚓一声将手上盘的珠串捏碎了。
“你疯了？”玄唐声音发抖，“你有想过，如果剧情线后续进行修正，那闻姚对你而言就是要命的！”
钟阑歪头想了下，然后“哦”了声。
“哪个世界的大BOSS对任务者而言不是要命的？”他说，“这对我有问题吗？”
玄唐：“……”
他忽然想起，钟阑曾经赫赫有名的经历。
多年前，无限玩家里人人都知道钟阑这个名字，但知道他模样的人屈指可数。钟阑的凶残人人传颂，但没人知道钟阑到底干了什么。
据后来钟阑自己的描述，他其实并不想辛辛苦苦地闯关。
“如果有大腿抱，划划水就能过关，那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钟阑如实说。
因此，他每次进入小世界时，同组的任务者根本不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榜首，反而会觉得他是个靠脸划水的花瓶。
然而，在游戏过程中，队友会惊讶地发现，各种凶险的关卡都莫名其妙自己通了，轻松极了。
而根据钟阑的描述，他过关过得很痛苦：“我根本没大腿可抱，要是等他们发觉线索，花都谢了。我怎么那么惨，竟然得自己拖航母。”
一次又一次任务，无一例外。
钟阑从一开始就想划水，可从来没如意过。
有一次，任务者终于发现，那个小世界的大BOSS竟然是安全屋外如同装饰物一样的奶牛猫。他们正紧张兮兮地准备抵抗暴走变身的奶牛猫，却发现那只变得和房子一样大、面目狰狞的猫，竟然十分没有尊严地用自己篮球大小的鼻子蹭着一只手。
而那只手的主人，正是一直在安全屋附近散步划水的“花瓶”。
钟阑收服BOSS，向来有一套。
玄唐在原地，良久才纠结回复：“想做就去做吧。”
“你今天竟然这么知心？”
玄唐面无表情：“大不了下次贫僧为施主念的就不是妙法莲华，而是超度的大悲咒而已。”
钟阑：“……”
玄唐面无表情地敲起了木鱼。
钟阑坐在原地，像是自言自语似的：“那就……先试试？”
-
天黑了，屋内烛光飘摇。
闻姚还在处理政务，门被敲响了。
吴庸推门进来：“殿下，陛下托话来让您早点睡，若没处理完，明日交于他即可。”
闻姚握笔的手蹲在半空。额前碎发散在眼尾，半掩疲惫与警惕。他忽地自嘲一笑。
“陛下何时如此贴心，自己讨着要工作了？”
吴庸哑然。
闻姚将双手重叠，垫在自己下巴下，沉思良久，忽然无奈且自嘲地一笑。他将奏折摊到桌上，坦然起身。
“算了，他怕孤把持朝政太久，将他架空。他不信任孤，孤知道。”
吴庸小声：“可奴才觉得陛下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还说了，明日请殿下也到书房来，想与您手把手一同批改。”
闻姚的转身停在一半。
心里痴心妄想的种子终于在厚实的泥土间寻找到一个突破口，肆意朝着阳光雨露的方向茁壮奋发。根系蔓延，扎在他心里的土壤间，破开更多空间。
然而，他脸上的笑意在完全展露之前便消失了。
厚实的泥土终究还是在那种子上蒙了一层最后的抵抗。
他的声音轻而淡：“孤知道了。”
“陛下还说……”
闻姚的耳朵顿时立了起来，拳头却握紧了。呼吸缓慢而困难。
“他明日会一直等着您到的。”
是夜，寝殿内外都有人不眠。
玄唐一边敲木鱼一边一边颂经。屋内，钟阑虽然没有头疼，手与脚却都有一种无力感。
屋外，颂经声隔着窗户，隐约而圣洁。
风声里烛光飘摇，在窗户上投影出一道翩然之影。纤长匀称的脖颈从衣领处伸出，优雅美丽、从容不迫地垂着。
闻姚再也压制不住眼底的轻狂与欲望，这几天装出来的乖巧儒雅被本性的侵略所突破。他盯着剪影，舔了舔上唇，喃喃自语。
“陛下，这是你的真心吗？”

第39章 任务
钟阑的感情经历十分贫乏。但他也看过一些专讲情情爱爱的书和电视剧，知道自己与闻姚之间的关系处于“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阶段。
玄唐一边拨着珠子，一边吐槽：“我第一次见到嘿嘿次数得用双手计算的两个人，算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钟阑：“……现在是要走心了。”
他做好了打算。他与闻姚在心照不宣的互相相处中逐渐培养默契，不经意牵手，不经意拥抱，情难自已地接吻，最后走向从未有过的，自愿的大和谐。
玄唐翻了个白眼，捏着佛珠起身，推开门：“明日上午我再来帮你助攻。”
天才亮。
钟阑睁开眼睛。
他换上干净素雅的白底金纹长袍，竖起发髻，优雅翩翩走向处理政务的书房。推开门，屋内已经准备好袅袅的檀香。
天仍蒙着一层淡蓝的夜色，钟阑特意早点前来，便是要赶在闻姚下朝之前到。
原著里，闻姚在成为枭雄后有一个习惯：早膳只吃冷食。据说旁人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为了控制自己少吃，从而使在上午处理政务时精力集中、不会犯困，就连一直伺候他的小太监都以为如此。但御厨后来才发现，他其实是个猫舌头，只是早晨更吃不来热的而已。
钟阑其实并未发现这个世界的闻姚有这样的习惯。这些日子，闻姚兢兢业业地扮演“苦力俘虏”，从不多摆架子，也不会多提要求。
为此，钟阑特地提前将鲜鱼粥与一众小菜摆凉。借着提前来处理政务之名，“偶然”地将早膳摆凉了，再“偶然”发现冷食更合闻姚的胃口，便能成为最先体贴细致、发现闻姚小习惯的人。
“一同用膳的时候，偶然交接汤匙时有指尖触碰，那就更好了。”钟阑眯起眼睛。
想着，他的眼尾微微泛红。
明明该做的都做过了，但此时的感觉还是尤为新异与忐忑。钟阑舔了下嘴唇，似乎想象中的那一下轻微的触碰比起先前的接触更加让人脸红心跳。
屋外传来脚步嘈杂。许是下朝了。
闻姚走入书房时惊异抬眼：“陛下，怎么醒的这么早？”
“昨日的事务未处理完，”钟阑抬头微笑，“今日还要去巡查火药的进度，拖不得。”
闻姚的脸色一下紧张起来，一双锐利的眸子半眯，五官微蹙。他连忙走到钟阑身边，一把拉过钟阑，将他安放到旁边的软榻上，唯恐累着他。
“怎么？”钟阑觉得有些好笑。
闻姚抿着嘴，呼吸深沉。他忽地转头：“先用膳吧，早晨空着肚子伤身。”
“诶，等等。”钟阑露出一副恍然想起的表情，“朕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在旁边的厅堂里摆了早膳，刚才忘了。正好，今日火气略重，吃些微凉的东西更舒服。”
闻姚有些犹豫，但还是被钟阑拉着到书房旁的小厅堂里坐下一起用膳。
两人坐定后，吴庸站在闻姚身后眼睛一阵乱转。
李全怎么不在？
李全是钟阑的大太监。钟阑吃饭一向由李全在旁边布菜。今日怎么没了人影？
他见没人伺候，只能主动上前，拿起汤勺为两人盛粥。
钟阑一下叫住了他：“等等。不用伺候。朕不喜吃饭时有人站在旁边。”
吴庸欠身道歉，走到一边去了。
钟阑自然而然地拿汤勺给自己盛完粥，将其递给对面：“喏。”
他的嘴角不经意挂上弧度，似乎见到双手在交递过程中的触碰与摩擦。温热而短暂的触感，在皮肤上会灼起一阵令人神往而上瘾的战栗……
一只手不解风情地拿过汤勺，半点都没触碰到。
钟阑：“……”
这锅砂锅粥原本是用鱼汤与碾成碎粒的虾煮的，放了一个时辰，刚好没了滚烫的热意，却也不至于凉到刺激牙齿与胃，也没有腥气。软糯甜香，鲜美醇厚。
钟阑低头喝了半碗，心里想着切入的时机。他该在闻姚喝得最满足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他对冷食的偏好。
差不多了。
钟阑抬头，温和开口：“你……”
他正想说“你原来更喜欢吃偏凉的食物啊”，话却被堵在喉咙口。
闻姚碗里的粥只浅下去了一点点。他心不在焉的，睫毛垂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似乎在思索一些事情。
钟阑：“……”
不知为何，从不生气的他竟然有点焦躁的火气，说不出是哪里来的。
“咳。”
闻姚恍然回神，抬眼就看到桌子另一端神情寡淡的钟阑。
钟阑从宫人手里拿过巾帕擦嘴：“再吃点吧，今日事务多，会辛苦的。”
“嗯。”闻姚回过神，端起碗，三两下便放下碗，再抬眼的时候，看向钟阑的眼神带着微微红意，有些微妙的心疼。
早膳后，等着他们的便是近来如山高、与火药有关的奏折了。
桌案宽阔，坐榻松软，两人贴着坐该是正好的。钟阑却没半点心思。
早晨刚来时钟阑心里全是事儿，对着这如山的事务竟毫无感觉，此时后知后觉，厌烦与无奈蹿了上来。他斜眼看向刚坐到自己身旁的闻姚，撇了下嘴。
算了，说了一起处理，就一起处理吧。
他拿起毛笔，蘸了下墨，摊开奏折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
今日进展为零。
没有偶然的接触，也没有更偶然的心动。
那之后的牵手、拥抱、接吻、亲密……该到什么时候去呢？
他的懒病像是被这一堆的事情激得发作了，心底罕见的火气越来越旺。
忽然，压抑着不忍的声音，在耳边颤抖。
“陛下……你不用此般。”
钟阑：“？”
他怎么了？
钟阑回头，正好看到闻姚紧紧捏住、骨节发白的拳头。他的侧脸看上去带着隐忍的痛苦，再也无法压抑，只能一下迸发，坠入如深渊般引人陷落的瞳孔。
闻姚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毛笔。手指略过钟阑温热的皮肤。
钟阑：“？”
达成一项任务。
啪的一声，毛笔被摔在桌上。闻姚合上钟阑面前的奏折，将钟阑逼入软榻扶手的角落，然后单手将人圈在里面。
妖冶的眼睛带着侵略、圈占的目光，将钟阑牢牢锁定在视线中央。
两人的鼻尖相靠，呼吸逐渐同步。
心脏错漏了一拍。
钟阑感觉自己的耳朵很烫。
这就是“偶然的心动”吗？
任务好像又完成了一项。
闻姚盯着他的眼睛：“我能懂陛下的心意。只是，请陛下不要再这样了。”
钟阑一下清醒。
这样？什么这样？
“我知道主动工作对陛下而言是怎样的折磨。我以前做了陛下不喜欢的事情，以后不会了。陛下千万不要为了我……勉强自己。”
原来他刚才一直以为我这么早过来是为了工作！所以从刚才开始魂不守舍的，一直在自责。
“等等，不是……”钟阑连忙否认。
忽地，闻姚的表情突变，深情且热烈地盯着钟阑的双目，感情浓稠得似乎要将他吸进去，就连声音都似乎能蛊惑人心。
“陛下，如此早地工作，还将早膳放凉了，只会让我更加心痛。”
钟阑眨着眼，意识到无法辩解。
自己划水摸鱼的人设已经如此深入人心了吗？
“嗯……好。”
忽地，一只大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滚烫的嘴唇烫上他的颈侧。
钟阑的头脑忽地一空。
偶然的拥抱。
第三项任务也完成了。
等等，今日，超额了吧。
闻姚放开他。表情严肃冷漠，眼里却灼烧着熊熊烈火，似乎要将他吞灭。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进度怎么如此快？
钟阑的头脑一阵恍惚。微凉的嘴唇包裹住自己的全部柔软，呼吸也不被放过……
第四项任务，也完成了？

第40章 红灯
第四步是接吻，那第五步呢？
钟阑的脸像要烧起来。忽地一狠心，他深吸气然后拉过闻姚的领子，在耳边咬着牙齿：“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闻姚微微一怔，感受着吹拂耳垂的热意。
钟阑轻声：“朕没为难自己。别担心，嗯？”
闻姚的眼眶以可见的速度发红。他抿紧了嘴，眼神半耷，慢慢凑近钟阑。后者面色如常地回望着他，眼中逐渐波澜起伏。
忽地，闻姚一手揽着钟阑的腰，将整个他整个人都翻转过来。
“唔唔唔——”
这任务速度过快了！
咚咚咚——
紧闭的房门被敲响了。
榻上两人同时停顿，相视，虽然衣衫完整，但看着对方情动的脸颊与杂乱在脸上的发丝，呼吸仍是那样慢。
即便是这样，也很好看。
两人心里同时产生了相同的感受。
咚！咚！咚！
门外的人没得到回应，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两人的眼神仿佛黏在对方身上，怎么都移不开。说话时声音低沉而粘腻，像含着一口无比轻软的糖水，甜得快要溢出来似的。
“开门吗？”闻姚的嘴里含着钟阑的耳垂。
“不开门的话，别人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钟阑的眼下一片绯红。
咚！！！
门外的人扯着嗓子：“陛下！你的头疼！”
这声巨响像是一桶冰水，从上至下倒在钟阑头上，一下把他泼醒了！
糟糕，忘了昨夜对玄唐的嘱咐了！
钟阑以为今日两人的进度最多到第二步，连暧昧的门槛都没跨过去，于是让玄唐在早晨两人忙于政务时敲门，来助攻。
助攻的办法是玄唐自己想的，方法无比简单：钟阑的头疼有后遗症，需要用香灰涂抹脖颈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的整个背脊。
玄唐只需要提一嘴，相信闻姚会很乐意自告奋勇帮忙。
此时，玄唐面无表情地端着香灰盆，眼神如死鱼一样。
他感觉自己的助攻毫无价值。
不，还是有价值的。譬如此时，闻姚听到需要帮忙涂抹香灰时，眼中的亮光更甚了。
“涂抹的不能太厚。”玄唐嘱咐他，“薄薄一层，能看见皮肤为宜。”
他丝毫不管钟阑向自己投射的求救眼神，把盆子往闻姚手里一递，二话不说溜了。
“陛下，先帮你涂香灰吧。”
钟阑脸色难堪。
这还是不一样的。
涂香灰时，他不能乱动。香灰铺得很薄，指腹的温度完全贴着他的后背。
若进度很慢，此时是暧昧的好时候；可若进度飞快，临门一脚，这无疑是一次折磨。
“先别管香灰……”
闻姚正色：“头疼要紧。”
钟阑：“……”
钟阑撑着桌子，咬牙，丹田一阵难以压制的燥火夹着对昨天的自己以及玄唐的“亲切问候”，让他的脑子越来越昏沉。
十二月里涂香灰却涂出了六月在田里打滚的架势，丝丝冒出的冷汗混合着灰土，一流一流地往下淌。
闻姚在他背后：“陛下。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知道。”
闻姚：“那你能给我一点点喜欢吗？”
“一点点？不可以。”
闻姚涂抹的动作一顿。
钟阑因为难以压制情动而大喘气：“朕又不是施舍你的。朕就这么点感情，要就拿去。”
后背那只停住的手微微颤抖。良久，他淡淡说一句：“涂好了。”
钟阑松了一口气，像是脱力了。闻姚替他拉好衣服，然后将人横打抱起，安放在沿窗口的卧榻上。
钟阑：“？”
来这边干什么？
闻姚绅士地将薄毯为他盖上，然后郑重说：“我忘了，头疼的后遗症还没消，尽量多休息少折腾。”
“……”
不，不是的。
闻姚：“陛下安心吧，政务都交与我吧。”
他克制地轻咬下唇，坐回桌案后，提笔便开始工作。
仍未平静的钟阑：“……”
他嗓子低哑得不像话。
“蠢得要死。”
-
在钟阑的强烈抗议下，玄唐不得不宣布他的头疼已经全无大碍了。然而他懒得回清辞寺，便在皇宫住了下来。
似乎钟阑期望的发展已经不远了。闻姚的种种接触都会让他脸红心跳，他一开始还觉得身体有问题。后来问了玄唐，后者无语：“施主通关的能力是顶级，可这感情上还没出新手村。你这是热恋的反应。”
钟阑越发紧张了。之后或许还有更多令人神魂颠倒的事情。
然而最近发生了大事，让所有人的精突然聚焦：
燕国将自己一半的附属国吞并，然后强迫那些附属国的百姓为军火工作。
消息一出，天下都无比紧张。钟阑重新承担起政务，而闻姚一门心思专心去与发明火药的成分组工作。
他们两个的心思都回归正事了一段日子。
在人心惶惶中，腊月将近。
众人的神经稍松，一些宴席与活动让紧张的氛围得以缓解。
“陛下，今年的红灯宴还办吗？”
钟阑想起三四年前，自己因为懒得管所以下令一切从简。如今南辛两家刚合并，人心紧张，红灯宴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放松契机。
“办吧。”
然而，原先辛国与南穹的风俗存在差异。钟阑便下了令，两国有的活动全都保留，来了一次大杂烩。
于是，城中清水河边就与南穹过去一样，飘满了浩浩荡荡的红灯。就连宫中小河都在特赦下，成了红灯漂流的地方。
不少南穹人手把手教辛国来的朋友如何折纸红灯。
钟阑倚着亭子，在绚烂而清澈的天光下看着红灯漂流。他的指尖捻着一张薄薄的红油纸，似乎在回忆某些事情。
忽然，一只小红灯游到他面前，被岸边一块浮木卡住了。
钟阑在缘分指引下走到岸边，弯腰捡起它。
他轻声念出红灯上的字：“若梦，不敢醒。”
有些耳熟。
这不是……钟阑忽然睁大了眼睛。脑海里涌入三年前在辛国皇宫里，他偶然在冰面上找到那只红灯的事情。当时，他也就是因为红灯才以为闻姚喜欢上了某个宫人。
所以，他当年喜欢的就已经是……
忽地，背后传来成熟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一双手不知何时揽上他劲瘦的腰肢。
“陛下，真有缘。”
钟阑拿着那只红灯，感受着背后红灯主人带来的束缚。
闻姚凑到他耳边：“当年陛下看到我的红灯，来与我说，若我有一天有做枭雄的能力，便能做主让我暗恋的人嫁于臣。”
钟阑的脑子轰地一声，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当年的意思，脸烧的全红了。
闻姚在他耳边，声音轻得仿佛在他心里问。
“还作数吗？”

第41章 醋坛
“这不一样。”钟阑的声音在喉咙里囫囵了一下，“朕当时并不知道你的心思。”
“那还作数吗？”闻姚又问了一遍。
钟阑撇开眼睛，嗯了声。
夜色晴朗，清澈的深蓝之间，红色灯火如点点星耀升腾而上；清水河一路由山巅而来，清亮湍急，载着满河热烈而美丽的星光流淌过京城少男少女门前。
“你只能是我一人的。”闻姚狂喜而压抑，微微颤抖着，从后将他抱在怀里，不断重复着，“我只有陛下了。”
钟阑微微转过脸，额前的黑发散落在高挺的鼻梁上，一下被堵住了呼吸。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妙的冷风。腊月的积雪似乎都凉不了那滚烫的心跳。
“闻姚……你……”钟阑想要推开他，但闻姚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微微睁开眼睛，睫毛却与闻姚的打架。
忽地，一声锣鼓震耳欲聋的轰鸣在京城上空回荡！两人同时一振，分了开来。
“陛下，紧急军报！燕国大军正朝边境而来！”
不仅闻姚，就连钟阑都有股子火气。
“又是这个燕国！”
闻姚声音低哑微怒，在他耳朵边轻咬了下：“留着之后。”
钟阑明白他的意思，咳了声。
各位将军刚从红灯宴上下来，洗漱完毕打算搂着娇娘美美睡一觉，结果就被拎了出来，匆匆忙忙地赶到宫中。
此时，边境的信使也刚到。
“启禀陛下，燕国停在边境。他们派出使者递来信函，说等陛下做出决断，他们的军队才知下一步该进还是退。”
钟阑展信，眉头皱了起来。
他记得，这个事件在原著里也是有的。
原著中，燕国在北边强行吞并盟国，势头一时无二，几次想要南下然而都被闻姚挡在了边境。然而，虽然燕国奈何不了南穹，可南穹也有知名伤：没有铁矿。燕国只要封锁了南穹向盟国购买铁矿的通路，便可温水煮青蛙。
然而，南穹并非良善之辈，看出燕国想要将他们拖死，便立刻转变为速战速决、野蛮强悍的打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国抛来了“谈和”的建议，而谈和的方式很简单——联姻。
原著中，原著中坐在国君宝座的是闻姚，这联姻自然是向闻姚提的；可如今的国君是钟阑，而他也是有名的后宫空虚之人，因此，这回的联姻自然是提给他的。
钟阑阅读信件时，闻姚就在他身后看着。看着看着，那道越来越锐利的眼神从纸张上偏移，慢慢到了钟阑脸上。
钟阑：“……”
朕替你担了原著里的联姻，你还这样看朕。
一众将军们还在大厅下方伸长脖子等着。钟阑只能清清嗓子，把燕国请求联姻的事情讲了出来。
立刻有将军说：“燕国得知自己的众多新武器泄露，必定担心我等追赶。如今火药组已有进展，要说赶超燕国并非不可能。燕国也是担忧会有硬战所以求和。依臣所见，需得拒绝才是。”
但很快招来众多将领反驳：“虽然火药组已有进展，但与燕国相差甚远。若拒绝，燕国恼羞成怒即刻全力以赴，南辛未尝可以抵抗。”
吵着吵着，有一个声音占了上风。
“何不同意了和亲，以此拖延时间？等南辛的火药武器能与燕国对抗了，再将此联姻撕开也不迟。”
“不行！”
一道中气十足、斩钉截铁的声音将众将领们都引得往主位上看。钟阑坐在最上面，捏着扶手，眼神果决而沉稳。
“陛下，”有将领小心地试探，“您后宫本就无人。让那燕国女子来，也并非要给她后位，就让她当个贵妃、昭仪，既能拖延时间，又可让后宫热闹些。”
钟阑摇头，正想反驳，一个漫不经心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南辛还得让国君卖色相来维持安稳？那还要你们做什么？”
闻姚说话时带着一股冷气像是将他们从头到脚都冻住了似的。底下众将领纷纷倒吸冷气，一溜地跪下了：“臣有罪。”
钟阑轻咳了声，让闻姚不要太为难他们，声音温和道：“朕不同意，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后宫里的那位容易吃醋。”
众：“？”
您后宫里啥时候有人了？
闻姚一怔，然后表情便化了，像是春风抚入冬夜。
有大臣问：“那如今该怎么办？燕国这架势显然是不娶也得娶。”
钟阑仔细看向那封信。信上将来联姻的公主也写明了，是云诚公主。这位公主在原著里也是有名有姓、个性鲜明的。
云诚公主，燕国君的胞妹，绝色艳丽，性格火辣不羁。她不喜女儿针线，但喜骑射、兵法。然而原著中，控制欲强大的燕国君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她几次逃跑未遂，便被送来和亲了。原著中的闻姚给她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头，丢入后宫便再也没过问过。后来她便郁郁而终了。
钟阑摩挲着指尖，心里有了一计。
“先不回复，让他们与公主一同前来，当面商谈。”钟阑说，“他们会答应的。”
“这也是拖延时间的妙策！可就不知一直不回复，燕国那边拖不拖得住。”
钟阑眯起眼睛：“倒也不需要拖很长时间。”
信使出发，朝臣也都散了。已是深夜，天空深沉得仿佛看不透的海洋，河流上漂流的红灯大多已被冲散了，零落伶仃。
钟阑遣散了宫人，正推开寝殿的门，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道擒住他的肩膀，将人直接按到了门后！
轰隆一声。门狠狠关上。屋内，钟阑被一只野兽压在门板上，被迫抬高下巴，与他对视。
声音颤抖：“陛下，你到底什么意思？”
月光从窗户中洒落，钟阑瞳孔颜色浅淡，盯着眼前的人。从闻姚靠近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特意等着人蹭上来。
“别紧张。朕只是觉得，云诚公主恨极了燕国君。敌人的敌人，便是同盟不是吗？先让她过来，说不定能策反。”钟阑抬手，温和地替闻姚将的碎发撩到耳后。
“你当真不会娶她？”
“不会。”
“连一个名号都不可以。”
钟阑笑了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好，不可以。”
闻姚凶恶的表情如潮水散去。那张张扬艳丽的脸似乎一下子被易碎感包裹，眼神闪烁，不安、担忧。他捏住钟阑的手抓得越来越牢，但当他感觉钟阑可能会被捏疼，动作又忽地松了。这样周而复始，不曾放开。
钟阑屏住呼吸，运筹帷幄的眼神忽地不见了。
他这才知道，闻姚竟如此没有安全感。

第42章 图谋
天边泛起一片鱼肚白。
闻姚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身边的人。钟阑睡得很熟，侧脸陷在柔软的枕头中，嘴唇微张，有规律地吸气吐气。
闻姚回过神，下床穿好衣服。他正欲起身，忽地衣服后摆被人抓住了。
他的脊背骤然绷直，慢慢回头，在钟阑的额头轻吻。
“回来。”钟阑嘟囔了句，“抱着。”
闻姚失笑，躺到他身边。钟阑毫不客气地抓着他的领子，将自己的脸埋入他胸口。
闻姚看着自己身上那团已经皱得不像样的衣服，哑然，双手环住钟阑的腰窝，干脆再次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还没到早朝的时间，寝殿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几声敲门后，李全扯着嗓子：“陛下，燕国那边有回音了。几位大人等不及，想在早朝前见您。”
钟阑在闻姚怀里呜咽了两声，模糊地说：“进来。”
殿内分为内外两室，由一件高大精致的屏风相隔。外面摆着桌案，供平日里书法使用；里面则是卧房。几位大臣谨慎地低头前进，跪在屏风外头。
钟阑慵懒惺忪的声音传来：“何事？”
“陛下，燕国已答应见面商谈的邀请。云诚公主与燕国使臣已经踏上来京的路，预计五日后滴答。只是这云诚公主，实在有些古怪。”一人说，“当马车行驶进入南辛她便要求骑马前行，怎么都不肯再待在马车里。燕国使团的脸色都青了，可又奈何不了她。”
钟阑揉着眼睛。这云诚公主果然与原著里所说的性子一样，自由不羁。恐怕这个事件里最不想让联姻成功的人除了闻姚就是她本人了。
“知道了，你们让人一路上都顺着她吧。”
大臣们低头：“是。”
忽然，钟阑感觉自己后背抵上一片火热，某种呼吸萦绕在耳边。
闻姚咬着他的耳朵，异常轻声：“你当年也是让下人这般顺着我的吗？”
钟阑眼睛忽地瞪大！这人怎么又多想了？
忽地，环住腰肢的手猛然抽紧！钟阑吃疼，唔了一声。
这一声压抑低吟透过薄薄的屏风落入大臣的耳朵。
“陛下？”
“朕没事。”
大臣们相视。陛下这声音听着也不像没事啊。
闻姚的手顽劣且恰到好处，在几处软肉上舞蹈，逗得钟阑忍不住出声，但又不过火，似乎是故意暴露床上还睡着另一人。
钟阑努力用单手将闻姚的双手手腕捏住，在尝试的过程中，人影翻动。大臣们瞠目结舌，看着屏风。
这，这明显有两个人！
“陛下，您，您这儿还有人？”
“非礼勿视，臣等这就下去。”
“请陛下恕罪！”
半透明的屏风让后面的影像模糊。翻动和折腾停了，只是已经掩盖不了有两人的事实。
大臣们忽然想到上次陛下说的“后宫里那位容易吃醋”，一下明白过来，这就是陛下说的那位。这青天白日，与陛下欢笑怒骂。
何等荣宠！
旋即，他们又疑惑起来。
陛下既然宠爱着贵人，又为何要将人藏着，不给人知道，也不下旨册立呢？
“怎么？还不走？等着孤来请你们吗？”
霎那间，几位大臣脸色煞白。
这，这不是摄政王的声音吗？这声音怎么忽然出现了？
他们左右环视，一个古怪而恐怖的念头在脑海里划过，纷纷转头看向那屏风，倒吸冷气。
“臣告退！”
待门合上，殿内重回寂静。
钟阑咬着牙恶狠狠地凑到他耳边：“你是故意想让人发现的。”
“是的。”闻姚的声音也一下软下来，“无人知晓陛下与我的关系。我害怕陛下反悔，只想要点侍妾的名分罢了。陛下怪我？”
钟阑心里微动。似乎昨夜闻姚破碎的眼神就在眼前。他叹气，撑起上半身，如瀑黑发散落在胸口与枕上。他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不怪你。”
-
云诚公主还有一两日才到。这些天，大臣们严阵以待，排演情况，想着面对各种燕国可能提出的条件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闻姚带领成分组开始抢时间。后面几日，他都没回来睡，钟阑派专人去照顾他，但听说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某个早晨，消息传来。
云诚公主入京了。于此同时，闻姚也终于带着好消息回到皇宫。
钟阑看着他憔悴却警惕不安的眼神，心里叹了气。闻姚果然还在防备纠结，所以当云诚公主前来，他寸步不离钟阑。
钟阑接见了燕国使臣。云诚公主带着到脚腕的幕篱，不情不愿地站在使臣旁。
“你们说，朕需要付的聘礼，需要按照你们列的清单来？”
使臣浅笑：“这是燕国君的意思，还请南辛好好考虑。”
钟阑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是要考虑。这也在燕国的预料内，使臣们并未多说，被带下去休息了。
燕国大军抵在南辛家门口，然后逼迫南辛用聘礼换一个公主，其实是让他们被迫换一段平安。燕国征伐迅速，军费惊人，恐怕是国库见底将南辛当作羊羔了。
只可惜了云诚公主。钟阑的视线落在那一道幕篱上，神情悲悯。
待人散去，闻姚问：“陛下打算如何否了这门亲事？”
“他既然给了一张单子，那便有了讨价还价的空间。左右都能谈判很长时间。只要让他们边境出点小意外，在边境驻军的代价要高于所谓聘礼，他们拖不起，便会将人唤回去。”
闻姚心领神会。
忽地，外面传来通报：“陛下，这云诚公主拒绝住在空宫里，说这联姻并未谈妥，她还不是陛下的人，而是使臣，需要与使团同住。”
钟阑似乎能想象到使团难堪又无奈的表情，笑了声。
“随着她吧。”
闻姚心里一动，眼睛慢慢瞥向钟阑。
这几日，一切计划都顺利进行。每日使团都会与钟阑扯皮良久、不欢而散。而边境方面，南辛把控了各路粮草渠道，让燕国被迫花大价钱绕远路补给。
燕国不是不清楚南辛的目的，只是消息传来，云诚公主不论怎样提要求，钟阑都会答应，隐约让人猜测：公主天仙容貌，许是得了钟阑的心。
闻姚也重新投身成分组工作，只是与钟阑共进晚餐时总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我疲乏了，就先回去了。”
吴庸替他打着灯，一路沿宫道而行。
“陛下太温和了，包容得让天下人不敢相信，宁愿相信他是爱上了公主，也不觉得他是在隐忍图谋。”
闻姚话里有话，吴庸沉声，倒也接上：“陛下一直都是这个脾气。”
“他为了拖时间能让人误会自己于云诚公主有意。那先前……”闻姚的脚步停了下来。
钟阑若是要对一个人好，总像是没有理由的。只是这次闻姚隐约在云诚公主的事情上发现钟阑那颗隐藏在平和之下、筹谋严密的心思。
“殿下勿扰，您与陛下是长久的情谊，与这次不同。”
闻姚的眼睛半闭。他这些天总努力想让自己在钟阑心里有特殊之处。然而，一闭上眼睛，满眼都是那年在落辰斋，钟阑拨开他头发后莫名其妙表现出的善意。
过分、令人不可思议的善意。
与此时多么相似。
闻姚每每回想，总是不明白。自己与他并无交集，光是凭容貌，值得钟阑冒险吗？
既然他的容忍总是有所求，那他当时求的又是什么？
钟阑是一位优秀的演员，让人沉迷。那现在他对自己还是别有用心、有所图谋吗？
图谋，那从一开始，自己带给他的价值。
与某人相似而已。

第43章 军师
“你们不要跟着本宫！本宫自己有腿，还需要你们抬着走吗？”
大使们一头冷汗，灰头土脸地见马匹扬起喧天尘土，一路扬长而去。
“大人，这是在南辛的地界上。要是公主惹出什么事情来，可就麻烦了。”其中一位拿袖子擦擦自己的冷汗，“公主不会把辛国君的包容当真了吧？”
团长良久才平复下来，哼了一声：“随她去吧，反正她最后也是辛国君的人，辛国君会不会被她激怒，都与我等无关。我等还有正事要做。”
几位使臣相视，心里都有了数。
他们这次来是带着任务的。
燕国视南辛为眼中钉肉中刺，与摄政王闻姚已有几次交锋，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南辛国君。
钟阑在他们眼中是一个神秘且古怪的人。早年以昏庸荒诞闻名，近来却常有传闻，说他是在扮猪吃老虎，可每当天下人翘首等待他脱下面具、展露自己隐藏许久的野心时，他却又缩回了自己的伪装之中。
燕国很少有派出使团来辛国、南穹的机会，他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多多搜集情报，弄清南辛国君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大人，聘礼谈判时辛国君平平无奇，根本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这该如何入手？”
团长胸有成竹地勾起嘴角：“除了南辛国君，还有他身边人。”
“身边人？听闻他身边有个叫李全的老太监。不过他对南辛君寸步不离，很难寻到时机。况且他也是老狐狸了，很难套话。”
团长摇摇头，神秘地眯起眼睛：“听闻南辛君后宫里有人。南辛君先前险些为了此女拒绝联姻。”
手下大惊：“他不是一直空着后宫吗？”
“所以这就成了关键。那人在南辛君的心尖上，肯定知道很多东西。一个小姑娘嘴巴能有多严实？”团长势在必得地笑了，“若他们不答应我们拜访，我们就等某天押着公主，说是陪公主来拜访未来的主母，必定能见上那女子一面。”
手下立刻顿悟：“大人圣明！”
傍晚时分，使团长借着与鸿胪寺日常打交道的机会提出“想要替公主见见后宫独宠的娘娘”。
鸿胪寺的官员脸色立刻变得极为奇特：“可以。”
燕国使团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会收到“后宫女子不方便”之类的回绝，正打算用公主的借口请求过几日的拜访，没想到竟直接被答应了。
不一会儿，鸿胪寺对接的官员回来了：“他下午事务缠身，酉时三刻可以接见你们。”
燕国使团更疑惑了。
“这，夜里去后宫合适吗？”使团长自己主动提出疑问。
“酉时三刻，他还未回寝殿。将会在前朝九乾殿接见诸位。”
使团众人：“……”
一个娘娘白天在前朝？他们发现自己越问越糊涂，于是明智地决定闭嘴。
太阳逐渐落下，天边被染成了绛紫色。
燕国使臣住在皇宫外的别院里。别院贴着皇宫，由一道小门与皇宫相连。平日里，他们想要进入皇宫，需由禁军统领通报，那扇门就会打开。
到了时间，公主还未回来。使团只能随着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从小门进入宫道，一路走向九乾殿。
他们一路走，周边越来越深沉、安静。周围空无一物，了无人烟。
使团众人心里不由得发毛。
“就是这儿了。请诸位稍等，我去通传。”鸿胪寺官员在一座威严的大殿前停下脚步。
“嗯，拜托大人了。”
不一会儿，九乾殿的门咔吱地开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站在门两侧，对他们做出邀请的手势。
使团众人：“……”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去拜访娘娘，而是去见阎王。
他们踏入殿堂时，鸿胪寺官员在他们旁边轻声：“他近来心烦意乱。诸位最好谨言慎行。”
听这样子还是个脾气大的！
纵然这些使臣不在乎云诚公主，他们都为她今后的日子生出几分怜悯来。
屏风后，一道身影坐在书案前。使团众人相视，朝着拿到模糊的身影行了礼：“参见娘娘。”
屏风后，闻姚持笔的手忽地悬停，像是被“娘娘”这个称呼给惊到了。
使团长见没反应，清清嗓子：“我等今日是替云诚公主来拜见娘娘的。今后，云诚公主也托付与您，我等必定会好好教导她的，也请娘娘多多关照。”
屏风后传来一声难以辨认的“哼”。
果然心情不佳！
使团长眼神乱转：“南辛君向来英明神武，云诚公主能与您一同侍奉南辛君是她的福气。以后还得您多多管教，使云诚能在南辛尽她的职责。”
“也不需管教，都是小打小闹，入不得他的眼。”
这声音怎么像男人？
使团众人脸色更加困惑了。不过，他们却得了有用的信息：南辛君的格局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娘娘所言极是，就是云诚……”
“都是这样的套话就回去吧，该怎么做，你我心里都有数。”
门嘎吱地被拉开了，一副下逐客令的样子。
使团众人相视，尽快逃离这个阴森森的地方未尝不好。很快，九乾殿又陷入了沉寂。
闻姚起身，面无表情，将手中那份燕国刚呈上来的客套信辞扔进炭盆。纸张发出一阵滋滋灼烤的声音。
吴庸敲门：“殿下，陛下来问，今夜您还过去吗？”
“孤乏了，不去了。”
吴庸犹豫了一会儿，小声：“您昨日也是这么说的。陛下料到您今夜也会拒绝，嘱咐奴才，若您今夜也疲乏，就将补药送来。”
他推门进来，将一只小盅放到桌案上。
盖子打开，一股浓稠的鲜香扑鼻而来。
吴庸小声：“是鹿茸。”
闻姚脸上立刻露出几分羞赧与暴躁，旋即，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重新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
“放着吧。”
噗嗤，一声笑隐约传来。周围的侍卫全都将刀拔了出来。
闻姚厉声：“是谁？出来！”
门大开着，外头草丛耸动，一个姑娘慢慢钻了出来。
吴庸曾在走动时见过她：“云诚公主？这个点，你怎么在宫里？”
云诚公主起身，拍拍身上叶子，大大方方地说：“本宫听说使团要借本宫的名义来拜访宫中娘娘，于是尾随他们进来。禁军知道今日使团可以进宫，并未阻拦本宫。然而，他们进殿时正好将本宫落在外面，后面本宫又错失跟他们离宫的机会，便在这儿躲着，本想等天亮。”
“说实话吧，”闻姚冷淡道，“宫里的防卫不是摆设。若非蓄意，是不可能在这儿藏那么久的。”
云诚公主笑了声，好看的眸子半眯，似乎觉得他很有趣。她从草丛中跨出来，几步便走进九乾殿，没有半点拘谨。
“真有趣。这娘娘竟然是个大男人，还是个摄政王。”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原来南辛这两位大权在握的君王是这样的关系，怪不得两位的后宫都是空的。”
闻姚看向她的眼神毫无波澜。
“不过，看样子摄政王殿下对陛下似乎有嫌隙？”
闻姚：“这与公主有关系吗？”
“自然有。”
“哦？”
云诚忽地神情一转，柔美的脸变得神情张扬且自信：“天下皆知殿下手段雷厉风行，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若殿下摆不平，那不如让与本宫。本宫改换主意，想来联姻了。”
“你敢！”闻姚锐利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云诚耸肩：“既然不想，那就尽快咯。”
闻姚听出她话里有话，忽地严肃：“你有办法？”
“那是自然。本宫的感情经历，哪是你们能比的。”云诚的笑意忽然消失，“不过，殿下需要与本宫做一场交易。”
“说。”
“本宫助殿下将南辛君握在手心。”云诚说，“殿下助我自由。”

第44章 叛乱
夜深露重，寒风习习。
钟阑沐浴完毕，倚坐在窗边，神情惆怅。
“他又怎么了？”
三四日之后。
与之前几次不同，最近的几次他都是自愿的。这么多年禁欲终于得到解放，他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闻姚却换着法子躲避他。
“我吓到他了吗？”钟阑自我反思，转头便招手，让李全再去给闻姚殿里送两盒顶级雪蛤补补，“吃了那么多补药，不会还不行吧？”
他想到这里，啧了下。
李全候在旁边，一脸无奈：“陛下呀，您送给殿下的东西可太多了。这哪有人能吃下这么多，早就鼻血不止，失血身亡了。”
“那他最近为何总是这般？”
钟阑想到很久之前，他们两个还在上演你死我活的强迫批改游戏时，闻姚恨不得整天黏在自己身上。现在这样躲避，实在令他难以理解。
“许是有些误会。”李全贴心地说，“殿下对您的心思，您还不知道吗。”
误会。
钟阑皱起眉头。忽地，他眯起眼睛，像是找到了方向。
“朕得找他谈谈。”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报——西北方向又发现了火药使用的痕迹！”
钟阑一下将注意投了过去：“什么！？”
西北方向一向是腹地，与之相连的是盟国。而且这个方向连接着原来辛国唯一的铁矿，对于原本没有铁矿的南穹而言异常重要。
钟阑立刻起身披上衣服，还未走出房间，就看到远处走来的红色人影。
“陛下，”闻姚轻轻颔首，“我听到消息了。这件事就交于我处理吧。请您早些休息。”
钟阑皱眉，想到这几日闻姚动不动就说乏了，心里一沉，连忙摇头。
“你都已经这样了。”
他一把握住闻姚的双手，眼中泪光婆娑，一边叹气，一边打量着闻姚全身上下。钟阑主动工作的机会千载难逢，但他在工作和闻姚不行中间还是做出了取舍。
优雅从容的闻姚忽地僵硬，慢慢低头看向钟阑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子电流从身体上下穿过，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一下眯了眼，强忍着：“成分组还差一些线索，这个机会很难得，可在现场观察爆炸的形态。”
钟阑点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工作加码的闻姚更加忙碌，甚至还紧急出差，不要说和他有生活了，连见都难见。
钟阑几次在皇宫里接见燕国来的使团和云诚公主，将联姻的事情一拖再拖。他有些落寞地想，闻姚竟然放心得让他自己见云诚公主？这醋坛子化水了？
-
西北边境，闻姚抬手，一只信鸽落下。
他身旁站着几位脸色不定的大汉，虽然规规矩矩地候着，但眼神却很警惕。
闻姚从信鸽的小筒中倒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玉佩，那些人看了脸色大变，连忙行礼。
“既然是公主托付的，属下自然万死不辞。”
闻姚没有说话，眯起眼睛思考了起来。
云诚还未被送来联姻时，燕国君曾经也给她很大的自由，难以想象这种自由是给一个女子的。她自己曾经尝试经商，尝试组私军，尝试开典当行，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然而，今日闻姚才发现，所谓的失败都是她故意营造出来的。实际上，这位公主手下已经有一支商队，暗中替她营业获利。虽然无力与国家对抗，但也算是有一个安身立命的砝码。
他本来并不想答应云诚，然而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让闻姚立刻选择合作。
“下位者永远只有服从的权利。殿下，原来您已经忘了。”
闻姚这才发现，自己又一次踏入了同一条河。之前不就是因为只能服从所以只能自怨自艾吗？
若他心甘情愿当下位者，那除了悲愤，做不了任何事情。
如果他大权在握，那必定会对钟阑特别好。
好到，钟阑无力想象其他任何人。
闻姚勾起嘴角。
正好，他有火药这个机会。他并未告诉钟阑，其实已经能造出火药了。
云诚公主托付给他的这支商队让他拥有了庞大的信息网与财力。再加上南穹忠心于自己的旧部、火药，一切皆有可能。
-
“陛下，殿下传信过来。西北方向并未发现异常。”信使来报，“然而，正西方也出现了同样的痕迹。殿下正赶往西边。”
钟阑饮茶的手微微一顿。
闻姚又不回来了。
要知道，如果按照两人互通心意的那天算起，也不过堪堪一月。小情侣正在蜜里调油、对对方予取予求的阶段，快活起来几天不下床也是常事。
钟阑也不意外。这几日夜里，他难受得很。
钟阑放下茶杯，重重吐出一口气：“他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朕？”
他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根据原著剧情线，燕国提出联姻的不久后，大陆动荡四起。他们的盟国内也有国家被燕国买通，发生了叛乱，引起南穹不满，最后引发南穹对联盟的扫荡与合并。
闻姚当年掌权时就是在马背上树立起的威严。若是发生了这般动荡，他必定是要去前线的。
钟阑并不担心剧情发展，知道闻姚必定会胜利。然而这样一来，他的寂寞恐怕会继续延续下去。
一阵敲门声。
“陛下，今日的奏折送来了。”
钟阑回过神，眼睛一瞪。
这奏折如山高，堆得浩浩荡荡，险些让他喘不过气。
好看的脸上，一片青紫的黑眼圈淡淡地浮在眼下。钟阑咬紧牙关。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自己又成了实权国君？又要回到这样劳碌的生活中？而且自己的小美人竟然还日日躲着自己，连夜里都只能孤寂一人？
-
“殿下，这边也暗中打通了。”手下汇报，“之后是北方。”
红衣被冬夜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闻姚在马上，眼神冰冷锐利。
手下来汇报时战战兢兢。他们都知道这位摄政王要干的是叛乱的事情，性子也是果断狠辣极了。前两日，有人晚走了半刻，险些走漏了风声，被直接废了官职。
“甚好。”闻姚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落到旁边几人身上，“伤者向库房讨十两黄金当药费吧。”
刚才还惶惶的伤员忽地喜不自禁：“谢殿下！”
手下都散了。
之前南穹旧部、如今暗中跟着闻姚的常小将军骑马过来：“殿下，年关将近，陛下问您回去过年吗？”
闻姚调转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相隔千万里，他却仿佛见到了钟阑的模样。
他舔了舔嘴角。占有、侵略、控制的火缭绕在心头。
“回去过年。”他说，“毕竟，明年再见他，他已经不是陛下了。得最后再见他一次。”
一阵马蹄声传来。两名商队成员下马作揖：“殿下，近来又搜集到了一些好东西。”
闻姚的视线落到了那个黑布袋子上，眯起眼睛，声音微微颤抖。
“相信，他会喜欢这些的。”

第45章 年宴
燕国使团严肃抗议南辛拖时间的行为，气急败坏地说要带着公主回去。结果他们在半路上还未走出南辛地界就遇到了“劫匪”。
使团里的顶级高手竟然不是那些劫匪的对手，两三个回合就落了下风。
公主被人劫走了。
更令天下恐惧的是，这支劫匪竟然会用火器。
燕国使团气急败坏：“人是在你们地界被劫走的，你们得负责赔偿！”
钟阑耸肩：“可这支劫匪是用火器劫走公主的。世人皆知只有你们燕国能产出火器，这不明摆着是你们燕国的劫匪吗？”
钟阑派人好生将那一群气得头掉的使臣再次“送”到边境。
世道越来越乱了。
那些劫匪手上的火器又是哪里来的？
钟阑正心烦意乱，反思自己为何嘴上说着退休，却又要为这一大堆天下事烦心。好在，李全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殿下回来过年，明日入宫。”
-
闻姚跨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着一顶全黑的斗篷，身后众人也都戴着斗篷。
远处，一群彪形大汉骑着骏马奔驰而来。
“殿下，我们抢来公主了！”
公主轻跃下马，灵巧地落地：“感谢殿下说到做到。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
“孤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你的商队能帮上孤，孤自然会按约定回报。”
燕国君万万没想到，闻姚的学习能力极强，并且当年统领南穹时，在天下重儒、重武的氛围中挑选出很多头脑聪慧的人专攻器术。
他们有了足够多的样本，很快就从中找到了制备火药的办法，但先前由于南辛缺少许多原料所以一直实验失败，此时由商队暗中从别国运入原料，火药的制作自然不在话下。而且，相比燕国他们使用了金属的配件，而这一切也都依赖于商队的帮助。
云诚之前在燕国君手下挣扎，碰不到半点军事或是武器，最多只能在燕国君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组建一些“倒买倒卖”的队伍。如今她提供商队资源给闻姚，让闻姚能够快速组装一支配置着火器的新队伍，才能让自己得以从燕国手下脱身。
常小将军在一旁有些担忧地发问：“我们抢走公主，会给陛下添麻烦吗？”
“不会。”闻姚说，“燕国君既然打算用他的胞妹去联姻换取钱财，自然没有将这段血缘看得那么重。”
云诚捏紧了拳头。
闻姚继续：“一支装备着金属火器的劫匪队伍声势浩大地劫走燕国公主，势必会吸引全天下的目光。先前只有燕国掌握火药的制作技术，如今垄断被打破，他们会比任何国家都要紧张。燕国君非但不会责难南辛，相反，他们会尝试与南辛合作来围剿我们。”
常小将军诡异一笑：“他们并不会料到，我们换身衣服便会藏回南辛军队之中。”
“是。”闻姚点头，“但如果我们不动，燕国迟早会怀疑到南辛内部。因此，我们需要在他们为难陛下前脱离出来，有明面上的其他身份来转移注意。”
“你真的太为他考虑了。”云诚公主挑起柳眉，打量他，“他怎么不珍惜你呢？”
“谁知道呢？”闻姚自嘲似的咧下嘴角，眼神冰冷，“不过，他之后会不得不珍惜。”
他的语调让周围人都打了个颤。
云诚：“你和他的矛盾终究是个刺，只要不解决，那表面上再甜再美，人心里总隔着一道沟。你先前同我说，他将你当替身，那只有身位替身的你反过来成为主导，才能彻底让关系从替身中走出来。回去过年，别心软。”
“自然。”
-
火器劫匪的事情沸沸扬扬。果然，燕国并未对公主的事情发难，像是将她整个人遗忘干净了，不仅把联姻这麻烦事翻过，还态度温和地向南辛提议一起围剿那股劫匪。
听说燕国君大怒，将管理火器的官员上下清洗了一遍，想要查出哪个库房里丢失了火器，不少人不仅因此丢了乌纱帽还丢了命。
他们也怀疑是南辛搞的鬼，但几番调查发现南辛缺少很多原料，根本无法制作火药。
这支火器绑匪，如流星而来，又如流星而去，除了留下一阵神秘的恐惧，再也没有踪迹。
春节在人心惶惶中到来。
在北边众国遭燕国扫荡、南边众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邻居被燕国占领后，南辛可能是如今世上唯一还能好好过上春节的国家。
家家户户都挂上大红灯笼，然而却不点鞭炮。听闻那传说中会炸开的东西，声音就与鞭炮一样，连带着鞭炮声都显得不吉利了。而且听说那些从燕国手下逃窜出来、跑到南辛流浪的小国之民，听到那种声音会浑身哆嗦。
街道上安静平和，屋内却锅碗瓢盆。大雪如鸿毛纷飞，洒在房顶，盖上一层柔软的棉被。
乱世将倾，这安稳异常难得。
宫中年宴将散。豪华马车候在宫门口，接上各家主君回府邸与妻儿老母同乐。
热闹的宫殿慢慢静了下来，在深沉的夜晚里与漫天飞雪共舞。
李全站在宫门外：“殿下留步。您回京后便直接来这年宴了，也没与陛下说过体己话，陛下念得很。”
闻姚正想摇头，忽然抬头看到一道身影坐在屋檐上，抱着单腿，仰头饮酒。
话都喉咙口，转弯就变成：“好。”
房间里摆着烧好的热水。闻姚沐浴更衣后，推开寝殿的门。
钟阑的肩头还落着薄雪。
不，我该与他保持距离的，一旦靠近，我会控制不了我自己……
闻姚抬手将他肩头的雪给抹去了。
钟阑转头，皱眉：“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要回答他，他的心思深沉，说的话又能信几分？既然不信，就不要回答……
闻姚：“陛下心里，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钟阑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朕还能有谁？”
你瞧，他果然不会回答的，都说了，别再说话了，转身离去……
闻姚：“陛下，你从不承认。”
钟阑怒了，一把拉过他的领子，将他狠狠抵在门板上，热气打在闻姚的脖颈上，像是要杀人。
“简直莫名其妙，找的这借口也太奇怪了。你这些日子到底为何躲着我？”
不要回答，推开他，离开……
一股熟悉且无法拒绝的香气弥漫在鼻尖，闻姚的眼角微微泛红，双手不自觉环住钟阑的腰。钟阑对他的吸引是致命的，是无法抗拒的，是令他神志不清的。
钟阑故意露出一边白皙且娇嫩的脖颈，用那边的皮肤蹭着闻姚，感受着闻姚越来越加速的呼吸。
忽然，闻姚像是在理智崩溃的边缘抢救回来似的，一把推住钟阑的肩头，礼貌地说：“抱歉。”
钟阑露出了惊天动地的吃惊表情，呆呆地看着闻姚，像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紧接着，他的表情变成了怜悯，像是怜悯闻姚，也像是怜悯自己。
“闻姚，你编出奇怪的借口，还对我的邀请不为所动。果然，你……”
他哽咽了下。
“你的压力别太大。男人不行没关系的，可以治。”

第46章 喝药
钟阑能清楚地知道，闻姚爱自己。
他可以从闻姚的眼神、神态间读出闻姚压抑的欲望与痛苦，因此不会怀疑。
一个男人，爱极了对方却死活都要逃避，问起来支支吾吾却要另外找拙劣的借口。
只可能是这个原因。
钟阑感觉闻姚浑身都僵了，无比震惊，一动不动。他心里想，自己果然猜对了。
“别担心，朕已然做好了准备，让人做了很多功课。”
闻姚忽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手指力道大得仿佛将要陷进去。
可此时钟阑正好转头唤了声“李全”。
“陛下，不是……”闻姚眼神晦暗，迈步向前将他逼入角落。
就在此时，门啪地一声开了。李全领着一众小太监鱼贯而入。
“殿下，您放心。这些东西没人知道。”
闻姚：“……”
他们围着闻姚，让他在无语中不得不坐下来。立即进来了一位太医，二话不说就搭起了脉。
钟阑：“今天朕终于将你骗了来看病了。别怕，有病就得治，不需要遮遮掩掩。”
闻姚头上青筋直跳，终于忍不住了：“陛下，你误会了。”
“别不好意思嘛，孙太医都已经在这里了。他老人家这方面不错，而且嘴巴挺严。”
闻姚猛然甩开太医的手，神情严肃，骤然起身。
“闻姚，你连太医都不肯看，这病怎么好的了？”
“都说了，我没病！”
“可你连太医都不肯看，”钟阑皱眉，“这不是心虚掩饰吗？”
闻姚：“……”
闻姚一噎，看向钟阑的眸子既愤怒、渴望又窘迫不安。他只能退回去，任由对方来搭自己的脉。
孙太医眼珠子一滴溜：“这挺壮阔有力的啊……”
闻姚：“本就没病。”
孙太医苦锁眉头用心思考，忽地一下明白了：“陛下，这脉搏虽然雄壮有力，但问题就在于过于雄壮有力了。普通男子若非意志惊人，专门压抑，根本达不到这样有力地步。想必是阳火郁结。”
闻姚剧烈咳嗽起来。
钟阑：“果然！太医开些药好好为他调理吧。”
“臣谨遵圣命。”
屋子进进出出许多人。闻姚坐在原地哭笑不得，眼睛缺无时不刻盯着钟阑。
喉结微动，那股子焦躁愈发旺盛了。
孙太医的方子很快就熬煮好了，端上来的时候，一股子浓烈的药味窜入口鼻，令人后背紧绷。
这药清凉降火的功力太过强悍。
如此凉药，真的不会让他不行吗？
-
新年前三天，宫里一片祥和。
“陛下，今年多是非，乱世中人心惶惶。新年，宫里当做出些表率，安抚人心。”有人提议。
钟阑同意了，便在京城里布了免费粥饭并宣布免除了这月的税银。
年前流民众多，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对此感恩戴德。南辛愿意开城门收留他们，这已是莫大恩德，更不用说让他们能吃饱饭了。
南辛今年国库的充盈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去年这般混乱，各国都入不敷出，只有南辛反而更加富足了。
渐渐地，有一种声音，在歌颂南辛国君的同时，将他捧得天上有，地上无。
“这天下只剩下南辛这一片净土了。”
“不知为何，只有南辛国君，虽不尚武，但无人敢挑衅；虽不横征暴敛，但国库充盈。”
“以前南穹人对合并还哀声载道，如今却过上了好太多的日子。”
辛国君能统一天下的谣言又开始疯传。
“若是辛国君能当上天下共主，那可不就是天下的好事吗？”
就连大臣们也动了这样的心思。
新年假期还未过，就有人主动进宫献计。
钟阑每天处理奏折，一面防着燕国，一面在搜捕火器绑匪，另一面还时刻关注闻姚的病情，一个头两个大。
大臣说“天下统一”时，差点让钟阑哆嗦起来。
钟阑：不是朕太过出色，只是别人衬托。如今天下只要不进行任何操作便是最大的赢家。
他只是把人民当人看，就在这大陆混战中凝聚起强大国力了。
被拒绝后，大臣们疑惑：“陛下，可这天下终究需得统一。今日南辛不横扫一切，明日注定会有天选之子来扫荡南辛。请陛下三思啊。”
钟阑一个激灵，忽然像被电了一样，猛然清醒。
原著里的剧情线已经缓缓推动了。
闻姚作为男主，必定会走上征伐的道路。排除异己、培养党羽，冥冥之中有一只手会推着他不停往前走。
不论如何，闻姚对于权力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
钟阑此刻明白过来，就连闻姚的旧臣都眼巴巴地入宫劝南辛出击。闻姚本人会甘愿当摄政王吗？
钟阑想到闻姚看向自己时那压抑痛苦、恨与爱交织的眼神，心里有了主意。
“该不会他的身子是压抑坏的吧？”钟阑皱眉，“先将身子调理好，之后慢慢谋划。若他想要君位，直接让与他便是。”
嗯，这绝对不是因为钟阑本人不想带领南辛卷入混战，劳苦奔波。
“陛下，今儿殿下又将药偷偷倒掉了。”李全小声在他耳边汇报，“奴才们也真的没有办法。他只听陛下的话，奴才们也不敢强按着他喝啊。”
钟阑抿着下唇。一切都能往后计划，病可拖不得。他决定亲自去找闻姚，还让人将药多熬了一碗，一起带上。
闻姚见他来，第一反应是排斥和关门，结果钟阑一声“朕想你了”，直接让他失去神智，将钟阑迎了进来。
刚坐定，闻姚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眼神落到钟阑身后的那只药盅上，神情忽变。
“朕知道你这段时日心情郁结，正因如此，才更得好好吃药不是吗？”钟阑温和地说，“朕知道你每天都少喝一碗。”
闻姚眼神落地那碗药上，呼吸都凝滞了。
钟阑：“喝药时力不从心是正常的，不用自卑难过，更不用排斥，熬过这段日子，你才能走出来。调理期，体虚是正常的……”
钟阑总是温柔劝说，此时一有滔滔不绝之势。
“陛下。”
闻姚打断他，十分严肃、冷静，嚷嚷相信他不是在意气用事。
钟阑微怔：“嗯？”
闻姚浅笑，眼睛里带着忍无可忍的怒意。
“陛下要不要亲自试试，我到底虚不虚，需不需要喝药？”
钟阑：“……”
天微亮。
钟阑疲惫不堪地半撑起身子。
一只手臂忽地挎住他的脖颈，微微一带，将他整个人重新揽回自己怀里。
“闻姚，你到底怎么了？”
钟阑痛并快乐着，可既然闻姚不是不行，那是怎么回事？

第47章 当年
醒来后钟阑嚷着手脚酸痛，装模作样地等闻姚把自己抱去温泉苑里泡着洗鸳鸯浴。
冬日最惬意的便是泡温泉了。
没过初七，大臣们都在享受阖家团圆，无人来打扰。温泉苑里用屏风一隔，一方无人打扰的安静天地便在天地间袒露，氤氲热气袅袅升起，从屏风上沿缓缓散出，白雾缭绕，如仙境一般。
闻姚的长发束在脑后，眼角微微挂下，认认真真地为钟阑按摩“快要断掉”的肩膀。
“闻姚，你认真讲，”钟阑伏在岸边的岩石上，“到底怎么了？”
“说了陛下也不信。”
钟阑疑惑：“你昨天说，朕心上有别人，所以你难受？”
闻姚按摩的手停下，抬头对上钟阑的回眸：“是。”
“你到底为何会这么觉得？朕真的没有。”
闻姚低下头，认真地盯着钟阑泛红的肩头，仔细推拿着，敷衍地嗯了声。
钟阑从他的态度看出想法：“你不信？”
“陛下，”闻姚抬眼，温柔却矜持，“我只信自己看到的事情。如果要让我相信，你能告诉我，为何当年在落辰斋，你看了我的脸一眼就连被劫持都毫不反抗，反而想尽办法要留我在身边呢？”
“那，那是因为……”钟阑卡壳。他总不能说，自己当年是只想找个饭票而已。
且不论闻姚可能追问，他是怎么知道未来的天下霸主的；闻姚可能会越发误解，以为此时的钟阑还对他也没有感情。就连钟阑自己回想自己当年都觉得有些愧疚，更不敢再提这容易误会的往事。
所以他回答：“朕之前就说了，看好你，认为你能称霸天下。”
“陛下，当年我年纪小好糊弄。”闻姚在他耳边笑了声，“一面之缘，你觉得我信吗？”
钟阑：“……”
他斜眼看了下闻姚。
艳丽的脸上平静无波，眼尾却带着微微水汽，虽然钟阑知道这大概是温泉熏得，但心里还是不由得产生了点怜惜。
闻姚兢兢业业地替他擦干头发，仔细温柔：“陛下，我得走了，还有军务要处理。”
-
年差不多过完了。
元宵还未到，一颗惊雷在边境炸响。
“陛下，不好了！燕国军队与我国发生冲突，边境打起来了！”
钟阑正打算辞别闻姚，两人闻言全都严肃起来。
“这个时间点，燕国怎会发动战争？”
火器劫匪的案件还未有下文，他们的行动踪迹都在南辛，燕国为了能捉住这些人，必须与南辛合作。绝不会贸然攻击。
兵部尚书禀报：“这恐怕不是燕国君的意思。北云城与燕国第五郡毗邻，而第五郡是燕国安国公的封地。两城原本有贸易往来，年关将近，有一路献礼安国公的商队借北云城而过，结果东西丢了。安国公与北云城主交涉时发生矛盾，商谈场地内动了刀械，当夜就发生了报复袭击。”
“这安国公如此狂妄？不请示燕国君？”钟阑问。
“这安国公也是战术奇才，专会打地形崎岖的突击战，算是燕国独一份的人才。他恃才傲物，意气用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估计燕国君得到消息很快也会去制止他。然而在燕国君阻止他之前，北云城未必能抵抗他的怒火。”
北云城是一个很小的城市，是一个与其他城市相隔甚远的商业出口。有一整支军队驻扎在周围，此时却失去了联系。
“这安国公怒气上头不管不顾的，也不知那支边防军是否有能力抵抗。”兵部尚书说，“援军已经启程，愿北云城能撑过这段日子。”
因为北云城的事情，闻姚的启程时间推迟了。众人围聚在军机处，时刻等待这北边的消息。
钟阑盯着沙盘，紧皱眉头：“让雪城的驻军从东边绕过去侦查北云城周围情况，若可以，配合北云包抄。即可让信鸽传信。”
“是！”
“报——”
焦灼的殿堂中，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传令的士兵气喘吁吁，连忙进来，跪在最中央，万分兴奋：“禀陛下！燕国退兵了！北云城打赢了！”
所有的大臣全都松了一口气，无比欣慰地互相拱手。
钟阑问：“怎么赢的？”
“北云城驻军只有安国公兵力一半，然而城中住了南辛大大小小若干商行。”士兵无比激动，“商行间组了工会，达成共识。他们的联络渠道十分发达，立即调动了北原五城的雇佣军与各商行、镖队的武者，组成了一支民兵，交由北云城将领调遣。民间卧虎藏龙不少，而且都同心协力、奋力抗争，竟挡下了若干次进攻，等到燕国退兵！”
大臣们纷纷点头。
“这商行出力可是独一份。”
“商人无国界，向来唯利是图，改朝换代也挡不了他们的财路。这次可真是稀奇。”
吏部尚书摸着胡子，一副清醒的样子：“商人也不是愚昧之人。平稳安定才能保财源滚滚。如今这天下，他们若不是南辛的子民，还能这般安稳地生活、赚钱吗？”
众大臣像是心有灵犀，几乎同时转过身子。他们对着钟阑，万分叹服：“陛下圣明——”
钟阑：“……”
燕国君很快就派人送来赔偿，表示自己必定会好好惩处安国公。但钟阑也知道，安国公有技能傍身，燕国君也只是表面和谐嘴上说说罢了。
元宵节照常举行。
闻姚选在元宵夜里出发去前线继续调查。钟阑说想送他出京，便换了私服，悄悄坐在马车上陪着他一路穿行琳琅满目的灯会夜市。
“听说前几日北边又打起来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这次多亏了陛下，咱们南辛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多亏了陛下为认命着想。正因如此，商人们都很珍视南辛，主动抵抗燕国呢。”
“我本来以为元宵也过不成了，幸好幸好。”
“天下，估计无人不希望自己的国君是咱们陛下吧？”
……
闻姚骑着马，红衣外套着黑色长斗篷。
“陛下是民心所向。”
钟阑撩开马车的帘子：“你又不是不知，朕可没远大志向。”
“万民爱戴，这不好吗？”
钟阑眯起眼睛，扫视街上纷繁华丽的各色花灯，苦笑：“朕倒不希望被爱戴。”
“哦？”
钟阑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当年众人都觉得朕是个昏君的岁月，反而是最没压力的日子，”
那段日子……除了天下皆知他是个无能之君外，还有一人乖巧陪在身旁。
他的确不会给你压力。
闻姚牵缰绳的手攒得更紧了。双腿一夹，马匹小跑起来。

第48章 建国
荒凉的平原上黄沙飞扬。一行人穿梭在荒无人烟的步道间，顶着风沙，几经跋涉终于远远见到下一座的城市。而就在城墙外的不远处，一处隐蔽的沙丘后，许多人忙碌不绝。
崭新的新武器一把一把地被制作完成。一切井然有序。
“殿下回来了！”
忙碌的众人都放下手中的工作，上前行礼。
闻姚从马上跃下：“一切都顺利吗？”
“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我们新制作的飞箭威力是燕国的三倍，而且产量也有提升，攻下两座城池也绰绰有余。”工匠们说，“还有您上次提到的火筒，咱们也能量产了，一次性可以承载十支飞箭的火药，射程扩大到半个战场大小。之后还可以尝试直接越过城墙，攻入城内。”
“好。”
闻姚转头看向另一边瑟缩着的男人们。这些男人高矮胖瘦不同，看上去像是普通秀才，但与秀才又有几分神韵上的不同，不善言辞，木讷却不呆板。
“诸位辛苦了。”
那些“秀才”惶恐地回礼：“不敢当。草民向来被家人邻里嘲讽不务正业，沉迷奇技淫巧。是殿下让草民能有价值。”
“若往后事成，六部之外该当再设立器术局，你们都会成为栋梁之才，别妄自菲薄。”
那些人眼睛都放出亮光，愈发有干劲了。
闻姚视察了一圈，刚出门，常小将军就凑了上来：“殿下，今后我等有何打算？”
“建功立业，成为霸主。”
闻姚的咬字清晰且坚定。冥冥之中，耳边似乎回荡一种极为奇特的召唤，每次想到，心脏跳动的力度都会更沉重有力。
常小将军惊讶：“您，您是要篡南辛国君的位？”
“南辛并非首要目标，还需从长计议……”
此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闻姚的声音停了，他立刻抬手接住了鸽子。
他在离京时嘱咐京城的线人每日都汇报京城情况。今日的信写着：“燕国君对北云城的赔偿已经到京城。共有黄金一万两，翡翠玉镯五件，上等牛皮两百卷，以及美人三位……”
美人，三位。
写信的手下似乎知道闻姚的关注点，在下面解释：“燕国君说不知辛国君有何偏爱，就跟着故事描述的人选了三个小男孩。”
“故事？”
在一旁的常小将军倒是知道：“天下众人都知辛国君是故意藏拙的高人，相关的谣言也是沸沸扬扬。先前还在辛国时宠爱质子的故事最为著名，口耳相传，越来越离谱。都说辛国君偏爱那样的小男孩。”
闻姚失笑，倒是没有在意故事，眼神重新回到信上，心砰地抽紧了。
“他收了美人吗？”
着信上写着，收了，但更多的并未提起。
闻姚将信收好，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果然，钟阑对这种模样的男孩没有抵抗力，燕国投其所好，正中他的心房。
他自言自语，眼里露出了贪婪的光：“不能从长计议。”
现在，立刻，他想要重回钟阑身边，将这些人都赶走。他想要自己的铁骑征服一切，想要万人敬仰，想要让钟阑成为被征服的一部分。
想要让钟阑没有自己不行。
瞳孔间，征伐、占有的欲|火中烧，而在想象之中，钟阑被绑在最中央，是他一切欲望与野心的来源，也是他这一生征伐要抵达的镜头。
下午，又是一只信鸽停落。
这是钟阑发给他的信。
闻姚抽出信，想着大概钟阑又要向自己解释了。他冷哼一声，心里没有给钟阑半分解释余地。
一边想着，他展开信，冷漠地瞥了眼。
“托付给你三个人。”
闻姚：“？”
信：“燕国的赔偿里面，送来了三个男子。这赔偿是给北云城用来重建的，这三人需要你派人护送到北云城。”
送去北云城干什么？
信的后半段：“……让他们去搬砖修墙。”
闻姚：“……”
那股子酸劲儿和难以言喻的痛苦一扫而空。
这，的确很像钟阑能做出的事情。
他有时令人无法琢磨，但有一套自己的思考体系。闻姚似乎能想到钟阑坐在书桌后一本正经写信的样子。
闻姚的眉头忽地舒展，狭长的眼睛半眯，盯着那张纸似乎在打量自己标记已久的猎物。那股无名火反而更旺了。他舔了舔嘴唇。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信使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殿下，机会来了！”
“何事？”
“后唐与齐国，这两国去年因水灾到处筹款，如今拖欠燕国的债款不还，被燕国大军压境。”信使气喘吁吁，“他们的国君携财宝与武器跑了，把几城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丢在原地，等着燕国的屠杀！”
-
钟阑桌面上摆着一整排奏折，表情凝重。
“后唐与齐国都是我们的盟国。近两年，他们虽然与南辛走的远了，但名义上还是我们的盟友。燕国凶残，所过之处屠城是常有之事，我等也不愿见到血流成河。两国国君都已与我们联系，借他们兵力返乡才能彰显大国之道。”
但也有大臣不同意：“燕国对南辛虚与委蛇，但打狗可不会看主人。此时的平衡已然微妙，南辛还是少插手为好。”
忽然，一声气愤拍击声将木桌震得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众大臣连忙闭嘴。一片鸦雀无声中，满朝文武纷纷下跪。
钟阑前所未有地愤怒：“他们既已携款逃跑，将百姓置于燕国的刀刃之下，便已然放弃作为国君的责任。出兵帮助可以，但让他们皇室滚到天边去！”
“陛下慈悲为怀。”大臣纷纷叹服，“如今我国与燕国边境焦灼对峙，将领无法脱身。这次的援救又派哪位将领去呢？”
钟阑一怔，视线落到地图上。后唐与齐国并非与南辛直接接壤，距离那儿最近的是正东三城。而闻姚这次出发，也正是要去正东三城调查火药的踪迹。
“让摄政王去吧。”
信鸽放飞没有半日，钟阑便收到了回信，闻姚说他正与东三城的将领联系，立刻赶往两国方向。
钟阑疲惫地放下手中的事务。
一旦出现了意外，他必须时时刻刻紧绷神经。国内的事务已经沉重不堪了，更不要说这般意外。
眼底有一片青黑，但他还不能睡。
然而，钟阑还未等到闻姚下一封汇报的书信，局势就变了。
“上次那些有火器的流匪又出现了！这次是在后唐。”
火器流匪？钟阑忽地激灵，察觉到了不对，连忙再询问闻姚那边的进展。
闻姚回信：“预计今日夜里抵达后唐。”
而他的回信抵达京城时，匪徒已经占领后唐的消息也同时传来。
有人惊慌：“殿下到的晚，被这些匪徒捷足先登，这可如何是好？陛下，我们是否需要防范那些人？”
钟阑坐在原地，神智却在游离。他似乎想到了很多旁的东西，抿紧嘴唇，眯起眼睛。
“陛下？陛下！”
钟阑恍然清醒，轻笑着摇头：“不，他没有晚。”
闻姚在撒谎。
从刚开始听闻后唐与齐国的事情他就隐约察觉了，这一切都在向着剧情走向靠拢。原著里，闻姚征伐的开端就是后唐与齐国君携款出逃。
原著没有火药出现，闻姚的金手指是新式的箭弩。利用新式武器，他占领吞并了两国。虽然有所差异，但最后达到的效果是不会变的。
原著的箭弩改变成了火药。
所以，如今拥有了对其他人而言新式的武器、占领这两国的人，是闻姚。
有一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在纠正着他们，将闻姚重新推回争霸的道路。
“闻姚已经有了火药，还有了一支庞大的队伍。他们占领别国之后要做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吞并、扩张、争霸。
“他为何要瞒着朕？”
因为之前的误会与猜疑让闻姚不再信任自己。南辛已经成为了他的猎物，将要成为臣服于他的一份子。若不出钟阑所料，闻姚隐瞒的目的就在于他自己。
“被抓住后会怎样？”
夺权、强制、囚禁。
钟阑想了一下，他和闻姚的夜生活还是很和谐的。
终于，自己要迎来不用操心政务、快乐躺平、能天天枕着心上人、还有稳定生活的日子了吗？
钟阑眼睛一亮。
闻姚治国理政的手段几乎都是钟阑教的，必定会是比钟阑更合格的国君。钟阑还很贴心地整理好很多关于治理的哲学，放在书房异常显眼的位置上。这样自己被关住后，闻姚还能主动学习，不用自己操心。
做完了一切，钟阑安然躺下。
闻姚什么时候来？
-
那伙流匪在抢占了原先后唐与齐国的土地，自立为“罗”。
原本就在附近虎视眈眈的燕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凶猛地扑了上去。
钟阑躺卧在花园里。未完成的奏折被放在一只消箩筐里，摆在手边的茶几上，像一座小山。钟阑单手握着奏折，一边看，一边问身边的人。
“今日战况如何？”
“燕国与罗国远程比拼，然而燕国耗竭后罗国却还有源源不断的飞箭。”
“罗国不仅火器充裕，而且战术水平也很高超。燕国根本无法推进分毫。”
钟阑欣慰地合上奏折：“不错。看来他很快就能立稳脚跟、扩张疆土，最后潜入南辛皇宫夺朕皇位了。”
大臣：“什么？”
“没什么。”
此时，一位士兵拿着信封过来：“陛下，殿下来信了。”
信上写着：“如今形势难以插手，已然撤退。”
钟阑啧了声，似乎是对闻姚如今还要装模作样的无奈。
你以为朕不知道罗国就是你们的手笔吗？
快点撕破面具，凶恶地过来吧。

第49章 逼宫
正月很快过了，春雪消融，南辛北部还是一片严寒酷冷，南边却已步入春耕的繁忙。
“罗国第六次击退燕国，甚至还一路追击到燕国边境。燕国宣布停战退兵。”
“联盟除了梁国，其余国家多少都受到北方的袭击。已有国家向罗国求援。”
军务大臣汇报完毕。一片寂静。
他自己安静地走回队列，似乎没指望这些事务激起任何波澜。
户部尚书清清嗓子：“接下来是有关今年春种的各项管理与资助……”
顿时，安静的大臣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朝会结束，新的种子法案、水渠建设与新年科举制都产生了提案，可却没有半点有关军事的话题。
大臣下了朝，纷纷讨论：“每一日都有不同国家交战的消息，唯独我国，始终置身事外。”
“战争并非好事。”许多臣子也早被钟阑同化了，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一束圣光从天而降迎接他们羽化登仙，“国力强盛，良性循环，这才是治国之道。”
“话虽这么说，但哪能永远置身事外？要是真有那一天……”
……
书房里，炭盆滋滋灼烤。初春时节已经能将人熏出汗了。
“李全，把炭盆灭了吧。这天气越发热了。”钟阑从一大堆奏折中抬起头，揉着自己僵硬的脖颈，心里埋怨着闻姚的拖延。
李全走进书房，挥手让小太监将炭盆端出去，自己喜上眉梢地凑到钟阑耳边：“陛下，有好消息了。”
“什么？”
“殿下说，他已经找到火药的制作方法了。下周就要回京了。”
噗通一声。毛笔在空中甩出几圈，将墨汁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跌到地上。
钟阑眼含热泪，激动地扫过桌上的奏折。每日都是，今日的事物处理完天就黑了，一觉醒来便又有了新的。南辛比以前辛国更大、更复杂，事物也成倍成倍地增长。他已经想要逃脱很久了。
“他说他制作出了火药？”钟阑心里想着，闻姚终于打算暴露了吗？他必定打算温顺地带着火药回京，然而在宫中悄无人烟的地方露出爪牙。
“他会带火药样品来吗？”
“会。殿下特意说这次会有匠人随他一起入宫觐见。”
天，连手下帮手也带上了！
钟阑深呼吸，将激动的泪水憋了回去，欣慰起身：“这得好好准备一下。”
闻姚回宫那天，满朝文武都热泪盈眶。
摄政王临时组间成分组，后来又建立了器术局，甚至为了火药亲自出去采风调查，如今终于有了令人欣喜的成就。
跟着闻姚回宫的匠人以前是个不得志、沉迷技术的秀才，先前从未上过庙堂，万分紧张地回应了一路大臣们的寒暄。
到了清净之处，他在闻姚耳边轻声问：“殿下，这些大人如此热情，是因为等着火药去打仗吗？”
闻姚：“非也。”
他疑惑：“那是为何？”
闻姚的话在喉咙口噎了下，忽地停住脚步，看向前方。
花园里，钟阑安然卧在躺椅中，身边一群大臣。
他们说话的声音隐约传来：“有了火药，别国就不敢再贸然进攻。我南辛的安稳就会更长久了！”
闻姚：“……”
听到答案的匠人：“……”
闻姚也有些日子没在朝里了，此时竟有些陌生——这满朝文武被钟阑同化得差不多了。
远处的大臣中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人，连忙远远鞠躬：“参见殿下！”
钟阑忽然转头，看向他。
这一眼，多情眼里亮晶晶的，似乎只有闻姚一人。
“你回来了。”
-
闻姚带着这些匠人将在京城郊外举办展示，这几日也随器术局诸位住在城中院子里。钟阑每日都唤他入宫，然而他每次都冷淡地处理完事物赶紧出宫。
云诚公主提着水壶在院子里浇花。院外传来嘈杂声，显然是闻姚回来了。看着日头，明显比前两日晚，然而今日本无大事，云诚啧了声，大概闻姚的病又犯了，耽于钟阑连脚步都迈不动了吧。
果然，闻姚走入院子时步伐节奏松散，似乎心不在焉。
“你有暴露吗？”云诚清清嗓子，觉得自己作为军师得负起责任，“千万别打草惊蛇。”
闻姚摇头，别开眼神。
云诚立刻发现：“你该不会又对他动心了吧？”
“……”
“我就知道。你忽然说要给南辛一些火药方子用于防卫。心里总是惦记着他吧？”
“……”
云诚叹了口气，立刻说：“你先前说这次需要彻底控制辛国君，但不能吓着他、伤害他。既然如此，只能待罗国势力独大、南辛心甘情愿臣服才可。若是提前暴露，他可能就又被你伤到，甚至不遗余力地想要逃跑，你永远都抓不到他的心。此时多做多错，你离他越近，越容易暴露。”
“这是自然。”闻姚冷哼一声，穿过后院走入自己的厢房，“这点自控力，孤还是有的。”
“记得，在罗国吞并天下其他国家，成为说一二霸主前，你可千万不要贸然惊扰南辛，不然可得把爱人给吓跑了。”
云诚提着水壶，看着房门在面前重重合上，耸耸肩膀。
闻姚到底知不知道他刚才眼下有片心虚且旖旎的绯红？
-
翌日，满朝文武齐聚京城演武场。器术局诸位已然准备好“新发明”的各种火器，来向陛下与朝廷交出答卷。
钟阑特意将闻姚的座位设得离自己比较近，方便他一时起意联合演武场上操控火器的士兵造反，”控制自己“。
他的眼神斜瞥，落到闻姚脸上。后者神色清冷无波，像是没注意到他似的。这般冷淡反而像小情侣在故意怄气。
他还在莫名其妙地以为自己渣了他呀？
钟阑不停端茶喝水，掩饰自己思考时的不安。闻姚调整坐姿的轻微举动都会挑起他心里雀跃的期盼。
既然认为被渣了，那就报复回来呀？夺走皇位，惩罚我，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闻姚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认真注视远方。
展示开始。
经过专门训练的火器士兵先拿出一个小黑盒，以引线点燃后迅速撤离，两息后再演武场上炸起一片尘土。
众臣都欣慰相视。
“火器局制作了三种不同武器。第一，为火蒺藜，可埋入尘土中制成陷阱或是防线，以长导线引燃。”
演示士兵拿火种点燃了地上的一个线头，同时倒转了一个沙漏，待沙子流尽，若干剧烈的响声相伴而生。众人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原来从一开始地上就已经布满了火蒺藜。
“第二为三联箭。三支箭相连，同时搭载巨大的火药包袱。此乃飞箭之改良，以提高箭的搭载重量以获更剧烈的效果。”
演示完毕，轰的一声，一堵提前砌好的石墙坍塌下来。
“第三则为通信所用的信号弹。放至地上点燃，便会有火光急冲而上，在天空中炸裂，以警示远处同伴。”
众人哗然，这才意识到火药除了轰炸还有其他作用。
掩饰的士兵弯腰，点燃地上放着的那颗小信号弹。导线逐渐被烧短，越来越短——燃到尽头。
“这弹药怎得不发了？”
演武场上众臣开始交头接耳。
钟阑知道，这就是颗普通的哑弹而已。对于刚刚成型的火药工艺而言再正常不过了。然而这里大多人都未对火药有个清楚的认识，对他们而言，并未有“成功率”一说。
怀疑声立刻传遍观礼席。
那名演示的士兵立刻慌了，走上前要去检查那颗哑弹，探头，伸长脖子、伸手拨弄……
闻姚忽然厉声：“远离！”
那名士兵下意识往后一步，一哆嗦，那颗原本自立在地上的信号弹摔到地上。
“砰——”
信号弹后知后觉地炸开！原本该朝天空而去的火光，像一只窜地老鼠似的贴着尘沙地面，快而猛地冲着观礼席而去！
观礼席上同时炸开了惊叫。
“它朝着陛下去了！”
钟阑轻巧跃起腾空，正好躲过。火光伴随巨响，撞在礼台上产生一阵震动！咔吱一声，原本由木头搭建的台子传来一声断裂的预兆！
钟阑落地时，脚下正好踩到断裂处，重心一空！
“小心！”
钟阑本来完全可以凭借下意识调整身形跃起，然而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刹那，他的手脚似乎有了其他主意，软趴趴地任由英雄救美，被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陛下！您没事吧？”
“快，快传太医！”
“可千万别伤着龙体。”
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惊呼。钟阑卧在那个无比熟悉、近来却很少接触的怀抱里，睫毛翕动。瘦削的手臂上薄肌微微抽紧，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拽着闻姚的领子，看上去无害极了。
快，可以下令让演武场上的士兵包围朕了。
闻姚没动。他的长发散落，几根落在钟阑的脸上，酥酥痒痒。
不会吧？钟阑怀疑闻姚为何不动手。
忽然，他感觉到那个怀抱变得无比僵硬——闻姚对他的身体也无比熟悉，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轻微接触而脸红心跳的少男了。此时的僵硬，只能说明闻姚心里有鬼。
钟阑松了口气。果然，他现在正在打劫持逼宫的主意？
忽地，那只覆盖在他腰肢上的手微微抽紧，将他抱得动弹不得。
钟阑压抑着欣喜，装作无事发生，以免惊扰闻姚的逼宫计划。他抬头，轻轻推着闻姚的胸膛。干巴巴地问：“闻姚，你也还好吧？”
闻姚的眼神落在他的脖颈，喉结一动，只能堪堪流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嗯”。
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空气陷入长久的静默。
他怎么还在犹豫？钟阑疑惑。

第50章 混战
闻姚揽住他的手骤然抽紧。
钟阑心里一喜，抬头便看到闻姚略红的眼睛，他眼底的躁动和不安似乎即将倾泻出来。
快，快点——
“陛下，您没事吧！”
太医、侍卫、大臣，一群人闹哄哄地涌了上来，将钟阑团团围住，彻底断绝了他被闻姚挟持的希望。
闻姚濒临失控的眼神骤然清明，安然将钟阑交于来检查的太医。钟阑心里的期望消散得一干二净。
太阳偏斜，夜幕降临。钟阑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事情。闻姚竟然放弃了绝佳的挟持机会，他到底是为什么？
李全在一旁候着，搭着钟阑闲聊。
“闻公子昨日在做什么？”
“来宫里与您说完话便回府了。”
“再前一日呢？”
“也是如此。除了闻梁公子去拜访过一趟，并无外人进出。”
钟阑苦恼地嗯了声，忽地，他扶着桌子骤然仰起身。
“闻梁？”
闻梁这小子闹腾得停不下来，钟阑一直管不住他。年前他请命要个京城官职，钟阑给了个闲职，一直没放在心上。
然而，他也有耳闻，说是闻梁情窦初开也有了心上人，据说这场恋爱谈的也是浩浩荡荡，没少为说书的提供素材。
-
闻姚府上。
一个剑眉星目、稚气才脱的少年跪在地上，直面着空荡荡的主位。
云诚坐在客位上，无奈咋舌：“你都已经骚扰你皇兄半个月了。你也不是不知他的性子。他说了不行，就不会改变的。”
“我会等他答应的。”
闻梁已然长成了大人模样，原先的跳脱与不羁被神色间的郁结洗去一空，倔强与莽然却留了下来。
门外传来马蹄停下的声音。大门一开。
闻梁立刻瞪大眼睛，连忙侧转上身，看向门口。
闻姚回来时表情极为严肃，五官紧蹙，像是松不开来似的。刚才展示时，钟阑卧躺在他怀里，无害可人得令他险些丧失神志，血流冲击大脑。此时仍有一种险些失控的后怕。
他一走入大堂，跪在地上的少年就立即调转方向，苦苦哀求。
“皇兄，皇兄您再帮我一次吧！”
闻姚皱紧眉头，眼神落到一旁的云诚身上，后者做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闻梁咬着牙齿，痛苦与决绝交织：“皇兄，只要再给我一支队伍，我就能将他抓回来，这次我肯定会想尽办法关住他，不让他逃跑了——”
“闭嘴。”
闻梁一噎，但他在闻姚面前只能乖乖把嘴闭上，眼中却还是不满和倔强。
“来人，把他塞回马车，带回自己府上。下一次他来这里胡言乱语，不用等孤回来，直接绑人送客便是。”
“皇兄——皇兄——”
闻梁被扔出去后，闻姚才坐下，捏着自己眉心。
云诚看戏似的评论：“要我说这小崽子也是活该。两情相悦才能长长久久，像他那样直接把人骗出来然后绑架的做派，简直就是恶霸。怪不得许凌和他翻脸了。之前许凌对他还略有好感，此时闻梁竟然不好生低头认错哄着对方，反而要来问您借兵强抢民男，真是蠢。”
“他脑子一向来不好。”闻姚无奈。
云诚公主掩嘴笑：“谁能想到这许凌不显山不露水的，看上去就是个不受宠的病秧子庶子，逼急了才露出真面目，竟然是如此高手？闻梁被他追着打了这么多次还没放弃，也是犟。”
“他打不过许凌。吃吃教训也好。”
话音才落，闻姚按摩眉心的手也顿住了。
吃教训的也不只有闻梁这一个。
闻梁和许凌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开始大家都觉得是许府庶子攀上有龙阳之好的皇亲国戚，闻梁对他也是关怀备至。两人一同在京城的棋社切磋棋艺，一来一往，还真有些情愫。
然后，容易上头、缺乏耐心的闻梁直接表白了。
两人暧昧了还没多久，许凌也是个矜持的人，委婉地拒绝了。然而闻梁听不懂许凌话中“慢慢接触”的意思，以为对方就是忽然不要自己了，脑子一热，直接带人将许凌捆回府中，想要上演强制虐恋。
结果那日，京城里，一个羞赧、愤怒的俊美小公子怒火中烧地追着闻梁打了一路——谁让闻梁打不过许凌呢？
京城里关于他们两个的故事沸沸扬扬，谁见了许凌都得意味深长地掩嘴。这让许凌更加愤怒了。
现在两人关系降到冰点。闻梁能想出的主意竟然是把许凌捉住、让他没法反抗，就连一直在感情上都变态的闻姚都觉得他弟弟脑子坏了，半个士兵都不借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见许凌一次，被打一次。
云诚磕着瓜子：“要我说，他俩再相处个半年，就算闻梁再打算绑人回家，说不定许凌就半推半就了。明明再好生相处就能瓜熟蒂落的事情，竟然能被这小子玩成这样，也真是奇特。”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闻姚。
哦，家族天赋。
不过闻姚比闻梁的脑子要灵活多了。
那一次，他远远看着街上闻梁又一次被许凌撵出来，他看着许凌那眼中冰冷的恨意，忽然联想到钟阑，就让自己绑架钟阑的主意一下就改变了。
“不能这么早吓着陛下。他的武力也是世上独有的，孤对上他，又何尝不像闻梁对上许凌呢？”闻姚说，“时机是很重要的，贸然出手，只会吓着他。”
若有一日，罗国能吞并天下，只余下南辛一角。那时的钟阑就算个人再强也逃不出他的掌心，然后在温柔的攻势下，对闻姚无力反抗，只能被金屋藏娇。
府外又传来一阵鸡飞狗跳、马匹惊得嘶鸣的混乱响声，闻梁的惨叫与众人惊呼交织，不绝于耳。
云诚不忍直视地掩住眼睛：“又打起来了。”
闻姚听着闻梁的惨烈却不停表白的惨叫，叹了口气，庆幸自己动作慢，能吸取弟弟的教训。
他勾起嘴角，拿起茶杯，在混乱的背景音中，将自己获得的教训重复一边，提醒自己不要冲动。
“要有耐心。”
-
皇宫里，几位说书先生局促不安。国君特意将他们召入宫，听了一整晚的故事。
钟阑坐在位子上发愣：“你们刚才讲的，是真的吗？”
“禀陛下，这故事大多有夸张，然而事情大体上都是发生过的。”说书先生赶紧回答，“今日下午闻梁殿下被许凌撵着从东三街一路跑到西直门，这满城人都看到了。”
钟阑啧了声。他让人取了银子，然后将说书先生们都送了出去。
怪不得，怪不得！
自己之前被闻姚抓住时喝了药，所以身体无力，此时却不同。闻姚对钟阑的武力强悍是很有了解的，自然是担心步他弟弟的后尘，绑架不成，还反过来将两人情愫给挥霍掉了。
可我又不矜持，你有必要这番谨慎吗？
钟阑苦涩地想。
李全提醒：“陛下，您得睡了。明日还有早朝呢。”
钟阑心里一噎，只能躺回床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可他怎么都不困。结果第二日，天还没亮就举行了早朝，由于邻国又互相发动了战争，他处理军务又处理到夕阳西下。
“这日子没法过了，”钟阑将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愤愤起身，“他不来绑架朕，朕去绑架他！”
李全提醒：“殿下今日下午就回前线了。之前与您说过的。”
钟阑：“……”
-
“殿下，京城传来消息，陛下摔断了腿。他说自己连走路都走不了。”
“殿下，京城又有消息，陛下春日困乏不堪，体虚无力。”
“陛下近来头晕，对太医说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钟阑恨不得把“朕很虚弱，你一定打得过”写在脸上。
三日后，宫里传来好消息，说前线来的人到京城了。钟阑兴奋了半日，然而看到进宫的人，立刻就萎靡不振了。
闻姚替他搜集了天下神医，全是善于医治头晕犯困的，送回了京城。
“殿下在前线，一时无法脱身，派草民先来医治。他不久便到。”
钟阑松了口气，招手让他们上来。
神医们一个个把脉，额头上汗珠遍布。
“陛下恕罪，草民愚钝，没发现什么异样。陛下龙体康健，万事无虞。”
“庸医！”钟阑眉头一皱，思索起来，“你们没发现朕气血亏损，无法运功吗？”
神医们面面相觑。
这真没发现。
然而他们不敢说，一个个再上前来搭脉，硬是要从钟阑强壮健康的脉搏中挑出一些小毛病。
“的，的确！陛下气血有些不足。草民为陛下开些方子即可。”
钟阑咳了一声。
神医一愣，一下决心：“气血不足乃大事。调养需花费好些功夫，身子困乏，经脉闭塞，陛下急不得。”
钟阑这才满意：“这些话，记得对派你们来的人说。”
“草民谨遵圣旨。”
神医离去后不久，钟阑便收到前一日的消息。燕国手下最得力的走狗北林国进攻罗国，罗国君御驾亲征。
钟阑先是明白了闻姚不能亲自回来的原因，紧接着，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闻姚打北林。这是原著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分界线。
此次战争后，燕国旗下所有小国都向闻姚宣战，南方诸国被殃及池鱼，部分选择继续跟随，而另一部分发生了叛乱。自此，全大陆混战全面爆发，无一国家可以幸免。
“终究还是开始了。”
他苦笑。
他一开始的计划里，当全大陆混战开始，他已经能将国家托付给闻姚，自己安然退休，可静待天命所归之子横扫大陆了。
结果，如今的他还伏在案头。
翌日，宣战消息传来。
两日后，南方诸国出现第一场叛乱。
三日后，向来与世无争的沿海诸国被卷入战争。
南辛朝臣都熬红了眼睛。钟阑脸色也带着几分憔悴。
他们都知道，南辛再与世无争、再沉迷基建都无法独善其身。被卷入战争是迟早的事情。
各路军队在边境严阵以待。官营工厂中，一件件火器被生产出来。南辛做好了战争的准备，然而他们并不想贸然出击。
如今正是春种时分，如若征兵，那下半年民不聊生是必然的。若非必须，没有国家会冒着下半年断粮的风险来开拓疆土。更不用说南辛这样以农耕和生产力为首位的国家。
然而，局面比他们想的还要混乱。
就连户部尚书都咬牙请求：“陛下，依照局势，若燕国吞并梁国，东北方便会袒露北方诸国眼下。西北方小国混战，南辛也许多加提防……如今兵力实在紧缺，恳请陛下下令征兵。”
每一日，无数担忧与问题都在悄然滋生。南辛虽未参战，却每一日都在时刻准备起兵。
钟阑心里盘算着原著。大致猜到南辛被卷入战争的时间，做好了准备。
然而，他的猜测一次次落空。
“梁国叛乱，罗国一举占领，并抵御住燕国的入侵。”
“罗国派军队潜入西北诸国，稳定局势。”
好像所有战争，都被罗国挡在南辛之外。
朝臣无比紧张，全都认定罗国的下一步就是朝南辛而来。然而，罗国像是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完全不触碰到南辛。
时间推移。战争却比想象的还有迅速，有些小国一个下午便宣布投降，也有小国一个时辰都撑不到便灭了国。
罗国某处，一面巨大的地图前，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指腹薄薄的茧与干透的朱砂颗粒摩擦，划过这片大陆的众多土地——那里，正一寸寸成为他的领土，正一寸寸地将南辛安然包围。
“陛下，等着我。很快了。”

第51章 献礼
天下大势顺着男主气运而动。闻姚对罗国的治理一面参照钟阑大力发展生产的模式，另一方面，他竟无师自通地建立了器术人才的培养体系，这在以文为尊的古代世界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他从各地搜集来擅长机械、炼丹术的人才，源源不断地产出各种发明。每一场战争，其余国家都将面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的新武器。
钟阑将一切看在眼里，一面仍装着傻，当做不知道在前线忙碌的闻姚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罗国君；另一面自在悠闲地看着小世界的剧情线将闻姚顺理成章地推上霸主之路。
这是这个世界的“势”，无人可以对抗，也无需对抗。
半个月后，罗国的扩张终于稍缓，与之一同而来的是闻姚回来的消息。
钟阑正窝在榻上吃点心，连忙将手擦干净：“他怎么回来了？”
李全：“您前些日子装病。如今正该是在调理气血亏空的时候。殿下好不容易得了空，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将这件事忘在脑后的钟阑：“……”
日上三竿，宫道里一阵嘈杂。红衣男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半点都不犹豫，直接到钟阑殿里。
一推门，青年面容似玉，青丝半洒于肩。他单手撑着下巴，阖眼蹙眉，好看的脸被倦意与隐隐的痛苦折磨得心神不宁。
闻姚呼吸忽地放轻了，像是担心惊扰到钟阑：“陛下？”
睫毛挣扎翕动，钟阑慢慢睁开眼睛：“你回来啦？”
闻姚怔怔看着他，几息之后，他大步走到钟阑身旁坐下，捧起钟阑的双手。
钟阑虚弱一笑：“怎么了？”
闻姚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朕无事，只是气血需要调理，这段日子有些无力罢了。”钟阑想要轻松地说，然而却在眉眼间流出几分虚弱，“多躺一会儿就好。”
闻姚的表情复杂而矛盾，既像是下一秒要过来抱住他，又有一种矜持与疏远的审视。
钟阑撑着桌沿起身，颤颤巍巍的立稳身子。他对闻姚信赖极了，将无力而雪白的脖颈与后脑勺袒露在闻姚面前，像是对他完全不设防似的。
闻姚走到他身后，从两边环绕住钟阑。檀木香气混杂着闻姚的体香将钟阑紧紧包裹在里面。
钟阑明显心思一动，像是在期盼什么，十分配合。
闻姚感受着钟阑四肢经脉的力量，在钟阑故意伪装之下，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钟阑轻轻张开嘴巴，神色微动。
这个机会难道还不够好吗？罗国都已经如此强盛，你不会还担心打不过我吧？
“陛下。”
钟阑期盼着：“嗯？”
他像是故意的，将头侧到一边，露出连着锁骨的大块雪白的脖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美丽而易碎，邀请暴力在这片没有设防的皮肤上留下青紫红意。
“这是陷阱吗？”
钟阑：“？”
闻姚忽地冷淡下来，后退一步。春末最后的的一点微寒再也得不到体温的支撑，变得空空荡荡、孤独微冷。
“朕给你布置陷阱做什么？”钟阑不可思议地问。
闻姚慢条斯理地回答：“陛下身体不仅很健康，而且功力凝实。故意装虚弱骗我回来，大概是不想批奏折了。”
“……”
其实没说错。钟阑愤愤地想，闻姚格局太小了。他哪里是不想批奏折，而是直接想把国家托付给他。
闻姚揽着钟阑时已经能感觉出对方的身体情况了。不仅如此，他还对比了两人的力量。
还差一点点，再提升一点点就能挟持他了，心智要坚定。
闻姚伏在钟阑耳边，温柔且诡异地吐气：“陛下，我是不会进入你的陷阱的。”
真的没有陷阱！求求你暴力一点，果断一点，贪心一点！
-
大陆的混战进入了白热期。
钟阑眼下那片青黑像是没有办法消除了似的，一日一日加重。
“陛下，联盟几乎已被罗国统一了。”朝会上，阁老战战兢兢地说，“他们将兵贵神速做到了极致。”
巨幅的地图平铺在朝臣面前。前几日，这版图上赭色的只有四五块，今日竟然已有半个大陆涂上了代表罗国的赭色。
广阔的大陆上，零零碎碎的小块逐渐消失，最后剩下的只有代表燕国的蓝色，代表罗国的赭色，以及从始至终没有变化的黄色南辛。
蓝色与赭色在大路上剑拔弩张，那一小块黄色像是窝在两色间似的，安静平和。
“陛下，我们无法独善其身。两国必定会将我们当做目标。”
钟阑苦恼地撑着头。
若闻姚真的把我们当目标就好了。天知道他为什么绕着南辛一圈，偏偏不肯进来。
“报——燕国向我国北方边境出兵了！”
朝会上一片哗然！大臣们全都紧张地讨论起来。果然，当再无小国可以瓜分，就连南辛都会成为危险扩张的霸主眼中肥美的猎物。
钟阑果断地下了军令。边境的部队早已严阵以待，各式火器与兵法布阵全都准备妥当。
然而，信使仍无比慌张：“陛下，燕国也有火器，而他们此次将其他防线上的军队全都抽调至北方前线，这次的军队总数预计将有……”
他停顿了下。朝堂上诸多大臣的脖子伸的老长。
“……将有一百二十万。”
满场哗然。就连钟阑的瞳孔都缩紧了。
“燕国这是打算一口作气拿下南辛了。”
“我国举国上下都无一半士兵。这如何抵抗。”
几位将军异常默契地上前，拜了下去：“请陛下下令。臣等势必会带领南辛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么多年，国家混战是如饮水一般频繁的事，就连那些国君本身都无坚守的意志，及时投降，可以让他们换个身份好好活着。
但南辛不同。
他们已经在这里尝过了好生活，若是有一天被燕国占领，那么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将会从人变成求生不能的奴隶。
“不行。这般悬殊的差距，只能是送死。”钟阑摇头，“一定会有其他的方法。”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为何不向罗国求援呢？他们的政策与南辛类似，恐怕会比燕国好相处不少。”
“不行！”
“燕国危险，罗国又何尝不在打南辛的主意？”
“罗国君至今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言他手段狠辣，脾气暴戾，危险不比燕国少呀！”
如今天下小国兼并、投降，大多数人只不过换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主子。而对于钟阑这样原本就是大国的国君而言，却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大臣相视，也真真切切是在为钟阑担心。
万一这罗国古怪的国君紧紧相逼，钟阑就当真凶多吉少了。
殿外又有人急匆匆地进来：“罗国传信！”
“果然，他们也在打南辛主意！”
“两方都虎视眈眈，南辛只能自力更生。”
“陛下，我五十万大军战死沙场，拼死也不会让步！”
“……”
钟阑停顿半晌，清清嗓子：“先让信使将话说完吧。”
传信的官兵：“罗国说，他们入城不会伤害百姓，也不会屠戮士兵，若有必要，亦可保留建制。”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的条件呢？”
信使咽了口唾沫，大喘气：“他们说……需要陛下……献上自己。”
满座哗然。
钟阑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
“成何体统！”
“陛下怎能献出自己？”
“我等愿战死，也不肯……”
“停。”
众人安静下来，仰头看向国君。
钟阑心想，本来罗国君就是你们摄政王，这是回娘家。他神情悲悯：“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朕不愿因君权而使生灵涂炭。若朕之身，能换整个南辛平安顺遂又如何？况且罗国的处处政策均与南辛相似，想必也不会为难你们。”
“陛下！”
“不可啊。”
-
“南辛答应了。”
主位上，一道红色身影之前垂着半透的黑纱。庄严肃穆之中，那道令所有人畏惧的身影终于有了些许情绪的波澜。
他的声音似乎在笑，又似乎夹杂着报复的仇恨与狂喜。
“去把他接过来吧。”
钟阑的实力再强又如何。
他那无用的责任心与悲悯才是最大的软肋。
罗国出兵，替南辛将燕国挡于国门之外。同日，一辆钉着黑铜铁钉的可怖马车也启程，将一自愿上车的绝色国君带离了他的国家。
“陛下！”
“你们怎能这样待他！”
罗国按照约定，没有伤害任何人。然而朝臣与百姓却都哭红了眼，眼睁睁看着那辆可怕的马车将纤细而温柔的人囚在其间。
车轮滚滚，黄沙与兵戈，那一道身影越来越远……
“到了。”
负责押送的上尉打开车门，冷冰冰地对他说：“请您不要反抗。陛下说，若您逃一次，那南辛就有一城要遭殃。”
钟阑垂着头，神色淡然地嗯了声。
他们没有给他戴任何锁链，只是领着他一路走入那黑黢黢的暗道。
忽地，钟阑停顿，问那位上尉：“我何时能见你们陛下？”
身旁的士兵全都警惕起来。上尉紧张地说：“不该问的别问。”
钟阑抿了下唇，眼神终于一黯。
上尉：“……”
为何有些奇怪。他那么想被罗国君虐吗？
终于，他们一路领着人到了最里面的暗室。
轰——
钟阑一人被推了进去，所有士兵都在外面。石门轰然关闭，将他与一切相隔。
刺耳的点火声响起，墙上的蜡烛骤然点亮。
钟阑饶有兴致地挂上有些惊慌的神色，视线扫过昏暗的周围。
这里肯定有一个口子用来监视。
肃穆可怕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打开箱子。”
钟阑挑眉，走了过去，打开了正中间的箱子。里面是狰狞的镣铐。
声音带着恶趣味，压抑不住内心的黑暗：“请替自己戴上它们。”
有什么比让人亲自剥夺自己的自由更残忍的事情呢？
钟阑果然，也怔了一下。
然后，他不着痕迹地舔了下嘴唇。

第52章 线索
“请替自己戴上它们。”
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
钟阑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没试过自己绑，先思索一下。”
那个声音陷入了沉默。钟阑趁着此时拨弄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先绑脚。”
“哦。”
钟阑拿出脚镣。他的脚踝骨感削瘦，一层薄薄的皮肤白得透明，与狰狞的脚铐相比显得异常无力脆弱。锁扣在他合上的时候自动锁死了，两只被金属捆绑的脚踝之间连着一条拇指粗的链条。
那个声音想要继续指挥，然而钟阑却没有等他。
他再从箱子里翻出一条长而粗的锁链，将他在自己脖子上环一圈，然后再在身前交叉，然后与两手一起在背后固定。
钟阑抬头：“你不考虑自己来吗？如果是我自己能绑住的姿势，那必定也能自己解开。”
那个声音不见了。
昏暗中，石门开启的机关声异常刺耳。脚步慢慢在背后响起，逐渐走近他。那条将钟阑双手固定在背后的锁链被人牵起。
刺耳的碰撞打破了石窟内的阒然无声，伴随一声咔嚓，锁链的末端被固定在机关上。
机关转动，在机械冰冷而有力的制动中，钟阑被迫展开肩膀，两手分开被悬吊吊在空中，脚尖点起，只有脚尖一点地方能撑住重量。
熟悉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一双手臂从后环住他精瘦有力、被迫拉长的腰。
好久没有见到闻姚的钟阑几乎下意识地微颤，脸颊两侧微热的红意。
我见到罗国君真面目时，需要装出惊讶的样子吗？
想着，他泫然欲泣，呼吸急促，像是害怕极了。
对钟阑的反应熟悉极了的闻姚：“……”
钟阑害怕的概率和他有事业心的概率不相上下。所以我当他表现出这副模样只有一种可能。
他在刻意伪装引诱。
闻姚愤愤咬上他的耳垂。
-
“罗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南辛？”燕国君气得头脑发昏，狞笑着，“每每燕国势头正盛，总有人出来捣乱。为何他的运气就如此之好，处处与我作对？”
一群灰衣人站在厅堂左侧，只有李微松坦然坐着，喝着茶：“很早之前我就提醒过陛下了。但陛下那时并不信我。”
燕国君重重吐气。李微松很早之前就与他说过，他没有称霸的命，然而他自己并不相信。灰衣人同他说，他的气数是困在这天地间，然而灰衣人们没有，若想要改命，只能借助他们的力量。他虽然将灰衣人当做军师，但骨子里的自负让他并不相信自己没有天子之命。
“不过，陛下的机会已经来了。”
燕国君挑眉：“哦？”
灰衣人捧来了一个奇特的小匣子。燕国君知道这个东西，这些灰衣人总是很关心上面不停变化的数字。灰衣人看待这个数字，似乎就与他看待争霸一样。
李微松看了眼匣子：“先前这个数字总是小于十，但从罗国兼并南辛的第二天开始，数字一路涨到了八十多。”
“这是什么？”
李微松笑了：“这是辛国君的痛苦值。”
满分一百，越高越痛苦，而当钟阑死的时候，这个数值才会到一百。
“这罗国君倒是……呵。”燕国君玩味勾起嘴角，“说吧，朕的机会是什么？”
“半月后，燕国军队会与罗国在西岭山发生碰撞，这场战争你们会输。”
燕国君皱拢眉头。
“不过，我们可以帮陛下赢一回。”李微松说，“做法很简单，只需让南辛旧部见到辛国君此时的痛苦就可以了。”
辛国君深得民心。若南辛知道他在罗国君手下这般痛苦，势必会掀起声势巨浪。
燕国君略有所思地去军机处商讨战略，将灰衣人留在原地。
然而，他前脚刚走。灰衣人间就开始交头接耳。
“这匣子上的数字怎么又忽地回落了？”
“这几日都是这样的，忽然升得异常高，然后再回落到十以下。”
“辛国君到底在干什么？”
李微松有些无奈地揉揉眉心：“你们别吵了。只要他八十多的痛苦让南辛知晓了，就能挑动他们内讧。算着日子，也就该是这些天了。”
众人相视，点头。
忽然，匣子上的数字又从几跃升至几十。李微松像是看不下去似的，眯着眼睛，表情痛苦地将那个匣子塞回黑布袋里。
-
钟阑生气了。
那天，闻姚忽然拿出一条黑布，将他的眼睛蒙上。
一开始他并未感觉有何不妥，还有些高兴，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然而闻姚却像被他激怒了。钟阑这才发现，闻姚本人的内功已经强悍到与他不相上下，他竟然隐隐有些吃不消了。
更不要说这几天闻姚越来越疯，让钟阑失去意识了好几次。
钟阑转过头，咬住闻姚被汗水打湿的鬓发：“你到底怎么了？有事就直说。”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喘着粗气，心里像是憋了一团火。他将钟阑弄得也上火了，但偏偏手脚又都不受自己控制。
最后钟阑找到机会，与闻姚一起跌翻到地上，用膝盖将他顶在地上，生气地吼了声。
“闻姚你给我长张嘴！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
闻姚立即不动了。钟阑的眼睛仍被蒙着，他也无法用手脚将黑布解开，只能听着黑暗的沉默。
良久，闻姚声音喑哑：“你怎么知道我是闻姚的？”
钟阑：“……”
那道声音疑惑、欣喜又委屈：“我把你眼睛蒙上了。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罗国君的？”
钟阑：“……”
所以你这几天是觉得我和陌生人很开心，于是又吃自己醋了是吧？
他泄力似的一下瘫了下来，将闻姚当做人肉垫子，有气无力。他用下巴蹭着闻姚的肩窝：“我当然知道你就是闻姚，你抱住我，我就知道了。若我不知道你是闻姚，还会这么配合吗？”
对方不吭声。
“你觉得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闻姚在他耳垂上亲了亲：“你有我特别特别喜欢的样子，然而……”
他顿了下，自嘲似的：“对你而言不论身在何处都能活得很好，因为你有无数可以接受的选项，而我只是还算可以的一个，不是吗？”
钟阑心里忽地一空。闻姚语句里的颤意与微动击中了他，让他立刻想要否认。闻姚似乎遇到一点微小的事情就会料定自己并不爱他。
他知道，闻姚从小便没有被人爱过。或许，自己当年将他从落辰斋里带出来，是他第一次尝到被宠爱的滋味。然而他得到的甜头永远转瞬即逝，以至于任何风吹草动就会成为又被抛弃的信号。
“不是的，”钟阑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在雪地里站着、警惕而有自毁倾向的少年，轻声哄着他，“我很……”
闻姚起来，温柔地抱住他，亲吻他，将他的话都堵回去。
钟阑努力想要推开他，想要用话语告诉他，自己真的只喜欢过一个。忽地，他缩紧瞳孔！
“嘶——”
闻姚也发觉了不对，一把将他眼睛上的黑布抽走，将钟阑痛苦的表情收入眼底。
“陛下？”闻姚的心立刻抽紧了，小心将他抱起，“怎么了？”
钟阑忽地睁大了眼睛，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剧烈转换，头往下一垂便没有了意识。
-
罗国君忽然声势浩大地前往清辞寺，将玄唐方丈用汗血宝马加急带回了宫。
闻姚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苍白，眼底是一片愧疚自责的青黑，像是几夜不曾入眠了。少年君主的残酷与狠辣像是都对准了自己，将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玄唐在罗国皇宫见到闻姚时没有半点惊讶。
闻姚淡淡道：“他在里面。这次发病似乎和前几次不一样。”
玄唐转头，不禁一怔。五道沉重玄铁制成的华丽巨门依次打开，层纱叠缎，青烟薄香，蜡烛光晕朦胧，像是要将这一角房间里一切可能逼近的魑魅魍魉捉出来似的。
巨大而柔软的床上铺着厚实温暖的软被，其中陷落了一小块。脆弱易折、面容苍白、被痛苦折磨的美人攒着锦被一角，但手上虚软得连被子都捏不紧。
两旁伫立低眉无声的宫人。
玄唐踱入房间，用手背碰了下钟阑的额头。
“大师，他怎么了？”
玄唐也皱紧了眉。他仔细查看钟阑的模样。先前他帮钟阑缓解了好几次病发，一直想要找到病源却没有办法，此次发作有所不同却让他忽然有了灵感。
“有些奇怪。”玄唐说，“他这般模样与陛下没有关系，反而像是……”
闻姚急切：“什么？”
玄唐闭上了嘴。闻姚毕竟是这个世界的人物NPC，与他说了也是说不清楚的。
钟阑，这次发作，像是某些游戏中的BOSS进入了虚弱状态。
一些难度特别高的小世界为了平衡任务参数，会在后期特意故意给任务者几次机会。
所以，boss会有特定的虚弱阶段。
钟阑以前的发作都很有攻击性，玄唐也没有往这边想。然而此时他才意识到，钟阑的发作，一次比一次虚弱，一次比一次没有攻击性。
但这不合理，先不说这个世界的BOSS是男主，而且钟阑只是一个借这个世界生活的人，怎么会受这样的影响？
玄唐眼神闪躲了一会儿：“贫僧也难确信，请陛下再让贫僧检查一二。”
闻姚沉吟片刻，点头，自己退了出去，站在门口。他望着门在自己面前慢慢合上，穿过那条逐渐缩窄的缝，似乎望穿了天涯。
玄唐的视线收了回来，然而看清屋外几个候着的宫人身上，眉心一跳。
他看到好几个以前伺候钟阑的旧人，想必是闻姚怕照顾不好钟阑特意从南辛带过来的。
他认出了李全。后者眼里含着水光，像是在强忍悲伤与愤恨。
玄唐心里微动。
这次发病，难道不是在特意让南辛的人误会钟阑的病痛是闻姚折磨出来的吗？

第53章 飞鸽
钟阑醒了。
这次发作虽然猛烈，但持续时间不长。闻姚坐在床边，替他整理散落脸庞的碎发，看着睫毛翕动，一双澄澈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他提起的心终于放下，既狂喜，却又克制自己想要狠狠拥抱钟阑的欲望。
他单手托起钟阑的后脑勺，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将温水送到干涸的唇畔。钟阑仍很虚弱，嘴唇不住颤抖，水顺着嘴角滑落。
喉咙却咕哝：“渴。”
闻姚微顿，然后大口含住了水，覆了上去。干涸的嘴唇触及柔软湿润，下意思攫取更多。钟阑在糊涂中没有排斥，甚至有些依赖地索取。
他索取的不只是水，还有闻姚身上的气味。吻得越来越深，钟阑紧缩的眉头逐渐舒展，越来越放松。
过了一会儿，钟阑再睡下了。这次是安睡，娴静舒适。
闻姚起身，走到门外。五重玄铁巨门一层层合上，将钟阑锁在其中。
军务大臣已经在门外焦急等待很久了。
“陛下，燕国最近小动作很多。我们在边境多次发现了他们的斥候，近期恐有事变。请陛下提前下令，加强前线防线。”
“陛下，侦查发觉燕国防线有一处漏洞，在西岭山附近，这机会转瞬即逝，若能攻下西岭山，燕国东南的两座城市便会落入我手。”
“陛下……”
闻姚一边听着，神色不动，眼神却落到守在门前的太监身上。李全低眉顺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闻姚收回视线，淡淡：“去书房议事。”
-
夜深人静，书房灯火通明，后宫却静得连一根针都能听见动静。
李全端着水盆，在众多罗国宫人的视线里走过五道门，走到床前。
“奴才来为您擦身。”
钟阑喉咙里翻转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线，发现来者是李全后便轻轻点头。
李全眼中全是愧疚与不忍。
陛下这才落入罗国之手不足一周，竟然就变成了这样子。
先前，他旧疾发作时虽然神志不清，但身子无虞，靠近他甚至还会有被攻击的风险。如今他这番无力、虚弱不堪，怎么可能是旧疾发作？
必定是罗国君手段狠辣，将人糟践成这副模样，然后找了个借口。
李全替钟阑扶起，用湿软的绸布轻轻顺着钟阑的脖颈擦到肩膀和后背。锁链捆绑留下的青红印子与星星点点的紫黑痕迹触目惊心。李全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他被接来伺候时发现罗国君竟然就是他们的摄政王心里还有些庆幸与窃喜，此时却将那点侥幸都丢到九霄之外。摄政王暗中培养新势力果然没有好心。
要将陛下救出去。
天微亮，公鸡还未打鸣。一个村姑打扮的女子揣着回娘家的包裹，出了城门，左转右转便进了一间茅草屋。
屋里坐着阖眼休息的人全都惊醒，连忙问：“怎么样？”
姑娘终于忍不住了，以泪洗面：“李公公说，陛下被锁在五道铁门后，身上连一寸好皮都没有了。不仅如此，他还因此生了重病，而那罗国君竟找了个旧疾的借口，都不认那些事情是自己做的。”
“禽兽！”
“此子之心性，日后必堕无间地狱！”
“当年我们陛下掌权，都未多苛责于他，他怎这般恩将仇报？”
其中一位将军重重叹气，脸色深重：“虽然我等并未被罗国清算，仍挂着闲职位，但已无力在罗国眼皮底下调动军队，反抗、复兴了。”
屋子里陷入了同样悲愤的沉默。
“大人，那天的信……？”
气氛陡转，房间众人互相眼神闪躲。
为首的老将军沉吟：“燕国费尽心思给我们传了信，提醒我们陛下处境无比艰难，若再拖下去性命不保。此次我等趁李公公潜入传信，的确证实信中所言。”
“这绝对是燕国特意来挑拨的，”有人接话，“我们明知那别有用心，可若不与他们合作，又怎对得起陛下。”
“罗国核心原是后唐与齐国，都是我们的盟友；且南穹旧军都被打散编入了罗国军队，我们若要起兵，这也是将矛头对准了以前的手足。”悲观的部分人连连摇头，“如此进退两难。”
所有人的视线都对准了老将军。后者的胡子花白，眼神锐利如鹰，死死握着扶手。
“我们必须行动。”
不少人闭上眼睛。
老将军咬牙补充：“西岭山局势紧张，粮草都在往那边调集。运粮通道通过我们能控制的地区，恐怕能切断粮草几日。我们以此逼迫罗国君释放陛下。只要他一放人，我等便让运粮通道复通，亦不影响大局。”
“大人英明。”
“那便如此。”老将军转头，“你们想办法给燕国回信，说我等同意合作。待他们前线消息，我等便控制粮草。”
-
天刚亮，深宫内众人如浪潮般拜服下去，形成一片通路。红衣匆忙，带着通宵的疲倦直奔而来。
“辛国君恢复得很快，精神良好。”
闻姚的脸色稍好。一推门，便看到钟阑正翻身下床。
眼神忽地锐利，刺到钟阑触碰到地面的半个脚掌上，像是要将那儿削到似的。
钟阑：“……”
真是不巧。
闻姚一把将他重新揽回床上。抬手，宫人便端了温水来。他拿起水盆里飘着的绸布，仔仔细细地将那只碰到地面的裸足里外擦干净。
手指裹着绸布穿过指缝，让酥痒从脚趾一路沿着小腿蹿遍全身。闻姚刚开完军务会议，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庄严肃穆的衣着，严肃果决的表情，手上却端着一只苍白的脚，一丝不苟地擦拭着。
脚趾紧绷，牵动锁链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钟阑的小腿绷得笔直，嘴唇轻碰，眼尾泛红。
他擦完了，一放手，钟阑便将腿蜷缩起来。
“旧疾未愈，还需静养。”闻姚的声音没有波澜，抬眼，黑黢黢的瞳孔像是将钟阑封印的黑色世界，像是即将吞没他的全部。
钟阑轻哼了声：“我没事了。”
闻姚不由分说地将他重新塞回柔软的被褥间。钟阑身体完全被无骨而舒适的柔软包裹，手脚上坚硬冰冷的锁铐显得格外突兀。
宫人鱼贯而入。有的添置熏香，有的修剪烛芯，还有的在旁边打着扇子。
床边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色香味俱全的各色菜肴，全是钟阑平日爱吃的。
“乖乖待在这里，”闻姚挑起他的下巴，“你瞧，朕对你多好。”
钟阑的第一反应是“哦，挺舒服的”，然而当闻姚放开他的下巴，接触的体温消失，钟阑心里却忽地空落了一角。
闻姚走后，钟阑在床上滚了一圈，隐隐有些烦躁。
-
燕国君收到南辛旧部愿意配合的消息，哼了声：“他们打着空手套白狼，先逼罗国君交人，然而远走高飞、不影响战局的目的，真当朕看不出？”
李微松自顾自在一旁拨着果子，满手汁水，悠闲自得：“陛下有主意了？”
“消息传递需要时间。他们复通粮道后，前线至少要等一个时辰才能得到补给。南辛旧部必定会选战斗中途，不影响大局；而他们的消息都是从燕国得到的。”燕国君冷笑，“早半个时辰，晚半个时辰。朕又为何要与他们说实话呢？”
这样一来，南辛旧部以为自己掐的是休息的时间点，然而却会是前线部队浴血奋战、弹尽粮绝的时间。
如此，罗国不仅会大败，而且必定会迁怒与南辛旧部，在内部发动一场血洗。罗国内部不稳，自然会给燕国机会。
李微松倒是有些没想到的惊讶：“陛下逻辑清晰。”
他一开始也是如此计划的。
“西岭山本就是朕为罗国设下的陷阱，如今，该落网了。”
-
钟阑被关在无窗的深宫，蜡烛毫无间断地续着，不知昼夜。李全进来伺候的时候会给他提示，帮他知道外面过了多长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每日闻姚都会来。他一来，所有宫人都会退去，将门全锁上，像是要将两人永远单独锁在这片天地里似的。
病发之后，闻姚像是惊弓之鸟，无比害怕钟阑再出差池。他对待钟阑很温柔，有几次来的时候钟阑在睡觉，他也不会惊醒钟阑，只会在床边看好几个时辰，亲吻他。钟阑醒来发现脖颈上新的痕迹才知道他来过。
然而，闻姚这般小心翼翼，反而让钟阑特别不安。
上一次不安是什么时候？
他遇到过危机，遇到过意料之外的惊险，他会惊讶，会努力爬起来解决问题，但不会焦虑不安。
这种情绪，已经几十年没体验过了。
闻姚越小心，越像当年那个明哲保身、谨小慎微的质子，压抑而痛苦，疏离而封闭。
钟阑和闻姚，虽然年纪差了若干轮，但在情爱上却都是初学者。钟阑到底还是年长者，更成熟。
“我们还是需要开诚布公。”他想，“不然，他总感觉我辜负了他。”
然而，后面几天闻姚都没有来。李全说是军务繁忙，具体也说不上来。
“那，”钟阑从未有这般焦急过，“你去问问，我给他本人寄信，总是允许的吧？”
-
“南辛旧部收到假消息切断补给，此时还浑然不觉。”燕国营地内，信使正在汇报，“罗国前线火力已然耗竭，此时他们手上只有刀剑，无力抵抗。”
“好！”燕国君看着沙盘，冷冷笑着，“待南辛旧部发觉不对，罗国早已溃不成军。他们一群蠢货，若罗国大败，他们敬爱的辛国君又如何保命？”
李微松笑了，眼神也一片冰冷，转头对士兵说：“去吧，速战速决。”
运粮道上，两方穿着相同盔甲的士兵对峙两方。
南辛旧部神色紧张，一边紧盯着南边时刻准备突围的辎重队，另一边眼巴巴盯着前线回信。
只要前线罗国君回信，同时对京城下令释放钟阑，他们才会为辎重队让路。
忽地一阵狂喜的惊呼：“信来了！”
营中站立不安的南辛众人全都起身，连信使都等不及，立刻闯出帐篷。
一只被擒获的信鸽在咕咕咕拍打着翅膀。
“等等，这方向怎么不对？这信鸽难道不是从京城飞往前线的吗？”
“先看了再说。这信筒上有罗国皇家标记，错不了。”
信鸽无比焦急地挣扎起来，狠狠拍打翅膀，然而终究没法保住信筒。
“这信纸怎么是张练字用的薄生宣？前线用这样的纸传信吗？”在旁边探头探脑的人疑惑。
“你怎么这么多嘴？展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若干个脑袋围成一圈，无比殷切地盯着那小卷。
慢慢展开——字映入眼帘——
他们的表情同时凝固，脸不约而同地红了起来。

第54章 读信
一个没眼力见的家伙轻声念了出来。
“吾非无心无情之人，那日君于后方拥揽于怀，慌乱之间吾未袒露心声。不忍见君之郁结，愿速归，早日促膝长谈。”
周围陷入诡异的安静。
那人读完，歪头问：“‘那日君于后方拥揽于怀’是什么意思？抱就抱了，这有何可慌乱的？”
众人：“……这是种隐晦的写法。”
他又问：“隐晦？这是谁写给谁的，难道是哪家小娘子写给夫君的？”
终于有年长的憋不住了，打断他的问题：“别问了。这是私信……都是些床笫之事。”
“床笫之事？这抱一下算啥床笫之事？”
终于，旁边的人将他捂着嘴撂倒在地，阻止他继续发问。空气终于安静了。
同伴面如死灰：“这信筒是特制的，只有罗国君能用，或是寄于罗国君的信件能用。”
一人支支吾吾：“这……看笔迹像是陛下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这张手掌大小的信件时，表情不是疑惑而是惊恐了。
“这样就说的通了。当年南辛刚合并，陛下夺取政权。那时有传言，说陛下将摄政王关在一刑房，手段残忍，生死未卜。后来摄政王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与陛下形影不离。人们不曾想，为何之前会有如此古怪的传言。”
有人意识到：“‘关在刑房，手段残忍，生死未卜’，这不就是现在陛下的处境吗？”
一片冷寂中，众人相视无言。
忽地，他们像是要炸开一样，慌忙地到下面去传令。
“快，快让开粮道！”
“他们情侣之间的事情，我们少插手。”
“他们这般熟练，要我等添什么乱？”
老将军憋红了脸，自言自语：“幸好截错了信鸽，不然我们可作孽了。”
慌乱之中，那名被撂倒的年轻将领仍挠着头，眼看周围人都心领神会地奔向四方。
“于后方相拥……这句话到底怎么了呢？”
路过的人脚步一顿，脸上微微泛红。
作孽啊，他们为何要想象这样的场景！
-
“陛下，前线出现异常。按照计划罗国应该已经快要弹尽粮绝了，然而此时火力仍异常凶猛。”
燕国君摸着下巴，冷哼：“南辛旧部并未成功截断粮道？”
“恐怕是的。”
燕国君左思右想却找不到可能的答案。南辛旧部并无理由突然放弃计划。
“可能是兵力不足以封锁。”燕国君眼珠一转，“给他们送些火器去。”
不仅如此，他还写了一封信为错过时机的南辛旧部指明了下一个可以出击的时间。
不久，传来噩耗。
“南辛旧部拒绝了合作。”
燕国君大惊：“怎会如此？”
不仅如此，那些人还把火器给扣留了下来。
“他们疯了吗？难道不想把辛国君救出来吗？”
燕国君在愤怒后及时冷静了下来，深呼吸良久，眼神落到地图上。
南辛旧部虽然拒绝合作，但他们本身会为燕国带来许多信息。
譬如，位置。
粮道是战争的命脉，向来是被藏的很良好的。燕国在边境有一些渗透的斥候，但要摸准具体粮道位置仍是无比困难。
南辛旧部选择与他们合作，这一来一往间已然将位置暴露了。
燕国君眼中泛着精光，招手让人过来。
“让前线盯着南辛，将他们补给的线路弄清楚。”
计划很有效。一条清楚的线路袒露在他们眼前，很快，那些流窜在边境的燕国高手便制定了一条通路，一路可由燕国防线从后绕行，经过地势复杂的山林，穿过无法驻防的关隘，将罗国的补给通道给切断。
暮色已然深沉。今日战斗异常焦灼，双方的疲态都在夜色吞没光晕之时暴露无遗。战火与兵戈声随着白天热意一同消散。
“陛下，一切就绪。”
燕国君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如鹰锐利，扫视山头。
李微松先前同他说，这一切都有命数，而西岭山之战后燕国的气数已尽。李微松等异乡人可以帮助他们跳脱既定的命运之外，而这场战役便是他们口中的关键。
“今夜乃燕国决胜之时。”燕国君亲自骑至军前，“朕御驾亲征，与诸位一同见证燕国大业之伊始。”
“陛下万岁！”
西岭山地势复杂，山脉绵延数百里，一直以来是天然的国境线。罗国无天然的运输通道，因此他们利用人工开设了山道。而由于这片土地距离辛国最近，所以先前的建设都交由辛国旧部负责，这也是南辛众人能够掐住补给线的缘由。
燕国向来擅长情报战。他们的信鸽身上带着特殊的药粉标记，沿途留下的记号也逃不过专门的搜寻犬之鼻。斥候先前拟定了路线，在大部队行进之时不断修正，让军队推进得无比顺利且快速。
“陛下，即将遭遇南辛旧部。他们如今已与辎重队会和。攻占他们的营地，一把火，便可让他们带着的火器全都化为灰烬。”
燕国君冷哼一声，眼中的憎恨无法掩盖：“他们既然敬酒不吃，那就改吃罚酒吧。”
他们意料到南辛旧部会将此事告知罗国君，这条补给通道必定会被严加死守。所以，燕国君很有耐心，夜里一直没有动手，一直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众人最放松时才让人在山林里放了一把火。
辎重队携带火器，最怕大火，必定会会朝反方向前进。
而燕国君，就在那里等着他们。
前方，千人布下的陷阱正亟待他们的猎物。燕国君在最远处的山头上，笑看远处翻涌的火光以及不是惊起的飞鸟，似乎能想象那群人被大火驱赶到死路的模样。
燕国君仰头，贪婪而欣慰：“天亮了。”
轰——
脚下的土地震了三震，土石滚落，山林之间的烟更浓了！
“陛下！出事了！”燕国君最得力的心腹慌忙冲来，一下跪倒在地，嘴唇哆嗦，“我们来的路，发生了坍塌。”
燕国君脑子里砰的一声。
轰——
轰——
又是两声爆炸，像是蓄谋已久的陷阱，用一处处“此路不通”，将他们圈禁在某个区域。
背后计划之人阴恻且毒辣，招招毙命。一种诡异的恐惧爬上脊背，让他生出几分无力与恐惧。
燕国君从未这般果决：“撤！”
山脚下，忽然传来兵戈的碰撞声！那些布下天罗地网的燕国高手被迫加入这场早有预谋的屠杀——以受害者的身份。
“他们来的人比我们想的还要多好多倍。”心腹声音颤抖，“刚才靠近的不是辎重队，是前线主力！”
燕国君牵过缰绳，一挥手，周围的护卫毫不犹豫，跟着他一路往回撤，将那些陷入战局的精锐抛到身后再也不去管了。
快点离开这里！
一声破空！利箭穿破空气，在众人紧缩的瞳孔之间急速放大——
上面的火药在导线燃尽之时骤然爆炸！
燕国君一咬牙，果断地弃马到底，在落叶上滚了一圈，身后立刻传来精锐的惨叫。
哒，哒。马蹄轻巧地点在地上，在燕国君慌乱急速的心跳声间从容走近。
他抬头，发现几道骑马而来的身影。
为首的那人，红衣束发，与这般严肃的战场格格不入。他左手持弓，右手还保持放箭姿态的手。风卷着烈火与焦土气，将他的衣袂与长发吹扬半空。
那张艳如修罗的脸毫无表情，半眯的双眼倒映出燕国君狼狈的模样。
他到底是怎么预料到的？
又如何推测出朕的位置？
燕国君双手颤抖。
“陛下小心！”
心腹忽地扑到燕国君身前！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利箭刺入他的眉心，鲜血迸溅到燕国君的脸上。
闻姚身后，盛云仍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有些不满意地啧了声。
闻姚淡然：“生擒吧。”
“是。”
燕国君狼狈起身，拔出自己的佩剑，颤颤巍巍地看着将自己包围的罗国精英，呼吸混乱急促。最后，他的视线落到那道伫立原地的骑马身影上。
那种蔑视，那种居高临下的上位感，那种将生命握在掌心的力量……
燕国君忽然明白李微松说的命数是什么了。
他决然地将剑拔了出来：“朕与你拼了！”
闻姚默然，连眉毛都未动。身旁众人将燕国君围着，将他最后的反抗当做在猫面前无力挣扎的老鼠。
“住手！”
烧黑的树枝上，灰袍猎猎。一道干瘦人影如鬼魅，停在毫无生机的枝头。
燕国君也停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私语喃喃：“李微松……你竟然来了？”
“放了他。”
闻姚未动，只是将眼珠转向他的方向。
与此同时，无数箭头都对准了那道灰影，仿佛下一刻就能让他变成一只被狩猎的灰鸦。
李微松对上他的视线：“你不是想知道钟阑的病是为何吗？也不是想知道他为何对你情有独钟吗？”
闻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李微松得逞一笑。趁这当口，他忽地消失了。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虚幻的留影，下一次停下，他已在燕国君身边。
盛云厉声：“住手！”
李微松诡异一笑，瘦弱不堪折的手臂竟轻松地拎起已然没有筋骨的燕国君。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只在闻姚身上。
忽然，李微松掏出一颗东西，往脚下一碾，无数白烟将他们两人包裹——数箭齐发，然而当白烟散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盛云皱眉：“陛下，不要信他说的话。他只为了捣乱罢了。”
“朕有数。”闻姚半耷眼帘，调转马头，“朕就算不信辛国君的话，也不会信这种老鼠信口拈来的东西。”
他看向远处的山林。
燕国君这次奇袭用心良苦，几乎将军队里顶尖的高手都带上了。
都葬送在这火海里。
“已经收获颇丰了。”
天亮，辎重队、南辛旧部与闻姚会和。
昨日，南辛紧急派人将消息送到前线，闻姚竟然看着地图就将一切都盘算了出来。当燕国君在窥视他们的粮道，他却也在等待美味的螳螂。
“拜见陛下。”南辛众人下马，额头有层冷汗。
他们虽然及时放弃计划，但无法解释他们这些旧人结党营私、把控粮道的行为。闻姚推行严酷的刑罚，性子也阴阳不定，若是事后追究，他们恐怕也凶多吉少。
这些人中，大多都是辛国跟着钟阑到南辛的，但也有几位是原南穹的将领。他们对闻姚更是了解，心里早已凉透了。
红衣阎罗在马上俯视，眼神所过之处，那人都会颤抖。他的容貌被焦土和火光映衬得阴戾可怖，毫无感情，眼神残忍。
“你们为何会临时放弃计划？”
老将军声音颤抖：“臣，臣等知晓自己的愚昧。”
声音玩味，但不带半点情感：“愚昧？”
老将军提着胆子：“陛下对旧主的心思，不是臣等可以妄加揣测的。臣等更不应误解陛下之心，不应误解陛下会对旧主存折磨的心思。”
“朕难道不是在折磨他吗？”闻姚捏紧了缰绳，语气上扬，“那你们揣测的又是什么？如今又觉得如何？”
众：“……”
这不该问你吗？
他们都不敢说，这其中弯弯绕绕的太多，最好装傻，乱说反而更差。
一个懵懂的声音显得格外勇敢：“陛下，先前我们不小心截错了一只信鸽，才知道先前的关心都是无用功。”
众人连连配合，将那张信叠得整整齐齐，双手举过头顶送至闻姚手边。
盛云瞥了眼神色不明、怒意未消的闻姚，过去将信展开，清清嗓子就要替主上读信。
然而，他的眼睛在划过白纸黑字时钉住了，声音卡在喉咙口。
闻姚斜瞥：“读。”
“陛下，”盛云咽了下唾沫，“您还是自己看吧。”
“有何不可读的？”闻姚轻吐气，从他手中抽过信纸，“吾非无心无情之人……”
他心口一震，知道了写信人的身份。后半句，“于后相拥”卡在喉咙口。
一片死寂。
盛云恨不得戳瞎刚才乱看信的眼睛，小声：“陛下，臣什么都不知道。”
老将军也一个激灵：“臣等也是！”
“这封信，有谁看过？”
南辛旧部全都把头埋到胸口，一个劲儿摇头，一个个都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滚。别让朕听到嚼舌根！”
“是！”南辛众人如遇大赦，一下散了。
刚才还阴狠毒辣的男子声音轻得没人能听见，耳垂与眼角都带上几分不合时宜的暧昧，像是在对某个远在天边的人说话，色厉内荏。
“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更别想跑了。”

第55章 听戏
我一直藏得好好的陛下，就这样被知道了。
闻姚扫视过周围那些人脸上暧昧不清的微笑，“于背后相拥”变得无比刺眼。
既然如此私密的事情都被知道了……闻姚的眼神变得晦暗疯狂。
他不在意更多一点。
“燕国退兵了！”
“北方的三千里防线均撤退，燕国派出使臣议和！”
罗国的军务大臣接到消息之后不紧不慢。
他们陛下是此时会理会燕国的人吗？他的心早就飞回京城了！
然而，出乎他们所料，闻姚神色如常地出席军务会议，安静听完使臣的发言。
座上众人互相打着眼色。
那封信的传言是真的吧？
陛下这都不赶回去？
你懂什么，这是小情侣间的情趣，陛下此时是故意晾着辛国君的，为的就是小别胜新婚更激烈些。说不定早就心痒难耐了。
“咳。”
众人全都惊醒，缩紧脖子不敢再使眼色。
“朕已知燕国君的诚意。”骨节修长的手指在木桌上不急不缓、富有韵律地轻点，“既然如此，那便在军前见一面吧。”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耐心足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使臣连忙答应，赶紧回去禀报燕国君。
“陛下，这个，”老将军仍有些被事后追责的后怕，想要将功补过，“罗国是胜利方，他燕国不是轻易能见的。陛下您若赶着回京，这儿的会盟交予臣等便是。”
指节敲击声骤然停止。众人一阵冷汗，只见闻姚慢慢抬起头，摩挲着下巴，眼睛半眯半笑：“你们在赶朕走？”
“不不不，臣等不敢。”
闻姚命人安排好两军阵前谈话。他刚一走，营帐里众人交头接耳。
“陛下今日怎么了？他收到信后怎得这么不紧不慢？”
“我们哪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们全都起身，松松筋骨打算跟上。然而，刚出帐篷就被拦下来了。
“诸位大人，陛下有臣等保护，还请诸位回座。”
他们疑惑相视，还是回到了位子上。
盛云眼含怜悯的进来：“陛下去军前会谈是因为须得给各位大人留时间来完成要事。”
“要事？盛大人请讲。”
盛云咳了声，一挥手，士兵们端来了笔墨纸砚。
“陛下说，既然各位大人对陛下的私事如此好奇，那就在这儿写些戏本吧。”
“戏本？！”
陛下刚才还那副欲说还休害羞的模样，此时怎会让他们这群大老粗来写戏本？
盛云微笑：“诸位可以一同商讨，最后一共写出一台戏来即可。陛下说了，他回来后会让人念着听，若不满意，那各位大人便不用回府，重写到他满意为止。”
众：“……”
“诸位，有一些情节是必须有的。还请各位大人都注意一下。”
盛云念完“固定情节”后脸都红了，那一屋子大老爷们僵直在原地。
一想到话本那些肉麻刺骨的故事，再想到闻姚那仿佛剖皮刮骨似的眼神，众人打了个寒战。
这是报复！绝对是报复！
-
钟阑舒服地翻了个身。冰冷的锁链硌着后腰。他微微蹙眉，睁开眼睛。
“罗国君回来了，傍晚就到。”李全在床边候着良久，终于等他醒了，“晚上将在宫里办庆功宴，也不知他会不会让我们陛下出去。”
钟阑低头看向自己四肢上的东西，耸耸肩，并未抱太大的希望。
忽然一小宫女跑来：“陛下说，今夜的庆功宴，还请辛国君一同出席。陛下得了些有趣的新戏，想与您一同欣赏。”
新戏？
闻姚何时听戏了？而且这刚回来就听戏，简直诡异。
李全在他耳边轻声：“最近奇怪的事情太多了。昨夜提前到京城的先锋军，两名少将回府时神神叨叨，嘴里念着您的名字与陛下的名字。”
钟阑：“？”
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念叨我做什么？
托庆功宴的福，长久不见天日的钟阑终于见着了夕阳。他换上一身新制成的玄黑金纹长袍，由于不见阳光，皮肤无比苍白，在半透明的皮肤下青与红的血管隐隐可见。
他走入会场时，忽地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先停在他标致、无垢的脸上，然后在落到他领口、手腕、脚踝处被衣摆半遮半掩的狰狞镣铐上，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钟阑刚坐稳就感觉了不对。
他们这来庆功宴怎么同受刑似的？
“你的座位不在那里。”
钟阑忽地转头。主位上，闻姚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超他伸出来：“过来。”
众人纷纷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钟阑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环住，有些不自在。
两人许久不见，有一种奇妙的吸引让他们几乎贴得亲密无间。
这让那么多人都见着了，是不是有些不好？
钟阑不舒服地调整姿势，想要离闻姚远一些。
然而，闻姚将人整个圈进自己怀里恶狠狠：“你现在担心旁人的眼光了？”
“……”
闻姚咬着他的耳垂：“你竟然在信里写那些东西，也不想想万一旁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我写什么了？
闻姚一边绕着他鬓边的头发，一边在他耳边残酷冰冷地说：“你既然如此急切，在信里也不知廉耻，那朕也合了你的意了吧。”
闻姚压在他腰窝上的手猛然握紧，像是要将他捏碎了似的。
钟阑后背忽地一阵发凉，手猛地揪住闻姚的腿。
“闻姚……这里这么多人……”钟阑咬住牙齿，他就算心再大，也不可能接受这种事情，“你疯了？”
“朕原本只想独占你，不让别人知道一分一毫有关你的事情，”闻姚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可你的信暴露了这么多呢？”
钟阑忽地明白，自己的那封信被别人看到了。
可看到了又怎样？
他不就是说的是上次病发时的事情吗？那时他正想与闻姚把话说开，结果闻姚从后面抱住他，亲吻他，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病发倒地了。
他单单提了一句拥抱，哪里过分了？
闻姚这样子仿佛是钟阑将两人床笫之事故意拿去给外人看似的。
“我是想和你把事情说清楚，你这人怎的越来越……唔。”钟阑腰上的那块痒痒肉被手指划着圈，喉咙口泛出一声无力□□。
底下众人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闻姚在他耳边残忍地说：“你现在只是朕的俘虏，放清自己的位置。朕想怎么对待你就怎么对待你，心情不好折磨你又如何？”
钟阑的眼睛都红了。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可怎奈手脚被挑逗得犯软。闻姚的力量本就与他所差无几，一把提住脖颈的锁链，钟阑浑身便动弹不得。
钟阑眼角泛着泪光，咬牙切齿：“我不过就想与你好生商谈，你非听不懂人话！”
闻姚不管不顾，像一只失去理智的狼一样将脸埋到他的颈窝，用力掰住他的双肩，让他不得不昂首挺胸地正面朝外。
满堂威严壮阔的烛光照耀在钟阑脸上，每一点情动的羞耻都无比清晰，任何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铛——铛——铛——
戏台的帘子一开，奏乐的，演戏的，全都到了台子上来。
报幕的扯起嗓子：“第一幕，夜宴初会。”
钟阑：“？”
他被固定在那个动作，闻姚环住他，在他耳边玩味一笑：“好好看清楚了。”
等等，你刚才不是想要……原来就单单就是要把我绑着看戏？
忽地，舞台上的唱腔扬起。一个身着黑袍的戏子自顾自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天下美人皆入朕怀，这小小质子，却难得特殊。今夜，送到朕殿里来～”
句末那个悠扬婉转、好色风流的转音七上八下地在钟阑鸡皮疙瘩间反弹碰撞。
“陛下，这可是朕与诸位一同为您献上的戏。”闻姚吹出的热气在钟阑耳边打转，“喜欢吗？”
钟阑觉得，任何人被固定在座位上，看以自己为原型的戏，而且是这样魔改的戏，必定会无比羞耻难耐。
他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闻姚：“你想干什么？”
“朕本不想让陛下的事情被任何人知道。可那信既然已经泄露，天下众人皆能想象你我亲密之事，那朕便一不做二不休，让全天下都知道更多，好不好？”他虽然是撒娇的语气，话语间却像一个失去神智的疯癫之人，要将钟阑羞耻难耐的样子捧在手心取乐。
那台戏咿咿呀呀唱着。渣男钟阑先沉迷于公子姚的□□，跟随着欲望和本能，然而逐渐沉沦，最后在公子姚溺水后无比神伤。
“吾爱——你为何离朕而去！啊！”
所有人都捂住了脸。
满脸横肉的李将军险些呛死。擦干净了酒，这才小声：“我这台词是不是写得过分了？”
钟阑已经麻木了。他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想再来一盘葡萄。
闻姚的声音带着报复和亲呢：“你喜欢吗？”
钟阑：“……”
他回头，发现闻姚那张阴戾且不怀好意的脸有些异样。视线落到他握酒杯的手指上，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在努力屏住筋骨。
“……”
你想让我羞耻，把自己也带上了。这是什么伤敌八十自损一千的方法？
闻姚勾起他的下巴：“怎么？想停下？求朕。”
靠，这种台词他是哪里学来的？
“求你让他们别演了。”钟阑面无表情，但他是个好人，懂得配合的好人，“求求你。”
“没用的，朕不会放过你。”
钟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看戏，疑惑闻姚到底看了些什么东西，怎么热衷起强取豪夺、虐心羞辱了？
你要虐就虐身好吧？
无语。
他逐渐放松地靠在闻姚怀里，仿佛自己不是当事人似的。
这台戏也不知是哪个戏班子写的，整天胡编乱造，都将他写成了个随遇而安、毫无底线的渣男了。若不是衣服扮相，他根本没有代入感。
“又是思念他的一天，啊，这张脸——他们是表兄，长得相似也是正常的。”
“钟阑”撩起“闻姚”的长发，自言自语独白：“或许是个填补空虚的方法，他能代替吾爱带来慰藉。”
钟阑完全把这台戏当成胡编乱造、闻姚突发奇想来羞辱他的道具了，完全没有在意其中情节。
夜宴终了，每个人的耳根都是红的，只有钟阑面不改色甚至有点困。
他是被闻姚抱回那间囚室的。
“闻姚，说真的，别玩这样谜语人的游戏了。没什么好折磨人的，不是吗？我们好好谈谈。”
闻姚将他往床上一扔，居高临下：“你说要与朕促膝长谈，可朕却觉得不必。”
“为何？”
“当年你莫名其妙对朕好，朕也能推断，你别有用心。”
钟阑：“……”
闻姚探过身，将钟阑身上的镣铐与固定在墙上的锁链全都连接好，让他像一只落入蛛网被死死黏住的飞虫一样，被困在原地。
“朕问的越多，只会得到越多的敷衍与谎言。”
“不然，您解释一下当年为何忽然关怀备至？”
气氛骤然凝重。钟阑捏住身下的被子。
这也是他在这段关系里无法为自己找补的缺口。他无法与闻姚解释这是一本书，也无法诉说自己当时的动机。
但这就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心魔。
“但朕早就想明白了。”闻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所以这出剧才能将你的无情写的透彻。”
等等，刚才那出戏——
钟阑瞳孔忽地锁紧。
先前闻姚的一系列阴阳不定的举动在刹那间有了合理的动机与解释！
握刀染血无数的冰冷手指捏住下巴，令天下人胆战心惊的绝美容貌带着酷戾的笑，在他耳边温柔吐气。
“陛下，我终究只是他的替身吗？”

第56章 旧事
“你在吃……”钟阑瞪大眼睛，“公子姚的醋？”
闻姚：“……”
钟阑撑起上半身，锁链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他仰头，坦然对上闻姚的双眼：“我如果欢喜他，会当天立即换一个人吗？我如果欢喜他，为何一开始到南穹京城的时候都不去他的墓边看看？”
闻姚的呼吸一滞，紧接着，一只冰凉的、带着锁铐的手从下至上捏住他的下巴。
“你不是替身，闻姚。”
闻姚冰冷修长的双手微微颤抖，轻轻抚上钟阑耳后的皮肤，将他拥到自己怀里。
“你的心里……”
“我只对你动过心。”钟阑坦然地反手勾住他的后脑勺，“你是特殊的。”
闻姚的眼神变得迷离，逐渐靠近他。逐渐靠近，连心跳都将要同步。
忽地，最后的问题浮出水面。
“那你为何在我坦白前就知道我的身份，”闻姚冷静下来，“公子姚落水那天，你又为何忽然对我这么一个几乎不曾见过的质子容忍、关怀？”
钟阑决定对闻姚解释，但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
“这儿是一本书？”
“嗯。”
“你从一开始就想找到‘闻姚’？”
“嗯。”
“为的是能成为太上皇一样至高无上且悠闲的人，控制‘闻姚’？而你一开始认错了人？”
“嗯。”
“你想找寻、亲近的，是书中的那个人是吗？”闻姚盯着他的眼睛。
钟阑心里一咯噔，紧接着就听到他的提问。
“你当时只想到‘闻姚’身边享福，也无所谓那是个什么人，对吧？”
钟阑张了张嘴，然而却未能够组织起语言。他只能勾住闻姚的脖子，直率而坦然。
“闻姚，一开始我的确存在私心。”钟阑盯着他的眸子，“但现在不同了。”
那双眼睛的瞳色很深，通常看不清瞳孔大小变化表露出的情绪。此时也是，即便离得那么近，即便钟阑确信他对自己的爱意，但他仍读不清闻姚。
“陛下，你能掌控一切，包括我。”闻姚越靠越近，他的语气冷得让人心疼，“若我现在相信了你，是否也还是落入你布下的网里，成为卑微的猎物呢？”
钟阑想要否认，但知道闻姚说的没错。
原来他想要因闻姚而清闲富贵，但此时若成为闻姚的爱人，也将获得同样的效果。
这仿佛一场精心而严密的筹划，而非出于感情。
钟阑睁大眼睛，呼吸停滞。
闻姚离他越来越近，近得似乎再靠近一寸便会亲吻上对方。他眼帘半垂，神色淡漠晦暗。
“陛下，你到底有心吗？”
钟阑的睫毛下意识挣扎翕动。
闻姚单手托住他后脑勺，每一次呼吸都打在钟阑的鼻尖，声音残忍淡漠。
“证明给我看。”
-
停战后的日子回归平静。他们两个的生活也逐渐有了规律。自从没了公子姚带来的隔阂，闻姚甚至不会控制钟阑的行动，钟阑有时会逛到前朝去，所有见了他的大臣全都被吓得哆哆嗦嗦。
谁不知道，天下大势属于罗国君，而罗国君只属于他的心上人。
夏日蝉鸣声震耳欲聋。
床的另一端重量忽地空了。钟阑在睡梦中皱眉，翻过身，迷迷糊糊地抓住对方的衣袖：“这么早？”
“早朝要开始了。”闻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俯下身子亲吻钟阑的额头，“继续睡吧。”
钟阑挣扎着张开眼睛，抓着床褥摇晃起身，门已经关上了。
“这小子。”钟阑揉着自己的肩膀。青丝瀑在床上，杂乱缠绕，其间还交缠着几根颜色深浅不同、不属于他自己的头发。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无比奇怪。
其实最近的日子是他一直以来希望的。闻姚没有控制他的行动，他也不用操心政务，闻姚虽然嘴上说着要他证明但每夜低语喃喃表白十几次的却都是闻姚自己。
然而，闻姚似乎没有期待一丝丝的回报。每当钟阑在他耳边回应着他的喜欢，他的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像是看穿了小骗子的谎言似的，冷静而悲伤。
闻姚陪着他的时间越来越多，对他的爱意越来越浓厚，但钟阑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炎热的天气总是难捱。
玄唐坐在他对面，安然品着冰镇果汁：“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闻姚的魂儿都在你身上，就算你要杀了他，他都会满脸悲怆为你递刀。富贵、清闲、听令于你的男主，这不就是你一开始的愿望吗？”
“这些还不足够，”钟阑说，“就像你这秃驴装和尚，嘴上着只要能平平安安躲过任务，甘愿一辈子都不染世俗，青灯古佛清贫到死，然而一旦请你来皇宫，便又大言不惭地在这里住下享受宫中的繁华，说什么都不肯走。”
上次来治头疼后一直没回去的玄唐：“……”
钟阑叹了一声，撑着脸，半阖眼睛，似乎在神游：“我也不免俗。得到了，便会想要更多。”
“你想要什么？”
闻姚的心？他早就得到了。
“感情不是单向的，被爱与付出的快乐亦是同等的。你贪心的是，无人接受你的爱。”玄唐放下书，正襟危坐，“你们两个，一个从来都只会宠人却不会爱人，另一个从来不相信自己被爱。钟阑，这不是恋爱。”
“陛下，陛下不好了！”
堂中两人回头，正看见李全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那些预言者求见。原本以为他们全都投靠燕国，罗国君会拒绝，可不知为何，他毫不犹豫地请那些灰衣人进了宫，此时正在书房商谈。”
钟阑脑袋里的弦砰的断了。
他的眼神落到玄唐身上，后者无奈而平静地望着他：“若那些灰衣人也是游戏里的任务者，那他们对你也是很了解的。我想，闻姚同意见他们，也是为了更了解你。”
游戏里的所有人，谁不知道，钟阑是个难得的好人。
从来没有感情的老好人。
-
“你和李微松不是一伙的？”
黑暗中，那名身着灰袍的人点点头：“准确来说，我们原来是一伙的，但他现在捆死在燕国君身上，我不满意，所以决定与他分道扬镳了。”
闻姚眯起眼睛：“你、李微松和钟阑是同一个地方来的吧。”
“是的。”
“李微松为何想要杀掉钟阑？”
那名灰衣人纠正他：“想杀掉钟阑的不止李微松，还有我。”
闻姚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犀利：“哦？”
“陛下，你还不了解钟阑吧。”那名灰袍人显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故意抛出了新的话题，“需要我为您讲一些他的旧事吗？”

第57章 无心
“钟阑不会爱人。”
闻姚静默地看着他。灰袍人的脸藏在宽大的兜帽下，声音沙哑，时不时还会咳嗽。闻姚不回应他，他便自己慢慢地将故事讲了下去。
“我们来的地方，被神所操控。而它最喜欢用感情来折磨我们，”灰袍人笑了下，忽然咳嗽了起来，“我们必须去一个又一个世界完成任务……你就理解为，我们必须遵从命令，去神鬼纵生的地方。”
闻姚挑眉，示意他继续。
“我很久之前见过他。”
那是钟阑倒数的几个任务之一。
他们一行人需要分别走通一个迷宫。
每到一个分岔口墙上都会有亮斑提示，他们需要聚精会神地盯着亮斑，解读亮斑给出的信息，然后选出正确的方向。
听上去是个很容易的任务。
但是越到后面亮斑闪动的速度越快，一旦跟丢了亮斑便会面临二分之一的错误概率。而有一些光斑甚至不会给出明确的方向，只能赌概率。而每次选择错了他们都会短暂地见到自己最珍贵的人或事物——然后看着他们被毁灭。
闻姚坐在主位上，听着灰袍人的讲述，不为所动。
“对心性坚定者而言这不算是惩罚，毕竟知道这都是假的，”灰袍人自嘲地一笑，“然而，一直到很后面我们才发现，那些亮斑的跳动其实是催眠。催眠就是类似巫蛊摄魂术的东西，让我们逐渐无力抵抗那些幻觉。”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位队友犯下了重大错误，导致他们集体遭受惩罚——失去泪腺。
闻姚眼皮一跳。
“后来，在悲愤、郁结、极度悲伤却无法哭泣中，出现了第一位失明的人。”
在这个用眼睛获取通关信息的地方，失明等于死亡。
“逐渐地，几乎所有人都失去了视觉。”灰袍人说，“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在那些必须赌概率的地方就算选错了，也不会看见任何东西，自然不会悲伤，也不会想要流泪。”
“他之所以成为赢家，是因为无心。神喜欢用欲念与绝望惩罚众人，只有他自始至终游离在外，甚至很少愤怒，很少紧张，从不与人共情。”
“陛下，连神都已确认他缺乏感情，您又为何坚持呢？”
他的话语似乎带着蛊惑的意味，循循善诱，然而，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灰袍人的话断在原地。闻姚皱眉。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吴庸焦急的喊声便响起。
“陛下，陛下您快去看看！辛国君晕倒了！”
灰袍人适时地笑言：“瞧，他见我来了，担心自己缺了陛下这护着他富贵喜乐的靠山，这就开始演戏了。多恰逢其时又精心算计呀，不是么？”
-
“真的有必要装吗？不会太刻意吗？”
玄唐白了他一眼：“你比我有经验？”
钟阑：“你不是个和尚吗？”
“你刚才还说我是秃驴装和尚，这回倒觉得我是出家人了？”玄唐冷哼一声，邪笑，“我当年在游戏里也是能靠当小白脸吃饭的，情感专家是白当的？”
钟阑：“倒也不必这般自豪。”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赶紧收拾好，玄唐嘱咐他，等会儿怎么柔弱怎么来，一切交给他。
门开的声音异常刺耳。钟阑赶紧闭眼，玄唐立于床边一副悲悯的样子，像是对钟阑的病情感到担忧。
闻姚踏入房间。玄唐立即眉头一跳。
这灰袍人怎么跟着一起来了？
他注意到玄唐的目光，坦然且得意地扬起嘴角。
闻姚沉声：“他怎么了？”
玄唐单掌行礼：“旧疾发作。”
“他上次发作才是上个月的事。怎么会？”闻姚的语气不由变得焦急，转头看向面色痛苦的钟阑。
“旧疾发作本就无迹可寻。陛下，他刚才已经意识朦胧，甚至在睡梦间呼唤您的名字。贫僧觉得，只有可能是意识不清时才会呼唤心里最重视的名字。”
钟阑皱着眉头，额前发丝凌乱，呼吸急促。他听到玄唐的话，像是被惊扰了，在噩梦中呓语连连，喉咙底发出混沌不清的声音，为数不多可以听清的，大概就是闻姚的名字。
灰袍人险些笑出声。
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刚才和闻姚讲的故事里，钟阑绝无可能珍视任何人与事。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也太巧了。
闻姚坐到他床边，抬手用手背感受钟阑额头的温度。
“未有发热。”
手正欲离开。玄唐清咳了一声，钟阑立即收到提示。
“别，别走。”
钟阑的美是毫无攻击性的。平日醒着是仙风道骨、温润如玉，此时却无比脆弱诱人，圣洁得易碎。他楚楚可怜的模样乍地闯入闻姚的眼，让他呼吸变慢。
闻姚的手停在他额头上空半寸。他垂下眼帘，仔细打量钟阑的模样。
他的视线仿佛有了压迫力，钟阑即使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目光，心跳逐渐加快。
该死，慢下来。
为何不听使唤？
闻姚会听到的心跳声的。
向来对伪装信手拈来的钟阑竟然失去了控制力。
他的异样也被眼里只有他的闻姚发觉了。
房间里挤满了人。
心思却各异。
钟阑的鼓膜即将被自己的心跳震碎。热气吹拂着他的耳垂，似乎即将戳破他此时的惊慌。
他似乎听到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得意的笑声。
“陛下是特意在我面前装柔弱吗？”
遭了！
闻姚的视线被睫毛垂下的阴翳遮掩，隐藏在晦暗的冷静中。
他用一根手指卷起钟阑耳鬓的长发，一边搓弄着发丝，一边在仍负隅顽抗的钟阑耳边一点点将他的小心思揭露出来：“是怕我不要你了吗？”
钟阑忽地重重吐气，正准备睁眼与他来一场冷静的、成年人间心照不宣且粉饰尴尬的对话，忽地，闻姚将脸一下埋入他的脖颈。
“有人刚才与我说，你没有欲望，从不动心。”
灰袍人：“？”
你在说什么？这时提起这个做什么？
闻姚将脸抬起，声音颤抖着：“陛下现在会用这样的手段挽留我，我好欢喜。”
灰袍人：“……”
钟阑：“……”
他吻了下钟阑扑朔抽搐的睫毛：“真好。虽然我得不到你的爱，但你也从未爱人。”
“即便你可能为的是那所谓的清闲生活，但至少，你知道该用爱情里的手段对我。”闻姚的声音因为压抑而颤抖，“你先前从未动过心，所以我有机会成为首位。我有机会完全改造你。”
钟阑的脑子里一片浆糊。
一片浆糊的不止是他。
玄唐瞥了眼僵成塑像的灰袍人，冷笑一声：“你知道爱情里为什么要小心思吗？”
“什么？”灰袍人下意识地问。
“这些小手段都是故意用来让对方发现的。”玄唐沧桑行礼，“一切的笨拙、慌乱，一切的精心筹划，都是只为对方一人。”

第58章 扮演
吴庸咳嗽了一声，屋子里的宫人得了指令全都退到门外。
玄唐斜瞥了眼，也跟着出去，顺道还拎起那灰袍人的后领，一同拖出去了。
门外，灰袍人刚想跑，就听到吴庸与玄唐在旁边对话。
“烦请公公去通传盛大人。此子狡猾得很，我等恐难擒住。”
“大师所言极是，你们两个，快去将盛大人传来。脚程快点！”
灰袍人：“……”
忽地，玄唐一把捏住他的后颈，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若如实相告，我能让他们饶你一命。”
“相告什么？”灰袍人咬牙切齿，但无处可逃。若闻姚在他的挑拨下真的对钟阑做出什么伤害来，他的目的达成，再顺坡下驴说不定还能当个军师。但现如今，他不仅没有成功还帮两人临门一脚，只能担心钟阑会秋后算账。
“你们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一个个都要杀钟阑。”
-
这几日，闻姚都不知去了哪里。
钟阑在殿里待着百无聊赖，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听隔壁院子的惨叫声。
灰衣人怎么都不肯开口告诉真相。钟阑又不想让闻姚的人插手刑讯，于是就把他扔到了旁边的偏院。
这人虽然也是任务者，但身手与钟阑、李微松是无法相比的，只是嘴皮子利落又贪得无厌罢了。
很久之前，那些灰袍人就来闻姚这里挑拨离间过。当时闻姚也刑讯过几个，但那些人到死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这些人看似是组团来做任务的，但大部分经验和实力低微者都是被诓入团伙、被当做少数人冲锋陷阵的工具罢了。
这次这个竟然敢脱离李微松的控制、自顾自地找上闻姚，想必与先前那些喽啰不同。
“陛下，他吵得我几天几夜没睡了。”李运柏揉着眼睛进来。他如今是钟阑身边的大管事，性子又好，闻姚便让他继续管钟阑殿里的人事。他一直住在旁边的偏院，如今院子里被塞进一个天天鬼哭狼嚎的人，日日夜夜都被吵得头疼。
“刑讯大权就交给你了，”钟阑想了一下，“你醒了就让他继续，想睡就把他嘴堵上。”
“谢陛下！”
李运柏美滋滋地回偏殿，不久，那叫声更加惨烈了。
几天后，一个前朝的消息让钟阑捉摸不透。
“闻姚突然要找个老师学习治国理政？”
“如今两国对峙，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反倒是能相安无事。正是能休养生息喘口气的时候，”李全说，“罗国君想学习也是好事。”
“这天下还有谁能教他？”
“奴才也不知。”
话音还未落，门口一行人热热闹闹的进了院子。吴庸进来汇报，说是闻姚送来了礼物。
“他的礼物？”钟阑不解。
“这是拜师礼。”吴庸笑道，“如今您住在这罗国的宫里，总得有个名分。继续叫‘陛下’不合适，然而身份低了也不合适。帝师，这正好。”
“诶，你们等等……”
当了帝师，自然得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钟阑被套上了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窗外蝉鸣躁动，热风徐徐。烈日光晕穿过朱墙青瓦的檐角。高墙之下的阴影与灼热的光斑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大人请稍后，陛下即刻便过来。”
上次见到闻姚还是装病的时候。当时他口口声声说要慢慢□□钟阑，要成为钟阑心里的第一个，但后来竟几天见不着人。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门开了。闻姚竟然也穿着整齐，往日放荡不羁散落的散发被束在脑后，用一支菩提木簪子紧紧固定。衣襟最上面的扣子也扣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眼，似乎真是个年轻、胆怯的学生。
“见过先生。”他彬彬有礼的行礼，“让先生久等。”
钟阑抬眼打量。闻姚也顺着他的眼神抬头，无辜且局促地笑了一下。
钟阑：“……”
打扰了。
“先生，听说今日要教的是经济？”
“嗯，先看这本书。”
闻姚特别乖巧，双手接过钟阑手里的书本。手指相互触碰，皮肤的热意转瞬即逝。
“先生，先生？”
钟阑回神，闻姚眼巴巴地望着他。
“闻姚。”
“嗯？”
钟阑顿了下，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张装作单纯的艳丽脸庞轻轻带上笑意，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先生，您想让朕做什么？”
钟阑一噎。他习惯了动手动脚的闻姚，反而对他这般乖巧的样子不习惯。
他想让闻姚做什么？
还未等他做出回答，闻姚便翻开了书，轻轻指出了一句话：“先生，这里该如何理解？”
-
“陛下前些日子为何要了如此多的话本？”
“不知，只是听说玄唐大师劝说他，若不懂得如何爱人，那便多学多看。好好爱人，对方也才会学得如何去爱。”
“可这与话本有何关系？”
“世上众书讲的都是圣贤之道，并未教人情爱之事。想来想去，也只有多听这些故事了。”
“如今最火热的本子，陛下可都全看过了。”
……
钟阑回来时脑子混成一团，扶着门框，呼吸急促。
该死的闻姚！
李全在他耳边：“陛……哦不，帝师大人，陛下派人来说，今日您罚他背的东西，晚上他会自己来让您检查的。”
晚上！
钟阑面无表情地说：“说我累了，要睡觉。”
李全如实转告，结果太阳还未落下，热衷于当好学生的闻姚便赶在钟阑入睡前来了。
“闻姚，我们都如此熟悉了，又何必这般演戏呢？”
闻姚站在他面前，神色如常，慢慢地走近了，半蹲在钟阑面前。
“那朕此时本应该如何？”
钟阑语噎。
“我们之间，似乎跳过了太多。”闻姚乖乖把戒尺交到钟阑掌心，“一开始是国君对质子的怜悯，再后来是两国的博弈，之后变成架空与被架空的权力者。如今我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钟阑握住了那把戒尺。
“先生，你愿意同朕重新开始吗？”闻姚蹲着，仰头问，“从最开始的动心开始。”
“我……”
闻姚期待地望着钟阑。
“好。”
但我为什么要和你玩师生角色扮演啊！

第59章 燕国
“陛下，金武上尉奉命驻守边关。此次西岭山一役，若非其违抗命令，第五营未必会损伤过半。卑职调查发现，其与燕国存在联络。”
首位上，红衣君主半掩于阴影中，慵懒地撑着头。
轻哼一声，其中的威胁意味在鸦雀无声的房间中回荡。跪在地上的人仿佛万剑穿心，恐惧地抖动起来。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您饶了臣吧！”
房间里未点蜡烛，窗也都封死了。昏暗中，那双一直慵懒闭合的眼睁开一条缝，像是怕被污了眼睛。他的视线刚落到那人背上，他便停顿片刻，剧烈抖动起来。
“叛徒便不用带到朕面前了。你们处置了便是。”
“是。”旁边一位将军立即出声，“因他而亡的士兵，会收到血的祭奠。”
撕心裂肺的惨叫：“陛下——陛下——”
“陛下，先生来了。”
房间里，刚才还静默严肃的所有人忽然紧张。一群将军连忙打开窗户、点起蜡烛，吴庸也手忙脚乱地点起熏香，将屋内的味道遮掩掉。
钟阑抱着书，踏入房内：“陛下，早上说的书我带来了……”
话音还未落，满屋子狰狞严肃的大汉揣着紧张且尴尬的微笑，伫立两旁，用标准微笑迎接钟阑。
钟阑的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最中间，匆忙整理衣衫、束发、端坐的青年君主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翻着奏折，装作纯情善良地抬头，微笑：“先生，朕正在同诸位将军商谈军务。您早上教的仁政，朕也同他们商量好如何做了。”
“对对，正是。仁政，就该是仁政！”
“陛下的教诲令臣等耳目一新，原来是先生的缘故。”
若不是这屋子里的血腥味还盖不住，钟阑差点都要信了。
将军们看准时机溜了。书房留给他们二人。
钟阑看着毫不逾越的闻姚，心里泛着嘀咕。这几天沉迷于师徒扮演的闻姚似乎再也不会对他伸出爪牙，这反而让他不习惯。
他开始讲起课，眼神却总是瞥到闻姚身上。
他是真的在认真听讲？
怎么如此沉静？
日头偏西，钟阑教书教的口干舌燥，闻姚却一副恍然大悟清醒的模样。
他不会真的是想学习吧？
钟阑带着疑惑结束了一天的教学，有气无力地将书本收回书箱。闻姚关切地伸手帮忙，忽地，指尖触碰到钟阑的手。
闻姚的眼下出现些许红晕，他连忙抽回手。
钟阑眼皮在跳。
“先生，是学生逾越了。”闻姚沉声，“在先生同意之前，学生不会越过雷池半步。”
“我……”
闻姚轻声打断他：“先生曾说，那个故事里的学生会是天下霸主，而您也一直等着那天。待学生如先生所愿统一天下，到那时，您会更喜欢学生的吧？”
他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鼻音，眼睛半眯，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钟阑读不懂的野心。
钟阑恍然！
闻姚，他这些天竟然不止为了玩角色扮演，还是真的为了学习！
“学生会好好将先生的话都听进去的。”闻姚的声音带着没有感情的冷意，“早日完成先生的愿望，从未动心的先生才会喜欢上学生呢。”
他凑近了，规矩且温和地一笑：“对吧？”
钟阑：“……”
剧情线果然厉害。原著里闻姚统一天下的强烈欲望来源于无比的恨，此时为了让他变得野心勃勃竟然弄出了这样的法子。
“先生，今日还早，要不继续讲下一课吧。”
“……”
半夜，钟阑才回寝殿。
他以前从未料到，自己在闻姚面前的口干舌燥竟然会是因为讲课。
-
日子逐渐流逝，夏日过得很快。
闻姚的事业心无比高涨。钟阑一开始还抱着想要快点让他明白过来自己爱他的心，后来却放任自流。每当看到闻姚产生一丝丝“钟阑因为朕而改变”的狂喜，钟阑甚至会产生几分宠溺。
被当成闻姚的攻略对象亦可。
就让闻姚当做一切变化都是他自己的努力吧。
秋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燕国京城发生了一次大火。
这次大火乃秋天干燥自燃所致，亦是一次天意预兆。原著中，这场大火后的不久，闻姚便遇到了最后决胜。燕国采用经济与人心的攻势，在很久之前就策反了南辛联盟的几位国君，之后这些小国被闻姚吞并，让那些叛乱的种子在暗中酝酿，隐藏在己方内部。
当决战降临，这些突然诞生的异变，就会成为男主走上巅峰前的最后一旦坎。
最终决战前夜，这些种子全部萌芽，而作为男主的闻姚通过浴血奋战、艰难与热血，终于拿下最后一城。
“最后决战就要到了。”钟阑听到大火消息时心里想，“这个故事也该走到最后了。”
等闻姚最后将燕国拿下，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表现出欣喜与心动，让闻姚确信他的努力打动了钟阑。
虽然一开始想当男主名义上的长辈，但当不成爸爸，当爱人也不错。钟阑叹了口气。不论如何，他终于能退休了。
退休生活不只有清闲，还得有爱情。钟阑做出让步，觉得付出一些心血来维持感情，似乎也不错。
然而，一切都随着初雪被打破了。
“燕国君驾崩。”
钟阑在原地，瞪大眼睛。
一个故事不可以没有最大的反派。
“燕国君长子继位，采用休养生息、仁政的做法，避免一切战争。”闻姚在他身旁念着奏折，“这个冬天，似乎没有战争。”
“不，不对。”钟阑忽然起身，“如果这个冬天没有战争，只能说明……”
有人篡改了剧情线。
能够篡改剧情线的，只有外来者。
几百里外，大雪纷飞。北方没有落叶，冬日的雪将生机在一夜之间压塌。
国君宝座旁，一个优雅的男子挺拔伫立，他微微弯下腰，如同抚摸最真爱的女子一样，轻轻触碰扶手。他的举止优雅，从容得体，然而在触摸到宝座时，眼神却在颤抖。
他含蓄得体的目光紧紧盯着这张宝座，似乎终于得到了世界。
他的脚边，他的父亲喉咙里翻滚着血沫，挣扎地伸手，愤怒、不甘，用双手的颤抖着诅咒。
“父皇，您放心吧。这个国家就交给儿臣了。”年轻人的脚踝被抓住了，他低头，温和有礼貌地回答，然后一脚将燕国君的头踢开，在地上撞出响亮的一声。
他转头，感激地对阴影里的人说道：“□□，辛苦了。”
李微松颔首，露出了诡异的笑。

第60章 新君
“燕国新君登基，诚邀罗国相谈。”
闻姚头也未抬：“贺信已然送出。燕国还想如何？”
礼部尚书沉吟：“燕国新君邀请您当面商谈。邀请函言，请您携帝师同往。”
笔停在纸面上，晕开一朵墨迹。
从未有人在邀请别国君时提及帝师。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眼睛在上空盯着，窥视着钟阑。
他是特意朝着钟阑来的。
闻姚放下笔，眼神锐利：“朕去见他。”
-
罗国与燕国之间有一块飞地。这里原是雨行国的属地，而雨行国也只有这一座城市。它原是六国交界处，并无资源，来往多商队，少本国子民，在混战开始时便投靠了燕国却很少受控制，一直以来也在和罗国打交道。
罗国众人抵达雨行城后声势浩大地清空了半座城。
钟阑看着窗外，心不在焉。
那些灰袍人改变了剧情，直接把燕国君弄死了，那么接下来的所有剧情都会脱离控制。而这刚上位的燕国新君在原文中笔墨寥寥。
“原著中说，这位燕国嫡长子很优秀，是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优秀继承者，然而只要专断自大的燕国君多活一天，他便要兢兢业业地多藏一天野心，装出讨好、崇拜的样子来。”
原著中并未将他的生平写全，他对于钟阑而言，就是一座沉在水下的冰山。
“那本书中又是怎么说朕的？”
钟阑一个激灵，发现闻姚正抱着手臂坐在旁边。
“暴戾、专断，但坚韧智慧。”钟阑说，“像一条毒蛇，伺机而动。”
闻姚抿紧嘴唇，坐到他身旁：“先生要是不喜，朕便改了。”
钟阑抬手抚摸他的鬓角：“我又不是不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你又骗人。”
钟阑：“……”
闻姚轻轻将头放在钟阑肩上，眼神平静无澜：“先生会一点一点喜欢上现在的我的。”
算了。
盛云突然推门进来。
“陛下！燕国君想在谈判前先与您小叙。说是私事。”
“私事？”闻姚眼神骤然凶狠。
“你去先和他谈谈。”钟阑忽然开口，“我们需要多了解敌人。”
闻姚将拒绝咽了回去，他将钟阑的表情收入眼底，神情晦暗，轻轻点头。
燕国新君将这次会面安排得异常隐秘。两边都派出了最精锐的高手护卫，将城中某处酒楼清场当做场地。
闻姚与燕国新君单独会面，钟阑则自己提出在隔壁等，顺道隐秘地听两人的对话。
钟阑独坐，手里晃着杯子，然而却滴酒不沾。
酒楼烛光温暖明亮。燕国新君还安排了些歌姬与舞姬。重甲护卫在背后站着，这些舞姬在屋子另一端遥遥起舞。
隔壁毫无动静。
忽地，门开了。钟阑警觉，然而却发现是个身着燕国官服的男人。
“你是谁？”那男人带着敌意，“陛下与罗国君的会谈即将开始，闲杂人等退出去。”
“罗国君应当同燕国说过了，我会在邻间等他。”
“说过？本官乃此次掌事，怎么没听说过？”
钟阑身后的侍卫忽然拔刀：“你是想要挑茬？若不确信，那就去隔壁问问。”
“挑茬的莫不是你？”那男子的脸色也青了，他明显紧张地看了眼钟阑身后的侍卫，皱紧眉头，“陛下下令，此次会谈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又怎忍让你呆在这间屋子。”
钟阑皱起眉头，隐约察觉不对。
隔壁屋子为两国之君的秘密谈话，官服男子万万不敢去打扰。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钟阑，心里的不安放了下去。
这青年人眉眼温和无害，一身黑袍除了少许金线再无点缀，就连禁步与发簪都异常朴素，看不出出自哪家有名的工匠之手。若他真是跟着罗国君来的，怎会穿着如此“寒酸”？
眼珠子一转，他立刻知晓了。
这人既然能进来，必定与罗国君有关系，可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这种脸，大概就是个男宠之类的人物。
他可不能因此搞砸了会谈，就算先将人赶出去，后面再向罗国君道个歉便是，可不能让新君的命令有差错。
“来人！”
钟阑的侍卫也怒了：“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吗？先去问问又如何？”
“会谈已然开始，”那男子有些暴躁，“这点小事本官还弄不清吗？”
他一挥手，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将钟阑和他的侍卫团团围住。钟阑坐在原地，端着酒杯，半眯眼睛。
好脾气可不是让人骑到头上的。
“拖出去！”
两边侍卫人数相差无比悬殊。钟阑身旁的侍卫左支右绌，紧张地握着剑柄，艰难抵抗。
“住手。”
钟阑将杯子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他简单一挥手，自己的侍卫立刻退到后面，不再迎战。
燕国士兵见状，眼珠子落到钟阑身上，凶狠地将人围了起来。
所有士兵都异常愤怒地围了上来。钟阑淡淡地抬眼。
平静、淡然得仿佛眼中没有任何一物。
官服男子一噎，一种被无视的怒火从脚蹿上头顶，让他骤然失去理智。他在众多侍卫的包围下大步走上前，伸手就要揪住钟阑的领子。
“给脸不要脸？”
一声脱臼的声音异常响亮！
所有演过士兵瞳孔紧缩，只见钟阑的身形诡异一闪。黑袍翻飞，掌轻若无骨，在空中残影都不曾留下。
男子的脸狠狠撞到地板上！
钟阑的膝盖骨顶在他背后的脊梁处，看似不着力，却让地上的人神色惊恐，动弹不得。
骤然寂静无声。
钟阑慢慢抬起上半身，悠然：“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想好好说话。”
“啊，瞧朕这记性。”一个陌生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一个面容清秀、脊背挺直、身着华服的男子慢慢走到门口。
他的周围簇拥着衣甲全然不同的侍卫，本人却文绉绉的。
他轻笑着掩嘴：“张大人负责调度，朕却忘了让人提醒他，今日罗国君的帝师会在邻间。如此一来，他冲撞了帝师，这可如何是好？”
他身旁候着的官员立刻接上：“陛下哪会犯错，必定是那蠢东西自己没听清楚。就算没听闻消息，遇到这般矜贵的大人，都不知来询问一番吗？”
被钟阑压在地板上的男子脸色骤变：“陛，陛下，之前是您对我说，就算天塌下来都不能来打扰您与罗国君。这，我……”
“还敢顶罪！”
钟阑皱眉，有些不适。燕国自家的事，他倒是没兴趣插手。
他压着男子的腿稍稍松开，向后半退一步。那男子刚挣扎着想起身，忽然，燕国君身后一神情严肃的高大男子上前骤然一步。
“啊——”
离得那么近，钟阑甚至能听到他肋骨折断、断裂处插入肌肉的撕裂声。纵然是他，眼神都变了。
那名高大的打手面无表情，眼睛半阖，脚轻轻一碾，让人疼得直接翻了白眼。
燕国新君有些无奈和愧疚：“帝师大人，冒犯了。朕实在愧疚难当，这就惩罚这没眼力的奴才。”
“倒也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如鸟在半空被射断翅膀，声音在空中无力湮灭，归于沉寂。
因为这点事就将人杀了？
钟阑抬眼，正对上燕国新君儒雅随和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相似的感觉，一种隐藏在平静之下的狠辣。
“呀，帝师大人不满意？”
钟阑恍然清醒，刚开口还未出声。
那名打手一样的男子听见燕国新君的话，二话不说，上去狠狠一踢，动作轻松且果断！
脖颈折断，人头在地上滚动。
地板上拖出一条血迹。人头几番滚动，落到钟阑脚下。那人死不瞑目的表情正好落到钟阑眼里。
耳旁，那文质彬彬、儒雅随和的声音正万分关切地询问他。
“这下，帝师大人满意了吧？”
-
闻姚出来时，钟阑正在马车上等着他，脸色青紫。
“怎么了？”闻姚皱眉，连忙一把抓过他的手。
手凉得可怕。
钟阑的脸色从未这么差过。他曾见过无数死亡和鲜血，但一直没有成为那污血池中的一部分，他用了很久才习惯这个原始却朴素正常的世界，也因此比谁都更向往和珍惜如今。
燕国新君让他很不舒服。
他很久没有那么不舒服过了。
他声音沙哑：“你在房间里没听到？”
“那间屋子的墙壁是特制的，而且旁边一直有乐师奏乐。燕国新君中途说手下闹出了急事，因此出去了一趟，倒是也没多说什么。”
钟阑将事情同他说了，闻姚的神色也变了。
“这场戏是他故意演给你看的。”
钟阑点头，嗯了声：“但不知道为何光演给我一人看。”
“你很厌……”
钟阑双手捧住他的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闻姚的额头上，不由分说，语气强硬。
“闻姚，我很庆幸，你是这样的人。”他说，“你要杀了那家伙，听到了吗？”
-
“大师，您说的没错，钟阑的确很特殊。”
屋内芳烟氤氲、乐声与鼓声轻柔地在远处响起。
“你见到他出手的样子了？”
新君慵懒且惬意地翻着书，对身旁的人说：“是啊。”
虽然只有一瞬，那翻飞的黑袍间，神色冷淡、无情却不犀利，没有任何情感却能让见者的心里掀起不尽波澜。
新君闭着眼睛，深呼吸，像是在细细品味那一眼。
“太美妙了。大师的建议真好，用一条命就能看到这样的美景。”
李微松斜视，轻蔑地笑了声：“你以后会看到更多的。”
“当然。”新君点头，“您说的对，这样的美景自然应该让他多多呈现，让给闻姚，将他藏在深宫，这是暴殄天物。”

第61章 夜猎
秋意渐浓。闻姚替钟阑拉上外衣。
“如果不舒服就说出来，我会把会谈叫停的。”闻姚的手滑过钟阑的耳侧。
钟阑轻轻摇头，拍了拍他的手。
他眼眸低垂，眼里似乎有心事。一直以来钟阑从没心事，如今的模样异常罕见。
闻姚眉头微蹙，并未多说什么。
雨行城郊，高山之巅，一座原先荒弃的行宫被打扫出来用于正式会谈。
一行人到山脚下，忽然见到远处有一群人。一群士兵押着几个人。
“怎么回事？”
钟阑正欲发问，忽地前面有小厮来传话，催促他们快些，燕国君已经等得很急了。
闻姚捏了下他的手，轻声：“看他们有什么戏可演吧。”
他们抵达山顶行宫。事先抵达的两国士兵分别把持殿堂两侧，屋内灯火通明，燃着熊熊火光。
“罗国君，这边请。”
忽地，闻姚的衣袖被一把抓住！
他转身的同时，周围发出一阵惊呼！
“帝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钟阑捂着鼻子，头晕，脚下不稳。
闻姚一把抱住他：“怎么了？”
钟阑摇头，那只捂着鼻子的手轻轻打开，整个掌心都是血。
-
“瞧，他这般模样多憔悴。”燕国新君坐在殿堂的另一侧，远远看着门那边的骚乱，“多美。”
血一直从鼻子流过嘴角，再流过嘴唇，一路滴滴答答地染红衣领，仿佛在苍白绝美的雕塑上泼了朱墨，然而淡漠温和的脸却没有半点表情波澜。
看似易碎，但却比更多人坚强，愈发让人渴望掐住他，看看需要如何残忍才能让他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李微松没穿灰袍，身着一套正式的官服坐在他侧后方。新君的话落到他耳朵里，他不由得一震，眼皮直跳。
“陛下，罗国君请求推迟会谈。帝师身体不适，需要一间行宫的厢房静养。”
燕国新君眯起眼睛，笑意盎然：“当然可以。请帝师大人保重身体！”
原本他们未计划在行宫过夜，然而钟阑流血不止，他们不敢让他再走山路回去，只能临时处理出一间房间来。
与燕国这边悠然自得相比，罗国忙作一团，随行太医全都候在钟阑门外，入夜才安静下来。
“他是怎么了？”
太医回禀：“帝师大人恐是对某些食物、香料起了病症。”
“食物、香料？”
钟阑的声音在一旁冷静响起：“熏香里面有艾草。”
他对艾草过敏得厉害。刚才的香料里面有许多味香料，味道很不明显。以前他都会按时吃抗过敏的药，自从到这个世界他将这些东西都让宫人都处理干净，平日里不会接触到，也就不再吃药了。他几年没接触过艾草，等分辨出来时已经有反应了。
钟阑将太医叫来，自己点了几味中药，待药煮好，喝完便无事了。这也让他警惕起来，往后都得记得将这药当补药喝。
“这回看着严重，实际上却不是很要紧的病，除了在山上过了一夜并无影响。燕国这是想做什么？”
还有，燕国新君是怎么知道自己对艾草过敏的？他过敏的事情并非公开，当年在任务间隙买药也是无声无息的，就算是李微松，都不一定能知道他对艾草过敏。
钟阑有些焦虑地起身，忽地手腕被人牵住了。
回头，闻姚正坐在榻上，安静地盯着他，他的双目如深渊一样静。
“我在。”
钟阑被他拉到怀里，脸埋入檀香味的衣襟间。年轻、果断的声音在耳边：“先生不是说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我欲保护先生，先生又怎么会有事呢？你不该是如此焦虑的。”
“闻姚，你……”钟阑的心脏像是被攒住了。他紧紧握住闻姚衣服后面，闭上眼睛。
他肩膀的僵硬与急促的呼吸被闻姚全然捕捉到了，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闻姚轻吐气，勾起嘴角，伸出手握住钟阑的双手，与他十指交扣。
“先生，你对我，是不是有更喜欢一点点？”
钟阑抬起头，眼神朦胧，咬着牙：“闻姚，都说了，我之前的表白都不是骗你的。”
闻姚双手握紧，甚至能感受到钟阑的脉搏。他玩味眯眼：“你这次说话的时候心跳加快了。看来，这次的真心比上次多了那么一点点。”
钟阑：“……”
算了，平心静气，不要和他计较。
“既然多了那么一点点，朕可以亲吻帝师大人吗？”
钟阑恍然激灵，刚回神，闻姚便与他额头相抵，双目凝视，两人逐渐交换呼吸。
“闻姚，我们……”钟阑脸侧绯红，后半句话被堵住了。忽然，身体周围的空气微冷，对方的体温消失不见。
钟阑：“？”
闻姚压抑着露骨的眼神，深情且沙哑：“朕知道，只有一点点真心，便只能有一点点接触，不会再越界了。”
“……”
气死了气死了！
刚才的焦虑烟消云散，钟阑翻了个身，气呼呼地躺回自己床上睡觉去了。闻姚在他床边，盯着那气足了的后脑勺，轻轻笑了下。
行宫的夜晚很不平静。
寒风一刮，深秋反倒是更像冬天。山巅风声呼啸，窗户关紧了，窗与窗棂的缝隙却微微松动，细碎且不停的声音扰人心烦。
闻姚睡在隔壁，钟阑独自在床上睁着眼睛，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忽地，门被敲响了！
钟阑猛地起身，左右张望。屋外原本有侍卫，既然不是侍卫的通传，那他们恐怕凶多吉少了。
不过，这敲门声，闻姚应该也听见了。
他起身穿上衣服，刚想开门，手忽然停住了。他抿住下唇，眼神在屋内左右张望。
该死，自己躺久了，竟然身边连把剑都没有。他将削果子的小刀握在手里，推门出去。
“啊——”
刚一开门，远处的小树林忽然有一人影倒下。鲜血喷涌，明朗的月光下，血液的红色若隐若现。
钟阑左右张望，原本在屋外候着的侍卫全都坐在地上。不过胸口还有起伏，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似的。
“陛下，箭法真准！”
远处，一道书生似的儒雅身影伫立在月光下，手握弓箭。身后的随从正在努力夸赞他。
他见到钟阑开门，转头十分欣喜：“帝师大人，您终于出来了！太好了，朕还以为您看不见这等妙事了呢。”
钟阑面无表情地走近，眼光瞥过那倒地的人。他左脚和左手都被挑断了筋骨，根本跑不起来。一支箭插在他的后心，俨然已经没有气了。
“介绍一下，这是在做什么。”
燕国新君笑了：“朕得了些俘虏，正好想尝试夜中狩猎。这回想到，帝师大人似乎也对这些俘虏有仇恨，这才过来叫帝师大人一起参与。”
“仇恨？”钟阑确信自己不认识刚才那人。
“听闻帝师大人当年还是辛国君的时候，尤其厌恶那些为您增添麻烦的人。这几个，都是当年您在南辛当权时，在您边境发动骚扰的敌国之臣。您最厌恶这些麻烦，拿来当猎物不是正好吗？”
他望向那倒在地上的男子。肌肉健硕，手上都是粗糙的茧，想来他当年也是在沙场上征战的一代名将，如今身上没有干净整洁的布料，只裹了几块兽皮。一手一脚被挑断，用手与脚用绳索绑着，被迫四肢着地与野兽一样奔跑。
钟阑眼皮直跳。当年诸国混战，这些人各为其主，他倒也没有圣母之心。
但不应这样。
他眼神瞥向隔壁。那间屋子外没有侍卫，静悄悄的。闻姚怎么还不醒？
“这样的好事自然不会少了罗国君。”燕国君笑了，“您出来的慢，他一听到敲门声就出来了。此时正在山腰上痛快射猎呢。”
钟阑暗骂一声，自然知道他是用各种手段将闻姚引开了。
“帝师大人，那边还有一只。”燕国君一挥手，随从立刻拿出了另一把弓，递了过来，“您试试。”
钟阑站在原地没有动。眼中的躁动越来越明显。
对，就是这样，他本该是这样的，而不是那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新君的呼吸逐渐急促，瞳孔倒映出钟阑的表情。
“您最厌恶这些为您带来麻烦的人，朕自然便会替您除掉。”他见钟阑不接过弓，一步步走近了，慢慢凑到他耳边，“朕可真的嫉妒罗国君。朕也想有您这样的帝师。”
“你不是有李微松了？”
“那不一样，”燕国君在他耳边，舔了下嘴角，声音极低，“您若来朕身边。朕便会将一切打扰您的东西都杀戮干净。您可以高枕无忧，若有人有事打扰您，朕都会向这样将他绑来送于您取乐。就算是李微松……”
他眯起眼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若您不喜欢，那朕就替您杀了。”
他起身，用一贯彬彬有礼且谦和的微笑看着钟阑，忽地，他惊呼：“啊，那只东西要跑了。”
说着，随从递来一支箭，他拉开弓……
钟阑掌心的小刀在空中骤然划开一道寒光！
一个面无表情的打手不知从何而出，一把挡在燕国君面前替他挡下。
“帝师大人，您为何要阻止朕？这些麻烦，不是您最讨厌的吗？”他无辜地问。
钟阑二话不说，向前两步，就要越过那打手从燕国君手中夺下弓箭。
对，就是这样！
燕国君看着钟阑在月光下如无常一样凛冽且锐利的模样，瞳孔紧缩，呼吸加快。
咻——
一支利箭破开空气。
这里的所有人都未注意到，这支箭从哪里而来。极快，极准，砰地一声，整个箭头钻入树干！
燕国新君的笑僵在原地，手中的那把木弓，上半段被那支箭钻了个洞。两息后，裂纹布满了整把弓。
远处，一个声音像是从地狱而来，平静，淡漠，但包含无尽隐秘且压抑的怒火。
“他的这种模样，可只有朕能看啊。”

第62章 骗局
“呵，”燕国新君低头含蓄地笑了声，“朕倒也不清楚哪些东西是独属你的，冲撞了罗国君，抱歉。”
他的神态和语气都温和得很，但总是让人感到轻蔑的笑意。说完这句话，他微微欠身就要转身离去。
忽地，一支利箭破空，擦着燕国新君的耳鬓，狠狠钉入身后的巨树！
耳鬓的头发断了半截，脸侧一条猩红而刺眼的血痕异常分明。燕国新君眼睛眨也不眨，怔怔看着前方，像是没料到他竟然敢动手。
他身旁那名棺材脸的高大男子脸上横肉直跳，如猎豹一样绷紧肌肉，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去给闻姚一拳。
闻姚立在原地，慢慢放下弓，勾起嘴角慢条斯理：“手没拉稳。朕也不清楚为何这箭也像是独属你似的，抱歉。”
棺材脸怒气冲冲：“你！”
闻姚无视他愤怒的眼神，淡然走到两人之间，一把拉住浑身紧绷、表情冷淡锐利的钟阑，像是没见到他此时攻击的欲望似的，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眼神暧昧且宠溺。
“先生，以后不许再打架了。”
“……”
钟阑浑身的杀意还收不住，一时未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听到闻姚这般宠溺的语气一时呼吸错乱，眼神瞥开。
一只手扣住这尊杀神的后脑勺，使他被迫转过头与自己对视：“先生，您这副模样，可不能随意露给人看。”
新君在远处，双手死死捏拳，指甲陷入掌心，抠出一道血痕。他双眼怒瞪，恨不得冲上去插到两人之间将人分开。
闻姚斜瞥一眼，像是故意在挑起新君的注意。他勾起嘴角，故意凑到钟阑身边，从他手里将小刀抽出，向对方炫耀钟阑能任由自己夺刀。
“先生若气不过实在想打架，那回去，朕与您打。”
旁边的那人气得呼吸错乱，快厥过去了。
闻姚继续，声音低哑却清晰：“在哪里打都行。”
“咳咳。”钟阑终于受不了了，浑身放松下来，月光洒落脸颊将脸上的微红照得清晰可见，“我们回去。你将还活着的那几个人手脚解开，让他们住到罗国使团里吧。”
“盛云刚才与朕一同在山腰解决掉围困陷阱后，朕已让他带人将那些人送到使团房里了。朕与先生这就回去，先生的命令，朕当然得听了。”闻姚勾起嘴角，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被先生命令的。”
钟阑：“……”
闻姚牵着钟阑的手，将旁边的人当做空气，一路径直往回头。
自始至终，燕国新君、棺材脸打手以及随从都在旁边，如空气般被人遗忘。棺材脸打手见他们就要离去，脸色铁黑，抬步就要追上去。
新君伸手挡住他，再次抬眼时脸上的笑容被僵硬的肌肉拉到了崩坏边缘：“算了。”
深秋如刀的夜风中，明月似寒水冻骨。
新君的声音果决而自信，在他们背后响起：“帝师大人，您还是要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梦想中的生活，闻姚真的可以给你吗？”
远处传来闻姚的一声冷哼。脸上那道血痕与眼中的恨意交织，新君慵懒地勾唇，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雨行毕竟是燕国的土地，还是要更加小心才是。”闻姚将钟阑拖到自己屋子，“是学生大意了，夜晚不能与您分开。还有两个时辰天亮，先生再睡一会儿吧。”
“嗯。”钟阑揉着眼睛。困意后知后觉的爬上后脑勺，他昏昏沉沉地将外衣脱下被闻姚笑着接过。
闻姚的屋子很大，除了床还有一张卧榻。
钟阑想着，闻姚这些日子热衷于玩师徒游戏，大概又会说什么不合礼仪之类的话，干脆从旁边拉了张绒毯，自己到卧榻上：“我只要阖会儿眼，等天亮就好了。”
蜡烛被吹灭了。
忽地，钟阑在困倦中感到自己的后背贴上滚烫的热意。他一个激灵。
“学生怎么能自己睡床，让先生睡卧榻呢？”
钟阑猛地清醒，耳朵旁回荡他刚才说的“在哪儿打都可以”，困意烟消云散。
“闻姚你，”他嗓子里似乎含着某些热切的黏意，故意试探，“要欺师犯上？”
后背那逐渐贴近的热意忽地僵硬。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钟阑的腰上，声音委屈。
“学生不敢。”
钟阑：“……”
你不用这么自省啊！
他们两个直挺挺地并排挤在卧榻上。闻姚的手规矩且安稳，贴在钟阑小腹上，而将下巴靠在他的肩窝里。
时间逐渐流逝，钟阑越来越清醒。
在他的气愤中，环绕住他的人发出了酣睡的轻微呼吸声。
钟阑：“……”
既然如此，我们两个都挤在这张窄窄的卧榻上做什么？！
-
正式会谈无聊且枯燥。
钟阑防着燕国新君，然而直到会盟结束他都没有再做手脚。
此次会盟规定往后三年的贸易往来与军事协定。如今罗国与燕国分别占据南北两边，都有称霸之势，但若真想吞下对方，也不知鹿死谁手，只能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因此，当燕国主动提出从边境撤军以及裁军、增补农业时，闻姚一口答应了。
钟阑安静地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隐约的言语，眼皮半耷。
“你心事越发深沉了。”
钟阑嗯了声。
闻姚伸出手，从后环绕，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轻声说：“有心事便说出来。”
他掌心的温度覆盖这钟阑的眼皮，温温热热，似乎要将他眼周如霜雪似的僵硬紧绷捂化了。
“之前与你说过，我一直都只想安安稳稳、平淡地度过余生。我想远离杀戮，远离血腥，远离刀剑。”钟阑说，“我以为自己已经离得够远了，但被燕国新君一挑动，那熟悉而厌恶的感觉便又回来了。似乎，我永远逃脱不了。”
那双捂住眼睛的手微微颤动。闻姚从后抱住了他：“不会的。”
午间停车休息时，随行大臣们议论纷纷。
“幸好燕国君突发重疾，让新君上位，天下才能有此太平。虽不长久，但人民经年受战火纷扰，亟需安定与修养，此时停战恰如甘霖啊。”
“这新君与其父亲性格迥异，倒是好相处得多。”
“或许之后外交的压力会减轻不少。”
忽地，守卫营地的士兵疾声高呼：“远处有人！”
营地中所有人都警惕地起身。只见士兵带着几个步履蹒跚、满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们进营地。
“这样的打扮不就是预言者吗？”有大臣惊异。
那几个身着灰袍的人十分虚弱地恳求：“让我们见见罗国君和帝师，求你们了。”
“你们莫不是有阴谋！”有人声音尖锐。
“哪里有阴谋？”灰袍人苦笑，“只是想活命而已。燕国新君登基，我们已无活路了。”
钟阑走过来。这几人看到钟阑时眼睛一下就红了，噗通一声直接跪下。周围所有人都震惊了。
之前这些灰袍人无比矜持，颐指气使，哪里有过这样卑微的时候？
钟阑并未为难他们，让人带他们下去洗漱、包扎，待一切完好之后再带过来谈话。车队因此停留了整个下午，灰袍人处理完伤口，一个个和饿死鬼似的狼吞虎咽。
“我们有事要告诉钟先生，”领头的那人说，“只是有一个条件。”
盛云在一旁听着，怒火中烧：“你们这副模样，能收留你们已经是大人仁慈，还有条件？”
领头的人迟疑了一会儿，语气哀求：“我们再也没有办法了，请大人帮我们。”
“先说吧，”钟阑抬眼，“答案让我满意了，那我便听听你们的请求。”
灰袍人相视，欲言又止。有人一转称呼，转头问钟阑。
“钟先生，您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吗？”
“我？”
闻姚听到了话里有话，一挥手，盛云便将周围的大臣与其他人一同带到远处听不见说话的地方去了。
钟阑眼神环顾，确定再无旁人才说：“我通关后选了这本书养老，但结果出了岔子，到现在还未安稳下来。”
“果然如此。钟先生，您被骗了。”
“什么意思？”
那几位灰袍人相视，然后慢慢吐露了真相。
“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在无限流中的任务者，某一日，主神发布了自愿的征集令，说是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跳过之后漫长的积分累积，直接通关。”
钟阑皱起眉头。
“征集是限制人数的。在报名完成后，现有积分最前的三十人入选，得到了这次机会。我们都在人选中。之后我们便获得了一本书，被告知这个机会就是穿到这本书里面完成任务，只要完成，那便可以直接通关。”
“果然，主神摆了我一道。我进入这个世界后，他让你们也进来做任务。”钟阑立刻明白过来，“你们的任务就是杀了我？”
“是的。”那些人皱起眉头，“因为听闻钟阑是个很强的人，所以一开始我们选择了抱团。但这次机会是个人战，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成为赢家。原先我们为李微松卖命，他是这次入选者中积分最高、能力最强的，作为领袖顺理成章。不过他最近忽地改了性子，似乎是已经胜利在望，怕我们中有人要抢他的成绩，下了狠手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钟阑有些头疼，自己通关退休了还被主神当成大BOSS来压榨。
然而，灰袍人的话还未停止，而他的话让钟阑忽地瞳孔紧缩。
“但您刚才说的事情，我们从来没听说过。因为从始至终我们从未听说过有人通关。虽然‘钟阑’这个名字一直在榜首，但传言还有最后一个任务未完成。”那个灰袍人盯着钟阑的眼睛，“所以，这是您的最后一个任务。”
“在围攻中，活下去。”

第63章 夜会
这些任务者大多都伤得很重了。回到罗国后，钟阑给玄唐写了一封信，过了没几天，浩浩荡荡的僧侣队伍便立在罗国皇宫门口。
任务者们脸都垮了。
钟阑：“你们既然已经放弃任务，也就再也回不去了。正好，这里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前辈，你们跟着他走，还能得条命。”
任务者神色僵硬：“钟先生，既然我们已经放弃任务、想要在这里了却残生，那做什么不行？您让罗国君给我们一小块土地，种田经商，怎么都比去当和尚好吧？”
玄唐摇头：“此言差矣。我们都是外来者，就算主动避世，也会在机缘巧合中被卷入主线。只有出家才能了却因果，超脱于俗世。”
钟阑披着绣金玄袍，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我之前答应过，你们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我便会为你们寻一条生路。这就是最好的生路，不是吗？”
想要躲在不限时任务中的人不计其数，但大多都会被卷入各种离奇事件，要不继续做任务，要不便会在无尽的意外中踩空死亡。若非出家是唯一的解，就玄唐这张嘴和这种性子，根本不可能当和尚，这种无可奈何也是另一种方式的佛缘。
那些任务者相视，咬牙：“知道了，谢过钟先生。”
“阿弥陀佛，”玄唐单掌颔首，转头对带来的小和尚们说，“将他们编入师门，回到清辞寺后就剃度吧。”
小和尚们眼中闪过狂喜。那些任务者都还莫名其妙，不清楚他们表情为何如此，糊涂中被人领下去了。
堂中只剩下玄唐与钟阑两人。
“那些小和尚如此开心，想来你们清辞寺之后的扫撒除草都有新人帮他们干了吧。”钟阑笑了笑，“麻烦你了，帮我看着这些人。”
玄唐沉默了一会儿：“放心吧，我会替你看好的。”
据他们所说，李微松很看好燕国新君，还有所谓的计划，把握十足，所以卸磨杀驴打算提前做掉他们，以免到时候争抢胜利名额。
他们是从李微松的围剿中逃出来的，提供了一张死在李微松手下的任务者名单。钟阑算过，加上从一开始来南辛挑拨离间的灰袍人和那个被捉到的灰袍人正好二十九人，若他们说的属实，如今只剩下李微松一个。
只要杀了李微松，钟阑的任务大抵也就完成，只需等着舒舒服服的躺平日子就可以了。
“不过说好，你就算不想再沾上人命，李微松也是留不得的。”玄唐提醒他，“倒时候我可不会再接收他。”
“我有数。不说这里，以前在各种任务中，他手上没少沾血，李微松不配活下去。”
玄唐起身：“这些日子我插手你们的事情过多，已经沾上太多俗世事务，若再不停手便会卷入尘世因果。这次离去，清辞寺要闭关一段时间。我给你留了经文和佛香，下次发作得你自己抗了。”
“一路顺利。”
“希望我出关的时候，李微松已经死了，而你也算度过最后一次任务了。”
僧侣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去。他们早晨来，傍晚走，不做停留。
钟阑在城楼上望着离去的队伍，脸上轻松的笑容逐渐消失。
双手握住护栏，在上面留下指印。
他的记忆有问题。前几次头疼发作时，他都会梦见“通关”后挑选世界的场景。若他实际上没有通关，那这些场景恐怕都是他头脑里的幻境。他选择相信那些任务者，原因只有一个：事到如今，他仍不清楚自己为何时常头疼。若当年主神对他的记忆动过什么手脚，那留下后遗症也就说得通了。
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他自己选的，而是主神给他安排的任务世界。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某道红色身影，不由得勾起嘴角。
或许，把这里当做自己当年挑选的退休世界，安稳地度过余生，未尝不是好事。
只要杀了李微松，那便再也没有人来打扰。这里就会变成真正的退休地。
“先生，这里风大，回去吧。”
钟阑回头，闻姚不知何时也上到城楼上。寒风猎猎，将黑发与红衣吹得在半空飞扬，绝色脸庞比起他初见时越发棱廓分明，眉眼间的妖娆被成熟男人的稳重冲淡，却更有风味。
“闻姚，我有最后一件要做的事情。”钟阑前所未有地认真。那张如闲散公子似的脸仿佛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将那隐藏已久的剑露了出来，“我要杀了李微松。”
“好，”闻姚望着他，重复了一遍，“回来吧。”
钟阑握住了他的手。
-
“会盟结束才这些日子，罗国君便又提出了邀请，我等不胜荣幸。”
“既然两国停战交好，那邀请也是应该的。陛下为使团准备了京城中最尊贵的别院，请燕国诸位使臣随本官走。”
“谢过大人。”
京城远处的一间酒楼的顶楼，窗户打开，寒风倒灌。窗中人却端着酒，神色如常，好看的眼睛半眯，盯着那队使团步入别院。
“最近能邀请燕国使团来的借口，恐怕只有你的生日宴了。”钟阑回过头，“抱歉。”
闻姚嗯了声，明显有些小情绪。
钟阑心里有事，转过头，继续观察对面的情况，注意异常集中。忽地，袖子被拉了拉。
“你都没给我过过生日。”
钟阑一个激灵。
“也不算完全没过过。”他有些心虚，“之前那次，也算是给你过的。”
虽然认错人了。
当年闻姚还是质子的时候，钟阑为“闻姚”办过好几次生日宴。宗室子借用了闻姚的一切信息，包括生日。
可是那时候闻姚还是个小可怜。
本以为他们已经将这一页翻过去了，此时钟阑却无比心虚。按他对闻姚的理解，闻姚大概又在吃醋了。
瞥了一眼。
哦，果然。
“放心，朕不会干扰先生的计划。”闻姚笑着，眼睛死死盯着钟阑却没有半点笑意，“但先生得分点心，别又一次冷落朕的生日。”
“这……当然了。”
钟阑的双手都被闻姚捧着，他焦急抬头，正好对上闻姚冰冷的眸子。
闻姚低下头，将双手捧得再起，轻轻落下一个吻：“朕相信先生。”
如果你不用威胁的语气，或许我就信了。
这次闻姚生日宴邀请了燕国使团。大臣都以为这是停战两国的蜜月期，无人知道，那封邀请函里着重提到了李微松。
“愿邀李微松先生与帝师单独一叙。”
燕国新君与李微松自然都知道这是钟阑故意设下的陷阱。钟阑也没指望李微松大剌剌地随使团过来。
但这次单独谈话不仅是钟阑的机会，也是李微松的机会。李微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虽不跟使团来，但一定在暗中跟随，寻找机会约钟阑，企图反过来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的手上。
生日宴前两天，整个使团被死死盯住，终于露出了马脚，被发现与一神秘人相接触。
对方很快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盯梢的人留下讯息，约钟阑暗中见面。
“后日晚亥时，城郊北风亭。”
钟阑皱眉。
李微松果然很谨慎。北风亭是距离京城有段距离，周围空旷无人无法设置埋伏。若有变故可以一走了之，三里外便有官道，可以一路到周围的三座城市，很难定位。
“等等，后日晚，那不就是……”钟阑噎住。
闻姚生日宴刚结束的时候。
生日宴他们与朝臣、使团一同过的。闻姚说这不算钟阑为他过生日，与钟阑说好，这几日钟阑想要他怎么配合都可以。生日宴结束后的那个晚上，钟阑必须陪着他。
钟阑忽然感到一阵头疼。
闻姚听他说完情况后，表情未变，简单地哦了声。
“我会在亥时三刻前回来。”钟阑说。
闻姚放下奏折，正色：“朕是通情达理之人。抓到李微松对先生而言是件重要的事，朕不会不分轻重。”
钟阑在原地，眼睛慢慢眯起，笑了：“明年，你想要什么，我都陪你。”
“朕记下来。”闻姚眯眼，“不过，今年也得尽早回来。”
“嗯。”
-
李微松与他约的时间地点注定不能带很多人去。
钟阑也清楚李微松的实力。以前他是榜首，李微松当了万年老二。他的实力并非低于钟阑，只是受了贪嗔痴的苦。
钟阑多带人去，也只能让那些人白白送命。
闻姚不放心，让盛云跟着去。但他也只掩面潜行，距钟阑也有百米，并不靠近。
远远地，钟阑看到一个裹着灰袍的人。先前眼线对他说的也是身着灰袍之人。李微松并未将自己的脸与身形显露出来。
钟阑走入亭子，对方背影一振。
声音被压低：“你来了。”
“我已经知道你们任务的事情了，没必要藏着掖着。”钟阑眼中滑过狠色，“若不相杀，你还有选择。”
对方忽地低声笑起来，声调上扬：“嘴上说说而已。你能放过小喽啰只是因为他们威胁不到你，换成李微松，你会相信他的示好吗？”
钟阑瞳孔一缩：“你不是李微松！”
灰袍人骤然转身，一把拉下兜帽，那张如圣儒似的英俊面庞在月光下半明半昧。
“燕国君！你！”
钟阑还未发作，对方一步跨上来，凑得很近，似乎要亲上钟阑。
“帝师大人，你为何不高兴？朕可是知道你想要杀李微松，故意来找你的。”
“我与你无话可说。”一看到燕国君的脸，钟阑半句话都不想说，脸拉了下来，立马要后退。
“可朕想你的很。”
燕国君一把抓住钟阑的手。
钟阑脸色青黑，正想甩掉他。
忽地，远处盛云看到两人肢体交缠以为有意外发生，连忙赶过来。
“先生，你们这是在做甚？”
钟阑像是被一桶冰是从头到脚泼了个凉，僵硬转身。
“盛云”拉下自己掩面的布，露出一张面无表情却含着压抑怒气与醋意的脸。

第64章 师徒
“怎么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
燕国君眼睛怒瞪，而钟阑却明显欣喜。旋即，他的视线落到燕国君拉扯自己衣袖的手上，像拍灰似的将人拉开。
“燕国君，既然都已经被拒绝过这么多次，你怎么还不长教训？”
闻姚越走越近，几乎就要贴上燕国君。若不是想维持最后的礼貌与体面，他恐怕已经提起对方的领子。
“先生脾气好，不易对人动怒。但这与你能否痴心妄想无关。”他盯着燕国君的双眼，语气冰冷却规矩，似乎在进行一场正式谈判，“这番死皮赖脸，作为一名国君，不合适。”
燕国君脸色僵硬了好一会儿，忽地，他笑开了。
“闻姚，你瞧朕这模样，既不会武功，也不带护卫，若只是死皮赖脸、一心想来看看美人，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钟阑和闻姚都没回答。
燕国君继续道：“朕只是想与帝师大人私下谈论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同样也不方便让李微松知道。”
钟阑猛然抬眼。“李微松”这个名字显然触动他如今的神经，连带着燕国君那高深莫测却欠揍的儒雅微笑都显得令人信服起来。
难道李微松和燕国君的同盟并非坚不可摧？
燕国君发现他的眼神逐渐聚焦、好奇，志得意满：“你们若是错过这个机会，那可就再也见不到李微松了。罗国君，你瞧帝师大人这表情，还不请朕回去坐坐？”
闻姚：“……”
他们并未回宫。燕国君显然很谨慎，挑了一间在城门口的酒家。他在包间里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大桌，然后从容自得地吃了起来：“罗国君盛情邀请，朕倒是却之不恭。”
钟阑在桌子另一端，皱眉：“你刚才说不方便让李微松知道的事情，又是什么？”
燕国君夹起一块晶莹的鱼肉，仔细将它在汤汁里浸了味，然后挑掉上面的葱花：“帝师大人，不要那么着急呀。”
闻姚冷哼一声，威胁着冷笑：“你说不说？”
“你们威胁不到朕，”燕国君从容，“如今李微松以为自己和朕是同盟，因此委托朕将他的踪迹藏匿干净。只有朕知道李微松在哪儿。若你们对朕做了什么，他恐怕就会被吓得再也不出来了。帝师大人，你可得想好。这样一颗暗雷可以让你惶惶终日，也不知哪天才会爆炸，这般日子你想要吗？”
“……”
忽然，燕国君话锋一转：“其实朕早已不想与李微松同盟。他如今对朕万分放心，将命放到了朕手里。若帝师大人的诚意足够，朕也不是不能将手里这条命给你。”
“什么诚……”钟阑的提问刚要滑出喉咙口，桌下的手下意识摸向身旁，放到身边那只僵硬的手之上。
燕国君仿佛没有察觉他的不安，勾起嘴角：“朕也缺一位帝师。”
“不行。”闻姚毫不犹豫，眼神深幽。胸口那团极深极深的怒火似乎点燃了包间里冰冷的空气。
燕国君挑眉：“朕在问帝师大人。”
闻姚的眼角微跳，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似乎连转头去看钟阑的勇气都没有。良久，他才慢慢转头，将钟阑恍然失神犹豫的模样收入眼底。
“李微松将事情都与朕说了。他若不杀了你，每年都会遭遇各种意外，因此他必定会想尽各种方法、随时随地发动暗杀。”燕国君知道自己只差临门一脚，“你最想要的事情不是安稳吗？他不死，你如何安稳？”
钟阑撇开眼神，不去看闻姚：“若是答应你，我要怎么做？”
“啊，别误会！朕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朕只是单纯想要读书，成为一代贤主。”燕国君立刻变得十分善良，“若帝师大人不想去燕国京城，那就住在雨行城，朕可以住在雨行城处理政务。”
“可他是朕的帝师。”闻姚冷冰冰。
燕国君掰着手指头：“朕也不是不能与人共享。上半月让帝师大人去雨行城，下半月回罗国京城也行。”
闻姚：“朕不行！”
“那你干脆也住到雨行城来吧，”燕国君笑嘻嘻的，“单数教你，双数教朕，也免得你受半个月的相思之苦。”
闻姚眯起眼睛，抚摸下巴。
钟阑：“……”
你们就这样把我分了？
“似乎你们对此很有兴趣，”燕国君起身，拉上兜帽，“既然如此，那朕回燕国后会以书函形式具体商讨的。”
深夜，宫内步道。
钟阑一路上都没和闻姚说话。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他转头看向闻姚。
月光洒落半脸，深邃且朦胧的五官在柔和的月纱下似乎冻僵了，没有半点波澜。
“闻姚。”
他仍望着窗外，但手却忽地往后一按，抓住钟阑的手，十指相扣。
“今天跟着你去，是担心你受伤。你说几年前李微松的身手不在你之下，可这几年你从不练功，因此你启程后我心里一直放不下。”
钟阑没想到他忽然说这些，微微一怔，紧接着眼神羞赧地乱转。闻姚的担心的确有道理。
“刚才默认了燕国君的提议，是因为知道你如今杀李微松的心情迫切，不肯表现出来大概是碍于我在场。而且你大概打着潜入敌营、杀了李微松就回来的主意，所以我理解。”
钟阑眼睁睁地看着闻姚转过身来。那张绝色艳丽的脸似乎包裹着浓浓的忧伤。他一把将钟阑逼到马车角落，凑近了：“是吗？”
“……嗯。”钟阑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回望，“如今利用燕国君是最快的方法。正如他说的，若不同意，那我很难找到龟缩的李微松。”
“那就速战速决。我陪你一同去雨行城。”
“闻姚你……”
钟阑有些感动，眼眶微湿，正想感叹闻姚竟然如此善解人意，一个词，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感动。
“不过。”
钟阑抬头：“嗯？”
“我好难过。”闻姚与他十指相扣的手青筋迸出，死死地扣住对方，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明明知道一切都是为了利益，都是暂时的，可我还是好难过。你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先生了。”
钟阑一个激灵。闻姚那特殊的占有欲猛地蹿入他的脑海，让他后背发凉。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他们停在闻姚的寝殿门口。
“到头来，我还是没法独占你，”他眼睛眯起，像是迷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极端压抑后的恍然，“可我不想这样。”
“你和他不同，你能独占的。”
“是吗？太好了，”闻姚忽地笑了起来，看似十分通情达理地下车，绅士地伸出手扶钟阑走下。然而，钟阑刚下车就发现那只手死死抓着自己，一动不动，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自己，将自己伏到闻姚胸前。
“先生既然说收了师弟，学生仍是唯一，那就证明给学生看，好不好？”
闻姚说话时的热气在他耳垂边回荡，酥痒温热，音调在寒风天里发抖。
“还有两刻，学生的生日才过。先生对学生的证明就当做礼物了，好不好？”
钟阑闭上眼，耳膜似乎都快被心跳震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好。”
闻姚一路拉着他入寝殿。寝殿分内外，外堂里摆着桌案，有时闻姚睡前会再看会儿书或是简单处理紧急军务。
桌案上，文房四宝整齐地摆着。闻姚将宣纸铺开，再将他们先前一同看到一半的古书铺开。
他拉着钟阑到桌前，从后揽住他，将下巴放到他肩上：“先生向学生证明，就算有了师弟，学生还是先生的唯一，先生教学生的样子，永远不会让师弟见到，好不好？”
钟阑快要发疯了。闻姚到底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模样，声音有多欲吗？
“好。”
身后的人轻笑了声。他拉住钟阑的右手，摆到纸上：“先生，我们上次讲到哪儿了？”
“上次讲到……对就是这么写……等等，再看下一句……”
钟阑与闻姚两人同握着一支笔，真的开始讲课。
“先生，注意集中。”闻姚的声音忽地冷下来。
钟阑这才发现，自己被闻姚的体温和触感分散了注意力，竟然眼花跳了一行。他呼了一声，正准备改口，忽地全身都紧绷起来。
“闻姚，你……轻点儿……”
闻姚的另一只手似乎与他本人有着不同的任务。他用下巴磨了磨钟阑的颈窝：“怎么了？先生，你若是和师弟上课可不能这样。连行都看错了。”
“我不会的，你先放开。”钟阑大喘气。
终于，闻姚放过了他。
耳旁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笑意。
“好，下面我们来继续。这次，先生得做例文了。”
钟阑的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吃醋、热衷于师徒游戏的疯子，该怎么安抚？
“先生，你连字都写错了呢。若是教师弟时都这般，那可误人子弟了。”
“你别再疯了！呃啊……”
……
北原，茫茫鹅毛大雪在屋外呼啸。
宽阔宏大的主殿里，只摆着两张并排的座椅。
一人坐在左位，用手撑着脑袋。
带着风尘仆仆之感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近，越来越响。
“周奕，你见到钟阑了？”
燕国君轻挑眉梢：“比想象得还要妙。不仅见了钟阑，还见到了闻姚。他们同意了。”
李微松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多好的故事：我们彼此间心怀鬼胎，你可以用出卖我的方式亲近钟阑，因此暗中去与他们联络。他们当真信了你的鬼话，同意去雨行城？”
“是啊。”周奕带着满身霜雪的味道，坐到李微松对面的那张椅子上，脱下手套。
他伸出手，似乎等着对方回握。
“感谢李微松大人自愿当诱饵了。”

第65章 开屏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这一次，闻姚做了充足的准备。
为了防止上次夜袭的事件发生，他要求燕国君在雨行城闹市中开辟一块专用地，清空一切军力，由两国共同掌管。燕国君买下城中几处巨大的院落，打通了，一分两半。西边住罗国，东边住燕国，而钟阑的院落就在正中心，有一西一东两个门。
闻姚听闻院子有两个门，脸色又难看了下来，恨不得派人把东门用砖头封上。在尝试受阻后，他便将西门的墙给拆了，弄上一堵木质雕花屏风充当隔断。燕国君进入钟阑院子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正式授课不久便开始了。
钟阑知道，授课只是燕国君的借口。然而第一日上课，燕国君自始至终都未露出马脚。
第二次、第三次，燕国君仿佛真的只是来学习似的。
“先生，您在思考什么？朕学得认真，尊师重道，有什么地方是您不满意的吗？”周奕撑着下巴，眯眼笑着。
西边的院落传来一阵树木摇晃声，似乎“先生”这个称呼便可以戳动某些人的神经。
钟阑自然也注意到了，捧起茶杯，表情娴淡：“没什么。只是燕国君已经将经书都读透了，我很难教什么。”
“先生教同样的东西会带来新的感悟。”周奕声音柔和，“自然是不同的。”
风平浪静，西边的院子却仿佛被狂风扫荡，树木摇晃碰撞发出沙沙声。
周奕斜瞥一眼西院，掩嘴眯眼笑。
钟阑眼皮直跳，咳了声，和燕国君说今日的课教完了。
“先生，你莫不是要厚此薄彼？”周奕挑起单边眉梢，“昨日，你同罗国君的课可是从早到晚的，今日不过两个时辰就要赶朕走了。朕一腔真心，这可如何不凉？”
钟阑：“那你就凉吧。”
周奕：“……”
“陛下好走。不送。”钟阑抱着书卷，起身，表情清冷而孤傲，瞥了眼燕国君，转身就回屋子了。
周奕在院子里，单手扶额。待钟阑转身后，他眼中露出了凶光，继而嘲讽似的笑了声。
院子里传来响亮且温和积极的声音：“先生好生休息。朕回去了。”
-
“朕要休息了，退下吧。”
“是。”
周奕抬手将门关上。昏暗的房间里，烛火的统治范围扩大至门后，露出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身影。
李微松倚在墙上：“陛下，您这样要等到何时才能拿下他？”
“不用废话。”周奕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他迟早会抛弃闻姚倒向朕。”
“我们都想要切断他与闻姚的联系，首先就需要让他选择你。”李微松挑衅似的，“我倒是没有陛下急。毕竟我只是想要钟阑的命而已，早晚都可以；陛下想要的，似乎更多，那得抓紧了。”
窗户开合，寒风耸动。烛火在室内疯狂舞动，在昏暗中落下的光影飘动不安。
周奕的表情隐匿于黑暗中。
-
半月后，某个阴沉的上午，钟阑正在给周奕上课。
院落外有人急呼，说是有要事求见燕国君。
周奕抵着额头，认真盯着书本，漫不经心：“朕不是嘱咐过了吗？上课时不许打扰。”
“启禀陛下，此乃万分紧急之要务，”传令使作揖，“近来流匪肆虐。您命京城给帝师大人送来的珍宝被匪徒截获。不仅如此，三条官道被各路劫匪把持，您颁给玉关将军的军令也被公然抢夺！”
周奕似乎来了兴趣，微皱眉头转向钟阑：“先生，您这几日刚在讲安内之法，这就来了送上门的案例，容学生早退，也算是做功课了吧。”
钟阑求之不得。
周奕一走，他立刻到西院去，却发现闻姚也不在。他皱起眉头，想到最近所谓的流匪问题。
两国对峙，人民得以休养生息。然而长期战争留下的病症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那么多小国覆灭，逃兵、残部，流离失所，最终都变成了流匪。
流匪问题不仅困扰燕国，也困扰罗国。
看来那些匪徒不仅让燕国头疼，也让闻姚头疼。
流匪事关民生，向来闻姚也左右琢磨不定。他这些日子不避讳钟阑，钟阑放心不下，让人取来相关奏折，正打算写完交予闻姚。
“先生，您为何如此劳累自身？”
钟阑一抬头，刚才离开的周奕正抱着手臂站在院外，神情自若地望着他。
“朕已经让人处理完了，”周奕微笑道，挥手，宫人们端着各色精致的菜肴翩然步入院落，在石桌上摆了一桌佳肴，“朕让人准备了全蟹宴，正好请先生尝尝。”
这么快？
钟阑皱起眉头。他这般犹豫不决落入周奕眼底，他温和地走近，拉着钟阑坐下。
“朕向先生学得好，自然能快速做出决策。先生，教书已然累了，就勿动用心思了。”他牵起钟阑的手，看到刚才处理奏折时沾在指节上的墨汁，冷笑着用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墨块，“先生，真的好学生会在意您的感受。您一直以来渴望清闲享乐，谁又能让您劳心伤神、替他操心呢？”
钟阑一把抽回手，淡淡：“我乐意。”
周奕微愣，表情重回温柔：“不说了。先生请先用膳。”
钟阑瞥了一眼，视线落到那桌菜肴上。
“先生不敢吃朕的东西，”周奕丝毫没有气馁，反而很主动，“朕知道，得一步一步来。朕与父皇不同，并不想伤害先生。先生与朕，可以慢慢来适应。”
他用自己的筷子夹了菜，全都尝过了，再挑给钟阑。
这的确安全。
然而，钟阑的视线一直落在筷子尖上。那筷子尖先被舔过，上面残存的唾液沾上菜肴，然后一同落在自己的小碗中。
“等等，不用。”钟阑用自己的筷子小心地将周奕筷子接触过的小部分挑掉，这才小口吃了进去，“我自己夹即可，不劳烦陛下了。”
周奕反而浅然一笑。
能同他共桌吃饭，已有进步。
一餐过后，天色才暗，钟阑的神情略微恍惚。
“申时才过，先生就已累了？也不知是谁作孽，今日竟让先生如此劳累。”
“我困了，先去休息了。”
周奕忽地：“等等。”
钟阑回头，周奕微笑着含情看着他。
“先生，若您同意，朕就让人将您房里的奏折都捧出去吧。”
钟阑警惕：“你想如何？”
“朕不看。或者，您让自己人将它们捧出去。”周奕走近了，微微低头，仔细且深情地盯着钟阑的脸，“先生，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您心中的负担。您该永远轻松欢乐。”
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是在念咒语，咒语绕在钟阑耳边，让他本就有困意的头脑变得愈发昏沉。
“先生，与朕在一起，您不需要顾虑任何事情。朕将先生喜欢的事情全都记清了。”
忽地，他的肩头被猛然一推！
钟阑别开头：“我先回去了。”
周奕在他背后，露出了得逞的笑。
钟阑有了一瞬的迟疑。
“先生，您犹豫了。”
钟阑的脚步停下。
周奕继续：“您其实不清楚，自己选择闻姚是否会获得预想的未来，不是么？也对，闻姚那么不稳定，有担忧后怕是当然的。”
轰——
西院有一阵巨响，脚步声震天响。两人回头，本以为会看到一团混乱，然而却没有。
周围忽然又陷入寂静。马蹄声在一片寂静逐渐清晰。
一队士兵举着火把，率先从西门闯进院子。灼灼火光将昏暗的天色照亮，尤其是西门，近乎可以说是金光灿烂。
钟阑：“？”
终于，西门内出现了马蹄声的来源。红衣烈马，风尘仆仆，少年的艳绝与飒气交织，翩然落地。他大踏步走入院落。
红衣跃下时在风中猎猎，恍若一道灵动之影。
闻姚一把拉过钟阑，重重拥抱：“先生，事情紧急，朕让你受累了。”
钟阑轻轻嗅了嗅。闻姚的领子上还沾着精心烹制的檀香。他斜眼仔细打量，发髻看似随意，却正好将他脸蛋的柔美削弱了，绑成了成熟、英朗的模样。
就连红衣都与平日里不同，绣纹精致，连肩膀都更挺括了。
啧。
活像一只开屏的大孔雀。
还是一只挺有心机、懂得做成自然模样的大孔雀。
“罗国君，”周奕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你将先生晾了那么久，此时过来，是来装不得已的吗？”
闻姚根本没理他，双手捧住钟阑的肩膀：“流匪之事的确复杂。他们将先生的批语递给朕，确有启发。朕已然处理得当。”
“有了先生的帮助，你却才完成。”周奕温和地笑了下，“先生，这份答卷若是在考场上，恐怕考官已然打道回府了。”
“那倒不如燕国君，”闻姚冷哼一声，淡然笑道，“答卷糟糕成这般模样。”
“停停停！”
钟阑连忙拉开险些打成一团的两人，心里无奈极了。
平日里两人都靠谱极了，怎么现在和两个小孩似的。
“先生，你知道燕国君的答卷是怎样的吗？”闻姚回牵住钟阑拉他的手。
周奕表情逐渐变冷。
“若你说的剿匪就是连坐举报，捉住一人，他先前待过的村庄只要没有报官便全村入狱，”闻姚说，“这倒是方便极了。”
钟阑的心像是忽然被抓紧了。
“难道不有效吗？”周奕反问，挑眉，“若非如此，你如何解决问题？难不成，你现在仍犹豫不决，放下手中之事，换装打扮，来亲近先生？”
“怎么又开始了？”钟阑有些头疼，但同时，他对周奕的问题的确也有些好奇，“闻姚，你将事情完整说来吧。”
“冤有头债有主。”闻姚淡淡抬眼，“这些流匪，不过是小国旧将不愿改投新主，要说义气却比谁人都有义气。你下令，他们便宁死不再牵扯上村民，的确卓有成效。然而，若能将其收服，才是上策。”
“收服？一天，收服流匪？”
闻姚扯动嘴角：“燕国君，你曾记得那些被你当做猎物取乐的人？”
周奕的笑骤然收拢。
“朕那日没有杀他们，而是将他们收至罗国使团。”闻姚怜悯地望着他，“他们都是那些覆灭的小国之将，本该是振臂一回千呼百应的人。”
钟阑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慢慢放下。
“先生最喜无忧无虑，”闻姚挑衅似的伸手拨弄钟阑两鬓散落的头发，朝周奕抛个引战的眼神，“这才能让他了无烦恼。不是么？”
周奕努力压制恼羞成怒，呵了声，转身便带人离去了。
“流匪之事，我也没想到你会处理得如此快和得当。”钟阑欣慰地转身，正打算给予老师的鼓励，忽地，动作僵硬。
他身边那神采奕奕的大孔雀，似乎正在骄傲地开屏。
钟阑：“……”

第66章 细作
寒冬已至。院子里落满了雪。
西边的院子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池塘里也放着许多红油纸折成的小灯，东边却一片银装素裹。
“还有大半个月就又要过年了。”钟阑捧着手炉，膝盖上摊着本书，“燕国君还是没有动静。这样拖到过年，我们都得在雨行城过年了。”
他最近惧冷，裹成了一个球，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于是干脆整日躺在卧榻上。
闻姚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钟阑身边，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体温，轻声：“你最近身子又出了状况，我倒是希望燕国君还能这样安稳下去，他要是此时开始搞事，我反而担心你。在雨行城过年也无妨。”
钟阑嗯了声，闭上眼睛，几息之后就睡着了。
闻姚皱起眉，盯着他的睡颜，心里隐隐不安。
钟阑的发病时间其实有迹可循，虽然有时会提前或是延后，但大体上是固定的。他的下一次头疼发作大概在四五天后，算上恢复期，一直到过年前都没有战斗力。
“先生，朕来了。”
闻姚一把推开门。周奕身着青丝盘龙袄，立于院外。他见着开门的是闻姚也不恼，如之前几天一样，将闻姚当成空气，对着门内高声：“先生，您醒了吗？”
闻姚眉头一皱，刚想拖着周奕，忽地背后传来温和从容的回应：“我整理好书本就来，陛下先去书房。”
回头，刚才还睁不开眼睛的团子不知何时已将和被褥似的衣衫脱去了，身着普通冬装，立于桌边认真地整理书本，神情淡然，看不出半点困倦和难受的样子。
周奕果真没发现钟阑的异样，颔首：“朕先去了。”
待他走了，闻姚走过来，心疼且无奈地拂过钟阑的脸，声音冷且轻：“我可以故意弄出些事件来，拖过这几天，让你这几日都不与他接触。”
“无妨，我撑得住。”
“那这几日我陪着你。”
“你们终究是两国之君，既做好了约定，就遵守。”钟阑转头，“别落人话柄。”
这些事情本不用钟阑教的。闻姚冷静下来，点头，继续看书了。
他怎么最近愈发粘人了？
钟阑看向静默的闻姚，叹了口气。
待手上的书整理完，钟阑将捧着书盒，将书盒交给屋外候着的李全，让他带过去。路过闻姚身边，他轻声：“别让燕国君发现我身体有碍。”
闻姚皱眉，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在纷飞的雪地里逐渐走远，撑着伞，发丝却与斜飞的雪丝交缠。
-
下了课，李全撑伞送钟阑走过狭长的连廊回卧室。忽地，钟阑瞳孔骤缩，直愣愣地倒向连廊里的柱子，肩膀狠狠撞上柱子，咳嗽起来。
李全手忙脚乱，钟阑反而更冷静。这几日他为了隐瞒自己的病情，把宫人们都支走了。
“李全，我自己回去，你赶快去找太医。”
李全很快冷静下来，看着连廊另一端的卧室，心想也不算太远，立刻应声离开了。
钟阑扶着柱子，大口喘气，脑袋和炸裂了似的，一步一踱。
“先生，李全怎么抛下您一人？”
钟阑扶着柱子，后背僵直。
那种钻心的疼从脑子一路往下劈，几乎将钟阑一分为二。他的眼前似乎都出现了幻觉，看到血液从大脑的沟壑中渗出，爬过他的皮肤，体温一寸寸变冷。
周奕走到他身边：“先生，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玄袍青年的睫毛微颤，表情冷淡而矜持，眼神波澜不惊，似乎鬓角的湿意是因为飞雪的吹拂：“屋内没了熏香，我让他直接去取了。”
本就白皙的面庞带上几分病态的苍白透明，嘴角却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倔强、强硬的眼神在莫名而来的脆弱感中愈发美味。
周奕舔了下嘴角：“原来如此。朕担心雪天路滑，下人照顾不好先生，特意追出来呢。”
“多虑了，就这几步路。”
寒风拂过连廊。
周奕怎么还拄在原地不动？他怎么还不走？
脖颈处微微渗出冷汗，眼神却一如既往冷得锐利。疼痛越来越远，神志在极端痛苦和否极泰来的虚幻空无间跳跃。
“先生，”周奕慢悠悠地走来，“您还不回房，可是要朕扶您回去？”
钟阑企图抬脚。但身上的神经似乎都不听他的使唤，若脚步悬空，他恐怕再也没有余力保持稳定。
“我在赏雪。”
“真是的，”周奕走过来，亲昵地扶住钟阑，“若是要朕扶，直说便是。”
“不用！”钟阑脸色一变，像是因为被触碰而暴怒，用尽全部力量推开周奕冲回卧室。
他猛然将门关上，身子软趴趴地贴着门，慢慢滑下坐到地上。
门外，周奕眼睛微眯，然后笑着从院子里走出了。
钟阑撑起身子，从窗户开着的缝里望向院内，刚好看到周奕衣角消失在转角。与此同时，院子转角还有另一人！
李微松！
钟阑忽然睁大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贸然追上去，然而这些天燕国君一直隐瞒李微松的下落，一有挑战他们耐心的架势。此等机会，异常难得！
呼吸急促，眼神迷离，脖颈上肌肉紧绷。他推门小心地进入院落，在天旋地转之间奇迹般找到平衡，慢慢探索至东院的墙边，用后背贴着墙，将身体重量压在墙壁上，仰头长舒一口气。
“你倒是将我这块肥肉利用得无比得当。装作要出卖我，把人引来雨行城，吊着他们两个却迟迟不下手。”
李微松的声音有些无奈，但并不激动，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
钟阑微怔。他不是没想过这是李微松和周奕联手下的局，但周奕的痴迷与李微松的杀意截然不同，他很难想象李微松是怎么说服周奕与他合作的。
周奕漫不经心：“他和闻姚的关系比朕想象得要更紧密。朕难道不想让闻姚早点滚开？这必然要多花些时间。”
“我也是有耐心的。”李微松哼了声，“他的头疼病该发作了吧？最近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算着日子也就是最近了，但好像没有什么征兆。”
“要不我趁他虚弱来次袭击，你试试英雄救美。”
……
李微松和周奕的对话越来越远，
钟阑一边听着，一边确定不能再相信周奕。周奕和李微松才是一伙的，他和闻姚在雨行城被周奕吊着，说不准之后还会遇到更多问题。尽早与闻姚离开，以免夜长梦多。
他想调整下姿势，起身回房。然而在寒风中一吹，原本就痛苦不堪的身体愈发脆弱。他听到自己骨骼咔的一声，冷汗顺着下巴流到锁骨，面色无比苍白。
即便如此，他都忍住了，单手扶墙，慢慢挪动，不发出一点声音。
李微松：“该死，闻姚的车队怎么从那边路过，我得从中央的院落绕路离开。幸好钟阑还在屋子里。”
不好！
血流快速冲击已然疼痛麻痹的大脑，钟阑眼睛瞪得无比大。
院落的石门，迈出了一只脚。
他握紧拳头，死死盯着那只脚。时间被放慢了，眼中的凶悍却加速武装他濒临崩塌的身体。
脸出来了。
他转头了。
被看到了。
“这边不方便。你到朕屋子里躲一会儿，还是从另一边离开为好。”
钟阑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人。
是周奕。
跨过石门朝这边走来的是周奕，不是李微松。
李微松的声音似乎就贴着石门的另一边：“怎么了？”
周奕的眼神落到钟阑脸上，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而转过头看向石门另一边的李微松：“钟阑的窗户没关。”
“啧，算了，我到你屋里等一会儿。”
李微松的脚步声逐渐行远。钟阑眼睁睁看着周奕走到自己面前蹲下，用一根手指竖在钟阑嘴前。
李微松的声音遥遥传来：“你去哪儿？”
周奕高声：“去嘘寒问暖。”
李微松的不屑声离得太远，听得不甚清楚。周奕却越来越近，看着钟阑充血的双眼，声音极低极低：“别动，李微松没走远。他见着你这副样子，闻姚还不在身边，说不定会改变主意，立刻杀过来。朕可不会武功。”
“……”
“别这样看着朕，”周奕凑近了，似乎觉得此时脆弱的钟阑特别诱人，蹲下轻抚他的头发，“对不起，朕让你知道，之前是与李微松联手欺骗你的。”
钟阑声音喑哑：“我知道了，自然不会与你合作下去。你如今又为何不通知李微松过来？”
“因为啊，”周奕眯起眼睛，“朕并不想伤害你啊。”
“可你与李微松合作，他想。”
“先生，”周奕贴近了，声音诡异且玩味，“你说，朕到底是在与谁合作？”
钟阑一愣，周奕忽地跨到他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嘴，避免他叫出声，然后在耳边娓娓道来：“李微松以为朕与他联手骗你，但朕又何尝不能与你联手，去骗他呢？一切都只需要你的一声同意，这场细作的把戏就能立刻反转。”
钟阑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瞧，朕对你多上心。”周奕凑到他耳边，“你同意吗？”
剧烈的疼痛似乎抹灭了钟阑最后的神志。他的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周奕不怀好意的笑意牵引着他，似乎是吹笛人在诱惑陷入昏睡的孩童。
忽地，另一边，西门外传来脚步声！
以钟阑对他的熟悉，他一下就认出这脚步声属于闻姚。
他正要出声叫他。周奕的声音冷冰冰砸在他耳边：“朕一直默许你与闻姚交流，但这场交易有个条件。你一旦告诉闻姚，朕立刻转向李微松那边。若你此时出声，这场交易就散了。”

第67章 昏睡
闻姚步入院落。他见到卧在周奕怀里的钟阑，瞳孔紧缩，立刻走了过去。
钟阑完全昏了过去。
健步而上。周奕同时后退一步。闻姚眼神锐利，一把牵住钟阑的手，轻轻一拽。不会武功的周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闻姚轻松将人揽回自己怀里，甚至并未惊扰到他。
“罗国君，这般紧张做甚？”周奕在原地，噙着自己一贯的笑，“朕在院里发现了昏睡不醒的先生，甚为担忧于是抱起人来。你为何一副警惕的模样？”
闻姚没理他，低头看向钟阑。他的上半脸一片熏红，眉头紧皱，呼吸不时抽搐，手紧紧抓着闻姚胸前的衣襟。
“怎么病发如此突然？”他的心像是揪住了。
钟阑病发最严重时是没有神志的。他只能凭借自己的本能寻找热源，用脸试探着寻找闻姚的裸露的皮肤，将脸埋入他的气味中。
周奕的笑容逐渐在寒风中变得失去情绪。同样都是人，刚才钟阑被他抱起来时刻没有这样。
闻姚抬眼，冷冷瞥了眼周奕，抱着钟阑回到屋内，将钟阑好生安置，下令让从罗过京城取最好的安神香来。这次钟阑病发尤其猛烈，他怕以往的措施不够，想起玄唐以前曾提到雪山檀木制的熏香格外安神，立即命人去寻会这般手艺的制香师傅。
忙碌的众人之间，周奕不紧不慢地踱步进来：“先生还好吗？”
“比刚才好了不少，刚才还醒了一回。”闻姚淡淡回复，再不多说了。
周奕浅然一笑：“朕听闻先生的病需要安神。燕国有一支医门专治神魂之症，朕请人邀其族长过来。”
闻姚瞥了眼他并不做声。
忽地，钟阑在睡意中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
手指勾住闻姚的袖子，手上没有多少力道，轻轻扯了下。闻姚像是被他勾去了似的，坐到床边，任由钟阑牵着自己，还俯身下去在他耳边问需要自己怎么做。
周奕：“……”
闻姚眯起眼，仔细辨认钟阑细若蚊虫轻微的声音，然后点了下头：“我知道了。先生，将头靠在我怀里。”
钟阑懵懵懂懂，将头靠近闻姚的怀，然后像是在酷暑中寻找水源的旅人一样，在干涸的引导下，无比渴望且失神地讨要更多。他在蹭弄中弄开了闻姚外衣的领子，两只手伸入已然半落的衣领，环住闻姚的脖颈。
闻姚宠溺地拥抱着他。
周奕：“……”
他咬着牙。明知道刚才钟阑忽然晕倒后就已经失了神志，他看向两人接触的肌肤，心里的怒火仍熊熊燃烧。
他趁着闻姚起身替钟阑点熏香时凑到床前，在迷迷糊糊的钟阑耳边轻声说：“先生，你刚才可答应了朕。装糊涂可逃不了。”
钟阑微微张开一丝眼睛，似乎听懂了，但似乎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然而，闻姚走回来时，钟阑拒绝再与他有所接触。周奕得逞似地斜眼瞥了下，然后凑到钟阑耳边，无辜地提问：“先生，你身上都是冷汗。朕亲自来帮你擦身，好吗？”
钟阑没有反应。
“看来是答应了。”周奕满意地起身，打了个响指，指使宫人端水盆进来。
闻姚厉声：“什么时候轮到你了？”
“那你问先生，”周奕知道钟阑半梦半醒，还有些最后的神志，威胁似的在他耳边，“先生，你可想好了？”
睡梦中的钟阑皱了眉。沉默一阵，睡梦中的钟阑像是终于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手轻轻拉住周奕的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牵了牵。
闻姚一怔。
“看见了吗？”周奕的笑从心底发出来，到闻姚跟前挑衅似的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罗国君，不送。”
房门开了，又关了。
房间内似乎还遗留下闻姚的落寞和惊异。周奕站在房间内，盯着闭眼的钟阑，声音愉悦。
“人都走了，先生别装了。”
钟阑模糊地呜咽了声，似乎刚才的神智只是昙花一现，如今又昏睡过去了。
周奕呵了声，伸出从不劳作、光滑柔嫩的手，轻轻绞干毛巾，走到钟阑身边，弯腰，用毛巾擦拭他布满冷汗的额头。
他从未伺候过人，动作笨拙，没轻没重，钟阑的脸颊被搓得泛红。他也意识到自己不擅长照顾人，擦了几下，感觉钟阑应该很不舒服，动作停下。
然而钟阑仍闭眼昏睡，对自己被磨得生疼的脸颊毫无感觉，呼吸声均匀。
是真的没意识吧。
周奕心里叹了口气，紧接着继续。擦干净脸和脖子，他伸手想要拉下钟阑的领子，将肩露了出来，然后仔细擦干净。
接下来，该将衣服继续褪下来了。
啪——
一只手狠狠抽在周奕脸上，用力猛而准，将他直接打懵了！
钟阑翻了个身，丝毫没有意识到翻身打的巴掌如此响亮。
周奕声音颤抖：“你醒着？”
钟阑的嗓子里转了个圈，发出含糊不清的响声。
周奕捂着脸，皱眉靠近：“你到底有没有醒？”
他尝试拨弄了下钟阑的耳朵，并没有反应。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眉头微蹙，想要继续拨弄钟阑。
这次他小心多了，先轻轻挪了下衣服，之后立刻收手。钟阑呼吸均匀，像是没注意到似的。
周奕松了口气，继续将衣服脱下来。
一只膝盖狠狠撞到他小腹！
水盆打翻，桌椅磕碰，纱幔被当做支撑点而撕碎。周奕捂着小腹坐在地上：“你别装了！”
门忽地开了，周奕的贴身宫人全都进来，赶紧将他扶起来：“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周奕死死盯着钟阑的后脑勺，后者调整了下睡姿，在睡梦中皱起眉头，万事不觉。
周奕脸色阴晴未定，抬手看了下手中的毛巾，鼻孔吐气。重重一摔，毛巾扔到水盆里，他转身就走：“让李全来伺候吧。”
燕国的宫人们鱼贯而出，房间里重回寂寞。
李全在院子里候着，等人都走光了，这才看着眼色走入卧室。
“公公，屋子里交予朕，你去替他打盆热水来吧。”
李全回头，发现闻姚不知何时在院中等着。他应了声，眼看着闻姚步入房间，关上门。
闻姚换了新的水盆与毛巾，将钟阑扶到自己的膝头，熟练地脱下他的上衣，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拭在噩梦中泛出的冷汗。
钟阑睡得很安稳，半点动弹都没有。
闻姚想到刚才看到周奕的模样，那脸上青红的印子，以及一直捂着小腹的手，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凑到钟阑耳朵旁边：“你醒了吗？”
钟阑含糊不清。
“别装了。”
钟阑在梦中皱起眉头。
胳膊一抡——
闻姚瞪大眼睛，似乎以为自己将遭遇和周奕一样的待遇。忽地，那只胳膊一转弯，揽过他的脖颈，将闻姚整个人拉进床铺！
钟阑闭眼皱眉，哼了声，丝毫没有醒来的预兆。不仅如此，他病发时对闻姚体温的渴求也没有减弱，将闻姚当成一只玩偶似的，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不停地用脸蹭闻姚。
刚擦完身，又是一身汗。
闻姚苦笑。他凑过身子，轻轻在他耳朵上啄了下。
-
次日上午，钟阑的头疼终于结束了。然而病退时人反而更虚弱，刚醒来的钟阑倚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热的桂花糖水。一整日未进食，胃有些难受，只能慢慢吃些东西，钟阑躺在床上眼神惺忪，虚弱不堪。
上午两人都被叫去处理紧急公务了，钟阑乐得清静。
忽地，门被一把推开。
钟阑惊喜抬眼：“你来了。”
周奕冷冷看着他：“倒不用装的如此热切。昨日你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在拒绝朕吗？”
昨天他那一下膝撞，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你在说什么？”钟阑眯眼，似乎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昨日我答应了你的合作，然而头疾发作倒地不起。再醒来天已经亮了。”
“你在装什么？”周奕冷笑。
钟阑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紧接着眼睛慢慢睁大。诧异、落寞与适度的憎恨交织。
周奕猛然一惊。
等等，钟阑难道真的是无意识吗？
他的表情收拢，尽量掩盖自己刚才的刻薄，温和道：“当然，若先生说自己昨日并未清醒，朕自然会体谅先生。”
“我昨日的确不清醒。”钟阑捧着冒热气的杯子，态度诚恳，“那我们的合作还继续吗？毕竟……我十分想要除掉李微松。”
周奕微挑眉梢：“自然。不过，先生需要表示出一些诚意。”
“譬如？”
“先生与罗国君的关系如此亲密，让朕很不安心。”周奕哼了声，“为了合作顺利，先生还是得与闻姚划清些关系为好。”
“陛下要我如何表示诚意？”
“告诉闻姚，以后没课时不许来先生的屋子。”周奕想了一想，继续补充，“另外，先生与他谈话时，朕需要在旁边看着。”
“没问题。”
钟阑立刻让人去找闻姚。
屋内气氛诡异而安静。钟阑坐在床上，周奕离他很近，半倚在座椅上，两人方向一致看向闻姚。
闻姚保持着开门的姿势，眼神瞥过屋内，最后聚焦在钟阑脸上。
“陛下，我最近乏得很，不喜热闹。以后无课就别来了。”
钟阑的话似乎只针对他一人。坐在他身边的周奕，似乎不属于“热闹”的范畴，正笑着看向他。
闻姚与钟阑对视。从眼神中看不出多余的痕迹。
然而——
闻姚的视线落到周奕脸侧还未消退的掌印上，脑海中浮现出昨日的事情。
勾起嘴角：“朕知道了。”

第68章 替身
三日后。今日轮到闻姚听课。
钟阑的后遗症半好。虽然例课重启，但他站得久了头仍会晕，于是靠在卧榻上，手捧书卷，而闻姚便坐在桌案前，听他讲。
整个上午，钟阑的态度都不咸不淡。闻姚几次想要更亲近一些，但都被钟阑婉拒。
午时已到，门便被砰砰敲响。开门，周奕在门外神情平静，身后站着一排宫人。
“先生，昨日与您约了午膳，朕来了，正好有些事务也想与先生讨论。”
周奕像是没见到闻姚，径直从他身边路过一路到正厅，让人将菜肴摆好。钟阑见着他，脸上的笑多了几分。
他们和乐融融，而闻姚好似一个外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这才离去。
周奕注意到他落寞的背影，轻蔑且虚伪地笑了下。
“先生，你做的很好。朕本来还担心你与他的关系藕断丝连。”周奕转头说，“怪不得李微松之前与朕说，你是个没有心的人。”
钟阑将汤碗轻轻放下：“是吗？”
“这样的先生很有魅力，”周奕说，“一切都是为了实现目的，果断，清醒。朕很喜欢。”
‘谢谢。“钟阑浅笑，“既然如此，那可以把李微松的踪迹告诉我了吗？”
“如果将来先生需要情感慰藉，朕会奉献出自己的身心，”周奕岔开话题，完全回避李微松的话题，深情款款却清醒残忍，“朕会努力不让先生有机会割舍掉的。”
一餐毕，钟阑说自己乏了，周奕十分贴心地让人随着自己回去，给钟阑留出午休的安静。
门合上时，钟阑微微睁眼，正好从门缝中看到周奕转身的背影，将他转身那一瞬的不信任收入眼底。
周奕并未完全相信。
钟阑眼睛半眯，勾唇哼了声。
翌日，闻姚的书桌上出现了一封信。
字迹是他无比熟悉的样子，然而字字冰冷陌生得钻心疼。一晃眼，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信上的语句，门响了。
吴庸在门外：“陛下，帝师大人与燕国君请求相见。”
“朕这就去。”
“帝师大人还说，请您将信带上。”
闻姚走入钟阑屋内时，钟阑正与周奕沉默对视。
周奕斜瞥了眼闻姚，笑着饮茶：“先生，您给罗国君的信上都写了什么？朕不能看吗？”
钟阑一言不发，看向闻姚的眼神有些紧张。他的紧张落到周奕眼里，似乎成了抓住钟阑小尾巴的证据。
钟阑抬头，干巴巴地对闻姚说：“那封信是我放的。请罗国君还给我吧。”
闻姚的视线在钟阑和周奕身上转了圈，立刻清楚了情况。钟阑在自己桌上放了一封信，然而周奕派人跟踪钟阑，发觉了这封信的存在，以为钟阑是想用信与自己暗中交流，于是便火急火燎地过来拆穿钟阑。
闻姚随意地将软趴趴的信纸递过去，钟阑的手指还没接稳，整张信纸就被周奕抽走了。
周奕冷笑着摊开信纸，似乎已经想好如何惩罚钟阑这不守承诺的狡猾合作者，然而表情却忽然凝固在脸上。
这整整一篇诉说的都是决裂与愤恨。
钟阑捧着茶杯：“我做的的确有些过分了，因此也不希望旁人看见自己这般冷血的面目。陛下既然想知道，那便看吧。”
周奕先是诧异，紧接着闪过一阵狂喜。钟阑在他本不该知道的地方也表里如一，这只能说明他真的如此冷血，能为了目的快速舍弃闻姚。
“咳，”他将信折好还给闻姚，露出一副善解人意且怜悯的样子，“朕唐突了。这封信是先生与罗国君之间的私语，朕不该过问。”
闻姚冷哼一声，眼中怒火旺盛。
周奕眼睛一转，为了进一步击溃闻姚的防线，起身：“似乎先生与罗国君有话要讲。朕先出去了。”
宫人随他一起出去，门在两人身边关上。然而他们都知道，一定有双耳朵在监听着。
钟阑的视线落在闻姚头上的那只菩提木簪子上，心中有了数：“我在信中已然说清楚了。”
闻姚蹙起眉头。
钟阑打了个眼色。
闻姚恍然大悟，哼了声：“先生，朕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我已说过，除去李微松是如今我最大的心愿，一切都会为之让步。陛下别钻牛角尖了。”
明明知道钟阑的话都是排练好的，闻姚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钟阑看出了他的脸色，连忙瞪了他一眼：你再给我乱想试试？
“……”
闻姚清清嗓子：“先生当真对朕没感情了？”
他问话的时候，眼神落到钟阑的脸上。他总是看不厌钟阑的模样，再好看的东西都有腻的那一天，然而每次看到钟阑，视线都会变得火热。从未有如此标致的人，也从未有如此潇洒而飘荡的灵魂。
钟阑被他盯得一愣，眼下微微泛红。
“没了。”
闻姚被他看得一笑，然后压低嗓子。
“你果真绝情，是朕痴心妄想了。”
钟阑发现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落下衣袖的那节手腕上，下意识一缩，然后别开视线。
“那是你的问题。我从未掩饰过自己的绝情。”
闻姚无奈浅笑，舔了舔嘴角。
“那便如此，从此之后，望先生勿悔今日。”
钟阑挑了挑眉梢。
“不会的。”
-
狂喜吞噬了周奕。
他从未如此渴望看一人歇斯底里疯狂。
闻姚从屋里出来时面无表情，似乎在压抑汹涌的情绪。他一路从钟阑的院落穿过西门回自己的院落，一路神情恍惚，气极了，却又在极度愤怒中生出了焦躁的笑意。
吴庸本打算上去叫住他，但他的脸色太吓人了，吴庸和一众宫人都不敢吭声。
周奕望着一众宫人恐惧的模样，以及闻姚那几乎因为愤怒而失去神志的模样，心里阴暗的沼泽里滋生出怒长的鬼藤，他们吸食着嫉妒、狂喜、得逞的得意，几乎让周奕喘不过气了。
一墙之隔，西院。
闻姚回到屋内，终于不用压抑自己的表情。他单手撑着墙，脸上露出了比周奕更狂妄的笑容。
-
“我想要知道李微松的踪迹。”
周奕对钟阑的单刀直入毫不奇怪：“朕的确可以告诉你。但以先生现在的身体情况，知道了他的踪迹也无用，您并没有战斗力。”
钟阑抿住下唇，冷冷看着他。
周奕亲自端着热粥，坐到他床边，一边吹凉，一边尝试喂他：“先生，好生将自己的身子养好，不然朕会心疼的。”
他的动作笨拙且霸道。瓷勺磕碰在钟阑的牙齿上，让他眉头微皱。
吃完了粥，周奕很满意地让宫人把碗和盘子撤走，自己自顾自地坐到他身旁。
“周奕，你现在在我这里不受信任。你可以向李微松那边倾倒，也可以向我这边倾倒，正如你自己说的，你想怎么做都在一念之间。”钟阑说，“我付出了代价，你呢？”
周奕抬手摸了摸他额前的散发：“你如今还打不过李微松，身边不仅没有闻姚保护，反而还要担心闻姚恼羞成怒的复仇。先生，你如今没条件与我谈判。”
钟阑瞳孔紧缩。
周奕丝毫不在意他的表情，眯着眼，视线粘腻，仿佛可以让人窒息：“先生，你得清楚自己的处境。”
果然，这就是他的计划。
“如今只有朕的垂帘才能让你有立锥之地，”周奕无限深情，“你只有朕了。往后没有朕，你又如何活下去？”
“头疼会恢复的。”
“但全盛的你与李微松也只不过能打个平手，”周奕眯眼笑，“退一步，就算你胜了，你在这个世界又如何立足？那时遍体鳞伤的你遇上复仇的闻姚会怎样？”
钟阑不怒反笑。
他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所以，先生只有朕了不是吗？”周奕循循善诱，“朕不仅会让你活下去，还会给你更好的生活。若你从今往后一心辅佐朕，待朕杀了闻姚统一天下，便会让你做世上最尊贵的闲散富人。这不就是你最初想要的生活吗？”
钟阑垂下眼帘，似乎被说动了。
周奕将他扶平：“先睡一会儿吧，你的头疼还没好。”
他心满意得地离去。背后，钟阑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无与伦比地冰冷。
他有了一个主意。
-
闻姚一直都没接到钟阑的消息。他时不时怀疑，是不是钟阑的暗示太隐晦了，自己错漏了。
吴庸悄悄进来，凑近了说：“陛下，今日先生有些奇怪。他对周奕太过热切了。”
闻姚一顿：“怎么？”
“他故意说着，想要看燕国君坐上皇位的样子。周奕无比高兴，直接命人花大价钱将主殿的宝座从燕国京城运来。”
“这是为何？”闻姚皱眉。
“先生还对燕国君说，他打算将自己记得的剧情默写出来，今后会辅佐燕国君的统一霸业。”吴庸说着，眼眶都红了，“先生，他怎么能这样。”
闻姚在原地沉默良久，忽地，一道光闪过头脑。
“不，”他神情恍惚，然后勾起一抹笑，“有好戏看了。”
燕国皇位被运到东院正厅中。
钟阑环绕皇位慢慢踱了一圈。周奕刚下朝，坐在皇位上，优哉游哉地问：“如何？”
“的确，很配你。”钟阑淡淡道，“从今往后，在我的帮助下你能知道后续事件，统一霸业不足一提。”
周奕眼中全是狂热：“先生，早日到朕身边该多好。你想要的，朕都能给你。”
钟阑浅笑，勾起他的下巴：“是啊。”
指腹轻轻摩挲那一寸肌肤。钟阑半眯眼，浅笑，背着光身周似乎有一圈圣光。
周奕怔怔。他哪里看到过钟阑这般浅笑从容的模样，魂儿飞到天外，嘴唇颤抖，视线紧紧盯着钟阑的脸，呼吸急促发抖。
远处。
李微松死死攥紧拳头：“瞧那模样。你是真的在骗钟阑吗？”
他是真的产生了疑心。
周奕的表现是骗不了人的。那眼神，李微松确信，钟阑只要勾勾手，周奕就会和哈巴狗似的舔上去。
“该死，他不会要两面倒吧？”
然而，比两面倒更严重的是其他事情。
李微松眼前忽然浮现当年自己站在皇位旁，看他登基的模样。
——我将未来的事件写给你看，这样一路争霸都会顺利。
——你称霸后，我需要自主权力。
等等，钟阑此时难道不是取代了他的位置吗？
不，也许不是取代。
周奕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这样的钟阑。
而自己，只是他迫不得已的短期替代物而已。
纵然李微松没有多余的意思，他的自尊心都不允许自己成为其他人的替代品。他眼睛瞪得老大，大片的眼白在空气中与干涩的冷气接触，泛红，颤抖。
“我终究只是他的替代物？”
他在恍惚中甚至忘记维持潜行，弄出了些许动静。
闻姚靠在远处的树下，望着那道身影，摇摇头。
这感觉，他可太熟悉了。

第69章 离间
李微松很快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立刻转身消失不见。
之后几日，闻姚兢兢业业扮演一名被爱人背叛的狂怒之徒。
周奕会故意去刺激他。
譬如，早晨会先以钟阑的名义为他送去贴心的早点，在闻姚略有感动之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让整个院子都知道，今日钟阑特别贴心，竟然亲手为他做点心，而且无比仔细用心，蒸了好几笼，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才肯喂自己吃。
而送给闻姚的那些，都是做坏的次品。
闻姚感觉有些好笑。这主意一看就是钟阑为周奕添油加醋制定的，幼稚且浮夸。
他看向那一笼次品，忽地后背一凉。
“他往里面加了什么料？”
吴庸在旁边咳嗽了两声，小声：“奴才去拿点心的时候，先生使了个眼色。”
闻姚心领神会地把这笼东西供起来，不敢亵渎一筷子。
果真，下午东边院子里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太医成群结队进出。
闻姚听到消息哦了一声。
周奕还故意来打听他是否有吃坏肚子，结果发现西边院子一片平静，于是断定不可能是钟阑的点心有问题，因为以闻姚那可怜的模样，肯定会很珍惜地吃完钟阑送的东西。
翌日，周奕的脸色苍白，遇到闻姚时还打起精神阴阳怪气地炫耀钟阑对自己有多好。要知道，钟阑跟闻姚这么长时间，还从未洗手为他做羹汤。
闻姚眼含怜悯：“哦。”
钟阑洗手做的“羹汤”，他不配。
三日后，闻姚提出回到罗国。浩浩荡荡的队伍来这里的时候，钟阑在最中央，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离去的时候，钟阑却不在了。
周奕随钟阑立于城门上，看着那支队伍逐渐变成天际线上渺小的一个黑点。他转头看向钟阑。
钟阑一直盯着远方，然而眼里却没有焦距。冬日冷风将他额前的鬓发吹散，刮过脸颊、脖颈，将皮肤吹拂得愈发苍白，毫无血色，让他宛若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精美而脆弱。
“先生，回去吧。”周奕牵住他的袖子，“他已然心冷了，从今往后你们再无关系。过段日子等你身子舒服了些，朕也要与你一同回燕国京城了。”
“嗯。”
钟阑转身，自顾自地回去。
周奕盯着他的后脑勺，迟迟不动，像是要用眼神盯死了似的。
近卫走到周奕身边：“陛下，有何吩咐？”
“他的脆弱太美丽了，”周奕盯着钟阑前去的方向喃喃自语，“若他能永远如此脆弱美丽该多好。他的头脑已然能为朕所用，他的身手也再无用处。朕也不会舍得让他去冲锋陷阵。”
“陛下所言极是。”
“你去找点人，”周奕随意地吩咐近卫，“让他们去民间搜索秘方，有何方法能废掉他。”
近卫迟疑：“您说的废掉指的是……”
“不要伤害性命，只要废掉他的身手就好，最好能让他变成一个病秧子，”周奕舔了舔嘴角，“那种模样的先生，最为美味了。不过他很警惕，记得找那些温和、不易察觉的药，慢慢影响他。”
“是。”
-
李微松已经五日没有收到周奕的回复了。
他愤愤地摊开纸，笔迹越来越狂放不羁：“闻姚已经走了，你既然已经得到了钟阑。我们该谈谈接下来的事情了。”
信依照惯例传到周奕的手上。
周奕正要展开信纸，忽然背后传来平和却高深莫测的声音。
“陛下在做什么？”
钟阑依靠在桌案旁，拿着一只梨子，正在用小刀削皮。钟阑很会用各种工具，小刀在他手上虽然只用来削皮，但他不紧不慢、掌控刀刃的样子，却仿佛能用这把刀主宰更多。他的手指很细长，苍白而骨感，汁水从刀片与果肉之间流下，顺着手指蜿蜒到手腕上，晶莹而甜腻。
周奕盯着他的模样，喉结微动。
“陛下刚才批了两个时辰奏折，该歇息了。”钟阑说话时声调悠长，“劳逸结合，我之前特意强调过的。”
周奕怔怔：“是的，先生。”
钟阑将汁水充盈的梨子递到他嘴边：“先休息一下吧。”
周奕没有接，而是盯着钟阑的脸，逐渐靠近，单手捧住钟阑的后脑勺想要亲上去。
忽地，那只梨子堵上周奕的嘴。
钟阑的语气明显变低了：“陛下还是先休息为好。”
还是不让碰啊。
周奕挑眉，接住那只梨，淡淡笑了声：“自然。”
他自始至终都盯着钟阑，似乎越发陷进去似的。
钟阑的眼神落到李微松送来的那封信上，心里的得意短暂压过反胃。
看来，李微松又收不到回信了。
-
腊月二十二，周奕提出让钟阑跟他回燕国京城。
“既然你与闻姚已经一刀两断，那也就不用窝在雨行城了。回京，朕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
钟阑答应了。如此庞大的队伍收拾行李需要时间，大概三日后才会启程。周奕对他的乖巧十分受用，连走路都脚下生风。他刚从钟阑屋子里回来，一推门，不详的预感笼罩了他。
一声巨响。门被重重合上。
屋内，一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死死盯着他。
“周奕，你最近倒是快活。”
“李微松？你怎么白天来了，也不怕被钟阑发现？！”周奕反应过来后脸色奇差，声音愤怒而低沉，“不是和你说了，紧急事务写信，没事不要过来！”
“写信？你不是全扔了吗？”
“你本就无要紧事，朕本不需回复！”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李微松看向周奕的眼神像一只被驱逐出狼群、心怀仇恨的公狼看着头狼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而整个狼群本该是属于他的。
周奕冷静下来，声音略微放低：“李微松，你不要太过分。我们之间有约定，按照约定慢慢来便是。”
“约定？”李微松活动了一下手脚，“陛下是说，我扶持你上位，你用计谋离间钟阑和闻姚，让钟阑只能依赖你，等你将钟阑玩够了就交给我的计划？”
“不是么？”周奕淡淡，“目前一直在按照计划进行。”
“进行了一半。可如今我倒是觉得后半程只是你用来利用我的借口，我算是等不到了。”李微松眼神通红，“你真的舍得将钟阑交出来？”
周奕有些烦躁：“都说了，等朕玩腻了再说。如今朕都还没吃上一口，还早着。”
“哈哈，还没吃上。”李微松的笑声戛然而止，“还没吃上就已经这般神不守舍的模样了！”
“李微松，你不要这般胡搅蛮缠！”
……
钟阑美美地睡了午觉醒来。
周奕下午来上课时脸色很不好看。
钟阑轻瞥了眼，然后打了个哈欠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我们开始讲课吧。”
忽地，有侍卫跑进来，在周奕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周奕眼睛一亮，立刻挥手：“先生，这几日见你讲课讲得无比劳累，朕命人为您取了补药，里头都是最名贵的药材。”
宫人端来了一碗黄褐色的药，带着中药最普通的苦气，味道在鼻尖缭绕，都是很常见的药材气味。钟阑闻了闻，以他的常识来看并未发现异常，但有可能是故意用气味浓重的药材掩盖了某些小东西的气味。
自从之前被闻姚灌了好久药，他就变得无比敏锐。
男人送的药，不能喝。
果然，当钟阑将药碗端到嘴边，周奕的呼吸就放慢了，无比紧张且兴奋。
钟阑心里有了数，小口抿了下，皱眉。
周奕：“先生怎么了？”
“最近不常吃苦的，”钟阑神色未变，“陛下先让人拿盘甜的来候着吧。”
“那是自然，”周奕立刻转头，十分急切，“快去端盘话梅来。”
“等等，我正好在院子炖着雪梨，将药拿出去吃吧。”
周奕皱眉：“为何不让人端进来？”
“陛下，”钟阑心照不宣地抬头，“最近我总觉得异常疲乏，恐怕有宫人在吃食上动了手脚，还是谨慎些，少让人经手为好。”
周奕像是被戳中了，立刻不吭声。
“正好，今日天气暖。我们可以去院中亭子里讲课。”钟阑端着药碗起身，“走吧。”
一步一步，他领着周奕往后院走，笑容却越来越重。周奕不喜与他独处时身旁有人。原本候在后院的宫人全都行礼退下，越往里走，人越少。周奕最近身旁带着很多侍卫，就算在室内独处，屋外都候着一大群高手，很少有这样缺少防卫的时候。
这么个好机会，李微松，你不把握吗？
“先生，你刚才说在院子里炖雪梨。在哪里？”
忽地，院落里的几棵大树枝干开始疯狂摇动，在风平浪静中好似狂风过境！
周奕脸色顿变。
阴沉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周奕，你太不小心了。”
周奕瞪大眼睛、惊恐地回头。
李微松站在他们身后，手中拿着一把刀。
“李微松！你怎么又径自过来了！”他声音既凶狠又惊恐。
几步远的地方。
钟阑懒洋洋地回头，像是在预料之中似的：“哦，真是惊喜啊。”
手腕微微倾斜，将那碗药倒在了土地里。

第70章 迫近
“你们两个，一个大病未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心可真是大啊。”
李微松桀桀邪笑起来，伸手一抓便将周奕提了起来。周奕脸色通红，眼睛瞪大惊恐地在半空中蹬腿，而李微松则面色平静，直勾勾地盯着钟阑，脸半个眼神都不留给痛苦挣扎的周奕。
钟阑蹲下，将药碗放到地上，平静道：“周奕不会武功也敢与你联合。如此托大，早晚会湿鞋。”
院里的积雪没过脚踝，碗在雪地上放出一个小小的凹坑。钟阑小心地扶了下，避免它倒翻，然而撑着膝盖起身，动作迟钝，看上去无比吃力。
他这般气定神闲，明摆着看不起李微松。李微松怒火中烧，手上一把用力，直接让周奕眼白瞪出、张大嘴如死鱼般狼狈。忽然，他一把将周奕甩到地上，邪笑一声：“周奕，你不是恨喜欢钟阑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周奕趴在地上，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忽然，一把匕首被扔到他面前。
“今天你们两个必须死一个。如果你自裁，我就放钟阑一命。如何？”
周奕的表情凝固，维持着跪趴的姿势，嘴唇颤抖，良久他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向李微松。
李微松：“怎么？你不愿意？不要紧，今天必有一人得死。钟阑就算病着也比你能打，我就让你们自相残杀吧。”
“不，不要，”周奕眼神一转，忽地，他张大嘴就要出声！
一道寒光闪过。李微松的剑刃抵在他的喉咙口：“你可以试试呼救。看是院外的护卫先到还是我的剑先把你的头割下来。”
周奕慢慢合上嘴，轻声为自己辩解：“朕就算自裁，你也不会放过钟阑。你从始至终的目的都只有杀了他而已。”
李微松哈哈一笑，忽地变脸：“钟阑啊钟阑，若是闻姚，他就算知道自裁后我可能会违背诺言也会为了让你活下去的两成可能而选择牺牲自己。你到底选了个什么东西？”
周奕脸色极为难看。
钟阑一脸平静：“的确。”
“周奕，既然你不愿牺牲自己，那就先看我怎么虐杀钟阑的吧。”
李微松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钟阑。剑锋脱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穿着灰色的长袍，像阎王一样走近自己即将收割的对象。
周奕有些慌乱：“不要。”
“怎么？”李微松停下脚步，转头也只转了一半，“陛下愿意替他去死了？”
“啊，不。”周奕立刻发觉自己失言了，像一只鸵鸟似的将头缩起来，“你，你杀了他，朕要活着。”
李微松嗤笑了声。
忽地，一只修长的手从李微松的背后越过他的肩膀，一把捏住了他的喉咙！霎时间，李微松警惕回首，利刃朝后挥出！寒光乍现的同时喉咙遭遇一股巨力！
“不要背对敌人。”钟阑的声音飘忽不定，“你怎么犯这种新人的毛病？”
李微松用尽全身力量挣脱，急速后退。钟阑跟了上去，趁他呼吸节奏紊乱之时一脚踢中小腹，单手夺过剑，将人和沙袋似的甩到墙上！
“钟阑，”周奕趴在地上，吃惊抬头，“身体早就好了？”
钟阑没有看他，注意力全在李微松身上，大步上前就要补一剑。李微松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从惊异慌乱中挣脱出来，他立刻忍痛翻身，躲开钟阑的剑刺。
两人的速度极快。只留下两道残影，周奕愣愣地待在原地，忽地，远处传来呼唤声。
“陛下，里面有什么响声？需要伴驾吗？”
不好！
李微松放弃缠斗。他的小腿中了一剑，嘴唇挂血，内脏大概也遭受了重创。没等院外的护卫进来，他立刻看准时机，故意挨了钟阑一剑以换取机会，立刻翻过围墙，一逃了之！
钟阑眼神冰冷，却完全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忽然，转弯角处兵甲碰撞的声音闯入耳朵。他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自始至终都在地上观战的周奕。
周奕眼神闪躲，明显在拖延时间：“先生，还好您身手了得，不然就让李……”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钟阑提着领子揪了起来。
“陛下，”钟阑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没有笑意时冷得似乎一眼就能让人四肢冰冷，“如今李微松与你决裂，我无法从你这边得到消息，那又为何还要再受你掣肘？”
“你……”周奕瞪大眼睛，“你要杀了朕？”
“自然不。”钟阑斜瞥了眼转角方向，大踏步跨到院内的亭子里，从小火炉上提起了一只盅。
刚才他就是用院内有炖雪梨的借口将人引过来的，这里的确藏了一盅东西。
“雪梨？不，不，这里面是……”
钟阑打开那只炖盅，一股子熟悉的中药气味蹿进鼻子。
这药不是其他的，正是当年闻姚为了深宫藏娇每日每日喂他喝的那个方子。前些日子，钟阑问闻姚要来方子看过。他可不想周奕天天醒着给自己找气受，于是将药汁炖煮得更加浓稠，喝下去估计几天几夜都醒不过来。
“陛下，陛下您还好吗？”
眼看着护卫就要进来了。周奕却在钟阑的胁迫下无力反抗，挣扎着，下巴被大手牢牢钳制住，苦涩的药汁灌入口鼻，一边呛着一边无力地看到头顶的天空疯狂旋转。
近卫走入院子时，寒风和雪地中只有一人伫立，在雪白之间宛若一棵脆弱的小树，纤长且无助。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周奕，擦干眼泪，十分慌乱地回头。
“刚才有灰袍人想来挟持陛下，他听到你们进来的声音，仓皇逃走。”
近卫长是周奕的亲信，自然听说过李微松。他脸色突变，赶紧让人将昏迷不醒的周奕扶到屋内，然后命人去追逐李微松。
钟阑脸色苍白地感激：“我身子不适，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属下遵命！”近卫长恭敬地行礼，“陛下尊重先生，陛下未苏醒时，臣等自然以先生马首是瞻。”
钟阑勾起一抹笑。
周奕不可能有机会求援的。
近卫安置好昏迷不醒的周奕后请来太医。然而，前些日子太医来替钟阑看病时或多或少被收买了。钟阑待人温和善良，脾气又好，帮他做事比在阴晴不定的周奕手下做事要安全几百倍。他们奉命来看周奕的病时，被钟阑稍加威胁敲打，立刻便反水，绝口不提周奕体内的药性。
前燕国君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子强权者，热衷于开枝散叶。周奕死了，他那群嗷嗷待哺的兄弟会竞争出第二个燕国君。
而一个活着、却醒不过来的燕国君，却能让国家的权力被架空。
这就是钟阑不杀周奕的原因。
几日后，燕国众人决定回京。周奕仍然未醒，被他无比宠爱的先生日夜陪着。
臣子和将军都开始不安。朝中不可一日无主。
前燕国君用狼性教育孩子，所以各位亲王如今都虎视眈眈，若一日压制不住便会掀起惊涛骇浪。周奕的心腹们自然知道，这段日子决不能让亲王把持朝政，不然他们的主子就要被架空了。
想来想去，如今能代替周奕主持大局的只有一人——
他无比宠爱且信任的先生。
陛下如此宠爱先生，先生无疑是他们的自己人，而且有大智慧，善于治理。
回京后，诸位大臣力排众议，一定要推举帝师干政。
钟阑疲乏且劳累，“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他的第一个指令是，全境搜捕李微松。
-
“陛下，该喝药了。”钟阑端着药碗。
室内很昏暗，没有宫人，也没有侍卫。窗户半开，冷风将层叠的纱幔吹起。
微弱的烛光中，钟阑半个脸被照亮，神情温和。
温和得如勾魂的妖鬼。
若此时他自己照了镜子，恐怕会吐槽自己被闻姚传染了，竟然连模样都带着令人害怕却无力控制的吸引。
周奕才醒过来，手脚无力，恐惧地往床的角落里缩。然而他手脚无力，连这床几斤重的厚锦被都拉不动，声音沙哑颤抖、却轻而无力：“你，你别过来，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只要陛下乖乖喝药就行了。”
乖乖喝药，这朝中才会没有主心骨，钟阑才能在燕国的内政中做些手脚，让闻姚得以率兵攻占。
从一开始演戏离间李微松和周奕，同时等待自己实力恢复，最后控制燕国进行全境搜索。李微松在罗国和燕国都无处可逃。
等捉到李微松，钟阑便可故意弄出些破绽，提示闻姚可以进攻燕国。
周奕眼中含光，喉咙呜咽了声：“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
钟阑不为所动，强硬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喝药吧。”
“李微松当年明明说，朕是你命中注定的良人，为何你还会选择闻姚，为何会变成这样。”
钟阑的手一顿。他敏锐地捕捉到周奕话语中的不对：“什么命中注定？”
“先帝久久未立太子，朕当年心中焦虑不安，正好遇到李微松，他对朕说，朕生活在一本书中，而主角叫钟阑。他被一方枭雄记恨，从而转投于朕。朕与钟阑将会成为眷侣，而钟阑身为主角，被天地眷顾，朕可以借着他的眷顾统一天下。”周奕停顿了下，还是选择诚实，“他说，他可以帮朕提前这一切，需要的回报是，当朕成为天下霸主后需要过河拆桥，出卖你。”
钟阑听笑了：“我是主角？李微松诓你的。”
“不，他没有说谎。”周奕看钟阑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立刻讨好似的把消息一倒而出，“他还说。钟阑也知道这是一本书的世界，还以为自己是穿书的，而那与他为敌的枭雄才是主角。”

第71章 试探
腊月二十九，天寒地冻。
燕国全境被冰雪覆盖。斜刮的寒风吹起漫天暴雪，为一切都覆盖上一层白茫茫的纱。
柴火和热源是宝贵的资源。所有人家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外来者的敲门声显得无比诡异且令人恐惧。没有人家选择开门。
李微松的脸冻得青紫，身上的温度逐渐降低，低得手脚没有知觉。先前他怕队友抢自己的功劳，提前卸磨杀驴，导致没有同伴，而又由于全境搜捕，他不敢经过城镇，所以只能一路抄小道，看看是哪个倒霉的人家开门收留自己。
身上的伤口很疼，没有药，无法包扎。他一路走着，逐渐连抬起脚步都显得无比困难。
“为何会这样？”他的牙齿打着战，不甘心地自言自语，“钟阑到底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他本来想杀了周奕和钟阑，然后将杀害周奕的罪名推到钟阑身上，说钟阑是假意投靠，实则包藏祸心已久。而自己是“晚来一步无法救下陛下”，只能与钟阑硬碰硬，失手将钟阑杀了。
周奕的心腹都知道他的存在。如果钟阑的病还未恢复，这一切合理且妥帖。
“好心人，开开门。我快冻死了，好人有好报。”
咔吱——
在无数次失败后，李微松敲完门后甚至下意识觉得不会有回应，正打算转身离去，那扇门忽地开了。
他露出了濒死时的狂喜。
屋子里有火炉，干燥且舒适，透过这一条门缝，他甚至就能想象出那舒服的感觉。
“谢谢，谢……”
道谢声卡在喉咙口。李微松的瞳孔急速缩紧。
门口站着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李微松，久仰。”闻姚扶着门框，亲自来与他打第一个招呼。
李微松像是疯了，声音尖细颤抖：“你们不是回罗国了吗？怎么找到我？怎么可能？”
“钟阑在你逃走时故意让你惹上某种气味，这样罗国的寻犬便能顺着气味找到你。”
李微松恍然若失，像是失去了灵魂和最后的希望，跌坐在地上：“你和钟阑没有决断？所以这些时间你们都在演戏？哈哈哈，哈哈——”
门后涌出许多披甲士兵，架着李微松将他拉了进去。
李微松像是失了神志，被一路拖着进屋，疯疯癫癫的，脸上甚至露出了终于得到温暖的微笑。
-
周奕坐在床上，手上捧着热水，脸色还有些苍白。
刚才，钟阑一连问了他好多问题。
“你是说，我以为自己穿书了，结果我穿书的故事又变成了第二本书，而李微松和你说，他们拿到的是第二本？”
钟阑的话特别快，周奕对一些词语感到困惑，思考了一会儿，点头。
“他看到的故事里，闻姚被我冷落三年，我怕闻姚会害自己，于是决定培养其他人当霸主，机缘巧合遇上了你，还与你有了关系？”
李微松看的那本书里也有真假质子的事件，不同的是钟阑感化失败后，而是选择培养新的霸主；于是“男主”成了炮灰攻和反派，而钟阑从他看的那本书里找到了笔墨寥寥的新人物周奕，周奕上位成了正攻。
这也是李微松提前去燕国蛊惑周奕的理由。这本穿书文的主角就是钟阑和周奕，只有站在周奕这边才有可能打败钟阑。
由于钟阑被写在书里，所以从上帝视角能知道他的很多事情。譬如先前他对艾草过敏就是因为那本小说写过这个特点。
“等等，”钟阑捂住额头，“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我穿书的故事会又变成另一本书。为何会有这样的发展？”
他还想发问，抬头却发现周奕不敌药力，又睡着了。
-
罗国京城，天牢。
李微松四肢被钉在墙上。
黑暗中的唯一光源是墙上的那面窗户。阳光从铁栏杆间洒落，降落在李微松脚前。
他吐了口血沫，疯了似的傻笑：“杀了钟阑，杀了钟阑……”
紧接着，他说了很多胡乱的话。审讯的将士一脸懵懂，他们为了听清他的话，将布包从他的口中抽出，却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用纸笔将这些事情记录下来，然后呈交给闻姚。
忽地，李微松双眼瞪大，口舌间鲜血喷涌。
将士全都震惊，立刻上去想要掰开他的嘴，然而李微松用最后的力气死死咬住牙关，将咬烂的舌头和血块全都堵在自己喉咙口。
“他自尽了。快去禀报陛下！”
一阵手忙脚乱，他们赶紧汇报。不久之后闻姚便到了牢内，看着李微松的模样，他重重松了口气。
李微松挑起了这么多战争，引入火器打破平衡，这都是他值得的。
今后，再也不会有他这样的人来故意搅混水，只要吞并燕国，他与钟阑就能携手余生，一路幸福圆满。
“陛下，他临死前说了很多胡话，微臣听不懂，便都记了下来。”
那叠黄纸上的字大多没有规律，只是用音相近的字将发音记下来罢了，乍一看毫无规律。闻姚瞥了眼，忽地，眼珠子黏在那个方向，死死盯着。
“天下气运，在周奕身上。”他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你非主角。”
-
钟阑暂时搁置了脑中的诸多疑惑，不去管为何这个世界变成了这种模样。
他眼下有事情需要处理。
周奕的心腹用尽全力阻止燕国亲王从钟阑手里夺走权力。亲王们虽然争夺失败，然而却想出了其他法子，让周奕的心腹哑口无言。
“他当年与罗国君的往事轰轰烈烈，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藕断丝连。本王为国为民，需确保万无一失。”
燕国亲王们想要试探他是否是真心投靠周奕的。
“帝师大人有大智慧，其余雕虫小技自然入不了你的法眼，”他们说，“想要证明你已投靠燕国，只有一种方式。”
“什么？”钟阑皱眉。
那些亲王相视一笑：“请帝师大人与罗国君会面。请大人允许我等派人时刻监察您的举动，以正您的清白。”
“好。”钟阑温和一笑，“朕这些写请函，发起会面。”
“等下！”
钟阑眼神锐利，扫视过去：“还要如何？”
“请函由本王代劳。会面的一切事宜都由宗亲府主管，帝师大人只需安然躺着，等待会面便是。”亲王们势在必得，一定要抓到钟阑的把柄，“从今天开始，暗卫便会在帝师大人身边住下了。”
钟阑握紧了拳头。
这意味着他无法将信息传递出去，闻姚并不知道这场会盟会被无数双眼睛时刻监视着。
若真如李微松和周奕所说，本文的真男主是周奕，气运都聚集在周奕身上，那么闻姚统一天下的几率将会非常之小，他只有卧底燕国这一次机会来逆转局势。
不能被发现，该如何告诉闻姚提前做准备？
以钟阑的实力，自然能清楚发觉那些暗卫都藏在什么地方，但他却不能吭声，如果暗卫失踪了一个，那便意味着他心里有鬼。
幸好太医里面已经有钟阑的人，周奕没有机会清醒过来。他只需在这段时间引导闻姚演出憎恨自己的样子。
“帝师大人，前面就是浑苑亭。”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何将军探过头，恭敬地提醒钟阑。何将军也是燕国大名鼎鼎的高手，身手很是了得。
然而，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钟阑平淡不惊地应了声，在周到的保护和服侍下施施然走下马车。
“帝师大人，听闻罗国君手段异常果决狠辣，虽然有痴情盛名，但一旦走出那情深，便又会变得残暴不堪。此次会面，他必定会对您恨意滔天，但请大人放心，卑职必定会护您周全。”
何将军勾起嘴角，话里有话。
钟阑：“……”
就差把“你若不被闻姚弄出个三长两短、再由我们救下，那就是有诈”写在脸上了。
他们一路穿行，走到桥上。
浑苑亭虽占了个亭子的名字，但很巨大。亭檐飞挑，冬日冰冷的淙淙溪水从其中穿过，将亭子一分为二，恰似楚河汉界。多年来，浑苑亭被多次用于两国交谈，也正因那条溪水，可以将两国隔开，既对面谈话却又无法接触。
没事的，闻姚表面上有数，隔着一条河流他也没有机会找到机会与我暗中说话。
远处，惊马声将寒鸦震起。
众人回头，罗国军队在溪水的另一边严阵以待。纱帘被挑起，红衣青年面色冷峻，飞挑的眼尾似乎点染着一抹复杂情绪交织的红色。
何将军从他踱步而下的时候就集中精神，注意着他的全部表情。
他慢慢转过身，视线看向钟阑。
钟阑表情未变。他知道，在场至少五六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脸上的每一寸表情牵动。
连眼色都不能打。
闻姚，你千万别暗送秋波。
红衣君主提着一杆金色的烟枪——他好久没用了，因为很少时间会气血上涌——深深吸了一口。
他走近了。
闻姚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千万不要有什么差错！
“罗国君，别来无恙。”钟阑淡淡道。
“钟阑。”闻姚叫他的时候没有情绪波澜。
快，憎恨地望向我！千万别露馅了。
忽地，闻姚嘴中突出一片白雾，将他的神情全都掩埋在朦胧中。
何将军揉揉眼睛。
看不清楚。
钟阑立刻放下心。
幸好闻姚聪明。这次会盟事出突然，他担心中间会有不妙的地方，自己与钟阑的关系又是需要保密的，在不清楚的情况下借用烟雾来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该用什么方法暗示闻姚陪自己演戏？
钟阑一边想着，一边被引到主位就坐。
何将军坐在他侧后，贴得异常近，近得不符合礼节。
他凑到钟阑耳边：“大人，请控制您的神情。您刚才的眼神太热切了。”
“何将军眼花吧？”
钟阑波澜不惊，他确信自己控制好了表情，没有接何将军的指控。
何将军凑在他耳边reng wei dong w，仍未动，恰似窃窃私语。
闻姚是个暴躁的醋缸子。何将军这一手就是要激闻姚，看他是否会露出马脚。
转头一看，溪水那边“云雾缭绕”。
钟阑：“……”
何将军干笑：“没想到罗国君烟瘾那么大。”
钟阑的心还未放下，忽地，他双肘撑着的木茶几从中碎裂！
钟阑重心向前扑，瞳孔紧锁，忽地，背上受到一双手的巨力一推！
他整个人都落入冰冷的溪水！
对岸罗国的侍卫全都下意识地蹚水到小溪里，刀剑指向钟阑。
钟阑脑内一片空白。
如果闻姚真恨他，这无疑是一个抓住他、囚禁他、报仇的好机会。
何将军露出冷笑。他听命于亲王，必要除掉钟阑。
若闻姚不抓住钟阑好好折辱，那钟阑与闻姚必定藕断丝连，绝不能让他摄政；若闻姚与钟阑是清白的，那暴怒的闻姚必会借此机会好好折磨钟阑。
钟阑双手撑在浅浅的小溪底部，感受掌心颗粒的磨人感。他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件事。
慢慢地，他抬头，终于，在飘散的烟雾中，他见到那张无比想念的脸。

第72章 演戏
闻姚本来是想借这个机会询问钟阑，李微松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即便钟阑没有说话，也没有在肢体上表现出任何特别来，闻姚都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顺着视线，他发现那个一直跟在钟阑身后、看上去聒噪且麻烦的人。
若单单是在桌案上做手脚、从后推手，以钟阑的实力，绝不可能仍由自己摔到溪水里。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反抗，是因为不能与那名将军翻脸。
所以，钟阑在企图获得燕国的信任！
必须要让燕国知道他们两个决裂了。
“既然帝师大人过了界限，那就去朕这边小住几日吧。”闻姚的声音冰冷，“朕与燕国帝师有旧事需要商谈，正好请回去，好好谈谈。”
他仿佛含着笑，然而这笑却让人毛骨悚然，似乎正在等待一场复仇和虐待，怒火滔天全冲着钟阑而来。
钟阑快要欣慰地流泪了。闻姚竟然读得懂形势，真不错。
燕国那边的侍卫却脸色微变：“你要劫持帝师？不怕两国之间再起争端吗？”
闻姚冷漠抬头，恨不得立刻将钟阑拖回去拷打，言语像是被复仇之心掩蔽了：“朕与帝师只是旧人商谈而已。燕国为何如此慌乱？帝师于你们不过是外人，莫不是内政不稳，亲王之间互相夺权，还等着帝师大人回去主持大局？”
燕国众人不吭声，转头愤怒地看向何将军。刚才这一推，他明摆着要把钟阑推向闻姚。若说这是试探钟阑是否忠心，却丝毫都未考虑过一旦钟阑与闻姚是真的决裂，他们该如何把钟阑救回来。
待闻姚众人走远了，一名将士愤怒地对何将军说：“大人，如今看来帝师大人与罗国君的确决裂了。如今您已经可以回去交差了，可我们该如何将帝师大人救回来？”
“若动用武力手段，那便是与罗国结下仇恨。如今陛下昏睡不醒，内政纠缠不清，绝不是与罗国对战的好时候！”
何将军原本认为钟阑不可能清白，此时有些尴尬：“自有如此才能试探出罗国君与帝师之间的关系是否是真的决裂。罗国君毕竟还要考虑外交，不可能杀了帝师，不急。况且，帝师大人的清白还没有完全被证明。”
那些站在钟阑这边的将士很愤怒：“你还要他证明什么？”
“如果帝师和罗国君真的决裂，那么罗国君虽不敢杀了他，却能对他几番虐待。这是伪装不出来的。如果他们两个之间真的余情未了，那罗国君所谓的旧人谈话，不过是爱极生恨罢了，实在危险，同样不能让帝师掌权。”
“你的意思说，若帝师大人没有被罗国君折腾掉半条命，他都不能信？”
何将军冷笑：“对！只要不死，各位亲王必定会把最好的太医与补药都送到他手上，这次试探又算得上什么呢？为了燕国安全，这都是值得的。”
那些赞成钟阑掌权的将士愤愤握紧拳头，然而此次行动由何将军负责，他们无法出言反对。
-
闻姚的队伍被若干高手层层包围，燕国的眼线无法越过这么多的侍卫，被挡在外面。然而他们并未死心，兢兢业业地蹲守在罗国营地周围，各个恨不得有听风耳，远远盯着那个帐篷的动静。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钟阑抬手还未将门帘放下，忽然脖子上被一阵灼烫，紧接着腰被紧紧束缚住，整个人被翻过身压在屏风上。
双手都被举过头顶，与对方十指相扣，压在屏风上。
钟阑：“……”
他睁开眼看向闻姚。对方刚才本色出演愤怒暴戾的君主，身上的戾气还未消散裹挟着他，和这个吻一起让他透不过气来。
良久闻姚的嘴唇才放过他。
钟阑大口呼吸。
“你瘦了。”
钟阑微怔，然后感受到一双大手在他的腰肢上慢慢游走，感受着每一寸肌肤，并将它与自己记忆中的模样比对。
“燕国虐待你了？”
“没，没有，只是最近有了些心事，”钟阑皱眉，“你捉住李微松了吗？”
“李微松自尽了。”
钟阑一愣。
闻姚小声说：“他自尽前疯了，说了一些话。他说我不是你所言的主角，真正的主角是周奕。”
钟阑明白，李微松看的第二本书的剧情已经被闻姚知道了，微微皱眉：“我听说了。”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钟阑艰难点头。
如果李微松说的不是真的，那当时周奕和李微松不会知道他对艾草过敏。因此他确信周奕和李微松没有说谎，而他的记忆和这个世界的规则肯定是被主神改变过。
闻姚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有机会改变的，只是会比较困难。主角并非无法战胜，只是运气会非常好而已。”钟阑一把捧住他的脸，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所以我要抓住潜伏进燕国的机会。”
他的眼睛本就十分澄澈，此时水光粼粼，似乎能直接从眼镜看到他心底干净明亮的模样。闻姚一时间表情微忪，像是要沉溺进钟阑的视线，像是不经意似的越靠越近。
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
闻姚：“？”
钟阑清了清嗓子，轻声说：“目前最重要的是获取燕国的信任，这样才能潜伏进去，获得主动权。”
“如何取得信任？”
“他们怀疑我们两个藕断丝连，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你应该表现出对我的恨。”
说完后，钟阑自己都楞了下。
闻姚的视线从上到下地打量他：“如果恨你，如今捉住你必定会狠狠折磨。你说，我该怎么做？”
“……”
他们两个是小黑屋常客了，然而仔细回想他们过去的小黑屋经历，似乎没法参考。
帐篷外传来的脚步声，盛云在外面呼喊：“陛下，臣让人取了热水来。”
他用脚想想都知道帐篷里的两人小别胜新婚，自以为贴心地替他们准备热水。
远处埋伏的暗卫忽地精神：帝师果然与罗国君有暧昧。
忽然帐篷中传出急切且严厉的声音：“越烫越好！”
暗卫的心又松下了：原来是要用热水当刑具。
他们想到帝师那白嫩的皮肤，甚至有些怜悯。
盛云二丈摸不着头脑：“那臣让他们再烧一烧。”
“等等，朕还要锁链，皮鞭和虎凳，再让掌刑堂送些好东西来。”
盛云一个激灵。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的兴趣了？小别重逢要这么激烈吗？
闻姚的声音严厉：“还不快去！”
“是！”盛云忙不迭地溜了。春宵一刻，他要是晚了，扫了他们的性子可不好了。
远处的暗卫虽然是在完成任务，然而也有人性，听着都感觉残忍。
“我们回去报告吧。”
“看样子帝师大人与罗国君确无瓜葛。”
“再不让何大人出面强硬地逼罗国君放人，帝师大人说不定人都废了。”
为首的暗卫强压下冲动：“何大人有令，还需听到帝师大人的惨叫以及看到满身伤痕的样子，我们才能回去交差。”
众暗卫都倒吸一口气，强压下冲动，继续监视着罗国营地内的动静。
帐篷内，各式各样的刑具狰狞凶狠地在摆放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闻姚站在钟阑身后，声音带着蛊惑又带着亲昵：“当年如果我想，也可以把这些东西用在你身上，但并没有。我是不是特别温柔。”
钟阑回头，充满感情地说：“其实比起强制工作，我还是挺想尝试一下的。”
闻姚：“……”
“那些暗卫说不定还在周围盯着。我不确定需要做到哪一步来自证清白。以防万一，我们继续下去试试看？”
闻姚从后揽住他的腰，愤愤咬了口他的耳朵：“可我不会。”
钟阑：“……”
你真丢疯批攻的脸。
“先用锁链把手脚绑住，最好要留下印子，这样他们救我回去后才会相信，嗯，就是这样。”
“接下来是麻绳，从脖子这边绕过，磨出血痕。”
“还要有什么东西？”闻姚有些担忧，“我不想在你身上留下伤。”
他的视线转向那一堆掌刑堂送来任他挑选的工具上，忽然，视线紧紧盯在某一处。
他舔了舔嘴角。
钟阑看到那东西的时候不禁一怔，呼吸凝重。红晕从耳朵一路蔓延，顺着侧脸逐渐爬到眼下，白得透明的皮肤似乎红得可以掐出水。
“就用那个吧。”
闻姚：“会伤到你吗？”
“没事的。我不会受伤的。在身上留下些印子，容易瞒过去。”
钟阑的脸通红，意识逐渐涣散，身体在本能的驱动下拼命挣扎，然而锁链因为他的挣扎越捆越紧，在皮肉里陷入一道道红色的印子。
他将头仰倒后面，大口呼吸。
“闻姚！”
眼角泛出了生理性泪水。
这一声厉喝很响，不仅帐篷外听到了，就连远处的暗卫都听到了。
“叫得好惨。”
“当然惨了，也不看看刚才送进去了什么东西。”
“这下可以交差了吧。帝师大人确实与罗国君决裂了。”
暗卫首领咬牙：“还要再监察看看。”
帐篷内，闻姚站着，单手撑着钟阑的椅背，从后俯下身子，散发落到钟阑脸上，神情晦暗不堪。
“再把，那个……拿过来吧，”钟阑胸口起伏不定，原本圣洁英俊的脸庞染上三分妖冶，却似乎仍高高在上，高得可以指使任何人做任何事。
闻姚眯着眼睛，似乎进入了状态：“我不懂，你指的是什么东西？”
锁链碰撞的声音在帐篷内格外清晰，一只被重重锁链禁锢的脚踝攀上闻姚的小腿。
“快点，你知道的。”钟阑没带好气。
闻姚在他耳朵上啄了一口：“遵命。”

第73章 主宰
燕国营地内，来自各方的代表围坐，气氛紧张严肃。
有的是周奕的部下，铁了心思不肯让权给亲王；有的是亲王派的，费尽心思要找钟阑与闻姚私通的证据。
暗卫首领进来，拱手严肃：“帝师与罗国君已然决裂，证据确凿。”
亲王派的几位不悦：“如何确凿？”
“罗国君将帝师大人囚于帐篷之内，命人取刑具于内。不久后，帐篷内传来帝师大人的惊呼。”
周奕派纷纷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有人拍案而起：“此次会面，本就因你等善举妄动而置帝师大人于险境。如此，你可满意了？还不快去施压，将帝师大人要回来！”
亲王派众人不言，相视，正打算不情不愿地同意，何将军也没有办法，只能扭捏道：“既然如此，本官即刻派兵前去罗国谈判，将人要回来。只是，对帝师的调查还未完成。”
周奕的心腹大怒：“你还想做甚！”
“若帝师与罗国君暗通款曲做出些声响来也不是难事。本官将会提出直接去帐篷接帝师的请求，此时帝师肯定毫无防备，若打开帐篷时帝师没有受刑，那就说明先前的声响都是故意为之。”何将军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就快去！”
-
闻姚不能在钟阑身上留下暧昧的痕迹，全程都衣衫整齐地站在一旁，被钟阑指使做出各种行动。
钟阑身上的黑袍已然被汗水浸湿了，青丝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脸侧。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他立刻闭眼，微疼皱眉，睫毛尖端挂着晶莹的水珠。
修长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拇指抵住他的下唇细细摩挲。
“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钟阑喉结微动，声音从干哑的喉咙口溜出：“让我休息一会儿。”
“那可不行，”闻姚乖巧地半蹲，与他对视，“你还有说话的力气。他们若发现你的情况并不糟糕，可能不会相信你。”
钟阑喉结起伏，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闻姚的眼神落到旁边的某样东西上：“再试试那件，怎么样？”
钟阑的后辈微微一颤，但却没有力气反抗。闻姚揽住他颤抖的肩膀，轻轻亲吻他的脸颊，既温柔又残忍地说：“再忍一下，他们大概很快就要来了，别暴露了。”
“闻姚，闻姚——”
“抓紧我。”闻姚从身后环住他，任由钟阑被固定在椅子上的双手与自己十指相扣。
“陛下！燕国军队来阵前要人了！”
“你瞧，他们这就来了，保持住。”闻姚的眼神隐于阴暗中，似乎跳动着恶劣却渴望的情绪，“我们不能露馅，对吧？”
钟阑没有说话，神情恍惚地盯着前方。
燕国军队在一天后“异常紧急且严肃”地向罗国提出交涉。若罗国不交还帝师，便是对两国关系的破坏，言辞十分严肃，像是过了一天终于想起有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似的。
罗国答应了。似乎是担心罗国再伤害帝师，之后燕国众人要求派五人随罗国士兵直接去帐篷接人，不给罗国半点提前准备送人的准备。
闻姚还是答应了。
何将军为首，各方势力都派人，一共五人跟着罗国士兵走入营地。帐篷的门帘一掀，里面的场景让外面众人瞳孔紧缩。
钟阑平日里长得像仙人，而此时宛若堕入人间的罪仙，四肢在狰狞蜿蜒的锁链间仿佛易折的树枝，极度脆弱且可怜，身上全是青紫红肿。他神情恍惚，对他们开门毫无反应，瞳孔没有焦距。
周奕派、担心钟阑的众人看到帐篷内如此，眼睛都红了：“大人！”
他们不由分说立即就要去将人放下来。
何将军嘴唇颤抖。他来的时候对自己的主子立了军令状，说是必定会找出钟阑的错处，给诸位亲王足够的借口来夺权。
“等等……他身上又没有伤口，这怎么……”
其他人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何武军，你不要再强词夺理了。扪心自问，若帝师大人与他余情未了，罗国君会对他如此？”
“可……”
闻姚的声音在远处轻飘飘地传来：“朕对他是恨极了，但也考虑两国关系不敢下狠手。倒是燕国诸位，一天了，这才想起来要人？”
何将军哑口无言，在原地不知所措。燕国的其他人立刻将钟阑放下来，好生抬上一旁的担架，狠狠瞥了眼何将军，二话不说地跟着罗国的引路兵回去了。
担架路过闻姚身边时，闻姚不自觉看向钟阑，伸手在他脸侧触碰了一下。钟阑几乎下意识地，后背轻微轻微痉挛抽搐了一下，一种心照不宣的可怖悸动遍布全身，让闻姚满意地轻舔嘴角。
钟阑的抽动看在燕国其他人眼里，他们全都觉得他十分可怜。
罗国君如此轻的触碰都能让他产生这样的反应。这是畏惧，这是后怕。果真，帝师大人在过去的一天里遭受了非人的对待。
不少人都不忍直视，满是怜悯。
这场会面，以这样可笑的意外打断。先前约定的贸易条约被抛到脑后，两国使团全都打道回府。
使团即将离去，罗国忽然出言阻止，说是需要有人来为这场搞砸的外交会面负责。
何将军反笑：“罗国君，您突然出手将帝师大人抢回去的责任还未清算，又怎需燕国负责？”
他说完，周围忽地安静了。
闻姚坐在马车上，挑开帘子一角，斜斜睥睨过去，眼神冰冷如霜。
何将军清清嗓子，正欲回头，忽然发现周围人的眼神不对。
周奕派一员，镇域将军，与何将军同级。此时，他抱着手臂看向何将军：“罗国所言既是。这场闹剧本该有人负责，我已寄信于京城，请各位大人定夺。”
何将军脸色一变。
“先护送帝师大人回京疗养，我等陪何将军在此平息罗国君之怒，等待京城的命令。”
何将军牙齿打战。此次他没能证明钟阑与闻姚有染，必定会让诸位亲王大怒。他们若想平息外交事件，必定会让他作为此次会面的总负责，送给罗国赔罪。
如果被送给罗国赔罪……
他看向闻姚的方向，忽然，他感到自己颤抖的双膝间有股又热又臭的味道。
-
钟阑被带回皇宫让太医医治。虽然路上有随行医生包扎，他也无皮肉上的重伤，但整个人仍无比脆弱敏感，昏睡不醒。
太医院早就被钟阑“腐蚀”了，钟阑不在皇宫的这几天，他们都好生“照顾”周奕，让他不断药。他们已然与钟阑站在同一条船上，却对钟阑的情况一知半解。
几位太医看到钟阑的模样，全都倒吸冷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身上青紫，锁链在肉里嵌出难以抹除的痕迹。更严重的是，钟阑的神情脆弱萎靡，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此次会面是帝师大人摄政前的考验。我等造出意外，让帝师落入罗国君之手，试探罗国君的反应。结果，如您所见。”周奕派的将士叹息。
太医院判叹了口气，转向钟阑：“请各位放心。老夫必定会将帝师大人医治妥当的。”
钟阑过上了天天躺着休养的生活，周奕派却在前朝有了耀武扬威的底气，天天将帝师挂在嘴边，用各种手段阻碍亲王夺权。
钟阑：终于能卧底燕国，为闻姚制造出漏洞了。
周奕派：帝师大人必定对陛下忠心耿耿，有他在，亲王绝不可能染指君权。
然而，燕国却还有第三帮人。
日落后，太医院。
太医们都住在京城的宅子里。日落出宫，只留三两太医值班。今日离出宫时辰还差一炷香，太医院的门却早早地关上了。诸多太医围拢在堂内，傍晚昏暗的日光照不进房间，昏暗的屋内只有一支蜡烛灼灼燃烧。
“帝师大人通过了前朝各位大人的检验。他与罗国君已然决裂，可如今他又命我等药晕陛下，这又做何解？”
“他不为罗国卖命，却也不臣服于陛下。如今他摄政，只能是为了自己。”
诸位太医同时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冷气：“帝师欲为一方霸主。”
左院判沉声：“如今我等如何才好？难道放任他篡位？”
“不然呢？整个太医院都已经在这条船上，没有回头路了。如今，老夫只盼望帝师能成功，不然……”
正奉上太医在脖子前做了个手势，众人全都低下头。
“老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给予他帝师之位的是陛下，将权力放给他的也是陛下，这是大势所驱，非我等凡人可以抵挡。况且，他并非想要将燕国卖与罗国，而是想要从皇室手里夺权。此乃皇室交替，并非卖国。”
众人齐声：“是——”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正奉上太医冷冷，“乱世本无常，站定队，就换不了了。”
“是。”
“我等必将助大人成为一方霸主。”
-
钟阑身体略微恢复便被如山倒的奏折淹没。
燕国君的治理策略与辛国、南穹等国截然不同，□□且集权，燕国君的手伸到方方面面。
钟阑看着眼前的奏折，几乎要晕过去。
没想到老燕国君和周奕都是劳模。
他心里打定主意，必定得早日找到机会与闻姚里应外合。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罗国也在经历一场异动。
开春后，闻姚的舅家觐见。
罗国虽然发源于齐国和后唐的土地，然而皇室核心都来源于最初的南穹。闻姚的舅舅们在辅佐闻姚回到南穹继位后，虽然是外戚，却因拥护有功，一个个拥有了与宗亲并肩的地位，备受尊崇。他们都非奸佞，在工作中培养了极高的声望。
“裕亲王，这件事臣会与陛下说的。”
“国舅爷，那就拜托你了。事关皇室血脉，实在拖不得。”
“殿下请放心。”
国舅爷送走年迈的裕亲王，在正堂端着茶杯叹气。
“主君，亲王殿下所为何事？”夫人走出来，忧心忡忡，“这几日，宗亲一个个排队来请主君入宫游说，可此事……”
“陛下年幼时与当时的辛国君、后来的帝师必然有些关系。出言劝其选秀、填充后宫、开枝散叶，那不是在触霉头吗？这些宗亲担心陛下天天在外征战，哪天有个意外断了传承，自己说服不了，这就推着我去说？”国舅爷哼了两声，“谁去说都是一样的。”
“他们毕竟是宗亲，也不好驳了面子。您答应下来的，自然是得兑现。”
国舅爷一脸无奈：“可我哪敢入宫提议啊？陛下那个性子，脸挂下来，总有人得倒霉。”
“其实您不妨一试。”夫人眼珠一转，凑到他耳边，将小姐妹谈话时的听闻告诉了他。
国舅爷眼睛一亮：“燕国试探了陛下，确定陛下与帝师余情已断？”
夫人郑重点头：“您不妨一试。”
国舅爷喉结一动，重重吐了几次呼吸：“我再去打听打听。”
果真，几方消息都证实陛下与前帝师余情已了。
国舅爷提起胆子，终于还是入宫上了奏折，催促陛下开后宫，早日开枝散叶。
“此事不许再提。”闻姚没有反应，将奏折扔到一边。
国舅爷鼓起胆子：“陛下，您作为一国之君，早晚都是要娶妻生子的，既然已无感情牵绊，那还是早日履行国君之责为好。”
闻姚提笔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抬头。
这几日，他天天都被宗亲围追堵截，拖累了无数事务。而宗亲们一有他不同意选秀、立后就不放过他的架势。
如今，连国舅也来了。
国舅爷被他看得两腿微软，险些跪下了，然而他还是心一横：“陛下，请您早日确立后位。”
国舅当年对小可怜闻姚有大恩，他们为人耿直，闻姚其实心里有些无奈，不知如何应对他们。
他想了下，叹气。
“后位，那由不得朕确立。”
国舅疑惑：“不由您确立？”
“此事绝密，请国舅保守秘密。他虽不再为朕之帝师，”闻姚轻声，“但朕的所有事情，都得听他的。”
国舅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这，这到底是是什么关系？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高大、神秘的黑影。他笼罩在整片土地上空，伸出双手，摆弄人心，操纵战争，主导一切。
如今天下就两大霸主了。燕国君听钟阑的，罗国君表面上决裂，暗地里连个人事务也得听钟阑的？
国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瞪大双眼，像是窥探到隐藏在天意后的幕后黑手，声音颤抖。
“臣，臣明白了。臣告退。”
“幕后黑手”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喷嚏。闻姚他怎么还不来？

第74章 前夜
“燕国君长睡不起，你们可知这摄政的帝师是什么来头？”
“传言他就是辛国君。”
“辛国君？他后来不是又成了南辛君，最后被罗国灭了吗？”
“说不定当年罗国根本没有灭了他，暗地里发生了些什么，没人说得好。”
“不论燕国罗国，他们都如此渴望将他推上高位，这究竟是为什么？如今天下，难不成都在他一人手中？”
传言，有这样一个神秘的人，将天下操纵在掌心。
-
燕国皇宫。钟阑从议事殿走出，宫人立刻将门关好，将阳光隔绝在房间之外。
“恭送帝师大人——”
钟阑没有回头，表情漠然，手藏在衣袖之中。身旁的小太监端着个小木盘，上面放着几叠奏折。
罗国明面上将西北通道的兵力调转至正北方，暗中却在西北设下陷阱。燕国正在犹豫是否要往西北进军，而钟阑要做的便是将燕国大军引入陷阱，从而让整个西方通道一路畅通。
亲王、老臣即便与钟阑政见不合，如今却也动心了：“若罗国果真犯了如此大的错误，那便是我燕国统一天下的绝好机会。一路南下，屠尽十三城，那片富庶的土地就都是我们的了。”
钟阑浅笑着看着众人，适时表现出“想要报复闻姚”的情绪，让众人愈发相信，钟阑站在他们这一边，这次的消息非常可靠。
这几日，他做了很多准备，准备了许多真真假假的消息。
终于，他说服了众人。
只要等着闻姚从西北一路北上，吞并燕国，天下将迎来大一统。
“不论原著最后的胜利者是谁，一切都会按照我想的发展。”他轻声对自己说，轻笑了下，似乎意想到美好的未来。闻姚成为天下共主，而他可以以此过上快乐的生活。
想着想着，僵直酸痛的脖子都轻松了起来。
-
五日后。
罗国大军压境。
初夏，树林已然茂密，阴影与树丛摇曳，掩盖一触即发的大战。
“陛下，斥候来报，燕国大军果然往这个方向过来了。”将军单膝跪地行礼，“请陛下下令，围剿敌军！”
“不要心急。依他所言，燕国有三批军队，如今你们看到的只是先锋军。提前出手便会惊退后续两支军队。待三支部队全都踏入陷阱，一鼓作气拿下。”
“是！”
将军低头领命。忽地，他意识到闻姚刚才话语中“依他所言”中的“他”是谁，想到最近的谣言，后背泛出了一层冷汗。
罗国君真的掌握了罗国的最高权力吗？
背后那神秘的人，才是将一切都握在掌心的人。
入夜，树林惊起一群飞鸟，忽地，几声奇怪的鸮叫在树林里响起。
“有埋伏！”
“罗国夜袭！”
“消息有误！”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屠杀。燕国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罗国大军，大多士兵在睡梦中还未清醒就见到手持打到的敌方军人闯入营帐！
一把大火在初夏熊熊燃烧，将树林烧得只余下焦炭与树桩。
“快，快传令回去。西北通道有埋伏，先前的消息是假的！”
信鸽扑棱着翅膀，向着天边飞去。
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天边。
一支残忍的箭，精准地贯穿信鸽！
那名将军眼神一滞，僵硬转头，只见一青衣少年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少年身后，一队重甲士兵簇拥着一辆战车而来。
流矢如暴雨，纷纷而下。发信的人与信鸽一样，被弓箭贯穿。
盛云下令：“注意不要放过任何一人，不能让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是！”
燕国部队从失联到指挥所反应过来有一天的时间差。罗国可以趁机机会一路高歌猛进，直接从西北通道切入燕国京城！
-
“报，先锋军仍没有消息。”
每日惯例的军报迟了亮个时辰，众臣齐聚军机处，十分焦虑不安。
“去请帝师大人过来商议军务。”
“早膳后便找不到帝师大人，不知他去了哪里。”
众人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在这一句话下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众臣脸色惊变：“坏了！快封锁城门！”
“诸位，如此惊慌做甚？”
一声刺耳的门轴旋转声音，众人回头，看向门口。一道身影挺拔而从容，慢慢走入军机处：“早晨我一直待在陛下屋里，众人不必担心。”
兵部尚书厉声：“先锋军的例报迟迟不来，恐怕已有变故。帝师大人请早日下令，命东南军朝西北行进，探查情况。”
“不必惊慌。先锋军的军报已经来了，他们直接送到了我手上。”钟阑微笑，从袖子中掏出一只信筒，“只是寻常的汇报罢了，一切正常，无须担心。早晨是我考虑不周，使各位大人如此惊慌，请见谅。”
众人全都松了口气。
“帝师大人，那只信筒可否让微臣一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京畿提督正抚摸这胡子，眼中精光闪烁，看着钟阑。
纤长的手指在袖子下将那只信筒捏紧。
“你们信不过我？”
“帝师大人，你是知道的。”京畿提督毫不掩盖，“若我们信得过你，之前听到你不见的第一反应也就不是封锁城门了。既然如此，你不是更应该证明自己吗？”
众臣交头接耳，看向钟阑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钟阑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好。”
手指轻轻将那个信筒放到桌上，往前一推。
众人相视，顿了许久。京畿提督轻哼了声，率先拿过那只信筒，轻轻展开。
他轻声读了出来：“西方通道一路通畅，无异常。五月初二。”
“笔迹呢？”
“用纸对吗？”
京畿提督脸色沉重，将那张纸条重新卷了起来：“一切都符合要求。笔迹也对上了。”
众人松了口气：“还好。”
旋即，他们抬头看向钟阑的表情变得无比愧疚。帝师虽然得了摄政的名义，但在朝中处处掣肘。今日意外，更是让他们对帝师的不信任放到台面上，然而结果却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如今，我们可以开始谈今天的正事了吗？”
众人恍然，纷纷行礼：“全听帝师大人的。”
钟阑勾起嘴角。
燕国京城自始至终都没得到西边战线的消息，没人知道浩荡的罗国大军正穿过西边广无人烟的荒原，一路向京城而来。
直到，一切都来不及。
三日后。罗国军队终于伸出了爪牙。对燕国而言，他们从天而降，在一切都还没反应过来前就结束了战斗。
“报——西玉城沦陷！”
“罗国大军离京城只有一百里了！”
“调动东南军回防！”
“东南军前日才接了指令往南推进，消息传递来不及！”
朝中众臣陷入慌乱。
“这到底为何？”
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操纵着一切。
钟阑坐在首位，笑而不语。
京畿地区在慌乱中调动所有防御力量，在京城前筑起坚固的城墙。
太医院。
正奉上太医坐在首位，表情严肃。门关得严严实实，屋内鸦雀无声。
“如今的形势，旁人看不出来，我等却很明了。”
有人问：“您不是说帝师大人与罗国君没有勾结吗？那为何罗国大军会兵临城下？”
太医摸着胡子：“此乃借刀杀人。帝师大人恐怕看出了罗国的陷阱，于是加以利用。燕国并非抵挡不了罗国大军，只是一时间调转不过来军力罢了。若罗国攻破京城时遭遇顽强抵抗，拖延时间，那便可拖到东南军抵达，歼灭罗国大军。到时候夺回权力，趁乱杀了周氏宗族，推脱是罗国杀的，那便可以借罗国这把刀，越俎代庖。”
众人倒吸冷气。
“帝师大人属实厉害。”
就在此时，紧闭的门被砰砰地敲响了。
所有太医都十分警惕且敏感地所在原地，不敢动。
今日值班的院判清清嗓子，装作小憩刚醒，高声：“外头是谁？”
一个清爽悦耳的男声：“是我。”
院判赶紧开门，露了一条小门缝，将屋内浩荡的场面都掩盖在阴影里：“参见帝师大人。”
钟阑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转头对随从说：“今日咳嗽得厉害，顺路来太医院看看，顺便问院判讨一些医书。你们在外面候着。”
“是。”
钟阑走入太医院，门立刻关上了。
太医们乌压压地拜倒下来：“参见大人。”
“起来吧。”钟阑语气急促，“你们已然投靠我。今日，我有一事十分紧急，需要你们的帮助。”
正奉上太医为首，十分恳切：“愿为大人效劳。”
“明日军机会议，诸位亲王都会到场。我需要一些熏香。”
钟阑虽然没有明说，然而太医们却全明白了，彼此相视，眼中都有惊讶与激动。
终于，他们要迎来激动人心的时刻了！
他们看向钟阑的眼神，仿佛在朝拜新的神明，激动，敬畏，似乎见到这文质彬彬的俊美男子运筹帷幄、用铁血手段将国君之位掌握在手的模样。
正奉上太医的语气，似乎是在对未来的国君说话般尊敬：“请大人放心，微臣必定将事情办得妥当。会将解药送至您府上。”
“好。”钟阑又了结一件事，松了口气。
他匆匆离去，似乎又离自己撒手不管近了一步。
京城，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头萧索，马蹄声不时响起，土地震动。
罗国大军，兵临城下。
军机会议在严肃中举行。
“今日乃存亡危急之时刻，”诸位亲王睁眼，“帝师大人毕竟非燕国人，还请避嫌。”
周奕派此次并未出声声援钟阑。如今保下京城迫在眉睫，并非内斗的时候。
钟阑起身，淡然：“好。”
屋内的侍卫也全都退了出来，屋内再无多余的耳朵和眼睛。
门在他的背后关上。
屋内，檀香渺渺，清香悠远。

第75章 主角
京城下了场雨。
蒙蒙细雨顺着石砖的纹路慢慢汇聚，缝隙间积攒了浑浊的雨水。
匆忙的一脚。石砖松动，雨水四溅。
“左旗军接旨——退往左后方，左翼交由西营接管。”
“西营接旨——驻守原地，等待命令。”
“镇南军从右后方包抄，废除先前左围计划。”
军机处的大门紧闭，寂静而沉稳，过往的宫人离近了，连脚步都变得又轻又慢似乎怕惊扰了军机处的严肃。一道又一道军令从钟阑手下借着军机处的命令向外传递。
桌案上有很多小纸条，这些纸条都是钟阑命下人与其他将领府邸里下人勾结，偷来的过往战争例报，都是先锋军率队将领王稳岚早年在其他战争里寄给其他将领的。钟阑选了一张五月初一的，多加了一笔，便成了五月初二。他们根本想不到，钟阑竟会提前做这么多准备。
一切准备就绪。
除了他，无人知晓京城左翼存在一块防守的空白地，轻而易举就将京城的防卫撕开了一个口子。
钟阑背对窗，站在地图面前，眯着眼睛十分愉悦地将地图的最后一块涂上赭石色。
“弯弯绕绕，但这一切都与最初的预想一样。”笔尖离开纸张，“闻姚成为了天下之主，而他对我……”
薄唇勾起了一弯笑：“言听计从。”
忽然，一阵清脆的响声在屋檐上响起。钟阑敏锐抬眼，大步上前推开窗户向上张望，空无一人。
是雨声吗？
-
左院判提着小药箱，按时到周奕居住的文怡殿前。守门的侍卫认识他，侧开身子，替他开门。
“老夫今日是来例行替陛下诊脉的。有劳两位了。”
侍卫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檐上传来清脆的声响，似乎瓦片之间遇到了碰撞。声音混在雨声中，似乎是幻觉。
侍卫微怔。左院判提醒他：“老夫进去了？”
“啊，”他们回神，“您请。”
左院判的脚刚跨进门槛，忽地又传来一阵清脆的瓦片碰撞声。
“是谁？”这次侍卫听清楚了，厉声呵斥，然而除了淅淅沥沥的雨滴声和风声再也没有响声。
一道寒光划过！
惨叫声划过静谧的文怡殿前院，左院判惊恐地跌坐在地，恐惧地往屋内后退：“你，你是谁？”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天光，慢慢转头，看向左院判。他浑身肌肉有力，面无表情。
天光透过浑浊的暮雨，将那人的表情掩藏于背光中，然而光是那粗重的呼吸和似乎可以徒手撕破蛮牛的手臂就将其的危险敞露在众人眼前。
很快，院中的其他侍卫听到动静立刻跑过来：“有刺客，抓刺客！”
左院判的眼神落到那棺材脸的青筋粗壮、有力且布满老茧的手上，呼吸凝重，眼睛瞪得老大。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侍卫都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
“报——罗国军队往左翼靠近！”
钟阑松了口气，无比庆幸闻姚与自己的默契。他连忙下令让人将“布置好”左城门。他昨日就在城中下了外出禁令，而城衙禁军有一半都被他收于麾下，可以制衡另一半。只要门一开，罗国军队就能长驱直入直抵皇城。
他拍拍衣衫，轻松地起身：“我去皇城门口看看吧。”
他按照计划写好后续的几封军令，交于信任的臣子，命其在未来的各种情景下传令下去。准备完这一切，他率人立于正殿之前，借着高大的地基向皇城门口眺望。
“城门开了！罗国军队长驱直入！”
“城衙禁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内乱！”
“他们向着皇宫来了！”
钟阑逐渐捏紧拳头，永远如春水般平静温和的眸子罕见地闪动激动、跳跃的光芒。
一切就要结束了！
忽然，脚步声震动天地！整个皇宫的侍卫全都全副武装齐聚正殿广场，矛头泛着寒光，全都指向钟阑！
钟阑出现一时诧异，正欲厉声池河，忽地，侍卫长高声：“此子祸害陛下，攫取皇权，为罗国卧底，速速拿下！”
钟阑背着手，发丝与雨丝交缠飘扬：“你们有何证据说是我所为？”
“朕亲自说的。”
无数矛与剑从四面八方架住钟阑的脖子！
在重甲士兵簇拥中，一辆轮椅慢慢被推了出来！
周奕身体虚弱，上身半耷，双手扶在把手上。他的身后，高大的棺材脸打手推着轮椅，一声不吭。
钟阑望着他，看到周奕眼中露出极度强烈的复仇欲望，像是一只终于挣脱陷阱的狐狸，在用最恶毒的目光盯着自己。
钟阑的视线落到他背后那个棺材脸的男人身上：“是他救了你。”
“对。”周奕喉咙底像是含了一口痰，声音颤抖，“一切都结束了，钟阑。”
轰——
高台上的众人全都转头，看向皇宫门。明黄的正门一年中都开不了一次，门轴僵硬，伴随着卡壳般的声音，终于打开了一条通道。
钟阑瞳孔紧缩。
那门外，一道鲜艳灿烈的红衣在细雨中飘荡，锐利的视线直接投向高台上这一幕。
周奕冷笑了声：“哈哈，钟阑，你竟然提前在门口下令让人开门了啊，也不用朕再请罗国君谈判，可以直接让他见着如今你的模样。”
宫门外，闻姚的视线盯着远处高台，然而却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远处，侍卫的喊话在空荡的广场中回荡：“若你们踏入宫门一步，他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要将他们淹没。
闻姚眼皮一跳，表情没有半丝情绪。
盛云作为副手在他身后焦急：“陛下，如今城中禁军还未反应过来，皇宫侍卫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直接冲进去杀了燕国君，我们便打大功告成了！”
苍白的嘴唇轻吐字，发音似乎要化在空气中：“不。”
高台上，那道玄袍身影比他上一次见到还要更瘦削一点，明晃晃的刀枪架在他的脖子上，那名推轮椅的棺材脸打手似乎还怕他暴起逃跑，亲自上前站到阵中，用剑刃指着钟阑的鼻尖。
钟阑淡然伫立，似乎身边的一众高手都不存在。
周奕盯着他：“高声急呼，让他们退出京城。”
数不清的刀背同时往下一压，仿佛要将钟阑给压跪似的。钟阑没有动，纤长易折的身体似乎有无比坚韧强悍的力量。
周奕重复：“让闻姚退出去。”
钟阑远远一瞥，张开嘴，声音高却平静：“退出城外。”
远处，盛云虽然焦急，却知道闻姚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不甘心地捏紧缰绳，闭眼重叹。
闻姚的视线还停留在那道黑色身影上。慢慢地，他抬起手，向后一挥。
马匹开始掉头，军队调换方向。
-
雨还在下。天牢里十分安静，因此雨声异常明显。
周奕不会企图用普通的牢房困住他。因此，这间囚室的外侧自始至终都有二十名高手轮流把持，每时每刻都有若干双眼睛盯着他。
被这样随时盯着的感觉十分难受，但钟阑仍很平静。
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奕竟然没有对他下狠手。
钟阑闭上眼睛，有些懊恼。
那个棺材脸他之前见过好多次。他一直跟在周奕身边，也就是个打手和护卫，从来也没被叫过名字，也没有在原著中有太多吸粉。按照一般小世界的设定，这样普通的NPC战力都有个范围，根本不可能趁着京城防御薄弱闯入皇宫。
然而那个棺材脸显然不受世界规则束缚，他虽然一对一打不过钟阑，但对这里其他的普通人而言却有碾压性的优势。
果然，周奕才是主角。他要完蛋时，就连身边的这么个没名字的护卫都能有特殊战力的加持。
钟阑苦笑了下。
牢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他慢慢抬头，发现棺材脸扶着周奕，慢而小心地走到囚室门口。
“京城外的城防部署重新完成，东南军也在不停往回赶。若闻姚不后退，以他的兵力，恐怕攻城不成反而要折在燕国。”周奕带着恶毒的笑意，眼神在钟阑身上上下露骨地打量，“当然，他不会甘心回去的，不然就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落下了。”
钟阑垂着眼帘，没有看他。
他来到燕国后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前些日子摄政处理政务，而且有心事，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清瘦了不少。下颚骨异常分明，均匀有力的肌肉在脖颈上微微突出，沿着纹理一路向下，似乎能若隐若现地在衣襟下看到分明的锁骨。
周奕哼了下：“你不用紧张。朕已经派人与闻姚联系过了，给他提出了保你一命的条件。如今，你的命不在朕手上，而在他手上。”
钟阑一顿，眼皮慢慢抬高：“什么？”
周奕终于让他开口说话，暗喜。他在栏杆的另一边慢慢蹲下，双眼睁大，对他说：“你还记得，那天李微松对朕说的话吗？”
那天？
钟阑眉头微蹙，忽地，回忆闪现。
李微松被误会激将了出来，想要在院子里对周奕和钟阑下手。那个时候，他们都以为钟阑病着没有战斗力，于是李微松对周奕说“你不是喜欢他吗？若你自裁，我便放他一命”。
瞳孔紧缩。
周奕哈哈大笑：“那天，李微松对真说，若是闻姚遇到这种情况，即便知道自裁后对方会反悔，也会为了那一线让对方活下去的希望而选择放弃自己。”
他的话戛然而止，笑容全都收拢，严肃地盯着钟阑。
“他竟然嘲讽朕。”
钟阑回视，没有说话。
“可朕不相信。所以想要试一试。”周奕咧开嘴，“你说，朕做的对吗？”

第76章 交易
入夜，雨似乎停了，一滴一滴从屋檐落下。
钟阑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微微活动僵硬的双手，双手手腕上的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牢房里点着艾草熏香，虽然他前些日子有按时吃药，然而手脚还是有些发麻。
周奕离开的时候对他说：“朕给闻姚的期限是明日正午，到时候，朕会放你出去，带着你一同见证他的选择。”
钟阑闭上双眼，睫毛扑朔。他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了。
男主会拥有天大的气运，与他敌对的人注定会落入容易死亡的命运。若男主是周奕，那全天下的他国国君都只能身首异处，特别是闻姚，周奕是不会放过他的。
闻姚会在剧情作用的推动下踏上生死边界。这一次的选择，又何尝不是推动他死亡的转折点？
如果这样……
钟阑握紧拳头，忽地起身。监牢外的一群高手全都警惕起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叮——叮——
铃铛的清脆响声回荡在囚室外的走廊里。
那些高手全都警惕回头，恭敬地低头：“参见陛下。”
忽然，一阵更加浓烈的熏香气息闯入走廊。钟阑剧烈咳嗽了起来，几乎要将自己的肺给咳出来。他距离上次喝药已经有好几天了，过敏的症状越发强烈，眼前忽地有些发晕。
铁门被打开了。
数不清的人涌了进来。
钟阑屏住呼吸，稍稍维持神志，抬手要扶墙，忽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请跟着奴婢们来。”
怎么回事？
钟阑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有人朝着他的脸吐了一口烟，奇异的气味绕在他的鼻尖，让他昏昏欲睡，终于，眼前一黑。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被人摆弄着，然后被抬到一个新的地方，周围弥漫着芬芳几乎要将他吞没在舒适、温暖中。
然而他的神经并未因此放松。在混沌朦胧的香暖中，仿佛一直有一把剑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提醒他睁眼。
他骤然苏醒。
“大人，您醒了。请用茶吧。”小宫女们身着碧罗银纹缎，端茶的手都事先在花瓣水里泡过，指尖洁白晶莹，没有一点粗糙的老茧。
这样的小宫女都是被内务府在很小的时候挑出来、专门来殿上伺候的，吃穿用度就不是普通宫人可比的。
钟阑眯起眼睛，咳了一声，立刻就有一群人来给他捶背。
“这是哪里？”
“回大人，这是陛下的玄华殿。”
玄华殿时周奕的寝宫。
钟阑猛地起身，惊起一片莺莺燕燕。他的手脚竟然没有被任何束缚，这宫殿里除了宫女，再也没有其他人，连个侍卫都没有。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被血污和汗水、雨水打湿的脏衣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金纹玄袍，样式正是他常穿的，然而这布料有些特殊，轻若蝉翼、柔软贴服，绝非良品。
“大人，请漱口。”
“大人，这儿备好了点心。”
周奕对他越放松警惕，钟阑就越不安。周奕的城府很深，所作所为都有特定的目的。他若连束缚钟阑的铁链都懒得绑，那就说明他必定有底牌。
底牌是什么？
闻姚。
钟阑连忙问：“现在几点？”
“回大人，一刻前刚敲了午时的钟。”
钟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玄华殿的大门轰然敞开。收到他醒来消息，周奕带着运筹帷幄的笑容亲自来看他。
“真好，先生已经醒了。这样就不用错过这场大戏了。”
钟阑望向他，呼吸急促：“你要做什么？”
“闻姚已经派人回话，答应了朕的交换。”周奕的笑微微减弱，“当然，光凭嘴说的，自然无法证明。因此朕与他约定，未时整在城门口相见。若他真愿意用命来换你，那便屏退所有随从，独自站到阵前。”
钟阑耳朵旁嗡的一声。
周奕冷笑。他显然不相信闻姚会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心理战，这正是他的拿手好戏，就算闻姚有什么事情藏着掖着，他都有办法让闻姚自乱阵脚。
“先生，随朕一同上城门，看你的旧情郎最后一眼吧。”他微笑着对钟阑说。
钟阑不动声色，跟在他身后。
那个棺材脸男子自始至终都紧跟着周奕，时刻调整自己的角度，以防周奕再被钟阑挟持。他的实力不容小觑，钟阑几次想要捕捉机会翻转形势，但都失败了。
该死，要是过敏的症状退得更快就好了。
周奕背对着钟阑，却仿佛能看到他的眼神，哈哈一笑：“先生，朕都算好了。你不用挣扎了。”
他们一路到了城门顶上。周奕让钟阑站到最前面，不许他回头，然后自己和一众护卫站到他身后。
正午的大太阳带着初暑的热意，蒸得人颈侧微微出汗。
忽然，几位娇俏的小宫女羞答答地举着扇子，竟然也跟着他们上了城门。她们两人一边，用带着香风的团扇轻轻扇着，只为钟阑一个人扇。
风正好将那点暑热给刮走了。
“先生，怎么样？”周奕在他身后轻声问，“你瞧，如今闻姚还未死，燕国的下人们都已经将您当做主人来对待了。您都没有一点点后悔，后悔自己前几日竟然对朕怀着如此残忍的心思？”
钟阑不言。
“这绸缎，这美食，这众人之上的生活。这不就是您想要的吗？”
“周奕，我已经做了对不起你的生活，不再奢求你的信任。你要杀要剐就干脆点，不用再多说话恶心人了。”
周奕脸上灵活生动的表情和他的话一样顿时凝固。良久，他才将所有情绪都收起，自嘲似的哼了一声。
“你变了。”
钟阑眼皮未抬：“我变了什么？”
“你不是只爱轻松，只爱休闲，最恨各种事情将自己卷入其中吗？如今，朕将那么多东西捧到你手上，你怎么就这样轻易地拒绝了呢？”
钟阑沉默。周奕的话戳中了他的心。
但他也不明白。
“既然如此，朕就不废话了。先生将这柄弓握好吧。”
钟阑没有回头，看不到身后的任何事情。士兵将一柄上等精良的弓箭塞入他的手掌，然后将箭筒放到他左脚旁。
“若闻姚愿意为你付出性命是真的，那么未时整，他就会按照朕的要求，处理好后事，独自一人站到前面这块空地上。而行刑者，就是你。”
钟阑骤然握紧这柄弓。
周奕继续：“当然，只要你射死了他，你未来每一天都会享受今日这般富贵。这是他为你换来的。”
沉默在城墙上蔓延。良久，周奕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嘲讽。
“朕不信他会走出来。”
当——当——当——
“未时到！”
城墙底下，罗国大军的正后方略有动作，一匹马慢慢从一条被让出的道路中走出，走到正中央。然后，一道红色的身影翻身下马，慢慢踱到前面没人的地方。
钟阑闭上眼睛，握紧了弓，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弓捏碎。
棺材脸脸上横肉一跳，挥刀上前，从后架在钟阑的肩上，声音沙哑：“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射箭。但在陛下喊停之前，你不许回头，不许伤害其他人。”
钟阑没有回头。他剩余的时间只允许他盯着城墙下的闻姚。
闻姚也在看着他。
他的脸还和逃命最初见面时一样，艳得压过盛夏满城芬芳，却如剑一般，有股子挺立的傲气。而他的所有傲气，又全都在同一人面前压低自己的脑袋，谦逊而讨好。
他在做口型：“杀了我。”
周奕在钟阑背后，声音几乎扭曲：“他竟然真的愿意赴死？呵，先生，您可以拉弓了。”
他无法想象有人会为了爱人存活下来的一点点希望而付出自己的全部生命。不解，疑惑，亦或是恼羞成怒，周奕甚至无法维持自己的表情。
热风吹过。
没有人动。
“杀了他！”周奕恶狠狠。
钟阑没有动。
“杀了我。”闻姚朝他做口型。
钟阑闭上眼睛，抬起手。
他从箭筒中随手捞起一支箭，搭在弓上，箭头指向了下面的那人。他的双眼紧闭，手甚至没法拉稳。良久，他呼吸放平，慢慢睁开眼睛，表情决绝。
弓是满的。
他放开了手。
利箭飞过，破开空气。与此同时，一滴晶莹的泪顺着弓身慢慢滴落。
血和他的衣衫一样红。
-
钟阑被带回了皇宫。
玄华殿的后殿被收拾好，无比富丽堂皇，甚至与钟阑最初的升云殿不遑多让。不仅如此，殿堂周围随时随刻有美人、侍卫和厨子就位，就算钟阑子时说自己想吃蟹，都能立刻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蟹粉汤。
周奕兑现了他的承诺。
那支箭正好插入闻姚的正心，所有有经验的弓箭手都能断定，他死定了。为了防止没有死透，周奕提出要燕国替他殓尸，盛云暴怒得几乎要上来手撕了城门。
钟阑走下城门时说了一句：“等等。”
“怎么？”周奕斜瞥了他一眼。
“我要看着他们殓尸，钉棺材。”
周奕第一反应是眯眼，觉得其中有诈。然后钟阑却浅笑着、目中毫无波澜地对他说：“就算他死了，他还是胜过了你。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可以吗？我只是想最后多看看我的爱人。我不允许你们在他死后亵渎他的尸体。”
“我的爱人”让周奕气得够呛，摆摆手随他去了。钟阑于是在一旁看着他们将闻姚钉死在棺材里。
看着闻姚的棺材被摆入废弃的院落。钟阑终于乖乖跟他们回玄唐殿，如一尊精致的娃娃，享受着各种让他无法挂上一点笑意的侍奉。
周奕站在门外，手紧紧捏着门框，表情濒临崩溃。
明明杀了闻姚。
但输的人却是他。
李微松说对了。闻姚肯为了这点希望献上性命，而他不敢，所以他活该被钟阑用这样的表情对待，活该热脸贴冷屁股。
一切都是他活该。
入夜，玄华殿浮夸的喧闹在钟阑一句轻飘飘的“我乏了”下归于沉寂。
夏日的蝉鸣聒噪而嘹亮。钟阑闭着眼睛，端正地躺在床上。
“先生，”周奕在外面敲门，“朕来了。”
钟阑睁开眼睛。
他下床，打开了门。发现外面的宫人全都被屏退了，只有一个周奕。
钟阑的第一放映是四处搜寻棺材脸，然而却发现棺材脸也没在。他的视线落到周奕身上。
玄华殿里没有熏香，他的实力稍有恢复；而周奕完全不会武功，此时在他面前活脱脱是个小白兔。
周奕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破碎的眷恋：“朕今日不用护卫。因为朕只有一个问题，先生不会为难朕的。”
钟阑蹙眉：“什么？”
“先生，”周奕盯着他的双眼，“既然你已然不想过这样被侍奉的生活，那……”
“你想当皇帝吗？”

第77章 自裁
皇宫这几日守卫非常森严。
一辆为宫中提供修缮宫殿木材的马车行驶到小门，立刻被拦了下来。
马车的帘子立刻被掀了起来，露出一张朴实的脸：“是我。”
强子是专门做木材搬运的，来为皇宫送了好多次，是个熟人。
守卫这才放下心来：“强子，马车里有人？”
“是我老板，”强子挠挠头，“今天货物多，也没有空着的帮手，他就自己来了。”
“行，但我们还是得检查下，不然不合规矩。”
“嗯！各位官爷请。”
侍卫搜了一圈货车，没发现异常。只是今天的木材大小有点奇特，裁剪得大小如门板似的，不过这不是侍卫能多问的事情，他们也未在意。
搜查完之后，他们的视线落到了马车中那个瘦弱的青年身上。
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青年咳嗽了两声：“劳驾。”
果然是老板，这小身板弱不禁风的，一看就不是能劳动的样子，今天跟强子一起来估计也得是强子一个人干活。
“行，你们进去吧。记住了，这几天宫里有情况，千万别乱跑乱看。”
“欸！我都记着呢。”
运送木材的马车颤巍巍地顺着荒草丛生的偏僻宫道一路走，安分地到了卸货的院子。那儿已经有太监们等着了。他们将要在这个小院子将货都卸下，由小太监们抬到宫中更深的地方去。
“诶呦，这回怎么带了这么多呀。”为首的公公抱怨道。
强子和老板一边搬一边说：“这草民哪知道呢？都是按照单子办事。”
公公啧了声，挥挥手，让小太监们多跑几趟。
“公公，能讨碗水吗？”
为首的公公斜瞥他，啧了声，厌恶地挥挥手。强子立刻喜笑颜开，拉着老板一同绕到院子的屋里去了。
这一片当做货场的院子都是废弃的下人房，旁边就是冷宫，是整个宫中最晦气的地方，年久失修，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因此也无人在意。强子和老板两人绕过院子后身手顿时变得无比敏捷，几下子就翻过了。
他们利索地在这片货场中穿行，忽地，前面忽然出现守卫。
“就是这儿了。”一直沉默不言的老板忽地出声，声音有些细。
强子点点头，眼露凶光。
这儿有守卫，但身手都不强。三两下，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放倒了。
他们走到屋内，看到放在破旧高台上的那个棺材。强子立刻招手。
他们将“尸体”抬到这一片废弃院子的路口，离小门只有一个转弯的距离。然后重新回到货场。
“你们两个喝水都弄出这么长时间来，”为首的公公有些不悦，“还有，你们可真不当心。咋家刚对过单子，这回虽然多要了木材，但没要这么多，你们带了这么多过来，是想多讹内务府银两不是？”
“没有没有，就是弄错了。”
“咋家可没多搬，剩下的木材还在车上，你们自己带回去。”那公公不悦道，“近日宫中查贪污可严厉了，对不上账，那可得掉一层皮，你们别给咋家添晦气，要不然，下次就去告你们的状，让你们丢了皇家的差事。”
“对不住，对不住。”
强子一面伏小做低不停道歉，一面恭送太监们出门，然后和领队上车，转几个弯就出宫了。他们将多余的木板组成了一个简易的小箱，将人藏在里面一同带了出去。
-
闻姚睁开眼睛，喉咙底下几乎干得要冒火。他强撑着身子，颤颤巍巍想要起来，忽然房门大开，涌进来好多人。
“别动。大夫说你这次能保下命来实属运气。这箭要是偏一寸，那就没命了。”盛云最先扑到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还好他们去救你时及时，不然也得在这棺材里闷死。”
闻姚刚想开口，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单手扶助床框，下颚线在疼痛中绷得笔直。
良久，他沙哑开口：“他呢？”
盛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钟阑，眼睛立刻又红了：“陛下，您还在想着他。就算他身不由己，但这箭射得也太干脆了，这情谊，到底是真是假，值得您这样……”
闻姚摇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确定盛云已经将军队都安全撤离了，这才放心。
良久，闻姚像是忍不住了，再问：“他呢？”
“他没事，听说周奕好吃好喝供着他呢。”盛云没好气，“他从没尝试来救你，要不是云诚，陛下哪能出来？”
“没有他，罗国君才真死了。”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背后响起。他们回头，发现一个男性装扮的身影倚着门框。
“云诚公主？”闻姚诧异地皱眉，“你是怎么得到信息的？”
“我的商队一直在大陆上扩张，然而这些年一直不敢回燕国。钟阑到燕国后，借着权力与我取得联络。由于都是商队的小买卖，也无人关心。于是他帮我把商线重新拉回了燕国，甚至借着权力，给了我两三个与皇宫做生意的买卖。”
闻姚皱眉。
云诚将伪装都卸了下来：“我当然知道，你们哪有这么好心，如此无私地帮助我？钟阑这样殷切地帮我重建燕国的商路，不就是为了让这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九流行当成为他暗中的帮手吗？”
“所以呢？”盛云好奇。
“后来，我发现他跟我下木材订单有个规律。每天都会订一根菩提木料，第一次订一根，第二次订两根，第三次订三根。三天一个循环。宫中惊变后收到的订单里也就没了菩提木。然而昨日，订单里有两根菩提木，按照顺序计算，正好与前面的规律接上。所以我意识到这是钟阑给我的消息，逼我来还人情。”云诚说，“而且我们把你搬出来的时候发现，棺材下面裂了一道口子，看样子是他看人殓尸时故意找机会弄破了，不然你早憋死了。”
盛云皱眉：“他没想过你不打算出手的情况吗？”
云诚公主笑而不语，抱着手臂摇头。
“周奕与老燕国君一脉相承，如果周奕掌权、统一天下，只要发现了她的踪迹，必定要斩草除根以正门楣。”闻姚轻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世上没有比云诚更合适的盟友。就算当时没有料到周奕有变故，这天下商队控制在云诚手里，也能抑制燕国皇家控制的商队残余势力。”
“他们很快就能发现棺材空了。宫中肯定又要有变故。”云诚收起笑容，一本正经。
闻姚轻声：“这次，他又该怎么做呢？”
-
钟阑站在月光下，看着周奕的脸。背在身后的手里藏着一只很小的银调羹。
“先生，您昨日说头疼，想要一件菩提木簪子和一个菩提木的靠枕。制作需要时间，大概还需等些时日，工匠才能送来。”
钟阑没有说话，静静盯着周奕的双眼。
或许是他的杀意太过明显，又或许是他的过敏症状褪得太快，周奕竟显露出几分无奈的脆弱，终于在钟阑面前卸下那狐狸似、玩世不恭的伪装。
“先生为何要这样看着朕，”他慢吞吞、真诚地提问，“先生想被天下之主供奉着享福，所以朕献上了。先生对此不开心，于是朕为博您欢心，连皇权都要献上，您又不要。”
钟阑面无表情。那一席话，甚至无法让他产生半点波澜。
“所以，朕要怎么做，才能让先生喜欢上朕？”周奕的声音越来越轻。
“周奕，你知道吗？”钟阑终于开口了，“你反水太多次了。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人。”
周奕的眼里装满了破败的难堪。
钟阑继续说：“你这样的人，如此自私，只会爱自己。”
“果然。朕真的错了，可朕爱自己又有什么错呢？”周奕喃喃，“朕只爱两者，一个是自己，一个是你。”
“没用的。没人会信的。”
忽地，月光在周奕脸上裂开了。他的表情无比狰狞，皱成一团，沟壑将月光分成一片一片，像是绝望的心一样。
他的喉咙因为紧张，几乎要黏住了：“你知道吗？当时朕在你和李微松之间摇摆，看似游刃有余，选择谁都在一念之间。可自始至终，朕只会选择你。”
他眼中露出绝望：“从一开始就是你。”
钟阑的杀意毫不减弱，笼罩在周奕身周。他的决绝、不信任，狠狠刺在周奕心里，几乎要将他的心被万箭贯穿。
“你还是不信。”
周奕忽然仰头大笑。
“朕最后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周奕一边疯了似的大笑，一边说，“当时，李微松给朕看了他所说的故事。故事中的朕，见到你时无比痴迷，被你玩弄在掌心。当时朕不信。”
他的笑声惊动夏蝉，蝉鸣声戛然而止。院落静得仿佛冰雪中的冬夜，彻骨生寒。
“然而，当朕见到你第一眼，朕就发现那是宿命。”周奕忽然变得无比绝望，“你能相信吗？那像是被书写好的无可救药，朕活着的意义从君位，变成了你。”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朕不想爱你，可是做不到——”他撕心裂肺地吼了起来。
门外忽然有一群人拍门：“陛下，怎么了？”
“别进来！”
周奕厉声喝住他们，转过头看向钟阑已然抬起想要掐住自己脖子的手。
“朕输了，不过好在，闻姚也死了。既然朕得不到你的心，没了活下去的意义，也不会让任何人得了便宜。”周奕近乎贪婪地望着他，“你懂吗？那像是被书写好的唯一意义被人撕碎了一样。”
钟阑的手放在他的脖颈，只要一用力，他便会死去。不知为何，他听到“书写好的意义”，手微微一顿。
被这个世界设定好，来爱他。
“不用如此费尽，”周奕一笑，无力地拨开他钳住自己脖子的手，“你杀了朕，很难对他们交代。朕帮你杀了自己，不过，这需要一个条件。”
说着，他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卷轴。
这是皇令。
“你说的对，朕爱你，但也爱自己。所以，我要报复，我要满足自己的恨！”他的声音突然放大，“可朕如何报复？只有这个方法！”
钟阑瞳孔缩紧：“你疯了。”
“对，朕疯了！”周奕大声，“闻姚死了，朕也死了。先生，你不得不登基了。”
“你不得不一辈子当皇帝，永远都无法挣脱！”说完，他忽地眼睛瞪出，咬破自己的舌头。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地上。那卷轴滴落在地，滚在地上。一排排密密的小字与国玺印在上面，严肃庄重。
那是任何一人都无比渴望的宝座，也是报复钟阑的诅咒。

第78章 新帝
天微微亮。
昨日傍晚到晚上，整个燕国皇宫发生了两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第一件，闻姚的尸首不见了。
第二件，燕国君自戕。
任谁看，这两件事背后只有一个既得利益者——钟阑。因此诸位亲王虎视眈眈地闯入皇宫，大有要将钟阑大卸八块的意思。
然而他们刚进宫就被拦了下来。
最年长的匀亲王一吹胡子：“你们什么意思？是都被那乱臣贼子收买了？”
拦住他的是宫里的大太监，姓田，四十多岁的模样，眼睛仍是红肿的，脸上挂着几道新长的皱纹。他微微叹气，还是挂上一抹无何奈何的浅笑：“殿下稍安，陛下是自戕，事先留下了遗诏。遗诏命令奴才们在新君登基前，不得让诸位进宫。”
“新君登基？胡闹！这燕国，除了孤等亲王，还有谁能登上那个宝座？”匀亲王怒目圆瞪，忽地，他咬牙，“难不成是那个帝师？这是窃国！陛下绝不可能留下遗诏让他登基，必然是那歹徒谋害陛下，篡改遗诏！你们连这点事情都弄不清楚？”
田公公两手安分地放在身前：“陛下是在众人面前自戕的，这遗诏不仅写在锦布上，也从他口中吐出，必然错不了。”
匀亲王脸上肌肉横跳，良久，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这件事，谁能证明？皇亲国戚一个都不在场，谁来作证？！”
他挥手，正想闯入宫中，忽然，四面八方涌出身穿重甲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你们！”诸位亲王全都傻眼，在皇宫前动手，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田公公冷冰冰地说：“这些事情都是陛下驾崩前安排好的，诸位若要质疑，那便去地府同陛下当面问？”
-
皇宫大殿中央，钟阑端坐在最中央。无数士兵的剑刃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面前放着一张平铺的诏令。
“大人，根据先帝遗诏，如今罗国君身死无后，无人主持大局，正是最好的出击时机。您若此时率燕国众人吞并罗国，统一天下，那我等千千万臣子、军队均会甘心为您所驱使；若您不答应，那便再也踏不出这殿堂一步，这君位会交由在宫外等候的亲王。”
钟阑抬眼，呼吸都逐渐放慢了。
如今这主殿外不止有侍卫，还有京城中三支禁军，总共八百人，乌压压地，全都盯着他一人。这是一个没有异能和道具的世界，他的武力再强，也没有办法一个人杀了八百禁军冲出去。而且他怀疑，这宫外还有更多的士兵在等着他。
公公端上了一坛印泥：“请盖章吧。”
钟阑只能盖上自己的手印。
这遗诏上，不止提出这一个要求。周奕还留了一手，将燕国皇室宗亲里刚出生的两个孩子藏到民间，若有一天钟阑主动退位、意图将皇位传给他人，那便是背叛燕国之所为，燕国血脉的诸位大臣和将军，将会拥立那两个孩子复燕——那势必又会让钟阑不得安生。
“大人，那请下令吧。这遗诏，得等您吞并罗国土地才生效呢。”
一群士兵将沙盘抬到他面前，另一群士兵将地图贴到屏风上。
钟阑瞥了眼，心里不由苦笑。周奕，你真的好狠，逼我当这一整片大陆的皇帝。
然而现在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闻姚其实没有死。
周奕的计划都是在闻姚已死的基础上做的，若闻姚没有死，那钟阑又该如何吞并罗国呢？
周奕的心腹，首阁张大人安静立于一旁：“大人，请下军令。”
忽然，一个小士兵急匆匆地跑到门前跪下：“禀报各位大人，有人求送信件于帝师大人。”
“谁？”
“皇商，云诚。”
钟阑骤然一怔，几天几夜来表情第一次出现极端诧异的裂痕。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封信呈到他面前。
钟阑瞥了眼八百禁军的刀刃，又看向张大人波澜不惊、沟壑纵深的脸，低下头展开信纸。
纸上，苍劲有力的笔迹无比熟悉，仿佛对方当着他的面在说话。
信上只有四个字。
“天下共主。”
-
一个月后。战火终于停止。
大街上热热闹闹，一片锣鼓喧天。
“大一统皇帝登基啦——天下大赦！”
“新的都城既不在燕国也不在罗国，最后啊，竟然选了一个原先两国交接的地方，你猜那该是那儿？”
“我哪猜得着？”
“嗐，是原来辛国的京城！”
“这不是新帝一开始……”
“嘘，这可说不得。”
朱曼轻烟，碧蓝的清水顺着镀金的水道蜿蜒流淌，浮着一片片桃花瓣。
“陛下，登基礼服完成了，请您去试衣。”
钟阑撑起疲惫的身子，应了声。厚重宽阔的门被推开了，宫人鱼贯而入，一位身着官服的貌美男子拖着盛衣的托盘，步态端庄。
钟阑这几天根本没睡着，眼下的黑眼圈青紫青紫。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双手，仍由人摆布。
修长冰凉的手指衔着衣衫，从头到脚轻轻覆盖上他的身体，一阵淡淡的檀香味顺着他的手蹿上衣料，在飘到钟阑鼻尖。
钟阑忽地清醒，转头看向那为他穿衣的宫人。
绝美的脸庞白皙干净，却不减艳色，眉眼间的妖冶被驯服得温柔体贴。他梳着一个发髻，插着一柄菩提木的簪子，两鬓散发微微垂下。
“闻姚你什么时候……”钟阑惊讶，连忙转身抓住他的肩膀。
闻姚眉头不禁一皱。钟阑意识到他的伤还没好，连忙放手。
闻姚一边轻轻替他拉好衣服，一边说：“陛下，闻姚已经死了。罗国残部见国家涣散，崇敬您的魅力，因此主动拜服。”
钟阑哑口无言，有些生气地瞪着他。
“礼服偏大了些。您瘦了。”闻姚皱起眉，认真打量他，然后将衣服再替他脱下，“让李全和礼部说一声，得抓紧改了。”
“我在和你说话。你为何要借势假死？”钟阑声音焦急。
闻姚一顿，微微抬头，用仰视的目光看向钟阑，他的视线似乎被睫毛破成一片一片的。
“若我不假死，之后回到罗国。您又该怎么从周奕的遗诏中脱身？”
钟阑哑口无言：“云诚的消息这么灵通，这都让她知道了？”
所以闻姚才会如此及时地给他送信。
闻姚没有死的消息，其实罗国高层也知道。但他们知道最后的权柄要交到钟阑手中时，竟没有半点拒绝。
罗国本就是各方势力拼凑起来的新国家，最讲实际，与其再付出不必要的牺牲，不如让钟阑这个知名种田基建能手来接受罗国现在那被战火拖累的烂摊子。
他们厌恶燕国皇室那做派，但不厌恶钟阑。于是，闻姚便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中“死亡”了。
钟阑眼眶中泪水打转，几乎要委屈地哭出来。
“如今不是正好吗？”闻姚挑起他的一缕散发，虔诚地吻着，像是在安抚他的不满，“您拥有了最高的尊贵。”
那双绝美的眼睛在这一吻后轻挑地撩拨钟阑的心，让钟阑的脑袋几乎要烧起来，短暂地将满肚子的气收一收。
门外，李全看向屋内，咳嗽了两声。宫人们全都退了出来。
李全替他们关上门，门缝未合的时候，他对上闻姚的视线，心照不宣地笑了下。刚才正是他把刚大病出愈的闻姚送到钟阑身边的。
屋内昏暗，只有潺潺流水声。
钟阑半仰躺在桌案上，发丝有些乱，他忽地清醒，一下起身：“你的伤还没好。”
他的手指摸向闻姚的左肩，轻轻拨开他的衣衫，用拇指摩挲着洁白的绷带。
“疼吗？”
“还好。”
良久无言。钟阑的声音很低：“在那之前，我没机会同你联系，因此我也在害怕，你能信任我简直太好不过。我本也不信任自己。”
闻姚的声音也低了：“为何？”
“那时候风很大，我不确定，要是真的偏了一寸……”
“不会的。”闻姚握住他的手，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倒映着钟阑，“我知道你不会杀我。我也不会真的让自己陷于必死的局面。”
“什么意思？”
“这支箭一定会偏，因为你并不想杀我。”闻姚半眯眼睛，忽然点醒钟阑，“若李微松说的是真的，那这本书的故事，是你作为主角，进入了第一本书。”
钟阑的眼睛慢慢睁大。
闻姚作为书中人，竟然能从各种细节中逻辑如此清晰地推测。
他继续说：“因此唯一的主角只有你。所谓周奕，也只是因为书中你的爱意才有了特殊地位。这地位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你给予的。”
“所以我知道，只要你的心是我的。”闻姚的声音低哑得仿佛要在梦里，“我等终将被眷顾。”

第79章 翻牌
天下一统，周奕的旧部按照约定选择了臣服，不少人告老还乡，剩余的则主动承担边缘的职位。
钟阑获得主动权后雷厉风行，重新清洗了朝廷，确保周奕旧部绝不会能再威胁自己。他甚至将国号重新改回了“辛”，同样也没有人发出异议。
两个月后。
原先辛国的京城和皇宫进行了修缮，举行了登基典礼。
众多纷繁复杂的事务堆在头上，钟阑甚至没法松一口气。每次当他抬头，天都快黑了，周奕临死的诅咒又浮现在眼前，让他不由得苦笑。
咚咚咚。
李全：“陛下，请翻牌子。”
钟阑：“？”
李全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进来。
小托盘上只摆着一块孤零零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姚”，颇有独占风骚的意味。
“他又要搞什么鬼？”钟阑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李全忍不住笑，问：“陛下，翻吗？”
他还能不翻吗？不然明天这宫里的醋味恐怕能将人都酿馊了。
翻了牌子，李全退下。钟阑的奏折却还剩一大堆没有处理完。刚登基，有的朝臣是他的旧人，有的却是刚收编来的，若他不做个表率，恐怕内政不稳，否则钟阑早早就把那妖妃绑来替自己处理政务了。
“周奕，你好狠的心……”钟阑的眼前都开始冒金光了。
夜深露重，秋蝉叫声虚软，中气不足。
妖妃踏着蝉鸣声，施施然走入书房。
“他们替陛下将洗澡水热了好几遍，却不见人出来。”妖妃散着头发，大红色的衣衫半褪，锁骨分明，颇有美色误国的架势，“我只好亲自来催陛下了。”
钟阑疲惫地瞥了眼他，不为所动，继续埋头工作。
妖妃叹了口气，显然对自己的魅力感到了失望，然后走到钟阑身后，贴心地替他按摩肩颈：“若从今往后陛下都这番醉心朝政，该怎么办？”
钟阑：“……”
闻姚低下头，在钟阑耳边吹了口气：“陛下，夜深了。”
钟阑猛然出手，一把按住闻姚伤口另一侧的手臂，一拉一按，便将人翻了过来！
闻姚从始至终都没有用力，顺着钟阑的势头。正当他期待着钟阑身上那股淡淡、幽香的气味，忽地，墨汁的苦臭钻入他的鼻腔。
一支笔被塞入了他的掌心。
妖妃：“……”
昏君在妖妃耳边咬牙切齿：“既然你那么怜惜朕，就替朕来完成吧。”
闻姚轻笑一声，摇摇头，只能开始翻动书页。
钟阑一边放松自己的脖颈，一边端起茶杯心急火燎一饮而尽。
闻姚：“你若真不想做这些，就找个由头给我个名分吧。”
钟阑一愣，轻轻摇头：“再过些时日吧。一登基就让位或者让你摄政，对周奕的旧部而言，可能也等同于毁约。”
“陛下不是已经清洗完周奕的势力了？”
“周奕将两个周氏孩童藏于民间，地址和人名只有他的心腹知道。那几个心腹在登基典礼后纷纷失踪了。若我哪一天让位，他们便会带着周家的血脉举起匡扶皇室的大旗，又不得安宁。”钟阑叹了口气，“倒是不怕他们造反，只是天下才刚刚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多少年后这些旧部都老了、死了，周氏没有影响力了，这件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闻姚被他的语气也弄得有些不忍心，抬头叹气：“周奕他真是抓着你的命脉。”
他知道，以钟阑的性子，会宁愿自己承担下来。
“当然。”钟阑话锋一转，手捏住闻姚后颈，头凑过去，“有苦力，不会不用的。”
闻姚：“……”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笑着开始替他工作。钟阑则拍拍手去沐浴了。
夜深了，秋蝉也需要休息。宫中一片寂静，偶有轻微窸窣的响声。
之后几日，闻姚绝口不提让钟阑休息的话，只是时不时让李全带着那个绿头牌跟在钟阑的屁股后头，钟阑要是累了，那就翻牌子。妖妃便会即使到书房替陛下解闷。
-
孙玉灵是燕国的新科探花，还未入职，国家便易了主。因此，他拿到的第一套朝服是辛国的，比起原先的燕国旧臣更受重用些。
他被分入户部就职，颇得户部侍郎眼缘，此次春耕的一系列土地变革需要向陛下汇报，侍郎便将他带进了宫。
侍郎嘱咐他：“进了宫，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孙玉灵低头：“学生知道了。”
他们一路被引到升云殿，还未进殿，便看到玄袍人影在众人簇拥下走来。户部侍郎连忙带着孙玉灵下跪，孙玉灵头都不敢抬。
“微臣拜见陛下——”
那道身影停下，轻描淡写：“起身，进殿吧。”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但仿佛天生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户部侍郎起身，正欲诚惶诚恐地进殿，忽地发现孙玉灵楞在原地，连忙小声：“快起来。”
孙玉灵恍然，连忙起身，跟在户部侍郎身后。
“你在想什么？”
“学生早年对陛下之英伟有所听闻，第一次见到真容，因此恍了神。”
户部侍郎叹了口气：“陛下非凡人，第一次见到他，震惊在所难免。你得注意。”
“学生记住了。”
忽地，一道身影端着小托盘匆忙而入。旁边的宫人在两位大臣身前做了个手势，请他们稍停。
孙玉灵好奇且疑惑地打量。发现端着托盘的是个公公，托盘上面好像放着小牌子。
远处屏风后，仙风道骨的圣人随手一翻，那块牌子便翻了个面，紧接着便响起公公的声音“奴才这就去传”。
“大人，这是做什么？”
户部侍郎也一脸疑惑，心里有了猜测但不敢说，老脸涨红暗暗道：“闭嘴，别问。”
孙玉灵从户部侍郎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青涩的脸也微红。
这仙风道骨的圣人，怎么也会在白日翻牌子？他倒也读了很多书，从古至今的皇帝，谁人会白天处理政务时翻牌子呢？
可那圣人浑身上下散发的神仙气却不是假的。孙玉灵便愈发想不明白了，陛下不该是个白日宣淫的人呀。
好听的嗓音温柔却威严，微微沙哑：“你们先来汇报吧。”
户部侍郎一个激灵：“是！”
他带着孙玉灵走进了，跪下细细诉说户部拟定的一系列政策，紧接着，便要提出许多新的建议。
圣人出声：“等等。”
两人流汗。难道是说错了？
“等他来，让他一同听着吧。”
陛下指的是谁？
户部侍郎和孙玉灵几乎同时想到了刚才翻的牌子。
这，这不仅白日宣淫，还要让那妖妃陪着摄政！
天下人不都说陛下早早便掌控了天下，是高深莫测、运筹帷幄的圣主吗？
孙玉灵的疑惑愈发盛了，不由得偷偷抬头。
“陛下，我来了。”一个英气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孙玉灵赶紧低头，瞳孔却紧缩。
竟然是个男宠！
这，这简直太过古怪了！
“你坐这儿，听他们讲建议吧，朕今天已经处理了三个时辰政务，有些乏了，怕神情涣散，想不清楚。”
“好。”
屏风后，那道男子身影亲昵地坐在陛下身侧，并未身体接触，但两人时不时对视，动作、语言分明有着超乎常人的默契。
“停。”
汇报被打断，户部侍郎屏住呼吸。
屏风后的男宠声音清亮，帮他指出了前文的一二三点不足。更让户部侍郎惊讶的是，他说的都很有道理。
陛下也点头：“他说的对，你们回去再按这个拟一份新的来。”
“是。”
男宠自然而然地靠上垫子：“继续吧。”
直到走出升云殿，户部侍郎和孙玉灵的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翻牌子侍寝，还有这种作用？
-
大一统的三个月后，一切都在疲惫而平稳中流逝。
钟阑“翻牌子”的次数越来越多，倒也找到了自己的平衡。
初冬，初雪飘扬在半空。这日，钟阑让人将不紧急的事务都往后推，故意早些回到后宫。
闻姚正站在后院里，仰头凝视着上空，似乎在数从天而降的雪花数量。
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雪地里。钟阑的眉眼弯了下来，正想出声叫他。
“陛下，不好了！”
两人同时回头，发现来传信的是吴庸。他气喘吁吁，跑得上起步接下去。
“云诚公主来信，说是商队被歹人劫持。她原本以为是一般匪徒，正欲报官，然而却发现那股匪徒的首领有些奇怪。”
钟阑登基后也十分感激云诚，于是云诚的商队也成了有皇家背景的正经皇商，行走江湖更有底气。各路匪徒要打劫她的商队，都要自己先掂量掂量。
敢对她的商队下手，这股匪徒必然不一般。
“怎么说？”
吴庸喘着气：“她为此特意上京，就在宫外。”
两人相视，钟阑转头：“请她到升云殿。”
云诚进来时表情凝重。
当年她救下闻姚，直到钟阑登基前夕，闻姚都是在她的宅子里养伤的。关于闻姚与钟阑如此默契的各种缘由，她也略微听说了一二，虽然不完全清楚，但倒也知道那些灰袍人的事情。
钟阑关切地问：“商队损失如何？”
云诚摇头：“损失并不重大，只是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么？”
“你还记得，以前周奕身边那个高大的打手吗？”
那个棺材脸！
若不是他，钟阑的卧底计划也不会暴露。然而周奕那晚来他面前自裁后，那个棺材脸便不见了踪影。
“他落草为寇了？”闻姚皱眉，“打劫商队的，是他的人？”
云诚凝重地点头。
钟阑：“若他走投无路，落草为寇，倒也在情理之中。”
云诚摇头：“不止如此。我在追剿匪寇时，发现他有用这种东西。打斗中，他将这东西落下了。”
她掌心安然躺着一副做工精良的眼镜！
闻姚不认识这东西，但直觉告诉他钟阑认识，于是皱眉转头：“这是？”
“这不属于这里。”钟阑干巴巴地说，“这做工，必定是成熟的工业生产出来的。”
云诚点头。她虽然也不认得，但在做生意时见过各种商品，自然能看出这东西不同寻常。
钟阑喃喃自语：“不应该呀。之前他们说，穿书者一共有三十人，这三十人的名字和人头都到齐了，怎么会多出一个？”
可若那棺材脸与李微松一样，都是奔着杀死他而来的，那之前他做的一切却也说得通了，他为何会有如此强悍、超乎普通NPC的身手也有了理由。
可，这三十个人，为何多了出来？

第80章 入梦
深宫某处。
李运柏万分无聊地甩着一根杨柳枝，闲散自得地坐在屋外。忽地，一声急促的叫痛声在屋内响起，紧接着是连连求饶。
门咔吱一声开了。
李运柏立刻站了起来，叉腰：“你怎么停下了呀？”
“小祖宗，算我求你了。”屋内的男子一脸无奈，“我都招，你问我什么我都招出来，求你别再让我每天蒙着眼睛用手剥莲子了。”
他的指尖一片血肉模糊，新的伤疤和旧的伤疤层叠交错，看上去可怜兮兮。
李运柏啧了声，嘟囔了句：“这不陛下没想起来问你嘛。”
男子：“……”
他之前作为灰袍人被钟阑逮住，丢给李运柏审，结果被钟阑和闻姚就这样遗忘在了深宫。之前他在罗国的皇宫，后来钟阑迁都时终于想起了他，把他一起带到辛国。忍无可忍的他本以为终于有了坦白从宽的机会，谁能想到迁都后钟阑忙成了那个模样，根本没心思理他。
他想坦白很久了，可连个机会都没有。
李运柏撇了下嘴，转身从屋里拿出了一个小罐子。他到屋内，替男子解开黑布，然后眼神往旁边的椅子上瞥了一瞥：“坐着，给你涂。”
男子的眼睛刚接触光线，微微一怔，然后就看到李运柏的脸。他的表情微微羞赧，清了清嗓子便坐到了椅子上。
这药膏用来治疗伤痕是极好的。给他用，纯粹是为了让他的手能好得更快些，这样才能继续剥，继续痛。
这本来是用来折磨人的，但他却日日都期盼涂药的时候。
李运柏低着头，用冰冰凉的小勺子挖出一小块药膏，仔仔细细地涂在他的指尖上。药膏刚接触皮肤的时候，伤口吃痛，手骤然一缩，然而男子很快便调整好自己，小心打量这李运柏的表情。
李运柏做事向来是不紧不慢、温温柔柔的。涂药的时候，他的全部注意都在那双手上，垂着睫毛，呼吸均匀且凝重，脸颊随着呼吸微鼓，白白的，嫩嫩的。
“那个，你要不去问问钟阑？我有事情想要坦诚。”
李运柏的动作骤停，皱眉抬头：“赵申利，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得叫‘陛下’，不然我可不帮你去说。”
赵申利被他一瞪，连忙改口：“好好，那你什么时候帮我去和陛下说一声？”
忽地，院子外传来李全的尖嗓子。
“陛下到——”
李运柏和赵申利两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门外。
钟阑提着衣衫下摆，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李运柏，你审好了没有？”
李运柏正打算行礼、回答，忽地旁边的赵申利自己起身：“审好了，审好了。陛下要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闻姚跟在钟阑身后闯进院子，两人对视，有些疑惑：“真的，莫不是骗人？”
“不敢骗，不敢骗！”赵申利快哭了。
钟阑松了口气：“那好。你先把你知道的消息全都告诉朕。若朕验证了，那便送你一条出家的生路。”
赵申利刚想答应，忽地一顿，眼神不由转向李运柏。
“出家？！”
-
两个时辰后，钟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他和闻姚回到升云殿，气氛不止凝重，甚至有些缥缈的恍惚。
刚才赵申利和他们说，他并不是和李微松同一批进入这个小世界的。
“当时主神征集了三十人进入任务，然而后面出现了伤亡。主神为了保证任务者团队人数恒定，于是再次向外发布了补充征集令。”赵申利是这么说的。
他们算了下时间。灰袍人第一次伤亡，应该是闻姚在南穹当权、囚禁钟阑的时候，那时灰袍人以为闻姚会伤害钟阑，于是推波助澜，结果自己落了悲惨下场。也正是那个灰衣人的死亡，让赵申利作为替补，再次进入小世界。由于他一开始并不是和李微松一伙的，因此他与其他人之间有很大的隔阂，选择单干。
钟阑喃喃自语：“这样说来，主神有权力不停地将任务者送入这个小世界。没了一个，那便再送一个进来。”
而且根据赵申利的描述，若某位任务者在这个小世界中偏离主线任务半年，那主神就会将其判定为失踪，同样会再送人进来。这样一来，把人都送入清辞寺的主意恐怕行不通。
所有人的任务全部相同——杀死钟阑。
只要钟阑不死，他就永远会是供主神驱使的大BOSS，源源不断地吸引任务者。
闻姚转头看向钟阑。后者的表情无比凝重，睫毛半垂，在眼底落下一片阴翳。
“你若要终结这一切，不论如何，我都会帮你。”闻姚目光严肃，看着钟阑，认真地问，“我一直在。”
“又该如何终结这一切？”钟阑咬牙切齿，竟然被气笑了。
周奕逼他当皇帝就算了，他就算了天下苍生选择多承受几年。
可这主神带给他的，却仿佛如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汪洋大海，他乘坐一叶孤舟在上面飘荡，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他没有任何工具，只能听天由命，若上天兴致来了，给他一阵暴风雨，那他便要用尽全部力气求生存，然后等待下一次命运的戏弄。
没有尽头。
闻姚比谁都知道对于一心只想要休息的钟阑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因此，他看向钟阑的目光比钟阑的更加凝重。
然而，钟阑却没有伤痛。他慢慢抬起头，伸出手撑住自己的侧脸，长发垂落在脸侧，眼神竟有几分晦暗。
他生气了。
闻姚心想。至少他之前霍霍的时候钟阑是不会生气的，能把钟阑这样的脾气都惹怒，这主神的本领可真大得很。
“我要终结这一切。”
“有何线索？”
钟阑微微发怔。他记得，自己进入这个小世界后便和主神断联了，而且记忆恐怕也被篡改过，有什么办法可以与以前挂上勾？
“唯一的办法只有……梦。”钟阑轻语。
他头疼病发作时梦见的场景，恐怕是他和过去的世界最后的联系了。
他将具体的梦与闻姚说了。
闻姚皱眉：“按你所说的，你并不是每次发作都会做梦。有何迹可寻？”
“我只做过两次梦。”钟阑仔细回忆，“没有遇见你前，我虽会犯病但从未做过梦；遇见你后，也只有几次做过梦。”
他做梦的那几次都有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犯病时几乎与闻姚形影不离，不仅呆在一起，甚至还有亲密的举动。
虽然不是每次犯病亲密都会做梦，但他们几乎相视，像是得到了共同的答案。
“试试？”
-
钟阑犯病有迹可循。当腊月来临，头疼病便也快了。
银装素裹，辛国的河道都被冰封了。虽然地处西北，但是辛国这一次的红灯宴却沿袭了南穹时期的传统。一只只红油纸折成的小船漂浮在河道上，一朵一朵，像是凝固在冰层中的红花。
某日，钟阑在朝堂上险些昏倒、将桌案推翻。闻姚听闻消息立刻起身去升云殿。
钟阑是早朝时在众人面前突然发作的。大臣们都候在殿外，一个个都很焦急。李全知晓钟阑的情况，站在门外对他们解释，让他们不要焦急。
但这些大臣多是读书人，难免有些迂腐，仍然连连摇头：“圣体康健乃国之根本，可大意不得。若太医治不得，那便去天下搜寻神医偏方，总有办法的。”
李全连连摇头：“奴才知道了，奴才会吩咐人去的……”
他被大臣堵得冷汗连连，眼神乱飘，忽然看到远处的红衣身影一个激灵。
“人来了！陛下可得好了！”
大臣全都回头，便看到那容貌同衣衫一般鲜艳浓烈的身影飘然走近。
几个月以来，他们大都听说过绿头牌的事情，纷纷面露难色。然而，大臣之间的反应也不尽相同。
有些大臣是南穹出身，一路跟着闻姚经历了南辛、罗国到如今的辛国，自然知道那张脸。一些辛国出身的大臣也知道。然而，在场的很多都是其他小国或是燕国收编而来的文臣，从未在战场上见过闻姚的脸。
如此妖冶的脸，他们第一反应那便是男宠。
于是有人问：“李公公，您说的来帮陛下治病的人，是这位？”
“是的，就是他。”李全兴高采烈地推开人墙，气喘吁吁地拉过闻姚，然后帮他穿过大臣的围攻，推到那扇门后，这才擦擦汗。
“这样一个男宠……”
旁边罗国出身的大臣眼睛都直了，连连咳嗽：“你们说什么呢？”
两拨大臣面面相觑。
左边的：“秀恩爱，连病了都能好，不愧是陛下。”
右边的：“哪有男宠来治病的。”
屋外陷入一片寂静。
终于，一位半懂、半不懂、年轻的臣子出声：“所以，罗国君的身份死了，而人进了辛国君的后宫？”
右边的大臣这才明白，纷纷惊恐脸。
左边的大臣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
“这，这，这，”右边的大臣们人都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罗国君不是有名的暴君吗？不是玉面阎罗，雷厉风行，睚眦必报吗？
这不合理。
-
闻姚将房门紧紧关上。
大殿一室套着一室，走到深处，外头的响声便再也听不着了。
钟阑抓着枕头，额头都是冷汗，青丝束成发髻然而两鬓已经散落了。他咬牙，微微睁开眼睛。他的眼中已然没有了神志，只剩下潜意识，记得自己与闻姚有所约定。
闻姚坐到他的床前，俯下身子，盯着他的双眼。
“陛下，不许攻击我。”
钟阑迷迷糊糊没有反应。忽地，他咬住下唇，鼻腔音嗯了一声。
闻姚慢慢凑下身子，抱住他。然而只有这么一会儿，钟阑便又失去了控制，不记得自己刚才答应了他，立刻张开嘴，狠狠咬上了闻姚的肩。
淡淡的血腥味蹿在他们两人之间。
“陛下，你违约了。”闻姚轻声，转过头，咬住钟阑的耳朵，“违约了，应该如何？”

第81章 清梦
忽地，钟阑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极为痛苦的东西。
闻姚按住他的双手，然而他浑身痉挛，小臂微微抽搐，腰弓了起来，像是一只踩到鞭炮的猫。
“没事的，”闻姚的动作停了下来，冷静地吻着他的侧脸，有些心疼，“玄唐留了经书和香，我替你取来。”
他有些不舍地将钟阑安放到床上，动作虽然小心，但很迅速。
他半身下了床，然而手忽地被牵住了。
“不行！”钟阑虽然糊涂，但在下意识仍记得这次必须得成功，“你回来。”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尾音虚软得仿佛要飘到天上去。闻姚知道他抓着自己是为了入梦，心里却也因为这句挽留而空了一下。
钟阑迷糊道：“用了经文，就不会有梦。”
他之前入梦的那两次，都是犯病后不用经文硬生生挺过来的。
闻姚坐回床边，低着眼睛，看向钟阑的眼神极为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无法压抑。他给钟阑了一个拥抱，将钟阑锁在自己怀里。
钟阑将脸埋入檀香之中。在昏沉中，他像是得到了安全的港湾，可以松懈自己的精神，不必与昏沉和痛苦纠缠。
失去控制的他眼神带着水，迷离地将双手环住闻姚的脖子。忽地，他的手指陷入闻姚的脖颈！
头疼发作时，那种从最深处蔓延出来的破坏欲与控制欲，在理智消失的刹那占领了钟阑。
闻姚盯着他的双眼，仿佛没有注意到那只手，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脖子上恐怖的力道。他就这样盯着钟阑，黑黢黢的眼睛像是要将他吸进去。
钟阑被盯着，本能让他在恍惚中手慢慢放松。倏忽，闻姚将自己喉结处最柔软的部位送到他的掌心：“陛下，我都是你的。”
钟阑想要收回手，然而双手却被闻姚抓住。
“你又多疼，我就该有多疼。”他在钟阑的额头轻轻印上一个吻。
“入梦吧。”
-
钟阑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慢慢消散。
果然！当他和闻姚发生亲密关系，而且不使用外力来缓解症状时，他就能顺利入梦。
这里的梦就是他的记忆，但肯定被主神修改过。钟阑打起精神，虽然他控制不了梦里的躯体，但却能打起精神找到线索和破绽。
主神在修改时，必定顾及不了所有的细节。
他沿着步道向前，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大厅。
无数人在大厅中来来往往。头顶，一个巨大的数字屏幕漂浮在远远的半空，与月亮一样，不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清它的模样。
“听说有人通关成功了！”
“终于能回家了，真好啊。”
“不，听说他不想回家，而是选了一个世界平静度过余生。”
“这么许愿简直是暴殄天物，要是我，我就选要回到原来的世界，然后让我当世界首富，最好还能永生哈哈哈！”
……
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明朗。钟阑走在人群间并没有被认出来——他在游戏中总是用各种假身份、摸鱼划水，一切的过关尝试都是悄然进行的，很多人直到通关都不知道与传说中的钟阑一队。
记忆中的自己并未发觉不对，径直穿过大厅。然而，清醒梦的钟阑却发觉了不对劲。
这些人的情绪太饱满了，仿佛通关的不是钟阑，而是他们自己一样。
“之前还担心主神一直在骗人。”
“是啊，有个先例，放心多了，之后的任务都有奔头了。”
“之前几百年，那么多人都在最后一个任务消失不见，我一直以为通关都是主神骗人的。”
钟阑一怔。
之前他从未关注过。记忆中，自己是第一位通关者；但他的记忆像是绕过了一个大弯，将这个问题给绕过去了：之前那么多强者，若是没通关，那他们去了哪里？
梦里的躯体穿过大厅，走到了另一端。
这里有一扇门。门与周围的颜色一致，洁白无垢，仿佛一朵软飘飘的云。
“钟阑。”
是谁在叫我？钟阑想要转头，但是身体并不受控制。
“钟阑。”
声音更加清晰了。
钟阑这次认出来了。是闻姚的声音！
身体陷入沉睡时，外界的干扰会影响梦境。此时闻姚应该正在他的耳边呼唤，所以自己能听到他的声音。
躯体按照记忆，推开了那扇门，走入了房间。
房间后，一个与大厅同样大小的空间空荡荡的，空无一人。然而，中间只有一扇开着的门，飘在空中，隐隐发着光。
即便这是梦，在看到这扇门的瞬间，门后灿烂的光都无比吸引他，勾着他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一种从心底发出的渴望呐喊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今天是你离开的日子。”
那扇门突然发出了缥缈的声音。
钟阑：“嗯。”
“恭喜。”门的铰链微微转动，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了祝贺渺小人类的勇敢，屈尊对他做出了回应，“踏过这道光，你就能去自己退休的世界了。”
钟阑颔首，也没想要和主神多说的欲望，大步往门走去。
这一切都与钟阑的记忆相同。
到底哪里错了？哪里有破绽？
钟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离门越来越近，终于，他到达门前，抬起脚便要迈过去……
闻姚的声音在他耳边：“钟阑，你听得到吗？”
钟阑心想，听得到也没用，这毕竟只是虚假记忆的重放。
忽地，那扇门语气不善：“是谁在那里？”
脚停在半空。
不对，这不再是记忆了！
钟阑立刻清醒，努力尝试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操控梦中的躯体。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那只半空中的脚竟然收回来了一点点！
不错！继续，他十指青筋迸出，努力向后倒，想要远离那扇门。
门怒了：“你快进去！”
他的声音像是从破烂的收音机里发出的一样，带着电流的沙沙声，逐渐信号不良……
忽地，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画面带上了雪花。那扇门的图像上下截成了两半，门框仿佛陷落了漩涡被扭曲成一团。
沉睡于虚假记忆的他被唤醒！周围的一切都如雪山崩塌一样化成破碎的光，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场面！
钟阑发现仍站在这个房间里，面前飘着一本书。
真实的他比如今更冷，冷得没有半点人气。
真实记忆中的他不带一点情绪：“只要完成最后的任务就算通关？”
门不怀好意：“是。”
“这本书并不难，”钟阑十分冷静，“我不信之前那么多人，都无法完成这种程度的任务。”
“这个任务只是看着简单而已。”那扇门循循善诱，“你毕竟要在里面待五年以上，犯一点错误便会被男主杀害。这并不简单。”
钟阑没有说话。
门催促他：“快点进去吧。不管如何，这最后的任务，你都逃不掉。”
的确是这个道理。钟阑知道自己不管怎么谨慎，都无法逃脱规则的制定者，所以还是踏步进入了那扇门。
【欢迎来到最后的任务。这是个古代世界，不允许使用超能力，不允许使用道具。你的角色是辛国君。所有书籍信息均已输入完毕。】
钟阑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
辛国君是个炮灰的角色。这个世界的男主闻姚，在设定上注定比他的战力上限高半分。若闻姚与原著一样恨他对自己三年的苛待，那他注定只能殒命。
【请活到闻姚统一天下后一年之后。到特定时间会自动判定任务成功，祝你好运！】
那是主神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钟阑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身穿玄袍金纹的华美礼服，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
周围，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李全在旁边说：“陛下，就是这个小子打碎了您让玄道大师特意制成的花瓶。”
黑衣少年低着头，声音嗡嗡的，没有一点感情：“不是我。”
李全气呼呼的，正想要继续与他对峙。忽地，钟阑出声。
“发生了什么，从头解释。”
李全收起表情，清清嗓子，正想汇报，然而钟阑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朕让他说。”
李全：“？”
钟阑居高临下地走到那个少年面前。他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钟阑的脚步声，直到那双纹龙长靴映入眼帘，肩颈才不自觉地一僵。
冰凉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
那双眼睛触及钟阑毫无感情的脸时警惕地缩成了一个点，不自觉地产生了排斥和厌恶。
“我叫闻姚。”
原著中，质子来辛国后并没有年宴。闻姚第一次与辛国君接触是因为一个花瓶。当时，辛国宗亲的小世子们入宫玩耍，失手打碎了花瓶，正好看到他路过，便嬉皮笑脸地指认他为凶手。
那花瓶虽然稀罕珍贵，但对辛国君而言不过死物，对那些宗亲小孩而言，也不过父母的赔笑认错和指责，然而对闻姚而言，那便是三年噩梦的开始。
那毕竟是本国的孩子，说的话都比小国子弟金贵写。原著中的辛国君并没有查，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有，直接让人将他关到柴房里三天三夜。一月初的天气，冻得彻骨。没有吃的，没有光，甚至只能喝冰冷的雪水。
闻姚从辛国君手上学到了第一课，自此懂得了明哲保身、韬光养晦。而旁人见他如此好糟蹋，便让他的三年无比艰难。
那时的闻姚耿直地坚持自己：“我没有打碎花瓶。”
原著中，该由李全上来给他一巴掌了。
在旁人眼里，钟阑像是能预知未来似的，抬手正好叫停了李全在空中的手。
冰凉的手指钳住闻姚的下巴，在他警惕的眼神中，拇指轻轻摩挲他的唇角。
指尖的冰凉，与钟阑眼中的情绪一样。
闻姚眼神锐利地仰视他。
然而，他等到的，却不是发落。
“好，朕信你。”

第82章 醉梦
梦外。
京城里一片繁华。这是第一个大一统的春节，所有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忽地，一声巨响。靠近皇宫的街道上，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情，转头看向皇宫的大门。
“发生什么了？”
“看上去像是有大事。”
“中间那辆马车如此宽敞华美，我从没见过。那里面坐着的，恐怕是陛下了。”
一支卫队万分严肃地护拥着马车，气氛凝重，一路径直朝着城门外而去，浩浩荡荡，一路扬起黄尘飞沙，直到清辞寺。
清辞寺大门紧闭，门缝里甚至长了青苔，看上去很久未动过了。
盛云下马，到门前急切地敲了好一会儿：“方丈！方丈！请您开开门，陛下有难！”
门后传来一阵鸟叫。寂静之中似乎晨露飘动的声音都能被听见。马车队里鸦雀无声。良久，他们见闭关的清辞寺里没有半点动静，心里越发着急。
巨大的马车里，一只手伸了出来挑开纱帘。闻姚对盛云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跳上围墙，几下便进去了，然后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传来了很多人的叫骂声。
砰——
玄唐气急败坏地撑着门，狠狠盯着外面众人：“你们怎么这样霸道？都说了，清辞寺全体清修，不接待来客。”
吴庸在马车前沉声：“如今天下一统，这里来的可是当今最尊贵的陛下。”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与我何干？”玄唐冷笑，“我之前都说清楚了，再也不插手尘世。”
马车里突然传出一声严厉的男声：“你当真以为自己能独存于世？”
玄唐一愣。与此同时，马车的门帘掀开了，闻姚端坐在马车里，肩上靠着一道虚弱的身影。
闻姚面无表情：“他去寻找答案了。”
玄唐让人将钟阑抬了进去，马车队则在寺外扎营。
他们将钟阑放到床上。玄唐转身正欲将香点上，被闻姚制止了。
闻姚将他们遇到的情况说清楚了，告诉玄唐，钟阑这次是主动去梦境中求解的。
“然而之前两次入梦，他都只睡一天便醒了。这次三天还未醒。”闻姚站在床边，看着陷入沉思的玄唐，“我知道你们从同一个地方来，所以来问你，他这是怎么了？”
玄唐走近了，抬手抚摸钟阑的额头，感受到一片滚烫的热意。
钟阑被惊扰了，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梦呓，可他说出口的字句却和碎片式的。玄唐将耳朵凑近了，皱起眉头仔细听，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闻姚焦急：“他怎么了？”
“他可能还要再睡很久。”玄唐声音很慢，“他陷入了记忆。”
“记忆？”闻姚重复了这个词，看向钟阑。
钟阑和他说过，自己的记忆被篡改过。
玄唐叹了口气：“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看到了那些原来被主神删除的记忆。
-
梦境中。
入梦的钟阑待在自己过去的躯壳里，竟然感到有些陌生。这似乎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他能感受到自己与这个“钟阑”在很多地方相像，但这个“钟阑”太冷了。
我曾经是这样的人吗？
冷得没有一点情感波动。
日月在窗外飞速交替，时间快速拨动。记忆中不重要的小事都被略过了。
咔吱——
时间恢复流逝，门开了，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与普通世家子弟没有差别。青涩而内敛的脸已然出落得非常漂亮，与长大后的闻姚比，此时的闻姚在成熟中带着少年气。
他看向钟阑的眼神仍很警惕。
钟阑伸手：“过来。”
闻姚垂下眼，沉默地走到钟阑身边，任由他拉住自己。钟阑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他。
“脸颊鼓了不少，看来这些日子吃得挺好。”
闻姚别开眼睛，冷淡道：“谢陛下照料。”
钟阑轻哼了声，像是对他的反应燃起兴趣。
“陪朕去春猎吧。”
春猎？
虽然大陆分为很多小国家，然而几乎每个国家的贵族都有打猎的传统。这也是嫡长子立威的最好时机，而对庶子和私生子而言，被赏赐一个在背后提箭筒的机会就会被府中众人认为是受到宠爱了的。
虽然闻姚并不认为，一个去猎场上受人羞辱的机会是种宠爱，但他不免会感到惊讶。
“你在南穹是嫡长子，”钟阑起身，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不过的事情，“上过猎场吧。”
“是的。”闻姚的神情出现一瞬间恍惚。
虽然他的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再也不会叫他一起上猎场了。
“那朕就当你懂全部的礼仪与过程了。回去好好准备吧。”
钟阑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看少年转身离去。他的步态从容不迫，但毕竟是少年，压抑不住情绪的汹涌与恍惚。
辛国为了彰显大国风范，春猎向来会邀请小国使者。
原著中，这次春猎，南穹派了闻姚继母所出的嫡次子随团出使。嫡次子在南穹备受宠爱，被很多有心人认为是下任国君的不二人选，此次出使辛国，也带有南穹君示好、献媚的意思。
辛国的马车最壮观、最宽敞，其中又有一辆最为华丽。
闻姚坐在里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笔直，纹丝不动。眼睛盯着自己的鼻尖，一动不动。
钟阑与他并肩坐着，端着茶杯，悠闲自得。他轻瞥了下闻姚，轻声道：“勿紧张。”
闻姚抬头，却没有转过来看钟阑：“我不紧张。”
“不紧张，那你离朕那么远做甚？”
“……”
闻姚几乎半个身子都要贴在马车壁上去了。他眼神轻轻瞥了下钟阑，稍稍往中间坐了点。
近处一声烈马的嘶啼。
钟阑笑了下：“是你的弟弟来给朕请安。”
闻姚的目光骤然深沉，并未说什么。本都是嫡子，一个沦为质子，另一个却在万千人簇拥下光明正大地出使，若非钟阑出言要将他带上，他甚至连这个场合都进不来。
马车外，李全通传：“陛下，南穹皇子闻昭觐见。”
“走，陪朕下去。”钟阑转头，“接受你弟弟的觐见。”
闻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着痕迹的诧异，然而钟阑已经下车了，他不得不跟着下去。
闻昭的五官和闻姚有些像，但很胖，下巴和腿上都是富贵的肉感。他看到钟阑下车，眼睛一亮，挂上自以为聪明的谄媚与讨好拜了下去。
“南穹闻昭拜见辛国君。”
那双纹龙长靴并没有停，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走到一旁。闻昭心里一顿，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听到一个男声漫不经心的声音。
“搀着朕。”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闻昭略有疑惑，然而他低着头，并不敢直接看。只见到又有一双脚从马车上下来，那人似乎有些僵硬地被辛国君挽着，因为位置问题，正好停在自己面前。
自己到底拜了谁？
闻昭实在忍不住，悄悄抬眼，忽地，将在原地。
那个他看不起的废后之子，那个被送到辛国当质子、低微到尘埃里的少年，正冷冷地看着他。
闻昭下意识地起身：“怎么是……”
忽地，钟阑出声：“朕还未请闻昭殿下平身呢？朕到底是长辈，南穹就是这么交于皇子的？”
闻昭一愣。就算南穹君本人来了，见到钟阑也只有笑脸相迎、站后半身的份儿，他哪里敢得罪钟阑？
他连忙朝钟阑拜了下去：“闻昭错了，请辛国君原谅。”
钟阑不再理他，转头对闻姚说：“朕要去与梁国使臣相谈。闻昭殿下看来十分悔恨，想要行半个时辰礼来悔过，你在这儿替朕受着吧。”
闻姚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点头：“遵命。”
春天略寒的风刮过。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闻昭满头冷汗，却不敢起身，面容扭曲地双手在额前行礼。而他最看不起的废后之子，在辛国众多下人的簇拥下，冷眼看着他，站在原地，如同上位者那样看向自己。
“闻姚……”闻昭心里的怒火逐渐滋生，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扭曲，甚至想要撕破脸皮，“你这个没人管教的东西，竟也狐假虎威来！”
“是，我是狐假虎威。”闻姚对这种挑衅不为所动，忽地，脑海中闪过钟阑离去时瞥向自己的那眼，心里产生了别样的悸动，“但我是辛国君的人，他给予我的权力，你不服？”
一阵春风刮过。
远处，钟阑微微侧脸，余光瞥向他们的方向。
正好捕捉到一双眸子，正在掩饰自己偷看的目光。
他勾起意料之中的笑。
……
时光荏苒，宫中一年过去了。
他给闻姚请老师，教他读书，教他习武。闻姚比谁都珍惜这些，成长迅速。他甚至请求钟阑让他隐姓埋名去军队试炼，但钟阑考虑他的身份，也不想他离自己太远，拒绝了，但同意让他去皇宫禁军出锻炼。结果半年后，他隐姓埋名，竟然混成了个小队长。
钟阑怕他再发展下去得在辛国军队里扎根，立刻让他回来。
“陛下，臣回宫向您请安。”
屋内飘出袅袅熏香。上位者的声音慵懒却从容自得。
“进来吧。”
听到他的声音，青年冷静锐利的脸上竟出现几分恍惚和无法压抑的狂喜，连抬脚都更快了。
屋内，一道金纹玄袍背对着他，正站在地图前思考着。
“陛下。”闻姚在他背后站定。
钟阑回头，极慢极慢，眼睛半眯，温热和蔼，没有一点破绽。他伸出手，抚上少年的脸颊，感受少年在接受自己触碰时短暂的僵硬与不安。
“回来了，就别离开了。”
少年在外头永远都敏锐锋利，此时却像是丢了魂似的，怔怔地嗯了声。
“只剩下不到一年了。你快要回去了，只能再陪朕一年。”薄唇轻吐，手指慢慢摩挲。
“只剩下一年……”闻姚骤然清醒，瞳孔微缩，看向钟阑背后的那副地图。
一年后，他还是南穹那个不得宠的皇子；而他，也还是大国之君。
“我……”后半句话还未说出口，闻姚便都咽回去了。他像是忽然冷静，闭上眼睛，深呼吸。
钟阑语气好奇：“怎么？”
“没什么。”
我想有一天，光明正大地占有你。
爱着你。
-
梦中的钟阑像是旁观者，住在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躯壳里。
一开始，他对少年模样的闻姚感到十分新奇。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这可能是没有发生掉包和替身误会的走向。
若他穿进了第一本原著，一切都按照原著走，这就是完美的计划和完美的结果。
可到后来，钟阑用旁观者的眼光看这世界，心却越来越冷。
他看着闻姚眼中的热忱，知道，少年的一腔野心与爱意，全都在掌控中。
“钟阑”全盘接受了少年的爱意，然后从指缝中施舍出一点多余的，引诱着对方不断向前。
“朕会等着你。”他眯眼对闻姚说，恰到好处地挂出一个笑。
只有自己知道。
他从来没有心。

第83章 重启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窗外飘着两粒雪花，冬意才刚刚降临。
“你最近愈发粘人了。”钟阑裹着雪白的狐裘，半躺在卧榻上。他放下书卷，抬起头淡淡地说。
青年身着暗红长袍，头发一丝不苟，握着笔正在桌案前写字，听到声音才抬头：“有吗？”
“最近连看书都要找个理由来升云殿，难道不是？”
闻姚喉结微动：“陛下说是，那便是吧。”
钟阑轻笑：“怎么？舍不得朕？”
毛笔悬停在半空，滴下两滴墨汁。
钟阑起身，翩翩走至桌旁，抬手便将那张书卷抬了起来，皱眉：“污卷了。”
忽然，一阵清脆的碰撞声。钟阑双眼睁大，看着几乎贴到自己身上的青年。他仍双手抬着纸卷，然而手腕却被闻姚的双手握紧。
桌案上，砚台被挥至一旁，墨汁在里面晃荡。
“闻姚，你……”钟阑的表情有些惊慌。
“陛下，一直以来你都知道我在想什么，不是吗？”闻姚盯着他的双眼，无比真诚。
诧异很快不见，钟阑勾起嘴角：“怎么？你想要表白？”
“不。”闻姚绝口否认，那双眼睛非常澄净，像是一泓不见底的深泉，“我没资格。”
“哦？”
“陛下，等等我。等我有机会同您表白。”闻姚认真道，“等我有能力与你厮守到老。”
“到老”。
这两个字似乎带着他全部的力量，然而却没在钟阑心里砸出半个水花。
他同没事人一样，单手扣住闻姚的后脑勺，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温柔且沉醉：“朕等着。”
……
质子归国。
闻姚夺位。
南穹势如破竹。
后面的两年，钟阑都没有见到闻姚。他不紧不慢，日复一日。南穹如一头猛兽，在大路上横冲直撞，但不论怎么撞，都撞不到辛国。
直到那日，他登上城楼，俯视远处蔓延天边的军队。萧瑟的风将他的发髻吹乱，将他的眼睛吹得闭起……
他望向阵前那道红衣身影，勾起嘴角。
“这一切，都很简单。”
他将辛国的权柄交到闻姚的手上。而闻姚在登基大典后，颤颤巍巍地将整个天下的权力摆在他面前，像一只等待主人奖赏的猎犬。
因为没有感情，所以会毫无负担地玩弄他人的感情。
所以比起当长辈，他会选择成为男主的爱人，因为那更容易控制男主，让男主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这个任务中，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参与过任何战争，没有争斗，没有背叛，平平淡淡地登上了权力巅峰。
“你做的很好。”钟阑柔情似水的眸子望着他。他抚摸上闻姚的脸庞，逗弄着，爱抚着，看着闻姚眼中的情绪逐渐高涨，然后化为更强烈的爱，与钟阑更强烈地联结在一起。
闻姚凑近他，双手放到他的腰窝上，眯起眼睛。
然而，一根手指竖在他的唇前。
钟阑轻声：“现在还不是给你奖赏的时候。”
“那何时才能？”
钟阑轻轻推开他：“登基次年改元，你正好是冬末春初登基的，那改元就该是大约一年后的事情了。”
闻姚不解：“这与改元有关吗？”
“改元，这天下便会冠上陛下的印记。”钟阑凑到他耳边，语气清淡却勾人，“我也会。”
而一年后，他便可以离开了。
玩弄感情，做任务而已，没必要送上身体。
闻姚的眼睛一亮，认真而严肃地记下约定。之后的一年，他即便再忙，每日也都会到钟阑处坐坐，情动了，却只要钟阑冷淡地挂下嘴角，他便绅士而恭敬地坐远了。
……
一年很快过去。
腊月降临，改元的事情也提上议程。元旦便改年号，仪式则在正月十四进行。
钟阑问他：“为何仪式要在正月十四？”
闻姚难得笑而不语，让他自己猜。
钟阑没放到心上。
因为他正月十四正好能完成任务离开。
腊月的红灯宴如期举行。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闻姚的政治中心一直是南穹，因此南穹的京城也成了全天下的京城，冬天虽冷却不冻，一只只红油纸折成的小船在城内的小河中游荡。
陛下大赦，允许宫人在宫中的小河中放红灯。
钟阑裹着狐裘，立于院中华亭，眯起眼睛俯视满河飘荡的红灯。亭子坐落在御花园的小山堆上，脚下便是御花园的小河。
一只由红油纸折成的船飘荡到这里，被小土堆周围的石块绊住，卡在中间。钟阑的视线稍稍放低，便发现那上面的字迹很眼熟。
“元宵节，会给我回应吗？”
没有落款，却能猜到是谁写的。
红灯宴有传统，腊月在红灯宴上收到红灯的青年与对方有意，便会在元宵节当天折一只红纸船放到对方的门前作为回应。
钟阑忽然明白。若改元仪式定于正月十四，那按照约定他们便会在元宵节互通心意，闻姚等的是钟阑的心意，也等的是钟阑的回应。
钟阑不着痕迹地轻笑了下，转身离去。
甚至都没将那只红灯捡起来。
忽然，他的身形一顿，抬头看向天空。
“是错觉吗？刚才为何闪动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敏锐的直觉提醒他：这个任务太顺利了。
钟阑的表情严肃起来，眼睛半眯，睫毛的阴翳下，眼神复杂。
正月十四，任务完成的当天，恐怕有异变。
……
正月十三，傍晚。
宫里都在筹备改元仪式，人来人往，繁忙热闹。
钟阑早早闭眼睡在寝殿里，微蹙眉头。
他耳边响起久违的声音。
【检测到生存任务接近结束，正在为您清点信息。本日晚二十四点，传送将准时进行。】
他猛然睁眼，对着空气冷冰冰道。
“之前的任务从未提前清点信息，你这次是在做什么？”
主神的声音没有响起。钟阑一下起身，警惕地扫视四周。
依刚才的自动提示所言，这个任务多了一个步骤“清点信息”，他们在清点什么信息？这些信息就将送到谁手上？
咚咚咚。吴庸在门外：“钟先生，您的礼服裁好了，奴才来请您试衣。”
“进来。”
吴庸领着一路宫人进来替钟阑试衣。钟阑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不会在这个世界待到明天上午改元，自然也用不上这件礼服。
吴庸稍抬眼，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钟先生，陛下请您共进晚膳。”
“好。”
……
白茫茫的主神空间里，一面巨大的屏幕将钟阑的所做所做全部都播放了出来。屏幕接着一根数据线，源源不断的数据和信息都汇总到旁边的一团没有实质的雾气中。
“行为数据采集完毕——”
半空中漂浮的那扇门继续命令：“对钟阑的行为进行智能分析，将他作为NPC解构。”
“滴滴滴——分析完成——”
“通过行为分析，解构钟阑的人物性格与选择倾向，将其作为新主角。”
那扇门发着幽幽的光，看着屏幕笑了起来：“每个人的行为模式都是必然的，只要搜集到足够的信息，我便能创造一个以你为主角的世界。”
它手下的世界根本没有离开的途径。
那扇门桀桀地笑了：“钟阑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最后一个任务。”
它随机选择了其中一个世界作为母体，以“最后的任务”的名义让钟阑进去，记录下钟阑在这个世界中的所有行为，生成一本题材是穿书、全新的书。
门——也就是主神——不会允许任何人通关，但它不能主动杀人，每杀一个，它便会被削弱一分，如今它已经到了临界点了。
这一次，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让对方到一个母世界中去，将他顺利通关的过程记录下来，将这个世界改造为以任务者为主角的“第二版本”。
“这样，你就能作为新的BOSS，融入这个世界，一直停留在这里。”主神望着大屏幕，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他还会发布征集令，以“完成这一个任务便可以通关”为诱惑，勾引源源不断的任务者进入这样的“第二版本”，任务就是杀死原先的“最强者”。
如果他们失败，则会让高手团队折翼，主神利用一个最强者，便可以快速消耗大量强者，因为剩下的都是新手和平凡人，不用担忧短期内出现第二个通关者。
如果有人成功杀死“第二版本”的最强者，那么，他就会取而代之。主神会利用他通关的所有数据，修正出一个以他为主角的世界，那便是“第三版本”。
“源源不断，无穷无尽，没有人能逃脱。”
忽然，那团白雾发出了警报：“第二版本构建异常——”
毕竟是第一次尝试，主神自己心里也没底，有些不悦：“怎么了？”
白雾：“钟阑与闻姚在统一阵线，战力超出上限值，第二版本被判定为不可通关的任务，不符合小世界任务规定，建议主神进行修改。”
主神暗骂了一句。当初它给钟阑选这个世界，就是因为觉得钟阑无情无义，遇到这种世界必定会杀了男主自己争霸。没想到钟阑比它想得还无情——随意玩弄感情，竟和闻姚共边了。
主神：是我还不够无情，想象不到钟阑的行动。
“那该如何修改？”
“您可以人为修改小剧情。”
主神愤愤了好久，像是有了一个主意：“那加一点误会，让他们决裂？”
雾气：“收到命令。正在进行剧情修改。”
“做出的调整：进行身份调换，让钟阑认错男主；经过行为分析，钟阑在发现攻略不成功后选择新附庸的概率大于九成，设置新人物周奕，周奕符合钟阑选择的所有条件。”
主神松了一口气：“那便就按照这样修改吧。你把改完的东西形成一本书，然后发布召集令。”
然而白雾还没完：“身份调整环节所需能量超出我的承受范围，请主神进行手动修改。”
主神同意了。
白雾：“请问何时关闭母世界，重启第二版本？”
主神看向大屏幕中钟阑警惕的样子，冷笑一声：“我是诚信的神，自然要等晚上零点。”
……
主殿，灯火摇曳，屋外夜已经深了。
闻姚端着酒杯：“你在等什么？”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喊我共进晚膳，这一用，便到了午夜。”钟阑的语气有些不自觉的急迫。
闻姚全然不知，端起酒杯，走到他身旁：“你答应过朕的。”
“自然。”
“可你准备食言。”
钟阑心头一震，本就紧绷的神经让他无比迅速地转头看向闻姚。后者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里罕见得没有笑意。
他无辜地问：“什么？”
闻姚淡淡：“你甚至没有发现，午后吴庸让你试的那件衣服有什么不对。”
那件衣服？钟阑的脑子嗡的一下。
“那本该是朕的礼服。”闻姚在他耳垂上啄了下，“可你连这都没有发觉。你根本没想在这里度过改元仪式。”
钟阑诧异地转向闻姚。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试探自己？
“朕能感受到，你的感情。”闻姚举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朕可能是一厢情愿。”
钟阑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猛然转头看向窗外月亮的方位。不对，没时间了。
闻姚以为他是因为被戳穿而愧疚，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
即将到零点了。
钟阑心口疼得厉害。
闻姚这才发觉他的脸色不对：“怎么？”
钟阑转头看向他：“如果我等会儿要消失，记得一定要拉住我，不要放手。”
闻姚冷冷：“你当朕为何要听你的？”
“闻姚，你为何不信我爱你？”钟阑知道没有时间了，演技也愈发出色。他表情诚恳，看着闻姚。
突然，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心口，整个人倒了下去。
闻姚下意识要去抱他，然而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扭曲。
他诧异地睁大眼睛：“你……”
钟阑紧皱眉头，努力睁开一只眼睛。
他无法抵抗规则，身体开始虚化，开始扭曲，开始卷入漩涡。闻姚在吃惊诧异的同时却被下意识的依赖于不舍驱动，想要努力抱住他。
然而，虚化的身体像是幻影，穿了过去。
“该死。”闻姚抬头，眼睛突然红了，“你就是因为注定要这么离去，所以不肯接受朕吗？”
钟阑一愣。在一片扭曲中，他看向闻姚，看向闻姚的眼睛。
他误会了什么？
闻姚像是极度快乐的孩子，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你怕我为你的离去伤心，所以不肯付出太多，怕让我沉溺。你其实爱我，对吧？”
“我……”钟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感觉，只能怔怔地嗯了声，“对，是这样的。”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的谎言不道德。
可他没办法。因为他是没有感情的人。
忽地，一只实体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闻姚满脸痛苦，却仍挤出一个笑来：“你看，我能拉住你。我很听话，不会放手。”
他是这个世界的BOSS，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调用了自己的全部感情来抵抗钟阑的消失。然而，他能拉住的，也只有一只手腕。
他拉住的是钟阑虚化的精神体。钟阑痛苦地皱眉，身体像是要被拉断了似的。他像是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在绝境中，冷静且冷血地装出神情的模样，蛊惑着他：“保存好我的一部分，不论如何，要来找我。”
他对自己也足够无情，一用力，那只被拉住的精神体手腕直接被撕碎，化作一团光留在闻姚的手里。
与此同时，他消失在闻姚眼里。
……
【钟阑记忆修改完毕。】
【时间线调整完毕。】
【所有NPC初始化完毕。】
【第二版本，重启——】
“陛下，年宴都准备好了。这儿是宾客名单。”
钟阑在头疼欲裂中睁开眼睛，浑身像是被揉碎了、拼凑起来似的。
他感觉自己好像灵魂缺了一块。他好像该是一个完美的圆，刀剑不入，百毒不侵，不会被击败，也不会给予他人半点怜悯。
缺了一块，就不是绝对完美、无情无义的人了。
“但有什么关系？”钟阑无所谓地躺倒，“反正快要退休了。”
李全在旁边诧异地盯着钟阑。
钟阑这才反应过来，转头：“全权交于你操办吧。对了，记得让那些刚来的质子也参加年宴，都是些可怜人。”
李全应了声，退到门外才挠挠头。
今日的陛下，好生奇怪。
年宴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质子们坐在角落里，感念辛国君宽仁大量，给予他们上桌的机会。
然而，角落里的闻姚却只能低着头喝酒。
吴庸轻轻地拍了拍他：“殿下，快起身，向辛国君行礼了。”
闻姚嗯了声，随大流起立，不屑地转过眼睛，正欲敷衍了事，互地目光触及上位那仙风道骨的青年。他身周的时间忽然停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冥冥中，似乎有一团光绕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与他是和关系。
只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爱着他很久了。
“朕听闻南穹闻姚公子……”
闻姚的心脏跳得很快，不知怎的，他觉得对方会叫自己上去。
正欲应声，身旁的假货笑着替自己应了。
那一夜，他从钟阑手中接过菩提木簪子时，手指碰到了钟阑的右手腕。像是触电了，他急匆匆地谢恩，然后匆忙地逃了。只是，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久久消散不了，说不清道不明，但似乎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感觉。
他想，这或许就是一见钟情。

第84章 心眼
“陛下醒了！”
闻姚几夜没睡，听到呼唤立刻推门进去。
钟阑坐在床上，脸颊苍白，双眼盯着空中的第一点，怔怔的，没有神采。周围小太监们来往匆忙，替他抱来衣服、洗漱的水盆，然而他和没听到动静似的，宛若一尊塑像。
然而，闻姚的脚步刚踏进门槛，他便抬头了。那双眼睛红红的，盯着他。
闻姚脸上的欣喜凝固，被钟阑看得有些凝重。他走到床前，低头，那双眸子还在盯着他。
钟阑喉咙底下咕哝了一声：“闻姚。”
闻姚坐到床边：“还好吗？”
钟阑轻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然后双手立刻环住了闻姚的脖颈，将自己的脸埋到闻姚的颈窝里。
闻姚全然不知他这般是在做什么，像抱小孩似的轻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论看到的是什么，一切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
闻姚的手停在他的背上：“看到什么了？”
钟阑没有回答他，而是挥挥手，将人全都赶出去，然后才捧住闻姚的脸，看着那双黢黑眸子中自己的倒影：“我以前可能对不起你。”
梦里的体感时间是正常的，也就是说，这一觉对钟阑而言是真的过了五年。这五年里，他每天看到闻姚时心都会揪起，甚至不敢直视闻姚眼里的深情。
此时，他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在梦里压抑了那么久的情绪骤然爆发，几乎要将他吞没。
闻姚看出了他的情绪不对，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钟阑抱紧，一遍又一遍抚慰他：“那以后，陛下可不能背叛我。”
“不会的。”钟阑斩钉截铁。
一整个下午过后，钟阑的情绪才平稳下来。他将梦里的事情都对闻姚讲了，当然，在自己无情无义玩弄感情那儿“稍加美化”，敷衍着过去了。
闻姚自然听出他敷衍的片段里有些什么东西，神色逐渐玩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陛下，你灵魂的一角在我身上？”
“嗯，”钟阑说，“这可能也就是为什么头疼时我特别想要靠近你，而且在梦中的时候听到你的呼唤，我能从主神做出的虚假记忆中醒来。”
闻姚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握紧了，忽地一笑，像是终于抓住了钟阑的软肋似的。这一握似乎真的捏在了钟阑身上，他有些羞恼地转开头。
“陛下，这一角，我恐怕不会还你了。”闻姚在他耳边勾着声音。
钟阑别开眼睛：“不还就不还。”
现在这样，也不坏。比起回到一周目的自己，比起真正过关，他现在想要的是真正的退休，是与他长长久久地厮守下去。
闻姚的眼睛闪过狂喜，单手握住钟阑的腰肢，凑过来便要索吻。
钟阑在梦中度过了五年，五年间看着闻姚却不能吃，自然知道再这样自己就把持不住耽误正事了，于是用食指抵住他的唇，表情严肃：“之后会源源不断和李微松一样的人到这里来兴风作浪，无休无止。得找个办法，不然国家无法长久安定下去。”
闻姚问：“如若这一切都由所谓的主神主宰，我们却见不到它，那又该如何？”
钟阑同样疑惑地揪住眉头。
闻姚叹了声，抚摸他的头发：“你才刚醒，先休整好再想吧。毕竟混乱都是未来的，至少如今我们还平平安安。”
-
陛下醒了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臣子们不少都松了口气。
钟阑昏睡不醒的这段日子，他们本担心宫中一日无主便会大乱。结果辛国和南穹出身的旧臣轻车熟路地拥护宫里那位神出鬼没的绿头牌妖妃摄政。其他臣子都他们的情况都一知半解，一开始还有些抵触，到后来被闻姚的手段折服。
有人甚至鬼鬼祟祟地问知情人：“宫里这位既然如此强悍，又为何不夺位呢？”
他问的对象是辛国旧臣。对方白了他一眼，端起手冷哼：“因为那位要的位子又不是大一统皇帝。”
“那是什么？”
对方左右张望，这才伏到那人耳边，小声：“当然是皇后了。”
那人目瞪口呆。
对方说完便揣着手，云淡风轻：“有点眼力见，等哪天陛下自己提起来要立后，主动提名那位，这才是聪明人。”
那人立刻受教，恭敬行礼：“谢大人指点。”
……
钟阑醒来的三天后，他终于要重新上朝，然而他踏入朝堂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众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难道是闻姚趁着这段时间把他架空了？
钟阑心想，还有这等好事？
“诸位爱卿，有事上奏？”
左丞打量了一圈眼色，知道自己不出头也得出头，只好咬着牙请奏：“陛下，您病着的这段日子，东方剿匪已有进展，然而摄政……先生下的命令是军令，不同于一般政令，按常理需要陛下亲自签章。当日十万火急，事从权宜，如今陛下龙体康健，需要重新检阅签章。”
东方剿匪，应该就是之前打劫了云诚公主的那伙棺材脸的手下了。钟阑心想，闻姚动作真快，有些欣慰地说自己会抽空重新检阅的。
然而，下了朝，他刚踏进书房，就觉得今日屋内特别黑。
“李全，将窗打开透些光。”
“陛下，窗已经开了，只是被遮着了些。”
钟阑：“？”
他转头便发现窗前用来叠奏折的矮桌案上有一大叠东西。他的头从低到高，慢慢地数着奏折，慢慢抬起……
奏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钟阑：“……”
李全在一旁心虚道：“陛下，那些只是需要您重批的奏折。”
钟阑咬着牙齿：“只是？”
李全侧过身子。身后，几个小太监抬着一车奏折。
李全：“还有这两日新的奏折呢。”
钟阑转头看向那堆需要自己重批的军令，再转头看向那堆新的奏折，十分和蔼可亲地露出了微笑：”把左丞给朕找来。“
不久后，左丞便擦着汗来了：“参见陛下。”
“那些军令，你让内阁都搬回去入库吧，不需重批了。”
左丞一愣，然后挺着脖子：“陛下，这不符规矩。”
钟阑微笑：“朕就是规矩。”
“陛下，臣等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着想，”左丞跪倒在地，义正言辞，“人心难测，众口难调。军令要事事关国运，若中间出现纰漏，必会有损您之威名。一切规矩都是为了上通下达，陛下切勿让忠臣寒心啊！”
钟阑：“……”
这一朝来自各国的臣子还未磨合好，这朝廷和国家本就是一摊需要费心的烂摊子，左丞这是在戳他的心。
良久，他挂上一个疲惫至极的笑：“若是给他一个足够高贵的身份以服天下，那这些事情就不用朕重新处理了？”
“是的，不过……”左丞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除了陛下，还有什么身份能够签章？”
钟阑喉咙一干，眼神瞥向闻姚寝殿的方向：“皇后。”
左丞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后？”
“朕只要下令，皇后可以干政，那后位就与帝位有相同的权力了。”钟阑自己也把自己说服了，“若是如此，他之前签过的东西，朕都不用重新检阅了。”
左丞在好像被说服了、但感觉有什么不对的表情中出了宫，担负起替陛下准备立后的工作。
钟阑离开书房，走在御花园里，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
周奕给他设下的钉子是不许让位，但没说不让他立后啊，也没说不许他让皇后来干政！
后位与帝位并肩，闻姚自然能替他处理一切事物。
如此一来，他便能有多余心思来对付后面接踵而至的任务者，不用两头忙碌了。
钟阑的脚步也轻快了些。
御花园里白雪冰封。宫人们打扫出了道路，其余地方都是一片雪白，艳红的腊梅点缀在焦黑的枝干与白雪间，愈发娇媚。
忽地，他见到花园前面有人。
一袭暗红鎏金的衣裳在冬日里如一把烈火，将周围的冰寒都暖了起来。闻姚立于梅林之间，似乎在赏花，听到钟阑的脚步声才慢慢回头。
狭长的眸子半眯，对着钟阑弯出情深且意重的模样。他的脸艳得令人望而生畏，仿佛这一点浓情都与他本人一样，在寒风中只等着钟阑一人。
钟阑立于原地，脚步再不挪动。
李全是个会看眼色的，立刻带着人远远离去了。
闻姚走到他身前，握起他的双手，捧到眼前细细打量，然后问：“陛下，今日重新上朝，累吗？”
“不累。”钟阑想都没想。
这就是美人的力量吧。
“若是累了，记得要与我说。”闻姚眼神里带着看不清的情绪，勾人地替钟阑将被寒风吹散的碎发撩到耳后。
钟阑愈发觉得，自己立个皇后又能有人帮自己处理政务，真是太好了。闻姚又好看，又专情，又靠谱，自己一周目为了过任务竟然放弃这么一个妙人儿，有点亏。
他的心里正暖着，忽地，一阵极度冰冷的寒意顺着寒风刮过。
钟阑猛然清醒，看向闻姚。
那双神情的眸子，黑得仍让人看不清。
闻姚自然是知道军令是需要他签章的。
剿匪，需要这么多军令吗？
还是他故意将一份军令分成好几份写？目的就是让钟阑望而生畏，然后给他个身份，好自己躺平？
闻姚柔声：“陛下？”
他的眼里只有钟阑，好似要将钟阑用一切方法吞下去似的。
钟阑的视线落到他头上那支朴素的菩提木簪子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冰冷、不择手段、深沉的灵魂。
看来他少了点灵魂，所以少了点心眼。
闻姚他也多了点心眼。

第85章 再临
梅林里，寒风刮过一阵幽香，最后萦绕在两人中间。
闻姚喜欢梅。这梅林里每一株都是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来的名贵品种。然而，竟没有一株开得比闻姚艳丽。
钟阑自然知道，他今日如孔雀开屏，大概是故意的。
闻姚总是容易多想，或许也是因为那一角灵魂的缘故。他拈着一点枝头的雪，指尖湿漉漉的，漫不经心道：“既然陛下重回朝堂，那我便从前朝退下吧。这些日子，我摄政本无正当身份，不再适合抛头露面……”
“闻姚。”
钟阑忽地叫了声。他的声音虽然轻，但笃定而诚恳，清亮的声音像是砸在了闻姚的心头，让骤然清醒，睁大眼睛，看着钟阑。
钟阑对他笑了，眼睛弯成了月亮的模样：“你不用试探我。在你面前，我从不自称朕。”
闻姚那矜持、得体又勾人的表情终于不见了，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找到主人的小野狼，终于在利爪和拼搏不安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怀抱。
“你想要什么，我都懂的。”钟阑正打算把皇后的事情同他说了。
忽地，一只手指树到了他的唇前。
“陛下，您下旨即可。”闻姚眯着眼睛，凑近了柔声道，“不需任何言语。”
钟阑：“？”
忽地，一支梅枝做成的簪子出现在闻姚掌心，与那支菩提木簪子一模一样。闻姚走近了，将簪子插到钟阑的发髻上。
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在他们发间遥相呼应。
“陛下，你的聘礼当年已经给我了。”闻姚笑着咬上他的耳垂，“若先前整个罗国都不够，那这是我的嫁妆。”
他在钟阑耳边轻声：“同我结婚吧。”
-
日子都定下来了，但礼部却犯了难，最主要是没有先例，没人知道如何对待一位男皇后，还是个可以掌权的皇后。
一大早，礼部侍郎就得知，尚书“忽染风寒，站立不能”，紧着自己的同事们便接二连三地告假。那些知道当年南穹旧事的臣子一个个和缩头乌龟似的躲起来，只剩下一群懵懵懂懂、不清楚闻姚与钟阑之间的关系的新人。
“典礼日期就定于二十日之后，礼服已开始准备了，只是这凤冠实在难得。以往每个国家的凤冠都是代代相传的，典礼结束后便会收到皇后宫里，等下一代国君立后，太后便会将凤冠传下去。目前最华丽的凤冠应当是原先辛国的那一顶，然而这样式……”
侍郎自然知道问题所在：这凤冠戴在男子头上太滑稽了。
有年轻、懵懂的后辈出言：“微臣倒是觉得不必担忧，若是封后，那不论男女都得尊崇祖制，这也是对陛下的尊重。这凤冠是必然要戴的。”
这一看就是上朝是站在最后面，连“皇后”本人尊荣都没看清过的愣头青。闻姚代替钟阑摄政那些日子都躲在屏风后面，所有话语都由李全代转，也不怪他们对他本人的凶残程度一无所知。
侍郎心想：这种尊重不过是折了一头来配合另一头罢了，但谁敢折了那魔王的棱角？
“这件事你们无需再劳心，我会同陛下商议的。”他只能痛苦地一力承担下来。
二十日，重新做凤冠肯定是来不及的。侍郎连夜让工匠出了方案，将凤冠改成男子佩戴不突兀的样式，三天内，图纸赶了出来，他便立刻进宫请示陛下。
钟阑的想法果然也是如此，连连赞赏他的工作。他也担心让闻姚按祖制穿女装天下人众目睽睽之下受封，他会不高兴。
“李全，你带礼部侍郎去取凤冠，命工匠尽快改造。”
李全却一脸为难：“陛下，这恐怕不行。”
钟阑和礼部侍郎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为何？”
李全眼神飘忽，小声：“凤冠已经被人取走了，恐怕除了您，别人都拿不回来。”
被谁取走了？
除了闻姚，还能是谁呢？
他那么早取走凤冠做什么？
钟阑回到后宫，便看到闻姚寝殿内外都围着许多宫人，人来人往，十分繁忙。那些宫人看到钟阑到来，全都跪下行礼。
“你们在做什么？”
“回陛下，礼部送来了许多礼服的样衣，贵人正在一件件试穿，仔细挑选。”
钟阑心里一动，挥手让他们都退下，自己悄然走进闻姚寝殿。穿过层层屏风，终于走到内室，一面巨大的铜镜落在窗前，一道火红的身影对着铜镜，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襟。
“陛下来了。”
钟阑的模样倒映在铜镜里，两人的视线穿过那模糊的反射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屋内没有宫人伺候。
闻姚在等他。
钟阑心领神会，然而视线却不由得落到闻姚头上。
他的喉咙发干：“我本想让人将凤冠改成男式的。你那么早自己戴上它了？”
“今天要挑选礼服，戴上凤冠才能看出哪一件最合适，最匹配。”
“可这……”
钟阑的后半句话断在了嗓子眼里。闻姚慢慢转过身，那双眼睛勾人似的撩拨了他的心弦。凤冠很华丽沉重，晶莹美丽的珠串挂落在额前，将他的惑人的眼神半遮半掩，像是一段段破碎却浓烈的画卷。
钟阑这才发现，闻姚身上的礼服也不是普通的男式礼服。它介于男装和女装之间，虽然宽大庄重，但却收了腰，配上头上那顶复杂华丽的凤冠，竟然还有点搭。
“陛下，这件好看吗？”
钟阑微微抬眼：“闻姚，都说了，你不用试探……”
“这不是试探。”闻姚打断他。
钟阑：“？”
闻姚施施然走到他面前，轻轻撩起他耳边的一簇碎发。他不仅穿着收腰礼服，戴着凤冠，身上还有若隐若现的甜腻香气，像加了几勺糖一样。
可口，美丽，勾起人的欲孽。
“这不是试探，而是勾引。”闻姚大方地在他耳边说，“饿了吗？”
钟阑的小腹配合地产生了一股子空虚。他盯着闻姚的双眼，矛盾而沉溺。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妈的，这怎么是个攻？
-
礼部侍郎最近因为加班已经面容憔悴了。
所以，当手下急匆匆地跑来和他说礼服出了意外，那股子沉积已久、被劳累积压的怒气瞬间冲破最后的防线，让他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
“到底是那个不开眼的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手下一缩脖子，不吭声。
礼部侍郎哼了声，悲从中来，发现不管自己有多愤怒，都只能继续工作，修补烂摊子。于是，他的声音变得又愤怒又操心：“礼服怎么了？”
手下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礼部侍郎只好换个问题：“谁弄坏了礼服？”
手下这回能回答了。他怯生生地伸长了脖子：“陛下。”
礼部侍郎：“？”
-
礼服重做倒是没凤冠那么麻烦。钟阑对礼部说，凤冠不必改了，他和皇后都很喜欢。
整个礼部都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办了。
距离典礼还有十天，一切都岁月静好，日子忙碌、充实而平淡。
举国上下都喜气洋洋。人人都想看看那能捕获传说中“幕后操控之人”辛国君的皇后是什么模样的。据说是个男的，据说还能上朝干政。
之前“罗国君”身亡于燕国，虽然传言四起，很多人知道他没死，但闻姚在世间已经再无身份了。
之后，他会以钟阑的皇后为身份，生活在他身边。
人人都在数着典礼的到来。
然而，距离典礼八天，内乱了。
事情的起源竟然是周奕。
周奕当时为了掣肘和报复钟阑，将两个周氏孩童送到民间藏匿起来，只有燕国最核心的老臣才知道。钟阑也不会去逼问这些老臣，因为燕国之前毕竟是一方霸主，即便被收编、清洗了，很多地方都残留了原来的编制，保不齐他苛待、责问老臣的消息会让底下众多的原燕国人民造反。
钟阑也一直没有去想这两个孩子的事情。
直到那天凌晨，打更人真拿着锣鼓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忽然发现城门口的告示牌上多了奇怪的纸，定睛一看，竟然是绑匪嚣张的告示。
“周氏幼童之安危，全系于陛下一人。”
满朝原先的燕国人都震惊了。老臣急急忙忙请人去确认这两个孩子藏匿的地点，结果发现，那个院子里有一片凝固漆黑的血污。
那伪装成孩童家人、照拂他们的一大家子全被杀了，一个不留。而两个孩子却不见了踪影。
升云殿里气氛很严肃。今日殿里有个小会，参会的都是原先辛国和南穹的心腹。
“陛下，这是绑匪所为，燕国旧人也无法责怪您。”
钟阑摇头：“假如，朕果真想要以短痛拔除周奕种下的钉子，又想尽力减小损失，会怎么做？”
“让孩子下落不明，然后凭空变出一队莫名其妙的劫匪，将责任倒到劫匪头上，自己装作不知情。”闻姚坐在他身旁，很自然地接过话语。
底下的臣子们脸色立刻就变了。
有人道：“可封后典礼迫在眉睫，陛下就算要对周氏孩童下手，又怎会挑这个时候？”
旁边，苍老的声音苦笑道：“对于那些认定是陛下所为的人而言，这会成为我等精心筹划、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升云殿内鸦雀无声。
这场封后典礼本就奇怪。男后，可以摄政的男后，出身神秘的男后。
对于不清楚、不了解的事情，人们大多会认为这只是为了其他目的而设置的幌子。
统一之后，钟阑尽量平等对待各国，但因为周奕临死布下局的缘故，难免对燕国旧部更加提防。清洗、打乱、调任，然而燕国原本就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再怎样，低至亭长、高至北方将领，都有燕国的人。
或许会有人审时度势被辛国真正招安，然而钟阑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对周氏忠心耿耿。一旦形成规模，或多或少都会引起骚乱。
殿外，侍卫长慌忙请见，一进殿便跪了下来。
“殿下，已有四城的守城将军失联。”
两个时辰前，钟阑刚收到绑匪的消息，便命人清点各级官员，要求他们立即回信，同时监视京城内的高官。然而，对于守城将领来说，天高皇帝远，这么短的时间里，钟阑很难拿他们有办法。
侍卫长喉咙有点干，声音也沙哑：“另外还有北边冰河城城主送来回信，信上言辞逾越。”
钟阑沉声：“说了什么？”
“信中说，陛下违反约定，他们有权不再听命于朝廷。”
旁边一人厉声：“荒唐！这消息都没确实，他们怎知是陛下命人杀人绑架的？”
“信中有写，周氏孩童的行迹十分隐秘。若非掌控帝国上下的陛下，还有谁能知道，那户普通人家里面藏着周氏皇族的嫡系血脉呢？”
钟阑的呼吸一滞，冥冥之中，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有人能知道。
看过这个世界、这本书的任务者，又来了。

第86章 完整
夜深了，廊檐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动，纸面窸窣作响。
雪还未化。
李全双手放在身前，垂头丧气地立于门外。
闻姚端着盘子走到门前。
李全见他来了，像是抓住最后的稻草：“陛下心情不好，您劝劝他吧。”
闻姚嘴唇紧闭，抬手先要敲门，但还是放下了。
旁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燕国残部的事情头疼，只有闻姚知道，钟阑心里插得最重的刺是那没完没了的任务者。
没有人会喜欢被人拿来刷任务的。
李全在旁边轻声：“您不进去安慰陛下吗？”
忽的一声，门大开。钟阑双手推门，眼神沉静而锐利。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原先温吞吞的气质荡然无存。他看着站在门外的闻姚，毫不诧异他为何在这里，只是淡淡地瞥了眼然后说：“朕知道怎么做了。”
听他的自称，闻姚就知道，他心里有觉悟了，于是眉梢微挑：“陛下要怎么做？”
“先安定朝政，然后活捉这次新的任务者。”
钟阑脚步坚定地走过闻姚。闻姚的视线追随着他，一路看着他走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书房。
久违的，认真了。
-
翌日，打更人提着铜锣按时上街。自从上一次在公示板上看到绑匪的告示，他每日上街都很紧张。往日里闲散的活计，如今都成了提心吊胆的行当。
雾还未消散，公示板上一片模糊。
打更人咽了口唾沫，转开眼睛，然而只是余光短暂的一瞥，他便看到一抹红。
他吓得浑身僵直，脚步不由得向后退。忽地，他猛然转身往回跑。不出一会儿，他便拉着两个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烦的大汉往这边来了。
“你害怕什么呀？上次事情发作后，城里的巡防都严格了不少，不会有人半夜上街溜达的。”
“公示板上真的有东西！真的，我没有骗你！”
两个大汉懒洋洋地踱步到公告板前，不耐烦：“哪儿呀？不会有人敢……”
话音戛然而止，公告板前三人瞪大眼睛，吃惊地盯着上面的东西。
“二月初三，沂流山脚废庙。请陛下独往。”
……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又出事了。这几日城防如此严苛，禁军三班倒，日日夜夜巡逻，竟然还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打更前贴血书告示。”
“这事儿太邪门了。”
“近来不安宁，听说北方又有战事，局势倒一直不甚明朗。”
……
升云殿内，心腹都已经在了，钟阑却还未到。
南辛老臣无奈：“这样一来，燕国旧部总不会说是陛下违约了吧？”
有人摇头：“那可不一定。今晨何将军率部强闯城门，出城后托人留了口信，说是别想着用这种手段来欺骗他们。要是不信，那所有事情都只是借口。”
忽然，一声刺耳的响声。
众人回头。
升云殿大门开了。门口宽阔的院落里，众多人围成一个圈，血污，刀光，肢体。
殿内的大多是文臣，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各个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
天光从头顶照下。人影在背光下显得无比高大，表情未明，神秘而庄重。熟悉的温柔轮廓被破碎的天光勾勒出陌生的冷硬曲线。
“参，参见陛下。”零星有人反应过来。
钟阑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抬脚踏过门槛：“今日有要事。辛苦诸卿。”
门慢慢合上，回过神的大臣们脸上都很惊恐，起身小心地问：“陛下，屋外这是怎么回事？”
“何英将军率部叛逃，昨夜被捉回，朕亲自拷问有无同党，”钟阑立于门口，漫不经心，“不胜拷问，已然离世。”
刚才还在碎嘴的大臣们后背一凉，缩回视线不再去看门外，直到大门紧闭，他们的视线才恢复移动。
他们心里，钟阑一直是个温和的君主，就算世间传言他又操控人心的能力，但最多也只是笑面虎罢了。他仁慈到不忍杀生的地步，又怎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不胜拷问，已然离世”放在嘴上。
太监宫人全都候在门外，屋内无人。
众人惊恐，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让出一条道来。钟阑坦然、平静地从人群中穿过，接受着如山般敬畏与疏离的注视。
他身后，闻姚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知道钟阑会这么做似的。他跟在钟阑身后，一同接受着敬畏的目光洗礼，最后坐到钟阑身侧。
“替朕拟旨，警示天下。”
左丞立刻下跪，声音颤抖：“微臣领旨。”
钟阑面无表情：“朕非背信弃义之辈，五日内会给燕国残部答案。”
“若有人，五日之内迫不及待，那便同何英将军一样吧。”
……
人都走完了，升云殿内重归寂静。
闻姚单手撑着下巴，轻声问：“今晨任务者给你下了请帖。他们料定你为了那两个孩子会赴约。”
“不仅是两个孩子，还为了避免战争损失太多本不应该的。”钟阑闭上眼睛，“况且，他们不可能奈何的了我。”
“这次如果解决了，那之后呢？”闻姚忽然正色。
“我有想法。”钟阑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任务者为何会知道那两个孩子的位置？”
只有可能是因为书，读者从上帝视角看，才会知道两个孩子的位置。
钟阑轻声：“可是，李微松那一批进来的人，看的书里，我与周奕走到了一起。”
闻姚瞳孔紧缩，自然知道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按照李微松看的那本书，周奕根本不会下诅咒，根本不会藏这两个孩子。”
闻姚微蹙眉头：“所以说，这次进来的人，看的东西和李微松不同。”
“对。”钟阑心里肯定，“李微松和我在相同的时间点进入这个世界，因此他看到事情都是模拟推测出来的。而那本书会根据实际情况更新。因此，新进来的人会看到更新后的世界。”
钟阑很确信，主神的力量并没有很强。因为这个世界对主神而言已经失控了，它并没有和上次一样选择重启，而只能采用这样迂回的手法，不停地修正、送人进来企图杀掉钟阑，。
主神并非全知全能，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恶心钟阑。
钟阑冷笑了声：“活捉他们，撬开他们的嘴，这样就能知道李微松等人死亡后，主神在外面又在干些什么勾当，甚至能找到这个世界和外界连接的点。”
忽地，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手指微凉，动作轻柔，在皮肤上轻轻划过时，钟阑心里尖锐、几乎要反噬的杀意瞬间平息。
他眼神微松，转头看向闻姚。后者正盯着他，沉静得像块永不融化的冰。
钟阑刚才的模样恐怖得吓人，但闻姚却像是没看到似的，揽过他的肩膀，像是在哄骗柔软的爱人，轻轻在额头印上一个吻。
然后，他勾起了一个与钟阑刚才无比相像的吻：“需要我做什么吗？”
-
这批任务者在前文故事里领略过钟阑和闻姚两人的战力。他们无法靠近皇宫，只能用这样的手段逼钟阑单人赴会。
马匹停在沂流山脚。一声嘶鸣，钟阑抬头看向山腰。
后面跟着来的将领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此时却一脸犯难：“陛下，您怎能单人赴会？那两个周氏孩童有事，大不了再打一场内战，您若是遇险，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别说了。”
将领一愣，转头看向“准皇后”。
闻姚牵着缰绳，挺立于马上，从始至终没对着那道决然的背影说出半个阻拦的字眼。他只淡淡地对身边的人说：“做好你自己的事，那便是对陛下最大的帮助。”
钟阑轻吐一口气，仰起头，平淡道：“他们要求单人赴会。你们就等在这儿吧，不必跟上了。”
“是。”闻姚温顺道。
“记住，”钟阑斜眼向后瞥，“你们的任务是不放走任何一人。”
闻姚笑道：“陛下放心。”
钟阑正打算挥马鞭离去，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叫他。他回头，才发现闻姚驾马慢步到他身后。
“怎么了？”
“陛下，”闻姚盯着他的双眼，“这些年，你已经很久没动过手了。”
钟阑咬着下唇不言。
他自然知道闻姚在担心什么。
他苦笑：“所以，你憋了这么久，还是与他们一样要劝我？”
“不，相反，我比谁都希望陛下能将那些恼人的事情拔根而起。”
闻姚忽地从马上起身，跃到钟阑的马上，坐到他身后。钟阑的坐骑一阵惊慌地小步，被闻姚的双腿夹住，缰绳一牵，稳了下来。
说着，他抬手，将自己头上与钟阑头上的两根簪子拔了下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根菩提木簪子很奇特。灵魂没有附着物，而我第一次见陛下是在辛国的年宴上，当时我轻触了陛下的手，回过神之前，只记得捏紧这根簪子了。”
钟阑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
闻姚在他耳边：“陛下之前也有过猜测，自己缺的那角灵魂，在我们重逢的第一面时，附在了信物上吧？”
钟阑眼睛猛地睁大，知道闻姚是要将那一角灵魂还给自己，之前冷冰冰的眼眶竟然有些红，声音低沉：“你不是说不会还我吗？”
“听陛下讲的故事，似乎缺了这一角魂魄，会让身手和性格都受到影响。若是拿回了它，再无人能影响到你。”
钟阑忽地动手，想要将闻姚推下去：“我不要这簪子，你走吧。”
“不许逞能。”
钟阑一怔。闻姚在他身旁温顺久了，他很久没见过闻姚这样严肃的眼神。
“你想要活捉任务者，想要一次性找到击破主神的缺口，因此单人赴会，我不会阻止。”闻姚冷冰冰地说，“但我不能让你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做这种事。”
钟阑盯着他：“你可要确定。若灵魂完整，我便与现在的我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接着才用更轻的声音说。
“那时的我，冷静地分析，必定不会将簪子还你。”
那钟阑就会重新回到无情无义的模样。
受伤的人，只有一个。
闻姚吻上他的睫毛，迫使钟阑闭上眼睛。
“之后的事，等之后再说吧。若陛下不接受，那我可就还没过门就要当寡妇了。若陛下无情无义，最多让我独守深宫，冷宫也可以。”
钟阑被他弄笑了：“你这人。”
忽地，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闻姚的吻很重，重得仿佛要将钟阑的嘴唇啃食下去。
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个吻。
在这个吻中间，闻姚将那支菩提木簪子插到了钟阑头上。

第87章 火药
任务者选择沂流山是因为地势复杂，能做出非常多种陷阱来。
这一回的任务者并没有选择分散。他们吸取了教训，知道分散开争功是完全无法抗衡钟阑的，于是集合起来，在沂流山脚布下天罗地网。
“那这两个小子怎么办？”有人问，“直接杀了吧。不过就是个NPC。”
另一人转头看向树下。两个孩子都昏着，身上脏兮兮的，被麻绳捆得动弹不得。
“杀不得。钟阑那么警惕，你要骗他走近，肯定得让他看到这两个小子还活着。”
“行。”
“我刚做了个笼子，你们将这两个小东西塞进去，然后吊到树上。这样一来，钟阑从远处就能看到了，但没法找办法把人弄下来。等钟阑落网就把绳子一割，笼子摔到地上直接就死了，也不用脏了手，立刻就能撤退。”
一开始出声的那个哎呦了声：“不愧是最新的榜首大人，连处理起来都这么方便。怪不得还带了个狗笼子，我之前都在想，这是干什么用的呢。”
出计划的那个哼了声，没接腔：“那你们还不快起，人都要来了。”
“好嘞。”
他叫上旁边一高一矮的两人，一起到树林里从一辆板车上搬下了狗笼，然后开始搓麻绳，让麻绳的粗细能够吊起笼子。
忽然，树林另一端传来了窸窣的声响。他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高个的皱眉：“是风声吧，今天风挺大的。”
“不对。”那人表情严肃。
忽然，远处榜首厉声：“快！警戒！”
一高一矮转身就跑。榜首看到他们两个空着手往自己跑气得吹胡子瞪眼：“将孩子带上！你以为就凭你们这样赤手空拳的，钟阑想杀还不能杀吗？”
他们顿时决心，转身就将人质带上了。
榜首一咬牙，望向树林深处，自知这伙人良莠不齐，有一个拖油瓶那就会坏了大事。
“你们照之前计划的，到废庙后那棵最高的梧桐树下去，把人质吊起来，然后通知废庙里面的人，按计划将他困到庙门里面。我在这里拖延，你们赶快！”
“是！大哥你保重！”
榜首松了口气，眼里闪着精光。
那间废庙可有大学问。泥菩萨像都被挖空了，人可以藏进去，菩萨像的眼睛和鼻孔都被挖穿，可以吹出毒针。这样的像一共有六座，从各个方向注视着跪拜的人。而废庙的后门口有个树，只要将人质吊在树上，那钟阑从前门进来的第一反应必定是站在跪拜的位置看向后门门口。同时他们在庙里熏了艾，这样，他必定逃不出去。
然而，任务者不知道的是，之所以选这间庙，是因为这庙底下有好东西。
榜首舔了舔嘴唇：“李微松当时找人制作火药，制作火药的村民知道这是好东西，偷偷带了点东西出来。”
大概十几石火药，全埋在地下。
能将钟阑和其他任务者一起炸飞。
这件事不是写在书上的。一般的任务者都以书为金手指，而对于高手而言，从剧情出发，找到各种延伸的细节，才能制胜。因此，这间废庙是任务者穿越进来后，榜首特意去找李微松制火药的村落，绑架了人的女儿，从老人口中问来的。
忽地，土地有些轻微晃动。榜首异常灵敏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人还没来吗？”他眯起眼睛，抬头看阳光估算时间。
-
废庙里，两个任务者正按照计划，正在给塑像熏艾。
忽地，泥塑像动了一下。
熏艾的人骂道：“连站都站不稳！等人来，你要是暴露了，我们就把你抽筋扒皮。”
他身后的人端着艾草盆疑惑：“他们不是还没钻进塑像里吗？”
废庙屋内忽地陷入沉默。
一开始骂人的那位声音颤抖：“既然他们还没钻进塑像，那这塑像，为何会动？”
两息后，两人像是同步一般，逃跑似的往屋外奔，要把人喊进来。忽地，塑像眼睛的空洞中飞出三根尖锐的银针，直接扎向他们的后颈！
着火的盆子跌落在地，正好燃起地上的稻草！
其他人都在门外，并没有看到屋内两个中了毒针的人。稻草燃烧的气味很重，屋外有人已获得推门进来，注意力立刻被大火引了过去：“快点，快将火弄干净。人要来了！”
远远的，正往废庙赶的榜首听到响声，脸都绿了。
这火势要蔓延到地窖，还不将人炸翻？
榜首无比惊慌：“快把火扑灭！”
原本救火的几个人全然不解：这火也不大，需要如此紧张吗？
榜首和打了鸡血似的，把人都撵去灭火。一片混乱的撤离中，钟阑从塑像中出来。他穿着一身与任务者类似、朴实无华的麻布衣裳，脸上涂着炭火。
一个时辰前，他便将一落队的任务者掉了包，威胁之下，那人将计划全盘托出。钟阑便提前来到这里搅乱局面。
更有趣的是，钟阑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赵申利——那名被李运柏审问的任务者，已经叛变了的那位——告诉钟阑，当年火药村有人将火药藏在那座废庙里。而看样子，这些任务者并不知道。
大概是他们的首领想要借火药之力，在杀了钟阑之后再将队友全都除光。
他听到远处榜首焦急呼唤的声音，心里的猜测便都证实了。只有榜首一人知道下面埋着火药，他现在为了防止自己的心思暴露，又为了避免火药引燃，注意力都被牵制住了。
钟阑趁乱利落地混入人群，然后紧接那个大的笼子，假意承担“搬运”的工作。
他弯下腰，脸藏在阴影里。
忽地，头顶传来声音。
“搬运不是你的负责的吧？”
钟阑眼中闪过一道短暂的精光，没有抬头，十分冷静地说：“老大让力气大的几个去救火，我来代替搬运。你也要去救火的。怎么？刚才走神了没听见？”
“是吗？”那人挠挠头，想到榜首如今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大概是我走神了吧。那你快点。”
“好。”
等人走了，钟阑看向笼子里的两个孩子，利索地撬开门锁，然后伸手进去将人晃醒：“快醒醒！”
两个孩子懵懂地睁开眼睛，表情立即变得十分惊恐。
“听着，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现在往树林里跑，千万别回头。看到那边最高的松树吗？往那边跑。”钟阑用小刀挑开他们手脚的麻绳。
两个孩子大概四五岁，半懂却又不懂。这几天他们在绑匪手下受尽惊吓，听到钟阑可靠而温柔的声音，立刻像是找到了依靠，下意识地听话。
“走，快走。如果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叔叔，就跟着他走，他会把你们送到京城的。”
那些任务者又粗鲁又不给他们吃饭，而钟阑语气里的诚恳无比可靠，小孩子没有太多想法，凭着本能相信钟阑，立刻摇摇晃晃、手脚并用地往树林里跑。
“那边的，你在干什么？小东西还在吗？”
忽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钟阑的身形遮在空荡荡的笼子前，背对着出声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
火势基本控制住了。榜首松了一口气，旋即他意识到刚才那场慌乱，似乎来的太及时了些。
他吩咐其他人继续灭火，自己从树林后面绕了过去。不出他所料，灌木有新鲜的折断痕迹，有人从这里慌乱地逃跑。
他慢慢蹲了下来，观察痕迹。
灌木折断的痕迹很不规则，上面勾着布片，还有血迹，看来逃跑的人十分虚弱而且力气很小。
看来小东西被放走了，而混乱的始作俑者还留在人群里拖延时间。
榜首转头看向废庙，舔了舔嘴角。
既然钟阑给他机会，他自然要把握。
拨开灌木，他找到自己事先埋好的引线。
这根十几米长的引线，一头藏在树林远处，另一头则深入土下，直通地窖。
他拿出火石，拨弄了几下，灵动的火化落到引线上，点燃了倒计时。
-
小孩前进的速度很慢。他们手脚短，树林里又都是杂乱丛生的灌木和杂草。
不过，他们不愧是周家的孩子，心性和智力与周奕一脉相承，在惊慌中表现出明显优于普通幼儿的冷静。
年长的孩子抓着弟弟的衣服，为他打气：“就在前面了，快走！”
忽然，树枝一阵摇晃。
两个孩子惊恐地抱在一起，抬头望天。
“小家伙，你们往哪边跑呀？”
两个孩子的脸色苍白。这些天，他们听到了好多回榜首的声音。
年长的孩子一咬牙：“坏人，追上来了。我们快走！”
两只手和拎小鸡似的，一边一个，提着两个孩子，邪笑着打量他们惊慌的神色：“逃跑，那就不是乖孩子了。”
两个孩子眼里露出惊恐的表情，眼泪打转。
忽然，一阵破空的声音——
榜首眼神一转，及时躲过，不过为了不受伤左手一放，年幼的那个便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榜首一咬牙，正要蹲下将他拎起来，忽然，又是一支箭，从他手心穿过！
榜首吃痛，被贯穿的左手血流如注，不停打战。
“该死，是闻姚？”
远处，一队骑马的身影缓缓逼近。为首的一袭暗红鎏金，手持弓箭，另一手正又向箭筒探去。
榜首脸色苍白。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是榜首，是因为前一批高手都和李微松同批进来，要不折了，要不已经成了和尚。山中无老虎，他才能当霸王。
闻姚和全盛的钟阑能打平手，自然也能和钟阑一样将他砍瓜切菜地处理掉。
他的眼光顿时落到那两个孩子身上。
闻姚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在审判他。
“你若是想动他们，那就是在帮自己选更惨的死法了。”
马队将榜首包围。
盛云率人将两个孩子都抱上马，尽力安抚被吓得哆哆嗦嗦的孩子。
榜首胸口起伏，眼神几乎翻成白眼，指甲快要陷进肉里。
闻姚冷然：“他嘱咐我们，需要活捉。你倒不用这般紧张。”
“活捉？”榜首咧开嘴，“恐怕，你不会想要活捉我的。”
不好的预感顿时弥漫在树林间。
榜首自知闻姚不可能放过自己，索性破罐子破摔：“你说，现在还在废庙里的钟阑，会被炸成几片呢？”
盛云立刻挥刀上前，愤怒道：“你！”
“导火线快要燃尽了吧。”榜首知道自己没有活路，开始桀桀狂笑。
忽地一阵狂风吹过。风从废庙的方向吹来，带着远处的气味。
这股气味，带着浓烈的硝烟，烧焦的恶臭伴随而来。
轰——
整片树林的地面暴动！震耳欲聋的响声伴随着热意的气浪，从远处袭来，到他们这边仍然能灼烫肌肤，爆炸中心的温度似乎滚烫得令人不敢去想。

第88章 前夕
盛云一脸不忍：“您不是说，陛下如今无人能敌？他一定会没事的。”
“再怎样都不过凡胎□□，不是吗？”榜首自知闻姚的愤怒，干脆在一旁阴恻恻地戳他心窝子。
盛云立刻怒了，下马就要拎起他的领子。榜首也和不想活似的，得逞地笑了起来。
闻姚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立于马上，表情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直到盛云的拳头要撞上榜首的鼻子，他才淡淡一句：“你太小看他了。”
榜首挨了一拳，鼻血直流：“他难道还能活下来？”
“他或许会死，但绝不是死在你这种小虾米手里。他说需要活捉你，那我们就不会妄自揣测其他事情。”闻姚调转马头，“盛云，将人捆了押回去。”
盛云张大嘴，似乎觉得闻姚说的有道理，但心里却惴惴不安。转头，他狠狠盯着榜首，挥手便和一大群士兵一起将榜首绑回去。
入夜，沂流山脚下的营地里寒风测测。
将领来找盛云：“盛大人，我们如今在山脚下等什么？”
“等陛下。”
将领咽了口唾沫：“陛下，真的没事吗？”
盛云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闻姚的帐篷。他们回来止之后没多久，帐篷就空了，谁也不知道闻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闻姚比谁都对钟阑有信心，也比谁都担心，万一真的出了什么该怎么办。
废庙周围，一片焦土。肢体和残破的土墙混杂在一起，看上去荒芜且悲凉。
闻姚穿梭在废墟里。他的目光平静，似乎对钟阑很有信心，但每当他的视线触及毫无生机的肢体时却又会一怔，然后会动作又轻又谨慎地翻动土块，去看尸体的脸。
原先的废庙被炸成了一堆土。里面摆着的大大小小的佛像好似嵌在土里，可怜兮兮。几具大的塑像也缺胳膊断腿，面容威严地和废土为伴。
忽地，土堆动了一下。
闻姚的脚步一顿，然后立刻上前，搬开横在土堆上的那半截粗壮的梁木。
然而，再也没有动静了。
他不会有事的。
他的灵魂完整后，不管是力量还是头脑都达到巅峰状态，又怎么会被一群小喽啰伤害呢？
闻姚的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
忽地，他背后有轻微的动静。
他猛然回头，忽地发现土堆角落有一尊塑像。
塑像轻轻动了下。它的身子像个圆柱，在地上微微滚了个角度，但立即不动了。
这是尊天王像，怒目圆瞪，青面獠牙。
闻姚：“……”
塑像里发出了嗡嗡的声响，声音空洞沙哑。这声响配上狰狞的塑像，活生生像是佛祖被气活了，但它又因为这圆柱的身子起不来。
换了其他人，现在大概已经吓尿了。
闻姚走过去，发现塑像后半部分朝下，靠在土堆上。他用力替塑像换了个方向，果真在塑像中间发现了个可以躲人的凹槽。
一只瘦削修长的手第一时间伸了出来，扣住闻姚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
青年身上都是灰，但因为他躲入塑像十分及时，竟然没有在爆炸中受伤。他的脸上都是灰，眼神却很清明，清得过于锐利。
闻姚那一刹那的狂喜让他下意识地抱住他。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青年温柔且包容的笑。钟阑像是没意识到他拥抱的欲望，将他当做根杆子，干脆利落地撑着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你来的太慢了。”
闻姚眼中瞬间闪过的欣喜被强硬地压抑了下去：“抱歉。”
“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在山下营地。”
“干得不错。”
钟阑完成了一连串发问，像是对手下的工作很满意，但又在情理之中，没有多少意外。他活动了下手脚和脖子，轻松地跨过土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任务者大部队的计划，也知道榜首的私心。既然选择利用火药造成灾难，自然做好了逃生的准备，而任务者计划中用来躲人的塑像正是完美的避难所。
回营地的路上，钟阑都走在闻姚前面。他的身手敏捷，逃生的速度也很快，毫发无损，似乎心里有很明确的目标，不浪费一点点时间，直奔目标而去。
而目标以外的任何人或者物，都进不了他的法眼。
闻姚望着他的后脑勺，眼睛眯成一条直线，胸口好像憋了一股子浊气。他重重吐出，闭上眼宽慰自己。
-
回到京城，钟阑将那两周氏孩童交给了燕国老臣，并给他们批了假，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和空间来处置这两个孩子。
只是有一点需要注意。
升云殿下跪着两排战战兢兢的臣子，他们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一叠奏折狠狠摔到地上，砸出响亮且刺耳的声音。
气氛压抑得让下面的人瑟瑟发抖，没有人胆敢抬头，首座上那一片压抑的阴影似乎有重量，和目光一起，让他们的脊背都近乎折弯了。
“朕不会违背诺言，但也不可能被你们所左右。”
底下鸦雀无声。
钟阑淡淡：“没有下一次。”
底下，燕国收编来的旧臣五体投地：“是。”
“走吧，朕今日心情不佳。”
底下的人仿佛得到了赦免，几乎四肢并用地离开了这可怕的地方。
待人都离去，暗处走出一道暗红的身影，安静地立于他身侧。
钟阑淡淡瞥了下他，没有说话。
灵魂完整，但记忆并没有消失。他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对这个男人有过怎样的情愫，两人又有如何亲密的关系，然而如今的他很难摒弃自己的理智。
当钟阑收回他那淡淡的一瞥，闻姚的嘴角微微压下。
果然，钟阑回来之后就没有提过那支菩提木簪子。
绝对理性的人，不会允许自己重回非理性的模样。
“李全。”钟阑并没有看向闻姚，而是高声呼唤屋外的李全。
李全大踏步跨过门槛：“陛下请吩咐。”
“以后朕处理正事时，任何人来旁听，向朕汇报。”
李全微愣，目光落到闻姚的脸上。
陛下向来与闻姚不分你我。这句话中的“任何人”，指的又是谁？
闻姚却像是猜测到了，垂下眼。
钟阑皱眉：“李全？”
李全一个激灵：“奴才遵命。”
钟阑起身，走过闻姚身边时淡淡：“这些燕国旧臣，还是得找个方法处理掉。用两个幼儿来威胁朕，这种滑稽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他身上那快要满溢出来的慈悲，也不见了。
殿内的气氛十分微妙。李全常年在宫内侍候，自然是会看眼色的。钟阑对闻姚态度的变化，虽然让他摸不清头脑，但能把握住趋势。
“陛下，五日之后为封后大典，有些安排还需您亲自过目。”
李全眼神不停地在钟阑和闻姚脸上跳跃。他这一问实在漂亮，任谁都看出，从沂流山回来之后陛下的性子变了许多。他之前与闻姚那样如胶似漆，大家自然将闻姚的身份往高了看；如今，谁又知道闻姚到底算什么呢？
果真，钟阑的脚步停下了。
他自然知道，这皇后是他自己定的，让皇后掌握大权也是他自己说的。
然而，绝对理性的上位者，不可能容忍任何变数。
特别是由爱情这种不靠谱的玩意儿束缚的毒蛇，谁又敢放在身边呢。
钟阑转头，正好对上闻姚那双狭长的眼睛。他微微抬起眼皮，冷笑了声。
“封后大典，继续。”
李全松了一口气。
高台上，钟阑用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视过闻姚，优雅地收回视线，与他擦肩而过。
忽地，一名士兵前来汇报：“启禀陛下，那人招了，只是他的言语奇特，臣等难以辨认。”
钟阑即刻转身，向着天牢而去。
闻姚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吐气，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李全看着他俩，慌张极了。趁钟阑走远，他赶紧到闻姚身边问：“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几天不见，人都变了一个？”
“人未变。”闻姚淡淡，“一直是他。”
李全还要问。闻姚却已经跟在钟阑身后去天牢了。李全呆呆看着两人的背影，摸不清头脑。
-
被俘虏的榜首在钟阑的授意下被用了重刑，很快便招出了很多信息。
第二版本果然在李微松死后更新了。
这一批任务者看了书，不少也打起了想要扶持新苗子，与钟阑相争的念头。所以有人在进入小世界前询问主神，能否再捏一个和周奕一样的角色。他们肯定能做的比李微松要好。
然而，主神回复他们：一切在原著里出现过的角色都可以达到周奕的效果，全看任务者自己的眼光和能力。
钟阑站在天牢外，盯着血肉模糊的现任榜首。
闻姚站在他身侧，静静陪着他。这一次，钟阑倒是没有嫌弃闻姚碍事，毕竟这里只有闻姚能听懂这些事情。
“原著中出场过的角色大多都已经被利用过了，若是没利用过，也都是小鱼小虾。所以这些任务者在得到回复之后发觉这条路走不通，所以选择了绑架和陷阱。”闻姚在他旁边慢慢分析。
钟阑闭上眼睛：“‘一切在原著中出现过的角色’，这是什么意思？”
主神肯定是最想让他死的。为此，它必定会全力以赴帮助这些任务者，如果可以，它再创造一个与周奕类似、比周奕更强的NPC，引导造反，推翻钟阑的政权，这会更有利于主神的计划。
“它做不到。”钟阑立刻得出了结论，“它没有能力直接调整剧情，或者是创造新的人物。”
忽地，他转头看向闻姚，从闻姚的眼里，他知道他们两个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主神无法插手剧情。那样的话，一周目完成后，主神只能将他的剧情记录下来，然后重启，将任务者放进来。
可实际上，主神除了重启、加任务者，还做了一项调整。
“它制造了那项替身误会，来将我们两个分开。”钟阑喃喃。
第一版本的原著中，闻姚的确是和很多国家的质子一起来到辛国的。可原著中并未说明，从南穹来的质子到底有几个。
可能是闻姚和宗室子，也可能只有闻姚。
钟阑原本没有仔细去想，因为原著也模棱两可。可若放到现在，他却敏锐地发现，最开始的误会里隐藏着最深的秘密。
“如果最开始的南穹质子本该只有你一个，”钟阑喃喃，“那主神为了制造替身误会，不得不制造一个这样的人。它无法平白变出一个人，所以那个和你互换身份的宗室子……”
是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人物。
钟阑勾起嘴角：“主神，我抓到你了。”

第89章 石头
当年的宗室子溺水身亡后，钟阑命人将其收敛，与赔偿一同送回南穹。后续下葬全都是家人完成的，他并未过问。不过宗室子也姓闻，这件事由闻姚出面很快就有了消息。
“他葬在了宗族陵园里，因为还未娶妻成家，所以算是夭折，与孩童葬在一起。”闻姚取下信鸽脚上的信筒，皱起眉头，“我托族中长辈前去查看，陵园果真出现了问题。”
钟阑轻抿了一口茶：“具体说来。”
“守陵人平日不会往那个角落里巡逻，因此很难确定那边的土地是否被人动过。”闻姚说，“几年前一场暴雨，陵园山上发生了滑坡将那个角落给埋了。后来出钱雇人清理那一片土地，将墓都翻新了，土地上的痕迹也都没了。”
正是如此巧合，他们若要验证宗室子是否是假死，是否被人挖出来，那只有开棺这一个方法。
正巧，钟阑派去联络清辞寺中出家任务者的使者也回来了。
清辞寺中的任务者说，当年李微松受主神青睐，知道的事情也比他们更加全面。有段时间，李微松是单独行动的，他们并不知道李微松去做了什么。
李微松是否听从了主神的指使，潜入陵园，将假死的宗室子救了出来？
他本人死了，这件事也就不得而知了。
钟阑放下茶杯，抬头冷冷：“将他的墓挖开，启棺。”
钟阑的表情没有任何一丝不安或者后怕。随意动他人宗族陵园的土，这件事即便是皇帝都是要再三斟酌的，保不齐会落一个手段残酷的名声。万一他们的猜测是错的，那惊扰死人便是很大的罪过。
然而在现在的钟阑看来，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
闻姚收回视线，没有说多余的一句话。
“是。”
他转身便去联系自己的族人，仿佛不清楚会遇到多大的阻碍似的。
然而，他的干脆利落却落到了钟阑眼里。他望着闻姚离去的背影，指尖在桌上饶有趣味地敲了几声。
-
“闻姚，宫里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先不说你这个男人去给人封个皇后，就说如今陛下这性子，指不定明日看你不顺眼就拿你开刀了。”
“不许动土！”
“快，快阻止他们！不行——”
盛云气喘吁吁地小跑回来，跪下禀报：“棺材里的确是空的。”
刚才还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众人忽地安静了下来。
闻姚眼神凌冽：“你们早就知道了他没有死？”
“这，这件事我们知道得也比你早不了多少……唉，你别走！我们先进屋谈谈。”年长的二伯拉住他，“不论是你，还是山赫这孩子，都是闻家的人。这件事说到底都是家事。你在回去与那皇帝禀报之前，也得听听家里人的苦衷。”
家里人。闻姚冷笑一声。当年还是南穹的时候，这些人是皇亲国戚，没少见风使舵。后来他上位，这些人便夹紧尾巴低调做人。如今的闻氏不过是个寻常富贵人家——这还是看在闻姚面子上的，其他被灭小国的皇亲国戚不少都受到了清算——他们却看闻姚没了明面上光鲜显赫的身份，再来摆长辈的谱。
二伯语重心长：“最近陛下性子的转变我们都听说了。不是二伯危言耸听，当年你放弃皇位，将权力让与他，是看在他为人温和仁慈。如今，你又敢打包票说他还会好好待你吗？之前假死，你已经没了明面上的身份，别看这些人如此尊敬你，要说实职，你连盛云都比不上。”
众人见闻姚没有说话，以为说动了他。几人相视，转头对盛云摆摆手：“这要到正午了。老夫为几位官爷安排了午膳。正好闻姚久违回家，我们一家人也要叙叙旧，还请官爷等下午日头没那么热再回宫吧。”
盛云有些担忧地望向闻姚，见闻姚的表情，他心里也没了底，应了声便带人去厅堂用午膳了。
几位叔伯拉着闻姚到正堂，命人布置了丰富的膳食，拉着他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
从头至尾，闻姚都安静地扒着自己面前的菜，不出一声。
筷子放下。他终于抬眼：“你们不想让陛下知道闻山赫没死。这又是为何？”
几位叔伯相视，以为自己说动了他，于是便凑过去，更加掏心掏肺地说。
“一切都是为了家族。过去，闻氏为南穹至高无上的皇室，如今却成了乡绅，连个在朝中有话语权的实职大家长都没有。你作为闻氏族人，难道不想复兴吗？”
闻姚捏紧了拳头。
“其他灭了的国家，大多也都有这样的想法。所以陛下都将他们打压得抬不起头来，可我们不一样。陛下先前与你情投意合，所以让闻氏保存了羽翼。”二伯很善解人意，“这些，我们也都记得你的好。可若有一天，陛下不再看重你了呢？我听闻陛下最近变得雷厉风行，及其没有人情味。”
他们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闻姚自己也没法自信十足地对他们说，不会的。
二伯见他表情松动，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二伯就知道，你是这一代就靠得住的孩子。过去的南穹君位交于你，以后的族长之位也是你的。若有一天，我们闻氏能再临巅峰，那该多好。”
说着，他挥手让人将残羹剩饭撤掉，然而拉着闻姚到内室。
一起到内室的还有几位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内室没有窗户，四周都是严严实实的石墙，没有一条缝隙。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棺材里没有人吗？”二伯说，“当年，他的确是假死。然而这件事，我们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的。”
闻姚：“谁告诉你们的？”
“他本人。”
忽地，石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另一边的密门缓缓打开，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屋内，所有长辈看他的眼神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微微欠身。
闻姚黑黢黢的瞳孔盯着他。
那张脸还是如此熟悉，但岁月竟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仍是这样少年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改变。
“钟阑说，你就是主神。”闻姚淡淡道。
对面的少年眯起眼睛。他在闻姚的记忆中一直是个不学无术、专横跋扈的形象，但此时却很安静，怀着高声莫测的笑容，站在审判的位置上。
二伯赶紧开口：“闻姚，他可是被上苍眷顾的人，而且也流淌着我们闻氏的血脉。我们闻氏能否东山再起，都仰仗他了。”
闻姚不屑地转过头，自然知道主神用了点小把戏就能让这些任心服口服。
主神微笑着看他：“我只是主神在这个世界的□□，连接着这个世界和外界。”
这个小世界很复杂，不受主神的操控。
正因为这一道连接点的存在，主神才能知道小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才能更新第二版本的原著。
闻姚垂下眼，沉默不言。
主神笑着对他说：“看你这模样，想必钟阑又回到原来那冷冰冰的样子了吧？起初觉得自己能承受他的变化，但只有亲自经历了才能感觉这种刻骨的痛。怎样，后悔吗？”
“也许吧。”闻姚无奈地自嘲一笑。
“但我没法帮你把钟阑变回去。”主神苦恼地抱着手臂，“不过呢……”
它咧嘴一笑：“若你的后悔还包括让出权力，那我倒是能帮你把钟阑弄下来。”
“哦？”闻姚发问。
主神自然知道它刚刚送进来的那波任务者全军覆没了。
“我正在招募第三批任务者。若是有一位天资出色的本土人物愿意与他们合作夺取权位，那我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闻姚的手指动了一下。
“当然，我知道你对钟阑的情谊十分深沉，不会愿意让他去死的。”主神立刻补充道，“因此，我可以将他们的任务变更为辅佐你夺权。没有人逼你杀了钟阑，你最后要怎么对他，全凭你自己的想法。”
它已经做出了十足的让步。只要让钟阑无力逃脱闻姚的禁锢，那对外界而言，他便也算是一种‘消失’了，同样也能困住他。主神真是为了钟阑，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忽然，一声轻笑。
黑暗中，烛火照亮了闻姚的半脸。他的瞳孔间倒映出对面那张人类的面庞。
“我同意了。”
-
在主神的引导下，闻姚将去传送点与第三批任务者汇合。
汇合的地点在南蛮的山林之间。
闻姚与主神骑着马，身边再无第二人。
连绵丘陵的鞍部有一座美丽而神秘的镜湖。他们二人停在湖边。主神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块晶莹的石头，放到湖水边，然后静静等待傍晚日落的时刻。
闻姚不着痕迹地问：“之前李微松他们也是从这里来的吗？”
“不是。位置是由我身上的那块石头定的。不过每一次都要寻找到这样一个荒无人烟又有自然之力的地方。”主神笑着回答。
闻姚收回目光，点点头。
忽地，他觉得有人在看他，转头，果真发现主神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的脸，眼中出现几分戏谑的表情。
“作为一名本土人物，你知道的太多了。闻姚，我希望你之后不要再提问了。”
闻姚喉结一动：“好。”
主神很满意。
闻姚的占有欲无比强烈，不可能接受那种可能会随时被抛弃的关系。因此，即使闻姚有私心，但他与主神不可能站到对立面。
能牵制住钟阑，让钟阑再无活动能力，这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傍晚降临，那块石头在慢慢发亮。
闻姚的视线落到了那块湖边的石头上。
若是销毁了这块石头，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人来扰乱钟阑的生活？
主神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勾起了势在必得的笑容：“闻姚，你不会想等着自己被钟阑当面抛弃的那一天的。”
闻姚眼神钉在那个角度，像是生锈了似的，慢慢转到他脸上。
主神笑了：“所以，你会对我们的同盟十分诚实的，对吧？”
闻姚半眯眼睛，神色认真地嗯了下。
“真好，那么……”
忽然，马蹄声震破土地！周围的树林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鸟鸣声，鸟群腾空而起，乌压压地淹没天空的色彩——
主神脸色一变：“钟阑发觉了？”
他立刻转身对闻姚说了一句“另换地点”，便要去拿那块充当连接点的石头。
然而，一道暗红的身影从马上飞落，死死捏紧了那块在发光的石头！庞大的传送戛然而止。
滚烫的温度将他掌心烫得血肉模糊，甚至无法弯曲关节将它握紧。
主神盯着闻姚，冷笑：“闻姚，我比你更知道你自己。你狠辣、偏执、多疑，不可能甘心将自己的一腔真心成为被人践踏、随君处置的废品。你明知自己在钟阑手下不会得宠很久，又何必做这种事呢？”
远处，一道玄袍身影端坐在步辇上。庞大的军队包围了这座湖泊。
闻姚淡淡：“你都说了，你了解我。”
主神一愣。
闻姚一只手紧紧握着那块石头。另一只手慢慢抬到自己嘴边，他轻轻舔舐掌心的伤口和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在品尝血的滋味。
“你知道我狠辣。但你不知道，我的狠辣是对自己的，而不是对他的吗？”闻姚说。
马蹄声越来越近。主神的表情扭曲起来。
这只是它的投影，这也只是个普通人类的躯壳。它真正在意的是那块石头——它没有力量过多干涉这个小世界，为数不多的能力便是将任务者投进来，而这块石头便是那为数不多的连接点。
他慌忙地向四周张望，然后轻声：“先别说了。不论如何，你留下这块石头，将来某日钟阑放弃了你，你也有一条后路，不是么？”
闻姚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轻轻歪头。
“都说了，我的狠辣是对自己的。我想用自己来赌，钟阑不会放弃我，所以便赌了。”
主神气得眼睛都发红了：“你！”
忽然，一阵很近的飞鸟扑棱的声音响起。
树林间走出一大队人。
主神慢慢后退到湖边，冷眼看着钟阑。
钟阑高高坐在步辇上，用上位者冰冷的目光审视他，然后，将目光转移到闻姚身上。
他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挑了挑。
闻姚走近了。
钟阑的视线落到他那紧握、血肉模糊的手上，了无生机地移开视线。
主神对着闻姚冷笑：“怎样？这就是你想要的？”
忽地，那只修长骨感的手拉住闻姚的领子，将他一把拉近。
“你的话，朕听到了。”钟阑的眸子盯着闻姚，近得睫毛几乎纠缠，“朕很喜欢这般忠诚到偏执的人。之前几年，即使朕过于感性用事，但眼光没错。”
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闻姚的后脑勺，霸道而专横地强迫闻姚吻上自己。

第90章 典礼
主神在角落里看准时机, 像是一只土拨鼠似的埋头就要逃跑。
钟阑带来的士兵都是高手，又怎会出这种纰漏？他们丝毫没有给主神逃跑的机会，将他捆得死死的。
主神先前确定钟阑心智恢复了正常, 因此才会放心地带着闻姚出来。若知道闻姚竟然如此放不下钟阑, 让它重来一次, 它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气急败坏：“闻姚, 这么点小恩小惠就收买你了？你指望什么？指望他卸磨杀驴吗？”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一只手狠狠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主神微怔，眼睛对上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这双眼睛若有请，那该很好看，只可惜如今竟然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他被吓得一哆嗦, 话全都落回嗓子眼儿里。
“钟, 钟阑……”主神的语气忽然变得卑微起来,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你若是杀了我, 毁了那块石头, 这辈子都无法从这个世界出去了。”
钟阑哦了声：“不然呢？”
这个身体花费了主神很多精力, 一旦销毁将会对母体造成严重伤害。主神眼珠子一转：“我能直接判定你通关, 可以让你回到自己来的地方。这是无数任务者梦寐以求的愿望, 你之前也希望通关回家不是吗？你杀了我, 就再也出不去了。”
钟阑像是被他说动了，眼睛半眯, 手上也没有再增加力道。
主神暗暗窃喜。
果然，只要涉及通关的权力，连钟阑都会被他蛊惑。然而这一切都是谎言, 无限世界根本没有退出渠道，而他诞生的母世界也早就在时空漩涡中被搅成碎片了。
他要逃走，避免这具身体被毁。
忽地，喉咙口一阵剧痛！
那只苍白骨感的手竟然有极为恐怖的力道，让他硬生生听到自己脖颈折断的声响！眼前一抹极致的黑闪过，天空开始旋转。
模糊中，他听到头顶有个声音慢吞吞道。一道目光睥睨而下，冷得连戏谑都没有。
“可是我不想回去。”
他轻轻一扔，这具主神的凡人躯壳便和木偶似的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烂泥。主神的眼睛睁得老大，完全不敢置信钟阑竟然会在如此诱惑面前没有动摇。
初春的风既彻骨冰凉又带着萌芽的暖意，在湖面上吹出一阵波澜涟漪。
钟阑对闻姚伸出手。后者立刻知道他要的是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很难被销毁。钟阑像是早有所料，队伍中携带了火药。他们在湖边用几石的火药，将这点小石头成功崩成了若干碎片。
一声巨响。
伴随着石头销毁，刚才死于钟阑手下的“尸体”也化作点点白色的星光，消散在空气中，逐渐消失不见。
从此，这个世界便与主神隔断，再也不会卷入主神的计谋之中。
“走吧。”钟阑转头看向闻姚，“我们回家。”
闻姚笑得弯了眼睛。
-
李全揣着手，眉头都快绞成一股了。
盛云正想进宫禀报，看他这这般模样，心中无比好奇：“李公公，您怎么了？”
李全叹气：“这封后大典，到底该不该办？”
他问过陛下，陛下总是淡淡地说照常。
可就陛下那表情，这该是照常的样子吗？！
任谁看，闻姚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活过封后大典都是个未知数！
盛云知道他的苦楚，表示同情：“可不是吗？这次陛下又发现闻氏有不臣之心，我又问过陛下，是否要处置他们，陛下说随缘。”
可就陛下那语气，那神情，谁敢随意处置？
这缘随的，到底怎样才能如钟阑的愿？
他们第一次深刻认知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意思。
两人对着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忽地，屋内传出钟阑的呼唤：“李全进来！”
李全立刻激灵，赶紧进去：“陛下，怎么吩咐？”
“封后典礼在三日后，这礼服怎么还未定好？”
李全顿时惊醒：“礼服好了，全好了！奴才这就通知礼部。”
李全出门时对着盛云挤了一顿五官。盛云不知有没有看出李全的意思，转身就去找闻姚了。
闻姚的表情比钟阑还淡定。
盛云急切的说：“这么多年了，我跟着您，知道您对陛下情深意切。可您想要的就是这种关系吗？陛下若是这般冷冰冰的，就算他将您留在身边，这日子您还要过下去吗？”
“盛云，我自有把握。”闻姚淡淡，“如今我还有其他选择吗？若我不想继续当皇后，又怎会随他回来呢？”
盛云咬牙，恨铁不成钢。闻姚当年结束质子生涯回国时，他就作为随从跟在闻姚身边，伴随闻姚走过少年到青年的成长，如今却只能恨得牙痒痒。
“恋爱脑，没救了！”盛云被气跑了。
他跑出去的时候正好撞到了吴庸。吴庸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必定又是来劝闻姚的。
他叹了口气。
如今，谁都想劝闻姚；然而大家也都知道闻姚是不会回头的。
闻氏那大家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闻姚没有家族依仗，若没有钟阑的真心，又是个男子，往后怎么在那深宫里生存？
想着想着，吴庸也掉下了两滴眼泪。
钟阑的变化也被众多大臣看在眼里。京城掉下一块砖都能砸到三个四品以上的大臣，这种消息自然也传得相当快。
“谁会放这样一个以前手段狠辣、能力出众的人在自己枕边呀？若陛下真的如过去那样温和荒诞倒有几分可能。如今这般果决的陛下，难道看不出风险吗？”
“枕边人，枕边人，也就叫的好听。近年来恩爱夫妻一朝反目、毒杀、背叛的八卦传言也不少。陛下既然这么聪明，自然也不会相信所谓的爱情。”
“说不定，这场封后典礼便是有去无回的陷阱。”
……
典礼当天，满朝文武站在庄严肃穆的殿前广场，大气不敢出。
禁军携锣鼓站在广场两侧，然而腰间的大刀却在耀眼的日光下泛着锐利的光。诸位大臣的目光在刀刃上瞥了下，立刻转开。
吉时已到，沉重的鼓声惊起一阵飞鸟。
灿烂热烈的日光下，原本该有三架披红的马车驶过宏大的正宫门毫无动静。
不少人相视：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阵惊马啼鸣打破静寂。忽地，正宫门间，一道大红身影驾马而入！
大臣们都惊了。不少人转头问礼部尚书：这是你们搞出来的新仪式吗？
礼部尚书也是同样惊讶：我不知道啊。
烈马飞驰，火红的礼服在日光下宛若烈火，一如他本人容貌的锐利与艳丽，在天光下如神明降世。
远远一瞥，众人发出惊呼。就连两旁守卫的士兵都弄不清发生了什么，纷纷拔刀。
只有钟阑，立于众人之巅，平静地望着那一道红的飞近。
直到身着喜服美人下马，满眼含情地立于钟阑面前。
“陛下，我来了。”
闻姚与钟阑在全天下面前目光神志清明且矜持地对视着。
李全被这气氛吓得小腿肚子颤抖：“陛下，这仪式……”
“继续。”
皇帝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弱笑意，朝两旁招手。
一顶凤冠呈到他手边。
众人都不知帝王之心如何，只有钟阑自己知道他对闻姚的容忍有几何；也只有闻姚知道，他有多渴望光明正大地站在钟阑身边。
钟阑走近了，将那顶凤冠放到闻姚头顶。
美人低下自己的头颅，露出了白皙如天鹅般的脖颈，在帝王冰冷的视线下，从容而隐忍地放低姿态接受加冕。
然后，他慢慢抬头，露出自己不甘而贪婪的视线，与钟阑冰冷的目光相撞。
“我猜，陛下的加冕还少了一样东西。”
话音未落，钟阑侧脸伏到他耳边：“你猜对了。”
袖口一转，本该放护身剑的地方放着一支菩提木簪子。
那顶凤冠被改造过，里面有一个缺口。
朴素无华的菩提木簪子慢慢填补上凤冠的这一缺口。
钟阑在他耳边缱绻：“所有冷静，所有计谋，都是为了实现目标。当我选择留在这里，目标并非成为君主……”
“……你的目标是我，陛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闻姚在他耳边轻声。
所以在缜密而冷静的分析后，果决的钟阑为达目标做出一个选择——
将那个有感情的钟阑还给闻姚，这样，他便能一直抓着闻姚不放。
底下众臣全都反应过来，整齐下跪。
“拜见皇后——”
高台之上，钟阑的眼睛慢慢弯成一道月亮。
“你将永远带着我的标记，永远属于我。”

第91章 番外一
闻姚觉得自己被钟阑下了套。
事情还要从封后大典说起。
典礼结束后的一天, 钟阑叫停了早朝。
“新婚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也在情理之中。”礼部尚书摊平在座椅里，仰天哀叹, “可你们信吗？”
礼部众人想象了下画面。
红纱暖烛, 阴晴不定的钟阑掀起红盖头, 露出一张眼角锐利的脸——一位城府极深、不知深浅的帝王, 一位本该在战场叱咤风云的男后，两人温情脉脉, 颠鸾倒凤……
“停！太可怕了！！”礼部众人梗着脖子，捂住眼睛，疯狂摇头。
礼部尚书露出沧桑的表情：“老夫还知道，今日上午内务府紧急出宫采购千年人参。看来宫里两位身体亏空得厉害。”
众人仿佛被雷劈了。
“皇后那身子，都受不住？”
开玩笑！闻姚之前在沙场跋涉的事迹流传甚广, 更不要说他那身手, 身体怎么看都是一顶一的棒。
“陛下不仅智慧过人, 深不可测，就连身体都是……”礼部尚书比了个手势。
众人点头：“怪不得陛下娶了这位皇后, 要是换了别人, 哪里受得住啊。”
“你们散了吧。若是搜集到补药, 多多上贡, 陛下会记得你们的好的。”
众人恭敬地行礼：“是——”
升云殿内的所有窗户都紧紧关着, 厚实华丽的纱帘一层又一层, 仿佛在其中隔绝出了一片永不被打扰的天地。
床边烛火昏暗，灯影在纱帐上飘摇。
被传言“威猛无比”的陛下却陷在柔软的大床里, 神志不清。
钟阑半脸埋在被褥间，脖颈和肩膀一片青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耳垂，被打扰的钟阑在睡梦中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闻姚坐在床边, 不由得笑了声。
“乖，先起来将参汤喝了。”
钟阑紧闭着眼，喉咙底不满地发出哼哼声，直到头被放到闻姚肩上眼睛堪堪睁开一条缝。闻姚细心地将参汤给吹凉了，端到他嘴边，小心伺候着他喝完。
“我已经替你传话，将下面三天的早朝都免了。”闻姚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微微沙哑。
钟阑像是一个激灵，猛然瞪大眼睛想要推开他，结果被拖着脚踝拽回来。
原来参汤是这个作用！
钟阑欲哭无泪，双手青筋突出，十指深深陷入被褥里。
小别胜新婚。
对闻姚而言，这既是小别，也是新婚，双倍的感情，双倍的快乐。
三日后早朝还是没能如期召开。朝臣们心领神会，暗暗感叹，平日里陛下看上去身材单薄弱不禁风的，没想到竟然如此。
所有人都明白陛下娶男后的原因，并无比庆幸陛下没有娶京中贵女，不然这姑娘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
“近日公文堆积，春种遇上剿匪，需要动用军队维护稳定。陛下迟迟不上朝这可如何是好？”
第五日，终于有耿直的大臣出言请陛下处理朝政。
李全在屋外出声提醒，闻姚听了后走到床边，亲昵地在他耳边问：“陛下，前朝催你回去处理公文呢。”
神志不清的钟阑惺忪醒来，连连摇头：“不行，我不去！”
他的嗓子已经全然哑了，一听到自己的声音耳根子都红了，缩到最里面，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等着闻姚，大有“你敢让我去工作我就和你拼了”的决心。
闻姚叹了口气。钟阑如今根本无法久坐。他倒有几分后悔自己没有把控了。
“那你手书一道圣旨，我替你前去处理公文吧。”
钟阑忙不迭地把他送到前朝，终于获得了休息的机会。
-
早朝终于恢复了。
大臣们仰着脖子，神情好奇且疑惑。这可是封后大典后他们第一次见到陛下。
先走出来的是李全。他手里捏着一道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陛下圣旨——请皇后摄政——”
众臣宛若雷劈。
这，这怎么回事？
这些日子，宫里几乎要被炖煮补药的气味给吞没了。他们都在怜惜皇后。可今日怎么来的是皇后？
闻姚的容貌有着极大的欺骗性。尤其是他封后大典上穿得礼服，颜色艳丽，形状收腰，再加上精致的妆容，让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更加娇媚。
他今日身着正装，慢慢走上主位，神情从容。
“怎么？无人上奏？”
众人恍然激灵。大家在疑惑和不解中开始处理政务。
早朝即将结束时，闻姚松了口气，这才发觉众人的眼神有些奇特。
这种眼神像是敬佩，更像是怜惜。
皇后可真的太惨了。这么多日受陛下摧残，还得灌下参汤吊着，来被压榨劳动。
原本下了朝还得纠缠不清的言官们，这会儿都满眼担忧地一声不吭，早早地溜了，也好让皇后陛下早些休息。
闻姚从他们的眼神中品出了不对：“……”
但他也不好抓着一个人细细去问，只能回到升云殿。
钟阑刚起床，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榻上喝着甜酒酿。看到闻姚来了，他舒服地吐了一股微醺的气，眯起眼睛：“今日早朝顺利吗？他们有因为你是皇后而有所不满抵触吗？”
“没有。”
钟阑顿时欣慰地放下碗，牵起闻姚的双手：“太好了。我今日还是坐不久，后面几日，还得你继续摄政。”
闻姚：“……”
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果真，一日复一日，钟阑不是头疼就是脑热，后面干脆连理由也不找了，眼泪巴巴地说。
“你知道我根本不想要权力的。我真的不想上朝。”
一个月后，京城中便传言四起。
“皇后陛下早年也是狠人，一己之力夺位南穹，然后四处征战，将南穹从一隅小国带成了一方霸主。”
“他若是真的久居后宫，那倒也是浪费了。”
“可不是吗？如今他治国理政，手段也是让人放心的很。”
“只可惜……”
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地叹气。
“夜里被陛下摧残，还得被压榨着工作。”
“果然，我们这位陛下当年就是城府深沉、手段高超的人物。这般狠狠压榨，还真符合他心狠手辣的性子呢。不仅从尊严上粉碎皇后，让他甘居人下，而且还心安理得地压榨劳动。”
“你们说，让皇后居于人下，是不是就是从尊严和精神上控制了他，让他不想反抗？”
众人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心里对钟阑的残酷认识更高了一层楼。
“你们可千万别反对皇后摄政。这都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要压迫人，我们可别多嘴。”
“虽说是皇后摄政，谁知道背后是不是陛下在操控一切呢？”
“是啊，陛下如此高深强悍，我等谨慎为好，不要多言。”
与此同时，“心狠手辣”“摧残皇后”的陛下正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被残酷压榨”的皇后陛下的按摩。他手上捧着春天新摘的草莓，听着小曲儿，时不时抬手喂身后的人一颗。
“我有一事想问。”闻姚语气淡然。
“你问吧。”
闻姚的视线落到钟阑的脖颈后面，然后移开：“你灵魂完整的时候，想要的目标，真的是我吗？”
钟阑后背微硬，旋即他调整好，十分自然地回答：“是啊，不然我留在这个世界做什么？”
闻姚轻挑眉梢。钟阑灵魂完好与否对他性格的确有很大的影响，但毕竟是同一个人，记忆、认知都不会改变。钟阑刚才的小动作提醒他，他其实隐瞒了一些事情。
“可你与完整体并非完全相同的人，我还是想问问‘他’。”说着，闻姚将头上的菩提木簪子拔了下来。
钟阑后颈一僵，动作无比迅速地放下草莓，然后双手捂住自己的发髻，不给闻姚有机可趁：“你问就是了，别乱动手。”
闻姚：“……”
我就知道有鬼。
他冷笑一声，抬手招呼李全：“明日的早朝，我们可能都无法去了。”
“无法上朝”像是一道魔咒，让钟阑瞬间僵硬。闻姚的指尖从他的颈后慢慢抚摸到耳垂，磁性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你说对吧？陛下？”
“你好好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钟阑强忍着，冷笑。
“有些人不肯对我说实话，我又有什么办法？”
钟阑知道糊弄不过去，自暴自弃：“你要听什么实话？”
“完整体，”闻姚问，“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弃我，那为什么对我的态度那么冷？”
钟阑努力斟酌自己的用词：“这是为了维持人设。”
闻姚皱眉：“什么人设？”
“从始至终都高深莫测，这样别人就会以为我能用常人想象不到的手段掌控全场，即使是你，也只能被我握在手中，是个受害者。”钟阑坦诚，“你不觉得，这几天大臣们看你的眼神都很怜悯吗？”
闻姚想到众人的眼神，有些感觉了：“所以？”
“所以他们一定觉得，即便你摄政，背后掌控全局的人也是我。他们畏惧我，所以不会多说什么。这样就能让你长长久久地摄政。”钟阑十分真诚地表示，“我就不用工作了。”
闻姚一脸“我就猜到是这样”的表情，忽地，他微怔。
“等等，这是你完整体时做的事情。难道，你完整的时候……”
那个冷冰冰的钟阑，整日想的是，如何在之后让闻姚摄政？
钟阑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你没猜错。即便灵魂完整，我的目标也只有这么一个。因为灵魂完整与否，都不妨碍我不想再继续工作了呀。”
他想了下，然后确切地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这叫，不忘初心。”

第92章 番外二
夏季到了。钟阑开始后悔留在这个世界。
“我到底为什么要留在这个没有电器的时代。”钟阑嘴巴里含着杨梅冰，一把夺过李全手里不急不慢的扇子，扇出了小龙卷。
闻姚正好下了朝，一进门就听到钟阑的抱怨。他的鼻尖和额头蒙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头发罕见地全盘了起来，耳鬓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钟阑瞥了眼他，将手中的杨梅冰推到他面前：“喏。”
闻姚长吐气，将碗推了回去：“你吃吧，我让吴庸去再去拿一碗来。”
李全在一旁无奈：“库房里能吃的冰已经没了，就这最后一碗了。剩下的冰大多都只能用来降温，用在吃食上不够干净。”
闻姚眉头微蹙：“上周不是才从北边高山上运了点回来？”
钟阑：“被我吃完了。”
闻姚：“……”
你莫不是拿冰洗澡，一边洗一边吃才能用得这么快。
“心疼你，所以别推脱，先降降温吧。”钟阑将杨梅冰推到他面前，“下次得让人多运一点冰到京城。”
近来朝臣都已习惯闻姚摄政，原先还拘束着的言官们逐渐放飞自我，开始和他对着打嘴炮。闻姚一大早出门，回来的时候身心疲惫，在这酷暑下更是饱受煎熬。
闻姚也不扭捏，接过冰碗，正要往口干舌燥的嘴里送，忽地被远远地叫停了。
“陛下——陛下——”
闻姚和钟阑都十分疑惑地转头看向门外。太医院院判提着小药箱，在酷暑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那身厚实的官袍在热得扭曲的空气中竟有几分像包着叫花鸡的荷叶似的，一打开就会有水汽蒸腾。
钟阑被热得转开眼睛：“得在这个世界推行短袖才行。看着都热。”
院判进了屋，喘了好一会儿，这才颤巍巍地行礼。
闻姚问：“你刚才如此急切，可是有什么事？”
“皇后陛下，您这……”院判的视线落到他手上的杨梅冰上，“不能吃冰。”
“为何？”
“微臣前些日子见您面色有虞，因此为您开了些药。您正在调理身子，受不了冷。”
钟阑听着听着五官紧蹙起来，转头：“你身子怎了？”
最近没感觉他虚呀。
闻姚也有些无奈：“这几日太医院诸位都围着我，大小给我找点不舒服的地方出来。其实我没什么感觉。”
院判不认可，十分严肃地说：“陛下，身子是最重要的，可轻视不得呀。”
闻姚与钟阑相视苦笑。这些古板的臣子说到底还是好意。
闻姚将冰碗放回去：“好了，不吃冷。你今日来还有什么事情？”
“臣昨日回去，又给陛下调制了温补的方子。方子都已让正奉上大人过目了。臣用方子制成了药丸，吃起来方便，每日上午用餐后以及……”
闻姚与钟阑眼前一片混乱。终于，院判说完，将玉瓷瓶放到桌上，再三叮嘱。
闻姚终于忍不住脾气，催他快走，两人这才清静。
“他们最近是怎么？怎么比我还关心你的身子？”
闻姚同样疑惑地皱着眉头，打开玉瓷瓶，细细闻着。他和钟阑都不是用药高手，闻不出所以然来。
最近太医院和中了邪似的，将各种千奇百怪的药往闻姚这边送，仿佛闻姚不是个能让钟阑听到“早朝不上了”就小腿颤抖的青年，而是个病秧子。
“他们肯定私底下有什么事。”钟阑说，“我找人去京城的普通医馆看看这是什么药，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很快，京城里的大夫就写了封信，将这药的功效都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
闻姚拿着信，脸都绿了。
钟阑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到底怎么了？让我看看。”
他凑过头去，只见书信上写道：
“此药温和滋阴，补肾，安胎，补气养血化瘀，稀有灵物更滋补血气。”
钟阑转过头看向闻姚：“没问题啊。”
闻姚将手指往下挪了些，露出下面的字。
“乃受孕困难之女子渴求之良方。”
钟阑：“……”
-
这儿肯定有什么误会。
譬如，大臣们都觉得闻姚是下面的那个。
再譬如，当这些操心家事、国事、天下事的老臣意识到陛下可能没有子嗣时，他们很清楚陛下不可能收女子充盈后宫，于是便想出了一个念头——
万一男人能生孩子呢？
古书中总有些奇怪的案例，包括但不限于断头再生、意识转移等诸多玄而又玄、在传说异闻和科普之间横跳的故事，其中，男人生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
于是，朝中原本睿智靠谱的众人纷纷像中了邪似的，开始考量，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让男人生孩子，而且将任务放到了太医院肩上。
太医：“你们这是为难我们。”
众人纷纷安抚：“说不定有用呢。尽力一试吧。”
这对夫夫，一个比一个有威严，没人敢上去眼巴巴地提议，于是这个任务便落到了太医院肩上。太医院众人唉声叹气，上有陛下的脾气，下有朝臣的期望，他们只能用各种借口来帮闻姚“调理身体”。
礼部尚书是众人之间最清醒的那个。自从朝臣们的生子大计开始运行，他就像看透红尘了似的，缄口不言，有时会忽然感慨。
礼部里不少年轻的臣子是他的学生，纷纷问他：“大人，您是觉得男人生子这件事不靠谱吗？”
“不是。”礼部尚书幽幽道，“老夫是在感叹，皇后陛下太不容易了。”
学生问：“怎么？”
“皇后夜里需尽人.妻之责，白天却仍要辛劳行政；上月剿匪，皇后去实地考察军队，现在轮到要繁衍子嗣了，他还得尽职尽责。”
说着说着，学生们的头全低下去了。他们抹去眼角的泪水。
皇后陛下太不容易了！
皇宫，升云殿。
钟阑笑得四仰八叉，闻姚独自坐在硬榻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这一朝臣子的脑子是一起不正常了吗？男人生孩子这种事，亏他们想得出来。”闻姚无奈地低声喃喃。
钟阑坐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抬手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头看向自己：“为朕生一个？”
闻姚：“……”
就算男人能生孩子，这上下位置也反了！
钟阑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猖狂了。
闻姚忽地起立，表情冷峻，哼了声：“明日必须下令，全体学习生理典籍。择日进行考试。”
钟阑看着他脸上的严肃，为诸位大臣默默点了一根蜡。
翌日，面对闻姚的命令，朝臣全都呆了。
大家都明白过来，他必定是知道了养胎的事情，纷纷上言进行辩护。
“陛下，即便只有微弱之可能，您都应该试试，这是为大辛国祚着想啊！”
“陛下，不论您有何命令，臣等都会遵守。臣等这就学习典籍，可您千万注意自己的身子啊！”
“臣等为江山社稷上言，问心无愧！”
闻姚的头都要爆炸了。他第一次产生抓着钟阑来上朝、自己再也不想来面对这群大臣的念头。
最后，双方退了一步，让闻姚免于被大臣们气死的结局。
大臣们集体进行生理知识学习，而在他们学习的这些日子里，闻姚必须过上备孕妈妈的日子。
闻姚面如白纸，慢慢走回升云殿。
他脑子里在想着其他事情，脚下忽地绊了一下。吴庸手忙脚乱，扑通跪下，为他垫着。
闻姚咬牙：“不用如此小心。”
吴庸谨慎：“您在备孕。”
闻姚：“……”
他早晚被气死。
他进升云殿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钟阑，这到底怎么回事。
“朝臣之前都很正常，为何最近变得这么奇怪？”闻姚说，“你之前看过所谓原著，知道这是为什么吧？”
他点醒了钟阑。钟阑左思右想，好像有了点眉目。
主神当年选了一本小说进行第一版本的构建。这个世界其实基于一本现实中真正存在的小说。据他的记忆，以前曾经有个绿油油的网站，那里面的男人能生孩子是个热知识。
说不准，最开始的母世界就是那个绿油油网站里的书呢。
这就能说通了。大臣们都是NPC，被世界的意念影响，也觉得生孩子对男人而言不是难事。
钟阑小心翼翼地抬眼：“如果真是因为这样，说不定，真的能生？”
闻姚冷笑：“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要生也不是我生。”
钟阑：“可我们夜生活那么规律。如果我能生，那早怀了。”
闻姚微蹙眉头。
钟阑：“如果真的能生，那就是你不行。”
闻姚生气了。翌日，钟阑后悔说他不行。
后面几日，钟阑和闻姚真的对这个问题苦恼了起来，尝试了很多方法，但都因为闻姚不肯让钟阑在上而告吹。
为此，他们还真的联系上太医院，想找找是不是真的哪里有问题。
太医们感动地热泪满面。
陛下们自己也上心起来了。他们不用受夹心气了。
大臣们在学习完生理知识后也泪流满面。
陛下们愿意尝试，这就是好兆头。
一时间，全朝上下都开始探索，为何皇后（只有闻姚的疑惑对象是皇帝）为什么不能生孩子。
夏末，天气仍热得很。
一阵暴雨让天气略微泛凉。
玄唐知道主神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断了，于是也放心出来沾染尘世了。
第一件事，自然是来找钟阑。
他进宫后沿着熟悉的步道去升云殿，刚想踏入殿堂与宫里的两人打招呼，忽然闻到一阵浓烈的中药味。
“谁病了？”玄唐有些紧张。
他发现是钟阑正捧着药碗在喝：“你的头疼病一直没好？”
“这与头疼病无关。”
钟阑和闻姚吧事情和玄唐讲了。讲着讲着，玄唐的表情开始放空，整个人都处于“我在哪里”的困惑之中。
钟阑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玄唐连忙掩住口鼻。
他严重怀疑智障是会传染的。
一板一眼地，他解释了钟阑的问题。
“冷知识，男人不能生孩子。”

第93章 番外三
事实证明，“变成智障”并不能完全怪钟阑和闻姚，因为这个世界的确存在某种奇妙的规则，在这其中很难不受影响。
比如，秋天的时候，宫外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闻梁要结婚了。”钟阑坐在湖边，优哉游哉地翻着书信，“他和许家那小子也算是有个好结局。”
闻梁当年和许家小公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一度还让感情经历十分匮乏的闻姚产生了畏惧且迂回的心思。
闻家人的感情经历都很坎坷。
钟阑觉得，闻梁比起他哥哥还要更不容易，毕竟闻姚当年也没出现过“爱你就是要虐你”“折腾你代表我在意你”这种古早狗血桥段，而闻梁却一个不落地对许家小公子用了个遍。
他唏嘘：“听说，闻梁又是跳河，又是自插三刀，身上的伤比上战场打仗还要多，就差进火葬场了。不对，那是他活该。这许公子肯与他结婚也算是为民除害。”
闻姚卧躺在钟阑身边，一边吹着秋风一边看奏折，头也没抬：“听说是奉子成婚。”
“怪不得，那的确得赶早，不然就要显怀了……”钟阑优雅从容地捧起茶碗，忽地，动作凝固，“等等！”
闻姚放下奏折：“怎么了？”
钟阑惊恐：“闻梁的对象不是许家小公子吗？”
“对啊。”
钟阑喝了口茶压压惊：“许家小公子，他不是个男的吗，怎么奉子成婚？！”
闻姚面无表情：“他怀孕了。”
“噗——”
钟阑猛烈地呛了起来，闻姚在一旁帮他拍背。
良久，钟阑才惊恐地抬头：“男人怎么怀孕的？”
闻姚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钟阑被吓得立刻坐马车出宫，去找“我还是回清辞寺，可千万不能被智障传染了”的玄唐。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原来这个世界的男人真的能怀孕！”
玄唐面无表情地开门：“你敢再来传染我，我就把你扔出去。”
钟阑冷笑：“说的好像你打得过我一样。”
玄唐：“……”
妈的智障。他不沾染尘世的决定果然是对的，在外面待久了，脑子都变得和NPC一个等级了。
钟阑进了清辞寺，将闻梁和许公子的事情说了出来。玄唐听着听着就沉默了。
“我又没有性生活，只有你需要担心。”玄唐冷冰冰地说，“这毕竟是基于小说的世界。男人能生孩子，也许是原著的设定。若是真的如此，你得当心。”
钟阑捧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钟阑吞了口唾沫：“我忽然有点想吃酸的。”
玄唐：“……”
他就算打不过钟阑，拼了命都要把这人给丢出去。
后面几日，钟阑的症状更加明显。
入夜，窗外已微凉，窗户与门关的严严实实，屋内点着熏香，燥暖温和。
闻姚沐浴出来，身上还带着微微水汽。与往日相同，他坐到床沿，从后抱住了钟阑，嘴唇贴近他的耳垂，声音低哑：“今日有兴致吗？”
往日，钟阑会笑着回头抱他，或者顺水推舟地背靠着滑落到他的怀里，然而今日他却什么都没有动。
闻姚以为他是累了，于是便更加细致地亲吻他的颈侧，企图挑起那股□□。
忽地，一只修长的手推住他的肩膀，将他稍稍推开了些。
“今日算了。”
钟阑别过眼神，有些疲惫。
闻姚眉头微蹙，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学闻梁那混蛋，只能亲了下钟阑然后出去自己解决。
令他没想到的是，后面几天都是如此。
第五夜，闻姚在钟阑又一次拒绝他后，一把将人按倒，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双眼：“你这几日为何拒绝我？”
钟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然后摇摇头。
闻姚按住他的腰：“你不说？”
他眼中划过几分玩味的试探，然后低下头去。
钟阑明显慌了，两侧微红，使劲儿地蹬着闻姚的肩，然而无济于事，他只能双手抓住剩下的被褥，仰头无力。
等终了，闻姚擦擦嘴角，到他耳边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我好像……”钟阑的声音嗡嗡的，“怀孕了。不能过分运动。”
一阵沉默。
殿内传出一阵木质家具的咯吱声。闻姚以常人不能理解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就要出去找太医。
“等等！别去找太医。”
钟阑叫住了他。
大臣们都以为他们两个的关系是反的，怎么能让太医来为皇帝来把脉呢？
闻姚深呼吸了几下，立刻提议：“我们立刻动身，去宫外找有名的大夫。”
他脑子嗡嗡的。之前还都是玩笑话，这次他是真的慌了。钟阑如此确信，难道有什么隐情？
京城子春堂是有名的医馆。
半夜三更，门忽然被敲响了，开门便是一队官兵，护甲上的军衔可不低。
医馆里众人紧张极了。
这队官兵悄悄说，有贵人身体不适，需要他们紧急看诊，而且事情需要保密。医馆众人本来还有微词，见到官兵带来的银子眼睛都直了，立刻让人进来。
钟阑带着幕篱，黑色的薄纱一直垂到脚，将身形全都掩盖其中。
方大夫还从未见过看病和躲债似的人，然而眼睛看到旁边军衔不低的官兵，什么话都咽下去了。
有些事情问不得。
他清清嗓子：“贵人，您可有哪里不舒服？”
幕篱下的声音很轻，有些低哑，像是受了风寒：“近日总渴望吃酸的，身子也有些困乏，我在想是不是有喜了。”
方大夫的眼神落到旁边那位同样带着幕篱、但身形高挑、衣着富贵的男子身上，立刻有数了。
这应该是个大官，估计还是个妻管严，偷偷养了外室、外室有孕，这不可得偷摸着来吗？
他心下有了数，更加镇定了，出声道：“贵人，那麻烦您伸手，老夫替您诊脉。”
幕篱下伸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钟阑的手本就同他本人一样单薄瘦削。方大夫也未多想，只当这女子的手偏大而已。
然而，刚一摸上脉，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这脉搏，怎么像男的？
方大夫鬼使神差地瞥向被幕篱遮住的脸。
轻而柔的声音问：“怎么？”
“没，没什么。”方大夫抹了冷汗，“老夫没把出喜脉，可能是慌张的缘故。请贵人允许老夫再把一次。”
黑色的幕篱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子：“没喜脉？不可能呀。”
男子低头，哑然，良久才说：“听大夫的。”
黑幕篱下那人自言自语：“男子怀孕可能与女子脉搏不同。大夫没摸出寻常喜脉也是正常的。”
方大夫：“……？？！”
黑色幕篱转了回来，温和道：“那请大夫再诊一次，就按男子的脉搏诊，看看有何异常。”
方大夫像是灵魂出窍了似的，懵懂地点头，将手搭到了那只苍白的手腕上。这回他倒是诊明白了，脉搏有力规律，没看出任何毛病来。
他的眼神悄悄瞥向那两位贵人。
养男子为外室的大官。
结果外室说自己怀孕了。
他忽然后悔今晚为了那一箱银子接诊，要是说自己年老气力虚浮，说不定就没这回事情了。
“男子有孕的确与女子有所不同。老夫也是第一次诊男脉……”方大夫斟酌着用词。他当然想直接对他们说，根本就没有孕，可他听那黑幕篱对官人信誓旦旦的语气，以及那大官动作间的宠溺，他也不好直接驳对方的面子。
“夫人”声音温和：“没事，你说。”
方大夫一沉心：“贵人的脉搏，的确有些气血翻涌之状。”
大概率可能是因为长久不运动、这几日突然走动引起的。
两人微怔，相视，异口同声：“有喜吗？”
“这，应该，或许，可能……是男子喜脉。”方大夫硬着头皮哄两人，“老夫这就为两位贵人开药方子，补胎安神。”
闻姚震惊得无以复加，在怀疑世界和怀疑自己中，逐渐选择宁可信其有，于是在一路上异常小心。
后面几日，钟阑一日两顿补药，一顿不落。
钟阑信誓旦旦：“这回绝对没错。”
闻姚被他那自信唬住了，天天顺着他。后来因为钟阑嗜酸，他甚至让人特意找来菜谱，用尽各种方法哄钟阑。
初冬第一片雪落下。闻梁的婚礼顺利举行。
钟阑闻姚不好亲自出席，派人随了礼。闻梁与许公子婚后便住到京城。新婚半个月后，他们让人请两人进宫小叙，也算是许公子第一次见闻家人了。
许凌长着一张典型的强取豪夺文中清冷自强受的脸。
钟阑见到他的时候，视线在他脸上微微停留，先是感叹闻梁这小子又拱了人家大白菜，然后视线便落到许凌的肚子上。
他们都换上了冬装，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凌没有看出钟阑眼神的怪异，行了礼便安静地立到一边。
闻梁说：“别拘谨。皇兄和嫂子都是自家人。”
许凌瞪了他一眼：“叫陛下。”
闻梁被他瞪得讪讪，摸了下鼻子，不敢说话了。
钟阑和闻姚都忍着笑，亲切招呼他们落座。
许凌自顾自地坐到闻姚旁边。
闻梁左看右看，到他耳边：“你怎么坐皇兄旁边呀。”
许凌淡淡：“他是皇后陛下，不是么？”
桌上飘过一阵沉默。
闻姚：“……”
看来他和朝臣一样有了误会。
钟阑憋着笑，摆了摆手：“对，对。你就坐皇后旁边。”
闻姚忍着要揍“满脸鬼笑”的闻梁的冲动，发挥了“主母”的贤惠温良，招呼许凌。
“我按陛下的口味来设置菜肴，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许凌大方得体地笑了：“陛下喜欢的，自然是好的。”
说着，他忽地转头瞪了眼没大没小、直接动手开饭的闻梁，后者立刻把筷子放下，乖乖坐好了。
“那先常常这道醋溜鱼吧，这可是小厨房近期的拿手好菜。”
许凌和闻梁刚把鱼肉放到嘴里，忽地，脸色突变。
“怎么了？”闻姚问。
闻梁大喇喇的，直接说：“皇兄，这也太酸了。”
说着，他的筷子往旁边的盘子叉过去，想中和一下味道。谁知菜一放到嘴里，他的表情更加可怕。
钟阑明白过来：“可能是太酸了吧。没事，朕嘱咐小厨房再烧几道菜来。”
闻梁连灌两杯水，这才堪堪说：“陛下，这是您平日吃的味道吗？”
“对啊，怎么了？”
闻梁有些为难，凑到闻姚耳边：“嫂子怎么了？”
闻姚：“怀孕了。”
“噗——”
众人回头看向许凌。他有些慌乱地拿手巾擦衣衫，用袖子掩住自己的表情。
钟阑不解：“你们说许凌有孕。他的口味难道不会变得嗜酸吗？”
闻梁和许凌两人陷入了沉默。
良久，闻梁才出声：“皇兄。”
“怎么？”
闻梁嘟囔：“这不算欺君吧？”
钟阑和闻姚纷纷感到有几分不对。
许凌努力平复表情，平稳地说：“我没有怀孕。之前那传言，是因为家父极力反对。”
闻姚立刻意会：“所以，你们就这么诓许大人，逼他同意婚事？”
这个许大人也上了年纪。闻梁和许凌买通了各方，演了一出大戏，硬是让这么一个老人从半信半疑到完全相信许凌是个“天赋异禀”的男子，能怀孕。
既然怀孕了，自然还是不要阻碍婚事了。
“等等——”
钟阑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如果许凌怀孕的事情是假的，那这个世界，不就不存在能怀孕的男子吗？
闻姚在前朝，听到的事情更多，似乎想到了更多事情，脸色比钟阑还精彩：“前些日子，最关怀皇室无后、提出备胎方案的，好像就是许大人。”
原先朝臣们也都是不信男子能怀孕的。但许大人在朝中十分有威望，平日也极为靠谱的。
他绘声绘色地给诸位大臣讲述自家小公子因孕与皇后结为亲家的故事，弄得诸位大臣都半信半疑。
所以，各位都提出“要不真的试试看”这样荒唐的提议。
闻姚，钟阑：“……”
闻梁发现自己好像惹祸了，打了个哈哈，拉上许凌就跑。这次许凌没有阻止他，反而和他一起溜了，留下相视无言的钟阑和闻姚。
闻姚表情极为有趣。
“唤太医。”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说怀孕的事，单单是说钟阑身子不适，想请太医看看。
钟阑试探道：“如何？”
“陛下这……”院判摸着下巴，眼神躲闪。
钟阑迫切地问：“怎么了？”
“这些日子久坐，有些消化不良，平日饮食需多清淡，多吃些酸性膳食为好。”
钟阑，闻姚：“……”
院判走了。两人相视无言。
谁都没想到，这场闹剧居然是因为消化不良。
不过闻姚真的有些担心起来。
他担心钟阑的脑子。
次日，闻姚敲响了清辞寺的门。
这回玄唐谨慎极了，只开了一条缝，以免智障之气沾染上他的佛躯。
见到是闻姚他松了一口气，打开门。
闻姚把事情都说了。原先的钟阑虽然心大脾气好，但各个地方都思虑周全。闻姚问他，知不知道钟阑这些日子变得这般奇怪的原因。
“你可能太宠他了。他实际岁数也快近五百岁了，是个老年人。老年人得多动动脑子，不然头脑会退化的。”反正钟阑不在，玄唐毫无负担道，“有个病叫老年痴呆。”
远在京城的钟阑打了个喷嚏。
闻姚虽然不懂老年痴呆，但也能听出这不是好话，狐疑地看着他。
玄唐：“好吧。说实话，我觉得可能和他缺的那角灵魂有关。他把簪子还你的时候，重新把灵魂撕碎了，这次撕得可能比之前那次还要多一点。”
“那我把簪子还他？”
玄唐点头：“先还他，过段时间等灵魂稳定了，再撕一次，这次得小心点。”
闻姚回到宫里时，钟阑正在午睡。闻姚悄悄把簪子插回钟阑头上，等着他醒来。
说实话，他其实有些不想见到钟阑冷冰冰的眼神。
只是没想到，钟阑也没让他见。
下午，闻姚从政务中脱身，算着钟阑应该起床了，于是去见他，结果发现钟阑不见了。
还好，灵魂完整、理智、成熟的钟阑给他留了口信。
吴庸瑟瑟发抖说：“陛下醒来的时候，脸色差得像是要杀人。”
闻姚心里一咯噔。
“然后他让我们收拾行李，需要能供一人在穷乡僻壤生活一个月的行李。”吴庸说，“一收拾完，他头也没回地就走了，还不让我们立即去通传您。”
“他去哪儿？”
“不知道。”吴庸哭笑不得，“陛下说，等他有脸见人了再回来。”
某个遥远的角落里，钟阑单手掐着树干，十指深深陷入树皮。
眼下，一片羞赧而愤怒的红意。

第94章 番外四
快过年的时候，闻姚终于将钟阑哄回来了。这次他们小心翼翼地拆分，钟阑“正常”了许多。
日子平淡而顺利地过了下去。
腊月伊始，闻姚突然半个月不回升云殿。
子时已近，升云殿灯火通明。钟阑坐在窗边，桌上的蜡烛灼灼燃烧，火光灵动跳跃。
因为闻姚长久不来、闲着无聊被人绑架入宫陪着说话、想睡觉但被拉着当听众的玄唐坐在对岸，表情痛苦：“我不该相信他的话，还以为你真的正常了。”
钟阑瞥了眼他：“我哪里不正常？”
玄唐：“你要不要照照镜子，这么一副望夫石的模样。怎么？担心闻姚被别的小妖精拐走？放心，他们骚不过你。”
升云殿大门敞开。玄唐被一脚踢了出来。
门在他背后重重关上。
他心满意足地拍拍衣服上的灰，终于能回自己房间睡觉，不用陪钟阑独守空房、伤春悲秋，妙哉。
半炷香的时间后，升云殿的大门又开了。
钟阑单手撑着门框，自言自语：“他最近到底怎么了？”
玄唐说的话，他其实没往心里去。闻姚那一根筋到底的性子，不可能移情别恋。
因此钟阑愈发好奇闻姚在干什么。
他让人不要声张，静悄悄地从宫道往前朝书房走。
这条路是从升云殿到前朝的必经之路，钟阑却感觉已经很久没走过了，心里略有感慨。
夜深人静，这条宫道原本应该除了守卫的侍卫再无人影。然而时不时有小太监或是侍卫匆忙而过，路上遇见钟阑匆匆行礼，然后又匆忙地继续前行。
钟阑愈发好奇，前朝发生了什么。
子时露重，书房中却仍灯火通明。钟阑打了个手势，让人别惊动闻姚，站到开了条缝隙的窗户边。
“陛下，南边水患的奏折入夜才至，明儿再处理吧。”
闻姚的嗓子很哑，像是含着一口粘稠的血：“水患的事情立即处理完，天亮便可以让信使出发。明早要处理沿海剿匪的事务，倒是也会更忙。”
“陛下，粮草的事情有消息了。”
“把奏折呈上来吧。”
……
钟阑热泪盈眶。
他的皇后太辛苦了。
闻姚的头发用簪子简单地束着，大半散发落于肩头。他深邃且有攻击性的五官在发丝后被半遮半掩，只能隐约看到那双好看的狭长眼睛略有浑浊，仿佛被血丝和疲倦折磨良久。
钟阑想退休不假，可若是将所有事务都压到闻姚肩上，他却又有些不忍。
大一统帝国的事务量之多绝非以往分裂诸国可以想象的。
年末户部清算、反腐，如果遇上匪患或是其他天灾人祸，那便只能分.身乏术，不眠不休。
忽地，寒风将屋内的话吹了出来。
“陛下，早些歇息吧。”
“他睡了吗？这些日子没见，该去哄哄他了。”
“奴才命人去看了看，皇上屋里的灯还未熄呢。陛下今日回升云殿歇息？”
“将他哄睡着再到偏殿书房处理剩余的这些奏折。你们将奏折都先抱过去吧。”
钟阑心里既温暖又愧疚，甚至产生了些后悔的情绪。
屋内传来椅子拖拉的声音。钟阑连忙回神，叫人别出声，自己连忙在闻姚之前跑回升云殿卧下。
室内点着两支蜡烛，像极了是他在等闻姚似的。
闻姚身上带着匆忙洗漱的水汽，和着浴桶里漂浮的花香，从背后蹿入钟阑的鼻子。
“你还没睡？”
钟阑一下翻过身来，正色道：“这几日，你太忙了。”
“抱歉。”
钟阑竖起食指，阻止了他的话：“不必抱歉。”
闻姚的眉眼微微放松，深邃的眼窝间，瞳孔倒映的烛光在微微飘摇。
钟阑轻轻仰起头吻上他的唇。
“今夜我……”
“不许再说了，”钟阑叹了口气，将他的头揽进自己的肩窝，“看你眼睛那疲惫的样子，先睡吧。多余的事务，明日上午我陪你一起做。”
这可真是难得。
翌日上午，闻姚下了早朝竟然发现钟阑在书房里。
天天叫嚷着打死不工作的钟阑，竟然主动来帮他处理政务。
钟阑：再不工作，我就丧偶了。
闻姚因为昨晚难得好好睡了一觉，精神松了，今日便再也打不起精神了。
钟阑看他那副憔悴的模样，干脆让他再去补个觉。
他坐在书房里，捡起几本奏折，越看头皮越发麻。
原来闻姚这么累的原因是他事必躬亲。钟阑掌权时一些事情都会交给下面的大臣全权负责，而闻姚则要求大小事务全都需要他过目。
“这是什么样的控制欲啊……”钟阑轻声喃喃。
一连两日，钟阑代替闻姚，按照闻姚的风格处理事物，整个人双眼发直，两腿发抖。
闻姚来了好几次书房，温柔道：“你想做什么都去做吧，这儿交给我。”
钟阑：“那我想有性生活，没有对象可以吗？”
闻姚：“……”
他想了个法子。说是和闻姚两人分着做工作。
闻姚的控制欲再强，对钟阑也是放心的，放心地将一半事务交给钟阑决定。
然而，这工作量不论分还是不分，只有“要让人猝死”和“有可能让人猝死”的差别。
钟阑完成自己这一部分后惊恐地发现，天竟然已经黑了。
而他因为疲惫，吃了饭、沐了浴，睡得比谁都早。
第十天傍晚，钟阑怒而摔奏折。
这日子没发过了！
闻姚太可怕了。
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钟阑要退休，那事情必定得交给闻姚处理，然而闻姚若是被政务绊住了，他可就又成孤家寡人了。
得想个法子。
钟阑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让闻姚学会放权，正好，又发生了一件事。
燕国残部的老臣们连连告假，说是有要事。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那两个周氏的小孩又不见了。
钟阑将那两个小孩救回来后便给了燕国旧臣很长的假期，让他们重新藏匿这两个孩子。
然而，这一次两个孩子却表现出了惊人的自主力。他们被绑架后多少都知道自己是那些人用来挟持钟阑的筹码。而钟阑在他们心里，就是从天而降的天神，好看、温柔、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我们要回京城！我们要天神！”
老臣给他们选了普通人家，伪装成投奔亲戚到异地生活的一家四口，然而每到一处新地方，两个孩子都会哭着喊着说他们不是自己的父母，他们要回京城，弄得邻里都对这户人家议论纷纷。他们不得已，只能一家又一家换，一地又一地搬。
直到某一天，孩子离家出走了。
那对寄养的夫妻急眼了，连忙通知京城里的燕国老臣。
他们在信中说：“两位小公子平日里总说在等着京城里的天神接他们回去。草民一直没有放到心上，前些日子，他们有说过要自己去京城找天神，我们也都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谁知今日上午人就不见了。”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徒步去京城，这简直吓坏了众人。
众人连夜调动护卫搜查，终于在某处官道附近将这两个精疲力尽的小东西找回来了。
有了这一次教训，燕国老臣们再也不敢给他们找寄养家庭了。毕竟对于那对夫妻而言，这两个小孩反而是主子，根本管不住。
没办法，他们只能先把人带回京城，还得提防着钟阑，怕他为了斩草除根祸害这两个娃娃。
听说，那两个娃娃坐在马车上进京时特别兴奋，头钻出窗户，叽叽喳喳，像是奸计得逞了一样。
钟阑听他们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汇报了遍，心里得出结论。
真不愧是周家的种，够难伺候的。
燕国老臣站在升云殿的台阶下，神情瑟缩。
“陛下，两位周公子进了京，微臣想着，得带他们来向您请安。”
钟阑心想，怕不是你们被这两个小东西烦死了，不得已才带他们进宫吧。
表面上，他云淡风轻地同意了。
那老臣脸上表情复杂。一方面，他终于能安抚那两个小祖宗了；另一方面，他又担心钟阑会用什么借口对两位周小公子不利。
翌日，李全进来通传后，门外立刻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陪着他们来的几位燕国大臣大惊失色：“公子，公子慢着，跟在我们身边！”
两个孩子：“要见天神咯！”
不止燕国旧臣，殿里的太监们都急了眼。李全赶紧凑上来：“小心！”
两个孩子撞了钟阑满怀！
燕国旧臣停在几步之外，紧张地盯着钟阑。
只见钟阑轻轻摸摸他们的头：“大半年，就长高了这么多。”
两个孩子仰头，露出了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开口：“妈妈——”
钟阑：“……”
燕国旧臣：“……”
刚路过升云殿的闻姚：“……”
两个字，激起了钟阑前段时期吃酸的不好回忆。
小孩子却不管，将脸埋在钟阑的怀里呜呜呜地撒娇：“妈妈，我要妈妈呜呜呜。他们都是坏人，要我们不停地换地方住，还骗我们其他人是妈妈，我们都不认识他们。他们都是坏蛋。”
燕国旧臣的脸皱得和苦瓜似的：“公子，这是陛下，不是妈妈。快，快到我们这里来。”
“不来不来就不来！我们找到天神妈妈了！”
燕国旧臣：“……”
他们总不能当着面说，钟阑可是这个世上最不希望他们活着的人。
心里再忌惮，也不能表现出对陛下这般狭隘的揣测。
钟阑苦笑着对上闻姚的视线。
后者眼神带着对他的宠溺，以及压抑不住的不悦。
钟阑收拢了笑。他心里知道，闻姚的脾气没他这么好，他还在膈应周奕当年的做法，也对这两个孩子有着不佳的观感。
这两个孩子死不放手。那群臣子急得团团转，没办法，太阳都要落山了，钟阑说先将这两个孩子在宫里养几天。宫里毕竟比外面枯燥压抑，等他们不耐烦了，自然就跟着回去了。
燕国众人明显很忌惮钟阑，但没办法，只能怀着不安的心出去了。
“你们就住在青莲殿好不好？”
两个小孩子苦着脸：“可我们想跟着妈妈。”
钟阑正想教育。这两人无师自通卖惨绝技，豆大的眼泪噗哒噗哒地落了下来。
“……”
半夜，升云殿里，闻姚看着这两个小孩子脸都绿了。
钟阑只能说：“如今我们已经那么忙了，要是燕国旧部再搞出些事情来，那还不得脱一层皮？这两个毕竟是孩子，就等几天他们厌了，送出去让他们自己处置就好。”
闻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点了下头。他坐到钟阑身边，熟练地揽过他，在唇上印上一个老夫老妻的吻。
忽然，他感觉自己和钟阑的胸膛之间钻入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张好奇的脸钻在两人之间。
闻姚：“……”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三日后，这两个小东西的精力明显没那么旺盛了。
钟阑很忙。他在书房处理政务时，会让他们在一旁自己玩木匠做的玩具。他认真地对着他们的眼睛说：“如果你们吵闹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们了。”
小东西立刻正襟危坐。
一连三日，他们明显有些坐不住了。
钟阑松了口气。闻姚立即联系燕国老臣让他们来接人。
两个小孩子垂着头，手牵手，大的那个另一只手被钟阑牵着。他们乖乖站在殿里，等着人来接。
“以后你们要乖乖听叔叔和爷爷们的话，听到没有？就当是我说的。”钟阑低头。
两人点头。
远远的，燕国旧臣们的身影已经跨过最远的那道门。
忽地，有一个小声音十分委屈，嘟囔着，抬头：“妈妈，有一件事，你能不能答应我。”
钟阑低头：“什么？”
旁边的闻姚拳头又握紧了。他无比担心这两个小东西又弄出什么花样来。
只听到一个弱弱的声音：“我们不想姓周。我们跟着妈妈姓，好不好？”
燕国众臣刚好走到门槛那儿。孩子的声音虽然轻，但很清晰，完完全全落到了他们耳朵里。
噗通——
前几个人被门槛绊倒，连累后面的人全都和多米诺似的瘫了一地。
闻姚转过头，惊讶地看着那两个眼里亮晶晶的孩子。
他忽然有个想法。
钟阑也有个想法。
燕国众人，也有想法……不，轮不到他们有想法。因为两个孩子已经完完全全被钟阑牵着走了。
“怎会如此？”他们泪流满面，“燕国最后的掣肘，竟然就这样没了？”
这两个孩子本是周氏宗族里直系的孩子，父母都在他们年幼时去世了，他们是完全交由家族抚养的，没有父母的概念。这回赖上钟阑，就像是一块终于找到皮肤的狗皮膏药，死活撕不下来。
闻姚对两个孩子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周奕肯定没想到，他的诅咒不仅就这么没了，他留下的这两个孩子都不姓周了。不仅不掣肘他们，甚至还是一种反向嘲讽。
钟阑泪流满面：我终于找到真正退休的方法了。
-
燕国众人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改姓了钟，然后留在了宫里。
大的那个叫钟云棋，小的那个叫钟云文。
他们从小就没有被爱过。
寄养家庭对他们的态度，也像是供着似的，完全不像家人。
那一日，钟阑下了诏令，为他们安排了宫殿。
钟云文欢天喜地地扑到大床上，转过头对哥哥说：“我们终于留在天神妈妈身边了！”
钟云棋脸上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表情，得意一笑：“那些人将我们当做工具，这回我们终于能为自己活着了。更何况，还是……”
想到钟阑的身影，他脸上才露出孩子那种依赖和眷恋的微笑。
太好了，他们能留在钟阑身边了。
不枉费他们这般演戏。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李全在门外：“两位小殿下，陛下有请。”
钟云棋知道李全是钟阑最信任的公公，对他也很礼貌：“谢谢李公公，我们这就去。”
他牵着弟弟，欢快地迈着步子。
瞧，只要留在宫里，就能总是见到陛下！
忽地，他们的脚步刹住。
李全在前面停步，转头：“陛下就在里面呢。”
两人看着屋内的人：“……”
忘记了，陛下不只指钟阑，还指这个看上去又美又凶的大美人。
听说他是天神妈妈的心上人。
他们鬼使神差地开口：“爸爸好——”
旁边的人全都掩嘴笑了。
闻姚也笑了。两个孩子见他笑了，安心下来，也笑出了声。
然而，他们很快笑不出来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课程要学啊！
后来，钟阑和闻姚沧桑地感慨：“你们快点学，学得好了，我们俩就能退休了——”
两人：“……”
他们好像踏入了什么火坑。
-
元宵节来临。
这一年的元宵节气温却比往年要高。
雪只有薄薄一层，河流还在缓缓流动。
两个小东西因为假期结束、明天就要上课早早地萎靡不振，睡下了。
闻姚本想与钟阑好好过二人世界，却发现找不见人。
他在外面踱了一圈，略有焦虑。
回到升云殿，正要迈步，忽地，他发现有一件小东西安静地躺在门槛上。
那是一只小小的红色油纸灯。
这一刹那，漫天星光似乎都落入了他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与钟阑有纠葛的第一个冬天。
那时辛国还没有红灯浮水的传统，红灯宴那天，他折了一只小小的油纸船，放到了冰冻的河流旁。
那时，他写了“若梦，不敢醒”。
按照传统，红灯宴当天收到灯的青年男女若是有意，会在当年元宵，往对方门前放一只红灯回应。
闻姚捡起门槛上的那支载着小蜡烛的油纸船。
他抬头，看到屋内那人披着月光，恰似站在星辰之间。
他们不像是老夫老妻。
却像这只纸船上写的：“醒来，仍在为你的梦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