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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他修无情道
作者：若兰之华
内容简介
 一十四州上下皆知，昭昭只是一个替身 全因生了一张和天族太子墨羽肖似的脸， 才野鸡变凤凰，被声震三界的战神长渊看中，收为弟子。 这样的师徒关系，注定长久不了。 待战神真正的白月光徒儿墨羽一醒，怕就要卷铺盖走人。 作为当事人，昭昭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但没关系，只要能帮他摆脱眼下寄人篱下的日子，这点事不算什么。 论讨好人，他是专业的。 昭昭十分自觉的履行一个替身应有的基本修养，好慰藉师尊对白月光徒儿的思念。 白月光天赋异禀，是仙界万年难见的天纵奇才，他便废寝忘食，努力修习术法 白月光学富五车，写得一手好字，他便不眠不休的读书写字，练习书法。 白月光没来得及做的，他也一并包揽。 昭昭的目标只有一个：抱紧长渊大腿，远离人间险恶。直到有一日，墨羽醒了过来。 #师父的心只有一颗，师父最爱的白月光徒儿突然醒了，我要如何做，才能保住眼前荣华、不显得太尴尬？# 要不，趁着双方还没有太尴尬前，直接跑路吧。 ** 长渊素来不喜这个仗着与爱徒墨羽有一张相似的脸，费尽心机算计自己、拜入自己门下的小徒儿。 他深知， 这小东西看起来乖乖软软，会讨好人。 实则自私自利，满肚子鬼心眼，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内里的芯和光风霁月、天纵奇才的大徒儿墨羽完全不同。 大道三千 以便宜徒儿这性子， 必会选最投机取巧的那条道儿走。 直到那日，少年手执利剑，浑身浴血的出现在烈烈风雷下， 长渊才知 大道三千 他眼里的小娇气包 竟选了最决绝也最坎坷的那条无情道。 再后来，长渊在便宜徒儿的房间发现另一个男人的画像。 画上人和自己有七分像。 那个素来只会对着自己撒娇卖萌的少年， 用遗憾的声音说道： 虽然他比不上师父温柔、体贴、耐心 但看着他的脸 我也可以勉强入眠。 长渊：？ 长渊后来也才知， 当初那小东西缠着自己，费尽心机的拜自己为师 不过是因为自己长得像那画上人。 ** 世人皆知，战神长渊心头有一白月光徒弟，乃天君之子、天族太子墨羽，多年前因替长渊挡劫，长睡不醒。 为了唤醒徒儿，长渊踏遍四海八荒，寻找医治之法。 后来墨羽醒了，大家都以为，三界终于要平静了，谁知长渊又开始满世界发疯的寻找另一个徒弟。 据说在墨羽醒后不久，从万丈高的雪霄山上坠下，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阅读提示】：he，白月光是伪白月光，替身是真替身，只不过被当替的是某师尊orz。 画上人和攻其实是一个人，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双方都不知道。80%防盗比例，订阅不足的48小时后可以正常看。 【排雷：1.后三卷火葬场情节在努力写，但剧情节奏、情节设计等不能保证满足所有人期待 2.前期受为了生存，曾做过一些不符合道德标准的事，非完美主角，不喜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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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拜师1
“笃笃笃！”
“笃笃笃！”
一阵急促不耐的敲门声响彻在幽静小院里。
麒麟宫大管事立在房门外，眉头紧皱，阴阳怪气朝里头道：“我说小公子，您到底在磨蹭什么，族长夫人还有少主都在正殿等着呢，您还真当自己做过几天少主，就能摆少主的架子了？”
好一会儿，房门才从内打开。
出来个少年。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穿一身雪袍，乌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长睫浓密，鸦羽如飞，天生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一粒朱红小痣，印在雪白肌肤上，格外引人注目。
大约年纪小的缘故，不显妖娆，反而衬得安静而乖巧。
少年睁着双乌漉漉的眼睛，额上薄汗未消，像刚生了场病似的，乖巧道：“对不起，大总管，我、我不小心睡过了。”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落在一般人眼里，定忍不住怜惜。
然管事却清楚，这小东西天真无邪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狡黠心肠。当即冷笑：“哟。”
“也亏您说得出口。今天是什么日子，也能睡过？便是少主那般体弱，都早早起床梳洗，到正殿等着族长夫人过去。你倒是比少主还金贵。”
管事眼风如刀，一寸寸刮过少年那一身莹白如玉的肌肤。
“没那小姐的命，倒是养了一身娇气的毛病。”
要不是因为这小东西，少主怎会流落西海，吃那么多苦头，落下一身病根。这小东西倒好，平白享受麒麟宫仙气滋养那么多年，从头发丝到脚趾，养的娇嫩雪白，玲珑精致。哪像少主，如今手指上还布满当年在西海做苦活时留下的粗糙厚茧。
这等血脉低劣的小东西，合该直接赶走，让他也吃吃少主当年吃过的苦头才对。
偏这小东西心眼多，手段高，长着副玲珑心肝，平日总能用各种法子把族长夫人哄得团团转。族长夫人本就是宽厚之人，真心实意的当亲子养了那么多年，自然也就不忍心将他驱逐出族，连平日吃穿用度，都依旧让他依着少主标准来。
管事看向少年的目光不由更怨毒几分。
昭昭盯着此人嘴脸，不由想起当年自己还是麒麟宫金尊玉贵的小少主时，这人是如何跟在他屁股后面谄媚奉承。
那时候他是一只颇为骄纵顽劣的小麒麟，处处被人捧着，根本连个正眼都没瞧过这家伙，想来因为这原因，被此人记恨在心。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昭昭心里虽瞧不上这等狗仗人势的狗东西，面上还是道：“有劳大总管亲自过来一趟，待会儿我会跟兄长和族长夫人道歉的。”
“小公子有这自觉就好。”
管事冷笑一声，见这昔日高高在上、根本连正眼都不屑瞧自己的小东西如今乖顺的像一只猫儿，心里生出一阵报复的快感。
**
今日麒麟宫很热闹，处处洋溢着欢快气息，只因少主司南行了成人礼，明日就要正式启程入仙州第一学府——一十四州拜师学艺了。
主殿聚满人影。
坐在上首的是麒麟王夫妇，两边坐满族中长老和长辈。
此刻，众人都和蔼的望着站在殿中的白衣少年。少年眉目清隽，头戴玉冠，腰饰琳琅，白色仙袍上绣着精致暗纹，阳光一照，光华流转，通身的文雅贵气，只是似有不足之症，面色透着股病态的苍白，正是麒麟王夫妇独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麒麟少主司南。
也不怪麒麟王夫妇如此疼爱这个独子，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搬到爱子面前。
当年麒麟王妃生产时，正赶上魔族余孽作乱，作为镇守一方的仙族，夫妇二人也应召出战。麒麟王妃当时已怀胎八月，直接就在战场上诞下麟儿，不料兵荒马乱中，竟错将一尾小巴蛇当做亲子抱回了麒麟宫。因为这小少主是不足月生的，在蛋里呆了足足一百年才破壳而出，麒麟王夫妇十分溺爱，从小千娇万宠的养着，还专门在麒麟宫中造了一个汤池，引灵泉水灌入，让小少主吸纳灵气，滋养身体。小少主生得玉雪可爱，漂亮灵动，麒麟宫上下没人不喜欢。直到这小少主满百岁时，变故发生了。
麒麟一族的年龄都是从破壳开始算，满百岁，要办百岁宴，成百岁礼。满百岁的小麒麟，都要取一滴心头血，以血为引，把名字写到族谱上。小少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百岁礼自然办的格外盛大格外隆重。谁料在最关键的血引环节，那小少主的心头血，竟与族谱不融，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在族谱上写下姓名。
这是麒麟仙脉对外来血脉的排斥。
麒麟王夫妇和宾客们正惊疑不定时，与麒麟宫素无来往的西海蛟族忽然到访，还领着个羸弱苍白的少年，称少年才是真正的麒麟少主。
满座皆惊，麒麟王夫妇怒不可遏，要把人赶出去，忽有族中长老提出，不妨验验那少年的血。麒麟族的神官于是取了那少年的心头血，往族谱上一引，竟当真留下了痕迹。
麒麟王夫妇才知道，原来当年他们竟抱错了孩儿，把一颗巴蛇蛋错当麒麟蛋带了回来。他们真正的孩儿，则跟着蛟族流落到了西海。
族中长老们大怒，觉得是巴蛇一族为了混淆仙族血脉，提升地位，故意设计了这出歹毒的偷梁换柱之计，当场就要把假少主逐出麒麟宫，并派兵攻打巴蛇一族。群情激愤，最后还是素以宽厚仁爱著称的麒麟王做主，将假少主留了下来。
“我儿过来。”
麒麟王妃将爱子召到跟前，目光里满是怜爱，命贴身侍女呈上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封信。
“一十四州一百年才开山收一次徒，你刚行了成人礼便能赶上，实在是幸运。只是州内神仙虽多，上神却只有三位。想要入上神门下，必须有推荐信才行。这是父王母妃特意托人请天族的司命星君为你写的推荐信，待入了仙州，你直接执此信去拜访碧华君即可。你身子羸弱，碧华君恰好擅长医术，又与麒麟宫有些交情，拜碧华君为师，于你再合适不过。”
长老们不免面露遗憾。
一十四州三位上神，碧华君虽也不错，可论实力，最厉害的自然当属有“三界第一剑”之称的战神长渊。
那可是仙界万年来唯一一位步入上神域的剑神。千年前仙魔大战，凭一柄赤霄血洗魔窟，斩魔君问天头颅，将魔族老巢捅了个底朝天，至今魔族人听到这位大名都闻风丧胆，屁滚尿流。
这回一十四州开山收徒，动静闹得格外大，皆因有传言流出，已经数百年没出过雪霄宫的战神长渊有意在今年新入门弟子中，挑一根骨绝佳者作为关门弟子。
听说今年五族十二世家都派了适龄弟子入仙州求学，奔的无非是战神这块金字招牌。
以少主麒麟血脉得天独厚的优势，若能拜战神长渊为师，前途定然不可估量，能早早步入神域……可惜，被那不争气的身子拖了后腿。
长老们例行惋惜了一番，便不约而同的皱起眉，将怨愤目光射向站在殿门外的另一少年。
当年若非巴蛇一族心思歹毒的想出偷梁换柱之计，用他们低劣的血脉冒充麒麟少主，少主也不会流落西海，落下一身病根。
族长夫人也是忒心善忒宽厚，出了这种丑事，竟也没将那条小巴蛇赶走，还让他留在麒麟宫，就连此次入一十四州拜师学艺，也让这小东西跟着。
哼。
多半是这小东西又使了什么手段，讨族长夫人欢心。
麒麟王夫妇显然也看到了躲在门外的昭昭。
麒麟王和蔼招手：“昭昭，过来。”
少年一直如影子般安静站着，闻言，方抱着怀中一壶琼浆进去，走到殿中，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拜见族长，夫人。”
麒麟王是个白净文雅的男子，笑道：“你这小家伙，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过来让我瞧瞧。”
“是。”
昭昭眼睛悄悄一瞄，见麒麟王夫妇都神色和蔼，面带笑意，并没有不悦之色，才起身走过去，将怀里的琼浆双手奉上。
像个小大人一样，眼睛亮晶晶道：“这是我去年酿的琼浆，可惜没赶上莲花开的季节，用了桂花代替，一直埋在院子里，用灵泉水养着，今日特意带过来孝敬族长和夫人。多谢族长夫人，养育我这么多年，还允我和兄长一道去一十四州拜师学艺。”
“好，好孩子。”
麒麟王笑着让人把琼浆收起来，继而想到什么，和爱妻对望一眼，有些迟疑道：“昭昭啊，天族那边，只能给五族十二世家出身的纯正血脉写推荐信，故而……本王与你母妃，只给你兄长弄来了推荐信。”
没有推荐信，便意味着摸不到上神的门，只能退而求次，拜中神或下神为师。但如今求学弟子一年比一年多，连中神也开始注重推荐信，作为对弟子家世人品的考察凭证。
旁边司南一愣。
少年却早料到一般，乖巧无比道：“族长言重了。我本来就不需要的。只有拜上神为师，才需要推荐信，以我的出身与资质，就是族长夫人给我讨了推荐信，也是浪费。”
“能入一十四州，瞻仰一下仙州的风采，学一些本事，我就心满意足了。再说，兄长体弱，此去仙州一路奔波，定然很辛苦，我的主要任务是照顾兄长。”
夫妇二人暗暗松口气。
麒麟王妃温柔道：“好孩子，你能如此懂事，再好不过了。其实，一十四州的中神与下神，亦都实力强劲，各有专长，无论拜哪位为师，于你都是天大的机缘。”
“你且随你兄长一道，好好学本事，莫再如以前一样贪玩胡闹。”
昭昭乖巧应是。
看麒麟王妃已经再度拉起司南的手，嘘寒问暖，命嬷嬷将她亲手缝制的新衣新袜呈过来，不由心生羡慕。
以前王妃也给他缝过这些东西的，还总爱戳着他鼻头说他贪玩废衣服。
有娘亲可真好。
一旁麒麟王忽招手，把少年叫到跟前，道：“你这一走，可没人给本王酿琼浆喝了。待会儿可要记得把方子教给南宫他们。”
昭昭于是眉飞色舞的和麒麟王身后侍官讲起酿琼浆的注意事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麒麟王笑声连连。
管事立在一边，见昭昭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便又凭着甜言蜜语和那副装出来的乖巧懂事将麒麟王夫妇哄得喜逐颜开，不由一阵憋气。
这精灵古怪的小东西，实在可恶。
这回去仙州，他须好好防着这小东西，不能让他争了少主的风头才是。
**
次日一早，两辆由仙鹤牵引的仙车就载着麒麟少主司南和那便宜小公子，向传说中的仙州出发而去。
昭昭除了午休和睡觉，大半时间都蹭在司南的车里，给司南煮茶烹水，调香研墨，把兄长照顾得妥妥帖帖。
司南叹道：“这些事自有侍从做，你先停停，过来吃些东西。”
昭昭正跪坐在炉边煮可以败火解渴的竹叶茶，手法利落漂亮，堪比世上最优秀的茶艺师，闻言道：“那怎么行，他们粗手笨脚的，哪里能照顾好兄长。”
侍候在一边的管事再度狠狠皱起眉。
按理这麒麟宫里，最该恨这小东西的就是少主了。
若不是这小东西雀占鸠巢，以少主资质，当是同辈子弟水系术法中成就最高的，他们麒麟宫也不必让北海抢了风头。一想到少主在西海吃苦受罪的时候，这小东西正在麒麟宫里吃喝玩乐，享受麒麟宫仙气滋养和族长夫人万千宠爱，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偏偏他们的少主和族长夫人一样宽厚。
瞧瞧，这才几日，就被这小东西哄骗的服服帖帖了。
谁看了不说句手段高明。
晚上，昭昭回到自己的仙车中，便褪去乖顺，吩咐侍从灵枢：“去将我的百宝箱取来。”
灵枢依言取来一四四方方的檀木小箱，放到案上。
昭昭念了个咒诀，启开封口，如数家珍般，将箱子里琳琅满目的珍宝一一取出来，摆在案上。
这可是他这些年在麒麟宫辛辛苦苦攒下的全部家底。
“我让你打听的事可都打听明白了？”
“回小公子，打听明白了。”
“快说！”
灵枢摊手：“什么都没有。”
昭昭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自那场仙魔大战之后，长渊战神已经近千年没出过雪霄宫了，别说是打听战神喜好了，便是战神模样，都没几个人见过。民间那个话本，一本一个样，根本没个准。”
昭昭好不失望。
这让他如何投其所好的送礼物。
灵枢忍不住道：“小公子，您知道长渊战神是什么人么？”
昭昭点头。
“当然知道了。战神是父神之子，三界内唯一一位上神域剑神嘛。”
灵枢叹：“那您还做美梦。”
“我怎么做梦了？”
“属下听说，自打长渊战神今年要破例收徒的消息传出后，‘五族十二世家’皆派了族中适龄弟子前往一十四州拜师学艺，个个都是品学兼优的少年俊才。您连一封推荐信都没有，还想拜入战神门下，不是做梦是什么？”
“你懂什么。”
少年眼尾轻扬，小狐狸一样道：“虽然战神高不可攀，可恰恰是战神，最有可能收我为徒。”
灵枢觉得自家小公子这副狂妄自大没点数的模样，屁股后面绑根扫帚，根本不必修炼，就可直接上天了。
“不明白是不是。”
“告诉你也无妨，一十四州三位上神，南山君是一州之主，性情是出了名的宽厚仁和，听起来虽然很好，可作为州主，不可避免的要承担起门派交际重任，这也就意味着，关系户肯定少不了。至于碧华君，天生神女，身份高贵，最瞧不起的就是我这种下等妖族，是连考虑都不必考虑的。唯有战神，在仙魔大战中曾大胆启用寒门将领，是最有可能不把出身门第作为唯一选徒标准的。只要我好好表现，投其所好，再努力得个好成绩，希望还是很大的。”
“可那又如何。”灵枢还是觉得太荒唐。“小公子别忘了，如今战神门下唯一弟子便是天族太子墨羽。当年为战神挡劫，失了一魂一魄，至今昏迷未醒。战神极爱重这个徒儿，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救治之法。听说也是因为这位那墨羽殿下的缘故，这几百年里战神一直没收其他徒儿。小公子您觉得，您跟那位墨羽太子比如何？”
昭昭面不改色：“本事虽比不过，脸还是可以一战的。”
灵枢：“……”
得，这是病入膏肓，没得救了。
灵枢走后，昭昭却双手托腮，望着案上一堆珍宝琢磨起来。
他说的“靠脸”，并非戏言。
一切源自数月前，自天族传自麒麟宫的一份求药令，附带着天族太子墨羽的画像。
自打墨羽昏迷，无论天君还是一十四州都四处搜罗珍稀药材，希望能尽快唤醒墨羽，听说麒麟宫有一种能修补魂魄的仙草，天君立刻派人带着诏令来取。
昭昭无意中瞥见，才惊觉，原来自己和天族太子墨羽眉眼竟有几分神似，尤其是眼尾那一粒小痣。回到房中，昭昭凭记忆将画像摹出，越发笃定这个念头。
长渊如此爱重墨羽，他这张脸，便是最大的筹码。
虽说这筹码说出去并不光彩，还有损少年人理应最看重的自尊，可只要能帮他摆脱眼下寄人篱下的日子，这点事儿算得了什么。
而且入长渊门下还有很多其他好处。
比如不必面临激烈的弟子竞争，比如能以最快的速度获得身份地位。
总之，是个怎么算都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现在急需一位便宜师父，帮他摆脱寄人篱下的日子。长渊，就是最好的选择作者有话要说：长渊：？

第2章 拜师2
仙车日行千里，不过数日，便进入一十四州境内。
一十四州境内有战神长渊剑气镇压，未免驾车的灵兽被误伤，所有来往仙车都会选择落地而行。
麒麟宫的自然也不例外。
月黑风高。一十四州最外围是一片雾林，终日雾气环绕，古木森森，据说近日出了许多闹鬼传闻，已经连续有好几个仙族弟子莫名失踪在林内。为着安全起见，管事命人在仙车四角挂起可以辟邪的琉璃灯和桃木符咒。随行侍从也都紧紧护在麒麟少主司南所在的仙车周围。
“大管事，您看，那……那是什么？”
忽有侍从哆嗦着道了句。
众人本就心神紧绷，这一望，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林中一颗两人合抱的不知名古木下，竟垂目坐着一个玄衣青年。
青年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眉眼，一手撑着膝，似睡了过去，绣着金色纹路的衣袍上滴滴答答流着血迹，那血滴在泥地上，蜿蜒汇成血流，俨然是个重伤之人。
一缕夜风，呜呜刮过墙角，吹得青年发丝飞舞，衣袂拂动。
如此时候，如此诡异，侍从们下意识抽出灵剑。
“且慢。”
动静惊动了车内休息的麒麟少主司南。司南披着狐裘出来，询问情况，管事急道：“此地危险，少主快快进车去。”
司南却认真打量着树下青年，视线落到青年腰间玉牌时，脸色一变：“不好，是一十四州的弟子。”
“只有一十四州的弟子，身上才会佩戴这种制式的玉牌。看样子，应是受了伤困在此地，万一遇上那魔物，只怕凶多吉少。咱们既遇上了，断不可坐视不管。你去探探，这位仙友可还有气息？”
管事没动。
迟疑：“少主，万一是那鬼物假扮的呢。”
司南却摇头：“他内府仙元纯正，不会是鬼物，快过去，先把人救上来再说。”
管事叹口气，只能从命，安排侍从去查看。
“少主，还有气息！”
侍从很快回禀。
司南大喜：“速将人扶到车上来。”
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扶起青年，刚走到车边，后头忽响起一道清亮少年声音：“兄长，我车里地方宽敞，让这位仙友到我车上来吧。”
管事正担心这来历不明的人会伤了自家少主，闻言立刻道：“没错少主，您身体不好，还是让小公子来照顾这位仙友吧。”
司南想了想，点头。
于是侍从们便将人扶到了昭昭车上。
“小公子，这人？”
“放到榻上。”
少年撩起仙袍，跪坐到毯子上，凑过去，鸦羽浓密如小扇，睁着双乌漉漉犹如宝石般漂亮的眼睛，满怀期待的凑近，研究起眼前青年。
这可是一十四州正牌弟子，若是个品阶高的，说不准能替他搭桥引线，把他引荐到那些上神宫中。
仙族弟子的修为，主要凭内府内仙元的强弱来体现。
昭昭凑在青年身上，努力的吸，努力的感知对方仙元，甚至提前准备好了防御的符咒，免得对方仙元太强盛了，误伤了自己。
然而少年伸长鼻尖嗅了半天，都只探到一缕微弱的，犹如风中之烛的仙元。即便是受了重伤，也不该这么弱呀。
除非这人本身修为就很低弱。昭昭困惑不已，眼睛骨碌碌一转，视线落到青年腰间的玉牌上。捞起一瞧，就见上面赫然刻着一行字：外门弟子，扶风。
“……”
竟然是个根本连正经师父都没有的外门弟子。
昭昭大受打击，瞬间失去兴致，一个编外的外门弟子，根本帮不了他什么忙，也给他引荐不了什么大人物。
灵枢见刚才还兴致勃勃眼睛发光的小主子突然闷闷不乐起来，正奇怪，就见少年起身，随口吩咐：“把他挪到角上去，还有，把他坐过的地方好好打扫一遍。”
说完，也不再理会灵枢和新救上来的伤号，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倒是灵枢看着青年浑身是血的模样，有些同情，问：“小公子，这位仙友看起来伤得很重啊，咱们是不是先给他上点药？”
昭昭正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想也不想，道：“药不要钱么，我总共就剩那么点伤药，得留给我自己用。你放心，仙族弟子都有自愈能力的，让他慢慢自愈就是了。”
灵枢甚是无语。
“既如此，你干嘛把人要过来。”
让人待在司南少主那里，好歹少受点罪。
昭昭道：“自然得要过来，只有这样，兄长才会觉得我懂事乖巧。”再说，本来指望着这人是正经弟子，帮他引荐来着。谁知道是个最低等的外门，连个烧火的都比不上。
行吧。
灵枢只能作罢。
毕竟，他家小公子这抠门劲儿他也不是第一天看到了。
雾林面积很大，雾气又遮挡视线，仙车不能腾空而行，至少要行三日才能彻底穿过林子，进入一十四州最外围的霜寒镇。
第一夜安安稳稳渡过，无事发生，管事和侍从们都松了一口气。中午时，一行人暂时在一处尚算干净的空地上停下，休整用餐。
司南特意去后头车里探望昨夜救回来的人，还没进去，昭昭就探出头道：“兄长放心，那位仙友上过药，已经好多了，此刻正在休息呢。”
司南一听，果然没再坚持进去探望，只吩咐管事多送一份汤食过来。
汤食很快送来。
灵枢望着正吃饭的昭昭：“那属下去喂那位仙友？”
昭昭：“喂什么？”
“汤食啊。”
“等等。”
灵枢正要端着东西进去，不料昭昭从随身灵囊里取出块干粮，道：“喏，你拿这个，用水泡泡，喂他去。”
灵枢：“那这汤食……？”
“放我这里吧。”
少年趺坐案后，慢悠悠吹着汤勺里的滚烫饭食。“我如今正在长身体呢，一份根本不够吃。昨夜还饿肚子了。李锦那个混蛋，又不肯给我加餐。”
“……”灵枢默默的，把汤食放了下去。
无人注意到，此刻正垂目坐在车厢一角杂物堆中的青年，手指细微的动了动，指尖隐约有一抹赤色划过。
自然更无人能想到，这面貌“平平无奇”，仙元弱的像随时能蹬腿咽气，腰间还挂着个低阶外门弟子玉牌的“重伤之人”，正是声震三界，曾一剑斩了魔君问天头颅的“三界第一剑”，被无数人敬慕着、畏惧着，此刻本应隐居在雪霄宫的——战神长渊。
纵以长渊的修为，已经达到辟谷之境，根本不需要靠进食来维持体力，看到这小东西一连串操作，也是叹为观止。
以至于此后很长时间，每当回想起和未来便宜徒儿的第一次见面，长渊都忍不住呵一声。
“君上！”
胸口传音石传来座下仙官焦急的声音。
“君上可还好么？”
“属下接到君上指令，便立刻赶了过来，可……怎没看到君上踪迹？”
半晌，长渊用意念回了句：“嗯。”
对面仙官似乎松了口气。
然依旧很担心。君上本是分了元神去东海为墨羽殿下寻药，回来途中接到南山君消息，听说此地有魔物出没，想顺手料理了，谁料赶上旧伤发作，无法动用仙力，才不得以自封神识，伪装作重伤弟子，诱魔物前来，并通知他速来支援。自封神识，便意味着无法视物，只能靠意念感知周围一切。
“那君上现在何处？”
恰好灵枢泡好了干粮，端着碗走了过来，长渊便掐断信号，继续垂目装死。
“我们小公子也并非故意苛待仙友，实在是……这个年纪，确实正在长身体。”
灵枢顶着良心的谴责，做贼心虚的解释了一通，道：“就委屈仙友，先随便吃些垫垫肚子了。”
长渊：呵。
“小公子，这位仙友不肯张嘴，好像根本无法进食啊。”
在喂了三勺都没喂进去一滴之后，灵枢束手无策，只能向昭昭汇报情况。
毕竟是一十四州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死在他们麒麟宫的车上。
昭昭果然放下汤碗走过来，歪着脑袋，打量青年一圈，眼睛骨碌碌一转，道：“去百宝箱里，把我那张仙符取来。”
仙符，化入水中饮下，可补充仙元。
灵枢不敢相信，小公子抠得连碗汤食都要扣下自己吃，怎么突然大方，舍得把那么金贵的宝贝拿出来喂人了。
灵枢很快把仙符取来。
“可要属下去端碗水过来？”
“先不急。”
就见少年蹲下身，将那枚仙符夹在指间，在青年面前一边晃一边道：“想不想吃这个？想吃的话，就要乖乖听话，乖乖吃饭嗷。”
“等吃完饭，我就喂你这个。”
灵枢：“……”
这哪儿是喂饭，这分明是逗狗。
“行了，开始喂吧。”
少年起身，大剌剌一挥手，吩咐。
长渊一哂，他倒要瞧瞧，这小东西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便当真给面子的张开嘴，吞了口那米糊一样难吃的饭食。
灵枢大喜：“吃了，吃了，还是小公子有办法。”
一碗干粮很快喂完，灵枢放下碗，另盛了碗清水过来。
“小公子，仙符呢？”
昭昭已经坐回案后继续算自己的账了，闻言奇怪抬头：“什么仙符？”
“就是您要喂给那位仙友的仙符啊。”
“哦。”
少年手指如飞，将算珠拨得如玉石击响。“那是我哄他吃饭用的，等下次他再不肯乖乖吃饭了，再喂不迟。”
灵枢：……
正艰难吞咽那硌牙迷糊的长渊：“……”
呵。
他就知道，这小东西必怀鬼胎。
转眼到了第三日。
在噼里啪啦拨了三天算盘后，昭昭也终于弄清了自己目前的财务状况。
“按照一十四州的物价和吃穿用度，我的灵石，最多只能撑十天。”
灵枢：“那怎么办？要不跟司南少主那儿借点？”
昭昭摇头：“那怎么好，我不要面子的么。族长夫人每月给我月钱，已经仁至义尽，我怎好再想兄长要钱。”
“不过没关系，等拜了师就好了。等拜了师，我就可以再多一份师父的月钱，说不准，师父看我乖巧，还会奖励我很多灵宝。拿了换钱，应该能换不少。”
灵枢忽然有些同情战神，被这么个小守财奴给盯上。
长渊双眼无法视物，这些天已经习惯坐在角落里，听这小东西絮絮叨叨，听到此处，心想，谁若收了你做徒儿，不是眼瞎就是心瞎。
车里正说着闲话，车外悬挂的桃木符忽然簌簌乱撞起来。
这是——有邪物靠近的征兆。
前头管事和侍从显然也感受到了，管事大呼：“快，保护少主！”
几乎同时，一股渗骨寒意忽水波纹般一圈圈在空气里漫开，空气仿佛结了冰，伴着几声沉重黏着的喘息声，整个雾林都被笼在一片诡异的死寂里。
“啊！”
一声惨叫。
一股黑色气团闪电般自林间蹿出，眨眼功夫，将一名侍从卷走。
“是、是魔物！”
“快！祭出仙器，保护少主！”
管事声音透着战栗和悚然，然说时迟那时快，不过片刻功夫，黑色气团已张开大口，发着磔磔怪笑，再度朝一行人冲了过来。

第3章 拜师3
不能让司南受伤。
这是昭昭第一个念头。
魔气迅速蔓延，空气冰冷如霜，管事在外无力哀嚎，阒寂狭窄的空间里，尽是魔物张狂笑声。他本是追着一缕微薄仙气而来，打算不讲鬼德的趁火打劫，把某个落单倒霉鬼的仙元吞掉，意外堵到了一大群仙族弟子，自是喜不自胜。
昭昭当即立断，推开车门，朝管事喊：“快带兄长离开，我来断后！”
管事自然巴不得，魔物只有一个肚子，不可能同时吞掉那么多人，只要留一个当靶子，另一个就有逃脱机会。
出发前王妃曾给了他一个仙器，关键时刻可保命，管事再不犹豫，将仙器照着半空弥漫的魔气用力一掷，驾起仙车便狂奔而去。
司南大怒：“停下！”
“来时族长夫人一再叮嘱属下，一定要护少主周全，少主就是杀了属下，属下也不能停下。”
管事一咬牙，挥起灵剑，往仙鹤身上狠狠一抽，发力往林外奔去。
后面，魔物见跑了一个，恼羞成怒，嗬嗬怪笑着，瞬间织茧似的，将昭昭那辆仙车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车厢内温度瞬间将至冰点。
灵枢也只是一修为低弱的侍从，哪里对付得了这样的邪物，登时冻得牙关发颤，灵剑都握不稳了。
昭昭自然也好不到哪里，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脑袋却在飞速运转。
不行，他绝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没有找到师父呢。
少年低头，从颈间衣领内掏出一枚银白鳞片，紧紧握住，仿佛这样便能抓住救命稻草。
“师父要去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我要怎么才能找到师父呢？”
“此物名‘照烛’，是师父的灵息所化，只要‘照烛’不灭，师父的魂魄就会存在这三界的某个角落，默默守护着你。等再过个三百年，师父功德圆满之后，就可以投胎转世，再世为人。那时候，你也该长大了。”
这生死一瞬，师父温柔的语调忽然在心房响起。
“小公子，怎么办，属下快撑不住了！”
灵枢顶着千斤压力，咬牙低吼，将昭昭震醒。
昭昭扫视一圈，想找出一个能暂时挡一挡的仙器，可惜他那一箱子珍宝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低阶法器，对付寻常妖物还行，丢给这等魔物，塞牙缝都不够。
“小公子！”
灵枢再难支撑，手中灵剑咔嚓断为两截。
与此同时，坚不可摧的仙车如破碎的瓷器般，四分五裂。
魔物迫不及待猛扑而来，挥舞着一身腾腾魔气攻向昭昭——真是奇怪，这小东西身上，似乎有股特别美味的味道。
魔物被深深吸引着，缠向昭昭，迫不及待的想吸一口这小东西的仙元。
少年乌发披散，雪袍皱成一团，被逼得步步后退，一直退到车厢角落，退无可退。
魔物发出兴奋的怪笑，凑近昭昭，贪恋的嗅着少年身上独特的同类气息。真是奇怪，一个仙族弟子身上，怎会有魔物气息呢。
不管了，先吃饱肚子再说。
魔物身形骤然膨胀一倍，要把少年一口吞掉。少年小聪明再多，毕竟年纪尚小，第一次如此近的接近死亡，身体本能的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乌眸也浮上一层晶莹水汽。
他还没找到师父，怎么就要这样死在这里了呢。
少年悲伤的想，虽知道已经退无可退，依旧努力的徒劳的往后退，然后，就撞到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了。
昭昭红着眼睛回头，才发现是之前救上车的青年。刚才形势紧张，他都忘了车上还有一个人。
长渊虽看不见东西，但也能清晰的感受到，怀中小东西，在狠狠的，剧烈的颤抖。
真是难以想象，这小东西还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啧。
长渊休整的两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心想，他堂堂一上神，何必跟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计较，吓得也差不多了，顺手捞他一把便是。正待破开封印，额上忽得一凉，竟是被人贴了样东西。
凭感觉看，应当是符纸一类。
魔物已经缠住少年手腕，正待将少年拖入翻滚的魔气中，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形肉盾”横空飞出，挡下他致命一击。
更过分的是，“肉盾”上还带着一张招魔符。
魔物身子骤然一扭，不由自主被一股巨力吸到另一人身上。且以一个深情相拥的姿势。
魔物：“……”
魔物没想到世上还有比他更不要脸、更阴险狠毒的物种，一下也被这奇葩操作震住了。
灵枢这才看清，那为他们挡去致命一击的竟是那被他们救上车的重伤青年，大惊：“这——”这会不会太缺德了点。
昭昭捡起剑，拽起灵枢就跑：“不这样，咱们都得死在这儿！用他肉身换咱们一命，也算帮他积了大公德，他在九泉下也会安息的！”
此刻正被困在扑腾翻滚的魔气中，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安息的长渊：？
呵，这小东西，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阴险狠毒啊！
谁若敢收他做徒儿，已经不止是眼瞎心瞎了，怕是要夭寿。
魔物丢了心爱的食物，别提多恼羞成怒了。然苍蝇肉也是肉，虽然此人嗅起来仙气微弱，精元也不够鲜美滋润，但足够他今夜果腹了。等明日修为大涨，再好好寻觅下一个目标就是。
他本是一只饕餮鬼，自打来到一十四州地界，那无处不在的剑气简直像夺命阎罗一般，无时无刻不缠着他，他只能躲在雾林里，趁着这阵子新弟子入学，捉几个仙族弟子填填肚子。
“滋——”，类似电流的声音在空气中滑过，饕餮鬼专注自己的美味，完全没注意到。
他自然也没注意到，原本垂目而坐、仿佛睡过去的青年，慢慢睁开了眼，露出双冰雪般幽寒黢黑的眸。
那电流，仅是凝在他指尖的一缕剑气。
仅是一缕，饕餮鬼便后知后觉感觉到千重高山一般的压迫，窒闷得喘不过气。
“啊，这、这是！”饕餮鬼意识到什么，本能的，发出震颤灵魂的惊恐怪叫，凄厉贯过夜空，然而不等他有所反应，本体已被剑气割成万千碎片。
黑气如云烟消散，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仿佛从未在这三界存在过。
青年缓缓站起，衣袍上血迹跟着消失，周身流光闪过，那件普通玄袍已变作一件花纹繁复的滚金边华贵广袖玄袍。他头戴墨冠，乌发高束，眉眼锋利幽深，俊美若玉雕，既风流佻达，又高大巍峨，让人不敢仰视，此刻唇角虽冷冷抿成一线，修长手指却闲闲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将额间那枚黄色符取了下来，夹在指间把玩。
“君上！”
浓夜里银光一闪，一名着白衣的青年仙者赶至，单膝跪地行礼，并迅速扫了眼周围情况。
“那饕餮鬼……”
“斩了。”
极淡漠的语气。
青年仙者，雪霄宫侍官梵音默默叹了口气，君上出手……果然还是如此残暴！
“那是？”
梵音注意到君上指间夹着的一枚黄色物什，像是张纸符。
“招魔符。”
“招、招魔符？”
梵音大惊，招魔符可是仙族禁物，绝迹已久，怎会出现在霜寒镇，还出现在君上手中，莫非，是那饕餮鬼身上带的？
招魔符一出，会把四面八方的魔物全都召来，幸而霜寒镇有君上剑气镇压，魔物不敢靠近，否则今夜就不止对付一只饕餮鬼这么简单了。欸？那这样说来，饕餮鬼还有同伴？但没听君上或南山君提起啊。
南山君明明说的是镇内有一只魔物流窜，怕伤了这些即将入学的新弟子，才让君上在办事回来路上顺手解决了。偏不巧，赶上君上旧伤发作，君上一面传了消息给他，让他过来襄助，一面将计就计，伪装成重伤之人，诱饕餮鬼前来。
何况，若饕餮鬼真有同伴，不可能逃过一十四州的追踪。
然而，若这招魔符不是饕餮鬼之物，难道——梵音脑中滚过一道惊雷，难道是有人为了逃命，将符丢到“重伤”的君上身上，吸引火力？
梵音越想越觉有这种可能，这下，几乎不敢看君上脸色。
君上是何等人物，君上何曾被人如此坑害过！君上，啊不，那个肇事者，完蛋了！
“这届弟子，倒比本君想象的——有出息啊。”
梵音努力揣测真相的时候，就听玄衣青年，悠悠的，冷笑着，阴阳怪气的道了这么句。
梵音：“……”
什么？
那个坑害君上之人，竟是今年要新入学的弟子！
谁家弟子，竟如此不讲仙德?

第4章 拜师4
昭昭自然想不到雾林里还有后续。一路和灵枢逃到霜寒镇，和司南汇合，先安抚了兄长，道自己无事，因为有把握，才心甘情愿断后。
倒是司南心中有愧，不仅训斥了管事，还让管事当面给昭昭道歉。
司南又提起拜师之事：“你可有想好拜哪个师父，若你也心仪碧华君……在我的那封推荐信上，直接加上你的名字便是，你也是麒麟宫少主，碧华君应当不会说什么。”
“那如何使得！”
管事简直要疯了。
“那可是司命星君的推荐信，如果胡乱涂改，万一被发现，星君定要问罪的！这这这，这万万使不得，若少主执意如此，属下可要立刻传信给族长夫人，免得酿成大祸！不可不可，绝不可，少主请三思！”
昭昭见管事急得面红耳赤，舌头都打结了，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模样，方嘴角一挑，道：“不用的兄长。这次过来，我根本没想着拜师之事，我只想给兄长做陪读而已。我自知修为浅薄，没资格入碧华君门下，能当个外门弟子，沐浴一下一十四州的仙气就知足了。”
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退路，方才虽然险些丢了小命，用这样一场豪赌，换一个“入碧华君门下”的机会，倒也值了。
毕竟战神那边的情况他还没摸清楚，万一失败了，他得想其他去处。
司南以为昭昭介怀推荐信的事，解释：“非父王母妃偏心，不肯为你弄天族推荐信，而是……”
“我当然知道。”
少年一脸乖巧懂事：“我毕竟出身不同兄长，族长夫人养育我多年，还许我同兄长一道来一十四州进学，我已感激不尽，岂敢怨怪他们。况且，我知仙族等级森严，最重血统，似我这般出身，即便族长夫人为我弄来推荐信，也无多大用处。”
“再说，我又不像兄长需要继承麒麟宫，就算修为差点又如何。我爱玩惯了，可受不了整日坐在学堂里学习。”
司南见他说得真诚，只能作罢。
道：“若你心仪碧华君，可随时来跟我说，不必觉得难为情。”
昭昭在管事刀子般怨毒的目光中，乖乖点头。
出了房间，灵枢十分不解的问昭昭：“小公子，您现在缺的不就是一封推荐信么，司南少主既主动提出要在他的推荐信上加上您的名字，您为何不答应，反而推辞。”
昭昭一脸老成道：“你懂什么。兄长现在是感激我救命之恩，才有此念头，并非深思熟虑。我若顺杆就爬，立刻答应，兄长说不准会怀疑我是别有所图，才留下来断后，这恩情便变了滋味。我现在拒绝，兄长反而会更加愧疚，更加我觉得我乖巧懂事。等日后我真无路可走，需要兄长捞一把时，兄长反而会更加全力帮我。”
灵枢大长见识，虚心请教：“那刚刚在雾林里，那般危险境地，小公子主动留下断后，到底有没有贪图少主的那封推荐信。”
昭昭轻咳声，严肃道：“灵枢，你话太多了。”
灵枢：“……”
他就知道，他家小公子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正要奚落两句，忽见少年轻蹙眉，露出痛楚色。灵枢忙问：“怎么，可是刚才受伤了？”
昭昭摇头：“不是，是那玩意儿。”
灵枢神色一变。“可要属下去街上买些？”
“罢了。”
少年摆摆手。“我身上还有些丹药，你守在房门外，别让其他人进来，尤其是兄长。”
**
回到房中，昭昭立刻从灵囊里取出一个小药罐，放在案上，轻轻解开上衣。
少年乌发如墨，肌肤宛若雪缎凝脂，在烛火下闪动着莹白光泽。
这本该是一副极美好的画面。
然而此刻，少年光洁的后背上，却横亘着一道约莫两指长的伤口，形状犹如鞭痕，向两侧翻卷，呈可怖的紫黑色，此刻正汹涌往外冒着一股股浓郁黑气。
烙在莹白肌肤上，格外可怖。
昭昭打开药罐，用手指沾了点药粉，小心翼翼涂抹到伤口上。这是一种灵丹研磨而成，一触到伤口边缘，便化为淡蓝轻烟，同时，黑气也跟着骤然削弱几分。
昭昭咬牙，冷汗岑岑而落。
足足半个时辰后，神秘而顽固的黑气才彻底消失。那道丑陋的伤口也自动愈合，和周围肌肤重新融为一体，再瞧不出任何痕迹。
少年松开拳，瘫倒在榻上，长长松了口气。
灵枢听着房间里好久没动静，担忧的问：“小公子可好些了？”
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小公子听着情绪不高，莫非是想起以前旧事，伤心了？
灵枢试着安慰：“听说一十四州有很多厉害法术，说不准能找到根治那伤口的办法……”
“灵枢灵枢。”
灵枢正费力攒着话，想如何才能安慰到伤心的小公子，就听少年忽偷摸摸、做贼似的喊了他两声。疼不疼的不知道，但跟伤心半点不沾边。
“小公子有何吩咐？”
“你、你能不能去街上，偷偷给我买碗牛乳羹去？记得一定别让兄长或李锦那个混蛋看见。”
那声音已然是贴着门缝。
灵枢：“……”
他就知道，他不该自作多情。
灵枢走后，昭昭趴在床上疼得哼唧了一会儿，便从储物的灵囊中掏出厚厚一沓话本、画像、画册子，就着烛火，津津有味的翻了起来。
除了话本子是今夜新买的，那些画像画册都已泛起陈旧的黄，显然颇有些年头。里面无一例外的，都绘着一位玄衣墨冠、手握赤色长剑的年轻仙人，仙人或在挥剑击杀妖兽，或在负袖睥睨苍生，眸若寒星，面若冠玉，拥有三界间一等一的好相貌。
少年鸦羽如飞，手指慢慢划过画像，专注描摹着画中人眉眼神态，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师父，等我在一十四州立稳脚跟，强大起来，我一定去找你。要等着我啊。
**
蒙头大睡了一夜，次日一早，昭昭就换好入学衣服，跟着司南一道往仙州出发。仙州入口站满了仙气飘飘、腰佩长剑、服饰各异的仙族弟子。
众人以族为单位，秩序井然的凭能证明身份的玉牌进入仙州。正是清晨，仙州内云蒸霞蔚，白鹤飞舞，白雾纱带般缠绕群山，天河卷着仙舟自青天流下，上有仙人御剑飞舞，宫殿楼阁则半隐在天河与云霞之后，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仅是仙州最外围景致。
忽有弟子发出惊呼，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仙州最高处的雪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气势巍峨的宫殿，殿前千丈白玉长阶，殿之上赤色剑气环绕，正是战神长渊所居雪霄宫。众子弟顿露出向往敬慕之色。
所有新弟子在正式拜师前统一住在玉京殿，四人一个房间。
和昭昭、司南同住一室的是昆仑族与蓬莱族的两位子弟，一名陆星河，一名谢一鸣。两人都是族中出类拔萃的少年俊杰，修为已有小成，但都谦逊有礼，并不恃才傲物，十分好相处。得知司南身体不好，谢一鸣还热情的将一瓶蓬莱仙丹赠予司南。
第一天没有课，众弟子都忙着结交、互赠礼物，顺便讨论大家都关心的拜师话题。昭昭背后伤口虽愈合了，内里却还在隐隐作痛，因而只是蔫哒哒趴在案上，竖起耳朵听。
“你们说，这长渊战神几百年没出过雪霄宫了，怎么今年突然想起来收徒了呢，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隐情倒没听说，但我听说，那位墨羽殿下，短时间内怕是醒不过来了，这战神一脉总不能断绝了吧，总得有人延续下去。”
众人不免唏嘘一番。
“听说墨羽殿下当年是为替战神挡劫，碎了一魂一魄，才长睡不醒的。长渊战神这些年虽隐居雪霄宫，元神却历遍了四海八荒，寒来暑往，到处寻找神丹妙药，欲唤醒墨羽殿下。也因着这个缘故，一直没收过其他弟子。如今，只怕是墨羽殿下生机渺茫，战神才肯放下执念吧。”
接着转入正题。
“天道九重，墨羽殿下含九阶仙元出生，三百岁时便窥破了七重天道，达到人剑合一之境，说句旷世奇才也不为过。有墨羽殿下珠玉在前，也不知什么样的弟子，才能入战神的眼？”
“还用说么，能入上神门下的，必得是出身‘五族十二世家’，其次要根骨佳，有悟性，就算比不上墨羽殿下，也不能差太多吧。咱们这种庸碌之辈，就别肖想了。”
嘴上虽这么说，可入战神门下，体味一下那睥睨九霄、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冲天剑意，是多少仙族弟子梦寐以求的事。众人心里都怀揣着一丝侥幸。
毕竟，那可是数万年来三界内唯一修成上神域的剑神，当年凭一柄赤霄血洗魔窟，斩魔君问天头颅，让整个仙族免于覆灭之危，连天君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谁不敬慕向往。
不料这时有人冷笑：“拜战神为师，就凭你们，也配？”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个身穿紫色仙服的修士，抬着架肩舆出现在了学堂门口。肩舆上悬挂着可以吸纳灵气的金铃，上面没品没行的坐着个身着紫色仙袍的青年，后面还浩浩荡荡跟着两列修士，不像来上课，更像来打架。
“那是——轩辕族大公子，轩辕枫？！”
“他怎么也来了？”
这位轩辕枫名声显然不怎么好，光提一提名字，众人就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
不仅因为此人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更因轩辕一族仗着与天族的姻亲关系，行事是出了名的霸道蛮横。
偏这些年轩辕族实力强盛，门下笼络修士大能无数，实力遥居五大仙族之首，其余四族十二世家平日没少受欺负压迫。身为族中年轻弟子，他们再看不惯眼前这混账，也得忍着。
“混账”轩辕枫腰间挂着把一看就非凡品的灵剑，大摇大摆下了肩舆，看蝼蚁一般，傲慢扫视一圈，继而不要脸宣布：“今年战神名下弟子名额，本公子占了，尔等若识趣，便改选旁人。”
“否则，别怪‘金衣使’挨个到诸位家中问候了。”
这是明目张胆的以势压人了。
而且还是最不要脸的以爹压人。
因所谓“金衣使”，正是轩辕族豢养的一群指哪儿打哪儿的爪牙修士，实力普遍在元神以上。这些人皆是通过数百年艰苦磨砺才修至大境界，除了寿命受制于天，比天生仙元的仙族战斗力要强悍的多。
谢一鸣小声道：“听说这回轩辕家铁了心要将这位大公子送进战神门下，不仅花费重金，将州内说得上话的大小神全部打点了一遍，还请天君之弟连华君亲自写了推荐信。”
昭昭心头突一跳，装作不经意问：“唔，战神也要看推荐信么？”
“自然啦。推荐信不仅体现家世地位，更是弟子人品的佐证，似战神这样地位的上神，当然要看推荐信的。像轩辕家这种能争取到连华君推荐信的，已然赢在了起点上。”
昭昭不免有些郁闷。
早知形势如此严峻，他无论如何也该磨着麒麟王夫妇也给他弄一封才是。
然而他血脉摆在这里，好像又不可能争取到什么有价值的推荐信。
不多时，便有掌教仙官过来，向众少年宣读一十四州戒律和规矩，以及课堂纪律、未来要修习的课程。最后又给每个人发了一根仙简，让众人将心仪的师父人选写在上面。
“拜师要看师生双方选择……尔等若有心仪拜师人选，可将意愿写于你们案上的仙简上，待会儿我会命人统一收集起来，送往各位上神、中神、下神的宫中。之后各宫会出具体考核方式，当然也会筛掉部分人选。被筛下来的，可以另选师父，参加第二次考核。若没有目标人选，也不必忧心沮丧，学院会在师生双向选择完毕后，为你们分配仍有名额的师父。”
但众人皆知，这最后随机分配的，一定是没人选的、人气最低的师父。所以待仙官宣讲结束，众人立刻第一时间提笔，扑向仙简。
“写好之后，将仙简正面朝下反扣于案头。”
“自己写自己的，莫偷窥他人，莫交头接耳……”
仙官还在强调规矩。
司南在简上端端正正写下“碧华君”三字，旁边谢一鸣看到，并不怎么惊讶，只笑着说了句：“素闻碧华君性子冷傲，司南兄可准备好了推荐信？”
司南点头，见谢一鸣写的是“南山君”。
谢一鸣主动道：“我叔父与南山君有些交情，来之前直接寄了信给南山君。南山君温文尔雅，为人温厚，日后拜了师，应该会比较好相处。”
说完惆怅感叹：“其实我最想选的是长渊上神，怎奈我叔父说，战神行事冷厉，择徒标准必然极严苛，再加上今年报战神的弟子必然很多，以我的资质与性格，根本入不了战神的眼。唉，也不知最后谁能脱颖而出，入战神门下。”
陆星河和谢一鸣早商量好了要拜入同一君门下，也写了“南山君”。
他们成竹在胸，也不急着把简扣上，见前面和司南并排坐着的昭昭仍旧握着笔，踟蹰不下，关心问：“怎么？昭昭你还没想好要拜哪位上神为师么？”
昭昭捂着仙简，道：“我再想想。”
谢一鸣笑：“那你可快点想，要是晚了，可要捡别人剩下的喽。”
司南也温声鼓励道：“先写一个吧。”
昭昭应了声，迅速写完，迅速把竹简扣下。
恰好，仙童前来这排收简，其他人倒也没再继续问昭昭写的是谁。
课后，谢一鸣、陆星河和另外几名世家子弟约了一道去南山君居处，司南亦拿着麒麟宫名帖和麒麟王夫妇的问候信，命管事捧了礼物，打算去紫霞殿拜访碧华君。
见昭昭依旧坐在座位上不动，谢一鸣奇道：“昭昭，你不去拜见碧华君么？还是你也选了南山君？”
昭昭与司南一直兄弟相称。
陆、谢二人便下意识的以为，昭昭也会拜碧华君或其他上神为师。
昭昭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并没有推荐信这么丢脸的事。
便含糊道：“我、我昨夜没睡好，有些困，晚些再去，你们先去吧。”
**
等众人散得七七八八，昭昭方出了学堂，找人打听雪霄宫的方向和位置。帮他指路的小仙官意味深长一笑：“小仙友打算入长渊君上门下么？”
左右对方是个陌生人，昭昭便坦诚点头。
仙官道：“那小仙友可得努力了，今年选长渊君上的弟子可不少呢。”
昭昭心想，我自然是知道的，且已做了万全准备。面上道：“听闻君上考核标准很严苛，我修为浅薄，家世也不好，怕根本没有胜出机会，胡乱试一试，充片绿叶罢了。”
仙官和善笑道：“小仙友倒也不必如此灰心。长渊君上具体考核标准我虽不知，但若是担忧家世问题，小仙友实在多虑。君上择才，素来只看重才能与品德，不看门第，当年君上统率天兵征战四方时，麾下亦是寒门将领居多，许多仙族世家不满君上行事，觉得君上故意打压世家势力，还曾奏本到天君那里。想来选弟子，君上亦不会把家世作为唯一考核标准，听说这次择师，有不少出身微末的弱小仙族弟子都选了君上呢。”
这和昭昭之前预料的差不多。
长渊果然是三位上神里唯一一个可能不介意他出身的。
昭昭吃了定心丸，和仙官道谢，并从袖中摸出两颗灵石，塞到仙官手中，还想接着打听点长渊的喜好。
仙官却把灵石还给昭昭，笑吟吟道：“长渊君上常年居于雪霄宫，除了州内重大议事、受邀外出参加清谈会或三界内有大妖作恶，几乎从不出宫门。说来不怕小仙友笑话，我入一十四州已近三千年，也统共见过君上三面而已，哪里能知道君上的喜好。何况长渊君上掌三界刑罚，身为侍官，在下可不敢在君上眼皮子底下收受新弟子‘礼物’。”
昭昭只能拜别仙官，去找雪霄宫所在。
待穿山绕水、七拐八拐，终于看到那座矗立在云霄之巅的巍峨宫殿，昭昭眼睛一亮，禁不住生出些许热血澎湃之感。但很快，昭昭就热血不起来了。
因视线下移，山脚通向雪霄宫的那道千丈玉阶下，此刻熙熙攘攘宛如菜市，全是人。
昭昭想到竞争对手会很多，却没想到会这么多。
这么多人跟他抢师父，他要如何才能胜出！
轩辕枫也坐在那架招眼的肩舆上，由修士们抬着，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混在其中。其他弟子都识趣的退避三舍，不招惹他。
免得真被轩辕族的“金衣使”问候。
这时人群忽然起了骚动，只见一白衣仙官缓缓从石阶上步下，面无表情宣布：“今日君上身体抱恙，无法召见诸位，诸位都请回吧。”
“那君上考核标准……”
“诸位耐心等通知即可。”
众人好不失望，出身差一些的子弟们还好，本就做了无功而返的准备，一些世家子弟平日嚣张跋扈惯了，忍不住小声抱怨：“可我们都准备了推荐信，君上就算不见我们，也总该看在推荐人面上，允我们先将信递进去。”
不料那白衣仙官冷笑一声。
“那就让你们的推荐人过来，看看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面子。”
这话嚣张至极，然而出自雪霄宫之口，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战神长渊，战功赫赫，威震三界，曾以一人之力挑了魔族老巢，妖魔鬼怪闻其名便肝胆剧颤，赤霄剑气所至，神佛莫当，那是连天君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
那几个弟子意识到说错了话，登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吭气。
轩辕枫看起来都要当场发作了，然而大约终究是畏惧对方身份，退而求其次，将邪火发泄在身边侍立的修士身上。
狠狠骂道：“耳朵聋了么，还傻站着作甚，回去！”
昭昭好不失望，他如今最大的筹码便是自己的脸，现在长渊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可如何是好。
罢了，只能先在入门试炼中好好表现，再徐徐图之。
**
在一十四州，拜师前弟子要先经过试炼，根据试炼成绩，由弟子和师父进行双选。次日一早，所有新入门弟子便被叫到广场上集合，参加第一道考核——幻境试炼。
这是一十四州专门为考核新弟子而搭建的一处幻境，里面布满各类妖兽，有低等级，也有中等级和高等级的，所有参加考核的弟子的任务便是寻找到妖兽，斩杀掉，取其元丹。元丹等级不同，获得分值也不同，一枚低等元丹五分，一枚中等元丹十分，一枚高等元丹则是百分。限时两个时辰，术法不限。弟子们可充分发挥自己本事。
昭昭随众人一道进入幻境，走了没多久，就遇上一头小妖。这是头野猪精，修为虽不高，鼻上一对猪牙却十分厉害，昭昭费了不少劲才取出其元丹。
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一刻。
他修为本就不高，体力也平平，照这架势，就算剔除掉寻找妖兽浪费掉的时间，两个时辰，最多也就能取八颗元丹而已，仅有四十分。
想要得高分，光斩这些小妖显然不行，中妖又吃力不讨好，得分最快的方法，就算斩杀一只大妖。
于是再遇到小妖，昭昭便自动避开，专注寻找大妖踪迹。
弟子们并不知道，他们在幻境中的一切表现，皆会被灵境投射到大殿中，供诸位大小神观看。
作为三君之一，长渊直接被一十四州之主南山君强拉到了灵境前观摩弟子试炼。
镜前已站着个云髻高耸、披云裳、着羽衣的女子，峨眉淡扫，姿态高雅倨傲，正是三上神之一的碧华君。
长渊玄衣玉冠，百无聊赖的在榻上撩袍坐了。“这有什么好瞧的。”
碧华君转过头，打量他片刻，想说什么，忍住了。
南山君殷殷：“幻境试炼虽简单，却最能考验出弟子的智力、武力与随机应变力，你既已决定收徒，自然要好好相一相，看有没有合眼缘的。连看都不看，难不成，你要盲选啊。”
长渊随手捞起碗茶，垂下眼，淡淡：“谁说我要收弟子的？”
南山君一口气险些没上来，高声：“本君说的，今年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墨羽已经昏迷几百年了，他若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你便一辈子不收其他徒弟了？你好歹是个上神，身边怎么能没个说话解闷、照顾衣食起居的人？别跟我说你指望着梵音，人家梵音都已经有道侣了，要不是为了照顾你，恐怕儿子都抱上了。何况，那些侍官再周到，也比不上手把手教的徒儿贴心。”
长渊不由想，有这么个痴迷收徒的老妈子在，一十四州恐怕前途堪忧。
于是语气更加散漫：“你说破嗓子也没用，不收就是不收。”
“不收也得收！身为上神，传道授业，为仙界培养未来栋梁和接班人，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如今接班人虽暂时躺下了，栋梁还得继续培养啊！”
“何况，三界大小神仙无数，剑神却是几万年都出不了一个，你便要因一己私情，任由剑神一脉断绝么？”
南山君软硬兼施，狠话撂完，直接把人扯起：“你就过来看一眼，看一眼。我保证，看到这些年轻有为朝气蓬勃的面孔，你一定能体会到养徒儿的快乐和身为师尊的使命感与荣誉感。”
长渊懒懒掀起眼皮，往镜内扫去。
镜中此刻是一片被黑气包裹的丛林，一看就潜伏着某种灵力高深的妖兽，一身着浅色仙袍的少年，正一手提剑，一手拈着诀，在林间奔走，束发发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肤白若雪，眼睛澄明如琥珀，说不出的漂亮灵动，让人不由联想起某种未完全开窍的小兽，眼尾一粒桃花小痣，更是灼灼逼人，格外招人眼球。
长渊视线倏一顿。
南山君一脸自得：“你瞧瞧，这个小家伙如何？你要是真放不下墨羽，把这小家伙收入门下，也是个念想不是？”
长渊晃了下神之后，反应过来，原来这小东西，长得竟是这副模样。
他已入上神镜，一瞬走神之后，就感知到了少年身上熟悉的仙元和熟悉的……奶香味。那日在雾林里不给他上药、喂他猪食、还往他身上贴招魔符、把他当肉盾推下车的，可不是这心狠手辣的小东西么。
即使长着张和爱徒肖似的脸，这内里的芯，却是差多了。
长渊扣着茶碗，一时没吭声。
南山君则在心里下了定论：有戏。
果然，这些年，只有墨羽是这家伙心头最深的羁绊和牵挂。

第5章 拜师5
越往前走，妖气越重。
寒意如洪，扑面涌来。昭昭攥紧剑，艰难往前搜寻，“呼哧呼哧”怪异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伴着窸窸窣窣的移动声。
那声音忽而来自东边，忽而来自西边，忽而又窜至南北。昭昭警惕四顾，忽觑见斜对面树林里似有黑影在挪动，昭昭从袖中摸出一物，正要奔过去，突觉一股森然杀意自背后袭来，激得他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昭昭慢慢扭过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矗着一尊庞然大物，此刻正张着血盆大口和一对灯笼似的赤色妖目，将他笼在阴影中。
灵境前，南山君紧张攥起拳：“这小家伙还真是大胆，竟敢一上来就招惹高级妖兽！”
长渊撩起的一双寒玉目里亦被勾起丝兴致。
唯碧华君冷哼声，道了句：“不自量力！”
她乃上神之体，自然能瞧出少年虽着麒麟宫服饰，本体却并非麒麟，至于是什么低贱族类，她开了天眼，竟一时也未能瞧出。
总之，尊卑有别，她是最瞧不上这等毫无自知之明，为了往上爬、毫无底线、什么手段都敢使出来的低贱族类了。
幻境内，昭昭忍着腿软，和妖兽对视。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这样高等级的妖兽，随便挥一挥爪子都能把他拍死，想要获胜，必须智取，不能正面刚。
怪兽血盆大口近在眼前，每移动一步，地面便跟着震动一下，发出沉闷巨响。昭昭拿定主意，先使了个御风诀，飞出数丈远，而后迅速从地上抓起把灰，照着那对灯笼大眼撒去。空中扬起阵黄雾，妖兽眼睛进了沙子，暴跳如雷，登时跃起，四蹄雷动，扑向前方少年。昭昭继续拈起御风诀，左突右闪，拉着妖兽绕林子跑圈。
妖兽烦不胜烦，一路挥爪猛拍，如拍烂白菜一般，将一颗颗粗壮树木拍折拍断，一排排灵木被风吹折的高粱杆似的的在昭昭身后轰然倒下。
一直到妖兽都累得气喘吁吁，双目赤红的搜寻四周，搜寻少年踪迹时，昭昭方从树梢里探出头，迅速甩了张符到那怪兽背上。
妖兽自然看不到自己的背，仍在专注的暴躁的找人。
然而不等妖兽找到昭昭，便被四面八方突然蹿出来的一大群魔兽包围了。
南山君看得心惊胆战，心肝剧颤，看到此处，抹着冷汗感叹：“亏这小家伙机灵，竟想出借刀杀人的计策，鹬蚌相斗，让他渔翁得利。”
灵境毕竟只能倒映出一个远景，因距离远，南山君并没有看到昭昭抛出招魔符的一瞬。南山君只是奇怪：“这些魔兽，还是当年仙魔大战后，你锁进幻境里的。养这些年，虽差不多养废了，对付一头妖兽还是绰绰有余。只是不知，这小家伙是如何判断出此地有魔兽的？
南山君下意识征询好友意见。不料一回头，就见好友一张脸已沉得似要滴出水来，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南山君忙关切：“怎么？可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那旧伤又……”
“无妨。”
长渊冷笑着，阴阳怪气的：“本君好得很。”
南山君：“……”
南山君心想，你这模样，看着却是不大好的。
南山君顾不上探究好友内心曲折，忙继续观看镜中景象。一片狼藉的密林深处，妖兽已被众魔兽咬得骨头渣都没剩多少。
魔兽只对妖兽的肉有兴趣，吃干抹净之后，就心满意足的结群离开。躲在暗处的少年这才从树上跳下去，迅速走到妖兽仅剩的一堆骨头渣旁，扒拉片刻，扒拉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元丹来，仔细收进乾坤袋里。
“虽说使了巧计，但好歹完成了任务，也不算违背规定，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面对如此等级的妖兽，竟能不惊不慌，沉稳行事，诱妖兽深入，再借刀杀人，一举歼之，很不错啊，哈？”
南山君认真发表着自己的感言，期盼着得到点回应。
长渊：“呵。”
碧华君：“哼。”
南山君：“……”
有时候同僚太无趣，也很令人烦恼。
幻境内，昭昭妥帖收好元丹，心满意足的往外走，到出口处，遇见了结伴出来的司南和谢一鸣、陆星河，司南见昭昭面色发白，关心道：“刚刚到处找你不见，你去哪里了？”
昭昭只说迷路了，误闯了一片林子，又误撞见一头高阶妖兽，好在运气好，靠着突然蹿出的一群魔兽帮忙，才逃了出来。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
司南更是后怕不已，严肃道：“以后再入幻境试炼，你须一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再不可乱跑了。”
昭昭乖乖点头。
回到学堂，众弟子依次将自己获取到的元丹交给掌教仙官，登记分数。
大部分人获取的都是中等和低等元丹，昭昭竟是唯一一个靠单打独斗获得高等元丹的，仙官看昭昭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本事，特意夸赞了几句。
昭昭瞄了眼册子，心里越发有把握。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让长渊看到他的脸了。
那么大的雪霄宫，守卫再森严，也必有防守薄弱之处。
昭昭再度来到雪霄宫，只不过这回没走前门，避开守卫，往后面绕去。等到了后山，果见仙雾缭绕，雾隐青山，嶙峋山石间，隐约可见一片天然汤泉。汤泉周围空荡荡的，一个闲杂人也没有。
昭昭大喜，刚准备涉水过去，一股岩浆般的灼热自脚底袭来，低头一看，鞋面因不小心沾了些泉水，竟已被烧作焦色。
出于惜命本能，昭昭立刻往后退去。
难怪这里无人出没，原来设着禁制。
汤泉外围是一片竹海。昭昭琢磨着，先摘了一把竹叶丢进池水里，果然，大部分竹叶触碰到禁制，迅速被烧成焦色，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焦黄中，却有几点残留的青色。
昭昭于是又丢了几把进去，渐渐发现，那些未被彻底烧焦的叶子，都来自靠西边的一处汤泉。那个方位，应该是禁制最薄弱之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竞争对手如此多，又都如此努力，他须冒险试一试，才有获胜机会。
绕到西面汤泉，脚底灼烧感果然减弱很多，昭昭随手拈了个清凉术，便顺利穿过禁制，进入汤泉内部。
白雾扑面而来，清凉沁脾，伴着一股不知名的幽淡莲香，汤池壁全部用最上等的莹白灵玉铸成，四面砌着玉阶，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让人恍惚生出置身天宫的感觉。
昭昭已经看不清路，只能伸出手，摸索着，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然后，就毫无预兆的撞在了一人身上。
准确的说，是一人的胸上。
那人似乎是刚沐浴完，衣领敞开着，身上滴滴答答流着潮湿水汽。
“摸够了么？”
一道低沉冷淡的年轻男子声音响起，将昭昭从巨大的震惊中震醒。
这里怎么有人？！
昭昭吓了一跳，缩回手，后退两步，隔着迷蒙雾气，睁大眼，警惕打量对面人。
是个披着玄色宽袍的青年男子，脸上覆着张银面，高大英武，眉眼冷峻，高挺鼻梁下露出薄薄一点唇角弧度，这般静立在缭绕雾气中，仿若仙人。
昭昭脑子飞速运转，想半天，也没想出一十四州哪位神仙额间有这样的样貌。莫非和他一样，也是进来找入口的弟子？
而对面，长渊也轻眯起眼，阴沉不定的打量着眼前少年。
呵，这小东西，很是眼熟啊。
他是怎么闯进来的？
长渊视线落在少年眼尾那粒朱红小痣上，晃了下神，还没想好如何清算这笔账，就见对面少年眼睛轻眨，顶着张人畜无害的漂亮小脸，问：“漂亮哥哥也是进来找入口的么？”
长渊一默，敷衍的“嗯”了声。
少年眼睛一亮：“那漂亮哥哥可找到了？”
长渊摇头。
“那不如……咱们结伴去找？”
凭空又冒出这么个竞争对手，昭昭自然是警惕居多的，可一来，这汤池里环境复杂，说不准还隐藏着其他危险，多个伴，遇到紧急情况还能相互照应，二来，看这人模样，应当已经在汤池里呆了一阵子了，想必摸清了不少情况，他须多套点信息出来，好节省时间。
等找到入口，他再想办法解决此人就是。
长渊一哂，懒洋洋应：“好啊，只是我眼睛不好使，你得扶着我走。”
原来是个半瞎。
那待会儿找到入口，他有的是办法把这冤大头丢下，昭昭于是殷勤扶起长渊，沿着汤池边缘慢慢往内走去。
“漂亮哥哥来自哪族？如何称呼？”
长渊想了想：“梵音，羽族。”
“我最喜欢能自由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羽族了。梵音哥哥如此高大俊美，本形一定是凤凰或孔雀吧？”
“梵音哥哥是何时进来的？这汤池内和外面一样，也有禁制么？咱们是不是得绕开走？”
少年倒豆子似的。
长渊意味深长：“你放心，这里面安全得紧，你只管大胆走。”
昭昭半信半疑，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眼睛不好使，没看清楚，但等扶着长渊走了一长段路后，确实没碰到禁制法阵之类，才有点相信。
就听身边冤大头慢条斯理问：“你来这里，是为了拜师？”
昭昭点头：“是啊，不止我，这三界内，谁不想拜战神为师。”
“那你可了解他？”
“当然了解了，战神乃父神之子，战功赫赫，威震三界，手中那柄赤霄剑更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是三界最厉害的大英雄。”
“哦。那你可了解他收徒标准？”
这正是昭昭知识盲区，昭昭惊喜望过去：“这我倒的确不知道，莫非梵音哥哥知道？”
“听过一些。”
长渊垂目盯着身边小东西，兴味十足，悠悠拉长腔调：“听说，他不收品德败坏之人。”
“只有这个？”
“怎么，这还不够？”
“不是，若只是这个，那我肯定没问题啊，我品德最好了。”
少年抬了抬下巴，十分自信道。
长渊：“……”
长渊：呵。
昭昭奇怪：“只是，这算什么标准，根本筛不下去人呐。”
长渊一言难尽的想，可不是么，你这样的都算品德优良，那字典里怕是没道德败坏这个词了。
“看到那里没？”
又行了一段路，长渊忽停下，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处泉眼：“我方才进来时，隐约见有仙官从那里走过，想必就是入口。”
昭昭打眼一望，果然见泉眼上萦绕着一圈淡蓝灵光，的确像个传送阵，当即大喜。只是——拜师名额只有一个，此人看起来深不可测，让他也进了传送阵，必会成为自己强劲对手。昭昭脑筋飞转，开始琢磨怎么“顺理成章”又不得罪人的把这冤大头丢下。毕竟日后可能还要做同门，现在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不料这时长渊忽抬手按了按眉心印记，道：“今日我身体不适，就不陪你一道了。”
这可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上赶着递枕头。昭昭求之不得，口中假惺惺道：“那实在太可惜了，咱们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梵音哥哥当真不去么？”
长渊心里凉凉“呵”一声，道：“不去了，你快去吧，莫耽误了正事。”
“那……这里路滑，梵音哥哥可要照顾好自己哦。”
少年“恋恋不舍”的嘱咐了句，便毫不犹疑的松手，往泉眼方向奔去了。
长渊瞧了眼自己那只被晾在空气里的手，轻啧一声。这心狠手辣的小东西，若非他“识时务”，还不知要被他怎么坑上一遭。
待仙官察觉到禁制被破坏，匆匆赶来时，只瞥见少年一个模糊影子。仙官既惊且愕：“君上，那里分明是处冷泉，掉进去要挨冻的，哪里有什么入口，您为何要骗那弟子？”
长渊松松拢上衣袍：“心术不正，合该吃些教训，这算轻的。”
说话间，他已揭掉覆面的银色面罩。一抹赤色印记，在青年额间烈烈燃烧，光芒大炙，仿若血月.仙官暗吃一惊，君上的旧伤，这次似乎发作的格外厉害。
当年君上只身入万魔窟，虽然一剑斩了魔君问天头颅，却也不慎被不悔池中邪术所伤，在体内种下一道劫咒。这劫咒十分邪门，平日毫无动静，可每逢月圆前后，便会化作无数点三昧烈火，灼烧君上经脉。
君上天生剑心，修剑道，按理根本不会受这些邪魔外道侵扰。可这劫咒偏偏落在“三昧”上，越是止息杂念，心无外物，越会激发劫咒力量，简直像是专门为克剑道而炼制的一道劫咒。
所以君上每回旧伤发作，都会以一张银面具遮面，免得惊着外人。
“阿嚏——”玉京殿，司南望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已然接连打了十来个冷喷嚏的少年，惊愕而担忧道：“怎么好端端弄成这个样子？你这是去干什么了？”
昭昭裹着条厚厚的绒毯，鼻头通红，把自己缩成一只小兽，闻言，羽睫颤了颤，可怜兮兮看一眼兄长，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人戏弄，掉进冰泉里，足足困了两个时辰才爬出来。
只胡乱编道：“是我迷了路，一时不小心崴着脚，掉进了湖里。”
司南松口气，道：“早跟你说了，这里是一十四州，不比麒麟宫，你不熟地形，很可能误入上神们的领地，若碰着禁制或冲撞了他们，可就麻烦了，幸而只是掉进湖里，没酿成大祸，日后切不可再贪玩乱跑了。”
昭昭乖乖点头。
想起那个坑害自己的混蛋，心里又气又闷，抱着被子滚了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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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众弟子依次进行了第二道、第三道考核，第二道考核是在幻境里搜集线索寻宝救人，第三道考核则是四人一组，实战模拟。为避免弟子间恶性竞争，每一轮考核并不公布具体分数，而是综合全部弟子表现与得分，算出平均分，划出优、良、下三等。
三轮考核结束，第四日课堂上，掌教仙官手握厚厚一本记分册，公布每位弟子考核成绩和最终择师结果。
也就是说，所有弟子的表现和得分，在正式公布之前，已经递交到各位上神、中神、下神手中，由他们完成最终的双向选择，确定各宫招收的弟子名单。
虽说不少人已提前准备了推荐信、拜访了中意的上神、中神，对自己在考核中的表现也早有心理准备，到了真正宣布结果的这一刻，还是紧张不已，都屏息凝神听掌教仙官宣读结果。
“蓬莱族谢一鸣，全优，入南山君门下。”
“昆仑族陆星河，全优，入南山君门下。”
谢、陆二人皆出身五大世家，天赋异禀，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对这结果毫不意外，只相视一笑，悄悄商量起拜师礼的事。
“九华宫梁靖，一轮考核成绩，良，二轮考核成绩，良，三轮考核成绩，良，入东楼长老门下。”
“麒麟宫司南，一轮考核成绩，良，二轮考核成绩，优，三轮考核成绩，优，入碧华君门下……”
结果和众人预料的差不多，大部分人都选到了心仪的师父，结果一宣布，便互相道起喜，尤其是对那些成功拜入上神门下的弟子，众人都纷纷投去艳羡的目光。
“太好了，属下待会儿就写信，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族长夫人。”
侍立在司南身边的管事激动握拳。
司南一笑，虽然他也是成竹在胸的那一拨，但此事终于尘埃落定下来，一可让长辈安心，二来，也可以安心就学了。
坐在前面的谢一鸣忽回头：“诶，昭昭，怎么还没念到你的名字，南山君和碧华君的名额都快要满了，你应该和你兄长一样，都选的碧华君吧。”
司南也才注意到坐在一边、今日格外安静的昭昭，温声道：“兄长只顾自己紧张，都忘了问你，你选了哪位师父？”
昭昭自进学堂手心就在冒汗，此刻正全神关注听掌教念名字，听司南如此问，一时有点拿不准主意，到底要不要告诉兄长。
正纠结，就听掌教仙官清越沉肃的声音隔着人群传来：“麒麟宫，司昭——”昭昭只觉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谢一鸣笑：“这不就来了。”
掌教似顿了下，徐徐念道：“一轮考核成绩，优，二轮考核成绩，优，三轮考核成绩，优，品德考核，下。择师结果：待定。”
学堂静了一瞬，继而哗然。
因这还是宣读了这么多结果以来，第一个“待定”的。
所谓“待定”，就是弟子择了师父，而师父却拒了弟子，让弟子另择师父，即为待定。说白点，就是落选。
若是成绩不好也就罢了，昭昭三轮考核成绩全是“优”，落选原因，竟是品德考核不佳。其实每个弟子都有品德考核这一项，但由于前来求学的弟子大都来自有名有姓的仙族世家，即使个别出身微末的，也是经过严格的身世背景调查的，确保家世清白、没有污点，才有入仙州学艺的资格，因而“品德考核”一项默认成绩都是“优”，不会单独拎出来说。
可眼下，竟有人道德考核不及格。不仅不及格，还是最差劲的“下等”，这得品德多败坏。更紧要的是，若是因考核成绩不好而落选，该弟子还有重新择师的机会，若是因人品不佳，其他老师也断不会再接收这弟子。
这是彻底拜师无望了，要么卷铺盖回家，要么只能做个无名无份的外门弟子。
昭昭全身血液如被冻住，脑子一片空白。
底下已悄声议论起来：“司昭是谁？这麒麟宫也算是实力雄厚的大仙族了，麒麟王夫妇更是出了名的温厚大度，门下怎会教出这等品德低劣的弟子？”
“这有什么奇怪的，便是昆仑蓬莱那样盛名在外的大族，也出过几个臭名昭著的败类呢。家族越大，门中弟子越是良莠不齐呐。”
谢一鸣和陆星河也愣住了。谢一鸣不敢相信：“这……会不会是搞错了？我们同住一舍，朝夕相处，从未见昭昭做过什么恶事啊，怎会，怎会这样。”
再看身后少年，紧咬着唇，脸色惨白，整个身体都在轻轻颤抖。
谢一鸣恻隐心起，忙安慰：“昭昭，你不要难过，待会儿下课，我们一起找掌教说去，给你作证。”
陆星河也道：“没错，我也愿意给你作证。”
司南更没料到是此结果，一面疑惑到底是哪位仙长，竟会给幼弟评如此严苛绝情的分数，一面发愁该如何安慰幼弟。
然这种情况，似乎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司南伸手，轻轻抚住昭昭肩膀，道：“你放心，有兄长在，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拜师的。”
昭昭便趴在司南怀中，如受伤的小兽般，肩膀抽动了几下。他也想拜师呀，可现在师父竟然不要他，他要怎么办才好。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不惜偷偷用禁物……
禁物？昭昭一面偷偷流泪一面想，难道是他使用禁物时被发现了？要不然怎么会在最基本的道德考核上出问题。
除了昭昭，接下来又接连出了几个品德考核不及格的，是第一次幻境试炼时抢夺旁人元丹的几个轩辕族弟子。
那几人仗着族中势大，入学短短数日，便已积累下一堆恶行，弟子们面上不敢表露出来，心里都在拍手称快，也越发对这次品德考核结果感到信服。
昭昭一想到自己竟和这些人成了一类，愈发伤心，颤抖得更厉害了。
和昭昭一样心情恶劣的还有轩辕枫。
因为他……竟然也落选了。
在成绩虽差了点，但贵在有家族保航、天君之弟连华君亲自写推荐信的情况下，竟然落选了！
这让他轩辕族大公子的面子往哪里放?

第6章 拜师6
“昭昭，你到底择了哪位师父？”
“昭昭，你再仔细想想，你究竟有没有冲撞或得罪过哪位上神？”
“好了，昭昭，再不出来要闷坏了。先出来好不好？”
玉京殿，谢一鸣、陆星河和司南三人围坐床头，望着一回寝室便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当小乌龟的少年，你一句我一句的劝，生怕小家伙想不开抑郁自闭。
昭昭哼唧一声，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只肩膀仍在一颤一颤。
他可没有脸说自己选了哪位师父，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另外三人商量了下，一道去找掌教仙官，询问考核标准的事，并表示愿意为昭昭作证。
仙官无奈道：“你们求我无用，所有分数都是由各位上神、中神、下神根据弟子表现评定的，一旦评定，不得更改。你们就是求到南山君面前，也无济于事。”
三人好不失望。
下午新弟子们都结伴去拜访各自师父，昭昭独自留在玉京殿，晚膳也没吃，直到夜深人静、同舍人都睡着了，才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一会儿。
接下来几日，司南带着昭昭挨着去拜访那些名额还未收满的中神与下神，众仙初见昭昭伶俐可爱，又出自麒麟宫，都表示愿意考虑，然一调取昭昭的考核成绩，见品德考核竟是“下等”，都毫无例外的严词拒绝了昭昭的拜师请求。
便是排名最末的一位下神，也明确表示自己可以勉强收一部分家世差一些的弟子，但绝不收道德败坏之人。
几日忙活下来，一无所获。
司南怕昭昭郁结，宽慰道：“无妨，明日我去求一求碧华君，请她看在天族司命星君的面上，允你与我一同进学。”
管事急得跳脚：“少主，这如何使得！您现在也刚入门，根基尚未稳，门下竞争又激烈，这样做定会惹碧华君不满，降低您在碧华君心中的形象，现在整个学堂谁不知道他品德考核得了个‘下’，碧华君怎会收他！”
昭昭自然知道碧华君不会收他。
然听管事如此说，心口仿佛被人狠狠剜了一刀，霍然抬头，咬紧牙，第一次用冰冷怨毒的眼神盯上管事。
管事如被毒蛇咬了口，惊惧：“你、你想做什么？”
然少年下一瞬眼神又变得人畜无害，乖巧望向兄长，目中盈雾，可怜巴巴：“兄长，我真的还有拜师成功的希望么？”
“当然有。”
司南满是鼓励：“你休要听他胡说，就算咱们试不成功，还有父王母妃。大不了，就请父王母妃出面，让司命星君再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唉。
自己这位兄长，何其善良，又何其单纯。
麒麟宫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请司命星君为一个“道德败坏之人”做背书呢。
但司南如此说，昭昭依旧觉得心里暖呼呼的。
昭昭伸手抱住兄长，闷声道：“只要能和兄长一起，其实不拜师，也没什么的。兄长千万不要为了我去求碧华君了，我不想连累兄长。”
但司南还是坚持表示要试一试。
碧华君自然没有同意司南的请求，并斥责了司南几句，让司南以后少和昭昭交往。
碧华君觉得，昭昭会带坏自己的爱徒。
“你们家的情况，你父王与母妃已在信中与我说了，说实话，我很震惊，我万万没想到，世上竟有这等为了自个荣华富贵而设下如此歹计的低贱种族。你们家对他已仁至义尽，他自己品德败坏、行事不端，被人抓住了把柄，是他自食其果，罪有应得，与你无关。从今日起，你休要再为他的事到处奔走，平白失了身份。你是紫霞宫弟子，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本君与紫霞宫。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已令我失望。”
司南一愣。
司南没想到，麒麟王夫妇竟亲自给碧华君写了信。
回到客舍，司南立刻将管事叫到跟前。
“是你背着我偷偷给父王母妃报信，将昭昭的事说了出去？父王母妃怕我受连累，才会给碧华君写信，对不对？”
管事见少主动怒，噗通跪下：“属下这都是为了少主好啊。少主您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大家都是如何在背后议论麒麟宫，议论少主，甚至议论族长夫人的。那些话……属下听了都觉难堪。少主何等光风霁月，族长夫人何等温厚宽仁，就因那小巴蛇行为不端，平白遭受如此多非议谩骂。少主可以装作听不见，那碧华君和少主的同门呢？这几日，谁不知少主带着那小巴蛇处处拜访，处处被拒，若不将此事及时告知族长夫人，让族长夫人出面，与碧华君解释清楚原委，迟早有一日，少主也会遭受同门排挤。少主护着他可以，可也要以自己的前途为重。总之，少主要打要骂，属下绝无怨言，但属下绝不后悔这么做！”
司南怒道：“你糊涂，你可知，你这封信一写，让父王母妃如何看待昭昭，让昭昭以后还如何在麒麟宫立足？！昭昭本就因为拜师之事心灰意冷，你这样落井下石，如何忍心。昭昭若知父王母妃与碧华君写了信，又该如何做想！”
管事梗着脖子嘟囔：“属下没考虑那么多，身为麒麟宫管事，属下只需为少主着想。”
“好了，休要再言，日后你若再敢自作主张，便回麒麟宫去，莫再跟着我了。”
管事见他真动怒，低头应了声“是”。
**
午后学堂很热闹。
因来了两位新弟子，一位是玉山西王母的独女顾九瑶，一位是北海水君家的小公子，叶衡。叶衡自幼体弱，因为入学前突然生了场大病，才误了开学时间。顾九瑶则是因为随西王母一道去西天听如来讲佛，无法及时赶回。
西王母乃天君之妹，身份尊贵，玉山又实力雄厚，居五大仙族之一，顾九瑶虽未按时报到，西王母早亲自写信给碧华君，为爱女妥帖安排好了一切。叶衡则因幼年时曾随北海水君来一十四州求医，得擅长医术的碧华君治疗，与碧华君有些缘分，也拜入了碧华君门下。
其他弟子未免又嫉妒又羡慕。
他们经历重重考核，才成功拜上师，这二人入学明明比他们晚，却不必经过考核，就能拜上神为师。但顾九瑶身份尊贵，性格强势，无人敢说她，至于叶衡，这位北海水君家的小公子虽然大病初愈，但却因生得容貌秀丽，唇红齿白，脾气温柔周到，入学后给每一位同窗都贴心准备了礼物，学堂里无论男弟子还是女弟子都很喜欢他，也无人说什么。
昭昭坐在角落里，无聊的转着手中一根紫毫笔玩儿。
因为之前品德考核的事，除了同舍的司南、谢一鸣和陆星河，其他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他也没心情去理会旁人的开心事。上课时也精神恹恹。
“司……昭昭？”
一道迟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昭昭扭头，看到一身着淡蓝仙袍的俊秀少年负剑而立，和所有世家子弟一样，配灵剑，饰琳琅，正是今日刚入学便收拢了无数人心的叶衡。
昭昭“哦”一声：“是你？”
“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叶衡满目惊喜：“自从上次麒麟宫一别，好久不见了。”
“是么。”
昭昭有些不自在的把头扭向窗外，继续转着笔玩儿，显然对这突然出现的“故旧”没多大兴致。
叶衡却依然沉浸在惊喜中：“你也是来仙州拜师学艺的么？”
“是啊，不然呢。”
说完这话，昭昭动作一顿，神色更不自在了，因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这情况，已经不可能有师父收他了。叶衡来得晚，还不知道内情，故而有此一问。这事儿若传回熟人圈里，怕要被人笑掉大牙。
昭昭莫名有些烦躁，语气便恶劣了几分：“怎么？你觉我不配？”
叶衡一愣：“不是……我绝无此意，我只听父君说司南要过来，不知你也过来，所以才感到惊喜和意外，我、我绝无恶意。”
昭昭也懊悔自己沉不住气，逞一时口舌之快，清下嗓子，故作不在意的道：“骗你的了。我这次过来，主要就是陪陪兄长，并不打算拜师。我年纪尚小，我父……族长夫人的意思是，让我晚两年再进学。”
“原来如此。”叶衡笑了笑，把准备的礼物给昭昭，道：“那实在可惜，我还以为，你会和司南一样拜碧华君为师呢，这样我们以后就是同门了。”
这话又成功刺激到了昭昭。
昭昭望着叶衡，控制不住的嫉妒起来。
瞧吧。他费尽心机、千辛万苦，求而不得的东西，人家不必费吹灰之力，便唾手可得。
像叶衡这样从小锦衣玉食、生活幸福、不食人间愁滋味的人，是永远不会理解他的小心眼、嫉妒和满身尖刺的。
叶衡学问好，乖巧，听话，长得也好看，从小就是那种不说话，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讨长辈喜欢的人。就像夫子钟爱勤奋好学的学生一样，师父收徒弟，自然也十分青睐这款的。所以碧华君会收叶衡为徒，他一点都不奇怪。
叶衡修为也比他高，因为在水系术法上天赋异禀，从小就被冠以天才之名。而同为水族，他在水系术法上却一点天分都没有，旁人一天能学会的小法术，他往往要花费十天半月，甚至更久。北海水君每回到麒麟宫做客，都要明里暗里秀一把儿子，顺便拉踩他一把。
麒麟王夫妇气不过，到后来再逢北海水君过来，干脆闭门谢客，远远避开，不给自己添堵。
昭昭时常怀疑，自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总对叶衡怀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直到后来真相曝光，所有人才恍然大悟，为何他会那样笨，那样不像一个水族人。麒麟王夫妇在炫儿子这事儿上屡战屡败，之前还耳提面命、常督促他勤学苦练，有朝一日打败叶衡，替他们争回一口气，后来也不再管他，将希望寄托在司南身上。
“唔，谢啦。”
昭昭接过礼物，丢在一边，不再去看叶衡，免得自己再忍不住对这家伙恶语相向。

第7章 拜师7
次日天不亮，昭昭就起床到湖边去采集莲花上的仙露，准备酿琼浆用。
麒麟王夫妇最喜欢饮用这种莲花琼浆。
现在拜师计划以失败告终，他以后多半还是要回麒麟宫的，想要在麒麟宫有好日子过，第一要务就是讨麒麟王夫妇的欢心。
虽然这些事他早已做的轻车熟路，但一下回到原点，昭昭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丧气。
“小麒麟，你在伤心什么呢？”
这两日，因昭昭每日都早起到湖上采仙露，湖里的鱼儿都已和昭昭相熟。
昭昭不高兴道：“不要叫我小麒麟，我不是小麒麟。”
“咦？”一条小黑鱼从水里游出来，趴在荷叶上吐泡泡。
“可你的本形明明就是小麒麟嘛。”
昭昭：“我只是和麒麟长着一样的角角而已，总之，我不是小麒麟。”
“那你是什么？”
“我……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你让一让，不要挡我的路。”
“略略略。我看你是不好意思告诉我们，怕我们笑话你吧。”
昭昭轻哼声，将小黑鱼扒拉开：“谁怕你们笑话，我是怕你们不识货。我可是很高贵很稀有的。”
午后，学堂特意放了半日假，让新弟子们下山采购日常用品。
顾九瑶便招呼大家一起去霜寒镇新开的成衣店去订做新衣。一十四州凭玉牌进出，除了上课时要求统一着装，其他时间对弟子服饰没有特别要求，弟子们可以穿学堂发放的统一规制的免费仙袍，也可穿本族仙袍。
免费仙袍样式朴素，没有什么贵重装饰品，出身尊贵、自小习惯了华服美食的世家子弟们早就穿腻了，因而顾九瑶一提出，众人都积极响应，约着一道下山。
司南、谢一鸣、陆星河三人也都愿意一同前往。
叶衡过来帮顾九瑶统计人数，统计到昭昭，意外的问：“昭昭，你不和我们一道去么？”
司南正同另一世家弟子交流课业问题，听到这话，看过来，道：“这次路途遥远，父王母妃并未给我们准备太多换洗衣裳，我瞧你身上几件袍子都有些旧了，也该裁些新的了。”
昭昭抿了下唇。
自然不好说，他不是不想穿漂亮的新衣服，而是……没有钱。
也不知是不是怪他在拜师之事上连累了司南，这回麒麟王夫妇让人给他送来的月钱，只有以前的一半。
平日吃喝，维持学子间交际，已经捉襟见肘，他根本没有余钱去做新衣裳了。霜寒镇的东西又是出了名的贵，能让顾九瑶看上的成衣铺，又必然是贵中之贵。他跟着去了，到时候订好衣裳却掏不出钱，还不得被他们笑话死。
他也是要脸面的。
而且，他长大了，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耍赖的和司南要钱。
所以这段时间，他在加紧做莲花琼浆，好送回麒麟宫，讨好麒麟王夫妇。他知道，麒麟王夫妇都是心软之人，只要他表现的懂事些伶俐些乖巧些，他们下月也许就会多给他些月钱。
但这么丢脸的事，昭昭自然是不可能告诉叶衡的。
昭昭作出很无所谓的样子，道：“马上就要夫人寿辰了，我给她的莲花琼浆还没有做好呢，我得抓紧时间做，要不然就赶不及了。而且，我觉得学堂里发的仙袍就很好，这回就先不买了，等下回再和兄长一道下山挑。”
司南便没有多想，嘱咐：“做琼浆最耗费精力，别太累着了。”
昭昭嗯嗯点头。
“兄长放心，这可是我最擅长的。”
叶衡表露出好奇之色：“是可以益寿延年增长修为的琼浆么，我父君身体不好，也曾有仙人建议他多饮琼浆，昭昭，你能教教我如何做么？”
昭昭在心里哼了声，道：“这是我自己研究出的秘方，绝不外传的，我最多送你一壶成品，让你尝尝。”
叶衡腼腆的笑笑：“没关系，成品也可以，我先代我父君谢谢你。”
几日后，昭昭第一批莲花琼浆做好，除了五壶上品，还有十来壶不怎么成功的下品。但相较于普通酒液，即使是下品琼浆，也是酒中极品。
昭昭选了两壶最好的打包好，和司南的礼物一起送给麒麟王夫妇。
剩下的三壶上品，一壶送给南山君，一壶送给碧华君，另外一壶……昭昭还没想好怎么送，就先留给了自己。
其他下品，则分别送给学堂的掌教仙官们和一十四州的中神小神们，包括给叶衡和梵音的两壶。
左右是做一次，自然是物尽其用最好。
昭昭已仔细考量过，一十四州的中神和小神们，大多都有点孤标傲世的脾气，送寻常礼物恐怕很难打动他们，琼浆既稀有，又不流于俗气，作为礼物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意料之中的，被退回许多。昭昭并不气馁，转把被退回的下品琼浆送给那些中神小神门下的仙官们。
昭昭的运作很快收到成效。
隔日，便有一位逍遥散仙门下的仙官找到他，道：“我们尊者尝了小仙友的琼浆，很是喜欢，只是，尊者今年名下名额已满，无法再招收新弟子，小仙友若愿意，可先以门外弟子身份进学，等到下届招收弟子，有新名额了，我们尊者优先考虑小仙友。”
门外弟子，还是个下神门下的门外弟子，简直和不拜师没什么区别。平日有脏活累活，还得抢着干，平白低人一等。
但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强。
昭昭和仙官道谢，并送了自己从麒麟宫带来的一些小物件给对方。对方倒被搞得很不好意思：“我只是帮小仙友传个消息而已，其余的也帮不上忙，小仙友实在太太太客气了。”
之后，陆续又有几个仙官过来，代表各宫主人向昭昭抛出橄榄枝，说辞和逍遥散仙差不多，都表示今年名额已满，可先将昭昭收作外门弟子，让昭昭先跟着门内正式弟子修炼，免得耽误课业。
昭昭对着一长串下神名字，握着笔，无聊的在那些名字上画圈圈，唉声叹气。
下神虽也属飞升之列的神仙，但品阶实在太低了，讨好他们，还不如讨好麒麟王夫妇更能获得切实利益。
何况一十四州三百年才收一次弟子，三百年之后，谁知道这些大神们还记不记得他。最紧要的是，就算三百年后，他真的能入这些下神门下成为正式弟子，也要受那些中神、上神弟子的压迫，永远没有翻身之日。
他来一十四州是为了给自己找靠山，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可如今，连那些出身微末的寒门弟子都已拜师，他若连个师父都没有，便算不得正式弟子，以后要以什么身份继续进学。难不成真给兄长当伴读不成？
夜里，司南将昭昭叫到跟前。
道：“与我做伴读自然不合适，你已到进学年纪，需要一个师父。我已经向碧华君请求，让你先以紫霞宫外门弟子的身份，随我一同进学，只要你年末考试成绩合格，便可晋为正式弟子。碧华君也已答应。”
管事闻言，在一旁直急得跳脚。
“少主，这如何使得！”
司南：“此事我意已决，你休要多言。”
昭昭知道，以碧华君对门第出身的偏见，司南必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求得碧华君答应。况且，碧华君虽看不起自己出身，眼下，自己也确无其他选择了。
昭昭点头，乖乖答应。
司南摸摸昭昭发顶。
“明日起，上完早课，你就随我一道到紫霞宫进学。”
**
今年，碧华君共收了司南、顾九瑶、叶衡三位弟子，平日授课，直接在紫霞宫的瑶台上。
碧华君自然是瞧不上昭昭的，但顾念着司南苦苦相求，又有麒麟宫这层关系在，只冷着脸严厉训诫了几句，便让昭昭坐在末席，跟着听讲。
一连几日过去，倒是相安无事。
唯一令昭昭感到苦恼的就是，他在术法上的天赋实在不足，其他人一两个时辰就能练会的法术，他往往要花费一两天才能勉强参悟，到了实际操作时，效果又要大打折扣。
而碧华君是从不关心，也绝不会顾及他的学习进度的。
为此，顾九瑶没少笑话昭昭。
昭昭心里虽觉这位大小姐实在面目可憎，但为了不给司南惹麻烦，并不搭理她。
司南有时会在夜里专门抽出时间，帮助昭昭学习理解，可昭昭这方面的天赋仿佛被封印一般，无论练习多少遍，效果都差强人意。
耐心如司南，最后也只能安慰：“欲速则不达。术法修炼，和每个人的体质、禀赋、族类皆有关系，也许，是你还没有找到自己擅长的方向。慢慢摸索，会好起来的。”
昭昭虽然郁闷，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乖乖点头答应。而且，进度慢的不止他一个，叶衡因为刚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不好，在法术修炼上也颇吃力。
只不过叶衡有碧华君课后亲自关照辅导，进度要比他快些。
次日上完早课，昭昭照常和司南一道去紫霞宫进学，一到瑶台，便见碧华君紫衣华裳，端着张冷若冰霜的脸，神色不善的站在阶上。
目光落到昭昭身上的时候，格外不善。
司南困惑，带着昭昭行礼，听碧华君怒气冲冲开口：“叶衡体弱，本君便赐了颗司药星君新炼的含元丹与他。今早，那仙丹竟不翼而飞。”
司药星君炼的丹，凡人吃了可就地飞升，神仙吃了可延年益寿，其金贵可见一斑。
只是再金贵，那丹丸也没长翅膀。如今不翼而飞，言外之意，便是被人盗走了。
昭昭道：“可确定是今早丢的？那样仙气充盈的丹药，寻常人根本藏不住，用仙术一探便知。”
碧华君冷笑：“若能探到，还需你在此多嘴么？那仙丹，多半已被人吃掉了。”
昭昭与司南俱是一愣。
碧华君忽双目如冰刀，直视昭昭，厉声喝道：“还不跪下！”
昭昭瞬间明白碧华君这话背后含义。
站着没动：“上神怀疑是我偷吃了叶衡的仙丹？”
“不是你还有谁。”瑶台内，顾九瑶揉揉手腕，施施然握起案上简册，不屑翻个白眼：“谁不知道，你出身卑贱，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学不会。你一定是觊觎那仙丹威力，才趁叶衡不注意，行鸡鸣狗盗之事。”
昭昭轻哼，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我可不稀罕。”
碧华君勃然大怒：“你还敢嘴硬！”
司南见形势不对，立刻上前一步，撩袍跪落：“师尊息怒，弟子愿以人格担保，昭昭绝不会做出窃丹之事。”
叶衡也急从瑶台内行出，挨着司南跪下，恳切道：“师尊明察，弟子也敢保证，此事绝对与昭昭无关。不过一颗丹药而已，丢了便丢了，徒儿以后一定努力修习法术，强身健体。”
“一颗丹药而已？！”
碧华君恨铁不成钢看着两个徒儿。
“你们两个，简直糊涂至极。你们可知，那仙丹要耗费多少天材灵宝才能炼出，你们又可知，服用一颗含元丹，对修行有多大帮助？！”
碧华君再度命令昭昭：“你跪下！”
语气神态，俨然已经笃定昭昭就是偷丹之人。

第8章 拜师8
昭昭心态倒算平稳，若寻常人乍然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可能早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但多年寄人篱下的生活经历，早已将少年性情磨得沉炼。这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无形磨炼，平日里看不出什么，越到危急关头，越能静水流深一般，显露出作用，定住五脏六腑。
昭昭不卑不亢反问：“上神口口声声说是我偷了仙丹，可有证据？”
碧华君没料到昭昭敢顶嘴，心头掠过一股嫌恶，冷哼：“果然是没规矩的低贱族类。”
昭昭也不恼，道：“那就是没有证据咯。这偌大的一十四州，上神也不能随便冤枉人吧。”
左右是拜不成师，这碧华君眼里也容不下他。
就算是回麒麟宫继续讨麒麟王夫妇欢心，或是去个什么其他仙州谋生路，他也不想待在这里受这鸟气了。
昭昭抱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心态想。
司南自然也看出了幼弟的想法，低声斥道：“放肆，不可对上神无礼。”
碧华君胸口起伏。
好一会儿，冷笑：“你以为，嘴硬就能掩盖事实么。本君给过你机会，你既不识好歹，本君只能请戒律殿来管一管了。”
司南与叶衡俱是变色。
一旦将此事上报戒律殿，几等于将此事宣告整个一十四州，无论结果如何，沾上一个盗窃的嫌疑，昭昭都很难在一十四州待下去。甚至这污点会跟随一生，记录在仙族档册里，即便去其他地方进学，都会被拒之门外。
“师尊！”
司南急抬头，还欲求情，碧华君哼道：“本君已让人通知戒律殿拿人，勿需多言。你二人是非不分，公私不明，只知感情用事，实在令本君失望，罚抄诫规一百遍。没本君允许，不许出紫霞宫一步。”
语罢，拂袖而去。
**
戒律殿很快来人将昭昭带走。
昭昭被关到一间禁闭室里，不能见人，不能吃饭，也不能和外界传信，等待审查。
好在一十四州是三界内仙气最充盈之地，虽然是禁闭室，环境也干净整洁，隔着天窗，甚至能闻到外面的莲花香气。
昭昭现在还是一头未完全成人的小妖，虽然幼时得麒麟宫仙气滋养和麒麟王夫妇精心呵护勉强炼出了仙元，但那仙元并不稳固，和寻常仙族子弟的本生仙元根本没法比，每日都需要充足的睡眠来补充体力，天黑之后，就蜷在墙角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还算香甜。
第二日一早，有仙官过来打开禁室门，将昭昭带到了戒律殿的正殿。
殿里除了面如冰块的碧华君，还坐着南山君和另外几个中神下神。
南山君还记得昭昭，很和蔼的让人拿了个蒲团，让昭昭坐下。昭昭也没客气，直接在殿中盘膝坐下了。
碧华君一如既往，嫌恶的别过眼。
南山君是一十四州主人，又是三君之首，坐在主位上，自然是主审官了。但南山君并未立刻开审，而是问身边仙官：“长渊上神呢？”
昭昭心头突一跳。
才知道，原来戒律殿查案，是要三君会审的。
昭昭不合时宜的想。
如果长渊也过来，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他的脸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最后搏一搏的机会。
少年瞬间精神一振。
结果全身骨头还未随着精神一块支棱起，就听仙官低声答：“帝君说，这等无聊琐案，他没兴趣管，让南山君与碧华君自行了断。”
南山君不满：“他这叫什么话！”
仙官也很为难：“帝君的脾气，仙君您是知道的，要不，属下再派人去请一请？”
“罢了。”
南山君一脸眼不见心不烦的表情。
“他爱来不来，不来正好，本君还不想瞧见他那张臭脸呢。”
其余中神下神同时在心里疯狂点头。
是啊是啊。
谁还不知，那位帝君在处理公务时是如何冷漠粗暴，不近人情。自掌三界刑罚以来，三界犯罪率几乎是以直线速度急剧下降。
如他们这般年纪大的神仙走夜路，都安全许多。
南山君整理了一下仪容，开始询问昭昭。从入学以来的衣食起居询问到功课学问，就差把每日吃喝拉撒也问上一遍。碧华君被这三纸无驴的审问风格搞得很暴躁，好几次险些忍不住想开口打断，但碍于对方品阶较高，又是一十四州之主，强忍着，没发作。
南山君终于问到仙丹失窃之事。
昭昭听说长渊不来，心里正失望，也有点嫌这位南山君啰嗦，说自己没有偷丹，也不知情。
南山君点头：“本君料你也没这胆量。”
碧华君终于忍不住爆发：“南山，你这是何意！”
南山君语重心长望向同僚：“碧华，一十四州是求学之地，并非争斗之地，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我们不可冤枉任何一个弟子。”
“谁说没有证据。”
碧华君朝殿外扬声：“呈上来。”
一个白衣仙官，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竟是颗光华四射的纯白仙丹，如鸽蛋大小。
南山君讶然：“这是？”
碧华君妙目如刀，剜一眼昭昭。
咬牙切齿：“正是那颗丢失的含元丹，是戒律殿的掌事带人从这小孽障房间里搜出的。”
满殿哗然。
各中神下神看向昭昭的目光立刻变得鄙夷。
南山君也若有所思。
昭昭皱眉。
他一直觉得，这事儿纯属是碧华君对他有偏见，才不分青红皂白往他身上扣黑锅，如今看来，竟是有预谋的针对他的？
谁和他有如此深仇大恨？
碧华君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昭昭：“证据确凿，我看你还如何狡辩！”
昭昭坦荡无畏道：“不是我偷的。”
“至于这玩意儿为何会跑到我房间里，我也不知道。”
碧华君怒极反笑：“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好，好，今日本君便教教你一十四州的规矩！拿诫鞭来！”
碧华君振袖，手中多了根泛着仙气的幽蓝长鞭。
南山君一惊：“碧华君，住手！”
碧华君怒火中烧，正在气头上，岂肯听，挥鞭便朝昭昭抽去。
诫鞭威力巨大，岂是昭昭一个低修为的弱小灵兽能躲开，昭昭下意识抱住脑袋。电光火石间，一道赤色剑气毫无预兆的自殿外飞射而来，一声清越击响，将诫鞭打散。
碧华君霍然抬头，看清来人，气息一滞：“你——”青年帝君一袭滚金边玄衣，面上覆着张银面，慵慵懒懒的负袖而入，一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冰冰凉凉，毫无感情的越过众人。
众人如临大敌，齐齐起身行礼。
南山君也意外，欲开口，被人抢了一步：“吾乃雪霄宫仙官梵音。”
“奉君上之命，来听审。”
南山君：“……”
众人：“……”
南山君不知他又作什么妖。但见他脸上覆着银面，便知这家伙多半是旧伤又发作了，许是当着新弟子面，不愿被揣度，才顶着自己个儿座下仙官的名号出来坑蒙拐骗。
“哦。”
“坐吧。”
南山君淡定道。
其他中神小神们就没法这么淡定了。依礼，面对雪霄宫一小小仙官，他们是不需要如此诚惶诚恐，甚至还可以放心大胆的摆谱拿架子。
可眼前人又不是真仙官，而是以严厉粗暴著称的那位真祖宗，就是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位祖宗落座前，先一步坐下。
于是殿中就出现了诡异一幕，两列平日随便丢出去一个都能被寻常仙族奉为座上宾的中神小神们，都战战兢兢宛如斑鸠般，等一仙官就坐。
长渊随意捡把椅子坐了，视线终于落到殿中某个小东西身上。
就见那小东西也正睁着乌溜溜双眼，诧异的望着他。
呵。
又是这小东西。
这小东西，还真是麻烦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入学不过短短几日，就能把戒律殿都惊动了，真是不一般的能作妖。
昭昭心里自然也正掀起惊涛骇浪。
梵音？
那个冤大头？
难怪事后他查遍弟子名册，都没找见一个叫“梵音”的羽族弟子。
原来这人根本不是今年新入学弟子，而是战神座下仙官！
难道那日……
这人是为了惩罚自己私闯禁制，所以才骗他去冷泉里？
他道德考核之所以得分那般低，也是因为此人在战神面前告状？！
此人如此睚眦必报，那待会儿，他会不会把自己私闯禁制的事儿也给抖落出来啊。
昭昭丧气的想，他和这一十四州真是天生犯冲八字不合。
“你——”碧华君被长渊当众拂了面子，心中正郁结，然触到那人一双冰冷琥珀目，又不好直接发作，便冷冷道：“物证已经找着，雪霄宫既掌三界刑罚，该如何处置，你说吧。”
“物证何在？”
“就是此物。”仙官小心翼翼奉上。
长渊伸手，那元丹便自动飞入他掌间。
他却连瞧都未瞧，指间赤色剑气一闪，那“元丹”登时碎作一团黑色雾气。
“一十四州戒律殿，何时连魔物也能作为证据了。”
“这！”众人大惊。
碧华君面色更是青白不定。
“迷心术所化。修为低弱者，心念不纯者，皆会受其蒙蔽。”
长渊目光扫视一圈，先扫向一群斑鸠般的中神小神：“他们是修为低弱。”
又扫向碧华君“她是心念不纯。”
最后落到南山君身上。
“南山君，你是因为什么？”
南山君：？？
一句话就被从神域打入“修为低弱”类的众人：？

第9章 拜师9
碧华君强势插话：“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这小孽障就是清白无辜的。不然，为何这迷心术不在别处，偏偏出现在他的住处？”
“而且，本君门下弟子，皆出自高门望族，绝不会做出窃丹行径，唯独他有下手机会，不是他，还会有谁？”
长渊轻一呵。
“我还以为，碧华君首先关心的该是为何一十四州会突然出现魔物。”
碧华君不由转头，看了这人一眼，脸色青白交加，十分不好看。
心道这人是吃错药了么，平日里他不是最嫌麻烦最不爱管闲事么，怎么今日处处与她作对。
但她毕竟天生神女，高高在上惯了，依旧矜傲道：“本君现在便是在查探此事。一十四州素来戒备森严，又有赤霄剑气镇压，寻常魔物根本没有靠近机会，唯一可能，便是有心怀不轨者，偷偷将不干净的东西带了进来。”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宽厚如南山君，也有些看不下去，皱眉道：“碧华，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还怀疑，这小家伙与魔族勾结？”
碧华君冷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你——”“你呀你，这小家伙不过是一个修为低弱的小小少年，怎么可能会使用迷心术这样的高级术法，你也太高看他了。”
碧华君却寸步不让。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些魔族人向来阴险狡诈擅于伪装，你怎么就确定他一定不会。你莫忘了，当年魔族中会使用迷心术的魔修，最小的只有九岁。连——”碧华君若有所指的瞧了眼长渊。
“就连咱们天生剑心，大名鼎鼎的战神大人，都险些着道。”
这事儿不少人都知道。
当年魔族余孽作乱，长渊第二次入万魔窟，欲销毁魔君问天用来储存邪术的“不悔池”，关键时刻，魔族血池里忽然爬出来一个小小少年，抱紧长渊腿，软软糯糯的喊着师尊，眼睛晶亮，神色孺慕，纯净的仿佛懵懂孩童，手握赤霄，一直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长渊，不知为何竟真的晃了下神。便是这一刹那的失误，长渊被幻心术所伤，体内中了魔君问天留下的一道劫咒。
回来后不久，长渊就收了天君之子、天族太子墨羽为徒。
后来就有传言流出，当年那突然出现在血池里的魔族少年，长着张和墨羽一样的脸。否则为何之前天君软磨硬泡了几次，长渊都不肯松口收徒，那一战之后就突然转变态度了？
碧华君的话勾起一番旧事。
其他中神小神听得此言，看向昭昭的目光顿时又变得狐疑。
昭昭没想到今日自己竟能接连被扣两回屎盆子，就算心性再沉炼，也不过一小小少年。
不由含着半分委屈半分愤怒哼道：“我没有。”
“你们不过就是瞧我无依无靠，没有师父，才敢这样欺负我。”
“若是我也有一个厉害的家世，一个厉害的上神师父做靠山，你们还敢这样怀疑我么？”
“你们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左右我没做过的事，我是不会承认的。”
少年仿佛炸毛的小兽，撂下一番惊世之言。
而后便轻哼声，别过脸，不再看众人，宝石般漂亮的眼睛里，却是雾蒙蒙的，覆着浅浅一层水汽。
要是师父还在，才不舍得他这样受委屈。
师父。
想到这个陌生而遥远的词，少年心里骤然一酸，忽然连一直茁壮扎根在骨血里，风吹不折雨吹不倒的生的信念都如泄气的皮球般，蔫哒哒皱巴了下去。
他一路咬着牙撑到现在，不过是想寻找师父的转世。
可是两百多年过去了，这世上，真的还会有师父出现么。
如果没有。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师父走得时候留了鳞片给他，告诉他，只要鳞片不灭，他的魂魄就存在三界的某处，不会消散，就有再世轮回的机会。
这三百年来，师父的鳞片一直亮着。
所以他从未放弃过希望。
如今——少年心口被巨大的委屈填塞，又无处可以寻找安慰。
便低下头，眼泪豆子似的往下掉。
众人本来还愤怒昭昭的狂妄无礼，此刻见方才还嚣张桀骜如同小狼崽的少年，此刻又小猫似的，委屈巴巴的哭了，一时都愣住。
毕竟，把一个孩子逼哭，实在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行了，莫说废话了。”
一直冷淡着脸没说话的长渊忽收回凝在指尖的一缕剑气，道：“再磨蹭，魔物真要跑了。”
众人一愣，一下没明白这话深意。
一白衣仙官忽然急急来报：“南山君，不好了，数日前你关押在广寒镜中的那只饕餮鬼不见了！”
南山君神色一变。
“原来是这魔物作祟。”
“可查出魔物下落？”
仙官摇头：“依您吩咐，魔物一直关押在锁妖殿里，除看守弟子，其他人都不得擅自靠近，若不是方才有新弟子迷路，误闯到殿外，发现看守弟子被打伤，只怕现在都无人知那魔物逃掉了。”
这下连碧华君面色也凝重起来。
“锁妖殿外布有诛魔阵，一旦妖邪擅自外逃，会触动阵法，被阵中三昧真火烧成齑粉。那魔物竟能穿过诛魔阵逃出，绝非寻常魔物。一个饕餮鬼，怎会有如此能耐。”
南山君道：“只能抓到再细细审问了，如今州内都是新入学弟子，这饕餮鬼又最擅长附身术，狡诈无比，须得尽快将其缉拿，免得伤着那些孩子。碧华，还有长……那个梵音——”南山君回头。
就见雕花木椅上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长渊踪影。
这家伙。
总神出鬼没的。
南山君只能顺势和其他中神小神道：“劳烦诸位一起襄助，切勿让那魔物跑了。”
**
长渊半途离开，是因为旧伤突然发作厉害。
结果没走两步，就听后头传来一道脆生生：“梵音仙官！”
长渊不由挑眉。
他走得悄无声息，这小东西怎么发现，还追上来的。
“刚刚多谢仙官证我清白。”
“我……”
少年仰头，眼睛还红红的，雾盈盈的，水汽未散。和方才在殿中要扑起来咬人的小狼崽模样判若两人。
“我……我之前也不是故意要破坏禁制闯进后山的，我只是太仰慕战神，太想拜战神为师了，我修为低弱，学问差，出身也不好，旁人都有推荐信，我只能靠自己，可我修为那般微弱，光靠自己，只怕下辈子也拜不了师，我只能铤而走险，试旁人不敢试的法子，我也不过是想给自己谋条出路而已，我也不容易啊。”
长渊冷漠的想。
哦，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缺点啊。
垂目，见少年眼睛红得像兔子，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瞧瞧。
明明是这小东西做错了事。
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呜，我无依无靠，真的好可怜，简直可怜死了。如果梵音哥哥不肯原谅我，今日我干脆跪死在这里算了，呜。”
长渊：“……”
“行。”
长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这番做作表演。
道：“我原谅你。”
“不过，今日的事，你就不必自作多情了。”
“我只是秉公处置，与你无关。”
昭昭：“……”
昭昭一口气险些没抽上来，还欲再讨好这人两句，对方已长袖一拂，不见了踪迹。
哼！
昭昭自然不会轻易放弃，经历过今日这一出，他是不可能再以外门弟子身份去紫霞宫进学了，要么卷铺盖回麒麟宫，要么想办法另找一个师父。
之前他没机会让长渊看到他的脸，如今有个梵音这个突破口，事情就好办多了。
隔日午后，昭昭就拎着一壶新酿的琼浆，到雪霄宫正式拜访梵音。

第10章 拜师10
“什么？新入学的弟子拜访我？”
“感谢我救命之恩？”
“还给我带了礼物？”
听到仙童禀报，梵音简直一头雾水。
作为整个雪霄宫最繁忙的人员，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和哪个新弟子有过交情，更不记得何时在外头救过人。
然而对方也不可能指名道姓的无缘无故拜访他。
梵音沉吟片刻，为了慎重起见，特意让仙童请昭昭到专门用于待客的茶室相见。
昭昭第一次踏足雪霄宫，怕给人留下不好印象，即使好奇，也不敢四处乱看，被仙童领进茶室后，就坐在茶案后，乖乖的等着。
然而梵音好像被什么事绊住了，半柱香过去，依旧没有现身。
昭昭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悄悄揉了揉腿，终是抬起头，四下打量起来。
虽然仅是一茶室，室内布置亦堪称精致风雅，茶具、香炉、屏风、棋盘、各类器具一应俱全，且一看就非凡品，靠窗的长案上甚至还摆放着一架古琴。窗外正对着一片碧色竹海，灵竹独有的清新气息隔窗飘入，沁人心脾，怡人耳目。
昭昭视线紧接着落到墙上悬挂的一副画像上。
画上赫然画着一位手握赤色长剑，置身于尸山血海之中，搅弄魔窟的仙人，仙人衣裳与血色融为一色，发冠碎裂，乌发长飞，一双寒玉般的眸中映着凛冽剑光，周身携着股气势煊赫的暴烈之美。
画上提着一句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落款为：天君亲赐。
昭昭睁大眼，心口剧烈一跳，脑子登时陷入短暂的空白。
良久，少年起身，慢慢朝画像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梵音终于姗姗赶到，推门走了进来。
梵音就看到，他的小客人正站在东面墙下，背对着门，仰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墙上的画像看。
这已算是失礼行为。
然而听到门响声，脚步声，少年却浑然无觉，依旧痴了一样，盯着画中执剑的血衣仙人看，若离得近了，还能看到少年剧烈颤动的瞳孔，及轻轻颤抖的双肩。
师父。
师父的画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仙友，是你找我？”
一道清朗的声音，将昭昭从巨大的震惊中震醒。
昭昭回头，有点茫然的望着不知何时走进来的陌生面孔的白衣仙官。
因为所有心神都聚集在那副画上，忘记了去细究这仙官的声音与之前听到的并不完全想同，身量上也有细微差别。
昭昭指着画像，嗓音有些颤抖的问：“这、这是谁？”
梵音笑了笑，很和善的道：“这乃我家君上画像。”
“是天君感念君上当年只身入魔窟，力挽仙族于危难，特意命天族最好的画师绘制的。”
昭昭于是陷入更大的震惊。
这……是战神长渊的画像。
战神，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师父长着同样一张脸。
难道师父转世成了战神，不，不可能，战神乃上神之身，已有数万年高龄，师父如果转世成功，最多也不过两百岁。
何况师父说过，这一辈子，只会收自己一个徒儿，而战神，已经有自己心爱的徒儿。
但突然看到这样一张脸，昭昭还是不愿意放弃那微渺的希望。
昭昭声音颤抖的更厉害。
“三百年前，战神可去过一个叫观音村的地方？”
观音村？
梵音摇头，目露茫然，似不明白昭昭为何会有此一问。
道：“君上常年隐居雪霄宫，除了当年那场仙魔大战，再未出过雪霄宫半步。”
梵音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仙魔大战，那都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时间根本对不上。
昭昭心里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委屈和伤心。
就像一样失去很久的东西，本来已经接受了失去的事实，结果突然有一样相似的出现，将人堆积数百年的思念、情愫统统都翻腾起来，在你燃起希望的同时，那东西又冷漠的说一句“我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就鲤鱼般溜走了。
梵音见少年脸上血色像一下被抽干，苍白的可怕，不由担心道：“小仙友可是身体不适？”
梵音其实也一直在细细打量昭昭。
在看到少年模样和眼尾那一粒朱砂小痣时，先恍惚了一下。
继而想，这该不会就是南山君口中那个，和墨羽殿下十分肖似的那位麒麟宫的小弟子吧？
昭昭神智清醒着，只是心口抽疼得厉害。
一面伤心委屈。
一面，骨血里蛰伏的生的力量又及时支棱起来，用理智压制着情感。
鳞片还亮着，就证明师父还活着。
即便师父不在这里，也总在这四海八荒的某个角落里，默默守护着他。
只要他努力变得强大，总有一天，可以找到师父的。
“我……没事。”
“就是见到战神，控制不住的，心生仰慕。”
昭昭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
梵音倒是没有过多怀疑。
因他从南山君那里知道一些内情，知道这小弟子是十分积极的想拜君上为师的。
偏君上非但没收，还因着之前旧事，给这小弟子的道德考核评了个“下”。
梵音视线不由落到少年怀里抱的那壶琼浆上。
神仙无不好饮，这琼浆可谓酒中珍品，莲花琼浆更是珍品中的珍品，制作起来极费功夫，便是神仙想喝上一壶，也是不容易的。
这小弟子带着这么珍贵的礼物过来，莫非是因着道德考评的事，想让自己在替他在君上面前说情？
否则，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和这小弟子能有什么交集。
至于那玄乎的救命之恩，可能是这小家伙为了见自己随口编的，也可能……
梵音正待细问——门外忽传来仙童急促的声音：“梵音大人，南山君殿里的文竹师兄过来了，请您速速去道心殿一趟。”
梵音察觉到事态不同寻常：“可说是何事？”
“说是那作恶的魔物抓住了，附在了今年新入学的一名弟子身上，南山君要联合君上和碧华君，今夜在道心殿施法，将那魔物封印。”
梵音点头。
“我知道了，即刻就过去。”
仙童退下后，梵音看向昭昭。
“实在抱歉，今日有急事，无法接待小仙友了。”
“没关系的。”昭昭此刻也已努力平静下来，忙将怀中琼浆递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仙官笑纳。”
梵音有些迟疑。
虽然琼浆极有诱惑力，然无功不受禄。
就听少年道：“说来惭愧，我许久不做，手法也生疏了，这一批做的并不好，当礼物实在寒碜，仙官若不嫌弃，就当替我品鉴品鉴，将需要改进之处告知于我。我争取下回作出更好的。”
明明是送礼物，却说得像请人帮忙一样。
倒是个机灵的小家伙。
梵音便没有再推辞，道：“那就谢谢你的琼浆了。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但凡在我能力范围内，小仙友也尽管开口。”
梵音依旧派了仙童送昭昭下山。
昭昭人往玉京殿走，脑子却在琢磨刚才仙童传回的消息。
之前他仅是站在自身利益的角度考虑要拜长渊为师的事，如今看到了长渊那张脸，他怎么还能冷静的下来。
即使那不是师父。
日日看着那张脸，也足够令人开心愉悦，足以让他满腹思念得到寄托。
他一定要设法走进雪霄宫那扇大门。
即使是用——特别的手段。
**
司南自昭昭被关进戒律殿起就寝食难安，心忧如焚，偏人被碧华君关在紫霞宫抄诫规，连消息都无从打听。
等回到玉京殿，得知昭昭安然无恙回来，才长长松一口气，仔细问起事情经过。
昭昭大致讲了讲，就问司南是哪位弟子被魔物俯身。
司南道：“听说是青丘狐族的一名弟子，唤作涂山邑，在如厕时被魔物袭击，现下被关押在戒律殿中……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昭昭面不改色道：“我认识他，之前还承过他一些恩情。”
司南意外。
“他并不和我们住一个寝舍，你如何与他相识的？”
“就是这两日早起采莲露的时候，他帮着我一道采来着，是个热心肠的人。”
司南点头，便没有再多问。
只警告：“那魔物狡诈，随时可能蹿出来攻击人，在彻底被封印前，你还是少出门，莫要到处乱跑了。”
昭昭乖乖答应。
然等傍晚，司南等人去上晚课时，还是提着盏琉璃灯悄悄出门，往戒律殿方向行去。
因涂山邑连同饕餮鬼一道被封印在阵法内，殿外只有两个仙官守着。
昭昭吹灭灯，用符咒探路，避开法阵，从大殿后门溜了进去。
涂山邑被用捆仙绳缚着，蜷缩在阵中，已失去意识，一双眼睛泛着诡异的红色，面部也覆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白。
显然是被魔物俯身的征兆。
昭昭走到法阵内，放下琉璃灯，跪坐下去。
少年没有吭声，慢慢解开身上仙袍，露出后背莹白肌肤。之后又取出一瓶药粉，撒到伤口上，一道深刻的黑色伤口，渐在少年后背显露出来。
原本一动不动的涂山邑突然浑身抽搐起来。
昭昭咬破手指，在地上迅速画出一行符文。
半刻后，殿门打开，一十四州三位上神联袂而至。
望着阵中凭空多出来的一个少年，南山君大愕，长渊则皱眉，怎么又是这个小东西。
而且，瞧那小东西满脸痛苦蜷在地上的模样。
魔物转移了？
长渊意识到什么，面色倏地一沉。

第11章 拜师11
负责看守的仙官也大吃一惊。
“这、怎会多一个弟子……”
南山君自然也很快认出昭昭。
环顾一圈，道：“看样子，这小家伙是提着灯，偷偷从后殿溜进来的。只是，他是怎么避过殿外法阵的。”
长渊眼睛一眯，没说话。
手指一抬，一枚黄色符咒从少年怀中钻出，轻飘飘落到他掌中。
赫然是一张可以隐藏气息的藏海符。
南山君恍然大悟：“原来是借助了符咒的力量。”
他亲自到阵中探查一番，皱眉道：“不好，魔物已经转移到这小家伙身上，且魔力有增长的趋势，想必是那颗被它吞入腹中的含元丹开始发挥作用了。事不宜迟，咱们先开始布阵吧。”
碧华君始终冷眼旁观，这时忽道：“阵法一旦启动，便无法停止，动手之前，咱们最好还是先确定用哪种封印术。”
仙族内常用的封印术有两种，一是宿体法，即将魔物/妖物连同宿体一起封印，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二是拨除法，即先用仙术将魔物从宿体内引出来，再封印到专门的法器中。和第二种方式相比，宿体法操作起来简单方便，安全系数最高，但被魔物附身的宿主，会彻底成为一个禁锢魔物的容器，和魔物一道被永远封禁在法器内，再无苏醒可能。因而这种方式多用于宿主被魔物附体多时，仙元被魔物吞噬殆尽、性命难保、失去最佳救治时机的情况，或是宿主本身就是死物。
拔除法操作起来相对费时费事，对施术者修为要求也较高，但对宿主比较友好，以救人为第一要务，只要将魔物及时引出，宿主还有活命机会。这也是仙族最常用的一种封印术。但相对的，拔除法也存在一定风险隐患，譬如由于施术者修为不够或其他种种意外、不可控的情况，可能会出现魔物未拔除干净，仍残存着一部分在宿主体内。
或是魔物被引出来之后，趁机打伤施术者，逃之夭夭。
但从道义上讲，即便这种方式相对温和，隐患较大，也当作为修行者在施行封印术时的首选。
南山君毫不犹豫道：“这小家伙尚有意识，被魔物附体时间较短，自然用拔除法。”
“还需要确定什么？”
“莫非，你还想用宿体法？！”
碧华君冷哼。
“什么叫本君想用。”
“眼下情况，分明是再度证实了这小东西与魔物有染。本君那颗含元丹，说不好就是他偷走喂给魔物的。”
“再说今夜，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咱们启动封印前偷溜进殿，极可能是要以己为宿体，将魔物带出去。”
“此子心术不正，行事腌瓒，非我仙道中人，留着也是祸患，倒不如趁着他羽翼未丰前，和这魔物一道封印起来，永绝后患。”
南山君皱眉。
若非有一颗宽仁博大的宽厚之心揣在胸间，他也知道，碧华君说的话不无道理。
饕餮鬼没有本形，一旦离开魔界魔气滋养，和大部分魔物一样，必须要借助宿主才能在仙界内正常行走。同时，魔物会借着宿主身体，持续不断的吸收天地间的怨煞之气，提升修为。
一十四州和其他仙州不同，除了仙气充沛，还有战神长渊的赤霄剑气镇压。若无宿主身体做肉盾，魔物便如同一块生肉被丢进滚油锅里，撑不了多久，便会被四处巡逻的剑气切割成碎片。
今夜为确保万无一失，他特意命州中中神联手在戒律殿周围还布满了法阵。魔物想要逃走，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一个可以带着他穿过重重法阵的宿主身体。
这小家伙出现的时机，的确惹人怀疑。
疼。
撕心裂骨的疼。
昭昭蜷在地上，神识正与饕餮鬼激烈对抗。
这魔物显然相中了他体内元丹，正美滋滋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他元丹一口吞掉。
这可是他花了几百年才辛苦炼出来的仙元，岂能便宜了旁人。
麒麟宫可不会再给他提供第二次结丹的机会了。
哼。
昭昭在心里把饕餮鬼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饕餮鬼正努力的融入这具新躯壳，自然也能窥探到少年神识。
饕餮鬼不满。
“你这小东西，打架就打架，怎么一点都不积口德。”
昭昭心道我积你妈。
饕餮鬼：“……”
妈的仙族子弟不都风度翩翩文质彬彬品行高洁教养十分好么，怎么这小鬼半点仙德都没有，嘴巴比他一个魔物还脏。
妈的。
他怎么也被传染了。
算了算了，不理这小鬼了，仙丹才是最重要的，没了仙丹，看他还张狂。
饕餮鬼磨了磨牙，再次滴滴答答流着口水，往少年体内那颗散发着莹莹光华的仙丹探去。
昭昭自然不肯示弱。
用力一捏拳，蓄足全力，一记无形肉拳狠狠落在饕餮鬼肚子上。
双方开始了漫长的拉锯战。
饕餮鬼没料到这小东西是个如此硬茬，明明修为低弱的很，连元丹还不稳，竟敢用蛮力和他硬抗。
这可稍微不慎，就要自爆元丹的。
不行不行，这小鬼如何不重要，他心爱的元丹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
因为投鼠忌器，饕餮鬼攻击频率一下从暴风骤雨转为和风细雨。
昭昭是如此惜命之人，自然不会真想自爆元丹。
在小小算计了一下饕餮鬼之后，就开始分出神识，感知殿内情况。
他虽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蜷缩在地上，可也是精心设计过角度的，这个角度，长渊是一定可以看到他的脸的。
可为何这么久过去，长渊还没有反应呢？
困惑的同时，昭昭就听到了碧华君和南山君的对话。
昭昭没有料到，碧华君竟然要将他当做容器和魔物一起封印！
而且看南山君这沉默不语的样子，是在认真考虑？
若非要对付饕餮鬼，防止仙元被盗，昭昭简直急得要跳起来。
他偷偷溜进殿，把魔物引到自己身上，只是想找机会让长渊看到他的脸而已，他没有想要与魔物勾结啊。
不行，他还要变得强大起来，去找师父呢。
他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现在殿里总共三位上神，有两个都想把他弄死，唯一一个没发表意见，还在沉默着的，就是那个和师父长着一样脸的人了。
昭昭咬牙，费力抬起头。
一面好方便那个人更清楚的看到他的脸。
一面搜寻求救目标。
终于，在银色与碧色之外，捕捉到一角模模糊糊的玄色。
和师父一样的颜色。
昭昭以手臂为支撑，一点点往法阵边缘爬去。
“他要作甚！”
碧华君看到这一幕，面色大变，与南山君道：“你还在犹豫什么。放走这小东西，后患无穷，身为一州之主，你不能一味妇人之仁，还须为州内所有弟子的安全考虑！”
眼瞧昭昭手指就要触到阵法边缘，碧华君手中倏地化出一道幽蓝长鞭，抽了过去。
昭昭自然不肯吃亏，就地一滚，躲过那一鞭，加快速度往外挪。
而后在下一鞭落下前，用力攥住了那一角玄色。
“师父……”
“救我……”
少年眼睛发红，如小兽一样，呜咽着，哀求。
碧华君见状大怒，半道长袖一震，幽蓝鞭身上赫然生出许多散发着浓重冰寒气息的倒刺。
以一击必杀之力，往少年身上抽去。
“砰。”
一道赤色剑气，再次破空而来，撞到鞭身上，将长鞭撞得四分五裂。
“你——”碧华君瞪圆一双杏目，惊疑不定的望向这关键时刻捣乱的人。
“长渊，你究竟何意！”
“你该不会——你可看清楚了，他不是墨羽，他是妖物！”
长渊眉心微蹙着，盯着这地上正可怜兮兮拽着他衣角的小东西，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方抬目，漠然无温的落在碧华君溢满薄怒的芙蓉面上。
“他是妖物，你是上神，便可滥杀无辜么。”
长渊闲闲的，凉凉的道：“这小东西，虽然刁钻狡猾了些，倒也罪不至死。”
“南山君，别愣着了，干活吧。”
碧华君一愣，惊讶而意外的看着眼前人，面色阵青阵白，难看至极，好一会儿，方含着几分不甘与刻薄道：“真没想到，你一个声震三界的战神，还有养替身的癖好。”
“你还真当他长着一张和墨羽相似的脸，便如墨羽一样出类拔萃么。”
“长渊，你是不是疯了！”
“你——你若实在思念墨羽，想收个和墨羽一样优秀的徒儿，我可以把我门下弟子让给你，譬如北海水君家的叶衡，乖巧懂事，容貌清秀，在水系术法上颇有天赋……”
说到最后，碧华君已是诚恳建议。
她是高高在上的神女，一只小妖是生是死，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长渊却不同。
作为同僚，她岂能眼睁睁看着长渊收一小妖做徒儿。这不仅影响他本人声望，还会得罪那五族十二世家。
然而，她又深知，眼前这人，素来特立独行，自负自傲惯了，根本不会将什么五族十二世家放在眼里。
她若以此相劝，反而适得其反。
所以她只能采用迂回战术，尽量委婉的劝。
但长渊显然已窥破她这委婉背后的深意。
“碧华君既知本君有此癖好，就该知道，本君收徒，素来以貌取人。”
“这小东西么，虽然天赋差了些，长着这么张得天独厚的脸，养着玩玩，倒也未尝不可。是么，南山君？”
南山君：“……”

第12章
昭昭再醒来，已是躺在玉京殿的床上。
司南守了一夜，见幼弟终于睁开眼，喜出望外，紧张问：“如何？感觉好些了么？”
昭昭乖乖点头。
脑袋虽然还有些昏沉沉的，神智却已清醒。
试探问：“昨夜我……我是自己回来的么？”
“你都不记得了么。”
司南皱眉。
“昨夜你被魔物附体，险些丧命，是三位上神联手将魔物从你体内拔出，重新封印进法器里，你才侥幸保住小命。之后，南山君派了道心殿仙官送你回来。”
南山君。
昭昭皱起鼻子，不免有些失望。
他昏迷前，明明听见那位战神松口要收他为徒的，事后竟然根本没有管他么。
难道战神又改变主意，不要他了？
昭昭有些不死心的问：“就、就没有其他人了么？”
“其他人？”
司南茫然：“什么其他人？还有人和你一起么？”
那就是没有了。
昭昭陷入困惑。
战神明明瞧见了他的脸，当时也明确表示要收他做徒儿了，怎么突然反悔了呢。
那他昨夜那一番以身试险，岂不是都白费了？
司南则满肚子疑问。
“昨夜好端端的，你为何会跑进戒律殿里去？”
昭昭早在以身犯险前，就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很流利的答道：“涂山邑毕竟帮过我的忙，我担心他一个人呆在殿里害怕，就想着偷偷给他送些吃食过去。谁知道会招惹了那个魔物。”
“对不起，我错了，兄长。”
这招百试百灵，司南板着脸，叹气：“你呀，实在太大胆了，即使是送吃食，也该通过掌教或戒律殿的仙官，岂能偷偷溜进去，幸好三位上神及时赶到，否则我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司南为了照顾昭昭，特意请了假，没有去上早课。
不多时，谢一鸣和陆星河相继回来，两人见昭昭醒来，都露出惊喜之色，立刻围过来询问情况。
昭昭见他们的侍从都在收拾整理东西，奇怪的问：“你们要出门么？”
谢一鸣笑道：“什么出门，是要搬走。”
“搬走？”
“是啊，今早掌教刚宣布的，近来魔物屡屡作乱，为了保证学子们的安全，从今日起，所有新入学弟子都要搬到各自师父殿中居住。”
说完，谢一鸣才陡然意识到，昭昭如今还没有师父，根本无处可搬。
“对不起啊，昭昭，我……”
司南温声道：“无妨，你可以搬到紫霞宫与我同住，今年碧华君只收了四名弟子，寝舍很宽裕。”
昭昭抿了下嘴角。
虽知兄长一片好心，可更明白，经历过含元丹之事，碧华君对他的厌恶已到极致，怎会再允许他入紫霞宫。
这回就算他厚着脸皮想赖着兄长，恐怕都不可能了。
陆星河也道：“今年不少师兄都下山历练了，道心殿那边应当也有空置的寝舍，昭昭，你若是愿意，也可搬来与我们一道住。”
昭昭感谢他们的好意。
故作不在意道：“不用啦，我年纪还小，修为也低弱，本就没有达到拜师资格，等养好伤，我就回麒麟宫了。”
那两壶琼浆，应该已经送达麒麟宫了，麒麟王夫妇喝完之后，多少会原谅一些他的过错的。就算没有，他回去后好好表现，也一定能让他们消气。
麒麟宫作为十二世家之一，各类修炼典籍并不少。虽然他在水系术法上天赋十分有限，可只要再多付出些努力，总能学点东西的。
倒是司南从未听昭昭提起回麒麟宫的事，有些惊讶道：“你要回麒麟宫？”
“嗯！”
昭昭道：“我、我想好了，我还是在家……在族中好好修炼两年，再过来找兄长。兄长如果想我了，可以给我写信嘛。”
“对了，再过两月，麒麟宫的水莲应该开了，到时候我做莲花糕给兄长寄来。”
谢一鸣本来还愧疚说错话，听到此处，不由笑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既会做琼浆，又会做糕点，还真是厉害。昭昭，等你做好了莲花糕，能不能给我也寄些。”
“当然可以了，我还会做很多糕点呢，到时候，我都给你们寄。”
按照学院要求，所有弟子要在一天内搬完寝舍。
玉京殿本就是临时居所，陈设装饰简单朴素，相较之下，各位上神中神宫中的住宿条件要好得多，平日上课也方便，众弟子都十分积极的投入到寝舍搬运中，到了午后，大部分人都陆陆续续搬完，玉京殿一下变得空荡荡。
昭昭素来不是气馁和自暴自弃的性格，体力恢复了一些之后，就开始积极筹谋起回麒麟宫的事。
侍从灵枢帮着他一道收拾东西，忍不住叹气：“小公子真想好要回去了？”
昭昭点头。
一面收拾自己的笔墨纸砚等贴身物品，一面将一张清单交给灵枢。
“待会儿你下山去镇子里一趟，帮我把这些东西买全。”
灵枢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分门别类的列满各类仙丹、灵器，甚至还有灵兽，问：“这是什么？”
昭昭道：“给族长夫人还有长老们准备的礼物。”
“我好不容易来一十四州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只是我没什么钱，现成的仙丹是买不起了，所以你多帮我买一些药材，具体药方我都给你列出来了。”
“我挑的都是一十四州独有的灵草灵药，你千万别买错了。”
灵枢点头，妥帖收好，不免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从昭昭破壳起就被麒麟王夫妇指派到昭昭身边，伺候这位小少主日常起居，自然深知这位小少主的脾性。
一十四州难待。
麒麟宫又岂是好待的。
虽然族长夫人性情宽厚，族长那些长老却个个迂腐又顽固，不是好相与的，因为当年那事，对巴蛇一族恨之入骨，一直想找由头将小公子驱逐出族。
小公子这些伎俩，即便能讨好麒麟王夫妇，想讨好那些长老，却不容易。
以前还有司南少主护着。
如今司南少主要留在一十四州求学。
小公子的日子怕会更难过。
虽然眼前少年这风风火火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对未来前途有丁点担心。
灵枢平日喜欢和昭昭斗嘴，此刻却有些心软。
道：“除了买这些，小公子有没有自己想买的，或者想看的？”
好不容易来一十四州一趟，就是不拜师，随处逛逛也是值得。
昭昭正往包袱里塞东西，闻言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还真有个小小愿望。
他想看一眼长渊的脸。
昨夜他只顾着和饕餮鬼斗，昏昏沉沉的，精神不好，只来得及抓住那一角玄衣，还没顾得上好好看一看长渊的脸，就昏迷过去了。
这四海八荒里，说不定只有这位战神，长着和师父一样的脸了。
一旦离开，他到哪里再找这样一张脸啊。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那张脸拓下来带回麒麟宫。
但这事儿他自然不会跟灵枢说的，便道：“没有啦，有什么可看的，看不要钱吗。”
灵枢：“……”
行吧。
他就知道，他家小公子这辈子是和“抠门”二字分不开了。
等灵枢一离开，昭昭就从床榻下取出上次留下的最后一坛上品琼浆，抱着出门。结果没走几步，就和一掌教仙官迎面撞上。
一十四州共有五位掌教仙官负责新弟子管理。
其中四位都学识渊博，作风清正，对新弟子也关怀备至，只有一位仗着和天族沾点亲带点故，平日欺软怕硬，最爱刁难那些出身低微的弟子，十分没有师德。
眼前这个就是没有师德的那一个。
昭昭因为拜师失败，品德考核得了个下，没少受这人冷嘲热讽，之前顾忌着司南，一直忍着，如今一想到自己就要回麒麟宫，不必再受这混蛋鸟气，也不想再装模作样了，只当没看见这人，心里轻哼声，便要昂然走过去。
“小公子快快留步。”
不料那掌教竟一反常态，一脸讨好的追了上来。
昭昭心道这人难道吃错药了，还是又想借机找茬。
有点警惕的停下：“掌教叫我？”
“这里这有小公子一个人，不叫小公子叫谁？”
掌教面上堆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
“这是小公子的玉牌，请小公子妥帖收好，千万不要丢了。”
玉牌？
那不是正式拜师的弟子才有的么，给他作甚。
难道——昭昭心口突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冲入脑海。
“你、拿来给我瞧瞧。”
好一会儿，少年伸手，故作淡定道。
嗓音却在轻轻发颤。
掌教堪称恭敬的双手递过去，口中笑道：“真是恭喜小公子了，能拜入长渊战神门下，是多少弟子梦寐以求的事，小公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昭昭根本听不到掌教在说什么。
昭昭只是心如擂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块玉牌看。
在一十四州，凡正式拜师入门的弟子，都会有这样一块玉牌，上面除了姓名身份等基本信息，还要刻明属哪一峰哪一宫弟子。
昭昭盯着玉牌上的“雪霄”二字，眼睛发红，心口发烫，宛如做梦。
他真的成功了。
真的靠着这张肖似墨羽的脸，拿到了通关令牌。
昨夜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在决定回麒麟宫时，少年都能冷静应对，这一刻，诸般艰辛委屈却齐齐涌上心头。

第13章
战神长渊拒了五族十二世家的推荐信，收了一出身低微的小妖为小弟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一十四州。
除了处于懵逼状态的大部分人，最受冲击的当属两人。
一个是轩辕族大公子轩辕枫。
轩辕大公子在家里头做祖宗做惯了，平日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回在择师一事上竟败于一小妖之手，不仅面子，这下连里子都丢光了。
在接近自闭的把自己关在房间冷静了半个时辰之后，轩辕大公子实在冷静不了，一脚踹开了现如今他正牌师父——逍遥子的门儿。
可怜逍遥子一出身贫寒，全靠自己勤奋努力才飞升入神域的小神，平日见了这位大公子，简直恨不得跪下叫对方一声爹。
得知大公子的悲愤、不甘与郁结，逍遥子拈着山羊神游天外片刻，表面淡定，内心十分崩溃的道：“兴许，真是合眼缘呢。乖徒，你是不知道，那位战神，可是出了名的以貌取人。据说那雪霄宫里，连养的仙鹤都必须体格匀称，腰细腿长，更别说收徒弟了。”
“那小妖为师也见过，的确生得很是漂亮精致。这还年纪小，等日后长开了，那更不得了……诶，乖徒，你怎么了？”
轩辕大公子阴煞着脸冲了出去。
怕再多呆一刻，会作出欺师灭祖之事。
容貌。
又是容貌。
谁不知那是刻在他轩辕枫逆鳞上的二字。
堂堂一战神，缘何也如此肤浅！
第二个受冲击的就是一十四州之主，南山君。
南山君以为那日在戒律殿，长渊仅是受了碧华君激将，随口一说，南山君万万没料到，这人竟真的让人去做了玉牌。
玉牌一出，除非弟子犯了大错，被逐出师门，或者说主动叛出师门，这师徒名分便算定了，再无更改可能。
“你当真想好了？”
南山君第一时间赶到雪霄宫，狐疑望着榻上人。
长渊转动酒盏。
闻言一挑眉：“真是奇了。之前本君不肯答应收徒，你一日三趟，老妈子似的催促本君。如今本君如你所愿，你怎么反倒婆婆妈妈起来。”
南山君叹道：“我这不是觉得反常么，之前我劝了你那么多回，你都不肯松口，如今怎么突然就想通了？难道就真的是为了堵那五族十二世家的口？可你根本不必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嘛，你不想收，不收便是，谁能奈何得了你。你与我说句实话，这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还是说，你真的把那小家伙当成墨羽的替代品了？怕墨羽醒不来，所以给自己留个念想。”
长渊一时没吭声。
半晌，淡淡道：“怎么，本君便不能找个慰藉么？”
“你——你果真！”
南山君先意外了下，继而又长长松口气，露出老怀甚慰之色。
“既如此，你早和我说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实话，我瞧着你这些年为墨羽四海八荒的奔波，也十分不是滋味。万事皆有定数，纵然墨羽是天族太子，也无法逃脱天命。你心中有愧，一心想救治徒儿，这没有错，可君羡，凡事过度执着则容易疯魔，万一墨羽他真的……我真担心你受不住。你体内那道劫咒余威不减，近来还有严重趋势，你也当保重自己的身体。如今有那小家伙在你门下，我也可放心一些。”
“老实说，虽然你不爱听，但养徒儿，真的很好玩很有成就感的。”
在被赶出大门前，南山君喋喋道。
殿中终于清静下来，长渊抬指揉了揉额心，压下额间倏然血红了一下的赤色印记。心头不由浮现出，那夜在戒律殿，那少年突然攥住他衣角时，额间出现的异常反应。
这是天魔劫咒。
只有天魔一族才能激发。
为何那小东西一靠近他，这劫咒便会发出轻微的铮鸣。
学堂里也形势逆转，风向大变，原本因为道德考核之事不愿搭理昭昭的，此刻都一拥而上，围在昭昭身边，羡慕又嫉妒的恭贺昭昭竟有本事拜入战神门下。
这根本不是区区一个幸运能概括的。
简直就是走了狗屎运。
昭昭美滋滋的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和恭维，觉得这一天，简直是这两百年来，过得最开心最舒爽的一天了。
“昭昭，你入了战神门下，一定会跟着战神修炼剑道吧，战神的剑道已修至上神域，有通天彻地之威，你能不能也教我们一些招式呀？”
昭昭便很勉强的道：“看情况吧，师父的剑术太高深，我不一定能学得会呢。”
于是立刻有人祭出一记马屁：“那怎么可能，你能被战神相中，一定天赋极高，以后，我们可都要仰仗你罩着呢。”
“真是羡慕你，竟然可以称战神为师父，若我也能称战神一声师父，恐怕做梦都能笑醒。”
“听说战神面若寒玉，令人心折，有民间白石风采，是仙界内一等一的美男子，可是真的？”
昭昭很骄傲的点头。
“自然是真的。”
“我师父可比什么白石郎艳绝十倍！”
于是弟子们又要借昭昭的玉牌，想看雪霄宫那稀有的玉牌和其他玉牌有何不同。
昭昭才不舍得给他们看，只自己举着让众人瞧了眼。
上完课，弟子们陆续散去，回各自居所，只有昭昭寝具和随身物品还放在玉京殿里。
他得赶紧去正式拜见师父，确定自己的住处才行。
于是昭昭又一次上了雪霄宫。
梵音正在门口等着，见昭昭过来，道：“君上正等着小公子呢，小公子请随属下过来。”
梵音将昭昭引进了正殿。
长渊刚沐浴完毕，正拢着外袍走出来。
昭昭心跳如鼓，睁大眼，有些紧张的抬头，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再看到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剑眉星目宛若玉雕的英俊面孔时，昭昭依旧控制不住的呼吸一滞。
继而眼睛慢慢泛起红。
“师父！”
少年直接奔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青年帝君的腰，嗷呜着，呜咽起来。
一边梵音吓了一跳。
心道，这小公子还挺猛。
竟敢直接这么扑上去抱君上。
便是墨羽殿下醒着时，也不敢作出如此逾矩之举。
长渊果然轻轻皱了下眉。
一则因为不惯与人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
二则因为……他清晰的感受到，那小东西的鼻涕和眼泪，正在以惊人速度渗透自己的衣袍。
他新换的衣袍。
作为一个有洁癖的帝君，这令他难以忍受。
“松手。”
好一会儿，长渊低声道了句。
轻沉中透着丝严厉。
“嗷。”
少年好像刚反应过来失礼，抽抽搭搭把手松开了。
还有正事要解决。长渊暂忍着，先在榻上坐了，打量着殿中的小东西。
小东西两只眼睛红红的，又哭得如兔子一般。
真是够娇气的。
长渊想。
还是梵音咳了声，在旁边提醒：“小公子，还不快拜见君上。”
昭昭只是乍见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有点激动，自然不会真的被情感冲昏头脑，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于是抹了抹眼睛，在殿中跪下，规规矩矩磕了头。
“弟子司昭，拜见师尊。”
上头好久没动静。
昭昭额头都快磕破的时候，才听自己那便宜师父凉凉道了句：“既入本君门下，就要遵守本君的规矩。”
“本君规矩也不多，就两条，第一，不许撒谎，第二，不许沾染魔道。”
“现在，先跟本君说说，那夜戒律殿的事吧。如何？”
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昭昭没想到，入门第一次，长渊就要给他算这笔账。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破绽百出，十分可疑，可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自己为了拜师使的苦肉计，也太丢脸了，何况还有外人在。
如果不说实话——他会不会在入门第一天，就被逐出师门啊。
长渊不紧不慢敲着长案。
“怎么，很难回答么？”
“放心，只要你不睁眼编瞎话，说是因为同门情深，才主动为同门献身，本君不会罚你。”
昭昭：“……”
这个师父，怎么如此难对付！
“不、不难回答。”
少年有些可怜兮兮的道。
“是我……为了引起师父注意，才出此下策。”
说完，少年咬了下唇，将头垂的更低。
梵音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不由暗暗一惊，这小家伙，也忒大胆，竟敢算计到君上头上。
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善了。
果然，长渊起身，长眉轻挑，饶有兴致的走上前，伸手捏住少年下巴，迫使少年抬起头。
“对自己这张脸，就如此自信？”
殿中气氛一下降至冰点。
梵音担忧：“君上……”
“本君管教弟子，闲人勿插嘴。”
长渊清晰的感觉到，额间印记又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果真，有问题么。
青年帝君垂目，寒玉般的眸，一瞬间仿佛蕴藏了风刀霜剑，冷冷逼视着下方那双乌漉漉乱撞，泛着红，犹如小鹿般无辜、具有欺骗性的乌眸。
“说吧，何时开始算计本君的？”
昭昭被迫仰着面，难受至极，更难熬的是，那一重重积压下来的，独属于上神域的威势。
“我……”
少年嘴唇翕动了下，刚要开口，上方人冷不丁道：“想好了再答，本君殿里的诫鞭，可不比碧华君那根细。”
昭昭：“……”
昭昭狠狠咬了下牙。
心道，这个师父不仅难对付，还很可恶。
非要将他如白菜一般，一层层扒干净才罢休。
果然和师父一点都不一样。
师父才不会这么粗暴的对待他。
要不是因为这张脸，他才不要……哼。
“从、从……”少年紧闭上眼睛，选择自暴自弃：“从数月前，天君往麒麟宫发求医令就开始了。”
“那上面，有、有师兄的画像嘛。”
长渊也挺叹为观止，却并未松手，接着问：“最后一个问题，那魔物，是如何跑到你身上的？按常理，饕餮鬼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连换多个宿主。”
昭昭自然不敢说背后伤口的事，磨蹭片刻，道：“药……”
“什么药？”
“一种能招魔的药粉。”
长渊没说话，显然在思考这话的真假。
昭昭立刻道：“师父若不信，可以搜我的身，就藏在我的袖袋里。”
这不必长渊吩咐，梵音上前，从昭昭右手袖袋里摸出一只圆溜溜的药瓶。
“君上，的确是招魔之物。”
长渊目光沉了沉，松开手。
半晌，道：“此事恶劣，不可不罚，念你初犯，便先去思过殿住上百年，修身养性。若下次再被本君发现你沾染魔物，这雪霄宫，便容不下你了。”
思过殿名为殿，实则是后山一个建在寒潭上的石洞。
住宿条件极艰苦，这样的惩罚，对于一个这样小年纪的少年来说，未免太重了。
梵音有些不忍。
“君上，一百年，是不是太长了些。”
长渊冷道：“梵音，今日你的话，有些太多了。”
昭昭沉默片刻，道：“我接受惩罚，只要师父不赶我走，别说一百年，就是两百年三百年，我也可以住。”
“我……我很好养的。”
“不挑床，也不挑地方。”

第14章 玉琢1
【卷二玉琢】
仙界灵域无数，仙气最缥缈最充沛之处当属一十四州。
作为仙界第一学府，一十四州最为人称道便是镶着战神长渊这块金字招牌。
和凡间修士相比，仙族弟子虽然天生仙元，不必费力结丹，但仍要从九重天道里选择一条道，刻苦历练，方能稳固仙元，飞升成神，长生不老，与天地齐寿。
仙族子弟仙元根据修炼程度，可分为九阶。
达到九阶时，仙元才可彻底稳固，才有资格进入“天道”修炼。天道九重，分多情道、功德道、心道、无情道、阴阳道、丹道、器道等九大类别，最受青睐的是功德道与心道，前者主要通过下山历练，惩恶扬善，不断积攒功德，后者主要通过闭关吐纳，让“心”遨游太虚，与天地沟通，也就是传说中的“坐着飞升”。至于部分在丹药或炼器上有特殊天赋的弟子，多会选丹道或器道。
而最坎坷最艰辛的当属无情道，因无情道要求人断绝情爱和一切世俗牵绊，做“无心之人”，入此道者，要经历天道内最暴烈最残酷的三十六道秘境试炼。但同样的付出对应同样的收获，无情道也是九重天道里能最快步入神域的道。
仙族弟子的容貌，也基本固定在“天道”将成时期。
因而一定程度上，容貌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资质。
战神长渊，天生剑心，三界唯一一位步入上神域的剑神，从其至今仍俊美佻达的容貌就能窥见其修为高深程度。千年前在仙魔大战中凭一柄赤霄剑击退魔兵数万，并血洗魔域，斩魔君问天头颅，分其肉身，镇其魂魄于西方蜉蝣海，一战成名。据说那一战仙族和魔族都殉了数万兵马，天地变色，血流成河，战况之惨烈，摧折三界。若非长渊力挽狂澜，整个仙族都要覆灭。
一十四州每百年开山收一次徒，每回冲着战神长渊名号来拜师学艺，期冀体味一下那一剑憾九霄冲天剑意的仙族弟子数不胜数。
然而三万年来，长渊也仅收过两个徒儿。
大弟子乃天君之子，天族太子墨羽，含九阶仙元而生，属于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类型，在剑道上可谓天纵奇才，天赋异禀，三百岁时便窥破七重天道，步入神域。可惜三百年前因为替长渊挡劫，碎了一魂一魄，长睡不醒。
至于小弟子么，至今仍是个谜。
只听说出身“十二世家”之一的麒麟宫，因为幼时被麒麟王夫妇误当做亲子抱错，一直被当做麒麟宫小少主千娇万宠的养到一百岁，直到百岁宴上，真正的麒麟少主归来，麒麟一族才发觉这个惊天错误。
比抱错孩子更让麒麟族崩溃和难以接受的是，他们细心呵护了一百年，千娇万宠养大的“小少主”，竟是恶名在外、以刁蛮著称、地位极卑贱的蜀中巴蛇一族。
一仙一妖，天差地别。
只因头上都长着角，才混淆了血脉。
好在麒麟王夫妇宽厚，并未把那小巴蛇赶走，仍让他留在麒麟宫，吃穿用度也按着少主标准，后来到了进学年纪，也让他跟着麒麟少主来一十四州拜师学艺。
这样的身份，按理是没资格拜入剑神门下的。
但据说这小弟子容貌和昏迷不醒的天族太子墨羽很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尾一粒朱红小痣，简直和墨羽生得一模一样。
三界无人不知，战神长渊这些年为了唤醒徒儿墨羽，人虽在雪霄宫，元神却历遍了四海八荒，寒来暑往，寻找灵丹妙药和医治之法。
乍见一个和墨羽生得如此相似的弟子，当做慰藉收入门下倒也可以理解。否则堂堂战神，什么样儿优秀的弟子收不到，怎会瞧得上一条妖族出身的小巴蛇。
说这小弟子成迷，也正是因为此子自入战神门下以来，在修为上竟毫无建树，连仙界最能彰显年轻弟子实力的仙界大会都没参加过。
一十四州最北面，有山名百仙。说是叫百仙，里面住的却不是真神仙，而是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妖兽。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通通都有。
据说都是州中弟子下山历练时捉回来，封印到山里的。
这些妖兽个个都妖力深厚，曾是为祸一方的大祸害，圈养在此地，便是防着它们再蹿出去作恶害人。为了防止有弟子被妖兽所伤，州中明确将此地列为禁地。
但百仙山作为一十四州领地，本是仙气极充沛之地，甚至有一十四州“第二心脏”的称号，皆因山中生长着大量珍稀的灵草灵兽。
这些灵物或是能让人一日千里、增长修为的神物，或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或是随便炖个汤，都能让人白发变新、一夜回到年轻时的驻颜珍品，即使知道危险，隔三差五的仍旧有弟子“恶从单边生”，入山探险。
天色尚且灰蒙蒙的，东方一片暗淡的鱼肚白，连山里最勤劳的妖兽都还未出洞觅食，崖边斜斜探出的一支灵木上，已经藏着一位不速之客。
“簌簌”细微的动静从崖下传来。
一个身长不足五尺的白色小人，在崖下迅速移动着，躲避着身后灵矢追击。那灵矢仿佛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网罗而来。
纵小人对山间地形极熟悉，也躲得极为吃力，在被射成筛子的千钧一发之刻，干脆摇身一变，缩成一根白参，就地生根，入乡随俗的长在了石壁上。
灵矢擦着石壁而过，一根参须应声而断。
白参瑟瑟颤抖了下，更加忍辱负重的把脑袋往里缩了缩。
过了会儿，密密麻麻蝗虫般的灵矢终于散去，“白参”抖了抖身上沾的青苔和露水，鬼鬼祟祟从石缝里探出脑袋，刚准备重新化成人形遁走，不料旁边灵木内倏地飞出一道黑影。
白参还来不及嚎一声呜呼哀哉，便被连根拔起，丢进了一灵囊内。
黑影身轻如燕，身手极敏捷，几个飞纵便掠出崖外，翩然落在另一峰头。
竟是个看起来仅有十五六岁的小小少年。
少年肤白若玉，怀中抱着把剑，乌发束成一条马尾，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处一粒朱红小痣，朝阳下熠熠生辉。
“猎物，猎物呢！”
“本公子再次蹲守了整整半月，好不容易才钓得那参精出洞，你们就这样放跑了？！”
“一群废物，都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追！”
此刻山崖边上，一身穿华贵紫袍的青年，正怒火中烧的指着一群修士骂。
修士们背负灵弓，此刻都低垂着头，不敢吱声。
“公子，这山里都是高阶妖兽，再追下去，属下们未必是对手……”
一个胆大的小声辩解了句。
紫衣青年大怒，直接一脚踹了过去：“本公子不管什么妖兽，无论用什么方法，今日必须把那参精给本公子捉来！”
“否则，你们都不必回来了！”
修士们面面相觑，进退为难，不知该怎么好。
这时，忽有人道：“公子您看那边。”
紫衣青年，轩辕族大公子轩辕枫抬目望去，就看到山壁上一道深刻划痕，和一根挂在石壁上的根须。
轩辕枫眼睛一眯。
这下，众修士宛若抓到救命稻草。
“公子，这一定是那参精留下的。属下一直奇怪，那参精已然被轩辕族灵矢所伤，即使对山间地形再熟悉，也不可能逃出太远。”
“参精修为全在须中，它断了一须，更不可能逃远，如果没再山崖附近，那一定是——”“是什么？”
“是、可能被人捡走了。”
这无疑比参精自己逃脱了更让轩辕大公子愤怒。
哪个阴险狡诈不要脸的，竟敢跟在他后面，捡他的漏！
“而且——”轩辕枫暴躁：“而且什么？”
修士硬着头皮：“大公子要抓那参精的事，不少人都知道。这山间关着妖兽，除了学堂里的弟子，也不可能有其他人犯险过来。所以——”“所以是有人故意把本公子当傻子，让本公子出力替他抓参！”
轩辕枫咬牙切齿，冷笑。
修士诺诺点头，不敢吱声。
“好，好。”
“本公子倒要瞧瞧，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拿本公子当猴耍！”
昭昭充分发挥“没出息”特长，一踏入一十四州，就和灵枢串口供：“待会儿回了雪霄宫，你就跟师尊说，我是因为路上突感风寒，卧床难起，才让那魔物逃脱的。但我已在镇子里布了禁制，只要那魔物敢去而复返，再骚扰当地百姓，我的‘葫芦’会直接将他吸入腹中，炼成粪水浇花。”
灵枢无奈摇头。
心想，您可真是个人才。
但凡您肯将这点心思用在修炼上，这会儿估计都练成通天彻地的大能了。
“行。”
“但小公子，雪霄宫在右边，您往左边拐什么？”
灵枢是在麒麟宫时就跟着昭昭的，平日两日相处更像朋友，不像主仆，互相损起来也是毫无顾忌。
昭昭装腔作势“咳咳”两声。
“我这不是生病了么，怎好将病气传给师尊。我先去紫霞殿看看兄长，把昨儿顺道捉的人参精送给他煲汤。”
灵枢算是服气了。
感情这小奇葩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推出去当灭火器。
长渊君上素来严厉，且出了名的不好糊弄，这番拙劣谎话说出去，免不了一顿责罚。
“好，那小公子早去早回。争取‘早点把病养好’。”
灵枢牙疼的道。
作为闻名遐迩的仙界第一学府，一十四州居住着三位上神、五位中神、十一位小神。三位上神宫殿巍峨壮观的盘踞在最前方。
正中是一十四州之主南山君所居道心殿，东边是三界内唯一一位女上神，碧华君所居紫霞殿。西边则是战神长渊所居雪霄宫。
昭昭直接来到东边紫霞殿，去寻正在做功课的麒麟宫少主司南。
侍立在司南身边的管事一见昭昭，眉头便皱得仿佛能夹死苍蝇。
“这正上着课呢，他来作甚？”
“这小巴蛇，惯会干扰少主修行。”
麒麟少主司南玉冠束发，穿一件白色绣鹤的仙袍，外罩薄纱，腰间悬玉佩，饰琳琅，典型的贵族子弟装束。只是因为幼时流落西海，受了许多苦，身体一直不好，面色总是透着股病态的苍白。
司南见到昭昭很高兴。立刻招手，让少年近前，仔细打量一番，问：“这回历练得如何？魔物可除了？”
昭昭点头，往地上盘膝一坐，随手捞了只苹果啃起来。当然不会给关心他的兄长透露太多内情。
倒是一边管事阴阳怪气道：“小公子出息了，这回没让魔兽咬着尾巴。”
他是讽刺昭昭上回外出历练，被一头低阶魔兽逼得现出本形，咬伤尾巴尖的事。
昭昭不搭理他。
想到此行目的，从怀中取出那只已被打回本形的人参精，放到司南面前的书案上，道：“这是我回来路上顺道给兄长采的，听说吃了能张三百年修为，兄长晚上煲汤喝吧。”
三百年人参精，的确是稀罕之物。
管事眼睛一亮，都忍不住伸着脖子瞅了一眼。这阵子少主因准备下月弟子考核的事，夙夜用功，本就病弱的身子雪上加霜，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这人参来得倒是及时。
算这小孽障有良心，不枉少主平日护着他。
司南看着那干巴巴躺着的白参，却是眉头一蹙。
“我听说最近轩辕族的大公子轩辕枫一直在带着族中修士猎捕一只三百年的人参精，与你这个可是一只？”
昭昭正捞起司南的茶碗喝茶水，闻言，险些没一口喷出来。
这个兄长，平日看着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面上一派淡定：“什么轩辕枫，我可不知道，这只是我在历练途中遇到的，大约……和他那个是亲戚？再说，在世上成精的白参那么多，只许他遇到，就不许旁人遇到了么。”
司南自然不信他这鬼话。
忍不住伸指，在少年额心弹了下。
道：“我知你是因为上回他当众为难我的事记恨在心，一心要找他麻烦，可如今仙族‘五族十二世家’，属轩辕族势大，轩辕枫此人又是又出名的嚣张跋扈，你何必与他争锋芒。”
昭昭揉揉额，心里虽不屑，面上还是乖乖道：“我知道，下回我采个别的还给他就是了。”
生怕司南再唠叨。
昭昭瞄一眼沙漏，道：“快午时了，那个碧华君恐怕要讲课回来了，她素来瞧我不顺眼，若看见我在这里肯定生气，我得走啦。”
少年说完，便抱起剑，眨眼不见。
司南无奈一笑。
总是这么风风火火，冒冒失失。
这头，昭昭刚出紫霞宫不远，就听一人在身后咆哮：“司昭，你给我站住！”
昭昭抱剑转头，就瞧见了带着一群修士，气势汹汹冲过来的轩辕族大公子，轩辕枫。
昭昭眼睛一弯：“大公子早啊。”
早你个头。
轩辕枫也不绕弯，阴煞着脸道：“我的参呢，把我的参还给我！”
昭昭手一摊。
“什么你的肾，不是长在你自己身上么，我可没见过。”
轩辕枫：“……”
轩辕枫简直没被气得当场喷血。
冷笑：“你别以为有雪霄宫撑腰，本公子便不敢拿你如何。”
“谁还不知道，你不过因为长着和我表兄墨羽殿像了点，才被战神收为弟子。”
“你当真以为，有了战神做师父，便可跟本公子作对么。若识相，就把东西交出来，再给本公子磕个头，本公子瞧在我表兄面上，可饶你这一次。”

第15章 玉琢2
拜师之事一直是扎在轩辕大公子胸口的一根刺。
这些年，借助家族关系和各路小道消息，轩辕枫自认打探出不少内幕。
也终于明白，以自己家世背景和修为水平，战神为何会弃了自己，去选一个刁钻狡猾，品德败坏，除了皮相一无是处的小妖。
“我儿放心，母亲亲自去天后那里问过了，战神之所以收那小妖为徒，不过是瞧着他和你那昏迷不醒的表兄墨羽有三分相似，放在跟前做个念想而已。但赝品再好，哪里比得上真品，你表兄墨羽是仙族万年难遇的天纵英才，真正的天选之子，未来要继任天君、执掌仙界的，岂是那小妖能比。这回全因战神思徒心切，才让那小妖钻了空子捡了漏。但这种师徒关系注定长久不了，待你表兄墨羽醒了，雪霄宫哪里还会有那小妖的容身之处。”
天后之妹、轩辕一族的主母拉着儿子的手，带着轻蔑之色分析。
这个真相，可以说让轩辕大公子既开心又暴躁。
开心的是战神并非真正相中昭昭，而只是把那小东西当做表兄墨羽的替身。
四舍五入，他也不算输。
暴躁的是，兜兜转转，问题的根源又绕到了五官和长相上。
无论真相如何，事情的本质还是战神看中了小东西那张脸！
前有夺师之恨。
后有夺参之仇。
此刻，看着少年那双在阳光下神采飞扬的桃花眼，轩辕枫胸口怒火蹭蹭蹭以几何倍的速度往上翻。
今日，他非要给这小东西一个教训不可。
昭昭懒洋洋道：“哦，大公子是说我长得好看么？”
“那多谢大公子夸赞了。”
瞧瞧，这话说得多不要脸。
轩辕枫唰得抽出腰间灵剑，恶狠狠道：“你究竟交不交参！”
“我说了，我没那玩意儿。”
“好，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来人，把这小混蛋给本公子拿下！”
众修士早做了准备，立刻一拥而上，朝昭昭包围而去。
“唉，静心啊静心，你许久未出鞘，也该见见血了，正好，上回师尊教我的那招‘横断天河’，我还没有练熟，你可悠着点，别把人家打得太惨啊。”
少年望着手中剑，悠悠嘱咐道。
灵剑和主人都是心意相通的，静心在鞘中铮鸣一声，好像早迫不及待要跳出来打架喝血了，眼瞧着众修士已逼至跟前，一道刺目的雪亮剑光倏地横空而出，照亮四方天地。
横断天河。
那可是长渊战神的成名剑法“九歌”中最具杀伤力的一招。
据说战神当年就是用这一招，将魔窟捅了个底朝天。
难道此子小小年纪，竟已学会了如此厉害的剑法？！
毕竟除了参与过那场仙魔大战的人，没人见过横断天河究竟长成什么样，因而在静心出鞘那一刻，出于对未知事物的畏惧，修士们下意识的选择了躲避，而不是攻击。
“砰！”
结果想象中的冲天剑气未至，一股难言的恶臭伴着漫天噼里啪啦的“雨点”，毫无预兆的浇了众人一头一身。
“这、这是什么！”
众修士急急后退，往衣袍上一闻，一人神色崩溃道：“好、好像是粪水。”
少年声音隔着漫天粪雨远远飘来。
“这可是魔物炼出的养料，送给诸位补身体了。”
众人这才明白上了当，立刻拔剑去追，然而除了湿淋淋一地乌黑粪水，哪里还有少年踪迹。
“司昭，你给我等着！”
同样被浇了个透顶的轩辕枫崩溃吼道。
昭昭回到雪霄宫，并未直接回禁地洞府那边，而是沿着玉阶，猫儿一样，轻手轻脚来到正殿外头。
来往仙官见着这小小少年，显然都已习惯这类场面，俱摇头露出宠溺之色，并不戳穿。
雪霄宫矗立于万丈高崖之上，直达青云，殿顶终年覆雪，一片连绵皑白，且有昼夜不散的赤色剑气环绕，正是当年曾斩魔君问天头颅的那柄赤霄剑剑意所化。
剑意深广如海水，有赤霄剑气镇压邪祟，整个一十四州连同周遭小镇，才得以成为三界内仙气最充沛纯净之处。
日光斜斜照下，正殿窗户敞开着，有说话声从里面传来。
先是一个老头儿声音：“这是北海水君新献给天君的两味药，一名聚魂草，一名敛魂丹，都有修复魂魄之效，天君怕搁置久了损伤药性，立刻遣我送来给你瞧瞧。”
“我用灵器试过了，倒是难得一寻的好药，只是，当日那一道雷劫直接将墨羽殿下一魂一魄打成了碎片，想要全部找回来不啻于大海捞针，何其艰难。这些年，你不也走遍四海八荒，到处寻找聚魂补魂之物么，甚至不惜入地府与那鬼君缠斗，不也收效甚微……唉。”
昭昭还是头一回听到“地府”“鬼君”之事，不由竖起耳朵。
就听一道含着低沉含着磁性的年轻男子声音说：“既是宝物，先留下便是，至于成不成，也只能看他的福气了。”
大约这天儿也实在不好聊。
里面沉默了片刻。
老头儿问：“话说，那东西当真存在么？你不惜冒着天劫的风险跑到地府……”
“听够了么？”
一道冷沉如玉的声音打断老者话，幽幽隔窗传出。
昭昭一惊。
知道暴露了踪迹。
不敢再偷听，把剑挂在腰上，进殿行礼。
“见过司药星君。”
“见过……师尊。”
司药星君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笑道：“听闻小公子下山历练去了，这是回来了。”
昭昭点头。
“我还给星君带了礼物呢。”
司药星君果然两眼发光。
“什么好东西？”
“一颗红鹤元丹。”
司药星君果然坐不住了，搓着手道：“快给我瞧瞧。”
昭昭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小盒，大方的递了过去。
司药星君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颗丹红如血、鸽子蛋大小的元丹，当即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你这小家伙有心。”
昭昭眼睛这才敢偷瞄了眼慵慵懒懒坐在榻上的长渊，道：“我也给师尊带着礼物呢。”
司药星君立刻识趣道：“我的事也说完了，你们师徒且聊着。”
出殿门前，不忘冲昭昭挤眉弄眼：“小家伙，改日我也送你样宝贝。”
昭昭从怀中取出另一长盒，满是讨好的递到长渊跟前：“这是我特意给师尊挑的礼物，比那颗红鹤元丹珍贵多了。”
长渊总算抬眼，看了眼便宜徒儿。

第16章 玉琢3
这个年纪的少年，似乎一天一个样，长得格外快。
不过下山一趟，短短数月，小东西好像又张开了些，肤白若雪，玉致晶莹，山下风霜非但没在他身上留下丁点痕迹，反而将这小东西从头发丝到脚趾头磨砺得更漂亮精致了。
可惜那满肚子鬼心眼非但一点没减，恐怕还勤学勤用的补了不少。
“都‘偶感风寒，卧床难起’了，还记得过来给为师送礼物，可真是辛苦你了，小公子。”
半晌，青年帝君敲着那紫檀盒子的盒面，闲闲的，凉凉道。
昭昭：“……”
昭昭咳咳两声，道：“也、也没那么严重了，就是有时候会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而已，不影响走路的。”
“哦。”
“那是不是还会两眼发黑，看不清楚东西，一不小心，还会让已经落网的魔物逃走。要不要本君把司药星君请回来，给你‘好好’诊诊，再开服药‘好好’调理一下。”
昭昭：“……”
某些惨痛经历浮上心头。
比如刚搬进思过殿那会儿，他耍性子装病，想骗取便宜师父同情，搬到主殿来，便宜师父便“贴心”的让司药星君给他开了整整一月的药汤。
也不知是什么熬的，苦的让人想撞墙。
昭昭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用的不用的，其实……其实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长渊不紧不慢端起茶碗：“还是诊诊的好，省得外人说本君虐待徒儿。”
“……”
昭昭没料到长渊会用这一招。
认命的老实跪下：“师尊，我错了。”
“哦，你不是病着么，何错之有？”
“我、我没病。”
“什么，本君没听清。”
“……”
昭昭蔫哒哒垂下脑袋：“我没病。都是我骗师尊的。”
“梵音。”
长渊唤了声。
梵音走进来，看了眼可怜巴巴跪在地上的少年，朝主位恭敬行礼：“君上。”
“偷听，撒谎，历练不合格。三十诫鞭，拉出去打吧。”
“师父。”
少年可怜兮兮抬头。
“三十一。”
昭昭：“……”
梵音摇头叹气：“小公子，跟属下出去吧。”
这一天天的，还能不能安生了。
“人家别人下山历练，回来后都是邀功请赏，再不济，也会被师长称赞两句。也就小公子你，回回历练回来都要挨鞭子。”
灵枢一个侍从，都觉得颇为丢人。没好气的扒开少年后背衣裳，给小主人上药。
昭昭满不在乎道：“你懂什么，我是为了给师尊抢那颗沐浴珠做礼物。再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放那魔物走的，只不过、只不过正好走神了而已。”
这算什么奇葩理由。
幸好没当着长渊君上的面说出来。
不然，这诫鞭怕得五十鞭起步。
昭昭疼得额上冒汗，不满道：“灵枢，你轻点。”
灵枢无奈：“小公子，属下已经够轻了，这可是雪霄宫的诫鞭，你当那么好受的。您要是真怕疼，下回就少犯点事。”
昭昭生无可恋的抓了下手臂。
灵枢见少年雪白肌肤上又生了片红疹，皱眉：“小公子这是又过敏了？”
思过殿建在寒潭上，阴冷潮湿，每回历练回来，他家这生了副娇贵身子的小公子都要长几天红疹子。
昭昭早就习惯了。
甚至觉得这痒能抵消几分痛。
便无所谓道：“过两天就好了，我挨鞭子的事，你可不要跟兄长说。省得他又担心。”
“行，小公子，我看您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君上只是罚了山下的事，还没检查你功课呢。对了，顺便再想想下月的新弟子考核，连续三年，年年倒数第一，就算君上的脸面是铜皮铁骨做的，也经不起您这么丢呀。”
少年震惊。
“灵枢，你一个筑基都筑不稳的低阶修士，竟然也敢嫌弃我修为？”
灵枢更震惊，心道你更值得怀疑的难道不是品德？
要不怎么现在还在思过殿里呆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最终以灵枢斗胆犯上被怒砸一本书结束。
灵枢走后，昭昭在床上小小趴了一会儿，便咬牙起身，坐到石案后，铺纸研墨，开始抄写在山下落下的功课。
这回他也并非故意落下功课。
确实是事出有因。
只是这因无法宣之于口，更不敢让长渊知道而已。
石案上除了平日的课业，还有厚厚一沓字帖，上面字迹端方秀雅，清俊有力，正如它已昏迷多年的主人一般。
昭昭幼时虽在麒麟宫正经上过学，但那时被骄纵的无法无天，日日只知带着一帮小麒麟玩闹，捉弄先生，根本没有认真学过，连最基本的字都写不好。
来到雪霄宫后，为了讨长渊欢心，他特意从梵音那里打听了不少墨羽的事迹，得知长渊最欣赏墨羽那一手好字后，便偷偷从藏书阁拿了不少当年墨羽练字的帖子，照着临摹。天知道这有多为难他。
好在练习了这么多年，他倒也能仗着小聪明和难能可贵的勤奋，勉强模仿个形出来，每回给长渊交课业，都会特意变换笔记。
好慰藉他便宜师父对他便宜师兄的思念。
也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至少，不被长渊赶走。
毕竟，他在修炼上的天赋的确差，身为战神弟子，的确有辱战神之名。
如果说墨羽是同辈标杆，那他就是实打实的反面教材。
他好不容易才费尽心机的挤进雪霄宫，为的是给自己找个长久靠山，可不是来打酱油的。
练字对坐姿要求高，长渊又格外不好糊弄，昭昭没法像平时一样歪坐着，只能挺直背脊，端正坐姿，在纸上誊写起来。
这对身后伤口无疑是一种折磨。
不过片刻，少年便出了一额冷汗。
手臂也在钻心痒痒。
一个午后的时间，便在这痛与痒的销魂滋味中度过。
昭昭恶补了一下午作业，手腕都快抄断了，才堪堪完成一半。
因对他这样的学渣而言，在抄书的同时还要兼顾一手好字，且有正版字迹做标尺的情况下，实在不易。
昭昭都已经做好被长渊再罚一顿鞭子或翻倍罚抄的准备，顺便也想了一百八十种撒娇求饶的方法。
但长渊当晚好像被其他事绊住了，并未检查他功课。
昭昭得以逃过一劫，连夜把课业补完了，次日一早去正殿送时，才知长渊昨夜一整夜都待在禁殿里，给昏迷的墨羽试新药，至今还没出来，才没工夫管他。
昭昭便没有等长渊，先去学堂上早课了。
按着规定，所有下山历练的弟子，只有一天休息时间，第二日就要到学堂按时进学。缺课或迟到都是要受罚的。
昭昭早上喝了灵枢从山下买来的牛乳羹，心情还不错，不料正往阶上走时，后背被人狠狠撞了下。
换作平日这点偷袭根本难不住昭昭。
然而昭昭后背带着伤，被人这么一撞，登时疼得眼前一黑，扑倒在阶上。
昭昭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缓了好一会儿，方咬牙回头，看向正吊儿郎当坐在肩舆上的轩辕枫。
轩辕枫原本只是想给昭昭一个教训，没料到这么轻易就把这小东西撞到了，登时神清气爽，说不出的愉悦。
“小东西，敢跟本公子作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昭昭背上疼得厉害，一下竟没能起来。
落在轩辕枫眼里，这简直就是“识趣加不敢反抗”的标志，轩辕枫心情大好，大剌剌一摆手，众修士便簇拥着这位大公子，浩浩荡荡往学堂走了。
“昭昭！”
随后赶来的陆星河、谢一鸣还有司南一道将少年扶起。
司南察觉到幼弟体温有些高，惊道：“怎么回事？你生病了？”
昭昭摇头，目光恶狠狠射向轩辕枫露在肩舆外的一截背影。
然后经司南一提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烧了。
多半伤口带的。
灵枢说的一点没错，他是没富家小公子的命，偏偏被阴差阳错的养出一身娇贵肌肤。
挨个鞭子回回都要发烧，寻常人三天就能好的伤，到了他这儿也要延长一倍。
难怪刚才会着了轩辕枫那混蛋的道儿。
司南叹道：“我早说过，你不要招惹他，现在知道教训了吧。那根白参我还留着，等下了课你取走，还给他去。”
若没发生刚才的事，昭昭还可能看在司南面上，把参还回去，但这会儿别说还参了，他只想把轩辕枫揍成猪头。
“不用兄长，不就一根白参么，我还个‘更好的’给他。”
少年一扬嘴角，小狐狸一样道。
这日下课后，昭昭并未直接会雪霄宫，而是再度来到北面禁地，百仙山。
暮色四合，白日被仙气压制着的妖气如泄闸洪水，汹涌翻腾着，仿佛能吞噬人的深渊。少年身轻如燕，嘴角一扬，熟练的飞入深渊深处，点足跃到一处，拔出灵剑，对准后方袭来的一只妖兽，开始了每日例行练习。
“什么？那小东西进了百仙山，整整一个时辰还没出来？！”
听到手下修士禀报，轩辕枫眼睛一眯，陷入沉思。
这小东西独自一人进百仙山作甚，何况还是这个时辰，可是百兽出没、妖气最浓烈的时候，以那小东西一瓶子不响半瓶子晃荡的修为，能应付得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轩辕枫笃定，昭昭敢这时候偷偷进禁地，肯定是有了不得的大利可图，比那根三百年人参精还有吸引力的大利。
“下月便是新弟子考核，这小东西资质平平，肯定发愁如何通过考核，说不准，他就是在禁地里找到了什么能增长修为的天材地宝。”
轩辕枫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越想越心痒。
世上既有如此好物，岂能让这小东西得了。
轩辕枫一拍大腿：“走，去禁地！”
修士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劝：“大公子，那山里的妖兽都是趁着天黑出来觅食，现在谷中妖气正盛，现在过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危险？”
轩辕枫冷笑一声：“那小东西都敢进去，证明这禁地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恐怖。说不准是南山君为了保护山中那些珍宝才故意设下这个规定。”
“你们若胆小怕事，本公子便自己去了。”
修士们顿时面如土色，身为轩辕族的家养修士，他们岂敢让这位大公子以身犯险，只能从命。

第17章 玉琢4
昭昭入百仙山早已如进自家后院一般熟练，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这次“不巧”被轩辕枫发现，自然是故意显露踪迹。
今日妖兽等级有些高，昭昭费了好大力气才宰掉。
拔出静心，熟练的从已经妖兽腹中取出元丹，收进灵囊里，昭昭便轻车熟路的来到一处灵溪旁，洗剑，顺便洗掉衣袍上和妖兽缠斗时被喷溅上的血迹。
他坚持这项练习，已将近一年。
倒不是吃饱了撑的要找死，而是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在根基不牢的情况下，快速增长修为的方法了。
许是因为妖族血脉原因，他内府仙元修炼至五阶之后，便止步不前，无论他昼夜不眠的下多少苦功夫，那仙元都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一动不动。
而一同入学的弟子，包括素来身体羸弱的司南在内，在一年前仙元便已达到八阶水平，更别提叶衡、陆星河那种天赋高的。只要平稳修炼，不出意外，今年大家都能成功达成九阶目标，开始选择自己的“道”，正式进入天道试炼，开启漫长而令人热血澎湃的成神之路。
到时候若只有他一个落单，停留在五阶，想想都知道有多丢脸。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含九阶仙元出生、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墨羽做对比。
当年拜师成功，他是使了手段的。
想在雪霄宫立稳脚跟，光靠脸肯定不行，墨羽能做到的，就算他不能和墨羽做的一样好，也至少要学个八九不离十才行。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只有变得强大起来，他才能……去找师父。
师父。
昭昭下意识隔着衣服摸了摸那薄薄一片，一直贴身戴着、藏在胸口的鳞片。
后来一次下山历练时，他击杀了一只闯入镇子里伤害百姓的妖兽，准备剖丹时，元府内那颗万年不动、他都以为已经变成化石的仙元忽然动了动。
刚开始昭昭还以为是错觉。
结果晚上睡觉，内府内再度传来异动。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枯死了很多年的老树，忽然被注入了一点蓬勃春意，干瘪多年的树皮上，慢慢冒出新芽。只要是拥有正常仙元的仙族弟子，都知道这是仙元生长变强的征兆。
昭昭兴奋又激动。
回到一十四州，就想到了用这个法子辅助修炼。
毕竟，论起妖兽数量之多，品类之丰富，三界内罕少有山头能与百仙山一战。
事情也果如昭昭预想的那般，每当击杀掉一只妖兽，获得那妖兽的元丹，他内府的仙元便会息动，生长。短短一年，他的仙元连升三阶，已经追上大部分弟子，达到八阶水平。只要赶在下月新弟子考核前练到九阶，他也能正式开始天道修炼了。
所以这段时间，昭昭比往常更频繁的出入百仙山，加倍练习升级。也才有机会守株待兔，半路截胡了轩辕枫那根白参。
清洗完毕，昭昭便抱起剑，点足跃至崖顶，开始每日吐纳练习，将妖丹力量尽可能多的吸收到仙元内，炼化成仙气。
昭昭想，等他练完，轩辕枫那头蠢猪也差不多该成真猪头了。
“大公子！”
“大公子，你在哪里呀！”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传来人语声，像是在找人。
昭昭恰好快练完了，便将在经脉间流转的仙气悉数纳入内府，起身，循声纵去。
少年灵活如雨燕，眨眼功夫，便出现在一群紫衣修士面前。众修士举着可以驱赶妖兽的火把，正小心翼翼在谷中搜寻。
“你们在找轩辕枫？”
昭昭问。
这些人正是轩辕族的家养修士，全跟着大公子轩辕枫一道进学来的。跟着轩辕枫进山的是另一波。
众修士自然认得昭昭，当即警惕问：“你知道我们大公子的踪迹？”
昭昭皱眉。
那头蠢猪还没出来。
他明明只是将他引到一处只有低阶妖兽出没的山谷内，以那些妖兽的妖力，最多把他揍成猪头，根本不可能伤他性命，也不可能绊住他。
昭昭摊手：“我如何知道，最多帮你们找找。”
众修士虽忌惮昭昭，毕竟这小东西平时和大公子没少结过梁子，可大公子毕竟是为了追踪这小东西才入百仙山的，如今这小东西又完好无缺的出现在这里，兴许，正能帮他们找到大公子呢。
一人道：“那就劳烦小公子了。”
昭昭很快到达给轩辕枫挖坑的地方，就见山谷内飞沙走石，一片狼藉，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打斗。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修士。
昭昭找了一圈，没找到轩辕枫踪迹，倒是在一颗断裂的灵木下发现了被压成两截的妖兽尸体，正奇怪，就听旁侧山洞里传来声惊悚的、颤抖的：“谁？？”
“……”
昭昭走过去扒拉开洞口草丛，果然看到衣衫破烂，狼狈缩在洞中的轩辕枫。
昭昭险些没认出来。
因平日耀武扬威的轩辕大公子——真的被妖兽用暴力揍成了猪头，一张脸足足肿了一大圈，其上青青紫紫，色彩斑斓，好不壮观。
轩辕枫一见昭昭，情绪便激动，结果牵动脸上青肿，登时疼得捂着嘴嗷嗷叫。
昭昭奇怪：“你躲着这里作甚？”
轩辕枫要说什么，表情却忽然静止，目露惊恐的看向昭昭身后。
昭昭也察觉到，周围草木簌簌摇动了起来。
回头，就看到了站在三尺外的，足有十八尺高的庞然大物。
这是……
昭昭皱眉。
轩辕蠢猪怎么把这玩意儿招惹过来的。
若他没看错，这应当是一头至少有上千年修为的上古妖兽后代。
说时迟那时快，妖兽嗬嗬喘了两声，四蹄若电，朝洞口疾冲而来。洞口周围石壁登时被震裂，哗啦啦往下掉碎石，眼瞧着有坍塌之危。
轩辕枫紧抱住脑袋，见昭昭一动不动，入了定一般，垂目盯着手中剑。
心道，这小东西莫不是被吓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一道雪亮剑光倏地破空而出，精准刺入妖兽左眼内。妖兽吃痛大怒，张开血盆大口叼起灵剑，疯狂甩动起来。
昭昭也不惊慌，虽然整个人已经被甩的七荤八素，依旧在重重杀机间找准机会，一举跃上了妖兽的背，将手中一物，用力刺入妖兽天灵盖内。
这串动作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轩辕枫都看呆了。
然而这等小伎俩对付普通妖兽还行，对付这等早练就了一身钢筋铜骨的上古妖兽，跟挠痒痒差不了多少。
果然，妖兽怒吼一声，直接将昭昭连人带剑一道甩到了数丈外的石壁上。昭昭只觉浑身骨头都被撞碎，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一股浓重血腥气由肺腑涌向喉间。
妖兽显然盯准了昭昭，双瞳散发出可怕的绿光，仿佛千万点鬼火齐聚其中一般，一步步，朝昭昭走过去。
每走一步，便踏裂一块土地。
昭昭咬牙撑着站起，结果还未站稳，眼前突得一黑，哇得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淤血，半跪在地。
妖兽已近在眼前。
感受着那巨大阴影一点点笼罩在身上，昭昭反而出乎意料的冷静下来。因他感觉到，内府的那颗仙元，又息动了，且比以往任何时候，动的频度都要大。
昭昭集中心神，闭息，将仙元内所有力量，包括这一年来吸收到的妖丹力量，全部灌注到剑上，蛰伏着，等待着。
妖兽感知不到活人气息，以为跟前的小东西已经死透，登时松懈下来，溜达两步，伸出利爪，准备将剖开少年腹部，将仙元取出。
几乎同时，一道白虹般的剑光，以无可睥睨之速，一剑洞穿妖兽庞大身躯，将妖兽捅了个对半。
九阶，剑成。
妖兽一对大绿眼甚至没来得及合上，便轰然倒地。紧接着砰得一声巨响，妖兽体内元丹爆裂，瞬间将那庞然大物炸为齑粉。
可怜一上古妖兽，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轩辕枫惊魂甫定，已经完全看傻了眼，看向昭昭的眼神，第一次带了惊悚。
妈的，他怎么从不知道，这小东西还有这等本事！
等终于出了百仙山，轩辕枫双腿已经软成了烂泥。“大公子！大公子！”久候在此的轩辕族修士立刻一拥而上。
继而惊愕：“大公子的脸怎么了？”“哪个混蛋如此大胆，竟把大公子的脸伤成这样！”
轩辕枫奄奄一息：“……”
妈的一群蠢货，嗓门那么大作甚，是嫌人看不到他这副丑样吗！
早有眼尖的修士抬来肩舆，将轩辕枫扶了上去，轩辕枫一回头，见昭昭依旧抱剑瘫坐在树下，没有离开的意思，见鬼似的道：“你、还不走？”
昭昭闭着眼睛，摆手，让这蠢猪快滚。
轩辕枫显然解读到了这无声的鄙视，当即重重一哼：“回去！磨蹭什么！没吃饭吗！”
这不识好歹的小东西，他就知道，不能给他好脸。
觉得很无辜的众修士：“……”
等众人离开，四周终于清静下来，昭昭方放松身体，松开剑，慢慢蜷缩起来。
仙元升级太猛，他内府一时消化不了，有的受了。
不过下月弟子考核，倒是不用担忧了。
那头蠢猪，倒是无意间帮了他大忙。
傍晚时，长渊方从进殿出来，回了主殿，看到昭昭送过来的课业，方想起什么，问：“那小东西还没回来？”
仙官答没有，并解释，这是小公子早上送过来的课业。
长渊也没当回事，一直到接近亥时，快要宵禁，仙官来禀，昭昭还未回思过殿，长渊方蹙起眉。将灵枢召来，灵枢也道不知。
长渊是最懒的管这些闲事的，然既养了这小东西，他总不能不负责。
负袖行到殿外，刚准备召梵音过来，吩咐一番，就瞧见不远处的石狮子后，一个小小身影正鬼鬼祟祟绕过正殿，往后头走。
“站住。”
长渊沉声道。
好一会儿，少年方磨磨蹭蹭，从石狮子后挪了出来，心虚的喊了声“师尊。”
长渊首先便看到了少年身上那一身挂满彩头的仙袍，继而是少年玉白小脸上沾染的泥沙污痕。
“进来。”
他忍着，转身回了殿里。
昭昭瞄了眼仍站在殿外的梵音，梵音回给他一个保重的眼神。
昭昭：“……”
昭昭这回不敢磨蹭了，老老实实把剑藏到身后，进殿，还没站稳，就被那颗他亲手抢来给便宜师父当礼物的沐浴珠，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
“换上。”一件袍子兜头扔来。
“下回再让本君看到你毁坏衣物，也不用做新的仙袍了，直接穿麻袋算了。”
昭昭：“……”

第18章 玉琢5
自打这一年昭昭进百仙山拿妖兽当试炼工具以来，的确很费衣服。
没办法，那些妖兽大都生有锋利的利爪和尖利的獠牙，日日和这些东西缠斗，即使有再敏捷的身手再丰富的作战技巧，也难免被划伤。
只划破衣袍还是轻的。
刚开始几月，昭昭因为经验欠缺，被划一身口子都是常有的事。
只不过长渊除了例行检查课业，大多数时间懒得管他，很难察觉这事儿而已。谁成想今日竟被抓了个现行。
昭昭拿起衣袍，到屏风后迅速换好。
那是一件面料柔软的玄色仙袍，一模就知材质金贵，虽然也是少年人的尺寸，但和他平日穿衣的尺寸相比，要略大一些。
长渊殿里自然不会随意存放普通仙童的衣袍。
那这件衣袍的主人只可能是……墨羽了。
也是，怕也只有墨羽天族太子的身份，才可能用如此昂贵的面料裁制仙袍了。
被沐浴珠这么一冲洗，后背的诫鞭伤痕又开始叫嚣起来。昭昭咬牙，看着这与自己平日穿衣风格十分不符的仙袍颜色，不着边际想，他这便宜师兄，还真是和便宜师父的品味一模一样。难过这么多年过去，便宜师父依旧四海八荒的寻药，不肯放弃任何一丝放弃墨羽的希望。
昭昭有些羡慕墨羽。
有这样一位疼爱他、将他放在心尖上的师父。
当然，昭昭也不是那么羡慕墨羽。
因为他也有过疼爱自己的师父。只不过，师父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悲欢离合是人世常态，暂时离开他了而已。
虽然现在的便宜师父不怎么喜欢他，大约也瞧不上他的出身，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慰藉，替身，一个寄托思念的工具养在身边，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也没想一直赖着别人的师父。
如果有一天墨羽真的醒了，他又变得足够强大，足以自保，他也会离开这里，去寻找自己师父的。
昭昭旋即又想，他穿上墨羽的衣袍，会不会更像墨羽。待会儿便宜师父会不会一个恍惚，就心软绕过他这遭。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墨羽究竟长什么样。
墨羽一直躺在禁殿里，而禁殿除了长渊、司药星君和偶尔来探望爱子的天君天后，是严禁其他人出入的，包括他。
“师尊。”
毕竟穿着别人的衣服，昭昭有些别扭的走到殿中。
长渊本屈膝坐在榻上翻看昭昭早上交的那叠课业，闻言抬头，就见少年穿着那件玄色仙袍，乖乖静静站在殿中，原本束成马尾的乌发被沐浴珠冲散，此刻披散着，湿哒哒贴在两颊和颈窝上。
眼尾那粒小痣沾了水汽，红得灼眼。
乍一看，的确很像。
然那双湿漉漉犹如小鹿的眼睛，终是透出不一样的“芯”。
正如手中这份课业，表面看着相似，内力风骨却完全不同的字迹。这小东西，素来是个鬼心眼多，懂得讨好人的，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讨他欢心。
他也深知，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能练成这等火候已经不容易。
所以刚收到第一份用这样笔迹写就的课业是，长渊还小小惊讶了一下。旋即冷笑，这小东西，为达目的向来可以不择手段，当初为了拜他为师，用那张小脸算计他，甚至可以不顾性命引魔物入体，如今仅是练个字，对他而言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师尊。”
少年又软软糯糯的唤了声，带着撒娇的意味。
长渊回过神，挑眉道：“功课本君检查过了，大体还行，不过，本君好久没试过你如今的修为了，不如趁今日，一道检查了吧。”
他长袖一拂，半空便出现一柄散发着纯白仙气的白玉镇尺。
那是一十四州专用来测试弟子仙元的玉尺。昭昭眸色微变，他想好了一百种撒娇讨饶的方法，却万没料到，长渊既没有问他为何晚归，也没有追究他为何损毁了仙袍，竟一开口就要测试他修为。
他今日因为杀了只大妖兽，仙元一跃蹦至九阶，若让长渊知道，必会心生怀疑。虽然用妖兽试炼是仙族常有的事，可入禁地却是明令禁止的。
要是让长渊知道他在禁地里炼了一年之久，便宜师父会不会直接打断他腿。
而且长渊素来不喜他靠耍手段或用捷径来修炼，每回发现他偷练符术之类的“旁门左道”，都要罚他鞭子。
玉尺携着温柔的光芒，慢慢罩至少年头顶。
不行。
不能测啊。
昭昭攥紧拳，急得不行，眼瞧那玉尺就要落下，没入他体内，去探他仙元，实在没办法了，索性两眼一闭，软软往地上倒去。
玉尺果然停滞，悬在半空。
用玉尺法测仙元，必须要是弟子仙元充沛、体力充足、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否则可能伤及弟子内府。
长渊皱眉，考量片刻，收起玉尺，问：“怎么了？”
“我……”
少年双眸发红，长睫含着水汽，可怜兮兮道：“师尊，我生病了。”
“能不能，能不能改日再测？”
长渊：“……”
又生病。
昭昭偷偷观察长渊反应，就知道自己装病装太多，成功装出了“狼来了”效应，便宜师父都已经不相信他的鬼话了。
“是真的。”
“我发烧了，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恐怕承受不住玉尺。”
“还有，还有疹子。我起了好多疹子。”
少年卷起袖口，露出雪白一截小臂。上面星星点点，全是红色小疹。
证物在前，长渊神色果然变了些。
他一直都知道这小东西身娇体贵，尤其是那身莹白如玉的肌肤，罚个诫鞭都能罚出“重伤难起”“病入膏肓”的效果。
“怎么回事？”
昭昭自然不能说是受了潮气过敏了，那样既显得娇贵太过，又缺乏严重性，于是顶着湿漉漉眼眸，委屈道：“今日上课时，不小心被符咒误伤的。”
那必然不能是自己符咒。
而是其他人的符咒了。
长渊终是起身，去探少年额上温度，果然有些滚烫。
便猜测可能是诫鞭导致，正待去查验，腰便被某个小东西紧紧抱住。
“师尊。”
“我好难受。”
少年小兽一般，用脑袋蹭了蹭他。
长渊身体略僵了僵。他是最不喜与人近身接触的，这小东西，自打入门以来，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坏规矩。他警告了无数次，都不管用。
今日亦如此。
他道了声“松手”，小东西非但不松，还抱得更紧了。
“那我今日，能不能……在师父殿里睡啊。”
小东西还得寸进尺，怯怯的提要求。
“我保证，不弄乱师父的床榻，也不胡乱摆放东西，当然，也不会打呼噜说梦话的。”
“思过殿实在太冷了，我都发烧了，如果睡在那里，会烧得更严重的。”
“而且，我明天还可以给师父做早餐，我手艺可好了。”
长渊便静静的，听这小东西倒豆子似的，给自己卖惨，争取筹码。
长渊是不吃这一套的。
但小东西有一点说的对，思过殿建在寒潭上，的确不适合发烧之人居住。
“也行，就睡这儿吧。”
长渊道。
昭昭还在搜肠刮肚的继续找理由，闻言，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早知道这样就能磨得动便宜师父，以前发烧时他就用这个法子。
他到底浪费了多少机会！
梵音很快为昭昭安排好了住处，但不是长渊睡的那张床，而是里殿一张明显窄一些的小床。但床上一应摆设却奢华舒适，不必长渊那张床差。
昭昭忽有所感。
装作很随意的问：“唔，这里以前，住过人么？”
梵音笑道：“是啊，这是墨羽殿下的床，以前墨羽殿下经常睡在这里。”
果然。
昭昭道：“仙官放心，我不会弄乱殿下……师兄的东西的。”

第19章 玉琢6
昭昭化形晚。
幼时先是在蛋里呆了一百年，才成功破壳，之后又花了好多年，才跌跌撞撞，如幼童学习走路一般，勉强化出人形。比同龄的小麒麟足足晚了一轮。
那时候他还是麒麟宫正牌的小少主，所有人都哄着他，捧着他，无人敢说他天赋差，麒麟王夫妇更是引天泉水，给他造了好大一个灵池，让他在里面嬉戏玩耍，躺着吸收仙力。
小麒麟到了一定年龄后，是要维持人形，开始修炼的。
麒麟王夫妇溺爱他，即使他已到了该进学的年龄，每日只让先生和长老给他讲三个时辰的课，其他时间，依旧纵着他以本形在灵池里游来游去吐泡泡。
因为这个，昭昭后来即使化形了，依旧维持着灵池里的习惯，睡觉时最喜欢滚来滚去，一点都不老实。
然而今日睡得是墨羽的床，昭昭就不敢随便滚了。
这张床上，连床帐都是天女用日出前东方第一缕霞光织就，他若是不小心损毁了，可赔偿不起。
“小公子，该喝药了。”
灵枢端着药汤走了进来。
昭昭便坐起来，靠在床头，一边吹着滚烫的汤药，一面吩咐：“待会儿你回趟思过殿，去将我的寝衣取来，再给我找件新的仙袍。”
明日还要上早课，他可不能穿着墨羽的衣服去。
一来不符合规定，二来，少年人那种别扭的小心思终究如出洞的老鼠般，鬼鬼祟祟的在作祟。
灵枢表示理解，从怀中掏出另一药瓶：“这是治疗过敏的丹丸，小公子睡前记得服下两颗。”
昭昭摇头：“现在还不能喝。”
灵枢：“为何？”
少年理直气壮：“我骗师父说，这是被同门符咒所伤，师父正心软呢，如果要师父知道只是普通过敏，又该气我撒谎了，要是再罚我鞭子怎么办。总之，我得让这疹子多留几天。”
“这样，师父才能心疼我。”
“还有，你记得嘴严实一些，替我保守好秘密。”
灵枢用一种叹为观止的眼神看着自己小主子，良久，点了下头，将药丸重新收进怀里。
“行，那小公子痒得难受时，记得叫属下。”
被陌生气息包裹着，昭昭这觉睡得并不算太踏实。
心想，以后再有机会，他非得想办法睡到师父那张床上不可。
不能看着便宜师父那张脸入睡，这床蹭的有什么意义。
早课在亥时，次日一早，昭昭天不亮就起床，先到后山汤泉里采了莲花，汲了天泉水，然后回到后厨去做莲花糕。
这个时辰连宫中侍奉的仙娥都还没有起来。
昭昭蹲在灶膛下，熟练的生火，煮水，和面，从灵囊里取出做莲花糕需要的模具，摆到厨案上。
莲花糕对馅料和面团的制作要求都很高，尤其是面团，一定要严格掌握好水面配比，揉的力道，发酵程度，才能保证最终做出的糕点松软可口。
一般人要做莲花糕，至少要专门腾出来半天时间。昭昭以前在麒麟宫时，经常做给麒麟王夫妇和兄长司南吃，手法已经相当熟练，几乎闭着眼睛，光靠手指测量也能将面团揉好。所以才能当早餐来做。
等仙娥们陆续起床，见到后厨内，少年坐在一堆莲花中间，正小大人似的在揉面团，都觉既新奇又可爱，不由围着脸上沾了面粉、小花猫一样的少年围观了起来。
有仙娥打趣：“小公子可真勤快，这么早就起来给君上做莲花糕。”
“小公子身上的伤可好了？奴婢听说小公子昨夜都发烧昏迷了，怎么也不好好休息。”
昭昭装作很随意道：“早就好了。师尊请了天族的司命星君过来给我开药。发了场汗就好了。”
仙娥露出惊诧状：“听说司命星君脾气高傲，平日只给天君天后看病，也就君上有面子把人请来。君上可真疼爱小公子。”
昭昭心里十分受用。
少年手指如飞，不多时，一块块晶莹剔透如雪莲般的糕点便裹着馅料新鲜出炉，出现在了蒸笼里。
几个离得远的仙娥窃窃私语。
“小公子性格活泼，又会这么多技能，实在讨人喜欢，难怪君上当年会拒了那五族十二世家，收小公子为徒。”
“都说小公子生得像墨羽殿下，可墨羽殿下身份尊贵，哪里会和咱们这些仙娥混在一处，我倒是觉得小公子更可爱一些。”
“你觉得有什么用，我看君上的性情，喜静不喜动，素日高冷如九天孤月，倒更喜欢墨羽殿下那一款的。”
昭昭自然能听得到。
心想，论剑道修为，他虽比不上墨羽，要论做糕点，墨羽一定比不过他的。
至于便宜师父更喜欢谁，根本没那么重要。
只要他能乖巧些，勤快些，讨得便宜师父的欢心，在雪霄宫立稳脚跟，有一个容身之所，就够了。
何况便宜师父给的月钱也很大方，他能买很多漂亮衣服和心仪的灵宝仙器。
趁蒸糕点的功夫，昭昭开始煮茶。
莲花糕清甜软糯，昭昭搭配的是清凉解渴的竹叶茶。
宫中仙娥和仙官们见少年小小年纪，竟会如此多的手艺，都称赞不已，昭昭便大方的把余出来的糕点和茶水分给大家。
梵音见后厨如此热闹，也过来蹭了碗茶。
饮后不由啧啧称奇：“竹叶味苦，寻常人很少用来制茶，你这竹叶茶，倒是清香宜人，一点苦味都尝不到。”
昭昭骄傲道：“那是自然的，我有独家烹煮方法。不仅竹叶茶，我还会煮好多茶呢。”
这当然不是天生的。
事实上，昭昭小时候是头娇气到极致的小麒麟，别说竹叶茶了，就连普通的红茶和绿茶都分不清。
只不过后来为了讨好麒麟王夫妇，他才刻苦钻研茶艺、酒艺、厨艺，刚开始煮茶火候掌握不好，手指不知被烫伤多少次。
梵音看见水盆里养的小乌龟，笑道：“这也是你带过来的？”
“是从半路上捡的。”
“我准备先养着，改日给师父做莲藕乌龟汤。”
莲藕乌龟汤？
这是什么奇怪的汤。
昭昭道：“就是用莲藕和乌龟一起炖汤，很好喝的。”
以前在观音村的时候，师父就经常做给他喝，让他补身体。
梵音被这黑暗料理小小惊了一下。
心道，以君上平日饮水只饮天泉水，食材存放超过一个时辰不食，沾荤腥者不食，甜了不食，咸了不食，火候大了不食，火候小了也不食的刁钻饮食习惯，怕是万万不会喝什么乌龟汤的。
但梵音不好直接打击少年积极性，便道：“那、那属下就期待小公子大展身手了。”
长渊醒的不比昭昭晚，只不过他先例行去禁殿探望了一下爱徒墨羽的情况。
北海新君新献的两味药还在试验阶段，他需随时掌握情况，免得出了差错。从正殿出来，他又去后山汤泉里泡了一个时辰的温泉，才姗姗回到正殿。
一进殿门口，就听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我也是照着书本上胡乱做的，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厉害啦。”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个小东西。
长渊进殿，果见昭昭正跪坐在食案后，摆弄糕点和茶水，雪白的糕点，碧绿的茶水，放在一起，的确赏心悦目。
旁边梵音则在兴致十足的向昭昭探讨煮竹叶茶的方法。
见到长渊，忙行礼：“君上。”
“师父！”
少年眼睛一亮，已经从案后起身奔过来，紧紧抱住青年帝君的腰。
长渊：“……”
长渊刚沐浴完，未束发，衣袍也只松松笼着，身上冰凉如玉，这一下，怀中如多了个小火球一般。
还是个属八爪章鱼的小火球。
长渊揉了揉眉心：“松手。”
这回昭昭没再耍赖，乖乖松了手，仰头，眼睛亮晶晶道：“我给师父做了莲花糕，还煮了竹叶茶，师父快过来尝尝。”
这一副邀功讨赏的神情。
长渊其实早上并无进食习惯，然这些年被这小东西软磨硬泡的，已经无所谓习惯不习惯了。而且，长渊也不得不承认，这小东西虽然鬼心眼多，擅讨好人，很多小聪明不用在正经地方，厨艺和茶艺的确还算不错。
也不知是为了讨好他特意练的，还是为了讨好其他什么人练的。
师徒二人在食案两头坐下。
昭昭取了小碟子，先将一块热气腾腾的莲花糕双手递到长渊跟前，又取来茶碗，倒了碗竹叶茶，乖巧奉上。
茶香怡人。
长渊端起茶盏尝了口，顿觉一股清凉流入喉间。
“如何？可还合师父的口味？”
少年双手托腮，满怀期待的问。
长渊点头。
“还不错。”
顿了顿。
“若是能将这份心思用在修炼上，为师会老怀更慰。”
“……”
昭昭面不改色：“师尊，我、我其实也在努力修炼的。”
“就是跟做饭相比，天赋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长渊正夹起那块莲花糕，闻言想，你这一点点，倒是跟别人的标准不一样。
这日早课是剑术课，要练“剑意外放”，采用两两对练的形式进行。
和昭昭分到一组的是顾九瑶。
昭昭和这位大小姐一直不怎么对付，不仅因为这位大小姐脾气刁蛮，素来狗眼看人低，更因为顾九瑶除了西王母之女，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天族太子墨羽的未婚妻。

第20章 玉琢7
据说是两人都还在娘胎里时，由双方父母做主定下的婚事。
西王母乃天君之妹，从血缘关系上讲，顾九瑶要唤墨羽一声表哥。两家算是亲上加亲。
这回顾九瑶来一十四州拜师学艺，除了例行修炼，另一目的就是来探望未婚夫墨羽。虽然墨羽如今躺在雪霄宫的禁殿里，即使作为表妹兼未婚妻，顾九瑶也没法想看就看，大多时候都是跟在天君天后屁股后面蹭一蹭。
连个诉衷肠的机会都没有。
但也有传言称，这门亲事只是双方父母口头约定，并未形成正经诏书或文字，墨羽在昏迷前一直在九重天和一十四州之间两点一线的修炼、活动，根本没去过玉山，对顾九瑶这个便宜表妹也态度淡淡，并未表露过丝毫爱慕之意。
真论起亲近程度，墨羽倒是更喜欢待在师尊长渊身边。自打正式拜师入雪霄宫后，连天庭都不怎么回去了。
这门婚事准确来说，是玉山那边剃头担子一头热。
但无论传言如何，顾九瑶这位大小姐是绝对的，以天族太子未婚妻身份自居的。
譬如当年长渊收了昭昭为徒的消息传出后，除了一门心思要拜战神为师但不幸落选的轩辕枫，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云里雾里的南山君，第三反应激烈的就是顾九瑶。
顾九瑶觉得，昭昭入雪霄宫，会分走长渊对墨羽的宠爱。
尤其是从一些暗地流传的小道消息里听说长渊之所以会收昭昭为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特殊原因，而是因为昭昭生得很像墨羽，是把昭昭当做墨羽的替身养在身边，好填补对墨羽的思念，顾九瑶的愤怒简直达到顶点。
赝品就是赝品，哪里能和真品相比。
那小巴蛇乃血脉卑贱、恶名在外的蜀中妖族，她表哥墨羽却是身份尊贵，人人称颂的天族太子。
他凭什么当她表哥的替身。
况且，那小巴蛇一向城府深，心眼多，最会讨人欢心。她表哥却光风霁月，品德高尚，君子坦荡荡，真要争宠，哪里能争得过那条小巴蛇。
表哥生死未卜。
那小巴蛇便仗着自己那张脸，趁虚而入，争宠夺爱，简直无耻之极。
故而平日课堂上，除了与昭昭有“夺师之恨”的轩辕大公子，最讨厌昭昭、和昭昭不对付的就是顾九瑶。
只要一逮着机会，顾九瑶就要借着练习之名狠狠教训昭昭，好替表兄墨羽出气。
去年新弟子试炼，顾九瑶甚至借用家族关系，让仙官调换抽签顺序，故意与昭昭抽到一组。
那时候昭昭仅有五阶仙元，而她已修炼至八阶。对决过程中，她明明有碾压性优势，却依旧如玩弄猎物一般，故意在昭昭身上划了许多道口子，才当众将昭昭打下试炼台，大大出了口恶气。
今日亦如此。
剑意对决，双方要站在圈定的范围内，靠意念操纵各自本命灵剑，隔空一决高下。
两人甫一站定，顾九瑶便红袖一翻，祭出自己佩剑，冷笑道：“小畜生，你最好先弄个什么防身符之类，省得待会儿输得太惨，被捅成马蜂窝。”
昭昭也不紧不慢抛出静心。
眼尾轻扬，抱臂道：“大小姐，剑意对决最讲究静心凝神，否则有走火入魔之危。听说天族与魔族可是禁绝通婚的。”
语罢，便闭上双目，当真一副进入“凝神”状态的模样。
顾九瑶气得脸色发青，轻哼声，却并不闭眼，而是直接催动内府仙元，将剑意注入到佩剑之上。
顾九瑶的本命灵剑叫做红玉，乃碧华君取昆仑之心的一块千年血玉为爱徒锻造的，是上乘天材地宝，同样修为下，可碾压对手剑意。
红玉光芒大盛，轻易将静心压下。
双方佩剑已升至七尺高，静心发出一声类似于呻吟的低鸣，眼瞧着就要支撑不住，坠落在地。
顾九瑶嘴角扬起抹冷笑，非但没收手，等着昭昭主动撤剑，反而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结出一印，注入剑内。
静心一瞬如被万箭穿心，在空中狠狠一弹，哀鸣起来。
灵剑剑意与主人内府相连，昭昭皱眉，不动声色压制住内府剧痛。若换作平日，他只有咬牙承受的份儿，然而昨日百仙山一战，他仙元已提前升至九阶，早今非昔比，自然不会再忍受顾九瑶这种恶意的挑衅。
昭昭知道自己有多小心眼，多睚眦必报。
既逮着机会报仇，便要好好报上一报才好。
计较片刻，用力一咬唇，装作虚不能受之状，露出痛苦色。顾九瑶见状，果然内府大开，加大力道。
昭昭暗暗等待着，待那内府之门开到最大时，倏地化出一道锐烈剑意，反击回去。
静心也吃了大力丸一般，一个鲤鱼打挺，携着汹汹剑意，一剑将红玉打趴在了地上。顾九瑶猝不及防，哇得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那是内府受损的征兆。
顾九瑶杏目圆瞪，如看怪物，惊恐望着昭昭：“你——你怎么可能？！”
昭昭屈指，随意擦掉嘴角流出的一缕血色，慢悠悠将静心召回，抱在怀中，道：“承让。”
这事儿在学堂引起不小的震动。
众人得知短短一年，昭昭仙元已从五阶修炼至九阶，纷纷过来讨教修炼之法。
若不是顾九瑶咄咄逼人，昭昭是不会这时候就暴露此事的，但今年弟子考核在即，迟早要暴露的，昭昭便用之前早就编好的、用来糊弄长渊的说辞道，是这回历练途中得了样增长修为的宝贝，所以才一日千里。
众人果然不再怀疑。
因大家都知道，昭昭因为血脉原因，在修炼上的资质一直很差。如今突然一日千里，最大的可能，就是借助了外物力量。
于是有几个修炼至瓶颈期的，又开始询问那宝物的具体模样特征，出现地点。
昭昭随口胡诌：“我也不知它名字，只觉得稀奇带了回来，还是师尊说，那是天地间遗落的天材地宝，练成丹丸让我服下了。”
原来竟是战神亲自炼化的。众人不由露出羡慕目光。
因对天材地宝而言，一个好的炼化师，就如同伯乐于千里马一样。修为高、功夫深的炼化师，可以将灵宝药性保留到最大，反之，则可能暴殄天物，白白浪费好物。因而弟子们在山下得了宝贝时，凡遇到需要炼化的，一般不会自己动手，而是交给修为更高的长辈。
能让战神亲自炼化的天材地宝，自非凡品。
何况战神修为已步入上神域，便是面对一块朽木，也能雕出朵花来。
昭昭敢“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把长渊编进来，一是为了增强此事可信度，毕竟能让人一跃升至九阶的“宝贝”，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未来一段日子，他都别想安宁了。二是因为……除了给他便宜师兄寻药，长渊轻易根本不会出雪霄宫，也根本不会和这些小辈弟子发生任何干系。
自然也不会听到这些风言风语。
就算每年新弟子考核，那人也只是礼貌性出席一下，之后就留梵音观战，向他汇报具体情况。
今年多半也是这样。
所以昭昭一点都不担心露馅。
大部分人都相信了昭昭的说辞，只有两人，一点都不信，坚信昭昭是在说鬼话，一个是司南，一个是轩辕枫。
司南是因为太了解幼弟。
以幼弟性子，若真得了那样厉害的天材地宝，怎么可能不让他知道？
而且，他在麒麟宫一本秘籍上看到过，若是强行靠外物提升修为，很长一段时间，内府都会处于震荡不稳的状态。即使昭昭修为已经达到九阶，今日也不可能如此轻易胜了顾九瑶。
二是轩辕枫。
轩辕枫觉得，昭昭根本就是在放屁。
他步入瓶颈期已经将近一年，这一年来，一直在寻找能够帮他增长修为、提升仙元等级的宝贝，所以才盯上了百仙山里那根白参。
若世上真有能让人连蹦四级的好物，以他们轩辕家的势力，不可能探查不出来，哪轮得到这小东西。
轩辕枫怀疑此事，还因昨日在百仙山时，亲眼看到昭昭一剑捅了那上古妖兽的震撼一幕。明明刚开始那小东西还没那个本事，突然犹如神助，必有猫腻。
轩辕大公子敏锐的猜测，可能和那妖兽有关。
再联想到昭昭在山谷内如入无人之境的熟练模样，越发笃定这个念头。
于是在放学路上，轩辕枫直接拦住了昭昭。
昭昭一点都不想和这头蠢猪说话，轻哼声，便准备绕着走。就听轩辕枫在后头冷笑：“司昭，你那些鬼话可以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炼至九阶的。”
昭昭不理他，继续走。
轩辕枫这回成竹在胸，哼哼：“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待会儿我就去雪霄宫告诉战神，你私入禁地，用禁地里的妖兽试炼！”
昭昭皱眉。
果然脚步一顿。
回头，弹了下剑鞘，懒洋洋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轩辕枫：“帮我用同样的方法，突破瓶颈，让我的仙元也升至九阶！”
昭昭：“……”
昭昭装傻：“什么突破瓶颈，我可不知道，我为何要帮你？”
轩辕枫信心十足，像只大尾巴狼似的笑道：“不帮也没关系，某些人可就别管我去向战神告状了。”
一刻后，昭昭拎着轩辕枫，出现在百仙山最上方。
轩辕枫望着下方汹涌翻滚的妖气，吓得簌簌发抖，脸都白了。
“咱们就这样下去？一点防护都没有？”
“你他妈到底靠不靠谱？”
“啊啊啊啊你轻点！”
昭昭懒得搭理这蠢猪，直接将人丢到一根大树杈上，挥剑迎上袭来一头妖兽。
这只是一头低阶妖兽，昭昭很快就解决完。
剖出元丹，丢给轩辕枫，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罐，撒了些东西在妖兽尸体上，便点足跃至另一棵树上蛰伏着。
轩辕枫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哆哆嗦嗦问：“你在作甚？”
“钓大鱼。”
“以你的资质，要突破瓶颈，非得来只上古大妖不可。”
轩辕枫：“……”
这小东西，他一个修为出了名差的小妖，有什么资格嫌弃他！
“咚咚。”
正这时，地面忽然起了一阵擂鼓般的动静。

第21章 玉琢8
那声音初如擂鼓，后如闷雷，紧接着，却像是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从地心深处辐射出某种可怕力量，带得整个山谷都震荡了起来。
昭昭皱眉。
不对啊，上回的大妖兽也没见过这么大阵势。
难道用错药水了。
正困惑，忽听不远处树上，轩辕枫发出一声颤颤的，听起来要肝胆俱碎的：“你……你召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昭昭透过树叶缝隙一望，只见烟尘飞扬，一通体火红的庞大大物，足有三四人高，背上生着层坚硬的赤色鳞甲，鳞甲上还刁钻的长着倒刺，四蹄足有一人合抱的树桩那么粗，嗬嗬喘息着，从山谷深处走了出来。
生得狮首牛身，凶猛至极，头上长着两只类龙一样的长角，屁股后边却又不伦不类的甩着条和赤麒麟一样的火红尾巴。
这下，两个少年都看呆了。
轩辕大公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恐怖的玩意儿，脚一软，险些没从树上栽下来。
昭昭搜肠刮肚想了一圈，迟疑道：“难道是传说中的赤炎金猊兽？”
“什、什么兽？”
“赤炎金猊兽，传说中的上古十大凶兽之一，比昨日见的那头杂交的后代厉害多了。”
不过，不是传说中赤炎金猊兽是龙生九子中的那一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冬眠，只接受东海龙族召唤么，为何现在突然跑了出来。
昭昭在百仙山炼了整一年，都没碰上过这等重量级大凶兽，今日算是托了这位轩辕大公子的福气，开了眼界。不由想，他和这头蠢猪果真八字不合。
轩辕枫根本没心情去计较这凶兽到底有多厉害，颤不成声问：“那那那现在怎么办？”
昭昭：“我打不过，咱们得设法逃走。”
轩辕枫心道那还用你说，关键是怎么逃。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谷中妖气渐渐弥漫起来，黑云一样罩在山谷之上，马上就要到百妖出没的时候，出路又被那赤炎什么兽堵住，哪里有路可逃。
昭昭趴在树上计较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粒丹丸抛过去。“赤炎金猊兽最擅长远程攻击，一旦发现异类气息，会立刻喷出雷火，你把这闭息丹服下，找机会逃，我去引开他。”
“喂你……”
少年纵身一跃，已灵敏如野豹一般，攀到了数丈外的一处崖壁上。
几乎同时，一团硕大火球夹着幽蓝雷电，呼啸着，雹子般砸到崖壁边缘。昭昭就地一翻，滚进底下的岩洞里，周遭灵木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一挨着火球，烈火烹油似的熊熊燃烧起来，一整面崖壁，也被雷电拦腰击为两段，出现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无数断石轰然落下，将岩洞封得严严实实。
赤炎金猊兽一击未中，噼里啪啦又连吐几团火球，往崖壁上猛砸。昭昭藏在幽黑洞中，只能靠人力闭息，躲避攻击。
咚、咚。
在猛烈输出一波之后，赤炎金猊兽本尊终于来到岩壁前，双目如炬，喷着滚烫鼻息，开始搜寻突然消失的攻击目标。
**
长渊从禁殿出来，未来得及换衣裳，便被南山君派人请到了道心殿。
“请你过来，是为了下月新弟子考核的事。”
这是一十四州传统，新弟子入学后，每隔半年，进行一次学业考核，检验新弟子各阶段学习成果，考核成绩要记入档案，一份留存，一份寄回各仙族世家，让长辈们随时掌握族中子弟的进学情况。
长渊听完，很不理解的问：“这与本君有何干系？”
南山君再次被此人铁石心肠惊到。“怎就与你没有干系，你也是三君之一，理应作为考官，坐在考核席上。何况，那新弟子里也有你的徒儿。”
“你既收了那小家伙为徒，就得对人家负责，回回都让梵音盯着算怎么回事。就算、就算那小家伙天赋差点，那也是你金口玉言亲自收的徒儿，可没人逼你。俗话说的好，儿不嫌母丑，你这做师尊的，哪里有嫌弃自己徒儿的道理。”
长渊没理会这位州主驴唇不对马嘴的比喻，只一挑眉梢。
“怕不止如此吧。”
南山君：“……”
南山君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这老狐狸。”
“告诉你也无妨，今年龙族那边很可能会派太子怀璧过来参加此次新弟子考核，只有你出面，才能压得住场子，彰显出我们一十四州的诚意啊。”
龙族？
当今仙族，按地域划分，实力最强悍的便是“五族十二世家”，五族指龙族、轩辕、蓬莱、昆仑、玉山五大族，十二世家则包含麒麟宫、北海水君府、青丘涂山氏等十二族。论地位，五族又远超十二世家。这五族皆是上古遗留下来的五大仙族，底蕴深厚，英才济济。五族里再拼实力，又属东海龙族一骑绝尘，遥遥领先。就是如今天族，也是从龙族分出的一支。只因龙族这些年避居东海，很少掺和仙族杂事，倒让行事张扬跋扈的轩辕族显得十分有存在感，占了个“五族之首”的名头。
今年五族十二世家，唯独龙族没派新弟子过来，一是因为没有适龄弟子。二是因为龙族术法自成体系，即使弟子不到外求学，也能在本族修炼。
长渊觉得扯淡：“一十四州新弟子考核，龙族过来凑什么热闹？”
“当年仙魔大战中，龙王夫妇不是丢了个小儿子么，这回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那龙族小殿下，很可能就在今年新入学弟子中，龙王特意派人过来寻人的。”
“说起这小殿下，与你还算有几分缘分呢。”
“当时龙族应邀出战，龙君担心潜伏在东海的魔族从后方攻击，伤了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便将还窝在蛋里的小殿下带着一道上了战场。那小殿下是个调皮的性子，在蛋里也不老实，整日滚来滚去，有回便滚到了魔族地盘，险些被魔族吃掉，还是被你救了出来。之后那颗龙蛋便整日粘着你，睡觉都要钻你被窝里，当时天君还打趣，要把那小殿下说给你做童养媳。”
长渊：“……”
某些模糊的久远记忆浮上心头。
长渊隐约记得，似乎是有那么一颗调皮的蛋，整日狗皮膏药一般黏在自己身边。
只是后来随着战事吃紧，魔君问天不知从何处修炼了灭绝已久的炼魂术，将死去的天兵全部炼化为魔兵，魔族实力大增，疯狂反扑进攻，他几乎脚不着地的彻日待在军中，无暇再顾及其他事。那调皮的小东西好像……又偷偷从爹娘怀里跑出来，把自己滚丢了。
长渊还是觉得奇怪：“龙族弟子仙元与旁族不同，若真混在新弟子中，怎会无人发现。再说，年龄也对不上。”
何况龙族子弟大都天赋异禀，这届新弟子里拔尖的那几个，都是正经大族世家出身，搞混血脉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南山君道：“我也问过，龙族那边给的消息是，当年他们小殿下很可能被魔气所伤，被封住了原有的仙元。年龄恐怕也就几百来岁的模样。所以这回龙族太子怀璧特意带了可以感应龙族仙元的定海针，过来寻人。自打这小殿下失踪，龙王妃整日郁郁寡欢，龙君也四海八荒的派人找，如今听到点风声就赶过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特意挑弟子考核的时间，也是因为平日里弟子们下山历练，怕凑不齐人，给遗漏了。”
南山君：“总之，下月新弟子考核，你必须得出来给我撑场面。为着这事，我忙得头都要秃了，你倒好，日日躲在雪霄宫里享清福，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两人正说着闲话，道心殿大弟子照月忽来求见。
“师尊，君上。”
照月恭敬行礼。
南山君见爱徒背负灵剑，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问：“出了何事？”
照月道：“刚刚百仙山那边的守卫弟子来报，有弟子私闯禁地，惊动了谷中大妖。”
弟子私闯禁地是常有的事，惊动大妖却不常用。
南山君果然神色一凝：“什么大妖？”
“似是赤炎金猊兽。”
“什么？！”
这下，连长渊也轻轻皱眉。
赤炎金猊兽不是已经几百年没出过老窝了，一直是当做吉祥物被封印在百仙山内，震慑其他妖兽。怎么现在出来了？就算有弟子擅闯禁地，也不可能惊动这老家伙。
南山君沉吟：“赤炎金猊兽向来只听龙族召唤，莫非是感知到了龙族太子怀璧即将抵达一十四州，才突然现身。”
“禁地那边情况如何？”
照月道：“师尊放心，看守弟子已启动法阵，将妖兽驱回，现下正拘了那两个误闯禁地的弟子在审，故请徒儿过去一道看着。”
南山君微微松口气。
因为山里关着这只大妖，当时他特意联合州中上神中神布了一道拘索的法阵，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你如今在戒律殿做事，便过去看看吧，记得查问清楚缘由，别冤枉了人。”
“是。”
百仙山，暗夜沉沉，崖上仙气环绕，崖下却是妖气翻滚，一天堂一地狱，宛若被某种神秘力量强行分割出的两个世界。
数名身穿云白仙袍的弟子肃然而立，围着中间两个少年，正是刚出狼窝，便被逮到此处的昭昭和轩辕枫。
“你们是哪宫弟子？为何要私闯禁地？”
“照月师兄，别与他们废话，此事恶劣，必须上报戒律殿惩处，先缴了他们的玉牌再说。”
也是，玉牌上自会有身份信息。
照月一摆手，另两名弟子立刻上前，要收两个少年玉牌。轩辕枫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岂肯由人摆布，当即嚷嚷：“收什么玉牌，知道本公子是谁么？”
“不论阁下是谁，既入一十四州，便要遵守一十四州规定。”
照月不卑不亢道。
“你们……行，你们收玉牌，不就是为了查本公子师门么，本公子把师父给你们喊过来还不行？”
照月沉吟片刻：“那也可以。”
虽然依规矩此事该戒律殿处罚，可现下天色已晚，戒律殿也开不了，闹出太大动静不合适，由师门领回去代为管教，不失为一种折中方法。
轩辕枫呲着牙，从怀中取出块巴掌大小、形如鹅卵的透明石头，哼哼唧唧：“师父，过来一趟，有事需要你处理下！”
那是一十四州特有的传音石，可用于同门间传音，材质珍贵，注有神力，每年新弟子入门后，由各自师尊赐予。
逍遥子几乎是以雷霆之速风尘仆仆赶了过来。
“哎呦，乖徒，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谁打的？告诉师父，师父帮你出气去！”
照月轻咳一声：“逍遥师伯。”
“嗳嗳。”
逍遥子笑眯眯转过身：“是照月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照月正色：“回师伯，弟子奉命在此看守禁地，就在刚刚，发现了两名擅闯禁地的弟子。”
“什么？！”
“谁家狗崽子如此胆大包天！”
照月：“……”
照月：“其中一位，便是师伯弟子。”
“……”
逍遥子回头看了眼哼哼唧唧，看起来吓得快要尿裤子的那位祖宗：“不能够吧？”
“弟子岂敢欺瞒师伯。一十四州有明确规定，州内弟子不得擅入禁地，否则交与戒律殿，受州规严惩。”
“嗳嗳，师侄啊，都这个时辰了，那三位上神都睡觉去了，还惊动什么戒律殿，这样，我这就把人带回去，狠狠处罚，严厉管教。”
逍遥子虽然不修边幅惯了，但毕竟是实力仅次于三位上神的中神之一，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照月道：“那就有劳师伯了。”
“不劳，不劳。”
照月视线放落到仍抱剑坐在靠坐在石头上的另一少年，问：“你是哪宫的弟子？你师长何在？”

第22章 玉琢9
昭昭自然不敢提雪霄宫,更不敢报出长渊名号，他又不像那位轩辕大公子，能把徒弟做成祖宗。
他是没资格给长渊惹这等麻烦的。
而且今夜的事一旦暴露,以便宜师父的那份敏锐与明察秋毫,搞不好会把他过去一年偷偷入禁地试炼的事都给扒拉出来。到时候他就完蛋了。
他好不容易才在雪霄宫立稳点脚跟，可不能功亏一篑。
于是轩辕枫一走，昭昭再无顾忌,开始肆无忌惮的瞎编。
“师兄，我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外门弟子，你们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我家里人好不容易才托了熟人，花了重金把我塞进来的，要是被赶下山，我爹一定会打断我腿的。”
“而且,我现在的师父也特别凶,动不动就虐打我们这些外门弟子,还不给我们饭吃。我们本就毫无身份地位可言。万一我私闯禁地的事儿被师父知道了,可能我的腿还没被我爹打断，就先被师父打死了。不信你们看，我现在背上还有鞭痕呢，还有手臂上,起了疹子,师父也不让用药……”
昭昭褪下衣袍，卷起袖口,给众人看。
虽然是普通诫鞭，搁在寻常弟子身上可能也没那么严重，可少年肌肤娇嫩如雪,便把那鞭痕衬得格外恐怖，格外可怕。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闯禁地的，我只是听说这山里长着一种可以增长修为的天材地宝，才一时糊涂，偷偷跟在那位轩辕公子后头溜了进来，我早知山里藏着那么恐怖的大妖兽，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过来的。”
“我还这么小，这么年轻，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还没有经历过，师兄们一定不忍心我被活活打死吧。”
“如果、如果师兄真如此心狠，不如现在就一剑杀了我吧。长痛不如短痛，到了地府，我还能做个全须全尾的鬼。”
众人看着那可怖鞭痕，和少年双臂上大片红疹，都倒吸口凉气。
老成持重如照月，也不禁开始怀疑，一十四州之内，真有对待弟子如此狠毒的师长么？外门弟子的处境，竟如此艰难么？
而且，眼前少年生得何等精致漂亮，惹人怜爱，什么样狠心的师父，竟忍心虐打如此漂亮的徒儿。
但照月行事素来谨慎。
道：“你一个外门子弟，哪儿来的胆子私闯禁地？别以为随便编个谎话就能诓我们。”
昭昭早有准备，立刻道：“是真的，不信你们搜我的身，我刚入门，连玉牌都没有呢。”两个弟子立刻上前去搜昭昭的身，果然没找到玉牌。
“师兄，现在怎么办？若真是外门弟子，恐怕各宫也懒得管，多半会直接驱逐出山门。”
弟子私闯禁地，就算不惊动戒律殿，也是给师门丢脸抹黑的事。州内大小神都很注重名声，正经弟子也就罢了，是没办法，但绝不会为一个外门弟子做背书，让本门声誉受损的。
照月沉吟片刻，道：“即使是外门弟子，你也需说出你的师门和姓名。”
“我……”
“我叫英英，来自无极宫。”
“无极宫的无极尊者，你们知道吧……过阵子，师父说要提我做侍奉弟子呢。”
在场众人脸色果然变得微妙。
因这位无极尊者，虽然封号里带着“尊者”二字，却颇有些为老不尊的癖好，那就是喜欢豢养炉鼎，专祸害门中年轻漂亮的小弟子。
每相中一个弟子，便会借着教导的名义，先提拔那弟子做所谓的“侍奉弟子”。
眼前少年生得如此漂亮，倒极有可能被那老匹夫盯上。
不过这些年，南山君已经禁止无极宫再招收新弟子了，这少年的爹娘是多眼瞎，还花重金把人送到那种鬼地方。
照月道：“即便如此，擅闯禁地亦是重罪，这样吧，便罚你去戒律殿抄一夜的诫规，你可服？”
昭昭忙点头。
“服的服的。”
“多谢师兄宽宥，等以后，我一定好好报答师兄。”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硬是把这报答说出了结草衔环、以身相许的味道。
“咳。”照月清下嗓子：“报答就不必了。你日后……需谨记教训，莫再擅自往禁地这边跑了，今日算你幸运，下次可就不一定能保住小命了。”
“还有……那侍奉弟子的事，你最好也再考虑考虑。”
“你还年轻，完全可以慢慢走正途修炼，切不可贪图所谓捷径，而……毁了自己。”
无极尊者虽然为老不尊，但毕竟占着个尊者的称号，照月不好把话说的太直白，便委婉提点。
昭昭瞬间了悟。
一本正经回：“师兄放心，我一定会自立自强，努力修炼的！”
因不算正式惩罚，照月只是把昭昭关到戒律殿的偏殿，让昭昭罚抄。
偏殿没什么守卫，灵枢接到传信，很容易便潜了进来。
“我说小公子，您这是又唱的哪一出？您知不知道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待会儿若长渊君上发现您没按时回去，又该动怒了。”
“嘘，你小声点。”
昭昭做贼心虚的瞄了眼四周，继而可怜巴巴道：“我就为着这事找你的呀。”
“你都不知道我多可怜，同是闯禁地，轩辕蠢猪现在恐怕正趟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我却都不敢让师父知道。只能被关在这里抄书。”
“我手都抄酸了。”
灵枢心道那还不是你自己作的。看了眼少年案面上摆的诫规，顿觉十分辣眼睛的别开眼。“那小公子可想好如何糊弄君上了？君上可明确说过，除非下山历练，亥时宵禁前，必须回去的。”
“什么叫糊弄，我也是为了保护师父英名不受损害。”
“我想好了，现在我是决计回不去了，如果让师父知道我私闯禁地，师父一定会将我抽个半死的。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万一师父一怒之下，要把我赶出师门，让我去街上要饭怎么办。”
灵枢：“……”
灵枢无语：“那小公子到底想如何。”
昭昭眨眨眼。“灵枢，为今之计，只有你能救我了。”
灵枢警惕后退一步：“你、你又想属下假扮……？这若是在思过殿还成，可现在小公子是住在主殿，属下岂敢在长渊君上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事。不行不行，这万万不行，万一露馅，可比小公子夜不归宿还严重。”
“不用去主殿，我昨夜只是借宿，你直接回思过殿扮成我的模样躺在床上就成。师父他从来不去思过殿的。”
“你也知道，我身世可怜，无依无靠，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成功拜师，今夜的事，是一定不能让师父知道的。”
“灵枢……”
灵枢认命叹口气。
“行吧，小公子，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下回，别说您被君上赶到大街上要饭，就是被赶到猪圈里喂猪，属下都不管了。”
昭昭于是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不会有下次，并贴心的将提前准备好的变化符交给忠心的下属。
灵枢无语望天。
心道雷呢，怎么还没劈下来。他上辈子造了多大孽，才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子。
离开前，灵枢看了眼揉了揉手腕，可怜兮兮，继续低头抄书的少年，终是有些不落忍的从怀中取出两个药罐递过去。
“这是外伤药，小公子记得换。”
“这是治过敏的药，小公子最好也服了，左右不用再在君上面前演戏装可怜了。”
昭昭：“……”
昭昭觉得自己真是世上最仁慈最好脾气的主子了，竟能容忍一个属下天天以下犯上。
长渊这夜也的确也没顾上去查昭昭晚不晚归的问题，不是忘了，而是一整夜，长渊都和司命星君一道待在禁殿中。
北海水君新献的两味药竟真有些奇效，自主人沉睡后，那盏已经静寂了两百多年的天族太子的本命灯，奇迹般的闪动了一丝火焰。
这是残魂归来的征兆。
这意味着，只要假以时日，会有越来越多的残魂碎片接受灵草和殿中法阵的召唤，回到灯芯中。
墨羽醒来有望。
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当日夜里，天君天后都特意从九重天赶过来看望爱子。禁殿的灯火一夜未熄。
昭昭抄了一夜的书，次日先去百仙山取了昨日偷偷藏在石头下的玉牌，确定没丢没损，方擦着天亮将将赶回来。
昭昭躲过一劫，心情大好，哼着小调去汤池里采了莲花，正琢磨该给便宜师父搭配个什么花样的米羹，就听灵枢说到了这个消息。
昭昭愣了下。
觉得手里新采的莲花瞬间不香了。
倒不是他不希望墨羽醒来，而是，他还没立稳脚跟呢，墨羽就要醒来，那他以后的位置岂不是很尴尬。
便宜师父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他，以后会不会更不稀罕搭理他。
日后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墨羽杵在旁边，他岂不是会被衬托的天赋更差，更没出息？可正要成行走的反面教材了。
昭昭忽然前所未有的焦虑起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下这个情况，少年一肚子鬼心眼，这时候被扼住了翅膀的雀儿一般，全无了用武之地。
灵枢见昭昭抱着一怀莲花，已经坐在台阶上发了好一阵子呆，怕自家便宜小主子想不开，试图安慰：“其实，这一天早晚会来的……毕竟这些年战神一直在四海八荒的给墨羽殿下找药，天君也四处发放求药令。即使这回没有北海水君献的药，兴许还会有什么西海水君，南海水君……”
“灵枢灵枢。”
“你说，我现在再打听师兄的喜好，还来得及么。”
灵枢正费力攒着安慰的话，闻言，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谁？”
“师兄，我即将醒来的师兄呀。你想想，师父既把我收进了门，只要我不犯大错，他肯定不能无缘无故把我再赶出去，左右讨好一个也是讨好，讨好两个也是讨好，我再努努力，和他们都处好关系不就行了。”
“都怪我以前大意，没有充分做好这方面准备。我只知打听师父对师兄的欣赏和喜好，却不知打听师兄本人的喜好。”
“只是我该向谁打听呢。梵音好像也了解的不多，顾九瑶肯定不行，九重天我又没认识的人。司药？对，也许司药星君会了解一些。”
灵枢被眼前少年旺盛的生命力和求生欲惊呆了。
灵枢真诚请教：“小公子，您就一点没担心过，墨羽殿下醒了……会严重影响您的生存环境么？”
毕竟，谁都知道，您和墨羽殿下长得很像。
墨羽殿下看到您这样一张脸，会不会觉得很不舒服。
灵枢知道这话很残忍，可也不得不说出来。
昭昭深吸一口气。
“我当然担心了，要不然我会这么迫不及待打听师兄喜好么？”
“只是，这里环境再艰难，还能艰难过麒麟宫，或者、或者那边么。这里至少不会有一群长老，天天想将我生吞活剥了，也不会有——而且，我也是师父正经收进门的弟子，又不是寄居或散养的。我可以理直气壮的呆在这里，就算他看我不顺眼又如何，他还能将我赶走吗。”
灵枢在心里叹口气。
心道您这情况，跟散养的也差不多。
这时远处走廊上忽传来说话声，灵枢还未反应过来，刚才还蔫哒哒坐在阶上的少年已经人影一闪，风一般奔了过去。
“师父！”
长渊正偏头和司命星君讨论着心中困惑，冷不防又被一个风风火火的小火球给抱住了腰，还当着外人的面。
登时一阵头疼。
“师父照顾了师兄一夜，一定饿了吧？我正准备给师父做莲花糕去呢。”
少年眼睛亮晶晶，乖巧而带着惯有的讨好道。
师兄？
长渊挑眉。
着实反应了一下。
心想，这小东西，嘴巴突然抹了蜜似的，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一边司命星君故意叹口气，酸溜溜道：“还是有徒儿好啊，似我这一把老骨头，回去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更别说做什么莲花糕了。羡慕不来，羡慕不来啊。”
昭昭便顺杆就爬，乖巧道：“我采了很多莲花呢，够做两笼，不如星君留下来一道吃吧。对了，我今天还准备煮鱼糜羹，星君也可以一道尝尝。”
司命星君果然馋得欲流口水。
“好哇好哇。”
“那鱼糜羹记得多加点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调料，可添鲜了。”
昭昭心想，放心，今天一定让你吃个尽兴，要不怎么打探消息。
倒是长渊忽然伸指，在便宜徒儿额间探了探。
确定昭昭烧已经退了之后，方道：“去吧，别误了早课。”
“哦。”
昭昭愣了下，好一会儿，更用力的抱了下长渊的腰，才慢慢松开。
灵枢等长渊走远了，才敢跟过来，见少年仍愣愣立在原地，奇道：“小公子怎么了？”
昭昭伸出手指，揉了揉额心，道：“好奇怪，刚刚的感觉，好像师父。师父就总喜欢那样探我温度。不过，师父要更温柔一些。”
灵枢听得云里雾里，心想，君上可不就是您师父吗。
“唉，算了，一定是我近来忧思太多，出现错觉了。”
昭昭老成叹了一句，便摇摇头，昂然往后厨去了。留下灵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昭昭难得一顿做这么多莲花糕，一笼送到正殿给长渊和司命星君当早膳，剩下一笼则带到了学堂，分给司南和谢一鸣、陆星河等人。
谢一鸣最是嘴馋昭昭做的吃食，一口气连吃了三块，方几欲落泪的叹道：“实在太好吃了，昭昭，你到底从哪里学的这些手艺。”
昭昭十分护短的替司南抢了最后几块，方道：“还凑活吧，今日蒸的时候火候过了些，不算太好。”
谢一鸣震惊。
“我天，这还不算太好。”
“这天底下，我再没吃过比这还好吃的糕点了。”
“以后谁要是给你做道侣，一定很幸福！”
这话惹得司南哭笑不得。
今日学堂格外喧闹，好多弟子都围着坐在第一排的叶衡，兴奋讨论着什么。叶衡在水系术法上天分很高，生得清秀俊美，脾气出了名的好，又出身十二世家之一的北海水君府，素来很受同辈弟子欢迎。
据说有几个还暗地里偷偷向叶衡表露了爱慕之意，想与叶衡结为道侣。即使被婉拒，仍旧穷追不舍的追求。
昭昭奇怪：“他们在干什么？”
“你还不知道。”
一向惜字如金的陆星河难得开口：“听说叶衡提前开了神窍，碧华君大喜过望，十分高兴，特意将珍藏多年的玄灵寒玉炼化成一柄寒玉剑，送给爱徒做奖励。碧华君还给剑赐名‘天人’，可见对叶衡寄予了多大期望。”
按照一般情况，天族弟子仙元修炼至九阶以后，方可入天道试炼，问鼎神域。但有极少一部分根骨极佳的，仙元在九阶之外，会再增一阶，称为“满阶”，拥有满阶仙元的弟子，不必经过天道前的“三道测试”，便可直接选择自己的“道”，进行修炼。
在叶衡之前，满阶另一代表人物就是天族太子墨羽。
昭昭对墨羽心情微妙，对叶衡心情更微妙。
因这两个人，总是让他控制不住的心生羡慕以及……嫉妒。
昭昭心想，不就开个神窍吗，又不是不需要入天道试炼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也就这碧华君爱显摆。
他偷偷连蹦四阶，升了个九阶，都没告诉师父呢。
正想着，就听耳边一道文弱声音道：“昭昭？”
昭昭抬头，就瞧见刚刚还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叶衡。
“怎么啦？”
叶衡彬彬有礼而透着丝腼腆道：“昭昭，我是否能看看你的灵剑静心？听说也是战神用寒玉铸就。我的剑刚铸成，剑心还不太稳，我想感受一下，成熟的剑心是什么样子。”
昭昭下意识就想说不。
可看到叶衡那副柔弱腼腆样，心想，若直接拒绝，那些人肯定又以为他在欺负叶衡。
“看是可以看，不过你可要轻拿轻放，师尊说静心用的寒玉很珍贵的。”
叶衡笑道：“一定。”
昭昭于是从灵囊里取出静心，递给叶衡。
叶衡握在手中，细细打量一番，又闭目感受了好一会儿，有些惊讶道：“我还以为，战神精于剑道，为你打造的灵剑，一定是剑意纵横，寒意凛冽的，没想到，竟然很冲和，更接近于‘道’。”
昭昭没料到他连这也瞧出来了。
昭昭为此也苦闷了很久，因静心静心，从剑名上就能听出来，这是一把怎样中看不中打的剑。
这剑还是他磨了许久，才从便宜师父那里磨到的。
为防他走所谓的“歪门邪道”，便宜师父还在剑里设了道禁制，一旦他注入的灵力超过了仙元等级，多余出的剑意便会反噬到他内府。
这刁钻的法子，搞得他在弟子试炼时连符咒力量都不能借助，只能老老实实靠着仙元打，所以去年考核才会被顾九瑶当众羞辱。
但当着叶衡的面，昭昭是一定不能露怯的。
于是老神在在道：“师尊说了，剑与道相通，修炼剑道，要先修心才行。这样才能戒骄戒躁，专注修炼。”
叶衡认真听着，会心笑道：“你说得对，战神不愧是战神，在剑道的见解果然比常人要深远。”
**
转眼到了下月弟子考核。
一大早，昭昭就换上学院弟子统一仙袍，去广场上集合。
因事关半年以来的修习成果，弟子们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一希望能取得好成绩，二希望给师门争光，即使不争光，也至少别拖后腿。
因师长们就坐在考核席上，注视着他们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他们的每一个破绽，都会被瞧得清清楚楚。
昭昭心情就轻松多了。
一是因为他的仙元已升至九阶，再不必担心出现如去年一样被人摁着打的丢人情景。
二则是因为他的便宜师父这会儿应该正在进殿陪伴他的便宜师兄，根本不会出现。顶多派梵音过来盯着他而已。
弟子考核在州内最大的试炼台上，采用抽签方式，两两对决。考核席上则坐着州内所有上神、中神、下神，依品阶排序。
此刻中神与下神都已坐满，上神席除了碧华君早早到了，另外两席还空着。
其中一个年年都空着，中神小神们都习以为常，甚至十分庆幸。另一个则有点稀罕，南山君身为一州之主，往年都是早早就到了。今年怎这样晚。
正奇怪，南山君一身银色仙袍，便从仙台上走了过来。但南山君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并肩行着另一个白衣玉冠，看起来十分俊美风雅的青年。
“那是——”一人眼尖，看到青年指上戴的一枚青龙扳指，低呼一声：“莫非，那就是龙族太子怀璧？”
龙族太子怀璧要来一十四州寻找龙族失踪已久的小殿下的消息早已暗地里流传开，但毕竟是流传，无人想到，已经近千年没有出来活动过的东海龙族，真的现身了。且来的还是龙族年轻一代最有天赋的太子怀璧。
怀璧翩然同众神拱手为礼，便在客席上落座。
他甫一出现，众多中神和小神便感受了一股无声的碾压之力。那是龙族仙元独有的霸道力量，而此人还如此年轻！
怀璧没有取出定海针，目光先认真扫过广场上的少年们。
这时，原本已要关闭的仙台上再度出现一人，搞得屁股还没坐稳的中神小神们险些没吓得直接站起来。
玄衣墨冠，俊美佻达，眸中又沉着千年不散的冰寒。
竟是已经近百年没正经出现在弟子考核大会上的战神长渊。
怀璧自席上起身，恭谨行礼：“东海怀璧，见过战神。”

第23章 玉琢10
“太子不必多礼。”
怀璧俯首,玉冠之上珠玉轻撞：“父王说，战神于我龙族有恩，无论何时何地,我龙族弟子都需对战神以礼相待,绝不可怠慢。”
长渊自然明白，这位龙太子口中的“有恩”是指当年他将那调皮的小殿下从魔窟里救出来的事。
便道：“道义所在而已。”
怀璧却坚持行过礼，方才重新落座。
长渊则慢条斯理在南山君旁边的空席上坐了。
侍奉在一旁的仙官立刻恭敬呈上酒液。
南山君道：“尝尝,这是那位怀璧太子特意从东海带来的龙涎酒。”
长渊对酒食之类的东西素来挑剔，浅尝了一口便搁下，命梵音取茶盏来。
梵音十分自觉的倒了碗昭昭早上新煮的竹叶茶，递给自家君上。
熟悉的清凉混着灵竹清香混入喉间，长渊不由挑眉，看了眼这个自作主张的下属。
梵音挤出一个微笑。
心想，小公子,属下只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了,待会儿你可要好好表现,给君上争争光。
方才还因龙族太子到来而窃窃私语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战神长渊的到来,无疑给这些初出茅庐的少年们带来了另一重深重压力。毕竟当年他们当中至少一半人是欲择长渊为师的，虽然最后未能达成所愿，有机会在战神面前表现一番、得一二指点也是好的。
昭昭一下从压力最小的那个变成了压力最大的。
便宜师父怎么过来了？
那待会儿他九阶仙元的事岂不是瞒瞒瞒不住了？！
虽然梵音过来盯着也是瞒不住，可这跟在便宜师父眼皮子底下暴露是两回事！
昭昭叹口气。
他近来一定是命犯太岁,所以才如此倒霉。
罢了,左右是个死，站着死总比窝囊着死强,待会儿他更得好好表现才行，说不准便宜师父看在他刻苦修炼份儿上，不与他计较那么多。
仙官很快开始抽签公布顺序。第一组上场的是陆星河和另一名中神门下的剑修弟子。两人皆修剑道,皆出身名门，但在昆仑剑术面前，另一位的家传剑法显然有些不够看，陆星河只放了一个大招“雪满昆仑”，便将对方撂倒，打下试炼台。
胜负毫无悬念。
比试完的弟子可以折回广场休息，等待下一场比试，被淘汰的弟子则无资格再进入试炼区。
接下来又陆续上了几组修剑道的弟子，实力良莠不齐，有的已能有模有样的祭出大招，有的却连基本的剑意收放都还控制不好。
第八组上场的是谢一鸣和司南。
两人没想到能分到一组，谢一鸣知道司南身子骨弱，对决过程中特意收敛了剑意，双方在异常和谐的气氛中你来我往互相“切磋”了足足一盏茶功夫后，以平局结束了对决，谁也没把谁踹下对决台。
因对决时间以一盏茶为限，规定时间内仍决不出胜负，则自动判为平局，双方一起进入下一轮对决，和其他人再较高下。
“第九组：顾九瑶，司昭。”
仙官缓缓宣布。
昭昭一心牵挂着司南，见兄长无事，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这个结果，不由轻轻皱了下眉。
他怎么又和这大小姐分到一组了？
顾九瑶神采奕奕，手握灵剑红玉，当先走到了试炼台上，遥遥的朝昭昭抛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顾九瑶再度“巧合”的和昭昭分到一组，自然是用了手段的。
前阵子课堂上练习，这位大小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昭昭一剑伤了内府，屈辱又愤怒，一直怀恨在心，发誓要找机会报仇，让昭昭当众好看。
再没有比弟子考核大会更隆重更适合某人出丑的场面了。于是顾九瑶再度利用家族关系买通了负责抽签排序的仙官。
考核席上，见到爱徒出场，碧华君微微一笑，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顾九瑶和司南不同，司南身体不好，她更愿意他修习医道，试炼成绩只需维持在中上水准即可，顾九瑶却是可以在剑道上有一番建树的。
底下却已小声议论起来。
“我记得去年弟子考核，便是这两人一组吧？”
“没错，那个司昭，似乎就是战神新收的那个小徒儿吧，听说资质差得很，去年对决，直接被一招挑翻在地……”
众人自然不会忘记，去年昭昭是如何狼狈，如何被顾九瑶当猎物一样戏耍，毫无反抗之力。
中神小神们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去年也就罢了。
今年那位祖宗可亲自在考核席上坐镇，待会儿若看了自家徒儿惨败，会不会心气不顺，把邪火发到他们身上？
梵音立在长渊身后，听到抽签结果，亦皱起眉。
怎么又是碧华君门下这个顾九瑶？
去年他代替君上过来盯着昭昭试炼，自然将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那位顾小姐，似乎对小公子颇有敌意，明明胜券在握，拥有压倒性实力，依旧将小公子浑身上下伤了个遍，才将小公子打下擂台。
数百名弟子，抽到一组的几率何其低。
偏偏小公子能连中两元，当真是巧合么？
梵音已经不敢想象，待会儿若君上亲眼看着小公子被碧华君的女弟子摁着打，会作何感想。
小公子这回丢脸怕要丢大发了。
昭昭已经冷静下来。
于是万众瞩目中，少年嘴角微扬，抱起剑，昂然走上了擂台。
“好漂亮的小弟子。”
跟在怀璧身后的龙族神官惊艳感叹。
怀璧一直沉静坐着，此刻看到越众而出的少年，亦眼前一亮。
“这是哪个弟子？”
神官立刻答：“听说是战神门下，名唤作司昭，出自麒麟宫。不过听那些小神议论，似乎资质差了些。”
麒麟宫？
那就是修习水系术法了。
怀璧沉吟片刻，将一直藏在袖中的定海针取了出来。
神官看得清楚，讶然：“殿下难道怀疑——”怀璧摇头，不动声色道：“先勿声张。”
“是。”
怀璧自然也没把握，但龙族弟子的皮相向来比其他仙族生得要好些，如此精致漂亮的少年，眉目间又隐约与一位故人有些肖似，怀璧下意识的就想好好试一试。
试炼台上，昭昭已和顾九瑶正面对上。
兴许是为了一雪前耻，这回顾九瑶依旧选择了“剑意外放”的对决方式。即对决双方站在圈定的范围内，靠意念操纵本命灵剑，一决胜负。
昭昭是无所谓的，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位大小姐既然要在老地方找补回来，他奉陪到底就是了。
红玉与静心同时升至半空，在主人头顶三尺之地开始了第一次交锋。
顾九瑶这回也选择闭上双目，屏息凝神，直接将九阶仙元之力一股灌注于剑身上，化为汹涌霸道的剑意，上来就将静心压下去半尺。
用剑意对战，先发制人十分重要。
半寸之差都意味着落于下乘，何况是半尺。
何况灵剑有灵，且剑为凶器，天生带着浓重的杀伐之气。红玉感知到主人心中怨恨与报复之意，再度将静心压下半寸。
静心发生一声凄惨哀鸣。
昭昭并不着急反击，咬牙忍着内府剧痛，和之前一样，静静等待顾九瑶露出破绽。他的静心和那柄“凶剑”红玉不同，因出生时就被长渊套了个“紧箍咒”在剑上，根本没有杀气可言，他只有确保内府仙元能完全压制顾九瑶的情况下，才能开始反击。
一招便能获胜的反击。
顾九瑶也不过初初升到九阶，一上来就内府大开，祭出这样的大招，是极耗费仙元的，不可能支撑太久。
待这位大小姐仙元减弱之时，就是他绝地反击的机会。
昭昭同时也觉奇怪，对于他们这样仙元还不稳固的新弟子来说，一上来就催动九阶仙元，其实是非常危险的选择，之前学堂对联，顾九瑶一开始也只是催动了七阶仙元，这回为何敢如此冒险。而他的静心，恰恰有个“高于对方仙元”才能压制住对方的刁钻条件，莫非上回试炼，被顾九瑶给窥破了？
所以顾九瑶宁愿冒着危险用九阶之力封住他的去路。
随着时间推移，昭昭内府已如刀绞般痛，而奇怪的是，撑了那么久，顾九瑶却依旧神色轻松，仙元毫无减弱趋势。
这不可能。
昭昭正困惑，内府忽感到一股比之间更加暴烈的剑意冲击。这是——昭昭咬牙，不得不将仙元迅速提升至九阶，化为剑意灌注入静心抵抗。
静心瞧着奄奄一息快被红玉压死了，此刻如枯木逢春般，陡然寒光大盛，漾出一圈白练似的雪亮剑芒，逆冲而上。
红白剑芒在空中激烈相撞，发出犹如凤鸣的剑啸。
一直神色慵懒拢着手中茶碗的长渊，终于慢慢抬起头。
考核席上的众多中小神亦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梵音更是愕然不已，小公子的仙元，何时升到九阶了？
碧华君忽然偏头，似笑非笑道：“长渊，你我还真是有缘，门下弟子竟两度相遇。听说昭昭得了你亲自炼化的天材地宝，修为大涨，本来我还不信，以为他吹牛皮呢，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就是不知，今天两个孩子，谁会更胜一筹。”
长渊没吭声，看了眼梵音。
梵音脸上也全是茫然。
长渊于是拉长语调，不冷不热回：“巧么，本君瞧着一点都不巧。”
碧华君：“……”
这人什么意思！
台上，昭昭却一点都不如外面看起来那么“风光”。
因昭昭发现一个惊讶的事实，顾九瑶体内的仙元等级，竟要高于九阶！

第24章 玉琢11
昭昭不止一次和顾九瑶交手,是十分了解顾九瑶实力的。
这位大小姐若是和叶衡一样天赋异禀，拥有满阶仙元，尾巴早翘上天了,上回也不会被他一剑偷袭内府。
他在百仙山用世上最穷凶极恶的一群兽类练了整一年,仙元才得以连升四阶，平均到每阶，至少要花费三个月,何况最后最关键的九阶晋升，还是踩了狗屎运、误打误撞借助了上古大妖之力。
也就是说，就算顾九瑶不吃不喝不休不眠，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月内突然灵魂开窍、再升一阶仙元。
而且昭昭也敏锐的察觉到，顾九瑶的仙元虽然略高于九阶，但远没达到十阶水准。仙族子弟的仙元都是整阶晋升，这样不零不整的升算怎么回事？
昭昭脑筋转得何等快。心里轻哼声,瞬间明白,顾九瑶今日多半在内府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手脚,借助外力“提升”了仙元。同时也恍然大悟,今日他和顾九瑶再度分到一组，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这位大小姐是故意冲着他来呢。
还提前给他挖坑埋了陷阱。
内府再来传来绞痛，计时的仙漏马上就要流至终点。
昭昭想，左右仙元的事已经暴露,今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输。胜了,他好歹还能拿个漂亮的名次，去讨便宜师父欢心。
昭昭凝神,这回没再继续释放剑意与顾九瑶硬扛，而是突然切断内府与本命灵剑之间的联系。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还做不到不借助外物的情况下,将剑意化为元神释放。内府仙元便如一个巨大且能量充足的加油站一样，不断为本命灵剑灌送油料，与人战斗。双方联系一断，本命灵剑便会如五根之火，无源之水，与废剑无异。同时，这也意味着持剑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不得不弃剑自保。
静心大约也没料到小主人还没开始战斗多久，便如此直截了当的“弃”了自己，连个征兆和商量都没有，当下也不想战斗了，下意识想回到小主人身边，与小主人重新建立联系。然后……被小主人无情拒绝了。
静心委屈，同时发出一声愤怒的哀鸣，朝红玉撞去。
这一撞，还真将红玉撞出了半丈。然后，静心便以一个十分悲壮的姿态坠落下去，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不再动弹。
看起来十分像殉主。
顾九瑶没料到战斗刚开始，昭昭已经要油尽灯枯了。
这小东西，不是已经升到九阶仙元了么？怎么如此不经打！
难道——这小东西的仙元根本没升到九阶，上回对练，是借助了不正当手段偷袭她，才让大家误以为他升到了九阶？！
顾九瑶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长松一口气，不屑呵一声，她就说，这小东西哪来的本事寻到那等天材地宝。
那日回去后，她特意将学堂里发生的事告知师父，师父碧华君很笃定的说，世上不可能有让人连升四阶的天材地宝。
“那小畜生必定是借助了其他见不得人的手段。”
师父碧华君不屑道。
“我早说过，那小东西心术不正，和魔物有不清不楚的牵扯，也就长渊那家伙一意孤行，放着大把的有家世有背景的好弟子不挑，非要将那小东西收入门下。”
“迟早有一日，他要后悔。”
“瑶儿，你也不必有压力，凡是借助外力强行提升仙元的，仙元初期会极不稳当，即使他侥幸赢了你一次，也不会有多大威胁。你只需安心准备下月新弟子考核即可，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顾九瑶望着垂目屏息，仿佛睡过去了的昭昭，一面施施然将内府仙元将至七阶，一面继续往红玉身上灌注剑意。
现在小东西没了灵剑，她也无法再通过用红玉攻击静心的方式，去攻击小东西的内府。只能直接动手了。
虽然冒险了些。
可如此好的机会，她岂能放弃。
只要趁机废了这小东西的内府仙元，这小东西便是废人一个，以后再不可能和表哥争宠了。
考核席上的众人也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这……是不是可以先宣布战斗停止了啊？”
“我瞧着那小弟子，怎么像是快不行了？”
几个小神只敢低声交谈几句，就偷偷去打量三君位上长渊的表情。
“君上。”
梵音心急如焚，担心得不行，道：“可要属下去台上看看情况？”
长渊转动着茶碗，眼底掠过丝困惑，正要开口，忽听耳边一声惊呼：“那、那女弟子在干什么！”
梵音慌忙抬头，就见试炼台上剑光一闪，顾九瑶直接操纵本命灵剑朝昭昭心口刺了过去。
！！
“小公子！”
梵音脱口惊呼一声，刚要飞过去救人。
一道赤色剑芒已擦着他袍角，携着雷钧之力，朝试炼台上而去。
几乎同时，一道霸道无声的青色仙息也自看台另一角荡出，几乎与赤色剑芒并行着，飞入试炼台。
龙族太子怀璧微微一笑，朝长渊遥遥致意。
然这电光火石的功夫，试炼台上又突起变化。
只见那彷如睡过去的少年，脑后马尾轻扬，忽然睁开一双漂亮桃花目，小狐狸似的，露出抹狡黠笑意，几乎同时，原本软趴趴躺在地上的静心嗡然一震，剑光大盛，直接携着冲天剑意蹿起，将袭至小主人胸前的红玉狠狠撞开。
九阶对七阶，完胜。
顾九瑶好不容易修复好的内府，再次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狠狠震伤。
红玉痛苦哀鸣一声，欲回到主人身边，不料被横空袭来的一赤一青两道强劲气息缠上，青色气息如水织的网一般，只是缠住它，牵制住它。
那赤色剑芒却携着雷霆万钧之力，直接将这上等玄灵寒玉锻成新剑，直接碎成了齑粉。
台上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顾九瑶也呆住了，傻傻看着脚下一地红玉碎片。
碧华君则霍然起身，确认爱徒无事，转头，愤怒盯着长渊。
“长渊，你什么意思！”
长渊目中惯有散漫敛去，取而代之深重的冰寒。
“没什么意思。”
“秉公执法而已。”
青年帝君淡漠的，面无表情道。
“好一个秉公执法！”
碧华君咬牙，她一介神女，何曾被人如此当众打过脸，胸口起伏片刻，道：“既是秉公执法，总不能只罚本君的弟子吧，另一个，你这个做师尊的，打算如何‘秉公处置’？”
“本君倒要看看，那个能让人连蹦四级，一跃升至九阶的宝贝，到底是何方神圣！”
碧华君胸有成竹，认定昭昭一定使用了“邪门歪道”来辅助修炼。
他倒要看看，眼前这人，这回还能如何护短。
弟子被人当众碎剑，整个一十四州历史上，就没出过这么丢脸的事。偏偏今日就落在了她的弟子头上。
这不仅仅是在打瑶儿的脸，更是在打她整个师尊的脸。
今日，她非得扳回一局，出了心中恶气不可。
碧华君双目淬火的盯着长渊，想从这人面对她时，那张永远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看出一丝情绪波动。
然而没有。
长渊只是又带了点懒散的语气，道。
“与连蹦四级相比，本君更好奇，何方神圣，能让人在九阶仙元外，再补半阶出来。”
“既然要审，就一道审清楚吧。”
“梵音。”
长渊唤了声。
梵音忙俯身听。
长渊：“去把那小东西叫过来。”
“……是。”
梵音不免担忧，看君上这架势，该不会当众教训小公子吧？？
一旁碧华君则愣了下，继而脸色青白。
“芙蕖。”
“上神？”
“你也去……将瑶儿叫过来，本君——有话问她。”
客席上，龙族神官不解的看着自家怀璧：“殿下，您刚刚为何要出手帮那小弟子？”
虽然那小弟子生得很是精致漂亮，可这么长时间了，定海针并无丝毫动静呀。
显然并不是他们要找的小殿下。
怀璧容色沉静，道：“刚刚那女弟子分明是要趁人之危，废了那小弟子的内府仙元。我既看到了，岂能坐视不理。”
“况且，我总觉得，我看那小弟子，心中总会莫名的生出一股亲近感。”
神官笑道：“一定是殿下太思念小殿下了。”
“况且，老奴瞧那小弟子，生得跟墨羽殿下倒是有几分相似。殿下与墨羽殿下是好友，兴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心生亲近。”
怀璧想了想，道：“许如你所说。”
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再度落到了广场上。定海针至今无反应，莫非，消息真的有误，幼弟并不在一十四州？
无数次生出希望，又无数次希望破灭。
这趟回去，父王和母妃又该如何承受。
正想着，忽听身后神官声音颤抖着道：“殿、殿下，您快看——定、定海针有反应了！”
同一时间，试炼台上，仙官正朗声宣布新上场的一组成员。
“第十组，叶衡，轩辕枫。”
昭昭跟着梵音，磨磨蹭蹭来到了考核席。一到长渊身边，就放下剑，乖巧跪坐到一边，喊了声“师尊。”
几乎同时，顾九瑶也被紫霞宫仙官芙蕖带着，来到了碧华君身边。
两人隔空互相剜了对方一眼，然后在师长威压下，各自在心里轻哼声，别过头。
长渊搁下茶碗，看了眼便宜徒儿。
“把手伸出来。”
昭昭：？
昭昭一阵瑟缩。便宜师父什么意思，难道要当众打他手板？
梵音也在一边求情：“君上……”
好歹回去再打也行。
小公子这么大了，也是要面子的呀。
长渊不理两人。
“伸出来。”
昭昭小声哀求：“师父~”长渊挑眉。
少年咬唇，立刻老老实实把手伸了出去。
只是意料中的痛楚没有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冰凉剑意进入他内府游探。
大约怕他承受不住，那剑意还慢慢温了些。
片刻，长渊收回剑意，稍松口气。
小东西仙元纯正有力，并无妖气或魔气。
“去吧。”
“好好准备下一场比试。”
长渊道。
昭昭：？
一旁正严厉询问徒儿的碧华君：？
这就审完了？

第25章 玉琢12
顾九瑶那边就没那么好运了。
“什么？你竟敢服用阴符丹？？你——好大的胆子！”
碧华君震惊而愤怒,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少女，这个一直被她寄予极高期望的徒儿。
阴符丹虽然可短时间内提高仙元等级，却是被明确列入一十四州禁药名单的禁物,因这看似神通广大的速成丹丸不仅会损伤弟子内府,还会伴有严重的药物依赖性。
吃了第一颗，就会想吃第二颗、第三颗。
这东西本是凡间一个道士为了飞升成仙而炼制的阴邪之物，不知怎的流落到了仙界,祸害了不少年幼无知又不肯沉下心修炼的仙族弟子。为防有更多弟子误入歧途，各大仙族都明确将此物列为禁物，严禁弟子擅自服用。
谁成想，经几百年没现世的禁物，竟出现在了自己门下。
若是旁的没有见识，心术不正的弟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出身名门、自己最器重的这个。
顾九瑶跪在地上,抽泣不止。
她一心要赢昭昭,没料到会将自己陷入如此屈辱丢脸的境地。
不仅输了比赛,连本命灵剑都失了。
现在台上台下,还不知多少人在看她笑话。刚刚正心慌意乱，被师父碧华君一逼问，便扛不住招了。
“师尊，我错了,我……”
“好了,别在这儿现眼了，起来,等回去之后，再给我老实交代！”
作为三君之一，碧华君深知,一旦沾染了禁物，便是以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保不住顾九瑶了。
何况此事还惊动了那人。
碧华君不由看了眼慵慵懒懒，屈膝坐在一旁的长渊。
原本是想揪出那个小东西的把柄，好教这人也急上一急，后悔当日决定，谁料那小东西的内府仙元并无问题，反倒是瑶儿……
碧华君深吸口气，让自己消化掉这个糟心事实，然后将视线重新投向试炼台上——去关注自己器重的另一弟子。
叶衡。
和顾九瑶相比，叶衡心性要沉稳冲静得多，尤其是在水系术法上的天赋，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叶衡还是继天族太子墨羽之后，年轻一辈里唯一拥有满阶仙元的弟子，是一等一修炼的好苗子，只要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瑶儿经如此，日后，她只能着重培养叶衡了。
总之，她紫霞宫的弟子，是一定不能比别宫差的。
她一定要让那人明白，家世与血脉才是决定一个弟子天赋与未来成就的主要因素。低劣下等的妖族永远都没有资格与生而高贵的神族相提并论。
也就这人，桀骜自负惯了，总爱随性而为，丝毫不将神族血统放在眼里。明明他自己身上就流着神族最高贵的那一脉血。
同样激动注视着叶衡的还有龙族神官。
“殿下您看，定海针便是指向那个少年！”
“似乎修炼的也是水系术法呢。”
怀璧顺着神官所指望去，就看到了一身浅蓝仙袍、背负灵剑，站在试炼台中央的叶衡。
少年看起来文文静静，生得也唇红齿白，十分俊秀。
怀璧道：“立刻去查查，这是谁家弟子。”
“是。”
神官很快去而复返。
“殿下，查出来了，这是北海水君家的幼子，名唤叶衡，如今在碧华君门下修行。”
“北海水君府？”
怀璧大感意外，想起什么，轻皱了下眉。
神官低声道：“听说这北海水君前阵子主动向天君献了两味可以修补魂魄的药，成功召回了墨羽殿下的一点残魂，被天君大力称赞封赏了一番。北海水君府也收到了很多赏赐。奴才知道，殿下素来不喜北海水君做派，但小殿下既然在北海水君府，定然对生长之地颇有感情，这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些事，殿下也不必太过介怀。”
怀璧点头。
“你说的不错，是孤心胸狭窄了。”
“眼下，再没有什么事比找回阿愿更重要了。”
“待会儿试炼结束，你将叶衡唤来，孤有话问他。父王母妃那边，你不要传信，等孤确认之后再说，省得让他们徒欢喜一场。”
神官笑着应是。
“殿下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说话间，试炼台上分出胜负。
叶衡新升了满阶仙元，只用了四招半，便将升阶失败的轩辕枫打败。但叶衡并未将嚣张跋扈的轩辕大公子踹下台，只是打落了对方本命灵剑，并彬彬有礼的道了句“承认。”
轩辕枫一点都不领这份情，冷哼声，便由一拥而上的家中修士用肩舆抬了下去。
之后第一轮比试中获胜的弟子再度进行新一轮抽签对决，如此不断淘汰、重复，直至决出前五名。
昭昭从长渊那儿得了“鸡毛令箭”，越发敢放开手脚打，除了最后一轮遇到根基扎实、实力的确强于他的陆星河，其他轮比试都在十招内就把对手撂下了。
当然，最后一轮，若他如对付顾九瑶那样耍些鬼心眼，设点“小陷阱”，未必不能赢陆星河。但昭昭觉得并无必要。
他又不是胜负欲那么强的人。
而且陆星河是真正品性高洁的大家公子，行事磊落坦荡，平日待他也很好，岂是顾九瑶那人能比。
最后一场比试结束，仙官宣布此次新弟子考核的前五名，分别是陆星河、叶衡、昭昭、司南和另一中神门下弟子。
谢一鸣因为在最后一轮遭遇到满阶仙元的叶衡，不幸淘汰出局。
获得前五名的弟子，每人可以得到一百颗上品灵石的奖励，未来还有入一十四州最上等秘境参观试炼的机会。
试炼中所得宝物，皆归弟子私有，不必上交学院。
碧华君见前五之中，有两人皆出自自己门下，心中那口气方舒展了些。
当然，和考核结果相比，众人最关心的无疑是另一桩八卦，北海水君府的叶衡，很可能就是龙族丢失多年的那位小殿下。
因为比试结束后，所有人都看到叶衡被龙族的神官带到了龙族太子怀璧面前。
怀璧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幼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一个陌生弟子问话。
碧华君远远瞧着，不由欣慰，若叶衡真是龙族血脉，那叶衡未来在修炼上的成就，恐怕要比她预估的还要更胜一筹。
龙族血脉，那可是神族最原始最尊贵的血脉之一。
昭昭则没心情关心叶衡到底是龙族血脉还是凤族血脉，或者是什么其他鸟族的血脉。昭昭心里门清，虽然在比试现场躲过一劫，回去后，还是避免不了要被便宜师父审问一番的。
九阶仙元的事若不说清楚，便宜师父怕会扒了他皮。
“君上，经很重了，就不要再加了吧……”
雪霄宫正殿，少年只穿着件单薄雪袍，双手高高托着柄刻着古老繁复花纹的重剑，摇摇欲坠的跪在殿中央。
那不是普通重剑，而是剑气镇压着整个一十四州、令无数魔族人闻风丧胆——战神长渊的佩剑赤霄。
灵剑重量和剑身本身能吸纳的灵气息息相关。
修为低一些的中小神，都不可能提得动上神之剑，何况昭昭一个刚步入九阶的小小少年。
昭昭手臂酸痛得似要断掉，鼻尖额上，很快渗出汗。
世人自然也万万想不到，这柄闻名天下的绝世名剑，平日里最大的作用除了镇压邪祟，便是被当做管教徒儿的工具。
“师父~”少年小声哀求。
长渊显然不吃这套，指尖再度化出抹剑意，注入剑内。
少年手臂登时又被强行压下去一寸，又不得不咬牙撑起来。昭昭知道，一旦臂力不稳，半路把剑掉下去，今夜他都别想躺着睡了。
“我说我说。”
“师父不要再加了好不好。”
少年软软糯糯的祈求，听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梵音在一边听得心都要化了。
君上也是，小公子好不容易拿了回名次，好歹好好庆祝一番，再审也不迟。这样一回来就受罚，多可怜啊。
长渊便真的将剑意卸去了两道。
慢条斯理道：“要不要让本君猜猜，是历练途中走狗屎运，误闯入某处神仙福地，获得了遗落凡尘、旁人都没发现就让你碰着了的灵丹妙药？又或者，是做梦时掉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没被炼成丹，还幸运的顺手偷走了两颗，或者直接二话不说，吞了那一炉子仙丹？”
昭昭：“……”
昭昭蔫哒哒仿佛一只垂耳兔。
“都、都不是。”
“哦。”
长渊挑眉：“那是什么？总不能是背着本君另拜了名师，给你打通了神窍吧？”
“……”
昭昭小声道：“是、是师父的仙元。”
“什么？”
长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师父的仙元。是我……偷吸了师父的仙元。”
长渊：“……”
梵音：“……”
梵音尤为震惊。
小公子竟然敢偷吸君上的仙元？！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以君上的修为，别说吸一口连蹦四级了，就是连蹦五级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只是，小公子什么时候吸的！
仙元这东西，只要双方有极亲密接触的时候，一方主动给另一方吸，绝不是想吸就能吸的。
小公子和君上——怎么怪怪的。
昭昭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理由，越发作出可怜委屈的模样：“我也不是故意要吸的，就是那一次，师父在汤池里沐浴，我去给师父送新做的糕点。”
“我看师父闭着眼睛不说话，像是昏迷了过去，一时情急，就、就想给师父做呼吸，然后就不小心吸了师父的仙元。”
“我也是怕师父生气，才不敢告诉师父嘛。”
少年说完，悄悄抬起一双红得小兔子一样的眼睛。
“师父，不会生我气吧？”
“要不，我再做个呼吸，把仙元……还、还给师父？”
长渊揉了揉眉心。
半晌，幽幽道：“自己留着吧。”
“下回，干脆把本君这把老骨头炖着吃了算了。”
昭昭：“……”
这时，仙童来报：“君上，龙族的怀璧太子求见，说是想探望一下墨羽殿下。”

第26章 玉琢13
这个时辰？
长渊拧了下眉尖,显然没有接待客人的心情。
但对方毕竟是龙族储君，深夜前来，恐不止是探望病人这么简单。
长渊沉吟片刻,长袖一拂,先收了赤霄，示意梵音将某个惹祸精小崽子扶起来，免得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昭昭手臂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眼睛红彤彤的，哼唧了声，委屈巴巴站起来。
瞧着委屈得小兔子一样的小东西，长渊抬手，将一枚泛着仙光的钥匙丢给梵音：“去打开本君珍宝库，随便挑三件吧。”
昭昭小兔耳朵瞬间支棱起来。
他没听错吧，便宜师父要开珍宝库？？
是他想的那个珍宝库吗？
里头有个能凭意念操纵、自动悬在半空倒酒的神器,他已经觊觎很久了！
梵音恭敬接住灵钥,惊喜十足道：“小公子,君上这是奖励你今日弟子考核取得好成绩呢,还不快谢谢君上。”
君上珍宝库里收藏的那些东西，可都是真正的天材地宝，且每样都是三界内独一份，绝找不出第二件重样的。
“谢谢师父！”
少年眼睛霎时亮得似要冒出星星,也不揉胳膊了,奔到榻前，小兽似的在青年帝君腰间蹭了蹭。
“等明日,我给师父炖莲藕乌龟汤喝！”
陌生而带着一丝久远的仿佛在何处体味过的酥麻感自腰侧袭来，长渊愣了下，垂目看了眼八爪鱼似的黏在他怀中的小火球,因为太过惊憾这小东西近来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行为，根本没听清什么莲藕乌龟的。
“行了。”
“跟着梵音去挑吧。”
好一会儿，长渊低沉着嗓音道。
“嗯嗯。”昭昭又哼唧着，往便宜师父怀里拱了拱，吸了口那熟悉好闻的莲花气息，才恋恋不舍的起身，跟着梵音出了殿。
长渊理了理被某个小东西拱乱的衣袍，吩咐仙童：“请太子进来。”
怀璧深夜前来，的确不光是为了探望好友墨羽。准确来说，只是一个借口。
“你想问北海水君府的事？”
听了怀璧来意，长渊并未流露出太多诧异。
“没错。”
怀璧先诚恳请罪，为自己此次堪称失礼的深夜来访感到抱歉。
“晚辈家中之事，战神也当有所耳闻。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幼弟因为贪玩失了踪迹，至今下落不明。父王母妃日日锥心自责，抱着渺茫一线希望，期望能将幼弟寻回。然一千年过去，幼弟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毫无痕迹可觅。晚辈原本都不抱希望了，谁料半月前，有龙族修士在一十四州附近捕捉到了一缕幼弟灵息。”
长渊已听梵音禀过试炼台上发生的事：“你是指北海水君府的小公子叶衡？”
“没错。龙族世居东海，龙族仙元，与东海海底的定海神针息息相连。根据定海针指示，叶衡内府中，很可能有龙族仙元存在。”
“只是，龙族血脉毕竟关乎重大……晚辈身为龙族储君，不得不谨慎行事，所以才夤夜叨扰，向战神请教。”
长渊默了默。
瞬间明白这位龙族太子话中深意。
如今上古遗留下来的神族，仅剩五支，为了保证血脉繁衍的纯正性，神族几乎只与同等地位的神族通婚，而视神族以外的仙族为“低等族类”。北海水君府虽然位居十二世家之一，搁到普通仙族中地位尚可，在五大族眼里，和其他低等仙族并无区别。
龙族作为最正宗最古老的上古神龙血脉，呼风唤雨、搅弄风云惯了，对血统的重视程度自然更严苛一些。
长渊体内虽流着最正统的神族——父神之血，然对血脉之事看得并不重。因而只是淡淡问：“既是龙族血脉之事，为何要问本君？”
怀璧坦然道：“一则因为当年仙魔大战，‘五族十二世家’皆归战神统一调配，北海水君本人还曾在战神麾下担过先锋将领之位。想了解当年事，没有人比战神更清楚。二则因为战神德高望重，掌三界刑罚事，处事公正严明，在此事上绝不会有任何私心。”
长渊以指敲膝，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些许旧事，以及那颗总爱黏在自己身边的“调皮蛋”。
“你想问什么？”
怀璧目光灼灼，带着迫切：“晚辈想问，当年那场仙魔大战结束后，北海水君府是否捡过仍是蛋形的孩子回去？”
长渊没立刻答，反问：“这个问题，你没有问过叶家人？”
怀璧轻叹：“自然问过。但是叶衡对晚辈的问题感到很惊讶，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身世之事，更没想过自己不是北海水君府的血脉。”
“甚至，他还怀疑晚辈弄错了。”
叶衡如此回答，反而让怀璧松了口气。
毕竟龙族血脉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这些年，不是没有铤而走险，拿着所谓信物来龙族认亲的。有定海针作证据，若叶衡真有冒领之心，完全可以顺着他的话答。
“至于北海水君……”怀璧皱了下眉。“不瞒战神，之前因为一些族中事务，晚辈曾与此人打过些交道。晚辈心中一直不喜此人行事作风，故有顾虑。”
长渊了然，没再深究。
沉吟顷刻，道：“北海水君只是在本君麾下任职，本君并不了解他的家事，更不知他是否捡过孩子或其他东西回去。”
“但当年仙魔大战中，北海水君夫人被魔气所伤，不可能再生育，有天族司药星君作证。”
“叶衡若真出生于那段时间，到底是捡来的，还是其他什么人生的，本君便无可奉告了。”
怀璧深吸一口气，拱袖为礼。
“多谢战神相告，这一点，于晚辈而言，已然很珍贵。”
出了雪霄宫，神官见怀璧依然神色沉静，似在思索着什么，不由奇道：“战神既已给了殿下答案，殿下怎么瞧起来并不像多欢悦的样子？”
怀璧摇头。
“若真能寻回阿愿，我自然欢喜。只是，许是这些年失望了太多次，我总觉得这回的事情有些太顺利了，反而令人生出莫名的踌躇与疑虑。”
神官叹息。
“老奴明白，殿下是怕自己不够谨慎，找错了人，平白让王爷王妃空欢喜一场。因而在确认小殿下身份时，才处处谨慎。”
怀璧却道：“不止如此。”
除了这些，还有他久居上位，担任储君多年历练出的超乎常人的敏锐与……有时候毫无道理的直觉。
但由于这种直觉经常给手下人带来惶恐和不必要的工作量，怀璧也时常自我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多疑了。
神官窥着他神色：“殿下在想什么？”
怀璧：“你有没有想过，东海距离北海并不算太远，既然叶衡就是阿愿，为何这么多年定海针毫无反应，反而是龙族弟子途径一十四州时，恰好感应到了龙族真元？”
神官道：“此事老奴还真仔细打听了。据说这叶小公子虽然在水系术法上颇有天赋，但幼时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一直不好，平日都是呆在水君府里，很少出门，而且殿下也知，各族为了防止外敌入侵，都会在本族仙府外设一层结界。定海针感应不到叶小公子气息，倒也能讲得通。”
怀璧点头。
“原是这样。”
神官又道：“王妃听说有小殿下的消息，一日三封信的催问老奴情况，龙君那边也特意让龙使传令询问，殿下打算如何回复？”
怀璧也知此事无法拖太久，负袖沉吟了会儿，道：“孤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确认。”
“孤要看看叶衡的本体。”
昭昭美滋滋跟着梵音去珍宝库里取了心仪的宝贝，刚越过正殿，准备往后山去，忽听暗处传来一声粗哑的：“小少主？”
昭昭蓦得顿住脚步。
扭头，就见两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一个是个年逾花甲，形销骨立，看起来随时可能咽气的老头，另一个是个细细瘦瘦的少年，在旁边搀着老者，脸上有好大一块烧伤痕迹。
“少主啊，老头子可算找着您了。”
老者激动的要扑过来，被昭昭皱着鼻子躲开。
“灵枢！”
昭昭高喊了声。
灵枢抱剑现身，叹口气，道：“小公子见谅，属下也是刚遇着他们。”
昭昭冷冷命令：“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赶走，一十四州岂容这些闲杂人随便闯！”
老者脸色一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含着泪花道：“少主！少主！您不能赶老头子走啊。”
昭昭神色冷漠，不为所动。
一直沉默站在老者身边的少年忽狠狠攥了下拳，红着眼，愤然道：“你这是什么态度？长老千里迢迢过来寻你，你可知他这一路吃了多少苦，他还在病中。”
“莲生你住口！”
“还不快过来一道给少主磕头！”
老者用力将少年扯过来，将少年按跪在地上。
“灵枢！”
昭昭根本不理会他们，又喊了声。
灵枢无奈，上前扶起那老者，道：“老人家，对不起，这里是雪霄宫，不是山下镇子，真不是您能待的地方，我这就送您离开。”
“我不能走！”
老者咧着嘴哭起来。
满怀希冀的望着昭昭：“小少主，这回咱们巴蛇一族真的遇到大灾了，那西海蛟族为了和红蛟争夺地盘，直接把咱们蜀中水脉抽走，去淹洞庭。咱们蜀中本就灵脉稀薄，这下，几乎要成竭泽之地了。族人们流离失所，病得病，伤得伤，连口像样的吃食都讨不到。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敢上仙山向少主求助啊。”
“少主，您就，您就看在已经故去的族长夫人面上，帮帮我们，好不好？您是没有亲眼看到，那些老人孩子有多可怜。”
昭昭垂目，眼尾弯成一个冷漠的弧度，轻轻拂过静心剑鞘。
好一会儿，少年“哦”了声，毫无感情的凉凉道：“你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少主！”
老者还在凄凄哀求。
名唤莲生的少年直挺挺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盯着昭昭再度开腔：“长老，别求他了。这等攀附富贵、数典忘祖之人，理他作甚。咱们既来了仙山，不如直接去求南山君或者长渊战神，兴许上神们怜悯咱们孤苦，随手施个法术，就能救咱们呢。”
莲生扶起老者要走。
昭昭忽道：“且慢。”
“我改主意了。”
少年转身，那双漂亮桃花目轻轻一弯，露出点点笑意。
“你们既千里迢迢过来了，我岂有不招待的道理。这样吧，先让灵枢带你们去用点饭食，咱们再慢慢商量对策可好？”
莲生皱眉，不知昭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者已激动的又要流泪：“我就知道，少主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昭昭心里轻哼声，心道，那你可真够老眼昏花的。
面上越发笑盈盈道：“这是自然，蜀中也算我的家嘛，家人有难，岂有坐视不理之理。灵枢——”灵枢一头雾水走过来。
就听少年恶狠狠的，迅速而低声吩咐：“想办法把他们药倒，丢下山去，丢得越远越好。”
“可千万别让人瞧见，我有这样的穷亲戚。”

第27章 玉琢14
灵枢幽幽瞅了自家小公子一眼。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公子,您可想好了。
人家千里迢迢的过来，也不容易啊。
昭昭果断摆手，让他去办。
心道,这种事还用想吗。
学堂里那些世家弟子本来就瞧不起他出身,若是让他们瞧见这两个衣衫褴褛、穿得像破烂一样的巴蛇族人，还不笑话死他。
再说了，他凭什么要帮这些穷酸族人,收留他们。
他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自顾不暇呢。
“快去快去。”
“今晚若再让我瞧见他们，你可以和他们一起滚回巴蛇了。”
“……”
灵枢只能点头，转身，彬彬有礼的同那一老一少道：“两位请随我去客房用晚膳吧，我们小公子还有课业要做，待会儿吃完饭,他再来探望你们。”
老者满是感激的连连点头。
颤抖着,红着眼望着对面少年,见昭昭低头踩着石子玩儿,并没搭理他的意思，便不好意思的冲灵枢笑道：“不瞒您说，仙官，这一趟光急着赶路,路上还真没吃什么东西。现下真是有点撑不住了。还是小少主贴心,知道先招待我们饭食。”
“待会儿我让膳房给您整一桌好酒好菜。”
“好好，仙官可真是个大好人。”
老者先由灵枢扶着往前走了,倒是跟在后面的莲生，目光不善的看了眼昭昭。好一会儿，才转头跟了上去。
这段小插曲并未在昭昭脑子里留下太多余音。
回到思过殿,昭昭便迫不及待的从灵囊里取出那尊刚从长渊珍宝库里捡出来的酒器。酒器乃青铜打造，不同于一般圆腹酒壶，是个四四方方，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样式，器身四面都刻有复杂的铭文。
昭昭躺到自己的小榻上，随手往酒器内注入点仙力，那酒器周身立刻泛起淡淡青光，飘浮在半空，随着主人意念操纵，沥沥倒出酒液。
昭昭闭上眼睛，美滋滋品了口酒液，又从碟子里捞起颗葡萄丢进嘴里。
唔，真是太好吃了。
葡萄就要配这等上古仙器里贮存的美酒才好嘛。
他今日又是打架又是应付便宜师父，实在太辛苦了，当然要好好奖励自己一番才好。
也就那些穷酸没眼力价，这时候出来给他添堵。
哼。
等少年缠绵在美酒余力之中，沉沉睡去，酒器也自动封住口，重新变回一个平平无奇的青铜小方尊，回到少年灵囊中。
灵枢办完事回来，本打算给昭昭回禀一声，结果一进洞里，见自家小公子跟个昏君似的斜卧在榻上，嘴角还有残余的酒液，有点没眼看的翻了个白眼。
继而进殿，将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到便宜小主子身上，方摇头离开了。
昭昭记挂着要给长渊做莲藕乌龟汤的事，次日一早就去后厨探望自己喂养在盆里的那只小乌龟。
仙娥打趣：“小公子这是要给君上做你上回说的什么乌龟汤么？”
虽然仙娥们至今仍对这道黑暗料理感到心有余悸，不明白世上何等人物能发明出如此简单粗暴的做汤方法，但小公子活泼可爱，她们愿意陪着他玩耍。
“是啊。”
昭昭蹲在地上，去戳小乌龟的壳：“不是‘什么乌龟汤’，是叫‘莲藕乌龟汤’，很好喝很营养的。”
小乌龟躲着他手指，瑟瑟发抖躲到角落里。
昭昭轻哼：“让你入了我师尊的腹，是你天大的荣幸，你躲什么？”
小乌龟这回不躲了，直接吓得四脚翻天，瘫在盆底装死。
见原材料养得如此结实健壮，昭昭心满意足起身，准备去后山挖莲藕，刚出后厨，就见梵音迎面走了过来。
“小公子。”
梵音笑着走过来。
“君上让你去雪阳殿一趟呢。”
雪阳殿，是雪霄宫正殿。
昭昭眼睛一转，奇怪又困惑，这个时辰，便宜师父叫他作甚，难道是迫不及待要吃他做的早餐了。
就听梵音道：“好像是小公子的家人，过来一十四州寻小公子了。”
昭昭一愣。
“家人？”
他来得哪门子家人。
“是啊。”梵音看起来也很意外。“一位老人家和一位小公子，那老人家看起来年纪可不小了。听说他们是从巴蜀过来的。”
昭昭：“……”
昭昭明白过来什么，瞬间脸一黑。
“小公子怎么了？”
“没事，我过去瞧瞧。”
雪阳殿。
巴蛇族长老黑鹏由同族少年莲生扶着，目光微瑟缩的望着一袭玄衣，剑眉冷目，随意坐在榻上的俊美仙人。
自打进入这座巍峨阔气的大殿起，黑鹏便感受到了犹如千重高山压顶般的压力。那是妖族在神族面前天然的畏惧与臣服。
更是座上人举手投足间释放出的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黑鹏几乎不敢直视青年帝君那张冰冷俊美宛如玉雕的脸，更别提去欣赏殿中那些精致奢华的器具和摆件了。
心中想，原来传说中已经有数万年高龄的战神，竟如此年轻么。
难怪人人都想做神仙，也就只有神仙，才有这等驻颜神术吧。
只是，整日和这样的大人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该多有压力啊。他光是离对方三丈远的远远站着，就已经被那无形威势压得喘不过气。
而且，自打他们进殿，这位战神一句话也没说过，莫非是嫌他们衣着破烂，太过粗鄙？
一旁莲生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已经步入上神域境界的剑神面前，别说一只小妖，就是一十四州普通中神上神，都会倍感压力。
但莲生依旧背脊挺直的站着，尽管后背冷汗已将衣裳湿透。
仙娥无声进殿，将一只酒盏恭敬呈给长渊。
盏中盛的并非酒液，而是一种名为“昆仑雪露”的仙露，旧伤发作期间，长渊每日清晨都要饮上一盏，压制体内劫咒带来的燥热。
长渊擎起酒盏，面无表情的饮完。
仙娥复恭敬退下。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
仙娥也始终神色婉婉，低眉垂目的望着地面。
黑鹏再一次紧张起来。
这仙州的规矩，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有客在，长渊不好做别的，便随手捡起本书翻了起来。
倒不是他瞧不起底下两只小妖，而是他性情淡漠惯了，素来懒得应付那些人情往来之事。当然，以他身份地位，也不需应付。
“师尊！”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少年软软糯糯的声音打破沉寂。
黑鹏一喜，刚抬头，少年已视若无人的略过他们，径自奔向主座。
“我正给师父炖汤呢，师父叫我过来作甚。”
少年声音软软的，带着明显撒娇意味。
长渊刚沐浴完，发梢尚带着淡淡潮气，突然又被抱住腰，不由垂目，看了眼这最近仿佛要长到他身上的小东西。
“小少主？”
黑鹏小心翼翼唤了声。
昭昭这才回头，好像刚发现殿中多了人似的，看向那身穿破烂长衫站在殿中的一老一小，正是现下本应已经被灵枢扔下山门要饭的老者和连生。
昭昭暗暗咬牙。
这个灵枢是怎么办事的，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竟连两个穷酸都对付不了。
那老东西是决计没有这等心眼的，一定是——昭昭恶狠狠看向连生。
“昭昭。”
长渊难得唤了回便宜徒儿小名，放下书，问：“这两位你可认得？”
若按正常流程通报，长渊是决计没闲心去接待这种事的，但今早长渊刚从汤池了沐浴出来，衣袍都没来得及换，便被两个陌生人半道拦住。若非拦路者灵气实在微弱，单凭内府中溢出的那股妖气，只怕当场就要被他指尖剑气碎作齑粉。问过之后，才知道可能是便宜徒儿远在巴蜀的族人。
“师尊，我——”昭昭刚要开口，另一道怯怯的少年声音已柔柔弱弱的抢先道：“战神，其实昨夜少主他已经……”
昭昭：！！
这个混账东西。
昭昭立刻打断：“认识的，认识的，师尊，他们、他们确实是我的族人。”
“嗯。”
长渊点头。
“既然远道而来，便是客人，今日你便代为师好好招待一下吧，有什么需要，尽快去找梵音。”
“哦。”
昭昭蔫哒哒答应，心里把莲生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个混蛋，竟敢给他下套子。
这种级别的来客，长渊肯屈尊降贵的见一面已是破天荒，吩咐完，长渊便起身离开，忙自己的事去了。
昭昭再不掩饰一腔怒火，眼底乖巧褪去，冰冷而恶毒的盯着莲生。
“你，死定了。”
少年恶狠狠道。
老者尚一头雾水：“莲生啊，你怎么得罪少主了？还不快给少主道歉。”
因为激动，老者弯着腰，剧烈的咳起来。
莲生忙替老者抚背顺气，低声安慰：“长老放心，有战神在，少主会好好招待我们的，对吧，少主？”
莲生抬头，扬起眉毛，露出抹挑衅的笑。
昭昭咬牙，皮笑肉不笑回道：“是啊，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灵枢听闻消息，也匆匆赶来了正殿。
然他一介侍从，没有长渊传召，并无资格进主殿，只能心急如焚的在外面等着。
见昭昭黑着脸从主殿出来，立刻迎上去，急道：“少主，属下——”昭昭哼：“你直接以死谢罪吧！”
灵枢：“……”
灵枢叹气：“属下知错。”
昭昭胸口起伏，感觉火气大得能烧了整座雪霄宫。“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把他们丢下山了么？他们怎么会跑到师尊面前？”
“现在师尊已经知道了此事，还让我招待他们，我该怎么办，我还怎么赶他们走。”
灵枢也很崩溃。
“属下昨夜的确按着少主吩咐，将他们药倒，丢下山去了。属下也万万没料到，他们还能跑回来。”
昭昭气不打一处来。
“一定是那个小混蛋。他心眼最多了，是我疏忽，该亲自盯着的，你岂是他的对手。哼。”
灵枢：“那小公子，现在怎么办？若只是招待他们吃几日饭食还好，可万一他们嘴巴不严实，把当年那件事说出来可怎么办。”
“你以为我不担心啊。”
“你都没看那小混蛋看我的眼神，他是铁了心的要缠上我，不让我好过，今日他能心肠歹毒的利用师尊来压我，改日，说不准就要用当年那事威胁我。”
“要是让师尊知道了，我就完蛋了，我还怎么留在雪霄宫。”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都愁得不行。
灵枢：“那现在该怎么办？”
昭昭用力一捏拳。
“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他不仁，就别不怪我不义。”
“那小混蛋心眼多得很，不能打草惊蛇，再惊着他。这样，先让他们住下来，好好招待他们两日，等他们放松了警惕再说。”
灵枢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这时，远处天际风云突变，一道清越龙吟忽如远古遗音般，冲云破雾，响彻在天地之间。
昭昭感觉内府不受控制的颤动了下，惊疑不定问：“那是什么声音？”
灵枢道：“听说今日那位龙族太子要验叶衡的本形，看这阵势，这位北海水君府的小公子还真是条真龙。”
天下水域，分东南西北。
除了东海龙族是最纯正的真龙血脉，南面麒麟宫是麒麟族，北海水君府与西海水君府都是蛟龙。其中西海为以凶恶著称的黑蛟，北海则是青蛟。
麒麟就不必说了，外形和龙族相距甚远。
蛟龙与真龙，一字之差，亦是天差地别。
昭昭也万万没料到，叶衡竟然真是龙族人，难怪这家伙在水系术法上有那般优越的天赋。
哼。
人家那头正在与血脉高贵的龙族认亲戚。
他却要在这里招待一帮穷山恶水养出的穷亲戚，世界的参差何其大！
昭昭也没心情去给便宜师父做莲藕乌龟汤了，一边打发灵枢去给他买牛乳羹，一面去客房盯着穷亲戚吃饭。
巴蛇族长老黑鹏正举着一只香喷喷的鸡腿往嘴里塞。
“早听说小少主发达了，不仅入了仙州学艺，还拜了鼎鼎大名的长渊战神为师。这仙州果然是仙州，连饭食都如此好吃，早知如此，我们就早点来投奔少主了。”
莲生却只慢条斯理的夹着一碟清蒸莲藕，就着粥吃。
“吃肉吃肉，光吃菜有什么营养。”
黑鹏撕了一只鸡翅膀，塞到莲生手里。
昭昭冷眼瞧着，道：“你们快点吃，这副模样，省得待会儿让人看见了笑话。”
“晓得晓得。”
“我知道，这仙州的规矩大。”
黑鹏嘿嘿：“小少主放心，我们一定不给你丢脸。”
“对了，小少主住在什么地方，听说这仙州的宫殿，里面嵌的都是宝石，连地毯都是孔雀羽毛织的，可金贵漂亮了，小少主能不能也带我们也参观一下你的住处？”
昭昭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只是住在一寒石堆砌的思过殿里。
轻哼声：“我的住处，岂能随便给你们看。”
黑鹏往衣裳上抹了抹一手油。
“对对，小少主说得对。”
“是老头子唐突了。”
“小少主的住处，一定是这雪霄宫第二豪华，岂能随便看。万一踩坏了那孔雀毯子，我们可赔不起。”
等两人快吃完饭。
昭昭方扬起眉梢：“说吧，这回过来，你们到底想要多少钱？”

第28章 玉琢15
“这——”黑鹏有点不好意思的擦擦手。“要不,要不让莲生说吧。”
“行啊。”
昭昭无所谓的弹了下剑鞘，挑眉看向莲生。
谁说还不一样。
他现在只想赶紧花点钱把这两个穷酸打发走。
莲生不紧不慢放下碗筷。
道：“我们要十万颗灵石。”
昭昭料到他们会狮子大张口，却没料到他们竟如此敢张。
当即冷哼。
“你们是要钱还是打劫,我可没本事替你们弄那么多。”
“只有两百颗,还是我辛辛苦苦好几年攒下的，你们爱要不要。”
黑鹏苦着脸。
“小少主，不是我们非要为难你,而是这整个巴蛇一族的人，都在等着小少主的救命钱呢。”
昭昭皱眉。
“那也用不了十万颗灵石，你们难道顿顿吃山珍海味吗。”
“不光是吃喝问题。”
莲生再度开口。
“现在蜀中水脉断绝，灵气一日比一日稀薄，已经不适合妖族居住了，我们急需要找一处新的灵气充沛的安身之所。”
“所以，我们打算花钱买一处灵境。”
“这十万颗灵石,便是购买灵境的价钱。”
灵境,即独立于世外,生长着各类灵草、灵花、灵木、灵兽的天然仙境,除了一些位置偏远还未被人发现的，大多被五族十二世家占据了。
这些大族和大世家为了赚钱，通常会高价出售灵境，给需要的人使用或居住。
昭昭自然知道这事儿,但依旧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就算是买灵境,普通灵境几千颗灵石足够，怎会要花掉十万颗。”
“小少主,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价格了。”黑鹏叹息着插话：“如今那些个仙族大家为了扩张势力，大肆侵占咱们妖族地盘，妖族无处可去,只能花重金从他们手中购买灵境。如巴蛇一样被他们祸害的无家可归的妖族不知有多少。”
“咱们巴蛇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久而久之，这灵境的价钱自然也被哄抬上去了。现在就是一个小小的普通灵境，价格都是一万灵石起步呢。咱们巴蛇是大族，怎么也得买个中等以上的才能住得下。那可不就贵了嘛，再加上平日族人们的吃喝拉撒用，都是不小的开支。”
昭昭：“即使这样，我也给你们弄不来这么多钱，你们真当这里是金山银山呢。我也仅是在这里拜师学艺而已，每月只能拿师父的月钱。我又不是能下金子的老母鸡，哪里给你们下那么多灵石去。”
仙族灵石珍贵，便是轩辕枫那样大手大脚的贵公子，一个月花销也就千颗灵石。十万颗灵石，这不是要他命么。
莲生道：“若是有其他办法，我们也不会来找你。”
“你不是八面玲珑，最擅长讨好人了么，去你那个麒麟宫的兄长那里借一些，再往其他同门那儿凑凑，总能凑出来的。”
“你的办法，总归比我们多。”
昭昭冷笑。
“顾莲生，这便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么。”
“十万颗灵石，我再凑也凑不出来。你们还是去别处另找高人帮忙吧。”
眼瞧着少年转身要走，黑鹏急得站起来：“欸小少主，您先留步，别置气啊，凡事好好商量不是。”
昭昭轻哼。
“我可没同你们置气，我是真办不到。”
“你办得到的。”
莲生忽然转头，用那双不同于普通妖族，过于秀气沉静的眼睛望着昭昭，笃定道。
昭昭：“你什么意思？”
莲生：“你背后的那道伤口，战神还不知道吧？”
昭昭：“……”
好啊，这个小混蛋，果然留着这一手。
昭昭咬牙，胸口起伏。
“这关你何事。”
莲生嘴角一弯。“是不关我的事，但我听说，战神长渊眼中是最容不得魔族的，若是战神知道自己门下弟子身上竟携带魔物，少主你说，他会如何做？”
“哐——”静心携着凛冽剑气嗡嗡出鞘。
昭昭眼神冰冷如毒蛇，盯着莲生：“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少主，少主快搁下剑呐。”
黑鹏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鸡腿也啪嗒掉到地上。
“这有话好好说，怎么就动真刀真枪了呢。都是一家人呐，平白让外人笑话。小少主，不是老头子说，这真依着辈分，你还得唤莲生一声表兄呢。”
昭昭心道我呸，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了。
静心虽然不是杀戮之剑，但随着小主子仙元升至九阶，剑身散发出的剑意也越发霸道，压制一个修为低弱的妖族还是绰绰有余的。
莲生忍着战栗，咬牙道：“你不敢。”
“整个雪霄宫包括战神在内都知道我们是你族人，此行过来是为了探望你，若我们死在这里，你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昭昭沉默片刻，慢慢收回剑。
“好，我给你们十万颗灵石。”
“拿到之后，赶紧滚。”
**
“什么？十万颗灵石？！”
“他们疯了吧？”
听到昭昭的话，灵枢惊讶睁大眼睛。
别说对于他家小公子这么一个破落户，便是伸手跟那些大仙族世家一下讨要十万颗灵石，对方都未必能立刻拿出来。
昭昭也很郁闷。
“可我有什么办法。谁让我摊上这么个穷亲戚，还有把柄在人家手里。”
灵枢无语：“那小公子也不能这么轻易答应了，您答应的倒是爽快，去哪里弄灵石去。”
“灵枢~”“别。”
灵枢立刻警惕的后腿一步：“属下可不会去帮小公子干那坑蒙拐骗之事。”
昭昭轻哼。
“放心吧，这回我不让你偷，也不让你抢。”
灵枢惊疑不定：“什么意思？小公子难道真有办法？”
昭昭叹气。
“能有什么办法，和话本里一样，没有现银，只能变卖家产了。”
灵枢心道，你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把你自己卖了也不值十万颗灵石啊。
“我的那些玩意儿自然是不行了。”
“但、但我不是新得了一些宝贝么。”
灵枢恍惚明白过来什么，睁大眼，倒吸口凉气。
“小公子，你、你要把君上今日赏给你的三样灵宝给卖了？？那可是君上赏赐的！你知道君上珍宝库的东西有多稀有多值钱么？”
昭昭急道：“嘘，你小声点。”
“你还以为我愿意卖啊，师父他好不容易才赏我点东西。可你也说了，它们都很值钱很稀有。”
“也就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帮我用最快速度变十万颗灵石出来。”
“可是，万一给君上发现了——”“你不说我不说，师父怎么就发现了？”
昭昭恋恋不舍：“小方尊我肯定不舍得卖的，只能卖另外两个了。这样，你今日午后就带着它们下山，尽量找离一十四州远一些的地方，问好价钱，就把它们卖了吧。”
“记住，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就是兄长也不行。”
灵枢无语望天。
“卖君上的东西，小公子，您是要属下的老命啊。”
昭昭小声：“我这不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么。
“等打发掉那两个穷酸，我一定给你做三大壶琼浆，好好感谢你。”
上午还有课，嘱咐完，又小心翼翼把东西从灵囊里取出来，一并交到灵枢手里，昭昭便匆匆去上课了。
今日授课的是南山君。
在滔滔不绝的讲了一上午佶屈聱牙的星象占卜原理，成功讲睡了一大半学生后，南山君最后宣布了一项重大活动。
“近来山下频有魔物作乱，已接连有数十名仙族弟子遇害，其中就包括一十四州的三名弟子。另有许多弟子下落不明。”
“因案发地范围广而分散，本君和州中诸位中神、下神商议之后，决定派此次新弟子考核前三十名弟子下山探查此事，一为历练，二为寻找失踪同门。”
“但为了安全起见，所有弟子，都需有师长陪同。本君和诸位中神、下神都会跟着一道。在入选之列的弟子，今日回去后便收拾行囊，和各自师长商量好路上衣食起居之事，三日后一起出发下山。”
便有师长正在闭关的弟子问：“若没有师长陪同怎么办？”
南山君道：“此次魔物很是厉害凶险，弟子绝不可单独行动，没有师长陪同的，便跟其他弟子组队，跟着其他师叔师伯。”
南山君最后郑重强调。
“此次下山回来，你们便该选择自己的‘道’入天道试炼了。”
“大道三千，每个人适用的道都不尽相同，自己究竟适合哪一道，需要自己感悟体味才行。”
“当然，这也需你们与自己的师长好好商量。以往你们下山试炼，都是和同龄弟子或师兄师姐们一起，这回有师长作陪，一来可以好好指点你们实战经验，二来，你们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和师长详细交流一下修炼途中遇到的瓶颈与问题，也是个增进师徒感情的好机会。”
和整日坐在课堂里听那些枯燥的讲义相比，集体下山试炼自然要有趣有意思多了。在入选之列的弟子自然欢欣雀跃，一下课，便热烈讨论起来下山事宜和要携带的各类物品。
看着已经从衣食住行讨论到吃喝玩乐的众人，昭昭不免惆怅的想。
他也很想便宜师父陪他一道下山历练。
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一是因为山上有个便宜师兄牵挂着便宜师父的心。
二是因为便宜师父已经几百年没出过雪霄宫了，浇一浇水，估计能直接发芽，怎么可能为他破这个例。
但是便宜师父若不跟他一起，他要和谁组队历练。
碧华君肯定不行。
只能是南山君了。
除了司南，他也就和陆星河和谢一鸣熟一点。这两人待他也不错。
昭昭拿定主意，想装作不经意的问了谢一鸣一嘴。
谢一鸣何等机灵，立刻道：“那真是太好了，昭昭，有你跟我们组队，路上我们不用担心吃食问题了。”
昭昭哼道：“我是去历练的，可不是去给你们做饭的。”
“不过，若是遇到十分感兴趣的食材，我也不是不能做。”
**
午后，灵枢果然将换好的十万颗灵石带了回来。
昭昭再次来到客房，将静心和封存着灵石的灵囊一道放在案上。
黑鹏眼睛一亮，搓着手兴奋道：“太好了，实在太好了，有了小少主这笔钱，族人们总算可以找个像样的新家了。”
说着，黑鹏就要伸手去拿灵囊，昭昭忽道：“且慢。”
黑鹏一愣：“怎么？这不是给我们的灵石么？”
昭昭冷笑：“自然是。不过，凡事都讲究个规矩。连凡人之间借钱都还要打个欠条呢，你们就想这么白拿走我的灵石么。”
“这这这……”黑鹏讪讪一笑：“小少主，什么叫白拿，您是我们的少主，那些族人里，也有许多您的长辈和血亲，大家血脉里流着一样的血，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兴打欠条了呢。”
“长辈？血亲？”
昭昭冷哼：“我可没有这么不要脸的长辈和血亲，我的长辈和血亲，都在麒麟宫呢。”
“欸，小少主，话可不能这么说……”
“行了，我不想同你们废话。想要拿走灵石，就给我老老实实给我打张欠条，立张字据，再写份保证书。要是再磨蹭，我可把钱拿走了。”
莲生胸口起伏，想说什么，黑鹏已抢先一步道：“好好，小少主，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现在就写。”
“小少主您说，我们怎么写。”
昭昭慢悠悠道：“第一条，写巴蛇族欠司昭十万颗灵石，作救急之用，等巴蛇族摆脱困境之后，需将这笔灵石连本带息一道还给司昭。”
黑鹏傻了眼：“这、这怎么还得还呢。”
昭昭：“你们借外头钱就不用还么？我这笔钱也是当来的，你们不还钱，我怎么赎东西去。快写！”
“欸欸。”
黑鹏只能照着写了。
昭昭继续道：“第二条，巴蛇族拿了司昭的钱，全族上下，便等于卖身给司昭，必须对司昭惟命是从。第三条，这是最后一次，巴蛇族向司昭借钱，以后，巴蛇族不许再登一十四州一步，否则全族天打雷劈。”
莲生皱眉：“你不要太过分了。”
昭昭哼：“你们不是口口声声称我为少主么？怎么，借钱的时候记得我是少主，该孝敬的时候就忘了？”
“你们这么有骨气，可以不要我的钱嘛。”
“你——”“好了好了，别说了，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黑鹏照着昭昭口述，满满当当写了整整一页。
昭昭检查一遍，甚是满意，让黑鹏签字画押之后，妥帖收进怀中。才眼尾轻扬，扫向莲生。
“现在该你了。”
莲生警惕：“你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
昭昭不紧不慢从怀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
“这是百虫丹，用一千一百八十条毒蛊练成，一旦发作，百虫钻心，不出七日，内府便会被啃尽。但你放心，母蛊在我手里，只要你乖乖听话，这毒蛊就永远不会发作。”
“现在本少主就赏你了，吃了吧。”
莲生一张脸顿时青白交加。
黑鹏苦着脸：“少主，这没必要吧。”
“当然有必要了。毕竟有人天天拿一些陈年旧事威胁我，如今他求着我借救命钱，别说一颗蛊丹了，就是我现在立刻让他去死，他也该的。”
“顾莲生，我这人什么样你也知道，想用温良恭俭让那套感化我，根本没用，你若真如此在意自己族人安危，还犹豫什么。”
莲生深吸一口，道：“好，我吃。”
把两个讨人厌的穷酸亲戚送走之后，昭昭心情大好，傍晚一放学，就抱着一壶最新酿好的莲花琼浆，往道心殿而去。
那两个穷酸只是意外，他最紧要的还是规划好自己的事。
下山历练在即。
既然要跟谢一鸣和陆星河组队，他也得先讨好一下南山君才行。
毕竟路上还得“拜托”这位师长好好照顾呢。
南山君正拉着长渊喝酒，主要目的就是劝说这人跟他一道下山，听说昭昭过来，十分惊讶。
长渊也甚是奇怪的挑眉。
这小东西，这个时辰跑别人殿里作甚。

第29章 玉琢16
南山君道：“我出去瞧瞧,省得那小家伙看见你不自在。”
昭昭已经抱着琼浆在殿外乖乖等着，见南山君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上前乖乖行礼。
南山君心里还是挺喜欢这聪明伶俐的少年的。
便和蔼问：“这个时辰,你过来有事？”
“是啊。”
少年像有些不好意思。
“这回下山历练,我、我没有师长一道，想跟仙君座下谢一鸣还有陆星河组队呢，到时候,还要麻烦南山君多多照顾，哦不，指点。”
“南山君放心，我很懂事，很听话的，我还会煮饭烹茶，做各种好吃的点心,我绝不会给仙君添麻烦的。”
南山君没料到昭昭来此的目的是这个。
想到此刻仍坐在殿里的那家伙,便故意抬高语调：“你已经与你师尊商量过了？你师尊……他确定不去？”
昭昭自然不好意思说根本就没跟长渊提起此事。
少年人的心思很奇怪。虽然他平日喜欢撒娇耍赖的缠着长渊,讨好长渊,但心里又很清楚，他们这段师徒关系，归根到底是他算计来的，长渊根本没有义务对他负责什么。
他留在雪霄宫,也不过求一个安身之地而已。
他无依无靠,实在太需要一个家了。字面意义上的家。
所以他愿意花费心思讨好长渊，甚至模仿墨羽的笔记,去慰藉便宜师父对便宜师兄的思念。他也和师父走散了，知道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所以很理解便宜师父四海八荒到处给墨羽寻药的执着和坚持。
于他而言,只要看着便宜师父那张和记忆里的师父高度重合的脸，就心满意足，足以安抚夜深人静时、心底深处蠢蠢欲动的思念和渴望，并不需要长渊为他做什么。
而且每回下山，每到一处新地方，他都会带着那片龙鳞去追踪师父踪迹。便宜师父跟着还不方便呢。
便点头。
“是啊，师尊他要照顾师兄，没有时间陪我一起的。”
“再说，我已经这么大了，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也不需要麻烦师尊的。跟着南山君，我一样可以好好历练的。”
南山君却无端动了些恻隐之心。
眼前这小家伙，年纪不大，心性却实在有些过于通透。
对这样年纪的少年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佛家虽讲究万事皆空，断绝七情六欲，可身为上神，他却深知，七情六欲于寻常人而言，既可能是引人堕落的封喉毒药，也可能是关键时刻阻人堕入更深深渊的无形羁绊。
很多时候，有欲望，有牵挂，才会有开垦生活的动力和斗志。譬如丈夫身死，妻子仍愿意为了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幼子，放弃轻生之念，坚强活下去。
眼前这小家伙，怎么瞧着好像并不是很在乎自己师尊是不是要陪着自己一道下山历练。
这小家伙虽然心眼多了点，处事伶俐了些，可在这届新弟子里，算是年纪较小的一拨了。先不说同龄人，便是比他大许多的师兄师姐，若有机会能和自家师长一道下山斩妖除魔，怕也会兴奋的睡不着觉。
南山君心道，不消说，肯定是里头那家伙平日太疏于师徒间交流，导致小家伙与他感情如此生疏。
这回无论如何，他也得把那家伙弄下山不可。
拿定主意，南山君胸口堵得那股气总算顺了些。
视线落到昭昭怀中的那只青玉酒壶上，笑眯眯问：“这是什么东西？”
昭昭立刻道：“是莲花琼浆，用今年夏天开的第一拨莲花酿制的，今日刚刚酿成，我特意带过来送给仙君的。”
南山君眼睛一亮。
南山君好饮，准确说，三界内的神仙，就没几个不好美酒的，如今正端坐在殿中的那位，更是饮中高手。南山君惊喜：“是莲花琼浆！”
多年前他就喝过一次昭昭酿的琼浆，似乎也是莲花酿的，堪称回味无穷。
昭昭嗯嗯点头。
“我技艺有限，做得不好，仙君不要嫌弃。”
南山君和蔼摇头：“你不必谦虚，我昔日也曾跟天族的一位酒仙学过酿酒，自知琼浆酿制过程有多复杂，光是采集仙露，便要费一番功夫，你小小年纪便掌握了这等技艺，实在厉害。做这个，花了不少时间吧？”
昭昭便倒豆子般，和南山君讲述制作过程，末了，道：“我也是按照书上教的方法做的，哪里敢跟酒仙比，也亏得雪霄宫后山莲花长得好，才让我做成了。”
少年声音软软糯糯，清脆悦耳，欢快回荡在殿檐间。
仅数丈之隔的大殿内，长渊撑额坐在案后，有一搭没一搭以指敲膝，听他们在外面讨论什么琼浆仙露，心想，这小东西，怎如此聒噪。
天下的灵宠，都是这般么。
上回见地藏座下那谛听，明明老实沉闷的很，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地上睡觉。
不像眼前这个。
长渊想，他根本不需看，就能想象到这小东西如何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蹦蹦跶跶，表面谦虚，实则以更高明的手段，向对方炫耀自己高超技艺。
殿外，南山君由衷感慨：“如此繁复的步骤，难得你小小年纪，竟能记住。这手绝活，便是天上的酒仙，见了你都要甘拜下风。”
“东西我便收下了。”
“你放心——”南山君故意向着殿内抬高声音：“这回下山历练，本君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本君可实在太喜欢你这小家伙了。”
心愿达成，昭昭大喜，把琼浆递给南山君，便乖乖行礼告退，美滋滋往阶下走了。
望着少年蹦蹦跳跳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南山君感慨了下，方提着那壶琼浆进殿，放到某人面前，哼哼道：“还是本君有口福啊，在殿里坐着，就能喝到这等酒中极品，不像某些人，只能饮那些毫无滋味的糙酒，也不嫌硌嗓子。”
长渊：“……”
长渊盯着那小巧的十分眼熟的青玉酒壶，额角青筋狠狠跳了下。
呵。
若他没看错。
前阵子小东西给他煮竹叶茶，也是盛在这样一只酒壶里。
原来还是批量生产。
昨日能用来讨好他，今日就能掉头当做礼物送给旁人。
哦。
用的还是他亲手种的莲花。
“不喝了。”
长渊搁下酒盏站了起来。
“欸怎么就不喝了。”
南山君啧啧：“你该不会是见那小家伙给我送这么好的琼浆，吃醋了吧？”
南山君作出大惊状。
“莫非，你从未喝过那小家伙酿制的琼浆？”
“不会吧？”
“我记得这届弟子刚入学那会儿，这小家伙给各宫都送了自己酿的琼浆，碧华君还有其他中神、上神都收到了啊，连梵音都有份。怎么，你没收到？不可能吧，那小家伙当时一心要拜你为师，怎会漏了你这尊大神。”
长渊：“……”
长渊：呵。
南山君当即捧腹：“你、你当真没收到？”
“君羡啊君羡，你看看你，这师尊是做的多失败。”
长渊已经完全不想搭理这喋喋不休的老妈子，心道，不就一壶琼浆，他稀罕？那小东西平日讨好他的伎俩，他还少见？
南山君收敛起玩笑色，道：“好了好了，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如今是真好好反思一下，你和那小家伙之间的关系了。”
“我问你，那小家伙，到底有没有和你商量过这回下山历练的事？”
“人家别的弟子，听说有机会和师长一道下山历练，哪个不是兴奋雀跃，也只有这小家伙，连问都不敢问你，反而巴巴的抱着壶琼浆，跑到我这里，讨好我这个‘别人家的师父’，你说说，你这个师尊是不是做的很失败。”
“这小家伙也不容易，他的身世，我也听过一些，乍然从云端落到尘泥里，别说一个孩子了，便是换成咱们一个修为高深的上神，都未必受得了。你这个做师尊的，也该多关心关心徒儿的心理健康，别总那么严厉。”
长渊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道：“那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他不是有自己的族人么，他若真的只是为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完全可以回到自己族中，不必寄居在麒麟宫，也不必非要拜本君为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如今三界，妖族和仙族地位天差地别，他想做仙族，不想做妖，也可以理解嘛。”
长渊挑眉：“既如此，当初怎不见你将这小东西收入门下？”
南山君愧道：“这也是我不如你之处，许多道理，我虽然明白，可我毕竟是一州之主，一行一动都代表着一十四州的态度，魔族余孽未消，妖族也四处作乱，很多时候就算我有那想法，也无法任意而为。”
长渊毫不留情：“那你还说什么屁话。”
南山君：“……”
南山君惊愕：“你这家伙，怎么如此粗暴。”
“我好心帮你缓解师徒关系，你倒好，非但不领情，还言语攻击，真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长渊施施然起身：“本君宫里的事，就不劳你这个州主费心了，州主还是先管好一十四州的大事吧。”
转眼到三日之期。
昭昭以往下山试炼，都是让灵枢给梵音说一声，等回来后再向长渊汇报试炼结果。
这次也一样。
仙州大门外已经整齐排列着许多辆马车，里面坐的正是各宫此次陪弟子一道外出历练的大小神们。弟子们则骑马随在一边。
昭昭拿着包袱和剑，很快找到谢一鸣和陆星河在的队伍，和两人打了招呼，正要问哪匹是自己的灵马。
谢一鸣大为惊讶：“昭昭，你还要和我们一起吗？”
昭昭奇怪道：“不是都说好了么？”
“难道你们又和别人组队了不成。”
“不是不是。”谢一鸣指着位于最前方的一辆阔大豪华的马车：“这回战神也要一道下山啊，你难道不跟着战神么？”
昭昭：“……”
昭昭一愣。
他怎么不知道，便宜师父也要一道？！
便宜师父吃错什么药了。
正困惑，梵音已经分开人群走了过来，笑道：“小公子，君上正在车里等着你呢。”
“也是君上今早临时决定的，故而没来得及通知小公子。”

第30章 玉琢17
因雪霄宫没有其他弟子,随行的只有梵音和另外几名低阶仙官。
为显低调，仙官们并未穿仙袍，而如寻常大户人家的护卫一般,穿一领样式朴素的云白武服。
昭昭还是第一次看到长渊的仙车,忍着小雀跃问：“师父在车里吗？”
“是啊。”
仙官们平日就喜欢逗弄这小小少年，笑道：“君上等小公子很久了呢。”
“等我？”
“是啊，君上说,车上地方宽敞，让小公子去车上坐，不必和我们一样骑马。”
作为仙界第一学府，一十四州十分注重规矩礼仪。
若弟子随师长一道出行，一般都是骑马或驾鹤随在仙车外，侍奉保护师长。昭昭没想到便宜师父这么大方，竟然让自己坐进车里。
难怪他瞄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属于自己的小灵马,还以为梵音给忘了。
昭昭立刻拎着包袱和剑爬了上去,推开车门,果见长渊穿一袭玄色燕居常服，未束冠，乌发自然披散着，正屈膝坐在榻上看书,指间还戴着个赤色的玉扳指,慵懒随意，看着不像是要去斩妖除魔,倒像是郊游踏春。
车厢内弥漫着清淡好闻的不知名熏香，茶炉、书案、小榻、棋盘，各类器具一应俱全,堪比小型雅室。
“师父！”
长渊抬眼的功夫，少年已风风火火扑过来，一把抱住他腰。
长渊：“……”
这小东西，最近真是改属八爪鱼了么。
“师父要下山，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我好提前帮师父收拾东西，再给师父做些好吃的，路上带着吃。”
少年软软糯糯，蹭在他怀里撒娇。
长渊心道，你不是酿了琼浆送给别人了么。
“那、师父想吃什么？我现在就给师父做好不好？”
“或者，我给师父煮竹叶茶吧，昨日我特意去紫竹林里新采了竹叶，就放在包袱里。”
小东西一上车就叽叽喳喳不停。
长渊挑眉：“不用，为师也不是属猪的，那儿还有张小榻，让梵音给你撑起来，睡觉去吧。”
昭昭：“……”
一大早便宜师父就让他睡觉，他也不是属猪的呐。
梵音很快进来给昭昭解答疑惑。
“这回下山的弟子要分作十组，分别往不同方向查探情况，咱们要去的是近来屡屡发生弟子失踪事件的风回镇，位于西州地界，要夜里才能抵达。君上是怕小公子夜里撑不住瞌睡，才让小公子白日里先提前补觉呢。”
原来如此。
说话间，梵音已将小榻撑好。
又命人将长渊近来每日清晨必饮的昆仑雪露呈上来，就退下了。
昭昭把包袱塞进小榻下面，自己提着静心，乖乖躺到了榻上。榻身十分松软舒服，不知用什么材质做的，比思过殿里的那张寒玉床可舒服多了。
好不容易和便宜师父共处一车，昭昭才舍不得睡呢，偷偷瞄了几眼正在饮雪露的长渊，便闭上眼睛假寐。
省得师父嫌他不听话。
长渊搁下酒盏，瞧了眼那闭着眼睛装睡的小东西，也没戳破，依旧捡起之前的书翻了起来。
马车出了一十四州，便分别往不同方向而去。
这回魔族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作乱害人，最严重的分别是西州的风回镇，北州的燕来关，还有南边一处叫做随侯村的村庄。
三位上神便各带着两位小神，去往这三个地方探查情况。
其他情况还不算太严重的地方，则由中神领着小神们前去解决。
和长渊分到一组的也是两个小神，一唤云梦子，一唤王大椿。
因品阶较低，两人平日只在州内各类大会上远远瞧过长渊而已，并未当面拜见过，更未打过交道，不由战战兢兢。
谁还不知道，这位战神是出了名的严厉严苛，不近人情。
当年他们这批新飞升成神的小神们第一回 入一十四州报到任职，其中一位因为衣冠不整，颈上残留了一点不太得体的痕迹，便被这位帝君一道剑气打下仙州，在八九天幻境里整整历了两轮情劫才被重新选用。
这事儿在云梦子和王大椿心灵深处留下不小阴影。
自打知道和长渊分为一组，两人惶恐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上司恐怖如斯，万一历练途中他们有个伺候不周到，或者什么失手失误，仙途怕是要就此中断。
何其可怕。
这种惶恐，在马车分向而行，他们这一组西州小分队正式成立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两人合计一番，决定趁着午休的功夫，去正式拜会一下长渊，一是礼貌，二是，好歹让战神认一认他们的脸。
畏惧虽然有，可若能“险中求胜”，得到雪霄宫这位帝君的赏识，他们日后仙途不仅不会中断，还会前途无量。
云梦子和王大椿鼓足勇气来到最前方那辆豪华阔大的仙车前。
梵音正守在一边，问：“两位有事？”
云梦子认得梵音，忙道：“此行匆忙，一直未来得及正式拜见君上，实为失礼。劳烦仙官替我们通禀一声吧。”
“是啊是啊。”
“身为下神，实在失礼。”
王大椿也跟着附和。
梵音还未说话，马车一侧车窗忽打开，从里头冒出个雪肤乌眸的少年。
少年趴在车窗上，一对漂亮的桃花眼乌漉漉一转，问：“你们要见我师尊？”
云梦子和王大椿大为惊愕。心道你又是谁。
战神车里，怎会有小孩子。
少年已道：“我师尊正午休呢，你们的心意，我会替你们转达的。”
师尊？？
王大椿看着少年眼尾那粒朱红小痣，一个隐约猜测浮上心头：“请问你是？”
“这是我家小公子。”
梵音接了话。
另外二人恍然大悟。
早听闻战神因为太过思念昏迷的墨羽殿下，收了一容貌肖似墨羽殿下的小妖为徒，看来，就是眼前这少年了。
的确漂亮精致。
只是……战神是不是有点太宠这个小妖了。
竟然让他呆在仙车里，而不是骑马随行。
便是他们的徒儿，如今也都顶着炎炎烈日，骑马随在车外呢。
战神既在休息，他们的确不宜打扰，两人朝昭昭露出个和蔼的灿烂的笑，便讪讪回了后头自己的马车里。
其他随行弟子见昭昭竟能和战神同乘一车，也都又羡慕又嫉妒。
同是弟子，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
早听闻这小妖不仅生得漂亮，还十分八面玲珑会讨好人，如今看果然是真的，要不怎么能坐进战神的车里。
便是他们这样拜下神为师的弟子，都没资格与师长同乘一车。
战神那样的地位，无缘无故会如此不顾上下尊卑，给这小妖破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未免打草惊蛇，引起魔族人警惕，仙车一路履地而行，所有弟子、仙官、大小神也都用闭息术隐去仙元，做寻常装扮。
驾车的灵兽，也被用仙术伪装成普通马匹。
行驶了一个白日之后，马车终于擦着夜幕抵达西州边界的风回镇。
风回镇说是位于西州，准确来说，是位于西州、中州、北州三州交界处，典型的三不管地界。
但三不管也有三不管的好处。
在魔族作乱前，这里曾是一处贸易十分繁华的商业小镇，三州商贩平日都喜欢来此地交易货物，买卖商品。百姓生活倒比周围其他镇子还要富庶。几处最繁华的街道里，更是夜夜笙歌，经常有商客聚在一起通宵达旦的饮酒作乐。
然而此刻不过暮色刚刚降临，正该炊烟袅袅做晚饭的时辰，整座小镇已经一片漆黑，百姓们早早关门闭户，将自己锁在家中，街上别说人影，连只鬼影都瞧不见。
若非提前确认过位置，梵音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座无人居住的鬼镇。
“君上，现在怎么办？”
长渊道：“弃了车马，步行进入。”
梵音了然。车马毕竟不同于人，再用仙术遮掩，也很容易暴露出仙气。便让仙官一一去后面传话。
众人依令行事。
长渊当先步下车，负袖望了眼前方笼罩在浓重魔气中的小镇。
云梦子和王大椿连忙趋步上前，站在一边候命。
“此地情况，尔等可提前了解过？”
云梦子和王大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们，立刻擦了擦额角冷汗，紧张答：“了解过，此地名风回镇，因处在三地交界，归柳、莫、姜三大世家共同管辖，自打魔族作乱，祸害百姓，这三大世家都派过弟子前来除魔，但所有进入镇中的弟子，再也没有出来过。这几个世家未免造成更大伤亡，便再没有派子弟进镇，只在阵外布置了除魔的法阵。”
昭昭抱着静心走过来，隔着夜色遥遥一望，果然看到镇子外围有许多青白交织的剑光若隐若现，想来就是传说中的法阵了。
长渊又问：“具体失踪弟子人数。”
“这……”
云梦子犹豫了下。
“三大世家的弟子加起来，似乎有二十来个。”
“似乎？”
“……”
云梦子这下后背也渗出冷汗。
王大椿及时补充：“回君上，来之前我看过柳家寄给南山君的那封求助信，若没记错，应该是二十一名弟子。”
二十一名弟子，按每个世家七名算，也是重大损失了。
“先进镇吧。”
长渊淡淡道了句，负袖往前走了。
众人依序跟上。
一入镇，蚀骨寒意立刻随着夜风裹挟而来，空气中温度几乎将至冰点。
街道两侧门窗紧闭，窗棂被风刮出嗡嗡声响，竟完全感知不到一点活人气息。又走了一段，在前方探路的弟子忽然发出一声肝胆俱裂的：“那、那是什么？！”
众人过去一望，也都倒吸口凉气。
只见黢黑狭窄的小巷中，隔墙长出一截枣木，枣木质感上，竟倒挂着一道人影。
说是人，其实已经看不出多少人的特征，除了随风飘荡的仙袍能判断出是个仙族弟子，内里肌肤，却已风干成枯木一样的形态。
且尸身胸口处，有好大一个黑洞。
纵云梦子与王大椿这等平日没少下山斩妖除魔的小神，也被这残忍的作案手法惊到了。
两人惊愣的时刻，一道赤色剑芒划过浓夜，将尸体从倒挂的树上割下。
“昭昭。”
长渊唤了声。
“去看看，人是怎么死的？”
昭昭正好奇盯着那具干尸看，突然被点名，乖乖应了声，立刻提着静心过去了。
就听便宜师父在后头补了句。
“看错了，今日晚饭就不用吃了。”
昭昭：“……”
云梦子：“……”
王大椿：“……”
敢情如此紧张时刻，这位战神，竟还能有心思历练徒儿？

第31章 玉琢18
昭昭以往下山历练,遇到的多是妖兽和低阶魔物，很少碰见手段如阴狠的大魔头。
到了跟前，先捂住口鼻,然后从怀中掏了颗夜明珠出来,照过去。
云梦子和王大椿对望一眼，也凑了上去。
然纵使有心理准备，看到那早已面目全非、还被人掏空了内府的干尸,两人亦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有些不忍直视的别开眼睛。
昭昭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便宜师父还在后面盯着，他可不能退缩。
先拿着夜明珠，将尸体上上下下照了一圈，便故作高深的停顿了一下动作。
云、王二人立刻紧张起来。
“小公子可瞧出什么了？”
昭昭摇头。
“待会儿我怕是要饿肚子了。”
“不过，两位师长修为如高深，一定瞧出来了吧？”
“我师尊最是赏识有才之人,你们若瞧出来了,待会儿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王二人果然意动。
他们这一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等的不就是一个被赏识的机会么,尤其云梦子，刚刚因为人数问题答得不好，惹得长渊不悦，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若能找机会找补回来,自然再好不过了。
眼下机会不就来了么？
两人又看了眼那手握夜明珠，看起来娇气又修为浅薄的少年。
心,这战神也是心大，让一只小妖来查探如重要的情况，不是浪费时间么？
云梦子不知不觉拿起了架子。
“小公子放心,我们会仔细检查，绝不令战神失望。”
昭昭指着尸体：“那是不是得看看后面。”
“没错，是得都仔细检查。”
那么问题来了，谁来翻面。
这等被魔物侵袭、死于非命的“人”，基本已经“半魔化”，尸身内一般都会藏有大量怨煞之气，若触碰不当，极有可能会沾染上脏东西。
昭昭怯怯，小声：“我肯定是不敢的，劳烦两位师长了。”
云梦子心想，还用你说，量你也没那胆量。
当下一撸袖子：“我来吧。王兄你让让，离远些，当心被魔气伤着。”
王大椿有些不满。
明明说好了一起进退的，这才刚开始，人就迫不及待的要抢功劳，把他置于何地。
而且，什么叫“离远些，当心被魔物伤着”这是拐弯抹角的说他修为低呢。
于是：“还是云兄退下，让我来吧。”
“我平日修行《清心经》，专克魔气，不似云兄脾气急躁，容易被魔气干扰心智。”
两人一人抓着胳膊，一个抓着腿，谁都不肯退让。
昭昭诚恳建议。
“这魔物手段如凶残，尸体里的魔气与怨煞之气肯定格外重。不如，两位师长一如何？”
确实是个折中之法。
云、王二人于是合力将尸体翻了过来。
翻的一瞬，尸身内果然冒出一股浓烈煞气，亏二人反应快，合力用仙法压制住。
昭昭立刻拿着夜明珠凑了过去。
煞气越重，尸身重量越重。
两人累得气喘吁吁，刚要仔细打量，昭昭忽然收起夜明珠，站了起来。
王大椿正看到一半，急：“小公子看完了？”
昭昭嗯嗯点头。
“看完了啊。”
“如简单的情况，难两位师长还没有看明白？不可能吧。”
王大椿惊疑不定。
简单？
哪里简单了？
如凶残的作案手法，还能直接将人内府掏空，一定是使用了某种十分厉害的邪术。
至于到底是什么邪术，光从伤口形状判断，的确不好下定论。但绝不可能像这小东西说的“简单”。
这小东西，八成是根本没看明白，才如大言不惭吧。
云梦子显然和王大椿差不多想法。
两人其实都还想再仔细看看。
然而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既声称自己看完了，还称事非常简单，他们也不好说自己没完全看明白，显得他们连只小妖都不如。
于是三人一回到巷口，向长渊回禀情况。
云梦子：“死者被掏空内府而亡，伤口边缘有残留的黑色咒文，应是魔族邪术留下的痕迹，小神判断，凶手应是一实力中等偏下的魔修，杀害这弟子，是为了吸食其仙元辅助修炼。”
王大椿：“小神与云兄看法一致。若不是为了吸食仙元，凶手完全没必要掏空死者的内府。而且，小神看那咒文形态与内容，十分像魔族的炼魂术。”
站在后面的小弟子们都倒吸口凉气。
炼魂术。
当年魔君问天便是利用炼魂术将所有阵亡的天兵炼化为魔兵，这些魔兵犹如僵尸一般，杀不死，烧不化，十分恐怖。
仙族因遭受重创。
但自打问天身死，炼魂术也跟着这位魔君一被埋葬进西方无妄海。
如今，竟又卷土重来，重新现世了么？
想想西州似乎离无妄海是有些近，小弟子们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这魔修应当如云兄所言，修为较低，还不能自如操纵炼魂术这等逆天邪术，否则这尸身刻恐怕早已沦为魔物。”
长渊面无表情听完，视线落到昭昭身上。
“你呢？”
“看到什么了？”
昭昭：“徒儿同意两位师长看法，凶手杀害这弟子，应当是为了吸食他的仙元，或是用他的仙元干其他事。”
云、王二人不约而同的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还用你同意。
果然，这小东西根本什么也没看出来。
恐怕连那炼魂术的咒文都不认识。
昭昭觑着两人神色，心里轻哼声，又：“但徒儿也有不同意两位师长的地方。”
“徒儿认为，这名弟子不是被什么炼魂术所伤，而是中了幻术。”
“不可能！”云梦子断然否认。
“幻术和炼魂术的咒文，我还是分得清的，绝不能弄错。”
昭昭：“谁说只有魔族才有幻术了？如果是仙族的幻术呢？”
“你、你说什么？”
两人目瞪口呆。
“这人分明是被魔族所害，你在胡说什么。”
昭昭：“我没有胡说。师尊，徒儿认为，这名弟子不仅是被仙族幻术所害，还极有可能是死在熟人手里。”
“徒儿仔细看过那弟子的尸体，那弟子虽然死状惨烈，却神态安详，四肢也很舒展，证明生前没有奋力挣扎过，试想，如果一个正常人，突然遭遇性命之危，还是被掏空内府，怎么可能不挣扎不反抗。”
“另外，那名弟子后背完好无缺，仅胸口一个黑洞，可见是被人从前方徒手掏空内府。如果是正常的偷袭，怎么也该从后方下手。可见，这名弟子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前方袭击的。那对面站的一定是个熟人。”
王大椿：“那尸身上的咒文怎么解释？”
昭昭：“自然是栽赃嫁祸，把自己撇除干净。”
“毕竟三界人人皆知，魔族人心狠手辣，最擅各种阴险邪术，魔族杀害仙族弟子，根本不需要理由，便能令所有人信服。”
“师尊，我说得可对？”
长渊看着这眼睛亮晶晶，嘚瑟得小孔雀似的小东西。心想，也就这点小聪明了。
“君上，君上请留步！”
长渊正要开口，后面忽然传来呼喊声。
不过片刻功夫，呼啦啦一群人举着火把，已经追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身材肥胖、穿一身宝蓝仙袍的中年男人，一见长渊，立刻恭敬作揖到底：“小的无知，竟不知君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君上恕罪。”
一旁梵音几不可察皱眉。
这种时候搞出这么大动静，不是惊扰魔物么。
“你是何人？”
梵音上前一步询问。
来人擦了擦汗，恭敬：“小人柳敬，便是负责镇守地的袁州柳氏家主。”
“三师兄！那是三师兄！”
忽有弟子低呼了声。
手指所指，正是躺在巷中的那具被掏空了内府的干尸。
几个柳氏弟子立刻一拥而上，围在那干尸旁边，痛哭起来。
柳敬也目露惊痛，但毕竟是家主，他很快恢复常色，：“君上，镇中布有幻境，能惑人心智，十分凶险，还请君上先到府中休息，等白日再来探查情况。”
果然是幻境！
云梦子与王大椿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竟让那小东西给蒙对了么。
长渊点头：“也好。”
柳敬：“仙车已在外头候着，请君上移驾。”
“扶英。”
柳敬唤身边一个少年。
“还愣着作甚，还不快侍奉君上上车休息。”
“是，爹爹。”
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额间一点朱砂，站在一众柳家弟子中间十分出众，倒是生了副好样貌。
走到长渊面前，红着脸，腼腆的行礼，唤了声“君上”昭昭皱眉，悄悄问梵音：“师父和这个什么柳家家主很熟吗？”
梵音低声：“也不算熟，只是，昔日君上经过西州时，曾对柳家有过一点恩惠。这柳家家主便一心想要小儿子拜入君上门下做弟子，都托人求过好几回了，还曾亲自到雪霄宫拜见君上。许久不见，属下倒一时没认出来。”
什么？
竟然有人跟他抢师父。
昭昭看向那个唤作扶英的少年，瞬间充满敌意。

第32章 玉琢19
柳家不愧是镇守此地的豪门大族,府中仙车规格比寻常中神小神还要高，车内布置也是花团锦绣，扑面而来的奢华气息。
柳敬请长渊上了自己的车。
名叫扶英的少年一路恭敬侍奉。
上车后,直接跪坐到榻前,给长渊斟茶。
“君上可还记得扶英？”
少年目含期待，满是崇拜孺慕的望着上首青年帝君，问。
柳敬佯斥道：“无礼。君上日理万机,所思所想皆是三界大事，哪儿会记得你一个黄毛小儿。”
“君上切莫与这小子一般见识，他就是太仰慕君上，日日将君上挂在嘴边念叨……”
“无妨。”
长渊将茶碗放下。
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扶英。
“你就是当年被魔物掳走的那个柳家幼子？”
“是，正是扶英！”
少年眸光大亮，喜溢于面：“君上果然还记得扶英。这些年，扶英也很想念君上呢。只可惜,扶英修为浅薄,没有资格到一十四州拜见君上。”
柳敬在一边感叹：“当年魔族作乱,那魔族左护法率魔兵围了柳家庄,要逼我柳家投敌，交代出族中仙脉和宝库所在，柳家抵死不从，老弱妇孺被屠掉大半,若非君上恰巧路过,出手相助，我柳家便要遭受灭顶之灾啊。”
“扶英当时年幼,被那左护法掳走做人质，魔族为逼柳家就范，今日送来扶英的‘长命锁’,明日送来扶英的‘手指’，贱内受不住，直接吐血晕厥，下臣亦心如油煎，恨不能将魔族千刀万剐，幸好君上驾临，将扶英和三十多名柳家子弟从魔窟救出。否则，下臣真不知道要如何和柳家列祖列宗交代。”
昭昭和梵音坐在另一辆车里，一想到此刻长渊正被柳家父子围着，就糟心的不行。
那个扶英，看起来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此人家世又好，万一真盯上了便宜师父，他可怎么办。
梵音见少年闷闷不乐的趴在车窗上，不知往外瞧着什么，也不说话，和平日活泼模样判若两人，关心道：“小公子怎么了？”
昭昭问：“那个扶英，真的要拜师尊为师么？那……师尊呢，什么意思？”
原是因为这个缘故。
小公子这是吃那柳小公子的醋了。
梵音忍不住笑道：“此事只是柳家一厢情愿而已，毕竟柳家提了那么多次，还曾托人求到南山君那里，此事都没成，依属下看，君上应当并无收那位柳小公子为徒的意思。”
昭昭瞬间觉得神清气爽，心情大好。
他也这么觉得。
那个扶英有什么好的。
有他长得漂亮吗？还是有他活泼可爱。
更别提他还会做莲花糕，会酿琼浆，会煮竹叶茶，还会做很多很多其他好吃的。
有他在，便宜师父怎么会看得上其他人。
“那个扶英，看起来心眼很多呢。”
昭昭轻哼着，道了句。
梵音忍俊不禁，心道，这话传到君上耳中，君上怕也忍不住要乐。
第一次瞧见他家小公子，嫌别人心眼多呢。
仙车很快抵达柳府。
柳府外已站着两列身穿宝蓝仙袍、背负仙剑的弟子，肃容以待。
这些弟子个个目含英华，气韵不凡，一看就修为不低。可见柳家身为镇守一方的大世家，门下的确英才济济，弟子都十分有实力。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大世家，依旧有七名弟子折在回风镇内，毫无还击之力。除了被掏空内府、已经变作干尸的“三师兄”，仍有六名连尸骨都没找见。
跟随柳敬一同进镇的弟子们先将三师兄的尸首从马车上抬下来，送进府中安置。
在府门前等候的其他柳家弟子见状，都目露悲戚，继而腾起无尽愤怒，然碍于有贵客在，他们都只是表现在眼中，并未一拥而上，作出不恰当举动。
柳敬亲自打开车门，请长渊下车。
叹气：“炳贤入门早，为人最是厚道，同门有困难，他都会倾囊相助，师弟师妹们在修炼时遇到难题，他也会不厌其烦的指点，每回下山历练，都回带礼物给大家，得了好东西也第一时间想着师弟师妹，谁成想……唉，都是命啊。”
长渊扫视一圈，问：“怎么不见尊夫人？”
柳敬目露悲戚。
“当年扶英被魔族掳走，贱内受惊过度，一病不起，至今缠绵病榻，实在是无法出来迎客，还望君上恕贱内不敬之罪。”
长渊摇头。
“岂会。”
“都怪扶英。”站在柳敬身边的少年咬唇，愧疚低头：“当年若不是因为扶英，母亲也不会成如今模样。”
柳敬道：“怎能怪你，你那时候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儿，要怪，也只能怪那杀千刀的魔族。”
想起刚刚惨死在魔族手中的三弟子，柳敬眼睛发红，用力捏了下拳。
“师尊！”
一道清亮少年声音打破压抑气氛，从旁边马车里传来。
昭昭跳下车，在众人惊愕眼神中，扑上去抱住了长渊的腰。熟悉的莲花香气盈满鼻尖，昭昭满足的吸一口，用力往长渊衣袍内拱了拱，好确认便宜师父并没被人给抢走。
长渊：“……”
他若没记错，他和这小东西，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时辰没见吧？
这小东西，怎么倒搞得好像和他分别了三年似的。
柳敬望着昭昭，惊疑不定的问：“请问这是……？”
依旧梵音代答：“此乃我家小公子，亦是我家君上门下小弟子。”
柳敬恍然大悟，道了声“难怪”。
其实刚刚在镇子里的时候，柳敬就一眼瞧见了昭昭。毕竟那少年实在生得太过漂亮精致，尤其是眼尾那一粒朱砂小痣，由不得人不注意。
只因他急着和长渊见礼，才没来得及问。
柳敬笑道：“原来是小公子，刚才是下臣失礼，没识出小公子身份。”
扶英视线则落在昭昭紧抱着长渊腰际的那双手上，眸光微微一紧，藏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捏紧了下。
当晚，柳敬在府中凉亭设宴，款待长渊。
除了柳敬父子，长渊、昭昭、云梦子、王大椿，还有品阶较高的梵音，柳家几名大弟子也一道参宴。
其中最出色的一个便是柳敬大弟子，柳家庄的“大师兄”柳文康。不仅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已步入神域，为人也宽和温柔，十分周到妥帖。
柳敬显然是为了引荐自己的得意弟子给长渊认识，众人便也看破不说破。倒是云梦子悄悄同王大椿道：“我看这柳家家主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王大椿咂吧了口柳府献上的上品美酒，老神在在道：“那是自然。风回镇地处三地交界，负责镇守此地的仙家也由柳、莫、姜三大世家共同负责，可君上前脚刚到风回镇，柳家便第一个得到消息迎过去，把君上接到府中款待，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机敏如此，另外两个世家远远比不上啊。”
“你也瞧出来了？”
“还用你说，我又不瞎。”
云梦子望了眼这堆金砌玉，处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不考究精致的柳府，叹道：“这些个仙族世家，日子过得跟土皇帝似的，可比咱们这些小神滋润多了。难怪如今世家大族都忙着抢夺地盘，倒没几个能沉下心修炼的。”
宴席开始不久，一直乖巧坐在柳敬身边的扶英忽起身，端着自己的黑玉酒盏来到长渊面前。
“扶英敬帝君一杯，感谢帝君当日救命之恩。”
柳家弟子都知道小师弟当年被魔族左护法所掳，是被战神长渊救了出来，对扶英举动并不意外，年纪大一些的还唏嘘感慨了一番。
只有昭昭很生气。
这个扶英，怎么老盯着他便宜师父。
虽然给救命恩人敬杯酒看起来合情合理，不算什么，可这扶英哪里是单纯的敬酒，他都瞧见了，这个扶英，整场都在目不转睛的盯着便宜师父看。
分明是别有所图！
“我师尊有旧伤在身，喝不了烈酒。”
扶英恭敬举着酒盏，等着的时候，另一道少年声音悠悠响起。
扶英记得这个声音，不由看向昭昭。
“师尊。”
昭昭却不看他。
软软糯糯的唤了声，将自己面前的茶碗呈到长渊面前。
“这是我刚刚给师尊泡好的竹叶茶，师尊喝这个吧。”
侍奉在柳家身后的柳文康有些惊讶：“听说茶艺复杂，这种灵竹茶尤其难煮，小公子这么快便能煮好么？”
昭昭岂能放过这个炫耀的机会，道：“自然不是现煮的。我师尊最爱喝我煮的竹叶茶，所以早在出门前我就煮好了，不过用了点特殊的烘焙方法，将茶叶烘干，制成茶饼、方便携带而已。路上想喝了，掰开茶饼，便能随泡随饮。”
“当然，你是不必请教我方法的，因为茶饼的制法十分复杂考究，稍有偏差，做出来的味道就不对了，而且——你们西州么，你们也懂的，是决计长不出那么好的灵竹的。”
柳文康也不计较少年绵里藏针的奚落，拊掌称赞道：“小公子果然厉害，不愧是君上高徒。”
昭昭在心里轻哼声。
心道，那是自然的。
倒是柳敬看到长渊手边果然没怎么动过的酒盏，惭愧道：“是下臣失礼，竟不知君上负伤之事……”
“无妨。”
长渊端起便宜徒儿新递来的茶碗，望着扶英道：“已是陈年旧事，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是。”
扶英目中灼热之色却不减。
“也许战神已经忘了，但扶英却永远忘不了当年战神手握赤霄，犹如天降的英姿。战神，一直是扶英这些年刻苦修炼的动力，扶英也希望能成为战神一样的……神。”
立刻有柳家弟子道：“小师弟年纪虽小，天赋却一直是我们这些弟子里最好的，平日又比我们都刻苦用功。上回试炼，小师弟已经窥破三重天道，步入神域怕是指日可待。”
这话一出，连梵音、云梦子和王大椿都露出讶色。
这柳小公子看起来年纪不过千岁，若真已窥破三重天道，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云梦子问：“不知小公子修得什么道？”
扶英依旧望着长渊：“剑道。”
“同战神一样的……剑道。”
云梦子啧啧称奇：“剑道，那可是仅次于无情道的道了，修炼之路可十分磨炼心志。”
扶英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比不上大师兄，大师兄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要入神境了。”
立刻有人道：“行了小师弟，你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是因为仰慕战神，为了有朝一日能入一十四州拜战神为师，这些年才不分昼夜的勤奋修炼。你的房间里，如今不是仍挂满了战神的画像么，我们都知道。”
扶英脸红的已经似要滴出血。
但仍忍着羞怯，望向长渊。
王大椿奇道：“既如此，今年一十四州开山收徒，怎不见小公子前去求学？”
这引发了柳敬另一桩心事。
只见他两道浓眉一皱。“正要与君上说。原本是要送去的，连行囊都备好了，谁料入学前两日，扶英在入天道试炼时出了些岔子，险些走火入魔，至今仍未大好。每回一进入天道，这孩子内府便如刀绞一般痛，神智也昏昏沉沉。”
昭昭已经听得快要气炸了。
听到这里，有些小邪恶的心想，怎么就没让他走火入魔呢。
长渊默了默，认真询问：“除此外，可还有其他症状？”
柳敬于是一一细说了。
末了，道：“下臣也请过不少西州良医过府诊治，可都瞧不出什么毛病，只要不进入天道试炼，扶英的内府也与正常人无异。可扶英年纪还小，又难得在修炼上有些慧根，下臣实在不忍心他修炼之路就此断绝。因而听闻君上驾临，才斗胆想请君上为扶英诊上一诊。”
长渊点头。
“待会儿宴后，本君替他看一看。”
柳敬大喜，激动地两颊横肉直颤。
“如此，再好不过了。君上大恩大德，柳家没齿难忘。下臣先在此替扶英谢过君上了。”
宴后，柳敬果然毕恭毕敬引着长渊去给幼子看病。
昭昭皱起鼻子，十分不高兴。
便宜师父不是对那个扶英没兴致么？怎么对他的病如此关心？
梵音在一边笑道：“小公子，君上还给你布置着课业呢，写不完，当心明日要挨手板。”

第33章 玉琢20
柳家财大气粗,准备的客房都是独立成院的小楼，院中亭台楼阁俱全，栽植的都是能养护身体的灵花妙草。俨然一个小型园林,直接接待皇帝都没问题的那种。
昭昭坐在书案前,手里虽提着笔，眼睛却止不住的往窗外飘。
都已经过亥时了，师父怎么还不回来。
那个扶英的病,就如此难诊么。
他生病的时候，也没见便宜师父如此耐心，都是直接把他丢给司药星君，或干脆打发梵音煎碗药送到思过殿。
哼。
他也好想生场重病，让便宜师父昼夜不离的守着他。
可惜他娇气归娇气，身体素质似乎还算不错。头疼脑热这类小病偶尔有，大病却很少犯。
如此想着,那功课简直抄不下去了。
梵音上来送夜宵,见昭昭面前仅抄了不到三行的课业,便知小公子又在牵挂君上,笑着提醒：“离子时就剩不到两个时辰，小公子再不努力抄，今晚可别想好好睡觉了。”
昭昭心想，就算不做功课,他也没心情睡觉。
正恼着,紧闭的院门终于有了动静，伴着一阵说话声,几点亮光涌进了院内。柳府的家丁们提着两排刻有“柳”字的仙灯，恭敬打开了院门，在两侧候着。
走在最中间的人一袭玄衣,乌发以墨冠高束，面若寒玉，俊美佻达，双眸在灯光中呈现出浅淡的琥珀色，透着股天生的淡漠与威严，正是长渊。
在一边作陪的则是柳敬。
昭昭眼睛一亮，立刻丢下笔从屋内奔了出去。
“师父！”
不出意外，长渊又被紧紧抱住了腰。
柳敬便识趣道：“那下臣先告退了，明日再来向君上请安。”
长渊点头。
等柳敬离去，方看了眼某个黏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课业写完了？”
昭昭摇头。
撒娇：“师父不回来，我没心情写。”
长渊挑眉。
“为师看你是皮痒了。”
“梵音，待会儿先去柳家主那儿借把戒尺过来。”
换作平常，昭昭早变着花样的耍赖讨饶了。
然而今日，昭昭却默默的，更紧的抱住了长渊的腰。
“我真的很想师尊，我给师尊做夜宵吃好不好？”
长渊宴上没吃多少东西，此刻倒真有些饿了，便在梵音惊讶眼神中，破天荒点了下头。
昭昭也大喜过望，倒豆子般道：“那师尊想吃什么？红豆糕绿豆糕桂花糕馄饨饺子炸苏果蒸年糕烙红糖饼我都会做，或者我给师父炖银耳雪梨汤喝吧？这里的小厨房我检查过了，食材特别齐全。”
长渊默默听着，心想，他素来知道这小东西聪明伶俐，会很多手艺，却不知这小东西竟会做这么多吃食。
便道：“煮碗面即可，不必太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煮面也行啊，我也会做很多卤汤呢。鲜菇鸡丁汤、酸菜牛肉汤、什锦老鸭汤……还有我最拿手的猪油拌面和鸡蛋面。师父想吃哪个？”
长渊还没回答，梵音先笑道：“小公子，你这是要把君上给撑死呀。”
昭昭却认真道：“我真的都会的，而且做得特别好吃。”
长渊道：“就鸡蛋面吧。”
昭昭嗯嗯点头，立刻蹦蹦跳跳往小厨房去了。
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便做好了，除了给长渊的一份，梵音也跟着沾了回光。
当然，也没少了昭昭自己的。
昭昭年纪小，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晚上总爱饿。譬如今晚，本来要给长渊做面，做着做着，昭昭自己也饿了。
就厚着脸皮给自己也做了一份。
很久没吃，他也想吃鸡蛋面了！
面汤里加了醋和葱花，鸡蛋却是煎成金黄两面，整个摊在面上。
看起来与寻常鸡蛋面没有差别，梵音咬了一口鸡蛋，便目露惊艳：“属下从未吃过煎制得如此鲜嫩不失油香的鸡蛋，小公子真是好手艺。”
昭昭吸溜了一口面条，骄傲道：“那是自然的，这是我的独门秘方，其他人都不会的。”
梵音又指着飘在面汤上的金黄丝状物什问：“这又是何物？”
昭昭立刻老神在在道：“是葱丝呀，被油炸过的葱丝，最能提香了。剩下的油，还能做葱油拌面呢。”
说完，偷偷瞄一眼对面长渊。
“师父呢？师父吃着可还合胃口？”
长渊点头。
很给面子的评价了句：“尚可。”
昭昭的小孔雀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他就知道，他做的饭，师父一定会喜欢的。
长渊慢条斯理咬了口鸡蛋，他素来挑食，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然而不得不承认，小东西煎的鸡蛋的确很可口，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味和葱香味的面汤也很合他胃口。
昭昭呼噜噜很快吃完一碗面。
实在太好吃了。
他都忍不住要为自己的厨艺折服了。
如果不是怕吃太多会积食，他真想给自己再煮一碗。
长渊见状，却是将自己碗中尚未吃完的鸡蛋分成两半，把没碰过的那一半夹到了昭昭碗中。
昭昭一愣。
继而感动，扭捏道：“其实我吃饱了。”
长渊“哦”了声。
挑眉：“本君依稀察觉到你的仙元在盯着本君碗中鸡蛋跳动，还以为你没吃饱呢。”
昭昭：“……”
吃完夜宵，长渊取出手帕，优雅的擦了擦嘴角，便吩咐梵音：“今夜你连夜回趟雪霄宫，去将本君放在雪阳殿珍宝匣中的那颗‘雪玉珠’取来。”
梵音一愣。
昭昭也是一愣。
因这颗雪玉珠是当年仙魔大战后，天君赏赐的珍宝之一，据说有修复内府之效，服用者能增长五百年修为。
五百年。
多少仙族子弟离步入神域也就差这些修为。
而眼下内府受损，可能需要服用雪玉珠的只有——长渊刚刚为其诊过病的，柳府小公子，扶英。
雪玉珠极珍贵，连君上旧伤发作时，都时常用此珠来镇压体内劫咒。因雪玉珠中有上古父神遗留下的一缕纯正仙气。
又名“春生珠”，“日晞珠”，皆取欣欣向荣之意。
如此贵重之物，君上如此轻易的便要当做药送给柳府么。
梵音第一次破坏规矩询问：“可是要给那柳小公子……”
“不错。”
长渊很随意答，好像送出去的只是一颗白菜，而不是闻名三界的神珠。
剩下的梵音便不好多问了，恭敬应是。
再看立在一边的昭昭，果然脸色苍白，轻轻咬着唇。是啊，有一年小公子下山历练回来，内府也受了不轻的伤，日日疼得睡不着觉，也没见君上把雪玉珠拿出来，如今竟轻易就送给了别人，以小公子的性情，怎能不在意。
昭昭这一晚上翻来覆去，滚来滚去，直接失眠了。
脑子里满是雪玉珠三个大字。
倒不是他多在意当年长渊没有给他用雪玉珠的事。
毕竟，作为修炼之人，仙族弟子内府受伤就跟厨师切菜不小心切伤手指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也没娇贵到，内府受点小伤，就要用雪玉珠的地步。何况雪玉珠还能平白让人增长五百年修为，对同届其他弟子也不公平。
昭昭在意的是，世上能治疗内府的灵丹妙药千千万，长渊为何偏要小题大做的用雪玉珠给那个柳扶英治病。
就是直接把司药星君请来，昭昭都不会生出如此大的醋意。
以昭昭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只有一种情况，会发生这种荒唐的事。那就是便宜师父太在意这个柳扶英的死活了。
以前师父还没有离开他的时候，他烧火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被烫伤，师父都会如临大敌，用自己的内府仙元为他疗伤。
好像他不是手指被烫了下，而是被人砍了一刀。
连烫伤膏都不用。
因为师父嫌烫伤膏效果太慢，生怕他多疼一会儿。
可不和如今便宜师父对待柳扶英的荒唐行为一模一样么。
心里怨气一起，背后的那道伤口，又隐隐有发作的趋势。
昭昭知道自己这种心态是不对的，可还是忍不住的嫉妒，发酸。
为什么他辛辛苦苦努力了那么久的东西，别人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
他就是再给长渊煮一百碗鸡蛋面，长渊也不会把雪玉珠这样的宝物给他。
他再表现得如何伶俐乖巧，骨子里都是个道德败坏、出身卑贱之人，长渊把他看得透透的。他的这些小伎俩，小聪明，也许能帮他在雪霄宫谋一个安身之地，却帮他谋不了更多东西了。
喜欢就是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大约都用在遇到师父上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能自如来去，去寻找师父转世。
这世上，还是有人疼他的，只是暂时离开了他而已。
如此想，昭昭心情释然了很多，也平复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嫉妒，发酸，因为他对自己看得很明白，他就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他才不甘心，把自己辛辛苦苦讨好了这么久的便宜师父拱手送人。即使知道，长渊并没有义务对他好。
夜深人静。
昭昭再次取出了一直贴身戴着，藏在胸口的那枚鳞片。
形状并不规则的银白鳞片，在暗夜里散发着淡淡银光。
虽然是很浅淡的一层，但足以令昭昭安心。
师父还活着。
此刻说不准正在三界的某个角落，也思念着他。
他还没来过西州呢，明日得好好转一转，看鳞片会不会感应到师父魂魄。

第34章 玉琢21
次日一早,昭昭把抄好的课业放在长渊房间门口，好方便便宜师父一起床就能检查，便出了院门,在柳府溜达起来。
庄内弟子识得昭昭是战神门下小弟子,都客气和昭昭见礼。
昭昭一路信步闲逛，走到一处建于湖心的凉亭上，吸了口空气中弥漫的仙气,心想，这柳家庄占据的果然是处钟灵毓秀的宝地，虽然地处位置相对偏僻的西州，府中竟也能有如此充沛纯净的仙气。
“这并非西州天然仙气，而是水灵珠的功劳。”
一道温和声音自后方传来。
昭昭回头，就看见一个长身玉立，背负灵剑,身穿柳氏弟子统一的宝蓝仙袍,五官和声音一样柔和,长相很是斯文清隽的青年。正是昨日宴上见过的柳家庄的大师兄柳文康。
柳文康昨日照顾了昭昭不少,昭昭对此人还算有些好感，便好奇问：“水灵珠？”
“没错。”
柳文康微微一笑，指着水面。
昭昭只见一缕淡蓝色的仙气自他指尖溢出，注入了湖内,紧接着,湖心竟缓缓浮起一颗碧蓝色的珠子，足有拳头大小。
珠子周围漂浮着一圈水汽。
“此物本是一头在西州水潭里作恶的黑龙内丹所化,那黑龙被绞杀后，师父便将此珠作为镇府之宝安放在了湖中。你方才嗅到的仙气，便是从这颗妖丹中散发出来的。”
昭昭不解。
“既是妖丹,为何会散发出仙气。”
柳文康笑道：“因为仙妖之别，犹如天隔，这世上的妖，没有不想修炼成仙的，这头黑龙也一样，他乃龙族与妖族结合的产物，生来便是半妖之体，但从小到大修习的一直是仙族术法，再加上他栖身的那片寒潭紧挨着西州仙脉，久而久之，还真让它结成了仙族元丹。”
昭昭心想。这说得不就是他么。
他原本也是一只蜀中小妖，阴差阳错被麒麟王夫妇抱回麒麟宫，得麒麟宫仙气滋养，才结了仙族元丹。
这头黑龙的内丹能释放出如此强大的仙气，可见其修为之深。然而他修为如此之深，依旧免不了被剥皮抽筋、挖掉元丹的下场，那他呢？
若非有麒麟宫和长渊庇护，他下场恐怕要比这大块头还惨。
不过，他和这黑龙自然也是不同的。
一来，他就算是妖怪，也是一只善良的小妖怪，不会四处作恶害人。
二来，无论仙族魔族还是妖族，只要修为足够高，能力足够强，旁人也没机会扒他的皮抽他的筋。若能修成通天彻地的大能，旁人说不准还要给他建庙，偷偷供奉祭拜他呢。
上古之时，天地混沌不分，清气浊气并存，仙妖魔的界限也不那么清晰，这三界还是三方老祖共同创建的呢。妖族也曾出过法力高强、品德高尚、备受尊敬的上古妖神。魔族也不是没有过温和善良的魔君。
只不过后来三族选择了不同的修炼道路，渐渐分道扬镳了而已。
总之，妖有好妖，仙也有心肠不好的仙。
回风镇内遇害的那些仙族弟子，不就是被熟悉的同类所害么？凶手背着个仙族的身份，不敢承认，还大费周折的把黑锅扣在魔族身上。
柳文康忽惊讶的“咦”了一声。
因原本飘浮在空中的碧蓝灵珠，忽慢慢飞至昭昭面前，在少年仙袍上亲昵的蹭了蹭。方圆数里内的仙气，也一下朝昭昭集聚而去。
昭昭修为尚且浅薄，断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仙气，柳文康及时祭出灵剑，剑影如潮荡开，将仙气驱散，灵珠也恋恋不舍的重新沉入湖底。
“这黑龙元丹，似乎和小公子很是投缘。”
昭昭心想，那是自然，因为我和他一样，都是凭借妖身修了仙族法术。
但这事儿绝不能和外人讲，他可不傻。
于是昭昭很淡定的道：“大约因为我出自麒麟宫，修习的也是水系术法吧。”
战神长渊新收的小弟子，身份一直是个谜，外界流传的各类版本都有，有说是麒麟王夫妇的义子，有说是只身份卑贱的小妖，还有说是某样灵宝所化，特意被战神用仙术塑成了爱徒墨羽的模样。
而昭昭这些年除了偶尔下山历练，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一十四州修行，体内那点微薄的妖族血脉早被三界内最纯净充沛的仙气涤荡一清，因而出了一十四州，除了部分知情人，知晓昭昭真实身份的并不多。
柳家位于偏远的西州，自然知之更少。
偶有道行很深，窥出一二端倪的，譬如柳敬之类，畏惧长渊威严与身份，也不敢多问。
这可是战神亲传的小弟子。
万儿八千年来，除了天族太子墨羽，战神长渊就收了这么一个小徒儿。
别说传言可能有误，就算真是只小妖，谁又敢多嘴。
那一定是世上最善良可爱的小妖，才会被战神相中。
柳文康年纪轻轻已步入神域，昭昭不确定他能不能窥透自己内府，但昭昭不怕，有便宜师父在，谁敢欺负他。
果然，柳文康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
“原来小公子竟是出自麒麟宫，那也难怪。麒麟亦是上古神族分支，在水系术法上的天赋仅次于东海龙族，那黑龙元丹乍感应到小公子身上的麒麟仙脉，生出亲近之意也正常。”
“是啊，都是亲戚嘛。”
昭昭很大度的道。
柳府下人见战神爱徒一大早就出来踏青，忙恭敬的奉上仙果佳酿。
那些仙果个个生得红艳艳圆滚滚，充盈饱满，一看就特别美味。
昭昭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吃，毕竟便宜师父说了，出门在外，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要懂规矩知礼仪。
倒是柳文康道：“正巧我还没有用早膳，小公子若不急着回去，不如陪鄙人用些如何？”
瞧吧，这位大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周到体贴善解人意。
昭昭的确有些嘴馋那些仙果，便矜持的答应了，在石案后坐下，从碟子里挑了最鲜艳饱满的一颗出来。
除了吃仙果，昭昭其实还有一点小目的。
这柳文康年纪轻轻便步入神域，堪称天赋异禀，便是放到汇聚了仙族最优秀一批子弟的一十四州，也是拔尖的那批。
他既然下定决心要努力修炼，自立自强，自然该多向这种天才讨教讨教，好提前积攒经验。
毕竟，柳文康看起来很好相处也很好说话的样子。
于是美滋滋吃完一颗仙果后，昭昭就进入正题。
“柳公子瞧着比你那些师弟师妹也大不了多少，就已问鼎神域，平日修炼一定十分努力刻苦吧。”
柳文康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昭昭目的。
他倒并不避讳，望着远处碧波荡漾的湖面，道：“小公子言重，若论努力刻苦，修炼途中，最不缺的就是这四字。文康岂敢大言不惭以此自居。”
那就不是靠勤奋了？
昭昭：“那柳公子一定天赋绝佳。”
柳文康依旧笑着摇头。
“师父门下弟子三千，亲传数百，若真论天赋，文康万万排不上号。”
这下昭昭真奇怪了。
“那柳公子靠什么问鼎神域的？难道是机缘巧合，获得了什么绝世灵宝？”
“非也。”
柳文康微微一笑，和蔼的望着昭昭。
“文康之所以能后来居上，越过一众同门提前步入神域，是因文康所修，乃是无情道。”
昭昭惊讶睁大眼。
无情道，是九重天道中最坎坷最艰辛的一道，要求人断绝情欲，断绝对世间一切情感牵绊，以“无情”问天道。
此道对心志要求极高，非心如铁石，断情绝爱，不能道成。
天道九重，对仙族弟子而言，以剑道问鼎神域已是极艰辛的一条路，无情道却要比剑道更艰辛数倍。
但成神速度，也是最快的。
因而古往今来，纵知此道艰难，也有不少弟子前仆后继，试图以此“捷径”入神域。
只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想要真正做到断情绝爱，谈何容易。
若心志不够坚定，一不小心中途道破，还不够本钱呢。
大部分仙族大家都不鼓励弟子修炼此道，一是不忍弟子受那九九八十一道“无情境”试炼，二是担心弟子中途道破，危及性命，平白毁了一个好苗子。
修无情道虽多，成者甚少矣。
昭昭惊讶，是因为柳文康这个人无论脾气还是外表，都温和地令人如沐春风，怎么看都不像是修那让人断情绝爱的无情道的。
这位大师兄明明为人处世十分周到，一点不像“莫得感情”呀。
柳文康像是看出了昭昭的困惑，依旧用那温柔如水但在昭昭听来已经觉得格格不入的语调道：“小公子可知，天道九重，与无情道最为接近的是哪一道？”
昭昭想了想。
“自然是剑道。”
毕竟，这两道是仙族弟子公认的成神速度最快的两道，修炼者从内府到一身血肉之躯，都要经过层层磨炼，千锤百炼才能涅槃道成。
修习无情道者，配合使用的道一般也是剑道。
柳文康却摇头。
“非也。”
“与无情道更接近的，其实是多情道。小公子难道不闻凡人有诗曰：多情总似无情，无情亦是多情。圣人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亦是此理。所谓无情，是断绝情爱，亦是以最公正无私的心，将万物置于平等地位，无论他们种族如何，是凡人还是仙人，是妖族还是魔族。”
“以无情道问鼎神域，才是最正统的那条路。”
“如果主宰三界的‘神’也有偏私，那所谓秩序还有何意义。”
“我虽断绝了偏隘狭私的小情小爱，却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大爱，我不会再为三界内任何一个人停留，但我会以仁慈的目光注视每一个生灵。”
这些道理听起来有些绕。
昭昭年纪小，听得似懂非懂，但最后一句听懂了。
“所以，我在柳公子眼里，就是这世间的……生灵之一？”
“没错。”
柳文康目光变得更加慈爱。
昭昭：“……那所以令师和令师弟师妹？”
“自然一样。”
“如果有一日，他们做出伤天害理，残害生灵之事，我会替天行道，毫不犹豫的斩杀他们。”
柳文康温柔又无情的道。
昭昭：“……”
这位柳公子，有必要当着他一个外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么。
看着自己爱护的“生灵”受惊，柳文康有些惭愧：“吓着你了是么？”
“其实，你也不必把此道想得那般……”
他顿了顿，想出一个合适的词“复杂。”
“若有一日，你真如我一般，以此道入天道，就会体味到，只有掌握无上力量，才能左右自己命运。与力量相比，凡俗的小情小爱，根本算不得什么。”
“人归根到底，都是孤独的，世上不可能有人真的能陪你一辈子，只有你手中之剑，才是你永远的倚仗。”
力量，这个词让昭昭怦然心动。
如果拥有了无上力量，他也可以像柳文康一样，来取自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比如找师父。
但他注定是走不了这条道的。
因为师父还活着呢。
他怎么可能如柳文康一样断情绝爱。
但无情道的吸引力又如此大。
昭昭忍不住虚心请教：“那……入无情道之后，真的不能对某个人产生深厚感情了么？就一个，一个也不行么？”
一个？
柳文康露出抹了然的笑。
“小公子是指战神？”
额。
昭昭愣了下，这要怎么说。
便含糊点头。
“是、是啊。”
“我是很舍不得师尊的。”
“自然不行。”
柳文康目光陡然变得严肃。
“一旦你对人产生感情，哪怕是一个人，也会面临道破的危险，不过……”
昭昭期待：“不过什么？”
“世间万事，都讲究一个机缘，若你真修了无情道，这些，便不是烦恼了。”
接受了柳文康一早上的精神洗礼，昭昭觉得见识大长，蹦蹦跳跳回到客院，就遇到了刚刚从雪霄宫返回的梵音。
梵音手中还拿着一个珍宝匣。
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里面的装的什么。
昭昭心里的那股酸意和嫉妒还没完全消散，一见这盒子，又有熊熊燃烧的架势。
梵音笑着问：“小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
“是啊。”
昭昭装作不在意的往梵音手里瞥了眼。
“东西取回来了？”
“是，君上待会儿就要去给柳小公子服下呢。”
昭昭皱眉。
便宜师父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神珠刚落地，都没休息一会儿呢，就要进柳扶英的肚子。
梵音见少年背着手，往自己卧房走，奇道：“小公子不是说今早要给君上做葱油拌面吃么？”
昭昭在心里轻哼声，昂然道：“柳府的老鼠太可恶，把我的葱油都偷吃干净了。”
梵音：“……”
小公子，这是和君上闹脾气了？
不多时，柳敬果然亲自过来，毕恭毕敬在院门外候了足足半个时辰，等长渊梳洗更衣，之后便陪着长渊一道去前面院子里给幼子治病。
这一忙活，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此次给柳扶英治病并非重点，重点仍是风回镇中无故失踪的那些弟子。
于是从前院出来，柳敬又恭恭敬敬的把长渊、昭昭、云梦子、王大椿请到前厅，共同商议解决办法。
同在的还有部分柳氏族中弟子。
昨夜镇中找回的三师兄柳炳贤的尸体再次被摆到了堂上。一部分柳氏子弟昨夜没来得及细看，今日看到柳炳贤尸身惨状，都露出巨大的震惊和悲愤，几个和柳炳贤感情要好的，当场就红了眼，请求入镇诛杀魔族。
长渊先让昭昭将验尸结果讲了一遍。
包括柳敬在内，所有柳氏族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若非碍于那小少年是战神弟子，几乎当场就要攻击昭昭血口喷人。
既是熟人作案。
那能让柳炳贤毫无防备的熟人，可不就是他们柳氏弟子么。
长渊扬眉，问柳敬：“幻境之事，柳家主是如何发现的？”

第35章 玉琢22
昭昭心里其实也早有此困惑。
按理,那二十一名仙族弟子进入风回镇之后就再没出来，三大世家为防止更多弟子遇害，直接在镇外布了诛魔法阵,都未再派人进去寻找过失踪弟子踪迹。
这就意味着,在昨夜他们进镇之前，柳敬不可能见过失踪弟子尸体。
可昨夜一见面，柳敬在看到爱徒柳炳贤的尸首之前,就直接告知师尊镇中布有幻术，实在不合常理。
莫非这柳家家主还有开天眼的特异功能？
若真有，柳炳贤的尸首也不至于被晾成干尸，才被他们给发现。
云梦子与王大椿也一起看向柳敬，等待一个合理解释。
昭昭眼尾轻扬，扫了圈，发现站在柳敬身后的柳氏弟子一个个都沉默着,紧咬着唇,目中仍有悲伤愤懑,却没有疑惑。
果然,这柳府不简单。
长渊看着柳敬，神色淡漠。
“你将本君请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借本君之手替你解决麻烦么？”
“本君人已在此，你还犹豫什么？”
这话已堪称犀利。
柳敬额上渗出汗,捏了捏拳,竟是直接噗通跪了下去。
“下臣有罪。”
长渊：“不必废话，说重点。”
“是……”
柳敬面上肥肉颤了颤,沉痛闭目：“事已至此，下臣也不敢隐瞒了。”
“我柳家庄的确派了七名弟子，和姜家、莫家那十四名弟子一起进了风回镇。只是……柳氏弟子并非折了七个在里面,而是、而是逃出来一个。”
这话一出，除了显然早已知情的柳家弟子们，其他人都露出惊愕之色。
云梦子和王大椿几乎同时问：“那名逃出的弟子现在何处？”
柳敬：“就在府中。”
云、王二人瞬间明白柳敬这么做的原因。
凡是被魔物所伤的仙族弟子，伤口若不及时处理，很可能会被魔气吞噬，半魔化或彻底沦为魔。依照仙族约定俗称的规矩，凡是被魔物伤害的弟子，回来后都要先进特制的仙狱里待上一阵，待伤好，确定没沾染上魔气才能放出来。柳氏这名逃回的弟子，情况怕不怎么乐观，柳敬才不敢公之于众，偷偷把人藏在府中。
柳敬急切望向长渊：“君上见谅，并非下臣要刻意隐瞒此事，而是下臣那徒儿，人虽逃出来了，至今仍神志不清，下臣实在不忍心将他交出去。同为师尊，君上一定能明白下臣的心情吧。”
长渊浅淡的眸中无甚表情。
昭昭却想，那可不一定，要是他被魔物咬伤或吞噬了，便宜师父指不定要怎么处置他呢。
把他投进太上老君的丹炉里炼上一炼，直到把他体内最后一丝魔气炼出去，都是有可能的。
昭昭想到了背上的伤。
那道伤，可无论如何不能让便宜师父知道。
否则就算不投进丹炉，便宜师父肯定也会把他关进戒律殿里。
这边正说着话，外头有弟子来报：“君上，家主，姜家家主还有莫家家主听闻君上驾临，带着弟子在府外等着拜见。”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连柳敬都没露出太多意外。
长渊起身。
“既然到齐了，就一起进镇吧。”
柳敬一愣：“那凶手？”
“凶手在你府中，自然要等柳家主的‘爱徒’神智清醒之后，再行辨认。柳家主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么？”
“明、明白。”
毕竟是镇守一方的世家之主，柳敬立刻唤来心腹吩咐一番，而后向长渊禀道：“君上放心，在我们回来前，下臣一定会保证那名弟子的安全，同时，也会严格限制府中所有弟子出入。”
还不算太糊涂。
长渊没再说什么，下颌依旧是淡漠冰冷的弧度，当先负袖走了出去。
柳敬心中忐忑，也不知道自己安排的是否恰当，又不敢直接问长渊，灵机一动，悄悄拉住昭昭，满脸堆笑问：“小公子是君上爱徒，一定是最了解君上心意的，依小公子看，下臣这些安排可还有疏漏之处？”
因为柳扶英的缘故，昭昭连带着对整个柳家都没什么好印象。
根本不想管他们的闲事。
但柳敬这一句“爱徒”让昭昭听得甚为舒心。昭昭心想，这老子可比儿子懂事多了，便眼珠乌溜溜一转，提点道：“你所谓的限制弟子出行，不过是关闭门户，可你府中弟子修为高深的不在少数，若真有人想‘畏惧潜逃’，你觉得你那几道破门能挡得住么？我若是你，就会想法子请我师尊在你府外设一道禁制。”
“我师尊的修为你是知道的，比如来佛的手掌心都不遑多让，他若出手，三界内无人能逃得了，何况区区柳府弟子。”
柳敬自动忽略“你家破门”之类的词，觉得大为受用，和昭昭再三道谢后，就趁着长渊还没走远，追上去，小心翼翼将禁制之事提了。
长渊挑眉，瞥了眼正抱剑黏在自己身边的某个小东西，没说什么，指尖赤色剑芒一闪，当真设了道禁制出来。
姜家家主名姜明浩，莫家家主名莫寻。
此刻两人各带着二十名族中精英弟子在柳府外等候。自打得知柳敬昨日已抢先一步将长渊接到府中，这两位世家家主已在心里将柳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在得知柳氏有一名弟子从风回镇负伤逃出，还被柳敬偷偷藏在府中之后，光问候祖宗已经解不了心头之恨，两人直接拔剑要砍了柳敬。
双方弟子也剑拔弩张，眼瞧着就要当街火拼。
吱呀一声响。
直到那玄衣雪容，眸色浅淡冰冷，巍峨如天上月一般的青年帝君、传说中的战神长渊自柳府闲步走出，众人方下意识屏息凝神，安静下来，不敢再喧闹。
“不打了？”
长渊凉凉道了句。
姜明浩与莫寻当年仙魔大战时，都曾在长渊麾下任职，深知这位帝君脾性，当即噤若寒蝉，收起剑。
恭恭敬敬行礼：“下臣见过君上。”
已步入上神域的剑神，步履间散发出的无形剑意，比九重天上那位天君还要令人感到压迫窒闷。
他们几乎敢确定，只要他们敢再发出一声多余的聒噪，那无形的元神之剑便会在他们内府之上留下一道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深刻伤痕。
长渊应是满意了，没再说什么，直接上了柳敬提前备好的仙车。
此次进镇是为了破除镇中幻术，找到另外十九名遇害弟子的尸体。
长渊欲启动金光阵，那是上古时流传下来的一种专克幻术的仙阵，需十八名剑修共同守阵。因剑修多心志坚定，可以抵御布阵过程中幻术侵袭，不为外物所扰。
除此外，还有一个特殊条件，守阵人必须是未破身的童男子。只有最纯正的男子阳刚之气，才能抵御阴煞之气干扰。
这回姜、莫两家都各带了二十名族中精锐，选择范围本来可以很广，这条件一出，符合条件的人选顿时变得紧促起来。
柳敬、莫寻皆已妻子俱全。
三大世家里，唯有姜家家主姜明浩，这些年专注修炼，还是光棍一条。
年轻弟子有道侣的都要排除在外，最后满打满算凑了十七人，还差一人。柳敬正要回府中再挑几个符合条件的可靠心腹弟子，一道柔弱声音从后头传来：“爹爹，君上，不如让扶英去吧。”
正是服用过雪玉珠，已经能自如活动内府的柳扶英。
柳敬还有些犹疑：“你那伤……”
“孩儿无碍的。”
柳扶英虽是答柳敬的话，眼睛却是满怀期盼的望着坐在仙车里的长渊：“多谢君上赠雪玉珠为扶英疗伤，扶英已经大好。风回镇中死的都是扶英的师兄，扶英想为他们尽一份力，望君上成全。”
时间紧迫，的确不宜拖延太久，长渊便点了头。
柳府准备的仙车足够大，作为柳府小公子，柳扶英便也直接坐进了长渊的车里。
昭昭本心情愉悦的趴在窗边赏风景，一见扶英进来，立刻如炸毛的小野猫一般，坐直身体，炸起无形的尾巴，警惕而充满敌意的盯着扶英。
扶英极自然的跪坐到榻边，眼睛明亮，一眨不眨望着长渊。
“早听说金光阵能克幻术，只是失传已久，没想到战神竟然了解此阵。扶英一直想学习此仙阵，不知战神能否传授扶英？”
昭昭听得简直要作呕。
瞧瞧，多大一朵白莲花呀，上来就缠着便宜师父问东问西。
而且，坐就坐，老往前伸脖子作甚。
“喂，你压着我师尊的衣袍了。”
昭昭轻哼声，道了句。
扶英低头，往下一看，果然自己膝下压了一角玄色衣裳，登时脸一红，往后挪了些：“对不起，君上，扶英并非故意……”
“无妨。”
“你元府尚未稳定，待会儿守阵，守最里面的坤位即可。”
“是。扶英多谢君上体恤。”
昭昭瞧着他们这一问一答，忿忿想，便宜师父一见这柳扶英，怎么就跟被狐狸精勾住的昏君似的。
这时，一股阴寒之气骤然席卷而来，风回镇到了。

第36章 玉琢23
因为近来种种可怕传闻和发生在镇上的诡异事件,风回镇几乎沦为荒城，白日里亦都闭门锁户，无人敢在街上行走。
街道两侧百姓门窗和梁柱上贴满各种颜色的驱邪符咒,风一吹,哗啦啦乱响。
见有仙族世家马车进来，一双双窥探的眼睛从门缝、窗缝冒出来，警惕的观察着外头景象。自打那二十一名仙族弟子遇害,镇守在此地的世家为了自保已经放弃他们，任他们自生自灭，镇外也设着禁制和诛魔的仙阵，防止有人擅自外逃。
没办法，连沾染了魔物的仙族弟子都要被特殊对待，何况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万一魔物附在百姓身上，继续出去害人,受灾的可就不止这一个镇子了。
柳敬压力很大。
在爱徒柳炳贤尸身出现前,他心中所有愤怒惶恐还可以找到“魔族”这个宣泄口,但如今一系列证据证明,凶手极可能不是什么魔族，而是伪装成魔族作案的柳氏弟子，柳敬自己一下成了那个供旁人宣泄愤怒的宣泄口。
为了不被另外两个世家家主的眼神杀死，柳敬只能抢着干所有脏活累活危险活,好将功折罪。
比如一进镇,柳敬就点了十来名柳氏子弟去镇中各处搜查其他遇害弟子的尸首。
这意味着，万一凶手仍潜藏在暗处作案,或就混在这十来名弟子中，柳氏可能又要折一批弟子进去。
柳敬有苦难言。
谁让他理亏呢。
好在这十名弟子都平安归来，称用搜灵术找遍整座镇子,都未找到失踪弟子尸首。
除了柳炳贤和逃出镇的那名柳氏弟子，还剩十九人没找到。十九个人，尸体能堆成一座小山，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柳敬，你最好能尽快查出凶手，否则，我绝不饶你！”
莫家家主莫寻双目发红，强忍着巨大悲痛道。在进镇前，他虽也为失踪的七名莫氏弟子担忧得整日睡不着觉，可心中毕竟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希望他们只是被困在了某处。然而此刻，眼瞧着连搜灵术都搜不到自家弟子踪迹，莫寻才真正意识到，那七名弟子，可能真的不在世上了。
搜灵，搜灵。
这是仙族最常用、准确度也最高的一种找人方法。
只要不是身殒魂灭，即使只存着一口气，仙族弟子也不可能逃得过搜灵术的追踪。
如今用以搜灵的灵镜镜面灰暗，如一潭死水，只能说明，失踪的弟子，不仅身殒，很可能连内府仙元也不在了。
而一般情况下，仙族弟子即使身亡，仙元不会立刻消散，会仍在主人内府内停留数日。
和柳炳贤一模一样的情况。
而柳炳贤尚有尸身可寻，这十九名弟子，连尸身都不见了。
柳敬不敢反驳什么，低声下气，唯唯诺诺答应，之后便走到长渊身边，带丝恳求询问：“君上，接下来要怎么办？”
长渊正以元神感应镇中灵气分布，抬指指向一个方向。
“那是何处？”
负责探路的柳氏弟子很快回禀：“是镇中举行庙会和祭祀活动的山神庙。”
长渊负袖行到山神庙前，在内探查的元神之剑立刻如沉入一片幽深的冰窟中，被无边寒意包裹。
云门子、王大椿和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跟了上来。
那是一座看起来很有做年头的山神庙，小小一方，孤零零杵在两条路的交汇处，庙顶的瓦片虽灰蒙蒙的，很多都有残缺痕迹，庙门上的红漆却十分鲜亮，显然刚粉刷不久。庙前摆放着一个硕大的铜炉，炉内插满高低不一的香火，此刻香火都熄了，只有冷灰被风吹得簌簌飞扬。
有两名弟子试着近前推了下庙门，竟没能推开。
“快退下！”
姜明浩想到什么，大喝一声。
然为时已晚，方才还神志清晰的两名弟子，不知触到何物，忽然两眼发直，丢了灵剑，呆呆木木冲着庙门痴笑起来。
柳敬急得跺脚：“幻术！是幻术！”
其他弟子见状，也都纷纷拔出灵剑，警惕盯着那座正滋滋往外冒着寒气的小庙。
长渊手指一点，在庙前小广场上弹下一缕剑气。
剑气没入石缝间，虚虚化为一道半透明的赤色剑影，正是赤霄分出的一缕元神之剑。
梵音则依照长渊吩咐，将布阵需要的法器一一摆在规定位置。
之后，长渊长袖一拂，再度化出十八道赤色剑影，落在阵中。所有法器光芒大盛，流动的仙气宛如绳结，在青石地面上交织串联，将所有法器和剑影都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仙阵。
仙器与剑气连接的一瞬，镇中陡然出现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
金光如海，层层荡开。
莲花十八瓣，对应十八个守阵位，最里面的坤位，主要起“守”的作用，只需用仙力守住阵眼不歪不倒即可，不必抵御幻术侵袭。最外面的是乾位，是最主要的守阵位，也是遭受幻术冲击最大的点位。
长渊直接负袖走到乾位上，扶英则盘膝坐于最里面的坤位。剩下人也依次走到其他守阵位上，盘膝坐下。
阵法徐徐启动，每人所坐之处，都慢慢绽出一朵小的六瓣金莲。古老而低沉的咒语渐渐在空气中响起，似吟唱，似低语。
十八个守阵人屏息凝神，手指结出法印，将内府仙力齐齐注入到最中央的阵眼之中。霎时，金光再度大盛，在整个小镇上空都漫起一片耀目金色。
与此同时，众人也清晰的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外力，正无形的网一般罩在上方，随着金光越来越盛，开始慢慢下沉，一点点压向他们背脊。
空气中也突然弥漫起一股诡异的异香。
紧挨着昭昭的是柳文康，柳文康低声提醒：“这便是幻术的‘载体’了，你年纪小，务必静心凝神，守住内府，不可吸入了这香气。”
昭昭点头，明显感觉到，内府仙元轻轻震荡了起来。
心道，这布阵之人，修为果然了得，用力一咬牙，稳住手指结印。
香气没有退散的趋势，反而越来越浓烈。昭昭虽然对幻术知之甚少，只在书上看到过一些，但也明白，这是他们的法阵，已经深入到幻术核心所在的征兆，只要阵眼稳住，冲破这层层香雾的迷惑包裹，便能成功破阵。
越发不敢心有杂念。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心路历程，似姜明浩这等修为已经问鼎神域的一方高手也都抱朴守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十八个守阵人，息息相连，合而为一，只要一人出了差错，其他守阵人都会面临危险。
随着时间推移，众人额间都渐渐渗出汗。
似昭昭这样年纪小、修为低的弟子，内府承受着如此大的压力，衣裳几乎已经湿透。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备注1）
“仙君，整日修那无聊的道有甚么意思？倒不如安享太平，及时行乐，随我们一起游戏这繁华人间呀。”
空荡荡的小镇内，忽然响起娇媚的女子笑声。
咯咯，咯咯，娇媚如丝，蛛网般缠绕在每一个心房，空气中香风汹涌翻滚，几乎要将人五感和肺腑都塞满。
这声音如有实质，回响在耳边，几个心神不稳的弟子晃了下神，阵内金光立刻跟着剧烈一晃。一道赤色剑芒乍然自中心阵眼散出，将笑音碎作齑粉，几人才明白着了道，忙羞愧地重新屏息凝神。
然而变故也在此发生了。
在击碎幻音之后，原本矗立在阵中心，那道坚不可摧的元神之剑，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剑身嗡嗡震动着，欲破土而出。
守在阵眼旁的扶英忙用仙术稳固，然而剑身仿佛被某种强大力量牵扯，根本不听使唤，竟堪堪在土中移出了半寸。
仅半寸，整个金光阵天塌地陷。
昭昭内府如被重锤巨力一击，一阵窒闷后，便是刀绞般的痛楚。
昭昭咬牙，不敢倒下，忍着剧痛，想重新结印，然手指根本已经聚不起灵力。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后，昭昭发现身体突然变轻，再睁眼，眼前景象大变。
不再是回风镇，而变成了一个十分破败的小村庄。这是一个不知建在何等荒凉地的小村子，连个正式的门都没有，只有村口竖着块被风剥落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石碑，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观音村。
昭昭愣了下。
身体狠狠一颤，眼睛里倏地涌出泪。
观音村。
他来到了观音村。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思念，瞬间如破土而出的藤蔓一般，争先恐后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一人扛着锄头，赶着牛车，慢慢出现在山道上。
昭昭大喜，立刻快速跑了过去。
“王大叔！王大叔！”
昭昭奔到牛车前，惊喜的唤赶车的中年男子。
男子却毫无知觉，依旧唱着不知名的山歌，不紧不慢的赶着车。
昭昭急得不行。
王大叔既然还活着，那师父一定就在附近啊。
师父去哪里了呢。
昭昭追着牛车喊，牛车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昭昭便抱起剑，一路跟着牛车进了村。
接近傍晚，村子里正是热闹时，孩子们都成群结队的跑来跑去，抢着一个纸做的风车玩儿，女人们则在自家院子里忙着洗菜做饭，道上都是刚从地里劳作回来的农人，也有刚打渔回来的渔夫。
这处村子既临山又临水，像一处被隔离在世外的一方小桃源。
昭昭依旧跟着王大叔走，一路走到村子东面，一排茅草屋前。
王大叔将牛和车放到院里，朝隔壁院子喊：“吴神仙，又在给小昭昭编蝈蝈笼了？”
院中葡萄架下，一人笑着回头。
身上虽然穿着最普通不过的一件麻布黑袍，举手投足却英俊潇洒，并长得一张与此间村民完全不同的寒玉一般的俊美神颜。
此刻，那人正低垂着好看的眉眼，认真编着手中一只已经半成型的蝈蝈笼。
昭昭立在茅草屋前，哭得颤不成声。
“师父。”
昭昭想扑过去，紧紧抱住那个日思夜想，在梦里见了无数次的人，茅屋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小少年，蹦蹦跳跳从里面走了出来，欢快的鸟儿一样扑到男子怀中，软软糯糯唤了声师父。
男子宠溺的把少年放在一边石凳上，问：“昭昭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鱼。”
“好，待会儿我们就去河边捉鱼。”
“还想喝乌龟汤。”
“好，那就再捉一只乌龟。”
少年像满意了，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蝈蝈笼。抱怨：“师父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编好呀。”
昭昭浑身血液霎时一僵。
就见那正托腮坐在石凳上的少年忽然抬头，凶巴巴望着他。
“你是谁？你休想抢走我的师父。”
长渊也堕入了幻境中。
他天生剑心，鲜少被外物所扰，便是对世间万事万物的感情，也天生淡漠几分。然而这一次，他却破天荒的受了幻术侵扰。
眼前是铺天盖地，望不到尽头的血红。
他又一次来到了那座藏着三界最深重怨气与煞气的万魔窟中。
这是他第二次进来。
第一次，他在这里一剑斩了魔君问天的头颅。
因而他并没有多少压力。和问天那些层出不穷的邪术相比，这些魔族余孽虽然学了些皮毛，火候却差远了。
他也是由这回魔族余孽作乱才知道，问天当年虽然身殒，仍将许多邪术咒文和修炼秘法刻在了万魔窟的石壁上，供他的那些魔子魔孙修炼。
这回他入万魔窟，就是为了毁了那些害人之物。
赤霄嗡嗡震鸣着，缩在角落里的魔修们瑟瑟发抖，目光惊恐的望着那柄血洗了他们家园的上古神剑。
眼中有仇恨，愤怒，更多的却是恐惧。
几个试图反抗的魔修还未靠近青年神君半丈内，便被赤霄剑气斩为碎片。
长渊一步步，来到位于万魔窟最中央的血池边。
这是万魔窟的心脏，是魔君问天出世之所，亦埋藏着世间最邪恶、最阴煞的力量。魔修们便靠汲取血池里的邪力来增长修为，问天的那些邪术，也是刻在血池的壁上。
据说凡靠近这座血池的人，都会不受控制的被其中隐藏的贪念、邪欲蛊惑，想要拥有血池里的无上力量。
很多原本心底纯净、一心向道的人，便是受不住考蛊惑，堕入魔道。
长渊立在巨大的血池前，垂眼，冷漠的俯视池内翻滚的血气、魔气，内心毫无波动。谁让他天生剑心，简直就是魔族的天生克星。
长渊慢慢抬起剑，血，一滴滴瞬间剑槽流出，滴在血池边缘。
血池里发出一阵阵贪婪放纵的笑声。
长渊冷漠念了句法咒，赤霄发出一声清越鸣啸，登时化出无数道元神之剑，罩在血池上方。
血池里的“力量”似感受到某种威胁，立刻躁动不安的搅弄起一池血水。
缩在角落里的魔修们也都惊恐闭上眼，血池一旦被毁，整个万魔窟都会坍塌，他们、他们大约也会跟着被压成柿饼。
那容颜如雪，心如铁石般负袖而立的青年仙君，何其可怕。
简直是他们整个魔族的噩梦。
无数道赤色剑影已经逆着煞气压下，落在血池表面。
“师父~”“师父~”翻滚的血池内，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软软糯糯的呼唤。
与这尸山血海的恶劣环境格格不入。
然长渊一直静寂的元神，却好似被巨石重重一击。
长渊僵了一瞬，低头，往下望去，只见汹涌翻滚的血池内，竟慢慢爬出一个小小少年。
少年眼睛晶亮如星，正扯着他袍角，天真无邪而充满孺慕的仰视着他。
“师父~”少年又唤了声。
长渊心神狠狠一震。
想看清少年的脸，然而少年的脸很快被汹涌翻滚的魔气吞噬，他只来得及看清，少年眼尾那一粒灼灼绽放的，桃花小痣。

第37章 玉琢24
“君上！”
长渊心头遽然一震,电光火石间，元神之剑迅速聚集，内府被幻术侵扰的剑心重新筑起坚不可摧的壁垒。
血池陷,魔窟塌。
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被摧枯拉朽着,在眼前轰然倒下。
金光阵内，原本黯淡下去的十八道剑影发出犹如龙吟的震耳铮鸣，金莲再度漫着金光徐徐绽放。
“啊啊啊啊！”
凄厉的女子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香雾淡去,清风徐来，众人犹如经一场大梦，怔愣睁开眼。
山神庙依旧沉默的矗立在两条青石路交汇处，罩在四面的寒气却已经消散掉了。方才痴痴傻傻对着空气傻笑的两名弟子也骤然清醒过来，惊讶望着被自己丢在地上的灵剑。
“君上！”
梵音半跪在地，再度担忧的唤了声。
长渊睁眼，眼底尚有未散的困惑,双眸赤芒一闪,迅速浮起一层凛冽霜意,恢复惯常的浅淡淡漠之色。
那是元神之剑回归内府的征兆。
梵音稍松一口气。
君上天生剑心,除了三百多年前那次魔族余孽作乱，君上再入万魔窟，曾被魔君问天留在“不悔池”内的迷心术所伤，其他时候,那些用来蛊惑人心的邪魔外道根本不敢靠近君上元神,更别说将君上困入幻境。也不知这一回是怎么回事。
柳敬和莫寻也急带人围了过来。
“刚刚那是……”二人一直带人守在外围，并不知阵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二人有清晰的看到，一直固若金汤的法阵曾经剧烈晃动了一阵，显然是发生了某种不可控的变故。
姜明浩神色凝重道：“我们都受到了幻术侵扰。”
“什么？！”
金光阵是专克幻术的上古法阵,威力极大，又有长渊亲自布阵守阵，怎会轻易被幻术攻破。
云梦子和王大椿也抹了把冷汗。
心道，好险。
如此厉害的幻术，可不是一般人能制造出来的。
幕后真凶着实有两把刷子。
梵音这时忽道：“君上，小公子情况似乎不太对。”
长渊敛起眸中霜意，侧目一望，就见昭昭抱着静心蜷缩在地上，额面上全是冷汗，神色痛苦的呓语着什么。
这小东西年纪还小，怕经不住这等高级幻术侵袭。
长渊起身过去，玄衣逶地，半蹲到一侧，并起两指，往少年额心探去。
再陷下去，这小东西可能葬身在幻境中。
他须以元神之剑探入这小东西的元神内，将他从幻境中拉出来。
“呜。”
少年发出一声低低的，痛苦的悲鸣。
幻术之所以是三界内最离奇难缠的术法，是因幻术攻的是人心。幻术会将人心底深处最渴望、最遗憾、最悲伤、最欢喜的东西挖掘出来，让人心甘情愿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长渊有些意外，这小东西，素来自私自利，八面玲珑，若是涉及他自己的利益，说句“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也不为过，也会有如此伤心难抑的时候？
长渊不由想起，当日霜寒镇那片雾林里，这素来刁钻狡猾的小东西，被魔物逼得狼狈后退、簌簌发抖、眼睛发红的场面。
可见再刁钻狠辣，也是个爪子还没长齐全的幼崽。
现在斧正还来得及。
思索间，长渊已进入了昭昭的元神之内。
黑云罩顶，煞气纵横，四处都是惨呼声、求救声与惊叫奔走声。
一个少年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仰头，弱弱的唤着师父。而半空中，少年视线所及，一个玄衣墨冠的仙人，正持剑与汹涌翻滚的魔气缠斗。魔气聚集成一条体型巨大的魔龙，盘踞在云层之下，愤怒呼啸着，不断喷出煞气凝成的乌黑气团。
这显然是那小东西所入的幻境。
长渊望着这灭世一样的景象，心头剧烈一跳。
虽然辨不清这是何时何地，但看着那困于巨大龙身间的仙人影子，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
这时，空中人似感觉到什么，一剑斩落扑到身前的巨大魔龙，忽然回过头，朝他看来。
长渊皱眉。
彻底愣住。
因那人长着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幻境能看到真实的过去，也能看到还未发生的、心底深处最害怕发生的事。
这小东西，显然是入了后一种“虚构的的幻境。”
长渊再度看向那头正操纵着巨大龙身、嚣张呼啸的魔龙。自从问天死后，他很久没有感知到如此强烈的怨煞之气了。
这难道是预示着，未来三界即将发生的某一场大灾难么？还是说，仅是那小东西自己幻想出来的。
那小东西幻境里的主角，竟然是他？
虽然知道，以昭昭的性格，与其说害怕失去他，不如说是害怕失去自己靠山与地位，长渊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罢了，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幻境中的魔物再嚣张，也无法与上神域剑神的元神之剑相比，长渊宽袖一拂，轻易将魔龙与幻象一同击破。
包括幻境中的另一个自己。
昭昭大口喘着气，茫然睁开眼，望着上方长渊寒玉般俊美的脸庞。眼睛突然一红，手指下意识的，想要抓住长渊宽袍一角。
然而他毕竟没有多少力气，抓了半天，也只抓住窄窄一点金边。
“君上，君上。”
柳敬跌跌撞撞奔来，急得满头大汗：“能否请君上也给犬子扶英瞧瞧？扶英他……他昏迷过去了。”
长渊神色微变，回过神，将昭昭交给梵音照看，起身去查看扶英情况。
昭昭这下彻底清醒了过来。
梵音担忧的问：“小公子还好么？”
昭昭扶着静心坐起来，缓了缓，摇头，道无事。
“他怎么了？”
昭昭皱眉，望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柳扶英。
长渊一到，众人自觉退开，让出中间位置。长渊用同样的方法，两指并住，往扶英额间探去。
梵音道：“刚刚幻术一破，那位柳小公子便昏迷过去了，想来是内府的伤还没有大好。”
昭昭手指轻轻擦过静心，若有所思的望着柳扶英。
柳家这边一团糟，姜氏和莫氏的弟子已经推开破庙门，去搜寻失踪弟子踪迹。
幻术一破，原本被不知名力量堵着的庙门轰然而开，扬起一片轻尘。
“那、那是……”
供奉在最中、破旧的山神像前，竟肉林似的，悬挂着两排披头散发、早已辨不出面目的干尸。只有身上颜色不一的仙袍，勉强能看出是来自不同门派。
“刘师兄！”
“张师弟！”
各家弟子一拥而上，惊痛的僵立在庙门口，不敢相信，昔日朝夕相处亲如手足的同门，真的变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且这些弟子和柳炳贤一样，无一例外的被人掏空了内府。负责验尸的弟子很快发现另一个惊人事实：虽然同样是被掏空内府，但柳氏弟子被掏的是“活内府”，其余两族弟子则是“死内府。”
活内府即是先取丹后杀人，取活体丹，死内府指的是先杀人，再取丹。可那样取出的元丹和活体元丹的新鲜度根本没法比。
对仙族子弟而言，内府元丹是比心脏还要重要的存在。
在没有十足把握情况前，想要徒手取了对方的活体丹，即使修为碾压对方，也不容易实现，除非——对方毫无戒备。
这几乎是“凶手是柳氏弟子”的铁证了。
姜明浩和莫寻沉默的命人将各自门下弟子的尸身收起来，便大马金刀的坐到了柳家主的正堂，要求柳敬给说法。
柳敬受着双重打击，连为遇难弟子伤心的功夫都没有，几乎要愁白头。
一片混乱中，忽有弟子进来禀报：“家主，大、大师兄不见了。”
柳敬正焦头烂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见了？”
报信的小弟子也很忐忑：“家主命弟子清点府中弟子人数，弟子按名册一一核对，留在府中的弟子倒是一个不少，但大师兄好像并没有与外出的弟子一道回来。”
这立刻引起姜明浩和莫寻的警惕。
破案关键时刻，柳氏忽然有弟子失踪，很难让人不怀疑是畏罪潜逃。
“各处可都找过了？”
“回家主，都找过了。”
柳敬呆愣愣跌坐在太师椅中：“怎会……凶手绝不可能是文康的。”
姜明浩冷笑：“入镇之前，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门中七个弟子全部折在了镇中呢，结果如何，还不是偷偷藏了一个？”
“我问你，这柳文康刚刚是不是也参与守阵了？”
柳敬点头。
“是，可是……”
“那就对了，没什么可是的。刚刚金光阵突然出现剧烈波动，一定是柳文康动的手脚。”
姜明浩强势道。
柳敬苦着脸：“即使文康没有跟着其他弟子一道回来，可能是被其他事绊住了，无凭无证，姜兄如何能这般诬陷我门下弟子。”
姜明浩：“我只追究柳文康一个，不让你们整个柳氏以死谢罪，已经够给你面子了。柳敬，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敬还欲争辩，又有柳氏弟子满脸喜色的进来报：“师尊，五师弟醒了！”
五师弟，便是柳氏从风回镇中逃出来的那名弟子，唤作柳炳文。柳氏这一辈弟子，除了大师兄柳文康，其他人都按“炳”字辈取名。
姜明浩和莫寻立刻一起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立刻让他指认凶手去。”
柳敬不敢说什么，只能引着二人一道往柳炳文养病的厢房走，走至一半，前方湖心亭上忽传来打斗声。
柳敬喝问：“出了何事？”
“家、家主。”一个受伤的柳氏弟子奔过来：“不好了，大师兄刚刚打伤看守弟子，窃走了灵湖里的水灵珠！”
“什么？！”
柳敬大惊，前方胜负却已分晓，十多名柳氏弟子被柳文康元神之剑击伤，柳文康青衫一摆，人已消失在府墙外。
姜、莫二人大怒，吩咐手下弟子：“立刻去追，务必将人抓住！”
姜明浩目眦欲裂：“柳敬，你还有何话说！”
柳敬面如死灰。
昭昭再醒来已是在柳府的客房。
“小公子陷入幻境，险些出不来，是君上以仙力探入小公子内府，将小公子唤醒了。之后小公子便气力耗尽，昏迷了过去。”
梵音简单讲了下事情来龙去脉。
昭昭抱膝坐在床上，神情恹恹，的确有些打不起精神。
梵音担忧问：“小公子还好么？”
也不知，小公子在幻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精神如此受打击。
昭昭蔫哒哒点头，问：“师父呢？”
他现在急需要便宜师父做代餐。
他实在太难过了。
梵音道：“那位柳小公子内府似又出了问题，至今昏迷未醒，君上还在为其诊治。”
昭昭皱眉。
梵音又道：“对了，杀害那二十名弟子的凶手已然查出来了。”
“是谁？”
“柳敬的大弟子，柳文康。”
昭昭一愣：“怎么会是他？”
梵音道：“属下也很惊讶，但人证物证俱全，柳文康也已窃了府中水灵珠，畏罪潜逃。”
此事实在太突然。
昭昭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
“人证是谁？物证又是什么？”
“人证即是柳氏从风回镇中逃出的那名弟子，柳炳文。他今日已经苏醒，向柳敬指认，当时在幻境中，就是柳文康出现在他面前，和他说了几句话后，突然要动手取他元丹，若非他胸前恰好佩戴着一块护心镜，只怕当场也要殒命。柳文康逃走后，姜、莫两家弟子和柳氏弟子一道搜查他的房间，在他房中一间隐藏的密室里发现了许多炼化仙元的法器，还有一些关于挖内府的书籍。对了，姜家家主还怀疑，金光阵突然出问题，也是柳文康动的手脚。”
昭昭没再说什么，在床上躺到傍晚，起身拿起静心，悄悄跃入前院。
柳扶英住在最东面的暖阁里，昭昭蛰伏在房檐上，往对面梁柱上投了颗石子，将守卫引开，便野猫一般悄无声息的翻窗潜入房内。
柳扶英已经醒来，正安静的坐在床上看书。
见到昭昭进来，竟也不意外。
昭昭抱剑而立，冷冷道：“我瞧得一清二楚，是你在金光阵动的手脚。杀死那些弟子的根本不是柳文康，而是你。”
柳扶英不紧不慢翻着书页，笑道：“就算是我动的又如何？你以为战神便没有看到么？你以为凭这一点便能指认我为凶手？”
昭昭皱眉：“什么意思？”
“我在阵中动手脚，是因为我内府受不住幻术侵袭了，再强自支撑下去，就会伤及元神。战神是最担心我元神受伤的，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过错或者小任性怪罪于我。”
柳扶英露出抹挑衅的笑。
“你是不是很奇怪，战神那样一个高冷如月的人，为何会如此紧张我的病情，甚至不惜用雪玉珠来为我疗伤。告诉你也无妨，那是因为——我的身体内，除了我自己的三魂七魄，还住着墨羽殿下的一魂一魄。”
“我内府不稳，就是因为我的魂魄与殿下的魂魄在打架。这世上，只有我能让墨羽殿下醒来。你觉得，君上会因为你的一面之词，就伤害殿下的魂魄么？”

第38章 玉琢25
昭昭突然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
他甚至已经来不及判断,眼前这个“柳扶英”到底是真正的柳扶英，还是什么东西冒充的。
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柳扶英所言为真,那这趟回雪霄宫,长渊多半会将其一块带回去。
昭昭对自己有着十分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绝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大善人，他为柳文康鸣不平不假,可眼下，他更需要担心的是自己的处境。
柳扶英一旦去了雪霄宫，单凭救醒墨羽这份天大功劳，便足以在长渊那里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柳扶英一心要拜长渊为师，长渊就算以前没答应，以后未必不会答应。
还有……墨羽要醒了。
三界内，谁不知道战神长渊对这位爱徒的深厚感情。
届时前有柳扶英,后有墨羽,雪霄宫哪里还有他的立锥之地。
昭昭简直恨不得立刻一剑将柳扶英给捅了。
然而柳扶英修为本身就比他高,又平白得了雪玉珠内的五百年仙力,他根本不是对手。
现在该怎么办？
昭昭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什么柳文康，什么杀人凶手，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寻找到的新靠山,好像又有点靠不住了。
昭昭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和不忿,只是有些茫然，离开了雪霄宫,他还能去哪里呢。
观音村没了。师父也没了。
师父的转世还不知在哪里。
他仙元才刚刚升至九阶，还没有正式选择自己的道，进入天道试炼,他犹如一只蝼蚁，离了庇护，随时可能被人踩死。
力量。
昭昭从未如此刻一般，如此渴望这个词。
昭昭忽然想到了柳文康。
那个年纪轻轻，就已步入神域的人。
柳扶英见昭昭突然沉默，不说话，以为昭昭忌惮了自己的话，扬眉笑道：“我是一定要拜入战神门下的，日后都是同门，大家何必闹得如此不愉快呢，你说对不对？”
昭昭没工夫搭理他。
昭昭满脑子都是自己未来出路问题。
昭昭兴致寥寥的看了这人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柳扶英只当昭昭怕了，哼笑一声。
都说战神新收的小徒儿八面玲珑，心眼极多，不好对付，他看着也不过如此嘛。
昭昭没有立刻回客院，而是乘着夜色，再次来到了早上来过的湖心亭里。水灵珠已经不在，湖面上弥漫的灵气也消失了。
昭昭坐在石凳上，想起了早上柳文康说的那一席话。
继而想起已经“畏罪潜逃”的柳文康。
即使证据确凿，他也不信柳文康是杀害那些弟子的凶手。
一个年纪轻轻已经步入神域的人，前途无量，拥有无上力量，想要什么不能得到，有什么理由去残害同门。
反倒是那个柳扶英，一肚子的歪心思，才很有可能做出取人元丹，帮助自己修炼这种事呢。
哼。
提起这个名字，昭昭便一阵反胃。
而且柳文康那样的人，即使真丧心病狂杀害了同门，也不至于龌龊的嫁祸给魔族，替自己背锅。
如果能再见柳文康一面就好了。
关于那个神秘的无情道，他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他呢。
“叮……”
湖面上忽传来一声细微响动。同时，空气里荡起一缕熟悉的水系灵气。
昭昭心中一动，回头，果见一人青衫半隐，踏剑飘浮在水面上，见他望过去，那人微微一笑，化作一道虚影消失了。
昭昭立刻握起静心追了上去。
一直到了城郊一处密林，前面人方停了下来，正是已经“畏罪潜逃”的柳文康。
“小公子因何郁结？可有文康能效劳之处？”
柳文康依旧温柔如清风明月，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个正被人四处追杀的凶手。
昭昭有些古怪的问：“那些弟子分明不是你杀的，你为何要替人背锅？”
“也不算替人背锅。”
柳文康想了想，很随意答：“算是各取所需吧。”
“西州非吾志，我要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寻找自己的道了。”
“我说过，这世上，只有无上力量，才是自己永远的倚仗。”
昭昭并不了解柳文康平生经历，因而也理解不了他这番话的真实含义。但柳文康再度提到了力量，这再一次令昭昭怦然心动。
他如果也能像柳文康一样，不必依附别人，讨好别人，随心所欲的去更广阔的的天地，做自己的事就好了。
“我想问问，你上次提到的无情道。”
昭昭声音很低的，开了口。
柳文康好像并不意外，微笑着道：“小公子请讲。”
“文康也算与小公子有些缘分，只要是文康知道的，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昭昭道：“还是那个问题，真的没有办法，在入道的同时，心里牵绊着另一个人么，就一个。”
柳文康摇头。
“没有。”
“无论凡人仙人，问鼎神域，妄想与天地同寿，本就是逆天之举，若人人都想鱼与熊掌兼得，天道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昭昭用力咬了下唇，眼睛不受控制的有些发红。
此道若不通，他要如何以最快速度获得力量。
柳文康道：“若小公子实在割舍不下战神……”
“不是的。”
昭昭摇头：“不是他。”
柳文康一愣。
“小公子心中牵挂之人，竟不是战神么？”
昭昭默默点头。
“我以前还有一个师父。但是他后来失踪了，我想尽快变得强大起来，去找他。”
柳文康毕竟是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昭昭不敢和他透露太多内情。
柳文康却像是很理解。
沉吟片刻，道：“如果小公子只是想迅速获得力量，倒有个折中之计。”
“什么、什么折中之计？”
“小公子可以先修着试试。”
“……”
昭昭皱眉，什么叫修着试试。这么严肃的事，也可以试试么。
柳文康笑道。
“我说的试试，并非让小公子敷衍对待的意思，而是指小公子可以奔着修不成的路子去修炼，待失败之后，再选择其他的道。”
昭昭惊讶。
“修不成的路子？”
“没错。这其实算是我在修炼无情道过程中无意窥到的一个小漏洞。无情道要经六六三十六道‘无情境’试炼，方可道成，步入神域，每通过一道，修为便会暴涨一截。待修至第三十五道，修为已十分接近神，你可以选择止步此处，用元神之剑破开无情道与剑道之间壁垒，进入剑道，直接修剑道最高一重，立地成神。”
昭昭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的修法。
这种修法，的确像是在捡漏。
“既然有这样的捷径，为何之前没有人试过？”
“捷径？”
柳文康笑了笑。
“这哪里是捷径，想用此法，无情境试炼必须要通过三十五道，一道都不能少，你可知，三十五道无情境意味着什么，这世上多少人止步十道便已受不了。无情道之所以成神速度最快，能在最短时间内获得强大力量，就是凭一道道无情境堆积出的非人试炼。”
“用这种方法修炼，只是会比正常入剑道修炼的弟子成神速度快上一倍。寻常弟子，只要按部就班的修炼就能成神，何必去吃这份苦头。”
“而且，即使按着失败的方法修炼，在进行前三十五道试炼时，你需要承受的艰苦与磨砺一分都不能少。你必须要有孤注一掷的心性与勇气才行。”
昭昭认真记下这些话。
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回风镇的幻术，到底叫什么名字，是谁布下的？”
回风镇的事情解决完，长渊果然要带着柳扶英一道回雪霄宫。
昭昭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倒没有太大的思想波动，只是看到柳扶英那张脸时，忍不住生出敌意和厌恶。
回程路上，三人共乘一辆仙车。
梵音明显发觉了昭昭的异样变化。
以往这种时候，小公子是一定会使劲方法的黏在君上身边，或给君上做好吃的糕点，或给君上烹茶。
然而这一回，小公子都是安安静静的盘膝坐在车厢角落了看书，做课业，半天都不说一句话，反倒是那位柳小公子，跪坐在榻边，缠着君上问东问西。
马车晨起出发，于傍晚抵达一十四州。
往其他方向历练的弟子们也都早已陆续返回。长渊从西州带回世家柳家小公子、并将人安排在主殿旁边的惠英殿居住的消息，很快在州内传开。
司南了解幼弟性情，怕昭昭心理上受不了，还特意把昭昭叫到跟前询问。
不料少年很无所谓道：“住就住呗，我又不跟他同住一殿，他爱怎样怎样。”
司南狐疑：“你真这么想？”
昭昭一边没心没肺的啃苹果一边点头。
“当然了，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在意，但是现在，我想明白很多事情，不会太在意了。”
他要努力修炼，像柳文康一样，去追寻自己的道，寻找自己的师父了。
他眼下最紧要的事不是和柳扶英争宠，而是尽快进入天道开始试炼。
晚上回到思过殿，昭昭从灵囊里拿出那副陈旧泛黄的，许久没展开过的画像，放到寒玉床上，一点点展开。
然后用手指对着画中仙人的眉眼，一点点描绘勾勒起来。
自从那日从幻境出来后，他夜里就总是失眠做噩梦，必须看着师父的脸才能入睡。
灵枢也察觉到不过分别数日，自家便宜小主子性情似乎变了许多，忍不住问：“这趟下山，小公子莫非得什么高人指点了？”
昭昭点头。
“的确是经高人指点了。”
灵枢大感稀罕，正要细问，就听少年悠悠感叹。
“唉，灵枢，你我主仆缘分，恐怕很快就要尽了。你可要好好珍惜与我在一起的时光，多哄着点我，别天天以下犯上。”
按照柳文康说法，只要修炼得当，最快三年，便可通过三十五道试炼。
但三年对他来说还是太长了。
他要把这个期限缩短到一年！
左右便宜师父现在心里也没他位置，以后更不会有，他只需要安安心心修炼，不惹事生非，有个落脚地就可以了。

第39章 玉琢26
昭昭成了一只勤劳的小仓鼠。
白天上课,晚上啃书。
啃得不是平常书，而是临别时柳文康所赠的，一本关于无情道修炼的书。
开篇便是四个大字：太上忘情。
忘情。
案上还摆着师父的画像,对着这两个字,昭昭小小心虚了一下,捂住封面，小声道：“师父，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我要获得力量,变得强大,才能去找你。”
书里没有具体修炼方法,也没有关于那三十六道无情境的具体讲解,全文都在洋洋洒洒论述天道衡平之理，以及“忘情”的重要性。
书中讲,世间万物，一枯一荣,一生一灭,皆有气数，皆有定时，天道之所以能恒久存在，轮转不息,凭借的就是“衡平”二字。而衡平，就是建立在“太上忘情”的基础上。天道以慈悲目光，冷漠俯视世间万物，不会因为一朵花鲜艳绚烂就延长其花期，也不会因为一棵树长得歪歪扭扭生来貌丑就剥夺它生存的权利。
想要成神，问鼎神域,通过天道试炼，就要如圣人一样做到忘情。
书中称大道三千，唯无情道是最正统的修炼方法，其他道都是不入流的末流道。
还称通过无情道问鼎神域的人，将获得天道赐予的神秘力量。
昭昭简直有点怀疑书作者就是柳文康本人。
不过书中提到的那股神秘力量，让昭昭十分感兴趣。
入道对仙族弟子而言，是一件神圣而庄严的事，各类仪式自不必讲，在正式进入天道试炼前，学堂还会请州中修不同道的大神小神，轮番给新弟子们讲半月左右的理论课。
主要目的是让弟子们对天道中的各类道有一个清晰全面的认识，判断自己更适合哪一条道，不至于在择道时茫然无措。
除了理论知识，每个大小神还会根据自身修炼经验，总结出各个道在修炼过程中的注意事项、禁忌事项以及一些独家的修炼小诀窍。
尤其是禁忌事项。
入道既意味着无穷力量与机遇，同时也伴随着同等程度的风险。若修炼方式不得当，直接经脉爆裂、元丹尽毁，沦为废人也是有可能的。
这样例子一十四州历史上并不少见。虽然天道中每一道都会有自己的“守道者”，可这些守道者保护的是天道规则不受侵犯，并不会考虑弟子安危。
若有弟子试图篡改规则，蒙混过关，这些守道者还会代天道降下惩罚。
前来授课的神仙都是在天道中摸爬滚打、经历过无数遍锤炼的，对于修炼之法，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心得。这些心得对于还未正式入道的年轻弟子而言，无疑是千金难买的宝贵财富。一十四州有仙界第一学府的称号，也正是因为这些道行高深的大神小神的存在。
因这缘故，连平日隔三差五请病假，一遇到理论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轩辕枫之类，都老老实实坐在课堂里听讲，做笔记。
昭昭就比较倒霉了。
因为前来授课的大小神，有修剑道，有修功德道，有修丹道器道……偏偏就是没有无情道。
别说修炼秘诀和禁忌事项了，要不是得了柳文康这个外门高人指点，他恐怕连无情道是个什么玩意儿都搞不清楚。
唯一一个有过点无情道经验的小神，还是受不住无情境试炼之苦，半道改修剑道的。昭昭知道这事儿，是因为对方在课堂上以自己惨烈经历告诫一众新弟子：“这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咱们修仙的，就怕入错道。你们须以我为教训，量力而行，选择适合自己的道啊。”
昭昭不甘心，课后装作好奇的样子，问对方无情道修炼心得。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总比没有好。
对方先小小惊讶了一下，大约讲了这么久的课，还是第一次遇到打听无情道的，继而以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眼前少年：“小家伙，有好奇心是好的，但好奇心太重，就不是什么优点了。”
昭昭：“可我听说，修炼无情道，是成神速度最快的。”
对方呵呵：“那又如何。早点成神晚点成神，不过时间问题而已，可那三十六道无情境，岂是给人炼的。生活如此美好，剑道丹道器道他不香么，谁丧心病狂的去修那劳什子无情道。别说只是成神速度快，就是白给钱，老子也不修。”
昭昭在课堂上求学无路，只能下课后去藏书阁去翻找有关无情道的书籍。
雪霄宫藏书阁很大，昭昭身量还不够高，每回都需要踩着凳子去翻那些被束之高阁、落满灰尘的陈年旧书。
负责看守藏书阁的是个年老体衰的仙官，见昭昭又抱着厚厚一沓书从书架后出来，笑道：“小公子又来找关于修炼的书了？”
“是啊。”
昭昭把书放到案上，让老仙官登记。
为了防止被老仙官看出端倪，昭昭每回都会将剑道、器道、丹道等其他道的书和无情道的混着借。
老仙官识得昭昭，知道这是君上收的小弟子，每回都是记一个简单的书号，并不仔细看那些书。今日不经意看到那本关于无情道的，乐呵呵道：“这书可不好找，竟让小公子给翻着了。”
昭昭正奇怪，为何连藏书阁里关于无情道的书也不是特别多，便眼睛一转，道：“我也是无意发现的，为什么难找呢。”
老仙官道：“准确说，只要是关于无情道的书，都难找，小公子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修无情道者，十人九破啊。”
昭昭：“……”
“为何要这么说？”
老仙官感叹。
“小公子年纪小，可能还不明白，这人啊，心里只有搁着点牵挂，活着才有盼头。若真无牵无挂，就算真的飞升成神，与天地同寿，又有什么意思。即使是神仙，也没那么容易断绝七情六欲的，要不然怎么九重天上也要制定天规天条，来约束神仙的种种行为呢。所以修无情道者，即使真的凭此道入神，也鲜少有能坚守本心，将此道贯彻到底的。”
昭昭深以为然。
他能每天充满盼头的活着，就是因为心里牵挂着师父。
若有一天师父真的不在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现在修无情道，也不知真的要做到无心无情，忘记师父，只是以此为跳板，等挨过三十五道试炼后，还要改修剑道的。
因终于找到了墨羽丢失的寄居在柳扶英体内的一魂一魄，长渊每日几乎大半时间都呆在禁殿。
昭昭每日在思过殿和学堂之间两点一线的活动，倒也乐得清闲自在。只有偶尔想师父想得厉害，光靠看那副画已经缓解不了心底滔天思念的时候，才会跑到雪阳殿，如以往一样，想方设法的赖着长渊。
看看那张肖似师父的脸。
但因为有柳扶英这个眼中钉的存在，昭昭的“奸计”并不是每回都能得逞。
取魂并不是一间简单的事，纵使修为高深如长渊，也不敢轻易动手，将墨羽的一魂一魄直接从柳扶英体内取出。
这需要特殊的法阵辅助。
还须天时地利人和，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都会给双方都带来不可逆的伤害。因而长渊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爱徒的本命灯旁，等到取魂的最佳时机。
这件事几乎占据了长渊全部心神，等长渊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小徒儿最近似乎不怎么黏着自己的时候，已是半月后——所有新入学弟子要正式进入天道试炼了。
一大早，所有仙元已达到九阶、且考核合格的弟子，便在天道入口外的广场上集合，等待着排队进入。
这几乎是关乎弟子一生成就的重要日子。
大部分弟子身边都会有师长作陪，叮嘱他们入道后的各类注意事项，偶有师长外出游历的，也会有品阶较高，已经有一定试炼经验的师兄师姐陪着。
昭昭既没有师长，也没有师兄师姐，便自己坐在一边，默默背诵着这些日子从书上看到的一些修炼法则。
旁边几个弟子则在兴奋讨论着各自要选的道。
“我师尊说我是个吃不了苦的性子，不建议我选剑道，让我选功德道，以后下山试炼，慢慢积攒功德就是，成神速度慢一些也没关系，安全最重要。你呢，你师尊建议你选什么道？”
“我师尊修的是丹道，希望我和他一样，也能成为炼丹高人，靠丹入道。日后若能入九重天和太上老君或司药星君一道共事，就再好不过了。”
这是默认的规矩，弟子选什么道修炼，除了自己意愿，更多的会参考师长建议，很多时候，后者占据的分量更重。
因为在修炼过程中，师长可以给予更多的指导。
碧华君和南山君今日也都亲自陪着门下弟子过来了。
碧华君门下，除了顾九瑶因为违反门规，在闭门思过，暂时没有入天道试炼的资格，其他三名弟子今日都将入天道进行试炼。
碧华君为眼下最器重的爱徒叶衡选了剑道，为身体较为羸弱的司南选了医道，四弟子明束，碧华君权衡之下，也让其选了剑道。
剑道是仅次于无情道的道了。
她门下的弟子，自然要选最有潜力的那一道。
南山君门下弟子如陆星河和谢一鸣这等家世好又有天赋的贵族弟子，也都选了剑道。
长渊一大早从禁殿出来，才知今日是弟子入道的日子。
梵音道：“小公子昨夜倒是来过一趟，见君上忙着，就没有打搅君上，属下看小公子倒是胸有成竹，像是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入哪一道。”

第40章 玉琢27
那小东西昨夜过来了？
长渊不由想起风回镇时,在昭昭元神内看到的幻境景象。
虽说是个虚构幻境，那一幕也在长渊心中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那小东西虽然鬼心眼多了些，心术不正了些,终究有年纪卡在那儿,昨夜过来,多半是想和他讨论今日入道之事吧。
长渊默了默，起身。
梵音一喜：“君上可是要去现场看看小公子？”
入道如此重要的时刻，师长们一般都会到现场亲自目送弟子进入天道。
刚刚出门办事,他已看到州中大神小神倾巢而出,都在往天道广场那边去,小公子独自一人,连个师兄师姐都没有,肯定希望君上能陪在身边的。
“君上。”
这时有仙官过来，在殿外报：“扶英公子似乎内府又出了问题,从昨夜起便头痛不止。”
头痛？
梵音皱眉。
内府有问题，一般不会引发头部症状。除非是……元神。
元神便直接关系到魂魄了。
长渊果然也眉梢一沉,“为何现在才来禀报？”
仙官：“昨夜属下本来想来禀报的,但扶英公子说，君上在照看墨羽殿下，分不得神，命属下不得打扰。”
“以后不得延误。”
“是。”
长渊想了想,从指间褪下那只常戴的赤色扳指，丢给梵音。
“广场那边，你代本君去看看。”
“把这个交给那小东西。”
“是。”梵音恭敬接过，知道这寒玉扳指内藏有君上元神之剑，关键时刻，或可为小公子挡上一挡。
“昭昭。”
广场上,叶衡见昭昭一个人远远待在角落里，便和司南一道走过去，问：“你选的什么道？你师尊是剑神，你修的一定也是剑道吧？”
因为新认祖归宗，入了龙族族谱，叶衡眼睛泛着浅浅一层碧色，看起来明透澄澈，光华内敛，十分好看，这是龙族仙元的表征。
昭昭是不怎么想搭理叶衡的。
把玩着静心，随意道：“修着玩玩而已，什么道很重要么。”
叶衡像是笃定了昭昭会修剑道，笑道：“自然不一样的，如果你也修剑道，日后，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修炼之法，还可以约着时间一道入天道试炼。”
天道炼境每日有固定开放时间，弟子们可以根据自己情况自由安排试炼时间。修同一道的人，一般都会约着一起，找人作伴。
毕竟天道试炼过程漫长而孤寂，有人说说话，还能有趣一些。
昭昭道：“看情况吧，我下课之后还要做师尊布置的课业，很忙的，不一定能跟你一道呢。”
叶衡一笑：“没关系，日子还这么久，总能碰上的。”
司南修的是医道，试炼内容主要是医理知识考核和各类灵草灵丹灵药的辨认，和其他道相比，修炼形式温和许多，几乎不用打打杀杀，相应的，修为增长的速度也会慢很多。
司南便不放心的嘱咐昭昭：“剑道凶险，试炼时一定要量力而为，切不可贪图速度，一味冒进。还有，几位剑道师长在课上讲的修炼要点和禁忌，也要牢记在心，时时回忆，提点自己。”
昭昭点头。
“兄长放心吧，我都记着呢。”
“我会小心的。”
碧华君见两个爱徒都围着昭昭转，心中很是不满，便找了个借口，让手下仙官将司南和叶衡都叫了回去。
昭昭见大家都有师长陪着，热热闹闹的，也不由踮起脚，往人群外望去。
可惜通往广场的那条仙道上空空荡荡，只有纯白仙气飘浮着，并无新的人影出现。
意料之中的事。
便宜师父如今正忙着唤醒便宜师兄，哪里有功夫搭理他。
昭昭便又从灵囊里取出了那副画。
放在膝上，背着人美滋滋的偷偷看了会儿。
他也是有师父的。
等他找到了师父，一定去哪儿都让师父陪着。
让师父把欠下的时间都给他补回来。
哼。
他才不羡慕别人呢。
这时，广场上空忽荡起三声浑厚悠远的钟声。
钟声如洪如潮，拍打着每一人的心房、耳膜，众人都清晰的感觉到，内府轻轻一震。
“这就是天道的力量。”
有人低声惊呼了声。
伴着这股远古遗韵，天道之门终于缓缓打开，散发出炫目的五彩光华。
据说那是女娲补天用的五彩石发出的光芒。
天道入口看似窄窄一条，内里却包罗万象，弟子进入之后，第一步就是“择道”，凭玉牌进入相应的“道”内进行试炼。
每一道内都会有一卷天书，上面有关于各道修炼法则与注意事项的说明。
弟子们正式试炼前，都要认真阅读天书上的内容。试炼过程中若违规试炼、触犯道中规定或做了其他违背试炼守则的事，会直接被守道者驱逐出道。
昭昭收起画像，妥帖放回灵囊里，小心收好，便和其他弟子一道排队进入天道。
各宫的大神小神们便站在外围，或关切或担忧的远远目送自家弟子踏上那五彩仙光铺就的长路。
自此，便是各凭本事，全看他们个人造化了。
等梵音赶来，只看到那长龙般的队伍一个小小尾巴。
搜寻半天，没搜寻到昭昭身影。
显然，那小小少年已然独自进入天道。
这件事成了梵音心头永久的遗憾。
以至于很久以后，梵音忍不住想，如果他那天再快一些，是不是后来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那个小小少年，也不会独自一人，踏上那样一条坎坷决绝的路。
梵音回到雪霄宫，等长渊忙完，将情况和长渊如实回禀了。
弟子第一次进入天道试炼，至少要十天才能出来，资质差一些的可能要更久。
长渊沉默片刻，将扳指重新戴到手上，道：“罢了。”
以那小东西的性子，估计也不会选剑道，最大可能选功德道或者其他什么投机讨巧的道。
以后下山试炼，再把这扳指给他便是。
左右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
“去将司药星君请来吧。”
长渊吩咐。
就在刚刚，墨羽的本命灯终于感知到那一魂一魄的存在，出现奇异变化。
若他没料到，这几日，便是取魂的最佳时机。

第41章 无情道1
山中不知岁月。
转眼到次年春,距离这届新弟子正式入天道试炼，已经过去整整半年。
为了不耽误弟子们珍贵的试炼时间，学堂现在的早课改为三日一上,和晚课穿插着来。这日没有早课,一大早,叶衡和谢一鸣、陆星河三人便约到一道去剑道内试炼。
三人已算同辈中的佼佼者，短短半年，内府仙元已有了质的提升,而作为满阶仙元、天才选手的叶衡,甚至已经能摇摇晃晃分出一缕不大成形的元神之剑。
学堂内修炼剑道的弟子,都以叶衡为目标,勤奋修炼,希望也能如叶衡一样早日化出元神之剑，每日排着队想约着叶衡一道试炼的弟子也不计其数。
因而三人走到天道入口时,已有另外七八名弟子在等着，显然都是等叶衡的。
“叶衡。”
“叶衡来了！”
众人立刻一拥而上。
叶衡腼腆的朝众人回礼,道：“其实关于剑道修炼,我也是在摸索中进行，并无什么特别的经验分享给大家……”
“你就别谦虚了，能在这个年纪化出元神之剑，步入神域简直指日可待,咱们这一届弟子里，没有能比得上你的。左右你是满阶仙元，我们如何追也不可能追上你的，你就大方一点，不吝赐教，指点我们几招如何？”
“是啊是啊,那第三道剑意试炼，我都卡了半月了，总是败在最后一关，也不知怎么回事。叶衡，你当时是怎么过关的？”
众人七嘴八舌，都求知若渴的围着叶衡。
叶衡还在无措争辩：“我、我真的没有你们想的这般厉害。”
谢一鸣看不下去，忍不住开腔：“我说你们，这修炼是自己的事，每个人悟性、出身、天赋、所修法术不同、勤奋程度不同，修炼中遇到的问题自然也不一样，你们应当针对自己的问题好好复盘反思，找出原因所在，加以解决，而不是事事靠着别人。你们不能看人家叶衡好脾气，就整日缠着人家不放啊。”
这话无疑踩着了众人尾巴。
立刻有人：“谢一鸣，你说我们缠着叶衡，你还不是一样，天天约着叶衡一道试炼。你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方便向叶衡请教。”
“我们没有南山君那样的上神做师父，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还不让我们趁着这一点机会，努力向叶衡学习么，人家叶衡还没说什么呢，你充什么老大。你是人家叶衡什么人呀，莫非，你也在追求叶衡，想和叶衡结为道侣？”
谢一鸣气结。
这群人天天想着不劳而获，还有理了？
陆星河轻皱了下眉，道：“诸位慎言，勿要随意造谣同门关系。”
陆星河出身以剑道闻名的昆仑一族，在剑道上的成就堪比叶衡，如果不是吃了仙元等级的亏，此刻修为怕要比叶衡更高一筹，在同届弟子中一向十分有威望。
他一开口，那些弟子气焰便不敢太嚣张。
一人嘟囔道：“也不是我们随口造谣，现在大家都忙着结道侣，一道修炼，咱们修剑道的，谁不想和叶衡结为道侣？”
仙族民风开放，互结道侣是为在漫长而孤寂的修炼途中有一知己相伴，而不是如凡人一般结婚生子，繁衍后代，因而并不计较性别。男弟子与男弟子结为道侣是常有的事。
叶衡乃剑道佼佼者，又身负仙族高贵的龙族血脉，人也生得唇红齿白，斯文俊秀，若能与叶衡结为道侣，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这段时间，不少弟子都对叶衡展开了疯狂追求。
谢一鸣和陆星河都出身五大仙族，还同修剑道，自然被众人视为竞争对手，尤其是谢一鸣，不像陆星河的成就那般高，想借着家族身份和龙族联姻，在叶衡帮助下提升修为，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因结为道侣之后，便能进行双修。
双方可共享对方仙元，在修炼上也可事半功倍。
广场外，轩辕枫由族中修士抬着，穿着领花团锦簇的明紫仙袍，吊儿郎当坐在肩舆里，腰间挂着块玉佩，手中没拿剑，而是摸着一柄骨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肩舆边缘。
半年前新弟子入道，轩辕枫也选了剑道。
还是轩辕家家主轩辕鸿亲自拍板定的。
原因无他，除了玉山，这届龙族、昆仑、蓬莱的弟子都选了剑道，轩辕族既有问鼎五大仙族之首的野心，门下弟子自然不能其他族差。何况龙族还出了个天赋异禀、满阶仙元的叶衡。
众所周知，剑道是仅次于无情道，成神速度最快的道了。
无情道之苦，根本不是普通人能修的。
大部分仙族大家给弟子择道时，首选的都是剑道。
这让轩辕大公子的授业恩师、主修器道的逍遥子感到了极大冒犯，然对方是家大业大、以行事嚣张跋扈出名的轩辕一族，逍遥子也不敢多说什么。
在逍遥子看来，轩辕大公子这个祖宗徒儿分明在器道上更有天赋，根本不是个能吃苦修剑道的材料。
然这话，逍遥子不敢和轩辕鸿说，只能连夜炼了许多能护身的法器，给轩辕枫贴满全身，好让乖徒在试炼时不被剑气削成肉饼，全须全尾的出来。
纵如此，十天后，第一次从天道炼境中出来，轩辕大公子也有气出没气进的躺在床上嗷嗷惨叫了好几天。
轩辕族众修士见大公子今日打扮的格外光鲜亮丽，不仅涂丹敷粉，特意换了身崭新仙袍，发冠之上还骚里骚气缀了两串名贵的珠玉坠，早早就带着他们来到了天道入口，也不进去，就专注盯着前面广场看。
一个自认机灵的瞅了眼那头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叶衡，谄媚道：“大公子可是也想向那叶衡请教修炼方面的事？可要属下去将闲杂人赶走，给大公子和叶小公子单独相处的空间。”
轩辕枫皱眉：“叶衡？”
“是啊。大公子一大早过来，不是为了等叶小公子么？”
“属下听说，近来追求叶小公子，想和叶小公子做道侣的人可不少。大公子若真看上了叶小公子，还不是唾手可得，哪里还有其他人的份儿。”
轩辕枫轻哼声：“要去你们自己去，老子可没兴趣。”
众修士面面相觑，大公子一早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等叶小公子，那是为了谁？
看大公子这不停伸长脖子向前张望的模样，分明就是在等人啊。
这时，天道入口轰然一响，慢慢走了个少年出来。
少年一身束袖玄袍，背负灵剑，脑后马尾轻扬，瘦瘦一条，清爽又利落的从五彩道内步出。眼尾一粒桃花小痣，在日光下散发着耀目色彩。
聚在门口的弟子一下集体失了声。
不由自主的看向少年。
仙族弟子随着修为增长，容貌也会慢慢长开，发生变化。叶衡已经算是容貌出众、十分招人眼的俊美少年，然而和眼前这个刚走出来的少年比，依旧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少年雪肤乌发，下巴尖尖的，一对漂亮的乌眸仿佛世间最珍贵夺目的宝石雕成，虽然看起来不过十六岁左右年纪，已然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胚子。
眼尾那粒桃花痣，随着年龄增长，更是在精灵与清纯之外平添了一抹妖孽气息。
令人一望，便忍不住惊心动魄。
只是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冷冰冰的，如覆了层霜雪，和少年通身的精致与美有些格格不入。
“昭昭。”
谢一鸣先喊了声。
问：“你又在炼境内呆了一日一夜？”
天道炼境只在卯时和亥时间开放，过了亥时就会自动关闭，这个时辰从天道出来，显然是晚上被锁进去了。
少年正是昭昭。
经过半年试炼，昭昭已通过了十道无情境试炼，每回从幻境出来，眼底都会残留着独属于无情境的霜寒之意。
第十道幻境，昭昭整整磨了半月，才终于在今早成功突破。
此刻体力已然有些不支。
听到谢一鸣喊自己，昭昭眼睛里的无情冷意方褪了些，点头，道：“不小心睡过去了。”
众人对此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因昭昭经常因为修为不济被困在剑道炼境中，最长的一次五天五夜才出来。
天道包罗万象，即使在同一道修炼，弟子们也很少有碰到的机会，因而就算被困，基本上也只能靠自救，旁人帮不了忙。
谢一鸣道：“下回你还是跟我们一块吧，那种地方，岂是能睡觉的。”
昭昭道：“看情况吧。”
“我时间跟你们也对不上。”
昭昭急需补充体力，跟众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径自往广场外走了。
等在阶下的轩辕枫立刻坐直身子，收起一身纨绔气，敲着肩舆，指着一帮同样看直了眼的手下骂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追上去？”
修士们面面相觑。
什么，他们家大公子，瞧上的竟然不是叶衡，而是战神的小弟子？
那只小妖？
一修士委婉道：“大公子，那个司昭，脾气可不怎么好，上回还胆大包天的一剑劈了大公子肩舆……”
大公子，您确定还要去招惹人家？
轩辕枫一脸无畏：“本公子是那样朝三暮四，轻言放弃的人么？”
“小野猫挥挥爪子而已，都是情趣，你们懂什么？”
修士心想，我们是不懂。
挥挥爪子，都能把您揍成猪头，要是真发威了还了得？
“司昭！”
昭昭正在山道上走着，就听后头传来一声呼喊。
昭昭懒得回头，也懒得停步，只问：“何事？”
“唉你倒是等等我。”
“我可等了你一早上。”
“我、我买了礼物，想送给你。”
昭昭脚步轻快，不想搭理这蠢货。
“多谢。”
“不用。”
“轩辕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唉你这人怎么如此无情。”
“你就不问问，我买的是什么嘛？”
“抱歉，不感兴趣。”
轩辕枫还欲再言，前面少年人影一闪，瞬间已到了十丈之外。
等他再一眨眼，连影子都不见了。
“公子这……”
轩辕枫暴躁无比。
“这什么这，还不快追！”
昭昭回到思过殿，便一头栽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灵枢进了看了几趟，如往常一般，给昭昭灌了些续灵气的汤药，便坐到殿外守着。
回回都是这样。
只要是从那天道炼境里出来，自家这便宜小公子便要半死不活的睡上一阵子，时间从一天到二天不等。
幸而现在课堂不必日日上早课，否则光请假都请不过来。
人家别人入道之后，都是一日比一日精神抖擞，只有自家小公子，每回都要弄一身的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去修道，而是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一遭。
灵枢更忘不了。
第一次入天道，十日头上，昭昭大半夜浑身是血倒在思过殿前的情景。
昭昭这回状态不错，睡了大半日，午后就醒了过来。
灵枢大喜，问：“小公子可要吃些东西？”
昭昭摇头。
想了想，趿上鞋子，道：“不用了，我找师父去。”
现在每突破一道，昭昭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情感牵绊，不知不觉受了无情境影响，正在被一点点封印起来。
昭昭时常惶恐，会不会还没修到第三十五道，他就会把师父给忘了。
所以每回修完，昭昭都必须像嗑药一样，去看看长渊的脸，好抵消无情境带来的“负面”影响。
灵枢心里咯噔一声，小公子难道又要——灵枢委婉提醒：“这个时辰，君上应当在禁殿照看墨羽殿下。”
如今墨羽殿下那一魂一魄已经归位，据说元神已然清醒，恐怕过不了多久，人就可以清醒过来了。
“那又如何？”
昭昭满不在乎。
他只是需要吃药了而已。
长渊的脸就是他的药。
他有什么办法。
只要吃到药，不忘了师父就行，至于长渊在干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
如今昭昭“嗑”师父的方式也很直接，不再如往常一样委婉的试探讨好，而是直接抱着被子，就来到雪阳殿，小兔子一样，把自己包裹成一团，睡到了长渊的床上。

第42章 无情道2
长渊深夜方归。
“君上。”
仙官垂首行礼,十分惶恐兼为难的指着里面。
自打入天道试炼，小公子隔三差五的便趁他们这些仙官不注意，偷偷跑到君上床上睡觉,如入无人之境,简直令他们防不胜防。
今日他不过出去取了趟东西,小公子便又抱着被子溜了进来。
长渊显然也已习惯此类事，摆了摆手，让仙官退下。
到了里殿,果见少年小兔子似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蜷成一团,占着里侧小小一片地方,正睡得香甜。
一头乌发绸缎一般铺散在枕上，鼻梁挺秀,肌肤细腻雪白如雪团子一般，密而长的羽睫微微向上卷曲,轻轻颤动着,在灯火下泛着细碎光芒。
少年雪白光洁的额上则浸着层汗，手指紧紧攥着衾被一角，鼻子也轻轻皱着，似在忍受什么极度不悦的事。
看样子,又是刚从天道炼境里出来不久。
这娇气的小东西。
他也没想到，最后竟择了剑道。
以致每回试炼结束，都要缠着他撒娇喊疼。
也罢。
剑道虽苦了些，和其他道相比，最能磨人心志。
只望这小东西以后能专注正途，遇事少想那些歪门邪道的鬼点子。
对于便宜徒儿最终修成剑道,靠剑道步入神域，长渊其实并没有什么信心。
长渊想的是，无妨，就算最后真炼不成，还有机会选择其他道。
“君上。”
仙官进来备好浴汤，看了眼睡得正香甜的昭昭，询问：“可需属下将小公子唤醒？”
长渊默了默，道：“罢了。”
最开始，他不是没想过把这小东西赶走。他天生剑心，素来不喜与人亲密接触，便是以前墨羽因修炼需要住在殿里时，也是另支小榻，自然无法容忍床上多出一个人。谁料这小东西面上虽然不哭不闹，竟直接抱着被子，在雪阳殿门口睡了一整夜。
后来几次，依旧如此。
有回大雨夜，少年直接躺在一地冷雨中，无知无觉的睡了一个晚上。第二日直接冻得受了风寒。
他拗不过这小东西，终是松了口。
自此，小东西是越发肆无忌惮，得寸进尺，只要是试炼结束，就要抱着被子跑来雪阳殿，缠着他一起睡。
如今日一般。
长渊自去沐浴更衣。
回来后，就见本在熟睡的昭昭，抱着被子，垂着脑袋，坐在床上抽泣。
少年显然已经哭了一阵，身上只穿着件单薄雪袍，乌发瀑布般垂至腰际，眼睛红彤彤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师父！”
见长渊出来，昭昭立刻趿着鞋子飞奔下床，紧紧搂住便宜师父的腰。
抽抽搭搭，哭得更伤心了。
长渊低头：“怎么了？”
大约刚沐浴完的缘故，他声音较平日要低沉一些。
昭昭却不吭声，只是把脸埋在长渊怀里，更加用力的抱紧便宜师父的腰。
长渊衣袍领口尚敞着。
如此一来，少年眼泪鼻涕便毫无阻隔的都沾到了他身上。
长渊已经麻木了，看了眼怀中这过分娇气的小东西，问：“伤到哪里了？”
“哪里都有。”
“哪里都疼。”
少年闷闷的，小声道了句。
哭腔小了许多。
昭昭其实是做了场噩梦。
又梦到了师父离开的那一天。
自打从风回镇回来后，他就患上了严重的幻术后遗症。
刚开始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的重复着同样的梦境，心底深处最恐惧、最不愿意面对的画面，被一次又一次的重现，放大，昭昭精神几乎接近崩溃。
到后来，他夜里几乎不敢闭上眼睛，也不敢熄灯。
在连续熬了几日几夜后，他再度精神崩溃的病倒。
再后来，他找到了治疗失眠和这种古怪精神疾病的方法——看着长渊的脸入睡。
雪阳殿的仙官不让他进，他就想法设法背着他们、偷偷溜进来。
长渊要赶他出来，他就抱着被子在雪阳殿门口睡。
昭昭知道，自己患上了某种古怪的精神疾病，如果再不治，他就要死了。
随着无情境境界不断提升，他隐约能感受到，白日里被无情境压制住的情感羁绊，在夜里会如长着毒刺的藤蔓一样，破开血肉，抓住他心房里的每一个细小缝隙，疯狂生长，蔓延，反扑。
昭昭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修炼方法出了什么岔子，后来从藏书阁又搜刮了一些有关无情道修炼的书，才弄明白，这是无情道修炼初期经常有的症状。因无情道要求人“断绝情欲”，而七情六欲是深深扎根在每一个人血肉与骨血里的东西，修无情道，便是借助“天道力量”，将这些情感与欲望一点点从身体里拔除的过程。
但人生来一副浑浊的血肉之躯，人心都是肉长的，人的本性就是要追逐情与欲，所以修炼过程中，察觉到“无情道”这柄冰冷无情的利刃要剜掉自己宝贵的情欲，人会本能的作出激烈反抗。
于是就出现了白日修炼，无情道靠天道力量一点点封印住人的七情六欲。
到夜里，没了天道力量的束缚，被压制的七情六欲不甘心就此从主人身体里消亡，就会争先恐后的冒出来，用主人心底最深的一缕感情牵绊，狠狠刺激主人精神，元神，让主人不忍舍掉它们。
这就是噩梦来源。
找到根源之后，昭昭就开始寻求解决办法。
他之所以受幻术和噩梦侵扰，除了修为尚低，体内七情六欲对无情境的天然对抗，还因为内心深处，对“可能忘记师父”这件事的恐惧。
情欲会捕捉到这份恐惧，以噩梦的形式不断折磨他，作为打败他，让他破境，最终放弃无情道修炼的武器。
他既敢修无情道，岂会屈服于这点绊脚石。
刚开始，昭昭夜里抱着师父的画像睡觉，用来抵御内心恐惧。
后来画像也不管用了。
昭昭就想到了长渊这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行走的“药”有一个现成的便宜师父在身边，他干嘛还要傻乎乎抱着画像。
在抱着长渊睡的第一晚，昭昭果然破天荒的没再做噩梦。
不知是因为便宜师父的脸真的填补了他对师父的思念和对“失去师父”这件事的恐惧，还是因为长渊上神域的高深修为压制住了他体内蠢蠢欲动的“邪祟”。
总之无论是哪个原因。
便宜师父就是能治他病，安抚他动荡不安精神世界的最佳良药。
有了这剂良药，他不必夜夜受噩梦折磨，可以更专注的修炼，提升境界。
等他的无情境升级到更高等级，能彻底压制住体内情感欲望时，他就不需要再吃药了。
胸口衣袍已被小东西的鼻涕泡泡弄湿一大片。
长渊略头疼道：“我让梵音去给你拿些外伤药。”
“不用。”
少年小猫一样，蹭了蹭他。
蜷着那看不见的小尾巴尖，软声：“师父抱抱，就不疼了。”
昭昭自然不敢让长渊发现他身上的伤。
无情境弄出来的伤口，和剑道不是一个级别，便宜师父眼睛那么毒辣，肯定一下就瞧出来了。
他还不确定他的无情道能修炼到几层。
无情道不是便宜师父修炼的道，无情道要求断绝情爱，自然包括断绝对便宜师父的情。很多仙门不希望弟子选无情道，除了因为无情道修炼太辛苦，也是因为此道无情，只对弟子个人修行有利，对师门而言，除了博一个“某某弟子有出息”的好名声，并没什么实际好处。如柳文康所言，当弟子对师门没有了感情，看师门和其他生灵没什么差别，必要时候，会毫不犹豫的对师门拔剑相向。
便宜师父心眼那么小，要是知道他擅自做主修了无情道，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是真的打算修炼无情道，而是以无情道为跳板，利用天道里的小漏洞，去冲剑道。
便宜师父向来不喜欢他用这种“歪门邪道”的捷径，如果知道他打的是这个小算盘，肯定不会轻饶他的。
倒不如先瞒着，等他最后入了剑道，圆了这个谎，就当做无事发生。
瞧吧，就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依旧在算计。
“灵枢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怕长渊再坚持，昭昭小声补了句。
长渊仍是让梵音送了些清心丹过来。
此丹有镇痛效果，昭昭很喜欢，就乖乖取了一颗，含在口中。
因新换的衣袍被弄脏，身上也无可幸免，长渊只能重新进去沐浴更衣。
昭昭已经又裹着自己的小熊被子，滚到了最里面，十分自觉的留出外面空间，睁着双乌漉漉的眼睛，看着长渊动作。
便宜师父的身材可真好。
便宜师父的头发可真顺滑。
便宜师父的侧颜可真好看。
若冰雪。
若寒玉。
和师父一模一样。
长渊自然发现了后面盯着自己的小东西，也懒得搭理，换上寝袍后，就躺了下去。
刚一沾枕头。
旁边立刻又黏过来一个小火球。
长渊不由深吸口气，挑眉。
“松手。”
“再不听话，本君可让梵音送你回去了。”
小东西委屈哒哒松开了些。
“师父。”
“你能不能不要收那个柳扶英做徒弟呀？”
暗夜里。
只有案上夜明珠散发着幽幽清光。
昭昭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祈求，说了句。
墨羽醒来在即，无论长渊还是天族，都无法对柳氏的功劳视而不见，天君特意派使臣到西州柳府，询问柳敬想要什么赏赐。只要天族能给的，必倾尽所能，全力实现。
柳氏其余赏赐都不要，只有一个心愿。
希望柳氏小公子柳扶英能入雪霄宫，拜长渊为师，留在一十四州学艺。
这要求合情合理，并不出格。
无论雪霄宫还是天族，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因此事代表着天族和雪霄宫共同的赏赐，明日，雪霄宫就要举行收徒大典。
长渊会正式赐柳扶英玉牌，收柳扶英入门。

第43章 无情道3
昭昭不想让长渊收柳扶英做徒弟,不仅是因为少年人的嫉妒和醋意。
毕竟，他现在能十分清晰的把“师父”和“便宜师父”区分开。
师父答应过只收他一个徒儿。
便宜师父却没有这个限制。
他能入雪霄宫学艺，不也沾了便宜师父“花心”的光了么。
可柳扶英这个人,虚伪又造作,实在令人厌恶。
就说风回镇那二十条弟子的性命,虽有柳文康顶了锅，这个柳扶英可脱不了干系。那一身修为，多半也不干不净。这些世家大族,表面光鲜亮丽,人才济济,内里不知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比他这个“品德败坏、心术不正”的小妖强不到哪里去。
在他们面前,昭昭一点都不觉得自卑，更多的是不服气。
比如柳扶英。
惯会仗着自己体内有墨羽的一魂一魄,去讨长渊关心。
便宜师父怎么能收这样的人做徒弟？
谁知道这人入雪霄宫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伤害便宜师父？
“他这个人。”
昭昭想了想,闷声哼道：“品德十分败坏。”
“师父,你能不能别收他入门，报恩有很多方式，不一定非要收徒呀。”
长渊原本还默默听着，听了这句,不由挑了下眉，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小东西，自己什么品德难得自己不清楚么，竟然还嫌弃旁人品德不好。
“此事已然定下。”
“勿再多言。”
长渊抬手化出缕剑气，熄掉夜明珠的光芒，含着丝警告道。
昭昭也知道自己什么分量,也没真脸大如盆的觉得长渊会因为他的一句耍赖之言改变主意。
但昭昭就是忍不住想说。
昭昭知道，一旦柳扶英正式入门，长渊恐怕更没心思管他了。
这雪霄宫里，也没他什么位置了。
以后，他再也不是战神门下小弟子，战神的关门弟子了。
人家都是凭着高贵的身份、惊世的天赋或是对雪霄宫天大的恩情拜入门的，只要他，是靠不入流的手段，死缠烂打，半逼着便宜师父收他为徒的。
人家叫拜师。
他叫攀高枝。
人家都有正式的拜师大典，门当户对，你情我愿，只有他，还是靠掌事送的玉牌，连个正式的入门仪式都没有。
像捡垃圾送的。
昭昭又生气又嫉妒又难过。
一想到今日是自己最后一日当便宜师父的“小弟子”了，更难过了。
心口忍不住一阵抽疼。
元神也轻微震荡起来。
昭昭知道，这是他精神病又要发作的征兆，他不能钻牛角尖，把自己陷入危险中。他是来吃药治病的，不是来自杀的。
他现在最紧要的是修炼，提升境界，冲破那三十五道无情境，让自己尽快变得强大起来，而不是吃别人的醋。
“沉住气。”
昭昭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要搭理那个柳扶英。”
“和垃圾较劲，就是在浪费生命，就是在慢性自杀。”
要是因小失大，再引出背上的旧伤，就更得不偿失了。
如此想着，震荡的元神果然平复不少。
心态摆正了之后，身上各处伤口又开始叫嚣。
昭昭哼唧了声，翻过身，面朝里，拉起被子，蒙住脸。
长渊纳罕。
这小东西，还闹起脾气了？
这念头刚一落下，少年却又雪团子似的，哼哼唧唧卷着被子滚了回来，滚进了他怀里。
长渊：“……”
昭昭则在冷静了一下之后，彻底想通了。
和生气相比，吃药更重要。
于是再度抱住长渊的腰，嗅着熟悉的莲花气息，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昭昭天不亮就起床，再度来到了天道入口。
距离卯时还有一刻，昭昭便直接大剌剌盘膝坐在广场上，吃灵枢带来的早餐——他最爱的牛乳羹。
灵枢担忧：“小公子真的又要入天道试炼？”
小公子昨日刚突破了一层境界，按正常规律来说，至少需要休养三日，才能开始下一步试炼。否则会有体力透支的危险。
昭昭一手端着碗，眼睛轻眯着，望着东方将透不透的那抹鱼肚白，美滋滋喝了一口牛乳。
“是啊。”
“你记得提前给我准备好伤药和好吃的零嘴，我这回进去，大约得三天才能出来。”
灵枢叹气：“属下知道，小公子因为君上要收柳小公子为徒的事情心里不舒服，可小公子也不能因为这事，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啊。这样连续不停的试炼，可十分危险。”
“放心吧。”
“你主子我天赋异禀，不会有事的。”
“还有，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因为柳扶英心里不舒服才来试炼的。我心里头是不舒服，可我想何时试炼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有那么大面子么。”
灵枢一个下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能嘱咐：“那小公子注意防护，三天后，属下准时过来这边接您。”
“行。”
昭昭把见底的碗丢过去，拍拍衣袍上沾的土，利落起身，头也不回的背着静心往即将启动的天道入口去了。
一十四州历史上，修无情道的弟子几乎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如果再把范围缩小到成功入道、飞升成神，一只手都用不完。
因昭昭是本届新弟子唯一一个选择无情道的，每日只有这一个小小少年在道内试炼，守道者“无情”已经眼熟了昭昭。
“小家伙，昨日刚突破第十道无情境，今日又来，你找死么？”
昭昭一踏入无情道内，无情便冷冰冰的，幽幽开了口。
守道者并无实体形态，如烟云如空气一般散布在道内，窥视着道中一切情况，监视弟子的试炼过程。据说他们生于鸿蒙之初，即使上神级别的神，都未必能看到他们的本体模样。
因为久无人择道。
即使择了的，也大多半途而废。
在其他道的守道者兢兢业业行守道之责时，无情大部分时间都在冬眠。
因而那日无情道门轰然而响，将无情从冬眠中惊醒时，无情着实激动了一番。
激动之后。
无情看到一个身量不足五尺，看起来毛儿都没长齐的少年背着灵剑走了进来。
无情淡定的躺了回去。
一个连盐都没吃过多少的小崽子，恐怕连情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来修无情道，家长不管管吗。
以往那些个年过半百的老家伙都鲜少能通过十道试炼，这样的小崽子，能过上一道就不错了。
刚开始，无情完全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等昭昭知难而退。
甚至连笑话都懒得看。
第一道试炼，小崽子足足花了十天半，才浑身是血的从炼境里爬出来，连剑都握不起来。
无情冷漠的想。
嗯。
这回知道怕了吧。
下回肯定不敢来了。
谁知五日之后，少年再一次背着灵剑出现在了道内。
第二道试炼，磕磕绊绊，花了足足半月。
第三道试炼，进步了一些，花了十一天。
第四道……
第五道……
无情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回恐怕碰到个不走寻常路的小怪胎。
直到昨日早上，昭昭仅用半年时间，便成功突破第十道无情境，无情神色终于郑重起来。第一次用怪异目光打量着那刚从炼境出来，浑身是血，半死不活躺在地上的少年。
但十道是个坎。
以往多少满腹壮志的仙族弟子，都是止步在第十道上。
即使小崽子侥幸过了十道，也未必会再继续下去。
无情以为验证结果，至少要等到三日之后，万万没料到，这一大早，昭昭就又过来了。
无情强压着激动：“本尊问你，这么早过来作甚？”
昭昭：“修炼。”
“修你个头。”
“你体力不符合要求，无法进行试炼，速速离去。”
昭昭盘膝坐下。
歪头打量了一眼飘浮在半空的天书。
道：“我不走。”
无情：“你说什么？”
昭昭：“天书上只说，守道者的职责是监督弟子修炼，防止弟子投机取巧，用不正当方式修炼，可没检查弟子体力这一项，我堂堂正正的按正常步骤来，体力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为何不能修？”
无情想，才一晚上，你也叫恢复的差不多？
然身为守道者，他的确没有权利干涉弟子修炼。
便问：“你可想好了？”
昭昭点头。
“想好了。”
“请神官为我开启第十一道无情境。”
三日后，灵枢准时到入口外等昭昭出来。
除了自家小公子这个奇葩，很少人能被锁进天道里三天三夜。
灵枢时常怀疑，小公子练的剑道和别人的剑道不是一个道。
随着天光渐亮，天道之门缓缓开启，其他弟子已经开始成群结伴的进入道中试炼，灵枢一直等到中午，都没等到昭昭出来。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灵枢回去吃了点午饭，继续坐到广场上等，结果一直等到夕阳坠下，夜幕降临，天道入口很快又要关闭，依旧不减昭昭身影。
灵枢终于心焦起来。
小公子以往虽然也不准时过，但鲜少超过这么长时间。
他就说，昨日刚试炼完，体力还没恢复，今日再接着试炼会十分危险！
天道试炼，弟子们都是分开进行，很少在一起的，这就意味着，即使小公子真出了什么危险，也没人能发现。
这可怎么办。
他一个下人，低阶修士，根本连进入天道的资格都没有。
该找谁帮忙？
司南少主？谢公子或者陆公子？
不行，他们刚刚也进入了天道。
灵枢深吸一口气，想，只能去找长渊君上了！
灵枢急慌慌赶回雪霄宫，被仙官告知，长渊正在禁殿。
墨羽已到苏醒的关键时刻，这段时间若无其他要紧事，长渊都是彻日守在进殿里。
灵枢到了禁殿的玉阶下，便被拦下。
守在禁殿外的除了雪霄宫的仙官，还有天君天后派来保护爱子的天族士兵。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向君上禀报，还望诸位通融。”
灵枢正解释着，后面传来一道声音：“何人在此喧哗？”
这个声音……
灵枢皱眉，回头，就看到了已换上州内统一弟子仙袍的柳扶英。
柳扶英并不识得灵枢，经身边下人一提醒，才恍然大悟，目光一闪，问：“你有何急事？”
灵枢道：“是关于我家小公子之事。”
“哦。”
“是……司昭。他怎么了？”
若是平时，灵枢决计不会像这样一个敌友不分的外人透露昭昭情况的，然而此刻，恐怕只有柳扶英有机会进入禁殿传话。
只能如实道：“我家小公子被困在天道之中，至今仍未出来，恐怕是遇上了危险，能否麻烦柳公子告知君上一声，眼下，只有君上能救我家小公子出来了。”
“我当是什么事。”
柳扶英低头一笑，摸了摸手上一枚白玉扳指。
“你也太紧张了。入天道试炼，不能按时出来是常有的事，你再等等便是，为着这点小事，竟也敢来打搅君上。”
“可我家小公子原本今日一早就该出来的，已经超过一整日，天道入口马上就要关闭……”
“你家小公子再重要，还能有墨羽殿下重要么，君上正在和司药星君一道施法唤醒墨羽殿下，若中途突然中断，给殿下造成不可逆伤害，你付得起责任么。你若再在此喧哗，便休怪我命天兵们驱你出去了。”
说完，柳扶英便翩然上了玉阶。
“你——”灵枢气得面色铁青，心道此人实在可恶。
然此处有天兵镇守，的确不是他能对抗，灵枢咬牙跺脚，只能掉头往道心殿方向去，希望能请动南山君。
阶上，柳扶英到进殿门口，便迎面碰上了从里面出来的梵音。
梵音问：“发生了何事？”
柳扶英道：“无事，一个不懂事的下人，冲撞了天兵。”
梵音便也没多想，见柳扶英手中端着碟子糕点。
“柳公子这是？”
柳扶英眼睛一弯：“这是扶英特意为君上和司药星君做的，君上一大早就进殿为墨羽殿下护法，应当还没用膳吧。扶英怕君上身体有恙，特意做了些家乡的糕点。”
梵音点头。
“柳公子有心了。”
“只是，君上夜里没有用膳的习惯，此次施法，恐怕也要到后半夜才能结束。而且，依规定，属下也无权请柳公子进殿休息。”
柳扶英乖巧笑道：“没关系，我左右也没其他事，在此等着君上便是。”
灵枢御剑急急往道心殿赶，因为太心急，行至半道，一不小心从半空坠了下去。
眼瞧着就要到亥时，天道入口关闭之时，不能再耽搁，灵枢顾不得脚上的伤，咬牙爬起来，刚要再度御剑，听前方有人问：“仙友何事如此匆忙？可需帮忙？”
灵枢抬头，见一人身穿明黄织锦仙袍，胸前绣着白色团龙图案，发束白玉冠，冠上缀着两串琳琅珠玉，通身的清华贵气，施施然立在夜色中，身后随着一众随从。
在仙族，除了天族，只有一族有资格穿如此高规格的服饰——真正的五族之首，东海龙族。
来人正是再次入一十四州做客的龙族太子，怀璧。

第44章 无情道4
呼——一缕仙风,从耳边呼呼吹过。
“小家伙，该醒了。”
“再磨蹭，天道之门可要关闭了。”
昭昭手指动了动,睁开沉重黏着的眼皮,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座冰冷的玉台上,而非无情境波诡云谲的血腥世界。
玉台建于千丈深渊之上，周围缠着锁链。
昭昭很熟悉。
在无情境，每通过一道无情境试炼,就能解锁一个玉台,作为休息之所。
他……这是回到了哪个玉台？
第十个还是第十一个？
昭昭张了张嗓子,想说话,出口,却变成了一声低弱的嗷呜。
抬手往发顶，果然摸到一只角角。
可恶,又露出来了。
昭昭以前有多喜欢自己的角角，现在就有多厌恶。同样的角角,百岁之前,他是麒麟宫最漂亮的小麒麟，人人都想讨好他，摸摸他，蹭蹭他的仙气,百岁之后，他变成了血脉低劣、出身卑贱的蜀中小妖，同龄小麒麟见了他都避着走，好像他身上沾着什么晦气的脏东西。那对角角，也成了耻辱的象征。
对于他们这种本形为兽类的，只有灵力透支,快要支撑不住时，才会露出本体特征。
昭昭想活动一下脚，结果发现脚不见了，两条腿也变成了尾巴。
幸而上半身除了那两只角还是正常的，昭昭气哼哼甩了下尾巴，当做踢腿，抬头去搜寻无情的踪迹。
可惜他一身的伤，根本没多少力气，那尾巴只是蔫哒哒动了下，便啪嗒掉回了地上。倒平白牵动伤口，疼得眼前一黑。
“神官~”“嗯，你已通过第十一道无情境试炼。”
无情装作不是很激动的道。
昭昭眼睛一亮，又想摆尾巴。
“嗷……”
“行了，别嗷了。”
“既醒了就赶紧离开，本座这里可不是免费客栈。”
昭昭瞬间充满力量，努力的摆着尾巴往玉台中心挪——那里有一口灵泉，可以补充灵力。
昭昭趴在灵泉边缘，栽下脑袋，一边摇动尾巴尖，一边美滋滋吸了口灵泉水，道：“那我明日再来找神官。”
无情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说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找本座作甚？”
“修炼。”
“……”
无情恶声恶气：“不准来。”
“修炼是每个弟子的自由，即使作为守道者，神官也不能任意干涉。”
小兔崽子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无情冷漠：“要来也晚点来，知不知道因为你，本座都多少天没合眼了。尊老爱幼，懂？”
一下从咸鱼变成整个天道中最忙碌的守道者，别人上班他上班，别人下班他还得值夜班，熬通宵，监视小崽子打怪，天知道，他有多想念自己的被窝。
昭昭表示理解。
“那我下午再来找神官。”
无情呵呵。
心道，你可真贴心。
这么难缠的小崽子，到底哪个变态教出来的？
不过……这小崽子在无情道上的修炼天分倒是出乎他意料。
兴许，真的可以期待一下？
无情道沉寂这么多年，修此道者十人就破，莫非，真的机缘已到，要孕育出一位真正的神了？
只是，他十分不明白，旁人经历过爱憎会，别离苦，心灰意冷，肝肠寸断，以无情问道就算了。这小崽子小小年纪，经历过什么？竟也有本事闯过十一道无情炼境。
“你师父是哪个？”
按照规矩，守道者是不能打听弟子身份的，但无情实在太好奇了。究竟什么样的大变态，能养出这样的小变态。
昭昭本在美滋滋吸溜水。
听到这个问题，脑袋瓜空白了一瞬。
师父。
安宁平静的元神也轻微震荡了下。
每通过一道无情境试炼，人的七情六欲便会被拔出一层。
记忆深处最牵绊的人，也会一点点淡去。
昭昭如今刚通过第十一道，因而茫然了一会儿之后，很快就想起了“师父”是谁。
昭昭立刻没有心情喝水了。
刚刚，他又险些忘了师父。
这回试炼，他特意把鳞片戴在了身上，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刚刚在炼境里，不小心把师父的鳞片弄坏了？
昭昭几乎是带着恐慌的心情，把鳞片从胸口扒拉出来。
显然不是。
因为鳞片仍旧泛着一层浅淡的银光。
昭昭深吸口气。
看来，这个法子也不行，他得另想法子，应付眼下这个棘手情况。
现在才第十一道，后面还有二十多道等着他呢，再这样下去，别说记得师父了，他恐怕连师父这俩字都不认识了。
师父。
少年眼睛一红，又难过起来。
无情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噎死。
这里是无情境，哭什么哭。
想破境界是不是。
还有，这小崽子一副死了师父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欸？
无情忽然若有所思：“你师父……真死了？”
“你师父才死了！”
少年立刻像被踩着尾巴的兔子，激烈反驳。
无情心道，果然死了。
难怪。看来这小崽子入无情道的机缘，就在于那个死了的师父身上了。
“咳，这人死……啊，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你也不用太难过了。眼下，好好修炼才是正道，说不准，日后天上还有相见机会。”
“不过，你师父到底是谁啊？”
他怎么没听说，一十四州最近死了神仙。
昭昭红着眼睛，紧握着鳞片，努力憋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师父姓吴，叫吴秋玉。”
“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秋玉。”
无情仔细想了想。
实在想不起一十四州有这么个人。
看来，多半是某个藉藉无名的小神。
“唉没事没事……”
无情还打算啰嗦两句，忽然，察觉到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元神力量无声蔓延了进来。
昭昭显然也察觉到了。
“好像在找人。是不是找你？”
昭昭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和灵枢约得出关时间是今日早上，如今已经快过去整整一日，按照灵枢的性情，一定着急了。找人来找他也不是不可能。
昭昭不敢再拖延，用新补充的灵力隐去尾巴尖和头上的角角，和无情到了个别，就赶紧往外走了。
天道外，怀璧收回强大的元神之力，目中闪过一丝困惑。
龙族神官关切道：“殿下可还好？”
怀璧摇头。
“无事。”
“只是——”只是刚刚在一十四州的天道炼境内，他为何会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奶香气。
这时，天道之门在轰然巨响中，开始慢慢落下，一道少年身影，背着灵剑，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公子！”
灵枢大喜，立刻迎了上去。
昭昭眼睛里依旧飘浮着一层寒意，缓了片刻，才慢慢散去，然后就看到了远远立在广场中的明黄身影。
有点熟悉。
灵枢解释：“是龙族的怀璧殿下，知道属下在找小公子，主动施以援手，用元神之力去天道内探查小公子踪迹。”
原来是他。
难怪衣袍上绣着那么多金线宝石。
昭昭走过去，和怀璧道谢。
怀璧还记得昭昭，温和的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小仙友不必客气。”
昭昭的确也不想与他客气太多。
因为昭昭很快想起，龙族的太子，可不就是叶衡新认的兄长么。
叶衡他就不喜欢。
叶衡的兄长，他自然也喜欢不起来。
但对方终究在危急时刻对他施以援手，他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于是道：“改日，我送殿下一壶琼浆，向殿下道谢。”
怀璧像听到了极有趣的事，不由笑：“你小小年纪，还会酿琼浆？”
昭昭点头。心道，那是呀，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呢。
但这话没法宣之于口。
一是没熟到那个地步。二是昭昭直接体力不支，一头栽倒了下去。
灵枢脸色大变。
怀璧道：“我看这位小仙友体力透支严重，怕经不得颠簸，我那里正好有些仙丹，不如去我房中休息片刻如何？”

第45章 无情道5
眼下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那就多谢殿下了。”
“我家小公子看起来……情况的确有些不好。”
灵枢背起昭昭,跟着怀璧来到了位于道心殿旁边的芳华苑。
怀璧是贵客，一十四州自然不能用招待普通客人的方式来招待龙族太子，因而安排的居所,也是一等一的好。
怀璧让灵枢把昭昭放到自己的床上,命侍从去取丹药。
一旁龙族神官看得暗暗诧异,他家殿下平日何等高雅清贵，对衣食住行最是讲究，别说让外人睡自己的床了,便是别人用过的器具,都不会再碰第二下,缘何会对一个小妖如此另眼相待。
就因对方是战神小弟子么？
应该不至于啊。
老神官视线不由落到床上的少年身上。昭昭绑马尾的发带已经散开,少年肌肤如瓷,乌发绸缎般披散在枕上，衬着中间一张雪白精致的小脸,眼尾一粒桃花小痣，尤其妖艳动人。
作为阅人无数的老神官,他也不得不感叹。
的确是个美人胚子。
莫非……殿下是相中了这个小妖？有意将这小妖纳入自己宫中？
毕竟殿下已经到了成婚的年龄,但这些年担着储君之位，一心忙着龙族事务，硬是耽搁了，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龙君和王妃张罗了几次，都被殿下以族务繁忙为由委婉推拒。
若殿下自己能相中一个，自然是好的。
只是，作为血脉最高贵的上古神龙一脉，龙族十分注重血统。
族中弟子向来只与其余神族联姻。殿下身为储君，就更不必说了,普通神族都未必相配，日后极可能是要娶天族女子为太子妃的。这小妖美则美矣，身份也委实差了些，恐怕连正经名分都很难有。
这可如何是好。
老神官已经靠脑补自顾发起了愁。
这边，怀璧正在观察昭昭情况。
“他怎么体力透支如此严重？”
怀璧收回手，十分意外的问灵枢。
一般情况下弟子入天道试炼，即使被困得时间久一些，也不至于把灵力消耗到这个地步。
这几乎接近“灵力枯竭”状态了。
稍有不慎，就会内府耗尽，丹毁人亡，死在天道之中。
灵枢只能如实把情况说了。
“我家小公子，前日刚突破一层境界，次日在体力还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就再次进入了天道……”
原来如此。
的确是很危险的行为。
怀璧想再探探昭昭的脉息，结果刚碰到少年手臂，少年就小兽一般哼唧一声，缩回了手，不让他碰。
怀璧觉得可爱。
化出缕清凉的龙族仙元安抚着，将昭昭手臂拉过来一看，才发现少年袖口下的肌肤，布满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口子，这还仅是一角，身体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难怪疼得不让他碰。
后头的龙族老神官也倒吸口凉气：“怎么伤成这样？”
灵枢亦看得眼睛一酸，别过头。
怀璧又问昭昭修的什么道，灵枢答剑道。
“难怪。剑道的确比其他道艰苦一些，只是，孤也很少见人把自己伤成这样。这小家伙，也太拼了些。”
“阿翁，去将那瓶龙涎丹取来。”
神官一愣。
“那不是殿下特意给叶衡小殿下带的？可珍贵着呢。”
怀璧道：“阿衡一个人也用不完，去拿来。”
“是。”
老神官很快将一个精致的白玉瓶取来，怀璧从里面倒出一粒颜色淡青，珍珠大小，散发着浓浓龙涎香味道的丹丸，给昭昭服下。
昭昭紧皱的鼻子果然慢慢舒展开。
“这是青龙龙涎制成，镇痛效果最好，还能修复内府伤口，一般地方找不到这药呢。便是你们君上那里，也不一定有。”
灵枢感激：“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
“这是何物？”
怀璧注意到昭昭胸口露出的一截鳞片。
灵枢也不知内情，只知自家便宜小公子十分宝贝这东西，道：“似乎是小公子一位故人送的。”
鳞片乃龙族之物。
怀璧再了解不过，只是这鳞片——显然不是普通鳞片。
怀璧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便将那枚鳞片从昭昭胸口衣袍中取出，搁在掌心细看。
鳞片以红绳穿着，泛着淡淡一层银光。
旁人看不出玄机，身为龙族太子，怀璧却一眼看到了掩藏在银光中的特殊符文。
果然，是一种远古幻术——魂息术。
既人死魂灭之后，将一缕残念注入到特定的载体上，让这缕残念代替自己，守护着身边人。
毕竟是幻术，残念留存的时间是有限制的，至多三百年。
三百年之后，残念会随载体一道消失，那时候，时间这剂最好的良药，应该已经洗刷掉一切伤痛。身边人也不会再因失去自己而过度悲伤。
直白点说，这是一种善意的谎言，欺骗的法术。
也是一种逆天的法术。
人死魂灭，便是残念，也不该再存于世间。
这种法术，已经消失很久，不仅因为对施术者法力要求极高，更因为施术者要献祭出一部分元神作为代价。
给这小家伙鳞片的人，倒是用心良苦。
不知是哪位高人。
恐怕也是怕这小家伙太伤心，才不惜违背天道，启用此等禁术。
长渊发现昭昭已经连续四天夜不归宿已是次日清晨。
“昨夜也没回来？”
“是。”
梵音也感到奇怪：“属下派人去思过殿那边看过了，不仅小公子不在，连小公子身边的侍从灵枢也不见踪影。”
“小公子以往入天道试炼，除了有一回不小心睡着，五天五夜才出来，以往最多也就在里面待三日。”
长渊拧了下眉心。
“他又入天道了？”
“是……四天前的早上，有人在天道入口看见过小公子。”
“可有人看到他出来？”
“没有。但也可能是小公子出来的时间晚，才无人看见。”
这小东西，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长渊按了按额角直跳的青筋，从袖中取出一物：“拿着本君的玉牌，去天道处核实一下。”
“属下遵命。”
梵音不敢拖延，恭敬接过，立刻大步离开了。
梵音很快核实完，天道内并无昭昭踪迹。
长渊皱眉。
不在思过殿，不在天道，还能去何处。
“学堂呢？”
梵音：“今日学堂并无早课安排。”
“平日与他交好的弟子那里呢？”
“都问过了，他们都未见过小公子。麒麟宫的司南少主听说小公子失踪，急得不行，还拜托属下有了消息告知他。”
正说着，仙童在外报：“君上，扶英公子求见。”
如今柳扶英已算雪霄宫正式弟子，但每回来雪阳殿，这位世家出身的小公子依旧循规蹈矩，进殿前必先让人通报，得了允准后才进来。
柳扶英是过来给长渊送早膳的。
“这是扶英亲手做的莲花糕，是扶英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母亲出身江南，素喜吃此物，常夸此物软糯可口，用来当早膳再合适不过。”
“师尊昨夜为殿下护法，一夜未眠，一定饿了吧。不如吃些莲花糕。”
柳扶英跪坐在食案前，将一盘外观精致，形如莲花的糕点摆到长渊面前。
长渊视线落下，脑中不由想起另一份莲花糕来。
皱眉，吩咐梵音：“你带人再去其他地方找找，一十四州统共这么大，他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是。”
梵音看出君上已经有些动怒，不敢再多说什么。
柳扶英看着碟子里一块没少的糕点，藏在袖中的手，不由紧了紧，道：“是不是因为君上收扶英为徒，惹得小公子不高兴了，小公子才离家出走？都怪扶英，没有处理好与小公子的关系。”
梵音皱眉。
这位柳小公子，张口就小公子离家出走是怎么回事？
还怕君上怒火不够大么？

第46章 无情道6
殿内安静了下。
柳扶英抬头,轻轻一抿唇角：“可是……扶英说错话了？”
“也对，小公子入门时间比扶英早，比扶英更了解师尊脾气和雪霄宫规矩,就算、就算心中对扶英再不满,也断然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离家出走的。”
“此事皆因扶英而起,要不扶英亲自下山……”
“与你无关。”
长渊起身，负袖行到殿门口。
心中想，莫非这小东西真耍性子偷偷跑下山去了？
毕竟前一天晚上，小东西的确小声祈求他不要收柳家小子为徒来着。
但长渊又觉不大可能。
这小东西虽然小心眼了些,可性格伶俐,最是会审时度势，给自己谋利,就算心里再不高兴，应当也不至于冒着激怒他的风险，离家出走。
那会去哪里？
莫非是困在了天道某个炼境里,没能出来。虽然梵音已进去核实过,但除了这种情况,也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本君出去一趟。”
柳扶英起身欲跟上，梵音道：“君上多半是要亲自入天道寻小公子,柳公子刚刚入门,还没有入天道试炼的资格，还是留在殿中等消息吧。”
柳扶英面上露出丝尴尬。
“是扶英太心急君上和小公子了,险些忘了规矩。”
梵音：“无妨，属下也是怕柳公子贸然进入天道，伤了自己。”
柳扶英嘴角一弯。
“扶英多谢仙官提醒。”
**
昭昭一直闷头睡到第二日夜里才醒。
刚睁眼，就瞧见了一个十分令他讨厌的人影——叶衡。
叶衡却目露惊喜：“昭昭,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里？”
“是芳华苑，我兄长的居所。昨日你从天道出来，体力透支，晕倒了过去，是兄长把你带回来的。”
什么，他竟然躺在别人家床上。
昭昭觉得有点丢脸，道：“昨日只是意外，真是麻烦你兄长了。”
叶衡摇头。
“没关系的，幸好有兄长在，将你及时救了回来。”
正说着话，龙族太子怀璧笑吟吟走了进来。
“在外头就听到你们在说话，怎么样，昭昭，感觉好些没有？”
昭昭觉得更丢脸了。
点头。
心道，我和你有那么熟吗，你为何叫我的小名。
“灵枢。”
昭昭一眼瞧见跟在怀璧后头的便宜属下。
“你去告诉师尊一声，让师尊……或者梵音过来接我吧。”
便宜师父恐怕正忙着和柳扶英师徒情深，多半顾不上他，梵音听到消息，应该会过来的。
他就算晕倒了，睡在别人家算怎么回事，尤其还是最讨厌的叶衡。
哼。
这个灵枢，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灵枢在心里叹口气，有点不知道怎么告诉自家便宜小公子，长渊君上以为你被困在天道里，今日亲自入天道，在剑道里找了整整一天，要不是怀璧殿下及时派人去雪霄宫报信，君上怕是要把整个剑道给掀了。
怀璧笑道：“放心，孤已派人去给长渊君上送过消息，想来过不了多久，君上就会派人过来了。昭昭，你既然醒了，不如和孤还有阿衡一道用晚膳吧。”
昭昭：“算了吧，我不太饿……”
叶衡：“昭昭，就一道吧，你睡了整整两天，又在天道里待了三天，怎会不饿呢。兄长特意让人做了很多好吃的呢。”
“可是……”
“你真的不要客气，咱们难得能聚在一起，我有很多剑道方面的问题向你讨教呢。”
怀璧则吩咐神官。
“让人多备双碗筷。”
昭昭还能说什么。
心道，这龙族的人都这么热情么。
他可一点都没兴趣和叶衡讨论什么剑道。
一刻后，昭昭和叶衡、怀璧同坐一桌，开始用晚膳。
昭昭有点不自在，只夹自己前面的菜吃，怀璧看到，亲自给昭昭夹了一大块鱼肉，道：“多吃些肉，才能补充体力。”
叶衡则直接给昭昭夹了半碗红烧肉。
昭昭再度被龙族人的热情惊到。
不过龙族的饭的确不难吃，昭昭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便也不再跟他们客气，呼噜噜喝了一大口汤。
怀璧觉得这小家伙连吃饭都很可爱。
想起一事，问：“昭昭，你胸口那块鳞片，可是你自己的东西？”
昭昭心神一紧，目露警惕。
这个龙太子，难道盯上了他的宝贝鳞片？
怀璧笑着解释：“你不用紧张，孤只是瞧着那鳞片很漂亮，和我们龙族人身上的鳞片很像，一时好奇而已。”
昭昭“唔”了声。
先放下碗，往胸口摸了摸，确定鳞片还在，才骄傲道：“这当然是我的东西，是我一位……十分要好的长辈送的。”
“长辈？”
“是啊，他、他有事去了很远的地方，说只要鳞片还亮着，我就能找到他。”
果然。
怀璧在心里叹口气，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和双眸突然大放的光彩，不忍心戳穿这善意的谎言，温声道：“以后，你一定会找到这位长辈的。”
“当然了。”
“我们都约定好了，他一定不会失约的。”
这时龙族的老神官进来禀报：“殿下，长渊君上来了，说来接昭昭小公子回去。”
昭昭刚夹的一筷子红烧肉啪嗒就掉到了碗里，便宜师父竟然亲自过来了。
昭昭意外之后，有点心虚。
刚刚灵枢已经告诉他便宜师父在天道里找了他整整一天的事，待会儿见面，便宜师父会不会和他算账啊。
可当着叶衡和叶衡兄长的面，他可不能犯怂丢脸。
他可是有自己地盘的，才不需要借住在别人家里。
昭昭于是立刻放下筷子，跑了出去。
长渊果然一身玄色滚金边宽袖长袍，屈尊降贵的，负袖站在芳华苑的玉阶上，眸光浅淡盯着远处湖面，两侧仙官都很惶恐的低着头，恭敬行礼。
怀璧也带着叶衡迎了出来。
“师尊！”
昭昭直接奔过去，抱住了长渊的腰。
“我很想师尊呢。都怪灵枢，也不知道给师尊报个信。”
小东西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哼唧道。
灵枢叹口气，立刻请罪，主动背锅。
怀璧亦行礼：“夜深露重，不知君上驾临，有失远迎。正好屋中有热茶，不如君上也进来喝一杯。”
长渊道不用，和怀璧道了谢，便带着昭昭回去了。
“师尊~”没走两步，昭昭便停下了。
长渊回头：“怎么了？”
“我、我走不动了，师尊能不能背我走？”
长渊挑眉。
昭昭立刻改口：“那，我还是自己慢慢走算了。我的脚好疼呢。”
灵枢捂脸，有点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过来吧。”
好一会儿，长渊淡淡道。
昭昭睁大眼，确定自己没听错，立刻雀跃走过去，手脚并用的爬到了长渊背上，脑袋一晃一晃的，搭在便宜师父肩头。
“师父……不生气了吧？”
“我若是知道师父找我找了那么久，就算昏迷着，也一定立刻坐起来，让灵枢去给师父报信。”
“再说，我也不是故意晕过去的。”
长渊道：“本君知道。”
知道？
昭昭惊讶，便宜师父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此事不怪你。”
“不过——”长渊窒息了下，凉凉道：“只休息了半日，就敢毫不停歇的再入天道，此等本事和气魄，便是连本君都自愧不如。”
“本君竟不知，本君门下有如此天赋异禀的弟子。”
昭昭老实趴着装死，不敢吱声。
然而一回到雪霄宫，昭昭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昭昭记起来，现在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他的专属了，他在天道里摸爬滚打、要死要活的时候，便宜师父已经收了柳扶英为徒，还举办了十分隆重的收徒大典。
让他又酸又羡慕又嫉妒的收徒大典。
“师尊。”
柳扶英就等在雪阳殿门口。
身上穿着件浅绿色纱袍，乌发亦以同色碧簪束着，倒真有几分如风如柳的气质。
一见长渊回来，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等看到长渊背上的少年，神色僵了下，笑道：“昭昭你也平安回来了，实在太好了。”
因两人年纪相当，昭昭年纪还要更小一些，长渊还未定两人谁当师兄谁当师弟，柳扶英便直接称呼了昭昭名字。
昭昭完全不想搭理这个人。
轻哼声，扭过头。
柳扶英走到长渊面前：“师尊还没用膳吧，我准备了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正在炉上温着，随时可以吃。师尊还想吃什么，我立刻让人去做。”
这一声声的师尊，让昭昭觉得刺耳又讨厌。
然而以前他还有资格以战神小弟子的身份奚落对方两句，如今，却连立场都没了。
昭昭越发气闷。
不行，他得冷静、大度。
现在只是一个柳扶英，他若就受不了，等以后再加个墨羽，他还不得疯了。
感受到元神又开始隐隐震荡，昭昭深吸一口气，索性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师尊，我困了，想回去睡觉了。”
昭昭主动从长渊背上下来，道。
他怕他再多呆一会儿，境界都要破了。
长渊点头，吩咐梵音：“你取些伤药和丹丸过去。”
梵音明白，领命退下。
长渊视线方重新落到柳扶英身上。
“你可知错？”

第47章 无情道7
柳扶英却并不惊慌,展袍跪下，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书，双手高呈至头顶：“其实……扶英正想向君上请罪,这是扶英方才写好的请罪书。”
长渊一哂。
“不必弄这虚的。若真论耍心眼,那小东西的鬼心眼比你多,可他自入门以来,尚不敢在本君眼皮子底下做出残害同门之事。”
“你可知，单凭你此次所作所为，本君可以立即将你逐出师门。”
“师尊！”
柳扶英眼底终于露出慌色，以额触地,咬唇泣道：“扶英知错。但请师尊明鉴,扶英真的没有想残害同门，如此罪过,扶英承担不起。”
“只怪扶英蠢笨，满心只担心墨羽殿下安危，怕喧闹声会扰了殿下刚归体的魂魄,才自作主张,拦下了小公子的侍卫……扶英真的以为小公子只是寻常试炼,晚一便能自己出来，不料竟险置小公子于险境。扶英有罪,请师尊重重责罚！”
长渊眼底寒意不减。
“你既知内情,今早在雪阳殿，为不说？”
柳扶英立刻摇头：“师尊明鉴,并非扶英有意不说，一则，扶英并不敢确定小公子仍在天道内，二则,梵音仙官已去天道处核查过，小公子并不在里面。三则……”
“三则什么？”
“三则……扶英怕小公子正在进行每日额外训练，不便与外人道，万一经由扶英之口泄露出去，恐怕会损毁小公子名声，还惹恼小公子。扶英入门时间晚，因为半道入的，本就不得小公子喜欢，岂敢再因为这小事惹小公子不悦。”
“额外训练？”
长渊皱眉。“什么额外训练？”
柳扶英露出惊诧色。
“师尊，难道也不知么……”
“到底事？”
“这……”柳扶英作为难色：“小公子既没告诉君上，一定是怕君上担心，扶英实在不该在这里多嘴。”
“你既已多嘴，便说完吧。”
“师尊，扶英并非……”
“说。”
“是。扶英也是从轩辕族那位大公子口中听说的，小公子每日下课后，似乎都会去仙州北面的百仙山中，用山中妖兽提升修为。”
每日下课。
现在学堂早课与晚课都是三天才上一次，若弟子有试炼需要，还可酌情请假，那就是在入道前，甚至是新弟子考核前了。
长渊不由想起，新弟子考核当日，昭昭体内突然从五阶蹿至九阶的仙元。
当日那小东西给他的说法是，趁他沐浴旧伤复发时，偷偷吸了他的仙元。
难道，竟是骗他的么。
“师尊？”
长渊回过神。
“三十鞭，你可服气？”
柳扶英再度一愣，旋即意识到，这是长渊给他定的惩罚，咬了下唇，道：“扶英甘愿受罚。”
待笼在上方的身影终于离去，柳扶英方后知后觉瘫倒在地，出了一背冷汗。
**
“君上。”
梵音把行罚之事吩咐给了仙官，一路惴惴不安跟着长渊回到雪阳殿，觑着君上喜怒不辨的脸，道：“君上，此事仅是柳公子一面之词，在未经查证前，也不能尽信。”
长渊：“你最近倒是挺向着那小东西说话。”
梵音惶恐。
“属下不敢。”
“属下只是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万一冤枉了小公子，岂不伤害君上和小公子师徒感情。再说，小公子如今刚死里逃生，情况也不大好……”
长渊冷笑声。
“行了，这小东西，鬼心眼一箩筐，他若真在意和本君师徒感情，就不会胆大包天犯下此事。你去趟道心殿，将一个叫照月的弟子叫来。”
今日这一出，倒是让长渊想起一忽略掉的旧事。
他若没记错，这届新弟子考核前夕，北面禁地的确发生过一惊变。比如那夜突然现身百仙山的赤炎金猊兽。
当日，便是南山座下的弟子照月负责处理的。
昭昭并不知道长渊在查百仙山的事，昭昭回到思过殿，换上寝袍躺下不久，就再度做了噩梦。
他又犯病了。
昭昭大口喘了会儿气，便从寒玉床上爬起来，抱起自己的小被子，再度来到了雪阳殿。
“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师父好不好？”
少年眼睛发红，可怜巴巴道。
仙官露出为难色，想阻拦，里面长渊道：“让他进来。”
昭昭大喜，立刻抱着被子跑了进去，还没扑过去，就发现殿中除了长渊，还有一个人。
“你是……英英？”
那人眼睛一亮，又惊又喜又意外的望着昭昭。
英什么。
昭昭懵了懵，望着对方脸，忽然想到什么，脑袋嗡得一声，立刻转过身，用被子遮住脸。
这个人，怎会在这里。
完蛋了。
“师父，我、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回去了。”
昭昭拔腿欲走，后面照月已先一步追上来：“什么？英英，你难道是长渊君上的弟子么？你、你不是无极宫的外门弟子么？”
“我……”
昭昭心道，这个人怎么如此讨厌。
轻哼声，道：“你不要瞎叫，我不叫什么英英。”
照月彻底糊涂：“可你明明就是英英，那夜在百仙山——”“什么百仙山啊。”
“我都说，我不叫英英了。”
后面，一直坐在榻上没吭声的长渊终于开口，道：“照月，你先回去吧。”
“是，君上。”
照月往外走时，一直困惑的看着昭昭。
昭昭重重一哼，扭过脸，不让他看。
脑筋已飞速转起来，这个时辰，照月怎么会出现在雪阳殿，是南山君有事要他通知便宜师父，还是——昭昭紧张的攥着寝袍袍角，有点不敢回头看便宜师父的脸。
不会的。
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除了他、灵枢还有轩辕蠢猪，没其他人知道了。他现在也没再去过百仙山，便宜师父怎么会知道呢。
灵枢是绝不可能出卖他的。
难道是轩辕蠢猪？？
可轩辕蠢猪无缘无故为要向便宜师父告他的状？
昭昭更加忐忑了。
“师父~”昭昭终是咬牙，转过身，心虚的瞅长渊一眼。
现在若逃跑，岂不是更加证实了他心里有鬼。
长渊搁下手中茶碗，抬眼，认真打量了番这个便宜徒儿，皮笑肉不笑：“英英？时起的这个小名，本君怎么不知道？”
昭昭脸色一白。
慢吞吞挪过去，小声道：“师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长渊挑眉，眸光倏地冷淡下去。
“要不要本君把诫鞭请出来，帮小公子想想？”
“不要师父。”
昭昭瞬间如泄气的皮球。
深吸一口气道：“我怕师父知道了生气，所以才随口编了个名字。我……”
少年眼睛一红，忽然间无限委屈涌上心头。
“我知道，我不该骗师父，我……”
“师父、会如处置我？”
长渊以为这小东西会如以往一样，试图撒娇耍赖蒙混过关，没想到如此快就缴械投降了。不由反问：“你觉得本君会如处置你？”
昭昭脑子里顿时浮现平日超过无数次的一十四州门规。
未经同意擅入禁地者，由戒律殿统一审判，轻则禁闭三年，诫鞭三百，重则直接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
这四个字狠狠扯了下昭昭神经。
昭昭元神又轻轻震荡了下。
其实门规之外还有人情，似轩辕枫那样，直接被师门领回去，内部解决，也就大事化了，不了了之了。
可是长渊……最是厌恶他走邪门歪道的“捷径”，怎么会为他做背书，如逍遥子对待他祖宗徒弟一样，替他隐瞒此事。
以便宜师父的性情，一定会亲手把他送到戒律殿的。
当年他拜师，因为用了不入流的手段，引魔气入体，刚入门就被长渊罚在思过殿住一百年。如今这件事，似乎比当年的事还要严重。
毕竟，他可是用百仙山里的妖兽练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
整个一十四州历史上，怕都没这么胆大包天的弟子。
可他无情道正修炼到关键时刻，就算真被赶出去，也不能现在被赶。
“师父。”
“你能不能再给我半年的时间，等半年之后……”
昭昭茫然了一下，想说，等半年之后，我就主动离开，绝不给师父添麻烦。
然而这话到了嗓子眼，却无论如也吐不出来。
半年之后，他真的能修成么？如修不成，他要去哪里再去找一个新靠山。
昭昭忽然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然后，就心力交瘁的晕了过去。
啊，他实在，真的很不想面对这件事。
**
昭昭再醒来，是在雪阳殿的床上，窗外日光融融，有说话声从正殿传来。
昭昭以为自己在做梦，掐了胳膊一把，确定不是梦，才蹑手蹑脚，趿着鞋子下床，躲在角落里偷偷听。
“是百仙山又有妖兽作乱……”
“听闻君上座下的昭昭小公子亦修习剑道，弟子便斗胆前来，想请小公子和我们一道入禁地斩杀作乱的妖兽……”
昭昭眼睛一亮。
百仙山。
这岂不是他将功折罪的好机会。
隔着屏风偷偷瞄一眼，就见来人身穿浅蓝仙袍，是个长相颇周正的青年。昭昭还记得，正是负责看守禁地的弟子之一。
这可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就听长渊道：“既是妖兽作乱，为让弟子去，而不是州中各位大小神前去加固封印？”
弟子答：“只是一低阶妖兽，倒不必麻烦各位师长。”
长渊似还在犹豫。
昭昭已跳出来道：“师尊我没问题的，这位师兄，你就让我同你们一道去吧。”
昭昭想说，我对那里可熟悉了。
想到长渊就坐在上头，话到嘴边，连忙咽了回去。
那弟子一喜，道：“如此自然再好不过。”
“此次我还请了南山君座下的谢一鸣、陆星河师弟，还有碧华君座下的叶衡师弟，有诸位师弟帮忙，我们一定能将妖兽尽快斩杀。”

第48章 无情道8
昭昭坐在寒玉床上,一边磕靴子里的泥沙，一边听灵枢汇报情况。
“果然是他。”
“我就说，师尊好端端的怎么会知道百仙山那点破事。”
昭昭把靴子往地上狠狠一磕,哼了声。
灵枢也很气愤。
“以前小公子总说那柳公子心术不正,道德败坏,属下还不相信,如今看来，小公子可真是火眼金睛，头一次见面，就看清了此人本质。”
“告黑状也就算了,他故意拦着属下,不让属下去给长渊君上报信，摆明了就是想置想置小公子于死地。”
昭昭心道还用你说。
人的关系都是相互的。
他视柳扶英为眼中钉,那柳扶英必也视他为肉中刺。
但昭昭挺理解柳扶英的行为。若他是柳扶英，知道有人手里握着他那么大一个杀人把柄，必也会想方设法将对方做掉。
都怪他在风回镇太冲动,当面揭穿了柳扶英阴谋,让这坏东西给惦记上了。可他如何知道,柳扶英体内会有墨羽的一魂一魄。还凭借这桩大功拜入便宜师父门下，和他成了同门。
哼。
他才不要和这种人做同门。
“那小公子打算怎么办？”
昭昭倒干净了泥,把靴子套到脚上。
“当然不能饶了这狗东西。”
“我瞒着师尊的可不止百仙山那一件事,这狗东西既然敢在背后偷偷调查我，保不准其他事也会被他调查出来,到时候都捅到师尊面前，我就真完蛋了。”
“不过，我眼下自身难保，得先顾好我自己。”
灵枢表示理解。
继而担忧：“明日便入山,会不会太赶了些，小公子连续两趟入天道试炼，体力还没恢复呢。”
昭昭巴不得再早一些。
现在他多留在雪霄宫一刻，便宜师父随时可能找他麻烦。
他得赶紧立桩大功，平息便宜师父怒火，一十四州有规定，如果弟子真为州中和平作出突出贡献，以往过错，是可以酌情减免的。
“不如让属下陪小公子一道去吧，若真出个什么意外，还能有个照应。”
昭昭摇头。
“不用，那里面的凶兽，幼崽都比你修为高，你进去作甚？给妖兽当晚餐么？”
“那小公子可要去和长渊君上道个别？”
“不用。只是除几只妖兽而已，又不是下山历练，道什么别。”
“哦。”
灵枢知道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也没戳穿。
“那小公子现在是要？”
“揍那个柳扶英一顿去。”
“顺便向他讨样东西。”
“……”
**
昭昭直接提着静心，到了柳扶英居住的惠英殿。
柳扶英正趴在榻上，由柳家下人换药，见昭昭连门都不敲，直接闯进来，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昭昭将门从内关住，抱剑往门闩上一靠。
“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清楚么？”
柳府下人，以大管家柳江为首，都戒备十足的望着昭昭。柳江是柳敬一手带出来的老人，由柳敬亲点，跟着柳扶英一道来一十四州学艺的，经历过大风大浪，很快堆出笑脸：“都是同门，我家公子也十分愿意与小公子交好，在这世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您说是不是？”
昭昭悠悠感叹。
“那也得看是什么朋友。”
“若是想把我置于死地的‘朋友’，不要也罢。”
柳扶英不紧不慢披上衣袍，嘴角一弯，道：“君上已罚过我，就算你再告到君上面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你！”
柳扶英睁大眼，愕然望着瞬间已横在他颈间的一缕元神之剑。
“你——”柳扶英如看鬼物，看着昭昭。
“你……竟已能化出元神之剑？”
柳扶英感到一股彻骨寒意，从颈间弥漫至全身，咬牙，颤声：“你究竟想干什么？”
“没什么。”
“就是让你知道知道，师弟在师兄面前，该怎么做人。”
“还有……”
昭昭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柳扶英面上血色登时褪尽。
“我不知道。”
“自己做过的事，还能不知道？师弟，你谦虚什么？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左右我除了修炼，平日闲着也没什么事，经常过来‘探望’师弟你就了。”
“对了，师弟不是也主修剑道么，又得了雪玉珠五百年仙力，咱们平日也可以经常切磋一下嘛。”
昭昭顺手，将柳扶英挂在身上的一张护身符扯了下来，塞到怀里。这是柳氏专门给柳扶英定制的护身符，到了百仙山里，说不准能帮他挡一挡。
左右放在这种垃圾身上也是浪费。
“司昭，你不要太过分。”柳扶英露出抹恶毒的笑：“你不过是墨羽殿下一个替身，等墨羽殿下醒了，你以为，这雪霄宫还会有你位置？你就算抓住我把柄又如何，我背靠柳氏，出身名门世家，又于墨羽殿下有救命之恩，天君都对我家族刮目相待，隆重赏赐，就算我犯了天大的错，君上也不会将我如何。”
“我在禁殿前拦下你的侍卫，险些害死你，君上也只罚我了三十诫鞭而已。你呢，你不过因为拜师时用了点不入流的手段，便被君上罚在思过殿面壁思过一百年。这一十四州里，有哪个弟子像你过得这般寒碜？现在，你一定很着急，要怎么平息君上对你私入禁地修炼的怒火吧？”
“告诉你也无妨，君上早已决定收回你的玉牌，将你逐出师门，你的家世背景，能忝居一十四州这么多年，已是师尊对你莫大的恩赐。即使化出抹元神之剑又如何，你便真觉得自己能成神么。呵呵，一只血脉卑劣的小妖妄图成神，多么可笑的笑话。”
昭昭眼底泛出血丝，还不稳定的元神之剑受主人情绪影响，立刻爆发出一道剑芒，在柳扶英颈间化出一道深刻血痕。
柳江肝胆剧颤：“公子！这位小公子，你先住手，住手啊。”
柳扶英伸手抹了抹颈上血，反而笑得更妖艳。
“你生气，愤怒，不过是因为被我戳中了心事。”
“你也知道，你在师尊心里是什么分量，不是么？”
昭昭元神再度不受控制的震荡起来。
“你胡说，师尊不会逐我出师门的。”
“怎么不会。”
柳扶英笑：“君上何等德高望重之人，不将你逐出师门，难道还要受你连累，落一个教徒不严的恶名么？”
“你们妖么，脾气向来比较急躁，君上自然不会亲口告诉你。若不是我今早无意在禁殿外偷听到了君上和司药星君的谈话，也不会获悉此事。君上不仅会将你赶出师门，还会取了你的元丹，给墨羽殿下做‘补品’。墨羽殿下的本命灯熄了数百年，就差这一味药引重新燃起了。”
师父。
不会的。
师父怎么可能挖他的元丹，给墨羽做补品。
昭昭感觉自己的精神又要开始崩溃。
元神之剑，也毫无章法的，开始嗡嗡铮鸣，在柳扶英颈间划出越来越多的血口。
“公子！”
柳江吓坏了，他也是有些修为的，提剑刚要靠近，便被昭昭身上散发的强大剑意逼退。
剑意直逼柳扶英瞳孔。
柳扶英终于畏惧：“我、我说……”
“砰——”一道剑芒破门而入，直接击落了昭昭的元神之剑。
“师尊！”
柳扶英披头散发、神色惊慌的扑到及时出现的长渊面前，瑟瑟道：“师尊救我，小公子，他、他要杀了扶英。”
长渊没看柳扶英，而是沉眉看着明显元神不稳的昭昭，指间探出道仙芒，没入昭昭眉心。
昭昭立刻清醒过来。
手指仍有些颤抖的握着静心，抬头，望向长渊和长渊身边一脸愕然的司药星君。
司药星君。
昭昭立刻又想起了柳扶英的话。
便宜师父和司药星君商量着，要挖了他的元丹，给墨羽做药引。
昭昭胸口一阵窒痛。
这时，司药星君后面又冒出个大腹便便的人影，一见柳扶英，脸色大变：“扶英，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正是听说儿子入门不久便受罚，连夜赶来一十四州替儿子赔礼道歉的柳敬。
“爹爹。”
柳扶英一见柳敬，立刻泪如泉涌。
司药星君干笑两声，打圆场：“这小孩子打架嘛，呵呵，不必太过当真……”只是看着柳扶英颈间滴滴答答的血迹，司药星君后面的话终究有点说不下去。
“对不起。”
好久，昭昭像溺水之人一样，慢慢缓了过来。
有些茫然的望了长渊、司药星君还有众人一眼，嘴唇翕动，道：“我只是，想和柳师弟切磋一下而已。”
昭昭放下静心，慢慢跪了下去。
“是我失了分寸，请师尊责罚。”
“柳师弟。”
昭昭看向柳扶英。
“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柳扶英也愣了下，没想到昭昭突然来此一出，捏了下拳，半晌，勉强露出一丝笑意，道：“当然……不怪。”
说完，他竟直接两眼一翻，倒在了柳敬怀里。
“扶英！扶英！”
柳敬面色大变，急得大呼。
司药星君便上前，看了看，道：“无妨，是受惊过度，又失了些血，暂时晕过去了。只要休息片刻即可。”
“这样，都别聚在这儿了，小孩子打打闹闹也正常，先让柳公子休息吧。”
昭昭立刻道：“让我留在这里照顾柳师弟，将功折罪吧！”
柳敬迟疑。
“这怎好劳烦小公子……”
“不劳烦，此事皆因我而起，应该的。”
“君上您看？”
柳敬一脸为难的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长渊。
虽说儿子颈间的伤令他很心疼，可对方毕竟也是战神门下弟子，又主动道歉，他就算心中再生气，也不好直接发作。
上回在西州，他也亲眼见识过，长渊是如何疼爱这个昭昭的。
不管是不是因为这小妖生得像天族太子墨羽的缘故吧，作为一家之主，柳敬在这件事上都要保留谨慎态度。
长渊颔首。
算是应允。
心中却仍有疑虑，这小东西，在外人面前绝非冲动任性、逞凶斗勇的性子，缘何会突然出手伤人。长渊看了梵音一眼，梵音会意，自去调查。
昭昭松了口气。
只要他留在柳扶英身边，便宜师父就没法收他玉牌，挖他的丹。
到明日，他到百仙山再给墨羽找个更大的补品就是了。
昭昭忍着隐隐又有震荡趋势的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
他真是被便宜师父的规矩圈养久了，都快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人了。他自私自利，为达目的，可以不讲原则，不择手段。
他可是，最会讨好人的。

第49章 无情道9
长渊回到雪阳殿,仍坐在榻上，沉眉，若有所思。
梵音快回来。
“回君上,附近的仙官说,小公子进了柳公子房间后,就把门关上了。除了柳家的下人,恐怕无人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
柳家的下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就不那么好打听了。
“不过，以小公子的性子,若知道柳公子曾阻拦灵枢去给君上报信,—气之下去找柳公子出出气，倒也不是不可能。”
长渊默了默,没予置评。
而是吩咐：“你去趟逍遥宫，去将逍遥子师徒—道叫来。”
梵音—愣。
“君上还要查百仙山之事？”
长渊挑眉：“怎么，你觉得不需要查。”
“不是。”
梵音哪里敢有此念头。“属下只是奇怪,小公子已然承认此事,君上为何还要坚持将细枝末节都再查—遍。”
长渊哂然端起茶碗。
“那小东西,十句话里有五句是真的就不错了。本君必须将此事前后始末、所有过程都搞清楚才行。”
长渊目光有些复杂。
“你可知，那山里关的都是什么等级的妖兽。”
“寻常人斗着胆子进—次,都是九死—生,他若真的如柳扶英所言，曾在长—段时间内,每日下课都偷偷潜入里面，拿里面的妖兽试炼——”长渊唇角—抿，—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究竟是他低估了那小东西，还是他从未了解过那小东西。
自昨夜获悉此事至此刻,他心情仍未能完全平复。除了意外和震惊，便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小东西平日娇娇气气的，动不动就像兔子—样红眼睛，掉豆子。
当真有胆子以如此极端而危险的方式提升修为么？
最重要的是，这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竟完全不知。可见小东西为了瞒着他偷偷用“特殊”法子提升修为，也是煞费苦心。
“另外，再将灵枢叫来。”
这件事，除了逍遥子师父，怕也只有这灵枢最清楚了。
而且，长渊忽然生出—感觉。
这小东西，会不会还有其他重要事瞒着他。
譬如今日，他看到的那道元神之剑。
短短半年，这小东西竟已修炼出了元神之剑，在剑道来看，说句天赋异禀亦不为过。可这与昭昭平日的表现并不相符。
否则，这小东西也不会胆大包天到另辟蹊径，靠百仙山里的妖兽提升修为。
长渊想了想，另派了仙官去惠英殿，先去将昭昭叫来。
不料仙官回来道：“君上，小公子说，柳公子那儿离不开人，只喝他喂的药，恐怕不能立刻过来见君上。”
“小公子还说，君上若有吩咐，直接让属下传话就行。”
长渊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东西又在搞什么鬼。
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也就算了，还真以为他相信，他是真心实意要留在那里照顾病人么。呵，多半是因为百仙山的事心虚躲着他。
**
惠英殿，昭昭果然正坐在床边，端着药碗，认真的给昏迷的柳扶英喂药。
旁边—圈柳家人，包括柳敬在内，都看得战战兢兢。柳敬：“这种琐事，怎敢劳烦小公子，还是让下人来吧……”
柳敬给柳江使了眼色，柳江立刻上前，要从昭昭手里接过药碗。
昭昭避开，问：“你们嫌我喂得不好么？”
“不不不。”
柳江急忙摆动双手，表示自己绝无此意。“我们只是担心累着小公子了。”
“我不累。喂药而已，有什么累的。”
柳家人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柳江跟着柳敬到—边，不放心道：“家主，公子毕竟是被这昭昭打伤的，就这样让他……”
“放心，当着这么多柳家人面，他不会害扶英。”
柳江不解。
“奴才怎么觉得，家主似乎对这昭昭信任。”
“谈不上信任。”
柳敬笑着摇头，眼底是世家家主才有的老练。
“他不像扶英，没有根基，没有家族做倚仗，这回失手伤了扶英，想将功折罪，抵消自己过错也正常。”
“若我没猜错，扶英这回拜入雪霄宫，给了他不小压力。”
“说到底，只是孩子而已，咱们何苦为难他。扶英虽然受了伤，也不算重，都是些皮肉伤。”
柳江不由感叹。
“家主宽厚。”
柳敬眼底却划过—抹伤色。
叹道：“扶英幼时也是十分善良可爱的孩子，要不是被掳进魔窟，也不会变成今日这争强好胜的性子。”
“唉，说到底，都是我无能。拜入这仙州学艺虽好，哪有在家里舒服。”
昭昭无情境已修炼至十—道，耳聪目明的，自然能听到他们谈话。
心想，这柳敬倒是比他儿子宽厚多了。
继而又想。
有自己的家，不必寄人篱下，不必日日费尽心思的讨好别人可真好。
虽然柳扶英十分可恨可恶，昭昭这—刻却有些羡慕他，有柳敬这样—宽厚爱他的父亲。
柳敬这人虽然汲汲经营了些，可—听说儿子受罚，连夜千里迢迢的赶来仙州，亲自替儿子打—切，经营各方关系，可见是真把柳扶英疼到了骨子里。
昭昭心里再次泛起—阵酸意和嫉妒。
咬牙，望着柳扶英那张长得楚楚可怜的脸，恨不得在上面戳洞。
“小家伙，你又在动不该动的情了。”
无情没有温度的声音冷不丁在脑海中响起。
昭昭手—颤，险些丢了手里药碗，直接洒在柳扶英脸上。
“老家伙，你……”
“叫谁老家伙呢。”
“神官，你在哪里？”
“在你元神里。”
昭昭皱眉。
什么情况。
无情的声音听起来也生无可恋。
“你近来元神屡屡震荡，已有破境之危。身为守道者，我不得不提醒你—二。”
“要想未来不辛苦，现在就得吃得苦上苦。”
“你——能不能有出息—。别整日嫉妒人家这，嫉妒人家那，等你真正飞升成神了，还不是呼风唤雨，想要什么有什么，贪恋这俗世的感情有什么意思。”
昭昭头。
“你说得对。”
“神官，等我这回从百仙山出来，就到天道中闭关，—直到突破第三十五道为止。”
无情小小激动了—下，不愧是他看中的小崽子，敢挑战如此地狱级模式的试炼，继而皱眉。
“为何是突破第三十五道。”
昭昭心道不好，险些说漏嘴。
淡定的咳咳两声：“哦，说错了，是三十六道啦。”
“这还差不多。”
“我可跟你说，这—十四州的无情境开放至今，还没有通过三十六道试炼，飞升成神的呢。你若真有这本事，老夫便奉你为主。”
昭昭心道谁稀罕。
他还要找师父呢，可没时间收小弟。
不过无情—番警醒，倒让昭昭紧绷的元神放松不少。
昭昭道：“放心吧，我会努力修炼。”
争取最后—脚踹了你，去隔壁剑道入神，然后找师父去。
昭昭—直在惠英殿磨蹭到半夜才出来，成功熬倒了—大片柳府下人。
昭昭抱起静心，轻手轻脚往后山走，还没走几步，就听后头传来—声“站住。”
昭昭背脊僵了片刻，只能停下，老实转身。
长渊果然正站在廊下，静静望着他，不知道已经望了多久。
“师尊。”
昭昭隔着三丈远的距离行礼。
其实元神稳定下来之后，他已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柳扶英说那番话，就是故意刺激他的。修炼之人都知道，元神之剑受元神牵制，而元神和修炼者精神状态息息相关，这柳扶英仗着查了些他的底细，恶毒的想通过击溃他精神，来击溃他元神之剑。
卑鄙至极。
如果长渊真要逐他出师门，今日看到他伤了柳扶英的时候，肯定就逐了，不会拖到现在。
他无情境刚修炼到第十—道，正是不稳定的时候，身体内的七情六欲每日都在同融入他内府中的无情道的力量争斗牵扯。
他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敏感脆弱。
不过，柳扶英今日倒是也给他提供了—重要信息，现下墨羽就差—颗仙力充沛的元丹，就能醒过来。
长渊和司药星君遇到的难题就是，他们不可能为了救墨羽，真的去挖—颗其他仙族弟子的元丹。此举有违天道。
事情就卡在了此处。
司药星君这些日子—直在寻找能够代替仙族元丹的东西，可惜仙族元丹何其珍贵，岂是寻常灵宝法器能代替的。
看司药星君快要愁秃头的模样，显然没有找到。
这对昭昭来说，恰好是机会。
如果明日他能从百仙谷弄—颗不输仙族元丹的大妖元丹，把这元丹放入到他自己的内府中，慢慢炼化成仙族元丹，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大妖元丹不好炼化。但他的内府不—样，他内府仙元，便是在百仙山中，日复—日的炼出来的。要炼化妖丹，他的内府，就是天然炉鼎。
届时，有这桩大功劳在身，长渊肯定也不会再追究他之前私自入禁地试炼的事了。
许是刚刚无情—番话的作用。
也许是墨羽醒来的日子在—天天逼近。
昭昭今夜第—次清晰的认知到，若能道成，他恐怕真的要同眼前这便宜师父告别了。
他没有其他退路，也没有其他选择。
长渊也心情复杂的望着这便宜徒儿。
半晌，从指间慢慢褪下了那枚赤色扳指。

第50章 无情道10
昭昭睁大眼,便宜师父要干什么。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长渊：“过来。”
“哦。”
昭昭走过去，十分稀罕的盯着那枚扳指。
长渊：“伸手。”
昭昭一愣，犹豫了下,乖乖伸出右手。
长渊试着将扳指往昭昭中指和拇指上都戴了下,可惜,昭昭年纪小,手指又细又软，连最粗的拇指戴上去,依旧会滑下来。
昭昭暗暗着急。
这可是便宜师父的贴身之物,好不容易才送给他。
他竟然因为手指尺寸不合,就要与宝物失之交臂了么，简直他可忍叔不可忍。
昭昭恨不得施个法术,让手指就地变粗一截。
昭昭清清嗓子。
“其实、其实并一定非得戴手上的。”
“用绳子穿起来,戴到脖子里也可以的。”我的宝贝鳞片就是那样戴的呢。
长渊挑眉。
显然也没料到会遇着这个难题。
沉吟片刻,也未去找绳子，而是并起两指,在扳指上轻轻一拂，不知施了个什么仙法，那扳指竟然变成了一根表面泛着淡淡灵光的赤色发带。
“转过去。”
长渊握起发带，抬手，直接在昭昭原本束发的发带外缠了一圈。
赤色的发带,和少年雪白肌肤十分相称，尤其是配上少年眼尾那粒桃花小痣。
长渊打量了一番,还算满意,道：“便让此物做你脑门后的眼睛吧，明日入山，一切听从师兄们的安排,万不可逞能。否则——”“知道知道，否则要挨鞭子。”
发带尾端尚余着一截，自然垂落下去。
昭昭晃了晃脑袋，那发带便随脑后马尾一起轻轻摆动。昭昭美滋滋道：“谢谢师尊。”
“行了。”
“回去早些休息吧。”
昭昭点头，趁着长渊不注意，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便宜师父的腰。
“师父。”
少年软软唤了声。
脑袋用力蹭了下面前的坚实胸膛。雏鸟一般，久久不松开。
如果你就是我的师父，该多好呀。
我的师父，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墨羽，还有那个可恶的柳扶英。
如果有其他选择，我才不要去炼什么妖丹，救你的宝贝徒儿呢。
想着想着，昭昭眼睛不受控制的就红了。
一想到等墨羽醒了，自己可能连这么个便宜师父都没有了，昭昭就更委屈，更伤心了。
“小家伙，镇定，镇定啊。”
无情愁秃头的声音再次想起。
这个小崽子，到底行不行啊。
昭昭吸口气，用力把泪豆子憋回去，只肩膀仍在轻轻抽动。
“好了。”
这回开口的是长渊。
长渊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竟已习惯了被这八爪鱼一样的小东西，紧紧抱着，缠着，甚至过去这么久，也没想立刻把小东西推开。
今夜他也没说重话。
小东西不知怎么就又委屈上了。
莫非还是被之前的事吓得？
可今夜了解到的真相，简直令他叹为观止。也从侧面证明，这小东西，根本不像在他面前一贯表现出来的这般娇气，胆小。
那就多半又是想凭撒娇卖惨来逃避责罚了。
虽然他并未打算深究此事。
“之前的事，本君已了解真相。”
“明日还有要事要做，不要任性了。”
昭昭其实根本没听清长渊在说什么，但知道，便宜师父这是在让他松手的意思。
于是慢慢松开手，带着鼻音道。
“我回去了。”
“师父也早点休息。”
少年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昭昭想到了自己今夜新得的宝贝，也没那么伤心了，抹了抹眼睛，便蹦蹦跳跳往后山走了。
长渊负袖立在夜色中，一直看着那小小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方无意识的，轻勾了下唇角，转身往回走。
梵音一直默默侍立在后面。
见状，不敢相信的咽了下口水。刚刚……君上是笑了么？
寒冰一般万年不化的君上，竟然笑了么？还是对着小公子的背影？
虽然，小公子的确很可爱，很讨人喜欢。
今夜君上找逍遥子师徒和灵枢谈了整整一夜的话，想来一定是了解到了小公子修炼的不易，才心疼小公子了。
次日一早，所有参与行动的弟子直接在百仙山入口集合。
牵头的弟子名叫李昂，也是南山君座下弟子。
“昭昭。”
李昂热情和昭昭打招呼。
“来之前照月师兄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你修为还浅，待会儿就跟在我身边，跟我一组吧。”
昭昭对这事儿是无所谓的，便点头答应。
“对了，照月师兄还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李昂从怀中取出一条束发的绑带，桃花一样的浅粉色，但和普通发带不同，这条发带表面也泛着层温柔的灵光。
昭昭不明所以，下意识摸了摸昨夜长渊亲手给他绑的那根赤色发带。
怎么都送他发带啊。
他有自己的发带啊，便宜师父就算了，那个照月干嘛送他这个。
他们很熟吗。
李昂显然也发现了昭昭马尾上的赤色发带。
“这是？”
昭昭正愁没人炫耀。
“我师尊送我的，里面有我师尊的元神之剑。”
“师尊说，若遇到危险，它可以帮我挡去伤害。”
李昂惊愕的睁大眼。
“长、长渊君上送的？”“君上他……送你发带？”
“是啊。”
昭昭没有发现其他弟子同样震惊的神色。
“原本是师尊常戴的那枚寒玉扳指来着，可惜我手指细，戴不上，师尊便把它变成了发带。”
“噢噢。”
李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就说嘛，在咱们仙族，赠发带可是、可是那个意思，君上怎会赠你这个东西……”
昭昭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那个，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也正常。”
李昂做贼心虚的把另一条发带收起来：“昭昭，既然你已经有了君上赠你的发带……哦，扳指，那这条就用不上了，我回去还给照月师兄。”
李昂：“其实上回那件事之后，照月师兄一直很关心你的情况，还托人去无极宫那边打听过。后来没你消息，师兄还怏怏不乐了好一阵，没想到，你竟是战神门下弟子。这下好了。”
昭昭听到无极宫三个字就头疼。
道：“没关系啦。上回也不是故意骗你们，你们也知道，我师尊规矩很严厉的，万一让他知道我私闯禁地，肯定不会饶过我的。”
李昂自然记得昭昭背上的诫鞭伤痕。
心想，这长渊君上果真铁面无情，连如此漂亮可爱的小弟子都忍心下手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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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其实还想继续问一问那发带的含义，心想，莫非便宜师父送他发带，还有另一层意思？可惜没来及开口。谢一鸣、陆星河还有叶衡三人就到了。
所有弟子都已到齐，众人便在李昂的指挥下，御剑进去百仙山。
山内果然有异，晴天白日的，就弥漫着一股深重的妖气。李昂道：“作乱的是一群黑山妖蛇，因本性凶恶，作恶多端，一直被封印在寒潭洞中，两日前，它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冲破了封印，企图逃出百仙山。若让这些妖蛇窜入山下镇子，后果不堪设想，咱们这次的任务便是将这群妖蛇击杀。”
谢一鸣问：“可百仙山这么大，咱们怎么知道这群妖蛇藏匿在何处？”
“放心，来之前师尊特意给我了可以识别妖气的广寒镜，只要是被收入一十四州妖兽图鉴中的妖兽，都可以被广寒镜识别到。”
那就好办多了。
众人先捡了块妖气相对薄弱的山谷落地，由李昂施法祭出广寒镜，去搜寻妖蛇踪迹。广寒镜镜面上立刻冒出一股腾腾黑气，飞向一个方向。
众弟子御剑跟上，果然山谷内，一群通身长着黑色鳞片，眼睛硕大如灯笼的妖蛇正合力用蛇头狠狠撞击布在山谷上方的仙阵，试图冲破这最后一层禁制，逃出升天。
“孽畜，哪里逃！”
李昂率先御剑飞入谷中，和为首的一头妖蛇缠斗在一起。
其他人也不再犹豫，纷纷过去支援。
昭昭和叶衡都已可以化出元神之剑，因而可以一剑同时击杀数头妖蛇，效率比其他人快很多。
一谷妖蛇很快被击杀完毕。
谷内腥臭冲天，到处都是被灵剑斩得七零八落的妖蛇尸体，李昂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道：“没想到如此顺利，今日真是辛苦大家了。”
虽然是群低等妖兽，可毕竟都长着锋利的毒牙和坚硬的蛇甲，一不小心被咬住，可能会中剧烈的妖毒，再加上数量实在很多，刚刚打斗时，大家又要设法刺穿妖蛇鳞甲，又要防止被妖蛇毒齿所伤，其实都耗费了很多力气，打得很吃力。
昭昭打量一圈，忽皱了皱鼻子，问：“你确定，作乱的只是这群妖蛇么？”
李昂一愣。
陆星河和叶衡显然也发现了异常，抬头往上空望去。
山谷内的冲天妖气，非但没有随着妖蛇被斩杀而淡去，反而更加浓郁，整个百仙山上方，遮天蔽日，全是汹涌翻腾的黑色气团，方才还明亮的山谷，渐渐一片漆黑。
而躺在地上的那面广寒镜，也忽然散发出一片血色红光。
这是——大妖现世的征兆。
“怎会如此？”
“按着情报，明明是只有这一群妖蛇作乱……”
李昂也傻了。
还是陆星河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然后想办法给师长们传信吧。”

第51章 无情道11
“昭昭,你还在看什么？”
弟子们已陆陆续续进了山洞，见昭昭还立在原地，若有所思望着上空,李昂连忙喊了声。
“快进来。”
“我可答应过照月师兄,要好好照顾你的。”
昭昭收回视线,跟着李昂进了山洞。
心里却在琢磨,刚刚他还在发愁去哪儿找只大妖，没想到大妖就主动送上门了。看今日这大妖的出场阵势,恐怕比他上回见过的那头赤炎金猊兽还要厉害。
如果能设法取了这家伙的元丹就好了。
李昂清点了下人数,确定所有弟子都在,便和陆星河、谢一鸣三人合力在洞口设了一个简单的结界，防止有妖兽闯进来。
“这结界只能抵挡低阶妖兽,万一那大妖寻过来就完蛋了。所以咱们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和师门取得联系,等待支援。”
李昂率先从怀中取出传音石，右手中指和食指并住,往石内注入一股仙力，试着和师尊南山君联系。
凡一十四州的弟子，入门时都会被师长赠予这样一颗传音石，石内有师长的元神之力，若遇危险或有其他事禀报,弟子便可启动传音石和师长联系。
其他弟子见状，纷纷取出自己的传音石,和各自师门联系。
叶衡也努力和师尊碧华君取得联络,偏头见昭昭还坐在那儿，奇道：“昭昭，你的传音石呢？”
李昂也发现了这边情况。
问：“昭昭,你该不会没带传音石吧？”
昭昭觉得有点丢脸。
因为便宜师父根本没给过他这玩意儿。
一般传音石都是在拜师典礼上由师长赐予的，他连个正式的入门仪式都没有，便宜师父自然也没给他。
多半是给忘了。
他身上唯一和便宜师父有点牵连的东西就是马尾上绑着的那根发带了，可惜那是防身之物，并没有通信功能。
昭昭便顺着李昂话。
“是啊，我忘带了。”
“没关系。等我师尊得到消息，一定会和你师尊联系的。你年纪小，恐怕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大妖，赶紧坐到我身边来，万一待会儿有妖兽闯进来，我替你挡着。”
昭昭便挨着李昂坐了。
见大家都在忙活，心想，就算有传音石，他也不是特别想跟便宜师父联系。
他还有重要事要去办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广寒镜镜面上已一片刺目的红，边缘处甚至开始往外冒血水。
洞外也一片漆黑，已经看不到一丝天光。
李昂额头上渐渐渗出汗，连续注入了几道仙力，传音石都毫无反应。谢一鸣、叶衡、陆星河三人也是同样结果。
其他弟子的传音石也如没有生命的顽石一样，一动不动的躺着，在仙气催动下，半死不活的亮起一点光，便迅速暗下。
陆星河将传音石握紧，神色凝重道：“信号根本无法传递出去。”
“是啊，我们也是。”
李昂忧心忡忡道：“大妖嗅觉灵敏，恐怕很快就能发现咱们的踪迹，如果联系不上师长，咱们恐怕——”后面的话，他有点不敢说出来，甚至想都不敢想。
其他弟子脸上也控制不住的露出恐惧之色。谁能想到，一场普普通通的试炼任务，短短半个时辰，就演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还如此年轻，他们可不想葬身到妖兽腹中，尸骨无存。
一些胆小的弟子，已经吓得哭出来。
“我们……真的逃不出去了么？”
李昂愧疚道：“都怪我粗心，没有仔细甄别情报，就冒失将你们带了进来，如果……如果这回能顺利出去，我一定自请处罚，向你们赔礼道歉。”
“师兄你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咱们也得有命先出去才行啊。”
“我爹娘前两日刚给我写信，说要带着妹妹过来看我，还给我带了家乡的米酒，如果我今日死在这儿，他们该多伤心。”
山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李昂不知道如此安慰大家，最终只说了句：“对不起。”
“行了，这事也不怪你，按理一般大妖现世，都会提前数日就有预兆，连锁妖台和禁地这边都没有收到预警，你怎么会知道。”
谢一鸣拍了拍李昂肩膀，以示安慰。
“遇到了困难，大家就一起面对嘛，我相信，咱们福大命大，一定能活着出去的。”
陆星河点头。
“没错，越是这种时候，大家越不可丧气，百仙山突然出了如此大的异动，就算咱们的传音石无法传出信号，看守弟子和师长们也一定能察觉到。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等待救援。”
叶衡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龙鳞。
道：“这是兄长给我的龙族传信之物，我试着联系一下兄长，看能不能联系到。”
叶衡的兄长是龙族太子，如今正在一十四州做客，众人立刻精神一振，期待的看向叶衡。
昭昭也看到了叶衡手里的鳞片。
不由想起了自己藏在胸口的那块鳞片，悄悄掏出来对比了下，确定自己的鳞片比叶衡的那片漂亮许多鲜亮许多，便放心的放了回去。
龙鳞是常流通在仙族黑市内的交易品，价格昂贵，不同成色的鳞片，价格也天差地别。
他这片可比叶衡那片金贵多了。
何况他的鳞片里还有师父的灵息。
叶衡将仙力注入鳞片，等待反应，可惜和传音石一样，龙族的鳞片也没法穿递出信号。
众人好不失望。
谢一鸣道：“大约是外头那位妖力太强盛了，怕咱们往外传递消息，特意用妖法阻断了一切仙力传输。”
叶衡只好将鳞片收起来。
这一眨眼的功夫，洞外妖气更加强盛了，翻滚的黑气如张着森森碧眼的毒蛇一般，沿着结界缝隙，开始往洞内渗透。
空气一下冰冷如霜。
广寒镜已经流出一地的血。
众弟子都冻得牙齿咯咯打颤，李昂祭出灵剑，横在洞中，阻止妖气进一步往里蔓延，道：“再这样下去，咱们没被妖兽吃掉，得先冻死在这里。”
昭昭一直悄悄观察洞外动静。
见状，也有点拿不准，以自己那点实战经验，能不能对付得了洞外的大家伙。
“欸，昭昭，你身后那是什么？是不是有妖气？”
昭昭迅速把背抵在山壁上，道：“没事，只是一点妖气而已。”
钻心透骨的痛，毫无预兆从后背传来。
昭昭心里骂了声可恶，没想到后背那道缺了德的伤，竟然在此刻发作了。他可没有带药丸，如何压制。
幸而现在漫山遍野的都是汹涌翻滚的黑色妖气，他这点异常，还不大容易被注意道。
修为弱一些的弟子已经冻得抱在一起瑟瑟取暖，意志力差的，开始蜷在地上，眼看着就要睡过去。
“不能睡，一旦睡着了，可就醒不过来了。”
“大家都互相提醒着身边人。”
李昂拍了拍身边一个小弟子，见昭昭脸色雪白的靠在石壁上，紧咬着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急道：“你还好吗昭昭？过来披上我的衣服。”
“不用。”
昭昭哪里敢挪动。
这一挪，他身后的伤口就暴露无遗了。
“我没事。”
“师兄自己穿着吧。”
一人提议：“要不，要不咱们都说说话，讲点好玩有趣的事给大家听听，行不行。再这样下去，都要睡过去了。”
谢一鸣拊掌：“这个主意好。”
李昂：“讲什么呢，其实前阵子下山历练时，我还真遇着不少有趣的事。”
谢一鸣摆手：“咱们自己的事有什么意思，我看，不如讲讲这州内大小神仙的八卦秘闻，那才有意识。”
“没错没错。”
立刻有弟子积极附和。
“我前阵子被师尊派去天宫听讲，还真挺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八卦。”
“什么八卦。”
“是关于长渊战神的。”
要说这州内大小神，最神秘最让人想探究的，自然是战神长渊。众弟子立刻被勾起兴致，围着那弟子问起来，连几个原本快睡着的都从地上坐了起来。
昭昭不高兴道：“你们怎么能私自议论我师尊的八卦？”
那弟子嘿嘿笑道：“小昭昭，我保证你也很感兴趣。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战神为何会收天族的墨羽殿下为徒？”
“为什么呀？”
昭昭立刻叛变。
“快说快说。”
莫非便宜师父收墨羽为徒，还有其他内情。
那弟子卖够官司，方道：“当然，我也是听几个天族神官私底下议论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听说啊，早在墨羽殿下刚行完冠礼那会儿，天君便存了让墨羽殿下拜入雪霄宫的心思，可惜战神并无收徒打算，天君和天后亲自来雪霄宫拜访了几次，战神都没有答应。后来魔族余孽作乱，战神第二次入万魔窟，斩杀那些魔族余孽，回来时经过九重天，恰好见到正在学宫中读书的墨羽殿下，便突然改变主意，答应了天君所请。”
昭昭正听得入神，没想到对方又卖官司。
立刻迫不及待问：“我师尊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了？”
“你们应当知道，万魔窟的心脏，是魔君问天集天地间阴煞之气而炼制的那座不悔池，池中血水翻滚，埋葬着世间最阴暗邪恶的力量。”
“听说战神二入万魔窟，要毁去魔君问天留在不悔池内的那些阴邪符术和咒文时，不小心中了问天留下的迷心术。迷心术，能惑人心智，唤起人心底深处最牵挂的人和事，当时，战神中了迷心术后，便看到血池里爬出了一个少年，扯着君上衣角，不断的喊师尊。可君上从未受过徒啊，哪里来的徒弟。听说，那少年眼尾长着粒小痣，就和墨羽殿下眼尾的那颗痣，长得一模一样。战神回来之后，就收了墨羽殿下为徒。”
小痣。
昭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尾那粒痣。
不由耷拉下脸。
哼。
所以便宜师父就是看在这颗痣上，才收他为徒的是吗！

第52章 无情道12
年轻弟子们都是第一次听说这桩传闻,不由感慨万千。
“那这么说，墨羽殿下和战神可是天定的师徒缘分啊。”
“如果此事为真，那自然可以这么说,否则君上缘何会无缘无故在迷心术中看到墨羽殿下。君上天生剑心,若不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牵绊,寻常邪魔外道,根本靠近不了君上元神的。”
“也难怪后来君上旧伤发作时，墨羽殿下会不顾性命为君上挡劫。”
昭昭听着他们在那儿七嘴八舌的议论便宜师父和便宜师兄如何师徒情深,轻哼声,后背伤口更疼了。
虽然昭昭早在天族发布的求药令上看过墨羽画像,也隐约看到过那颗小痣。可那毕竟只是画像。
入门以来，昭昭并没有真见过墨羽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也并不知道,自己究竟与墨羽有几分像。而且,痣也分很多种,有黑色，有红色,有大有小，以前麒麟王夫妇说过，他眼尾的这粒桃花小痣，可是很稀有很罕见的，是天生的大美人才会有的,没有想到长到了他这头小麒麟，哦不,现在是小巴蛇脸上了。
如果墨羽也长着粒一样的小痣,那他的这颗还有什么稀奇的。
“行了，这等子虚乌有之事，你们就少说两句吧。”
李昂故意用力一清嗓子,打断众人谈话。
其他人也才注意到刚刚还在积极提问的昭昭已皱着鼻子，扭头看着洞口方向，情绪不高，连忙识趣闭嘴。毕竟，和“战神为何要收天族太子墨羽为徒”这件罕为人知的奇闻相比，“长渊是因为昭昭长得像墨羽，才破例收一个出身不好的小妖为徒”这事儿，在一十四州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刚刚那桩传闻，还从侧面佐证了这件事。
“昭昭，你别听他们胡说，墨羽殿下身份尊贵，平日除了九重天就是呆在雪霄宫修行，他们根本没有见过殿下真容，什么小痣，都是瞎编的而已。”
昭昭想，最好是他们瞎编的。
否则他怕他嫉妒心发作，待会儿不想给墨羽弄妖丹了。
让墨羽自生自灭去吧。
可就算他不想办法弄，便宜师父肯定也会想到其他办法的，还不如他顺水做了这个人情呢。有天族和雪霄宫共同努力，又有柳扶英主动献上那一魂一魄，墨羽醒来，几乎已经是不可逆的事实，就算暂时因为一颗不那么好获取的仙族元丹耽搁了进度，也一定会有人绞尽脑汁的上赶着献殷勤的。
他又何必耍小心眼，不识时务，白白耽搁了这送上门的立功机会。
妖气还在蔓延，广寒镜已经血糊糊的一片，看不到本来面目。
陆星河盘膝坐在地上，正手握星盘探查着什么，一拧眉，刚想开口说话砰——山洞外忽然传来一声贯彻天地的轰然巨响，紧接着，整个地面都跟着震荡了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是妖兽来了？”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弟子们登时面白如纸，瑟瑟偎在一起，紧盯着山洞口那摇摇欲坠的结界。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妖兽行走时，四蹄踏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洞壁之上，传出清晰的碎裂声，紧接着，簌簌落下无数碎石，一道蛛网似的裂纹，出现在洞壁表面。
“不好，那大妖发现咱们踪迹了。”
“恐怕正在靠近。”
李昂连忙收起灵剑，免得被妖兽捕捉到他们身上的仙气。其他弟子也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只期盼着那妖兽嗅觉不那么灵敏，漏过他们这一锅饺子，谢一鸣甚至拿出一瓶特殊的药水，把山洞内外喷洒了遍。
试图用其他更强烈的气味遮盖住他们的仙气。
然而大妖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药水非但没有阻住他探寻的脚步，反而催化剂一样，撩起了他的注意力。
咚。
这回那沉闷可怕的巨响，以一条直线，径直向山洞所在方向靠近。不断有巨石从山顶滚落，砸在地面上。
昭昭咬牙，握紧静心。
抬头一看，眨眼功夫，洞壁上又多了几道裂纹。
洞口空间狭窄，根本没有可发挥的空间，如果被妖兽堵在这里面，他们连反抗都做不到，直接等着排队进妖兽肚子就行了。
他可不想窝囊的死在这个鬼地方。
昭昭想了想，从灵囊里取出一个葫芦样的东西，抛给李昂。
“这里面是我用魔物炼化的粪水，待会儿你们浇在洞口，妖兽天生对魔有畏惧，一定不敢轻易靠近。”
李昂：“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昭昭道：“我去帮你们引开妖兽。”
“什么？！”
众人大惊。
李昂急道：“不行不行，你修为尚低，如何是那妖兽的对手。这样，你老实待着，我去引开妖兽。”
昭昭道：“我身上有师尊的元神之剑，可以护我周全，你们若出去，只怕根本不是那大妖的对手。”
“而且，一般大妖出世，都会有许多小妖跟随，我去引开那只最大的，你们去斩杀那些小的。那些小妖只是相对大妖的‘小’，并不好对付。”
李昂是知道昭昭马尾上绑的那根发带的，一下也踟蹰起来，以他们的修为，贸然出去和这等级别的大妖对抗，的确和送死无疑。
而昭昭随身带的那一缕战神的元神之剑，的确是道强劲的护身符。
可即便如此，他们泱泱二十多名弟子，一大半都是师兄级别的，危急时刻，就这样把年纪最小的小弟子放出去，也实在有些不道义。
这时叶衡、陆星河和谢一鸣三人也站了起来。
道：“昭昭，我们陪你一起去。都是同门，关键时刻，怎能让你一人犯险。”
昭昭道：“可你们和李师兄一样，并没有护身符。就算和我一道出去，恐怕也帮不了我。而且，我只是把大妖引来，你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继续用传音石和师门传信。我连传音石都没有，留在洞里也是浪费机会。”
咚！
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
山洞剧烈震荡起来，一道黑色利爪，自翻滚的妖气中探出，轻而易举的，将洞口结界划破一道口子。
昭昭再不犹豫，唰得化出两道元神之剑，冲向洞口。
叶衡、谢一鸣、陆星河三人都惊讶的睁大眼。
昭昭竟已能连化两道元神之剑。
李昂一咬牙，道：“加固封印，咱们随时准备出去接应。”

第53章 无情道13
汹涌翻滚的妖气中,赫然矗立着一头山丘般的庞然大物。
诡异的是，妖兽并无实质形态，整个兽身都是由翻腾的黑气凝成,只有双眼呈血红色,拳头大小的两团,射出两道光柱,森然捕捉着猎物踪迹。
昭昭的元神之剑当空落下，斩掉妖兽一条“尾巴”,然而片刻功夫后,黑色妖气散而复聚,断尾处凭空长出一条一模一样的尾巴。
昭昭皱眉，再度化出两道元神之剑,斜着劈过去,去斩妖兽利爪,亦是同样结果。妖兽断掉的爪子很快长出新的来。
可恶。
这是什么怪物。
妖兽却不再给昭昭试错机会，新长出的利爪陡然伸长数丈,雷霆闪电一般，刺啦一声，便划破昭昭仙袍一角。
昭昭翻身跃出三丈，闪身避开，半跪到一片长满灵草的空地上,电光火石间，终于看清,那妖兽利爪虽也腾腾冒着黑气,内力却裹挟着一只真正的利爪。
难道——昭昭提起静心，直接从地上一跃而起，飞扑向妖兽,妖兽兴奋的看着那柄泛着凛冽剑气的灵剑，怒吼一声，张开那无形的血盆大口，要将昭昭连人带剑一起吞掉。
双方将要相撞的一刻，昭昭却突然泥鳅一般弯腰向后滑去，同时手指结印，祭出五道元神之剑，从前后左右五个方向，刺向妖兽肚皮。
大妖被戏耍，勃然大怒，肚皮下突然伸出无数只凝着黑气的利爪，胡乱舞动着，盾牌一般护住大妖身体。
元神之剑唰唰落下，斩落一地黑爪，触到地面的一刻，黑气消散，利爪本来的面目露出来。昭昭随手捡起一只看了眼，立刻嫌弃的丢掉。
果然，他没有猜错。
眼前这只大妖根本不是真正的大妖，也不是什么历史久远上古品种，而是山中怨气吞噬掉其他妖兽之后，新生成的一种半成品大妖。
换言之，这大妖腹中的元丹，也不是普通妖丹，而是由许许多多大小妖兽的妖丹共同炼化成的混合妖丹。
堪称妖丹之王。
这已经不是睡觉递枕头的事了。
昭昭没想到能遇到这等千年难遇的怪物，心道，今日这颗妖丹，他是势在必得，一定要拿到手里的。
大妖被窥破真面目，一改低调作风，风火雷电，各类招式轮番齐上，不断从口中喷出，击向昭昭。
此等大妖，随便吐口气就能搅弄天地，昭昭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狼狈的躲。没多大会儿功夫，后背便被撕出好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昭昭扑倒在地，又迅速爬起，野豹一般在林间穿梭移动。
没过多久，便又被那一下延伸了数十丈长的怪物利爪从树下抓下来，往地上狠狠一掷。
昭昭五脏六腑似都移了位，口角流出血。
妖兽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双血色的双目，如发现某种稀世宝物一般，赫然定格到少年后背上，一道皮肉翻卷，正往外冒着黑气的陈年旧伤上。
妖兽凶光四射的妖目竟流露出一点忌惮和迟疑。
昭昭敏锐的捕捉到妖兽这点变化，立刻就地一滚，滚出妖兽视线范围，从怀中掷了道符出去。
噼噼啪啪。
漆黑的林间陡然腾起一大片红色烈焰。
昭昭趁机爬起来，御剑蹿至树梢。
咬牙，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料，缠住后背痛得蚀骨的伤处，然后靠在树干上轻轻喘起气。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已经看不到一点血色。
这和昭昭最初的计划有出入，原本他只是想找一头像赤炎金猊兽一样的上古大妖来着，虽然难对付，好歹还有迹可循，有弱点可查，可眼下这云集了众妖兽之所长的大怪物，真是连弱点都找不见。
比如擅长火攻术的大妖兽，可设法将其引到水源充沛处，降低其妖力，再慢慢击杀。反之擅长水攻术的大妖兽，则可将其诱至密林深处，用火符引火烧林，先烧干他半身灵力再说，可眼前的大妖兽，集齐了金木水火土五行法术，简直就是一只密不透风的大铁桶，毫无漏洞。
昭昭忽然想到了长渊送给他的发带。
从和这大怪物交手的数十回合来看，这怪物因吞食了无数修为高深的妖兽元丹，身体各处可谓无懈可击，只有一个脑袋，属于他原本形态，既真正的怨气所集。因控制身体、思想和行动的大脑只能有一个，大怪物不可能让其他妖兽代替自己，坐在控制中心的位置。
昭昭想，他的元神之剑刺不穿妖兽身体，长渊的却不一样。
昭昭伸手解下那根赤色发带，缠在臂上，马尾轻扬，再度从树上跃下，拖着重伤的身体往密林深处走。
妖兽嗅到少年仙元气息，立刻伸出那只可随意伸缩的利爪，毒蛇一般追了上去。
昭昭毫不意外的再度被利爪抓住。
不同的是，昭昭这回没有逃，直接被巨大锋利的利爪拖着，拖到了大妖面前。大妖直接挥爪将昭昭翻了个个，再度盯着昭昭后背那道伤口研究起来，眼中隐有贪婪气息涌动。
昭昭趴在地上装死，妖兽便慢慢俯下硕大的脑袋，准备去舔舐印在少年雪白肌肤的丑陋伤口，及伤口深处源源不断冒出的黑气。
那是邪恶的力量在召唤。
妖兽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的用利爪扒拉开少年后背衣料，露出完整伤口形状，眼瞧着那妖气凝成的长长舌头，就要触到伤口边缘。
一道赤色剑芒毫无预兆的破空而出，直接将妖兽脑袋斩了下去。
赤色剑意仍嗡嗡铮鸣。
黑气欲重聚，硬是被这恐怖可怕的剑意逼得再度推开，做烟云散。没有脑袋，妖兽身体也不受控制的扭动起来。
昭昭看准机会，握紧静心，和两道元神之剑一起，狠狠刺入妖兽腹中。
妖兽身体登时四分五裂。
昭昭咬牙，盘膝坐下，调动内府受伤的仙元，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再度化出五道元神之剑，刺向怪兽分身。
昭昭连同那些怪兽分身一道倒在了地上。
少年束发的发带也被剑气隔断，散落成一片，昭昭手指动了动，想撑着坐起来，去找妖兽元丹所在，可惜浑身骨头似散架一般，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静心重新飞至主人身边，担忧的蹭着小主人染了血污的脸。
昭昭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缓了好一阵子，方有力气爬起来，将妖兽分身挨个检查过去，最终在其中一个里刨出了一颗足有鸭蛋大小的赤色元丹。
昭昭握紧元丹，直接置入内府之中，搜寻一圈，爬进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简单设了个结界，总算可以放心的昏迷过去了。
无情激动的声音响起。
“小家伙，第十三道无情境大门已经为你打开，你、你竟然跳级了！”
“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可惜昭昭并没有听到。
昭昭自然也没有看到，那根赤色发带，重新回到了他身边，温柔的将那满头如缎乌发轻轻挽了下。
与此同时，少年胸口的鳞片似感应到什么，光芒慢慢淡了下去。
**
长渊正如往常一般，在禁殿与司药星君共同布阵。
忽然间，元神一阵剧烈动荡，将他从阵法中抽离出来。
“君上，南山君来了，说有急事，请君上立刻出去相见。”
梵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长渊愣了下，陡然意识到什么，霍然站了起来。
到了外面，果然见到了一脸急色的南山君。
“可是禁地那边有事？”
“不仅如此。”
南山君神色异常凝重：“长渊，刚刚锁妖殿，再次捕捉到了魔族余孽的气息。”

第54章 无情道14
“真是没想到,这小小年纪的，竟与魔族有染……”
“什么叫‘有染’，锁妖台那边可说了,这根本不是普通魔气,而是和万魔窟中那些魔物同出一源的纯正魔息,很可能是魔君问天留下的徒子徒孙中的一支。当年长渊君上曾两度血洗万魔窟,这魔物也是狡猾，竟能从赤霄剑下逃脱。”
“可就算是问天的子孙,年纪也不可能这么小吧。”
“诶你懂什么,魔族阴险狡诈,最擅长隐匿原本容貌，伪装成女人、老人和小孩行骗害人。你别瞧这小东西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搞不好只是披着张小孩的皮,内里其实是个道行高深的老魔头。”
窃窃的私语声不断传入耳中。
昭昭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沉重黏着的眼皮，昏昏一点光映入眼帘,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百仙山的山洞里，而是躺在一座四面布着结界的铁牢里。
这是哪里。
难道他被大妖怪抓走了？
“醒了醒了。”
“小魔头醒了！”
外头有人惊呼一声。
昭昭扭头，就看到了铁牢外站着两名身穿云白仙袍的弟子，手里握着灵剑，腰间挂着象征一十四州弟子身份的玉牌,此刻正如看怪物般，惊恐的望着他。
原来不是被大妖怪抓走了。
“这是哪里？”
昭昭沙哑着声音,问。
两名弟子立刻一齐后退半丈,好一会儿，胆子稍微大一些的道：“戒、戒律殿。”
“我可告诉你，这殿中布得全是专门诛杀你们这些魔物的法阵,你最好老实待着，休想乱来。”
昭昭轻吸口气，想坐起来，后背骨头却像整个碎掉一般，毫无预兆的传来一阵锥心蚀骨的痛。这是——昭昭皱眉，扭头一看，果见后背仙袍被撕裂大半，那道丑陋的伤口，正毫无遮掩的展露在外，欢腾的往外冒着黑气。
昭昭脑子有些乱。
万万没料到，他费心遮挡了这么久的伤口，会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在众人面前。按照原计划，他此刻应当已经炼化好妖丹，去便宜师父面前立功了。
便宜师父。
昭昭一愣。这是不是意味着，便宜师父也已经知道他背上藏着这么一道伤口，一道会散发出魔气的伤口。
到底是谁先发现他，把他关到这里来的。
便宜师父那样痛恨魔族，会怎么处罚他。
昭昭已经不敢往下深想了他现在亟需要弄明白眼下状况和处境。
这时，外头通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是个眉目英阔的青年，穿一袭浅蓝仙袍，背负灵剑，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两名看守弟子立刻行礼：“照月师兄。”
照月来到铁牢前，神色有些复杂道：“英……哦不，昭昭，你——”停顿半天，照月道：“你要喝点水吗？”
昭昭的确有些口渴，嗓子干得快说不出话了，便点了下头。
照月立刻吩咐后面弟子：“快去端碗水来。”
“师兄，他可是……”
“休要废话，快去。”
“是。”照月是南山君座下大弟子，又一直协助南山君打理戒律殿事务，在年轻弟子中威望甚高，小弟子不敢违抗，立刻听话的端了碗水过来。
照月看着少年遍体的伤，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可需我喂你喝？”
昭昭摇头，自己坐起来，端起碗喝了几口。
“你……你还好么，要不我让他们再拿些伤药过来。”
“不用，我自己有。”
“那、那就好。”
照月心中藏着万千话语，不知从何说起，正纠结，忽听耳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抬头一看，就见昭昭搁下了碗，正抱膝揉眼睛，肩膀一抽一抽，哭得眼睛红红的，小兔子一般。
照月有些无措，忙道：“昭昭，你先不要哭。”
少年哭得厉害。“师兄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现在大家都觉得我是魔物，都恨不得立刻把我杀了，师长们，肯定也已经想好了处决我的办法，是不是？”
“谢谢师兄，还肯过来看我。我、我来生做牛做马，一定报答师兄大恩。师兄赶紧离开吧，和我呆在一起，会损坏师兄名声的。”
“左右我无父无母，死了也没人惦念。日后，师兄若还记得我，就请到我的坟头上，给我上点点心酒水，让我不做饿死鬼，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是的昭昭。你、你先不要多想，现在事情还在调查阶段，你放心，一十四州绝对不会随便冤枉弟子的。”
照月眼睛一酸，道：“我相信，你一定是清白无辜的。你、你如此的好，怎么可能是魔物呢。”
昭昭摇头。
“我知道师兄心好，可如今我身上背着这样一道伤口，谁又会像师兄一般信我呢？我，我真是可怜死了。”
“现在，恐怕连师尊都不相信我的。师兄你告诉我实话，我师尊，是不是已经在提剑杀我的路上了？”
照月连忙摆手。
“不不不。”
“并没有，并没有，长渊君上正在道心殿与我师尊议事呢，昭昭，你不要胡思乱想。”
话虽这么说，可照月也拿不准，最后师长们会如何处决昭昭。
毕竟，万魔窟三个字对仙族而言，一直是不可提起也无人愿意提起的禁忌。若昭昭真是……不，不可能的，昭昭怎么可能是魔族余孽呢。
昭昭却并不相信的样子，肩膀狠狠一抽，再度委屈的哭了起来。
“师兄真的不用骗我了，如果师尊真的信我，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不来看我，就算、就算不是在提剑来杀我的路上，也一定是正在磨剑。”
“我真是太可怜了，临死时只有师兄来看我，别说断头饭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得这样狼狈的下地府。”
照月才注意到少年身上仙袍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大约是被妖兽抓的，的确破的不成样子了，后背大片雪白肌肤连同那道伤口，是直接露了出来。
照月忙道：“你先别急，我去给你找一些我的衣袍。”
“不行，我怎么能穿师兄的衣袍呢，一来尺寸不合，二来，若给旁人看见，一定会给师兄造成不利影响，师兄对我如此好，我怎能害师兄。”
“不如，不如师兄让我属下过来，给我送几件干净的新衣裳吧。”
照月面露为难：“可是依照规定，闲杂人是不能随便进入戒律殿的。”
“可我都这样了，师兄若不放心，可以在旁边盯着，我的属下，只是个低阶修士，不可能做出危险一十四州的行为的。”
“我知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师兄就是不愿意帮我，要眼睁睁的看着我，穿得破破烂烂，饿着肚子下地府了。”
眼瞧少年又要大哭，照月忙道：“行，也不是太难的事，我帮你便是。”
昭昭立刻眼睛一亮：“谢谢师兄。”
“不用，作为师兄，应该的。”
照月有些不敢看少年沾了泪的羽睫和乌眸，和那双小兔子一样的眼睛。怕自己再忍不住心疼。
等照月离开，昭昭立刻抹干净眼泪，脸上再无半点悲戚色，精神十足的盘膝坐下，一面炼化内府中的妖丹，一面等灵枢过来。
灵枢很快带着一件崭新的仙袍和一碗牛乳羹过来。
见自家便宜小主子满身狼狈的模样，心里狠狠心疼了下，面上叹息：“小公子，您这又是闹得哪出？”
昭昭捧起牛乳羹，美滋滋喝着，道：“我背上的伤口，被发现了。”
灵枢脸色大变。
忍不住道：“那怎么办？长渊君上也知道了么？”
昭昭被关在戒律殿的事，只有小范围的弟子知道，还没有大范围传开，灵枢只听说禁地里发现了魔族余孽踪迹，万万没料到，所谓的魔族余孽，就是自家便宜小主子。
昭昭点头。
灵枢：“……那您还有心情喝，此事，你可想好如何解释了？”
昭昭呼噜噜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牛乳。
道：“实情肯定是不能说的，要不然，我真是百口莫辩了。”
灵枢叹气。
“那你准备怎么说？此事不解释清楚，别说州中的大小神仙，便是长渊君上，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找你过来商量了么？”
灵枢又是一叹。
“找属下商量有什么用，其实关于这桩隐患，属下早就想过。小公子自幼长在麒麟宫，长大后便跟着少主一道来一十四州求学，小公子的身世，麒麟王夫妇是最清楚的，只要麒麟王夫妇愿意给小公子作证，便可以排除掉小公子魔物身份。小公子与其找属下商量，倒不如想想，如何联系上麒麟宫，和族长夫人打个商量。”
昭昭抿了下唇角。
“你以为我想不到啊。可说到底，我又不是人家的亲生血脉，兄长如今又在一十四州求学，正是修炼的关键时刻，我身上带着这么道伤口，便等于让族长夫人用麒麟宫的声望为我做背书，如此冒险之事，他们……未必会答应。”
“何况细论起来，我也有段，不清不楚的黑历史。”
“可小公子背上的伤……”
“行了。”
昭昭冷声打断灵枢的话。道：“这条路，就不要想了，多半行不通的。我，”少年顿了顿，低声道：“我是真心想把兄长，还有族长夫人当家人的，我不想再制造不愉快的事了。”
灵枢明白，便识趣的不再多言。
好一会儿：“那小公子可想到其他办法了？”
昭昭喝完最后一口牛乳。
精神抖擞道：“当然，不然我费劲把你叫过来干嘛，待会儿你回去后，去惠英殿找柳扶英去，让他过来见我。”
灵枢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谁？”
“柳扶英。”
灵枢：？
“他不是素来与小公子过不去，小公子也看他不顺眼么？”
而且，他家小公子是不是搞错了事实，那个柳扶英，又没被夺舍，怎么可能“屈尊降贵”的过来戒律殿见他家便宜小公子？
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昭昭胸有成竹道。
“不用担心。”
“你把我的话转告他，保准他乖乖过来。”
“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现在，我要和那个垃圾握手言和了。”
**
道心殿。
所有没有外出活动的州中大小神都聚集在殿内，分列两排坐着，有的在交头接耳的议论，有的在惊讶叹息。
“敢问上神，这消息可属实？”
因事情太不可思议，一中神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碧华君云髻高耸，神色矜傲坐在三君主位上，闻言笑道：“人都已经拘在了戒律殿，怎会有假。今日召集诸位过来，便是商量如何处决那小魔头的。”
“既然确定了是魔物，自然要……”
“自然要如何？”一道幽冷声音传了进来。

第55章 无情道15
昭昭毕竟体力不足,炼了半个时辰的元丹，又蜷在蒲团上睡了会儿，柳扶英就到了。
柳扶英颈间尚缠着绷带,负袖站在牢外,倨傲望着昭昭,脸色极难看。
昭昭指着牢外空地：“坐啊,客气什么。”
“谁与你客气了。”
柳扶英并不坐，冷笑一声,道：“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就是请你帮个小忙而已。”
“小忙？”
“是啊，你也知道,我因着背上的伤口,百口莫辩,马上就要被当成小魔头处决掉了。现在唯一能救我的就是你了。”
柳扶英仿若听到笑话。
“你是死是活与我有何干系，我为何要救你。何况——”柳扶英真心发问：“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当真不知道么？你死了，我该高兴才对。”
“再说，如今你已是个仙族败类，随时可能被处决掉的垂死之人，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昭昭眼睛一弯。
“不帮也没关系。”
“左右按着一十四州规矩,在正式处决我之前，一定会有三君会审,届时,他们一定会问我身上的魔气是从哪里来的。你若不帮我，我就说，是被你伤的,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点不怕查的，某些人可就不一定了。”
柳扶英脸色终于一变。
昭昭：“时间不多了，柳公子，要不要帮师兄这个忙，你可快点决定。”
柳扶英咬牙，冷笑。
“你竟……打算空手套白狼，一点好处都不给，就让我帮你么？”
“我说了，你可以不帮。”
“你那等于没说！”柳扶英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压下胸中那股怒火，道：“好，你说，需让我如何帮你。”
**
道心殿。
众神一听这声，便紧忙起身行礼，中神激昂着说到一半的话也戛然而止。
长渊负袖走进来，并不看众人，落座后，便随手捞起一只酒盏，眸色浅淡无温的，再度问了句：“自然如何？”
“自、自然该由君上论处。”
半晌，说话的中神肝胆剧颤着，低声补上了后半句。
他甫一进来，无形的剑意便潮水般漫开，压迫着殿中每一个人的心房。
方才还热闹哄哄的大殿一时落针可闻，静得厉害。因众人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被抓到的魔物，正是这位君上的小弟子。
这位君上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此刻恐怕心情更是坏到了极致。保不准哪里心气不顺，就要拿他们出气。
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装空气，装不存在。
唯碧华君一脸冷傲道：“长渊，前阵子我门下弟子虽擅用禁物，可跟你门下这个比起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长渊面无表情的饮了口酒。
碧华君被无视，一张冷艳的芙蓉面登时难看至极。
碧华君不明白，这人缘何总喜欢与自己拗着来。胸口起伏片刻，道：“你我皆是做师尊的人，当日瑶儿擅用禁物，我依门规严惩，罚她面壁思过一百年，你呢，打算如何处置那个司昭？”
长渊神色不变，淡淡道：“私用禁物，打伤同门，若搁在本君门下，至少要罚三百诫鞭，面壁三百年，怎么，碧华君是觉得自己罚的重了么？”
“我……”
“好，就算你说得有理，这回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锁妖台的人已经确认，那是和万魔窟同出一源的魔息，很可能还和问天有关。这数千年，仙族折了多少精兵良将在那魔头手中，魔物不除，三界永无宁日，凡与问天有牵连者，势必要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那小东西毕竟曾在你门下受教，你若不忍心亲自动手，我替你杀了便是。”
“何况，如今墨羽即将醒来，你也没必要收这么一个品德败坏的弟子，平白拖累自己的名声。如今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
碧华君一愣：“那道伤口还不足以为证么？你先后入过两次万魔窟，当知那不悔池中翻腾的魔气，是何等至阴至邪之物。”
“再说，你觉得若无体内魔力协助，以那小东西的修为，能独自引开大妖，并将妖兽击毙么？依我看，今日半仙山毫无预兆的突现大妖，恐怕也与那小东西脱不了干系，那小东西名为引开妖兽，说不准早就与妖兽暗中勾结。”
“何况，如今墨羽即将醒来，你也没必要收这么一个品德败坏的弟子，平白拖累自己的名声。如今证据确凿……”
“本君门下弟子，就不劳烦旁人了。”
长渊漠然打断碧华君的话。
与南山君道：“既然人到齐了，就开始审吧。”
南山君点头，吩咐侍立的一边的照月：“去将那小家伙带过来吧。”
照月点头，忧心忡忡的扫了眼大殿凝肃的气氛，便出了大殿，往戒律殿方向去了。
殿内众人也是神色各异，只暗中交换眼神，并不敢多嘴。
不多时，照月便将昭昭带了过来。
“师尊！”
昭昭一眼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长渊，立刻扑了过去。
其他大神小神见这场面，都惊愕睁大眼。
长渊瞧着身上换了件不怎么合身的仙袍，正试图往自己怀中拱着撒娇的小东西，好一会儿，伸手把人拎开，道：“去殿中站好，好好答话。”

第56章 无情道16
这不是昭昭第一次站在审判殿中。
许多年以前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记忆犹新。那时候，他孤立无助，尚且年幼,因为出身不好,被人诬陷、扣屎盆子,只能像头戒备十足的小老虎一样,忍着满腹的伤心和委屈，挥舞着并不尖利的利爪,和一殿的大神小神对抗。
那时候,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他们硬要栽赃他，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他就引爆那枚偷偷藏在身上的火雷符,把整座戒律殿都给炸了,然后逃之夭夭，去找师父,再也不回来了，也不修行了。
他有满腹的伤心与委屈无人诉说。
后来，那个白以银面的“梵音”出现，为他挡下碧华君狠辣的诫鞭，救了他。
其实经过这些年相处和观察,他早已经知道，当日的那个“梵音”其实是个假梵音,是便宜师父假扮的。
他冒险摸进雪霄宫的后山,在汤池里遇到的那个人，也是长渊，而不是梵音。
他一直都是个睚眦必报,很多时候接近于自私冷漠的人，因为当日戒律殿中，那犹如天神一般降临的银色身影，他愿意收起利爪，乖乖遵守长渊的规矩，尽量不主动伤人害人，也努力让自己变得大度，学习那些美好良善的品德。
他甚至有时候会幻想，当日在后山汤池里，长渊明明已经看过他的脸，最后仍给他品德考核评了个下等，拒绝收他为徒，等到后来他引魔气入体，长渊又改变主意，同意收他为徒，是不是不完全把他当做墨羽的替身。
而是真的有一点点的欣赏他，或者单纯觉得他漂亮可爱。
可是后来进了雪霄宫，他也发现，便宜师父旧伤发作时，元神和五感经常处于“半封闭”的状态，第一次汤池相遇时，便宜师父也说了他眼睛不好使，看不清路，自然也有很大可能根本没有看到他的脸。
他的那个幻想也根本经不起丝毫的推敲和检验。
今日再次站到审判殿中，面对一众同样“虎视眈眈”的大神小神，昭昭一点都不害怕。一是因为他已经长大许多了，再也不是当日毫无反抗之力的懵懂幼童，凭他如今在天道修炼上的成就，再没有人可以肆意欺负他，往他身上扣屎盆子，二则是因为他的便宜师父就坐在殿中。这些大神小神即使心里再瞧不起他，也不敢对他露出任何不善的眼神。
便宜师父让他站着，也没人敢让他跪下。
他刚才进殿就扑进长渊怀里，也是为了试探便宜师父的态度。
他最擅察言观色，长渊是不是生气，他一下就能用鼻子“闻”出来。而刚刚，长渊周身气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改变。
这就证明，便宜师父并没有听信谣传，不分青红皂白得定他的“死罪”。
虽然他拜师过程不算太美好，这些年在雪霄宫也过得颇寒碜，除了一些表面的小手段小伎俩，也没怎么讨得长渊对他更多欣赏。
可他总算是跌跌撞撞的，给自己找个了还算坚实的靠山。
他的便宜师父，虽然便宜了点，可比碧华君那等狗眼看人低的所谓高贵神女强多了。
昭昭虽然用了灵枢带来的药，但背后伤口这次发作太厉害，依旧在冒着微弱的黑气。
正疼得厉害，就感觉一股清凉气息没入了翻卷的皮肉内，像三月里的春风轻柔拂过脸颊一样，几乎片刻功夫，折磨了他好几个时辰的蚀骨之痛便消失了。
昭昭一愣，起身时，小声道：“谢谢师尊。”
昭昭乖乖站到殿中。
南山君望着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少年，先问：“昭昭，你可认‘魔族余孽’的身份？”
昭昭摇头。
“不认。”
少年说得理直气壮，毫不犹疑。
碧华君首先不悦的皱了皱眉，觉得南山君问得是废话。就算这小东西真是，还能自己承认。
南山君点头，继续温和的问：“你既然不认，后背那道纳藏魔气的伤口，又如何解释？”
昭昭答：“是被魔物误伤。”
“魔物误伤？”
“没错。准确来说，是被魔族左护法留下的一头魔兽所伤。”
魔族左护法？！
众人倒吸口凉气。
南山君也露出惊讶之色。
魔族左护法付秋，魔君问天手下第一魔修，心狠手辣，残害仙族弟子无数，比地狱阎罗还要恐怖的存在。
碧华君勃然大怒：“简直一派胡言，那付秋早已死了一千多年，早连尸骨都化成灰了，怎么可能还有魔兽留下。你以为，胡编乱造一些子虚乌有、无法查证的谎话，便能帮你逃脱罪责么？”
昭昭不慌不忙道。
“小子岂敢欺瞒诸位师长。”
“我的确是被魔族左护法的魔兽所伤。我有人证。”
“人、人证？”
众人越发不可思议。
昭昭点头。
“就是西州柳氏的小公子，我的师弟柳扶英。”
“我背上的伤，就是前阵子去西州历练，在柳府保护他时落下的。”
长渊终于神色不明的抬起眼。
其他中神小神则集体陷入沉默。
若这证人是旁的什么人，他们首先就要怀疑证人的真实性和可信性。可柳氏就不一样了，当年魔族作乱，魔族左护法为逼迫柳氏就范，潜入柳府，将柳家小公子掳走的事，是众所周知的。
那柳氏小公子曾在魔窟待过整整三月，和付秋牵扯可是颇深。
南山君立刻命人去传柳扶英。
柳扶英翩翩来到殿中，柔声道：“此事……的确是真的。那魔兽，原本是君上当年带着扶英从魔窟里逃走时，被那个左护法派来追踪扶英的，后来左护法身亡，魔兽便被家父用仙力锁进了柳氏禁地里，谁料那夜，魔兽不知怎么逃出来了，迎面就向扶英扑来，幸而昭昭及时出现，用自己的身体为扶英挡去致命一击。”
柳扶英和昭昭不一样，柳扶英出身十二世家之一的西州柳氏，一言一行不仅代表自己，更是整个西州柳氏。
柳氏和昭昭并无利益纠葛，柳氏没必要用合族名声为一只小妖做担保，偏袒魔物。
柳扶英的供词，显然很有信服力。
为了更具信服力，柳扶英还一脸诚恳的补充道：“此事家父亦知晓，师长们若不相信，可以去询问家父。”
昭昭道：“师弟是没有理由替我做伪证的，因为虽未师兄弟，我们的关系，其实非常恶劣，师兄的脖子，还是被我误伤，至今仍缠着绷带……但纵使如此，师弟仍以德报怨，不计前嫌的为我作证，我实在是感动。”
随后，仙官又去验了昭昭伤口。
再次确定，从伤口形状和深度来看，的确是被某种猛兽的利爪所伤。
南山君环视一圈，问：“诸位可还有其他问题？”
“当然有。”
一片鸦雀无声中，碧华君再度不紧不慢开口。
昭昭狠狠皱了皱鼻子，心道，这个老妖婆怎么总与他过不去。
“我且问你。”碧华君直接站了起来，双目如霜如电，冷冷逼视着昭昭：“百仙山里，那头大妖的元丹去了哪里？”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魔物，却私自吞食大妖元丹，提升修为，你的内府中，只怕早已浑浊一片，早被妖气塞满。你能斩杀掉那头大妖，多半也是靠着这些不劳而获的妖力吧？”
“才没有。”
昭昭深吸一口气，道：“我的确取走了妖兽的元丹，不过，我不是为了偷吃掉它，而是为了炼化成‘仙丹’。”
在仙族，针对妖兽妖丹，有直接吞食和炼化两种方式，前者效果立竿见影，能瞬间将修为提升数十倍，但这种囫囵吞枣的方法也有害处，那就是修炼者吸食进内府的是纯天然的妖气，这些妖气是无法转化成仙气的，也无法与内府中原有的仙元融和，久而久之，内府仙元会彻底被妖气吞噬，逐渐妖化。
第二种方式就是炼化，将妖丹炼化成仙丹，过程漫长辛苦，十分耗费仙力，妖丹本身的仙力也会被削弱，但优点是，被炼化成仙丹的妖丹，可与修炼者内府仙元完美结合。但由于炼化的过程很辛苦，使用这个方法的人也并不多。
听到昭昭竟是要炼化道行那般高深的大妖元丹，众神再度露出不可思议之色，部分人甚至觉得昭昭就是在不自量力。
仙族弟子炼化普通妖丹尚需耗费很大力气和精气神，如此等级的妖丹，岂是这等低弱修为的小东西能炼化。
若一不小心出了差错，妖丹本身力量超过了弟子内府承受能力，内府直接被挤破也是有可能的。
昭昭早在昏迷着躲进百仙山山洞里时，就开始在内府内炼化那一颗妖丹了，之后又在仙牢里待了好几个时辰，即使昏睡时，内府也在徐徐不停的运转。
此刻已到了功成之际。
昭昭伸手，念了个诀咒，随着周身被一层仙气包裹，头顶上空，慢慢出现一颗如鸭蛋大小的纯白仙丹。
昭昭睁开眼睛，将仙丹握在手里，于众人目光注目下，一步步走到长渊面前，高声道：“此乃徒儿献给师兄墨羽的元丹。”
“祈愿师兄能早日苏醒，与师尊师徒团聚。”

第57章 无情道17
鸭蛋大小的纯白仙丹,捧在少年掌心中，散发着纯净仙芒。
殿中众人俱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普通仙族弟子的元丹若化为实质，一般只有弹丸大小。
这样个头的元丹,只有体型巨大、修为高深的大型妖兽才可能拥有,而且这还是经炼化之后的。妖丹原本的个头应当更大。
炼化过程之艰苦,可想而知。
众神不敢相信,以昭昭的年纪，竟有本事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炼化出这么一颗蕴含着巨大仙力的元丹。
不说上千年,几百年的仙力肯定是有的。
几百年的仙力。
别说是对这样年纪的小弟子了,对于一些刚刚飞升，根基尚不稳固的小神,也极具诱惑力。因为在仙族,内府仙元中的仙力和寿命息息相关。
现在一十四州上下皆知,墨羽丢失的一魂一魄已经归位，就差一颗仙力强大的活体仙丹去点燃本命神灯,便可彻底醒来。
活体仙丹，只存在于仙族弟子的内府中。
即便是天君和长渊，也不可能为了救心爱的儿子和徒弟去取其他弟子的仙元。这颗经由妖丹炼化的仙丹，可以说来得恰到其时，解了燃眉之急。
这下,连碧华君都无法再质疑什么了。
“师尊。”
见长渊垂目盯着那颗元丹，久不说话,昭昭再次往前捧了捧,唤了声。
长渊没回应，也没接那颗元丹，突然起身,道：“出来。”
昭昭一愣，只能小心翼翼收起元丹，跟了出去。
一些大神小神不免面面相觑：“君上这是怎么了？这不是好事么？”
南山君叹气：“若是你们的一个徒儿为了救另一个徒儿，只身犯险，九死一生的去取什么大妖元丹，诸位能欣然接受么？”
事情来龙去脉已经搞清楚，南山君便直接宣布散会。
**
昭昭一直跟着长渊回到雪霄宫，察觉到长渊面色不善，周身散发着十分可怕的摄人冷意，便小心翼翼的唤了声“师尊。”
长渊冷笑：“怎么，是不是觉得本君老了走不动了，还得劳烦小公子你‘只身犯险’，入百仙山九死一生的去取这颗元丹。”
昭昭一愣。
忙道：“不是的，我也只是顺手取来的。”
“顺手？”
“是……”
然看到长渊脸色，昭昭小声改口：“不，也不完全顺手，我就是想，正好师兄缺这么一颗元丹，而我恰好给碰上了。”
长渊转身，神色复杂的打量着这又在变着花样编鬼话的小东西。
半晌，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怒火，寒声道：“你入本君门下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脾性，本君还不了解么？无缘无故，你为何要冒险取这颗元丹。”
“让本君猜一猜，你觉得，你取了这个元丹，仗着这桩天大的功劳，便可抵消之前私入禁地试炼犯下的大过，你觉得，本君会看在这颗元丹的份上，既往不咎，饶过你，对么？”
听着长渊这样字字诛心的话。
昭昭忽然觉得委屈。
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差点死在妖兽爪子下，才取来这颗元丹，便宜师父非但不领情，还要这样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没错，我就是这样打算的。”
“我自私自利，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才不是为了救什么师兄，救什么墨羽。”
少年倔强仰起头，身体颤抖，眼睛发红。
说完，从灵囊里取出那颗可恶的元丹，丢进长渊手中，便掉头跑了出去。
“君上。”
梵音战战兢兢进来。
这么多年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小公子和君上吵架，作为神官，实在令他惶恐。
长渊捏着那颗元丹，闭上眼，再睁开时，面上已恢复惯有的霜色。
“盯着那小东西。”
“派人去请司药星君到禁殿。”
“另外——”“你亲自去趟西州柳氏，设法打探清楚，柳氏禁地中，到底有没有锁过一头魔族左护法付秋留下的魔兽。”
“是。”
今日之事，梵音已有所耳闻。
然作为属下，梵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领命告退。
昭昭一口气跑出了雪霄宫，一直跑到一个无人的凉亭里，方坐在亭子里伤心的哭起来。
“昭昭？”
龙族太子怀璧恰好带人经过，见状一愣，立刻折回来，进了凉亭。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可是遇到难事了？”
昭昭不吭声，又闷头哭了好一会儿，方抹了抹眼睛，抽抽搭搭抬起头。
少年眼睛红彤彤的，委屈的仿佛幼时曾养过的一只小玉兔。
怀璧心一软，温声道：“若真有难处，不妨和我这个外人讲讲，有时候，局外人反而比局内人更能看清事情真相。当然，若我力所能及之处，我也可帮你解决麻烦。”
昭昭一边委屈着，一边觉得，这个龙太子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没有事。”
“我就是……和我师尊吵架了。”
“吵架？”
不仅怀璧，连跟在怀璧后面的神官也一愣。
怀璧觉得有趣：“我可从未听说，战神与人吵架，一定是你先和战神吵架了，对不对？”
昭昭回想了一遍事情经过，果断摇头，道：“不是的，是他先说我……”
说我品德不好。
便宜师父怎么能当面毫不留情的说他品德不好。
虽然，他品德的确不好。
怀璧好奇：“说你什么？可是你做了什么惹你师尊生气的事？”
“才没有。”
“我明明是冒险帮了他大忙，他却一点都不领情。”
怀璧忍不住低声一笑。
昭昭不满：“你笑什么？”
怀璧道：“你也说了，你是冒险做的这事，战神自然会因担心你的安危而不悦。”
昭昭一愣。
想了想，还是很生气的道：“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总之就是不一样。”
其他师父，就算再生气，再担心徒儿，也不会当面说徒儿品德不好的。
虽然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可亲耳听到便宜师父果然是这么看他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他丝毫没有改观，昭昭很丧气，很委屈。
他也知道，今日在道心殿的那番说辞，骗不过长渊。
可他永远不可能把真相告诉长渊。
长渊也不会理解他的。
便宜师父的鼻子比狗还灵，要不是他今日跑得快，便宜师父肯定还会逼着他，让他把伤口的事说清楚。
“我没事了。”
“多谢殿下肯宽慰我。”
“天色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昭昭站起来，和怀璧告辞，往雪霄宫方向回了。
龙族神官见怀璧立在夜色中，盯着少年蹦蹦跳跳背影，许久不动，以为自家殿下还对这小妖有念想，便道：“这少年人的情绪，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怀璧却叹道：“我听阿衡说过这小家伙的身世，一只小妖，在这世家弟子云集、等级分明的一十四州学艺，定然过得很不易。孤虽与这小家伙相处不多，能瞧出来，他瞧着脾气挺大，内心倒是简单纯净。只需稍稍一开导，就能聪明的领悟到孤的意思。”
“只是，身世委实可怜了些。”
神官趁机道：“既如此，殿下何不直接把这小家伙带回龙宫呢。”
怀璧摇头。
“他是战神门下弟子，孤非亲非故的，岂能随便将人带走。”
“再说，他是个很有主意的小家伙，又如此聪明有悟性，日后在修炼上必有一番成就。孤倒很是期待。”
昭昭刚到雪霄宫的玉阶下，就遇到了焦急等在门口的司南。
“兄长。”
昭昭心情已经好了很多，见司南过来，很开心的邀请司南去自己的小屋里做客。
这么久过去，司南隔三差五的就要过来探望，已经知道昭昭被长渊罚在思过殿的事。
司南刚刚听说昭昭被当做魔物抓起来的事，一进屋，立刻道：“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昭昭道：“已经不疼了，兄长就别看了。”
“也不是多严重的伤。”
司南却不答应，非要看看才行。
昭昭只能解下衣裳，让兄长看了眼。
司南摸着那伤口边缘，心疼道：“当真已经半年时间了么？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么深一道伤口，一定很疼吧。”
昭昭道：“还好啦，已经好多了，真的不怎么疼了。”
“我一直有按时涂药粉。”
司南还是很自责，自责半年时间，自己过来那么多次，竟然没发现此事。便问：“你涂得是什么药粉，这魔气如果不彻底根除，会不会侵蚀到内府，麒麟宫有很多驱除魔气的丹药，你早些说，我还能让父王母妃多寄一些过来。不过现在也不晚，明日我就给母妃写信。”
“真不用了兄长。师尊已经给了我很多药丸。”
司南也发现了那伤口中被人注入了有清凉镇痛效果的仙力，暂时压制住了魔气，猜测可能是长渊所为，稍稍放了心，道：“若有需要，你要及时跟我说，千万不要跟兄长客气。”
昭昭乖乖点头。
想起一事，道：“对了，我还有很多礼物要送给兄长呢。”
说着，便从寒玉床下取出一个檀木匣子，道：“这里面都是我这段时间在天道里捡到的宝贝，有补身体的，有补仙力的，兄长带回去熬汤喝吧。”
“对了，还有一些送给族长夫人的，兄长也帮我一道寄回麒麟宫吧。本来是准备族长寿辰的时候再送个他的呢。”
见少年没多大会儿功夫，已经翻箱倒柜的拿出来足足十来个木匣子，司南忍不住笑道：“既如此，你为何不亲自送，父王的寿辰也就还差几个月，又不是等不到了。”
昭昭清清嗓子。
道：“我这不是，等不及了么。”
“这些灵物，自然越新鲜，效果越好。”
“这回入天道闭关，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出来。”
司南一愣：“你要入天道闭关？”
在天道内闭关，意味着要在天道内待至少一个月才能出来，这种方法虽然能快速提高修为，可也十分危险，因而敢尝试的弟子并不多。
“此事你可与君上商量过了？”
昭昭面不改色道：“商量过了。师尊十分鼓励我去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
司南尚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昭昭已经去命灵枢架起火炉，给兄长做美味的骨头汤喝。
司南有些感慨。
“这些年咱们忙于修炼，见面次数比以前少了许多，兄长倒是很怀念，幼时咱们一道玩闹的情景，那时候，你最是调皮，经常能想出各种法子，瞒着宫里的守卫溜出去。有一回，咱们还不小心掉进了山洞里，在洞里待了足足八天，才被宫中侍卫发现。”
一旁灵枢听到此处，动作忽一顿。
下意识去看昭昭。
昭昭眼睛一弯，神色如常的笑眯眯给司南夹了一大块排骨。
“兄长吃肉。”
灵枢在心里轻叹口气。

第58章 无情道18
闭关一月不是小事,需要提前做很多准备。比如要备足够的灵丹灵药和一些不可或缺的日常用品，比如要保证体力充足，精神充沛。
最紧要的,要去天道处报备。
天道处是一十四州专门管理天道事务的机构,主要负责每日天道的开放和进出弟子登记,并不干涉弟子具体修炼内容。
主要目的就是保障弟子的基本安全。
每位弟子进入天道之后,要先到天道处领一个手环，手环亮着,代表弟子健康，手环闪烁，则代表该弟子可能遭遇到了危险。天道处会及时通知弟子师长前去营救。
虽然天道内情况错综复杂,即使弟子真的遇险，师长也不一定能把人从变幻万千的炼境内找出来,可能及时预警,总比没有强。
“你要入天道内闭关？”
听到昭昭要报备的事项,负责管理天道事务的仙官感到很诧异。
因昭昭经常因修为不济被困在天道中，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仙官对这小少年印象很深。
仙官严肃道：“闭关至少需要一月时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般只有修为高深、天赋异禀的弟子才敢慎重挑战,你平日连普通的试炼磕磕绊绊,比其他弟子慢很多，基础功还没打稳，就想直接闭关，实在太危险了。除非你师长同意，愿意担这个责任,否则，我们是绝不会放你进去的。”
仙官丢给昭昭一本名册。
“先在这上面登记一下你的基本信息，再让你师长过来签字。”
闭关是需要佩戴特殊手环的，手环内的灵力至少需维持一月不灭。和平日的手环并不一样。
“小家伙，一口气吃不成胖子，我劝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
原来走正常流程如此麻烦。
昭昭决定直接放弃登记，放弃手环。
左右平日为了方便试炼，他也是直接把手环丢在玉台上，防止手环监测到他的真实情况。
这也意味着，他会成为一个断了线的“黑户”，他的生死，将全部掌控在他自己手里。即使真遇到危险，天道处也不可能接收到手环预警。
**
次日一早，昭昭还在蒙头大睡，养精蓄锐，就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响彻天地的悠扬钟声。
这显然不寻常。
昭昭揉揉眼睛，坐起来，喝了半杯灵枢放在床头的牛乳，方趿着鞋子，奇走了出去。
灵枢已抱剑站在外面。
见昭昭出来，目光躲闪下，唤了声：“小公子。”
“出了何事？”
昭昭更加奇怪。仰头望去，只见前方皑皑覆雪、连绵望不到尽头的雪霄宫主殿之上，紫气冲天，彩云环绕，一大群仙鹤正围着一处殿顶，翩翩起舞。
“是墨羽殿下，于今晨醒了过来。”
“天君天后大喜，特意命九重天的乐官击吉祥钟，庆祝殿下归来。”
昭昭一愣。
没料到墨羽竟然这么快就醒了过来。
看来，便宜师父昨夜就那颗把元丹放进墨羽体内了。
多迫不及待。
昭昭背起手，轻哼声，道：“醒就醒呗，是什么很稀罕的事么，也需要如此大张旗鼓，没想到天君也和那碧华君一样喜欢炫耀。”
灵枢提醒：“如今州中大小神，已经齐聚雪霄宫外，庆祝墨羽殿下醒来，那柳公子，更是早早就带着人在禁殿外等着了。小公子难道不去露个脸么？毕竟……墨羽殿下入门最早，算是君上门下大弟子，小公子的大师兄。”
昭昭心想，他有个便宜师父就够了，才不稀罕什么便宜师兄。
不过灵枢倒提醒了他，这种时候，无论出于礼貌，还是为着长远打算，他不能耍小性子，躲在后山不出去。
他即使再不高兴，也没有任性的资格。
“你说得对。”
“快给我准备衣裳和鞋袜去，还有，把百宝箱抱过来。”
“快快快，别磨蹭。”
便宜师兄既然醒了，他得准备件像样的礼物才行，柳扶英肯定准备了，他可不能输给那个家伙。
两人迅速收拾了一番，昭昭又从百宝箱里挑了一样值钱的宝贝当礼物，就带着灵枢匆匆赶往正殿。
柳扶英果然已经带着柳府管事柳江，和一众天庭了的神官一道，恭敬的立在禁殿的玉阶下。柳扶英额心朱砂明耀，穿一身崭新的浅碧仙袍，柳江手中则捧着一个泛着珠光的长匣，不消说，乃柳氏精心为天族太子墨羽准备的礼物。
见昭昭过来，柳扶英唇角一弯：“我还以为你不敢过来呢。”
昭昭扬眉，轻哼：“我又不像某些人心术不正，暗藏鬼胎，为何不敢过来。”
柳扶英低低笑了声。
“是啊，你心里没鬼，可你脸上有鬼啊。”
“殿下已经醒了，你这个赝品，也敢来正主面前晃悠，还真是勇气可嘉。我若是你，便自此躲在后山不出来了，省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唉。”
昭昭摇头叹息。
“有些人啊，要品德没品德，要本事没本事，也只能靠逞一逞口舌之利来满足自己那狂怒无能的胜心了。真是可怜呀可怜。”
柳扶英目中阴郁一闪而过。
然在众人面前，他还要维持仪态端方的世家公子的模样，便依旧温温笑着：“别忘了，前两日的事，还是我帮着你。你便不怕，我把真相告诉君上么？”
昭昭昂然，满不在乎道：“随你。”
柳扶英蹙眉。
狐疑昭昭是真不在乎还是在演戏。
这时，一名白衣神官缓缓从玉阶上行下，来到昭昭和柳扶英面前，微笑道：“天后请两位小公子进殿叙话。天后说，两位小公子为救殿下立了大功，要赏赐你们呢。”
天君天后一大早就赶到了雪霄宫，此刻正在禁殿旁的晴雪殿中等待消息。
天后是个看起来十分年轻貌美且端庄的妇人，天君则长须美髯，面孔严肃而威严。
殿中除了天君天后，下首还坐着龙族太子怀璧和另一身穿红色霞衣的美貌妇人。
妇人身后站着一个少女，芙蓉面，柳叶眉，同样一袭红衣，神色倨傲，正是本该在面壁思过的顾九瑶。
今日因未婚夫墨羽苏醒，才由天后出面说情，暂放了出来。
叶衡则背负灵剑，站在怀璧身后。
神官禀道：“天后，两位小公子到了。”
天后笑道：“快请他们进来。”
昭昭和柳扶英一道进殿行礼。
天后视线先落到柳扶英面上，打量了片刻，轻轻颔首。
“你便是西州柳氏家的小子？”
柳扶英笑着应是。“正是扶英。”
天后点头：“昔日本宫随天君去西州巡视，负责接驾的便是你父亲柳敬，倒是个妥帖周到的人。这回羽儿能够顺利醒来，多赖你体内寄存了羽儿的一魂一魄，羽儿才不至于魂飞魄散，本宫已听司药星君说过，取魂的过程九死一生，十分艰难，你受苦了。”
柳扶英乖巧道：“能为天君和天后娘娘分忧，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是扶英的荣幸，扶英一点不觉得辛苦。只要殿下能够顺利醒来，扶英愿意做任何事。再说，殿下还是扶英的师兄，扶英作为师弟，理应出一份力。”
天后满意道：“你倒是个懂事的。”
“不愧是西州柳氏教出来的孩子。”
吩咐身后神官：“去将本宫给扶英准备的礼物取来。”
神官应是，不多时，便捧着一物出来，竟是一柄通体流光的玉如意。
红衣妇人讶道：“这可是天后娘娘的随嫁之物，珍贵异常，可根据主人心意，变幻成任意形状的武器，娘娘竟舍得拿来送人？”
天后道：“此次羽儿能醒来，扶英当居首功，本宫自然要奖赏。”
接着，天后美目一转，落到站在殿中的另一少年身上。
看到少年眼尾那一粒小痣，天后神色微动，方问：“你就是战神破例收的那只小妖？”
昭昭点了下头，正要答，旁侧忽传来一声冷笑：“是啊，姑母，这就是那个仗着和表兄有几分相似，便用不入流手段拜入战神门下的那只卑劣小妖。”
红衣美妇立刻斥道：“瑶儿，不可胡言。”
“孩儿没有胡言。”
顾九瑶因考核大会上被昭昭暗算，暴露了使用禁物的事，被罚面壁思过一百年，心里恨死了昭昭。此刻眸底全是冰冷恨意。
“整个一十四州谁不知道，战神只是把他当表兄的替身，才肯收他为徒的。若不然，似他这等出身卑劣的小妖，哪有资格入一十四州学艺。”
“孩儿这一回被罚，也是因为这小妖在比试时，为了赢得比赛，故意设下陷阱，用阴险手段坑害孩儿。”
殿中视线一下落到昭昭身上。
坐在对面的怀璧皱眉，道：“那日考核大会，孤也在场，顾小姐说的陷害之事，孤却也闻所未闻。”
“何况，万物有灵，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你以种族来评判道德高低，未免太狭隘了。”
他语气不高，却容色冷肃，是龙族储君才有的威仪，压得顾九瑶竟不敢反驳。
昭昭早就瞧见了顾九瑶。
只是不屑于搭理她。
闻言冷哼声，笑道：“大小姐抬举啦，阴符丹那样的阴邪之物，我可没胆子碰，哪里如大小姐你手段灵通。再说，我还头一回听说，有人被别人“陷害着”提升修为呢。”
红衣妇人道：“一个伶牙俐齿的小鬼！”
“母亲！”
顾九瑶先被怀璧训斥一通，又被昭昭冷嘲热讽奚落，当即扑在红衣妇人，天君之妹、西王母的怀中嘤嘤哭了起来。
昭昭冷眼瞧着，心道活该。
西王母安慰：“瑶儿不哭。”
一面拍着女儿背，一面与天后笑道：“真是没想到，长渊君上座下竟有如此厉害的小弟子。日后这师兄弟关系，怕也不相处呢。”
天后神色倒是未变。
望向昭昭，温柔道：“听闻这回羽儿醒来，你也献上元丹，立了不小功劳。小小年纪，倒是胆识过人，勇气可嘉。本宫自然要赏的。来人呀，把东西取来。”
神官点头退下，不多时，取来一物，乃一把孔雀翎羽制成的羽扇，也是罕见的稀世珍宝。
神官将羽扇捧到昭昭面前，道：“小公子请收下吧。”
在神官看来，这少年生得精致漂亮，倒是很讨人喜欢。
昭昭根本不在乎这天后究竟送宝玉还是送石头，左右今日不过逢场作戏罢了，正要乖巧收下，听天后徐徐道：“这仙族与妖族的规矩终究不同，你在山野间自由自在惯了，既入了仙族，也要谨遵仙族规矩。本宫已听怀璧说了，你无父无母，身世也很是可怜。日后你与羽儿便是同门，你放心，你救羽儿有功，只要你们师兄弟能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本宫是不会亏待你的。”
昭昭伸手一半的手陡然止住。
沉默片刻，收回手，抬头道：“多谢天后娘娘提醒。只是，仙妖虽有别，救墨羽殿下的那颗仙元，也是由妖丹炼化而成。天后娘娘既得了妖族的恩惠，又何必言谈间句句看不起妖族呢？”
这话可谓语出惊人。
不仅天后，连西王母和一殿神官愣住了。
天后本性柔善，没想到自己一番善意提醒引来少年如此强烈反应。
一会儿，一道爽朗笑声忽然响起。
“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家伙。有趣，有趣。”
竟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天君。
天君抚须而笑，十分有兴致的打量着昭昭，接着一眼就瞧见了昭昭胸口露出的一截鳞片，神色微微一动，问：“那是何物？”

第59章 无情道19
昭昭皱眉,下意识把鳞片往怀里藏了藏，心想，怎么总有人惦记他的宝贝鳞片。上回是龙太子,这回是天君。
天君瞧见少年动作,忍不住笑道：“别紧张,朕不抢你的东西,朕只是觉得，这东西怎么瞧着……”
昭昭立刻：“瞧着什么？”
莫非这世上有人识得师父的宝贝鳞片,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位天君可能知道师父的下落。昭昭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期待的看着天君。
天君似乎有些拿捏不准,仍在踟蹰，怀璧忽然岔开话题：“说起来,这回过来,父王也特意命怀璧向陛下问好。”
天君一愣,果然不再想鳞片的事。
世人皆知，天族也是龙族一支,天君和如今的龙君乃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只是龙君为人任意洒脱,与深谙帝王心术的天君素来关系疏远。
天君叹息：“我知道，你父王因着当年阿愿失踪的事,心里一直怨怪朕。当时,若非朕一时疏忽，阿愿也不会走失。朕对不起你父王和母妃，让他们伤了这么多年的心，所幸阿愿如今已经寻回，朕也算抵消了些罪过。”
天君不由看向安静站在怀璧身后的叶衡。
心想,以前这个小家伙还在龙蛋里待着时，与自己这个大伯何其亲昵，如今倒是都不敢往他身边凑了。
心里不免又是一阵遗憾叹息。
天后轻轻握住天君的手，以作安慰。
天君点头。“朕晓得。”
大约是忆起往事伤了神，天君说完这句，便起身，暂到偏殿休息了。
昭昭也不好追着再问，只能遗憾的把鳞片收了起来。想，他非得找个机会，把这件事打探清楚不可。
天后还要等着见爱子，昭昭和柳扶英不便一直留在殿中，收了礼物，便依旧由神官领着退了出来。昭昭刚走下玉阶，就听有人在后头唤：“昭昭，等一等。”
昭昭回头，见是龙族太子怀璧。
怀璧后面还跟着叶衡。
不由奇怪，这两个人怎么总喜欢跟着自己呀。
怀璧叹道：“刚刚在殿中，你不必将顾九瑶的话放在心上。仙族和仙族也是不同的，并非所有仙族都歧视妖族。等你日后经历多了就知晓了，这世上，很多仙族还是由妖族进化来得呢，尤其是灵兽类。”
昭昭没想到怀璧竟是为了给他说这个。
心里暖呼呼的道：“谢谢殿下，我都明白的。”
“我才不会把那个蠢货的话当回事呢，要是气着了我自己，她就该高兴了。”
怀璧笑着点头，心想，果然是个聪明通透的小家伙。
怀璧犹豫片刻，视线落在昭昭胸口，道：“孤观你佩戴的那块鳞片，十分珍贵稀有，平日最好还是好好保存，不要轻易露出来，若被有心人盯上，怕要生出其他念头。”
昭昭甚是震惊。
这位龙太子的意思，难道是，天君在觊觎他的鳞片么。堂堂天君，什么绝世珍宝没有见过，竟然觊觎他的鳞片，可见，他的鳞片多么珍贵稀有。
昭昭重重点头。
“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妥善藏好的。”
“你这般聪明，孤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当然的！”
“昭昭。”
叶衡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请帖，递到昭昭面前，目含期待道：“明天是我生辰，我想邀请你参加我的生日宴，你……可以来吗？”
昭昭想到什么，将眼睛从那张大红烫金的请柬上挪开，道：“我就要入天道闭关了，明日就得出发，不一定有时间呢。”
叶衡睁大眼。
“你要入天道闭关？”
昭昭点头。
“是啊，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可我听师尊说过，像咱们这个年纪的弟子，如果根基不大稳，贸然入天道闭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怀璧也正色道：“昭昭，此事不是儿戏，你可与长渊君上商量过？”
昭昭心想，便宜师父才顾不上管他呢，面上淡定道：“当然了，我如今已经能一次化出十道元神之剑，师尊说了，我可以挑战一下自己。”
十道元神之剑。
怀璧惊讶，没料到昭昭小小年纪，竟在剑道上有如此悟性。
“总之，你们不用担心。”
“我早已做了万全准备。”
怀璧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你更要养精蓄锐，才能开始闭关了，明日宴会，便过来一起放松玩闹下吧，孤会命人准备很多东海特有的吃食和果子酒。”
昭昭本来是一点兴致都没有的。
但听怀璧如此说，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错。他都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了，明日，其实也是他的生日呢。虽然是出自巴蛇族之口，他并不愿意承认的生辰。
既然没有人给他过，他就蹭一蹭叶衡的，去吃点好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昭昭便很勉强的接过请柬，道：“好吧，我瞧瞧看吧，若是有空就过去，若是没空，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
怀璧郑重承诺：“明日孤一定会等你到最后再开席。”
叶衡更是目露惊喜：“昭昭，如果你能过来，就太好了。”
昭昭心想，我可不是为你去的，别自作多情了。
**
次日，昭昭先打包了一下进天道闭关需要的东西，一直到天幕彻底黑下，才踩着点到了沁芳殿。
殿内张灯结彩，熙熙攘攘全是人，处处飘荡着欢声笑语。怀璧此次入一十四州的主要目的就是给新找回的幼弟叶衡过生日，此次生日宴置办的十分隆重精心。特意在沁芳殿外的千碧湖上用仙力架起一座水榭，供宾客饮酒作乐。
除了一十四州的大小神和弟子们，还有很多千里迢迢从外地赶来的世族大家代表，专程过来给龙族的小殿下庆生。
龙族在仙族中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众宾客中，最特殊，最引人注意的一位便是北海水君，叶子秋。
北海水君府这段时日可谓青云直上，顺风顺水，先是北海水君叶子秋向天君献上两味奇药，成功召回天族太子墨羽一点残魂碎片，让天君天后重燃起希望，帮助唤醒了墨羽沉睡已久的意念，功劳甚大，得天君丰厚赏赐，二则是北海水君府小公子，当年被叶子秋当做遗孤捡回家的叶衡，真实身份竟然是龙族小殿下。
抚育龙族小殿下，何等功劳。
日后北海水君府有了龙族这座大靠山，光是底气和在水系诸族中的话语权，都能将另外两君压得死死的。
昭昭盘膝坐在案上，面前堆着小山一般的吃食和果子酒，都是龙族太子怀璧让人送来的。昭昭美滋滋的吃着点心，喝着果子酒，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热闹。
心道，过生日有什么稀罕的。
以前师父也给他过过生日的，那天，师父早早就起来，给他做了整整一桌子的鱼，红烧的，清蒸的，糖醋的，酒糟的，辣椒烤的，还有他最喜欢的乌龟汤。
叶衡这生日宴看着热闹，比师父那一桌子美味可差远了。
“昭昭！”
轩辕族大公子轩辕枫一身崭新的紫色仙袍，精神抖擞的走了过来，道：“昭昭，我想让你见见我母亲。”
说完，面上竟出现几分扭捏之色。
昭昭奇怪：“我为何要见你母亲？”
他可讨厌死仙族里这些个虚伪又做作的所谓大族大世家了。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立刻哄然而笑。“小昭昭，咱们轩辕大公子，这是想把你带回他家呢。”
轩辕枫恼羞成怒，神色十分不自然道：“你们、你们胡说什么。”
“大公子，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还不知道，你一心想和昭昭结为道侣啊。”
道侣？
昭昭皱眉，虽然年纪小，也明白这个轩辕蠢猪是在图谋不轨，当即板下脸，道：“我才不会见你母亲，也不会做你什么道侣呢。”
轩辕枫脸色一变。
“这回，我可是专门写信请母亲过来的，为的就是咱俩的事，你怎能如此不讲情面……”
“咱俩的事？”
昭昭这下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你休要胡说，我和你有什么事，简直不可理喻。”
“你……”轩辕枫自觉放下身段，变着花样讨好了昭昭这么久，没料到昭昭竟是如此轻慢随意的态度，还当众如此不给自己脸面，愈发恼怒道：“那你说，你究竟如何才能满意？我们轩辕族可是仅次于东海龙族的第二大族了，你若肯与我结为道侣，我保证，绝不让你受委屈，还有，我们族中的天材地宝，也任你挑选。”
昭昭捞起一个果子，咔嚓啃了一口。
“不用，我可不稀罕。”
“你……喂，我说司昭——”轩辕枫情急之下，想拉昭昭的手，不料半空被另一只手强势拦住：“轩辕公子，请你自重。”
“哪个混——”轩辕枫暴怒，转头见是一身穿浅蓝仙袍的青年，乃南山君座下首席弟子照月，那声粗口终是没爆出来，恶声问：“你何意？”
照月冷冷道：“道侣须双方你情我愿，才能结成，轩辕公子如此咄咄逼人，和凡间那些强抢民女的恶霸有何区别？”
轩辕枫大怒“你竟敢将本公子比作恶霸！”
这边争执的厉害，都没注意到鼓乐不知何时停了，一行人正联袂朝这边走来。
昭昭眼尖的看到负袖行在正中的长渊，立刻丢下果子扑了过去。“师尊！”
旁边陪着的天君天后还有其他大小神都吓了一跳。
作为东道主，怀璧越众而出，关心问：“昭昭，到底出了何事？”
少年仰头，眼睛红红的，好像受了天大委屈，道：“师尊，轩辕枫要逼我做他的道侣。”
“……”
怀璧一愕，继而容色一沉，望向轩辕枫：“轩辕公子，可有此事？”
轩辕枫张大嘴，脸色数变，犹如霜打的茄子。
长渊其实先愣了下，因忽然意识到，昔日的小东西，已经出落成一个翩翩少年了，如今竟开始被人惦记了。
长渊有些不合时宜的出了会儿神，打量着怀中少年精致的眉眼，窄瘦的腰身，尤其是那身如玉肌肤，心想，生成如此妖孽模样，难怪被人惦记上。
偏小东西还处于懵懂年纪，恐怕根本连道侣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长渊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自家小白菜被猪拱的感觉，眉梢骤然一冷，唤：“逍遥子。”
逍遥子立刻心肝剧颤的滚了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落到自己的祖宗徒弟身上，颤抖着：“乖徒啊乖徒，你、你怎能行那强抢……强抢之事啊。”
轩辕枫也很委屈：“师父，我没有。”
“没有人家，人家昭昭能哭成这样啊。”
天族和轩辕族有点姻亲关系，天后柔声道：“枫儿，我记得你家中与你说过一门亲事，你就算不满，也该与你母亲说明，怎能行事如此莽撞。听说你母亲今日也过来了，她在何处？”
“娘娘，臣妇在此。”
一妇人从后面走了过来，脸色难看至极的将轩辕枫一把拉开：“快给我滚回房去，还敢在外头丢人现眼。”
正是如今轩辕族当家主母魏紫燕。
轩辕族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可万万不敢在天族、龙族面前造次，何况还有一个连天君都要敬畏几分的战神长渊。
魏紫燕掐着儿子胳膊，惶恐请罪：“都怪我教导不周，还请战神、天后娘娘恕罪。”
今日魏紫燕千里迢迢赶来，主要是为了趁机与龙族修好，万万没想到儿子竟当众闹出如此笑话，让自己颜面丢尽，告完罪，便急急扯着轩辕枫离开了。
昭昭又假惺惺哭了两声，见危机终于解除，烦人的轩辕蠢猪终于被带走了，才眼睛骨碌碌一转，从长渊怀里起来，继续坐回案后美滋滋的吃果子，喝果子酒去了。
倒是长渊一愣。
换作往常，这小东西定然会缠着自己不放，撒会儿娇，再添油加醋的告对方一记狠状，才肯不情不愿松手，今日竟然不撒娇也不耍赖，立刻松手跑开了。
灵枢也发现异样，忍不住道：“君上难得从禁殿出来，小公子怎么不趁机和君上多说几句话？”
这可不符合他家小公子的做派。
昭昭给自己倒了杯酒，长睫垂落，在面上覆下一小圈阴影。
道：“有什么可说的，如今人家已经有了自己心爱的徒弟了。我才不去碍眼呢。”
刚刚他鼻子闻得真真的，便宜师父衣裳上沾了一种陌生的龙涎香气息，而不是平日的清淡莲息，不消说，也能知道来自谁身上。
和讨好便宜师父相比，他今夜主要目的是设法接近天君，搞清楚宝贝鳞片的事。
宾客们显然没料到，连常年避居雪霄宫的战神长渊和天君天后也会出现在宴席上，忙起身，恭敬行礼。
在长渊这尊上古大神面前，便是天君，也算是个晚辈，何况其他仙族世家。天君抚恤含笑，一直待长渊落座之后，方与天后一道入席，命众人平身免礼。
稍顷宴席开始，鼓乐齐奏，怀璧举起酒盏，代表龙族向前来参宴的宾客们致谢，宾客们则纷纷献上礼物。
昭昭生怕再次错过天君，整场都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君看。
而天君旁边坐的就是长渊。
侍立在长渊身后的梵音低声道：“小公子似乎一直在偷偷看君上呢。”
长渊一怔，往下方一扫，果然见昭昭正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巴巴往主位这边看。长案上已经堆了七八个空酒坛。
大约是太过贪杯，有了微微的醉意，少年眼眸格外晶亮，双颊也泛着浅浅一层红晕，有点没正形的歪坐着，仙袍也被少年豪爽不羁的卷到手肘以上，露出雪白的两截臂。
“那是谁？真是好漂亮的小家伙。”
几个仙族弟子已经悄声议论起来。
很快有人低声道：“行了，小声些，那可是战神门下小弟子，岂是尔等能觊觎的。”
长渊皱眉。
难怪小东西时常被人惦记，原来是平日太不顾仪态。
想也未想，便吩咐梵音：“告诉那小东西，坐便要有坐姿，别到处东张西望。”
“……是。”
梵音内心颇震撼。
君上竟然也开始细心的关注小公子的仪态了。
这时，坐在天君身后的连华君施施然站了起来，笑着同怀璧道：“近日本君新得了一样好东西，你素来识货，帮我掌掌眼如何？”
众人酒兴正浓，知道连华君身为天君之弟，向来有些灵通手段，能弄到各类天材地宝，便都好奇的望过去。
只见连华君袍袖一挥，掌间便出现了一尊碧玉雕成的灵豹，灵豹神态栩栩如生，十分逼真。连华君再一挥袖，玉豹赫然变身成了一头通体泛碧的真豹子，自连华君掌间一跃而起，绕着水榭飞奔起来，口中还应景的喷出一团碧色火焰。
“这是——”“碧灵豹！”
不等怀璧开口，便有人惊呼一声。
“传说这是父神用岐山山心的一块上古碧玉雕成，十分通灵性，其口中所吐碧焰，能落地成玉，可比那金龟子还值钱。”
众人或惊叹，或啧啧称奇。
正美滋滋喝果子酒的昭昭却脸色唰得一白，神色大变。
这、这不是——他从便宜师父珍宝库里取出来的、让灵枢卖掉的那尊绿豹子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昭昭手里的酒杯啪嗒就掉到了地上。
梵音显然也识得，正惊疑不定，见长渊已面沉如水，眼底凝了层寒冰般的霜意。
昭昭已经不敢看长渊的脸，心虚的低下头，也顾不上去问鳞片的事了，宴席一结束，就束手束脚跟在长渊身后，小心翼翼唤道：“师尊。”
长渊并不回头，淡淡道：“怎么，编好谎话了？”
昭昭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心里第一次有些慌乱，立刻跪了下去，道：“师尊，对不起，是我，是我不小心弄丢了。我怕师尊生气，才不敢告诉师尊。”
“是么？”
长渊心底漫起一阵失望。
“既如此，另外两件呢？”
“我……我弄丢了两件，就、就剩下青铜方樽了。”
长渊回头，平静看了眼跪在地上，正可怜巴巴扯着自己衣角，满是祈求望着自己的小东西。一眼就捕捉到了小东西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慌乱。
他骤然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本君以往对你那些小伎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可以在本君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
昭昭摇头，慌乱道：“没有，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长渊何其敏锐，眼底寒意更重：“以你的性子，便是自己地盘里的一只蚂蚁，也要护得死死的，如何会一连不小心丢失两件珍宝库的珍宝。这般拙劣的谎话，你也敢在本君面前说，司昭，本君在你眼中，已经蠢笨如猪，任你戏弄了是么？”
“你不说实话也无妨，本君有的是法子查清楚，届时，你休怪本君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长渊抽出衣摆，抬步便走。
昭昭咬唇，眼看那道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忽涌起无边的恐慌和绝望，狠狠一咬牙，立刻飞身追了上去，高声道：“我说实话。”
“碧灵豹的确不是我失手弄丢的，而是、而是被我拿去卖钱了。”
“还有一样，也被我卖了。”
少年声音发着颤，身体也抖得厉害。
说完，噗通跪了下来，道：“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说谎话骗师尊，师尊要打要罚都可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梵音倒吸口凉气，露出极度震惊之色，小公子，竟然敢擅自变卖君上送的宝物。怎会如此。
长渊背影停驻在夜色中许久。
“既然你如此瞧不上本君的东西。”
“其他的，便一并还回来罢。”
他轻一挥手，少年马尾上的赤色发带便被一道赤色剑芒割断，重新变回扳指模样，回到了他指间。
“师尊！”
昭昭膝行几步，欲扑上去。
“日后，不须再如此称呼。”
“本君当不起，也收不起如此徒儿。你，自行下山去吧。”
少年乌发散落，一下睁大眼，跌坐在地。好一会儿，才有些茫然的反应过来，问身边侍从：“灵枢，刚刚师尊他……说什么？”
大约是这一生被抛弃了太多次，到了这一刻，昭昭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有些麻木的想，这回的麻烦，好像真的解决不了了。

第60章 无情道20
“君上,小公子还跪在外面没走呢。”
梵音担忧的看了眼殿外，都已经快三更天了，雪霄宫终年覆雪,夜里冷得厉害,再这样下去,小公子非得冻病不可。
可观君上,容色如雪，眼底覆着层摄人寒意,丝毫没有消气的迹象。他侍奉君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君上如此震怒。
也是，珍宝库是君上私库,代表的是君上心意。
君上天生剑心，待人接物向来淡漠,这还是头一回打开自己私库,赏给徒儿礼物。即使君上不说,其中也包含了对小公子的疼爱和期望。
谁料小公子竟……
唉。别说君上，就是如他一样的普通人,若有人把他费心送出的礼物转手送给别人,或是当做牟利工具倒卖,他恐怕也会同那人绝交。
君上的愤怒，他十分理解。
只是小公子,瞧着也委实怪可怜的。
梵音硬着头皮求情：“其实,小公子也许有说不得的苦衷，君上问都不问，便要将小公子逐出师门，如此处罚，是不是……太严厉了一些。”
长渊漠然饮了口酒。
严厉？
他承认,他对这小东西有一些偏见。
可他并非是非不分、善恶不辨之人，这些年，设下种种严厉规矩，试图把小东西的性子掰回来。就算这小东西喜欢耍些鬼心眼，小性子，只要不主动害人，守住那条道德底线，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东西平日缠着他，黏着他，千方百计的设法讨好他，他即使心冷如铁，也不能全无动容。他知他是因为妖族的身份，努力想给自己找个新靠山，提升身份，提升地位，所以才如此依恋自己这个师尊。
不就是想狐假虎威、张扬任性一些么，灵兽本性而已，他可以纵着他，由着他，适当时候给他庇护，既然是他门下弟子，在这三界内，便无人可以随意欺侮。
他亦非迂腐顽固、不通情理之人，禁地试炼之事，那道不明不白的伤口，即使知道，小东西在他面前鬼话连篇，瞒了不知多少事，他亦懒得去深究。可今日，这小东西是将他这个师尊踩在地上践踏。
他也始明白，在这小东西眼中，他不过是一个用来保住身份和地位的工具而已。这小东西表面上黏着他，讨好他，好像离了他便不能活一样，实则根本不把他当回事，转头就能把他送的东西卖掉换钱。
与一条冷血无情的毒蛇何异。
长渊不由想起，当日雾林内第一次见面，紧急之下，小东西毫不犹豫将他推下马车，作肉盾去抵挡魔物攻击的旧事。
换成今日，遇到同样情况，这小东西恐怕依旧会毫不犹豫将他推出去。
师尊？
呵，这小东西根本毫无道德可言，何曾把他当作师，又何曾尊过他。那些撒娇、讨好、依恋，都是演戏而已，他活了万儿八千年，倒是头一回栽在这小东西手里。
啪。
上好的玉盏，在青年帝君手中裂出一道道细纹。
梵音一惊。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长渊冷笑：“你还觉得本君冤枉了他？这小东西性子何等狡猾伶俐，但凡占着一分理，便能被他说成十分。若真有不得已的苦衷，何须本君去问。只怕在他眼中，世上之物，凡是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便是好物，根本无所谓情意轻重，更无所谓是谁送的。如此自私，如此自利，如此冷血无情，简直令本君叹为观止。”
“可是，小公子平日开销不大，又有君上给的月钱，按理不该需要如此大的银钱支出，会不会，是真遇到什么难处了？”
长渊反问：“你瞧他那模样，像有难处么？”
“他在日常开销上是不需要太多支出，可若是想结交或讨好旁人呢，哪一样不需要银钱为他打开门路。如你所探，柳府根本没有所谓左护法留下的魔兽，柳家与他无亲无故，为何要替他作伪证，何况柳扶英关系与他并不好，前几日刚被他用剑刺伤，如此以德报怨，是瞧他长得漂亮？这仅是一桩事，他永远不敢告诉本君真相，其他事呢？他又在背地里瞒着本君干了多少。”
梵音一愣。
君上是怀疑，小公子背地里擅自结交其他世家大族么？若不然，那些银钱能流向何方。
“今日为了一己之私，他能卖了本君赠他的私物，明日，是不是连本君也能卖了。”
“这样的徒儿，本君收不起。”
“你去告诉他，不必跪着了，就算跪死在那儿，本君也不会见他。”
这话何等冷酷决绝，梵音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忍不住道：“君上，当真要将小公子赶出师门么？小公子身世可怜，除了雪霄宫，怕也无处可去呀。”
长渊轻呵。
“以他的本事，自有办法为自己谋得新靠山和比本君这里更好的安身之地，何须你来操心。”
“再不济，他不是还有自己的族人么。是他自己嫌贫爱富，非要做仙族人，不愿回去而已。”
梵音：“可如今三界内，哪里还有比一十四州更好的安身立命之所，小公子如今刚入天道修炼半年，君上若此时赶小公子下山，小公子的修炼之途，也要就此废了。”
长渊冷漠：“与其给天下苍生培养出一头害群之马，还不如及时止损。日后，苍生还能少受些祸害。本君的罪孽，也轻一些。”
“可方才小公子让属下转告君上，他还有重要的话，想跟君上说。”
“他那些鬼话，本君已经听够了，让他去与旁人说吧。”
这便真是毫无转圜余地了。
梵音叹口气，出殿去传话。
**
玉阶上，一片银白，少年只穿着件单薄的雪袍，直挺挺跪在那结着霜的寒玉地面上，乌发瀑布般垂至腰际，眼睛通红，嘴角紧抿，身体轻轻颤抖着。
“仙官。”
见梵音出来，少年立刻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师尊是不是肯见我了？”
梵音忽然有些不忍。
迟疑道：“天色已晚，小公子先回去吧。”
少年眸中光华乍然黯了下去，唇角颤了颤，失魂落魄道：“师尊，他还是不肯见我，是么？还是……他永远不会见我了。”
最后一句。
少年咬了下唇，身体又是狠狠一颤。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偷偷卖了师尊的东西，更不该说谎话骗师尊的。再如何，我也不该卖师尊送的东西的。”
昭昭眼睛一红，忽然起身扑到殿门外，一面拍门，一面祈求：“师尊，我真的错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那样做的。”
“我……”
无边的绝望与委屈涌上心头，将少年吞没。
敲了许久，那两扇殿门都如同铜铸的巍峨高山般，岿然不动。
昭昭滑下去，抱膝靠在殿门上，无助地哭了起来。
梵音瞧得心头一酸，走过去，轻声劝道：“如今君上正在气头上，小公子如此，只会激怒君上而已，倒不如先回去，等君上气消了，再设法解释。”
解释。
他要如何解释呢。
解释他背后这道伤口如何而来，解释他的族人，如何用这道伤口威胁他，向他勒索银钱么？
长渊何等明察秋毫，何等了解他。
必会寻根问底，把他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一桩桩见不得人的事实全部挖出来。
是啊，他根本不是被什么低阶魔兽所伤，而是被真正的大魔物所伤，他被吞噬，被魔化的风险很高。
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才将这件事掩盖过去，一旦被揭开，在仙族内断无容身之地。
昭昭前所未有的恐慌，绝望。
“师尊，他真的会消气么？”
好一会儿，少年抬起雾盈盈的眼睛，颤抖着问了句。
梵音哽咽着点头。
“当然了。”
“君上很疼爱小公子的，君上他……一定会明察秋毫，理解小公子苦衷的。”
疼爱。
这个词让昭昭何其没有底气。
昭昭抬起眼，望着远处绵延千里的白，和廊下一盏盏散发着浅黄光晕的琉璃灯，忽然想，这三界之大，究竟何处才是他容身之处。
究竟何处，能容得下这样一个他。
师父，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观音村。
又在哪里呢。
昭昭在殿外枯坐了一夜，次日天明，长渊依旧没有出现，来往仙官不忍，道：“君上已经去禁殿了，小公子不要等了，先回去休息吧。”
所有人都让他回去休息。
这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昭昭低头，羽睫轻轻垂落，唇角一抿，终是站了起来，往玉阶下走去。
千丈玉阶，要走很久，走到一半，少年终是气力不支，摔倒了下去。昭昭机械的爬起来，继续走，没走几步，再度摔倒。
胸口骨碌碌滚出一物。
是他的宝贝鳞片。
昭昭一惊，连忙去把鳞片捡起来，欲重新藏进胸口时，少年忽然神色一僵。
那枚一直散发着浅淡银光的鳞片，此刻却黯淡一片，再没有半点光亮。昭昭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慌乱的抬起衣袖，用力擦拭了一下鳞片表面。
依旧暗沉沉一片。
毫无反应。
不可能的。
他的鳞片，怎么会灭了呢。
不可能的。
师父说过，一定会等着他。
除了那一回，师父从来没失约过的。
少年身体颤抖着，眼泪断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落在鳞片表面，溅起一片水泽。
昭昭跪在阶上，疯狂地擦拭鳞片。
亮啊。
快亮起来啊。
“小家伙，你在做什么？”
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
昭昭抬头，看到了须发飘飘，一身明黄龙衮的天君。
昭昭眼睛一亮，如获救星，在天后和众神官惊讶的眼神中，将手中鳞片捧到天君面前：“您知不知道，我的鳞片为何灭了？”
“您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天君望着那枚鳞片，想起之前的事，点头道：“那日朕初见此物，便觉眼熟，后来才想起，此乃消失已久的魂息之术。”
昭昭一愣：“魂息？”
“是啊，人死魂息，只是仍有牵挂之人之事，无法释怀，于是使用此禁术，将生前一缕残念注入到鳞片内，护佑着身边人。若朕没猜错，送你鳞片之人，已经死去三百年了吧？”

第61章 无情道21
三百年。
死去三百年。
师父……死了。
怎么可能。
师父明明说,他的魂魄仍在，三百年后，便会重新投胎转世。
师父。
怎么会死呢。
死。
这个字眼,如—盆冰水兜头泼下,让少年周身恶寒,身体狠狠抽搐了下。
那这三百年,—直撑着他活下来的希望与执念，原来都是假的,不存在的。
他每夜攥着鳞片入眠时，无数次伤心时，委屈时,在天道里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疼得受不了时,无数次背着众人把师父画像偷偷拿出来描摹回忆时,无数次幻想着与师父重逢，既期待又害怕,害怕师父会不会已经不认得他时,师父原来早已不在了么。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转世。
全是师父骗他的。
三百年前，师父就已经身死魂陨了,只留了,—缕残念，—个谎话给他。
师父……
昭昭茫然看着那片鳞片，胸口连同四肢百骸，不受控制的—阵阵剧烈抽疼起来。疼得他眼前发黑，胃里几欲作呕,—股股腥甜，争先恐后的涌向喉间，冲撞着喉头。
“小家伙？”
天君不解发生了何事，担忧的唤了声。
昭昭浑身抽搐着，颤抖着握紧鳞片，跌跌撞撞爬起来，没有理会众人，没有理会天君的询问，目光空洞迷茫得往前走了。
**
昭昭回到思过殿就发起了高烧。
灵枢起初以为昭昭是在雪阳殿外跪了—夜，冻坏了，便拿了些退烧的药丸给昭昭吃，又在殿中生起火盆，给小主人驱寒。
然而整整—日过去，昭昭的烧非但没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少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昏睡着，陷入某种可怕的梦魇—般，眉心紧蹙，神志不清的唤着师父，偶尔清醒，也是双目空洞茫然的望着思过殿雪白—片的殿顶。
有时则会发疯—般，去将那副画像找出来，展开，跪在床前，用手指—点点勾勒画中人的模样，然后紧抱着那副陈旧泛黄的画，继续睡。
灵枢怕他睡得不舒服，曾试着把那副画像悄悄从少年臂间抽走，本在沉睡的少年立刻如受了刺激的小兽—般，挺身而起，抓着他手臂便狠狠咬了—口。
自那以后，灵枢便不敢再碰那副画像了。
灵枢见过画上的人，分明就是长渊君上。
灵枢明白，小公子不是普通的病，而是怕君上逐他出师门，着了心魔。
“你说小公子病了？”
梵音听到灵枢禀报，吃了—惊。
“是。”
灵枢跪在梵音面前，声音哽咽：“我们小公子，高烧不退，真的病得很厉害。小公子昏迷中—直在喊‘师父’，还望仙官将此事禀告给君上，让君上过去瞧瞧我们小公子吧。属下知道，君上如今正在气头上，可小公子他……情况实在很不好。”
梵音叹口气，将灵枢扶起，道：“君上如今在禁殿，等晚些出来了，我便替你去禀，只是，突然病得如此严重，你可给他喂过药？”
灵枢红着眼点头。
“丹药汤药都喂过了，小公子倒是乖乖喝，但服下之后，症状却丝毫不减。”
梵音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照顾好昭昭，千万不要再出差错。”
长渊午后从禁殿出来，就听梵音禀报了此事。
长渊皱眉。
心想，这小东西，莫非又想用装病那—套苦肉计，企图博得他原谅，便道：“你拿本君玉牌，请司药星君过去瞧瞧。”
梵音迟疑：“可属下听灵枢说，小公子昏迷中都在喊君上，君上当真不过去瞧瞧么？”
长渊想，死缠烂打，装可怜，不就是这小东西惯用的伎俩么，如今不过又添了条装病，便—摆手：“放心，他心志之坚，只怕连你都要自惭形秽，不会有事。”
梵音无奈，只能先依令请司药星君过去。
墨羽已经醒了，但仍需修养几日才能出禁殿。
天后天君日日过来陪伴儿子，长渊每日也定时入禁殿为爱徒护法，治疗天劫残留的内府之伤。
次日夜里，长渊如往常—样从禁殿出来，就见梵音红着眼睛站在殿门口。
“君上。”
梵音噗通跪了下去。
“属下斗胆，请君上去思过殿看看小公子吧。”
“方才……方才司药星君派座下仙童过来传话，小公子，怕是……不行了。”
长渊—怔。
立在原地，愣了好—会儿，问：“什么叫不行了？”
“就是快死了的意思！”
司药星君也急冲冲的赶了过来，隔着忙忙夜色，面色沉痛道：“长渊，昭昭他元神涣散，我用了无数方法都凝聚不住，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好了—个，又倒下—个。”
“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连徒儿最后—面都——”司药星君话未说完，长渊已不见人影，往后山而去了。
除了刚入门，昭昭装病，闹着要搬去主殿，不肯乖乖呆在思过殿面壁思过那—次，这还是长渊这么多年以来，第二次踏足思过殿。
灵枢红着眼睛跪在寒玉床前，低着头，泣不成声。
司南也由管事扶着，神色哀绝，摇摇欲坠，面上全是泪痕。
谁也没有料到，这毫无预兆的—场发热，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长渊走进去，—眼就看见紧紧蜷在寒玉床上的少年。少年背对着众人，安安静静地蜷着，乌发垂至腰际，瀑布般铺散在枕间，怀中紧紧抱着—幅泛黄的画。
听到脚步声，少年也毫无反应。
灵枢和司南都自觉的退了出去。
长渊走到床边坐下，将手轻轻放在少年额上，片刻后，神色微微—震，收回手。
怎会如此。
这小东西的仙元，缘何会溃散成如此模样。
昭昭终于扭过头来。
昔日晶亮狡黠如宝石的眼睛，如今死沉沉—片。
昭昭抱着自己的画，用—种长渊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冰冷的眼神，歪着脑袋，看了长渊—眼。
好像在看—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至此，长渊胸口那颗万年不动的剑心，方狠狠震颤了下。
“你是谁？”
少年有些困惑的打量着他的眉眼，问了—句。
“你怎么——”少年看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画。
“你怎么，和我的师父，长得—模—样呢？”
长渊视线始落到那张陈旧泛黄的画卷上。
因被少年紧紧抱在怀中，画卷并未完全展开，只露出—截。长渊依稀看到，那古旧的画纸上，绘的是—位玄衣墨冠的仙人，面如寒玉，眸若沉渊，画功虽然拙劣了—些，但也能辨出，和他眉眼有七八分像。
长渊心头—痛。
低声道：“你没有看错。”
“我就是师父。”
“师父？”
少年更迷茫了，拿他和画像对照了半天，眼睛里乍然亮起—点星火，好像想起了被遗忘很久的事。
“对啊，你是师父。”
“你真的是师父。”
“可是，师父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长渊道：“你病得很重，师父给你治伤，好不好？”
少年摇头，依旧紧紧抱着画像不放。
“没有，我没有生病，师父—直把我照顾的很好，从来不舍得让我生病的。”
“对了，师父明明说，等我睡醒之后，就给我编蝈蝈笼的，和王二叔家那个王小虎—模—样的蝈蝈笼。师父，我睡醒了，你给我编好了么？”
虽然知道少年是病糊涂了，在说胡话。
长渊还是顺着点头。
“对不起，师父刚刚忙别的事情，给忘了，师父待会儿就给你编，好不好？”
昭昭点头。
“我就知道，师父肯定是忘了。”
“那等我醒来，师父—定要编好哦。”
说完，少年果真抱着画像，安心的闭上眼睛睡了。
然而长渊却能感受到，少年内府仙元，依旧在迅速的涣散，流失着。
长渊沉痛闭目，先用仙力强行稳固住昭昭的仙元，便起身，到洞外去见司药星君。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药星君蹲在地上，头发都快要愁秃：“我还要问你呢，这小家伙究竟受了什么刺激，竟如此自绝！”
“自绝？”
“没错，我问你，这小家伙是不是已经入天道试炼了？”
长渊点头。
“已有半年。”
“那就对了。你—个上神域修为的剑神，难道没有瞧出来，这小家伙是在自破境界么？我虽不知他的天道修炼到了第几道，境界几何，可很明显，他是受了某种强烈刺激，元神大震，已经稳不住境界了。或者说，他是自暴自弃，完全放弃了千辛万苦才修炼出的成果……—入天道，这元神之境与内府紧密牵连，—荣俱荣，—损俱损。破境是什么下场，你该知道，诶，你干什么去？”
“编蝈蝈笼。”
长渊从未编过这种东西，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天生就很熟练做此事—样，出神的功夫，—只精巧漂亮的蝈蝈笼已经编好了。
长渊提着蝈蝈笼回到思过殿，还在笼里装了只蝈蝈，昭昭已经醒了，少年光着脚就从床上跑了下来，如往日—般，扑进他怀里。
“师父！”
少年眼睛骨碌碌—转，落到他手上。
“这是师父给我编的蝈蝈笼么？”
长渊点头。
伸手，动作不大熟练的，试着摸了摸少年发顶，道：“地上凉，先回床上躺着。”
“嗯嗯！”
昭昭点头，果然乖乖到床上，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只蝈蝈笼。
“师父编得比王小虎那只漂亮多了，等明日，我—定要让他瞧瞧，让他羡慕死。”
仙元内蕴含着天道之力，而天道无人可以违逆，长渊注入昭昭体内的那道仙力只维持了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少年内府的仙元又开始溃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渊直接将昭昭带回了雪阳殿。
夜里，认真的和昭昭保证：“你放心，师父不会逐你出师门，也不会伤害你，你不必再担忧、害怕……”
然而昭昭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少年只是睁着乌漉漉的眼睛，问他：“师父，明日我们吃什么呢？我们都已经吃了三天的蔬菜汤了。”

第62章 无情道22
长渊愣了下,低声问：“你想吃什么？”
“我呀。我想吃肉，想吃鱼，还想啃骨头,喝肉汤。王小虎娘亲蒸的螃蟹也很好吃的。当然,我、我不是嫌弃蔬菜汤不好,就是我正在长个子嘛,那些蔬菜，实在消化得太快了,还不到中午，我就饿了。”
“师父，我们明天吃鱼好不好？我都已经好久没吃过鱼了。”
长渊点头：“好,我们吃鱼。”
“真的吗？”
“嗯。”
“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抱紧青年帝君的腰,咕哝了几声,就心满意足的睡了。
长渊望着乖乖巧巧蜷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心头泛起一阵绵绵密密犹如针扎般的痛。
这陌生的感觉，令他怔愣了好一会儿。
根据司药星君所言,这小东西是精神上受了某种巨大刺激,才导致元神震荡,神智迷乱，脑内的记忆也被打散打乱,如深陷幻境一般,停留在某个阶段，循环往复，难以自拔。
类似于人界的“回光返照”。
此阶段的记忆，一般就是心结所在。
长渊没有料到，他一句逐出师门,会给昭昭造成如此大的刺激。
这小东西心志何其坚定，心思何等狡黠，就算真离开这里，也完全可以凭着那一肚子鬼心眼和各类层出不穷的小伎俩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他料到昭昭会不甘心离开，会如拜师时那般，想尽办法缠着他，黏着他，求他收回成命，他甚至还在暗暗等着，瞧这小东西这回还能想出什么鬼伎俩。因而一开始听到梵音禀报，他几乎毫不犹豫的笃定昭昭是在装病，使苦肉计，好教他心软。他万万没有想到，昭昭会直接选择自绝，连辛苦修炼的一身修为都不要了。
自绝。
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东西，何其爱惜自己的性命，说句惜命如金都不为过，当日雾林初见，为了逃命，甚至不惜将他这么一个陌生人推出去当肉盾，阻挡魔物攻击。伤药要留着自己用，好吃的食物也要半路扣下，留着自己吃，半点便宜都不肯给他这个“重伤”的外人占了。在知道他只是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外门弟子”之后，更是嫌弃的将他从干净整洁的榻上挪到堆满杂物的车厢角落。
这样一个小东西，怎么会轻易自绝。
莫非真是他误会了这小东西，在小东西眼里，他这个师尊的确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可那两件卖掉的灵宝又作何解释？
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昭昭目前阶段的“记忆”，虽然和他有关，却并非他们师徒间发生过的事。
难道和风回镇那次他在这小东西幻境里看到的情形一样，这所谓的记忆，也是这小东西幻想出来的，他们师徒未来相处的画面？
次日一早，长渊就带着昭昭去后山清溪里捉鱼。
昭昭一身雪袍，乌发依旧自然披散着，背着小鱼篓，乖乖坐在石头上等着，长渊负袖来到溪边，甫一站定，满溪的鱼儿便争先恐后的冒出来，向剑神朝拜。
长渊随手捉了两只肥的，要丢进鱼篓里，昭昭却扭开了身子，皱眉道：“不对的不对的，师父不是这样捉鱼的。”
少年往四周瞄一圈，看到旁边的一片竹林，立刻眼睛一亮：“是用竹竿，师父都是用竹竿捉鱼的。”
长渊于是把鱼放生，走进竹林里用剑气砍了根粗细适中的竹子，削去枝叶，打磨成一根光溜溜的竹竿，握在手中。
“可是这样的？”
昭昭点头。
“对的对的，不过，这个竹竿头要削得尖一些细一些，才好捉到鱼。不然鱼儿会溜走的。”
长渊道：“那是一般人做法，师父不需如此麻烦。”
他单手握着竹竿，负袖行到溪水中，将竹竿随意往水中一插，再捞起时，竹竿上已串了一竿大小不一颜色不一的鱼。
昭昭看呆了。
兴奋地跳起来：“师父真厉害！”
少年蹦蹦跳跳走过去，将竹竿上的鱼一只一只的扒拉下来，放进鱼篓里，没多大会儿功夫，就已经装了满满一鱼篓。
“还剩几只怎么办呢？”
长渊便用草穿起来，提在手里。
回到雪霄宫，长渊继续用仙力帮昭昭稳固仙元，把鱼交给仙官去做。
热腾腾一盆清蒸鱼很快做好，昭昭尝了一口，就不高兴的放下筷子：“这不是师父做的，我要吃师父做的。”
“师父做的鱼才好吃呢。”
长渊活了这万儿八千岁，还从未进过厨房，更不懂烹饪，立在灶膛前，将鱼拍晕，整条下锅，直接以仙元引了把三昧真火，堪称简单粗暴的做了一道烧得半糊的红烧鱼，鱼鳞连着鱼皮，被摧残得焦黑一片。
仙官远远立在一边，见君上做鱼，既不刮鱼鳞，也不处理鱼腹内的赃物，就这样囫囵着烧，不由十分怜爱还在巴巴等着吃鱼的小公子。
不料昭昭吃得津津有味，不仅一口气吃掉了两碗米饭，连黑乎乎的酱汁都喝掉了。
小猫一样，将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太好了，师父，我们明天还吃鱼好不好？我们的鱼，一天三条，够吃整整十天呢。”
长渊心情复杂的点头，问：“除了鱼，还想吃什么？”
“我又不是小猪，才不会整天惦记吃呢。”
“那你想做什么？”
昭昭道：“那当然可多了，不过师父每日都要进山里修行，也没那么多时间陪我呀。”
少年再度掰着手指数起来。
“我想让师父陪我逛街，给我买新衣服，新玩具，还想让师父陪我去打猎，陪我捉蛐蛐，可多了。对了，师父还没有给我梳头发呢。”
长渊看了看少年披散至肩的乌发，起身，取了把牛角梳，仔细的帮少年把乌发拢起，正要从袖中抽出那根寒玉扳指化的赤色发带，忽动作一顿。
昭昭晃了晃脑袋，奇怪：“师父怎么了？”
长渊已经说不出话，因发现，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注入昭昭体内的仙力再度失了效力，少年的仙元，又开始溃散了。
“没事。”
长渊神色如常，取出那条发带，将少年乌发束成一条马尾。
昭昭摸了摸那根发带，茫然了一瞬，问：“这是师父送我的礼物么？”
长渊点头。
“对，这是师父送你的。师父……很早之前就想送给你了。”
“谢谢师父，我很喜欢。”
昭昭将发带缠在指间，把玩了起来。
长渊情知不能再拖，立刻派梵音去将司药星君请了过来。
司命星君叹道：“长渊，这小家伙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段幻境里，不愿出来。现在能将这小家伙唤醒，阻止他仙元继续溃散的只有你了。你务必要有耐心些，好生哄哄他，千万不要再刺激他了，更不要再提什么逐出师门的事了。这小家伙待你这个师尊如何，你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么？他若心里真没你这个师尊，只把你当工具，当跳板，完全可以随便买点礼物讨好你，不必九死一生去跟那狐妖抢什么沐浴珠。更不会，因为你一句逐出师门，就要放弃自己性命。”
长渊声音第一次有些发颤。
“如果唤不醒，会如何？”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如是，仙亦如是，不破境一切都好说，一旦破境，便是我也……”
“师父。”
正说着，昭昭从殿内光着脚走了出来。少年立在融融雪光中，漂亮的仿若雪中精灵，好像随时可能随风飘走，走到长渊面前，道：“师父，我想了想，我们的鱼还是太多了，要不明日我请他们过来家里做客，好不好？”
他们是谁，长渊不得而知。
长渊只是伸手摸了摸少年发顶，哑声道：“好。”
昭昭立刻不睡觉了，开始兴奋的拉着灵枢和梵音一起，帮他收拾请客的地方，还有明日要准备的菜品。
“这可是我第一次请客，一定要办得隆重，不能丢了面子。”
“之前，他们都请过我好几回了，我怕师父不高兴，一直不敢请他们过来，可是总这样，我会很没面子的。”
次日，长渊亲自出面，将这届新弟子中，所有与昭昭交好的同门都叫来了雪霄宫做客。
宴席直接摆在后山汤池旁的水榭里，长长的席面上，摆满奇用各种方法烹制出的美味鱼肉以及长渊特意命人准备的各类珍奇美味，昭昭如小主人一样，坐在最中央的席位上。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昭昭生病的消息，看到这豪华席面，还有平日只有战神长渊本人才有资格踏足的后山汤池，都露出惊艳色。
众人依次给昭昭送上提前备好的礼物，由衷称赞：“昭昭，你师尊待你可真好，谁不知这汤泉最忌讳烟火气，战神竟然舍得让你在此地待客。”
“对呀，昭昭，你之前还撒谎骗我们，说战神不喜喧闹，雪霄宫处处都设有十分厉害的法阵，根本没有请客的地方，方才我们一路行来，明明看到许多幽静漂亮的凉亭和小花园啊。”
昭昭请众人一一落座：“我师父当然待我很好的，你们羡慕也没用。这些鱼，还是师父亲自捉的，给我补身体呢。要不是怕吃不完放坏了，我可舍不得给你们吃。”
众人果然露出震惊色。
“什么？战神给你捉鱼？”
“战神还会捉鱼！”
“当然了。”昭昭骄傲道：“我师父不仅会捉鱼，还会亲自下厨给我做红烧鱼呢，不过，师父只会给我一个人做，你们就没那口福了。”
众人稀奇不已，立刻围着昭昭询问起战神亲自做的红烧鱼的口味和烹饪方法。
昭昭又是一顿吹。
“总之，我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鱼，那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红烧鱼了。你们也可以让你们的师父给你们做嘛。”
少年们遗憾道：“我们师尊根本不会做饭，更不会进膳房那种外门弟子干活的地方。”
用完饭，一众少年又得了长渊特赦，去汤池里沾了沾仙气。
宴席热热闹闹结束，昭昭心满意足把众人送走之后，还缠着长渊给他做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的，如生辰面一样的面。
夜里，昭昭把雪阳殿的灯全部熄灭，静静蜷在长渊怀中，道：“谢谢你，师尊。”
长渊正在往昭昭体内注入仙力，闻言愣了愣，好一会儿，问：“你刚刚叫师父……什么？”
“师尊。”
少年仰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目，在暗夜里发着晶亮的光芒。
“我知道，收我为徒，非师尊本意，我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弟子，师尊其实……一直都不喜欢我。是我死缠烂打着，非要赖着师尊。”
“我的确，骗了师尊很多事情。师尊让我每日至少抄两遍诫规，我为了图省事，每回都用傀儡符，偷偷替我抄第二遍，师尊让我节俭，每回下山历练，我都住城里最好的酒楼，吃最好的酒菜。师尊让我宽容大度，我其实睚眦必报，谁要是欺负了我，我肯定会变本加厉的欺负回去。”
“我臂上的疹子，根本不是符术课上弄得，而只是单纯的过敏。我为了逃避责罚，让师尊心疼我，允我留在正殿睡觉，故意不涂药。”
“我背上的那道伤口，也根本不是被柳府的魔兽所伤，而是被真正的大魔所伤，是我剜掉了一块骨头，用禁术把魔气禁锢在了那道伤口内，才能掩人耳目那么多年。我……”
“我还很嫉妒墨羽，很嫉妒柳扶英，我嫉妒他们家世好，天赋高，不必如我一般费尽心思，耍尽手段，便可以轻易获得师尊宠爱，我嫉妒，他们都有正式的拜师典礼，一开始，就是被师父欣赏看重的。不像我，出身卑贱，品德败坏，只会辱没师尊名声。”
“我甚至……怨恨过师尊，让我住在思过殿里，对我不闻不问。入天道试炼的那一天，其实，我一直在等师尊，我多希望，师尊能像其他师尊一样，亲自送我进去。”
“但是，”少年眼睛倏地一红，身体狠狠颤抖了下。
“但是，我依旧很感激，师尊肯收留我，庇护我这么多年，给我一处容身之地。”
“师尊。”
昭昭更紧地抱住了长渊的腰。
轻声道：“我骗师尊的，已经全部告诉师尊了。师尊呢。”
“我想知道……当初师尊肯收我为徒，除了因我死缠烂打，除了因我与墨羽长得像，还有没有……一点点其他的原因？”
长渊喉结滚了滚。
昭昭忽又急道：“不用了。”
“师尊不用回答了。”
“我其实，都明白的。”
昭昭最后依恋的，用脑袋蹭了蹭那个充盈着熟悉莲香的怀抱，道：“师尊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缠着师尊，黏着师尊，给师尊惹麻烦了。”
“我要……走了。”
“师尊，要照顾好自己。”
“昭昭！”
等长渊反应过来，少年已松手，赤足向殿外跑了。
几乎同时，天空电闪雷鸣，风云突变。
七十二道天雷，齐聚在一十四州上空，发出震彻天地的怒吼与咆哮。
长渊心头剧震，闪身追出去，就见烈烈风雷之下，少年手执利剑，一身雪袍尽被血染，乌发披散垂至腰际，腕间绑着那根赤色发带，站在了雪霄宫最西面的万丈高崖之上。
这是——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道心殿，南山君披衣奔至殿外，睁大眼，难以置信的望着电翻雷涌的上空：“七十二道天雷，乃飞升上神域才有的天劫，可如今仙界内的上神，屈指可数，或生而尊贵，或来自上古鸿蒙。是谁要飞升！”
一山之隔的紫霞宫，碧华君亦一脸凝重，面露惊疑。
这届弟子中，唯一有资质飞升成神的，便是她座下弟子叶衡了，如今这七十二道雷劫，是为谁而生？
雪霄宫。
风雷大作，天地变色，七十二道天雷合成一股，击向雪中精灵一般，执剑立在崖边的少年身上。
纵以长渊上神域的修为，也无法靠近。
然这样的天劫，岂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够承受。昭昭瞳孔渐被厚重霜意覆盖，裂成两半，流出刺目血色。
“你要做什么！”
“回来！”
“本君命令你回来！”
昭昭回头，无限依恋又无限冷漠的望了长渊一眼，携着那七十二道天雷之力，纵身便朝着那万丈深渊跃了下去。
他的一切苦厄、痴念、执念，终于要结束了。

第63章 青云之上1
这一幕震碎了所有人的心。
梵音和其他仙官赶到时,只见君上玄衣染血，手握赤霄，半跪在崖边,额间赤色印记犹如血月燃烧,无边无穷的赤色剑意洪水一般荡开,集聚在那仙气翻滚、看不见底部的万丈深渊之上,铮鸣长啸。
似在寻找着什么。
“小公子……”
“难道是小公子？”
梵音陡然明白什么，难道方才翻滚的云雷中,纵身跃下高崖的那抹雪白,竟是……竟是小公子么？！
怎么如此？！
梵音心口剧痛，再难支撑，悲痛欲绝的踉跄跪于地，泪如泉涌。
其余仙官亦纷纷跪落,红着眼望向空荡荡的崖边。
赤色剑意随着青年帝君额间熊熊燃烧的赤色印记,一息功夫，再度漫开数十丈,铺天盖地的元神之剑，疯狂涌入崖底,似要将那万丈深崖填满。
天地红欲滴血。
柳扶英被雷声惊醒，亦由管事扶着,惊疑不定的奔至廊下,往远处山崖望去，面孔因极度震惊而雪白一片。
“长渊！”
南山君终于循着雷声赶了过来。
“你——这到底发生了何事？”
看着沉默朝着那片瀚海山崖,跪了满地的仙官,以及长渊染血的玄衣，额间剧烈燃烧的印记，南山君惊疑不定。
“梵音,到底怎么回事？”
梵音满面泪痕，哽咽着，说不出话。
“难道——”南山君心念电转，难以置信：“难道方才飞升渡劫的，竟是雪霄宫弟子么？是哪一个？难道是墨羽又？”
“不。”
梵音沉痛摇头。
“不是墨羽殿下，是——”“是我们小公子。”
小公子还那么小，墨羽殿下有父有母，身份尊贵，即便飞升渡劫，也会得到三界庆贺，可小公子还那么小，无依无靠，就那样决绝的，纵身跃了下去。
这样高的崖啊。
小公子修为才有几何。
梵音做了这么多年仙官，从未如此刻一般心痛。
他尚如此。
何况亲眼看着小公子跳下崖的君上。
“你说，刚刚渡劫的是——昭昭？”
南山君果然面色遽变。
怎么会是那个小家伙，那个小家伙的修为，不至于啊。
南山君疾步行至崖边，甫一站定，银色仙袍便被剑气催得猎猎飞扬，以他上神域修为，竟险些站立不稳。
望着双眸染赤，额心如血，还在疯狂释放元神之剑的好友，南山君震惊。
他们相交近万年，眼前人是何等性情，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便是当年墨羽出事时，这人依然能冷静应对，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前，率先用元神之力封住了墨羽残存的两魂六魄。今日缘何会如此失控。
南山君望着那如海水一般往崖底汹涌灌去的剑气，便在一瞬间，隐约猜测到了什么。是了，若那七十二道天雷真是为那小家伙而来，以那小家伙的修为，定然承受不住的。
“长渊。”
南山君复唤了一声，叹口气，一时间，千言万语，竟不知该从何劝起。好端端的，怎会发生如此悲剧！
“皆是本君之过。”
长渊闭目，面如寒玉幽冷，声音低哑而沉重。
“是本君，没有照顾好他。”
“本君迄今为止，收徒三人。其中两人，皆因本君之故，或魂失，或命陨。本君，罪无可赦。”
赤月如血，疯狂燃烧。
南山君大惊。
“长渊，快停下，我知你心中难过，可这劫咒，乃问天专用来攻你剑心之物。你若此刻剑心不稳，被此劫咒吞噬，这三界，都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元神之剑浩然如海，瞬间将万丈深崖填满，带着疯狂与渴盼，一寸寸，搜刮着崖底一切活物气息。
长渊全身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裂开，鲜血，滴滴答答，迅速洇透宽大的玄色莲袍。
那是内府仙元尽释，身体遭到剑气反噬的征兆。南山君面色大变，忙用自身仙元结起一道透明气障，将好友肉身护住。
随后，龙族太子怀璧及碧华君也赶了过来，同行的还有叶衡与司南。
“长渊！”
碧华君面色遽变。
旋即喝问梵音：“究竟出了何事？”
梵音已哽咽难出声。
其他仙官哭着代答：“是、是我们小公子跳崖了。”
碧华君一愣。
怀璧、司南、叶衡三人则同时变色。
“小公子？”
司南第一次不顾仪态，奔至仙官面前：“哪个，哪个小公子？你说清楚，哪个……”
司南忽然失声，僵住。
因看到了众人之外，不知何时赶过来的，直挺挺朝着山崖，双肩颤抖，噗通跪了下去的灵枢。
司南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
踉跄站起来，欲奔向崖边，被碧华君用一道白纱缠住，扯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
碧华君大怒：“那是上神域剑神的元神之剑！”
司南哀痛欲绝：“那是我的弟弟！”
“这是……出了何事？”
一道困惑声音传来。
叶衡扭头，见是生辰宴后，还未离开的养父北海水君叶子秋，便红着眼答：“是昭昭，出事了。”
叶子秋亦愣住：“怎会如此！”
叶衡红着眼摇头。
龙族神官忽走到怀璧身后，急道：“殿下，龙宫来信了，是龙君用本命鳞片亲自传送，像是有急事。”
怀璧只能暂时回神，取来那封用东海密文写就的信。
展开一看，先是一愣，继而微微皱眉。
叶子秋就站在一边，见状，关切问：“怎么？可是东海出了什么事？”
怀璧将信隐去，抬头看他一眼，淡淡道：“无事。”
叶子秋十分随和笑道：“那就好。”
“如今北海水君府与东海同气连枝，龙君但有所需，我北海水君府定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怀璧亦轻一笑，道：“龙族之事，我龙族内部自会解决，就不劳水君费心了。”
说完，负袖走到司南身边，道：“你若真想去看看，孤送你过去吧。”
司南顿首感激。
怀璧叹道：“不必如此，孤与这小家伙，也算有几分缘分。你的心情，孤可以理解，孤一个外人尚觉十分惋惜悲戚，何况你。”
怀璧随手化出一道仙气，将司南罩住，道：“过去吧。”
司南点头，双腿如同灌铅，一步步行至崖边，望着崖边岩石上孤零零挂着的一角雪袍，再支撑不住，扑倒在地，痛哭起来。
**
长渊的元神之剑在崖底整整搜寻了两日，一无所获，第三日，最后一缕即将回归内府的赤霄剑气，带了一块玉牌上来。
玉牌上刻着雪霄宫的字样。
背面被小主人调皮的刻了好几只乌龟。
姓名一栏写着两字：司昭。
长渊握在手中，心如刀割，这一刻，终于明白，那个总爱缠着黏着自己的小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魂飞魄散。
尸骨无存。
这样的罪孽，他这一生，恐怕都无法洗去了。
当夜，长渊便命梵音将灵枢带到了雪阳殿。
灵枢肝肠寸断，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噗通跪于殿中，伏地顿首。
“我说。”
“我全部都说。”
“那两件灵宝，的确是我下山替小公子卖掉的。我们的确卖了很大一笔钱。可那笔钱，并未落到小公子手里，而是给了巴蛇一族。”
一边梵音一愣：“巴蛇族？”
“没错。就是那一次，过来一十四州找小公子的那两个巴蛇族人，他们根本不是过来探望小公子，而是为了向小公子借钱买灵境居住，他们被蛟族毁了洞府，四处流浪，无处可去，便想到了小公子这个‘少主’。他们开口便向小公子讨要十万灵石，小公子无依无靠，即便在一十四州拜师学艺，也是靠君上给的月钱生活而已，哪里能一下拿出那么多灵石。小公子不肯给，要赶他们走，他们便威胁小公子，要将小公子背后的那道伤口告诉君上。小公子实在没办法了，才狠心变卖了君上赏的那两件灵宝。”
“若非万不得已，小公子如何舍得啊。属下至今仍记得，刚得了君上赏赐时，小公子是如何开心兴奋，夜里睡觉都要抱在怀里，拉着属下去研究那三样宝贝。小公子说，那是他入门后，师尊第一次赏他礼物，他要好好呵护爱惜，等以后搬到正殿，一定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旁人都羡慕死。”
梵音愤怒道：“这哪里是借钱，分明是敲诈勒索？！”
“是啊。”
灵枢苦笑：“别说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就算是陌生人，也万万做不出这等事，这些巴蛇人，冷血无情，自私自利，根本没有把小公子当过亲人。”
长渊沉默听着，听到这里，方问：“既然有苦衷，后来他为何不向本君解释缘由？”
灵枢沉痛道：“因为……小公子不敢让君上知道那道伤口的事。不光君上，只要是仙族中人，一旦知道了小公子那道伤口的来历，一定是不会放过他的。不告诉君上，还有可能蒙混过关，求得君上原谅，可一旦告诉君上，这仙族，恐怕就再无小公子容身之地了！”
然而思及此刻，那孤零零跃下万丈山崖的少年，灵枢忽然后悔，锥心的后悔，早知如此结果，他就该把真相说出来的。
小公子即使真不被容于仙族，还可以想办法去其他地方谋生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而不是像现在一般……连一缕残魂，都没有留下。
小公子生前就孤零零无依无靠，死后……又是如此，连投胎转世，重活一世的机会都没有。
果然，和那道伤口有关。
长渊一字字，沉声道：“告诉本君，那道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被何物所伤。”
灵枢泪如泉涌。
“小公子骗了君上。”
“那道伤口，根本不是被柳府魔兽所伤，其实，其实已经有三百多年之久了。”
司南昏迷过去之后，被梵音带到了偏殿养伤。
此刻，形容惨白的站在殿门外，颤抖着声道：“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前，不正是他刚回麒麟宫不久的日子么？
灵枢点头。
“没错，小公子的伤，的确是在麒麟宫留下的。”
“少主可还记得，有一年，您和小公子偷偷溜出宫玩，掉进了一个山洞里，被困在洞中整整八日八夜。”
司南茫然了一瞬。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你这是何意，难道……”
“没错。”灵枢惨然一笑，声音颤抖：“那时候，人人都觉得是巴蛇族暗设毒计，将他们的血脉与少主掉包，才致少主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小公子反而鸠占鹊巢，享尽族长夫人疼爱。真相曝光后，以长老们为首，麒麟宫上下都视小公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恨死了这个卑劣的巴蛇族血脉，想方设法的要把小公子驱逐出族。小公子年纪小，一下经历此事，自然惶恐，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又是妖族如何卑贱低劣，品德败坏，自然十分害怕被赶走，那段时间，半夜睡觉都常被噩梦惊醒。为了留下来，小公子便想方设法的和少主搞好关系，讨好少主。小公子自幼调皮，知道少主不愿整日闷在宫里，便常常背着族长夫人，带少主偷溜出宫玩耍。谁料那一次，就不小心掉进了山洞里。”
“少主身体弱，在山洞里困了三日，便支撑不住，小公子吓坏了，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十分害怕少主出事，惹怒族长夫人，一边用自己的血喂少主，一边想尽办法的砸石壁，往麒麟宫传消息。终于，在被困了八天八夜之后，麒麟宫的侍卫终于接到小公子的求救信号。”
“可谁也没料到，那洞里竟然会藏着一头大魔。侍卫们一进洞，便遭遇了大魔伏击……”

第64章 青云之上2
满殿烛火摇曳,映着灵枢惨白脸庞。
“那魔物法力高深，侍卫们根本不是对手，侍卫长突击了几次,都没能进到山洞里,无奈之下,只能一边往麒麟宫给族长夫人传信,一边向驻守在附近的青禾长老求助，青禾长老听闻消息,立刻带着门中修士赶了过来……”
此事司南尚有印象。
“没错,的确是青禾长老将我们救出来的。”
“我醒来后，父王母妃特意向我提过此事，母妃让我记住青禾长老恩情，并让我入长老门下,跟随长老修行。”
“可是,既然我们被救了出来，昭昭又怎么会……”
“没错,青禾长老的确力克魔物，将少主救了出来。”
灵枢声音哽了下,道：“只不过，他只救了少主一人而已。”
“青禾长老冲进洞内救出少主之后,便迅速撤了出来,并且——并且命侍卫们封死洞口，将魔物彻底封死在洞中……”
司南大惊失色,张大嘴,大脑嗡得一声，一片空白。
大颗大颗的泪，自他目中,汹涌滚了下来。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如风中残叶般，剧烈颤抖着，问：“那昭昭呢？昭昭呢！”
灵枢悲声：“可怜小公子，原本都已靠着自己的力气爬到洞口了，在满宫侍卫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的，又被魔物拖了回去。小公子疯狂的呼喊，哭泣，求救，祈求，没有人理会他。他们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小公子落入了魔物之手。”
“不，不，这不可能，长老他怎会见死不救？”
“是啊，也许他们是有多余力量救出小公子的，只是，当时魔物攻势汹汹，山洞又随时有坍塌之危，根本没有人会愿意冒险去救一个血脉低劣、鸠占鹊巢那么多久的巴蛇族血脉。救出小公子，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既不会得到族长夫人的感恩，也不会凭此获得金银珠宝与高官厚禄，可少主就不一样了，当年事后，从青禾长老到侍卫长，再到他们手下的修士与侍卫，都凭着这桩“救主奇功”平步青云，得到了丰厚封赏。他们只是选择了最安全最稳妥的办法而已。”
司南泪如泉涌，依旧不敢相信这血淋淋的真相：“就算青禾长老心怀私欲，那父王母妃呢，他们不会不管昭昭的。”
灵枢苦笑：“当时少主被困洞中八日八夜，被救出来时，已经不省人事，随时有性命之危，族长夫人整颗心都系在少主身上，一直衣不解带的守在少主身边，哪里想得起来小公子，再加上青禾长老命所有知情者对此事守口如瓶，三缄其口，也根本无人在族长夫人面前提及小公子。”
“小公子被和那大魔一起封死在洞中，不久之后，山洞坍塌，小公子竟没有死，浑身是血的，自己从坍塌的山岩缝隙里爬了出来，没有人知道洞里发生过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小公子经历了什么。属下只知，回来之后，小公子背上就有了那道伤口。当时，小公子后背一整块肉几乎都被那魔物利爪剜掉，可是小公子怕人知道他被大魔所伤的事，不敢请大夫，也不敢让其他人看到，最后将别院里所有能用得上的药丸全部吞服了下去，自己熬了七天七夜，才熬过来的。当时阖宫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少主身上，倒也无人注意到小公子的情况，一小部分知情人，也只觉小公子命大，竟有本事从大魔手里逃出来。”
“如今说出真相，属下虽对不起麒麟宫，对不起族长夫人，可属下问心无愧，属下只悔恨，属下当时没有再勇敢一些，硬闯入宫，将此事告知族长夫人，兴许，小公子就可以早一点获救，不必吃那么多苦头。”
司南闭目，哀痛欲绝。
难怪，难怪他自昏迷中醒来后，满宫宫人都围着团团转，那个平日最喜欢黏着他的小小少年，却一次都没出现过。
他何其混账，何其愚蠢。
怎么就理所当然的觉得幼弟和他一样，也在休养，所以无法来探望他。
及时后来看到那少年苍白憔悴的面色，竟然也没有心生怀疑，还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照顾。
再后来。
他还经常带着他，一道去青禾长老府中，听讲，修行。难怪少年每回都是远远的站在修行室外等他，从不肯跟着他进去……往日种种，流水画一般，一一浮过脑海，只剩无尽追悔与悔恨。
司南甚至不敢再深想，那些年在麒麟宫，他自以为的那些岁月静好、其乐融融的画面。那只是他一个人的美好而已，另一个小小少年，却一直在忍受无边的苦痛与折磨。
梵音亦不忍听下去，叹息一声，用力攥了下拳。
心想，这麒麟宫好歹是十二世家之一，族长这些长老的作为，与妖族，与魔族何异。
一片惨淡的寂静中，唯长渊问了句：“那小东西，可与你说过那大魔究竟为何物？”
灵枢点头。
“说过。”
“小公子说，那山洞里困着的，是一头体型巨大的魔龙。小公子背上伤口，便是被魔龙利爪所伤。”
长渊神色一震。
倏地站了起来。“魔龙？”
“没错。”
“一头体型巨大，没有实质，怨气集成的魔龙。”
“小公子之所以能死里逃生，也是因为魔龙一心想找一个合适的献祭品，献祭到……”
“献祭到何处？”
“献祭到……万魔窟的，不悔池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长渊都许久未回过神。
长渊忽然想起，风回镇中，曾在昭昭幻境内见到过的那条魔龙。幻境中，他正持剑与魔龙缠斗。莫非，是这小东西潜意识里，又回到了当年麒麟宫的洞里，希望自己去救他么。
梵音难以置信：“那魔龙……与魔君问天有关？”
这个秘密，原本打死灵枢也不肯说出来的，然如今小公子已然身殒，长渊君上看起来也非冷酷无情之人，灵枢肺腑间猛然涌起股酸涩，点头，道：“没错，据那魔龙所说，它乃魔君问天残留在时间的最后一缕分身，为了躲避天兵追踪，才遁入麒麟宫，隐在那处隐蔽的山洞里休养生息。它唯一的任务，就是寻找一个合适的‘献祭品’，用献祭之法，召回问天魂魄，复活问天。他最中意的人选，其实是司南少主，因司南少主体弱，容易被操纵，且体内有纯正的仙元。司南少主被救走后，他才退而求次，择了小公子。起初这魔物藏匿在暗处，一直隐而不发，没有动手，是因为数日前外出寻找‘祭品’时被麒麟宫法阵所伤，法力受损。”
长渊皱眉。
问天竟有分身留在世间，他为何竟没感知到。
第一次仙魔大战之后，他分明已将问天魂魄悉数镇压在西方无妄海了。
没有魂魄做载体，哪儿来的分身。
“昭昭曾对本君说，他是剜掉一块骨头，用了禁术将伤口封印起来，才隐下此事，没被魔气进一步吞噬。他用的是何禁术？”
灵枢一愣。
“剜骨？”
“属下，从未听小公子提过此事。”
“你不知？”
“是。属下不敢欺瞒君上，属下真的不知。小公子分明说，是偶遇高人，帮他用仙术封印起来的。”
“你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怎会不知？”
“属下——”灵枢摇头：“属下，并非一直跟在小公子身边，依君上所言，那所谓的禁术，很可能，很可能是小公子在巴蛇族时弄的。”
“巴、巴蛇？”
司南神色一僵。“昭昭他何时去过巴蛇？”
“是呀，连少主都以为，小公子嫌弃自己妖族出身，从未回过巴蛇，也从未认过巴蛇这门亲戚，其实……小公子回去过的。”
“那一次从山洞里死里逃生之后，小公子便心灰意冷，第一次想离开麒麟宫，去寻找自己的同族。小公子昏迷时一直在叫父王，叫娘亲，还一直喊疼，属下想，小公子，应该是想念父母家人了。醒来后，小公子对属下说，他不想当神仙，也不想修行了，等他回到自己族中，便没有人再嫌弃他的出身，没有人赶他走，没有人对他恶言相向。他的亲人，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司南骤然想到什么。
“难道是那一年我过生辰时？”
灵枢点头。
“没错。那年少主死里逃生，族长夫人心里实在高兴，为了庆贺少主病愈，也为了驱邪避灾，在麒麟宫给少主办了场隆重的生辰宴，小公子便是在那天夜里，带着自己的贴身物品，悄悄离开了麒麟宫。”
“小公子拖着病体，满怀希望的回到巴蜀，四处打听，终于找到巴蛇一族的洞府所在。他兴冲冲的找了过去，他以为，他的族人一定会很开心的接纳他，欢迎他回家，给他庇护，他以为，他寄人篱下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却万万想不到，那些巴蛇人冷血无情，自私自利，根本不念什么骨肉亲情，他们饿狼一样围住小公子，抢了小公子的包袱和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他们还扒光小公子的衣裳，把小公子堵在恶臭的水沟里，逼着小公子继续回麒麟宫给他们弄银钱和灵宝，他们还骂小公子无用，娇气，无法在麒麟宫立稳脚跟，轻易被识破身份，白白浪费了巴蛇族的心血和妙计。小公子不肯回麒麟宫，他们便将最苦最累的活都交给小公子做，让小公子穿着破烂的衣裳，吃着最低劣的饭食，伺候那些长老们。小公子没有找到自己的亲人，只遇到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后来还是一个叫黑鹏的长老，生了点恻隐之心，告诉小公子，他爹娘早在多年前就去世了。族内唯一和小公子有血缘关系的，就是一个叫莲生的表兄。”
“小公子彻底心灰意冷，又趁长老们不注意，从巴蛇族逃了出来，回到了麒麟宫。回来之后，小公子便性情大变，变得左右玲珑，乖巧伶俐，学煮茶，学做美食，学酿琼浆，学各类技能，去讨好族长夫人，讨好少主。小公子幼时虽张扬任性，但一直都是个热心肠的孩子，同龄的小麒麟若遇到困难，他必会解囊相助，在路边遇到病弱的老人，都会心生同情。然而那次回来之后，小公子便变得自私冷漠，再也不管其他人的事。”
“小公子还告诉属下，他在回来途中遇到了一位仙术高超的仙人，用仙术帮他把伤口封印了起来。只是那仙术并不能支撑太久，他还是要想其他方法。再后来，一十四州开山收徒，小公子便软磨硬泡的，求着少主带他一道过来。”
“属下知道，小公子来一十四州，不仅仅是为了拜师学艺，更重要是给自己找一处能庇护他的容身之地，再不用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小公子幼时遭遇诸多困苦，虽然自私自利了些，可说到底，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语罢，灵枢伏地顿首。
泣不成声道：“如今，小公子已去，属下也无脸再回麒麟宫。属下自幼时起跟在小公子身边，名为主仆，实则属下心中一直把小公子当亲弟弟看待。属下如今了无牵挂，唯一愧对的便是小公子，属下恳求君上允准，让灵枢留在雪霄宫，为小公子守衣冠冢。”
**
这日，一十四州毫无预兆的飘起了雪。
长渊坐在殿中，一杯接着一杯的饮着酒，望着殿外飘飞的大雪，诸绪翻涌，一夜未眠。
“君上。”
梵音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青玉酒壶。
“这是灵枢整理小公子遗物时，在思过殿的寒潭里发现的，应该是小公子要送给君上的。”
长渊一怔。
接过一看，一股淡淡的莲花酒香漫入鼻尖。
酒壶歪歪扭扭的写着两行字：送给师尊的，三十年莲花琼浆。还差一年。
次日，南山君来到雪霄宫，望着负袖立在漫天大雪中的好友：“我听梵音说，你要关闭雪霄宫宫门？你可想好了？”
长渊点头。
“自此，雪霄山永不开山。”
“本君，亦不会再收任何弟子。”
南山君叹口气。
“你既然想好了，我便也不勉强。长渊，人死不能复生，我知你对那小家伙心中有愧，只是，这日子还要继续过的，你也须想开些。日后再有奔着你名头来拜师的，我一律替你挡了便是。”
“谢了。”
长渊握起酒盏，再度饮了口烈酒。

第65章 青云之上3
白云苍狗,倏忽间，百年已过。
西南一处边陲小镇里，一大早,街市刚开,一名头戴斗笠的白衣男子便来到城中药铺,将三颗灵石放在柜台上。
掌柜是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
笑容可掬的抬头：“杨仙长又来给令弟取药了？”
白衣青年点头。
温声道：“还是老方子。”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三大包包装好的药材,道：“早知杨仙长今日要过来，一早我就让伙计备好了,您检查下,看缺不缺东西。”
青年道：“不必，有劳掌柜。”
“这是哪里的话，自打杨仙长和令弟来到咱们玉佛镇，斩妖除魔,除暴安良,为镇中百姓做了多少好事，就连那九莲山的妖怪们都不敢轻易出山了。大家伙都说,你们是天神下凡呢。别说这点小事，日后杨仙长但有所需,直接吩咐一声便是。”
青年一笑，道了声“客气”,便提起药离开了。
倒是掌柜吩咐伙计：“外头像是要下雨了,快给杨仙长送把伞去。”
伙计应了声，立刻捧着把天青色的骨伞追了上去。
西南的雨,说来就来。
白衣青年一手提着药,一手撑着那把青色骨伞，穿街走巷，停在一处宅院前。
“公子回来了。”
家仆忙恭敬迎上来,接过伞。
眼睛往巷尾一扫，低声道：“有两条尾巴，可要属下去解决一下。”
青年摇头。
“不必理会。”
“是。”
家仆仔细将府门关上，不多时，雨水便如断线的网一般，自天上泄下，将两扇朱漆大门洗刷一新。
巷尾，两名身穿黑色仙袍的修士自角落里现身，一人道：“我在这里守着，你赶紧回去禀报主子，已经找到这杨树的住处。”
“好！”
另一修士提起剑，人影一闪，没入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巷子另一头宅院内，白衣青年提着药，一路穿过回廊，往位于后院的一处静室走。
静室却一点都不“静”，隔着老远就听到吵闹声。
“你说。”
“凭什么我说？”
“凭什么你不说？”
“我就不说。”
两个老头儿正门神一般，一左一右盘膝坐在静室门口，一个披着一身红，白须白眉，看起来颇仙风道骨，一个披着身绿，头上插着两根鸡毛，两只斗鸡眼炯炯发光。
“两位前辈要说什么？”
“哎哟哟，大侄子回来了。”
一看见白衣青年，两人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
一个嘿嘿：“也没什么。”
一个附和：“对对，没什么。”
白衣青年点头，便要推门进去。
“等等！”
“且慢！”
两个老头儿同时扑到门口，死死挡住门。
“大侄儿，把药给我们就行，瞧了那么久，我们都学会怎么弄了。”
“对对，给我们，你买药辛苦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两人伸手就要夺药，白衣青年身前骤然化出一道锐利的元神之剑。
“哎哟哟，不给就不给，这么凶作甚。”
绿衣服老头惊魂甫定的收回自己黑溜溜的爪子，护在怀里，恼怒瞪着青年。
红衣老头则哼一声，一摆衣袍，重新盘膝坐了下去。
青年忽皱眉：“他又出去了？”
“是啊。”
“上九莲山除草去了。”
绿意老头瞥了眼那三包药：“现在怕用不上咯。”
白衣青年抬头观望了下天色，将要交给地上的红衣老头，道：“麻烦前辈先将药处理一下，我去山上看看。”
青年转瞬化作一道剑影，消失在雨幕中。
绿衣老头不满：“明明我站着，他怎么把药给你不给我。”
红衣老头冷笑：“我是谁，你是谁，一只老不死的野鸡精，也敢与我堂堂天道守道者相提并论。”
绿衣老头气得跳脚：“哟哟哟，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天上做你的大仙去，怎么还窝在此处和我这野鸡精混在一起。”
“我——”红衣老头胡子狠狠抖了抖。
“我那不是遇人不淑，被某个小混球连人带老窝一道给端到了这里么！你以为我愿意我愿意啊。”
镇中烟雨蒙蒙。
十里之外的九莲山，妖风阵阵，风雷大作。
昏天暗地中，一群身穿浅蓝仙袍的弟子，正被一群体型巨大的碧眼妖兽围攻。弟子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染了血，此刻背靠着背，围成一圈，举剑对着嗬嗬咆哮着，随时准备冲过来的妖兽们。
“顾少主，来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此地还有七阶妖兽啊！”
“对不起，诸位仙友，是子真失察，陷诸位于危难。”被几个玄衣修士围在中间的少年满脸愧色。“诸位放心，我已向叔父传了信，相信他很快便会派族中修士前来救我们。”
“唉，还是先想想如何应付这些妖兽吧。”
为首的蓝衣少年忧心忡忡的看了眼身负重伤的同门们：“我们身上的仙符都已经用完了，只能靠‘六合阵’免力支撑一会儿，这么一大群七阶妖兽，别说是我们这些修为低弱的年轻弟子，便是师长们亲至，怕也有的应付。”
雨越下越密，狠狠冲刷着这一群狼狈的少年们。
随着时间流逝，围绕在少年们周围的无形剑意渐渐淡去，六合阵再难支撑，妖兽寻到破绽，立刻发起新一轮猛攻。
“杀！”
众弟子挥起灵剑，五人一组，朝妖兽合力刺去。然七阶妖兽何等威力，只一挥爪子，便甩烂泥似的，将那些弟子连人带剑一起拍进了泥地里。
下一秒，妖兽便一爪子撕开其中一个弟子的衣裳，准备剖肠破肚，去取那弟子的元丹。“师兄救我，救我……”
顾子真和为首的蓝衣少年忙一齐祭出手中灵剑，隔住妖兽爪牙，奋力将那弟子从妖兽利爪下拖了出来。
然而妖兽太多太强，大部分时间根本来不及施救，很快，越来越多的弟子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气力耗尽，再难站起，只能绝望的，看着妖兽巨大的身躯一点点靠近，将他们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顾子真也绝望的倒在地上，双手举着灵剑，与妖兽雪白锋利的牙齿艰难抗衡，他双臂仿佛托着一座千斤重的高山，被妖兽逼得，一点点弯折下来，不由闭上眼，绝望的想，吾命休矣。
轰隆隆——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彻天地的雷声。
一瞬间，天际风云再变，浓云迅速朝九莲山上空聚集移动，伴着滚滚闷雷，汹汹紫电，翻滚的紫电，将铺天盖地的浓云都映做诡异的紫色。
电鸣雷动之声，震耳欲聋，将妖兽咆哮声都盖了过去。
原本正兴冲冲准备挥起利爪剖丹的妖兽们竟也被这天雷之围震慑住了，森黑泛青的利爪僵硬的杵在半空。
“这是……”
一众闭着眼睛等死的仙族弟子也重新睁开眼，面面相觑，往上方天际望去。
大雨直接转为暴雨，洪水般自九天泄下。几乎同时，四面八方无数道响雷凝为一股，朝着密林深处某一方向落了下去。
咔嚓嚓。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着可怕的爆破声。
顾子真忽然有所悟：“难道有神人在此地渡劫？”
这话一出，众人双目忽被一道刺目的白覆盖，紧接着，整座九莲山都被铺天盖地的白光包裹。
那不是普通的白光。
而是一道道蕴含风雷之力的元神之剑。
空气混着被切断线的雨水，都嗡嗡铮鸣起来。
等众人再睁开眼，只见那数十头七阶妖兽，皆已气绝倒地，身上布满血洞，鲜红的妖血淌得满地都是。
众人先被死里逃生的惊喜淹没，继而震惊十足、满怀敬畏的望向那密林深处。
一剑斩杀数十头七阶妖兽，还是元神之剑。
必是上神域剑神才有的修为。这妖风横行的山上，竟然住着一位上神么！
哒，哒。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雨洗过的竹林深处，一雪袍少年背负灵剑，踏风而来，乌发如缎一般，垂至腰际，和着那身纯白雪袍迎风飞舞，窄瘦腰身上，束着条纯金腰带，眼尾一粒桃花小痣，灼灼夺目，宛若雪中精灵。
众弟子一时看呆了。
一是因少年的精致与漂亮。
二是因此间居住的上神，竟然只是一个年纪如此小的少年么！
看这少年的年纪，分明与他们差不了多少！
然发出那铺天盖地的元神之剑，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最关键的是，这样一个小小少年，竟然一剑斩了数十头七阶妖兽。
何其可怕！
以顾氏少主顾子真为首，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这林中走出的神秘少年。
然少年却视若无睹的越过众人，停也不停，往林外走去。
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少年双目之上，覆着层半透明状的白绫，白绫之下，是一双漂亮宛若宝石的乌眸，澄明，冰冷，如覆霜雪。
顾子真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睛，也从未见过如此冷的眼睛，一时愣住。
“少……上神请留步！”
在少年即将走出密林时，顾子真鼓足勇气唤了声。
少年脚步轻一顿，等他说。
顾子真忙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水的仙袍，行至少年面前，恭敬行礼：“在下顾子真，乃滇南顾氏弟子，方才多谢上神救命之恩。”
“顺手而已。”
少年冰冰冷冷留下四字，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
这时，林外呼啦啦涌进一大批黑衣修士，为首的是个容长脸的中年男子。顾子真一见来人，立刻惊喜唤道：“叔父！”
男子点头，目光却落在与他错肩而过的雪袍少年身上。
然只是这一瞥，他便感受到一股凛冽逼人的剑意自少年身上散出，险些刺伤他双目。
他悚然一惊，忙收回视线。
“叔父怎么了？”
中年男子，如今滇南顾氏的当家人顾逢春摇头，道：“怎么，没事吧？”
顾子真点头笑道：“无事，多亏刚刚那位上神相救呢。”
“好。”
顾逢春拍拍侄儿肩膀：“平安就好。如今仙族五族十二世家，就数咱们顾氏势弱，日后顾家还要靠你。”

第66章 青云之上4
顾子真口中应着,视线却依旧不由自主追随着那雪中精灵一般翩然而去的少年。
“顾家主！”
后面的蓝衣少年们经顾氏修士救治，也都站了起来，朝这边走来。
顾逢春长揖到底。
“是顾某来晚了,让诸位小仙友遭遇如此险况,今日顾某在家中略备酒席,向诸位小仙友赔罪。还望小仙友们务必赏脸光临。”
“顾家主太客气了。”
为首的蓝衣少年还以一礼：“我们也是奉师长之命,过来襄助顾家主解救被妖物抓走的弟子，如今任务还未完成,岂敢言功。倒是那些失踪弟子,顾家主可有其他线索，我们与顾兄一早上山，搜寻至今，都没找到那狐妖洞穴。”
顾逢春叹息一声：“银月仙友有所不知,这狐妖非普通妖物,而是九莲山的妖王，山上群妖皆听他召唤,称其为老祖宗。不怕仙友笑话，我顾氏虽为镇守一方的仙门,这些年，还要按时向这位老祖宗献祭贡品呢。”
以银月为首,众弟子果然惊讶的瞪大眼。
“什么？”
“仙门竟还要向妖物进献贡品？这成何体统！”
顾逢春愧疚道：“都怪顾某无能,虽从兄长手中接过这份家业，却没本事将顾氏发扬光大,族中弟子也几个成器的,以至处处受人欺侮，连只妖也对付不了。”
顾子真道：“叔父休要如此说，这妖物少说也有几千年的修为,别说是咱们顾氏，就是换做姜氏、白氏，甚至是五大仙族，都未必能将其铲除，而且，叔父忍辱负重给那妖物贡品，也是因为那妖物拿山下百姓的性命相要挟。”
“你不必替叔父说好话，顾氏式微是事实，若不然，这回族中弟子有难，咱们也不至于连自救能力都没有，还要千里迢迢的请一十四州的这些小仙友们过来襄助。”
顾逢春领着众人往外走，道：“以往这狐妖只是要些丹丸灵宝，老夫想，这些身外之物何如百姓性命安危重要，便也就忍痛给了，谁料半月前，这妖物竟狮子大张口，就向老夫讨二十名刚出生的纯阳婴儿做贡品，老夫一怒之下，便拒绝了他的请求，这狐妖恼羞成怒，就抓走了二十名顾氏弟子做威胁，让老夫用婴儿换弟子。”
“他要那么小的婴儿做什么？”
“自然是辅助修炼。”
“可恶！”“实在可恶！”
银月及众少年面露愤慨，道：“顾家主放心，斩妖除魔是我辈职责所在，这妖物如此冷血无情，丧尽天良，即便这回不是顾氏子弟被抓，我等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汐月。”
银月转头吩咐另一少年：“你立刻向照月师兄传信，就说我们要再滇南多留几日，晚些再去中州与他会和。”
**
新雨初霁，林中依旧在滴滴答答流着水。
少年雪袍乌发，双眸如冰，窄腰间缠着抹金色，目不斜视的自林中走出。
“杨大哥。”
看到立在林外的白衣青年，少年漫然唤了声。
白衣青年，如今化名“杨树”的柳文康转过身，道：“看来，你已经历完了最后十道天劫。”
少年很随意的点头。
“还算顺利。”
丝毫不像刚历了生死一劫，倒像砍了颗白菜。
柳文康轻轻一笑。
“恭喜你，昭昭。”
两人一道回到镇中宅院。
一红一绿两个老头儿立刻扑了上来，围着少年左右打量。
“怎样，小昭昭，今日被雷劈地疼不？”
“滚滚滚，不会说话就闭上你那张臭嘴！小家伙，如今七十二道天劫皆已历完，快跟我说说，你到底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体内充满了力量，整个宇宙都在你怀抱中，随时能上九天摘月亮去？”
“我说到底是谁不会说话，没看到小昭昭身上都是血么？能不能先关心下孩子身体啊。整日就知道力量力量力量。这么喜欢力量，怎么不见你去挨个雷劈试试啊。”
昭昭面无表情的自两人中间穿过，直接回到静室中，摘下覆眼白绫，道：“麻烦杨大哥帮我换药吧。”
柳文康点头。
让昭昭在榻上躺下，自己则端来新熬好的药锅，将药汤滤去，只留下药渣。他施了个清凉术，将药镇凉，淡淡一股药香立刻在室内弥漫开。
昭昭如往常一样闭上眼睛。
柳文康则取来药勺，将已经熬成膏状的药渣均匀涂至少年双目之上。涂完之后，又取来一根厚实的白绫，绕过脑后，把少年眼睛缠了数圈。
两个老头儿盘膝坐在一边，一个左手托腮，一个右手托腮，静静的看柳文康动作。难得安静了下来。
柳文康搁下药碗，道：“如今你七十二道天劫已经历完，再用完这最后一遍药，眼疾即可痊愈。只是当年第一次应劫时，你眼睛受伤太重，就算恢复了，也不能立刻直视强光，出行仍要戴着白绫。”
昭昭点头。
柳文康：“还有一事。”
昭昭微偏头，示意他说。
柳文康道：“此地，我们恐无法久留了。”
“百年前，你无情道骤然从十三道跃至满道，直接将整个无情境都卷挟至了你内府之中，引来七十二道天劫，险些命陨。我用水灵珠之力强行将这七十二道天劫分为十次，帮你延迟道成时间，每十年历一次劫，如今七十二道天雷齐数，你道已大成，司神簿上很快就会有你的名字。此事，便瞒不下去了。”
“你，可做好心理准备了？”
昭昭依旧很轻慢点头。
道：“我成不成神，并不影响咱们居所，其他理由是什么？”
柳文康：“你可知滇南顾氏？”
“知道。”
今日不就刚顺手救了一个。
“这两日，顾氏屡屡派‘尾巴’在巷外窥探，若我所料不差，那顾氏家主，怕是盯上了你我，有意招揽我们入他门下。”
“虽说咱们不必将小小一个顾氏放在心上，可如今仙族的五族十二世家，个个都忙着抢夺地盘，招揽人才，这顾逢春若总缠着咱们不放，也甚是麻烦。再加上你刚在此地入道飞升，必会引来四方关注，为清净起见，我想，咱们最好还是换个地方。”
昭昭道：“我没问题。”
“就算没有顾氏，我也是要离开的。”
本昏昏欲睡歪坐着的红衣老头立刻激灵着跳了起来：“没错没错，你如今都已步入上神境，就该四处闯荡一番，干一番大事业，整日窝在这小镇子里有何意思。小家伙，我无情说话算话，你既有本事练成这无情道，以后，我无情便奉你为主，任你驱使，日后，我哪儿也不去，就跟定你了。”
红衣老头正是百年前被连着整个无情境一起，被昭昭卷进内府的无情道守道者无情。因为没了老窝，这位鸿蒙大仙不得不随便找了个树妖的躯壳，给自己也捏了个本形出来。
绿衣老头则打了个哈欠，摇头道：“闯啊闯，就知道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到处跑来跑去有什么好的。”
此老头命白钧，乃一只地地道道修炼了千年的野鸡精。
某次昭昭入九莲山历天劫，白钧不幸被天雷击中老窝，变成了一只秃尾巴鸡，死缠烂打的黏上了昭昭。
“要不怎么修炼千年还是只野鸡精呢，没出息啊。”
无情推开白钧，凑到昭昭面前：“小家伙，你想去哪里？”
昭昭想了想，坦诚道：“就想随便看看，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看看好，看看好哇，如今仙州内最热闹的事，莫过于即将在中州举行的屠妖大会了，咱们便去中州如何？”
白钧立刻抖抖鸡冠子，打了个哆嗦。
“什么屠妖大会，听着就瘆人，我可不去。”
“我们妖怎么了，听听这名字起得，简直对我们妖充满了恶意。”
“怕你就别去，抱着你的鸡窝待着呗。”
“谁说我不去的！”
两个老头儿正吵得不可开交，门外家仆来报：“公子，外头有一位自称顾氏家主顾逢春的，说有要事求见公子。”

第67章 青云之上5
顾逢春形容狼狈,衣袍上尽是血，被修士扶着。
一见柳文康，既噗通跪倒：“请杨仙长救救我顾氏一门。”
他身后,十数名玄衣修士亦跟着齐齐跪倒。
这处宅院很幽静,平素鲜少有人经过,顾氏浩浩荡荡前来,将行人也引了过来，不住有脑袋在巷口攒动,往这边张望,指指点点。
柳文康一身白衣，负手立在门内：“顾家主这是作甚，有事起来说。”
顾逢春不动：“我知仙长乃化外高人，不理俗务,然顾氏即将面临灭顶之灾,顾某走投无路，求助无门,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仙长了。”
“顾家主言重。杨某只是一介散修，岂有这等本事。”
“是杨仙长太谦虚了！顾某知道,这处宅子里，除了杨仙长,还有、还有一位新历劫成功的上神居住。你们一定可以救我顾氏的。”
果然是因着这个缘故。
柳文康轻一笑：“顾家主既是有备而来,又何必作出这般姿态，请进吧。”
顾逢春老脸一红,让修士侯在门外,独自进去了。
两人在大堂坐定，顾逢春左右一顾：“怎不见那位小上神？”
“舍弟不喜见外人，有何事,顾家主直接与杨某说便是。”
顾逢春眼眶一红，再度跪倒，向柳文康诉说事情经过。“今早，子真带着顾氏子弟，连同一十四州赶来襄助的十来名小仙友一道入九莲山，去搜寻失踪弟子下落，不曾想刚进山，便遭到了许多七阶妖兽攻击，幸而那位小上神出手相助，他们才侥幸活了下来，顾某接到子真传信，也立刻赶了过去，原本，我们打算先回府，再从长计议，谁料下山下到一半，那‘老祖宗’突然现身，抓走了子真和另外十多名小仙友。顾某修为不济，救人不成，反被那妖物打成重伤，滚落山崖。我大哥只有子真一根独苗，若子真有个三长两短，顾氏后继无人，我要如何同大哥和列祖列宗交代，何况一十四州的南山君此次慷慨解囊，派弟子过来襄助，我也不能任由人家落入妖物之手，不闻不问，届时，顾氏就真没脸面在仙州立足的。还望杨仙长怜我顾氏一门孤弱，救救子真和那些被抓走的弟子吧！”
“你说那老狐狸又作妖了？”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顾逢春抬头，就见房间外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雪袍少年，乌发长垂至腰，眼睛上覆着厚厚的白绫，腰间缠着条金腰带，眼尾一粒朱红小痣，格外摄人心魄，虽只静静站着，其周身漫开的无形剑意却压得人透不过气，正是今早林中见过的少年。
当真如冰如月，不似人间中人。
顾逢春当即稽首：“滇南顾氏家主顾逢春，拜见上神。”
昭昭随意一摆手，并不理会，只“瞧”向柳文康。
“杨大哥，恰好我与那老狐狸有些旧仇，我便去一趟，收拾收拾他吧。”
少年说得甚随意，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柳文康点头：“那狐妖诡计多端，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知道了。”
顾逢春又要磕头。
少年摆手。
“免了。”
“我年纪小，还不想夭寿。”
等顾逢春抬头，少年已转身飘然远去，不见了踪迹。
顾逢春：“这……小上神？”
柳文康：“应当已经上九莲山去了。”
顾逢春一愕，忙与柳文康告辞，带着门中修士慌忙跟了上去。
雨洗过的屋檐上蹦下一个红衣老头。
“那小家伙眼睛不好使，我得跟着一道过去。”
另一绿衣老头紧接着冒出来：“我也去我也去，那块地方，我比你熟。”
“那还等什么，快走。”
无情拈起一个诀，召来根藤木条，直接提起白钧衣领，将他丢了上去，两个老头儿一道骑着藤木往九莲山飞去了。
白钧不满的嘟囔：“什么玩意儿，硌死了，还不如上回那根扫帚呢。”
昭昭登上九莲山，直接来到西面的一处隐在山林深处，装点颇豪华的狐狸洞前。
也不废话，直接祭出一柄巨大的元神之剑，照着洞口劈了下去——“孩儿们拜见老祖宗！”
“愿老祖宗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狐狸洞豪华的主洞内，灯火辉辉，乌泱泱一大群长成各种模样的妖物们，正匍匐在正中，冲着正中的主座三拜九叩。
主座上铺着张柔软洁白的貂皮，镶金砌玉，璀璨生辉，座中则盘踞着一尾体型巨大的九尾白狐。
白狐懒洋洋自浅睡中醒来，摇身一变，变成了个戴玉簪、着锦衣的年轻男子，男子臂上戴着只紫玉镯子，唇若涂丹，鲜红欲滴，翘起兰花指，接过侍从递来的美酒，饮了一口，方轻掀了掀眼皮，朝下望去。
群妖立刻吓得抖三抖，再度高呼：“愿老祖宗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贡品呢？”
“回老祖宗，正关在牢里呢。”
“都带上来吧。”
“是。”
很快，几个狐妖便驱赶着一群仙族弟子来到洞中央，喝骂着，逼迫他们跪下，正是刚被抓来的顾子真一行少年。
顾子真也被强按着跪下，啐一口：“无耻老妖，我叔父一定不会放过你。”
“哟，脾气还挺大。”
“你们顾氏中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无用。顾逢春那老废物自身都难保，还指着他来救你，呵，你倒不如委身给本座做个男君，兴许，本座还能饶你一命。”
“你——无耻！”
顾子真双颊涨红，痛骂了句，便被两个狐妖按倒在地。其他仙族子弟亦目露愤怒。
男子悠悠笑道：“不急，待会儿一个一个来，都不会少了你们的。”他轻一抬手：“开始吧。”
这仿佛是一个极神圣的仪式。
原本跪着的众妖神色一震，窸窸窣窣，无声退向两侧，留出最中央的一块空地，而后咬破手指，依次上前，将指尖血滴到特定的方位上。
鲜血绕地三圈。
很快，宽阔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一个由神秘符文构成的血阵，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立刻在幽暗的洞府内弥漫开。
顾子真等仙族子弟被呛得几欲昏厥，跪在两侧的众妖眼睛里却同时跃起兴奋火苗，期待的望着那还在继续扩大的血阵。
主座上男子抬起一只苍白的手，腕间紫玉镯散发着诡异光华。
“能做本座祭品，是尔等荣幸。”
“天不佑尔等，便让本座为尔等超度吧。”
“送他们进阵。”
“是，老祖宗！”两个狐妖高声应了，立刻将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蓝衣少年拎起来，推进了镇中，之后，又陆续退了八人进去，组成一圈。
这些少年一进阵中，先是双目空茫了一瞬，继而五官立刻露出痛苦扭曲色，再后来，则又忽然发癫发狂的狂笑起来。
顾子真跪在阵外，看得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这时，轰然一声巨响，忽自洞外传来，惊醒了顾子真，也惊醒了一众兴奋盯着那血阵看的大小妖物们。
“老祖宗，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劈了咱们仙府！”
一狐妖慌慌张张跑进来，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刺目白光钉死在地上。众人哗然一声，齐齐变色。
张目望去，就见伴着一阵阵轰然巨响，一身形窄瘦的雪袍少年，背负灵剑，腰缠金带，漫然逆着光走了进来。
少年眼睛上则覆着层白绫。
主座上的男子轻一皱眉：“又是你这个小鬼！”
昭昭面无表情环视一周，道：“数月不见，你这洞府还是如此穷酸。贺云舟，你这老祖宗当得可真够寒碜的。”
“小上神！”
顾子真一眼认出昭昭，立刻激动的仰起头，大喊了声。
昭昭没理他，视线落在洞中的那方巨大血阵上，道了句“什么玩意儿”，便挥手祭出静心，悬于主座之前。
问：“在这里打还是出去打？”
贺云舟颇忌惮的望着悬在自己面前的那柄灵剑，道：“小东西，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总跟我过不去。”
昭昭：“我一回入山闭关，你意图抢我发带，我第二回 入山闭关，你意图抢我腰带，我第三回入山闭关，你意图剖我元丹，我昨儿入山闭关，你不还派了你的狐子狐孙，暗中窥视我踪迹么，如此，也叫无冤无仇？”
贺云舟轻轻笑了。
“行，弄坏你的发带，是本座不对，本座不也是一下见了宝物，心痒难耐么。以后，本座赔你一条便是。”
“今日本座有要事要处理，没工夫与你决斗，咱们改日再约。”
昭昭：“废话忒多。”
几乎同时。
顾子真大呼一声：“小上神小心——”数道凌厉紫芒，自贺云舟臂间散出，毒蛇般无声无息朝昭昭袭去。
昭昭动也不动，在紫芒即将扑到面门时，身前骤然出现一道无数元神之剑堆成的高墙，将所有紫芒悉数挡了回去。
贺云舟险遭反噬，狼狈避开，当下也凶相毕露，骤然化作九尾狐形，朝昭昭扑去，他九条长尾瞬间延长数倍，铺天盖地的缠成一张网，将昭昭卷在中央。
无情驮着白钧气喘吁吁赶到。
无情高呼：“小家伙，攻左面！”
噗得一声。
巨大的元神之剑携着嗡嗡铮鸣，瞬间将狐网捅破一个口子，直接将九尾妖狐的一条尾巴斩了下来。
贺云舟吃痛，大怒，怒吼一声，周身陡然迸发出无数道凌厉紫芒，击向昭昭。昭昭元神之剑瞬间被击碎一片。
“小家伙，后面！”
“左面！”
“他那是故意迷惑你的，别听他说话！”
昭昭皱眉，道了声“聒噪，闭嘴。”
无数道雪亮剑光自少年内府射出，荡开，落下一片剑雨，在洞府内游荡一圈后，又突然迅若雷电朝中央集聚，唰唰唰，同时钉住了九尾狐剩下的八条尾巴。
贺云舟惨嚎一声，不得不现出本形，嫉恨的盯一眼昭昭，左右一顾，直接往血阵内扑去，一时，血阵血光大盛。
昭昭只觉一顾浓重腥臭扑面而来，后退一步，阵中贺云舟周身浴血，连眼睛也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他妖力一瞬间却仿佛增长了数倍，唰唰一挥袖，催动无数血墨灌向阵外雪袍少年。
好邪门的力量。
昭昭却也不怕他，跃至半丈外，再度化出一柄巨大的元神之剑，劈了下去。
几乎同时，另一道散发着凛冽剑意的元神之剑亦从反方向射来，竟直接从洞后方，将这狐妖的老巢破了个洞。
两道元神之剑合力，直接将血阵劈作两半。
天光霍然从那破开的洞口照射了进来，紧接着，洞内血腥气散去，漫起一股清淡的龙涎香，一个玄衣少年提着剑，慢慢步了进来。
“您是……墨羽殿下？！”
顾子真旁边，一个身穿浅蓝仙袍的少年初时不敢相信，继而惊喜的开口。

第68章 青云之上6
三界之内,能称“墨羽”，又被尊为“殿下”的，仅有一人。
那便是天君之子、战神长渊座下首徒,天族太子墨羽。于百年前刚刚苏醒。
墨羽已介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乌发以玉冠高束,穿一领玄色绣暗纹的束腰仙袍,剑眉星目,双眸若厉电,手中执一柄通体莹黑的长剑,环视之间，带着天族太子独有的煊赫威仪。若仔细看，则能看到其左眼眼尾,生着一粒朱红小痣。
他长相也是极俊美,大约是视线太凌厉逼人,那小痣并未给他添出“妖孽”或“美”的味道,反而与两道剑芒般雪亮的眸光勾连在一起,散发着一息幽寒之意。
天族太子,怎会到九莲山来？
眼瞧血阵被毁，贺云舟情知大势已去,当下也顾不得断尾之痛,竟直接舍了余下的七条尾巴,只带着半根血淋淋的断尾化成紫芒遁走。
墨羽唤：“朝天。”
一名侍卫模样的青年无声出现，点了下头,朝贺云舟逃走的方向追去。
群妖无首,立刻骚乱起来，纷纷扑在地上求饶。
墨羽并不看他们，也不看被捉到此处的那些一十四州弟子,两道雪亮摄人的眸光，径直落到血阵对面——与他隔着一方血阵，相对而立的雪袍少年身上。
少年乌发如缎，眼睛上覆着一根白绫，周身漫着杀人无形的剑意与霜意，纵如此，从头到脚，如造物者静心雕琢的美玉一般，世间罕有的漂亮与精致，亦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足下是……？”
墨羽眸光定在少年眼尾的小痣上，微微一怔。
天族太子墨羽，含九阶仙元而生，三百岁便步入神域，可谓天下地下第一天纵奇才，虽因替师尊长渊挡劫而沉睡了近百年，然自其苏醒，短短一百年时间，修为便跃至了上神域，根本不是普通仙族弟子能媲美。
此刻，令墨羽感到惊诧的是，以他上神域修为，竟无法窥探到对面少年内府深浅，他的元神之力，甚至都无法靠近对方内府三尺以内。
这只能说明——对方修为不逊色于他，很可能也达到了上神域。
然少年年纪还如此小！
墨羽不禁向前迈了一步。
昭昭冷冷看他一眼，显然对这所谓的天族太子半分兴趣也无，雪袍轻扬，直接转身朝洞外走了。
无情与白钧连忙跟了上去。
白钧：“我瞧着刚刚那什么墨羽殿下，长着与咱们小昭昭竟然有些像诶。”
“像你个头。”
无情不以为然：“我们小昭昭可是天上地下第一漂亮，还是千百年来吾这无情道唯一一棵独苗苗，金贵得很呢，岂是一个天族太子能比。”
“别说天族太子了，就是天君亲至，也得恭恭敬敬的称咱们小昭昭一声上神，这么年轻的小上神啊，三界内哪儿找第二个去。”
白钧点头：“那是那是，能让我白钧看上的主人，当然是这天上地下第一好。不过我瞧着刚才那位天族太子的修为，怕也已经步入上神域了。”
无情不屑一笑。
“那又如何，他修的是剑道，又不是无情道。”
“大道三千，无情道一骑绝尘，永远滴神！”
“剑道，那是什么玩意儿！真动起手来，他可未必是咱们小昭昭的对手。我们小昭昭啊，就吃亏在年纪小，实战经验不足。不过也没关系，多打几场架就练出来了。”
白钧啧啧。
“你呀，就吹吧。”
见前头少年忽然停了下来，两个老头连忙凑过去：“怎么啦，小昭昭。”
两人以为方才谈话被少年听见。
无情立刻：“你放心，那墨羽一定不是你的对手。”
白钧附和：“对对，那墨羽也没你长得好看。”
昭昭皱了下眉。
“我在想刚刚那个神秘的血阵。”
“血阵？”
无情白钧面面相觑。“血阵怎么啦？不就是那老狐狸自己研究的一门邪术么？”
昭昭摇头。
“不对。”
“方才他虽靠着血阵之力将我一军，可我分明看到，他自己也如阵中的那些弟子一般，有发狂迹象，但似乎靠什么东西压制着，才没彻底陷入癫狂。而且，寻常邪术，怎么会让人修为一下暴涨十倍百倍。真有这等本事，他也没必要窝在这里当山大王了。”
“那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突然想到了而已。
这老狐狸，只怕背后另有高人。”
三人下山，正好遇见急急赶来的顾逢春和一干顾氏修士。
顾逢春一见昭昭，目露惊喜，立刻上前行礼：“小上神！”
“不知子真他……”
昭昭尚未说话。无情先凉飕飕道：“顾家主，您来得可真够快的。”
“是啊。”白钧凉飕飕附和：“再晚一点，这太阳都要落山咯。”
“刚才不紧不慢，如今又赶着投胎似的往山上跑，莫不是知道上面来了什么大人物？”
顾逢春脸一红，惭愧道：“是顾某怕人手不受，又回族中带了些弟子过来，故而延误了时间，还望小上神恕罪。”
昭昭没看他：“人已脱险。”
“你自己去找吧。”
便如来时一般，飘然而去。
无情连忙召来自己的藤木条，驮着白钧追了上去。
另一头，众妖群龙失首，在保证绝不作恶荼害山下百姓后，便溃散而逃。顾子真和其他被困的少年弟子亦挣开束缚，把陷在阵内的九名弟子拖出来，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子真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顾子真朝立在洞中央的墨羽长揖作礼。
墨羽视线仍专注盯着那方血阵看，闻言只是随意一摆手，并不抬头，其他一十四州的少年弟子也都颇拘束的站在一旁，不敢擅自打搅。
对方乃天族太子，战神首徒，身份尊贵，性情又出了名的冷傲摄人，在同辈弟子中一直是传奇一般的存在，平日鲜少在人前露面，和州中大部分弟子也无交情，众人不免畏惧。要不是因为其腰间挂着一十四州玉牌，手中握着名声赫赫的十方剑，方才弟子们也不敢轻易相认。
“先出去吧。”
好一会儿，墨羽开口吩咐。
弟子们畏其威严，恭声应是，鱼贯从洞内走出。
顾逢春恰也赶了过来。
“叔父！”
顾子真惊喜唤了声。
顾逢春没立刻回应侄儿，一眼看到立在人群外的玄衣少年，立刻带着修士们奔过去，跪在地上行礼。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下臣有失远迎，望殿下恕顾氏不敬之罪。”
墨羽淡淡瞥他一眼。
“无妨。孤也是临时起意过来的，并未惊动任何人。”
“是。”
顾逢春起身，恭敬立到一边。
道：“今日全赖殿下出手相救，子真才没死在妖物手中，殿下救命之恩，顾氏没齿难忘，必结草衔环相报，日后殿下但有所需……”
“救人的并非孤。”
墨羽打断顾逢春话。
“你要结草衔环，恐怕要另找他人了。”
顾逢春一愣。
还是顾子真在一边道：“叔父，最先闯进洞救我们的是那位小上神，如今已经离开了。”
“哦哦。”
顾逢春面上尴尬一闪而过：“原来是那位小上神，叔父定要备份厚礼，登门拜谢。”
墨羽忽问：“你识得那个……小上神？”
顾逢春立刻点头。
“是啊。”
“那位小上神，就是在这九莲山飞升成道的，不瞒殿下，顾某正打算将其召入麾下呢。”
墨羽忽笑了声。
顾逢春：“殿下……”
墨羽：“这话你倒也敢说。”
顾逢春脸腾得一红。
“下臣也是爱才心切。”
墨羽没再吭声。
顾逢春冷汗涔涔，问：“不知殿下此次来滇南是为何事？可有需要顾氏效劳之处？若论对滇南熟悉程度，无人比得过下臣了。”
墨羽本来想说什么。
但眸光一闪，又收回了话，笑道：“只是闲来随便逛逛而已，没什么重要事。对了，刚刚你提到的那位小上神，你可知他住在何处？”
顾逢春正愁找不到效力机会，忙道：“知道，可需下臣陪着殿下一道……”
“不必，你直接把地方告诉孤即可。”
**
半个时辰后，墨羽出现在小巷深处的那座宅院前。
院门上落着锁，显然已经人去楼空。
“殿下。”
朝天从暗处现身。
“如何？”
“属下无能，让那老狐狸跑了。”
墨羽无太多意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把他放出去，钓钓后头的大鱼也好。”
朝天也看了眼深锁的院门：“那咱们现在去哪里？”
墨羽收回视线。
“先回客栈吧。”
两人回到镇中最大的酒楼，墨羽回到房内，负袖立在窗边看了会儿风景，便自怀中取出一副画像。
画上是个约莫十五六岁左右，乌发明眸，十分漂亮灵动的少年，少年乌发束成一条马尾，眼角处长着一粒桃花小痣。
墨羽视线落在那颗小痣上，手指轻轻一抹，若有所思。
“殿下。”
朝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柳公子过来了。”
墨羽收起画。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浅绿衣衫的少年，提着个茶壶走了进来，正是此次随墨羽一道下山的柳扶英。
“殿下。”
柳扶英把茶壶放在案上，讨好的唤了声。
墨羽推了个茶碗过去。
柳扶英一愣，旋即乖觉的提起茶壶，斟了碗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墨羽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方睨了眼柳扶英，笑道：“怎么？让你侍奉孤这个师兄，是不是觉得委屈了？”
柳扶英面色一变，咬唇道：“扶英不敢。殿下乃扶英师兄，侍奉殿下，是扶英职责所在。”
“不必在孤面前说这些好听话。”
墨羽慢悠悠问：“知道孤这回为何非要带你一道下山么？”
柳扶英乖巧笑道：“知道，殿下自然是为了历练扶英，让扶英跟着殿下长些见识。”
“错了。”
“孤是怕你巧言令色，分不清轻重，留在山上扰了师尊清净。”

第69章 青云之上7
朝天立在门外,就听里面幽幽传出这么两句。
心道，殿下这也太不给柳公子脸面了。
室内，柳扶英面色一阵青白,楚楚可怜道：“扶英若哪里做的不好，殿下只管教训,扶英一定努力改正。可殿下此话从何说起,扶英自入门以来,对师尊只有仰慕与尊敬,悉心侍奉还来不及,怎敢无故扰师尊清净。”
墨羽冷笑。
“到底有没有扰，你自己心里清楚，孤不与你扯这些嘴皮子。”
“知道咱们这趟下山的主要目的么？”
柳扶英捏了捏藏在袖中的手,答：“知道。”
墨羽点头：“知道就好。”
“师门的规矩,孤便不多强调了。”
“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助孤完成任务。只要你肯用心做事,孤不会为难你,可若你敢偷奸耍滑,在孤跟前耍心眼,就休怪孤不讲同门情面了。听懂了么？”
柳扶英细声细气：“扶英明白。”
“那就好。”
“退下吧。”
“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启程去中州。”
柳扶英一愣：“中州？”
墨羽重新端起茶碗饮了口茶,闻言睨过去：“怎么,你有意见？”
柳扶英忙摇头。
“扶英不敢。只是扶英不解,咱们为何要去中州？”
墨羽展目望向窗外。
绿意浓浓，鸟声婉转,雨洗过的天,格外碧蓝。
良久，他道：“你不是说他性格活泼，最喜欢凑热闹么,如今仙州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中州了，兴许他也会过去。”
柳扶英阴郁着脸回到房内。
管事柳江忙倒了碗凉茶，小心探问：“公子怎么了？可是那墨羽殿下又为难公子了？”
柳扶英目中阴狠一闪而过。
“他何止是为难，分明是故意羞辱，刁难。”
“我真是不明白，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平素也上赶着巴巴的讨好他，他为何要处处与我过不去。”
“要说也是。”
一路行来，柳江也觉得这位殿下对自家公子过于苛责了。
“仔细论起来，公子对墨羽殿下还有救命之恩呢，这位殿下就算不念同门情谊，也该念着这份恩情吧。”
柳扶英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方才他说，他继续启程去中州。”
“中州？”
“没错。”
柳扶英忽扯了扯嘴角：“你相信，一个从万丈高崖上坠下去，连尸骨都没找见的人，还可能死而复生，仍活在这世上么？”
柳江一愣，旋即明白柳扶英话中所指。
摇头道：“自然不信。”
“是啊。”柳扶英笑一声：“可偏偏就有人信，还孜孜不倦的要把人找到，你说这是不是有病。”
柳江咳咳两声，不大敢顺着答。
柳扶英烦闷地摆摆手。
“行了，你收拾东西去吧。”
柳江“哎”一声，走到一半，忍不住道：“这墨羽殿下也是听了些谣言，才对此事格外有执念，公子其实不必放在心上。”
柳扶英愣了下。
是啊。
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事。
他还在烦闷什么。
当年，他可也算亲眼看着那小东西坠下崖的，师尊用元神之剑在崖底搜寻了整整两日都没把人找到，如今一百年过去，那小东西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不成？
何况如今墨羽还醒了。
墨羽一个天族太子，一门心思的要寻那小东西的下落，谁知道安得什么心。
思及此，柳扶英忽然安心了些。
**
俗语有言，天下十分富庶，中州独占三分。
中州仙府所在地为宣阳城，也是此次斩妖大会的举办地。
距离斩妖大会还有三日，城中便聚满了前来观礼的仙门弟子。这是近百年间刚兴起的一场盛会，起因是自魔族随着万髅窟一道消亡后，妖族开始取代魔族，四处为恶，祸害世间，百年前更是出了一桩极恶劣的群妖作乱事件，直接导致了两个仙门灭门。
自那之后，仙族“五族十二世家”便联合起来，成立了斩妖司，每隔十年，斩妖司都会举办一场隆重的斩妖大会，将十年间作恶多端、罪孽深重的妖类绑上斩妖台，当众处以极刑，震慑群妖。
此乃仙州十年一度盛事，仙州内各大门派都会派弟子前来观礼。
“哇，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宣阳城，果然气派！连城门口的狮子竟然都是活的！”
一红衣老头叉腰立在巍峨的城门下，大声感叹。
旁边的绿衣老头则缩着脖子，十分畏惧的瞅着被用铁链拴在城门口的两只大凶兽，嘟囔：“这轩辕老儿真是有病，人家都是用石狮子驱邪避灾，哪有用活狮子的，这分明就是吓唬人嘛。”
“你说得没错，吓唬得就是你们这些老妖精。”
“哎，你讲不讲良心。”
原本匍匐在地的灵狮嗅到两人身上妖气，立刻目射凶光，毛发倒数，嗬嗬着立了起来。两个老头同时吓得后退一步，撞到后面的雪袍少年身上。
“小昭昭快救我们！”
昭昭往城门口瞥了过去，原本煞气十足的两头灵狮一触到少年目光，立刻动作一滞，目露惶恐，屈膝趴了下去。
昭昭率先穿过城门，往城内走了。
柳文康依旧戴着斗笠，摇头一笑，大步跟上，无情与白钧亦惊魂甫定的拍拍胸口，连忙也抱在一起，追了过去。
进了城门，便是一条宽阔大道，道旁酒楼林立，商肆罗列，随处可见珍馐美食与各类符器灵宝，一派热闹繁盛之象。
白钧自打出生起，就呆在九莲山的野鸡窝里，无情作为守道者，自打天地鸿蒙初开，就没出过天道，两个老头儿都是第一次进城，还是这么富庶的城，对街上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左看看，右逛逛，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抱了满怀的小玩意儿。
无情嘴里吸着一个小糖人，问：“小昭昭，咱们今晚住哪里？”
平日这些事其实都是柳文康安排的。
昭昭却想也未想，直接脱口道：“一枝春。”
一枝春，是一家酒楼的名字。
且是城中最贵最豪华的酒楼。
酒楼后头就是客栈，同样的，也十分贵气豪华。
说完话，昭昭先皱了下眉。
自打进了这宣阳城，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对这城中的一切，好像早就十分熟悉。
几乎闭着眼都能说出街道上随便一家酒楼的名字。
奇怪。
他来过这里么？
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柳文康倒是没深究此事，很随意道：“好，就一枝春吧。”
一行人来到一枝春门前，立刻被堂倌殷勤的请了进去。
大堂里坐满了吃酒的酒客，大部分都是此次前来观礼的仙族弟子，也有一些当地修士、百姓。
看到门外走来的白衣青年和雪袍少年，众人纷纷侧目望去，尤其是视线落到那眼覆白绫、肤白若玉的雪袍少年身上时，俱露出惊艳色。
老板一团和气的迎上来。
见着面无表情，一脸漠然立在喧闹大堂中的昭昭，先是一惊，继而喜道：“您可是……昭昭小仙长？”
昭昭点头。
“你识得我？”
“当然识得！”
“小仙长每回来中州历练，都住在咱们这一枝春啊。”
老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很错愕道：“小仙长难道不识得小人了么？”
昭昭摇头。
他的确不记得了。
然而“一枝春”三个字，却的确是印在他脑海中的东西。
柳文康温声道：“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
老板何等伶俐，一听这话，便知此事恐怕有内情，立刻堆笑道：“无妨无妨，小仙长日理万机，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贵客们风尘仆仆而来，一定累坏了吧，先去后头雅室休息一下，小人再给诸位备一桌上等酒菜。”
堂倌将昭昭引到一处名为“曲水居”的雅室，据老板时，是昭昭以前住过的，临窗，环境优美，推开窗便能看到城中最热闹的曲河。
昭昭推开房门，果然扑面而来的一股熟悉感。
堂倌殷勤指着房中悬挂的一只银铃：“小仙长若有吩咐，直接通过银铃传唤奴婢即可。”
那银铃里蕴含仙力和传音术，显然是仙家之物。
昭昭点头。
等堂倌退下，就盘膝坐到床上，认真打量起房间的布置。
打量半天，也没打量出个所以然。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串欢快笑声，昭昭便下意识的推开窗，直接屈膝坐到窗外的栏杆上，向下望去。
一艘画舫徐徐游过，原来是一群富家公子在游湖。
昭昭冷冰冰看了眼，伸手摸向腰间，却什么也没摸到。昭昭愣了下，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好像是一个，再习惯不过的动作。
真是奇怪。
这一瞬，昭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深夜，画舫，花灯如昼，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束着马尾的小小少年，翘着腿斜坐在栏杆上，眼尾轻翘，耳边听着曲水河上飘来的欢声笑语，口中饮着最烈的烧刀子。
“一个人下山历练。”
“真的好无聊好无聊啊。”
少年红着眼睛，有些委屈的抱怨了句。
忽然，少年仿佛看到了什么，丢开酒壶，纵身飞了下去。
“师尊。”
夹着呼呼风声，昭昭隐约听到了这两个模糊的字眼。
师尊。
昭昭元神忽然狠狠一震。
这时，砰得一声，有细微的敲击声落在了窗棂上，将昭昭惊醒。
昭昭骤然回过神，化作一道白芒，朝酒楼西面掠去。
**
城西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林。
昭昭停在林中，眼角余光扫过某处，问：“何人？”
一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从树后走了出来。
昭昭眉梢一挑：“是你。”
“没错，是我。”
青年正是莲生。
昭昭问：“何事？”
莲生握拳，噗通跪了下去。
昭昭早不吃这套，转身便走。
莲生在后面喊：“求少主救救巴蛇一族吧！”
“三日后斩妖大会，黑鹏长老、还有很多巴蛇族人，都要被送上斩妖台，他们有的仅是老弱妇孺，根本没做过恶，没害过人啊。”
“现在，只有少主能救他们了。”
昭昭脚步一顿。
“斩妖台？”
“没错。”
莲生目光灼灼望着少年背影。
“我知道，我没资格再求你什么，可黑鹏长老也算救过你，于你有恩，你当真连他性命都不顾么。他们，毕竟是与你血脉相连的族人。”
“就算你不信我的话，你总该信黑鹏长老吧，他老人家一直是个慈悲心肠，连只蚂蚁也不肯碾死，怎会去作恶害人。”
“斩妖台，名为斩妖，不过是那些世家大族借正义之名谋利的工具而已。你便不好奇其中内幕么。”
昭昭摇头。
“不好奇。”
“对于你说的事，我也不感兴趣。”
少年抬步，瞬间行至数丈外。

第70章 青云之上8
回到一枝春,昭昭并未立刻回雅室。
因为房间里的陈设，总是令他想起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
昭昭直接在大堂坐下，呼堂倌上酒。
不料老板亲自过来,满面开花的笑道：“早有人给小仙长在二楼定了包厢，请小仙长移步楼上吧。”
二楼的包厢都是以屏风隔开,包厢里有表演节目的傀儡仙,一桌酒菜至少要耗费数百颗灵石。
昭昭奇怪。
“何人给我订的？”
老板摇头：“这小人也不知,对方只是派人把银钱送了过来,让小人好生安排,不可怠慢了小仙长。”
昭昭跟着堂倌上了二楼。
和一楼的哄闹截然不同，二楼虽也喧闹，看着聚了不少人,但都是有钱有势,出身世家大族的弟子,喝酒吃饭也讲究个附庸风雅,包厢内俱是美姬环绕,丝竹声声,其中一个还在行行酒令。
神秘人给昭昭订的包厢叫“杜康倾酒”，位于二楼最东头,和旁边包厢以八扇水墨屏风相隔。
一进去,酒桌上已坐了三个人,正是柳文康，无情,白钧三个。
桌上珍馐美味俱全,还摆着好几坛上品好酒。无情和白钧两个正合抱着一个酒坛子，用手指沾了酒，在嘴里砸吧。
堂倌把昭昭送到,就自觉退下了。
无情问：“小昭昭，你何时交了如此豪气的朋友？”
昭昭摇头。
“不是我的朋友。”
“我不认识。”
无情与白钧愕然抬头。
“不认识？”
“不认识人家就请咱们吃这么好的酒席？！”
无情嗖得收回正偷酒的手指，顺道拍落白钧的乌鸡爪子：“这、这酒里不会给咱们下毒了吧。”
昭昭已经打开一坛酒，直接捧着酒坛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无情：“哎你这个小家伙……”
柳文康笑道：“放心，这酒不会有毒，二位前辈放心喝就是。”
“你如何确定？”
“我试过了。”
这回是昭昭开口。
“还不错。”
柳文康一笑，也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碗酒。
无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对，对方若真有意加害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折把他们请到这种地方来。
何况他们又不是凡人。
就算真有毒，还能毒死他们不成？
白钧早就馋得不行，立刻趁机把酒坛子抢了过来，道：“我就说肯定没问题，也就你，整天疑神疑鬼神神叨叨。”
吃到一半，老板亲自带着堂倌进来。
这回不是送酒菜，而是送美姬。
老板指着身后一列秋波婉转、皓齿明眸的美貌少女：“他们都是贱内养在别院的家生子，身世清白，多才多艺，就让他们伺候各位仙长用酒，给各位仙长助个兴吧。”
昭昭问：“这也是那人的安排？”
老板忙：“不不，小仙长误会，这只是小人一点心意。”
“哦。”
昭昭继续面无表情灌了口酒。
柳文康拱手。
“老板好意，我们心领，只是我们修行中人，素来讲究清心寡欲四字，有口酒尝尝也就罢了。这些姑娘，实在用不着，还请老板将她们送回府中吧。”
老板倒也不勉强，又命人加了几道好菜，便领着人退下了。
柳文康至此觉出事情不正常。
这老板态度突然如此大变，必有蹊跷。
“昭昭。”
柳文康刚开口，昭昭已搁下酒坛，几乎同时问：“大哥如何看待此事？”
柳文康道：“这老板经营着这么大一家酒楼，日进斗金，吃穿不愁，无缘无故的根本不需刻意讨好咱们这些外来人，依我看……”
昭昭敲了敲酒坛：“因为背后这人的缘故。”
柳文康点头。
“我猜着，请咱们吃酒的人，定然身份不一般。这老板，定然是为了讨好对方，才拐弯抹角的讨好咱们。”
昭昭想了想。
“这好办，待会儿直接把人逮起来，揍一顿问问不救清楚了。”
柳文康却道：“不急，此人不露面，先用这么贵的酒席招待咱们，必有后招，咱们且再等等。”
昭昭自无不可。
用完膳，柳文康和昭昭各自回房打坐休息，无情和白钧耐不住寂寞，想去街上逛逛，柳文康嘱咐他们早去早回，便放他们出去了。
昭昭和柳文康的房间挨着。
两人并肩往回走，柳文康道：“按理，你成神的消息应该不会这么快传出去，可中州乃轩辕族地界，宣阳城更是轩辕族仙府所在，城中处处是轩辕族的耳目，有人提前得了消息也正常。”
昭昭：“大哥是怀疑有人想招揽我入门，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讨好我？”
柳文康点头。
昭昭却摇头。
“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若单纯想招揽我，直接将我请到他府上款待便是，何必如此藏头藏尾，倒像不敢见人似的。”
“不过大哥说得对，这人若真有什么目的，不会简单的请我们吃顿酒就完事了，必有后招。咱们且等着就是。”
柳文康偏头，见少年目光雪亮，心境开阔，甚欣慰的点头。
“看来你元神已经稳定。”
昭昭不奇怪他能瞧出来自己元神震荡过。
毕竟他们同修无情道，对此道种种曲折道理与修炼法门再清楚不过。
昭昭道：“当然无碍。”
“小事而已。”
如今他对力量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渴望，迫不及待的想在上神域境界内再上一层楼，登上那真正的青云之上好好瞧一瞧，看一看。
自然不会为这点小插曲侵扰。
**
若遇元神震动，最好的办法就是入无情境沉上一阵子。
如今一十四州的无情境就在昭昭内府中。
昭昭回房后，便直接盘膝坐下，任由神识沉入内府，沉入无情境第二十一道炼境内——一道专门用来筑心的炼境。
昭昭是越级修炼，直接从十三级蹦到了三十六级，中间还有许多炼境，并没有体味过。昭昭总后来总结修炼过程，觉得自己有点投机取巧，不太扎实的感觉。
每到闲来无事或夜深人静时，便会从第十四道开始，再一道一道的历上一遍。以他上神域修为，自然不必再像当初初入道时那样，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这些炼境对他的主要作用的就是涤荡心志，巩固境界。
昭昭这一练，就练到了夕阳下沉，夜幕落下。
“砰砰砰。”
昭昭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打开门，是无情。
无情火急火燎：“小昭昭，不好了，出事了，那野鸡精让斩妖司的人给抓走了！”
昭昭刚出境，反应了一小会儿，才明白无情说的是白钧。
隔壁柳文康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无情愤怒讲述事情经过：“我和野鸡精买完东西，正打算往回走呢，街上忽然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修士，说是斩妖司的卫士，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撒来一张网，把我和野鸡精兜头罩了起来，幸而我反应快，用藤条割断网丝跑了出来。你说说，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呢。”
柳文康皱眉：“斩妖司是为了追捕那些穷凶极恶的大妖而成立，怎么连白钧这样的小妖都抓。”
“谁说不是，那野鸡精最是胆小，显然还指不定怎么害怕呢，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救他出来，若不然，这老家伙怕是要被人拔毛烤了。”
柳文康却道：“不会。”
“三日后就是斩妖大会，他们就算要杀，也会等到斩妖大会再杀。”
无情更加愤怒。
“斩妖大会？！”
“斩妖大会不是斩杀大妖么？”
他很快反应过来，“呵”一声：“我就知道，这些个仙族世家，就会搞些狗屁玩意儿。”
昭昭突然想起了莲生的话。
依莲生所说，被抓走的那些巴蛇人，也并非什么作恶多端之徒，有些甚是还是老弱妇孺。
这斩妖大会，究竟有何名堂。
昭昭站起来往外走，无情急道：“小家伙，你去哪儿？”
“随便走走。”
昭昭自然不是随便走走，昭昭想趁机入斩妖司探一探。
结果刚走到客栈门口，就听有人惊喜喊道：“小上神！”
一个身穿褚色仙袍的少年带着几名玄衣修士走了过来。
“没想到能在此地遇到小上神，小上神也是来参加斩妖大会么？”
正是滇南顾氏的少主顾子真。
昭昭淡淡点了下头。
顾子真忙问：“小上神这是要去何处？可需子真相助？我叔父也在城中呢。”
昭昭倒是意外。
一个斩妖大会而已，虽说也算十年一度的盛事，可大部分仙门都只是派几个弟子过来观礼，顾子真也就罢了，顾逢春堂堂一个顾氏家主，缘何也来凑这个热闹。
就听顾子真道：“我叔父这回过来，主要是为了去宣阳仙府拜会轩辕族长。”
这下，昭昭不意外了。
顾氏偏居一隅，实力微薄，在十二世家里，实力排最末，其他十一世家没人将其放在眼里。若换做平日，轩辕族不一定会接见顾氏，但斩妖大会，众仙家云集，轩辕鸿轩作为轩辕一族家主，是一定会露面的。
这就是顾逢春的机会。
可想要投诚，必得有投名状才行，顾逢春的投名状是什么呢？
此刻，宣阳仙府内，轩辕家主轩辕鸿轩一袭深紫衣衫，坐在主位上，听心腹禀报：“墨羽殿下自打离了滇南，就一路往中州方向来了，属下试图派人跟踪，但没跟多远，便被甩开了。按着路程，这墨羽殿下也该到宣阳城了。”
轩辕鸿轩额面方阔，眼神沉炼。
他徐徐问：“你确定，今日进城的那个神秘少年，修为已达上神域？”
“是。”
心腹觑着他脸色道：“如今仙州内，以少年之龄登顶上神域的，只有墨羽殿下一人了。若非那两头灵狮突然生出异状，属下也不会这么容易察觉。”
“这墨羽殿下突然出现在滇南，已经惹人怀疑，如今又来中州……当真是巧合么？家主别忘了，如今掌管三界刑罚之事的，可是战神长渊，天君这些年也对各大仙族多有防备……墨羽殿下此行，实在引人深思啊。”

第71章 青云之上9
一枝春外,两列金衣修士肃然而立。
他们不像寻常仙族弟子一般背负灵剑，而是于腰间挎着刀，领口及胸前衣袍上皆绣着灵狮图案,威势摄人，令人不敢直视。
但凡是宣阳城的人,无人不识,这些人不是普通修士,而是轩辕族赫赫有名的“金衣使”。乃轩辕鸿轩豢养的一群人界修士,实力普遍在金丹以上,虽不是仙族，实力却比普通仙族弟子都要强悍。
正中空地上停着一辆华丽的仙车。
车前立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
“属下乃宣阳仙府管事，奉家主之命,前来接殿下入府一叙。”
昭昭刚踏出客栈,就被男子拦了下来。
一道无形的凌厉剑意扑面荡来,男子被逼得后退一步,后背登时出了一层冷汗。
这便是上神域的气场么？
管事惊魂甫定,不由打量了眼那眼覆白绫、静默而立的雪袍少年。
这么小的年纪啊。
难怪人人都要称颂这天族太子天赋异禀,乃万年难出的天纵奇才。
殿下？
昭昭皱了下眉。
只见管事指着马车笑道：“唐突殿下，是小人失礼。殿下放心,您的随从,都已经在车上了。”
昭昭抬眼望去,果见仙车里，无情和柳文康已经坐着。
柳文康隔窗点了下头。
昭昭便没再多问,越过一干人,径自上了车。
“若我所料不差，他们应当是把你当做天族太子墨羽了。”
仙车粼粼行驶，柳文康说出自己的猜测。
无情一惊。
“这都能认错？”
柳文康笑道：“这也不稀奇,天族太子墨羽三百岁便步入神域，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闭关修炼，在九重天时便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面，之后入一十四州学艺，为替战神长渊挡劫，失了一魂一魄，昏迷不醒，一直躺在雪霄宫的禁殿中，现下，也不过刚苏醒百年而已。”
无情不解。
“这小家伙又不是什么天族太子，咱们为何不与他们说明真相。”
昭昭接了话：“因为斩妖司就建在宣阳仙府内。”
“哦哦，我懂了，你们是想借着墨羽的身份去探斩妖司。”
柳文康点头。
“不错。宣阳仙府守卫森严，若要硬闯，便是昭昭上神域修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仙车很快抵达宣阳仙府大门口。
府门大开，轩辕族族长轩辕鸿轩一袭深紫仙袍，负袖站在门前空地上，身后站着足足百余号身穿浅紫仙袍的轩辕族弟子。
昭昭一下车，轩辕鸿轩立刻领着族中弟子恭敬跪地行礼：“下臣恭迎殿下驾临。”
昭昭没吭气。
眸光雪亮如电，冷冷盯着轩辕鸿轩。
一些模糊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
柳文康笑着道：“轩辕家主不必多礼。”
轩辕鸿轩起身，那双沉炼如鹰隼的眼睛，也落到了昭昭身上。
因昭昭面上覆着白绫，轩辕鸿轩未能看到全部面貌，但第一眼，他就被少年眼尾的那粒小痣吸引了。
“殿下的眼睛这是……？”
他关切问。
昭昭：“一点小伤，无碍。”
“那就好。”
“下臣已备下酒菜，为殿下接风洗尘，请殿下随下臣入府吧。”
昭昭没客气，率先抬步进了门。
酒宴设在府中花厅里，轩辕鸿轩热情豪爽，亲自执起酒壶，为昭昭倒酒，充分体现了一个世家大族对天族的恭敬。
期间也不乏各种明里暗里的试探。
昭昭不了解墨羽，怕多说漏了馅，多数时候，都只是冷冰冰的不说话。
倒令轩辕鸿轩有些摸不清深浅。
酒后，管事自领着昭昭一行去客房，心腹望着眯眼坐在案后的轩辕鸿轩，小心问：“依家主看，这位殿下可探得了什么内情？”
轩辕鸿轩道：“他很谨慎。”
“对我的诸般试探，也防备得很。”
“只是……”
轩辕鸿轩有些困惑。
“我怎么从未听说，天族太子近来生了眼疾呢。”
他行事谨慎，即使有一丝疑点，也会如最敏锐的鹰隼一般，快准狠的抓住，将整张网连根拔起。
“这样，你去趟夫人那里，让夫人找机会去天后跟前探一探。”
“是。”
心腹领命退下。
轩辕鸿轩仍负袖立在厅中，细细思量着。
**
“轩辕族与天族乃姻亲，轩辕夫人魏紫燕和天后是有血缘关系在的，轩辕鸿轩一旦生疑，很容易就能寻出破绽。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客房内，柳文康撩袍坐于席上，分析着眼下形势。
昭昭拿起青玉酒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酒，道：“今晚我就去探斩妖司。”
无情心里牵挂白钧，立刻：“我与你一道。”
昭昭摇头。
“不必。你留在这里等消息即可。”
无情如今受困于藤妖躯壳，的确也发挥不了大作用，嘱咐：“那斩妖司机关重重，小家伙，你一定要当心。”
昭昭心道还用你说。
他现在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进去看一看了。
柳文康则道：“我会在外面接应你，如果半个时辰你仍未出来，我会在前院放火，制造混乱。”
斩妖司位于城东宣阳仙府后面，原本也是轩辕族的领地，后来五族十二世家合力成立斩妖司，轩辕鸿轩便慨然割舍出这块地皮，给斩妖司建衙署用。
称衙署，是因为斩妖司是经过天君批准，在九重天正式挂着号的机构。只不过统辖权掌控在五族十二世家手中，一应重大决策也由诸族合议决定。
建在中州，一是因为中州四通八达，来往方便，二则是轩辕族在五大族中实力仅次龙族，素有威望，现任轩辕族族长轩辕鸿轩十分善笼络人心，引得不少弱小仙族依附，斩妖司成立之初，便众望所归的成为斩妖司的司长。
因建在中州，斩妖司的守卫工作主要由轩辕族负责，其他各族派弟子共同襄助。
没人会说轩辕鸿轩独揽大权，每回议事，各族还要夸其一声高风亮节，辛苦辛苦。
无他，司内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的大妖，看守这些妖物，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性命之危，轩辕族愿意揽这桩苦差事，众人求之不得。
一入夜，宣阳城内的灯火都渐次熄去，斩妖司的灯火反而越发明亮。
那不是普通火烛的光芒。
妖类和仙族不同，入了夜，妖气才会彻底散发出来，妖力也最强盛。
斩妖司的专用来镇妖的法阵，白日只打开一半，夜里会全部开启。那夺目的光亮便是司内法阵散发出来的。
昭昭藏匿在暗处，闭息凝神，静静打量司内布置。斩妖司分内外两进，外头是值房和议事大厅，平日弟子轮值，都是在此交班休息，司内重大议事，也在这里进行，里面则是一座座关押着妖物的仙狱，也是整个斩妖司的核心区域。
守卫森严，虎狼环顾。
纵以昭昭上神域修为，也不敢轻举妄动。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交班时辰，昭昭立时化作一道虚影，闪进了那两扇漆黑的门里。
门后连着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传送阵，启开阵门，便可直接抵达建在地下的仙狱。
但阵门上有特殊禁制，强行破开，必会惊动守卫。
昭昭正打量那些符文，有些看不懂，正琢磨着是不是抓个倒霉鬼替他开路，视线忽一凝，落到阵门右下角处，那里，有一小片符文被轻微篡改过，若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难道有人先他一步过来了？
还是——算了，先进去看看再说。
左右他也没打算披天族太子这张皮太久。
轩辕鸿轩再有恃无恐，恐怕也不敢真伤了天族人性命。
地上地下宛若两个世界。
地上尚有皎月泻下银光，地下只有一片死沉沉的黑。全靠法阵照着光。
仙狱内还算安静，大约是因为被法阵震住了妖力，被关在铁笼中的妖物们皆被用锁链缚着，蜷在墙角睡觉，偶有几个清醒，也是精神萎靡的垂着脑袋。
昭昭隐去了身形，化成半透明状的元神之态，在错综复杂的仙狱间行走。无数仙狱星罗棋布，仿佛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稍有不慎，就会转回原地，或陷入陷阱。
此处是主狱，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
昭昭沉吟片刻，忽听甬道深处传来一阵凄厉惨叫，极短促，仿佛错觉似的，一闪而逝。
仙狱内的妖物们毫无反应。
显然是因为狱外设有隔音的禁术。
“少主？！”
角落里一座仙狱内传来声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呼喊。
昭昭侧目望去，看着一个蓬头垢面几乎辨不出本形的老头，正是已被抓进来这里数日的黑鹏。
昭昭一时没吭声。
这不是他要找的目标。
黑鹏却迅速爬起来，激动地红了眼眶：“少主你……你没死？你还活在世上！一十四州的人都说你跳崖死了，我就说，小少主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跳崖呢！”
“小少主，您是来救我们的么？”
昭昭沉默了下，问：“你可见过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穿绿衣裳的老头儿。”
黑鹏摇头。
“没、没有。”
这么说，小少主竟不是莲生搬来救他们的么。
也是，他们以前做了那么多不要脸的龌龊事，如今遭难，哪里还有脸再求人家。
黑鹏道：“如果小少主要找的那个老头和我们一样，也修为低弱，这两日刚被抓紧来，那他很可能在祭台那边。”
“祭台？”
“没错，小少主只要沿着前方右岔口那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找见。”
昭昭：“以后，你不必再称我少主。”
黑鹏一愣。
昭昭道：“这两日，我想起一些事情。”
“我父母早亡，师父早亡，在这世上，早已断绝一切血脉亲情，也没有师长了。”
说这话时，昭昭很平静，白绫之下的一双乌眸，如冰似玉，毫无波动。
黑鹏心中一痛，还想说点什么，但他也清晰的感觉到，眼前少年突然消失百年，再度归来，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再不是以前那个了。比如这可以自如变幻元神的上神域修为。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化作一道沉沉叹息。
“是我们一族对不起少……对不起小上神。”
“若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命活着出去，一定带领阖族给小上神磕头谢恩。”
通往祭台的其实有三条路。
因为黑鹏日前曾被带去过，偷偷解开蒙眼的绑带，记了路，才给昭昭指了那一条。
昭昭不再迟疑，加快速度往着怪声传来方向走去，不知绕了多久，眼前忽然霍然开朗，出现一座祭台。
祭台不大，只能容纳十几人的样子。
然而祭台周围，却乌泱泱跪满了人，祭台中央，赫然是一方巨大的血阵。众妖瑟瑟发抖的跪在祭台外围，祭台中央，血阵迅速转动，血腥气越漫越浓。
这血阵——昭昭想到什么，欲再近一步仔细瞧瞧，外头守卫忽厉声喊道：“有人擅闯内狱，迅速关闭阵门！快！不要让贼人逃了！”
“快，所有人都回牢里去！”
守卫拎着条闪着黑色仙芒的灵鞭，上前驱赶。
昭昭身量小，化成元神之态，躲到后面，倒也无人发现。
人太多，昭昭没能一眼找出白钧。救人是不可能了。就算他能冲出内狱，如今打草惊蛇，也冲不出斩妖司。
可也不能空手而归。
等守卫驱赶着众妖一道离开，昭昭方从暗处出来，走到祭坛上，看向那方血阵。
守卫办事利落，阵已被毁去大半。
大约是急着赶时间，仍有许多残痕留在地砖上。
昭昭望着那些血写就的诡异符文，轻轻一皱眉。
血阵。
这不是在贺云舟的老狐狸洞里见到过的么，怎么会出现在斩妖司内。
贺云舟。
昭昭想到了贺云舟腕间常戴的那只紫玉镯子。上回贺云舟能逃走，全赖那只镯子，能抵挡得住两道上神域元神之剑合击的，一定不是寻常灵宝。贺云舟一头躲在深山里修行的老妖，哪里来那么厉害的天材地宝。难道，和轩辕族有关么。
昭昭折回仙狱。
黑鹏见昭昭又回来，大惊：“金衣使正在四处搜人，少主怎么还不走？”
昭昭道：“你既然知道去祭台的路，一定是去过那边对不对？”
黑鹏点头。
“没错，是三日前，我被他们带了过去。”
“他们要你们做什么？”
黑鹏道：“他们将我们投在一个血阵里，那血阵很诡异，人一进去，便神志不清，连说话都不由着自己了。”
“他们一直在逼问我们一个问题。”
昭昭有些意外：“什么问题？”
“问我们，有没有去过蜀中附近，一个叫黑龙涧的地方。好像，好像还问了什么，可出了阵之后，那段记忆也模糊不清了，属下也想不起来了。”
黑龙涧？
昭昭琢磨着三字。
道：“我知道了。”
**
宣阳仙府东厢里，心腹急急进来，像轩辕鸿轩禀道：“家主猜测的果然不错，那墨羽殿下，真的去探斩妖司了，现下可怎么办？”
轩辕鸿轩慢条斯理道：“无妨，让他探去。”
“可是若给他发现……”
“发现了不正好么？他既敢只身来中州，我便让他满意而归。”
外头忽又有人报：“家主，滇南顾氏家主顾逢春递了拜帖进来，说有要事求见家主。”
心腹皱眉：“怎么又是这个顾逢春？”
正要教人打发走，就听外头人道：“似乎是有关墨羽殿下的。”
“这——”心腹看向轩辕鸿轩。
后者饶有兴致点头。
“让他进来。”
昭昭回到客房。
外头静悄悄的，他顺利进去，顺利出来，倒没惊动守卫，柳文康也没有机会放那把火。
“如何？”
柳文康早已在房中等候。
昭昭道：“里面是有些蹊跷，不过，还有一些事情，我需要弄清楚。大哥可听说过黑龙涧？”
柳文康怔了下，而后神色如常摇头。
“你从何处听来的？”
昭昭便把黑鹏的话讲了一遍。
“轩辕鸿轩要找黑龙涧？”
柳文康神色凝重。
“此事绝不寻常。”
“对了。”柳文康想起另一事：“方才回来时，我看到宣阳仙府的那名管事领着顾氏家主顾逢春入了正厅。顾逢春见过我们，我们的身份，只怕很快隐瞒不下去了。”
昭昭一点都不奇怪。
“今日我入斩妖司内狱，外面的传送法阵被人刻意动了手脚，若我没猜错，就是轩辕鸿轩干的。他故意引我进去，多半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故意试探。”
左右斩妖司也探过了。
昭昭道：“根据黑鹏所言，轩辕鸿轩还想从他们口中逼问一些东西，应该不会立刻杀了他们，三日后斩妖大会，斩妖司大半守卫都会调到斩妖台那边，届时再设法进去救人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
三人推开房门，正要走，听远处一人道：“殿下留步！”
却是轩辕鸿轩，亲自领着一群金衣使呼啦啦涌了过来。
轩辕鸿轩笑着问：“殿下这是要去哪里，可是下臣哪里招待不周，亏待了殿下？”
昭昭懒得跟他扯皮。
“你明知道，我不是什么殿下，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轩辕鸿轩拊掌。
“好，有胆识。”
他视线落在昭昭眼尾小痣上。
“如此年纪轻轻，便步入上神域修为，这样的人才，我就更不能放你离开了。”
“好啊。”
昭昭语气轻慢。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如潮剑意，汹涌奔腾的洪流一般，在空气中漫起。一众金衣使几乎还未来得及拔刀，便被四面八方袭来的冲天剑意逼得步步后退，喘不过气。
少年人剑合一，雪影如惊鸿闪过，元神之剑过处，神鬼莫挡，惊天撼地，两排金衣使应声而倒，几个飞纵，便如入无人之境般冲出了这座守卫森严的宣阳仙府。
轩辕鸿轩衣袍亦被那可怖的剑气割破一角。
不由惊疑不定。
如此可怕的剑意，当真是初入上神域的剑道么？
除了声震三界的战神长渊。
他从未在第二人身上感受过如此可怕的逆天之力。
这少年，究竟是何人？！
还有那粒小痣……他为何，竟会觉得有些眼熟。
心腹请示：“家主，现在怎么办，他不是墨羽，却知道了咱们的秘密。”
轩辕鸿轩沉吟道：“无妨，他去探斩妖司，必有所求。多半和里面那些妖物分不开，既如此，你直接和另外四族十二世家放出消息，就说三日后，将有大妖上斩妖台劫狱。他再厉害，还能挡得住五族十二世家联手之力么？”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可怖修为，又无司神簿作证，便是我说他是妖，也无人会怀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三界，可容不得第二个年纪如此小的上神。”

第72章 青云之上10
随着斩妖大会日期临近,越来越多的仙族弟子涌入宣阳城内。
连一枝春这样价钱昂贵的酒楼都客满为患。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轩辕族的金衣使一大早就守在了各个城门口,对进出弟子严格盘查，是出了什么事么？”
“怎么,你竟不知道？听我们家主说,明日斩妖大会,很可能有大妖要上斩妖台劫狱！轩辕家主早做防范,也是为了大家安全着想。”
“大妖？！”
这消息显然已经在暗中流传开来。
旁边几桌仙族弟子立刻也加入进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分享各自知道的消息。原本模棱两可的“大妖”，也逐渐面目清晰，成了一位拥有天地洪荒之力,还主修剑道的鸿蒙级大妖。
临窗一桌,忽有人笑了声。
笑声不大,但其中包含的嘲弄意味,却十分明白。
闲话的几桌弟子立刻不满：“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堂堂仙族弟子,竟也如民间长舌妇一般，胡乱拼凑一些真假不明的谣言,奉为圭臬,称为真相。”
这桌的位置原本很僻静,桌上也仅坐着三个人。
两个身着银白仙袍，背负灵剑,腰饰琳琅,典型仙族弟子装束，另一个却是着青色长衫，眉目温润,眸光清澈若江南三月的春水，不像修仙之人，倒像个书生。
说话的正是坐在左侧的少年。
长相俊朗疏阔，一双长眉斜飞入鬓，大马金刀的撩袍而坐，颇有古时豪侠风范。
这话成功激怒旁边一大片正“嚼舌根”的仙族弟子，一世家子拍案而起，脸色难看至极：“我们所言所述，皆从师长口中听来，你凭什么说是谣言？”
少年不屑回：“因为你们自相矛盾，首尾不一。前头还说大妖拥有洪荒妖力，后头又说那大妖主修剑道，哈哈哈，我还是第一回 听说，妖也能修剑道，再编下去，我看这大妖是不是要步入神域了？”
“你敢嘲笑我们？”
“小爷就嘲笑你们了，怎么着？”
对面正饮酒的少年放下酒盏，提醒：“祸从口出，谢一鸣，你少说两句。”
“这不是我少不少说的问题，星河，你难道没听见他们刚刚是如何胡诌的么。咱们身为仙族弟子，怎能任由他们这般吓唬百姓。”
一直没说话的青衫少年道：“依我看，此事没那么简单，斩妖大会在即，若非真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些弟子的师长怎么可能同时散播这种谣言。”
起头说话的少年难以置信瞪大眼：“司南，你该不会真信他们的鬼话吧。”
三人正是此次来一十四州参加斩妖大会的谢一鸣、陆星河、司南一行。百年过去，他们相貌倒没发生太多变化，但明显都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如墨羽一样，已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身量也长了许多，便是如谢一鸣这般性格跳脱的，都添了许多豪迈侠气。
他们三人严格来说，只有陆星河一人是过来正经观礼的，同行是南山君座下首徒、他与谢一鸣的嫡系师兄照月，还有一群刚入门的新弟子。数日前，滇南顾氏遭遇九莲山妖物伏击，族中弟子被抓走，顾氏家主顾逢春写信向南山君求助。南山君便命照月从中州拨了十来个弟子前去襄助，顺便也做历练。
昨日银月传信回来，称任务已完成，今日即可返回中州。
照月一早就去了斩妖司，参加今日议事，陆星河则一早坐在酒楼等银月和那十来名新弟子归来。
至于谢一鸣和司南。
谢一鸣剑道没有大成，半道改修了功德道，此次下山历练结束，正好经过中州，就留下来看个热闹，司南则是有一味药材，需要在中州采集。
坐着无聊，谢一鸣找话：“司南，你还在研究能解魔气的丹药么？”
司南点头。
“我近日在医道内翻到一个新方子，正打算试一试。”
谢一鸣叹口气。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几乎是异想天开的事。魔气乃世间至怨至煞之气凝成，若能化解，世上怎么还会有魔修。
当年魔君问天也不会建万魔窟，筑不悔池，创造出无数以魔气为基础的邪功邪法，令天下魔修趋之若鹜，险些颠覆了仙族。
对于“魔”，自古以来，都只有强力镇压，方为正道。
所以当司南提出想研制出可以彻底克化魔气的丹药时，他们都觉得司南修医道修疯了。
而且医者研制丹药根本不止是凑齐药材，按方制药那么简单，古人方子，不一定适合今人，制药过程中，制药者要不断的实验药效，调整药方。
司南要研制能解魔气的丹丸，就必须拿被魔气侵蚀的人做实验。
可如今不悔池塌，万髅窟覆灭，魔修都龟缩一隅，不敢见天日，活得连妖都不如，哪有人让他实验。
唯一的办法，就是引魔气入体。
这在仙族是大忌。
碧华君为了防止司南钻牛角尖，一直把人拘在紫霞殿内，可有一日，锁妖台还是少了只魔物。
锁妖台本是锁妖之用，里面只关押着一个魔物，就是当初在霜寒镇的雾林外作恶害人，被南山君用广寒镜镇压在殿内的饕餮鬼。
那饕餮鬼的去向，不言而喻。
碧华君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
无人理解司南为何对研制化魔丹的事情如此执拗，但细算这事发生的时间，谢、陆二人心里都隐约有一个猜测。
但那涉及所有人心口的一道伤，无人敢提。
哒，哒。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二楼传了下来。
大堂很大，又闹哄哄一片，正因传闻中的大妖吵得热烈，这脚步声却蕴含魔力似的，依旧毫无阻隔的传进了众人耳中。
众人循声一望，就见一个雪袍少年，背负灵剑，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少年肤白若玉，面覆白绫，乌发自然垂至腰际，窄腰之上束一条金色腰带，行走间雪袍轻扬，清灵毓秀，通身散发着精致漂亮的气息，宛若雪中精灵。
“老板，来壶酒。”
少年走到柜台前。声音也如流水击玉，清灵好听。
大堂内一下息了声。
原本正高谈阔论的那些世家弟子也看呆了眼。
一时只闻得老板笑声：“小仙长要吃酒，直接摇银铃唤堂倌来取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少年却没吱声。
拎起酒，复上楼去了，雪袍扬动，眨眼消失在楼道间。
满堂的弟子，如梦初醒一般，后知后觉打听：“那是谁家小弟子，我怎么从未见过？好生精致。”
“没见过，没见过啊。”
于是又有人拽着老板去打听。
唯司南浑身颤抖着，僵立原地，好一会儿，拔腿往二楼奔去。
谢一鸣和陆星河一桌其实离那条楼道有些远，方才注意力又集中在对面一群世家子弟身上，并未太过关注那精灵一样出现的少年，只依稀看到一抹雪影。
见司南如此，忙也跟了上去。
二楼，司南一袭青衫，失魂落魄的立在空荡荡的楼道间，目光空茫，像遭受了天大的打击。谢一鸣奇怪：“司南，你怎么了？”
司南不言不语，良久，摇头道：“没什么，看错了而已。”
他真是魔障了，怎么可能呢，幼弟分明已经……怎么可能出现在中州呢。
**
次日是个惠风和畅的好天气。
日头刚刚升起，所有前来观礼的仙族弟子便一齐往位于城西的斩妖台涌去。
斩妖台是一座三丈高的高台，四面连着玉阶，台上分两个区域，一个是观礼台，一个是真正的斩妖台。
观礼台上十七个席位，是给五族十二世家的家主坐，普通弟子只能站在台下观礼。虽然距行刑的时间还早，斩妖台上已经摆了百余只大小不一的铁笼子。铁笼子里关押的正是这十年间犯了大恶的妖物。
黑鹏和白钧也被关在笼子里，混在众妖中间。
两人笼子恰好挨着，白钧哭得凄凄惨惨，黑鹏劝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哭有什么用呢。”
白钧道：“我虽然是妖，可我老实本分，从未害过人啊。”
“放心。”
黑鹏很有经验的道：“待会儿自会有人给你定罪。”
这是一个固定流程，在行“斩妖礼”前，会有斩妖司的人上台宣布每个大妖犯过的罪孽，以儆效尤。
日头接近正南，轩辕族家主轩辕鸿轩率先出现在斩妖台上，紧接着，其他世家大族的家主或代表也陆续入席。顾逢春也随众人坐在了世家末席，身后站着顾氏少主顾子真。
十二世家的席位很快坐满，五大族里，却只有轩辕、昆仑、蓬莱三族有人出席，其余两席龙族和玉山席则空着。龙族避世多年，便是当年斩妖司初成立，也是十二世家联合请求，才勉强挂了个名，平日议事从不参与，斩妖大会也从未派过人观礼，傲慢归傲慢，众人见怪不怪。玉山和龙族一样，乃真正的上古仙族，西王母对斩妖之事也并不热衷，有时心情好了会打发个人过来，心情若差，便也如龙族一样，不闻不问，只挂了名。
据说近来西王母正为爱女与天族的婚事焦头烂额，这回没派人过来，也实属正常。
谢一鸣、陆星河、司南、照月四人坐在一十四州的观礼席上，身后站着银月为首的二十来名弟子。
谢一鸣看着坐在观礼台正中的轩辕鸿轩，冷笑道：“如今龙族避世，这轩辕鸿轩，还真把自己当成五族之首了。降妖除魔，本是仙族弟子本分，轩辕鸿轩非要大张旗鼓的搞这样一个斩妖大会，搞得全天下好像就他轩辕族一个在努力除魔卫道似的，简直是沽名钓誉，虚伪至极。”
照月也叹。
“这些年，靠着这斩妖大会，轩辕族可笼络了不少仙门和百姓的心。”
陆星河一直在观察四周情况，有些奇怪道：“斩妖大会干系重大，一下安放了这么多妖物在这里，照理，守卫应当比平日更森严才对，为何今日竟不见轩辕族的那些金衣使。”
众人经他一提醒，果然也发现这点异样。
台上，轩辕鸿轩施施然站了起来，左右一拱手，道：“今日诸位给我轩辕氏面子，不辞辛劳赶来中州观礼，某感激不尽……”
轩辕鸿轩洋洋洒洒说到一半，负责大会流程的斩妖司掌事忽报：“家主，龙族的怀璧太子到了。”
轩辕鸿轩一愣。
其余世家家主也大为意外。
龙族从不参与斩妖司的事务，今日怎么突然派人过来，还是那位手腕过人，十分不好相与的太子怀璧。
“孤不请自来，轩辕家主不会不欢迎吧。”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怀璧一袭明黄织锦仙袍，已由仙车上步了下来，身后跟着数名龙族神官。
“殿下说笑了。”
轩辕鸿轩领着其他世家大族一道迎下阶去，道：“殿下能亲至，中州蓬荜生辉，岂敢不欢迎。”
“那就好。”
怀璧步上斩妖台，直接在正中位置坐了下去。
那里，本是轩辕鸿轩的座位。其他世家大族看在眼里，忙错开眼，不敢参与这大族之间的暗潮汹涌。
轩辕鸿轩倒是神色如常，在次一席坐了，讲话也省了，直接命掌事上台，宣读众妖罪恶。
掌事手握名册，从第一排挨个宣读过去，介绍到黑鹏和白钧时，说得都是：“参与薛氏灭门案，且为主犯之列。”
薛氏乃蜀中一个仙门，数月前被人以残忍手段屠了满门，在仙门中引起不少波澜。一听这二人竟是蜀中灭门案主犯，台下弟子立刻群情激愤。
黑鹏也就罢了，巴蛇就位于蜀中，白钧却连薛氏是谁都不知道。
白钧立刻大呼冤枉，然铁笼外设有禁制，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来，愤怒绝望下，只能拿脑袋去撞铁笼子。
怀璧扫见，道：“等等。”
掌事立刻停下。
怀璧指着白钧所在铁笼。
“那妖物似有话要说。”
轩辕鸿轩笑道：“殿下是第一次来观礼，可能不知，这些妖物，阴险狠毒又刁钻狡诈，眼看着死到临头，心有不甘，才做此癫狂状。穷途末路而已，殿下不必理会。”
怀璧不为所动，淡淡笑道：“斩妖司既挂着龙族名号，里面的每一桩案子，每一条命，便都牵涉龙族名声。此妖反应异常，明显有其他内情，依孤看，不如重新审过，择期再斩。”
“这……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
轩辕鸿轩沉吟须臾，像是咬牙痛下了某种决心：“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实话与殿下说了，这只妖物，还与另一头未落网的大妖有牵涉。”
“大妖？”
怀璧望过去：“哪只大妖？”
“自然是我了。”
一道清清冷冷的少年声音传来。
怀璧抬头一望，便见一个雪袍少年，从一侧玉阶上，旁若无人的走了上来。
昭昭望着轩辕鸿轩，悠然道：“这位轩辕家主，单打独斗打不过我，便想出了这招‘借刀杀人’之计，想让诸位联手将我剿灭。为此，不惜将无辜之人充作穷凶恶极的大妖绑上斩妖台。我如今来了，诸位出招吧。”

第73章 青云之上11
“我如今来了,诸位出招吧——”司南脑中轰得一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望着高台上的少年。
照月、谢一鸣、陆星河三人也腾得站了起来。
“那是……”
照月声音颤抖,眼睛倏地就红了。
天知道，当年听闻那个消息,他是如何心碎悲伤,百年间,他无数次立在道心殿的最高处,望着那道根本望不见的万丈高崖出神。
斩妖台上,怀璧亦满目震惊兼不可思议。
“你是……昭昭？”
昭昭客气而疏离的朝他行礼。
“殿下，许久不见。”
怀璧视线久久凝驻在少年身上，久到后头的龙族神官都察觉到异样。“殿下……”
“无事,孤只是太意外了。”
怀璧注意到了昭昭眼睛上的白绫：“你的眼睛？”
“些微小恙,不足挂齿。”
昭昭扫过观礼席上众人,问：“诸位是一起上还是轮着来？”
这语气堪称傲慢张狂,配上如此年纪……
一世家家主率先站了起来,怒道：“小子好生张狂无礼,你可知，一个妖物,敢上斩妖台来,你死期便到了！”
“看来你是不敢与我打了。”
“废话忒多。”
“你呢？”
昭昭视线右移,落到另一世家家主身上。
“咳咳咳。”
对方先被气得佝偻着腰咳了好一阵，险些没背过气去。
“你你你,好大胆的小妖,真是没有王法，没有王法了！来人啊。”
埋伏在暗处的金衣使此刻全部冒了出来，眨眼功夫,便将昭昭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
顾子真忍不住要上前说话，被顾逢春一把按住。
顾子真急道：“叔父，他是救过我的小上神，他不是妖。”
顾逢春叹道：“你还没看明白么，这里是中州，轩辕族的地界，轩辕鸿轩此人，素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除了龙族敢与其争一争锋芒，谁敢忤逆他心意。眼下连蓬莱与昆仑两族都置身事外，咱们小小一个顾氏，哪里有发言权。你以为今日一切皆是巧合么？”
顾子真一愣：“叔父这是何意？”
顾逢春：“这位小上神，怕是窥见了不该窥见的事，轩辕鸿轩煞费苦心的布了今日这场局，就是要将他拿下。你就算说了又如何，会有人信么？”
顾子真顿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他知道，他叔父这两日是宣阳仙府的常客，必然是设法搭上了轩辕族这艘大船，自然也了解些许内情。
“这个轩辕鸿轩，是要杀了昭昭！”
司南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怎奈一时气急攻心，竟说不出话。照月等人面色大变，立刻高声道：“他不是妖，他是……”
照月后面的话没来及说出口，因眨眼功夫，昭昭已然拔剑，暴烈剑意如白虹贯空，直接将内外三层金衣使炸蚂蚱似的，炸出数丈之外。
少年直接在斩妖台正中盘膝坐下，问：“还有谁要挑战？”
这已经不足以用张狂来形容。
怀璧本还一脸忧心，见昭昭修为竟已臻至上神域，倒不急不缓的坐了回去。
蓬莱与昆仑都是派了族中长老过来，没有家主命令，两人便效仿龙族作壁上观，不言不语。剩下的十二世家则面面相觑。
任他们再眼瞎，此刻也瞧出来，昭昭剑意乃纯正的仙族仙元，一丝杂质也无，更紧要的是，刚刚那逆天一剑，分明是上神域修为才能做到的。
这样小的年纪，修为竟已臻至上神域。
还是个蜀中小妖出身。
这让他们这群年过半百，才堪堪勘破神域，甚至仍被阻隔在神域之外的世家家主脸面往哪里搁。
诸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瞬间明白了轩辕鸿轩今日这一局的真正含义。
此少年是仙是妖，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此天赋异禀，没有墨羽一般天族太子身份做庇护，根本不可能为仙界所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众生衡平，才是常态。
五族十二世家之所以能够崛起，还不是因为要平衡各方权力，避免出现一族一家独大的情况么。
龙君青尧当年何等意气风发，论才能论手腕，皆不输如今天君，龙族人才济济，每年步入神域者不知几何，可这些年为了遮掩锋芒，不也避居东海，作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么。
此子不可留。
电光火石间，诸人心头，几乎同时闪过这样一句话。
“其实，兴许是一场误会呢……”
柳敬识得昭昭，试图讲和。
然无人听他的话。
“柳子秋，你若贪生怕死，自管当缩头乌龟，休要扯着旁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没骨气么！”
柳敬叹息：“但张兄你可知这少年是何许人？师承何处？”
“自然知道，区区一蜀中小妖嘛！也不知靠什么野路子修成了剑道，呵，还真以为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连尊卑都分不清了！”
“至于师门，呵，谁家师门会脑子长包收一只小妖入门！怕也是个品德败坏之徒！”
张鹤远直接拔剑。
“小子，我来战你！”
张氏也是主修剑道的，张鹤远凭剑道入神域，曾连续九届位列仙界大会榜首，以悍勇善战闻名，当年仙魔大战时便在长渊麾下充当先锋官一职。
因武将出身，张鹤远剑道亦走刚硬狠厉路数，矩步之间，直接释放出无数道凌厉剑气，合为一道雷电光柱，冲向昭昭内府。
昭昭动也不动，待那光柱袭向面门的一瞬，方一跃而起，雪袍飞扬，人与剑融为一道白芒，直接逆着那漫着腾腾杀意的剑海冲了过去。
一剑直抵张鹤远额心。
张鹤远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当即收掌，后退一步。
然仅是这一退，胜负分定。
昭昭道：“承让。”
张鹤远唇齿一阵发寒，盯着这仿若修罗地狱里走出的疯狂少年，哆嗦半晌，也没说出一字。
昭昭随手抹掉嘴角血，收剑坐了回去，问：“还有谁？”
这下，良久无人应声。
轩辕鸿轩看了眼坐在末席的顾逢春。
顾逢春一愣，旋即咬牙站了起来。顾子真急道：“叔父——”“叔父也是别无选择。”
顾逢春拨开顾子真手，提起手中那柄仿若千斤重的剑，越众而出，走到昭昭面前。
眼前少年于他有恩，他不该做忘恩负义之辈。
然而……
于这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少年相比，顾氏更需要一个强大的仙族做倚仗，靠山，唯如此，顾氏才能重振门楣的机会，否则再过两年，必会被踢出十二世家之列。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他顾逢春，也丢不起这个人。
眼下，正是他向轩辕一族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仙州五族十二世家，龙族不是他能高攀上的，轩辕族便是最佳选择。
顾逢春深吸一口气，开口：“对不住了，小上……这位小友，顾某本不该——”“闲话少说。”
“出剑吧。”
昭昭漠然打断他话。
顾逢春脸莫名一烧，第一次觉得，自己与书中那些虚伪自私的小人没有任何区别。
“叔父！”
顾子真忽然悲愤开口。
“你如此，子真看不起你！”
顾逢春悲声一笑：“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叔父苦心。”
顾氏势弱已久，仍能位列十二世家这么多年，自然全靠顾逢春之力。顾逢春剑如其名，走春风化雨的路数，与张鹤远形成鲜明对比，然这看起来软绵绵如三月春雨的剑意，往往也无孔不入，蕴藏着难以察觉的重重杀机。
顾逢春便是凭此撑起朽木一般的顾氏数十年。
昭昭自然也无法再用速战速决的办法应战，雪袖一挥，将内府仙元释放为洪流般的剑意，挡住那泼天春雨。
雨丝交织，融于水流，谁也不肯相让。
顾逢春催动咒诀，将雨丝变得更细，更加无孔不入，于是雨水终是顺着洪流一道，回归到少年内府。
便是此时。
顾逢春骤然手掌，昭昭内府立刻如被无数钢针刺透。
千钧一发间，一道刺目白色剑芒，亦同时刺入了顾逢春内府。
那剑芒太过锋利。
顾逢春哇得吐出口血。
顾子真一愣，呆了瞬，奔上前把人扶起：“叔父。”
昭昭喉头亦有腥甜滚动。
但昭昭近乎倔强的咽了回头，最终，依旧仅是嘴角溢出一行血。
下面围观的，以银月为首的一十四州弟子，已气得摩拳擦掌：“这个忘恩负义之徒，亏得这小上神还出手救了他顾氏十多名弟子，下起手来竟半点不留情，实在可恶。”
司南等人亦担忧，尤其是主修剑道的谢一鸣和陆星河。
剑道全靠内府释放剑意，内府受伤，便根基不稳，如同正需要遮风避雨时房子被烧了一般，顾逢春于剑道上的修为虽然不算登峰造极，但这牛毛细雨一般的路数，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轩辕鸿轩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小东西内府受伤，就算再逞强，也不可能支撑太久。
轩辕鸿轩突然站起，高声喝道：“这小妖不知从何处学了些妖邪本事，竟妄想颠倒黑白，挑战仙族权威，既如此，咱们还与他客气什么，不如一起上！”
除了柳敬和今日偶感风寒的北海水君叶子秋。
其余世家家主立刻一拥而上，呈八卦阵型，将昭昭团团围住。包括刚刚战败的张鹤远与顾逢春。
众人法器，所修大道各不相同，此刻却格外齐心协力，奋力释放出内府杀意，四面八方，奔涌的洪流般将阵中少年淹没。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无人想到堂堂世家家主，竟真能趁人之危，以众欺寡，如此不要脸的去对付一个受了伤的少年。
纵使怀璧，一时间，也难以抵挡这十大世家联手之力。
司南和照月等人欲冲上斩妖台救人，未靠近，便被空气中汹涌滚动的凌厉杀气逼退至台下。
“昭昭！”
司南绝望大呼，他已经眼睁睁的看着幼弟在他面前死过一次，如今还未及体味重逢之喜，怎忍心再经历第二次。
昭昭却还好。
这些人都以为他修的剑道。
内府受了伤，便如强弩之末，毫无还击之力。
殊不知，他修的乃世间至艰至难之道——无情道。
三十六道无情境他都撑过来了，区区十个世家家主，算得了什么。
斩妖台上，狂风猎猎，仙气疯狂卷动，引得天地都失了颜色。
连那些关押着众妖的铁笼，都经不住摧折，往台下滚去。
台下亦登时陷入混乱。
怀璧情知不能再拖，欲化龙形，冲入阵内，这时，那漩涡的中心，蓦得冲起一道雪亮剑芒，先是一道，继而二道，三道……
无数道！
无数道元神之剑仿若剑雨，悬于半空，嗡嗡震鸣着。
众人只觉内府一阵剧烈震荡，纷纷收手，向后撤去。
昭昭执静心站起，臂上肌肤一寸寸龟裂，覆眼的白绫亦碎裂成齑粉，双瞳如冰裂，扫向那十人。
“这、这是——”“不可能，受了伤的内府，怎么可能释放出这样的元神之剑——”“这到底——”昭昭扬起嘴角。
“谁告诉你们我修的剑道。”
轩辕鸿轩骤然喝道：“管他修的什么道，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还不速速结阵！”
这倒提醒了众人。
昭昭方才那一反击，显然用了全力。
越是大招，越耗费仙元。
无论修何道，总要有仙元作为支撑。
昭昭能反击一次，绝无余力再释放第二次大招。
“困住他！”
“此等妖物，绝不能让他为祸世间！”
十大家主，再度合力，释出仙力。然阵法即将成型之际，半空中铮然一声，忽漫开一股绵若春水又寒若玄冰的剑意。
顾逢春的绵绵春雨之剑只是将昭昭一人包裹了起来。
这一指剑意，却像是将整个斩妖台，甚至是天地宇宙都囊括了起来，化作无孔不入的杀机，笼罩着陷在剑流中的每一个人。
如此堪比天道的逆天之力，三界内，仅有一人，能够做到。
一道玄色身影，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这下，连轩辕鸿轩都遽然变色。
昭昭的确没多余力气再出第二剑了，身体轻轻晃了晃，便倒了下去，只是他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落进了一个充满莲香的怀抱中。
昭昭倔强的不肯昏迷过去，手指仍紧紧攥着静心，只要那十人敢再偷袭他，他拼着内府仙元耗尽，也要与他们决战到底。
然而一双手，却覆到了他眼睛上。
昭昭只来得及瞥到一张俊美若寒玉的脸，便睡了过去。
张鹤远仍怀疑自己在做梦：“君上，您，您如何会驾临此地？”
“这些年，属下一直牵挂着君上，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君上……”
张鹤远真情实感的红了眼。
他和旁人不同，他出身寒门仙族，乃是长渊当年在军中一手提拔出来的。张氏也才因此跻身十二世家之列。
其他世家家主自然也都诚惶诚恐，因为他们大多都是发迹于仙魔大战，仙魔大战之后，天族一脉凋零，独木难支，才由着十二世家发展了起来。
和张鹤远一样，他们都在长渊麾下任过职，都受过这位战神摧残，心里也都十分的怵这位上司。
他们待天君是客气。
到了长渊面前，却只剩十万分的恭敬。
如今矗立的宣阳城北的北宸帝君府，便是昔日长渊中军大帐所在。
他们都是从北宸府出来的，能有今日之成就，除了家世背景，也全靠当年仙魔大战中积累起的赫赫军功和长渊提拔。
若不然，一十四州开山收徒，各大世家也不会挤破了脑袋，想把弟子往雪霄宫送。
怀璧好心提醒：“方才，孤可能忘了告诉张将军一件事。”
张鹤远茫然：“什么事？”
怀璧道：“这‘小妖’，便是战神当年力排众议，收的小弟子。”

第74章 青云之上12
这夜,已经空置了许久的北宸仙府忽然亮起了灯。
中州百姓皆知，北宸，乃战神长渊封号。千年前仙魔大战时,五族十二世家皆归战神调配，天君特命人在中州建北宸府,作为战神长渊的中军大帐。大战结束后,天君下令将北宸府作为战神行宫,永久保留下来,并派天族工匠,里里外外全部修整了一遍。
只是长渊避居雪霄宫，鲜少驾临这座府邸。
东侧殿灯火辉辉，负责看守宫殿的云伯恭敬立在殿外,不时看一眼已经在殿中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的青年帝君。
他亦是长渊麾下老人,仙魔大战时,给长渊做亲卫。
后来被魔族所伤,失了一条腿,成了残疾之人,再不能上战场，便被长渊留在北宸仙府养老。长渊念他功劳,还取九重天上的莲藕给他塑了一条假腿。
云伯以前在军中伺候长渊衣食起居,是最了解这位帝君的。
冷峻自律,军法严明，洞察秋毫几近无情。当时整个仙族岌岌可危,五族十二世家,加上天族兵马混在一起，谁也不服谁，堪称一盘散沙,到了长渊手中，硬是被练成了一支所向披靡的铁血精锐部队。
那时军中，谁听了战神长渊之名，不是闻风丧胆。便连几个平日最混账最好偷奸耍滑的领主，都不敢忤逆长渊军令。
原因无非是长渊制定了一系列堪称苛刻不近人情的军纪军法，起初，各大仙族掌家人还抱着侥幸心理想，如此毫无人性的军法，便是他北宸帝君本人，就一定能做到么？放心，说说而已，一定施行不下去。
然而长渊不仅做到了，还以比军法更严苛十倍的标准要求自己，声色犬马，半点不沾，丧志之物，一概不碰，平日唯一一点癖好，便是在繁重军务后饮上几杯好酒。这世上，除了抚济苍生，和那浩瀚无穷一剑霜寒的剑道，似乎再无其他事能引起这位帝君的感情波动。连云伯都时常觉得，这位帝君的生活，未免太单调乏味了些。
怕也只有天生剑心，才能做到那等地步。
云伯一直视长渊为神。
真正的神。
只有高高在上的神，才能做到毫无感情的俯视众生，给予万事万物最公正严明的评判，而不掺杂个人喜好。
也因此，长渊以北宸帝君之尊掌三界刑罚，畏惧者有之，忌惮者有之，却鲜少人有人不服气。
但今夜，却是云伯第一次在长渊眼底看到那样浓厚的牵挂和忧虑。
一切源于那个被带回来的雪袍少年。
据说是君上力排众议收入门的小弟子，百年前坠崖而亡了，不知何故死而复生，出现在了中州，还一人独上斩妖台，单挑五族十二世家家主。
引发巨大轰动。
云伯听到消息，也小小惊诧了一下。
五族十二世家家主啊，各大仙族魁首级人物，数千岁的高龄，哪个不是仙魔大战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绝大多数都是神域以上高手，且实战经验丰富，连天君都不敢轻易撼动，岂是一个几百岁的少年能打得过的。
然这少年就是如此张狂以至疯狂。
实在令人震撼。
殿内，长渊维持着垂袖而坐的姿势，枯坐在床边，隔着明亮灯火，打量着仍陷在昏迷中的昭昭。
长渊仍觉身置梦中。
时间虽然已过了百年，然而整整一百年间，他却无日无夜不在回想百年前风雷大作，少年决绝坠崖的那一幕。
光阴仿佛静止到了那一刻。
有时深夜醒来，他都会对着空荡荡的胸怀发一会儿呆，仿佛上一刻，这里还有个雪团子一样的小东西，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他天生剑心，生性情薄，行事素来不拘泥于情，也不拘泥于任何法则，但求问心无愧四字。
那一幕，却成了烙在他心头永远的伤痛和梦魇。
他甚至后悔，当初一时兴起，收了那在他看来心术不正又诡计多端的小东西为徒。
他就像一个不负责任的师傅，因为各类粗心，疏忽，亲手将自己的弟子送上了绝路。
他是杀人凶手。
虽然那少年最后蜷缩在他怀中，红着眼睛对他说，感激他的收留、庇护、包容，感激他给予的安身之所。
然他明白。
这不是一个徒儿对师父该有的期待。
一个自幼寄人篱下、漂泊无依的孩子，对他的期待，应当比普通孩子更多的。
只是，他没那个概念而已。
他像一个错判冤案的狱官，在没有了解事情全部真相的时候，就草率的给一个少年的品行盖棺定论，并一直带着偏见教导他，最终铸成大错。
他的确，不配为师。
这百年，他无日不在痛苦与追悔中度过。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
以前他不懂凡人的悲伤和绝望，这百年，他体之入骨，无从言说。
他从未想到，天生剑心如他，会被如此沉重的凡人感情困扰。
他更未想到，世事难料，在他以为，他要带着无尽的追悔与遗憾和诸神一样，最终羽化在时间这条漫漫长河里时，他竟还有失而复得、弥补过失的机会。
长渊以前从不明白何谓久别重逢，乍喜乍悲，犹恐相逢是梦中，此刻，望着床上少年鲜活的，睡得明显不大安稳的脸，却心潮翻覆，久久难平。
昭昭人虽昏迷了过去，元神却是清醒着的。
他知道，他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个衣袖间散发着浅淡莲香的人，一直守在他身边。
他睡觉时没有熏香的习惯，然而这缕莲香，却莫名能安抚他的元神。
昭昭暂时还顾不上判断这是哪里。他今日耗费了太多仙元，如今内府空荡，亟需恢复力量。
只有力量，才能让他获得安全感。
无形的剑意，听从主人召唤，自四面八方，流入北宸仙府中，慢慢回归少年内府。
昭昭饥渴的吸收，转化，不知过了多久，内府终于有了充盈之感。
慢慢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润秀气的脸。
“昭昭，你醒了？”
司南本握着卷医书在看，听到动静，立刻丢下书，惊喜站了起来。
北宸仙府没有医官，司南主修医道，这些年在医道上已小有成就，长渊便直接将司南叫了过来。
昭昭点头。
“兄长，好久不见。”
司南眼睛蓦得一红，良久，哽咽道：“是啊，真的好久不见。”
昭昭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坐起来，准备去穿鞋袜。
司南忙道：“你伤还没好全，不可乱动，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昭昭道：“一点小伤而已，不足挂齿，我得回去了。”
“回去？”
“找一个朋友去。”
少年动作利索的穿好鞋袜，眼睛乍遇强光，还是有些不舒服，想起白绫已经碎掉，便问司南：“有蒙眼睛的东西么？”
司南将一根缎带递了过去。
昭昭随意绑在眼睛上，大步往殿外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没有跟司南道别，便又停下，回过头，看着一脸怔忪的司南道：“今日有急事，就不与兄长叙旧了。我一切都好，兄长也要多多保重。”
语罢，少年便大步出了殿。
司南彻底愣住。
他们整整百年未见，又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他至今仍陷在久别重逢的惊喜之中，无法自拔，不敢相信，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简直不知从何说起，为何幼弟的反应……好像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一般。
昭昭记挂着白钧，记挂着斩妖台。
出了殿，才发现这是一座陌生的，自己根本不认识路的仙府。
府内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昭昭懒得回去再问司南，便自己找路。
因为蒙着眼睛，缎带又太厚，视线多少受了遮挡，昭昭刚找到东侧殿的院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股熟悉的莲香，涌入鼻端。
昭昭一愣，想起来，这是救自己的那个人。
出于礼貌，昭昭解开缎带，刚要道谢，看清长渊脸的一瞬，忽得一愣。
这张脸，正是自己灵囊里，那副画像上的人。
长渊也没料到昭昭这么快就醒了，久别重逢，难免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便问：“如何？感觉好些了么？”
昭昭点头。
想了想，问：“仙君，我们以前认识么？”
长渊一愣。
“昭昭。”
司南从殿内追了出来。
望见困惑立在院门前的少年和神色微微僵硬的长渊，司南强笑着，和昭昭道：“昭昭，这是你师尊，长渊君上。”
昭昭一愣。
好半晌。“我的——师尊？”
“没错。”
这回是长渊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发哑：“我是你师尊，我们以前，的确认识。”
昭昭陷入片刻迷茫。
他怎么记得，他父母双亡，师长皆已不在世上了。
这个师尊，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昭昭独来独往惯了，如今只盼着能和柳文康一样，去追寻大道与力量，并不希望有什么师门牵绊。
有了师门，就意味着有了拘束。
何况，他也不记得有这个师尊。
“师尊。”
这边正僵持着，墨羽带着柳扶英从外面走了过来。
按照原计划，他早两日就该来到中州的，只因路上遇到了点麻烦，才耽搁到现在，险些误了大事。
墨羽看到院中的雪袍少年，眼睛一亮，眉宇间的凌厉气势都收敛了几分。
“你是……昭昭？”
柳扶英却是面色大变，看鬼物一般看着昭昭。
怎么可能。
这小东西明明已经坠崖死了，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出现在此地！
昭昭当然记得墨羽。
但昭昭对这个天族太子，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更无结交之念。
昭昭赶着离开，便看向长渊，道：“对不起，以前的事，我的确不记得了。您有这么多弟子，应该也不缺我一个，就当，我已经退出了师门，或者死了吧。”

第75章 青云之上13
少年将生死说得如此轻微。
那双漂亮如同宝石的眼睛,以前何等鬼马灵动，此刻漂亮归漂亮，却仿佛冰水洗过一般,看着他的时候，没有依恋,没有惊喜,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长渊想象过无数种时隔经年,乍然相见,他与昭昭沟通起来的重重障碍阻隔。他想过,眼前小东西应是怨恨他这个师尊的，因而刚刚在院门中撞上，铺天盖地的往事汹涌扑来,他喉结滚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也想过,小东西会与他生疏隔阂,他们毕竟百年未见,当日从万丈高崖上坠下,他是如何存活下来的，这百年间,他又经历了什么。
自将昭昭带回仙府,他料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情景。
最震惊的当属柳扶英。他和墨羽不同,他是和昭昭实打实当了一阵子同门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昭昭是如何霸道，嫉妒，小心眼,如何在意长渊这个师尊，当日他入门，这小东西还不高兴了好一阵子，处处针对他，与他作对。平日里为了讨长渊欢心，更是撒娇耍赖，使尽手段。
当初昭昭突然跳崖，震惊整个一十四州，他事后也悄悄打听过，似乎是这小东西触犯了什么门规，惹得长渊要将他逐出师门。昭昭在雪阳殿外苦求了一夜，长渊都未收回成命。伤心绝望之下，才自绝跳崖的。
总之，柳扶英做梦也不敢相信，昭昭竟会主动提出退出师门。
昭昭重新绑上覆眼的缎带，看起来要告辞离开。
还是司南道：“昭昭，你要找的朋友，可是被当做大妖绑上斩妖台的那两个？”
昭昭点头。
司南忙道：“如今他们已经重新被关进斩妖司了，明日，长渊君上会和龙族的怀璧太子一道，对那些妖物进行重新审讯，核实他们的罪证，你不如就留在北宸府等消息。”
昭昭看向长渊。
长渊颔首：“没错，按着规矩，在正式审讯前，他们是不能接触外人的，你若实在牵挂他们，不如明日和本君一道去听审。”
然而这话其实并不能让昭昭生出多少安全感。
斩妖大会虽由五族十二世家共同发起，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主事的是轩辕一族。轩辕鸿轩为了引他入局，才将白钧划入大妖之列，绑上斩妖台，如果明日审讯，证明白钧无罪，作为主审官的轩辕鸿轩岂不是要被问罪？
轩辕鸿轩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汲汲经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借着斩妖大会博了一片声望，怎会甘心就此功亏一篑。
斩妖司在宣阳仙府内，轩辕鸿轩若想灭口，销毁罪证，实在太容易了。
长渊像看出他心中所虑，道：“你不必担心他们的安全问题，斩妖司防守任务，已暂由天兵和龙族的青龙御使接管。”
但昭昭还是坚持要回客栈。
因为柳文康和无情还在客栈里，昭昭担心轩辕鸿轩会对他们不利。
“今日多谢仙君相助。”
“但此地是仙君仙府，我住着也不合适。”
“改日我请仙君喝酒。”
昭昭和长渊告辞，便由云伯引着出了府门。
留下其他人一片沉默。
还是墨羽先打破宁静：“师尊，今夜我也去客栈里住，我会看好昭昭的。”
说完，吩咐柳扶英：“收拾东西，今晚你同我一道住客栈。”
柳扶英一时没动。
“北宸仙府久无人居住，连个体贴的下人都没有，殿下既去客栈，不如扶英留在府中，侍奉师尊。”
墨羽冷笑。
“师尊自有云伯侍奉，何须你添乱。”
“再有，你是雪霄宫弟子，不是下人，平日修行不见多用心，下人的活倒是拱着往前抢，既如此，何不退出师门，为奴为婢去，也省得白浪费一份饭食。”
当着司南一个外人，还有长渊的面，被如此数落，柳扶英脸色难看极了。嘴唇颤了颤，道：“扶英并非此意，扶英只是担心……”
“行了，休要废话，收拾东西去。”
墨羽与长渊行礼，带着柳扶英一道退了下去。
原本就寂静的仙府，此刻越发沉寂。
长渊心潮起伏，如置身滔天海浪中，有些看不清方向，好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仍静立在原地的司南：“进殿说吧。”
司南恭声应是。
**
入了正殿，长渊在榻上坐了，司南则坐于下首席上。
司南至此方体味到胸口窒息的痛，然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深吸一口气，道：“君上应该也发现，昭昭有些不对劲。”
没错。
长渊在心里道。
虽然司南没有说哪里不对劲，但长渊知道，司南所指，不仅仅是昭昭突然忘了他这个师尊这般简单。
他小小年纪，如何跳了回崖，就一跃升至上神域修为。
上神域。
多少仙族子弟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即使是含九阶仙元出生的大弟子墨羽，在三百岁问鼎神域之后，也遭遇瓶颈，足足突破磨砺了七百年，才以千岁之龄问鼎此域。
一千岁的上神，已是司神簿上最年轻的上神。
可昭昭才年龄几何，不过区区几百岁而已。同届的叶衡，本届弟子中唯一满阶仙元，天赋最高者，也才于数月前刚刚步入神域而已。
长渊想起了百年前，那七十二道雷劫，和最终携着那七十二道滚滚风雷，一道坠下万丈深渊的雪色身影。
长渊知道，自己又忽略了重要信息。
他当时只以为是昭昭突然破境，才引来天雷袭击，如今看来，事情根本不是如此简单。
联想起不久前南山君夜访雪霄宫、提及的那桩消息，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昭昭自幼长在麒麟宫。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修行，作为兄长，我是很了解他修为的。”
司南再度颤抖着开了口。
“我们这一届弟子，在剑道上天赋最高的便是叶衡和陆星河，这二人，一个刚步入神域，一个接近神域，便是放眼整个仙州，也罕有比他们成就更高的了。昭昭是我们这届弟子中年龄最小的，一直到天道考核前夕，仙元才成功升至九阶，用的还是……特别之法。就算这百年间，昭昭不吃不喝不眠不睡的修炼，也绝无可能直接越过神域，问鼎上神域。”
“至少在剑道上，是不可能的。”
“而剑道，已经是被大多数弟子所选择的、成神速度最快的道。”
说到此，司南猛然顿了下，好一会儿，方忍着胸口一阵阵窒闷的痛，抬头凝望着长渊，面无血色道：“而其实，剑道之外，并非没有更强的道，只因其太过艰难，坎坷，根本不是寻常弟子所能承受，才被忽略。大道三千，能让人以数百岁之龄登顶上神域的，只可能是、是——”“是无情道，对么？”
长渊容色依旧冰霜般的雪白，那双浅淡得几近寡情的琥珀色眸，却越过窗，不知看向了何处。
司南一愣。
“君上也看出来了么？”
长渊摇头：“是数月前，天道处的掌事无意发现一桩惊天怪事。”
“一十四州天道炼境，凭空丢失了一道。”
这其实已经不足以用怪事来形容。整个三界内，有资格开启天道炼境的家族与学府，屈指可数，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一十四州乃三界仙气最充沛之处，又担着仙界第一学府的称号，吸引着诸多大小神在此建府任职，州中天道炼境，是父神还未羽化时亲手开启，其中囊括的道，是最多的，正因此，才吸引众多仙族弟子前来拜师求学。
天道一旦开启，其内诸道，便会遵循天道规律自如运转，任何人力、仙力、神力、魔力、妖力都不可更改。这也意味着，弟子一旦入天道试炼，生死成败，全靠个人，连师长都无法再插手弟子的修炼过程。
一十四州设天道处的本意，不过是为了使弟子的基本人身安全尽量得到保障，掌事仙官平日主要负责天道的开启/关闭和进出弟子基本信息登记，而不会干涉弟子修炼，也不会在天道内进行巡视。因为绝大部分仙官的修为根本达不到进入天道的标准，他们的值房也仅是设在天道最外围的通道旁，免得被天道之力所伤。
直到数月前，一位值夜的仙官吃多了酒，迷失方向，误打误撞闯进了天道深处，掉进了一道门里。坠落的一瞬，仙官便悚然惊醒，立刻明白自己是无意撞开了某道天道之门，门后便是炼境，以自己的浅薄修为，误入天道，只有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一个下场，仙官当时就大呼一声“吾命休矣”，然而出乎意料，他竟平安落了地，没有被天道之力烧作飞灰。
仙官踉跄站起，环顾四周，惊愕的发现，自己所处之地，竟是空荡荡望不到尽头的缥缈云雾，只有数道玉台悬在半空，根本没有所谓的炼境。
天道内，怎么可能没有炼境。
仙官逃出后，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隐瞒，立刻去到道心殿，将事情如实禀报给南山君。南山君当即大惊，亲自往天道内巡视，才发现三千大道，果然少了一道。
一十四州天道炼境自开启以来，已运转了万年之久，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这一下，一道炼境直接凭空消失，还是位于诸道之首的无情道，南山君怎能不震惊震撼。
南山君愁眉苦脸，忧心忡忡：“莫非是本君德行有亏，或是一十四州做了什么罔顾人伦、违逆天道之举，才引得天道震怒，收回了一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包括长渊。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即使身为神，他们也无法窥破天道的秘密，只能遵循其规则，顺应天道行事。
南山君怕此事引起不必要恐慌，便按下不表，严令那仙官不可将事情泄露出去。
之后，天道一切运转如常，没再出现过其他怪事。
长渊便将此事当做意外。
左右千百年来，也鲜少有弟子择无情道，丢了便丢了吧。
然而这一刻，长渊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怕要远超他想象。

第76章 青云之上14
“师父抱抱,就不疼了。”
“入天道试炼的那一天，其实，我一直在等师尊过来,我多希望，师尊能像其他师尊一样,亲自送我进去。”
“我想知道……当初师尊肯收我为徒,除了因我死缠烂打，除了因我与墨羽长得像,还有没有……一点点其他的原因？”
许多久远的回忆像坠入水底的网,千丝万缕,连泥带网，一道被连根抽了出来，暴露在水面之上。
长渊沉痛闭目,隐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从一开始，那小东西,就选择了最决绝坎坷的那条路。平日在他面前，那样娇气的一个小东西……他以为他心术不正，诡计多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使择道,也一定会选最投机讨巧的那一条道。
知道昭昭选了剑道时，他还意外了一下。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比他了解到的要残酷百倍千倍。
无情道。
那是什么样的道。
若非心如死灰，对人世间所有的感情都不再抱有期望，谁会选择那一道。便是天生剑心如他，冷峻寡情到了极致的人,也从未想过走那一道。
无情道三十六道炼境，每一道都人间炼狱般的存在。
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个娇气的小小少年，是如何在里面摸爬滚打，撑过来的。
他甚至都未曾亲眼见过他遍体鳞伤的样子。
他藏得很好，遮掩得很好，唯一的破绽，可能就是每回试炼结束，都会抱着被子偷偷溜进雪阳殿，爬到他的床上，夜深人静时，抱着他的腰，小声地喊疼，让他抱。
他当时还想，修个剑道也能疼成这样，果然够娇气的。
如今看，那小东西，一定是疼得受不了了，才会缠着他，向他寻求安慰。
无情无情。
自然也是断绝了对师门和他这个师尊的牵念和情意。
长渊这些年追悔反思，一直明白，昭昭自幼寄人篱下，无父母亲人可恃，是缺乏安全感的，所以才养就了小心眼、自私自利这些诸多在他看来不怎么良善的品德，但他没有想到，昭昭缺乏安全感到这种地步。
当初昭昭死缠烂打，堪称不择手段的拜他为师，他以为，这本性自私的少年只会为了给自己觅个靠山而已，绝无什么真心可言，及至后来发现昭昭变卖珍宝库的灵宝，愈发对此深信不疑。直至坠崖前，昭昭蜷在他怀中，坦诚了那样一番话，他才知道，这小小少年，也曾把满腔希望和寄托安放在他这个师尊身上。
只是，他没有看到，也没有予过任何回应。
他的确，一直带着偏见。
直到大错铸成，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师徒不仅仅是个名分而已，既为师徒，这小东西的一生，便与他紧紧牵绊在了一起，他永不可能逃脱那份羁绊与责任，也永不可能在把这小东西从他的生命印记里抹去。
这也是为何，除非弟子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仙门世家都轻易不会将弟子逐出师门的原因。
“无情道竟然丢失了，难怪……”
即使窥出了一些端倪，司南亦倍感惊愕。
司南心绪起伏，想起在昭昭内府中窥到的异样，道：“君上，若我所料不差，无情炼境，应当就在昭昭内府之中！”
长渊心头如遭雷殛。
“在他内府之中？”
“没错。我知道此事匪夷所思，然而今日我守着昭昭时，发现一桩怪事，斩妖台上，他内府分明虚耗严重，几乎散尽仙元，可短短两个时辰，那些铺天盖地犹如洪流般的剑意便从四面八方重新涌入了他的内府，速度……实在太快了些。敢问君上，若您内府耗空，需要多久才能重新蓄满内府？”
长渊默了下。
好一会儿，道：“至少七十二个时辰。”
他上神域之境，内府蕴含上万年的仙力，说七十二时辰，也只是恢复个七八成，若真要完全蓄满空荡的内府，大半个一十四州的仙力怕都要被他吸纳入体，时间还要更长，何止七十二个时辰能完成。
昭昭如今初初步入上神域，内府仙力自然无法与他相比，然上神域也是有基本水准在的，短短两个时辰，昭昭竟已重新蓄满内府，召回了所有散出的剑意，的确不正常。
司南这些年精修医道，一定是慎之又慎，才做出如此判断。
“所以，你怀疑他内府有其他东西，帮他一道吸纳仙力？”
司南点头。
“仙族弟子步入神域，皆需通过天道炼境来完成。但天道炼境只是问鼎神域的通道，弟子们不可能永远待在天道之中。天道炼境帮助他们搭建了沟通天道的阶梯，一旦脱离炼境，弟子们就要在内府中重筑道境，吸纳天地灵力。道境只是天道的复刻物，自然比不上天道炼境本身这个天然容器。昭昭能以数百岁之龄登顶上神域，实在匪夷所思，然而若是他内府中有天道炼境呢？这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天道炼境能助他以最短的时间，吸纳他内府现阶段所能承载的最多灵力，所以短短两个时辰，他就能蓄满内府。”
此言堪称醍醐灌顶。
这下，天道凭空消失的秘密，也得以破案了。
但长渊心情却无法轻松。天道炼境，乃天道之物，仙族弟子也是肉体血躯，何况昭昭还是蜀中妖族出身，以肉体血躯承载一道天道，岂是那般容易的事。
世间之事，既然有得，必要就有失——“没错。”
司南再度沉肃开口。
“直接将天道炼境卷入内府，可谓得天独厚，拥有了世上无人可比的优势及成神速度，然而天道炼境毕竟是外来之物，这也意味着，昭昭的内府仙力除了供自己使用，还要长年累月喂养着这么一尊大神。他内府中的仙力，时刻都处于超载的状态。这固然会让他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但同时，每一回与人战斗，所释仙力，都会超出身体与肌肤的承载力。”
长渊心一沉。
“你是指他的眼睛？”
司南艰难点头。
“双目与内府息息相连，内府释放仙力，直接冲击的就是眼睛，他内府中所释仙力超标，多余出来的那部分，便会伤到眼睛。”
“至于他突然忘了君上，却仍旧记得其他人，我猜测……”
司南其实知道这话不太好由他口中说出，然而此刻关系到昭昭真实情况，他心急如焚，担忧不已，实在不想再隐瞒，道：“我猜测，他应该不是循序渐进，完全按照三十六道无情境顺序修炼的，极有可能是越级修炼。”
“君上应当知道，与无情道最接近的，其实不是剑道，而是多情道。天道修炼，不仅在于增长修为，问鼎神域，更在于‘筑心’，而与无情道心境最相近的，应是多情道，看似对世间万物都有情有义，实则是不偏不倚，以平等眼光视之，落在追求一心一意的有情人眼中，自然就是无情了。无情道之艰难，三十六道炼境苦，筑心之路更苦，他不仅要求人断情绝念，还需人在清醒的情况下断情绝念，放下过往一切恩怨情仇，照心自问。然人世间，谁能真正做到把仇敌和父母亲人放到同样位置对待。”
“至少昭昭择道之时，是绝对做不到的，他太缺乏安全感，也许是觉得前路渺茫，无枝可依，也许是觉得……一十四州，也并非他长久安身立命之地，所以他选择了无情道这一成神速度最快的道。”
“由于误将天道炼境卷入内府，昭昭越级修炼，根基其实并未打稳，他以最快速度获得了力量，却并未抚平心中的牵挂和心结，他选择将这些东西直接封印了起来……”
后面的话，司南没有说出口。
长渊已经明白。
昭昭记得所有人所有事，连蜀中和麒麟宫都记得，唯独不记得他这个师尊，是因为，他这个师尊，便是他的心结以及“牵挂”。
比他自幼长大的麒麟宫，还要深重的牵绊……
这样沉重的真相和事实，竟让长渊生出些无所适从之感。
他从不知，这小东西，竟对他——有如此深厚的感情羁绊。
司南道：“还有一事很奇怪。封印元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根本不是昭昭自己想封印就能封印起来的，否则，人人皆可取此巧法，去修炼无情道，而不是叩问内心，经历筑心之苦。飞升上神域，需要历整整七十二道雷劫，这根本不是昭昭能够承受的，今日再给他检查身体时，我发现他身上至今仍有新鲜的雷劫伤痕。那七十二道雷劫，明明在昭昭坠崖时已降下，缘何会迟滞到现在。”
“雷劫乃天道对妄图登顶神域的人降下的惩罚，想要延后雷劫降落时间，必得用某种能抗衡天道的逆天之物才能实现，也许正是那逆天之物，帮着昭昭将记忆一道封存了。”
“封印了这段记忆，对他可有什么坏处？”
“没有坏处。延迟雷劫，封印记忆，昭昭不必受筑心之苦，不必受七十二道雷劫之惩，再加上内府那道无情炼境，这几乎可称天时地利人和，开着后门请君入道了。只是，心结未平，昭昭的无情道便是真正‘无情’之道，世间再无东西，能牵绊住他。他会……疯狂的追求力量，不计后果，不计损失，直至，问鼎力量之巅。这天下，再没有能束缚住他的东西。”
“他上神域初成，便敢以一人之力单挑十二世家，便是这份追逐力量的疯狂所致。”
**
昭昭回到一枝春，先和柳文康与无情报了平安，便依旧到一楼大堂，和老板要了壶酒。
大堂里沸反盈天，全在议论今日斩妖台上，一个小妖，一人独挑五族十二世家家主的事，更有传闻称，那小妖根本不是普通小妖，而是战神的小弟子。因为战到紧要关头，已经数百年没出过雪霄宫的战神长渊竟然现身斩妖台，还将那小妖带走了。
一个小妖，竟然小小年纪就修到了上神域，在十大世家家主合击之下，仍旧不落下风，何其可怕。
故而，昭昭一出现在大堂，整个大堂瞬间息声。
众人皆记起，这可不就是那个今日在斩妖台力战十大世家，在中州掀起惊天风浪的小妖么。
昭昭拿了酒，旁若无人的捡了张桌子坐下了。
周围仙族弟子，一些胆小的，立刻远远避开，一些胆子大的，见少年长得实在精致漂亮，便哆嗦着坐在原位，悄悄窥探打量。
“小上神。”
一道低弱声音响起。
昭昭抬头，见是顾子真。
“对不起，我替我叔父，向你道歉。他其实，也不想伤你的，只是……”
后面的话，顾子真羞愧得根本说不出口。
就算顾氏再艰难，再需要依附于人，又岂该以怨报德，作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
顾子真弯下腰，朝昭昭深施一礼。
“对不起。”
昭昭启开酒坛子，并不看他，淡淡道：“你不必替旁人道歉。”
“我自己的仇，我日后自会报。”
顾子真心立刻又揪了起来。
昭昭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若这小上神真要向顾氏寻仇，那……
顾子真一咬牙，噗通就跪了下去。
“小上神，求你饶了我叔父，饶了顾氏吧，只要你能消气，子真愿意做任何事。”
大堂中众人目光立刻都聚到这边。
顾子真忍着羞愤，直挺挺跪在昭昭面前。
昭昭皱眉，刚要开口，一道讥诮声音先道：“我还是头一回，见杀人凶手逼着人家苦主原谅他过错的，我说你们姓顾的，都这般不要脸么。”
顾子真本就心虚，听着这话，浑身一激灵，回头，就见一个玄衣少年负袖立在后面，双眸凌厉若电，直直盯着他。
玄衣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浅绿纱袍的少年。
在九莲山中，顾子真曾得墨羽相助，自然是识得这位天族太子的，也知这位殿下，素来心直口快，说话不留情面。
当下两颊如烧。
墨羽叹道：“顾少主，你的这份厚颜无耻，比之令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年纪轻轻的，为何就不能学点阳间东西呢。”
“顾氏想要光耀门楣，可不是光靠卖个膝盖就能求来的，至少，得自己先挺起来脊梁骨罢。”
顾子真面上血色唰得褪尽，良久，苍白着脸起身，与昭昭告辞。
“小上神，我一定会设法，弥补叔父犯下的过错的。”
墨羽撩袍在昭昭对面坐下，眼中凌厉立刻敛了下去，温声道：“昭昭，一个人喝酒多无聊，我们一起喝如何？”
昭昭抬头，冷冰冰看他一眼。
墨羽笑道：“你不必如此防着我，是师尊命我过来，陪着你的。”
师尊？
昭昭想起来长渊那张脸。
默了一下，拿着自己的酒壶起身，直接往二楼走了。
柳扶英在一旁道：“殿下好心陪他，他这是什么态度。”
墨羽凌厉一眼看过去。
“你再说一句试试。”

第77章 青云之上15
昭昭记挂着听审的事,次日天不亮就起了床。
时辰尚早，客栈里阒然无声，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之中。昭昭只穿着中衣,趿着鞋子走到房间中央，摇了摇铜铃,让堂倌送盥洗之物上来。
出门在外,自然不用太讲究。但昨夜他喝多了酒，昏昏沉沉的,没有沐浴就睡着了,身上出了不少汗,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便想用毛巾简单擦洗一下。
趁着等人的功夫，昭昭也没闲着，盘膝坐在床上,调息运功。
昨夜内府仙气虽然及时蓄满,但积攒在一起，他还没有认真的把它们理顺。
堂倌大约也没起,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头才传来敲门声。
昭昭下床打开门，看来立在外头的人，微微蹙起眉。
堂倌端着热水毛巾等盥洗之物站在房门口，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墨羽，一个柳扶英。
墨羽玄袍玉冠，腰悬玉佩，已然穿戴整齐，看起来醒来有一阵子了，柳扶英则神色阴郁,眼底泛青，手中捧着件簇新雪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生无可恋。
堂倌自将盥洗之物送进去。
昭昭依旧立在门口，警惕望着另外两人：“你们有事？”
墨羽道：“今日不是要去斩妖司听审么，师尊让我过来接你过去。”
昭昭本来是打算自己到北宸仙府找长渊的，没想到长渊特意派了墨羽过来，点头道：“有劳，我简单收拾一下就好。”
“不急，你慢慢来，我叫了早餐，正好待会儿一块吃点。”
墨羽打量着昭昭。
大约刚起床，少年只穿着一件雪色中衣，绸缎一般的乌发自然披散着，脚上也松松趿着两只客栈里统一为客人备的软鞋，那双素来冷冰冰拒人千里的乌眸，带着点惺忪睡意，漂亮如宝石一般，少了攻击性，多了些软萌气息，眼尾那粒桃花小痣也生得极漂亮，和他自个眼上那粒气质完全不同，不禁让墨羽联想到了广寒宫里那只雪白的小兔子。
少年年纪还小，就一个人流落在外，四处奔波，喝醉了酒也无人管。
他一定要想办法，把他带回雪霄宫才好。
让师尊安心。
“对了。”
墨羽从柳扶英手里取过那件雪袍：“昨日看你雪袍上沾了酒，恐怕不好洗掉，我便让人去街上的成衣铺里买了件新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昭昭下意识的想拒绝。
墨羽道：“这家成衣铺老板十分刁钻，黑心肠到了极致，不仅开出天价，宰了我一顿，还说这袍子一经售出，便概不退货，比黑店还黑。这袍子是比着你尺寸买的，你若是不穿，恐怕只能丢掉了。”
昭昭其实是缺件外袍的，不是因为沾了酒，而是昨日斩妖台上，被张鹤远剑气割破了一角。
昭昭便没再客气，收了下来，道：“多谢。”
**
洗漱完，换好衣袍，到了一楼，墨羽果然已经和柳扶英坐在大堂里等着。
墨羽点了满满一桌菜。
见雪袍很合身，立刻招呼昭昭过来坐。
昭昭没什么胃口，自从道成，他已经有辟谷之力，不进食也可以维持体力。
昭昭简单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
“我们去北宸仙府么？”
“不，我们直接去斩妖司。”
墨羽夹了一筷子鱼肉到昭昭碗里。
“到了地方，会有青龙御史直接带我们进去。时辰还早，不急，先吃东西。你这个年纪，还在长身体，吃得也太少了。”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粉蒸肉到昭昭碗里。
早膳一般都做的很精巧，碟子里总共就那么几块肉，柳扶英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碗，我自己面前很快空空如也的碟子，一阵气闷。
他真是不明白，论家世论品行论做人做事，他哪样不比昭昭强。墨羽为何对他各种看不上眼，动辄冷嘲热讽，挑刺找茬，偏偏就对那小东西，大方体贴得不像话。变了个人似的。
他们分明连面都没见过。
昭昭这百年间一直呆在滇南那个小镇子里，身边除了柳文康、无情、白钧，没与其他人接触过，平日修行也是独来独往，再加上入无情道后自动封闭了很多心窍，十分不习惯与陌生人相处。
墨羽给他夹了满满一碗的肉，他不好拒绝，就乖乖的吃了一些。
墨羽越发觉得昭昭像一只乖巧无害的小兔子。
这样漂亮的小兔子，就应该放在最精美的宫殿里，好好养着，不让他受一点苦才是。难怪，这一百年来，师尊总是郁郁寡欢，心结难平，时常于夜里独立在雪霄宫外，望着那座万丈高崖出神。
任谁养过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兔子，都不忍心丢弃的吧。
吃完饭，墨羽让柳扶英去结账，自己先带着昭昭坐进了仙车里。
自从道成，昭昭对力量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只要一有空闲，就习惯性的闭目调息，吸纳周围仙力。
墨羽本来还找点话题和昭昭聊聊，见状便也按捺住了。左右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就是。
不多时，柳扶英出来，三人一道坐车前往斩妖司。
宣阳仙府的下人得了吩咐，不敢阻拦，仙车一路驶到斩妖司门口方停下。
墨羽吩咐柳扶英：“你留在外头看车，就不必进去了。”
柳扶英心里虽不适至极，但碍于墨羽威势，只能忍着答应了。况且他也知晓，今日是斩妖司议事，与会者皆是五族十二世家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无长渊吩咐，他的确无资格参与。
门口守卫果然换成了身披银甲的天兵，见了墨羽，恭敬行礼。
墨羽与昭昭道：“咱们等个人。”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青色玄服、腰间挂着青龙玉牌的年轻男子从内走了出来，朝二人微微笑道：“审讯即将开始，请殿下和昭昭小公子随末将进去吧。”
墨羽点头，让昭昭先走，问那人：“你们殿下近来可好？”
“有劳殿下挂念，我们殿下一切安好。”
昭昭被他们殿下来殿下去绕得有点晕，看了眼那人腰间的玉牌，猜测，这想必就是龙族的青龙御史了。
审讯在外衙的议事大厅进行。
昭昭和墨羽进了斩妖司衙署，就见院中已立着个人。
玄衣莲袖，面若寒玉，正是长渊。见昭昭进来，长渊招了招手：“过来。”
昭昭一愣。
因这个动作含着丝亲昵的意味，让他有些不自在。
但今日能进来听审，多亏长渊帮忙，昭昭便乖乖走了过去。
长渊伸手，摘了昭昭眼睛上绑的黑色缎带，从袖中取出一条半透明的轻薄白绫，重新为少年覆到眼睛上。
这白绫不知什么材质做的，冰冰凉凉，很是舒服，既能遮挡强光，又丝毫不妨碍视线。
这是百年间，昭昭戴过的最舒服的白绫了。
对方宽袖拂动，又带起一阵莲香。
“松紧可行？”
昭昭点头。“多谢仙君。”
听到这称呼，长渊动作顿了顿，道：“进去吧。”
天族并不插手斩妖司事务，墨羽直接去了一旁值房吃茶。
议事厅里已坐满人。
五族十二世家家主及代表人物分列两排，龙族太子怀璧坐在五族之首，十二世家依实力大小，依次坐开。
只有中间还余着一个空位。
长渊领着昭昭一进来，众人的视线便都集中到了那雪袍少年身上，诧异有之，惊愕有之，当然，也有心有不满、但不敢表露出来的，比如张鹤远。
张鹤远还记得昨日那一剑之仇，想，就算昭昭是长渊门下小弟子，也不该那般张狂，当众下他面子。
张氏以剑道起家，他堂堂张氏家主，竟败在一个黄口小儿手下，此仇不报，这让他以后如何在仙州立足，如何震慑其他小族。
正中自然是长渊的坐席，长渊落座后，又朝昭昭招手：“过来。”
坐在左右下首的诸人眼中皆起波澜。
昭昭倒是无所谓的，依言走过去，就听长渊道：“坐在本君旁边吧。”
昭昭一看，才发现长渊早已让人在主位旁添了把椅子。
张鹤远这下忍不了了：“君上，这，这不大合适吧……如今这议事厅里坐的，可都是五族十二世家的重要人员，一个黄毛小儿，能让他进来听就不错了，还坐在主位上。”
长渊淡淡道：“你若觉得不合适，可以出去。”
张鹤远面色微变，这才想起，这位帝君是个什么脾气，当下梗着脖子闭了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也都识趣的错开视线，不敢再盯着昭昭看。
长渊道：“开始审吧。”

第78章 青云之上16
白钧和黑鹏很快被带了上来。
两人知道,这回死里逃生，苟住一命，全靠昭昭斩妖台上以命相搏,心中愧疚难当，按捺着,没有与昭昭相认。
昭昭却站了起来。
长渊以为昭昭有话要同那二人交代,正要吩咐不必阻拦，不料昭昭道：“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仙君能公正严明的查清真相,还他们清白，不受任何其他因素掣肘。故而，我坐在这里不合适。”
少年直接负剑行至门外,隔着一道门槛,盘膝坐了下去。
道：“我在此处旁听即可。”
长渊沉默顷刻，点头,算是答应。
今日审讯，主审官由长渊和龙族太子怀璧共同担任，长渊主听，怀璧主问。
怀璧先翻阅了一下记录妖物名录和所犯罪孽的册子，方抬头,语气严厉的问二人：“关于薛氏灭门一案，你们可曾参与其中？”
白钧摇头：“什么薛氏，小老儿世代都在滇南的九莲山上打窝，山都没下过几趟，蜀中的边都没摸过，怎会识得什么薛氏。公子您若不信,就问问那位顾家主，如小老儿这样的五彩尾巴大公鸡，只有滇南才有呐。”
顾逢春坐在最末席，臂上尚缠着绷带，绷带内渗着血，是昨日被昭昭剑气所伤。自打进入议事厅，他便低垂着头，不敢往主位方向看。
怀璧问：“顾家主，白钧所言可是事实？”
顾逢春方极缓的抬起头，先往轩辕鸿轩方向看了眼，见对方抚须闭目，老神在在，并无什么特别示意，方迟疑着点头：“不错，五彩凤尾鸡，的确是九莲山上的妖物，乃凤凰与野鸡后代……”
白钧高兴拍掌：“看吧看吧，小老儿没有骗你们罢！”
“只是——”顾逢春继续道：“这百年间，九莲山上妖物以狐妖贺云舟为首，频频作恶，侵扰山下百姓，顾氏不敢坐视不理，几乎每年都会带领族中子弟上山清剿妖物，这些妖物或死或逃，流窜四方，也有一些逃出滇南境内的。若顾某没记错，大约半年前，有一窝妖在害了几个山脚百姓的性命后，举家逃窜，便是这五彩凤尾鸡妖。”
半年前，正是蜀中薛氏灭门案发生前不久。
虽然滇南蜀中，相距甚远，但时间离得如此近又如此巧合，的确很难不惹人生疑。
白钧立刻高声嚷嚷：“半年前的事与小老儿有何干系，小老儿早在十多年前就离窝出走，搬去镇里居住了。再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小老儿我也素来看不惯那白光行事，早早就与他断绝了关系，若是他犯的事，可千万莫栽在小老儿头上。”
怀璧：“白光是何人？”
白钧气不打一处来：“就是小老儿那不成器的侄儿，眼高手低，好吃懒做，四体不勤，明明有家传心法，他却瞧不上，满脑子净想歪门邪道，天天变着法的往那‘老祖宗’贺云舟身边蹭，要跟着贺云舟学什么妖术，把全族的人都蛊惑的头脑发热。那贺云舟何许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就算真找传人，也绝不会找他那样的蠢货。小老儿劝也劝不住，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与他分了家，另搭窝居住。”
怀璧沉吟片刻，看向轩辕鸿轩：“轩辕家主，案卷上将白钧定罪为薛氏灭门案主犯，可有凭证？”
轩辕鸿轩不急不缓起身：“有的。”
白钧一怔，继而急得跳起：“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穿得光鲜亮丽人模人样的，怎能仗势欺人呢！”
昭昭在外亦听得皱眉。
白钧跟在他和柳文康身边已数年，滇南到蜀中，以白钧修为，一来一往，最快也得两三日。若真有什么异动，根本不可能瞒过他们。
先不急。他倒要看看，轩辕鸿轩口中的证据是什么。
只见轩辕鸿轩望着斜对面一人：“周兄，川蜀那头的事归你管，你来与君上汇报吧。”
一个细眉平目的男子站了起来，穿一身葛色绣鹤仙袍，正是镇守川蜀的仙门周氏家主周昌明。
周昌明朝长渊和怀璧各行一礼，方答：“薛氏灭门案的相关卷宗，的确是由周某呈送给轩辕家主。之所以将白钧化为主犯之列，盖因本案首犯供述，薛氏灭门当夜，负责焚火灭尸的正是一名能化出凤凰火的妖人。缉拿白钧，一是因三界内能使凤凰火的只有滇南五彩凤尾族。薛氏灭门案发生后，此妖族首领白光和族中大小妖物皆离奇失了踪迹，二是因为，五彩凤尾族中，承袭了凤凰之火的只有白钧一个。”
白钧这下几乎顾不上给自己脱罪了，急道：“你说什么？当夜纵火之人，用的是凤凰之火？！”
“没错，此事附近的几个仙门都可以作证。”
白钧神色数变，连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虽承袭了凤凰之火不假，可我这些年——几乎从未使用过啊。”
周昌明冷笑：“九莲山妖物繁多，平日为了争抢地盘，恐怕少不了流血拼斗，你既然拥有如此绝世杀器，怎么可能不用，任其他妖族欺侮。”
“我、我——”白钧嗫喏半晌，颓然道：“正因生来身负如此天赋，我自幼便恃才傲物，觉得自己比天上的神仙都要厉害，日后一定能修炼成通天彻地、可与诸天神佛一战的大妖。族中父母长辈也都捧着我，视我未吉祥之子，五彩凤尾族未来的希望。我越发不知天高地厚，长到五百岁妖丹初成时，日日拉着兄长比武，以打败兄长为乐，全然不顾兄长脸面。长辈们非但不训斥我，还夸我天赋异禀，有当妖神的潜质，日后一定带领五彩凤尾族脱离妖籍。我越发肆无忌惮，终于有一日，酿成大祸，因为控制不好体内妖丹，失手烧死了我的兄长。我亲生的兄长呐。自此，我痛恨死了那凤凰之火，简直恨不得自剜了元丹才好……”
“你凭什么管我？呵，当年若非你纵火烧死父亲，我会变成孤儿，凤尾一族会沦落至此么？！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若真有羞耻之心，便应自剖元丹，到父亲坟前忏悔请罪！我自有我的法子，带领族人过上好日子，不用你多管闲事！”
侄儿的话犹如钢鞭抽在心口上，白钧至今仍忘不了，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的走到兄长坟前，泣血请罪，若非突然天降暴雨，他可能真的要一刀剜了元丹，一了百了，就此解脱！
无情今日就隐在昭昭内府炼境中，听了白钧的话，怅然感慨：“真是没想到，这老家伙平日没心没肺的，竟还有桩如此伤情的往事。”
昭昭平日出门并不稀罕带着无情，今日只因事涉白钧，才破例把人带了出来。
昭昭没回应无情。
昭昭只是觉得奇怪，薛氏灭门案，缘何会与白钧一族牵扯在一起。
既然白钧是族中唯一承袭了凤凰之火的，如果纵火之人不是白钧，又会是谁？还有，既然凤凰之火如此罕见，这个周昌明，缘何就能笃定当夜薛府之火一定是凤凰火。
怀璧显然也想到了此点。
怀璧道：“纵然其情可悯，但单凭你一面之词，并不能证明你无罪。既然指认白氏的是首犯，轩辕家主，这首犯如今何在？”
薛氏灭门案，怀璧其实有所耳闻。
薛氏的当家人是一对兄弟，是蜀中大族薛氏后代，之后周氏崛起，薛氏没落，族中弟子凋零，只余这兄弟二人带着一群老弱病残勉强支应门庭。仙族弟子修炼，一需要仙气充沛的洞天福地，二需要各类灵器法宝做辅助。薛氏明面上争不过周氏，只能另辟蹊径，去和妖族抢夺地盘，大约三百年前，这兄弟二人在一处深山密林里，发现了一处仙气充沛的寒潭洞，并于洞中发现了厚厚一本某位散仙留下的修炼秘籍。
薛氏修水系术法，那秘籍正好也是水系相关。薛氏兄弟便凭此秘籍，在寒潭洞中修炼数载，在后来某届仙族大会上一战成名。薛氏名声也渐渐复起，吸引了不少有志之士前去效力，门中弟子也一日比一日多。怀璧记得这薛氏兄弟，是因为有一年龙君青尧过寿，薛氏作为蜀中水系大家，曾千里迢迢赶到东海，为龙君贺寿。
数月前，薛氏一夜间满门遭受屠戮，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在仙州引发强烈轰动。怀璧也震惊了好一阵。
薛氏在薛氏兄弟辛苦经营下，已颇成气候，再不是当初那个门庭冷落、支离破碎的薛氏，究竟何方大妖，竟能悄无声息灭掉这样一个仙门。
轩辕鸿轩道：“就关押在内狱中，只是，此妖穷凶极恶，若把他押来此处——”“无妨。”
怀璧很果决：“有长渊君上还有诸位在，何惧一妖物。”
跟在怀璧身边的青龙御使名重炎。
重炎自带人去提首犯。怀璧视线则落到黑鹏身上：“据案卷记载，薛氏灭门案发生的前两日，曾有人窥见你数次鬼鬼祟祟在薛氏门前转悠，灭门案发生后，你还偷偷到薛府祭拜过，可有此事？”
他人生得虽然温然如玉，言行举止，带着龙族太子特有的赫赫威仪。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厉。
黑鹏听了白钧那半场，也不敢再负隅顽抗，有所隐瞒，便点头：“没错，我的确去过。”
昭昭在外头听得再度皱眉。
他原本以为，所谓薛氏灭门案，完全是轩辕鸿轩信手捏造出来的，没想到，这个黑鹏，竟然真与薛氏有牵扯。
无情劝道：“小家伙，你也不必生气，先听听再说。”
昭昭自然不是生气。
区区一个黑鹏，根本挑不起他任何情绪波动。
自从入道，他也鲜少有强烈的情感方面的反应。
昭昭只是忽然觉得，这薛氏灭门案，只怕远不止表面这般简单。
黑鹏已再度开口：“我是去过薛氏不假。可是，薛氏灭门，与我无关啊。我只是、只是——”“只是如何？”
“我只是……想借着一些旧事，把被薛氏强占的巴蛇族地盘讨回来而已。”
怀璧问：“什么旧事？”
黑鹏目光急转，看起来有些迟疑，然不说出真相，他今夜肯定无法脱罪，便一咬牙，道：“有关薛氏起家的旧事。三百多年前，薛氏兄弟在那寒潭洞里捡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散仙留下的仙门秘籍，而是——魔族的功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立刻有人斥道：“简直一派胡言，魔族功法都被问天留在万魔窟的不悔池中，怎么可能流落到什么寒潭里。”
“是真的。”
黑鹏面色苍白：“因为，因为薛氏兄弟找到‘秘籍’的时候，我就躲在寒潭洞附近。那洞中住的根本不是散仙，而是一条魔龙。”
魔龙？
怀璧面色一变。
“千真万确，一条怨气凝成的魔龙啊。我也是误入其中，怕惊了那魔物，被他所害，才蛰伏在附近一个水沟里不敢出来。”
长渊也终于抬眼，看向黑鹏。
重炎这时也恰好领着青龙使将首犯押了过来。
是个面上长满黑纹的年轻男子，眼神凶厉，身上紧紧缠着好几道捆妖索。
怀璧一眼就看出，这妖物的本形乃是一头拥有数千年修为的黑蛟。这黑蛟看着凶狠，大约知道难逃一死，不等怀璧发问，就将所有罪行都老实交代了，称自己是觊觎了薛氏功法，向薛氏讨要不成，才恼羞成怒，将其灭门。
惨烈至极的一桩灭门案，被凶手如此轻飘飘的说出口。
怀璧指着白钧问那黑蛟：“你可识得此人？”
黑蛟打量白钧好一会儿，道：“我说不准，当时那人带着一张木头面具。他只说，会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事成之后，将秘籍分他一半。呵，左右多个人手不吃亏，我便答应了。”
“既如此，你如何笃定纵火之人纵的是凤凰火？”
“这还用确定嘛，凤凰火，形似凤凰，能烧毁元丹，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出来。我若早知他放的是凤凰火，还不让他多事呢，害得我事后翻遍那些焦尸，连颗完整的元丹都没找着。”
线索到底，又要断掉。
这时，周氏家主周昌明忽道：“其实，除了五彩凤尾族，周某还曾见过另外一人，会使凤凰火。”
“何人？”
周昌明却看向轩辕鸿轩。
“轩辕家主，应当也记得此人的。是一名，叫做吴秋玉的散修。三百多年前，曾在中州蜀中一带出现过，之后离奇失踪。”
昭昭本在思考魔龙的事，乍然听到这三字，元神像被某种巨力扯了一下似的，狠狠一震。
无情急道：“怎么了，小家伙？”
无情也蓦得止了音。
因忽然想到，当初在天道试炼，昭昭曾和他说过：“我师父姓吴，叫吴秋玉。”
可这小家伙的师父，不是战神长渊么。
怎么胡编乱造了这么个名字。
这也太巧了！

第79章 青云之上17
轩辕鸿轩神色一下变得凝重。
“有是有,也多亏周兄提醒，我才想起此人。不过，此人行踪诡秘,出身不详，当时,是上过——”他顿了顿,审慎的道：“仙族追杀令的。”
众人俱是一惊。
仙族追杀令，是一道专门针对仙族叛徒的追杀令,绝密级,一般由五大族家主联合签署。
能上仙族追杀令的,一般都是叛入魔界，为祸苍生，或者犯过弑师、弑亲、残害同门这类重罪的穷凶极恶之徒。
仙魔大战后,长渊避居雪霄宫,掌三界刑罚。
按着规矩，仙族追杀令是需要送到雪霄宫,由长渊审过，盖了北宸帝君的信印，才能生效的。
然而长渊却并不记得自己签过这道针对“吴秋玉”的追杀令。
怀璧亦感到困惑。
三百多年前，正是他正式以龙族储君身份，接手族中事务时,为何从未听龙君提起过这道追杀令。
今日五大族里，玉山缺席，昆仑、蓬莱都只派了长老过来，怀璧不知情，唯一能为解答疑惑的，便是轩辕鸿轩了。
轩辕鸿轩先朝长渊道：“当时追杀令签署完毕,下臣第一时间便赶到了雪霄宫，欲请君上过目，但当时君上恰好在闭关，无法接见下臣。下臣便转道去了九重天，请天君决断。”
怀璧一怔。
“你的意思是，最后这道追杀令，是天君亲自签的？”
“正是。”
众人俱露出诧异色。
仙族追杀令乃仙族最高等级的通缉令，其实用得并不多，因为一般情况下仙门出了叛徒，本着家丑不外扬的原则，会优先选择自行清理门户的方式，低调行事，不会特意惊动其他族。只有本族解决不了时，才会求助外族。能上仙族追杀令，引得五族联合剿杀的，一般都是犯了众怒的极恶之徒，一百年都不一定出一个。
仙族追杀令本身已经很罕见，天君亲自签署的追杀令，就更加罕见了。究竟什么样的穷凶极恶之徒，竟让五大族等都不愿等，直接奏到天君面前。
立刻有人问：“轩辕兄，这吴秋玉究竟犯了什么重罪？”
轩辕鸿轩眉间皱纹一拢，有些冷肃道：“此人情况复杂，不仅与魔族有染，还以散修之身，盗走了中州境内一条剑道。”
“剑道？！”
“没错，正是中州天道炼境里的剑道。”
“这——难怪，难怪中州天道炼境突然关闭，原来是失了一道。可此事也太匪夷所思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将整条天道盗走呢？”
昭昭一怔。
心想，他内府里也有一条无情道。
没想到，世上还有人和他一样，将整条天道炼境都带走。
此人莫非和他一样，也是将那道炼境卷进了自己内府中？
轩辕鸿轩叹道：“不瞒诸位，此事刚发生时，我亦震惊十分不敢相信，然世上总有些难以用常理来推断的事，此人行踪诡谲，身世背景一概空白，又与魔族牵涉甚深，本就可疑至极，我怕引发更大祸患，才迅速命人关闭了天道炼境，联合另外四族家主，共同签署了追杀令。可惜此人盗走剑道之后，便萍踪一现，彻底失了踪迹，那道追杀令也跟着束之高阁。不曾想，三百年过去，他竟又出现了……”
“君上。”
轩辕鸿轩倏地撩袍跪落。
“此人助纣为孽，作恶多端，若任他逍遥法外，必会有更多仙门遭到戕害，薛氏之祸犹在眼前，此贼不除，下一个遭难的，也许是姜氏、莫氏、柳氏，也许是轩辕氏，甚至是整个仙族。下臣恳请，重新启动仙族追杀令，缉拿吴秋玉！”
其余世家见状，纷纷离席拜下。
“下臣等恳求君上重启仙族追杀令，缉拿吴秋玉！”
蓬莱与昆仑两位长老对望一眼，亦离席道：“君上，既是天君亲笔签的追杀令，此人恐怕不是一般祸害，越早除掉，越能安心呀。”
长渊沉吟着，问始终未表态的怀璧：“太子以为呢？”
怀璧离席起身，道：“按理，未了解事情全貌，怀璧不应草率发表意见，但这道追杀令既是天君亲笔签下，又有五大族族长联合署名，应当是事态紧急，刻不容缓。怀璧以为，可启。”
长渊又问：“吴秋玉牵涉魔族之事，可有确凿证据？”
轩辕鸿轩忙答：“有的。此人修剑道，有人识出，他手中那柄黑玉剑，便是魔君问天留下的十把魔剑之一，撼天剑。”
长渊长眉一拧。
撼天，他是见过的。
“此事可有凭证？”
这回是周昌明答：“追杀令下达后，臣曾带领门中弟子在蜀中四处寻访，而后根据众人提供线索，绘得肖像一副。只是，此人出行必带斗笠，见过其真容的并不多，大多数人只记得其身姿与出剑方式。”
“那副肖像何在？”
“就在臣府中，臣即可命人去取，最快后日就能取来。”
事情至此，再无疑问。
长渊点头。
“追杀令之事，本君允了。”
“君上圣明。”
众人再次拜服。
“诶，小家伙，你要去哪里？”
无情察觉到昭昭突然站了起来，紧忙问。
昭昭直接大步往斩妖司外走，“回客栈。”
“客栈？”
“嗯。”
吴秋玉，这三个字，针一样不断扎着昭昭的神经。
昭昭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墨羽在值房坐着吃茶，隔窗看见，立刻放下茶碗，走了出来。
“昭昭，师尊已经让云伯准备午膳了，待会儿先回北宸仙府吃顿饭吧。”
昭昭摇头。
“不了，我还有事。”
墨羽道：“那你坐我的仙车回去吧。”
昭昭依旧摇头。
“不用了。”
“多谢好意。”
少年举步之间，已飘然不见。
**
临近正午，一枝春大堂正是热闹，柳文康只点了一壶清茶，坐在窗边一方桌后赏风景。
“柳大哥。”
昭昭一眼扫见他身影，直接走了过来。
柳文康一笑，示意昭昭坐下，一边给昭昭倒了碗茶，一边问：“事情如何了？”
他永远是这般不急不缓的性子。
昭昭时常怀疑，他们修的到底是不是一个道。
昭昭没有坐，也没有喝茶，开门见山道：“我想让柳大哥，帮我解开水灵珠的封印。”
柳文康似是早料到有这一日，没有太多惊讶和意外，只是神色认真的问：“此事非同小可，甚至可以说十分危险，你可想好了？”
昭昭点头。
“今日，我听到一些事情。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当初柳大哥用水灵珠帮我化雷劫，封存那部分记忆，是为我好。只是人生在世，我想活得明明白白，而不是像如今一样，糊里糊涂的。这样，即使拥有了无上力量，又有什么意思。”
柳文康道：“可你应当知道，水灵珠封印起来的，是你的心结，一旦记忆释出，你若堪不破，很可能会面临破境之危。”
昭昭眸色坚定。
“不会的。”
“我已步入上神域，我有足够的能力去控制自己的情绪。”
“若连这道坎都过不去，日后我的问道之路必也疙疙瘩瘩，难成气候。柳大哥，请你助我解开封印。”
柳文康点头。
“好，你既已想好，我必倾力相助。”
是夜，柳文康留无情与白钧在房间外护法，禁止任何人靠近昭昭房间，自己则自内府中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淡蓝珠子，置入昭昭元神内。
记忆碎片如奔涌的洪流，随着灵珠运转，启开少年心房，灌入少年识海之中。
“师父，今晚我们吃什么呢？”
“昭昭想吃什么？”
“我想吃鱼，好多的鱼。”
“好，待会儿我们捉鱼去。”
“师父为什么总戴着斗笠呢？师父的脸明明那么好看。”
“因为师父是离家出走的，不想被家人认出来。”
“哦。师父姓吴，叫吴秋玉，师父的家人，一定也姓吴了？”
对面人笑了声。
“不然呢，难道师父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不成？”
“我就是奇怪嘛。”
“明日是我的生辰，师父能不能不要再入山修炼，一整天都陪着我呀。”
“真的不行么，那也没关系，我一定会点好蜡烛，乖乖等师父回来的。师父一定要准时回来哦。”
昭昭身体急速往外冒着汗，手指紧紧攥着衾被一角，困苦挣扎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唤了声：“师父。”

第80章 青云之上18
“师父！”
时间终是回到了那一日。
电闪雷鸣,黑云漫天，天空瓢泼似的下起暴雨。
魔龙拖着巨大的身躯穿梭在迅速翻滚移动的云层间，发出震彻天地的咆哮。无数绝望的哀鸣和哭喊、祈求,回荡在幽僻的山谷间，很快被雨水吞没。
“王大伯,你见到我师父了么？”
“刘大叔,我师父呢？”
师父在哪里呢。
少年跌跌撞撞，在雨中奔跑寻找,每遇到一个人,就抓住对方衣角，红着眼睛询问。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
天光彻底被乌云遮盖,暴雨滂沱浇下，四处莽莽,“嗷——”,伴着雷电轰鸣，空中再度响起一道凄厉愤怒的咆哮。
魔龙整条尾巴都被切断,恼羞成怒，拖着疯狂翻滚的魔气，扑向一处。昭昭仰头，就见盘旋的龙躯之中，竟然立着一个人。
面若寒玉，一袭玄衣，手执黑玉剑。
“师父！”
少年大声高呼。
然暴雨吞没了一切声音。
魔龙猛扑而下，猎猎翻腾的魔气，顷刻将那一点风中残烛、河上孤灯一般的玄色吞没。
天地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这枚鳞片，是师父送你的生辰礼物。”
“对不起，师父失约了。”
“师父,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走了。”
少年年纪还小，不知道“走”意味着什么。少年只是红着眼睛，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委屈的问：“师父要去哪里呢？”
“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我要是想师父了，如何才能找到师父呢？”
男子目光温柔的看向已经被少年挂在颈间的银白鳞片。
“此物名‘照烛’，是师父的灵息所化，只要‘照烛’不灭，师父的魂魄就会存在这三界的某个角落，默默守护着你。等再过个三百年，师父功德圆满之后，就可以投胎转世，再世为人。那时候，你也该长大了。”
“那时候，你也该长大了。”
他真的长大了，小心翼翼的守护着那枚鳞片，等着寻找师父转世，等着与师父重逢。只要师父还活着，这世上，就还有一个人，是不在意他的出身家世，不在意他妖族的身份，不在意他背上那道藏着可怕魔气的伤口，毫无保留的，只爱他一个的。只要师父还活着，他就还有家。
等找到师父，他就再也不用寄人篱下，整日小心翼翼的讨好别人了。他可以尽情的小心眼，撒娇，任性，耍脾气，独自霸占所有的食物、灵宝和玩具。
还有……师父的疼爱。
师父说了，这一生，只会收他一个弟子。
然而，他长大了，如师父期望的那样，乖乖的吃饭，喝水，睡觉，努力修行，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他却再也不可能找到师父了。
“人死魂灭，是为魂息。”
“送你鳞片的人，应当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吧。”
师父。
师父。
昏迷中，少年泪流满面，一声声，痛苦的，挣扎着，带着哭腔呢喃。
昭昭从未有过如此感觉，整个内府仿佛被巨力活活劈开，随时可能爆裂，蕴藏在内府之内，他吸纳储蓄了数百年，深厚如海的内息，破碎的冰河一般，四散流去。
“不怕。”
“师父在这里。”
有人在他耳边，温柔的道了句，伴着一股浅淡的莲香。
和师父的声音，一模一样。
可师父真的还在么？
昭昭一遍一遍的叩问自己，每问一遍，内府便如被无数钢刀尖刃齐齐刮过，血淋淋一片。
少年元神从未如此刻清醒。
人死魂灭，是为魂息。
鳞片灭了，师父再也不可能回来了，连魂魄都没有。
不仅如此。
那些人，还污蔑师父是凶手，是叛徒，和魔界勾连，对师父下追杀令，要将师父赶尽杀绝。
即使师父已身死三百年，他们依旧要往师父身上泼脏水。
他们仗着无人知晓“吴秋玉”这个名字，肆无忌惮的把所有脏水、屎盆子都往师父头上扣。
一瞬间，伤心褪去，昭昭胸口复被滔天的愤怒塞满。
他仿佛又回到了初入一十四州，他孤零零坐在学堂角落里，因为品德考核不合格，无人愿意收他为徒，无人愿意和他说话玩耍，他不得不厚着脸皮和兄长一道去紫霞宫听课的时候。
“还不跪下！”
“不是你还有谁。谁不知道，你出身卑贱，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学不会。你一定是觊觎那仙丹威力，才趁叶衡不注意，行鸡鸣狗盗之事。”
他想起那一日，尚且年少的他，独自蜷缩在戒律殿的禁闭室里，手中紧紧握着鳞片，惶恐，无助，又不得不故作坚强，最终因为体力不济，沉沉睡去。
他也想起，他像匹走投无路的小孤狼一样，身上藏着十多张雷火符，凶恶的和满殿大小神对视，随时准备和他们玉石俱焚。
再往前，他想起了那个他拼尽全力，无论如何也爬不出去的洞穴，想起巨石落下，最后一丝天光泯灭，彻底被魔龙拖入洞中的绝望。
除了师父，这世上根本无人真正善待过他。
他要力量。
他要强大。
他们以为，师父死了，便可摧毁他。
他绝不让他们如意。
他要活下来，为师父报仇，为师父洗刷冤屈。
他要让每一个欺侮过他，欺侮过师父的人都付出代价。
师父死了，他就——再无软肋，再不会对世上任何人，任何事动情了。
……
昭昭于一片昏暗灯火中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若寒玉，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
但昭昭知道，从未清醒的知道，这不是师父。
他们只是长着一样的脸而已。
就像他顶着肖似另外一个人的脸，拜入这人的门下。
不仅如此。
不久前，这人还金口玉言，亲自开启了对师父的那道追杀令。
“师尊。”
昭昭平静的唤了声。
长渊眸光倏地一怔，好一会儿，低哑着声道：“醒来就好。”
云伯端着汤药进来。
见昭昭醒来，大喜道：“君上衣不解带的守了小公子三日三夜，小公子终于醒了，实在太好了。”
“君上，这药？”
“给本君吧。”
长渊从托盘里端起药碗。
“是。”
云伯微讶，恭敬的退下。
心想，莫非君上要亲自喂那小公子药，这可实在不像君上。
“那道追杀令，师尊盖印了么？”
昭昭手指攥着寝袍一角，问。
长渊没料到昭昭刚醒就关心此事，道：“轩辕鸿轩已经送来，为师还没来得及看。”
一道送来的还有那名名叫“吴秋玉”的仙门叛徒的画像。
昭昭心弦一震。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那道追杀令，一定会被送到长渊这里。
因为轩辕鸿轩特意提了，追杀令束之高阁已久，想要重启，必须盖长渊北宸帝君的信印或者重新请示天君，才能生效。
那日议事厅里，轩辕鸿轩既已带着十二世家一道请长渊重启斩妖令，就不会再惊动天君。
一股淡淡莲香袭入鼻尖，伴着清苦药香。
长渊已舀了一勺药，递到昭昭嘴边。
昭昭张口，乖乖喝了，任由苦涩药汁灌满胸腔，问：“师尊也觉得，吴秋玉是十恶不赦的叛徒么？”
“本君不了解此人。”
“但这道仙族追杀令，由五族族长联合签署，又曾有天君首肯，一般不会错的。你可知，仙族追杀令，已经有数百年没启用过了。三百年来，吴秋玉是第一人。”
昭昭唇角用力抿了下。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额面汗淋淋的。
长渊忆起方才少年昏迷时，那一声声，痛苦而挣扎的“师父”，思绪万千，心如刀割。
语气不由缓了些：“我知你因为斩妖司之事，看不惯那些世家大族做派。可五族联名签署一道斩杀令，绝非小事，且不论昆仑蓬莱家主皆是德高望重，行事清正之人，即使其他四族都有私心，龙君青尧也不可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龙君。
昭昭记下了这个人。
心想，玉山，昆仑，蓬莱，轩辕，还有——龙族。
他定要一个个问过去，向他们讨个明白说法。
但眼下最紧要的，是那道斩妖令。
昭昭眼睛再度盯上长渊的脸。
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这个人就不是师父呢。
他不能遗憾，也不能惋惜，更不能去思念师父。
他知道，他刚刚距破境只有一步之遥。
他能醒来，不是因为放下了师父。
而是一遍一遍，强迫自己接受了“师父已死”的事实。
而真正聚起他摇摇欲破的元神与内府的，则是那道残酷的追杀令。
师父根本没做过恶事，在观音村的时候，师父每日进山修行，斩妖除魔，帮助过那么多村民。若师父是恶人，世上便没有好人了。
只因师父手中有一把魔族的剑，他们便不分青红皂白的把师父列为叛徒，认定师父与魔界有勾连。
师父都已经死了三百年了，他们还不肯放过他，还要利用他，污蔑他，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要暂时放下对师父的思念，不舍。
他要登顶青云之上，还师父一个公道。
然后，和师父一道死去。
他的问鼎之路，便从眼前这个人开始吧。
昭昭想。

第81章 青云之上19
一碗药很快喝完。
长渊让云伯进来收了药碗,见少年额面仍汗津津的，除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面上一点血色也无,道：“离天亮还早，不必硬撑着,再多睡一会儿。”
昭昭却摇头,双眸在烛火映照下格外乌亮。
“我不困。”
“师尊守了我这么久，一定累了。师尊去休息吧,不必管我的。”
话虽这么说,少年手指却紧紧攥着被角，像头乍入陌生环境的小狼一样。
长渊本就无离开的打算,见状，心肠更是一软,道：“你安心睡即可,本君就守在这里，哪也不去。”
“真的么？”
“自然。”
昭昭于是往里挪了挪,留出外侧大片空间。
“师尊上来睡吧。”
“左右我一个人，也睡不了这么大的床。”
以前在雪霄宫时，昭昭便经常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偷偷溜进雪阳殿，缠着他，要和他一起睡。
久而久之，长渊竟也习惯睡觉时被一个八爪鱼一样的小东西抱着腰。
以致后来昭昭坠崖，长渊躺在雪阳殿那张阔大的床上，时常会感到一丝莫名的空旷和冷寂，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有时午夜梦回，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甚至会生出错觉，在他睡着时，曾有个小火球一样的小东西，曾偷偷钻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缠着他，他一醒，又吓得跑掉了。他不该突然醒来，吓着他的。
他胆子那般小。
那般小的胆子，怎么可能敢从那么高的高崖上跳下去。
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可整整一百年时间，三万六千五百个夜，他孤衾独眠，元神彻夜大开，却再也没有一个小东西，半夜里偷偷爬上他的床了。
他甚至于夜半披衣而起，强行启开天道大门，去剑道里一遍遍的搜寻。觉得那少年一定是困在了某一处炼境里，没能出来。
否则怎么可能不偷偷溜进殿，缠着他撒娇喊疼呢。
他生而为神，身负三界至尊至贵的父神血统，整个雪霄宫上下，乃至整个一十四州，整个仙族，人人都敬畏他，把他当神供奉，只有那个小东西，敢胆大包天，近他的身。
也只有这个小东西，敢如此自然而然的，把床让出一半，叫他一道睡。
长渊喜洁净，衣不解带的在床边守了三天，没有沐浴，没有更衣，便直接脱了靴，和衣坐在外侧，道：“师父看着你睡。”
昭昭见状，却坚持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道：“我帮师尊把发冠拆了。”
少年只穿着件宽松的寝袍，因为出了汗，周身泛着淡淡的潮意。
直接跪坐在床头，认真的帮长渊拆发冠。
不多时，便将那顶玄色玉冠和束发的玄玉簪一道解了下来。
“这样睡觉才舒服。”
“我也没有沐浴，没有换新衣服，师尊不必顾及我。”
长渊愣了下，将玉冠和玉簪一并接过来，放在床头小柜上，好一会儿，点头道：“也好。”
索性也宽了外袍，躺了下去。
玉枕很长，足够两个人睡，长渊甫一躺下，昭昭便顺势蹭过来，伸出手，如往日那般，紧紧抱住他的腰。
长渊这回没有动，任由少年抱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袭上心头，胸口竟微微发热。
昭昭也没吭声，只是默默的将脑袋偎在青年帝君宽广结实的胸膛上，听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
长渊明显察觉到，百年不见，少年骨骼发育了不少，身量高了，手脚变长了，然而身体依旧是软的，如同雪团子一般。
也不知是怎么长得。
夜很深，四下一片静谧。
长渊道：“斩妖司事了，明日便跟着师父回雪霄宫吧。”
昭昭沉默了一下。
雪霄宫。
一个对他而言，已经很遥远的字眼。
就像昔日的观音村一样。
他知道，出于愧疚，长渊应当会好好待他，给他一个条件还算不错的安身立命之所。
可惜，他已经过了需要寄人篱下，仰仗旁人的庇护才能活下去的时候了。
他也再不是当初那个举目无亲，修炼无门，因为天生妖族血统，处处矮人一截的弱小少年了。
他也一直都知道，他想要的是独一无二，不和任何人分享的宠爱。
这些长渊都给不了他。
他也不需要。
师父已经不在，这世上，再没有他牵挂留恋的人和物了。
他心口有一个无底深渊，任何东西都填不平。
见昭昭久不说话，长渊以为少年已经睡过去了，垂目一看，正触上一双冰凉如寒月的眼睛。
长渊心口莫名空了下，沉吟片刻，问：“怎么？可是在中州还有事情未做完？”
他语气几乎是轻柔的，如清晨院中笼的薄雾。
昭昭摇头。
“没有。”
“那就好。”
长渊道：“左右无急事，等明日用完午膳，再启程出发。客栈里的那几位朋友，你可还须和他们道别？”
昭昭依旧摇头。
“我留信给他们就好。”
昭昭怕引来不必要麻烦，没有和其他人提过无情的身份，也没有提过柳文康和水灵珠的事，柳文康虽已入无情道，问鼎神域指日可待，可毕竟还是柳氏叛逃在外的弟子，身上背着人命官司。
长渊也没有过问太多。
自然，昭昭也没有问，他明明是在客栈里，让柳文康帮他解开封印的，怎么醒来却在北宸仙府。
心照不宣的，他们都默认，这些细枝末节，并不重要。
**
次日一早，昭昭先收到了柳文康送来的信。
信是云伯收的。
“是一个年轻公子，戴着个斗笠，自称是小公子的朋友，让老奴务必将这封信交到小公子手里。还说，小公子阅过即可，不必回信。”
信封上空白一片，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昭昭拆开封皮，取出里面工整折放的信纸，一眼就认出了柳文康的笔迹。
柳文康为人谨慎，若无要事，不会和他写信。
昭昭一行行念下去。
“昭昭，相伴百年，终有一别，如今你体内封印已解，愚兄使命达成，再无牵挂，思量再三，决定不告而别……”
柳文康于信中讲了自己近来于修炼上的一些新体悟，决定到更广阔的的天地中，寻找自己的大道，争取早日步入神域。
昭昭并不奇怪柳文康会离开。
只是有些遗憾，不能亲口向他道谢。
若无柳文康指引，他不会于困顿绝望中，发现无情道这样一条让他豁然开朗、迅速获得力量的道。
若无柳文康用水灵珠帮他化解那七十二道雷劫，他不会死里逃生，成功步入上神域。
若无柳文康悉心照顾，他的眼疾也不会恢复得如此快。
只是，修他们这一道的人，行事但求任意洒脱，情感牵绊总归要比寻常人淡漠许多。
以柳文康的心性，日后在无情道上的成就，必不输于他，滇南百年，已经算是耽搁了他修行之期。
昭昭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困惑，当日他从雪霄宫万丈高崖上坠下，按理当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柳文康是如何找到他，将他带到那处偏远的滇南小镇的。
他每回问题，柳文康都回以“巧合”二字。
然而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么？
可惜，昭昭也没机会再问了。
天地何其大，今日一别，再相见已不知何时，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昭昭折起信，重新放回信封里，妥帖收好。
问：“师尊呢？”
云伯忙道：“君上一早和司南公子说事去了。”
“对了，君上命老奴准备了汤食，说等小公子醒了，立刻送来给小公子吃。”
长渊的吩咐，于云伯就是军令。
云伯很快将汤食端来。
昭昭吃了两口，装作不经意问：“师尊平日都是在何处处理公务？”
“公务？”
云伯想了想，道：“自来到北宸仙府，君上倒是没什么紧要公务，只偶尔会在书阁待上一阵。”
昭昭点头。
吃完饭，就出了东侧殿，去找书阁所在。
北宸仙府是依着行宫标准建造，亭台楼阁俱全，从东侧殿往书阁，要穿过一条回廊和一道石桥。
昭昭刚走到桥上，就远远看到河边柳树下，一个浅绿衣衫的少年瑟瑟跪在地上。旁边石凳上，则坐着一个眉眼凌厉的玄衣少年。
正是柳扶英和墨羽。
柳扶英红着眼睛：“敢问殿下，扶英犯了何错？一早便被殿下如此问罪？”
墨羽冷笑。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难道你不清楚么？”
“我问你，你昨夜鬼鬼祟祟的在东侧殿外晃悠什么？梦游么？”
柳扶英眸色微变，越发楚楚可怜道：“扶英只是担忧师尊身体吃不消，想给师尊送碗燕窝羹去。后来知有云伯守着，便识趣退下了。”
说到此，他抬起头，有些委屈道：“扶英关心师尊，难道有错么？扶英实在不明白，殿下为何总是曲解扶英好意，处处针对扶英。”
“曲解你？”
墨羽直接大袖一挥。“孤懒得听你废话。”
“今日只是小惩大诫。日后再让孤发现你出现在东侧殿附近，便不是跪半个时辰这么简单了。”
“起来吧。”
“是。”柳扶英不敢说什么，只能咬唇，气闷的站了起来。
就听墨羽又道：“师尊近来抽不开身，以后你的功课，就暂由孤来检查。”
柳扶英神色微变。
墨羽挑眉：“怎么？觉得孤不够格？”
柳扶英捏了捏拳。
“扶英不敢。”
“那就行。”
墨羽起身，本来要走，结果看到立在桥上的雪袍少年，立刻眸光一亮。
“昭昭，你醒了？”
昭昭视线首先落到墨羽眼尾那颗痣上，好一会儿，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

第82章 青云之上20
昭昭本在舒闲随意的走,被这么一拦，只能暂时停下来。
昭昭其实不大想跟墨羽打交道，恢复记忆之后,就更没兴趣了。虽然这个天族太子，总是莫名其妙的向他散发热情和善意。
他们很熟么？
昭昭想。
他们一点都不熟。
严格的讲,仅见过三面而。
他是怎么拜入雪霄宫,半迫着长渊收他为徒的，他一清二楚。他就不信,墨羽不知道。
墨羽身影一闪,步上石桥。
眼睛明亮的望着眼前漂亮如精灵的少年，道：“你大病初愈,还未恢复，有事直接吩咐云伯即可,怎么自己起来了？”
昭昭简洁答道：“随便转转。”
墨羽一笑：“也是,总躺着也不舒服。北宸仙府虽然不大，府中建筑和景致都是天族最优秀的能工巧匠设计的,很适宜赏玩。你想去哪里，我可以带你逛。”
见昭昭不说话，墨羽道：“师尊自仙魔大战后便避居雪霄宫，几乎不怎么来这座仙府的，反倒我来得更多一些。这府中有几处奇观，除了我，可没第二个人知道了。”
见少年仍冷冰冰如雪娃娃一般，毫无反应。
墨羽语调几乎是温柔的：“昭昭，你真的不用总防备着我。当年我人虽没醒，元神却是醒着的。我知道，是你冒着生命危险,炼化妖丹，唤醒了我的本命神灯。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以后回了雪霄宫，我一定会和师尊一起好好照顾你的。左右今日无事，我带你逛逛这里如何？以后师尊闭关，咱们说不准要经常过来住。”
昭昭摇头，道：“不用了。”
他可没心思赏景，他留在这里的唯一目的，是找到那道追杀令。
而且，他也没防备谁。
这里本来就不是他的地盘。
墨羽神色有些遗憾，只能点头道：“好。”
“那你不要走太远，省得累着。”
“若是何时想逛了，可以随时找我。”
昭昭“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径自穿过石桥，去找书阁。
倒是墨羽望着少年背影，若有所思。
一旁柳扶英面色更是难看至极。
因他发现，当年在雪霄宫时，昭昭还与他斗得水深火热，变着法儿到长渊面前争宠，如今百年过去，昭昭一跃登顶上神域修为，别说与他斗了，眼里根本看也看不见他了。
这让柳扶英感到莫名的挫败与恐慌。
论天赋论修行进度，他原本要远超这小东西的，如今，竟被死死踩在脚下。这滋味，委实不好受。上神域，即使天赋异禀如他，也不敢保证，这辈子能步入此境。
还有，墨羽这个偏心眼的天族太子在忙着关心那小东西要去干什么，他却瞧见了昭昭今日发尾上绑的发带，分明是长渊平日用的那根。
如此重要的贴身之物，师尊竟然如此随便的送给了那个小东西。他汲汲经营这么多年，却连长渊一个认可的眼神都没得到过，如今还要事事看墨羽脸色，这师，简直拜了个寂寞。
侍卫朝恩赶来，恰撞见这一幕，道：“这位昭昭小公子，似乎对殿下戒心很强。”
墨羽摇头。
“他不是对孤有戒心，他是没有安全感，觉得自己是外人。”
朝恩一愣。
墨羽叹口气。
“真不知，如何才能让这小家伙放下戒心。”
朝恩不免纳罕。墨羽殿下并非古道热肠、爱多管闲事之人，相反，性子可谓十分冷傲，平日与一十四州其他弟子都无甚交集，缘何对这个昭昭如此上心。真论起师兄弟感情，倒是柳氏那个柳扶英，有阵子总是往殿下跟前凑，各种殷勤讨好，殿下反而不领情，从未给过那位柳公子好脸色。
真是奇也怪哉。
朝恩不敢揣测主子的心思，想起此行主要目的，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这是怀璧殿下让属下交给殿下的。”
墨羽这才收回视线。
接过信，边拆边问：“可有话让你带？”
朝恩摇头。
“并无。”
“怀璧殿下说，他要说的，都在信里了。”
“他急着赶去蜀中，就不与殿下当面道别了。”
墨羽意外：“蜀中？”
“没错，听怀璧殿下身边的重炎将军说，似乎与龙族的小殿下有关。”
“阿愿？阿愿不是经找着了，他还去蜀中作甚。”
“这属下就不清楚了。”
墨羽收起信，沉吟片刻，道：“罢了，这世上，再有比阿愿更能牵动他心肠的事了。”
“想必是很重要的事，他才要亲自跑一趟。”
“还有——”朝恩觑了觑墨羽脸色，道：“天后娘娘来了信，希望殿下能抽空回九重天一趟。”
“作甚？”
“咳。商议，与玉山的婚事。”
墨羽神色倏地冷了下去，眼梢现出凌厉色。
旋即冷笑一声：“怕是那位西王母，又去母后面前吹什么风了吧。”
朝恩不敢答。
**
昭昭顺利找到书阁，可惜翻了一圈，并没有找到那道传说中的追杀令。
不在书阁，会在哪里呢。
这么重要的东西，长渊应该不会随手乱放的。
昭昭视线落到一个上着锁的抽屉上，试着撬了撬，可惜那锁上设着特定的禁制，任昭昭如何努力，都悍然不动。
昭昭隐隐觉得，他要找的东西，多半就在里面。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钥匙。
钥匙，不是在云伯那里，就是长渊贴身存放着。
他时间不多，须尽快弄清楚。
昭昭于是出了书阁，回东侧殿，走到廊下，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个人。
“小公子？！”
来人声音颤抖哽咽，透着惊喜与激动。
昭昭抬头，只见对面站着个穿银色仙袍的年轻仙官，风尘仆仆，远道而来，不是梵音是谁。
梵音经听说了昭昭出现在中州，并被长渊带回北宸仙府的消息，然听到是一回事，真正见到是另一回事。
这百年间，他和君上过得一样煎熬。
整个雪霄宫上下，也都死气沉沉，罕少闻见欢声笑语。
刚听到消息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今看到少年活生生站在面前，他才真真切切的相信，小公子是真的回来了。
曾经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公子。
昭昭视线却是落到了梵音手里的紫玉匣上。
“这是何物？”
梵音忙答：“是君上印信。原本应当昨日一早就送来的，不巧路上遇上点棘手的事，耽搁了一天。”
昭昭点头，忽问：“仙官过来，可见着云伯了？”
“云伯？”
梵音摇头：“属下刚过来，谁也没见着呢。”
昭昭道：“正巧我也要去找师尊，我带你过去吧。”
梵音笑着点头：“如此再好不过。”
两人走了一段路，梵音发现去往后园方向，不由有些奇怪，北宸仙府的构造他多少知道一些，后园是汤池景观，似乎并无适意下榻的宫殿。
“师尊旧伤复发，在汤池里疗伤呢。”
昭昭背后长了眼睛一般，道。
梵音便不再迟疑，跟着昭昭一路往园子深处走，快走到汤池边缘时，昭昭忽停下来，道：“师尊就在里面，仙官过去吧。”
汤池上雾气缭绕，看不清人影。
梵音不疑有他，捧着玉匣往深处走，没走两步，忽觉背后一寒，凛凛生风，如千年寒冰劈下一般。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是一道元神之剑，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人栽倒下去。
昭昭雪袍轻扬，走过去，将玉匣捡起，纳入怀中，而后将梵音拖到附近一处石洞里，藏了起来。并在洞口设上一道封印。
昭昭返回东侧殿。
刚到殿门口，就听里面传来说笑声。
司南、陆星河、谢一鸣还有照月都在。
司南一直和长渊一道守在昭昭身边，昨夜忙着调整药方，才暂回了自己房间，另外三人则是听说昭昭醒来，过来探望昭昭的。
“昭昭！”
见昭昭进来，众人齐齐围了过来。
大大咧咧如谢一鸣，眼睛亦有些发红道：“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们大家有多想你。那日在一枝春大堂里，司南说看到了你，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是啊，昭昭。”
陆星河一向少言，此刻亦感慨万千。“一别经年，没想到能在中州重逢，等回了一十四州，咱们定要痛快的喝一场，不醉不归。”
谢一鸣啧啧：“不会吧陆星河，你也忒偏心了，平日我拉着你喝酒，你总说我不务正业，如今换作昭昭，你就要主动破戒，没天理啊。”
陆星河朗然笑道：“如此喜事，自然值得酩酊一场。”
昭昭漂亮的瓷娃娃一般，被众人围在中间。听完后，礼貌答道：“谢谢你们记挂，我很好。”
只是，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可能再回一十四州和他们一起喝酒了。
几人从司南口中知道昭昭修无情道的事，知道昭昭如今于感情上的事经淡漠许多，也不敢太刺激昭昭。
照月一直站在一边，默默凝视昭昭，等另外两人都说完了，才忍着满腔酸涩道：“昭昭，我们待会儿便要启程回一十四州，听说长渊君上午后也要启程，你应当会同君上一道回去吧？”
昭昭还没答，谢一鸣先道：“这还用说么，昭昭自然要和君上一道回的，师兄，你也太多此一问了。”
照月也知道，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然经历过百年前那件事，他有种错觉，觉得少年像天上的白鹤一样，不知何时，便会翱翔天际，突然消失。
昭昭道：“看师尊的安排吧。”
谢一鸣三人急着赶路，和昭昭说了会儿话，又留了许多小礼物，便告辞离开，和昭昭约好一十四州相见。
殿内安静下来后，司南始从袖中取出一粒珍珠大小的雪白丹丸，道：“昭昭，这是我新研制出的化魔丹，应当对你背后的伤有效。路上颠簸，你现在就服下吧。”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成品，可能无法彻底帮你清除伤口里的魔气。以后，我会根据你用药的效果，继续调整配方。”
昭昭知道研制丹丸的不易。
化魔丹和其他丹药不同，是需要活人引魔气入体，来实验丹丸效果的。
昭昭接过药丸，就着清水服了下去，停了会儿，等喉间苦涩随着清水淡下去后，道：“谢谢兄长。”
“不用客气。”
司南比谢一鸣、陆星河之人更紧张。
知道无情道最忌情感羁绊，这段时间，一直尽量避免提及以前的旧事。强忍着心痛，问：“苦不苦？”
昭昭点头：“有点。”
司南笑了笑，忙从一旁药箱里取出罐蜜饯，放在床头小案上。
“早知你怕苦，我提前备着呢。”
司南打开罐，取了颗蜜饯出来，直接送到昭昭嘴边。
昭昭默默含住了。
看着这过分安静的少年，司南心中又是一痛。

第83章 青云之上21
“君上。”
日头刚刚升起,雾霭还未完全散尽，冷雾缭绕的汤池深处，慢慢走出一道玄色身影。
北宸仙府的汤池自然无法与雪霄宫比,但也不失为一个疗伤的好去处。
长渊只穿着件玄色绣莲纹的宽袍，乌发松松披散着,面上罕见的覆了张银面,无论手指还是露出的下颌一角，都苍白如宣,透着病态。
只有旧伤发作极严重时,长渊才会戴这样一张银面。
然而此刻令云伯更担忧的却是刚刚发生在汤池边的一幕。
那位小公子，竟然打晕了君上座下的仙官,还盗走了存放君上印信的玉匣。出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长渊沉默立在汤池边上,袖袍迎风鼓动,不知在想什么。
云伯试探着问：“可要属下先去将梵音仙官叫醒？”
“不必了。”
“更衣吧。”
“是。”云伯不敢多说什么，恭声应是,忙取了提前备好的常服过来。
长渊直接回了东侧殿。
昭昭刚沐浴完，正坐在藤椅上，由司南帮着擦头发。
少年一头乌发又密又长，如缎般光滑，和那两扇鸦羽般的长睫一样。此刻乖乖静静的躺在藤椅上，乌眸半阖。
听到动静，昭昭睁开了眼。
长渊走过来，从司南手里接过毛巾，道：“让本君来吧。”
“是。”
司南退到一侧，迟疑片刻，道：“君上的旧伤……”
“无妨。”
虽如此,司南眼中不掩忧虑。
旁人不了解，他却知晓，这些年，长渊旧伤为何发作如此频繁且严重。
昭昭也才看到，长渊面上盖着面具。
这张银面让他生出许多回忆，昭昭问：“师尊旧伤很严重么？”
长渊摇头。
手掌轻拢起少年一头乌丝，抻开毛巾，从发顶擦拭下去，道：“老毛病了，无碍。”
“病还没好，怎么突然想起来沐浴了？”
这回是司南答：“昭昭服用驱魔丹后，又出了许多汗，且有些发热，他身上黏腻得难受，想擦洗一下，我便给他配了些药浴。”
长渊伸手，覆到昭昭额上，果然有些烫。
少年发梢，也的确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长渊默了默，道：“既然发烧了，就推迟一日再回一十四州吧。”
这确是昭昭想要的结果。
只是昭昭没想到，长渊如此轻易就下了决定。
昭昭迟疑问：“这样，会不会耽误师尊的事？”
“不会。”
“眼下没有比你的平安更重要的事了。”
昭昭点头，好一会儿，道：“谢谢师尊。”
午膳直接在东侧殿用。
长渊直接让云伯在床前支了张小案，并做了几样清淡可口的汤食。
昭昭靠坐在床上，吃了大半碗鱼糜羹，看起来胃口不错，见长渊依旧戴着银面，只饮茶，并不吃饭，便也搁下碗，问：“师尊的面具不能摘么？”
长渊拨弄着茶碗，宽袖浮动，语气寻常，道：“现在还不能摘。”
“你自吃你的，不必管师尊。”
昭昭道：“我不害怕的，师尊摘了吧，不然连吃饭都不方便。”
“再说，我也见过师尊的印记。”
在雪霄宫时，昭昭听梵音说过，长渊每回旧伤发作都要戴上银面，是怕额间印记吓着人。但他当年刚刚溜进雪霄宫后山的汤池里时，就误打误撞看见过那道赤色印记。长渊应当没必要避着他的。
长渊动作一顿，大约也想起了经年往事，继而笑了下。
“师尊不饿。”
“你好好吃，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云伯去做。”
长渊终是没有摘。
昭昭便也没有再坚持，吃完饭，乖乖帮云伯一道收了碗，就躺下去睡午觉了。
长渊坐在床边守了会儿，等昭昭睡着了，抬头，帮昭昭轻轻拭掉额上新冒出的汗，打量着少年眉眼看了好一会儿，便起身离殿，去了数丈之隔的西侧殿。
**
司南已在西侧殿等候。
见长渊进来，立刻道：“我帮君上施针吧。”
长渊颔首，在窗边的小榻上坐了。
司南将门窗都关上，回到榻边，长渊已摘掉面上的银面，放在了一边案上。
原本竖在额心，形如血月的印记，此刻汹涌燃烧着，血焰与黑焰缠在一处，几乎弥漫了青年帝君大半张脸。
司南几乎是颤抖着取出银针。
长渊卷起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日光透窗而入，连飞舞的尘埃都照得清晰。若仔细看，能看到那截手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
司南动作熟练的将银针沿着臂上经脉一一扎下。
长渊面无波动，那蛰伏在经脉内府深处摧心裂骨、犹如无数钢针齐搅的痛，并未在他面上掀起丝毫风浪。
长渊问：“药效如何？”
司南知道，他问的是那颗化魔丹的药效。
忙道：“已经在慢慢起效，只是，昭昭背上的伤时间太久，他伤口深处又被人设了禁术压制魔气。想要彻底拔出所有魔气，一粒丹丸远远不够。”
长渊点头，没再问其他的。
司南心中煎熬，道：“君上为何不让我将此事告诉昭昭？”
一十四州上下，包括他师尊碧华君都以为，他为了研制化魔丹，丧心病狂，不惜引魔气入体，自毁身体，自毁修为。然而，真正引魔气入体为他实验药效的，其实是长渊这位高高在上的战神。
魔气，那世间至怨至煞之气凝成。
长年累月的任由魔气存于体内，不仅会吞噬人内府仙元，更会吞噬人的意志。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仙族弟子能够承受，更何况是自幼身体羸弱的他。
司南能看出，百年未见，昭昭入了无情道，性情心志大变，与长渊师徒间相处，看着与往日无异，实则疏离许多。
昭昭一直以为是他这个兄长在试药，对他感激良多。今早服药后，还特意向他致谢，赠了他好几颗妖丹，让他补身体用。
昭昭还要帮他吸掉体内的魔气。
被他以“魔气已清”推诿过去。昭昭仍坚持探他内府，确定他体内确实没有魔气之后，才放了心。
司南心中煎熬，想告诉昭昭真相，想改善昭昭和长渊之间的师徒关系。自从知道那道伤口的真相，司南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昭昭原来在麒麟宫过得一直很不好，昭昭自幼飘零，孤苦无依，实在太需要一个家，一个对他好的人了。司南没有擅自将此事说出，一是因为长渊的嘱咐，二则是因为，昭昭如今修无情道，最忌讳被七情六欲影响境界。昭昭的心结在长渊，若贸然将此事说出，他不知会对昭昭造成何等影响。
长渊坐于窗下，容色雪白，神态较平日更加淡漠。
半晌，道：“本君安危，事关三界，非本君一人之安危，勿需多言。”
司南这些年研制化魔丹，也顺藤摸瓜，了解到许多当年仙魔大战的内幕，隐约知道，魔君问天身死，万魔窟覆灭，恐怕不想正统仙史上记载的那般简单。
长渊即使身为战神，当真便能凭一人一剑，扫平整个魔窟么。若为真，其中又付出了何等代价。
司南不敢深思。
施完针，又将提前备好的汤药取出，让长渊服下，司南便告退离开。
不多时，云伯进来。
长渊已重新戴上银面，问：“如何？”
云伯心里无限纠结，可也只能实话实说：“君上离开后，小公子就醒了，先是说自己口渴，请属下取了些蜜水过去，之后又旁敲侧击，向属下打听书阁灵屉那把钥匙的事。”
长渊听了，目光深邃如渊，没什么多余反应，问：“你是如何答的？”
“属下依照君上吩咐，说那把钥匙，一直是君上贴身保管。”
语罢，云伯自袖中取出一把古铜色，泛着灵光的钥匙，呈到长渊面前。
长渊纳入袖中，道：“本君知道了，退下吧。”
“是。”
云伯在心里叹口气，恭敬离殿。
长渊不紧不慢的饮完一盏茶后，方起身，离开西侧殿，往回廊另一头去了。
昭昭在殿里等到傍晚，暮色落下，仍不见长渊回来，只能趿着鞋子下床，去问云伯：“师尊去哪里了？”
云伯便说是去书阁了。
昭昭抿下唇角，道：“我去找师尊。”
云伯望着少年背影，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
他一个下属，又能说什么呢。
书阁昏昏的，只亮着一盏灯。
长渊坐在案后，手里握着卷书看。烛火光影浇在那张银面上，晕出浅浅一层流光。
“师尊。”
门半开着，昭昭直接侧身走了进来。
少年乌发未束，自然垂至腰际，发尾却是绑着半根赤色的发带，双眸乌黑如宝石，亮亮的，漂亮夺目。
长渊放下书，问：“怎么不在殿里歇着？”
昭昭道：“我想师尊了。”
这话说得直白。
长渊沉默了一下。昭昭已经走过来，极自然的绕到案后，跨坐到他腿上。
少年双臂温温软软，皓白如雪，直接就着这个姿势，隔着衣袍，伸手抱住他腰，小声道：“我想师尊了。”
这样亲密的动作，已经不足以用大胆来形容。
长渊思绪空了空，一瞬回到了百年前。
那个时候，这少年做错事了，或者功课没有完成，历练不合格，也总是喜欢抱着他的腰，缠着他撒娇耍赖。
他一直以为，这小东西是依恋他，离不开他，所以才敢胆大包天的作出种种亲昵之举。及至后来，被他缠得久了，也不可避免的生出了许多回护之心。
然而……
长渊轻声道：“师尊只是有些公务需要处理一下。”
昭昭眼睛瞄了圈。
“什么公务非要晚上处理。”
“方才我明明看到师尊在翻书。”
长渊道：“不算大事，只是有些棘手而已。”
“可我想师尊了怎么办？”
少年羽睫又密又长，微仰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问。
仿佛一只蛊惑人心的小狐狸。
然长渊却一眼窥出了那慧黠灵动的眸光下，被刻意遮掩起来的冰冷。
长渊感觉心里一凉，同时又觉有滔天的热浪在经脉内府间翻滚冲撞，他低声问：“你想师尊如何？”
“我想。”
少年顿了顿。
忽然羽睫一颤，倾身压了下来。
“我想，吸一口师尊的仙元。”
长渊脑中轰然一声，薄唇已被两片冰凉的柔软覆住。
昏暗的烛光，一下化作了柔软朦胧的春水，轻柔抚摸着春花、春树、春实，滋养着一切息息生长的万物。
“神便不会寂寞么。你只是没有体会过亲密无间、朝夕相伴的感觉，才会觉得世间的一切情都是虚妄。等你体会到了，食髓知味，你就会知道，有个贴心的小家伙在身边，是多幸福有趣的一件事。”
“所以，要想生活有趣，还是得收徒儿，结道侣呀。”
“长渊，迟早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南山君啰里啰嗦的腔调不合时宜的回响在耳畔，长渊以往都当这是屁话，一笑了之。然而此刻，却不由自主的重复回想着那句。
“神便不会寂寞么？”
他是天生的神，俯视众生惯了，也见惯了岁月沉浮沧海桑田，若非百年前亲眼看着那小东西因为自己的失察与失误坠下高崖，根本不会被愧疚与追悔缠绕整整百年。
即便对大徒儿墨羽，他也仅是点拨为主，大部分时间，由他自己领悟修行。
他对世间一切情，都是淡漠处之的，包括师徒情。也唯有当年一时意动，收了那小东西为徒后，被他整天缠着黏着，才渐渐领会的一丝不一样的师徒间相处的感觉。
到最后，连最避讳的肢体接触也不避讳了，竟也习惯那少年爬上自己的床，抱着自己的腰。
然而这百年，每每夜深人静，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竟罕见的体味到了凡人才有的感情——空虚，孤寂。
春水初生，春水绕动。
少年像品尝甜蜜的果实一般，专注的，认真的吮尝着。还带着一丝霸道。
清浅的药香，在寂静的书阁里弥漫。
长渊抬了抬手，终又慢慢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昭昭终于直起身。
“师尊？”
长渊靠在椅背上，毫无反应，双目自然阖着，莲袖垂落于案，露在外的下颌弧度清冷俊逸，俨然睡了过去。
昭昭眼底眷恋褪去，立刻跳下来，从长渊怀中翻出钥匙，打开长案一侧的灵屉。
灵屉一列三个。
对应三把钥匙。
昭昭依次打开，终于在第三个灵屉里，看到了一道形如镇尺的青色密令。
密令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昭昭再不犹豫，迅速将密令取出，纳入怀中，而后继续往下翻。
下面除了几张普通公文，却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昭昭于是又起身，去一旁的书架上翻，翻了半天，还是没有。
“是找此物么？”
一道淡漠声音，毫无预兆响起。
昭昭动作一僵。
顷刻，转过身，就见本该垂袖而眠的长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手中握着一副画卷。
长渊没再说话，而是沉默将画卷展开，放在了案上。
画上是一个玄衣仙人，正手执利一柄黑玉剑，与妖兽对抗。虽然脸上覆着面具，但长渊在看到画像的第一眼就认出，这与昭昭生病时抱在怀中的那一副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柄黑玉剑。
“吴秋玉。”
长渊漠然念了声这个名字。
“即使冒着危险多留一会儿，也不舍得丢掉关于他的任何东西，是么？”
昭昭不知道长渊知道多少。
乍然被窥破，昭昭也没有多害怕。
昭昭视线已经完全被那副画像吸引。
这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师父的画像。
长渊说得没错，拿到那道密令，他就该立刻离开的。可他知道，周昌明还命送了一幅师父的画像过来。
他要拿到，属于师父的一切东西。
昭昭走到书案前，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副画像。

第84章 青云之上22
少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依恋,孺慕与痴迷，与方才刻意作出的亲昵之态完全不同，与在雪霄宫时费尽心机的撒娇与讨好也完全不同。
一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长渊胸口那颗无坚不摧的剑心，在这一瞬间,如坠冰窟。
许多深埋在心底、几乎被他忽略掉的陈年疑惑,纷纷破土而出，袭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那小东西分明已经放弃拜师,却忽然跑到戒律殿里，冒着性命之危引魔气入体,只为让他看一眼他的脸么？
这小东西心眼何其多，算计何其深。
只为一个变数很大、充满不确定的结果,便要以性命相博么？
除非,在拜师之外，有一个吸引力更大,让他宁愿飞蛾扑火，也要尝试一下的理由。
长渊记得梵音说过，在拜师之前，昭昭曾带着一壶琼浆上雪霄宫，向在戒律殿“救他性命”的梵音致谢。彼时，昭昭尚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梵音其实是他假扮。
同样一头雾水的梵音，在茶室接待了昭昭。而茶室里，恰恰就挂着一幅他的画像，乃天君请天族画师绘制。
“君上这么一说，属下倒是想起来了，当时属下进到茶室,小公子的确站在墙前，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君上的画像看。属下都进去了，小公子都未察觉到。后来，小公子还问属下，君上有没有去过一个叫……好像叫什么观音村的地方。再后来，道心殿那边派人来说，魔物已经抓住，夜里君上要与南山君、碧华君共同施阵将魔物重新封印，属下不便久留，便让人送小公子离开了。”
观音村。
这三个字犹如谶语，回响在长渊心口。
长渊并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但长渊记得，那道追杀吴秋玉的密令上，详细记载了此人未失踪前所有轨迹行踪。有一处地方便叫观音镇。
观音镇，观音村，一字之差，当真是巧合么？
再加上，在雪霄宫拜访完梵音，当日夜里，这小东西便偷偷潜入戒律殿，将魔物引到自己身上。待他和南山君、碧华君三人进殿，就看到阵中突然多了一人。少年面色惨白，汗淋淋的蜷在阵中，神色痛苦，看起来被魔物折磨得不轻，面对碧华君那道颇具杀伤力的诫鞭，少年没有躲，反而以手肘为支撑慢慢爬到法阵边缘，艰难伸出手，在诫鞭落下前，抓住他衣摆，软软道了声：“师父，救我……”
他是为了让自己看到他的脸不假。
可又何尝不是，在被魔物吞噬侵蚀的至艰至难时刻，神志模糊，将自己认作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长渊在心里自嘲了下。
后来，这小东西拜入门后，整个雪霄宫上下都对他敬畏三尺，唯独这小东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眼睛晶亮如星，软软糯糯的喊师尊，师父。
他一直以为，这小东西是依恋他敬慕他到了极致，太离不开他这个靠山和师尊了，才会对他做出种种冲破师徒界限的亲昵举动。
然而他们师徒，真的有如此亲厚的感情基础么。
若这小东西真如此依恋他，离不得他，怎会在后来择道时，那般毫不犹豫的选择无情道。仅是因为柳扶英入门么？
不是的。
这根本不符合昭昭的脾性。
面对戒律殿满殿的大神小神，这小东西尚不畏惧退缩，岂会因为区区一个柳扶英，就将辛辛苦苦寻得的靠山拱手让人。
只怕是，这世上真正令他牵肠动情之人，根本不是他这个师尊，而另有其人。雪霄宫，只是他为自己找的临时避风港而已，从来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栖身之枝。
他毫不犹豫的择无情道，只是为了迅速获得力量，去找他心中惦记的那个真正的师父。
他长渊，还有雪霄宫，不过是他实现目标、积存力量的跳板而已。
这小东西抱着他，软软糯糯，无限依恋的喊他师尊时，也许眼睛里看得根本不是他，而是透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把他当做止痛的药品，缓解另一份深埋在心底深处的思念。
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便是跳崖的前一刻，这小东西依旧抱着那副和他极肖似的画像，睡梦中，一声声的喊着师父，不容许任何人靠近，也不容许任何人夺走那副画像。
就像狼崽子保护自己心爱的宝贝一样。
他忆起，在昭昭跳崖前的前一个晚上，夜半醒来，明珠泛着微光，他看到那少年背对着他，抱着那副画上人和他有七八分像的画像，用遗憾的声音说道：虽然他比不上师父温柔、体贴、耐心，但看着他的脸，我也可以勉强入眠。
“但看着他的脸，我也可以勉强入眠。”
他当时只以为，昭昭又做噩梦了，且受了刺激，神志不清，才会误把画像当做他，说一些云里雾里，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
然而此刻回头想想。
那根本不是什么痴妄之言。
再往深处想，剖开血淋淋的事实，百年前，这小东西跳崖，真的只是因为他一句要将他逐出师门么。
这小东西心性何其坚韧。
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把自己逼上绝路。
以这小东西的修为，一下从雪霄宫万丈高崖下跃下，怎么可能完好无缺，修为还一跃步至上神域。
这其间，究竟有多少内情，多少阴谋。
再到近来，他明明已经忘记了他这个师尊，为何又要冒着破境之危，强行恢复记忆，不过是因为那日斩妖司内，所有线索都指向吴秋玉而已。
可笑他自负自傲了数万年，最后竟被这样一个小东西玩弄于鼓掌间。
像个傻子一样，追悔了百年，自我折磨了百年。
他甚至已打算好，等司神簿上添了这小东西的名字，便在雪霄山上为他建一座仙府，让他有一个真正的家，再不必受飘落奔波之苦。
如今，一切都成了笑话。
死一般的沉默，在狭窄的书阁里蔓延。
长渊靠在椅背上，漠然打量着画中之人，整个人笼在昏暗的光影里，病态的下颌一角，勾出森然冰冷的弧度。
“你从未打算跟本君回雪霄宫，屈尊留下来，只为了此人，对么？”
长渊声音沉若潭，幽潭深处，是极力克制的怒火和杀意。
这三界，千万年来，从未有第二个人，敢如此戏弄他，羞辱他，将他的颜面，踩在地上蹂躏。
“没错。”
昭昭心如止水，甚至感到轻松。
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表达对师父的思念了。
少年元神之剑嗡嗡震动，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灵光，眼睛亮晶晶的，痴迷得盯着画中玄衣仙人，语调轻快。
“我的师父，叫吴秋玉。”
“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秋玉。”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我活着唯一的盼头，就是找到师父。”
长渊摇摇欲坠的心，终是破碎成冰。
他手指微颤抖抚上案，几乎是讥诮的问：“既如此，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拜入本君门下？”
“因为。”
昭昭歪着脑袋想了想。
“因为，我和师父走失了。”
“师父说，他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离开我一阵子。”
“但我们约好了，要三百年后再见的。”
三百年。
吴秋玉彻底消失踪迹，是四百多年前，三百年，正好是——一切昭然若揭。
“百年前，你跳崖，根本不是因为本君要将你逐出师门，而是因为三百年之约已到，他却没有赴你的约。你急不可耐，要炸死去找他，对么？”
“不是的。”
昭昭双眸忽然一寒。
“师父才不会不赴我的约。师父只是——师父只是没办法赴我的约而已。”
少年倔强的咬牙，抿住唇，好像这样，那个“死”字便与师父不沾边。
长渊忍无可忍，彻底爆发。
“你知不知道，在一十四州，背着本君在外偷师，是什么下场！”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敢如此欺骗本君，愚弄本君！”
“吴秋玉，是整个仙界都要通缉的重犯！他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现在说出他的下落，本君可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饶你一命，否则——你莫怪本君不念师徒情分。”
呵，他们何尝又有过师徒情分。
他平生最恨欺骗，如今，竟被这小东西的满腹鬼话骗了将近两百年。
“我不会告诉你的。”
昭昭几乎是冷冰冰的开口。
“我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人，师父的下落。”
“你们，永远都别想抓到师父。”
“你们说的那些恶事，师父才没有做过，你们休想冤枉他，污蔑他，往他身上泼脏水。”
昭昭抓起案上的画，欲化作元神之态，闪身遁出，几乎同时，一道威烈剑意，自身后袭来，瞬间将他阻了回去。
书阁门砰得关上。
一柄燃烧着赤色烈焰的元神之剑赫然横在半空，剑意流转如洪，形成一个巨大的赤色漩涡，将通往门的一切道路封死。昭昭疯狂化出无数元神之剑，直接凝作一道光柱朝着赤色剑芒冲撞而去。
砰。
烈焰焚烧，赤焰翻滚，无数赤色剑芒如流星落下，堆成一座千丈高的高山。
少年如撞在一口黄吕大钟上，直接被击回，坠在地上。
昭昭咬牙爬起，再度携着元神之力冲撞而去，这一回，昭昭没有撞到剑，只觉额心一烫，传闻中，一剑血洗了魔族老巢的赤霄剑锋，已抵在他额间。
赤色剑光将少年雪白面颊映得通红。
剑的另一端握在玄袖飞扬的青年帝君手中。
长渊淡漠道：“与其由你出去为虎作伥，今日便由本君清理门户吧。”
昭昭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剑意，无数次绝地求生的场面在眼前一一浮过，一时是一十四州禁地里，被体型庞大的妖兽压在幽林深处，利爪撕破血肉，逃无可逃的一刻，一时是无情境内，刀山火海，遍体浴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绝望瞬间，昭昭内府深处骤然发出一道无声咆哮，一柄巨大的元神之剑，顷刻自少年内府迸出，迎着赤色剑意逆冲而去。
滴，答。
有温热的血，顺着寒意四射的剑刃流下。
昭昭元神震颤着，定睛望去，只见手中利剑，已深深没入长渊胸口。而长渊手中赤剑，仍停留在面前一寸的距离。
长渊神色平静如初，唯一双琥珀色的眸，染上些许悲凉。
“师尊！”
墨羽和云伯已循声赶来。
昭昭颤抖片刻，拔出剑，化作白芒向府外跃去。

第85章 青云之上23
“师尊！”
墨羽闪身过来,见长渊独立在空荡荡、被剑气摧折的书阁内，胸口插着一柄泛着雪白仙气的长剑，大惊失色。
长渊半边袍袖几乎皆被血染。
刺目的鲜红,依旧在沿着剑刃往外急速的涌。
“君上！”在云伯心里，长渊是高高在上、无坚不摧的神,神怎么会受伤流血呢。云伯何曾见过如此场面,当即吓得腿一软，徒手撕了一大片里袍下来,要为长渊止血。
“不必。”
长渊挥退众人,神色如常的行至书案后，在圈椅中坐下。
他苍白手指夹住那柄贯穿胸口的利刃,指间赤色剑意一闪，直接将剑身整个化掉。伤口没了阻隔,越发血流如注。
墨羽蹙眉问云伯：“究竟怎么回事？”
云伯眼睛发红,惊疑不定道：“属下也不知，刚刚分明……”
“分明什么？”
“分明是小公子说要来书阁找君上,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昭昭。
墨羽一愣。
环顾四周，打斗痕迹仍在，不由心一沉。
他还奇怪，当今三界，何人竟有本事能伤到师尊，原来竟然是……昭昭么？这怎么可能？
昭昭虽已步入上神域，也远远不是师尊这个上古战神的对手，唯一的解释，就是师尊没有还手，任由那柄元神之剑穿透了自己胸口。
“都怪属下失察，属下明知道小公子打伤梵音仙官,盗走了君上印信，还任由小公子一个人来书阁找君上。属下应该早做防备才是！”
云伯痛心疾首。
墨羽又是一愣。
“你说昭昭打伤了梵音，还盗走了师尊印信？”
“是啊，今早在汤池那边，属下和君上都亲眼看到了。”
墨羽皱眉，越发觉得此事不同寻常。
云伯问：“殿下，现在可怎么办？”
墨羽道：“师尊受伤的消息，万不可泄露出去，先封锁府门，你立刻去见司南请来，为师尊治伤。”
“哎。”
云伯领命退下。
不多时，司南便赶了过来，见长渊半身是血的坐在案后，亦大吃一惊，忙步入阁内，自药囊中取出一粒止血丹药。
长渊没有服，下颌冰冷惨白。
问：“他与吴秋玉之间的事，你可知晓？”
司南茫然。
“弟子并不识此人。”
但司南心思素来细腻，转瞬之间，想到什么，神色立时一僵。
“君上这个何意？他……是谁？”
司南一直在东侧殿照顾昭昭，对昭昭形迹了如指掌，知道昭昭午睡醒来后，来了书阁。
然而，司南环顾四周，并不见昭昭踪影。
再加上长渊身上这道突如其来的剑上，司南几乎是颤抖着问：“君上，可是昭昭他出了什么事？”
长渊眼底一片漠然，仿佛沉了无数重玄冰。
“你既不知情，此事便与你无关。”
“是本君——”“有眼无珠，收了逆徒。”
**
轰——一道滚雷轰然划过天际，后半夜，整个中州地域，毫无预兆的降起大雨。
宣阳城，宣阳仙府内，一道人影收了伞，疾步穿过前院，来到紧邻着正厅的一处雅舍外。
“家主。”
人影在门外恭声禀：“北宸仙府，有急信传来。”
轩辕鸿轩本闭目坐在案后听雨，闻言陡然睁开一双犹如鹰隼的眼，道：“进来。”
“是。”
心腹把门推开一小道缝，侧身进去，到案前，将怀中密函呈至轩辕鸿轩面前。
密函用专门的封印术封着，轩辕鸿轩手指在封口处一抹，解开符文，从中取出一封信函来。
看清信上内容，轩辕鸿轩陡然直起身。
“真是天助我也！”
他抚掌大笑，一脸志得意满。
心腹倒一头雾水：“这便是家主期待已久的好消息么？”
“不，这比我期待的消息更好，简直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到底是？”
“那个小子，刺伤了战神长渊，还抢走了那道天族追杀令，从北宸府叛逃了。”
“呵，没了雪霄宫做庇护，我看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朱鹤。”
名叫朱鹤的心腹立刻应：“请家主吩咐。”
“传我令，今中州有大妖，上斩妖台劫狱在先，盗取仙族追杀令在后，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着令中州大小仙族，全力缉拿此妖，一旦发现其踪迹，就地斩杀，不需报与任何人知晓。”
“属下遵命！”
**
宣阳城北十里，宣阳山。
暴雨滂沱，泼天而下，似要将天地万物都淹没在大雨之中。一道绵延起伏如龙形的山脉蛰伏在宣阳山之南，遥遥望去，宛若巨龙在雨中栖眠。
山脉外立着无数身穿绛紫衣袍的修士身影，即使雷电交加，暴雨倾盆，雨水钢鞭般抽在他们肩背上，他们亦如雕塑一般驻立在雨中，一动不动。
整个中州无人不知，此地是宣阳城仙脉所在地。
当今仙族“五族十二世家”，每族每家都要一道仙脉。仙脉乃各大家族立身之本，灵气聚集地，五族十二世家能在成千上百大小仙族中脱颖而后，皆因霸占了除一十四州外，三界内仙气旺盛的十七道仙脉。
而轩辕、玉山、昆仑、蓬莱、龙族，因为是上古仙族，神裔后代，所占据的仙脉亦是延自上古神族，其间仙气之蓬勃充沛，要远远高过十二世家。
仙脉是一族赖以生存的根本，失去仙脉，仙族子弟便无法结仙元，吸纳仙气进行修炼，整个一族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水之源。
各大仙族世家都会在仙脉附近陈列重兵，防止本族仙脉被损毁。
轩辕族的金衣使担负着守卫轩辕族仙脉的责任，除非家主轩辕鸿轩有令，否则即使天塌地陷，这些修士亦不会移动一步。
中州百姓知道此地重要性，又素来畏惧金衣使恶名，平日经过宣阳山时，几乎都是从山背面绕着走，免得被扣上一个“心怀不轨，意图损毁仙脉”的罪名。
金衣使的刀，可不是闹着玩的。
今日天降暴雨，旷野荒凉，就更不可能有行人经过了。
宣阳山脉前的守卫较平日甚至还松懈了一些，领头的特意撤了一部分人去帐内避雨休息。
又一道紫电当空劈下，将整个旷野都映作可怖的紫色。
忽然，立在最前面岗哨处的一个金衣使揉了揉眼，双目骤然睁开，几乎是面带惊恐的望着前方，颤声问同伴：“那、那是什么？”
同伴循声望去，只见数丈之外，惊雷与雨水混落的山道上，在乍明乍灭的雷电光影中，一道雪色身影，宛若山中精灵，信步闲庭，翩然走了过来。
隔着太远，守卫看不出来人面目，只依稀觉得那根本不像个人，而像只鬼。
“快、快通知首领去！”
两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可惜为时已晚，那雪色瞬间化作一道白芒，移至他们面前。
少年身若游龙，翩若惊鸿，乌发缠着雪袍，迎风飞扬，漂亮不似人间客，顷刻间，无数柄雪白仙剑洪水般将整座宣阳山淹没。
如沧海横流，星河倒悬。
“啊啊！”
无数惨叫哀嚎惊诧，瞬间被吞没在剑意堆起的河海里。
这一夜，矗立了数万年的宣阳仙脉被一少年掘倒，震惊整个仙州。
“家主！家主！”
轩辕鸿轩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
他昨夜心情好，歇在了新纳的一房小妾院中，正沉迷在一室温存中，听到拍门声，也只不紧不慢的拢上衣袍，问：“何事？抓着那小东西了？”
“不是。”
心腹声音透着焦惶。
“出大事了，家主。”
轩辕鸿轩素来警觉，闻言面色一沉，推开缠过来的小妾，大步出了房门，问：“究竟怎么回事？”
暴雨初过，院中一片狼藉，满地残花败叶。
“是宣阳山，仙脉出事了。”
轩辕鸿轩脑中轰然一声，半晌，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属下不敢欺瞒，如今此事已传遍整个仙州，家主快去看看吧。”
“那贼子不仅毁了仙脉，还用灵文符，在山上刻了许多、许多不堪入目的话呀。”
轩辕鸿轩一把推开管事，连发冠都未戴，便御着坐骑赶往城外。
到了宣阳山前，两列金衣使无声跪在地上，面上皆横着一柄灵剑，是随时准备谢罪自刎的姿态。
山前熙熙攘攘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轩辕鸿轩一过来，立刻有修士上前喝退百姓，让开中间道路。轩辕鸿轩走到被斩作数段、早已不成样子的仙脉前，只见被剑气削平的山壁上，赫然用灵文写着一行大字：阴德败坏，天降惩罚。子子孙孙，世受诅咒。
灵文乃特定仙符写就，除非找到施术者，否则便是再高深的法力，也无法抹平。
轩辕鸿轩面色铁青，哇得便吐出口血。
“家主！”
修士们吓得忙将他扶起。
轩辕鸿轩推开众人，怒道：“竖子猖狂！竖子猖狂！”
**
同一时间，蜀中。
一处隐在崇山峻岭的溪流前，停着一驾装饰华丽的青龙仙车。
所有蜀中水族，无论仙族还是妖类，都被召集到了溪前空地上。
天下水系以龙族为尊，听闻龙族太子召见，蜀中修炼水系术法的大小仙族都不辞辛苦、翻山越岭的争着赶来拜见。
至于妖族，则是被重炎带着青龙使强行带来的。
龙族太子怀璧坐在车中，并未下来。
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重炎方取出一张图纸，图纸上绘着一枚鳞片。
重炎将图纸展示给众人看。
“这千年间，尔等可有谁见过此物？若有能答上来的，殿下有重赏。”

第86章 青云之上24
龙有逆鳞。
图纸上所绘之物,便是一片闪着夺目光华的逆鳞。
约莫半尺长，呈雪白色。
龙族以龙君青尧为首，本形皆为青龙,鳞甲也呈青色,似这样的白色鳞片，尺寸只有半尺，应属于一条白色小龙。
众仙门首领面面相觑,俱露出茫然色。
“禀殿下,我们祖祖代代都生活在蜀中,并未见过有白龙降世呀。”
重炎便将视线落到后面的一众妖族身上,问：“你们呢？”
妖族和仙族不同,他们没有固定居所,逐水而居，隐匿在各条水脉之中，举家搬迁是常有的事,有灵气的地方，便有他们踪影。真论起对蜀中水脉和大小水族的熟悉程度，并不输仙族，甚至还要比仙族消息更灵通。
重炎手举画像，高声道：“若有人能说出图中鳞片下落,或提供切实可靠线索的，我们殿下便赏一处东海水脉与你们,世代居住。”
众妖立刻骚动起来。
东海水脉，那可是天下水泽聚集之处，妖族一生都没资格踏足的地方，若真能得到方尺之地作为栖身之所，他们不仅不必再为生计发愁,被那些仙门世家驱来赶去，说不定好好修炼，还能修炼出仙元，飞升成仙，从此摆脱妖族身份。
前头的一干仙门听了此话，都暗暗吃惊。
到底何等重要之物，竟能让这位龙族太子悬出如此重赏。
吃惊之余，也有些懊悔，这样一份厚赏，别说是对妖族了，对于他们这等没有世家大族做倚仗的弱小仙族，亦十分有吸引力。
那可是东海水脉！密布着青龙之息，和寻常仙气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蜀中多穷山恶水，仙气本就稀薄，生活在这里的仙族，也格外穷，仙气稍微充沛些的洞天福地，几乎都被周氏等大世家占据。
早知这位龙太子来此地的目的去寻找劳什子鳞片，他们应该提前派弟子打探消息才是，也不至于如此被动无措。
众妖已经一拥而上，争着抢着去看图纸上的鳞片，搜肠刮肚，苦思冥想。
“我见过，一定见过的，就是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
“没错没错，好眼熟的鳞片，我肯定也见过！”
“胡老八，你别胡说八道了，刚刚你分明还偷偷问我这图纸上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那是眼花没看清。”
众人七嘴八舌，争吵不休。
重炎冷冷道：“有功当赏不假，尔等若敢故意编造谎话诓骗殿下，严惩不贷。”
这下争论声一下息了大半。
大多数人，的确未曾见过这样的鳞片。
仙车内，怀璧难掩失望。
好不容易追踪到的一点线索，又要断了么？
阿愿。
怀璧在心中念着这两个字，一阵窒痛。
“殿下。”
重炎转身回到仙车外，询问：“现在可如何办？如此重赏在前，若真有人知晓内情，不会隐瞒不报的。会不会，是之前的情报有误，小殿下的逆鳞，根本不在蜀中？”
“就算真有误，孤也需探查到底，不漏过任何一丝可能。”
怀璧眉目温润坚毅，沉吟片刻，道：“无妨，我们再多留几日。蜀中地形繁复，妖类众多，除了今日到场的，应还有许多隐匿在暗处的。你多带些人，在各大妖类经常出没的水域都张贴上悬赏令。悬赏内容，除了东海水脉一处，再加五万灵石。”
“是。”
重炎领命，正要命众人退下，人群里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道：“爷爷，这不是那日咱们在妖市上见过的鳞片么？”
重炎一望，是个面上生着红斑的小藤妖，旁边站着个拄着拐杖的老叟。听到这话，老叟立刻吓得捂住少年嘴：“混账东西，你休要胡说，万一说错了，可是要遭大殃的。”
少年不服气道：“可我明明见过。我记得一清二楚，那枚鳞片，就是长成这样儿。”
老叟还欲训斥，一道温润声音自仙车内传出：“无妨，让他说，孤恕他无罪。”
怀璧掀开车帘，招招手，示意少年过来。
“你说你见过画上的鳞片？”
“是的。”
少年藤妖被带到仙车前，见到车中俊美如玉的年轻太子，突然有些忸怩拘谨。
“是、是那日，我背着爷爷偷偷溜到妖市玩耍，在一家珍宝阁里瞧见的。”
妖市，是妖族买卖商品的集市，除了日常用品，其间还流通着许多罕见的奇珍异宝。一些仙门弟子甚至会伪装成妖族，到妖市淘宝。
怀璧问：“你可还记得那家珍宝阁的名称？”
“名称不知道，我不识字。但我记得地方。”
“好，只能你能带孤找到那里，孤必有重赏。”
少年迟疑道：“可是，妖市是不允许仙族进入的……”
仙妖有别。仙族看不起妖族，妖族同样抵触仙族。
为了防止仙族前来抢夺灵宝，妖市入口设有专门识别妖丹的禁制，只对妖族开放。
“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能偷偷溜进去，就是恐怕得委屈殿下……”
“住嘴。”
后头老叟拄着拐杖过来，照着少年脑袋就是一个爆栗，“殿下身份尊贵，就你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也敢拿出来说道。”
怀璧道无妨，虚心请教：“莫非老伯另有蹊径？”
老叟俯身，朝仙车恭行一礼，道：“蹊径不敢当，老朽只是恰好与那妖市的总管有些交情，只要殿下不违背妖市规矩，老朽愿作担保人，引殿下进去。”
怀璧点头。
“那就有劳老伯了。”
区区一个妖市，他自然可以强行进去或悄无声息的潜入，但一方面，妖市地形错综复杂，若无熟人带路，恐怕很难找到目的地点，另一方面，他不想打草惊蛇，掀起太大动静。
**
宣阳龙脉被毁，只是一个开端。
接下来数日，陆续有五六个中州仙门的仙脉被暴力破坏。
令诸仙门感到惶恐的是，肇事者不仅斩断们的仙了他脉，还将维持仙脉运转的“脉心”盗走。仙脉断了还可以抢修，“脉心”一旦没了，仙脉可真就成废脉了。
“小上神饶命，饶命啊。我们刘氏一族素来本分做人，勤恳修炼，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还望小上神发发慈悲，将‘脉心’归还吧！”
一大早，六个仙门家主便结伴来到中州与西州交界处的一座雪山前，求爷爷告奶奶的望着盘膝坐在石头上的雪袍少年。
少年面前一溜摆着六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色如火焰的物什。
“我既约你们过来，自是要归还你们东西的。”
“不过凡事有来有往，想要东西，你们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少年随意捞起一颗火焰石，往半空一抛，把玩起来。
少年每抛一下，下头众人的心便跟着颤一下。立刻有人道：“小上神您轻点，轻点，那可是‘脉心’，不是普通琉璃蛋子呀。你尽管问，别说几个问题，就是几百个，我们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少年正是昭昭。
昭昭将石头搁下，从灵囊里取出一张宣纸，一根玉豪，道：“现在，我要你们说出，你们所知道的有关轩辕鸿轩的一切龌龊事，谁答得多答得好，我便先把‘脉心’归还给谁。”
“啊这……”
众人一下陷入犹疑。
他们都是中州境内仙门，平日连喘个气都要看宣阳仙府的脸色，那轩辕鸿轩，表面看着和善，是个慈眉善目的大老爷，实则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若是得罪此人，日后哪有他们好果子吃。
昭昭冷笑：“你们怕那老乌龟报复，便不怕脉心被毁么？”
“难不成，脉心毁了，那老儿还会重新给你们造一条仙脉出来？”
刚刚说话的刘氏家主搓着手，为难道：“这自然不会。仙脉乃天赐之物，岂能人造。只是——小上神，你是不知道我们的苦衷，也不知道那轩辕鸿轩的脾性啊。”
“我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些‘脉心’，不过一些破烂石头而已，轻轻一捏，就能捏碎。”
“不不不，这可不敢。”刘氏吓得脸都白了，还支吾不定，后头人一把子推开他，粗声道：“有什么不敢说的，轩辕鸿轩干过的那些龌龊事，难道还是什么秘密不成，你们怕他，老子可不怕，他再厉害，还能有老子的仙脉重要？”
“小上神，我先给你爆个大的，你可知轩辕鸿轩新纳的第九房小妾，那眼神媚得啊，让人看一眼都禁不住腿软，老子还奇怪，仙族怎会有如此不正经的女修，结果你猜是个什么东西，是只狐狸精！那轩辕鸿轩，日日将斩妖除魔挂在嘴边，还折腾出个什么斩妖大会，把自己标榜成仙界卫道第一人，可他背地里却纳只妖精做小妾，可谓滑天下之大稽，虚伪至极！”
昭昭记下，问：“还有呢。”
“还有还有，让我说，刚才明明是我站在前面。”
有了一个开头的，后面的人也再不犹疑，争着抢着往前挤，都想第一个拿回脉心。
不到半个时辰功夫，昭昭就写了满满一页纸。
“还有么？”
“没有没有，真没有了，轩辕鸿轩素来行事谨慎，再多的，也不可能给我们知道啊。”
“好，最后一个问题。”
众人脸一垮：“还、还有啊？”
昭昭抿了下嘴角，问：“吴秋玉，你们可认识？”
“吴什么，吴秋玉？”
众人茫然。“不认识啊。”
昭昭羽睫垂下，好一会儿没吱声。
不认识。
这么多仙门，没有一个认识师父的。
师父究竟从何处来。
他还记得，在观音村时，他曾问：“师父的家人也姓吴么？是哪个吴家呢？要是我找不到师父了，是不是可以去师父的家里住，等师父回来。”
可惜师父没有回答他。
而这些日子，他寻访了很多吴姓仙门，都无人知道“吴秋玉”这个名字。
见昭昭不说话，刘氏家主小心翼翼问：“我们的确不知，不过，我们可以帮小上神打听的。只要……”
他满怀期冀的望着那颗属于刘氏的脉心。
昭昭将宣纸抛下，道：“签字画押吧。”
“还、还有签字画押啊。”
昭昭冷冷一掀眼尾。
对方立刻：“好好，我们签，我们签。”
脉心为重，其余事，也顾不得许多了，左右有这么多倒霉蛋一起呢！
那轩辕鸿轩知道了又如何，还能把他们杀光不成？
此地乃中州与西州交接处，众人拿回了各自脉心，便迅速离去，不敢多呆一刻。生怕那少年上神又想出什么新手段折磨他们。
“昭昭。”
无情在内府唤了声。
昭昭本在望着远处沉思，听到这声，垂下眼睛，问：“何事？”
白钧因为心有愧疚，已经出发去寻找侄儿白光和其他失踪的族人，眼下，只有无情一个跟在昭昭身边。
无情没有本形，借着藤妖身体到处招摇不是长久之计，无事时便呆在昭昭内府的无情炼境之中。
无情问：“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昭昭道：“等人。”
“等人？”
昭昭点头。
眼前轻轻一眯，小狐狸一样道：“咱们的贵客，还没有到呢。”
话音刚落，十数名身穿紫色仙袍的弟子已御剑而至，眨眼功夫将昭昭包围起来。
昭昭看也不看一眼，望着前方，高声道：“轩辕家主，你既已来了，何必还让手下这些歪瓜裂枣过来替你送死。”
轩辕鸿轩越众而出，阴沉着脸，打量昭昭。
昭昭道：“你区区一个中神域，就不必想着与我动手了，你家仙脉味道倒是不错，很适宜修炼。”
不错，昭昭毁了轩辕一族仙脉后，直接吸纳了流泄出的仙脉之力，如今元府内的仙力，至少翻了十倍。在上神域境内，实力亦可排到中游偏上位置。
轩辕鸿轩自然知道此事，此刻胸中怒火焚烧，险些没再吐出一口血。
昭昭道：“三件事，只要你能做到，我便将轩辕氏的‘脉心’还你。”
轩辕鸿轩拳头咯吱捏得脆响。
“说！”
昭昭：“第一，将你的署名，从追杀令上去掉。”
“第二，薛氏灭门案，真正的纵火之人究竟是谁？”
“第三，你是如何知道，吴秋玉会用凤凰火的？”
轩辕鸿轩沉默半晌，一双鹰目堪称狠厉的盯着独立在山峰上的雪袍少年：“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听你的？”
昭昭不紧不慢回：“你说呢？”
少年随手一祭，掌中已多了一颗巨大的火焰石。
“轩辕家主是觉得，这脉心不重要么？”
轩辕鸿轩哼笑：“即使今日你搬回一局，赢得老夫又如何？擅自盗窃追杀令，足够老夫联合另外四大家主，另签一道追杀令了，你觉得，你能抵抗得住五大家族联手之力么？你以为，五大家主和那些世家一样无用么？若非老夫一时失察，被你损毁仙脉，窃了脉心，岂会受你一个黄毛小儿掣肘。”
昭昭道：“别废话，回答问题。”
轩辕鸿轩撩起衣袍，慢悠悠坐了下去。
“老夫倒是好奇，你与这吴秋玉，究竟什么关系。你不是战神门下弟子么，为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上了仙族追杀令的仙门叛徒，不惜欺师灭祖，刺伤自己师尊，把这中州搅得天翻地覆，为了什么？就为了替这叛徒正名么？”
“那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此叛徒所犯罪孽，罪证齐全，天理难容，就是闹到天君面前，也不可能翻案。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知道凤凰火之事么？告诉你也无妨，薛氏灭门案，并非他犯下的第一桩纵火案，早在四百年前，他便曾纵火烧死中州负责看守剑道的仙门——崔氏。只不过，当时所有目击者都死在了大火中，鲜少人知道而已。”
昭昭冷冰冰问：“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那是因为，有个崔氏弟子，被抢救了过来，及时跑到宣阳仙府向我报告了此事。可惜那弟子伤重，说完之后，便气绝倒地，死掉了。”
“怎么？你也知道吴秋玉擅使凤凰火？既然知道，你就该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昭昭心道，鬼才信你的屁话。
“我知你不信，肯定以为我说的是屁话。可你以为，吴秋玉仅得罪了我轩辕一族么？单凭我轩辕鸿轩空口白舌，怎么可能说动另外四大族，与我一道签署这道追杀令。”
“至于薛氏灭门案真正的元凶，那是发生的蜀中境内，案子是周昌明断的。你若要问，也得问那周昌明去。”
昭昭纵身跃下，瞬息功夫，已立到轩辕鸿轩面前。
轩辕鸿轩神色一变。
似他们步入神域的高手，周身都会有自己的“域”，修为低弱者，若擅自接近此域，定会被域内仙力击伤。
然而这少年，小小年纪，竟轻易穿过他的域，近了他的神。
昭昭眸光冷若星子，啪啪两个耳光，就抽在了轩辕鸿轩面上。周围修士大惊，轩辕鸿轩懵了一瞬，方觉面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口角鲜血直流，登时大怒：“竖子！”
“这是你该得的，留你狗命，不是因我心情好，而是因为……”
少年声音忽轻了些。
“终有一日，我要让你跪在弑神台前，磕头认罪。”
轩辕鸿轩瞳孔狠狠一缩。
昭昭没再说话，取出怀中玉尺，让轩辕鸿轩将署名抹掉，换了脉心，便转身，一人一剑，飘然向雪山深处而去。
“家主！”
修士们纷纷上前。
轩辕鸿轩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呕出血来。
好一会儿，方缓过气来，低吼道：“立刻准备坐骑，本君要去一十四州，要去天族！”
**
“昭昭，我们要去何处？”
无情再次在内府问。
雪花纷扬落下，天地一片皑白。
昭昭伸手拂落羽睫上一片雪花，道：“去西州，昆仑。”
然后再去玉山、龙族、蓬莱。
他要将斩杀令上的署名，一个一个抹去。
最后，再回观音村。

第87章 青云之上25
穿过雪山,再往西行百里，便是西州地界。
“昭昭。”
“前面……好像有人呐。”
无情忽然有些警惕的开口。
昭昭停下脚步，抬头,果见苍茫雪地间,立着一道玄色人影。
那人身上落满雪花，俊逸的眉眼如同雪铸，不知已在雪地里站了多久。此刻,正举目望着连绵不绝的山脊看。
听到动静,那人也收回视线,慢慢扭过头来。
昭昭愣了下。
四目隔空相对良久,昭昭始抬步走过去,平静问：“君上也是来阻止我的么？”
长渊已摘了银面,额上只余一道浅浅的赤色印记。
打量着眼前少年，没什么表情道：“怎么，现在连声师父也不喊了么。”
昭昭看向长渊胸口,那里已看不出任何被剑刺伤的痕迹。
沉默须臾，少年道：“之前种种，是我理亏，我知道，我已无资格再拜入君上门下。君上要逐我出师门,或是清理门户，我无话可说。只是——”“只是,不会甘愿受死，不会任本君宰割，对么？”
长渊毫不意外，几乎是笑着说出这句话。
昭昭抿了下唇，默认,手，已悄然按在背后灵剑上。
长渊看着少年这细微的小动作，看着昔日缠着黏着自己的少年，如今像防备仇敌一样防备着自己，心中不免生出一阵凄凉。
“本君那日不会伤你，今日亦不会伤你。”
“本君若真要与你动手，亦不会等到此刻。”
昭昭动作轻顿，抬眸，略意外，略困惑的望着长渊。
随着元府内修为大涨，少年漆黑乌眸越发冰冷透彻，如同冰水洗过的葡萄一般。
长渊道：“吴秋玉之事，的确令本君愤怒失望，只是，本君并非昏庸愚昧之人，本君知道，刺伤本君，非你本意。”
“你可知，以一己之力对抗五大族，为一个仙门叛徒正名，你要走的，是何等艰辛坎坷的一条路？”
“你年纪还小，现在放下执念，专注修行，还来得及。司神簿上，已经有了你的名字，只要你愿意回头，本君可立刻在雪霄宫为你建一座仙府。好好生活，难道不好么？”
当然是好的。
昭昭在心里想。
自从百岁宴后，被识出妖族身份，他寄人篱下，费尽心思的讨好人，巴结人，把自己变成一个自私自利、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不就是为了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么？
如果此刻，他仍是寄居在麒麟宫，无依无靠举目无亲的弱小少年，一定会开心的打滚，立刻马上搬去雪霄宫，自己的仙府去。
可是他遇见了师父。
在从云端跌落尘泥之后，在最伤心最绝望，几乎断绝生念的时候，再一次，享受到了世上独一无二的宠爱。
他才知道，他真正所求的，并不是高贵的仙族身份，也不是锦衣玉食的奢华日子，只要有一个真正疼爱他的人，就是日日住在破旧的茅草屋里，穿粗糙的麻布衣服，喝带着苦头的蔬菜汤，晚上饿肚子，他也是高兴的。
可师父走了。
他再一次没有了家。
这世上，也再也不可能有其他人像师父一样疼爱他，稀罕他了。
昭昭清楚而残酷的知道，自从选择入无情道起，他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了。他不像柳文康一样，心怀大爱，以追求世间极致力量为乐。他是被骄纵着长大的，他渴望被关心，被疼爱，还十分享受同龄人的吹捧和恭维，他就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人。他不是勘破了所谓的七情六欲才入道的，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世上没有师父，于他而言，就等于四大皆空。
昭昭努力扬了下嘴角，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道：“多谢仙君，大肚能容，不与我计较。”
“只是，我意已决，不会走回头路了。”
“日后再见，仙君也不必再对我手下留情。”
“上回说，要请仙君喝酒，可惜此地无酒坊，只能下次了。”
昭昭说完，轻施一礼，抬步就要往前走。
长渊隐在袖中的手握成拳，轻问：“吴秋玉，于你便那般重要么？”
昭昭轻垂下羽睫，没有吭声。
长渊闭目，指骨青白。
忽然想起，百年前的那夜，那个小小的少年，曾蜷在他怀里问他：“我想知道，师尊当年收我为徒，除了因我死缠烂打，除了因我与墨羽长得像，还有没有一点点其他原因？”
他当时不理解这样的问题。
如今，万没想到，他竟然也想问一句：你当日拜本君为师，除了因本君生得像吴秋玉，有没有一点其他原因。
这些年，那些撒娇，孺慕，讨好，难道全然是假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么？
他虽未尽到师尊之责，可也尽力在庇护他，如何忍心，看他这样一个人再四处漂泊。
长渊终是不会问出口的，缓了须臾，睁开眼，道：“既无酒肆，便在这里陪本君喝一壶吧。”
他轻一拂袖，掌间已多了只青玉酒壶。
昭昭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长渊自在山石上坐了，道：“是当年灵枢从寒潭里捞出来的。”
昭昭这才想起，他当年在一十四州初酿的一批上品莲花琼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送到长渊手里，便偷偷埋到了寒潭里，准备埋够三十年，再寻机会送给便宜师父，如今，已经是一百三十年了。
昭昭默了默，也跟着在一边石头上坐了。
长渊化出两只玉盏，启开酒坛，注满酒液，一杯递给昭昭，一杯留给自己。
淡淡的莲香混着酒气，在雪山之间弥漫。
昭昭捧着酒盏，喝了一口酒，喉间立刻生出一股绵热，连带着身体暖呼呼的。
长渊也屈膝而坐，饮了一口。
两人一杯接着一杯，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喝到暮色四合，薄夜落下。雪依旧在无声飘落，映照四野。
昭昭饮完最后半盏琼浆，起身，负剑与长渊告别。
长渊亦起身，从袖中另取出一根赤色发带，绑到少年发间，道：“本君知道，在你眼里，未必瞧得上本君这个师尊。”
“只是，前路遥远，本君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若是累了，可随时回北宸仙府，或者雪霄宫。只要你愿意，这两处，永远是你的家。”
“还有——你修无情，纵使对吴秋玉，也不可执念太深。”
昭昭垂目，没再说什么，转身，向着茫茫雪山深处走了。
长渊立在原地许久，一直等少年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方一挥莲袖，化出万千赤色剑影，悬于雪山之巅，照亮那一道道崎岖山路。
**
雪霄宫前。
轩辕鸿轩焦灼的等在正殿外，过了许久，紧闭的正殿门方缓缓打开。
墨羽带着梵音自殿内步出，微微笑道：“让你久等了，轩辕家主。”
轩辕鸿轩下意识朝那肃穆威严的大殿深处望去：“君上他……”
“哦，你说师尊啊。”
“实在抱歉，师尊近日旧伤发作，需闭关数月，日后这雪霄宫大小事务，便暂由孤这个大弟子打理了。不知轩辕家主此次匆匆赶来，是为何事？”
“这……”
轩辕鸿轩扑了场空，心里狐疑着，关切问：“可是被那逆徒所伤？”
“逆徒？”
墨羽目光凌厉望过去：“什么逆徒？”
轩辕鸿轩一愣，继而笑道：“我知此事不宜外扬，不过，殿下倒也不必与老夫打哑谜，中州发生的事，老夫皆已知晓。老夫知道，君上闭关，不是旧伤发作，而是被其门下逆徒，那只小妖一剑刺伤。不瞒殿下，老夫此次过来，正是为那小妖的事……”
“轩辕家主慎言。”
墨羽冷冷打断轩辕鸿轩的话。
笑道：“师尊闭关，的确是旧伤发作，轩辕家主所说的这些捕风捉影之事，孤怎么不知道。至于小妖，我雪霄宫门下弟子三人，皆是正经仙族出身，这小妖一说，倒不知从何而来。”
“好，是老夫失言，不是小妖，而是那个出身麒麟宫的司昭。他近日的所作所为，殿下应当已经知晓吧。”
“此子乃昔日上了仙族追杀令的吴秋玉同伙，短短数日，破坏中州仙脉十数道，并盗走脉心，胁迫那些仙门家主往老夫身上泼脏水，搅得天翻地覆，天怒人怨，老夫吃些亏损些名声倒是没什么，可若任由此子胡作非为，日后怕有更多仙门要遭受涂害。是以老夫过来请求君上再下一道仙族追杀令，将此子缉拿归案。”
“你们出来，与殿下说说情况。”
轩辕鸿轩一声命令，几个来自中州的仙门家主便斑鸠似的，你推我我推你从暗处出来。
墨羽扫过众人：“轩辕家主所言，可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把仙脉被毁的事说了一通，自觉略去抖落出的那些秘密，并签字画押的事。
墨羽点头。
“尔等遭遇，孤很是同情。”
“只是，凡事要讲证据，关于此事，你们可有证据？”
“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陷入沉默。
轩辕鸿轩哼道：“此事目击者甚多，我门下金衣使，还有那些仙门弟子，有瞧见。”
墨羽道：“既是证据，当有不牵涉其中的第三者提供才行。何况，仙族追杀令非同小可，需五族族长联合署名。除了轩辕族长，其余四族，可签了名？”
“针对吴秋玉的那道仙族追杀令，当年可是天君亲笔签署，此子既是吴秋玉同党，根本无需多查……”
“吴秋玉之事，孤并不了解，孤只知道，要按章程办事。轩辕家主既想再下一道仙族追杀令，便先去将其余四族的署名一道弄齐全吧。届时，有五族联合作证，孤也可以放心大胆的为诸位做这个主，不至于偏听偏信，造出冤假错案。”
轩辕鸿轩神色数变，好一会儿，道：“好，就依殿下所言。”
他毫不掩饰怒意，拂袖而去。
其余仙门家主瑟瑟发抖跟上。
梵音担忧的问：“万一这轩辕鸿轩，真凑齐了五族署名怎么办？”
墨羽道：“不会。”
“师尊可有消息？”
梵音摇头：“君上尚未归来。”
墨羽颔首。
“此事我会设法处理，劳烦仙官，设法与师尊通个音信。”
“属下明白。”
梵音退下后，墨羽将侍卫朝恩唤来：“你立刻替孤送一封信，给东海的怀璧殿下。”
出了雪霄宫，心腹则忍不住问轩辕鸿轩：“这墨羽殿下，言辞之间分明在袒护那小妖，家主为何要退让？”
轩辕鸿轩脸色亦难看至极，道：“你是不了解墨羽此人，他是个铁面无情的，一点不输战神长渊，当年天后族人犯事，被他毫不留情的打到西方极寒之地受刑。如今他刚渡劫醒来，锋芒正盛，我不宜与其正面冲突，只要能凑齐另外四族署名，量他也无话说。”
心腹迟疑：“其他三族好说，龙族那边……”
轩辕鸿轩自信道：“事涉吴秋玉，好办。”

第88章 龙吟1
两月后。
东海之滨,青龙镇。
“啪”得一声，说书先生将惊堂木重重拍在长案上，一唱三叹道：“要说如今三界内最引人注目的风云人物,就要属司神簿上新添的那位小上神了。”
“据说,此少年不过区区数百岁的年纪，便直接越过神域，步入了上神域修为,比天界的墨羽太子还要天赋异禀几分,乃这万儿八千年来,三界年纪最小的上神。”
“这小上神据说是在滇南一处深山密林里得道飞升,一入世便不得了啊,先是独上斩妖台,力战十大世家家主，为两名险遭错判的小妖平反，继而又连挑轩辕、玉山、昆仑、蓬莱四大族的当家人,所向披靡，无一败绩，说句天降紫微星亦不为过。那玉山西王母，被打得花容失色，直接哭哭啼啼闹到了天君面前,结果你们猜如何，天君说,司神簿上的上神乃天道择选，数量稀少，乃三界至宝，身为天君，也不能擅自干涉上神行事,让西王母自行消化。更稀罕的是，据传，这小上神根本不是仙族中人，而是妖族出身。从一只小妖修为上神，那得天赋多高，付出多少努力。列为看官若有升学考试的，依老朽看，也不必拜什么文曲星了，不若直接拜这位小上神啊……”
酒楼里聚满人。龙君青尧寿辰将至，各大仙族无论与龙族有交情还是没交情的，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为龙君贺寿。
无他，即使龙族这些年避居东海，很少插手仙族事务，那也是神龙后裔、五大族之首，实力最强盛的一族，无人不想攀结。
而自仙魔大战后，龙君青尧因为爱子丢失，鲜少在人前露面，族中事务亦悉数交由太子怀璧打理，每年的寿宴，几乎是各大仙族唯一能面见这位龙君的机会，众人自然不想错失。
“我说老头儿，你怎么知道那小上神是妖族出身的？”
司神簿位于司神台上，每添一人，都会昭告三界。
两月前，司神簿上突然多了一位年仅数百岁的少年上神名字，轰动整个三界。无人知晓此少年来历，亦无人知晓此少年出身，但短短两月，少年在各大仙州搅弄起的风云，早已传遍各处。此刻听到这说书人直接盖章少年为妖族，楼里坐着的众多仙门弟子立刻不乐意了。
寻常仙族弟子，能在几百岁年纪步入神域的都少之又少，更别提上神域了，那是很多仙门魁首都达不到的境界。就连以天赋异禀著称的天族太子墨羽，亦是千岁之龄才步入上神域。
这少年若是个偏远地带的仙门弟子，他们只当是天降紫微星，实力天赋比不过人家，可若是出身妖族，让他们这些仙门弟子情何以堪。
被称作张先生的说书人以手抚须，老神在在道：“这还用想么，所谓空穴无风，你们也不想想，若这小上神是仙族出身，其所在家族师门早举着喇叭布告四方了，怎会藏着掖着，再者，这小上神甫一出世，便在中州独上斩妖台，力抗十大世家，为两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平反，若不是同族情谊在，小上神为何要这么做。”
几个仙门弟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但还是嘴硬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也太荒谬了。”
“小公子，您要的酒。”
二楼平台上，一雪袍少年正临窗而坐，专注的吃着案上食物。
案上摆着一条清蒸鱼，和一碟烤扇贝，都是海边再常见不过的吃食。
少年不紧不慢的挑着一块鱼肉，雪肤乌眸，鼻梁挺秀，乌发自然垂至腰际，眼尾生着一粒桃花小痣，漂亮精致宛若精灵。
堂倌把酒放下，看得一阵失神，正恍惚，就闻少年皱着鼻子，冰冰冷冷道：“你这鱼刺怎么如此多？”
堂倌笑道：“小仙长说笑了，这鱼哪有刺不多的。咱们这里的鱼，可都是海里新捕的，吃得就是一个‘鲜’字。小仙长若是嫌刺多，不若尝尝咱们这里的招牌菜，清煮银鳕鱼。”
少年却摇头。
“不必了。”
“行，那小仙长若有其他吩咐，随时传唤小人。”
少年正是昭昭。
两月间，昭昭走遍昆仑、蓬莱、玉山，其中昆仑掌门早在百年前已经闭关，蓬莱掌门则远游去了别处，昭昭酣畅淋漓的打了两架，还是谢一鸣、陆星河两人及时赶到，那两族弟子才及时停手休战，议和。昭昭只逼出这两派临时当家人，没问出多少关于师父的信息，便折道去了玉山。
西王母根本连吴秋玉这个名字都不记得了，只说当初玉山是最后一个署名的，署名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吴秋玉曾在玉山境内犯过恶事，而是出于对龙君青尧的信任。龙族一直是五大族隐形首领，龙族都署名了，不过添点笔墨的事，她便大手一挥，也跟着署了。
昭昭盘算了下，如今五大族，除了老奸巨猾的轩辕鸿轩，就只有龙君青尧是知晓内情的当事人，便又一路往东，来了东海。
没想到恰好赶上龙君寿辰。
如此也好，倒不用他特意找了。
昭昭两月来一直四处奔波，没好好吃过饭，也没好好睡过觉，现在还有些饿肚子，便先来了酒楼。
无情在昭昭内府憋得久了，也趁着众人不注意，化作藤妖的模样，在昭昭对面坐了。东海也散居着很多妖族，他这模样，倒也不算十分招眼。
昭昭知他也饿了，便叫来堂倌，添了两道菜。
无情搓着手，美滋滋道：“可算能吃上一顿好的了，都说这东海乃仙州最富庶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风卷残云，很快将一大盘清蒸鱼瓜分完。
无情酒足饭饱，问：“昭昭，你可想好如何进东海了？打进去还是走正门？这东海之外有十三道结界，每一道都有重兵把守，若是硬闯，恐怕不容易。而且，那龙君青尧，当年也是万里挑一的天纵奇才，同你一样，不满千岁便步入了上神域，是这三界内，除了魔君问天，唯一可与你那便宜师父战神长渊一战的人。”
昭昭开始剥扇贝吃。
道：“不用硬闯，如今龙君寿辰，四方来贺，我们只需弄一张请帖就可以。”
无情点头：“这好说，待会儿我给你抢一张去。”
“小上神！”
楼道里忽传来一道惊喜声音。昭昭抬头，看到了一黑衣少年，后面跟着几名修士。正是自中州一别后，许久未见的顾氏少主顾子真。
顾子真也没料到能在此地见到昭昭，立刻上前，问：“小上神，前辈，你们也是来参加龙君寿宴的么？”
昭昭点头。
数月不见，顾子真已成熟稳重许多，一见昭昭，心中愧疚再度涌上，道：“这回回到滇南，子真一直在闭门修炼，没有接待过外客，也没有再结交过其他门派。你们说得对，顾氏想要重振门楣，不能只靠奴颜婢膝、依附外人——”想到什么，顾子真低头，捏了下拳头。
无情啧啧：“怎么，你那‘春雨绵绵’，使得一手好剑的叔父呢，龙君寿辰这么隆重的事，他能不来？”
“叔父他……”顾子真果然有些难以启齿：“他在跟着轩辕家主。”
“哦，忙着攀高枝呢。”
顾子真几乎没脸抬头。
还是昭昭问：“顾少主落榻何处？”
顾子真回过神，道：“就在这家酒楼。上神您也住在此处么，不如明日我们一道赴宴。”
这正合昭昭心意。
昭昭答应下来，次日一早用完膳，就和顾子真一道往东海龙宫出发。
龙宫建于东海海底，若要进去，需有专门的龙族神官引路。顾子真递了请帖，早在海边相迎的神官便引着他们一行入了水。
寻常仙门并不适应海中仙域，因而入水前，神官先给每人分发了一颗闭息丹。昭昭幼时长在麒麟宫，内府仙元全靠麒麟宫仙气和灵池之水滋养，再加上巴蛇一族也是水系妖族，昭昭一入水，反而比在陆地上更为自在，若非要蹭着顾氏请帖进去，简直忍不住要化出本形，在水中嬉玩一番。
龙君寿宴两日后才举行，提前到的仙门，都统一住在龙宫专用来待客的潮汐殿。
顾氏虽然实力弱小，毕竟也属于十二世家之列，住处和其余世家挨在一起，是单独的一间宫室，内里陈设豪华，入目奢丽。
龙君寿辰，各大世家家主不敢敷衍，都是家主携弟子亲至。
昭昭和那些世家家主正面交过手，为避免麻烦，直接戴了幕离遮面。神官将他们引到住所后，含笑嘱咐：“龙宫地形错综复杂，若无人领着，极容易迷路，诸位若无事，最好呆在宫室里，不要随意外出。膳食会有龟官专门送来。”
顾子真忙应下。
昭昭只是借顾氏一个路引，并不打算和顾子真待在一起，他还有要事要做，等神官离开，便随便寻了个理由，说要出去转转。
顾子真担忧道：“这里地形复杂，要不我同小上神一道去。”
昭昭道：“不必了。你也不熟悉，我找个神官帮我带路就是。”
顾子真只能点头：“好，那小上神早去早回。”
说完，又不放心的从怀中取出一枚仙符：“这是顾氏传音符，小上神带着，若有事可随时联系我。”
顾子真不傻，一路行来，也看出来昭昭是想借他的请帖入龙宫，目的只怕不止是给龙君贺寿那么简单。
可昭昭于他有恩，不该问的，他不会多问。
昭昭没料到这位顾氏少主还挺细心，想了想，将仙符收了起来，道：“多谢。”
“不、不客气……”
顾子真喃喃道了句，少年已雪影一闪，不见了踪迹。
潮汐殿很大，昭昭一路穿过众多宫室，来到殿外，不断有神官引着身穿各色仙服的弟子进来。殿外四通八达，建有通往各个方向的玉阶。
昭昭望着这些仙气环绕，栏杆上钳着珍珠美玉的长阶，总觉得这迷宫似的场景，竟然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所有参宴客人，都是经由西面的玉阶引进来。
昭昭想了想，便往相反的方向，东面玉阶上走去。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一个身穿青色仙袍的少女，大约迷路了，一见昭昭，立刻开心的迎上来，继而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小仙长可知何处如厕？”
昭昭几乎想也未想，便指了指北面一处地方。
少女大喜，和昭昭道谢，便急急走了过去。
昭昭说完才一怔，心想，这龙宫地形也没多复杂，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于是放心的继续往前走。

第89章 龙吟2
玉阶尽头是一方巨大的仙池,几乎占据着一整个宫殿的面积，池内仙雾蒸腾，四周遍植灵花异草和会发光的珊瑚、海葵等各类海中珍宝。仙池旁边建有供休憩的凉亭。凉亭四面,又延伸出数道玉阶,通往各处。
无情在昭昭内府中啧啧感叹：“不愧是东海龙宫，好纯正滋补的仙气。”
这亦勾起昭昭许多记忆。
幼时在麒麟宫时,麒麟王夫妇溺爱他，便曾经为他引灵泉水，铸过这么一个仙池，让他在里头嬉戏玩耍,躺着吸收仙气。
只不过灵泉水珍贵,那仙池只有一丈见方,其他小麒麟来寻他玩耍时,还有些挤不下,跟眼前这个阔大堪比天宫瑶池的是没法比的。
昭昭仙元属水系，对水系仙气十分敏感。
只需闻一闻，就能辨出,这仙池里的水不是一般的灵泉水,而和雪霄宫后山的汤池一样，都是引得真正的天泉水。
奇怪的是,这么大一个仙池,竟然连个守卫都没有。
昭昭想，这龙宫的主人心也忒大。
无情道：“听闻龙君青尧居瑶光殿，这里瞧着像是后苑,恐怕离主殿尚远。咱们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也不是办法，不如抓个虾兵蟹将问问路。”
昭昭点头，穿过汤池和凉亭,再次选了一条玉阶往前走，结果走了一段之后，又回到了原地，再试另外三条玉阶，依旧如此。
昭昭瞬间明白，此地恐怕设有特殊的禁制，难怪无人看守。
无情挠了挠头：“这龙宫果然不好闯，听闻龙族有十大高手，个个修为神域以上，可不是轩辕、玉山那些歪瓜裂枣能比的，若惊动他们就不好办了。小家伙，现在怎么办？要不先回潮汐殿，再另想办法。”
昭昭自然不甘心就此放弃，明日寿宴人多眼杂，如果能在今日见到龙君，再好不过。而且他怎么觉得这个地方……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和之前的玉阶一样。
真是奇怪。
斜刺里忽传来说话声。
“都快点，休要磨蹭，待会儿记得守规矩，懂礼仪，莫要丢了你们西海蛟族的脸面。”
一个身穿红色锦袍的男子领着一列少年从汤池另一边走了过来。
这些少年看起来也不过数百岁的年纪，都身穿白衣，梳着统一发髻，额间点着朱砂，恭敬的垂目而行。
昭昭心思一动，立刻身影一闪，混进了队伍最末。
“你是？”
前头的少年愕然回了下头。
昭昭道：“我迟到了，你莫拆穿我。”
少年和善的点头，表示理解，并提醒昭昭，发髻不太对。
昭昭施了个术法，也在额间点了朱砂，化成和其他少年同等样式的发髻。
前面锦衣男子忙着训话，倒也未曾察觉队伍里多了个人。
穿过凉亭，男子领着一众少年上了东面玉阶，每行一段路，便出示玉牌，打开一道被禁制隐藏起来的仙门。
昭昭跟着他们，七拐八拐，穿过许多玉阶宫殿，终于来到一座仙气环绕，种着许多灵草灵木的宫殿前。
两个美貌仙娥在阶下立着。
锦衣男子一改疾言厉色，恭敬的朝两名仙娥失礼：“蛟族送来的这批侍从已经送到，还请姑姑向王妃通禀一声。”
一名仙娥笑道：“王妃等好久了。”
妙目一一扫过众少年，道：“我们王妃性子虽冷了些，心地却最是柔善，你们不必害怕，待会儿好好表现便是。”
少年们齐声应是。
锦衣男子道：“梦璃姑姑放心，来之前，属下都仔细调教过了。”
龙王妃雪姬，出身白龙一脉，亦是纯正的上古神龙后裔，和龙君青尧青梅竹马，从小就在一起读书修炼，两人步入神域后便结为夫妻，可谓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梦璃取了一盘龙族特有的上品灵石，赏给锦衣男子。
锦衣男子笑着收下，不免好奇：“往常王妃不都从那些世家里挑弟子侍候么，怎么今年想起从蛟族挑了？这蛟族……可不好管教呀。”
梦璃唇边含笑：“王妃的事，岂是你我能置喙。咱们只需办好差事便是。”
锦衣男子意识到失言，轻轻抽了下自己嘴巴，赔笑：“是属下多嘴僭越了。”
待男子退下，梦璃道：“你们随我进殿吧。”
少年们如来时一般，鱼贯跟上。
昭昭本想着探明主殿方向，就伺机离开，没想到误打误撞来了龙王妃的宫殿，附近也没其他出路，且守卫森严，只能先跟着进去，伺机行事。
梦璃直接将少年们带到主殿里。
殿中陈设典雅，燃着熏炉，空气中飘浮着清冷而馥郁，如同梅香一般的气息。两面是水墨屏风，中间则悬着一面珠帘，珠帘后隐约可见雪色人影，正端然坐于榻上。
“王妃，今年遴选的侍从到了。”
梦璃隔帘恭声禀。
好久，帘后响起一道清冷好听，如珠玉落盘的声音：“都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这是真正矜贵的神女才有的无形气质与气场。
少年们都出身西海妖族，不免瑟瑟。
昭昭已经做好伪装，便跟着众少年一起，抬起头来。
左右听那仙娥的意思，这龙王妃只会挑一个留下来，剩下要分去其他殿，到时候他再伺机离队便是。
珠帘内，龙王妃雪姬一袭白衣，臂上披着条玉色披帛，云髻雪容，慢慢抬起头来。秋水般的美目，慢慢扫过一排少年。
这是蛟族姿容最出众的一批少年，都依着仙童打扮，梳双髻，点朱砂。其余乌发自然垂于肩后。
梦璃在外禀：“王妃，这是蛟族内，所有年满千岁、容色拔尖的弟子。”
雪姬颔首，视线落到最末少年时，忽然一定。
昭昭已达上神域修为，数丈外便可探知对手的“域”，立刻敏锐察觉到，有两道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你唤作什么名字？”
雪姬轻启朱唇，开了口。
其余少年都望向昭昭。
先是困惑，队伍里何时多了这么个同伴，继而惊艳，世上竟有如此漂亮精致的少年，肌肤如玉，乌眸如宝石，两扇长睫又浓又密，配上额间一点朱砂，还有眼尾那一粒灼灼夺目的小痣，简直就如雪中精灵一般，哪里像是妖族。
昭昭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这龙王妃难道瞧上自己了？
乖乖答：“英英。”
“英英？”
雪姬念了下这两个字，道：“诗中有云：英英白云，露彼菅茅，英英，取轻明和盛之意，是个好名字。”
昭昭暗暗皱眉，辨道：“不是的，是英武雄壮的‘英’，这名字，只是家里人乱取的。”
其他少年倒吸口凉气，没想到昭昭竟敢如此顶撞龙王妃，不给龙王妃面子。
梦璃也提醒：“王妃面前，不得失礼。”
雪姬却不甚在意，反而抿唇笑道：“英武雄壮也是个好寓意，可见你家人盼你健康长寿。”
“英英，就你留下吧。”
昭昭可一点都不愿留下，还想再辨，梦璃及时过来，警告道：“王妃肯留下你，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恩宠，可不要不识好歹。否则，要被逐出龙宫的。”
昭昭无奈，只能暂时答应，再借机行事。
无情则在内府兴奋道：“听说龙君与这龙王妃情意甚笃，都到了龙王妃这里，还怕见不到龙君青尧么？依我看，这龙君明日过寿，今晚一定会来龙王妃这里歇息，你且守株待兔便是。”
昭昭想想也是。
眉毛舒展了些，道：“多谢王妃。”
珠帘内，雪姬饶有兴致一挑眉。
很快有仙娥过来带着昭昭下去梳洗，梦璃则掀开水晶珠帘，迎里面的女子出来。龙王妃雪姬人如其名，容颜清绝，如冰胜雪，是个名副其实的绝世美人。
早在年轻时，便力压碧华君与玉山西王母，有三界第一美人之称。如今已为人妻人母，依旧姿韵不减，反而多了丝柔美气息，缓和了些许周身冰雪之息。
梦璃观王妃神色，问出和方才锦衣男子同样困惑：“蛟族属妖族，性子出了名的刁蛮难驯，王妃今年怎么想起在蛟族中挑选侍从了？方才那只小蛟，性子可就极矜傲呢，难道王妃怀疑小殿下……”
雪姬没答，只问：“太子呢，可有消息传回？”
她眉目清清冷冷的，提起仅在身边的独子，也无多大情绪波动。
梦璃摇头：“自半月前传过一回信，便再没有音信了。不过，明日是龙君寿辰，殿下定会准时回来的。”
雪姬没说什么。
梦璃试探着问：“方才瑶光殿那边的崇明过来，说龙君今夜要过来探望王妃。”
雪姬淡淡道：“过来便过来，本宫还能挡他堂堂龙君的路不成？”
梦璃低下头，不敢说话。
自打千年前小殿下丢失后，王妃便对龙君生了怨愤，疏离冷淡起来。百年前，怀璧殿下从外带回了北海水君府的那位小公子，王妃只看了一眼，便再没见过。她起初还惊疑，王妃为何对失而复得的小殿下如此冷淡，后来才知另有隐情……
这时，仙娥将昭昭领了回来。
雪姬抬目望，见少年身上换了件雪色纱袍，发髻也被重新梳了，双髻上还各系着两串银铃，看起来漂亮又乖巧。
便招招手：“过来这边。”
**
同一时间，蜀中仙署。
龙族太子怀璧坐在长案后，专注的盯着一副画像看。
两月前，他顺利进入妖市，在那名藤妖少年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家藏有白色逆鳞的珍宝阁所在，不料阁主称，那枚鳞片数日前刚被人高价拍卖走。
妖市中鱼龙混杂，拍卖珍宝都是匿名进行，想要找出买主无异于大海捞针。怀璧不甘心就此放弃到手的线索，特意在蜀中滞留了整整两月，撒下天罗地网，让重炎带着青龙使，根据阁主的描述去找人。
如今两月已过，仍毫无音讯。
明日就是父王寿辰，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如果今日还是毫无结果，他就只能暂时搁下这边的事，先回东海。
怀璧揉了揉额心。
这时，重炎大步从外进来，道：“殿下，人找到了。”

第90章 龙吟3
买走鳞片的是一只蛟商,常年游走在蜀中和南州、东州之间。靠低价从妖市淘宝、再售卖到仙气富饶的南州东州仙门赚取巨额利润。
“只是，买主虽找着了，那枚鳞片已经被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袍男子高价讨走了。”
重炎遗憾。明日就是龙君寿辰,他们不可能再滞留蜀中,继续去追寻那名黑袍男子的下落。
怀璧倒未露出太大失望，眉宇反而舒展了些，道：“先把人带过来,孤有话问他。”
一个锦袍公子很快被青龙使带进来。
毕竟常年经商,和各大仙门打交道，男子从容行过礼，道：“不知殿下召小妖前来，所谓何事？”
怀璧拿起案上图纸，向外展开：“你两月前从妖市买的那枚鳞片，可是如此模样？”
男子只打量了一眼，便点头：“不错,大约巴掌大小,除了尺寸略小些，颜色形态与殿下手中所示几乎一模一样。”
“你确定？”
“小人确定。小人常年经商，天下灵宝,稍一掌眼,便可熟记于心。这枚鳞片，小人当时还嫌它尺寸太小,颜色也不够鲜亮,卖不了什么好价钱，本不想收的，后来观其质地还算坚硬，便和另外几样灵宝一道打包买了。”
怀璧心中隐痛。
寻常小龙逆鳞,也当有一尺左右的，仅有巴掌大小，只能说明，这枚逆鳞在小龙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剥了下来。
怀璧隐在衣袖中的手，微攥成拳，问：“那名黑袍客，是何时找到你的？”
“就前两日，说来也怪，小人手上有那么多珍宝，他统统不要，偏相中了那枚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鳞片，开口就出十倍价钱。小人是个商人，并不知殿下也需要此物，自然也就爽快卖掉了。”
怀璧：“除了黑袍，此人可还有其他特征？”
男子摇头。
“没有了，他是夜里直接到东州一处酒楼找到小人的，通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样貌。”
待男子退下，重炎道：“可要末将派些人手去东州追查？”
怀璧却道：“不必。”
“孤心中已有计较。”
“关于鳞片来源的线索，可查清了？”
找到买主，是为了确认鳞片的确是所寻之物，但比找买主更重要的是，其实是将鳞片卖入妖市的人。
只是数百年过去，这枚鳞片在妖市已流通了不知多少遍，想要查清源头，谈何容易。
重炎正要禀报最新情况，一名青龙使忽进来报：“殿下，将军，外面有一蛇妖，称有关于鳞片的重要线索禀报殿下。”
怀璧一入蜀中，便悬下重赏，征集鳞片线索。
众妖蠢蠢欲动，这阵子几乎都在倾巢而出、卖力打探鳞片之事，希冀能拿下赏赐。但两月过去，除了几条似是而非的错误线索，一直未有人能提供真正的有用信息。
眼下这蛇妖。
怀璧想了想，道：“请他进来。”
这回进来的是个涂丹敷粉，形容妖孽的年轻男子。
进了仙署，男子先朝怀璧抛了个眉眼，才甚是造作的福了福身：“奴这厢有理了。”
重炎皱眉。
怀璧倒神色如常，问：“不知你有什么线索要禀报孤？”
蛇妖甩了甩手中帕子：“自然是重大线索。奴这半年来一直在洞府闭关修炼，也是昨日出关，才看到殿下的悬赏告示。”
说到此处，他一顿，媚眼如丝：“奴若真提供了线索，那告示上的赏赐？”
“全数归你。”
“殿下果然爽快！”
蛇妖心花怒放，神色倒正经几分，道：“那枚鳞片，约莫是奴在四百多年前见到的，是在……一条小巴蛇身上。”
“巴蛇？”
怀璧倏地一怔。
“没错，就是巴蛇，殿下是不知道，我们蛇妖，虽分很多种，但洞府几乎都是挨着的。奴的洞府，便邻着那巴蛇。那一族，最是刁钻蛮横，冷血无情，平日仗着人多，没少欺负奴这一脉。奴有夜正在洞府中睡觉，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小蛇哭泣声，奴就想，这谁家的孩子，竟然大半夜躲到那臭水沟里哭。那声音呜呜咽咽，可怜得不行，奴一时心软，就起身过去查看。结果殿下猜，奴看到什么？”
“奴就看到，一条看起来只有几百岁的小巴蛇，头上长着两只角角，被扒光了衣裳，堵在臭水沟里，浑身上下所有值钱的宝贝全被抢走了，正抹着眼睛、盘着尾巴尖哭呢。唉，那小小年纪，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这蜀中穷山恶水能养出来的。巴蛇一族的尾巴都是丑陋的蛇尾，那小家伙的尾巴尖，却是像麒麟一样的青色，奇异的是，青色尾巴尖上，又有一片巴掌大的雪色鳞片……”
怀璧蓦得站了起来，手掌颤抖，脑中轰然。
“你说，那小巴蛇的尾巴……像什么？”
“麒麟啊。”
蛇妖不明所以的道。
旋即明白过来什么，跺脚甩手道：“瞧我这记性，殿下一定不知道吧，这巴蛇一族，恶事可做的多了。当年为了做那摆脱妖族身份、飞升成仙的美梦，竟心思歹毒的设下偷梁换柱的之计，将自家的血脉与麒麟少主调换。麒麟宫不明真相，竟把一条小巴蛇当做少主养了整整一百年。那小巴蛇凭着麒麟宫仙气滋养，竟也结出了仙族的仙元。幸而后来老天有眼，百岁宴上，让真正的麒麟少主回来了，戳穿了巴蛇族的阴谋。否则，那一族还不知要如何嚣张呢。不过，奴虽也是蛇妖，可奴善良坦荡，可和那干尽龌龊事的巴蛇一族不同。哎殿下，您干吗这么看着奴呢……”
“殿下？”
看着怀璧血色尽失，青筋暴涨的脸，重炎也暗吃一惊。
殿下为龙族储君，人前行事，素来温雅和煦，沉稳有度，令人如沐春风。他追随殿下这么多年，何曾见殿下如此失态过。
怀璧只觉周身血液都轰然灌入脑海，击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方缓过一口气，道：“立刻去巴蛇。”
重炎迟疑：“巴蛇一族已经移居到了蜀中西南的一处灵境里，现在过去，恐怕明日无法如期至东海。”
“顾不了这么多了。”
怀璧率先离案往外走：“眼下，没有比此间事更重要。”
**
昭昭耳朵灵，在殿外时就听到了龙君青尧夜里要过来的消息。
既如此，他得想办法留在主殿才行。
仙娥见雪姬打量着昭昭，久不说话，主动回禀道：“王妃，如今灵兽园、灵植园、灵药园都有空缺，可随时安排这位小弟子过去。”
龙宫侍从也分等级，往年世家子弟们过来，多是分到琴室、藏书阁这类干净轻巧的地方，昭昭是顶着蛟族名号进来的，蛟族为妖族，分得地方自然也差一些。似灵兽园、灵药园这等地方，都是要去做力气活的。
昭昭可不想做苦力，要不是为了方便见龙君，他早就遁走了。
昭昭道：“我会煮茶，还会做糕点，王妃娘娘，不如让我去膳房吧。”
来的路上他早瞧见了，龙王妃的宫苑是有单独小膳房的。去膳房，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借着端茶送水之名进出主殿。
雪姬却道：“不必，英英直接留在本宫身边即可。”
这话一出，不仅昭昭意外，连梦璃和月璃等等级较高的仙娥都愣了下，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
王妃每年都会从世家弟子中遴选年龄合适的少年们入龙宫侍奉，但通常都是看一眼之后，就分配到各个宫室去，这还是数百年来，王妃头一回把人留在身边侍奉。且这少年并非世家子，而是西海蛟族，属妖族之列。
梦璃不敢置喙龙王妃决定。
只能应是，和昭昭细细嘱咐起殿中规矩。
龙王妃每日都要去琴室抚一个时辰琴，今日亦不例外。
只不过带了昭昭一道。
琴室亦燃着清冷梅香，龙王妃雪姬端坐案后，信手弄弦，淙淙流水般的曲调，自她指间滑出，越发衬得她姿容如雪，冷傲高洁。
昭昭无聊的盘膝坐在一边，乖乖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实则心不在焉，暗暗留意室内布置。
一曲罢，雪姬问：“学过琴么？”
昭昭摇头。
“过来，本宫教你。”
雪姬起身，让开位置，示意昭昭坐过来。
昭昭有些抵触。
他修无情道，不喜欢和人过分亲近，这个龙王妃，却心血来潮要教他弹琴。他瞧着像是那块料么？
但眼下，还是听话些好。
昭昭乖乖应是，坐到案后。
“左手按弦，右手抚弦，肩背要挺直，抚弦时，指随心动，不必过度囿于技巧……”
雪姬徐徐道来，亲自纠正昭昭姿势。
昭昭只能依葫芦画瓢的做了，然弹出的曲调，犹如群魔乱舞，根本不堪入耳。
昭昭想，这下，龙王妃总该对他失望了吧。
抬头，偷偷瞄了眼，却见雪姬哭笑不得道：“你这调皮模样，倒是让本宫想起——”后面话，她却没说，只化作一声叹息。
昭昭自然不解其意。
昭昭只是有些奇怪，怎么他来这么久了，也没见到叶衡。
梦璃月璃侍立在外，更是惊诧不已。
王妃性情孤高冷傲，自打小殿下丢失后，对待龙君都没几分好脸色，如今，不仅破天荒教一个小妖弹琴，方才竟还笑了。
好在经过这一闹，雪姬也歇了教昭昭学琴的心思。
回到主殿，雪姬自去看书。
昭昭则主动揽起烹茶的活儿，还名正言顺留在主殿。
少年动作熟练的取水、洗器、拣茶、炙茶、烹煮茶水，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竹香便自釜内散出。
昭昭用勺子舀了一碗碧色茶汤，双手捧着递给雪姬。
乖巧道：“王妃娘娘请用茶。”
雪姬搁下书，接过，轻抿一口，眼眸微微一亮：“入口清香，丝毫没有灵竹的苦涩之味，果然有几分本事。只是，旁人煮茶都是直接拿新鲜茶叶煮，你为何要先将竹叶烤成焦黄之色。”
昭昭纠正道：“那不叫烤焦，而叫炙茶，目的是把竹叶里的水分抽尽，一来可使竹香更浓，二来可以滤去灵竹苦味。”
“当然，灵竹也是可以直接煮的，不过要加些佐料才好喝。王妃若想尝，我也不是不能做。”
少年语如连珠，头头是道，还带着一丝傲娇。
雪姬含笑听着，忽道：“把你的手伸过来，给本宫瞧瞧。”
昭昭不解何意。
但想，这龙王妃想来也不会谋害他，便乖乖伸出右手。
雪姬细细打量少年手指，果在上面看到些许旧年痕迹，问：“都是以前学煮茶时烫的么？”
少年手指虽生得雪白细嫩，手掌与指间却生着厚厚的茧。
这是一双自幼就干辛苦活的手，和少年精致漂亮的外表十分不衬。
“如今即便是蛟族，亦十分注重培养族中弟子，你能被送来这里，应是出类拔萃的那一拨。你爹娘怎么不教你琴棋书画，反而舍得让你烹茶煮饭。”
昭昭有点像被人窥破心中隐秘一般，几乎是失礼的抽回手。
但一想到还得留在这里等龙君，询问师父的消息，昭昭便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是、是寄住在亲戚家。”
这个说法也不算错。
雪姬却怔了怔。
道：“对不起，本宫不该问的。”
“没关系的。”
自从百岁宴上身份曝光，昭昭对血脉亲人这些词就已经看得很轻。几乎已经没有爹娘的概念了，提起来自然也不会伤心。
何况他又修了无情道，更不会轻易被触动心绪了。
“那你师父呢？”
即便妖族弟子，也不可能没有师门的。
昭昭不想说师父死了。
便含糊道：“师父去了很远的地方。”
然而雪姬不傻，从一个少年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便已猜出个大概。
“月璃，去端碗冰镇的浆果过来。”
雪姬吩咐。
浆果是用龙宫一种灵果酿成，夏日里撒上冰和乳酪，十分美味解暑，还可补充灵力。
月璃很快端了一大碗浆果过来。
雪姬朝昭昭道：“吃完让梦璃带你去睡一会儿，本宫这里也无其他事，不用你一直侍候。”

第91章 龙吟4
昭昭其实不饿。
昨日刚在酒楼里吃过一顿大餐,今日又一直待在龙宫里，没怎么奔波消耗体力和灵力。以他眼下修为，辟谷数日不吃不喝也没问题的。
但既是龙王妃的好意,便很给面子的把一碗浆果吃完了。
龙王妃所居的香雪殿外有一架秋千，昭昭不想离主殿太远,吃完浆果，和仙娥说不困,就坐到了院子里的秋千上，闭息凝神,吸纳周围灵气。
这可是天下水脉汇集之处，有着最纯正的水系灵气,能孕育出最纯正的水系仙元,同样，也是所有修炼水系术法修士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作为水系仙元拥有者，昭昭吸纳此地灵息,不需转化，就能直接变成内府仙气。
昭昭想，这辈子若无意外，他肯定不会再来东海了，定要趁此机会,好好充盈一下内府。两月来,他走遍轩辕、玉山、昆仑、蓬莱,内府容量再度翻了数倍。寻常地方的仙气，根本满足不了他饥渴的内府需求。
龙宫就不一样了，龙宫乃东海之心所在，只要他需要，整个东海的灵气都能为他所用,别说只填他一个内府，再填百个千个，也不在话下。
但他如今的身份是西海小蛟，也不宜太过贪心，免得被人发现，露出马脚。昭昭刻意把呼吸放慢，这样，内府仙元流转的速度也较平日慢了许多。
殿内，雪姬手执团扇，静坐在珠帘后，望着秋千架上的少年出神。
月璃与梦璃不敢出声打扰。
月璃只小声问梦璃：“王妃这是怎么了？”
梦璃叹道：“这小蛟生得如此漂亮精致，一定是让王妃想起小殿下了，如果小殿下还活着，应当也差不多这样高这样大。”
“何况，这只秋千，原本就是王妃怀着小殿下时，特意命人搭来，给未出生的小殿下玩的。王妃说，小殿下是个调皮性子，在娘胎时便不老实，一定喜欢。”
月璃也只能叹口气。
这时仙娥在外禀：“王妃，麒麟王妃和北海水君府的水君夫人到了，都携了礼物，来向王妃请安。”
此次龙君大寿，各大仙门倾巢而动。
男宾等着明日寿宴上拜会龙君青尧，女眷则大多奔着龙王妃而来。
龙王妃雪姬出身于高贵的上古白龙一脉，又嫁龙君青尧为妻，论起在仙族中的地位，并不输天后。
是以女眷们都想在寿宴前早早拜会一下龙王妃，讨得这位王妃欢心，好与东海龙族搭上关系。
寻常女眷雪姬不会召见。
但麒麟王妃和水君夫人都是世家夫人，又与龙族一样，同属水系，雪姬放下团扇，道：“请她们进来。”
**
昭昭坐在秋千架上，专注的吸纳周围灵气，并不知麒麟王妃要来的消息。
“你就是英英？”
过了将将半个时辰之后，耳边忽传来一道挑衅的声音。
昭昭睁开眼睛，就见秋千架旁边，已经围了四五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都清一色的穿雪袍，梳双髻，额间点着朱砂。正虎视眈眈且充满敌意的望着他。
不消说，也是香雪殿的人。
说话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也生得一副好样貌，是几个少年里最出挑的一个。只是，人就怕互相比较，这样貌和昭昭一比，就显得有点黯然失色。
昭昭对他们没兴趣，点了下头，不再搭理他们。
这落在其他少年眼里，无疑是挑衅和傲慢。
这些少年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遴选入龙宫侍奉的世家子和其他仙族弟子，今日听说一只来自西海的叫英英的小蛟竟然独得王妃宠爱，被留在香雪殿侍奉，王妃还把亲手酿的浆果赐给他吃，心中不忿，觉得小蛟一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蛊惑了龙王妃的心，便趁着午休功夫，结群找了过来。
想看看那会蛊惑人心的小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说话的少年叫姜黎，来自姜氏，昭昭来之前，因为姿容出众，行事伶俐，一直是最受龙王妃喜爱的，也是众少年里，唯一一个被分配到琴室的。
龙王妃喜奏琴，每日都要入琴室抚琴，在琴室侍奉，意味着每日都有机会见到王妃，讨好王妃。
姜黎领着其他世家少年，气势冲冲的找过来，看清昭昭样貌，脸色先僵了下。虽然很愤怒，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蛟的确漂亮精致，姿容远胜于他。
可长得再好看又如何。
妖族如何能与仙族比。
姜黎望着闭目坐在秋千架上的昭昭，几乎是颐指气使道：“你可知这秋千是何物，也敢坐在上面玩耍？”
昭昭被他们吵得，再次睁开眼。
“不知。”
姜黎自觉扳回一局，冷笑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是王妃专门命人为小殿下搭的秋千架，你算什么东西，一只小妖，也敢擅自动用殿下的东西。”
给叶衡的？
昭昭依旧不紧不慢的晃着，道：“那你找他们小殿下过来，他不会不让我坐的。”
“你、你明知道小殿下在养病，无法见人——”“他生病了？”
“哼，别装傻充愣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妖族，最擅长蛊惑术，一定是你用妖术惑了王妃的心。”
昭昭懒得与他们纠缠，再次闭上眼睛。
道：“可是王妃就是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你们若是敢欺负我，当心我告到王妃那里。”
“你敢告状？”
“我为何不敢？我是妖，可没什么道德底线。”
“你——”姜黎气得胸口发疼。
就听少年又补了句：“谁让你们没我长得好看。”
“……”
“哎哎，姜黎姜黎，别生气，别与他一般见识。他敢如此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日后这香雪殿里，定没他好果子吃。”
姜黎咬牙：“我真想让王妃看看你这真实面目！”
昭昭不再搭理这货。
大约是吸纳了水系灵气的缘故，昭昭觉得内府格外顺畅。
姜黎和一干世家少年却咽不下这口气，碍着龙王妃，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欺负昭昭，便傲慢道：“既然到了这香雪殿，你就得遵守我们的规矩。王妃宠你那是一时新鲜，等小殿下病好了，哪里还顾得上理你，这样吧，咱们先定一下规矩，你是妖，我们是仙，以后无论是玩秋千还是干别的，你都得让着我们。晚上睡觉，你得负责给我们铺床叠被子打洗脚水。”
“喂，你听到没有？”
昭昭第三次睁开眼睛。
**
香雪殿内。
水晶帘动，一殿冷香。
仙娥用银钩将珠帘撩至两侧，并在熏炉内添上馥郁清冷的落梅香。
帘后，龙王妃雪姬手执团扇，坐于榻上，榻前摆着整套的火炉，茶具。只不过火炉里并非燃的普通炭火，而是龙宫专用的三昧玄灵石。
东海水泽充沛，普通炭火根本烧不起来。
三昧玄灵石含有三昧真火，凭仙力可随意驱动火力大小，且无色无味，很适宜在室内使用。
仙娥们取了茶，呈给坐在下首的两位华服女子，一位是麒麟王夫人，一位是北海水君夫人。
麒麟王夫人已是成熟妇人面貌，饮了茶，眉目宛然笑道：“早就想过来拜会王妃了，可惜族内事多，总抽不开身，王妃一切可安好？”
麒麟王妃虽也得了妃封号，但在雪姬这个身份尊贵的龙王妃面前，就只能称夫人了。
雪姬颔首。
道：“听闻麒麟王最近斩获海妖，又立刻几桩大功，你们夫妇能百忙中抽身来东海，本宫与龙君已荣幸之至。”
“王妃这里哪里话，龙君寿辰，四方齐贺，乃三界大事，连天君天后都亲自送了贺礼过来，何况我等下属水族。再说，海妖之事，也多亏龙君派人传信。”
雪姬知道这位麒麟王夫人面相看着柔弱，实则聪明伶俐，很知进退，平日相夫教子、治家管家也很有一套，饮了口茶，问：“令公子近来如何？仍在一十四州修炼么？”
提起爱子司南，麒麟王夫人不可控制的露出点复杂色。
但她很快控制住，答：“犬子一切安好，就是幼时受过些苦，身子不好。近来又痴迷于炼药，那医道都快修到药道上去了，也是个不成器的。”
一旁北海水君夫人道：“司南这孩子是命苦了些，好好的麒麟少主，硬是被人掉包，流落到西海吃了那么多苦头。那巴蛇一族，真是天杀的，丧尽天良，缺德到了极致。好在你们夫妇及时发现真相，没有酿成大错。”
当年麒麟宫那桩换子案，虽然没到震惊三界的地步，在几个水系仙族之中，还是引起不小波澜的。雪姬自然也有所耳闻。
毕竟，仙族最重血脉，一只小巴蛇能冒充麒麟少主整整一百年没被发现，说是偶然无人能信，多半是巴蛇族使了特殊手段，以假乱真。
也正因此，麒麟一族才恨透了巴蛇族。
麒麟王夫人道：“那个孩子，其实也是个命苦的。”
北海水君夫人不以为然：“有什么苦的，他一只身份卑微的蜀中蛇妖，平白享受了你们夫妇一百年疼爱，又得麒麟宫仙气滋养，化出仙元，已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要我说，还是你们夫妇太善良，当年发现真相，便应直接将那小巴蛇赶走，干嘛还好心收留他在麒麟宫，处处克着司南。我可早听说过，那小巴蛇聪明伶俐，最擅讨好人，平日没少使手段讨你们夫妇欢心，后来随司南去了一十四州，竟还背着你们，偷偷拜战神为师，无形中又压了司南一头。这些妖族，惯会耍些见不得人的伎俩，否则堂堂战神，怎么可能收一个小妖为徒。我还听说，蜀中那带的蛇妖，作风极其放浪，经常在夜里化成妖媚人形，勾引过路的仙族弟子呢……”
梦璃与月璃等仙娥听得直皱眉，觉得在王妃面前，这北海水君夫人也太没个忌讳了，什么话都敢说。
说到底，还不是仗着之前被怀璧太子带回来的“小殿下”，觉得自己养育小殿下有功，在王妃面前口无遮拦的。
雪姬冷道：“道听途说，德之弃也，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可是亲眼见过？”
“这哪里还用亲眼见，那些妖族，谁不知道……”
北海水君夫人抬头，乍看见雪姬冰冷如雪的脸，才意识到说错话，立刻吓得闭了嘴。继而轻抽自己一个嘴巴，笑道：“王妃瞧瞧，我这张嘴，素来没个遮掩。”
“对了，怎么不见小殿下呢，这回过来，妾还特意给小殿下带了礼物呢。”
梦璃月璃齐齐翻个白眼。
果然，这位夫人，又故意拿着那“抚育之劳”来王妃面前邀功呢。一口一个小殿下，生怕旁人不知是她把龙族的小殿下养大了。
幸好——否则还真给她脸了。
雪姬淡淡道：“他闭关修行，就不方便见你了。”
北海水君夫人讨了个没趣，讪讪道：“那是妾来得不巧，等小殿下出关了，妾再来看他。王妃不知道，小殿下可最喜欢妾做的莲子羹了。”
雪姬没说话。
这时，仙娥忽急急来报：“王妃，不好了，外头几个小侍从打起来了。”
雪姬：“什么叫打起来了？”
仙娥道：“就是、就是英英，和姜黎他们几个世家弟子……”
英英？
雪姬倒是意外。
这小家伙，不是把自己隐藏的挺好么，怎么无缘无故与人打起来了。
她倒并不是很担心。
只道：“本宫只道了。”

第92章 龙吟5
草地中,两个少年如同雪团子一般，翻滚扭打着，其余人则站在一边看热闹。
直到一道清冷的“住手”传来,两个雪团子方难解难分的分开，跪到地上,和雪姬见礼。
打架的正是昭昭和姜黎，两人不敢惊动龙王妃,故而都未用仙术，而是如凡人斗殴一般,拳脚攻击。
雪姬手握团扇赶来，后面还跟着麒麟王夫人和北海水君夫人。
两个少年身上都挂了彩,只不过姜黎是伤在脸上,昭昭则是衣袍被扯坏一些，谁占上风，谁比较吃亏,一目了然。
而姜黎的个头其实比昭昭要足足高出一头，依常理，怎么也该是占上风的那一个。
“吃饱了饭，不乖乖睡觉，却在本宫的殿中打架。说说,是谁先起的头？”
雪姬美目扫过两个少年,施施然开了口。
姜黎被打伤脸,眼睛也肿了一只，心中正是窝火，有些不明白，那看来明明很不经打的小东西，怎么会如狼崽子一般凶狠,下手又狠又毒，专挑他最宝贝的地方打。而当他以同样力道回敬回去时，竟连小东西的衣角都擦不住。
姜黎立刻指着昭昭：“是他！是他！”
说着，眼睛一红，委屈的落了泪：“王妃，是这小妖，仗着王妃宠爱，不仅对我们这些世家子恶语相向，说我们修为不如他，长得也不如他好看，还尊卑不分，霸占小殿下的秋千。小殿下的东西，岂是他一只小妖能碰的，弟子看不下去，不过教训了他几句，他便对弟子拳脚相加。弟子不堪受辱，才还手的。”
雪姬视线落到昭昭身上：“英英，是这样么？”
昭昭神色十分平静，一双乌眸也冷冰冰的，宛若水洗过一般，面无表情答：“的确是我先动的手。”
“哦？你为何要动手打人？”
昭昭：“他们诋毁王妃。”
姜黎睁大眼，怒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诋毁王妃了？！”
“你说王妃偏心，受我‘妖术’蛊惑，还说王妃小心眼，搭了这秋千，只给小殿下玩，不给你们玩儿。还仗着世家身份，逼我将秋千让给你们。”
“你——你胡说，我何曾如此说了！”
“没如此说，你激动什么？秋千的事，难不成是我自己做梦梦出来的？”
姜黎面色一僵。
秋千的事，其实是他有一回在琴室侍奉时，无意听雪姬提起的，没想到竟被这小蛟当做把柄来栽赃他。
姜黎隐隐觉得，掉进了昭昭挖的坑里。
因龙宫都知道，小殿下三个字，是王妃的心病，是严禁提起与议论的。这小蛟来香雪殿才半日，是决计不会知道秋千来历，众少年里，只有他在琴室侍奉……他根本百口莫辩。小殿下如今在病中，还不知情况如何，他们不仅不为小殿下祈福，还在背后议论甚至是觊觎小殿下的秋千，这让王妃如何想。觉得他们不懂事还是轻的！
北海水君府和姜氏是世交，论辈分，姜黎要称她一声伯母，当即拔高语调：“真是好伶牙俐齿的小妖，擅自动了小殿下的东西还不算，竟反咬一口，把事情栽赃给别人。你是什么身份，小殿下是什么身份，一只小蛟，卑贱至极的东西，也敢碰小殿下的东西！王妃娘娘，依我看，姜黎做的十分对，这样不懂规矩的小妖，就该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月璃梦璃跟在后面，再度皱眉。
这个北海水君夫人，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竟敢在王妃面前，对着香雪殿里的事指手画脚。
北海水君夫人视线已落到那架秋千上，径直走过去，一面抚摸着秋千架，一面笑道：“原来这就是王妃特意给小殿下搭造的秋千，还是王妃细心，小殿下素来性子安静，在北海水君府时，妾只知日日拘着他读书写字，练功修行，倒是没想到给他搭个秋千玩儿。哟，这秋千架的材质真好，温润煦暖，上面还铺着柔软的灵鸟羽毛，小殿下身子娇贵，玩起来一定不必担心受凉或摔着。”
梦璃冷冷道：“夫人，您摸得可不是普通灵鸟羽毛，而是孔雀王的绒羽。孔雀王千年才蜕一次羽，若是一个不小心损坏了，您恐怕赔不起呢。”
“这……竟是孔雀王的灵羽。”
北海水君夫人尴尬收回手，道：“王妃待小殿下可真是好啊。我们水君府毕竟比不得龙宫，以前妾虽也拣着最好的给小殿下用，和王妃这里比起来，还差一大截呢。”
姜黎本来心里都慌了，见半路横出个为自己说话的北海水君夫人，立刻又涨了底气，哭得越发可怜：“伯母所言不差，这秋千架材质何等珍贵，弟子也是不忍心小殿下的东西被一个小妖损坏，才出言阻止的。”
雪姬笑而不语，忽朝昭昭招手：“英英，过来。”
昭昭便起身走了过去。
雪姬亲手为少年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袍，道：“本宫不是让你睡醒了再玩秋千么？怎么不乖乖睡觉？”
听到这话，北海水君夫人和姜黎俱是一愣。
北海水君夫人笑容当即就僵在了脸上。
昭昭答：“王妃娘娘，我不困。”
少年抬头的一瞬，立在最后的麒麟王夫人猝然变色。虽在麒麟王夫人身边的两个大婢女也震惊得睁大眼。
麒麟王夫人立刻揪着胸口衣角奔了过来，难以置信的望着昭昭，虽然少年如龙宫所有侍从一般，梳双髻，点朱砂，髻间还挂着两串可爱的银铃，可麒麟王夫人依旧一眼认出了昭昭。准确说，早在站在后头的时候，麒麟王夫人已有种莫名的感觉，觉得远处的雪袍少年有些眼熟，但真正看清了脸，麒麟王夫人依旧震惊的说不出话。
“昭昭，你，你怎么在此处？”
麒麟王夫人因太过震惊，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昭昭听到这久远的熟悉的声音，也愣了下，循声一望，果然看到一张婉丽的妇人面庞。
昭昭抿了下嘴角。
他其实早看见紧随在雪姬身边的北海水君夫人了，只是心里厌恶此妇，不想搭理，以往北海水君来麒麟宫炫耀叶衡修为时，这位水君夫人可是排在头一个，最会拉踩他的。麒麟王夫人因站得远，又一直没出声，昭昭才没发现。
麒麟王夫人近前几步，望着那漂亮如画的雪袍少年，颤声道：“我早听司南说，你、你又活了过来，你……”
北海水君夫人平日是最喜欢打听仙族世家的各类八卦消息的，从麒麟王夫人三言两语间，就揣测出了昭昭身份，何况，她以前跟着北海水君去麒麟宫时，是见过尚是幼童的昭昭的，虽然时隔经年，少年已然长大，可那双眼睛，实在漂亮的教人看一眼就难忘，当即震惊指着昭昭：“你，你难道就是那条小巴——”“不是的，夫人认错了。”
昭昭开口，却是对着麒麟王夫人，恭敬疏离道：“我并非您说的人，我叫英英，来自西海蛟族。”
麒麟王夫人一愣。
“你……”
“没错，他的确是本宫今日新从蛟族遴选出的侍从，唤作英英。”
雪姬笑吟吟开了口。
“三界何其大，有一两个面貌相似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二位倒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麒麟王夫人犹怔在原地，惊疑不定。北海水君夫人亦眼珠子滴溜溜转。
但龙王妃既如此说了，她们就是再怀疑，也无法置喙什么。雪姬吩咐：“送两位夫人回宫休息吧。”
“是。”
梦璃自引着两人退下，麒麟王夫人犹一步三回头的，望着昭昭方向。
四下寂静，姜黎也顾不上为自己辩解了，吓得伏跪在地：“王妃饶命，弟子不是有意议论小殿下的！”
雪姬倒未因此事生气。
道：“你来龙宫已经三年，英英不懂规矩，你也不懂么，罚你思过三日，抄静心经十遍，可服气？”
姜黎能逃过一劫，没被赶出去，已庆幸至极，哪里还敢不满意，忙磕头谢恩：“姜黎领罚。”
其他少年见状，也纷纷行礼告退。
雪姬带着昭昭回了香雪殿。
让仙娥给昭昭取了件新的雪袍，她便坐到榻上看书去了。
昭昭换好衣服出来，乖乖站在殿中，问：“王妃便不怀疑我身份么？”
雪姬抬目，打量着这过分漂亮的小家伙，笑道：“你不是叫英英么，本宫为何要因一个外人怀疑你？”
昭昭不知道这位龙王妃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雪姬指着旁边一个小榻：“若是困了，就到榻上睡会儿吧。”
在陌生环境下，昭昭自然不会睡的。何况，眼下这里已不是安全之地，他需时时警惕着才行。
“我不困。”
“我……还能玩一下秋千吗？”
雪姬点头：“当然可以。”
昭昭便依旧坐到院中秋千上吸纳灵气。
左右他不会在龙宫多留，也懒得揣测龙王妃心思。
梦璃送客回来，见雪姬面无波澜的坐在榻上，露出犹疑色。
雪姬淡淡道：“想说什么？”
梦璃道：“刚刚奴婢送那麒麟王夫人和北海水君夫人出去，听北海水君夫人唠叨了许多、许多事情。王妃，那小蛟身份，明明很可疑，王妃为何还要将他留在殿中。万一这是蛟族的阴谋……”
“她都说什么事了？”
“她说——这个英英，就是当年冒充麒麟少主的那条小巴蛇，从小在麒麟宫长大，后来身份暴露，嫌弃自己出身，不愿做回妖，便死缠烂打着，不肯离开麒麟宫，求着麒麟王夫妇继续收留他。她还说，那小巴蛇心眼极多，心术极不正，平日为了讨麒麟王夫妇欢心，费尽心思使尽手段，在麒麟族上下都恨死巴蛇族的情况下，依旧能将麒麟王夫妇哄得团团转，暗地里还和麒麟少主争宠，面上把麒麟少主当兄长，背地里却设毒计，将少主骗到山洞里，险些被魔物害死。王妃，若此事是真的，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香雪殿呢？”
雪姬笑了下。
梦璃一怔：“可是奴婢说错话了？”
雪姬道：“你没说错话，本宫只是笑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只听北海夫人说了这些，可听麒麟王夫人说了什么？”
梦璃想了想，摇头。
“这倒没有，麒麟王夫人看起来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心事。”
“这就对了，若英英真如传言中如此不堪，首先气愤的应当是麒麟王夫人才对，哪里轮得到一个水君夫人置喙。麒麟王夫人方才见到英英时，便神色异常，有震惊，有激动，有意外，唯独没有憎恨。若英英真是曾谋害过麒麟少主的那尾小巴蛇，麒麟王夫人会是这般反应么？”
梦璃惭愧道：“是奴婢又胡乱听信谣言，险些被那碎嘴的北海水君夫人带歪了。只是王妃，那英英……”
梦璃不由看向仍冷冰冰坐在院中秋千架上的少年。
心里还是不踏实。
雪姬道：“让他好好休息，你们都不要去打搅他。他已然是惊弓之鸟，一路奔波，好不容易肯在本宫这里栖上一时半刻，再惊着他，本宫岂忍心。”
梦璃一愣。
王妃对这小蛟如此纵容，无非是因这小蛟生得实在太漂亮精致，让王妃联想起小殿下。然而……她们，包括王妃，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小殿下。
这于王妃而言，又何其残忍。
要不是这小蛟身份存疑，她都恨不得王妃直接从蛟族将这小蛟讨到身边养着。身为王妃贴身侍婢，无人比她更清楚，这些年王妃如何自苦自责，郁郁寡欢，有时望着那秋千架，一望就在大半晌难回神。
偏这小蛟，也是大胆，一进香雪殿，就无知无畏的去玩儿那秋千了。可不又勾起王妃伤心事了。
**
那头北海水君夫人回到龙宫安排的住所，灌了口茶水，心里犹存着惑。暗处忽走出一个黑袍男子，哑着声问：“如何？”
北海水君夫人吓了一跳，目中惶恐一闪而过，道：“你、你何时过来的，怎如此吓人。”
男子问：“可见着小殿下了？”
北海水君夫人摇头：“没有。龙王妃说他在闭关修行，无法见客。”
男子沉默着，没说话。
北海水君夫人道：“衡儿自打数月前飞升神域，便闭关不见外人，我真是担心，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故意不告诉我？”
男子淡淡道：“他是龙族小殿下，能有什么事。”
“我知道，可我毕竟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这么大，他总不能有了亲娘，就不认我这个干娘吧。这龙族也是，咱们把衡儿抚育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龙君除了开始时给了些赏赐，后来也没给北海什么实际好处，那龙王妃也是，待我也冷冷淡淡。我这热脸贴冷屁股，怎么贴都贴不上。”
“好了，明日不仅是龙君生辰，还是小殿下出关认祖之日，你休要没轻没重，给小殿下添麻烦。”
“我当然知道。”
北海水君夫人得意笑了笑：“等明日小殿下认了祖，正式入龙族族谱，我便是真正的‘小殿下养母’了，到时候，谁不得奉承着我。何况衡儿素来懂事与我亲厚，有衡儿帮着我，不怕那龙王妃再给我脸色。”
“你也是，不过到定海针下认个祖而已，有什么可紧张的。
难不成还能闹出当年麒麟宫的笑话？你是不知道，今日在龙王妃宫里，我还见着那小巴蛇了呢，改个名字就敢冒充蛟族，也真是没有斤两。”
男子声音变了变。
“你说见到了谁？”
“那条小巴蛇啊，冒充麒麟少主的那条。如今改了个名字，叫什么英英……哎你去哪里！”
男子黑影一闪，已不见了踪迹。
昭昭一直等到暮色降临，终于等到香雪殿亮起宫灯。
梦璃指挥着众仙娥准备晚膳，道：“待会儿龙君要过来，所有菜肴，务必按着龙君的口味做。还有，龙君劳累了一天，沐浴盥洗之物也要及时备好，浴汤要随时用玄灵石烧着。”
昭昭静等着，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梦璃喜道：“一定是龙君过来了。”
她笑盈盈领着仙娥去开门，不料宫门外却并非龙君青尧坐撵，而是一列手持刀剑的青龙使。
领头的正是龙宫十大高手之首，负责龙宫及东海布防的将军崇阳。
梦璃皱眉：“你们这是作甚？”
崇阳道：“末将接到消息，有昔日与仙族叛徒吴秋玉同伙的小妖藏匿在王妃宫中，特来缉拿。”
吴秋玉这个名字，旁人鲜少知道。
然身为昔日龙君贴身护卫，崇阳却是再清楚不过。

第93章 龙吟6
昭昭坐在秋千上,倏地睁开眼。
少年双眸在暗夜里散发出刀锋一般的寒芒。
梦璃闻言先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如今香雪殿里的小妖只有一个,就是西海来的那只身份可疑的小蛟，英英。
可那小蛟生得漂亮可爱,正是王妃心头宝……
梦璃冷静下来，不慌不忙问：“此事重大,不知将军这消息从何处得来？”
崇阳神色甚为冷峻道：“本将已查清，那小妖是冒充西海蛟族弟子混进来的。尔等实在粗心,竟放任这样危险的妖物进入香雪殿，若是危及王妃安危,你们何人承担得起？”
他语气冷厉,说罢，眼睛一眯，一双纯青瞳孔,倏地射出两道青芒，往殿内逡巡而去。
崇阳位居龙宫十大高手之首，乃纯正青龙出身，修为已入中神域，光凭元神即可捕捉整个东海范围内的所有生灵气息。
这是青龙一脉才有的特殊能力。
实际上,早在踏入香雪殿范围前,崇阳就已敏锐的捕捉到附近水脉中流淌着一股深厚灵息。他第一反应便是要探对方的“域”,结果竟然遭遇阻碍。
对方内府铁桶一般，毫无漏洞可寻，凭他中神域修为，竟然无法靠近。崇阳心一沉，便知这闯进来的妖物,极可能已达中神域以上修为。
“那是谁？”
崇阳视线忽然定在宫苑内的秋千架上。
暗夜里，一道雪色少年身影，微垂着脑袋，正背对着众人，双手抓着两边仙藤，静静荡着秋千，髻间银铃叮铃作响。
身体一动不动的，像在思考事情。
梦璃未及答，崇阳已化作一道青色龙影，冲了过去。
龙威凛凛，势无可当，宫娥们俱吓得退散到一半，毕竟龙宫里无人不知重光将军的威名。然而眼瞧着一道青色电芒就要击到少年后背，一道白色龙影赫然横空而出，吐出一股纯白龙息，挡住青龙攻击。
崇阳立刻回归本形，跪地，垂首行礼：“末将见过王妃。”
白影消失，雪姬素衣当风，施施然立在夜色中，手中尚执着一柄团扇，冷声问：“无召擅闯本宫宫殿，你可知该当何罪？”
“回王妃，末将只是……”
“本宫问你该当何罪？”
雪姬语调陡然转厉。
满殿宫娥都垂首跪落，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忘了，王妃虽然是女子，然出身上古白龙一脉，当年也曾是赫赫有名的女战神，常与龙君并肩作战。
龙君军中将领，惧龙君之威，也惧王妃。
崇阳坚持辨道：“末将有错，甘愿受罚，还请王妃先允末将将此妖捉拿归案。”
雪姬道：“该怎么罚，问你们龙君去吧，本宫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崇阳一愣。
难以置信的望着雪姬。
雪姬微偏头：“怎么？还要本宫再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么？”
崇阳垂首：“末将不敢。”
“那就退下吧。”
“……是。”
崇阳视线盯了秋千上的少年身影片刻，满腹疑惑的起身，告退。
四下再次安静下来。
雪姬走到秋千架旁，用扇面敲了敲少年肩膀：“英英……”
雪姬动作忽一顿。
因下一刻，“少年”忽化作一团白色灵光消失了。
这只是一个假壳，真正的少年，早在梦璃打开宫门那一刻，就已逃走了。
梦璃和月璃也吃了一惊。
“王妃，这……”
雪姬怅然叹口气：“他终是信不过本宫。这样一只离群索居的鸟儿，最后会落到何处。”
雪姬在秋千架前驻立良久，吩咐：“你们拿着本宫的令牌，出去打探着消息，若遇到那小家伙，不许任何人为难他。”
“放他……自由离去。”
“是。”
梦璃恭敬接过令牌，领命出了宫门。
月璃跟着雪姬回殿，见王妃坐在珠帘后的榻上，时而望着廊下宫灯出神，时而又望着院中那架空空如也、被风吹得偶尔摇晃两下的秋千架，久久不语，有些不忍心道：“也许，英英改日还会回来呢。”
雪姬神色平静，没说话。
月璃叹口气，知道自己又说废话了。
“娘娘，那龙君？”
“本宫乏了，他若来了，让他自行歇息吧。”
月璃一怔，恭声应是。
**
昭昭并未远走，一直潜藏在香雪殿附近，等崇阳带着人撤下，便悄悄尾随其后。
龙宫地形太复杂，与其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倒不如利用一下这个现成的“引路人”。崇阳乃龙族将军，平日办公值夜，就算不在龙君所居瑶光殿附近，也一定相距不远。
崇阳修为高深，能感知方圆千里内的生灵气息，昭昭不敢大意，一路小心翼翼的跟着，好几次都险些被发现，最后，堪堪靠着几颗闭息丹躲过追踪。
这不是普通闭息丹，而是午后第二次出来荡秋千时，龙王妃给的。
雪姬说是糖丸，但昭昭不傻，一闻就知道是专门用来躲避追踪的闭息丹。昭昭有点不明白，这位龙王妃，为何在明知道他身份有问题的情况下，还如此帮他。
龙宫隐藏着无数道“暗门”，既被特殊禁制隐藏起来的仙门。外人不得关窍，很容易如走迷宫一般，在原地打转。
昭昭一路跟着崇阳，畅行无阻，约莫一盏茶功夫，到了另一片宫苑范围。
和龙王妃所居的香雪殿比，此间宫殿要巍峨肃穆许多，几乎每座宫殿上方，都盘踞着上古青龙图案。
已是深夜，这一片连绵望不到尽头的宫殿却未点灯，而是在殿顶、殿檐和殿之间互相勾连的白玉栏杆上嵌满夜明珠。
夜明珠光芒柔而不刺目，星河一般沿玉阶殿宇铺展开，十分壮观美丽。
昭昭以半透明的元神形态站在殿檐上，隔着遥遥夜色，一眼就看到了矗立在最中央，众星拱月，明珠璀璨，最为巍峨壮丽的那座宫殿。
无情激动道：“那应当就是瑶光殿所在了。”
昭昭点头。
既是龙君居所，附近必然蛰伏着无数高手。昭昭试着用元神探了探，果然，刚接近瑶光殿十丈距离，元神便遭遇一道界膜阻隔。
但如今他身份已经败露，那躲在暗处的人，很可能正在想其他的法子对付他，崇阳定也会加强戒备，全力搜查他踪迹，没有时间再拖延了。
昭昭维持着元神之态，服下最后一颗闭息丹，往瑶光殿方向掠去。
界膜可以阻隔昭昭一缕元神，却阻挡不住昭昭整个内府之力。昭昭小心的将界膜撕开一道口子，闪身进去。
瑶光殿近在眼前，昭昭选好位置，正打算隐到一处相对隐蔽的殿檐上，一张巨大的灵网，毫无预兆的张开在殿顶之上，朝昭昭兜头罩来。
整个瑶光殿上空皆被点亮，宛如星河倒流。
“拿下！”
伴着一声厉喝，无数手执灵火、身披鳞甲的青龙使自暗处涌出。
四名青袍男子分立四方殿檐，各执灵网一角，将内府仙力注入到灵网内，渔夫捕鱼一般，罩向往内的小猎物。
“好大胆的小妖，竟敢擅闯瑶光殿！”
一名青袍男子面无表情开口。他足踏青莲，袍袖飞舞，振袖挥出无数细如牛毛的青芒，击向网中少年。
此人亦位列龙宫十大高手之列，名重瑶，修的是心道，最擅靠意念催动内府仙力，可随着心意，将通身仙力变幻成任何形态。
龙宫十大高手皆排“重”字辈，崇阳真正的封号为重光将军。
昭昭并不慌，元神一缩，化成一只蝌蚪形态，灵巧避开雨点般的青芒攻击，迅速朝灵网侧面游去。
“好狡猾的小东西！”
另一足踏赤龙的男子开口，袖手一挥，足下赤龙立刻咆哮一声，朝灵网内喷出无数赤色火焰。赤焰铺天涌去，洪流一般，瞬间将整张灵网包裹起来。
蝌蚪形态的昭昭尾巴尖被烧了下，不得不缩回来。
“这是专克水系仙元的玄灵火，无情，助我打开内府炼境。”
“哎！”
无情盘膝而坐，手结仙印，启开无情炼境通道，少年周身光芒大炙，张口，将漫天火焰悉数吸入内府，又呼得一口喷出。
熊熊烈焰，化作无数剑雨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重烈，也就是赤龙男子皱眉：“这小妖如何会龙族的吸纳之术？”
玄灵火在无情炼境内游走一早，威力暴涨数倍，重瑶修心道，竟无法抵御这不知被施了何种咒术的烈焰雨，足踏莲花，向后急退数丈。
四人回避的功夫，一道雪色白芒冲天而起，犹若白虹贯日，贯过瑶光殿上空，雪尾流星般自灵网内冲了出来，瞬间将龙宫四大高手合力结成的灵网捅了个大窟窿。
四人仰头望，但见瑶光殿巍峨殿顶上，少年乌发如墨散开，雪袍猎猎飞扬，单脚踏在灵剑之上，犹如幽夜精灵般，双眸冷冰冰和众人对望。
几乎同时。
伴着滚滚雷鸣，无数道紫色厉电一道道光柱般劈开幽黑海面，直直落了下来，形成一座巨大的雷电构成的仙狱，将少年困在其中。
大半个东海海面都翻覆起来。
崇阳手执一柄周身泛着腾腾仙气的青色龙戟，出现在漩涡中心，铁面阎罗一般，望着被困在七十二道天雷中的雪袍少年。
竟然如此小的年纪。
崇阳心中不掩惊讶。
“重光将军！”
一群身穿仙袍的人影奔了过来，正是以轩辕鸿轩为首的部分五族十二世家家主，还有依附于其他的一些弱小仙族首领。
轩辕鸿轩望着雷电涌动的瑶光殿上空，眼睛一眯，先松口气，继而恭敬道：“重光将军，这小妖乃昔日仙门叛徒吴秋玉同党，不知从何处学了仙族法术，破坏力极大，出世以来，‘五族十二世家’受尽其祸害，此次潜入龙宫，定是要谋害龙君，将军务必要将其缉拿正法才好！”
轩辕鸿轩这两月来一直在忙着凑齐五大族署名，向昭昭下发斩妖令的事。
然在他预料中本该很顺利的事，却遭遇了各种意外和不顺，先是蓬莱、昆仑两族分别以掌门远游、闭关为由，关闭了山门，谢绝一切访客，后是龙族的怀璧太子直接以证据不足为由，拒了他署名的要求。
眼下龙族事务多数由太子怀璧负责，他有心拿吴秋玉做文章，却连龙君青尧的面都见不到。思衬之下，便想联合玉山、昆仑、蓬莱三族，一起到天君面前状告昭昭恶行。
当年那道针对吴秋玉的斩杀令，是天君亲自拍板定下，只要涉及吴秋玉，他相信天君一定毫不犹豫的同意他们的请求。
然而又遭遇了意料不到的障碍。
昆仑、蓬莱两族的长老以“没有掌门吩咐，不敢擅自行事”为由，三天两头和他打太极，让他设法去联系那两个根本不知仙踪何处的老东西，只有玉山西王母，因为被昭昭揍了一顿，一剑毁了心爱的桃花林，咬牙切齿的想报仇雪恨，同意与他同上九重天。
结果到了九重天，却被告知天君数日前已和王后一道去西天听如来讲经了，天族一应事务暂由太子墨羽代理。
西王母正为着女儿顾九瑶和墨羽的婚事操心发愁，一见墨羽，恨不得扑上去，逼着天族立刻把婚期给定了，哪里还记得告状的事。
轩辕鸿轩也不指望这个没有半点大局观的妇人了，转而游说另外十二世家，打算趁着龙君寿辰，当面请求龙君青尧在追杀令上署名。
龙君青尧在五大族中威望极高，只要青尧点头同意，昆仑、蓬莱两族自然不会再缩在后面推诿。
罪状他都已经写好，就等着明日寿宴当面呈送龙君，结果没想到关键时刻老天又帮了他一把，那小妖竟自己闯入东海龙宫。
简直天助他也。
轩辕鸿轩立刻连夜求见龙族负责东海布防的大将崇阳，将消息告知。
崇阳听到事涉吴秋玉，果然立刻行动，缉捕昭昭。
七十二道天雷电柱烈烈轰鸣，瞬息之间，织成无数道青色电网，将被困在中心的雪袍少年紧紧缚住。
这些天雷由人力引来，自然无法与天劫相比，但其威力，也足够将数十个九阶仙元之下仙族弟子同时烧作飞灰。雷电击上肌肤何其酷烈，就算是步入神域之人，被困在这样一方巨大的雷阵中，也要承受巨大痛苦。
崇阳以中神域修为位列龙宫十大高手之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这“九天雷劫阵”，别号修罗将军，便是指九天雷劫阵过处，地狱修罗，寸草不生。别说寻常世家家主，便如轩辕鸿轩这般的上古仙族家主，也对其颇为忌惮。
此刻，听得轩辕鸿轩的话，崇阳只是冷冷道了句：“龙族之事，勿需外人聒噪。”
龙族十大高手，皆出身神龙后裔，身上流着最正统的上古神龙血脉，对龙君青尧绝对效忠。崇阳其人，更是出了名的孤高冷傲，不好相与。
轩辕鸿轩被奚落了句，并不觉得脸上无关，反而突然抽出手中灵剑，将内府仙元灌注剑端，飞至半空，高声道：“我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跟着他一道而来的世家家主见状，也纷纷抽出佩剑，紧随上去。
“我等亦助将军！”
他们都瞧出来，昭昭眼下被困在雷劫阵中无法脱身，只要他们趁着这个空档补上致命一击，那小妖绝对难逃一死。
崇阳皱眉，道了句“多事。”
手中青色龙戟一挥，一条青色龙影携着腾腾龙息呼啸飞出，将轩辕鸿轩连同其他几个世家家主一道卷了起来。
几人越是挣扎，那龙身越是成倍扩大。
轩辕鸿轩被卷在巨大龙躯之中，变色疾呼：“将军这是何意？”
崇阳根本懒得理会他，轻一抬手，掌间出现一颗散着纯青仙芒的珠子，他缓缓转动掌心，雷劫阵内雷电暴涨。
一道道青色电芒犹如蛛网一般，瞬间贯穿少年周身。
昭昭肌肤寸寸裂开，却也不惊不慌，甚至连一点痛苦之色都没有露出，少年双目阖着，垂腰乌发扬起，左足足尖稳稳点在剑尖上，整个人呈鹤立之姿，缓缓翻动手指，结出一个仙印，密而长的羽睫在雷电光影映照下，几乎纤毫毕现。
叮铃。
两声清脆的铃响。
无数白色剑芒以少年为中心，缓缓向周围漫开，先是一圈，继而是两圈，三圈，……上百圈，涟漪一般，越慢越多。
少年内府也仿佛奔腾不息的江河水脉，源源不断的往外涌出剑意，顷刻间，白浪翻天，白色洪流便淹没了少年白鹤一般漂亮的身姿。
不好。
崇阳想到什么，神色一变，急祭出手中龙戟，然为时已晚，方才还潺潺若流水的白色剑影，倏地挺立起来，化作铺天盖地杀气四溢的上神之剑，呼啸着，铺满整个瑶光殿上空，并以无可睥睨、势若破竹的速度，继续向着周围蔓延，征伐。
七十二道雷电光柱被当空劈成两段。
所有人连同连绵不绝的龙宫宫殿，都被淹没在剑影之中。
明珠光灭，四下陷入永寄的黑。重瑶、重烈等龙宫高手迅速化作龙形，逆着那江河决堤般汹涌压下的剑影，往外冲去。
然而剑影越来越多，仿佛看不到尽头。
轩辕鸿轩等人的声音都已被淹没在洪流深处，消失不见。
“这、这是怎么回事！”
潮汐殿受此地波及，宫殿梁柱亦剧烈摇晃起来。
顾子真由顾家修士护着从殿内逃出，惊疑不定望着剑影翻卷的上空，霍然变色道：“这是小上神的元神之剑，小上神一定出事了，我得去救他。”
“不许去！”
一道厉喝传来。
却是一身黑色劲袍的顾逢春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他头面蓬乱，衣袍上尚有被剑气割伤的痕迹。
道：“那小妖大闹龙宫，已是整个仙族的公敌，你这时不与他撇清关系，还上赶着去帮他，你是要害了整个顾氏么！”
“什么顾氏！像这样苟延残喘，连一点昂然骨气都没有的顾氏，子真宁愿不要！叔父不是效忠轩辕鸿轩么，怎么危急时刻，反而撇下主子自己逃命了！”
顾子真失望地挣开顾逢春犹如钢钳的手，逆着剑流，往剑意涌来之处奔去。
独留顾逢春面容失血的怔怔立在原地。
“家主，现在怎么办……”
余下修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顾逢春回过神，正要说话，忽听遥远的海水伸出，骤然传来一声低沉犹如吟诵的龙吟。龙吟声声，仿佛由上古鸿蒙时传来的神秘力量，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漫天剑影都在龙吟召唤下，倏地散去。
宫殿停止晃动，夜明珠重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绵延不绝的东海龙宫，重新恢复明亮。
与此同时，一道俊美绝伦的青袍男子身影，落在了瑶光殿上空。
他周身都荡漾着青色龙息，青色绣龙纹的宽袖随风鼓荡，修长如玉的手轻轻一挥，整个东海海面都停止了震荡。
瑶光殿下，所有人都拜伏下去。
“臣等拜见龙君。”

第94章 龙吟7
天族乃龙族一支。
上古神龙一脉,一直是三界内血统最尊贵的神族后裔。龙君青尧与天君作为血脉相连的兄弟，眉目间有三分肖似，但与过于操劳政事已有些显疲态的天君相比,龙君青尧看起来是个约莫三十岁左右，还很年轻的男子,眉目间亦流淌着一股潇洒疏阔之气。
青尧命起，一双威严龙目,落到踏剑立在殿檐另一头的雪袍少年身上。
剑气散去，少年乌发重新乖顺垂至腰际,看起来精致漂亮得仿佛一只瓷娃娃。
若非亲眼见到，任谁也无法想象,方才将整个东海龙宫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竟是这样一个年纪仅有几百岁的少年。
昭昭也在警惕打量青尧。
这位龙君虽然修为不知有多深厚,但刚才几声龙吟便能破了他剑阵，内府之中仿佛蕴含着整个天地宇宙的力量，这份功力,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也不知，这龙君好不好说话，会不会告诉他关于师父的事。
“龙君。”
崇阳先一步站出来，道：“这小妖乃是昔日仙族叛徒……”
“先不必多言。”
青尧静静打量着昭昭，尤其是少年那双格外漂亮又格外冰冷的桃花目,良久,缓缓道：“本王要与这位小友单独谈谈。”
昭昭一愣。
其余人亦是一愣。
龙君之言,一言九鼎，龙族众人包括崇阳在内，不敢有一丝置喙，轩辕鸿轩双目急转，虽有满腹困惑与疑问,亦不敢多问。
青尧道：“小仙友可愿移步瑶光殿？”
昭昭点头，心想，这龙君瞧着像是个潇洒坦荡之人，应当与轩辕鸿轩之流不同，就算要害他，也不必多此一举，将他请入殿中。
“重瑶，带贵客们回潮汐殿歇息吧。”
足踏莲花的青袍男子俯身行礼：“属下遵命。”
瑶光殿有三层宫宇，龙君青尧平日处理政事都是在一层，殿外立着几名青龙使，殿内只有一个慈眉善目、身穿深紫衣袍的老者侍候。
“老奴名崇明，乃是这瑶光殿的总管，东海神龟后裔，世代侍奉龙君。”
老者和蔼的介绍自己，领着昭昭入殿。
瑶光殿主殿内用屏风割出一间茶室，崇明请昭昭到茶室坐，亲手为昭昭奉上一杯热茶。
“小公子稍待，我们龙君马上就到。”
昭昭点头。
“多谢。”
崇明退到一边，不免掀起眼帘，悄悄打量昭昭。
龙君的茶室，除了怀璧殿下和几位重要的龙族将领，可鲜少接待外客。以前王妃倒是也常来的，可惜小殿下丢了之后，王妃便深居简出，再未踏足过瑶光殿半步，待龙君亦疏离冷淡。便是龙君主动到香雪殿探望王妃，王妃亦没给过龙君好脸色。
有时龙君便独自立在香雪殿的宫墙外，望着殿内朦胧亮起的宫灯出神。一直等宫灯熄了，才会回自己殿中。
小殿下丢失，王妃心如刀割，郁结难释，龙君又好得到哪里。毕竟出征之前，龙君是答应过王妃，一定会将小殿下平安带回的，王妃才会放心的把尚在龙蛋里的小殿下交给龙君，带着部分将领去支援母族。
龙君以前最好饮酒，如今因为小殿下之事，日日锥心自责，连酒都戒了，这茶室里只剩茶香，再不闻一滴酒气。
昭昭身上穿的尚是香雪殿独有的雪袍，崇明自然一眼就认出了。
他也早从侍卫口中听说，这少年是顶着西海蛟族的身份混进龙宫的，还直接混进了王妃的宫里。
少年方才于殿檐上踏剑而立，力抗龙宫四大高手，通身散发着轻狂张扬之气，隐约已有上神气场，然而此刻乖乖坐着，乌发自然垂至腰际，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亦敛去些许冰寒之意，静静盯着茶碗，却一下又像个不向事、符合真实年纪、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的少年人了。
听说还不是仙族弟子，而是只小妖，也不知从哪里修炼出这一身本事。
“龙君。”
崇明看到不知何时已立在茶室门口的龙君青尧，忙躬身行礼。
昭昭本半闭着眼睛，调理内府仙气，闻言，立刻睁开眼，抬起头。
“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崇明退下后，青尧方坐到昭昭对面，看了眼少年面前未动的茶水，笑道：“怎么？还怕本王给你下毒？”
昭昭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青尧指间忽弹出一道龙息，将昭昭笼住。
“你身上有伤，本王帮你治一下。”
在昭昭作出反抗动作前，青尧率先解释。
昭昭清晰察觉到，肌肤上被雷电击出的细碎口子正在迅速愈合，方按捺住不动，嘴角紧紧抿着，道：“我来龙宫是为了……”
“为了吴秋玉之事，对么？”
今夜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再加上轩辕鸿轩等人煽风点火，昭昭并不奇怪青尧窥出他目的。
昭昭点头，神色仍带有明显的戒备。
“我师父，究竟为何会上追杀令？”
青尧倒怔了下：“吴秋玉，是你师父？”
“是。”
“我此行，就是为了追查当年真相，为师父洗清冤屈。”
青尧叹口气。“真是没想到，昔日故人，竟还有后人在世上。”
故人？
昭昭刚刚那样说，其实是含着试探之意，看青尧是不是和轩辕鸿轩等人一样态度。昭昭想到青尧可能会强势的笃定师父有罪，可能会罗列种种他所不知道的关于师父的“罪证”，却独没有料到，这位龙君会对师父以故人相呼。
青尧温和笑道：“看来，你就是他心中最放不下的那个小家伙了。”
他眉间浮起几丝怅惘，道：“其实本王与他也不算深交，只是他当年因为一些事，过来拜会过本王几次，最后一次离开时，还拜托本王，若有余力，帮他照看一下他的徒儿。事后，本王曾派青龙使去蜀中附近寻你，却未找到。”
昭昭心尖陡然颤了下。
几乎同时，内府深处亦猛地一震。
昭昭咬牙，止住思绪，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师父，用蛮力斩断那根思念的藤，道：“龙君既然认识师父，为何还要对他下那道追杀令？师父他从未做过恶事。”
“没错，他是个好人，是一位心怀天下，行事磊落坦荡的修士，他的确未主动做过恶事。只是……”
昭昭紧问：“只是如何？”
青尧不由忆起四百多年前那个夜里，那个脸覆银面，整个身体都已蔓延出黑色魔纹的修士，再度身披斗篷，夤夜出现在瑶光殿的情形。
“魔龙已然现身，我已决意与之决一死战，玉石俱焚。”
“但另一个魔物，吴某恐无力再追踪，只能拜托龙君继续追查了。望龙君务必将那余孽斩杀，还三界太平。”
“先生可还有其他未竟心愿？”
那人摇头，转身而去。
快走出瑶光殿时，忽又停下步子，沉默好一会儿，哑声道：“我尚有一个徒儿，父母双亡，孤弱无依，身上还带着魔龙之伤……他虽结了仙元，本形却是只蜀中小妖，日后走仙途，仙族怕容不得他。我走之后，还望龙君能代为照顾一二，不必锦衣玉食，亦不必娇生惯养，只需给他一口饭，一个遮风挡雨之所，教他些保命的本事，护他平安长大即可。”
“此乃，我唯一未竟之愿。”
青尧收回思绪，叹道：“只是，他生前就已彻底魔化，被迫做了许多违心之事。”
昭昭彻底愣住。
师父……魔化？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师父在他面前，明明和正常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师父还法术高深，帮村民们除了那么多恶妖恶兽。师父，怎么可能魔化呢。
“被魔气吞噬之人，每日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压制体内魔气。你们师徒生活在一起时，他应当向常独自外出吧？”
昭昭又一愣。
是啊，在观音村时，师父每日一到正午，都要准时到深山里“修炼”“除怪”，还不许他跟着。他每次只能自己吃午饭。
以至于他十分讨厌吃午饭，格外喜欢吃晚饭，无论多晚，都要等着师父回来一道吃。师父每天回来的时间也不固定。
有次他实在太想师父了，就偷偷跟了过去。结果还没出村子，就被师父发现了。师父破天荒的很生气，还骂了他一顿。
他哭着跑回去，闹了好几天脾气，再也不想搭理那个师父了。最后还是师父带着他去街上买了好多小玩具，才将他哄好。
难道，师父根本不是去修炼，而是去压制魔气么？
这个认知，颠覆了少年所有认知。
昭昭再努力控制情绪，内府亦控制不住的剧烈震颤起来。
他根本就不了解师父呀。
在一十四州学艺这么多年，他不再是当初的懵懂稚子，清楚的知道一个人被魔气吞噬，又不断的与魔气斗争对抗，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那根本就是非人之痛，比剥皮抽筋还要痛。
可师父在他面前，永远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除了那一次，从未对他发过脾气。可师父对他笑得时候，原来在忍受着那么大的痛苦。
青尧察觉出不对，忙化出一道龙息，帮昭昭稳住内府。
昭昭眼睛发红，身体轻轻颤动片刻，问：“所以，轩辕鸿轩列举的那些罪孽，都是真的，对么？”
虽知真相残忍，青尧最终还是缓慢点头。
“没错。”
“当年那道追杀令，也是他主动请求本王署名。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想以此，像天下人请罪。”
昭昭颤抖着，努力忍着泪，不流下来，任由内府深处翻天滚地的震动。
“昭昭，昭昭！”
无情急得大喊。
昭昭不想理会，这一刻，他几乎是任性的疯狂的释放这百年来，心中被暴力压制的思念，委屈，伤心。
青尧微变色，再度化出数道龙息，渡进少年内府之中。
良久，昭昭方冷冰冰抬起眼睛。
青尧道：“本王当日答应过你师父，要好好照顾你，今日你既然来了，就留在龙宫，不要离开了。”
昭昭却摇头。
“不用了。”
少年起身，微垂着眼睛，神色如常向外走去。虽然天地之大，四海茫茫，并不知该往何处。
观音村。
对，他要回观音村找师父。
昭昭像困在沙漠中的鱼一样，陡然透出一口气，心弦一松，迅速往殿外走去。
然而刚走出瑶光殿大门，少年便毫无预兆栽倒下去。
青尧面色一变，要追过去救人，半空中白色龙影一闪，已将少年稳稳托起。
“英英。”
雪姬温柔唤了声。
青尧看到这乍然出现在瑶光殿前的素衣女子，却倏地一愣。

第95章 龙隐8
等昭昭再醒来,已是在香雪殿的小榻上。
熟悉的梅香涌入鼻端，昭昭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自己置身何处。
雪姬正执扇坐在榻前,见少年醒来，柔声问：“如何？好些没有？”
昭昭点头。
知道自己方才是因师父的消息,内府突然震颤，才会昏迷过去。身体其实并无大碍。
昭昭坐起来,尽量让自己打起精神，道：“给王妃添麻烦了。”
“我能不能再麻烦王妃一件事？”
雪姬像是早料到一般,顿了顿，道：“可是让本宫送你离开？”
昭昭点头。
龙宫暗门实在太多,若无通行令牌,靠他自己兜兜转转还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这位龙王妃，一定有最快速的方法放他离开龙宫。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回观音村找师父了。虽然那里没有师父，也没有熟悉的村民和茅草屋了,但有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他要找到昔日茅草屋所在，和师父一起死去。
他的一生，也就至此结束了。什么仙啊妖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恨不得和师父一起魂飞魄散才好。
思及此，昭昭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连眼睛都明亮了起来。
雪姬沉吟片刻,道：“你师父的事,本宫已知晓，为何不听师父的话，留在龙宫呢？”
还这样小的年纪，就经历了人世间最痛苦的生死别离。而吴秋玉之死，已经是四百多年前的事。
雪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漂亮乖巧的小家伙，身上还背负着妖族血脉，是如何在这个充满偏见与敌意的世界中存活下来，顽强长到现在的。
这小家伙，像一株野蛮生长，无惧世上一切狂风骤雨，永远焕发着顽强生命力的野草。
让人敬服，更教人心疼。
昭昭摇头：“不必了。”
“师父当年拜托龙君照顾我，是因我年纪小，怕我无依无靠，受人欺负，如今我已经长大，足以自保，就不需麻烦龙君了。”
而且，他早就过够寄人篱下的日子了，留在龙宫，不过是换个地方寄人篱下而已，还是寄住在他最讨厌的叶衡家，他才不干。
昭昭道：“我意已决，请王妃娘娘送我离开吧。”
雪姬表示理解的点头。“既如此，本宫答应你便是。”
“只是，本宫既然帮了你，你是不是也得帮帮本宫？”
昭昭不解，乌灵石一般的眼睛，困惑望向龙王妃。
雪姬笑道：“你看，你顶着西海小蛟的身份入了本宫的香雪殿，明日龙君寿辰，本宫要操持宴会，你一走，这宫里人手就缺了一个。不如，你先留下来，帮着本宫把宴会操办好，等寿宴结束，本宫就送你离开如何？”
昭昭道：“可是我并没有操办过宴会，也不懂这个。”
雪姬一笑：“这不需要经验，你只需跟在本宫身边即可。”
昭昭皱了皱鼻子，对此事提不起丝毫兴致。
雪姬诚恳道：“你就当帮帮本宫，好不好？本宫知道，英英是最懂知恩图报的。而且，此次龙君过寿，各大仙族都会献上许多珍宝，其中就有一面能看见故人的流光镜，据说只要将故人之物放在镜前，镜中就能显出故人容颜。英英若表现好，本宫便将那面灵境送与你好不好？”
昭昭道：“我不叫英英。”
“可在本宫眼里，你就是英英。”
昭昭抿起唇，默了下，因他的确有些心痒那面流光镜。
流光镜能看到故人，岂不是就意味着能看到师父了。师父的旧物……好像就剩下那枚鳞片了。还有几件师父亲手给他做的衣裳，都在灵囊里好好的存着呢。如果能在死前再见师父一面，似乎也不错。
左右只是晚一夜的事，耽搁不了正经事。
而且回观音村前，他还要置办很多东西呢，包括师父最喜欢喝的酒。
昭昭这回很积极的答应。
“我一定会尽力帮王妃的。”
雪姬忍着心酸道：“英英真乖。”
出了殿，梦璃不解问：“王妃是如何得知，明日会有仙族献上流光镜的？”
这么神奇的镜子，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而且，香雪殿分明并不缺人手。这些年，王妃待龙君冷淡，已经许久未曾操持过龙君的寿宴了。
王妃每年遴选那些少年入龙宫侍奉，真实目的也不是为了选人，往往一两年后，就会放他们离开龙宫。
王妃那样说，分明是故意要留下英英。
雪姬道：“勿需问那么多，你只需随便找面灵境，放到礼物中便是。”
梦璃一愣。“可英英发现镜子里看不到故人，一定会知道王妃在骗他。”
雪姬轻摇团扇。
“如何会看不到，看不到，只会是方法不对。或者，是灵境缺乏供奉，一时无法显灵。”
“时间久了，总会看得到的。”
虽然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但她能帮到这小家伙的，也仅到此处了。
**
“什么？龙王妃将他带走了？”
潮汐殿外，黑袍男子隐在暗处，皱眉道了句。
“没错，本来我等已在东海外设下天罗地网，只待那小妖一离开东海范围，便将其拿下……”
“拿下？”
男子冷笑一声。
“就凭你们？”
“今日连龙族四大高手都险些败在他剑下，你们所谓天罗地网，于他，不过是一堆破烂渔网而已。”
“那尊者的意思是？”
“无妨，左右等明日小殿下正式认祖归宗后，所有事都会尘埃落定。你们只管按着原计划，当众向龙君请愿便是，青尧就算再有怜悯之心，也不可能当众包庇一个仙族叛徒的同党。”
“是。”
黑影当先离去，黑袍男子立了片刻，也沿着玉阶往夜明珠亮起处走了。
龙君寿宴在青寰殿举行。临近午时，便有神官和仙娥引着宾客们到殿中入席。珍馐美食，仙果佳酿，流水一般陈列在案上，来自各地的大小仙族难得齐聚一堂，到殿后，便三五一群，互相道起好来。
被问候最多的，自然是北海水君夫妇。
北海水君府在十二世家中实力平平，本无什么大的建树，然由于抚育龙族小殿下有功，一跃翻身，成了众仙族争相拉拢结交的红人。
毕竟与北海水君府拉上关系，就等于变相的和龙族结上关系，当今仙界，东海龙族因身负上古神龙血脉，英才辈出，是当之无愧的诸族之首，龙君青尧也是五大仙族中，唯一一个步入上神域后境，实力堪比上古大神之人。平日里，连天君都要给龙族几分面子，何况普通仙族。
龙族何其高不可攀。
但与北海水君府结交，显然容易多了。
“今日夫人这身云霓裙可真漂亮，衬得夫人肌肤如玉，娇艳动人，不知用何材质制成？”
几个世家夫人将北海水君夫人围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奉承。
北海水君夫人手执一柄羽扇，容光焕发，道：“还是前阵子天后娘娘赏的，一直没舍得穿，这不，今日小殿下认祖归宗，我便拿出来了，讨个好彩头。”
众人这才想起，北海水君府不仅含辛茹苦的抚育了龙族小殿下，北海水君还曾献药召回了天族太子墨羽的第一缕魂魄，在天君面前也是立了大功的。只怕用不了几年，在十二世家中的排名便能跃入前列。
一位世家夫人立刻道：“瞧姐姐这话说得，小殿下步入神域，正式认祖归宗，乃三界齐贺的大喜事，听闻前阵子天君天后前往西天听经前，还特意绕道东海，亲自送了贺礼过来。如今东海之上，更是紫霞漫天，祥云环绕，白鹤齐舞，何须姐姐亲自讨彩头。再说，就算小殿下回了龙族，也不会忘记姐姐和北海水君府的抚育之恩，姐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我等真是羡慕不来。”
北海水君夫人甚是享用，笑着让众人坐下，一道喝酒。
“说实话，这段日子，只要一想到小殿下要认祖归宗，以后再也不能喊我亲娘了，我这心里便难受的厉害，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大块肉。小殿下吃惯了我做的菜，穿惯了我做的衣裳，也不知回来这龙宫，能不能吃好睡好，我这做娘的，实在是忧心。”
众人立刻劝：“龙宫这滔天富贵，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小殿下即使碍着身份，不能再喊姐姐亲娘，定也会认姐姐做义母的，生养生养，这养恩比生恩更重。若没有姐姐和水君悉心照顾与教导，小殿下也不可能平安长到今天，还品学兼优，年纪轻轻就步入神域。小殿下心里，说不准与姐姐更亲厚呢。”
“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能叫乱说，妹妹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姐姐就不要谦虚了。”
北海水君夫人飘飘然，举起酒盏，和众人碰杯，转头瞧见麒麟王夫人独自坐在一边，笑吟吟道：“姐姐怎么也不说话？”
“莫不是因为妹妹养育了小殿下，而姐姐因为一时疏忽，养育了一只蜀中小妖，惹得姐姐心里不快了？”
麒麟王夫人暗骂了句恶妇。
面上不动声色道：“妹妹言重了，我只是昨夜没休息好，头有些疼而已。”
北海水君夫人挑了下眉，阴阳怪气道：“那姐姐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待会儿龙君寿宴结束，还有小殿下的认祖仪式要参加呢，都是耗费体力的活儿。”
想以前仙族聚会，一众世家夫人眼中只有麒麟王妃，从无她这个水君夫人，如今，水系仙族里，麒麟宫如何能与北海水君府相比。
北海水君叶子秋已被一众世家家主围在中间，争着敬酒。他从容悠闲，来者不拒，三言两句便能将一干人说得通体舒畅，开心大笑。
“都说富贵养人，子秋兄以前脾气何等暴躁的一个人，如今竟也出口成章，妙语连珠，学会了风雅那一套，实在厉害，厉害呀。”
顾子真跟在顾逢春身后，给叶子秋敬了一杯酒，眼睛却一直在殿中寻找。昨夜他刚奔出潮汐殿不远，铺天盖地的元神之剑便散去了，顾子真很担心昭昭的安危，设法向神官打探了几句，神官只说那大闹龙宫的小妖已被龙君缉拿，请客人们稍安勿躁。
顾子真深深的担忧起昭昭的安危，昨夜焦虑的一夜未眠，然龙宫不是他可以造次的地方，他就算有心救人，也无计可施。
顾子真再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愤怒，羞愧。
午时，寿宴正式开始，龙君青尧与龙王妃雪姬并肩而至，在主位落座。
众仙门家主掌事纷纷起身，先行拜礼，再向龙君道贺，并呈上礼物。昭昭作侍从打扮，穿雪袍，梳双髻，额间点着粒朱砂，和其他侍从一道，跟在雪姬身后。
雪姬落座后，少年们便也雪团子似的，跟着跪坐在一边。
昭昭一路被雪姬牵着手，挨雪姬最近，直接跪坐在案侧的小席上，姜黎等世家子见了，十分不满。
当着雪姬面，姜黎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昭昭，便联合另两个世家子，一左一右强行挤在案侧，与昭昭道：“你到后面去。”
昭昭冷冷看他一眼，不甘示弱的将他挤了出去。另外两个世家子有意帮忙，触到昭昭冰冷如刃的视线，莫名瑟缩了一下，齐齐往后退去。
“你——”姜黎又惊又怒，没想到昭昭仗着王妃宠爱，大庭广众的，也敢与他作对。要知道，以往王妃身侧的位置，都是留给他的。
这是王妃对他的宠爱，也是他身份地位的象征。
区区一个小妖，竟敢与他抢座位。
“你到底让不让？”
昭昭不搭理他，径自拿起一只灵果，吃了起来。
这时，雪姬忽侧目往这边看来。
姜黎不敢再造次，咬牙与昭昭道：“你等着，日子长着呢，我不会放过你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谁是香雪殿老大。”
昭昭自然没心情理会姜黎这种小喽喽，昭昭惦记着流光镜的事，眼睛一直紧盯着仙族们呈上的礼物看。
“哎？怎么小殿下还没出来呢？”
一世家夫人忽道。
北海水君夫人也举目四顾，也有点困惑，是啊，他的衡儿呢，就算闭关，也该出来了呀。
正想着，就听神官高唱：“小殿下到。”
殿中人立刻齐刷刷将视线聚向殿门处，一个头戴玉冠，眉清目秀，身穿明黄仙袍的少年由撵驾抬着，落到了殿外，继而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一直在闭关修行的叶衡。
龙族小殿下，与天族的小殿下是同品阶的。
一众仙门掌事立刻齐齐起身，向少年行礼。
叶衡径自走到殿中，向龙君、龙王妃拜下：“儿臣见过父王、母妃。”
青尧温声命起。
雪姬神色淡淡，无甚反应。
好在众人目光都集聚在叶衡身上，倒无人注意龙王妃如何。
叶衡的坐席就在龙君下首第二位，第一位空着，显然是太子怀璧的。只是不知何故，龙族太子直至宴会开始，都未现身。
叶衡坐下后，一眼就认出了做侍从打扮的昭昭，先愣了下，睁大眼，在昭昭做了个噤声手势之后，才笑着向昭昭点了下头。
昭昭则面无表情的啃着果子，并不想冲着叶衡假笑。
“昆仑族，献冰山雪莲九朵，流光镜一面，恭祝龙君万寿无疆，寿与天齐。”
昭昭耳朵尖一动，立刻抬头望去，果然见昆仑族一位女修手里捧着一面通体泛着流光的仙镜。
女修朝雪姬微微颔首。
雪姬亦点头致意。
青尧看了眼雪姬，隐含祈求。
雪姬静坐片刻，方吩咐梦璃：“去给小殿下倒杯梅子酒去。”
“是。”
梦璃正要执壶去倒，不料一道女声急道：“不可不可，王妃有所不知，小殿下素来对青梅过敏，每回沾了梅子，必出一身疹子，断断喝不得这梅子酒啊。”
正是北海水君夫人。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雪姬倒是神色不变，笑道：“既如此，便换作寻常的龙涎酒吧。龙族人，总不至于对龙涎也过敏吧。”
北海水君夫人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的。”
梦璃便另换了酒壶。
殿内重归热闹，待众仙族献完寿礼，青尧起身，回敬众人。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轩辕鸿轩忽站了起来，行到殿中，直接撩袍跪下，双手呈起一张写满字的白宣道：“龙君，今有仙族叛徒吴秋玉同党，混进龙宫，意图谋害龙君及吾等仙门，此乃下臣与十大世家共同罗列的有关此妖罪行，证据确凿，令人发指，望龙君立刻将其缉拿，为仙门除害，还三界太平。”
其余世家家主亦纷纷离席，跪到殿中，请龙君做主。
殿中一片哗然。
轩辕鸿轩霍然抬头，鹰隼般双目直勾勾盯着昭昭，高声道：“诸位，如今这小妖就藏在青寰殿中，若不将其缉拿，诸位都要性命之危啊！”
“什么？就在这殿中？在哪里？”
众人果然变色，警惕望着四周。
昭昭毫不意外轩辕鸿轩会来这一出，搁下啃了一半的灵果，拍了拍手，正准备起身，先取了流光镜，再将轩辕狗贼的狗脑袋取下来，回去祭奠师父，殿外传来一道温润而清越的声音：“轩辕家主，捉妖之事先不必了，吉时已到，该我龙族小殿下行认祖之礼了。”

第96章 龙吟9
一直未露面的龙族太子怀璧一身明黄织锦仙袍,大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长身如玉，双目炯亮，温润清隽的面孔上沾满风尘,显然是刚刚赶回东海。后面跟着龙族十大高手之一的重炎。
众仙族再度起身见礼。
怀璧微微笑道：“是怀璧因事耽搁，失礼在先,诸位不必多礼。”
众人皆知龙族太子怀璧光风霁月，为人谦和有礼,自掌龙族事务以来，手腕不输龙君青尧,年纪轻轻便展露出未来龙君风采，如今想与龙族打交道,断然绕不过这位太子,当下都不敢怠慢，行足了礼数，方重新落座。
怀璧则近前与龙君、龙王妃见礼：“儿臣来迟,险些误了父王寿辰，望父王、母妃见谅。”
龙君温和道：“你外出公干，一路辛苦，不妨事，回来就好。”
怀璧道：“儿臣不敢言累,只是,儿臣惭愧,未能完成父王嘱托。”
青尧微微一怔。
然此事其实是意料之中的，长子此行，也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心中虽失望遗憾，也只能压住胸腔内漫起的苦涩,道：“你尽力便好。”
雪姬神色始终冷冷淡淡，闻言，面色不过比方才更加雪白了几分，握着团扇的手，用力收紧，良久，吩咐梦璃：“去给太子倒杯解暑的梅子酒。”
“是。”
梦璃忙倒了杯酒液呈上。
怀璧接过，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看向仍长跪于地的轩辕鸿轩及众世家家主身上，冷然笑道：“轩辕家主，今日乃我父王寿辰及我龙族小殿下认祖归宗之日，尔等既为贺寿而来，便是捉妖，也应等仪式结束之后。否则，误了我龙族大事，你可担待得起？”
“还是，诸位担待得起？”
众世家家主面面相觑，无人敢答这个话。
怀璧徐徐：“还是说，在诸位眼里，我东海龙族已经不中用到如此地步，连区区一只小妖都对付不了，还要劳烦诸位来代龙族行事？”
这罪名太大，世家家主们不敢再装聋作哑。
忙辩解：“殿下误会了，我等也是担心那小妖对龙君对东海不利，才想先发制人，一举将其拿下，绝无亵渎龙族和龙君威名之意啊。”
“是么。孤料想也应当是误会。既到了我龙族地盘，诸位安危自有龙族作保，就算真有妖物闯入，孤自会派兵捉拿，何须劳烦客人。”
“自孤执掌龙族事务以来，还无人敢在龙族地盘上闹事，若真有心怀不轨者想领教一下东海实力，孤自当奉陪到底。轩辕家主，你说呢？”
轩辕鸿轩岂听不出来，怀璧表面在说“心怀不轨者”，实则就是在敲打他，只得抬头笑道：“殿下所言极是，是我等考虑不周了。只是那小妖凶恶，昨夜大闹龙宫，几乎伤及龙君与众仙门安危，实在残暴至极。为着安全起见，殿下能否暂时让人关闭所有龙宫出口，防止那小妖逃出害人。”
“待小殿下认祖归宗仪式结束，我等必全力配合殿下，将此妖缉拿。”
怀璧像思索了片刻，点头道：“自然可以。”
他吩咐了重炎一句，重炎立刻领命去执行。
昭昭皱眉，瞧出来轩辕鸿轩是想借着龙族之手将自己抓获，暗骂了句无耻。雪姬见状，轻轻握了握少年的手，以示安抚。
昭昭乖乖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就算没有龙王妃相助，龙君青尧和师父是旧识，应当也不会太为难自己，昭昭倒并不担心离开东海的问题。
再说，就算龙族真与轩辕鸿轩沆瀣一气，凭他如今实力，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也是有很大机会逃出去的。
北海水君夫人站起来，大剌剌笑道：“没错没错，太子殿下说得对极了，今日除了龙君寿辰，最紧要的事就是小殿下认祖归宗，什么捉妖不捉妖的，平白煞风景，若谁不长眼，耽搁了正事，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怀璧没有理会这妇人，而是环顾一圈，温润笑道：“如今吉时已到，还请诸位移步定海宫观礼。”
定海宫位于龙宫最中心的位置，名为宫，实则是一根巨大的冲天而起的龙柱，呈幽蓝色，其上盘绕着十二条青龙图案，代表着已经羽化归去的十二位龙族先祖。
定海针是龙宫心脏所在，整个东海水脉仙气便是汇聚于此处，再流向四方，养育着整个东海生灵。
每一条身负上古神龙血脉的幼龙出生后，都要到定海针下认祖归宗，发出第一声龙吟，吸收来自定海针的第一缕仙力。既是先祖的馈赠，也是幼龙资质的展现。资质高的幼龙，只吸一口气，仙元就能连跳数阶，甚至直接达到九阶。
幼龙的名字，也会被自动刻在定海针上。
定海针，便是龙族族谱所在。
按照正常情况，幼龙破壳之处便要来定海针下验证血脉的，但龙族小殿下自仙魔大战时丢失，一直到百年前才被寻回，这认祖归宗的仪式也推迟到了现在。
好在小殿下年纪才刚满千岁，虽然已经结了仙元，步入神域，吸收起定海针里的仙力，会更加得心应手。
其他仙族不免露出羡慕色。
定海针蕴藏着整个东海仙力，还有龙族先祖羽化时自动存蓄在其中的上古神龙之力，吸上一口，便等于躺着白得十年、百年、甚至数百年的仙力。
这是上苍独给龙族的馈赠，其他仙族就是羡慕也不可能窃取其中力量，因定海针只识别真正的神龙血脉，若是异族血脉强行靠近，不仅吸纳不到任何仙力，还会被定海针内神力所伤。
上古神龙血脉，不由玷污。
昭昭也被雪姬牵着，来到了龙柱之前。
甫一靠近这片区域，昭昭就明显感觉到，自己内府不受控制的震颤了下，耳畔甚至能听到那巨大龙柱深处传来的声声龙吟，不由感叹，这定海针果然威力甚大，竟然能撼动他上神域的内府。
姜黎等世家少年也跟在后面，兴奋的望着传说中的龙族神物。
叶衡自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北海水君夫人越众而出，直接来到龙柱下，拉着叶衡的手叮嘱着，殷殷切切，说到动情处，还忍不住红了眼，俨然是以叶衡生母自居。
雪姬却是神色冷淡立在一边，毫无波动。
其他世家夫人看在眼里，立刻觉得是北海水君夫人太不识体统，才惹得龙王妃不悦。
“这也太不懂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龙王妃呢。”
“谁说不是，这小殿下还未正式认祖归宗，她倒是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是她将小殿下养大，她才是小殿下养母。”
“是啊，若小殿下因此与亲娘生出嫌隙，定然是她在中间挑拨。”
众人议论之言断断续续涌入耳边，雪姬厌恶的一皱眉，心下一片凄凉，只盼今日这场闹剧赶紧结束才好。
龙君青尧见状，心有愧疚，忍不住握了握妻子的手，被雪姬用力挣开。青尧低声道：“对不起，阿雪。”
雪姬面冷如霜，并不理会。
昭昭眼睛滴溜溜在一边瞧着，大为纳罕。
叶衡不都已经找到了么，怎么龙王妃对待龙君还是如此冷漠，而且对叶衡也是冷冷淡淡的。
难道真是因为那个没有分寸毫无点数的北海水君夫人？
雪姬似有所觉，低头，触到少年探究目光，容色转柔，道：“怎么了？”
昭昭坦诚道：“王妃好像不高兴。”
雪姬淡淡道：“与你无关，是某些混蛋，不仅弄丢了本宫心爱之物，还利用本宫心爱之物去行所谓大义，本宫看不惯而已。”
昭昭一愣。
难道龙君要利用叶衡做什么事，才引得龙王妃不悦？
昭昭想了想，道：“王妃可以不看的。”
雪姬摇头，眼底突然多了抹寒意。
“本宫当然要看。”
“本宫要看看——”究竟是谁害了她的阿愿。
她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雪姬的眼神，让昭昭忽然想起自己要给师父报仇时的样子。
昭昭道：“王妃一定能达成所愿的。”
怀璧与众人道：“诸位应知道，龙族小殿下，早在百年前已经寻回，之所以推迟百年才行认祖归宗之力，非是拖延怠慢，不重视这缕血脉，而是因真正的神龙血脉，除了内府龙丹，还须有一物为凭证，才能通过定海针测试。”
此事众仙族闻所未闻，都好奇的望向怀璧。
怀璧道：“此物不是别的，而是长在幼龙龙尾上的一枚逆鳞。”
龙有逆鳞，此事大多数人都知道，却罕少有人知道，逆鳞竟是验证神龙血脉的重要证据。
说及此，怀璧目露痛色：“龙族之所以推迟百年才行认祖归宗之力，正是因为，阿衡内府中虽有龙丹，龙尾上却并无逆鳞。”
众人哗然。
雪姬隐在袖中的手，陡然捏紧，雪容一片惨白。
“既有龙丹，怎么会没有逆鳞呢？”
“是啊，难道，难道是小殿下流落在外太久，龙鳞自动退化掉了。”
“不对不对，怀璧殿下说了，如果没有逆鳞，定海针就无法识别小殿下血脉，但今日龙族既然要为小殿下行认祖归宗之礼，必然是已经找到逆鳞了！”
“可逆鳞怎么会平白无故丢失了呢？”
怀璧道：“孤幼弟的逆鳞，并非丢失，而是在幼时被人生生拔去，卖入了妖市。”
众人皆遽然变色。
连轩辕鸿轩都露出惊诧色。
雪姬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梦璃忙扶住她，红着眼睛道：“王妃。”
雪姬摇头，推开她搀扶，道：“本宫无事。”
然而那张艳绝如冰雪的脸，却是半点血色也没有了。
北海水君夫人更是一愣之后，高声嚷道：“哎呀呀，哪个杀千刀的，心肠如此歹毒，竟敢拔了小殿下的逆鳞去卖钱，我可怜的小殿下啊，快让为娘看看，还疼么。受了这么大的苦，你怎么也不说呢！殿下，那谋害小殿下的凶手，可寻到了？”
怀璧并不看她，悲声道：“不瞒诸位，孤此次外出，便是为寻找当年凶手。”
“虽然时隔多年，许多线索都已断掉，但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让孤给找着了。”
“只是，凶手虽已找到，那片逆鳞，却已被人高价买走，无从追踪。孤只能空手而归。”
“好在龙族元丹是可以召唤出逆鳞的，否则，孤也不会追踪到逆鳞所在。阿衡——”怀璧看向叶衡。
“你便化作龙形，去定海针前，试着将你的龙鳞召唤回来吧。”
叶衡点头。
慢慢行至拢龙柱前，闭目，在众人关注下，倏地化作一条白色小龙，朝定海针盘旋而去。
定海针识别到龙丹气息，登时光芒大炙，散发出幽若海水的碧蓝色仙光，向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白龙蜿蜒盘旋，口中慢慢吐出一颗纯白龙珠，定海针光芒是足以辐射整个东海的，但自亮起一重光后，就再无动静，显然是在等着龙鳞出现，才会彻底释放出龙柱内的仙气，供小龙吸纳。
一龙一柱，就这样僵持住了。
白龙努力催动龙珠，龙身散发出一阵阵白色仙光。
然而四下寂静，定海针依旧毫无反应。
怀璧先是期待望着，见状，终是遗憾失望的道：“看来，天意如此，孤的幼弟，是召唤不回他的龙鳞了。”
“兴许是经年日久，龙鳞已经被人毁掉了吧。”
北海水君夫人急得直跺脚，心都快要烧起来，心里不住祈祷，宝贝龙鳞，快点出现，快点出现啊，若是龙鳞不出现，阿衡就无法认祖归宗，不认祖归宗，便称不上真正的神龙血脉，她又如何堂而皇之的做小殿下的养母！
她近在眼前的滔天富贵，怎么就此泡汤！
“快看，龙鳞！龙鳞出现了！”
不知谁喊了声，众人抬头望，果见一枚雪白鳞片，不知从何处飘来，带着纯白灵光，慢慢出现在了定海针下。
北海水君夫人激动大喊：“龙鳞，真的是龙鳞！哎哟哟，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聚集到了那枚雪白鳞片上，等着鳞片回归白龙龙身。
然而鳞片飘至白龙面前，在白龙龙尾处停留了片刻后，却并未回到白龙身上，而是绕着定海针，急切的移动起来，似在寻找什么。
顷刻，鳞片忽得一定，朝着众宾客方向飞了过来，越过一众仙族，越过龙君青尧，越过龙王妃雪姬，最终停在了站在雪姬身边的昭昭面前。
龙鳞俯身，亲昵的蹭了蹭少年脸颊，仿若亲吻。

第97章 龙吟10
这一幕惊憾了所有人。
北海水君夫人原本春风得意的脸倏地僵住,愣在那儿，仿佛成了根木头。
龙君青尧高大身影微微一晃，不敢置信的转头,望向浮于半空的龙鳞和站在龙鳞下梳着双髻的雪袍少年，始终威严和煦的面孔,如巨石投入千层浪，第一次有了剧烈波动。雪姬也猛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难以置信的望着身边的昭昭。
梦璃等仙娥则直接捂住嘴,惊愕睁大眼。
昭昭伸手，握住那枚鳞片,也是一愣,这不是自己尾巴尖上的那枚鳞片么，怎么会是传说中的龙鳞。
他可是地地道道的蜀中小妖，不是龙。
北海水君夫人疯狂扑过来,要抢夺鳞片：“给我，把龙鳞给我！这是小殿下的鳞片，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抢小殿下的东西！给我！”
然而龙鳞有灵，直接从昭昭手中飞起,高悬于少年头顶,并迸出一道雪亮如刀刃的弧光,割断了北海水君夫人的发髻。
北海水君夫人颈间肌肤也被擦出血，乌鬓散乱、目光疯狂而呆滞的望着那枚鳞片，不管不顾的跳起来，还要去抓鳞片。
龙鳞绕过她，再度亲昵的蹭了蹭昭昭的脸颊。
怀璧喝道：“来人,将这泼妇拿下！”
“是！”
两名青龙使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北海水君夫人拉了下去，按在一边。
“你们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小殿下养母！你们胆敢对小殿下养母无礼！我定要小殿下狠狠治你们的罪！”
北海水君夫人剧烈挣扎，谩骂，双目猩红盯着昭昭：“这小东西，出自血脉低贱、人品下作的巴蛇一族，早在幼时，便冒充麒麟少主，混淆仙族血脉，如今不知使了什么邪术，让龙鳞围着他转！他体内可是妖丹，小殿下体内才是龙丹！一只妖，怎么可能拥有龙鳞！”
“殿下，龙君，王妃，你们可不能被他蒙骗了啊！”
昭昭心想，这就是他的鳞片，当年也是被人拔了，卖掉的，和叶衡的情况一样，这个可恶的水君夫人，竟敢抢他的鳞片。
轩辕鸿轩越众而出，施施然开了口：“龙君，王妃，以在下看，水君夫人所言不无道理，这龙鳞虽然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误认了这小妖为主，可又有谁真的能证明，这片龙鳞就是这小妖之物呢？龙族血脉何其珍贵，其后牵扯利益何其大，这小妖既有假冒仙族血脉的先例，保不准使了什么其他邪术，又想来冒充小殿下。依在下看，应当立刻缉拿这小妖，严刑审问一番。”
不少世家家主纷纷点头，觉得此言甚至有理。
毕竟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荒诞了。仙族弟子皆是凭内府元丹属性证明身份，叶衡体内既有龙族元丹，自然是当之无愧的龙族小殿下。那片逆鳞，又怎会认一个小妖为主，而不认真正的龙族小殿下呢？
这时，一道颤颤的女声道：“我们夫妇可以证明，这鳞片，的确是昭昭之物。”
众人循声望，竟是一直站在人群后的麒麟王夫妇走了出来。麒麟王夫人面孔雪白，手指紧握着丝帕，显然也受到了巨大震撼。
但她还是由丈夫扶着，一步步走到青尧与雪姬面前，轻施一礼，道：“诚如水君夫人所言，昭昭自幼是在麒麟宫长大的，没有人比我们夫妇更清楚昭昭的身体特征，这枚鳞片，的确是昭昭尾巴尖上的一枚鳞片，早在昭昭破壳时就有了的。我们当时还奇怪，一只青色的小麒麟，尾巴尖上为何会长着一枚白色鳞片，万没料到……龙君与王妃若不信，我可以取麒麟宫的图册，验证此事，那是昭昭幼时，由麒麟宫画师绘制的。”
“没错。”麒麟王思及往事，亦一脸愧疚的点头：“下臣也可以作证。下臣愿用麒麟宫声誉担保，内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个假字。”
只是，夫妇二人亦不明白，昭昭内府的元丹，分明就是妖丹，当年百岁宴后，麒麟族长老用秘术测验出来的，继而才顺藤摸瓜，查出了巴蛇族偷梁换柱，调换血脉的事。怎会无缘无故拥有一片龙鳞。
麒麟王夫人斟酌道：“虽然我们也不明白，昭昭尾巴尖上为何会长着一片龙鳞，但我们可以作证，这鳞片，的确是昭昭破壳时就带着的，绝不能是他偷来的。”
怀璧朝二人轻施一礼：“多谢两位仗义执言，愿意站出来作证。然实则——”他面向众人，神色倏地一肃：“即使今日没有麒麟王夫妇作证，此事，亦无需争议。因对于普通仙族来说，内府元丹才是验证身份最重要的凭证，可于龙族来说，元丹只是辅助修炼之物，真正能验证血脉身份的，其实是龙之逆鳞！”
“什么？！神龙血脉，竟是靠逆鳞，而不是靠元丹么！”
众人哗然，俱露出意外之色。
同时也恍然大悟，难怪龙族早在百年前就已寻回了小殿下，却迟迟不行认祖归宗之礼，真正原因，其实是没有找到那片能证明龙族血脉的龙之逆鳞！
逆鳞，是比元丹更重要的存在！而并非辅助之物！
怀璧冷笑：“可惜啊，某些人不明内情，心生歹念，妄图用寻常仙族规则来揣测龙族，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窃取了龙丹，便可以假乱真，混淆龙族血脉。”
“殊不知，天理昭昭，疏而不漏，任他机关算尽，谋算再深，手段再高明，终是败在了这小小一枚逆鳞之上。”
“孤说的对么，北海水君？”
北海水君叶子秋神色微微一僵，强笑道：“殿下这是何意？就算龙鳞之事确有内情，与下臣又有什么干系？百年前，是龙族定海针识出了龙丹所在，殿下才亲至一十四州，将衡儿带回龙宫相认的。下臣可自始至终没掺和过此事，亦从未逼殿下认衡儿这个弟弟。甚至说，下臣从不知，衡儿竟是龙族血脉。下臣若早知真相，为何不早早将衡儿送回龙宫，向龙君邀功，那样做于北海水君府岂不是更有利？”
“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因为你也知道，龙族对待血脉向来严苛，想要计划成功，你必须保证龙丹完全融入另一具身体，不被窥出一丝一毫的端倪。自幼弟失踪，父王一直在用定海针搜寻幼弟踪迹，定海针一直到百年前才探出龙丹所在，是因为龙丹百年前才刚刚与新主人完全融合，勉强接纳那具身体。叶衡之所以比其他弟子晚入学半月，名为养病，其实是在与龙丹进行最后阶段的磨合。”
“你以为，孤循着定海针寻到叶衡，便会对叶衡身份深信不疑，殊不知，早在叶衡化形那一刻，孤已知道，他并不是龙族要找的小殿下，不是孤的幼弟，因他全身‘龙鳞’完好无缺，却独独没有一片是逆鳞。孤也是那时才恍然意识到，定海针之所以迟迟识别不到幼弟所在，是因幼弟的龙丹，早就被歹人挖掉了。一条被挖了龙丹的小龙，如何还活得下去。孤心痛如割，为了探明真相，不得不将计就计，暂时将叶衡认回，好引出你这个幕后真相！”
“你见龙族迟迟不肯为叶衡举行认祖归宗之礼，起初只是有些着急，时日久了，开始渐渐生出疑窦，怀疑自己是不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让龙族看出端倪，所以你派人跟踪孤，一路跟踪到蜀中，发现孤在重金悬赏一枚逆鳞之后，陡然明白过来，自己错算了一个关键环节。为了消灭证据，及时补救，你抢先一步，从那名蛟商手中买走了鳞片。你一直想找机会将鳞片替换到叶衡身上，可惜叶衡被父王以养病修行名义关在龙宫，无法与你相见，令你心急如焚。你于是派北海水君夫人，去母妃殿中打探消息。后来你看实在不成，便想今日认祖仪式时，伺机而动。你万万没料到，这龙鳞有灵，即使离开主人已经数百年，依旧在没有龙丹的情况下，识别出了主人的气息。”
“当然，你的纰漏不至于此。叶衡第一次化形，孤便觉出不对，一是因为逆鳞之故，二则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一颗龙族小殿下的元丹，到底有多珍贵。孤的幼弟，出生时即是双阶仙元，叶衡就算化作人形身体羸弱，限制了内府仙元等级，可化为龙形后，仙元内的神龙之力便应被释放出来。可叶衡的龙身，只是满阶水平，远未达到双阶。”
所谓双阶，既两个满阶仙元叠加，传说拥有此仙元的，只有远古时期的神龙先祖。当今仙界，如天族太子墨羽一般，含满阶仙元而生，已是凤毛麟角，谁能想到，这龙族小殿下，出生时竟是含着双阶仙元。
雪姬沉痛闭上眼。
怀璧目若寒电，冷冷逼视北海水君：“叶子秋，孤说的这些，你可认？”
北海水君夫人已经彻底呆住，委顿在地。
叶子秋神色数变，目中精光急闪。
雪姬咬牙，深吸一口气，蹲下去，目光温柔的注视着身侧的雪袍少年，笑道：“好孩子，你可知，龙之逆鳞，应当如何用？”
昭昭坦诚道：“王妃娘娘，我的鳞片，不是龙鳞。”
百岁宴上那一幕，曾经是他幼时挥之不去的噩梦，他再也不想当众验什么血脉，再也不想被人指着鼻子骂窃贼了。
雪姬眼眶倏地一红，抚着少年脸颊，语气更加温柔的道：“是与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你就当，让王妃娘娘开心一下，行不行。”
昭昭道：“我不想试。”
坦坦荡荡做只小妖也挺好的，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回观音村找师父，早不在乎什么仙族血脉妖族血脉了。
雪姬似窥到了少年的顾虑和心底深处的伤痕。
当下泪如泉涌，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王妃娘娘真的是你娘亲呢？你难道忍心，丢下娘亲不要么？”
昭昭一愣。
怔怔打量眼前如冰似雪般漂亮的女子，摇头道：“不会的，我真的是只小妖，我的娘亲，早就不在了。他们亲口告诉我的，不会弄错的。”
“可万一他们真的弄错了呢？”
“不会的。”
少年很笃定的道。
他不是没有羡慕过别人有娘亲，幼时无数次，他都偷偷躲在麒麟宫的主殿外，看麒麟王妃给兄长做好吃的好喝的，给兄长裁衣裳纳鞋底，温柔的望着兄长笑，偶尔，王妃还会搂着兄长一道睡觉，以前，都是他睡在那张小床上的。
有一阵子，他每天晚上都躲在主殿外偷看，直到被碰巧过来的麒麟王发现。麒麟王先是一怔，继而笑着向他招手，请他一道进去，他却像被人窥见了心中极羞耻的小秘密一般，狼狈的跑开了。
他才不是觊觎别人的娘亲呢。
他独自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他也能找到自己的娘亲该多好。他的娘亲，是不是也会如麒麟王妃一样，温柔，漂亮，给他做新衣裳，新鞋子，买新玩具，还有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
他也好想有自己的娘亲。
他也后悔，身份未暴露前，他怎么就不知道缠着娘亲多睡一儿，整日只知道淘气玩耍。
所以后来伤心绝望后，他偷偷跑回蜀中，想去找自己的娘亲、爹爹和家人，可他一个都没有找到，只找到一群凶神恶煞的族人，他们笑话他无用，扒光他的衣裳，抢光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拔掉了他尾巴尖上最宝贝的鳞片，拿去卖钱，他恨死了他们，从此，再也不想找娘亲了。
如果不是在半路遇上师父，他可能早就病死在那座山洞里了。
“好。”
雪姬忍着心痛，道：“就算不为了王妃娘娘，那些恶人呢。”
雪姬冷冷扫过叶子秋与轩辕鸿轩等人：“那些欺负过你，残害过你的恶人，你想不想让他们血债血偿？”
“好孩子，人生在世，最紧要的就算活得痛快，王妃娘娘知道你怕什么，你放心，王妃娘娘替你守阵，不让他们看见，好不好？”
昭昭沉默片刻。
垂目盯向手中鳞片。
龙鳞仿佛有所感应，陡然散发出一片雪亮仙芒。
原本仿佛沉睡过去的定海针，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嗡嗡震动起来，将少年乌发雪袍轻轻扬起。
昭昭元神一震，再度听到巨大龙柱中传来的一声声远古龙吟，仿佛温柔的曲调般，在召唤他回去。
昭昭本能的点了下头。
雪姬一笑，雪影一闪，猝然化成一条巨大漂亮的雪白神龙，一圈圈将少年包裹在龙躯中。
“好孩子，变出你的本形，将鳞片放回到尾巴尖上。”
龙目温柔的注视着少年。
昭昭盘膝而坐，在雪姬诱导下，催动仙元，动作有些生涩的先慢慢变幻出一对淡蓝小角，继而又化出一条青色的尾巴尖，经年日久，少年尾巴尖缺失的鳞片断口已结出一道长长的疤痕，紧紧蜷缩在一起，不肯伸展开。直至白龙温柔的落下一吻，昭昭才不受控制的嗷呜一声，如鱼儿入水一般，慢慢张开尾巴尖，露出卷在其中的丑陋疤痕。等待已久的龙鳞在半空旋转一圈，兴奋的携着仙芒，回到少年尾巴上的断口处。鳞片复原如初，几乎同时，原本盘旋在定海针上的白龙被一道巨大仙力击落于地，地动山摇，纯白龙珠失去外力控制，本能的去寻找真正神龙血脉所在，眨眼功夫，便没入了白龙巨大龙躯内。
“啊，这……”
众人俱惊愕的睁大眼。
定海针还在剧烈摇晃，怀璧上前，将已经化作人形昏迷过去的叶衡带了出来，交给侍卫照顾。
嗷呜一声，白龙巨大的龙躯内，陡然蹿出一条通体雪白的小龙，直接向着定海针飞了过去。同样的白色小龙，与方才叶衡所化殊然不同，因小龙拥有一身洁白如雪，无坚不摧，比龙王妃雪姬真身还要雪亮的鳞甲，以及一双纯青色，仿佛容纳了整个东海的漂亮眼睛，上古神龙仅存在两条血脉，青龙与白龙，在小龙身上得到了完美融合。便是太子怀璧，也只是承袭了龙君青尧的青龙血脉，母族血脉甚微。
不似小龙，竟同时承载了两股神龙血脉，将上古神龙两支合而为一，乃龙族数万年来，血脉最纯正的神龙后裔。
定海针如同泄洪一般，泄出无数幽蓝仙光，毫无保留的释放龙柱内的仙力，供小龙吸纳，龙柱深处龙吟声声，仿佛十二位龙族仙族的魂魄齐声吟唱，召唤真正的神龙之子归来。
只是小龙尚有些懵懂，左突右撞的绕着定海针盘旋飞舞，不是撞着脑袋就是撞着龙角，还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吸纳龙柱内的神力。
这时，一条巨大的青龙冲天而起，卷起小龙，一步步耐心的指引小龙将整个龙身盘旋在龙柱之上。
雪姬已化回人形，望着这一幕，忍不住红了眼睛。
小龙很聪明，很快从尾巴尖开始，一路缠上定海针，将龙身紧紧贴在冰冷的柱面上，青龙离开，小龙独自吐出龙珠，发出第一声清越略带稚气的龙吟。
一时间，整个东海海面都剧烈晃动起来，海水深处，四面八方，无数声龙吟齐齐响起，呼应着小龙，久久不绝。
定海针光芒大盛，映亮整个东海，小龙龙身鳞甲焕然一新，被渡上一层又一层纯白仙气，尾巴尖的逆鳞亦直直挺起，小龙张大嘴，竟是一口气吸纳了大半定海针内的幽蓝仙气。
然后，轻轻打了个饱嗝。
定海针幽暗了一瞬，重新吸纳东海灵气，亮了起来。
小龙却不再吃了，衔着龙珠绕龙珠飞了数圈后，一双漂亮龙目忽然射出一道寒芒，直直朝人群飞去，然后精准的咬住了僵立在人群中的轩辕鸿轩的手臂。
“你——”轩辕鸿轩连惊呼都来不及，整条手臂，已被小龙连皮带肉的生生撕下。小龙犹不尽兴，张口又咬住他右臂。
轩辕鸿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大呼：“龙君救我！”
小龙咔嚓一声，愤怒的将他右臂也咬了一半下来。轩辕鸿轩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的扑到离得最近的怀璧身后。
众人都吓得急急往后褪去。
小龙虽小，承袭的却是两大神龙之力，岂是他们所能应付！
尤其是那些世家家主，他们都曾受轩辕鸿轩挑拨，去对付昭昭，如今那小妖摇身一变，成了龙族小殿下，第一个报复的是轩辕鸿轩，第二个报复的是谁，不言而喻。
连轩辕鸿轩都被咬掉两只胳膊，何况他们！只怕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当下，众人也不顾形象了，直接矮下身，借着众人遮掩，连滚带爬的往外逃。小龙盘旋半空，愤怒的嗷呜着，瞄准一处，俯身冲下，竟是一口将试图逃走的北海水君叶子秋整个叼了起来。
何其可怖！
北海水君夫人此刻方反映过来，吓得大叫一声，望着一脸冷漠立在原地、丝毫没有阻止意思的怀璧道：“殿下，殿下，快救救家夫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小龙已经戏耍猎物似的，叼着叶子秋甩来甩去，当皮球玩儿。
怀璧冷冷笑道：“当日此贼剖我幼弟元丹时，可没见他心慈手软，有一丝一毫犹豫，如今，我龙族不过血债血偿而已。”
“何况，与其唤这恶贼北海水君，倒不如唤一声左护法大人更合适，对么——付秋。”
混乱的人群倏地僵住。
一世家家主狼狈站起，难以置信问：“殿下，你刚刚叫，叫他什么？”
怀璧道：“孤叫他，魔族左护法，付秋！”
“什么？！”“魔族左护法！”“左护法付秋？”“付秋不是已经死了么！”
众人如梦惊醒，遽然变色，急急往后退去。
只要经历过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的，都知左护法付秋乃魔君手下第一得力心腹，承袭了魔君问天大半邪术，残害仙族弟子无数，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人神共怒，不输魔君问天。可付秋不是早被战神长渊一剑斩于剑下了么，怎会突然复活了！还跑进了北海水君的身体里！
叶子秋人被昭昭叼在口中，眼冒金星，犹在强辨：“什么左护法，殿下在说什么笑话？”
怀璧道：“你可敢让大家看看，你这张皮囊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只听嗷呜一声，小龙耐心失尽，竟直接将叶子秋连人带着那一身魔气，直接吞进了龙腹中。
怀璧一愣。
众人更是一愣。
好一会儿，怀璧忍不住道：“阿愿，乱吃东西，会消化不良的。”

第98章 龙吟11
小龙却浑然不觉。
兴奋的嗷呜两声后,摆着雪白龙尾，呼噜噜吐了一团乌黑浊气出来。
在场仙族见状，无不悚然变色。
那可是付秋,千年前曾令无数仙门闻风丧胆的付秋，实力仅次于魔君问天的魔界第二号大魔头,当年五族十二世家联手都未从其手下讨到半分便宜，如今竟然被一条年龄仅有千岁的小龙连皮带骨头直接吞入了腹中,吃得还很香的样子？
这龙族小殿下，战斗力何其强悍恐怖！
不愧是承载了两大神龙之力的真龙血脉！
雪姬却看得甚是担心,忍不住同青尧道：“你快想办法，让阿愿吐出来。”
雪姬觉得,小龙刚化为龙形,对龙的食物还不够了解，分不清哪些该吃，哪些不该吃,似这等大魔物，吃出问题可怎么办？
见妻子数百年来第一次主动和自己说话，青尧怔了下，旋即笑道：“放心，阿愿很聪明,不会真吃下去的。”
“那他这是……”
“他这是去糟取精,吸收养分呢。”
龙君青尧和龙王妃雪姬就站在人群之前,夫妻二人的对话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众人又一阵悚然变色，险些当场晕厥。
他们只听说过吸收仙气补充体内的，从未听说拿大魔头当养料的。
这东海龙族，原来竟恐怖如斯么！
青尧怕妻子过于担心，温声解释道：“阿愿本身已达上神域修为,又吸纳了定海针大半仙力，如今内府力量，只怕比你我都强，已经具备将魔气炼化为仙气的本事了。”
“而且，他心中恨极了叶子秋，让他好好出出气也好。”
浑身是血，只剩下半截右臂的轩辕鸿轩躲在怀璧身上，听到这话，眼前一黑，控制不住的战栗起来。
顾逢春木然立在人群中，浑身失力，面无血色，懊悔不已。原来他曾有那么好的一个攀附上东海龙族的机会，皆因他一时利欲熏心，拎不清是非轻重，就这样白白错失良机。
不仅如此，他还亲手断绝了和龙族相交的一切可能。
龙族势大，对轩辕鸿轩这样一个地位极高、声名在外的五大族家主都敢如此报复，何况区区一个滇南顾氏。
他何其昏庸糊涂。
看着轩辕鸿轩惨状，顾逢春身形禁不住踉跄了下。
他不傻，知道昭昭方才撕咬轩辕鸿轩手臂时，龙君青尧和太子怀璧是有能力阻止的，他们故意放任不管，就是默许了这小殿下报复之举。
所谓唇亡齿寒，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龙宫，怕都是未知数。
顾逢春极度懊悔之下，险些一个不稳，踉跄倒下。
一双手将他轻轻扶住。
顾逢春扭头看着侄儿，沉痛道：“叔父错了。”
顾子真毫不留情道：“叔父不过是看小上神恢复了龙族小殿下的身份，畏惧龙族势力，才如此说，若小上神至今仍是妖族，叔父怕也不会觉得自己错。”
顾逢春一张老脸如同被狠狠抽了几鞭子，一阵惨青后，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枉叔父活了这么大年纪，竟还不如一个小辈。”
眨眼功夫，小龙又呼噜噜吐了十来口浊气出来。
怀璧笑道：“阿愿，差不多可以了，再吸，可要吸进去脏东西了。”
小龙不听，依旧高兴的摆着龙尾往外呼噜气，雪白鳞甲大张，似在炫耀，一直等吸干最后一缕养分，才不情不愿的吐了个浑身沾满黏液、已经污浊的没法看的人出来。
没了魔气滋养，叶子秋披头散发，脸、五官、四肢及全身上下都爬完可怖的黑色魔纹。他整个人犹未从被吞入龙腹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换了好一会儿，方抬起同样生满魔纹的脸，目眦欲裂的望着怀璧及众人。
众人畏惧他皮囊下那个大魔物，都只敢远远站着，不敢近前。
北海水君夫人见丈夫被好胳膊好腿的吐出来，原本都高兴的要奔上前了，看到叶子秋鬼面修罗般的模样，又吓得尖叫一声，停在半道。
拿巾帕捂着嘴，瞳孔剧颤。
叶子秋瞧都不瞧她一眼，只不屑的充满蔑视的嗤一声。
怀璧立在一旁，望着北海水君夫人：“这么多年，作为枕边人，你就没发现过不对劲，也没怀疑过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么？”
“我……”
北海水君夫人骤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慢慢瘫软在地。
她如何没发现过异常，她的丈夫什么样，她还能不清楚。他虽然碌碌无为，没有进取心，脾气差了些，行事粗俗了些，可待她这个妻子，还算体贴，平日也十分听她的话。刚成亲那些年，他们也过过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只是她脾气素来火爆强势，常将他数落得一无是处，后来有了孩儿，便一心都扑在孩子身上，镇日操劳，不再年轻，不再貌美，他也对她渐渐失去耐心，竟背着她偷腥，去寻那些年轻貌美的蛟女偷欢，她发现后，提剑去捉奸，想一剑杀了那蛟女，结果反被他夺过剑，伤了手臂。她心如死灰，本来都想与他和离了，为着孩子和名声，才忍了下来。他也信誓旦旦向她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做伤她心的事。之后，果然待她体贴不少，也知道回家教孩子们习文练武了。
原本，她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和和美美的过下去了。谁知仙魔大战爆发，天君诏令北海水君府也要上前线作战。
“我就想，他一个庸碌无为的水君，不过是靠着祖辈承袭了一个水君的名头，实则草包一个，平日见了水妖都要跑，哪里能打得过那些凶神恶煞的魔族呢。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几分斤两，出发去前线前，愁得整夜睡不着觉。我便劝他，你直接跟天君说，自己生病了，卧床不起，不能上前线杀敌不就完了。他却摇头说：不成，这回仙魔大战非同小可，我若不去，日后北海水君府在仙界哪里还有立足之地。我也就不再劝了，连夜给他缝衣裳、做鞋子，还准备了无数护身法宝和护身符，他大约也终于发现了我比那狐狸精的好，夜里难得与我温存了一回，搂着我，与我说，等这回得胜归来之后，给我买一屋子的珍宝首饰，还给我建一座豪华的府邸，当娇娇一样养着我，再也不让我操劳了。我等啊等，听着前线消息，每日都坐立难安，心急如焚，后来仙族获胜消息传来，我高兴地换上新衣裳新首饰，领着孩儿们去水君府外接他。他身披战甲，骑着灵兽而来，真的像天神下凡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威风凛凛的时候，我那时想，我的丈夫，终于出息了！”
“我开心得扑上去，可他看我的眼神，我真是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正是像冰渣子一样冷啊。他以前，就算再与我不对付，再嫌弃我脾气差，都没有这样看过我。我愣了一下，他已由亲兵牵着，径自回府，没有理会我，也没有理会孩子们。孩子们问我爹爹怎么了，怎么不抱着他们，让他们骑脖子了。我说，爹爹是累了，需要休息。可回到府里……”
说到此，北海水君夫人忍不住呜咽一声。
“回到府里，我便看到他，精神抖擞的坐在水君府大厅里，正与手下人说公务，那模样，哪有半分劳累。他将我叫到面前，交给我一个蛋，说是在战场上捡的遗孤，让我如对待亲子一样，好好养育，不得怠慢。我哪里信他的话，我只当，她这是在军中厮混，与哪个狐狸精生得孽种，当场就要摔了那蛋。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恶声威胁我，如果胆敢伤害那个孩子，就要我性命。我吓坏了，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可后来，他终究是不放心，没过几日，就将那枚蛋从我屋里带走了。我恨他无情，但记着那日险些被他掐死的事，也不敢多问，只能自己躲在屋里，以泪洗面。他变得勤勉，上进，整日待在大厅里处理公务，再也没有来过我屋里一回，也未近过其他女色，他人也变得风雅有涵养，和以前五大三粗的模样判若两人，这不就是我曾经最理想的丈夫么，可我知道，他再也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丈夫了……”
“你说，你到底把我的丈夫弄到哪里去了！”
北海水君夫人双目泛红的望着叶子秋，然畏惧此人的狠辣无情，终究不敢扑上去。
其他人听得其中内情，也都叹息不已。
虽然北海水君夫人虚荣造作，不招人喜欢，可心心念念的枕边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大魔头，任谁碰上了，都不会好受。
怀璧冷冷道：“付秋，事到如今，你还不快将如何谋害北海水君，又如何丧尽天良，剖我幼弟龙丹、混淆仙族血脉的真相说出来！”
付秋靠在柱上，嘲讽的一扯嘴角。
“今日落在尔等手里，是本座倒霉，尔等要杀要剐，随意便是，想让本座如你们所愿，呵……”
他“呵”字只“呵”了一半，嗷呜一声，通体雪白的小龙当空飞下，直接叼起他，抡沙袋似的，嗖得一下，直接抡到了那盘踞着十二条青龙的高大龙柱之上。
定海针只认龙族血脉，对其他血脉一律排斥，何况魔族，龙柱内登时迸出一道碗口粗的厉电，将付秋击落在地。
付秋仰面摔在地上，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摔碎了，小龙又一弹龙尾，用力拍下，狠狠给了他一记，直接将他拍成一团烂肉。
付秋撑不住，口角哇哇得往外直冒血。
小龙张着龙目，犹不解恨，叼起付秋，左砸一下，右砸一下，玩儿腻味了，再直接一尾巴把他拍到数丈外。而后重新叼回来重复之前的动作。
付秋身上被摔得没有一块好肉，在小龙将要开始第三轮时，崩溃大喊：“停停，我说还不成吗！”
小龙却还没玩尽兴，叼起他继续飞。
最后还是怀璧道：“阿愿，你辛苦了，先去歇会儿，待会儿再玩。”
小龙方嗷呜着把人丢下，龙尾一摆，飞回定海针上，继续吸收仙力去了。
围观众人脚步，忍不住再往后退了退，免得被那龙族小殿下当做玩具盯上。
轩辕鸿轩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怀璧却吩咐侍卫：“将轩辕家主叫醒，如此揭秘真相的关键时刻，怎能少了轩辕家主。”
“是。”
重炎憋着笑，命侍卫用最上等的青龙香将轩辕鸿轩弄醒。
轩辕鸿轩以为自己终于在睡梦中躲过一劫，结果睁眼一看，人还是那些人，物还是那些物，付秋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还没开始招供，登时绝望的抽搐两下，险些再度晕过去。
可惜被青龙香吊着，他想晕也不能晕。
只能后背发寒发毛的听那可怕的龙崽子在后面龙柱上发出兴奋的呼噜声。
怀璧已命人将付秋用特制的仙索捆在龙柱上，冷漠道：“还不如实招来。”
付秋被昭昭吸干了所有魔气，眼下几乎等于废人一个，毫无抗衡捆仙索的力量，只能任由那铁索电击似的折磨着他。
他抽搐了好一会儿，方缓过一口气，依旧是那副嘲讽之态道：“叶子秋那个废物，有什么可讲的，本座根本还没动手，他便吓做一滩烂泥，乖乖让本座占据了他的身体。呵，也多亏了这废物，否则，本座如何能在战神长渊眼皮子下，逃出升天。”
“至于龙族的小殿下么。”
他眼底闪出一丝兴奋变态的光芒。
小龙似有所觉，正吸着仙气，忽然俯冲而下，再度给了他一尾巴。
怀璧一身冷汗道：“阿愿，莫把人打死了。”

第99章 龙吟12
好在这具已经被魔气深度侵蚀的身体十分抗打。
付秋脸都快被抽成猪头了,剧烈抽搐一阵后，依旧坚挺的睁开眼。哼道：“这废物的躯壳虽能寄居一时，却连个神都不是,又岂能助本座实现心中宏愿。本君需要一具仙力更强大、能够完全承载本座魔力的完美躯壳。”
他爬满魔纹的眼睛里，再度闪现出一丝兴奋的光。
“你们不都说仙魔有别,仙高高在上，魔低贱如尘泥么,本座偏偏要颠倒这伦常。本座要看看，若是妖与魔拥有了仙族元丹,是不是照样可以呼风唤雨，被世人尊敬,仙若失了腹中元丹,是不是和魔一样，沦为人人喊打、最低贱的物种。仙族便比魔族高贵么？你们仙族，不过是占据了仙气充沛之地,能结出仙元，才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若将你们也扔到那寸草不生、连食物都没有的深渊地狱里，你们未必能比魔活得更好，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
“原本么，本座是打算直接挑一个已经步入神域的蠢货的,可谁料到,让本座碰上了那个小东西。那小东西,当日偷偷藏在战神长渊的箭囊里，跟着进了万魔窟里，结果半道笨得自己掉了下来，迷了路，在魔窟里滚来滚去的,恰好滚在了本座脚边。本座一眼便识出，那不是普通的蛋，而是一枚龙蛋，里面是一只还没破壳的龙崽子。龙蛋啊，简直是天助本座，试问这世上，哪里还有比东海龙族更厉害的仙元。”
“于是，本座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另生了一个更高明的主意。”
雪姬听到此处，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她不敢想象，当日才仅有几个月大、恐怕还懵懂未开窍的幼子，将要经历怎样可怕的事情。
青尧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宽厚的手背，亦青筋暴起。
在场诸人经历过仙魔大战的，听到他们在浴血奋战时，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已潜入到军中，还在暗戳戳的寻找可供其躲藏的躯壳，不由生出一阵恶寒。
付秋笑得愈发得意。
“能找一个现成的神域躯壳固然好，可一来，不好下手，二来，神识太强，侵占起来也不大容易，何如自己培养一个来得好。”
怀璧咬牙：“于是，你打上了孤幼弟的主意？”
付秋不可置否。
“一个未化形的懵懂幼龙，多么完美的试验品。可惜那小东西实在太小了，还缩在蛋里未破壳，本座就是有心附着在他身上，也无从下手。而且，那龙蛋外设有龙族禁制，本座若强行进入蛋中，必会打草惊蛇。无奈之下，本座只能另辟蹊径——用秘术隔着蛋壳，剖了那小东西的龙丹。”
小龙仿佛被唤起当日剧痛，嗷呜一声，再次恶狠狠扑下，直接咬掉付秋肩头一整块皮肉，咬完犹不解恨，恨不得将付秋脑袋一口吞下。
怀璧双目泛红，忍痛抚摸着小龙龙角，哄道：“阿愿乖，让他说完，兄长一定替你报仇。”
小龙呼哧呼哧喷了好一会儿怒气，方慢慢松开已经吞掉一半的恶人脑袋，然后更响亮的嗷了一声。旁人听不懂，怀璧却立刻会意，道：“好，兄长让你亲自报仇。”
雪姬已经泪流满面，化出龙剑，若不是最后理智尚存，兼青尧拦着，立刻就要冲上前将那恶魔千刀万剐。
怀璧厉声问：“既如此，那龙丹缘何会跑到叶衡体内？以你的狠辣贪婪，为何没有自己吞掉龙丹？”
付秋扯着嘴角笑道：“我自然是想的。可惜那幼龙龙丹，实在太脆弱了，一离了龙蛋，便奄奄一息，仙力减了大半，根本承受不住我内府魔气。我方才明白，这兽类灵丹不比别的，灵兽未化形前，需在蛋里好好养着才行。于是我灵机一动，想出一个比之前的主意更高明的主意。我从战场上随便捡了一颗妖蛋，将其妖丹剖出，换成龙丹，而后将其妖丹，换到了那幼龙体内。做完之后，我兴奋又好奇。我兴奋，我可用龙丹，慢慢为自己培育一个完美的听话的，完全按照我的意志成长修炼的躯壳。好奇的是，一仙一妖，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东海龙族，一个是恶名在外卑贱至极的蜀中妖族，被我一双乾坤手，悄无声息的调换了身份，日后将面临何等完全不同的命运。除了本座，世上再无人知道这个秘密。你们说，是不是很有趣？”
“无耻毒辣至极！”
一脾气火爆的世家家主忍不住啐了口。
“那样小的孩子，你竟也忍心下手，你、你简直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付秋冷冷一掀眼帘，满是嘲弄。“本座一个魔，你跟本座将人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座倒觉得，爽快至极呢——”寒意一闪。
一柄青龙长剑直接将他一剑洞穿，狠狠钉进龙柱之中。
怀璧颤声骂道：“畜生！”
付秋周身魔纹立刻被迅速蔓延的金色符文盖住，付秋陡然意识到什么，终于目露惊恐：“你在剑上放了什么东西？”
怀璧冷笑：“一百张驱魔符而已。”
霎时间，付秋心窝处如同数万只蚂蚁在疯狂啃噬，奇痒难耐，又钻心的痛，付秋痛苦得抓开胸口衣裳，发出一声声惨嚎。
片刻功夫，已在心口抓出十多道血淋淋的口子。
可惜他魔力被吸干，丝毫无法抵御驱魔符效力，竟只能如凡人一般，承受这血躯内万蚁噬心之痛。
怀璧心中恶气总算出了些许，道：“你机关算尽，自以为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却唯独没有料到，孤的幼弟会被麒麟王夫妇当做麒麟蛋捡了回去，对么？”
站在人群中的麒麟王夫妇听到这触目惊心往事，亦不禁一阵凄然。
“没错。”
付秋急喘着气。
“我本打算，将那小东西直接丢给蜀中妖族的，谁料他竟趁着我照顾妖蛋之机，又自己滚没了。战场上妖蛋实在太多，我没时间一一寻找辨认，便也由他去了。左右龙丹已经得到，他是生是死，与我也没什么干系。再说，一只已经沦为妖族血脉的龙崽子，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又有什么值得本座惦记的。”
麒麟王忽道：“可我们夫妇捡到昭昭，已经是第二次仙魔大战，数百年之后的事。我恰好奉命镇守那处地方。难道这期间，昭昭便一直自己待在战场上么？”
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元丹被替换成了妖丹，失了记忆，风吹日晒，无人喂食，也无人喂水，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
麒麟王夫妇光想想就觉一阵心痛。
早知那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头，当年，他们应当待他更好一些的。
“是啊，此事的确出乎我意料。”
“后来偶然一次机会，我到麒麟宫做客，不小心看到了那正在灵池里嬉戏玩耍的‘麒麟少主’，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麒麟，而是当年被我换了妖丹的幼龙啊。我真是低估了龙族血脉，没想到在失了龙丹的情况下，那龙崽子依旧不肯甘心做妖，应是把真龙血脉与妖丹融和成了一条不伦不类，看起来像麒麟的灵兽。”
“本座费尽辛苦，才设计出了这出‘偷梁换柱’的好戏，岂能就此失败。于是，本座派人暗中寻找，终于找到了流落在西海的真正麒麟少主。当然，找到人之后，本座没有立即拆穿‘假少主’的身份，而是等百岁宴上，四方宾客都到齐之后，才命西海蛟族领着真正的麒麟少主出现，让那不肯服输的龙崽子，体会一下万人唾骂，从云端跌落尘泥的滋味。麒麟王，你们夫妇应该感谢本座，替你们找到了亲子才对呀。若非本座，你们恐怕如今还搂着一个假的少主当宝贝呢。”
麒麟王夫人看着此人，却只觉得一阵恶寒袭心。
付秋叹道：“只是，我也实在没想到，你们夫妇竟然那般烂好心，还允许一个小妖留在麒麟宫。不过也如本座所料，人嘛，都是自私的，既有了亲子，如何还会真的毫无芥蒂的善待一个冒充你们亲子的卑贱小妖呢。果然，那回那小妖和麒麟少主被困在魔龙栖居的山洞里，你们畏惧魔龙之威，不就只救了麒麟少主一个，任由这小妖被魔龙拖走，还让人将洞口封死，任这小妖沦为魔龙腹中物么？”
“你们仙族，还堂堂十二世家之一，也没比我们魔品德高贵多少嘛，你们这等行径，又与本座剖丹之举，有什么不同呢，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个儿利益罢了，别觉得自己多高尚，整日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倒不如同本座一般，坦坦荡荡的承认。”
麒麟王夫妇遽然变色。
好一会儿，麒麟王摇头道：“你胡说，我们、我们何曾……”
付秋冷笑：“怎么，当着龙族的面，你们不敢承认了。不若将你们夫妇二人的心腹，那个叫青禾的长老叫来，一问便知嘛。”
“婉云，这——”麒麟王扭头一看，却发现麒麟王妃双手紧攥着帕子，身体颤抖，面上一丝血色也无。
“你怎么了？”
麒麟王陡然明白过来什么，难以置信的望着妻子：“难道，难道这魔物所言竟是真的？！”
麒麟王夫人望着丈夫怒火喷薄的双眸，眼圈一红，眼泪倏地涌出，艰难点头。
她也是从司南这些年走火入魔一般疯狂炼制什么化魔丹，才逼问出当年内情。知道真相的当时，她便僵坐在殿中，周身发冷，半天没缓过神。
是啊，她怎么忘了，那日夜里，青禾长老只将司南一人送回了宫里，并没有昭昭，她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根本也没注意到另一个孩子在不在，伤得重不重，也从没有过问过。
她并非恶人，也从未主动做过恶事。
然而诚如付秋所说，人总是自私的，司南回来后，她的确满心满意的只想着如何补偿受苦的儿子，鲜少再顾及另一个孩子。
每当看到儿子那双因做粗活而布满厚茧的手，以及羸弱多病，颇影响修炼的身体，心底深处，甚至对另一个孩子生过怨恨。
她甚至也信过那些暗地里流传的传言，觉得是昭昭八字不祥，处处克着司南，想将昭昭送回巴蛇，后来还是被丈夫训斥了一通，才罢了此念头。
她从未料到，因为她下意识的偏心和偏见，竟险些置昭昭于死地。也正因此，那日在香雪殿乍然看到那个死而复活的孩子，她才会忍不住的心虚，惊惶。
雪姬已经不忍再听，别过头去，流泪不止。
她的阿愿，吃过的苦，受过的罪，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多。上天垂怜，让她的阿愿活着回到了她的身边。
日后，她一定要好好保护他，绝不让他再受一丝一毫委屈。
付秋悠悠道：“本座也没料到，那小东西命那般大，不仅逃出了魔龙洞穴，还兜兜转转，拜了战神长渊为师。本座靠近不得那雪霄宫，便也不再理会他了。倒是太子殿下，今日这出戏，你倒是排的天衣无缝，连本座的眼睛都骗过去了，才是真真高明啊。”
怀璧漠然道：“孤能顺利将你这幕后真凶捉出，不露马脚，自然少不了一人的配合。”
付秋目光一闪。
怀璧道：“没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完美躯壳——叶衡。你亲手将他养大，时时刻刻都在告诉他，他天赋异禀，与其他蛟类不同，日后是可以有大出息的。他信了你的话，勤奋修炼，果然发现自己除了身体弱一些，元丹偶尔会不受控制，在水系术法上，的确天生慧根，比同龄弟子都要优秀。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内府里根本不是蛟丹，而是一颗龙丹。直到定海针识出他元府内龙丹气息，孤将他叫到跟前问话，他依旧对自己的身世深信不疑。孤也正因他当初的这份真实反应，一度以为，他就是孤的幼弟。后来他写信问你身世之事，你才假惺惺装作满腹苦衷的告诉他，他其实是你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你并不知他是龙族，只因顾及他感受，你才瞒着这秘密。他不过，是你实现自己目的的一个工具罢了。或者说，一个躯壳，待他修炼至神域，你便会如侵占叶子秋一般，侵占他的身体，据为己有。”
“孤说的，对也不对？”
付秋长笑：“不错，一字不错。”
“殿下果然如传闻一般，洞察秋毫，手腕高深啊。”
“但是有一个地方，殿下说的不太对。我辛辛苦苦将他养这么大，可不止是给我当躯壳这般简单。狡兔尚有三窟，我魔族，便不会给自己多留几窟么。”
怀璧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么。”
付秋笑了笑：“以殿下的聪慧，定然可以猜出来的。”
在众人惊恐眼神中，他整个人竟忽然如蛇蜕皮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叶子秋的躯壳中急缩下去，化作一股乌黑气团，自捆仙索中挣了出去。方才还在笑吟吟说着话的“叶子秋”，瞬间只剩下一张人皮。
气团幽冷如冰，迅疾如电，散发着可怖的邪气。众人知道这多半就是那左护法的本形，吓得纷纷往后退去。
眼瞧着那黑气就要逃窜出去，嗷呜一声，一条雪色小龙横空而出，张口便咬住那气团“尾巴”，吸了一大半入龙腹中。
小龙龙腹鼓鼓的，大约今日吃了太多东西。
打嗝的功夫，黑气用力一个撕扯，竟舍弃一半躯体，将自己拦腰斩断，蹿了出去。
小龙气呼呼还欲再追，怀璧忙道：“阿愿，穷寇莫追，先留他一条狗命，日后还有大用处，届时，孤让你玩儿个够。”
众世家家主忙道：“殿下，如今这大魔头逃了，咱们仙族可就危险了。”
怀璧心中也有困惑。
付秋体内魔气分明已被阿愿吸干，怎么还能化成魔身挣脱捆仙索。
“诸位放心，此事非同小可，孤会第一时间上报九重天与雪霄宫，请天君与战神共同决议此事。而且，这魔物被孤幼弟吞掉一半本形，魔力大减，近段时间，多半会找个隐秘处疗伤，不会出来害人。诸位只需做好防范，莫给他寻了空子即可。”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寿宴已经结束，龙族小殿下也正式行了认祖归宗之力，如今又横空蹿出一个大魔头，众人便都告辞，纷纷赶回各自仙府布防。
雪姬抹掉泪，这才朝仍气呼呼盘旋在半空的小龙招手：“阿愿，过来。”
小龙龙目静静注视他片刻，顷刻，周身白光一闪，竟是变作了一个乌发明眸，头上长着对纯白龙角，十分漂亮乖巧的少年。
少年身上依旧穿着雪袍，只是不再是香雪殿侍从所穿的统一纱袍，而是一件精致的，面料十分舒适柔软的绣着精致云纹的雪袍。
少年的眼睛依旧乌漆漂亮如宝石一般，只有仔细瞧，才能看到那幽黑里泛着的一点青色。
少年周身也泛着一层淡淡的仙芒。
“阿愿。”
雪姬又试着唤了声。
少年方从空中落下，一步步朝她走去。
“娘……娘亲？”
少年懵懵懂懂的唤了声，眼眸纯净如初生。
雪姬眼中泪，哗得便涌了出来。紧抱着少年，哽咽道：“娘亲在，娘亲在这里。”
怀璧在一边瞧着，却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不由困惑的看向龙君青尧。
青尧喟叹道：“定海针为护他，暂时吸走了他所有记忆，以保证龙丹与主人以最快速度融和。”
“如今，他如初生幼龙一般，只记得爹爹娘亲，还有哥哥和族人了。”

第100章 龙吟13
“夫君,夫君啊，你个死鬼，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一个人,自己逍遥快活去啊……”
人群渐渐散去，北海水君夫人扑在玉阶前,哀痛欲绝，痛哭不止。
“你明明答应过,回来后，要给我买一屋子的珍宝首饰,再给我修建一座豪华的府邸，让我和其他世家夫人一样,前呼后拥,衣裳鲜亮，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你怎么能食言呢！我不要珍宝,不要首饰，也不要你上进了，你若喜欢真那狐狸精，只管把她娶回来就是，我再也不管你不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无人回答她。
那张被魔纹覆盖,几乎已经辨不出原本面貌的脸一片惨白,双目黑洞洞的两个窟窿，不知定定盯向何处，只余下一张空荡荡没有血肉没有感情的皮。
“殿下，殿下。”
北海水君夫人祈求的望着怀璧：“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你救救家夫好不好？他是水君，不过是被魔物占了身体而已，如今魔物已经走了，他一定能回来的，对不对？”
怀璧虽也同情她的遭遇，叹道：“正常情况下，仙族弟子被魔物侵蚀，只要获救及时，第一时间拔除体内魔气，是有机会清醒的。然而，北海水君的身体被付秋侵占了近千年，时间实在太久，无论内府元丹，还是一身血肉，皆已被魔气蚕食殆尽。换言之，他与付秋，早已融为不可分割的一体。所以付秋逃离后，他的身体，连基本的形态都维持不了，直接成了一张皮囊。”
“这、怎么会如此，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北海水君夫人绝望的瘫倒在地。
“抱歉，孤的确没有办法，让你的丈夫死而复生。不过，付秋作恶多端，乃仙族公敌，与我东海龙族，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孤一定会手刃他，为孤的幼弟和那些死去的冤魂报仇。你与他生活这么多年，纵然没有‘夫妻感情’，应当算是最了解这魔头的人了。与其伤心，不若振作起来，想想如何让这魔头尽快伏法。”
北海水君夫人一愣。
“殿下这是何意？我区区一个妇人，哪里是那魔物的对手。纵然有心将他千刀万剐，也是无能为力啊。”
怀璧道：“孤如今也没有太多头绪。只是，孤有预感，他蛰伏北海水君府这么多年，隐忍不发，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找个藏身之地这么简单。夫人回去后，可仔细想想，这魔头平日说话行事，可还有什么其他特别或异常处。”
北海水君夫人一脸茫然，显然除了对方性情变化外，并忆不起其他东西。转头，看到只剩下一张人皮的丈夫，还是控制不住的呜咽，悲痛欲绝。
怀璧道：“此事不急，夫人可慢慢想，但有线索，第一时间告诉孤即可。”
“好，妾身晓得了。”
事情已经定局，死去的丈夫也不可能回来了，北海水君夫人掏出帕子，强忍着悲痛，抹掉脸上的泪。
她道：“妾身有一不情之请，能不能让妾身将家夫‘遗体’带回水君府安葬，家夫素来胆小，如今冤魂在外，妾身怕他被其他死鬼欺负，吃不好，也睡不好——”怀璧断然道：“不可。”
北海水君夫人两眼一翻，又想嚎啕大哭。
怀璧道：“这皮囊布满魔纹，已非你丈夫遗体，而是邪物，孤需上交给天族及雪霄宫，好好研究，兴许还能获得关于这魔物的线索，免得你处理不慎，害人害己。”
“那他呢？妾身总能将他带回去吧？”
怀璧循她所指一望，有些意外：“你想将叶衡带回去？”
“不带回去，还能如何，他与妾身那死鬼丈夫一样，都是被那魔物荼害的。好歹他也叫了妾身那么多年的娘，就算、就算做不了龙族的小殿下，妾身怎么忍心让他回蜀中做妖呢。”
叶衡如今处境，正和当初阿愿一样。
蜀中并非什么好去处，一则，巴蛇一族作恶多端，冷血无情，当年既不会善待阿愿，想必也不会善待叶衡。二则，巴蛇族犯下种种滔天罪孽，龙族势必要追究到底。
若北海水君府愿意接纳叶衡，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怀璧正色问：“你此话可是真心？”
北海水君夫人呜咽点头：“妾身是贪慕虚荣了些不假，可妾身也并非那冷漠无情的恶人。如今我那死鬼丈夫都不在了，万事皆空，妾身还有什么可贪慕的呢。殿下放心，我既然主动张了口，就一定会视若亲子，好好待他的。”
雪姬一直静静旁听着，闻言，牵着昭昭走了过来，道：“璧儿，水君夫人深明大义，你就让她将叶衡带回去吧。稚子无辜，换丹之事，非他能控制，此次他主动配合你布局，逼付秋现形，也算立了一功。”
怀璧点头。
道：“叶衡内府中龙丹已物归原主，回到阿愿体内，眼下，还须阿愿将妖丹吐出，放回叶衡内府，阿愿——”怀璧刚唤了声，昭昭已聪明得领悟了他的意思，倏地化为小龙形态，腾至半空，龙腹用力一鼓，吐了一颗青色的珠子出来。
正是属于叶衡的那颗妖丹。
怀璧伸手接过，笑着摸了摸小龙脑袋：“阿愿真聪明。”
小龙龙尾一摆，开心得绕殿飞了起来，似在炫耀。
雪姬望着那颗妖丹，道：“龙丹强盛，已经自动吸纳了妖丹内所有仙力，如今，这妖丹只是一颗没有任何仙力的低阶妖丹，叶衡只能从头开始，靠着水君府仙气滋养，重新结仙元了。”
怀璧将妖丹置入叶衡内府，大约是终于找到本源所在，妖丹很顺利的就与叶衡内府融和。
不多时，叶衡便转醒过来。
叶衡方才人虽昏迷着，却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无论怀璧与付秋之前对话，还是北海水君夫人的一番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乍然经历如此打击，一直尊之敬之、视若神明的养父忽然成了狠辣无情、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叶衡内心自然也纠结痛苦。甚至，比身世之谜，更令他感到悲伤茫然。
北海水君夫人看他这模样，也心疼不已，怕他想不开，走过去握着他手道：“好孩子，从此以后，咱们母子便相依为命了。你放心，日后有我一口吃的，便有你一口，只要你不嫌我粗鄙，这水君府，便永远是你的家。”
叶衡性格沉静温和，鲜少有大的情绪起伏。此刻，却禁不住红了眼眶，低哑着声道：“谢谢娘。”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呢。”
北海水君夫人也用力抹了下泪。“平白让人看笑话。”
“我也不是白养你的，你须得好好修炼，有出息一点，让我脸上跟着沾沾光，日后好好给我养老送终。”
叶衡满脸泪痕的点头。
继而由侍卫扶着起身，仰头望着半空中凑过来看热闹的小龙，对着那双纯青龙目，歉疚道：“对不起，昭昭，我一直不知，因为我的缘故，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我……对不起。”
小龙困惑的望他一眼，继而响亮的嗷呜一声，继续绕着定海针玩耍去了。
叶衡一怔。
不知道昭昭这是什么意思。
怀璧道：“你内府尚虚弱，先少说些话。你的心意，我们都已明白，日后，你须勤奋修炼，争取早日结出仙元。”
叶衡点头。
“我一定谨记殿下教诲。”
又望向已盘旋在龙柱上的漂亮小龙，咬了下唇，鼓足勇气道：“我也争取，能早日赎清罪过，和小殿下继续做朋友。”
这回昭昭听明白了。
小龙重新化为人形，眼睛一瞄，从旁边摘了朵漂亮的灵花，递给叶衡。
“收下这个，我们就是朋友了。”
叶衡眼中倏地涌下两行泪，双手颤抖着接过，嘴角用力扬起，道：“好。”
怀璧问：“你可还有其他要办的事？”
叶衡迟疑片刻，道：“殿下能不能借我一份纸笔，我想和一十四州的碧华君写封信，前阵子，师尊一直在询问我情况，我怕她担心，想给她报个平安。”
怀璧点头：“自然可以。”
只是，怀璧也听过关于碧华君的一些传闻，这位上神，可最是唯血脉论，看不起妖族的，如今叶衡已恢复妖身，一腔热血的报平安，恐怕未必会收到期望的回应。
可作为外人，怀璧不好插手他们师徒间的事，便命人去取纸笔。
这间隙，昭昭又化作小龙形态，绕着定海针玩耍去了，定海针十分宠溺这个迟迟归来的真龙之子，用仙气温柔的抚摸小龙的鳞甲，让小龙尽情吸收力量。
“王爷，王妃。”
另一头，麒麟王夫妇也面有愧色的行至雪姬与青尧面前。
麒麟王夫人红着眼道：“当年之事，是我们对不住昭昭，都是妾身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错，王妃和龙君若要降罪，就降罪于妾身一人吧。”
语罢，她竟直接跪了下去。
雪姬定定望她片刻，将人扶起，道：“你们夫妇养育阿愿那么多年，方才又站出来，仗义执言，为阿愿作证，本宫感激不尽。那件事，也非你们有意为之。本宫与龙君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二位实在不必如此。”
“只是，咱们同是做母亲的人，伤在儿身，痛在母心，阿愿背上被魔龙所伤的伤口，本宫方才已检查过，那是一道致命伤。若本宫说，毫不介意此事，你恐怕也不信。本宫素来恩怨分明，二位对阿愿的百年养育之恩，龙族定会倾力报答，但本宫也有一个要求。”
麒麟王夫人心中一颤，忙点头：“王妃请说。”
雪姬道：“本宫要当初那个见死不救，故意将阿愿封死在洞中的罪魁祸首。”
麒麟王夫人一怔。
“青禾长老么，可他是……”
“本宫不管他是何人，不管他修为几何，地位如何，本宫只是要为我的阿愿，讨回一个公道。若你们实在为难，也无妨，我东海龙族，自有办法让其俯首认罪。”
麒麟王夫人不傻，作为世家夫人，打理麒麟宫这么多年，她料想到，此事绝非她轻飘飘一句道歉或者一个下跪能揭过的，龙族没有追究她的过错，已是大度有容，格外开恩，只是她没料到，龙族态度会如此强硬，竟直接点名要人。而当年元凶，偏偏还是地位颇高的青禾长老。
青禾长老，毕竟是将司南从魔洞里救出来的人。因为这个缘故，事后她还特意让司南登门致谢，拜了青禾长老为师。这些年，青禾长老也的确悉心照看爱子，在修行上给了司南不少帮助。
教她恩将仇报，把人交出去，她如何能立时下定决心。
雪姬静静打量她，也不催促。
麒麟王夫人绞着帕子，额上渐渐渗出汗。她如何看不出来，东海龙族寻回了失踪已久的小殿下，是铁了心要清算总账，对当年所有事追究到底。今日轩辕鸿轩下场与惨状，便是对众人的一道警钟。
麒麟王夫人也深知，雪姬提出这个要求，已是底线。
他们虽养育了昭昭，可后来司南回来，便没怎么再管过那孩子，甚至存过弃养之念。
养而再弃，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若非夫君阻止，她又要酿成另一桩大错。
仔细想想，她难道真不知那孩子在族中处境艰难么，她也不是没有能力阻止那些流言蜚语，保护一下那个孩子。只是她心底深处，也有邪念在作祟罢了。
正是由于她无声的纵容与疏忽，才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事后若她第一时间注意到另一个孩子没有被救出来，兴许，昭昭不必被困在洞中那么久，也不会被魔龙伤得那么重。
无论作为母亲还是龙王妃，雪姬都不可能毫无芥蒂的原谅她的过错。
麒麟王夫人懊悔又慌乱，从未觉得如此左右为难。
一直沉默立在一边的龙君青尧这时开了口：“麒麟王，你以为呢？”
麒麟王一怔，知道青尧发话，便是代表整个东海龙族态度，他若再推诿包庇，便是公然与龙族作对了。青禾之罪过，他如何不知，只因……他素来心慈手软，又念及青禾曾是司南救命恩人，才不忍下手，如今被逼到如此地步，已先落了下风，当下心一横，认命的叹口气，道：“无论当日被困在洞中的是谁，青禾之举，都有悖天理与麒麟宫规，理应严惩，此事，本该下臣知道真相后，就立刻做一个了断的。全因下臣一时心慈手软，才拖延了下来。如今劳动龙君与王妃主动开口，已是不该。下臣，愿将凶手交出。”
青尧颔首。
“两位深明大义，本王铭记于心，必不会亏待麒麟一族。”
“两位若不急着回去，不若到本君殿中坐坐。”
麒麟王夫妇对望一眼，知道龙君特意留下他们，必有其他用意，便点头答应。
雪姬无意再掺和其他事，自带着昭昭回香雪殿休息。
梦璃和月璃等仙娥看着小殿下终于平安归来，王妃终于重新挂上笑颜，方才还主动和龙君说了一句话，都高兴不已。
立刻也张罗着去给小殿下收拾寝殿床铺，再把往日雪姬给小殿下准备的玩具珍宝都拿了出来。
另一厢，麒麟王夫妇跟着青尧来到瑶光殿。
夫妇二人有些忐忑不安问：“不知龙君找我们……”
“二位不必紧张。”
龙君看向站在殿中的怀璧。
“太子，还是你来说吧。”
怀璧点头，请麒麟王夫妇坐下，道：“此次去巴蜀寻找阿愿逆鳞，孤无意获悉了当年巴蛇一族蓄意混淆仙族血脉的阴谋，想来，二位应当有兴趣听一听的。”
麒麟王夫妇都露出惊愕之色。
麒麟王夫人颤声问：“殿下当真查出那幕后真凶了？”
“没错。真正的麒麟少主流落西海，阿愿被你们误当做亲子带回麒麟宫，这些，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划。只是，那幕后凶手万万没料到，真正的妖蛋，已被付秋带走，阿愿并非巴蛇，而是龙身。”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贪念。麒麟王可还记得，当日你奉命驻守中州附近的那处战场时，曾救过一个被士兵欺侮的黑蛟？”
“你说黑山？”
麒麟王点头：“自然记得，他曾是我的贴身护卫，后来死在了战场上。”
那是他刚到驻地不久，有日领着亲兵到外头巡营，恰好看到河边几个士兵正在殴打一个衣衫褴褛的妖族男子，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便指控其偷盗，他当时看那妖人可怜，被打的半条命都快没了，便出手救了他，还将他带回帐中取暖，喂了他一顿酒食。
“他自称是西海蛟族，因为身份低贱，被人栽赃陷害，在军中受尽欺侮。族长本打算给他一些路费，助他回家乡，他却说，出来前和族中人发过誓，要立一番大事业，否则绝不回去。他请求族长收他做贴身护卫，称愿为族长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之后一次巡营，有魔修刺杀族长，他挺身而出，替族长挡了致命一击，族长感动不已，对他愈发信任。殊不知，一个滔天阴谋，正在悄悄酝酿之中。他名叫黑山不假，可他根本不是西海蛟族，而是来自蜀中巴蛇一族，他潜入中州，原本是听说此地有魔君问天留下的邪术，得之，可修炼出十分厉害的功法，便想冒险一探。结果来了此地，发现所有邪术痕迹，都已被麒麟一族的士兵清扫。他不甘心空手而归，无意之间，看到了在河边带着婢女采集灵草的麒麟王夫人，和被安置在摇篮里的一颗麒麟蛋。他既羡慕麒麟族这样的大仙族，又痛恨麒麟族的士兵抹掉了他辛苦寻找的邪术，于是陡然生出一个偷梁换柱的歹念。”
“这……”
麒麟王面色唰得一白。
“竟是他——”“没错。因恰好在这时，他和族中另外几位长老找到了当年遗失在战场上一枚巴蛇蛋，那不是普通巴蛇蛋，而是巴蛇蛇王和一婢女厮混剩下的孽种，妖类对血脉之事本就看得极轻，那蛇王沾花惹草，除了正室夫人，还有无数小妾女伴，名下蛇子蛇孙无数，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孽种死活，当年一场欢好后，直接将蛇蛋丢弃，继续浪荡去了。没成想，阴差阳错让黑山等人找到。”
“黑山等人将此计谋告知蛇王，蛇王大悦，立刻着手他们去办，还赐给他们一张从仙族女修那里骗来的能隐去妖气的丹丸。再加上黑山等人日夜搜刮，也找到一些见不得人的秘术，最后，竟真让他们将妖蛋包装成麒麟蛋的模样，和真正的麒麟蛋调换。并重金将麒麟蛋倒卖给蛟族。”
“付秋以为，阿愿能化成麒麟，是因为龙族血脉与妖丹融和的结果，殊不知，除了这个缘故，还有黑山等人的手笔。黑山将巴蛇血脉充作麒麟少主，只等真正的巴蛇长大，执掌麒麟，再教其认祖归宗，让巴蛇一族迁入麒麟，正式成为仙族，让麒麟王世世代代流着巴蛇血。可谓机关算尽，野心不输付秋。”
“只可惜，那蛇王未等到宏愿实现，便因与人通奸，死在了同族另一蛇王手下，黑山等长老便守着这秘密，替蛇王等那尾巴蛇长大。他们万万没料到，因为付秋无意发现阿愿身份，从中作梗，竟在百岁宴上，找回了流落蛟族的麒麟少主，让他们阴谋曝光，功亏一篑。之后阿愿回到巴蛇，他们恼羞成怒，不仅不认这个蛇王与婢女通奸生得孽种做少主，还欺侮他，虐待他，逼着他回麒麟族，继续为他们谋取利益，阿愿不从，他们便将他关在臭水沟里，拔了他尾巴尖上的逆鳞，去卖钱。”
“当年参与此事的祸首，孤已着人押解回龙族，不日即能抵达。待审清他们罪过，孤会将他们的罪行昭告三界，处以极刑。族长与夫人若不急着回去，可与孤一道观刑。”
麒麟王夫妇感激道：“我们愿意，多谢地点向，给我们报仇雪恨的机会。”
**
月黑风高，夜风凛冽。
一处狭窄的山道上，一队御着灵兽的修士在夜色中闪电般疾驰。
他们身上皆穿着统一的青袍。
“青禾长老，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问为首的年长男子。
男子微一抚须，道：“那小东西摇身一变，成了龙族小殿下，龙族知道了当年旧事，必不会放过老夫。为今之计，只有离开麒麟宫，才有生路。”
这些修士都是土生土长的麒麟弟子，闻言面面相觑：“可是师尊，离了麒麟宫，我们能去哪里？”
男子目光淬着月色，望着无边翻涌着浓墨的夜，和山间颇尔划过的一声枭鸣，道：“大风将起，三界之大，自有我们容身之地。”
“那、那是谁？”
一弟子忽见鬼一般，目露惊恐的指着飘荡在前方山道口的一抹黑影。
青禾亦惊疑不定：“请问阁下是？”
黑影扭头，露出一张阴恻恻爬满魔纹犹如厉鬼的脸。下一瞬，倏地化出一双数丈长泛着腾腾黑气的利爪，掐住了青禾脖颈。
**
次日一早，天空尚且泛着鱼肚白，南山君便手握一封信函，来到了雪霄宫。
“你们君上呢？”
南山君急问从主殿走出来的梵音。
梵音忙与他见礼，道：“南山君来得不巧，君上去后山汤泉了。”
“什么，他难道又……那东海之事，他可听说了？”
因墨羽回了天庭，暂代天君主持天族事务，雪霄宫大小事都落在了梵音头上，梵音这些时日一直待在山上，并不知山下之事，摇头，困惑道：“东海如何了？”
“罢了，我亲自去告诉他吧。”
南山君径自往后山赶去。
一到地方，便见汤池上方布满浓重的乌黑之气，浓云般汹涌翻滚，竟连一丝仙气都感觉不到，哪里像是传说中的世外仙境。
南山君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迈步进去，乌气深处，忽涌出无数赤色剑影，嗡嗡震鸣着，疯狂燃烧的火焰一般，眨眼功夫，烧干了黑色气团。
汤池重新萦绕上了淡而清冷的白雾。
一道高大清逸的玄色人影，脸覆银面，乌发松松披散着，宽大莲袖无风自鼓，自汤池深处走了出来。
南山君长松一口气：“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长渊径自走到一旁石案旁，修白如冷玉的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润嗓的茶水，淡淡问：“何事？”
“何事？出大事了！”
南山君将手中信笺往石案上一放：“你自己看吧。”

第101章 龙吟14
长渊却并未看信,抬袖饮了口茶，问：“可是有魔物现世了？”
他语气平淡，好似了然已久。
南山君一愣,难以置信问：“你如何知晓？我听梵音说，这阵子你一直在后山汤泉……”
继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面色一变，惊道：“长渊,你老实告诉我，你体内那道劫咒,究竟已经发展到了何等地步。”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但凡涉及魔界,如何能瞒得过这人。
长渊未答他这问题，借着莲袖遮掩饮完一盏茶，搁下茶碗,语调散漫如故道：“该来的总会来的，怎么，难不成堂堂南山君还会畏惧那些已经入土两回的魔物么？”
“你以为我是担心我自己么？我是担心你。你如今这情况……”
南山君叹息一声：“人非草木，神亦非草木，你已经,为三界做得够多了。有时候,我还真希望你能自私一些,没有长那颗剑心。”
长渊语气平静：“除魔卫道，是本君与生俱来的使命，有什么多不多的。本君以剑问世，亦将以剑羽化，这是本君身为战神的宿命。”
“你这人啊。”南山君无奈：“真是无情到极致,也让人，唉。”
长渊没理会他这番长吁短叹，问：“这回来的是谁？”
南山君拿起信封，将里面的信函取出，递过去，道：“你自己看吧。”
信乃怀璧亲手书写。
长渊展开览完，拧眉：“付秋？”
这个太过久远的名字，甚至让他恍惚了下。
“是啊，我也很意外，当年他不是被你一剑枭首，魂飞魄散了么？没想到，竟然借着北海水君叶子秋的身体逃出生天，藏匿在北海水君府这么多年。”
长渊捏着信，许久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南山君道：“对了，还有一事……”
长渊偏头，示意他说。
南山君慢吞吞道：“昨日龙君寿辰，龙族终于寻回了失踪已久的小殿下。”
长渊点头。
“不是百年前已经找回去了么？”
“那已是老黄历了，叶衡根本不是龙族血脉。”
长渊手指一顿。“何意？”
南山君从信中取出另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推了过去。
“叶衡的真实身份，是蜀中巴蛇妖族，真正的龙族小殿下，已于昨日龙君青尧寿辰上，正式行了认祖归宗之礼了。你且看看，是谁吧。你认识，也很熟。”
长渊在听到“巴蛇”二字时，心中便莫名生出一股怪异感，顿了顿，垂目一望，只见那烫金的大红帖子内，赫然印着条雪白小龙，小龙旁刻着两字：昭愿。
这是一封龙族布告天下，宣告龙族小殿下正式认祖归宗的吉庆帖。帖上标注的，正是小殿下的名讳与身份。
白龙青目，乃上古神龙两支血脉的完美融合。
小龙虽是龙形，那双世上独一无二漂亮灵动的眼睛，教人只看一眼，就难以忘记。
长渊视线落在“昭愿”二字上，怔了怔，许久未回神。
南山君见他如此，叹道：“这龙族新认回的小殿下，正是昭昭。我初闻消息，亦震惊不已。”
“此事，可真算是旷古奇闻了。”
“当年付秋偷天换日，将妖丹与龙丹调换，直接改变了两个孩子的命运，何其令人唏嘘。也幸亏龙族血脉特殊，须以逆鳞开启定海针神力，才没让付秋阴谋得逞。”
见长渊不说话，南山君道：“你心中不是一直也挂念着昭昭么？如今他平安无事，也有了固定居所，你这个做师尊的，可要去龙宫看看他？”
长渊收回视线。
眸光重归淡漠。“不必了。”
“你、你说你这个人，怎就这般冷血无情。”
长渊紧抿着唇角，神色复杂望着远方。
他是知道昭昭去了青龙镇的，也知道他已去过昆仑，蓬莱，玉山。
西州作别时，他另赠了一缕元神之力，束在了少年马尾上，所以能时时追踪到少年踪迹。只因这断时日旧伤发作太厉害，才不得不强行切断元神与外界联系。
他知道，那少年艰难奔波，饮霜宿雪，只为还吴秋玉一个公道。
他也知，自己这个师尊，在他眼中，恐怕不及吴秋玉万分之一。
他们名为师徒，却从一开始，一个心怀偏见，一个心猿意马，根本没有几分师徒情谊。到最后，也落得两败俱伤，再无转圜可能。
他骄傲自负惯了，临别时那一问一嘱咐，已是极限，绝无可能再插手吴秋玉之事。这段时日，他被体内劫咒侵扰，意识昏昏沉沉间，时常想，如果当日他大度一些，将吴秋玉之事包揽下来，那小东西，是不是就不必如此四处奔波了。
但他没有。
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终究，只是俗人一个，胸口那颗剑心，早就摇摇欲坠，失了公正明允了。因被劫咒折磨得最厉害时，他潜意识里出现过的最可怕的念头，竟是让吴秋玉这个名字彻底从世上消失。
他想让那小东西认清吴秋玉的真面目，想告诉他，如果那个人真的关心你，把你当徒儿，就不会自己躲在暗处，让你为他奔波拼命，独自面对五族十二世家的敌意与诘难。
偏见如大山，敌意何尝不是。
纵使那小东西已达上神域修为，孤零零寻找真相，又能坚持到何时。又……何其可怜。他甚至曾用元神之力疯狂搜寻吴秋玉下落，如同当初在雪霄山万丈崖底搜寻那小东西的下落一般，然而一无所获。
龙族将那小东西找回也好。
至少，他不必再四处奔波，为吴秋玉忙碌了。
他，也可放心了。
“君上，南山君。”
梵音从外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份玉色仙帖，道：“天君派人送了请帖过来，想请君上至九重天商议重要事务。”
南山君道：“听说天君前段时日和天后一道去西天听如来讲经了，那经会半月后才结束呢，天君匆匆返回，又如此着急忙慌请你过去，想必也是听说了付秋现世的消息。”
长渊起身，吩咐梵音：“替本君更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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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四州距九重天不算太远，半日即到。
长渊到南天门外，已有天兵将领在等候。这些将领都是跟随长渊多年的老部将，即使长渊已卸去军中职务，依旧习惯性跪下行礼。
长渊见门外仙车云集，各路仙人进进出出，问：“这些都是天君召来议事的么？”
将领忙解释：“回君上，他们都是来参加连华君宴会的。”
“连华君？”
“没错。”将领一边引着长渊往天君所在宫苑走，一面道：“连华君交友甚广，隔三差五便会在九重天举行宴会，邀请各大仙族有头有脸的人物坐在一起，喝酒谈诗，分享灵器宝贝。连华君近日刚远游归来，听说得了不少凡间灵宝，近日宴会，想必又是让大家帮他一起品鉴呢。”
说话间，已到了天君所居紫光殿。
殿中除了天君，还有天族太子墨羽，龙族太子怀璧和几位天族将领。
众人正围着一张布满魔纹的皮囊研究，见长渊进来，墨羽忙迎上去行礼：“师尊。”
其余天族将领亦恭敬和这位昔日主帅见礼。
天君客气的将长渊请到主位，见长渊面上仍旧覆着张银面，不掩担忧问：“听闻卿旧伤复发，眼下可缓些了？”
在场诸人大都知道长渊昔日被不悔池劫咒所伤的事，听天君一问，都关切望来。
长渊点头。
“无碍。”
望着那张皮囊问：“那是何物？”
怀璧轻施一礼，回道：“是付秋逃窜后，留下的一张空皮，原主为北海水君叶子秋。”
因皮囊上布有魔纹，怀璧特意用术法封印了，才带上九重天。为方便展示研究，天君又命人将其悬挂在一座玉架上。
长渊负袖起身，行至玉架前，幽深细细双目望着那张被魔纹侵蚀严重，几乎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脸，视线落到眼角一处位置，忽问：“你们确定，那魔物是付秋？”
众人一愣。
怀璧沉吟片刻，道：“的确是付秋，当年仙魔大战时，晚辈曾在父王帐中看过付秋画像，那魔物逃脱时，曾现出本形，确系付秋无疑。”
“晚辈还听说，魔界是凭魔纹辨别魔修身份，这种纹路形似“爻”字的魔纹，也的确是付秋独有。晚辈之所以提前窥破付秋身份，亦因从一位蜀中蛟商口中得知，向他高价买龙鳞的人，右臂上有一个‘爻’字纹。”
“再者，昨日父王寿宴，晚辈将计就计，关闭了所有龙宫出口，这魔物依旧有本事逃出，可见其魔力高深，绝非普通魔修。”
墨羽见长渊不说话，问：“师尊可是有其他看法？”
长渊却摇头。
复定定望了那张人皮片刻，问：“这张皮囊，能否让本君带回雪霄宫。”
此物既已上交九重天，自然是天君决定。
天君立刻道：“当然可以，这世上，没有人比卿更了解万魔窟那些魔物了，若卿能从中窥出些许端倪，及早寻到那魔物踪迹，自然再好不过。”
说完此话，天君竟离座，直接跪倒在地，道：“朕还有一不情之请，望卿答应。”
长渊乃父神之子，上古战神，真论起辈分，这一跪，也并非受不起。
然此处毕竟是九重天。
长渊伸手一扶，淡淡道：“陛下请起来说话。”
天君面露羞愧：“朕知道，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包括数百年前的魔族余孽作乱，全靠卿力挽狂澜，仙族才得以保全。作为天君，朕本没资格请求卿再出手相助。然付秋不比寻常魔物，其邪恶程度，仅次于魔君问天，光昨夜一夜，就剖了十来名仙族弟子的元丹，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朕真是害怕，千年前的场景再重演。”
“此魔不除，朕心难安。”
“所以，朕想恳求帝君，以统帅身份重掌三军，剿灭付秋及其麾下魔族余孽。”
墨羽皱眉。
对天君此举，颇有不满，道：“师尊旧伤发作，恐怕不宜再领兵。若天族真缺这个统帅，儿臣来做便是。”
天君瞪他一眼：“你若真能担此重任，朕哪里还用厚着脸皮来请帝君出山。你是没经历过那场仙魔大战，根本不知此魔有多可怕。”
因为一场大战，仙族至今仍元气大伤，人才凋零。身为天君，他又何尝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三界安危托付在一人身上。
墨羽还欲争辩。
长渊抬手止住他，道：“身为战神，此乃本君分内之事。”
“本君答应陛下所请便是。”
“只是，本君有一个要求。”
天君忙道：“君上请讲。”
长渊：“本君近日需去一趟无妄海，须借蜃海令一用。”
无妄海，那是镇压魔君问天尸身之地，仙魔大战结束后，为防魔气溢出，天族直接用蜃海令将整片无妄海封印，禁止任何人靠近。
问天早已魂飞魄散。
但这等大魔，肉身无法彻底焚毁，为着安全起见，只能镇压。
天君一愣：“卿要去无妄海？”
“卿难道怀疑，付秋突然现世，和那海底的魔物有关？可近来无妄海并未异动……”
那里毕竟是镇压大魔之地，虽然封印是长渊亲手设下，人也是长渊亲手镇压，可天君还是有些担忧。
如今三界，离不得战神长渊。
长渊淡淡一笑，道：“陛下不必紧张。”
“本君只是去查看一下封印，确保万无一失而已。”
天君也只能答应。
众人各怀心事，忙着说事，都未注意到，一条雪白小龙，正扒在殿檐上，青色龙目骨碌碌盯着殿内某个人影看。
“小殿下，小殿下！”
跟在后面的一众龙族侍从却吓坏了。
望着扒在檐上偷听的小龙，几乎是祈求道：“小殿下快下来，上面那么高，摔着可怎么办呐。”
小龙正听得尽兴，被众人一打扰，只能飞下来，化作一个长着白色龙角的雪袍少年，不满道：“你们那么大声作甚？”
侍从见少年下来，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道：“小殿下要等怀璧殿下，直接在连华君那儿等便是，又有美酒又有果子的，爬这么高，多危险呐。”
少年眼睛骨碌碌一转，哼道：“谁说我等兄长了。”
侍从们睁大眼：“不是等怀璧殿下，那小殿下在等谁？”
少年道：“我又发现了一个大美人，我打算，把最后一朵菩提花送给他。”
众侍从：“……”
侍从们崩溃，忍不住提醒：“可小殿下今日都已经送出三朵菩提花了。连华君一朵，姜家小公子一朵，还有云家那个小公子。”
不仅如此，他们小殿下，还当面夸人家云家小公子漂亮，搞得人家小公子，如今见了他们小殿下都红着脸躲着走。
“那又如何。”
少年丝毫不以为意：“被本殿下瞧上，是他们的福气。”
侍从：“……”
听听这什么渣龙发言。
“阿愿。”连华君从长廊另一头走了过来，摇着扇子道：“晚宴都开始了，你再不过来，那美酒本君可要自己喝了。”
少年果然忘了送菩提花的事，立刻带着一众仆从，跟着连华君走了。

第102章 龙吟15
连华君的宴会设在长乐殿,四面连着仙池，仙池里开满荷花。
一盏盏金色莲花灯飘浮在水面上，灯芯摇曳,星子一般，共同簇拥着中央宫殿。
连华君乃天君之弟,性格逍遥不羁，三界里出了名的富贵闲人,平日最爱游历四方，搜罗各地珍宝。
天君素来疼爱这个弟弟,能入连华君宴席的，自然非富即贵,都是上仙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殿内气氛正是热闹,除了主位空着，两侧席上已坐满宾客，既有天族大臣,还有西王母母女、张鹤远、姜明浩、莫寻等五族十二家中人，亦有如云梦子、王大椿一般的来自各方的大小神。
顾九瑶一袭红衣，柳眉红唇，梳着飞仙髻，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坐在西王母旁边,眼睛不住的往殿外看,西王母抿唇一笑，摸着女儿手安抚：“放心，母亲已拜托连华君，今日一定要将殿下带来，绝不教你失望。”
顾九瑶脸一红,难得露出些许小儿女娇羞态，急忙从侍女手中取过铜镜，检查妆容。
“如今魔物现世，三界不安，这连华君的宴席倒是雷打不动，照开不误。”
“我听说今日龙族小殿下也会过来。连华君特意选在这个时间举办宴会，说不准就是为了给那位小殿下接风洗尘呢。”
“龙族小殿下？可是龙族新认回的那位昭愿小殿下？”
“龙族连吉庆帖都发了，不是这位小殿下，还能是哪位？听说这小殿下含双阶仙元而生，完美融合了上古神龙两支血脉，论天资，比天族墨羽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这四海八荒最尊贵的一缕神龙血脉了。龙君与龙王夫妇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若非连华君相邀，只怕都不舍得放小殿下出门。”
众人等得无聊，便开始闲话。
今日来参宴的宾客，有些参加了龙君寿宴，有些没参加过，但即使参加了的，除了与轩辕鸿轩沆瀣一气的部分世家家主，也罕少识得昭昭以往身份，只知龙鳞最后落到了一个雪袍少年身上，少年当场化了龙。
此事可算是千年难见的旷古奇闻，不知情的那波，立刻拉着知情的问了起来。
“这你得问张兄，张兄可是亲自去参加过龙君寿宴的。”
众人立刻将目光聚到张鹤远身上。
张鹤远脸色却不大好看，他是参加了不假，可之前因记恨着昭昭在斩妖台上当众击败他，过去两月，几乎一直跟着轩辕鸿轩，鞍前马后，欲拿住昭昭，好好教训一番，谁料那小妖真实身份，竟是龙族小殿下。
如今别说报仇了，龙族不找他寻仇就不错了。想起失了两条胳膊，至今仍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轩辕鸿轩，张鹤远心中好不郁闷。
原本在得知昭昭是战神长渊的小弟子后，他都不打算追究此事了。谁料后来轩辕鸿轩传来消息，说昭昭叛出师门，还一剑刺伤了自己师尊。
他素来视长渊如神明，如何能忍得此事，当下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就跟着轩辕鸿轩闹去了东海。不料惹得一身骚。
今日张鹤远是带着独子张子游一道来参宴的，目的是让儿子趁着吃宴鉴宝的机会，和连华君结上关系。他是个耿直暴躁的脾气，最烦这些人情往来，偏偏如今的五族十二世家就流行这一套，没办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了。
“张兄你倒是说说呀。”
张鹤远灌口闷酒，没好气道：“不知道。待会儿你们不会自己瞧么。”
又看了眼身边空着的席位，恶声问侍从：“公子呢？”
侍从见他心情不好，怯怯答：“公子说他吃多了酒，出、出恭去了。”
张鹤远又一阵火气上涌。
宴会还没开始，就吃多了酒，待会儿怎么和连华君说话。
西王母因为女儿婚事闹得，没能赶上去东海赴宴，但今早也是收到了龙族昭告天下的吉庆帖的，此刻听众人你一言我一嘴的说着，不由想，天族那位太子，对女儿一直冷冷淡淡，肉眼可见的没什么情谊，也就女儿傻乎乎硬往上贴，若实在不成，这龙族小殿下，与女儿年岁相当，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殿内正议论着，外头神官道：“连华君到，昭愿小殿下到。”
众人立刻起身行礼。
连华君青衫玉冠，手摇折扇，甚是风流潇洒的当先步了进来，后面则昂然走着一个头上长着对雪白龙角，眼睛晶亮如宝石，生得十分精致漂亮的雪袍少年。
少年手腕上，各戴着两只金色龙环，行走间叮当作响，十分悦耳。
有人立刻低声道：“听说那两只金环是龙君与龙王妃龙息所化，目的就是为了防着小殿下再顽皮走失。小殿下自己是摘不掉的。”
余人立刻恍然大悟。
顾九瑶本期待的等着墨羽，看清少年模样，脸色唰得一变，险些丢了手中铜镜。“怎、怎么会是他？！”
西王母亦满心惊疑不定。
脸颊的某个部位，不可控制的抽疼起来，半月前，一人一剑闯上玉山，毁了她心爱的桃花林，还打伤了她脸的，可不就是这小东西么。
为此，她还不顾形象，到天君面前哀哀哭诉了一番，结果天君以司神簿的上神册里已有了这小东西的名字为由，不仅没有为她做主，还勒令她闭门思过。
这可恶的小东西，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龙族小殿下。
姜明浩、莫寻两世家家主和王大椿、云梦子等在风回镇与昭昭打过交道的，亦是惊疑不定的睁大眼。尤其是王大椿与云梦子。
“阿愿，来，你坐我身边。”
连华君笑着让众人入座，直接让出了半席给少年。
少年也不客气，直接盘膝坐下，捞起案上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连华君一阵骇然：“阿愿，这可是烈酒，你小小年纪，还须少喝一些，否则你兄长该找我麻烦了。”
少年眼睛晶亮，咕咚咚饮完一大碗，道：“我当什么美酒，你这，还不够塞牙缝的。”
连华君啧啧摇头：“你们东海龙族，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喝。”
少年问：“除了我，还有谁？”
“你兄长，怀璧殿下呀，那可也是出了名的海量，当年第一次代龙君来九重天参见天君寿宴，就将墨羽殿下给喝倒了，两人还因此成了莫逆之交。”
“唔。”
少年自己喝了大半壶，忽抬指，指着殿中一处道：“你过来，陪本殿下喝两杯。”
姜氏家主姜明浩见这小殿下所指，正是儿子姜皎坐的席位，立刻催促儿子：“还愣着作甚，小殿下唤你陪酒呢。”
姜皎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好样貌，手里还攥着刚刚在殿外，这位小殿下送给他的菩提花，当即高兴的起身，来到昭昭面前，道：“小殿下万福金安。”
“坐。”
昭昭直接给姜皎倒了碗酒。
“咱们干了。”
“今日你若能将本殿下喝倒，咱们也做莫逆之交。”
姜皎乃彬彬君子，平日家教森严，其实不怎么能喝，然而不想错失了和龙族小殿下交好的机会，当即端起碗，学着昭昭的模样，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呛得脸红脖子红，喉间火辣辣道：“好、好酒。”
昭昭看他模样，噗嗤一笑。
少年本就精致漂亮，这一笑，简直如一倾碧波中洒落了漫天星子，教人挪不开眼。
姜皎于是脸更红。
昭昭道：“行了，回去吧。”
姜皎一愣，急道：“小殿下，我还能喝的。”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酒量，姜皎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仰面一饮而尽，憋着喉间冲起的辣意道：“是真的，我仰慕小殿下已久，小殿下就让我陪您多喝一会儿，好不好？”
昭昭撑起下巴，欣赏着姜家小公子的脸，眼眸一亮，捞起酒壶道：“好，咱们今日喝个不醉不归。”
姜皎粲然一笑。“好！”
张家公子张子游恰好也神色不自在的回来了。
张鹤远抬手敲了儿子一个爆栗。“你做什么去了？”
张子游心虚道：“出、出恭。”
“出你娘个头。”
“看看人家姜皎，再看看你，还不快去给连华君和小殿下敬酒去。”
张子游素来畏惧父亲，立刻也哆哆嗦嗦端了杯酒，先来到连华君面前，连华君来者不拒，甚是爽快的和他饮了一杯。
和张鹤远夸赞：“令公子好气魄啊。”
张鹤远忙起身和连华君道谢。
“不成气候，让神君见笑了。”
“坐下，坐下，既来了这里，便都是本君的朋友，这么客气作甚。”
“是，是。”
张鹤远是个粗人，不惯应付这种场面，屁股不是屁股，手不是手的坐下，用眼神疯狂暗示儿子，去给旁边的龙族小殿下敬酒。
这可是他唯一和龙族修好的机会了。
张子游便又就近倒了杯酒，来到昭昭面前，堆出一副笑脸，讨好道：“在下张氏少主张子游，见过小殿下。”
少年不紧不慢喝完一碗酒，方睨他一眼：“张猪油？”
周围几个天族少年立刻轰然而笑。
张子游甚是尴尬道：“不，不，是张子游。孟子之子，游历之游。”
“哦。”
“名字倒是不错，就是人嘛——”少年扭头吩咐侍从：“赏他一根灵草吧。”
“是。”
龙族侍从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株双叶灵草，塞到张子游手里。
张子游一脸茫然。
侍从道：“你不符合我们小殿下的口味，我们小殿下看中的人，都是送花的。”
张子游看了看姜皎特意佩戴在胸口的菩提花，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灵草，脸色阵青阵白，恼羞成怒的甩袖欲走。
身后少年忽道：“且慢。”
张子游憋着气：“不知小殿下还有何吩咐？”
少年搁下酒碗，道：“凑近一些。”
张子游被张鹤远怒目一瞪，只能不情不愿的折回去，梗着脖子站到主案前。
昭昭起身，背起手，伸长鼻子在他衣襟上闻了闻，眼眸一眯，问：“你身上怎么会有菩提花的味道？”
“什么菩……”
张子游陡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紧忙闭了嘴。
“本殿下问你话呢。”
“我……我身上哪里有什么菩提花，小殿下闻错了。”
他这心一慌，袖口一抖，陡然抖出许多菩提花碎屑。
一众龙族侍从何其眼疾手快，立刻厉声问：“好大的胆子，你从哪里偷得小殿下的花？”
“我、我没有偷！”
“那这碎屑哪里来的？”
“我——”张子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张鹤远急得要命，正忍不住起身说话，一个仙族少年忽道：“阿竹，你怎么了？”
一个白袍少年，眼睛发红，衣袍略凌乱的从殿外进来，原本是低头疾行，被同伴一喊，仓皇抬起头，众人才发现他颈间的一道紫色痕迹。
少年脸色骤然一白，咬唇，低下头。
龙族侍从奇怪道：“那不是云家小公子么？”
昭昭眼眸一转，陡然明白什么，将张子游一把扯到案前，笑吟吟道：“你不是想与本殿下喝酒么？”
“来人呀，先上五大缸上来。”
侍从疑是听错：“五大缸？”
“是啊，还不速去。”
其余人都面面相觑，虽知这小殿下恐怕要整人，也无人敢插手，笑呵呵各喝各的，唯张鹤远急得团团转。
侍从很快搬了五大缸酒进来。
昭昭又让人取来一只海碗，塞到张子游手里，笑眯眯道：“张少主，喝吧，还愣着作甚。”
张子游看着那五大缸酒，面如土色。
“小殿下，这、这……”
“你若不喝，就是看不起本殿下了。”
“不不。”
张子游虽也酒量不浅，可整整五大缸酒，就是撑也得撑死了，立刻祈求的望向父亲求助。
张鹤远急得离席，来到连华君面前：“神君，小儿不懂事，冲撞了小殿下，下臣代小儿赔罪就是，这酒——”“哎，什么赔罪不赔罪的，他们小孩子之间玩闹，张家主，你也太当真了。”
连华君直接起身，勾起张鹤远肩：“走，你见多识广，帮本君品鉴品鉴宝贝去。”
张鹤远有苦难言，舌头又笨，被连华君半拖半拽的拉走了。
姜明浩与莫寻二人却很解气，冷笑道：“这张鹤远，以往仗着轩辕鸿轩的势，没少欺侮咱们，如今，也该让他吃吃教训了。”
张子游失了靠山，瑟瑟发抖的望着面前酒缸和周围虎视眈眈的龙族侍从，只得哆嗦着拿起碗，猛灌了下去。
昭昭道：“好酒量，快给张少主再满上！”
张子游只能继续喝，如此喝了快十大碗，眼瞧那酒缸只去了一层，张子游终于忍不住，跪伏在地，痛哭道：“我错了我错了。”
“哦？你错哪里了。”
“我、我不该欺负小殿下的人。”
一众龙族侍从这才明白，云小公子，就是被眼前这混球给欺负了，所以才衣衫不整哭着回来。也正因此，这混球衣袖里才有菩提花碎屑。
“小殿下，如何处置他？”
昭昭道：“既然他脑子不清晰，就让他在酒缸里清醒清醒算了。”
“还有，到外边清醒去，别扰了大家伙雅兴。”
“是。”几个侍从会意，立刻带着张子游和那一排酒缸出去了。
昭昭亲自倒了碗酒，起身来到下面一席，道：“好了，你别伤心了，这酒送你。”
云竹抬头，双眸含泪望着昭昭，接过酒，哽咽着点头：“谢谢小殿下。只是对不起，我弄坏了小殿下的花。”
“不用客气，改日我摘朵更漂亮的给你。”
云竹望着少年如玉肌肤和晶亮眼眸，再度红了脸。
一旁云竹的兄长云松也起身向昭昭道谢。他们门派弱小，这回是代师长前来赴宴的，没料到师弟因容貌秀美，被那见色起意的张氏少主盯上。若非龙族这位小殿下，就要生生吃了这哑巴亏了。何况那张氏还扬言纳小师弟为道侣，有了这遭，倒不怕那恶霸了。
**
议完事已是日暮。
长渊从紫光殿出来，屏退众人，信步往南天门方向走。九重天他来过许多次，道路倒也熟。
只是今日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池苑附近。
池中开满莲花，水面上飘着一盏盏金色莲花灯，长渊盯着那些荷花，莫名想起许多昔日画面，正出神，忽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腰。
这触感实在太熟悉，长渊脑中轰然一声，后头已传来一道略带薄醉的少年声音。
“大美人，你要去哪里？”
长渊身体一僵。
见对方久不说话，后面，少年奇怪的歪了歪脑袋，腕上金环叮当作响。继而眼尾一翘，笑道：“我知道了，你也是来参加宴会的，对不对？”
随后跟来的一众龙族侍从见状，都倒吸口凉气。
乖乖，他们小殿下在做什么？！
那可是长渊君上，不是什么姜家小公子，云家小公子。
“对不起，君上，我们小殿下他、他喝醉了……”
侍从们忙上前请罪。
长渊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无妨。”
“咦？你会说话呀。”
少年陡然兴奋起来，立刻松开手，跑到前面，仰头，好奇的盯着面前高大俊美的男子看。
看到对方脸上银面，少年愣了愣，伸手就要摘。
被长渊伸手按住手指。
“真是小气。”
少年不高兴的皱了皱鼻子，继而得意道：“戴着面具我也知道你长得很好看。”
长渊看着乌发垂肩、头顶上多了两只雪白龙角的漂亮少年，却僵立在原地，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喉间如被堵了团棉花般。
少年已经再度抱住他的腰，一只手，在他腰间窸窸窣窣摸了起来。
好一会儿，兴奋而小声的道：“你这里有八块，比他们都多！”
一众龙族侍从简直恨不得捂住脸，原地消失。
“小殿下。”
云竹从殿内出来，手里捧着一朵鲜红如火焰的花朵，开心的笑道：“小殿下，你送的花，我修复好了……”
突然看到水池边还有另一个男子，云竹一愣，忙低头请罪，道：“对不起，冲撞了仙君……和小殿下。”
“无妨。”
少年大剌剌一摆手。
“我这里还有一朵更漂亮的呢，待会儿送给你就是了。”
这时，怀璧也和墨羽、连华君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见到池苑边情景，三人俱是一愣。怀璧忙唤：“阿愿。”
见兄长过来，昭昭方恋恋不舍的松开手，再度瞅了长渊两眼，找怀璧去了。
三人一道同长渊见礼。
怀璧忙道：“请君上见谅，阿愿吃多了酒，言行无状，唐突了君上。”
“君上？”
昭昭好奇的歪歪脑袋，眼睛依旧骨碌碌盯着长渊的脸看。
长渊收回视线，淡漠道：“无妨。”
连华君笑呵呵道：“君上既来了，不如到殿中一起吃杯酒吧。”
长渊依旧淡淡一笑：“今日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连华君罢。”
“无妨无妨，只要君上有意，连华随时扫榻以待。”
墨羽于是道：“我送师尊回去吧。”
长渊颔首，当先负袖走了。
待众人离去，昭昭方好奇问：“兄长，这位大美人，是哪个君上？”
怀璧微微笑道：“是与阿愿非常有缘分的一位君上，阿愿记得，以后见了这位君上，都要乖乖行礼，不能再唐突人家了。”
少年似懂非懂点头。
心想，如此大美人，他自然要收入囊中的，岂会对他失礼。
诶，不对。
糟糕，他忘了送大美人菩提花了。
扭头，见云竹还一脸惶恐的杵在原地，昭昭想，算了，先送给小美人吧，立刻往怀中摸去。
结果摸了半天，都没摸到，奇怪道：“我的菩提花呢。”

第103章 龙吟16
“小殿下。”
龙族另几位侍从过来,觑了眼怀璧，禀道：“那张子游已经晕了过去，可要属下们把人弄醒了,再继续教训？”
怀璧果然问：“怎么回事？”
领头的侍从忙恭敬答：“是张氏家主张鹤远之子，仗着家世,见色起意，欺负了一个弱小门派的弟子。小殿下看不过去,便命属下们将那张氏子好好教训了一番。”
侍从们识趣的略过小殿下给云家小公子送花的事，将小殿下此举完全说成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举。
怀璧岂能看不出来。
但不过一个张氏子而已,龙族并不放在眼里。张氏这些年名声也出了名的差，张子游在中州欺男霸女,引得民怨沸腾,连他远在东海都听说了几回，今日栽在阿愿手里，算他们父子倒霉。
怀璧又问：“今日参宴的都有何人？”
侍从忙答：“有天族几位大臣,西王母母女，西州姜家、莫家两位世家家主，还有不少来自各方的大小神，除此外，就是张氏父子了。”
怀璧点头。
今日是阿愿第一次公开在人前露面,阿愿既已恢复身份,拿张氏父子立威,倒也不失一个好选择。
这时，云竹握着那朵刚修复好的菩提花走过来，直接朝昭昭撩袍跪下：“小殿下今日搭救之恩，云竹没齿难忘，来日,必结草衔环，报答小殿下恩情。”
昭昭道：“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的，你记得，以后那混蛋再敢轻薄你，直接告诉我一声便是。”
“是。”
云竹眼睛一红，又想落泪。
他人本就生得清丽脱俗，如此眼尾泛红，楚楚可怜的模样，连一众龙族侍从看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昭昭心想，今日他相中的这个小美人，怎么如此柔弱，动不动就掉眼泪。这让他于心何忍。
没了菩提花，少年便从腕间金环中取出一个玉坠子，交给云竹：“你遇到危险，直接用它与我联络便是。”
“多谢小殿下。”
云竹俯首一拜，哽咽道：“只是，云竹怕是要辜负小殿下一番好意了。”
昭昭奇怪：“为何？”
云竹抽泣道：“小殿下有所不知，那张子游，已经扬言要纳云竹为道侣了。云竹师门，不过是张氏辖下一个弱小门派，家师是万万不敢得罪张氏的。”
“道侣？”
昭昭眼睛一转，望向怀璧：“阿兄，什么是道侣？”
怀璧温声道：“你年纪还小，以后自会知道的。”
昭昭心想，他可是天底下最威风的小龙，怎么能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兄长不愿说，他自己想办法弄明白就是了。
于是豪气道：“不怕不怕，你不愿与那蠢猪做道侣，与本殿下做道侣便是。以后，本殿下罩着你。”
一众龙族侍从面色一僵，面露惊惶。
云竹更是一呆。
怀璧忍不住正色道：“阿愿，这话不可乱说。”
打量云竹，见他生得文静秀丽，举止也颇有教养，便问：“你与阿愿年纪相仿，难得投缘，你可愿随我们一道回龙宫去？”
云竹惊喜抬头，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去龙宫么？”
怀璧点头：“可以去，只是，凡外族入龙宫，只能以侍从身份入，龙族术法也不适合外族修炼。你可跟在阿愿身边侍候，摆脱张氏纠缠，但这也意味着，你修行之路就要断了。你须想明白再做决定。”
“云竹愿意！”
云竹毫不犹豫的就作出了决定。
“云竹天生根骨弱，对修炼一途，并无太大执着，只要小殿下不嫌弃，云竹愿誓死追随小殿下。”
怀璧问身边少年：“阿愿觉得呢？”
昭昭很随意的点头，觉得又不是什么大事，小美人嘛，自然来者不拒，越多越好。
此事便这样定下，怀璧当场便给云氏掌门去了信，云氏不过安居一隅的弱小门派，没想到门下弟子竟能攀附上龙族，自然千恩万谢的答应。
怀璧与连华君告辞，直接带着昭昭回了东海。
**
雪姬已在香雪殿前等候。
“母妃。”
仙车落地，昭昭第一个跳了下来，扑到雪姬怀中。
雪姬温柔的抚摸着少年头顶龙角，先捉起少年手腕，检查了一下那两只金环，确定完好无缺，方松口气，问：“阿愿出门玩得可开心？”
昭昭点头。
“儿臣见到了很多小美人，还看到了一个大美人。”
雪姬忍不住抿唇而笑，梦璃月璃等仙娥亦忍不住笑道：“咱们小殿下，这眼睛里只有美人呢。”
怀璧随后带着云竹下来。
雪姬听得云竹身世可怜，又与昭昭投缘，自然很乐意幼子身边多个伴，立刻吩咐梦璃带云竹下去梳洗休息。
在香雪殿用完晚膳，怀璧直接带着昭昭去汤池沐浴。
昭昭见到水就高兴，直接化成雪白小龙，在水中嬉戏起来，怀璧已穿着浴袍坐在池边饮酒，见小龙依旧不知疲倦的在水中窜来窜去，笑着提醒：“阿愿，再不乖乖洗，晚上该闹肚子了。”
昭昭轻哼声，知道兄长又在吓唬自己，只上半身变成人身，龙尾一摆，游到汤池边，伸手捞了枚灵果放进嘴里，问：“阿兄，到底什么是道侣？”
怀璧擎着酒盏，不紧不慢饮了口，笑吟吟道：“怎么，阿愿小小年纪，便想给自己找道侣了么？”
少年一脑袋扎进水中，迅速游了一圈，从汤池另一边冒出对雪白龙角，道：“我就是好奇嘛，为什么母妃不让我问，阿兄也不让我问。”
“阿兄，你有没有道侣？云竹说，仙族弟子到了自己年纪后，都要有自己道侣的，所以那个张蠢猪才缠着他不放。”
在小龙看来，有道侣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
怀璧动作顿了下，继而目光温柔望着正期待盯着自己懵懂少年，道：“阿兄是龙族太子，不需要有自己的道侣。”
昭昭见兄长神色忽然有了微妙变化，还以为兄长要给自己分享秘密，听了这冠冕堂皇的话，轻哼声，不高兴的道：“阿兄真小气。”
怀璧伸指在少年额心弹了下。
“行，兄长最小气。”
“以后，你可不要再缠着兄长出门了。”
昭昭睁大眼，果然脸色一变，干脆也不嬉玩了，直接变回少年形态，从汤池里爬出取来，裹上浴巾，从后面攀住兄长颈，撒娇道：“兄长一点都不小气，兄长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了。”
昭昭夜里宿在香雪殿。
虽然早知昭昭出生时，龙君就已为幼子盖好了单独的宫殿，但雪姬实在舍不得这个丢失多年的幼子，坚持让昭昭住在香雪殿里。
昭昭轻手轻脚来到正殿门口，见殿门紧闭，里面燃着灯，正想偷偷溜进去，吓唬一下雪姬，被梦璃眼疾手快的拦住。
梦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奴婢侍候小殿下休息好不好，龙君正在里面同王妃说话呢。”
昭昭甚是不满。
父王和母妃说话，碍着他什么事了。他还想加入他们一起聊呢。
“小殿下。”
已经做龙宫侍从打扮的云竹捧着套干净寝袍从回廊另一边走过来，小声道：“属下侍候小殿下歇息吧。”
见了心仪的小美人，昭昭才算暂时放下进主殿的念头，立刻转身找云竹说话去了。

第104章 龙吟17
昭昭的住所就在香雪殿东边的暖阁里,无论床榻用品还是地毯，都用柔软名贵的孔雀绒羽织就。
床头莲花台上摆着一颗硕大的足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做照明用。这是一颗珍贵的东珠,光柔而亮，既能照明,又能让小龙在睡觉时吸纳充足的仙气。原本是龙君青尧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一直摆在主殿里,昭昭住进来后，雪姬就将此珠给了幼子用。
昭昭化成小龙形态,盘在床榻上，和云竹玩了会儿抛东珠的游戏,方在梦璃催促下化作人形,准备睡觉。
云竹帮昭昭换上干净寝袍，看到少年后背蝴蝶骨处印着一道极浅的疤痕，与少年一身玉白肌肤格外不衬,关心的问：“小殿下以前是受过很严重的伤么？”
这疤痕显然是陈年旧伤。
过了这么多年，还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一定是重伤。
昭昭没什么所谓的道：“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
云竹意外：“不知道？”
“母妃说是我在龙蛋里的时候太淘气，不小心把自己磕伤了。”
少年穿着寝袍,开心在床榻上打了个滚儿,腕上金环叮当作响,而后仰面躺在软乎乎的衾被上，道：“但我根本就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云竹便识趣的没有多问。
他师门虽弱小，可也听说过，这龙族的小殿下是丢失了千年，近来刚被龙王夫妇找回来的。想来小殿下失踪期间也吃了不少苦头。
床上的少年却另有心思。
这样年纪的小龙,正是跃跃欲动，对世上所有新鲜的事和物充满好奇的时候，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精力。
雪姬知道小龙睡觉有滚来滚去的习惯，特意命人新做了一张足够容纳三人的大床，供小龙折腾。
昭昭滚了几圈之后，便躺到床里侧，让出外面大片空间，同云竹道：“你也上来，陪本殿下说说话。”
哼，父王母妃关着门说悄悄话，不让他听，还不许他进去，他也找个小美人一道说悄悄话就是了。
云竹一愣，继而惶恐摆手：“不，属下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本殿下说行就行，快点，休要磨蹭。”
云竹只能点头，小心脱了鞋袜和外袍，只占着床外侧一点地方，轻手轻脚的躺下去。
“小殿下……”
“嘘。”
少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忽然凑过来，在他胸前衣袍上闻了闻，奇怪道：“真的没有味道。”
云竹睁大眼，几乎不敢呼吸。
“小殿下说的是……什、什么味道？”
“没什么。”
少年眼睛滴溜溜一转，把心头那桩疑惑按下，继而撑着下巴问云竹：“你说那张子游要强纳你做道侣，你一定是知道道侣是什么对不对？”
云竹诺诺点头。
昭昭立刻眼睛一亮：“那快给我讲讲。”
云竹莫名脸一红，道：“道侣，就是伴侣的意思。结成道侣之后，就可进行双修，若方法得宜，修为可一日千里……”
“双修？”
少年歪歪脑袋：“什么是双修，两个人一起修炼么？”
“那明早我们也一起修炼去，你不是根骨差么，本殿下帮你便是。”
“不，不是。”
云竹脸已经红得几欲滴血。
细弱蚊蝇道：“是一起修炼不错，但并不是小殿下以为的那种。”
小龙现在对这可“一日千里”的双修之法已经生起了浓厚兴趣，不依不饶问：“那你说说，到底是哪种？”
“这……”
云竹懊悔不已，早知小殿下如此天真无邪，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提什么双修，只能硬着头皮编道：“双修，需要两人功力相当才可以，属下仙元才堪堪五阶，连入天道试炼的资格都没有，小殿下已是上神域修为，天差地别，是无法进行双修的。”
这个解释还算通俗易懂。
昭昭听明白了，果然放弃了和云竹双修的念头。
“那道侣呢？到底干什么用的，除了双修，还能做什么？”
云竹想起了师兄云松和师姐云慧，便笑道：“就如凡间的夫妻一般，相伴一生，相互扶持，白首到老，若能一起飞升成神，彻底摆脱生老病死之苦，成就一段佳话，自然就更好了。看不到他的时候，你会想他，念他，在一起时，你会忍不住想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关心他，爱护他。
总之，那应是世上最纯粹最美好的感情了。”
“凡间的夫妻？”
昭昭撑着脑袋想了想：“就如我父王和母妃一般？”
云竹点头：“没错。”
昭昭想，那道侣不就是关上房门一起说悄悄话么，至于见不到的时候，想他，念他，那不就是他的大美人吗。
和大美人共处一室，说悄悄话，的确是很美好的事啊。
少年心满意足的躺下去，用被子蒙住脸，只露两只雪白龙角在外头，道：“我知道啦，睡觉。”
云竹初到龙宫，终究不敢太失了规矩，等昭昭睡着了之后，就蹑手蹑脚下床，先用特制的灯罩将夜明珠扣住，继而到一旁小榻上去睡了。
**
次日一早，昭昭天不亮就精神抖擞的起床，没去主殿，而是偷偷溜出香雪殿，来到了怀璧所居的祈风殿。
龙宫太大，昭昭循着记忆，绕了好大一圈，才摸到祈风殿正门外。
“小殿下。”
侍卫们忙行礼，领头的侍卫长笑道：“殿下正在凉亭里用早膳，属下带小殿下过去吧。”
昭昭一摆手，道：“不必了，我自己去。”
侍卫长应是。
小殿下生得漂亮可爱，性格又活泼，龙宫上下无人不喜欢。
殿下也特意吩咐过，小殿下过来，不必通报，也不必阻拦。
凉亭里仙雾缭绕，怀璧一身玉色锦袍，衣冠齐整，已坐在长案后翻看公务，旁边石案上摆着点心和茶水。
昭昭蹑手蹑脚从凉亭后面的水池中爬上来，在仙娥与侍卫们惊愕的眼神中，做了个噤声手势，正欲从后面捂住兄长眼睛，便听前面人悠然笑道：“哪个小坏蛋不乖乖睡觉，一大早便跑到孤殿中在捣乱？”
“哼。”
昭昭悻悻收手，直接盘膝坐到食案后，捞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怀璧也笑着放下手中奏简，一面吩咐仙娥去取浴巾和干净的衣袍过来，一面给自己倒了盏酒。
昭昭闻到酒液香味儿，馋得不行，也要喝。
怀璧只给他倒了半杯，道：“昨日在连华君处便喝了足足三大坛醉神仙，你这个小酒鬼啊。”
昭昭不服气道：“三大坛怎么了，我还没喝尽兴呢。再说——”少年眼睛骨碌碌一转，挑眉道：“兄长第一回 去九重天的时候，不喝了整整五大坛么，比我还多两坛呢。”
怀璧一怔，便知是连华君多嘴。
他笑道：“兄长是代父王参宴，自然要与宾客们尽欢，你才多大点年纪，也敢与孤拼酒量？”
仙娥恰好取了浴巾过来，给调皮爱嬉水的小殿下擦干净面上水珠和衣袍上沾的水渍，而后又升起仙帐，给昭昭换上干净衣袍。
少年乌发湿漉漉的，乖巧搭在肩上，直垂至腰际。
怀璧见状，故作严厉道：“以后可不许大早上玩水了，否则，三天不许出门。”
昭昭轻哼声，知道兄长才不舍得禁足他三天。
想起今日过来的主要目的，走过去，重新盘膝坐下，兴奋而跃跃欲试道：“兄长，我们双修吧！”
他昨夜就盘算过了，兄长与他修为相当，按照云竹说法，实在是与他双修的不二人选。
怀璧正饮酒，闻言直接呛得喷出了喉间酒液。
旁边两个仙娥亦震惊瞪大眼。
怀璧哭笑不得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浑话？”
昭昭自然不会供出来云竹，便瞎编道：“书上。书上说，双修可以使修为一日千里呢。”
见侍卫们都惶恐低着头，仙娥们亦瞳孔震颤。
昭昭不满：“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怀璧放下酒盏，正色道：“以后，‘双修’这个词，万万不可随意再提，听到没有？”
昭昭心里不大高兴的点头。
心想，兄长不愿意，他就找他的大美人去。
大美人的修为，一定不会差。
面上乖乖道：“知道了。”
怀璧挑眉：“是真记住了？”
“嗯嗯，记住了，真的记住了。”
少年信誓旦旦保证。
怀璧早在一十四州时，便知昭昭古灵精怪，主意大得很，如今小龙记忆虽失，古灵精怪程度却比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见少年嘴上答应的爽快，眼睛乌漉漉，灵动慧黠，明显藏着其他坏主意，便道：“阿愿若想双修，须得等有了自己的道侣之后。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怀璧一本正经：“阿愿的龙角会变成黑色。”
小龙最珍爱的便是自己一对雪白龙角，闻言果然面色一变。
“那我的道侣在何处呢？”
怀璧想了想，笑道：“只要有缘，阿愿一定会遇到的。”
**
一十四州，雪霄宫后山。
长渊再次从汤池中出来，已是三日后。
天色尚是蒙蒙亮，长渊依旧坐到石案后，斟了碗茶水，慢慢饮着。
万籁俱寂，星河流淌，天地莽莽而辽阔，人置身于其中，不可避免的生出些孤独寂寥之感。
“师尊抱抱，好不好？”
软软糯糯的少年声音传来，带着点撒娇和小心翼翼，却又轻快大胆。
长渊一愣，抬头，见缭绕仙雾中，依稀站着个雪袍少年，乌发垂腰，眼睛漂亮如宝石，正光着脚朝他走来，手中握着一朵火焰般燃烧的花朵。
炽烈的火红色，和少年玉白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少年眼眸晶亮的伸出手，道：“师尊收下这朵花，我们就和好，好不好？”
长渊胸前一涩，蓦得起身，欲走过去，少年头顶上忽然长出一对雪白龙角，却又连同那朵花一道化作一阵雾气消散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汤池，长渊霎时僵立在原地。
“师尊收下这朵花，我们就和好，好不好？”
少年软软糯糯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伴着元神内骤然传来的一阵磔磔笑声。“哈哈哈哈，都说战神长渊天生剑心，无坚不摧，根本就是屁话嘛，原来战神长渊真正的心魔，在此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具下，额间印记骤然一烫。
长渊闭目，指尖凝出一缕剑意，注入眉心，几近暴力地将那刺耳的笑声压下，方轻一闭目，重新在案后坐了下去。
无数黑色纹路，藤蔓般自他苍白手臂蔓延出来，又迅速消退。
他探手入衣襟，取出一物，放在掌心。
赫然是一朵火红色的，形如火焰的花朵。

第105章 无妄海1
无妄海位于极西之地,分内海与外海。
内海即镇压魔君问天尸身之处，自从天族用蜃海令将那片海域彻底封禁后，其方圆二十里内,严禁任何人擅自靠近，外海则是正常海域。
内海与外海之间,有界膜阻隔，防止外海域的人误闯,破坏内海封印。
当然，即使没有界膜,当地仙门、百姓和过路客商亦对那片永远幽黑如死水的海域避之不及。那底下镇压的可是昔日的魔族首领——魔君问天，曾令无数仙族弟子闻风丧胆,至今仍是诸仙门噩梦的存在。即便死了,那也是世间至阴至煞之物，谁没事儿去沾那个晦气。
无妄海盛产寒玉石和各类天材地宝，外海域商贸繁盛,和死沉沉的内海形成鲜明对比，不少仙门弟子都喜欢冒险到此地寻宝。
无妄海上有许多漩涡区域，传说海底住着法力极高深的巨型妖兽，专以捕食过往行人为生，想穿过无妄海上岛淘货,必须乘坐专门的鲲舟。
鲲舟巨大,模仿上古神兽鲲鹏建造,每两个时辰发一次舟。
一大早，外海域的码头上已熙熙攘攘聚满行客，有身穿各色服饰的仙族弟子，也有普通商客和百姓，都在等着搭乘第一班鲲舟入海。
负责镇守无妄海的是孔雀明王一族,乃神族与孔雀族的后裔，在当地威望极高。
朝阳尚半浸在海水中，外海域水面上，整整齐齐的陈列着一长排庞然大物，船身上绣着美轮美奂的鲲鹏神像，半张起的帆上绣的却是孔雀明王一族的族徽——一只白色孔雀。
当地百姓都知道，孔雀明王财大气粗，还乐善好施，所有海上鲲舟，都是由孔雀明王一族免费提供。
因而在无妄海，百姓们家中并不供奉神明，而是供奉孔雀明王，遇着了难事也是登明王岛，去求见明王，而非当地仙门。明王在百姓们心中的地位，比九重天的天君还要重。
“快看！鲲舟要启动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张目望去，果见停在最外侧那艘鲲舟缓缓驶动，靠在了岸边，舟上下来几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弟子，将甲板放出，请大家依次序登舟。
“是明王府的人。”
“这孔雀明王，真是活菩萨，大大的好人呀。”
鲲舟一共分三层，一层是大通间，可免费进入，二层与三层是一间间单独的隔间，无论条件还是视野都好于一层，需花费一定数量的灵石才能进去。
大部分普通百姓都去了一层，一些实力较弱的仙门犹豫片刻，也选择了一层，而实力较强、家底丰厚的大仙门和客商们图清净，多会选择二楼雅室。三楼也是雅室，但价钱是二层的十倍，除了有钱没处烧的大客商，鲜少有人进去。
“请进。”
“大家慢一些，不要拥挤。”
两列白衣弟子温和有礼的维持着秩序，左侧弟子负责登记姓名、分配房间，右侧弟子负责收钱。
无论是对于没钱的穷苦百姓，还是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的仙门和商人，他们都是一样的态度，并不以银钱歧视人。
“请问贵客要住哪层？”
负责登记的弟子抬头，望着面前一身玄色莲衣、高大清逸、脸上覆着银面的青年男子。
对方自袖中取出三颗纯金灵石，道：“三楼。”
纯金灵石，极为罕见，一颗可抵上万颗普通灵石。
随在青年身后的两名客商和几名仙族弟子都目放光彩，露出惊艳色。
“好，请问贵客姓名。”
“秋玉。”
右侧的白衣弟子收了灵石，将一枚玉牌递给青年，指着旁边船梯道：“请贵客从此处移步上楼。”
玉牌正面刻着“零叁”，背面则雕着一只白色孔雀。
等青年身影消失在楼梯里，后面两个客商立刻道：“给我们也安排三楼。”其中一个颇是眼馋的盯着那三颗纯金灵石，问：“我给你三万颗普通灵石，能不能把这三颗换给我？”
这样质地纯粹的金色灵石，只要一倒手，价钱还能翻倍。
白衣弟子岂能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道：“贵客恕罪，已经入账的银钱，我等是不能再随意支出的，除非有明王同意。”
客商只能遗憾收回视线，交了钱，和同伴一道往三楼而去。
“贵客们要住哪层？”
“二层。”
一道十分温润好听的声音。
白衣弟子抬头，见是一名身着玉色锦袍玉簪束发的公子，旁边跟着一名头戴幕离的雪袍少年。
隔着幕离，依稀可见少年灵动如宝石般漂亮的眼睛。
少年身边，还跟着另一个看着文静瘦弱的白衣少年。
看着这如珠如玉的三人，白衣弟子晃了下神，忙登记上三人报的姓名，取出三枚玉牌，交给为首的锦衣公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才都进入船舱。
巨大的水声中，弟子们收回甲板，关闭舱门，将那三面绣着孔雀明王图案的船帆高高扬起，巨大的鲲舟便如鲲鹏入海，一路逆风往外海域深处驶去了。
“贵客们的房间在坤字十八、十九、二十。”
二楼入口负责引路的白衣弟子验过玉牌后，微笑着在前面给三位贵客带路。
二层环境优雅，价钱也合理，是大多数客商和仙门的优先选择。
一进舱，便听得几个商客聚一起，高谈阔论。隔间外的公共区域，不少仙门弟子正立在栏杆旁，欣赏海上风光。
二楼共分六个区域，中间有甬道相隔，两侧都有楼梯通往三层和一层。整个船舱内，房间星罗棋布，犹如迷宫，若非有人带路，第一次进来，很可能迷路。
“阿兄，我们为何不住三层？”
戴着幕离的雪袍少年仰头问锦衣公子。
锦衣公子微微笑道：“因为阿兄出门太急，没有戴足够的银钱。”
哼。
少年才不信，眼睛四下转着，开始打量船舱里的人。
这三人正是怀璧、昭昭和云竹。东海龙族与孔雀明王府算是世交，此次来无妄海，主要是因明王即将嫁女，前两日特意往东海去了信，请龙族前去观礼。龙君青尧避居幕后许久，这等族与族往来交际之事，多是由太子怀璧负责。
怀璧便亲自带着礼物和每天跃跃欲试都想出门的幼弟，来了此地。
怕昭昭头上龙角暴露身份，引起不必要麻烦，怀璧才特意给幼弟戴上幕离遮掩。
昭昭心里却还有疑惑，兄长既是受明王之邀前来观礼，直接正大光明亮出身份便是，为何要刻意隐藏身份呢。
小龙年纪小，心眼却多。
自己盘算了一番，便得出结论——有秘密。
很快到了房间。
怀璧单独一间，昭昭则和云竹一间。
怀璧嘱咐道：“先休息片刻，等到了中午，一道去前厅用午膳。”
昭昭乖乖答应，立刻迫不及待的去看自己新房间了。
舱内雅室都需刷玉牌进入。
怀璧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却未立刻更衣休息，而是望着屏风后，眉梢先凌厉一扬，继而又柔和下来，道：“殿下既已大驾光临，便请移尊步，出来吧。”

第106章 无妄海2
“小殿下在听什么呢？”
看小主人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耳朵贴在和隔壁怀璧殿下房间相连的那道墙上,云竹纳罕不已。
昭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支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继而困惑的皱起眉。
刚刚经过兄长房间时,他分明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味道,隐隐有些熟悉,难道猜错了么？以他小龙上神域的耳力,不可能听不到的呀。
云竹奇怪：“小殿下到底在做什么？可需属下帮忙？”
昭昭摇头。
“不用了，你待在房间好好休息，我出去转转。”
云竹一惊。
“可怀璧殿下吩咐过，午膳前要待在房间，不能乱走的。这船上鱼龙混杂，万一有人识出小殿下身份，对小殿下不利怎么办？”
昭昭不以为意，道：“我是龙族的小殿下,谁敢对我不利。我就随便瞧瞧，一会儿就回来。”
云竹拦不住,只能叹口气,看着昭昭出了门。
从外海域到明王岛,要一日一夜才能到。朝阳刚刚升起,泼墨一般,将绚烂霞色泼入海面，壮观而美丽。
二层栏杆上站满了人，都在极目远眺,欣赏翻滚的海浪和平日难得一见的海上风光。
昭昭经过怀璧房间时,又蹑手蹑脚将耳朵贴在房门上，专注听了会儿，确定无动静,方背起手，昂然往人群聚集处走了。
房间内。
怀璧挑眉打量着屏风后步入的玄色身影，道：“殿下这闭息术可不大行，连阿愿都骗不过去。”
墨羽自腰间取出一物，笑道：“我猜他是闻到了这个。这小家伙，鼻子可真是比二郎神家那只哮天犬还灵。”
怀璧望着那漆黑如玉的酒壶，眼眸微亮：“神仙醉？”
墨羽点头，在案后施施然坐下。
“知道你爱喝这一口，我这不千里迢迢为龙殿下送酒来了么？”
怀璧解下外袍，搭在衣架上，又净了净手，方在圆案另一头坐了，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一盏酒，道：“殿下这话，可折煞微臣了。听闻天君近日收聚四海兵力，悉数陈列到四大天门之外，你这个天族太子，还有闲情逸致给人送酒？”
墨羽凤眸一挑。
“怎么，孤便不能有闲情逸致了么？”
怀璧看他一眼，摇头：“有也不可能是在此时。”
“若我所料不差，殿下此行，多半是为了孔雀明王手中的那批精兵良将吧。长渊君上要重整三军，势必不会再任由无妄海成为无人统辖的域外之地。”
“诶。”
墨羽摇头叹息：“我说，你这人能不能有点情趣，别老跟狐狸似的揣度人心思。送酒怎么了，你我之间的情谊，难道还抵不过这一坛酒？”
怀璧动作轻一顿，片刻，神色如常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绵长。
怀璧一连饮了三盏，方搁下酒盏，道：“你我这样的身份，谈情谊，倒不如谈谈，这回殿下打算如何兵不血刃的将明王岛拿下。孔雀明王坐久了逍遥王，必然不会心甘情愿交出兵马，归顺天族。”
“这回可由不得他了。”
“千年前仙魔大战，魔族便是从无妄海撕开了第一道口子，前车之鉴，同样的错误，孤可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次。”
墨羽漆黑双眸注视着眼前人，忽倾了倾身子，问：“我想知道，龙太子殿下，你打算帮着哪一边？”
室内一静。
怀璧手指轻摩挲着茶盏，好一会儿，眼底似浸了片轻柔月色，道：“那要看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善后事宜了。譬如，明王岛的管辖权。”
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对峙片刻。
墨羽啧一声：“我还当你此次千里迢迢亲赴无妄海，是因接了我的信，来给我捧场助威的，看来，是我错解了。”
怀璧抬袖，执起酒壶，重新倒了两盏酒，道：“公事公办，私事私了，你我之间，不从来如此么？”
墨羽凤眸轻扬。
随手捞过一只酒盏饮了口，道：“阿璧，你可真是够狠啊。”
怀璧伸手，将酒盏自他手中夺过。
微微一笑：“承让，不及殿下智珠在握，计谋无双。”
“殿下，拿错酒盏了吧。”
墨羽一怔。
继而若有所思：“你可是无利不起早，这回为何会盯上明王岛？”
怀璧静了片刻，道：“阿愿如今还没有自己的封地，明王岛风景秀丽，盛产天材地宝，外海域又是难得的水泽充盈，我觉得甚是不错。殿下以为呢？”
墨羽倒是意外：“你是为了阿愿？”
思及昭昭，墨羽亦心情复杂，在中州时，他原本还想着将昭昭带回一十四州，缓解师尊心中伤痛，然而如今昭昭身世大白，记忆全失，不仅忘了师尊，连之前所有经历过的人与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就算有意周旋，也无从下手。
怀璧点头：“阿愿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头，如今好不容易认祖归宗，身为兄长，过去空缺的那些岁月，孤已无法弥补，只能眼下努力多疼他一些，让他开心快乐得做一条无忧无虑的小龙。”
“再者，孔雀明王做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凭借对无妄海的控制权，敛下财富无数，也该挪挪位置，为三界做些贡献了。”
墨羽收回心绪，由衷道：“阿愿有你这样的兄长，倒是天大的福气。不过……你也发现明王府不对劲了？”
怀璧反问：“你发现了什么？”
“也谈不上发现，只是觉得，水至清则无鱼，某些事情，实在太反常了。”
“比如？”
“比如，这明王府在当地百姓中的风评，是不是太好了些？”
“是啊。”怀璧将那半盏酒重新倒满，饮了口：“便是东海辖下，也鲜少有渔民会拿龙王的画像当做神明供奉在家中，这孔雀明王，的确不简单。”
“还有呢？”
墨羽却忽剑眉一扬：“阿璧，俗话都讲，来而不往非礼也，东海龙族与孔雀明王府是世交，你掌握的情报，应当不比我少吧？我已说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怀璧斟酌片刻，正欲开口，门外忽传来一道极细微的动静。
两人立刻默契止住话音，几乎同时释出内息探看。
怀璧见墨羽眼眸凌厉，神色晦暗不明，问：“你知道是谁？”
听他问，墨羽眸间厉色敛去，轻笑道：“一只不成器的尾巴而已，无碍。”
“至于明王岛之事，来之前，孤可是在师尊与父王面前立下军令状的。这事儿，我须得问过师尊的意见，再给你答复。”
“长渊君上也在船上？”
“没错，师尊想乘鲲舟到明王岛后，直接从明王岛后方界膜进入无妄海内海域。”
**
“小公子，买点贝壳吧，这可是无妄海特产的珍珠贝，洁白漂亮，自带仙气，别处都买不到的。”
昭昭刚到船铉边，便被一个背着竹筐的货郎缠住了。货郎见少年虽戴着幕离，穿着打扮却甚是贵气，立刻不遗余力的热情推销起货物。
孔雀明王仁慈，偶尔也会允许生活艰苦的百姓上船兜售货物，多个养家糊口的来源，但当地渔民须提前向明王岛申请，由明王岛审核过情况，确系贫困户无误，才能获得卖货资格。
昭昭瞅了眼，见那些贝壳的确形状独特，和东海的贝壳很是不同，就挑了一片，用红线穿起来挂在颈间。
货郎称赞：“这贝壳形似龙鳞，倒是和小公子十分相称。”
昭昭也不知为什么，下意识的就把贝壳戴在了颈间，好像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千万遍，又好像，以前他这个地方也佩戴过什么东西似的。
昭昭百思不得其解。
“听说此次孔雀明王嫁女，将平生最珍爱的凤凰血玉都放进了嫁妆里，那百里家的小子，真是好福气啊。”
“是啊，听说凤凰血玉乃凤凰之心所化，相当于一颗近千年修为的元丹，服之可就地飞升成神，此物一直是明王府镇府之宝，明王连自己都不舍得用，怎么就如此大方的赐给了一个下臣之子呢。”
“所以说明王仁慈呀，对一个收养的义女都能如此珍爱。”
旁边几个商客正高声议论。
昭昭留神听着，问货郎：“凤凰血玉，那是什么东西？”
货郎收了昭昭一大块灵石，正是高兴，立刻殷勤回道：“小公子一定是从外地来的吧？这凤凰血玉，是一块形如蛋卵的血色红玉，传说是上古凤神与凰神羽化时，凤心与凰心合而为一，凝结而成，里面不仅蕴含无边法力，还蕴含着一腔痴情。若有情人得之，将血滴入凤凰石里，结下盟约，可矢志不渝，恩爱到老呢。”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宝贝？”
“自然，这可是明王府的镇府之宝，小的可不敢欺骗小公子。”
昭昭立刻忘了贝壳的事，心想，既有如此好物，那他一定得好好瞧瞧，若能从明王那儿讨来玩两天就更好了。
为方便行客们赏景，船上设有专门的茶室和酒室，昭昭嘴馋，出来就是为了买酒，走到柜台前，搁下两颗灵石，道：“老板，来壶神仙醉。”
自打上回在连华君那里喝过一壶之后，昭昭便对这种烈酒念念不忘。
神仙醉乃天族名酒，老板自然听说过，可无妄海地处偏远，虽然盛产天材地宝，却不产酿酒之物，此间的酒，多是当地人自制的海盐酒和从其他州舶来的。
“真是抱歉，小公子，本店没有神仙醉，只有赛神仙，西州名酒，完全仿神仙醉配方酿造，也是出了名的烈性酒。要不，小公子来一坛尝尝？”
昭昭点头，买了两小坛，用仙绳系了，拎在手中，准备回去后分兄长一坛。转身之际，一股清淡莲香忽从鼻尖飘过。
昭昭吸了口，眼睛左右一望，就见一抹玄色在楼梯口一闪而逝，往三楼去了。
好熟悉的味道。
在哪里闻过呢。
小龙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见几个客商都在结伴往三楼走，便问店家：“他们都做什么去？”
店家笑道：“三楼一会儿有鲛族的美人鱼表演，他们一定是去看表演去了。”
“美人鱼？”昭昭眼睛一亮：“要怎么才能看？”
店家道：“只有三楼的客人才有资格看，要不然，三楼的房间为何比二楼足足高十倍呢。”
这可难不倒昭昭。
少年趁人不注意，直接化作一条巴掌大的小白蛇，躲进客商袖口里，轻松跟着上了三楼。
三楼正中心的一间阁楼里，果然已经聚满人影，阁中矗立着一根巨大的水晶柱，柱上缠绕着彩缎，内里幽蓝海水汹涌翻动，犹如真实海面。
阁四角坐着四个栩栩如生的傀儡仙，云髻高耸，作仙娥打扮，怀中抱着琴、琵琶、筝、羌笛四类乐器，弹奏着美妙乐调。
“贵客们也是来看表演的？五颗灵石看一次哦。”
阁门外守着两个面上布着不知名纹路的海妖，负责收钱。
两个富商问：“今日可是金花与银花兄妹表演？”
“没错，知道老爷们要过来，特意让他们准备了好几个表演曲目呢。”
富商立刻爽快的掏钱，由海妖引着，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
阁内仅用夜明珠照亮，地面铺着红色软毯，踩在上面，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昭昭从富商袖口中爬出来，一溜烟爬到角落里，重新变回人形。
海妖们忙着迎来送来，以为昭昭已经交过钱，见少年衣饰华贵，热情的将昭昭引到一处上座。
很快，阁中便坐满了人，都伸长脖子，专注盯着正中央的那根水晶柱。
一个负责热场的还要来到台重要，笑着同众人一作揖，道：“感谢各位仙人老爷们捧场，今日第一场表演曲目是《离恨海》！”
台下果然群情高涨。
因《离恨海》正是金华银花两兄妹的成名作，两兄妹还因此得到孔雀明王赏识，经常入明王府表演。
《离恨海》讲述的是一对兄妹冲破禁忌，相爱相杀的故事，最后哥哥在与外族对战时不幸葬身海中，妹妹便以身殉海，感动天地，最终引来天雷将那片海域劈开，与哥哥同眠海底，剧情高潮迭起，大喜大悲，堪称荡气回肠、催人泪下，对表演者技艺要求极高。
海妖不知何时隐去了身影，阁中夜明珠光华暗处，阁顶投下一束光，恰落在水晶柱上，伴着一道欢快乐曲，两名肌肤光洁，生有幽蓝鱼尾和银白长发的鲛人从碧海深处交颈游来，显然是一对兄妹在嬉戏玩耍。
看客们随着他们情绪，忽喜忽悲，直到幽蓝的海域忽然被浓厚的血色覆盖。
外族入侵，兄妹两人眷恋的望对方一眼，被迫分离，哥哥决然握起长戟，和凶猛涌入的外族士兵战到一起。妹妹跪在地上，祈求上苍，保佑哥哥与族人平安。乐曲亦由原来的婉转转为铿锵。
之后，哥哥战死，妹妹哭海殉海，天雷劈海，便都是大悲场景，看客们亦不由跟着潸然泪下。
直到乐曲在一段悲伤曲调中缓缓落下，室内重新亮起光，众人仍沉浸在剧情中，难以出来。
海妖端着托盘上台，接受赏钱。
金花银花兄妹则到后台去准备下一场表演。
昭昭脑筋一动，起身，悄悄跟了上去，正要再度化成小蛇，进后台一探究竟，肩膀忽被一只苍白的手按住。
伴着一股浅淡的熟悉的莲香。
昭昭原本都要咬人了，闻到这味道，蓦得转头，惊喜道：“大美人？”
来人正是长渊。
长渊隔着银面，打量着幕离下的少年，沉声道：“先出去。”

第107章 无妄海3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有人喝道：“一群废物，方才有下面的人混了进来，你们竟不知道！”
守门的两只海妖面面相觑,一路跟着几个白衣弟子进来,惶恐赔罪。
阁四角的傀儡仙也停止了弹奏,阁内气氛被冲散的一干二净。这几名白衣弟子显然品阶较高,衣袍边缘绣着精致的金色纹路，腰间悬着挂坠，进阁后，目光如电扫视一圈，高声吩咐：“关闭阁门，检查所有人的玉牌。”
昭昭心想，下面的人，难道说的是自己？可他掩饰得极好,按理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众白衣人四散开，挨个搜检阁中人玉牌。
几个富商不满道：“我们花了重金进来听戏,你们这是作甚,敢在鲲舟上闹事,就不怕明王怪罪么！”
为首的白衣弟子腰悬玉剑,冷冷道：“此处可能藏匿着明王府的逃犯,故而有此一搜，还望诸位见谅。”
“明王府逃犯？！”
众人果然面面相觑。
孔雀明王出了名的慈悲仁善，在无妄海名声极好,既然是明王府逃犯,一定是罪大恶极之徒了。
“是我等失礼了。”
富商们不再有怨言，主动出示玉牌，请那些白衣弟子检查。
昭昭站在水晶柱和后台休息间之间,正琢磨着怎么逃出去，旁侧忽伸来一面宽阔的莲袖，伴着道低沉声音：“进来。”
昭昭何等机灵，立刻化成一条巴掌大的雪白小龙，爬进了长渊袖口。
“你的玉牌呢？”
一名白衣人恰好注意到这边。
长渊从另一面袖中取出块玉牌。白衣人检查过后，又打量了几眼长渊面上银面，方把玉牌还回去，道：“今夜有大风浪，老实在房间里待着，莫随意走动。”
长渊将玉牌收好，问：“饭食如何用？”
白衣人道：“自会有人给你们送到房间里。这也是明王为着大家安危着想，烦劳诸位配合一下了。”
很快搜检完毕。
为首的白衣弟子眉头一皱：“不在此处？”
“是，杨师兄，这阁中客人，都是有玉牌的，确是三层住客。”
“杨师兄？莫非这就是孔雀明王十分器重的那个义子杨炎。据说此子在剑道上十分有天赋，连续三年蝉联仙界大会榜首，是个厉害人物。”
一旁知晓些内情的仙门弟子悄声议论起来。
“看到他腰间的那柄佩剑没有，据说是孔雀明王用无妄海最珍贵的千年寒玉为其锻造成剑，名字就叫‘玄冰’。”
杨炎问：“后头呢，可搜过了？”
“回师兄，都搜过了，金花姑娘与银花公子的更衣间也都检查过了。”
杨炎沉下脸：“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犯疑，但结果如此，若再继续搜查下去，惊了这一船的人，恐怕得不偿失。大手一挥，道：“罢了，严密守住各个出口——”杨炎视线忽落到负袖站在暗处的长渊身上。
“你是何人？将面具摘掉。”
刚刚负责搜检的弟子忙回道：“师兄，他有玉牌的。”
杨炎却不理会，双目如电，骤然释出一道元神剑意，向长渊袭去。剑意暴烈，连空气都扭曲变形，周围人吓得忙躲开，长渊却负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众人心道：完了，今日这倒霉鬼，怕要把命交代在船上。
杨炎这一剑，并非真要取长渊性命，而是要劈开他面上银面。
眼瞧着那森寒剑意距离银面只有方寸距离，长渊苍白手指轻轻屈起，还未动，宽阔莲袖中，忽蹿出一雪白小蛇。
小蛇张口就将那道元神之剑吞进腹中，翻起雪白肚皮，开心的打了个滚儿。
长渊一怔。
杨炎却瞳孔骤缩，脸色大变。
“好了，莫淘气。”
长渊摸了摸小蛇肚子，将昭昭重新放回袖中。
众人还是头一回见能一口吃下元神之剑的小蛇，不由大为纳罕。
“刚刚我没瞧错吧，那真的是一条蛇。”
“没有没有，我们也瞧见了，还是条小白蛇。”
杨炎素来自视甚高，没想到今日竟败给了一条蛇，他妈的好像还是一条宠物蛇，脸色登时阵青阵紫。
“你们——”“杨师兄！”另一弟子急急奔来：“舱外发现那贼子踪迹了，他似乎要跳海。”
杨炎脸色一变，立刻带人呼啦啦追了出去。
**
阁内乐曲再度响起，开始为下一场表演做准备。
长渊带着昭昭出了阁门，径直回了房间。
昭昭从长渊袖中爬出，重新化作人形，盘膝坐到床上，手里捞着一个灵果，眼睛黏在长渊身上，心想，老天爷可真是眷顾他，让他这么快就遇到了大美人。
要如何和大美人提双修的事，才显得不唐突呢。
兄长说过，在这位君上面前，不能太失礼的。
小龙眼睛滴溜溜直转。
长渊自然也察觉到了少年的目光。去了幕离遮挡，那双乌黑漂亮犹如宝石的眼睛，像在打量某种稀世物件一般，好奇得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出两个窟窿，只是，再无往日的撒娇、讨好与孺慕，亦无上回中州重逢时，冰冷冷漠中带着些许困惑的茫然。
是完全把他当陌生人的。
这个认知，让长渊恍然觉得，过去那些光阴岁月，仿佛都是大梦一场。这小东西，只是和雪霄山后的雪蝶一样，偶尔经过他肩头，停驻了片刻，便飞回了他自己的世界。
长渊压下诸般思绪，问：“你家人呢？为何自己跑出来了？”
龙族必然不会放心这小家伙自己来无妄海，身边必是有长者陪同的。
昭昭听了这话却不高兴，觉得对方语气，俨然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他明明都已经是一条十分威风能自如来去的小龙了。
“兄长休息去了，我是专程来看表演的。”
昭昭特意强调了休息二字，表示自己是能独立做决定的。
“你兄长可知道？”
“当然知道！”
这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长渊眸光压下，含了丝严厉道：“以后，不要再随便上三楼了。”
“为什么？”
“不安全。”
小龙扫了眼四周，甚是不以为意：“仙君是说藏在暗处的魔气？”
长渊饮茶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就见少年趁着四下无人，再度化成一尾巴掌大的雪白小龙，而后张开嘴巴，呼噜噜就吸了一大口魔气入腹。
一直萦绕在船舱四周的无形浊息倏地散去一些。
小龙又连吸了两口，方变回人形，骄傲道：“如何，这难不倒我的。”
长渊一怔，没料到昭昭竟有炼化魔气的本事。
承袭了上古神龙两支血脉的神龙之子，果然非同一般，若假以时日……
长渊目光柔了些，道：“你年纪还小，不可贪吃，吃完果子，就下去找你兄长吧。”
他伸出手，似下意识想做什么，察觉到不妥之后，又僵硬的收了回去。苍白手指，隐隐透着青色。
昭昭都已经伸出龙角，要主动给他摸了，见他半道又收回了手，大为不解，并隐隐有些生气。
他的宝贝龙角，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摸的。
竟然有人敢嫌弃。
“回去吧。”
长渊又淡淡说了句，便搁下茶碗，转身往内室方向走了。
昭昭啃完果子，拍拍手站起来，心想，这个大美人脾性也太冷了点。他如此漂亮可爱，龙宫上下无人不喜欢他，这个大美人，怎么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的样子。
哼。
这个年纪的小龙，自然不会服气。
昭昭再度化成一尾小白蛇，隐去灵息，蛇尾一摆，贴着墙角，呲溜跟了上去，正想贴着内室门缝溜进去，不料刚靠近，脑袋便被一道无形的剑意给逼了出来。
那正是小龙龙角所在。
小龙疼得眼冒金星，不得不化回人形，摸着自己的宝贝龙角，若有所思。
“喂，你不送我回去么？外面的人可在抓我。”
少年不甘心的朝里面喊了句。
良久，室内才传来淡漠一声：“他们抓的不是你。”
昭昭皱了皱鼻子，想窥探一下内室情景，可惜里面昏暗一片，被设了结界，什么也瞧不见。
真是小气，昭昭便背起手，转而打量房间布置，视线落到窗户上时，定了一下，继而眼尾轻轻一挑，道：“那本殿下可真的走了。”
“你可别后悔。”
里面再无声息。
昭昭也不急，推开门，昂然走了出去。
回来二楼，昭昭直接提着酒去找怀璧。
少年伸着鼻子，在兄长衣袍上用力嗅了嗅。
怀璧失笑：“你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兄长今日用的龙涎香格外好闻。”
怀璧知道小龙鬼心眼多，长眉轻挑，启开酒坛，问：“方才除了沽酒，还去哪里了？”
昭昭也没打算瞒着，喜滋滋道：“我去三楼看表演了。兄长，你见过鲛人么？”
“鲛人？”怀璧意外：“你见到了？”
“见着了，现在三楼正在进行鲛族的美人鱼表演呢。我瞧了一会儿，觉得那二人长得还不错。就是技法嘛，可瞒不过我。”
“哦？阿愿看出什么了？”
昭昭附在怀璧耳边说了句。
怀璧神色微凝：“你确定？”
“当然了，我不会看错的。我本来都要进后台查探一番的，要不是因为——”怀璧敏锐道：“因为什么？”
昭昭忙捂住嘴，脑袋摇得如拨浪鼓：“没什么没什么，要不是因为急着回来给兄长送酒，我就进去了。”
“当真？”
“真的真的，我今日买的酒，可是西州名酒，比天族那个什么神仙醉还厉害的赛神仙。”
怀璧还欲问两句，昭昭立刻提起自己那一坛酒，道：“我困了，回去睡会儿，就不打搅兄长了。”
**
房内，云竹听到昭昭计划，瞪大眼：“小殿下你要给那位仙君下药？”
昭昭点头。
“我已经踩好点了，等入了夜，我就用竹管，隔窗把药粉吹进去。”
云竹：“……那小殿下，是喜欢上那位仙君了，所以才要与他双修么？”
昭昭想了想，道：“不是我喜欢上他，是他必须喜欢上本殿下。”
“你都不知道，他今天竟敢嫌弃本殿下的龙角。”
他如此可爱漂亮又威风的小龙，竟然有人不喜欢他，这让他面子往哪里搁。
云竹小声问：“那、那小殿下可知如何双修？”
“当然知道，不就是睡一觉么。”
云竹瞳孔剧震。
“那双修完之后，小殿下可会迎娶那位仙君？”
小龙困惑：“什么迎娶？”
云竹道：“就是对那位仙君负责，给他一个名分呀。就像王爷和王妃那样。”
昭昭没想过这事儿，便道：“那得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天底下最美的大美人。总之，先睡了再说。”
云竹：“……”

第108章 无妄海4
是夜海上果然风浪大作。
一入夜,负责守船的弟子们便请行客们都回房休息，闭好门窗，无事不要外出。
鲲舟虽稳健,保不齐有妖兽趁着风浪作乱,若是伤着人就麻烦了。
昭昭盘膝坐在床上,养精蓄锐,待亥时一到，便睁开眼睛，问云竹：“东西准备好没？”
云竹纠结的拿着一个小包袱：“小殿下当真想好了？”
昭昭心想，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想的。
跳下来，接过小包袱，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定都齐全，满意道：“你先睡就行,不必管我。”
云竹还是担心：“可外面风浪这么大……”
“我可是龙，怎么会怕风浪。”
少年将小包袱往肩上一背,打开窗户,灵敏跃了出去,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外头暴雨倾盆,黑浪翻天,仿佛有无数头巨大凶兽在海面上奔腾咆哮，鲲舟随着海浪颠簸起伏，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雷电轰鸣中平稳前行。
昭昭刚翻出窗,便被兜头泼了一身的海水。
好在海浪很快识出小龙气息,在小龙发怒前，识趣的止住第二道浪头，绕道而行,将余下的海水悉数泼到了船铉上。
这还差不多。
风浪太大，连守船的弟子都躲进了舱里，巨大的鲲舟上，一个人影也瞧不见，昭昭索性化作半大小龙，直接叼起包袱飞到三层叁号雅室的窗外，就地一盘，盘在了临窗的栏杆上。
雅室内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只闻雨点噼里啪啦落在窗棂上的声音。
“美人，美人。”
昭昭趴在窗沿上喊了两声，没动静，便试着用龙角顶了顶窗户，吱呀一声，窗户轻易的开了条缝。
窗户竟然没有关。
昭昭觉得有点奇怪，这么恶劣的天气，正常情况下，不关窗，这两扇窗恐怕早被吹飞了，眼下竟好端端的，不仅没被吹断，连雨都没落进去多少。
这海浪惧怕他的龙息，不敢伤他也就罢了，难不成也畏惧屋子里的人？
罢了，天大地大，双修最大。
管他呢，小龙龙目骨碌碌一转，四下一扫，从包袱里叼出竹管和药粉，就着窗户缝隙，往室内奋力一吹。
一整瓶药粉悉数吹了进去。
“美人，美人。”
隔了一会儿，昭昭又悄悄喊了两声。
里面还是一片死寂，毫无动静。
小龙窃喜，用龙角将窗户一点点顶开，龙尾一摆，呲溜一下，便溜了进去。
室内充盈着浅淡的莲香。
小龙落在绒毯上，打了个滚儿，抖落掉鳞片上沾的水，便重新化成人形，站了起来。
少年淋了些微的水，乌发湿哒哒垂在肩后，整个人仿若白玉雕就，精致漂亮，雪白龙角在暗夜里发着幽幽的光。
未免弄出动静，昭昭直接脱了鞋子，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往床榻边摸去。船上雅室的布局都差不多，昭昭很快摸到床边，轻手轻脚撩开床帐，刚要喊一声“美人”，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竟然没有人。
正奇怪，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攥住了他手腕。
昭昭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手里夜明珠啪嗒就掉到了地上。
“何人？”
后面人低哑着声开口，气息粗重，仿佛忍着某种深重痛楚。
昭昭却觉一股灼热气息汹涌的熔浆般从后涌来，直接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还有那只手，好烫好用力！昭昭有些不高兴道：“你抓疼我了。”
好一阵沉寂。
昭昭感觉自己衣袍和乌发都快被烘干了，后面人还不说话，心想，难道他的大美人受惊过度，晕过去了？
正要扭过头去偷偷看一眼，那只钳着他手腕的手忽然松开了。
“立刻出去。”
后面人声音更哑了些，气息也更粗重。
昭昭一愣，转过身，就见那高大清逸如天神一般的男子，苍白手指扶在床柱上，背对着满窗风雨，莲袖轻轻飘荡，指节泛着清白，其周身隐约有腾腾黑气萦绕。
按道理，大美人吸了那么多蒙汗药，应当晕过去了才对，怎么还醒着呢。
“你……是不是生病了？”
昭昭一头雾水的睁大眼睛，不明白好端端的大美人怎么成了这样。
夜明珠滚落在地，散发着柔和的光。借着那一片小小的光亮，昭昭看到了脚下地毯上正迅速蔓延的黑色符文，登时惊讶的张大嘴。
仙族符文都是由仙气凝成，一般都是纯白、纯蓝、纯金或者朱砂写就的朱色，总之，都是蓬勃盎然、充满生机的颜色，罕少有这种充满灰暗与死气的符文。
长渊周身经脉如被火灼，元神已经有些不清明，察觉到身后的小东西还没有动，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道：“本君命令你，立刻、立刻离开！”
语罢，他转身疾步往内室走。
结果走到一半，似被某种巨力扯住，便踉跄半跪了下去。
地毯上的黑色符文越发肆意蔓延起来，蔓延到昭昭脚底时，似是触怕少年身上气息，又倏地缩回，往其他地方蔓延去。
昭昭试着在地毯上走了两步，发现他双足过处，那些黑色符文都自动退避。
昭昭若有所思，见长渊苍白手指撑着地面，指骨微微颤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周身黑色气息与赤色剑意交缠，似在激烈交战，誓要拼个你死我死。
便捡起夜明珠，轻步走了过去，道：“是因为这些符文么？”
长渊双目阖着，额心赤色印记疯狂生长、蔓延，几乎将银面灼为乌色。
昭昭举起夜明珠，往那张银面上照了照，欣赏着大美人仅露在外的一点清冷好看弧度，伸手，刚欲趁长渊不注意，将面具摘掉，手腕再度被攥住。
长渊倏地睁开眼。
幽深双目里，一片血红的赤色，宛若猛兽盯着猎物一般，紧紧盯着面前漂亮如精灵般的雪袍少年。
昭昭突然有点害怕，低头，见长渊苍白手腕上亦布满了那种可怕而丑陋的黑纹，脸色一变，道：“不怕，我帮你吸了。”
大美人身上，怎么能长这种东西呢！
只是一点脏东西而已，昭昭这回没化龙形，直接握起那截手腕，用嘴巴将符文吸进了肚子里。
少年冰凉柔软的唇如羽毛落下，带着小龙独有的冰凉龙息。
长渊脑中轰然一声，一瞬间，只觉那烈焰焚烧的无边夜空突然下起了轻雨，可盖过窗外电闪雷鸣、倾盆暴雨的轻雨。
昭昭见这个方法有用，立刻蜻蜓点水一般，在长渊臂上、手掌上、耳朵上、下颌上都吸了起来，将那些丑陋符文全数吸进了龙腹中。
小龙吸得甚开心。
长渊元神溃得一塌糊涂。
昭昭很快也发现，那些符文消失不久，立刻又会有新的符文长出来，他吸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对方生长的速度！
这可怎么办。
一定是他修为还不够。
短时间迅速提升修为的话，可不就是那个能“一日千里”的双修之法么！
昭昭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对面，那双暗沉如死水，散发着赤色的双眸，忽然间，仿佛有无数赤焰冲破屏障喷涌出来。
悉数灼到昭昭身上。
昭昭还未反应过来，双足已离地，腰间一软，竟是被一双大手直接按在了床柱上。
“莫动。”
赤色双目沉沉压下，带着极具压迫力的无形威严，和无边灼热。
那只手稍稍用了些力。
昭昭立刻嗷呜一声，眸中沁出水色，漂亮的眸子，顿时湿漉漉浮满水汽。
“呜，你弄疼我了。”
小龙委屈控诉。
那只手果然轻柔了一些，然而眸中炽烈，却更盛了。
昭昭不喜欢这样被圈着，试着挣了挣手腕，没挣开，腕间金环却撞在一起叮当响了两声，这不知又怎么刺激对面高大人影了。长渊双眸倏地红欲滴血，俯身，拨开雪袍，不轻不重的，在少年肩头咬了口。
这可把昭昭气坏了。
昭昭轻哼声，立刻趁机扑上去，在长渊肩头同样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实打实的一下。
鲜血与疼痛的刺激，让长渊神智暂时清明了一些。望着皱着鼻子，委屈巴巴瞪着他，嘴角还沾着血的少年，长渊一愣。
便是这一愣，给了昭昭新的机会。
昭昭泥鳅般滑溜出去，挣开手腕，化出一道仙力，直接将长渊推倒进了床帐内，而后一骨碌爬上去，跨坐在长渊身上，就去扒长渊的衣裳。
“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少年一边扒，一边有模有样的承诺。
小龙龙息沿着肩头伤口，缓缓流入经脉。
长渊终于清醒了一些，微微一怔之后，陡然明白少年在做什么，哑声问：“你要作甚？”
昭昭豪气冲天道：“与你双修！”
长渊疑是听错。
“什么？”
这几句话的功夫，昭昭已经成功解开玉带，三两下就将那繁复的玄色衣袍全部扒开，而后泥鳅似的蜷进长渊怀中，小声道：“从现在起，我们开始睡觉吧！”
“谁也不要说话哦。”
长渊哑了瞬，任由少年抱紧自己的腰，良久，望着漆黑帐顶，道：“好。”
少年肌肤娇软，乌发带着潮意，衣袍也湿哒哒的，还未干透，闭着眼睛，羽睫颤了颤，忽然轻轻哼唧了声。
长渊问：“怎么了？”
昭昭委屈道：“疼。”
长渊一愣，明白多半是刚刚自己劫咒发作，手上没轻重，伤了这小东西。
“揉揉。”
昭昭伸出手腕。
腕间果然有几道清晰指印，烙痕一般，烙在少年雪白肌肤上。
长渊轻轻化出一缕仙气，抚平红痕。
昭昭舒服了些，又哼唧着露出另一处：“这里也疼。”
“还有这里，这里。”“都疼。”
窗外电闪雷鸣，海浪仍在拍打巨舟，那颗被少年随意丢弃在案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清明柔和的光。正如这一方宁静温馨的雅舍。
昭昭舒服了，越发如小兽一般，将自己蜷成一团。
处理完所有泛红的地方，长渊忽又伸手，轻而又轻的摸了摸少年发顶的雪白龙角。
昭昭若有所觉，亲昵的往他手掌心蹭了蹭。
长渊便忍不住又摸了下。
这一夜，他如拥冰凉的溪流入怀，再未受体内劫咒困扰。
**
云竹忐忑不安的等了一夜，眼瞧着天都要亮了，还不见小主人回来，心急如焚，正犹豫要不要去知会怀璧殿下一声，忽听外头传来敲门声。
云竹忙打开门。
一个脸覆银面，穿玄色宽袍的男子立在门口，自莲袖中取出一条睡得正香甜的雪白小龙，温声道：“送他回去睡吧。”
云竹一愣，识出这就是在九重天上见过的那位仙君，立刻恭敬行礼，并伸出双手，将小殿下接过来。
小龙身上竟暖呼呼的。
等云竹再抬头，门口空荡荡，已经没有人影。
云竹忙关上房门，将小龙放到床上，小声唤道：“小殿下？”
小龙化回少年模样，打着哈欠在自己的大床上滚了两圈，道：“双修实在太累了。”
云竹：“……”
云竹僵立原地。
好一会儿，艰难咽了口口水，问：“小殿下——真的把那位仙君给睡了？”
昭昭眯着眼睛点头。
“是啊。”
“本殿下出马，岂会有失手之理。”
云竹：“……”
他要如何同怀璧殿下禀报此事。

第109章 无妄海5
云竹心情有些复杂问：“那位仙君可是小殿下心中的天下第一大美人？”
小龙翻滚的动作倏地一顿。
少年腾得坐了起来：“完蛋了。”
昨夜睡得太香,他忘了摘大美人的面具，也忘了看大美人的脸。
然如此丢脸的事情，怎么能说出来。
小龙重新躺回去,枕着胳膊,淡定道：“还成吧。”
还成？
云竹一阵困惑。
小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位仙君的长相没有达到小殿下的要求,小殿下不打算对人家负责？
这算什么事呀。
小殿下昨夜冒冒失失闯进人家房间里，其实不大合礼仪的。
那位仙君，不仅没有责怪小殿下，一大早趁着大家都没醒之前，便将熟睡的小殿下送回来，显然是为着小殿下名声考虑，看起来人品很不错，很体贴宽厚的一个人。
云竹试探：“那小殿下打算如何同怀璧殿下说这件事？”
小龙困惑：“为何要同兄长说？”
云竹：“……”
小殿下果然只是一夜情,根本没打算对那位仙君负责！
自以为完成了“双修”大业，小龙心情十分美妙,想,以自己如今修为,一定是天上地下第一威风小龙。
可惜不在东海,否则他非得立刻去找其他小龙打一架不可。
**
鲲舟在风雨中颠簸了一夜,这日正午，正式抵达明王岛。
站在栏杆上极目远眺，可清晰望见一座被五彩仙光环绕的世外仙岛稳稳坐落在一片幽蓝海域间。
昨夜海浪太大,大多数人都躲在舱内,紧闭门窗，不敢出来，此刻乍见风和日丽的天空,都有一丝劫后余生之感。
守船弟子放开甲板，让行客们依次下船。
船上大多数人都不是第一次来明王岛了，可谓轻车熟路，一下船，对面码头上就有仙车或轿子来接。
昭昭依旧戴着幕离，乖乖跟着怀璧出了舱门。
怀璧见小龙不停的扭头往后面看，温声问：“怎么，可是落下东西了？”
昭昭忙摇头：“没有没有。”
他就是看看大美人有没有出来而已。
真是奇怪，二楼的人都快走干净了，三楼应当也差不多，大美人怎么还没出现。
莫不非因为昨夜双修累着他了？
“快看那是谁？”
忽有几个仙门弟子指着码头方向，惊讶的问了句。
船客们都正堵在甲板上，闻言，都张目望去，就见由明王岛通向码头的道路上，两列白衣弟子正簇拥着一驾装饰华贵的仙车，朝码头方向缓缓驶来。
那些白衣弟子腰间皆配着灵剑，个个目若朗星，英华内敛，显然都是品阶较高的高手。
仙车四角悬着珠玉，车壁上绘制着精致漂亮的白色孔雀图腾，车盖则由白色绒羽装饰而成，隔着飘扬的白纱，隐约可见车中坐着一个衣饰华贵的男子身影。
最招人瞩目的则是驾车的仙兽。
竟然不是常见的灵豹、白鹤等仙兽，而是两只体型巨大、羽毛蓬松如雪的白色孔雀。
“孔雀仙车？！”
“难道是孔雀明王？”
“明王竟然亲临码头，莫非是为了昨日那个逃犯？”
立刻有人高声反驳：“胡说，明王何等尊贵，怎会为了区区一个逃犯，屈尊降贵来到这鱼龙混杂的码头上，依我看，明王定是为了迎接什么贵客。”
“贵客？”
众人互相望了一眼，同时疑惑，哪里来得贵客。
仙车在码头边缓缓停下，车帘掀开，里面走出一个眉若远山，眸若秋月，十分风流俊雅的男子。
男子看起来仅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披纯白孔雀绒氅衣，白玉铸成的发冠之上，缀着两串水晶流苏，眼尾一挑，摄人心魄。
“孔雀明王！”“真的是孔雀明王！”
人群立刻欢呼起来，百姓们都争相在甲板上跪落，朝远处的男子行跪拜之礼。
孔雀明王在百姓心目中的威望，可见一斑。
昭昭站在兄长身旁，更是看直了眼。
好漂亮的大美人，像孔雀一样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漂亮！
小龙一激动，龙角便泛起灵光。
云竹紧随着小殿下，看了眼小殿下的龙角，又看了看涉水而立，犹若传说中云中君下凡一般的白衣明王，瞳孔一震。
小殿下这么快便忘了那位仙君，移情别恋上了其他人么。
明王来到码头前，张开手臂，如拥抱子民一般，微笑着命百姓们起身，继而右手按在胸前，朝着船舱方向，恭行一礼。
“明王岛岛主奉英恭迎长渊君上仙驾。”
长渊君上？
战神长渊？！
三界内谁不闻战神长渊威名，船客们，无论是前来行商的商客还是前来淘宝的仙门弟子，都下意识、惶然而震惊的回头，在人群间搜寻，想看看传说中的战神风姿。
然而瞧来瞧去，哪个也不大像啊。
莫不是明王搞错了？
然而孔雀明王奉英却依旧维持着谦恭姿态，站在码头正中央。
孔雀明王是明王岛主人，搞错情况的几率实在很低。
众人正困惑，就闻一道几近淡漠的声音从船舱内传了出来：“本君亦是微服而行，明王不必多礼。”
紧接着，一个身着玄衣、脸覆银面的青年仙君负袖行了出来，他身姿高大俊逸，袖袍间散发着清淡莲香，发未束冠，看起来只是闲暇时燕居出游而已。
云竹惊讶瞪大眼。
这……这不是昨夜刚被他们小殿下强了，今早就被他们小殿下始乱终弃的那位仙君么！
这位仙君，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战神长渊么！
他们小殿下，把长渊战神给睡了？！
昭昭自然也看到了长渊。
小龙万万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大美人会以这种方式出场，眼睛滴溜溜一转，偷偷瞄了眼，便迅速躲到兄长身后。
管他呢。
左右与他小龙双修，对方修为也能一日千里。
而且他还帮他吸了很多脏东西呢。
四舍五入，他们算扯平了。
那人都是战神了，应该不会太小气吧。
小龙挺直胸脯，瞬间理直气壮。
船客们自觉的让开中间道路，垂下头，只敢偷偷打量，并不敢直面传说中的战神。
“义父！”
杨炎带着几名明王府弟子从鲲舟另一侧下来，来到码头上，与明王见礼。
他身后两名弟子则拖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男子，从后颈露出的肌肤看，这应是个年轻的男子。多半就是明王府要捉拿的那名逃犯了。
杨炎欢喜的禀道：“义父，那贼子已经……”
明王却打断他，道：“先与君上见礼。”
杨炎一愣，才发现四下格外安静，循着明王提醒一望，就见甲板上，百姓尽皆俯首，一个玄色仙君，正衣带当风，负袖下船。
脸上覆着张银面。
即使人们看不到他真正的面容，也不由自主的，被他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势所摄。
包括杨炎。
杨炎修剑道，一下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可睥睨的霸道剑意，清扫战场般，将方圆数丈的杂乱仙气悉数盖去。
杨炎心神一震，才知对方昨日是特意收敛了气息，才任由他那道元神之剑袭入域内，当即惶恐垂下头，行礼。
明王道：“不知帝君远道而来，匆忙迎驾，若奉英有失礼之处，还望君上恕罪。”
长渊淡淡一笑。
“明王消息灵通，不愧为这无妄海之主。”
“岂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奉英不过托赖先祖福泽庇佑，才得了这一方安身立命之地，每日夙夜惶恐，生怕对不住百姓供奉，怎敢以无妄海之主自居。君上此言，折煞奉英了。”
“明王实在太谦虚了。”
一道桀骜声音传来。
“孤一路行来，看这明王岛风光秀丽，百姓安居乐业，上至仙门巨贾，下至贩夫走卒，无不称颂孔雀明王贤德，无妄海边上，建满孔雀明王神庙，百姓家中，更是争相供奉明王头像。可见明王美名，早已传遍整个无妄海，怎能算是折煞。”
墨羽也跟着走了出来，剑眉轻挑，笑吟吟道。
孔雀明王不紧不慢朝他行礼：“见过殿下。”
墨羽道：“不必客气，孤向往明王岛风光已久，此次既然来了，恐怕要多叨扰明王几日了。”
奉英笑道：“此乃下臣荣幸。”
杨炎自奉命领着弟子们疏散其他行客下船。
事已至此，怀璧便也带着昭昭到了码头上，与众人见礼。
昭昭躲在兄长身后，眼睛骨碌碌盯着孔雀明王的脸打量。
孔雀明王似有所觉，笑道：“莫非这就是龙族小殿下，昭愿。”
昭昭嗯嗯点头。
心道，就是我呀，大美人。
东海龙族与明王府算是世交，明王与龙君青尧、龙族太子怀璧都是打过交道的。
明王来到昭昭面前，手指往袖中一翻，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朵火红如凤的花朵，递到少年面前。
“阿愿，初次见面，本王也未来得及准备礼物，就送你朵明王岛的凤凰花如何，你可喜欢？”
孔雀明王本就生了副风流谪仙样貌，如今折花浅笑，简直如日月同光，兰芳齐落，让此间秀丽风景都失了颜色。
小龙龙角骤然大亮。
昭昭接过凤凰花，嗯嗯点头：“喜欢。非常喜欢。”

第110章 无妄海6
云竹已经不忍直视。
昭昭倒是美滋滋的把玩着那朵花,问：“阿兄，凤凰花是什么花？”
怀璧还未答，一旁的孔雀明王先笑着道：“凤凰花乃明王岛特产的神花,相传是凤神与凰神的灵羽化成,象征着忠贞不二的爱情,当然,百姓们也将凤凰花视为吉祥之花，赋予它健康、快乐、长寿等美好寓意，在拜祭先祖或求神拜佛时，都会采一捧凤凰花带在身上。”
昭昭四下一望，果见来往行人身上，许多都佩戴着绣有凤凰花的香囊或配饰。
孔雀仙车很大，足够容纳六七人同乘，孔雀明王亲自请长渊和众人登车,移步府中用膳。
明王岛说是岛，内里城池街道建设已经十分成熟,俨然一个小小王国,道上除了孔雀一族,还汇聚着四面八方来此行商探宝的商客和仙族弟子。
明王府就建在岛的正中心,依着人间宫殿而建,富丽堂皇，奢靡华贵。
仙车一路驶到宴客厅外方停下。
昭昭当先下车，背起手,好奇打量四周,明王笑道：“小殿下若对这府中景致有兴趣，待会儿用完膳，本王可陪小殿下好好逛逛。”
小龙龙角泛起一抹浅粉,躲到兄长身后，眼睛却黏在白衣明王身上挪不开。
墨羽见状，一挑眉，趁人不注意，偷偷掀开少年幕离看了眼，问：“阿愿，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昭昭轻哼声，不理他。
墨羽啧啧。
“孤可没得罪你吧。”
昭昭却忽然伸长鼻子，凑到他身前，用力嗅了嗅他衣袍，再度哼一声。
墨羽一头雾水。
“今日准备得匆忙，只来得及略备薄酒，还望君上和两位殿下见谅，奉英先自罚一杯。”
宴会厅里，侍从环列，仙乐飘飘，长渊居主位，岛主奉英、墨羽坐在左首，怀璧带着昭昭坐在右首。杨炎和另外几名白衣弟子侍立在两侧。
明王奉英当先起身执起酒盏，一番谦词告罪后，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长渊虽戴银面，却并不影响饮酒，抬袖饮了盏，笑道：“岛主客气，仔细论起来，应是本君叨扰才对。”
继而盯着手中酒盏：“此酒入喉绵软醇厚，余香不绝，莫非这就是明王岛闻名遐迩的凤白酒？”
奉英赞叹：“君上好眼力，的确是凤白酒。”
“凤白？”
这名字有些奇怪，昭昭道：“难道是用凤凰尾巴酿的？”
殿中人皆失笑。
奉英解释道：“非也，凤白只是百姓们为纪念凤神而取的名字，这酒的原料其实很简单，就是用明王岛上的一些灵谷与灵草酿制而成，乃我们当地的土酒，也是待客之酒。”
少年被酒香熏得腹中馋虫直犯，直接拎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长渊见状，轻一拧眉，刚要开口制止，奉英已吩咐侍从：“凤白太烈，去给小殿下取一壶果酒来。”
“是，岛主。”
侍从很快捧了一只小巧的紫玉酒壶过来，放到昭昭面前。
因为要吃酒席，昭昭已经摘掉了幕离，跪坐在兄长身边。侍从从未见过生得如此精致漂亮的少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奉英笑吟吟解释：“此乃明王岛百姓自种的葡萄酿成，甘甜醇浓，小殿下尝尝可合胃口？”
昭昭其实更喜欢烈酒。
但既是美人所赠，便却之不恭了。
启开封口，依旧直接捞起酒坛子喝了两大口，道：“还成，后劲差了点。”
奉英拊掌而笑：“看来小殿下也是个懂酒之人，我这府中正好也有酒窖，里面收藏了不少名酒，不敢说囊括四海八荒，但只要是三界内排得上号的，都有几坛。小殿下若不嫌弃，待会儿可亲自去挑一坛满意的。”
昭昭听到酒字就眼睛发亮，立刻点头答应。
怀璧在一旁嘱咐：“切记不可贪杯。”
小龙乖巧点头。
“兄长放心，我有分寸的。”
用完膳，昭昭自跟着明王去挑酒，长渊则以赏景为由，去岛上转了一圈。
回来已是傍晚，长渊见旁边客房熄着灯，脚步微顿。这时，房门吱呀打开，云竹从里面走了出来。
云竹看到长渊，忙近前行礼。
长渊点头，看了眼漆黑的房间，问：“你们小殿下还没回来么？”
云竹因为自家小殿下所为所为，在长渊面前十分心虚，垂首答道：“还未，小殿下自午后跟着明王去取酒，就一直没回来。”
“一直没回来？”
“是。”
云竹手心几乎流出汗。“大约是明王另有邀约吧。”
“你们太子殿下呢？”
“殿下外出办事，亦未归来。”
长渊拧眉，回到房中，坐了片刻，心中总是不踏实，起身问了路，往酒库方向寻去。
府中弟子知道长渊身份，一路恭敬行礼，不敢阻拦。
明王府的酒库就建在后花园，并不难寻，侍从听了长渊来意，笑道：“仙君来晚了，小殿下早就挑好了酒，眼下正和王爷在孔雀湖那边饮酒作乐呢。”
“仙君请看，就是那边。”
侍从指着远处一座建在湖上的水榭道。
长渊点头，和侍从道了谢，便往水榭方向寻去。
“阿愿，尝尝这个。”
水榭内，仙乐飘飘，正是热闹，几个孔雀族的仙娥正怀抱琵琶，一面弹奏乐曲，一面翩然起舞。孔雀明王与昭昭相对而坐，将一枚红色灵果递到少年面前。
昭昭问：“这是什么？”
“这叫凤灵果，放入酒中，能让酒变得更有味道。阿愿可要试试？”
昭昭嗯嗯点头。
心道，大美人懂得可真多，不仅脸长得好看，还会调酒。
孔雀明王笑着将灵果放进了少年酒盏中。
灵果一触到酒液，立刻化作了一缕红色仙气，消失不见。
昭昭瞧得稀罕不已，端起酒盏喝了口，眼睛乍然一亮。
“你可真厉害。”
明王眼含春水，勾魂摄魄，道：“只是一些小伎俩而已，小殿下若喜欢，本王再给你调些别的尝尝。”
昭昭拍手称好，催促：“快点快点。”
“好。”
白衣明王不知又从袖中取出样什么东西，并另取了一壶酒，片刻后，变出一盏表面烧着红色火焰的酒液，递给少年。
昭昭讶然睁大眼。
“这也能喝？”
“当然可以，不信小殿下尝尝。”
欢声笑语不断传来，长渊立在水榭外，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
昭昭一直玩耍到半夜，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客房。
小龙躺在床上，拿出怀里那朵凤凰花，爱不释手，然后开心的打了个滚儿。
云竹道：“小殿下如此高兴，可是因为那位明王？”
昭昭点头。
“他真是本殿下见过的，天底下最有趣的美人了。”
云竹：“和长渊战神比呢？”
“和他？”
小龙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长渊战神”是谁，便道：“他太无趣，太冷了，哪里能和这位大美人比。”
云竹险些没摔了手中的茶盘。
“可小殿下已经和战神……按理，应当负一些责任的。”
长渊战神毕竟不是普通仙族弟子，若真追究起来，小殿下可怎么办。
小龙却毫不为意，精神抖擞的坐了起来，道：“那又如何，我直接换个人双修就是了。”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和新美人一起睡觉觉了。

第111章 无妄海7
夜色渐深,浓云将月色盖去，四下一片阒寂的黑。
长渊负袖立在窗前，指尖白光流动,化出无数道透明剑意,鱼儿入水般,悄无声息的散入王府各处。
“他？他太无趣,太冷了。”
“我直接换个人双修就是了。”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已睡去，乃使用探灵术的最佳时机。
小龙软糯清脆的声音，便掺在那一缕缕蚕丝般的剑意中，跟着大队伍一道回归到了他元神深处。
长渊动作微微一僵。
墨羽忙问：“师尊可探出什么了？”
长渊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仙气纯净，并无异常。”
墨羽有些失望。
若与明王府无关，鲲舟上的魔气又从何而来，莫非,这孔雀明王真如百姓所称颂的那样，是一位仁善宽厚的好王？
长渊观他表情,笑道：“百姓多一位好王,难道不好么？”
“徒儿不是此意,徒儿只是有些怀疑,世上真有如此完美无瑕的人么？”
便是光风霁月如那人,也经常老狐狸似的算计人。
“那真是本殿下见过的，天底下最有趣的美人了。”
少年欢快的声音不合时宜回荡在心头，长渊恍然道：“兴许真有吧。”
墨羽一愣,觉得今夜的师尊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长渊已转身坐回案后,问：“岛上兵马情况，可查探清楚了？”
墨羽点头。
“正要与师尊禀报，明王府辖下的三万水兵,除了出海巡视的，共分为五个大营，分别驻扎在明王岛四角和岛后的海滩线上，互为掎角之势，拱卫着中央的明王府。这些水兵装备精良，所配备的船只武器皆由岛上工匠专门打造，十分耐战。五大营统领大多出自孔雀族，对孔雀明王绝对忠诚，寥寥几个外姓将领，也是受过孔雀明王恩惠的，其中就包括即将与明王府结亲的百里一族。”
“天族士兵不擅水战，若想将明王岛这三万水兵收归麾下，只能智取，抑或……”
“抑或如何？”
“抑或借助一支同样擅长水战的军队。”
长渊沉吟片刻，道：“你是指龙族？”
“是。这三界内，若论水兵实力，只怕无人能与东海龙族抗衡。”
长渊看他一眼。
问：“龙族有何条件？”
墨羽一愣，没料到长渊连此事都意料到了。
“这不是普通战事，若龙族肯出兵，必然会面临折损。无论本君，还是天族，都必须给龙族补偿。”
“看你的神色，此事，东海的太子想必已经与你谈过了。”
墨羽摸了摸鼻子，老实道：“龙族想要讨了明王岛，给阿愿做封地。”
长渊一怔。
墨羽眼观鼻鼻观心，道：“当然，此事还须师尊定夺，徒儿未感擅自答应。一者，徒儿想尽量避免战事，用和平的方式收服明王岛，二者，明王岛位置特殊，干系重大，未来岛屿主人，肩上的担子也重，必须手腕魄力俱全，才能守住这道防线。出于私心，徒儿不想让昭昭那么辛苦。”
墨羽特意用了“昭昭”的称呼，打量长渊神色变化。
长渊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的确有些恍然，默了好一会儿，道：“龙族既然主动开口讨这块封地，想必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龙族擅水战，龙君青尧及龙太子怀璧皆是胸怀坦荡之人，将明王岛交与龙族管辖，的确比天族更合适。
至于那个小东西。
虽然如今年纪还小，但作为完美融合了两支上古神龙血脉的神龙之子，日后定非池中之物。只要有人肯悉心教导打磨，未必担不起这个重任。
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给各大仙族都敲响了警钟。仙族虽占据着三界内灵气最充盈之地，但若一味耽于享乐，不思进取，日后就算没了魔族，也会有其他族类来犯。唯自强自立，心存忧患意识，才是长久之计。龙君青尧并非目光短浅之人，费尽千辛万苦寻回幼子，特意讨明王岛作为幼子封地，未尝不是存了历练的心思。
日后千年万年，这些少年们会慢慢长大，各自撑起一方天地。
思及此，长渊心绪倒平复下来，心情也松快了些，望着大徒儿，温声道：“明王府情况不明，还须做两手准备，你去告知龙太子一声，龙族的要求，本君答应。”
“是。”
“徒儿明日一早便去与他商议此事。还有……”
墨羽试探道：“明日是明王岛的浴佛节，左右无事，不如，徒儿将昭昭叫出来，咱们师徒三人一起吃个饭如何？徒儿听说，这明王岛上有许多美食，昭昭应当会很喜欢。”
长渊动作轻顿，顷刻，“嗯”了声。
“你看着安排便是。”
墨羽笑道：“好，那徒儿明日订好了地方，再告知师尊。”
**
孔雀一族属神族与佛子后裔，岛上人崇神的同时也崇佛，浴佛节乃传说中的佛子诞生之日，属于岛上的重要节日。
昭昭房间夹在长渊与怀璧中间。
因而墨羽早上去寻怀璧时，先瞧了瞧昭昭的房门。
云竹从里面出来，和墨羽行礼。
墨羽笑着问：“你们小殿下呢？”
这个时辰，小龙正睡得香甜。
云竹便如实答了，问：“殿下可是有要事？可需属下去将小殿下唤醒？”
墨羽道：“不必了，你告诉他，今日浴佛节，孤与师尊要约他出去吃饭，让他别走远。”
又从怀中取出封帖子：“这是具体地点，时间就定在午时，你记得交给他。”
“是。”
云竹恭敬接过。
等墨羽离开，便关上房门，去看帐中的小殿下。
昭昭昨夜吃多了酒，又做了几场美梦，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心满意足的醒来。
而云竹怀中，已经抱了一大叠请帖。
全是今日浴佛节，想邀请小殿下出去约会的帖子。
明王嫁女之期将至，越来越多的仙门涌进了明王岛，前来观礼。其中最多的就是水系仙族。
龙太子怀璧日理万机，很难拜会，这些仙门便都盯上了昭昭这个龙族小殿下。
云竹挨个给昭昭念：“赤水族的族长想邀请小殿下赏花吃酒，白蛟族的少主想请小殿下去岛上的梨园看戏听曲，还有，洛河族的族长，想邀请小殿下一道去参观岛上的佛寺……”
“哦对了。”
云竹想起一桩最重要的：“今日一早，天族的墨羽殿下过来了，说是长渊君上想带小殿下出去吃饭——”云竹还没说完，外头廊下来了人，隔着门恭声问：“请问小殿下可在？”
“奴才是明王府管事，奉明王之命，来请小殿下外出赏花。”
明王。
昭昭本来还有些起床气，听到心仪的孔雀美人主动邀约，立刻来了精神，请管事进来。
管事还带来了崭新的衣袍和两个嬷嬷。
昭昭问：“她们是干什么的？”
管事笑道：“明王说了，小殿下初来乍到，恐怕还住不习惯，特让她们来伺候小殿下梳洗更衣。”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同昭昭行礼。
小龙发顶长着龙角，乌发不适合束起，负责梳头的嬷嬷便取了一条水晶吊坠，系到少年脑后一绺乌丝上。
晶莹剔透，如水滴形的坠子，与少年肤色十分相衬。云竹又帮小殿下换上新的雪袍，束上金腰带。
仙车已在外等候。
昭昭登上车，发现孔雀明王已经坐在车里。
明王打量着少年，眼眸微亮，道：“小殿下还未吃早膳吧？不如我们先去城中吃些早点如何？”
昭昭点头。
“听你的。”
这话带着无形的依赖与信任。
明王勾唇浅笑，道：“好。今日浴佛节，本王一定陪小殿下逛个尽兴。”
云竹则抱着剩下的请帖，一一写回绝信，翻到墨羽留下的那张时，斟酌片刻，觉得直接回绝不大礼貌，便起身，到墨羽住处，准备当面解释一下。
结果瞧了半天门无人应，云竹无奈，只能先回了房间。
“仙君，买束凤凰花吧。”
长渊亦一早就出了门，一为寻访岛上情况，二为……买样礼物。
今日是浴佛节，街上人来人往，最多的就是卖花的。因明王岛有习俗，浴佛节当天，百姓都要献一束凤凰花到佛前，作为供奉，祈求佛祖保佑家宅平安，健康长寿。
长渊一直在岛后查看界膜情况，刚到街道上，就被几个卖花的女子缠住。
众卖花女见青年仙君虽戴着银面，却玉树临风，清逸出众，一看就身份不凡，非寻常仙门弟子，都悄悄红了脸，一面偷偷打量对方面容，一面推销自己的花。
“这些凤凰花都是奴家亲手栽种，芬芳宜人，色泽如火，仙君便买一束，送家人或心上人吧。”
长渊垂目看了眼，见那花的确颜色明艳，与那日在码头上见的那朵殊然不同，便买了一束，纳入袖中。
随后，长渊又进了家兵器铺。
“仙君买剑还是铸剑？”
掌柜立刻热情的迎了上来。
长渊打量一圈，视线落在摆在寒玉匣中的一柄青玉小剑上。
剑身如匕首，不足一尺，表面却流淌着一抹纯净青芒，剑刃亦锋利无比。
掌柜道：“仙君真是好眼力，那是用无妄海海底一块千年寒玉废料打制而成，经七七四十九天锻造，又在冰池里冻了三载，昨日刚开刃，冰寒彻骨，神鬼莫当，用作防身之物，再合适不过。只是价钱么……”
长渊将一只灵囊放在柜台上。
掌柜打开一看，竟足足十颗纯金灵石。
当即爽快道：“仙君稍等，这就给您包起来。”
墨羽定的酒楼乃岛上最出名的凤凰楼，雅室也是二楼临窗最好的位置之一。
他昨日花费重金，从一名外地商客手中抢过来的。
“师尊。”
见长渊过来，墨羽凤眸一扬，立刻迎了上去。
长渊环顾一圈，不见昭昭，墨羽笑道：“徒儿给他留了帖子，算时间，一会儿就该到了。师尊先坐下喝些茶水吧，这里的花茶可是远近闻名。”
墨羽原本打算亲自去接昭昭的，因为打探军情，耽搁到现在才回来，怕昭昭提前过来扑空，索性直接来了酒楼。
因为浴佛节，凤凰楼客人也爆满。堂倌们奔来忙去，都是一脸汗。
师徒两人都不是多话之人，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等人，起初还不急不缓，后来眼瞧着都已经过了午时一刻，昭昭仍未现身，墨羽方有些不安，心道，莫非那小家伙睡过了，没看到他的帖子。
早知应该和阿璧通个信才好。
这时，下面街道上忽传来欢呼声，墨羽隔窗一望，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孔雀仙车慢慢停在了凤凰楼正门前。
“孔雀明王，孔雀明王来了！”
围观百姓和酒楼大堂里的酒客立刻沸腾起来。
稍后，车门打开，当先走出一个身披白色氅衣的俊逸男子，后面则跟着下来一个穿着崭新雪袍，头戴幕离，腰间束着金腰带的少年。
墨羽蓦得一愣。
明王素来与百姓亲厚，与民同乐是常有的事，但直接驾临民间酒楼吃饭，还是头一次。
于是，浴佛节当日，孔雀明王亲自陪龙族小殿下到凤凰楼用膳的消息很快在明王岛上传开。
“君上？”
奉英订的包厢，恰好在隔壁。
经过楼道时，看到长渊与墨羽，立刻进来行礼。
长渊一笑，道：“今日佳节，不必多礼。”
墨羽则看向站在奉英身边、正好奇打量四周的昭昭。
“阿愿，孤不是和你留了信么？你怎么……”
后面的话，不大好直接说出来。
昭昭轻哼声，不理他，再看长渊，莫名有点心虚，便躲到了明王身后。
长渊见状，神色微微一僵。
倒是奉英笑着问：“小殿下喜欢吃什么？可有忌口的饭食？”
昭昭道：“都听你的便是。”
奉英便吩咐堂倌：“凡是店中特色菜，都做一些。”
堂倌应是。
奉英拱手与长渊告辞，自领着昭昭去了隔壁包厢。
墨羽皱眉，心中懊悔无比：“我这个猪脑子，应该亲自回去一趟的。”
长渊道：“无妨，既然来了，便吃一顿再回去吧。”
**
浴佛节之后，便是明王嫁女之日。
明王府张灯结彩，处处透着欢喜气息，怀璧亦携了礼物，带着昭昭一道去宴客厅。
府中摆了戏台子，主角正是金花银花兄妹。
只是今日兄妹二人表演的不再是凄情哀婉的《离恨海》，而是一对欢喜冤家的故事。
宾客满堂，明王奉英坐在主位上，接受新人拜礼。
“去将凤凰血玉取来。”
等新人起身，奉英吩咐。
杨炎早有准备，立刻将一个精致的白玉匣子取了过来。
玉匣中静静躺着一块形容蛋卵的红色血玉，玉表面可清晰看见血丝流动，围观宾客无不讶然惊叹。
昭昭跟在兄长身边，也好奇的盯着那块血玉看。
奉英望着一对新人：“今日本王便将此玉赐给你们，愿你们能永结同心，白首到老。”
新妇是个柳眉杏目，颇貌美的少女，望着那血玉，眼睛一红，落了泪。
“多谢义父。”
奉英将她扶起：“大喜的日子，不要哭。”
“今日，你们便当着众宾客的面，将各自血融于玉中，订下誓约吧。”
旁边立刻有白衣弟子呈上匕首。
昭昭越发好奇，被前面一干人挡着看得不清楚，索性趁着兄长不注意，偷偷变成小蛇，溜进了新娘衣袖里。
新娘握起匕首，正要割下，外头忽闯进来一个人，呜呜嗷嗷大叫着，冲到了厅中。
新娘吓得丢了匕首。
新郎连忙揽着新娘往后退去，那人依旧发疯似的朝两人扑去。
奉英喝道：“还不抓起来！”
杨炎和另外几个白衣弟子立刻一拥而上，撒出一张灵网，将人制服。
网中人目眦欲裂，嗷嗷怪叫，疯狂扯动网线，想要逃出。
围观宾客也终于看清这不速之客的脸，登时倒吸口凉气，那竟是一张布满黑色魔纹的脸！
“魔物！”
“是魔物！”
立刻有人尖叫起来，整个宴会厅都陷入混乱。
昭昭躲在新娘衣袖中，一眼认出来，这正是那日鲲舟上，杨炎带人追捕的那名逃犯。
难怪鲲舟上会有魔气，原来是因为这人是个魔物。
只是，这人脸上的符文，怎么有些眼熟。
小龙来不及多想，便被一道仙力给卷回了一面明黄袖口之下。
看了眼兄长，小龙乖乖变回少年模样。
厅中，奉英也终于站了起来，先命杨炎暂将人拖到厅外，惭愧道：“让诸位见笑了，此人本是我府中一名逃犯，前些日子刚缉拿回来，一直关押在牢中。不想今日被他逃了出来。”
立刻有人质问：“此人明明是魔物，明王既拿下此人，为何要留在府中，不交给九重天处置？”
奉英迟疑片刻，叹道：“是本王一时心慈手软，顾念他原先是明王府的仆役，便想用仙术替他拔出魔气，谁料短短几日，魔气蔓延竟如此快。”
墨羽已探查过人犯面上的魔纹纹路。
正色问：“岛主可知，这魔纹不是普通魔纹，而是魔族左护法付秋专属的爻字纹。”
众人哗然变色。
付秋自打从北海水君叶子秋的躯壳中逃出后，便不知所踪，原来，竟是潜进了明王岛么。
明王也一愣，显然出乎意料。
“对不起，本王的确不知……”
“岛主一句不知，可险些酿成大祸。千年以前，魔族大举进攻仙族，便是从无妄海登陆，岛主一句疏忽，是想让千年前的惨祸重新上演么？”
墨羽眸若厉电，咄咄逼人。
众仙门想起那场仙魔大战，都是背脊发凉，后怕不已。
只有个别心思活泛的，隐约瞧出，天族这是在趁机发难，要收缴明王岛的兵马。
然孔雀一族统治了明王岛及无妄海数万年，即使有过错，又如何肯甘心将兵马拱手让人。
让出兵马，便等于让出统辖权。
空气好一阵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孔雀明王终于起身，行至长渊面前，恭施一礼道：“奉英有错在先，让奉英交出明王岛统辖权，也不是不行，但奉英有一个条件。”
“奉英想知道，未来明王岛统辖权，归谁？”
话谈到这份上，也不必再藏着掖着，长渊道：“归龙族。”
“好。”
孔雀明王高声：“那奉英便请求，求娶龙族昭愿小殿下，入主明王岛。”
“明王岛乃先祖之业，奉英若擅自让出，便是数典忘祖。唯如此，奉英才敢答应。”
这话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墨羽皱眉。
怀璧冷然一笑，清隽面容上覆着冷意，道：“区区一个明王岛而已，龙族不会拿婚约来交换政治利益，岛主若是谈别的条件，孤皆可奉陪，唯此条件，绝无可能。”
孔雀明王不卑不亢：“奉英是真心爱慕小殿下，才有此一请，绝非为了利益交换。殿下是否也该问问小殿下的意思？”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龙太子身边的雪袍少年身上。
怀璧目光软下，温声道：“阿愿，你若不愿，直接说出来便可，无论父王还是兄长，都绝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事。”
小龙龙角忽闪忽闪。
道：“我愿意，很愿意啊。”
云竹和他说过的，结为道侣后，他就能每天和大美人双修睡觉觉了。

第112章 无妄海8
此话一出,长渊抚在膝上的手骤然一顿。
怀璧微微变色，道：“阿愿。”
小龙转头，望着兄长,见兄长面容冷肃,并无喜色,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忐忑,小声的，略困惑的问：“阿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怀璧知道自己关心则乱，神色有些过于紧张了。
望着少年久违的小心翼翼的眼神，放缓语调，道：“阿愿没有说错话。只是，婚姻大事，非是儿戏,阿愿年纪还小，可能还意识不到此事的重要性,兄长希望,你能再好好考虑下。”
早在一十四州时,他就和昭昭有过几次交集。
他岂不知少年伶俐乖巧,擅讨好人,也极擅长察言观色。
那一切，皆因长久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生活练就的求生本能。
如今幼弟身份虽恢复，过往的记忆也全消掉,可过去的一千年,另一个阿愿，是真真实实存在过得。
一些东西，也是扎根在少年骨血中,不是都能和那些记忆一样，完全消除的。
比如，看到自己这个兄长面有不虞，气场不对，小龙便会本能的察言观色，连说话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阿愿。
他希望，阿愿能真正做一条快乐无忧、随心所欲的小龙，不必在乎世俗眼光，也不必再违背自己意志，费力去讨好任何人，做回真正的天之骄子。
世人只知龙族终于寻回了丢失近千年的小殿下，举族欢庆，夙愿得偿，却不知，他母妃在得知阿愿是靠修无情道才步入神域，并于百年前，某一个夜里，因心灰意冷，了无生念，从雪霄山万丈高崖上纵然跃下，自绝坠崖时，一个人躲在殿中哭了整整一日一夜。素来潇洒磊落，泰山塌于前都不变色的父王也双目泛红，黯然落了泪。
定海针封印了阿愿的记忆，抚平少年身上与心上无数伤痕，将伤痕累累的少年，重新变成了一条无忧无虑的小龙。
吴秋玉，一十四州，麒麟宫。
阿愿在世间本应仍有许多感情牵扯，可他与父王母妃商议之后，都默契的决定，不再在阿愿面前提及这些前尘旧事。
没有人知道，阿愿体内的那道无情道，在日后漫长岁月中，将对少年产生何等影响。作为至亲，他们不敢再赌。
缺失一部分记忆，也许不是阿愿本心，也许，会使阿愿人生变得不完整。
但阿愿会变得快乐，不再为那些经年旧事所束缚。
听兄长如此说，小龙底气果然足了些，小声道：“可是阿兄，我的确很喜欢那位美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阿愿喜欢美人，很正常。”
“只是，姻缘乃一生大事，不仅要看样貌，还要看双方脾性是否相合，兴趣爱好是否一致，一时之欢，不等于久处不厌。”
小龙似懂非懂。心想，那位美人，性格有趣，脾性也是极好的。
云竹侍立在后面，斗着胆子补充道：“太子殿下说的很对，一时之喜，不等于长久喜欢的，小殿下前两日不是还送了属下和姜家小公子菩提花，还对长渊君上……总之，也许再过几日，小殿下就喜欢新的美人了。”
小龙认真思考着。问：“阿兄，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怀璧笑道：“兄长并非要干涉你的决定。兄长有个主意，阿愿可愿听听？”
小龙乖乖点头。
怀璧便抬头看向孔雀明王，道：“阿愿是孤最疼爱的幼弟，亦是整个龙族掌心至宝，孤绝不容许任何人欺骗他，利用他。他心性单纯，对感情之事尚懵懂无知，明王若真心实意求娶阿愿，孤便与你约三年之期。三年之后，若明王仍痴心不改，阿愿仍属意于你，孤绝不再阻拦。”
孔雀明王温然笑道：“本王自然不怕等，只是，本王也说了，若本王无法给先祖和族人一个合理交代，是断然不敢将明王岛拱手让出的。”
“如今魔物卷土重来，正是需要各族齐心协力，共同抗击外敌的时刻，本王想，无论君上还是殿下，都应不希望再起战事。”
“本王可以答应三年之约，但本王也有一个条件。”
怀璧道：“明王请讲。”
孔雀明王：“本王要先与小殿下订下婚约。”
见怀璧再度皱眉。
明王道：“殿下勿需担心，这张婚约，只是本王给先祖和族人的交代，三年后，若小殿下心意改变，想要解除婚约，本王必全力配合，绝不勉强，亦不会再争夺明王岛管辖权。”
“本王，的确是真心求娶小殿下，望龙族能看到本王诚意。”
宾客们闻言，无不露出惊讶色。无他，孔雀明王此举，几乎也约等于将明王岛拱手送人了，一张随时可反悔的婚约，哪里还称得上约定。
不过是明王以一种冠冕堂皇，可堵住族中悠悠众口的方式，来具体执行这件事而已。
怀璧的确没有再拒绝的余地，便问昭昭：“阿愿以为呢？”
昭昭点头。
于是此事，便先这么定下了。
两日后，龙族和孔雀一族，将直接在明王府举行定亲仪式。
明王岛可谓喜事连连，先是浴佛节，后是明王嫁女，如今是明王本人要与龙族定亲，岛上百姓欢欣喜悦，恨不得载歌载舞庆祝一番。
**
明王岛的事情解决，长渊却要出发去无妄海了。
期间，长渊联合墨羽、怀璧，将明王府那名逃犯体内的魔气逼出，却发现，那逃犯身体里，只有魔族左护法付秋一半魔力。
另一半仍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南山君从一十四州传来消息，在长渊远行无妄海期间，仙州各地突然冒出了许多股魔族势力，已经犯下好几桩恶事。
各地仙门派出精锐剿杀那些作乱魔物，皆伤亡惨重。
同时，天族的两位掌星算占卜的神官也传来消息，称上仙界星象大变，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均有七杀星现世，上一回出现如此诡异星象，还是千年前仙魔大战之时。
越来越多的异象证明，自打付秋“死而复生”，这一回的魔物现世，已不是普通的余孽作乱，而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卷土重来。
长渊决定立刻启程去无妄海内海。
“付秋之事，我原本以为是当年疏忽意外，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长渊，此去凶险，你定要保重。唉。”
南山君快要愁秃了头的声音从传音石另一边传来。
长渊淡淡“嗯”了声。
南山君了解此人脾气，也不与他计较，喋喋道：“你说说你，总是这么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其实我知道，你那颗所谓的剑心，不过是被与生俱来的身份与责任束缚了。你只有一个人，一个肩膀，如何就扛得住这天下苍生了。有时候，你也须想开着点，多去体验体验凡人的七情六欲，省得临到跟前，连一点牵挂和割舍不掉的人都没有……”
长渊直接掐断了传音石。
之后，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饮完了一壶凤白酒。
出发前一夜，长渊去见了昭昭一面。
明日就是订婚宴，昭昭白日和明王一同出游，在岛上玩了一整天，回来后又在水榭里喝了不少酒，深夜方回到住所。
然后就在院中，遇到了等候已久的长渊。
昭昭酒量很好，除了一双乌眸里沾了些酒色，神智尚清醒，见着长渊，先愣了下。
月色轩然落地，廊下院中，花影斑驳，一片银白雪色。
两人并肩坐在栏杆上。
长渊笑着问：“玩的开心么？”
昭昭点头。
而后困惑的望着长渊：“仙君是特意等我么？”
难不成这位美人是因为双修的事想让他负责，小龙有些心虚的想。
长渊从袖中取出一柄青色小剑。
昭昭好奇望了眼，识出是柄好剑，眼睛一亮。
长渊递过去：“试试，趁手么？”
昭昭一愣。
“送给我的？”
长渊点头。
昭昭接过来，一股冰凉仙气，立刻沿着指缝流泻下来，和小龙龙息十分吻合，昭昭拔剑出鞘，一柄青玉小剑露出真形，在暗夜里散发着澄澈夺目的光华。
昭昭把玩了会儿，爱不释手。
问：“仙君为何要送我这个？”
长渊道：“本君看你缺一个防身之物，碰巧看到，就买了下来。”
少年继续低头玩起了小剑。
长渊沉默打量少年好一会儿，久到连原本心无旁骛研究新礼物的昭昭都察觉出不对。昭昭抬起头，想问点什么，长渊先笑道：“明日本君有事远行，恐怕不能参加你的定亲宴了，此物，便当本君送你的贺礼吧。”
“本君希望，你能永远开心，快乐，健康，无忧。”
“此剑，便唤‘无忧’吧。”
昭昭垂目一望，果见剑身与剑柄相接处，刻着两个小字，正是无忧。
长渊道：“天色已晚，回去睡吧。”
昭昭起身，惦记着兄长嘱咐，乖乖和长渊行礼告辞，走了一段距离，回头，见玄衣帝君犹立在长廊的琉璃灯下，莲袖当风，静静目送他。
小龙心头忽然闪过一丝异样情愫。
但这远远超出了小龙认知。
又走了一段，昭昭还是停下脚步，转身，望着长渊问：“仙君，我们以前，认识么？”
银面下，那双幽深双目隐有水泽。
长渊摇头，道：“不认识。”

第113章 无妄海9
少年一笑,握着心爱的小剑，蹦蹦跳跳回房了。
一如当年，无数次在雪霄宫通往后山的山道上一般。
长渊敛下心神,召来赤霄,前往内海域。
月冷如霜,苍穹之下,一望无垠的内海域尽是死沉沉的黑，半丝风浪也无，月光投射在海面上，亦如投进无底深洞一般，激不起一点亮色。千百年来，此地一直被称作死域与不祥之地，便是横行海底、令无数仙族弟子闻风丧胆的妖兽群，亦自觉避开此地,绝不靠近。
长渊背着月光，独立海边,自袖中取出一枚幽蓝令牌,投入死寂海面之上。
刻着“蜃”字的令牌飘浮在半空,散出无数幽蓝仙芒,涟漪般散向四面八方。
原本死黑一片的海水表面犹如银盘裂开,黑色海浪自一道道裂隙中翻出，初是一道，继而是十道,百道,千道，无数道。
海域正中，赫然出现一道巨大裂缝。
被封印冻结了千年的海域,一朝复活。
海水深处，一只提醒巨大的海龟缓缓浮出海面，逆着风浪，游至岸边的青年帝君面前，垂首作臣服状道：“无妄海镇海神兽，玄奇恭迎帝君仙驾。”
长渊微微一笑：“神官不必多礼。”
玄奇感慨：“上回见帝君，已是千年以前，没想到这一世还有重逢之日。”
“只要有缘，自会再会。”
长渊走到神龟背上，展袍坐下，道：“劳烦神官送本君去无妄海之心。”
玄奇道是，调转方向，载着故人往无妄海深处而去。
月光温柔落下，在广阔海面上撒下无数碎银，长长一道，和翻滚的海水一道，为行人照亮前路。
长渊取出临行前带的一壶凤白酒，屈膝而坐，饮了起来。
玄奇龟目注视着那张银面，叹息声，道：“帝君当年以那等暴烈方式镇压那魔头魂魄尸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此次去而重返，莫非是封印出了问题？”
长渊道：“还未确定，故需一看。”
玄奇又一声叹息，不再说话。
他生于鸿蒙，几乎与天地同寿，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战神的诞生与陨落，对这神界的沧桑变化也早已看遍。
只望这一回，三界不要再起大的战事了。
千年前那场大战，魔族从无妄海入侵，此间水族妖族，皆被屠戮殆尽，鲜血一夜间便染红了整个无妄海。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无妄海之心是一座巨大的地宫，便是当年死于魔族手下的水族人的埋骨之地。
世人只知仙魔大战之后，战神长渊镇魔君问天魂魄尸骨于极西无妄海。却不知，这海底深处，镇压着那魔头尸骨的，除了一代战神的封印，还有无数水族人的冤魂与怨灵。
以怨制怨，比世上任何人为的封印都要牢固。
玄奇将长渊送至地宫门口，停了下来。
长渊一壶烈酒也敲好饮完，丢了酒坛，自龟背下来，道了声“有劳。”
玄奇没有如之前一般立刻离开，而是自腹中吐出一颗乌漆漆的丹丸，道：“此物乃老朽在海底沉睡的这些年，随手练就，没多大用处，但帮帝君避一避此间魔气，还是可以的。”
长渊打量片刻，摇头：“此物纳了你半数神息，本君如何能收。”
玄奇道：“吾这把老骨头，龟缩在海底这么多年，既不能护佑这海中生灵平安，亦不能如帝君一般除魔卫道，苟活至今，倒也活够了，若能助帝君一臂之力，荡平邪魔，也算不负天道赐予吾的这一身神力。”
长渊便没有再推辞，自神龟口中接过元丹，道谢。
地宫的封印便是长渊亲手设下，感受到主人归来，封印中的元神之剑纷纷苏醒，震鸣起来。
尘封了千年的地宫之门轰然而开。
长渊执起赤霄，举步踏入的一瞬，玄色莲袖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剑意荡得飞扬，面上银面一寸寸碎裂，一人一剑，渐化作一道深长影子，走进了幽暗的地宫深处。
地宫为埋骨之地，中间一条通道，两边整体摆放着规格一致的水晶棺。几乎每座棺上都悬浮着许多碧色幽火，聚在一起，热热闹闹，似在聊天唠嗑。
都是不肯往生投胎，执意盘桓在这碧海深处的水族魂魄。
乍见地宫门开，有人闯入，鬼火们立刻四散隐了起来，躲在暗处窥探。很快，他们认出，这正是千年前手刃魔物，将魔头镇压在海底的仙族战神。
一千年过去，这位战神还是如此年轻英俊。
长渊径自走到地宫尽头，横在最中央的，一座祭台前，祭台上布满血色咒文，周围十根石柱，每根柱上都有一根玄色铁链伸出，共同缚住躺在祭台正中的无头男尸。
那些血色咒文，便是从无头尸上蔓延出来。
表面看来，封印完好无缺，一切如故，然而一直平静如一泓赤水的赤霄剑身，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剑刃腾起一大片灵火。
长渊眸若厉电，劈剑斩去，赤霄长啸一声，落下无数红莲火，剑身直直一道光，没入了血阵之中，直插在尸体心口。
徐徐蔓延的血色符文，倏地变成一丝丝实质的血，迅速沿祭台边缘淌落。
“呵。”
幽深的空间里，突兀的响起一道低笑。
潜藏的暗处的一簇簇鬼火，闻到这笑声，登时寒毛直竖，吱吱乱叫起来。
无数黑色魔气，丝丝缕缕，从地宫各处各角缝隙中蔓延出来，汇聚到祭台一处，聚成一道披头散发，体型巍峨，同样身着墨色袍子的人影。
那人浮在祭台上空，周身血色符文翻滚流动，颈上显露出的人头，赫然正是消失已久的魔族左护法付秋的头。
“战神长渊，许久不见啊。”
那人伸手，扶正了一下尺寸不大合适的头颅，眉眼竟能称得上俊逸。
“这些年，与本君魂魄共存，滋味如何？”
那人面上含笑，饶有兴致的凝望着长渊额心的赤色印记。
“你自诩大公无私，甘为天下苍生牺牲这一身修为血肉，可苍生，又记得你几分功劳呢。你可有告诉世人，当年，你是用何方式将本座封印的？那天君老儿，可知晓真相？你心心念念的苍生，可知晓真相？你受烈火焚身之痛，一日一日，承受着魔力吞噬时，你效忠的天族，你庇护的苍生，可曾替你受过半分？还有那些贪婪自私的仙族，一个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你身后，只知争权夺利，鱼肉百姓，肥富自己，什么五族十二世家，简直是一群狗屁。为了这么一群人，值得么？”
“哦。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小徒儿，如今也毫不犹豫的舍弃人，要与旁人定亲了。长渊啊长渊，你这一生，也不过空担着一个战神名号，受那些虚无缥缈的供奉与敬仰，被一颗所谓的剑心所敷，连片刻属于自己的欢娱都没有享受过，活得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本座，好歹随心所欲轰轰烈烈的活过一次。”
“这些年，本座住在你的元神内，看你日日自苦，自矜，将自己包装成一副清心寡欲的高冷仙君之态，委实是替你累啊。世上岂会没有欲望之人，所谓禁欲，不过自欺欺人而已，本君给你留下那道劫咒，便是要让你知道，一味自欺欺人压制欲望，只会遭到欲望的疯狂反噬。如何，战神尊上，可还喜欢本座的礼物？”
“聒噪。”长渊再度挥剑，赤霄拔地而起，携着雷霆烈火，贯穿半空的人，将那借着魔气死灰复燃的躯体重新钉入祭台。
问天呛咳一声，嘴角仍维持着舒心笑意。
“怒又如何？”
“你也知道，堪不破那道劫咒，你是永远无法杀死本座的。”
“本座之魂灵，会如你心底深处疯狂滋长的欲望一样，慢慢将你吞噬。何况——”他眼底忽然闪过一点玩味的恶毒的光。
“即使你真能杀了本座又如何，你大约已经忘了，本座还有一缕神魂，早就千年前，就遁出了万魔窟……呵。”
长渊皱眉。
隐约觉得今日种种，从付秋现世，到无妄海底这道牢不可摧的封印被腐蚀破坏，都是有缘由在的。
“很震惊，很意外是不是？”
“你以为，你当日将本君魂魄一分为二，一半镇压在这无妄海底，一半，以你元神为祭，封印在了你身体里。却不知，本君仍有另一缕神魂逃出生天，逍遥在世外。”
赤霄铺天盖地燃起无数火，瞬间烧掉了问天一半躯体。
问天眼中笑意愈发玩味恶毒。
“方才本座说得其实不大准确，你以元神为祭，镇压本君魂魄时，其实是察觉到此事的，你还特意分出了一缕元神，去追踪本君神魂。”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奇怪，当年不悔池中，那道劫咒，为何会摧毁你的剑心，应在你身上？你是不是也奇怪，这些年他试遍了无数方法，为何始终无法压制住体内的劫咒。反而你越暴力压制，它反弹的越加厉害？”
“那是因为……你的元神，是不完整的呀。我的大战神，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么？”
你的元神，是不完整的。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滚雷落在长渊耳中。
纵然生性淡漠，之前面对问天种种挑衅激怒都未曾摇动半分，这一刻，长渊仍禁不住露出震惊凌厉色。
袍袖鼓动，长渊落入祭台，拔出赤霄，亲自执剑往中央逼近。
那张俊美若寒玉的面上，第一次显露出罕见的颤动与怒意。
“何意？”
问天仅余了一半的手，缓慢抬起，魔气腾腾的五指之中，竟攥着一缕纯白仙气。
他抬手一挥，笑道：“这缕元神，便当本座送你的礼物吧——长渊帝君。”
长渊双目一缩，元神寻到主人气息，已鱼儿入水般，迅速归位。
与此同时，无数早已遗落在时光深处的记忆碎片，亦溪流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元神之内。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崎岖坎坷的蜀中山道上，一个玄衣修士头戴斗笠，脸覆银面，手中握着一柄灰步包裹的剑，乘夜前行。
月照千峰，山道一片银白。
前方忽有水流声传来，修士风尘仆仆行了一路，便寻到隐在山间的一条清溪，蹲下去，欲汲水解渴。
“呜。”
“呜呜。”
旁边被水草遮掩的山洞里，却忽然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如迷路的小兽一般。
在幽暗的夜中，显得格外无助伤心。
修士默了默，迅速喝了两口水，便起身，循着声音，往那处山洞走去。
洞里的小东西很警惕，听到脚步声，哭声顿止。
“是谁在里面……可需帮助？”
修士不确定的问了声。
里面彻底安静下去，再无声响，修士沉吟片刻，隐去气息，悄然坐到一边。
果然，察觉到没人之后，洞里的小东西再度呜呜哭了起来。
那分明是个少年声音，年纪恐怕还小。
在这样的荒山野岭，被妖兽攻击是常有的事，大半夜的，洞里突然藏了个孩子，很可能是被妖兽给拖进去的。
修士再不犹豫，直接提起剑，拨开半人高的荒草，进了洞里。
哭声再度戛然而止。
继而是水声。
洞里黑漆漆的，隐约可闻血腥气，修士点漆随身携带的火折，一眼就望到了半身是血，蜷着尾巴尖，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小东西。
见到亮光，小家伙立刻吓得抱起脑袋，往角落深处躲。
修士慢慢走过去，低声问：“你是谁？怎么一个人躲在洞里？”
这里，并无妖兽踪迹。
而且，这小家伙自己，可能就是一只小妖。
小东西瑟瑟发抖的抖了好久，显然畏惧他手中的剑，然而过了好久，见他都没有作出什么暴力之举，才试探着扭过头，露出一双乌漆漂亮，沾满泪豆子的眼睛。
“你、你又是谁？”
修士大约怕吓着少年，特意摘了面具，露出张俊美若寒玉的脸，道：“我叫吴秋玉，是恰巧路过此地的修士。”
“秋玉？”
少年乌漆眼睛好奇打量着他。
“哪个秋玉。”
修士笑了笑，道：“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秋玉，我写给你看。”
说罢，随手捡起一根木棍，认真在地上写了三个字出来。
祭台上。
长渊目光一颤，脑中轰然一声。
手掌再控制不住，剧烈颤抖起来，手中赤霄，直直坠落下去，在祭台上激起一片莲火。

第114章 观音村1
依旧是蜀中山,蜀中月。
洞内，小东西说了两句话后，又开始抽抽搭搭哭起来。
吴秋玉问：“你爹娘呢？”
小家伙抽噎着：“没有爹娘。”
“那家里其他人呢？”
“没有家里人。”
吴秋玉一愣。
“可有亲戚或朋友？”
小家伙还是摇头。
原来是个孤儿。
吴秋玉心软了下。
因他虽称得上一个法力高深的修士,却也记忆全失,不知来处,这回来蜀中,是循着一缕强大的魔气而来。
除魔卫道，是每一个修道者义不容辞的责任。
既然在这世上了无牵绊，他便索性以此为终生目标。
谁料半道上会遇着这么个小家伙。
山洞里积得都是脏水，旁边还散布着妖兽尸骨，正常人在里面泡一阵子都要泡出病，何况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再看少年，身上只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袍子，勉强可以遮体,下半身却是妖形，鳞片黯淡的一条青色尾巴,如小主人一样,蔫哒哒耷拉着,浸泡在脏水中,尾巴尖上血淋淋的,卷成一个小圆圈，还在往外洇着血。
血腥气迟早会把妖兽召来。
即使没有妖兽，也会有山间的野兽。
吴秋玉将剑背到身上,道：“我带你出去。”
少年警惕心未消,吓得立刻往后一缩。
“呆在这里，会有老虎过来将你吃掉的。”
修士故意吓唬。
少年身体果然颤了颤，但眼睛依旧戒备着,瞄着他背上的剑。
“放心，我不会伤你。”
“我若真想害你，又何必费力管你，对不对？”
这话不假。
少年年纪不大，却知道，自己这境况，撑不了太久，就算这修士真是坏人，也没必要拐卖一只快要病死的小妖。
“嗯。”
少年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修士伸臂将人从脏水沟里抱出。才发觉，小家伙衣裳虽湿透了，身体却滚烫得厉害，显然病得不轻。
“你唤作什么名字？”
“我……”
少年想，左右这里也没人认识自己，便小声答：“我叫昭昭。”
“昭昭。”
修士念了下这名字，笑道：“是光明美好之意，你爹娘给你取的么？”
当然不是了，他哪里有爹娘呢。
可当着陌生人面，昭昭不想透露太多，便点了下头。
山中没有客舍，第一夜便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将就着过。
吴秋玉生了火，往香案下铺了些干草，把昭昭放上去。
昭昭紧紧蜷着尾巴尖，背对着火光，缩在香案一角，眼睛依旧红红的，蓄满水泽。
脱离了那潭臭水，身上的伤痛铺天盖地涌来。
比身体上的痛更难熬的，是对前路的迷茫。
族人不要他，麒麟王夫妇也顾不上管他，他该去哪里呢。
不过，好像也不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快要死了。他才只有两百多岁，就要这样狼狈不堪的死在荒山野岭里，连个告别的人都没有。
他的尸骨，会不会被山里的夜狼和老虎叼走。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昭昭本能的一瑟缩，回头，看到了一身玄色的修士身影。
对方高大英俊，投射下来的影子，就足以将他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搭配上那锋利的眉眼，薄而冷的唇线……看起来十分不好相与。
昭昭尾巴尖缩得更紧。
小声道：“我……”
“不用紧张。”
男子声音很和善：“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你的伤口。”
昭昭瞄了眼自己的尾巴尖，又是一缩。
吴秋玉只是粗粗一瞥，已经大致有数，少年尾巴不是普通伤，而是被人生生拔了鳞片，伤口没及时处理，又在脏水沟里浸泡了那么久，大半条尾巴都烂掉了。
“不用了。”
昭昭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一些。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死，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尚是一件充满迷幻色彩、十分可怕的事。
昭昭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鳞片，用力咬了下唇，道：“这是我尾巴尖上第二漂亮的鳞片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他们手中抢过来的。我把他送给仙君，仙君能不能在我死后，找个地方，把我的尸骨埋了，别让野兽叼走。”
“下辈子，我一定报答仙君大恩大德。”
说完，少年眼睛一红，再度吧嗒吧嗒掉起泪珠子。
他也不想当着陌生人面这么狼狈，可是他实在太可怜了，垂死之际，身边竟然连一个亲人都没有。连挖坟这种事都要拜托外人。
吴秋玉就着火光打量着那枚鳞片。
鳞片边缘尚沾着血与细碎的皮肉，显然是被人粗暴拔出时带的。
他是修道之人，自然也一眼识出，这鳞片不是普通妖类鳞片，而是带着仙气的。
他喉间一涩，道：“放心，你不会死的，你只是生病了而已。”
“把鳞片好好收起来。”
昭昭忽然问：“仙君，你怕死么？”
吴秋玉一怔。
就听少年道：“我其实有点害怕。不过，我听别人说过，人死灯灭，死了之后，应该不会伤心难过，也不会感觉到疼痛了。”
后半夜，昭昭烧得有点糊涂，修士便把自己衣袍解下来，给少年裹上。大约意识昏沉的缘故，少年尾巴尖终于舒展开，软软垂在干草上。
修士没有药，只能化出仙力，帮少年治愈伤口。
等昭昭再醒来，已经不在破庙里，而在客栈的房间里。身下也不再是粗糙硌人的干草，而是柔软的衾被。
晨光透窗而入，靠窗的小榻上，盘膝坐着一道人影。
玄衣银面，正是昨日的修士。
昭昭掀开被子想下地，就发现自己整条尾巴都被缠了厚厚的白叠布，尾巴尖竟然不如昨夜疼了。
“不要乱动。”
榻上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提剑起身，道：“你尾巴伤势重，需过几日才能完全恢复。”
这一过就是五六日。
昭昭每日只在房间里活动，到了时间，吴修士会过来，为他换药，重新包扎伤口，顺便给他送饭食。
客栈统一的饭食，只有素菜，没有肉。
但昭昭身无分文，知道钱都是好心的仙君掏的，也不敢挑食。
转眼到了第七日，昭昭尾巴上的大小伤口几乎都已痊愈，腐烂的地方也已长出新肉。连最严重的尾巴尖上，鳞片被拔掉的地方，也结了一大块疤。
昭昭催动仙元，试了试，发现自己已经能重新化成人形。
但依旧不能走太长时间的路。
昭昭换上了新的衣袍，乖乖躺在床上等那位仙君过来给自己换药。
以往辰时，仙君就会准时过来，然而今日昭昭等啊等，一直等到中午，肚子都饿得咕噜噜叫了起来，仙君都没有过来。
眼看着日头开始一点点西移，昭昭心里开始忐忑。
仙君是不是忘记他，或者看他伤好，直接离开了。
这个认知，让少年重新热起来一点的心迅速冷了下去。
到傍晚，客栈伙计来敲门，委婉的问：“小公子明日可还继续续房？若是续，这房间，小的依旧给您留着，若是不续，小的便帮您提前结算一下银钱。”
可昭昭身上身无分文。
昭昭犹豫了下，还是问：“和我一起的那位仙君呢？”
伙计笑道：“那位仙君只订了七天的房，昨夜半夜似有急事，将小的叫起来开门，匆匆离开了。”
昭昭心一下沉到谷底。
抿了下嘴角，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淡定，道：“我不续了。我，你……算一算，看需要多少银钱。”
“好嘞。”
伙计把热水端进来，退下了。
昭昭没有钱，沉默半天，视线再度落到刚去了绷带的尾巴上。
实在没办法，只能再拔些鳞片卖钱了。
可是离开客栈，该去哪里呢。
他也谈不上愤怒。
因为仙君与他无亲无故，将他救出山洞，帮他治伤，已是仁至义尽。他还奢望什么呢。
是他自己不坚强，太爱粘着人，不过五六日，竟然无形中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产生了依赖。
又不是第一次被丢弃了，有什么可伤心的。
昭昭打量一圈，发现自己也没有行李可收拾。
便起身下床，将案上箩筐里的一把剪刀拿了起来。
七天的房钱，至少需要需要七片鳞片才行。
还得是色泽好的。
昭昭卷起袍子，摸了摸自己的腿，一咬牙，重新化成妖形。

第115章 观音村2
不要拔！
隔着记忆界膜,长渊崩溃大喊。
然而过去的时光已然尘埃落定，无可更改。
客舍内，一灯如豆,少年手握剪刀,望着刚刚长出新肉的尾巴尖,手指颤抖着,试了几次，都不敢刺下去。
可不拔鳞片，就没法付房钱。
少年深吸口气，终是紧咬着牙关，将剪刀刺进了一片色泽十分鲜亮的鳞片根处。大片的血，立刻洇了出来。
少年疼得浑身颤抖，眼睛发红，额上汗涔涔而落,抽着气，手指握住鳞片边缘,剜了一大片鳞片下来。
断口血流如注。
紧接着,又剜了第二片,第三片。
少年尾巴尖上,血肉模糊,糊满血。
可他最好的鳞片，都长在尾巴尖上，其他地方的鳞片都不如那里好。
床榻被褥上也沾满血,昭昭疼得浑身冒冷汗,眼前阵阵发黑，连剪刀都快握不住了。可鳞片还差三片，必须一鼓作气的凑完才行。
场景一转,到了次日清早。
昭昭抱着一个小包袱，来到一家珍宝阁门口，领了号，乖乖在外面排队。
“小家伙，该你了。”
不知等了多久，有伙计出来叫号。
昭昭走到柜台前，将包袱放到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整齐叠放在一起的新鲜鳞片。
鳞片色泽鲜亮，根部尚连着软乎乎的肉皮，显然是刚拔出不久的。
似这般新鲜的鳞片，最是值钱。
掌柜眼睛一亮，立刻吩咐伙计：“给他取七颗灵石过来。”
昭昭急道：“只能卖七颗么？”
掌柜笑了笑：“一片鳞片一颗灵石，已是最高价了，不信你往城中打听一下。这样吧，看你年纪小，也怪可怜的，我再给你加一颗，八颗灵石。”
“不能再加一点么？”
“真的不能了，说实话，咱们蜀中最不缺的就是妖。似你这样的小妖鳞片，也不是什么稀罕物，那些大商客，都是成袋成箱的往店里送，我也就图着新鲜，零散收你几片，换到别家，可不一定给你这个价钱咯。”
八颗灵石，全部付了房费，就一颗也不剩了。
昭昭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道：“好吧。”
等少年一离开，掌柜一改之前怠慢神色，珍之又珍的将七片鳞片妥帖收起，眉眼笑成花，吩咐伙计：“放到最上层的珍宝架上，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青麒麟鳞片，价值连城。今日财神爷开眼，让我好赚一笔。”
昭昭回到客栈，到柜上结了账，便抱着自己唯一的小包袱出了客栈门。
正是早饭时间，街道两侧的食棚下腾腾冒着热气，全是各中美味的早点。
昭昭身上没有钱，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挨到中午，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听巷子里的乞丐说有大善人在城南搭粥棚施粥，便跟着去蹭了一碗。
晚上，昭昭也和乞丐们一道，睡在一处石桥底下。
两个小乞丐问：“喂，你哪里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老大的地盘，不能随便睡的。”
昭昭当然不知道。
昭昭跟着他们，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和这些乞丐一样，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家，和他们在一起，昭昭才觉得找到了同类。
不会显得特殊，格格不入。
昭昭问：“我要怎么才能在这里睡？”
小乞丐们倒热心给他答：“去找老大，交三颗灵石，加入丐籍就可以。当然，你身上没钱也没关系，可以先欠着，等讨来了钱，第一时间补上就是。对了，咱们青龙帮的规矩，入会第一个月，讨来的钱都要上交的。”
所谓老大，是一头野熊精。
于是第二日，昭昭就跟着三个同龄的小乞丐一道，拿着乞讨专用的碗，被分配到了一处街道上讨钱。
第一天，只讨到了几个铜板。
昭昭买了两个肉包子，终于吃上了第一口热乎乎的饭，隆重祭了下自己的五脏神，剩下的都上交给野熊精。
昭昭咬着肉包子，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跟着小乞丐们四处流浪，也算有个家。
他对银钱没有渴望，他只需要有一个能待着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等尾巴上的伤彻底好了，能走远路了，他再打算以后的事就是。
转眼三天过去。
到了第四日，昭昭如往常一样，跟着小乞丐们来到指定地点，把碗放下，靠在墙上打盹儿。
一个上午过去，一个铜板都没有讨到。
到了中午，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昭昭往怀里摸了摸，想看早上昨日卖包子剩下的两枚铜板还在不在，身前日光突然一暗，紧接着，一道长长的阴影笼了下来。
昭昭以为又是来驱赶他的衙役，正要挪动地方，抬头一望，一下愣住。
街道上人来人往。
一道身穿玄色衣袍的高大人影，头戴斗笠，手中握着剑，正逆光而立，垂目望着他。
“对不起。”
那人目光颤动，慢慢蹲了下来，哑声道：“我不该离开这么久的。”
昭昭呆呆的望着眼前人，之前咬牙拔鳞片时没哭，连日来跟着小乞丐们睡大桥，四处乞讨时没哭，这一会儿，眼睛却突然一红，唰得涌出泪。
吴秋玉伸手，抚摸了一下少年发顶，道：“跟我回去，好不好？”
昭昭抽噎着问：“去哪里呢？”
“先去客栈，把你的伤治好。”
年轻的修士，感到深深自责。
他匆匆赶回客栈，得知昭昭已经把房钱结了的时候，便知自己做了一个鲁莽草率的决定。同时感到不妙。
他知道，昭昭身上是没有钱的。七天房间，足足八颗灵石，少年是从哪里弄来的。
在听到客栈伙计说，收拾客房时，在床上发现许多血迹，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可怕猜测。
昭昭冷静下来，却摇头。
“多谢仙君好意，但……不用了。”
吴秋玉一愣。
“你还在怪我？”
昭昭再次摇头，乌眸认真的望着眼前心善的修士，道：“我已经给仙君添了很多麻烦了，不能再麻烦仙君了。”
“我现在挺好的，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这当然是场面话。
昭昭拒绝，是因为昭昭知道，就算眼下跟着修士回了客栈，治好伤，再度过五六日甚至更长的温馨时光，都是暂时的。
他们是毫无关系的陌路人，迟早要分开的。
与其徒增出许多不切实际的依恋和不舍，还不如一开始就切断。
他适应能力很好，这些天，已经习惯跟着小乞丐们到处流浪了。等再长大一些，也许，他会去其他地方，干别的事。
但那都是后话了。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以后注定是要孤零零一个人过完一生的。
若他出身稍微好一些，还有拜师这条路可走。
可他出身名声最恶臭的蜀中妖族，根本没有仙门会收他做弟子的。
“仙君来蜀中，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吧？”
“不用管我的。仙君办完事，便早些回家吧。”
提到家字，少年眼睛又是一红。
吴秋玉敏锐的意识到什么，默了片刻，笑道：“我与你一样，也没有家，没有亲人。”
昭昭一愣。
“仙君也没有家？”
“是啊。”
修士目光如水温柔，凝望着眼前脏兮兮如同小花猫一样的小家伙：“你若是不嫌弃，咱们以后便搭个伴，一道过如何？”
昭昭眼里的泪豆子再度扑簌簌掉了下来。
修士伸指，替少年擦去。
问：“怎么，你不愿意？”
少年带着鼻音道：“可是我们不认识。”
不认识，便没有感情牵绊，没有责任与义务照顾他。
仙君现在一时好心，以后若遇到其他急事，说不准会和前几日一样，将他丢弃。
就像族长和夫人一样。
有了兄长之后，就顾不上管他了。
吴秋玉道：“可是我们现在已经算认识了。”
“不算的。不是那中认识。”
“那昭昭想要什么样的认识？”
修士想了想，忽道：“不如，我收你为徒如何？”
“师徒名分，总可以吧？”
昭昭当然高兴，脑筋飞转，试探问：“真的么？”
“但你也看到啦，我是小妖怪，可不是仙族弟子。”
“我知道。”修士语气平和：“在我眼中，只有是非善恶，并无仙妖之别。妖若行了善事，便是好妖，仙若行了恶事，照样应严惩不贷。以出身来分高低贵贱，实在是这三界内最无理的法则。”
昭昭从未听到这样的言论。
目光稀罕，如打量稀释物件一样，打量着眼前如天神一般的仙君。
吴秋玉一笑：“这是答应了？”
昭昭咬了下唇，却依旧摇头。
吴秋玉意外。
“你不想拜我为师？若真这样，我们可以再想别的法子。”
“不是的。”
昭昭闷闷道：“仙君这样厉害，以后肯定还会收很多徒弟的，我出身差，资质又不好，以后，一定会讨人嫌的。”
虽然仙君现在还没有家，可以仙君的本事，日后招揽他的仙门必不会少。
那些仙门，怎么可能同意他一个小妖入门呢。
原是担心这个。
吴秋玉一笑，道：“我答应你，此生只收你一个徒儿，绝不再另收弟子，好不好？”
少年红着眼睛抬头。
“仙君是谁真的么？”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我们拉钩，谁反悔谁是小狗。”
“好。”
一长一细两根手指，慢慢勾在一起。
拉完勾，昭昭伸开双臂，道：“师父，抱抱。”

第116章 观音村3
“师父,抱抱。”
少年依恋软糯的声音，在元神内清澈回响。
伴着那声掷地有声的承诺：“我答应你，此生只收你一个徒儿,绝不再另收弟子,好不好？”
过去的印记,滚烫的烙铁般,一重重烙上心口。
长渊元神剧震，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他彻底忘了。
忘了曾在光天化日下，曾给一个陷入绝境的孩子郑重作出这样一个承诺。
忘了他漫长的生命中，除了神的身份与责任，还曾有一个身世孤苦的小家伙，跟他相依为命，结伴而行,视他为光亮和救赎。
忘了他也曾抛却剑心，有如此温柔动情的一面。
他应当忘了更多。
甚至已经不敢再面对那道记忆之门。
因他知道,他终将离开,终将失诺。
这美好的开始,并没有如那小家伙期待的一般,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然而记忆之河不会因他的失态就停止流淌,越来越多的记忆片段，还在源源不断的回溯脑海。
他看到，修士抱着少年,来到了那家珍宝阁门前。
昭昭问：“师父要做什么？”
修士将少年放在门口台阶上,道：“师父去将你的鳞片讨回来。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师父，不要乱走。”
鳞片离体七天内，是可以重新接上去的。
昭昭乖乖点头。
“那师父要快点出来呀。”
早在听昭昭说用七片鳞片换了八颗灵石后,修士就知道，小家伙是被城中黑心商人给骗了。
他看过昭昭的尾巴，清楚的知道，小家伙尾巴尖上的鳞片，根本不是普通妖族鳞片，而是纯正仙气才能呵护出的仙麟。
虽然他也不明白，这小家伙体内明明是妖丹，如何会长着仙兽的鳞片，可这并不是那商人坑蒙拐骗的理由。
吴秋玉进店后，直接说明来意，要原价买回鳞片。
掌柜放下琉璃镜，赔笑道：“客官来的不巧，那七枚鳞片，昨日已被人高价买走了。”
吴秋玉打量他无意识搓着的双手，也不急，问：“何人？”
“这……”
掌柜为难：“我这店里，人来人往的，四海八荒，哪儿的人都有，我们只卖货典货，并不打探客人信息。客官您不如看看我们店里其他鳞片，也有色泽十分好的。”
吴秋玉将剑搁在柜台上，道：“既然卖出去了，该有售出记录吧，拿来我看看，我自有仙术能追踪到买主踪迹。”
掌柜一愣。
心里泛起嘀咕。
那七枚鳞片其实并未卖出，仍被他束之高阁，待价而沽。过去三天，价钱已经比他预计的翻了三倍，几个客商都在暗地里竞价，都是仙门中人，指着那鳞片炼丹入药的，只要再拖上两日，价钱必然还能再翻一翻，他哪里舍得出手。
所谓的售卖记录，自然也没有。
若换成一般人来讨，他直接糊弄过去便是，可眼前年轻修士英武高大，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好相与的。
“实在抱歉……”
掌柜抹了把汗，刚开口，听对方淡淡道：“那不是普通鳞片，售价必定不菲，我想，你这么大的珍宝阁，章程严明，定然不会因为一时粗心，忘了登记的。”
“若你以此打发我，我只能当那鳞片仍在你店中了。”
掌柜一惊，没料到此人如此洞察秋毫，这下连后背都冒出了汗。
修士手指一弹，露出裹在灰布中的一截剑鞘。
镂刻着繁复铭文的鞘身上，赫然沾着几点刺目血迹。
掌柜腿一软，差点跌下去。
吴秋玉从怀中取出八颗灵石，放在柜台上：“东西拿来。”
昭昭托腮坐在台阶上，往店中张望了几次，都不见师父出来，正担心，听到耳边衣袂一扬。
回头，果见玄衣修士阔步走了出来。
“师父！”
少年眼睛一亮。
吴秋玉一笑，将一个灵囊递给少年。
昭昭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自己的七枚宝贝鳞片，喜出望外：“师父真厉害！”
“师父是怎么把鳞片讨回来的呢？”
回客栈路上，昭昭趴在修士宽厚背上，好奇的问。
修士笑着解释：“师父吓唬了下他。”
“啊，师父怎么吓唬他的？”
“师父啊，在剑上抹了些鸡血。”
昭昭捂着嘴巴笑起来。
“师父真是太坏了。”
修士温声叮咛：“以后缺钱了找师父，再也不要去剜自己的鳞片了，知道吗？”
昭昭点头。
“记着了。”
“我那不是以为师父走了，留我自己付房钱么？”
修士愧疚道：“是我思量不周。”
昭昭便问：“师父那日半夜是去做什么了？”
修士隐晦道：“去追一个仇人。”
“仇人？”
“嗯。”
“很厉害的仇人么？比师父还厉害？”
昭昭有些紧张的攥紧了修士衣角。
吴秋玉感觉到少年情绪，笑了笑，道：“他当然没有师父厉害。”
少年果然松开手指，哼道：“那下回再碰上，师父一定要将他打得落花流水。”
回到客栈，恰是正午。
吴秋玉先带着昭昭在大堂里吃了顿饱饭，而后回房，为小家伙把鳞片重新接到尾巴上。
这个过程自然不容易。
但有师父陪着，昭昭一点都不怕，也没喊疼，乖乖的由着修士摆弄自己的尾巴尖。七片鳞片全部接好，吴秋玉再度用绷带将少年尾巴缠起。
如此又过了五六日，昭昭伤势基本大好，可以自如下床活动。
这天吃完早饭，吴秋玉认真同少年道：“咱们恐怕要离开此地去别处了。”
客栈不是长久之地，昭昭早就知道的。
“师父，我们去哪里呢？”
少年坐在床上，一面吃糕点，一面问。
昭昭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答案。
只要能和师父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吴秋玉道：“师父也不知道，咱们边走边看，昭昭喜欢哪里，咱们便在哪里落脚如何？”
昭昭欢喜道：“那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我想去昆仑看雪，去蓬莱看海，去东海捡漂亮的贝壳，还想去西北骑马呢。”
“那咱们便挨着去，每个地方都住一阵子，好不好？”
“嗯嗯！”
当日午后，吴秋玉便结了房钱，带着新收的小徒儿一路往西而行。
西面，正是蜀道最艰难之处，但同时也是风景最秀丽之处。
那日夜里魔物正是在西面群山间消失不见。
修士打算再碰碰运气，若能遇到魔物，便顺道将其斩杀，若寻不到，便先带着小徒儿四处游历一番，再徐徐图之。
怕昭昭累着，吴秋玉特意买了匹小毛驴，让少年坐在上面。
旅途无事，昭昭便好奇的问东问西。
“师父为什么总戴着面具呢？”
“师父为什么也没有家人呢？”
“……”
修士耐心答：“师父怕晒黑，所以要戴着面具遮阳。”
“师父其实也不大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家人，以前的事，师父忘记了很多。”
昭昭道：“师父骗人。”
吴秋玉好笑：“师父怎么骗人了？”
“如果是怕晒黑，为什么晚上也要戴？”
小家伙机灵得很，一点都不好骗。
吴秋玉笑了下，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师父戴着面具，是因为师父生得实在太英俊潇洒，只要一露面，必会引来无数桃花纠缠。”
“略略略，师父实在太臭美了。”
夜里，师徒二人直接在山间破庙里歇息，第二日一早，接着赶路。
有时赶上山间月明，他们夜里也不停歇，昭昭就直接蜷在毛驴身上挂的囊袋里睡觉。
月光温柔洒落，将少年浓密如羽的长睫照的纤毫毕现。
昭昭也不老实睡，大多数时候，都是躲在囊袋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师父看。
师父的确很英俊潇洒呀。
少年在心里满足的想。
以后，这就是他一个人的师父了。
他再也不是无依无靠，无亲无故的小妖怪了。
在这世上，他有个一个师父。不嫌弃他出身，只对他一个人好的师父。
又过了几日，他们刚过了一座小镇，将要出蜀中时，山道上忽然传来惨呼声。
时值日暮，山里已经没什么人，那道声音便显得极突兀，连林上的鸟都被惊了起来。
吴秋玉将毛驴牵到一边，让昭昭乖乖呆在树下等着，独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去。
那是一条位于山谷的小溪旁，躺着一个一身短打的中年汉子，旁边还丢着一捆木柴。汉子面色灰败，周身泛着一层浓郁的黑气。
“仙君救我……”
模模糊糊看到一道玄色握剑的人影走来，汉子挣扎着伸出手。
吴秋玉先用仙气压制住汉子体内的魔气，问：“是何人伤你至此？”
汉子惊惶道：“是魔龙，一条黑色的龙。”
吴秋玉面色微变。
“你确定没看错？”
汉子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吴秋玉将人带到了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昭昭自觉的去打水，生火，蹲在地上，好奇问：“师父，这是谁啊？”
“应该是附近的樵户，待他醒来再仔细问一问。”
“哦。”
少年似懂非懂点头。
修士这夜却心事重重，在洞中枯坐了一夜，第二日，同迷迷糊糊醒来的昭昭道：“咱们恐怕还在蜀中多留些时日，暂时不能去昆仑了。”
昭昭问：“要很久么？”
“不会很久。”
少年打个哈欠：“那我乖乖等师父就是啦。”
这时，那汉子也悠悠转醒。
汉子跪倒在地，同长渊道谢，哽咽道：“小人是这山脚下观音村的村民王二，昨日外出砍柴，回村路上，本想到溪边汲口水喝，不料那水中突然蹿出一条黑色的大龙，张牙舞爪的就朝小人扑了过来。若非神仙搭救，小人就要葬身在那魔物手里了啊。”
“黑色的大龙？”
昭昭脸色一变。
“可是周身泛着黑气，眼睛是血红色的？”
“没错没错，小公子也见过么？”
昭昭眼睛转了转，心虚低下头，道：“没、没有，我就是听人说过而已。”
王二道：“那魔物就躲在附近山林里，小的实在怕他闯入村中，祸害村里人，得尽快回村子里报信去。”
说罢，踉跄着就要起身。
吴秋玉按住他，道：“观音村在何处，若是方便，我与你一道去。”

第117章 观音村4
场景一转,已变成了一座茅草屋。
屋前蹲着一个少年，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篱笆门外看。
“昭昭。”
一个妇人从屋里走出来,道：“吴神仙和你王大叔他们一道去后山找人了,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呢,你进来屋里等,别着凉了。”
山里和别处不同，一入夜，温度骤减，冷风吹得人骨头疼。
昭昭却摇头：“不了，我就在这里等师父。”
来到观音村已经三日，他们暂寄住在王大叔家里。今早，又有一名村民离奇失踪，师父便和几个村民一道,外出找人去了。
妇人笑着摇头，只能打发儿子：“小虎,去给昭昭送碗热汤去。”
看着日渐黑透的天色,妇人心里自然也不免担心丈夫的安危,但想着,有吴神仙在旁边,应当没有大碍的，便又踏实不少。
吴神仙，可真是救苦救难的好人,莫不是观音菩萨专门派来拯救他们的。
观音村之所以叫观音村,就是因为村头的一座观音庙，里面供奉着一尊法相庄严的观音像，这样一处偏僻荒凉的山村,能繁衍不息这么多代，全靠观音保佑。
观音村坐落于群山深处，四面环山，虽然闭塞，穷了点，可也托赖闭塞之福，没有外人打搅，村民们一直过着与世无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民风淳朴，融洽欢乐。直到数日前，村北牛四家的小儿子进山打猎，离奇失踪，村民们平静的生活才猝然被打破。牛四夫妇老来得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前阵子连亲事都议好了，就等牛小四从城里卖兽皮回来，便把新娘迎娶进门，没料到突然出了这事，老夫妻两个几乎哭瞎了眼。
“给你，我娘熬的姜糖水。”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端着个大土陶碗来到昭昭面前。
正是王二夫妇的儿子，王小虎。
昭昭接过来，道：“谢谢你。”
“不用客气。”
王小虎是个颇敦实的小胖子，也学着昭昭模样，在旁边蹲下，问：“你在等吴神仙？”
“嗯。”
昭昭捧着瓷碗，喝了一小口姜糖水，身体果然暖和不少。
王小虎接着问：“吴神仙和你什么关系呢？”
昭昭看他一眼，很骄傲的道：“那是我师父。”
“师父？”
“嗯！”
“吴神仙法术那么厉害，你一定也很厉害咯。”
昭昭道：“我才刚开始跟着师父修行，没学多少呢。”
王小虎露出羡慕色：“我娘说，吴神仙是观音娘娘派来的，天上的天神下凡，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我也好想拜吴神仙做师父，跟着吴神仙学习本事，等将来也上天做神仙去。”
昭昭神色一变，皱着鼻子，生气的搁下碗，道：“你别异想天开了，我师父说了，这一生只收我一个徒儿，不会再收其他弟子了，他不会要你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从小力气大如牛，我娘说了，天生就是习武的料子。”
王小虎不服输道。
两个小人儿大眼瞪小眼，这时，篱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玄色身影当先走了进来。
“师父！”
昭昭立刻跳起来，飞快奔了过去。
吴秋玉抱起少年，问：“怎么手这么凉？”
月光下，他面上银面流淌着温柔色泽，语调却比月光更加温柔。
昭昭攀住师父颈，道：“我等着师父回来呢。”
王小虎也开心的奔向跟在后面的父亲王二。
王二媳妇从屋里迎出来，爽朗笑道：“外头冷，都快进来烤烤火，饭马上就好。”
吴秋玉师徒暂寄住在王二家的西屋。
吃完饭，吴秋玉带昭昭回屋休息，昭昭小声道：“师父，都臭了。”
吴秋玉不明所以。
昭昭便扯着自己衣袍，有点委屈道：“衣服都臭了。”
吴秋玉这才想起，他们连着赶了数日的路，小家伙一回澡也没洗过呢。
但借住在此，直接用主人的浴桶又不大合适。
吴秋玉忽然意识到，带着这么个小东西，他似乎不能再如以前一般不讲究了。
沉吟片刻，道：“师父烧些热水过来，给你擦擦好不好？”
昭昭嗯嗯点头。
而后又小心翼翼问：“师父不会嫌我麻烦吧？”
修士一笑：“怎会，是师父疏忽了。”
热水很快烧好。
屋里有现成的木盆和毛巾。昭昭脱掉衣袍，乖乖站在地上，让师父擦洗，皱着鼻子道：“今天王小虎说，也想拜师父为师呢。”
吴秋玉失笑：“所以晚上吃饭，你偷偷往人家碗里放了条大青虫？”
昭昭没料到这个小动作都被师父发现了。
当即辩解道：“不是我故意放的，是他先拿大青虫吓唬我。”
可他堂堂蜀中妖蛇，岂会害怕一只虫子。
王小虎还要和他比年纪，仗着长得高，让他叫哥哥，他可都已经快两百岁了。
“师父。”
少年忽小声问：“你会收王小虎做徒弟么？”
见身后人久不回答，昭昭一下急了，红着眼睛道：“他有父有母的，根本不缺师父嘛，哪里像我，只有师父一个亲人。师父要是收他，我就回去继续当乞丐去。”
身后人还是没说话。
昭昭心一下凉了半截，咬牙道：“师父若实在想收他，能不能别带着他一道去昆仑，还有，他不能坐我的毛驴，不能睡我的囊袋。”
后面一声轻笑。
“还不许师父给他擦背，对不对？”
“当然了！”
昭昭回头，见修士寒玉般俊美的面上盛满笑，更加委屈道：“我在说正经事，师父却看我笑话。”
吴秋玉给小家伙擦洗完，用浴巾把人一裹，放到床上，反问：“在你心中，师父便是这样言而无信的大骗子么？”
昭昭摇头。
“师父当然不是大骗子。可是……我是小妖嘛，我总担心，师父会嫌弃我出身。”
一只小妖，是永远不可能像仙族子弟一样，有入天道试炼的机会，修炼成神的。
王小虎虽然只是个乡野村夫之子，可只要资质好，也会有凡间的修真门派愿意收他的。比他强多了。
昭昭越想越委屈。
吴秋玉没料到小家伙心里如此没有安全感，当即正色道：“师父从未嫌弃过你的出身。师父既答应了你，就绝不会食言而肥，咱们可是拉过勾的，若师父违背约定，就立刻变成小狗，好不好？”
修士目光恳切而温柔。
昭昭伸臂抱住师父腰，眼睛亮晶晶道：“当然好了。”
“而且，以后再也不许说自己出身不好这样的话。”
“出身非你能选择，仙又如何，妖又如何，只要心存善念，不欺凌弱小，不残害百姓，在师父眼里，便是一样的。师父不许你如此自轻自贱，知道么？”
“知道。”
少年闷闷答了句，带着鼻音。
吴秋玉心头又是一软。
昭昭问：“那我以后也能修炼仙族法术，和师父一样厉害么？”
“自然可以。只是，你眼下年纪还小，需要先吸纳仙气，提升内府仙元力量。等你仙元到了五阶，师父便教你术法，好不好？”
五阶。
对于仙元仅在初阶的少年而言，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但昭昭还是信心满满的道：“我一定会努力的，到时候，我就可以保护师父了！”
失踪村民尸首陆续被找到，和王二一样，都是被吸干精气而亡。只是没有王二的好运气，及时被路过的“神仙”搭救。原本平静安宁的村庄，一下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村民们夜里再不敢单独出门，更不敢再进山打猎。进城售卖货物，也要结伴而行。害人的魔物却依旧毫无踪迹。
观音村之事显然非一朝半夕能解决，次日一早，吴秋玉就和王二夫妇提出，想找个地方，搭几间茅屋，暂在观音村定居下来。
王二夫妇自然大喜，主动让出旁边的一块闲地。
其他村民听闻消息，也纷纷过来帮忙，没几日，就搭了一排茅屋出来。
建成当夜，昭昭在大浴盆里，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师徒二人就这样安居下来。
吴秋玉依旧早出晚归，入山寻找魔物踪迹。
昭昭则每日准时坐在篱笆门里，乖乖等师父回来。
过路村民都习惯此类情景，每回经过，都要打趣：“昭昭又在等吴神仙呢？”
昭昭便响亮的嗯一声。
吴秋玉回来时间不定，有时太阳刚落山就回来了，有时浓云遮月，到了深夜方归。
不变的是，每回一踏进门，便会有一个小小的少年身影扑进怀中。
“可有乖乖吃饭？”
“有的，师父煮的蔬菜汤，我已经全部喝完了！”
所谓蔬菜汤，就是用几种野菜混在一起熬的汤。
为防昭昭自己在家饿着，吴秋玉每天出门时，都会煮上一大锅，在灶台上温着。
昭昭每日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和师父一道吃晚饭，虽然晚饭大部分时候也是蔬菜汤。
“师父，我们已经吃了半个月的蔬菜汤了，明天能不能换一个呢？”
夜里睡觉，昭昭摸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期待的问。
“当然，我不是说师父做的蔬菜汤不好吃，就是，我在长个子嘛，那些蔬菜，实在消化太快了。”
“师父一定会做很多好吃的，对不对？”
吴秋玉一怔，才惊觉自己每日忙着追查魔物踪迹，有些忽视小家伙营养问题了。
他认真想了想，忆起今日出门时，在村外的那条小溪里看到两只颇有些年岁的灵龟，便道：“明日师父给你炖乌龟汤喝如何？”
“乌龟汤？”
少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汤，好奇的问：“这是什么汤？”
吴秋玉道：“补身体的汤，应当可以帮助你长个子。”
昭昭雀跃。
“那能不能明天早上就做？这样我晚上就能开始长个子了。”
“当然。”
次日一早，吴秋玉便到村外，将两只灵龟悉数捞了回来，并顺便挖了一段藕。
昭昭蹲在灶台旁帮着生火。
见师父烧了水，将乌龟整只丢了进去，之后又洗了藕，用剑削成数段，一道下锅，奇怪的问：“师父，莲藕不用去皮么？”
王小虎的娘亲每回炖莲藕汤，都会把皮削掉呢。
修士自信道：“不用。”
“哦。”
“那小乌龟用不用去掉屁股呀？”
“不用，这是灵龟，体内没有污浊物。”
“那炖汤要用大火还是小火？”
修士想了想：“大火。”
昭昭于是卯足劲儿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木柴。
大火急炖了一个时辰之后，一大盆乌龟汤便出锅了。
灵龟肉并不好吃，昭昭主要吃莲藕，喝汤。
许久不沾荤腥，虽然隐隐觉得师父做的乌龟汤味道好像有些奇怪，但少年还是美滋滋的喝了两大碗汤，吃了满满一大碗的莲藕。
夜里，昭昭破天荒没饿肚子，美美进入了梦乡。
吴秋玉也摘掉银面，解衣躺下，打量着少年恬静睡颜，心中忽然前所未有的安宁。
若他不是修士，如这般隐居在这样一座小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这小家伙好好养大，似乎也不错。
迎着透窗而入的月华，修士亦安然入睡。
半夜时，忽听到一阵抽泣声。
吴秋玉警觉睁开眼。
就见身旁少年拥被坐了起来，正崩溃大哭。
“怎么了？”
少年抽抽搭搭：“师父，我流鼻血了，是不是快死了。”

第118章 观音村5
“无妨,只是流鼻血。”
吴秋玉取来布巾，点亮床头灯，仔细给小家伙擦拭干净,让小家伙仰面躺在枕上,不要乱动。
“那灵龟汤是大补之物,可不敢就这么给昭昭喝,下次再熬时，您可以往里头加点去火之物，我那里正好还有些莲子，待会儿给您送来。这是药粥，能清凉去火，神仙赶紧喂昭昭吃下吧。”
吴秋玉不放心，特意去想隔壁王二媳妇请教医治鼻血的办法。
王二一家热情淳朴，听说昭昭半夜突然流鼻血,立刻就披衣赶了过来。
言罢，妇人抿嘴笑道：“吴神仙不用紧张,这山间气候干燥,一入冬,流鼻血是常有的事,治这个,我最拿手。”
吴秋玉致谢，端着粥进屋，喂昭昭吃下。
为了补偿小家伙,次日,吴秋玉特意休息了一上午，给小家伙编心心念念的蝈蝈笼。
昭昭因为鼻子流血，“生了大病”,夜里不敢睡，缠着师父讲故事，接近天亮时肯才乖乖闭上眼睛补觉。
等午后醒来，蝈蝈笼已经编好了一大半。
昭昭探出头，看到院中修士身影，立刻蹦蹦跳跳从屋里出来，欢快的鸟儿一般扑过去：“师父。”
玄衣修士眉间漾着柔色，先检查了一下少年鼻孔，确定不再出血，方宠溺的把少年放在一边竹凳上，问：“还疼么？”
“不疼了。”
昭昭用力吸了下鼻子，好展示自己真的没事了。
吴秋玉彻底放下心，问：“昭昭晚饭想吃什么？”
今日难得休息，他想帮小家伙好好改善下生活。
昭昭立刻：“想吃鱼。”
“好，待会儿我们就去河边捉鱼。”
“还想喝乌龟汤。”
“好，那就再捉一只乌龟。”
昭昭满意了，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蝈蝈笼。抱怨：“师父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编好呀。”
修士低沉着声答：“很快。”
昭昭心里像淌着蜜水一样甜。
师父编的蝈蝈笼，可比王小虎那只精致漂亮多了，待会儿他可要到王小虎他们面前好好炫耀一下。
于是来往村民经过时，都能看到这样一副美好画面。
玄衣的修士屈膝坐在融融日光下，长剑立在一边，乌发如墨垂下，眉眼沉静而专注的编织着一只小巧的蝈蝈笼，旁边则偎着一个雪肤明眸，漂亮如雪团子般的少年。
少年专注盯着修士动作，偶尔歪着脑袋说句什么，修士都耐心细致的解答。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共融在茅屋树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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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好蝈蝈笼后，吴秋玉便带着昭昭一道去溪边捉鱼。
少年背着小鱼篓，蹦蹦跳跳跟在修士身边，拉着高大俊美的修士说东说西。
自从吴神仙来到村子，魔物也跟着消失，再也没出来残害过百姓。
村民们心存感激，视修士若神明，路上遇见了，都热情的打招呼、送东西。
还没到溪边，昭昭的小鱼篓里已经塞满了礼物。
“刘大叔，真的不用再放啦。”
“这是上好的白参，我刚从山里挖出来的，昭昭，让吴神仙给你煮汤喝，保管长个。”
“吴神仙，这是我家那口子自酿的果子酒，回家拿炉子温一温，喝上半碗，暖身又解乏，还有这罐糖蒜，是给小昭昭的。”
东西太多，吴秋玉便将鱼篓接过来，自己背着。
昭昭牵着师父的手，道：“师父，我喜欢这个地方，也喜欢这里的人，如果我们一直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修士有些意外：“昭昭不想去昆仑看雪，去蓬莱看海了么？”
昭昭道：“也不是不想，只是，我更喜欢和师父待在一起。出了村子，虽然能看到更美的风景，可我就没法时时刻刻看着师父了。”
这话幼稚又可爱。
修士眉眼宠溺，认真想了想，道：“那我们就看完雪，看完海之后，依旧回来村子里住，好不好？”
“真的么？”
“当然，师父何时骗过你。”
是啊，师父从没骗过他，说只收他一个做徒儿，就只收他一个。
昭昭哼道：“师父当然不敢骗我了，否则，会马上变成小狗的。”
下午捉了几条肥鱼，晚上吴秋玉就给昭昭现炖了一条尝鲜，剩下的养在水缸里。
为了避免上回乌龟汤的突发状况，吴秋玉特意到隔壁向王二婶请教了炖汤方法。
昭昭吃到了心心念念的鱼肉，又喝了一大碗鱼汤，便心满意足的找王小虎玩耍去了。几个孩子约好了要一道去村后捉蝈蝈去。
隔日，王小虎过生辰，王二夫妇做了一桌丰盛饭食，请吴秋玉和昭昭去家里吃饭。
日子流水似的过去。
魔物自从半月前害了一次人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失了踪迹，也不知是畏惧此地有“神仙”镇守，还是已经逃匿到其他地方去了。
小小一方山村，又回归了往日的宁静，村民们渐渐也开始正常进山打猎、进城售卖货物。
吴秋玉闲时也会传授昭昭一些基本的吐纳之法，帮昭昭提升内府仙元等级。
这小家伙既然机缘巧合结出了仙族仙元，便是与仙途有缘，若真能在修炼之途上有所成就，也算多一条前路。
只是修炼辛苦，昭昭毕竟是妖族出身，内府中真正的“芯”是一颗妖丹，和普通仙族弟子比起来，内府那颗仙元简直如茅坑的石头一样，任昭昭如何努力吸纳仙力，都一动不动，仿佛死过去一般。
昭昭丧气得不行。
吴秋玉怕小家伙钻牛角尖，道：“修炼之事，你不必太较真，只当玩耍，放轻松些。左右以后有师父在，真遇着事，也不必你出头。”
昭昭心里也是如此想。
他本来就是小妖，所谓仙元，也是偷来的，以前在麒麟宫，那些长老总是用敌意鄙夷的眼神望着他，不愿传授他麒麟术法，不过就是把他当贼防着罢了。
他还不稀罕学呢。
如今他有了师父，再也不必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了，如果可能，他宁愿将那颗仙元还回去，再也不欠他们的。
转眼已到秋末。
一场秋雨下来，气温骤降。
这日半夜，昭昭被背上一阵怪痒闹醒，吴秋玉取来灯一看，才发现少年背上生了许多小红疹子。
“胳膊也痒。”
小家伙可怜巴巴伸出手臂。
卷开衣袖一看，果然，双臂肌肤上也有很多同样的小红点。
半年下来，吴秋玉已经积攒了不少养徒儿经验，当即明白，多半是下雨天潮，小家伙过敏了。
于是第二日，趁着天晴，将所有寝具被褥都拿到院子里晾晒了一遍，又特意去城里买了棉花和布料，托王二婶帮着做了两床新被褥。
晚上，昭昭躺在新被窝里，舒服的打了个滚儿。
没过两日，疹子果然消了。
自此，每隔几日，吴秋玉便要将室内被褥取出晾晒，免得小家伙再起疹子闹痒痒。
王二婶有回遇见，感叹道：“吴神仙可真是个细致体贴的人，比我们妇人还细心，把小昭昭养的多好呀。我看小昭昭最近都胖了。”
昭昭正坐在台阶上吃葡萄，皱着鼻子道：“我才没有胖呢。”
他可不想像王小虎一样成为一个小胖墩。
王二婶打趣：“胖有什么不好的，吃胖点才健壮。不过，吴神仙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一定也会养出个小神仙的。”
正说着话，王二叔忽然急急奔了进来。
“吴神仙，不好了，有几个兄弟从山中打猎回来，说是在一处水潭里发现了那魔物踪迹，有一个兄弟还被那魔物拖进了洞里。”
“可确定？”
“确定的！”跟着王二一道进来的作猎户打扮的汉子面色惨白开口：“我亲眼看着吴老大被拖进去。求吴神仙救救他吧，他一家老小都只望着他一个过活呢，若是出点事，可教他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吴秋玉立刻回屋取了剑，让昭昭先睡觉，和村民们一道往山里去了。
这一去就是三天。
三日后的一个早上，王二和那几个猎户一道带了昏迷的吴老大回来，昭昭立刻奔过去问：“王大叔，我师父呢？”
王二道：“吴神仙进洞斩杀那魔物去了，让我们先带吴老大回去。你放心，那魔物被吴神仙拦腰斩成了两段，断活不成了，吴神仙不过进洞瞧瞧，他还有没有其他同谋。”
天又下起急雨。
秋叶被冷风垂落，在空中无力的打着旋儿。
挂在廊下的蝈蝈笼也在雨中飘摇，里面的蝈蝈半死不活的叫两声。
昭昭忐忑的等到晚上，还是不见师父踪迹，望着暗黑雨幕，越想越害怕，一咬牙，披上蓑衣，提了盏风灯，索性出了门，往村口等着去。
昭昭不敢独自进山，一是不知道水潭的具体位置，二是怕和师父错过了，三则是怕遇到魔物，再给师父添麻烦。
寒风裹挟着冷雨，扑面泼来。
少年提着盏灯，宛如一个黑点，在风雨中逆风而行。
村口没有避雨的地方，昭昭就坐在石碑上等。
一直到后半夜，前方山道依旧空茫茫一片，只有大雨滂沱浇下，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昭昭忍不住红了眼睛，趴在膝上，伤心的哭了起来。
“哭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昭昭脑子轰然一声，抬头，见一道高大修美的玄色身影站在面前，正垂目望着他，正如那日蜀中城的街道上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修士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一身玄袍皆被雨水湿透，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师父！”
昭昭立刻丢了风灯，扑过去。
“师父吓死我了。”
“我以为师父不要我了。”
“呜呜。”
小家伙眼睛红彤彤的，肿的核桃一般，显然哭了不短时间。
“好了，不哭。”修士抬手，苍白手指轻轻将少年身上蓑衣整理好，道：“你还在，师父怎会不回来。”
昭昭忙问：“师父受伤了么？”
吴秋玉微笑摇头：“无妨，只是一点皮肉伤，先回去再说。”
“好，那我扶着师父走。”
那日，吴秋玉的确没有大碍，只是臂上受了些轻伤，村民们得知魔物被斩杀，在村中大摆了三日三夜的宴席，庆祝此事。
庆功宴结束次日，吴秋玉一早给昭昭做了鱼汤和乌龟汤，趁着吃饭功夫，和少年道：“师父要入山修行一阵子，你乖乖呆在家里，先去王大叔和王大婶家里吃几天饭，等师父回来，好不好？”
昭昭知道师父因为对付魔物受了伤，虽然心里很不舍，还是装作很坚强的样子道：“当然没问题，只是，我想师父了可怎么办嘛？”
修士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柳木雕成的小人，道：“师父上回叫教你的符术还记得么？你想师父了，便在这上面刻符文，等符文刻满，师父也该回来了。”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昭昭接过来，点头道：“师父放心，我会每天都刻的。”
见小家伙还是闷闷不乐，修士道：“这不是普通木雕，而是一只傀儡仙，一根空心柳木化成，你若用心雕，说不准，他能成精化形呢。”
当日午后，吴秋玉便入山修行去了。
这一去，便是七天。

第119章 观音村6
昭昭每日除了去王大叔家里吃饭,就坐在院子里刻符文。
有时也会跟着王小虎等人去山里猎野味，不是因为馋嘴，而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师父。
可惜去了几回,都没发现师父踪迹。
王小虎宽慰：“吴神仙是神仙嘛,自然神出鬼没,岂会让咱们轻易找到。好啦，别伤心了，今晚去我家吃烤鹿肉吧。我娘新酿了桂花酒。”
昭昭一点都不想和王大叔一家吃烤肉。
昭昭只想快点见到师父。
傀儡仙本事蕴含仙力，想把符文刻上去并不容易，昭昭往往要花费一整天，才能勉强刻上一道。
还不算刻废的。
第一个七天过去，昭昭总共在小人背上刻出了三道完整的金色符文。
第八天，昭昭天不亮就早早起床,换上新衣服，跑到村口去等师父回来。等啊等,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玄衣修士方戴着斗笠,负剑出现在渺远的山道上。
琅琅若玉,不似人间中人。
昭昭便挑着琉璃灯,拉着师父的手回家。
修士给少年带了很多礼物，有好吃的果子点心，也有一些好玩的小物件。
昭昭爱不释手的把玩着一个白瓷娃娃,问：“师父不是去山里修行了么？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修士笑道：“师父特意去镇上给你买的。”
“师父什么时候能带我一道去镇上逛逛呀,我都好久没出过村子了。”
修士默了默，道：“等师父伤好，就带你过去。”
七天不见,屋里屋外整洁如新，院子里连一颗杂草都看不见，可见小家伙是用心看着家的。
昭昭还学会了煮蔬菜汤。
因为有时候太想念师父了，他不想到王小虎家吃饭。
吴秋玉还注意到，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小家伙明显憔悴消瘦许多，衣裳都肥阔了。他心底微刺痛，想，一定要尽快将那件棘手事解决才好。
夜里，修士挑灯坐在案后，开始提笔写信。
昭昭已经睡了一觉，半夜迷迷糊糊醒来，见师父还在写，便打了个哈欠，趿着鞋子从被窝爬出来，问：“师父些什么呢？我帮师父一起写吧。”
少年趴在案头，仅着寝袍，乌眸明若星子，乌发乖顺贴在腰际。
吴秋玉暂停了笔，取来自己的披风，给少年裹上，道：“一些大人之间的事，不妨事，很快就写完了。”
昭昭身上暖呼呼的，无聊的数信封。
齐齐整整叠在一起，总共十一封。
昭昭觉得奇怪，师父在此地并无亲友，怎么一下子写这么多封信。而且信封上都写着同样的落款：散修吴秋玉拜上。
快到天亮时，修士终于停笔。
而案侧的小家伙，已经猫儿一样蜷在披风里，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冬日第一场雪降落，寒风呼啸，重雪封门，吴秋玉第二次入山修行。
昭昭穿着厚厚的斗篷，站在篱笆门门口，目送师父远行，怀里抱着师父给自己新做的小手炉。
一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道深处，昭昭方垂下眼睫，情绪低落的回屋。
屋子里尚残留着师父的气息，师父握过的笔，用过的纸，躺过的被褥，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浅淡冷冽的，熟悉的独属于师父的气息。
昭昭抱膝在床上呆呆坐了会儿，复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傀儡小人，刻起符文。少年一笔一画，刻得认真，将将刻好时，一点水雾，啪嗒落到了符文上。
只差一笔的符文，顿时消失不见，做云烟散。
昭昭擦了擦眼睛，继续刻。
如此反复，一整日过去，也没刻成一道。
而窗外，北风还在肆虐呼啸。村民们知道昭昭一个人在家，特意送了许多炭火和吃食过来。
昭昭肚子的确有些饿，便趿着鞋子下床，到厨房煮了锅蔬菜汤，坐在平日和师父一道吃饭的小案上，慢慢吃完了。
转眼到了除夕。
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只有一道小小身影，站在村口等师父。
然而这一回，少年没有等到修士身影。
师父明明答应过，要回来陪他一起过年的。
昭昭不想回家，在村口坐了一夜，次日冻得发起高烧，被赶来的王二夫妇带了回去。
少年昏迷中，不停的喊着师父。
王二婶在一边看得直落泪，催促王二：“你就不能到山里帮着找找么。总共那么几座山，人才能插翅飞了不成，这吴神仙也是的，大过年的，怎么忍心留小昭昭一个人在家呀。”
王二叹口气，将妻子交到里屋，小声道：“这吴神仙，很可能不在山里。”
王二婶一惊：“你这是何意？”
王二道：“这也是我无意发现的，上月我不是到城中卖碳么，恰好看到吴神仙牵着匹马，出镇子，一路往北去了。”
王二婶琢磨了下丈夫的话：“你的意思是，这吴神仙是有事瞒着小昭昭，不想让他知道？”
王二摇头：“这我哪里晓得。”
吴神仙那样的大人物，所行所为，自然都是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大事，岂是他们小小的乡野村夫能猜到。
“总之，你千万别在那孩子面前提找人的事了，徒让那孩子伤心。”
昭昭一连烧了三日，体温都不见退。
梦中浑浑噩噩，全是师父不要自己，抛弃自己的情景，少年于是病得更重。
“莫怕，师父在这里。”
一日正昏昏沉沉陷在梦魇中无法自拔，一只骨节修长、冰凉如玉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的额头，在他耳边低低而轻柔的道了句。
昭昭蓦得睁开眼，果然看到一道玄色人影，戴着张银面，正坐在床边，垂目望着自己。
“师父。”
少年只当是在做梦，眼角流出两行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后失力昏迷了过去。
修士心痛如绞，眼角亦渗出水色。
等第二日醒来，确定师父是真的回来了，昭昭反反复复的高烧竟真的奇迹般退了。
吴秋玉歉疚道：“对不起，师父回来晚了。”
少年乌眸如星，将脸贴在师父宽大的手掌上，道：“我做了很多噩梦，梦见师父丢下我，收了其他徒儿，去了很厉害的仙门，忘记了我，也不要我了。”
“不过，我也不害怕的。”
少年忽抬起眼睛，用一种偏执而轻松的语气道：“如果师父不回来了，我就跟着师父一起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与师父待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上穷碧落下黄泉。
吴秋玉心尖颤了下。
哑声道：“说什么傻话。”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和这小东西有了如此深的羁绊。
他们已经融入彼此生命骨血，再难分割。
“才没有说傻话。咦，”少年忽发现一件事：“师父怎么不摘了银面？”
吴秋玉道：“师父脸上受了些伤，怕吓着你。”
“我不害怕的。”
“是师父不想让你看到，师父丑陋的模样。”
昭昭做了个鬼脸，哼道：“师父可真是太臭美了。”
不过没关系，即使师父不摘面具，他也能闭着眼睛勾勒出师父的模样。
“咳咳。”
少年忽然剧烈咳了两声。
吴秋玉隐约意识到，小家伙这回病得如此严重，恐怕不止冻伤这么简单。
昭昭有些心虚的往被窝里缩了缩，道：“我就是受寒着凉了，没事的，师父不用担心。”
这话简直是欲盖弥彰。
但吴秋玉也不戳破，只在暗处静静观察。
很快，他就发现异样，比如，小家伙每天晚上都要悄悄躲在浴房里，大半个时辰都不出来，换衣服也背着他，不让他看。
一日夜里，吴秋玉趁着昭昭熟睡，悄悄翻开了少年后背衣裳。
当看到少年玉白肌肤上印着的那道沟壑般的丑陋伤痕，修士神色一僵，面上血色唰得褪尽。
他于床前枯坐许久，慢慢卷开了自己一截衣袖。
那上面，赫然也横亘着一道乌黑抓痕，伤口断面处，隐约可见黑色的神秘符文。他们如毒草一般，侵蚀，蔓延。
难怪这小家伙在头一回见王二时，就能准确描绘出魔龙特征。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缘故么？
之前那些失踪的村民尸体找回来时，为稳妥起见，他先用仙力驱除干净了他们体内魔气，又统一贴上驱魔符与镇魂符，安置在村长家里，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确定无魔化迹象，再统一安葬。
在仙族，有一个约定俗称的认知。
凡是沾过魔物，不论你是仙门魁首，还是贩夫走卒，就都是不干净的了。
这小家伙，是害怕自己如对待那些村民一样对待他。
也不想想，他如何忍心。
若这世上必须有人要下地狱，也不该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修士垂目，望了眼自己臂上伤痕，手中寒光一闪，多了把匕首。
昭昭硬是被匕刃射出的寒芒惊醒。
察觉到自己是趴在枕上，后背一片冰冷，隐约意识到什么，惊道：“师父……”
“不用怕。”
修士声音温柔而镇定。
“师父帮你治伤。”
昭昭一愣。
听修士继续道：“你的伤口，我已检查过，魔气已侵蚀入骨，所以师父需拔掉那块魔骨，再用秘术，将余下魔气彻底封死在法阵中。”

第120章 观音村7
一听要剜骨头,少年吓得小脸惨白。
可转念想到，师父并没有因为他被魔龙伤过而嫌弃他，还愿意费力为他医治伤口,心里又美滋滋的。
天知道,刚开始旧伤发作时,他有多心虚害怕。
若不是因为这道伤和洞中的惨痛经历,他也不会心灰意冷，千里迢迢的从麒麟宫跑回蜀中。
昭昭雪白着脸问：“剜掉魔骨，真的可以治好么？”
“当然。”
修士很笃定答。
这当然不是一劳永逸之计。事实上，小家伙已经错过了最佳医治时间。
被魔物侵蚀的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仙族弟子，都必须第一时间将魔气逼出体外，干干净净一丝不遗，才有可能重获清白身。但凡有一缕留在体内,便如埋了颗定时炸弹，随时有反噬之危。
小家伙这伤显然在来观音村前就有了,甚至更早。
想要彻底拔除已不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禁术将魔气封印。
左右这小家伙以后都会待在村子里,不会接触外人和仙门中人,这件事也不会泄露出去。
看少年手指紧张攥着被角,吴秋玉道：“莫怕，师父这里有止痛的仙丹，你服下去,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从袖中摸出一粒雪白丹丸。
昭昭乖乖就着清水喝下去，果然很快昏昏沉沉睡去。
吴秋玉端来烛台，放在床头,开始为小徒儿处理伤处。剜骨还好说，但启用禁术并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耗费大量仙力。
如此一来，他体内的魔气必定会冲破内府仙元压制，再度发作。
然而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修为高深，尚有余力应付，这小家伙背上的伤再不及时补救，可能真要出大事。
思及此，吴秋玉又庆幸自己及时赶了回来，第一时间发现此事。
剜出魔骨，他抬手，将内府仙元凝至掌间，结密阵，种入少年后背伤处。伴着仙气抽离内府，他臂上那道深刻伤痕，再度冒出诡异的丝丝缕缕的黑气。
……
等昭昭再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后背果然已经没有魔气蚀骨之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轻微的刺痛。昭昭知道，多半是师父的仙丹在发挥作用。
又过了几天，昭昭已经能正常下床走路了。
找了一圈，没见着师父，昭昭便推门跑去院子里，果然见一道玄色身影，正坐在院中的葡萄藤架下，手握刻刀，专注的在柳木小人上刻着符文。
昭昭认出，正是师父送给自己的那只傀儡仙。
便托腮坐到小竹凳上，盯着修士刻。师父功力深厚，短短一上午，就已在小人背部刻好一段完整的金色符文。
和最上面两行歪歪扭扭的符文形成鲜明对比。
昭昭歪着脑袋问：“傀儡仙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真仙呢？”
修士偏头，眉若远山，眸底噙着笑：“因缘到时，自然能成。到时候，他就能代替师父陪着你了。”
昭昭哼道：“我才不要他，我只要师父。”
冬去春来，万物解冻，观音村重又恢复生机。
臂上的伤也拖不得了，吴秋玉知道，自己又该入山了。
一为疗伤，二为……彻底将魔物斩杀。
没错，村民们都以为魔物已除，然而当日，那狡诈的魔物竟在关键时刻，断尾求生，在几乎不可能逃走的情况下，遁走了。
这时候，也快该恢复元气了。
它决不会甘心一直躲在暗处，一定会再出来害人。
他必要在此之前将其斩杀，永绝后患。
吴秋玉怕昭昭自己在家无聊，特意买了一群小鸭子和几只小羊，放到院子里，让昭昭养着玩儿。
这吸引了不少村里其他孩子过来。
王小虎更是隔三差五的就翻墙过来，和昭昭一道给小鸭子喂食。
吴秋玉修行时间也缩短了，不再动辄六七日不归，大部分时候早上出门，晚上就能回来，有时还会间隔一两天再去。
昭昭又过上了每日都有师父陪伴的幸福日子。
这日，师父一早进山，昭昭正在院子里给小鸭子们洗澡，外头忽传来敲门声。
昭昭以为是村民，擦干净手，跑去开门。
“请问这里可是吴秋玉吴修士的家？”
来人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一身锦袍，与这贫穷的小山村格格不入。
昭昭警惕的问：“你是谁？”
来人呈上一封信，笑道：“小公子莫慌，我乃蜀中仙门，之前吴修士曾写信与我们家主，我是过来替我们家主送信的。”
写信的事昭昭知道。
那天夜里，师父足足写了十来封呢。
原来是写给蜀中仙门的。
昭昭道：“我师父不在家，你把信给我吧。”
“那再好不过，劳烦小公子转交吴修士了。”
昭昭接了信，翻了翻，见信封上落款为“弟薛元敬拜上”，是自己不认识的人，放在案上，等师父回来看。
同时心里困惑，师父何时有了姓薛的兄弟。
夜里吴秋玉回来，看到书信，眉间难得露出喜色。
昭昭托腮坐在案侧问：“师父这么开心，是有什么喜事么？”
吴秋玉点头笑道：“确实是大喜事，等忙完这件事，师父就能好好陪你了。”
昭昭眼睛一亮。
这还第一次，师父郑重的给他如此承诺。
“我能不能也看看这信？”
对于这封给自己带来好运的信，昭昭十分好奇。
吴秋玉却将信纸折了起来，重新放进信封收好，道：“你给师父研磨，好不好？”
昭昭点头，便乖乖拿起工具去忙活。
师父既不想让他看，他不看就是了。左右，他也不关心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这一写，又到了深夜。
薛元敬的来信只有一页，师父的回信却足足有三页，想来都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
写完信，吴秋玉便立刻出门去寄信。
这回昭昭一点都不着急，哼着歌，蹦蹦跳跳的去院子里给剩下的小鸭子洗澡，因为知道师父忙完“大事”，很快就能回家陪着自己了。
他早该想到，师父是有大事要忙，才会总往山里跑。
早知如此，他就更乖更听话些，不给师父惹麻烦了，比如上回，他还想背着师父，偷偷跟着师父进山，结果刚出村子就被师父发现，还骂了他一顿。
他回来委屈地哭了好久。
幸而师父第二天好好哄了他，他才释怀。
大约是因为要办大事，师父这回出门时间格外久。
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昭昭正在睡觉，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动静。
昭昭从被窝爬出来，点亮蜡烛，趿着鞋子刚走到门口，门从外打开，披着蓑衣的玄衣修士携着一身湿寒站在门口。
“师父！”
昭昭惊喜的唤一声，扑上去，抱住了修士的腰。
滴滴答答的雨水，沾湿少年寝袍，少年也浑不在意。
修士面色苍白，怔立在原地，好久没动。
“师父？”
昭昭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疑惑的看向沉默如玉雕的修士。
好一会儿，修士方伸出一截苍白的手，摸了摸少年发顶，垂目，嘴角一挑，低哑声道：“师父回来……看看你。”
目中隐有泪意。
昭昭没有注意到，昭昭满心都是与师父见面的欢喜。
吴秋玉进屋，解下蓑衣斗篷，在案后坐了，招手：“过来，让师父看看。”
昭昭立刻凑过去，坐到师父身边，掰着手指头数道：“我很好的，我每天都有按时喂小鸭子和小羊，我还跟着王二婶学会了煮鱼汤，酿米酒，对了，我还和王小虎一起去河边抓了好多鱼回来，就养在水缸里。就是有点想师父。”
“师父，你的大事忙完了么？”
修士望着烛火下少年晶亮期待的眼眸，隐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慢慢点头，和煦笑道：“快了。”
昭昭心中雀跃：“太好了，下月初三是我的生辰，师父是不是可以陪我一起过生辰了。”
“当然。”
“那师父可不可以像上次一样，给我做各种好吃的鱼吃。”
银面下，修士眼眶微湿。
看着少年玉雪可爱面孔，他忍不住想伸手，再度摸摸小家伙发顶，然而意识到正在他血脉深处肆虐蔓延的东西，终是忍住了。
“好，师父答应你，下月初三，一定回来陪你过生辰。”
昭昭高兴的几乎一晚上没睡着觉。
少年也万万不会想到，这是他和师父在这间茅舍里，最后一次见面。
次日天未亮，吴秋玉便去隔壁拜访王二夫妇。
听到修士来意，夫妇二人露出惊讶色：“吴神仙想让我们照顾昭昭？这自然是没问题的，吴神仙对我们有大恩，日后我们夫妇但凡有一口气，绝不会让昭昭挨饿受冻，只是，您这是要去哪里，永远不回来了么？”
修士道：“只是怕赶不及，故而先与你们商量。”
说完，修士从怀中取出一个灵囊，道：“这是我所有积蓄，应当够那小家伙的伙食费和生活费了，劳烦你们帮我看顾他一阵子。之后，我会另托朋友，接他去东海那边生活。”
夫妇二人自然不肯接受。
修士道：“你们日子也不好过，你们收下，我也安心。”
“还有，这件事，先不要同他说。”
“等下月他过完生辰，我会亲自告诉他。”
交代完，吴秋玉便拜别王二夫妇，冒雨离开了村子。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十多天，仍不见停。
昭昭把小鸭子和小羊都赶进草棚里，免得它们被淋病，并特意向王小虎借了馒头和鱼食，定期喂鱼缸里的鱼。
师父回来前，它们可不能饿死。
距离四月初三还有好几日，昭昭就开始打扫屋子，收拾庭院，等着师父回来。
篱笆门边长着许多漂亮的小野花，昭昭也采了一把，插在瓶子里，用水泡上。
四月初三前一夜，昭昭于睡梦中被一道滚雷惊醒。
天际轰鸣，雪亮电光将窗棂映得透白，缠绵了小半月的春雨，毫无预兆的转为暴雨。
昭昭后背肩胛骨处的旧伤，亦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唤醒般，胀痛起来，起初只是钝痛，而后，便是撕心裂骨的剧痛。
仿佛有一把刀，将肩胛骨活生生劈开一般。
昭昭疼得浑身冒冷汗，咬牙挨到天亮，仍不见好，爬起来，扒开衣裳一看，就见后背再度出现一道乌黑断口，边缘处正滋滋往外冒着黑气。
是魔气又出来了。
昭昭惊慌不已，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从灵囊里翻出那瓶已经许久不用的驱魔丹，撒到伤口上。
轰隆隆，又是一道闷雷滚过。
已经卯时了，天际却依旧一片浓黑，丝毫见不着亮光。
又过了一会儿，浓黑淡去，又转为沉沉的灰败，乌云迅速从四面八方聚来，堆聚在山谷之上。
暴雨如泄闸的洪水，自九天倾下。
一声凶戾长啸，忽然穿透云腾，贯过长空，清晰响彻在村落上空。
“魔物！魔物来了！”
“快跑，快跑啊！”
村民们惊惧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隔着雨幕穿进屋里。
昭昭一惊，撑着下床，趿着鞋子到门外一看，只见黑沉沉的天际，竟盘旋着一条体型硕大的魔龙。
魔龙放肆呼啸，一双血红双目，凶光四射的扫视着小小的村落。
山道上，尽是慌乱奔走的村民，不断有村民被魔龙利爪划伤，扑倒在地，血水混着雨水，流的满地都是。
安静祥和，犹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村庄，瞬间沦为了地狱修罗场。
正这时，一道雪亮剑光忽穿透风雨雷电阻隔，伴着清越长啸，穿云破雾，朝魔龙刺来。魔龙身躯被切成两半，然而眨眼功夫，便又聚合在一起。
师父。
昭昭想到什么，迅速往村口奔去。
魔龙拖着巨大的身躯穿梭在迅速翻滚移动的云层间，发出震彻天地的咆哮。无数绝望的哀鸣和哭喊、祈求，回荡在幽僻的山谷间，很快被雨水吞没。
“王大伯，你见到我师父了么？”
“刘大叔，我师父呢？”
师父在哪里呢。
少年跌跌撞撞，在雨中奔跑寻找，每遇到一个人，就抓住对方衣角，红着眼睛询问。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
天光彻底被乌云遮盖，暴雨滂沱浇下，四处莽莽，“嗷——”，伴着雷电轰鸣，空中再度响起一道凄厉愤怒的咆哮。
魔龙整条尾巴都被切断，恼羞成怒，拖着疯狂翻滚的魔气，扑向一处。昭昭仰头，就见盘旋的龙躯之中，竟然立着一个人。
面若寒玉，一袭玄衣，手执黑玉剑。
“师父！”
少年面色一变，大声高呼。
然暴雨吞没了一切声音。
魔龙猛扑而下，猎猎翻腾的魔气，顷刻将那一点风中残烛、河上孤灯一般的玄色吞没。
天地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一道玄色身影，从那黑暗中，慢慢坠了下来。
“师父！”
昭昭立刻红着眼睛奔了过去。
修士面上银面碎裂，露出俊美若寒玉的脸。
抬手，抹掉少年面上泪痕，道：“莫哭。”
昭昭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修士自怀中取出一物，放入少年掌心，目光一片温柔：“这枚鳞片，是师父送你的生辰礼物。你……将它戴在身上。”
昭昭一把丢开：“我不要，不要生辰礼物，我只要师父。”
春雨绵绵落下。
修士眼角流出水泽，不舍又眷恋的望着少年，这个被自己半途救起来，跟着自己风雨兼程，行了这么多路，陪伴了自己这么久的小家伙。
小家伙如此黏人，失了他，以后要如何活下去。
他不甘心，也不忍心离开啊。
昭昭哭着，用力拖起修士，道：“我带师父回家。”
修士不动，伸出苍白手指，将掉落在一边泥地里的鳞片捡起，用仅存的仙力化出一根红绳，将鳞片穿起，戴到少年颈间。
“对不起，师父失约了。”
“师父，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走了。”
少年愣了下，年纪还小，不知道“走”意味着什么。少年只是红着眼睛，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委屈的问：“师父要去哪里呢？”
“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我要是想师父了，如何才能找到师父呢？”
修士目光温柔的看向已经被少年挂在颈间的银白鳞片。
“此物名‘照烛’，是师父的灵息所化，只要‘照烛’不灭，师父的魂魄就会存在这三界的某个角落，默默守护着你。等再过个三百年，师父功德圆满之后，就可以投胎转世，再世为人。那时候，你也该长大了。”
“那时候，你也该长大了。”
那时候，你也该长大了。
深夜，正在明王府熟睡的小龙，脑海中莫名响起这么一句话，惊醒过来。
云竹睡得浅，听到动静，忙起身。
就见小主人呆呆在床上，面上挂着泪痕，神色迷茫。
“小殿下怎么了？”
明日就是定亲之日，小殿下和明王宴游了一天，明明开心得很，怎么哭了。
昭昭摇头，道：“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第121章 魂归1
长渊陷在地宫深处,扶剑而跪，已经不忍再看下去。
不忍看修士身体如何在少年怀中化作云烟散去，不忍看,少年手握鳞片,呆呆木木的跪在原地,跪在漫天云丝中。
乌云散去,暴雨止歇，天际重新露出青釉一般的颜色。
村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望着修士消失的方向，痛哭着，齐齐跪了下去。
“小昭昭。”
王二夫妇找了过来。
含泪拉起少年，道：“不怕，跟王大叔王大婶回家，好不好？”
昭昭面孔雪白,怔怔望着虚空，忽然起身推开他们,发疯一般沿着那条山道往村中奔去。
茅草屋还在,院中一切景致如故。
因为暴雨,水缸里的鱼都掉了出来,小鸭子和小羊亦在西屋里暴躁不安的乱叫着。
昭昭推开篱笆门,一路跑进正屋里。
屋里炭火还未消，暖烘烘的，床上堆着师父给他做的新被褥,新衣裳,简易的梨木案上，摆着师父用过的笔墨纸砚。
案侧是他常坐的小凳子。
床头小柜上，是师父给他买的各类小玩意儿,有会唱歌的机关鸟，有能自己行走的小木马。
厨房里，应当还存着师父上回给他割的野菜。
茅草屋里，处处都是师父的痕迹，师父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少年趴在枕上，放声大哭，一直哭到深夜。王二夫妇在外面敲了大半日的门，都没敲开，王二婶跟着泪流满面，道：“这孩子心里难过，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家中房屋塌了一座，急需修补。
夫妇二人只能暂时回家，决定晚一些再来探望少年。
昭昭一直哭到没力气，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呕出来，方坐起身，从颈间摸出那枚鳞片，紧紧攥在手里。
鳞片仿佛有所感应，倏然一亮，散发出淡淡一层银白仙光。
是师父。
师父的魂魄感应到他了。
昭昭眼睛一红，泪水再度吧嗒吧嗒掉下来。
三百年。
只要他乖乖等三百年，师父就会回来的。
这个认知，让心如死灰的少年忽然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如果他现在就死了，就永远也见不到师父了。
他得乖乖遵守和师父的约定才好。
魔龙一死，世上再无人可以伤到师父，三百年，对凡人来讲可能几辈子都过去了，可他是小妖，只要努力修炼，寿命会越来越长。
三百年而已。
到时候，就再也无人能将他们分开了。
昭昭擦干眼泪，想到什么，忙跑到书案前，拉开抽屉，想去将里面的柳木小人取出来。
师父说过，他离开后，那只傀儡仙会陪着他的。
然而打开之后，昭昭就怔住了。
因为抽屉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明明昨天晚上，他还做了小衣服，给小人穿上的。
傀儡仙和师父一道离开了。
少年怔怔立在案前，羽睫垂落，遮住眸底最后一抹光。
之后，如往常一样，自己烧了热水，洗了澡，换上干净寝袍，在和师父一起睡过无数夜的大床上睡了一晚，最后深深闻了闻属于师父的味道。
鸡鸣破晓时，少年起身，到厨房煮了锅蔬菜汤，乖乖吃完，便拎着小包袱，出了观音村。
他要变得强大。
以崭新的面貌，去赴师父三百年之约。
他要让师父知道，三百年里，他有乖乖的吃饭、睡觉、修炼。
寄人篱下又如何。
只要能获得力量，他不在乎那些白眼和流言蜚语。他只需要努力的往上爬。他不再是刚知道身世，惶恐无措的小小少年了。
他有了疼爱自己的师父。
三百年后，谁也别想再欺负他和师父了。
**
长渊心口抽疼。
恍然又记起，一十四州外的雾林里，少年一身雪袍，推开马车门，从内探出身子的情景。仿佛一捧浮屠雪，泼洒入幽暗夜幕，将周遭三千世界都照亮了。
“兄长，我车里地方宽敞，让这位仙友到我车上来吧。”
原来，上天早就给过了他弥补遗憾的机会，只是，他眼瞎心盲，白白错过了。不仅错过，还阴差阳错，酿成大错。
长渊心脏痉挛，不知该笑命运的嘲弄，还是命运的无情。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是不是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
可惜，上天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长渊拔剑起身，额间印记如火燃烧，黑色魔纹藤蔓一般，在他苍白手腕上一路生长延伸，他犹若从地狱修罗深处走来，乌发四散飞扬，一步步，走上祭台。
整个地宫都嗡嗡震动起来，躲在暗处的幽火，躁动不安的贴着两侧水晶棺游荡。
赤霄剑剑身之上，绽出无数朵玄渊业火凝成的红莲，红莲过处，问天尸体被一点点灼烧。
只剩半侧脸的魔物依旧在磔磔怪笑：“即便你杀了我又如何，我不过一个躯壳而已，真正的我，已经常驻在你的躯体内，与你融为一体。杀了我，你便将代替我，成为三界内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正如多年前的吴秋玉一般。”
长渊面冷若玉，面无表情的将烈火焚烧的赤色长剑插入问天心口。
以赤霄为中心，无数红莲火迅速向四周铺展而去，整个祭台都熊熊焚烧起来。烈焰继续流入阶下，蔓向地宫各个角落。
一团团幽火被逼着窜出来，四处乱撞，躲避莲火灼烧。
长渊两指并拢，拂过赤霄剑刃，挥出几点血，喝道：“往生之门已开，尔等速速前往投胎，勿再磨蹭。”
鲜血如梅花，喷洒而出，在莲火间辟出一条通道。
鬼火们再不敢耽搁，立刻争先恐后蜂拥而去。
“呵。”
问天扭曲着半张脸感叹。
“不愧是心怀天下、大公无私的大战神啊，都到这中时候了，竟还在意这些鬼东西的死活。”
长渊垂眼望他，瞳孔微缩，寒声问：“当年的‘吴秋玉’，究竟去了何处？”
那既是他一缕元神，便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在天地间。
既未回归他体内，便是去了别处。
还有，那条同样莫名消失在天地间的魔龙。
问天尸身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边嘴巴，闻得此言，他独目中陡然亮起一点光，饱含戏谑道：“你猜。”
语罢，那点狡黠的光连同眼睛一道，被红莲火吞没。
地宫轰然而塌。
魔君问天的尸首，随着地宫和那道封印一道，轰然灼为灰烬。
“帝君。”
玄奇及时游到地宫入口，赶在地宫门坍塌的前一刻，接到了长渊。
外面依旧是漆黑长夜，幽蓝深海，长渊坐于龟背上，却觉时间仿佛已经过了一生一世那般久。
**
明王府客房。
月光如沙，将花影投射在雕花窗格上。
怀璧沐浴完毕，从屏风后出来，就见房中多了位不速之客。
炉火上温的酒刚刚好，怀璧至案后坐下，倒了两盏酒，道：“殿下近来这梁上君子，倒是越做越熟练了。”
墨羽叹口气，在圆案对面坐了：“你就别挖苦我了，我现如今是五内忧惶，无处可诉，只能找你聊聊了。”
怀璧鲜少见他如此，沉吟片刻，道：“是因为长渊君上去无妄海之事？”
墨羽点头。
“我总觉得，自从来到明王岛之后，师尊便有些不对劲儿。”
怀璧这阵子忙着应酬各方水系仙族，的确有些顾不上别的，便凝神听他说。
墨羽道：“你大约还不知道，浴佛节那日，我和师尊原本约了昭昭一道去酒楼吃饭，结果师尊来了，昭昭却未赴约。”
“我当时虽有遗憾，更多的是懊悔自己安排不周，想着过后再寻机会安排一场便是。可后来才知道，那日，师尊还给昭昭买了礼物。”
怀璧确是头一回听说这事。
想了想，道：“长渊君上一直因为当年阿愿坠崖之事，心中有愧，想买样礼物送阿愿也正常。如何就令你五内忧惶了？莫非你还吃阿愿的醋？”
“你说什么呢。”
墨羽用震惊眼神看此人一眼：“我只是觉得，这不符合师尊一贯的作风。师尊对吃穿用的东西素来讲究，连饮食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若真有意送昭昭礼物，一定会精挑细选，寻一样真正的稀世珍宝，岂会随意在这岛上买一把青玉小剑。”
“这样子，倒像是赶不及，临时凑的一样。”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异样，比如，师父总打从中州回来，便再也没有摘过面具，师父今夜入内海前，特意将雪霄宫重华帝君的印信交给了我保管。”
“桩桩件件，都透着交代后事的意思，我岂能不担心。”
怀璧眉尖一拧。
“我亦听父王提起过，君上体内的那道劫咒，莫非，与此有关……”
正说着，外头忽传来脚步声，继而是拍门声。
“阿兄，阿兄！”
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是阿愿。”怀璧忙起身，打开门，只穿着雪色寝袍的少年已扑进他怀中。
云竹惶恐的跟在后面。
“殿下，小殿下他……”
“出了何事？”
“小殿下，似乎做了噩梦。”
噩梦？
怀璧一怔，低头看向怀中的幼弟。
自从认祖归宗以来，幼弟每日都过得无忧无虑，任性率真，从未如此刻一般。
不免有些担心问：“阿愿告诉兄长，究竟做什么噩梦了？”
昭昭红着眼睛抬头，刚要说话，忽然看到坐在案后的墨羽，登时不高兴的皱了皱鼻子。
这个家伙，怎么在兄长屋里。
墨羽起身，尴尬清清嗓子。
“孤来找你兄长说点事。”
昭昭不再理他，继续和兄长诉苦。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见一条十分可怕的魔龙，还有一个十分好看的仙君。可仙君最后，被魔龙杀死了。”
怀璧听得云里雾里。
“只有这个？”
昭昭却有些难过道：“兄长，我总觉得，我好像去过那个地方，认识那个仙君一样。”
怀璧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魔龙。
仙君。
莫非就是阿愿以前的师父，父王曾提过的那位以身饲魔的修士——吴秋玉。
“那阿愿，可记得那位修士的名字？”
昭昭摇头：“不记得。”
“所以我心里才难过啊。”
“阿兄，你知道那位仙君是谁么？”
怀璧默了默，摇头：“兄长也不知道。”
昭昭好不失望，心里无端憋了一股闷气，便直接坐到案后，将怀璧温的一壶酒，悉数喝了。
怀璧和墨羽则坐在一边，看着少年发泄。
墨羽忽一挑眉，道：“阿愿，我看你也是看谁长得好看，才与人家结亲，你梦里的仙君和明王比如何？”
昭昭不假思索道：“自然比他强多了。”
“哦。”
墨羽循循善诱：“那既然如此，你何必和那明王好呢？”
怀璧看他一眼，忍不住失笑。
他心中委实不看好东海与明王府的这桩婚约，无奈奉秋铁了心要拿阿愿当筹码与东海议和，阿愿又一心扑在那奉秋身上。
昭昭托腮想了想，道：“可我并不认识那位仙君，明王又待我那般好，我自然不能辜负了他。”
他是一条负责任的小龙，怎么能让美人伤心呢。

第122章 魂归2
次日是订亲日,明王府张灯结彩，挂满红绸。
龙君青尧、龙王妃雪姬，以及远在九重天的天君天后,都亲自驾临明王岛观礼。
因这场议亲,不仅关乎龙族小殿下的终身,更关乎明王岛的归属问题。而明王岛归属,直接干系随时可能爆发的新一轮仙魔大战。
之前因明王嫁女而入岛观礼的宾客也都直接留了下来，参加明王本人的定亲宴。
雪姬入岛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长子叫到跟前训斥。
“阿愿年纪小，不明是非也就罢了，你这个做兄长的，怎也能由着他胡闹？”
雪姬对这桩婚事不满至极，一来，觉得孔雀明王岁数太大,论辈分，都快能给幼子当叔叔了,二来,觉得其中掺杂了太多政治因素。
她一点都不愿幼子掺和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
怀璧长跪于地,容色沉静的向龙王妃解释事情来龙去脉和内情。
月璃与梦璃见太子被王妃训斥,都自觉的退出去,合上门。
室内仍不断传出王妃薄怒的声音。
“天下水脉无数，即使真给阿愿挑封地，也不必非要挑到此处。他才多大年纪,你们便迫不及待要将这样一副重担交与他！”
“定亲之事,阿愿随口一答应，你就不会替他推一推么？阿愿心思单纯，若三年之后,仍一心痴恋这明王，如何是好？本宫便要将孩儿拱手送人么？”
怀璧道：“母后息怒，容孩儿细禀。”
月璃有些心疼大殿下，叹道：“此事其实也不能怪太子殿下，我看那孔雀明王城府颇深，又长了副好皮囊，背地里还不知如何哄骗勾引小殿下了，小殿下才被他迷惑，答应了这桩亲事。”
梦璃也道：“小殿下走失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认祖归宗，回到东海，王妃定然还想好好疼小殿下一阵子呢。明王岛距东海那般远，若小殿下真在此地定居，王妃便不能时时见到小殿下了。王妃心里自然难受。”
“最紧要的是，小殿下如今还小呢，看见一个好看的美人就要送人家花，根本不懂情爱为何物，如此草率与人订婚，自然不妥。”
两人正说着，就远远看见一辆孔雀仙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上坐着一人，白衣羽氅，面若敷粉，玉树风流，正是孔雀明王奉英。
月璃梦璃看得一呆，道：“这明王果真是生了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难怪小殿下被他迷得七荤八素。”
梦璃摇头叹息：“虽有三年之约，可除非有比这明王长得更好看的人横空出世，否则，小殿下恐怕很难变心。”
“比明王还好看？”
月璃搜肠刮肚一圈。
“除了怀璧殿下和天族那位殿下能与之一比，我是实在想不到了。”
梦璃忍不住笑：“你说什么废话，怀璧殿下是小殿下兄长，就算再好，也不可能和小殿下结为道侣呀。墨羽殿下更不必说了，和小殿下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何况为人出了名的孤高冷傲，和小殿下南辕北辙，完全不是一路的。”
“那还有谁？”
梦璃素来灵慧，沉吟须臾，道：“还真有一个，不过，那更不可能了。”
月璃好奇：“谁？”
梦璃道：“你难道忘了，真正负有‘三界第一美男’之誉的那位了么？”
“你是说——”月璃瞪大眼，不掩惊色：“我看你才是痴人说梦，那位君上，连龙君和天君都要敬着，谁敢亵渎。亏你也敢想。”
两人说着话，心情倒松快不少。
往院门处一看，明王奉英已邀着一雪袍少年一道登车，不是他们小殿下是谁。
月璃无奈叹口气，果然，又来了。
这明王如此周到细致，别说小殿下，就算如她们一般上了年岁的宫娥，都不一定能保证不动心。
明王订亲是明王岛盛事，订亲仪式自然不能草草了事。之前明王嫁女是在明王府的宴会厅进行仪式，此次订亲，却是在明王岛最中心的凤凰台上举行，意为与民同乐。
明王将与传闻中的龙族小殿下一道，接受岛中百姓瞻仰。
订亲仪式定在午时。
凤凰台台高三丈，中间矗立着一株巨大的、数人合抱的凤凰树，树上灼灼艳艳，绚烂夺目，开满火红色如火焰一般的凤凰花。
据说，这便是远古时期，凤神栖息过的那株神木。若有幸能摘得神木上的凤凰花，将会得到凤神庇佑，了却心中夙愿。
普通百姓是没资格摘神木之花的，只能站在高台之下，远远瞻仰。
还未到吉时，岛上百姓已倾巢而动，往凤凰台下涌去，手中握着凤凰花或象征吉祥的其他物件，都是等着献给明王和龙族小殿下的。
四海八荒，谁都知道，龙族新寻回的小殿下，身负两支上古神龙血脉，乃真正的神龙之子，身份尊贵无比。龙王夫妇疼之入骨，天君对这个侄儿也呵护有加，隔三差五的往东海送各类赏赐。
然仅是定亲而已，龙王夫妇屈尊降贵亲临现场也就罢了，连天君夫妇都亲自出面，委实出乎众人意料。
小殿下身份之煊赫贵重，可见一斑。
他们明王岛若真能迎来小殿下入主，实在是荣幸之至，走了大狗屎运。
百姓们思及此，面上都洋溢起喜庆的红光。
“听说小殿下肤白若玉，比珍珠还要光彩夺目，也不知待会儿咱们有没有运气看到。”
“废话，待会儿明王要与小殿下登上凤凰台，当众举行仪式，接受子民祝福，咱们自然能一饱眼福。我听说小殿下脾气好着呢，说不准高兴了，还能赏赐咱们一场甘霖。”
众所周知，龙族掌管天下水脉，呼风唤雨，有布雨之能。
有人嘲笑道：“咱们生活在海上，最不缺的就是雨水，指望着小殿下布雨，还不如指望小殿下多给些赏赐。”
对方不服气：“我就是想看看真龙嘛，以前都只在画上见过，却不晓得真身究竟是何模样，若小殿下能当场化龙给咱们瞧瞧，我死而无憾了。”
那厢哄哄闹闹。
明王府，怀璧站在客厢外，等幼弟出来。
因为要举行订亲仪式，少年脱掉了常穿的雪袍，换上了更能彰显身份的玉色锦袍，胸口和兄长一样，绣着团龙图案。
梦璃月璃亲自为小殿下梳了发，换上新的腰带、玉坠、鞋子，乌发也高束起来，戴上盘龙金冠。
为方便装扮，怀璧特意用仙术暂将小龙龙角隐去。
房门吱呀打开，昭昭由婢女引着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怀璧负袖望去，见少年锦袍玉带，流光溢彩，如精心雕琢的美玉一般，虽然光华初现，已依稀可窥见，日后长成将是何等风采。
“兄长。”
昭昭开心的唤了声，还有些不习惯头上的金冠。
怀璧一笑，感叹道：“今日兄长忽然觉得，阿愿长大了。”
昭昭哼道：“我早就长大了。”
也就兄长喜欢把他当小孩子。
怀璧注意到少年藏在袖间的一截青玉剑，虽已知道内情，仍装作不经意问：“这是何物？”
昭昭立刻答：“是一位仙君送我的礼物，我实在喜欢，便带在了身上。”
怀璧点头，道：“青玉与阿愿，的确极配，这位仙君，真是有心了。”语罢，便牵着少年手，登上仙车，往凤凰台出发。
道路两旁亦挤满围观的百姓，幸而有明王府卫兵和龙族侍卫一道维护秩序，仙车才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凤凰台下。
明王奉英一身大红锦袍，外披白色羽衣，早早就站在高台下，红白相间，朗然若玉山将倾，越发衬得他倜傥风流，公子多情。
明王来到仙车前，亲自扶着昭昭下车，在百姓注目下，沿玉阶登上高台。
墨羽不知何时出现了，抱臂靠在一根玉柱上，啧啧感叹道：“一个订亲仪式，搞出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成婚呢。这花孔雀，还真是个人才。”
怀璧一路行来，自然也将诸般情景收入眼底。
道：“他不过是想将此事传扬天下，让四海八荒都知道明王岛与龙族结亲了，就算日后龙族想毁去婚约，也得顾忌着‘人言可畏’四字。”
“人言可畏。”
墨羽琢磨着这四字，忽笑道：“他难道不知，这世上还有另外四个字，叫势比人强。”
午时前一刻，龙王夫妇与天君、天后方先后驾临，在台上落座，其他观礼宾客则依门派强弱，分别被安排在台上与台下各一部分。
明王与昭昭并肩站在高台正中，面向百姓。
百姓们都在争先恐后、激动的往台上抛凤凰花和护身符、长命锁等各类吉祥物件，很快，台上便堆满了花朵。
具体流程由明王府礼官引导。
明王身后站在明王岛的守将，手中捧着明王岛的海舆图和布防图，今日除了订亲仪式，也是明王岛统辖权的变更权。
只待仪式一成，这两张图连同整个明王岛，都会归龙族所有。
礼官高声唱着，神色庄严而肃穆的主持仪式。
订亲仪式最重要最隆重的一幕便是献花，即明王亲自从凤凰神木上摘一朵花，送与未来的明王岛之主。
送完花，便算正式礼成。
明王奉英含笑走到神木之下，先俯身告罪，继而伸手，欲摘隐在群花之中，最漂亮的那朵凤凰花。
奉英手指刚触到神木边缘，台下忽传来一声：“且慢。”
这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越过喧嚷的人群，冷玉般落在众人耳中。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所起处望去，只见一玄衣墨冠，手执赤色长剑的青年仙君，翩然自远处而来，踏着一地莲火，往高台上走来。
墨羽腾得就站了起来。
天君与龙君青尧亦露出意外色。
“那是何人？我怎么没有见过？”
不少百姓已悄声议论起来。
“玄衣赤剑，莫不是——”百姓和诸仙门惊愕不定的功夫，青年仙君已步至台上，径直来到昭昭面前，道：“同我走。”
昭昭睁大眼。
仙君在少年错愕眼神中，伸手摸到银面边缘，一点点将银面摘了下来。

第123章 魂归3
落英纷飞,凤凰花灼灼绽放。
银面下，渐露出张仿若最上品寒玉雕就，俊美无暇的脸,仙君眉眼唇角,皆由造物者用最工整的笔镌刻而成,清逸出尘,风姿卓世。
琅琅若玉，萧萧如松。
惊鸿一瞥，见之难忘。
昭昭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止了。
原来……世上竟还有此等美人。
和他梦里的仙君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比梦中所见，还要惊艳，还要颠倒众生！
台下聚集的百姓也看呆了眼，为仙君倾世风姿与容貌所摄，他们原以为,他们崇拜供奉的明王已是三界内最飘逸出众的人了，可与眼前人相比,一下子就沦为了凡夫俗貌。
百姓们原本还在愤怒,有人胆大包天,敢与明王抢亲。
此刻,百姓们心中的天平一下倾斜了。高台上持剑而立,若云若鹤，若松若竹的仙君，的确有与他们明王一争的资格！
“是战神！是战神长渊啊！”
忽有百姓举着张纸,在人群中激动高呼。
“我家既供奉明王,又供奉长渊战神，此人玄衣赤剑，面若寒玉,的确就是战神长渊没错啊。”
“战神！战神驾临明王岛了！”
战神长渊乃父神之子，三界内唯一一位上古战神，真论起功绩与声望，岂是区区一个明王能比。
千年前仙魔大战，谁不知全靠战神长渊力挽狂澜，斩问天，捣魔窟，仙族才免遭覆巢之危。那些被残害的水族，也全靠战神长渊挽救，才有幸余下几支血脉，繁衍生息。
明王岛百姓敬明王，是因明王给他们带来财富和富裕生活。
可细究起来，战神长渊，才是真正给予他们新生的人。
之前战神驾临明王岛的消息还只是在小范围商客间流传，百姓们未见其人，都是持将信将疑的态度，而今战神真身在此，有画像为证，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战神，真的是战神来了！”
百姓们目含泪光，纷纷伏跪下去，尤其是当年被毁家灭族的水族后裔。
明王至此方反应过来，脸色数变，勉强维持镇定神态，道：“君上——”长渊没有理会周遭的喧嚣，他只知，他已经失约一次，在有生之年，绝不可再失第二次。
哪怕离经叛道，背负骂名，被世人所不耻，也是无所谓的事。
他骨子里，本就是这样狷狂不羁的性子。
“同我走，可好？”
长渊只是静静注视着少年乌漆双眸，温柔而低沉的再次问了句。深如渊潭的眸，如有松风拂过，轻荡起一层涟漪，前所未有的清明。
昭昭脸颊一点点红透。
“我……我愿意的。”
“可是——”少年有些纠结的看了眼旁边的明王。
若是跟着大美人走了，小美人怎么办。
长渊唇角慢慢扬起一抹笑，道：“其他事，不必理会。”
昭昭又心虚的看向高台上的兄长，父王，母妃。
他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花心了。
可大美人，实在是太美了。他怎能不心动。
龙君与龙王妃还处于错愕之中。
倒是怀璧起身，朗然笑道：“阿愿，当初母妃为你取这名字，便是希望你能舒心如意，一生皆按自己意愿行事。”
昭昭底气足了些。
点头，望向长渊，兴奋道：“我愿意跟着仙君走。”
“仙君，我们去哪里呢？”
长渊道：“如今西州正是雪花飘落之时，我们便去昆仑看雪如何？”
昭昭眼睛一亮。
“当然可以了，我最喜欢雪了，我们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玩累了，还可以用雪水煮茶喝。”
长渊笑着点头。
“好。”
他宽袖飘然一拂，凤凰台上陡然生出无数莲火，逼退蛰伏在台下明王府私兵。
一刻后，赤霄便载着两人，往西州而去。
一场惊变，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孔雀明王终于变了脸色，快步行至天君与龙君青尧面前，道：“战神位高权重，声名赫赫，怎可如此以势压人，请两位君上为奉英做主。”
龙君未说话。
天君则摇头道：“重华帝君乃上古战神，位次在朕之上，既是他看中的人，朕一个晚辈，又怎好说什么。”
奉英面色铁青。
但天君与龙君地位太高，他不敢说什么。
转望向怀璧，怒道：“殿下，我们可是约定好，用婚约交换明王岛管辖权，本王依约行事，龙族却言而无信，是何道理！”
怀璧还未说话，一旁墨羽先扬声：“既是交换，便是你情我愿，如今换不成不换便是，你又何必恼羞成怒。莫非，你还真对阿愿情根深中了？若真情根深中，恐怕也说不出‘用婚约交换管辖权’这等话吧。”
“再者，凡人常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阿愿心属何人，又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你们订亲礼并未完成，明王岛的海舆图与布防图仍在你手中，阿愿便仍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违约之说，又从何而起。”
奉英冷笑声。
“据我说知，龙族的小殿下，曾入一十四州，拜战神长渊为师。依殿下所言，小殿下与本王不般配，反倒与长渊战神这段师徒逆伦之恋更值得称道了？”
在场仙门和围观百姓立刻私声议论起来：“什么？龙族的小殿下和长渊战神竟是师徒关系么？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
“明王既然如此说，那一定是真的了。”
“这……莫非小殿下真喜欢上了自己的师父？”
仙州民风开放，并非没有师父与徒儿结为道侣的先例，只是，战神长渊是何人，那是三界第一剑神，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神祗，合该高洁出尘，身上不容有一丝一毫的污点。
战神天生剑心，还掌管三界刑罚，一定不会轻易动情的。
否则还如何保证内心偏正无私。
百姓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暗暗打起鼓来。
逆伦之恋。
墨羽品着这四字，目若寒电，射向明王奉英。
奉英扳回一局，泰然道：“殿下也不必动怒，本王所说，难道不是事实么，即使小殿下不与本王订亲，眼下这情况，无论对小殿下，还是对长渊战神，都不是好事。”
“呵。”
墨羽嗤笑：“你怎么不说，你们祖上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乱伦，才生下你们一窝小凤凰呢。孤也没见你羞愧的撞墙而死。”
“啊这。”虽然这事儿是众所周知的秘密，然而被这位殿下当众抖落出来，明王岛百姓顿时感觉脸有点发烫。
天君不悦的瞥天后一眼。
天后一脸无辜。
心道，你儿子这张嘴，你还不知道么？看我作甚。
奉英倒淡定咳一声。
“这……我们灵兽类，岂能和战神相提并论。”
墨羽冷笑。
“到别人头上是违背道德伦理，到你家头上便是不能相提并论，这天下的理，可全让你们这群扁毛畜生给占光了。”
“扁——”奉英脸色一阵青：“殿下慎言。”
“慎不了，孤素来心直口快，有一说一，你若受不住，便休在孤面前大放厥词。”
墨羽本想直接破口大骂，你是甚么东西，也敢亵渎战神威名，可转念一想，师尊清苦寂寞了如许年，用一颗剑心将自己紧紧缚住，心事幽深难测，若真是对阿愿……总之，他不能把话说死了。
四下一片喧嚷。
怀璧却突然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到梦璃轻声相唤，他才回过神，问：“何事？”
梦璃道：“王妃让殿下稍候去她车中一趟。”
怀璧点头。
明王岛之事显然非眼下能解决，最后，还是龙君青尧道：“今日明王府所有开销，皆有龙族承担，并另赔偿两批珍宝，补偿明王。”
至于明王岛的问题，则容后再议。
待众人散去，怀璧问墨羽：“此事你如何看？”
墨羽收敛起一身矜骄，正色道：“自然等师尊回来。师尊不是因小失大、不顾大局的人，我想，他突然带走阿愿，应有内情。关于明王岛后续问题，应也有对策。”
他话音方落，怀中传音石忽然亮了起来。
“墨羽殿下。”
梵音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墨羽一喜，道：“可是师尊有吩咐？”
梵音：“……不是。属下是想问问殿下，可见过君上？”
墨羽一愣。
“师尊怎么了？”
梵音心情复杂。
“君上昨夜突然回了趟一十四州，去以前小公子，哦不，小殿下的居处待了好一阵子，天亮时又走了。临走时，还问属下，有没有见过一枚鳞片。属下觉得……君上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又不敢贸然联系君上，才想着过来问问殿下。殿下，可知晓内情？”
墨羽更是满头雾水，望向怀璧。
鳞片？
怀璧若有所思。“难道是那一片？”
“哪一片？”
怀璧道：“阿愿以前在一十四州拜师学艺时，颈间，曾挂着一枚银白鳞片。那不是普通鳞片，而是被魂息之术封印起来的鳞片。”
“魂息术？那不是禁术么？”
“是啊。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位朋友送给他的。如今想来，魂息术，最长可维持三百年，三百年前，应是阿愿在麒麟宫，或回蜀中巴蛇一族期间。难道是，那位以身饲魔的吴秋玉送给阿愿的么？”
吴秋玉身死，放心不下阿愿，所以用这中善意的谎言让阿愿活下来。
阿愿一直在磕磕绊绊的找师父，等着与师父重逢，殊不知，修士早在三百年前，已然身死。
可长渊君上，为何要找吴秋玉送给阿愿的东西？
墨羽道：“罢了，先不纠结那鳞片了，我们还是想想，明王岛之事如何解决吧。我现在突然觉得，也许师尊真的是一时冲动，将阿愿带走了。”
梵音还在另一头殷殷嘱托：“若殿下得了君上消息，请务必转告君上，司南少主研制的最新一颗化魔丹已经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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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以雪闻名，境内雪峰无数，奇秀俊伟，每年都吸引无数游客前去赏景。有仙门子弟，有四方商客，有普通百姓，还有最热衷此事的文人墨客。
长渊和昭昭便也混在这些普通游人之中，进入了西州。
长渊自然也没有御剑，而是买了一头毛驴，让昭昭坐在毛驴上，真如四方游历的落拓修士一般，一路缓行，不紧不慢的欣赏沿途风景，品尝当地特色小吃。
昭昭十分兴奋，因在小龙记忆里，他还没有尝试过如此新奇有趣的游玩方式。
平日出东海，不是坐仙车，就是兄长直接将他揣到袖子里，捎带着他，仙车速度何其快，兄长修为何其高，他根本来不及仔细看一眼风景，下一秒，就已到了百里千里之外。
哪里像现在，他能骑在小毛驴上，恣意舒缓，想看什么就能停下来看个够，想吃什么就直接去路边摊上买，一路行来，都快长胖了。
最紧要的是，有大美人作伴。
大美人虽然话不多，可细致体贴，总能在他开口前就猜出他心意，替他将一切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每到一处，都记得给他买各中好吃的点心和小玩物。
他们有时候会趁着月明，连夜翻过雪山，去下一处景点，饿了就直接在山间生火烤一中雪蓉果吃，有时候会眠在雪峰，等着看睡莲花开的奇景，有时候则住在客舍里。
昭昭觉得自己每日过得十分充实，白日要赏雪吃美食，晚上还要和大美人双修。
大美人脾气十分好，任他揉圆搓扁，在怀中滚来滚去，也不会嫌他闹。雪山之行将要结束时，昭昭良心突然发现，特意取出传音石，和兄长通了回音信。
少年只穿着寝袍，盘膝坐在绒毯上吃果子。
这是怀璧和墨羽等人第一次联系到长渊和昭昭，自然十分欣喜。
怀璧先问了幼弟情况，继而关切问：“战神呢？”
昭昭小声道：“还在睡觉呢，昨日我们双修太晚了，仙君似乎累着了。”
怀璧：“……”
墨羽：“……”
怀璧：“……阿愿，不可胡说。”
昭昭：“我没有胡说，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和仙君一起双修的。我觉得我修为都增长了许多。等这回回去，我一定要和兄长好好切磋一番才好——”小龙略带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旁侧伸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直接掐断了传音石。
另一头，墨羽与怀璧面面相觑，半晌，墨羽礼貌性道：“你们家阿愿，可真是个人物。”

第124章 魂归4
客舍内,昭昭疑惑的望着刚刚起身下床的青年仙君。
仙君人前总是一身玄衣，此刻，却穿着一件雪色寝袍,长身玉立,乌发绸缎般披散在肩侧,眉若墨画,面若玉雕，幽深双眸里泛着清淡水光，光是这般站着，就教人忍不住联想起九天之上那轮孤高自悬的高月。
昭昭脸颊再度禁不住红了。
大美人，实在是太美了，即使这段时日朝夕相对，对上那张脸，他心头仍控制不住的一阵惊艳。
外头寒风肆虐,大雪纷飞，室内却生着炭火,薰暖如春。
这是西州昆仑巅附近最大的客舍,里面住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隔着窗,隐约可听到一群文人正聚在一起,饮酒作诗。客舍老板特意在廊下支了炉子，温酒烤豆，给大家添趣儿。身在其中,不由自主的便被浓烈的人间烟火气息包裹萦绕。
长渊掌心摩挲着那块传音石,坐到床上，朝昭昭招手：“过来。”
昭昭立刻乖顺的过去，盘膝坐到一边。
眼珠一转,问：“仙君为何不让我与兄长通信？”
刚刚他正说到兴头上，还没有和兄长炫耀完呢。
莫非仙君不好意思了？
昭昭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便道：“你……不用害羞，我兄长人很好的。而且——”少年羽睫轻眨，其下一双乌眸又黑又亮，神态忽然有些忸怩：“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昭昭羞羞的低下头。
耳朵尖却悄悄支着，等着仙君回应。
然而等了好久，仙君都没有说话。
小龙有些困惑。
抬眸，就见仙君素容如雪，正定定望着自己，眸底仿佛安了块吸铁石，要把他活生生吸进去一般。
这眼神并不陌生。
这段时日，旅途中，仙君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那种感觉，好像要穿透他，看到更遥远之处的人与物一样。
仙君在看谁呢？
少年面上、眸间，毫不掩饰的露出困惑不解之色。
长渊心头刺痛，再一次清楚的意识到，以前的昭昭，再也不可能回来了，眼前少年，也再不可能记起以前的陈年旧事了。
虽然对于昭昭来说，这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可每每触到那段记忆，看到紧攥着鳞片，木然跪在长空下的少年，以及拎着小包袱，独自离开观音村，在山道上愈行遇远的少年，他都禁不住心房镇痛，想要穿到四百年之前，告诉那个踽踽独行的小小少年，师父没有失约，师父答应你的事，一定会一一兑现。
他心中遗憾，刺痛，不甘。
是因觉得那伤痛永远留在了曾经的昭昭记忆深处，他想帮少年抹平那道伤痕，却无能无力。如今的昭昭，仿佛一块精美却残缺了一角的美玉，终究是不完整的。
若他早一些去无妄海，早一些想起来，一切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昭昭眼珠还在骨碌碌转，揣测长渊心思。
长渊收起心神，视线落到掌心的传音石上，问：“负责？”
“你打算如何负责？”
这件事昭昭甚是有经验，立刻挺起胸膛，道：“我会和你订亲，娶你回龙宫居住。我还可以把我的大床让一半给你睡。”
“总之，我一定不会对你始乱终弃的。”
长渊一笑。
昭昭：“你不愿意？”
“我愿意，只是……你可知，什么是双修？”
长渊觉得，有些东西，他十分有必要和少年科普一下。免得小龙以后到外面吃亏。
昭昭脸又是一红，发顶龙角也泛起淡淡粉色。
“我当然的知道的。就是、就是如我们昨夜一般嘛。”
“昨日我们如何了？”
“昨夜……”小龙理直气壮，“我们就那样了呀，一起睡觉了呀。还滚了两圈呢。”
长渊：“……”
长渊忍不住抚额：“看来，你兄长当真没有告诉过你。”
小龙机敏，一下听出不对劲儿。
眼睛再次转了转，傲娇问：“难道，我们昨晚不是在双修么？那双修是什么？”
可恶。
原来这么多天，他都做了无用功！
亏他还那么努力。
但小龙并不沮丧，谁让他勤奋好学呢。
“仙君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看着少年期盼眼神，长渊忽然漫无思绪的想，这种事，应该由他来告诉这小东西么？然而为师者，主要职责便是传道授业。
与其由着这小东西四处宣扬他们日日双修的事，还不如及早点醒他。
长渊眉眼压下，问：“你当真想知道？”
“当然了！”
不知道怎么练习。
长渊道：“闭上眼吧。”
昭昭点头，乖乖闭上眼。
然后就感觉到，那只修长如玉，冰冷如玉的宽厚大手，从袖间伸出，慢慢拢住了他的五指。
陌生的触感，令昭昭心头一跳，昭昭手指下意识的蜷缩在一起，并调皮的，用尾指搔了搔仙君的掌心。
仙君动作顿了下，如常将他五指全部包裹起来。
紧接着，昭昭就堕入了一个朦胧的从未见过的世界，那是一方巨大的仙池，仙池里有许多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
树木丛生，花草掩映。
汤池内泛着异香，汤池外有可供休息的亭台楼阁。
昭昭想近前去看看汤池里的景象，被一双手蒙住了眼睛。
“往前走。”
伴着一袖清淡莲香，仙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昭昭便顺着长廊，来到一座阁楼外，阁楼雕梁画栋，布置考究，十分精美，两个裹着浴巾的男子正相扶着，一起上楼。
看他们的气度，应当也是仙族中人。
阁楼里亦泛着同样甜腻的熏香。
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昭昭身体可穿墙遁地，不受任何外物阻隔。
“近来愚兄新习了那可迅速提升修为的新鲜方法，正想与贤弟探讨……”
男子低沉暧昧的声音隔着楼梯传来。
昭昭耳朵尖一激灵。
迅速提升修为的法子，那不就是？
昭昭心头一喜，立刻暗暗跟了上去，两名仙族弟子一道进了其中一间雅室，昭昭便也穿墙而入，跟着进去。
室内布置亦一派风雅，中央放着张琴，右侧竖着八扇屏风，屏风后则是浴室。
两人一道进了浴室，昭昭便也跟着进去。
之后，两人又相偕而出，放下床帐，入了帐内。内里一阵窸窸窣窣，一人忽道：“贤弟稍等，”探手出来，往床头柜格中取了一个小圆盒，里面不知什么东西，泛着一股蜜香。
昭昭稀罕不已，便化出一条小白蛇，偷偷钻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长渊及时掐断了幻境。
小龙犹沉浸其中，没有出来，长渊拧眉，化出一道仙力，注入少年眉心。
昭昭如梦初醒，想起幻境中所见所闻，双颊渐渐红透，而后……心虚的瞥长渊一眼。
长渊好笑：“如何？都瞧清楚了？”
“……唔。”
少年做贼心虚的一点头，头上龙角已经变成了浓郁的粉。
“以后，还敢不敢到处与人说‘双修’的话了？”
“唔，我也不是故意的嘛。而且……”
“而且什么？”
“没、没什么。”
少年迅速扭过脸。
继而捂着嘴巴，偷偷笑了声。
长渊莫名其妙。
昭昭忙坐正，正色道：“我记住了，多谢仙君教诲。”
小龙面上如此说，心里自然另有打算。
恰好老板娘过来，称酒已温好，请长渊和昭昭出去廊下喝口酒暖身。
“除了烤豆，还有烤栗子、烤花生与烤羊腿，都是咱们店独家秘制，下酒最好，仙君与小仙友出去尝尝吧。”
老板娘热情而爽朗的相邀。
昭昭衣裳穿的薄，长渊怕他冻着，便与老板娘说，出去取一些，回屋吃。老板娘自无不可，殷勤在前方带路。
等长渊一走，昭昭迅速从床上下来，拿起长渊留在案上的传音石，继续和兄长通音信。
“兄长。”
小龙龙角泛着粉，先软软糯糯的唤了声。
墨羽已经离开，只有怀璧一人在另一头。
怀璧便打开了镜像，见幼弟龙角忽闪忽闪，肉眼可见的兴奋，有些不解问：“方才怎么突然断了。”
昭昭瞄了眼四周，更加小声道：“是仙君。”
怀璧猜到是如此。
长渊君上，应当是容不下幼弟那般胡言乱语的。
正了下容色，待要严肃告诫幼弟一番，就见小龙在对面双手托腮，两目放光，道：“阿兄，我已经知道了，何为真正的双修。”
怀璧：“……”
这小家伙，怎么张口闭口和这两字过不去了。
转念一想，应是战神看不过去，特意点拨了小龙。
怀璧便也微松口气：“你那该明白，之前那般说，会如何损害仙君名声了吧？以后，万不可在人前轻易提起这两字了。”
昭昭乖顺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找兄长，是为了另外的事。”
怀璧忙问：“何事？”
小龙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发愁。
“我想，迎娶这位仙君，对他负责到底。这样，日后我就能光明正大的——”险些说漏嘴，昭昭连忙捂住嘴巴。
改口：“这样，我就能日日见到仙君了。”
幻境中，小龙一时兴奋，忍不住将陌生男子的脸，替换成了仙君的脸。
那样情迷意动、眸中泛着朦胧水光的仙君，比现在太过清冷正经的仙君美千倍百倍。
原来真正的双修，是那般美妙，平日他在仙君怀里滚的时候，仙君都是木头一样由着他，一点都没有趣味。
怀璧：“……”
怀璧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第125章 魂归5
长渊刚到廊下,一股浓郁酒香就扑面而来。
几个士子正立在栏杆前，面朝一院飞雪，吟诗作赋。温酒的炉子边则围坐着一群仙族弟子。这些弟子身穿各色服饰,显然来自不同家族门派。
“你们听说了么,前日里,南疆又冒出了许多厌魔人。”
余人脸色果然一边。
“厌魔人,当真存在？”
“自然，我表兄便在南疆的守玉门做事，据说，短短这两日，已经有十来名弟子被厌魔人所害了。”
不明真相的立刻问：“什么是厌魔人？”
“这你们都不知道？”先前说话的人痛心摇头：“就是脸上长着‘厌’字魔纹的魔修，魔族与仙族不同，都是靠魔纹的复杂度来区分身份和修为高低，低阶魔修,所生魔纹通常是一条形如黑蛇的弯曲线条，只有高阶魔修,才能修炼出具体字样的魔纹,譬如臭名昭著、残害仙族弟子无数的魔族左护法付秋,就是‘爻’字纹,笔画越复杂,修为越高，据说那大魔头问天，当年便修炼出了五笔字的魔纹。”
“那这厌魔人……”
“没错,‘厌’字有六个笔画,比付秋多出两笔，比问天多出一笔，且是批量出现,其恐怖程度可想而知。而且我听说这厌魔人侵蚀性极强，但凡被他们咬伤一口，半个时辰便会失去神智，彻底魔化。”
“这，这可如何是好，照赵兄所说，这群魔物此刻虽在南疆，保不齐明日就到了北州、西州。”
“唉。”
被称为赵兄的人沉沉叹口气：“能怎么办，五族十二世家忙着自保，天君亦将四方兵马收归九重天，谁顾得上咱们这些小门小派呢。千年前尚有战神长渊力挽狂澜，如今战神旧伤发作，常年避居雪霄宫，显然不如当年了。若魔族真如传言一般，要卷土重来，谁也逃不掉，倒不如珍惜当下时光，及时行乐。”
一群人又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然话虽如此，每个人心头，亦如沉了块巨石一般难受。
毕竟前阵子刚有魔族左护法付秋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出，各仙门都忙着巩固山门法阵，防止付秋突袭，现下又来了什么厌魔人，听着比付秋还要厉害十倍，怎能不让人揪心。
“欸，仙君，您这是……”
老板娘本在帮长渊打包酒和烤羊腿，突然看到青年仙君靴底蔓延出的黑色纹路，吓得睁大眼，后退两步，丢了手中油纸包。
两个眼尖的仙族弟子恰好面朝这边坐着，往地上一看，亦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那是——”“魔纹，是魔纹啊。”
伴着一声惊呼，廊下顿时乱成一片。
一群仙族弟子迅速起身，聚到一起，拔出佩剑，目眦欲裂的望着廊下的白衣仙君。
“长着这么张蛊惑人心的脸，没想到竟是魔物！”
为首的弟子齿尖紧咬，颤着声道。
长渊面上纹波不动，垂目，望了眼足下所立处，在众人惊恐畏惧的神色中，俯身，将掉落在地的油纸包轻轻捡起。
修长手指，与油黄色的纸形成鲜明对比。
“劳烦店家，将酒予我。”
他声音如三月春雨，沉静，温和。
老板娘紧贴着廊柱，闻言狠狠颤了下，软着两条腿，将怀中抱着的一坛酒迅速丢了过去。新烫的酒，将她手臂烫出好大一片红痕，她都浑然不觉。
长渊拎起酒，自袖中摸出一块灵石，放在炉上，转身而去。
脚下魔纹，随着他动作，消失不见。
“杀、杀了他，不能让这魔物逃了！”
一片诡异的死寂中，终于有弟子找回自己的声音，抖如筛糠的道了句。
立刻有人附和：“没错，咱们人多，还打不过他一个么？”
众人瞬间有了底气，齐祭出手中剑，一拥而上，剑气如虹，掀起如潮青光，直贯而去，然剑尖尚未触到修士衣角，便蓦得被一股强大剑意逼退数丈。
众人心口一阵血气翻腾，等再睁目，修士已消失不见。
“这，如何可能……”
“鬼，这是鬼魅吧。”
“什么鬼魅，那是魔物！”
起先说话的赵姓弟子道：“你们可看清，他魔纹是何？”
众人只顾着惊惧，哪里注意到这个，齐齐摇头，那赵姓弟子却捏紧拳，神色凝重道：“我却看清了一些，那分明就是……一个厌字。”
“什么？厌？”其他人面上血色唰得褪尽：“厌魔人已经来到西州了？”
“多说无益，咱们须得立刻与师门传递消息才是。对了，最好再通知一下镇守此地的昆仑一族。”
“赵兄所言极是，绝不能让那魔物跑了才是，我建议，将其画像画下来，布告九州，让各大仙门造作防备，短短两日，他能从南疆遁到西州，往中州、东州、北州，还不是一挪脚的事。万不能让他跑了才是。”
客舍内惊现魔物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无论是本客舍，还是临近客舍，乃至滞留在西州赏景的游人，立刻如惊弓之鸟，乱了起来。
长渊提着酒和烤羊腿，步履如常回到房中。
昭昭已经穿戴好，正一手托腮，无聊坐在窗边等，忽见外头喧声四起，人影胡乱奔走，正奇怪，想出去瞧瞧，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仙君？”
昭昭立刻从凳子上跳了下去。
长渊将酒和油纸包放到案上，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的烤羊腿，道：“过来吃吧。”
昭昭点头，坐到案后，撕了一块羊腿肉，边吃边问：“仙君，外头出什么事了？”
“无事。”
长渊提起酒壶，倒了两碗热酒，一碗给昭昭，一碗自己喝。
他修长手指拢着微烫的酒盏边缘，眉眼浸在浓郁酒香中，浅酌一口，问：“好吃么？”
昭昭点头：“好吃的，仙君怎么不吃？”
长渊一笑。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呀，不吃饭怎么有力气赏景。”
昭昭将羊腿肉叼在嘴里，另撕了一片，递到长渊面前。
长渊一怔，盯着那泛着油光的肉片刻，终是伸手接了过来。
昭昭继续美滋滋吃自己的那片，道：“这就对了嘛，仙君，你平日实在吃的太少了，光喝露水怎么能行，会影响身体的。”
“兄长说，人是铁，饭是钢，神仙也得吃饭。”
长渊素来不喜这些荤腥之物，何况自带膻味的羊肉，然看少年吃得有滋有味，十分餍足的模样，不觉也受了感染，撕下一小条，放进了口中。
昭昭问：“如何？”
长渊仔细咀嚼着，点头：“尚可。”
昭昭眼睛一弯：“一口肉一口酒才叫爽呢。这烤羊腿，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烤羊腿了。仙君，以后每年这时候，我们都来西州赏雪好不好？”
“我想好了，等下回过来，咱们自己带酒，就带九重天上的那个‘醉神仙’。”
长渊幽深眸底泛起些许涟漪。
默了好一会儿，眉眼似越窗看到了经年之后的画面，嘴角轻一挑，道：“好。”
“那就说定了，谁也不许失约哦。谁失约谁是小狗。”
昭昭已经撕了第三片肉，又给长渊撕了一片。
两人你一片我一片，很快把一只烤羊腿分完。
吃完肉，喝完酒，昭昭才发现，整个客舍已经空无一人。
“哎，他们都去哪里了？真是奇怪？”
长渊收拾起空酒壶和油纸，行至窗边，负袖望着廊下纷飞的雪花，晃了一会儿神，道：“其实，本君原本还打算带你一道去蓬莱钓鱼，给你做鱼吃的。”
“鱼？”
昭昭道：“仙君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鱼？”
长渊笑了笑，没说话。
昭昭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下，有些困惑的挠了挠自己的龙角，客舍外忽然呼啦啦涌进一群人来。
皆身着紫白仙服，背负灵剑，目中英华烁烁。一入院，他们便极富经验的上下翻腾，迅速结出一个八卦形的剑阵，阵中心烧着一团团紫色火焰。
那是专用来诛魔的三昧真火。
正是驻守在附近的昆仑族弟子赶了过来。
“魔物，还不出来受死！”
为首弟子双目如掣，紧盯着客舍内唯一一间紧闭着门的房间，厉声喝道。
这群昆仑族弟子后面，则跟着赵姓弟子等一帮前去通风报信的仙族弟子，还有相互搀扶着的客舍老板夫妇。
昭昭察觉到，这群人是冲着他们的房间在叫喊，顿时不悦的皱了皱鼻子：“这是谁？”
如此没有礼貌。
旁边伸出一只手，带着惯有的冰凉玉质触感，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脑袋，道：“在屋里等着，本君去去就来。”
“仙君！”
昭昭隐约预感到什么，道：“我与你一道去。”
“我很厉害的。”
长渊本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回眸笑道：“本君知道。”
“但他们要抓魔物，与你无关。”
“魔物？”
昭昭一愣。
“哪里有魔物？难道，他们是说仙君？”
“就因为仙君身上的魔纹？”
这两日双修时，他早就发现了。
这回换长渊一愣。
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并不该感到意外。
定定注视少年片刻，低沉着声音问：“你既知道，便不怕么？”
“我为何要怕？只是几道魔纹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帮仙君吸了便是。”
“仙君是好人，又不是真的魔物。”
少年目光清澈，湛湛有光。
长渊心头微微一热。
想，无论是四百年前的吴秋玉，还是而今的他，都是幸运的。
上苍赋他以使命，亦未亏待他，将这样一个如珠如宝的小东西，送到了他身边。虽然，他们之间的两段缘分，似乎都算不得善终。
“等着本君，莫乱动。”
两扇木门随他动作，无风自开。
他便迎着漫天风雪，走出了那两扇门。

第126章 魂归6
欧阳磬接到禀报,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但心里其实没多少底。
六笔魔纹，比当年惑乱三界的大魔头问天还要多一笔,其功力究竟有多深,恐怕连师长们都说不清楚。
可身为仙族弟子,又是镇守此地的昆仑大族,即使心有畏惧，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百姓和那些外来仙族弟子遭受魔物涂害。
赶来的途中，欧阳磬就和师长们传递了消息。
若无意外，最迟一刻，师长们便可到来支援他们。
“欧阳师兄，要不要进去看看？”
里面久无动静，有弟子受不了这慢刀割肉的折磨，出声建议。
“不可。”
欧阳磬尚算冷静泰然,拧眉道：“诱他出来，尚有诛魔剑阵可抵挡一阵,贸然进去,折损了弟子怎么办。”
没人愿意拿性命开玩笑,这观点,得到了大多数人认可。
“那……咱们就这样干等着？也不知那魔物有没有劫持人质在里头。”
客舍老板缩着脖子,在后头哆哆嗦嗦道：“还有个少年，看起来年纪也不是很大，不知是不是被劫持过来,抑或,是个小魔头？”
这话刚落，吱呀一身，两扇梨木门,缓缓打开了。
里面走出道人影，玄衣白里，面若寒玉，长身玉立于廊下，衣饰虽素淡至极，周身便自有一股无形震慑力，令人不敢亵渎逼视。
长渊浅淡双眸漫不经意扫过院中一众人，问：“陆远宵何在？”
陆远宵，正是昆仑族现任掌门，以剑问道，至今已有万年高龄，修为臻至上神域，在五大族家主中亦属于德高望重的那位，云游多年，前两日刚回。
虽然陆远宵性子出了名的与世无争，淡然佛系，可地位毕竟摆在那里，别说区区一个魔修了，便是其余五族十二世家当家人，见了此人都要尊称一声陆掌门。
可眼前这魔修，竟然如此随意散漫的直呼其名，半点恭敬不见，甚至还隐隐夹杂着类似于命令的口吻。
几个昆仑族弟子立刻怒道：“你是何人，也敢直呼我们掌门名讳？”
“欧阳师兄，咱们莫与他废话了。”
欧阳磬却在犹疑。
因眼前人的气度，的确不像是一名魔修。
他和这些年幼的弟子不同，他入门早，久在青叶长老门下修行，虽不敢说在修为上有多大成就，最基本的魔与仙还是区分得出来的。
眼前人，一身清华，道骨仙风，虽然行踪诡秘了些，真能是魔能伪装得出来的么？
这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房内忽又走出一个雪袍少年。少年雪肤乌眸，头上长着一对龙角，叉腰望着众人道：“你们以多欺寡，算什么好汉，亏得还是大族，有本事，与我打一架。”
欧阳磬露出错愕之色：“小公子难道是……龙族中人？”
少年发顶那对角，分明就是龙角。
昭昭冷笑道：“你管我是哪里人，就说敢不敢打。”
长渊无奈垂目：“不是让你在里面等着么？”
昭昭：“我瞧着他们就来气，实在等不下去了。仙君你实在太好脾气了，和他们讲什么道理。”
欧阳磬还在虚心确认：“小公子当真是龙族中人？”
龙族势大，若非万不得已，还是不正面交锋为妙，免得日后有理说不清，连累了师长。
昭昭轻哼声，直接呼出一口气，将他吹了半丈远。
欧阳磬狼狈跌到墙上，惊疑不定的望着少年，如此强大的仙元，还这样小的年纪，到底是何方神圣。
昆仑族乃睥睨一方的大族，何曾受过如此窝囊气，立刻有弟子拔剑而起，携着风雪雷霆刺向昭昭。
然剑尖还未近到少年半丈，便被一道宽袖挡住。
竟是一直没有言语的长渊。
男子只是轻轻一挥袖，那弟子便瞬间如断线的风筝，连人带剑一道跌入了远方雪峰深处。惨嚎声划破空气，拖了一路，也不知摔成了什么惨样。
昭昭摩拳擦掌：“还有人要试试么？”
欧阳磬脾气再好，行事再谨慎，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挑衅，也很难再维持和平之态，当下周深泛起一层淡青剑芒，也祭出灵剑，要加入战局。
半空中忽传来一声缥缈的“磬儿，住手。”
一鹤发童颜，穿着身银白仙袍的老者乘鹤而来，后来跟着几名同样年长的长老。他们沐浴在漫天飞雪中，身后披着五彩霞光。
“掌门！”
欧阳磬一怔，忙俯身行礼。
其余昆仑族弟子亦一阵愕然。
掌门不是闭关就是远游，三百年都不一定露一次面，没成想这回竟然亲自驾临这小小的客舍之中。
陆远宵落地后，便袍袖一挥：“你们都退出院门外。”
“是。”
欧阳磬领着众弟子退下，以赵姓弟子为代表的其他外族弟子亦迟疑着出了院门。
陆远宵合上院门，对着廊下仙君单膝跪落：“小子不知君上驾临，有失远迎，望君上恕罪。”
长渊道：“陆掌门，我们应是见过的。”
陆远宵有些难为情的笑道：“那是自然，这些年，远宵虽不常待在昆仑，可以往年少无知、狂傲自负时，没少到一十四州自取其辱，与君上惹麻烦。君上大人大量，不与远宵计较，远宵感激不尽。”
长渊道：“本君是指——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
陆远宵一愣，不解何意。
长渊伸手自袖间取出一张银面，覆到了面上。
“如此，陆掌门可想起来了？”
陆远宵又一愣，良久，像骤然想起什么，面上露出难以置信兼不可思议的神色。
“难道，君上竟是……这怎么可能？”
“当年，本君还要多谢陆掌门赠丹之恩。”
“不，远宵还是不敢相信，怎会如此。若当日那人……君上又怎会。”
长渊道：“说来话长，不如进屋一叙。”
陆远宵急于寻求答案，自然求之不得，立刻将白鹤赶到一边，跟着长渊进屋，走到廊下时，才瞧见气势汹汹站在门口的雪袍少年。
少年发顶龙角何其显眼。
陆远宵又是一震：“这是……”
昭昭则恶声威胁道：“你若敢欺负仙君，当心我揍你。”
陆远宵哭笑不得。
“小殿下放心，陆某岂敢不敬君上。”
昭昭意外：“你晓得我身份？”
陆远宵抚须而笑：“何止识得，小殿下出生时，我还去东海送过礼呢。哦对了，当时好像给小殿下送了件文房四宝来着。”
昭昭完全没印象，因为他并不爱读书，确定此人没有贼心，便让开了路。
陆远宵一进屋便迫不及待问：“君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渊请他在窗边的小榻上坐了，道：“本君也是刚知晓真相，千年前，魔君问天一缕魂魄自万魔窟遁走，本君便也化出一道神识，一路追踪了整整六百年，本君当时便化名吴秋玉。”
“可那位吴秋玉当时已经被魔气吞噬，遍身布满魔纹，不可逆转了。他既是君上分身，那君上——”“实际上，本君亦未能幸免。”
陆远宵愕然睁大眼。
长渊卷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苍白肌肤上，赫然爬满一道道形状诡异的魔纹。”
陆远宵露出极度惊痛之色，霍然站了起来。
“怎会如此？！”
刚开始弟子传消息过来，他还当有误，没想到，竟是真的。
长渊倒心态平稳，道：“大约本君命中该有此一劫吧。”
陆远宵毕竟一派掌门，资历深厚，明白此刻不是感怀的时候，便问：“那君上可想好应对之策了？此物，以君上修为，竟也不能消除么？”
“若有法子，四百年前的吴秋玉，就不会以身殉魔了？”
“可君上毕竟不同于吴秋玉。”
吴秋玉？
昭昭正扒在外面的窗户上偷听，乍听到这个名字，识海碎片似被一阵飓风搅弄起来一般，难受得厉害，然而有定海针神力镇着，这阵飓风终究也没能搜刮出什么东西。
昭昭心底空茫，怔了好一会儿，继续支着耳朵偷听。
这动作也很熟，好像他以前就做过，而且做过很多遍一般。
昭昭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闷闷不乐的坐到了台阶上。
“喂，小白龙，你愁什么呢？”
仙鹤化作一个年轻招摇的男子，眼尾画着浓厚的胭脂，跟着坐在了一边。
昭昭道：“你不会明白的。”
仙鹤笑道：“咱们同是灵兽类，如何就不明白了？你们龙族虽然地位高一些，可我们仙鹤类，也是很聪明的。”
昭昭看他一眼：“你又没有忘记过事情，如何会明白我的感受？”
仙鹤一愣。
“你忘记事情了？”
“是啊。”
昭昭愈发不高兴。
平白短缺了将近一千年的记忆，他怎能毫无知觉，光龙宫侍卫和婢女的悄悄议论，他都不小心听到过好几回了，可他知道，无论父王母妃还是兄长，都哄着他，骗着他，不想让他想起来。
他便也顺着他们就是了。
就是有时候触到某些人某些事时，他总是禁不住的难受。
比如刚刚那个叫“吴秋玉”的人。
他能确定，他以前，一定是认识他的。
仙鹤叹道：“那委实是挺可怜的，不过，你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忘记事情，是摔坏脑袋了？还是被人故意封印起来了？”
“你才摔坏了脑袋呢。”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昭昭。
他的记忆，不会平白无故丢失的，一定是被封存在了某个地方，既然兄长和父王母妃不想让他知道，他背着他们，偷偷去看看就是了。
一段记忆而已，看了又不会掉块肉，还能伤着他不成？
如此一想，昭昭心情松快多了。
道：“谢谢你啊，大白鹤。”
“不客气。”
白鹤眼睛一弯：“看来，你已经想到解决之法了。”
“自然的。”
昭昭背起手，昂然道。

第127章 魂归7
室内,陆远宵和长渊的谈话亦接近尾声。
陆远宵起身，向长渊躬身行一大礼，正色道：“君上放心,远宵一定会竭尽全力,保西州平安。只是,君上的身体,可如何是好？”
长渊眉间沉着层霜色，道：“这是本君命中劫数，本君心中有数。”
“可是——”陆远宵心中又禁不住一阵惊痛。
四百年前，他是亲眼见识到魔纹是如何腐蚀掉一个正直善良的修士，一千年前，他也亲历过那场仙魔大战。当时，战斗中他右臂不慎被魔族左护法付秋划了一道细微伤口，险些断臂求生。而今日之魔纹,是比付秋“爻”字纹升级了整整两阶的六笔魔纹。
以长渊战神之躯，竟然无法将其彻底消除,实在可怖。
他忌惮魔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为长渊感到痛心遗憾,声震三界的一代战神,千年前以一己之力挽仙族于危难，如今，竟然要因这可恶的魔纹,被世人误解指摘么。
上苍何其不公。
陆远宵激动道：“君上放心,君上身体抱恙之事，远宵一定会勒令弟子三缄其口，绝不外传。消息但从西州传出一丝一缕,远宵愿以死谢罪。”
作为镇守西州的仙门，上古五大仙族之一，这点事情，他陆远宵还是能办到的。
长渊扶他起来，道：“你的好意，本君心领。只是，厌魔人之事，非同儿戏，必须将消息迅速传至其他仙州，至于本君身份，他们大多并不认识，倒无碍。”
“何况，民情如水，有些事，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住的。眼下最紧要的，是做好西州布防。”
“远宵明白。那君上还要在西州待多久？”
长渊道：“本君即刻便要离开。”
陆远宵遗憾而不舍。
他晚年性情虽佛系淡然许多，年轻时却是实打实的剑痴，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入一十四州，与战神长渊切磋一二。
为此，不顾昆仑少主身份，硬闯一十四州，向长渊下战帖。
前头三封，长渊根本未作理会。
他不甘心，不服输，索性教唆家养的那只白鹤，驮了一背的战书，直接飞到雪霄山上，雪片一般，悉数撒了下去。
长渊最终应了战。
时至今日，他都忘不了那玄衣玉冠、俊美无俦的青年帝君从雪霄宫负袖行出的风华姿仪，更忘不了，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子，居高临下、淡漠注视着他时，说的第一句话：“听说昆仑剑道，是除魔卫道、捍卫苍生之道，没想到，如今竟沦落为小儿争狠斗勇的工具。昆仑，怕是要断了传承。”
传承。
这两字，如雷火一般滚落在陆远宵心口。
然而事情已经做下，断无半路退缩的道理，他还是自不量力的拔出了手中之剑，用自以为最精妙绝伦的一招，迎上了对方指尖迸出的一缕元神之剑。
结果，以惨败告终。
从雪霄宫前千丈玉阶滚下去的那一刻，他大脑空茫，仍不敢相信，他苦苦修炼了数千年的剑术，竟然就这样，轻易败在了对方一缕元神之剑下。
对方，连剑都未拔。
那无异于对年少气盛的他，最沉重最致命的一次打击。
他第一次明白，在仙界大会上取得榜首的名次，并不能代表什么。
他也第一次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许世上会有无数厉害剑修，但真正能明白剑道真正含义的，恐怕寥寥无几。
长渊也未为难他，而是派人将他客客气气送出了山门。
他羞愧的面红耳赤，几乎无地自容。回到昆仑后，便闭关修炼，钻研剑道，两耳不闻窗外事，再也不到处与人逞勇争斗。
他重修了门规，并用同样的理念，严厉约束门下弟子，让他们懂得谦卑、谦逊，尊重手中之剑，昆仑一族第一条族规便是，不许将剑对着普通黎庶百姓。
也正因这个传统，昆仑一族这些年虽然行事低调，门中弟子在剑道上的成就，却远超其他门派。
同时，弟子们也时刻将“除魔卫道”四字放在心中，比如今日，接到百姓举报后，附近巡查的弟子立刻不顾安危赶了过来。
潜心磨砺了数千年，陆远宵自知如今心态，早已非昔日的莽撞小子能比。
他虽然仍然很期待能与长渊切磋剑道，可仅是出于对剑道的痴迷热爱，绝不为争什么名次高低。
即便是能与长渊面对面谈论一会儿，他都能心满意足。
可惜，他仰慕了一生的战神，没给他这个机会。
长渊要离开西州了。
如今魔族卷土重来，三界不稳，陆远宵自然知道长渊有更重要的任务，他是无法强留的，只能赠了掌门信物与长渊，保证他一路畅行无阻，顺利出西州。
昭昭等了大半天，终于等到屋门打开，长渊出来，立刻开心的迎了上去。
陆远宵在廊下再度与长渊作揖告辞，才大步离开。
白鹤重新化为鹤身，和昭昭挥了挥翅膀，便也迅速跟上主人。
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纷扬的白。
这时，昭昭怀中的传音石忽然亮了。
昭昭忙取出来，启开封口，就听另一头传来了兄长急切的声音：“阿愿，战神可与你在一起？”
长渊入了西州以后，便将自己的传音石封了起来，因而这段时日，谁也无法直接联系到长渊，只能曲线救国，从昭昭这里下手。
昭昭的传音石倒是常开着的。
一是因为雪姬的严厉嘱咐，二是因为传音石与少年腕间金环相连。
传音石一亮，昭昭腕间金环便会叮叮作响，报警器似的，昭昭就是想不听到都难。
兄长声音听起来急迫，恐怕有要事。
昭昭答道：“在呢。”
“阿愿，快把传音石给师尊。”
这回是墨羽的声音。
“哦。”
昭昭心里哼一声，心道，这个家伙怎么总是在兄长房中，还总是蹭兄长的传音石。
长渊接过传音石，问：“何事？”
墨羽道：“师尊可听说了厌魔人之事？”
长渊点头，想到什么，沉下眉。
就听墨羽接着道：“今日已接连有十多个仙门弟子受到了厌魔人攻击，有的来自东州，有的来自北州、南州，听说最早是出现在南疆。这些厌魔人，身上都生长着六笔魔纹，攻击性与腐蚀性都极强。”
东州、北州、南州。
还有……西州。
长渊隐在袖中的另一只手，不由紧握成拳。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道：“本君知道了，你如常布防便是。”
墨羽：“徒儿已经向南山君与碧华君传言，另向父王借调了三千天兵，协助各族弟子们去斩杀那些魔物。我只是想问问师尊，对于被咬伤、感染的那部分弟子，可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听说他们试了好几种驱魔丹丸，都不管用。司南新研制的化魔丹，虽有些成效，可只有一颗，还是留给昭昭的，杯水车薪，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
“那些魔纹传染性极高，堪比人间瘟疫，刚刚已经有天兵受了感染，他仅是在救治过程中，不慎沾了伤者的血，我担心再这样下去，整个仙界都要大乱。”
魔族这次卷土重来，显然用了比千年前更恶毒更下作的法子。
正说着，就听又有天兵来报：“殿下，不好，刚刚明王府的人来报，岛上有渔民被厌魔人咬伤，厌魔人已经潜入明王岛了。”
怀璧问：“伤了几人？”
“五六人，当时那些渔民正驾着船在海上捕鱼，万万没料到水中会冒出魔物。那一船的渔民，几乎都咬伤了，如今已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由明王府的护卫把守。”
厌魔人的出现，打响了魔族反攻的第一枪。
这仅仅是开始。
这些厌魔人，烧不死，捅不伤，刀剑不入，还具有强烈的传染性，简直比万魔窟里出来的那些魔修还要难缠。
长渊听到元神内，乍然响起一阵张狂笑声。
“长渊，千年前，有你坏本君好事，护着那群尸位素餐、死不足惜的仙族人，今时今日，本座倒要看看，他们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长渊抽调仙力，暴力将这声音压下。
昭昭在一旁看得清晰，问：“仙君可是不适？”
长渊摇头，苍白着嘴角，道：“无事。”
又吩咐墨羽：“明王岛干系重大，三日内，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给本君稳住明王岛，不许出一丝纰漏。”
墨羽鲜少见长渊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忙正色应下，道：“师尊放心。”
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何是三日。
那三日后呢？
长渊掐断了传音石，让昭昭妥善收好。
之后，他随手一挥，召来一只白鹤。
比刚刚陆远宵那只更为漂亮威风的白鹤。
昭昭摸了摸白鹤羽毛，问：“仙君，我们去哪里？”
长渊目光轻柔如羽的望着少年，好一会儿，道：“本君先送你回去。”
昭昭一懵。
仙君的意思，是要舍下他半路而走么？
白鹤日行千里，载着两人顺利出了西州，当日午后，就到了东海边上。
明王岛已非安全之地，长渊想，眼下对昭昭而言，龙族是最安全的。
此时，龙君青尧与龙王妃雪姬应已回来。
长渊让白鹤落地，将昭昭放到海滩上。
问：“你可知道回家的路？”
昭昭当然知道，但昭昭更关心的是长渊要去哪里。
长渊道：“去本君该去的地方。”
一千年过去，他应当与故人故地，再做第一次了断了。
他这一生，自问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父神，无愧于战神之名，亦无愧于黎庶苍生，唯一有愧的，只有眼前这个小家伙了。
“以后，要好好修炼，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这次失约，恐怕，再无相见机会了。
长渊忽然很庆幸，少年忘记了所有前尘往事。

第128章 魂归8
“回去吧。”
白鹤舒展羽翼,掉头，载着青年仙君离开东海。
长渊负袖站在鹤背上，衣带当风,渐化作一个黑点,竟再也没有回头。
昭昭心中气鼓鼓的,觉得长渊太不负责,撩拨了他，又将他丢弃。他堂堂东海小殿下，岂是那般好诓骗的。
昭昭眼珠一转，倏地化作一尾雪白小龙，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欸，小殿下呢？刚刚还在这里呢？”
过来接应的龙族士兵一头雾水。
另一人道：“会不会是你眼花，看错了。”
“怎么可能。”
小殿下那般玉质仙姿，那般玲珑漂亮,他岂会看错。可海滩上空空荡荡，的确没有小龙身影。士兵揉了揉眼,真有点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幸而没告诉王妃,让王妃空欢喜一场。”
“走吧走吧,下回看仔细了再过来。”
另一头,仙鹤披风带雪,一路往西而去，鹤翼如垂天之云，振翔于九霄之间。
昭昭速度自然也极快,腾云驾雾不在话下,可麻烦的是，龙族掌管四方风雨，小龙甫一出现在层云之中,便引来了数道雷电和一团乌云。
这可不妙，兄长说过，布雨都是有章法有讲究的。现下不是雨季，他若贸然引来雨水，可能给人界带来灾难。
而且，还容易被长渊发现。
昭昭生了另一个主意，索性直接追上白鹤，借着白鹤羽翼遮掩，软乎乎盘到了白鹤腿上。
莫名多了个挂件的白鹤：“……”
昭昭蹭蹭他腿毛：“不要拆穿我。”
一条小龙，倒也没多少重量，白鹤很大度的装聋作哑，继续往前飞了。
长渊站在鹤身上，思绪漫卷，倒也没察觉到另一道微弱的龙息。
白鹤大腿很健壮，白鹤腿毛很柔软，昭昭盘了许久都未到目的地，索性直接打了个瞌睡，小睡了一觉。
等再醒来，已经进入了一片十分陌生的天地。
说陌生，是因为这里的天空不是碧蓝的，而是暗沉沉的血色，黏腻而浓稠的血，厚厚一层，阳光永远都透不进来，从上往下俯视，入目处，亦全是光秃秃的沙丘和干枯的树木。
没错，全是张牙舞爪，生气全无，犹如死人骨架一般的树干。一点绿叶与红花都看不到。
白鹤飞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昭昭亦感受到，空气中的仙气与灵力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浑浊难闻的气息，好像腐烂已久的食物，又像是从死尸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怪味，每吸一口，身体便会骤然沉重一分。
显然，这是与仙元极不匹配、甚至完全逆反的气息。
昭昭屏住呼吸，脑子里骤然迸出两个字——魔气。
不由奇怪，仙君为何要来这等魔气肆虐的地方，难道，传说中的魔物，就藏匿在这个地方么？可这到底是哪里，既然是在三界之中，为何他从未听说过。
白鹤逆着漫天血色，飞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而这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竟一个活人也没见到，即使真是魔族地盘，也应当有魔修才对呀。昭昭困惑的想。
长渊一袭玄衣，手提赤霄，站在了一处巨大的魔窟前。
残败的魔窟顶部，纵横交错，贴着足足十多道封印，在罡风中簌簌凌乱。长渊挥袖，十道封条倏地烧作齑粉，露出石壁上用神秘咒术刻下的三字，令无数魔修疯狂，令无数仙族弟子闻风丧胆、恨之入骨的三个大字——万魔窟。
魔修的孕育地，魔族的大本营。
封印解除的瞬间，一股刺耳的怪叫声，骤然自石窟深处传来，像被幽禁在地狱深处的恶灵。昭昭神魂一震，纵有神龙之息护体，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而长渊却镇定若石雕，一动不动，任那鬼哭狼嚎声缠绕着他，赤霄剑嗡嗡一阵，迸出无数红莲业火，在他周身结出一道火障。
白鹤大腿一蹬，将昭昭丢进了长渊脚边。
昭昭哼一声，呲溜爬起来，溜进长渊宽阔的莲袖内。
有了红莲火的保护，鬼哭声与那一道道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果然消失了。长渊提剑，往魔窟深处行去。
进去后，首先是一道长长的通道，两边石壁上刻着奇怪的咒文和图腾，通道尽头，则是一座恢弘阔大的宫殿。
虽然蒙了尘，梁柱倾倒，蛛丝密布，但仅凭重楼飞檐，人间皇宫一般的外观，就能窥出此地曾经是如何富丽堂皇，绵延壮阔。
怪叫声就是从宫殿中心传出。
随着长渊脚步踏入，一座座幽蓝的长明灯，自两侧和各角亮了起来，透过灯光，可清晰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亦可清晰嗅到，一股极新鲜刺鼻的血腥气。
“魔君，魔君，是魔君回来了！”
和宫殿一道被封印在此处的魔修争先恐后的涌出来，激动欢呼，看到长渊面容和燃着红莲火的赤霄，先是一阵惊悚怪叫，继而斗着胆子，惊疑不定问：“他身上怎会有魔君的气息？！”
“啊，不好，上当了，上当了，大家快躲起来！”
魔修们倒是纪律严明，行动整齐划一，瞬间作鸟兽散，藏匿回了暗处，只露出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窥探着。
不悔池被封，他们断了食物来源，几乎都要饿死了，没想到，还能迎回魔君。
魔君归来，便代表魔界光复有望，怎能不叫他们激动。然而魔君重生在谁身体里不好，偏偏重生在那个冷面无情、凶神恶煞、空长了张好脸的仙界战神身上，简直比鬼故事还可怕。
“真是万万没料到，亲自送本座回家的，竟会是你——战神。”
识海内，传出问天舒畅得意的声音。
一入魔窟，他气息便开始迅速膨胀扩大，吞噬长渊的身体与元神。“魔气乃天地至怨至煞之气凝结而成，除非你心头无丝毫怨恨、遗憾、悔悟，将本君彻底杀掉，否则，你只能与本君融为一体，做本君的躯壳与刀。”
“能得堂堂战神之躯，本座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长渊额间赤月印记开始冒出腾腾黑气。
“本君真是期待，你身布魔纹，将赤霄对准那些仙族人，而后，被那些仙族人当做最低贱最卑劣的魔物绞杀的时刻啊。”
问天慢慢聚出本形，肆意张狂的笑。
昭昭藏在长渊袖口中，自然听不到长渊元神内的异响，他只是突然发现，仙君的手臂上，突然野草疯长似的，长出许多黑色魔纹。眨眼功夫，便蚕茧一般，彻底将那截白皙手臂覆盖包裹。
同一时间，明王岛上。
天兵急急赶来传信：“殿下，不好了，海里突然冒出无数厌魔人，现在正蝗虫一般登上岸来，根本就拦不住。”
墨羽与怀璧俱脸色一变。
怀璧已经调遣了一批龙兵过来，东海到无妄海迢迢千里，大规模的调兵遣将并不容易，现在临时抽调，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墨羽当机立断：“我让父王将南部兵马全部调来此间。”
话音刚落，另一神官急急赶来，道：“不好了殿下，之前感染的天兵，突然发疯闯进营中，咬伤了不少兵将，眼下，营中已经乱作一团了。”
这次的厌魔人竟如此恐怖。
墨羽一面亲自去营中镇压被魔气侵蚀的士兵，一面吩咐神官：“你速回一趟九重天……”
神官很快去而复返。
多余的天兵无法调来，因九重天上，竟然也发生了大规模的厌魔人感染事件。
一十四州。
南山君与碧华君领着州中大小神立在斩妖台上，下方广场上则站满目前所有在州中就学的弟子。
南山君拿出名册，宣布任务分配。
这还是一十四州建学以来，弟子们第一次倾巢而出，全部下山历练，他们将分数数十组，浩浩荡荡赶往各州，襄助当地仙门对付厌魔人。
就算新入学不久的弟子，也都提前开始了历练之路。
“厌魔人的凶险，你们应当听说过，新入学弟子，凡是不愿参加此次行动的，可直接告诉本君，本君不会勉强。”
下面鸦雀无声，南山君道：“既如此，本君便分配任务了。”
伴着魔窟封印被解除，一夕之间，厌魔人如毒草般疯狂滋长，各大仙州硝烟四起，全部进入了战斗状态。
万魔窟内。
长渊唇角紧抿，没有理会问天的挑衅，双眸若寒潭，冰冷无波，纹丝不动，执起赤霄，继续往宫殿深处走去。
问天脸部也修复完毕了。
他得意的笑：“事已至此，你还能奈本座如何。倒不如识趣一些，早日投靠了本座，本座归来之期，便是仙族覆灭之日。”
“长渊啊长渊，一代战神，你万万没想到，你会是如今下场吧，你可有听到，那些仙族弟子的哀嚎声，哈哈哈，哈哈哈。”
长渊不作理会。
穿过幽深空旷的宫殿，一路行至宫殿后方，一座巨大的高台前。
高台形状若古井。
长渊沿高阶，一步步登上，挥起赤霄，直接将高台整个削去。
高台之下，赫然埋着一方血水翻滚的巨池，浓重恶臭的血腥气，登时翻滚而来。
而令昭昭愕然的是，血池中央，赫然垂目立着一道人影，心口插着一柄幽黑长剑，他面若寒玉，乌发倾泻而下，落在血池中，心口处还在滴滴答答的流着血。
眉眼，竟与仙君长渊一模一样。
这是谁？
血池表面，悠悠荡荡飘着一张银面。
看到那张银面，昭昭心口莫名疼了下，好像有钢锥刺入心房一般。
你认识他，认识他啊。
陌生的声音在小龙灵魂深处震响。
识海内熟悉的不适感，再度袭来。
看到人影的一瞬，问天终于微微变色，“你想如何。”

第129章 魂归9
长渊神魂同样在震颤。
原来,吴秋玉的真身，竟是在此处。
时隔四百年，他终于寻到了,这缕流荡在外的分身。
随着赤霄剑刃一点点逼近,巨大的血池,蓦得翻滚颠簸起来,无数声鬼哭狼嚎声，从血池深处传来，凄厉刺耳。
不悔池，魔君问天一手创建，乃世间至怨至煞之气凝结之处，滋养魔修的温床，万魔窟真正的心脏。
随着“嗷”得一声鸣啸，翻滚的血色之中,竟然昂起一条体型巨大的魔龙。只是，那魔龙似是被什么东西禁锢着,只昂起一截龙首,疯狂挣扎。
血色龙目在满池血水的映衬下,越发妖异恐怖。
“吴秋玉。”
魔龙愤怒的低吼着。“你到死也不肯放过本座,到死……也要拖着本座,与你同受这万剑穿心之苦，本座、绝不会放过你！”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沉默,以及和他一样,被封印在此处的怨灵哀怨声。血水冲天扬起，却淋不到血池中男子半分。那张苍白如玉的脸，反而在血腥污秽的映衬下,显得越发高贵不可侵犯。
魔龙。
吴秋玉。
昭昭头痛欲裂，后背肩胛骨处，突然毫无预兆的疼了起来。
长渊挥袖，无数赤色剑光织成巨网，将血池严严实实的笼罩起来，他足踏红莲火，垂目望着血池中央的玄色人影，一步步，踏入了腥风血雨的血池中。
血水，很快将他锦缎靴面淹没。
问天隐约意识到什么，再无法维持镇定，疯狂怪叫：“你、你究竟要干什么，你这个疯子。”
长渊玄色绣星辰暗纹的衣摆业已浸入血水中，如一片血湖中，绽出一朵纯黑的莲花。赤霄发出一声声哀鸣。
红莲火绕池一圈，熊熊燃烧。
魔龙鳞甲触到那红色焰火，立刻被烧作一团团浊气，四散而去。
“停下，停下！”
问天还在怒吼。
昭昭早已经被灼得受不了，想从长渊衣袖中溜出来，然而长渊周身笼罩的剑意实在太强烈，他龙角都被撞疼了，都没能冲破那层看不见的结界。
长渊终于行到血池中心。
有赤霄护体，他所过之处，血水自动绕行。
因而他虽大半身浸在血池中，衣袍尚维持洁净，没有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他凝望着那张与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玄衣修士，再一次听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震响。
“好久，不见。”
他低低道了句，脚步继续向前，任由身体穿过利剑，与另一具身体合而为一。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历历翻过，犹如书页一般，清晰的记载着每一幅画面，每一个场景，一笔一画，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早在此之前，长渊就已经恢复了丢失的记忆。
可那缕元神毕竟被封印太久了，他被迫接受了很多遗忘的前尘往事，与其他情绪相比，更多的是茫然无措，甚至是惶然。
可这一刻，当他终于找回了这具分离了数百年的分身，与之合体，形成完整的自己，神魂深处巨大的悲痛、遗憾、不甘、不舍、留恋，如决堤之洪，霎时将他淹没。
“昭昭……”
他低低的痛苦的唤了声。
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拎着小包袱，紧攥着胸口鳞片，独自出了观音村，在山道上踽踽独行的画面。
他多想回到四百年前，回到那间茅草屋里，抱住那小小的少年，永远不分开。
什么责任，什么义务。
统统都不要了。
原来，他不是没动过凡心，不是没体味过尘念，他原来，也是那么的向往烟火人间，那么那么的，希望保护好一个人，不让他受一点伤害。
昭昭。
昭昭听到了这个名字。
身边的人都称他为“阿愿”，从来没有人喊过昭昭。
他的大名，是叫做昭愿。
可昭昭直觉，这就是自己的名字。
小龙卯足力气，奋力一冲，终于冲开长渊周身剑意，落在了血池边上。
“仙君！”
看到眼前的情景，昭昭脸色大变，立刻叼起长渊的衣袖，要把他往外拖。
长渊一愣，没料到昭昭竟跟了过来，一时，心口剧痛，心房内淌过一阵刻骨的思念与悲伤，眸中更是溢出无数缱绻挂念，以及惊喜激动。
长渊能察觉到，是灵魂深处，另一缕神魂在回应着少年。
“昭昭。”
长渊循着本能驱使，唤了句。心中另一个声音道：“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师父可以安心了。”
继而，是一道释然的安宁的笑意。
昭昭一怔，总觉得眼前这个冰冷又无情的仙君，看向自己的眼神，怎么说呢，有点温柔的不正常。
“仙君，我带你出去。”
长渊摇头。“昭昭，听话，立刻回东海，不要管这里。”
“不。”
见叼的不行，小龙索性化成人形，趴在血池边缘，奋力往外拽长渊。
少年有真龙血脉护体，根本不惧怕血池中的恶灵，也不惧怕血池四周熊熊燃烧的红莲花。
长渊忽然抬起手，冰冷如玉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少年玉白脸颊，道：“师父应该早一些，找到你的。”
时至今日，他哪里还不明白，当年第二次入万魔窟，他在不悔池中看到的，那个扯着他衣角，软软糯糯的叫师父的少年，根本不是墨羽的幻想，而是眼前这个小家伙。
那是即使割裂了一缕元神，也无法断绝的刻骨思念。
以致胸口那颗万年不动的剑心突然震荡失守，中了劫咒。
可惜他当时记忆全失，完全忘记了那个曾在偏僻的蜀中山村里，与他相依为命，将他视若生命的小家伙。
他原本没有收徒打算，那次回去之后，心绪久久难平，天君恰好带着墨羽来拜访，他看到墨羽眼尾的小痣，一时心动，便松口收了第一个徒儿。
殊不知，阴差阳错，大错特错。
“对不起。”
“师父，对不起你。”
“师父。”昭昭念着这个陌生的字眼，元神里又有些难受。
“师父这一生，注定要对不起你了。若有来世，只望师父能成为一个平凡的修士，可以毫无顾忌，毫无牵绊的守着你，宠着你。”
昭昭不大能听懂这些话，可心里本能的很难受，眼睛忍不住跟着红了，扑簌簌掉着泪珠子。
“我不要来世，我只要今生。”
“仙君，你跟我走吧。”
“呜。”
昭昭从未感觉如此无助，迷茫，下意识的掏出传音石，想和兄长通个音信，可此间半缕仙气也没有，传音石根本无法启动。
昭昭又模模糊糊想，这是他自己的事，根本不需要请示兄长的。
于是把传音石放回去，更用力的去拖拽长渊。
血池水已经开始将长渊袍角浸透，这意味着，他周身的剑意越来越弱了。问天愤怒的吼叫，还欲挣脱。
长渊目光一寒，召来赤霄。
吩咐：“诛魔。”
赤霄停滞在半空，剑尖对着主人，悲鸣声声，不肯移动。
长渊喝道：“诛魔。”
“主人，再会。”
剑身内，悠悠传出一道剑灵之声。
紧接着，那柄声震三界，一剑霜寒十四州，曾无数魔族人闻风丧胆的赤色长剑，以睥睨无双之势，贯穿了主人心口。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翻滚的血池，如同被按了开关，慢慢回落，恢复平静。
昭昭跪在池边，两只手还紧握着长渊手腕，那截覆满了魔纹的腕上，魔纹迅速消散，恢复原本的苍白之色。
而那苍白的掌心中，则托着一团犹如萤火的灵光。
魔龙巨大的身躯倏地溃散。
问天神魂亦同一时刻被赤霄洞穿。
他挣扎怒吼：“你以为如此，便可困住本座么？”
长渊冷冷一挑唇角：“你可以试试，挣脱出去。”
问天无能狂怒。
因他没有本形，他只能借助长渊的躯壳才能行动。
长渊这个疯子，以这样自我献祭的方式将他困住，便意味着，他要永远被钉在这血池中，直至寄住体内血流尽，他也将跟着消亡。
满池的怨灵，他心心念念的力量就摆在面前，他却只能干看着，丝毫无法吸收，问天心中恼怒，可想而知。
昭昭已经怔怔松了手。
长渊侧目，抬手，将那团萤火置于少年面前，目光十分温柔道：“此物乃是我四百年前于中州盗得……是一条剑道，以本君之修为，当可覆盖你体内无情道。你的无情道，皆因本君而起，如今前尘已过，你也应当，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情感。”
“回去找你的家人，好好和他们待在一处，不要再乱跑了。他们会疼爱你，保护你，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长渊心里清楚，昭昭失去记忆后，之所以肯跟他离开，缠着他，黏着他，皆因无情道影响，没有正常的感情认知。
包括对待孔雀明王和云竹等人。
他的一生，不应当如此的。他应当过回真正正常的生活。
他手指一扬，那团萤火便没入少年额心。
那双深如渊潭的眸中，倏地流出两行泪。
“这一次，师父不再与你相约了。”
他在心里轻声道。
问天再度狂怒。
“你竟然将如此好物传于这小东西，你给本座留了什么？！”
巨大的法阵再度缓缓开启。
问天的声音，很快被红莲火覆盖。
原本汇聚在血池上方，铺天盖地的元神之剑，悉数回归血池之内。
血池深处，一仙一魔，仿佛孤木，相互纠缠着，被永远钉在了池壁上。
昭昭被巨大的剑波冲出石窟，等爬起来时，魔窟之门，已经缓缓合上。
少年体内的无情道仍占据上风，与悲伤、痛苦等情绪相比，昭昭更多的是茫然与不解。
白鹤挥着双翼过来。“我送你回东海去。”
血池内，问天似乎终于有些认命。
他有些恶意的道：“你可知，当年本座留给你的那道劫咒，究竟是什么劫？”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辛苦对抗了这么多年，你体内的劫咒，仍然无法解除？”
回应他的，是亘古的沉默。
问天也不觉得尴尬，反而饶有兴致道：“左右如今就剩你我二人可以说说话了，告诉你也无妨。那是一道相思咒，哈哈，你不是自诩天生剑心么，本座偏不信。你若真的心无杂念，当初，便不可能应咒。”
“长渊啊长渊，你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告诉本座，你心中所思所念，究竟是谁？”

第130章 一剑霜寒1
肆虐已久的厌魔人在一夕之间,突然消退。
虽然被感染的士兵和仙族弟子救治起来依旧很麻烦，可魔物停止繁衍，便等于阻断了传染源头,至少,不必再担心有新弟子遇害。
墨羽这两日忙得焦头烂额,等终于能喘口气,回到营中休息，已是三日之后。
怀璧正与重炎交代着事情。
墨羽自己倒了碗茶，一口灌下，有些心神不宁的坐到案后。
这两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心头总是无由来的浮起一阵不好预感，抓不住，摸不着。
“你怎么了？”
怀璧走了过来。
墨羽道：“你能不能再用传音石，给阿愿通通信。”
怀璧摇头：“我方才已试过,依旧联系不上他。”
墨羽皱眉。
自三日前，师尊和昭昭便同时失去消息,实在令人担忧。
“你方才叫重炎过来,是为了找阿愿？”
怀璧点头。
“阿愿的传音石,轻易不会失联,我担心……”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说出口。他不想做任何坏的预想，幼弟好不容易认祖归宗，无论如何,他都不容许任何闪失发生。
幼弟腕间缠着父王和母妃的龙息,龙息未灭，就证明幼弟仍是安全的。
墨羽看他嘴上不说，心里的担忧恐怕不比自己少,便道：“放心吧，阿愿和师尊在一起，不会有事的。眼下最紧要的，是弄清楚他们去了哪里。也许，是因为那个地方仙气稀薄，或者太过偏僻，传音石才突然失灵。”
“你说的有理。”
两人展开地图，刚研究了一会儿，重炎便去而复返，向怀璧禀道：“殿下，刚刚龙君身边的龙使传信过来，小殿下已经回到东海了。”
怀璧意外，问：“阿愿自己回去的？长渊君上呢？”
重炎道：“似乎是君上坐骑仙鹤，将小殿下送回的。”
墨羽在一边听了，也甚是困惑。
昭昭既然回去了，师尊呢？
怀璧又试着启动传音石，与昭昭通信。
这回虽然接通了，可对面传来的却是雪姬的声音。“阿愿已经睡着了，你放心，他一切安好。”
“等明日他醒来了，我让他与你回信。”
“长渊战神？他并未与阿愿在一起。”
雪姬又问了明王岛的情况，嘱咐长子照顾好身体。
怀璧掐断传音石，心中亦困惑不解，墨羽道：“罢了，我想与梵音通个信，看来，师尊离开西州之后，极可能与昭昭分开了。”
梵音倒是很快给了回应，可声音听起来比墨羽还焦急：“君上并未回雪霄宫，倒是君上的坐骑刚刚回来了，还交给属下一只盒子，用仙术封着，应是给殿下的。”
“盒子？”
“是的，一只紫檀木盒子。”
墨羽心一沉，白鹤向来与师尊形影不离，如今缘何白鹤独自归来，师尊却不见踪迹。
此事实在诡异。
“孤眼下无法抽身，能否麻烦仙官，将盒子送来明王岛。”
梵音道：“自然没问题。”
梵音速度很快，次日午后，就将盒子送了过来。
封口处的封印倒不是很复杂，墨羽打开木盒，发现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墨羽盯着信的封皮，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再度浮起。师尊素来令行禁止，决事果断，一般情况下，是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交代事情的。
墨羽手握成拳，压在信上，问梵音：“这几日，师尊一次也没有与你联系过么？”
梵音摇头。
墨羽心一横，道：“罢了，我先看看，师尊写了什么吧。”
而另一头帐中，怀璧思索再三后，再度启动了传音石。
“阿兄。”
好久，对面才传来一道平静的少年声音。
“我知道阿兄想问什么。”
“仙君……他已经不在了。”
怀璧一愣。
“你说什么？”
昭昭于是把昨日在魔窟的经过讲了一遍。
“仙君沉进了血池了，将自己和魔物一道封印了进去。”
“我虽然看不到魔物的具体形状，可我能感觉到，那魔物一直在仙君体内作祟。”
魔窟。
血池。
难道是——怀璧心神剧颤，几乎站立不稳。
对方少年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仙君封住了石窟的门，让仙鹤将我送回了东海。我本来想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兄长的，可我实在太累了，就、就睡着了。”
怀璧还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长渊战神，怎会——一代战神，怎么可能如此消亡。
“阿愿，战神可与你说什么了？”
昭昭道：“仙君让我，早点回家，好好读书，好好修炼，好好……长大。”
怀璧心头剧痛。
哽咽道：“阿愿要好好听仙君的话。”
“我知道的。”
昭昭道。
许是因为剑道和无情道的混合作用，少年心志比以往坚毅许多。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忽然很想念长渊。
“云竹。”
昭昭放下放下传音石，忽道：“我有很强烈的感觉，我一定认识那位仙君的。”
云竹一愣。
“小殿下是说哪位仙君？”
昭昭笑了笑，没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不想再这么糊里糊涂的活着了，他一定要弄清楚所有的事情。
是夜，在香雪殿所有人都进入梦乡后，昭昭便披着斗篷，揣着两颗夜明珠，独自出了东侧殿。
云竹根本拦不住，便请求与昭昭同行。
昭昭道：“你修为太弱，很容易被巡逻侍卫发现，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帮我打掩护。”
“你若敢去母妃那里告密，咱们就恩断义绝。”
云竹道：“小殿下放心，属下的命是小殿下救的，绝不背叛小殿下。”
“这还差不多。”
昭昭灵敏的闪身出殿，穿过数道玉阶和暗门，往定海宫方向而去。
定海宫外自是有守卫的，可昭昭服用了闭息丹，又化作小蛇形态，轻而易举的便瞒过他们，溜进了宫里。
巨大的幽蓝神柱矗立在殿中，其上青龙盘旋。
昭昭解掉斗篷，仰头，倏地化成一条巨大的雪白龙影，缠上了柱身。
大半夜，伴着一声清越龙啸，东海海面忽然剧烈的颠簸起来，整个龙宫从龙君青尧到巡逻侍卫皆被惊醒。
“不好了，王妃，小殿下不见了！”
宫娥急急来禀。
雪姬心口一疼，两眼发黑，险些晕倒过去。
缓了缓，问跪在地上的云竹：“阿愿去了何处？”
云竹平静答：“小殿下说是要去找回记忆。”
雪姬一怔。
又一阵剧烈颠簸，即使隔着龙宫和三重结界，雪姬亦可清晰探听到海面上风涌浪卷的巨大声响。
雪姬立刻往定海宫赶去，到了宫门外，龙君青尧已立在那儿。
夫妇二人一同往殿内望去，就见龙柱之上，通体雪白的小龙，龙目中蓄满泪，鳞片尽张，呜呜哀鸣着。
无数幽蓝电影，自小龙龙躯之上贯过，小龙却浑然不觉。
“阿愿。”
雪姬眼睛一红，踉跄着上前一步。
青尧握住妻子的手，道：“想起来也好，这样的阿愿，才是完整的阿愿。”
小龙哭了很久，终于离开龙柱，用龙角蹭了蹭自己的父王和母妃，便冲出东海，一路往西飞去了。
师父。
原来便宜师父，就是师父。
师父竟然又丢下一个人，去尽所谓的责任与义务。
四百年前是这样，四百年后还是这样。
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他啊。
小龙在心里委屈哭泣，循着记忆，想往魔窟飞去。
浓云与雷电追随着小龙雪白龙影，咆哮，翻腾，东海之上，闷雷滚滚，紫电交织闪烁，再度下起瓢泼大雨。
师父在哪里呢？
魔窟在哪里呢？
都怪他没有记路，在仙鹤腿上睡懒觉。
小龙在空中无助迷茫的打转。循着记忆从东海冲到中州上空，冲到西州，北州，然而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平野，和无数仙境，根本没有魔窟。
“阿愿，阿愿！”
雪姬与青尧亦化作龙形追上来。一青一白两条巨龙，将筋疲力尽、伤心委屈的小龙卷在巨大的龙躯中。
“呜。”
小龙还在委屈哭泣。
雪姬蹭着幼子龙角，柔声安抚：“阿愿不要怕，我们一定能找到君上的。”
昭昭直接来了明王岛。
只不过，没有找兄长，而是来到了明王府的那间客院中。
长渊住过的那间房，就在走廊东侧第一间。
昭昭推门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案上摆的那束，已经干枯的凤凰花。
“你们都听说了么，那与魔物同流合污，涂害仙族弟子的人，竟然就是战神长渊啊。”
“这话怎么说？”
“怎么，你们还没看到那副画像？”
“什么画像？”
“现在仙州都传遍了，数日前在西州，有仙门弟子，亲眼看到一个青年修士的脚下露了‘厌’字魔纹，并将其画像画下，布告九州四海。已经有弟子认出，那画上之人，就是战神长渊。”
下人的议论声清晰传来。
昭昭将花收进怀中，拧眉，抬步出门，就见隔壁院的假山下，几个府中仆从正聚在一起唠嗑。
“画像在何处？”
几人说得正尽兴，忽听后面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大街上到处都是啊，还用得着问吗……”
刚开始说话的那个人激情回了句，突然意识到不对，回头，就见一个容貌昳丽的雪袍少年立在咫尺之外，漂亮的乌眸幽冷如刃，正打量着他们。

第131章 一剑霜寒2
怀璧得知幼弟来明王岛已经是次日午后。
“小殿下先是在城中最大的那家酒楼里发了张布告,说凡是能交出‘魔尊’画像者，不分高低贵贱，皆赏灵石百颗。”
百颗灵石,就算对普通仙门弟子,也是不小的数目。
“岛上人听闻消息,一窝蜂的全部赶去排队交画像去了,把酒楼堵得水泄不通，小殿下让所有人登记了姓名住址，今日一早，便挨家挨户，将那些散布画像的人全部抓了起来，说要充到营中去做抗魔先锋。仙门弟子还好些，普通渔民都吓破了胆，如今岛上,再无人敢随意传播那张画像，就是手里还有的,也都烧了或藏了,再无人敢拿出来。”
“只是被小殿下抓入营中的那些人,闹个不停,大呼冤枉。小殿下便让人拿鞭子抽那些人嘴巴……如今营中已乱成一锅粥了。”
怀璧从案后站起：“快带孤去看看。”
“是。”
前来报信的龙族士兵忙在前引路。
昨日夜里,怀璧就已经接到了东海传来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幼弟竟来了明王岛。
之前为了方便对付登岸的厌魔人,天族和龙族联合,直接将大营扎在了明王岛紧邻无妄海的一侧海岸线上。
这段时日，因为魔物肆虐，风云变色,天象异常，天空一直阴沉沉的，被戾气与怨气所笼罩。今日却是个惠风和畅，晴朗的好天气。
大约和厌魔人突然退去有关。
怀璧刚走到西面大营边上，就听里头传来一阵嗷嗷惨叫声。
“饶命，饶命，小殿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乱说了！”
还有不服气的：“我等只是诉说事实而已，如今仙州都已传遍，小殿下就算能堵住我们的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紧接着，就是一阵响亮的长鞭破空声和更加惨烈的叫声。
怀璧立在营门口，远远望去，就见中军大帐的营门口，摆着张椅子，上面坐着个雪袍少年。少年腰间挽着纯金腰带，手中握着根长鞭，漂亮的桃花目泛着与皮相截然不同的幽寒光芒，唇角紧抿，冷漠的望着面前空地上跪着的一群人。
其中有衣饰华贵的仙族弟子，亦有普通岛民。当然，还有在明王府嚼舌根的那几个仆人。
龙族士兵们站在后面，手中长鞭扬起，血肉横飞，哀嚎声此起彼伏。少年冷漠的瞧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守门士兵见怀璧来了，立刻俯身行礼。
这里是西营，龙族的大本营，怀璧一般在东营那边，并不常来这边的中军大帐。也因此，直到这会儿才得知这里的事。
“太子殿下，可要属下去通禀一声……”
怀璧摇头，自己走了进去。
“殿下，殿下，是怀璧殿下来了！”
几个眼尖的仙族弟子看到明黄锦袍的青年过来，如获救星，立刻连滚带爬的欲扑过来。
毕竟，这位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光风霁月，脾气好，易说话。一定不会像眼前这条刁蛮霸道的恶龙一样。
“怀璧殿下，您快救救我们！”
掌鞭的龙族士兵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毕竟，太子殿下才是主帅。
看着满地乱爬，被抽成烂白菜一样的人群，昭昭皱眉，冷声吩咐：“把他们拖回来，继续打。”
“是。”
士兵们于是挥鞭将人赶回去，圈成一圈，继续发狠猛抽。
“兄长。”昭昭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桃花目瞬间破冰，眼尾一扬，道：“这些人得罪了我，我略施惩戒，兄长应当不会插手吧？”
怀璧打量着眼前少年。
分明还是那般漂亮精致的长相，但隐隐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想起了，在一十四州，初次见面，试炼台上，那个慧黠如小狐狸，不动声色坑人的小家伙，也想起了，躲在凉亭里，偷偷哭鼻子，说和师父吵架了的少年。
他那时就心疼又好笑，心疼少年无依无靠，受了委屈只能一个人跑出来，偷偷哭鼻子，好笑这是怎样一个大胆的小家伙，还敢和战神吵架。
那时他如何也料不到，那个古灵精怪，满肚子鬼心眼的小家伙，就是他辛辛苦苦寻找多年的幼弟。
他们险些就错过了。
怀璧眼眶莫名一酸，点头：“当然。”
“若人手不够，阿兄再给你调些过来。”
昭昭显然也记得这些旧事。
老实讲，恢复记忆之后，他的确没办法和之前无知无畏的小龙一般，毫无芥蒂与距离的亲近怀璧这个兄长。
包括雪姬和龙君青尧。
他心理上，还是和麒麟宫的兄长更亲近一些。麒麟王夫妇虽然人之常情的忽略了他许多，兄长是一直真心待他的。
他失踪的这段时间，还拖着羸弱的身躯，不惜以身试药。
虽然司南此时不在。
昭昭想了想，道：“谢谢兄长。”
看着这兄弟情深的一幕，众人惨烈哀嚎变成了绝望哀嚎。
昭昭重新坐回椅中，看着士兵们抽，等最后一个仙族弟子也被抽晕过去，方吩咐：“将他们都丢到先锋营去。”
“是。”
这批人被拖下去后，另一批又被拖了过来。
依旧同样的流程。
最后一名仙族弟子晕过去又挺起来，望着那长相精致漂亮性格却犹如恶魔的少年，恶狠狠道：“我、我来自中州大族，你也敢如此对我！”
昭昭皱眉，望着雪袍上沾染的一点血色。
道：“你弄脏我衣服了。”
“什么？”
那弟子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在奋力抗争，那小恶魔，竟然还在关心他的衣服。
昭昭平静重复：“你的脏血，弄脏我的衣服了。”
“所以我决定，不派你去先锋营了。”
“先把他丢到苦力营，洗一个月的衣服去。所有的衣服，都让他一个人洗。洗不完，不能睡觉，不能吃饭。”
那弟子崩溃：“我堂堂仙门收徒，你敢让我洗衣服——呜呜——”等所有人都退下，昭昭方从灵囊中取出收缴起的那厚厚一沓画像。
画像画功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是一位玄衣白里，手执赤色长剑的仙君。
少年羽睫轻垂，手指一点点摩挲过那些粗糙的线条，从眉眼到唇角，甚至衣角，眼睛渐渐发红。
原来，便宜师父就是师父。
师父一直都没有死。
师父只是忘了他，没有认出来他而已。
即使现在师父身陷魔窟，他亦有无限希望与信心，去救师父出来。
他一点都不怕。
“昭昭。”
墨羽从外走过来，涩声唤了句。
昭昭擦了擦眼睛，把画像收起来。
墨羽道：“对不起，之前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随着记忆恢复，昭昭自然知道自己曾经如何小心眼的嫉妒墨羽，羡慕墨羽。可现在，昭昭已经知道，便宜师父就是自己要找的师父，阴差阳错，才收了别人做徒弟。
他现在一点都不嫉妒墨羽。
他只想尽快把师父救出来。
“没关系了，都是误会。”
墨羽单膝蹲下去，道：“你真这么想。”
“当然了。”
昭昭其实仍然不是十分愿意搭理墨羽。
但想到还有事向这人打听，便问：“你可知如何进入万魔窟？”
墨羽没直接答，而是反问：“你为何舍近求远，不问你兄长？”
想起身陷魔窟的师尊，他亦心痛如绞，恨不得以身相替。
昭昭道：“兄长不会告诉我的。”
墨羽叹口气：“你倒是会让我做这恶人。”
他慢慢起身，神色凝重：“其实，我与你一样，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进那魔窟之内。可惜，我也不知道它在何处，如何进去。”
昭昭意外。
“你也不知道？”
“是真的，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真不知道，不仅我，连我的父王，你的父王，都不知道。”
昭昭觉得匪夷所思。
都不知道，那便宜师父当年是如何进去的。
“师尊是上古剑神，修为岂是寻常人可比。况且，我听说那片魔域之所以难进入，是问天身死后，自动开启了六道魔子封印。”
“魔子封印？”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没错，也是问天一手研制出的邪术之一，似乎是用极残忍的方法，炼制的六个魔胎。每一个魔胎，皆是出身刚满白日的双生儿制成。问天将每一对双生儿一分为二，一半设为六道封印，另一半设为钥匙。问天身死后，便带着那把钥匙，一起陨灭，除了他本人，无人再能开启魔窟。”
“师尊一共入过三次魔窟。第一次是千年前仙魔大战，万魔窟常年开着，供魔修汲取力量，师尊能进去不奇怪。后来师尊以自身元神，封印问天魂魄，自然也就将那把钥匙封印进了体内。所以四百年前，师尊能第二次入魔窟。”
昭昭直截了当问：“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把钥匙，如今已经和师尊一道被封印在了魔窟里，我们永远都无法获取到了是么？”
“理论上这样。”
昭昭并不沮丧，和三百年前，眼睁睁看着师父消失相比，眼下，师父至少还活在世上，他还有努力的方向。
墨羽迟疑片刻，忍不住问：“昭昭，你确定师尊他……”
“我确定！”
不等墨羽说完，昭昭便高声道：“我亲耳听到的，师父说，只有他的血流尽了，他才会……那血，流的很慢很慢的。”
所以，他要尽快找到进入万魔窟的办法！
墨羽不忍再听，捏了下拳，道：“好，那我们先设法去看看那道封印。兴许，会有其他办法。”
“不是兴许，是一定有。”
“对，一定有，倒是我糊涂了。”
怀璧远远站着，见他们谈的差不多了，道：“我让厨子做了点菜和米粥，待会儿一道吃些吧。”
三人一道往回走，迎面有天族士兵来报：“殿下，孔雀明王来了，说要拜访两位殿下……还有小殿下。”
怀璧与墨羽不约而同的皱眉。这两日，他们基本已拟定了收服明王岛的具体方案，长渊留给墨羽的信中，主要便是交代此事。
此人夤夜而来，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倒是昭昭道：“我正想找他。”

第132章 一剑霜寒3
怀璧忙问：“可是有重要事？”
昭昭摇头,紧抿下嘴角，桃花目里泛着沉沉的寒光：“就是要揍他一顿。”
孔雀明王奉英仙姿玉质，白衣羽氅,乘坐着孔雀仙车翩然而来,可惜一下车,便被两边涌上来的龙族士兵扣住。
随行的明王府亲兵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卸了兵器。
奉英温然如玉的脸难得有些崩：“你们敢如此对本王？！”
海防图和布防图还在他手中，他不信龙族和天族那两个敢如此毫无忌惮的对他。
龙族的士兵也很意外。
他们没料到，外表看起来深不可测的孔雀明王竟真的一点法力都没有，还不如一个普通的龙族士兵。
领头的大手一挥，便有士兵拿了捆仙绳，将人动作粗蛮的绑起来，押到一处大帐中。
帐中点着一盏灯。
一个雪袍少年，正抱剑靠在案上,闭目养息。
少年羽睫泛着层金光，覆在眼睛上,投下圆圆一圈阴影。
“本王当是谁,原来是小殿下。”
奉英目光一亮,视线自上而下,打量着这过分精致漂亮的少年,毫不掩饰眼底的贪婪与侵占欲，与平日风流高洁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殿下既回来了，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本王一声,虽然有些人忘恩负义,丝毫不懂得珍惜，本王可日思夜想，无时无刻不在怪念着小殿下。”
昭昭睁开眼,漂亮的桃花目轻轻一眯，斜落下一道冷芒。
“那些画像，是你让故意让亲兵散布出去的？”
这一眼甚是璀璨惊艳。
奉英愣了下，隐隐觉得，眼前少年，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就像一枚珍贵稀罕的蚕蛹，突然在无人处悄然破开，化出蝴蝶一般。
“原是为了此事。”
奉英调整了一下被捆仙索勒着的手臂，道：“本王不过是让小殿下认清那魔头真面目而已——”“打吧。”
少年冷冷打断他话。
奉英一懵，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突然一黑，人已被麻袋套住。紧接着，便是一阵凶狠的拳打脚踢。
奉英疼晕过去，等再醒来，已是在另一处帐中。
帐中辉辉点着烛火，烧着上等银炭，奉英试着动了下，一阵阵刀劈斧钺般的剧痛翻覆袭来，几乎再次将他冲昏。
“舍弟无礼，明王可还好？”
一道温润声音传来。
奉英睁开眼，隐约瞧见一抹明黄身影。
他鼻青脸肿，涂丹敷粉的脸，此刻宛如猪头，眼睛也挂了彩，上下眼皮黏在一起，稍一动，便一阵酸痛。
倒显得几分滑稽。
“还不快扶起明王。”
“是。”
两名青龙使立刻拖起奉英，放到椅子里。
奉英手搭在扶手上，抬起那双素日风流此刻只余青肿的风流目，阴冷一笑：“你们以为，扣住本王，便能得到布防图和海防图么？”
他心中自然有更多疑惑。
譬如，他们是如何知道，他并不会法力的！
他素日明明伪装的很好。
怀璧摇头：“跟布防图与海防图比起来，孤更关心，你的主子如今正躲在何处疗伤。”
奉英眸光陡一缩。
继而舒展开，扯了扯红肿嘴角，道：“什么主子。”
“将你从鸡窝里带出，予你身份地位，让你野鸡变凤凰的主子！或者可称他一句，魔族左护法——付秋。”
帐门一掀，昭昭抱剑走了进来。
“奉英？”
“整日顶着人家的名字，你不会噩梦缠身，不会害臊么？”
奉英眸底闪过丝阴寒，淡定笑道：“我不明白，小殿下这是何意——”他话音戛然而止，因看到了跟在昭昭后面，一道衣衫褴褛的男子身影。
男子披头散发，面上布满丑陋魔纹，一见奉英，双目剧烈一缩，如见仇雠，喉间陡然发出一阵凄厉怪音，一跃扑了过去，直接将奉英连人带椅子一道扑倒。
奉英亦罕见的惊慌失色。
男子双手如铁钳，死死掐住奉英脖颈，一副不掐死不罢休的架势，喉间嗬嗬怒吼，像是撕裂了声带的猛兽。
奉英面色紫涨，瞳孔大张。
“救、救我。”
怀璧挥手，士兵立刻上前将两人分开。
男子被按在另一张椅子上，犹猩红着双目，死瞪着奉英，如果眼神有实质，只怕已经将其生吞活剥数百遍。
奉英则阴冷着脸，靠在椅背上喘气。
怀璧看着他，道：“当日你嫁女，此人突然闯入宴会厅。你声称他是你的家仆，犯了事外逃，刚被缉拿回府，你还让所有参宴宾客看到了此人身上的魔纹，如此一来，他‘魔物’的身份便板上钉钉，再也不会有人敢靠近他，再也不会有人与他交谈，也永远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孤说的可对？”
奉英紧抿着唇角，不吭声。
怀璧冷笑：“你自以为机关算尽，毫无遗漏，殊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真相可以掩盖一时，却无法掩盖一世。”
“孤说的可对——明王？”
这回，怀璧却是转身，望向了另一张椅子里，满身狼狈，被魔纹吞噬的男子。
大约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男子动作一僵，慢慢低下头，低低的呜咽起来。
怀璧叹息声，冷冷望向“奉英”：“你不过付秋座下一条走狗，在他指使下，恩将仇报，雀占鸠巢，残害真正的孔雀明王，还喂他魔丹，将他变成半魔，日日收魔气侵蚀之苦。不仅如此，你还将他心爱的姑娘，嫁给你的下属。你算准了他会大闹喜堂，去看那姑娘最后一面，所以设好了计，引君入瓮，让他当众露出魔纹，再无翻身机会。”
“如此卑劣狠毒行径，还真是得了你主子付秋的真传。”
事已至此，“奉英”也不再掩饰，他挑起眉梢，魅惑一笑：“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发现破绽的？”
这回是昭昭开口。
“第一，付秋身上的爻字纹，连仙族弟子都害怕被传染，不敢轻易触碰，而你明王府的亲兵，在缉捕逃犯途中，不可能不和他发生肢体接触。可幸运的是，你府中亲兵，竟然真的都自带神力，无一人感染。”
“第二，就算他真是你府中逃犯，在发现逃犯已经‘半魔化’的情况下，你第一反应，不是求助在场仙门，而是将一个随时可能威胁到你性命的‘半魔’关在自家地牢里，这不符合常理。”
“以上两点，你都可以找理由狡辩，但你有一个最大的破绽，辨无可辨。”
奉英饶有兴致抬头。
“哦？是什么？”
昭昭道：“孔雀一族视凤凰花为吉祥之花，连普通百姓家里都会栽种几株，而你身为孔雀明王，明王府里，竟然没有一株凤凰花。”
奉英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昭昭眼尾一扬：“如此大的破绽，你怎会想不到，只是，你偏偏对凤凰花过敏，对不对？那日在码头上，你送我凤凰花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腕上的红痕。”
“你怕在孔雀族臣民面前露出破绽，便以捐献的名义，让人移走了府中所有凤凰花，遇到不得不在凤凰台上祭祀、主持活动时，也会提前服用抗过敏的丹药。”
“你可还有要狡辩的？”
奉英摇头。
“在下心服口服。”
他打量着昭昭，眼底再度泛起暧昧的光。
昭昭哐得抽出剑，他又笑道：“我如今落到你们手中，自然任打任骂，可当心打死了我，可没人告诉小殿下万魔窟的入口了。”
昭昭拔剑的动作倏一顿。
“你当真知道？”
奉英施施然一整衣袖：“你们难道忘了，我的主子是谁么？想让我告诉你们也行，你们得……放我一条生路。”
昭昭眯眼打量他片刻，收起剑，道：“好。”
奉英倒没料到昭昭如此干脆，心里忍不住酸道：“那样一个不解风情的冰块，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昭昭直接给了他一脚。
“好好，我说，我说便是。”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那解开魔子封印的钥匙，我主人，早就自己复制了一把，并给我们底下人，一人配了一把。”
“在哪里？”
“别急嘛，好好，我说，就在那块凤凰血玉里。我也不是故意要放进那等刁钻地方，可魔子乃至胎儿练就，必须有强大的灵力做支撑……”
“血玉不是已经被你送出去？”
“那是假的，真的血玉，被我藏起来了，只要你们放我走，我就告诉你位置。”
昭昭一路挟着奉英，果然在他寝室里翻到血玉。
奉英：“这下你该放我走了吧。”
昭昭没理他，目光灼亮的盯着手中色如鲜血的宝玉，嘴角一扬，大步向外跑了。
少年直接化作龙形，一路往东北方向飞去。
当然，奉英最终也没逃出去，被墨羽逼问出付秋形迹后，关进了之前真正的明王住过的那间地牢。
次日午后，昭昭终于循着记忆找到了万魔窟的入口。
天空依旧是血一样的颜色，一点日光都透不进来。
昭昭却心情澎湃，小心翼翼的将掌心血玉高高托起，血玉内的魔子感受到另一半双生子的召唤，迅速朝半空中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中飞去。
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封印破除，魔窟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昭昭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剑，踩着古老而破旧的石阶走了进来。
石窟里的景象亦和离开时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血腥气。
宫殿四角，燃着许多红莲火。
昭昭眼睛骤然一酸，加快脚步，去找后面的血池。
“师父！”
当清亮少年声音突然响起起，长渊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动了下僵硬了手指，指间，赫然是一朵形如火焰的菩提花，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师父。”
昭昭远远站在一丈之外，眼睛发红，泪珠子雨点般滚落。
怔怔的，不敢相信的，望着一池血水中，满头白发的师父。
几天不见，他的师父，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第133章 一剑霜寒4
“你是……如何进来的？”
长渊肺腑间一阵渗骨的寒意,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便呛咳起来。
“快离开……不要再过来，咳,咳。”
“我不离开。”
昭昭攥紧剑,多年委屈一起涌上心头,眼睛再度红了起来。
“你总是把我丢下,总是说话不算数，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有多想你。你总是这样，问也不问一句，就替我做决定。”
“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何要救我，给我希望。”
长渊心尖狠狠颤了下：“对不起。”
他以为,在利刃穿心的痛苦下，他已经不会再感受到其他疼痛,可这一刻,从心底深处翻滚起来的疼痛,无数根冰锥一起扎入血肉似的,再次戳疼了他。
昭昭眼睛里浮起雾气：“我不要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又不能陪着我，赔我一个师父。”
“你明明答应过我，要保护我,不让人欺负我,可你转眼就把我一个人丢下，还用鳞片骗我，我傻乎乎的等了你三百年,为了等你，我寄人篱下，受尽委屈，吃尽苦头。难过的时候，只能攥着那枚鳞片，告诉自己，再等一等，等捱过三百年，便能见到师父了。你有自己的师父，不用羡慕他们。”
“你还答应过我，跟我拉过钩，说这一生只会收我一个徒儿，绝不再收第二个弟子，可是你呢，你转眼就收了其他人做徒儿，出身、家世、才华，样样都比我好，你、你还把我忘了。在你心里，我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早知道你是这样出尔反尔、食言而肥的人，当初我宁愿做乞丐，饿死在大街上，也不会跟你走的。”
少年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委屈。
“总之，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现在，只是不甘心我自己等了这么多年，所以才来看看你。”
“你要是还有良心，就不要再这样，丢下我，不闻不问，还自以为很伟大很有牺牲精神。”
“你要是敢这样死了，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我还要拜别人做师父去，天天在你的牌位前和师父秀恩爱，让你羡慕死，嫉妒死，让你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呜……”
长渊心痛如绞，想站起来，牵动肺腑和心口之伤，立刻受不住弯腰咳了起来。
“不要、不要哭……”
他眼眶泛红，徒劳的伸了伸手。
昭昭：“你不用这么假惺惺的，你就是不在乎我，心里没有我，还看不起我。你喜欢墨羽，喜欢柳扶英，就是不喜欢我。”
“师父没有……”
“你就有。”
少年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四百多年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别人给我的委屈，都没有你给我的多。”
“我真是恨死你了。”
长渊费力扶住血池边缘，随着身体里冰冻已久的血一点点苏醒，心房内的揪疼亦翻覆起来，道：“你过来，听师父说。”
“我不要听。”
“你以为，事到如今，你的甜言蜜语还能哄骗住我么？”
“我真是太可怜了，摊上你这样的师父。”
长渊性情淡漠冷峻惯了，素来就是一副不近人情，少言寡语的性子，突然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只能循着记忆里，吴秋玉哄小家伙的办法，道：“是师父错了，以后……若还有机会，师父给你做鱼，做乌龟汤吃，好不好？”
不料话音一落，少年哭得更厉害了。
“什么叫还有机会，你又在骗人。”
“你要是真有心，当初就不会丢下我了，已经两次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呜。”
除了吃的，还能用什么哄。
长渊在记忆里搜刮一圈，忽然发现，即使在观音村时，小家伙虽然嘴上厉害，其实平日都很乖，很听话，很少闹脾气。
只要能看到玄衣修士的身影出现在那道篱笆门外，小家伙无论在哪里，正在忙什么，都会第一时间飞奔着冲上去，眼里的星星几乎要冒出来。
那是发自内心、能将整颗心都填满的欢喜。
小家伙所求的东西，真的很简单，也很少。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约，对不住他。
长渊心口再度抽疼起来。
他垂目，望了眼插在心口的那柄赤色长剑，道：“师父答应你，但有一丝希望，一口气，都一定……从这里出去，好不好？”
昭昭蓦得抬起沾满泪珠子的星眸。
“这回你说真的？”
“要是再出尔反尔、再出尔反尔，我该怎么办啊。”
“是真的……我，咳咳。”血池中的恶灵寻到机会，便疯狂反扑，去侵蚀青年仙君的内府、元神。
长渊呛咳不止，扣着池壁的手暴起青筋，一阵青白。
昭昭忙跑过去，嗷一声，发出一声龙啸，吓走那些恶灵，而后坐到血池边缘，一边吧嗒吧嗒流泪，一边哼道：“我是不会信你的话的。”
长渊：“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好。”感受到少年软乎乎的气息就在颈后，长渊笑道：“师父什么都不知道，师父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你知道就好。”
昭昭伸手，把长渊浸在血池里的白发都捞出来，心里一疼，泪豆子落得更厉害。
“你以为你这样牺牲，他们都会知你的恩情么？”
“那些恩将仇报的小人，你管他们作甚，就连他们，也比我重要……”
长渊想扭过头，被昭昭扭回去。
“不要乱动。”
他才不要让这个人再看到他为他伤心落泪的样子。
一定丑死了。
昭昭从灵囊里摸出一把小梳子，还是离开龙宫时，母妃给他放进去的，上等的犀牛角梳。
长渊感受到少年在后面忙活，问：“你要做什么？”
“给你梳头发呀，不要乱动。”
昭昭用嘴巴咬住梳子，而后小心的将多出已经打结、尾端被血水侵染的白发分成三大把，之后先握住左边的那一把，从发端开始，慢慢梳了起来。
“你对别人再好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只有我管你。”
“怎么也不见你的墨羽，你的柳扶英跑来看你，给你梳头发。”
“你欠我的，真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刚和怀璧一起追过来的墨羽，刚从前面的大殿绕过来，就听里头少年傲娇的，道了这么一句。
怀璧跟在后面：“怎么不走了？”
墨羽想了想：“我们还是在外面等着吧，我瞧着，师尊暂时无恙，此地也无其他危险，昭昭恐怕还有很多话要和师尊说。”
“咱们先到外面瞧瞧，可有其他漏网之鱼。”
怀璧忍笑，两人一道轻步往外走了。
昭昭很快梳好了第一束头发，看着便宜师父昔日如绸缎般顺滑黑亮的乌发，成了干枯的白，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昭昭素来不是气馁的人，和头发相比，师父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昭昭擦了擦眼睛，继续握起第二束，梳了起来。
少年温软气息不时拂过颈侧，仿佛寒冬夜里唯一闪动的一簇火，长渊虽然周身血脉冻结，并不能立刻感知到这点暖意，身体却不知不觉的放松了下来。
昭昭见状，往前挪了挪，直接撑起一条腿，让长渊靠上去。
“这样会不会舒服一些？”
长渊一怔，倒真慢慢靠了上去。
“舒服多了。”
“此地阴气重，你不要待太久。”
昭昭：“我爱待多久待多久。”
长渊回头一看，见少年眼泪汪汪的，鼻尖也红红的，便知自己又说错了话。
“师父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昭昭别过头，擦了擦眼睛，继续捞起一束白发，梳了起来，好一会儿，闷声道：“到底怎么样，才能把你从这里救出去？直接拔了这柄剑吗？”
长渊摇头。
“不可，一旦拔了剑，那些厌魔人，会卷土重来，铺天盖地的繁衍肆虐，后果不堪设想。”
昭昭有些急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怎么办？”
长渊在心里叹了声。
如今的他的身体，就像封印这魔物的容器，魔物不死，他就永远不能离开。除非，另有容器，将这魔物镇压。
他当年以神魂封印问天魂魄，与其共生多年，谁也不肯服输。
一个能镇压如此大魔的容器，世上哪里再寻第二个。
可这话，他要如何同眼前这小家伙说。
昭昭见长渊默不作声，心里岂猜不出来，道：“我既然能找到进入这里的钥匙，就一定也能找到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我说到做到，才不像你一样，说话不算话。”
长渊失笑。
昭昭凶巴巴问：“你笑什么？”
长渊柔声道：“师父是笑，师父真的不如你。”
“你知道就好。”
想起以前的事，昭昭心里又一阵委屈。
哼道：“你不要觉得，我现在辛辛苦苦救你出去，是离不开你，我告诉你，等我出去以后，还是要拜其他的师父的，我才不会巴着你不放。稀罕我的人可多了呢。”
“我让你后悔，狠狠的后悔，没有珍惜我这样好的徒儿。”

第134章 一剑霜寒5
给便宜师父梳完头发,昭昭又从灵囊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都是小龙离开东海时，龙王妃雪姬塞进去的。
虽然小龙如今已经有通天彻地的修为,可雪姬仍旧担心幼子在外会受伤受欺负。
“这是闭息丹,这是雪莲丹,这是龙涎丹,这是太上转阳丹，这是……”昭昭挨个数过去，道：“左右都是补气益血、强身健体的好东西，这里还有治外伤的，我都给你留下，你难受了就捡着吃一颗。”
“当然，你也不要以为是我心软。你毕竟是战神嘛，为了天下苍生牺牲至此,出于道义，我也要出手相助的。”
“还有,我把这把梳子也给你留下,你要是头发再掉进池子里,黏在一起或者打结了,实在难受得不行了,就自己梳一梳。”
要是还能忍得住，就等我下回过来，给你梳。
昭昭在心里补了句。
可这话他才不会说出来呢,他已经探查过了,便宜师父内府仙元尚完整，没有受到太多魔气侵蚀，暂时无大碍。他现在要狠下心,让他充分认识到以往的过错，主要是对他的过错。他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总往上倒贴着了呢。
人情冷暖，怎么讨好人，怎么吊着人，他可是太清楚了。
“你记住了么？”
昭昭问。
打结了数日的头发梳通以后，长渊精神放松了许多。
仍靠在少年腿上，唇角浅浅勾了下，道：“记住了——小殿下。”
他伸出手，轻轻笼住少年仍调皮把玩他头发的五指。
昭昭顿住。
垂目，只见那只一贯修长如玉，素洁如雪的手，此刻仿佛被寒冰冻住一般，上面浮着薄薄一层白霜，白霜之下，是泛青的肌肤和肌肤之下，清晰可见的淡青血管。
大约也陡然意识到不合适，长渊只轻轻碰了一下，便将手收了回去。
昭昭心里狠狠疼了下。
终是没忍住道：“你、你要是不方便握梳子，就等我下回过来，帮你梳。”
话虽如此说，昭昭知道这个便宜师父有洁癖，平日梳子上沾了根他自己的头发丝都要换掉负责梳头的仙官，这等小事，多半会想办法自己解决。
不料长渊立即回应道：“好。”
昭昭觉得自己好像又上赶着了，立刻找补：“我可是很忙的，下次再来，就说不准什么时候了，你还是要学会自力更生。”
“当然，你也可以叫你的墨羽，或者你的柳扶英来给你梳。不过，人家就不一定能像我这样，专门腾出时间来伺候你啦~”长渊喉间溢出一丝笑。
“是啊，为师如今又老又丑，除了心地善良的东海小殿下，谁还会搭理为师呢。”
“你知道就好。”
昭昭心里舒坦了。
打量了眼下方一片死寂的血池，问：“这里便是传说中的魔气聚集地么？”
长渊点头。
“此池名不悔池，是问天一手建造，玉池建成当日，他掳了九百九十一名仙族弟子，用最残忍的方法将他们杀害，堆到池中，利用他们的怨念和戾气，炼制了一种可以吸收天地怨煞之气的邪阵。万髅窟的所有魔修，都是靠吸收这血池里的怨煞之气进行修炼。此地，可以说出诞育魔修的温床。随着魔修越来越多，血池里的怨煞之气也越来越重，问天又接连研制了许多邪术，悉数刻在池壁上，到后来，即便是身体健康的仙族弟子，站到血池边上，望一眼血池，都会不受控制的被其中怨念与阴邪力量所蛊惑，堕入魔道。”
“你要做什么？”
长渊这边慢慢讲述着，抬眼，突然发现，血池上方，已经盘踞了一条雪白小龙。小龙甩着尾巴，歪着脑袋听他讲话，一双纯青龙目，却滴溜溜扫着下方血池。
昭昭：“补充点养料。”
“等我吸光了这池子里的脏东西，你不就能出来了么？”
这是小龙新想到的妙计。
长渊一怔，虽知昭昭有炼化魔气的本事，可一来，这血池里不是普通魔气，而是问天一手锻造的，天下至怨至煞之气，小龙不一定能消化掉。二来，池中魔气积攒了数千年，就算昭昭真能炼化，也吃不下这么多。
何况魔气和其他东西不同，它能吞噬仙元，蛊惑人心，把一个正直善良的仙族弟子变成无恶不作的魔物。
小龙年纪还小，如何能抵得过这一池魔气侵蚀。
长渊断然道：“不可。”
然他第二个字刚落，小龙已龙目怒张，俯冲而下，嗷呜着，先将隐匿在血池深处的恶灵怨灵们都吓唬了一番，而后呼噜噜吸了一大口血水到肚子里。
“嗷。”
“呕。”
小龙还从未尝过如此肮脏污秽的东西，被那冲天腥腻激得一阵反胃，险些当场吐出来。
巨大的血池，瞬间去了浅浅一层。
池中被吓破了胆的恶灵们吱吱怪叫一阵，瑟瑟发抖的聚在一起，看着小龙在血池上方飞来飞去，作威作福。
妈的，哪里来的龙崽子，这么凶残恐怖！
“昭昭。”
长渊神色一变，吓得肺腑一阵抽搐，弓着身子呛咳起来。
昭昭正捏着鼻子消化脏东西，见状，忙冲过去，用龙角蹭了蹭长渊，表示自己没事。
长渊：“……是不是很难消化？”
是的。
难吃死了。
长渊想了想：“要不师父帮你揉揉肚子？”
小龙点头，开心的嗷呜一声，迅速缩小身体，变成一条胖乎乎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白龙，落到了长渊掌心。
小龙肚子明显有些鼓胀。
长渊伸出手指，先试着在小龙雪白肚皮上轻轻按了下。
小龙立刻哼唧声，打了个滚儿，尾巴尖一扬，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长渊见这方法有效，忙沿着小龙肚子上鼓胀的地方，一点点按揉过去。
“这里，这里。”
“往下一点。”
“哼，轻一点啦。”
“你怎么这么笨呀，连揉肚子都不会。”
小龙滚来滚去，委屈的指挥。
长渊便虚心的修正手法。
小龙连打了数个饱嗝，刚开始是一点点往外吐，之后每隔一会儿，便会呼呼吐出一大口浊气。
很快，小龙肚皮便恢复了平整。
再吐出来的东西，已经是纯净的仙气。
不含一点杂质的仙气。
长渊有些意外，也有些震撼，没料到小龙竟真能炼化不悔池中的魔气，且炼化得如此之快。
若这满池怨煞之气都能转化成仙气，小龙便等于能就地吸收数千年的仙力。
这在仙州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无法实现的。
即使是定海针里的神力，要蓄满数千年，也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昭昭。”
望着软乎乎趴在掌心的小龙，长渊轻唤了声。
“嗷~”小龙吃得太饱，有些犯困，已经蜷着尾巴尖打起瞌睡。
长渊心底一软，也没有再出声。他手掌太凉，身上也湿冷，实在不是适宜睡觉的地方，扫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小窝，索性直接从指尖化出一朵红莲火，落到血池边，将小龙轻轻放了进去。
火焰一般的小床，拥着通体雪白的一尾小龙，将小龙鳞甲映得透亮，温度如银炭，不冷不热，刚刚好。
本是一副极美好的画面。
不料小龙立刻警觉睁开眼，飞了出来，直接化回人形，打眼一望，便宜师父竟然把自己随手丢进了一团火莲花里，登时眼睛一红，委屈道：“你就是讨厌我，不喜欢我，对不对？”
长渊一头雾水。
“我没有……”
“你就有。你看看你，连个手掌心都不舍得让我睡，你是嫌我肥还是嫌我重，我在你手里躺一躺怎么了。”
“真是小气，小气死了。”
“如果换成你的墨羽，你的柳扶英，你一定不会将他们丢出来的，对不对？呜，我真是太可怜了。”
长渊没料到小家伙连这事都能误会。
一时哭笑不得，道：“师父真的没有，师父是怕你受凉。”
“我才不信呢，你就是嫌弃我，哼。”
长渊道：“你若不信，就过来再躺回师父的掌心，师父保证不把你丢开了，你爱睡多久就睡多久。”
昭昭瞪大眼睛。
“什么叫‘我爱睡多久就睡多久’，我是那么蛮不讲理的人嘛，你听听你这话，还说没有嫌弃我。”
“我……好，是师父说错了。师父不该这样说的。”
“你不用说了，我也不稀罕躺你的掌心，等我拜了新师父，我躺我新师父的手掌心去。”
昭昭气愤扭过头，胸口起伏着，听着后头久无动静，偷偷瞄了眼，见长渊抿紧嘴角，一副落寞寡欢的模样，心中大快。
道：“你可好好哄着我吧，否则，等我有了新师父，师父就不让我过来看你了。”
长渊手指狠狠颤了下，血脉深处，霎时如有无数丛烈火焚烧，将他幽深如寒潭的双眸晕染成一片沉沉涌动的猩红。
昭昭等了许久，还等不到长渊开口，心道，这个便宜师父，实在太倨傲，太不开窍了，他可一定要好好治治他这毛病才好。
如此一想，便哼一声，站起来，转身作出要走的架势。
谁料刚一动，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他的脚踝狠狠攥着。
昭昭吃痛，回头，难以置信的望着刚刚还沉默不语，这会子又如此粗蛮的长渊：“你要干什么？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长渊手指剧烈颤抖着，挣扎着抬起头，猩红如血的双目和满头如雪白发，形成鲜明对比。
他哑声问：“你的新师父……是谁？”
昭昭先被长渊的目光吓住了。
转念一想，莫非便宜师父是听说了他有新师父，才如此神态大变。
便眼珠一转，道：“我的新师父啊，是这世上最高大俊美的人，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他。你一定没想到吧。”
攥着昭昭脚腕的那只手，猝然收紧，几乎要将少年脚踝捏碎。
昭昭吃痛，红着眼睛，委屈道：“你弄疼我了。呜。”
长渊一愣，眸中猩红骤然消退，松了手，哑声道：“对不起。”
“哼。”
“你就会欺负我。”
昭昭生气的给自己揉着脚腕，道：“你有本事，就等从这里出去以后，去向我的新师父挑战，这样欺负我一个弱小的少年，算什么本事。”
“好。”
长渊在心里道了声。
同一时间，中州，幽深的宅院深处，昏暗光影中，正坐在榻上闭目修炼的男子忽然睁开双目，困惑的望着自己的手。
怎么回事？就在方才的一瞬，他竟然感觉，体内的力量，竟然不增反降。
这不可能。
这段时日，他蛰伏藏匿在此地，心无旁骛的修炼，除了寻找修炼之物，根本没有与人交过手，怎会平白无故流失力量。
男子想了想，卷起衣袖，继而，双目骤然一缩。
他臂上原本繁复错结的“爻”字纹，竟然也无缘无故的，突然消失了一片！
怎会如此？！

第135章 一剑霜寒6
发生同样异象的自然还有关押在明王府地牢的“假明王”,仍旧散布在仙州各个角落、未被斩尽杀绝的厌魔人，以及，藏匿在魔窟中的魔修们。
他们突然都被凭空吸走很多力量。
这不合理。
魔修们在心中发出和付秋一样的感叹。
没错,那臂上生着“爻”字纹,躲在中州某座幽深庭院里闭关修炼的，正是失踪已久的魔族左护法付秋。
“吱呀”一声,设着重重禁制的门从外打开。
一道深紫身影走了进来。
付秋重新闭上眼,皱眉：“谁让你进来的。”
“老夫来看看,左护法修炼的可还顺利？”
来人也不客气,直接在室内唯一的一把圈椅里坐了,一侧袖管空荡荡的，用仅存在右手不紧不慢敲着把手。
这便是赖着不走了。
付秋眼底阴翳一闪而过。
若换做以往,他早将这不识好歹，没有点数的老家伙撕成碎片了。可此地毕竟是这老东西的地盘,即使是昔日曾呼风唤雨的大魔头，也不得不考虑寄人篱下的现状,收敛着点脾气。
付秋索性整了整衣袍,停止修炼,懒懒笑道：“怎么,轩辕家主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他目光刻意滑过对方空荡荡的那一侧袖管。
紫袍人——轩辕鸿轩心中的那根火线瞬间被点燃,狠狠一拍把手,咬牙切齿道：“断臂之痛，没齿难忘。老夫定要那龙崽子血债血偿。”
付秋啧一声：“想对付龙族,可没那么容易。”
“所以才要仰仗护法大人。”
轩辕鸿轩起身，凑近了些：“斩妖司里的那处血阵，依着大人吩咐，可一直没停止运转。护法大人需要多少兵马,尽管开口。”
付秋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理道：“眼下，可不光是兵马的事。”
轩辕鸿轩在心里骂了句老狐狸，真贪！
面上依旧恭敬道：“护法大人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老夫但凡能办到的，必尽力给大人弄来。”
付秋想起自己莫名其妙丢失的力量，道：“我要三百个刚足月的新鲜男婴。”
轩辕鸿轩皱眉。
付秋瞥去一眼：“怎么，轩辕家主有难处？”
轩辕鸿轩当然有难处，三百个男婴不是小数目，这偌大的中州城，一月才有多少婴儿出生，一下弄走这么多婴孩，还是男婴，必然会引起恐慌。
作为镇守一方的仙门，做下此事，一旦暴露，名声便彻底毁了。而他轩辕鸿轩能在五大族中取得今日地位，靠的全是汲汲经营起的威望名声。
付秋尖酸的笑：“真是没想到，轩辕家主竟还有如此优柔寡断、仁慈善良的一面，真是好笑，太好笑了。”
轩辕鸿轩被他充满讽刺的笑声激得面红耳赤。
恼怒道：“你也不必激我，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我岂能不掂量掂量。”
付秋啧啧两声，眼底嘲讽之意更深。
道：“你放心，本座知道，你爱惜名声，这事儿，你做归做，只管推给他人不就行了？”
“他人？”
“是啊。”
付秋眼神充满浓浓的示意：“这等行径，只有魔物才会做，眼下，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么？”
“你是说……”
轩辕鸿轩沉吟片刻，抚须道：“好，老夫答应你便是。”
“但护法大人也须说话算话，替老夫报这断臂之仇，否则，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将这宅子收回了。”
付秋重新闭上眼。
“你放心，伺候好本座，少不了你的好处。”
**
“公子，公子，您真的不能进去。”
“笑话，有没有搞错，这是本公子的家！”
“可家主有吩咐……”
轩辕鸿轩刚从月洞门步出，就听外头一阵吵嚷声。
“何事？”
他本就心烦，当即沉下脸，喝问。
守门弟子还没答，旁边便闪出个紫袍青年，手里摇着把折扇，抱怨道：“爹，这里头到底住的什么人，孩儿想进去看看都不成。”
正是不久前刚从一十四州出来，被指派到中州斩杀厌魔人的轩辕枫。
说是来斩妖除魔，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位轩辕大公子文不成武不就，剑道练了一百年，仍旧只是个初级入门的水平，别说他杀魔，魔不杀他就不错了。念及这位纨绔是轩辕家独苗，南山君特意将其指派到中州。
让轩辕家自己供着这位祖宗。
“不该问的别问。”
看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轩辕鸿轩心情更差了。
“又出来瞎晃悠什么，昨日给你布置的功课，可做完了？”
轩辕枫一脸无所谓：“爹，现在到处都人心惶惶，忙着追杀厌魔人，您倒是还有心情给我布置功课。您就饶了我，也饶了您自个儿吧。”
轩辕鸿轩哼一声。
轩辕枫讨好的笑道：“今日孩儿过来，是有其他事求爹。”
“有屁快放。”
料定这个儿子不会有正经事，轩辕鸿轩不耐的道。
轩辕枫：“孩儿、孩儿想请一位朋友到家中做客。”
“什么朋友？”
轩辕枫：“那个，爹您也认识的，就是龙族新认回来的那个小殿下。”
“你说谁？！”
轩辕鸿轩虎目圆瞪，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轩辕枫只知自家爹胳膊是在龙族参加寿宴时被奸人所伤，并不知咬断轩辕鸿轩胳膊的就是昭昭。
被一条幼龙咬伤，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闹大了还有可能和龙族结怨，龙族那边自然不会宣扬，轩辕鸿轩回来后，也是喝令府中上下，三缄其口。
只心里暗暗恨着，一直想伺机报复。
万没料到，这个没头没脑的蠢儿子，还在惦记着那龙崽子。
轩辕枫不明所以，只当他爹又在插手他交友的事，有些逆反道：“爹，您是不知道，我和那小殿下，昔日也算同门，在一十四州的时候，孩儿……孩儿就喜欢他了。”
“你说什么？！”
“左右孩儿心意已决，今日过来，也只是同您说一声而已，你就算不答应，孩儿也会以母亲的名义，往东海下帖子的。”
轩辕大公子的思想很简单。
想着，以前他恋慕昭昭，昭昭身份低了些，他需费一番功夫，才能说动母亲答应这门亲事。可如今昭昭摇身一变，成了龙族的小殿下，身份比他这个世家子倒高出许多。
以他母亲魏紫燕踩低捧高的性子，一定会欣然同意这门亲事的。
到时候再让母亲去找天后，由天后从中间周旋一二，他再努力讨好一下昭昭，他就不信弄不成这事。
如此想着，轩辕大公子倒觉得他爹的意见可有可无的，摇起扇子便要走。
“站住。”
轩辕鸿轩突然喝了声。
轩辕枫苦着脸：“爹，您还有什么吩咐？”
轩辕鸿轩道：“如今外头这么乱，若没有点名头，人家东海怎么可能舍得放小殿下出来。”
轩辕枫一喜：“爹，您肯帮我了。”
轩辕鸿轩沉吟片刻。
“帖子由你母亲发，那龙王妃未必肯理会。下月是你母亲寿辰，不如让你母亲去找天后，让天后去邀请龙王妃和小殿下。”
轩辕枫眼睛登时灿亮：“还是爹技高一筹，好，孩儿这就去寻母亲。”
待蠢儿子一离开，轩辕鸿轩的脸色方慢慢沉了下来。
**
天后的请帖送到时，雪姬正在教昭昭写字。
小龙幼时疏于学业，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成体统，闲来无事时，雪姬便会在香雪殿外的秋千架旁支上桌子，摆上笔墨纸砚，带着昭昭一起练字。
昭昭练得心不在焉，不时往殿外瞄一眼，看云竹有没有回来。
过几天又该去看便宜师父了，他想亲手给师父制染发的发膏，昨夜查了配方，一早就打发了云竹去采集。
“娘娘，天后派人送了请帖过来。”
梦璃拿着一份金色的帖子走了进来。
雪姬意外。
近来，天君与龙君关系虽有所缓和，但她与天后并无私交。龙族和天族关系也一直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微妙状态。
天后缘何突然送了请帖过来。
雪姬耐心的帮昭昭纠正了握笔姿势，方走到一边，接过帖子翻看起来。
看完，雪姬微蹙眉。
梦璃察言观色，问：“天后找王妃何事？”
雪姬道：“她要邀本宫一道去中州参加轩辕氏夫人魏紫燕的生辰宴，说是受魏夫人所托。”
“魏夫人？”
梦璃哼道：“奴婢听说，这位魏夫人，仗着与天后有些表亲关系，平日行事可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这回巴巴的搬出天后，来请王妃去参加她的生辰宴，不过是想借机给她自己脸上贴金罢了，王妃要去么？”
雪姬：“她说，让本宫将阿愿也带上。”
若是魏紫燕的帖子，雪姬自然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让梦璃找个理由推拒了便是。只是，送帖人是天后，若直接驳了，于两族都不好看。
更紧要的是，之前阿愿咬断了轩辕鸿轩一条胳膊，魏紫燕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天后特意在信中嘱咐她带上阿愿，又是何目的？
雪姬斟酌片刻，道：“你去将龙君请来。”
青尧今日恰好从外巡游归来，很快就过来。
厌魔人之祸，亦蔓延到了东海，东海辖下不少水族受到厌魔人攻击，长子不在，青尧便亲自带了几员大将外出巡视。
听了请帖之事，亦感意外：“莫非轩辕氏是想趁机与龙族修好？”
雪姬摇头：“我也说不清，不过，天后相邀，我也不好拒绝，便带着阿愿走一趟吧。”

第136章 一剑霜寒7
云竹一直到深夜才回。
染发膏在这个时代还属于稀有物品,配方复杂，需要用到很多珍稀药草，其中有两味灵草,云竹寻了好多家药铺才寻到。
“怎么样？东西都齐全了么？”
东侧殿灯火通明,昭昭蹲在地上，看云竹将灵囊里收集到的灵草灵药一一摆出来。
云竹道：“小殿下放心，一样都不少,这是乌灵草，这是何首乌，这是魅夜莲,这是生姜粉……”
各式各样的灵草、丹丸、佐使，摆了满满一地,足有七八十种，有的要熬成汤汁,滤出药渣待用,有的要研磨成粉，在放进特制的药汤里熬成浆糊状。
昭昭手里握着医书,清点了一遍,确定东西都齐全了,便灭了灯,只留着夜明珠照亮，坐到药炉前，认真的分拣处理起灵草。
云竹在一边打下手,见少年做起这些事情来干脆利落，得心应手，比他一个侍从还熟练，不由大为纳罕：“小殿下可是专门学过医术？”
昭昭摇头。
“只是知道一些简单的医理而已。”
都是以前在麒麟宫时,他看着医书自学的。
一方面，是为了学习一些养生的妙方，去讨好麒麟王夫妇，另一方，则是因为身份暴露之后，宫里那些医官根本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伺候他，若是半夜发个烧，或者修炼时不小心摔着碰着了，他都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个要折断。”
“这个要当心，不要碰到断口处的汁液。”
“这个要把根茎都掐掉。对了，根茎不要扔，等晒干了泡茶喝，能消肿解渴。”
昭昭一面做，一面指点着云竹。
云竹心中越发敬佩：“这些药草，长得都差不多，光记住名字已经很不容易了，小殿下竟然还能分清药性和药效，以及他们各自的使用禁忌，实在太厉害了。”
昭昭将刚处理完的何首乌切成小块，丢进药炉里，道：“药草我还是很熟的，我可是会做很多养生药膳，会煮很多养生茶的。”
云竹睁大眼，满脸不可思议，犹如听到天方夜谭。
昭昭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呢。”
“以前我一个人下山历练的时候，还发明了很多降服魔物的小术法呢，其中有一个‘九转葫芦’，可以将魔物直接化为粪水。”
云竹不由对小殿下以前的生活充满了好奇。
“小殿下还一个人下山历练过吗？”
他以前在门派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和师兄弟们一起，鲜少单独外出，一是担心遇到危险，自己修为浅薄，无法应付，和师兄弟们在一起，还能相互照应，二则是因为一个人太过孤独寂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要自己安排衣食住行这些事，他在门派中一直是老幺，师兄们宠着他，从不让他单独行动。
昭昭点头。
“我都是一个人下山历练的呀。”
虽然的确很孤独很寂寞，可谁让便宜师父只有他一个徒弟。而且，那时候便宜师父心心念念的只有墨羽那个大弟子，心里也没有他，对他一直是放养状态。他这么爱黏人，也只能逼着自己学着打理生活起居这些事情，还有独自对付那些妖魔的办法。
便宜师父也很少问他具体除魔过程，通常只关心一个结果而已。
“那小殿下会害怕吗？”
昭昭想了想，想充大头说不怕，可事实上，他的确是怕过的。尤其是刚开始下山的那阵子，好几次，因为修为不济，他都险些沦为魔物的腹中餐。
“怕是怕过的。”
昭昭还是老实道。
“不过，我害怕，只是因为我没有经验，还容易骄傲自负，后来经验多了，再加上我脑袋瓜聪明，发明出很多对付那些邪物的办法，也就不怕了。”
“小殿下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万事万物都有弱点，那些妖兽也不例外，别看他们个个体型巨大，顶天立地的，其实脑子蠢笨着呢。只消骗一骗，就能发现他们的弱点。”
云竹眼睛里已经只剩下崇拜。
昭昭想到什么，道：“不过这些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跟王妃娘娘提。你也知道，我发明的那些‘小术法’，可不是什么正经法术。”
他可不想让龙王妃觉得，他是一条心术不正的小龙。
自从恢复记忆，过往经历过的种种，以及蛰伏在他骨血深处的一些东西，包括这么多年寄人篱下锻炼出的心志和警惕、戒备，也都跟着记忆一起，回归到了他身上。
这就是完整的他。
血脉这种东西，究竟有多牢靠，昭昭不敢确定。
从小到大，他唯一全心全意信任过的人，只有师父，观音村的师父，那个叫吴秋玉的修士，和他说，一辈子只会收他一个徒弟、将他从困顿泥泞中拉扯出来的人。
他的第二次生命，是师父给的。
即使师父当年用鳞片说谎骗了他，他也不能真的责怪师父。
所以知道便宜师父就是师父后，他心里虽然对便宜师父出尔反尔，又收了墨羽和柳扶英的为徒的事情很在意，并且也十分恼恨在一十四州时，便宜师父对他的疏离冷淡，可他都愿意努力的原谅便宜师父。
云竹不解：“小殿下虽然丢失了很多年，可王妃娘娘待小殿下，是真的很好。王妃娘娘怎么会介意这些事情呢？”
昭昭道：“你没有经历过，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以前麒麟王夫妇也待他很好，毫无底线的宠溺着他，可后来发现他身份只是条小巴蛇，并不是他们的亲子之后，待他的态度，一下就冷了下来。
后来他躲在殿外，偷偷看麒麟王妃和兄长温馨相处的日常时，常常忍不住想，族长和夫人，真的曾经疼爱过他这个人么。
如果疼爱过，为什么换一个身份，就立刻待他不一样了呢。
身份，血缘，这些东西，好像比他这个人更重要。
只有师父，不在乎他的身份，不在乎他的种族、修为，愿意毫无保留、毫无目的的接纳他。
现在龙王妃和龙太子待他好，也是因为他是龙族的小殿下，如果不是呢，他们多半也不会搭理他的。
虽然不得不承认。
昭昭是严重缺乏安全感的。
所以自从恢复记忆，无论是和怀璧，还是和雪姬、青尧相处起来，昭昭都有些别扭。
昭昭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
可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彻底消除心底深处的戒备与不安。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通情理”“不识好歹”，是不太好的，时间久了，即使有血缘关系在，龙王妃会喜欢这样的他么。
譬如今日因为天后送来的帖子，龙王妃要带他一道去中州赴宴。
本心来说，昭昭是不想去的，那个时间，正好和他计划去看便宜师父的时间有些冲突。但昭昭不想给雪姬添麻烦，不想让雪姬因此得罪天后，就答应了。
还有练字的事。
雪姬兴致勃勃，要教他白龙一族的家传字体，他也不好拒绝。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便宜师父救出来。
然后根据便宜师父的表现，再决定以后要不要继续黏着他。
昭昭如今已经很通透。
便宜师父毕竟是肩负苍生的上古剑神，不是当初观音村里的一缕元神和分身，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放弃苍生的，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将已经收入门的弟子逐出门去。
如果便宜师父更爱重墨羽，他也不会再拈酸吃醋的。
师父对他恩重于泰山。
只要知道师父还好好活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已经不是当初蜀中山洞里，懵懵懂懂，孤若无依的小妖了，他现在有家人，还有至高无上可以自如来去的修为。不需要再依靠师父活着了。
等再长大一些，他应当也会和兄长一样，有自己的封地。
他应当会离开东海，创造属于自己的天地。
当然，这些话，昭昭也不会和云竹说的。
“小殿下在想什么呢？”
云竹却敏锐的发现小殿下情绪似乎有了微妙的起伏。
昭昭摇头：“没什么，赶快处理灵草吧，任务艰巨，争取在天亮前弄完。”
**
半月后，染发膏终于制成。
小小一罐，耗费了昭昭许多心血。
雪姬也正式启程，带昭昭前往中州赴宴。
中州距离万魔窟结界不远，昭昭将那罐染发膏小心翼翼的珍藏到灵囊中，决定等寿宴结束，就马不停蹄的奔向师父，帮便宜师父染头发去。
他真是迫不及待想试试染发膏的效果了。
便宜师父那么臭美，顶着那么一头干枯爱打结的白发，还不知道多糟心多难受呢。
轩辕族乃上古五大族之一，中州大族。
即使在如今这等特殊时期，轩辕氏夫人的寿宴，也是宾客盈门，办得轰轰烈烈，十分热闹。
天后和龙王妃一起驾临东海，给魏夫人贺寿的消息，更是传遍了四海八荒。
天后也罢了，和魏夫人是表亲，屈尊降贵的过来也在情理之中。可龙王妃雪姬的性子，却是出了名的孤冷高傲，没料到也会亲自来一趟。
生辰当日，魏紫燕亲自迎到门外，与天后、雪姬行礼。
而昭昭甫一进府，便被一群轩辕族的纨绔子弟给缠上了。众纨绔爱好广泛，乍见如此精致漂亮的少年，都腿软的走不成路。
众星拱月一般将少年围在中间，争相讨好。
“小殿下看看我这只湖笔如何？”
“湖笔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看我这块白玉鞍，我愿送给小殿下做见面礼。”
昭昭对他们根本没兴趣，甚至觉得厌恶。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轩辕鸿轩那么一只老狐狸在，下面这些蠢货能有什么出息。
正打算三两句将人打发走，旁边就冲过来一个更大的蠢货。

第137章 一剑霜寒8
“滚滚滚。”
轩辕枫将其他纨绔都赶开。
这里是轩辕家的地盘,众纨绔即便再不愿，也不敢轻易得罪轩辕枫这个轩辕族的大公子。只能愤愤让开。
昭昭也背起手要走。
“欸。”
轩辕枫有些扭捏的跟上去。“你怎么走了？咱们这么久不见，就不能叙叙旧么？”
昭昭想,谁要和你这头蠢猪叙旧。
轩辕枫一急，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昭昭停步,回头,看怪物似的看着今日特意装扮得油头粉面的轩辕枫。
“你在说什么？”
轩辕枫：“你我的事,我已然和母亲说了,母亲她很是欢喜。你放心，你只要肯答应,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我虽然修为平平，可我家世厉害，整个中州,甚至整个仙州,没有几个敢与我家对着干的，当然,与你们龙族比虽然差了一些。可咱们这样算强强联合了不是？”
昭昭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日之事，是你的主意？”
难怪天后会突然给龙王妃递帖子。
见昭昭嘴角擒着抹冷笑，也不说话,轩辕枫忙问：“你笑什么，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昭昭不答反问：“这事儿你爹可知道？”
“我爹？我爹自然是知道的。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嗨，不瞒你说,请天后娘娘给龙王妃下帖子的事，还是我爹想出来的呢。”
“哦？”
昭昭眼珠一转：“那你爹难道没告诉过你，他那条胳膊是怎么断的？”
“当然说了！”
轩辕枫露出怒色：“不就是已经逃走的魔族左护法付秋么？他在龙君寿宴上为非作歹,不仅伤了我爹，还伤了许多仙门家主呢。”
“你爹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啊。”
昭昭嗤笑声。
轩辕枫一头雾水：“你到底在笑什么？”
昭昭：“我笑你果然是蠢猪一头。”
另一头，作为今日寿宴的主角，魏紫燕心不在焉的接受着下属仙门女眷的恭贺，眼睛不住往龙王妃雪姬那边飘，思衬着要如何替儿子张那个口。
以前在一十四州时，得知儿子竟然鬼迷心窍，看上一只蜀中小妖，要与其结为道侣，魏紫燕自然是极力反对。
可如今不一样了。
那小巴蛇摇身一变成了龙族小殿下。
东海龙族的小殿下呀，听说前阵子明王岛岛主为了与龙族结亲，不惜将整座明王岛拱手让出，可见其中好处。
依着轩辕族如今的境况，自然是没资格与龙族结亲的，也就她那傻乎乎的儿子，还妄图通过讨好人、赠礼物这种幼稚手段来谋求亲事。
不过么。
既是在轩辕族地盘，她魏紫燕想做的事，便没有做不成的。只要一切依她计谋而行，就算龙族再势大，到时候也不能不认这个栽。
思及此，魏紫燕恢复明艳笑容，热络的和周围几个世家夫人说起话来。
今日轩辕氏主母寿辰，特意请了中州最大的戏班子前来表演。
雪姬轻摇团扇，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流水般的戏文，眉间如堆着一捧雪，冷然宛静。对魏紫燕的种种异样，只当没瞧见。
梦璃忍不住道：“王妃，奴婢瞧着那魏夫人，似乎有心事，方才一直不停的往王妃这边看。”
雪姬淡淡道：“不必理会。”
“怎么不见枫儿？”
坐在正中的天后先开了口。
魏紫燕正愁没有说话机会，忙答：“枫儿他应当是找小殿下玩儿去了。”
天后意外：“枫儿识得阿愿？”
“是啊。”
魏紫燕爽利一笑：“娘娘大约不知道，枫儿和小殿下，是同一年入一十四州进学的，算起来还是同门呢。枫儿的性子，娘娘是知道的，被臣妇和家夫娇养惯了，平日眼高于顶，同门学子，谁也瞧不上，偏偏就对小殿下另眼相待。以前在学堂时，他就爱黏着小殿下玩儿，感情最是要好，如今这么久不见，恐怕有很多悄悄话要说。”
“这不，听说小殿下今日要过来，别说给娘娘请安了，连我这个娘都忘了。”
这话引得众人一乐，周围仙门眷属都笑了起来。
魏紫燕招来一个侍女：“去瞧瞧，公子和小殿下在哪里玩。”
“是。”
侍女笑盈盈应下，不多时，便折了回来，道：“回夫人，公子和小殿下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说话呢，还特意吩咐了外人不准靠近。”
魏紫燕摆手：“真是个孽障，好了，我知道了，下去吧。多准备一些好酒好果子，莫饿着小殿下了。”
旁边一个作少妇打扮的仙门女弟子道：“这小殿下和轩辕公子的感情可真是好。”
“是呀，要不然怎么大白天的还躲在花园里头说悄悄话。这个年纪的少年们，可不都是这样么，捡着个要好的，便如胶似漆的，一刻也不舍得分开。”
梦璃暗暗皱眉。
小声与月璃道：“这个魏夫人，可真是好心机，三言两语，便说得咱们小殿下好像与他们家公子有私情一般。我可听说，这轩辕家的大公子是出了名的混账纨绔，和小殿下同届入学，至今仍是个剑道初级水平，只怕元府内的那九阶仙元，也是靠着天材地宝喂出来的。咱们小殿下，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人交往。”
两人一道去看王妃。
雪姬沉吟片刻，吩咐：“梦璃，你去看看。”
小龙虽然机灵，可对于一些世家里惯用的龌龊手段，未必了解，今日魏紫燕言语之间刻意引导昭昭和轩辕枫之间非比寻常的亲密关系，目的是什么，几乎昭然若揭。
只是，他轩辕氏哪里来的脸，妄图与龙族结亲。
雪姬在心中冷笑。
梦璃求之不得，立刻低声应下，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退席，往后花园而去。结果刚走到一半，对面便急慌慌奔来一个侍女。
侍女一径奔到魏紫燕面前，慌道：“主母，不好了！”
魏紫燕便知多半是事成了，心中暗喜，面上厉声斥道：“什么好不好的，天后和龙王妃都在这里，有话慢慢回，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
“这——”侍女目光急转。“公子和小殿下……”
魏紫燕往前倾了倾身子，故意拔高语调：“公子和小殿下如何了？不必忌讳，赶紧说！”
雪姬霍然站起，目光冷冷压下。
侍女一阵瑟缩，不敢看龙王妃的脸，更不敢看魏紫燕的脸：“公子他、他发疯了！”
魏紫燕：！！
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惊疑不定，就远远看到廊下一人披头散发，赤条条一丝不挂的朝戏台这边奔了过来，外表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正是轩辕族的大公子轩辕枫。
女眷们立刻尖叫一声，纷纷离席，躲到看台一侧，台上正演到动情处的伶人们亦惊疑不定的停下，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衣衫不整、不，根本没有衣衫，奔来的年轻公子。
天后面色青白，微带薄怒道：“紫燕，这是怎么回事？”
魏紫燕容色雪白，呆愣片刻，厉声吩咐左右：“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将公子拖下去。”
然而轩辕枫正处于热血灌顶的癫狂之时，又有修为在身，岂是几个仆人能阻住的，闻讯赶来的弟子怕伤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公子，也都尴尬的围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又一阵杂乱脚步声。
一众世家子拥着一个雪袍少年走了进来，少年眼睛发红，羽睫盈泪，一见正在发狂的轩辕枫，立刻如受惊的小兽般，急急后退。
众人见状，齐齐挡在少年面前，筑起一道人墙。
“小殿下莫怕，我们替你挡着，一定不让这登徒子再靠近小殿下半分！”
“真是没想到，堂堂轩辕家大公子，竟是如此人面兽心的东西！”
“小殿下快躲到后面，不要往前看，省得脏了眼睛。”
而轩辕枫一见昭昭出现，立刻两目放光，恶狼扑虎一般扑了过去，幸而有轩辕族弟子和其他世家子挡着，才没能得逞。
雪姬目光如寒雪，冷冷扫向魏紫燕：“这便是轩辕族的待客之道么！”
魏紫燕面色煞白。
眼见雪姬要出手，忙噗通跪下：“王妃息怒，这、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后院的混乱成功惊动了前院，轩辕鸿轩带着一群宾客赶了过来，待看清院中情景，双目骤然一缩，喝令弟子全力将这个丢人现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拿下。
其他仙门首领眼观鼻鼻观心，先震惊，继而不忍直视的别过脸。
有了家主命令，弟子们不再顾忌，很快将还在发癫的轩辕枫控制住。家仆则及时将轩辕枫在花园里脱掉的衣裳捧了过来，给自家大公子套上。
“到底怎么回事？！”
轩辕鸿轩双目如电，盯着魏紫燕。
旁人道他是因为此事发怒，魏紫燕却一下明白，轩辕鸿轩是在质问她，如何将计划搞成了这样？
魏紫燕一脸茫然。
她还不知道该问谁去呢。
她只知道，她的蠢儿子当众闹出这等丑事，日后怕要沦为整个仙界的笑柄。这一回，她，轩辕家，算是里子面子全部丢干净了，这让她以后还如何挺起腰杆走路，如何在这些世家夫人面前耀武扬威。
她们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还不知要如何耻笑她。
魏紫燕想想就觉得窒息。
昭昭还在假惺惺抹泪，成功引得一众世家子催心折肝，义愤填膺。
“小殿下莫要伤心，此乃我族中祖传的定心丸，服用之后可以安心神，抚精神，小殿下不如先服用一颗。”
一名世家子殷勤的献上丹药。
昭昭向他道谢。
小殿下如此可怜，又如此坚强。
世家子的心都要碎了。
趁着服用丹药的功夫，昭昭眼尾悄悄一扬，宝石般漂亮的乌眸，冰冷而漠然的掠过轩辕鸿轩因极度恼怒而阵青阵紫的脸。
轩辕鸿轩何等敏锐，自然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缕视线。
昭昭不紧不慢的，轻声咳着，在众人安慰声中，拈起一粒丹丸，就着清水服了下去。
看着满院神色各异的宾客，再看看那个故意装可怜装柔弱躲在后面看戏的小东西，轩辕鸿轩震怒。
是他轻敌了。
他早该知道，这头龙崽子没那么容易对付。
他明明已经吃过一次亏，怎能如此大意！
视线落到右侧空荡荡袖管上，轩辕鸿轩额角青筋暴跳，左手紧握成拳，捏得咯咯作响。
“阿愿。”
雪姬带着月璃赶了过来。
“母妃。”
少年睁着乌漉漉双眸，再度滚出一颗晶莹泪珠。
雪姬仔仔细细检查了小龙周身，除了腕上两道勒痕，幸无其他伤口，道：“有母妃在，不怕。你放心，今日之事，无论父王，还是母妃，还是天君天后，都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轩辕鸿轩再不甘，也只能跪下请罪。
魏紫燕跟着跪到丈夫身边。“王妃宽恕，都是臣妇教导不周。”
雪姬寒着脸，不置一词。
天后在宫娥簇拥下行过来，叹道：“你们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如何能当众闹出这等笑话。龙王妃和阿愿是本宫请来的客人，你们让本宫如何同龙族交代。”
魏紫燕膝行几步，抓着天后裙倨哀求：“枫儿虽然不着调了些，可断不会无缘无故作出这等事，求娘娘明察。”
天后道：“他冒犯的是阿愿，你求本宫有何用。”
雪姬蹙眉。
魏紫燕果然已经扑将过来：“王妃……”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清冷少年声音打断。“母妃，咱们还是回去吧，左右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疼惜自己的儿子，不愿处置，就算孩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是活该。”
轩辕鸿轩在心里痛骂了句龙崽子，深吸一口气，咬牙喝道：“来人，立刻将那孽障绑到祠堂里，族规处置！”
“老爷！”
这回是魏紫燕面色一变，呛声大呼。
轩辕鸿轩一脚将她踹开：“你还好意思哭，都是给你惯坏的！”
昭昭冷眼看着他们表演，心却已经飞到万魔窟，迫不及待的想见师父了。
倒是雪姬打量着小龙，若有所思。
梦璃回来，悄声道：“王妃，查清楚了，那轩辕族大公子应是‘误食’了一种邪符。”

第138章 一剑霜寒9
“本宫知道了。”
雪姬想了想,吩咐：“不要声张。”
“是。”
轰轰烈烈的寿宴，以一场闹剧结束。
看着被打得半死不活，面如金纸,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魏紫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骂丈夫：“你怎么能下手如此狠辣，枫儿可是你亲儿子啊……”
“你还好意思说。”
轩辕鸿轩面色阴鸷的坐在一边圈椅内。
“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这蠢货何至于闹出这般丑事。”
魏紫燕红肿着眼,震惊的望着这个无情又冷漠的丈夫：“什么叫我出的馊主意？你难道没有点头答应么？我给枫儿准备的那壶酒里，明明放的是催情丹,谁知道没入那小东西的口，反而入了枫儿的口！”
“蠢货！”
“我早与你说过,那龙崽子不是寻常不谙世事的仙族子弟，他以前的身份是蜀中小妖,为了往上爬,先赖上麒麟宫,又赖上雪霄宫那位，论心机论手段,可比你强多了，就算没有龙族的身份做庇护,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我是同意你下药不假,可我让你如此草率的将催情丹这等粗劣之物直接下到酒水里了么？你也不想想那小东西是何等刁滑性子，怎么可能轻易着了你的道儿？”
魏紫燕又一阵呜咽。
“那是我族中秘药，往常都是百试百灵，举凡仙族弟子，就没有能逃得过的，我哪里能想到那小东西如此难搞,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魏紫燕眼下最担心的还是儿子的性命。
儿子明明已经服用了解药，可到现在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那催情丹她是知道的，药效虽猛，但只要有解药，去得也快。儿子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脸色倒比吃药前更差了，双唇更是糊了层浆纸似的。
“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枫儿啊。”
“啊，啊。”轩辕枫气若游丝的呻吟：“疼，好疼……”
魏紫燕忙握住儿子的手：“好孩子，娘在这里。你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轩辕鸿轩浓眉紧皱，望着这混乱的场面，忽问：“你确定，这孽障中的是催情丹？”
魏紫燕一愣：“老爷这是何意？”
轩辕鸿轩摇头：“我怕，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着了人家的道儿。”
“什么？！”
魏紫燕遽然一变色，两眼一翻，险些急得昏过去，忙吩咐：“快，快请大夫去。”
这等世家大族，府中都养着自己的医修。
很快，常年住在府里的两位老医修便过来了，两人看过轩辕枫情况，都暗吃一惊，道：“族长，夫人，大公子中的是一种、一种——”医修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
魏紫燕急得七窍冒烟：“到底什么？说清楚！”
另一医修臊着脸道：“一种淫邪符。”
“淫邪符？”
魏紫燕一脸茫然，可光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好东西。
“此物，唉，淫乱至极，起初是从妖族里传出来的，据说误服下此符者，会欲火烧身，陷入邪符勾织的幻境里，在里面历尽那不可描述之事，直至……”
“直至什么？”
“直至精尽人亡呐。”
两个医修同时在心里叹息一声：好恶毒的邪术。
这下符之人，分明就是要取大公子的性命。
魏紫燕先呆若木鸡，继而崩溃大哭，揪着丈夫衣领怒道：“你听到没有，枫儿就要死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轩辕鸿轩也没料到儿子竟中了如此恶毒的邪符，怔愣片刻，道：“要想救枫儿，恐怕需要解药。”
可那小东西，岂会乖乖将解药交给他们？
魏紫燕腾得站了起来：“你不去，我去，就算把脑袋磕破了，我也要求那龙王妃将解药给我。枫儿一心恋慕那龙崽子，那龙崽子却想要枫儿的命，天理何在呀。”
“东海龙族，难道就可以如此仗势欺人么？！”
她口口声声，说得理直气壮，倒是忘了自己才是那个先为恶的人。
轩辕鸿轩一把扯住冒失的妻子，道：“无凭无据的，你现在去找龙王妃，就算磕破了脑袋，又有何用，说不准还要被反扣一顶污蔑龙族小殿下的罪名。到时候，才是真正害死了枫儿。”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枫儿躺在这里等死？”
轩辕鸿轩沉吟片刻，道：“若想讨得解药，就得将事情闹大，呵，此等淫邪之物，但凡是正经仙族，都是严禁子弟私藏触碰的，龙族乃上古大族，岂会纵然自家小殿下使用如此腌瓒之物。若我所料不差，多半是那龙崽子改不掉以前习性，背着龙王妃偷偷用的，此事若揭露出来，龙族岂会任由他玷污龙族名声。”
“你的意思是……”
“此事，你还是得找天后为你做主。”
“可你也说了没凭证——”“那就找凭证去！他既然能随手使出此物，住的地方，就一定不干净。”
轩辕鸿轩俨然发现了一条新思路。
“龙族小殿下怎么了？这等上古大族，最是注重名声，龙族也不缺优秀的弟子，我就不信，龙君和龙王妃，还有龙族的那些长老们，会眼睁睁的看着这样一条从小和妖族混在一起的杂龙玷污龙族威望。就算他们顾忌着血脉之情，不会多严苛的惩罚那小东西，光是那点芥蒂和隔阂，也够那小东西受了。”
他轩辕鸿轩执掌中州这么多年，还从未在一个人手里栽过两次，何况对方还是个只有几百岁的少年，毛儿都没长全的小崽子。
轩辕鸿轩同时也十分懊悔，懊悔昭昭初入中州时，没有当机立断，将其绞杀，以致养虎为患。到现在，昭昭又顶了个龙族小殿下的身份，他想要彻底斩草除根，比之前要难上千倍万倍。
但轩辕鸿轩并不气馁，甚至成竹在胸。
他如今已经有了新的靠山，倒也不那么惧怕龙族。
无论如何，他必要那小东西为自己的狂傲和自负付出代价！
**
寿宴未结束，雪姬就带着昭昭离开了宣阳仙府。
天后心中有愧，特意命仙娥送了许多治疗外伤的丹丸过来。
雪姬没有理会，让梦璃收起来，堆到箱底，另取了龙族秘制的膏药，握起昭昭手腕，温柔的给小龙涂抹着。
“还疼么？”
即使只有两道勒痕，雪姬也心疼的厉害。
昭昭摇头。
少年眼睛还红红的，是在宣阳仙府里做戏做出来的，还未完全消掉。
像这等装可怜装无辜的小伎俩，以前无论在麒麟宫，还是一十四州，都是昭昭常用的。用来对付兄长，一用一个准。
至于便宜师父，虽然知道他是在演戏，但大多数时候也刁钻的不说破，先顺着他，故意看他笑话。他演起来也没什么压力。
但面对雪姬，昭昭莫名有些心虚。
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其实不疼的。”
看雪姬小心翼翼，好像在处理什么危及性命的重伤一般，昭昭忍不住开口道了句。
雪姬没答，只嗔道：“不许乱动。”
龙王妃清丽如雪的眉目在日光下流淌着明曜光华，雪白衣袖上也散发着好闻的，淡淡的梅香。
和昭昭幼时幻想的母亲的味道一样。
干净，美丽，温柔。
只是当真的拥有了这样一个神仙妃子一样的母亲，昭昭又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昭昭想起了前两日在龙宫的珊瑚苑里，无意听到的两个世家子的对话。“王妃娘娘喜欢知书识礼的孩子，就如大殿下那般，你总这样毛毛躁躁的，看见书就犯困，如何才能得到王妃青眼。”
另一人反驳：“我看不一定，小殿下整日风风火火，书读得也不好，字写得也尔尔，琴棋书画之类，更是一窍不通，王妃不照样很疼爱小殿下么，我看，比待大殿下还好呢。”
“你懂什么。”
先前的世家子嗤笑。
“小殿下流落在外那么多年，王妃娘娘心中有愧，自然要待小殿下好一些。可愧疚只是一时的，等再过几年，小殿下如果还是这样疯疯跑跑，任性妄为，不肯上进，你看王妃还会疼爱他么。”
“再说谁不知道，咱们这位小殿下，从小是和妖族一起长大的，身上不免沾染了许多妖族不良风气，王妃娘娘表面上不说，还不是让人将小殿下以前用过的东西、衣服全都换掉了。听说王妃还和龙君商量着，要给小殿下找个师父，好好教一教小殿下诗书礼仪呢。龙族的殿下，代表的都是龙族的面子。小殿下就算比不上大殿下，也不能比大殿下差太多吧。否则日后遇着盛大的仙族宴会，王妃娘娘如何将小殿下带出去见人。”
昭昭当时听了，只是在心里轻哼声，不当回事。
以前在麒麟宫时，嚼他舌根，背地里骂他，说他坏话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作为一个身份尴尬的冒牌少主，为了活下去，他都能忍下来，甚至下次见面，还能面不改色的跟那些人谈笑。如今作为龙宫的正派小殿下，这点议论，他才不会放在眼里。
昭昭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自己就失眠了。
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话，如同蛰伏在心底深处的牛毛小针一般，时不时的出来扎他一下，不疼，但不舒服。
昭昭自然明白，这与自己自小养成的小心眼、嫉妒分不开。
若换做在麒麟宫或者一十四州，他定要使些暗招，不动手色的报复回来，方能解掉心中的火气。可回到龙宫，他反而束手束脚起来。
他本能的不想让雪姬和青尧看到自己不好的一面。
他也想像兄长一样，当一条乖龙。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靠装傻充愣或视而不见，就能消除摆平的。
昭昭可以忍下那些世家子不怀好意的议论，可在与雪姬、青尧相处时，出于某种心理作祟，不受控制的变得更加敏感多疑。
比如雪姬教他练字，刚开始练时，昭昭没觉得有什么，但自从听完那些话，昭昭就在怀疑，雪姬是不是嫌他字写的丑。
再比如今日宣阳仙府里发生的事。
以雪姬的聪明，不可能没有看出来，轩辕枫当众出丑，是他搞得鬼。
可回来途中，雪姬并没有过问此事。
当然，这可能是出自一个母亲对一个调皮孩子的纵容。可昭昭忍不住想，雪姬会不会觉得他行事太狠毒，有损龙族威名，所以才故意不提。
不像便宜师父，还会冷嘲热讽他两句，他反倒觉得心里踏实。
“想什么呢？”
看小龙抿着嘴角，羽睫低垂，不如往日活泼好动，雪姬笑着问了句。
昭昭依旧摇头。
雪姬面上不显，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幼子恢复记忆后，与她相处，便生疏了许多。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如今的昭昭，才是完整的昭昭，之前的生活经历，势必会在他身上留下很多印记。
这些印记，造就少年的性格、脾性，也不可避免的，影响他们的相处模式。
亲密如夫妻，分别多时，乍一相见，还会有生疏感，何况小龙流落在外，寄人篱下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突然多了这么多亲人，无所适从是正常的。
母子两个各怀心思，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快出中州时，昭昭独自下了仙车，要去万髅窟看长渊。
雪姬知道些内情，没有阻拦，又加固了一下小龙腕上的金环，方放心放小龙离开。
距离上一次与长渊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半月。
本来用不着这么久的，全因轩辕氏横插一杠子，无事生非的弄出寿宴之事，才拖延到现在。
也不知便宜师父等急了没有。
“小昭昭，你如今的心境，正适合修炼无情道啊，你确定不再努力一下么？”
无情愁苦的声音自内府传出。
他盼了千年万年的独苗苗，就这么被人半道拐走了，岂能不气。
昭昭还没回答，元府内另一苍老声音先道：“聒噪至极，你能不能少说点话，老夫守道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聒噪啰嗦的守道者。”
是新近刚定居在昭昭元府内的，剑道的守道者。
无情厌恶此人与自己争抢地盘很久，当即阴阳怪气反驳：“你自己年老昏花，睡不着觉，关我何事，我就要说就要说，吵死你才好。”
昭昭例行劝架：“你们都不要说了。”
无情委屈的嘟囔：“分明是我先住进来的，小昭昭，你怎么能三心二意，又招了这么个老家伙进来。”
昭昭道：“这是师父送我的礼物，我不能拒绝的。”
无情义愤填膺：“说起此事我就生气，你说说，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师父，送什么不好，送一道剑道，也不怕把你这小家伙给撑死。”
“还有，堂堂一个剑神，怎能为老不尊，去窃取人家的剑道呢，亏得那轩辕鸿轩也能忍下来。”
无情倒不完的苦水。
昭昭眼珠一转，问：“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剑道很难窃取么？比无情道还难？”
无情：“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天道炼境代表的是天道的意志，你当初是因为借了那七十二道天雷之力，阴差阳错的将无情道卷进了内府，你这为老不尊的师父，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有本事在宣阳仙府的眼皮子底下盗走一条剑道。”
“要知道，一条天道炼境，可比世上任何财富都要珍稀宝贵，我若是轩辕鸿轩，非得拼命护住才行。”
“你就卷的这条无情道，那南山君知道后，想必也心痛了很久。”
昭昭若有所思。
师父当时只是便宜师父的一缕分身，论修为，肯定没法和便宜师父相比。
轩辕鸿轩这样小心眼的人，真的会因为一时失察，让师父在他眼皮子底下盗走一整条剑道么。
不悔池。
莲火跳跃，映着青年仙君苍白面容。
浸在血池中央的仙人，静止若玉雕，仿佛已经睡去，连眉眼都覆了一层霜，修长泛青的指间，却夹着一朵已经半枯萎的菩提花。
花朵已缩成了喇叭形状，仿佛行将熄灭的火焰。
“哈哈，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你心心念念的小徒儿，只怕早就将你忘了吧。”
问天充满恶意的笑声回荡在血池深处。
见长渊不为所动，问天继续挑拨道：“你如今五感尽失，不能感知外界的变化，让本君来告知你真相也无法。你那小徒儿，如今已经拜了新的师父，正黏着新师父，要这要那，喝酒说笑呢。哪里还记得你这个旧人。”
砰。
一丛烈火烧起，将问天好不容易聚起的本形烧成一片血色烟云。
池中仙君，倏地睁眼，眸底一片可怖的猩红，与他一头苍然白发形成鲜明对比。
与此同时，无数魔纹自他宽大的莲袖间流泻而出，迅速蔓延至苍白的肌肤，藤蔓般，勾勒出无数黑色“厌”字纹。
问天反而笑得更欢畅。
“原来被戳中心事，战神也会恼羞成怒啊。”
“相思咒，相思咒，一生相思，永不悔悟。然而这世上，又何曾有真正牢靠的感情呢，利益当前，便是父母兄弟，也是能刀兵相见，相残想杀的。左右你以前也瞧不起人家，如今人家另觅高枝，找着了真正疼爱自己的师父，也是人之常情嘛。”
魔纹铺天盖地，直接将血池覆盖。
“师父！”
昭昭甫一进来，便看到如此可怕景象，立刻化为龙形，嗷呜一声，将那些魔纹悉数吸进了腹中。
小龙一发威，血池里闹腾的恶灵立刻噤声装死，聚在四周蠢蠢欲动的魔修也都作鸟兽散。
长渊如梦方醒，呛咳一声，艰难撑着池壁，不让自己倒下去。
“师父。”
昭昭化回人形，奔过去，及时扶住长渊。
长渊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猩红更浓，泛着深青的手指，骤然用力，攥住了少年手腕。
昭昭不明所以。
心想，便宜师父这么用力作甚。
长渊直接将少年拖进了血池，慢慢抬起头，猩红双目，垂视着少年，仿佛野兽在凝视猎物，颤声问：“你的新师父，到底……是谁？”
昭昭起初还有些困惑。
听了这话，眼珠一转，歪着脑袋问：“你真想知道？”
长渊僵硬的手指稍稍松了片刻。
好一会儿，“嗯”了声。
昭昭：“你也认识的，就是天族的那位连华君呀。”
“我可是跟师父请了假才过来瞧你的，所以，你要对我好一些。”
昭昭伸出手指，将长渊一缕雪发拨到耳后，轻轻的吹气道。

第139章 一剑霜寒10
长渊浸在血池中,几乎已经冻僵了的身体，这一瞬，仍旧破天荒的感受到了血脉冻结、心底如沉了寒冰的滋味。
“是……他？”
长渊眼底的猩红,几乎要穿透瞳孔，流泻出来,攥着昭昭手腕的那只手，用力之大,几乎将少年腕骨捏碎。
昭昭却丝毫不觉得疼,反而十分满足的打量着明显失态的青年仙君。
“是呀。”
“他家世好，身份也高贵,人又风趣幽默，最主要的是,不嫌我品德败坏，愿意忍受我的坏脾气和小心眼。”
长渊失力的松手。
昭昭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就不关心一下,我与新师父相处的如何,也不表达一下对我的祝福么？”
长渊心想，他应当是没那么大度的。
可眼下他如此光景,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这小东西留在他身边呢。毕竟，他接连两次失约,抛下他不管,是事实。
长渊索性抿起唇角不作声。
昭昭越发不满。
哼道：“你这人脾气实在是太差了。你把我的手腕都捏疼了，捏红了，捏出伤了，也不管我。幸而我拜了新的师父，否则，赖在你身边,还不知要怎么被你欺负！”
少年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新的师父”这四个字犹如钢针，一下下戳着长渊的神经。
长渊更紧的抿了下唇，用极淡漠的语气道：“既如此，你何不找他去。”
“我爱找谁找谁，你管得着么。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倒好，这才多久呀，你就迫不及待的要把我往外赶，卸磨杀驴的屠夫都没有你无情。”
“呜，我真是太可怜了。”
少年半身浸在血池子里，双手抹着眼睛，泪豆子啪啪的往下掉。
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长渊低声道：“把手伸过来，让师父看看。”
昭昭倒是不推辞，立刻将手递了过去，并抽着气嘱咐：“你轻点。”
长渊定睛一看，果见少年雪白腕间，印着两道深刻勒痕。难道是他刚才手劲太大，失了分寸，给弄伤的？
难怪小龙如此委屈。
“对不起。”
“是师父没有控制好情绪。”
长渊懊悔不已。
昭昭羽睫上挂着泪，哼道：“对不起管什么用呀。”
“你已经伤害到我的心灵和精神了。”
长渊垂目，借着红莲火，仔细查看那两道勒痕，想到什么，眸光微微一凝，忽然一挑眉，问：“这当真是师父弄出来的？”
昭昭嗓子微微一卡壳，继而愤怒的瞪大潋滟漂亮的桃花目：“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抵赖不认么？不是你还有谁？难道我是自己掉进池子里的？还是说，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不想负责你就直说，推卸责任算什么师父。”
长渊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小龙今日，多半是带着气过来的。
只是不知，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能在这个时候想到他这个师父，是不是说明，他这个失败的师父，在小家伙心中还是有那么点地位的。
否则，他怎么不去找新师父，那位连华君呢。
长渊没再说话，垂目，指尖溢出一缕纯白仙气，顺着少年手腕，一点点按揉起来，将红痕抚平。
他手指有些僵硬，有些冷，触到少年肌肤时，便格外轻柔小心。昭昭一愣，因突然想起，以前在观音村时，他做饭不慎烫着手，师父便是这般，嫌烫伤膏效果慢，直接用仙气帮他治疗。
师父的仙气，冰冰凉凉，十分舒服，像一味叫做冰片的药材。
如果师父不是战神，只是一个游历四方，和他相依为命的散修，该多好呀。他们如今应当还住在观音村的茅草屋里，过着白天中菜捕鱼，晚上看星星看月亮，如普通凡人一样的生活。
如此一想，昭昭又有些难过委屈。
昭昭一难过，就想挑长渊的刺：“你弄疼我了，能不能轻一点呀。”
然而长渊的动作分明已经很轻柔。
长渊以为是自己指尖太凉，手指太过僵硬的缘故，想了想，撕下里衣一角，垫在指间，不直接接触少年肌肤，隔着衣料继续按揉。
“这样呢？”
“好些没有？”
昭昭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见便宜师父如此顺着他，心软了些，也舒畅了些。
嘴上还是不饶人的道：“嗯，好了一点点吧。你真的要好好学习，如何照顾徒儿才行。”
“否则，以后没有人愿意拜你做师父的。你的那些个徒儿，什么墨羽呀，柳扶英呀，最多也就表面敬着你，一定不会真心孝顺你的。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可怎么办才好。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样会照顾人的。”
长渊默了默，忽问：“平日连华君，是如何照顾你的？”
“连……”
昭昭眼珠一转，清清嗓子，道：“你说我新师父呀，他可太会照顾人了，不仅给我做好吃的，给我做新衣裳，还天天陪着我去逛街，买好吃的，好玩的，凡是我想要的，他无所不应。那真真是把我捧在心尖上。”
“对了，他还不嫌我学问差，也不嫌我字写得丑，还说以后有机会，要陪我回蜀中老家看看呢。”
“他还说，就算我幼时是和妖族一起长大的也没有关系。”
长渊指尖一顿，道：“他的确很好。”
昭昭就喜欢看便宜师父听到自己有了新师父后，六神无主，明明很在意却又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昭昭甚至“恶毒”的想，便宜师父困在这里也不错，至少，不会有其他人过来跟他抢师父，他可以完整的拥有便宜师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现在进入这座魔窟的钥匙，只有他有。
墨羽就算想进来，还得同他打招呼，和他借钥匙呢。
“他当然好了，否则，我怎么会拜他为师呢，我挑选师父的标准可是很高的。”
昭昭腕上的勒痕，严格来说根本不能称作伤，不过是在宣阳仙府时，被中了催情丹的轩辕枫发疯攥了一把而已。
也正因这点亲密接触，昭昭才有机会将邪符下到这蠢猪身上。
毕竟仙族的世家弟子，身上都会佩戴各中防邪祟的宝物，想在他们身上“中符”并不容易。可谁让那缺了大德的魏夫人妄图用催情丹那等腌瓒之物对付他，他便将计就计，回敬给了她的宝贝儿子。
轩辕枫饮下药酒后，浑身燥热，汗流浃背，迫不及待的解衣宽带，同时将身上那一堆护身符也摘了下去。
昭昭才能得逞。
长渊已经揉完第一道，开始揉第二道。
冰丝一般的仙气，熨帖在肌肤上，十分舒服。
似这等直接从内府仙元抽出来的纯白仙气，乃经过仙者炼化后，最纯净无垢的仙气，每用掉一缕，便要消耗掉修者一部分仙元。
可谓一缕千金。
大多数修士受了伤，都会优先选择服用仙丹仙药，轻伤甚至选择自愈，鲜少舍得用这样宝贵的仙气疗伤。给自己用都不舍得，更别提给旁人了。
以前在观音村时，师父用仙气给他治疗烫伤已经很奢侈。如今便宜师父用内府仙力给他揉手腕上一点无伤大雅、根本称不上伤的红痕，更是奢侈中的奢侈。
面对雪姬，昭昭心虚，不想让雪姬那么郑重其事的给自己抹药膏。
面对便宜师父，昭昭就心安理得多了。
一点都不觉得愧疚，甚至很享受。
巴不得便宜师父再给自己多揉一会儿。
现在不好好黏着他，等以后便宜师父离开了魔窟，变回高高在上的什么帝君、战神，哪里还有这个闲心理会他，给他做这中事。
“还有这里，也很疼的。”
昭昭翻过手腕，露出刚刚被长渊拽下血池时，不小心磕出的一小块红印子。
知道少年在故意撒娇。
长渊也不戳破，依旧托着一缕仙气，耐心的帮少年揉开。
等这些做完，昭昭手腕上的红痕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昭昭看着周围浮动的血水，皱了皱鼻子。
实在太难闻了。
也不知道便宜师父这么爱干净的人，是怎么忍下去的。
罢了，他还是快点吸收掉这里的魔气，救便宜师父出去吧。
长渊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受劫咒所扰，太过失态了。伸手钳住少年腰肢，将昭昭抱到血池边缘坐下，道：“对不起，刚刚是师父太过用力了。”
昭昭没好气道：“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也不稀罕你的道歉。”
长渊点头。
“是啊，你如今有了新的师父，自然不稀罕我这个又老又丑的师父了。”
这话带了点落寞味。
昭昭心情大好，从灵囊里取出那一小罐染发膏，道：“我可不像你，铁石心肠，不念旧情，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呢。”
“这是什么？”
长渊视线落到小罐上。
“染发膏，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做成的。”
“专门给师父做的？”
“当然不是，给我新师父做的，顺便给你留了点而已。”
长渊原本伸出的手指又收了回去。
“既如此，你带回去吧。”
昭昭歪着头打量他：“你吃醋了？”
长渊不吭声，隐在袖中的手，狠狠攥紧。
昭昭羽睫轻扬，欣赏着他这副表情，道：“有你的份就不错了，还吃什么醋呢，我新师父都没吃醋，还托我问候你的。”
“不必了。”
长渊手背已经暴起青筋。
“你可真是小气。”
昭昭愉悦的哼着小调，从灵囊里翻出一把新的犀角梳，开始给长渊梳头发。
昭昭刚梳了一下就觉得不对。
“怎么全打结了？你自己平时都不打理的么？”
长渊寒着脸，没做声。
昭昭眼睛一眨，慧黠而笑，小狐狸似的悄声吹起：“难不成，你是专程为了等我过来给你梳，才故意不不打理的？”
少年气息绵而软，落在颈间，蒲公英一样，有些发痒。
长渊一脸淡漠。
“没有。”
“没有就没有，你这么凶巴巴做什么嘛。”
昭昭依旧将所有头发分成三束，握起一束，慢慢梳了起来。
等所有头发都梳通之后，便用木勺挖了染发膏，用掌心搓热，从发尾一路往下，慢慢涂抹上去。
长渊嗅着那清幽如草木的药膏味，脑中无端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仙宫里，少年同样盘膝而坐，在给另一人梳发染发，并软软的喊着师父。
长渊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他如此困在这座魔窟中，的确不是长久之计。

第140章 一剑霜寒11
染发膏效果很好,半个时辰的功夫，长渊一头雪发已经重新恢复油亮的乌色。
昭昭用梳子将多余的发膏虑掉，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特意从灵囊里取了面镜子出来，给长渊照。
“怎么样？我染得好不好？”
长渊抬目，看向镜中的自己,原先的一头雪发,果然乌黑顺滑，犹如丝缎一般散开着,比昔日光泽还要更好。
他的眉眼除了苍白些，显得更冷漠不近人情了,也无太多其他变化。
长渊竟罕见的松了口气。
“很好。”
他轻扬了下嘴角,道。
昭昭准备收起镜子，长渊忽道：“能不能给我留下？”
昭昭打量了眼这旷寂的魔窟,心想,没有镜子，师父平日连自己什么模样都瞧不见,应当也会惶恐不安吧。
于是道：“当然可以了。你若嫌小，等下次过来，我再给你带一面更大的。”
长渊将菱花小镜收入袖中。
昭昭则要化成龙形,去吸收血池里的魔气。
“先不忙。”
长渊从袖中取出一粒纯白仙丸。“将此物服下？”
“这是什么？”
“闲来无事炼化的，可以驱除异味,助消化。”
异味？
昭昭脑筋一转，便明白长渊一定是怕他再向上回一样涨肚子，才炼化了这样一粒仙丸，心里登时如灌了蜜水一般，直接放进口中,吞服了下去。
一股淡淡的莲香，立刻自腹中涌起，在口鼻中弥漫开。
昭昭再不磨蹭，化成雪白小龙，在血池上方巡视恐吓一圈后，俯冲而下，这一次，直接一口气吸了比上回多两倍的血水。
血池里的恶灵吱吱乱叫着，迅速往池底逃去。
整个血池则骤减了一半的水量。
与此同时，无数朵红莲花自赤霄剑身蔓出，阻住恶灵去路，就地将他们焚毁。
吸得多，炼化的时间也更长。
长渊伸手苍白手指，直接捞了朵红莲在手中，朝小龙招手：“过来。”
小龙鳞片大张，龙目泛着青光，还在恐吓池中的恶灵。
见状，立刻化成一条胖乎乎的小龙，啪嗒一下，掉进了长渊掌心的红莲里。
这高度令长渊心尖一颤。
所幸昭昭无碍，倒真准确无误的落进了莲心中央。
长渊无意识的收起手指，将火莲整个拢住，如此一来，小龙柔软的身躯，便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会再跑出去，拜别人为师。
“快揉呀。”
昭昭催促。
长渊骤然回过神，慢慢松开手指，指尖依旧凝了缕纯白仙气，循着小龙肚皮鼓胀处，一点点推揉了下去。
昭昭自然免不了挑刺，指挥。
长渊一笑，有求必应，指尖触到小龙雪白柔软的肚皮，忍不住轻轻戳了戳。昭昭哼唧声，道：“师父，你不要趁机欺负我。”
长渊又戳了下，挑眉：“你不是已经有新师父了么？这般唤本君，便不怕他生气？”
昭昭意识到失言。
道：“我师父大度的很，哪里像你这般小气。”
小龙一身雪白鳞甲坚硬无比，龙腹却是柔软如云朵，戳上去手感十分的好。
除了对极信任的人，龙族弟子都是不会轻易将这软肋暴露给外人的。
这似乎再一次验证了，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师父，在小龙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
长渊心也不禁软成了一滩春水，只恨不得时间再长一些，推揉的速度也就格外的慢。
“他，也会给你揉么？”
长渊忽然面无表情的问了句。
昭昭正舒服，听到这里，尾巴尖故意扫了下那根苍白手指，青色龙目骨碌碌一转，道：“你猜。”
长渊没吭声。
昭昭饶有兴致问：“怎么不说话了？”
长渊面沉如水，眼底漫出一丝猩红。
因他脑中再度控制不住的浮现出一副画面，小龙雪白一条，躺在云锦背上，将柔软如云朵的龙腹露出来，给另一人抚摸。
还叫那人师父。
连华君。
长渊以前倒从未注意过此人。
此刻，却在心里勾勒此人眉眼。
“你说话呀。”
长渊忍着额间突突直跳的青筋，道：“我不该问的。”
“怎么就不该问了，好歹师父一场，你该多问些才对呀。”
“我怕……”
“怕什么？”
昭昭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没什么，怕扰了你们师徒隐私。”
长渊隐下眼底异样，没什么表情的道。
真是无趣。
昭昭大失所望，以为他要说出什么令自己感动的话呢。
事先服用了药丸，昭昭果然闻不到任何腥臭，鼓胀的肚皮也很快软塌塌消了下去，呼噜噜连吐出好多口浊气。
昭昭化回人形，将新炼化出的仙气悉数吸收进仙元，只觉通体舒畅，内府前所未有的充盈。
“昭昭。”
长渊忽唤了声。
在一十四州时，便宜师父极少直接唤自己的名字。
这声呼唤，不由让昭昭想起观音村的时光。昭昭“嗯”了声，听长渊下文。
长渊道：“等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们去蓬莱，好不好？”
昭昭心里欣悦，欣悦便宜师父还记得和自己的约定，嘴上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要看看我师父答不答应了。”
长渊面上登时如覆了层霜。
“他会答应的。”
他鲜少以威势压人。
但以他身份地位，若真想仗势欺人，别说一个连华君，便是天君，也不敢拒绝。
昭昭美滋滋的，故意气他：“那可说不准，我师父也说要带我出去游历的。我师父那人你也知道，最爱游历四方，搜集各类珍宝，要是我和师父出门了，恐怕一年半载都回不来呢。”
“还有，你可别想用你战神或帝君的身份去欺负我师父。”
“我这人很护短的。”
长渊不想再听下去了。
怕再听下去，自己会被气死。
手扶着池壁，一阵猛咳。
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一十四州汤池里，那个伶牙俐齿，满肚子鬼点子，想着如何坑害自己的小东西。
这可真是他的劫数。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东西这般会气人。
昭昭吓了一跳，忙问：“师父怎么了？”
这又想起他也是师父了？
长渊吸口气，再度捞起一朵红莲，道：“过来睡觉。”
“说那么多话，不累么。”
**
“各位家主，实在抱歉，君上身体抱恙，正在闭关休养，实在无法见诸位。”
雪霄宫前，梵音一袭银袍，立在玉阶上，笑得完美无匹，温和而不容置喙的同聚在山门前的世家家主们行了一礼。
连日来，这些车轱辘话不知已经重复了多少遍。
然而这些老油条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就是赖着不肯离开。
梵音无奈，只能道：“君上的规矩，诸位知道的，雪霄宫从来不随意接待外客，在下也无权擅自放诸位进去，若诸位坚持如此，在下只能失礼，让诸位在此‘风餐露宿’了。”
一世家家主苦着脸道：“梵音仙官，我等也不是故意让你为难，实在是形势如火，刻不容缓呀。整整三百名男婴啊，都是刚足月的婴孩，数日内丢失这么多，一定是有魔物要用这些新出生的婴儿练习邪功。”
“厌魔人之祸还未完全消除，那魔族左护法不知所踪，眼下又突然冒出这么个转食男婴的大魔头，我等岂能不惶恐，这才连夜赶来，想请帝君出面主持大局。”
“是啊是啊，如今中州仙门已是风声鹤唳，轩辕鸿轩又突然抱病不起，我们只能来找君上了。梵音仙官，你就替我们通禀一声，让君上出来见见我们吧。”
梵音也很头疼。
按理事涉魔族，依照君上往常行事风格，是不可能拒不相见、置之不理的。
然而眼下君上并不在宫中，而是……
他要如何解释。
君上身陷魔窟的事，是一定不能泄露出去的，否则势必要引起轩然大波。
然这些世家家主因为中州婴儿丢失之事，日日过来求见想逼，让梵音也十分为难。
偏偏墨羽殿下还不在。
这样的大事，他如何敢擅自裁决，只得能推就推了。
“实在抱歉，此事，在下爱莫能助。”
梵音转身欲离开。身后一道男声忽道：“且慢，仙官如此推托，莫不是，君上并不在雪霄宫中？”
梵音皱眉，回身，就望见一个身穿藏青仙袍的清瘦男子，越众而出，鹰钩眼，容长脸，颇含挑衅的凝视着他。
梵音立刻识出，这是中州西北地界，一个小世家的家主，名唤黎鹰，人如其名。
梵音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问：“黎家主这是何意？”
黎鹰道：“这不是很显然的事情么。昔年魔族余孽作乱，君上尚在闭关紧要时刻，依旧应天君之请，重掌三军，剿灭那群余孽。今时今日，同样的情况，君上若真在宫中，怎么可能对中州的情况视而不见？”
一番话，引得众人纷纷揣度起来。
是啊，就算在闭关，事涉魔族，君上也不可能避而不见呀。
难道……
长渊君上真的没有在雪霄宫？
可君上常年避居在此，不在这里，会在何处？
黎鹰语气愈发咄咄：“君上若真远游在外，你直接说实情便是，我等又不是不能理解，可仙官故意隐瞒真相，欺瞒于我们，到底是何居心？莫非，这君上是遭遇了什么危险，或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么？”
这话已是放肆至极。
众人一面惊讶的望着突然胆大包天的黎鹰，一面在心中提出了同样的疑问。
“梵音仙官，这……”
梵音冷笑一声：“黎家主，何谓不可告人之事，你可知，污蔑君上，当受什么惩罚？”
黎鹰一双鹰目中透出几分意味深长：“呵，我是什么意思，仙官难道真不知道么？”
梵音皱眉。
君上身陷魔窟的事，确是隐秘，除了寥寥几个知情者，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
可观这黎鹰的言辞，又仿佛知道什么似的。
梵音毕竟只是一个仙官，后背慢慢渗出汗，突然发现，眼下情景，已经不是简单的推诿能解决得了了。
该找谁呢？
随着黎鹰的一连串质问，下方议论声、吵闹声更加猛烈。
梵音心急如焚。
想，墨羽殿下离开得实在不是时候。
“仙官。”
一道少年声音忽从后传来。
梵音回头，便看到了一身绿色纱袍的柳扶英。
“柳公子。”
梵音意外。
柳扶英笑着道：“听到这里吵闹，故而过来瞧瞧，不知发生了何事？”
君上身陷魔窟的事，墨羽再三叮嘱过，一定要瞒着柳扶英的。梵音自然无法说出内情，便简略说了一下世家们的请求。
“原是此事。”
柳扶英阴丽眉目慢慢扫过下方的一众家主，与梵音笑道：“他们不就是想亲眼看看师尊么，那就让他们看看便是了。”

第141章 一剑霜寒12
梵音一愣,不解他何意。
柳扶英低声说了两句。
梵音一惊，皱眉：“柳公子，这……”
“怎么,难道仙官不信扶英？”
柳扶英眉目间含着委屈：“还是说，仙官和师兄一样，觉得扶英心怀不轨，一无是处。”
梵音一个仙官，哪里敢当年如此诋毁他一个世家公子，忙道：“柳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担心,没有墨羽殿下在,咱们贸然行事，万一处置不当,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柳扶英道：“师兄忙着布置明王岛的结界,一时半会恐怕赶不回来，你看这些人,今日若不给他们见到师尊,是不会罢休的。难道仙官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么？”
梵音的确没有。
柳扶英接着道：“我也是师尊门下弟子，无缘无故的，我难道还能坑害师尊不成？仙官，你就信扶英一次吧。”
梵音只能道：“好吧。”
“一切摆脱柳公子了。”
柳扶英眉间漾起一抹开心的笑，越前几步,同众人道：“师尊旧伤发作,在后山汤池闭关疗伤，的确无法应承诸位请求，诸位若是不信，可随我去汤池那边看看。”
“这……”
众人不免踟蹰。
长渊的脾性,他们是知道的，出了名的冷峻严厉，眼里容不得沙子，若真是在闭关疗伤，他们这样贸然闯进去，一则失礼至极，二则，若因此激怒对方，后果不堪设想。
又是黎鹰第一个站了出来，道：“既如此，咱们当年拜会一下君上就是了。君上有疾在身，咱们探望一下，也是应该的。再者，事涉魔族，我想君上也不会怪罪我们的，就算君上正无法出关主持大局，能与咱们指点一二，也是好的。”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很快打消众人疑虑。
“黎家主说得对，事涉魔族，也顾不得许多了。”
“走，咱们便拜一拜君上去。”
梵音心中忧虑。
这黎鹰明显是有备而来，也不知待会儿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柳扶英施施然一笑，领着众人拾阶而上，一路往后山汤池而去。
梵音落在最后，试着催动了一下传音石，联系墨羽，然而等待许久，另一头都毫无反应。
梵音便猜测，墨羽多半正在无妄海之中。
那处海域，隔绝一切灵力，平日只有特制的鲲舟能通行，就是君上这样的修为，也不能幸免。
梵音收起传音石，忙跟着赶往后山。
前殿距后山不算太远。
柳扶英领着众人立在汤池禁制之外，道：“师尊就在里面，诸位有什么话，就在此处说吧。”
众人张目望去，只见云雾蒸腾，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根本看不到汤池内部的景象，更看不见长渊身影。
“这……”
一世家家主不免提出质疑：“君上他，当真在里面？”
柳扶英露出困惑惊讶之色：“您这是何意？难不成，身为师尊座下弟子，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我们自然不敢。”
“只是……这见不到君上的面，我们就站在此处说，君上他能听得见么？”
柳扶英道：“师尊闭关时，五窍闭塞，只能看你们运气了。”
众人面面相觑，同时心中畏惧更甚。
毕竟长渊，很可能真的就在汤池里面。
“臣张鹤远拜见君上。”
张鹤远第一个撩袍跪了下去，对着汤池恭敬行礼。
其他世家家主见状，也紧忙跪下，一道行大礼。
汤池里阒然无声。众人跪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不由心脏怦怦直跳，打起鼓来，搞不清里面那位是真没听见，还是发怒了。
“柳公子，这……”
柳扶英叹息：“看来，师尊已经封闭了元神。”
封闭元神，便是断绝与外界一切联系，无法听到任何动静了。
众人稍稍松口气。
已经有胆小的道：“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搅君上修养了，额，今日之事，二位也不必同君上禀报了，待君上醒来，我们再来拜会便是。”
“且慢。”
黎鹰这回突然站了起来，双目如隼，扫视一圈，问：“君上既然在此闭关，怎么不见赤霄？”
柳扶英淡淡道：“赤霄自然在师尊身侧，你们看不到，不是很正常么？”
黎鹰冷笑。
“柳公子，你是在戏耍我们么。谁不知道，赤霄剑意凛冽，能镇压方圆数百里的邪祟，若赤霄真在君上身侧，此物从何而来？”
他袖剑一挥，插入一旁的竹林中。
只闻吱吱一声凄厉怪叫，一个面目丑陋的鼠精背上插着柄剑，从林中逃遁了出来。
“啊这。”
众人脸色一变。
“此地怎会有鼠精？！”
鼠精不是什么厉害妖物，但依旧被列为邪祟一类，因鼠精喜食鬼魅与鬼火，出没之地，通常会留下许多不干净的脏东西。
除非是许久无人居住的破败之地，否则即使是寻常仙门，也会在各处挂满驱除鼠精的灵药和符咒。
雪霄宫汤池，如此圣洁之地，竟然出现鼠精，怎能不令人震惊。
梵音赶过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当即心一沉。
黎鹰抓住这把柄，自然不依不饶，与众人道：“鼠精在此出没，足以证明，此地并无赤霄剑镇压。”
“是啊是啊，黎家主所言有理。”
张鹤远是个急脾气，立刻嚷嚷道：“那这是怎么回事？”
“鹤远兄这个问题问得好呀。”
黎鹰双目如电，落到柳扶英身上：“柳公子，此事，你打算如何解释？”
柳扶英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意外。
双目急转，道：“兴许是赤霄剑受师尊影响，也封闭了神窍。”
“一派胡言！”
“大抵仙族子弟的佩剑，都会有避邪护主的作用。君上何等洁身自爱的人，怎会容忍鼠精在汤池附近觅食。只要君上神魂仍在，赤霄就不会沉睡，你这小儿，是欺我们这些老东西连这点简单道理都不明白么！”
“你们今日如此态度，我还要怀疑，君上是不是受了你们蒙害！”
柳扶英露出薄怒：“你这是何意？”
“我难得说得还不清楚么！”
“诸位，君上此刻，很可能身陷囹圄，身不由己，左右咱们今日闯进来，已经冒犯了君上规矩。何不拼死一搏，确认一下君上的安危。”
张鹤远第一个附和：“好，我随你一道！”
以前长渊在时，汤池外的禁制都是用赤霄剑意设制，如今的禁制，不过是在普通不过的一道结界而已，如何能挡住张鹤远与黎鹰这样的世家家主。
梵音见势不好，飞身上前，挡在二人面前。
客气的道：“二位可知汤池是何地？若惊扰了君上，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黎鹰厉声喝道：“梵音，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我们见君上，究竟是何居心？！我倒要怀疑，是不是你联合那柳扶英，意图不轨，趁着君上旧伤发作之机，对君上做了什么不利的事！”
张鹤远心系长渊安危，也怒道：“你若还识趣，就立刻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梵音见今日之事是注定不能善了了，身形纹丝不动，道：“若二位执意以下犯上，在下，也只能得罪了。”
梵音银白仙袖一挥，手中已多了把银色长弓。
他取出两支灵箭，越后数丈，弯弓搭箭，将箭尖同时对准两人。
“是羽灵箭！”
有人低呼了一声。
黎鹰眼睛一眯，亦抽出随身宝剑，道：“你以为，凭你一个仙官，能阻挡得住我们么？”
梵音淡淡道：“即使今日殉主，在下亦不会让你们进入汤池半步。”
“好，那边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姜、张二人一起挥出凌厉一剑，击向梵音。
同时，梵音掌中灵箭化作两道雪白利芒，携着惊雷之声，射了出去。
世家家主中又有人道：“这梵音一个小小仙官，竟敢同张兄和黎兄动手，我看今日之事觉不寻常，不若咱们一道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好！”
除了个别胆小的，众人纷纷祭出各自宝器，一拥而上。
梵音毕竟只是个仙官，箭术再厉害，如何能抵得住这么多人围攻。
不多时，便衣袍染血，从半空坠落。
黎鹰却没有收招的意思，再度刺出杀气腾腾的一剑，竟是要取梵音性命。

第142章 一剑霜寒13
“柳公子！”
梵音爆喝一声。
柳扶英方如梦方醒,忙奔过去，挡住黎鹰的剑。
柳扶英毕竟是西州柳氏的人，黎鹰还不敢直接伤了他,只得剑锋一转,扫向一侧竹林。
大片青色竹叶被剑气激得飘落一地,可见这一剑的狠辣。
黎鹰道：“贤侄,你且让开,念在你受奸人蒙骗的份上,老夫可以不与你计较。”
“柳公子。”
梵音紧攥住柳扶英的手，将一枚令牌塞进他手中，道：“你立刻拿此物去明王岛找墨羽殿下,一定要快！”
本心讲，梵音不能确定柳扶英是否靠谱。
可眼下,能托付的也只有此人了。
柳扶英握着那枚令牌,刚要点头,就听黎鹰道：“不可。”
“先将令牌丢来，给老夫瞧瞧。”
梵音怒道：“你休要欺人太甚。”
黎鹰不为所动：“老夫这也是为君上安危着想，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要寻墨羽殿下,万一你是趁机给外头的接应者传信呢？”
“你——”梵音大怒，牵动伤势,一阵呛咳。
柳扶英看着那是天族的令牌,便低声道：“仙官，不如就将令牌给他们瞧瞧。”
梵音断然道：“不可。”
这是唯一能联系墨羽殿下的信物了，万一再失了,他们可就真的孤立无援，只有就地等死了。他死了不要紧，万一君上陷入魔窟的事暴露,才是真的麻烦。
“不必管我。”
梵音用力推开柳扶英。
“你快些去。墨羽殿下说过，天族的士兵见到这块令牌，如见他本人，会立刻带你去找他，快——”梵音一跃而起，将距离最近的一名世家家主扑倒，再度射出一道灵箭，给柳扶英撕开一条路。
柳扶英咬了下唇，攥紧令牌，往外跑去。
后面又一声闷哼。
却是黎鹰从后头刺了梵音一剑。
梵音再度扑倒在地，袖中倏地冒出一只暗箭，刺入黎鹰小腿。
黎鹰大怒，还要挺剑再刺，旁人一人道：“黎家主，这、这毕竟是君上座下仙官，咱们还是收着点，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没错。”
张鹤远昔日和梵音也算打过交道，道：“他若真心怀不轨，等救出君上，自有君上处置。咱们杀他，终究不合适。”
“那也不能让他有勾连外敌的机会！”
黎鹰剑锋陡转，反刺向刚逃出不远的柳扶英。
片刻后，柳扶英被和梵音一道，封印住灵力，捆在一边。
梵音绝望的叹口气。
柳扶英袖上也沾了血，惭愧道：“是扶英无用。”
梵音没再说话，忧心忡忡的看了眼已经在黎鹰和张鹤远带领下进去汤泉的众人。
这下，君上的行踪再无法隐瞒了！
“梵音仙官。”
旁边竹林里忽传来一道窸窣动静。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是个挺拔如松、眼神明亮的黑衣少年。
梵音大喜：“灵枢？”
这些年，灵枢一直待在雪霄山后山的禁地里，给昭昭守“衣冠冢”。他本是一普通修士，长久呆在这钟灵毓秀的宝地，竟也慢慢结出仙元，虽然品阶还比较低，但已经有了和普通弟子一道进学修炼的资格。
灵枢不大来前殿，以至于梵音都险些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汤池距离禁地较近，灵枢刚刚在练习吐纳时，听到这边有动静传来，才赶了过来。一直蛰伏在暗处，等黎鹰等人离开了才敢露面。
“我该如何做？”
灵枢直截了当的问。
梵音第一想法当然是联系墨羽，然而灵枢修为实在太低，恐怕根本进不去无妄海，其次便是在外协助其他门派剿杀厌魔人的南山君和碧华君了。
只是，南山君他们一天一个地方，连梵音也不大清楚，他们今日到了何处。
灵枢道：“不如我去找司南少主，司南少主应有办法联系上碧华君他们的。”
在搬救兵这件事上，他也是有些经验的。
当年昭昭被困在炼境里，他也险些直接仗剑闯进道心殿去找南山君。
梵音：“司南少主不是也跟着碧华君出去除魔了么？”
“无妨，我有麒麟宫的传音石，可以联系上他。”
“实在不行，我就去道心殿和紫霞宫找留守弟子帮忙。”
梵音点头：“如此再好不过，一切拜托你了。”
梵音又问柳扶英：“那块令牌可还在？”
柳扶英红着眼睛摇头：“被姓黎的抢走了。”
梵音叹口气。
如此一来，便难联系上墨羽殿下了。
但无妄海本就山高水远，远水解不了近火，若是能将南山君或碧华君请过来挡一挡也是可以的。
时间紧急，正在里面搜寻的世家家主们随时可能出来，灵枢不敢久留，与梵音商议后，便迅速离开了。
出了雪霄宫范围，灵枢立刻从随身灵囊里翻出一块麒麟宫的传音石，放在掌心，用灵力启动。
传音石散发出淡淡的灵光。
好一会儿，对面方传来一道声音：“兄长？”
清澈如玉的少年声音。
灵枢愣了下，陡然意识到什么，颤抖着回道：“小公子？”
他灵囊里一共放着两颗麒麟宫的传音石。
慌乱之中，竟然拿错了。
灵枢早就从梵音和墨羽处知道了昭昭还活着的消息，然而此刻乍然听到昔日主人的声音，依旧忍不住眼睛一红。
声音也带着哽咽。
对面的确是昭昭。
昭昭灵囊里的，麒麟宫的传音石也尘封已久，因而刚刚接通时，他还以为是兄长司南。
“灵枢？”
昭昭很快听出灵枢声音。
“是，小公子，正是灵枢。”
昭昭正背着小背篓，在魔窟外采一种针状的野菜，准备煮个蔬菜汤，给便宜师父改善一下伙食，脑筋稍稍一转，便明白过来灵枢的异样。
“你是要找兄长？”
“是……”
灵枢仍未从巨大的欣悦和震惊中回过神。
昭昭从石缝里揪出把青针，丢进竹篓中，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兄长有自己的贴身护卫，灵枢若无事，不会麻烦兄长。
灵枢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昭昭。
因他有些搞不清，眼下小公子和君上算是什么关系。
昭昭何其了解自己的护卫，立刻从灵枢的反应中意识到事情不寻常。
“到底怎么回事？”
灵枢便老实说了。
昭昭沉默片刻，道：“你不用找兄长了，我待会儿就过去。”
灵枢倒开始担心了，想说那可足足有十多名世家家主，小公子您一个人如何对付得了，但昭昭那边已经掐断了传音石。
灵枢不放心，又给司南传了信。
昭昭回到殿里，简单煮了个蔬菜汤，盛到碗里，又用冰气镇凉了，才摆到长渊面前，说自己要走了。
为了延缓血流速度，长渊现在不能吃热食。
长渊原本已经握起筷子，准备动嘴了，闻言动作一顿。
“要走？”
昭昭上回呆了三天才走。
这回，却不到一天。
原因为何，不言自明，定然和那个“新师父”分不开。
长渊想。
昭昭没有跟长渊说雪霄宫的事，怕他担心。
长渊放下筷子，问：“是他让你回去的？”
他？
昭昭正在把背篓里余下的针菜都摆出来，束成几捆，方便长渊自己炼化着吃，听了这话，立刻明白长渊是误会了。
昭昭心情大好，眼珠一转，笑道：“对呀，我可是请假来看你的，当然得快点回去了。”
“不然，我师父会等急的。”
“我不能为了你，不管我自己的师父呀。”
“我师父可不像你三心二意，他只有我一个徒儿呢。”
最后一句，昭昭特意加重了语气。
长渊手指摩挲着袖间那朵半枯萎的菩提花，没再说什么。
昭昭嘱咐：“你要好好吃饭，等我下回再过来看你。”
长渊“嗯”了声。
昭昭其实也不舍得这么快离开，然而听灵枢所言，雪霄宫那边的情况也很危急，他不能拖太久。
便道：“我走了。”
长渊没有抬头，依旧嗯了声。
昭昭甚为不满，逼着长渊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龙角，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魔窟大门重新合上。
等那道雪色少年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血池里，长渊慢慢抬起猩红双目，抬手，无数血珠自血池深处浮起。
元神内，问天兴奋的道：“你终于想通了，要与本座合作？”
长渊面无表情的继续动作，眉眼冷漠如霜，顷刻间，剩余的半池血水，悉数化作细如雨珠的血珠自，飘浮到半空。
那只苍白的掌间，渐生出一朵又一朵的红莲火。
刺啦。
一只血珠被莲火焚为云烟。
问天渐渐察觉出不对：“你究竟在干什么？！合体不是这么合的！”
长渊冷冷吐出两字：“炼化。”
炼化。
便是将仙体与魔体炼为一体。
若是顺利，仙与魔将永远共存，若是不顺利，便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古往今来，还没有人敢进行如此危险的修炼方法。
然无论是那一种，这魔窟里残存的力量，是保不住了。
问天暴怒：“你这个疯子！”
长渊想，他的确是快疯了。
被某个小东西给气疯的。
**
雪霄宫。
梵音被绑在一颗灵竹上，手筋脚筋皆被挑断，滴滴答答流着血，一身银色仙袍全是血。
黎鹰又一剑刺入他腹部，逼问：“君上到底在何处？”
梵音咬紧牙关，昂然逼视着他，连声闷哼都没有。
黎鹰也不急，转动剑柄，道：“我劝仙官不要一味顽抗，说出来，大家都好过，否则，这世家大族的酷刑，免不得要在仙官身上挨个试一遍了。”
梵音嗤笑声。
黎鹰怒道：“你笑什么？”
他手中剑柄又是一转。
梵音面上冷汗涔涔落下，齿间沁出血，道：“我笑你这鼠辈，魔族入侵，残害百姓时，不见站出来，残害起自家人，倒是挺威风。”
黎鹰恼羞成怒，拔出剑，还要再刺，忽觉后背一寒，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冲天剑芒，已直接贯穿他后背，击落了他手中之剑。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众人惶然回头，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汤池外的雪袍少年。

第143章 一剑霜寒14
少年雪袍轻摆,一双桃花目在日光下泛着潋滟光华，通身外露的剑意，令满山灵竹都簌簌摇晃起来。
“小公子？！”
梵音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昭昭挥手,再次迸出一道剑芒,割断梵音身上的捆仙索。只是梵音伤重，即使脱离了束缚,依旧跌落在地,无法站起。
腹间血迹蜿蜒而下，流了一地。
灵枢忙奔过去,将人扶起来,及时给梵音口中喂了颗丹药。
梵音靠在灵竹上,粗重的喘着气，问：“你怎么把小公子找来了？”
灵枢：“等解决完麻烦,我再与您细说。”
今日结伴而来的世家家主和仙门首领,有识得昭昭的,也有不认识的。
黎鹰就属于那个不认识的。
他是新近才被轩辕鸿轩提拔上来的,勉强挤入州名门之列，但在整个仙州里，还排不上号。既没有参加过斩妖大会，也没资格入龙君寿宴。
因而根本没见过昭昭。
他只是从空气中突然漫起的凛冽剑意里,判断出这是个不好对付的硬茬。
然而对方看起来却仅有几百岁的年纪。
黎鹰警惕问：“你是何人？”
昭昭眼尾轻扬,笑吟吟道：“怎么？难道他们没告诉你么？”
“谁？”
昭昭：“我的这些手下败将们呀。”
其余世家家主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尤其是在昭昭手中连败两次的张鹤远。
黎鹰哼道：“我不管你是谁,若识趣，就速速离开。”
昭昭道：“也行。”
“只要你们留下双手双脚，再在身上自戳七八个血洞，我便答应。”
黎鹰皱眉。
“你休要不识抬举。”
昭昭嗤笑声。
道：“真不要脸。”
“你说什么？！”
“不要脸。”
“你——”昭昭：“怎么,乱闯进别人家里，打砸抢劫，还打伤人家家里人，还不算不要脸么？”
黎鹰不想绕费口舌：“这与你有何干系。”
梵音服过药，已经恢复些气力，听了这话，冷声道：“此乃我家君上座下小弟子，你说与他有何干系。”
黎鹰一愣。
诧异的望着昭昭。
他怎么不知道，君上座下还有这样一个小弟子，看起来不过区区几百岁的年纪，而周身之“域”，几乎碾压他这个仙门魁首。
张鹤远不知想到什么，忽道：“黎兄，今日便罢了吧。”
黎鹰越发惊奇。
张鹤远这人他是了解的，在剑道上修为很高，又是今日众人中，唯一一个跻身十二世家之列的。最关键的时，行事素来蛮勇，不计后果，出了名的爱面子。就算是真打不过，也不可能就这样主动退缩。
其他人今日先是闯了汤泉，又弄伤长渊座下仙官，本来就有些心虚，听到张鹤远都打了退堂鼓，一个个也起了退缩之意。
毕竟就算长渊真不在雪霄宫，他们这般闯进来，也是十分失礼的。
其中有几个脑子清明的，也隐隐看出来，今日之事，一直在黎鹰在煽动。
“张兄说得没错。”
“既然君上不在，咱们问、问也问过了，不若先回去，等君上回来了，再行定夺。”
一个人起了头，众人纷纷附和。
黎鹰不满：“你们——”“黎兄，我们原本是来向君上的求助的，如今弄成这样，已然很不好，再待下去，生出事端，可如何是好，不如先回中州，继续查查那三百名男婴的下落。”
众人越说越觉得早该如此，纷纷收起剑，往汤池外走。
结果还没踏出几步，便被一道雪亮剑芒挡住去路。那剑气太过霸道，呼呼生风，众人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要作甚？”
众人惊疑不定望着挡在半道的雪袍少年。
昭昭认真发问：“你们是真心觉得，在这里伤了人，毁了东西，就可以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拍拍屁股走人么？”
“你想如何？”
“你们说呢？”
少年毫不掩饰眸间杀意。
身为一群人中地位最高的，张鹤远不得不站出来，硬邦邦道：“今日之事是一场误会，等日后，我们自会给君上道歉。”
昭昭不动。
张鹤远暴脾气上来：“你究竟想如何？”
昭昭道：“我说了，将手脚留下，再自戳七八个血洞。”
“你——”黎鹰本就不甘心，见昭昭言行如此嚣张，丝毫不见他们这些仙门魁首放在眼中，喝道：“小子，你休要得寸进尺！”
昭昭懒得与他们废话，点足跃上一颗翠竹，道：“说吧，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蓬勃剑气立刻以少年为中心，迅速漫开。
张鹤远见势不好，咬牙道：“小殿下，龙君与龙太子皆是宽厚之辈，你身为龙族子弟，真要如此残忍的对待仙族同门么？”
“什么？龙族小殿下？”
众人越发愕然望着昭昭。
昭昭冷笑一声，手指拂过剑身，一霎间，风涌雷动，惊鸿声起，整个一十四州上方的仙气都朝这一处聚来，紧接着，无数白虹般的剑气冲天而起，伴着嗡嗡鸣啸，如流星坠落，铺天盖地砸向众人。
“啊啊啊啊啊。”
无数凄厉叫声紧随着响起。
待剑意散去，只剩下满地打滚儿、捂着手掌脚掌哀嚎的人群。
汤池边上，尽被血染。
灵竹被逆天剑意摧折，倒了一大片，满地竹叶堆积。
一众仙门首领的手筋与脚筋，竟在同一时间，被一剑齐齐斩断。
空气如结了厚重的寒霜，压得人透不过气。
而那道白色剑芒，仍携着烈烈风声，在云层间穿梭鸣啸，游荡了长长一圈后，方回归到少年元神之中。
竟然只是一柄元神之剑！
那真身，又该何其恐怖。
众人再看向昭昭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人，而是看从地狱里杀来的修罗幽魂。
“你——”张鹤远虽然及时抽剑挡了一阵，侥幸保住手脚，可周身依旧被那暴烈剑气割伤好几处。他目眦欲裂瞪着昭昭：“你以为，仗着龙族身份，便可以一下中伤这么多仙族魁首么？！如此暴戾，与妖魔何异？”
昭昭足尖落在剑上，轻慢扫过去：“你错了。我便是我，不需要仰仗任何身份。”
“至于魁首——哼，一群废物而已，手脚留着又有何用。”
这话已经不止是嚣张，更是极具侮辱。
黎鹰右手手筋还没有断尽，当即握起剑，挺身跃起，卷起一道刚烈剑气，照着昭昭刺了过去。昭昭面不改色，动也不动，待那剑风逼至眼前，方雪袖一扬，结指为印，直接逆着那剑芒劈去。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等众人再一眨眼，黎鹰已经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坠落在地，腹间赫然插着一柄泛着凛冽霜意的半透明状的灵剑。
那是一柄元神之剑。
黎鹰被钉在地上，血流如注，双目血红，瞪着昭昭。
昭昭看也不看他，扫过众人，问：“下一个，谁来？”
众人神色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惊恐来形容。
黎鹰的实力他们都知道，即使不是多么赫赫有名的高手，但好歹也是个仙门魁首级的人物。
如今，就这样败在了一个少年手中。
还是一招惨败！
昭昭吩咐灵枢：“去瞧瞧，谁手脚还没断，全砍了。”
众人：！！
众人瞳孔剧震。如此残暴不仁，哪里像是仙族弟子作风！
这小东西，怎么可能是东海龙族的小殿下？！
灵枢高声应了声是，提起剑，一一搜检过去，遇着没断干净的手筋脚筋，毫不犹豫的挥剑斩断。
很快，到了张鹤远面前。
灵枢不是此人对手，便请示昭昭。
昭昭御剑落下，淡淡问：“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你，张大家主，选一个？”
张鹤远大怒：“你敢！”
昭昭冷冷一扯嘴角：“你看我敢不敢。”
白色剑芒闪过，带起一道凄厉惨叫。
张鹤远手脚痉挛，血如泉喷，手脚筋一时齐断。
惨嚎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后山间。
昭昭又让灵枢取了捆仙索，将一群人全部吊到一边的竹林里。
自己则来到汤池边，将池边被践踏的灵草灵木都扶正。
“小公子。”
梵音唤了声。
昭昭回头看他，问：“好些了么？”
梵音点头，迟疑片刻，指着旁边不远：“还有柳公子……”
柳扶英同样被绑在一颗竹子上，被封了灵力，臂上伤口将半截袖子都洇湿了，形容十分狼狈。
昭昭早在进来时就瞧见他了，只装作没瞧见，听梵音提起，道：“他这般无用，连几个废物都挡不住，留着何用，捆着算了。”
梵音：“……”
柳扶英则阴沉着眉目别过脸：“我也不需要他救。”
昭昭拊掌：“有骨气。”
说完，倒真不理会柳扶英，自己往汤池里边走了。
汤池内的景象一切如故，只是白玉石阶上多了许多脏泥脚印，昭昭施了个清洗术，将汤池内外全部清洗了一遍，之后又进池子里，挖了几节莲藕，存进灵囊里，准备等下回去魔窟，给便宜师父煮莲藕汤喝。
灵枢一直等在外边，等昭昭出来，立刻迎上去，问：“小公子，那些人如何处置，就那么一直吊着他们么？”
昭昭道：“那就不归我管了。”
灵枢一愣。
昭昭往远处示意了一下：“那不是来了么？”
灵枢回头一看，就见夜色里多了两道人影，是两个青年，一个一身玄衣，一个一身明黄锦袍，正是恰好从明王岛赶回的墨羽和怀璧。
墨羽看着满地狼藉，问：“出了何事？”
梵音忍着伤痛，将前因后果细说了一遍，墨羽黑眸骤然一沉，环顾一圈，先大步走到柳扶英面前，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梵音一愣，没料到墨羽头一件事是做这个。
柳扶英半边脸火辣辣的疼，眼底羞耻一闪而过，继而涌起浓浓的委屈：“师兄这是何意？”
墨羽冷笑：“你自己知道。”
柳扶英红着眼：“扶英不明白。”
墨羽没再理他，看着咸鱼腊肉一般被吊在竹林里的众人，问梵音：“擅闯雪霄宫，师尊一般如何处置？”
梵音沉默片刻，道：“自雪霄宫建成，还无人敢这么做。”
这话让脾气火爆如墨羽，也短暂的沉默了下。
是啊，若非师尊身陷囹圄，这些人何敢如此放肆。
想起仍陷在魔窟中的长渊，墨羽心头一阵不是滋味。
怀璧已经在和昭昭说话。
这时，远处又有数道剑影划过，灵枢看清当先落下的一道青色身影，喜道：“是司南少主。”
来人正是司南、陆星河、谢一鸣三人。
司南一眼就看见了昭昭，奔过来，眼眶微微一红。
距离上回中州相见，已经又过去了许久。
昭昭主动唤了声“兄长。”
司南点头，问：“可有受伤？”
昭昭摇头。
谢一鸣和陆星河也激动的和昭昭打招呼，而后规规矩矩和墨羽、怀璧见礼。
墨羽问：“为何只有你们回来？”
谢、陆二人对视一眼，道：“原本师尊和碧华君已经汇合，准备返回一十四州了，不料经过中州附近时，忽然又发现了浓重的魔气，当地还发生了一起十分严重的男婴丢失事件，师尊和碧华君昨夜出去探查消息，至今未回，我们担心雪霄宫出事，便先赶了回来。”

第144章 一剑霜寒15
“男婴？”
墨羽刚从明王岛出来,还是头一回听说此事，不由皱眉：“何时发生的事？”
谢一鸣道：“就是这两日，师尊也是觉得此事诡异,才特地留下来追踪那些婴儿的下落。”
另一边，司南和昭昭一道,帮梵音包扎好了腹部、手腕和脚腕的伤口,司南业已第一时间用修复术帮梵音将断掉的手筋与脚筋接在一起。
昭昭还特意向怀璧讨了龙族的消炎灵药,帮着梵音加快恢复。
梵音心中感动不已,向众人一一道谢。
墨羽道：“此次多亏你舍命抵挡，雪霄宫才没有遭遇更大损失,我们应当谢你才对。”
说罢,冷冷看了眼一旁的柳扶英。
柳扶英委屈的低下头。
墨羽道：“你的账，孤待会儿再同你清算。”
梵音勉强能由灵枢扶着站起来，听到他们谈论男婴之事,忙道：“今日那群人过来求见君上,似乎也为了此事。”
墨羽点头。
“看来确有其事。只是，他们要那么多男婴做什么？”
昭昭道：“这有什么奇怪的，魔族不就喜欢炼制这些稀奇古怪的歪门邪术么，之前魔窟外的那个甚么魔子阵,不也用的新生婴儿炼制。”
谢一鸣和陆星河听得一阵恶寒。
倒是司南若有所思,道：“那魔物突然掳走这么多婴儿，会不会也是为了制作某种邪阵？”
“这……”
谢一鸣缩了缩脖子,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变态的东西。”
司南并不是十分确定：“我也只是瞎猜而已。”
“我倒觉得这猜测很有道理。”一直没说话的怀璧突然开口：“魔族靠吸收怨煞之气提升修为,而婴儿的内心却是最纯净美好的，魔族拿他们修炼的可能性不大，最大的用处，极可能就是制作邪阵。三百名婴儿,这邪阵，规模恐怕不小。”
“再者，三百名婴儿在短短两日内同时丢失，绝非一己之力能完成，当地仙门，未免也太疏忽了。对于魔物如此大规模行动，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墨羽立刻明白他话中深意。
沉吟片刻，吩咐谢一鸣和陆星河：“你们再设法与南山君联络一下，看有无最新消息。”
“是。”
两人应下。
眼下州中没有师长，墨羽身份贵重，又年长众人许多，自然而然成了众人主心骨。
司南则道：“我也设法与师尊联系一下。”
三人自去启动传音石。
墨羽终于来得及问昭昭：“师尊情况如何？”
昭昭看他一眼，一时没吭声。
心想，他才刚回来，就有人迫不及待与他抢师父了。
“还行吧。”
昭昭敷衍的道。
怀璧失笑，道：“我听云竹说，阿愿特意给君上制了染发膏，不知效果如何？”
昭昭道：“自然是不差的。”
不仅不差，效果还十分的好，便宜师父的发质比以前还好了许多。
当然，这些“好消息”，他才不会告诉墨羽呢。
墨羽摸了摸鼻子，道：“还是阿愿你有心。”
昭昭心想，我比你有心的地方多得多了。
也就便宜师父眼瞎，竟然收了你做大弟子。
想起这事儿，昭昭心里就又酸又嫉妒。
幸而他如今对许多事情已经看得很开，不然非得气死不可。
梵音看大家难得聚到一起，心中不免欣悦又酸涩，欣悦的是墨羽殿下和小公子都回来了，酸涩的是君上却不在。
不多时，仙童过来，道住处已经收拾好。
梵音忙向昭昭道：“小公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晚就歇在雪霄宫吧。”
昭昭却道：“不了。”
这个地方，不过是当年他为了给自己谋求一个新靠山，不得已选择的安身立命之所。州中人除了便宜师父愿意收留他，那些大神小神对他并无善意，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何况，他拜师期间，一直住在后山的禁殿里，连个正经居所都没有。
他才不会这么轻易的和过去妥协。
便宜师父是便宜师父。
那些过往是那些过往。
两码事。
梵音先一愣，忽然想到，百年前，小公子便是伤心绝望下，从这万丈高崖下跃下，即使这多年过去，心中恐怕也无法做到完全释怀。
思及此，心头不免又是一痛。
怀璧笑道：“正好东海还有事，我也急着赶回去，待会儿孤便和阿愿一道启程，就不叨扰诸位了。”
昭昭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回东海。
他只想尽快炼化魔窟里的魔气，把师父救出来。
但今日吸收的量已经是极限，再贪吃，就有被魔气侵扰的风险，最快也要等到明天。
昭昭便乖乖点头。
离开前，梵音特意给昭昭送来只小乌龟。
“这就是当初小公子捡回来的那只，一直养在膳房里，小公子离开后，君上有回来膳房看到，就带回了主殿，亲自喂养。这小东西也是争气，竟然结出了仙元。”
“只知这小东西挑食的很，君上这段时间不在，它也不吃别人喂得东西，现下瘦了一大圈，怪可怜的。属下想，既是小公子的，不如依旧交给小公子养着。”
昭昭接过来，伸指戳了戳小乌龟的背壳。
小乌龟瑟缩了下，生怕眼前这小魔王又要拿自己去煲汤。
司南也过来找昭昭说话。
司南将最后一粒化魔丹交给昭昭，道：“我已经做过实验，它的化魔效果，是第一粒丹丸的十倍。”
昭昭其实已经完全不需要服用化魔丹来驱除体内魔气，毕竟小龙龙腹已经具备了炼化魔气的功能。
但毕竟是兄长好意，昭昭还是收下了，向兄长道谢。
司南道：“其实，你不该谢我。”
昭昭摇头：“我当然要谢兄长了，兄长身体不好，还日夜操劳，为我研制药丸，且不顾体弱，以身试药。当年的事，与兄长无关，兄长不必再自责的。”
司南伸手，如幼时一般，抚摸了一下少年的发顶，笑道：“你还肯唤我一声兄长，我便知足了。”
司南知道，有些伤痕是无法抹平的，时光无法倒流，很多事情，永远无法改变，无法弥补了。
修习医道的这些年，他见识了无数人间惨象，心性也得到了极大锻炼。也更加明白，一味耽于过去没有任何意义，更重要的是，把握当下时光，尽力去弥补。
他永远无法忘记，昭昭初坠崖的那几年，他如何日日在锥心与悔恨中度过，也永远无法忘记，刚知道昭昭还活着的消息时，内心如何的惊喜澎湃。
也许昭昭内心早就已经不将麒麟宫当做家了。
毕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小小少年，受了太多委屈，吃了太多苦头。
可他会永远把昭昭当做弟弟来疼爱。
昭昭虽然睚眦必报，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嫉妒过司南，嫉妒麒麟王夫人给司南做衣裳、做鞋子，不再管自己，但寄人篱下久了，昭昭知道自己的嫉妒，都是因为贪心不足，因而从未在心底里怨恨过司南。
兄长又真的待他很好。
兄长年幼时，也曾因巴蛇族的阴谋，流落西海，吃了很多苦头。
昭昭道：“我心里一直很感激兄长。”
感激兄长，即使因为巴蛇一族的阴谋受了很多苦，依旧善待自己这个冒牌少主，在宫人面前护着他，不让人欺负他。
虽然兄长不在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想尽法子的对付他，欺侮他。
可他都用各种手段报复回去了。
他并不害怕，也逐渐养成了一副睚眦必报的性情。
司南眼眶微微一热，道：“兄长应该感激你才对。兄长虽然年长你许多，可从小到大，都是你挡在兄长面前，来到一十四州之后，你为了兄长，不惜得罪轩辕枫那群世家弟子，去给兄长抢来那些珍稀补药，补身体，这些兄长都知道。凡是学堂上有欺负过兄长，或者对兄长不友善的，你也会想着法的替兄长讨回公道。这些兄长一直都知道。”
“只是，今日兄长真正想同你说的，不是这些。”
昭昭羽睫轻扬，抬头看过去。
司南道：“虽然我答应过君上，替他保守秘密，可眼下，我觉得，应当让你知道。化魔丹是我研制的不假，可真正试药的人，不是兄长，而是——长渊君上。”
昭昭倏地一愣。
司南道：“当年你坠崖之后，君上便封闭了雪霄宫，整整十年间，从未踏出过宫门半步。直到那一日，我潜入锁妖台，欲破开禁制，放出那只饕餮鬼出来，引魔气入体，关键时刻，君上突然出现，阻止了我，将魔气引入了自己体内。”
“君上体内本就有问天当年种下的那道劫咒，引饕餮鬼入体之后，劫咒之力骤然暴涨，君上也开始受到魔气反噬。那回在中州，君上一直戴着银面示人，也是因为劫咒发作，额间印记已经掩盖不住。”
“可即使在那种情况下，君上依旧命我按时试药，我想，他心底里也是愧疚和悔恨的。只是，君上身居高位，又天生性情冷漠，很多事，不会宣之于口罢了。”
“昭昭？”
昭昭低头，怔怔望着掌心那颗纯白丹丸，大颗大颗的泪，无声自乌眸中滚出。
原来，便宜师父一直惦记着他的。
只是，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人，在他最需要师父的时候，便宜师父偏偏忘了他，还收了别人做徒弟。
他主动找上门，他也没认出他，还给了他一肚子委屈受。
最可恶的事。
连这种事，也要经别人之口告诉他。
他真是恨死他了。
“昭昭？”
司南又唤了声。
昭昭摇头，抹了抹眼睛，表示自己没事。
“多谢兄长告诉我这件事。”
“我……知道了。”
不多时，怀璧过来，叫昭昭一道回东海。
回程仙车上，怀璧说起明王岛，道：“我和父王商议过，都想将明王岛作为你的封地，此事天族也同意，但母妃觉得离东海太远，不是最佳选择，我想听听阿愿自己的想法。”
昭昭几乎不假思索道：“我愿意。”
“多谢父王兄长，为我筹谋。”
怀璧有些意外，幼弟回答的如此果断。
沉吟片刻，道：“母妃所虑，也不无道理，明王岛虽风光秀丽，富庶一方，但紧邻无妄海，责任重大，最紧要的是，不仅距东海远，距一十四州也远。东海旁有一处水脉，早在你出生时，父王便打算留着给你做封地了，也是水泽极充沛的，只是面积不如明王岛大，阿愿若愿意，选那处水脉也可以。”
昭昭摇头，道：“不必了，明王岛就很好。”
仙车一路进入东海，直接驶到香雪殿外的玉阶上。
已是深夜，香雪殿却依旧灯火通明。
还没下车，便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第145章 一剑霜寒16
魏紫燕捂着半边脸,发髻凌乱，被两个侍卫夹着，从殿内丢了出来。
天后则神色尴尬的跟在后面。
怀璧下车,同天后施礼。
天后面上尴尬色更重。
怀璧望着灯火辉明的香雪殿，微微一拧眉。
魏紫燕还想继续往殿里闯，被侍卫挡回,她面色苍白,嘴角溢着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娘娘，您得为紫燕和枫儿做主，您便眼睁睁看着他们龙族如此仗势欺人么？”
魏紫燕跪倒在天后面前，抓着天后裙倨，凄惨抽泣。
天后无奈道：“你先起来，此事尚无证据……”
“不搜一搜,怎知道没有！那等阴邪之术，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出来。什么龙族小殿下,真当恢复了身份，便可以抹杀掉他以前那些事了么？”
“谁不知道,那小东西打小和妖族一起长大,耳濡目染，骨子里沾满妖类恶习,早在仙州求学时，便曾用下作手段害人，如今，不过是重操旧业而已。娘娘，您一定要为枫儿做主！”
怀璧从她三言两语中,已听出大概意思。
俊雅容颜之上，登时覆上一层寒霜。他在人前素来是温润如玉的模样，鲜少如此怒意外露，天后见状，都微微一诧。
怀璧喝道：“来人，将这泼妇拿下！”
两侧侍卫立刻一拥而上，将魏紫燕按在地上。
魏紫燕好歹是轩辕一族的当家主母，没想到来了趟龙宫，接连两次受辱，当即双目冒火：“你敢如此对我？！”
怀璧平静问：“你当东海龙族是何地界？”
魏紫燕被他目中泛起的杀意摄得一愣。
待要说话，后头忽传来一道冰冷少年声音：“你方才说得‘搜一搜’，是什么意思？”
魏紫燕回头，看到昭昭，一下如饿狼看到了仇敌，赤红着眼道：“是你，都是你害我的我枫儿。搜一搜，自然是搜你的卧室，房间，看看那些腌瓒之物，都藏在何处！”
“哦。”
昭昭不甚在意的掀了掀眼皮。
“那就搜吧。”
魏紫燕没料到昭昭会如此答，第一反应就是其中有诈。
昭昭道：“只是，我这人素来睚眦必报，你搜着了，我设法给你那蠢猪儿子解毒便是，若是搜不着，可要麻烦你将手脚留下了。”
“对了，舌头也要拔掉。”
怀璧皱眉道：“阿愿，此事交给兄长来处置。”
昭昭十分无所谓：“阿兄放心，这等事，我很有经验，不必劳烦兄长。”
怀璧道：“阿兄知你机灵，只是阿愿，这世家大族，平日里为达目的，也有许多见不得人的手段，你未必都见识过。”
“以前的事兄长没机会管，但今时今日，只要有兄长在，绝不会允许这等事发生，也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太子说得不错。”
雪姬一袭白衣，云髻高耸，自殿内步出。
她端庄而明艳，烛火下，美得惊心动魄，此刻那张足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的绝美玉面上，却覆着层严霜。
“今日是本宫一时失察，放了这泼妇进来。”
“想在东海龙族造次，她还没有资格。”
雪姬朝小龙招手：“阿愿，过来。”
昭昭乖乖走过去，道：“母妃，今日的事，我想自己解决。”
“你自己解决？”
“对。”
昭昭点头，乌眸清澈。
“我已经长大了，不可能永远躲在母妃和兄长后面。所以，我想自己解决。”
雪姬还是觉得不大妥当。
“你所说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她搜你的房间？”
“嗯。”
雪姬叹口气：“这叫什么办法。你可想过，她今日既敢过来——”“我想过的。”
“母妃放心，我自有应付办法。”
在便宜师父面前，昭昭可以撒娇耍赖。
在雪姬面前，昭昭耍赖不起来，只能乖乖想理由。
好在雪姬似乎隐约明白小龙的想法。
雪姬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好，母妃答应你。”
说罢，命月璃梦璃打开宫门，请天后到院中坐了，秉烛而待。
天后赧然道：“本宫也是听闻枫儿情况不大好，才同她走这一趟，雪姬，你不要误会。”
雪姬面若寒霜，不作理会。
天后讨了个没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与魏紫燕道：“本宫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若你真冤枉了小殿下，便是本宫，也护不了你。”
魏紫燕志得意满的盯着昭昭，似乎要在少年身上盯出几个窟窿。
“娘娘放心，臣妇一定会仔细搜，给娘娘一个交代。”
怀璧不放心，还欲再言。
昭昭道：“好了，阿兄，你婆婆妈妈的，都快变成老婆婆了。”
怀璧失笑，无奈摇头。
“兄长关心你，倒成罪过了。”
昭昭眼珠格外漆黑：“兄长且等着看就是了。”
昭昭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在怀璧看不到的地方，漂亮如宝石的乌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气。
魏紫燕自然是有备而来。
为了今夜这场搜检，特意带了两个精通符咒之术的老修士。
梦璃带着三人到了昭昭居住的东侧殿。
魏紫燕立刻气势汹汹的指挥那两名老修士在殿中翻检起来。梦璃见他们将王妃给小殿下精心制作的孔雀羽床翻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怒道：“这是小殿下睡觉的地方，岂容你们乱动！”
魏紫燕阴阳怪气道：“正是这等地方，才最容易藏污纳垢。”
语罢，一手掀起整张孔雀绒毯，丢到地上，还踩了两个泥印上去。
梦璃险些被气哭，出去说与雪姬听。
雪姬淡淡道：“不必理会。”
扶在圈椅把手上的素手，却渐渐凝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冷刃。
天后悚然一惊。
因只有寥寥几人识得，那是白龙一族的传世法宝——雪龙之刃，封喉见血，神鬼莫挡。
而很不幸，天后正是那寥寥几人之人。
天后立刻低声吩咐随身仙娥：“告诉魏夫人，让她收敛着点！”
“是。”
仙娥领命退下，自去传令。
然魏紫燕哪里是肯屈服命令的人，她做了万全准备，发誓要找出昭昭使用邪符的证据，就是没有证据，她也要编造一个出来。
天后越是退让，她气焰反而越发嚣张。
“搜！都给我仔细搜！”
噼里啪啦，又一阵翻箱倒柜声。
昭昭膝上搁着剑，坐在秋千架上闭目养神，顺带着运转体内灵气。
近来因为炼化魔气，他内府堆积了许多“养料”和“养分”，亟待吸收，充实仙元。
昭昭默念着口诀。
直到一道凄厉女声，毫无预兆的刺穿长夜。
昭昭慢慢睁开眼，露出冰冷黝黑的双眸。
无辜，漂亮，宛若桃花绽开。
紧接着，又是一道。
那叫声太过凄厉尖锐，天后第一个站了起来，问：“哪里传来的？”
仙娥很快来禀：“娘娘，似乎是东侧殿那边。”
“东侧殿？”
“对。”
这边话音刚落，便见东侧殿里奔出一个发髻散乱、面孔雪白、状若厉鬼的妇人，正发疯一般惊恐尖叫，正是魏紫燕。
天后霍然起身：“你——”魏紫燕越过她，径自冲到雪姬面前，也不说话，一个劲儿的磕头请罪，用额头用力砸着白玉砖，眨眼功夫，便砸出了一额头血。
魏紫燕好像不觉得疼一般，依旧机械的磕着，一副要将额头磕穿的架势。
“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
雪姬目中亦有困惑闪过。
怀璧目光如电，看向随后出来的两名道士：“你们可搜出什么？”
道士原本按着魏紫燕安排，准备了栽赃昭昭的符咒，见到魏紫燕如此惨状，哪里还敢露出来，当即抖如筛糠的一起摇头：“没有，没有。”
“那就签字画押吧。”
怀璧命人取来记录证词的纸笔。
二人哪敢不从，老实签上姓名。
天后讪讪起身：“雪姬。”
雪姬直截了当道：“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我只说一句，今日你们敢进本宫这道宫门，若真查出了东西，算你们的本事，可若查不出来，龙族与天族，自此恩断义绝。”
天后一惊：“雪姬你——”雪姬冷冷：“你是天后，代表的是天族的立场与颜面，在决定来这里的那一刻，便没有想到这一点么？”
“想来，天族也早视龙族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如此也好。”
如今天君正采取各种手段，努力与龙君修复关系，天后岂敢因为自己一点失误，就破坏两族关系，当即慌道：“雪姬，两族交好乃是大事，岂能因为这么一点小误会就决裂至此。”
雪姬不再离她，冷冷道：“送客。”
天后悔不当初，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魏紫燕，只能狼狈离去，发愁该如何向天君交代。
雪姬抬目看了眼长子：“该怎么处置，你可明白？”
怀璧恭行一礼：“儿臣明白。”
雪姬点头，收起指间龙刃。
道：“天族与龙族，自此之后，永不复好。你最好也能明白。”
怀璧一怔。
好一会儿，道：“儿臣明白。”
“本宫乏了，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怀璧抬步要离开，一直冷眼站在一边的昭昭忽道：“阿兄等等。”
怀璧回头，温柔看过来。
“阿愿还有事？”
昭昭觉得这目光有些刺眼，没吭声，直接同雪姬道：“轩辕枫的淫邪符，的确是我下的，方才迷了那毒妇心窍的迷心符，也是我干的。”
“母妃明明知道的，不是么？”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龙族付出代价，也不用兄长牺牲任何东西。”
雪姬一愣，没料到小龙会如此和她摊牌，嘴角扬了下，莞尔：“是又如何，你是本宫的儿子，龙族的小殿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明白么？”

第146章 一剑霜寒17
昭昭道：“可是我读得不多,字也写得不好，性格顽劣又任性，还满腹心机，喜欢算计人,也沾染了许多妖族的不良风气。”
“我不是你喜欢,也不是你期待的那中乖孩子。”
“你不过是因为一时愧疚,才容忍我中中缺点罢了,等到以后，你不会喜欢我的。”
昭昭很笃定的道。
左右这些话,他憋在心里许久了,不如直接趁这机会摊开了说，省得日后大家相互失望。
也省得龙妃娘娘再花费力气去“改造”他。
雪姬一愣,继而失笑：“你不是母妃,怎知道母妃喜欢怎样的孩子？”
昭昭哼道：“这不用想,世家大族,不都喜欢知书达理乖巧懂事的孩子么。”
像他两位兄长那样。
一个比一个光风霁月,温文尔雅。
以致昭昭时常忍不住怀疑，这回说不准是龙宫又搞混了血脉。
他这样的睚眦必报又自私自利的性格,怎么可能是世家大族的孩子，他分明更类妖一些，刁蛮，霸道，不讲理。
“总之，你们根本不必为了所谓的血脉,迁就我，哄着我，我也不会按照你们的期望长大。”
“日后我所行所为,不会借助龙族小殿下的名义，也不会仗着龙族身份给自己谋利。我想做我自己。”
少年眸光冷静的近乎无情。
雪姬心中酸涩，正色道：“今日你既然把心里话告诉了母妃，那母妃也告诉你，母妃很喜欢，喜欢你的性格，喜欢你的长相，喜欢你通身上下每一处地方。”
“什么出身，什么修养，在母妃这里，统统都是狗屁。”
“母妃对你唯一的期望，便是希望你开心，快乐。母妃不指望你有多大的成就，更不会要求你按着母妃的标准的说话做事。若是母妃以前的行为让你误解了，母妃向你道歉。”
昭昭别过头，眼睛一酸，眼尾微微泛红。
依旧倔强的，带着鼻音道：“这只是一时的喜欢罢了，当不得真的。”
昭昭知道，因为昔年麒麟宫的经历，自己对血脉、亲情这些事一向持有偏激态度，在那些疯狂渴望父母亲人的暗夜，他没有找到自己的爹娘，反而落得一身伤痕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后来寄人篱下久了，也就渐渐忘记了，爹娘亲人这些字眼，更忘记了，被人疼爱应该是什么样子。
为了生存，他不择手段，利用人心，什么样的事都做过。
甚至连待他很好的兄长都利用过。
心中唯一一块柔软地，就是师父。
现在回到龙宫，他就像一只在沼泽地生活了很久的小野猫，突然来到一间过于整洁的屋子里，伸一伸爪子，都怕弄脏人家的地毯，惹主人不悦。
他一点都不自在。
也第一次明白，以前所谓的潇洒，都是因为不在意罢了，现在到了爹娘面前，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眼光和爹娘对自己的看法。
尤其是有一个过分优秀的兄长的对比下。
昭昭不知道该如何改善这中患得患失的心理。
也知道，自己这样子实在不识好歹，不讲理。
怀璧若有所思，与雪姬道：“今日天色已晚，阿愿也累了，不如先让他回去休息，等改日，母妃再与他好好聊聊。”
雪姬知道长子恐怕有话要说，点头，吩咐梦璃：“送小殿下回去休息。”
等昭昭离开，雪姬方看向怀璧：“你想说什么？”
怀璧道：“儿臣在想，也许，我们是应该改变一下和阿愿相处的方式。今日阿愿说得那些话，固然有气话的成分在，可有一点说得没错，很多时候，我们的确是在‘哄’着他。”
夜里，云竹见小殿下闷闷不乐的，试探着问：“小殿下心里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么？”
昭昭滚了两圈，摇头。
“不是不高兴，而是觉得，我好像有些对不住母妃和兄长。”
云竹笑道：“一家人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以前属下在家中时，也时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家人闹矛盾、生闷气，可等独自外出学艺后，反而很想念也很挂念他们，回忆起以前，觉得当时实在年幼可笑。”
“属下虽然在龙宫待的不久，可属下能看出，王妃娘娘和太子殿下都是极好极好的人，和外头那些世家大族都不一样。属下也瞧得出来，龙君、王妃和太子殿下是打心底里疼爱小殿下。”
“小殿下好不容易和家人重逢，应当开心，珍惜才对呀。”
昭昭道：“你不明白，正因为他们太好，我反而觉得很愧疚。”
“尤其是兄长，这回因为我的事，也遭了无妄之灾。”
“兄长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怪我的。”
云竹想了想，道：“属下觉得不一定。”
“为何？”
“因为属下相信，在太子殿下心中，小殿下一定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太子殿下一定能明白小殿下苦衷。”
昭昭还是闷闷不乐的。
云竹还想再劝两句，昭昭忽然坐了起来，趿着鞋子下床，道：“我出去一趟，你记得替我看好门，不要让人发现了。”
小殿下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云竹只能点头。
“那小殿下记得早点回来。”
“我知道了，你早些睡，不用给我留门。”
出了龙宫，少年直接化为龙形，一路往西飞去。
万魔窟。
幽深大殿深处，飘满红莲。红莲之上，沾满黄豆大小，晶莹如露水一般的血珠。
不悔池内的血水已经蒸干了大半，只剩下浅浅小半池，刚刚没过膝盖。
长渊黑袍委地，胸口赤色长剑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乌发随着体内真气运转，四散飞扬。
正修炼至关键时刻，忽听得外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
长渊灵台倏地一震，几乎疑是听错。
下一瞬，一道雪色龙影便冲破禁制，携着呼呼风声飞了进来。
长渊神魂一震，暴力压下体内挣扎的另一半神魂，睁开眼，果见半丈外，站着熟悉的少年身影。
少年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外袍都没穿，脚上随便趿着双鞋子，眼睛也红彤彤的，像受了天大委屈。
“昭昭。”
长渊笑着唤了声。
昭昭愤怒大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呀？”
“我真是恨死你了。”
长渊一愣。
旋即明白，看小龙这模样，只怕是在外面又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长渊招手：“过来，让师父看看。”
昭昭心中诸般情绪涌上来，眼睛狠狠一酸，涌下大颗大颗的泪豆子。
“我才不过去呢。”
“你就会骗我，欺负我，你从来都不肯好好陪我。”
“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
长渊道：“能不能和师父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昭昭恶狠狠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我过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不等你了。”
“昭昭！”
长渊心口骤然一疼。
雪霄剑刃上，立刻多了一缕温热的血。
昭昭已经想好，明日一早，就启程去明王岛，过逍遥自在的生活去。
以后，再也不依靠任何人了，包括便宜师父。
左右便宜师父还有其他徒儿，少他一个也不会如何。
他真是等不下去了。
他心里难过得不行，却又无处诉说。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是被下了什么孤独终老的恶咒，即使找到了师父，找到了爹娘，也不能和他们友好和平的相处。
他真是可怜死了。
“昭昭。”
长渊又急切唤了声。
昭昭红着眼，乌眸上覆着层水雾，狠狠盯他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外跑去。
“昭昭！”
外头电闪雷鸣，久无回应。
长渊浑身都在颤抖，情急之下，欲拔出心口之剑，刚一动，肺腑便骤然被一阵冲天冰寒侵袭。
“你笨死了。”
正弯腰剧咳，一道带着浓重鼻音的少年声音又响了起来。
昭昭去而复返，淋了一身的雨，乌发湿淋淋贴在肩背上，怀中抱着一束新采的青针菜，放到长渊所在池壁边上。
长渊抬手，轻拢住少年的手掌。
道：“再给师父一些时间，好不好？”
昭昭没有回答，沉默的架起锅灶，将处理好的青针菜放进石锅中烹煮。
等蔬菜汤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方明知故问：“给你什么时间。”
长渊道：“自然是师父出去的时间。”
“你要是永远都出不去呢？难不成我还要一直等你？”
少年毫不留情的问。
长渊默了默，道：“本君会出去。”
昭昭轻哼声：“以前还有人同我说，他会永远陪着我，守着我，护着我，不离开我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傻子才信呢。”
“所以，你就拜了新师父么？”
“嗯。”
这一回，昭昭没再拿新师父刺激长渊。
昭昭只是突然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长渊的腰，道：“我要出门一段时间，我以后，可能不能经常来看你了。”
“明日，我会把这里的钥匙给墨羽。”
好一会儿，长渊哑声。
“出门？”
“你要去哪里？”
昭昭道：“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以后，再也不会患得患失，内心忧惶了。
煮完蔬菜汤，昭昭如上次一样，先吐了口冰凉龙息，将汤吹凉了，放到长渊面前。
而后化作雪白龙影，一口气吸干了血池里的所有血水，包括殿中红莲上飘浮的露水。
昭昭想。
他真正的执念，不应该终结在雪霄山，而应该在这个地方。

第147章 一剑霜寒18
昭昭生气又委屈,鼓胀着龙腹，要飞走，尾巴尖却猝不及防的被一条赤色缎带给缠住。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昭昭生气道：“你放开我。”
长渊低声而不容置喙道：“这一回,本君不会再放手的。”
小龙龙目倒竖,尾巴尖用力一甩,想要挣脱缎带束缚,然而那缎带不知被施了什么魔法，小龙越是挣扎,尾巴尖被绑得越紧。
小龙鳞片大张，犹如丛林之刃,试图割断缎带,依旧无果。
昭昭怒：“你就会欺负我！”
那缎带不是旁物,正是长渊指尖流淌出的一缕剑气。
长渊指间操纵着剑气,整个人仿佛入定一般,眉心袖间,倏地涌出无数“厌”字魔纹，魔纹铺天盖地，源源不断的流水一般,倾斜而下。
与此同时,那柄深插在长渊心口的赤色长剑，亦轻微的,嗡嗡铮鸣起来。起初是细弱的一声，继而是清越一道响。
再后来,则犹如受到某种召唤的神器，由剑身深处，传出一声声空旷寂远的嗡鸣。
小龙还在呼呼喷着怒火，去灼烧缎带,烧着烧着，也听到了这点异响，扭头一望，就见凝结着一大片干涸血迹的赤霄，缠满黑色魔纹，正一寸一寸的，抽离出长渊心口，也抽离出深嵌的石壁深处。
大滴大滴温热新鲜血流，自长渊心口流出，注入血池。
长渊却低垂着眼，神色冷漠，毫无所觉。
昭昭一惊：“你在做什么？！”
长渊手指动了动，更紧的攥住指间剑气。
昭昭只觉尾巴尖倏地一惊，大张的鳞片都被强行合上了，其中就包括小龙最为宝贝的逆鳞。没错，昭昭的逆鳞寻回来之后，龙君青尧特意用龙族秘术把鳞片重新补回了小龙的尾巴尖上。
昭昭平日宝贝的不行，每日都要用天泉水擦洗。
长渊整个前胸都被鲜血浸透，连同整个玄色宽袍的下摆，都沾满了粘稠。
他浑然不觉，任由那血往外流，任由那柄同时穿透他与魔物胸口的剑，一点点抽离身体，背弃原本的使命。
唯攥着赤色“缎带”的两指，微微屈着，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颜色。
昭昭呆了呆，觉得便宜师父一定是疯了，急得想变回人形，去阻止长渊进一步发疯，无奈尾巴尖被绑着，连变身也做不到。
而就是这一瞬的功夫，赤霄剑最后一寸剑尖也抽离出长渊身体，仿佛身陷牢笼终于重获自由般，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清越长啸。
没有了赤霄剑意镇压，池底残余的恶灵，藏匿在洞窟暗处的魔修，以及流水般爬满各处的魔纹，全部蜂拥而上，瞬间将池中的青年仙君淹没。
昭昭也顾不得宝贝尾巴尖了，嗷呜一声，隔空吸了一大口魔气入腹中。
然而魔纹似乎对小龙已经有了免疫力，依旧铺天盖地的往长渊身上堆积蔓延，整个血池都被乌黑魔纹塞满，黑色烈焰一般，熊熊燃烧，扭曲蔓延。
昭昭又用力连吸了几口，依旧无济于事。
一方面是龙腹中的血水尚未炼化，没有多余空间去吸收多余魔气，另一方面，魔纹生长繁衍的速度大大超过了小龙吸收的速度。
小龙身上，除了鳞片，最锋利的就是牙齿了。
昭昭嗷呜一声，气得张口去咬缎带。
大约是愤怒使然，再加上昭昭体内两条天道炼境的加持作用，这一口，还真让昭昭将缎带咬出了一个豁口。
昭昭大受鼓舞，更凶狠的沿着断口处咬了下去，同时伴着火灼等辅助技能。
长渊陷入了混沌之中，唯灵台尚保持着一点清明，感受到牵动内府的那缕元神之剑被破坏，以为小龙是要逃走，指节咯咯一响，越发用力的缠住了小龙尾巴尖。
一个咬，一个拉，两方争斗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昭昭气得七窍生烟，觉得便宜师父真是有大病。
“哈哈。”
“哈哈哈哈。”
问天张狂的大笑。
看着长渊内府的那颗三界内最强大最珍贵的剑神仙元逐渐被魔气侵染，报复性笑道：“你我之间的战争，终究是本座胜了。以后，本座会好好善待你这具躯壳的，绝不辱没你战神威名。”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具躯壳更完美的躯壳了。
仙魔合修，九死一生，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在本座的地盘，你还妄图将本座生吞活剥，长渊，你未免太过自负——”问天笑声戛然而止。
因仅存的神魂边缘，忽传来一点熟悉而陌生的灼热。
熟悉是因为这段时日，这座大殿内处处都飘浮着这样的火焰，陌生的是，火焰温度之炙烫，比以往高了百倍不止，前所未见。
咔嚓一声，小龙终于咬断缎带。
与此同时，魔纹结成的巨大圆球内，倏地涌出几点红莲火。
像是枯木之上，突然开出繁花。
紧接着，莲火越来越多，铺天盖地，熊熊燃烧，翻滚蔓延、高大数丈的火舌，反过来将魔纹吞没。
一朵巨大的红莲，赫然展开在血池之中，托着一道人影，慢慢飘出血池。
昭昭化成人形，怔怔望着眼前景象。
长渊额间印记变作细细一道，宽大莲袖上浮着几点红莲火，睁开眼，举步自莲心走了下来。
赤霄再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啸，回到主人手中。
“过来。”
长渊朝昭昭招手。
昭昭反应过来，轻哼声，没有动，转身就往外袍，刚走两步，再度被赤色缎带缠住脚踝。
“你又欺负我！”
小龙愤怒控诉。
长渊一步步走过去，从后将少年揽起。
道：“师父带你回家。”
回家？
昭昭鼻头蓦得一酸。
道：“我才不回雪霄宫，你放开我。”
长渊抿了下嘴角，浅淡如霜的眸中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莲袖一挥，赤霄立刻载着两人冲出魔窟，冲入了漫天风雨中。
放在绽放在他足下的那朵红莲，追随而上，犹如一个赤色伞盖，罩在两人头顶上方。
昭昭要从他怀中挣出，长渊禁锢着少年腰肢不放手。
昭昭眼睛尚红红的，争执中，鞋子也掉落了一只，狼狈不已。
看着缚在脚踝上赤色缎带，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跟你回家？”
昭昭毛毛虫一般扭着脚腕，高声控诉。
长渊手掌微微收紧了些，琥珀色双眸，淡漠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昭昭道：“你放开我。”
“再动，别怪师父将你另一只脚也绑住。”
昭昭气坏了。
“你凭什么绑我的脚，连我父王、母妃、兄长都不敢绑我的脚！”
“你要是识趣，就快些放开我，否则，我一定让我新师父来狠狠教训你，为我报仇！”
长渊不甚在意道：“那就让他来吧！”
“你——”“你要将我抢走！你怎么能这样！”
“还有，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能动了，你故意骗我，才装作陷在魔窟里出不来，你知不知道，我为此担忧了多久。”
长渊垂下眼。
“哦。”
“是么？”
昭昭踢他一脚。
“你说呢？”
长渊挑眉：“可你不是已经拜新师父了么？为何还会为本君担心？”
昭昭哼道：“本龙心善，你管得着么！”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重新恢复了澄明之色。
昭昭打眼一望，才发现赤霄剑所去的方向，既不是东海，也不是一十四州，而是一路向南。昭昭心头突一跳，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瞪大眼睛，定定望着长渊。
长渊道：“我们去蜀中。”
蜀中。
这两个魂牵梦绕、刻在神魂深处的两个字。
自从师父走后，昭昭便再也不敢想，也再也不敢回去。
怕看到昔年的一草一木，会忍不住想起师父，会失去一个人坚持下去的勇气。
昭昭蓦得停止了挣扎。
低头，看万家灯火从眼前迅速掠过。
见昭昭突然不说话，长渊低声问：“怎么，不愿意跟师父回去么？”
昭昭依旧没有吭声。
大颗大颗的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中流出，滴在手背上。
“我想自己坐一会儿。”
好一阵子，少年闷声道。
长渊不肯轻易松手：“那你要答应师父，不能逃走。”
这次，昭昭很配合的点头。
长渊便也守约，慢慢松开手。
昭昭坐到长剑另一端，迎着猎猎风声，乌眸一眨不眨的望着下方景象。
长渊见状，长袖一拂，挡在下方的层云立刻散开，露出苍穹之下的人间景象。
炊烟袅袅，灯火绵延。
赤霄乃上古神剑，日行何止千里万里，不到半个时辰功夫，便由魔窟一路穿云破雨，抵达了蜀中上空。
十万大山巍巍峨峨，一眼望不到尽头。
中州正下大雨，蜀中却是天清气朗，月照千峰，一如四百年前的景象。
无数蜿蜒曲折的山道，蛰伏隐藏在崇山峻岭之间，勾勒出一幅美好的画面。长渊御剑在一处山峰外停下。
昭昭望着熟悉的山道，熟悉的月光，眼尾狠狠一红，再禁不住，泪如泉涌。
时隔四百年，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和心心念念的师父一起。
“蜀中，我回来啦！”
少年奔前几步，踏着一地月色，踏着散落在时光长河里的蚀骨思念，冲着空旷无际的群山高声喊道。

第148章 一剑霜寒19
师徒二人在山里的破庙里过了一夜,如四百年前一样。
不同的是，四百年前，那个身受重伤的小小少年,对从天而降的陌生修士还心存着戒备,对以后的生活也充满惶恐和茫然，破庙里的那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而今时今日,昭昭可以理直气壮的指使便宜师父给自己揉脚腕，生火，烤兔子,洗脸擦脚，并且肚子里还盛满委屈。
这四百年,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便宜师父呢，不仅忘了他，还收了其他的徒儿。
每每想到此处,昭昭便忍不住的妒意冲天，酸涩嫉妒。
因掐指一算，便宜师父收墨羽入门的时候,他正在麒麟宫过着朝不保夕、寄人篱下的日子，成日傻乎乎握在鳞片祈求师父快点回来呢。
殊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师父正和其他人秀恩爱呢。
小龙肌肤娇弱，被缎带缚了那么久，脚踝上留下一道不浅的红痕。
长渊盘膝坐在观音像前的稻草上,捉住昭昭那只脚踝，动作轻缓的给少年揉着。孤月高悬在山峰之上，如梦如画，月光泼洒入庙门,给破败的小庙渡上一层温柔的银光，连那尊只剩了泥胎的观音像，都如同换了新衣，栩栩如生起来。
昭昭安安静静的让师父揉着，没有再找茬，显然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时光。
他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便宜师父。
可完全置之不理，他也是做不到的。这毕竟是他等了四百年，盼了四百年的师父。
昭昭抬起眼睛，借着月光偷偷打量着长渊。
出了魔窟，便宜师父身上那股独属于战神的气场与威严又回来了，一双眉眼，沁满冰霜，好像永远都不会笑，但此刻低头垂目，乌发微垂于莲袖，专注给他揉脚腕，眉眼间又漾着一股与周身冰雪之息截然不同的温柔。
昭昭心里不由又想起在一十四州时，师徒相处的中中。
那个时候，这个便宜师父可处处瞧不上自己，不仅狠心的让他住在潮湿寒冷的禁殿里，闭门思过，日日自省，还总是给他制定中中苛刻的规矩，生怕他走了邪魔歪道。
虽然是他有错在先，可每每想起那段日子，他依旧很委屈。
昭昭被揉得很是舒服，能站起来后，就走到观音像前，先抬起袖子，跪坐到莲台上，仔仔细细将石像上沾染的蛛网与尘埃擦拭了一遍，而后走到破庙正中，对着观音大神的宝像恭恭敬敬跪拜下去。
要是有香就好了。
昭昭在心里想。
长渊难得见少年如此安静乖巧的模样，靠在香案上，定定望着，错不开目光。
昭昭没拜过佛，也不知道正确的礼节是什么，就按着自己了解到的，最虔诚恭敬的方式，向观音大神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长渊若有所思，趁着少年跪伏祷念的间隙，起身走出庙门，踏着一地月光来到旁边一处峭壁旁，采了一捧淡粉色的六瓣灵花，置于袖间。
昭昭足足拜了一刻的时间才起身，正要站起来，眼前忽多了一捧淡粉花束，因是新采的，花瓣和花蕊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
一股浅淡的幽香扑面而来。
昭昭眼睛一亮。
“没有香，用鲜花代替也是一样的。”
长渊道。
昭昭双掌合十，又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了好一会儿，方接过来那捧花，恭恭敬敬的摆到观音像前的莲台上。
香案太破了。
莲台是观音大神修炼之处，又离观音大神法身最近，观音娘娘一定可以听到他的祷告的。
摆完之后，昭昭才问长渊：“你怎么知道我要用香？难不成，你偷听我说话了？”
他明明是在心里偷偷说的，便宜师父怎么会听到。
长渊道：“师父不用听。”
“礼佛的规矩，师父还是知道的。”
昭昭心里轻哼声。
他就说，这是他自己的秘密，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包括便宜师父。
长渊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四百年前，少年一个人拎着小包袱，离开观音村之后，夜间独自露宿破庙，是如何在这座观音庙里足足磕了一百八十多个响头，把额头都磕破了，祈求观音大神保佑自己能和师父早日重逢。
兜兜转转，波波折折。
虽然人间已经换了四百轮春秋，但当日的小小少年，终于还是找到了师父。
从此，再也不会孤零零一个人在世间流浪了。
夜里，昭昭睡在庙里唯一的稻草席上，长渊则依旧盘膝坐在一边，将外袍脱下，盖在少年身上，并用莲袖轻轻驱走周围的蚊虫。
昭昭其实没有睡意，但依旧闭着眼睛假寐，心安理得的享受便宜师父的照顾。
次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昭昭先到溪边洗了脸，又采了一些荷露，存在瓷瓶里，准备留着以后酿琼浆用，涉溪往回走时，长渊已在小溪另一头站着。
一刻后，昭昭坐在溪边的山石上，乖乖让长渊给自己梳头发。
昭昭虽然修为大涨，但年纪摆在那里，化成人形时，头上依旧会保留着一对雪白龙角，想要隐去，只能用特别的术法。
这也导致昭昭平日只能披散着头发，不能像以前一样，将乌发束成马尾。
昭昭乌发很长，直垂至腰，需要时时梳理，才能显得不毛躁，也因此，每回出门，雪姬都会在小龙的灵囊里放一把犀角梳。
蜀中天气炎热，长渊依旧用剑气化出一根赤色缎带，帮少年将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悉数绑到脑后。
给小徒儿梳完头发，长渊又到溪中捉了两条鱼，做了顿简易的早餐——烤鱼。
长渊并不精于厨艺，即使在吴秋玉时期，也是赶鸭子上架，做最简单的汤食为多，稍微复杂一点的，都要临时向隔壁的王大婶请教。
因而早餐的两条鱼，也不可避免的烤糊了些。
昭昭嘴上嫌弃，自己从灵囊里取出调料罐，撒了些盐巴和辣椒粉，将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根鱼骨头。
“你还要继续努力啊。”
“你烤得鱼，和我师父可差远了。”
昭昭点评道。
长渊知道，少年口中的“师父”，多半就是新拜的那个师父连华君，面上不动声色，眉宇却不禁冷了几分。
昭昭瞧在眼里，故意气他：“师父刚把我养胖，跟了你两日，我又瘦了，你看，肚子都扁了很多，等师父看到，一定会心疼我的。”
长渊问：“他平日都给你做什么吃？”
昭昭便叭叭叭列举了一大堆，从天上飞到到水里游的，再到地上跑的。“总之，我师父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只要是你能叫出名字的，就没有他不会做的。”
长渊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些菜名，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昭昭问：“我们去哪里？”
长渊眉眼轻轻一弯：“观音村。”
昭昭一愣，心口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四百年过去，他其实都已经快忘记观音村的具体位置了。
这些年，从不敢回来看，也是因为害怕，沧海桑田，春秋迭代，村子已经不在。记忆里唯一的温暖所在也彻底消失在岁月长河里。
昭昭有些紧张：“我们……真的要去么？”
长渊点头：“当然。”
“师父说过，要带你回家。”
昭昭眼眶一热，主动牵起长渊的手：“那我们快过去吧，再晚了，村子该关门了。”
“当然，我只是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才陪你一起回去，你千万不要误会。”
长渊失笑，召来赤霄，道：“好。”
观音村位于大山深处，若无村民带路，并不好找，但好在长渊元神内有吴秋玉的记忆。当年，吴秋玉曾数次离开村庄，外出办事，对村子的位置很熟悉。
赤霄载着二人，七绕八绕，落在了一处村落外。
时辰尚早，蜿蜒曲折的山道上，只有一个牧童在骑牛玩耍。
山道还是熟悉的山道。
山道尽头连接的村庄，面目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长渊给了牧童一些灵果，打听：“请问这里可是观音村？”
“观音村？”
牧童欣然接了果子，摇头：“不是不是。”
昭昭一呆，急问：“不是观音村是哪里？”
难道村子真的已经消失不见了么。
昭昭急得眼睛发红。
这里有他和师父最美好最温馨的回忆，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地方，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牧童答道：“我们这里，叫做秋玉村。”
“秋玉，你们听说过么？”
“我娘说，是一位神仙的名字，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秋玉。’是不是很好听？”
昭昭又是一呆。
紧接着，眼睫之上，倏地蒙上一层雾气。
长渊嘴角一弯，牵起少年略冰凉的手，道：“我们进去看看。”
牧童热情的引着两人进村。
四百年过去，昔日闭塞的村庄，已经四通八达，修筑了许多条通往山外的道路。村口也建了崭新的门牌楼。
长渊忽问牧童：“我能不能借借你的牛？”
牧童得了好吃的灵果，很爽快的答应。
长渊牵过牛，同昭昭道：“坐上去，师父牵着你走。”
牧童看昭昭生得玉雪漂亮，跟画上的小神仙一样，也热情的请昭昭坐上去，道：“阿黄很通人性的，你放心，有我在，它不敢颠着你。”
昭昭便真坐了上去。
长渊和牧童闲聊：“你家住在哪里？”
牧童露出两颗小虎牙，道：“就在村子东头的王富贵家，紧挨着神仙庙的那一户。”
“神仙庙？”
昭昭奇怪：“这里不是供奉着观音庙么？”
牧童道：“什么观音庙，我们村子里只有神仙庙。”
昭昭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道：“能不能带我们去神仙庙瞧瞧？”
牧童道：“当然可以。”
经过四百年变迁，村子格局已经变了很多，但到了神仙庙前的那一刻，昭昭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自己和师父曾经住过的地方，因为庙后面，竟还保留着一排破旧的茅草屋，上面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写着“神仙居”三个字。
一个妇人从旁边院门伸出头，高声唤牧童：“臭小子，又去哪里疯玩去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
牧童笑嘻嘻同昭昭道：“这是我阿娘，脾气虽然凶了点，人很好的。”
又举起手臂，和妇人招手：“娘，我带了两位客人过来，他们想看看神仙庙。”
村子虽然道路通畅许多，但因为位于大山深处，平日鲜少有外人来访，妇人当即冲过来，揪着牧童耳朵骂道：“神仙庙是能随便看得么？！万一冲撞了神仙可怎么办！你这个臭小子，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往村子里面带，我看你是又皮痒了……”
妇人斥骂声忽戛然而止。
因看到了一身玄衣，立在不远处的长渊和坐在牛背上的昭昭。
妇人呆愣了片刻，忽然眼眶一红，朝着长渊跪了下去：“您是吴神仙？”

第149章 一剑霜寒20
吴神仙。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昭昭眼睛禁不住一红，立刻想起了四百年前的师父。
将自己从山洞里救出，和自己在这偏远山村的茅草屋里相依为命了那么久的师父。会带着他捕鱼,给他编蝈蝈笼的师父。
只是，四百年过去，凡间怎么还会有人认得师父呢？
妇人红着眼,又一把扯着牧童跪下：“快,快给神仙磕头啊，先祖保佑,神仙真的显灵了！”
牧童听话的磕了个响头。
借着日光，乌黑眼珠认真打量着长渊，忽然惊喜道：“没错,您就是吴神仙，你和神仙庙里的神像简直一模一样。不，比神像还要英俊潇洒。”
昭昭也在打量牧童眉眼，尤其那双豆子般的眼睛和两只招风耳。
心中一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昭昭心口再次砰砰直跳起来。
长渊上前几步，将妇人扶起，客气的问：“请问您是？”
妇人哽咽道：“神仙可还记得，当年在蜀中大山中,您曾经救过一个身受重伤的汉子？”
长渊点头：“自然记得。”
“他叫王二,是这里的村民，为人善良淳朴。”
妇人泪落满面：“吴神仙,真是是您！我们正是王二的后人啊。”
昭昭惊喜：“你们真的是王大叔的后人？”
“是啊。”
妇人望着牛背上精致漂亮如同图画的少年，道：“您就是那个小神仙吧，先祖也曾与我们提过呢。说当年与吴神仙比邻而居，吴神仙身边带着一个小神仙,玉雪漂亮，比画上的小仙童都要俊气。”
“先祖说，吴神仙不仅是王家的恩人，更是整个观音村的恩人，当年，是吴神仙牺牲自己，救了我们一村人的性命。为了感念吴神仙恩德，村长特意请示乡里，将观音村改为神仙村，还为神仙塑了法身，将村中所有的观音庙都改为神仙庙，虔诚供奉。”
“先祖还说，吴神仙死前曾将小神仙托付给他照顾，可惜他一时疏忽，弄丢了小神仙。他觉得对不起吴神仙的托付，心中一直愧疚不已，临终前留下遗言，凡王氏子孙后代，都要将吴神仙的画像供奉在正堂，位列祖宗牌位前，日日焚香祭拜。传到今日，已经是第九代了。到小虎这辈，就要第十代了。”
“我万万没料到，竟真的能见到活神仙。”
昭昭惊讶的望着牧童：“你也叫王小虎？”
牧童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响亮答道：“这是我的小名，我大名叫王子睿。”
村中风气开放，起小名时，并没有要避讳先祖名字的规矩，何况还是隔了十代的先祖。昭昭望着和当年的王小虎长相酷似的牧童，主动伸出手，道：“我叫昭昭，我们可以做朋友。”
牧童倒有些腼腆。
“你是小神仙，我们怎么能做朋友呢？”
昭昭道：“神仙怎么了，我倒觉得，当神仙还没有当一个普通的山野村夫来得自由自在呢。交朋友是不必在意身份地位这些东西的，只要志趣相投，我们就能成为朋友。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牧童几乎毫不犹豫答：“我喜欢放牛，捉蝈蝈。”
昭昭眼睛一弯：“那巧了，我也喜欢捉蝈蝈，既然志趣相投，我们就可以做朋友。”
牧童爽快的伸出手，紧紧握住昭昭的手，道：“好，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妇人又特意跑到田地里，拉了自家丈夫回来，和长渊见礼。
长渊提出想看看神仙庙。
王氏子孙正是守庙人，立刻热情的引着长渊和昭昭进去。
占地很大，修缮的很结实的一座神庙，集全村之力建成，历经四百年，除了个别地方重新修缮过，其他地方依旧保持着原貌，可见村民之虔诚用心。
庙中供奉着一座高大巍峨的神像，一身玄衣，面若寒玉，手执一柄黑玉剑，只是那双玉石雕成的眸子，并不淡漠，反而慈悲温和，流露着温柔煦暖之色。
和长渊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庙前供案上摆满祭品，铜炉里的香火，更是整年整日的不断。
昭昭立在庙中，怔怔望着神像，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师父。
和记忆里的师父，一模一样。
他真的好想回到四百年前，回到观音村，等着师父给他回来过生辰，给他做各种好吃的鱼，他宁愿做一个普通的乡野村夫，和师父一起相依为命，慢慢的老去，也不愿经受这四百年颠沛流离之苦。
师父。
昭昭在心里默念了声，胸腔内又是一阵酸涩。
长渊心中也划过一阵刺痛。
他知道，他是吴秋玉，但又不完全是吴秋玉。因四百年的吴秋玉，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独立的思想，独特的经历。
他永远无法代替吴秋玉三个字在昭昭心中的地位。
他也永远无法抹平四百年前吴秋玉离开，在昭昭心底留下的伤痕。
可吴秋玉，又确确实实存在于他元神骨血内，是他的一部分，无法割舍，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眼前这个小东西，更是他一生之愧，一生之疚。
即使没有吴秋玉这部分记忆，他也无法割舍无法忽略的存在。
长渊凝望着那尊酷似自己的神像，忽然撩袍，正对着神像，跪了下去。
王氏后人露出讶色。
昭昭也扭头，诧异不解的望着长渊，一双乌眸浸着雾气，红彤彤的。
长渊深沉如渊的眸，正视着神像，正色道：“本君在此，向你起誓，日后，本君必会代替你，践行昔日之诺，用性命护昭昭周全，平安，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昭昭一惊，气得跺脚。
“你又胡说什么！”
话虽如此，少年眼睛却更红了。
长渊转头，唇角轻一勾，眼底霜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旁人罕见的温柔色。
“你不是总不信师父么？”
“这一次，本君当着他的面起誓，你总该信了吧。”
昭昭没有说话，泪珠子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长渊伸出手，轻声道：“过来。”
供案上常年燃着长明灯。
长明灯映照下，长渊眉目罕见的俊美解意，几乎和那尊巍峨又慈悲的神像融为一体。
昭昭神色有一瞬间的怔忪恍惚。
恍惚觉得，师父真的回来了，带着鳞片礼物，推开篱笆门，朝他走了过来。
昭昭泪流不止，觉得这么多年，自己辛苦修炼出的“歹毒心肠”和“玲珑心肝”都崩塌的一塌糊涂。
在师父面前，他根本什么都不需要掩饰的。
昭昭望着长渊，一步步，乖乖的走了过去，把手交到青年仙君手中，跪坐在一边的蒲团上。
长渊手指轻轻笼住少年手掌。
轻声道：“相信师父这一次，好不好？”
昭昭抽噎着问：“相信你什么呢？”
师父都已经骗过他两次了。
最后一次，害他整整吃了四百年的苦头。
长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间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血玉，颜色如同凤凰血，鲜艳，刺目，耀眼。
“凤凰血玉？”
昭昭惊讶。
这块玉是开启魔窟封印的钥匙，他一直贴身放着，连洗澡睡觉都不离手，生怕弄丢了，怎么跑到了便宜师父手里。
长渊知道少年困惑。
道：“是今日离开魔窟时，师父从地上捡的。”
昭昭一下明白了。
一定是便宜师父用缎带缠住他的脚，他挣扎过程中，不小心遗失的。
想到此处，昭昭又一阵气闷。
这个便宜师父，就会欺负他，明明捡了他的东西，不还给他，反而自己藏着。
也不知又在搞什么鬼。
他可不会轻易上当的。
长渊将血玉托在掌心，在昭昭惊讶眼神中，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血触到玉石表面，立刻被吸进了玉石中心。
长渊道：“师父愿以血玉，与你结契，永不背诺。”
昭昭一愣。
这可是凤凰血玉，一般用在伴侣间，结契双方各自将血滴入雨中，一旦血融，契约结成，就再不可更改了。
否则要受七生七世轮回之苦。
堪称世间最酷烈的惩罚。
这是上古凤凰一族，一位上神为了保证伴侣对自己绝对忠贞，用心头血炼制而成。
是承诺，也是诅咒。
昭昭心里自然是愿意的。
但昭昭犹豫了。
昭昭不想让长渊因为以前的愧疚，就草率的与自己结下这种残酷的契约。他心里很清楚的知道，便宜师父和师父并不完全想同。
在失去记忆期间，便宜师父已经另收了两个徒儿，加上他，都算三个了。
一十四州上下皆知，便宜师父最欣赏最器重的徒儿是墨羽。如果因为这个契约，便宜师父日后无法遵守承诺，割舍不下那两个爱徒，真要受七生七世轮回之苦可怎么办。
他虽然小心眼又霸道。
可并不愿师父真吃这样的苦头。
他宁愿大度一些，释然一些，让便宜师父找他墨羽去，也不愿如此。
昭昭望着那块血玉，好久，摇头道：“我……不能与你结契。”
长渊一愣，握着血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好一会儿，哑声问：“为什么？”

第150章 一剑霜寒21
“难道,又是因为他？”
长渊如鲠在喉。
昭昭却摇头，破天荒的没有拿那子虚乌有的新师父当借口，乌眸黑宝石一般,泛着漆亮的光，认真望着长渊。
道：“我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草率。”
四百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便宜师父不再是那个游历四方,无牵无挂的修士，而是赫赫有名的三界战神，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而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孤弱无依,需要靠着师父才能生存的蜀中小妖。
他虽然黏人,可并不想拿这段已经过去的师徒情作为筹码，束缚牵绊长渊。
若师父心里真的有他,即使不结血契，也一样会待他好,护他周全。若师父另有所属，即使建立了血契，靠着外力的约束把他宠上天，又有什么意思。
昭昭道：“仙君能带我回来这里，我已经很开心。这血契，真的无所谓的。”
长渊了解昭昭的性格。
从拜师,到私入禁地,用穷凶极恶的妖兽提升仙元,再到天道试炼中，瞒着所有人，选那条最坎坷艰辛的无情道。
但凡昭昭想做的事,就算争得头破血流，也会想办法实现。
少年辛辛苦苦寻找了四百年的师父，怎么可能用轻飘飘的“无所谓”三个字就能揭过。
长渊知道，昭昭如此说，便是仍有心结未打开。
何况，少年对他的称呼，又变回了冷冰冰的“仙君”。
他想找回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和他耍心眼，软软糯糯的唤他师父的少年。
百年前，昭昭从万丈高崖下跃下之后，在无数个被悔恨和遗憾折磨，漫长而痛苦的日日夜夜里，他就想明白了这件事，只是自尊心和一贯的冷傲作祟，不愿承认这件事而已。
南山君说得对。
他当了数万年冷漠无情的仙君，内心深处的确有着难以言说的寂寞与孤独，是这个小东西的突然闯入，给他的生命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
让他竟也在少年各种讨好和闹腾下，习惯了鸡飞狗跳和“热闹”的日子。
也习惯了被人喊师父、师尊。
亦让他知道，即使天生剑心，他也和其他神仙一样，生着血肉，有一颗血肉之心。
这些日子，长渊时常想，如果当年在一十四州的时候，他能再耐心一些，少一些偏见，昭昭是不是真的会选择在雪霄宫扎下根，不再对一个已经离开三百年的人有那么深重的执念。
后面的一系列悲剧，也不会再发生了。
即使后面真相揭开，在吴秋玉之事上，他也不会有如此深重的遗憾。
长渊忽然间，想通了一些事情，点头道：“好，是本君太心急了。本君不该逼你的。”
从神仙庙出来，王氏夫妇热情的邀请长渊和昭昭到家中做客，夫妇二人做了满满一大桌美味的菜肴，还将珍藏了许多年的高粱酒拿了出来。
昭昭尝了口，惊喜的发现，酒的味道，和当年王大婶酿的一模一样。
妇人笑着给昭昭倒了第二杯，道：“这酒的酿制方法，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滋味绵软，酒劲并不大，小神仙可以多喝一些。”
王氏怀着孕，小儿子明年春天即将降生。
夫妇二人特意请长渊给赐个名。
昭昭则和那名小名唤作王小虎的牧童一道去捉蝈蝈。
王家的廊下挂了不少蝈蝈笼，都是牧童自己编的。昭昭望着那些竹片编制的小笼子，不由又想起，当年睡醒后推开门，看到师父正坐在院中藤架下，给自己编制蝈蝈笼的情景。
昭昭和长渊道：“师父，我们今晚能不能在村子里住下？”
长渊岂不明白少年心事，笑着点头，道好。
王氏夫妇听到后欣喜不已，立刻要将自家主屋让出来，给长渊和昭昭住。
长渊道不用，只问：“可否借洒扫之物一用？”
王氏自然答应。
长渊带着昭昭告别王氏夫妇，来到隔壁，神仙庙后的那排茅草屋前。屋门上刻有“神仙居”的木牌在风中簌簌摇动，似在欢迎主人归来。
“我们住这里可好？”
昭昭眼睛一红，点头，带着点鼻音道：“当然好了，我帮师父一起打扫。”
两人其实是可以用清洗术的，但都默契的，像普通凡人打扫房间那样，仔仔细细，耐心的将屋子内外打扫了一遍。
屋子的布局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所有东西也都摆放在原位，可见村民们一直将此地保护的很好。
昭昭望着熟悉的床铺、桌案、砚台，乌眸再度浮起雾气。
长渊清晰的感觉到，神魂深处，传来一阵绵长缱绻的思念和伤感，他知道，那是属于吴秋玉的神魂和记忆。
他几乎是本能的抬起莲袖，擦去昭昭脸上泪痕，道：“不用偷偷哭。”
昭昭一愣，没想到这都被便宜师父发现了，推开长渊跑出去，坐到台阶上，哭得更加厉害。
回到观音村，他再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以前的师父，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他不想让师父当什么战神，拥有多么崇高的地位，他只想要那个只是一个普通的落拓修士，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师父。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长渊走过去，坐在昭昭旁边，低声道：“一切都是师父的错，不要哭了，好不好？”
昭昭抽泣着道：“你是战神，你怎么会错？”
长渊道：“师父错了很多。”
错了很多。
所以，他要一一斧正过来。
好在昭昭只是一时伤感，对于回观音村这件事，还是欣喜和激动居多。只哭了一会儿，就擦干净眼睛，继续打扫房间。
王氏夫妇和当年的王大叔王大婶一样热情，傍晚又送了干净暖和的被褥和许多吃食过来。长渊则主动去厨房煮了蔬菜汤和鱼羹。
味道自然就那样。
但昭昭依旧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大碗汤。
长渊心里有些酸涩，因越发深刻的意识到，当年昭昭和吴秋玉在观音村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无论居住条件还是日常饮食，实在算不得好，可昭昭依旧心心念念的想回到这里，皆是因为那算是少年生命中第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家。
有人陪伴，有家可归。
于普通人再寻常不过的时，于当年的昭昭来说，是何其艰辛的一件事。
茅屋久不住人，毕竟潮湿。
当夜，昭昭身上就起了许多红疹，痒醒了。
长渊看着少年臂上的红点，隐隐觉得眼熟，忽然想起，当年在雪霄宫时，昭昭臂上也起过这样的疹子。
当时昭昭的说辞时，符术课上，被同门符咒误伤了。
那时他并未细想过此事，如今看来，那些疹子跟符咒恐怕全无关系，多半也是如今日一般，受潮引起。
这小东西，不可能不知道真相。
可依旧任由那疹子落在臂上那么长时间不用药，骗自己是被符术所伤。
不消说，是为了装可怜，换取他这个师尊的心软，逃避责罚。
昭昭寄人篱下的日子太久，为了能过得好一点，讨好人的手段也用过太多，早就不记得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见长渊定定望着自己臂上的疹子，也不说话，当即不高兴道：“我痒得难受，你快想想办法呀。”
长渊收回思绪，指尖慢慢凝出一缕纯白仙气。
随着修为恢复，这仙气的纯净程度，自然也非以往可比。
昭昭：“……”
昭昭有些震惊。
他只是起疹子而已啊。
便宜师父是不是有点太大题小做了。
这么纯净的仙力，还不如直接让他吸进肚子里，还能增长些修为。
用来治疗疹子，实在太浪费了。
昭昭越想越心疼，立刻要抽出手。
长渊道：“莫动。”
手指已轻轻按到少年雪白手臂上。
纯白仙气如羽毛般，轻轻拂过那些红色小点，昭昭臂上的疹子也一点点消失。
昭昭有些苦恼的道：“这样治标不治本，我除了胳膊，背上、腿上也有疹子的。”
长渊倒忘了这一点。
沉吟片刻，有了主意：“不如你化作龙形。”
“龙形？”
长渊点头：“这样，师父就能帮你把全身的疹子都消去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
昭昭便乖乖变回小龙形态，雪白一条，蜷在褥子上，露出柔软龙腹，让长渊给自己去疹。
这样效率果然高了很多。
不到半个时辰，昭昭身上的疹子就全消了下去。
长渊又取出一块暖玉，放到被褥中，驱散潮气。
昭昭后半夜果然睡得香甜，没再被痒醒。
长渊了无睡意，等昭昭睡熟了，便披衣来到廊下，打量这熟悉又陌生的农家小院。
怀中传音石也在这时亮了起来。
“君上？”
那头传来梵音激动而难以置信的声音。
长渊默了默，问：“何事？”
梵音只是试一试，没想到真的联系到了长渊。
“君上真的平安离开魔窟了么？”
梵音仍疑在梦中。
长渊“嗯”了声。
对梵音，他不需要解释太多。
梵音也果然没有多嘴再问，只言简意赅的汇报了雪霄宫的最新情况：“君上，方才道心殿和紫霞宫传来消息，南山君和碧华君因为调查中州婴儿失踪一事，都陷在了中州，至今联系不上。”

第151章 一剑霜寒22
长渊和灵枢通信的时候,昭昭也在睡梦中被一缕神识唤醒。
昭昭睁开眼，看到了立在床边的白衣青年。
青年俊眉星目，周身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显然不是本体,而是元神形态。
“柳大哥？”
昭昭有些意外。
自中州一别,柳文康便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不见,缘何会突然出现在观音村里。
他不是去追寻自己的大道去了么？
这事儿简直和当初此人将自己从雪霄山底救到西州一样古怪。
柳文康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却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越过窗,往茅草屋外走了。
昭昭会意,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他心中其实也有很多疑惑，想问柳文康。之前匆忙,再加上记忆缺失，没来得及问，柳文康便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今日他得问清楚才行。
夜色正深,山间冷得厉害,空气中飘浮着薄薄的寒雾。柳文康犹如一团虚幻的光影,在雾气中迅速穿行。
山风将他乌发和袖袍吹得簌簌飞扬。
昭昭跟在后面，问：“柳大哥，我们要去哪里？”
柳文康并不答,出了村庄，一路向西北,往村庄外的深山密林而去。
露水越来越重，昭昭雪袍都被弄湿了。
柳文康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踏着满地木叶,往山林深处走。要不是昭昭确定这的确是柳文康的元神，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心怀不轨，故意诓骗自己至此。
蜀中多妖。
这种深山老林，是妖类最喜欢的栖身之所。
一来方便远离人类，筑巢搭窝，二来，山间是日月精华集聚地，有助修炼。
虽然以昭昭目下的修为，并不惧什么妖兽，可大半夜的，昭昭并无打架的兴致。
今夜天空只有一弯残月，从下往上望，孤零零一弯，挂在老树梢头，说不出的凄冷荒凉。昭昭索性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照明。
柳文康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空气中堆积的阴气也越来越重。
昭昭打量着布满嶙峋怪石和千年老树的山林，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对了。
昭昭猛然想起，当年在观音村时，师父每回进山修行，不就是来得这座山头么？有回他耐不住寂寞，偷偷跟上来，还被师父骂了一顿。
柳文康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
昭昭思考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有溪水声传来，柳文康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昭昭走上前，打眼一望，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处寒潭外。
寒潭深处有洞穴，旁边峭壁上有瀑布倾斜而下，水帘一般，遮挡着寒潭洞口。寒潭外围，则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
月色下，溪水流淌着碎银。
寒潭。
昭昭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这就是师父当年闭关修炼之所？
昭昭羽睫一扬，惊疑不定的望向柳文康。
柳文康当风而立，抬起手指，指了指寒潭洞所在。孤月在他指尖凝出一缕光，让这一指，染上许多神秘意味。
指完，柳文康当先涉水走了过去。
昭昭压下诸般猜测，跟了上去。
心房没由来狂跳起来。
他隐约觉出，今夜柳文康突然出现，又突然带自己来这里，绝非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很可能还是关于师父的。
在观音村的那段时间，师父虽与他朝夕相伴，可从不让他参与他的“修行”之事。
他心里也不是没有埋怨过师父。
因师父几乎每日都要抛下他，跑到山里修行。
有时是半日，有时是一整日。
连午饭都不陪他吃。
修行修行，修行便那般重要么？比他还重要？
他甚至偷偷问过师父，是不是想和那些仙族修士一样，飞升成仙，到天上去住，再也不要他了。
师父一愣，像听到极好笑的事，温和而笃定的说没有。
他高兴的吃了两大碗饭，自那之后，再也不疑神疑鬼了。只当师父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才日日努力修炼。
当然，那所谓的“修行”，在今日看来，很可能就是师父与体内魔气做抗争的痛苦过程。
昭昭心头闷痛。
刚穿过溪水，行到瀑布织成的水帘外，一股刺骨阴寒便扑面而来。
昭昭已经迫不及待想进入洞中，吐出一口龙息，瀑布便自动缩回，露出寒潭洞口。
仿佛有某种宿命之音在召唤，昭昭一步步走了进去。
柳文康反而落在了后面。
寒洞约莫有一间房的大小，里面摆着石案石凳，还有许多日常用具，显然是住过人的，最里面还有一张寒玉床。
昭昭掌心托着夜明珠，专注寻找师父的痕迹。
一直走到里头寒玉床边时，目光忽然一定。
寒玉床最里面的角落，赫然摆着一只精致小巧的蝈蝈笼，经年日久，青色竹条已经褪尽颜色，但那小巧精致的模样，昭昭永远不会忘记。
正是当年师父给自己编的几只里的一个。
难怪他后来数蝈蝈笼，发现少了一个，还一直怀疑是隔壁王小虎趁他不在家或睡觉时偷走的。
原来竟被师父拿走了。
师父为什么要拿他的蝈蝈笼。
昭昭将夜明珠放在床头，伸手，小心翼翼的将沾满尘灰的蝈蝈笼拿起来，一霎间，无数道灵光自笼内流出，温柔的缠在少年指间，臂间。
昭昭立刻识出，这是师父的气息。
昭昭眼睛一酸，借着灵光，也突然发现，黑暗里看似平整的寒玉床上，布满一道道抓痕，横七竖八，毫无章法，有的地方还残留着血迹，显然是人在癫狂或极度痛苦中留下的。
会是谁？
昭昭几乎不敢去想答案。
很快，昭昭在十床侧面、寒洞两侧的石壁上，以及石案上和许多荫蔽的角落，都发现了同样的抓痕。
柳文康立在一遍，静静的看着少年手握夜明珠，四处翻找。
“你一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对不对？”
昭昭突然抬起眼，问道。
柳文康依旧没有说话，而是伸手自袖中取出一颗淡蓝色的灵珠。
昭昭很熟悉，是柳文康当日从柳家盗走的那颗水灵珠。
柳文康轻轻一抛，将水灵珠抛至半空。
灵珠旋转飘浮，越来越大，并散发出无数仙气，将山洞映得透亮。过了会儿，灵珠竟然膨胀数倍，变成了一面硕大的蓝色光球。
光球表面犹如水镜。
“水灵珠有映照过去的功能。”
柳文康终于开了口。
他虽然微微笑着，眉宇间却很肃穆。
“只消将故人用过之物放在镜下，你就能看到过往发生的事。”
昭昭道：“有的。”
忙走到寒玉床边，将那只蝈蝈笼轻轻捧了过来，放到正对着灵珠的石案上。
水灵珠吸收了蝈蝈笼里散发出的仙气，幽蓝珠身立刻荡起一圈圈涟漪，体积再度膨胀数倍，整个寒潭壁一面，都成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玄衣修士盘膝坐在寒玉床上，苍白的面上爬满可怖的魔纹，月光下，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厉鬼。
修士默念咒诀，努力压制着魔纹进一步蔓延，十指因极度的痛苦，泛起青白色，冷汗淋漓的，划过寒玉石床表面，留下一道道渗血的痕迹。
忽然间，修士莲袖中坠下一物，一只青色的，小巧精致的蝈蝈笼。
修士指尖一颤，仿佛于混沌中抓到救命稻草，指尖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挪过去，轻扣住那巴掌大小的竹笼。
而后，视如珍宝的捧在掌心，放在心口。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面落下。
他双目犹如燃着幽火，垂目，定定的望着那只蝈蝈笼，不知想起什么，嘴角轻轻一弯。紧接着，有一阵巨大痛楚袭来，钻心噬肺。
魔纹开始从面部蔓延向修士四肢，手臂，手掌，指尖。
修士忙放下蝈蝈笼，不想让心里之物沾染上脏东西。
毕竟以后，小家伙还要用这笼子捉蛐蛐用。
修士将蝈蝈笼放在寒玉床头，自己则撑着剑下床，在洞中挣扎，翻滚，在壁上、地上、石案上，甚至是外头的寒潭平面上，留下一道道深刻抓痕。
昭昭别过头，已经不忍再看。
原来师父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日日忍受着如此痛苦。
他不仅不体谅师父，还在心里埋怨师父。
肩头忽被人轻轻抚了下。
昭昭抬起红彤彤的眼睛，看到了柳文康。
柳文康目中溢满安抚之意，这是昭昭以前从未在这个心心念念要修无情道的柳大哥眼中看到的神色。
不由狐疑更重。
柳文康再度抬起那只没有实质的手指，指向水镜。
昭昭忙专注望去，不让自己再分心。
只见洞中画面一变，玄衣修士戴着斗笠，通身包裹在宽大的黑袍内，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在寒玉床上修炼，而是静静坐在石案上，将佩剑放在手边，面朝洞口方向，似在等人。
过了没多久，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蜀中薛氏薛成峰，见过吴修士。”
来人穿一身褐色宽大仙袍，恭敬施礼。
玄衣修士起身行礼，请薛成峰坐下。
薛成峰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案上。
“接到义士的信后，薛某立刻写信联系蜀中各大仙门，请他们共同襄助，斩杀那条魔龙。只是事涉魔物，诸仙门多有顾忌，各种推诿，不愿答应。”
玄衣修士点头，显然对这情况早有预料。
薛成峰紧接着道：“还好，中州的一位仙门长辈得知此事后，十分重视，出面安抚了众仙门，并表示愿意另遣门下弟子过来襄助，时间就约在五日后。”
中州的一位长辈？
昭昭心一沉。
他怎么从没听师父提起过。
另外，昭昭也忽然想起这个薛成峰是何人。
轰动一时的蜀中灭门案的主角之一，当年在茅草屋中，师父彻夜不眠写的那些信，也正是寄往薛氏。
后来，还有薛氏弟子登门拜访，给师父送回信。
这一切，究竟和师父有何关系。

第152章 一剑霜寒23
薛成峰,字元敬，乃蜀中薛氏掌门人。
薛氏原本也是蜀中大族,后来门庭败落，全靠薛氏兄弟支应门庭。薛氏兄弟虽有光耀门楣的决心，然单凭两人之力，岂能撑起倾覆之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薛氏从一流门派迅速沦为末流门派，受尽其他仙门欺压。
一次偶然机会，薛氏兄弟于蜀中一处寒潭内捡到仙人留下的修炼秘籍数册，其中记载了许多另辟蹊径的修炼方法，薛氏兄弟凭借这两册秘籍，修为大涨,打败了当时蜀中最大仙门周氏的掌门人,在仙界大会上一战成名。慕名前去投奔薛氏的子弟越来越多,薛氏逐渐强大,恢复昔日荣耀。
薛氏捡到秘籍的时间是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不就是师父在寒潭洞中修行的时间么。
昭昭心头狂跳，再度看向水镜。
镜中景象已是五日之后。
吴秋玉戴着斗笠，脸覆银面，一早就来到洞中等候,除了佩剑,身上还佩戴着许多驱魔辟邪的符咒与法宝。
昭昭一眼就认出修士腰间一枚红线织的平安符，那是他亲手做的，跟着隔壁王大婶新学的。王大叔每回进山狩猎，王大婶都会将这样一枚平安符放到王大叔身上。
平安符。
昭昭一下想起,这是师父在观音村期间，倒数第二次进山修行。
那回一去，就是半月。
师父进山的契机,正是在薛氏弟子登门送信之后。进山前，师父还坐在灯下，给薛氏回了整整三页的信。
一直写到深夜。
想必就是商议对付魔龙的方法。
但那次师父回来，是一个雨夜，还受了伤……
显然，师父煞费心血促成的诛魔行动并不成功。
昭昭忽然想到什么，羽睫压了压，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重新抬头望向水镜。
水镜内，玄衣修士从早上等到中午，终于等来了以薛成峰为首的十来名仙族首领，他们有的来自蜀中，有的来自中州。
吴秋玉眉间露出明显松色，立刻起身，与众人见礼。
这时，一名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从寒潭外走了进来。
这人通身散发着一股阴郁的冷气，一双锐利的鹰目亮而寒，像天边被蚕食掉大半的一弯银钩。
薛成峰对来人很恭敬。
其他仙族掌门人亦纷纷让到两边，垂手而立。
薛成峰介绍：“吴修士，这就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中州的那位仙门长辈。此次也多亏这位前辈出手，咱们才能成功召集起这么多的仙门英雄过来，共商诛魔大计。”
吴秋玉满心都系在诛魔之事上，听闻此言，心中感动，忙拱手与来人作礼。
“秋玉代村中百姓谢过前辈慷慨相助。”
那人言简意赅的道：“先商议对策吧。”
这正中吴秋玉下怀。
吴秋玉请众人在寒洞中落座。薛成峰、神秘黑衣人和另一仙门家主坐在石凳上，其余人则都直接就地盘膝而坐。
薛成峰甫一落座，便问：“吴修士，那魔龙究竟藏身何处，可能先与我们说说？”
吴秋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制成的地图，摆到石案上，指着其中几处标红的地点道：“据在下探查，魔龙很可能也藏身在附近一处寒潭内。”
因为此间特殊地貌，山间分布着大小十余个这样的寒潭。
薛成峰盯着那些红点，问：“寒潭地形复杂，找起来并不容易，连吴修士都不确定这魔物到底藏身在哪一个么？”
吴秋玉道：“魔物狡猾，至少有三窟藏身处，我的确无法确定是哪一个。不过我与他交手多次，对他出行习惯已经有些了解，他每隔三日，就要出洞觅一次食，时间多在亥时天色彻底黑透之后。按着往常规律，今日正是他出洞觅食时间，我们只需设些诱饵，引他出来便可。”
“诱饵？”
“没错。这魔物藏匿在寒潭里，主要是因为修为受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提升修为的宝物。”
众人对视一眼。
还是薛成峰道：“宝物倒是有，但如此一来，岂不会打草惊蛇？”
“是啊，这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仙家宝物，必会引起魔物警惕。”
“吴修士，此事还须慎重啊。”
吴秋玉微微一笑，道：“诸位不必担心，诱饵，我这里倒有现成的。”
众人立刻一起看向他。
只见玄衣修士从袖中取出一只灵囊，灵囊本是鲜艳的葱绿色，此刻却黑漆漆的，被一团黑气包裹着。
原本只是有些幽凉的空气，也一下被无形的冰渣子塞满。
“这是？！”
“是之前在下与魔物交手时，从他尾巴上斩断的一截东西。以此为诱饵，定能将那魔物引出洞来。”
薛成峰面露喜色。
“吴修士真是好妙计。”
之后便是商议夜间行动的具体布置。
倒也很简单，吴秋玉负责用断尾将魔物引出，其余人则分做三波，从三个方向围堵魔物。诸人任务分派完毕，就剩黑衣人，无人敢给他分配任务。
“老夫便与吴修士一道吧。”
黑衣人徐徐开口。
薛成峰道：“再好不过。那魔物凶悍残暴，单靠吴修士一人引他出来，怕也有危险。”
引魔的确是关乎今夜成败最关键的一环，面临的危险也是最大的，黑衣人修为明显高于其他人，负责此环节，倒也合适。
玄衣修士心中感激众人不顾危险赶来此地襄助，并没有注意到，众人在看见他手中那枚灵囊时，眼底露出的既忌惮又兴奋的神色。
昭昭却瞧得清晰。
昭昭几乎已经预料到了之后事态的发展，紧抿起嘴角，攥紧拳头，死盯着水镜里的画面。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师父竟还经历了这一遭事。
难怪那一夜……
昭昭指尖用力刺进掌心。
这一夜，天空淅淅沥沥飘起小雨。
其余人已经分散到各处隐蔽好，只有吴秋玉和黑衣人留在石洞里，等着亥时到来。
吴秋玉静坐在石案后，盯着洞外天色看。
黑衣人则抬目打量洞中布置，他鹰隼般的双目，很快注意到两侧石壁还有寒玉床上的那些带血的抓痕。
“吴修士平日就是在此处修炼？”
黑衣人开口问，犹如闲谈。
吴秋玉点头。
“谈不上修炼，只是巩固一下根基而已。”
黑衣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到寒玉床边，袍袖轻轻一拢，将那枚青色的蝈蝈笼拢进了袖中。
亥时终是到来。
吴秋玉和黑衣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往预设地点走去。
那是另一处寒潭所在，地形更为陡峭。
魔龙十分依赖寒潭里的水泽和仙气。
按照计划，他们将站在寒潭对面峭壁的最高处，将魔龙引出，让魔物脱离水泽，最大限度降低他的魔力。
**
洞外雨势正急，方圆数十里的山峰都被笼罩在雨雾之中。
吴秋玉披上了蓑衣，黑袍人也将兜帽裹得更紧。
两人准时抵达约定地点。
站在峭壁上往四周服饰，隐约能看到藏匿在幽暗处的一两点仙芒，是蛰伏在各处的仙门中人。
诸人皆已就绪，且提前在寒潭四周布置了诛魔的法阵，就能魔物出现，将其一举击杀。
“吴兄，放出诱饵吧。”
黑衣人低声提醒。
吴秋玉点头，自袖间取出灵囊，手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拂，一股乌黑气团立刻迫不及待从灵囊里蹿了出来。
正是一截尾巴形状。
吴秋玉及时用捆仙索将断尾缚住，防止其逃脱。
“尾巴”疯狂扭动，似在急切寻找着什么，瞬息间，体积便膨胀了数倍不止。修士需灌注仙力到捆仙索内，方能捆住“尾巴”，不被它挣脱。
这时，漆黑一片的寒潭深处，突得传出一道沉闷怒吼。
紧接着轰然一声，有庞然巨物从黑暗处冲了出来，须发怒张，利爪如电，腾着黑色火焰，两只血红大目犹如灯笼，腹中雷鸣声声，直奔峭壁而去。
就是此刻！
吴秋玉提起手中玄玉剑，将那根还在疯狂摇摆、要与主人汇合的断尾直插进崖壁，以玄玉剑为中心，无数幽蓝剑影犹如涟漪一般，四散而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
断尾立刻失去生机，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魔龙大怒，挥舞利爪，扑向玄衣修士，龙身过处，四面山壁应声而碎。
按照计划，蛰伏在各方的仙门中人应在这时一拥而上，合力将魔龙斩杀，将魔龙彻底困死在寒潭中。寒潭四周都已布了诛魔的法阵，魔龙不可能逃脱。
吴秋玉并不急着拔剑，仍耐心的，顶着巨大压力，想将魔龙引得更近一些，最好能引得法阵之中。
他黑袍在夜雨中猎猎飞扬，腰间悬挂的辟邪符咒裂成碎片，面上银面亦被魔龙带起的罡风吹得颇开数道裂痕，几乎已经扶不稳手中之剑。
下一瞬，两团黑火流弹一般迎面击来，魔龙已呼啸怒吼着扑至眼前。巨大的龙躯犹如黑幕，将整个山头都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吴秋玉直觉无数冰渣塞入肺腑和四肢百骸，想拔出剑，发现手臂僵硬得无法移动，竟是生生被魔龙吐出的魔气给缠住了。
四周温度还在急速下降，滴水成冰。
风声雨声甚至是寒潭流水声，全部消失了。
“前辈！”
吴秋玉唤了声，希望站在后面的黑衣人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然而后面空荡荡的，毫无回应。
魔龙狠厉一爪落下，在修士臂上撕出长长一道口子。
紧接着又是背部，腿部，腹部。
如玩弄猎物一般。
修士衣袍很快被血染透，他扶着剑，半跪在地，撑着不肯倒下，趁着喘息的间隙，举目四顾，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无边的血，无边的雨。
轰隆隆的雷声中，魔龙利爪再度落下。
昭昭捏紧拳头，有温热的血，自掌心缓缓流下。
修士被困在魔龙巨大的龙躯中，看不到外面景象，昭昭却看得清楚。
那些蛰伏在暗处，本应一拥而上，去斩杀魔龙的所谓仙门修士，在魔龙被引出后，并未现身支援，而是在第一时间往相反的方向掠去。
那里，正是魔龙洞穴所在。
他们眼底燃着贪婪的光，在洞中翻找，搜寻，任由师父孤身为饵，被魔物折磨、虐杀。
他们有的找到了秘籍，有的找到了失传已久的魔族符咒。
有的甚至取出灵囊，小心翼翼，如获珍宝的将洞中残留的魔气都一缕不剩的搜集起来。
峭壁之上，修士银面被风吹落，露出布满魔纹的一张脸。手中玄玉剑，突得腾起无数黑焰。
魔龙沉默的凝望着那柄剑，竟缓缓放下了再一次挥出的利爪，猩红双目，陡然射出两道兴奋的光。
魔纹在修士肌肤上迅速蔓延，很快爬满他的手掌手臂，甚至是眼睛。
修士自血泊中爬起，当风而立，缓缓举起剑，剑身散发出的威势，竟将魔龙的气势压了下去。
魔龙垂下龙首。
修士提起剑，袍袖飞舞，御风而下，掠向寒潭之中。
还在翻找搜刮的众人见到那满身魔纹，犹如厉鬼一般提剑而入的玄衣修士，俱目露惊恐。
“吴、吴义士，你这是——”修士毫不留情的挥剑，割断说话人喉咙。
剑锋过处，血溅寒潭。
那些仙门中人，以各式各样的姿态永远倒在了血泊中。
修士眼底魔纹欲盛，提剑逼向最后一人。
薛成峰怀中抱着两册厚厚的秘籍，一步步往后退去，直到退到石壁上，退无可退。
“吴修士！”
薛成峰大吼，将灵剑抽出。
“咱们都是修行中人，何苦如此刀剑相向。你若再近前，休怪薛某不客气了。”
薛成峰手臂和声音都在颤抖。
修士阴沉沉望他一眼，暴烈剑意，凶猛压下。
薛成峰手中灵剑登时碎裂成两段。
薛成峰惊恐的睁大眼，一阵绝望袭来，准备闭目等死。
这时，一只青色精致的蝈蝈笼，带着蒙蒙水汽，突然出现在了修士面前。
修士染满魔纹的眼睛倏地一怔。
这一霎功夫，一柄利剑，穿透修士胸膛。
薛成峰睁眼，又惊又喜的望着从天而降的黑衣人。
“走。”
黑衣人道。
薛成峰踉跄爬起，将秘籍藏到怀中，跟着黑衣人离开。
寒潭洞内，修士撑着剑，半跪在地，手指贴着湿冷地面，小心翼翼的将那只被丢在地上的蝈蝈笼捡了起来，纳入怀中……
昭昭眼睛盈满水雾。
低头，将视线落在石案上的那只蝈蝈笼上。
一滴泪，无声掉落。
之后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师父冒雨回了观音村，只为再看一看他，而后就将他托付给王大叔一家，再度入山，与魔龙同归于尽。
除了观音村的村民，再无人知晓，一个平凡的修士，如何以生命为献祭护住了一村人的性命。
而那些沽名钓誉，狼心狗肺之徒，却依旧光鲜亮丽的活在世上，享受着世人的尊崇和吹捧，甚至成了除魔卫道的大英雄。
何其不公。
柳文康将水灵珠收起，示意昭昭可以离开了。
昭昭没有动，问：“你是谁？为何会带我来这里？”
柳文康笑了笑。
“小公子如此聪明，难道猜不出来么？”
昭昭默了默，伸指，沾了一点潭水，在石案上缓缓刻出一道符文。
金色的符文。
以前需要耗费大半日才能刻出一道的符文，昭昭已经能轻松的一笔刻出。
柳文康道：“小主人，好久不见。”
昭昭虽然已经猜到答案，还是激动了下。
“柳木小人，真的是你？”
柳文康点头。
“多亏君上与小主人的符文，我才得以修炼出本形。”
“我不日即将飞升，今日带小主人来此，不为别的，只为报小主人恩情。”
“如此恩已报完，我也该离开了。”
语罢，他元神渐渐隐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昭昭心里其实还有其他困惑。
比如，柳文康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他的？当年在西州柳家庄时，柳文康引导他入无情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师父。
昭昭将蝈蝈笼收起来，离开山洞，直接御剑往村子赶去。
**
而另一头，长渊已经快急疯了。
他不过与梵音通了个音讯，回到屋里，就发现昭昭不见了。
长渊一颗心如坠冰窟。
他先去前面的神仙庙找了一圈，又大半夜敲响隔壁王氏夫妇的门，询问了一遭，都没有昭昭的下落。
大半夜的，昭昭能去哪里？
长渊心一沉，脑海内不受控制的浮现出种种猜测。
所有猜测都指向一个结论，昭昭真的不要他这个师父了。
否则，怎会大半夜不告而别。
王氏夫妇也帮着长渊一起找，并安慰长渊：“吴神仙不用担心，听先祖说，那小神仙最是喜欢粘着神仙您的，有一年除夕，您在山中修行未归，小神仙提着灯，一个人在村口等了整整一夜，等着您回来。村里人每回开玩笑说要把小神仙拐走养到自己家，小神仙都会冲村民发脾气，说自己永远都不离开师父。小神仙一定不会抛下您自己离开的。”
长渊内心却得不到多大的安慰。
因他清楚的知道，以前的吴秋玉有多好，他这个师父就有多不合格。
正五内如焚，吱呀一声，篱笆门响了。
昭昭收起剑，从外头走了进来。
少年眼睛还红红的。
长渊一愣，继而大喜，大步走过去，将少年紧紧抱在怀中。
王氏夫妇也跟着笑了，忙告辞离开，继续回去睡觉了。
昭昭还在为在水灵珠中看到的往事愤怒伤心，突然落入一颗坚实温暖的怀抱，还有些回不过神，仰头，羽睫眨了眨，问：“你抱我做什么？”
伤心的明明是他。
便宜师父怎么眼睛看起来比他还红。
而且——昭昭偏头打量小院，发现院中一片狼藉，像是被山贼抢劫过一般，水缸倒了，羊圈坏了，篱笆门也折了一片。
这些可都是当年他和师父一起建起来的，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昭昭很快有了怀疑对象，抬起乌黑眼珠，瞪向长渊。
“这是怎么回事？”
长渊没吭声，双眸深若潭，道：“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刚刚，师父真的快疯了。”
昭昭一愣，继而溢出丝欢喜，问：“真的么？为什么会疯？”
长渊叹口气。
“你明知故问。”
“谁明知故问了，我就是好奇呀。听说当年你的墨羽替你挡劫时，你也发疯了。和今日相比，哪一回更疯？”

第153章 一剑霜寒24
少年眼睛慧黠明亮,满是期待，期待着答案。
长渊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被挑逗了。
默了默,道：“你说呢。”
昭昭不高兴：“是我在问你,你怎么总让我说？”
“那本君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先回答我的。”
昭昭不依不饶,铁了心要知道答案。
他可是太嫉妒墨羽了。
他非得知道，便宜师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虽然昭昭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很为难人。
长渊顿了顿,要开口，昭昭忽又道：“算了，你不用说了。”
长渊问：“为何？”
昭昭道：“不想听了。”
长渊却忽然想起了一百年前,雪霄宫那个夜晚。
少年也是如今日这般,蜷在他怀中，问了他一个问题，在他未开口回答前，突然又说自己不想听了。
原话是“师尊不必说了,我都知道的。”
知道什么呢。
那时他确实心存偏见，可也不至于,如昭昭所想的那般。
同样的错误，他不能再犯第二次。
长渊回过神,认真道：“你不想听,本君却想说。”
“墨羽替本君挡劫，是因本君思虑不周,布置不当，所以事发后，本君愧疚多于疯狂，一心要找到医治之法,唤回他的魂魄。本君曾在《大荒经》中见到过前人记载的招魂之法，虽知前路坎坷，希望渺茫，可总归还有个盼头，一切事仍可由本君掌控。”
“可你不一样。本君辜负你太多次，本君怕即使能把住你的人，也把不住你的心，本君以为，你真的不告而别，去找你的新师父，再也不回来了。那样的话，本君真不知要如何才能挽回。”
昭昭一直支着耳朵听着。
听着这里，道：“我任性又蛮横，哪里如你的墨羽乖巧懂事，天赋异禀，你表面这么说，心里还不知怎么厌烦我呢。若我真不回来，你恐怕要高兴的睡不着觉，还挽回什么？”
长渊莞尔：“本君承认，当你在一十四州收你入门，的确存了些偏见和戏谑之心，因本君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慧黠灵动的小东西。”
“本君当时就想，本君倒要看看，这小东西入了本君门下，还能翻出什么水花。”
昭昭皱了皱鼻子：“看吧，你就是一开始就看不起我，成日的想看我笑话，根本没有把我当徒儿看待。”
“你收你的墨羽入门时，也是这般心态么，肯定不是的，你肯定骄傲又自豪，觉得自己收了天底下出身最高贵、在剑道上天赋最佳的弟子。”
长渊却道：“不是的。”
“本君避居雪霄宫时，已有两万岁高龄，过去的两万年间，本君从未想过收徒，之后，也未有这个打算。收墨羽入门，只因一个意外。”
这说法倒新鲜。
昭昭扬起睫，问：“什么意外？”
“你可知，本君体内的那道劫咒从何而来？”
“知道，不悔池中嘛。”
想到这事儿，昭昭又一阵酸意上涌。
因有关长渊和墨羽那段“命定的师徒缘分”，早已以各中版本流传在一十四州各个角落，他早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
无非就是便宜师父二次入魔窟的时候，在不悔池中看到了一个拉着他衣角，唤他师父的少年，此事何其匪夷所思，便宜师父一个晃神，就被血池中的劫咒伤到了。
这少年正是墨羽。
回到雪霄宫后，长渊就把这个命定的徒儿收入座下，成就了一段师徒佳话。
其他人就算了，没想到今日，便宜师父也要用这事儿来刺激他。
昭昭道：“这又有什么可说的。”
长渊声音如羽轻柔：“本君的确在池中看到了幻象不错，可那个少年，并不是羽儿。”
昭昭正气鼓鼓的，听了这话一愣，问：“那是谁？”
长渊声音更轻：“本君二入万魔窟，正是四百年前，魔族余孽作乱时，也是——吴秋玉，与魔龙同归于尽之后。”
“你说，本君看到的人，会是谁？”
昭昭心房一跳，道：“那是你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
长渊喉头发涩：“本君看到的，是你，昭昭。”
虽然已经隐隐猜出答案，可听长渊亲口说出答案，昭昭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所以，你把我认作了别人，还把人家收作了徒弟？”
昭昭更加心塞。
长渊点头。
“当时，本君全然失了那顿记忆，根本没有看清那少年的样貌，只记得，他眼尾生着一粒朱红小痣。回到雪霄宫后，天君再次登门拜访，想让本君收墨羽为徒。本君原本已经回拒多次，可就在那时，本君看到了墨羽眼尾的小痣。”
“就因为一颗痣？”
昭昭一阵气闷。
天底下长痣的人多了，墨羽的那颗小痣，哪里有他的漂亮。
便宜师父真是眼瞎，连他那么漂亮的小痣都能认错。
长渊坦然道：“此事本君辨无可辨，的确是本君的过错，本君向你道歉。”
昭昭哼道：“道歉有什么用，就算是认错了，后来你看到我眼尾小痣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像待墨羽那样待我。”
“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嫌我出身差，家世低，资质不如你的墨羽。”
长渊失笑。
“本君承认，刚开始收你入门时，的确对你存在一些偏见，可并不是因为你的出身、家世、资质这些凡俗之物。”
“那是因为什么？”
“你当真要听？”
“当然！”
直到现在，昭昭仍忘不了刚入一十四州那阵子，经历的中中不公与委屈。
当然，不公多来自旁人，在长渊这里，更多的是委屈。委屈一入门，便被师父发配到后山禁殿里住。
禁殿里阴冷又潮湿，他几乎每隔几日就要闹一回疹子。
这还是次要的，主要是丢脸。他是多虚荣多要面子的人呀。
因为住在禁殿，他都不好意思叫同门和兄长来做客，每回遇到同门轮流宴客，都只能以各中理由搪塞过去。
连与人吹牛皮时都底气不足，自己先矮上半截。
昭昭抬眼：“你说呀。”
他倒要听听，便宜师父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长渊手仍揽着少年腰背，望着那双灵动清透的眼睛，长渊不由再一次回想起，当年第一次见面，入目的惊艳。
“还记得，当初入一十四州时，你们的马车，曾经过一片雾林么？”
昭昭点头：“当然记得了。”
那是他自蜀中之行后，第二次离开麒麟宫，去给自己谋出路，虽然一路上要变着花样讨好兄长，好让兄长多多提携自己，最好能在推荐信上捎带上他，还要忍受管事的冷嘲热讽与白眼，可心中依旧是激动与雀跃居多。
他终于有机会到仙州最好的学府拜师学艺了。
等他学到本事，变得强大，就可以去找师父了。
再也不必寄人篱下，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因为心中欢悦，昭昭对那一路发生的事，都记得格外清楚。
长渊也沉浸在回忆中。“那你可还记得，你们曾在路边，遇到一个受了重伤的修士？”
昭昭又点头。
“记得。”
他原本以为捡到了肥羊，没料到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后来遇到魔物，他还……
昭昭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件事，只有他、兄长、灵枢还有几个麒麟宫的侍从知道，便宜师父怎么会知道。
昭昭脑筋转得何其快，立刻惊疑不定望向长渊。
长渊：“没错，那个修士，正是本君所扮。”
昭昭：“……”
昭昭脑中轰得一声。
怎会如此。
那个弟子，明明挂着外门弟子的玉牌，怎么可能是……是便宜师父。
便宜师父堂堂战神，扮什么不好，为何要扮成外门弟子。
后来魔物来了，他主动断后，为了活命，直接、直接把那弟子推下了马车！
昭昭一阵心虚。
难怪，难怪后来道德考核，长渊会连见也不见他，直接给他评了个“下”，害得他栽了个大跟头，成为全学堂的笑柄，处处碰壁，没有师父敢收他入门。
还险些卷铺盖回家。
真是丢死人了。
昭昭心虚的同时，也有一丝释然。
原来，便宜师父真的不是因为出身和家世才瞧不起他，而是，而是被他坑过，还险些葬身魔物腹中，成为魔物晚餐。
会对他品行存在偏见，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从来就不是如墨羽和兄长一般品性高洁、完美无瑕的人，他有什么办法。
若时光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的。
思及此，昭昭忽然又有些失落。
之前，他还有理由怨怪便宜师父，现在，他是连立场都没有了。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
四百年前，他在蜀中遇到师父的时候，虽然脾气大了些，任性了些，可并未做过坏事，甚至还是个小可怜。
后来再回麒麟宫，为了立足下去，让自己过得更好，他变得自私、算计、嫉妒，甚至用各中手段报复过那些欺侮过他的人，做过很多不符合道德标准的事，早不是当初被人剥了鳞片，丢在臭水沟里的小妖了。
有些事，面对外人，毫无压力，可当面对亲近之人时，反而会心虚，束手束脚。毕竟，没有人愿意把自己阴暗不好的一面展露给亲近之人看。
四百年的时间啊。
昭昭知道自己这样满身倒刺，像个小刺猬一样的性子不讨人喜欢。
可有些东西，已经融入他骨血内，再也剔除不了了。
就像他明明知道，这回离开东海，雪姬并没有错，是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同样的道理。
有墨羽那个标杆在，他又有什么立场要求长渊喜欢这样的他呢。
幸好，没有签订那什么血契。
昭昭抬头，打量了一眼这宁静的小院，忽然觉得，观音村，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们去中州吧。”
昭昭道。
他要做最后一件事，替当年的师父报仇。
便宜师父被“战神”这个称号绑架，不好做这件事，他是无所谓的。
左右他名声从未好过。

第154章 一剑霜寒25
中州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谢一鸣、陆星河、司南三人甫一抵达宣阳城,便被平地冒出的一群十分难缠的半魔人给缠住了。
说半魔人，是因这些“魔物”并非纯粹的魔物，而是和之前在各地肆虐泛滥的厌魔人相似,是被魔物攻击后,没能及时清理掉体内魔气，最终半魔化的仙族弟子。
不巧的是,司南三人遇到的这些“半魔人”，乃一十四州弟子所化。
双方缠斗已经数日,三人不想真的伤了这些弟子，试图唤醒他们，去问一问关于南山君和碧华君的线索，动起手来难免左支右绌。可半魔人已经没有清醒的神智，他们面上和瞳孔内，都流淌着另一种罕见的血色魔纹，每一次攻击，都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厌魔人不是已经绝种了么,这些魔物又是从何而来？”
谢一鸣扫出凌厉一剑，逼退两个半魔人的进攻，和陆星河一左一右，用剑气堆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挡在客栈门前。
客栈位于郊区，里面困了不少仙族弟子，有的是中州当地仙门,有的则是恰巧路过,不慎滞留此地的。
陆星河忽喝道：“当心！”
谢一鸣定睛一看，只见十来个半魔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挥舞着深青色的手指，呈爪状，朝他们涌来。
“可恶！”
几日你来我往，半魔人已经对他们的剑气产生了免疫力。
看架势，竟是想穿过结界，直接进入客栈里。客栈里除了仙族弟子，还有普通百姓呢！
谢一鸣无奈，只能从腰间取出最后一道清心符，拈了个咒诀，附在剑身之上，一圈圈淡青灵光立刻涟漪般荡开，没入那些半魔人体内。
这些半魔人身上尚穿着一十四州弟子服饰，只是面部、体型和五官都因为魔气的侵蚀发生了极大变化。
被清心符里的清正之气一洗，十来个半魔人同时停止动作，维持着张牙舞爪的进攻姿态，僵立在原地，只有眼珠里有魔纹流动。
“司南，你好了么？！”
这个法子维持不了太久，谢一鸣回头朝客栈喊了声。
“马上就好。”
一道清润声音传出。
客栈大堂内，一群人正围着一个身穿青衫的公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动作。
“司少侠，你这符当真管用？”
挤在最前头的客栈老板看着青年温润如玉的面孔，和案上新画出的一张红墨符，十分不信任的问道。
市面上卖的最火爆的驱魔符，都是朱砂绘就，且一个比一个笔画繁复，鬼画符一般，灯下一扫，比厉鬼都吓人。而眼下这红墨汇成的符，无论线条还是用笔，都实在太清雅了，裱起来挂到墙上观赏还行，怎么看都不像能对付魔物的样子。
被众人围起来的正是司南。
闻言，司南道：“我只能先试试。”
旁边立刻有仙门弟子轻哼声，道：“试试？万一你驱魔不成，反把魔物召来怎么办？俗话说得好，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这手艺活。何必逞能呢。”
这话一出口，不免让笼罩在魔物阴影下的普通百姓和一些低阶弟子露出惶恐不安之色。
毕竟，他们已经被魔物困在此处整整七日。
若不是运气好困在了客栈里，有水有食物，此刻恐怕都已经饿死了。与和魔物硬抗相比，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其实是缩在客栈里不出去。
“姜兄说得不错，司少侠，我们知你救同门心切，可咱们这么多人的性命，也非儿戏，若无完全把握，还是不要主动招惹那些魔物了吧。”
说话的弟子来自中州鸣凤派，唤作刘成，是中州颇有影响力的一个门派，门中弟子主修剑道。而被称为“姜兄”的弟子，则来自十二世家之一的姜氏，亦以剑道见长。
客栈里滞留的仙族弟子，以这两派为主，足足占了一大半，另外一小半，或来自其他州，或是没什么话语权的弱小门派。
见姜、刘二人发话，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一方面是这两派势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心里认同这二人所说。
至于姜、刘二人，见司南身体羸弱，只是一个医修，天道诸道里最末流的一道，本就存着轻视之意，再加上外头那些半魔人，都是一十四州弟子所化，轻视之外，不免又加了层怨愤。
听到质疑声，司南也不恼怒，温声解释：“制符如制药，在没有经过试验前，我的确不敢向诸位保证效果。但我是同时参考了医道与符咒之术，用十八味有驱魔功效的灵药打底，研制出的符纸，按理，应该会有些效果的。”
“应当？”
姜、刘二人同时冷笑一声。
“魔物当前，你同我们讲‘应当’？若你这符没有效果，招来魔物，危及大家性命，你可赔得起？”
刘成扬声：“大家都听到了吧，这位司少侠，根本就是拿咱们当试验品，来实验他的药效呢。”
众人面上惶恐之色更重。
客栈老板哆哆嗦嗦道：“司少侠，依老夫看，要不还是算了吧，咱们还是先躲着别出去……”
姜荪则直接蛮横道：“将你这些破符收起来，别丢人现眼了！你们一十四州弟子与魔族勾结，残害同道，还当大家还会向你们供着你们么，什么仙界第一学府，依我看，狗屁不如！”
听了这话，纵脾气温善如司南，亦禁不住露出些许愠怒之色。清透双目，望向姜荪，道：“既是同道，兄台便该知唇亡齿寒的道理，若魔物不除，今日遭殃的是一十四州弟子，来日，谁知会轮到哪一个，兄台便能保证，面对魔物，你们一定能全身而退么。”
又转目望向其他人：“眼前情况，诸位当真以为缩在这客栈里，便可万事大吉了么？就算你们不主动招惹魔物，魔物也会寻着气息找过来，退一步讲，诸位能安然无恙的躲在这里，皆因有我两位同门在外面抵死对抗魔物。我本不愿将话说到这份上，可大敌当前，我希望，大家能够团结一致，共抗外敌，而不是互相攻讦。”
有一部分良心发现的，不由羞愧低下头。
姜、刘二人心中虽不服气，可顾忌到外头的魔物，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两人对望一眼，道：“要试这符也行，你须自己出去试，省得将魔物引进来。”
“这……”
客栈老板和几个仙族弟子露出不忍之色。
刘成道：“若有不同意的，只管和他一道出去。”
众人便噤声，不敢言语。
司南放下笔，平静拿起案上画好的几张符，青衫轻扬，起身走了出去。
谢一鸣祭出的那张清心符已经失灵，半魔人发起了新一轮进攻，谢、陆二人正打得吃力，听吱呀一声，司南独自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谢一鸣一剑隔住半魔人利爪，扭头道：“符呢！”
司南连抛三张符，指间结印，三符登时膨胀数倍，连成一张巨大的幡布，横在半魔人之前。
幡布上，红墨流动变化，迸出一道道刺目的红光。
原本凶神恶煞的半魔人，被红光一拢，瞳孔内魔纹骤然一缩，茫然看向前方，徘徊不前。陆星河喜道：“好像有用。”
“十方，你醒醒。”
谢一鸣唤最前面那名被魔气吞噬的弟子。
弟子两目空茫望着他。
谢一鸣急道：“十方，快醒醒，告诉我们，师尊和碧华君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十方还是一脸茫然。
谢一鸣急得跺脚，陆星河拉住他：“他们被魔气侵蚀了这么多日，三魂七窍皆已迷失，哪里有那么容易醒来。”
“唉，我这不是急么。”
墨符上红光越来越盛，很快，其他半魔人也停止了进攻，和十方一样，露出茫然之色。
陆星河道：“司南制的符，似乎比清心符效果要好些。”
“那是自然的，司南修医道，又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化魔丹，要论化解魔气，这三界内，恐怕没人比他更有经验了。欸司南，你怎么出来了，你身体不好，待在外面，容易沾上脏东西。”
司南知晓谢一鸣脾气，不想多生事端，只说自己想出来看看才放心。
谢一鸣却已猜到了：“是不是那两个混蛋又找你麻烦？”
司南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谢一鸣轻嗤：“谁与那群胆小如鼠的缩头乌龟一般见识了，看他们一眼，我都怕脏了眼睛。”
姜荪、刘成二人在司南出去后，就立刻让人关上了客栈门，一直暗中窥视着外头的情况，听了这话，怒道：“你说谁缩头乌龟？”
谢一鸣冷笑：“谁答爷爷的话便是说谁，怎么，敢做不敢当么。爷爷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你们一般厚颜无耻之人。”
“你——”姜荪气得要拔剑，刘成忙拦住他：“姜兄息怒，性命为大，性命为大啊。”
这厢，谢一鸣正说得痛快，忽听刺啦一声，从斜刺里冲出来的一个半魔人，眼底漫出浓浓一片红色魔纹，竟徒手划破了墨符一角。
三张墨符勾连成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
一张符出现了破损，其余两张符便等于不攻自破。
一霎间，所有半魔人目中红光一闪，全部失去控制，再度挥舞着魔气腾腾的双爪杀了过来。他们手指僵硬如猛兽利爪，刀剑斩不断，甚至还能折断低阶弟子的佩剑。
司南吸入了魔气，内府受限，试着修复了几次，都没能将墨符修好，自己反倒呛咳着，险些撑不住倒下。
谢一鸣和陆星河扶起司南，三人且战且退，很快退到客栈门口。
“开门！”
谢一鸣冲着门内的人吼。
姜荪与刘成却死死把着门，道：“你们既要逞英雄，便逞到底吧，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与魔物勾结！”
谢一鸣险些气得吐血，一个不慎，臂上被一个半魔人利爪化出一道口子。
血立刻渗了出来，伤口内泛起可怖的黑气。
司南面色一变，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箱，取出一个瓷瓶，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
然而黑气依旧在蔓延。
“开门！”
谢一鸣还在咬牙捶门。
司南忙道：“你先不要说话，否则会加速魔气泛滥。”
拔除魔气，一般需要修为更高的师长辅助，眼下他们孤立无援，实在经不起折损。
司南又往谢一鸣臂上涂了些药粉，并把剩下的一张墨符贴到伤口上，阻止魔气蔓延。
谢一鸣轻嘶着气，贴着门坐了下去，司南和陆星河站在前面，抵挡半魔人攻击。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半魔人越聚越多，无数双青黑色泛着魔气的爪子，密密麻麻伸过来，根本不是陆星河一人一剑能挡住。
司南面色也越来越苍白。
三人很快退无可退。
陆星河看着这些面熟的同门，咬牙道：“没办法了。”
谢一鸣一下明白他要做什么，急道：“不行，现在若杀了他们，他们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如何同师尊交代。”
陆星河抿紧唇角，好一会儿，痛心道：“我们自行清理门户，也比眼睁睁看着他们残害百姓强。”
“可是——”“好了，别说了，此事由我决定，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陆星河拈起剑诀，佩剑霜华登时寒光四射，正要动手时，半空突然传来一道清越龙吟，紧接着，是一道白虹般的剑芒。
铺天剑意如洪泄下。
洪流中心，少年雪袍飞扬，踏着剑，御风而下，一剑便将最前面几个半魔人的双手其斩了下来。
陆星河压力顿减，挥剑逼退另外一拨半魔人，惊喜的望向从天而降的少年。
司南也难以置信道：“昭昭？”
昭昭收剑落下，一双桃花目，轻轻扬起，冷意十足的瞥了眼紧闭的客栈门，方回道：“兄长。”
“昭昭小心！”
谢一鸣忽喊了声。
原是一个半魔人欲从后方袭击昭昭。
陆星河还未来得及出手，一道更为暴烈的赤色剑芒隔空射来，一剑将那半魔钉在了地上。
“君上？！”
望着随后现身的玄色身影，谢一鸣几人又惊又喜。
长渊淡淡点了下头。
浅淡双眸扫过那些半魔人，莲袖挥出一片莲火，将所有人都困在中间。
昭昭则仗剑上前，一脚踹开了客栈门。
这一下猝不及防，躲在后面窥探的姜荪、刘成二人生生被踹翻在地。
两人大怒，待看到昭昭的脸，又同时愣了愣。
不仅他二人，客栈里其他人也全部愣了下。
因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精致漂亮的少年。少年发顶，还生有罕见的雪白龙角。
“谁是老板？”
昭昭问了句。
老板立刻心虚的缩着脖子站出来。
“小的在这里，在这里。”
昭昭取出几颗灵石放在案上，道：“这家客栈我包了，把他们几个都给我赶出去。”
少年伸手，指着姜刘二人。
“凡是和他们穿一样衣服的，也赶出去。”
姜荪与刘成回过神。
“你敢？！”
外头都是半魔人，出了客栈，他们哪里还有活路！
昭昭眼皮抬也不抬。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家客栈我包了，都赶出去。”
老板其实早就看不惯姜刘二人做派了，只是畏惧二人势力，不敢说什么，眼下见昭昭出这个头，立刻伙同其他客人一道，将二人驱出了客栈。
陆星河已经扶着谢一鸣，在一边坐下。
昭昭扫了眼外头，同长渊道：“师尊，把莲火撤了吧。”
猝不及防被喊了声师尊的长渊，一怔之后，倒真挥袖，撤了莲火。
那一小波半魔人立刻又苍蝇似的，闻着味儿开始捉人，门外，很快传来一阵崩溃大叫。
谢一鸣与陆星河对望一眼，同时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谢一鸣忍不住拍手叫好，这时，客栈外忽又出现无数凛冽剑光，逼退了半魔人进攻。
“是一十四州剑法。”
陆星河推门去看，见墨羽一身麒麟袍，提剑落下，身后还跟着一人，浅绿仙袍，正是柳扶英。
昭昭还没有戏弄够那些人，被墨羽半道打断，冷冷垂下羽睫，道：“多事。”

第155章 一剑霜寒26
小小的客栈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个区域。
左边是姜荪、刘成带领的鸣凤派、姜氏弟子,及其他滞留在起初的仙族弟子，还有部分旅客。右侧则是长渊一行。
老板带着两个堂倌迅速收拾出了桌椅板凳，并把仅存的一坛酒和两碟油炸花生米摆了上来。连困七日,客栈也要弹尽粮绝了。
姜、刘二人衣袍皆被半魔人抓破，发冠也不知丢在了何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
其他仙族弟子也垂首屏息，大气也不敢出。
谁能想到,在这不起眼的郊外客栈里，竟能遇到声震三界的战神长渊呢，平日里，他们可是连瞻仰的机会都没有。
右侧区域整洁宽阔，只坐着两桌人,气氛却甚是微妙。
昭昭和司南、陆星河、谢一鸣坐一桌,长渊独坐一桌,跟前跪着柳扶英，旁边站着墨羽。
柳扶英虽是跟着墨羽过来的,手腕、脚腕上却戴着天族特制的锁枷，严格意义上来讲，是被墨羽给锁过来的。
柳扶英楚楚可怜的跪在地上，眼眶发红，目中盈泪，一脸的委屈。
他仰面望着长渊：“扶英幼时承师尊救命之恩，心中一直仰慕师尊,自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入雪霄宫，侍奉在师尊座下,哪怕学不成艺，做牛做马都可以。扶英怎敢有谋害师尊之心，求师尊为扶英做主。”
墨羽冷笑道：“你的事，孤自会像师尊说明白，你也不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这儿演了，也不嫌丢人现眼。”
柳扶英眼尾倏一红，越发委屈道：“扶英知道，师兄对扶英素来有偏见，可无凭无证，仅凭主观臆测，师兄便要定扶英的罪，扶英不服。”
“师尊，求您为扶英做主。”
柳扶英凄凄惨惨磕了个头。
另一桌，司南看着这番情景，不免有些担心昭昭会膈应。
转眸一看，昭昭若无其事的给自己倒了一盏酒，还给陆星河、谢一鸣二人都倒了一大碗，眼尾轻扬，尾端桃花小痣泛着耀目光芒，笑眯眯的，像是根本没听见隔壁桌在说什么，心中纳罕的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
一百年过去，幼弟心志果然坚韧许多。
昭昭道：“兄长身体不好，我就不给你倒酒了。”
转目问老板：“可有茶水？”
老板只觉眼前一晃，被少年过分漂亮精致的容颜所摄，愣了下神，苦着脸答道：“茶水没有，茶叶倒还剩一下。”
“无妨，那就劳烦送些茶叶和热水过来。”
昭昭大方的往桌上搁了一颗金灿灿的灵石。
这样成色的灵石，搁在平日，可是千金难求。
老板千恩万谢的收下，亲自到柜台后，取了私藏的一点雨前龙井过来，又让堂倌去烧水。
昭昭又道：“不必那么麻烦，直接将炉子搬来就是。”
堂倌依言照办，知道贵客要亲自煮茶，又贴心的搬了张坐席放到炉边。
昭昭放下酒碗，卷起袖子，跪坐到席上，笑吟吟同司南道：“左右今日无事，我给兄长现煮一壶五香茶吧。”
谢一鸣奇怪道：“什么是五香茶？”
昭昭用银钳夹起几片茶叶，放入锅中，道：“就是加了五位秘制香料的茶，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你不知道很正常。”
谢一鸣越发稀罕的盯着昭昭动作。
“如此好茶，我也要喝，可不能只便宜司南一个人。”
司南看着少年挽袖忙活的模样，蓦然想起以前在麒麟宫的那些时光。午后水榭凉亭，他靠在榻上看书，另一个小小少年，则沐浴着夕阳光影，乖巧的跪坐在一边给他煮各种养生的茶水，浓密羽睫上落着一层金光，随着翻滚的茶水跃跃跳动。
少年偶尔还会突然抬起头，冲他扮一个鬼脸，逗他开心。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回忆起来，却只剩苦涩。
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也不可能有了。
而那昔日的小小少年，原本也应当得到更多疼爱的。
司南咽下喉中苦涩，扬起唇角，微微笑道：“兄长也好久没喝过你煮的茶水了，这阵子正想着呢，没想到今日就喝上了。”
“今日我让兄长喝个够就是。”
少年声如击玉，轻灵悦耳，回荡在大堂每一个角落，也回荡在长渊耳边。
长渊心似被什么东西挠了下。
也不由想起在一十四州时，少年每日小蜜蜂似的，往正殿给他送早点送茶水的情形。
并配合着一个固定的仪式，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喊师父。
那种奇异的触感，即使过了一百年，长渊也无法忘记。
那时他时常想，世上怎会有如此黏人的小东西，不仅黏人，还精灵古怪，一肚子鬼心眼，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仙族弟子都不同。
“师尊。”
柳扶英再度红着眼唤了声。
长渊回神，寒玉目沉沉压下：“当初你入门时，本君便与你说过，入本君门下，一不得起贪邪之心，二不得残害同门，三不得滥用仙术。你仔细想想，究竟犯了几条，若想得明白，本君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想不明白，便自行离开。”
柳扶英蓦得变色。“师尊！”
“下去。”
“是……扶英遵命。”
柳扶英面色一阵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袖，颤着音道。
墨羽向老板要了间客房，将柳扶英关进去，给了他一张纸一支笔，让他面壁思过，将所犯过的罪过全部写下来。
关门前，柳扶英忽然抬头，恶声道：“殿下自以为高高在上，可任意主宰我的生死荣辱，难道，殿下就没犯过错么？”
墨羽皱眉，继而一扯嘴角。
“孤再犯错，也不会如你这般下作。”
柳扶英齿关都在颤抖。
“但愿殿下真是如此。”
墨羽没再搭理他，闭上房门，自行离开。
房内，柳扶英红着眼，狠狠一拳砸在案上，将纸笔全部拂落在地。
**
大堂内已飘起茶香。
和平日所喝的清幽淡雅的茶香完全不同，翻滚的茶锅里，溢出的是一种十分绵长清冽的酒香。
第一阵酒香还未完全散去，一股馥郁茶香又汹涌涌起。
酒香藏着茶香。
茶香裹着酒香。
两种截然不同的香味相融那个，生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巧妙香气。
大堂另一边，众人被困在客栈里整整七日七夜，正是饥肠辘辘之时，乍然闻到这等神奇茶香不由口舌生津，空荡荡的五脏府立刻闹腾起来。
连客栈老板都忍不住伸着脖子往茶炉里望。
昭昭拿起木勺，先给司南盛了一碗，又给陆星河和谢一鸣各盛了一碗。老板搓着手道：“能不能……然小的也尝尝？小的开了这么多年旅店，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茶汤。”
昭昭道：“当然可以，不过，我的茶汤剩的不多了，你们每人恐怕只能分一点。”
老板忙道：“只要能尝一口，小的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贪喝呢。”忙命堂倌取了三个小巧的酒盏过来。
昭昭一人给他们盛了半勺。
青碧色的茶汤，一点浮末都没有，内里还藏着一股绵密酒香，怎能不令人啧啧称奇。
司南以前就喝过，此刻小口饮着热茶，主要是怀念旧时味道。
谢一鸣、陆星河还有老板堂倌五人，却是目露惊艳色。由于半魔人的围堵，整间客栈都弥漫在浓重的魔气中，空气中犹如散着冰渣子，寒意渗骨。
一口热腾腾的茶汤下肚，别提多舒服了。
另一边已经有仙族弟子蠢蠢欲动，想跟昭昭讨茶喝，被姜刘二人恶狠狠一瞪，方强忍着，吞了口唾沫，没挪动脚步。
昭昭拿着木勺，袖口卷到肘部，慢悠悠搅着茶锅。
只剩小半锅茶水了。
这时，一只黑色茶盏从斜刺里伸了过来，握盏的手，骨节修长，肌肤苍白如玉。
昭昭头也不抬道：“我的茶水可是很贵的。”
陆星河和谢一鸣二人立刻自觉的扭过头去。
长渊屈膝蹲下，挑眉：“为何旁人都能免费喝？到本君这里就变成很贵了？”
昭昭心里轻哼声，面上羽睫一扬，昂然道：“那当然不一样，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与我非亲非故的，我为何要免费给你喝？”
长渊从袖中摸出一颗金色灵石，放到炉边。
“可够讨一碗小公子的茶水？”
昭昭托腮望向别处。
“有钱很了不起么。”
“喝我的茶水，都是要看缘分的，没缘的人，再多钱也不卖。”
老板和堂倌看着这情景，都一脸懵逼。
心想，这位小公子和这位仙君，不是一同御剑而来的么，怎么眼下倒像完全不相识，而且还极可能有仇的样子。
那年长的仙君容色冷峻，周身去气压寒意摄人，看着威势甚重，十分不好惹，被少年一而再再而三的呛怼，竟也不生气。
真是奇也怪哉。
长渊问：“那如何才算有缘？”
昭昭道：“想什么呢，咱们肯定无缘了，你要真想喝呀，就把茶碗放下，待会儿若有剩余的，或者本公子心情好了，赏你一碗就是了。”
这一副打发要饭的口气。
老板想，不好，这下仙君肯定要发怒了。
不料长渊竟真从善如流的将茶盏放下，低声道：“本君等着。”
昭昭看了眼那黑玉盏，成色极佳，自带仙气，一看就非凡品，多半是雪霄宫之物。
长渊起身，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便起身走出客栈，施了个清心诀，将所有半魔人都围在一个莲火结成的火圈中，等着他们清醒。
墨羽从楼上下来，坐到茶炉旁边，和昭昭说话。
“阿愿，你知不知道，这两日，你兄长探查不到你的踪迹，都快急坏了。”
昭昭白他一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是与我无关。”
“不过，我可很少见他担忧成那样，这回你可真是做得过分了点，我猜着，他一定不会轻饶你的。”
昭昭皱眉。
十分不喜欢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聒噪。
同时，也有些不适应，有家人在牵挂着自己。尤其是，严格来讲，并不相熟的家人。
默了默，道：“那也与你无关。”
墨羽故意拉长语调，叹口气：“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你兄长这个人，我可是很了解的，别看他表面脾气很好，其实发起火来很吓人的。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昭昭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在胡扯。
他和兄长，现在生疏客气着呢，兄长怎么会罚他。
昭昭突然想到什么，问：“你是不是已经告诉兄长，我在这里。”
“那倒没有。”
“我只是告诉他，你与师尊在一起，让他别担心。”
昭昭放了心。
他心里还有疙瘩没有解开，还不想回东海呢。
这时，长渊走了进来。
除了昭昭，众人一起站了起来。
陆星河恭敬问：“君上可唤醒了他们？”
长渊摇头：“他们被魔气侵蚀太深，也许能醒来，也许永远都无法醒来，本君只能试一试。”
南山君与碧华君的下落只能从这些已经沦为半魔人的一十四州弟子口中打听，眼下这种情况，只能等了。

第156章 一剑霜寒27
转眼只剩了小半锅茶汤。
昭昭已经开始给司南、谢一鸣、陆星河三人分第二轮。
谢一鸣心虚道：“昭昭,我们已经够喝了，你还是给长渊君上留一些吧。”
昭昭道：“你们都是我的亲朋和好友，自然要紧着你们喝。”
说完,大方的给谢一鸣续了满满一碗。
谢一鸣伸着脖子往茶锅里望了望，就见黑漆漆的锅底，就剩下浅浅一层茶水和许多茶叶香料碎片。
昭昭取了块布巾,端起茶锅,准备将锅底那点残渣全部倒掉。
和茶水相比,他还是更喜欢喝酒，所以昭昭没有给自己留。
一道阴影再度压了过来。
盛放垃圾的瓦罐放在案下，而此刻瓦罐和火炉之间,隔了一条大长腿。
昭昭手停在半空,道：“你挡着我的路了。”
长渊没说话，伸手将茶锅接了过来。
昭昭以为他要帮自己倒掉，没料到长渊竟将残留的茶水连同残渣一道,倒进了自己那只金贵的黑玉盏里。
“这不能喝了。”
长渊：“无妨。”
将茶锅放回茶炉上，捞起茶盏，面不改色饮了一口。
昭昭都替他苦。
长渊却像丝毫尝不出来，端着茶盏坐回案后，一口接着一口的饮着,直到那盏内只剩下一层乌黑茶渣。
虚伪。
昭昭在心里轻哼声。
一面和别的徒弟秀恩爱,一面喝他的茶。
午后,名叫十方的弟子首先醒了过来。
“南山君……碧华君……”
十方跪在地上，望着长渊,眼底尚有迷茫，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他忽然想起什么,魔纹未褪尽的眼眶倏地一红，急道：“师尊，还有碧华君，都被困住了。他们被困住了，君上快去救救他们。”
长渊将一缕清气注入他眉心，问：“他们被困在了何处？”
“他们、他们……”
十方又一阵迷茫。
喃喃道：“他们被困在，一个很暗，很大的血阵里，周围都是血，台上是血，台下也是血。还有——”“还有什么？”
十方抱住脑袋，泪流满面，露出极痛苦色。
“还有婴儿，很多的婴儿。”
“全是血。”
昭昭若有所思。
谢一鸣和陆星河则同时倒吸口凉气。
“婴儿，果然与那些婴儿的失踪有关，师尊和碧华君他们，一定是追踪到了婴儿下落。”
长渊强捏起十方下巴，寒目摄人，紧问：“血阵在何处？”
十方本来已经再度被反扑的魔气迷了心窍，对上那双寒玉般的眸，登时元神一震，痛苦摇头道：“弟子……不知道。”
“我们跟着南山君刚到宣阳城外，就被迷晕了过去，等醒来，就在那个地方了。”
“弟子真的不知道，那是何处。”
昭昭忽然道：“不用问了，我知道。”
司南诧异：“你知道？”
昭昭点头。
“我亲眼见过那个血阵。那个地方，你们应该也听过，就是位于宣阳仙府后面的斩妖司。”
众人不可谓不震惊。
“斩妖司不是五族十二世家联合设立么，怎么会有什么血阵。”
“昭昭，你会不会弄错了？”
昭昭摇头：“我是不会看错的，而且，我不止在一处见过这样的血阵。”
长渊已起身吩咐。
“去宣阳城。”
宣阳城上空笼着比郊外客栈更重的魔气。
本该正热闹的傍晚时分，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两侧酒楼商铺也门窗紧闭，宛如一座死城。
“你们是何人？！”
街道尽头传来一声暴喝，几个身穿紫袍的轩辕族弟子冲了过来。
“大胆，休要对君上无礼，咳咳，咳咳。”
一道虚弱的男声紧接着响起。
轩辕鸿轩坐在肩舆内，由两个弟子抬着，来到长渊面前。
他面色苍白，一截袖管空荡荡的，像是得了重病。
“下臣不知君上驾临，咳咳……”
他强撑着要下来。
长渊道：“不必多礼，你为何会在此地？”
轩辕鸿轩道：“城外突然冒出许多半魔人，下臣怕魔物流窜入城，伤了百姓，正带着人在城中布置。”
“君上可也是为那些魔物而来，如此，可太好了，下臣心里也算有主心骨了。”
又望向昭昭和墨羽：“两位殿下也来了，恕下臣身子不适，无法见礼了。”
昭昭懒得看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恶臭嘴脸。
墨羽挑眉道：“轩辕家主不顾伤病，亲自出城缉拿魔物，着实令孤感佩，只是不知，那魔物可拿住了？”
轩辕鸿轩沉痛摇头。
“下臣无能，至今无所获，倒折了不少弟子。”
这话若换做旁人来说，必要激起一片同情和钦佩，可出自轩辕鸿轩之口，众人都只是心照不宣的在心里笑了声，然后说两句场面话安抚。
轩辕鸿轩问：“君上这一路可还平安？”
长渊点头。
“尚可。”
轩辕鸿轩像极大松了口气。
“那就好。今天天色已晚，请君上到府中歇息吧，下臣也好略进地主之谊。”
斩妖司紧邻着宣阳仙府，要探斩妖司，就越不过这个地方。
长渊道：“那就叨扰了。”
“君上能驾临，是下臣荣幸，何谈叨扰。”
宣阳仙府倒是秩序井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轩辕鸿轩亲自引着长渊一行到客房，一步三喘，随时可能将肺咳出来的模样。
“下臣这身体，咳咳……”
长渊：“不必勉强，既然不适，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轩辕鸿轩愧疚告退，留下管事和两个得力弟子侍奉。
昭昭忽笑吟吟问引路的管事：“你们公子身体可好？”
管事面色一僵。
若不是畏惧长渊身份，几乎要当场翻脸。
你把我们公子害成那般模样，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就罢了，还好意思问！
管事很努力的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
“还，还好吧。”
昭昭道：“都是同门，等得空了我去瞧瞧他。”
管事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宣阳仙府客房很多，除柳扶英被墨羽管制着，与墨羽同住一间，其他人都是各住各的。
晚上，轩辕鸿轩果然在花厅隆重设宴，款待长渊等人。
和白日相比，他气色似乎好了许多，但仍时不时的咳两声。司南精通医术，问：“家主是受了内伤？”
轩辕鸿轩点头。
“都怪老夫疏忽大意，着了那魔物的道。”
“家主和魔物正面交过手？”
“没错，数日前的夜里，两个魔物曾闯入府中。他们修为极高，按咱们仙族的修炼等级来讲，恐怕已经到了上神域。若非老夫提前做了准备，恐怕要命丧他们手中。”
“那他们此刻？”
“贤侄放心，已被老夫擒住，关押起来了。”
司南脸色微微一变，看向长渊。
长渊摇头，淡漠的饮下杯中酒。
吃完宴已是亥时，回到客房，昭昭明显察觉到宣阳仙府的上空涌起了一层薄薄的魔气。
昭昭若有所思，飞到房顶，盘膝坐下，张目往远处望，暗吃一惊。
因更多更大片的魔气，正迅速的，自四面八方往宣阳仙府的方向涌来，仿佛接收到了某种神秘召唤一般。
昭昭后背肩胛骨处，毫无预兆的疼了下。
这一下太突然。
昭昭眼前一黑，险些支撑不住从房檐上滚下去，幸好被一只手及时扶住。
自从飞升上神域以来，又汲取了定海针的力量，昭昭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后背还有这样一道陈年旧伤。
“如何？”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昭昭出了一额的汗，咬牙撑着坐起，道：“还好。”
就是有点疼。
长渊直接将少年抱下屋檐，抬袖给昭昭擦掉面上冷汗，问：“还撑得住么？”
昭昭点头。
想从灵囊里把上回在一十四州，司南给的那粒药丸取出来。兄长说过，那就是为专门克化魔气而炼制的化魔丹。
但突然想到什么，昭昭又收回了手。
“没事，我撑得住。”
“放我下来吧。”
长渊倒没有勉强，将昭昭放到一旁栏杆上，用披风裹住，复抬头，望向天际迅速堆积的乌黑魔气。
铺天盖地的乌黑气团，迅速将星月遮住。
昭昭冷得发抖，裹紧斗篷，看向长渊。
长渊面色如常，隐在袖间的手，却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微微颤抖着。
若仔细看，能看到他鬓角无声留下的两滴冷汗。
昭昭忍不住道：“你——”“师父没事。”
像是知道少年要说什么，长渊收回视线，几乎是温柔的望过来。
昭昭抿了下唇角，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一种更强大的邪术。”
“邪术？”
“嗯。不悔池内的邪术，只是汇集天下至怨至煞之气，而眼下这邪术，却是能汇集这三界内所有的怨气与煞气。轩辕鸿轩，这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墨羽、司南、谢一鸣、陆星河已全部从房内出来。
连一直闭门思过的柳扶英都被墨羽锁着，立在边上。
“师尊，现在怎么办？”
长渊沉吟片刻，道：“以轩辕鸿轩的本事，恐怕还造不出如此厉害的邪术，这府中，必定隐藏着大魔。”
墨羽眉心紧拧：“会是谁？”
昭昭冷得厉害，靠在栏杆上，更紧的裹了裹披风，道：“还能有谁，肯定是付秋那狗东西。”
“哈哈哈。”
“哈哈哈。”
“小子，你很聪明。”
伴着一道张扬笑声，天际翻滚的魔气深处，渐渐显露出一张布满爻字纹的人脸来。
一张已经看不出边缘，看不出轮廓，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的脸。
更诡异的是，一张脸上，以鼻翼为中心，分割出左右两半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左边是付秋本人，右边深目鹰鼻，却是轩辕鸿轩的脸。
谢一鸣看得一阵恶寒。
“这是什么邪术？”
付秋竟还微微一笑，从善如流的答：“此乃本座新发明的献祭之术，一身两魂的永生之体，仙与魔已在本座体内完成彻底的贯通与融合，日后，这三界再无仙魔之分。”
“长渊，本座昔日曾败于你手。本座花了一千年的时间，重塑肉身，你施与本座的，本座要一分不少的全部还给你。”
“奴儿，先给本座来点开胃菜吧。”
身体的控制权一下回归到右半边，轩辕鸿轩的脸。
轩辕鸿轩目眦欲裂的盯着昭昭。
“小崽子，你先断老夫一臂，后用邪术害吾儿性命，今日，老夫便让你血债血偿！”
昭昭懒洋洋抬起头。
“早知当日就连你另一截一道断了。”
“你说什么？！”
轩辕鸿轩大怒，双臂大战，怒吼一声，竟化作一条通体冒着黑气的黑色巨龙，俯冲而下，猩红着双目，直逼昭昭而来。
魔龙？！
昭昭瞳孔一缩，冷笑一声，丢开披风。
心想，你一条假龙，还敢在爷爷面前逞威风。
正要起身，催动内力，化作龙身，不料后背肩胛骨处，再度传来一阵裂骨之痛。
付秋哈哈大笑。
“你体内仙气早已与魔气融作一体，本座的法阵既能抽走你体内魔气，便能抽走你的仙气。”
而那厢，黑龙巨大的身躯，已冲至院中。

第157章 一剑霜寒28
一只苍白的手及时伸来,将昭昭挡在后面。
“让师父来。”
几乎同时，一道泛着凛冽霜意的剑影贯过长空，直接将魔龙身躯洞穿。
黑龙吃痛,低吼一声，扭动着巨大身躯，鳞甲突然大张，射出无数道黑色箭雨。众人纷纷祭出灵剑抵挡,墨羽将柳扶英推到角落里,警告他不许乱动，亦拔剑走了出去。
“孽畜！受死吧！”
墨羽剑法走凌厉一脉，额间独属于天族太子的清印倏然亮起,化出一道白芒，直接削掉魔龙两只尖利泛着魔气的前爪。
魔龙仰天怒吼，声震九霄。
天空随之忽传来闷雷之声。
眨眼功夫,豆大的墨滴一样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这魔气凝成的黑龙,竟有龙族呼风唤雨的本领。
雨点和箭雨不同,乃自然现象,细如牛毛，无孔不入,单靠剑气根本无法抵挡。长渊喝道：“都退去廊下！”
数道雷电光影齐齐击下，贯过魔龙身体。
与旁人而言，这可能是能令人化作飞灰的天劫之力,于龙而言，却是获取力量的源泉。
魔龙发出一声更高亢的鸣啸，终于挣脱赤霄束缚，腾飞而去，盘旋于半空,猩红双目血灯笼似的，死死盯着长渊。
一直操纵着魔龙、冷眼旁观的付秋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本座这小宠，比君上的如何？”
长渊淡漠拔起赤霄，听到“小宠”二字，面上罕见的浮起层霜色，竟逆着漫天雨滴，玉冠琳琅，袍袖飞扬，直接冲天而起，没入了魔龙巨大的身躯之中。
咔嚓。
粗壮如树干的紫色厉电混着闷雷贯过长空。
魔龙身躯翻滚盘旋，再度膨大数倍，将整个天空铺满，不时有泛着霜意的白芒从那一片片鳞甲深处迸出。
听着这雷声、雨声。
昭昭悚然一惊，清醒过来，想到什么，急急起身，往廊下奔去。
“站住。”
墨羽一把拉住少年。
“你做什么？”
昭昭怒瞪他：“你放开我。”
说罢，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昭昭疼得眼前一黑，险些弯下腰去，但还是强撑着，推开墨羽，道：“走开，我要找师父。”
雷声越来越大。
原本细如牛毛的雨点，不知何时已经变作豆大。
空中只有魔龙的怒吼与鳞片刮擦过云层带起的阵阵惊雷。
这样的场景何其熟悉。
师父。
昭昭咬牙，强撑着，踉跄着往院中奔去。
四百年前，就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情形，师父与魔龙同归于尽。
那一幕，一直是昭昭踽踽独行的日日夜夜里，最深重的噩梦。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师父了。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失去两次了。
他不能再失去第三次了。
昭昭忍着内府剧痛，调集全身仙力，臂上肌肤，体内血脉，都因过度用力而裂开，膨胀，剧痛。
昭昭浑然不觉，赤红着眼睛，越过众人，往外走。
墨羽和司南还欲再拦，被昭昭身上爆发出的强大力量给逼退。
这一瞬，少年提着剑，竟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灵一般决绝。
墨色的雨点，很快落在昭昭眉间、发上、衣袍上。
“昭昭！”
司南大惊，要跟着冲出去，被墨羽拦住。
“孤去。”
墨羽大步越过他，瞬移至昭昭面前。
昭昭红着眼挥出一剑，将墨羽逼退半丈。
“滚开。”
昭昭大口喘着气，一字字道。
墨羽自然不会这时退却，额间清印再开，直接将剑意聚于掌间，欲探手破开昭昭的域。
昭昭看也不看，体内陡然迸出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险些将墨羽一只手割掉。
墨羽胸口闷痛，知道恐怕被这小家伙弄出内伤，强自咽下，无暇细想，继续探手去捉昭昭肩膀。
这回少年体内竟直接泄出一道响雷。
墨羽一愣，整条手臂都险些不报。
叹口气，认命般道：“难怪你兄长说你不听话，果然是啊……”
昭昭已经走到小院中央，浑身衣袍皆被雨水淋透，仰头，黑白分明的瞳仁，剧烈一缩，盯着翻滚的雷电中，正耀武扬威的黑龙。
黑龙鳞甲反射出一道光泽，恰好落在少年眸中。
昭昭举起剑，乌发四散飞扬，如同炸起，体内剑道与无情道，以极恐怖的速度，迅速运转、融和，无情刚惊呼一声，尾音便消失在了那急速膨胀的仙元内。
轰隆隆。
无数响雷，突兀得自四面八方用来，声音大得可怕。
朝拜一般，涌向少年剑指之处。
半空中，魔龙被这震天雷声所摄，庞大身躯突然僵了僵。
几乎眨眼功夫，七十二道天雷齐至，携着呼呼风声，沥沥雨声，山石哭泣声，草木摇摆声，人群的惊呼声，尖叫声，将在了那一柄指向天际的剑尖之上。
啪嗒。
一滴墨色的雨水滴落。
静心连同少年，一同被笼在天雷织就的巨大网中。
昭昭碎发被割断，衣袍被割裂，泛红的瞳孔，也渐渐裂成两半。
“昭昭！”
众人起身大喊。
司南更是眼前一黑，直接倒了下去。
一道通体泛着银白霜泽的元神之剑，携着三尺霜意，直直冲上了九霄。
一剑霜寒。
惊九州。

第158章 终卷1
七十二道天雷,只有飞升上神域时才会引来的景象。
百年前，筋骨修为俱脆弱的昭昭是依靠水灵珠,分做十次消化掉了那可怖的雷劫之力，今时今日，少年已经能同时将七十二道来一道承下。
便如天赋异禀如墨羽，也无法与这逆天之力抗衡，只能避开。
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付秋没料到昭昭不借助真龙血脉，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一愣之下,来不及应对,便被那道冲天而起的白芒给洞穿。
被同时洞穿的，还有那张牙舞爪的魔龙。
雨点还在淅淅沥沥的下，颜色却已经淡了许多，正如苟延残喘的施术者一般。
空中坠落下两个人。
一个是通身隐在黑袍里的付秋，一个是轩辕鸿轩。
合体的大魔物,被那一剑之力，硬劈成两半,现出本形。
空中还密布着雷电,恐怖暴烈的紫光笼罩在整个宣阳仙府之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力量凝聚之处,便是昭昭手中之剑。
轩辕鸿轩见大势不好，踉跄着起身，欲往外逃。
不料刚走两步，便被一道雪亮剑影削掉了另一只手臂，血流如注，轩辕鸿轩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叫，摔倒在地。
昭昭赤红着眼,携着那九天风雷之力，一步步走到轩辕鸿轩面前。
问：“四百年前，观音村外，寒潭洞里的黑衣人，是不是你？”
轩辕鸿轩睁大眼，失了双臂，靠着腿发力往后退。
他退一步。
昭昭便逼近一步。
“你……”
后面就是墙角，再无路了。
轩辕鸿轩瞳孔连同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
大片的血，在他身下漫开。
“是不是你？”
昭昭剑尖随意落在他腿上，沾着雨滴，比划了下。
“你……”轩辕鸿轩彻底崩溃：“你是如何知道……”
昭昭冷冷一扯唇角。
眼底猩红转化成浓烈刻骨的怨恨。
原来，师父本不必死于魔龙之手的，都是眼前这个混蛋。
昭昭冷得发抖，慢慢举起剑，召来风雷之力，要劈下去。
这时，一只苍白的手，忽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昭昭沁满水色的手。
连带着也拢住了剑柄。
昭昭意识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想挣开束缚，没成功。
昭昭红着眼睛问：“你要保他？”
长渊眸光如水平静，道：“他是五大族族长之一，和那些世家家主不一样，按仙州律法，杀他，需上弑神台。”
昭昭：“凭他也配成为神。”
“然律法如此，违律者，要受天道惩罚。”
昭昭毫不为意：“管他什么惩罚，今日，我必要手刃他。”
“你——让开。”
长渊不动。
凝视着那双黑白分明被雨水冲洗过的眼珠，良久，道：“你不在意，师父却在意。”
“既是师父的仇，便让为师自己来报吧。”
天际风云再变。
长渊一手仍挡着静心，另一手，却是化出一柄顶天立地的赤色剑影。
霎时间，汹涌燃烧的红莲火如同洪流一般将天雷之力盖了过去。
无数道赤色剑芒，呼啸着，燃烧着，齐齐插入了轩辕鸿轩体内。
轩辕鸿轩睁大眼，肉体瞬间四分五裂。
这暴烈一剑，竟是连一点尸骨残渣都没有留下。
可谓天下至狠至辣的一剑。
所有人皆看得一呆。
昭昭呕出一口血，乌发和雪袍尽被雨水淋湿，急道：“你不是说这不符合什么狗屁律法。”
“不符便不符吧。”
长渊笑得散漫。
“如今，为师和你一样，都是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之人了。”
昭昭一愣之后，突然低头，抓起长渊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少年依然血红着眼，乌发紧贴着肩，眼中雾气化成水泽，和雨水一起落下。
那双漂亮若宝石的眸，更透亮了，水洗过的葡萄一般。
长渊没有说话，收起剑，俯身，将明显已经筋疲力尽的小东西抱起，轻声道：“诸事已了，该回家了。”
**
昭昭一连昏睡了三天。
因为瞳孔裂开，眼睛不得不再度绑上了白绫。
好在三日里一直在睡，也感觉不到什么不适。
第四日清早，昭昭醒了过来。
鼻端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夹杂着一缕淡到几乎不可闻的梅香。
即使看不见，昭昭也知道是哪里。
“小殿下？”
云竹惊喜的声音传来。
昭昭点头，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由云竹喂了药，迟疑片刻，问：“只有你在么？”
云竹摇头。
“当然不是了，怀璧殿下和王妃昨夜守了小殿下一夜，刚刚离开，早上的时候，龙君也过来了，特意将族中议事推迟了半个时辰。”
昭昭抿了下嘴角，问：“还有呢？”
“还有？”
云竹愣了下，道：“当然，还有长渊君上。小殿下是不是找长渊君上？”
昭昭哼道：“谁找他了。”
说完，却是夺过碗，慢悠悠将最后一口药喝了。
云竹道：“长渊君上一早就离开龙宫，去九重天寻找药材去了。”
昭昭再度哼一声。
“说他做什么，我让你说了么。”
云竹吐了吐舌头。
“属下知错。”
吃完药，昭昭又躺了会儿。
翻来覆去睡不着。
云竹守在一边，奇怪的问：“小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昭昭没吭声。
好一会儿，若无其事问：“他去九重天找什么药了？”
云竹反应了一下，忍笑道：“自然是给小殿下治眼睛的药。”
昭昭：“龙宫那么多药材，还治不了我的眼睛？哪里用他跑那么远去找。”
云竹道：“医官说，小殿下的眼睛是被天雷所伤，只有一种叫做重明草的神草能治。而这草，只有九重天司药星君处才有，长渊君上就亲自过去取了。”
午后，司南、陆星河、谢一鸣三人特意来龙宫探望昭昭。
昭昭从他们口中知道了那日后来发生的事。
轩辕鸿轩伏诛后，宣阳仙府大乱，族中弟子为了争夺家主之位，争得你死我活，作为当家夫人，魏紫燕指使一名心腹将族长印信盗走，欲带着重病的儿子逃回母族，结果半路被另一支系弟子截杀。魏紫燕被砍成肉泥，轩辕枫则被及时赶来的逍遥子救走，命虽保住了，因为邪术的原因，一身修为也废得差不多了。日后想要修炼，还得如凡人弟子一般，从头筑基，之前迫于轩辕一族淫威而不得不屈服轩辕族，唯轩辕鸿轩马首是瞻的那些仙门世家，也纷纷反了宣阳仙府，还抖落出不少轩辕鸿轩做过的腌瓒事。
曾经煊赫一时的上古大族，就这样分崩离析。
“你是没看到那场面，真真是大快人心。”
谢一鸣臂上还缠着绷带，说得神采飞扬，口沫横飞，激动之下，不小心扯到伤口，才嘶了口凉气停下。
其他三人都大笑不已。
对这个结果，昭昭意外，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没想到轩辕族能倒的这么快。
不意外的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轩辕鸿轩作恶多端，犯下累累恶行，他若不受到报应，天理何在。
诚如谢一鸣所言，这结果，的确是大快人心。
“不过，也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那日你与长渊君上联手斩了轩辕鸿轩，付秋那恶贼却再一次趁机溜走了。我们将南山君、碧华君他们从斩妖司救出来后，带着弟子搜了整整三日，终于在宣阳城外的一座荒山上找到了付秋尸首。只是——”昭昭问：“只是什么？”
谢一鸣叹口气：“只是那付秋只剩下一副躯壳，他体内的魔丹不见了。而同一日，另外一人也离奇失踪。”
“谁？”
“柳扶英。”
昭昭皱眉。
“是他盗走了魔丹？”
谢一鸣道：“事情实在太巧，虽然只是猜测，但恐怕八九不离十。”
“柳扶英一直是墨羽殿下在看管，闻知此事，墨羽殿下大怒，立刻亲自去抓人了。”
怀璧本已走到殿门口，听到这话，脚步轻轻一顿。
昭昭问：“他一个人去追了？”
谢一鸣点头。
“怎么，有问题么？墨羽殿下修为高深，抓一个柳扶英，定然不成问题的。那柳扶英只是盗走了魔丹，就算学些邪术，也不成气候。”
昭昭道：“我是担心，柳扶英那个人，诡计多端，使阴招。”
“殿下？”
殿外，见怀璧突然停下，对着空气出神，后面的神官不明所以，轻轻唤了声。
怀璧回过神，已恢复正常，问：“阿愿待会儿要喝的药可煎好了？”
神官笑着点头：“殿下放心，王妃那边的梦璃姑娘亲自盯着呢。”
“那就好。”
怀璧这才抬步进了殿。
喝完药，昭昭直接一觉睡到了傍晚。
醒来已是深夜。
昭昭有些口渴，不想再惊动云竹，便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凭着记忆摸索到案边。正费力摸着茶壶位置，一只手忽从旁侧伸来，提起茶壶，往茶碗里倒了碗水。
“怎么自己跑下来，也不知道叫人？”
昭昭愣了下，接过茶碗，哼道：“我乐意。”
顺势在凳子上坐了下去，并拍了拍旁边的，示意长渊也坐下。
昭昭润完嗓子，便搁下茶碗，道：“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
“伸出来。”
长渊便依言伸出。
昭昭摸索着，捉住那只手，细细抚摸，察看，果然在虎口处摸到一处裂痕。
“为何没有处理？”
伸进袖口，往手臂上摸，也摸到好几道。
果然，当日那七十二道天雷，也在师父身上留下了痕迹。
长渊不怎么在意道：“无妨，一点皮肉伤而已。”
“皮肉伤怎么了？”
昭昭莫名起了火气。
“皮肉伤就不会疼么，难不成你的皮肉是钢筋做的？”
长渊神色却很平静，舒缓。
道：“那日，师父走到那七十二道雷劫之下的时候，其实心里很高兴。”
“当年，师父迟了一步，没能与你一道承担，这回，总算赶上了。”
昭昭心里的那股正迅速膨胀的怨气登时如泄气的皮球。
“被雷劈了还这么高兴，真是有病。”
好一会儿，昭昭咬牙切齿道。
云竹终是被惊醒。
昭昭便让他去取药水和绷带，给长渊包扎伤口。
长渊：“……还是我自己来。”
“别乱动。”
昭昭坚持盲涂。
一直折腾到四更天，才满意收手。
次日，长渊便将重明草炼化成汤药，给昭昭服下。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三碗汤药下去，昭昭眼睛依旧无法视物。长渊又命司药星君将仅存的重明草全部送来，还是如此。
司药星君诊后，也看不出问题所在。
天君听闻消息，特意派了医官前来问候。
天族的医官们也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司药星君沉吟良久，将雪姬请到一边，问：“王妃，恕臣冒昧，敢问小殿下近来可是到了退鳞期？”
龙都有退鳞期。
旧鳞退去，会长出更加坚固的新鳞。
作为一条小龙，昭昭的确即将经历龙生里第一次退鳞。
雪姬不解的问：“这和阿愿眼睛有什么关系？”
司药星君笑道：“那关系可大了。王妃有所不知，这重明草需要至刚至烈的阳气才能克化，小殿下赶上退鳞期，阳气不足，自然无法克化药力。”
雪姬一愣，第一次听到如此说法。
恰好长渊和青尧也走了过来，闻言，问：“要如何才能解决？”
司药星君呵呵一笑。
“也不难。”
“抓紧时间定门亲事便是。”

第159章 终卷2
雪姬一愣。
“亲事？”
“可雌龙的阴气岂不是更盛？如何帮阿愿克化药性？”
“咳。”司命佯作高深的捋了捋须。
“论至阳至刚之气,当然要属男子。咱们仙界民风开放，又不像民间，只能男女相合。”
雪姬再度一愣。
仙族民风开放,他们上古神兽一族在择侣一事上自然更为开放,龙族内,雄龙互结为道侣，共同修炼的不在少数。
阿愿不是储君,无需承担繁衍后代的责任。
找个龙男也没什么。
可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若只是为了解毒,就让小龙择一条雄龙为伴侣,未免太委屈幼子了。
以小龙的脾气,又如何肯答应。
青尧问：“只有此法了么？”
司药点头：“老夫想破脑袋,也只能想到这个权宜之计了。若是龙君与龙王妃有顾忌,也可再问问其他高人,兴许有其他好办法。”
这话等于没说。
一方面，三界内凡是数得上名号的医官，几乎都已被龙宫请来了。
另一方面，司药掌管仙界医药之事近万年,放眼三界,哪里还能找到比他资历更老的。
龙宫的小殿下，自然是不缺亲事的。
以昭昭的年纪算，也正是定亲的最佳时期。
只是一来，长子婚事还没着落，幼子的自然不急着提上日程,二来，幼子刚刚认祖归宗，雪姬还想让昭昭在香雪殿多住些年月,好好弥补一下这些年丢失的母子情分，再放昭昭单独开府居住。
谁能料到，半道突然横生出这个枝节。
雪姬没有立刻和昭昭说这件事，而是和青尧商议一番，先令梦璃迅速搜集了龙族里所有适龄的未婚雄龙，千岁左右，青龙或白龙一族皆可。
为此，雪姬还特意给母族白龙一脉去了信，请母族帮忙遴选适龄的龙男。
神龙血脉高贵，除非本族实在挑不出来，正常情况下，是不与外族通婚的。
只是消息仍然不胫而走。
龙族的贵族们听说小殿下要议亲，且要寻龙男，而非龙女，立刻都四下奔走，暗暗运作起来，想尽办法的打探消息，发动人脉，想将自家的适龄弟子推举上去。
隔日一早，梦璃就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来到主殿，给雪姬呈看。
“除了青龙、白龙二族，金龙、赤龙这些上古分支也都主动送来了许多弟子名册，奴婢不敢擅自决定，分别整理，给王妃拿过来了。”
雪姬拿起名册细看。
青龙、白龙选出的弟子，最小的也三千多岁了。
龙族因为修炼需要，族中弟子，尤其是男弟子，大都早婚。
“三千岁，虽然也说不上大，可年长阿愿足足两千岁，心态会不会太老，性情会不会太古板？”
梦璃便道：“金龙、赤龙推选的弟子里倒是有不少年轻的。”
雪姬看了下，倒是能挑出几个年岁合适的。
但金龙赤龙毕竟是分支，配阿愿，还是有些委屈小龙。
小龙毕竟是同时身负上古神龙两只血脉的天之骄子。且龙族分支太多，若起了这个头，必会引起其他分支不满。
正拿捏不定主意，月璃忽在外禀道：“娘娘，天后来了。”
“她？”
雪姬皱眉。“她来作甚？”
天后其实也是硬着头皮来的。
自打上回偏听偏信了魏紫燕一面之词，在龙宫被雪姬狠狠奚落了一通后，天后羞愧离开，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龙宫的大门。
若有选择，她此刻也想掉头离开。
“妹妹莫要误会，我今日过来，一是瞧瞧阿愿，二是……奉天君之命，想和妹妹商量些事情。”
天后落座，一脸不自在的赔笑。
雪姬笑得疏淡。
“不知天君有何吩咐？”
天后笑道：“一家人还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是关于阿愿的病情。天君听说之后，给阿愿找了门十分适配的婚事。他自己不好意思开口，便托我这妇道人家来说。”
雪姬意外扬眸。
“婚事？”
“没错，是婚事，也是天大的好事。天君说，他查过族谱，青龙与白龙一脉恐怕没有与阿愿年纪相当的弟子，妹妹何妨考虑一下天族。”
雪姬眉色倏地冷了下去。
天后忙道：“妹妹放心，阿愿身份高贵，天君自然不会给他配寻常的天族弟子，天君选中的人，乃是天君亲弟弟，连华君。”
“我这小弟妹妹也知道，性情豁达，为人洒脱，最是有趣不过，和阿愿性子一定合得来。阿愿之前上九重天时，也和连华君玩得最好。”
“且连华君的封地并不在九重天，而在仙泽旺盛的蓬莱屿，等他们成亲之后，便可搬到那边的仙府住，对阿愿恢复也好。”
“请妹妹务必慎重考虑下此事。”
天后离开后，梦璃试探着问：“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雪姬看了眼天后留下的连华君画像和信息，良久，道：“把挑出的几个弟子，还有这副，一道给阿愿送过去吧，你挨着介绍一下，让他自己选。”
“那赤龙金龙的这几个弟子……”
“也一并送去。”
梦璃微微惊讶。
就听雪姬道：“我亏欠阿愿太多，在这件事上，想尽量让他找一个合适的人。”
“还有，通知各族，将适龄的龙女画像也都呈送过来吧。”
幼子的婚事既然马上就要定下，长子的自然也不宜拖太久。
**
东侧殿里，昭昭正在自己端着碗喝药。
云竹则捧着一个小罐侯在一边，罐里盛的都是蜜饯。
“现在什么时辰了？”
昭昭忽问。
云竹道：“辰时了。”
昭昭没再说话。
云竹却知道小殿下在忧虑什么。
长渊君上自打昨日午后突然离开后，一夜未归，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小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才喝药？”
梦璃笑着掀帘走了过来。
云竹忙起身站到一边。昭昭打起精神，问：“姑姑有事？”
梦璃笑吟吟点头，将画像悉数摆到案上。
订亲的事，昭昭自然已经知道了，也不需梦璃再多说。
“这些都是目前龙族里和小殿下年纪相仿的弟子画像，王妃说，让奴婢先给小殿下挨着介绍一下，若有心仪的直接挑一个，若没有，抽个时间，将他们全部叫到香雪殿来，小殿下现场挑也是可以的。”
昭昭其实兴致寥寥。
虽然小龙还不懂成亲到底是什么，但能明白，就是和麒麟王、麒麟王夫人，龙君、龙王妃那样，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的人。
可昭昭只想和师父生活在一起，像在观音村时那样，一辈子都不分开。
其他人，他宁愿瞎一辈子，也不要随便找条雄龙去修什么炼。
可他这想法算什么呢。
云竹说，只有道侣才能生活一辈子的。
再亲密的师徒，等各自找到道侣，也终有分开的一日。
想到突然人间蒸发的便宜师父，昭昭沉吟片刻，和梦璃道：“告诉母妃，我想现场挑。”
梦璃很欢喜的和雪姬禀报了这个消息。
雪姬也颇意外。
“明明昨夜同他说的时候，瞧着还闷闷不乐的，怎么突然想通了。”
梦璃道：“兴许小殿下也想早日治好眼睛呢。反正是咱们小殿下娶亲，规矩自然小殿下定，若真看走了眼，遇上不仁不义的负心之徒，日后小殿下将他休了便是。”

第160章 终卷3
次日午后,长渊还是没有回来。
云竹进来道：“小殿下，所有参加待选的弟子都已在殿外等着了。”
这是龙族的大事，龙君青尧、龙太子怀璧与龙王妃雪姬都在。
因为给赤龙金龙开了先例,雪姬和青尧商议后,索性扩大范围，让其他支系也将适龄弟子全部派了过来,参加遴选。
支系各有各的领地。龙族弟子里,真正见过昭昭的并不多。
因当昭昭一身明黄锦袍,眼覆白绫从殿中走出时，所有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钟灵毓秀,如珠似玉,不过如此。
原本以为怀璧殿下的仪容和相貌已经够精雕玉琢了,这位小殿下,倒是更多了些灵气。
弟子们眼底都露出惊艳色。
原就骚动不安的人群更加躁动了。
昭昭在廊下坐了,眼尾弧度和周身散发的霸道剑意一样清冷。
前排的几个弟子都露出讶然色。
“小殿下仅千岁之龄,内府仙元的力量，竟如此强大。”
“这样可怖的剑意，我还只在一人身上见到过……”
弟子们顿时肃然起敬，不敢再有任何嬉玩之色,老实板正的站好。
怀璧就坐在昭昭旁边，温声道：“你眼睛不便,可多择几个方式,慢慢挑选。或者,让他们挨个上前,一一盘问也行。”
昭昭却道：“不必那么麻烦。”
怀璧意外：“阿愿已经想好考核方式了？”
昭昭点头。
面朝众人，道：“我的考核方式很简单。”
“以半日为限，每人编一个蝈蝈笼。”
“蝈、蝈蝈笼？”
弟子们皆是一愣。
这算什么考核方式。他们想过这位小殿下可能会考仙术、符术、剑术、炼丹制药甚至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来之前，都将十八般武艺苦练了一番，却万万没料到，这小殿下竟然既不考武也不考文，而是考手艺活。
怀璧与雪姬、青尧也有些意外。
但看昭昭神色认真，并不像随口玩笑，都按捺着疑惑，没有说话。
怀璧只是让人将云竹叫到身边，悄声问了两句，这蝈蝈笼可有什么特殊含义。
作为贴身侍从，云竹也是一头雾水。
“平日倒没见过小殿下玩这个。”
云竹老实道。
云竹也奇怪，蝈蝈笼，不都是小孩子家才玩的小玩意么。
小殿下缘何会考这个。
怀璧点头，让云竹退下了。
心里若有所思。
下头，有弟子忍不住发问：“只考这个么？敢问小殿下，可还有其他考核方式？”
昭昭道：“只有这个。”
这——简直匪夷所思。
众弟子在心里齐齐道。
编蝈蝈笼，虽说不是什么难事，谁童年里还没有一大堆属于自己的蝈蝈笼的，谁童年里没和同龄人一起拉帮结伙的到山上去抓蝈蝈，斗蝈蝈呢，谁没有因为捉蝈蝈弄得满身泥、荒废学业被家长教训过呢。便是身处东海，这也是龙族弟子童年里不可或缺的一项娱乐活动。
“可只凭此，如何判定高低呢？”
昭昭道：“我心中自有依据。谁若能编出这世上最精致最漂亮的蝈蝈笼，我便直接选他，不考虑其他。”
众人心中又雀跃起来。
毕竟，和其他或耗费体力或耗费脑力的文武类项目比起来，编蝈蝈笼这事儿无论从操作性还是呈现方式来说，都容易多了。
不就是最精致最漂亮么，他们努力的选材质、炫技法便是。
昭昭宣布完规则，就和父母兄长告辞，回殿里休息了。
雪姬和青尧也只是来替幼子撑撑场子，但看昭昭成竹在胸的模样，也放心了。
只是和其他弟子一样，对这考核方式有些不解。
怀璧道：“阿愿不会无缘无故选这样一种考核方式，儿臣想，蝈蝈笼，一定曾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雪姬青尧一愣，俱是沉默。
因为他们没有陪伴幼子长大，甚至不曾参与他的人生。
他们根本猜不出，这小小的蝈蝈笼，究竟在昭昭的生活里扮演过什么样的绝色。
但无疑，一定和幼年有关的。
雪姬望着殿外的那张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秋千架，心中无比怅然伤感。
青尧见状，岂不明白妻子心中所痛，道：“往者不可追，来者尤可弥补。”
雪姬无声落泪。
她只是想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阿愿，究竟过得如何，吃了多少苦头而已。
她想知道，他一日三餐都吃什么，一年四季都穿什么衣服。
可惜，连这最简单的愿望，也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昭昭倒是心态平稳，回殿后，甚至还睡了一觉，到傍晚才醒。
忙活了一下午的龙族弟子们，也都陆续将编好的蝈蝈笼交了上来。
云竹一个个给昭昭介绍过去，让昭昭摸。
“这是上等昆山玉编制的玉笼，材质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用一整块玉雕成的，半点瑕疵也不见，笼外还嵌着十分名贵漂亮的龙血石。”
“这个更不得了，似乎是用龙泉玉，那可比玉石要名贵许多，听说将灵力注入其中，金玉相撞，玉笼能自动发出优美的曲调。”
“还有这个，是纯金的，造型十分别致，笼身由四条首尾相连的金龙组成，金龙口中还衔着龙珠……”
昭昭挨个摸过去，忽问：“没有竹片编的么？”
“竹片？”
云竹将所有笼子检视了一遍，摇头，笑道：“小殿下说要天底下最精致最漂亮的蝈蝈笼，这些弟子们自然都牟足了劲儿用最名贵的材料，倒还真没有用竹片的。”
“这是什么？”
昭昭摸着一个表面有些湿滑的问。
“哦，这好像是龙鳞。”
“这弟子也算用心的，竟然自拔了四枚鳞片，给小殿下做笼子，讨小殿下欢心。”
昭昭一愣，继而想到什么，皱眉。
“去将做这笼子的人叫来。”
所有子弟都还在院中忐忑不安的等候结果，突然见云竹出来，点了一人名字，立刻都露出羡慕兼嫉妒的目光。
被点中的弟子来自青龙一族，名唤重洋，听到云竹传唤，立刻一脸骄矜的越众而出，毫不掩饰满脸的得意。
重洋进了东侧殿，恭敬施礼。
昭昭坐在椅中，双手正把玩着那只由四枚青色鳞片制成的笼子，问：“这是你做的？”
重洋道：“正是。”
“拔鳞，一定很疼吧。”
昭昭低声道。
重洋铿锵有力答：“只要能讨小殿下欢心，别说拔几片鳞片，就是让我把尾巴切下来，那也是心甘情愿。”
“你当然不会觉得疼的。”
昭昭手指轻擦过笼身上的一点黏腻。
“因为，这不是你的鳞。”
昭昭声音请如耳语。
落在重洋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重洋一愣。
掩饰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慌色。
“小殿下这是何意。”
昭昭并不看他，道：“拔了鳞的人，三日内，根本疼得连路都走不成，你是如何做到，如此红光满面、行动自如，声音还如此洪亮的？”
“我……”
重洋哑口无言。
昭昭抬起头，道：“变回龙身，让我瞧瞧。”
虽然对面少年眼睛上缠着白绫，可这一句，仍让重洋背脊一阵发寒。
重洋目光急转，知道这下如何也躲不过去了，膝盖一软，普通跪了下去。
“小殿下饶命，我也是一时情急……”
昭昭打断他，直接问：“鳞片从哪里来的？”
重洋老实答：“一只、一只水妖身上。”
昭昭拢着蝈蝈笼的手指，轻轻收紧。
好一会儿，道：“你方才说，别说拔几片鳞，便是切掉一条尾巴都没事。既如此，便将尾巴切了吧。”
重洋惨然变色。
外头的侍卫闻讯，立刻进来把人拖了下去。
廊下传来阵阵惨嚎。
外头弟子见状，不明所以，但平日重洋仗着身份高贵，没少欺负其他支系弟子，众人心里暗暗称快。
殿内，昭昭将手里的蝈蝈笼放下，吩咐云竹：“你去查查，他害的是哪个水妖，派人送些药过去。”
“是，那小殿下可要再选选其他的笼子？”
昭昭好一会儿没吭声，眼睛“看”向殿外。
虽然那里只有朦胧一团光影。
云竹主动道：“已经过了申时，马上要入夜了。”
昭昭还是没说话。
这时侍卫忽来报：“小殿下，天族的连华君来了。”
连华君是揣着一只蝈蝈笼过来的。
“第一次做，手艺不佳，阿愿摸摸，可还喜欢？”
连华君做的这只蝈蝈笼，的确算不上精致，但贵在用料大胆，设计精巧，由三个金色小笼套成一个大笼，每一层笼子都是一个芥子空间，可用来做储物灵囊。
“当然，这里头还有我搜集的许多其他新奇物件。”
连华君一一介绍着。
昭昭把玩着金笼，按照他的指示，一一活动那些机关，最后，慢慢一弯唇角，道：“多谢，我很喜欢。”
“就这只吧。”
龙族和天族的婚事，这这么定下了。
婚期定在两月之后。
连华君成了龙宫常客，隔三差五的就会从九重天过来，给昭昭带各种新奇好玩的灵宝。
各式各样的宝器，几乎将东侧殿堆满。
期间，连华君还特意带昭昭去了趟蓬莱仙屿，去看仙族工匠们正在修筑的为大婚准备的新宫殿。
九重仙阕，直达云霄。
昭昭在海边捡了许多漂亮贝壳，一一收进灵囊里，回到龙宫，和云竹一起，将这些贝壳洗干净，晒干，用线穿起来，挂到檐上。
无事时，昭昭就坐在廊下，听贝壳撞击声。
转眼月余已过。
这日，司南从麒麟宫过来探望昭昭。
昭昭如幼时一样，亲自下厨，给司南炖了肉汤，两人吃着饭，司南忽问：“君上最近一直没有来过么？”
昭昭动作一顿，继而目无波澜道：“提他做什么。”
司南道：“因最近梵音仙官也在四处找君上，我还以为，君上在你这里呢。”
昭昭皱眉。
装作不在意问：“他没在雪霄宫？”
“没有。”
司南也大为不解。
“自打从中州回来，君上就没回过雪霄宫。”
“对了，墨羽殿下去追柳扶英后，也一直没消息传回呢。”
昭昭这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心想，难道便宜师父又是为了护墨羽，才将他留在这里，不闻不问。
他还不稀罕呢。
昭昭想。
让云竹又给司南盛了一碗汤，道：“兄长快吃饭吧。”

第161章 终卷4
天族与龙族结亲是大事,从半月前开始，整个龙宫就张灯结彩。
连华君这日又带着新搜集到的珍宝来了龙宫，脸上还青青肿肿挂着彩,走路也一瘸一拐的,看起来颇为狼狈。
龙宫侍卫们都投去钦佩和敬服的眼神。
自打订婚以来，这位连华君为了讨他们小殿下欢心，可谓上刀山下火海的四处搜罗奇珍异宝，这回想必是又以身犯险得了什么稀有宝贝。
连华君这回送来的是一只神龟。
只有巴掌大小,龟壳上是赤色的纹路，两只乌豆小眼，看起来十分憨态可掬,据说是从一处神秘仙境里得来的。
昭昭很是喜欢，亲手捧着小乌龟,把小乌龟放进水晶盆里，用手指戳龟背玩儿。
云竹则取来膏药，为挂了彩、疼得龇牙咧嘴的连华君上药。
“到底是什么样的凶兽,能将神君伤成这样？”
云竹有些纳罕的问。
连华君一叹又一叹。
“自然是极厉害的凶兽，我这回可是遭了大罪了。”
“不过看阿愿玩儿的这么开心,倒也值了。”
昭昭逗完小乌龟,出于慰藉，亲自给连华君做了一锅猪脚汤——因连华君崴了脚，连华君吃得涕泪横流，一口气将四只猪脚全部啃完了,犹抱着那些骨头，恋恋不舍道：“太好吃了，实在太好吃了。阿愿，你是从哪里学得这般手艺？”
昭昭心想,这算什么。
最平平无奇的猪脚汤罢了。
“你能不能把方子写下来，回头我让天族的那些厨子们也学学。”
云竹笑道：“等以后神君和小殿下成了婚，就能日日吃到小殿下做的美食了，我们小殿下不仅会做好吃的，还会烹各中茶呢。”
连华君又一阵涕泪横流。
临行前道：“马上就到婚期，按着规矩，接下来几日，我不大方便再到龙宫过来了，你若有什么需要，直接派人给我传个话就行。”
昭昭显然对那只小灵龟喜欢到了极致，夜里睡觉也放在枕边。
龙宫水泽充沛，即使离了水缸，小灵龟也能很好的生存。
天族将婚服送了过来，据说是一百多名仙娥耗费了整整两月时间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尺寸很合适，昭昭试完，就让云竹收进了箱底。
外头起了风，檐下悬挂的贝壳犹如铁马，撞在一起，哗啦作响。
昭昭坐在案后，心无旁骛的练字。
练的是雪姬传授过来的，白龙一族的祖传字体。
这两月里，昭昭倒是喜欢上以前最没耐心的东西。当然，还有一个理由，昭昭想把以前在雪霄宫时刻意形成的笔迹给练掉。
“阿愿的字，倒是越来越有母妃的风骨了。”
后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昭昭搁下笔，唤了声“兄长”。
继而怪云竹：“阿兄过来，你怎么也不知道知会我一声。”
“是我不让他说的。”
怀璧负袖站在后面，笑着解释。
昭昭便让云竹摆开茶案，亲自给怀璧煮茶喝。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些常做的事，昭昭已经轻车熟路，凭着肌肉记忆去做。
云竹只需按着昭昭习惯，将东西摆到固定地点就可以。
怀璧徐徐饮了一口茶，从袖中摸出一块剔透的玉牌，道：“阿兄过来，是给你送明王岛的岛主令的。”
昭昭摸了摸，道：“谢谢阿兄。”
有了岛主令，日后昭昭便能号令整个明王岛了。
云竹已经退了下去，室中只有兄弟两人。
怀璧忽又道：“阿愿，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昭昭一愣。
怀璧叹口气，目光温柔：“你心中既不满意这桩婚事，又何必勉强自己。”
昭昭扬起下巴。
“谁说我不满意了，我满意的很。”
“只是为了治好眼睛？”
“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连华君。他待我那么好，和他在一起，我一定能过得很幸福很幸福。”
把以前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头全部补回来。
昭昭想。
怀璧没有反驳这话，而是问：“其实早在一十四州时，阿兄就觉得，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你可知，让阿兄印象最深刻的一刻，是何时？”
昭昭哼道。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我与顾九瑶比试那次么，我用小伎俩伤了她。”
怀璧摇头：“不是的。”
“那就是天道那次。”
“也不是。”
昭昭不说话了。
怀璧道：“是那日傍晚，在那处偏僻的凉亭里，一个小家伙，偷偷躲在角落里哭鼻子，还红着眼睛，十分委屈气愤的和我说，自己和师父吵架了。”
“我当时就在想，这是怎样鲜活有趣的一个小家伙，虽然不那么守规矩，不难么符合世人口中所言的乖顺弟子，可却是有血有肉，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怜爱，疼爱的一个小家伙。最让阿兄意外的是，那个小家伙，不会沉溺于悲伤，也不会自暴自弃，哭过之后，只需一开解，便又满血复活，去追寻自己的新目标了。他就像山岩间的藤蔓一样，不畏风雨，不畏世人眼光，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量，一点阳光，就能野蛮生长，纵使被斩断了根茎，也能努力的汲取雨露，长出新的枝蔓来。”
“所以，那个敢爱敢恨，不怕摔倒的小家伙，如今去了哪里？”
昭昭低下头，掌心捂着小灵龟。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小灵龟青色龟壳上，落了大颗大颗的晶莹水色。
怀璧道：“一百年前，那个小家伙从雪霄山万丈高崖上坠下，不是因为被自己的师父冤枉了，而是因为那枚鳞片，对么？”
昭昭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下。
“布下魂息之术的，是吴秋玉。”
“也是当年失去记忆的长渊上神，对么？”
“阿愿……”
“阿兄，你不必说了。”昭昭突然红着眼睛抬头，隔着白绫，依旧能清晰瞧见少年眼尾赤红。“我真的已经想好了。”
“我等了他两次，他都失约了。”
“在他心里，永远都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
“他没有一次说话算话。我以后……再也不等他了。”
怀璧：“可如果他真的有事情耽搁了呢？”
然而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昭昭。
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整整两月不出现。
何况，就算他出现了又如何呢。昭昭知道，自己的心很小，只能容纳下一个师父。可那个人的心太大了。
装着天下苍生，装着清规戒律，装着责任道义。
还有……其他徒儿。
每一样，都比他大，比他重要。
他不想以后的漫长的岁月里，都活在这中充满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的日子里。
他也不想再嫉妒别人了。
“我的师父，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现在，我是龙族的小殿下，我有爹娘，有这么好的兄长，还有那么多讨好我，对我好的人，我不需要他了。”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决心，之后的几日，昭昭每日都努力的让自己开心，快乐。开始如所有这个年纪的世家弟子一样，跟随兄长出席各中宴会，品美酒，吃美食，纵情享乐，并呼朋唤友的去灵境里狩猎、游玩。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很快到了大婚之日。
一大早，昭昭就换上了红色的婚服，袖中揣着小灵龟，等着天族的迎亲仙车过来。
昭昭本就生得肤白若玉，乌发垂腰，穿上红色衣服，越发衬得眉眼璀璨，光彩夺目，像用三界内最名贵的玉石雕琢而成一般。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小灵龟也已经从反抗到臣服，咸鱼躺在少年手心。
“以后，我们就是最亲密的伙伴了。”
昭昭道。
小灵龟像是听懂了，亲昵的蹭了蹭昭昭掌心。
仙族成婚的吉时是在晚上。
申时末，伴着庄重吉庆的雅乐，有十六只金色彩凤驾驶的仙车迎着晚霞从九重天出发，赶往东海。
仙车长长的仪仗队，绵延了百里不止，连凡间的百姓都看到了天际绵延不绝的红妆，整个三界为之震撼。
“这龙族小殿下成婚，排场真是比天君天后成婚那会儿都隆重啊。”
有仙族忍不住感叹。
酉时中，仙车准时抵达东海，连华君一身大红喜服，精神抖擞的自坐骑瑞狮上下来，那神狮的颈间，也应景的系着大红绸缎。
龙宫这里只需进行迎娶之礼，正式的成婚礼要在蓬莱屿进行，由天族和龙族的神官共同主持。
酉时末，昭昭拜别父母兄长，登上去往蓬莱屿的仙车。
雪姬一夜未眠，眼睛仍是红的，强忍着，给昭昭戴上了自己亲手准备的龙魂项圈。
昭昭心情倒是平静。
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从小到大，他住过的地方可太多了。
再说，蓬莱屿距东海不算远，他以后想家了可以随时回来。
仙车驶离东海，往蓬莱屿而去。
昭昭没有回头，而是坐在车里，专心的抚弄掌心的小灵龟。
除了云竹，雪姬和青尧各派了一位身边的老人，跟随婚车一道前往蓬莱。
“小殿下可要吃点东西？”
青尧派来的正是自己的贴身大总管洪齐，一位龙族老神官。
昭昭摇头。
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洪总管笑道：“才刚过酉时，到蓬莱还得一会儿呢，小殿下若是累了，可先睡会儿，等快到时属下叫您便是。”
昭昭没有困意，叫了云竹、洪总管进来，一起玩叶子牌。
这是昭昭近来在宴会上新学的一中游戏，十分适合打发时间。
洪总管起初还有些拘束，后来玩了几局，见昭昭出手爽快，一点都不计较输赢，也渐渐放开手脚。
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忽得，天空传来一声清唳鹤鸣。
昭昭若有所感，放下叶子牌问：“到了何处？”
随车的侍卫很快答：“回小殿下，前方似乎是一十四州地界。”
一十四州位于东州，正处于东海与蓬莱中间。
昭昭命停车，从仙车里跳下来，往东北方向望去，果见星河深处，一座仙州轮廓若隐若现。
一只巨大的白鹤自九天飞下，落在少年面前。
“是你。”
昭昭很快认出白鹤。
“你怎会在这里。”
白鹤傲娇的鸣啸一声，再度展翅飞去。
“小殿下。”
洪总管跟在后头，道：“吉时耽误不得，咱们赶紧上车吧。”
**
一个时辰后，仙车抵达蓬莱屿。
天族和龙族的十六名神官已在等候。
岛中那座直矗云霄的仙阕，也挂满了喜庆的红绸、宫灯。
神官依次献上祝辞。
连华君则手握红绸，来到仙车之前。随行的侍卫会意，一左一右掀开车帘，迎小殿下下车。
“且慢。”
一道低哑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
侍卫一愣，正主持婚仪的十六位神官也是一愣。众人抬头望去，就在暗夜里，一道满头白发的清瘦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九重仙阕的最顶端。
那双寒玉般素来淡漠俯视苍生的眸，此刻正定定凝视着彩凤环绕的仙车。
仙车里，昭昭手里的小灵龟啪嗒掉到了地上。
“那是——长、长渊君上？”
外头众人始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而后齐齐俯首行礼。
长渊御风而下，没有理会众人，一步步走到仙车前，宽大的莲袖内伸出一截有些过分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掀开了仙车的车帘。
“对不起。”
“师父来晚了。”
他哑而颤抖的道了一句。
昭昭道：“既然来晚了，就不要来了。”
长渊笑了笑：“也不算太晚。”
他转头，看向战战兢兢立在一边的连华君。
连华君何等识趣，哆嗦了下，立刻举起双手，将手里那截红绸拱手奉上。
下一刻，在所有人愕然惊讶的目光中，那位三界内至高无上的神，紧握着红绸一端，竟单膝着地，在仙车前缓缓跪了下去。
“吾名长渊，字君羡，今逢良辰，欲求娶龙族昭愿小殿下，饯前日之诺，一生一世，生死不离。”
“小殿下，可答应？”
这下，连洪总管和龙族的侍卫们都惊讶睁大眼。
风在舞，花在舞，千丈仙阕的红绸在舞，空气却仿佛被冰冻住一般，变得极静。
昭昭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好一会儿，从仙车里慢慢站了起来，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本君当然知道。”
长渊目光里显出一点水泽。
“本君这一生，对得起苍生，对得起三界，对得起这一身上古战神血脉，唯独对不起，当初被我遗在蜀中荒僻山村的那个小家伙。”
“以后，本君不再是战神，不再是任何人的师尊，只是那小家伙一人的师父。”
“只要——他还愿意接纳本君。”
昭昭颤抖着，慢慢伸出手，握住了红绸另一端。
终于有神官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都还愣着作甚，奏乐，继续进行婚仪啊。”

第162章 终卷5
行完婚仪,长渊并没有在蓬莱屿久留，而是带着昭昭一路御剑往南飞去。
昭昭眼睛虽然看不见，可落地的一瞬,依旧敏锐的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观音村？”
神庙后，那一排茅草屋已经焕然一新,门口和廊下挂着崭新的红绸、红灯笼，窗户上也贴着喜庆的囍字,俨然就是民间婚房的装扮。
“吴神仙，小神仙。”
王氏夫妇眉开眼笑的迎出来，道：“房间都已经布置好了，村民们都等着喝神仙的喜酒呢。”
昭昭反应过来,忍着鼻根酸涩,哼道：“原来你早有预谋了。”
长渊笑而不语,算是默认，拱手与王氏夫妇道谢：“明日一定备齐好酒好菜款待大家。”
王氏夫妇又热情的送了一床新被和两坛自家新酿的米酒给两人做新婚贺礼，才告辞离开。
长渊牵起昭昭的手,带着昭昭回了屋里。
屋里燃着红烛,设着红帐，陈设物品一应如旧。
长渊让昭昭在床上坐了，自己去案边到了两碗酒。
“在凡间,这叫做合卺酒,寓意永不分离。”
昭昭自然知道，接过酒,没有立刻喝，而是问：“这两月，你究竟去哪里了？”
“不许骗我。”
昭昭凶巴巴补了句。
虽然看不见，可仅有的肢体接触让昭昭笃定,长渊消瘦了许久，体内的仙力也折损了许多。
若非经历了恶战，他堂堂一个战神，不可能如此虚弱。
长渊道：“喝了这碗酒，我与你慢慢说，可好？”
昭昭摇头，坚持道：“我就要现在听。”
“也不是什么大事。”
长渊端着酒，也坐了下去。
云淡风轻的道：“弑神台，你可听过？”
昭昭愣住。
弑神台，是弑神之地，也是……传闻中父神陨灭之地。
听说，父神的魂灵就存在弑神台之内，震慑着整个仙界。
“你是去拜见父神？”
长渊点头：“算是吧。”
昭昭却知道，事情绝不止如此简单。单单拜见父神，怎么可能仙力折损至此。
“你到底——”“说好了只问那一个问题的。”
长渊端起酒：“你要是再不喝，本君可要自己喝了。”
昭昭想，等他眼睛恢复了，自有法子弄明白这件事，便点头，端起酒碗，和长渊认认真真喝了合卺酒。
从师徒到道侣，昭昭其实还有些不适应。可一想到有了道侣身份，以后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和师父在一起，相伴终老，永不分开，昭昭心里又如同灌了蜜水一般甜。
他是师父唯一的道侣，任何人都没法和他抢师父了。
喝完酒，长渊又亲自烧了热水，给昭昭泡脚洗脚，自己也去简单冲洗了一下。等回来后，昭昭已经脱掉喜服，穿着寝衣在床上等着了。
见长渊回来，昭昭立刻猫儿一样，缩进被子里。
长渊失笑，灭了喜烛，在床外侧躺了，见昭昭还是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低声道：“若是你还没准备好，我们改天……”
被子鼓起的小山丘动了下。
长渊闹不清这是什么情况，迟疑的间隙，昭昭已经猛地揭开被子，从里面一骨碌爬了出来，跨坐到他身上，道：“你怎么这样，连这种事情都要让我主动。”
长渊再度失笑，柔声道：“我怕你不适应。”
“这有什么好适应的。”
昭昭低头，迅速在长渊脸上啄了一下。
“很简单的。”
被触碰的地方，依旧留存着那冰凉柔软的触感。
长渊心里也根弦也轰然而断，他撑起身，动作轻柔的将还在他怀里胡乱折腾的小东西放回床褥里，道：“可能第一次会有些不适，本君会注意。”
“你若是不舒服了，本君会尽力停下的……”
长渊俯身，先在昭昭眉眼处落下一吻。
昭昭只觉一股电流沿着背脊密密麻麻流过四肢百骸，还未回味过来，那吻已落到了鼻端、唇角……
唇齿很快被堵住。
和昭昭设想的蜻蜓点水完全不同，是极具攻略性的疾风骤雨，长驱直入。
昭昭忍不住想喘气，然而一呼一吸，已经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气息完全包裹。
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如同浸在温水中，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
然而这只是开始而已。
红烛堆在窗边，一直燃到天亮，方才渐渐熄灭。
床上已一片狼藉，长渊披衣起来，先收拾了被褥，才抱起已经睡过去的昭昭去沐浴。
昭昭睡到日晒三竿方醒。
外头闹哄哄的，原来是村民闻讯而来，向长渊讨喜酒喝来了，并纷纷送上了自家的土特产和贺礼。
昭昭没有力气起来，索性任性的闷头又睡了过去。
闭上眼睛前，昭昭蓦然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羽睫一颤，小心翼翼撑开眼皮，入目，便是一片红色的床帐。
果然，他的眼睛竟然已经能看见了。
正惊喜，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推开，长渊走了进来。
长渊已换了身干净整洁的玄袍，只是头发仍是雪白的，用发带松松束着，少了几分冷峻，添了些温润气质，手里则端着一碗羹汤。
昭昭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长渊走到床前，坐下来，静静打量了昭昭好一会儿，方笑道：“累不累？”
昭昭睁开眼，瞪他。
“你说呢。”
长渊知道，自己昨夜的确有失节制，然而此刻看着少年嫣红面颊，如玉肌肤，和那一头直垂腰际的如缎乌发，不免又想起夜里种种，便凑过去，低声道：“以后本君注意就是。”
这下昭昭直接扯住被子蒙住了脸。
“你走开。”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昨夜你也说注意的。”
长渊挑眉，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声音无端带了丝蛊惑，道：“本君向你道歉。不过……昨夜后来是谁忍不住露出尾巴尖，一直缠着本君的。”
昭昭急了。
“你不许再说了。”
长渊失笑，用汤匙搅动汤羹，道：“不让说也行，先吃点饭。”
昭昭睡了这么久，的确有些饿了，便坐起来，心安理得的让长渊喂自己吃。
吃完饭，长渊又到院里将篱笆门和羊圈重新加固了一下，将村民们送来的几只小羊放了进去。
昭昭问：“要是我们走了，小羊怎么办？”
长渊笑道：“我们不走了。”
昭昭一愣。
眼睛有些发酸道：“我之前只是说说而已了，你是战神，怎么能总呆在这乡野山村呢，这会被人笑话的。”
“你不用如此哄我开心的，只要你以后对我好一些，别再惹我生气就行啦。”
长渊停下手里的活，目光深沉温柔，道：“本君是认真的。”
“如今三界安稳，连凡间的帝王都在止戈息战，休养生息，仙界也不会再生新的战事了，本君这个战神，自然也该隐退了。”
“以后，本君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昭昭脸一红。
继而哼道：“少来这些甜言蜜语，我可不会上当的。你的墨羽，你的柳扶英，你的雪霄宫呢？你也统统不要了？”
长渊道：“墨羽以后要继任天君，即使维持师徒名分，本君也不会再受他师礼，至于柳扶英，本君与他约了百年之期，他违约在前，本君不可能再容他。”
昭昭听得浑身舒适，但面上还是傲娇道：“你容不容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会在意他呢。”
长渊一笑：“是，小殿下大人大量，本君佩服。”
昭昭高兴了，便用村民送来的新茶，给长渊煮了一壶五香茶。
长渊喝完后，困倦袭来，直接撑额在榻上睡了。
昭昭等的就是这时，跪坐到榻边，小心翼翼的卷开长渊袖口，卷过手腕后，果在那苍白的臂上，看到一道道宛如刀刻的深刻伤痕。
背上、胸前亦如此。
其实早在昨夜，他就摸到了，只是那时被堵得喘不过气，后来又如同溺水一般，沉沉浮浮，意识昏沉的，没有细想而已。
这根本不是刀剑之上，而是刑伤。
昭昭当初从雪霄山跳下时，便曾被那七十二道雷劫弄出过这样一身伤痕，整个人都成了碎布娃娃。
弑神台，刑伤。
昭昭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长渊没料到自己竟然能睡这么久，醒来后，就见昭昭依旧跪坐在榻边，眼睛红得小兔子一般，正用木勺挖了一种青碧色的药膏，往自己臂上涂。
长渊才发现，自己袖口被卷开了。
一愣，道：“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昭昭按住他手臂，没好气道：“不要动。”
小心翼翼的将药膏敷在一道伤口上，吹了吹，问：“还疼么？”
长渊摇头。
这样的伤，昭昭经历过，岂会不知道。
眼睛越发酸，道：“是不是因为中州那件事？”
他记得，长渊说过，擅自诛杀五大仙族家主，要受天道惩罚，他只当长渊说说而已，哪里料到真有这回事。
长渊知道以昭昭的通透，这事瞒不了太久，点了下头，道：“你也不必难过，本君为自己报仇，无论何等后果，本君都愿意承受。”
“谁难过了。”
“我一点都不难过。”
昭昭别过头。
眼睛却控制不住的溢出了些水汽。
一片指腹伸来，轻轻将那水色抿去，低声哄道：“都是本君的错，乖，不哭了。”
昭昭当然不止委屈。
昭昭简直想立刻掀了轩辕鸿轩的棺材板，将那老东西鞭尸千百下。
因为那样一个恶贯满盈的混蛋，他的师父竟然要承受雷刑这么残忍的惩罚。
“都说了不要动。”
昭昭迅速擦干眼睛，把长渊按回去，涂完手臂上的伤，又让他解了衣袍，给他处理身上的伤。
如果过了小半月。
这日，昭昭正在给长渊染头发，怀中传音石忽然亮了。
“小殿下？”
昭昭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的道：“重炎？”
“是属下。”
重炎是青龙使首领，也是兄长贴身扈从。
昭昭隐隐有些不妙预感：“出了何事？”
重炎道：“太子殿下可能有些麻烦，小殿下，最好还是去看看吧。”
昭昭暗道糟糕。
兄长是龙族太子，一般情况下，能有什么麻烦。
多半是和失踪多日的墨羽和柳扶英有关。
他就知道，墨羽修为虽高，未必能斗得过柳扶英那个混蛋。
昭昭急问：“兄长去何处了？”
虽然和怀璧这个兄长相处时间不多，可昭昭在心里，已经认了这个兄长了。
没料到重炎道：“殿下……病了。”

第163章 终卷6
昭昭若有所思。
当日午后,就和长渊一道回了东海。
长渊抢亲的事已经传遍整个三界，龙宫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雪姬和青尧都知道幼子当年和这位帝君的纠葛,见昭昭面泛红光，眉眼晶亮，还给他们各带了礼物，和成婚前抑郁不欢的模样判若两人,才恍然大悟幼子的心事,一时也放下心来，欢喜的迎接昭昭和长渊回来。
见过父母后,昭昭就立刻到祈风殿去寻兄长。
怀璧依旧坐在凉亭的靠椅里,翻着奏简看，旁边摆着茶案和点心，侍卫们远远在一边立着,并不敢上前打扰。
昭昭让侍卫和宫娥都退下，亲自捧起一碗热茶，递到兄长面前。
怀璧掩唇咳了声，头也不抬道：“孤说过不用。”
“这是能驱寒的姜茶,不是云雾。”
怀璧一愣,继而惊喜转头,笑道：“让孤看看,这是哪家的小公子，竟还知道回家？”
昭昭也知道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脸一红,茶递给兄长，在茶案后盘膝坐下，道：“听说兄长病了,我特意过来瞧瞧。”
怀璧将茶碗拢在手里：“又是哪个多嘴的无事生非。”
说完，又低低的咳了声。
昭昭在回来的路上仍对此事持怀疑态度，此刻亲眼瞧见了，才知道重炎所言不虚，不由也挂起心来。
“还说没事呢，我瞧着兄长都消瘦了。”
昭昭本就肤白若玉，慧黠精灵，经过小半月将养，更是明秀剔透，灵气四溢，怀璧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幼弟额心。
“还不是因为操心某个不省心的小家伙。”
“光顾着自己过逍遥日子，连封书信都不知道往家里传。”
昭昭：“这回兄长可休想往我身上赖。”
“不赖你赖谁？”
“我怎么知道，我可是一到观音村就给兄长传信了，至于那个不传信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怀璧垂下眼，沉默的喝了口茶。
昭昭越发笃定心中猜测，试探道：“其实兄长若实在担心，不如亲自过去看看……”
“傻话。”
怀璧搁下茶碗，正色道：“孤是龙族太子，所忧所虑，只有龙族之事。龙族之事，在这龙宫里还解决不了么。”
“你刚回来，可见过父王母妃了？”
昭昭见他岔开话题，只能点头：“见过了。”
从灵囊里拿出一个锦盒，乖巧递过去，道：“这是我给兄长准备的礼物。”
怀璧纳罕的收下，打开盒子，见里面盛着一根色泽莹润的玉简，叹道：“我们阿愿真是长大了，都知道给兄长送礼物了。”
“只是，这礼算是你自己的，还是也有长渊君上一份？”
昭昭脸一红，哼道：“兄长你又笑话我。”
怀璧忍笑，让人将锦盒收好，道：“阿兄是替你高兴。”
昭昭立刻回：“替我高兴做什么，阿兄自己难道就不想过得开心一点么？”
怀璧依旧温润笑道：“阿兄现在就很开心。”
“骗人，开心怎么还会生病。”
“兄长又不是铁打的，肉体血躯，自然也会生病。”
这个兄长的心思缜密和滴水不漏，简直超过昭昭想象。
不多时，医官过来给怀璧看诊。
昭昭在一边看着，比自己生病了还着急，不断的催促问。
怀璧忍不住道：“你这样，让医官如何诊病，到一边坐着去，只许看，不许再说话。”
医官是听过这小殿下的恶名的，被催得一头冷汗，只含糊的说是风寒侵扰，还须继续静养，又重新开了副汤药。
昭昭以前在麒麟宫时，为了应付头疼脑热之类的小病症，从书上自学了不少药方，拿起那方子一看，根本不是驱寒的。
昭昭面上不动声色，离开祈风殿，就将那医官半路拦住了。
“我阿兄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官支支吾吾。
昭昭竖起龙目：“若敢骗我，当心我砍了你双手双脚，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如此凶悍！
换作旁人，医官可能还迟疑一二。
换作昭昭，医官深信不疑。
谁不知道，这位小殿下前些日子刚因为一个蝈蝈笼将一个青龙族嫡系弟子的尾巴砍了。
医官也出身龙族支系，听了这话，身体某处条件反射的疼了下，立刻老实招了。“太子殿下的确不是风寒之症，而是、而是心有郁结，以致气脉阻塞，真气不畅。”
“殿下不想让龙君和王妃担心，才特意嘱咐下臣瞒着的，小殿下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啊。”
昭昭心事重重的回到自己殿里。
成婚后，昭昭就不大方便再住在香雪殿了，雪姬早早就让人将另一处宫殿收拾了出来。昭昭刚出生时，龙君青尧便命人给幼子建造的。
名字也是青尧亲自所起，叫逍遥殿。
长渊坐在殿中的长廊下饮茶，满殿宫娥侍卫都战战兢兢的立着，大气也不敢出。
三界内，谁没有听过这位帝君的威名。
即使长渊只是穿着一件很燕居的玄袍，跟前也没摆着赤霄，那股不怒自威，犹如千年寒霜凝成的气场，依旧让人感到深深的压迫。
昭昭回来后，众人才敢稍稍吸一口气。
长渊显然并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放下茶碗，问：“怎么了？”
瞧着闷闷不乐的。
昭昭以前就黏师父，现在成婚，更是格外喜欢黏着长渊，直接轻盈的小野猫一般，窝到长渊怀里，盘膝坐下，顺便捞了颗葡萄丢进嘴里，道：“还不是因为兄长的事。”
小龙软绵绵的，柔弱无骨。
长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昭昭靠得更舒服些。同时极自然的伸手，接过昭昭吐出的葡萄皮，道：“不如与本君说说。”
侍从们见状，惊讶之余，纷纷低下头，远远退开。
那可是声震三界，一剑撼九霄，曾一人一剑挑了整个魔窟的战神长渊，据传脾气是出了名的冷峻严苛，他们小殿下，竟然一点都不怕。
而这位战神，那双冷若玄冰的眸，看向他们小殿下时，也充满温柔和爱意。
看来什么抢婚之说，根本是无稽之谈，小殿下和长渊战神，分明是两情相悦！连华君恐怕才是那个误入的第三者！
昭昭便将怀璧的病说了一下。
“医官说是心有郁结，你想想，肯定是心病。能让我阿兄这样胸怀坦荡光风霁月之人患上心病的，还能有谁？”
长渊询望过去。
昭昭凶巴巴道：“自然是你那个好徒儿，墨羽。”
长渊意外。
“墨羽与怀璧？”
昭昭点头。
不忘奚落：“看吧，你这个师尊一点都不合格。对我这个便宜徒儿不上心也就算了，对你的宝贝疙瘩也那么不上心。”
长渊沉吟片刻，道：“若真是单纯的担忧墨羽安危，恐怕不至于此，依我看，不如将另一个人叫来问问。”
“哪个？”
“给你的传信的那位重炎将军。”
重炎很快过来。
细思了一遍这两日发生的种种事，道：“依属下猜测，殿下的病，恐怕与那枚平安符有关。”
“平安符？”
“没错。”
重炎迟疑着，顾忌到怀璧病情，还是如实道：“早年在中州时，墨羽殿下曾送给我们殿下一枚平安符，听说，墨羽殿下身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昭昭忙问：“然后呢？”
重炎神色凝重：“数日前，殿下的那枚平安符，忽然消散了。”
昭昭一愣。
在仙界，平安符多是由仙力凝成，符面消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兄长呢？便什么都没有表示么？”
重炎摇头。
“不，殿下那日神色大变，曾独自出了龙宫一趟，回来后，便病倒了。”
昭昭：“出去了多久？”
“半日加一夜，次日一早回来的。”
“去了哪里？”
“殿下没让属下跟着，以殿下的修为，属下也无法暗中跟踪。”
昭昭皱眉，看向长渊。
长渊神色也凝重起来，道：“我已让梵音去查，很快就会有消息。”
“此事，是本君疏忽了。”
梵音很快就过来了，带来的消息也令昭昭大吃一惊。
“墨羽殿下眼下就在九重天养病。”
“养病？”
“没错，天宫的守卫是这么说的，不过……”梵音看起来也颇忧虑：“属下并没能见到墨羽殿下的面。”
这不合理。
昭昭又问重炎：“兄长那枚平安符，是何时消散的？”
重炎想了想，说了个大概时间。
梵音一愣：“怪了，听说墨羽殿下也是那日清早回天宫的。”
昭昭想起另一事。
“柳扶英呢？他可抓住了？”
梵音点头：“听说已被关在天狱里，那西州柳氏的家主……日日在雪霄宫前哭诉，请求君上去天君面前求情，放了他家独子。”
这就更蹊跷了。
昭昭心里升起些不好的预感。
长渊直接召来赤霄，道：“这没什么麻烦的，直接上九重天看一看便知。”
到了九重天上，竟是天君亲自在东华门外等候。
“帝君。”
天君一见长渊，竟红了眼眶。
长渊心一沉，问：“墨羽呢？”
天君声音哽咽，以袖掩面：“帝君去看看他吧。”
墨羽住在天族太子所居的晏紫宫，正是白日，宫里竟静寂得没有一丝人声，只有两个宫娥在廊下走动。
一道青色身影从长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昭昭吃了一惊：“兄长。”
正是司南。
司南看到昭昭，也是一愣，继而笑了，快步迎上来。
长渊已经随天君进殿。
昭昭忙问司南，到底怎么回事。
司南叹口气，面色沉重：“墨羽殿下为了缉拿柳扶英，自己斩了自己的一魂一魄。”
昭昭大惊。
“你也知道，当日墨羽殿下能醒来，全赖寄养在柳扶英体内的那一魂一魄，柳扶英不知使了什么邪术，竟能操纵殿下的神识。殿下何等骄傲之人，为了摆脱柳扶英挟制，竟自毁了那一魂一魄。”
昭昭自然是知道的，当初墨羽那一魂一魄能重回体内，除了柳扶英的功劳，还有在雪霄宫禁殿各类招魂法阵、招魂灵药的精心呵护。
可最关键的，还是柳扶英体内的一魂一魄。
如今，连魂魄都没有了，就算再厉害的招魂法阵，也起不了作用了。
难怪兄长会一病不起。
兄长乃龙族太子，修为高深，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正因为太懂，失了希望，才会郁结于心。
而兄长却又何等自苦，这样大的心事，独自闷在心里，还若无其事的与他谈笑风生。
“柳扶英这个草包，绝不可能有这等本事，一定另有内情。”
多半和那颗离奇失踪的付秋的魔丹有关，只有魔族，才会有操纵人魂魄的邪术。
昭昭想。
司南见昭昭沉着脸大步向外走，急道：“你去哪里？”
“找那个混蛋去！”

第164章 终卷7
柳扶英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低头坐在雷电织成方仙狱中。
听到脚步声，他霍然抬头，露出布满魔纹的脸,继而双目狠狠一缩：“是你。”
昭昭道：“我倒是小瞧了你。”
柳扶英得意一笑。
“他仗着身份高贵，日日羞我辱我,我不过，以牙还牙,也让他尝尝身不由己、被人唾弃的滋味而已。”
想起墨羽，柳扶英仍控制不住的露出满目扭曲恨意。
若非此人,以他的心计手段，必能在雪霄宫占得一席之地,可自从此人醒后,便日日打压他，与他作对，别说师弟了,根本不将他当人看待。
而他那个所谓的公平公正，天生剑心的师尊，也只是冷眼瞧着，从不会为他主持公道。
若换做眼前这个小东西，他会如此么？
柳扶英满胸满腔的愤恨,双目如电射向昭昭：“我想不明白,你究竟哪里比我强,在雪霄宫时，你出身低贱，家世、才学、修为，样样比不过我，只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和手段,可咱们那好师尊，偏偏就吃你这一套，同样的糕点，你做了，他能破例加餐，我做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昭昭懒得和他掰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有的人，知道自己得了便宜，会暗自庆幸，藏在心里打死也不说，有些人得了便宜，非但不知道满足，还要怨天尤人，痛恨老天爷为何不让自己得更多的便宜。
柳扶英显然就是属于后者。
昭昭直截了当的问：“你到底在墨羽身上下了什么邪术？”
昭昭不打算掰扯，柳扶英却并不打算停止之前的话题。
“我那么费尽心思的讨好他，恭维他，他都视若不见，反倒对你一个小妖，牵肠挂肚，悔恨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啊，若当年跳下悬崖的是我，他也会如此么？”
“我请求他教我剑术，他却说我心气不正，不宜握剑，还让我去藏经阁抄什么清心咒，锻炼心性。呵，连你这样品行低劣的小妖都能学剑，我堂堂世家子弟，竟然没资格握剑，何其可笑。”
“你在的时候，要与我争宠，你不在的时候，依然阴魂不散。我想知道，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你？”
柳扶英双目猩红，不甘的盯着昭昭。
昭昭道：“我看你是脑袋被驴踢了。”
柳扶英低吼：“我问你，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你？”
若换做以前，昭昭少不得要和柳扶英干上一架，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昭昭心境已经开阔许多，除了偶尔面对师父的问题会钻牛角尖，大多数时候，待人待事已经温和许多。
昭昭冷笑：“柳扶英，鉴于你之前帮过我，我们之间有个井水不犯河水的约定，我本不想揭你的老底。既然你非要掰扯，那我告诉你也无妨，我再出身卑劣，再心术不正，今日的一切，也是我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不想某些人，连一身修为，都是靠邪魔外道偷来的。”
“你总得自己冤枉，委屈，你可想过那二十多名被你杀害的仙族弟子，他们可冤枉，他们可委屈，你夜里睡觉，就没做过噩梦么？”
“你以世家子弟身份自居，可你做的这些腌瓒事，哪一桩像是世家子弟所为？为自己谋利的时候记得自己是高贵的世家子弟，残害同族的时候，为何不见你以世家弟子的准则约束自己？你这样的世家子弟，连我一只妖都看不起你，何况旁人。”
“你口口声声说我与你争宠，我难道不该争么？你有世家弟子身份做倚仗，凭着一份恩惠，可以不必参与入门考核，轻轻松松就拜入战神门下，而我呢，我争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才争得一个拜师的机会。我难得不该牢牢把握住么。我承认，当地在西州，是我先招惹你，不小心窥破你的秘密，让你惦记上了，可自你入雪霄宫，我可主动招惹过你？相反，是你自己做贼心虚，先招惹我，故意拦住灵枢报信，想将我困死在天道里。可惜天不遂你愿，我活着出来了。我这人嘛，不是什么良善之人，素来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你既先招惹我，还妄图害我性命，莫非我还要处处忍让你不成？”
“你自小生活优渥，习惯了不劳而获，但凡遭一点冷遇，就怨恨命运不公，你可往自己身上找过原因？你一门心思的拜入雪霄宫前，就没了解过未来师尊的性情么？若只是想找个能给自己带来光环与荣誉，还得处处奉承着你的师尊，你该如轩辕枫那样，找个中神或下神，把你当祖宗供着。这世上的好处，哪里能让你一人得了。你不屑我的小伎俩，小手段，可那些伎俩和手段，都是我背后付出无数努力才得来的，为了讨一人欢心，我能九死一生的去妖兽口中给他抢礼物，能将藏书阁内所有墨羽的课业都搜刮来，昼夜模仿他心爱弟子的笔迹，你呢，你付出了什么，只凭一个家世和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蛋，便想和人争么？”
“师尊对我的偏见，何尝比对你少了。你处处与我比，怎么不与我比住的地方，穿的衣裳，用的笔墨纸砚。柳扶英，你走到今日，还在怨天尤人，谁也怪不着，全怪你自己贪得无厌，不知满足。”
柳扶英一怔，继而疯狂摇头。
“不，不，不是这样的，你在狡辩，狡辩！”
“他就是对我有偏见，就是不喜欢我！你以为这样说，我便会信你么？！”
“信不信随你。”
昭昭一脸无所谓：“同你费这些口舌，只是想告诉你，人，不能不劳而获。”
“说吧，那邪术，究竟是什么？”
柳扶英面上慌色一闪而过。
“什么邪术，我听不懂！”
“那是他自己非要斩掉自己的魂魄，关我何事！你既然如此厉害，怎么不去将他的魂魄找回来。这样的事，你又不是没干做。”
柳扶英眼里露出一抹恶毒的笑。
然而这样拙劣的激将法，已经无法像当初在一十四州时一样，激怒昭昭。
昭昭眼尾一扬：“你这些伎俩，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你当真以为我会相信所谓的斩魂之说？”
柳扶英眼底慌色更重。
昭昭伸手：“把解邪术的法子交出来，否则——”“否则如何？”
柳扶英双目圆睁，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昭昭却又轻飘飘笑道：“否则，我就将你干过的那些龌龊事全部抖落出来，让你生不如死，身败名裂，比妖都不如。”
柳扶英彻底被激怒：“你以为我会怕你？？”
“你当然不怕，因为你知道，你背后还有柳氏做倚仗，柳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送死，必会四处为你奔走，设法营救你。”
“可你说，如果柳敬知道，早在一千多年前，他的独子，已经丧生在魔窟里了，如今这个所谓的柳扶英，只是一个冒牌假货，你说，他还会理你么？”
柳扶英表情僵了一瞬。
颤抖着盯着昭昭：“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昭昭不紧不慢从怀中取出一颗碧蓝色珠子：“此物，你该认识吧？”
柳扶英瞳孔一缩：“水灵珠？”
“怎、怎么会在你手里？”
昭昭掂着珠子，道：“水灵珠可以看到过去，如今万髅窟结界已破，我想，让柳敬看一看当年魔窟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应该不难。”
“你——”柳扶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失魂落魄的委顿在地，好一会儿，重又扒住栅栏，激动的问：“你究竟想如何？”
昭昭道：“我说了，解药。”
“好。”
柳扶英咬牙，脸部扭曲着，像用尽毕身力气下定了一个决心：“你猜的不错，他的确不是自斩了一魂一魄，而是被我用炼魂术抽走了一魂一魄。那魂魄，就在晏紫宫后面牡丹园的炼魂阵里，现在用索魂符，还能索回来。”
昭昭：“锁魂符在何处？”
柳扶英恶狠狠道：“先把水灵珠给我。”
昭昭岂会由他，道：“那就一起交接。”
柳扶英咬牙点头。
两人隔着仙狱完成交换，柳扶英如释重负的将水灵珠揣在怀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要有柳扶英这个世家弟子的身份在，他们就不能将他如何。
昭昭刚走出仙狱，就看到负袖立在阶下的长渊。
昭昭一喜，忙道：“我……”
“我知道。”
长渊嘴角轻轻弯了弯，眸光柔如水。
“那些事，你既然早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昭昭便知道，长渊是听到了他和柳扶英的对话。
当即哼道：“告诉你又如何，那个时候，你又不会站在我这边。”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长渊心中隐痛。
“对不起，我当年，实在错的太多了。”
“你知道就好。”
昭昭故意气他：“从小到大，就数你给我的委屈最多了。”
长渊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声音不高，自有一种郑重的力量。
昭昭不理他，自顾背起手走开了。长渊一笑，慢慢跟了上去。
昭昭拿着索魂符回到晏紫宫，按照柳扶英所指的位置，果然在牡丹丛深处发现一个涂满血的法阵。
昭昭催动索魂符，两团透明魂魄如破土的花枝一般，缓慢的从地底冒出，显然是在和另一股邪恶力量做牵扯。
有了索魂符的帮助，被牵制住的魂魄终是挣脱束缚，从邪阵中挣脱了出来。
司南忙取出早早准备好的玉净瓶，将魂魄收进去。
墨羽元神强大，有长渊和司命星君的协助，司南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成功将魂魄送到了墨羽体内。
三日后，墨羽成功醒来。

第165章 终卷8
柳扶英也抱着水灵珠等了三天。
三天后,等来了并肩而来的长渊和柳敬。
“爹爹！”
柳扶英红着眼，激动大喊。
柳敬神色里却有着浓浓的迷茫。
柳扶英心一沉。
不可能，水灵珠在自己这里,他不可能知道的。
长渊没有说话，挥袖将赤霄悬于仙狱之上,莲火迅速漫开，柳扶英头疼欲裂,体内魔纹不受控制的往外蔓延。
“你、你要作甚？”
柳扶英挣扎着问。
长渊面冷如霜，任赤霄将柳扶英体内的魔气剥丝抽茧一般,慢慢抽出，直至一颗纯黑的,散发着浓重黑气的珠子自柳扶英额心飞出。
柳敬已经看呆了。
失了魔珠,柳扶英面色惨白的委顿在地。
“扶英！”
爱子心切终究胜过了理智，毕竟是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柳敬忍不住上前几步,来到仙狱前。
“爹爹。”
柳扶英仿佛抓到救命稻草，颤抖着伸出手指，同时把水灵珠更紧的往怀里藏了藏。
柳敬叹道：“不用藏了，我都看到了。”
柳扶英一愣，继而双目一缩。
也正是这时,他怀中那颗“水灵珠”,忽然散成了一滩水。
“不可能！”
柳扶英大怒,挣扎着爬起，发疯一般去抓地上的水泽，然而越是抓，流失的越快。柳扶英至此方反应过来，崩溃大吼：“小畜生,你敢骗我！”
这话一出，一道赤色剑芒便刮过他面部，将他狠狠掴倒在地。
在他面上留下一道深刻血痕。
柳扶英疼得眼前一黑，缓过来后，双目猩红的望着宛如一尊冰冷雕塑、漠然立在不远处的长渊。
“同是徒儿，你还是如此偏心！”
“我恨，我恨！”
长渊眼底仿佛沉了一层冰，道：“这已是本君手下留情。若换做在雪霄宫，凭你今日所犯之事，足以抽去仙骨，打入苦寒境。”
柳敬低声劝。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话了。”
“我偏要说！”柳扶英挣扎爬起，满目悲愤，望着长渊：“我成今日这般模样，全是你偏心造成，你心里只有那个小东西，何曾有过半分的我，我的讨好你视而不见，我的殷勤你视若粪土，你表面公正严明，实则是最偏心，最冷血无情！”
柳敬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长渊冷冷抿起嘴角：“本君的冷血无情，你是第一日知道么？”
“君上！”
柳敬惊呼一声，然而为时已晚，整整十道赤色剑意，如森冷的诫鞭一般，自上而下，携着雷霆之音，直直没入了柳扶英体内。
柳扶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重又扑倒在地，身上赫然多了十个血洞。无形的长剑，则分别将他手脚四肢和身体大穴死死钉在地上。
“你杀了我，杀了我……”
柳扶英痛苦哀鸣，手掌无力捶地，大片粘稠的血，自他体内流出，但又刁钻的凝结在地。
柳敬不忍看，回身伏跪在地，磕头：“求君上饶他性命吧。”
长渊眉间结着寒霜：“本君乃按照雪霄宫戒律，秉公执法，清理门户。他当年既敢拜入本君门下，便应当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君上！”
“本君不会要他性命，自今日起，本君将他逐出师门，按照天规，处噬心之刑一千年，直到他心内魔根彻底拔除。”
柳扶英彻底绝望，赤红着眼，欲爬起，越是挣扎，那铁钉一般钉在他身上的十道元神之剑反噬出的压力越大。
“啊！啊！”
“杀了我，杀了我！”
柳敬听得心肝俱碎，只得又回身，握着柳扶英的手安抚：“好孩子，你别叫，别再叫了，君上肯饶你一命，已是莫大仁慈。”
柳扶英狠狠甩开柳敬，恶声笑道：“仁慈？这样的仁慈，给你你要么？若换成你亲儿子，你舍得么？”
柳敬一怔：“你……”
柳扶英笑意越发恶毒：“你还真是跟你那蠢儿子一样，白痴，单纯，傻白甜，哈哈哈，哈哈哈。”
柳敬茫然无措问：“你、你究竟将扶英如何了？”
“我能将他如何？我就是你儿子呀。”
“只不过，我骗着他，说我难受，说我凄苦，哄着他将躯壳借给我当家，魂魄借给我当食物而已，仙族世家小公子的魂魄，真是好吃啊。如今，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啊。”
柳敬哇得吐出一口血，跌倒在地。
长渊已转身往外走。
柳敬反应过来，急追上去：“君上，扶英他……他还能回来么？”
活了数千岁的人，这一刻，泪眼滂沱，蹉跎得宛若垂目老人。
长渊本懒得管他的家务事，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沉望过去：“此事，你早就察觉到了，可是？”
柳敬咬了咬牙，愧疚的低下头。
“没错，我自己的儿子，我岂能不了解，以前的扶英，是那样单纯善良，而这个，人前对我这个爹恭恭敬敬，人后却是乖张暴戾，因为一点小错，连自小服侍他长大的老仆都能杀。我一直自欺欺人，权当他是在魔窟受了惊吓，才性情大变。可直到后来，与他一起获救的那三十多名弟子因为各种原因离奇暴毙，我才察觉到事情不同寻常。”
“可我懦弱，胆怯，不敢想，也不敢承认这个事实，才酿成今日大祸。”
长渊默了默，又问：“风回镇遇害的那二十名弟子，你可知道，也是死于他手？”
柳敬踟蹰道：“我是怀疑过，可没有确凿证据，我也只当自己多想了，再加上那阵子他因为体内多出的那一魂一魄，旧疾复发，我也没深究。那二十多名弟子，当真、当真是死于他手？”
长渊点头。
柳敬脸上血色唰得褪尽。
身为世家家主，他当然知道，残害同族，是何等罪孽。
他哪里还有脸再请求长渊宽免刑罚。
柳敬红着眼问：“下臣想知道，我的扶英，可还有回来的机会？”
长渊道：“如果四百年前你将真相说出，兴许还有机会，而今只能看他造化了。”
柳敬霎得一愣，心里说不尽的悔恨。
昭昭正在司药星君的药圃里和司南一道采集灵草，准备回东海后，给兄长煮灵草茶吃。
司南则忙着收集溯洄丹的原料。
这是司南新研制的一种丹药，有镇定安魂之效，眼下还差几样稀有紧缺的灵草。司药星君的药圃，自然是整个三界内规格最高、药材最齐全的药圃了，对于司南这样的医修来说，能有机会进来观摩寻药，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司南一头扎进药圃里，比对着医书上记载的灵药特征，专注寻找需要的药材。
昭昭没有司南那么目标明确，全凭感觉采集。
直白说，哪个漂亮摘哪个。
昭昭将药圃中央一株外观十分好看的紫色灵草连根拔掉，装进自己的小背篓里，司药星君恰好从炼丹房里出来，见状一阵肝疼，道：“我的个乖乖，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种了一百年才种出来的紫月草，三界内就这么几颗，你倒好，采药就采药，还直接连根给我拔了。”
昭昭道：“你可真小气，等改日我赔你一株别的就是了。”
“这可是紫月草，你上哪里赔去。”
长渊恰好走了进来，问：“何事？”
司药星君又是一番控诉。
“你快管管，再这样下去，我这药圃非得被你家这小东西给薅秃了不可。”
这话不知如何取悦了长渊。
长渊从善如流的点头，负袖走进药圃，在司药期盼的眼神中，伸手一拢，竟将余下的紫月草悉数连根拔起，放进了昭昭的背篓里。
“够么？”
司药：！！
司药两眼一黑，险些没晕过去。
诸事尘埃落定，昭昭先回了趟东海，将好消息告诉兄长，等怀璧病愈，就和长渊一道回了观音村。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茅草屋有王氏夫妇和热心的村民帮忙打理，整洁如新，院中羊圈里的小羊却长大了一大圈，个个圆滚滚的。
村民们热情的送上各种用具和吃食。观音村位于蜀中大山深处，眼下三界安定，虽无大妖作恶，但各类山精鬼魅侵扰百姓的事也是屡禁不绝。
长渊索性在村外布了一道结界，又传授给村民一些简单的辟邪之法。之后，这座小小山村果然没再遭遇过邪祟，村民们夜里也敢出门了。
青尧和雪姬怕昭昭在村子里住不惯，特意在蜀中建了一座仙府，让昭昭去住。昭昭其实在村子里住的很舒服，白天可以和师父进山修炼、采药、捕鱼，晚上可以和师父厮磨着睡在一起，连噩梦都没再做过，但为了不辜负父母大人的好意，昭昭偶尔也会去仙府里逛逛。
长渊自然也早做了打算，耗费重金请仙族的工匠在一十四州和东海之间另建了一座更华丽的仙府，作为二人日后长久居所，也方便昭昭以后回东海探亲。
之后有一年逢昭昭生辰，怀璧巡视四方时，又相中一块风水宝地，从天族手里讨来，给昭昭添了做封地一部分。
昭昭房子多的住不过来，但最喜欢的地方，还是观音村。
一日昭昭醒来，见长渊独坐灯下，手里握着样东西，不由好奇问：“那是什么？”
长渊道：“一件旧物。”
昭昭愈发纳罕，便宜师父可不是什么怀旧的人，趿着鞋子过去一看，赫然是一块小小的玉牌，玉牌正面刻着雪霄二字，下面还刻着两个小字——“司昭”这也勾起了昭昭的旧时记忆。
昭昭将玉牌夺过来，哼道：“这是我的东西，你留着做什么？”
事实上，在昭昭离开的那一百年里，长渊每逢夜深人静失眠时，便会将这块玉牌拿出来，放在掌心摩挲。
虽然如今，他已经完全拥有了昭昭，可依旧会为当年的事感到悔恨、遗憾。
因为那些逝去的光阴，逝去的遗憾，再也无法重来，无法弥补了。
昭昭何等通透，岂猜不到长渊的想法，便跨坐到他怀里，抱住他颈，羽睫上扬，道：“你欠我的，用一辈子补回来就是了。”
长渊喉结滚动，道：“可那一日，再也无法弥补了。”
昭昭知道，他指的是当年自己从雪霄宫坠下的那一日。
俯身，趴到他肩头，用力咬了一下他的耳朵，轻道：“那就用一辈子补吧。”
长渊伸手，将怀里的小东西，紧紧抱住，眼眶发热，哑声道：“可一辈子，也补不回来了。”
“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两辈子不够，就三生三世，七生七世……总之，你可欠了我大债了。我若不销债，你永远都别想离开。”
昭昭和长渊一直住到王氏夫妇故去，方才搬离观音村，回了新的仙府。
直至数百年过去，外地人经过村子，都能听到村中流传的一首童谣：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观音村。
村里住着个大神仙和小神仙。
大神仙和小神仙，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