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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绿茶有演技
作者：五彩的白纸
内容简介
 杨初初是娱乐圈顶流小花，导演面前撒得了娇，制作人面前喝得下酒，粉丝面前卖得了萌，妥妥的女一。 结果被狠毒女二推下高台，摔成了文朝的七公主。 系统提示：七公主大脑发育迟缓，父皇嫌弃，母妃失宠，全京城都知道你傻。 杨初初瑟瑟发抖：逼我装傻？！ 为了混成后宫顶流，看她的装傻骚操作 咦，皇姐的酒杯里，被人放了糖糖耶！一句话帮大公主保住了清白； 皇后娘娘是世界上最最最最美的人！皇后执意要领养她； 皇兄好厉害！小七叩见皇兄，万万岁！一跪灭了暴虐三皇子的立储希望； 娘娘和皇叔躲在里面玩游戏，不让我看呢！宠冠后宫的狠毒贵妃被拉下马 终于靠着装傻卖萌当上了后宫团宠，可却瞒不过白亦宸。 他欺身上前，一手搂住她盈盈细腰，一手抚上她后颈：七公主，在我这就别装了 演技不过关会死的。 入坑须知： 1.女主茶香四溢，男主从一而终，发糖频率高高高~ 2.本文架空，架得很空很空，全是私设，不喜勿入。 2.非正经宫斗文，看得开心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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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就穿了
杨初初一星期前还化着时髦的复古妆，身穿高定晚礼服，蹬着尖头高跟鞋在红毯上大秀风姿，作为娱乐圈新晋的一线女星，秒杀了无数摄影师的菲林。
而今天，却穿着洗得发白的宫装，窝坐在冷宫的门槛上，任由身旁的女人给自己喂食。
“初初，啊——张开嘴，娘亲喂你。”
杨初初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口稀粥，她看见对面的女人对自己温柔一笑，然后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自己嘴角溢出的粥水。
“初初，好吃吗？”原身的母亲盛星云，一脸关切地问道。
杨初初挤出一个憨笑，道：“好吃！”
都说人红是非多，杨初初刚接了部S级制作的悲情古装剧，还没来得及开心呢，就在片场，被狠毒的女二推下了高台。
杨初初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好几年，才从跑龙套的小透明混成了美貌与实力并存的顶流明星，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她不服。
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她下坠的身子一轻——再一睁眼，就穿到了剧本中，文朝七公主的身上。
这正是杨初初接的那个角色。
当时她还笑称：“怎么主角名字都和我一样？”当初接这部戏，也是因为这个角色，难度很高。
文朝综合国力较弱，又盛产美女，几乎每一代，都会将公主送去邻边强国和亲。
文朝七公主从一生下来，皇帝就欢天喜地，说天佑我文国，居然生了个这样漂亮的公主！
可七公主长到了三岁，还不会开口说话，只会傻笑和嗷嗷要吃的。
太医们使劲了浑身解数，也没能治好她。
最终，钦天监卜了一卦，说此女不详，皇帝便动了弃养的心思。
起初，后妃们劝皇帝将这傻公主送出宫外自生自灭，可公主生母云嫔死活不肯，在皇帝殿前跪了两天两夜。
皇帝终于动容，将她们母女俩挪去了冷宫。
这一住，就是三年。
云嫔因触怒龙颜，被降为云美人，她便甘愿陪着女儿在这冷宫之中，一点点长大。
杨初初敛了敛神，吞下口中的稀粥，小声说：“初初饱了，娘亲吃。”
盛星云温婉一笑：“初初长大了，知道体恤娘亲了……娘亲不饿，你再吃两口。”
怎么会不饿？每日就这么点吃的，都紧着孩子了。
杨初初嘟嘴：“不吃不吃！去玩！”
说罢，便站起身，小条小腿儿撒欢似的奔去了院里。
盛星云叹气，便搅了搅女儿剩下的半碗稀粥，慢慢吃了起来。
杨初初瞥见她开始吃东西了，才微微放下心来。
她如今是个六岁的小女孩，脸颊粉粉嫩嫩，一双滴溜溜的大眼，忽闪忽闪好像会说话，完美继承了盛星云的好基因。
杨初初看向盛星云，以母亲的容姿才貌，在后宫里想不被宠幸都难。难怪当母亲被贬到冷宫之后，后妃们个个像捡了大便宜一般。
这样善良美好的母亲，按照剧本走向，最后也没什么好下场。
因为七公主虽然痴傻，但是长大后依然没有逃脱和亲的命运，她最终了牺牲自己，保全了国家。
而盛星云在女儿和亲之后，便郁郁而终。
这剧本简直憋屈得人神共愤，但胜在能博观众眼泪，更能突出自己的演技。
毕竟演个傻子，还得被观众喜欢，挺难的。
杨初初原本不过是演个戏罢了，可真的穿进来，却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她：十五岁之前，如果违反傻公主人设，就会心如刀绞。
杨初初不怕死地试了试，结果疼得差点晕过去。
杨初初无语：这是在搞什么？逼我装傻？
只能靠演技保命了。
她懒懒环顾四周，这冷宫破败不堪，吃不饱，穿不暖，哪是人过的日子？杨初初虽然脑子清楚，但这六岁孩子的身体，万一哪天夭折了怎么办？
她皱了皱眉，是时候改善一下伙食了。
到了下午时分，冷宫紧锁的门，突然开了。
来了一胖一瘦，两名太监。
那胖太监生得肥头圆耳，名叫庞虎，是冷宫巡查的管事，而身边那个白净的年轻太监，则是来了不久的新人，李广路。
庞虎入了冷宫，便趾高气扬地对李广路道：“你去看看，院里可有什么异常？如果有死了的，就直接拖出来。”
那李广路来了不久，听到这个“死”字，面上微微一僵。
庞虎嗤笑一声，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冷宫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快去转一圈，转完了我还要回去歇息呢！”
冷宫住着不少历来被贬的妃子，所以时常会闹些事情。皇后谨慎，便让内务府安排了两个人，每日来这冷宫里巡视一次。
那李广路则低低应了一声，他默默转了身，向宫内走去。
庞虎的念叨声还未停止：“别慢吞吞的！畏畏缩缩跟个婆娘似的……”
那李广路嘴唇微绷，眼神冷了几分，最终却没说什么。
这一幕被躲在院子里的杨初初看到，她便默默挑了挑眉，手中继续把玩着拧下来的杏花枝。这花开得恣意，是这冷宫之中，唯一的生机。
那李广路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来，他在各个院子里都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后，便没再耽搁，折回了主道。
杨初初状似不经意地跟着他，见这人对各院的娘娘们都恪守礼节，一视同仁，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就在他要离开之时，却见盛星云追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贴身宫女竹韵。
竹韵见她走得急，低声劝着：“小主，您慢点……”
“李公公请留步！”盛星云急切唤道。
李广路回头，见是云美人，便依礼作揖：“云美人有何吩咐？”
盛星云淡淡一笑，道：“公公不必多礼，我有一事相求。”
说罢，她便从衣袖中，掏出一根白玉簪，道：“李公公，近日里的吃食……多为米粥，七公主还在长身体，小孩子家天天吃粥，恐怕不饱肚子……还请公公帮忙，和负责膳食的公公说一声，在粥里加些肉糜，或者换些别的花样。”
李广路迟疑了片刻，却没有接下这根白玉簪，他低声道：“云美人……冷宫的膳食，是由御膳房单独做的，并不经我们这边的手……”
盛星云闻言，面色一僵。
近一年来，盛星云的首饰几乎都给了庞虎，难道所托非人！？

第2章 跟你换
李广路见她蹙眉不语，知道自己失言了，便立即拱手：“云美人若没什么其他吩咐，奴才便下去了。”
“慢着……”细长的嗓音，懒洋洋地拖着，庞虎自李广路身后站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盛星云手中的簪子，啧啧道：“没想到云美人，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呢。”
说罢，冷瞪了李广路一眼，李广路双肩微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被庞虎听到了。
盛星云面色微沉。
庞虎似笑非笑：“云美人这簪子，若是早些拿出来……事儿也不必拖到今日了。”他凑近了几分，状似惋惜道：“前面几次的东西，奴才递给御膳房那边，他们都看不上……奴才也没办法，总不能白跑一趟吧？所以只得自己先保管了。”
竹韵面有隐怒：“你！”
盛星云看她一眼，竹韵会意噤声，粉腮气得有些发白。
盛星云深吸一口气，挂上温婉的笑，道：“原来如此，有劳庞公公了。这支白玉簪，是我最后一件首饰了，还请公公莫要嫌弃，再帮我去御膳房打点打点。”
她展开素白的手，白玉簪便躺在她的手心之中，通体毓秀，雅致非常。
庞虎得意一笑：“还是云美人善解人意，膳食的事尽管放心。”说罢，他一把接过白玉簪，便转了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李广路匆匆向盛星云行了个礼，便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盛星云嘴角微绷，一旁的竹韵觉得憋屈，道：“小主，那庞虎八成不会帮咱们办事，您为何还要将白玉簪给他？”
盛星云幽幽道：“我又怎会不知？他若没撞见便罢了，但他看见了，我还不给他……恐怕会对我们不利。”
竹韵心中有气，却也知道盛星云说的是真的，在这冷宫之中，就算出了人命，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盛星云又道：“况且，那个李公公冒着风险告诉我们实情，若是让他因此事被连累，倒叫人不安了。”
竹韵一脸感慨：“小主，我们都到这般田地了，您还为别人着想……”
她自小跟着盛星云一起长大，深知她品貌俱佳，又才情横溢，若不是遇上了公主这档子事，恐怕连贵妃都当得。
方才这一切，被杨初初尽收眼底。
人善被人欺，果然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不好意思，这一点女儿就不随您了。
杨初初自回廊边上跳了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便朝门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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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虎一面向冷宫门外走着，一面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簪。
“成色真是不错。”他瞥了那李广路一眼，阴阳怪气道：“想做好人？哼，你不知道这深宫之中，好人都命短么？”
李广路面色一僵，从善如流：“公公教训得是。”
庞虎得了簪子，又见他乖觉，便懒得斥责他了。
两人快要走到冷宫门口，却听得旁边“扑通”一声！
庞虎和李广路疑惑回头，却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趴在了地上，她看着约莫五六岁，应该是摔了一跤，怀中的荷包飞了出来。
她连忙将地上的荷包捡了起来，轻轻吹了吹，又宝贝似的揣在了怀中。
庞虎有些奇怪，这不是七公主吗？她拿的……是什么？
杨初初攥着荷包，回头看见庞虎和李广路，面上有些露怯，便急忙起身想跑。
庞虎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杨初初看似有些害怕，她喃喃道：“你是谁……”
庞虎满脸堆笑：“七公主，奴才是冷宫的管事，庞虎。”
杨初初怯生生道：“哦……你要做什么？”
庞虎知道这七公主生来就有些痴傻，问道：“七公主拿着什么宝贝呢？”
杨初初见他看向自己手中的荷包，连忙藏在身后，道：“这些金子可不能给你！这是娘亲的！”
庞虎一愣，顿时喜出望外！
傻子拿着一袋金子，送上门来……今儿到底是什么好日子！？
庞虎憋住笑，正色道：“小孩子怎么会有金子呢？奴才不信。”
杨初初听了，小脸上冒出几分得意：“我在娘亲床下拿的，她不知道呢！”
李广路见庞虎面露贪婪，皱了皱眉。
庞虎道：“那公主的金子，可否赏些给奴才？也叫奴才见识见识。”
杨初初歪着头，想了想，道：“不要！除非……”
庞虎急忙道：“除非什么？”
杨初初眨巴眨巴眼，看向他手中的玉簪，道：“除非你拿手里的宝贝跟我换！”
庞虎一愣，他瞅了瞅簪子，又看了看杨初初手中鼓鼓囊囊的一袋子，有些犹豫。
“不换算了。”杨初初转身要走。
庞虎顿时下了决心：“换！换！”
他将白玉簪递给杨初初，道：“那奴才用这根簪子，跟你换这一袋金子！？”
杨初初一脸不情愿，左思右想半天才道：“那好吧！你出去了才能打开噢，不然我娘亲知道了，要骂我的！”
庞虎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庞虎压抑住内心狂喜，傻子，就是好骗啊！！
杨初初甜甜一笑，接过簪子，然后将那荷包一把塞给庞虎，便一溜烟地跑了。
此时，冷宫守卫也来催促：“巡视好了没有？”
庞虎急忙藏起这荷包，便道：“好了好了！我们立刻就走！”
说罢，得意地看了李广路一眼，便出了冷宫。
李广路面色微绷，看向七公主远去的背影，面上有一丝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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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出了冷宫不久，庞虎便迫不及待地将荷包掏了出来。
他看了李广路一眼，想显摆显摆。
“啧啧，好沉的一袋金子……”他眯眼笑着，将荷包里东西抖落了出来——
几颗圆溜溜的石子，便从荷包中滚了出来，落到他的手心里。
庞虎一愣，顿时傻了眼：“这！？这怎么回事！？”
他气得跳脚：“那傻子骗我！？”
可说完这句话又觉得有些不对，连傻子都能骗自己，那不是说明自己连傻子都不如么！？
李广路看了一眼，却面色如常：“庞公公慎言，也许对于七公主而言，这就是金子……”
一个发育不正常的孩子，本就不该指望她有辨别能力。
“妈的，碰到个傻子真是晦气！”庞虎骂骂咧咧，他想起到手的白玉簪弄丢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这包石子一下砸到了地上！
这一砸，似乎有什么东西，飞溅了起来。
他刚刚接过石子的手，也有些黏糊糊的。
庞虎一脸烦躁：“不知道那傻子在石头上涂了什么，恶心死了！”说罢，他下意识闻了闻：“还有股腻歪歪的甜味！”
李广路有些奇怪，也凑近闻了闻，若有所思道：“好像是花蜜……”
话音未落，却听得身后，有一阵“嗡嗡嗡”声，风暴一般由远及近，席卷而来——
庞虎一看，两条腿顿时抖如糠筛：“妈呀！蜜蜂！！”

第3章 小哥哥
一群蜜蜂顺着杏花蜜的香味，蜂拥而至。
不到一瞬间，庞虎就被围了个严实，他被吓得半死，双手徒劳地挥舞着，嗷嗷大叫：“救命！救命啊！”
李广路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躲在一旁，用袖袍挡住脸，只见那庞虎挣扎得越厉害，那群蜜蜂便蜇得越起劲，久久不散。
“快帮我想想办法啊！”庞虎对李广路呵斥道：“臭小子，你是想见死不救！？”
李广路面色变了变，他突然提醒道：“庞公公！蜜蜂怕火！”说罢，他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道：“你接着！我去找人来帮忙……”
火折子被远远地扔了过去，那庞虎伸手一接，李广路便转身，跑去周边的岗哨找人。
当李广路带着侍卫们过来时，却见庞虎手执一根树枝，燃着明火，正在驱赶蜜蜂。
侍卫长面色一变：“大胆！皇宫之内禁止明火！你想死吗！？”
庞虎一听，满目疮痍的脸上，又白了几分，方才情况紧急，他实在来不及多想。
“大、大人！奴才不过是为了自救……”
侍卫们可不管他是不是为了保命，直接就以妨碍宫禁安全的罪名，将庞虎拿下了。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冷宫管事……我是庞贵人的表舅……”
李广路一脸惊愕地目送庞虎离去，看起来十分无助。
庞虎的人和声音都被拖得老远，直到快听不见了，李广路才微微勾唇一笑。
少年的瞳仁幽黑，如碧波寒潭一般，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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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之内，盛星云和竹韵出来寻杨初初，却听到外面传来庞虎的惨叫声。
“怎么好像是庞公公的声音？”盛星云拉着杨初初的手，一边往回走，一边疑惑道。
杨初初仰头一笑，道：“是小狗的声音，汪汪汪！”
盛星云忍俊不禁：“小调皮。”
杨初初递上一物，笑得灿烂：“娘亲，给你！”
盛星云温柔低头，定睛一看：“白玉簪！？怎么在你这里？”
杨初初咧嘴一笑：“小狗给的。”
说罢，把白玉簪往盛星云手里一塞，蹦蹦跳跳奔向了内院。
盛星云微愣，她轻抚着白玉簪，清浅一笑，抬手将玉簪重新挽到云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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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近日里，这膳食似乎确实有些改善……”竹韵盛粥给杨初初，居然奇迹般地在里面发现了鸡肉。
盛星云一边缝着外衣，一边道：“想来……是李公公的手笔。”
说来也奇怪，自从庞虎上次从冷宫出去之后，就再没有来过。
后来，传闻庞虎受了重罚，在庞贵人的求情之下，终于捡回了一条命，但是管事的差事，却是丢了。
内务府的太监们，听闻冷宫之前都被庞虎搜刮干净了，没什么油水，蜜蜂还多，于是纷纷推诿，没有资深太监愿意来做管事。
上头看李广路虽然年轻，却颇为机灵，便干脆将这冷宫扔给了他。
自从他掌管冷宫之后，膳食的供应比之前倒是好了不少，每日至少能见到些肉腥了。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之前内务府拨给冷宫的月例，大半都进了庞虎的口袋。
盛星云改好了手中的外衣，提起来看了看，又柔声道：“初初，你在做什么呢？”
杨初初此刻正在纸上画画，她正在和自己的手较劲。
她穿越过来之后，虽然智力正常，但是由于前面几年，这具身体的主人智力发育迟缓，对于肢体的控制能力比较差，所以她现在做一些精细动作，还有些笨拙。
比如她想画一个人，却怎么也画不圆脸。
这需要花些时间来训练才行。
杨初初看了看自己的鬼画糊，皱了皱眉。
此时，却听得门外发出轻轻的叩击声。
竹韵前去开门，原来是李广路来巡视了。
“见过云美人，七公主。”即便在冷宫，李广路行礼也是一丝不苟，杨初初瞄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盛星云温言道：“公公请起。”
李广路应声而起，他照例进屋转了转，云美人母女俩住在这冷宫的轻离院中，虽然简陋，但是却收拾得十分妥帖。
他瞥见盛星云手中的衣服，似乎是一件过时的宫装，她将袖子剪了一截，似乎是想改小一些。
李广路心道，这皇室的公主……若是不受宠，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李公公？”盛星云见他望着杨初初有些出神，出声道。
李广路敛了敛神，道：“奴才见公主在作画，便有些好奇……是奴才冒犯了。”
杨初初听了这话，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纸，乐颠颠地跑了过来。
她站在李广路面前，咧嘴一笑：“小哥哥。”
李广路一愣，随即道：“奴才是公公……当不起公主一声‘哥哥’。”
杨初初摇摇头：“不管，就是哥哥。”
李广路无奈，但又被这软糯的声音，喊得心中微动。
杨初初将手中的纸呈给他，道：“初初画的，哥哥。”
李广路有些诧异，他低头一看，这宣纸都揉得有些皱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人，依稀可见是个少年。
“七公主……画的是奴才？”
杨初初抿唇点点头，一脸羞涩。
李广路有些受宠若惊，他不由自主问道：“为何要画奴才？”
杨初初憨笑一下：“娘亲说，哥哥好，给我们好吃的。”
李广路微怔，看了一眼盛星云，又急忙收回目光。
盛星云也没料到杨初初会说这样的话，便解释道：“我们方才说，自从李公公接管冷宫之后，膳食比以前有好转了……还得多谢李公公。”
李广路沉吟了片刻，道：“其实……应该奴才感谢七公主，若不是七公主，奴才也没机会掌管冷宫。”
杨初初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好似全然不懂他的话。
盛星云笑了笑，这李广路虽然年纪小，说话做事却十分得体。
李广路抬眸，正色道：“日后，若云美人和七公主有什么需要，但凡在奴才能力范围内的，都会尽量满足。”
盛星云有些出乎意料，但得了冷宫新管事这样的允诺，她当然是喜不自胜。
“如此，那便多谢李公公了……”盛星云温婉一笑，杨初初也高兴地拍起了小手。
李广路生涩一笑，继续对盛星云道：“对了，云美人，近段时间宫中事忙，奴才领了些新差事，会改为隔日过来请安。”
杨初初侧头看他：明明是巡视，偏偏说成请安，这小哥哥，情商满分。
少年的眼灵动澄澈，他生得比寻常太监清俊不少，此刻立得笔直，修身如竹。
居然成了太监……杨初初在心中惋惜了好一会儿。
盛星云却若有所思：“是为了太后寿诞的事？”

第4章 太妃
李广路点头：“不错。”
盛星云轻声：“太后诞辰，普天同庆，四海来贺，内务府是有的忙了。”
李广路沉声：“此次新瓦旦王也会前来为太后贺寿。”
盛星云秀眉微蹙，语气有一丝疑惑：“新瓦旦王？”
李广路回应道：“瓦旦王于上月薨逝，他的第九子继承了王位，便正好借着太后寿诞来朝会晤。”
话音未落，却听到“啪”地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轻离院门口，伫立着一位老妇人，她身着素色宫装，虽然俭朴，但仍然难掩高华。她似是有些站立不稳，由身边的老嬷嬷搀扶着。
地上躺着一串摩挲得发亮的佛珠，方才的声响，应该就是佛珠掉落的声音。
盛星云一看，连忙行了个礼，温声道：“庄太妃，您怎么来了？请进。”
庄太妃？
杨初初脑海中飞速搜寻起关于这庄太妃的记忆。
自她和娘亲住到冷宫之时，庄太妃就已经在了。冷宫之中分为好几个小院子，庄太妃住在静心斋，距她们的轻离院很近。
庄太妃平日里身子还算硬朗，一直由张嬷嬷照顾着，就是不怎么爱与人来往。
盛星云带着杨初初偶尔去坐坐，时间久了，发现庄太妃待人温和亲切，相处起来很是舒服。
庄太妃的分例比盛星云高出不少，于是偶尔差人送些吃食过来，帮衬一下盛星云母女。
如今，庄太妃年事已高，但满头银丝依旧盘得一丝不苟，云鬓之下的面庞，爬了些许皱纹，但仍然可见眉目清丽，端方温柔。
难怪最受先帝宠爱。
今日，庄太妃本是打算来看看盛星云和杨初初的，但在门口无意间听到李广路的话，心尖微颤，佛珠便无力地脱了手。
盛星云上前迎她，可庄太妃却看向李广路，喃喃问道：“小李子，你方才……说瓦旦王薨逝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瓦旦王妃呢？”
李广路面色微僵，盛星云也是一愣，两人面面相觑，顿时明白了庄太妃在担忧什么。
上一任瓦旦王的王妃，乃是大文的静瑜公主，是庄太妃的亲生女儿。
也是先帝曾经，最宠爱的公主。
静瑜公主自小在父皇和母妃的呵护下长大，性子天真善良，又有倾城之貌，见过的人无不抚掌赞叹。
还未及十五岁，便美名远播，连瓦旦王都生了兴趣。
瓦旦是大文的邻国，一逐水草而居，以游牧为生，崇尚武力治国，十分好战。
他们觊觎大文的疆土和富饶，一直以来，都很不安分。
先帝在位时，大文国力相对较强，与瓦旦正面开战过几次，胜败参半，谁也不能彻底压倒另一方。
于是瓦旦便提出双边和谈，用政治联姻，代替战争，共同谋求发展。
但先帝态度强硬，一直没有同意。
一方面是先帝心有丘壑，想光明正大将瓦旦打下来，扩充疆域。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瓦旦王已经年过半百，适龄公主只有静瑜一个，他哪里舍得？
在先帝的庇佑之下，静瑜终究是留在了大文。先帝打算等公主年满十六，就为她择一方良婿。
只可惜好景不长，先帝因劳心国事，一病不起，还没等到公主十六岁，便撒手人寰了。
太子杨恪继位，也就是杨初初的父皇。
杨恪初登大位，政权不稳，瓦旦之前和谈不成，便频繁扰乱边境。
内忧外患之下，杨恪为巩固政权，便答应了瓦旦王联姻的计划，许诺将静瑜公主下嫁，暂时休战议和。
此时，而瓦旦王已经过了天命之年，而静瑜公主年方二八，正值花朵一般的年纪，老夫少妻的苦楚，旁人一听都唏嘘不已。
和亲的消息传来，庄太妃怒不可遏，一向温婉内敛的她，直冲皇帝的勤政殿，指责杨恪有负先帝所托，舍妹求荣。
与瓦旦联姻一事，朝野内外本就议论纷纷，庄太妃这样一闹，新帝杨恪和太后便觉得颜面尽失，自然要杀鸡儆猴。
于是，太后便找了个由头，将庄太妃关了起来，以此来逼迫静瑜公主下嫁。
可怜的静瑜公主哭了一天一夜，为了两国停战，也为了母妃的性命，她只得牺牲自己。
直到出嫁那日，都未曾见到母妃一面。
后来，太后便寻了个由头，称庄太妃染了恶疾，便送到了这荒芜的冷宫中居住。
母女俩一别，就是十年。
此刻的庄太妃，面色苍白，她凄然又忐忑地看着李广路，等着他的答案。
李广路心中微沉，看了一眼盛星云，面有犹豫。
盛星云见状，抿了抿唇，也不知说什么好。
按照瓦旦的习俗，新王可实行收继婚制，意味着可以娶了父亲留下来的所有女人——这当然包括静瑜公主。
传闻新任瓦旦王鸣闫，性格乖张暴戾，心狠手辣，虽然未满二十岁，却在大位的角逐中，打败了他所有的哥哥，顺利登顶。岂是好相与的！？
庄太妃见李广路不语，语气硬了几分：“说。”
李广路俊秀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怅然，低声道：“奴才听说……瓦旦新王指名要静瑜公主，做他的正妃。”
庄太妃听了，面色刹时一白。
她不自觉抚上心口，痛彻心扉道：“做他的正妃！？静瑜乃先帝的掌上明珠……如今，如今居然要一女侍二夫，且还是父子……我的女儿，这怎么可以！？”
庄太妃神情激愤，双目通红，话没说完，便身子轻晃，摇摇欲坠向后倒去——
“太妃！太妃！”
众人慌成一团，七手八脚去扶庄太妃。
李广路嘴角微抿，冷静道：“奴才去请太医，请云美人先行照顾太妃。”
盛星云点点头。
李广路便健步如飞地跑出了冷宫。
盛星云和竹韵则上前去帮张嬷嬷，将太妃抬到床榻上。
杨初初力气小，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看着。
杨初初心中有些茫然，庄太妃当年何其得宠，静瑜公主又是先帝最喜欢的女儿……尚且逃不掉和亲、二嫁的命运。
如今这大文，皇帝昏庸，吏治混沌，国力是一年不如一年。
待她长大，还不知道世道会如何变化，说不定哪一日就被那个没良心的父皇给卖了。
杨初初凝视着床榻上的庄太妃，她面色苍白如纸，十分虚弱。而自己的娘亲则蹲在一旁，用帕子轻轻为她擦拭额角，神情之中有一丝忧郁。
盛星云放下帕子回眸，看见杨初初怔怔看着自己。
她勉强笑了笑：“初初，过来。”
杨初初木木地走过去，盛星云一把将女儿搂在了怀里，柔声道：“初初，你方才是不是吓到了？”
杨初初闷声摇头。
盛星云摸摸她粉嫩的小脸，低声：“初初不怕，娘亲会保护你。”
她下巴轻轻抵住女儿的头顶，神情中充满疼惜。
杨初初心中微动，如果真的按照剧本中所说，自己将成为政治牺牲品，被昏庸无能的父皇送去邻国和亲。
那么，今日庄太妃的惨剧，将会在娘亲身上重演。
娘亲前半生为了自己，已经失了幸福和自由。难道后半生，还要孤苦无依，抱憾而终！？
想到这，杨初初心中骤然一紧。
她伸出小手，轻轻反抱住盛星云，忽而轻声道：“娘亲，初初也保护您。”

第5章 枇杷
月影如纱，掩住一半星光，夜色更浓。
张嬷嬷低声道：“云美人，老奴来守着太妃吧，您去休息一会儿可好？”
盛星云临榻而坐，摇了摇头：“无碍的。”
张嬷嬷静默一瞬，李公公将太医请来之后，太医不过也就是敷衍地把了把脉，只说无什么大事，喂点汤药，等着太妃醒来便是。
谁知，等了半日，已经到晚上了，人还昏昏沉沉地睡着。
张嬷嬷不禁有些着急。
盛星云看出了她的心思，道：“张嬷嬷无需担忧，若是晚些还不行，咱们再遣人去请太医。”
话虽这么说着，但盛星云也知道，半夜请太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两人正聊着，杨初初便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她趴到太妃床边一看，小脸一皱：“太妃娘娘怎么还在睡觉呢？”
张嬷嬷看了一眼这天真无邪的小公主，怅然道：“七公主若能把太妃娘娘唤醒便好了。”
杨初初盯着庄太妃看了一会儿，便真的用小手推了推她，轻声道：“太妃娘娘，起床喽！”
盛星云忙道：“莫扰着太妃娘娘休息了。”
杨初初却不以为意，她心中清楚，若是轻度昏迷，一定程度的刺激，是可以将人唤醒的。
果然，太妃的眼珠微微动了动，然后，便默默张开了。
张嬷嬷十分惊喜：“太妃娘娘！可感觉好些了？”
盛星云见了，也展露笑颜：“太妃娘娘，您终于醒来了，臣妾和张嬷嬷都担心坏了。”
庄太妃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床帏幔帐由纱线交织而成，错综复杂，像极了她现在的心情。
她默默闭上眼，一滴眼泪自眼角，无声滑落。
盛星云微叹一下，便将手帕递给了庄太妃。
庄太妃默默接住，看了她一眼，道：“今日……多亏你了。”
盛星云低声：“不过是举手之劳，太妃没事便好。”
说罢，她便将庄太妃扶起来，转身，接过张嬷嬷递过来的药碗。
庄太妃凝视着盛星云。
她虽然已经生了孩子，但身形依旧窈窕多姿。
昏暗的灯光下，盛星云乌发柔亮，杏眼盈盈，满是关切地注视着自己，在这冷宫之中，她早就不施粉黛，却依旧胜过旁人无数。
盛星云被太妃盯得有些不自主，不禁出声：“太妃？”
庄太妃敛了敛神，状似不经意道：“哀家记得，你以前，很受皇帝宠爱。”
盛星云端着药碗的手，轻轻一颤，苦笑一下：“都过去了。”
庄太妃看着她，突然道：“你难道真的想在这冷宫之中，待一辈子？”
盛星云面色微僵，很快又恢复了寻常，她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庄太妃面前，小声道：“后宫尔虞我诈，也不见得出去了就是好。”
庄太妃没有接她的药，却转而看向杨初初，她慈爱地笑了笑：“初初。”
杨初初配合地扬起脸，一脸傻笑地看着她。
庄太妃温和道：“你想不想去冷宫外面玩？外面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你若出去了，便什么都能得到。”
杨初初：这太妃娘娘，是想搞事情啊？
面上却是一脸惊讶：“真的吗？”
盛星云有些不解，看向太妃娘娘，道：“太妃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庄太妃兀自笑了笑，道：“哀家这辈子，是没机会走出冷宫了。”她端丽的下巴微微扬起，道：“但是你们，还有机会。”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盛星云，道：“若是哀家助你们出了冷宫，你帮哀家做一件事，可好？”
盛星云面色一怔，汤勺落到碗里，叮当作响。
-
轻离院面前的树上，结出了枇杷，黄灿灿簇拥在一起，饱满又沉甸甸的，好像随时要掉下来。
杨初初在树下看着，轻轻咽了咽口水。
她奶声奶气道：“竹韵！”
竹韵应声而来，笑道：“奴婢在，公主有何吩咐？”
杨初初指了指树上的枇杷，道：“梯.子！”
竹韵看了看，这枇杷树长得较高，没有梯.子，还真够不到上面的果子。
她微微蹙眉：“小主正在午睡，不如等小主醒来，我们再一起来摘？”
杨初初嘟起小嘴：“竹韵扶着，我来摘！”她拍拍胸脯：“摘给娘亲吃！”
竹韵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笑，便去取了梯.子来。
竹韵将梯.子靠到树干上，轻轻压了压，道；“奴婢上去吧？”
杨初初见这梯.子有些窄，担心竹韵上去踩不稳，便道：“我去，竹韵扶我。”
她甜甜一笑，竹韵便应声点头。
杨初初两只小手扶着梯.子两旁的竖栏，她每一步都踩得非常实，无奈这小手也没多大力气，她便只能战战兢兢握着竖栏。
好不容易爬到了顶端，她伸手一把拉住枇杷枝叶，便将几个果子摘了下来。
竹韵抱起竹篓，杨初初便将枇杷扔了进去，两人配合默契，一点没扔坏。
杨初初此刻站得高，不禁向远处看去，这冷宫之外，目光所及，是一片金色的琉璃华顶，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杨初初一笑，不急，来日方长。
未来，她要带着娘亲，住到最华丽的宫殿里。
她敛了神，继续摘起了枇杷，直到装了大半个篓子，她才罢手。
杨初初拍了拍手，便准备下来。她却忽而瞥见了轻离院隔壁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若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头发蓬乱，衣衫褴褛。
此刻，她倚着墙，一手拿着一块破碎的镜子，一手执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在自己的眉上比划着。
她的神情，专注又陶醉，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杨初初有些好奇，指了指那边的院子，问道：“竹韵，那是哪里？”

第6章 饵
竹韵扶着楼梯下摆，道：“那边住着几位嫔妃，听说，都是有些不正常的……公主千万别去那边玩，仔细被吓着！”
杨初初又瞧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遂慢慢地退下来。
一竹篓的枇杷，洗净之后光溜溜的，轻轻撕下嫩黄的皮，诱人的枇杷汁水便溢了出来。
杨初初和竹韵一连吃了好几个，还觉得不过瘾。
杨初初摸了摸余下的枇杷，这么好吃的东西，最适合去攻陷NPC了。
-
到了四月，天气越发炎热，冷宫阴冷，自然是没太大感觉，可冷宫外就不一样了。
冷宫门口的两个侍卫，百无聊赖地站着，其中一个，额角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哥，这天儿一日比一日热了，真是难受。时辰都过了，下一拨人什么时候来啊！”
张侍卫已经站了一天，还未等来换岗的人，不由得有些燥意。
王侍卫道：“那俩小子磨磨蹭蹭，等会儿看我不骂他们。”
能成为内廷侍卫，本就不易，谁知偏偏被派到了冷宫来。
这冷宫门口的差事，不但没有什么油水，几乎连活人的面儿都见不到，任哪个来守门，都觉得无聊得很。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却忽而听见，冷宫里穿来了“铛铛”声。
张侍卫有些疑惑，凝神听了一会儿又没了，便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片刻之后，那奇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兄弟，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王侍卫低声道。
张侍卫点点头，两人循声仔细听，却是冷宫大门下方传出来的。
王侍卫轻喝一声，道：“谁？”
这冷宫之中，多半是疯妇，以前装神弄鬼的事没少出现，所以皇后才特意调了人来守着冷宫，唯恐出乱子。
里面没人说话，敲门声却还在继续。
于是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打算看个究竟。
张侍卫微微抿唇，便忽而解开门锁，猝不及防地推了一把宫门——
“哎呦！”脆生生的童音响起，然后，就是“咚”地一声。
张侍卫和王侍卫如临大敌一般拦在宫门前，生怕有人要冲出去。可定睛一看，却有些傻眼——地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滴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们。
“是谁开的门！？”杨初初奶声奶气问道，她没好气地站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地方。
王侍卫一愣，随即指了指张侍卫。
张侍卫顿时有些无辜：“奴才该死！”
这冷宫的人，就算再失宠，那也是主子。
杨初初嘟起嘴：“你都把人家撞到地上了！好疼！”
这模样，三分埋怨，七分撒娇，令人听了不禁有些自责。
张侍卫不由自主道：“奴才不是故意的……请七公主恕罪。”
正当他发愣之时，杨初初又甜甜笑开：“算了，我原谅你了。”
张侍卫松了口气，他看了看这个小姑娘，约莫五六岁，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小包子，虽然他知道冷宫里唯一的孩子就是七公主，却是从来没见过。
“七公主为何来敲门？这冷宫的门，一向都是不能开的。”
杨初初认真点头：“我知道，娘亲告诉过我！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呀。”
王侍卫和张侍卫面面相觑，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事！？
若放在平时，他们自然是直接将门锁了，可见这七公主一个劲儿在自己的兜兜里面掏东西，又生了几分好奇。
王侍卫提醒道：“七公主，还请回轻离院去，这门我们要关了，仔细夹着您。”
杨初初乖巧道：“好的，等我一会儿。”
她的两只小手在随身的兜兜里找啊找，突然，小脸上笑容绽开，两只手各掏出了一颗大枇杷！
“给你们！好吃！”杨初初笑得脸颊粉嫩。
王侍卫愣了愣，一瞬间想起来远在老家的女儿。
张侍卫也出乎意料，道：“这是，给奴才们的？”
杨初初用力点头：“娘亲说，你们保护我们，谢谢。”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叫王侍卫和张侍卫微微一怔。
两人方才还在讨论这冷宫的无聊，想换个地方捞点油水，可突然收到小公主亲手送上的水果，便陡然生出几分羞愧。
尤其是王侍卫，他曾经在其他宫中当过差，宫中的主子们为了避嫌，要么装作看不见他，要么不把他当人看，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谢意。
杨初初见两人愣着，催促道：“好吃的！快拿着！”
两人木木地接过了水果。
张侍卫有些疑虑：这……不会有什么蹊跷吧？
他瞧了一眼王侍卫，他也没动。
可杨初初突然又自己拿了一个枇杷出来，自顾自地剥开了皮，她的小手笨拙，皮也剥得坑坑洼洼，还没弄干净就往嘴里塞。
她吃得满脸汁水，笑得灿烂：“好甜！”
见到孩子如此天真的模样，张侍卫觉得自己实在太多心了，于是便和王侍卫一起吃了起来。
这枇杷鲜嫩多汁，正好解热，张侍卫和王侍卫都吃得津津有味。
这冷宫门口本就没人，偶尔放肆一回……倒是也没人知道。
杨初初老老实实站在门框内，看着他们吃完了枇杷，却还没走。
王侍卫被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盯得有些不自在。
“七公主，您怎么了？”王侍卫温言道。
杨初初歪着头，问道：“外面，好玩吗？”
王侍卫一愣，想起这七公主出生不久便被抱来了冷宫，似乎是从来没有出去过的。
他突然就有些心酸，道：“好玩的。”
杨初初又问：“我能把手，伸出去吗？”
王侍卫和张侍卫呆了一瞬。
宫门明明开着，这乖巧的小女孩，却连手都不敢贸然伸出来，她这过得是有多小心翼翼？
王侍卫急忙道：“可以。”
张侍卫有些犹疑：“大哥……我们不能放人出来……”
王侍卫瞪她一眼：“小孩子家，能有什么坏心思？”
杨初初睁大双眼，委屈巴巴地看着张侍卫，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不过就是想和门口的NPC混个脸熟，为放大招做点准备罢了。
张侍卫败下阵来，道：“那七公主不能跑出来噢！”
杨初初点点头，她抬起小手，微微向冷宫外伸了出去，小小的手掌被宫外的阳光照耀到，变得暖暖的。
她笑得开心：“真舒服！”
张侍卫方才还在抱怨这阳光照着太热，此刻见这小姑娘，晒到一点外面的阳光都兴奋不已，不觉有些唏嘘。
杨初初看了看两人的神情，感觉自己今日的好感度刷得差不多了，便乖乖将手收了回来，道：“我要回去啦。”
王侍卫和张侍卫吃人嘴软，连忙挤出笑：“七公主慢走！”
杨初初抿唇一笑，转身走了几步，然而又突然折回来，道：“我……我明日还能来玩么？”
王侍卫微怔一瞬，喃喃：“若是我俩值守……只要七公主不出冷宫便好。”
“谢谢！”杨初初冲他一笑，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王侍卫看她这样，更想念自己的女儿了。
-
杨初初雀跃地回到了轻离院，此时盛星云刚好起身，便问道：“初初方才去哪里玩啦？”
杨初初道：“我去找门口的侍卫叔叔玩啦！娘亲……我想要放风筝！”
盛星云有些奇怪：“门口？他们开门了？”
杨初初不假思索：“是呀！”
盛星云道：“初初，风筝在咱们小院里放不起来，要更大的地方才行。”
这轻离院实在太小，是放不起风筝的，若要风筝飘得高，得去门口的长街放才行。
杨初初却道：“可是我就想要嘛，娘亲……”
盛星云便笑了笑，道：“好，初初想要风筝，娘想法子给你扎一个！”
杨初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风筝是饵，一旦放出去，还怕没有鱼上钩吗！？

第7章 疯妇
春末夏初，庭院之中，闲花微落，透着一股馨香。
杨初初坐在一旁，满脸期盼地看着竹韵摆弄竹条，为自己扎风筝。
她笑眯眯问：“竹韵，还要多久能好？”
竹韵笑道：“公主，奴婢将这两根竹条，缠在一起便好了，然后就可以将风筝纸糊上去了。”
杨初初憨笑一下，点了点头。
……
几日前。
庄太妃倚在床榻之上，缓缓道：“皇后最喜赏花，按如今的天气，估摸着每隔几日，便要去一趟御花园。若是你能将皇后引来，便能请皇后出手，救你们母女出去。”
当时，盛星云想了想，道：“可是臣妾出去了，对皇后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庄太妃微微一笑：“这后宫之中，就如御花园一般，要的是百花齐放，而不是一枝独秀。如今周贵妃一人独大，这对皇后来说，便是最不可忍受之事。”
盛星云抬头看向庄太妃，庄太妃被先皇独宠多年，自然深谙后宫相处之道。
庄太妃又道：“你以前那般得宠，只要你使些法子，分一些贵妃的宠爱，对于皇后来说，已经是一桩好事了……若是你能帮皇后获宠，她便更要将你捧着了。”
盛星云秀眉微蹙：“可是后宫之中，有那么多女人，皇后若要扶植新宠，大可挑一些年轻貌美的新人，又怎会愿意选择臣妾？”
庄太妃摇了摇头，道：“若是有合适的新人，皇后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一筹莫展。”顿了顿，庄太妃又道：“况且，你别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来到冷宫的。”
盛星云一愣，看了看身边的女儿，不自觉伸手拢住了她。
庄太妃勾唇一笑：“一个有软肋的人，更好拿捏。”
……
杨初初思索了一瞬，看了看身后铺开笔墨的盛星云。
盛星云问道：“初初，娘亲给你画风筝的图案，你想要什么样的呢？”
杨初初甜甜一笑：“我要一朵大大的花！”
她伸出两只小手，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圈来。
盛星云有些忍俊不禁，道：“要哪种花呢？”
杨初初歪着头想了想：“我要牡丹花！”
盛星云微愣，随即笑开：“牡丹花不可以噢……那是皇后娘娘专用的，还有凤凰的图案，也是皇后娘娘专用的，其他人都不可以用呢。”
杨初初听得一愣一愣，随即又问道：“那娘亲喜欢什么花儿呢？”
盛星云温婉一笑道：“母亲喜欢水仙，清新淡雅，别有风姿。”
杨初初连连点头：“那就画水仙！初初也要喜欢水仙花！”
竹韵听了，便在一旁抿嘴笑道：“小公主真是什么都爱学小主呢。”
盛星云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自然，初初是我的女儿啊。”
杨初初听了，微微一怔。
上一世，自己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在娱乐圈终于混出头来，可家里人却把她当成提款机，只有要钱的时候才会贴上来。
这冷宫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是有母亲无私的爱意，和竹韵真心实意的陪伴，日子倒是过得颇有滋味。
杨初初趴在桌子旁，见盛星云一笔一划描绘着水仙，喃喃道：“娘亲画得真好。”
竹韵道：“小主在入宫之前，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呢，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杨初初扬起脸：“娘亲好厉害！”
盛星云挽唇一笑：“初初喜欢画画吗？娘亲教你好不好？”
杨初初点点头，道：“好！那我要在娘亲的花旁边，画一朵小花呢！大花是小花的娘亲！”
盛星云摸摸她的小脸，道：“好好好，初初来画。”
杨初初在那一株活灵活现的水仙旁边，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母女俩自得其乐地笑了笑，将这风筝纸糊在了竹条之上。
杨初初道：“娘亲，我想出去玩一会儿。”
盛星云道：“那你去吧，别跑远啦！”
杨初初乖巧点头。
她出门之时，还偷偷拿了两个枇杷，塞进了衣袖之中。
杨初初跑出了门，她回头看了看，确认娘亲和竹韵都没有跟过来，于是便一溜烟，跑到了隔壁的院子。
前两日摘枇杷之时，她记得这院子中坐着一个疯女人。
她杨初初既然要宫斗，当然要做些准备。她在穿越来之前，只依稀看了故事梗概，和自己的部分戏份，其他角色的戏份，知道得并不多。
而这冷宫之中的疯女人，自然都是有故事的，通过她们来摸清后宫众人的情况，是她想出来的一条新路子。
杨初初绕着院子转了一圈，终于看见了围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想必是用来送饭的。
这窗户从外面锁了起来，但即便锁了，关得也不严实，轻轻一推，还能露出手半个手掌宽的缝隙来。
她微微一笑：找到了。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来之后，便轻轻敲了敲窗户。
杨初初稚嫩的童音响起来：“有人吗？”
里面没有人应声。
杨初初掏出一个黄灿灿的枇杷，道：“我这里有好甜的枇杷，有人要吗？”
里面还是没什么反应。
她本就个子矮，垫起脚来敲门，又要举着枇杷，实在是有些费力。
想通过那窗户缝儿往里面瞄一眼，也做不到。
她回头看了看，角落之中，有几块石砖，她便将枇杷放在了窗台之上，转身跑去搬石砖。
白嫩的小手摸到石砖，再怎么使劲，这石砖还是纹丝不动。
杨初初无语：这身子这么弱吗！？
无奈之下，她只得边推边踢，将石砖挪到了窗台之下。
待她终于站上石砖之后，却发现窗台之上空空如也——枇杷不见了！
杨初初惊讶一瞬，随即轻轻推了推窗户，缝隙之中，也看不到任何人。
杨初初思索了一瞬，道：“我这儿还有枇杷，吃不完了……”她瞄了一眼缝隙之后，道：“有没有人要吃？没人要的话……那我扔了。”
“别扔！”一声轻呼响起，声音十分怯懦。
可随即又听到一声：“别理她！她一定是坏人！”
杨初初微微一震，这两个声音……怎么有点儿像！？
杨初初试探性问道：“你是谁呀……”
里面的声音怯生生：“我是荣贵人……”忽而又变得狠厉：“不要告诉她！你这个笨蛋！”
杨初初倒抽一口凉气：双、双重人格！？
里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明明声色相同，却十分尖利：“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杨初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暖暖地童音响起：“我是七公主，我来这里玩，就发现了这个窗户。”她挤出一个笑脸，道：“你刚才是不是吃了我的枇杷？你还想要吗？”
里面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为何要给我枇杷？你是不是下毒了！？”
杨初初仔细辨别了一下，这应该还是那个凶巴巴的荣贵人，她继续道：“我为何要给你下毒？我又不认识你。”
荣贵人却道：“哼！？不认识我？”她突然挤到窗户边沿来，透过窗户缝，露出小半张脸，眼珠子瞪得老大，杨初初顿时被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我是这后宫里，最受宠的女人，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我！？”她情绪有些激动。
杨初初想了想，应该是那个弱弱的荣贵人，此时被这个强势人格压制了，于是便安抚道：“都怪我孤陋寡闻，荣贵人如此得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
荣贵人面色一变，怒气冲冲道：“还不是因为周觅而那个贱人！”
杨初初：周弥而？原身的脑容量有限，知道的实在是不多。
杨初初一脸认真道：“噢，她一定是个坏人吧？”
荣贵人获得了认同，面色稍缓：“那是自然！”
杨初初见她情绪平缓了一点，便问道：“她如何害你了？”
荣贵人：“她……”她立时顿住，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你是来取笑我的吗？”
杨初初挤出一脸委屈，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你不说便罢了……若是你说了，我日后见到她，还能帮你骂骂她呢。”
荣贵人想了想，觉得似乎有理，道：“她啊……就是个卑鄙无耻之人！”
原来，这周觅而，便是宠冠后宫的周贵妃。
当年周贵妃还是一个小小贵人，她和荣贵人一同进宫，本来是一对好姐妹，起初，皇帝对她们两人都宠爱有加，不分上下，两人的相处也十分亲密。
后来，周贵人有孕，荣贵人虽然羡慕不已，但仍然心怀祝福，送了周贵人不少贺礼。
谁知，第二日，便传来了周贵人滑胎的消息。
经太医查证，原来是因为吃了荣贵人送来的金丝燕窝，才导致的出血落胎。
这金丝燕窝虽然是从库房中拿出来的，却不知怎么沾染了细碎的红花粉，荣贵人解释不清，皇帝大怒之下，将她抓了起来，言行拷问。
可就在受刑之时，她自己也落了红。
后来才知，原来她也有孕一个月了，在这件事的刺激之下，便失去了这个孩子。
皇帝见两个妃嫔一起落了胎，顿觉失望至极，而这桩无头案又调查不清，烦躁之余便将这些事都扔给了皇后处理。
皇后先是安抚了周贵人，而来看荣贵人之时，她正值伤心之际。
无辜被冤，又突然失了孩子，她便请求皇后还她清白。
然后皇后却只想息事宁人，荣贵人一气之下，便上吊了。
被救过来之后，便总是自己和自己对话，吓得人退避三舍，于是就被关到了这冷宫之中。
“我后来找人查了那个贱人，那燕窝上，根本没有红花粉！她就是为了陷害我，所以故意让自己落了胎！皇后就是个自私的滥好人，谁也不想得罪，所以不愿为我主持公道！”
荣贵人虽然语气不善，又有双重人格，但说起话来，却也没有颠三倒四。
杨初初判断这荣贵人说的事，八成是真的……周贵人滑胎之后，还能坐上贵妃之位，可见确实是不简单。
杨初初思索一瞬，又故作不经意问道：“那她为何要拿自己的孩子来害你呢？”
在后宫之中，生下孩子才是第一位的，若是蓄意陷害，周贵人又怎么会真的让自己落胎？只需要做做样子便罢了。
或者……其中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事？皇后又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荣贵人一愣，道：“我怎么知道她为何要害我？兴许她就是担心自己有孕之后，我会被皇上独宠，她就是嫉妒我！她嫉妒我！”
她厉声道：“你这个小不点！是不是不相信我！？”
杨初初连忙道：“不不！我相信的！以后我见到她，定然帮你出气！”
荣贵人这才稳了稳面色。
杨初初递上枇杷，道：“给你吃！”
那荣贵人迟疑了一下，便伸出手来。
她明明还很年轻，可一双手却瘦得脱了形，摸到枇杷之后，连皮都顾不上剥，便狼吞虎咽了起来。
杨初初见了也有些不忍，道：“这些枇杷都给你，你吃吧！”
荣贵人迟疑了一下，声音恢复成了之前的温婉：“多谢你。”
杨初初呆了一瞬，笑起来：“你的声音真好听。”
荣贵人又温言道：“以前……皇上最爱听我唱曲了。”她又道：“兴许，皇上有一天想起我的好，会来接我的。”
透着窗户缝隙，杨初初见她吃完了枇杷，又马上拿出自己那块碎镜子，用脏乱不堪的衣袖，优雅地擦了擦嘴。
杨初初笑了笑：“嗯，那你好好等他哟，我先走了。”
她见天色已晚，便想着要回轻离院了。
她往下看了看，这石砖垫得较高，地面又不太平，跳下去唯恐扭了脚。她有些无奈，便只能慢慢蹲下来，小短腿往下一伸，小心翼翼地够向地面，样子笨拙又滑稽。
忽而听得背后一声轻笑，杨初初微微一颤。
少年清音响起：“七公主，您怎么在这？”

第8章 风筝
杨初初小腿一颤，“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好家伙，平均每三天摔一跤！杨初初屁股摔得生疼，她吃痛地回头一看。
李广路立在院中，嘴角噙笑。背后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衬得少年面颊更加白皙，眉目清朗。
连这身太监服，都难掩光华。
杨初初呆了呆。
李广路见她摔了，连忙赶了过来，道：“公主没事吧？摔疼了么？”
杨初初摇了摇头。
李广路下意识看了那窗户一眼，杨初初立时道：“哎呦，好疼啊！”
李广路收回目光，道：“还能走么？”
杨初初瞪大葡萄似的眼，挤出一点儿水花来：“走、走不动。”
李广路眉间隐有担忧，他没空再理会那窗户，便道：“不如，奴才背七公主回轻离院可好？”
杨初初忙不迭地点头：“好。”
李广路背对着她蹲下来，少年肩宽背瘦，脖颈修长如玉。
杨初初默默趴了上去，两只短短的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
小女孩身上独有的奶香味，十分宜人。
李广路微微用力，便将杨初初背了起来。
杨初初已经绕到了这院子的后方，要回轻离院，需得绕个小半圈。
杨初初肉肉的小手紧紧扣着李广路的脖子，生怕自己被掉下去。
李广路轻声笑：“公主不要害怕，奴才不会放手的。”
杨初初嘻嘻笑一下。
李广路走了几步，问道：“公主怎么会独自来这里？”
杨初初信口胡诌：“我、我没有来这里玩过，想来看看呢！”
李广路道：“还是别来这里了，里面住着人，可能会吓着您。”
杨初初一脸好奇：“是什么人？”
李广路低声道：“可怜人。”
杨初初“哦”了一声，似是不懂。
李广路笑了笑，道：“总之，公主记住奴才的话便是了，若是里面的人让您做些什么，您也不要理会，这后宫之中人心险恶，千万不要轻信别人。”
杨初初甜甜笑：“知道了！小哥哥真好！”
李广路抿了抿唇，继续向前走。
杨初初已经六岁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也不算太轻松，他走了一段，脖子上就出了些细密的汗珠。
杨初初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重？”
李广路故意加快了步子，道：“没有，很轻的。公主要多吃些才是。”
杨初初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他，李广路和其他的太监很是不同，别人都佝着背，他却经常挺得笔直。其他太监多是两面三刀，他却对冷宫众人都十分君子。
看了一会儿，杨初初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小哥哥。”杨初初默默出声。
李广路应声：“嗯？”
她奶声奶气道：“为什么你的脖子出汗，脸不出汗呢？”
李广路面上一僵。
杨初初说罢，好奇地去摸他白皙平整的脸，这皮肤……啧啧，整张脸简直零毛孔，细腻得有些像假的！她忍不住戳了戳。
李广路连忙道：“奴才……奴才天生如此！脸是不爱出汗的！莫要脏了公主的手。”
杨初初见他神色略有慌张，感觉自己似乎玩笑开得过了，便缩回了手，嘟起嘴：“哥哥小气鬼。”
李广路松了口气，他抬眸看向轻离院，只见云美人正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急忙迎上来。
“初初怎么了？”盛星云见杨初初怏怏地趴在李广路背上，不免有些担心。
杨初初若无其事地跳下来，道：“娘亲！我就是走不动了！哥哥背！”
盛星云松了口气，道：“有劳李公公了。”
李广路忙道份属应该。
“娘亲，我的风筝呢？”杨初初一边问，一边朝屋里跑去。
盛星云道：“就在桌上呢！”
李广路随口道：“云美人为公主做了风筝吗？”
盛星云温婉一笑：“不错，小孩子嘛，总是一天一个主意。”
李广路一愣，眼中升起几分羡慕来。
盛星云见他不过也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便问道：“你以前也玩过风筝吗？”
李广路敛了敛神：“奴才未曾。”
盛星云随口道：“也是，男孩儿应该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李广路勉强笑一下，道：“不……奴才没有公主这样的福气……奴才母亲很早便过世了。”
盛星云听了，不禁有些惋惜。
她本就善良，忍不住安慰道：“那你也莫要伤心，你母亲定然在天上看着你呢，会护佑你平安的。”
李广路面色微怔，有些动容。
他低声：“多谢云美人。”
盛星云笑笑，杨初初却道：“娘亲，这个风筝可以玩了吗？我想和小哥哥一起玩呢！”
盛星云道：“我们的棉线不够了，需得再找些棉线才行。”
杨初初面有失望，李广路立即道：“下回奴才给公主捎带过来，可好？”
杨初初听了，喜笑颜开：“太好了！”
盛星云道：“太后的寿宴筹备得如何了？”
李广路道：“因此次使臣不少，皇上便想在琼华台宴客，彰显我大文国威。”
琼华台是皇宫之中的高地，雕栏玉砌，富丽堂皇，只有最重要的活动，才会在那里举办。
盛星云微微颔首：“皇上一向以仁孝治天下，太后娘娘的寿诞，自然是马虎不得。”
杨初初没说话，心中却十分清楚，大文富足并不是因为文帝杨恪有多么英明强干，而是因为前几代打下的基础，以及南方丰富的矿藏。
所谓以仁孝治天下，不过是他自己平庸的幌子。
可接下来李广路的话，却深深勾起了杨初初的兴趣。
李广路：“奴才听到一个消息……”
盛星云有些好奇：“但说无妨。”
李广路看了她一眼，道：“奴才听闻，这次……皇上有意大赦天下。”
盛星云一愣，美目睁大：“此话当真！？”
李广路摇头：“奴才也不是很确定。”
一旁的竹韵也忍不出出声道：“那是不是说明……我们能出去了？”
她看向盛星云，面上有隐约的激动。
李广路没说话，盛星云冷静下来，道：“所谓‘大赦天下’，是除了死刑和谋逆类的罪名以外，基本都会得到赦免。”
竹韵还没来得及高兴，盛星云继续道：“可我们不同。”
她看了竹韵一眼，竹韵还有些疑惑，可杨初初内心却顿悟了。
当初，她们并没有犯下什么罪状，之所以被关到冷宫，是因为钦天监说杨初初不祥。
在这个迷信的时代，只要被扣上“不祥”的帽子，便会被打入地狱，永远不得翻身。
这个词，仿佛是一把尖利的刀，能杀人于无形，而被杀之人，可能还觉得自己身为不祥之人，简直死有余辜。
杨初初的小拳头紧了紧，面上却依旧懵懂。
盛星云一把拉过杨初初，道：“初初，若是让你和娘亲，一直住在这个小院子里，你愿意吗？”
杨初初抬起脸，清清楚楚道：“初初，不愿意。”
盛星云苦笑一下：“为何？”
杨初初伸手揽住盛星云的脖子，道：“初初要带娘亲去外面玩，吃好吃的东西，初初要孝顺娘亲呢！”
她一脸天真，看起来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分别，可盛星云知道，对杨初初来说，连说清楚话，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盛星云心中感动，觉得自己为了女儿付出再多，也很值得。
她摸摸杨初初的头，哄她道：“好……娘亲听初初的，好不好？”
杨初初咯咯笑了起来。
李广路在一旁看着，心底微漾。
这深宫之中，恐怕只有舐犊之情，才是最无私纯净的吧。
-
是夜。
杨初初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
盛星云给她盖好被子，她扭了扭身子，又挣开了。
这冷宫地方狭小，她们便一直都挤在一张小床上，盛星云问道：“初初怎么了？”
杨初初怯生生问：“娘亲……钦天监是谁？”
盛星云一愣，道：“你听谁说起的钦天监？”
杨初初想了想，胡诌道：“我听娘亲说梦话了，嘻嘻嘻。”
盛星云有些无语，便只得解释道：“钦天监是一个大官，他负责观天象，卜吉凶。”
杨初初问道：“他怎么知道别人是好是坏呢？”
盛星云叹了口气，道：“这个娘亲也不知道……或许，是老天爷告诉他的吧。”
杨初初又问：“钦天监叫什么名字？”
盛星云沉默一瞬：“卓梵。”
杨初初“哦”了一声。
卓梵是吧，好，你死定了。

第9章 鱼儿
坤和宫内，熏香袅袅，帷幔重重。
殿内有些昏暗，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皇后的贴身宫女云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徐徐行至软塌边，低声道：“启禀皇后娘娘……”
软塌上的女子，正撑着手肘小憩。她云鬓高挽，华服曳地，端庄秀丽的面庞下，丹唇亲启：“何事。”
云茉道：“内务府罗公公求见，有件重要的事……想请娘娘拿主意。”
皇后双目微张，眼神清明了几分，道：“可知是什么事？”
云茉：“奴婢见罗总管拿了一份名录过来，想来是与太后娘娘的寿诞有关。”
皇后默默起身，道：“让他进来吧。”
云茉应声而出。
罗公公碎步跟在云茉后面，进了坤和宫正殿，便殷勤地扣头问安。
皇后淡淡道：“起来吧，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罗公公挂着笑意，道：“太后娘娘六十大寿快到了，皇上的意思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广施恩德，大赦天下。”他递上手中的卷宗，道：“这里是后宫之中目前在惩戒中的后妃及奴才名录，还请皇后娘娘过目，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将这赦免的范围圈出来。”
皇后面色微僵，她坐着没动，看了云茉一眼。
云茉会意道：“这次寿诞，不是贵妃娘娘操持的吗？为何此事要来问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头风发作了，还需静养才好。”
只听那罗公公道：“奴才已经问过贵妃娘娘了，可贵妃娘娘说她人微言轻，此事还得皇后娘娘做主才好。”
人微言轻？
皇后心知肚明，如今皇帝独宠周贵妃，连这太后寿诞，也以自己身子不好为由头，分给了周贵妃操办。自己如今在后宫中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
后宫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地方，众人见皇帝看重贵妃，自然就都如墙头草一般，倒向毓秀宫了。
所幸的是贵妃至今无子，若是哪天她诞下皇子，恐怕连皇后站的地方都没了……
皇后保养得当的手，微微握紧，牡丹色的丹蔻嵌入掌心。
好啊，场面事她周贵妃来做，这恶事却要推给本宫。
这赦免范围的划分，看起来简单，其实最得罪人。
若划得小了，没获益的那些人定要视自己为仇敌。若是划得太宽了，又难免被人质疑驭下松懈，妇人之仁。
皇后神色有些复杂，殿内十分压抑，罗公公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却也只得老老实实候着。
云茉有些生气，便道：“不如罗公公直接去问皇上？”
罗公公一脸无奈，道：“这事儿就是皇上指派给奴才的，若是又扔了回去，恐怕皇上那儿……不好交代啊……”
云茉一听他将皇上搬了出来，怒气更盛，却也没法反驳。
“罗刚。”皇后沉声道：“将名录留下，你先下去罢。”
罗公公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多谢皇后娘娘！”
本来周贵妃指派他做这事，就是个烫手山芋，如果办得不好，恐怕里外不是人。
待罗公公走后，云茉道：“娘娘，这事明摆着，是周贵妃想故意给您难堪，您何必答应呢？”
皇后面色微沉，道：“事到如今，除了先接下来，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么？”顿了顿，她道：“皇上不是宠爱周贵妃，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她么？本宫偏要让他知道，有的事，只有本宫这个一国之母能做好。”
皇后思索着赦免范围的事，看了上百个名字，有些头疼。
便放下了名录，道：“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罢。”
云茉急忙应声。
虽已到了初夏，可御花园中仍然是姹紫嫣红，拥拥簇簇，花景鲜妍。
皇后漫不经心地走着，行过花丛，不经意间见到一丛牡丹，有些怏怏的。
她最喜牡丹，便忍不住伸手去抚，喃喃道：“这御花园中的宫人，办事太不细心了。”
“娘娘说的是。”温和的女声响起。
皇后循声看去，却见一个温婉秀丽的妇人站在不远处，她冲皇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淡淡道：“原来是惠妃啊，起来罢。”
惠妃是宫里的老人了，也是为数不多有皇子的妃嫔。
可她虽然有个儿子，但那孩子自小就不爱说话，不太得皇帝喜欢。
且惠妃伴驾太久，皇上早就失了对她的兴趣，他们母子俩在后宫之中，便一直没什么太大的存在感。
只见含笑起身，道：“皇后娘娘能出来赏花，想必是头风好些了吧？”
皇后笑了笑：“好些了。”
惠妃点点头，她温声道：“娘娘康复就好……若是早知道皇后娘娘这么快就能康复，皇上也不必将寿诞之事，交由周贵妃了。”
看似不咸不淡的一句，却狠狠戳了一下皇后的心。
她想起周贵妃，心中有些不悦，却不显山露水，道：“这次……也只得辛苦贵妃了。”
惠妃接话：“太辛苦想必也不会……臣妾听闻，有不少妃嫔都去了周贵妃宫中，为寿诞之事出谋划策，好不热闹。”
云茉一听，皱了皱眉，这不是拐着弯说皇后娘娘身边没人么？她看了皇后一眼，见皇后神色有些疑惑。
皇后瞧着惠妃，心道，这惠妃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与世无争。可今日说起话来，却句句指向自己与贵妃的矛盾，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皇后这人虽然冷肃无趣，可脑子还是十分清醒的。
她沉吟片刻，问道：“那惠妃为何不去？”
惠妃含笑摇头，道：“皇后娘娘还不了解臣妾么？臣妾一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叫皇后勉强信了她是无心的。
但皇后此刻也没什么心情跟她继续聊下去，说了几句，便将惠妃打发走了。
出了御花园，惠妃的贴身宫女兰芳低声道：“娘娘，咱们等了这么久……为何这么快就走了？”
惠妃笑了笑，道：“今日不过是种下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都要时间的。”她收起一脸温和，面色变得有些狠厉，道：“本宫就不信，皇后能眼睁睁看着周贵妃骑到自己头上去！”
御花园内，皇后行至凉亭中乘凉。
云茉一面帮她摇着团扇，一面道：“娘娘，周贵妃行事乖张……连惠妃都看不下去了，您还不出手么？”
皇后半磕着眼，冷笑一下：“这后宫之中，有多少人等着本宫出手呢，本宫若是称了她们的心意，定会被皇上厌弃。”
皇后虽然势微，但毕竟还是皇后，只要不出错，皇帝也找不到理由废了她。
云茉一愣，继续道：“那该如何是好？”
皇后慢悠悠睁开眼，低声道：“有的事，无需自己动手……本宫要找一把刀才是。”
她看向渺远的天空，万里无云，澄澈如洗。
陡然间，她见到一个四方形的风筝，摇摇晃晃地飘了起来。
四月底的京城，多的是刮南风，风筝徐徐向御花园的方向飘来，皇后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却见那风筝上似乎画着花朵。
皇后面色一沉，定是哪个狐媚子，又在耍心机争宠。
云茉见皇后面有不愉，便道：“皇后娘娘……这风筝，好像是从冷宫那个方向飘来的。”
皇后冷冷一瞥，站起身道：“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身在冷宫了，敢如此明目张胆勾引皇上！”
云茉忙道：“是，娘娘！”
-
冷宫门口有一条长街，虽然不算宽，但作为放风筝的助跑地，倒是刚好。
杨初初手中拽着棉线，兴奋地大叫：“叔叔好厉害！”
王侍卫得意地看了张侍卫一眼，道：“我就说了，要多跑一段才能飞起来吧？”
张侍卫低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杨初初自从用枇杷收买了他们二人之后，每日都来晒太阳。
刚刚开始是伸出一个手掌到门外，慢慢变成了一条手臂，几日前，变成晒半个身子。
王侍卫和张侍卫起初觉得这坏了规矩，可后来发现七公主乖巧得很，每次都只玩一会儿，完全不会让人为难。
而且小公主长得可爱嘴又甜，不知不觉便成了他们守门时的开心果。
今日，小公主抱着风筝来到门口，怯生生问：“侍卫叔叔，可以帮我放一下风筝么？我乖乖，不出去！你们放给我看好不好？我从没见过风筝飞起来的样子……”
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五分期盼，三分羞涩，两分恳求。
王侍卫和张侍卫：心都化了！
于是两个大老爷们便开始研究起怎么放风筝来。
这边风筝才刚刚飘起来，便听见小公主拍手叫好，王侍卫还好没有尾巴，若是有，定要翘到天上去了！
杨初初自然而然走了过来，道：“张叔叔也放得好！虽然不高，可以这样我能看得更清楚呢！”
张侍卫这才露出了笑脸。
李广路来的时候，见到三个人在冷宫门口，玩得不亦乐乎，简直瞠目结舌。
李广路：“参见公主……”
王侍卫和张侍卫一扭头，见他来了，顿时尴尬不已，忙站得远远的。
杨初初不以为意：“小哥哥，要不要一起玩风筝？”
李广路失笑道：“多谢公主，奴才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耽误公主雅兴了。”说罢，便照例进了冷宫，只字未提王侍卫和张侍卫玩忽职守的事。
这两人也终于松了口气，王侍卫冷静了几分，正打算劝公主退回冷宫，可一抬头，却见长街入口处，出现了几个身影。
待看清来人之后，王侍卫和张侍卫面色一僵，顿时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为首的女子徐徐向他们走来，她一身锦绣凤袍，端庄大气，华贵非常。
皇后秀眉紧蹙，面色愠怒，似是随时要大发雷霆。
皇后周身的宫女们，也神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冷宫门口，两个侍卫一个娃在放风筝！这是个什么情况！？
杨初初缓缓回头，咧嘴一笑。
哦豁，鱼儿上钩了。

第10章 仙女
长街之中，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连飘在天上的风筝，都颓然落了下来，悠然落到了皇后脚边。
皇后面色铁青，她看了一眼敞开的冷宫大门，有瞥了一眼脚下的风筝，冷声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冷宫门口放风筝？”
杨初初直勾勾看着皇后，两只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巴也“哦”成了一个圆形。
王侍卫和张侍卫，吓得连滚带爬一般，来到皇后面前。
王侍卫颤声：“奴才……奴才有罪，是七公主想玩一会儿风筝，可宫内狭窄，跑不开。于是奴才一时心软，就将冷门打开了……”
他看了一眼可爱的七公主，终究不忍心将错误全推到她一人身上。
张侍卫也带着哭腔，道：“求皇后娘娘饶命！奴才们不过是一时糊涂……”
皇后沉着脸看向杨初初，这个小女孩身着一身粉色宫装，这宫装上面绣着雅致云纹，似乎是用嫔妃的衣裙改的。
小女孩生得十分可爱，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看着自己，她手中还拿着风筝线，此时愣愣站在长街中央。
云美人的孩子……果然是漂亮，只可惜，是个傻的。
皇后没说话，云茉道：“大胆七公主，见到皇后娘娘，还不下跪请安！？”
杨初初呆呆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皇后的面庞。
皇后见她不但不怕，还逐渐靠近自己，也有些疑惑。
杨初初已经走到皇后面前，皇后顿时有些不自在，若是她退一步，又显得失了气势。于是便梗着脖子，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做什么？”
虽说钦天监曾判定杨初初不详，但是她乃一国之母，总不能在一个孩子面前露了怯。
谁知，杨初初咧嘴一笑，忽然一把抱住了皇后的腿！
她眼里放光，声音清脆：“皇后娘娘，你是仙女吗！？”
皇后一怔：“你胡说些什么？”她不自觉想挣脱出来，道：“本宫怎么可能是仙女？”
周围的人皆是一惊：这孩子，傻得厉害啊！！！
杨初初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凝视了一会儿皇后，然后蹙眉道：“不是仙女？那您怎么这么漂亮呢！？”
皇后僵住，顿时有些别扭：“你……小孩子尽说胡话。”
杨初初一本正经道：“我没有说胡话，娘亲说了，世界上最漂亮的是仙女，皇后娘娘就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皇后一愣，她年轻之时，不说倾国倾城，却也能艳压群芳。
可无奈年华老去，容颜渐失，再加上这皇后的身份，让她必须时刻端方持重，早就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已经多年没有人夸过她漂亮了。
皇后被夸得面上一热，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不好再冷着脸，便打岔道：“你娘亲不漂亮吗？”
杨初初想了想，道：“漂亮呀，可是娘亲的漂亮和皇后娘娘的漂亮不一样。”
皇后有些奇怪：“哪里不一样？”
杨初初指了指落在地上的风筝，道：“娘亲是水仙花的漂亮，皇后娘娘是牡丹花的漂亮！”
皇后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不觉将方才生气的事抛诸脑后了，她想听明白些，便徐徐引导：“你说说看？”
杨初初歪着头，想了想，道：“娘亲说……皇后娘娘像牡丹花，很大很红，最漂亮！”
皇后听了，嘴角及不可见地弯了弯，她微微俯身，问杨初初：“那你娘亲呢？”
杨初初道：“我娘亲是水仙花，白白的，也漂亮！”
皇后若有所思，又低声问道：“牡丹花这么美，你娘亲，不希望自己变成牡丹吗？”
杨初初眼眸微滞：好啊，想试探我，给我挖坑！？
她挤出一脸天真，眨眨眼，道：“娘亲说，每个人喜欢自己的花就好，不可以抢别人的！抢东西不是好孩子！”
皇后面色缓和了不少，轻轻笑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跪在旁边的王侍卫和张侍卫，道：“还不滚开？”
两个侍卫一愣，急忙跪到了一旁。
皇后对杨初初道：“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
皇后回想了一下，盛星云就算在最得宠的时候，也对她这个皇后毕恭毕敬，是以她们并没有起过正面冲突。
而她虽然生了个傻女儿，但是凭借皇帝对她的宠爱，其实完全可以听从钦天监的安排，溺死这个不详的孩子，保全自己的地位。
可她为了抚育杨初初，甘愿放弃一切荣华富贵，只身来到冷宫。从这一点看来，盛星云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皇后微微一笑：“本宫也许久没见到你娘亲了，带本宫进去看看吧。”
杨初初一听，乐得合不拢嘴：“太好了，皇后娘娘来找娘亲玩咯！”说罢，她便主动伸手，一把牵住了皇后。
皇后愣住，小女孩的手软软糯糯，柔弱无骨，杨初初回头，冲她甜甜笑起来。
皇后心中微动，却没说什么，任由她牵着。
她再次打量了一下杨初初，明明六岁了，却还不如五岁的孩子高，这冷宫的伙食……是不是太差了些！？
杨初初带着皇后一行人，一路进了冷宫，竹韵正在院子旁边打扫，一见自家公主牵着皇后娘娘前来，顿时大惊失色！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她急忙跪下，声音都有些紧。
皇后面色淡淡，道：“你家主子呢？”
竹韵头也不敢抬，道：“主子在里面……”
她偷瞄一眼门口，没见到主子出来，恐怕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皇后打量了一下这冷宫的轻离院，院子里除了有一颗枇杷树，一口水井，便光秃秃一片，连根草都没有。
枇杷树上，用旧布条织就了一个小兜兜，长长地吊了下来，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杨初初见她看向布兜兜，便朗声道：“皇后娘娘，那是我的秋千呢！可好玩啦！”
皇后一听，仔细看了一眼，那布兜上的布条，都洗得发白了，实在是难看得很，可见这母女俩在冷宫的日子，确实是不好过。
皇后沉思了一瞬，转过脸来，刚好看到盛星云从房内出来。
两人许多年没见，盛星云先是一愣，随即便立刻跪下，沉声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怎么忽然来到冷宫？初初怎么还会牵着皇后？盛星云满脑子问号。
自从太妃跟她说，要她设法逃出冷宫，她便在思索如何吸引皇后注意，没想到今日，皇后竟然主动过来了！？
皇后见她匍匐在地，乌黑的青丝铺满一背，十分谦卑，道：“起来罢。”
盛星云躬着身子，默默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杨初初，心中有些不安。
皇后淡声：“怎么，不请本宫进去坐坐？”
盛星云温婉一笑，道：“承蒙娘娘不弃，臣妾蓬荜生辉。”
说罢，便引了皇后入內。
轻离院中没有正殿，只有一间卧房，桌子上还摆着做了一半的衣服，正是粉色云纹的式样。
皇后看了看，挑了把椅子坐下，道：“你也坐吧。”
盛星云摇了摇头：“臣妾有罪，不配与皇后娘娘同坐。”
皇后听了，眼角微微舒展开来，及不可见地笑了笑：“让你坐，你便坐。”
盛星云诚惶诚恐地坐在皇后旁边，她实在想不通，皇后为何会突然来到冷宫，可杨初初却乖乖地站在皇后旁边，好不避讳地对着她笑。
皇后拿起桌上的粉色衣裳，道：“这是你做的？”
盛星云：“是，娘娘。”
皇后笑一下：“手倒是巧。”
盛星云谦虚一笑。
皇后又瞧她一眼，虽然在冷宫多年，也未施粉黛，但云美人的美貌却不减当年，身为人母之后，她脱去了少女的稚嫩，反而更显温婉可人。
皇后又道：“在冷宫的日子，还习惯么？”
盛星云低声：“习惯的。”
盛星云心中有些奇怪，以前她得宠的时候，并不怎么讨皇后喜欢，皇后对她一直不冷不淡，怎么今日想起自己来了！？
皇后也在观察着盛星云，只见她低眉顺目地坐着，面上还有些忐忑，不禁沉思了一瞬。
如今自己处处被周贵妃压了一头，心中憋屈得很。
但皇后也清楚，自己的性子不得皇帝喜欢，若论起争宠，自然是争不过周贵妃的，不但如此，争宠还可能败坏自己在皇帝心中温良端庄的形象。
所以，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为她压住周贵妃，且这个人，不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她一目不错地看着盛星云。
貌美，本分，有软肋……且，皇帝曾经十分宠爱她。
可皇后又有些担忧。
这杨初初曾经被钦天监判定为不详，就算自己捞了她们出去，只要有杨初初在，恐怕盛星云就难得皇帝青眼。
皇后微微蹙起眉来。
皇后细细思量着，道：“妹妹如此年轻，就没有想过从冷宫出去，重新开始吗？”
盛星云颇感意外，但很快回神，道：“臣妾此生，只要能伴着公主长大，便已十分满足了，别无所求。”
皇后面色僵了僵。她本想着，若能单独将盛星云救出来，把杨初初留在冷宫里，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这样盛星云便能成为自己的刀，而且她女儿还在冷宫，那就必然得乖乖听自己摆布。
没想到盛星云一句话便堵死了这条路，皇后不禁有些恼。
皇后面上不愉，站起身来，对盛星云冷声道：“也好……那云美人，就继续呆在在冷宫中，与七公主相伴吧！”
盛星云面不改色，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杨初初心中“咯噔”一声，皇后这就要走了！？娘亲，你给力一点啊！

第11章 惊险
皇后面有隐怒，拂袖而去。
盛星云默默在她身后拜倒，神色复杂。
杨初初恨铁不成钢，只得自己追上去。
她乖巧跟在皇后后面，一言不发，小碎步却嗒嗒作响。
皇后有些恼，回头看她：“你跟着本宫做什么？”
杨初初仰起头，大眼睛眨巴眨巴：“仙女娘娘要走了么？”
皇后微怔，随即冷声道：“本宫就不该来这冷宫。”
她想起盛星云那个死心眼，就觉得气闷。
杨初初滴溜溜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道：“哦……那太可惜了……”
皇后疑惑道：“可惜什么？”
杨初初抿着唇，小脑袋埋得低低的，低声：“我还以为仙女娘娘能多留一会儿……初初喜欢仙女娘娘，想和仙女娘娘一起玩。”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皇后一愣，云茉却道：“皇后娘娘身份尊贵，怎可在冷宫这种地方逗留？”
杨初初听了，脑袋埋得更低了，小肩膀还微微耸了起来。
皇后蹙眉，看了云茉一眼：“你怎么对公主说话的？”
云茉面色一僵，一旁的丫鬟云菱也不敢吱声。
皇后敛了敛神色，微微缓和了语气道：“本宫今日还有事……就先走了。”
杨初初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个笑：“那初初送仙女娘娘出去。”
皇后迟疑了一下，终究是点了点头。
杨初初照例来牵她的手，但这次，杨初初只乖乖地跟在她身边，完全没有了方才进来时，那种雀跃的神情，隐隐有些失落，叫人看了……于心不忍。
两人路过了隔壁院子，杨初初忽而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初初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之间那院子紧锁的门……开了！？
杨初初心中一惊，这不是荣贵人的院子么！？
正当她思索之时，却听得一声尖利的怒喝：“皇后！你终于来了！”
杨初初急忙回头，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子，她的皮肤苍白如纸，看起来瘦骨嶙峋，表情扭曲，十分吓人！
她话还没说完，便发狂般向皇后和杨初初扑过来，手上握着一块尖锐的镜片，皇后吓得后退了一步。
杨初初心中也有些慌，但她心一横，居然挡在了皇后面前，大声道：“不许欺负仙女娘娘！”
她一副正义凛然挡在皇后面前，没办法，富贵险中求啊！
这熟悉的童音，让疯癫的荣贵人愣了一下，皇后也一脸讶异地看着杨初初。
□□贵人仅仅停了一瞬间，又忽略了矮墩墩的杨初初，直接向皇后扑了过来！
云茉和云菱也吓得惊慌失措，云茉一把拉住荣贵人，但荣贵人力气大得很！一下便将她推翻在地，又一把划伤了来帮忙的云菱。
荣贵人双目通红，更加癫狂：“皇后！我要杀了你！我要你们都为我的孩子陪葬！”
外面的声音惊动了盛星云，她几步跑出来，一见这情状，大惊失色！
她毫不犹豫地奔了过来，挡在了皇后身前，一把招架起荣贵人，她扭头大声道：“你们快走！快去叫人来！”
杨初初率先反应过来，便往门口跑去：“侍卫叔叔，救命啊！”
皇后心惊胆丧，竟有些走不动路了！
盛星云急急唤她：“皇后娘娘！快走！”
皇后终于清醒过来，提裙便跑，盛星云方才一分神，就被那荣贵人一下钻了空子，划伤了手臂！
盛星云被推得撞在枇杷树上，疼得倒了下去。
荣贵人又去追那仓惶而逃的皇后。
皇后边跑边回头，却见那疯了的荣贵人马上就要撵上自己，她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荣贵人举起了尖锐的镜片，目眶眦裂地看向皇后：“拿命来！”
皇后尖声：“不要！”
“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然后，荣贵人顿了一瞬，便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倒了下去。
皇后惊魂未定，却见荣贵人倒下去之后，眼前多了一个少年。
这少年看起来十三四岁，穿着太监的服饰，生得颇为清秀，方才，就是他一个手刀，将荣贵人打晕的。
李广路急忙跪下，道：“奴才救驾来迟，让皇后娘娘受惊了！”
皇后长吁了一口气，她方才心如擂鼓一般，终于缓缓慢下来。
此时的杨初初，也将两个侍卫带了过来。她一看这院里，皇后坐在地上，李广路跪在她面前，而盛星云则躺在附近的地上，杨初初吓了一跳，立即上前道：“仙女娘娘！娘亲！你们没事吧？”
皇后恍惚地摇了摇头，盛星云面色煞白，杨初初上前一看，原来盛星云被镜片划伤了胳膊，她急忙仔细翻看了一下，确认只是皮外伤，便松了口气。
盛星云看向女儿，连忙宽慰道：“初初，娘亲没事。”
谁知，杨初初眼珠一转，深吸一口气，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娘亲！你流了好多血！呜呜呜呜！”杨初初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盛星云马上就要原地去世一样。
皇后担忧地看了过来，她想起方才，若不是盛星云挺身而出，自己早就成为荣贵人的刀下亡魂了！
皇后心有余悸，可也有些动容。
云茉扶着皇后起身，皇后狠狠瞪了她一眼。
连六岁的小公主……都勇敢地挡在了自己面前，大喊要保护仙女娘娘……平日里养的这帮人，有什么用！？
云茉自知方才没能救下娘娘，很是心虚，于是道：“皇后娘娘，您没事就好……奴婢担心得不得了……”
皇后冷哼一声：“亏得本宫没事，不然你们都得陪葬。”
云茉浑身一震，和云菱一起，急忙跪下告罪。
皇后转向盛星云和杨初初，杨初初还趴在盛星云的身上痛哭流涕，皇后也看不见她伤得到底怎么样，不过看这情形……定然是不轻。
她皱了皱眉，温言道：“今日……多亏你了。”
盛星云默默起身跪好，道：“娘娘客气了，守护娘娘，是臣妾分内之事。”
盛星云见皇后没事，心里的大石头也微微放下一些。
万一皇后真的在冷宫出了事，岂不是更加坐实了杨初初不详的箴言！？
如果真的那样，恐怕她们连冷宫都待不下去了。
皇后冷瞥一眼云菱，道：“还不快去请太医？”
云菱立即应声，奔了出去。
皇后又扫了一眼姗姗来迟的两个侍卫：“这冷宫守成这样，要你们何用！？一群废物，还不快把这里收拾了！？”
侍卫们抖如糠筛，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侍卫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荣贵人，忐忑问道：“皇后娘娘……这荣贵人刺杀皇后娘娘未遂，该如何处置？”
皇后面露狠色，吐出两个字：“赐死。”
众人面色一怔。
盛星云听了，顿时有些不忍，她急忙道：“皇后娘娘且慢！”
皇后有些疑惑：“怎么了？”
盛星云道：“皇后娘娘……臣妾以为，此事不妥。”
皇后微微挑眉，眼中似有不悦：“你是想为她求情！？”
盛星云摇头：“非也……臣妾是担心娘娘声誉。”顿了顿，她道：“皇后娘娘今天突至冷宫，若是贸然赐死一个得了疯病的嫔妃，恐怕会惹来旁人非议。”
云茉听了，也思索道：“娘娘……云美人说得有理，外人自然是不知道荣贵人疯魔行刺的事，宫中人最爱以讹传讹，万一将此事都扣到咱们身上……可就麻烦了。”
皇后冷静了一瞬，先不提以讹传讹，就算是如实传出去——有疯妇刺杀皇后，这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如今贵妃那边就等着自己出差错，怎么能留个这么大的话柄给她！？
皇后面色紧了紧，生生按下心中的怒气，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盛星云沉思一下，道：“臣妾以为，皇后娘娘可以继续将荣贵人关起来，同时，再请太医为她看看伤……万一荣贵人醒来之后有意外情况，也有太医作证，不会辱没了娘娘清白。”
皇后想了想，觉得盛星云说的有理。
反正惩罚一个疯女人，除了解恨也没什么意义，自己这样做，不但能撇清关系，还能彰显大度，说不定还能博皇上一些好感……
她便点点头，道：“按你说的办吧。”
王侍卫和张侍卫便将荣贵人拖了下去。
余下的，便只有盛星云母女，李广路和云茉了。
皇后看向李广路：“你是谁？”
李广路恭敬应声：“回皇后娘娘，奴才姓李，名广路，是内务府的小太监。”
皇后：“做什么的？”
李广路不卑不亢：“奴才负责巡视冷宫一带……今日过来，便恰好碰见了荣贵人要害皇后娘娘，情急之下，这才对荣贵人出了手。”
皇后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嗯，你救驾有功，想要些什么赏赐！？”
李广路有些惶恐，道：“奴才不敢居功！”
皇后见他一脸怂样，笑了笑，道：“罢了，赏银五十两，让内务府给你抬级吧，以后不必管这冷宫了。”
不同级别的太监，掌管不同的事宜。抬了级，就有机会服侍更好的主子，获得晋升的机会。
李广路一愣，随即兴奋地拜倒在地：“多谢皇后娘娘！”
这副恰当好处的殷勤，让皇后心中舒爽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吴太医便来了。
吴太医帮盛星云看了看伤，道：“皇后娘娘，云美人这伤没有大碍，只要别牵动伤口，别沾水，按时敷药休息便是。”
皇后点点头，道：“那好，你好好休息吧……”
盛星云颔首道谢。
杨初初吸了吸鼻子，来到皇后面前，她眼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恋恋不舍看着皇后。
皇后见她现在这副模样，又想起方才，她大无畏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皇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杨初初的头，道：“好好照顾你娘亲，本宫先回去了。”
杨初初默默点头，怯生生问：“仙女娘娘，以后，您还会来看初初吗？”

第12章 升迁
皇后神色有些复杂。
但她看了一眼杨初初，这个孩子满眼都是诚挚的渴望，定了定神，道：“会的。”
杨初初的笑容大大绽开：“那初初等着仙女娘娘噢！”
皇后也弯了弯眼眸，道：“你回去吧。”
皇后出了冷宫的门，她看似兴致不高，眉宇间笼着一丝惆怅。
云茉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道：“娘娘……您怎么了？”
皇后神色淡淡：“也没什么……不过是看到七公主，就想起了婉仪小时候……也是这般乖巧，粘人。”
皇后就婉仪一个女儿，如今已经十四岁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除了按规矩晨昏定省，婉仪与自己……再无旁的话说。
云茉一愣，道：“娘娘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七公主确实和婉仪大公主小时候，有些像呢！”可她说完又觉得不妥，立马改口道：“但七公主的出身和大公主自然是没法比的，而且七公主生来愚钝……”
皇后打断她，道：“本宫说的不是这个。”顿了顿，她怅然若失道：“罢了，回宫歇息吧，本宫乏了。”
云茉悻悻闭了嘴。
-
待皇后走远了，杨初初才长吁了一口气。
她回到轻离院，见到王侍卫和张侍卫，哭丧着脸从隔壁院出来。
她瞄了瞄他们身后，荣贵人的院子门又重新上了锁。
杨初初见他们神色怏怏，便道：“侍卫叔叔！你们为什么不开心呀？”
王侍卫垂唉声叹气：“奴才们开罪了皇后娘娘……以后，恐怕没有好日子过了。”
张侍卫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杨初初一脸懵懂，道：“可是……皇后娘娘并没有罚你们呀！我娘亲说……这叫‘逃过一劫’呢！”
两人闻言一愣，张侍卫道：“七公主的意思是……皇后娘娘不会再责罚我们了？”
杨初初掩嘴一笑：“皇后娘娘那么忙，哪里记得这些事……不过她说下次还要来，你们要乖乖守门噢！”
两人陡然振奋起来，直奔冷宫门口而去了。
安抚好了这一对活宝，杨初初含笑摇了摇头。
她转脸看向荣贵人的院子，笑容又收敛了起来。
杨初初走到院子门口，仔细瞧了瞧，这门是从外锁住的，整个门也没有破坏的痕迹……荣贵人之前，是怎么出来的呢？
杨初初蹙眉深思，难道是锁头坏了？又或者太监们忘了锁？
能来冷宫的，无非是送补给、餐食的太监、门口的侍卫、还有巡视太监李广路。
可无论是谁，都没有理由将荣贵人放出来……毕竟皇后身边还跟着宫女，冷宫也有守卫，若真要诛杀皇后，利用荣贵人发疯并不是明智之举。
杨初初满怀心事地回到了轻离院。
盛星云已经包扎好伤口，躺在了床上，竹韵在一旁守着，而李广路方才送了太医出去，就直接回内务府了。
“初初。”盛星云温婉一笑：“到娘亲这儿来。”
杨初初乖巧地奔了过去，一把扑进母亲的怀抱里：“娘亲。”
“好孩子，吓坏了吧？”盛星云语气十分温柔。
杨初初本来没什么，可被她一抱，鼻子就有些发酸。
杨初初默默摇了摇脑袋。
然后，她又小声问：“娘亲疼不疼？”
盛星云挽唇笑笑：“不疼的。”
杨初初抱着盛星云撒娇道：“等娘亲好了，我们一起放风筝好不好……”
盛星云失笑：“只怕下次……侍卫们不敢再开门让你出去了。”
杨初初天真道：“说不定、我们可以去别处放！皇后娘娘说，她还会来的！”
盛星云微怔，道：“她真的这么说！？”
杨初初重重点头：“嗯！”
盛星云沉思一会儿，道：“初初……想出冷宫吗？想……见你父皇吗？”
杨初初：啊呸，谁要见大猪蹄子。
可是，杨初初心里明白，必须为自己和娘亲找到一个合适的大腿……在后宫之中，还有比皇帝更粗的大腿么？
她眼睛睁得发亮：“想啊！”
盛星云勉强笑一下，沉默了一会，终于道：“好，娘亲知道了。”
杨初初在她身上嗅到了一丝争宠上进心，心里有些振奋……白月光一样的娘亲，终于要下场应战了么！？
-
冷宫的事传得飞快，待李广路将太医送出了宫，回到内务府时，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恨得牙痒痒。
“你小子，行啊！”一个瘦高的太监，冷哼了一声。
李广路不徐不疾：“林公公，何出此言？”
林公公瘦得脸上都要凹下去了，阴阳怪气道：“皇后娘娘三年不去一次冷宫，这一去，就撞上了荣贵人行刺，偏偏还被你救下了……谁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
这林公公熬了十多年，才成了八品的带班太监，眼看就要升掌事太监了，却突然听闻坤和宫传话来，要将李广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升为掌事太监！
到手的鸭子就这么无缘无故地飞了，他怎能罢休！？
李广路听了，微微惊愕道：“林公公，您说什么？奴才撞上皇后娘娘遇刺，是好事？”
林公公怒气更甚：“难道不是吗？你得了便宜，还装什么傻！？”
李广路面色微变，带着几分惶恐，道：“林公公，万一皇后娘娘知道，您说遇刺是好事……恐怕……”
李广路话没说完，便退了一步，刻意与林公公保持了一段距离，他看起来十分胆小，道：“奴才就当没听过您说这话。”
其他人一听，也觉得林公公方才的话不妥，便纷纷散开，要与他划清界限。
找麻烦小组瞬间就不攻自破了，林公公气结：“你们！？”
李广路一脸无辜：“奴才也不想主子遇刺，可谁叫我遇上了呢？”
林公公眉间青筋暴跳，整个人看起来更瘦骨嶙峋了。
坐在一旁看热闹的罗公公，一直没说话。
他看了看李广路，勾唇笑了笑，道：“后生可畏。”
李广路闻声，急忙站出来，折腰作揖道：“奴才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公公，多多指教。”
在场的，当属罗公公品级最高，而李广路一直是最末流的太监，从来都不惹眼，是以罗公公之前从没注意过他。
罗公公打量了一下李广路——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却已经蹿得老高，长得也白净，难怪得皇后青眼。
罗公公道：“入宫多久了？”
李广路毕恭毕敬：“回罗公公，奴才入宫三个月了。”
罗公公道：“皇后娘娘有旨，要提你做掌事太监……你可有想领的差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还能自己选差事！？”
“这也太不公平了……”
“人家有靠山呢……”
罗公公扫了众人一眼，叽叽喳喳的小太监们瞬间噤了声。
李广路不卑不亢道：“奴才资历尚浅，但凭罗公公做主。”
罗公公见他乖觉，道：“识字吗？”
李广路：“读过几年书，略识得几个字。”
罗公公端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道：“那你先去掌礼司吧，配合礼部先将太后的寿宴办好。”
众人一听，顿时有些幸灾乐祸。
那帮礼部的老头子，最喜欢呼来喝去，又不把太监当人看，谁去了谁倒霉。
李广路却微微勾唇，正合他意。
“多谢罗公公。”
罗公公点了点头，又道：“林公公，你将注意的事项……与李公公说一下吧。”
李广路从小太监直接升到了从七品的掌事太监，便没人再叫他小李子了。
林公公一脸不情愿，但等会儿就要去礼部了，他需得赶快带着李广路熟悉一下事项才行。
林公公拿出一份卷轴，没好气地甩在李广路身上，道：“不是认识字吗？自己看！”
李广路也不生气，默默打开卷轴，发现里面画的是寿宴的座次图。
李广路飞速扫了一遍，问道：“这是最终的座次图吗？”
林公公道：“是啊！”
李广路迟疑一下，低声问道：“怎么没有看到使团的座位，例如……瓦旦？”
林公公瞥他一眼，道：“你管那么宽做什么？使团的座次还没出来。”
李广路笑一下：“原来如此。”
林公公指了指座次最上方，道：“我们等会先跟礼部过上面几个重要的位置……皇上在这儿，然后是皇后娘娘……对了，贵妃娘娘要坐在一侧。”
他说着说着，另一个参与寿宴筹备的小太监孟云，也围了过来。
林公公继续道：“离皇上最近的，还有一品军侯，武平侯白仲，对了，他会将公子带来……公子就坐在他后面即可。”
李广路拿着卷轴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孟云一边记下，一边问道：“武平侯是将两位公子都带来了吗？”
林公公嗤笑一下，道：“自然是带嫡子过来呀！侯府那个庶长子……好像是叫白亦宸吧？他怎么可能出席这样隆重的场合？”
李广路眼眸微滞，片刻之后，恢复如常。
他笑道：“是，多谢林公公提点。”
几人正聊着，却见罗公公走了过来。
罗公公神色复杂地看了李广路一眼，道：“你……过来一下。”

第13章 太医
李广路迟疑一下，便应声而去。
罗公公手执一份卷宗，道：“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李广路瞄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却没动，道：“罗公公有何吩咐？”
罗公公正色道：“这是后宫罪人名录。这次太后寿诞，皇上要大赦天下，后宫的罪人，需得皇后娘娘圈定赦免范围，然后交由皇上批复。此事……便交由你跟进吧！”
罗公公心中清楚，这次的事情，是个烫手山芋，贵妃拖了好多日，最终还是甩给了皇后，而皇后显然也不想接。
这便苦了办事的人，眼看皇上拟旨的时间就要到了，罗公公想催皇后，可又不敢催。
他想到，既然李广路才救了皇后一命，说不定让他去催，能事半功倍……况且，万一皇后娘娘发怒了，挨骂的也不是自己。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可李广路却谦虚一笑，道：“奴才初来乍到，恐担不起这样大的差事。”
罗公公面色一变，道：“怎么，方才还说任凭差遣，这么快就变卦了？”
李广路一脸小心，道：“奴才哪敢不听公公的？只不过奴才心里没谱，怕办不好……”
罗公公顿时明白了他的顾忌。
这宫里的人，关系是千丝万缕，随便扔块砖头，恐怕都能砸中个皇亲国戚或者御前红人。
李广路来了不久，这上面的人一个都不认识，虽然名录是由皇后划定，但是中间要转好几手，万一这名录出了什么纰漏，他也看不出来。
自然是不敢接。
于是，罗公公便打开卷宗，他用手指圈了圈左边的范围，道：“你瞧瞧，这边是罪奴，放了也无伤大雅……”又指着右边道：“那边都是重罪之人，八成是不能放的……尤其是这几个人，都是太后、皇上、皇后贵妃等亲罚的……不可能轻饶。”
李广路听得认真，道：“奴才记下了。”
李广路一目十行地扫完了所有的名录。
冷宫众人的名字在最下面，若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
若是皇后随手一圈，定然是圈不到冷宫了。
罗公公说完，便将卷宗塞给了李广路，道：“好好干！办好了，少不了你好处！”
李广路从善如流：“多谢罗公公。”
-
翌日。
轻离院之中，王太医正在给盛星云把脉。
王太医在太医院中资历颇深，一向诊的都是些得宠的后妃，来这冷宫，还是头一遭。
要不是昨日他正当值，接了皇后急诏，他是怎么也不肯来这种鬼地方的。
把完了脉，他又随意翻看了一下盛星云的伤口，面无表情道：“云美人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再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盛星云垂眸，颔首：“多谢王太医。”
盛星云神色淡淡，对王太医不冷不热。
王太医也是一刻也不想多留，便站起身道：“微臣还要去给庞贵人看诊，就先告退了。”
说罢，就想背着药箱离开。
杨初初跑了过来，她看了看盛星云的手臂，蹙眉道：“娘亲！你的手还在出血呢？这就好了么？”
王太医面色微变。
他本想着，盛星云的伤口也不深，给点药就罢了，便打算省了天天来看的功夫……反正皇后娘娘也只是一时兴起，为失宠后妃请了一回太医，哪里有空管治得如何？
可方才杨初初这一句话，却叫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王太医冷着脸：“七公主……这是在质疑微臣的医术么？”
杨初初一脸天真看向他：“太医伯伯……‘质疑’是什么？”
王太医噎住：“……”
盛星云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便道：“稚子懵懂，王太医莫见怪。”
王太医却冷笑一下，道：“没想到，七公主长这么大了……竟还学会了说话？”
盛星云面色一僵。
当年，以王太医为首的几位太医，一起会诊后，断定杨初初活不过十岁，且说她天生愚钝，药石无灵，连开口说话都无比艰难。
寥寥数语，便将太医院治疗无效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那时王太医还有些担心，生怕会得罪圣眷正浓的云嫔娘娘，没想到后来云嫔被降为云美人，带着七公主一起迁到了冷宫居住，他还幸灾乐祸了好一会儿。
一晃多年过去，没想到在冷宫遇见了。
盛星云眼有怒意，看向王太医。
不等她发作，杨初初便道：“太医伯伯，我当然会说话呀！”说完，她的小脸上有升起疑惑之色：“难道太医伯伯，不会说人话吗？”
王太医气结：“你！”
杨初初眨眨眼，听得认真：“你？你什么？你说呀！”
王太医面色发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杨初初一脸认真，得出结论：“太医伯伯，果然不会说人话……”
王太医恼羞成怒，握紧了拳头。
盛星云急忙喝道：“王太医，初初毕竟是皇上的七公主……还望王太医别计较。”
王太医听后，压了压怒气，哼了一声：“微臣自然不会与一个稚子计较。”
不屑的语气中，又将“稚子”二字咬得很重，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盛星云面上愠怒，但她知道，此刻她们无依无靠，定然不能与王太医起冲突。
杨初初却好似没听懂，还好奇地摸了摸王太医的药箱。
王太医一把夺过药箱，冷声道：“时辰不早了，微臣告退！”
说罢，便拂袖而去。
盛星云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
她将杨初初拉过来，道：“初初，以后见到王太医，不要惹他，好不好？”
杨初初知道盛星云担心自己，便乖巧道：“好，娘亲。”
反正……以后王太医可能没资格进宫了。
-
王太医怒气冲冲地离了冷宫，便向庞贵人的玉梨轩走去。
庞贵人原是周贵妃娘家的舞姬，因姿色出众而被选入宫，虽然入宫时间不长，但最近屡次承恩，就连王太医也不敢怠慢。
他步履匆匆，终于到了玉梨轩门口，庞贵人的贴身宫女佩玲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王太医，今日怎么这么迟？我们贵人都要午憩了！”
她急忙引了王太医入内，只见庞贵人着了一袭粉色宫装，懒懒倚在软塌之上，她花钿明丽，红唇粉腮，风情十足。
“王太医，如今我这小小贵人，都请不动你了？”
王太医面色一僵，随即赔笑道：“微臣奉皇后娘娘之命，去冷宫给云美人看诊，所以耽误了些功夫，还请贵人见谅。”
庞贵人面色微顿，秀眸一缩：“云美人？”
她虽然入宫时间短，但也听说过，在周贵妃还是小小贵人时，曾经有位云嫔娘娘，生得倾城之貌，宠冠后宫。
王太医见庞贵人似乎有些兴趣，便道：“不错，就是七公主的生母。”
庞贵人听了，嗤笑一声，道：“虽说在这后宫之中，是母凭子贵……但若是那样的孩子，还不如不生。”
佩玲站在一旁，听了这话，提醒道：“贵人，请慎言。”
庞贵人睇她一眼，道：“在自己宫里，连说句话都不成吗？”
佩玲点头称是，却及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她是被贵妃派来看着庞贵人的，若是庞贵人听话，便继续扶植……若不听话，随时可弃。
与庞贵人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她便觉得这庞贵人，确实不够聪明。
王太医当做没听见，继续道：“贵人，让微臣帮您把脉吧。”
庞贵人敛了敛神色，“嗯”了一声。
白巾搭腕，王太医把脉片刻之后，心中便有了计较。
王太医收了白巾，问道：“贵人最近……可有吃什么进补的食材？”
庞贵人面色微顿，笑了笑：“不就是些调理身子的药膳嘛……这宫里，谁不想早些怀上龙裔？”
王太医若有所思道：“贵人如今这身子偏虚，恐怕不适合……”
他无意间抬眸，却见佩玲一脸冷意地盯着自己。
王太医在宫中行事多年，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不适合什么？”庞贵人疑惑问道。
王太医转而一笑：“没什么……庞贵人不适合太劳累，多多休息才是。”
庞贵人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佩玲皮笑肉不笑：“奴婢送王太医出去。”
王太医点头，于是收拾好东西，打算放进药箱之中。
谁知，药箱一开——立即散发出了一阵恶臭！
庞贵人一闻，几欲作呕：“好臭！”
佩玲也被熏得眼泪直流：“王太医！您这药箱里放了什么！？”
王太医一脸茫然，他凑过去闻了闻，差点臭得原地去世！
他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去翻动药箱，想找出到底哪里出了古怪。
忽然，一只黑色的臭虫爬上了他的手！
王太医愣了片刻，臭虫便顺着他的袖子爬进了衣服里……
庞贵人吓得花容失色：“这是什么！？快来人啊！将这箱子丢出去！”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不但将药箱丢了出去，还将王大夫一把推到了院里！王太医被虫子爬得又惊又痒，他急得抓耳挠腮，衣襟都扯得有些散乱了。
庞贵人担心王太医这样会影响自己的声誉，于是便立即下令，将王太医赶出玉梨轩去。
可怜的王太医，又被众人推搡出了玉梨轩。
半个时辰后，王太医在玉梨轩衣衫不整的事被传开，庞贵人担心影响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于是便主动去找皇帝哭诉，说王太医心术不正，举止轻浮。
皇帝今日本就烦得很，大手一挥便撤了王太医的职，将他逐出了太医院。
当这消息传到冷宫之时，盛星云的伤，已经大好了。
盛星云得知王太医被革职，倒是有些意外：“王太医前几日还来过，怎么这么快就被革职了？”
杨初初随口答道：“因为他不会说人话呀。”
盛星云一愣，嗔道：“小孩子不要胡说。”
杨初初又问：“对了，娘亲，小哥哥最近怎么没来？”

第14章 报复
盛星云温柔一笑，道：“李公公领了新差事，在忙太后寿诞，怕是不得闲。”
杨初初点点头，太后的寿诞嘛……自然要好好热闹一番。
她看了看窗外，算了一下日子。若是皇后真的打算利用太后寿诞为契机，救她们出去，那也应该快要登门了才是。
-
然而皇后最近都闭门不出。
庞贵人与王太医一事，在后宫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忌讳流言，觉得后宫管治无方，便斥责了皇后与协理六宫的周贵妃一顿。
然而事件的主角庞贵人，虽然最终保住了名誉，可也因这件事惹得皇帝心有芥蒂，好一阵没来看她。
气得她在宫里摔了一个又一个花瓶，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才会遇到王太医，导致间接得罪了皇后、连累了周贵妃。
今日，庞贵人又是神色郁郁，连午饭都没动几口，便让宫女撤掉。
佩玲推门进来，低声：“贵人，庞公公来了。”
庞贵人一愣，烦躁至极：“不见，让他回去。”
佩玲犹豫了一下，道：“庞公公说，您今日若是不见他，他就不走了……”
庞贵人挑眉：“他还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
上次庞虎在冷宫门口被蜜蜂蛰得满头包，情急之下便燃了明火，差点给自己惹了大祸！
要不是看在他是自己表舅的份上，庞贵人才懒得去救他。
可这庞虎被救了之后，偏偏还不安分做个小太监，非要庞贵人给他谋个更好的差事。
庞贵人思量了一番，觉得他委实不靠谱，若是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说不定要给自己闹出更大的麻烦来，于是便一直拖着不肯见他。
佩玲淡声转述：“庞公公说，他担心您最近为王太医的事烦心，特来看看您，免得您母家也跟着忧心。”
庞贵人嘴角抽了抽，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想拿族中的长辈身份来压自己。
庞贵人不喜庞虎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最爱在宫中昭示与自己的关系，只要有他在，便时刻提醒着自己，曾经周家舞姬的卑贱出身，还有这为奴为婢，不堪的一大家子人。
庞贵人眼神冰冷，恨不得立刻与他划清界限，从此再不来往。
她压了压自己的怒气，冷静地想了想，便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庞虎便满脸堆笑地进来。
一声套近乎的“表侄女”还没说出口，便迎上了庞贵人冷冰又疏离的眸子。
他牙关微颤，勉强笑了笑：“给庞贵人请安。”
庞贵人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压着心中的嫌恶，勾唇吐了句：“表叔来了。”
庞虎见她今日肯称自己为表叔，比平时还要客气两分，顿时胆子大了些，道：“听说贵人身体欠安，不知今日可好些了？”
庞贵人敷衍一笑，道：“好些了……”她又正色道：“表叔来得正好，我有事想与你商量。”
庞虎有些受宠若惊：“贵人请讲。”
庞贵人道：“王太医一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庞虎忙不迭地点头。
庞贵人叹了口气：“如今这王太医被贬，皇上大怒，觉得后宫治理有失，斥责了皇后娘娘。接下来一段时间，皇后娘娘会大力整顿后宫。”
庞虎有些疑惑：“这个消息……倒是没听说啊……”
庞贵人看了他一眼，幽幽道：“皇后娘娘早就不满贵妃娘娘与她平分秋色，很可能趁这个机会，夺回后宫治理之权……”
庞虎想了想，觉得有几分可信度，但仍然不知道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庞贵人慢悠悠端起茶杯，道：“听说，第一个开刀的，便是冷宫。”
庞虎面色微惊：“什么意思？”
庞贵人幽声：“表叔还不明白？王太医的事只是个导.火索，皇后娘娘会从后宫治理的各个方面查起，只要逮到错处，定然会咬死了不放手，将这一切推到贵妃娘娘身上。冷宫便是最软的柿子。”
庞虎身子一僵。
他一直在冷宫当差，庞贵人上位之后，还将他提成了冷宫管事。于是他利用职权之便，敛了不少财，还险些惹出了人命……这些事，万一被皇后查出来，他岂不是成了炮灰！？
庞虎冷汗涔涔。
庞贵人打量着他，见他面上有一丝慌乱，微微勾唇，这便是她要的效果。
在庞虎进来之前，她便已经想好了让他心甘情愿出宫的法子，这些话虽然有危言耸听的成分，但也不乏可能，毕竟皇后与周贵妃积怨已久，水火不容，只不过现在皇后势微，又善装大度，暂时按下不表罢了。
庞虎一脸茫然，看向庞贵人：“那、那怎么办？”
庞贵人正色道：“为今之计……最好马上送表叔出宫。”
庞虎心中忐忑，早就将讨差事一事抛诸脑后，便乖乖点头。
庞贵人心中满意，可过了一瞬，她又问：“对了，表叔之前的事……还有谁知道？”
庞贵人必须把庞虎和他留下的把柄一并除了，以免未来被人知道了，成了拿捏自己的把柄。
庞虎心中紧张，思索了一瞬，道：“之前冷宫只有我一人……后来，李广路来了……他知道得不少。而且，听说他成了皇后眼前的红人。”
庞贵人眼眸微眯，精光乍现：“那便更加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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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后院，临着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池畔投射下一片碧玉浓阴，凉风习习，幽香隐隐。
李广路独自待在角落之中，蹙眉深思。
此次太后寿诞，皇帝宴请了列国来朝，一是为了彰显国威，二便是为了筛选更好的盟友。
先皇在位之时，励精图治，把大文的疆域几乎扩展到了整个中原地区，北至瓦旦，南通楚海。
先皇本还想进一步北上，可瓦旦虽小，却以武力治国，男子个个骁勇善战，又精通骑射，以一挡十。
大文擅长的是近距离陆战，可草原本就是瓦旦的地盘，得骑兵者得天下，大文的步兵们讨不到一点便宜。
十几年来，大小战役不断，都未能分出绝对胜负。
瓦旦和大文一边打一边议和，纠缠不休，直到文帝杨恪继位，将静瑜公主许给了年迈的瓦旦王，才换了十年的边境安宁。
十年来，大文得以喘息，文帝企图通过民生、经济的发展来弥补武力上的不足，然而朝堂之上，各党派纷争仍然未曾断绝。
文帝一面扶植一面镇压，才能勉强维持稳健的局面。
如今文帝以寿宴为契机，邀四方来朝，也是为了让四邻不敢小觑如今的大文……但大文的朝臣们都知道，这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这次来的人不少，除了有北边的瓦旦，甚还有西北大国剌古、西越一众小国等等。
瓦旦来的人尤其多，主要是因为新王继位，又携着静瑜公主这位新王妃前来，光是护卫队便有上百人。
但除了瓦旦新王之外，有一个人，格外值得关注。
此人名叫蒙坚，乃是瓦旦新王手下一员猛将。他手段很辣，又阴险狡诈，十分好战。
十多年前他便与大文交手过，每拿下一城，他便势必屠尽男丁，侮.辱妇女，连老幼都不肯放过。所到之处，哀鸿遍野，如人间炼狱。
瓦旦先王年迈又好色，当年便是因着与静瑜公主的婚约而未进犯大文。如今新王继位，虽按祖制娶了比自己大七岁的静瑜公主，但据探子回报，蒙坚一直挑唆新王撕毁盟约，重整旗鼓，攻打大文。
新王的态度还不得而知，但只要有蒙坚在一天，大文便多一分危险。
李广路面色紧了紧。
不能让此人活着回去。
李广路敛了敛神，轻轻卷起羊皮制的舆地图，仔细收入怀中，走出了这一片浓重的树荫。
李广路神色平常，信步而出，行至内廷拐角处，突觉不对。
利剑破空，风声短促，又急又狠！
李广路下意识偏头，身子灵活转动，躲过致命一击。他出手疾若闪电，反手一扣，便抓住了偷袭之人！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看得人目不暇接，偷袭之人手中的短刀“啷当”落地，他惊愕地看着李广路，似是没想到他会武功。
偷袭者不止一个，旁边还有两个面生的太监，一个手举木棍，一个拔出了匕首，如临大敌一般看着他。
李广路面不改色：“谁派你们来的？”
三个太监一看便不是习武之人，不过是想仗着人多，欺负他一个罢了。
见其余两人都不说话，李广路便指尖施压，被扼住咽喉的小太监便有些喘不上气来。
“放开……放开我……”小太监满脸通红，双腿乱蹬。
李广路淡声：“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声音不大，但这份肃杀清冷，似乎穿透了对面两人的肺腑，他们忍不住颤抖起来。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能有如此魄力。
“是、是庞贵人……让奴才们来给公公一个教训……”其中一个太监瞬间怂了，道：“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
李广路思索了片刻，便明白了其中关隘。
他松开手，小太监便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
他收起方才的杀气，微微一笑：“大家都是奴才，我不为难你们。”
三人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广路捡起地上一把刀，当着三人的面，忽而抬手，在自己另一只手背上划了一道！
刀伤不深不浅，恰好露在衣袖遮不住的位置，顿时血流如注。
三个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个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广路将刀塞给他，道：“回去复命吧……就说你们狠狠教训了我，庞公公的那些事，我定然不敢透露半个字。”
三个太监面面相觑，明白过来后，齐刷刷地点头，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李广路按住还在流血的手，面色微沉。
他不能让这些无聊的插曲，坏了自己的大事。
李广路看了看时辰，想起自己还有事没办完，也来不及包扎手背，便直接出了内务府，朝着冷宫方向走去……

第15章 包扎
轻离院。
院中虽然寂寥，却收拾得异常干净。
杨初初坐在盛星云和竹韵为她扎的布兜兜里，悠哉悠哉地荡秋千，两只小短腿一晃一晃，十分可爱。
玩了一会儿，杨初初便想下来，可这会儿娘亲和竹韵都在屋里，她便试着自己触地。
可这身子仍然有些笨拙，腿儿又短，整个人陷在了布兜里，折腾了半天，还是没能出来，反而闹得满头大汗。
“怎么不叫人帮忙？”清朗的少年声响起，杨初初蓦地回头，展露笑颜：“小哥哥。”
李广路扶手座椅：“参见七公主。”
杨初初噘嘴：“你倒是先帮我下来呀！”
李广路忍俊不禁，他伸出手：“公主，冒犯了。”
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托住杨初初小巧的身子，将她抱了下来。
杨初初定睛一看，只见他手背上有些许血迹。
“小哥哥，你、你受伤了？”
杨初初小手一指，出声惊呼。
李广路抬手看了看：“无妨，不用管它。”
杨初初小小的眉头皱起来：“不行！”
说罢，将他拉至廊下，指了指旁边：“坐！”
李广路迟疑一下，顺从地坐下。
杨初初看了看他的伤口，小脸上有一丝担忧：“疼吗？”
李广路淡笑一下：“不疼的。”
杨初初见他手背上皮开肉绽，心道这人是不是铁打的？居然都不怕疼？
杨初初眨眨眼：“骗人不是好孩子。”
李广路失笑。
“你等着！”杨初初说完，撒开小短腿朝殿内跑去。
过了一会儿，拿了一瓶药出来，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这是太医给娘亲治伤的药，应该你也能用的。”
李广路一愣，低声：“奴才身份卑贱，还是不劳公主了……”
杨初初不依不饶：“可是我想玩当大夫的游戏！”
杨初初：怎么舍得看温柔小哥哥受伤？
李广路抿唇一笑：“是。”
杨初初小小的手指，抹了一些白色的药膏，轻轻擦拭到李广路的伤口上，白色的药膏一接触伤口，立即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杨初初见娘亲用这药时，疼得眉头皱起，李广路却面色如常。
杨初初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微凉的细风，驱散了些火辣，李广路感到好受了些。
他抬眸，注视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她生得粉雕玉琢，像瓷娃娃一般精致。她认认真真端着自己的手，鼓起小脸吹风的样子，娇憨又可爱。
少年眼底的清冷褪去，目光逐渐柔和。
李广路比寻常太监清秀几分，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笑起来如一池春水微皱，不笑的时候如浩渺湖面，平静幽然。
虽然总带着几分疏离感，但不影响杨初初对他的欣赏。
杨初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装傻缓解尴尬：“呼呼就不痛了。”
李广路唇角扬起，再也抑制不住笑容。
杨初初上完了药，掏出一块手绢，轻轻缠绕在李广路手上，又仔细地打了个结，认真嘱咐道：“先包起来，你回去记得换药。”
说罢，将余下的半瓶子药给了他，反正娘亲已经大好了，他是个太监，想必从太医那里讨一瓶药也不容易。
李广路心中一暖，也不再推辞了，便颔首：“多谢七公主。”
杨初初笑着送他离开，李广路才十四岁，个子已经蹿得很高，走起路来如芝兰玉树，清风疏朗。
杨初初一瞬间觉得……他身上那件太监服极其碍眼，若有朝一日能出冷宫，她定要送他一件好看的衣衫。
-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后的坤和宫还是没有消息。
罗公公暗暗着急，找到李广路，道：“那赦罪名录怎么样了？”
李广路一脸恭敬：“回罗公公，皇后娘娘那里还没有消息。”
李广路去过一次，只不过没有见到皇后，想必皇后还没有想好那份名录要怎么处置。
罗公公面色焦急，道：“再不确认就来不及了，万一皇上怪罪下来，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广路急忙应声：“是，奴才等会就再去求见一次皇后娘娘，尽量催促娘娘，赶快定下来。”
李广路知道皇后前几日心情不好，便也没有去撞枪口。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洁白的手绢依然柔软地裹着伤口。
李广路沉吟了片刻，转身，去了皇后的坤和宫。
-
坤和宫内，熏香袅袅。
皇后凝神坐在书案前，素手执羊毫，一笔一划地写着。
云茉知道，皇后娘娘每当心情不佳，便会抄写佛经。
这些年来，皇后娘娘一直被皇上冷落，又只生了一个大公主，没有嫡子，便没有争夺的筹码。
云茉皱了皱眉，有些心疼一言不发的皇后。
“娘娘，内务府李公公来了，来请示您赦罪名录的事。”
皇后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写着。
宫女头皮发麻，不确定皇后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话，可又不敢贸然提醒。
云茉看了她一眼，道：“你先去外面等着。”
宫女松了一口气，安静退出。
云茉低声：“娘娘？这事……恐怕不能再拖了。”
皇后蓦地停下笔，饱满的羊毫笔才沾染了墨迹，忽而一停，莫名滴了一星黑墨。
虽然不大，却扎眼得很，毁了一整幅娟秀的《心经》。
云茉心中一沉。
皇后默默放了笔，沉默了一瞬。
“本宫自入宫之后，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不能’。”
身为国母，要端庄持重，为皇帝打理后宫，不能任性妄为；
身为皇后，要表率于后宫，嫔妃们可以撒娇争宠，但她不能争抢，不能妒忌；
身为莫家嫡长女，她要事事兼顾家族利益，就算在宫中步步艰辛，也必须一往无前，不能有任何退缩怯懦。
……
她什么都不能！
这么多年，她时刻苛求自己，做一个合格的皇后，最终却被逼得步步后撤。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皇帝恩宠，连治理后宫的权利，都被分了大半出去……可最终出了事，皇帝却唯她是问，对于自己宠爱的贵妃，皇帝则是避重就轻，无事一般放过。
如此不公。
皇后每次依靠抄经平复自己的心情，可这一次，她将自己关在屋里里三天了，仍然没能恢复平和。
她堂堂大文皇后，又是四大家族之一，莫氏嫡长女，凭什么被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踩在脚下？
她不甘心。
皇后阴沉着脸，如今的她孤立无援，需要盟友。
云茉见皇后神色阴郁，小心翼翼问道：“皇后娘娘？李公公还在门口等着……”
她也知道此时不应催促皇后，但又生怕好事之人，又拿这些小事去皇帝面前嚼舌根。
皇后品行端庄，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是性子中也有世家女的孤傲冷淡，很难放下身段取悦皇帝，是以她们总是吃亏。
皇后垂着眼：“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李广路抬脚进门。
他敏锐地感觉到殿内气氛有些凝重，但他依旧神色平常：“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了他一眼，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本宫记得，在冷宫见过你。”
皇后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李广路抬手作揖：“娘娘记得奴才，是奴才的荣幸。”
他手上包扎的手绢白晃晃的，十分显眼。
皇后看了一眼，随口问了句：“怎么受伤了？”
李广路似是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道：“小伤而已，七公主已经帮奴才包扎过了，多谢娘娘关怀。”
皇后若有所思：“七公主……”
这几日，其实她也在思索，要不要救盛星云母女出来。
但只要七公主杨初初跟在她身边，这件事就是一个死结。
李广路瞧了一眼皇后神色，道：“七公主心地善良，待人十分温和，也很崇敬皇后娘娘。”
皇后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可惜了……钦天监早有箴言。”
杨初初生来不详，可能会给大文带来灾难。
李广路一脸惊讶，似乎是才知道这件事，他朗声道：“可这三年来，我们大文欣欣向荣，公主也在健康成长……娘娘不说，奴才都不知道这件事……”
皇后微怔，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广路看了皇后一眼，知道自己的目的多半达到了，便道：“皇后娘娘，赦罪名录你可思量好了？”
皇后迟疑了一瞬，道：“你后日来取吧。”
李广路应声称是。
李广路走后，坤和宫的门重新关上。
殿内又暗了几分，皇后坐在案前，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云茉立在一旁，半晌之后，听到皇后开口：“传钦天监来见本宫。”

第16章 孤星
钦天监相当于古代的气象台，负责观天象、主占卜、测异动。由于直接对皇帝报告，地位十分重要。
所以当钦天监监正卓梵听闻皇后娘娘召见时，是有些不屑的。
“皇后娘娘召见老臣，所为何事？”卓梵皮笑肉不笑，他已经年近四十，在监正的位置上待了二十多年，一直深受皇帝器重。
云茉知道他难请，只得毕恭毕敬：“太后娘娘寿诞将至，皇后娘娘担忧会出差错，所以想请监正前去帮忙占卜一卦。”
卓梵冷冷道：“皇后娘娘若是怕出差错，理应找礼部和内务府，严格督进寿诞之事才对，老臣恐怕帮不上忙。”
云茉没想到他连皇后的诏令都视若无睹，不禁有些气闷，云茉绷着脸：“卓监正的意思是，不肯为皇后娘娘占卜了？”
卓梵轻蔑一笑：“老臣受皇上嘱托，近日要时刻注意紫微星的动向，恐怕无暇分身，不如云茉姑娘找别人去瞧瞧？”
云茉僵着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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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和宫中熏香袅袅，一室温香。
“皇后娘娘，这卓梵根本没把咱们坤和宫放在眼里！”云茉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后。
皇后眼眸微眯，问道：“你没有透露是要他占卜什么吧？”
云茉摇头。
钦天监看似是直接受命于天子，其实和后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时候，他们寥寥数语，可能就会影响皇帝对后宫妃嫔的喜好。
“恐怕他已经投靠周贵妃了。”
云茉面色难看：“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皇后凝神思索。
她虽然想救盛星云母女出来，但是也担心杨初初是真的不详，万一给文朝或者皇帝带来灾难，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但如今连钦天监都倒向了周贵妃，万一哪天向皇上进言废后……皇后心中一凉。
“没了卓梵，还有别人。”顿了顿，皇后道：“如今监副是何人担任？”
云茉道：“奴婢打听了一下，监副也姓卓，叫卓清，是卓梵的同门师弟，但是两人一直不和。”
“很好，让他去一趟冷宫。”
云茉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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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初初提前得了钦天监要来的消息，第一件事，便是让竹韵去找了些白磷。
虽然竹韵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杨初初又瞧了瞧空荡荡的院子，指了指殿内的木桌，道：“竹韵！我想把桌子搬到外面！”
竹韵笑着应声：“公主今日想在院子里练字吗？”
在冷宫，自是没那么多拘束。
杨初初笑一下：“是呀！”
杨初初见竹韵进殿忙碌去了，便轻轻抖落了些白磷在桌上。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期待今天不要下雨。
杨初初回想起之前在剧本中粗略翻过的人物介绍，钦天监的监正和监副，很是不同。
监正卓梵出身于世族，虽然自小被送去修道，但回来之后，家族便设法将他塞进了钦天监，仕途顺遂。
卓清是他的同门师弟，学艺之时便处处强于卓梵，但可惜的是，他出身寒门，就算历经考验进了钦天监，熬了二十年，依旧无法问鼎监正之位。
杨初初还不知道是谁来为自己占卜，但今天很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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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之外，卓清跟着云茉走向冷宫，面色平常，心中却有些忐忑。
由于没有背景，他一向被卓梵压制，卓梵可以傲慢地拒绝皇后诏令，可他不行。
尤其是当他知道，皇后让他重新占卜七公主身世一事，更是纠结万分。
当年，七公主降生之时，卓梵便命他夜观天象，他发现象征帝王的紫微星身边，多了一颗或明或暗的独星，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奇怪，后来云嫔难产，痛了两天两夜，终于生下七公主。
孤星光芒一震，甚至盖过了紫微星。
他将这发现告诉了卓梵，当时卓梵并没有说什么。
可当三年后，七公主的痴傻初见端倪，太医们纷纷摇头，说无法治愈之时，卓梵才站出来说出了这异象。
皇上又急又怒，问责钦天监的同时，宫里人心惶惶，还有人劝皇上将七公主就地处决，以破除不详。
最终，还是云嫔冒死求情，皇上才勉强同意免了七公主死罪，从此打入冷宫。
卓清心中猜想，皇后让他重新占卜，难道是对当年的结果不满？
他面色凝重，卜出来结果若还是不好，恐怕得罪了皇后；
但卜出来若是好，那岂不是推翻了监正卓梵三年前的论断？
卓清左右为难。
一路思索着，终于到了冷宫门口。
云茉回头看了他一眼：“卓大人，请。”
卓清微微颔首。
这冷宫门口除了两个侍卫，便没其他人了，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年久未修，早就掉了漆。有些野蛮的藤蔓从冷宫内张牙舞爪地伸出来，给这座偏院的宫殿，又增添了几分诡异。
大门一开，卓清没再迟疑，台步踏进了冷宫。
拐过长廊，还能听见有些院子里传出癫狂的喊声，他不禁皱了皱眉。
等入了轻离院，他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小小的庭院之中，收拾得纤尘不染，异常洁净。
院子中有一颗琵琶树，一树枇杷沉甸甸地，香甜诱人。树下挂着个布兜，随风微微飘荡，应该是孩子玩乐的秋千。
荒废的花圃旁，有一片干净的空地，晾着一些果干，想必是用来做蜜饯的。
卓清有些错愕，眼前这景象，不像是凄凄惨惨的冷宫，反而像是一个温馨的民间院子。
杨初初听到声音，笑吟吟奔出来：“娘亲，有客人来了！”

第17章 龟甲
卓清抬眸，看清了来人。
眼前的小姑娘，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小包子，看上去蓬松又软乎，一身素色粉裙，干净又俏皮，玉雪可爱。
卓清微怔，随即见礼。
杨初初睁着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这人看着年轻，应该是钦天监监副，卓清。
运气不错，应该比那个监正好拿下，毕竟大叔最爱萝莉了。杨初初笑得很甜，盯得卓清都有些不好意思。
盛星云应声出来，她们之前已经得到消息，皇后娘娘有意帮助她们出冷宫，但占卜的吉凶，才能决定她们的去留。
盛星云也点头致意，她心中风轻云淡，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结果。只是，若出了冷宫能让初初少受些罪，她便满足了。
一旁的云茉催促道：“大人，开始罢？”
召外臣入宫本就是大忌，云茉带着卓清过来，已经是冒险之举，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恐怕会大做文章，她要早些带着他离开才是。
卓清点点头，他擅长奇门遁甲，最常用的法子便是龟甲占卜。
于是他便打开随身木箱，将占卜用的法器一一拿出，杨初初指了指旁边的桌子，道：“卓大人，可以放这儿呢！”
卓清看她一眼，小公主着实乖巧，和其他的公主很是不同，他微微颔首，同意了她的建议。
卓清准备好之后，看了杨初初一眼：“七公主，微臣冒犯了……此次占卜，需要取血。”
盛星云一听，皱了皱眉，急忙道：“可是……”
云茉看她，语气不容置疑：“云美人不想带着公主出去么？”
盛星云还没开口，杨初初便道：“没关系！我不怕疼的！”她乖巧扬起脸，酒窝点点，冲卓清笑。
卓清呆了呆，还是一狠心，将银刀轻轻割开杨初初的手指，鲜血滴了一滴到龟甲之上。
杨初初皱了皱眉，怕盛星云担心，便没有出声。
盛星云最是心疼孩子，见状连忙过来抱她：“疼不疼？”
她担忧地看了看她小小的伤口，眼中无奈又疼惜。
杨初初抿了抿小嘴：“娘亲不要担心，只有一点点疼，已经好啦！”
这逞强的样子，然卓清心里一阵难过，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
卓清敛了敛神，将沾了血的龟甲放在了桌上，鲜血在龟甲之中流动了片刻，顺着龟甲上龟裂的纹路蔓延开来，有说不清的玄妙。
卓清一脸虔诚地看着龟甲，他掏出法器和火石，正准备点火焚甲，而法器在桌面轻轻一滑，桌子上的龟甲便自己烧了起来！
众人大惊！
盛星云吓了一跳，急忙护着杨初初后退几步，云茉吓得俏脸惨白：“这也太邪门了吧！？”她犹豫着要不要叫人来？可皇后安排的占卜之事本就不能声张，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无措。
卓清全身僵直，他占卜二十多年，还从未见过龟甲自己烧起来！
幽蓝的火焰吞噬着龟甲，围成一个若有似无的火圈，龟甲被围在正中央，如红莲缠身一般，静静煎熬着，龟裂之痕更甚。
卓清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火焰，又错愕地去看七公主。
七公主一脸天真地看着火焰，面色还有些好奇之色，仿佛完全不明白他们在害怕什么。
卓清敛神，手诀翻花一般，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过后，桌上的火焰却自己熄了，卓清缓缓吐出一口气，停下口诀。
细长的双眸微微睁开，看向桌面——被焚烧过的桌上，居然留下了一个“吉”字！
卓清一脸惊愕，他翻看一下龟甲，龟甲上的血迹已经烧得无影无踪，但桌上的字迹却清晰可见，他双目圆睁，仰头看天，口中喃喃：“无故自燃，难道是上苍的旨意！？”
卓清有些失神，在场的其他人也吓得不轻，云茉凑过来确认了一下，率先率先反应过来：“奴婢这就回去禀告皇后娘娘！”
杨初初抬头细看那圈火焰，天真中闪过一丝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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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内务府便拿到了赦罪名录。
李广路默默打开名录一看，嘴角翘了翘，便交给了罗公公复命。
罗公公松了一口气，将这名录呈到了皇帝案前，可皇帝恰好在和礼部商议使臣入京的事，于是便摆摆手，让内务府按皇后的意思办了。
三日之后，为太后寿诞大赦天下的旨意颁布，不少罪奴得到赦免出宫，而冷宫诸人之中，只有轻离院得了赦免，被迁了出去。
坤和宫内，云茉默默为皇后打扇。
“娘娘，您既然救了云美人她们出来，为何又将她们安置在偏院的宫殿呢？离皇上近些，不是更好么？”
皇后半磕着眼，似乎是在养神，她悠悠道：“树大招风，太招摇反而容易成为众矢之的。”顿了顿，她又道：“况且，若是她连吸引皇上去看自己的本事都没有，本宫凭什么扶植她？”

第18章 明玉轩
微风徐来，风和丽日。
杨初初要走了。
张侍卫和王侍卫看了看冷宫门口的大包小包，没来由地惆怅起来。
张侍卫看着不及自己腰线高的杨初初，皱了皱鼻子：“七公主，您以后要常常回来看奴才们啊……”
王侍卫瞪他：“你瞎说什么呢！公主最好不要再回冷宫了才是！”
“对对对，这鬼地方还是不要回来得好！”
相处了一段时间，张侍卫和王侍卫把杨初初视为他们守门时的唯一乐子，如今杨初初要走了，再也不会有人来给他们送枇杷、求着讲故事、放风筝了。
杨初初乖巧一笑，冲他们眨眨眼：“侍卫叔叔，我就算走了，也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守门员！”
其实杨初初从生下来到现在，也只见过两个守门的侍卫。
张侍卫和王侍卫面面相觑，守门员？听起来好像比侍卫厉害不少，两人心情顿时转阴为晴。
杨初初跟他们告别以后，又跑到轻离院的隔壁院子。
荣贵人住在这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杨初初弯着身子，拖来一把椅子，一骨碌爬上去。
从怀中掏出最后几个枇杷，敲了敲上面的小窗。
杨初初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有声响。
“初初，我们准备走了。”盛星云轻声唤道。
杨初初点点头，打算笨拙地挪下来，盛星云弯着眼笑，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杨初初被牵着往门口走，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窗台前的几个枇杷已经不见了。
杨初初嘴角翘了翘，扭头走了。
竹韵已经等在冷宫门口，盛星云与冷宫中有来往的妃嫔都打了招呼才走，又留了些东西给她们。
用惯了的随身物件已经全部收拾好，竹韵已经检查过。
走到门口，盛星云也向着张侍卫和王侍卫点头致意，这三年来他们尽忠职守，一直护佑着冷宫，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还是心存感激。
杨初初回头看了一眼，冷宫内的墙面已经十分斑驳，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朱红的宫墙，总有种灰蒙蒙的感觉。
轻离院之中，连门都有些漏风，到了冬天，冷风灌进来，她只有紧紧抱着母亲，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到了夏天，十分闷热，整晚都是汗津津的，竹韵和盛星云轮流给杨初初打扇才能入睡。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心里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日子虽然清苦，但也有不少快乐的回忆。
杨初初心中默默道别，转身，大步走出了冷宫。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冷宫的角落之中，一道深邃的目光，一直目送她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掩唇咳嗽起来。
“太妃，您的病还没好全，不若先回去躺着罢！”张嬷嬷温言劝道。
庄太妃收回目光，眼神落到自己方才咳嗽的手帕上，一点殷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但她神色如常，默默收了手帕。
庄太妃喃喃道：“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身后宫墙一片萧索，爬满了枯藤，好似一张巨大的网，紧紧缠着她，永远也无法离开。
-
出了冷宫，盛星云牵着杨初初的手，杨初初一路上好奇地打量着宫内景致。
宫城檐角高耸，看起来犹如重峦叠嶂的山峰，在日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楼阁殿宇错落有致，华丽中透着雄浑之美，令人惊叹。
明玉轩原来是先帝一位贵人的住所，贵人去世之后便一直空着，直到前几年选秀，宫里的妃嫔小主多了，张贵人才被安排住了进来。
如今还有半边院子空着，皇后便安排盛星云过来与她同住。
盛星云望着眼前的宫阙，想起初入宫的光景，彼时她还不到十六岁，入宫之初，皇帝对她百般宠爱，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是后宫最幸福的女子。可最初有多宠爱，后来就有多绝情。
她怔怔站了一会儿，顿觉恍如隔世。
杨初初见她出神，拉着她的手：“娘亲在想什么？”
她微微叹了口气，清浅一笑：“没什么……初初，我们进去吧。”
杨初初笑得开心，欢脱地奔了进去。
院子里有几棵泡桐树，如今正值花期，泡桐花白中带粉，嫣然盛放，满园飘香。
她们住在明玉轩的偏殿之中，虽然不大，但是胜在清幽干净。
等在里面的太监宫女应声而出，他们是皇后安排过来伺候盛星云和杨初初的，太监叫小童子，宫女叫桃枝。
小童子看着约莫十五六岁，面上却十分沉稳，行礼之后，便十分殷勤地来帮她们搬东西，他看着瘦小，力气却很大，没多久便把大件都搬了进去。
桃枝脸蛋儿圆圆，一双眼睛也生得圆圆，她性子活泼热情，等人一进门就问个没完。
“美人和公主用膳了吗？”
“公主的玩偶放在这儿可以吗？”
“公主想吃蜜饯吗？”
杨初初眨巴眼睛看她，桃枝也偷偷看盛星云和杨初初，云美人和七公主，一个比一个生得美啊！
搬完了东西，众人又七手八脚地整理起卧房来，直到快天黑了，东西才收拾妥当。
盛星云道：“初初，一会儿娘亲带你去拜见张贵人，还记得娘亲教给你的规矩吗？”
杨初初点头：“初初记得！”
盛星云笑了笑，嘱咐竹韵和桃枝带上礼物，跟她一起去隔壁院拜会张贵人。
众人走到门口，便见一个宫女在打扫台面，一大盆水放在了一旁的台子上，还搭着抹布。
杨初初有些意外，这都快天黑了，怎么还在打扫？
那宫女似是有些心不在焉，擦一会儿围栏，便向门口看一眼。
盛星云走到殿门外，和值守的太监说了几句话，太监便进去请示张贵人了。
过来一会儿，太监笑眯眯地回来：“云美人，我们贵人请你们进去。”
盛星云点头，带着杨初初要从正殿进去，可好巧不巧，旁边那宫女一转身，就碰倒了高台上的水盆！
一时间脏水漫天，泼了一地！盛星云急忙拉着杨初初后退，但水花还是打湿了她们的鞋袜，还有不少脏水飞溅到了脸上，透着一股难闻的怪味。
一行人狼狈至极，竹韵和桃枝抱着礼物，闪躲不及，差点摔倒，连礼盒一角都被脏水污染了，竹韵心疼地拿袖子去擦，这可是她们好不容易才凑到的礼物啊！
桃枝气鼓鼓地：“又欺负人！”
盛星云急忙抬手给杨初初擦了擦脸：“初初，没事吧？”
杨初初个子小，基本上半个身子都湿了，她小声安慰盛星云：“没事的，娘亲。”
说完，小脸一沉，冷冷瞥向泼水的宫女，那宫女面不改色，声音却佯装惶恐：“云美人恕罪！奴婢没看到您和公主过来了。”
盛星云面色苍白，动了动嘴，还没说话，便听到一声矫揉造作的笑声。
“哟~云姐姐来了，怎么还不进来呢？”张贵人穿着一身水绿色金丝宫装，扭动着腰肢，一点一点挪出了內殿，她头上插满珠翠，绿松石耳环在她耳垂上荡来荡去。
杨初初皱了皱眉，好像一棵圣诞树。
张贵人在宫女的搀扶下，依依袅袅来到门口，看到一地狼藉，突然作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
那泼水的宫女急忙伏地：“贵人恕罪，奴婢在洒扫时不慎冲撞了云美人和七公主！奴婢该死！”
这语气听不出一丝害怕。
张贵人听了，眉眼微动，似乎差点笑出来，但还是强行绷着脸，道：“该死的奴才，居然这么不长眼！都怪我管教无方。”
杨初初嘴角微抽，要演戏，能不能专业点。
张贵人又挤出一脸笑，道：“云姐姐，这明玉轩平时没人住，我也懒得管她们，宫女粗笨惯了，你别生气。”
盛星云抿了抿唇，知道对方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她背无靠山，又刚刚从冷宫出来，便只能一如既往地忍让：“不妨事。”
张贵人瞥了那宫女一眼，道：“还不去备茶？”
宫女连忙应声去了。
张贵人鼻孔轻哼：“云姐姐，随我进来吧！”
盛星云看了看半身脏污，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了门。
到了殿内，盛星云带着杨初初坐在一旁，张贵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盛星云，染了红色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手腕上的镯子。
她本来就恩宠不多，这盛星云是废妃之身，还带着个拖油瓶住了进来，说不定皇上就更不来看自己了，想到这儿她就面色一阵青白。
于是她早就准备好今日这一出，好叫她们知难而退，去求着皇后换地方住。
张贵人皮笑肉不笑：“早听闻云姐姐天姿国色，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盛星云虽然狼狈，但面色依旧沉稳，她淡淡道：“妹妹过奖了，我入宫多年，早已经心如止水，如今只求和初初好好过日子，无心争取些什么。”
她来的时候便已经打听过，这张贵人家世显赫，骄横跋扈。就算不怎么得宠，也没人敢得罪她。
她今日来，就是想表明自己不会与她争抢什么，只想过安生日子，可张贵人明显不会让她好过。
张贵人轻笑一声，眼眸微眯，幽幽道：“姐姐过谦了，宫里常日无聊，以后，咱们姐妹作伴的日子还长着呢。”
盛星云觉得心底一阵发寒，在宫里活着，无论住哪儿都不容易。
杨初初眼皮跳了跳，没有说话，在宫里，你不惹是非，是非却要惹你。
既然要惹，就叫她知道，什么叫惹不起。
片刻之后，宫女奉上了茶水，杨初初抬眼看她，果然是方才那个泼水的宫女。
“七公主请用茶。”
杨初初挑眉看她一眼，一把端过茶水，冲宫女天真一笑。
宫女呆了呆。
下一刻，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嗖得一下泼到了宫女的身上，隔着衣服都烫得她哇哇大叫！
张贵人面色一变，厉声道：“七公主这是在做什么？反了不成！”
宫女吓得面如土色，疼得“嘶嘶”叫唤：“贵人……呜呜呜，求贵人为奴婢做主！”
盛星云也惊呆了：“初初，你怎么了？”
杨初初扬起小脸，一脸不解地看着张贵人，道：“娘亲平日里说要礼尚往来，我们方才来的时候，宫女姐姐送了我们一盆水，我得了茶，立即还给她，有什么不对吗？”
张贵人气得满头珠翠抖动，她指着杨初初，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盛星云连忙解释道：“张贵人，初初年纪尚小，还望贵人不要见怪。”
张贵人听了，冷哼一声：“对了，我差点忘了，七公主心智不全，天生愚笨。”
盛星云脸色骤变，杨初初却不以为意，咧嘴笑了笑。
盛星云欲张口分辨，而杨初初知道盛星云性子柔婉，这种情况占不了上风，便打断了她，对张贵人道：“对了，说起礼物……我们送给张贵人的礼物……方才被她的脏水弄坏了。”
杨初初指了指宫女，小脸上满是可惜。
张贵人轻蔑道：“我宫里什么没有？那些个东西，你们还是带回去，巴巴省着自己用吧！”
张贵人气还没消，腮帮子鼓鼓的，杨初初看着想笑，但又作出一脸为难：“可是……那是娘亲特意给贵人选的送子观音呢，被宫女弄脏了，不知道观音娘娘会不会生气……”
她小脸粉嘟嘟的，这话说得又慢又委屈，但听到张贵人耳朵里，却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入宫好几年，承宠少说也有几十次，日日拜送子观音，坐胎药一碗接一碗的喝，每次去祈福，必然是求子。
可一直没有怀孕。
新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她便逐渐被皇帝冷落了，迁居到这偏远的明玉轩……她做梦都想要个孩子，可今日居然亵渎了观音娘娘！？
张贵人面色苍白，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一下子跌坐在座位上。
她扯了扯嘴角，攥住盛星云的袖子，道：“娘亲，贵人累了，我们回去吧。”
盛星云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张贵人，叹了口气，便默默牵着杨初初走了。
她们回了院子不久，便听到隔壁传来宫女被打的哭声。
杨初初躺在新铺的床上，棉被提前晒过，有一股洁净的味道，窗子微微支开，泡桐花幽香漫入，室内一阵清香。
她滚了两圈，舒服地闭了眼，游戏终于开始了。

第19章 妹妹
初夏的宫墙，树影如娑。
李广路伫立在轻离院门口，清风拂来，微微撩拨起他的袖袍，一起一落。
他疏朗的脸上无甚表情，眼眸微怔。
已经走了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洗净的白绢。
白绢之上还绣着一个细小的粉色花苞，花苞旁边，黑色丝线勾勒出一个“初”字。
想必是公主的母亲，为她亲手绣上去的。
手背的伤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的印记，过一段时间，应该就消失不见了。
就如他自已一样。
李广路将白绢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转身离开了轻离院。
-
杨初初在明玉轩的第一夜，睡得十分香甜。
她伸了伸懒腰，又活动了一下小短腿，感觉自己精神百倍。
年轻，就是好啊！
她从榻上蹦下来，囫囵穿了鞋，便看到桃枝笑吟吟地进来。
“公主，奴婢服侍您洗漱吧？”
杨初初点头：“桃枝，你来这儿多久了呀？”
桃枝偏头想了想：“奴婢来了一年了，之前在司衣局，最近才被内务府指派过来伺候公主。”
杨初初哦了一声，洗漱完之后，就迈着小短腿去吃早饭了。
明玉轩的早饭虽然算不上丰盛，但是比冷宫已经强多了，至少能吃饱。
既然出了冷宫，杨初初自然要摸一摸这宫里的情况。
盛星云一向柔弱，性子又有些清冷，即便在得宠的时候，也没什么太多朋友，如今她们出了冷宫，也没有什么人能来帮衬。
可在后宫之中，本来就没有什么人，会无缘无故帮衬另外一个人，杨初初宫斗剧看得不少，自己还拍过两部，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
不得不说，当个富二代感觉就是好，这皇宫无论走到哪，都是富丽堂皇，十步一景。
所有的奴才见了她，无论情不情愿，好歹要点头问个安。
杨初初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但杨初初也不是瞎转悠的，这后宫的复杂程度，恐怕不会比娱乐圈差，总要先搞搞清楚这里有哪些大佬，才知道怎么混成顶流。
她转悠到了一处篱笆旁边，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汪呜”声。
这声音有些压抑，又有些无助，应该是什么小动物的声音。
杨初初的好奇心比个子还高，她微微俯身，定睛去看。
她慢慢蹲下，一步步挪过去，小脑袋歪着……“咚”地一声！
杨初初感觉自己的头，撞到了一块铁板上。
她抬眸一看，居然是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小屁孩，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生得浓眉大眼，长得不错，就是看起来有点傻。
这么一撞，两人都疼得龇牙咧嘴。
“你是谁呀？”杨初初奶声奶气问道。
小男孩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截的小姑娘，粉嫩的小脸颊红扑扑的，瞪着圆圆的眼看自己。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他居然之前没见过？
他不禁挺起胸脯：“你连我都不认识？”
一旁的桃枝提醒道：“公主，这是六皇子。”
六皇子！？
杨初初三岁就被关到了冷宫，没什么存在感，所以杨瀚便算是这宫里最小的孩子了。
杨初初心里笑一下：果然一出摊就有收获。
她忽闪着大眼睛，似乎没听懂似的，反射弧拉得老长：“六、六皇子？”
小男孩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看着她，朗声：“你又是谁？”
杨初初小脸蛋红了红，满脸羞涩，结结巴巴说：“我，我是初初……”
桃枝连忙补充道：“六皇子殿下，这是七公主，您的妹妹。”
小男孩愣了一下：“七公主？父皇什么时候有个七公主了？”
一旁太监小声提醒道：“殿下，七公主生来就被判为不祥，一直住在冷宫里，听说……是太后寿诞，大赦天下才放出来的……殿下最好不要与她来往。”
他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杨初初听见了。
杨初初面上有些委屈，耷拉着脑袋，默默看了杨瀚一眼，大眼睛里带着亮晶晶的泪花花：“初初走了，不打扰哥哥了。”
她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哥哥！？这个称呼杨瀚喜欢！
“哎！你别走啊！”杨瀚急忙招手。
杨初初假模假式走了两步，又转头看他：“怎么了？”
杨瀚一时语塞：“我……我没有让你走的意思。”
小太监急了：“殿下……万一真的影响到您……”杨瀚一听，瞪了他一眼，小太监吓得噤了声。
杨瀚一派说一不二的样子，道：“让你留下你就留下。”
杨初初甜甜笑：“那我就不走，我听哥哥的话。”她眨眨眼，看向杨瀚。
杨瀚也忍不住笑了，此事，草丛微动。
杨瀚循声看去，发现那草丛里躲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杨初初见状，蹲下去将小狗抱了起来。
这小狗通体白晃晃的，微微发抖，好像是受了惊吓，只会“汪呜”低声叫。
虽然是一只狗，叫起来却很像一只小奶猫。
杨初初抱它的时候，它忍不住“呜咽”了一声，然后就躺到杨初初怀里，看起来十分乖巧。
杨瀚忍不住也摸了摸它，忽然道：“哎呀，小狗受伤了！”
杨初初一看，果真，小狗的一条腿有些僵直，爪子上还隐约有些血迹，难怪它待在草丛里不动。
杨初初爱怜地摸摸小狗：“小狗小狗，你疼不疼？”
抱着动物装乖巧的姑娘，总是格外绿茶啊不，格外有爱心。
小狗委屈地蹭蹭杨初初，没精打采的样子，让人看了担心。
杨初初抬头看了看杨瀚：“哥哥……我想把小狗带回去，给它疗伤”
杨瀚一见可爱的妹妹，还抱了只可爱的小狗，画面简直太和谐，头如捣蒜。
可前面的一群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原来这死狗，在你们这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耸立在他们面前，几乎能挡住大半的日光。
阴影投射下来，覆盖到杨初初和杨瀚的脸上，两人感觉到一阵压迫。
杨初初：这哥们看起来不好搞。
杨瀚：初初妹妹喜欢的狗，怎么能叫死狗？
杨瀚心中有些害怕杨赢，毕竟他是众皇子中武艺最高的，平时对人又冷又凶，他可不敢惹。
但杨初初在这，他也不想落了面子，于是色厉内荏道：“三皇兄，这小狗是我们方才捡到的。”
杨赢可不管那么多，他手里拿着根棍子在地上蹬了蹬，指了指杨初初怀里的小狗：“它刚刚咬了我的靴子，今天我定要打死它！快交出来！”
杨瀚被他吼得有些发颤，他知道三皇兄一向说一不二，想要的东西说什么也要得到。
杨初初看了看怀里缩成一团的小狗，实在不忍心，身子往杨瀚身后缩了缩。
杨瀚回头看了一眼，初初妹妹一脸惊恐，小小的胳膊搂着小狗瑟瑟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眼泪不敢哭的样子，简直让他保护欲爆棚！
杨瀚站直了身子，调整了自己微抖的腿，鼓起勇气道：“皇兄，这小狗是妹妹的，你别想伤害它！”
杨赢细长的眸子微眯，视线穿过杨瀚，一脸不屑地看向杨初初：“妹妹？”

第20章 小狗
杨初初凝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杨赢冷冷道：“让开。”
杨瀚纹丝不动，拦在杨初初前面。
杨赢一把拎开杨瀚，杨瀚个子小，像小鸡仔一样被丢到了一旁，急得大叫：“三皇兄！”贴身太监拦住他，怕他和三皇子闹起来。
三皇子的母亲是全妃，全妃入宫多年，在后宫颇有声望。全氏人丁兴旺，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势力不容小觑，是除了周贵妃以外的另一股后宫势力。
杨初初细细打量着杨赢，他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比寻常少年更加强壮，一看便是自幼习武，此刻，杨赢正冷森森地看着杨初初和她怀中的小狗。
这不就是个青春期的叛逆小子吗？走到哪儿都要找存在感，要证明老子天下第一。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切~”
杨初初嘴里，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杨赢脸上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了看杨初初，她粉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下巴高高扬起，小嘴巴赌气地撅着，都能挂油瓶了。
杨赢阴恻恻的表情险些裂开：这个小不点，在切我！？
他反应过来，面色更加凶狠，大手一伸，眼看就要去抢那只小狗。
杨初初瞪圆了眼看他：“三皇兄怎么、怎么和别人说的不一样呢？”
杨赢动作微滞，疑惑：“什么？”
杨初初愤愤盯着他，一副好像上当受骗的样子：“我在冷宫的时候，就听说三皇兄玉树临风，武艺高强，出类……出类什么来着？”
杨赢下意识接话：“出类拔萃？”
杨初初恍然大悟：“对对！出类拔萃……没想到你居然要欺负一只小狗！？欺负弱小不是好孩子！”
杨赢平日里嚣张跋扈，时常闯祸，少不得被父皇母妃训斥，居然有这样的好名声？
杨赢眼皮一抽，连一旁的小太监，都惊讶地张开了嘴。
杨初初又一扭头，痛心疾首道：“亏得我还崇拜了三皇兄好久。”
她别开脸不看他，小脸上满是怒意，头上的小包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崇拜！？
杨赢森冷的表情“咔”一声裂了，三观稀碎。
他有些不可置信：“你，崇拜我？”
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初初抬眸看他一眼，小眼神十分决绝：“就当我看错三皇兄了！”
她在气愤中堆起一脸失望，咬着唇，眼看就要嘤嘤嘤地跑开。
杨赢顿时僵住了动作，作为玉树临风，武艺高强，出类拔萃的三皇子，怎么能因为一只狗人设崩塌？
“等等。”
片刻之后，他轻咳一声，默默站好。
杨赢绷着脸，作出一副成熟稳重状，语气软了几分：“我方才不过是和你们开个玩笑，不就是一条狗吗？给你不就是了。”
杨初初心里呵呵一下，不过她还是十分配合杨赢。
她疑惑回头，眨巴眼睛：“三皇兄说的是真的？”
杨赢昂起头：“那还有假？”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不是他。
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连他的贴身太监都有些看不懂了。
杨初初“噗呲”一下笑出声，转忧为喜：“我就知道三皇兄不是那样的人！”她两只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向杨赢，还带着一点点娇羞。
粉丝看爱豆的眼神，没跑了。
杨赢面露得意，手里的棍子差点都掉了。
杨瀚在一旁看到杨初初三言两句就解决了危机，目瞪口呆。
等杨赢飘飘然走了之后。
杨瀚默默看了杨初初一眼：“妹妹，我是不是很没用？”
杨初初惊讶地张大嘴：“怎么会？”
杨瀚垂头：“我方才，都没能保护你和小狗。”
杨初初抱着小狗，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道：“哥哥虽然害怕，但是还一直挡在我前面……初初觉得你好勇敢呢！”
杨瀚抬眸，眼里微微闪着光：“真的？”
杨初初重重点头，杨瀚这才舒心地笑了。
“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回去了。”太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
杨瀚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杨初初，杨初初抿唇一笑：“哥哥，我住在明玉轩，你有空来找我玩噢！”
杨瀚接到邀请，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太监走了。
桃枝走过来，道：“公主，我们也回去吧？”
杨初初点点头，她看了看怀里的小狗，太可爱了，有点舍不得吃呢。
-
明玉轩的晚饭，比冷宫实在好太多了。
杨初初出去逛了一下午，早就饿了，她抱着个煎饼，啃得津津有味，灵魂和这具躯体日渐融合，动作也没那么笨了，她还挺满意。
吃了一会儿，她发现一旁的盛星云还若有所思，没吃几口东西。
“娘亲怎么不吃？”盛星云勉强一笑：“没什么，初初多吃些。”
竹韵站在一旁，小声道：“云美人还为了昨夜张贵人的事忧心呢？”
杨初初和盛星云相处了一段时间，渐渐地也摸透了她的性子。
她这人心软，善良，遇到事情总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虽说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妥协，但现在毕竟出了冷宫，一味退让只会让她们变得更加被动。
她这会儿，肯定还在为昨日得罪了张贵人而忐忑不已。
杨初初扬起小脸：“娘亲不要担心，我等会儿去给张贵人赔礼道歉。”
盛星云有些意外，她摸摸杨初初的头：“别去了，娘亲没事。”
杨初初知道盛星云是担心自己。
毕竟她之前连话都说不利索，最近才慢慢把长句子说顺，万一再惹了张贵人，只怕她们处境更加危险。
杨初初咬了口饼子，乖巧道：“没事的，娘亲，我等下送饼子去给张贵人吃，她一定会高兴的。”
盛星云看着杨初初天真无邪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深宫的危险？
杨初初觉得，盛星云还是不太了解自己，与其担心她，还不如担心一下张贵人。
吃完了晚饭，桃枝陪着杨初初在院子里乘凉。
院子里的秋千还没有搭起来，她也没什么可玩的，于是去看了看小狗。
小狗的后腿已经没有出血了，但是还是没什么精神，杨初初带了些肉干来，撕下一小块，慢慢喂它。
她瞥了一眼隔壁院子，门口似乎有人影闪动，她只假装没看到，继续喂小狗吃东西。
那黑影有些心虚，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就闪进了内殿。
“贵人……奴婢看了看，隔壁院子一切如常。”翠芽进了内殿，张贵人待在阴影里，没有点灯。
“七公主在做什么？”张贵人幽幽问了一句。
翠芽应声：“七公主带回了一只小狗……听桃枝说，是三皇子送的。”
“三皇子？”张贵人一愣，隔壁院这是攀上全妃一派了？
三皇子还主动送东西！？
全妃一族在兵部、吏部都有人，三皇子如今快到十四岁了，皇上好像也不讨厌他……虽然张氏在朝中也有些根基，但和全妃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
既然盛星云攀上了全妃，那昨日的事，她会不会伺机报复？全妃性子跋扈，手段又狠辣，要捏死自己易如反掌！
张贵人想起来就打了个哆嗦。
她目前无宠，后宫连个拉拢她的人都没有，又没有孩子傍身……想起孩子，她昨日才冲撞了送子观音！怀孕更是无望了！
张贵人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在这短短一天之内，好像走上了绝路。
翠芽见主子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她受了什么打击，小心翼翼问：“贵人，您怎么了？”
张贵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张贵人，七公主求见。”

第21章 煎饼
这气氛犹如风划过夜空，无声又冰冷。
张贵人颤抖着嘴唇问：“她来做什么？”
宫女答：“七公主说来给张贵人送煎饼。”
张贵人露出疑惑神情：“煎饼？”
顿了顿，张贵人又问：“七公主人呢？”
“七公主放下煎饼就走了。”
不知怎的，张贵人听到这话，心底又打了个寒战。
煎饼端了上来。
张贵人如临大敌般看着这碟子煎饼，脸色惨白。
翠芽见她神情有异，疑惑问道：“贵人，您怎么了？”
张贵人无力地指了指那碟煎饼：“如此平平无奇的煎饼，她为何要送来？”
翠芽有些错愕，煎饼热腾腾的，烤得外焦里嫩，上面还撒着芝麻和送花，和御膳房平日里做的没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那为何送来？
翠芽想到一个理由，如惊雷一般在脑中炸开：“难道！？下了毒？”
张贵人咬唇，点了点头。
翠芽身子微颤：“不、不会吧？”
张贵人一脸怅然：“如今她们攀上了全妃，以全妃的雷霆手段，由七公主送来，就是想告诉我们，她们敢明目张胆下手。”
翠芽听了，抖抖索索：“那奴婢把煎饼去扔了？”
张贵人生无可恋：“没了煎饼，还会有别的……”
两人绝望相视，差点儿抱头痛哭。
另一头。
杨初初蹦蹦跳跳地奔出了明玉轩的主殿，桃枝跟在后面轻唤：“七公主，您慢点。”
杨初初慢下来，回头冲她笑。
“公主，为何您突然要去给张贵人送煎饼？”桃枝忍不出问出了声。
杨初初一脸认真：“吃不完就浪费了呀！浪费粮食不好的。”
桃枝顿悟：“原来如此！”
-
月影婆娑，云禧宫灯火通明。
苏嫔一袭琉璃色宫装，云鬓高挽，妍丽华美之中带着一丝后宫少见的英气。
“瀚儿在做什么？”苏嫔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宫女答：“六皇子下午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庭中……练、练武……”
苏嫔一愣：“练武？”
她美目张大，神情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下一刻，苏嫔立即起身：“去看看！”
宫女连忙搀着她，向院子里走去。
月华之下，杨瀚拿着根木剑，在院子里挥来挥去，毫无章法，但神情认真，居然身上的衣裳都有些汗湿了。
“瀚儿？”苏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生怕是别家孩子走错了门。
杨瀚见苏嫔过来了，气喘吁吁地停下了乱舞的木剑，一脸委屈地看着她：“母亲……”
苏嫔见他神情有异，连忙上前俯身看他：“瀚儿怎么了？”
杨瀚不说话，一旁的太监提醒道：“殿下今儿个遇到了三皇子。”
苏嫔眼色冷了些：“他欺负你了？”
杨瀚默默摇头，神情有些萎靡不振。
下一刻，他抬起头来，眸子亮亮的：“母亲，我想习武。”
苏嫔一听，差点乐得笑出声来。
她们苏家是武学世家，她早就想安排师父教杨瀚练武，但他怕苦，就是不肯练，每天皮猴一样到处跑，让苏嫔很是头疼。
若不是受了刺激，她相信儿子不会轻易转性，于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杨瀚低声道：“我打不过三皇兄，差点让七皇妹受欺负。”
他小小的脸上有些自责，苏嫔听得一头雾水：“七皇妹？”
太监补充道：“就是明玉轩云美人的女儿，才从冷宫放出来的那位……说是，不祥……”
苏嫔看他一眼，太监抖了一下，道：“奴才使劲劝了殿下，可殿下不听……”
苏嫔没说什么，她出生在武将之家，本来也没那么多忌讳，只当钦天监说的话都是放屁。
只要她的宝贝儿子能认真习武，比什么都重要！
苏嫔摸摸杨瀚的头：“好，母亲给你请个师父。”
-
翌日。
杨初初吃完早饭，就去看小狗了。
昨天没来得及，就准备了一个枕头让小狗趴了一夜，今天，她打算给小狗搭个窝。
桃枝找来柔软的干草，又找来一个木箱子，杨初初让桃枝把箱子的上盖取了下来，就剩下了一个框。
柔软的干草铺进了框里，然后又盖上一层薄毯，杨初初压了压隆起的干草垛和薄毯，把小狗放了上去。
小狗轻轻“呜”了一声，蹭了蹭薄毯，看起来十分舒服。
杨初初笑了笑，白嫩的小手摸摸小狗的背。
“妹妹！”一声清越的童音响起，杨初初应声回头，葡萄似的大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哥哥！”
杨瀚拎着一柄木剑，兴高采烈地奔进了明玉轩，通报的太监还没开口，此时也有些尴尬，犹豫着还要不要通报。
“妹妹，你住得真远！”杨瀚走得小脸爬满了汗，苏嫔一向得宠，他们母子住的云禧宫离皇帝的太极宫不远，他也是第一次来这明玉轩，没想到一走就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杨初初抿唇一笑：“这么远哥哥还来看我，我好开心哦。”
杨瀚脸一红，值了！
杨初初拉着他去看小狗，杨瀚蹲下去，发现小狗舒舒服服地躺在窝里，身子蜷成一团，十分乖巧，也笑呵呵地上手摸了摸，这小狗也不怕他，很配合地舔了舔他的手。
“可惜小狗的腿受伤了，不然它可以和我们一起玩的。”杨初初有些遗憾地说，长睫毛都耷拉了下来，看起来有些失落。
杨瀚拧眉：“请个太医来看看不就行了？”
杨初初听了，小脑袋垂得更低：“初初请不到太医……”
杨瀚愣了一会。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院子十分俭朴，除了院里有几棵树，就什么也没了，进门的时候发现墙壁都有些微微的裂缝，又如此偏远……杨瀚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也知道这宫里向来是看人下菜碟，妹妹和她娘亲定是过得不好。
他一时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看杨初初一脸心疼小狗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心酸，他忽然灵光一闪：“对了！我知道谁能治好小狗了！”
杨初初侧头看他：“谁？”
杨瀚笑嘻嘻：“二皇兄！”
杨瀚一向说风就是雨，立即抱起小狗：“我们走！”
话没说完，就拉着杨初初蹬蹬蹬跑了出去。
隔壁院。
宫女鬼鬼祟祟地进了内殿。
张贵人面前摆着一盘煎饼，煎饼上被戳了上百个孔，旁边放着一把银针，没有一根变色。
盛星云到底下的是什么毒？银针都验不出来！
宫女向张贵人禀报：“贵人，七公主出去了……这次，是和六皇子一起出去的。”
张贵人形容枯槁地转过脸来：“不是三皇子吗，怎么又来了个六皇子！？”

第22章 二皇兄
苏嫔可是后宫的一股清流，从不站队，不过人家也没必要站队，苏氏乃武将之家，掌握了文朝四分之一的兵马，单是这一点，就是苏嫔最好的依靠。
更何况，苏嫔还有个生龙活虎，天天惹是生非还得皇帝宠爱的儿子。
张贵人更忐忑了。
-
杨瀚带着杨初初来到一座华丽的宫殿前，杨初初抬眸看了看上面的牌匾。
杨瀚见她看得认真，一脸严肃道：“妹妹，上面写的是明德宫，是德妃娘娘和二皇兄的住处。”
杨初初的小嘴巴“噢”成一个圆形：“哥哥认识好多字噢！真厉害！”
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彩虹屁，哄得杨瀚咧嘴一笑，小脸上扬起一阵骄傲。
杨初初回忆了一下，这德妃好像是四妃之一，入宫的年限不比皇后短多少。
剧本里曾经提到，早些年她陪着皇帝微服出巡之时，遇到了刺客，情急之下，德妃挺身而出，为皇帝挡了一箭，差点儿一命呜呼。
后来，太医诊治之时，才发现她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也是上天眷顾，她最终得以活下来，腹中的孩子也保住了。
但那一箭伤了心脉，导致她常年缠绵病榻，连二皇子，也比寻常孩子要瘦弱一些。
杨初初想了想，也不知道二皇兄帅不帅。
噢，不过这也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未来他会不会掌权，会不会把自己送去蛮荒之地和亲。
杨初初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定没有比她更单纯的绿茶了，单纯到不想嫁到国外。
皇帝儿子那么多，一个个攻略下来，总有那么几个能为自己说话的。
杨瀚见杨初初小眉头微微皱着，以为她担心小狗的病情，于是温声道：“妹妹，我们进去吧！”
杨初初点点头，跟着他进了明德宫。
明德宫的太监见了六皇子，到面色如常，可见他是经常来，但转眼看见六皇子身边还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纷纷好奇地张大了眼。
“还不给七公主请安？”杨瀚一脸威严，初初妹妹的尊荣不可侵犯！
众人知道他是个混世魔王，也不敢得罪，连忙俯身问安。
杨初初一脸怯怯：“你们都起来吧……”
声音软糯清甜，和其他公主的跋扈嚣张完全不同，宫人们原本害怕她借着小霸王撑腰，作威作福，这一下就放心了不少。
杨瀚满意一笑，拉着杨初初就进了二皇子杨谦之的院子。
宫人们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天资愚钝的七公主吗？”
“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你懂什么，就一句话的功夫，能看出有多傻？”
“得了吧，才六岁的孩子，聪明和笨能差多少？长大后才知道呢！”
杨瀚听到几声议论，心里的火苗腾地一下升了起来，正要去训斥他们，杨初初却一把拉住他，小声道：“哥哥别去。”
杨瀚拧眉：“可是他们说你……”
杨初初抿唇，脸上的酒窝更加深邃，小脸巴巴地看着杨瀚道：“那哥哥会因为我笨，不和我玩儿吗？”
杨瀚不假思索：“怎么会！？”
初初妹妹就算不聪明，也是很可爱的！有什么比可爱更重要呢！？
杨初初听了，甜甜笑起来：“那就行了，他们说什么不重要，我只在乎哥哥说的话。”
杨瀚一愣，啊啊啊啊！妹妹只在乎我的话！我以后要认真说话了！
忽然，一声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六弟来了？”
杨初初循声望去。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身玉立在廊前，一双凤眸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苍白，一身青白缎面长袍，衬得他愈发清俊出尘。
杨初初：艹！被帅到了！
身边的杨瀚哥哥立马不香了。
“二皇兄！我带七皇妹来看你了。”杨瀚咧嘴一笑，拉着杨初初上前。
杨谦之神色淡淡，冲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多看杨初初一眼。
但凡是绿茶，都有一个本领，那就是能敏锐地察觉对方是哪一类人。
杨谦之这一款，一看就是鉴.婊专家，可不如杨瀚好哄。
杨初初迈着小碎步上前：“初初给二皇兄请安。”
她个子虽然矮，动作也不如同龄人利索，但一脸恭敬认真的表情，让人看了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杨谦之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杨初初乖巧笑一下，不再说话。
以退为进，才是上策。
杨瀚将怀中的小狗向着杨谦之面前送了送，道：“二皇兄，这只小狗受伤了，我想请二皇兄帮他看看。”
杨谦之闻言，上前看了看，修长素白的手指拨开小狗的腿，轻轻按了按。
他的手骨节分明，因为削瘦，微微有青脉显现，有一种病态的美。
杨初初不动声色擦了擦口水，收起看美人二哥的目光，小心问道：“二皇兄，小狗怎么样了？”
“他应该是骨折了，所以后腿没法行走，需要用木板固定一段时间。”杨谦之依旧语气淡然，听不出什么喜怒。
杨初初有些担忧：“那能完全治好吗？”
杨瀚浓眉一扬，安抚她道：“二皇兄医术高超，肯定呢！”
杨初初抿唇笑了笑，杨谦之却留意道杨瀚腰间别着的木剑。
他眼眸微缩，低声：“你开始习武了？”
杨瀚一愣，也看了一眼自己挂着的木剑，原本是想在妹妹面前耍耍威风，可一看小狗病了，就将这事抛到脑后了。
“是啊！我母亲说要给我找个师父……其实哪里需要找师父？我外祖家各个都是高手，随便一个教我都成，我若学不好，恐怕会要挨打！”
他絮絮叨叨地埋怨着，但是语气里又有藏不住的期待和兴奋。
杨谦之触摸小狗的手微微一颤，不动声色地收回，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杨初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杨谦之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微笑：“嗯，好好学。”
他的唇确实有些苍白，杨初初总觉得他好像随时会晕倒一样。
杨瀚便将小狗留在了明德宫，过几日才能接它回去。
杨初初看着杨谦之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问道：“二皇兄……我、我明日可以来看小狗吗？”
杨谦之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杨初初笑逐颜开：“多谢二皇兄。”
出了明德宫，杨初初好奇地问杨瀚：“哥哥，二皇兄看起来好像脸色不好，他生病了吗？”
杨瀚脱口而出：“二皇兄一向身子不好，时不时得服药，他平日里就这副样子，没事的。”
杨初初想，果然美人儿都是黛玉一样的身子，可惜了。
杨瀚挑眉看了看杨初初，问道：“妹妹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关心二皇兄？而且你还给他行礼，你对我都没这么敬重过……”

第23章 第一个
杨初初看了一眼化身柠檬精的杨瀚，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她眨眨眼，小酒窝凹进绵软的脸蛋，柔声道：“如果哥哥也想要我向你行礼，我也愿意的。”顿了顿，她又道：“但我不向你行礼，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杨瀚疑惑抬眉：“哪里不一样？”
杨初初掩唇一笑：“哥哥那么多，你是第一个认识我的呀。”
第一个！？
杨瀚仿佛打了一针鸡血，有什么能比这一点更骄傲的吗！？
他脸上的笑都要溢出来了：“对对，我当然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两个字，带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嫌弃。
行礼算什么？尊称算什么？都不如第一个认识来得重要！
因为这一点，无法超越。
杨瀚一脸郑重：“妹妹，你永远不用像我行礼，就乖乖跟着我好了！”
杨初初抿唇一笑，饱满的小脸颊像一个粉红的桃子，轻轻点了点头。
-
明德宫。
阳光通过窗棂，射入药房，洋洋洒洒落到案几上。
宫里唯有明德宫，有一间单独的药房，里面备着不少常用药材，和许多珍贵的医书。
整个室内弥漫着一股药材的苦味，杨谦之在里面待得久了，并不觉得苦，反而习以为常。
他在冰冷的桌案上铺了一层软垫，又将小狗放置在软垫上，他细细拨弄它的腿，试着确认它的伤处。
他找了块木板，细细对准它的伤处，小狗发出一声“呜咽”，似是疼得厉害，但也并没有挣扎。
杨谦之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慢慢安抚了一会儿，才将木板绑在了它骨折的地方，用绷带细细缠住。
“殿下，娘娘醒了。”宫人来报，唯恐打扰到了他，声音都小小的。
杨谦之淡声：“知道了。”
他将小狗处理好后，放到了提前准备好的竹篓里，又给它放了些肉干和水在旁边，这才去了寝殿。
明德宫的寝殿和药房的味道差不多，常年苦味不散。
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投不进来，殿内光线晦暗。
病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身形瘦弱，十分憔悴。
她茫然地张着眼，看着头顶繁复的幔帐，表情有些呆滞。
杨谦之步子轻轻，仿佛怕惊扰到了她，走到床前，才低声唤道：“母妃。”
德妃闻声，微微侧头看过来，动作缓慢，目光悠长，她艰难启唇：“谦之。”
“母妃可感觉好些了？”杨谦之沉声问道。
这话他每日都要问一遍。
德妃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低声：“好些了。”
杨谦之面色淡淡，眼底有一抹忧郁，但很快消失不见。
“儿臣带母妃出去晒晒太阳可好？”
德妃缓缓摇了摇头，这样简单的动作，她看起来都做得十分吃力。杨谦之眸光微闪，知道她今日可能连坐都坐不起来了，心底涌起一阵苍凉。
“那儿臣念书给您听吧。”杨谦之勉强挤出这句话。
德妃却没有答话，她问：“听说老六来了？”
杨谦之淡笑一下：“嗯，还带了七皇妹过来。”
“七皇妹？”德妃若有所思，她长久地缠绵病榻，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回忆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个可怜的孩子。”
杨谦之对杨初初的事情知道不多，只知道她母亲曾经触怒了父皇，被迁到了冷宫居住。
“可怜？”
“嗯……她母亲，曾经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云嫔。”德妃淡淡道，听不出一丝好或坏的情绪，似乎这后宫都与她无关。
“后来生下七公主，太医说公主天生愚钝，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
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剜了一下杨谦之的心。
他也是生来孱弱，心脉不稳。不能舞刀弄剑，不能骑马射猎，甚至连跑快一些，都可能休克倒地。
所有的皇子都必须文武兼备，德才并重，唯有他例外。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药可救呢？
他心中自嘲一下，眸色冰冷。
“儿臣瞧着七皇妹，倒是也很有规矩。”
“是么？”德妃掀开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她倒是很少听他评论别人。
“是。”其实还有些乖巧。
“下次带来给母妃瞧瞧。”德妃淡淡说着，难得有了一丝兴趣。
杨谦之有些意外，片刻之后，低声道：“好。”
-
杨初初和杨瀚在宫里玩了大半天，快天黑了，才跟着桃枝回了明玉轩。
“公主终于回来了！若是再不回来，美人都要出去找你了！”竹韵站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杨初初的身影。
盛星云听到声音，连忙迈着步子出来，她原本担心杨初初到了外面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正想出去找人，没想到她们就回来了。
她看见杨初初活蹦乱跳地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是哪里来的？”竹韵忽然发现桃枝手中拎了不少东西，看起来盒子十分精美。
杨初初拉住盛星云的手，甜甜笑道：“这些都是六哥哥送给我的，是好吃的点心呢！”
盛星云一愣：六皇子送的？
她顿时有些惊讶起杨初初的交际能力，这才认识第二天吧？六皇子不但上门找她玩，还特意送了点心让她们带回来？
桃枝笑了笑：“咱们公主人见人爱，走到哪大家都喜欢呢。”
盛星云眉间的担忧终于散去几分，杨初初却皱起小脸：“娘亲，你老是这么操心，会不漂亮的！”
盛星云这才笑出声来。
两人正要挽着手进去，杨初初忽然瞥见隔壁院有人出来。
定睛一看，翠芽正搀着张贵人的手往外走，她们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杨初初冲她一笑，主动开口：“给贵人请安，你想吃点心吗？”
张贵人一听，面色刹时一白，忽然有点腿软，翠芽连忙扶住她。
杨初初有些疑惑：“张贵人怎么了？”说罢，还动了动步子，似乎想走近她看看。
张贵人像见了鬼一样，甩开翠芽，掉头就走。
桃枝和竹韵面面相觑：“张贵人怎么了？”
盛星云也觉得有点儿奇怪。
杨初初：这人真没礼貌。
盛星云眉间才散开的愁云又拢了起来，问道：“昨日你不是去给张贵人赔礼道歉了吗？她还在生气？”
杨初初摊手：“我也不知道……”
难道，是昨天的饼不好吃！？

第24章 聪明
张贵人逃回寝殿，“啪”地一声关上殿门，差点把翠芽给夹了。
翠芽险险躲过，拍着胸口暗道好险。
“贵人，您不是想去御花园走走吗？”翠芽见张贵人面色不好，难道刚才被七公主给吓着了？
张贵人脸色有些白，道：“哪还去得了？你没听见她又要送点心过来吗！？”
翠芽眼皮微抽，上次验毒验了一晚上，也没验出什么名堂来，主子是不是想多了？
她试着劝道：“贵人，是不是您多虑了？兴许那碟子煎饼，就是七公主送过来讨好您的呢？”
张贵人瞪了她一眼：“你没听见今日六皇子送了东西过来吗？如今全妃和苏嫔都开始招揽她们，她们还用得着来讨好我吗？”
翠芽一想，好像也有些道理。
张贵人面色沉沉，道：“而且……你别忘了，她们是皇后娘娘救出来的。”
翠芽心头微震，张贵人又道：“皇后看起来对她们不闻不问，可越是这样，越说明皇后不想暴露她们之间的关系，更加证明盛星云和杨初初的位置不一般！”
翠芽如醍醐灌顶，颤声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张贵人眸中精光一闪，低声：“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翠芽明白，主子上次冲动之下挑衅了她们，如今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她忐忑问道：“贵人是想？”
张贵人面上有一丝挣扎，半晌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直直看向翠芽：“事已至此，需得破釜沉舟……”
翠芽惊愕地长大了眼。
-
杨初初自从搬到了明玉轩，就有了自己单独的卧房。
日日都一觉睡到天亮，简直不要太爽。
今日，直到太阳照到被褥上，微微觉得有些热了，才迷糊睁开了眼。
桃枝推门进来：“公主醒了？”
杨初初揉揉惺忪的睡眼：“没。”
哪有睡醒的时候？
但桃枝顾不得那么多了，她面上有一丝紧张，道：“张贵人来了。”
杨初初：哈？
一大早过来，难不成是给我们请安的？
她按下脑子里奇奇怪怪的念头，道：“去看看。”
等她和盛星云收拾好，去了偏殿正厅，张贵人已经坐在厅里好一会儿了。
杨初初见她面色不善，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手指上的蔻丹都被抠掉了一半，看起来怪颓废的。
盛星云也有些忐忑，她牵着杨初初的手，缓缓走到厅中，还未及行礼。
对面的张贵人，却忽然站了起来。
四目对望，气氛古怪，落针可闻。
只见张贵人瘪了瘪嘴，“噗通”一声！
跪了下来。
盛星云吓得退了一步，杨初初眼皮微抽：真、真是来请安的！？
张贵人面露悔恨，抖抖索索：“姐姐，之前是我年少不懂事，冒犯了你和七公主，还请姐姐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一马……”
盛星云一脸错愕，连忙上前扶起她：“妹妹说的是哪里话？我受不起你的大礼，快起来。”
张贵人泪眼婆娑，以为盛星云说的是反话，更是不安：“妹妹有眼无珠，不知道姐姐身份贵重，多有得罪…”
盛星云虽然也讶异于她的转变，但仍然一脸真诚：“我从来不曾怪你。”
张贵人擦了把眼泪，问道：“真的？”
盛星云点头，神色郑重：“真的。”
张贵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杨初初摸了摸鼻子，三两下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
估摸着是张贵人这两日看见自己与其他宫里有来往，于是不敢再欺负人了。
还以为她有多厉害，原来就是一只纸老虎，心理素质太差了。
早知道，就不给她送煎饼了。
此时，翠芽送上了她们带来的赠礼，张贵人道：“姐姐，太后寿诞快到了，各宫嫔妃都要前去祝寿。我得了几匹上好的雪缎，赠给姐姐做两身衣裳，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盛星云看了一眼那雪缎，光滑柔亮，颜色并不高调，但却贵气十足，定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心知拒绝的话，张贵人可能于心不安，于是道：“那便多谢妹妹了。”
张贵人见她愿意收下，面色缓和了不少。
杨初初知道，作为一个优秀的绿茶，要学会化敌为友，用情商解决问题。
杨初初扬起笑脸：“张贵人真好！贵人和我们一起用早膳吧？”
张贵人顿了顿，有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是！啊不，好的。”
杨初初笑一下，忽然觉得张贵人有些可爱。
她们围桌而坐，开始用起了早膳。盛星云与张贵人时不时聊聊天，气氛越来越和谐。
就在渐入佳境之时，太监小童子来报：“启禀美人，明德宫来人了，请七公主过去一趟。”
明德宫？
张贵人惊讶抬眸，德妃！？
她飞快扫了一眼盛星云，发现她和自己差不多的表情，也是一脸茫然。
杨初初面色如常，笑容甜美：“好呀，我用完早膳就去。”
盛星云：？？？
张贵人：？？？
-
杨初初用完了早膳，特意回了寝殿。
她指了指衣柜，道：“桃枝，我想穿浅黄色的裙子。”
桃枝看了看，杨初初本来穿了身绯色的衣裙，衬得她小脸白皙粉嫩，十分可爱。
桃枝疑惑问道：“公主，现在这身衣服不好吗？”
杨初初摇头：“德妃娘娘病着，我穿这么喜庆过去，不太好。”
桃枝恍然大悟：“公主真聪明！”
杨初初听了，忽然感觉心脏被捏了一下，顿时疼得弯下了腰，脸色煞白。
桃枝大惊失色，吓得要叫人来，杨初初一把拉住她，挤出一脸憨笑：“我、我没事。”
桃枝一愣，她见杨初初小脸惨白，不像是装的，疑惑问道：“真的？”
杨初初勉强一笑，道：“我方才可能吃多了，肚子有些疼……你去帮我倒点水好吗？”
桃枝担忧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直到她关上了门，杨初初才瘫坐在了地上。
她扶着胸口，大口喘息着，方才痛过的地方，像被割开了一样，让她呼吸困难。
杨初初疼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缓了下来。
剧本只写到了公主十五岁，在剧本的时间范围内，都不能违反傻公主人设，否则就会像刚刚一样，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杨初初无奈，这无疑是她最大的Bug，万一被人知道，还不得整死她？

第25章 喵喵
杨初初略微休整后，才起身去了明德宫。
明德宫的药房内，日光从半敞的窗棂流入，桌案覆上一层暖色，案上医术堆叠如山，却十分整齐。羊毫、墨砚、镇纸等依次地陈列着，一丝不苟。
杨初初呆了呆，二皇兄一定是个强迫症。
“七公主请稍等，殿下马上过来。”宫人说完就径直退出了。
杨初初点点头，二皇兄的宫人和他一样，都惜字如金。
杨谦之到的时候，发现杨初初独自站在药房中央，她穿了身鹅黄的衣裙，十分乖巧。
他迟疑了一下，轻咳一声。
杨初初应声回头，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笑成月牙：“二皇兄。”
她乌黑柔亮的头发梳成了两个小包子，扎着两根细细的发带，发带上有两颗小小的珍珠，她歪着头应答的时候，珍珠会跟着摇晃，看起来灵气十足。
“怎么不进去坐？”
杨初初抿唇一笑：“娘亲说……主人不在的时候，不可以动别人的东西。”
杨谦之愣了一瞬，语气温和了几分：“现在进来吧。”
杨初初乖乖跟在他后面。他们来到药房里间的一处竹篓面前，小狗正惬意地躺在里面。
杨初初低头看了看，小狗的后腿上，被仔细绑上了一块木板，也许是怕它不舒服，木板是用较宽的绸带缠的，柔软又紧实。
杨初初几乎能想象到杨谦之修长的手指，在温柔拨弄绸带时的情景。
“已经包扎好了，你可以带它回去了。”杨谦之声音淡淡，仿佛给小狗治疗的人不是他。
杨初初抬眸看他，杨谦之高出她许多，他俯身看她，面容冷峻，削瘦中有那么一丝孤绝的味道。
简直帅呆了。
杨初初扬起笑脸：“多谢二皇兄……对了，小狗还没有起名字呢。”
杨谦之没说话。
杨初初自己接茬：“不如叫喵喵吧。”
杨谦之：“……”
杨初初嘻嘻笑了一声，然后听到头顶一个低低的声音：“好。”
-
出了明德宫，杨初初和桃枝打算直接回明玉轩。
杨初初摸了摸怀中的小狗。
你也是文朝最尊贵的一条狗了，三皇兄追过你，六皇兄护过你，二皇兄亲手治疗你，现在我来养你。
杨初初突然感觉自己混得还不如一条狗，莫名有些郁闷。
她胡思乱想间，看见旁边来了一队宫人。
为首的一个看起来神情倨傲，似乎是个管事的，后面领着好几个年轻太监。
杨初初一向对太监没什么兴趣。
但随便一瞥，目光却停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李广路站在一排人中，身材颀长挺拔，衣袍微漾，眉目似山若水，说不清的疏朗俊逸。
杨初初脑子里想起一个词，鹤立鸡群。
为什么一个太监，能在气质这块拿捏得死死的？真是匪夷所思。
也许是注意到宫墙边上有人在看他们，为首的太监罗公公也一眼望过来。
他与身后人互换了一下眼神，那好像是从冷宫出来不久的七公主？
若是没看见就罢了，既然看见了……总不能装瞎。
罗公公硬着头皮，带着人向杨初初走了几步，躬身行礼：“奴才给七公主请安。”
杨初初点点头：“免礼。”说完，她迈着小短腿，走到李广路面前，眉眼轻弯：“小哥哥。”
其他太监都好奇地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李广路似乎毫不意外，清浅一笑：“公主，好久不见。”
众人想起，之前他负责巡视冷宫，与七公主应该是旧识才对。
虽说这七公主不怎么得宠，但毕竟是主子，主子叫奴才哥哥？众人心中升起一种酸酸的感觉。
“你的手好了吗？”杨初初毫不掩饰地关心起他来。
李广路眼睫微垂：“已经好了，多谢公主关心。”
杨初初放心地点了点头，给他看怀里的小狗：“这是我的小狗，它叫喵喵。”
李广路认真道：“很合适的名字。”
吃瓜的太监们：哪里合适了？？
杨初初抿唇一笑：“我走了，有空记得来找我玩儿。”
玩、玩儿？？？
若不是在宫里混了多年，连罗公公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他瞧了李广路一眼，看不出这小子在宫里还是有些人脉的……还好之前没与他交恶。
杨初初走远了，李广路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
她好像长高了些，也没有之前那么瘦了。
李广路嘴角微牵。
使团入京的日程终于定了下来，国与国之间的邦交讲究非常之多，今日去礼部，便是要学习不同国别的使者如何接待，更重要的是要设法参与分工。
李广路收回目光，眸色微沉，快步跟上队伍。
-
杨初初回到明玉轩之时，盛星云正和竹韵一起裁剪衣料。
杨初初上前看了看桌上的料子，仿佛是张贵人送来的那一匹，盛星云冲她笑了笑：“娘亲给你做新衣裳，好不好？”
杨初初抿唇一笑：“娘亲也要穿新衣。”
竹韵在一旁附和：“是啊，美人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做过新衣了，另外一匹一起裁了好不好？”
盛星云摇摇头，道：“不必了。”
盛星云微微抬眸，望向门外，这里已经看不到冷宫了，但她依旧记得当初答应太妃的事。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你想办法将这匹全新的料子送出去，换点银子。然后带着银子去内务府打听一下，看瓦旦使团进京了么？”

第26章 信
一抹月华清冷投下，冷宫入夜。
关不严的门窗随着夜风嘎吱作响，窗外树影颤动，说不出的寂寥与森然。
“咳……”庄太妃靠在床边，手持一方绢帕，掩唇咳嗽。
张嬷嬷端来了热水，低声：“娘娘，喝点水吧？”
庄太妃虚弱地摇摇头，道：“信上写了什么？”
张嬷嬷不敢迟疑，连忙将信件呈上：“云美人送信来，说还有几日，瓦旦使团便要入京了，可能会先安排住在城中驿馆，待太后寿诞的时候，再入宫觐见。”
太妃声音微颤：“静瑜……终于要回来了。”
张嬷嬷一时也有些喉咙发紧，低声道：“是啊……公主和亲之后，便在没有同娘娘见过，算算已经有十年了。”
太妃苦笑一下，攥紧了信纸：“我必得见她一面……不然，死也不会瞑目的。”
张嬷嬷眼圈一热，道：“娘娘吉人天相，只要好好将养着，会慢慢好起来的。”
太妃缓缓摇头，似是毫不在意。
张嬷嬷不想再惹得她伤感，换了个话题：“云美人已经出了冷宫，还能记得咱们的事……也是难得。”
太妃不语，她早就知道盛星云是个善良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告知她皇后的痛点，助她出冷宫。
“张嬷嬷，待静瑜入了京，传宋一来见。”
张嬷嬷不可置信道：“宋一？”
先皇曾经留下一支秘密队伍，就潜伏在京城，专门用于保护太妃安全，连太后都不知道此事。
宋一，是队伍的领头人。
当年太妃被太后及皇上打入冷宫，宋一带人来救，太妃却拒绝了他们，安然待着这冷宫之中，一住就是十年。
如今竟要招宋一来见？
“娘娘……您、您到底想做什么？”张嬷嬷心中忐忑，颤声问道。
太妃静默不语，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珊瑚手钏。这手钏原本有一对，静瑜出嫁之时，留下了孤零零的一个。
“有些事，早就该做了。”
-
临近寿诞，宫中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
坤和宫的宝榻前放着几只鎏金狻猊香炉，香氛袅袅，一室幽然。
皇后倚着宝榻，淡声问道：“明玉轩那边如何了？”
殿内有些闷热，云茉一边为皇后打扇，一边道：“听闻云美人和七公主搬进去第一日，张贵人便借机发难了。”
皇后神思漫漫：“云美人作何反应？”
云茉：“云美人没有正面同张贵人为难，也没有认输。”顿了顿，她牵起一抹笑：“反而让七公主出门，接触了六皇子。”
“苏嫔？”
云茉点头，语气隐有赞许之音：“六皇子与七公主玩到了一处，然后张贵人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皇后微微笑了笑，盛星云倒还不算太笨。
云茉又道：“不过才短短几天时间，除了六皇子以外，七公主还结识了三皇子和二皇子。”
皇后秀眉微皱：“老三？”三皇子的母亲是全妃，全妃家族势大，三皇子又逐渐长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日渐重要……盛星云此举，难道是想攀附全妃？
云茉看出了她的心思，否认道：“不过七公主没有和三皇子深交，只是是萍水相逢，偶然有了联系。相比起三皇子，二皇子却主动邀过七公主去明德宫。”
皇后更疑惑了：“怎么又和明德宫扯上了关系？”
云茉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
皇后思索了一会儿，道：“罢了……德妃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又一向深居简出，不足为虑。继续盯着她们，只要她们不投到全妃旗下就好。”
云茉有些疑惑：“奴婢有一事不明，云美人应该知道是皇后娘娘救她们出来的，为何迟迟没有来谢恩呢？”
盛星云如今位份太低，又不受宠，连晨昏定省都轮不到她。
皇后眸光微闪，看她一眼：“若是她找上门来，不就恰好说明了是本宫的人么？”
皇后要的是一枚暗哨，不是一个明桩。
云茉恍然大悟，讪笑一下：“娘娘英明。”
皇后摆摆手，云茉停下了手中的团扇。皇后捻起一颗洗净的葡萄，缓缓送入口中。
“太后的寿诞，筹备得怎么样了？”
云茉连忙答到：“听周贵妃那边的人说，宫内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如今就等着使团入京了。”
皇后眸色微冷：“还是要多留意那边的动向，一有什么异常，立即向本宫禀报。”
云茉应是。
窗外响起一阵叩门声：“皇后娘娘，大公主来了。”
皇后顿了顿：“还真是准时……让她进来吧。”
大公主杨婉仪是皇后亲女，从小养在太后身边，按着规矩，每日都来请安。
杨婉仪年方二七，少女面容初见端丽，明艳中带了几分高傲。
她拎裙入殿，见皇后端坐在宝榻之上，正看着自己，不由得嘴角微绷。
下一刻，她拎裙跪拜：“母后圣安。”
声音清冷，仿佛不含一丝情感。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起来吧。”
杨婉仪默默起身。
连云茉都觉得，这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寂静中，有无声的暗涌翻滚，叫人心慌。
杨婉仪在殿中伫立了一会儿，冷声开口：“如母后没有旁的事，儿臣就先退下了。”
皇后迟疑了片刻，嘴角微颤，最终吐出一个字：“嗯。”
杨婉仪昂起头，眼神对上皇后，扫过云茉，云茉不自觉轻颤一下，身子僵直。
大公主昂着头，没有任何迟疑，转身而出，华丽的裙裾在地板上摩挲而过，不留痕迹。
皇后眸光黯了下去，再没有方才的精明之色，看了看那盘沁水欲滴的葡萄，也没了胃口。
杨婉仪走出坤和宫，面色依旧冷淡。
“公主怎么了？”出声的人是钟勤。
钟家世代辅佐杨家，到了上一辈，大多数人都战死沙场，先皇为了安抚钟家，将他们唯一血脉钟勤送进宫里来，由太后亲自抚养。
如今钟勤也年满十六了，本来太后想放他出宫，继承钟家。
但钟勤却不肯，称自己愿留在太后身边，保护太后与大公主，甚至愿以公主的侍卫自居。
太后本就待他亲厚，不得已便同意了。
大公主杨婉仪掀开眼皮，看他一眼：“关你何事？”
钟勤不以为意：“公主的事，便是我的事。”
杨婉仪眼底有一抹异样，道：“让开。”
“公主去哪里？”
杨婉仪冷声道：“本公主去哪里，还需要征得你的同意吗？”
钟勤身形微滞，道：“公主，可是要去明玉轩？”
杨婉仪面色一凛，一双微挑的美目冷冷瞪着他。
钟勤浓眉微拧，低声：“公主听说皇后娘娘救了云美人和七公主出冷宫，又安置在了明玉轩，所以想去看看，她们到底是何人，为什么能得皇后青眼……我说的对吗？”
杨婉仪的确想知道，那个高高在上、滴水不漏的母后，为什么会突然出手救一个废妃，且这废妃，还带着个痴傻的女儿。
皇后为什么对外人如此亲近？这云美人和七公主她还没见过，就已经很是不喜了。
杨婉仪见心事被戳破，有些恼羞成怒。
但此时如果真的去了明玉轩，不正好说明自己心中在意这些事吗？
她狠狠瞪了钟勤一眼，道：“谁说我要去明玉轩了？我不过是急着回去侍奉皇祖母！”
说罢，气势汹汹地走了。
钟勤失笑，摇摇头，跟上了她。
-
然而满宫的忙碌，都没有影响到杨初初。
最近，她和她的狗都过得不错。
六皇子几乎每隔两日就送些点心来，吃也吃不完，小狗的腿也一日比一日好了。
连张贵人都转了性子，居然主动送了不少小玩意给杨初初。
杨初初拎着一只丑得过分的老虎，问道：“娘亲，张贵人为什么送我这个？”
盛星云笑道：“张贵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只要对孩子好，上苍就会看到她的求子诚意，会赐她一个孩子……所以就送了许多小玩偶给你。”
杨初初眼皮微抽，敢情是把我当刷分工具人了？
不过她也不介意多一个人对她好，但这张贵人也太没有生物常识了，皇帝都不来，哪来的孩子？
杨初初顿时有些同情她，年轻轻轻就脑子不好了。
杨初初眼珠一转，将丑老虎放在一边，奶声奶气道：“娘亲，我出去一趟，去找张贵人……”

第27章 假面
作为一名优秀的绿茶，要懂得奖励队友。
杨初初踮着小短腿，敲开了张贵人的门。
“七公主来了？”张贵人颇感意外。
她原本担忧自己得罪了盛星云，可开始和她来往后，发现盛星云为人谦和有礼，又十分温柔，不知不觉便放下了戒心。
杨初初忽然掏出一个小食盒，递给张贵人。
“这是什么？”张贵人一脸疑惑。
杨初初脆生生道：“张贵人，我昨晚做梦了呢……我梦到观音娘娘，观音娘娘说，让我给贵人送些红枣桂圆糕来。”
张贵人愣了一下：“红枣桂圆糕？”
杨初初用力点头：“嗯！”她眨眨眼看着张贵人，一脸懵懂：“是因为张贵人喜欢吃这个，所以观音娘娘让我送来吗？”
快啊，发挥你的联想啊～
果然，张贵人仿佛醍醐灌顶一般，打了个激灵！
“红枣、桂圆……难道观音娘娘在暗示我，会早生贵子！？”她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杨初初心道，何止是暗示，简直是明示。
虽然这个梗没有什么创意，但安慰奖也是奖啊！
于是杨初初万分配合，她瞪大了眼：“原来是这个意思！那我要提前恭贺张贵人了！”
张贵人乐得眉开眼笑：“借公主吉言！这次寿诞，我必定能见到皇上！”
张贵人一高兴，一连吃了好几块红枣桂圆糕，还送了不少吃的给杨初初。
在这宫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杨初初体满钵满地回了自己的偏殿，众人又是一惊。
-
临近寿诞，礼部和内务府忙成一团。
礼部所有官员和内务府最得力的宫人，几乎都扑到了寿诞的筹备上。
这次来的使团，除了与文朝有姻亲关系的瓦旦，还有剌古、白蛮、西域等一众国家，甚至西域边陲的一些小部落都受到了邀请，一并来朝为太后贺寿。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为贺寿，实际上是为了扩大文朝声势，寻找更多有力的邻邦。
礼部一个官员正在整理名册，他皱了皱眉：“瓦旦新王要携王妃前来……场面怕是不太好看。”
另外一人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确实不太好办……”
瓦旦王妃便是先皇爱女静瑜公主，也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
按理说，公主回朝应该拜见母妃及族人，但静瑜公主的生母庄太妃，如今还被拘在冷宫之中。世人皆知，静瑜公主至纯至孝，万一在寿诞上对太后发难，请求释放太妃，恐怕不好收场。
“静瑜公主也是可怜，第一次和亲就嫁了个老头子，如今被迫二嫁，没想到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新王还不满十八岁吧？”
“不满十八岁又如何？听说这新王性子凶狠暴虐，不知道对公主如何……”
“听说他杀了好几个哥哥，才夺得了王位，可见是个狠人。”
“如此狠辣，静瑜公主又是二嫁之身，想必没什么好日子过……”
“一女侍二夫，又是父子……实在是有悖人伦纲常。”
几个官员叽叽喳喳，从使团接待直接聊到了八卦，还有些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他们听得一声轻咳。
众人转头看去，一个眉目疏朗的太监站在他们后面，只见他面上挂笑，躬身问道：“诸位大人，请问各国使臣的座位和接待安排出来了吗？”
一个官员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
“奴才李广路，在内务府当差，罗公公派奴才来拿寿诞当天的行程和安排。”
礼部官员点点头，吩咐一个侍从拿给他。
“座位已经基本确定了，你回去让罗公公给每个区域分配对应的宫人，万不可有失。”
李广路从善如流：“多谢大人。”
他收了座位图谱，便快步回了内务府。
待到罗公公拿到座位图谱之时，宫人的分区已经安排妥当。
罗公公抬眸看了李广路一眼：“你分的工？”
李广路低眉顺目：“是，奴才见罗公公近日太忙，便自作主张做了宫人们的分工，罗公公若觉得不好，奴才再重做便是。”
罗公公看了看，上面的权责划分十分清晰，每个对应的使团都有了明确的接待人，且都是罗公公看好的人。
而最麻烦的瓦旦，李广路分给了自己。
罗公公心中满意，勾了勾嘴角：“做得不错。寿诞办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广路面露喜色：“多谢罗公公。”
罗公公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李广路恭顺颔首，退了出去。
转身之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李广路走出内务府，天已经黑了。
他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回到居所，自从升了品级，他便有了自己的屋子，这无疑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他默默进了屋，没有点灯。
李广路换下身上的太监服，月光洒下一片银色清辉，投射在他紧实的背部。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利落勾勒出挺拔身形。
他飞速套上一身夜行衣，仔细系好束腰长带。
忽然，身后一阵凶猛的掌风，李广路眸色一冷，极速闪身躲过。
不到片刻，来人拔剑而起，寒光烁目，闪电般向李广路劈来！
李广路临危不乱，一把抽出腰间藏匿的软剑，“嗖”地一声，与那人的长剑纠缠在一起，发出叮叮清响。
那人兔起鹘落，身形快如鬼魅，招招杀意迸现，而李广路的一手软剑也灵活至极，挡下对方的迅猛攻势后，他凝气于剑上，灵蛇蓄力，破空冷啸。
来人内功深厚，生生抵住李广路的攻势，两股力道霸道相冲，室内陈设为之一震！
桌上的茶壶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落地，李广路反手一托，稳稳送回桌上。
对面的人轻笑一声，抬手又是一劈，这一剑凝聚了浑厚的内力，神佛难挡。
李广路反手抵御，内力翻腾而出，带着汹涌凌云之势，猛然一震！两人又缠斗了数十招，依然难分伯仲，李广路凝神一击，将对手逼得腾然而起，跳出一丈开外！
那人站定之后，屏息片刻，抽身回剑，杀气渐褪。
他直直看向李广路。
李广路也收起软剑，嘴唇微勾，抬手作揖：“见过外祖。”
来人是个劲瘦的老者，他一身黑袍，眼睛炯炯有神，在漆黑的夜里，眸光分外锐利。
这正是顶级剑客应有的样子。
“没退步。”秦翼冷冷吐出三个字。
李广路清润温和：“多谢外祖夸奖。”
他抬眸看了看外祖父秦翼，一别两年，他还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明显变化。
秦翼多年前便隐退江湖，在隐退之前，他连续十年排在高手榜的第一位，挑战他的人不计其数，但从没有人能战胜他。
江湖传言他隐退是为了女儿和外孙，但也没人知道是真是假。
总之他人已不在江湖，但传说不绝于耳。
秦翼轻哼一声，自顾自地在桌前坐下。
他坐下后，仍然一目不错地盯着李广路的脸，神色怪异，欲言又止。
李广路微愣一下，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外祖，您在……看什么？”
秦翼微微蹙眉，眼底一抹失望：“你怎么越长大越丑了。”
李广路嘴角微抽，无奈地笑了一声。
随后抬手，摸索到耳后的假面轮廓，缓缓撕下……

第28章 真面目
月光如水泄下, 一地银辉。
假面褪下，少年的眼眸幽黑而深邃，在暗夜中摄人心魄。他鼻梁高挺, 唇棱分明, 生得神清骨俊。
就这样简单站着，身姿朗如清竹，气度皎若冷月。
秦翼定定看他, 片刻后，不动声色偏过头去。
“比小时候，更像悦儿了。”秦翼嗓子微哑。
李广路清音如玉：“儿子自然像母亲。”
秦翼嘴角扯了扯，多了些笑意。
“亦宸，你今夜可是要出宫？”秦翼出声问道。
李广路只是白亦宸入宫的化名。
白亦宸道：“我收到消息, 说瓦旦使团提前入京了……不过，他们不一定宿在驿馆。”
他原本打算趁夜打探消息, 没想到秦翼突然来了。
秦翼点头：“不错，他们大部分人留在城外，只有几个人入了京城, 找了一处暗桩住下。”
白亦宸抬眸，道：“外祖不是一向不理朝堂纷争吗？”
秦翼面色不善：“你以为我愿意？要不是因为悦儿将你托付给我……”
白亦宸沉默了一会，道：“外祖放心，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会处理好。”
秦翼冷声道：“你自己的事？”他看向白亦宸，道：“难道不是白仲逼你来的？这么危险的事, 居然交给一个孩子？虎毒都不食子！”
一提起白亦宸的父亲白仲，秦翼就怒火中烧。
白亦宸耐心安抚：“外祖莫气，我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是我主动请缨，并非他逼我, 他也逼不了我。”
秦翼挑眼看他：“主动请缨！？你疯了不成？”
白亦宸微微笑一下，温言道：“外祖，我心中自有计较。您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但此事牵扯过多，您不便介入，我会小心行事的。”
秦翼面有愠怒，又无可奈何，这个外孙与自己的女儿一样，外表谦和，内心却十分执拗，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秦翼冷然起身：“到时候别求我去救你。”
白亦宸微微一笑：“我的功法由外祖亲授，不敢给您丢脸。”
秦翼哼了一声：“就你会说话！”
说罢，转身匿入黑暗中，一转眼就不见了。
白亦宸扎好蒙面，又佩好软剑，出了卧房。
几个纵身便跃然而起，出宫去了。
-
文朝没有宵禁一说，京城入夜之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华盖如云。
一行身材魁梧的大汉，自街头行至巷尾，转身入了一所寻常的院落。
他们虽然穿着汉服，却毛发微卷，鼻梁高挺，眸色棕黑，更像胡人。
其中一个矮个子道：“明明说好咱们几个先入京，大王为何非要带那个文朝女人来？”
另一个嗤笑一声：“带个女人在身边，你说是为了什么？”
听到的几人，都心照不宣地坏笑了一下。
高个子扫视他们一眼，道：“不得妄议大王。”
矮个子讪讪收声，其他人也不敢再笑。
“麦司，那蒙将军为何又不随我们一起入京？”
被称作麦司的高个子，低声道：“蒙将军有要事在身，安排好了会尽快追上我们。”
众人穿过庭院，径直回了房，丝毫没注意到房顶上的黑影。
白亦宸蛰伏在一处暗角，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这一行人应该是瓦旦王的亲信，而蒙坚是他的左膀右臂，为何没有与瓦旦王一同入京？但此人阴鸷偏激，凶猛好战，一直对文朝抱有强烈的敌意，从瓦旦王继位开始，他便一直从旁煽动，企图对文朝开战。
不过既然他不在，只能另寻机会了。
白亦辰趁着夜色，敛去身影，悄悄离开了院落。
白亦宸走后不久，院落中的一间厢房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一位容姿秀丽的女子，倚在榻边，双肩微耸，正掩面而泣。
侍女在一旁不住地安慰道：“王妃，您不是早就盼着回京城吗？为什么到了京城反而要哭呢？”
这哭泣的女子，便是十年前和亲瓦旦的静瑜公主。
她低声抽泣，喃喃道：“是……我终于回来了，可是我仍然见不到母妃……她被太后关起来了，至今生死未卜……”
她眉间忧思萦绕，越说越伤心，眼圈都红了。
侍女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看到有人过来，侍女面上露出几分惶恐，匆匆地退了下去。
静瑜公主默默抬头，泪眼迷蒙间，看见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她身子微微一僵。
瓦旦新王鸣闫，穿了一身汉人服饰，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约莫十八九岁，眉宇浓重，肌肤呈小麦的色泽，身上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静瑜公主，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
她急忙擦了擦眼泪，偏过头去，不看鸣闫。
鸣闫的语气不辨喜怒：“你是为你母亲而哭？”
静瑜公主咬唇不语，不自觉往角落里缩了缩。
鸣闫欺身上前，一把捏住她尖尖的下颌，气息扑在她脸上。
“问你话呢，爱妃。”
静瑜公主眼眸微动，面上有一丝屈辱，悲怆之下，有种别样的风情。
静瑜公主神情倔强地盯着他，依旧不说话。
鸣闫靠得更近，幽幽道：“若是你乖乖听话，兴许本王还能大发慈悲，送你入宫，容许你见太妃一面。”
静瑜公主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波动：“真的？”
鸣闫笑了笑：“这便要看你的表现了。”
静瑜公主身子微颤，死死咬住唇瓣，面色苍白如纸。
僵持了许久，静瑜公主凄然一笑，伸手一拉，解开了腰带。
外袍簌簌而落，她的尊严也如同这层华服一般，抛了一地。
鸣闫看着她，露出解恨的笑意。
这过程十分漫长，静瑜公主脱得只剩贴身寝衣之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多年来的委屈、愤恨都涌了出来，眼泪如洪水决堤一般，一泻千里。
鸣闫面色沉了下来，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烦躁。
他低吼一声：“无趣至极，滚！”
静瑜公主愣住，连眼泪都顾不得擦，急忙抱起衣物，奔出了厢房。
鸣闫默默闭上眼，一脸肃杀之气。
-
许是为了衬托太后的寿诞，连天气都开始放晴了。
杨初初看了看喵喵的后腿，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她戳戳它的小肚子：“喵喵，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汪！”
杨初初便让桃枝找了根绳子牵住了喵喵，带着它出门了。
喵喵许久都没有出过明玉轩，这一次出门，它显得格外兴奋，东跑跑，西闻闻，不亦乐乎的样子十分讨喜。
杨初初带它跑进了御花园，喵喵一路兴奋不已，若不是绳子牵着，恐怕要撒腿狂奔。
跑着跑着，杨初初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贵人，小心脚下。”
这又是哪个贵人？
从冷宫的荣贵人，来隔壁院的张贵人，再到眼前这个贵人……皇帝怎么这么爱封贵人？
杨初初耸耸肩，正想转身避开，谁知亭中的女子，就由宫女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哎呀！”尖利的女声响起：“哪来的畜生？”
杨初初抬头一看，来人一身粉色宫装，头上满是珠钗，还别了一朵娇艳的芍药，她秀丽的面孔皱成一团，伸手指着路中央。
喵喵正乖乖地站在路中，好奇地冲着她们哈气。
杨初初连忙将喵喵的绳索收了收，道：“不小心惊扰了贵人，还望贵人见谅。”
庞贵人抬眸一看，一个小姑娘站在路边，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面颊粉嫩，小嘴嫣红，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
庞贵人愣了愣，道：“你是谁？”
桃枝急忙答道：“回禀贵人，这位是七公主。”
庞贵人眼珠一转：“原来是冷宫废妃之女。”
她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庞贵人冷哼一声，走近了两步，一旁的佩玲急忙拉住她，赔笑道：“贵人不是说要回去休息了？”
庞贵人瞪她一眼：“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到底你是主子还我是主子？”
佩玲无奈，只能讪笑一下。
她心中早就不爽这庞贵人有颜无脑，贵妃娘娘一直让她看着庞贵人，莫要徒生事端，可她哪里看得住？
庞贵人被佩玲这么一拦，心里更是有些堵，她一脸嫌恶地看着小狗道：“该死的野狗，谁让你把它带到御花园的？”
杨初初觉得这庞贵人有点意思，一个贵人居然敢同公主叫嚣？
杨初初瞧她一眼，软软问道：“御花园是贵人您开的吗？”
庞贵人嘴角抽了一下，冷冷道：“它吓着我了，就应该受罚。”
佩玲皱了皱眉。
杨初初沉得住气，眨眨眼看向庞贵人：“可是，贵人也吓着我的狗了呀，一来一回，扯平了！”
庞贵人：“啊？”
待庞贵人反应过来，火冒三丈：“你拿我和狗比？”
桃枝连忙求情，道：“贵人请息怒，我家公主年幼，童言无忌，不是有意冒犯庞贵人的！”
庞贵人冷哼一声：“童言无忌？好好的冷宫不待，非要出来招摇过市，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么？”
佩玲见她口无遮拦，连忙提醒：“贵人慎言……”
庞贵人更加不听劝：“怕什么？不过是一个弃妇的傻女儿！”
杨初初抬眸看她。
说我可以，说我娘亲……你死了。
杨初初不慌不忙地向前走了两步，围着庞贵人左看看，右看看，若有所思的样子，十分呆萌。
庞贵人本来就是想无理取闹一下，看到杨初初一脸认真端详自己，忽然对自己今天的妆容有些不自信，她扬声道：“你看什么看？”
杨初初摸摸下巴，正色道：“好像啊！”
庞贵人疑惑：“什么好像？”
杨初初道：“我以前住在冷宫，认识一位姓庞的公公，他常常说庞贵人是他最宠爱的侄女！难怪我看到贵人觉得亲切，你们长！得！真！像！”
人人都知道庞虎生得肥头大耳，满脸油腻，跟他长得像！？
庞贵人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庞贵人咬牙切齿：“哪里像了！？”
明明是反问句，但杨初初当成疑问句，一字一句回答道：“眼睛呀、眉毛呀、嘴巴……一模一样！”
庞贵人才刚压下去的血，又要涌出来了。
庞贵人被气笑了：“你个胡说八道的小蹄子！”
杨初初皱了皱眉：“贵人怎么骂脏话呢？”她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贵人的娘亲没有教过您礼仪，女孩子不可以说脏话吗？”
庞贵人最恨别人提起她的出身，脸都差点气歪了。
佩玲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她想说的话都被杨初初说了，有种莫名的爽！
桃枝却是十分忐忑，公主句句天真无邪，但偏偏都像刀子似的，往庞贵人心窝子上戳，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庞贵人气得发抖，抬手一指：“佩玲，给我撕烂她的嘴！”
佩玲一怔，低声道：“贵人不可！七公主就算不得皇上宠爱，到底也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佩玲不说还好，这四个字一出，更是刺激了庞贵人脆弱的神经，她对着佩玲，反手就是一巴掌，恨声：“她是金枝玉叶，我就要任人宰割？”
佩玲捂着脸不知所措，火辣辣地疼，咬唇不语。
杨初初就算再没正义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庞贵人怎么打人呢……”
而且打得还是自己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庞贵人的怒火再次升级，她厉声道：“我打人怎么了！？我今日就要……”
“就要什么？”一声清朗的男声传来，庞贵人动作微僵，回头一看。
一个俊逸的少年立在园中，身后是一片翠竹，衬着他一袭月白色锦袍，丰润如玉，修身如竹。
杨初初勾唇一笑，她刚刚就瞥见二皇兄在旁边了。
庞贵人面上的狠辣之色收敛了几分，低声道：“见过二皇子。”
德妃虽然常年缠绵病榻，但皇帝对他们还是多有照拂，时不时会去看看他们。
杨谦之虽然不能习武，但在太学之中，常得太傅称赞，在后宫之中又素有贤名，她是怎么也不敢得罪的。
杨谦之冷冷看着她：“贵人方才想说什么？好像还没有说完。”
庞贵人连忙改口：“没什么……方才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她挤出一抹笑：“还望二皇子海涵。”
杨谦之却不领情，淡淡道：“于我何干？庞贵人方才折辱的是七皇妹。”
七皇妹？杨初初看了他一眼，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皇妹。
庞贵人咬了咬牙，听这二皇子的意思，似乎是承认了那个臭丫头的身份？她咬咬牙，便道：“那我给公主赔个不是。”
杨初初微笑：“还有我娘亲。”
庞贵人看了杨谦之一眼，觉得他的脸冷得像冰。
只得悻悻道：“是，我不该辱没云美人。”
杨初初抬眸看她：“噢，还有我的狗……”
庞贵人感觉血又涌到喉咙口了，杨初初笑一下：“算了，我的狗原谅你了。”
庞贵人：“……”
杨初初见好就收，庞贵人瞥了一眼杨谦之，脸色郁郁地走了。
杨谦之看了杨初初一眼，杨初初气焰也弱了不少，垂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二皇兄。”
杨谦之的声音好像入从云端传来：“你方才不是还牙尖嘴利？”
冷得杨初初打了个激灵。
杨初初嘟囔道：“那是庞贵人……说话太难听了。”
杨谦之沉吟片刻：“那你也不该像她一样。”
杨初初抬眸看他，一脸认真地反省：“啊……我不要像她！那样就一点也不可爱了！”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黑得发亮。
杨谦之嘴角微牵：“知道就好。”
说罢，他转身要走。
可这么漂亮的小哥哥，不多看几眼岂不是亏了？
杨初初厚着脸皮跟上，边走边问：“二皇兄，我们去哪里呀？”
杨谦之疑惑：“我们？”

第29章 苏嫔
杨初初嘻嘻笑：“嗯, 我今日本来就想去找二皇兄玩呢。”
其实是颜狗的临时起意。
杨谦之：“……”
片刻后，他答：“回明德宫。”
杨初初歪着头，眼巴巴问小狗：“喵喵你想去吗？”
喵喵：“汪！”
杨初初认真回答：“好, 我们走。”
杨谦之失笑, 负手走在了前面。
杨初初像个小尾巴一样，立即跟上了。
-
药房中的紫檀木雕案几上，放着一叠叠装订成册的医书。
深蓝色的封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表面依旧平整熨帖。
杨谦之拿起其中一本，长指一拨，随意翻开，凝神看了起来。一手执笔于纸前，想到些什么, 便记录下来。
他身后的一整面墙都是药柜，深邃的暗纹细细布满了紫檀木, 让房中的光线都暗了几分，晦涩又老成。
杨谦之一袭月白的袍子坐在其中，身上若有似无地, 被拢上一层肃穆的色彩。
一阵风袭来，似裹有些许烟尘。
杨谦之喉间一痒，没有任何预兆的，咳嗽起来。
“咳咳……”他无端呛住, 白皙清俊的脸，染上窘迫的红, 室内的静谧被打破。
“给！”
杨谦之抬眸望去，一盏茶水递到面前，茶汤澄澈温润，杯盏瓷白透亮。
杨谦之顾不得许多, 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灼热和舒爽一起涌来，喉间的难受驱散了不少。
“好点了吗？”奶声奶气的童音，再次响起。
杨谦之缓过神来，抬头，对上杨初初闪亮的眸子。
一下午杨初初都乖乖地在旁边和小狗玩，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若不是给他递茶，恐怕他都要忘记杨初初还在这儿了。
她今日恰好穿了件粉色绣花襦裙，看起来乖巧可人，一双葡萄似的大眼关切地看着他，笑意不减。
不知为何，杨谦之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妃。
每当母妃神志清醒，也会用关切的眼神看他，只不过母妃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悲悯和歉意。
就好像一个将死之人，看另外一个将死之人，和眼前这双笑意满满的眼睛，截然不同。
“二皇兄？”软软的声音将他唤醒。
杨谦之有些茫然地看向杨初初，他清淡的眼眸微微一动，温言道：“好些了，多谢七皇妹。”
杨初初眨眨眼，道：“二皇兄，叫我初初吧。”
杨谦之微怔，他还从没有这样亲昵地称呼过别人，哪怕是对经常来找他的六皇子杨瀚，也没有过。
“初初。”
杨初初抿唇一笑：“二皇兄的声音真好听。”
杨谦之面上一热，轻咳了一声。
杨初初看了看他面前的纸，写了不少药材的名字，不由得问道：“二皇兄在写什么呢？”
杨谦之道：“我母妃的病如今以调养为主，太医开了不少温补的方子，但是我见成效不大，便打算想想别的法子。”
杨初初一脸崇拜：“二皇兄真厉害！”
杨谦之勉强笑笑：“我不过是无事可做罢了。”
别的皇子都在骑马练剑，而他下了太学回来，只能像个病人似的将养着，自然要找些事情将时间填满。
杨初初看他眉宇间似乎有一丝怅然，便也没有多问。
此时宫人来报：“殿下，娘娘醒了。”
杨谦之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杨初初想了想，道：“初初来明德宫好几次了，还没有见过德妃娘娘……我能不能向德妃娘娘请安呢？”
杨谦之犹豫了片刻，低声：“下次吧，今日太晚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他默然站起，月白色长袍坐得有些微微的发皱，他好整以暇理了理，向主殿走去。
杨初初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二皇兄似乎总是心事重重？
-
杨初初和桃枝回明玉轩的时候，发现竹韵和小童子都在殿内。
“娘亲，我回来了！”杨初初扑向盛星云，盛星云面带忧思，一见她回来，面色都舒缓了几分。
但杨初初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仰起头问：“娘亲在想什么呢？”
盛星云微微笑一下：“方才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说是过几日，让我们一起去参加寿诞前的宴会。”
这次使臣来京，也有一些别国的女眷随行，不乏王妃、公主、侧妃等，一般这类客人，都是由皇后出面招待。
但是以皇后目前在后宫中的号召力，要找几个合适的人帮忙，估计是很难。
杨初初想了想，道：“那娘亲想去吗？”
盛星云道：“皇后娘娘对我们有恩，无论我想不想去，都应该要去的。”
盛星云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记得别人对她的好。
杨初初点头，正好最近的生活太没有挑战了，于是道：“嗯，我也会乖乖陪着娘亲的！”
-
宴会这天很快就来了。
皇宫里张灯结彩，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檐角处挂了耀目的红色灯笼，处处隆重。
招待邻邦女眷的地方设在琼华台，多条路径可通，每条路径旁边都用鎏金的盘子盛满了鲜花，一路簇拥到琼华台顶端。
命妇们早早便入宫候着，三三两两聚集在琼华台附近的花台之上，小声交谈。
后妃们陆续到场，一个比一个穿得鲜亮，客气的寒暄之下，都忍不住暗暗较劲，一时间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盛星云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颜色并不出挑，云鬓就别了两只珠钗，素雅简约。
但她肤色白皙，在藕荷色的衬托下，更显肤如凝脂，气质出尘。
在万紫千红当中，反而显得独树一帜。
杨初初暗叹，我娘就是美而不自知。
杨初初感觉到盛星云手心有些微汗，想来她是许久没有到这样的场合，有些不适应，于是开口道：“娘亲，宫里好漂亮呀！”
盛星云明细有些心不在焉：“嗯，是啊……”
杨初初见她似乎在寻人，便没有再说话。
竹韵自远处奔来，走到她们面前，低声道：“美人，奴婢打听过了，今日那瓦旦王妃不会过来。”
盛星云低声：“你确？”
今日是各国使臣到齐之后的第一次聚会，还不是正式的寿宴。
瓦旦王妃也是文朝的静瑜公主，哪有回乡却不出现的道理？
盛星云微微皱了皱眉：“那信恐怕是送不出去了。”
说完，她下意识看了杨初初一眼。
杨初初一脸好奇地环顾四周，好像全然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盛星云道：“罢了，那寿诞之时再说。”
说完，她便牵起杨初初的手，拾阶而上：“娘亲先带你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杨初初乖巧应声：“好！”
才走了没几步，便听得一声轻哼。
一个明丽华服的女子站在台阶之上，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这女子云鬓上插着一朵芍药，看起来娇媚慵懒，脸上挂着一丝冷笑，一目不错地看着杨初初，连带旁边的盛星云，都一起受了她充满敌意的目光。
盛星云有些茫然，桃枝在后面轻声提醒：“娘娘，这是庞贵人。”
盛星云并不知道庞贵人之前为难过杨初初，微微一笑：“嫔妾见过庞贵人。”
庞贵人笑了笑：“怎么，七公主今日没有带狗出来？”
狗难道是标配吗？
杨初初瞥了她一眼，随即变得一脸委屈：“上次得了贵人的教诲，我不敢再把小狗带出来了。”
庞贵人扯开嘴角笑了笑。
杨初初又道：“免得它再见到庞贵人。”
庞贵人一愣，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杨初初张口就来：“它见过庞贵人之后，连最爱的肉干都不吃了，水也都不肯喝了……庞贵人的魅力真是无与伦比，连狗都为之倾倒。”
庞贵人语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初初自顾自道：“我们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回见！”
说罢，杨初初便拉着盛星云走了。
庞贵人被她的话闹糊涂了，问一旁的佩玲：“她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佩玲忍住笑，摇了摇头。
盛星云和杨初初继续顺着阶梯往上，一路看见不少嫔妃在殿外赏花交谈，张贵人一早就到了，她见盛星云和杨初初来了，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
“姐姐怎么才到？”张贵人今日穿了一身湖蓝的对襟绣花宫装，细细描了花钿，一看就是下了不少功夫。
杨初初自然不放过任何彩虹屁的机会：“张贵人今天好漂亮啊！”
张贵人抿唇一笑，道：“今日起得早……简单装扮了一下。”
杨初初心想，至少花了三个小时。
她随即看了看盛星云：“姐姐怎么如此素净？今日皇上可能也会来……”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张贵人倒是真的把盛星云当朋友了。
盛星云温婉一笑：“今日的主角，是皇后娘娘。”
张贵人一愣，顿时觉得自己的衣裙亮得有些刺眼了。
盛星云摁了摁她的手，便先带着杨初初进了内殿。
皇后坐在正中，刚刚受完一轮嫔妃的请安。
抬眸，就看到了盛星云母女。
皇后着一身华丽朝服，满头琳琅，端庄娴静的笑意中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盛星云牵着杨初初上前，恭敬拜倒：“嫔妾叩见皇后娘娘，恭祝娘娘万福金安。”
杨初初奶声奶气：“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眼眸动了动，缓缓道：“起来吧。”
杨初初随着盛星云站起身来，冲着皇后甜甜一笑。
皇后微微颔首，道：“明玉轩住得可还习惯？”
盛星云低眉顺目：“住得很好，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又与盛星云寒暄了几句，杨初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许多妃嫔都是生面孔。
自然，打量她们的人也不少。
“那就是云美人和七公主？”清冷的少女声音响起。
宫女连忙应声：“是，公主。”
大公主杨婉仪冷瞥一眼：“也没什么特别。”
宫女附和道：“她们哪及公主重要？”
明明是恭维的话，杨婉仪的脸色却变了变，宫女被这变化吓得一颤，不敢再吱声。
杨婉仪转身出了正殿，没再看盛星云和杨初初一眼。
皇后接见了一波又一波嫔妃和命妇，已经有些累了。
她揉了揉眉心，道：“什么时辰了？”
云茉俯身答道：“娘娘，还有一刻钟，她们就要到了。您不如先去后面休息一下吧？”
皇后点点头，由云茉搀着到了后殿。
盛星云也带着杨初初退下，还未走到殿外，便听到一声呼唤：“妹妹！”
杨初初回眸一看，六皇子杨瀚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发带被风吹起，一边转着卷儿，显得有些滑稽。
杨初初忍不住笑出声：“哥哥！”
软糯的童音一出，杨瀚跑得更加欢了，几下就奔到了杨初初旁边。
他身后跟着一位宫装丽人，眉如远山，眼尾染醉，丹唇红润，美艳中还带着一丝飒爽。
是苏嫔无疑了。
盛星云在被打入冷宫之前，与苏嫔不算熟识，几年没见，苏嫔变化不大，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嫔妾见过苏嫔娘娘。”盛星云迎上前。
苏嫔颔首一笑：“免礼。”
她无声打量了一下盛星云，她相较几年前，褪去了不少稚气，如今面上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与从容，看起来娴静优雅。
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母亲，这便是七皇妹。”杨瀚一脸热情地介绍道，生怕苏嫔忽略了他可爱的七妹。
苏嫔低头一看，这小女孩比杨瀚矮了半个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忽闪着，白皙的脸蛋上透着微微的粉红，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杨初初乖乖行礼：“初初给苏嫔娘娘请安。”
苏嫔笑道：“怪不得瀚儿喜欢你，真是乖巧又懂规矩，本宫看了也喜欢。”
杨初初羞涩道，慢慢道：“娘娘过奖了，哥哥是大侠，初初才要向哥哥学呢。”
苏嫔本就性子直爽，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出声来：“什么大侠？”
连杨瀚也好奇地伸直了脖子，侧耳听来。
杨初初一脸认真，道：“第一次见面，哥哥就帮我救助了一只受伤的小狗。爱护生灵，锄强扶弱，可不就是侠义之士么？”
虽然是一件小事，但从杨初初口里说出来，格外郑重。
苏嫔出身于武将世家，本就洒脱恣意，又十分重视杨瀚性格的培养和武艺的教导，侠义二字恰合她心意。
苏嫔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小嘴真甜！”
她原本听说这七公主有些愚钝，做母亲的多少有些担心自己的孩子受到影响。
如今看来，这七公主虽然反应慢一点，但却是个爱说实话的好孩子！
苏嫔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有空多来云禧宫陪本宫说话吧。”
杨初初双目瞪大，面露惊喜：“真的么？太好了！哥哥说，苏嫔娘娘做的点心，最好吃了！”
苏嫔一愣，笑意更盛：“好好，下次你过来，本宫做给你吃。”
杨瀚挠挠头：我说过吗？
杨初初冲他眨眼一笑，杨瀚也跟着咧嘴。
妹妹说有，那就有！
说不了几句话，杨瀚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杨初初去玩儿了。
盛星云见杨初初得了苏嫔喜欢，嘴角也微微扬起。
她之前一直十分担心杨初初出了冷宫会不适应，如今看来，女儿比她适应得更好。
皇后不在殿中，众人也放松了不少，苏嫔便和盛星云找了一处坐下。
苏嫔淡声问道：“妹妹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盛星云温婉一笑：“冷宫的日子虽然平平淡淡，倒也简单安稳。”
苏嫔笑了笑，道：“妹妹出冷宫之后，可有见过皇上？”
盛星云垂眸，淡淡道：“未曾。”
苏嫔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难道妹妹打算就这样，一直默默无闻下去？”

第30章 花台
苏嫔性子直, 说话也直，盛星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低声道：“皇上……也不是嫔妾想见，便能见到的。”她抬眸看了看门外, 杨瀚正带着杨初初在桌案处吃点心。
“只要嫔妾能好好伴着初初长大, 便心满意足了。”
苏嫔想了想，估摸着是当年皇上要抛下七公主，伤了盛星云的心。
可这后宫之中, 又有哪个女人不伤心呢？
她入宫以来，虽说不曾被皇帝冷落，但也自知不可能走进皇帝的内心，她能有今日的位置，全靠家族和儿子。
苏嫔看了一眼盛星云, 思索了一瞬，沉声道：“妹妹如此美貌, 怎能辜负？等有了机会，我愿为妹妹引荐。”
盛星云有些意外，毕竟她和苏嫔并不熟悉, 不敢贸然接受她的帮忙。
她抬眸问道：“多谢苏嫔姐姐，不过……我能为姐姐做些什么呢？”
“妹妹觉得呢？”苏嫔没有直接回答。
花台之上，来往的人络绎不绝，随便挑一个嫔妃, 都是年轻貌美的，盛星云实在想不出, 为什么苏嫔会主动提出帮她。
见盛星云不说话，苏嫔勾唇一笑，道：“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孩子。”
盛星云诧异抬眸：“为了孩子？”
苏嫔微微颔首：“不错。”
盛星云低头沉思。
如今后宫之中，周贵妃一党最为势大，苏嫔与她脾性不对付，自然不会和她一路。
苏嫔若是亲近皇后，又担忧自己会成为周贵妃的眼中钉，于是便一直保持中立，哪边也不依附，哪边也不得罪。
但要在后宫之中长期生存，需得有盟友相互扶持才行。
盛星云没有儿子，又曾经为了初初放弃了地位和恩宠，可见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所以对苏嫔来说，反而是一个不错的结盟对象。
盛星云低声道：“嫔妾明白了。”
苏嫔一笑：“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两人正聊着，一袭绛紫色的身影，手执一柄鎏金团扇，自台阶上缓缓而来，她头上插了两支金步摇，一步一晃，显得十分优雅。
那女子约莫三十多岁，保养得当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生得不算极美，却胜在温婉大气，雍容端庄。
苏嫔笑着起身，道：“惠妃姐姐来得好迟，皇后娘娘都去后殿休息了。”
惠妃生得一双细长的眉眼，微微一笑，温柔至极：“还不是这孩子不肯出来，本宫哄了好半天，才将他劝出来呢。”
四皇子杨昭跟在惠妃后面，面无表情。
他已经十二岁了，个子比杨瀚高一截，但略有些瘦，白皙的小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他冷冷地看着众人，一言不发。
苏嫔早就习惯了他这样，便道：“惠妃姐姐来坐吧，瀚儿和七公主在外面玩，四皇子不如去找他们玩？”
惠妃也拍拍他的肩，柔声道：“去吧。”
四皇子默默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响地转身出去了。
惠妃坐定后，看了看一旁的盛星云，笑了笑：“多年不见，云美人风采依旧。”
盛星云垂眸：“娘娘谬赞了。”
惠妃摇了摇手中团扇，挑眉道：“美人儿就是招人怜惜，在冷宫待了这么久，还有机会出来……妹妹，你可真是有福之人。”
盛星云听出她话里有话，沉声道：“承蒙皇后娘娘不弃，嫔妾和公主才得出冷宫，娘娘大恩，嫔妾没齿难忘。日后，也定然和姐姐们好好相处，还请惠妃姐姐不吝指教。”
惠妃一听，轻笑一下，转而道：“妹妹说哪儿的话……姐妹间本来就该相互照应，姐姐不过是为你高兴罢了。”
苏嫔不喜欢这般绕弯子说话，便扯开话题，道：“惠妃姐姐，四皇子如今还是不爱说话么？”
惠妃摇扇子的手微微一滞，一瞬之后又恢复了正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打小就不喜欢说话。”
苏嫔笑称：“我瀚儿就是太闹腾了，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们两个若是能平衡一下就好了。”
惠妃眯眼笑了笑，不再接话。
四皇子杨昭离开惠妃之后，便径直走到了花台，花台上人声鼎沸，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东西，三两聚集，好不热闹。
杨昭微微转眼，一下就看到了杨瀚。
杨瀚站在点心桌案旁，旁边有一个小姑娘，他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小姑娘听了，时不时抿唇一笑。
杨昭皱了皱眉，他怎么总有那么多废话？
他呆在原地，没有过去。
此时，杨初初也注意到了不远处，有个清秀的少年正在注视着他们。
她好奇地张望一眼，小声问杨瀚：“哥哥，那是谁呀？”
杨瀚回头一看，杨昭独立在离他们两丈开外，冷漠的表情和周围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很像一个立着不动的器物。
杨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那是四皇兄。”
“四皇兄？”杨初初还是第一次见到四皇子，她脑中莫名“叮”了一声，新的NPC上线了。
杨瀚点点头，道：“四皇兄是惠妃娘娘的儿子，自小便不爱和我们玩儿，我同他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杨初初听了，好奇地瞪大眼睛：“那他和谁都不说话么？”
杨瀚道：“也不是……只有父皇、他母妃，或者大学士问功课的时候，他会回答。总之……我与他是说不到一块儿去。”
杨初初有些诧异，杨瀚连二皇兄这种冰山都敢撞，难道四皇兄比二皇兄还冷？
她突然想挑战一下不可能，杨初初小声道：“我不信！”
杨瀚耸耸肩：“这有什么不信的？他上一次同我说话，都是去年的事了。”
杨初初不信邪，她狡黠一笑，忽然扬起小胳膊，朝着杨昭挥了挥：“四皇兄！四皇兄！”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喊，杨昭没什么反应，却把杨瀚吓了一跳。
“你叫他过来做什么？”他背对着杨昭，冲杨初初挤眉弄眼，试图拉住她的胳膊。
杨初初一脸天真：“请他过来一起玩呀！”
杨瀚皱眉：“他有什么好玩的？榆木疙瘩一块……除了功课好些，没别的优点了。”
杨初初道：“可他也是我们的哥哥呀……”
杨瀚道：“你喊了他，他也不会来……”他说着，下意识转头，陡然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杨瀚吓得连点心都掉了。
“四、四皇兄？”杨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杨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杨初初。
杨瀚眼皮微抽，居然还真的来了！？
杨初初为了缓解尴尬，率先开口：“那个……四皇兄要不要吃点心？”
杨昭木着脸，摇头。
杨初初仔细打量他，他和杨瀚不太像，杨瀚生得浓眉大眼，总是炯炯有神，散发着热情的光，而杨昭的眼睛有些细长，微微上挑，配上他冷漠的表情，脸上好像写了四个大字。
生人勿近。
若是一般脸皮薄的姑娘，被拒绝了一次，定然就放弃了。
但杨初初自然不是一般的姑娘，她完全忽视了杨昭的冷脸。
“四皇兄真的不吃么？这枣泥糕可好吃啦！又香又甜，你瞧瞧！”说罢，她嫩白的小手拿起一块枣泥糕，递到了杨昭面前。
杨昭皱了皱眉，没有接。
杨初初默默放下，锲而不舍地再拿起一块：“杏仁酥呢？四皇兄爱吃吗？”
杨昭还是没什么反应。
“绿豆饼呢？或者，红豆馅儿的？”杨初初卖力地推销着桌上的点心。
连杨瀚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妹妹，四皇兄不吃便罢了，你哄着他作甚？”
杨初初抿了抿唇，小声道：“我第一次见四皇兄，想与他分享好吃的嘛……”
语气既挫败又委屈，全然没了之前的高兴劲儿。
杨昭面色紧绷，还是没说话。
杨初初歪着头问他：“四皇兄……你是不是，不爱吃点心？”
杨昭嘴角微抿，忽然吐出一个字：“嗯。”
杨初初闻声，水灵灵的眼睛里，居然发出了惊喜的光：“四皇兄说话了！？”
她一把拉住杨瀚，激动道：“六哥哥，你听见了吗？四皇兄跟我说话了！”
杨瀚扶额，他觉得头疼。
杨昭：“……”
攻略沉默宅男的第一步，就是让他和自己说话。
杨初初咯咯笑起来，头上两个小包子跟着颤动，像小动物耷拉下来的耳朵一样，十分可爱。
杨昭顿时有种破功的窘迫，他抿了抿唇，忽然转身，向殿内走去。
杨初初屁颠屁颠跟在后面，杨瀚无奈，也只得跟上。
三个孩子排着队回到母亲们面前，有种莫名的滑稽。
“母亲！”杨瀚扑到苏嫔身边，苏嫔伸手摸摸他的嘴角，宠溺一笑：“还挂着点心渣呢。”
这笑容落在杨昭眼里，他瞳孔微缩一下，面色微微有些挣扎。
杨初初不经意看见，觉得奇怪。
“苏嫔娘娘！”一个太监匆忙奔了过来，见到苏嫔简直喜出望外。
苏嫔认出他是皇帝身边的人，问道：“林公公，找本宫何事？”
林公公躬身行礼：“娘娘，皇上在前面召见各国使臣，让六皇子也一并过去呢。”
苏嫔愣了愣，本来皇子应该陪着皇帝，在前面接见使臣。
但是杨瀚年纪还小，苏嫔担心他太顽皮，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却没想到皇帝特意派人来传唤了，她顿时觉得自己做得不妥，连忙道：“那请公公赶快带瀚儿过去吧！”
林公公点点头，准备带着杨瀚走。
“林公公且慢。”惠妃赫然起身上前，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公公……那昭儿，要去前厅吗？”
林公公一愣，这才发现，四皇子杨昭也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
林公公面露难色，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才，皇上随口问了一句六皇子何在，他便立即出来寻了，完全没有想起四皇子的事。
不过四皇子一直不爱说话，也不得皇上关注，自然也就没什么存在感。
他这一迟疑，惠妃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苏嫔打圆场道：“不如林公公带着两位皇子一起去前厅吧。”
惠妃面色难堪，勉强笑了一下：“罢了，正好本宫有些头疼，昭儿陪着本宫也好。”
林公公心中松了一口气，便匆匆领着杨瀚走了。
杨瀚有些不舍杨初初，回头看了一眼：“妹妹，我晚些再回来找你玩。”
杨初初却乖巧道：“哥哥安心待在前厅吧，明日来找我玩儿也是一样的呢。”
苏嫔听了也督促道：“就是，快去吧！”
杨初初瞥了一眼惠妃的脸色，隐忍中带着几分愤然，嘴角还能微微拘着笑意。
绿茶的直觉告诉她，惠妃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杨初初又看了看杨昭，他面色淡然，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是否被皇帝记挂。
片刻之后，皇后自后殿出来，邻国的女眷们开始觐见，这场插曲便适时地被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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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头戴五挂彩凤金钗，身着瑰丽朝服，雍容华贵，如明月一般，在众人的簇拥下落座。
不同品级的嫔妃依次落座，放眼望去，一片璀璨华光，群芳争艳，杨初初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盛星云的品级低，连带着杨初初也一起坐在末端，却恰好离门口近，每一位觐见的女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杨初初饶有兴趣地看着不同服饰的女子前来朝拜，贵女们如行云流水般上前，叫人眼花缭乱。
皇后一一点头致意，请她们落座。
白蛮的塔莉公主第一次来到中原，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用生涩的汉语说道：“皇后娘娘，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属于皇帝陛下么？”
她约莫十四五岁，直率又爽朗，这话题旁人问都不敢问，她却大大方方提了出来。
皇后温和一笑：“不错，后宫所有的女人，都属于皇上。”
塔莉公主夸张地“噢”了一声，道：“在我们白蛮，只有最厉害的勇士，才能拥有更多的女人！”
她一脸娇憨，众人忍俊不禁。
塔莉公主自己也跟着笑，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忽闪着，头上的红珊瑚串珠也跟着晃动，明媚多姿。
坐在她旁边的人轻声一笑，道：“皇帝陛下有这么多女人，怎么能陪得过来呢？”
这语气不善，引得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瓦旦新王的侧妃乌雅，她看着约莫十七八岁，脸上描着艳丽的妆容，身材丰腴妖娆，此刻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后。
皇后淡淡应声：“皇上以国事为重，少来后宫也属正常。”
乌雅勾唇笑一下，媚眼勾起：“我可听说，皇上每次来后宫，都寻周贵妃陪着。皇后娘娘，难道不觉得寂寞么？”
皇后微顿。
其他妃嫔听了这话，面色各异，有的恼怒，觉得这瓦旦侧妃胆子实在太大了，居然敢公然挑衅皇后；而有的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皇后应对。
皇后到底身经百战，不慌不忙道：“本宫是后宫之主，有众多姐妹作陪，怎会寂寞？”
妃嫔们纷纷点头附和。
乌雅见讽刺没翻起什么浪花来，她有些不甘心，便道：“皇后娘娘，这样重要的日子，皇上带着周贵妃在外召见使臣，您都不生气吗？见到您，我才知道什么叫大度！”
她状似无心地说完，轻轻笑起来。皇后面色不改，护甲却微微嵌入掌心。
怎么可能不生气？周贵妃和皇帝出双入对，不知道的，恐怕都要将周贵妃当成皇后了，皇后心中恨得牙痒痒。
但此刻，皇后若表现地生气，则显得小气；若说不生气，别人难免觉得她虚伪。
殿中气氛尴尬，顿时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声脆甜的童音响起：“娘亲，侧妃娘娘为什么到今日才知道，什么是‘大度’？”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才发现在一排人的末尾，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脸懵懂地倚在母亲身边，摇头晃脑地发问。
盛星云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些……”
杨初初挣脱她的手，朗声道：“侧妃娘娘没有好好念过书吗？”
众人哭笑不得。
乌雅：“……”
被她这么一打岔，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散了不少，乌雅不悦地回头，瞪了杨初初一眼，皇后也若有似无地看了杨初初一眼，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后连忙另起一个话题：“今日瓦旦王妃怎么没来？”
瓦旦王妃便是静瑜公主，也该叫皇后一声皇嫂，于情于理，皇后都应该关心一下她。
侧妃乌雅道：“王妃身子不适，留在驿馆休息。”她笑了笑，道：“王妃这三天两头病着，实在是娇弱得很。是不是文朝的女子，都如此弱不禁风？”
她语气轻蔑至极，似乎毫不把这一屋子人放在眼里。
众人面色愠怒，却又不好贸然插嘴，都悄无声息地望向皇后。但这种伎俩，若是皇后真的接招了，才是有失身份。
众人僵持着，盛星云旁边一个嫔妃低声抱怨道：“这瓦旦人只会骑马征战，不会耕种和经营，多以抢夺征战和游牧为生，怎么还有脸来挑衅？”
杨初初环顾一下四周，那妃嫔立即闭了嘴。
看一眼就怂了，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难怪皇后要捞她们母女出来。
杨初初冷不丁开口：“难道瓦旦的女孩儿，都力大如牛吗？是不是因为她们都要抢劫和放牧呀？”
语气天真无邪，但听清的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一句话，轻而易举指出了瓦旦的弱点，乌雅面色一沉。
杨初初又自言自语道：“娘亲，那也太惨了，我不要去瓦旦！”
小嘴还发出同情的啧啧声，引得众人发笑。
乌雅的怒气直冲脑门，她冷声道：“皇后娘娘，这文朝后宫居然如此没规矩么？谁都能随意插嘴？”
皇后抬眸，目光穿过众人，看向队尾的盛星云母女，盛星云顿时感到一阵压迫，她微微攥紧杨初初的手，心中有些自责，方才没有好好约束孩子。
杨初初却毫不畏惧地迎上皇后和乌雅的目光，她一派闲适无忧的样子，叫人看了捏一把汗。
盛星云忐忑起身，刚打算告罪，皇后却道：“说话的不是别人，是我文朝的七公主。后宫便是她的家，既在家中，有何说不得？”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这七公主自冷宫出来之后，一直默默无闻，皇后这话……算是将她们当成了自己人？
皇后向杨初初微微抬手，声音如水：“来，到本宫这儿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冷宫长大的不祥公主，居然堂而皇之地，被招到了皇后身边！？
杨初初甜甜一笑，她轻轻拍一下盛星云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然后便从容地掠过众人，小短腿一步一步走过去，拾阶而上。云茉怕她摔了，连忙下来两步牵了她的手，将她稳稳带到了皇后身边。
杨初初乖乖立在一旁，冲着皇后眨眼一笑，做出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口型：“仙女娘娘！”
皇后微怔，唇角勾了勾。
这笑容被不远处的大公主杨婉仪看到，她纤细的手指默默攥紧，眼中有一丝不甘。
杨初初站在旁边，好奇地到处张望，时不时冲着瓦旦侧妃傻笑。
乌雅一脸敌意看着杨初初，语气不善：“之前怎么从没听过，皇帝陛下还有位七公主？”
不等皇后答话，杨初初笑嘻嘻道：“好巧噢，我之前也没有听过‘侧’妃娘娘呢！意思是坐在边边上的娘娘么？”
乌雅脸色一黑，她最忌讳别人拿她的侧妃位份说事，尤其是和正妃静瑜公主比较，她咬牙切齿道：“七公主真是伶牙俐齿。”
杨初初扬起脸笑，露出几分谦虚的娇羞：“多谢侧妃娘娘夸奖。”
乌雅：“……”
乌雅被气笑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原地去世。
杨初初扭过头，撒娇一般看向皇后：“皇后娘娘，侧妃表扬我了！”
皇后心情大好，悠悠吐出一个字：“赏。”
盛星云身旁原本冷冷清清，隔岸观火的嫔妃们，此刻也开始热情起来。
“云美人有空来我宫里品茶啊！我宫里的翠玉毛尖最是香醇！”
“云美人应该还不曾去过万月楼吧？下次一起听曲儿啊！”
苏嫔笑逐颜开，她忽然觉得杨瀚和杨初初玩在一起，是一件倍儿有面的事！
庞贵人见杨初初坐到了皇后身边，盛星云又被众人捧着，气得嘴都歪了。
满殿丽人之中，唯有一人，一直温婉地笑着，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这人便是剌古王妃，剌古王妃是剌古王的青梅竹马，在剌古以贤良聪慧著称，此次也是她第一次来大文。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平静的看客，从瓦旦侧妃挑事，到杨初初平息插曲，她面上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低声唤来侍从。
她用剌古语小声吩咐：“去打听一下，这位七公主是什么来头……”

第31章 宫宴
侍从应声退下。
惠妃坐在一旁, 面色却不太好。
她低声埋怨道：“你看看人家七公主？几句话就挽回了局面，你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父皇想不起你，皇后娘娘这里你又帮不上忙……你真是……”
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绝于耳, 可杨昭好像没听见一般, 没有任何反应。
惠妃更是恨铁不成钢，但又不敢大声说他，于是只能生生压住自己的怒气：“回宫再跟你算账！”
杨昭的目光默默转向杨初初, 杨初初正盯着旁边的点心，眼睛里发出异常渴望的光，还舔了舔嘴唇。
她虽然嘴馋一些，倒是没什么废话。
杨昭如是想着。
-
相比花台的暗自较劲，琼华台正殿的氛围则轻松地多。
为了迎接太后寿诞, 琼华台翻修一新，在周边草木花卉的衬托下, 焕发出勃然生机。
皇帝身着金丝暗纹龙袍，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耀目的光芒。
他面色平静坐于高抬之上, 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来使和大臣们分列开来，顺次而坐。
身披霓裳彩帛的舞姬，扭动着纤腰，翩翩起舞。丝竹声声, 宛转悠扬。
瓦旦王鸣闫端坐在靠前的位置，鹰一样的眸子, 凝视起皇帝来。
皇帝淡淡瞥过来一眼，不怒自威。
鸣闫收敛了几分，举起酒杯，扬声道：“我敬皇帝陛下一杯。”
他眼眶深邃, 高鼻挺拔，就算语气谦和，也难掩桀骜。
皇帝眸光转向他，勾唇：“请。”
淡淡一个字，却带着逼人的气势。
瓦旦王一饮而尽，亮了亮空置的酒杯，撩袍坐下。
皇帝饮完，身边的太监立即殷勤地再斟上了一杯。
娇软的声音响起：“皇上，您少喝些，注意身子！”
皇帝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周贵妃云鬓高挽，花颜如玉，正媚眼如丝地看着自己。
皇帝笑一下：“无碍。”
周贵妃凑近了些，极其柔媚地伏在皇帝耳边，道：“臣妾在宫里为皇上备了醒酒汤，等宴会结束，皇上去臣妾那里可好？”
皇帝长眉微挑，眸光內蕴：“不急。”
顿了顿，他道：“看看花台那边的情形再说。”
周贵妃微顿，随即温婉一笑：“有皇后娘娘坐镇，想来不会出什么事……不像臣妾，只懂一心侍奉皇上，当不起这样重的差事。”
她微垂眼睫，看起来楚楚动人。
皇帝笑而不语，继续和其他使臣推杯换盏。
周贵妃默默坐回位置，冲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俯身上前禀告。
“娘娘，花台那边……瓦旦侧妃被、被其他人孤立了。”
“孤立？”周贵妃十分疑惑，为了今日的盛会，她特意提前去见了瓦旦侧妃，花了大半个时辰给她建立皇后恶毒的形象，就指望着她今日好好杀一下皇后的威风。
周贵妃挑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宫女低声：“都怪那个七公主，任侧妃说什么，她都插科打诨……偏偏还能歪打正着，侧妃被噎得无话可说。”
周贵妃眸色一变：“七公主不是个傻子么？她竟然连个傻子都斗不过！？”
皇帝漠然回头，对上周贵妃的眼眸，她满脸戾气立即化为柔婉的笑意，冲皇帝眨了眨眼。
变脸之快，连宫女都瞠目结舌。
-
“这中原的酒，就是不如咱们的酒烈……”哈敦坐在瓦旦王鸣闫附近，小声嘟囔着。
麦司低声道：“你懂什么？这酒后劲儿可不小，不要喝多了才是，咱们晚些时候还要护送大王回驿馆。”
哈敦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怕什么？这可是皇宫！还能出什么事？”
麦司皱了皱眉：“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不得掉以轻心。”
哈敦哈哈一笑，又饮下半杯，打趣道：“你真是比蒙将军还啰嗦。”
麦司瞪他一眼：“若是蒙将军来了，你还敢这样喝？”
鸣闫转过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即收了声。
他无声端起酒杯，仰头饮下。
酒杯空了，身旁的太监上前几步，俯身为他斟酒。
一双修长的手呈现在鸣闫身前，鸣闫低头看了一眼，这双手骨节清晰，关节处似有薄茧，鸣闫眼眸微眯，下意识抬眸看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白亦宸。
白亦宸潜伏在内务府，获得了接近使团的机会，又设法将自己安排到了瓦旦王周边伺候。
一切布局都是为了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蒙坚。
可他今日还是没来。
鸣闫看着白亦宸，觉得这太监生得比寻常人稍微清秀些，倒完了酒，他就低眉顺目地收了酒壶，恭恭敬敬将酒杯送到鸣闫面前。
“习过武？”鸣闫似笑非笑看着白亦宸，目光审视，带着威压。
气氛凝了一瞬，麦司和哈敦顿时看了过来。
白亦宸脸上浮现一丝胆怯，小声道：“奴才曾经学过杂耍……”
鸣闫拧眉：“杂耍？”
白亦宸一脸窘迫，道：“学得不好，家中就把奴才送进宫了。”
鸣闫失了兴趣，道：“下去吧。”
白亦宸应声退下，麦司和哈敦也松了一口气。
大王一向雷厉风行，但也心细如发。
方才这一幕落在武平侯白仲的眼中，他眸光一闪，面色如常地放下杯盏。
一旁的宫女偷偷瞧了一眼，这最受皇帝信任的武平侯白仲，只见他着深蓝色暗纹蟒袍，剑眉英挺，棱角分明。虽然已步入中年，依然面如冠玉，异常俊美。
宫女红了红脸，怪不得当年这满京城的闺秀都想嫁给他。
白仲正襟危坐，皇帝转脸，对上他的眸子。
白仲眼底微漾，低声道：“皇上，微臣去去就来。”
皇帝颔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
白仲离席，踱步到琼华台的后方。
宫人们正忙着准备菜肴，有人见他来了，急忙上前问安。
白仲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本侯出来吹吹风。”
宫人以为他喝多了酒，便识趣退下，不再打扰。
白仲似是漫无目的地逛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宫人中逡巡。
忽然，一个颀长瘦弱的身影，迎面而来，似是不小心撞到了他。
“侯爷恕罪！奴才该死！”这太监是个清俊的少年，撞了人之后连忙俯身告罪。
白仲微怔一瞬，虚扶了他一把。
那人慢慢起身，靠近白仲，用极低的声音道：“蒙坚一直没露面，侯爷可否派人查查他的踪迹。”
白仲眸色微沉，轻嗯一声。
片刻后，他朗声道：“本侯无碍，起来吧。”
小太监面色稍缓，清晰回应：“多谢侯爷。”
说罢，便打算退下。
“等等。”白仲忽然出声。
小太监微顿一下，脸上挂着笑意，眼底却又有明显的疏离感。
“侯爷还有何吩咐？”
白仲看了看他，低声道：“寿诞期间事务繁忙，你……小心着些……”
小太监嘴角微绷，没有说话。
“李广路，还不来帮忙？”罗公公的呼喊声响起，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而去。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白仲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叹。
白仲回到席位时，已经酒过三巡。舞姬散去，声乐高亢，天色渐暗，气氛也逐渐热烈起来。
使臣、皇子、大臣们逐渐开始走动起来，觥筹交错间，交谈声不绝于耳。
白仲淡淡扫视一眼，六皇子还未成年，自然是不能饮酒，皇帝叫他来，不过是让他凑凑热闹，见个世面罢了。
二皇子身子孱弱，也不宜饮酒，只能端坐着和人叙话，四皇子也不在。
唯有三皇子，还能陪着皇帝一起饮几杯。
他目光略过鸣闫，忽然发现鸣闫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鸣闫轻笑一下，白仲面色不改。
鸣闫冲他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开到亥时方休，而花台的席面，却是早就散了。
-
惠祥宫。
漆黑的殿中，宫人燃了油灯，微弱的光照在惠妃脸上，让本来就不悦的脸，显得怒气更甚。
惠妃自花台回来，心中就极其不快。
“昭儿，今日出门前，母妃是怎么同你说的？”惠妃坐在八仙桌盘，冷声问道。
她面前站着四皇子杨昭，少年孤清的影子，被烛火拖得老长。
杨昭不说话，垂眸不看她。
“母妃在问你话呢！你又不回答？”惠妃见杨昭不理她，提高了声调：“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昭抬眸看她，神色冷淡。
仿佛已经非常习惯她这样的状态。
惠妃见仍然刺激不到他，气得一把抓住他的双臂，低吼道：“你看清楚，我是你母妃！你的亲生母亲！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不理么？”
杨昭嘴角微抿，想挣脱她的钳制。
“说话！”惠妃嘶吼道，她实在是受不了杨昭这副淡漠疏离的样子了，为何别人的孩子都能正常和人打交道，他就这么难！？
杨昭忽而出声：“母妃要我说什么？”
惠妃一愣，道：“母妃自然是要你学着与人交际！而不是拒人于千里！”
“为何要与人交际？”杨昭天生就不爱与人交际，他就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直十分抗拒。
惠妃咬牙切齿：“不与人交际？你父皇都快忘记你的存在了！你这样下去，如何能讨得你父皇喜欢？”
杨昭冷声道：“为何非要讨得父皇喜欢？过自己的日子不好么？”
惠妃气得差点心梗：“你！你这个没出息的！”
杨昭直直看向怒不可遏的惠妃，道：“我虽不爱交际，但我至少表里如一。母妃也能做到表里如一么？”
惠妃身子僵住，脸色变得煞白。
她在皇帝和后妃们面前，总是装出一副温婉贤良的模样，人人都说惠妃娘娘秀外慧中，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惠妃时常活在焦躁与恐惧当中。
她焦虑自己的老去，忧思儿子的沉默，担忧皇帝的遗忘……
这不为人知的一面，时常爆发出来，伤害最亲近的人。
杨昭这话，深深刺激了她脆弱的神经。
惠妃愤然扬起手来，瞪着杨昭，“啪”地甩了一巴掌！
杨昭不躲也不闪，被打得偏过头去，苍白的脸庞染上了红印。
但杨昭面色依旧冷淡，仿佛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他早已经习以为常。
见了他这副麻木不仁的神色，惠妃更是歇斯底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生了你这个不近人情的东西！”
杨昭冷眼看着她，道：“母妃打够了吗？我能否退下了？”
惠妃恨恨一瞥：“滚！”
杨昭淡漠转身，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凉如水，夜风灌进他的长袍，有些寒意。
杨昭不明白，为何母亲非要逼着他曲意逢迎，应酬交际。
他生来就讨厌与人打交道，况且这宫里的许多人都傻得很，废话多又心眼小，左右不过是人与人关系的处理，却因猜忌和计较变得复杂至极。
有这些精力，多读些书，练几套拳法不好么？
然而他越抗拒，母亲越是逼他。
尤其当惠妃看到他课业优秀之后，便催着他去父皇面前表现一番，此举更是让他厌恶。
杨昭回到自己的寝殿内，重重关上了门。
-
自第一日的邻邦接待过后，皇后的赏赐，就如流水一般进了明玉轩。
竹韵和桃枝看着满屋子赏赐，惊讶地长大了眼，她们自入宫伺候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碧玉鎏金如意、赤金莲花镯子、浮光白玉锦、碗口粗的红珊瑚、熠熠生辉的夜明珠……应有尽有。
盛星云让杨初初挑了几个好玩的留下，其余的便让竹韵锁在库房了。
盛星云笑道：“这都是初初挣来的，留着给初初做嫁妆。”
杨初初摇摇头，道：“初初不嫁人的，就和娘亲在一起！”
盛星云摸摸她的小脑瓜，道：“那怎么行？娘亲以后若是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杨初初一把抱住盛星云：“娘亲不走不走！”
盛星云抿唇一笑：“好好好，娘亲不走！”
盛星云笑着，看到怀中的女儿，她不由得想起了那日没来参宴的静瑜公主。
静瑜公主和亲之时，她还未入宫，只从庄太妃口中听过静瑜公主的事迹。
静瑜公主自小便冰雪聪明，乖巧可人，很得先皇的宠爱。
那时候，排队求娶静瑜公主的皇亲国戚、世家贵族，多如过江之鲫。
可先皇一个也看不上，曾经扬言，要为她挑选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作为夫婿。
这样金尊玉贵养大的公主，最终还是逃不过去番邦和亲的命运……一想到那咄咄逼人的瓦旦侧妃，盛星云就皱了皱眉。
她拢近杨初初，道：“初初，皇后娘娘既然喜欢你，你就多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若是皇后能对杨初初照料几分，她以后的日子应该也能好过不少。
杨初初乖巧点头：“知道啦！娘亲。”
两人正聊着，却听见小童子来报：“公主，六皇子来了。”
杨初初抬起头，就见杨瀚大步迈了过来。：
“哥哥！”
杨瀚今日着了一身白色劲装，袖袍被蓝色绑带紧紧束起来，显得英姿飒爽，虎虎生风。
“哥哥要去做什么呢？”杨初初笑得甜甜。
杨瀚笑道：“今日宫中打马球，我去观赛，使团也在。”
杨初初“噢”了一声，恍然大悟：“难怪哥哥今日穿得如此威风！”
杨瀚得意一笑，道：“我想起妹妹才搬出来不久，应该是还没有见过打马球，所以特意来问问，你想不想去？”
杨初初好奇地瞪大了眼：“我也能去吗？”
她穿到古代之后，几乎没有去过宫殿以外的地方，一听要去看打马球，顿时两眼放光。
杨初初回头看着盛星云，撒娇道：“娘亲，我可以去嘛？”
同意就光明正大去，不同意就悄咪咪溜过去。
盛星云难得见她如此激动，便道：“那你同六殿下去吧，可别乱跑，要乖乖跟在殿下身边。”
杨初初连连点头：“嗯嗯！”
杨瀚一拍胸脯，道：“云美人放心，我定然将妹妹毫发无损地护送回来！”
说罢，拉起杨初初的手，一溜烟地跑了。
-
围场之中，旌旗猎猎，迎风招展。
马球赛事还未正式开始，有不少人已经骑着骏马在围场里热身了，场子里尘土飞扬，离近一些，杨初初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妹妹，不如我们先去那边坐坐吧？”杨瀚指了指杨初初后方。
杨初初回过头，发现这围场呈半圆形，直条的看台上搭载着不少帐篷，可供观赛者休息、饮食。
杨初初点点头，与他一同入了其中一顶帐篷。
她环顾四周，发现今日来的都是使臣和王公贵族，最中间的黄色帐篷格外显眼，被守卫层层围住，想必是皇帝的帐篷了。
杨初初好奇地望了一眼，杨瀚道：“妹妹……听说父皇今日不过来了，你是不是想去和父皇请安？”
杨初初一愣，立即道：“不不……我还是不叨扰父皇了。”
她对皇帝没什么兴趣，这种大Boss，若是不能一击即中，便不要随即去刷存在感，不然很容易败坏好感。
杨瀚见她如此抗拒，心想一定是妹妹被迫待在冷宫多年，对父皇有些寒心……
此刻，杨初初却转过脸，看了看身后桌案上的点心，默默伸出了手。
这黄灿灿的糕饼是什么味的？明玉轩居然没见过，她捻起一块，把点心轻轻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好酸！
杨初初吃得眯起了眼睛，一脸挣扎，但又不好吐掉。
杨瀚回过头，恰好看到这一幕，杨初初表情痛苦，眉毛微拧，泪盈于睫，他急忙道：“妹妹怎么了？”
杨初初忍住快要酸掉的牙疼，艰难地摇了摇头。
杨瀚以为杨初初是想起父皇，所以心中难受，于是便抬手摸了摸杨初初的头：“妹妹别怕……有哥哥在。父皇不疼你，哥哥疼你便是！”
杨初初眼中含泪，哥哥你倒是给我倒杯水啊！
“六弟。”
杨瀚听得一声轻呼，回头一看，竟是二皇子杨谦之来了。
杨谦之今日也换了一身劲装，一改平时温文尔雅的模样，看起来风姿卓然，清贵天成。
“二皇兄！”杨瀚惊喜出声，可等杨谦之走近了，他才发现，杨谦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四、四皇兄也来了？”杨瀚张了张嘴，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杨初初缓过劲来，也冲杨谦之和杨昭一笑。
若说杨谦之总给人一种温润君子的感觉，那杨昭就是神秘莫测的美少年。
他穿着一袭黑色劲装，脚踩云纹金色长靴，腰间束着宽边玉带，苍白的面色之下，薄唇微抿。
杨昭眸光清淡，懒懒扫了一眼众人，好似看透一切，又毫不在意一般。
杨初初心中微叹，身为一个颜狗，突然有种不知道该投票给谁的感觉。
“二皇兄，你一会也要下场，去打马球吗？”杨初初笑着问，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着，清澈见底。
杨谦之笑着点头：“既到此处，不战为何？”
杨初初颔首，她听说杨谦之身子不好，若长时间在马上颠簸，可能会不舒服，但既然他要下场，想来也是心中有数。
杨初初又看了看杨昭：“四皇兄也会打马球？”
杨昭迟疑了一下，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杨谦之温和一笑：“四弟的马球打得甚好。”
杨初初这才发现，杨昭和杨谦之站在一起，身高也没有差多少，不过和杨谦之比起来，杨昭的少年气更重一些。
“那……一会儿你们加油！”杨瀚讪讪笑了一下。
杨初初疑惑问道：“六哥哥，你不去么？”
杨瀚尴尬道：“我……明年才能参赛。”
杨初初看了看杨瀚，顿时明白了。他才不到九岁，仍然稚气未脱，参赛的马匹都十分高大，以他目前的身高，恐怕还不能稳稳地踩住马镫。
“既然不能参赛，那来这围场，是为了吃灰的么？哈哈哈哈！”干哑的少年声响起，杨初初循声望去，皱了皱眉。
原来是三皇子杨赢。
杨赢穿了一身绯红的劲装，头上扎了明亮的绯红束带，整个人在围场中，像一团火焰，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杨瀚听了他的话，顿时涨红了脸。
杨谦之按住躁动的杨瀚，道：“三弟何必如此，谁没有年少的时候？”
三皇子挑眉一笑：“既然不参赛，又穿一身劲装作甚？难不成就是为了招摇过市，博人眼球？”
杨瀚面色更红：“你！”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若不是杨谦之拉着他，恐怕要上去和杨赢打一架了。
杨初初摇了摇头，这傻六哥真是战斗力为零。
杨初初一把拉开杨瀚，她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杨赢面前，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绯红的衣摆。
杨赢一惊：“你、你在做什么？”

第32章 马球
杨谦之愣住, 杨昭也疑惑皱起眉。
杨瀚有些担忧，急忙呼唤道：“妹妹，你快回来！”
杨初初不理杨瀚, 仰头看向杨赢, 小脸上堆起一脸赞叹：“三皇兄，你的衣服真好看！”
声音软糯软糯，她小嘴裂开笑着, 一脸憨意，仿佛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东西。
杨赢心头露出一丝得意，这傻妹妹还算有眼力。
杨姓三人组：？？？
杨初初小手蹭了蹭杨赢红彤彤的衣料，娇滴滴问道：“三皇兄今日穿成这样，是来拜堂成亲的么？”
杨赢：“……”
他有些恼：“你胡说些什么？”
杨初初歪着头道：“不是么？可是我方才听到许多宫女都在议论三皇兄呢……她们说三皇兄打扮成这样, 是想引白蛮塔莉公主的注意，要做驸马呢！”
她一脸不谙世事的样子, 声音又大，这样一说，所有人都听见了。
杨赢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急忙否认：“没有的事！谁乱嚼舌根？我怎么可能去做驸马？”
杨初初讶异：“啊？”她面色转为失望，还隐约有几分嫌弃：“原来塔莉公主没有看上三皇兄啊……”
杨赢：“……”
杨瀚实在是忍不住了，“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杨谦之也微微勾了唇角。
杨昭看着被耍的三皇子，默默摇了摇头, 太弱了。
杨赢面色难堪，气急败坏道：“杨初初你休要胡说！我今日来是为了打马球的, 你们等着看吧！我一定会拔得头筹的！你们所有人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杨初初：“哦。”
淡淡一个字，犹如雷击，把杨赢的血性和战意，劈得一干二净。
杨赢：“……”
他不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还是一朵假棉花。
杨赢气得翻白眼：“走着瞧！”他一甩衣摆，恨恨地走了。
杨初初笑嘻嘻回头，对杨瀚道：“哥哥不去打球，那便陪我观赛吧？不然我一个人会很孤单的！”
杨瀚知道杨初初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顿时有些感动：“好好，那我陪着妹妹。”
杨昭依旧面无表情。
杨谦之默默看了杨初初一眼，笑而不语。
“呜——”一声嘹亮的号角响起，振聋发聩。
只听杨瀚兴奋道：“要宣布比赛规则了！”
这古代的马球和现代的足球有些相似，都是以进球得分为最终的获胜依据。
但不同的是，马球需要参赛者骑在马上，右手执球杖，通过球杖来击打马毬，马毬大约拳头大小，被打入球洞之中才算得分。
最终获胜的队伍，能获得一份彩头。
杨初初问：“那彩头是什么呢？”
杨瀚道：“这次的彩头可稀罕了，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之物，一对鸳鸯翡翠玉镯。”
玉镯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杨谦之道：“六弟，你陪着初初，我和四弟先去换衣服。”每一队都有不同的队服，这样在球场上才更加醒目。
杨瀚点点头，笑道：“我们会找个好位置，给你们加油的！”
待他们走后，杨初初问：“哥哥，一队要三个人，还有一人呢？”
杨瀚神秘一笑：“你等一会就知道了。”
此刻看台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杨初初个子小，若是站在后面，一会儿肯定看不见，于是杨瀚拉着杨初初挤到了最前排，两人依着栏杆而站，占据了最佳的观赛点。
另一头，杨谦之和杨昭顺着围场周边往外走，迎面奔来一个少年，这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堪堪在他们面前停下。
“两位殿下，抱歉……我来迟了。”
杨昭冷冷瞥他一眼，若是再迟一些，就要开赛了。
杨谦之笑了笑，道：“以翔能来，已经很好了。”
刘以翔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定然尽力而为！”
刘以翔是礼部尚书之子，礼部尚书才华横溢，贯通古今，但这个儿子却一点儿也不爱念书，自小便喜欢舞刀弄枪，在同龄人中，比武……或者说打架，就没有输过。
杨谦之骑术尚可，但不能经受过快过激烈的颠簸，担心自己不便快速突围，于是便请了他来，一起参赛。
刘以翔一脸笑意，看向了杨昭，道：“四殿下，好久不见，你也爱打马球吗？”
杨昭分了一点眼神给他，算是回应了。
不过刘以翔毫不在意，依旧乐呵呵地跟着他们往前走。
穿过围场便接近了入口处，自入口处往东一段路，便是更衣处了。
几人分别寻了不同的更衣处换衣，杨谦之最早换完出来，便打算回围场。
才走了一段，便听得一声轻呼：“哎呀！”
银铃般的女声，扣人心弦。
杨谦之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头。
一位身穿异族服装的少女独立于花丛之中，她一头棕色的长发，微微卷曲，织成细细的发辫，发辫上嵌着瑰丽的宝石。
她侧着脸，眼睫微垂，秀丽的眉微微蹙起，一只手捂着另外一只，有些吃痛的样子。
她一袭金丝红裙，叫盛放的鲜花都失了颜色。
“公主，您没事吧？”她身边的侍女低声问道，那侍女的汉语说得不太好，一看便不是汉人。
“好疼，似乎被什么咬了……”塔莉公主低声回应道，她微微转过脸来，一双眸子又大又闪，如棕色的琥珀一般。
她目光略过路旁，恰好瞥到了杨谦之。
眼前的少年身着锦绣窄袖白袍，腰间束着青色玉带，脚踩银色长靴，他面容俊秀，温润中透着几分清朗，恰好也在看她。
微风袭来，花香四溢，云朵幽然飘走，日光都亮了几分。
塔莉公主呆呆松了手，一目不错地看着他。
杨谦之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在下失礼了。”
说罢，便转身要走。
塔莉公主还未及出声，侍女便急忙问道：“这位公子，请问哪里有医者？”
杨谦之一愣，顿住了步子，回头问道：“姑娘要找医者做什么？”
侍女用生涩的汉语道：“公主方才在赏花时，手被虫子蛰了一下，有些肿了。”
杨谦之迟疑了一下，温声道：“可否给我看看？”
塔莉公主来自白蛮，倒是没有中原女子那般扭捏，听了这话，便乖乖抬起手，送到杨谦之面前。
青葱一般的手指伸出来，白皙透亮，醍醐一样。
塔莉公主凑近了些，指了指中指旁边：“这里，一个小口子！好疼！”
她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抱怨，十分可爱。
杨谦之顿了顿，红着脸道：“冒犯了。”
说罢，他伸出手来，轻轻掰开塔莉公主的手指缝，里面果然有一个不明显的口子。
杨谦之细细查看了一番，道：“围场花木多，这个时节难免有些小毒虫，公主应该是被叮了。”
塔莉在白蛮从没遇过这样的情况，有些害怕地问：“那怎么办？”
杨谦之笑了笑，道：“这种小毒虫对人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不过手指可能会肿几天，有些疼。”
说罢，他掏出随身的药瓶，道：“我这里有些清凉的药膏，公主可以涂于患处，虽然不能立竿见影，但至少可以缓解疼痛。”
塔莉公主伸手接过这个白玉瓷瓶，上面还带着杨谦之手心的温度，她顿时心尖微动，不知不觉红了脸。
“谢谢你。”塔莉公主抬眼看他，她睫毛卷曲，一双美目亮得惊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杨谦之微怔一下，连忙松开塔莉公主的手，道：“小事一桩。公主若没什么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塔莉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才含羞点头。
她望着杨谦之的背影出神，喃喃道：“文朝的男人，都如此温柔么？”
侍女抿唇一笑：“公主平日里不是喜欢勇士么？”
塔莉摸了摸手中的药瓶，扬起一抹笑：“从今儿起，不喜欢了。”
呀，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
“二殿下，你去哪儿了？让我们一阵好找。”刘以翔早就换好了衣服，等着围场门口了。
他身边站着四皇子杨昭，杨昭依旧面色淡淡，似乎毫不关心杨谦之的去向。
杨谦之轻咳一声，道：“方才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一下。”
刘以翔点点头，道：“还好你来得及时，马上要开始了。”
他们三人组成的是甲队，杨谦之向对面看去。
乙队以三皇子为首，还有全大将军之子全跃，以及一个陌生的青年。
看台之上，杨瀚塞了一块点心给杨初初，杨初初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指着乙队问：“哥哥，那是谁呀？”
杨瀚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皱了皱眉：“他怎么来了”顿了顿，他道：“那是全妃娘娘的侄子，全跃，他父亲是全大将军。”
杨初初想了想，这全大将军在军中颇有声望，全妃在宫内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兄妹俩一直是全氏一族的有力靠山。
旁边一人附和道：“听说这全跃，九岁能扛鼎，力大无穷。如今十五岁了，能拉两石的弓！”
杨瀚嗤之以鼻：“力气大有什么了不起？打马球靠的不是力气，而是灵活！”
看台的人都挤到了一处，反而没那么多身份的讲究了，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
“乙队另外一个是谁？”
“你说那个高个子年？那是三皇子练武的师父，好像叫蓝池！”
“什么？师父也能上场？”
“为什么不能？又没规定参赛的年龄……我听说他的师父武艺高强，还不到二十便已经是个中高手了！”
“那这……不太公平吧……”
“有什么公不公平的？不就图个热闹嘛……”
杨初初听了，却有些担忧，杨谦之的身体不太好，若是比赛时间长，恐怕他体力不济。杨昭的身手，她又不太清楚……至于另外一个来帮忙的刘以翔，方才她远远看了一眼，那人说起话来都手舞足蹈，一副多动症没治好的样子……
她轻轻叹口气，算了算了，重在参与，她还是默默吃点心吧。
一阵锣鼓轻敲，这是提示参赛者准备的声音，比赛约莫还有一盏茶的功夫便要开始了。
杨初初看了看黄色华丽大帐，皇帝还是没有来。
而各国来使却都到了。
塔莉公主在侍女的簇拥下款款落座，一脸好奇地张望着围场中央，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急忙激动的指给身旁的人看，她旁边坐着白蛮小王爷珀拜，饶有兴趣地笑着。
沉默寡言的剌古王妃，一脸娴静地坐在剌古王身边，笑而不语。剌古王子坐在一旁，年轻的脸上，有几分不耐。
上次在花台见过的瓦旦侧妃乌雅，此刻正坐在瓦旦王旁边，殷勤地为他剥葡萄，瓦旦王鸣闫淡淡看她一眼，却没有接，她只得悻悻缩回了手。
杨初初默默将视线收回，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亦宸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围栏边上，守着瓦旦王的帐篷。在人头攒动的看台之上，他就这么站着，修身如竹，一派泰然。
白亦宸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抬眸，也看到了杨初初。
杨初初冲他一笑，酒窝深陷，脸颊粉红，像一颗饱满的蜜桃。
白亦宸面色微漾，眼里多了一抹暖色。
随着号角再次响起，围场之上，赛事已经拉开帷幕。
鼓声雷雷，判官微微曲身，将马毬奋力抛向空中——“嗖！”
刘以翔一马当先，赶在所有人前面，执杖一击！看台上一片叫好声！
马毬飞出几丈开外，众人奋起直追，马蹄声如疾风暴雨一般响起。
杨初初不由得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密切关注着围场的动向，杨瀚一拍大腿：“刘以翔有两下子啊！”
杨初初笑了笑：“明年我等着看哥哥上场。”
杨瀚嘿嘿一笑，道：“那我今年可要好好练练了。”
说罢，又听得旁人一阵惊呼，围场之中，三皇子杨赢驾马飞奔，他距离刘以翔只有半个马身的距离了。刘以翔执杖带球，警惕地瞥了一眼身后，然后拎杖果决一击，马毬稳稳飞向了左侧，杨谦之驱马上前，全跃见状，也立即跟了上来，两人靠得极近，对峙之间，杨谦之身形单薄，而全跃却壮实如山。
杨瀚不知不觉绞起了自己衣摆，为杨谦之捏一把汗。
杨初初也看得更加投入，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
忽然，杨谦之俯身贴马，整个人半挂在飞奔的骏马之上，长臂一伸，比全跃早一步出手，灵巧勾住了滚落的马球！一把将马毬带到了自己身边，再一夹马腹，掉头狂奔！
全跃扑了个空，顿时懊恼不已，杨赢看到这一幕，咬牙切齿：“废物!”
全跃涨红了脸，一鞭子抽下去，骏马长嘶一声，风驰电掣般追了过去。
方才这一球夺得精彩，看台上一片欢呼，杨瀚激动出声：“二皇兄真厉害！”
旁边的人一声感叹：“没想到二皇子骑术这样好！”
杨初初高兴之余，低声问道：“二皇兄不是不能骑马么？”
杨瀚一愣，挠挠头：“对哦……不过只要不长时间地奔腾，应该还好……二皇兄自小有心疾，不能太过劳累或者剧烈运动，所以在身体力行的运动上面，一直都十分克制。”
杨初初凝视着场上的杨谦之，他白衣若雪，驾马飞驰，苍白的面容微微有些泛红，与平时清隽沉稳的样子截然不同……看起来，如此生动。
杨谦之一边策马，一边注视着背后来人，全跃的马飞快地追了上来。
另一边蓝池也向他奔来，打算与全跃合力包抄。
杨昭紧随蓝池身后，一个闪身，横在了杨谦之和蓝池之间，阻挡了蓝池的攻势。
蓝池眉目一拧，与杨昭并驾齐驱，他高出杨昭许多，轻蔑一笑，便骑马向杨昭挤过来。
杨昭稳住缰绳，毫不示弱地与他对抗着，他回头看一眼杨谦之，杨谦之一边运球一边闪躲着全跃的进攻，逐渐变得吃力，杨昭浓眉微蹙，忽然轻喝出声：“直接击入球洞！”

第33章 疯
杨谦之抬眸, 凝神看去，此刻距离对方的球洞还有五丈左右！
看台上的人一个比一个激动。
“快击啊！不然球要被夺走了！”
“击了又如何？这么远，肯定打不中！”
“不击怎么知道？”
“击出去的话, 不是给人截胡的机会么？”
众说纷纭, 杨瀚急得衣摆都要拧烂了，额头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杨初初也十分紧张，她一面担心杨谦之的身体, 一面又期盼着他能一击即中，小拳头下意识攥紧，呼喊出声：“二皇兄加油！”
杨谦之凝眸片刻，在众人的注视下，奋而抬手, 用力一挥！
“啪”地一声！马毬便直直飞了出去……
马毬划出一记漂亮的弧线，众人的头也跟着从左摆到右, 只见马毬如白虹贯日一般，“嗖”地一下，穿洞而过！
下一刻,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判官敲锣，“铛！”甲队计一分。
“进了！进了！”杨初初和杨瀚激动地大喊！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个人，也激动地跳了起来——
“进球了！他真厉害！”塔莉公主的小脸泛着粉红, 她一目不错地盯着杨谦之，满眼赞叹。
白蛮的小王爷珀拜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道：“你认识二皇子？”
塔莉公主一愣，道：“王叔，他……他是文朝二皇子？”
珀拜微微颔首，儒雅的胡须微颤一下, 更显俊美。
塔莉公主若有所思地看着场中那一抹俊逸的身影，神情有些羞涩。
珀拜笑道：“塔莉，你莫不是看上了二皇子吧？”
塔莉一愣，娇嗔道：“王叔！”
珀拜站起来，温声道：“来之前你父亲便同我说过，为你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成婚的人选，你若是看上谁，可以告诉王叔。”
塔莉红着脸，一言不发。
珀拜又道：“不过……你若是要嫁文朝的皇子……最好不要嫁二皇子。”
塔莉疑惑抬眸，朗声问道：“为什么？”
珀拜幽声道：“来之前我便打听过了，这二皇子什么都好，唯独身体欠佳，常年抱着药罐子，连习武都是不能的……未来，也不可能担当大任。”
塔莉眼眸微颤，转而看向远处的杨谦之，习风猎猎，吹起他的发带和衣摆，整个人在围场中大放异彩，风姿卓然。
这样的一个人……有那么多的“不能”，多么可惜啊……
围场中，局势依然胶着。
甲队已经得了一分，乙队有些急了。
杨赢与全跃、蓝池凑在一起，杨赢抱怨道：“你方才怎么连二皇兄都拦不住？他可是个病秧子！”
全跃听了心中不愉，却不敢明言，他知道这位表弟脾气火爆，若是跟他硬碰硬，自己讨不到便宜。
“方才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他的骑术这么好。”全跃解释道。
人人都说二皇子身子不好，不适宜骑马拉弓，谁知他今日一上来就如此勇猛！？
蓝池冷静道：“他们才得了一分，倒也不必着急，我们还有机会……眼下，要想想办法才是，他们有什么弱？”
杨赢沉着脸，思索了一会儿，瞥了一眼蓝池，道：“师父，你与全跃换一下，一会就驾马紧逼我二皇兄，在剧烈的颠簸下，他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只需要促使杨谦之不停地跑，他便会很快败下阵来。
全跃一愣，心道这一招倒是狠。
蓝池笑了笑：“好。”
他棕色的眸子里，精光闪现，仿佛有十足的把握。
杨赢又看了一眼全跃，道：“老四平日里不声不响，没想到也有两下子。全跃，你一会便缠住刘以翔，然后我与老四一对一，我就不信我还比不过他！？”
刘以翔应该是他们三人之中体力最好的，恰好全跃身强体健，与他对峙最为合适。
全跃头：“放心吧，我定会钳制他的！”
另一头，杨谦之和刘以翔相视一笑，杨昭也策马聚了过来。
杨谦之道：“方才若不是四弟提醒我，恐怕得不了这一分。”
杨昭本不想开口，但见他们两人都一脸灼灼看着自己，便动了动唇：“你自己进的球，与我无关。”
刘以翔嘻嘻一笑：“哪能无关呢？咱们是一个队，荣辱与共啊!”
杨昭面上微绷，眼神却软了几分。
杨谦之道：“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换打法，咱们要小心了。”
杨昭看向他，刘以翔问道：“依你看，他们会怎么打？”
杨谦之低声道：“他们知我体力不济，定然会找人拖着我，我也尽量与他们周旋，分散火力，但进球八成要靠你们了。”
刘以翔愣了愣，顿时有些担心：“你的身体……没事吧？”
杨谦之道：“没有大碍，不过是跑快了有些喘。”刘以翔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收了声。
杨昭抿了抿唇，扔下一句：“交给我。”
刘以翔也急忙表态，道：“还有我！二皇子不必担心！”
甲乙两队分别小憩了一番，马上又要重整旗鼓了。
塔莉公主站在帐篷前的围栏上，远远眺望着围场之内，面上露出一丝期待。小王爷珀拜坐在她身后，气定神闲地饮茶。
忽然，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生得明艳多姿，妆容精致，花钿绚丽，一看就身份不低。
“王爷，全妃娘娘来了。”侍从通报道。
珀拜起身相迎：“全妃娘娘有礼了。”
全妃微微一笑，头上步摇颤了颤，她转而看向塔莉，露出一丝惊讶：“这是塔莉公主？”
塔莉公主抬手按住左肩，身子微鞠：“见过全妃娘娘。”
全妃一脸笑意，赞叹道：“早就听闻塔莉公主容姿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塔莉公主微微一笑，这样的赞叹她听得太多，反而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全妃笑道：“不知王爷和公主来此，可还习惯？”
塔莉公主眼神回到围场之中，珀拜回应道：“一切都好，多谢全妃娘娘关心。”
全妃冲他微微颔首：“那便好。”
她转而看塔莉公主，耐着性子问道：“公主也喜欢看马球？”
塔莉公主：“嗯……虽然和我们白蛮的规则不太一样，但是也很有意思。”
全妃见她看得认真，便道：“今日这场比赛的彩头，是皇后娘娘的心爱之物，一对翡翠鸳鸯玉镯。”她看了塔莉公主一眼，柔声道：“若是公主喜欢，等我儿杨赢获胜，便将这彩头赠与公主，可好？”
珀拜微怔，意味深长地看了全妃一眼，全妃冲他笑笑，不以为意。
全妃的家族势力不容小觑，哥哥又在军中任职，掌握一方兵马，举足轻重。
杨赢如今已经长成，开始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
她现在要做的，便是为杨赢寻一个合适的岳家，未来好助他一臂之力。
白蛮一直与文朝修好，不曾闹过战事，算是文朝最友好的邻邦，且白蛮向西的通商之路十分顺畅，又盛产宝石，因此非常富庶。
塔莉公主是白蛮王最宠爱的女儿，若是杨赢能娶到塔莉公主，简直如虎添翼，连皇帝也要让他三分。
全妃如意算盘打得精，便早早嘱咐杨赢，一定要在今日的比赛中夺魁，好留给塔莉公主一个好印象。
可没成想，一上来就失了分，全妃心中恨铁不成钢，便只得自己出面，来塔莉公主面前刷刷存在感了。
塔莉公主目不斜视，淡淡道：“全妃娘娘说的……是三皇子？”
全妃赔笑道：“自然！你瞧……就是绯色头巾那个……”
塔莉公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皱了皱眉：“他能赢吗？”
全妃讪笑一下：“还未到最后一刻呢。”
塔莉公主头，道：“嗯……不过我也不喜欢什么镯子。”
全妃：“……”
珀拜轻咳一下，道：“塔莉年纪小，若有冒犯全妃娘娘之处，还请多包涵。”
全妃咬咬牙，道：“塔莉公主个性率真，我见犹怜，本宫就喜欢她这样的性子！”
说罢，便站得更加近了些，伸手握住塔莉公主的手，道：“等会儿比赛结束，我让赢儿过来，也叫他开开眼，一睹公主的风采。”
塔莉公主勉强一笑，眼睛依旧盯着场内局势。
此刻，号角再次响起，马毬如离弦的箭一般，被击打了出去！
运球的是杨昭，他冲在最前面，满脸冷肃，身姿矫健，稳稳将马毬控在自己的范围内。
杨赢不甘落后，扬鞭打马夺球，动作又快又狠，十分强势。
但杨昭灵活得很，仿佛能预见他的动作一样，每次都躲过了他的攻击。
杨谦之策马在后方不远处护送，蓝池离他不远，却没有如意料中一般，对他穷追猛打。
杨谦之有些奇怪，但也没时间想太多，便想着快些追上杨昭，协助他突围。
看台之上，杨瀚一脸兴奋地呼喊着：“四皇兄加油！”
杨瀚见身后无人呼应，便叫来自己的宫人，道：“你们一起喊！”
宫人们面面相觑，随即跟着杨瀚一起机械地喊了起来：“四皇子加油！四皇子加油！”
偌大的看台上，唯有他们的声音最为集中。
杨昭眼皮微抽，吵死了。
他冷冷瞥一眼场边，杨瀚不知道哪里找来一柄大旗，一脸振奋地呐喊道：“四皇兄加油！”
杨初初拍着小手，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高兴溢于言表。
杨昭嘴角勾了勾，罢了，吵就吵吧。
他奋力将马毬一击，马毬便直直飞向一侧，刘以翔稳稳接住，甲队三人默契调转方向，立即回防。
杨赢气得低咒一声，对着骏马一顿猛鞭，骏马冲出重围，直追刘以翔而去。
蓝池始终跟在杨谦之旁边，一言不发，也没什么明显攻势。
众人绕着围场跑了半圈，绕到了看台附近，观者们激动地连连尖叫。
刘以翔马上就要被全跃追上，忽然大喝一声：“接着！”
说罢，便将马毬用力一击，马毬直直朝杨谦之飞来！
杨谦之此刻正好靠近看台，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迎上前去，忽然，胯.下骏马猝不及防地长嘶了一声，前蹄跺地而起，发了疯一般向前冲去！
众人惊愕不已！杨谦之也始料未及，被这一下甩得飞了出去！
他坠落到围场的草地上，以膝触地，滚出好几尺远！
看台一片惊呼！
“二皇兄！”杨初初着急喊道，杨瀚连忙扔了手中的大旗，跳下看台，就往围场中跑去！
但仍然没有人敢上前去牵制那发狂的马儿，那马疯了一般向着看台狂奔而去！
身旁的观者都吓得落荒而逃，杨初初个子小，在推搡之中和桃枝分散，一个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铁蹄声声，如雷贯耳，她茫然抬头，黑色大马一步跨过围栏，眼看就要朝她踏来！
“公主！”身后响起桃枝的尖叫，而离开看台的杨瀚回头一看，也急得脸色惨白。
杨初初两腿发软，瘫在原地，默默闭上了眼。
也许，死了就能回去了吧？
杨初初绝望地想，但是这样死，好像有惨啊……
没穿过来之前，在现代几乎全天都是工作，家人凉薄，只有要钱的时候会找她；没有朋友，在娱乐圈到处都是笑里藏刀的人；没有自己，粉丝永远只爱镜头下的她……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撑在地上，又硬又冷。
忽然，一阵风袭来，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人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味，衣袍微凉，气息温润。
还未及反应，她便被那人整个抱起，几个纵身便跃到了看台顶端，堪堪躲过了危险。
杨初初下意识揪住身前人的衣襟，睁开眼。
一张清朗的面庞映入眼帘，眼眸如碧波寒潭般深邃，一眼看不到底，沉寂又温柔。
杨初初张了张嘴：“小哥哥？”
听起来竟然有些哭腔。
白亦宸看着她，音色如玉：“公主没事吧？”
杨初初清醒了几分：“我没事。”
方才她的心狂跳不已，这会儿才逐渐平复下来。
白亦宸微微颔首，温言：“没事就好。”
她面色如此苍白，定是被吓着了。
白亦宸抬头看向那匹马，侍卫们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马钳制住，摁在了地上。
杨初初忐忑地坐直了身子，也定定望去，忽然道：“这马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发狂？”
白亦宸低声道：“只怕不是意外。”
这马定有古怪。
桃枝扑过来：“公主，还好你没事！吓死奴婢了！呜呜呜呜……”
杨初初有些虚脱地头：“我没事了，多亏了小哥哥。”
桃枝连忙向他道谢，白亦宸摇了摇头，默默回到了自己的站位上。
瓦旦王鸣闫坐在他身后的大帐之中，半眯起眼睛看他。
刚才在危急之时，这个太监身手疾如闪电，三两步便冲到了七公主身边，这速度和反应，绝非常人。
鸣闫笑了笑，饶有兴趣地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侧妃乌雅见他忽然笑了，便靠过来想和他说说话，鸣闫看也不看她一眼，乌雅便只能悻悻坐回了座位。
此刻，杨瀚也自围场中奔回了看台。
“妹妹，你怎么样？”他声音焦急，面上满是自责：“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杨初初小声道：“不是哥哥的错，二皇兄怎么样了？”
杨瀚道：“太医去看了，说二皇兄伤了腿骨，需要修养一段时日，其他的没什么大事。”
此刻，其他参赛人也赶了过来。
杨赢瞥了一眼被扶着走向看台的杨谦之，他看起来虚弱至极，身子越发单薄了。
杨谦之蓦地回头，对上杨赢的目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意。
杨赢顿了顿，避开了他的眼睛，神色复杂。
他一旁的蓝池冷不丁开口：“这马差伤了公主，论罪当诛。”

第34章 替补
侍卫们正愁不知道这马怎么处理, 经过他这一提醒，顿时有了主意。
杨初初忽然道：“哥哥！”
杨瀚抬眸：“怎么了？”
杨初初可怜巴巴地指着马，奶声奶气道：“这马儿本来乖乖的, 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呢？”
她一脸委屈, 看着快哭了：“它是不是生病了？给它检查一下身体好不好？”
杨瀚一愣，对啊，这马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发狂了呢！
杨瀚转而对侍卫们道：“且慢！”
他下了看台，朝马儿走了过去。
杨瀚虽然年纪小，但板起脸来之时，倒是有几分威严，与皇帝颇有几分相似。
众侍卫连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杨瀚出声怪罪他们没有护好公主。
看台上的观者们，大多惊魂未定, 此刻，也向这边看来。
黑色的骏马被摁在地上，马蹄被绳索死死绑住, 但马儿的身子还在不断挣扎，时不时发出“呜咽”声。
杨瀚围着马儿走了一圈，细细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杨赢一行人也走了过来, 杨赢冷冷道：“六弟还在看什么？这伤人的畜生，就该就地处决。”
杨瀚动了动唇, 终究没说什么。
他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但此刻也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与杨赢他们有关。
蓝池笑了笑，道：“还好二皇子和七公主没事，虚惊一场。”
杨昭和刘以翔看过杨谦之之后, 也急忙赶了过来。
刘以翔怒气冲冲，而杨昭则冷着一张脸，盯着杨赢，一言不发。
他与杨赢差不多高，还比杨赢小了一岁，但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气势，杨赢被他盯得一阵心虚。
“你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让二皇兄坠马的！”杨赢理直气壮起来：“如今你们少了一个人，怎么样，还战不战？若是不战……便趁早认输！”
刘以翔皱眉：“认输？我们还得了一分呢！你们连一分都没有！”
全跃昂头上前，拳头握得嘎吱响：“你让谁认输？”
刘以翔面色铁青，看了看杨昭。
杨昭冷淡的眸子里，似乎有暗流涌动，他忽然吐出一个字：“战。”
全场一片哗然。
“只有两个人了，怎么比得过乙队呢？”
“就是啊，乙队目前虽然没有得分，但是各个人高马大，四皇子和刘公子和他们比起来，还是嫩了些。”
“嗨，找个人补进去不就行了！？”
刘以翔也凑近杨昭，道：“不如我们找个人来填二皇子的缺？”
杨昭默默摇头：“不会有人来的。”
刘以翔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无论这马儿发疯和三皇子有没有关系，他对这一局都是志在必得，此时甲队落了下风，若是有人来相助，那岂不是明摆着得罪三皇子？
莫说三皇子了，就是背后的全氏一族，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人。
杨赢邪魅一笑，扫视一周，道：“有没有谁敢站出来，加入甲队？”他骑上马，来回踱步，傲气十足，仿佛笃定没人会出来。
杨初初秀眉微蹙，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此刻，杨谦之也坐在看台之上，他虽然伤了腿骨，但索性太医处理及时，已经包扎好了。
杨谦之不肯回宫，坚持留下来看完比赛，此刻面色有些凝重。
只听那杨赢又道：“怎么？连一个愿意和你们组队的人都没有？”他轻笑一下：“你们这人缘也太差了！我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若是没找到人，便直接认输吧！”
说罢，大摇大摆地走了。
刘以翔气结，大声道：“我们两个人，照样能赢！”
说的容易，但实际上，刘以翔也知道这不太可能。
杨谦之目光扫视一圈，忽然停留在附近一个太监身上，他犹疑了片刻，忽然道：“你，过来。”
众人一愣，随即发现他指的是方才救公主的那个太监。
白亦宸默默抬眸，走到他身边站定，低声道：“二殿下有何吩咐？”
杨谦之凝眸看他：“会打马球么？”
白亦宸面色微顿，迟疑了一下，道：“玩过几次。”
杨谦之问：“你可愿与四皇子和刘公子组队？你只需骑在马上，缠住其中一个人便好。”
若是三比二，他们没有胜算。多一个人，至少能分散一部分火力，不至于让另外两人腹背受敌。
白亦宸垂眸不语，他身份敏感，若是上场比赛，容易暴露。
“奴才身份低微，没有资格与皇子、公子们同场竞技，还望殿下谅解。”
杨初初思索一瞬，也抿唇看他，忽然道：“小哥哥，三皇兄有点凶，你是不是担心他欺负你呀？”
白亦宸微愣一下，没有回答。
杨谦之若有所思，道：“待比赛之后，我便将你讨过来，日后你跟着我，我保证三弟欺负不到你头上。”
白亦宸仍想推辞：“这……”
杨初初拉住他，可怜兮兮道：“小哥哥，你如果不去，我们会难过的。”
她的眼睛明亮，十分恳切地看着白亦宸。
白亦宸思索了片刻，想到自己不久之后便要脱身……罢了，帮他们一把吧。
他默默点头：“是，奴才尽力。”
不远处的刘以翔听到有人加入他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一看对方的太监服饰……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太监里会骑马的都没几个，更别说在马上打球了。
他默默看了一眼杨昭，他依旧没什么反应，面色十分坚定，仿佛无论有没有人来，他都要和三皇子一战到底。
宫人领着白亦宸去围场后更衣。
杨初初担忧地看了看杨谦之，道：“二皇兄，你疼不疼？”
杨谦之淡淡一笑：“现在好多了。”
他看向围场中的蓝池，眸光多了一丝冷意。
方才，实在太奇怪了。
由于他自小患有心疾，太医不建议骑马，但他又想学，所以找了马术最精湛的师父，一点一点学习。
经过长久的训练之后，他对于马匹的控制比普通人要强上不少，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马儿过于跳脱，引得自己旧疾复发。
但刚刚的马匹，明显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才开始发狂的。
他当时一心看着前面的球，丝毫没有注意到后方及周围。
而那时离他最近的，便是蓝池了。
杨谦之嘴角微绷，继续看着场中，那蓝池从两年前开始，成了杨赢的师父，可以随杨赢在宫内行走，但是一向少言寡语，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帐篷里，塔莉公主被侍女拦了下来。
“为什么我不能去？”塔莉公主十分着急。
珀拜低声道：“塔莉，你是白蛮的公主，怎能随意跟男子接触？”
塔莉嘟起嘴：“我不管！二皇子是我的朋友，他受伤了，我就要去看他！”
方才，她眼睁睁看着杨谦之被受惊的马甩了出去，跌落在地上，顿时心急如焚，她一把甩开全妃的手，便想向着围场跑去。
珀拜立即挥手，让侍从围了上来，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全妃面上有些挂不住，找了个理由先走了。
塔莉公主便和珀拜争了起来：“王叔，你让他们让开！”
珀拜微微蹙眉：“塔莉，不要如此任性。来之前，你不是答应你父王，一路都听王叔的话吗？”
塔莉公主面色变了变，忽然笑了：“王叔，为何方才全妃娘娘让三皇子来见我，您不拦着，如今我要去见二皇子，您却不同意？”
珀拜面色一僵，神色复杂，棕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暗流涌动。
片刻后，珀拜沉声道：“我怎好拂了全妃娘娘的面子？”
塔莉看他：“那王叔就忍心拂了我的面子？我不过是去看个朋友罢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珀拜眼角微沉，眼眸锐利了一瞬，片刻过后，又恢复了温和：“你这个孩子……王叔真是拿你没办法，你快去快回吧！”
侍从们顺从让开。
塔莉毫不犹豫，转身便走了。
微风吹起珀拜墨绿的长袍，看起来有几分萧瑟。
-
宫人入帐：“二殿下。”
“何事？”
宫人低声道：“有位公主……说要见您。”
杨谦之有些疑惑：“哪位公主？”
这宫里的公主，除了大公主、五公主，便只有七公主杨初初了。
杨谦之抬眸，向帐外看去。
少女红裙潋滟，浓密的长发如海藻一般，被编成长辫，嵌了各色宝石。
棕色瞳仁像星星一样闪亮，她迎上杨谦之的目光，眸色微顿，额间垂饰微动，珊瑚珠之下，露出一片白皙的额头。
冲他一笑。
杨谦之面色微滞，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低声：“请公主进来。”
杨初初也好奇看去，这不是白蛮的塔莉公主么？
“公主有礼，请恕在下不便起身相迎。”杨谦之温声道。
他面色淡淡，可杨初初发现，他耳根子有些红。
塔莉公主爽朗一笑，道：“没关系。我方才见到二皇子受了伤，所以特意来看看。”
说罢，她打量了杨谦之一番，然后俯下身来：“是伤到腿了么？”
杨谦之抬眸，忽然发现她离得近了些，不自觉往后靠了靠，手心开始出汗。
“小伤而已，多谢公主挂念。”
杨初初抿唇，她还从没见过二皇兄这副忸怩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
杨初初扬起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塔莉：“塔莉姐姐，你真好看！”
塔莉“咯咯”一笑，道：“我记得你，你是七公主！上次在花台，你将乌雅说得哑口无言，真是厉害极了！”
她本也对乌雅没什么好印象，见乌雅偷鸡不成蚀把米，也跟着乐了一回。
杨初初一脸茫然：“有吗？”
还是得演技保命。
塔莉笑笑，转而看向杨谦之，小声道：“二皇子的马球打得真好，之前那一球，很精彩。”
杨谦之轻声：“公主过奖了。”
杨初初睨他一眼，没了？
二皇兄居然如此不会聊天吗？
塔莉公主见杨谦之默默端坐着，以为他心中遗憾，便道：“虽然这次你受伤了，但是下次还有机会赢的。我父王说了，跌倒了能爬起来，才是真正的勇士。”
杨谦之微愣，苦笑一下：“公主……我算不得什么勇士。”
他自小身子孱弱，许多事常人能做，但他却不能。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马球比赛，兴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面色紧绷，眼神避开塔莉，心中有几分不平。
塔莉公主见他态度冷淡，面色微僵，起身道：“那是我唐突了……如此，便不打扰二皇子休息了。”
杨谦之低低应了一声，便吩咐太监送她出去。
杨初初扶额长叹，二皇兄真是聊天粉碎机。
这塔莉公主可爱又率真，就算不当嫂嫂，当朋友也是很好的！
杨初初低声问：“二皇兄，你很讨厌塔莉公主么？”
杨谦之面色一红：“怎么会？”
杨初初拧眉：“那你为什么对人家这么冷淡？”
杨谦之：“……”他支支吾吾：“我有吗？”
他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杨初初哀叹一声，果然不会聊天，长得再帅也没用。
杨初初扔下杨谦之，连忙追出了帐篷，塔莉公主埋头走着，还没有离开太远。
“塔莉姐姐！”杨初初迈着小短腿追上去。
塔莉回头一看，怔然一笑：“七公主。”
杨初初跑得有些喘，脸蛋红扑扑地，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
塔莉俯下身来，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杨初初抿唇笑道：“我帮二皇兄……谢谢塔莉姐姐。”
塔莉一愣：“为何？”
杨初初笑得酒窝甜甜，道：“二皇兄本来受了伤，心情很不好，塔莉姐姐来安慰他，他心中感动。但是他性子内敛，不好意思说。所以我代为传达。”
塔莉听了，眉眼弯成月牙：“我知道了。”
杨初初冲她眨眨眼，奶声奶气道：“我二皇兄有些慢热，但是他待人十分温柔细心，时间久了，塔莉姐姐就会明白的。”
塔莉面色红了红，微微颔首，笑着走了。
杨初初松了一口气，这些队友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她拍了拍手，正准备回帐篷，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杨初初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俊逸的背影一闪而过，他身着甲队的白色衣袍，自围场外打马归来，越众而出。
他的背脊如山峰般挺拔，修身若竹，清润疏朗。如一抹银白色的月光，一下照亮了众人的眼。
“那位公子是谁？”
“什么公子？这是方才那个救七公主的太监！”
“什么？太监！他的马倒是骑得很好。”
“这是二皇子选的人，估计错不了！”
白亦宸下意识回头一望，热闹的看台之上，不少人在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静静站着，乖巧可人。
白亦宸冲她微微一笑。
和煦如风，温润如雨。
杨初初呆呆看着白亦宸，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满是少年英气。
唉，怎么就是个太监呢？
桃枝出来寻她：“公主，咱们回帐篷吧，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35章 战
杨初初回到杨谦之旁边, 乖乖坐好。
杨谦之抬眸：“塔莉公主走了？”
杨初初点点头：“是呀！二皇兄是不是早就想塔莉姐姐走呀？”她面上写满好奇。
杨谦之失笑：“我哪有……”
杨初初嘟囔道：“可是二皇兄刚刚都不笑噢……初初以为你不喜欢她呢。”
杨谦之：“……”他轻咳一声：“看、看比赛吧！”
杨初初跪坐下来，目光转向场中。
白亦宸驾马到了甲队的区域。
“四殿下，刘公子。”白亦宸曲肘勒马, 停在了杨昭和刘以翔面前。
刘以翔“哟呵”一声, 道：“看不出你骑马还挺稳的？”
白亦宸淡笑一下：“是马儿温顺。”
杨昭深深看他一眼，随即道：“会打马球么？”
白亦宸沉声道：“略懂一二。”
杨昭点头：“你负责缠住蓝池。”
白亦宸了然，道：“奴才尽力而为。”
刘以翔爽朗一笑：“既然上了场, 就别管什么主子奴才了，你叫什么？”
白亦宸迟疑一下：“李广路。”
刘以翔哈哈一笑：“小路啊，一起加油！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白亦宸：“……是。”
杨昭：“……”
乙队的三人缓缓逼近，杨赢收紧缰绳，冷哼一声：“怎么, 连个正常人都找不到，居然找了个太监凑数？”
刘以翔面色愠怒, 但也不敢贸然冲撞他。
杨昭：“废话真多。”
杨赢：“……”顿了顿，他怒气横生：“一会儿输了你别哭！”
全跃也跟着龇牙咧嘴，扬了扬手中的拳头。
杨昭皱眉：“幼稚。”
乙队：“……”
看台这边, 自然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二皇兄，你为什么要选小哥哥参赛？”
杨谦之沉吟片刻：“我见他身手敏捷，反应极快，兴许可以牵制对方一二。而且, 他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可见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杨瀚轻咳了一声, 道：“妹妹，你为何对他这么关心？他不就是个太监么？”
杨初初看他一眼，柠檬精又附身了。
杨初初一脸委屈：“我当时和娘亲住在冷宫，连饭都吃不饱呢……冷宫管事太坏了！是小哥哥来了之后, 才给我们送了吃的。”
杨瀚听了，有些心疼：“居然连饭都吃不饱吗！？”
杨初初泪汪汪看着杨瀚：“是啊！如果没有小哥哥，我就见不到你了！”
这样一听，这个太监还是有用处的。
杨瀚想了想，又皱眉道：“那你也不用叫他小哥哥呀……”
看来柠檬精还没有酸够，杨初初只能哄他：“人家记不住他的名字嘛……”
什么！？连名字都没记住？杨瀚嘿嘿一笑，舒坦了。
“妹妹，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找我！再也不要饿肚子，受委屈了。”
杨瀚目光诚恳，一脸郑重。
杨初初本来在哄他，突然听到这话，眼圈儿有些热，她甜甜笑：“哥哥真好，我是不是每日都有点心吃啦？”
杨瀚昂头：“那当然！”
忽然，鼓声雷雷，气氛陡然激昂起来。
随着判官一声令下，马毬被高高抛起。
杨赢猛然一拍马背，蹿起半个身子的高度，率先夺球！然后，便驱使胯.下骏马，撒蹄狂奔起来。
全跃和蓝池紧紧护在他身后，严防死守着另外三人。
杨昭凝神看去，全跃和蓝池之间有一马的距离，他沉下心来，一夹马腹，冲了上去！
杨昭一举挤进了其中，成功将全跃与杨赢分隔开来！
刘以翔紧随其后：“小心些！”
万一被两匹马夹击，杨昭便容易坠马，到时候可不是胜负的问题了，若是被马蹄踩到，恐怕性命堪忧！
但看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刘以翔心一横，也冲了上去。
蓝池棕色的眸子，如狼一般敏锐，他时刻关注着杨赢的一举一动，准备接应。
白亦宸一直跟在蓝池身边，静观其变。
众人逐渐逼近球洞，杨昭狠下心来，直直向杨赢冲去，眼看球杖就要夺走杨赢的球！杨赢有些慌张，大喝一声：“快来帮我！”
只见蓝池面色平静，左手却微动一下，袖口中落出一枚短针，他手指微曲，见势就要发针！
白亦宸眸色一凝，不动声色一弹指。
下一刻，蓝池的马忽然前蹄狂踏，他的针也失了准头，竟意外飞向了前来帮忙的全跃！
“嗷！”全跃疼得大吼一声，定睛一看，自己的手背上扎了一根银色短针：“哪个王八蛋暗箭伤人！？”
他怒吼中抬眸，却见蓝池冷眼瞪他，杨赢一惊：“闭嘴！”
说罢，他驾马狠狠撞开杨昭，直接朝球洞奔去。
杨昭被这一撞，差点儿摔了下去，白亦宸立即驱马上前，递出球杖——杨昭眼疾手快，一把握住球杖，两力相抵，恢复了平衡。
但已经晚了。
只见杨赢驱马到了球洞门前，抬手狠辣一挥，马毬便蹿进了洞中！
“铛”地一声，判官敲锣，乙队计一分。
刘以翔愤然道：“三皇子撞人犯规！判官是瞎了么？”
白亦宸冷静道：“意料之中。”
杨赢一脸得意地奔了回来，冲杨昭轻蔑一笑。
杨昭冷眼看他，十分不屑。
看台之上，杨瀚怒不可遏：“他们太过分了！伤了二皇兄还不够，还要伤四皇兄么？”
杨初初皱了皱眉，这已经不是意气之争了，她之前就看到全妃去找塔莉公主，恐怕，全妃一党将这次比赛，当成秀肌肉的相亲大会了，必然要旗开得胜。
杨谦之面色沉稳，但也有些紧张，他不由得为自己的伤势懊恼起来。
围场之中，气氛有些压抑。
刘以翔面露难色，道：“如今达成了平手，若是他们再得一分，便要赢了！”
白亦宸道：“还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我们还有机会。”他低声道：“他们三人之中，三皇子射门准头很好，但是处事急躁；蓝池反应很快，但不善运球，全跃则体力最强，也善于运球，但是反应偏慢。我们要赢，便要利用他们的弱点。”
杨昭面露几分兴趣，道：“你想怎么打？”
白亦宸道：“请四皇子拖住三皇子，务必将他和另外两人分隔开来，只要他不接触到球，就没有机会得分。”顿了顿，他道：“请刘公子……”
刘以翔摆摆手：“叫我以翔！”
白亦宸笑一下：“以翔……你可否想办法干扰全跃？我见他容易左顾右盼，若是你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夺球会更加容易。”
刘以翔拍着胸脯：“没问题！”
杨昭道：“那你呢？”
白亦宸道：“蓝池交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但应该功夫不错，我会盯着他，若是他使诈，我设法阻止。”他继续道：“总之，只要三皇子不得球，我们的胜算就会更大，最不济也是拖成平局。”
刘以翔听了，连连点头：“小路，你脑子可以啊！要不打完球来我尚书府吧？”
杨昭瞪了他一眼，刘以翔被他瞪得立即回了神，怂笑一下：“先打好球再说……”
几人商量好之后，便迅速摆好了阵型。
与此同时，杨赢还沉浸在方才进球的喜悦当中，得意之余，他还瞪了一眼全跃，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全跃脸色青白，道：“我怎么知道……那针是你们……”
杨赢又瞪他一眼，全跃不服气地闭了嘴，从小到大，无论他怎么努力，总归是要给杨赢当绿叶的，所有的风头都轮不到自己。
蓝池道：“殿下，方才我的马突然受惊，有些蹊跷……”
杨赢道：“你觉得是谁？”
蓝池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当时杨昭和刘以翔都在他前面，按理说没机会出手，他身后只有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太监……
杨赢笑道：“师父，兴许就是巧合而已，莫要自己吓自己了！如今我们形势大好，更要乘胜追击才是。”
蓝池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说什么。
最后一局开始了，杨赢凝神策马运球，杨昭紧随其后。
两匹马紧紧贴着，杨赢急得低吼一声：“你是想犯规么？”
杨昭冷冷道：“怕什么？反正判官瞎了。”
判官既然不敢判杨赢犯规，自然也不想得罪杨昭。
杨赢面色一变，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罢，他猛地打出一杆，驾马奔腾，骏马四蹄翻飞，扬起一阵尘土。
杨昭依旧寸步不让，紧紧贴着他，逼得他远离球洞周围。
另一边，刘以翔也跟在全跃身边。
“喂！小跃！”刘以翔懒散出声。
全跃：“？？？”他一脸不可置信：“你叫我什么？”
刘以翔道：“小跃啊，你今日怎么都没怎么运过球呢？”
全跃面色愠怒：“关你什么事！”
刘以翔耸肩：“怎么不关我的事！我视你为劲敌，你们队三个人，我最看好你了！”
全跃狐疑：“真的？”
全跃不知不觉松了缰绳，马速慢了下来。
刘以翔道：“可你今日连一杆球都没有打过，我真为你感到不值！他们都看不到你的才华么？”
说完这鬼话，连他自己嘴角都抽了抽，实在太假了。
全跃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虽说咱们不是一队的，但你倒是懂我。”
刘以翔捣蒜似的点头：“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这边越聊越悠哉，蓝池那边可并不轻松。
白亦宸阻在他与杨赢之间，防守得密不透风，蓝池就算武艺高强，此刻也使不出来。
杨赢越来越吃力，而蓝池也帮不上忙，蓝池便回头大喝一声：“全公子！还不快去助三殿下一臂之力？”
全跃愣住，刘以翔接话道：“他算老几？凭什么指挥你！你可是堂堂大将军之子啊！”
全跃一愣，好像有几分道理啊！
他别开脸，只当没听见。
蓝池心急如焚，他转头看向杨赢，杨赢被杨昭缠得要疯了，两匹马相互追逐了许久，都有些泄力。
杨赢一咬牙，道：“全跃，接着！”
他奋力一挥，球杖差点脱手，马毬瞬间飞了出去！
打完才发现，他身后居然没有一人护航，暗道不好！
全跃倒是想接，但是他此刻离得太远，策马赶去已经来不及了，刘以翔道：“别走啊，再聊会！”
蓝池怒气填胸，这全跃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强行冲破了白亦宸的封锁，正准备伸手截球，忽然感到一阵撞击，他连忙拉住缰绳，稳定了身形！
就这么一瞬间，白亦宸的马撞了过来，他自己单脚勾在马镫上，一手挽住缰绳，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动作之险，令看台上的人都捏了一把汗，他若是掉落马背，便会失去参赛资格！
众人屏住呼吸，只见白亦宸面色沉稳，比蓝池早一瞬勾住了马毬，截断了杨赢的球路！
“啊！！！”看台之上，杨瀚激动地哇哇乱叫：“抢到了！”
杨初初也兴奋不已，眼睛大大地睁着，一秒也不肯错过场中局势。
杨谦之勾起嘴角，倒是个可造之材。
只见白亦宸运球狂奔，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令人目不暇接，片刻之后，风驰电掣般，来到了球洞附近。
杨赢气得大吼：“给我拦住他！”
说罢，狠狠抽了一马鞭！没命地追着白亦宸。
杨赢怒发冲冠，一个太监也配和他争！？简直不知死活！
蓝池眸色一冷，也紧跟其后，他还是小看了这太监。
全跃还有些后知后觉，待他明白过来，已经落后了一大截，转头一看，刘以翔已经不见了。
此时，刘以翔和杨昭，已经在奔去支援的路上了！
杨赢越追越近，猛然瞥见看台之上，全妃都站了起来。
他心尖微颤，堂堂三皇子，怎能输给一个太监！？何况这太监还是杨谦之随意指定的，万一真的败了，他三皇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杨赢想到这，气得银牙咬碎，他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朝着白亦宸的马尾撞去！
白亦宸知他跟了上来，但也避无可避了，比赛就快结束，他唯有孤注一掷。
白亦宸果断抡起一杆，马毬飞了起来。
杨赢眼神阴冷，破釜沉舟一般，撞了上去！几乎是同时，白亦宸腾然而起，跃出半丈高，奋力一击！
马毬好像被赋予了无穷的力量，直直向着球洞飞去！
可是白亦宸的马儿已被撞得受了惊吓，自己奔出了老远，下面已无坐骑可落脚。
看台上，众人心急如焚，若是白亦宸落地了，这一杆球恐怕就无效了！
杨瀚急得连指甲都快咬断了：“啊啊啊！三皇兄太卑鄙了！”
杨初初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哥哥……
白亦宸打出那一杆后，脱力下坠，眼看就要落地……

第36章 抢人大战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 白亦宸忽而听见一声清喝：“李兄！”
白亦宸抬眸头一看，杨昭如疾风闪电，驾马奔来, 他沉静如水的眼睛里, 爆发出罕见的光芒。他驰到白亦宸跟前，猛地一拉缰绳，伸出手——
白亦宸眼前一亮, 伸手握住！杨昭用力一带，便将白亦宸拉到了自己马背上！
两人同乘一骑，杨昭的马儿嘶鸣一声，似乎也兴奋地很。
与此同时，马毬“嗖”地穿洞而过, 看台静默一瞬，然后陡然爆发出疯狂的喝彩！
判官敲锣, “咚”地一声，比赛时间到了！
“我们赢了，赢了！”杨瀚激动得来回跑圈, 仿佛得胜的是他自己一般。
杨初初也跟着傻笑：“赢了赢了！太好啦！”
杨谦之嘴角勾起，难得地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
围场之上，刘以翔最为兴奋：“小路，真有你的！”
白亦宸微笑：“运气好而已。”方才风头太盛, 他眸色微沉，低调地埋头下马。
杨昭面上依旧淡淡, 但嘴角也微微翘了翘。
杨赢气得一把丢了球杖，翻身下马，便向围场外冲去。
“殿下！”全跃见他脸色拉得老长，顿时有些忐忑, 只得默默跟上。
蓝池瞥了白亦宸一眼，眼色微眯，精光内蕴。
白亦宸对上他的目光，连忙俯身作揖，面上一片惶恐之情。
蓝池嘴角微抽，转身走了。
看台上的全妃看到杨赢扔了球杖，愤然道：“输了便也罢了！怎么还能丢了风度！？”说罢，她自己气得将手中的葡萄给扔了。
一旁的宫女眼看这葡萄弹起来又滚了老远，心道三皇子和全妃娘娘真像。
-
白亦宸、杨昭和刘以翔回到看台，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欢呼。
白亦宸默默退后几步，一声不吭。
杨瀚凑了上来，道：“四皇兄，你今日打得真好！”
杨昭：“……”
杨瀚又道：“以翔，你也很不错！”
刘以翔：“嘿嘿……”
杨瀚敷衍地夸了一下前面两人，最终蹿到了白亦宸面前：“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白亦宸俯身：“奴才李广路。”
杨瀚道：“原来是李公公！你马球打得真好，不如……来我宫里，陪我练马球吧！？”
他方才还答应杨初初，明年要上场大显身手呢！
刘以翔连忙道：“什么李公公！这是小路！我们并肩作战过，已然是兄弟了！自然是去我府上……”
说罢，一把勾住了白亦宸的肩，若是让他陪自己去和其他公子打马球，定能将那些人打得满地找牙！
杨昭瞪了刘以翔一眼，幽幽道：“他是我的。”
众人皆惊，四皇子……主动说话了！？
杨瀚仿佛见鬼一般，伸长脖子问：“四皇兄为何也想要他？”
杨昭思索一瞬，道：“我宫里没有聪明人。”
众人：“……”
杨谦之微微一笑：“看来不用我安排了，李公公如此炙手可热，无论去了哪，三弟应该都不能轻易为难你了。”
白亦宸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
白亦宸担心经此一役，自己太过引人注目，反而于行事不利。
杨初初见自己的小哥哥一下成了香饽饽，小嘴一嘟：“小哥哥是我的！你们谁都不许和我抢！”
所有人一愣，包括白亦宸。
杨初初的小脸粉扑扑的，她奔到白亦宸面前，道：“你们都是想和小哥哥打马球，对不对？”
众人点点头。
杨初初凑近白亦宸，道：“小哥哥，打马球很辛苦！你来我宫里陪我玩吧！”
白亦宸哭笑不得，场面一时胶着起来。
杨瀚：“我那里有许多新奇玩意儿，你若是来了，全部都可以拿去玩！”
杨昭瞥他一眼：“你就知道玩。”
杨瀚：“……”
杨昭冷冷开口：“我有许多书，孤本。”
刘以翔一脸不可思议，若是让他天天看书，只怕是生不如死。他道：“我家在宫外，不受拘束，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白亦宸勉力保持微笑，心中飞速盘算着如何脱身。
杨初初挤到众人前面，拽着白亦宸的袖子，道：“小哥哥……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可爱呀！”
如此理直气壮，叫人无法反驳。
白亦宸失笑，眼神柔和了几分。
刘以翔低声问杨瀚：“这就是七公主？”
杨瀚“嗯”了一声。
刘以翔上下打量了一下杨初初，粉团团的脸上，两个大眼睛如葡萄一般闪耀，他小声嘀咕：“比五公主可爱多了……”
杨瀚哼一声：“那当然！”
杨初初拽着白亦宸的袖子摇啊摇，众人无奈。
她早就想让小哥哥来明玉轩了，可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今日这样好的契机，怎么能放过？心底默念一百遍男嘉宾快选我！
白亦宸迟疑了一会，若是这么多人……一定要选一个的话，七公主确实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来她在宫中常驻，二来与皇帝、使臣没什么交集，待在她身边，不会太引人注目……明玉轩耳目少，未来要脱身，也容易。
白亦宸佯装为难，道：“多谢各位主子抬爱，奴才不胜惶恐。”他转而向杨初初道：“上次，多谢公主为我疗伤。”
众人一愣，什么疗伤？
杨初初灵光一闪，道：“嗯啊！你要知恩图报才是！”
她的手绢还在他那里呢！
白亦宸从善如流：“奴才受公主大恩，没齿难忘，愿意常伴公主左右，任凭公主驱使。”
杨初初“咯咯”一笑：“太好了！小哥哥来明玉轩了！”
其实算不得大恩，但是能将他诓来，杨初初打从心底里高兴。
其他几人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杨初初轻咳一声，道：“各位皇兄如果想找小哥哥打球，记得提前预约时间噢！”
众人顿时又燃起了希望，纷纷发出邀约，杨初初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像球星经纪人了。
就在这时，礼官走了过来，双手奉上了比赛的彩头。
众人打开一看，这对鸳鸯翡翠玉镯，通体毓秀，华美异常，绝非凡品。
杨谦之笑了笑，道：“你们谁带走？”
刘以翔摇头：“我没进球，不应该拿。”
杨昭也道：“我不要。”
白亦宸更是笑着摇头。
杨谦之叹了口气，道：“不如给初初吧？”
杨初初抿唇一笑：“二皇兄，娘亲说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
杨谦之犯了难。
杨初初灵机一动，道：“不如……我拿去送给塔莉公主可好？”
众人一愣：“塔莉公主？”
杨初初道：“方才二皇兄受伤了，塔莉公主不但来探望了，还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唔……”
杨谦之一把捂住她的嘴，耳尖微红。
这副样子引得众人更加好奇，刘以翔脸上写着八卦两个字：“然后呢！？塔莉公主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杨谦之直接打断他，对杨初初道：“你若是要去送，便快去吧，不然等下要散场了。”
杨初初乖巧点头，杨谦之松了口气，才放开手。
杨初初接过镯子，张口就来：“二皇兄这么急着送礼物给塔莉公主么！？”
杨谦之：“……”
说罢，她便一溜烟地跑了。
众人忍俊不禁。
-
马球比赛结束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
未央宫里，全妃气得来回踱步：“你不是练习了许久么？怎么偏偏在赛场上掉链子？”
杨赢一脸阴郁：“我怎么知道！杨谦之平日里看着病恹恹的，可谁知道上了场就大杀四方，还有那个太监……他那身手哪里像一个普通太监？说不定他们就是一伙的！提前串通好了，就为了让我丢脸！”
杨赢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八仙桌都跟着抖了抖。
全妃见儿子怒不可遏，语气也缓了缓，她看向杨赢身后的蓝池，道：“蓝师父，可有查过那太监的底细？”
蓝池沉声道：“回全妃娘娘，那太监叫李广路，他进宫的时间不长，一直在冷宫当差，是近期才调过来伺候使团的。至于入宫之前的底细，暂时还没有查到。”
全妃若有所思，蓝池又道：“不过……皇后娘娘似乎很器重他，曾经给过他升迁的机会。”
“皇后？”全妃眼眸微眯，精光乍现。
皇后没有儿子，未来若是要立储，原也没她什么事……可若是她安插了人在皇子身边，这事情的意义便不同了。
全妃想了想，甲队的皇子有老二、老四，老六也能勉强算上，若李广路是皇后的人，那皇后到底想扶植哪一个呢？
但无论如何，皇后都没有把精力花在杨赢身上……全妃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只觉得未来的路可能更难走。
“盯紧那个太监，仔细看看他和谁走得近。”全妃冷冷吩咐道。
蓝池应是。
蓝池走后，全妃见杨赢还是闷闷的站着，又道：“原本这次是想安排你和塔莉公主见面的，但你瞧瞧你，输了便输了吧，为何连风度都丢了？你当着面扔了球杖，那不是说明输不起么？一个男子，若是没有风度，是很难赢得女子芳心的。”
杨赢反驳道：“我才不稀罕什么女子的芳心。母妃难道看不出来么？那个全跃，简直是个呆头呆脑的二愣子，不但一点忙都帮不上，还拖我后腿！师父虽然身手好，可是在球场上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与这两人为伍，我怎么可能赢？我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么？”
全妃看了他一眼，心道他不应该只找别人的原因，而忽略自己的原因。
可全妃见他神色郁闷，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下次，换别人组队便是，反正彩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输了便罢了。”
杨赢道：“彩头有什么要紧？听说他们得了彩头，连看都没看就送去给白蛮了。我在乎的是名声！”
他堂堂大文三皇子，居然输给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太监！一想到这，杨赢就气得发抖。
全妃一怔，连忙拉住他：“你方才说什么？彩头送给白蛮了？”
杨赢“嗯”了一声。
全妃面色一变：“你啊！你还说别人呆头呆脑，我看你才是最笨的！”
杨赢一脸疑惑：“母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全妃叹了口气。道：“那彩头是一对镯子，若是送给白蛮使臣，那只可能是给白蛮的塔莉公主。”她忧心忡忡：“那塔莉公主似乎对二皇子也有些兴趣，万一他们联姻了，只怕二皇子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杨赢面色一僵，他虽然对那白蛮的塔莉公主也没什么兴趣，但是也不肯二皇子骑到自己头上去。
“那怎么办？”杨赢有些忐忑地问，他如今输了比赛，自觉丢尽了脸面，也放不下身段去白蛮公主面前献殷勤。
全妃道：“只能静观其变了，那二皇子久病缠身，白蛮王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也不见得会同意。”顿了顿，她嘱咐道：“这段时间，你也要找机会和塔莉公主多接触一下才是。”
杨赢神色郁郁，应了一声。
-
蓝池自未央宫出来，便快速回到了住所。
三皇子杨赢给他安排的住所十分幽静，其中还有一间专门的练功房。
他不教授武艺的时候，便常常独自待在这里练功，倒是也没有人打扰。
行至门口，他推开房门，忽然察觉到，房中不对。
他机警地侧头看去，只见一名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正立在窗前，背对着他，长袍曳地，一派儒雅。
蓝池讶异一瞬，棕色的眼眸微动。
“主上！”蓝池抬手摁肩，俯身行礼。
男子徐徐转身，看向他：“蓝池，多年不见了。”
语气没有一丝感情，但蓝池却涌起几分激动：“一别数年……这次主上过来，是否有新的任务交给属下？”
男子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如今在三皇子身边如何？”
蓝池道：“多谢主上关怀，一切都好。属下已经取得了三皇子和全妃娘娘的信任。”
“很好。”男子沉声道：“目前文朝的皇子们，是什么情形？”
蓝池想了想，低声道：“二皇子博学多才，在后宫颇有德名，但身体孱弱，不堪大任；三皇子刚愎自用，性子急躁，偏偏全氏一族十分强势，实力不可小觑；四皇子一向沉默寡言，属下不太熟悉……至于六皇子，不过是个孩子，不足为虑。”
蓝池潜伏在文朝三年，明为三皇子杨赢的师父，负责教授他武艺，在宫内大部分地方，都有自由行走的权利。
实则，他一直在暗中收集和传递情报。
男子听了，细细思量了一番，压低声音问道：“依你看，谁最有可能继承大统？”

第37章 画画
蓝池思索了片刻, 道：“这文朝皇帝的心思难猜得很，他待皇子们都不算亲厚。但从综合实力来看，三皇子脱颖而出的可能性更大些。”
顿了顿, 他又补充道：“主上, 全妃娘娘已经表明，想与我们联姻了，她让属下问问您的意思。”
男子听了, 微微一笑：“看出来了，全妃不是都主动找上门了么？”
墨绿色的袍子华丽异常，衬得他整个人贵气之中，有几分妖冶。
这人便是白蛮的小王爷，珀拜。
白蛮王年事已高, 膝下只有塔莉公主一个女儿，虽然他一直不曾言明未来传位给谁, 但近年来，他将越来越多的政务，分别交给了几个弟弟。
珀拜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也是最有野心的一个。他便早早安插了细作在文朝，企图找寻合适的盟友助他夺位。
蓝池低声问道：“联姻之事，主上以为如何？”
珀拜笑了笑：“他们不就是看上我们王庭富庶么？要娶我们的公主，总得付出些代价。”
蓝池道：“全妃娘娘说, 只要塔莉公主肯嫁给三皇子，待大王殡天之后, 她必然说服皇帝借兵给您。”
珀拜眼眸微眯，光线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晦暗不明。
-
马球赛后，杨瀚带着人将杨谦之送回了明德宫。
杨谦之倚在床边, 他的小腿已经被太医上好了木板，又以纱布裹了几处，显得十分笨重。
杨瀚忧心地看着他：“二皇兄，你感觉如何？”
杨谦之道：“我没事，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语气虽然平静，但眼底总是有几分失落。
杨初初看着他，二皇兄一直身子不好，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打一场马球，却因为受伤断送了，换了旁人，也会郁闷。
杨初初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他：“二皇兄，你是不是不开心？”
杨谦之低声：“二皇兄没有不开心……”
杨初初一本正经道：“一定是太医将你的腿包得太难看了，所以你不开心，对不对？”
杨谦之失笑：“太医听了这话，恐怕要不开心了。”
杨初初嘿嘿一笑，道：“我帮你把腿变好看，二皇兄就能开心了吧？”
杨谦之一愣：“什么叫……把腿变好看！？”
杨初初回头看了看桌案，桌上放着些磨好的朱砂。
杨初初蹬蹬蹬跑过去，一把取了毛笔，轻轻沾了一点朱砂色。
她回到床边，冲着杨谦之眨眨眼：“我要画画咯！”
杨谦之呆呆地看着她，白嫩的小手握着笔，然后伸向了自己裹了木板的腿。
红色的笔锋一转，木板上出现一点红，杨初初继续点了几笔，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便成型了。
由于木板太厚，杨谦之的腿没有任何感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初初，在自己的腿上画了一朵又一朵小花。
杨谦之扶额：“初初……你再画下去，二皇兄都不敢出门了。”
杨初初理直气壮：“太医说了，二皇兄不能乱跑的！”
杨谦之：“……”
杨初初一笔一划地描着，靠，木板上真难画！怎么连个石膏也没有！？
杨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道：“妹妹，你怎么能这样？”
杨谦之见他语气生硬，轻咳一声道：“初初画得挺好的，莫要怪她……”
杨谦之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有些不忍辜负这份好意。
杨瀚摇头：“你怎么能一个人画？我也来！”
杨谦之嘴角微抽，敢情你们都是来创作的？
杨初初：“我再画一个圆圆的太阳！”
杨瀚：“那我画一个弯弯的月亮！”
杨初初：“我再画一块点心！”
杨瀚：“那我画个吃点心的小人儿！”
杨谦之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罢了罢了，别人生气我不气……
当杨谦之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好家伙！太丑了。
尤其是杨瀚画的，月亮变形到离谱，月亮下面还有几根柴火——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小人儿了。
“好了！”杨瀚满足地放了笔，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大作。
杨初初问：“哥哥，你这边画的是什么？”
红红的花朵旁边，多了一大坨绿色。
杨瀚：“草啊！”
杨初初：“……”
杨谦之：“咳咳咳……”
算了，要想生活过得去，身上总得带点绿。
杨初初有些同情地看了杨谦之一眼，只见杨谦之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眼角不停地抽搐。
“二皇兄好好休息吧，初初先回去啦！改日再来看你！”杨初初憨笑一下，趁着二皇兄发怒之前赶快溜！
杨谦之：“……”
杨瀚也道：“这幅画送给二皇兄，祝愿你早日康复，我也改日再来看二皇兄。”
杨谦之瞪他一眼，最好别来了。
两个人乐颠颠地走了，杨谦之看着自己这条“春回大地”一般的腿，哭笑不得。
-
杨瀚和杨初初自明德宫出来，杨瀚道：“也不知道二皇兄的腿，什么时候能治好。”
杨初初乖巧道：“太医不是说几日后才能下地么？”
杨瀚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杨瀚一面往前走，垂眸道：“若是我能上场就好了，说不定二皇兄就不会受伤了。三皇兄实在是太过分了！”
杨初初笑了笑，鼓励他：“哥哥明年一定可以！”
杨瀚抿唇，有些失落：“可我不如二皇兄勤奋，也不如四皇兄聪明……我赢不了三皇兄的。”
杨初初嘟起嘴，争辩：“谁说的！哥哥最厉害！”
杨瀚听了，笑了笑，摸摸杨初初的头：“傻妹妹，也只有你愿意相信我了。”
杨初初抿唇一笑，不当鼓励师的绿茶，不是好绿茶。
杨瀚打起精神，道：“我要回去练剑了，我不能辜负妹妹对我的信任！”
杨初初点点头：“等哥哥练好了剑，我有礼物送给你噢！”
杨瀚一愣，眼神变得惊喜：“什么礼物！？”
杨初初：“……”其实是随口胡诌的。
她想了想，道：“嘘！现在不能说的。”
等想好再说。
杨瀚似乎被打了一针鸡血，满脸兴奋：“好！那你可不能食言噢！”
说罢，一溜烟地跑回宫，练剑去了。
-
马球赛的结果传到了御书房。
“老二和老四赢了？”皇帝坐在龙案前，手执御笔，有些意外。
他旁边的奏折堆积如山，本来想去现场看看，但终究是没有去成。
孟公公跟了皇帝多年，他见皇帝饶有兴趣的样子，便努力描绘道：“是，听闻二皇子上了场便所向披靡，没多久就拿下一分！可惜后来不慎受了伤。然后三皇子迎难而上，扳回了一局。最后，甲队在四皇子的带领下，拔得了头筹……”
其实孟公公也未到现场，只知道个大概，只能尽量转述宫人们的话了。
当然，孟公公带出来的宫人都懂事得很，知道挑要紧的说，例如二皇子的英姿飒爽、三皇子的骁勇彪悍、四皇子的聪慧机警等。
至于三皇子输给太监那段，便自动省略了，毕竟人家还想多活几年。
孟公公笑成一朵花：“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每一位都出类拔萃啊！”
皇帝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忽然问道：“老二是怎么受伤的？”
孟公公一愣，面色微顿：“奴才不知，请皇上恕罪。”
皇帝摆摆手：“罢了……”
他沉吟片刻，放下了御笔，道：“去看看老二吧。”
孟公公连忙应声，张罗步辇去了。
-
明德宫。
杨谦之独自靠在床上，他拿着一本医书，在某一页停留了许久。
半晌之后，他放下书本，默默抬眸。
白晃晃的绑腿木条上，画着不少图案，一个比一个丑。
他无奈地摇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初初说的是真的，这样的一条腿，让人看了真是抑郁不起来。
杨谦之嘴角微勾，默默抬眸，看向窗外。
他小时候经常这样，一个人养病。
不喜欢躺着，只愿意斜靠在垫枕上，盖着薄毯，双目出神地看着窗外，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在他的记忆中，皇帝和德妃是极少陪伴他的。
皇帝日理万机，事务繁忙，本就不常来后宫。其他的妃子日日夜夜盼他，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回，更不用说缠绵病榻的德妃了。
也许是心中有愧，皇帝想起来的时候，会偶尔主动来看看德妃和杨谦之，但每次坐一会便走。
杨谦之觉得，可能是父皇不喜欢自己病恹恹的样子，于是每次见面，他都故意装得生龙活虎，希望父皇能把他当成正常的孩子。
他甚至瞒着所有人，在夜里偷偷跑步、练剑、挥鞭……
后来，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了下去，诱发了心疾。
九死一生后，他仿佛大梦一场。
醒来后，体弱多病的德妃，泪眼迷蒙地守在他身边。
皇帝来看他，第一句便是：“以后不要再习武了。”
……
杨谦之无端回忆起这些，心中微沉，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疲惫地睡去了。
待皇帝赶到惠祥宫时，他还没醒。
“二皇子的伤势如何？”皇帝杨恪站在寝殿门口，淡声问道。
宫人急忙回答：“二皇子的腿骨受了伤，太医说需得绑一段时日夹板，才能落地行走，只要好好调养，便能恢复如初。”
杨恪沉吟片刻：“朕进去看看他。”
宫人恭敬退开。
杨恪进了寝殿内，没有惊动杨谦之，只默默在他床前站着。
他似乎许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儿子了。
杨谦之自生下来，便体弱多病，杨恪做好了他随时要离开的准备。
但没想到，杨谦之居然顽强地长大了。
他眉间的纯良温润，像极了他的母亲。而身子不好还要逞强……这不服输的执念，倒是很像自己。
杨谦之朦胧中，感知到有人站在床边。
他微微睁眼，讶异一瞬，顿时便清醒了。
“父皇……”杨谦之挣扎起身，杨恪收起方才的思绪，道：“躺着罢，不必行礼了。”
杨谦之有些意外，他坐起来，看了一眼身旁的宫人，道：“怎么父皇来了也不叫醒我？”
“是朕吩咐的。”杨恪依旧面色淡淡，不闻一丝息怒：“既然受了伤，就好好休养吧。”
杨谦之沉声：“多谢父皇关怀。”
父子之间再无其他话题。
杨恪忽然撩袍，坐到了杨谦之的床边。
杨谦之手指微曲，下意识拢了拢腿上的薄毯，似乎有些紧张。
这细小的动作落在杨恪眼中，他心中一动，道：“朕看看你的腿。”
杨谦之错愕：“父皇，等等！”但已经晚了——杨恪一把掀开他的薄毯，一眼扫过他五颜六色的腿，愣住了。
笨重的夹板之上，画着歪斜的花朵、畸形的月亮、还有一团绿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杨恪嘴角微抽，神色古怪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杨谦之涨红了脸，低声道：“这是……这是六皇弟和七皇妹画的，他们只是想让我好受些。”
杨谦之想过别人看到这条大花腿的情形，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居然会被自己的父皇看见！
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杨恪沉思一瞬：“七皇妹？”
杨谦之愣了愣，道：“父皇……七皇妹出冷宫之后，您是不是还没见过她？”
杨恪眉间微蹙，神色复杂。
杨谦之连忙道：“儿臣听闻皇后娘娘已经请钦天监那边算过了，她如今没有任何不祥……”
杨恪绷着嘴角，沉默了片刻。
“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杨恪幽声道。
杨谦之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抿了抿唇：“是。”
杨恪板着脸站起身来，不经意又瞥了一眼那不堪直视的绑腿夹板……实在是，太丑了。
“你好好养伤，朕有空再来看你。”
杨谦之低头：“是，恭送父皇。”
-
杨恪出了明德宫，却没有坐步辇。
他独自走在前面，似乎有些心事。
孟公公连带着抬步辇的人，都小心翼翼跟在后面，跟了杨恪多年，他深知杨恪的脾性……不说话的时候，心情最差。
杨恪忽然停下了脚步，道：“孟义，你可知道七公主的情况？”
孟公公一愣，道：“奴才……还真没听说。”
孟公公心中忐忑，今日……他已经是第二次回答不出皇上的问题了！
果然，皇帝杨恪冷冷瞥了他一眼，转了身，继续往前走。
孟公公被这眼神瞪得手心出了汗，道：“不过奴才听说，六皇子与七公主交好，经常在一起玩，皇上若是想了解七公主的事，不如问问六皇子？”
杨恪微怔，眸色微冷。
当年盛星云为了保住那个不祥又痴傻的孩子，一向温顺的她，居然敢和自己针锋相对？让他这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一想起这件事，杨恪便隐有怒意：“谁说朕想了解七公主的事？”
孟公公见他变脸比翻书还快，急忙改口：“奴才多嘴了。”他瞧了瞧杨恪的神色，又壮着胆子问：“那……皇上现在想去哪儿？”
是啊，去哪儿呢？批了一天折子，杨恪不想回御书房了。
他沉思了片刻，道：“许久没有去看老六了，去苏嫔的云禧宫罢……”
孟公公：“是……”
他心里嘀咕，这不还是去看六皇子了？
明德宫和云禧宫本就离得不远，杨恪带着人走到门口之时，苏嫔恰好不在宫中。
云禧宫的人见皇帝来了，激动得不行。
“皇上，苏嫔娘娘去惠妃娘娘那里小坐了，奴才这便去请娘娘回宫。”
说罢，旁边的小太监便一溜烟地蹿了出去。
杨恪迟疑了一下，本想说算了，可忽然又听见一阵“簌簌”的声音。
仔细一听，声音还是从云禧宫庭院中传出来的。
宫女道：“皇上……”
杨恪抬手，示意她噤声。
杨恪一脸狐疑，他悄声走入云禧宫，见到眼前的情形，顿时惊得停下了步子……

第38章 要人
华丽的宫阙之中, 有一方空地，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练武场。
此刻，一身劲装的六皇子杨瀚, 手持一柄木剑, 在练武场中，努力挥舞着，一穿一刺, 一勾一转，都像模像样。
杨恪有些不可置信，老六是他最小的儿子，一向被苏嫔宠得无法无天，如今苏嫔不在, 他一个人居然沉得住气，在院子里练剑？
而且自己站在这好半天了, 都没有发现！？
杨恪轻咳一声：“咳……”
杨瀚一剑挥出，听到这声音，下意识抬头, 错愕：“父皇！？”
他连忙将剑收了起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杨恪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奋了？”杨恪语气温和。
杨瀚嘿嘿一笑：“也是这几日才开始练的……”
杨恪循循善诱：“只要开始，便不怕晚。”
杨恪觉得, 对于这个混世魔王，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杨瀚点点头, 道：“父皇，我会努力学的！我要成为强者，未来守卫我大文河山！”
杨恪听了，面上有隐隐的激动：“好！有志气！”
杨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杨恪想了想，忽然问了句：“这话……谁说的？”
杨瀚道：“七皇妹说的。”
杨恪一愣：“七皇妹？”画老二小腿的那个？
杨瀚点点头：“妹妹说，犯我大文者，虽远必诛！”
杨初初为了给他洗脑洗成爱国青年，激励他发愤图强，还教了他这句口号。
杨恪听了这话，面色为之一振。
“她真的这么说的？”杨恪不信一个几岁的女娃娃能说出这样的话，太医早就断定，她这辈子充其量就是六七岁的心智，不会变得更成熟了。
杨瀚大大咧咧，不以为意，道：“父皇不信可以去问她呀！”
杨恪：“……”
杨瀚道：“父皇，儿臣继续练剑了！等练会了这套剑法，七皇妹有礼物赠予我呢！”
杨恪皱眉，一个痴傻儿能有什么好礼相赠，难不成又是画画？
杨恪突然有些担忧，但看杨瀚这一脸鸡血满满的样子，又不忍打击他的积极性。
“罢了，你练剑吧。”杨恪淡淡道：“朕先回去了。”
“恭送父皇。”杨瀚似乎对他没有任何一丝留恋，心心念念想着练剑。
杨恪莫名有些失落起来，他默默走出云禧宫的庭院，还未及走到门口，便看到了苏嫔。
苏嫔见皇帝来了，顿时眉开眼笑：“皇上！”
皇帝见她回来了，淡声道：“才从惠妃那里回来？”
苏嫔笑了笑：“臣妾不小心扑了空，听说惠妃姐姐带着四皇子，去水月轩小聚了。”
“水月轩？”杨恪回忆了一瞬，突然有些想不起在这里住的是谁。
苏嫔看出他的心思，提醒道：“水月轩里除了张贵人，便是云美人和七公主了。”、
又是七公主？怎么哪哪都有她！？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道：“朕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
苏嫔面上有一丝惆怅，可很快便消失了，俯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杨恪点点头，遂走出了云禧宫。
“孟义。”
孟公公恭敬答在。
“七公主如今还是那般痴傻吗？”印象当中，小七除了长得好看，真是一无是处。喊一声，转个头都费半天劲，反应极慢，且快三岁时，几乎一个词都不会说。
杨恪一想起来，心里就有些烦躁，这个痴傻的女儿。仿佛是他人生的一大劣迹。
孟公公见杨恪问了，内心还有几分雀跃，功课没有白做！
孟公公答道：“听闻云美人和七公主借着这次大赦天下出来之后，一直安分守己，云美人与张贵人相处得甚好，而七公主与六皇子、二皇子来往都十分密切，连一向不爱说话的四皇子，都不拒绝和她打交道。”
杨恪沉吟片刻，道：“兴许只是他们心慈，或者图个新鲜罢了。”
孟公公摸不清杨恪的心思，连连称是。
看了这皇上，心中仍然介怀七公主痴傻之事……倒是可惜了云美人，她可是后宫少有的好性子。
杨恪有些郁闷，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后宫了，得了，还是回去处理公务吧。
“传白仲来见朕。”
-
御书房中，龙涎香幽幽弥漫。
宽阔的龙案上，堆叠这一堆奏折，杨恪一身暗纹金丝龙袍，威严端坐。他抬眸，直视对面的中年男子，道：“此话当真？”
白仲抬头，颔首：“千真万确。”
瓦旦使臣自入京之后，白仲便暗中派人跟着他们一行人，其中，蒙坚的行程最为奇特。
最初，他驻扎在城外，没有虽瓦旦王一起入宫。
探子跟踪之下，发现他那几日频繁去城门闲逛，还与不少人攀谈起来，似乎在套取情报。
白仲不敢小视，便一直派人盯着，待他入京之后，也不曾随众人一起入宫，而是每日流连烟花之地。
看起来无所事事，实则他至少见了两个瓦旦的探子。
“皇上，这蒙坚行踪诡异，而且看起来，瓦旦王应该是默许的，恐怕他们是真有异心。”白仲沉声答道。
杨恪神色凝重，幽幽道：“难道……终究是避不开一战么。”
白仲也陷入沉思。
这些年，人人都道大文国力尚不如前，杨恪治理有心无力，但白仲知道，这位皇上，并非众人看到的那般昏庸无能。
十年前，他继位不久，为了平息战火，不得己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静瑜公主送去和亲，换取了恢复国力的机会。
先皇在位时，大刀阔斧的改革吏治，早就让官员们怨声载道，而那几年的穷兵黩武，并没有获得最终的胜利，但却耗得国库空虚。
百姓们只看到表面的繁华，却不知道实际上朝廷已经不堪重负。
杨恪这十年，如履薄冰，为的便是厚积薄发。
这一次的寿宴，便是一个契机，让他们摸清周边局势，区分敌友。
“蒙坚留不得，但瓦旦王暂时不能动。”杨恪沉声。
白仲微微点头：“臣也是这样想的……如今鸣闫对大文的战意还不明显，他刚刚上位，重点在于接管瓦旦的治理，暂时不会发动对我们的进攻，若是动了他，瓦旦各部反而出师有名，对我们出兵。”
杨恪：“都准备好了吧？”
白仲低声：“是，皇上放心。”
聊完了公事，杨恪突然问了句：“你这次是一个人入京的？”
白仲犹疑一瞬，道：“犬子也一起入京了。”
杨恪笑了笑：“两个都来了？”
白仲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
坤和宫。
皇后正倚着长椅看书，云茉轻声推门进来，道：“娘娘，七公主求见。”
皇后有些诧异：“七公主？”
那日在花台见过面之后，这几日倒是没有再见了，她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吧。”皇后缓缓放了书本。
一个娇憨的身影，默默从门口迈了进来，这门槛高，她走得有些晃晃悠悠，叫人总担心她会摔跤。
“初初给仙女娘娘请安！”杨初初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皇后微微一笑，也不在称谓上纠正她，道：“找本宫何事？”
杨初初甜甜地笑：“仙女娘娘送的礼物，我收到了！来谢谢仙女娘娘！”
明明是赏赐，偏偏说成礼物，把两人的距离又拉进了些。
皇后雍容颔首：“就为了这事？”
杨初初愣了一瞬，有些呆头呆脑，她挠了挠头：“好像还有一件事……”她娇声道：“人家要想想……我一看到仙女娘娘太高兴，就忘记了。”
皇后忍俊不禁：“慢慢儿想，云茉，去备些点心来。”
杨初初听了，简直两眼放光。
不一会儿，点心就呈了上来，杨初初被云茉抱到离皇后很近的椅子上，她的小短腿触不到地，只能晃晃悠悠，看起来反而十分可爱。
“仙女娘娘的点心真好吃！”杨初初吃得满脸点心渣，小脸上亮晶晶的。
皇后看了，下意识掏出了一块手帕，伸出手去——临到杨初初面前，动作又僵住了。
杨初初瞧着她的神色，觉得有些奇怪。
第一次见皇后的时候，只觉得她十分古板，高高在上，但相处几次之后，她发现皇后这个人，只不过是习惯性端着身段，却没看出什么坏心眼儿来，她和娘亲既然是借着皇后出了冷宫的，更要时不时来刷刷亲密度才是。
杨初初见她手都伸出来了，便乖乖地仰起脸，嘟起小嘴，等她擦。
皇后见状，忍不住眼角弯了弯，微凉的手帕盖上她的小嘴，叹了句：“吃相怎么如此难看。”
听着似乎是责备，但语气却并不冷。
杨初初撒娇道：“仙女娘娘的点心太好吃了嘛！嘻嘻嘻……”
皇后给她擦完，优雅收了帕子。
杨初初笑得酒窝都出来了，道：“仙女娘娘的手帕，香香！”
皇后神色有些扭捏，但也有掩不住的笑意。
这次，连云茉都跟着抿唇笑起来。
她跟了皇后多年，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皇后照顾孩子的样子。
大公主才几岁便被抱到了太后身边，皇后娘娘虽然思念公主，但是一直极力忍耐着和大公主的分离……这些年，娘娘实在是不容易。
如今她看着七公主，神色带了几分温柔，云茉忽然觉得，这才是皇后娘娘真实的样子。
“喜欢的话，等会儿带些回去。”皇后淡淡道。
杨初初睁大眼，十分惊喜：“真的吗？仙女娘娘真好！”顿了顿，她又一拍自己的小脑袋，道：“呀！我想起来啦！”
好感度刷得差不多了，差不多可以提需求了。
皇后一愣：“怎么了？”
杨初初怯生生道：“仙女娘娘，初初想跟内务府要一个人。”
皇后有些疑惑：“谁？”
杨初初眨眨眼：“就是之前，在冷宫救过我们的太监哥哥！”
云茉问道：“公主说的，是不是李广路？”这么一提，皇后想起了李广路救过自己的事……那个太监，倒是有几分本事。
杨初初头如捣蒜：“是呀是呀！”
皇后有些奇怪，随口问了句：“为何要他？”
杨初初支支吾吾半天：“不能说！”
皇后看了看她，这孩子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安……皇后便道：“没关系，你说吧，仙女娘娘不会告诉别人。”
杨初初这才放松了些，凑上去小声道：“因为……三皇兄不喜欢他！可能会欺负他！”
皇后听得一头雾水，云茉提醒道：“娘娘，公主说的恐怕是围场之事。”
皇后虽然没去围场，但是三皇子输给一个太监的事，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皇后思索一瞬，道：“难道……打败三皇子的那个太监，就是他？”
杨初初点头：“嗯！太监哥哥打马球，厉害！”
云茉补充道：“奴婢听说，那太监是临时顶替二皇子上场的，最终进了一球，这才定下胜负。”
皇后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全妃性子干练泼辣，而三皇子却只继承了她的急性子，没有继承她的头脑。
皇后本来就不喜全妃，连带着对三皇子，她也不待见。
全妃仗着有儿子，好几次目中无人，不给皇后面子。就连来给皇后请安，也是做做表面功夫，背地里搞自己的小团体。
皇后老早就不爽了。
皇后道：“嗯……这个李广路，倒是个有趣的人儿，你若喜欢，便拨去明玉轩罢。”
杨初初笑成一朵花：“太好了！谢谢仙女娘娘！”
皇后今儿心情好，又嘱咐一句：“以后这等小事，就不必问本宫了，让你母亲去知会内务府便是……”
杨初初乖乖“哦”了一声，眼珠一转，道：“是娘亲说的……仙女娘娘是后宫的主人，要做什么，得先问问仙女娘娘同不同意！”
皇后微怔：“你娘亲说的？”
杨初初重重点头：“嗯嗯！”
皇后勾唇，心里更舒坦了。这对母女真是没捞错啊！
云茉听了，也对盛星云母女刮目相看。
杨初初看着她们的表情，知道今天的好感度和亲密度都刷满了，就从椅子上跳下来，道：“仙女娘娘，时间不早了，我想回去了……”
皇后点点头：“云茉，送七公主出去。”
云茉应声，领着杨初初往外走。
杨初初回头冲皇后一笑，招了招手：“仙女娘娘，初初下次再来看您噢！”
皇后微怔一下，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纯真的笑脸，她心中涌起一股动容。
皇后轻声道：“好……”
杨初初嘻嘻一笑，转身出去了。
云茉一脸笑意地帮她打开门：“七公主，小心门槛……”她自然而然地抬头，忽然面色一僵。
“大公主！？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

第39章 梦
坤和宫正殿之外, 一袭娉婷的身影伫立在门边。
大公主杨婉仪面色冰冷，和她华丽鲜亮的衣裙很不相衬。
“婉仪！？”殿中的皇后听到声响，下意识起身。
杨婉仪咬唇一瞬, 瞪了杨初初一眼, 又对云茉道：“本公主身体不适，今日就先回去了。”
说罢，拎起曳地长裙, 转身就跑。
“大公主！您等等！”云茉焦急呼喊道，她无措地回头看了看皇后。
皇后跌回座位上，道：“罢了……随她去吧。”
杨初初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人，奶声奶气道：“是不是初初做错什么事情了？”
云茉低声：“和七公主无关……奴婢先送您回去吧。”
杨初初回头看一眼，皇后神色郁郁, 仿佛精气神都被抽掉了一般。
杨初初带着疑问回到了明玉轩。
“初初回来了？今日请安顺利吗？”盛星云温声问道。
杨初初伸出手：“娘亲抱抱！”
盛星云温柔一笑，揽过她, 道：“怎么突然撒起娇来了？”
杨初初抬眼看她：“娘亲，我今天见到大公主了！她也是我的姐姐对不对？”
盛星云颔首：“嗯……她是皇后娘娘的嫡女，是你的嫡亲大姐姐, 身份尊贵，你见到她，记得要行礼。”
杨初初拧眉：“可是今天，大姐姐没有等我行礼, 就、就跑掉了！”
盛星云有些奇怪：“是怎么回事？”
杨初初比划着：“就是……我和仙女娘娘说话、吃点心，走的时候见到了大姐姐, 她好像不喜欢初初！好凶地瞪着我，然后生气走了！”
杨初初虽然说得简单，盛星云问道：“你的意思是，大公主去请安的时候, 撞见了你和皇后娘娘在一起？”
杨初初点点头：“是的！”
盛星云想了想，道：“听说大公主还不到五岁，便送去给太后娘娘抚养了。”
杨初初好奇问道：“为什么呢？”
盛星云摸摸她的小脸蛋，道：“初初很想知道吗？这件事……有些复杂。”
杨初初撒娇：“娘亲说嘛……”
杨初初好不容易在皇后那儿刷了亲密度，可又莫名其妙拉了大公主的仇恨值，她得想办法弄清怎么回事，不然没法攻略这个npc！
盛星云喃喃：“那时候娘亲还没有入宫，也是听别人说的。”
“皇后娘娘产女的时候，还是太子妃。大公主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所有人都万般宠爱。”
“后来，皇上登基，太子妃成为皇后，大公主又是嫡公主，无比尊贵……娘亲入宫的那一年，大公主还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生得粉雕玉琢，无比可爱，连我们请安的时候，皇后娘娘都舍不得将公主放下，时常抱着，大公主也很依赖皇后娘娘。”
杨初初道：“那仙女娘娘一定很喜欢大姐姐吧？”
盛星云笑了笑：“哪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母亲呢？”
杨初初眨眨眼，笑了，盛星云摸摸她的小脑袋，继续说：“那时候皇上登基不久，国事繁忙。那一年，瓦旦频繁扰我们边境，当时朝纲不稳，百姓连年天灾，实在是无力应战……”
她怕杨初初听不懂，便又道：“我们的国家，那时候没有能力战胜别人。”
杨初初懵懂点头：“是不是力气没有别人大！？”
盛星云微笑：“是，逼不得已的情况下，皇上便与瓦旦和谈……最终，瓦旦王要求以公主和亲，来平息这场战火。”
杨初初瞪大眼：“就是太妃娘娘的女儿么？”
盛星云点头：“对，初初记性很好。”
杨初初憨笑一下，问道：“然后呢，娘亲？”
盛星云道：“太妃娘娘舍不得女儿和亲，于是去求皇上和太后，但是皇上和太后都避而不见。她只得去找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平时看着不苟言笑，但实际上心地善良，她便帮着太妃，见到了皇上……”
她叹了口气，道：“谁知……太妃求情不成，居然当众辱骂皇上和太后，结果被关入了冷宫。”
“这件事也牵连到了皇后娘娘，皇上一气之下，便让她闭门思过三个月……”盛星云曾经也看过帝后相敬如宾的场面，但是自那件事之后，这两人便有些貌合神离，逐渐疏远了。
杨初初小小的脸上写满同情：“仙女娘娘好可怜……”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妃说自己了解皇后……她既知道皇后在宫中艰难的处境，也知道皇后本性良善，不会主动害人。
杨初初还有一个疑问，道：“那大姐姐也是太后接走的吗？”
盛星云微怔一瞬，道：“不是。”
“是皇后娘娘闭门思过之后，主动找了太后娘娘，说自己性子浮躁，不善教养子女，所以请太后代为教养。”
杨初初听了，十分惊奇：“为什么？”
盛星云摇头：“娘亲也不知……但自此之后，皇后娘娘笑得就更少了。”她看着杨初初微微皱眉的小脸，道：“初初，不要在皇后娘娘面前提起娘亲说的这些事，好不好？”
杨初初重重点头：“嗯！这是小秘密！”
盛星云微笑，揽她入怀，她摩挲着女儿的小碎发，轻轻在她发顶亲了亲：“初初最乖了。”
-
坤和宫内一片沉寂。
云茉将所有的窗户都关了，光线十分昏暗。
皇后独自倚在床榻上，神色莫落。
“娘娘，您若是心里不好受……就说出来吧，这里没有旁人。”云茉深知皇后的脾性，许多事宁可烂在肚子里都不肯说，这样倔的性子，导致她在宫里吃了不少亏。
“本宫没事。”皇后低声答道，整个人陷入阴影里：“本宫累了，想睡一会儿。”
云茉听了，有些心疼，道：“那娘娘睡吧，奴婢守着您。”
皇后微微颔首，缓缓躺了下去。
她觉得脑子有些沉，浑浑噩噩地闭上了眼。
……
雾起弥漫，空中萦绕着桂花的馨香，皇后抬起衣袖拨开眼前迷障。
她忽然发现，自己穿着陌生又熟悉的金丝盘线绯红衣裙，她愣了一瞬，这不是太子妃的服饰么？
花瓣簌簌而落。
“芷涵。”清朗的男声响起，平静温和。
莫芷涵是皇后的闺名，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且这声音这样熟悉。
她微怔一瞬，回头一看——杨恪一身青石色锦袍，温润如玉，眼角微挑，年轻的脸上有几分意气风发。
“太子殿下？”莫芷涵喃喃出声。
青年杨恪冲她微微一笑，低头冲着自己身后唤道：“婉仪，娘亲来了，你还要继续捉迷藏吗？”
莫芷涵呆呆看着他，一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袍，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来，好奇张望。
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双颊粉嫩，小嘴嫣红，梳着可爱的童花头，娇声道：“娘、娘亲！”
小姑娘看起来不到两岁，发音还不太准，但是见到莫芷涵，便露出了明显的依恋和笑容。
莫芷涵讶异出声：“婉仪？”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蹲下，冲着小女儿伸出手来：“来，到娘亲这儿来！”
婉仪的小手松开袍子，踉跄着步子奔过来，杨恪唯恐她摔了，用手虚扶着她。
小姑娘不管不顾，噔噔瞪跑近了，一下便扑进了莫芷涵的怀中。
莫芷涵将女儿抱个满怀，小姑娘身上独有的奶香味，让莫芷涵觉得十分亲昵，她忍不住搂着女儿亲了亲，定睛看去，婉仪的小嘴巴旁边，还挂着点心渣子，莫芷涵温柔一笑，掏出手帕，轻轻帮她擦了擦，刮一下她的小鼻子，道：“婉仪是小馋猫吗？”
婉仪咯咯咯直笑，伸出小手抓了抓，学起小猫来：“喵喵！”
莫芷涵忍俊不禁，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杨恪，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婉仪小胳膊搂着莫芷涵：“捉迷藏！”
莫芷涵点点头，放下婉仪，道：“婉仪去玩吧，不要跑远了噢！”
婉仪乖巧点头，便跑向了一旁的桂花树。
“婉仪躲好了吗？娘亲来找你啦……”
莫芷涵笑着走到桂花树旁，可桂花树后，却空空如也。
“婉仪！？”莫芷涵围着树看了一圈，焦急道：“婉仪！？你在哪儿？”
刚才还在这儿，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婉仪，你快出来！不要吓娘亲啊！”她回过头，只见杨恪还站在原地，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她扑过去：“殿下，我们的婉仪不见了！”
杨恪指了指她身后，道：“婉仪不是在那里么？”
莫芷涵猛然回头，却见婉仪笑嘻嘻地回来了，但换了一套衣裳，连个子也长高了些，一瞬间竟然变成了四岁多的光景。
莫芷涵有些茫然，她默默回头看向杨恪，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换了一身明黄的金丝龙袍，整个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怎么回事……”莫芷涵更加混乱了。
“娘亲……”小女孩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撒娇的笑意。
莫芷涵向她伸出手，婉仪一把握住，凑到跟前来，倚在莫芷涵身边。
杨恪蹙眉，出声提醒：“婉仪，以后你不能叫娘亲了。”
婉仪嘟着小嘴：“为什么？”
杨恪神色郑重，道：“因为你如今是文朝大公主，应该克己复礼，言行得当，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为臣民表率。”
婉仪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改了口：“母后……”
莫芷涵宠溺一笑：“娘亲也好，母后也罢……婉仪永远是我的女儿……”
婉仪抿唇一笑，小姑娘圆圆的脸蛋，在莫芷涵的手背上蹭来蹭去。
莫芷涵想伸出手，去拢一拢她额前碎发，可眼前的小姑娘，又不见了。
莫芷涵一愣，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婉仪？婉仪？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幕一幕的场景让她迷惑，心焦，茫然。
忽然，场景又转到了第三幕。
莫芷涵躲在门口，听到议政大殿中的争吵声。
“杨恪，你这个小人！”一贯温和的庄太妃，此刻声音发颤：“你居然为了求和，要将你的妹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你好狠的心！”
满屋子大臣，却鸦雀无声。
杨恪面色愠怒：“太妃，这里是议政大殿，不容你喧哗放肆！”
庄太妃环顾四周，恨恨指着殿中的大臣，道：“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们不是国之栋梁，肱骨重臣吗？如今出了事，你们不去想办法，居然妄图用一个女子的一生，换取片刻的安稳！？好啊！好啊！”
“太妃娘娘，我们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太妃娘娘，江山社稷与静瑜公主，孰轻孰重，难道您还分不清吗？”
“请太妃顾全大局！”
众人七嘴八舌，回应太妃的声讨。
杨恪的羞辱堵在心口，“啪！”一声巨响，他将桌案上的茶水砸得粉碎。
殿中陡然安静下来。
杨恪阴沉着脸，一步一步走向庄太妃，声音带着肃杀的威压：“静瑜公主是大文的公主，她自小锦衣玉食，受万人敬仰，大文没有任何对不起她！？她身为公主，国难当头，自然要挺身而出。她享受了公主身份带来的荣耀，也必须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庄太妃面色苍白如纸，她不怒反笑，道：“静瑜又不是你的亲妹妹……你自然能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杨恪面色更僵。
庄太妃凄然道：“若是今日去和亲的，是你的亲姐妹，你还会如此无情吗？”太妃心绪起伏，厉声质问道：“又或者，今日要送去蛮荒之地的是你的女儿杨婉仪，你还能如此秉公灭私，大义凛然吗！？”
杨恪周遭翻涌着冷酷的杀意，他面色铁青，双目泛红，极其骇人。
他定定看着庄太妃，一字一句道：“不错！来日，若不幸再陷入同等境地，婉仪身为大公主，责无旁贷！”
这一句如同一道惊雷，将殿外的莫芷涵劈得心头一震。
她默默咬唇，指甲嵌入掌心，浑身颤抖不已。
“皇后娘娘，您怎么了？”一旁的小宫女云茉低声问道。
莫芷涵敛了敛神，道：“我们走……这里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她努力说服自己，方才的话是杨恪一时情急说出来的，但仍然感觉自己被抽干了力气。
她神思郁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坤和宫的路上。
才进门不久，杨恪的圣旨便送了过来。
皇后莫氏因言行不端，而被勒令闭门思过，暂时交出六宫管辖权，由太后代为掌管凤印。
朱红大门被合上，莫芷涵呆呆坐在殿中，茫然无措地张大眼睛，黑暗之中，怔然落泪。
忽然，有小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娘亲！娘亲！你们开门，我要进去……”
皇后赫然抬头：“婉仪！？”

第40章 新成员
梦境太过真实, 莫芷涵醒来的时候，眼角冰凉一片。
“皇后娘娘，您醒醒！”云茉着急出声。
莫芷涵怔怔地睁开眼, 觉得无比疲惫。
她怅然若失：“云茉, 本宫在梦中，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婉仪还小，还在本宫身边……”
“娘娘, 您心中如此惦念大公主，有些事，为何不与她言明呢？”
皇后缓缓坐起来，摇了摇头。
她长发散乱，面容憔悴, 云茉看着觉得有些揪心。
莫芷涵苦笑道：“知道太多反而不快乐，不如让她过些简单的日子吧。”
-
杨婉仪离开坤和宫, 走出很远。
她觉得一口气堵在喉间，吐不出又咽不下，不甘又委屈。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御花园附近。
“公主, 您别太难过了……”宫女云丹默默安慰道，她跟了大公主多年，十分了解大公主的脾性。
杨婉仪抿唇不语。
她每日几乎是准时晨昏定省，明知道她要去, 为何母后还要接见别的公主！？
那七公主，又痴又傻, 不过是在花台之上，误打误撞帮忙解过围。
哪里值得母后对她这样好？
杨婉仪想起莫芷涵拿着手帕，给杨初初擦拭嘴角的时候，那一抹温柔的神情, 就觉得格外刺眼。
“我有什么可难过的。”杨婉仪冷冷道：“她本就是冷血无情的人。”
云丹眉毛皱了皱，道：“皇后娘娘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杨婉仪冷笑：“这借口用了多年了，你以为我还会信么？有什么苦衷能让她抛弃亲生女儿，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云丹一时语塞。
杨婉仪幽声：“别再抱什么幻想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她是对云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忽然，草丛后一阵细微的簌簌声。
杨婉仪警觉一瞥，轻呵：“谁！？出来！”
树丛后面，缓缓闪现一华美的身影。
这女子的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一身异族的圆领华服，身上挂着不少金饰，笑容温润，端庄大气，一看便知身份贵重。
杨婉仪愣了愣：“你是谁？”
女子微微一笑，她身旁的侍从开口道：“此乃剌古王妃！不得无礼！”
杨婉仪微怔，剌古王妃？
剌古王妃摆摆手，示意侍从噤声，声音沉静如水：“失礼的是我们。”说罢，她迎上杨婉仪清亮的眸子，道：“大公主恕罪，我今日随大王入宫见皇帝陛下，等在此处，无意间遇到了公主殿下，如有惊扰之处，还望多包涵。”
杨婉仪面色难堪，方才她和云丹说的，毕竟是皇族家室，被一外人听了去，自然是不妥。
剌古王妃通晓她的顾虑，道：“公主放心，我什么也没有听清。”她眼神诚挚，和蔼可亲中，还带着几分俏皮的爽朗。
杨婉仪心道，早就听闻剌古王妃有颗七窍玲珑心，是剌古王的贤内助，深受国民爱戴，果然是善解人意。
杨婉仪面色稍缓：“多谢王妃，如此，我便不打扰王妃雅兴了。”
剌古王妃温柔一笑：“公主请自便。”
杨婉仪虚笑了一下，便提裙走了。
剌古王妃目送她离开，直到她走远了，才低声道：“出来吧。”
树丛后，一身量高大的异族男子缓缓走出，他约莫十六七岁，一双深邃的褐色眼睛如锐利的鹰一般，盯着杨婉仪的背影。
这眼神，带着三分兴趣，三分玩味……是苍鹰看猎物的神情。
“母妃，方才为何让我躲着？”剌古王子博撒缓缓出声，他的声音略低，有些沙哑。
剌古王妃看他一眼，道：“此类情景下，大公主见了你，能有什么好印象！？”
博撒勾唇，邪魅一笑：“这中原的女子，确实漂亮。”说罢，他舔舔嘴唇，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剌古王妃蹙眉，转而嘱咐他：“这可是在皇宫！你给我老实些！”她继续道：“大公主可不是寻常女子，她由太后养大，是所有公主中，最得太后和皇帝宠爱的。而且她的生母是皇后，皇后如今虽然不如当年得势，但莫氏一族在文朝根基稳固，在江南一带又影响力极大……你此番若是能得到大公主垂青，我们何愁不能解剌古之困！？”
博撒轻笑一声：“知道了！”
剌古王妃眸光深沉，道：“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要徐徐图之。”
-
杨初初得了皇后允准，便很快去内务府，将白亦宸带了出来。
由于太后的寿诞还未结束，而内务府人手又不够，于是他这段时间依旧承担着接待瓦旦使团的任务，不过下了值之后，就可以回明玉轩了。
和煦的日光照耀下来，朱红的宫墙蒙上一层唯美的金色，白亦宸一袭蓝衣，缓缓向杨初初走来。
“给公主请安。”
杨初初噘嘴：“不喜欢请安！”
白亦宸抬眸看她，杨初初小小的脸上是不满的神色。
“公主，是奴才做错了什么事吗？”白亦宸声音温柔，眼神诚挚地问她。
杨初初一本正经道：“小哥哥，不用请安！”她又道：“不喜欢奴才，说‘我’！”
白亦宸明白过来，微怔片刻：“是，公主。”
杨初初这才笑起来，两酒窝如豆，娇憨可爱。
“回明玉轩！”她笑嘻嘻发号施令。
白亦宸温和一笑：“好。”
一高一矮两身影，挨着朱红的宫墙，一路向明玉轩走着。
桃枝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白亦宸，这太监比寻常太监生得更高，清俊挺拔，为人十分得体，难怪公主会喜欢。
杨初初走了几步，开始小跑起来：“小哥哥，快！”她跑了几步，又催促桃枝：“桃枝，快！”
两人不明就里，白亦宸快步跟上杨初初，而桃枝则跟着一路小跑。
“公主，您这么着急是想去哪儿？”桃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杨初初回过头，憨笑一下：“我给小哥哥准备了礼物！快快！回去看！”
白亦宸嘴角扬起。
杨初初像精力旺盛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向明玉轩跑去。这年轻的身体就是好，一天连轴转十几小时都不带困的！
宫墙一角，一小小的身影顿住步子，她低声问道：“那就是七公主吗？”
这女孩看着约莫十岁左右，梳着繁复的花髻，点缀了不少金翠，相较于寻常的孩子，要成熟不少。
身旁的宫女俯身应答：“是的，公主。”
五公主杨姝昂起头来，轻哼一声：“听闻二皇兄、六皇兄他们都喜欢带她一起玩，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的!天生愚笨又举止粗俗，不堪入眼。”
宫女不敢吭声，她默默瞧了一眼五公主，五公主就算站在宫墙一角，背脊也挺得笔直，不肯轻易惫懒。五公主生得不如大公主漂亮，但是仪态高雅，气质端庄，这便是湘嫔娘娘悉心教导的结果。
杨姝不屑地收回了目光，优雅转身：“我们走。”
-
杨初初带着白亦宸回了明玉轩，她一脸兴奋，雀跃不已：“娘亲，娘亲！”
盛星云正在坐在殿中，她抬眸看到白亦宸，微愣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来了？”
白亦宸拱手：“给云美人请安。”
盛星云微微颔首：“免礼。”顿了顿，她道：“既然来了，以后你便跟着公主吧。”
白亦宸温声应是。
杨初初凑到盛星云跟前，娇声道：“娘亲，我想带小哥哥去玩。”
盛星云摸摸她的小脑袋，道：“去吧！”
杨初初嘿嘿一笑，转身，便拉着白亦宸走了。
竹韵在一旁笑道：“看来公主很喜欢李公公呢。”
盛星云点点头：“此人宠辱不惊，是可靠之人。以后初初身边有这样的人，我也放心些。”
小童子站在门口，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杨初初拉着白亦宸到了寝殿，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
白亦宸摇摇头：“公主，奴才在你面前，只能站着。”
杨初初皱眉：“小哥哥不乖。”
白亦宸失笑，清俊的脸上多了一丝生机，道：“是。”
他缓缓落座，端身如竹。
杨初初嘻嘻一笑：“小哥哥，脱.衣服！”
白亦宸一愣：“什么？”
杨初初伸出手来，指了指他衣服上的扣子：“把扣子解开！衣服脱.掉！”
白亦宸讶异一瞬，苍白的面色有些微红，他低声问：“公主想做什么？”
白亦宸曾经大敌当前都不曾慌乱，面对眼前这粉团子一样的小公主，却开始忐忑起来，手不自觉地拢到自己身前，却还正襟危坐着。
杨初初“吃吃”笑起来：“小哥哥害羞了？”
杨初初坏坏地想，小哥哥脸皮好薄，他是不是想歪了！？
白亦宸：“……”
杨初初见他有些为难，不肯动手，便指了指旁边的箱子：“小哥哥，你打开呀！”
白亦宸微微松了口气，干什么都行，别让他脱.衣服就好……他默默伸手，将箱子打开。
整洁的木箱内，放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料算不得特别华贵，但胜在质地柔软，裁剪得当。
白亦宸怔怔看着这件衣服，错愕回头：“公主，这是？”
杨初初抿唇一笑：“我早就想送小哥哥一件衣服啦！”
杨初初身为一颜狗，实在不忍心天天看白亦宸穿太监服。
白亦宸愣住，神色有些复杂，低声道：“奴才身份低微，公主不必对奴才这么好的。”
杨初初摇摇头：“小哥哥对我好，给我吃的，救了我，我送你礼物，应该的！”
白亦宸面上一暖，嘴角微微扬起，道：“公主的好意奴才心领了，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奴才穿太监的服饰就很好了。”
杨初初葡萄似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不对。”
白亦宸：“什么不对？”
杨初初笑道：“小哥哥，值得更好的！”
白亦宸心头一震，直直看向杨初初。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仿佛一汪纯净的湖水。
白亦宸眸中暗流涌动，一瞬过后，他道：“多谢公主。”
杨初初摇头晃脑：“不用谢！嘻嘻嘻……”
他的手停留在木箱之上，只觉得这木箱边缘十分平滑，触手生温，他微微攥紧了木箱，向怀里揽了揽，心里涌起一阵喜悦。
杨初初又道：“好了！我要去办事了！”
白亦宸有些好奇：“办什么事？”
杨初初道：“我要去给喵喵喂吃的啦，小哥哥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白亦宸微笑点头。
喵喵的窝搭在偏殿的屋檐下，今儿太阳大，喵喵正躺在窝里晒太阳。
“喵喵，快过来……”杨初初一出声，通体雪白的小狗便欢脱地从窝里直起身子来。
“汪汪！汪汪！”喵喵兴奋地冲她叫了两声，然后撒娇似的奔了过来。
杨初初一把抱起喵喵：“喵喵你又胖了！我抱不动你了！”
杨初初咯咯咯的笑，两只胳膊抱着小狗，道：“喵喵，你看，这是小哥哥！他是我的好朋友！”
她郑重其事的将白亦宸介绍给小狗，小狗似乎很通人性，听了杨初初的话，便好奇地张望起白亦宸来，口中不停哈气，看起来十分滑稽。
白亦宸微微一笑，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背脊。
杨初初看到他手上那道浅浅的伤痕，低声问：“小哥哥，你的手还没好么？”
白亦宸道：“好了，只是疤痕难消。”他笑了笑：“没关系的。”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摸得小狗十分惬意。
小狗“汪呜”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白亦宸有些痒，忍不住笑了笑。
日光温暖，空气中扬起泡桐树馥郁的芬芳。杨初初抬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此刻正浮动着少年人应有的轻松笑意。平日波澜不惊的眼底，多了几分灵动，整人干干净净，澄澈如水。
-
杨初初拉着白亦宸玩了一下午，有些累了。
“小童子！”杨初初唤道。
小童子走了过来：“公主有何吩咐？”
杨初初道：“你去准备些点心来吧。”
小童子应是。
杨初初边想边道：“要杏仁饼、桂花酥……对了，小哥哥，你喜欢吃什么呢？”
此话一出，小童子眼神古怪地看了白亦宸一眼。
白亦宸回望他，他便立即低下了头。
白亦宸微笑：“多谢公主，奴才伺候公主吃就好。”
杨初初摇头，道：“一起吃！那就再加一盘绿豆饼，小童子去准备吧！”
小童子嘴角微抿，低声退下。
他默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转头差点碰到竹韵。
竹韵笑道：“怎么心不在焉的？”
小童子没作声，她见他神色不愉，问道：“小童子，你怎么了？”

第41章 礼物
面对着竹韵的关切, 小童子面色怏怏：“没什么。”
竹韵一向聪敏，道：“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 兴许我能帮你呢！？”
小童子回头看了一眼, 此刻杨初初坐在院子里，白亦宸立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和杨初初说了什么, 杨初初笑得前仰后合。
小童子有些忿忿不平：“那个李广路，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公主对他如此不同？”
竹韵想了想，道：“我们以前在冷宫之时，曾经受过李广路恩惠，他为人正直, 遇事果敢，公主对他另眼相看……也是正常的。”
小童子心中不快, 道：“他哪里是来伺候人的？明明是来享福的！”他语气微酸：“你可知道，公主还送了一身衣服给他呢！”
自己伺候公主有一段时日了，都没怎么得过公主的奖赏, 凭什么他一来，就得到这样好的待遇！？
竹韵脸色变了变，道：“小童子，公主爱赏赐谁, 那是公主的自由。咱们做奴才的，做好本分便是了, 怎么能反过来议论主子的事呢？”
小童子被竹韵一数落，更不高兴了，可他又怕竹韵将这事告诉盛星云，于是便缓了缓脸色, 道：“我知道了，竹韵姐姐。”
竹韵笑了笑，道：“你来的时日尚短，还不够了解两位主子的脾性，只要你好好干，主子一定会发现你的好。”
小童子敷衍地应了一声。
正要离开，却听到杨初初在身后喊他。
“小童子！”
小童子收起表情，恭敬回头。
杨初初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嘱咐道：“你等会儿去一趟司制房，帮我取一些靛蓝色的丝线来吧。”
小童子面上紧绷，刚要应是。
白亦宸忽然道：“奴才去吧。”
他笑了笑：“小童子还要准备点心，恐怕抽不开身。”
小童子看他一眼，哼，装什么好人？
杨初初“噢”一声，道：“那你快去快回噢！等你一起吃点心！”
白亦宸颔首。
-
明玉轩的绿豆饼没了，小童子只得去御膳房取一些来。
“有好事想不起我，有活儿干就使唤我……”他嘀嘀咕咕的说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膳房。
“请问公公，今儿还有绿豆饼吗？”小童子问道。
负责膳食的太监看他一眼，道：“哪个宫里的？”
小童子：“奴才是明玉轩的。“他小心翼翼陪着笑。
太监道：“没了，明儿赶早。”
小童子叹了口气，又白跑一趟！
他转过身，正要走，却见一个貌美的宫女，拿了食盒过来，对膳食太监道：“公公，还有绿豆饼吗？我们贵人念叨想吃。”
太监满脸堆笑：“佩玲姑娘好，庞贵人想要，那必须有！”
这庞贵人可是周贵妃的人，讨好了庞贵人，便是讨好了周贵妃啊！
小童子闻声，回头一看，膳食太监果然端出一大盘子绿豆饼，道：“姑娘您看看要多少？都拿去也行！”
佩玲道：“都拿上吧。”
膳食太监从善如流：“好嘞！”
小童子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这一幕，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公公，你方才不是说没有绿豆饼了么？”
膳食太监瞪他一眼：“我说的是明玉轩的没有，又没说别人没有！姑娘您拿好……”
佩玲接过绿豆饼，看了小童子一眼，这小太监是明玉轩的人！？
小童子气愤道：“你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膳食公公一听，变了脸色：“你小子是讨打！？”说罢，一把挽起衣袖来。
佩玲眼珠一转，连忙拉住他：“公公，不就是几个绿豆饼吗？我们贵人吃不了这么多，我分几个给他就是……大家都是奴才，不容易。”
膳食公公见佩玲都这么说了，自然要给面子，道：“你看看人家佩玲姑娘！就是识大体！不像你，为了几个绿豆饼在这儿撒泼，还不快滚！”
小童子自知身份低微，若是将他得罪狠了，便更是麻烦。
便气冲冲地走了。
佩玲见状，便不声不响地跟在了后面。
“公公！公公请留步！”佩玲笑得温和，声声唤道。
小童子疑惑回头：“姑娘叫我？”他品级很低，当不起“公公”二字。
佩玲抿唇一笑：“不叫你叫谁？你绿豆饼不要了？”
说罢，将多出来的一碟子绿豆饼递给了他。
小童子愣了愣：“这……多谢姑娘。”
佩玲挑眼看他，笑了笑：“你是明玉轩的？莫不是伺候张贵人的吧？”
小童子下意识抱怨了一句：“就算伺候张贵人，也比我现在强！”
佩玲眼眸微漾。重新看他，满含秋波，道：“难道你是伺候云美人和七公主的？我听闻云美人很得皇后赏识，性子又温和……”
小童子正愁苦水没地方倒，小声说：“性子温和有什么用？皇上不来，永远都没人瞧得上明玉轩。”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一时有些紧张。
佩玲极会看脸色，道：“那真是难为你了，我见你方才和御膳房的人争执，便知道你是个有骨气的，明玉轩真是委屈你了。”
小童子看了佩玲一眼，只觉得她像个温和可亲的大姐姐，便放下了几分戒心，道：“唉……若只是日子清苦一些，也便罢了！但我们公主，不仅痴傻，还十分偏心。”
“噢？怎么回事？”佩玲层层递进地询问道。
小童子道：“最近我们明玉轩来了个新太监，叫李广路的……公主喜欢得不得了！又是送衣裳……又是跟他一起玩……全然忘了我才是平日里伺候她的人！”
佩玲一边听，一边点头：“七公主孩子心性，自然是谁哄她，就喜欢谁。这个李广路，莫不是马球赛上，和二皇子、四皇子组队的那个？”
小童子点头：“可不就是嘛！会打马球有什么了不起的……”
佩玲笑了笑，这个小太监心无城府，套话简直易如反掌。
这李广路是二皇子选中的人，莫名其妙又进了明玉轩，而明玉轩的云美人母女，又是皇后的人……难道，二皇子也暗地里和皇后结盟了！？
佩玲在宫中多年，心思非一般宫女可比，不然周贵妃也不会将她派到庞贵人身边。
佩玲便匆匆和小童子告别，回了庞贵人的水云轩。
-
白亦宸默默将靛蓝色的丝线收好，从司制房往回走。
日头尚好，树木下阴影浓重，他从树荫下穿过，忽然觉得……有人跟着自己。
他面色微顿，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行到人迹罕至的拐角处，他闪身躲进角落。
“出来吧。”
“公子。”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穿着侍卫的衣服，鬼鬼祟祟蹿了出来。
白亦宸挑眉：“阿飞，你怎么来了？”
阿飞道：“公子，侯爷有消息给您。”说罢，便从衣服的内袋中找起了信件来。
白亦宸看着他从左边找到右边，像个猴子似的东摸西挠，都没有找到。
白亦宸皱眉：“你穿的是别人的衣服？”
阿飞一愣，拍了拍脑袋：“我拉在自己的衣服里了！这衣服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白亦宸：“……”
阿飞憨笑一下：“我想起今日要见公子，一激动就忘了！”
白亦宸：“你记得信件内容么？”
阿飞头如捣蒜：“记得记得！侯爷嘱咐过属下！”
白亦宸眼皮微抽：“那为何还费时找信！？”
阿飞：“……”
阿飞轻咳一声，掩饰一下尴尬，道：“侯爷说，已经查到了蒙坚的下落，他一直在城门附近游走，在套取换防信息。他还接触了不少城中的暗桩，可见，这些年虽然瓦旦表面与我们修好，背地里却一直在打我们的主意。”
白亦宸沉吟片刻：“意料之中。”
阿飞又道：“侯爷嘱咐公子，下手的时候，千万不要暴露身份。”
白亦宸眼神微冷，勾唇一笑：“让他放心，就算是败了，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尊荣地位。”
阿飞叹口气：“侯爷……也是担心公子暴露身份后，会惹来杀身之祸。”
白亦宸笑一下：“他若是真的担心我的安危，就不会同意我接这差事了。”
阿飞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亦宸若无其事地笑笑，道：“消息已经带到了，你先回去吧。记得提醒你家侯爷，若是事成，让他别忘了兑现承诺。”
阿飞拧眉，朗声道：“公子，不如我留下来帮你吧！”
白亦宸：“不必了，待我办完事，回去再见吧。”
阿飞一脸担忧，却也只得点点头。
白亦宸带着靛蓝色的丝线，回到了明玉轩。
偏殿的庭院之中，有一方小石桌，石桌上已经摆了不少点心，杨初初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白亦宸轻声走过去，发现杨初初居然枕着手臂，睡着了。
她坐在石凳上，脑袋歪着。
杨初初额前碎发翻飞，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脸蛋压在手臂上，看起来肉乎乎的，还带着几许粉嫩，像一个绵软多汁的水蜜桃。
白亦宸怔然看着杨初初，她自小没有父亲疼爱，活得十分艰难，却仍然待人真诚又温暖，多么难得。
每次她毫无保留地叫他小哥哥，都叫得他心头一软。
在这个充满虚伪和欺骗的世界里，她越是简单，越是珍贵。
微风拂来，白亦宸回过身来，他轻推一下杨初初：“公主，醒醒……石凳上凉，不如回寝殿睡吧？”
杨初初“唔”了一声，身子却纹丝不动。
白亦宸失笑，他默默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搭住她的后颈，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杨初初迷迷糊糊，顺势靠到了少年的胸膛上。
白亦宸低头，怀中的小妹妹像小猫一样。
大大的眼睛，此刻闭成两条漂亮的圆弧，睫毛浓密，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在白皙的脸颊上印下淡淡的阴影。
他微微一笑，将杨初初抱进了寝殿。
才将她放到了床上，杨初初便茫然张开了眼。
“小哥哥！？”她迷迷糊糊，还没有完全清醒。
白亦宸低声：“公主，再睡一会儿吧？”
杨初初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半瞌着眼，忽然伸出手来，一下轻拍到他的脸上。
白亦宸身子一僵，杨初初又拍一下。
白亦宸哭笑不得：“公主……”
杨初初白嫩的小手捏了捏他的脸，口中喃喃：“好滑噢……”
白亦宸：“……”
他连忙推开杨初初的手，将她的胳膊塞进被子里，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定没有异常之后，这才离开了寝殿。
-
太后寿诞将持续一段时间，除了最早的接风宴、马球赛等助兴活动以外，其他的时间，各国来使便轮番觐见皇帝杨恪，洽谈国事。
白亦宸近日里，时不时去帮着招待瓦旦使臣，得空的时候，才能回到明玉轩。
“小哥哥！你今日还出去么？”杨初初眼巴巴看着他。
白亦宸温声：“今日瓦旦来使自己出去逛京城了，不需要奴才陪着。”
杨初初高兴地拍手：“太好了！那你陪我去玩儿！”
“公主想玩什么？”
杨初初嘻嘻一笑：“我们去找六皇兄吧，六皇兄可好玩啦！”
白亦宸笑了笑，六皇子虽然顽皮，但也十分率真，对杨初初也很好。
“好。”
他们自明玉轩优哉游哉地走向云禧宫，殊不知，杨瀚早就等不及要见他们了。
“妹妹！你怎么才来啊！”杨瀚嘟囔道，他最近都在宫里练剑，师父见他勤奋，就多夸了他几句。谁知苏嫔听了，觉得自己的儿子说不定是个武学奇才，便让师父多安排了几套剑法让他练，学不会就不许他出去玩，这几天可把他给憋坏了。
杨初初娇憨一笑：“我也很忙呀，没有时间过来。”
杨瀚疑惑问道：“妹妹在忙什么？”
杨初初理直气壮：“小哥哥才来我这儿，我要带着他玩呀！”
白亦宸：“……”
杨初初看向他：“小哥哥说，是不是？”
白亦宸从善如流：“当然。”
杨瀚无语凝噎，他幽怨道：“我最近练剑练得腰酸背痛，妹妹都不来看看我，居然还在和小路一起玩！”
自从上次在围场见过白亦宸之后，他便随了刘以翔的称呼，也叫白亦宸“小路”了。
虽然他也喜欢小路，但是小路霸占了妹妹的陪伴时间啊！小路突然就不香了。
杨初初嘿嘿一笑，知道杨瀚的柠檬病又发作了。
“哥哥，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嘛！？我怎么会忘记哥哥呢？”杨初初娇滴滴道，见杨瀚面色缓和了几分，她又提醒道：“哥哥练的剑法是不是很厉害啊？我好想看一看噢！初初从来没有看过舞剑……”
说起这个，杨瀚便来了精神，他一脸自信，道：“真的？那你站远些，我舞剑给你看！”
杨初初连连点头，她立即拉着白亦宸，跑到了几步开外。
杨瀚作势站好，一把抄起木剑，开始舞了起来。
几日不见，他的动作比先前流畅了不少，木剑微微划出剑风，倒是有几分凌厉之势了。
他的衣袍随着动作摆动，整个人在日光下，显得神采奕奕。
白亦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杨瀚身子灵活，手脚纤长，倒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若是假以时日，想必能成就一番武学造诣。
一套剑法舞完，杨瀚利索收剑，额头上出了些细密的汗珠，他微微喘着，笑看杨初初，眼神亮晶晶的。
杨初初秒懂，立即拍手道：“哥哥好厉害！”
白亦宸微微一笑：“殿下身手敏捷，想必来日定能成为个中高手。”
杨瀚道：“我不过才练了几日，还需磨炼……”话虽如此，他面上却是藏不住的兴奋与自豪，他平日里淘气惯了，很少能得别人的夸赞，这一下便有些喜不自胜了。
杨初初抿唇一笑，道：“哥哥舞剑舞得真好！”顿了顿，她继续道：“我之前说，等哥哥练好了剑法，我要送礼物给哥哥的！”
杨瀚一愣，瞪大了眼：“我记得我记得！你已经准备好了！？”
惊喜来得这样突然，杨瀚感觉自己快要起飞了！
杨初初笑着点头，酒窝甜甜的挂在脸上，她道：“哥哥，你闭上眼睛……伸出手噢！”
杨瀚连忙乖乖地闭上眼，双手并拢伸了出来。
白亦宸好奇地看着杨初初，杨初初也冲他狡黠一笑。
只见，杨初初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啊掏，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在杨瀚的手上，道：“哥哥，你可以睁开眼啦！”
杨瀚听了，急忙睁开眼睛，他看了看手中的物件，眼神古怪：“妹妹……这是什么！？”

第42章 游（四更）
杨瀚白白的手心, 躺着一枚靛蓝色的……绳结。
这绳结上的结，约莫有一根拇指长，打得歪歪扭扭, 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杨初初见杨瀚满脸疑惑, 轻咳一声：“哥哥，这是剑穗……”
“剑穗！？”
杨初初认真点头：“哥哥每天都练剑，可以把我的剑穗挂在剑上！这样, 会天天想到初初噢！”
杨瀚一愣，复而又认真去看那个剑穗，杨初初有些心虚，道：“我……我做得不好，手笨笨……做了很多次, 这是最好的一个了！”她怯生生的，越说越小声：“虽然不好看, 但，是初初亲手做的！”
说罢，她还晃了晃小手。
杨瀚肉眼可见地露出笑意, 一把握住剑穗，咧嘴：“谁说不好看了！？好看得很！”他看向白亦宸：“是不是！？”
白亦宸微笑颔首：“自然是好看的。”
杨瀚道：“我这就把剑穗拴到我的剑上！”
说罢，杨瀚拿过木剑，将剑穗穿了上去, 打了个结，道：“现在是木剑, 以后换了真兵器，我再挪过去！”
杨初初抿唇一笑。
系好之后，他将木剑握在手中，耍了两招, 原本平平无奇的木剑，如今多了靛蓝的穗子，还真添了几分潇洒灵动！当然，若是不仔细看细节的话。
杨瀚越看越得意，这可是妹妹亲手做的！
二皇兄一定没有。
四皇兄一定没有。
只有他有！！！他差点捂着嘴笑了起来。
杨瀚玩了一会儿剑穗，忽然道：“对了，小路，你会武功吗？”
此话一出，杨初初也有些好奇地看向了白亦宸。
白亦宸笑一下，道：“奴才学过一段时间的杂耍，算不上会功夫。”
杨瀚嘿嘿一笑：“我上次见你骑马骑得很不错，马球也打得好，看起来身手矫健，非常灵活，不如你有空就来我宫……我教你练剑吧！”
白亦宸：“……”
杨初初：“小哥哥，你想来吗？”
顿了顿，白亦宸笑道：“多谢六皇子美意，不过奴才还是应该谨守本分，以伺候公主为第一优先。”
杨瀚也没再多说，道：“那好吧！以后再说！”
杨初初看了一眼白亦宸，他不会武功！？
从第一次在冷宫，他一个手刀打晕了荣贵人……到后来在围场，救自己脱离危险，再到策马打球时，那英姿勃发，睥睨众人的气势……
杨初初忽然觉得，他的身上，一定藏着很多故事。
但既然他不想说，她便不问了。
-
来使驿馆。
瓦旦侧妃乌雅揽镜自顾，她一大早便起来装扮，期盼着今日能和瓦旦王一起去游城。
她对着镜子满意一笑，又转了个圈，这才满意地下了楼。
乌雅来到院落一楼，却见正厅，鸣闫并不在。
哈敦此时路过，乌雅一把叫住他：“哈敦！大王呢？”
哈敦顿住，结结巴巴道：“啊……小的不知道。”
乌雅疑惑看他：“不知道？”她敏锐地从他脸上捕捉到了掩饰，追问：“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
哈敦只能插科打诨：“雅妃娘娘，我真的不知道啊！大王去哪儿，也不会告诉我呀！”
乌雅还是不信，道：“那个贱人在哪！？”
哈敦一愣，不敢接话。
他身后默默走过来一个高个子，这人是鸣闫最信任的人之一，麦司。
“雅妃娘娘，请自重。”麦司面色平静，毫不畏惧地对上乌雅的眼睛。
乌雅知道他油盐不进，收了收狂放的态度，道：“那你告诉我，大王去哪了？”
麦司沉声：“大王带着王妃去游京城了，说是想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
乌雅一愣，随即尖叫出声：“什么！？他们两个一起去的！？”她娇俏的脸上，陡然蒙上一层怒气。
麦司缓缓道：“这是大王的决定，我们无权干涉。”
乌雅气结：“好！好得很！”
她气得转身就走，怒气冲冲地上楼了。
乌雅走之后，哈敦终于松了一口气：“这雅妃，也真是太烈了！若换了我，我也喜欢那柔弱娇贵的公主……”
麦司扫他一眼：“不怕大王拔了你的舌头？”
哈敦连忙捂住嘴，转身跑了。
鸣闫从未来过京城，为了今日方便出门，他特意换了一身汉服。
但他身量高大，猿臂窄腰，毛发有微微卷曲，灰褐色的眼仁，像鹰一般，与这儒雅的汉服，显得格格不入。
静瑜公主默默跟在后面。
“走快些。”鸣闫有些不耐，回头看她，微微一怔。
静瑜公主今日换上对襟绣花襦裙，胸前佩戴一枚白玉雕花坠领，整个人清雅出尘，容姿绝艳。
她也很少来到闹市，街上人多，时不时有人看她，总有些不自在。
鸣闫皱了皱眉：“真是麻烦。”
说罢，一把拉起她的手，放慢了步子与她一起走。
静瑜公主身子一僵，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
鸣闫冷哼一声，道：“此处人太多，我怕你万一被人绑了，到了皇帝老儿面前说不清。”
静瑜公主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只跟着他走。
鸣闫带着静瑜公主走到一间食肆面前，小二殷勤地迎了出来：“两位客官面请！”
小二下意识看了一眼静瑜公主，这一看不得了，居然傻了：“小娘子……真、真美啊！”
说完，他发现这小娘子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年轻人向他投来凶悍的目光。
小二吓得喉间轻咽，顿时补了句：“小娘子的弟弟也好看……”
鸣闫眼神更凶，眼看就要发作。
静瑜公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按下鸣闫的冲动，又对小二温婉一笑：“他是我郎君，不是弟弟。”
鸣闫微滞，下意识松了拧紧的拳头。
小二讪笑：“小人眼拙，两位边请！边请！”
这是京城有名的酒楼。
在这个时代，食物的烹饪方法上，已经有了不小的突破。
煎、炸、炒都是常用的烹饪方法，京城富庶，可选用的食材也非常多。
“两位想吃点什么？”
鸣闫面色好了不少，道：“你点吧……”
静瑜公主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鸣闫补充道：“你熟悉。”
静瑜公主点点头，她温声：“要一个虎皮肉，还要一份烤鸭，不可太肥，帮我们片好……”
鸣闫见她说得详细，那小二一一记下了，才回去下单。
鸣闫轻哼一声：“你倒是讲究。”
静瑜公主淡淡道：“不过是些寻常的百姓食物，算不得讲究。”
鸣闫看她一眼，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菜都上了。
只见烤鸭旁边，还放了一碟子面皮一样的东西，除了面皮，还有些酱料、蔬菜等。
鸣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静瑜公主一声不吭，默默夹了一片面皮，放在碗中，又将片好的烤鸭、蔬菜等蘸了料，放进面皮，一把裹了起来。
她看了鸣闫一眼，发现他正认真看着自己手中的动作。
鸣闫顿时尴尬地收回了目光，自顾自拿起了筷子。
静瑜公主忽然抬手，将方才包好的鸭肉包，放到了鸣闫的碗。
鸣闫一愣，冷冷道：“谁要你献殷勤！？”
静瑜公主道：“不过举手之劳。”
鸣闫：“……”
静瑜公主又给自己包了一个，然后便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并没有看他。
鸣闫迟疑了一会儿，便学着她的样子，开始吃了起来。
鸭肉鲜香，蔬菜爽口，面皮软糯。丰厚的酱汁与所有食材融合在一起，盈满口腔，滋味十分丰富。
鸣闫咀嚼着，味道……很不错。
吃完了烤鸭，静瑜公主又道：“你尝尝这个汤……”
“这道菜只有京城才有，主要是食材难得。”
“这种鱼刺多，小心些。”
鸣闫听了她的话，忽然有种错觉，好像两人是一对平常夫妻，守着柴米油盐过日子一般。
鸣闫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陡然升起一股恼怒，压低声音道：“别以为你说几句好听的。我便会帮你去找太妃。”
小麦色的脸上，刹时冰冷一片。
静瑜公主回眸，看他一眼。
“我们文朝有句话，不知你有没有听过。”
鸣闫：“你想说什么？”
静瑜公主柔和的脸上，带着一丝倔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鸣闫面色愠怒：“你说我是小人？”
静瑜公主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眸子，道：“难道不是么？我方才做这些，不过是尽地主之谊罢了，你为什么非要与其他事扯上关联？”
鸣闫冷笑：“难道你不想借着我的手，帮你见到太妃？”
静瑜公主明眸一暗，又诚实道：“当然想。”
鸣闫轻哼，果然。
静瑜公主又怅然一笑：“但是想归想，难道我做了些对你示好的事，你就会帮我见到母妃么？”
鸣闫看她，不语。
静瑜公主自问自答：“你不会的……所以，我做这些没有用。”她笑得淡漠：“既然没用，我何必抱着那个心思呢？”
鸣闫一时语塞。
静瑜公主淡声道：“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鸣闫：“……”
两人坐在酒楼的二层，桌子临近窗边，天色微蒙，夜幕降临。
鸣闫放眼望去，不肖片刻，整条街上，灯火如繁星一般，一点连着一点，亮了起来，直至灯火通明。
一片璀璨明亮中，酒楼食肆林立，人声鼎沸。钱庄乐坊张灯结彩，座无虚席。街中道路宽广，行人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华盖如云。
京城风光，尽收眼底。
鸣闫凝神看着眼前的一切。自祖辈开始，瓦旦便向往着有一日能入主中原，称霸南北。当他真的踩在这片土地上之时，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抬眸看向静瑜公主，发现她也正出神地看着外面。
鸣闫：“喜欢京城？”
静瑜公主微微颔首：“当然，这是我的家乡。”
鸣闫似笑非笑，声音压迫而来：“不如我将这京城打下来，你便能天天看着了，如何？”

第43章 忆
鸣闫说完, 静瑜公主面色一白，凝视他的眼睛。
片刻之后，静瑜公主道：“打下来, 然后呢？”
鸣闫半眯着眼：“自然是做这里的主人。”
静瑜公主忽然笑了, 她素手微抬，往前一指：“你可知那是哪里？”
鸣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疑惑：“赵家钱庄？”
静瑜公主颔首：“这家钱庄, 在大文有数百家铺子，他们历经四代，祖辈以经商为生，掌握着约八分之一的民间财富。”
静瑜公主又指了指另外一边，道：“那里有座耸立的楼阁, 看到了么？那里是京城最有名的学堂，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培养过无数的官员、大儒、名士。”
鸣闫神色复杂，又听到静瑜公主说：“大王再看看眼前的餐食吧。”
“这鸭的做法来自北方，新鲜的蔬菜则产自南方, 这些河鲜来源于西边的湖泊，但是却都出现在了京城的食肆里。”
鸣闫面色凝重了几分，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静瑜公主道：“我想说的是，大王就算打下了京城, 也不可能成为这里的主人。”她声音不大，却柔韧有力：“因为瓦旦虽然善于征战和掠夺, 但是不善于经商、教育、务农……你们不了解中原的一切，所以即便打下了京城，也不过是把京城变成另一个瓦旦而已，在你的治理下, 这里并不能如现在一样繁华。按照瓦旦以往的做法，便是打下一个地方，将最好的东西夺走之后，修养一段时间，再去打下一个地方。”
“循环往复，永不停歇，不但国与国之间大小战争不断，连内部各个部落之间，都难以太平。所以瓦旦虽然战力强大，却被各国不耻。”静瑜公主淡淡说道，面上没有一丝感情。
鸣闫面色难看，拳头捏紧，冷声：“你这么说，就不怕我杀了你？”
静瑜公主无所谓的笑笑：“大王要杀我，易如反掌。”顿了顿，她道：“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激怒你，只不过想告诉你一个事实。”
鸣闫皱眉：“什么事实？”
静瑜公主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我在大文长到十五岁，又到了瓦旦十年，以我对两边的了解，我认为瓦旦如今最需要的，并不是扩充疆域，而是发展国力。作为统治者，应该教会百姓除掠夺以外的生存方式，若是瓦旦的百姓也能像大文的百姓一样，经商、耕种、读书，将日子越过越好，那何必要战火连天，血流成河呢？百姓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太平。”
静瑜公主面色平和，娓娓道来。
鸣闫凝视着她，半晌不语。
她本就和别人是不同的，她出身高贵，自小便养尊处优，见识非凡。为人善良通透，娴静高雅。
鸣闫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九岁，跟着母亲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的父亲，立在草原上，等着那华丽步辇落下。
父王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角的皱纹都笑得舒展了不少，满脸憧憬。
草原上铺设了鲜花和地毯，十五岁的静瑜公主一袭瑰丽红裙，珠玉垂面，云鬓高挽，满头金翠，缓缓从步辇上下来。
长裙曳地，绮色倾城，广裘大地上，她仿佛是唯一的花朵，美得让所有人心颤，见到的人无不想拥有她。
鸣闫看得呆了呆，母亲在他耳边说：“这就是文朝的妖女，她蛊惑了你父王……你父王不要我们了。”
鸣闫想，原来妖女都是这般好看么？
静瑜公主成了王妃，他父王最喜爱的女人。
他的母亲一语成谶。
果然父王有了静瑜公主之后，再也没有召幸过他的母亲，母亲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动不动便摔东西，整天咒骂静瑜公主。
鸣闫看母亲状似癫狂，却有些不知所措。
王妃虽然得宠，但却很少笑，似乎也并不如母亲说的那样得意。
日子久了，母亲越发不能忍受，终于，在一个晚上，闯进了父王的主帐。
鸣闫躲在帐外，听见母亲在里面声泪俱下地与父王争吵，父王怒吼着让她出去。
鸣闫担心不已，便也冲进了主帐，居然发现她也在里面。
静瑜公主神色淡漠地看着两人争吵，一言不发。
她云鬓散乱，衣衫松垮，见到鸣闫进来，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动，拢了拢衣襟。
“大王，您为何如此喜爱这个妖女？她有什么好！？”母亲忿忿不平。
父王面色铁青：“你给我滚出去！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母亲仗着自己与父王多年的情分，不依不饶：“大王，你被美色迷惑，是非不分，天神会降罪我们瓦旦的！”
父王暴怒出声：“妖言惑众！”他气得一把拔出了佩剑。
母亲见他拔剑，不怒反笑：“如今，你还要为这个妖女杀了我吗？我跟了你十几年了！我对你一片痴心，为你生儿育女，你要杀我！？就不怕受天神惩罚吗！？啊——”
一柄长剑刺入母亲的胸膛，母亲恨恨抬头，看向父王：“你真狠心……”
鸣闫呆若木鸡。
静瑜公主却忽然奔了过去，一手按住鸣闫的肩，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她声音有气无力，显然也被吓到了。
鸣闫身子颤抖，感觉周身除了她微甜的气息，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他猛地推开她，一把扑向了母亲。
“母亲！母亲！”鸣闫声嘶力竭，可他的母亲已经断了气。
猩红的血流了一地，染就了主帐的地毯，他跪在地上，沾染了半身血迹。
父王冷冷看着他：“你母亲口出恶言，死有余辜。若是你不服，便和她是一样的下场。”
鸣闫眼睛里盈满泪水，恨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可父王已经冷漠地背过身，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鸣闫瘦弱的身子扛起母亲的身体，一步一步，拖着步子向外走。
静瑜公主上前两步，似乎想来帮忙，他一个阴冷的眼神，便叫她僵在了原地。
鸣闫失去了母亲。
……
夜色渐沉，鸣闫看静瑜公主的眼神，恢复成平时的冷漠。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静瑜公主颔首应声。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驿馆。
才进庭院，便听到一声粗喝：“大王。”
鸣闫回眸，眼前的男子生得高大魁梧，看起来孔武有力。
他长眉浓密，皮肤黝黑，宽阔的腮帮上挂着些青色的胡茬，一双眸子十分锐利。
此人便是瓦旦第一勇士，蒙坚。
蒙坚来到他面前，瞥了一眼鸣闫身后的静瑜公主，鸣闫对她道：“你先回房。”
静瑜公主看了一眼蒙坚，她一向对此人没什么好感，也不想见到他，于是便转身走了。
蒙坚皱起眉来：“大王不该留她的身边……这女人曾经将先王迷得晕头转向，失了雄才大略。”
鸣闫看他一眼：“我父王如何，轮不到你置喙。”
蒙坚嘴角微抽，忍了忍怒气：“是。”
鸣闫道：“来书房聊吧。”
书房之中，蒙坚拿出一张图来。
“大王，这是京城的布防图，我从探子那里拿到之后，特意去城门周边转了转，发现画得八九不离十。”
鸣闫借着光看了一眼地图，应声：“你想说什么？”
蒙坚道：“大文皇帝近年来改革吏治，减免赋税，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国力发展迅猛，与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我们若是再不动手，等他们的军队强大起来，恐怕就晚了……依臣看，我们应该尽快对文朝发兵。”
鸣闫拧眉：“不行。”
蒙坚面色一变：“为何？”
鸣闫沉思了一瞬，道：“如今我才继位，国库空虚，王军涣散，各部落又虎视眈眈。此时贸然开战，我们没有多大胜算。”
蒙坚急忙道：“只要抢下几座富庶的城池，我们便有机会补给国库，豢养军队！至于那些小部落，谁不服，我就将他们打得服软！”
鸣闫看他一眼：“以战止战，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蒙坚愣住，眼色沉了几分：“大王是什么意思？”
鸣闫看着他，忽然道：“蒙坚，难道我们要永远当强盗么？”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们用战争抢夺金银、牛羊、女人，耗尽之后，再去抢下一个地方，永远都在树敌，永远都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蒙坚，这不是我想要的。”
蒙坚一脸不解：“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有什么不对！？”
鸣闫道：“难道一直坚持的，就是对的么？”他道：“你在京城转了这些天，难道没有看到这京城的繁华？他们的繁华，不是靠抢夺而来的，而是自己经营得来的。”
鸣闫说完，蒙坚静默不语。
其实在静瑜公主今晚说那番话之前，他便已经觉得，瓦旦不能这样下去了。
但是瓦旦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一时无法接受新的活法，不掠夺，意味着没有来源，不开战，便是草原上的懦夫。
他从未跟静瑜公主说过这样的话，但她却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鸣闫叹了口气，道：“蒙坚，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要做的，不是通过欺压别人让自己过得更好，而是要建立一个强盛的帝国，比文朝还强大的帝国，这才是我想要的一代霸业。”
蒙坚背对着烛光，半张脸陷入浓重的阴影之中，他眸色晦暗不明，半晌才道：“大王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所以不肯攻打大文！？”
鸣闫面色冷了几分，道：“你在质问我？”
蒙坚面色缓了缓：“臣不敢。”
鸣闫冷声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蒙坚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
“你下去吧。”
蒙坚躬身退出。
书房的门被合上。
蒙坚捏紧拳头，眼眸中杀气涌动。
一个矮小的身影自暗中闪现：“蒙将军。”
“哈敦。”蒙坚眼眸微眯：“鸣闫这些天来，是不是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哈敦面色沉稳，眸中精光闪现，与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截然不同，他低声道：“这些天，大王一直宿在雅妃那里，但他白天时不时会去看王妃，不过心情时好时坏。”
蒙坚嘴角一扯：“看她，却不宿在那里……他怕是对那个女人，真的上了心。”
哈敦一愣：“不会吧？那他为何不与王妃在一起？”
蒙坚冷冷瞥他一眼：“不喜欢的女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有对喜欢的女人，才不敢轻易触碰。”
哈敦想了想，觉得有理。
蒙坚眼角微沉：“有了那女人，鸣闫就有顾虑，不会同意攻打大文……不能再留着她了。”
-
这两日越发炎热了，杨初初记挂着起杨谦之的伤势，便约了杨瀚一起去看他。
“哥哥，你为何去明德宫，还要带着木剑？”杨初初见杨瀚腰间佩着木剑，木剑上挂着杨初初送的剑穗，走起路来，一步一撞，神气之中还带着几分滑稽。
杨瀚轻咳一声：“作为一个剑客，剑是不能离身的……”
杨初初笑一下，说的跟真的一样，这把剑恐怕连一只虫子都砍不死。
白亦宸看到杨初初偷偷笑，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杨瀚皱眉：“你们笑什么？”
杨初初从容恢复表情：“哥哥的剑看起来好厉害噢。”
白亦宸微笑：“奴才也这样觉得。”
杨瀚面色舒展了几分，道：“待我学成了，以后罩着你们！”
杨初初：“……”
莫名有点担心呢。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走着，很快便到了明德宫门口。
“小明子，二皇兄怎么样了？”杨瀚见杨谦之的贴身太监站在门口，便开口问道。
小明子道：“二殿下用了塔莉公主送来的药之后，好多了。”
杨瀚一愣：“塔莉公主！？”
杨初初道：“我知道！就是那个漂漂亮亮的公主姐姐！”
杨瀚恍然大悟：“白蛮公主！？”
小明子点点头。
杨瀚道：“我们进去看看二皇兄。”
说罢，便拉着杨初初走进了内殿。
小明子一愣，随即道：“六殿下，您稍等……”
然而杨瀚哪里是个能正经走路的？三步并做两步，便奔了进去。
“二皇兄！我来看你了！还有初初也……”他顿时傻了眼。
杨初初跟着进来，也“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情况？
杨谦之坐在桌旁，正执笔写着什么，而他的旁边，站着貌美如花的塔莉公主，她一袭潋滟红裙，成为了整个房间之中，唯一的亮色，杨谦之在她旁边，脸色都被印衬得红了几分。
她，在帮杨谦之磨墨。
他们两人一起转过脸来，都是微微讶异的表情，然后，再一起尴尬地脸红。
杨初初眉毛微挑，怎么有种捉住了现场的感觉。
杨谦之笑道：“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也不吱声！？”
小明子连忙告罪：“都怪奴才没来得及通传。”
杨瀚道：“不怪他，是我自己闯进来的……我们不知道，塔莉公主也在。”
杨初初看他一眼，哥哥说话真的很直男。
塔莉公主脸色有些微红，她微微笑一下：“我本是过来请教二殿下药方的，刚好写完了……我这就告辞了，你们聊吧。”
说罢，便收起桌上的宣纸，低着头出了药房。
杨瀚里面凑上去，嘿嘿一笑：“二皇兄，塔莉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杨谦之面色如常，道：“塔莉公主的父王，身患头疾多年，在白蛮找了无数的医者，都束手无策，她听闻我曾经跟药王学过一段时间医术，便带了几个问题来问我。”
白亦宸听了，思索一瞬。难道这白蛮王真的快不行了？他膝下无子，只有塔莉公主一个女儿，若他突然薨逝，只怕白蛮会陷入混乱。
杨谦之这才发现，白亦宸也跟着来了。
他对白亦宸颇有几分赏识，道：“你已经去明玉轩了？”
白亦宸敛了敛神，道：“回二殿下，是。”
杨谦之笑了笑：“初初恐怕是高兴坏了吧！？”
杨初初憨笑一下：“小哥哥每天都陪我玩，我可开心啦！”
她说的是实话，竹韵温柔娴静，桃枝一惊一乍，小童子总欲言又止。没有一个好玩的人！
白亦宸来到她身边之后，杨初初不但多了个哥哥，还多了个玩伴。
杨初初道：“二皇兄，你的腿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杨谦之道：“塔莉公主给的药有奇效，我用了之后，这两天已经好多了，太医说，再有两天，就勉强能走路了。”
杨初初开心道：“太好了！还有几日便是寿宴了，听说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二皇兄如果去不了，很可惜！”
杨谦之失笑：“初初应该还没参加过寿宴吧？”
杨初初点点头：“没有呢。”
杨谦之道：“寿宴上不但有好吃的东西，还有好看的表演，应该还有好看的烟火。”
烟火在这个时代算是非常稀有的了，杨初初听了，配合地拍手：“太好了！我要看烟火！”
这副期待又雀跃的神情，看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小明子来报：“殿下……大公主来了。”
杨谦之微愣：“大公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婉仪一直跟在太后身边，一向和他们几个没什么交集，怎么突然来明德宫了？
杨初初也皱了皱眉，这位大姐姐，简直是肉眼可见地讨厌自己。
小明子道：“听大公主身边的云丹姑娘说，是太后听说殿下受了伤，有些担忧，便让大公主过来了。”
杨谦之淡淡道：“请大公主进来。”
杨初初两个食指对戳：“二皇兄，初初想先回去了。”
杨谦之道：“你还没有好好认识过大皇姐吧？既然遇到了，就给她请个安吧。”
杨初初：看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杨瀚低声道；“别怕……大皇姐不骂人，就是眼神能把人冻死。”
杨初初：“……”
杨婉仪比杨谦之大一岁，及笄之年，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美艳绝伦。
她优雅拎裙，迈入药房之中，高傲地扬起下巴，扫了一眼众人，看到杨初初后，面色微顿。
杨婉仪冷淡道：“今日可真是热闹。”
杨谦之不以为意，道：“皇长姐请坐，恕我不能起身相迎了。”
杨婉仪微微颔首，端庄落座。
这药房之中，药味有些重，杨婉仪闻不惯，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两个宫女跟在她身后，一人端着一个大托盘，里面放了不少锦盒等物件。
杨婉仪指了指这些东西，道：“皇祖母听说你受伤了，心中挂念，但她老人家身子不适，便让我过来看看你……这些都是她老人家赏赐给你的。”
她的话听不出一丝感情，仿佛今日见到的并不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而是一个陌生人。
杨谦之已经习惯了她的淡漠，道：“多谢皇长姐，待我的腿好了，定然第一时间去给皇祖母请安。”
杨婉仪“嗯”了一声。
“你这腿是如何受伤的？”
杨谦之道：“在打马球的时候，马突然发狂，我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杨婉仪秀眉微蹙：“着实危险。”
杨谦之笑笑：“还好没什么大事。”
杨婉仪似乎不善聊天，再无其他话题了。
杨初初和杨瀚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都默默闭着嘴。
杨婉仪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东西带到了，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似乎一刻都不愿意多留。
杨谦之忽然道：“皇长姐且慢，这是七皇妹初初，你应该还不认识吧？”
杨婉仪扫了一眼杨初初，道：“花台之上已经见过了。”她冷冷道：“我可没有这样没规矩的妹妹。”
杨谦之皱了皱眉：“皇长姐……”
杨瀚也嘟囔道：“初初哪里没规矩了？她又乖又懂事，好得很！”
此话一出，杨婉仪的脸色更是沉下去几分。
杨初初心里咯噔一下，六哥哥这是给自己帮倒忙。
绿茶总是比别人更敏感，她知道杨婉仪不喜欢自己，多半是因为皇后对自己好的缘故。
不攻略NPC的绿茶，不是好绿茶。
杨初初抿唇一笑，乖乖地走到前面来，给杨婉仪行了个礼，甜甜道：“初初给皇长姐请安。”
杨婉仪仍然一副冷脸：“我和你不熟……你不必拜我。”
杨初初似乎没听见这话，又摆正姿势，行了一遍礼：“初初给皇长姐请安。”
杨婉仪：“……”
杨谦之和杨瀚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白亦宸也有些疑惑起来。
杨婉仪道：“我说过了，你不必再献殷勤……”
“初初给皇长姐请安……”
第三遍了。
杨婉仪忍无可忍，声音提高了几分：“杨初初，你到底在做什么？”

第44章 皇长姐
杨初初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一动也不敢动了。
杨婉仪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轻咳一声，语气缓了缓：“你为何老是向我行礼？”
莫名其妙受了三次礼, 杨婉仪不知该作何反应。
杨初初睁大眼睛, 无辜地看着她，怯生生道：“皇长姐说我没有规矩……我想行礼给皇长姐看，请皇长姐指点……”
这语气十分诚恳, 虽然会错了杨婉仪的意思，但是又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杨婉仪嘴角微抽，果然是……有些愚笨。
杨婉仪动了动唇，道：“你有没有规矩与我无关。”
她才懒得和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妹妹说话。
杨初初拧眉, 大声道：“可是、可是皇后娘娘说了！让我向皇长姐学习呀！？”
杨婉仪一愣：“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初初两只小手搓着衣角，忸怩道：“皇后娘娘说, 皇长姐的仪态、规矩都可好啦！是最好的公主！”
杨婉仪嘴角轻颤：“最好的公主？”她狐疑道：“真的是母后说的？”
杨初初眨眨眼：“是呀！皇后娘娘还说……呃，还说什么来着……”
她说着说着，将手指塞进了嘴里, 似乎断片了。
杨婉仪不由自主弯下腰来，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杨初初状似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道：“我想起来了！皇后娘娘说，皇长姐小时候可聪明了, 无论是什么，一学就会……说我笨笨的, 什么都做不好……”
杨婉仪眼神亮了几分：“母后同你说起……我小时候？”
杨初初抬眸，一本正经道：“是呀！是呀！”
杨婉仪嘴角微翘，又问：“她还说了什么？”
杨初初见她胃口被吊了起来，忽而笑道：“皇后娘娘还说, 很喜欢初初！”
杨婉仪微暖的面色，陡然降了下来。
杨初初：这姐姐真是不经逗啊……还是不要玩火自焚了。
杨初初话锋一转：“嘻嘻，因为我和皇长姐小时候长得很像，所以皇后娘娘，拿了好多点心给我吃噢！有杏仁酥呀……云片糕呀……”
她还在回味着点心，杨婉仪却身子微僵，愣在了原地。
母后……喜欢杨初初，竟然是因为……她和自己小时候像！？
杨婉仪有些不可置信。
杨初初回头，调皮一笑：“你们说，我和皇长姐像不像！？”
杨瀚自然是捧场：“像！像极了！”
杨谦之也笑着点头。
杨婉仪面色无波，却心潮起伏不定。
仿佛心里有个角落，一直空荡荡的，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填满了。
杨婉仪低头看杨初初，杨初初的眼睛又大又水灵，小巧的鼻子，如樱桃一样的小嘴，微微嘟着，就算没什么表情，看着也十分可爱。
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模样么？母后还记着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杨婉仪忍不住鼻子一酸。
杨初初见杨婉仪眼中隐有水光，连忙道：“皇长姐，你看，大家都说我像你呢！”
杨初初一脸自豪，眼中满是期待：“那等我长大了，也会像皇长姐一样漂亮吗！？”
杨婉仪愣住，泪光收起，粉颊蓦地红了：“尽说胡话骗我高兴。”
杨初初憨笑一下：“初初没有骗姐姐，娘亲说了，骗人不是好孩子！”
杨婉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一番话聊下来，杨婉仪心中的不愉散了一大半，她看着眼前这个呆萌的妹妹，也顺眼了不少。
杨婉仪道：“罢了，宫里的规矩也不是一日就能学会的，你慢慢来吧。”
杨初初松了一口气，小脸笑成一朵花：“谢谢皇长姐！”
杨婉仪点点头，道：“我先走了，你们继续聊吧。”
说罢，便拎裙出去了，看着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杨初初：滴，拿下新的NPC。
杨婉仪走后，杨瀚忽然问道：“妹妹，皇后娘娘真的说你和皇长姐小时候像么？”
杨初初看他：“不像么？”
杨瀚嘿嘿笑：“你比她好看多了！皇长姐都不笑的！”
杨初初：还好皇长姐没听到……
杨婉仪自明德宫出来之后，面上喜不自胜。
身后一个宫女问道：“公主，您怎么了？”
杨婉仪轻咳一声：“是不是到给母后请安的时辰了？”
宫女：“还早呢……”
云丹连忙打断：“从明德宫过去的话，时辰就差不多了，还能早半刻钟到呢。”
杨婉仪嘴角微微弯起：“那走吧！”
一旁的宫女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云丹。
云丹冲她挤眉弄眼。
大公主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出了名的口是心非。
大公主一路走得极快，就差哼着歌儿了。
云丹和一众宫女跟在后面，也是急匆匆的，一行人像竞走似的，引得宫人们纷纷侧目。
结果，整整提早了一刻钟，到了坤和宫。
杨婉仪到了门口时，居然有些微微的喘气，额前碎发都有些乱了。
她本来只想快走几步，谁知道身后的宫人们跟着她越走越快，她似乎是被簇拥着，就这么来到了坤和宫。
云茉出来一看，顿时喜出望外：“大公主，您今儿这么早就来了！？”
杨婉仪红色有些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云茉道：“我这就去禀告皇后娘娘！”
云茉跑进殿内：“皇后娘娘，大公主已经到了！是否立即请公主进来？”她的语气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皇后莫芷涵才起来不久，正在用茶点，听了这话，面色露出一丝惊喜。
“快让婉仪进来！”
她忍不住好整以暇，等着女儿进殿。
云茉又奔出内殿，笑吟吟道：“大公主请进！”
杨婉仪低头，拎裙入殿，修长的脖颈如雪一般洁白，云茉看得愣了愣，大公主是越大越美了……马上要及笄了吧！？
莫芷涵端坐在正殿，她看到杨婉仪款款入内，心中有些喜悦，但她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
杨婉仪按照规矩，躬身拜倒：“儿臣给母后请安。”
莫芷涵笑着点头：“免礼。”
“谢母后。”杨婉仪缓缓站起。
若是在平时，她恐怕就要立即告退了，可今天，她却没走。
杨婉仪直直站着，看着莫芷涵，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殿内的空气有些局促。
莫芷涵愣了一下，看了看眼前的茶点，忽然问道：“婉仪……不如陪母后一起用些茶点吧？”
云茉好奇地睁大了眼，皇后娘娘几乎从不主动留大公主，今日是怎么了！？
若是大公主拒绝……只怕皇后娘娘又要伤心了！
杨婉仪面色微动，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好。”
莫芷涵肉眼可见地笑了，连忙招呼：“加一副碗筷！”
“来，坐在母后身边！”莫芷涵连忙出声张罗。
杨婉仪眼神软了几分，默默在她身边落座。
“这个云片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你如今还喜欢吃么？”莫芷涵面上露出笑容，指了指眼前一盘白色的糕点。
杨婉仪淡淡：“如今吃得少。”
莫芷涵笑一下，她总算愿意和自己多说两句话了。
莫芷涵又问：“那这个藕饼呢？”
杨婉仪：“还行。”
“尝尝芋头糕？”
“嗯……”
云茉看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心中有些着急。
不过虽然没有聊到点子上，但好歹开始聊了呀！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莫芷涵见她今日好像有些不同，便问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杨婉仪随口道：“二皇弟的腿受了伤，皇祖母让我去看看。”说罢，又补充了一句：“他住的地方，满是药材。”
莫芷涵点头：“因为德妃身子不好，得一直用药吊着性命，老二自己也需要常年调理……所谓久病成医，便是这个道理吧。”
杨婉仪点点头，轻轻夹起一片云片糕，缓缓放入口中，轻咬了一下。
“怎么样？好吃么？”莫芷涵面上有几分期待。
杨婉仪道：“尚可。”
莫芷涵敛了敛神，道：“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
杨婉仪顿了顿，放下了筷子，看向莫芷涵。
“母后，我小时候……和杨初初很像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莫芷涵微怔一下。
片刻后，她回答：“不像。”
杨婉仪面色一僵。
莫芷涵笑了笑：“初初先天愚钝，说话和反应都有些慢……你小时候，要比她聪慧可爱多了。”
杨婉仪面色一红，轻轻应了一声。
她犹疑了一下，许是今日杨初初的话给了她信心，杨婉仪鼓起勇气，提出了埋藏在心里已久的疑问。
“母后，既然我小时候如此聪慧可爱，为何母后要将我送走？”
莫芷涵面色僵住，血色尽失。
“母后为何不说话？”杨婉仪又问了一遍，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莫芷涵。
莫芷涵云鬓高挽，神色漠然，微微启唇：“没什么好说的。”
杨婉仪才刚刚燃起来的热情，似乎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殿中气氛骤然冰冷，云茉担忧地看着两人，心中忐忑不已。
杨婉仪自嘲一般，笑了笑。
她忽然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若是不问，两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
她兴许还能沉浸在杨初初的话语中，去捕捉母亲爱自己的痕迹。
如今，心都凉透了。
杨婉仪的脸色沉了下去，她默默起身，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莫芷涵没动，依旧端坐着，一言不发。
“儿臣吃饱了，先告退了。”杨婉仪冷冷扔下一句话，便直接转身要走。
云茉急忙上前：“大公主……皇后娘娘不是那个意思……”
杨婉仪咬唇不语，眼神委屈中带着几分倔强。极力隐忍自己的情绪。
莫芷涵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一下，终于出声：“让她走吧。”
杨婉仪深吸一口气，再也不肯多留一刻，立即大步踏出了殿门。
-
才刚离开坤和宫，杨婉仪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落。
云丹担忧地看着她：“公主……”
“我就不该来……不该抱着幻想……我还以为、还以为母后心里真的有我……”杨婉仪躲在宫阙一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一直以为母后不喜欢自己，今日听了杨初初的话，重新生出了希望，坐在母后身边进食，又给了她美好的错觉。
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母后的心如此坚硬，哪里会疼惜自己一分？
云丹有些心疼：“公主，皇后娘娘当年将您送走，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杨婉仪哽咽着：“苦衷？那为什么我问她，她不肯说！？这不是第一次了。”
“到底什么苦衷，能让她抛下亲生女儿？那杨初初虽然痴傻，但是她母亲宁愿不要恩宠，也要护她周全，而我的母亲呢？”
云丹哑口无言。
杨婉仪喃喃：“难道真的如别人所说，因为我是一个公主……而不是皇子，所以母后不喜欢我？”
当年的事，云丹也不清楚，但她是皇后派到公主身边、的，她还记得当年自己从坤和宫搬到慈宁宫之前，皇后忧心忡忡地嘱咐她，一定要照顾好公主。
只是此刻，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公主的问题，只能给她递上一方手帕。
杨婉仪小声抽泣着，眼圈都红了，久久难以平复。
宫人都围在杨婉仪身边，忽然，一个轻浮的男声响起。
“美人垂泪，真是我见犹怜。”这男子的声线，低哑又陌生。
云丹轻喝一声：“哪里来的登徒子！？”
她回头一看，石阶之下，有位青年穿着一身异族男子的装束，腰间系着宝石腰带，深褐色的眼睛发出幽然的光，一目不错地盯着正哭得梨花带雨的大公主杨婉仪。
杨婉仪连忙用手帕擦了擦泪痕，公主的尊荣不允许她在陌生人面前失态。
杨婉仪转过来，板着脸道：“你是谁？”
青年勾唇一笑：“在下乃剌古王子，博撒。公主有礼了。”
杨婉仪冷笑一声：“原来你就是传说中，姬妾成群的剌古王子？”
博撒面色一僵，又轻笑了一下：“没想到，大公主如此关注我的消息？”语气轻佻，颇有调.戏的意味。
云丹面有怒色：“你胆敢对我们公主无礼！？”
博撒摇头：“怎么会呢？我见到公主，倾慕还来不及。”
云丹气得想骂人，杨婉仪看了云丹一眼，云丹噤声。
杨婉仪本就站得高，微微俯视着博撒，冷冷一笑：“并非是我关注王子的消息，而是王子的风流轶事早就传遍各国，若是没听过……反倒显得孤陋寡闻了。”
宫女们听了，都面露鄙夷。
博撒面色冷了几分：“大公主真是会说笑。”
杨婉仪美目一扫，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本公主并没有兴趣和王子说笑，王子请自便吧。”
说罢，便扬起头，带着人走了。
华丽繁复的裙裾拖在地上，漾出美艳的痕迹。
博撒看着她的倩影，脸陡然拉得老长。
深褐色的眼睛越发幽暗，嘴角绷着，一言不发地捏紧了拳头。
还没有他博撒得不到的女人！
博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等来了他的母亲——剌古王妃。
剌古王妃神色黯然，抿唇不语。
“母妃，可见到皇后了？”博撒没有提刚才的事，他今日是陪着剌古王妃，来拜会皇后的。
剌古王妃摇头：“没有……帖子都递了两次了，第一次皇后说身子不适，今日又推脱了。”
博撒哼了一声：“母女俩都目中无人。”
剌古王妃冷盯他一眼：“慎言！”
博撒还是有些惧怕他母妃，只得乖乖改了口：“是皇后不愿见我们，是不是猜出我们的用意了？”
剌古王妃道：“八成是的，皇后恐怕是在拒绝我们。”
博撒眼神阴狠了几分：“她如此不给母妃面子，我们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剌古王妃疑惑：“你想做什么？”
博撒冷哼一声：“母妃不是想让那大公主做儿媳妇么？既然明路她们不选，那就别怪我使阴的了。”
剌古王妃面色微变：“你想……”
博撒幽幽道：“母妃别问了，只管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剌古王妃还想出声制止，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见不到皇后，就算见到了，大公主也求而不得……若是真能通过别的办法，达成和文朝的联姻，也未尝不可。
剌古王妃狠了狠心，道：“那便按你的意思办。”
-
杨婉仪走后，莫芷涵也没了胃口，她怔然放下筷子，呆呆坐着。
云茉凑上来：“娘娘……既然公主问了，您为什么不告诉她，当年送她走的真相呢？”
莫芷涵怅然摇头：“本宫怎么说？”
她看着云茉，声音有几分酸楚：“难道要告诉她，她的父王虽然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但未必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云茉抿了抿唇，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莫芷涵神情落寞，道：“本宫与皇上夫妻多年，深知他的为人。他心有丘壑，志向远大……一直以来，都以先皇为目标，企图恢复前朝的盛世。他立本宫为后，并不是因为有多喜欢本宫，而是因为当年的莫家……如日中天。”
云茉有些心疼：“娘娘……”
莫家世代簪缨，到了先皇一代，莫芷涵的父兄都在朝中任担任要职。
莫家顺利扶持杨恪登上帝位之后，莫父便仙逝了。
莫芷涵的哥哥莫芷然，悲痛之下接了父亲的兵权，挥军北上，仓促迎战瓦旦。
莫芷涵幽声道：“然而，那一次……哥哥不慎战败，丢了城池……以至于瓦旦欺上门来，非要静瑜公主。”
云茉记得，当时皇上听了此事，气得一把掀了桌子。
莫芷涵平静道：“你以为皇上想让静瑜公主去和亲么？静瑜公主自小便乖巧可人，不但是先皇的掌上明珠，也是皇上最喜爱的妹妹……可就算再喜欢，也抵不过他的江山。”
“你瞧，他愿意为了皇位，娶了并不喜欢的莫家女。又能为了江山，舍弃自小宠到大的妹妹。未来，若是婉仪对他的大局有用，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她。”
云茉心底发寒，觉得浑身都是冷意。
莫芷涵看得透彻，一字一句道：“他借着哥哥兵败，趁机收了莫家的部分兵权，又用太妃之事来打压我……初登帝位，他自然不能容忍莫家独大，便想着多扶植几个世家，让我们相互牵制……这些用意，本宫都明白……所以，婉仪不能再留在我身边，她离莫氏越远越好。”
云茉喉间有些紧，眼睛刹时红了：“娘娘，当年莫家那般光景，您因为担心护不了公主周全，才将她送走……完全是逼不得已！奴婢看得出，大公主心里是有您的，您难道要让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莫芷涵凄然一笑：“她知道了，原谅了本宫又能怎么样呢？这些年，本宫终究是没能陪在她身边。况且她如果知道，可能会责怪她的父皇……若是激怒了他，本宫的苦心就白费了。”
云茉眼睛湿润，所以皇后娘娘宁愿让大公主记恨自己，也要将她推向太后，让她在太后的庇佑之下，更好地成长。
索性这些年来，太后是真的宠爱大公主，在所有的公主之中，她的一应用度，规矩教养都是最好的。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莫芷涵淡声道：“云茉，你不必替本宫委屈，本宫甘之如饴。”
室内没有一丝风，莫芷涵面上沉静如水，眼神去无比坚定。
云茉咬唇，静立不语。
-
杨初初和白亦宸从明德宫出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回宫的路上。
杨初初低着头，没有说话。
白亦宸垂眸，看她圆润光亮的发顶。
“公主怎么了？”白亦宸温声问道。
杨初初小声回答：“小哥哥，你觉不觉得，皇长姐很喜欢皇后娘娘！”
白亦宸笑了笑：“身为儿女，喜欢母亲也是人之常情。”
杨初初点头：“是呀！我就喜欢我的娘亲呢！”
说罢，她又仰起小脸，忽然好奇地问道：“小哥哥的娘亲在哪儿呢？”
白亦宸笑容僵住，低声：“我的娘亲已经去世了。”
杨初初讶异一瞬，连忙小声道：“小哥哥对不起！你不要伤心！”
她伸出手，主动拉了拉白亦宸的袖子，小眼神满是歉意。
白亦宸淡淡道：“无妨。”
杨初初看他，俊秀的面容下，是清润从容的气度，相较于同龄人，沉稳了几分。
“小哥哥的母亲，一定很温柔，很漂亮！”杨初初十分笃定地说道。
白亦宸清浅一笑：“是么？”
杨初初理直气壮：“因为小哥哥又温柔又好看呀！”
必须得哄好我的小哥哥！
白亦宸哑然一笑：“其实我也没有和她相处过……我出生不久，她便不在了。”
杨初初有些唏嘘，小声道：“那小哥哥，一定很想她吧！？”
白亦宸低下头，声音温柔：“有时候会。”
他很少和别人谈起这些事，但面对杨初初天真的眼神，他似乎不想避讳太多。
杨初初小声道：“小哥哥的娘亲不在了，我的父皇一直不理我……这个是不是叫做同同相怜？”
白亦宸抿唇笑了笑：“是同病相怜。”
杨初初十分得意：“对噢！我会用成语了！对了三个字呢！”
最近盛星云开始教她识字和学习成语，但难的不是认字，而是如何将认识的字，装作不认识，成语还必须要认错才行……杨初初一想起这件事，就有些头疼。
杨初初笑嘻嘻往前走：“小哥哥，那你的父亲呢？”
白亦宸面色淡漠，低声道：“我的父亲和公主的父皇一样，也很少理会我。他以公事为重，且还有别的夫人和孩子。”
他的声音平淡，似乎说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杨初初偏头看他，白亦宸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杨初初明白，真的对一个人失望到了骨子里，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杨初初笑了笑，状似惊讶道：“小哥哥的父亲也是这样吗？那我们是‘同同病相怜’了！”
白亦宸忍不住笑了笑：“公主说得对。”
杨初初见他眉眼似月，温和如初，心中十分惋惜。
小哥哥那样早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又对他不闻不问，还将他送进了宫里……实在太可怜了。
杨初初心里顿时有些心疼，道：“小哥哥……”
白亦宸微顿一下，低下头：“公主，怎么了？”
杨初初安慰似的，一把拉住他的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心：“小哥哥别难过，初初陪着你！我虽然、虽然只有一个娘亲，但是娘亲做的好吃的，我也会和你分享的！”
她表情娇憨，声音小小的，带着两分乖巧，一分讨好。
白亦宸心中一暖，忽而问道：“公主……为什么对奴才这么好？”

第45章 梳头
夏日悠然, 蝉鸣微噪。
少年清朗的声音传入杨初初的心里。
是啊，为什么呢？
杨初初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刚到这个世界时，他是第一个除了亲人以外, 主动对自己友好的人……也许是在危难之时的挺身而出, 让她倍感安心……也许是一次次的交流中，发现他不像别人一样，将自己当成傻子, 继而随意敷衍和怠慢。
他总是这样温和、耐心地对她。
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
这话，应该她问他才是。
杨初初对于旁人，可以随意施展绿茶技能，但是对白亦宸……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杨初初摇头晃脑：“是呀……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晃晃悠悠，朝着前面奔去, 愣愣地念叨了几句，便好像忘了这回事。
白亦宸失笑一下, 默默跟上。
-
城中驿馆。
塔莉公主笑意盈盈地踏入驿馆，侍女石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忽然，塔莉公主身形顿住,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王叔……”塔莉公主娇软的声音响起，石榴也向前看了一眼，只见小王爷珀拜，正坐在驿馆的正厅之中,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珀拜放下手中的茶盏，道：“这么开心……去了哪儿？”
塔莉面色一红, 支支吾吾：“没去哪儿……就去宫里，随便逛了逛……”
珀拜勾唇一笑：“噢？”他扫了一眼，她藏在身后的手，道：“拿的是什么？”
塔莉抿唇一瞬, 满脸娇羞：“哎呀……王叔别问了！不过是本医书而已。”
珀拜眼色深沉，道：“什么书这么重要，居然让我们尊贵的塔莉公主，亲自进宫去取？”
声音听着温和，珀拜的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塔莉看他一眼，脸色更红，一把拿出医书递到他眼前，道：“就是这个……”
珀拜扫了一眼，一本平平无奇的医书，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珀拜抬眸看她，带着几分玩味：“这书哪里都有，为何又要去宫里取呢？”
塔莉一把将医书收了回来，娇嗔道：“王叔何必明知故问！？”她面若桃花，小声道：“这可是二皇子的书，和别的自是有大大的不同。”
小女儿的娇态在她的脸上一览无余，珀拜眸色微沉，瞬间过后又盈满笑意，道：“真是女大不中留。”
塔莉抿唇一笑：“王叔再说我，我可要生气了！”
说罢，忸怩地上楼去了，石榴急忙跟上。
待她们走后，珀拜收回目光，面色冷了几分。
“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侍从应声而来。
珀拜低声：“送信给蓝池，告诉他，全妃说的事本王答应了，必要的时候，本王会推波助澜……让他们动作快些。”
侍从应声而去。
塔莉公主带着石榴走上二楼，“吱呀”一声，合上了房门。
塔莉公主收起脸上的笑容，冷冷向门外瞥了一眼。
石榴低声道：“公主，没人跟过来。”
塔莉公主微微颔首，她面容姣好，容姿俏丽，笑起来的时候如一朵盛开的花，不笑的时候则十分机敏慧黠。
她将医书默默放在桌上，从怀中掏出杨谦之给的药方，递给石榴：“你找机会出去一趟，按照这个方子备一些药材，有几味药只有大文有，我们要多买些，带回白蛮。”
石榴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方，道：“公主……这药方可靠么？二殿下毕竟没有见过大王，万一诊错了……”
塔莉公主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听闻二殿下品行高洁，接触几次之后，也觉得他确实是个君子……他应该不会故意害我们。而且他是药王的弟子，本来就比一般的医者要强上许多，就算不能完全治好父王的病，也能让他少受些罪。”
石榴点点头：“是，公主。”她收好了药方，又有些忧心忡忡：“可是，我们若买了不少药材，能瞒得过小王爷吗？”
塔莉公主道：“瞒不过也要瞒着，不然父王便真的没有希望了！”
她面色凝重，眼中有一抹痛色，石榴看了也有些于心不忍。
大王已经病了许久，这一年来越发精神不济，头疾时常发作，有时候一睡就是一天。
几个王爷表面恭敬，实际上各怀心思，珀拜小王爷看起来对大王和公主忠心耿耿，但其目的不言而喻。
“今日时间仓促，有些事还没来得及细细请教二殿下，等走之前，我会再去找他一次。”塔莉低声道。
石榴蹙着眉，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公主……您是不是真的对二殿下……”
塔莉公主微愣一下，明亮的眸子闪了闪，道：“他很好……但我一个朝不保夕的公主，如今没有资格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
她表现出对杨谦之分外热情，不过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就连珀拜都以为她钟情于杨谦之，以为她缠着他，是因为男女之情。
“我现在若是嫁人，几位王叔便正好以此时为契机，将我推出王庭，好控制我父王。那样的话，我父王便更是危险。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得逞。”塔莉公主面色坚定。
“可是公主，万一小王爷逼迫您嫁给三皇子怎么办？”
塔莉公主淡然一笑：“所以更得借二皇子的名头了。”
石榴一头雾水：“奴婢不明白……”
塔莉公主道：“珀拜深知我性子刚烈，他越是想要我嫁给三皇子，便越不敢逼迫我，因为怕适得其反。他会通过其他的方法逼我就范……但眼下我只能先以二殿下为幌子，应付一阵……若是时间能拖久一些，父王能好起来，此事才会有转机。”
石榴长吁一口气，公主太不容易了。
塔莉公主是大王的独女，自幼被心疼得像眼珠子一样。但自从大王病了，王庭陷入混乱，她似乎一夜长大，开始为自己和父王筹谋。
她才十四岁呀！石榴不禁有些心疼。
石榴双手合十，道：“但愿大王能快些好起来……能好好保护公主。”
塔莉公主怅然一笑：“石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永远保护我们，只能靠自己。”她的眼眸灿若骄阳：“现在，该轮到我保护父王和母妃了。”
-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共同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笼向了京城。
然而明玉轩之中，还在感受着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盛星云如今与苏嫔、张贵人交好，自从杨初初得了皇后夸赞之后，宫里的人对待她们的脸色都好了不少。
她也不求恩宠，只想安安心心过日子便罢了。
今日，杨初初说要吃蜜枣糕，她便在明玉轩的小厨房之中，尝试着做了些，没想到出奇地成功，蜜枣糕软糯清甜，入口甘醇，十分美味。
杨初初眼珠一转，是时候去看看我的NPC们了，毕竟……感情是要靠刷好感维持的。
杨初初道：“娘亲，我想送一些蜜枣糕去给哥哥姐姐们吃！”
盛星云笑着应声：“想给哪些人送去？”
杨初初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道：“二皇兄、四皇兄、六皇兄……噢，还有皇长姐！”
女人心，海底针，前两天刷的好感度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盛星云点点头，遂叫了小童子帮她去送。
小童子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杨初初觉得有些奇怪，问道：“小童子，你、你怎么不开心呢？”
小童子一愣，随即堆出一脸假笑：“奴才哪敢啊！公主的吩咐，奴才这就去办！”
小童子便拎着食盒，给杨谦之和杨瀚送去了。
白亦宸也走了过来，低声问道：“公主，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杨初初笑了笑：“小哥哥帮我送去给四皇兄好不好？四皇兄不说话，小童子，不合适！”
白亦宸懂了她的意思，微微颔首：“好。”
至于大姐大，杨初初自然得自己上了。
-
大公主住在慈宁宫旁边的芳兰轩，这是太后特意命人为她修筑的。
芳兰轩地方不算大，但十分精致典雅。屋檐微翘，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芒，朱红的宫墙与青釉色的栅栏相得益彰，一看就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杨初初觉得这才是二环内该有的样子，自己住的地方，简直都快出圈了。
她带着桃枝一起过来，却非要自己拎着食盒，来到芳兰轩门口，她恭恭敬敬问道：“我是七公主，来给皇长姐请安，还请、请帮忙通传。”
她声音小小的，语速很慢，一看便有些憨。
门口的宫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七公主？但她也不敢怠慢，便进去通传了。
小宫女恰好看到云丹出来，便道：“云丹姐姐，有位七公主来求见咱们公主，说是……来请安的……”
云丹愣了一瞬，之前大公主一直不喜欢七公主，而上次见过面之后，似乎对七公主有所改观了，云丹想了想，便亲自出门来迎。
“奴婢给七公主请安，大公主还在午休，您请在偏殿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一下。”
云丹话音未落，杨初初连忙摆摆手，她模样着急，道：“不要不要！”
“七公主，什么不要？”云丹知道她和寻常孩子不同，但听了有些疑惑。
“不要吵皇长姐睡觉觉！”杨初初一脸认真。
云丹一愣，笑道：“那……不如七公主下次再来？大公主方才睡下……”她也不知道大公主会睡多久，而且……大公主是有起床气的。
杨初初怯生生道：“我可以在这里等皇长姐么？”
云丹道：“可以……公主随奴婢进来吧。”
她见杨初初如此乖巧，心中也多了几分喜欢。
杨初初乖乖地跟着她进了院子，行至长廊，杨初初道：“我就在这里等好啦！娘亲说，别人不同意，不可以进屋子！”
云丹见她语气坚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她看了一眼天色，正值午后，太阳有些毒辣，她便道：“那公主在廊下休息一会吧，待大公主起来，奴婢会立即通传。”
杨初初笑得甜甜：“谢谢姐姐。”
云丹一愣，抿唇笑了笑，转身走了。
杨初初环顾一下四周，这条长廊还好有顶棚，不至于太晒，不过热是真热。
没办法，谁让皇长姐难哄呢？
杨初初百无聊赖地在长廊上等了一个时辰，都快热得冒烟了，额头上的汗也舍不得擦……得留着。
就在她快支撑不住的时候，云丹匆匆赶来：“七公主，我们公主起身了，请你去正殿见呢。”
杨初初满脸都是汗，小脸微微泛红，虚弱地说了声：“好。”
桃枝看着有些担忧，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杨初初迈着小短腿，跟着云丹来到了正殿。
杨婉仪也正好来到殿中，她应该是才睡醒不久，秀眸惺忪，看到杨初初微怔了一下。
杨婉仪皱眉：“你来多久了？”
杨初初笑嘻嘻：“不知道耶……”
云丹恭敬回答：“回大公主，七公主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了。”
杨婉仪面色微顿：“怎么不叫醒我？”
杨初初连忙道：“皇长姐！不要怪宫女姐姐，我、我不想吵姐姐睡觉觉……”
杨婉仪表情舒缓了一下，她确实不喜欢别人吵她睡觉……可看到杨初初这副满脸是汗，小脸蔫蔫的狼狈像，又有点不是滋味。
“坐吧，擦擦汗。”她淡淡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杨初初这才想起来，她一把递上食盒，道：“我给姐姐送好吃的！”
杨婉仪一愣：“好吃的！？”
杨初初重重点头：“娘亲做的！蜜枣糕！甜甜！”
杨婉仪疑惑：“就为了这个？你等了一个时辰？”
杨初初咧开嘴一笑：“是呀！”
眼睛亮晶晶的，炯炯有神地看着杨婉仪。
杨婉仪心中微动，面上还是漠然的表情：“下次不用这样，派个人送来就行了。”
杨初初嘟嘴：“可是……我想姐姐了呀……”她撒娇似的语气，像小猫一样，可可爱爱的，任谁都没有抵抗力。
杨婉仪轻咳一下，道：“我和你又不熟……不过是上次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杨婉仪性子清冷，一向不知道如何与别人来往。
若是旁人，听了这冷冰冰的话，定要打退堂鼓了，但杨初初耐造能力一流，厚着脸皮道：“所以我要多来看看姐姐！姐姐就记得我了！”
杨婉仪嘴角微抿，接不下去了。
她轻咳一声，道：“把蜜枣糕放下吧。”
杨初初急忙把蜜枣糕掏了出来，桃枝帮忙摆在了桌子上。
深红色的蜜枣糕，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儿，杨婉仪恰好下午还没有进食，闻到这个味儿，就有些饿了。
杨初初指了指蜜枣糕，道：“姐姐快吃！”
不知不觉间，她将皇长姐改成了姐姐，杨婉仪听着，倒也没有觉得别扭。
杨婉仪见她一脸期待的样子，也有些不忍拒绝，便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蜜枣糕，慢慢送入嘴里。
红枣的甜味一丝丝蔓延开来，糕体软糯有韧劲，嚼着十分舒坦。
杨婉仪吃了两口，忍不住称赞道：“你娘亲的手艺真好。”
杨初初嘿嘿一笑：“姐姐，好吃吗？”
杨婉仪点点头：“比御膳房做的有滋味多了……”
说完，她又狐疑地看了杨初初一眼：“难道你没有吃过吗？”
杨初初喉间轻轻咽了一下，有隐约的口水声，她不好意思道：“蜜枣糕一出来，我就急着给姐姐送来了……忘记吃了……”
杨婉仪一愣，这傻妹妹，看到好吃的，居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
她心中有个地方，蓦地软了下去。
杨婉仪再次打量起杨初初，她的汗微微收了些，但是刘海儿有些凌乱地黏在了额头上，发髻有些松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天真无邪地看着自己。
杨婉仪突然有些恼，自己为什么睡了这么久！？
她将盘子往杨初初身前一推，低声道：“吃吧……”
杨初初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可是我没有洗手……筷子用不好……”
没洗手是实话，至于不会用筷子……这身体的手确实有点笨。
杨婉仪眼角微抽，停了一瞬，面色有些挣扎。
杨初初又看了一眼眼前的蜜枣糕，轻轻吸了口香气，露出极其享受的表情——这场景落在杨婉仪眼里，简直寒碜极了。
杨婉仪叹了口气，另外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块蜜枣糕，面无表情地送到杨初初面前：“张口。”
杨初初嘻嘻一笑，小嘴巴长得大大的：“啊……”
杨婉仪从没喂过别人吃东西，白眼翻上了天。
杨初初“嗷呜”地咬下一口，两只大眼睛闪着惊喜的光：“真好吃！”
她一边嚼着，一边发出赞叹，一边的粉腮被蜜枣糕塞得鼓了起来，看上去十分滑稽。
杨婉仪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云丹愣愣地看着杨婉仪，无比尊贵，高高在上的大公主，居然亲手给冷宫出来的七公主喂吃的！？
简直不可思议!
杨婉仪一直僵着手给杨初初夹着蜜枣糕，才喂了几口就有些酸了。
杨初初见好就收：“我吃饱了！姐姐真好。”
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杨婉仪见她吃得小脸微红，像个小小的水蜜桃一样，也觉得有几分可爱。
吃完了蜜枣糕，杨初初咧嘴笑了：“姐姐看我，肚子圆圆了！”
说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蹦蹦”两声响，杨初初咯咯咯笑出声来，旁边的人看了，都跟着笑起来。
杨婉仪忍俊不禁，却仍然数落道：“你是个女孩儿，此举不雅，若叫旁人看见了，会笑话你的。”
杨初初认真道：“啊……我记住了！可是，姐姐不会笑话我呀……”
杨婉仪微怔，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杨初初搔了搔微乱的头发，嘿嘿笑一下：“姐姐，我要回去啦！”
杨婉仪目光上移，看到她乱糟糟的头发，皱了皱眉。
“你就这样回去？”杨婉仪忽然开口。
杨初初一脸懵懂：“什么？”
杨婉仪轻咳，语气清冷：“你这头发，跟狮子狗似的，走到外面，简直是给我丢脸……”
杨初初笑一下，我姐开始爱我了啊啊啊！！！
她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一脸无措：“那怎么办呢……初初不会梳头发……”
一旁的桃枝听了，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只听得杨婉仪轻哼一声：“罢了，算你走运，今日我有空，帮你梳个头吧。”
杨初初听了，葡萄似的大眼睛闪着期待的光芒：“真的么？我也能和姐姐一样漂亮么？”
杨婉仪傲娇回应：“那个……要及我的容姿，自然是很难，不过你还有进步的机会。”
杨初初头如捣蒜：“好呀好呀！”
杨婉仪便带着她到了自己的寝殿。
杨婉仪的寝殿十分精致，金丝盘绕的香炉，黄花梨木的桌案，以及琳琅满目的妆奁……杨初初心里感叹，这是所有女孩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唉，同为公主……怎么待遇差别这么大……
杨婉仪指了指铜镜面前的椅子，道：“你坐在这儿吧。”
杨初初乖巧地爬了上去，小短腿触不到地面，一晃一晃的。
杨婉仪找了把小梳子，将杨初初的小包子松了下来。
杨初初头发不算长，但是乌黑又柔亮，摸着十分舒服。
杨婉仪梳得顺手，杨初初对着铜镜，看着她一脸认真地给自己梳头，突然觉得杨婉仪似乎在玩养成类游戏？
喂完吃的又给梳头，还真像，嘿嘿。
杨婉仪道：“你的头发很好，要好好养着，女孩子要懂得爱惜自己。”
杨初初乖乖答道：“好！”
“这么好看的头发，被你自己挠得乱七八糟，丑死了……下次别挠了！”
杨初初：“嗯嗯！”
这一副标准的长姐口吻……杨初初抿唇一笑，我姐终于进入状态了！
杨婉仪帮杨初初梳着头发，一下又一下，纤细的发丝被逐渐理顺，杨婉仪微微出神，想起上次她说的话。
杨婉仪有些难过地想，为何母后在杨初初面前……会表现出对自己的好，可是当着面的时候，总是回避一些事呢？
杨婉仪看着杨初初幽黑的发顶……杨初初的母亲会为她做点心，做衣裳……听说，云美人当年为了她连性命都不要了，杨婉仪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羡慕。
初初和她娘亲……一定感情很好吧。
她看了一眼铜镜里的杨初初，杨初初咧嘴对她笑，一边的头发已经被杨婉仪挽了起来，露出了尖尖的下颌和小巧的耳朵。
杨婉仪迟疑了片刻，忽然道：“我有个问题……考考你！”
她神情忸怩，表情有些僵硬。
杨初初觉得奇怪，但仍然十分配合：“姐姐要考我什么？”
杨婉仪清了清嗓子，道：“我问你啊……如果你想知道你娘亲的事，她又不告诉你，你怎么办！？”

第46章 做自己
杨初初听了, 歪着头想了想，杨婉仪趁机帮她把另外一边的头发也梳好了。
她将杨初初的两个小包子，改为了两个可爱的垂环髻, 看起来灵动可爱, 又不失唯美。
“想好了没？”杨婉仪出声催促道。
杨初初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想了半天，最后道：“最有用的, 就是啵啵。”
杨婉仪一愣：“什么是啵啵？”
杨初初回头看她，一脸好奇：“姐姐不知道啵啵吗？”
杨婉仪狐疑地摇了摇头……难道她太孤陋寡闻了！？
杨初初笑嘻嘻，她伸出小手：“姐姐，你过来点！”
杨婉仪半信半疑地凑了过去：“做什么？”
“嗯嘛！”杨初初的两只小胳膊，忽然抱着她的脖子, 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绵软的嘴唇轻触到杨婉仪娇美的脸颊，小女孩香甜的气息洒在脸上, 十分亲昵。
杨婉仪惊愕了一瞬，一手捂住刚刚被她亲过的地方，耳朵都红了。
她突然结巴起来：“你你你, 你干、干什么！”
杨初初一脸纯真：“姐姐不是问我，什么是啵啵？这就是呀！”
杨婉仪：“……”
杨初初清秀的小脸上，笑出两个小酒窝来，道：“如果娘亲不告诉我, 我啵啵她，就会告诉我噢……”
杨婉仪尴尬道：“这个……不适合我……”
杨初初拧眉：“那……抱抱, 撒娇娇？”
杨婉仪叹了口气：“当我没问。”
杨初初一脸惋惜，也跟着叹了口气：“姐姐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杨婉仪失笑，自顾自地拿起一些细小的簪子, 帮她插到头上；“不行就是不行！快坐好，免得头发都歪了。”
杨初初瞄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双环垂到耳边，上面镶着精致的小蝴蝶发簪，看起来栩栩如生，金光灿灿。
杨初初“哇”了一声：“我好漂亮啊！”
杨婉仪笑了笑，面有得意：“这簪子我许久没用了，你若是喜欢，便送你了！”
杨初初大眼睛忽闪着：“真的吗？”
杨婉仪一脸傲娇：“嗯，我这里多得很。”
杨初初觉得，这回真的抱到了一条粗粗的大腿！
-
惠祥宫。
四皇子杨昭，正独自坐在书房内练字。
他的身影瘦得有些单薄，堪堪站着，右手执着一方狼毫笔，正在纸上挥就。
房内静悄悄的，他喜欢安静，尤其喜欢一个人的时光。
他一幅字接一幅字地写着，专注又沉迷，忽然——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
他淡淡扫了一眼门口，动作一僵，笔墨停了下来。
只见惠妃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进来，还端了一盅汤。
杨昭皱了皱眉，她每次打扮成这样，便是想去父皇面前博眼球了。
惠妃温柔地看着他，低声道：“昭儿，来，喝点鸡汤，补补身子吧。”
然而杨昭却不置可否，他知道，母妃不会平白无故地对他这么好。
果然，惠妃放下汤羹，便转而看向杨昭桌上的字。
笔走游龙，潇洒苍劲，这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十分了得。
惠妃惊喜地俯身过来，看了又看：“这是你方才写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掀起上面几张，心里盘算着哪一张写得最好。
杨昭皱眉，还是没吱声。
惠妃看了半天，笑意盈盈，忽然冲着门外，道了句：“来人，将这副字收起来，给皇上送去……就说是昭儿思念父皇，所以写了一幅字给皇上……”
杨昭面无表情地抬眸，眼神冷了几分，伸手按在纸上。
惠妃察觉到他的不情愿，声音提高了几分：“放手！”
杨昭嘴角隐有怒意，握着笔的右手一松——毛笔顿时滚落在白纸上，溅起来一片浓重的墨点！
“呀！你这孩子！”惠妃尖叫起来，仿佛她的至宝被人弄坏了一般。
她心疼地将宣纸拿起了，上面几页写得最好的都已经不能看了，她又急忙用手探了探墨迹，知道这几幅字都没救了。
她怒不可遏：“杨昭！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你好也不行，打也不行，骂也不行，你什么时候能不和我作对！？”
杨昭冷漠道：“等你不要再拿我去争宠的时候。”
“你！”惠妃哑口无言。
惠妃气得一把扔了这几幅字，她胸口起伏不定，看着杨昭冷漠的脸，颤声道：“我用你争宠怎么了？你是我儿子！难道不该帮我？”
杨昭忽然笑了：“是啊，我是你儿子，无论对错就都要帮你么？”
惠妃咬牙：“你反了你！”
杨昭麻木地看着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站在那里。
惠妃见他毫不为自己所动，便换了策略，开始抽泣起来。
“昭儿……我知道你恨母亲做这些……但是母亲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们日后能过得更好啊！”
她掏出手绢，抽抽搭搭：“每次你父皇查过功课之后，都会称赞你……继而才会想起母妃……若是没有你，你父皇早就把母妃抛诸脑后了！”
“你可知道，如今三皇子都能入南书房议政了！？那二皇子虽然身体不适，但是在外也颇有德名；连那最不上进的六皇子，如今都开始练剑了！听说他练会了剑法之后，你父皇龙心大悦，赏赐了不少好东西给苏嫔……”
她幽怨地看向杨昭：“其他的孩子都能和母亲一条心，为何我让你往东，你非得往西？你就这么讨厌母亲吗？”
杨昭疲惫地闭上眼，道：“不讨厌。”
惠妃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然而杨昭紧接着说了句：“也不喜欢。”
惠妃泪眼婆娑：“什么？”
杨昭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愿意用功读书，是因为喜欢读书明理，不是为了取悦谁；我练武勤恳，是希望有能力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不是为了当第一；我关心江山社稷，是希望能造福万民，而不是为了得到至尊之位。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不想为了别人而活。”
近几年来，这是杨昭第一次跟惠妃说这么多话。
惠妃愣住：“你是什么意思？”
杨昭冷声道：“我希望母妃不要再利用我，也不要再管我，我想走自己的路。”
“这些话我只说一遍，无论母妃懂不懂，我都不会再说。”
惠妃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如今竟然和她形同陌路。
惠妃咬唇，全身发抖，一把将桌上的鸡汤拂到了地上！
“啪”地碎了一地。
惠妃怅然一笑：“你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的声音再没有进门时，那刻意伪装的温柔，而是带了几分凄厉：“笑话！这天下的事，哪里全部能由着你选择？”
惠妃冷笑道：“读书明理？保护自己？造福万民？你简直是异想天开！”
“你现在不争，未来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未来，如果三皇子登基，你以为你会有好果子吃？醒醒吧！”
杨昭拳头握紧，面色难看，眼神十分压抑。
惠妃咆哮道：“你别想脱离我的手掌心！你是我的儿子，你必须和我站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室内气氛凝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就在两方僵持之时，宫人抖抖索索地站在门口通报：“娘娘、殿下……七公主宫里的人来了，说是……有东西要送给殿下。”
惠妃狐疑地看了杨昭一眼，他从不出门，居然还有人来送东西给他？
惠妃只讶异了一瞬，便敛了敛神，她在宫里一向以好脾气著称，实在不想败坏自己的口碑，清了清嗓子，道：“请他到偏殿等候。”
惠妃深吸一口气，道：“罢了，我懒得再与你多说，你若是再不知好歹，别怪我无情。”
杨昭仿佛没听见一般，如雕塑一般立着，一动不动。
直到宫人再次进来催促，他才跟着去了偏殿。
白亦宸第一次来惠祥宫，这宫里的陈设看着是有些老旧了，朱红的宫墙都有些斑驳，而门口的石柱也有些年头了，可见平时皇帝来的也不多。
经过上次一役，他便对四皇子多了几分赏识，觉得此人聪明绝顶，又独立果敢，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等他见到惠祥宫的四皇子杨昭之时，却有些呆了。
杨昭好似一个没有任何生机的人偶一般，满脸疲惫。他从外面径直走来，看到白亦宸之后，表情微动一瞬，依旧什么也没说，便落了坐。
与那日在球场上英姿勃发，敏捷迅猛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殿下是否身子不适？”白亦宸忍不出出声问道。
杨昭轻轻摇了摇头。
白亦宸知道他不爱说话，倒也不问别的了。
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食盒，道：“这是云美人做的蜜枣糕，七公主特意让我送来给殿下尝尝。”
杨昭一愣，看了一眼那食盒。
她怎么突然想起给自己送蜜枣糕了？
杨昭面色无波，忽然问了句：“她人呢。”
白亦宸微微一笑：“七公主去看大公主了，还没回来，所以遣我来送糕点了。殿下如果有空，也欢迎来明玉轩看看七公主，她一定会开心的。”
杨昭嘴角微绷，半晌，蹦出一个字：“嗯。”
白亦宸放下了食盒，拱手：“若没什么事，奴才便退下了。”
杨昭面色微沉，眸中似有一丝犹疑闪过。
“李兄。”这是那日，在赛场上，杨昭对李广路的称呼。
白亦宸愣了愣，笑道：“殿下还是唤我李公公吧。”
杨昭摇了摇头：“难听。”
白亦宸：“……”
杨昭看向他，顿了许久，忽然出声：“你……陪我打球吧。”

第47章 朋友
旌旗猎猎, 凛然招展。
围场寂静而宽广，唯有风声呼啸，扑面而来的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杨昭闭眼一瞬, 缓缓睁开, 扬鞭打马，如弓箭离弦，驰骋而出。
他抬手挥杆, 抄起马毬，狠狠击了出去——
这一球力道迅猛，马球划出一道凌冽的弧线，直奔球洞而去。
忽而听得一声脆响“嘣”！马毬应声而落，白亦宸一招拦下, 生生截断了马毬的去路。
他打马回杆，风驰电掣般带球冲去另一侧的门洞, 杨昭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郑重，他凝神看着，随时准备出手截球……
围场回荡着哒哒的马蹄声, 两个少年一对一而战，两人全程无话，但球打得势均力敌，难分伯仲。
酣畅淋漓之下, 胜负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也是一场默契的陪伴。
围场的看台之上，有一方巍峨宽阔的天台，两人打得累了，杨昭便拉着白亦宸来到了这里。
这里处于皇宫一角, 向东边望去，能俯瞰整个皇宫的景致，琉璃瓦，朱红墙，绿树成荫，道路横竖交错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无一处不是工匠巧思。
白亦宸第一次来到这里，也不免有些感叹皇宫之雄伟壮丽。
杨昭望着眼前景致，忽然说了句：“我不喜欢这里。”
白亦宸怔然，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杨昭淡淡笑了。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不喜欢，没有提醒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没有曲意逢迎，没有虚情假意。
只淡淡“嗯”了一声，杨昭忽然觉得，白亦宸是懂他的。
也许这就是书上说的默契？
白亦宸指了指另外一面：“殿下喜欢那里么？”
杨昭转过头，看了一眼。
这天台的另外一边，能看到小半个京城，不同于皇宫的整齐划一，京城的街道纵横交错成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住着数不清的人。
杨昭摇头：“不知道，没去过。”
白亦宸笑了笑，道：“我去过。”微顿一下，他继续道：“那里有许多人，他们或务农，或经商，或读书考试，谋求功名；或安于现状，只求温饱……我外祖曾对我说，若是你站得低，就做好芸芸众生的一员，莫要给别人添负担；若你站得高，不要忘了，拉众生一把。”
杨昭沉默听着，白亦宸继续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也许这便是圣人说的，五味杂陈，人生百态。而到底哪一种活法才是殿下想要的呢？能看到长远的未来，才不会为眼前之事烦扰。”
杨昭眸光动了动，抬起头，看向白亦宸。
少年清俊的面容上，透着一丝苍白，但他立得笔直，气度高华，一袭稀松平常的宫人服饰也难掩清贵。
杨昭忽然道：“你到底是谁。”
白亦宸微愣，却没有多少慌张，道：“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罢了。”
杨昭也笑了，嘴角勾起，眼神通透，整个人好似活了过来。
杨昭身上的孤傲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拒人以千里之外。
他脑海中蹦出一个词：朋友。
-
相比起杨昭和杨婉仪，杨瀚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既没有人陪着打马球，也没有人送上啵啵。
他心不在焉地挥舞着木剑，眼睛时不时瞟向桌上的蜜枣糕。
苏嫔勾着兰花指，拈起一块送入了嘴里，一边优雅地咀嚼着，一边欣赏儿子练剑。
又甜，又软，这云美人的手艺真是不错。
这时，宫人急匆匆奔进来：“娘娘，皇上往咱们这边来了！”
苏嫔一愣，差点儿被蜜枣糕噎住了：“咳……本宫这就去接驾！”
苏嫔带着杨瀚，急急忙忙来到云禧宫门口时，皇帝杨恪已经一脚迈了进来。
苏嫔堆起一脸娇笑：“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杨恪微微笑一下：“就是没空，也得来看看你和瀚儿。”
苏嫔抿唇笑，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她迎着杨恪往里走，杨瀚乖乖地跟在后面，三人来到了方才杨瀚练剑的庭院中。
杨恪瞄了一眼旁边的木剑，道：“又在练剑？”
苏嫔道：“瀚儿最近对练习剑法颇有心得，废寝忘食也要钻研，这不，今日又练了一天了。”
杨瀚心里叫苦不迭，明明是母妃让他练的！不练好不许吃初初妹妹送来的点心！
杨恪点点头：“越发上进了，那你继续吧。”
杨瀚：“……”
他无声叹了一口气，小小的身板弯下来，捡起木剑，只能从头开始练。
杨恪见旁边摆着桌椅，索性让苏嫔陪着自己坐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杨瀚挥汗如雨。
一阵香甜味传来，杨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这味道似乎是眼前的糕点散发出来的。
苏嫔眼珠一转，道：“皇上，您尝尝这个，这是蜜枣糕，又新鲜的花蜜和红枣制成的，很是香甜。”
杨恪浓眉微挑，默默拿起一块，动作干脆地掰下一块，送入了口中。
糕体软糯，入口生津，红枣的甜味与花蜜的香味相互交融，丝丝入扣。
杨恪边吃边点头：“滋味甚好。”
站在身后的孟公公默默记在了心里。
苏嫔微笑着看他吃完，又十分殷勤地又递了一块给杨恪，杨恪接过：“最近御膳房，倒是有些进益。”
苏嫔冷不丁开口：“皇上，这不是御膳房做的。”
“噢？”杨恪疑惑道：“难不成是爱妃亲手做的？”
苏嫔道：“臣妾哪有这样的本事？这是云美人做的，特意送来给臣妾和瀚儿尝鲜的。”
“云美人？”杨恪愣神，后宫美人多如牛毛，哪个云美人？
苏嫔状似不经意道：“就是七公主的生母，盛星云。”
杨恪听到这个名字，面上顿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苏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于是岔开了话题：“皇上，您看瀚儿这套剑法练得如何？”
杨恪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蜜枣糕，犹豫了一下，既然接了也不好放下，便只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起来。
“瀚儿的动作越发流畅了。”杨恪低声道。
苏嫔附和道：“是，勤能补拙。”
杨恪淡淡道：“爱妃谦虚了。”
又吃了一口蜜枣糕。
苏嫔笑了笑，不再说话。
杨瀚余光瞄到父皇一直在吃蜜枣糕，心下有些着急。
他还没吃呢！蜜枣糕都快被父皇和母妃吃完了！
想到这，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时舞得杨恪和苏嫔眼花缭乱。
杨恪看得愣了愣，注意到杨瀚的木剑上还拴着蓝色的剑穗，随着动作变成一道梦幻的剑影，煞是好看。
杨恪满意地点点头，越发像样了，苏嫔见他笑了，心里一阵得意。
杨瀚飞快地舞完剑法，终于收了剑。
他累得气喘吁吁，奔到杨恪和苏嫔面前，咧嘴一笑：“父皇，母妃，儿臣练完了。”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晶莹的汗珠，小脸红彤彤的，一脸期盼地看着苏嫔。
苏嫔点点头，将水递给他：“不错，喝点水。”
杨瀚接过，一饮而尽，眼睛还是不忘瞟桌上的蜜枣糕。
杨恪拿起杨瀚的木剑，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剑的样子，顿时有些怀念。他复而又看到了上面那个靛蓝色的剑穗，笑了笑：“这是爱妃编的？”
苏嫔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杨瀚抢了先，他咧嘴一笑：“是七皇妹送儿臣的！”
杨恪拿着剑穗的手，微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这个剑穗，虽然式样简单，又有些歪，但颜色出挑，活泼中带着几分沉稳，倒是比那些老气横秋的式样要好上许多。
苏嫔有些忐忑地看着杨恪，杨瀚则将目光放到了桌上那一盘蜜枣糕上面。
若是父皇不在还好，他还能直接拿来吃……可偏偏蜜枣糕就放在父皇面前，他轻轻咽了下口水，有些求助似的看向了苏嫔。
苏嫔现在满脑子都是盛星云和杨初初的事，哪里还记得蜜枣糕？她见儿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以为他急着去玩，于是道：“瀚儿，累了就先下去吧！”
杨瀚：“……”
他的蜜枣糕！那是初初妹妹送来的！一块都没有吃到！
他幽怨地看了苏嫔一眼，默默走了。
苏嫔莫名其妙，却也只能生生压下狐疑。
杨恪没看到母子俩这番互动，忽而开口问了句：“你与云美人有来往？”
苏嫔有些意外，随即答道：“偶尔小聚。”
她也不敢说多，万一杨恪不高兴，连带厌恶了她，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杨恪“嗯”了一声，他印象中的盛星云，眉目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是想起她，印象中是温柔貌美的，为人也简单善良。
这也是当年他宠爱她的原因。
这后宫里，有野心的女人太多了，想要一个心性单纯的，反而很难。
若不是她生了个痴傻的女儿，兴许，现在他还会让她陪在自己身边。
杨恪想起她当年，楚楚可怜地跪在门口，求着自己放过杨初初的样子，心里就不是滋味。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个痴傻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他一直刻意忘却这件事，仿佛这是他人生的一大污点，每每想起，就心情不愉。
苏嫔小心翼翼看着杨恪的脸色，也摸不准他的想什么。
她跟了杨恪多年，深知他心中永远是将政事放在第一位，后宫的女人，只要不牵连到前朝，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换句话说，盛星云这种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女人，得宠或失宠，完全是皇帝的一念之间。
杨恪沉吟了片刻，道：“瀚儿经常和七公主一起玩儿？”

第48章 小团体
苏嫔倒是没想到杨恪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略微思索一下，道：“是啊，瀚儿时常去找初初玩。”
杨恪面色无波, 噢……好像是叫初初。
苏嫔见他没有表现出不悦, 便继续道：“初初这孩子，如今六岁了，虽然……比寻常孩子反应慢些, 但是十分娇憨可爱……”
她一步一步试探着杨恪的底线，声音放慢：“女儿家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杨恪看了苏嫔一眼，苏嫔打了个激灵，话锋一转：“不过瀚儿自从开始和初初玩以后……倒是有担当了不少，知道疼人了, 倒是让臣妾有些惊喜。”
杨恪挑眉：“噢？”
苏嫔不辨他喜怒，只能硬着头皮道：“嗯。”
杨恪又坐了一会儿, 没多久便走了。
苏嫔松了口气，看来这云美人要复宠，并没有那么容易。
-
储秀宫是除了皇后的坤和宫以外, 最华丽的宫殿。
正殿之中，狻猊紫金香炉吐露着清幽的芬芳。主座之上空空如也，两旁的座位却已经坐满了人。
庞贵人坐在左边第二位，她冷不丁出声：“诸位姐妹听说了么？最近皇上, 经常去苏嫔那里。”
说完，她便扫了一眼其他人的神色。
坐在她对面的, 是梅嫔。
梅嫔入宫时间不长，但颇得皇帝杨恪的宠爱。之所以封号为“梅”，是因为她最擅长跳“折梅舞”，杨恪曾经赞赏她：“一舞倾城, 红梅之魂。”
梅嫔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庞贵人。
梅嫔出身世家，自小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庞贵人，自己的折梅舞才叫舞，庞贵人那跳的是什么玩意儿？不过是周贵妃家中豢养的舞姬，居然也能入宫伺候皇上？
偏偏自己投靠了周贵妃，而庞贵人又是周贵妃的人，不好完全撕破脸……那就只能冷着脸了。
庞贵人见梅嫔不理她，也不爽地哼了一声，又看向了右边的湘嫔：“湘嫔姐姐，这苏嫔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勾得皇上几天只能去了两次？”
湘嫔入宫多年，育有一女，便是五公主杨姝。
杨恪还是太子之时，她便侍奉在左右了，她姿色平平，但胜在心思玲珑，所以有什么事，周贵妃都喜欢跟她商量。
湘嫔微微一笑：“我竟不知道皇上去了苏嫔那里两次，消息还不如妹妹灵通呢。”
她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不声不响就把这个话题抛回给了庞贵人。
庞贵人叹了口气：“还是有孩子好啊……皇上若是想起六皇子，便能顺便看看苏嫔……”
湘嫔轻咳一声，庞贵人敛了敛神，抬眸看去，只见周贵妃已经从屏风后面出来，她凤眸微挑，似有若无地扫了自己一眼。
庞贵人感觉后背一凉，连忙起身：“娘娘……”
另外两人也跟着起身：“给贵妃娘娘请安。”
周贵妃轻笑一下，仿佛方才没有听见庞贵人的话，柔声道：“都是自家姐妹，坐下说话吧。”
庞贵人冷汗涔涔。
周贵妃入宫之后，小产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怀上过，最忌讳别人在她面前提孩子的事。
庞贵人此举，无异于撞到了枪口上。
梅嫔在一旁冷眼看着，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好在周贵妃没有提这件事，款款落座之后，温声道：“马上就要到寿宴了，妹妹们给太后娘娘的贺礼都准备好了么？”
梅嫔刚要开口，庞贵人却抢先出了声：“选好了！臣妾准备了一尊白玉观音！”
梅嫔又翻了个白眼，道：“臣妾准备了四十二章佛经，都是由从民间的高僧那里搜罗而来的。”
周贵妃点点头，湘嫔又道：“妹妹们真是细心……我没什么好准备的，便让姝儿画了幅画，赠给太后，以表心意。”
周贵妃笑了笑，道：“有女儿就是贴心，皇上若是看到画，还能去你那里坐坐。”她美目一瞟，轻瞪一眼庞贵人：“比那些没孩子又无宠的人，强多了。”
庞贵人一听，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跌了下来。
她连忙起身跪倒：“娘娘……臣妾一时失言……还请、还请娘娘恕罪！”
庞贵人抖抖索索，她知道周贵妃家中势大，自己好不容易借着她入了宫，当上了主子，但周贵妃一个不高兴，便能将她从贵人的位子上拉下来。
周贵妃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幽幽道：“好端端的，你跪下做什么？”
庞贵人面露惧色：“臣妾、臣妾……”
周贵妃凤目微挑，似笑非笑：“若是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在欺负你呢。”
一旁的珊瑚附和道：“难道庞贵人想败坏我们娘娘的名声？”
庞贵人又急忙起身：“臣妾不敢。”
周贵妃轻笑一下：“坐吧。”
庞贵人尴尬笑了一下，乖乖坐下。
“本宫听闻，马球赛上，全妃去找了白蛮使者？”周贵妃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庞贵人因着刚才的事，还有些忐忑，便想急于表现一下，道：“娘娘，臣妾知道这件事。”
“噢？”
庞贵人连忙道：“全妃娘娘想让三皇子和塔莉公主联姻……使团那边都传遍了……”
周贵妃神色幽幽，一双美目越发迷离动人，道：“那……塔莉公主的态度呢？”
庞贵人道：“宫中传言，塔莉公主喜欢的是二皇子……据说，二皇子在马球赛上受了伤，塔莉公主还特意去探望了他，而三皇子却是一面都懒得去见。”
周贵妃轻笑一声：“若是让本宫选，也不会选三皇子。”
她这话听起来，讽刺中还带着几分俏皮，难以捉摸。
梅嫔忽而出声问道：“为何？那二皇子不是身子孱弱吗……”
周贵妃勾唇：“谁能受得了全妃当婆婆呢？”
其余几人听了，都跟着笑了起来。
全妃的为人，是出了名的强势，这塔莉公主若是嫁了三皇子，恐怕要天天闹得不可开交。
周贵妃心中嘲笑了全妃一番，又道：“不过这全妃的心思，倒是越发明显了。”
湘嫔补充道：“这全妃娘娘，还求皇上让三皇子进南书房议事呢……没想到皇上居然答应了。”
周贵妃眼神冷了几分，她与全妃一向都不对付，若是让全妃的儿子当了太子，未来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梅嫔蹙了蹙眉，道：“虽然皇上答应了……但是臣妾瞧着，皇上似乎更喜欢六皇子。”
庞贵人忙不迭点头：“不错，皇上最近去看了两次六皇子练剑，赞赏有加呢。”
周贵妃嘴角绷着，苏嫔虽然与她没什么过节，但到底也不是她的人。
她淡淡扫了一眼梅嫔和庞贵人，道：“你们二人调理身子已久，怎么还没动静？”
梅嫔听了，面红耳赤，道：“娘娘……皇上已经一个多月没来臣妾这里了。”
庞贵人看了看周贵妃的脸色，道：“臣妾也是……”自从那王太医在自己宫里被虫子吓得宽衣解带之后，皇上似乎就忘了她这个人。
周贵妃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们，脸色越发阴沉：“等到明年选秀，到时候新人辈出，哪还有你们的机会？”
湘嫔忽然道：“不等明年选秀……最近，便有人冒出来了。”
周贵妃抬眸，神色冷锐：“谁？”
湘嫔顿了顿：“云美人。”
周贵妃思索了一瞬，上次花台之上，瓦旦侧妃乌雅，似乎就是被云美人母女坑了。
庞贵人也附和道：“臣妾也见过那云美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带着个痴傻的女儿，到处博取同情。”
她一想起二皇子因为杨初初训斥了她，就气愤不已，恨不得把盛星云母女送回冷宫去。
周贵妃眼色微眯，道：“她当年在宫中，也是出尽了风头的……如今，决计不能让她复宠！”
-
初九是太后诞辰，整场寿宴庆典从初八开始，一直持续两天。
第一天是各国使臣进献寿礼和表演，第二天才是正宴。
这次的寿宴，设在琼华台举行。琼华台分为内圈和外圈，皇室家眷，重要使臣，基本都集中在内圈。
要看清楚表演，自然要坐到前面几排。
杨初初起了个大早，就为了去占内圈的好位置。
第一排自然是太后、皇上、皇后等坐的，第二排、第三排都是宠妃及其他皇室的重要人物。
第四排及以后，才是可以随便坐的。
杨初初有些庆幸，还好这内务府没有将座位排完，若是按照皇帝的恩宠程度排，恐怕排到山顶都轮不到自己。
她拉着盛星云的手，一脸好奇地到处张望着，这琼华台较于上次，装饰得更加隆重了，整个场内都用了鲜花装点，明明是露天的场地，却临时搭了不少华盖出来，华盖之上坠着琳琅珠玉，看起来精致又唯美。
然而华盖也只盖到了第三排，而且每一排之间隔得较远，弱想蹭一蹭前面华盖的阴凉，都是不可能的。
杨初初叹了口气，今天恐怕要晒成牛肉干了。
正当这时，她却听见一声呼喊：“妹妹！”
杨初初抬眸望去，果然是杨瀚的声音，他站在前方不远处，冲自己挥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盛星云，盛星云温柔一笑：“去吧，找你六哥哥玩吧。”
杨初初点点头，向杨瀚奔去：“哥哥！”
一声脆生生的女童音，惹得附近的四皇子杨昭，也微微偏过了头。
杨初初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杨婉仪给的金蝴蝶，跑起来一颤一颤的，好像真的有蝴蝶追着她飞舞一般。
杨昭抬眸，继而看见了杨初初后面那抹清淡的身影，白亦宸恰好视线也对上了他，冲他一笑。
杨昭摸了摸鼻子，也试着扯了扯嘴角。
他仍然是不擅与人交际，但看到他们两个，倒是没有抵触的感觉。
杨瀚坐在第三排，他热情地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妹妹，过来坐！”
杨初初笑嘻嘻奔过去：“哥哥！”
她朝两边看了看，除了杨瀚以外，还有些嫔妃也陆续到了，开始落座。
她怯生生道：“初初不能坐这里！这不是我的位置！”
杨瀚一愣：“为什么？”
杨初初指了指后面：“娘亲说，我们坐后面！”
杨瀚脸色一黑：“谁说的？我让你坐，你就坐，怕什么？”
杨初初等的就是这句话，这时，又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就怕位置差，看不见前面。”
杨初初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杨昭也在，她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四皇兄~”声音甜甜的。
杨昭“嗯”了一声。
杨瀚不服，道：“都是第三排，四皇兄为什么说我这位置不好？”
杨昭冷冷指了指前面的柱子。
杨瀚一看，有些傻眼。就在方才说话的功夫，内务府的人忽然在前面立了跟柱子，应该是为了方便晚上挂灯笼用的。
杨瀚：“……”
杨初初安慰道：“没事的……哥哥……”就算没有柱子，前面一二排的人一坐，他们也看不见。
杨昭冷幽幽开口：“这边有座位。”
说完，便自顾自地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杨瀚无奈，便拉着杨初初，挪到了杨昭旁边。
杨瀚告诉自己，若不是因为初初妹妹个子小，坐在自己的位置看不见，他是万万不会将初初妹妹送到四皇兄身边的！
杨初初饶有兴趣地看着前面的宫人忙来忙去，杨昭依旧像个假人似的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而杨瀚则神色复杂，也不知他在较什么劲。
白亦宸静默立在他们旁边，默默打量着周围的场地，这内圈之中，一半是皇室贵眷，一半是使臣，瓦旦今日来的人不少，内务府特意划分了一个不小的区域给他们。
等安顿完公主，自己就要去瓦旦使臣那边了，白亦宸如是想着。
“你们来得这么早？”一声少年清音响起，众人回头一看，杨初初惊喜道：“二皇兄！？”
杨瀚激动得站了起来：“二皇兄，你的腿好了么？今日怎么出来了？”
众人见杨谦之站着，不由啧啧称奇，不是说至少半个月才能好么？这么快就能下地了？
杨谦之轻咳一声，道：“我的腿好多了，皇祖母的寿诞，身为孙儿，哪有不来的道理？”
他一向是端方持重，极守规矩的。
杨昭默默起身，一言不发，冲杨谦之伸出手。
杨谦之愣了愣，将手搭在杨昭的胳膊上，默默坐了下来。
站着不动还好，要弯腿坐下之时，众人才发现杨谦之是十分吃力的。
杨初初想，许是二皇兄的小腿还不能持久受力，而他不想拄拐杖引人注目，才一直忍着疼。
四个人坐成了一排，杨瀚眉飞色舞地跟杨谦之说起自己最近练习的剑法。
杨初初注意到，场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嫔妃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徐徐落座。整个观礼区，就像一个巨大的花园，马上就要被这些花一样的女人填满。
到了这个时辰，就连使臣那边，都开始入场了。
剌古王携王妃还有王子，来得最早。剌古王彬彬有礼地引着王妃落座，而剌古王子博撒，人还没坐下，眼睛便四处乱转，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杨初初在围场见过这博撒王子一次，绿茶的经验告诉她，这个王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这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杨初初目光扫了扫旁边，三排之后，大部分都坐满了，她看到盛星云和张贵人坐在一起，正在小声交谈，而庞贵人离她们也不远，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着。
庞贵人抬眸，一眼就看到了回头的杨初初，顿时翻了个白眼。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明艳，一头亮闪闪的金钗，头发盘得比鸟窝还复杂，
杨初初觉得好笑。
庞贵人：？？？
她莫名有些生气，眼睛睁大，恶狠狠地瞪了杨初初一眼。
杨初初见到她的样子，顿时起了心思要模仿她，于是，也微微低头，将眼睛睁大，奶凶地回敬了庞贵人一眼。
庞贵人被气笑了，她伸出拳头，微微挥了挥，面露狠意。
杨初初咧嘴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摇了摇小拳头。
庞贵人：“……”
杨初初觉得，庞贵人可能想不到什么无声的狠招了。
杨初初觉得有些无聊，于是便收起了拳头，冲着远处的庞贵人，咧嘴一笑，又伸出粉舌舔了舔嘴角，将傻气演出了十成十。
庞贵人气得无语，但她又不能跟别人说，她傻乎乎地跟一个六岁的小女娃隔空斗了两轮狠。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初初冲着她嘿嘿笑。
就在这时，杨初初身后，一个清冷又高傲的女声响起：“你到底在傻笑什么？”

第49章 可爱
杨初初回头, 只见杨婉仪一身绮丽华服的站在自己身后，明艳照人，光彩夺目。
杨初初愣一瞬：“好耀眼！”说罢, 还捂住自己的眼睛。
众人一头雾水, 杨婉仪愣住：“什么？”
杨初初大声道：“姐姐像星星一样！又漂亮又闪光！我睁不开眼睛！”
众人：“……”
杨婉仪粉面蓦地一红：“瞎说什么……”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勾起。
杨婉仪淡淡扫一眼众人，倒是在第三排坐得齐齐整整，她看到杨初初坐在他们中间, 小小的身子似乎格外可怜，便道：“你怎么坐在这儿？不挤吗？”
杨初初还没说话，杨瀚就抢着回答：“不挤的！大家一起玩热闹！”
杨婉仪盯他一眼：“没问你。”
杨瀚：“……”他还是有些畏惧皇长姐的。
杨初初嘻嘻笑：“姐姐，我、我在这里很好！哥哥们，带我玩！”
杨婉仪道：“这里人多, 连个点心盘子都放不下。”
她指指第二排，道：“我坐在前面, 离太后娘娘不远，旁边还有位置，你不如来跟我坐吧。”
话音未落, 杨瀚立马变脸色，他好不容易邀来的初初妹妹，这就要被皇长姐抢走？
杨昭：点心有什么要紧的。
杨谦之笑笑：“初初想过去么？”
杨初初抿唇一笑，她当然是想的, 因为她看到第二排不但是软座，座位旁边还有一个三层高的点心盘子。
人要有上进心, 她这样告诉自己。
杨初初想想，对杨瀚道：“哥哥，你瞧，姐姐坐在前面, 一个人，孤单！”她羞涩道：“我陪陪姐姐，一会儿回来，好不好！？”
说罢，她又小声凑过去，对杨瀚道：“我给你拿点心吃！”
杨瀚哪里在意什么点心，不过他看到妹妹走到哪都没忘自己，也咧嘴一笑：“那你去吧。”
杨初初点点头，对杨婉仪扬起笑脸：“我去跟姐姐坐噢！”
杨婉仪露出胜利的微笑，倨傲地走在前面，杨初初轻轻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似的赖在她旁边，杨婉仪眉梢扬起，带着她往前走。
杨瀚突然有种女儿被拐走的老父亲既视感，想哭。
杨初初还不忘回头看他们一眼，调皮一笑。
她跟着杨婉仪来到第二排，她之所以要跟着来前面，除点心以外，还想认一认大BOSS，毕竟，想要在后宫过得好，只有几个NPC护体，还是不够的。
杨婉仪将杨初初安顿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华盖之下，清凉的风一丝丝吹来，杨初初瞬间感觉凉爽不少，回头一看，座位旁居然有冰块！
一个宫女站在冰块后面，对着她们扇风。
vip就是vip！杨初初心中暗暗感叹一番。
杨婉仪落座之后，点心盛上来，三层的架子，放得满满当当。
杨初初两眼放光，先吃哪一个呢？算，反正都要进肚子的……她在前世当明星的时候，被经纪人克制得太狠。必须常年保持体重。
如今重新当回小孩子，她便肆无忌惮起来。
杨初初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点心，小嘴巴紧紧抿着，好像在极力忍耐。
杨婉仪笑笑：“想吃便吃。”
杨初初露出笑容：“多谢姐姐。”
她声音甜甜，杨婉仪听极为受用。
这一幕落在五公主杨姝眼里，极不是滋味。
她方才到场，刚刚走到第三排旁边，便看见杨初初，堂而皇之地坐在杨婉仪身边。
杨姝皱皱眉，高高在上、对人不屑一顾的皇长姐，怎么能和如此粗鲁的人待在一起？
而且，杨初初一定是沾皇长姐的光，才坐到第二排。
杨姝心中不悦。
杨姝的宫女翠兰看自家主子一眼，知道杨姝又在生闷气。
她微微叹口气，杨姝虽才十一岁，但是心比天高，一直以大公主为榜样，如今看到大公主宠爱一个不如自己的冷门公主，可想而知，心情是多么不快。
杨姝绷着脸，向前走几步，翠兰问道：“公主，您是想去哪里？”
杨姝冷笑一下：“去给皇长姐请安。”
她就不信，难道请安，皇长姐还不留自己在身边！？她怎么能让那个冷宫废妃之女，骑到自己头上去？
说罢，杨姝便昂起头，穿过第三排，径直向第二排走去。
杨瀚瞄到往前面走去的杨姝，见她脸上气势汹汹，便撞撞杨昭的胳膊，道：“四皇兄，五皇姐也去皇长姐那边……”
他皱皱眉，杨姝这性子，不会欺负初初妹妹吧？
杨昭冷不丁开口：“噢。”
杨谦之看着杨瀚一脸担忧的老父亲表情，有些啼笑皆非。
杨婉仪正在给杨初初介绍。
“今日会有使团进献寿礼，并且表演本国特色的节目，听说还有大象呢！”杨婉仪道。
杨初初好奇地睁大眼睛：“真的么！？初初想看！”
杨婉仪笑笑，道：“我们这儿位置好，你想看什么都行。”
五公主杨姝站在后面，恰好听到这段，她脸色更差。
皇长姐一向喜欢她这个知书达理的妹妹！？怎么能对那个野丫头这么温柔地说话？
杨姝好半天才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柔柔弱弱地开口：“皇长姐。”
杨婉仪闻声，转而回头：“是五皇妹啊。”她笑笑，继续道：“你平日里参加活动不是最积极的么？今儿怎么来得这么迟？”
杨初初是第一次见五公主杨姝，她默默打量杨姝一眼，就知道她为什么来得迟。
杨姝穿着一身比普通宫妃还要繁复的裙子，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她发量不多，却又盘得很紧，看起来紧巴巴的，脑袋上面镶着不少珠钗，耗时绝对超过两小时。
杨初初看明白，这应该是个高端的发型，可真的不太适合她，还显得脑门儿贼大。
五皇姐品味堪忧啊。
杨姝扫杨初初一眼，只当做没看见她，只顾着和杨婉仪说话：“是啊，我今日出门晚些，后面都没什么座位……”
她面上有几分局促，讨好地地看杨婉仪一眼。
杨婉仪点点头：“人是有些多。”她指指第三排，道：“六弟他们那边还有位置，你可以去看看。”
杨姝：“……”
杨姝嘴角微抽，皇长姐居然不留她！？
杨婉仪指指杨初初：“这是七皇妹，你还没见过吧？”
杨初初甜甜一笑：“五皇姐好。”
杨姝瞟她一眼，虽然不喜，但是面上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分，不情愿地“嗯”一声。
杨初初笑嘻嘻道：“不如我的座位让给五皇姐吧，我可以去陪哥哥他们呢！”
杨姝听，顿时有些羞恼，脱口而出：“谁要你让？坐第二排有什么不起的？”
话一说完，她顿时想起杨婉仪在身边，迅速看一眼她的神色——果然，杨婉仪的脸已经黑半截。
杨婉仪皱眉：“五皇妹不是一向最温和守礼么？怎么对七皇妹这样说话？”
杨姝嘴角抿着，心中气愤，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她挤出一抹笑：“是……我失言。”
杨婉仪觉得杨姝平日里还算乖巧，可今日一见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可能是脑门儿太大，下颌又太尖……总有种刻薄的感觉。
此时，云丹走过来：“大公主……”
杨婉仪道：“我去去就来，你们先聊。”说罢，便提裙走。
杨初初乖巧点头，杨姝也柔柔一笑。
待杨婉仪走后，杨姝立即变一副嘴脸。
杨姝沉着脸道：“你为什么缠着皇长姐？”
杨初初一脸无辜：“我没有呀……”
杨初初心道，金大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能抱，别人不能！？
杨姝轻哼一声：“那你为什么粘着皇长姐坐？还有，皇长姐的蝴蝶发簪，怎么在你头上？”
杨初初嘴角微抽，五皇姐真的管得比宽粉还宽，算，陪她玩玩。
杨初初一脸惭愧：“我也知道，不可以随便收礼物！可是，皇长姐非要送给我……”
杨姝：！！！
杨姝气得咬牙切齿，皇长姐身份尊贵，一向对自己很好，自己也一直希望成为皇长姐那样高贵美丽的公主……如今，她的榜样，居然去疼爱一个身份低微又笨笨的野丫头！？
杨初初见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有些疑惑。
这杨姝……莫不是暗恋皇长姐吧……
杨初初忍不住发挥一段联想。
呃，还是不要辱没皇长姐，毕竟她是自己最棒的金大腿。
杨姝毕竟是个小孩子，平日里在母亲的要求下就算装得再端庄大方，遇事的时候，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她见杨初初一点也不怕她，便板着脸道：“我警告你！你现在就滚回你的座位去！不许再缠着皇长姐！”
杨初初瞄一眼，发现杨婉仪已经向她们走过来，便可怜巴巴道：“可是我喜欢皇长姐！我舍不得皇长姐！”
杨姝怒气冲冲：“不许你喜欢皇长姐！皇长姐是我的！”
杨婉仪恰好听到这一句，皱皱眉。
杨初初回过头，看到杨婉仪，眼泪汪汪地扑上去，抽泣道：“姐姐！五皇姐不许初初喜欢你……嘤嘤嘤……”
杨婉仪微愣，伸手拍拍她微耸的肩膀，问杨姝：“怎么回事？”
杨姝见杨婉仪已经听到，也不好再瞒着，便道：“皇长姐……杨初初身份低微，又没规矩……她、她不配和你一起，坐在第二排。”
杨婉仪还没说话，杨初初“哇”地一声哭出来：“初初不坐第二排！可我就要喜欢姐姐嘛！”娇滴滴的哭声让杨婉仪心里一颤。
杨婉仪看杨初初哭，心都软，她摸摸她的头：“乖，不哭。”
杨婉仪看向杨姝，眼神冷几分：“再怎么样，她也是我妹妹。”
就凭杨初初长得像自己这一点，就绝不能让她被人欺负！
杨姝心有不甘：“我也是你的妹妹呀！”
杨婉仪摇头道：“可你太让我失望。”
杨姝嘴角瘪瘪，看着似乎要哭出来。
杨初初擦擦眼泪，回头对杨姝道：“五皇姐，你别生气……我这就走……”
说罢，慢慢扭动着身子，杨婉仪一把拉住她，语气坚定：“谁让你走？”
杨婉仪转而看向杨姝，道：“五皇妹还是坐回自己的位置吧。欺负初初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杨婉仪常年跟着太后，正经说起话来，也有几分魄力，杨姝害怕地看她一眼，将眼泪逼回去。
杨姝耷拉着脑袋，神色抑郁地回到第三排。
而第三排几乎已经坐满，她左右看看，只有杨瀚身边有一个座位。
她和杨瀚关系一般，但是又不想坐在后面，于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六皇弟，这个位置有人吗？”杨姝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情不崩。
杨瀚懒懒瞥她一眼：“有人。”
杨姝本就心情不爽，听这话忍不住问道：“是谁？”
杨瀚不假思索：“七皇妹。”
杨姝气得小脸发白：“又是七皇妹！”杨瀚听她这口气，更不想给她坐。
杨姝嘴角绷着，还不想认输，道：“她现在又不在，我坐一下总可以吧？”
杨瀚说：“不行，万一她回来呢？”
杨姝气得嘴角都抽：“她怎么会回来！？她巴结皇长姐还来不及呢！？”
她声音又尖又细，身边一圈人都听到。
杨昭递过来一个冷眼：“吵死。”
杨姝心情不好，见谁怼谁：“总比你一句话不说要强！”
杨昭皱皱眉，聒噪。
杨姝顿顿，继续道：“你们一个个都着什么魔？这般维护杨初初？疯不成！”
杨瀚想一下，认真道：“因为七皇妹比五皇姐可爱。”
杨姝一听，表情都裂，她带着哭腔道：“你们！你们都欺负我！呜呜呜呜……二皇兄……你为我做主啊……”
她见杨谦之也看过来，转而将他当成救命稻草。
杨谦之本不想管，可见她哭得可怜，温声道：“六弟……虽然五皇妹确实没有七皇妹可爱，但是你也不要说出来，她会伤心的。”
杨瀚目瞪口呆地看着杨谦之：最狠的是二皇兄啊！
杨姝：“……”
杨姝掩面哭着跑，还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一下，一头珠翠跟着摇晃，有种莫名的滑稽。
杨初初听到声音，回下头，看见杨姝的背影，有些纳闷。
被皇长姐训斥两句就这么伤心么？五皇姐心理素质也太差吧。
-
杨姝独自跑到角落里，气得一脚踢在树上，与她平日里努力维持的端庄形象判若两人。
凭什么她努力做好一个端庄的公主，却人人对她敬而远之，杨初初一个从冷宫里出来的无宠公主，众人却当成宝贝似的？
杨姝越想越难受，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
宫女翠兰过来安慰道：“五公主，表演快开始，不如先找个座位坐下吧？”
杨姝不理她。
翠兰叹口气，道：“要不咱们去湘嫔娘娘那儿？”
杨姝瞪她一眼：“怎么去？母妃如果知道我人前失态，定要数落我，你这不是害我挨骂吗？”
翠兰连忙告罪。
湘嫔娘娘一向对五公主要求严格，从言谈举止，到气质礼仪，都要无可挑剔才好。
五公主心情好的时候，还能按照湘嫔娘娘的意思，展现出端庄从容的一面，可内里……还是个爱闹脾气的孩子。
杨姝还在生闷气，却忽然听到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难道是谁来找她？杨姝心中一喜！立刻回头——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异族男子向她走来，这男子看起来十七八岁，长相俊美，身材壮实。
他深褐色的眸子微弯，冲杨姝一笑，气度翩翩，还有几分风流的意味。
杨姝微愣一下：“你是谁？”

第50章 有糖
男子温柔一笑：“在下是剌古王子, 博撒。”
杨姝擦干眼泪，理了理仪容，低声道：“王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博撒轻笑一声, 道：“在下方才见公主有些伤怀, 不免有些担忧……有什么是在下能帮忙的？”
杨姝听了，面上一热。
连陌生人都能关心自己，而自己的兄弟姐妹……却没有一个站在自己这边！杨姝更加难受了。
杨姝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我身份低微……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博撒安慰道：“公主如此美貌, 怎么有人忍心欺负你？”
杨姝纵然只是个小姑娘，听了也有些脸红。
翠兰偷偷打量一下博撒王子，心中有几分忐忑。
杨姝小声道：“多谢王子关怀，不过是皇长姐为七皇妹的事训斥了我……”
博撒温声道：“五公主一定很难过吧？我也认识大公主，不若我同她说说, 让她不要责怪你了。”
杨姝连忙道：“不必不必……”若是皇长姐知道她将此事到处说，肯定更加生气。
博撒轻笑一下, 道：“五公主放心，我一定等到没人的时候，私下劝劝大公主……大公主的休息处可是在听雨轩？”
今日的表演都在户外, 天气十分炎热，于是内务府便帮一些重要人物准备了单独的休息处。
杨姝想了想，这博撒王子长得俊美，人又温和, 说不定真的能劝说皇长姐，想起自己的好来……
杨姝点了点头。
翠云心中有些不安, 急忙打断她：“公主，我们入场吧！”
杨姝微愣，博撒勾唇一笑，道：“公主请便。”
杨姝微微颔首, 复而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博撒笑意更盛，他身后一名蓝衣侍从凑了上来：“王子……看来属下打听得没错，果然是在听雨轩。”
博撒瞥他一眼，道：“这可是在大文皇宫，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务必要再三确认。”
侍从应声：“是，请王子放心，属下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博撒回头，看向远处的杨婉仪，她一袭绯色宫装，乌发粉颊，明眸皓齿。
她正跟旁边的七公主说着什么，头微微低下，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好似一朵娇艳欲滴的花。
博撒冷笑一声，这朵花，马上就要从枝头掉到尘埃里了。
-
琼华台的表演，正式开始了。
白蛮的舞者率先上场，一群美艳女子围成一个圈，她们身上佩环叮当，配着鼓点和乐声，跳得十分欢快。
杨恪着了一身朝服，威严地坐在最前方。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雍容端坐，她着了一件金丝湖蓝团花宫装，云鬓高挽，插上了两支窜丝暖玉凤凰珠钗，流苏低垂，华胜万千。
她保养得极好，一双手如白玉一般，带着碧玉翡翠镯子，绿白相间，贵气逼人。
太后面色淡淡地看着场中的表演，不辨情绪。
皇后莫芷涵坐在微微靠后的位置，侧过脸，恰好能看到不远处的杨婉仪。
她见杨婉仪今日带着杨初初坐在一起，倒是有些意外。
莫芷涵心道，婉仪性子清冷，初初娇憨热情，这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合到一处的。
不过这会儿，杨初初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杨婉仪独坐观礼。
此刻，杨初初正走在观礼席的走道上。
她方才拿了些点心给杨瀚他们，本来想原路返回，可人坐得密密麻麻，她怕打扰了别人观礼，便猫着腰从边上走了，打算从观礼席最后面绕一圈，再回到杨婉仪的席位去。
白亦宸跟在杨初初后面，时不时提醒她小心脚下。
杨初初嘻嘻笑：“我不会摔倒的！”
她不经意抬头，见前面有两个人行色匆匆，皆是异族打扮，一人着蓝色外袍，一人着红色外袍。
那两人对面来了个宫女，宫女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精美的酒壶。
宫女徐徐前行，许是前面的表演太精彩，传来了观者的喝彩声，引得那宫女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
她一边看一边走，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两人。
“咚”地一声，宫女与红衣男子直直相撞，她小声惊呼，手中托盘一歪，酒壶差点倒了下去。
那红衣男子连忙扶住宫女，旁边的蓝衣男子也帮她托了一把酒壶。
宫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冲两人赔礼，然后便匆匆走了。
杨初初嘴角微抿，面色凝重了几分，她分明看到，那蓝衣男子在托起酒壶的瞬间，还眼疾手快地抬起了酒壶盖子……似乎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难道有人要搞事情？
显然那宫女是没注意的，但怎么偏偏这样的事能被她看到？
杨初初有些忐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宫女而去。
“公主，怎么不走了？”白亦宸低声问。
杨初初回过神，小声道：“走！”
她下意识远远跟着那宫女，心中有几分忐忑。
那两人……是在酒壶里下了药吗？这药到底是下给谁的？
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多管闲事，在这后宫之中，知道得越多，就死得越快……到底谁会是那个倒霉的人！？
杨初初心情沉重地走着，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个缓步而行的宫女。
白亦宸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他也看到了方才这一幕。
看来今天，注定不会太平……但对于他而言，在任务完成之前，所有节外生枝的事，都是不能发生的。
杨初初迈着小短腿，保持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那宫女后面。
只见那宫女绕过了第三排的坐席，直接朝第二排走去。
杨初初瞪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那宫女撩开华盖下垂的流苏，直接跪在了大公主杨婉仪的身边。
杨初初浑身一震：那酒是给皇长姐的！？
-
宫女跪在杨婉仪身边，纤细的手指拎起酒壶，微微一抬手，酒壶内人琼浆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到了酒杯之中。
此刻，场中正由剌古的使团表演杂耍，有人一口吞了火焰，然后又“嘭”地一声喷出，众人一片惊叹，杨婉仪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啧啧称奇。
“公主，请。”宫女斟完酒，缓缓退下。
杨婉仪看得兴起，便随手端起了酒杯，这应该是今年的新酒，闻起来便沁人心脾，杨婉仪微微启唇，贴上酒杯——
“姐姐！”杨初初焦急出声，她跑得气喘吁吁，一下子扑到了杨婉仪的身上，杨婉仪愣了一瞬，酒都差点洒了。
她笑道：“跑这么急做什么？表演还没完呢！”
杨初初喘了口气，道：“姐姐……”她张了张口，愣了一瞬，忽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杨婉仪有些奇怪：“怎么了？”
杨初初眼珠一转，堆起一脸好奇：“咦，姐姐的酒杯里，被人放了糖糖耶！”
杨婉仪狐疑道：“放了糖？”
她愣了一瞬，身后的云丹却忽然反应过来。
她急忙俯身过来：“七公主，你方才说什么？”
杨初初知道，以自己如今的人设，如果说得太真了，反而没人相信，于是她比划道：“我刚刚看到，宫女姐姐端着酒，有叔叔，放糖糖进去了！”
她指了指那个酒壶。
杨婉仪和云丹对视了一眼，因为杨初初还是个孩子，智力又不太正常，她们皆是半信半疑。
“大公主。”白亦宸忽然出声，他犹疑了许久，低声道：“奴才也看见了……确实有两名男子，将什么东西放到了这酒中。”
杨婉仪听了，瞬时脸色煞白，吓得要将这酒杯扔了！
白亦宸连忙道：“公主且慢……”他看着杨婉仪的眼睛，压低声音道：“现在也许还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若是公主此刻表现出异常，恐怕就查不到是谁所为了。”
杨婉仪的心狂跳不已，她虽然知道后宫之中，尔虞我诈的事情常有，但是她一直在太后的呵护下长大，从来没吃过一点亏，她看了看手中的酒杯，若不是杨初初提醒，这杯酒恐怕已经下肚了。
杨初初见杨婉仪面色苍白，撒娇似的凑近她，小声道：“姐姐怎么了！？”
杨婉仪艰难笑笑：“姐姐没事……就是，不太舒服……”
云丹抿了抿唇，她低声道：“公公可看清那下药的人是谁了？”
白亦宸摇头：“未曾。”
云丹看向杨婉仪，小声问道：“公主，现在我们怎么办？”
杨婉仪镇定了几分，眼神凝重：“查，我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是谁！”
云丹蹙眉：“就凭我们几人？要不要请钟公子过来……”
钟勤今日也来观礼了，只不过杨婉仪平时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所以他便独自坐在另外一边。
杨初初忽然道：“姐姐……”
杨婉仪看向她，杨初初撒娇道：“遇到重要的事情，要跟娘亲说噢！”
杨婉仪愣住。
杨初初想得通透，这次的事件，若是不彻底查清楚，恐怕后患无穷，连该防着谁都不知道。
皇长姐到底是没什么宫斗经验，还没开始就已经慌了……请皇后娘娘出马最为稳妥。
杨婉仪面上有一丝犹豫，她默默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皇后……
-
剌古使者的观礼区，在场地的另外一侧，看不见杨婉仪这边的动静。
博撒坐在席位之中，自斟自饮，慵懒恣意。
剌古王妃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低声问道：“事情都安排好了？”
博撒笑了笑：“母妃放心。”
剌古王妃面色顿了顿，她哪里放得下心来？这可是在大文皇宫……他们此举实在是铤而走险，必须一击即中！
剌古王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默默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此时，一个蓝衣侍从走了过来。博撒看到他，立即起身：“母妃，我去去就来。”
剌古王妃忐忑地点点头。
博撒走到隐蔽处，蓝衣侍从俯身，对博撒道：“王子，东西已经放进去了。”
博撒看他一眼，道：“你可有亲眼看着她服下去？”
侍从犹疑了片刻，道：“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我们只能躲得远远的……隔着一段距离，属下依稀看到大公主端起了酒杯，同时还在和七公主聊天……看起来应该没有察觉。”
“什么叫——应该，没有，察觉？”博撒语气狠厉：“你是在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么？”
侍从吓得抖如糠筛：“属下不敢！”他连忙补充道：“此药喝了，会让人先感到困倦、意识模糊，然后会微微发热，起到催.情的作用……属下已经安排了人，一会如果见到大公主身子不适，就将她带去听雨轩休息……听雨轩门口，也换成了我们的人。”
博撒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阴鸷，低声道：“小心些，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侍从连忙应是。
-
坐席之中，桌案上的酒杯，已经空了。
杨婉仪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中的表演，打了个哈欠。
她面色微红，娇美中带了几分风情，似乎有些醉意。
此时，一个陌生的太监忽然走了过来，道：“云丹姑娘在吗？”
云丹立在杨婉仪身后，便走了过去：“公公，何事？”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使臣送来的贺礼中，有一部分是给大公主的，如今后面的库房都装不下了，请姑娘带几个能干的，跟我去库房取走吧。”
云丹蹙眉：“现在去？”
太监点头：“不错。”
云丹回头，看了一眼杨婉仪，杨婉仪微微笑一下，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娇媚可人。她温声道：“去吧……快去快回。”
云丹点点头，遂带人去搬东西了。
杨初初坐在旁边，她歪着头，看了杨婉仪一会儿，发现她都有些坐不稳了，便道：“姐姐……你是不是困了？”
杨婉仪抬起玉手，优雅掩唇，又打了个哈欠，一双美目之中，盈满了困意的泪水：“好像是有些乏了。”
杨初初嘿嘿一笑：“姐姐去睡觉觉！”
杨婉仪笑着摸了摸杨初初的脸蛋：“好，睡觉觉！”
“来人——”杨婉仪唤了一声，来的却是一个面生的宫女，杨婉仪这才想起来，云丹带着人去搬礼品了。
只见那宫女低眉顺目，柔声道：“公主，奴婢扶您去听雨轩歇一歇罢？”
杨婉仪点点头，搭着宫女的手，站起身来。她晃晃悠悠，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杨初初也跟着跳下了座位，忽然出声：“姐姐！我也想去嘛！”
杨婉仪愣了愣，看了一眼杨初初身后的白亦宸。
白亦宸笑道：“七公主恐怕也困了。”
杨婉仪沉吟片刻，笑一下：“好，我们一起去听雨轩，小睡一会儿吧……”

第51章 刺客
临近傍晚, 云霞明灭间，幽暗无声滋长。
杨婉仪由宫女搀着，徐徐向场外走去, 杨初初紧跟其后, 一路上都津津有味地讨论方才的表演，仿佛还没看够似的。
宫女低声道：“公主，请小心脚下。”
杨婉仪困得泪眼盈盈, 道：“待我小睡一刻钟，就叫我起来，不可误了晚上的宴会。”
宫女小声应答：“是，公主。”
-
博撒坐于殿中，面色微绷, 正焦急地等着消息。
剌古王妃也有些心焦，时不时向坐席外投去探寻的目光。
过了不久, 蓝衣侍从奔了进来。
他依附在博撒耳边，面有激动，小声道了句：“王子, 成了！”
博撒眼中精光闪动！面露喜色。
转而看向剌古王妃，剌古王妃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但片刻之后，又揪了起来。
“博撒, 你万事小心，若有什么不对劲, 立即派人回禀。”剌古王妃忧心忡忡地嘱咐道。
博撒勾唇一笑，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站起应声：“是，母妃……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博撒撩袍起身, 跟着蓝衣侍从而去。
“人已经到听雨轩了？”博撒一边走，一边问道。
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侍卫服饰。
蓝衣侍从：“是，王子……”
博撒又问：“一路上可有什么异常？”
蓝衣侍从想了想，回答：“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大公主的酒壶空了大半，她明显开始犯困了，随后属下便派人支开了她的亲信。”
博撒微微颔首，蓝衣侍从继续道：“我会让他们拖住那几个人，库房距离此处甚远，就算她们发现了，赶回来也来不及了……王子现在直接去听雨轩，听雨轩地处偏僻，门口又换成了我们的人……莫说公主中了秘药，就算没中……喊破了喉咙也不一定有人能听见。”
博撒听了，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了侍从一眼：“还算稳妥。”
蓝衣侍从得了夸赞，心里得意：“那属下便提前恭贺王子大喜了。”
博撒轻笑一声，加快了步伐。
-
此刻，场内的表演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各国在了寿宴上大出风头，均是绞尽脑汁，暗暗较劲。
西域进献的大象，缓步踏入场中，声音大得让众人心头一震。
大象头上盖着十分华丽的宝石编织绒毯，流苏微垂，慵懒华丽，大象背上坐着婀娜多姿的美貌少女，正在吹笛。
悠扬的笛声在场中回荡，大象也时不时配合着摆动鼻子，似乎在跳舞一般，看得众人大开眼界。
然而剌古王妃并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她简直如坐针毡。
“王子去了多久了？”剌古王妃小声问道。
侍女小声答道：“王妃，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呢……”
剌古王听到她们的谈话，侧头问道：“王妃，怎么了？博撒去哪儿了？”
王妃微怔，笑了笑：“博撒喝多了些，出去醒酒去了。”
剌古王听了，温润的脸上严肃了几分：“让人看着他，别乱跑，免得惹是生非。”
王妃面色讪讪：“是。”
这次的事，她没有告诉剌古王，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一向古板，若是被他知道了，一定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
于是剌古王妃和博撒便商量好了先斩后奏。
此刻，她内心有些涌动，文朝女子最重名节，若是事成，大公主为保名节，一定会委曲求全，将错就错……兴许就能解了剌古之围。
剌古早年分裂成了南北两个部分，北剌古单独分离出去，成为如今的北剌。
王族因为战败而举族南迁，将都城改到南剌古的呼城。
但他们拒不改称南剌，依旧沿用旧时的剌古国名，也意味着王族一直没有放弃收复北剌的希望。
而近年来，北剌的实力却变得越来越强，开始频频对剌古发难。
剌古王束手无策，便和王妃商量，借着此番来文朝，商议借兵援助之事。
但是这文朝皇帝杨恪，对此事的态度如迷雾一般，不置可否。
剌古王妃心中焦急，便想到了通过联姻，将两国的利益拴在了一起。
只要大公主嫁到剌古，剌古便多了大文这个盟友，剌古的危机，大文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剌古王妃面色复杂，手指微微攥紧，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此时，侍女缓步走来，低声道：“王妃……皇后娘娘派人过来了。”
剌古王妃眸光内蕴，心里有几分紧张，低声道：“是什么人？”
侍女指了指后面。
剌古王妃抬眸，来人正是云茉。她之前在坤和宫见过云茉，知道她是皇后身边亲信。
云茉上前行礼，道：“王妃，皇后娘娘请您到席帐一叙。”
剌古王妃面色微顿，笑了笑：“之前拜会皇后娘娘，可惜皇后娘娘都不得空，怎么今日皇后娘娘有空见我了？”
云茉并不接招，不卑不亢问道：“不知王妃是否赏脸？”
剌古王妃的笑意僵在脸上，心中有些发虚。
剌古王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既然皇后娘娘请你去，那你便去吧。”
剌古王妃仔细看了看云茉，从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勉强一笑：“我这就和姑娘过去。”
-
另一头，博撒和侍从快步到了听雨轩附近。
博撒环顾四周，此处虽然在琼华台附近，但周围被竹林包裹，雅致清幽，人迹罕至。
他留了个心眼，道：“你在这里守着，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立即进来禀报。”
蓝衣侍从拱手：“是，王子。”
博撒迫不及待地向听雨轩走去。
第一次在御花园中见到大公主杨婉仪时，他就被她的美貌所震慑，肤如凝脂，眉眼如画，樱唇点绛……每一处，让他看了都心痒难耐。
她那么高傲、冷漠，对他总是不屑一顾，仿佛从没把他放在眼里。
博撒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女人，杨婉仪越是抗拒他，他便越是想要得到她。
他心中似乎有一团火，已经熊熊燃起，似乎很快就要烧成燎原之势。
博撒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很快就到了听雨轩门口。
听雨轩门前空无一人，原有的驻守侍卫也不在。
博撒疑惑了一瞬。
不过，没人反而更清净……谁也别想坏他的好事！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邪魅的笑容，心中激动不已，伸手触门，用力一推——
听雨轩内十分安静，他鬼鬼祟祟地走入正殿，四处望了一眼，却没有见到人。博撒想了想，便向偏殿走去，还没走几步，便听见一声清脆的童音：“有刺客！”
博撒浑身一僵，还未及反应，便感觉眼前一黑。
他被罩在了一张巨大的织毯里！
博撒暗道不好，刚要抬手掀开织毯，忽然感觉脚腕处一紧！
不知怎么回事，他的两只脚便被绑到了一起，绑他的人将绳子一拉！博撒整个人如棒.槌一般，“嘣”地一声，摔倒在地——“啊！”
他疼得惨叫一声，气急败坏道：“是谁！？”
话音未落，他的肚子便挨了一脚！然后，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等等，这宫里是埋伏了一群人！？
“唔……”博撒疼得缩成一团，他还在企图揭开缠身的织毯，可他一动，就感觉一只脚踩在了他的手腕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脚的主人，便是钟家公子，钟勤。
他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见博撒还不安分，脚下又用力了几分。
钟家当年为保江山，男儿全部战死沙场，只留了他这一根独苗，便被皇帝杨恪接入了宫中，由太后亲自抚养，与杨婉仪一起长大。
钟勤得知博撒要害杨婉仪，气得火冒三丈，若不是白亦宸劝他冷静些，他都想动手宰了博撒！
此刻，除了钟勤和白亦宸，杨婉仪和宫人们也都围在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只虾米的博撒。
白亦宸拿出备好的绳子，一把将博撒的手困住，博撒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绑我？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钟勤冷冷道：“你一个刺客，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打！”
宫人们摩拳擦掌已久，听了这话，便一拥而上，对博撒一顿拳打脚踢！
杨初初在一边看着，啧啧，打第二轮了。
众人打得累了才停下来，博撒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他忍不住哀嚎：“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咳咳咳咳……我乃剌古王子博撒！你们敢这样对我，若是我父王和母妃知道了，定要了你们的狗命！”
白亦宸道：“大胆刺客，不但擅闯听雨轩，居然还敢冒充剌古王子！？罪大恶极，给我打！”
众人正好觉得刚才还没打过瘾，于是按住博撒，又是一顿暴打！
杨初初摇摇头，反派真的是死于话多啊……
-
“好！”
会场上欢呼阵阵，众人为舞台上美轮美奂的表演，不停地喝彩。
皇后莫芷涵饶有兴趣地看着会场上的表演，时不时也跟着鼓个掌。
然而剌古王妃就没那么好的兴致了。
她端坐在莫芷涵身边，心中十分忐忑。
也不知道这皇后娘娘招她来是做什么的，从傍晚坐到了天黑，竟一句话都没有。
剌古王妃面前摆着不少茶点，她实在是没胃口，一块都没动。
莫芷涵的目光自会场中收回，缓缓转向剌古王妃，温声道：“王妃怎么了？这茶点，不合胃口么？”
剌古王妃连忙挤出一脸笑：“怎么会？御膳房的茶点做的是极好的。”
莫芷涵笑了笑：“好不好的不重要，但必须得干净，王妃说是吧？”
剌古王妃面色微顿，绷着脸笑了一下：“娘娘说的是。”
莫芷涵又道：“本宫上次远远看到了博撒王子，真是生得一表人才，王妃好福气。”
剌古王妃笑道：“皇后娘娘谬赞了，博撒年少不懂事，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莫芷涵摆摆手，道：“失礼算什么？不失德就行。”
剌古王妃：“……”
莫芷涵扬了扬下巴，指向侧边一位大臣，道：“王妃看到那位大人了么？”
剌古王妃循声看去，有位老者，身着官服，端坐于人群中，处于极其边缘的位置，满头银发格外耀眼。
剌古王妃疑惑道：“那位大人？”
莫芷涵幽幽道：“那位大人和他的夫人，有一个独子，宝贝得很。自小到大，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得无法无天。”
剌古王妃赔着笑，继续听着，她不知道皇后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莫芷涵继续道：“后来，那儿子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外为非作歹，抢占了不少民女，引起了众怒。”
剌古王妃尴尬地笑了笑：“那可真是不好办了。”
莫芷涵点点头：“就是啊。”顿了顿，她道：“后来他儿子被京兆尹抓了，他求到皇上面前，皇上知道后勃然大怒，亲自下令斩了他的儿子，还将他连贬三级……这位大人便一夜白了头，一辈子进中枢无望了。”
剌古王妃心中一颤，她瞧了瞧皇后的脸色，皇后脸色平静，看起来就在闲话家常。
她默默安慰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多了，遂附和道：“那真是可惜了……”
莫芷涵挑眉看她一眼，微笑：“确实可惜，不过，最可怜的还是孩子父母，哪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凄惨的呢？”
剌古王妃干笑两声，不知道如何接话。
莫芷涵又道：“这世上的事总讲究一个因果循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父母的，若是想要孩子过得好，必得要引得他们走上正途，方能安心，王妃说是吧？”
莫芷涵的话句句温和，又好似绵里藏针，听得剌古王妃心里很不是滋味。
剌古王妃有些坐立不安，她反复观察莫芷涵的神色，企图从她面上读出些什么，但越看害怕，坐得越久越煎熬。
剌古王妃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也不知道博撒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会场内的表演到了高.潮，观者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皇后又重新看向了会场中，剌古王妃深吸一口气，打算起身告辞。
她才刚刚站起，就见云茉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皇后娘娘……不好了！”
剌古王妃僵在原处，莫芷涵面色淡淡：“何事？”
剌古王妃面色无波，却竖起耳朵在听，她心如擂鼓，惴惴不安。
云茉瞧了剌古王妃一眼，道：“大公主在听雨轩休息……结果遇到了刺客。”
剌古王妃有些傻眼，刺客？
皇后似乎毫不意外，冷静问道：“那刺客如何了？”
云茉一字一句道：“那刺客一进听雨轩便被抓了……被打得还剩一口气，皇后娘娘可要去看看？”

第52章 抱抱
会场中气氛热烈, 可剌古王妃却觉得周身发寒。
她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后，却见皇后也正灼灼盯着她。
她忍不住胆颤了一下，只见皇后微笑道：“本宫自然要去看的……不知王妃可愿同行？”
剌古王妃嘴角微抽, 很像说不, 但见皇后一脸不容置疑的样子，只得点了点头。
云茉便引着皇后和剌古王妃，直接往听雨轩去了。
剌古王妃一路上, 心跳得七上八下，始终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她的儿子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暴露身份、更不会被抓！
一行人好不容易走到听雨轩门口，剌古王妃感觉自己的手心都被汗浸得湿透了。
皇后顿住了步子，瞧了她一眼：“王妃请。”
剌古王妃勉强扯了扯嘴角，她抬起手, 将殿门推开——
若说她方才心里还有一丝希望，那么此刻, 就只剩下绝望了。
殿中灯火通明，一个壮实的男子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他发髻散乱, 满身脏污，一张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里还塞着布条。
他挣扎着向门口看来，好似发现了救命稻草一般, 突然疯狂地蠕动着身子，被堵着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剌古王妃呆若木鸡：这这这！这不是博撒又是谁！？
剌古王妃见儿子成了这副样子, 也傻眼了！她已经顾不得其他，连忙扑上前去，拔掉他口中的布条。
博撒“哇”地一声哭嚎：“母妃！”
剌古王妃心疼不已，她愣声问道：“博撒, 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博撒恨恨地回过头，看向杨婉仪，她方才还悠闲地坐在主位上，欣赏他的惨状！
此刻，杨婉仪缓缓站起，先不慌不忙地给皇后行了个礼，才慢悠悠开口：“此人是刺客，方才潜入了听雨轩，欲行不轨之事，幸好被及时发现了，才没有酿成大祸。”
杨初初也点点头：“皇后娘娘！初初怕！吓人！”
皇后温声安抚：“幸好你们没事……不然，此人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剌古王妃：“……”
博撒愤怒道：“杨婉仪！你胡、胡说！”博撒的牙被打落了一颗，说话都不利索。
钟勤冷冷道：“大公主没有胡说，若你不是刺客，那你又是谁？”
博撒又气又委屈：“我方才说了那么多次，我是剌古王子！”
众人面色冷漠，没有一丝反应。
杨婉仪挑了挑眉：“你真的是博撒？”
博撒差点被气笑了：“杨婉仪！我们见过两次了！”
杨婉仪淡声：“有吗？”
博撒一口血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气得呛咳起来。
剌古王妃硬着头皮道：“皇后娘娘，大公主……他确实是我儿博撒。”
杨初初歪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王子的衣服漂亮！他衣服丑丑！”
经她这么一提醒，杨婉仪也想起了这事，幽声道：“是啊，他为什么穿了一身侍卫服？乔装改扮，是何居心？”
剌古王妃咬咬牙：“博撒饮酒时不小心将衣服弄湿了，所以便先找了套侍卫的衣服换了……想来是因为，他对皇宫不熟，不慎迷路了……误入听雨轩冒犯了公主，实在是失礼了。”
皇后似笑非笑：“原来是这样。”
剌古王妃硬着头皮道：“就是这样……博撒，还不快给公主赔礼道歉？”
博撒简直气得翻白眼：“母妃！”让他道歉，不可能！他不但一点便宜没占到，还被打成了这样……这口气，他怎么能咽的下！？
剌古王妃只想赶快息事宁人，将这丢人现眼的儿子带回去，可博撒偏偏不配合。
皇后淡淡道：“看来博撒王子还有别的说法？没关系，我们有的是耐心，可以一点一点将此事查清。”
剌古王妃听了，脸色一变，她伸手一把抓住博撒，低声道：“你是想死在这里吗！？”
博撒眸中闪过一丝惶恐，方才被罩着头打的经历，简直让他痛不欲生。
博撒银牙咬碎，道：“是……这是个误会，我走错地方，冒犯了公主殿下。”他咬牙切齿道：“请，殿下见谅。”
杨婉仪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皇后淡声道：“既然是个误会……那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剌古王妃松了一口气，博撒敢怒不敢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更肿了。
皇后又补了一句：“这一次你们下手也太重了……看把博撒王子打的——都不成人形了。”
杨婉仪本来绷着脸，听了这话，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博撒：“……”
皇后冷冷扫了剌古王妃和博撒一眼，一字一句道：“这次是个误会便罢了，若有下次……本宫绝不让歹人活着离开！”
剌古王妃和博撒均是浑身一震，好像力气被抽干一般，一动也不敢动了。
杨婉仪微愣一瞬，看向皇后，皇后面色决绝，语气强硬，她从未见过母后这副样子。
-
钟勤和白亦宸将剌古王妃和博撒送了出去，剌古王妃忙不迭地找太医去了。
殿内，还剩下皇后、杨婉仪和杨初初。
杨初初看了看皇后的脸色，觉得皇后恐怕有话想说，于是便乖乖地到一边玩去了。
皇后看了一眼杨婉仪，杨婉仪面色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喜是忧。
“婉仪。”皇后轻声唤道。
杨婉仪犹疑了一下，上前一步：“母后……”
皇后顿了顿，低声道：“你长大了。”
杨婉仪一愣：“什么？”
皇后凝视着她，眼神温和，带着几分欣慰：“今日遇到这件事……你没有第一时间哭闹、也没有自乱阵脚，而是从容不迫地来找本宫一起商量解决的办法，这很好。”
杨婉仪呆愣在原地，面上微微一红。
皇后又道：“婉仪，你马上就要十五岁了，及笄之后，你便是大人了。未来你会自己面对更多的事情，你要慢慢学着保护自己，明白吗？”
杨婉仪怔怔地看着皇后，片刻后，她郑重点头：“明白。”
皇后微微颔首，补充道：“可无论你长到多大，都是母后的孩子……若是受了欺负，一定要告诉母后。”
杨婉仪听了，不禁眼眶一热，轻轻应声：“儿臣知道了，母后。”
皇后清浅一笑，忍不住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这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让杨婉仪心头微震。
曾几何时，她的发辫散乱了，母后也是这样轻柔地帮她拢发……
杨婉仪微微出神，回想着今日的事。
其实……当知道酒里被下了药时，她不是不恐惧的。
她一直活在阳光下，后宫那些是是非非，从来都离她很远，杨婉仪从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但杨初初一句话点醒了她。
“遇到事情要告诉娘亲噢！”杨初初娇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娘亲永远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杨婉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股暖意传递到四肢百骸，将她心中萦绕已久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杨初初躲在一旁，掩唇笑着。
她本来就喜欢皇后和杨婉仪，看到她们能放下心中的芥蒂，也十分高兴。
杨初初冲着杨婉仪挤眉弄眼。
杨婉仪有些疑惑：？？
杨初初无奈摇头，两只小手放到嘴边，做无声的口型：“抱——抱——”
杨婉仪顿时明白了过来。皇后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杨初初，笑道：“初初在做什么呢？”
皇后还未及回眸，却忽然贴上一片细腻的触感——杨婉仪猝不及防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脖子，少女清甜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皇后的脖颈上。
杨婉仪的声音小小的，还有些颤抖：“娘亲……”
皇后浑身一震，她已多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
这是埋藏在她心底，最怀念，最珍贵的记忆。
皇后鼻子微酸，身子僵了片刻，遂伸出手，将杨婉仪搂住。
“婉仪……娘亲在这儿，别怕。”
这是杨婉仪小时候做噩梦时，她经常说的话。
月光如水，冲淡了夜色黑暗。
杨初初看着母女俩静静相拥，也觉得温暖至极。
-
听雨轩之外，晚宴已然开始。
剌古使团以王子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去了。
皇帝杨恪从孟公公那里听了一耳朵消息，却没说什么，任由他们去了。
皇后带着杨婉仪、杨初初从听雨轩出来，直接来到了举办晚宴的花台。
皇后拍了拍杨婉仪的手，轻轻一笑：“去吧。”
杨婉仪点点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皇后默默回到皇帝身边，端庄落座。
皇帝看了她一眼，淡声道：“皇后方才忙什么去了？”
皇后轻声答道：“一件小事而已。”
皇帝笑了笑，没有继续问下去。
虽然杨婉仪还让杨初初和自己坐在一起，但杨初初一日没看到盛星云了，便想先去找找她。
杨初初穿过嫔妃们的座位，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盛星云。
“娘亲！”杨初初一下扑进了盛星云的怀里。
张贵人也在旁边，笑道：“七公主今日玩得可开心？”
杨初初点点头：“开心呀！”
张贵人又压低声音问道：“七公主可见到皇上了！？”
杨初初想了想，道：“看到了后脑勺！”
张贵人一愣，吃吃地笑了起来。
盛星云却有几分担忧：“初初……”她知道皇帝厌恶杨初初，若是被皇帝看到这个孩子……不知道是福是祸。
她甚至觉得，母女俩就这样简简单单过下去，也不错……无宠的日子虽然会清苦些，但总比卷入是非纷争要好。
就当她出神之时，却听到旁边的妃嫔窃窃私语。
“你看你看！对面瓦旦王身边的……那是谁？”

第53章 宫宴（二更）
这一小声惊呼, 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只见瓦旦王身边，坐着一个端丽绝艳的女子，这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 相比寻常少女多了更添风情, 她气质高洁，神色清冷。
与周边嘈杂喧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另一个妃子讶异了一瞬，低声道：“那是不是静瑜公主！？”
“一定是！乌雅侧妃今日没来, 能端坐在瓦旦王身边的，定是静瑜公主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怎的和亲公主回朝，都没有安排觐见仪式？”
“有什么好安排的？静瑜公主的母妃还被关着，按规矩……她难道只去觐见太后就走？”
“你小声些！”
“照我说，是因为静瑜公主如今是二嫁之身, 还是一女侍父子，简直枉顾人伦, 没脸见人了……”
盛星云一言不发地听着，面色有些凝重。
她当年入宫之时，远远见过两次静瑜公主, 算不得熟识。
但静瑜公主生得极美，就算十年不见，盛星云这么看着，也能依稀记起她当年的模样来。
记忆中的静瑜公主性子热情, 活泼天真，与现在眼前这位冰山美人相比, 简直判若两人。
杨初初也顺着盛星云的目光看去，这传说中的静瑜公主……果然漂亮。
可是她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丝忧愁……是因为太妃娘娘？
-
瓦旦王鸣闫也感知到了有不少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其实他带着静瑜公主已经入宫一天了，但白天观看表演之时，她便一直坐着不动, 一天都没有开口说话了。
鸣闫抬眸，发现对面那些女人们的目光，大多不坏好意。
他面色一沉，目露狠色，将酒杯往长桌上重重一放！
对面那些叽叽喳喳的嫔妃们瞬间闭了嘴。
酒杯的声音惊到了静瑜公主，她侧了侧头，不解地看了鸣闫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鸣闫小麦色的肌肤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看着倒是没有平日里那么桀骜了。
鸣闫见她看向自己，勾起嘴角，道：“怎么？不是心心念念回家吗？今日也没见你多高兴。”
静瑜公主怅然一笑，微微摇头，并不说话。
金黄的琉璃瓦，朱红嵌金的宫墙，延绵不绝的鹅卵石小路，恭敬埋首走路的宫人们……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就算这里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再吻合，也早已不是她的家了。
她默默看向帝王宝座上的杨恪，她走的时候，他还是个青年。
如今杨恪已经步入中年，光洁的脸颊开始爬上细纹，曾经明朗的眼睛，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她望着这个人，觉得亲切又冰冷。
亲切是因为杨恪确实长得有几分像先皇，静瑜公主怔怔看着他，想起当年父皇对自己的宠爱和保护，心中酸楚不已。
而冰冷，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杨恪不是父皇，在国家安定和她之间，他早已选择牺牲了她。
静瑜公主神情复杂，手指紧紧攥着，骨节因微微用力而发白。
杨恪也注意到了这一道目光。
他徐徐望来，对上静瑜的眼神，微怔一瞬，两人离得并不远。
皇帝杨恪沉吟片刻，开口道：“听说皇妹回京之后，一直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静瑜公主避开他的目光，垂眸淡声：“好多了，多谢皇帝陛下关怀。”
杨恪愣了一瞬，扯起一个微笑：“怎么，离京多年，连皇兄都不叫了？”
静瑜公主道：“皇帝陛下为大文君主，我为瓦旦王妃，国事自然先于家事。”
瓦旦王鸣闫瞧了瞧静瑜公主的神色，微微勾了勾嘴角。
这个女人……胆子真是大，恐怕文朝皇帝还没有吃过自己人的瘪。
杨恪面色一僵。
国事先于家事——这话当年便是他对静瑜公主说过的。
杨恪尴尬了一瞬，便换了个话题，指了指眼前的茶杯：“这是今年新贡的碧叶清，朕记得你以前最爱喝这茶……尝尝如何？”
静瑜公主清浅一笑，道：“是碧叶清么？我离京多年，已经忘了这滋味。”
杨恪道：“那这次回瓦旦，便多带些回去。”
静瑜公主面色没有一丝波澜，道：“多谢皇帝陛下好意，我如今已经不爱喝了。”
杨恪面色微沉，一旁的皇后看了他一眼。
她与杨恪夫妻多年，明白杨恪心中还是有些放不下当初之事。
但他这若有似无的愧疚又有什么用呢？既不能弥补静瑜公主的过去的痛苦，又不能解决她未来的安稳。
倒不如让她和太妃见一面了。
但皇后并不打算开口劝谏，因为她知道，皇帝杨恪是不会同意静瑜公主见太妃的。
气氛僵持着，索性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临近几个人听到了。
鸣闫勾唇一笑，看向皇帝杨恪：“爱妃早就适应了瓦旦的生活，如今她最喜欢的，是我们瓦旦的奶茶，而不是你们中原的茶了。”鸣闫又转向静瑜公主：“本王说得对吗？”
他眼色微眯，不容置疑。
静瑜公主微怔，苦笑了一下：“是。”
她过去十年，现在，未来，都将在瓦旦生活……哪里还有什么选择呢！？
杨恪的脸拉得更长。
鸣闫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情似乎愉悦了不少，他忽而抬头，对杨恪道：“皇帝陛下，本王第一次来大文，还未见到王妃的生母，庄太妃。不知太妃现在何处？可否和王妃见一面？”
此话一出，静瑜公主心头一颤，有些不解地看向鸣闫。
他……他为何突然提到了母妃！？
鸣闫还在等着杨恪的答复，并没有理会静瑜公主的目光。
杨恪眸光幽深，这个鸣闫想做什么？连静瑜都没有提这事，他管什么闲事？
杨恪绷着脸，低沉道：“庄太妃身子不适，一直在后宫之中静养，不方便出席这样的场合。”
鸣闫被拒，心情不愉，还想再驳。
却忽然感觉自己被人拉住。
鸣闫回头一看，竟是静瑜公主，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落到他灰黑色的窄袖上，显得分外白净。
鸣闫看得一愣，疑惑问：“怎么了？”
静瑜公主温声道：“不必求他了。”
鸣闫面色怪异，有些恼怒：“谁求他了！？”
静瑜公主愣了一下，忽然轻轻笑起来。
静瑜公主知道，只要自己还是瓦旦王妃，杨恪就会设法通过庄太妃来控制自己。
这些年来，杨恪一直想通过静瑜公主来获取情报，但静瑜公主每每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会给他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一则是因为她也接触不到核心的消息。
二是，她既然堂堂正正嫁到了瓦旦，便也是瓦旦的王妃……她并不希望哪一方通过自己来打击另外一方。
如今鸣闫继位……虽然因着他母亲的事记恨自己，但也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鸣闫嘴角绷着，脸上冷了几分，小声道：“本王不过随口问问，谁要理你的闲事。”
静瑜公主嘴角翘了翘，不再言语。
-
“娘亲，你在看什么呢？”杨初初见盛星云一目不错地看着静瑜公主，不禁有些疑惑。
盛星云回了神，随口道：“没什么……娘亲不过是觉得静瑜公主很漂亮。”
杨初初摇头：“娘亲最漂亮！！”
盛星云笑了笑。
她答应了庄太妃帮她出冷宫，见静瑜公主一面。
好不容易等来了静瑜公主，可是如何将这个消息传给她呢？
盛星云有些犯愁。
杨初初看着盛星云的面色，便猜到了几分。
庄太妃在得知静瑜公主被迫二嫁之后，悲痛欲绝，便提出帮盛星云母女出冷宫，然后再借着这次寿宴，让她们帮助自己见到女儿。
杨初初想了想，当时那荣贵人恐怕也是庄太妃放出来的，太妃早就知道荣贵人仇视皇后，所以太妃笃定只要荣贵人一发疯，娘亲肯定会挺身而出……
杨初初小嘴微抿，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太妃确实心思深沉。
太妃真的只是要见女儿一面么？万一此事被人发现……那娘亲岂不是要被连累！？
杨初初心中顿时有些不安。
盛星云忽然道：“初初，你去大公主那里坐坐好不好？娘亲有些事要去处理。”
杨初初面带天真地点点头。
心里却越发忐忑。
-
杨婉仪的坐席在前排，离静瑜公主反而更近一些。
杨初初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走着，临近了才娇声唤道：“姐姐！”
杨婉仪本来坐着，听到声音抬眸一看：“初初！？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好吃的。”
相处了几次，杨婉仪便知道了杨初初的喜好，杨初初嘿嘿一笑：“姐姐真好！”
她乖乖坐在了杨婉仪身边，状似不经意向斜上方看去，静瑜公主依旧端坐在瓦旦王旁边，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杨初初也不客气，拿起吃的，就往口里塞——前排VIP的点心就是不一样！
杨初初一面吃着，还一面看着静瑜公主。她有点好奇，自己那个娇弱老实的娘亲，到底会用什么办法把静瑜公主约出去！？
“初初，你怎么老盯着人家看？”杨婉仪好奇问道。
她见杨初初看向斜对面好一会儿了。
杨初初“噢”了一声，张口就来：“姐姐！初初发现那个哥哥也一直盯着你看呢！”
杨婉仪一愣，抬眸一看，钟勤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他身长挺拔，一双剑眉炯炯有神，正向这边看来。
杨婉仪面色微顿，小声道：“谁说是看我？”
杨初初心里翻了个白眼：难不成是看我？
就在她们说话之时，忽然听到斜对面轻呼一声。
宫女一脸慌张，在静瑜公主面前跪下：“奴婢该死！”

第54章 不敢
静瑜公主的裙边, 掉落了一只酒杯。
静瑜公主面色不变，微微伸手抚了抚裙摆，道：“罢了, 下去吧。”
宫女跪在地上, 颤声应是。
宫女起身路过静瑜公主，有一瞬离得极近。
静瑜公主忽然面色微顿，然后便恢复了正常。
片刻后, 静瑜公主侧头对鸣闫道：“大王，我的衣裙湿了，去清理一下。”
鸣闫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裙角确实湿了，哼了一声, 算是默许了。
静瑜公主徐徐起身，侍女便立即跟上, 随着她一起出了宴席区。
这一幕被杨初初看到，她默默放下手中的点心，也悄然退场。
“大王。”一声粗喝响起, 这是蒙坚的声音。
鸣闫：“何事？”
蒙坚道：“大王就不怕王妃跑了？”
鸣闫笑了笑：“这里是皇宫，她能跑到哪儿去？”难道那文朝皇帝，还会收留她不成！？
蒙坚面色阴冷：“就算是这样，大王也不该让她独自行动……”那个女人知道那么多瓦旦的事, 万一背叛了他们，对瓦旦恐怕有不小的影响。
鸣闫道：“她若是想那么做, 不必等到今日。”
蒙坚冷笑一下：“大王就如此了解王妃？”
鸣闫分毫不让：“总比你要了解。”
蒙坚面色一垮。
两人之间，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鸣闫哼了一声，一口饮下杯中酒。
酒杯一空，便有人立即上来为他斟酒。
鸣闫一愣……又是这双熟悉的手。
白亦宸不徐不疾为鸣闫斟酒, 姿态谦卑，脸上带着两分讨好。
鸣闫抬眸一看，笑了出来：“本王记得你，你马球打得很好。”
白亦宸状似受宠若惊：“多谢大王夸赞，奴才惶恐。”
鸣闫朗声笑道：“连个奴才说话，都要中听些。”
蒙坚面色一紧，眸光闪动，露出几分狠色。
哈敦坐在一边，不敢吱声……这蒙将军是瓦旦第一勇士，他若是发起火来，可不是好玩的。
蒙坚蓦地站起，扫了鸣闫和白亦宸一眼，愤然转身便离席。
鸣闫面色悠闲，勾唇笑了笑，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继续喝自己的酒。
白亦宸负手而立，默默注视着蒙坚离去的方向——看来这瓦旦王鸣闫和大将军蒙坚不和已久。
-
静瑜公主离开宴席区，便向后面的偏殿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方才那侍酒宫女的话还萦绕在她耳边：“公主若想见太妃，请来偏殿一叙。”
静瑜公主虽然不知道是谁递过来的消息，但只要有见母妃的希望，她都愿意试一试。
偏殿之前，岗哨不多，灯光幽暗，静瑜公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侍女疑惑问道：“王妃，您这是要去哪？”
静瑜公主不冷不热道：“我记得这里有更衣处……”说罢，她看了侍女一眼，道：“你去将我的备用衣裙取来。”
侍女愣了一瞬，犹疑道：“可是王妃的衣裙还在马车上……”
静瑜公主看住她的眼睛：“大王不在，我就使唤不动你了么？”
侍女嘴角微抿，道：“王妃息怒，奴婢这就去拿……只是，王妃莫要随意走动，不然奴婢恐怕有些为难。”
她奉命跟着静瑜公主，但静瑜公主毕竟是主子，她也不敢太过嚣张，且这里是皇宫，外面那么多瓦旦使臣……静瑜公主也无处可逃。
静瑜公主温和一笑：“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侍女应声而去。
静瑜公主见侍女慢慢走远了，便立即机警地环顾起四周来。
忽然，树丛后闪现出一个纤弱的身影，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盛星云。
静瑜公主凝视着盛星云，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盛星云微微颔首，道：“静瑜公主，十年不见了。”
静瑜公主一愣：“你是？”
盛星云低声道：“我是云美人，我进宫的时候曾经见过公主，不过公主可能不记得我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庄太妃想见公主。”
静瑜公主听了，连忙问道：“我母妃在哪里？”话一出口，她又皱眉问道：“你为何会帮我母妃传话？”
盛星云道：“我之前被贬入冷宫，与庄太妃一起住过一段时日，太妃娘娘如今还在冷宫住着……她托我来给公主送个消息，她务必要见您一面。”
静瑜公主见她神色郑重，眼眸清澈见底，确实不像是骗人的样子。
静瑜公主心中微动，十年了，她终于又有机会见到母妃了么！？
静瑜公主迫不及待：“那我们现在就去？”
盛星云道：“今晚人多眼杂，不适合见面。明晚宫宴之后，花台的烛光会熄灭大半，为了做最后的烟火表演……到时候，便是最好的见面时机……我会去找公主的。”
静瑜公主冷静下来，确实……今晚她溜出来这么一会儿，都不容易，更别说去见母妃了。
“我母妃如今身子好么？她身边有人伺候么？”静瑜公主忍不住问道。
盛星云道：“张嬷嬷仍然在照顾太妃，太妃虽然住在冷宫，不过身子尚可，请公主放心……”
两人聊着天，丝毫没有发现有人靠近了她们——
蒙坚自宴席区出来，便怒气冲冲地来到了花台后面。
没走几步，远远地便看见了静瑜公主和一个女子说话。
蒙坚眼色微眯，正打算走近几步，偷听一下……谁知道，半路却忽然跳出一个孩子。
这孩子扎着两个小包子，头上还带着金色的蝴蝶发簪，在夜色中有几分璀璨。
她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又圆又大，滴溜溜地盯着蒙坚。
蒙坚沉声道：“小鬼，去别的地方玩。”
杨初初歪着头：“为什么？”
蒙坚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静瑜公主，怕惊动了她，便压低声音道：“让你走你就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杨初初更奇怪了：“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蒙坚：？？？
他面露凶相：“你是不是傻！？听不懂人话吗！”
杨初初一脸委屈：“你怎么知道我傻！？太医说，治不好……”
蒙坚嘴角微抽，真的碰上了一个傻子！？
杨初初没动，继续站在他旁边，盯着他看：“叔叔，你在干什么？”
蒙坚不耐：“管你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杨初初嘟嘴：“小气鬼！”
蒙坚：“……”
杨初初愣愣盯着他看，蒙坚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杨初初方才跟着静瑜公主出来，一直躲在灌木丛边上，没想到居然遇到了蒙坚。
蒙坚这张脸，一看就不是好人。
杨初初一向是个以貌取人的，怎么会让他听到静瑜公主和盛星云的对话呢？当然是不停地打岔了。
“叔叔，你是不是在偷听！？”杨初初一脸好奇。
蒙坚道：“谁说我偷听了？我不过在这里乘凉。”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跟傻子一般见识。
杨初初道：“乘凉？那你为什么还一直出汗？”
蒙坚：“……”
他堂堂瓦旦第一勇士，没想到被个几岁的女娃娃噎得哑口无言。
蒙坚忍无可忍：“小鬼，你怎么不去找你娘亲！？”
杨初初看他一眼，天真问道：“叔叔，你、你真的……想让我去找娘亲！？”
蒙坚烦躁得不行：“当然了！你出来这么久，再不去找你娘亲！她该骂你了！”
杨初初低低“噢”了一声。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放开嗓门一喊：“娘——亲!!!”
孩子的声音本就脆，这一声喊得蒙坚浑身一震，盛星云和静瑜公主齐刷刷转过脸来。
她们不但看到了杨初初——还看到了躲在路边的蒙坚。
四个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都十分尴尬。
静瑜公主蹙眉：蒙坚怎么会在这里？
盛星云疑惑：初初怎么来了？
蒙坚：被发现了……
杨初初：是你让我找娘亲的。
蒙坚整理了一下表情，索性走了出来，道：“王妃怎么在这？”
静瑜公主看他一眼，淡声道：“这话应该我问蒙将军吧。”
蒙坚一时语塞。
杨初初迈着小短腿奔了过去，仰头问道：“娘亲……这就是静瑜姑姑么！？”
静瑜公主听得一愣，忽然低头，看向了这个孩子。
眼前的小女孩面颊粉嫩，小嘴微嘟，眼眸黑白分明，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像极了小时候的杨婉仪。
在她出嫁之前，杨婉仪也才几岁，便是日日跟在她后面玩，叫着静瑜姑姑。
这一声呼唤，似乎将静瑜公主一下拖回了十年前，她心头微恸。
静瑜公主伸出手来，摸了摸杨初初的小脑袋，道：“不错，我是你的静瑜姑姑。”
杨初初咧嘴一笑：“姑姑真好看……”
蒙坚轻咳一声，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他扫一眼盛星云，道：“这位想必是皇帝陛下的妃子？静瑜公主私会文朝后宫之人，就不怕我告诉大王？”
静瑜公主冷静地盯了他一眼，道：“我与云美人是旧识，不过是偶然碰到了，叙叙旧而已。你想告诉大王的话，请便。”
蒙坚轻哼了一声：“叙旧！？为何不在宫宴场内叙旧，而要在这里鬼鬼祟祟见面！？”
静瑜公主不徐不疾：“鬼鬼祟祟的是蒙将军吧！？”顿了顿，静瑜公主道：“没想到瓦旦第一勇士，居然也有听人墙角的毛病，若是传出去……瓦旦子民恐怕要笑掉大牙。”
蒙坚最重颜面，听了这话，眼神能喷出火来。
夜色越发幽深，蒙坚的手握成拳，低哑着嗓子道：“杨静瑜，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静瑜公主微微一笑，眼神轻蔑：“你当然不敢。你若是敢，早就动手了。”
蒙坚眸色一变，闪电般冲了出去，一把扼住了静瑜公主的咽喉！

第55章 姑父
“咳……”静瑜公主纤细的脖颈被蒙坚死死扣住, 动惮不得。
盛星云连忙伸手拉住他，轻斥道：“你放开静瑜公主！？这里的大文皇宫！容不得你撒野！”
蒙坚冷瞥她一眼，手臂一甩, 便将盛星云推到了地上。
“娘亲！”杨初初扑过来, 盛星云不慎碰到了树上，疼得爬不起来了。
杨初初见蒙坚眼中杀意迸现，一时间也不敢乱动, 生怕激怒了他。
静瑜公主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她依旧毫不示弱地瞪着蒙坚，艰难出声：“有本事……就杀了我……别伤及无辜。”
蒙坚神色有几分疯狂，眼色发狠：“是啊……你是瓦旦和大文缔结姻亲的纽带，若是没了你, 什么合作、协议……就不复存在了！我瓦旦的铁蹄，就能正式踏入中原, 血洗你们这些虚伪卑鄙的汉人！”
静瑜公主的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带着十足的轻蔑和不屑。
蒙坚恼怒道：“女人, 你笑什么？”
静瑜公主有些气喘：“我……我笑你蠢啊……咳咳……”
蒙坚疑惑，静瑜公主挣扎道：“你以为……老瓦旦王真的是因为我而同意和谈吗！？笑话！咳咳……他不过是打不动了，以和亲为台阶而已。”
蒙坚面色阴沉：“你胡说！是因为你迷惑了先王……”
静瑜公主怅然一笑：“所以说你笨啊……你杀了我，大文和瓦旦未必会开战……”
大文这几年发展得颇有成效, 形势开始好转；而瓦旦由鸣闫执掌之后，第一步要解决的是内部各部落之间纷争的问题……对于哪一方来说, 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开辟新的战场。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静瑜公主不明不白地死了，两方也不可能因为她立即兵戎相见。
杨初初默默听着静瑜公主的话，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在这个时代, 女人永远是男人的附属品，哪怕贵为公主，也注定成为男人们的争夺的筹码或者牺牲品。
蒙坚面色更差，他手指猛得发力：“就算不开战，那我也要杀了你！有你在，鸣闫永远有后顾之忧！”
静瑜公主痛不欲生，双脚微微离地，甚至开始模糊，但仍然一字一句挤出来：“杀了我吧……”
若是杀了她，鸣闫便永远也不会再信任蒙坚了……对两国安宁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
杨初初见静瑜公主仿佛真的有求死之志，心下大骇！
她急忙冲上去，拉住蒙坚的衣襟，用力踢打他：“你放开！你放开静瑜姑姑！”她顾不得蒙坚发怒了，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蒙坚的眸子寒冷如冰，一手掐着静瑜公主，另一手微微抬起，向着杨初初的头顶拍去！
杨初初吓得缩成一团！
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听得一声怒喝：“住手！”
低哑又愤怒的男声响起，蒙坚猛地回头，勃然变色。
鸣闫一脸怒气，二话不说向这边奔来：“放开王妃！”
白亦宸跟在他后面，一眼瞧见杨初初，惊得脸色一变，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开。
蒙坚绷着脸：“大王！我不过是在为你扫清障碍！这个女人，在和文朝后宫妃子相互传递消息。”
鸣闫脸色十分阴沉：“本王命令你，放手！”
他怒火中烧，一双鹰一眼的眸子，锐利地瞪着蒙坚。
蒙坚到底是有几分顾忌鸣闫的身份，愤而松手，静瑜公主一下脱力，瘫了下来，鸣闫一把接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蒙坚冷冷道：“大王，色令智昏，你的雄才大略都已经抛诸脑后了么！？”
鸣闫看了一眼静瑜公主，发现她的脖子被掐红了，不住地喘气，心中怒气更甚。
他转而看向蒙坚：“你的大业，是要靠杀女人来完成！？”
蒙坚抿唇一瞬，道：“她可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若是没有她，两国不会缔结合作！若是没有她，兴许鸣闫早就同意了自己挥师南下的提议！
鸣闫看着蒙坚，一字一句道：“本王告诉你，瓦旦未来要和大文继续和平共处也好，要开战也罢，都与她无关。她既然嫁给了本王，便是本王的王妃，她的生死，除了本王，谁都无权干预！本王可不是那文朝的皇帝老儿，才不屑于用个女人换取所谓的和平！”
静瑜公主听了，心头微震，她怔怔看向鸣闫，枯井一样的心底，似乎漾起一抹涟漪。
蒙坚咬牙切齿：“那她给文朝传递情报呢？大王也不管吗！？”
鸣闫面色微顿，他转头，看向怀中微微喘息的静瑜公主，沉声道：“你有么？”
静瑜公主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
蒙坚冷笑一声：“她的话，也能信吗！？”
鸣闫面色微冷，静瑜公主一把抓住鸣闫：“你要相信我，我们不过是在聊我母妃……咳咳……”
白亦宸低声道：“大王……云美人和七公主之前住在冷宫，确实和庄太妃有交集。”
蒙坚冷哼一声：“串通一气还不容易？”
蒙坚绷着脸，看了看静瑜公主和白亦宸，复而转向杨初初，这个孩子看着年纪约莫五六岁，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有几分仓惶和害怕，但看起来十分干净。
蒙坚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杨初初的肩膀，杨初初惊呼一声：“啊！”
白亦宸眼疾手快，摁住杨初初的身子，拉回自己这边，怒斥：“大将军要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么！？”
蒙坚不回答，也没松手，沉声问道：“我问你，你方才可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他知道七公主有些痴傻，肯定是不会撒谎的。
然而他想错了。
杨初初歪着头，一脸害怕的表情，小小的身子缩着，道：“方才……娘亲和静瑜姑姑在说太妃娘娘……想女儿……”
蒙坚又道：“还有什么！”
杨初初看着快要哭出来了，抽抽搭搭道：“还有，太妃娘娘吃药……呜呜，姑姑担心……还有……”
蒙坚还不死心：“继续说！”
杨初初瞄了鸣闫一眼，终于哭出了声：“还有姑父……”
鸣闫一愣：“姑父！？”
静瑜公主微愣一下，她后来确实和盛星云聊了些关于鸣闫的事……没想到杨初初直接把鸣闫叫成了姑父……
杨初初哇哇大哭：“姑姑说，姑父对她好……呜呜呜呜……”
鸣闫微微一愣。
蒙坚面有隐怒，见这杨初初说不出什么他想要的答案，气得将她一推！
白亦宸伸手接住，怒瞪蒙坚一眼，急忙问道：“公主没事吧？肩膀疼不疼？”
杨初初摇了摇头，委屈巴巴道：“小哥哥，我害怕！”她眼泪汪汪地看着鸣闫：“姑父……叔叔好凶！他欺负姑姑，欺负我们！”
姑父！？
鸣闫愣了好一会儿……还从没人这么叫过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娃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着蒙坚，怀中的静瑜公主又虚弱无力……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他面色冷肃，道：“蒙坚！你以下犯上，企图杀害王妃，伤及无辜！本王念在你过往功绩，饶你一命。但即日起，闭门思过，不得再参与和谈之事！若是再不思悔改，企图破坏和谈大计，就别怪本王翻脸无情了。”
蒙坚一向自视甚高，从没想过鸣闫会这样对自己说话，他也变了脸色：“大王！”他眼眸微眯：“你这是要为了这个女人，弃臣于不顾？弃瓦旦于不顾！？”
鸣闫冷声道：“你做的事，难道全是为了瓦旦，没有一己私欲吗！？”顿了顿，他道：“你又何尝不是为了给你的家人报仇！？挑起战争，无论瓦旦和大文，谁是胜利者，都只会有更多的伤亡。”
蒙坚的心事被当众戳破，顿时怒不可遏，他的眼神降到冰点，仿佛一头想咬人的狮子。
鸣闫与他无声对峙，气势上毫不逊色。
此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居然是哈敦过来了。
他借着微光，看清了眼前局面，心中咯噔一声，连忙道：“大王……您怎么出来了？大伙儿都在找您呢……”
鸣闫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大将军累了，你先送他回驿馆休息吧。”
哈敦面色微顿，随即恭敬称是。
哈敦畏畏缩缩地上前，低声道：“大将军……请、请吧！？”
蒙坚面色更加阴鸷，暗自啐了一口，愤而转身离去。
哈敦一脸忐忑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赶出。
静瑜公主的状态缓和了不少，白亦宸也将盛星云扶了起来，她的手和腿都有些擦伤。
鸣闫低声开口：“找个太医给你们看看吧。”
盛星云摇摇头：“多谢大王……小伤而已，不必了。”
静瑜公主也道：“我没什么事……我们先回席位吧。”
鸣闫皱了皱眉，静瑜公主纤细的脖颈被掐得发红，她本就皮肤白皙，这红色格外扎眼。
鸣闫绷着脸，忽然伸出手，微微拎起静瑜公主的衣领，向中间拢了拢，帮她遮住大半红痕。
粗糙的指腹，轻触到静瑜公主细腻的肌肤，她微微战栗了一下，看了一眼鸣闫，他似乎耳根子有点红。
杨初初“噢”了一声，张口就来：“娘亲，姑父在照顾姑姑么！？”
盛星云也有些愣，传闻瓦旦新王鸣闫性子暴虐、残害手足……今日一见，他不但不支持两国开战，对静瑜公主似乎也是十分维护的。
鸣闫回过头来，看向杨初初。
他本就生得浓眉高鼻，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威压感，杨初初下意识往盛星云身边缩了缩。
鸣闫轻咳一声，忽然抬手，拔下了一个琥珀色的扳指，长臂一伸——递到了杨初初面前。
杨初初有些傻眼，结结巴巴问：“姑父……这、这是什么……”
静瑜公主满脸疑惑，这不是他最常戴的扳指么？她小声询问：“大王这是？”
鸣闫微微抬头，眼神略有几分尴尬，干巴巴道：“你们大文不是最讲究礼仪么……初次见侄女，难道不用见面礼！？”
静瑜公主愕然，看向盛星云，盛星云也是一脸惊讶。
唯有杨初初嘻嘻笑了起来，她一脸轻松地伸出手，接住鸣闫给的琥珀色扳指，道：“多谢姑父！这个礼物初初好喜欢噢……”
鸣闫嘴角微微勾起，对静瑜公主道：“侄女还挺有眼力的。”
静瑜公主：“……”
-
“将军、将军……您慢些走……”哈敦跟在蒙坚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蒙坚强忍着浓重的杀意，一言不发向宫外走去。
哈敦小声道：“将军……大王这是何意？”
蒙坚冷哼一声，顿住了步子：“大王？他也配！？”
哈敦噤若寒蝉。
夜色浓重，蒙坚步伐决绝，这段路越走越黑，哈敦已经无法看清蒙坚的神色。
哈敦知道，蒙坚心高气傲，今晚鸣闫的话，无疑给了他巨大的刺激。
哈敦沉默跟在后面，忽然听得蒙坚开口。
“你联络五王子……问问他，是否愿意和本将军联手……”
哈敦一怔：“大王这是要？”
蒙坚面上晦暗不明，沉声道：“我本以为鸣闫和他老爹不同，没想到，都被一个女人迷得晕头转向！叫我如何能臣服于他！”
哈敦面有疑虑，低声道：“可大王无论是智谋、还是能力，都要强上五王子许多……自从他登位之后，也逐渐在百姓中建立了声望……”
蒙坚满脸阴郁，转向哈敦：“你在质疑本将军的决定？”
哈敦忙道：“属下不敢！”
蒙坚凑近他，声音又钝又粗：“本将军能将他送上那个位置，就能把他拉下来！”

第56章 皇嫂
花台的宴席之上, 越发热闹了起来。
太后年事已高，有些累了，便由宫人扶着先回慈宁宫了。
皇帝还有政事未完, 于是在和使团、后妃、大臣们喝了几杯之后, 也离去了。
宴席上没了太后和皇帝，众人反而放开了些，开始相互攀谈、畅饮起来。
皇后莫芷涵端坐在凤座之上, 时不时有妃子前来敬酒，她一一笑着应下。
周贵妃也被众人簇拥着，大有和皇后分庭抗礼之势。
全妃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扫一眼皇后和周贵妃，心中嗤笑：两个没儿子的人, 有什么好争的？
她拍了拍三皇子杨赢的肩膀，道：“赢儿, 随母妃过来。”
杨赢方才与一位大臣喝了两杯，听了不少奉承的话，此刻心情正佳, 问道：“母妃，去哪儿？”
全妃低声：“去看看塔莉公主。”
杨赢蹙了蹙眉：“我不想去。”
听闻那塔莉公主喜欢二皇兄，他去主动示好，算怎么回事？他才不想丢这个人。
全妃轻斥道：“这时候不去, 什么时候去？你难道不想要白蛮的助力？”
杨赢一脸不情愿：“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全妃道：“若是塔莉公主嫁给了别人，你才真的叫没别的办法了。”
杨赢不耐烦地动了动嘴角, 只得跟上全妃的步子。
白蛮的席位人并不多，珀拜和塔莉公主坐在前面，珀拜正独自饮酒，塔莉坐在旁边, 笑着和珀拜说话，叔侄俩看起来关系亲密。
珀拜抬眼一看，全妃带着三皇子来了，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塔莉公主，王爷，今夜可尽兴了？”全妃笑得十分热情，杨赢跟在她后面，一言不发。
珀拜微微一笑：“全妃娘娘安好，这就是三殿下么？”他打量了杨赢一番，笑道：“果然一表人才。”
塔莉淡笑一下，并没有积极回应他们。
全妃继续道：“塔莉公主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塔莉公主抿唇一笑，道：“我发现大文的医术和白蛮的医术有许多不同之处，便找了二殿下请教，果然是获益良多……”
全妃听了，眼角微抽一下，干笑了两声：“塔莉公主还懂医术？呵呵……还真是博学多才……”
塔莉公主又羞涩地笑了笑，道：“与二殿下比起来……我懂的真的太少了，用你们文朝的话来说，是不是叫‘望尘莫及’？”
杨赢跟在后面，脸黑了一半。这公主张口闭口都是二皇兄，真搞不懂母妃为什么非要自己贴上来？
杨赢心中不忿，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全妃听到塔莉公主三句话不离二皇子，心中不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珀拜一眼。
蓝池早就将珀拜的回应告诉了她，原本，全妃便想着促成塔莉公主和杨赢，这样一来，等未来议储，白蛮便可成为杨赢的助力。
珀拜自然也是想促成这桩婚事的。
除了他以外，其余几个哥哥都对王位虎视眈眈，有的兵强马壮，有的支持者众，他在里面占不到多少便宜。
但若是他通过塔莉公主的婚事，与大文达成了合作，将来成功的把握便会大了不少。
两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但可惜的是……塔莉公主似乎对三皇子没有一点兴趣。
珀拜轻笑一声，道：“其实塔莉除了对医术感兴趣，对一些玩意儿也很感兴趣……只不过我们是第一次来这京城，还没来得及出去逛逛。”
全妃笑开：“这还不容易，改日让赢儿陪着塔莉公主出去逛逛就是了。”说罢，她盯了杨赢一眼。
杨赢嘴角微抽，勉强上前一步，不冷不热道：“塔莉公主，后日可愿随我一游？”
塔莉面色微顿，她看了珀拜一眼，珀拜笑得温和，眼里却深不见底。
全妃一脸势在必行的样子，仿佛不容她拒绝。
而杨赢则带着几分不耐看着她。
侍女石榴在一旁看着，微微抿了抿唇。哪有这样的？他们明摆着在逼迫公主！
石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塔莉公主尴尬一笑，道：“抱歉。”
杨赢面色一僵。
塔莉公主抬眸，不卑不亢道：“我去不了……有约了。”
全妃紧追不舍：“有约？和谁有约？”
塔莉公主瞥她一眼，微笑：“我去哪里，一定要向全妃娘娘报备吗？”
全妃笑一下：“自然不用……本宫只不过是担心公主的安危，毕竟公主如此美貌，若是不心遇到歹人……想必王爷也会心疼的，是不是？”
珀拜勾起嘴角，淡声问：“不错，塔莉，你后日是要和谁出去？王叔之前怎么没有听说？”
塔莉面色微僵，手指嵌入掌心。她不过是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只为了拒绝三皇子杨赢。
“不必问了，是和我出去。”清朗的男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二皇子杨谦之一袭青色锦袍，玉冠束发，凤眸微挑，他清隽苍白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毫不避讳地看向塔莉公主。
塔莉公主先是一愣，随即红了脸。
珀拜眼眸微眯，低声问道：“阁下是二殿下？”
杨谦之缓步走来，与珀拜见礼：“不错。”
珀拜沉着眼，打量了他一番，丰神俊朗，清贵超群，眉宇之间一派平和，看了便让人很是舒服。
怪不得塔莉不选三皇子，珀拜如是想着。
只是，这二皇子身子孱弱，继承大统希望渺茫……若是将塔莉嫁给他，恐怕于他夺位没什么好处。
珀拜心思转得飞快，语气便温和了几分：“原来是二殿下，前段日子，听闻塔莉一直去殿下宫里叨扰，实在是给殿下添麻烦了。”
杨谦之笑一下，道：“不麻烦，明德宫很欢迎公主。”
珀拜又道：“塔莉年纪还，不懂事，又不似中原女子一般守规矩，二殿下莫见怪。”
杨谦之：“塔莉公主个性率真，并无不妥。”
珀拜：“……”
全妃轻笑一声，道：“听闻二皇子前段时间骑马摔伤了，如今可大好了？你平日里便身子弱，还是多注意些才是……多留在宫里休息休息，免得皇上担心。”
杨谦之面色淡淡：“多谢全妃娘娘关怀，前段时间父皇来了明德宫好几次，确实让我这个做儿子的有些汗颜。”
这话听在全妃耳朵里，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她嘴角微抽，瞪了一眼杨赢。
杨赢面色更是不爽，说不来不来，非要他来！如今真是颜面扫地。
杨谦之不理会他们，冲着塔莉公主微微一笑：“公主上次问我的中药，我已经备好，今日恰好带来了，公主可想看看？”
塔莉一双棕色的瞳仁，亮闪闪地看着杨谦之，琥珀一样，十分漂亮。
“当然想看。”塔莉公主旁若无人地回应道。
珀拜面色一僵，轻咳了一声：“塔莉……”
塔莉公主冲珀拜露出一个微笑，娇声道：“王叔，我去去就来……你先陪全妃娘娘和三殿下喝一杯吧！？你们尽兴……”
说罢，便优雅退了两步，跟着杨谦之走了。
珀拜眼眸微沉，然而他也不敢将塔莉逼得狠了，万一她嫁到了大文，又从中破坏他与大文的合作，那反而得不偿失了。
塔莉公主一走，全妃的脸色便垮了下来。
“王爷，塔莉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全妃冷声问道。
珀拜道：“全妃娘娘以为是什么意思？”
全妃：“……”顿了顿，她道：“王爷不是说会帮本宫的么？”
珀拜轻笑一下：“本王方才难道没帮么？”他道：“塔莉还是孩子心性……此事，需要三殿下努力才是。”
杨赢嘴角抽了抽，他不悦地看了两人一眼，道：“母妃和王爷慢慢聊吧，我先回去了。”
全妃：“你……”
珀拜见状，面色也难看了几分。
全妃回头看了珀拜一眼，低声道：“王爷还是想想如何让公主回心转意吧！”
说罢，便转身追杨赢去了。
珀拜看着他们母子的背影，眸色沉了几分。
一旁的贴身侍从低声问道：“王爷，现在我们怎么办？是否需要属下将公主找回来？”
珀拜道：“找得回来人，找不回来心……静观其变吧。”
全妃母子不是好相与，但三皇子杨赢，也颇得皇帝青睐。
他转脸，看向不远处的杨谦之和塔莉公主，两人坐在一处，郎才女貌，简直一对璧人，
珀拜神色幽幽，如今毕竟还未议储，他自然两边都不想得罪，毕竟……押错了宝，比不压宝要糟糕多了。
-
杨初初不在，杨谦之又在陪着塔莉公主，六皇子杨瀚便只能和四皇子杨昭坐在一起了。
杨瀚还，并不能饮酒，便只能吃点菜。
他百无聊赖地对四皇子杨昭道：“四皇兄……你看那边……”
杨昭抬眸看去，杨谦之正在和塔莉公主说着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杨瀚又道：“看见了么？二皇兄居然和塔莉公主坐到一起了！他之前……不是还对人家冷冷的么？”
杨昭瞥了他一眼，道：“关你何事？”
杨瀚理直气壮：“当然关我的事！你就不怕二皇兄娶个凶巴巴的二嫂回来？”
杨昭冷冷道：“他不会的。”
杨瀚皱着眉，认真地打量着塔莉公主：“这塔莉公主虽然漂亮……但是不知道凶不凶……我听说白蛮和瓦旦的女子，各个都十分彪悍，动不动就打人。”
杨昭吐出一句：“又不打你。”
杨瀚瞪他一眼，道：“四皇兄，你也太无情了！二皇兄待我们如此之好，你就不担心他遇人不淑？”
杨昭依旧面无表情：“大不了，帮他报仇。”
杨瀚：“……”
也不知道四皇兄的心是什么做的？
不，四皇兄没有心！
杨瀚仇大苦深地看了杨昭一眼，他不想和冷冰冰的四皇兄坐在一起，他要去找可爱的初初妹妹！
杨瀚默默起身，环顾四周。
苏嫔和惠妃在不远处坐在聊天，盛星云和杨初初一起不见了。
杨瀚疑惑道：“初初去哪儿了？”
杨昭淡淡：“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便看见杨初初拉着盛星云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六哥哥！”杨初初兴高采烈地唤他。
杨瀚一扫之前的郁闷，道：“妹妹，你到哪儿去了！？”
杨初初嘻嘻一笑：“我、我认亲戚去了！”
杨瀚疑惑：“什么亲戚？”
杨昭闻言，也默默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份好奇。
此时，静瑜公主和鸣闫自入口走来，杨初初热情道：“这是静瑜姑姑！”
静瑜公主微微一愣，发现自己和鸣闫走到了宴席另外一侧，这一片全是后妃和皇子公主们。
杨瀚愣了一下：“静瑜姑姑？”静瑜公主和亲之后他才出生，所以他从没见过静瑜公主。
杨昭抬眸，看了静瑜公主一眼，眼前的女子容姿端丽，气质芳华。
他熟读史书，想起十年前，有位公主为了大文的政局稳定，只身远赴瓦旦和亲，换取了两国十年的和平。
杨昭面色肃然，立即站起身，一本正经地作揖：“杨昭见过静瑜姑姑。”
静瑜公主愣了一瞬，道：“你是……昭儿？”
静瑜公主和亲的时候，杨昭才一岁左右，她还抱过这个侄儿。
杨昭颔首。
静瑜公主喃喃：“居然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次回京，她本来也没想着和母妃以外的皇族打交道，可杨初初一口一个姑姑，亲热得不行，静瑜公主心中扬起一阵暖意。
如今杨昭又一脸敬重地给她请安，静瑜公主眼眶微热，想起了十年前的光景。
周围的人看着杨昭的态度，也十分讶异，一向不说话的四皇子，为何突然对静瑜公主如此主动？
鸣闫站在静瑜公主身后，他高出静瑜公主一个头，他侧头看向静瑜公主，发现她眼圈儿有些红，嘴角似乎有些笑意。
鸣闫的眼神也软了几分。
杨初初又道：“四皇兄，六哥哥……这是姑父！姑父可厉害了！打跑坏人，还送我礼物！”
杨瀚看了鸣闫一眼，鸣闫年纪不大，但却有种不容挑衅的气度。
他鼻梁高挺，眼眶深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杨瀚心里顿时有些怵，低声道：“见过姑、姑父……”
四皇子杨昭似乎很给杨初初和静瑜公主面子，也低声道：“姑父有礼。”
鸣闫脸色还绷着，但手心却微微出了汗。
今天一晚上便窜出了三个侄儿侄女……早知道就多带些礼物过来了。
他轻咳一声：“乖。”
众人：“……”
鸣闫大手一挥：“麦司！”
亲信麦司急忙上前：“大王有何吩咐？”
鸣闫道：“去把马车里那箱子贡品拿来，分给本王的侄子侄女们。”
麦司一愣，那可是最贵重的一箱贡品了，本来是留着打点重要官员用的……大王这是……为了联络感情！？
鸣闫见他迟疑，道：“还不快去？”
麦司回过神来，急忙应声道是。
他低声问道：“这皇帝陛下的子女众多，如何分……还请大王示下。”
鸣闫勾唇一笑：“自然是叫了姑父的才算了。”
静瑜公主看他一眼，有些忍俊不禁。
鸣闫挑眉看她：“笑什么？”
静瑜公主摇摇头，道：“没什么，让大王破费了。”
鸣闫轻哼一声，道：“九牛一毛。”
杨初初见静瑜公主相比之前，神色缓和许多，便道：“姑姑，姑父，坐下来和我们一起聊天嘛！”
静瑜公主看了鸣闫一眼，他没有反对，于是她便拉着他，坐了下来。
旁边的妃子看了，都有些诧异，但也不敢贸然过去打扰。
杨瀚盯着鸣闫看来看去，鸣闫生得高大威猛，就算是坐着，都有种威风凛凛的感觉，杨瀚心中十分羡慕。
便道：“姑父，你的功夫很好么？”
鸣闫长眉微挑：“自然。”
杨昭：真不谦虚。
杨瀚又道：“那你上过战场么？”
鸣闫微微颔首：“恐怕经历过数十次战役了。”
杨瀚一脸好奇：“战场是什么样子的？”
鸣闫沉吟片刻，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杨瀚有些失望：“为什么？”
鸣闫顿时拿出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道：“打仗并不是一件好事，无论输赢，都要付出代价的。”
杨瀚听了，似懂非懂。
杨昭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杨初初坐在一旁，捧着自己的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众人，静瑜公主也看到了她，不禁微微一笑。
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回到大文来……更没有想过，她还能和这些孩子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闲话家常。
这一圈人，时不时传出笑声，引得旁人侧目。
三皇子杨赢，坐在不远处，冷冷看着他们，不以为意。
全妃低声道：“你也过去，结识一下瓦旦王吧。”
杨赢哼了一声：“我才不与他们一道。”
全妃皱眉，低声斥道：“你可知道瓦旦铁骑的厉害？你若是能得到瓦旦王的赏识……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杨赢忽然有些烦躁：“母妃，我累了，我想回去了。”
说罢，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
全妃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另外一边，五公主杨姝也静静看着这一圈人，她咬唇不语，似乎她从来走不进兄弟姐妹们的世界，除了大公主杨婉仪对她好些，其他人都不喜欢跟她玩。
而如今，杨婉仪恐怕也不待见她了。
杨姝又妒忌，又失落，不住地揪着自己的袖子。
她的母妃湘嫔坐在旁边，看她如此行径，斥责道：“姝儿，母妃平日里教你的仪态规矩哪儿去了？”
杨姝听了，立即松了手，又端正做好。
但眼睛还是不甘心地向那边瞟去。
另一头，皇后也被这边的笑声吸引了，微微侧头来看。
如今这场上，已经是十分自由松散的状态，参宴的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但看上去都不如静瑜公主身边热闹。
云茉俯身，对皇后道：“娘娘……方才有人看见，云美人在后殿和静瑜公主聊天，然后，瓦旦王似乎和瓦旦的蒙将军起了冲突……后来，蒙将军便被送走了。”
皇后沉吟片刻，微微勾唇，道：“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云茉点头称是，于是便搀着皇后，缓缓起身，向坐席区域走去。
静瑜公主本来在和孩子们说笑，她说着说着，下意识抬眸，看到对面有人徐徐走来，她面色微顿，愣住了。
皇后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步子，静瑜公主起身，静默与她对望了一瞬。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们为何都沉默不语。
下一刻，静瑜公主眼眶一红，声音有些发颤：“皇嫂……”

第57章 帮忙
气氛凝重了几分, 众人抬眸，目光齐刷刷看向皇后。
皇后气度雍容，她穿过重重目光, 走近静瑜公主, 勾唇笑了笑。
“阿瑜。”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慈悲意味。
静瑜公主鼻子微酸，十年不见, 当年风华正茂的皇嫂，如今已经步入中年，沉静如水的面容下，不知道经历了后宫多少波涛汹.涌。
静瑜公主顾不得众人还在看着，哑然道：“皇嫂……别来无恙？”
这一句, 问得深沉。
当年，她被逼和亲, 庄太妃为了她，四处求见皇帝和太后不得，于是便请了皇后帮忙, 皇后心慈，又一向疼爱静瑜公主，于是便咬牙，将太妃带去见皇帝了。
没想到两人非但没有谈拢, 还越聊越糟……最终还在大殿上吵了起来，皇帝以太妃干政为由, 与将她送入了冷宫关押，而皇后也因为此事被牵连，被罚禁足三月。
对于此事，静瑜公主一直心有愧疚, 但她当时已经无力再为太妃和皇后求情了。
方才这一句，问的是什么，皇后自然听懂了。
皇后淡笑一下，温声：“本宫很好，你呢？”
静瑜公主泪中带笑，忽然出现一丝小女儿的情态：“阿瑜很好，多谢皇嫂关心……如今婉仪还好么？”
说到大公主，杨婉仪恰好也走了过来。
她方才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他们围在一起做什么，可见到皇后走了过来，便也跟过来了。
杨婉仪见到静瑜公主，眼神里有几分陌生。
但是她的记忆中，确实是有这个姑姑的。
静瑜公主抬眸，目光温和如水，看着杨婉仪：“婉仪……越发出众了。”她的目光似是有些欣慰：“和皇嫂年轻的时候真像。”
杨婉仪愣一愣，随即道：“多谢……静瑜姑姑。”
静瑜公主看着年轻美丽的杨婉仪，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个年纪被送去和亲。
丧父不久，又即将被兄长送去异国他乡，母亲因救自己而被囚禁……种种变故扑面而来，自小无忧无虑的静瑜公主，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这种长大悄无声息，自强不息，又伴着彻骨的疼痛，回想起这些，不禁眼中氤氲。
静瑜公主看向皇后，神情郑重：“皇嫂，静瑜定会前途顺遂的。”
这话说得十分笃定，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皇后心头震动，想起当年，大殿上庄太妃对皇帝的质问。
“若今天要送去蛮荒之地的，是你的女儿杨婉仪……你还能如此秉公灭私，大义凛然吗！？”
皇帝的答案是肯定的。然而这句话似乎魔咒一般，萦绕在她心头多年不散，静瑜公主这句话，仿佛一把开解的钥匙，悄无声息就把这个枷锁打开了。
其他的人不明就里，可皇后却忽然笑了，长舒一口气，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好。”皇后淡声道。
简简单单一个字，十年的恩仇一笔勾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杨初初扬起脸看她们，想读懂更多，可只看到了风雨过后的温和宁静，如破土而出的新芽一般，带来了希望。
-
众人簇拥着静瑜公主和皇后，热闹不已。
另一边，杨谦之和塔莉公主坐得有些远，并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动向。
杨谦之抬眸看了看附近，发现全妃和三皇子杨赢已经走了，面色舒缓了几分。
“塔莉公主……三皇子他们已经走了。”杨谦之淡淡道，和之前那副热情的样子截然不同。
塔莉公主一愣，也抬眸看去，果然，对面空无一人，连她的王叔珀拜也不见了。
塔莉公主点点头，明知故问道：“嗯……不过，二殿下的药材呢？”
杨谦之垂眸，淡声道：“哪有什么药材……不过是诓骗他们罢了。”
塔莉公主“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明艳动人，棕色的眼眸如瑰丽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杨谦之略有些尴尬，干巴巴咳了两声。
“谢谢。”
塔莉公主的声音极轻，若云雾一般缥缈。
杨谦之侧头看她，见她也正盯着自己，一双美目若琥珀一般，澄澈见底，又有几分神秘感。
杨谦之无声摇了摇头。
塔莉公主看向杨谦之，微微有些出神。
他们不过只见了寥寥数面，她便总是一腔热情地去找他，与他谈医论药，顺便制造一些传闻，再拿这传闻当幌子，来堵珀拜的嘴。
大约在他心中，自己就是个毫不矜持又不能避而不见的别国公主。
可今日，为什么石榴一请他，他会挺身而出，冒着得罪全妃娘娘和三皇子的风险，来帮自己解围？
塔莉公主生在后宫，对人与人的关系十分敏感。
他明明可以不这样做的。
现在的塔莉公主，反而有一丝愧疚……她似乎是利用了他的名号，可他不但不计较，还主动为她做挡箭牌。
塔莉公主问：“为什么帮我？”
杨谦之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举手之劳而已。”杨谦之依旧面色平稳。
塔莉公主迟疑一瞬，低声道：“二殿下……对不起。”
杨谦之有两分意外，默默转头看她。
塔莉公主小声说：“我去找你……一方面是真的为了我父王的病情……另一方面，是为了推脱我王叔的安排……他想我嫁给三皇子。”
杨谦之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我知道。”
塔莉公主一愣：“你知道？那你还……”她一脸不解，他既然知道自己在利用他，为何还心甘情愿地配合自己？
杨谦之笑了笑：“我说了，举手之劳。”
他一直是个稳重的人，做什么事都有条不紊，所以，从塔莉公主第一次找上门来，他就找人摸了她的底细，得知她举步维艰，苦苦维持着王庭的表面和睦，且急于救父之后，便动了恻隐之心。
他知道，看着亲人深受煎熬是什么感觉……更何况，她面对的人，都巴不得她的父王早点死。
她不过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
塔莉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杨谦之，起初，她以为杨谦之知道之后，会很生气……但她看杨谦之面色如常，似乎就在叙述一件普通的小事，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二殿下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好大的人情。”塔莉公主眼神明亮，嘴角微微翘起。
她抬眸，月色清冷，微风轻拂，低声道：“他们都希望我父王早点死……可是又谁都不敢动手。因为，一旦有人动手，其他人便会以此为把柄，展开攻击。”
杨谦之淡淡：“嗯。”他面容沉静，耐心听着。
塔莉公主道：“我王叔早就想与大文缔结姻亲之好，便一心想将我嫁过来。”
杨谦之颔首：“然后呢。”
塔莉公主怅然一笑，道：“这样一来，我便彻底离开了白蛮，不能再插手王庭之事……而且他可以借着我的夫家势力，为他夺位做准备。”
杨谦之迟疑了一下，道：“他又怎么会断定，你的夫家，一定会帮助他？”
塔莉公主艰涩一笑：“他自然不会选喜欢我的了……也不会有人真的喜欢我，他们不过是需要我的身份，这样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合作理由。”
她冷静道：“他们需要的是一场能见光的交易，各取所需的交易。”
杨谦之沉默了一瞬，他转而看向塔莉公主。
她比他还小了一岁，说起这些波谲云诡的事，却如此驾轻就熟，可见思虑甚重，她平日里，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她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龄……不过比五公主杨姝大了两岁，杨姝还时不时为了穿衣好看，发饰新潮而烦恼，而这个异国小公主却已经要为自己和父亲的生存筹谋，与那些叔叔伯伯斗智斗勇。
她太不容易了。
杨谦之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他原本偶尔也会自怨自艾，觉得自己生来就有缺憾，与大位无缘。
母妃更是缠绵病榻，一年到头，能下床的日子都不多。
然而和眼前这位少女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太不堪一击，顿时有些惭愧。
杨谦之忽然道：“公主……以后若有需要，只要我能帮得上的……尽管找我。”
塔莉公主笑了笑，明艳如花：“二殿下是不是对每位公主都这样好？”
杨谦之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不是。”
此言一出，两人皆沉默了一瞬，对视片刻，又默契地移开目光。
一人看天，一人看树，各不相干。
-
京城没有宵禁一说，时至半夜，依旧人声鼎沸。
借着太后寿诞，市坊中张灯结彩，人们欢歌笑语，聚在一起久久不散。
在城中的主道附近，有一座安静的宅院，这是武平侯白仲在京城的别院。
一架华盖马车由远及近，缓缓在门口停下。
车夫低声道：“侯爷，到了。”
车帘一掀，一身宽大袖袍的中年男子，自马车上下来，气度不凡，面色微冷。
他下了车，门口的士兵立即将大门打开，将他迎了进去。
白仲面无表情，背着手自大门进入，穿过中庭走入院落之中。
有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默默跟在他后面。
这少年眉目细长，未长开的脸上，还有几分孩子气，但他眼底隐约有些闪烁，一路上一言不发。
白仲一路行至书房门口，才顿住了步子。
他回眸看了一眼，那少年仍然低着头，白仲道：“还跟着为父做什么？”
那少年没有抬头，声音很小：“父亲今日……不查问我功课么？”
这声音带着几分紧张，还有几分不情愿。
他是武平侯白仲的嫡子，白亦盛。
在白家排行第二，上头还有一个庶出的兄长。
白仲面色冷肃，看了他一眼，白亦盛肩头微颤，似乎极其害怕他父亲。
白亦盛无声摇了摇头，道：“罢了……今日不问你了，自己回去温书吧。”
白亦盛一愣，抬眸看了白仲一眼，他肃然不动的面色下，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他终于确定父亲说的是真的，于是心下松了一口气，行了个礼，便急忙退下了。
从小到大，白亦盛最怕的便是父亲查问功课。
平日里父亲公务繁忙，连话都没时间与他多说一句，只有想起来要查问功课了，才叫他过去。
每每板着脸问他，若是答得好，便勒令他不得自满，若是答得不好，则是一顿训斥，重则体罚。
母亲疼爱他，但是除了吃穿用度以外的事情，父亲都不允许他母亲插手。
平日里他们住在西南驻地，天天查问便也罢了，没想到这段日子来了京城，也要天天查问。
白亦盛有些无语，他只能白日里参加盛会，晚间回来读书。
今日突然说不问功课，倒是叫他感到意外。
书童在偏院门口等他，见他独自一人回来，便拿着灯笼，迎上前去：“公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平日里查问功课，没半个时辰是回不来的。
白亦盛点点头，长吁一口气：“今日父亲不问功课，总算可以休息一日了。”
书童先是微微颔首，然后又叮嘱道：“学业一日不可废，公子休息一会儿，再温一下书吧。”
白亦盛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书童面色一僵，他连忙道“小人惶恐，公子莫怪。是夫人吩咐小人日日督促公子念书的……”
他是侯夫人安排在白亦盛身边，督促他读书的，白亦盛虽然不喜他总是絮絮叨叨，却也不敢太违逆母亲的意思。
这书童虽然也才十四五岁，但看上去极其老练，他瞧着白亦盛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若是明日侯爷查问功课，您能表现得更加游刃有余，想必侯爷也会高兴的。毕竟公子是侯府嫡子，未来的前程和责任都大着呢……”
这话说得白亦盛愉悦了几分，他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白亦盛少年气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我自然和那低贱的庶出之人不一样，父亲对我期望高些，也是正常的。”
书童连忙附和称是。
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白亦盛嗤笑一声：“那白亦宸不知道又去哪儿了，每次一走就是一两个月……真不知道父亲当初怎么会看上他的母亲？除了空有一个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哪一样能和我母亲相比？”
白亦盛勾唇笑了笑，忽然听到“嘣”地一声，他头上一痛！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他无措地摸了摸脑袋，低头去看地上，书童连忙将灯笼递过来，发现是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好端端的，怎么飞来个石头？”白亦盛莫名其妙，有脾气竟无处发了。
书童也有些疑惑，抬头看了看，他们正好站在偏远门口的树下，他指了指树：“兴许是树上掉下来的吧。”
白亦盛的额头被砸青了一块，他面色愠怒：“该死的！”
“嘣！”又落了一块下来，这次，砸在他的脑袋顶上。
“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白亦盛吃痛地捂着脑袋，踮起脚使劲往树上看，书童配合地将灯笼举了起来，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书童看了他一眼，道：“公子……兴许就是巧合吧，那个……我听说，背后不说人，不怕鬼敲门……”
白亦盛听了，面色变了变，斥道：“你你你，胡说些什么！？”
他面上虽这么说，心里也忍不住犯怵起来。
“还不进去！”白亦盛顾不得脑袋疼了，立即气冲冲往回走，连多看一眼那树都觉得瘆得慌。
他和书童离开后，那树上又传来微微响动，随后，一个颀长矫健的身影，如闪电般窜出，一跃便飞上了房顶。
他身着黑色夜行衣，站在高处，衣袍被风灌进，越发劲瘦。蒙面之下，只露出一双无比星亮的眼。
他目光逡巡一圈，最终锁定了主院的位置，他微微蓄力，飞身一跃……

第58章 娃娃
夜色朦胧, 薄云遮月。
这别院常年空着，整个院落里，有一种陌生又洁净的气味。
到了夜晚, 空荡荡的院子更是寂静幽深。
白亦宸轻巧落入院中, 悄无声息。
他伫立一瞬，回过头。
只见书房的门半掩着，还燃着灯火。
“还不进来？”白仲的声音不大, 却极有力道。
白亦宸面无表情，径直入了书房。
白仲坐在桌案之上，正在看西南送来的军务，见到一行夜行衣的白亦宸，不由得顿了顿。
白仲漠然开口：“这么晚了过来, 何事？”
白亦宸摘下面罩，眸色冷锐, 沉声开口：“蒙坚要联合瓦旦五王子起兵了。”
白仲面色微冷：“你何时得的消息？”
白亦宸：“一刻钟前。”
方才在皇宫之中，他亲眼见到了鸣闫和蒙坚之间的冲突，待安顿好杨初初他们之后, 白亦宸便找机会跟上了蒙坚，恰好听到了他与哈敦的对话。
白仲又问：“这蒙坚不是鸣闫的坚决拥护者么？怎么突然转而投五王子了？”
白仲会这样问，并不奇怪。
那瓦旦五王子资质平平，之前几个王子一起作乱争夺王位, 他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鸣闫夺位之后，便将几个作乱的哥哥杀了, 震慑了整个瓦旦王庭，而五王子因为没有起事，反而逃过了一劫。
白亦宸低声道：“他们二人不和，蒙坚想发动对大文的战争, 企图毁掉盟约，但鸣闫不同意……需得提醒边境早做准备。”
白仲沉思一瞬，这蒙坚能选五王子……可见是真的被逼得狗急跳墙了。
若五王子真的上位，定然是一个傀儡，到时候，瓦旦真正的掌权者，将是野心勃勃的蒙坚。
白仲抬眸，面色凝重：“你准备何时动手？”
白亦宸道：“待他们出京。”
白仲看他一瞬，微微颔首，补了一句：“小心些。”
白亦宸嘴角微勾：“多谢侯爷关怀。”
白仲微愣一下，面色沉下去几分：“你非得这样对你的父亲说话吗？”
白亦宸淡笑：“不过是交易而已，不必掺杂别的进去。”
白仲面色更加难堪。
白亦宸道：“事成之后，侯爷别忘了允诺我的事。”
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中。
白仲留在原地，茫然中又微微出神。
-
白亦宸带上蒙面，腾然而起，几个纵身便跳出了别院。
他顺着小路走，一路畅通无阻，没花多久时间便回到了皇宫。
花台之上，宫宴早就散了，白亦宸便悄悄潜回了明玉轩。
他出宫之前取掉了自己的假脸，为的便是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至少“李广路”这个身份是安全的。
他回到自己的房中，第一件事，便是准备将假脸带上。
他站在铜镜面前，正要点灯，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白亦宸动作微顿，放下假脸和火石，屏息听着。
这轻巧的脚步走到门口，微顿了一下，然后，便响起了细小的敲门声：“小哥哥……”
是七公主的声音！
白亦宸面色微紧，没有回应。
杨初初又唤道：“小哥哥，你回来了吗？”
白亦宸仍然没有说话，杨初初站在门外，她自从花台后殿一别之后，便没看到白亦宸了。杨初初和其他人一起，与静瑜公主聊了许久，临走时才发现，白亦宸早就不见了。
杨初初在门外，小声嘀咕着：“怎么还没回来呢……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白亦宸心中微动，忍不住应了一声：“公主？”
殿门外，杨初初有几分惊喜，道：“小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这宫人们住的地方也太寒碜了，长廊里连灯都没有点，还好她胆子大，若真是个几岁的孩童，肯定不敢一个人过来。
白亦宸低声道：“我送了瓦旦使者出宫，回去时发现宴席散了，便直接回来了。”
杨初初“噢”一声，她小心翼翼问：“你睡了吗？”
白亦宸面色微顿，俊逸出尘的脸上，竟有一分心虚：“嗯……”
杨初初又道：“那你……起来一下下好不好……我想进来。”
白亦宸：“……”
他勉强笑了笑，道：“公主，我房里的灯油用完了，有些黑……公主有什么急事吗？”
还好七公主不是那些刁蛮任性又颐气指使的小姑娘，不然，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奴才拒绝？
杨初初迟疑了一下，语气有几分失落：“可是我有东西想给你……一定要今天给的。”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
白亦宸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泪汪汪的样子。
他眸光微动，看了看桌上还未来得及戴上的假脸，面色犹疑。
杨初初就在外面站着，没动。
她有些奇怪，小哥哥为什么不开门？他是不是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但她一直把他当成朋友，也并不想勉强他。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物件，小嘴微抿，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黑漆漆的，白亦宸的声音自门后传来：“公主……抱歉，太晚了，我就没有去找灯油了……”
杨初初抬头，借着月光，依稀看到屋中站了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但细节看不真切。
杨初初嘻嘻一笑：“没关系。”
说罢，抬起小短腿，一下迈进了屋子。
白亦宸将自己藏在黑暗中，见杨初初没有什么异样，他确信自己的脸没有暴露，才敢放心说话：“公主，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杨初初立马抬起手来，将一个物件递到他面前，道：“小哥哥，这个给你！”
白亦宸微微一愣，黑暗中，他也看不真切是什么。
修长的手指，触到小女孩柔柔软软的掌心，将东西接了过来。
他借着微弱的光，端详了一下，似乎是一个陶制的人偶。
白亦宸哑然：“这是个……人偶？”
杨初初吃吃一笑：“这是你！”
“我？”
杨初初眨眨眼，道：“小哥哥，这是我做的陶娃娃，祝你生辰快乐！”
白亦宸微怔：“生辰？”
杨初初讶异地笑了起来：“你今日生辰，自己忘了么？”
白亦宸想起来了。
他当时用李广路的身份进内务府之时，生辰也是假的，恰好填成了今日。
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却不知道这个小公主是如何得知的？
他隔着黑暗，轻轻摩挲着，这陶土触手生温，质地软硬适中，能粗略摸到上面有些深浅不一的纹路，恐怕是口鼻或者衣冠了。
白亦宸低头不语。
杨初初似是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手笨……做得不好，但是我记得……小哥哥说过，你会想娘亲……有娃娃陪，不孤单！”
白亦宸心头微震。
夜风袭来，将虚掩着的房门吹开了几许，月光映射在杨初初后背，为她镀上一层细碎的银色，光线逐渐散落到两人之间，止步于白亦宸脚下……他松了口气。
白亦宸失语地看着她，她的眸子又圆又大，好像两颗闪耀的星星，异常雪亮。
他待在黑暗中，一动不敢动，一直没有说话。
杨初初见他没什么反应，顿时有几分不自信：“小哥哥……是不是我真的做得太丑了……所以……”
“不。”清朗如玉的声音响起，白亦宸低声道：“我很喜欢。”
他继续道：“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辰礼物……真的，很开心。”
他的生辰，便是他母亲的忌日，所以是从来不过的。
而这些，杨初初自是不知道。
杨初初听了，慢慢笑了起来，小脸蛋上出现两个甜甜的酒窝：“你喜欢就好……”
她觉得白亦宸今日似乎有些奇怪，是不是没人记得他的生辰，所以不开心？但听他的语气……又似乎不像。
然而天色已晚，杨初初也有些困意了，便道：“那我先回去啦！”
白亦宸微微颔首：“好。”复而又道：“多谢公主。”
杨初初抿唇一笑：“明年的生辰，可不能这样摸黑了……”
白亦宸失笑。
杨初初转身就走，却没忘了门槛就在前面，一个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她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
杨初初觉得有些丢脸，正准备说笑两句缓解尴尬，她一回头：“小哥哥，我……”
月光之下，杨初初依稀看见那少年的轮廓，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温和又摄人心魄。鼻梁在月色中格外挺拔，神清骨俊。
只一瞬，白亦宸便松了手，退了一步，回到暗然的屋内。
“公主慢走。”还是一样是声音。
杨初初愣了一瞬，刚才是她眼花？虽然小哥哥平时也挺好看的……可刚刚这一眼，却颇有几分惊艳了。
她忍不住还想回头，白亦宸却已关上了门。
他低声道：“公主还是快回去吧，半夜来奴才这里，若是传了出去，恐怕对公主名声有损。”
杨初初“噢”了一声，便带着满腹狐疑回去了。
-
一夜过去，正宴终于来了。
自傍晚开始，宫里的乐伎便开始吹吹打打，热闹喧天。
往年的寿宴，皇帝中午宴请群臣，晚上便是和皇室内的妃子、皇子公主们一道过。
而今年邀请的使团人数不少，礼部便请了民间的能工巧匠，准备了一场烟火盛会。
将在晚宴的节目演绎到高.潮之时，安排绽放。
后妃们依次到了，按照品阶和次序排列坐好。
使团的成员们也依次入场，从前往后，依次是瓦旦、白蛮以及剌古等西域一众小国家。
瓦旦王鸣闫一改往日的风格，穿了一身瓦旦王族的华服，腰间配着宝石镶嵌的装饰，看起来不怒自威，尊贵中带着几分野性。
这与他身旁，长相清丽，气质温婉高华的静瑜公主形成了鲜明对比。
静瑜公主今日也是一身繁复华丽的礼服，上衣短摆，肩头微抬，长裙绮丽多姿。
应该算是瓦旦王妃专属的礼服了。
两人缓缓落座，鸣闫目光微抬，恰好看到对面一片——杨婉仪、杨谦之等后辈，都坐在那一处。
杨婉仪冲着静瑜公主一笑，杨谦之和杨昭则微微颔首。
唯有杨瀚，冲着鸣闫挤眉弄眼，一副十分熟络的样子。
鸣闫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你的侄儿们挺热情的。”鸣闫冷不丁吐出一句话来……昨日的礼没白送。
静瑜公主看他一眼，笑一下，却不说话。
她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盛星云和杨初初。
静瑜公主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那一串红色的珊瑚手钏……这是当年她出嫁之时，母妃给她的，一直都不离身。
“你在看什么？”鸣闫见静瑜公主目光流转，忽然问道。
静瑜公主垂眸：“没什么。”
鸣闫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不说拉倒。”
静瑜公主：“……”
静瑜公主偷偷看向鸣闫，她虽然嫁了两次人，却仍然不了解男人。
人人都说，老瓦旦王对她百般宠爱……但他不过是贪图她的年轻美貌罢了，世间这样的男子数不胜数，静瑜公主对他们一点兴趣也没有。
或者说，自从被迫和亲之后，她便对自己的幸福断了念想……既然如此，那嫁谁都是无所谓了。
可鸣闫跟她想的有些不同。
她本来以为，鸣闫恨她入骨，毕竟鸣闫母亲的死，和她有间接的关系。
他对她发过火，言语羞辱过她，却不曾动过手。
鸣闫对她的态度，时好时坏。有时候是个很好说话的跳脱少年，有时候，又是个桀骜不驯又乖戾的瓦旦王。
静瑜公主似乎越来越看不懂他。
静瑜公主神色悠悠地看着前面，后宫的女人众多，除了后妃，还有宫人们，都密密麻麻待在一处，一眼竟然望不到头。
她不动声色地一排一排看过去，终于发现一个藕荷色的身影。
静瑜公主面色一顿。
盛星云一袭藕荷色宫装，牵着杨初初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入了席间。
盛星云品阶很低，她默默来到最末之流，连带着杨初初也挤在了后面。
她带着杨初初在一处空位坐下，道：“初初，你等会儿要不要去找大公主或者六皇子玩？”
杨初初扬起脸，乖巧道：“不要！我今日陪着娘亲！”
杨初初笑得天真，心中却有些忐忑。
她发现盛星云一进来就在东张西望，恐怕是在找静瑜公主。
按照昨晚她偷听到的，今夜娘亲便要带着静瑜公主去见太妃，但此事险之又险，若是被人知道了……
单单是得知太妃出冷宫，又隐瞒不报一事，便能让她们母女俩万劫不复。
盛星云见无法支开女儿，只得先坐下来。
她微微抬眸，忽而迎上对面静瑜公主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和焦急。
盛星云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着急，这一幕落在杨初初眼里，杨初初便更加笃定……以娘亲的性子，只要答应了别人，就是再难也会去做，她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这时候，身旁的张贵人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大：“哟……庞贵人怎么坐在这儿来了？”
杨初初抬眸一看，庞贵人黑着一张脸，提着裙子，从前面的席位，徐徐往她们这边走着。
本来没多少人注意她，但经张贵人这么一提醒，不少人便都转了脸过来。
庞贵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小声嘀咕道：“看什么看？就你们坐得，我坐不得？”
张贵人笑了笑：“庞贵人莫怪，我们还以为你要陪着周贵妃坐在前面呢。”
庞贵人冷哼一声，她倒是想……但是周贵妃身边有了湘嫔和梅嫔，哪儿还有她的位置？
她心头怒气正盛，忽然看到了盛星云和杨初初，不屑地笑了声：“我坐这后面怎么了？这生了皇嗣的，不是照样坐在后面？”

第59章 十年一面
杨初初心里翻了个白眼, 众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表情各异。
庞贵人见众人看着她，忍不住继续哗众取宠：“可见这生了孩子,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庞贵人真是生气了就乱扔石头, 也不怕砸了自己的脚？
杨初初奶声奶气道：“娘亲，为什么庞贵人觉得生孩子没什么了不起的？”
盛星云顿时不知道如何给女儿解答。
杨初初又自言自语道：“她是生了很多孩子吗？”
众人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庞贵人被抓了痛处, 一时间脸色有些难堪，她瞪了杨初初一眼，哼了一声：“七公主还是如此牙尖嘴利……也不知道是像谁。”
杨初初歪着头，喃喃道：“娘亲也不爱说话，那我自然是像父皇了……庞贵人是觉得父皇也牙尖嘴利吗？”
此话若是旁人说出来, 那自然是大不敬，可大家都知道杨初初是个天生痴傻的孩子, 众人自然把目光，放在了引她说出这话的庞贵人身上了。
庞贵人脸色一变：“你胡说！休要污蔑我！”
这后宫之中，最怕的就是流言, 庞贵人本来就是被封杀的阶段，若是这话传到了皇帝耳朵里还得了？
杨初初憨笑一下，不作就不会死。
庞贵人不敢再吱声，灰溜溜地走到了最后面, 找了个座位安静地坐了下来。
庞贵人一脸怒气地盯着盛星云和杨初初的背影，心道：别让我抓到你们的把柄！
-
冷宫。
静心斋里到了晚间, 一向是灯光昏暗。
而今日，张嬷嬷却把屋里布置得亮堂堂的，她手握一把金丝楠木梳子，帮庄太妃缓缓挽发, 一边道：“太妃娘娘，您看这个发式可好？”
庄太妃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宫装，但发式总是不太满意，道：“这个发式会不会显得太老气？静瑜若是看了，会不会觉得她的母妃老了许多？”
张嬷嬷笑一下，道：“娘娘几十年如一日，美着呢！”
庄太妃脸上露出笑容，道：“越老越没正经。”
张嬷嬷道：“娘娘换了好几个发式了，可不是越活越年轻了么？就好像当初，刚刚服侍先皇那会儿……”
庄太妃弯唇一笑：“是啊……日子过得真快……”
遥想当年，她最受先帝宠爱，只可惜没有儿子……不然，现在她们母女，也不会落得这个境地。
庄太妃神色暗了两分，她怔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两鬓华发不少，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张嬷嬷见她似乎有些怅然若失，连忙道：“娘娘，您看这个发式可好？精致又利落，静瑜公主看了，定要夸您的。”
庄太妃勉强笑了笑，道：“按你的意见办。”
张嬷嬷替她挽好了头发，又帮她戴上一副深色的翡翠耳环，衬得庄太妃苍白的面色，生动了几分。
庄太妃忽然抬手，按住了张嬷嬷停留在自己耳边的手。
张嬷嬷有些错愕地看向铜镜里的庄太妃：“娘娘……”
庄太妃笑一下，带着几分酸楚：“这些年，苦了你了。”
张嬷嬷愣了愣，笑了笑：“照顾太妃，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
庄太妃喃喃：“今夜过后……”她欲言又止，转头，看向另外一边的包袱。
那是她为静瑜公主准备的。
张嬷嬷低声道：“娘娘……您真的想好了吗？”
庄太妃低声道：“打探消息的人说，静瑜如今二嫁瓦旦王，不但受新王和侧妃欺辱，还遭受百姓白眼……只要有一丝机会，哀家都要救她离开那个是非之地……这次她回来，便是唯一的机会了。”
张嬷嬷颤声道：“娘娘，那您呢？”
万一事情败露，皇帝和瓦旦王暴怒，庄太妃便是首当其冲。
庄太妃笑得轻松，道：“只要静瑜过得好，哀家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恐怕会连累你了。”
张嬷嬷顿了顿，笑一下：“娘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庄太妃垂眸，笑中带泪：“哀家没看错你……”说罢，她自妆奁中，掏出一个小匣子。
这匣子里，放了不少首饰金器。
庄太妃道：“这些……你托人带给家里人吧。”
张嬷嬷微怔，推辞道：“娘娘……使不得。”
庄太妃摇头：“给你，便拿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没什么好留的。”
张嬷嬷眼圈微红，双手接过匣子，低声道：“谢娘娘……”
庄太妃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低声道：“走罢……”
-
花台之上，礼官唱词，众人对太后俯身跪拜。
高呼吉祥祝贺之词，太后笑着一一受了。
随后，夜幕正式落下，歌舞入场，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太后盛装出席，雍容端坐于高台之上，凤目微挑，眼含笑意地看着眼前的歌舞。
皇帝杨恪微微侧目，低声问道：“母后觉得，今日的歌舞可好？”
太后淡淡“嗯”了一声。
皇帝面色沉了一分，回身坐好。
皇后默默递了一杯酒到皇帝面前，一言不发。
皇帝愣了一瞬，看了皇后一眼，也无声饮下。
两人明明没有说话，却似乎默契十足。
周贵妃在不远处坐着，看到这一幕，眸色微冷。
昨夜她陪着皇帝先离场了，后来才听说，静瑜公主和皇后出尽了风头，连模范姑嫂这样的话都传了出来，不禁有些好笑。
静瑜公主都二嫁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这皇后也是有意思，自己无宠，又无子，难不成想靠着笼络皇室宗亲或者使臣，为自己博一个贤良的名声么？
周贵妃心中不屑，面上有几分不悦。
湘嫔最会看脸色，她低声提醒道：“娘娘……”
周贵妃敛了敛神，恢复如常。
湘嫔旁边坐着五公主杨姝，杨姝也是面有隐怒，她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了远处的杨初初身上。
此刻的杨初初，懒懒地依靠在盛星云的身上，全然信赖地撒着娇，盛星云笑一下，喂她吃了一口点心，杨初初笑得眯起了眼睛。
杨姝微微蹙眉。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被那么多人喜欢，她也是公主，却不用守着公主的各种礼仪规矩，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撒娇就撒娇。
而自己事事力争上游，努力想成为一个出色的公主，为什么总是没有人欣赏！？
杨姝越想越气，心里还有几分嫉妒。
湘嫔看着女儿逐渐怒形于色，有些纳闷：“姝儿？”
杨姝愣了愣，垂眸：“母妃。”
湘嫔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问：“那七公主有什么好看的？”
杨姝闷闷地回答：“我也想知道她有什么好看的。”
湘嫔嘴角微绷，道：“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杨姝低声：“是，母妃。”
湘嫔下意识看了一眼杨初初身边的盛星云……这么多年了，她倒是没什么变化……这副美貌，因为一个孩子被拖累，也是有几分可惜。
这一边各怀心思，而对面却也不轻松。
大公主杨婉仪面色绷着，一丝笑意也无。
云丹低声提醒道：“公主……您别这样，当心太后和皇上看见了会误会……”
杨婉仪瞥她一眼：“能误会什么？明眼人都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云丹识趣地闭了嘴，看了一眼跪坐在她后方的钟勤。
云丹也有些无奈。
自从博撒王子的事情出了之后，这几日除了公主休息的时间以外，钟公子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公主……公主本来就不想见到他，如今，变成听都不愿听到和他相关的事了。
云丹退了几步，低声道：“钟公子……您要不回到自己的座位去？”她指了指对面不远处的位置。
钟勤微笑：“坐在这儿，表演看得更清楚。”
云丹有些尴尬，干巴巴道：“可是公主……有些不高兴了。”
钟勤看她一眼，正色道：“云丹姑娘，若是我坐到对面去，公主一抬眸就看见我，恐怕会更不高兴。”
云丹嘴角微抽，这人真是有自知之明。
杨婉仪虽然没有回头，但听到钟勤这话，忍不住莞尔，一瞬后又立刻板起脸来。
二皇子杨谦之和三皇子杨赢的座位离得不远，他们的对面，恰好是使团的座位。
今日剌古的使团里，只有剌古王出席了，王妃和博撒王子都没来。
瓦旦王仍然和静瑜公主坐在一处，两人今日的衣衫……坐在一起，倒是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意味。
再看过去，便是白蛮了。
白蛮的小王爷珀拜，自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徐徐与众人敬酒、喝酒。
塔莉公主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微微抬眸，恰好迎上二皇子杨谦之的目光，杨谦之愣了一瞬，露出微笑。
塔莉公主忽闪着大眼睛，笑成两道月牙。
这副场景落在三皇子杨赢眼里，觉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二皇兄，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塔莉公主眉来眼去，不太好吧？”杨赢嗤笑一声。
杨谦之微微一笑：“是么？那你单方面偷看人家公主，更不好吧？”
杨赢不屑一顾：“谁偷看她了？”
杨谦之淡声：“没偷看，那你怎么知道她和我眉来眼去？”
杨赢：“……”
杨赢缓了缓神，似是不服输似的，又道：“塔莉公主是白蛮王唯一的女儿，按说，她也有继承白蛮的资格……只不过，白蛮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出过女王了。听说白蛮王要为公主找的乘龙快婿，必得是人中翘楚，文武双全……不知二皇兄作何感想？”
杨谦之“哦”了一声，道：“若是当了女王，就真是厉害了。那三皇弟昨日主动接触塔莉公主……难不成是想入赘白蛮？”
杨赢一愣，转而羞恼起来：“你！”
杨谦之幽幽道：“想好了再说。若想不好，就多吃菜，少说话。”
杨赢：“……”
杨赢气结，却又不敢当场发作，只得暗暗吃瘪。
杨瀚听着二皇兄和三皇兄斗嘴，本来还跟着笑笑，但看三皇兄很快败下阵来，也开始无聊了起来。
他对歌舞那些完全没有任何兴趣，转而看向旁边的四皇子杨昭。
杨昭仿佛一个表情麻木的人偶，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杨瀚叹了口气，小声道：“等寿宴结束了，我要去找妹妹和小路玩……好久没打马球了。”
杨昭看了他一眼，仿佛一个木偶活了过来，突然吐出一句：“我也去。”
杨瀚一愣，蹙眉道：“三个人，怎么打？”
杨昭道：“二对二，输了的先退场。”
杨瀚翻了个白眼，这和直接要他退场有什么区别！？
他四处张望，回过头，终于看到了杨初初。
杨初初坐得远，看到他回头，也冲他眉飞色舞地一笑。
她两只小手比成一个心心，忽然做了个“推”的手势。
杨瀚：啊啊啊！妹妹隔空给了我一颗心。
看见他先是惊讶，然后表情变得眉飞色舞，杨初初也笑得东倒西歪。
盛星云瞧着女儿这副模样，也有些忍俊不禁，此时，竹韵俯身道：“美人……再有一会儿，就要开始放烟火了。”
盛星云面色微顿，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道：“初初，你在这里等娘亲好不好？”
杨初初微笑：“不好。”
盛星云蹙眉：“可是……”
杨初初心中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便道：“初初跟着娘亲去，一定会乖乖的！静悄悄，不说话！”
盛星云叹了口气，其实将杨初初一个人放在这偌大的场内，她也不放心。
盛星云点了点头，道：“那好，你随娘亲走吧。”
说罢，她便小心翼翼带着杨初初离开席位，低调地从后面走了。
对面使团的区域，静瑜公主眸光微动，她显然看到了盛星云起身离开。
静瑜公主放下酒杯，低声道：“大王，我有些闷，想出去走走……我去去就来。”
鸣闫的脸拉得好长，一句去去就来，说明不想让他跟着。
他冷冷道：“去吧，若是惹出昨日那样的麻烦，别指望我会帮你。”
静瑜公主愣了愣，忽然道：“昨日……多谢你。”
鸣闫嘴角微动，没有说话。
静瑜公主隧站起身来，转身离席，侍女向往常一般，尾随而去。
然而无论是静瑜公主，还是盛星云，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一直有个人静静看着她们。
这个人不声不响坐在最后排，便是之前对盛星云发难的庞贵人。
庞贵人眸色微眯，她挑眼看了看旁边的佩玲。
她低声道：“看来……那太监给的消息是真的？”
佩玲俯下身来：“奴婢认为八成是真的。自从那李广路入了明玉轩，小童子便彻底被冷落了，他因此对云美人母女心生怨怼。且他偷听到，云美人要帮助庄太妃和静瑜公主见面后，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万一事发，恐怕会连累他……所以才跑来求助奴婢，想调到我们宫里来。”
庞贵人笑了笑，不屑道：“我又岂会要这背主求荣之人？”顿了顿，她道：“不过，他倒是给了个不错的消息。”
她下巴微抬，指向对面的使团区域，道：“那静瑜公主，不是和云美人一同离开了么？”
佩玲低声问道：“贵人打算如何？”
庞贵人冷笑一下，这云美人明显是皇后的人。
平日里，庞贵人总是被周贵妃和梅嫔她们看扁，这一次，她定要通过打压云美人，给皇后有力一击！
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她要让周贵妃对自己刮目相看，将那个不可一世的梅嫔狠狠踩在脚下！
庞贵人赫然站起，低声道：“我们走，跟上去！”

第60章 逃
花台前人声鼎沸, 花台之后仍然侍卫林立。
静瑜公主表面上气定神闲，心中却有几分忐忑。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珊瑚手钏，想到等下要见到庄太妃, 心中便忍不住一阵激动。
静瑜公主努力压制心中的涌动, 看了一眼身后侍女。
她跟得极近，几乎寸步不离。
静瑜公主行至拐弯处，忽然“咦”了一声。
她回头对侍女道：“我的戒指掉了。”
侍女一愣：“戒指？”
静瑜公主点点头, 状似着急，语气颤抖：“那是大王赠予我的……若是找不到了，大王肯定会生气的。”
侍女道：“王妃可知道丢在哪儿了？”
静瑜公主想了想，道：“可能在刚刚的这条路上，但是我昨日也来过这边, 今日仿佛就没见到那只戒指了。你帮我在这边找找，我去昨日那片看看。”
侍女有些犹疑：“可是……”
静瑜公主道：“若是大王发怒, 你担当得起吗？”
侍女噤若寒蝉。
静瑜公主道：“我们分头行动吧，这后宫很大，你莫要乱走。”
侍女低声：“是, 王妃。”
静瑜公主见她去了，转过身，拔腿就走。
穿过曲径通幽的小路，转了两个路口, 静瑜公主回头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过来, 才拐进一处后殿的门口。
盛星云已经候在了此处。
静瑜公主快步上前：“云美人！我母妃在哪里？”
说完，除了盛星云，她还看到了杨初初以及她们的太监。
盛星云低声道：“太妃娘娘已经在闲月阁的偏殿等了，我陪公主进去, 但最多一刻钟，公主一定要出来，回到原位才行！”
静瑜公主点点头：“好！”
她看了一眼杨初初，有些担忧：“他们不会被发现吧……”
盛星云道：“公主放心，我让小李子陪着初初便是。”
静瑜公主点点头，她随盛星云走到偏殿的后门，静瑜公主深吸一口气，手指攀上门边沿，微微用力，就将门推开了……
-
杨初初和白亦宸待在偏殿门口的空地上。
杨初初看她们都进去了，神色有些紧张起来。
白亦宸也微微蹙眉。
废妃擅自出冷宫，是大罪，尤其是庄太妃与太后不和已久，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守在这外面，让她们安然度过这一刻钟，然后各自归位，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杨初初小脸绷着，一丝笑意也无，她看了看白亦宸，忽然道：“小哥哥……”
白亦宸低头：“公主？”
杨初初指了指屋内，小声道：“娘亲说，这是秘密！”
杨初初忍不住想提醒白亦宸，莫要对外人提起此事。
白亦宸看她一瞬，沉声道：“公主放心，我会守口如瓶。”
杨初初听了，笑着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白亦宸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抱到了旁边的灌木丛后面！
杨初初愣住，整个人的背贴着白亦宸的胸膛，少年的肩膀还未完全张开，但足以容纳这个小小的女孩。
杨初初在黑暗中回过头，睁大眼睛，对上白亦宸微冷的目光。
白亦宸凑近杨初初的小耳朵，低声：“有人来了。”
少年的气息带着微微的木香，喷洒在杨初初的耳畔和脸颊，让她微微有些痒，忍不住缩了一下。
白亦宸无声笑了下，继续关注着前面的动向。
只见两个女子匆匆而来，一个盛装华服，一个做宫女打扮，跟在后面。
华服女子在这空地转了个圈，似乎在寻找什么，她声音有些尖锐：“方才明明看到她们往这边走了，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杨初初身子一颤，这是庞贵人！？
白亦宸感知到了她的举动，手轻轻摁在她肩膀上，杨初初顿时安定了几分。
宫女佩玲也狐疑道：“这边是闲月阁的偏殿，因为地方简陋，一向没有人什么来，会不会躲到里面去了？”
庞贵人道：“过去看看！”
说罢，她便和佩玲走上前去，几乎趴在了偏殿的门上。
杨初初心中一紧，感觉背后冷汗涔涔，白亦宸摁住她肩膀的手，微微加了两分力道，暖意传遍四肢百骸，杨初初回头看他，眼里有无措和慌乱。
她好不容易和娘亲出了冷宫，如今虽然无宠，但至少衣食无忧……万一这事被捅了出去，太后或者皇帝一定会迁怒娘亲，说不定一气之下……她有些不敢想。
怎么别人穿越都那么顺风顺水，她穿个越就搞得这么凄惨。
杨初初心里叹口气，脑子里飞速想着办法。
只见庞贵人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面色激动，小声道：“果然有人。”
佩玲面色也浮现一丝兴奋：“贵人，现在我们怎么办？”
庞贵人拉着她走到一旁，低声道：“你就守在这里，先不要打草惊蛇，我去禀告贵妃娘娘！一会儿要燃放烟火，会熄灭大部分灯笼，你务必要看着她们，别让她们逃了！”
佩玲点点头：“是，贵人！”
庞贵人冷笑一声，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出头之日，转身就走，满头珠翠撞得叮叮响，仿佛摩拳擦掌一般。
庞贵人跑得飞快，且此时恰好有士兵在旁边巡逻，白亦宸长眉微皱，要拦着她……已经来不及了。
杨初初和白亦宸躲在暗处，她心中暗暗着急，这佩玲不走，他们没办法去通知静瑜公主她们撤离。
杨初初求助似的回头：“小哥哥……”
声音极轻，像小猫一般。白亦宸贴近她耳朵，低声：“站着别动。”
杨初初连连点头。
只见白亦宸缓缓站起身，一息之间，已经蹿到了佩玲后面！
佩玲感觉一阵风袭来，疑惑转身，只听见“咚”地一声！一个手刀下去，佩玲便晕了过去。
白亦宸一手托住她，环顾四周，将她安置了。
又匆匆赶回来，与将杨初初从灌木中抱出来，两人一起奔向偏殿。
-
闲月阁偏殿之中，烛火昏暗，人影绰绰。
静瑜公主眼眶泛红，她怔然看着眼前的庄太妃。
十年过去，她出嫁离开的时候，太妃还没有一根白发，如今……华发丛生，藏都藏不住了。
静瑜公主一阵心酸：“母妃……”
庄太妃也潸然落泪，她一双手紧紧握住静瑜公主纤细的手，道：“静瑜……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静瑜公主摇摇头，眼泪似珠子一般滚落：“女儿不孝，让母妃受苦了……听闻母妃一直住在冷宫之中，实在是……都怪女儿没用！”
静瑜公主回想起小时候，父皇还在，对她和母妃百般宠爱，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份总是她的，连太子哥哥都没有。
母妃宠冠后宫，容姿耀目，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谁能想到，晚年竟如此凄凉？
盛星云在一盘看了，也有些动容，觉得喉咙微微发紧，也有些泪意。
庄太妃忍着抽泣声，温言道：“母妃反正年纪大了，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你……他们、他们逼得你……”
庄太妃实在是说不出口，静瑜公主的二嫁之事。
莫说是金枝玉叶，就算是寻常女子二嫁，都容易受人耻笑，更何况是一女侍父子……更为人们所不耻。
静瑜公主怅然一笑，道：“母妃……瓦旦和中原风俗不同，他们对这样的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在瓦旦，女人和财富、牛羊一般，是可以被继承的。
例如兄长死了，弟弟可以继承兄长留下来的一切，包括女人。
庄太妃抬手，擦了擦眼泪，道：“那瓦旦新王……听说还不满二十岁……他对你可好？”
静瑜公主愣了一瞬，对她可好？
她居然有些答不上来。
若说好，鸣闫的心情阴晴不定，时常对她发脾气，少不得要羞.辱她、揭她的伤疤……
但若说不好，他又不许别人欺负她，明里暗里都在维护她，甚至为了她和蒙坚翻脸。
静瑜公主心中五味陈杂，微微抿唇。
庄太妃看了她的样子，只道是她受了委屈，但是又不肯说，更是心疼了几分。
庄太妃定了定神，看了看旁边的盛星云，道：“云美人……多谢你，让我们母女今日，能见一面。”
盛星云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庄太妃面色犹疑，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盛星云看得奇怪，问道：“太妃娘娘……您怎么了？”
庄太妃看了一眼身旁的静瑜公主，深吸一口气，道：“云美人……我打算送静瑜离开这里。”
盛星云一愣 ：“什么！离开这里！？”
如何离开？庄太妃之前从来也没有提过！
静瑜公主也是一脸错愕：“母妃？”
庄太妃对盛星云道：“云美人，你快离开这里，只当是没有来过……后面的事，哀家自会安排！”
盛星云心中忐忑，问道：“可是……外面人多眼杂，静瑜公主如何混得出去？她……她又能去哪里？”
庄太妃面色凝重，道：“这些就不劳云美人放心了，你快走……万一事发，也不至于会连累你！”
静瑜公主整个人呆若木鸡，喃喃：“母妃？这……为何要送我走？”
庄太妃见她还有些恍惚，十分着急，道：“傻孩子！大文和瓦旦终有一战，只是时间问题，你夹在中间，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她微微有些气喘，道：“而且，那鸣闫暴戾乖张，还有美艳的侧妃和成群姬妾，你跟着他，又是二嫁之身，难道会幸福吗？”
静瑜公主咬唇不语，庄太妃拿起旁边的包袱，一下塞到静瑜公主的怀中，道：“这是母妃为你准备的盘缠，可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母妃安排了宋一在宫外等你，一会儿会有人带你出宫！”
静瑜公主心中惊疑不定，宋一？这不是父皇给她们留下的死士队的队长么？
她本来只是想来见见母妃，看看她过得如何，但是没想到母妃突然要送她走，一时之间有些脑子里一团乱麻，思绪不清。
静瑜公主看着庄太妃，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面上还带着几分焦急，眼神灼灼看着自己。
既然请出了宋一，这相当于最后一张底牌，可见母妃这次是真的要破釜沉舟了。
静瑜公主哑然出声：“我走了，那母妃呢？”
庄太妃怅然一笑，道：“母妃身子不好……恐怕已时日无多……你不必忧心。”她抬手，抚上静瑜公主的发鬓，柔声道：“只要你能出去，重获自由，过上如意的生活……母妃便放心了。”
静瑜公主心中一沉：“母妃你……”
庄太妃是静瑜公主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母妃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去！？
庄太妃摇头，示意她不用再说，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门外想起急速的敲门声，殿内的三个人，皆是一愣，都心如擂鼓，惴惴不安，没人敢动。
门外的人已经等之不及，一掌拍在门上，生生将门栓震开了！
庄太妃吓得一下搂紧静瑜公主，静瑜公主面色苍白如纸，盛星云也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身子微颤。
没有料想中的抓人场景，反而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杨初初在门口听到了她们的话，心道这太妃果然不仅仅是想见个面，原来真正的目的，是要将静瑜公主送走！？
若不是白亦宸帮忙击开了门，恐怕她们都翻窗走了。
杨初初努力稳住心态，挤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静瑜姑姑，你要去哪儿呀！？”

第61章 对峙
静瑜公主闻言一愣。
白亦宸反手将门关上, 自己守在门前。
关门带起一阵风，将殿内烛火吹得明灭忽闪，庄太妃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庄太妃见来的只是杨初初和一个太监, 不禁松了口气, 她挂起慈爱的笑容，道：“初初啊……你静瑜姑姑要去一个地方玩，过段时间就回来, 你可不要告诉旁人，好不好？”
声音听着十分温和，但眼神中却充满威压，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啪”地一声，烟火宴开始, 外面一阵喧闹，随即是一连串热烈的烟花爆破声。
杨初初小拳头微微攥紧, 庄太妃不愧是上一代后宫最得宠的女人，平日里温和无害，与人为善；关键的时候, 手段狠辣，绝不拖泥带水……这时候还好庄太妃手边无人，若是她有人，恐怕把娘亲和自己杀了逃走都有可能。当初的皇后娘娘, 便是因为帮她而触了皇帝逆鳞，她不能让娘亲再次为了庄太妃的一己私欲而牺牲。
杨初初抬眸看向庄太妃, 道：“姑姑要出去玩吗？带初初去好不好？”
庄太妃面色一变，凶狠了几分：“不可！”
杨初初知道庄太妃说不通，顿时眼泪汪汪看向静瑜公主：“静瑜姑姑……”
静瑜公主心中喜爱杨初初，连忙拦住庄太妃, 道：“母妃别急……初初不过是个孩子……”
杨初初落下泪来，小脸上满是委屈，盛星云过来抱她，杨初初却没有扑进母亲的怀里，而是凑到静瑜公主跟前：“姑姑要去哪儿？姑姑再也不要初初了么？”
静瑜公主心乱如麻，随口答道：“姑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杨初初继续道：“那怎么可能呢！？初初听说，天下都是父皇的！”她一本正经：“没有父皇不知道的地方！”
静瑜公主一愣，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个弱女子，就算逃出去了，能逃到哪里？难道要背井离乡，离开大文，避开瓦旦，奔走一世？
杨初初见她面色犹疑，徐徐牵引道：“姑姑出去玩，也不带姑父吗？姑父会不会生气噢……”
提起鸣闫，静瑜公主的心情，更是复杂……鸣闫从来没有真的伤害过她，如果她不声不响走了，按照鸣闫的脾气，就算掘地三尺，也会将她找出来！到时候，她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呢？
庄太妃见杨初初话语无心，但静瑜公主似乎听了进去，连忙道：“静瑜！你千万别听这孩子胡说，你还这么年轻，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母妃帮你安排好了，你只需要跟着宋一出城，天南海北，去哪里不成！？”
盛星云抿唇不语，此事的失控让她忧心不已，但眼下又不可能强行将静瑜公主送回瓦旦王的身边。
静瑜公主面色犹疑：“母妃，我……”
她心有千千结，既下不了走的决心，又担心留下会后悔。
白亦宸站在杨初初身后，忽然开口：“太妃娘娘，静瑜公主，请恕奴才直言……二位已经走不了了，方才我们在门口发现，已经有人看到你们的行踪，回去报信了。”
他声音不复平时的清朗，而是带着几分冷睿和不容置疑，此时若是她们走了，定会对盛星云和杨初初不利。
见庄太妃不语，白亦宸又道：“太妃娘娘若是将静瑜公主送走了，可有想过后果？今日之事瞒不了多久就会被查出来……我们剩下的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恐怕连太妃娘娘的母族，都不能幸免。”
庄太妃面色难看，低声道：“哀家顾不了那么多了！当年静瑜被迫出嫁，他们一个个都是缩头乌龟，不敢与杨恪抗衡，如今也莫怪哀家无情了！”
静瑜公主面色微惊，庄太妃继续道：“你一个小太监，还敢管主子的事，难道是活得不耐烦了？”
白亦宸面色坚定，重复一遍：“您不能带走静瑜公主，云美人如此帮您，您不能陷她于险境而不顾。”
静瑜公主忍不住出声道：“母妃……云美人和初初是无辜的，不能连累她们。”
庄太妃一咬牙，道：“所以哀家才让她们先走，与此事撇清干系……所有的罪责……哀家一力承担。”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若是彻底盘查，谁都脱不了干系。
这仿佛是一场拉锯战，静瑜公主站在中间，摇摆不定。
杨初初不顾庄太妃的阻拦，一下子扑到静瑜公主跟前，抱住她的身子，她仰起头看静瑜公主，大大的眼睛水灵灵地，一脸不舍：“静瑜姑姑，四皇兄说，静瑜姑姑是最厉害的人，你嫁给姑父，虽然不开心，但是救了好多好多人！”
静瑜公主怔住，看着身前娇弱的小女孩，她眼神明亮，小嘴嫣红，眼巴巴看着自己，继续道：
“二皇兄说，姑姑和姑父在一起，瓦旦和大文就是好朋友，不会打架！”
“六哥哥说，等他长大了！上战场，保护大家，不再让公主和亲！”
“初初最喜欢静瑜姑姑了！我也想成为姑姑这样厉害的人！”
“我们都喜欢姑姑，欢迎姑姑回家！”
杨初初一连串说了许多，已经气喘吁吁，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静瑜公主，如今走与不走，都在静瑜公主一念之间。
静瑜公主心头震动，她握着包袱，久久不语，眼里满是茫然。
杨初初带着哭腔，奶声奶气：“姑姑……不要走……”
庄太妃心急如焚，厉声道：“静瑜！你还在犹豫什么！”她快要哭出声来：“快走啊，静瑜……”
白亦宸嘴角微抿，若是她们闯门，他不会坐视不理。
盛星云一脸错愕，她一方面同情庄太妃和静瑜公主的遭遇，但想到自己被利用了，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眼下两方僵持着，竟有些束手无策。
殿内气氛僵持着，落针可闻。
杨初初沉默，和静瑜公主对视，小女孩眼底清澈，黑白分明，充满担忧。
静瑜公主忽然笑一下，手指一松，放下了包袱。
包袱里装着不少东西，落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庄太妃感觉自己的心被捶了一下，她沉着眼，声音发颤：“静瑜？”
静瑜公主垂眸一瞬，复而抬起头来，看向庄太妃。
“母妃……”静瑜公主再次抬头时，眼中多了几分清明：“多谢母妃为我筹谋……”
庄太妃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静瑜公主朗声道：“但我不能走。”
庄太妃面色一白，急忙问道：“为何？”
她指着杨初初，道：“难道就因为这个小丫头，说了几句好听的，就把你哄住了！？”
静瑜公主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摸了摸杨初初的小脸。
小女孩的脸颊圆润，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一尘不染。
“初初说得没错。”静瑜公主声音平和了许多：“我是大文的静瑜公主，父皇宠爱我，视我如珍如宝，出嫁前，皇兄皇嫂也一直待我不薄……我自出生以来，就享尽了荣华富贵，受足了万民敬仰……我既然享受这份尊荣，就必须肩负起相应的责任。”
庄太妃怅然摇头，眼中有一抹痛色：“当年杨恪说这话，不过是为了逼你出嫁……满口的仁义道德，只不过是想你心甘情愿地去牺牲……”
静瑜公主看着庄太妃，眉目温和，语气平静：“牺牲？女儿不是好好的站在您面前么？”
庄太妃：“可……”她想说，你原本可以安稳喜乐度过一生，如今却只能背井离乡，一世忐忑。
静瑜公主面色沉静：“女儿确实牺牲了十年的自由，半生的幸福……可那些士兵、百姓、你们……都活下来了。”
庄太妃眼神微震。
静瑜公主继续道：“我本觉得自己已经心如死灰了，可回到大文……当我看到京城相比当年，更加热闹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坊间充满欢声笑语；回到皇宫之中，皇兄皇嫂以礼相待，侄儿侄女们都长大了，他们都惦念着我的好……我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这些年，若说我不委屈，不愤恨，是假的……但一想到我的十年，救了那么多人，我觉得很值得。”
“所以，母妃，我不能走，我不能给大文蒙羞。”
静瑜公主微微昂着头，眼神坚定，肤白若雪，高洁不可侵犯：“我身为大文公主，理应守护我的子民。”
庄太妃脸上血色尽失。
杨初初听了，小脸微微别过去，眼眶有些湿润。白亦宸面色凝重，不由得对静瑜公主肃然起敬。
庄太妃心疼不已：“可是你怎么办啊？我的女儿……母妃怎么舍得你这样委屈地过一辈子？”
静瑜公主勉强一笑：“鸣闫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他心是好的，并不像外界说的那么残暴不仁……他不会欺负女儿的。”
她握住庄太妃的手，道：“而且……母妃，我就算逃，能逃到哪里呢？没有人能护着我一辈子的。如今，只有大文日渐强盛起来，才是女儿最好的依靠，无论我在哪里，嫁给谁，都不会被轻慢。”
静瑜公主美目含泪，嘴角却噙着笑意，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无比清楚自己要坚持的底线是什么。
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也是她父皇一生的心愿。
庄太妃泣不成声，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静瑜公主，喃喃道：“你的脾气，真是和你父皇……一模一样，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庄太妃苦笑一声，对众人道：“你们可能觉得，哀家不是个称职的皇室后妃，不错，哀家是很自私。我陪伴先帝二十多年，从未想过做皇后。因为深知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最想要的，就是夫妻和睦，儿女顺遂……没什么母仪天下的大志，在哀家眼里，什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与我有什么相干？他们哪有静瑜重要？”
杨初初看着她，心底掀起一阵波澜，庄太妃或许不是一个有大局观的后妃，但她却是个无私爱孩子的母亲。
庄太妃看起来十分伤心，言语戚戚：“静瑜，当年母妃没有护住你……母妃对你不起……”
静瑜公主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不……母妃已经尽力了！”
庄太妃面色黯然：“母妃听到你被迫二嫁，心如刀绞……食不能安，夜不能寐……只盼着能救你脱离苦海。”
声声入耳，静瑜公主抽泣不已。
庄太妃神色缓了缓，看向静瑜公主，目光慈爱而深邃：“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女儿……在苦海中，不但学会了自救，还学会了渡人……你真是长大了，比母妃强……再也不需要母妃了……”语气中有失落，也有隐隐的自豪。
众人神情微顿，一时无人接话。
静瑜公主眼眶一热，与庄太妃抱在一起：“母妃！”
母女俩埋头痛哭。
外面的烟火，还在连续作响，但众人的心中，却宁静了不少。
盛星云也忍不住有些动容，她出神地看着两人，也感性地落下泪来。
“往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只要活下去，我们母女就还有见面的日子……”庄太妃声音颤抖，静瑜公主哭成了泪人儿。
杨初初看着心里也有些难受，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忽然感觉背后一暖，回头一看——白亦宸俯下身，温柔的手放在了她瘦弱的背脊上。
杨初初眼泪汪汪：“小哥哥……”
白亦宸眼神清明，低声道：“公主……我知道你现在有些难过，但如今不是哭的时候。”
杨初初顿时清醒了几分，她微微蹙眉，竖起耳朵听——外面的烟火已经停了，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杨初初敛了敛神色，连忙催促道：“姑姑……烟火停了！”
静瑜公主听了，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庄太妃，庄太妃的手还死死握着静瑜公主的手臂，不忍放开……仿佛生离死别一般。
盛星云也回过神来：“静瑜公主……若是再不走，恐怕瓦旦王要到处找人了！”
静瑜公主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可就算眼泪擦干了，眼圈儿的血红，也是藏不住的。
静瑜公主低声道：“母妃千万要保重身体！女儿不孝，不能侍奉在您身侧……我……”
庄太妃怆然道：“好女儿……你顾着自己便罢，只要你好，母妃就万事顺意。快去吧！别叫人发现了……”
庄太妃忍住心中不舍，将女儿推开。
静瑜公主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庄太妃，才走到门口，白亦宸忽然做了个“停”的手势。
杨初初心里“咯噔”一声，静静看着白亦宸，没有说话，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白亦宸后退两步，靠在门边，他的背脊贴着门，轻轻推开一点点。
透过门缝，白亦宸向外看去，不消片刻，他面色一凛：“糟了。”
“小哥哥，怎么了？”杨初初见他勃然变色，立即问道。
烟火停了，整个闲月阁门前，灯笼重挂，十分敞亮。
白亦宸眸光微闪，看得真切，他低声道：“有不少人往这边过来了……”
盛星云面色发寒，她看向庄太妃，若是被人发现庄太妃在这里，就麻烦了！
庄太妃反而镇定自若：“谁？有哪些人？”
白亦宸低声道：“看样子是庞贵人带她们来的，走在前面的有湘嫔、周贵妃……还有，太后娘娘！？”
白亦宸心里一沉，暗道不好，庄太妃和杨初初听了，均是面色一僵！
静瑜公主面色微顿，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第62章 私逃
烟火渐熄, 光亮和声音都逐步褪去，只留一地寥落，观礼的众人纷纷散去。
不少人还意犹未尽, 对方才这一场美轮美奂的视觉盛宴, 赞不绝口。
从观礼台下来之后，皇后便发现太后和周贵妃一行人不见了。
“云茉，太后提前退场了么？”皇后低声问道。
云茉微微凑近皇后, 低声道：“方才在烟火宴时，奴婢看到周贵妃亲自过来，将太后请走了。”
皇后面色微顿，低声：“去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云茉低声：“是。”
-
花台后方, 小路蜿蜒，并不宽敞。
周贵妃殷勤地搀着太后, 柔声道：“太后娘娘，请小心脚下。”
太后淡淡“嗯”了一声。
周贵妃迅速瞟了一眼太后的脸色，果然是很不好看。
周贵妃微微侧头, 向庞贵人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庞贵人得意一笑，心里美滋滋的。
不久之前……
庞贵人自闲月阁回到了宴席间。
此时，烟火表演已经开始，太后、皇帝、皇后宫妃等都已经聚集到了高台之上, 共同观赏着烟火夜宴。
坐席空了一片，庞贵人东张西望, 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湘嫔。
“贵妃娘娘呢？”庞贵人张口就问。
湘嫔见她神色匆匆，问道：“妹妹怎么了？”
庞贵人勉强一笑：“臣妾有事要向贵妃娘娘禀告……”
湘嫔见她不说，便也没有再多问, 指了指高台之上。
庞贵人看了，定下心来，直奔周贵妃而去。
周贵妃彼时正靠在皇帝身边，娇笑低语。
庞贵人好不容易挤了上去，见周贵妃一直没看到自己，她不禁暗暗着急。但机会不等人，庞贵人便硬着头皮挤了过去。
“贵妃娘娘……”声如蚊呐，她不敢引起他人的注意。
周贵妃还是听见了，她回头一看，居然是庞贵人……心中一阵嫌弃，嘴上却道：“庞贵人怎么来了？”
庞贵人压低声音：“贵妃娘娘……臣妾有要事禀告……”
“要事”一词咬得颇重，周贵妃眼眸微顿。
周贵妃面上有些不耐，但见她神神秘秘，便只得先从皇帝身边退开，随庞贵人出了人群。
两人走到一旁，周贵妃冷冷开口：“你最好是真有重要的事。”
庞贵人凑近了些，在周贵妃耳边低语几句。
“……”周贵妃面色由不耐慢慢转为疑惑，然后又多了几分阴险的笑意。
“此话当真？”周贵妃沉着眼问庞贵人。
庞贵人连忙道：“这消息是明玉轩宫人递出来的，错不了！而且臣妾亲耳听到，云美人和静瑜公主在闲月阁偏殿里面说话，臣妾不敢打草惊蛇，便让佩玲留守在那里了。”
周贵妃沉思了片刻，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庞贵人道：“臣妾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贵妃眼眸微眯，神思了片刻。
她回头望去，皇后还站在高台之上，心无旁骛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一束束烟火在天空中绽放，嘣嘣作响。
周贵妃心中盘算着，这云美人是皇后的人，云美人和静瑜公主接触，帮她和庄太妃见面一事……皇后到底知不知晓？
不过当年皇后因为庄太妃之事被贬，可见皇上对庄太妃芥蒂极深……皇后若不是太蠢，就应该知道与庄太妃保持距离。
这么一想，周贵妃便基本可以确定皇后与此事无关。
但，她怎么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呢？
既然这云美人犯了太后与皇上的大忌，而她又是皇后捞出冷宫的，那皇后自然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儿，周贵妃不禁有些兴奋起来。
周贵妃心道：皇后啊皇后，你平日里深居简出，看起来与世无争，只是扛了个皇后的虚名……如今，恐怕连个虚名都保不住了！
周贵妃面色有隐约的激动，她看了一眼庞贵人，道：“这消息很重要。”
庞贵人一愣：“贵妃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周贵妃笑了笑，道：“自然是捅得越大越好。”
庄太妃不但被皇帝忌惮，还是太后多年的死对头，若不是太后爱惜自己的名声，迟迟没有出手，庄太妃哪能活到现在？
庄太妃擅自出冷宫，这样好的把柄，周贵妃自然要送去太后面前。
周贵妃勾起唇角，转过身，向太后走去……
……
此时此刻，众人终于走到了闲月阁门口。
太后年事已高，走了一段小路，已经是有些气喘。
温嬷嬷连忙上来，为太后抚平后背，低声道：“太后娘娘，您还好吧？”
太后没说话，周贵妃有些忐忑，干笑一下，道：“太后娘娘……都是臣妾鲁莽了，没想到路这么难走……”
太后看她一眼：“你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周贵妃愣一下，看了一眼庞贵人。
庞贵人急忙道：“回太后娘娘……是、是明玉轩的宫人，小童子……他想来臣妾的宫里伺候……”
太后面露不耐。
温嬷嬷见状，急忙打断她：“庞贵人，请说重点。”
周贵妃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庞贵人结结巴巴道：“是、是小童子说，听见云美人和宫女聊天，说想要帮助静瑜公主和庄太妃见面。”
太后面色冷了几分，道：“她倒是热情。”
任谁都听得出，是一句讽刺的话。
庞贵人心中松了一口气，周贵妃便赔着笑，道：“臣妾知道这事儿后，不敢不报……毕竟私逃冷宫是大罪，如今那静瑜公主已经成了瓦旦王妃，万一受了太妃教唆，仇视大文，挑起两国纷争，那可如何是好？”
太后看她一眼，威严中带着一份审视。
周贵妃本来还想再煽风点火，可见了太后的脸色，便只得讪讪闭了嘴。
“走吧。”太后一声令下，众人便继续跟上。
行至闲月阁偏殿门口，殿内燃着烛火，果然有人。
庞贵人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佩玲的身影。她心道，这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不是让她在原地等吗？
不过太后都被请来了，自然是不能再等。
庞贵人默默走到太后面前：“太后娘娘，应该就是这里了……”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殿中人。
说罢，便主动伸手，打算推门。
“且慢。”太后忽然出声，里面分明传出了女子的声音。
庞贵人一愣，连忙退下。
太后神色冷郁，默默走上台阶，靠近殿门几分。
自从十年前，她下令将太妃关入冷宫。两人也是再没见过了。
多年的对手，终于是她笑到了最后，这一败涂地的庄太妃，如今连见个女儿都要畏畏缩缩，也不知道她们会说些什么？
太后才一靠近，众人也跟着屏息凝听。
只听见殿内的声音越来越大，竟是一个女子的哭声。
“呜呜呜……母妃的命，也太苦了！”
这应该是静瑜公主的声音，周贵妃和庞贵人对视一眼，她们果然在里面！
“母妃这么多年独居冷宫，可有被人欺负？”静瑜公主边哭边问。
周贵妃看着太后铁青的脸色，心中有些得意，一会等抓了现场，看云美人和皇后如何推脱！
静瑜公主说完，殿外众人，都默默等着庄太妃的回答。
忽然，一个温柔清亮的声音响起：“公主莫要担心，太妃娘娘在冷宫很好。”
众人：？？？
这明明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又道：“虽然庄太妃当年犯下大错，太后娘娘将她禁足于冷宫，但太后娘娘仁慈，从未苛待太妃，公主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众人目瞪口呆，周贵妃错愕地看着庞贵人，庞贵人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这说话的声音，倒是有几分熟悉。
太后面色缓了缓，这说话的人是谁？她竟没有一点印象。
静瑜公主又问：“听闻母妃身子不好，如今可有医治？”
那年轻女子道：“太后娘娘特意遣了太医来为太妃娘娘诊治，臣妾住在冷宫之时，若是得空，也会去帮衬一二……如今太妃身子尚可，请公主放心。”
太后思量了一番，她说自己住在冷宫……莫非是！？
太后冲温嬷嬷使了个眼色，温嬷嬷颔首，走上前去，一下推开了殿门！
“啪”地一声，殿内人被吓得从座位上站起，静瑜公主立刻擦了擦眼泪。
周贵妃眼珠一转，环顾殿内，只看到了静瑜公主和盛星云，角落里，还有个蹲着玩的杨初初。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庞贵人，庞贵人呆若木鸡，庄太妃呢！？
静瑜公主率先反应过来，道：“静瑜参见太后娘娘。”
盛星云也连忙伸手将杨初初招过来，带着一起向太后行礼。
太后见她们在此，但却没见到庄太妃，不禁有些疑惑。
太后的性子，从不拖泥带水，单刀直入问道：“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盛星云正要回答，太后淡声道：“你来说。”
众人一看，她点的是杨初初。
太后何其精明，方才一进来，就认出了盛星云，自然而然地，也想起了那个天生痴傻的七公主。
她之前听闻钦天监已经判了杨初初可出冷宫，但真的见到了，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杨初初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太后，小声道：“娘亲……我害怕……”
盛星云看了杨初初一眼，她也不知道杨初初会说出些什么来，毕竟这孩子心智不全，很可能问什么就说什么了，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周贵妃和庞贵人，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周贵妃微微俯身，对杨初初柔声道：“七公主，别害怕……你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方才，是不是有人在哭？”
杨初初正愁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听了周贵妃的话，歪着头道：“静瑜姑姑，哭了！她伤心！”
周贵妃见她搭理自己，又继续问道：“她为什么哭呢？”
杨初初道：“她想娘亲了！就哭哭！”
周贵妃眼角微沉，道：“那她见到她娘亲了吗？”
众人都等着杨初初的答案，连盛星云和静瑜公主也不例外。
杨初初无辜睁着大眼睛，正色道：“当然……”周贵妃面露喜色，杨初初话锋一转：“没有呀！见到了就不用哭了！”
周贵妃的表情差点裂开，她眼神冷了几分，又重复了一遍：“她真的没有见过她的娘亲？”
杨初初冲周贵妃眨眨眼，上前一步，对着周贵妃的耳朵大声道：“没！有！”
这声音振聋发聩，周贵妃被吓得一愣，怒斥道：“你做什么？”
杨初初“啊”了一声，道：“娘娘问了两次……初初以为，你耳朵不好呢……”
语气还挺委屈的。
周贵妃：“……”
周贵妃瞪了一眼庞贵人，庞贵人连忙站了出来，道：“七公主……你可知道，你面前的这位是谁？”
庞贵人指了指太后，道：“若是骗了太后娘娘，那可是要杀头的！”
杨初初抬头，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太后看，忽闪忽闪地，还带着些笑意。
太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继续绷着威严的脸，不禁也打量起了眼前的小姑娘。
生得倒是好看，继承了皇帝和盛星云的相貌，就是这脑子……可惜了。
庞贵人见杨初初盯着太后看，却不说话，提醒道：“七公主！？我方才说的，你听见了么？”
杨初初小脸上有一丝不耐，道：“听见了！我耳朵好着呢！”
周贵妃感觉又被打了一闷棍。
杨初初撅起小嘴：“人家都说了，没看到太妃娘娘过来嘛……”顿了顿，她又继续盯着太后看，似乎越看越有兴趣，甚至想凑近一些，去拉太后的裙角，
太后面上有些绷不住了，忍不住问道：“小丫头，你在看什么？”
杨初初抿唇一笑：“我见过太后娘娘的！”
太后眼眸微缩，与温嬷嬷对视一眼。
七公主两三岁就被送去冷宫了，就算三岁之前见过，按理说，现在也记不得了，这话听着挺奇怪的。
太后问道：“在哪里见过？”
杨初初嘻嘻一笑：“在佛堂里呀！太后娘娘和菩萨好像噢！”
太后一愣，攥紧了手中的佛珠。
人人都知道，太后从皇帝登基后，就开始信佛，每年还有一段时间要去皇家寺院小住。
然而没人知道的是，太后当年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做过不少杀伐果断的事，年纪大了，每每想起来，总有些良心不安，于是便开始吃斋念佛。
不过有人说她长得像菩萨，却还是头一回。
她侧头看了一眼温嬷嬷，这小丫头真的傻么？怎么一上来就知道拍马屁？
谁知道温嬷嬷也盯着太后看了一瞬，补了一句：“太后娘娘慈眉善目，确实和菩萨有几分像，都是普度众生的大福之人！”
太后：“……”
跟着的众人见温嬷嬷这样说了，也不甘落后，纷纷附和。
“是啊，这么一说真是有些像呢！”
“太后娘娘菩萨心肠，相由心生……”
太后轻咳一声，面上居然有了一丝笑意。
周贵妃眼见局势转变，心中暗暗着急，道：“太后娘娘……这七公主还是个孩子，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不如，还是让人找找这殿内吧……”
这偏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藏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静瑜公主和盛星云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静瑜公主抬眸，看向了周贵妃，道：“太后和贵妃一进来，就对我们一通查问，如今还要来搜殿。敢问两位，静瑜和云美人是哪一点做错了！？就算是审讯犯人，也得有个由头吧！？”
太后冷盯了一眼周贵妃，周贵妃连忙剜了一眼庞贵人，庞贵人悻悻道：“是……是我接到消息，说静瑜公主要夜会庄太妃……这太妃常年居在冷宫，私出冷宫是重罪……太后娘娘过来看看，也是怕太妃娘娘犯下大错……”
静瑜公主一双美目冷冷抬起，看向庞贵人，这眼神让杨初初看了都有些害怕。
静瑜公主幽幽出声：“你是？”
温嬷嬷出声：“这位是皇上新纳的庞贵人。”
静瑜公主神色淡淡：“小小贵人也敢兴风作浪，可见皇兄的品味是越来越差了。”
庞贵人脸色一僵。
太后面色愠怒：“静瑜，慎言。”
静瑜公主迎上太后的目光，道：“太后娘娘，我虽是文朝公主，但如今也是瓦旦王妃，两国邦交，平起平坐。一个小小贵人，也敢来查我的行踪，还企图将我母妃牵扯进来，这不是兴风作浪是什么？”
太后如今没有逮到人，自知理亏，周贵妃连忙道：“我们也不相信是真的，但既然有人告密，是真是假总要弄明白吧？静瑜公主莫怪，后宫的人常常捕风捉影，毕竟人言可畏，我们也是一片好意。”
静瑜公主冷笑一声，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便是协理六宫的周贵妃吧？周贵妃治下，这宫里还有人乱嚼舌根……果然这后宫离了皇嫂管制，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静瑜公主一席话，说得周贵妃哑口无言，她心中有一股无明业火，又不知道往哪儿发。
太后干咳一声，道：“事已至此，你们不如自证清白。若是确实消息有误，哀家不会放过信口雌黄之人。”
周贵妃和庞贵人，皆面色一僵。
静瑜公主微微一笑，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看向太后，道：“既然太后娘娘都发话了，静瑜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诸位，请便。”
她与盛星云对视一眼，默默退开。
宫人们开始搜索偏殿。
她们神色坦然，然而周贵妃和庞贵人，却越来越忐忑。
万一什么都没有搜到，她们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周贵妃恨恨瞪了庞贵人一眼，庞贵人噤若寒蝉，转脸也帮着检查起这屋内的陈设来。
杨初初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在抽屉里翻来翻去，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能塞进去吗！？
杨初初算了算时间……这时候，太妃应该已经快回到冷宫了。
方才，就在太后带人过来之时，白亦宸当机立断，带着庄太妃从窗户翻了出去，直接通过闲月阁正殿，往冷宫的方向去了。
太后她们一心直奔偏殿，反而没有注意封锁正殿的出口，这才给了他们瞒天过海的机会。
杨初初心里长舒一口气，等这些宫人搜查完，这事就算平稳过去了。
这次多亏了小哥哥帮忙，若不是他先打晕了佩玲，又帮助自己说服太妃与静瑜公主，还将太妃带走……现在，恐怕所有人都被架在火上烤了。
然而，她一口气还没吐完，就听到一个宫人回禀：“启禀太后娘娘……没有发现可疑人，但是……”
杨初初急忙回头，“但是”前面的，一般都是废话。
宫人：“但是，奴才发现这里有一个包袱！里面有一套寻常女装，还有不少金银首饰……”
太后面色一变，周贵妃和庞贵人对视一瞬，心中狂喜！
庞贵人亲自上手，翻看了里面的物件：梅花绕丝金簪、翡翠如意镯、金叶子……都是些值钱的首饰，足足有一大包！
庞贵人一脸兴奋，仿佛发现了宝藏一般：“太后娘娘，这些都是宫中的东西！”
静瑜公主和盛星云浑身一僵。
不好！这是庄太妃带来给静瑜公主的盘缠！方才时间太紧急，居然忘了让庄太妃一起带走。
太后脸色一沉，冷冰冰转向静瑜公主和盛星云，殿内陡然安静下来，外面刮起一阵，吹得殿门呼呼作响，颇有山雨欲来的气势。
太后看了一眼包袱，凤目冷傲上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最终，目光锁定在了盛星云身上，盛星云忍不住缩了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
太后冷冷道：“这包袱，是不是你给静瑜准备的？”她声音提高几度，质问道：“你竟敢助和亲公主私逃！？”

第63章 护短
殿内气氛凝滞。
太后面色愠怒, 众人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庞贵人壮着胆子走上前来，道：“太后娘娘, 这便服、金银盘缠一应俱全, 人赃并获，定是云美人想帮助静瑜公主逃出去！”
盛星云抬眸，反驳道：“庞贵人, 你不要冤枉好人！太后娘娘，臣妾没有任何理由要帮助静瑜公主私逃，请太后娘娘明鉴！”
周贵妃幽声道：“没有理由？你带着七公主在冷宫住了三年，难免心生怨怼……若说你想要撺掇静瑜公主私逃出宫，为我们皇室蒙羞,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湘嫔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此刻却突然开了口：“太后娘娘, 云美人才从冷宫出来不久，臣妾想着，她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做这事……”
周贵妃一听, 顿时明白了湘嫔的意思，连忙补充道：“云美人，是不是有人指使你？”
庞贵人又开始新一轮的煽风点火：“是啊，云美人, 你犯下这样的错，怎么对得起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呢？她可是好不容易把你从冷宫里接出来的！”
盛星云惊愕抬头, 她终于明白了……她们要针对的不是自己，也不是静瑜公主，而是皇后娘娘！
杨初初看着眼里，急在心上, 身子不由自主往旁边缩了缩。
太后最重皇室颜面，听闻皇后还牵扯了进来，果然怒气更甚，对盛星云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盛星云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噗通”一声跪下，抿唇不语。
周贵妃不依不饶：“这包袱是哪里来的？”
“你们不必逼她了。”静瑜公主缓缓抬眸，看向众人：“这包袱，是我的。”
太后疑惑看她：“你的？”
静瑜公主道：“不错，是我的。”
庞贵人疑惑道：“那静瑜公主要用这些衣服和盘缠，做什么？”
静瑜公主面色冷淡：“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过问。”
太后面色变了变：“若哀家要过问呢？”
殿内气压更低，静瑜公主唇角微抿，与太后对视：“有哪条宫规说明，不能带衣服和首饰进宫吗？”
太后面色铁青：“静瑜，你是把旁人都当傻子吗？”顿了顿，太后继续道：“你明摆着是要私逃出宫，真是反了你！看来庄太妃确实是教女无方！”
太后这明显是在威胁她，若是她有一点行差踏错，太后便要将庄太妃置之死地。
静瑜公主面色煞白。
周贵妃、庞贵人和湘嫔，面面相觑，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就算没有直接通过云美人把皇后拉下水，这静瑜公主和皇后交好，太后若将她收拾一顿，她们也乐见其成。
就在她们得意之时，忽然听得一个低哑的男声响起，懒洋洋地：“喲，这么热闹啊。”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异族华袍的男子站在门口，他身量挺拔，宽肩窄腰，显得威武有力。
他缓缓走进来，烛火照亮了他小麦色的肌肤，众人才看清他的长相，剑眉星目，鼻梁高俊，薄唇如削。
太后眸色微眯，沉声道：“瓦旦王？”
鸣闫勾唇一笑：“太后娘娘也在？”他敷衍了太后一句，转而看向静瑜公主：“爱妃，原来你在这儿，害本王一通好找。”
静瑜公主错愕地看着鸣闫，目光盈盈。
太后微顿，眸色闪动，沉思一瞬。
她总不能当着瓦旦王的面，说文朝的和亲公主要逃走。
这件事，太后本来想关起门来处理，对庄太妃和静瑜公主责罚一通，好叫她们知道厉害，日后更听摆布。
可这瓦旦王鸣闫一来，她反而束手束脚了。
太后笑了笑：“瓦旦王和静瑜真是伉俪情深，一刻都离不得人。哀家本来有话想和单独和静瑜说说的。”
鸣闫神色悠悠：“太后请便，本王就在这儿等着，不急。”
说罢，竟然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太后：“……”
鸣闫一坐下来，他后面便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杨初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出去的，居然搬来了救兵！
庞贵人见状，气得心里翻了个白眼。
周贵妃见太后面色不好，连忙道：“瓦旦王，这毕竟是我们后宫的事务……您在这儿……”
鸣闫瞥了她一眼，褐色眸子里透着一股子寒意，周贵妃面色一僵。
“既然是你们后宫的事务，为何要把本王的王妃扣在这里？”顿了顿，鸣闫冷声道：“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既然静瑜公主嫁到了瓦旦，就是瓦旦的人，太后娘娘要管教瓦旦王妃？那还得看看本王同不同意！”
一众妃子本来等着看好戏，可见鸣闫态度如此强势，都有些不敢说话了。
太后面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十分难堪。
她心中顾虑颇多，也不好真的与鸣闫撕破脸，只得深吸一口气，道：“瓦旦王误会了，哀家来见静瑜，不过是关心关心她在瓦旦的情况，别无他意。”
周贵妃见太后都服软了，也跟着转了话头：“是啊是啊……我们姐妹不过是关心静瑜公主……”
鸣闫冷笑一声，道：“那便好。本王是个粗人，出了名的护短，又不喜欢讲道理。若王妃在哪儿受了委屈，本王自然要十倍讨回来。”
顿了顿，他伸出手，一下按在杨初初的小脑袋上，杨初初脑袋一歪，看起来呆萌呆萌的。
鸣闫：“还有本王的小侄女，若是有人敢欺负她……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众人面色一凛，连忙称是。
静瑜公主咬唇不语，目光透过众人，落在鸣闫身上。
鸣闫自顾自地站了起来，道：“时辰不早了，若太后娘娘没有别的事，本王就先带王妃回去了。”
说罢，便往前走了几步，向静瑜公主，默默伸出了手。
静瑜公主面色沉静，眼眸中似有星星闪动，她呆呆伸出手来，去触鸣闫的手心。
鸣闫反手一把握住，粗糙的手掌一接触到细腻的肌肤，静瑜公主微微战栗一下，感觉有暖意流便全身。
鸣闫眉眼微弯，带着她向外走，路过桌面时，身形微顿，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停了一刻，他便继续拉着她出了门。
静瑜公主回头看，那桌上，放着逃跑用的衣服和盘缠……
鸣闫一走，屋内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贵妃神色阴郁，瞪了庞贵人一眼。
她本来想借云美人的事，将皇后拉下水，可没想到，居然得罪了瓦旦王和静瑜公主。
庞贵人噤若寒蝉，心里将那小童子骂了一百遍，折腾一晚上，连庄太妃的影子都没看到！还白白得了一通警告！
太后虽然心中不悦，但到底经历过不少风浪，能屈能伸，这点儿冲突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盛星云。
“其他人先退下。”太后一出声，其他妃子便识趣地退下了。
太后缓缓落座，屋内只留了温嬷嬷、盛星云和杨初初。
太后低声道：“如今已经没人了，哀家问你，这包袱到底是哪里来的？”
盛星云心知瞒不住太后，只能半真半假地说：“回太后娘娘……这包袱，是太妃娘娘托臣妾给静瑜公主的。”
杨初初待在一旁，静静听着。
太后面色狐疑：“为何要给静瑜？”
盛星云想了想，道：“太妃娘娘惦记静瑜公主，她担心再没有机会见到公主，所以便亲手做了一身衣裳，又将自己的心爱之物拿出来，想留给静瑜公主做个念想。”
太后目光带着一分审视：“你们方才为何不说？”
盛星云：“冷宫乃是禁地，臣妾帮太妃运送物件，本来就是犯了忌讳，静瑜公主也是不想因此连累臣妾。”顿了顿，她又道：“而且……此事与皇后娘娘无关，臣妾也不愿皇后娘娘无端被牵连。”
太后沉思一瞬，也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
平日里那庞贵人便时常和周贵妃一处，怎么突然关注起云美人来？云美人一介废妃复位，又没有恩宠，有什么值得她们咬着不放？
恐怕这事，一开始就是周贵妃冲着皇后来的。
太后毕竟宫斗经验丰富，这么一想，便觉得顺了许多。
太后又问：“你既然知道帮太妃运送物件是犯忌讳，为何还要帮忙？”片刻后，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在同情太妃？”
盛星云心尖一颤，她本来以为能蒙混过关，可太后毕竟和庄太妃是多年的死对头，就算她不是帮着静瑜公主私逃，只是帮了庄太妃一把，也会引起太后不愉。
太后没有等到回答，脸拉得更长了。
“不是！”呆在一旁的杨初初，忽然甜甜地开了口。
太后狐疑道：“不是？你知道什么？”
杨初初眨巴眨巴眼睛，道：“因为，娘亲不想让太妃娘娘，生太后娘娘的气……生气，很凶，不好！”
杨初初没头没脑的一句，顿时给了太后遐想的空间。
太后心道，想必是庄太妃那个毒妇，在冷宫里日日咒骂自己，盛星云看不下去了，才从中调解，打着自己的名号照顾那个毒妇……企图消了她的怨气。
这么一想，太后倒是对盛星云印象好了不少。
杨初初见太后面色稍缓，知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对盛星云道：“娘亲……你膝盖疼不疼？”
太后轻咳一声，道：“罢了，你起来吧。”
盛星云低声：“谢太后。”她还有些奇怪，怎么太后好像突然就不生气了。
太后打量了盛星云一眼，道：“出冷宫后，见过皇帝吗？”
盛星云低眉善目：“回太后娘娘，今日算是远远见到了。”
太后点点头，这盛星云倒是和之前一样，善良又本分……如今的宫里，这样的人还真是凤毛麟角。
太后又看了一眼杨初初，杨初初靠着盛星云，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似乎一点儿也不害怕，倒是有几分灵动可爱。
这孩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傻。
太后道：“今日的事，是哀家误会你了，以后莫要和庄太妃来往了。”
盛星云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多谢太后娘娘，臣妾谨记。”
太后又看了一眼桌上被打开的包袱，迟疑了一下，对温嬷嬷道：“将这包袱收拾一下，送到驿馆去给静瑜吧。”
温嬷嬷有些意外，道：“太后娘娘，您这是？”
按理说，太后娘娘很不喜欢庄太妃母女，而今日瓦旦王鸣闫又下了太后的脸面，太后为何还要将东西送去给静瑜公主？
太后沉声道：“如今看那瓦旦王，应该是对静瑜动了心了，何必因为这些小事与他交恶。”
温嬷嬷应声：“是。”
杨初初看着太后，心道，不愧是上一届宫斗冠军，她就算再不喜欢静瑜公主，却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方能成大事。
-
夜色渐深，宴席已经散了。
一辆辆华盖马车自宫门出发，向不同的方向行驶而去，空气闷热，水雾沉沉，似是随时要下雨。
华丽宽敞的马车内，鸣闫和静瑜公主两人各坐一边，面面相对，却又避开彼此的目光。
车驾奔腾，有些震荡，静瑜公主神色黯然，有些微微出神。
鸣闫绷着脸，眼中有隐约的怒气，拳头攥紧，一言不发。
“轰隆”一声，夜空中惊雷炸响。
静瑜公主身子微颤，似乎被吓了一跳。
鸣闫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雷声过后，雨水还未落下，空气中十分压抑，郁郁沉沉。
鸣闫终究是忍不住了，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第64章 一个吻
马车内光线昏暗, 看不清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静瑜公主闻言，回过神来, 低声道：“多谢大王。”
这句话落在鸣闫耳中, 顿时面色愠怒起来：“谁要你说这个？”
静瑜公主有些错愕：“那大王想听什么？”
鸣闫干咳一声，竟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
慈宁宫里，太后倚在贵妃榻上, 神思幽幽。
皇帝听闻花台后殿的闲月阁出了些事，惊扰到了太后，便冒着雨，急匆匆过来了。
“母后。”皇帝堪堪落座。
太后便摆了摆手，宫人们识趣地退下。
皇帝迟疑了片刻：“今日闲月阁怎么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 道：“不如回去问你的周贵妃吧。”
皇帝一愣，面色不太好看。
太后严厉, 他一向最为敬重，这样一句话，已经在皇帝的心中激起千层波澜了。
“周贵妃她是不是惹您不高兴了？”皇帝低声问道。
太后面色淡淡：“恐怕是惹到了瓦旦王。”
皇帝有些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看了温嬷嬷一眼, 温嬷嬷便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皇帝思索了片刻，道：“归根结底，还是这庞贵人, 无事生非，该罚。”
太后道：“还有呢？”
皇帝微愣一下：“这……周贵妃识人不明, 儿子也会多多教导她。”
太后幽幽道：“识人不明？皇帝识人，不应该只用眼睛，应该用心。”
皇帝面色一僵：“请母后教诲。”
太后道：“今日这些人里，周贵妃明显想借着云美人的事, 打压皇后；庞贵人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周贵妃，不足为虑；湘嫔话不多，却句句踩在要害上，可见心机深沉。”
顿了顿，太后继续道：“唯独云美人例外。”
皇帝沉默听着，忽然问：“哪里例外？”
太后道：“她是唯一一个，没为自己做打算的人。”她看了皇帝一眼：“这样的人，在后宫极难生存，但……也很难得。”
皇帝听出了太后的言外之意，有些犹疑：“儿子当年也喜爱云美人，可是她个性太过执拗，竟然为了七公主与朕反目……”
太后想起七公主杨初初，甜甜的小声音：“太后娘娘和菩萨好像噢！”
奶声奶气的，天真无比。
太后不由得轻瞪了皇帝一眼：“那还不是你自己的孩子？”
皇帝顿时语噎。
这话确实没毛病，但当年钦天监的测算，字字诛心，皇帝实在不敢将杨初初留在身边。
太后道：“都说‘虎毒不食子’，若是当时真的听了钦天监的话，造了无端杀孽，说不定还会损了皇帝的清誉。云美人自贬身份，独自将七公主抚养长大，如今那孩子看着也天真无害，可能是更好的结果。”
皇帝虽然心有芥蒂，但是听太后这么说了，他也默默点了点头。
太后言尽于此，道：“好了，你回去吧……哀家乏了。”
皇帝站起：“那母后早些休息。”
太后淡淡“嗯”了一声。
皇帝走后，温嬷嬷来服侍太后就寝。
“太后娘娘，您一向不理后宫诸事，今儿怎么突然提点起皇上来了？”温嬷嬷一边帮太后宽衣，一边问道。
太后道：“本来哀家也不想管，但后宫若不得安宁，恐怕也会影响到前朝。”
太子还未册立，后宫众人便蠢蠢欲动了，已经有各自站队之势。
太后幽幽道：“这周贵妃最得皇帝宠爱，家族势力也不容小觑，如今还没有孩子，便如此嚣张，想着打压皇后，若是等她生了孩子……或者领了别人的孩子来养，那还得了？”
皇后出身大家，人品贵重，端方娴雅，本来最适合执掌六宫，但可惜和皇帝芥蒂太深，两个人性子都骄傲得很，谁也不肯低头。
太后想了想，道：“回头传皇后来陪哀家用膳吧。”
温嬷嬷点头称是。
太后又想起一事，道：“冷宫那边去瞧过了吗？”
温嬷嬷道：“瞧过了，庄太妃身子不适，恐是想静瑜公主想得紧，听说今天一天都没有下床……太监去看时，还在卧床休息。”
太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
冷宫，静心斋。
张嬷嬷穿过长廊，走到寝殿门前，轻轻伸手，推开了殿门，复而又轻轻关上。
她缓步走到榻前，低声道：“太妃娘娘，人已经走了。”
庄太妃躺在床榻之上，闭着眼。听了这话，便慢慢睁开，她开口道：“出来吧。”
屏风后人影闪动，一个清朗颀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白亦宸面色淡淡，拱手道：“天色已晚，太妃早些休息，奴才就先告退了。”
庄太妃道：“且慢。”
张嬷嬷连忙过去，伸手将她扶起来，庄太妃慢慢坐好，靠在床边。
她直视白亦宸：“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亦宸微微一笑：“救了太妃的人。”
庄太妃微愣，顿时语噎。
她回想当时，太后马上就要带人进闲月阁，众人束手无策，便是眼前这个小太监出的主意，说他能带自己迅速返回冷宫。
庄太妃本来是不信的，谁知道这小太监轻功了得，一路上带着她又是飞又是跑，原本需要小半个时辰，结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才一到冷宫，白亦宸就立即让庄太妃躺下装病，果然，躺了没多久，便有人过来巡视，直到确认庄太妃在冷宫之后，才离开。
庄太妃沉思一瞬，道：“今日之事，多亏你们了。”
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那告密之人居然真的能把太后引来，若是静瑜真的那时候逃走，后果不堪设想。
白亦宸微微颔首：“奴才有一个不情之请。”
庄太妃听了，有些疑惑：“你讲。”
白亦宸站直了身子，郑重道：“奴才希望，太妃娘娘以后，不要再利用云美人和七公主了。”
庄太妃面色微僵，张嬷嬷也颇为不悦：“你一个奴才，怎敢这样对太妃娘娘说话？”
庄太妃摆摆手：“让他说。”
白亦宸道：“奴才之前也接管过冷宫，知道这边是什么光景。”他不卑不亢，继续道：“云美人生性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在冷宫之时，便对太妃娘娘多加照顾，出了冷宫之后，对太妃娘娘所求，也是尽心竭力。”
庄太妃沉默听着，没有说话。
白亦宸道：“而太妃娘娘，一开始便不是真心帮她们出冷宫，您的推波助澜，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她们。”
“每一步您都算好了，先教她们吸引皇后……皇后来到冷宫后，您明知荣贵人十分危险，却依旧把她放了出来……您一直以思念女儿为由，让云美人帮您传递消息，约见静瑜公主，实际上，早就将她们当成了垫脚石，只为静瑜公主出宫铺路，是不是？”
庄太妃面色苍白，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反驳。
张嬷嬷看着庄太妃的神色，也不敢说话。
白亦宸道：“她们不欠你的。”
庄太妃神色动容：“嗯。”
白亦宸又道：“云美人和其他后妃不一样，她不求荣华富贵，恩宠加身，只求能和孩子一起，平安度日。”
“七公主也不一样，她不像别的公主那般，自小娇生惯养，万千宠爱，圆滑世故。她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姑娘……太妃娘娘，怎么忍心利用这后宫里，最干净的人？”
庄太妃神情震动，面上有一丝愧疚。
半晌过后，庄太妃抬眸看向白亦宸，道：“今日你们救了哀家和静瑜，哀家欠你们一个人情，日后你们若有难处，如果哀家能帮得上的，尽可以来找哀家。”
白亦宸也不推辞，便道：“多谢太妃娘娘，此事，奴才就替云美人和七公主应下了。”
说罢，转身走了。
张嬷嬷回过神来，看向庄太妃：“太妃娘娘……这李公公，怎么好像和原先有些不一样了？”
庄太妃喃喃道：“这恐怕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张嬷嬷又问：“那……宋一那边？”
庄太妃道：“通知他撤离吧……静瑜……恐怕要回瓦旦去了。”
-
明玉轩的寝殿里，盛星云将杨初初抱到床榻之上，杨初初有些困了，乖乖躺在上面，软软笑着，看盛星云。
“初初今日害怕吗？”盛星云温和问道，她眼底似乎有一抹担忧。
杨初初早就看出她心中有事，故意笑得开心，道：“不害怕呀！初初觉得有意思！”
盛星云有些奇怪：“什么有意思？”
杨初初想了想道：“宫里，好多人！每个人，想得不一样……”
盛星云点点头，道：“是啊……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但是她们想要的东西，却是一样的。”
权利，是所有人心之渴望。
只有站在权利的顶端，才拥有主宰自己和别人命运的能力。
有的人为了向上爬，不惜牺牲别人；有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归根结底，就是想做命运的主人。
盛星云想起今夜的事，不禁有些胆寒。
她原本也是好心，想帮助庄太妃和静瑜公主见一面，谁知庄太妃居然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将静瑜公主带走……万一真的走了，那明日，她和杨初初还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想到这里，盛星云身子微微一颤，眼角有些湿意。
“初初，娘亲是不是很没用？”盛星云低声问。
杨初初忽闪着大眼睛，道：“不是！娘亲是善良！她们坏！”
盛星云苦笑一下：“可是这样的娘亲……没能力保护初初……”
看着眼前的孩子，她默默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
-
鸣闫和静瑜公主在马车里，一路无话。
许久之后，鸣闫终于忍无可忍：“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静瑜公主愣住，垂头，小声道：“我见到母妃了。”
鸣闫面色微顿，挑眉：“庄太妃？”
“嗯……”静瑜公主叹了一口气：“母妃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她一个人在冷宫里，孤苦伶仃……”
鸣闫动了动唇，却没说什么。
静瑜公主道：“太后是不允许我们见面的，差点被她发现了……所以，便有了后面那一幕。”
马车继续行进，静瑜公主靠着车壁，身子有些颤抖，鸣闫却坐得稳如泰山。
鸣闫沉默一瞬，道：“她想让你离开？”
静瑜公主微怔，轻轻“嗯”了一声。
鸣闫浑身一僵，大手扣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感觉心中有一股无名业火，腾然而起，顺着心头蹿到颅顶，燃烧起他的理智来。
鸣闫的语气又冷又硬：“走了才好，省得看到你就烦，整日苦大仇深，好像谁欠了你钱一样。”
静瑜公主苦笑一下，她怔然转头，看向鸣闫，目光深深。
鸣闫更气：“你看着我做什么？”
静瑜公主轻声：“鸣闫。”
鸣闫一愣，感觉被记忆劈中，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
多年前，静瑜公主嫁到瓦旦不久，便经常独自坐在王帐后面的草坡上。
一袭绮丽的红色衣裙，与脚下质朴浑厚的土地，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好像草原上最娇艳的花。
长风习习，将她的裙摆袅袅吹起，汉人公主肤白胜雪，容姿艳丽，她经常出神地望着中原的方向。
不少士兵垂涎静瑜公主美色，都躲在暗处偷看，就连老瓦旦王的儿子们，都无一例外。
十一二岁的少年看到众人鬼鬼祟祟，怒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父王来了！”
吓得众人抱头鼠窜——
鸣闫看着他们四散开来，心头得意：王妃也是你们能看的？她应当属于草原上最强的男子！
静瑜公主听到声音，远远回眸，双目如一泓清泉，清音悦耳：“鸣闫。”
……
声音在记忆中重叠，鸣闫沉浸片刻，回过神来。
若不是后来发生的诸般事情，他们之间……还是有些美好片段的。
他冷声道：“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
静瑜公主笑了笑：“你就真的那么恨我么？”
鸣闫面色一沉。
静瑜公主知道，鸣闫最忌讳聊起他母亲的事，这件事就像一个死结，每次一聊起来，就好像又系紧了一些。
静瑜公主没有理会他的脸色，自顾自道：“十年前，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我被嫁到异国他乡，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成婚，从此要共度一生……每每想起来，我心里就难受得很。我待在瓦旦十年，却似乎从来没有融入那里，时常活在不甘和抑郁之中。”
鸣闫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静瑜公主又道：“这次我回来，本以为会遇到不少难堪，但没想到……母妃心心念念惦记着我，皇嫂没有计较我们当年的过失，侄儿侄女们都爱围着我转……我忽然觉得，这十年没那么苦了。”
她看向鸣闫，道：“我想对你说的是，有些事已经发生了……若是一味地钻牛角尖，只会让自己痛苦……试着放下一下，才能轻装上阵，走好未来的路。”
鸣闫沉着眼，不说话。
鸣闫清楚，自己母亲的死不能全怪静瑜公主，他的父王才是始作俑者……可那一夜的痛苦实在太重，他一个人背负不了。
所以，才自私地想要温柔的她，来一起分担。
这是不公平的，他知道。
鸣闫沉吟了片刻，道：“既然痛苦，你为什么不走？”
静瑜公主怅然一笑：“我不能……我是大文的公主，也是瓦旦王妃，我若走了，我皇兄怎么办？你怎么办？”
鸣闫苦笑一下，果然，她是因为肩头的责任，才留下来的。
鸣闫扯起嘴角，满不在乎的样子：“别把你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你要走就走，我绝不留你，我鸣闫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静瑜公主抬眸看他，道：“那你今晚为什么来救我？”
她美目灼灼，一目不错地看着鸣闫。
鸣闫微愣，摸了摸鼻子，道：“初初说……你哭了。”
鸣闫本来在席前坐着，杨初初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姑父，姑姑被人欺负哭了！”
他心头一震，一手撩袍，一手抱起杨初初，就向后殿奔去。
进了闲月阁，第一眼，便看见她红肿的双眸，神情倔强，咬唇不语。
鸣闫觉得心间似乎被什么锋利的器物挠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可不管得不得罪太后，他只知道，她哭了。
此刻，静瑜公主凝视着鸣闫，一言不发。
马车轮轴滚滚，略有跌宕，车帘起伏，月光照进来，鸣闫看到静瑜公主的眼中，带着几分委屈，泪凝于睫。
鸣闫陡然有几分慌乱：“你……你怎么又哭！？”
他下意识抬起手，伸向她的脸颊，“轰”地一声雷鸣，打得人心如擂鼓，咚咚作响。
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大雨倾盆而下。
静瑜公主感觉干涸已久的心，忽然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她忽然一把抓住鸣闫悬在空中的手，欺身上前，纤细的手指，一下拉住了鸣闫的衣领。
花朵一样的唇，覆上他的。
鸣闫惊讶地睁大眼，借着月光，看清眼前人。
静瑜公主满脸泪痕，睫毛微微颤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颊上，柔和又甜美。
鸣闫喉间一紧。
片刻后，他伸手环住她的腰，与她张唇启舌，气息纠缠。
压抑已久的情愫，在幽暗的马车中逐渐滋长，这是两人的第一个吻。
他气息翻涌，伸手摁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细腻的雪肤，温暖而暧昧，他的手指慢慢移到她脸上，触到一片冰凉。
脑中的炽热清明了几分，他放开她的唇，开始吻她的脸颊。
泪痕一点一点风干，只留下一片温热，静瑜公主睁开眼，目含笑意，面若桃花。
鸣闫怔怔看着她。
好像郁郁葱葱的草原上，忽然开出了花朵，这花不再是无根浮萍一般，而是顽强地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绚烂夺目。
“以后，叫我鸣闫吧。”

第65章 暗涌
雨下了一阵, 终于停了。
空气湿润中透着几分清行，泥土与植物混合的味道，透过窗棂逐渐飘入太极宫的寝殿之中。
龙涎香淡淡燃着, 皇帝杨恪卸下一身疲惫, 刚刚落座。
孟公公见势便上来为他斟茶：“皇上今日辛苦了。”
皇帝长舒一口气：“寿宴总算是完了。”
敬事房侯公公在一旁等了许久，见皇帝终于回来了，还一脸疲倦, 一时之间，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
孟公公瞧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侯公公便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呈上一托盘绿头牌。
“皇上今夜想去哪位娘娘哪儿休息？”侯公公陪着笑问。
这问法也是有讲究的, 敬事房记着皇帝对各宫妃子的宠幸次数，这个月若是太多了, 侯公公会问：“皇上，今夜是否要选一位娘娘侍寝？”
皇帝面临的选择是，要与不要, 大约有一半的几率，会说不要。
但若这个月皇帝翻牌子翻得少，便会像刚刚那般问，从要不要的问题, 直接变成了要哪一位的问题。
皇帝面色淡淡，转头瞥了一眼一盘子满满当当的绿头牌。
侯公公举着绿头牌, 也默默盯着托盘中的动静。
皇帝抬起手，似有若无地划过一排绿头牌，忽然出声：“敬事房是怎么办事的？”
侯公公一愣，颤声问道：“皇上？”
皇帝随意拎起一只绿头牌, 道：“这牌子这么脏了，也不擦擦。”
说罢，便将这牌子往地上一扔。
绿头牌“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还隆冬滚了两圈，自己翻了过来。
侯公公一看，那牌子孤零零躺在地上，上面写着庞贵人的名字。
侯公公心里“咯噔”一声，瞧了一眼孟公公。
孟公公急忙道：“还不快把庞贵人的绿头牌收起来，弄弄干净。”
侯公公连忙称是，皇帝又看了他一眼，神色冷锐：“不急，清理干净了再说。”
侯公公心下了然，见皇帝没有心思再翻牌子，便连忙哈着腰地下去了。
出了太极宫，侯公公松了一口气。
他在宫中多年，从没见过皇帝这样，他看了看托盘里，一排整齐的绿头牌中，唯独庞贵人的歪歪地倒在一边。
侯公公露出嫌弃的神情，将这绿头牌递给身边的小太监，道：“庞贵人的绿头牌脏了，惹得皇帝不悦，回去找人重新做一块吧。”
等重新做一块，再摆上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
储秀宫里，烛火燃着，周贵妃还没睡。
“娘娘，今夜恐怕皇上不会过来了，您不如先安寝吧？”宫女珊瑚低声道。
周贵妃斜斜倚在贵妃榻上，一只玉臂撑着头，神色深沉。
周贵妃道：“本宫早就知道了。”
想必今日的事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最不喜人嚼舌根，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贵妃面色微恼，她继续问道：“皇上回太极宫后，可有说什么？”
珊瑚道：“没听到什么大动静，不过……听说皇上翻牌子的时候……将、将庞贵人的绿头牌，扔了……”
“扔了！？”周贵妃一愣，手臂一撑，坐了起来。
珊瑚低声道：“是，那侯公公都吓了一跳呢，说是脏了，看着碍眼。”
周贵妃眸光闪动，幽幽道：“看来……这庞贵人是不能再用了。”
珊瑚有些疑惑，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周贵妃道：“原本提拔她，就是因为她出身低贱，没有家族撑腰，为人又蠢，好掌控。”顿了顿，她道：“没想到承宠不少次了，肚子还没动静。”
周贵妃秀眉微蹙，这庞贵人不但肚子不中用，连脑子也不中用！
现在惹了皇帝厌恶，自己若是再留着她，恐怕还要被她连累了。
周贵妃得想个办法，处理掉这个麻烦。
“珊瑚，明早你去一趟庞贵人宫里。”周贵妃幽幽道。
珊瑚应声：“是，娘娘，需要奴婢做什么？”
周贵妃道：“你将这绿头牌的事告诉她，警告她最近不要再出门，就老老实实呆在宫里，闭门思过。”
珊瑚有些犹疑，问道：“庞贵人会听话么？她会不会闹到御前去？”
周贵妃挑眼看她：“那就让佩玲看着她！若是她敢乱来，就别怪本宫对她的家人不客气！”
声音尖冷，周贵妃连美丽的面庞都扭曲了几分，珊瑚连忙道是。
周贵妃安排好庞贵人的事情后，心情更是不愉。
如今她这边还有湘嫔和梅嫔，湘嫔狡黠聪慧，生了五公主，虽然不受宠，但是也算是有个孩子依靠。
梅嫔性子冷傲，也是世族出身，父兄在朝中任职。
如今虽然梅嫔依附着她，但若未来梅嫔怀了龙嗣，不见得还会听她的摆布，那孩子更是难归到她的名下来。
周贵妃神色郁郁，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镜，铜镜远远折射出她的半张脸，容姿清丽，楚楚动人。
但若容颜老去，便会君恩如流水一般，一去不复返。
周贵妃就算现在再得宠，只要没有子嗣，未来便是一片黑暗。
珊瑚看出了她的顾虑，低声道：“娘娘，您别着急，好好调理身子，说不定很快会好的。”
周贵妃摇了摇头，她自从小产过一次后，再也没有怀上过，恐怕那次是真的伤了身子。
周贵妃道：“就算本宫自己不能生，这宫里……总还有别的孩子。”
珊瑚一愣，低声道：“娘娘是看中了谁？”
周贵妃挑眉看她，笑了笑：“你说呢？”
珊瑚一向聪慧，见周贵妃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便道：“目前三皇子的母妃，全妃娘娘一心想扶他上位，三皇子自然是难收归，四皇子和六皇子的生母都还健在……”
“唯独二皇子的母亲——德妃娘娘，常年缠绵病榻。德妃族中势力与娘娘相比，相差甚远……难道，娘娘想抚养二皇子？”
周贵妃笑了笑，摇摇头；“本宫选谁都不会选二皇子。”
珊瑚好奇：“为何？奴婢听闻二皇子人品贵重，才华斐然，还是药王的亲传弟子……”
周贵妃勾唇，道：“珊瑚，你还是太天真了。只要皇上觉得二皇子不行，他再好有什么用？”顿了顿，周贵妃道：“光是身子孱弱，先天心疾这一条，二皇子便是神仙转世，也不可能继承皇位。”
珊瑚觉得十分有理，继续问道：“那娘娘看中的到底是谁？”
周贵妃美目幽幽，吐出三个字：“四皇子。”
珊瑚讶异：“四皇子？”
二皇子不能选。而三皇子有全妃护着，周贵妃自然够不着。六皇子年纪尚小，苏嫔颇得皇帝宠爱，自然也难夺。
且六皇子生性顽劣，一看就是个混世魔王，未来八成是个不爱读书的。
四皇子就不同了，他自小聪明绝顶，文成武就，在同龄人中一直都是佼佼者。且他的母亲惠妃，很不得宠，表面看起来温和可亲，实际上，听说他们母子经常一句话也不说。
周贵妃沉思一瞬，道：“下次我们去花园饮茶，把惠妃也叫上。”
珊瑚低声应道：“是，娘娘。”
-
“娘娘，今日的事，明摆着就是冲您来的！”
坤和宫中，烛火昏暗，皇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任由云茉帮她梳头。
“那又如何？”皇后声音淡淡。
云茉道：“皇后娘娘除了救云美人母女出来，别的什么都没做……她们却想用云美人打压您！这也太牵强了！”
皇后冷声道：“牵强又如何？只要太后和皇上信了，那就是真的。”
云茉叹了口气，还好今日云美人咬死了这件事与皇后娘娘无关，不然她们可能要无端遭殃。
皇后和云茉今日得了消息，本来已经到了闲月阁附近，但见到鸣闫带着静瑜公主离开了，于是便躲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恰好听到太后与盛星云最后那段对话。
皇后想了想，这盛星云出了冷宫之后，倒真是老实本分，表里如一，是个可用的人。
杨初初虽然先天不足，但也是个可爱的乖孩子，还与各个皇子交好，也是难得。
皇后如今正需助力，便有心要扶植盛星云一把。
若在后宫没有势力，恐怕在大公主杨婉仪的婚事上，就没有她说话的份了。
“再过两个月，婉仪就要及笄了。”皇后忽然出声。
云茉点点头：“是啊，娘娘，时间过得真快……”
皇后眼神深邃了几分：“婉仪还未及笄，那剌古王子便扑上来了，若等她及笄了，恐怕来求亲的人，不在少数。”
云茉笑道：“咱们大公主容姿倾城，尊贵无比，定能嫁得一个好郎君！”
皇后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云茉一愣，随即放下了手中的木梳，低声问道：“娘娘，奴婢说错话了么？”
皇后神色悠悠，问云茉道：“什么是好郎君？”
云茉微怔，想了想，道：“出身高贵、文武双全、品貌俱佳……”云茉绞尽脑汁，想了不少的好词，但都觉得不足形容未来驸马的样子。
皇后抬眸，看向窗外，雨后的深夜，看不清月亮，却隐约能感知到温和的光晕，从何而来。
皇后低头，微微拢住自己一缕秀发，道：“本宫年轻的时候，也和你想的一样。”
云茉安静地听着，皇后的目光温和如水：“那时候，皇上还是太子……他便是如你所说一般，出身高贵，文武双全、品貌俱佳……他还胸有丘壑，满怀宏图大志，他发宏愿，要将大文变成最强盛的国家。”
皇后声音缥缈：“可是这些优点，和做丈夫，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66章 有约
雷雨过后, 屋檐和树梢上，有些许雨滴滑落，滴滴答答, 延绵不绝。
皇后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寝殿之中, 云茉似懂非懂看着她：“娘娘，那什么样的郎君，才是好郎君？”
皇后清浅一笑, 没有多言。
-
明玉轩的寝殿中，杨初初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
她侧着身子，月光透过窗棂，照耀在她脸上, 今日的一幕幕从心底走过，心底有微微的寒意。
这后宫之中, 尔虞我诈，落井下石的事层出不穷，一个不小心, 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好不容易和盛星云从冷宫里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
杨初初心中雪亮，后宫的是非，躲是躲不掉的。
若是娘亲得宠, 兴许她们还有自保的能力，若是无宠, 只怕就算死，也会死得不明不白。
杨初初翻了个身，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忽然，窗外人影闪动, 一个清俊的身影站在窗前，低声道：“公主……你睡了吗？”
杨初初一骨碌爬起来：“小哥哥，你回来了？”
白亦宸低声：“是……庄太妃那边，已经没事了。”
杨初初心里松了口气，道：“好呀！谢谢小哥哥！”
白亦宸似乎笑了一下，窗户上人影微漾，颇有几分唯美和梦幻。
见白亦宸还没走，杨初初问道：“小哥哥，你还有事吗？”
白亦宸似乎迟疑了一下，道：“公主……今日之事，恐怕是我们宫里，出了内鬼。”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就是……有人告密了。”
杨初初心中一紧，她也想到了这事，但是她如今毕竟是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娘亲又是个软弱的性子，不会处理这样的事，她便有些犯愁。
杨初初听白亦宸说起这件事，立马来了精神：“小哥哥！谁这么坏？”
白亦宸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同杨初初说这些，于是道：“抓坏人的事，公主就不用担心了。”顿了顿，他温声道：“公主早些休息吧。”
不等杨初初回答，白亦宸便离开了，那一抹月华光影，从窗户上流走，好像没来过一样。
翌日。
杨初初还在洗漱，桃枝便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公主！”
杨初初两只小手捧着帕子，擦了擦小脸，奇怪地睁大眼：“怎么了？”
桃枝道：“听说小童子染了恶疾，今天一早连床都起不来了，话也说不出！李公公便找了内务府的人来，将他抬走了。”
杨初初眼珠一转，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恐怕小童子就是小哥哥说的内鬼，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办法治了小童子……总是，能顺利将人送走，还真是了了杨初初一桩心事。
杨初初抿唇，思索了一瞬……小哥哥，真的不像寻常太监。
他身手敏捷，办事果断，平日里不声不响，但关键的时候，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之前的马球赛上，小哥哥一展风姿，皇兄们都抢着要他，按理说，他随便选择谁，都会比待在明玉轩要强。昨日，在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候，也是他想出了办法，即刻将太妃带走，一下便粉碎了周贵妃她们的如意算盘……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甘愿待在自己身边呢？
杨初初跳下了床，问道：“小哥哥在哪？”
桃枝张口就答：“李公公在院子里呢。”
-
昨夜刚刚下过雨，天气也没那么热了，地上还透着些许湿意。
白亦宸蹲在廊下一角，长臂微伸，摆弄一个木头架子。
“汪呜~ ”小狗喵喵绕着他转来转去，似乎非常兴奋。
杨初初远远见到他的身影，便跑了过来：“小哥哥！”
白亦宸闻声回头，杨初初粉色的衣裙如花瓣一般，微微飘起，她脸上带着笑，跑得额前碎发翻飞，乱蓬蓬地有些可爱。
白亦宸站起身来：“公主，慢些跑。”
声音温润，沁人心脾。
杨初初跑到他跟前，小短腿稳稳站住了，还得意一笑，她微微喘气：“小哥哥在做什么？”
白亦宸笑一下，扬了扬手里的木头架子，道：“给喵喵搭的新房子。”
“汪汪！！”喵喵仿佛听懂了一般，也兴奋地应和了一声。
杨初初看了看他手中的木架，这架子搭得比之前高了许多，也更加宽敞了，钉子扎得整整齐齐，摸上去十分平滑。
一看就花了不少时间，杨初初道：“小哥哥，你为什么突然给喵喵搭新房子？”
白亦宸俯下身来，摸了摸喵喵的头，道：“这样喵喵可以住很长时间，就算以后长高了，也不会撞到头。”
说罢，他伸出洁白的手掌，喵喵便自动将脑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它懒懒地瘫着，一动不动。
白亦宸修长的手指，微微拨弄一下小狗，小狗就发出了舒服的哼声。
杨初初看着喵喵这副享受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喵喵似乎特别喜欢白亦宸，只要他来了，便连杨初初也不要了。
杨初初叹了口气：“这狗真是墙头草。”
白亦宸轻笑一声，道：“去试试秋千。”
杨初初转头一看，之前院子里的秋千是临时扎的，垂得有些矮，杨初初就算是小短腿，也能拖到地。
听到白亦宸的话，杨初初便转身，兴冲冲地奔了过去。
只见这秋千被拉高了一些，在坐凳两旁，还缠了些好看的银铃铛。
杨初初拉住两边的绳子，屁股往上一坐，两条腿刚好能微微触底，却又不影响荡秋千。
“咦……刚刚好！”杨初初十分惊喜，她小短腿一蹬，秋千便徐徐荡了起来，以前的秋千荡起来嘎吱嘎吱地响，而新秋千上，白亦宸加固了两边的绳索，变得稳稳当当，就连大人坐都没问题。
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十分悦耳，粉色的衣袖微微飞扬，像两只小小的翅膀，杨初初越玩越兴奋：“我有新秋千啦！”
小女孩快乐的声音回荡在院落之中，白亦宸抱着喵喵，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杨初初。
他微微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喵喵，低声道：“以后，你要乖乖陪着她……”
-
太后的寿诞已经结束，使团将陆续离开京城。
走得最早的，便是剌古使团。
皇帝朝事繁重，便没有亲自来送，而是遣了礼部官员，送他们出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京城，而后，一匹黑色的骏马奔腾在前，剌古王与剌古王妃的华盖车驾在后，长队向北进发，竟是一刻也不愿多留了。
剌古王面色愠怒，一言不发，马车车帘时不时被风卷起，依稀露出剌古王子驾马狂奔的背影。
“大王……”剌古王妃出声唤道，欲言又止。
剌古王没有理会她。
剌古王妃自知理亏，低声道：“大王，我知道错了……我们不该打大公主的主意……”
他们设计陷害大公主杨婉仪不成，反而事情败露，得罪了皇后……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皇后是否将此事告知了皇帝，总之……接下来的时间，剌古王在寿宴上简直如坐针毡，似乎觉得谁都在看自己的笑话，还好皇后没有公开追究，不然，这脸面就丢大了。
剌古王看她一眼，道：“你一向沉稳，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沉不住气？”
剌古王妃哀叹一声，道：“我约了皇后数次，但是她每一次都婉拒了，我想着皇后应该是不愿与我们联姻……但眼下又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于是便想铤而走险……”
剌古王摇摇头，道：“王妃，你错了。”
剌古王妃一愣，看向剌古王。
剌古王道：“依本王的判断，这文朝皇帝和皇后，对于大公主杨婉仪的婚事，有这截然不同的看法。”
剌古王妃有些疑惑：“有什么不同？”
剌古王道：“文朝皇帝一心想光复中原，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他的宏图大志，大公主是他最尊贵的女儿，他自然不会做赔本买卖。”
剌古王妃听了，觉得有些道理，又问：“那皇后娘娘呢？”
剌古王笑了笑，道：“本王早就打听过，文朝帝后不和。皇后虽然出身大家，族中在朝中势力也不小，但是她为人清高，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故而近些年很不得皇帝宠爱，可她也安之若素，也很少为家族筹谋。”
他看向剌古王妃，道：“若你是皇后，你会希望女儿嫁给什么样的人家？”
剌古王妃想了想，道：“皇后一不缺地位，二不缺家世，第三……也没有儿子，并没有皇位可争抢，女儿高嫁低嫁，对她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影响。”
剌古王点点头：“不错，所以大公主杨婉仪的婚事，在皇后这儿的价码是不明确的……但是，若是和皇帝谈，只要我们给他的收益可观，便是有机会的。”
剌古王妃蹙了蹙眉，道：“大王，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找皇后，而应该找皇帝？”
剌古王冷笑一下：“不错。”
剌古王妃不说话了，她伸出嫩白的手指，微微抬起车帘一角，之间博撒驾着马，已经越跑越远，似一根离弦的箭一般，拉都拉不回来了。
博撒手持马鞭，狠狠抽在骏马身上，骏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向着北方一骑绝尘而去。
博撒神色阴郁，面上还带着些未痊愈的淤青，他骑在马背上，回过头来，看向京城方向。
京城在他是视线中，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很快就要看不见了。
博撒心中啐了一口，他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眸中精光闪动，带了几分狠意，心道：杨婉仪啊杨婉仪，乖乖等着我……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伏在我脚下哭泣！
-
剌古使团走后，白蛮使团，也开始收拾行装了。
塔莉公主坐在驿馆之类，也亲自整理起一些重要的物件来。
侍女石榴一边收拾衣物，一边道：“公主，您放着吧！一会儿奴婢来收拾就好了。”
塔莉公主道：“没关系，反正我也闲来无事。”她整理起医书和药方来。
石榴见状，连忙过来帮忙。
只见塔莉公主将药方满满铺了一桌子，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石榴认真看了看，指着最后一张药方，道：“公主，这张药方是二殿下最新给您的吧？”
塔莉公主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学医的时间也不短了，但是白蛮的医术和大文的医术，医理不太一样，她自从和二皇子杨谦之交流过后，发现两者之间有不少可以互补的地方，例如白蛮的药理和诊断方式都比较激进和直白，但大文的医者开方子，会在对症的同时，注重调理身子，平衡短期治疗和长期调养之间的关系。
两人针对塔莉公主父王的病情，进行了多次讨论，每次讨论过后，都会写下一张新的方子。
就这么攒着攒着，竟然一共有六七张了。
石榴道：“公主，那咱们将最新的一张收起来，之前的便扔了吧，免得看混了！”
说罢，便要伸手去收，塔莉公主连忙道：“等等！”她面色微顿，轻咳一声，道：“那个，推断过程的方子，也留着吧。”
石榴有些疑惑：“为何？”
塔莉公主道：“不为什么……叫你收，你便收着罢了，反正也不占地方。”
话虽无意，塔莉公主的脸却有些微红。
她低头，拿起一张药方，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味药都是他深思熟虑之后，为她写下的，看到这药方，她仿佛就能想起杨谦之那一双满含关切的眼睛。
石榴看塔莉公主微微出神，抿唇笑了笑：“公主是舍不得扔吧？”
塔莉公主一愣，嗔怪道：“死丫头，胡说什么！”
说罢，自己动起手来，将一张一张药方，仔细叠好，认认真真地收进了随身的箱子里。
石榴看了看塔莉公主，低声道：“公主，我们明日便走了，您不打算再进宫一次，去见见二殿下么？”
塔莉公主笑一下，道：“见与不见，又怎么样呢？”
石榴怔然看她，塔莉公主道：“石榴……我觉得，这一次来大文，最开心的事，就是认识了二殿下。”
“我与他非亲非故，但是他将我的事情放在心上，不厌其烦地帮我想治疗的方子，就连我拿他当挡箭牌，他也不生气，还反过来帮我解围……我问他为什么，他总说‘举手之劳’。”
塔莉公主眉眼轻弯，道：“石榴，我真是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塔莉公主还小的时候，白蛮王身体强健，治国颇有手腕，从王宫妃子姬妾，到朝中大臣，见到她无一不是阿谀奉承，极尽讨好。
而等白蛮王病重之后，那些人的嘴脸就变了，要么是来试探白蛮王的病情，要么是对公主的命令阳奉阴违……
塔莉公主早就见惯了这些，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慢慢能与这些人虚与委蛇，甚至控制他们。
塔莉公主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是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这次来到大文，她似乎得到了短暂的喘息，至少和二皇子杨谦之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像个正常的少女一般，与他单纯地讨论医学药理，或是谈天说地，放松又信赖。
然而，明日，塔莉公主就要回白蛮去了。
她要重新穿上自己的武装，去应对白蛮的一切，所有的美好，就留在京城吧。
她只不过想把这几张他的亲笔药方带走，留个念想而已。
塔莉公主敛了敛神，勉强笑了一下，继续收拾起东西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侍从叩响——“公主，有人想见您。”
塔莉公主一愣，与石榴面面相觑：“谁？”
侍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奴才也不认识。”
塔莉公主沉思一瞬，忽然转身，快步走到了窗前。
她张臂一推，自楼下向下看去——驿馆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公子，他气质出尘，身着青白色缎面锦袍，头束冠玉，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旁，如谪仙一般，格格不入。
塔莉公主感觉自己呼吸微滞，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二殿下——”
这一声清喝，不但杨谦之微微抬头，连驿馆门前街道上不少行人也侧目看来，塔莉公主一身红裙，未戴面纱，美得惊人，浓睫下的大眼睛如宝石一般透亮，她低头看向他，眼里似乎有光。
杨谦之微微一笑，冲她微微颔首。
塔莉公主缓了缓心跳，连忙回到屋内，匆匆忙忙照了照镜子，理顺了卷曲的发辫，便急急下楼去了。
石榴一脸愕然：公主不是说……不去见二殿下了么？
塔莉公主奔到楼下，恰好碰到珀拜。
“塔莉，去哪儿？”珀拜的声音冷冷，好像一盆凉水，随时要冲人浇下。
塔莉公主回头：“王叔，我要去见二殿下。”
珀拜脸色沉了几分，道：“塔莉，你是白蛮的公主……还是和文朝的皇子们，保持些距离较好。”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杨谦之也踏入了驿馆。
珀拜见他来了，神色缓和了几分，道：“二殿下怎么来了？殿下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杨谦之看着他，面色淡淡：“小王爷客气了。”
珀拜笑了笑，道：“二殿下是来找塔莉的？”
杨谦之微微颔首：“不错。”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珀拜反而显得有几分尴尬了。
珀拜干笑一声，道：“明日我们就要走了，二殿下可是来与塔莉道别的？”
杨谦之看向他，忽然道：“小王爷走之前，不去看看三皇弟么？”
珀拜长眉微挑，状似不经意道：“本王与三皇子交集不多，倒也不好再去叨扰了。”
杨谦之悠悠道：“是么？可是我听闻，三皇弟这两日，可是有些伤心呢。”顿了顿，他看向珀拜，道：“听说三皇弟的师父蓝池，居然是从白蛮来的。”
珀拜面色微僵。
杨谦之继续道：“是白蛮人，本也没什么，谁知他一点也不安分，居然私自向外传递消息，被人抓了个正着……如今，父皇已经将他打入天牢，择日候审了。”
珀拜绷着嘴角，笑了笑道：“还有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杨谦之笑一下，道：“至于这蓝池受的是何人指使，相信审完之后，便会真相大白……不过，三皇弟也因为此事而被父皇斥责了，此刻应该正闷在宫里吧。”
珀拜心中“咯噔”一声，牙关咬紧，才没让自己的脸色完全垮下来。
杨谦之看了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
自从那日马球赛过后，白亦宸便私下找过杨谦之。
白亦宸发现蓝池所练的功夫有些偏门，不像中原的武功，而且他擅用毒针，人为卑鄙狡猾，便请杨谦之查了查他的底细。
结果，杨谦之居然查到，这蓝池是白蛮人，他潜伏在大文多年，又设法进了宫，待在了杨赢身边，每隔几天，都会找机会送信出去。
只可惜他的信鸽训练有素，难以拦截，但他近日在递出情报时，却被杨谦之埋伏的人手逮住了。
杨谦之趁机将他带到皇帝面前，皇帝大怒之下，便将蓝池关押了起来。
全妃和三皇子杨赢连忙表示，这蓝池是白蛮奸细的事，他们毫不知情。
皇帝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勾结外臣，于是便只能先禁足了事，一切等审完那蓝池再说。
杨谦之将这消息带来，便是怀疑这蓝池与白蛮皇室有关联。
从刚刚珀拜的面色来看，他一定是认识蓝池的。
珀拜勉强笑了笑，道：“既然二殿下是来找塔莉的，那我便先上楼了，您请自便。”
说罢，转身就走了。
塔莉还没从刚刚的对话中回过神来，杨谦之低声唤道：“公主……”
塔莉愣了愣，抿唇笑道：“二殿下今日怎么来了？”
杨谦之轻咳一声，看了一眼塔莉公主，小声道：“寿宴那晚，我不是说了，我们有约吗……”

第67章 缺点
有约？
塔莉公主蓦地想起寿宴第一晚, 杨谦之为自己解围的事。
本以为他随便说说……没想到，他竟真的放在心上了。
塔莉公主面上微热，低声道：“那……那你等我一会儿。”
杨谦之微微颔首。
他独自立在驿馆之中, 并没有带随从, 但管事的一看，便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于是便殷勤地为他端茶送水, 杨谦之含笑接过，道了声谢。
须臾之后，轻快的脚步响起来。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木梯。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若隐若现的玉白色绣鞋, 目光上移，少女一身粉白色的对襟绣花襦裙, 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开来，用彩色丝绦系好，婀娜地地挽在背后。
一双美目仍然如宝石一般, 带着盈盈笑意看来：“二殿下……”
塔莉公主将汉人女子的衣裙，穿出了另外一番风味，她充满异域风情的长相，反倒为原本儒雅的衣裙, 多添了几分趣致。
杨谦之呆了呆。
他从未见过塔莉公主这种打扮。
她总是一身红裙，看起来热情娇媚……忽然换了身大家闺秀的的装扮, 竟然……这么好看。
杨谦之眸中微动，但面上无波：“塔莉公主。”
塔莉公主笑了笑：“我穿白蛮的衣服出去，太惹眼了……换成你们的衣服，行事也方便些。”
杨谦之淡淡应了一声。
其实这样也很惹眼。
塔莉公主眉眼一弯：“走吧。”
-
出了驿馆的长街, 他们来到宽阔的主道。
两人默默向前走。
杨谦之忽然道：“公主有想去的地方么？”
她第一次来京城，应该有所期待的吧。
塔莉公主脱口而出：“去哪儿都好。”
杨谦之轻咳一下：“我想带公主去个地方。”
塔莉公主笑看他：“好啊。”
杨谦之微怔，都不问问去哪儿么……
塔莉忽然想起一事，道：“我们既然出来了……殿下就不要叫我公主了……叫我塔莉吧。”
她笑得甜美，如娇花一般。
“嗯。”杨谦之轻轻应声，又道：“那公主也不要唤我殿下了。”
“那唤你什么？”
“……随便。”杨谦之依旧面色淡淡。
塔莉已经习惯了他这般脾性，第一次见，还觉得他有些冷漠，可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他就是这样清淡的性子，喜怒不行于色，但关键的时候，却态度鲜明，处事果决。
塔莉公主笑道：“好啊，谦之哥哥。”
杨谦之眸光微动，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过主道。
杨谦之带着塔莉公主，来到一间药房面前。
两人顿住了步子，杨谦之低声道：“塔莉，这家药房的路子很广，老板为人可靠，而且时常做一些胡商的生意，每隔一个月，都会送些药材去白蛮。”
塔莉公主面色微顿，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说，若是我想要一些中原的药材，可以从这里买？”
杨谦之摇摇头，温声道：“这里的药材虽然不错，但最好的还是在宫里。你需要什么就写信给我，我找齐了之后，便会托付给这里的老板，让他送去白蛮给你。我担心找专人去送，反而容易引起怀疑，不如混在商队里。”
杨谦之说完，抬眸看向塔莉公主，塔莉公主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塔莉，你还有什么担心么？”
塔莉凝视着他：“谦之哥哥，这也是举手之劳么？”
杨谦之愣一下：“嗯。”
塔莉眼睫微垂，笑了一下。
掌柜看到了两人，急忙迎了上来：“公子来了！”
他看起来和杨谦之是熟识，一脸热情地冲杨谦之打招呼。
走到一半，又看到了塔莉公主，掌柜微微打量一番，问道：“这位姑娘是？”
杨谦之道：“我的一位朋友，带她来看看药材。”
掌柜一脸明白人的表情，挤眉弄眼道：“公子还是第一次带朋友来我这儿呢！”
塔莉公主抿唇笑了笑。
杨谦之轻咳一下：“进去看看吧。”
掌柜十分殷勤，道：“公子，我新到了一批红参，您看看成色？”
说罢，便让小二拿了一堆红参过来。
塔莉公主也学了几年医术，但白蛮和大文的医理、药理都不同，这里有许多药材，她都不太认识。
掌柜见她神色好奇，便急忙过来介绍：“姑娘，这是天麻……专门治头疼的，那个是白术……”
塔莉公主随口问道：“你们认识很久了么？”
掌柜道：“是啊，我与杨公子认识许多年了，他刚来抓药的时候，还不足十岁呢!”
塔莉公主有些意外：“十岁？那么小就自己来抓药吗？”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被小二们围攻的杨谦之，他面色苍白，眉目清朗，依旧十分有耐心地听着。
掌柜的性子直爽，道：“听说杨公子的娘，常年卧病在床，他为了更好地照顾他的娘亲，还特意去拜师求学，习得了一身好医术。”
塔莉心中微震，她听说过德妃娘娘身子不好，却没有想到杨谦之居然那么小就开始照顾母亲了。
难怪，自己与他说起父王病重一事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两个同病相怜之人，才能互相理解和安慰。
掌柜的见塔莉公主有些出神，又道：“我们都开玩笑说，杨公子生得这么俊，医术又高明，若是开个医馆，恐怕全京城的姑娘们，都要趋之若鹜了……小姑娘，这样好的郎君，可要看好咯！”
塔莉公主面上浮起一抹粉色。
怔然看向不远处的杨谦之，只见围着他的，不仅有小二，居然还有姑娘了……
塔莉公主大步上前，站得不远，脆生生开口：“谦之哥哥。”
众人疑惑回头，有两个姑娘还挑衅似的看向塔莉公主，可一见她的容姿，顿时便萎靡了下去。
杨谦之见她来了，问道：“看完了么？”
塔莉公主娇声道：“嗯！看完了，我们走吧。”
说罢，便主动上来拉杨谦之的袖子。
两人看起来十分亲昵，小二呆愣地看着，在姑娘们的失望中，塔莉公主，将杨谦之带走了。
两人走出了一段路。
杨谦之出声唤道：“塔莉……”
塔莉公主回眸，还未说话，就发现自己一直拉着他……顿时脸色一红，立即松了手。
顿时有些尴尬。
塔莉公主娇俏地觑他一眼：“我帮你解围，还不谢谢我？”
杨谦之道：“嗯……多谢你。”
塔莉公主抿唇一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开玩笑。
“谦之哥哥，现在去哪儿？”
杨谦之道：“你去过京城城南的光明街么？”
塔莉公主听了有些好奇：“什么是光明街？”
杨谦之道：“那是一条十分热闹的街道，沿河而建，河道两旁晚上会挂上许多红灯笼，非常亮堂……所以称为光明街。”
塔莉公主有些兴奋：“好，那我们就去光明街吧！”
然而光明街不仅仅灯火通明，两岸柳枝垂条，轻拂水面，河道上还有不少画舫，画舫之中时不时传出丝竹之声，偶尔还能听见有女子的声音，浅浅吟唱。
两人来到桥头，眺望月色中的光明河。
两岸灯火，连同天上的点点星光，似乎尽数倾泻在了这河里，微风吹来，河水微皱，星光荡漾，唯美至极。
“真美。”塔莉公主喃喃道。
白蛮处北，很难看到这样有江南腔调的景致，放眼望去，不是绿洲，就是荒漠。
塔莉公主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心神舒展。
杨谦之道：“京城还有不少好地方。”
他薄唇微抿，面上看不出一丝喜怒。
塔莉笑道：“可惜这次没有眼福了，希望我还有机会，能来到大文。”
看想看的景色，见想见的人。
塔莉公主看向杨谦之，道：“谦之哥哥，你知道，我这次来大文，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杨谦之微愣一下，她心心念念要治好她父王的病，如今得了药方，应该是最开心的吧。
“药方？”杨谦之低声道。
塔莉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发上的丝绦，被微风吹得轻轻飘起：“不。”
两人立在拱桥边，塔莉公主凝视着杨谦之，道：“我最开心的事，是认识了你。”
杨谦之心中微动，看向塔莉公主，一言不发。
塔莉公主笑了笑：“你怎么不说话？”
杨谦之嘴角微绷……他的耳根无声无息地就红了。
“塔莉……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莫名出声。
塔莉公主嘴角微弯，表情有几分较真，道：“你哪来不好了？”
杨谦之一时语噎。
他哪来不好？他自己问自己。
他生来便身子孱弱，不能习武，也不能骑马。
若是普通人家也便罢了，他偏偏生在帝王家。
这样的身子，时不时缠绵病榻，自然是不可能继承大统……可未来，就算是王爷，也是要么领兵作战，要么治理一方。单单是太医吩咐的：“安心静养，莫操劳”这一条，便截断了他一大半的可能性。
皇帝虽然也偶尔关心他，但更多的是表面的，不过是期盼他不要出事而已。
至于他的未来……从来都不存在。
既然不存在，那么活十年，和活二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杨谦之苦笑一下，他觉得自己活着，最大的意义，便是好好照顾母妃了。
夜色渐浓，杨谦之出神地看着塔莉公主，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塔莉公主见他沉思了好一会儿，却没有说话，便开口道：“谦之哥哥，我与你相处这么久，发现你只有一个缺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杨谦之闻声，缓缓抬眸，想从她眼里读出些什么……

第68章 告别
塔莉公主毫不避讳地看着杨谦之。
她温声道：“谦之哥哥, 用你们中原的话说，叫做‘妄自菲薄’。”
杨谦之微微一愣，面色有些苍白。
塔莉公主侧头看他, 声音甜软：“我在来大文之前, 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男子。我们白蛮的男人，都向往力量，每一个都想当勇士, 谁的武艺高强，谁就能获得尊重。”
顿了顿，她道：“可是，那些所谓的勇士，在我父王遇难的时候, 要么是胆小鬼，躲在家中不肯出来。要么就是投靠了其他人。我一点也瞧不起他们。”
塔莉公主美目灼灼, 凝视着杨谦之。
“谦之哥哥，人无完人。你虽然不通武艺，也无法上战场。但是你才华横溢, 医术高超，只要你愿意，也可以有一番大的作为，你千万不要看轻自己。”
塔莉公主言语直率, 竟是一口气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说完了。
杨谦之微微有些愕然。
从来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
从小到大, 他总是被限制。
……
“二殿下，别跑！千万别跑！您这样会出事的！”管事嬷嬷跟在他后面尖声喊道，恨不得拿绳子拴住他。
年幼的杨谦之被这喝斥吓了一跳，呆呆站在原地不敢……
“德妃又病倒了？”皇帝悠悠问道, 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太医伏在地上，道：“德妃娘娘当年受伤之后，因为身怀有孕，许多药材不能使用……没能及时地彻底治疗，这才落下了病根。”
皇帝嘴角绷紧，似是不悦。
太医又道：“娘娘带着伤，拼尽力气生下二皇子，便是二次折损……如今，只能靠些补药吊着，且卧床静养吧。”
小小的杨谦之趴在德妃床前，握住德妃微凉的手，微微发抖……
“谦之，你无需和其他皇子一样，学习骑马射箭，只肖读读书便罢了。”皇帝一边看着奏折，头都没有抬，道：“若是身子不适，读书也可消停下来。”
……
杨谦之能做的事情，似乎非常少。
所以，读书、学医……每一件事，但凡他能做的，都要做到最好。
每个人都让他惜命，因为他的生命来之不易，让德妃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另一方面，他又有些茫然，若是自己活着，却永远要被束缚着，那这样的生命，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杨谦之沉默地看着塔莉公主。
他忽然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塔莉公主睫毛微。
两人站在石桥上，迎着光明河，河水缓缓流淌，两岸边的嘈杂，被忽略了。
“是为了活得更好。”塔莉公主喃喃开口。
顿了顿，她继续道：“为了让自己更好，也为了让身边的人更好。”
她转头，看向杨谦之，一字一句道：“谦之哥哥，你的医术这样好，若是你治好了一个病人，那病人便因你而活得更好了，受益的还有他的亲人，他们也会活得更好。这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么？”
杨谦之眸光微闪，面露怔然。
他最初学医，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德妃调理身体，后来，则是因为对医理的兴趣，想要进一步钻研精进。
虽然也救助过一些人，但是他从未想过，用医术去做更多的事情……兴许，人总是容易盯着自己没有的东西吧。
杨谦之默默看着塔莉公主：“塔莉……多谢你。”
塔莉公主莞尔：“我不过是其中一个受益者罢了。”
少女笑得清甜，眉眼弯弯，语气十分郑重：“谦之哥哥，你真的很好。”
杨谦之不禁面热，目光炽炽地看着塔莉公主。
一阵风吹过，水面微漾，涟漪缱绻。
你才是最好的，他心道。
两人自石桥下来，又漫无目的地逛了逛。
行至一个小摊前，塔莉公主忽然顿住了步子。
她指了指小摊上的物件，道：“你们这儿……也有这种腰带呀！”
杨谦之一看，只见那小摊儿上，整齐地叠放着一排腰带，看着来图案不太常见，似乎不是中原的产物。
摊贩见两人驻足来看，立即喜笑颜开：“这位姑娘真是有眼光！这可是上好的勇士腰带，北边的男子最时兴用这个了。”
因光明街地处开阔，南来北往，什么人都有，住在京城的异族人，也常常会来这边逛逛，所以有各地的物件，并不稀奇。
杨谦之有些好奇：“这腰带有什么特殊的么？”
摊贩连忙介绍道：“这腰带可不是普通的腰带！这是……”
“老板！”塔莉公主突然出声打断他，她轻咳一下：“不用介绍了，我买一条。”
说罢，便猝不及防地掏出了银子。
摊贩一看这姑娘出手大方，笑得合不拢嘴，立即殷勤地将腰带包好，双手奉上，语调浮夸：“多谢姑娘，您拿好！心想事成啊！”
塔莉公主抿唇笑了一下，接过了腰带。
杨谦之微微皱眉。
她买男子腰带做什么？
塔莉公主看着他，眉眼轻弯，道：“谦之哥哥……送给你。”
杨谦之一愣，面色缓了缓，道：“为何？”
塔莉公主嗔怪道：“哪有那么多为何？”她一把塞给他，道：“不许弄丢了。”
杨谦之顿住，他手中握着腰带，看着少女悦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
翌日。
杨谦之独自坐在明德宫的药房之中，一遍一遍地翻着医书。
太监小明子看了杨谦之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听说今日白蛮使团出城，您不去送送么？”
杨谦之摇摇头：“此时，他们应该已经出城了。”
昨日……便算是送别了。
从此天各一方，她继续在她的王庭中守护自己的父王，他继续在这后宫中，安然度日。
两个人的生命似乎短暂地相交了一下，又飞快地分道扬镳。
杨谦之微微有些出神，侧头，看向桌上的腰带。
那是一副黑色的男士腰带，看起来相较汉人腰带更宽，平平无奇，但又惹人遐思。
小明子顺着杨谦之的目光看去，狐疑道：“殿下怎么有白蛮男子的腰带？”
他反应了一会儿，顿时目瞪口呆：“这……这不会是塔莉公主送的吧？”
杨谦之见他表情夸张，忍不住问道：“……那又怎么了？”
小明子睁大眼：“殿下不知道么！？”
杨谦之疑惑：“知道什么？”
小明子一字一句道：“奴才上次与石榴姑娘聊天，她无意间说起白蛮的风俗……若是一个姑娘送腰带给男子，便是代表喜欢他！要将他套牢！”
杨谦之心头一颤。
喜欢……
她是想告诉自己这个吗？
杨谦之长眉微蹙，一向波澜不惊的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有些酸楚，又有些欣喜。
他站起身，几步走出药房，站在明德宫高处，眺望宫外的方向。
然而，早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
剌古和白蛮使团一走，瓦旦便也准备启程回去了，
鸣闫陪着静瑜公主入宫，正式拜别了太后、皇帝和皇后。
太后依旧没有让她见庄太妃，静瑜公主不禁有些暗自神伤。
但片刻之后，她便打起了精神，随着鸣闫一起，离开了勤政殿。
两人在随从的簇拥之下，缓缓来到宫门口，看到眼前景象，让静瑜公主微微一怔。
朱红的宫墙之下，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
为首的大公主杨婉仪，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是七公主杨初初。
杨初初边上，还有二皇子杨谦之，他见鸣闫和静瑜公主来了，便作了叉手礼，一旁的四皇子和六皇子也跟着行了个礼。
“静瑜姑姑！”杨初初迈着小短腿，蹭蹭蹭跑过来，一把扑向了静瑜公主。
静瑜公主眉眼温和，笑意融融：“初初……”她微微俯身，揽住杨初初。
“姑姑要走了么？”杨初初依依不舍地问道，她很喜欢静瑜公主，真希望她能多待一段时间。
静瑜公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姑姑要和姑父，回瓦旦去了。”
杨初初眼巴巴地看着鸣闫，道：“姑姑和姑父，日后还会回来么？”
静瑜公主微愣一下，鸣闫却道：“会的。”顿了顿，他又道：“你也可以来瓦旦，看你的姑姑。”
静瑜公主嘴角微弯，看了鸣闫一眼，鸣闫回看她，嘴角隐隐有些笑意。
大公主杨婉仪走上前来，道：“静瑜姑姑，母后和我备了些东西给您，其中有不少衣服钗环等……都是如今京城姑娘们最喜欢的式样，就算到了瓦旦，也别忘了咱们的样子。”
说罢，宫女们呈上了十几个托盘，里面放着不少绫罗衣裙，钗环首饰，一看就十分精美。
静瑜公主眼眸微，笑了笑：“皇嫂和你有心了，你们千万要保重。”
杨婉仪点了点头。杨谦之走上前来，冲鸣闫和静瑜公主笑笑，道：“听说瓦旦干燥，我为姑姑和姑父备了些清润去燥的灵药，还有些香片等……还望姑姑收下。”
静瑜公主知道杨谦之一直在学医，她走的时候，杨谦之才两三岁，如今都长成了清俊的少年，她看得心头微热，道：“好，多谢谦之……替我向你母妃问好。”
杨谦之点点头，退下来。四皇子杨昭，一直面无表情地站着，他默默上前两步，道：“我写了一幅字，送给姑父。”
静瑜公主有些吃惊，连鸣闫也有些意外，他饶有兴趣地问道：“小家伙，你写的什么字？”
杨昭嘴角微抽：“我不是小家伙。”
鸣闫笑一下：“好好好。”
杨昭拿起卷轴，一把展开，只见雪白的卷轴内，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太平盛世”。
鸣闫见了，微愣一下，笑了笑：“人小鬼大。”
杨昭看他一眼，没有一丝表情，道：“还望姑父喜欢。”
说罢，便将卷轴双手奉上，递到鸣闫面前。
鸣闫眼神幽深，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小屁孩。
这四皇子才不过十一二岁，没想到还有些胆识。
杨昭见鸣闫盯着自己，也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古怪。
忽然，鸣闫嗤笑一下，道：“字写得不错，本王收下了。”
杨昭面色稍缓，便退下了。六皇子杨谦之见各位哥哥姐姐都送了礼物，自己也不敢示弱，他奔到前面来，道：“姑姑，姑父！母妃和我让御膳房准备了很多点心，给你们带在路上吃，这样，你们一路上都不会无聊了！”
此话一出，众人忍俊不禁。
静瑜公主也笑了笑，道：“多谢你了……”
鸣闫在一旁道：“不过你自己还是不要吃太多了，你的肚子再圆下去，恐怕舞剑就费劲了。”
杨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姑父怎么这样！我的点心不给你吃了！”
众人又是一笑，最后，轮到了杨初初。
杨初初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纸，道：“姑姑，姑父……初初画了一幅画，送给你们噢！”
杨初初一脸天真，笑得有些憨。
鸣闫看了一眼杨初初，都说这七公主痴傻，但其实这小姑娘还挺可爱的，听杨初初这么说，他便开口问道：“你画的是什么？”
杨初初嘿嘿一笑，小手伸出来，将白纸一点一点展开——纸上画着三个小人，依稀可以看出，有一个男子，一个女子……还有，一个孩子！？
鸣闫一愣，静瑜公主也有些茫然。
杨初初道：“初初祝愿姑姑和姑父，早生贵子噢！”她嘻嘻笑道：“这是初初新学的成语呢！”
她一脸骄傲地看着他们。
鸣闫顿了顿，露出笑意。
他伸手接过这画，看了看，一本正经地收了起来，道：“深得我心。”
静瑜公主闻声，面色红了红，回头轻瞪他一眼。
杨初初抿唇一笑，她从姑父看姑姑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非常喜欢姑姑。
这种性价比高的彩虹屁，百试百灵啊！
众人还在恋恋不舍地告别，但宫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粗喝：“大王，时辰差不多了。”
杨初初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五大三粗，看起来十分魁梧——这不蒙坚又是谁？
杨初初皱了皱眉，这人真的一看就是反派……无论放什么电视剧里都是。
鸣闫瞥他一眼，面色冷了几分，那蒙坚便不说话了，只自顾自地牵马去了。
此时，盛星云及苏嫔赶来，也同静瑜公主说起了告别的话。
静瑜公主毕竟是文朝公主，因此，瓦旦使团出京，礼部还是安排了些仪仗队的，之前内务府负责接待瓦旦的宫人们便在里面。
杨初初一眼就看见了白亦宸，顿时兴奋地朝他挥起手来。
“小哥哥！”脆生生的童音，让白亦宸微微一怔，回过头来。
晨曦之下，宫门里的小女孩，一袭鹅黄的衣裙，正兴高采烈地看着他，笑容明亮而温暖。
白亦宸嘴角微抿，他默默走到宫门口，道：“公主。”
杨初初趁着盛星云和静瑜公主说话的空档，奔了过来，道：“小哥哥，你要送姑姑和姑父出城么？”
白亦宸迟疑了一下，道：“是……跑完这趟差事，寿宴的事……便算是了了。”
原本他也是被临时抽调过来，协助接待使团的，按理说，这事完了之后，便要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放在明玉轩了。
杨初初点点头，道：“小哥哥，那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寿宴总算结束了，小哥哥不用再两边跑了，也能轻松一些。
白亦宸笑一下，面上似乎有一丝犹疑，最终缓缓开口：“好。”
此时，四皇子杨昭和六皇子杨瀚，也走了过来。
杨瀚道：“小路！你何时回来？我们一起打球吧！”上次杨瀚和白亦宸、还有杨昭打球，本来是高高兴兴上场，谁知道一杆球被夺走后，便再没有打球的机会了，杨瀚便一直惦记着。
杨昭道：“你还是坐在一旁看着吧……我同李兄打。”
杨瀚不服气，皱着眉头道：“凭什么？”
杨昭：“凭你打得差。”
杨瀚气结，他反驳道：“那那那……就算我打得差好了，打得差不就更加要练习吗？你身为皇兄，不但不帮我，怎么还打击我呢？”
杨昭看他一眼，面上有一丝诧异：“你打球差，怎么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杨瀚反正豁出去了，道：“我习武的师父说了，人要学会直面自己的缺点，方能各个击破，最终成材。”
杨昭“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武艺也不好。”
杨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杨初初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水灵灵的十分清澈。
白亦宸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杨初初的袖子，杨初初微愣，看向白亦宸。
他总是碍于奴才的身份，一板一眼地保持着距离，从来没有主接触过她。
“公主。”白亦宸低声道：“奴才有几句话想同你说，你能认真记下来吗？”
杨初初见他如此郑重，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但是仍然点了点头。
白亦宸深吸一口气，低声对杨初初道：
“公主，在这宫里，除了云美人之外，你千万不要轻信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可能会利用你，伤害你，明白吗？”
杨初初面上懵懵懂懂地点头，心中却在想，小哥哥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
杨初初想了想，状似天真问道：“那什么人都不能相信吗？”
白亦宸指了指附近的几个人，道：“二皇子成熟持重，人品也好，你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可以试着与他商量。”
杨初初歪着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白亦宸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但是时间有限，他只得继续说：“四皇子看起来冷酷，实则很讲原则，他对认定的人和事，都会非常坚持，为人聪明机敏，也是个可靠的人。”
“还有，六皇子看起来也是真心爱护你，他与你年纪相仿，应该最能玩到一处去，以后若是无聊了，可以找他陪你。”
“还有大公主，她如今虽然对你好，但是公主为人骄傲，你莫要惹她生气才是。”
白亦宸一连串说了不少人，与他平时滴水不漏的性子，很是不符，杨初初总觉得他今日怪怪的。
杨初初面上依旧要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她秀气的眉毛不禁皱了起来，问道：“小哥哥，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噢？”
白亦宸面色一僵，笑道：“小哥哥怕公主一个人，会被人欺负。”
杨初初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笑道：“初初怎么会一个人呢？我有这么多哥哥姐姐，还有娘亲和你呀！”
白亦宸面上微顿，眸中似乎有几分失落。
对啊，就算自己走了……她身边还有这么多人。
七公主这么可爱，又这么招人喜欢……她一定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白亦宸顿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庸人自扰了，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末了，他抬起头来，看向杨初初，道：“还有最后一件事。”
杨初初笑着看她，一脸天真：“小哥哥，你说呀！”
白亦宸声音清朗，温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公主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他神色认真，眼里温温柔柔的，像一束和煦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
杨初初微怔，随即笑开：“好呀，我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话虽这么说，杨初初心底，顿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她看向白亦宸，道：“小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白亦宸勉强笑一下，道：“没什么……不过是见最近寿宴上，发生了太多事，怕公主日后会吃亏……便嘱咐几句罢了。”
杨初初这才点了点头。
鸣闫和静瑜公主与众人一一惜别，依次上了马车。
然后，便蒙坚一声呼喝：“吉时已到，大王，王妃启程！”
所有的宫人都跟了上去。
白亦宸面色微冷，又深深看了一眼杨初初，低声：“我走了。”

第69章 刺杀
习风猎猎, 旌旗招展。
瓦旦使团的车队及仪仗队缓缓从宫门驶出，一路向城门而去。
静瑜公主坐在马车之内，神色有几分黯然。
鸣闫悠悠看她, 挑眉道：“舍不得走？”
静瑜公主摇了摇头, 淡淡笑了笑。
下一次回来，便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鸣闫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道：“又不是生离死别, 什么时候想回来，我陪你便是。”
静瑜公主讶异一下，转而看他，眼神温柔了几分，淡淡“嗯”了一声。
车驾行得极慢, 鸣闫抬手，撩起车窗一角。
“你看外面。”鸣闫忽然道。
静瑜公主有一丝疑惑, 也凑了过来。
隔着车窗，他们看见道路两旁，站着不少百姓。
百姓们见了仪仗, 知道这是静瑜公主的车驾，便纷纷驻足眺望。
人们脸上浮现出崇敬、好奇……还有，感激。
一个孩子看到车窗开了，激动道：“我看到公主了！”
“真的是静瑜公主！”
“静瑜公主是大文的功臣！”
“公主和亲, 能抵百万雄狮！”
百姓们自发呼唤：“公主殿下千岁！”
这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声音越来越大, 令人心神激荡。
静瑜公主方才平静下来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怔然看着热烈的人民，眼眶含泪，嘴角却噙着笑意。
十年里, 心中的空白，似乎被这些呼唤声填得满满当当，又暖又胀。
鸣闫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他没有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杨昭送的那一副字。
“太平盛世。”
兴许，这就是太平盛世吧。
-
后宫众人，登上高台远眺。
皇帝看到城中街道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听着这如山的呼唤声，面无表情，片刻后，转身离开了高台。
皇后神色有几分黯然，垂眸不语。
杨初初站在杨婉仪身边，心中有些莫名的激荡。
静瑜姑姑和亲十年，一朝回朝，看到如此盛景相，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静瑜姑姑真是不易。”大公主杨婉仪幽声道。若让她去嫁个老头子，恐怕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杨初初拉着杨婉仪的手，道：“还好姐姐不用和亲，可以一直留在京城，陪着初初！”
她的小手挠了挠杨婉仪的手心，十分娇嗔。
杨婉仪笑了笑，道：“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杨初初回头，目送瓦旦使团，向着城门的方向，越走越远，心中有一丝怅然。
-
仪仗队人数很多。
白亦宸混在其中，并不起眼。
他微微抬眸，向前看去。
蒙坚骑马立在最前，昂着头，不可一世地向前进发，时不时不耐烦地驱赶两边的百姓。
白亦宸眼神微冷，趁着仪仗队进入汹涌的人群，一个闪身，消失不见了。
蒙坚的马鞭微抽，那马儿的速度快了些。
麦司护卫在瓦旦王的马车前，见状，几步跟了上去。
“将军，城内百姓多，小心马冲撞了人群。”
蒙坚轻哼了一声，对蒙坚道：“冲撞了又如何？不过是几条贱命罢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唯有麦司和近身的哈敦听见了。
麦司脸色僵了僵，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既然与文朝修好，就不宜在京城多生事端。”
蒙坚冷冷看了他一眼，忽而道：“麦司大人如今架子大了，连对本将军，都敢指手画脚。”
麦司沉声道：“麦司不敢，只是身为大王的近卫，担心人群骚乱，影响到大王的安危。”
麦司知道蒙坚十分仇视大文，便也不与他多说道理了。
哈敦见状，上来打圆场，道：“麦司大人放心，蒙将军有分寸的……”
说了没两句，又故意岔开了话题。
麦司铁青着脸，回到车驾旁边。
他一声不响地守着马车，听见鸣闫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麦司低声道：“大王……无事，属下不过是去提醒蒙将军，不要在城中奋力驱马，以免伤害百姓。”
鸣闫没再说话。
近日里雨多，天气有几分阴沉，乌云低垂，一阵风吹来，旗子猎猎作响，暴雨一触即发。
白蛮的使团和仪仗队，终于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蒙坚驾马，独立在队首。
哈敦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驱马上前。
“将军……要不要等仪仗队返程再……”
仪仗队送他们出城后，计划在五里坡开始折返。
蒙坚冷笑一声：“他们若是走了，这罪名谁来担？”
哈敦闻言，神情微震。
-
鸣闫坐在马车之中，闭目养神。
静瑜公主靠坐在一旁，拿起一卷书，默默看了起来。
车内静谧无间，十分宽敞，可容五六个人坐下。
侍女的声音传来：“大王，王妃，可要用些点心？”
鸣闫睁开了眼，看了一眼静瑜公主。
静瑜公主低声道：“送些进来吧。”
车帘打开，侍女躬着身子进来。
她拿出一个食盒，看起来正是苏嫔和六皇子杨瀚送来的点心。
侍女又摆上点心，道：“大王、王妃请用。”
静瑜公主看了一眼那食盒中的点心，神色微顿，看向那个侍女。
侍女立即站起身来，低声告退。
马车之外。
蒙坚回头，看到那侍女从马车出来，她远远冲蒙坚点了点头。
哈敦在一旁，低声问道：“将军……这能成吗？”
蒙坚嗤笑一下，道：“不成也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他死得这么轻松。”
哈敦面色一凛。
-
车轴滚滚，行入密林之中，微微有些跌宕。
鸣闫看向静瑜公主，忽然问道：“静瑜，你怕死么？”
静瑜一愣，随口答：“那要看是怎么死了。”
鸣闫笑了笑，伸手覆上她的手，道：“别怕，我会护着你。”
静瑜公主微怔，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鸣闫贴着静瑜公主的脸颊，耳语了几句，静瑜公主面色一变，还未及说话，便忽然感觉一阵凛冽的风急冲而入，一柄银色长刀破空而来，寒光闪闪，杀气重重！
听得麦司一声怒喝；“有刺客！保护大王！”
鸣闫护着静瑜公主闪身躲过，忽然拍案而起，一掌劈开车顶，搂着静瑜公主跃上了车驾顶端。
车顶的一半已经塌了，静瑜公主抱着鸣闫的腰身，堪堪站稳，她面露恐惧，怔然看着前方。
只见十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可见早就埋伏在了树林里！
鸣闫阴沉着脸，看向四周。
瓦旦的士兵们看起来有些慌乱，但依旧在麦司的指挥下，勉强维持护卫的队形。
蒙坚冷冷骑马立在队首，一言不发。
鸣闫与他对视片刻，蒙坚冷笑一下，幽幽道：“大文狗贼，竟敢派人刺杀大王！其罪当诛！给我杀了所有的文朝人！”
说罢，手起刀落，竟反手砍死了一个太监！
麦司面色一变：“蒙坚！你颠倒黑白，滥杀无辜，是要反了吗！？”
蒙坚收刀，刀上鲜血淋漓，他阴冷笑道：“文朝哪有无辜之人？”
大文的仪仗队里的官员和宫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此刻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尖叫着四处窜逃。
麦司大喝一声：“蒙坚！！你这个叛徒！”说罢，便冲了上去，和黑衣人缠斗起来。
黑衣人们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二话不说，上来就冲着仪仗队的人一通乱砍！
手无缚鸡之力的仪仗队，被杀得血溅当场，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
麦司急忙奔到鸣闫身边，与几个侍卫一起，形成一个短暂的包围圈，道：“大王，属下护送您先撤离！”
鸣闫冷冷看他一眼，道：“恐怕没那么容易能离开这里。”
说罢，他将静瑜公主交给麦司，道：“他们的目标是本王，先带王妃先走！”
静瑜公主一愣，急忙抓住他：“鸣闫！我不走！”
麦司迟疑：“可是大王……”
鸣闫怒吼：“没时间废话了！快走！”
麦司愤然一声叹，拉过静瑜公主，静瑜公主不肯，带着哭腔：“鸣闫！我要同你一起！我是你的王妃！”
鸣闫接过随从递来的剑，冷肃中带着一丝不忍：“快走！你这个麻烦的女人！”
他最后看她一眼，眼中有诀别之意。
“鸣闫……”她咬唇看向鸣闫，又担忧又委屈，一双美目盈满泪水，最终还是被侍从带走了。
鸣闫扭过头，拿起长剑，沉着看向眼前战局。
黑衣人招招狠辣，不但杀死了仪仗队的文朝官员和宫人，对瓦旦的侍卫们也毫不留情。
鸣闫怒吼一声：“蒙坚，你有本事冲本王来，何必让那么多人白白送死？”
蒙坚阴鸷回望，冷冷道来：“鸣闫，你就是太妇人之仁了！一个贱.人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迟迟不对大文开战，你早就把我们的霸业抛诸脑后了！”
鸣闫面色铁青，声冷如冰：“霸业？本王要的是国泰民安，丰衣足食！只有野蛮人才不断夺取城池，杀戮抢劫！你难道想我们瓦旦永远背负这样的骂名和轻视吗？”
蒙坚恼羞成怒：“你休要为自己懦弱找借口！”他大喝一声：“给我上！杀了昏君和那个贱.人！”
黑衣人们得了命令，便急切地一拥而上。
鸣闫拿起长剑，与侍卫们一起，沉着迎战，打得难舍难分，遍地鲜血。
密林之中，鸟雀吓得扑腾着翅膀，簌簌飞走，喊杀声和求救声，在林子里不停地回荡。
王军的侍卫越来越少，而黑衣人也折损了将近一半，两两对峙下，王军逐渐不敌，落了下风。
黑衣人一步一步缩小包围圈，将鸣闫和麦司围在了里面。
麦司见他们已经穷途末路，着急道：“大王，我掩护您，冲出去！”
鸣闫与他背靠着背，摇摇头：“不可能了……”
说罢，鸣闫突然皱起眉来，吃痛地倒了下去！
麦司大惊失色：“大王！”他转向蒙坚，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鸣闫忍着疼低声道：“你在那糕点里下了药？”
蒙坚一步一步走向他们，道：“鸣闫，你不是喜欢大文么？吃着大文的糕点，睡着大文的女人，最后，在大文的土地上死去……这滋味怎么样？”
鸣闫眸色微动，吃力地靠在麦司身上，死死盯着蒙坚，道：“杀了我！你也当不了瓦旦的王！你没有父王的血统，没有部落会服从你的！”
蒙坚哈哈一笑，道：“我就算不当王又怎样？”顿了顿，他眸中发出阴冷的光：“我只需要扶一个傀儡上位便可。”
鸣闫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绝望，道：“你选了谁？好歹让我死个明白。”
麦司面色微沉，也聚精会神地看向蒙坚，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武器。
周围还剩下几个黑衣人，他们将麦司和鸣闫围起来，不打算为他们留任何生路。
蒙坚见鸣闫脸色苍白，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轻蔑地笑道：“鸣闫，恐怕你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和五王子联手吧？哈哈哈……”
鸣闫皱眉，颤声道：“五哥！？他怎么会和你联手！？”
蒙坚勾唇一笑：“怎么不会？以五王子的实力，如果想取得王位，还有比与我合作更好的办法吗！？”
鸣闫沉着眼，抿唇不语，眼神愤恨地看着蒙坚，越是这样，蒙坚越是得意。
此时，一个黑衣人来报，道：“将军，王妃逃入了密林深处，暂时还未找到……”
蒙坚眉头皱起，侧身看向那黑衣人：“没用的废物，还不快去找！”
趁他分神的空隙，躺在地上的鸣闫忽然一跃而起，手执长剑便向蒙坚背后劈去！
蒙坚感到背后一阵凌厉的剑风袭来，他眸色微缩，随手抓了个身旁的黑衣人，便受了这绝命一杀！
“啊……”黑衣人猝不及防地当了肉盾，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
蒙坚利用完黑衣人，便将他扔到一边，其他黑衣人神色一震，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却不敢多言。
鸣闫大部分的剑气被那黑衣人挡了，没有伤到蒙坚，实在是可惜！他暗暗咬牙！
蒙坚看着鸣闫，只见鸣闫眸色冷肃，动作矫健，以防御姿势站在他的对面，杀气迸发，这又哪里像中毒之人？
蒙坚咬牙切齿道：“你没中毒？装死不过是为了套我的话和偷袭？”
鸣闫冷声道：“兵不厌诈。”
鸣闫握紧手中长剑，他虽然知道一对一的情况下，自己不敌蒙坚，但试一试，总有希望。
麦司跟在他身旁，帮他防御着随时要冲上来的黑衣人。
蒙坚嗤笑一声，道：“就算你知道了是五王子又如何？你以为你还有命可以回瓦旦么！？”
说罢，蒙坚脸色骤冷，抬手举起那柄雪亮的长刀，向鸣闫迎面砍来……

第70章 生死一战
浓烈的杀意爆发, 鸣闫闪躲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咬牙举剑, 生生接下！
蒙坚内功深厚, 一击之下，鸣闫招架不住，被震出一丈多远, 重重摔在地上！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大王！”麦司挣脱黑衣人的纠缠，急忙过来扶起鸣闫。
鸣闫口中鲜血不止，褐色眼眸如狼一般，冷锐看向蒙坚。
蒙坚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鸣闫：“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听劝, 该死！”
说罢，他举起长刀, 刀锋上寒光一闪，就要向鸣闫发出最后一击！
“叮”地一声清响，蒙坚的长刀凝在空中, 被一道寒光格挡，在鸣闫面前生生停住。
鸣闫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这是一柄极薄的长剑, 冷气逼人，寒光凛冽。
这样轻薄的剑身, 到底是如何挡住这柄长刀的？
蒙坚也不约而同地看向长剑的主人，来人穿着一袭黑衣，束发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起来是个清俊的少年。
蒙坚二话不说，反就是一击，少年身如闪电，灵活抽剑，伶俐接招，一剑花速度极快，看得人目不暇接。
鸣闫吃痛地坐起身来，被麦司带到一旁。
“大王，这位是？”麦司一脸疑惑，这人他也没见过。
鸣闫眸色微眯：“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这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眼前的少年，身量颀长，款肩窄腰，劲瘦的身形中，力量又十分强势。
鸣闫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他又为何会挡在自己身前？
蒙坚招招狠辣，他凝视着自己的对，蒙面之上的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好似碧波寒潭一般，深不见底，任凭眼前局势如何紧张，都没有一丝波澜。
好似一名训练有素的顶级剑客，目无生死，只有成败。
鸣闫和麦司在一旁看着，其他黑衣人也被打斗中的二人杀气所摄，不敢靠近。
山林之中，唯有兵刃相接的声音叮叮回响。
天空中乌云满布，山雨欲来，水汽弥漫，压抑又焦灼，让人十分紧张。
那少年身若惊鸿，剑走游龙，缠上蒙坚的长刀，轻巧一弹，他的长刀差点脱而出，蒙坚怒喝一声，握紧长刀，招式越发凌厉，一招接一招向少年砸去。
鸣闫见这两人打了上百招还未分胜负，一时之间也拿捏不准了。
蒙坚的功法他是熟悉的，他内力深厚，天生神力，招招狠辣又稳健，常人若是被击中一次，恐怕都要去了半条命。
而这少年身法轻灵，快如鬼魅，出果决，一柄软剑如银蛇一般，看似无辜，却又充满冷冽的力道，击得人猝不及防，眼花缭乱。
两相对峙之下，只见那少年突然改变路数，软剑一挑，直指蒙坚咽喉，蒙坚大惊！他侧头堪堪躲过，软剑贴面而过，划出一道血痕！
蒙坚感觉脸色一热，左脸竟多了道伤口！
鲜血淋漓，染红了半张脸，看起来森然可怖，蒙坚阴恻恻道：“你到底是谁？”
这少年正是白亦宸，他冷冷抬眸，看向蒙坚：“取你性命的人。”
蒙坚站定，极其戒备：“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取我性命，坏我大事？”
蒙坚此刻已经确定这少年不是鸣闫的人，若是瓦旦境内有如此高，他不可能不知道。
白亦宸冷声道：“大文百姓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何非要开战，以至生灵涂炭？”
蒙坚轻笑一声，抬擦了擦脸边的血迹，不以为意：“本将军看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修为很是不易，没想到，你也是文朝人！？文朝人都该死！”
白亦宸不答他，道：“蒙坚，你身为瓦旦臣子，却谋害主君，你是不是打算杀了瓦旦王，然后把罪名推给大文，然后借此名正言顺地联通五王子，向大文发兵？”
蒙坚面色铁青，眼眸阴鸷道：“知道的这么多，更不能留你了。”
白亦宸道：“天理昭昭，你受死吧。”
说罢，一道雪亮剑光射出，与蒙坚的长刀再次缠斗在一起。
大雨滂沱，倾泻而下。
蒙坚满脸血污，少年眉目清朗，剑气与水光旋飞，火光电石间，两人实力旗鼓相当，难分高下，十分胶着。
蒙坚杀红了眼，凌厉出招，招招直击要害。白亦宸眸色微冷，知道他是想耗尽自己的力气，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他一个闪身，腰间露出一点破绽。
蒙坚见状，立即携刀砍来——“轰隆”一声雷响！白亦宸腰背中刀，顿时血流如注！
鸣闫和麦司大惊失色，还未及开口，又听得一声闷响——这回，黑衣人齐齐发出了讶异的声响：“将军！”
白亦宸以身为诱饵，趁着他凝神挥刀之时，一剑贯穿了蒙坚的胸膛！
空气停滞了一瞬，雨水沙沙而落。
蒙坚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只见雪亮的软剑插在自己的身上，他面目狰狞，怒不可遏！
蒙坚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全力打出一掌！击在白亦宸的胸膛上！
白亦宸被击得后退几步，软剑抽出，蒙坚胸前红了一片！
白亦宸拄剑勉力支撑，他腰上中了一刀，本已是受了重伤，可没想到蒙坚被贯穿心脉之后，还能蓄力打出一掌！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抽疼得无法呼吸。
两人战况惨烈，四目对峙了一瞬。
片刻过后，蒙坚仿佛完全脱力了一般，颓然倒下。
大雨淅淅沥沥，打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一地血污，狼狈至极，他死相可怖，依旧怒目圆睁，胸前那一剑显然是致死的杀招。
余下几个黑衣人见他死了，又惊恐地看了一眼拄剑站立的白亦宸，各自逃命去了。
麦司将鸣闫扶起来，两人来到白亦宸面前：“敢问少侠……”
话音未落，白亦宸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倒下……
-
明玉轩。
杨初初坐在窗前，伸出小。
豆大的雨点落在她的心，湿了一片。
桃枝见了，连忙过来拉住她：“公主，莫要玩雨了，当心着凉！”
杨初初咯咯一笑：“不怕的！”
她收回了臂，用桃枝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道：“什么时辰了？”
桃枝道：“公主，酉时了。”
杨初初看了看外面，骤降的暴雨，让这傍晚早早地就没了颜色，整个京城都陷入一片灰黑之中。
都这么晚了，小哥哥怎么还没有回来？
杨初初道：“桃枝……静瑜姑姑的仪仗队回来了么？”
杨初初一开口，桃枝便知道她想问什么，道：“公主，听说仪仗队要送使团出城，按理说，此时应该早就回来了……不过如此大雨，他们躲在哪里避雨了也说不定呢！”
杨初初点点头：“小哥哥没有伞，淋雨会着凉！”
桃枝笑了笑：“公主莫要担心，兴许等雨停了，李公公便会回来了。”李公公人为谦和，对谁都好，自从他来了，公主便日日都要缠着他一起玩，倒是也给她省了不少力气。
杨初初心下还是有些不安，她默默走出房门，来到长廊上。
长廊的边沿被暴雨打湿了，她便小心翼翼地靠着墙走，走到尽头处，便是小狗的木头房子。
“喵喵……”杨初初蹲下来，低声唤道：“快出来呀……”
小狗在窝内舒服地趴着，见到杨初初来了，它便抬起头来，舔了舔杨初初的指。
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响！
小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小腿一瞪，站起身来！
“汪汪汪！”它冲着杨初初不停叫唤，杨初初以为它被雷吓到了，连忙将它抱在怀里：“不怕不怕！不过是打雷……”
然而小狗却使劲扭动，挣脱她的安抚，跳下了地。
“喵喵？”杨初初觉得有些奇怪，只见小狗冲着天空狂吠不止，然后竟然冲进了雨里！直奔明玉轩门口而去！
杨初初吓了一跳，宫人们见状，立即上前去抓它，谁知，竟然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六殿下恕罪！”明玉轩的新来的太监小楠子，好不容易抱住了小狗，急忙向杨瀚告罪。
杨瀚淋得身子半湿了，却不以为意，他摆摆，一脸焦急：“初初妹妹在哪？”
杨初初站在长廊上，应声道：“六哥哥！”她一脸娇憨地冲他招，咧嘴一笑。
杨瀚见状，急忙沿着长廊，奔了过来。
“妹妹！出事了……”杨瀚急急出声，可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
杨初初张大眼看他，这么大的雨还过来，恐怕是有要事。
杨瀚见她一脸天真，顿时有些不忍，杨初初催促道：“到底怎么了？六哥哥，说嘛……”
杨瀚迟疑一下，道：“瓦旦使团，出事了……”
杨初初脸色微变，道：“出什么事了！？”
一旁的桃枝和竹韵也围了过来。
杨瀚抿了抿唇，道：“听闻瓦旦使团一出城门不远，就遇到了刺杀！不过静瑜姑姑和姑父没事，只不过……”
杨初初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不过什么？”
“不过……所有的侍卫和仪仗队都遇害了……无一生还……”
杨初初闻声，面色一白，她怔然上前，又问了一遍：“六哥哥，这消息属实？你从哪里得知的？”
杨瀚很少见杨初初如此郑重，便道：“是勤政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听说父王很生气，气得头风都犯了，孟公公便招了我母妃过去……”
杨初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声音颤抖：“那小哥哥岂不是……”
杨瀚面色也十分难看，他艰涩地点了点头：“恐怕……也凶多吉少。”
杨初初愣了一瞬，泪意涌来，她带着哭腔：“不可能！我还同小哥哥约好了，他说送完姑姑就快些回来！怎么会突然遇到这样的事？”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杨瀚见杨初初十分激动，便两摁住她微颤的肩头，安慰道：“妹妹……我知道你和小路交好，我也很喜欢他，可是这是事实……他确实已经遇害了……”他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难受不已，但看着杨初初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更是难过。
杨初初用力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不可能！”
“这是真的……听说尸横遍野，满地鲜血……真是好可怜……”杨瀚有些不忍，心中唏嘘不已。
杨初初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小哥哥……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她想起初见白亦宸时，他眉眼清润，对谁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摔了跤，疼得不想走路，便冲他撒娇。白亦宸二话不说，俯身将她放在背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将她送回宫去……
他的受了伤，被割得皮开肉绽，也不知道包扎一下，甚至不会喊疼……
在马球场上，当马匹疯了一般冲向杨初初时，是他以命相护，救她脱离险境……
当她焦急、恐惧之时，他会一言不发地将放在她背上，温暖源源不断传递到她身上，让人安心……
这样好的一个人，她再也见不到了。
杨初初终于哭出声来，不同于以往撒娇卖乖的哇哇大哭，而是浑身颤抖的、低沉又绝望的哭泣。
她泪眼迷蒙地看着杨瀚，颤声道：“六哥哥……他们可有把尸首带回来？”
杨瀚也不过是个孩子，并不知道那么多细节，只能摇摇头。
杨初初嘴唇微抿，声音沉静：“我要去城外，我要亲眼去看！不然我不信！”
说罢，便冲进雨里，雨水当头浇下，顷刻间，便将她淋得一身湿透。杨瀚大惊，一把拦住她：“你疯了么？你去看了又能怎么样！？而且你才多大……你不害怕么？”
说起死了那么多人，连杨瀚自己都瘆得慌。
桃枝和竹韵也急忙劝阻：“公主，您去了也于事无补啊！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节哀顺变吧……”
众人拉着杨初初，但她仍然不肯回去，杨初初大声道：“我不回去！我要亲自去看看！你们怎么知道，那些人到底有没有认真搜救！？雨这么大，万一看漏了呢！？说不定小哥哥还没死！”
“如果小哥哥有救，我就去求太医救他！就算他没救了……我……我也不能让他冷冰冰地待在外面……”
“竹韵，你去同娘亲说一声！桃枝，你去备车！六哥哥，你带我去求皇后娘娘，允我出宫好不好！？”
事到如今，杨初初已经没时间再演下去，她只想赶紧出宫去救白亦宸。
杨瀚惊愕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小女孩，神情倔强，眼睛清亮。
她口齿伶俐，逻辑通顺，一连串计划安排得十分缜密。
与平日那个天真娇憨，反应迟钝的初初妹妹，截然不同。
桃枝和竹韵也觉得有些奇怪，面面相觑，眼前的七公主，看起来比寻常孩子还要果决、聪慧。
杨初初急急看着他们：“快啊！”
话音未落，杨初初顿时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再一次违背了人设。
这一次的疼痛比上一次要猛烈得多，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烧了起来，火辣辣的，似乎被人捏住里，疼得喘不过气来。
“初初！你怎么了？”杨瀚见她面色惨白地捂着胸口，惊慌失措：“快！快去请太医！”
桃枝应声，冒着雨奔了出去。
竹韵吓得花容失色，同杨瀚一起，将杨初初抱进了寝殿之内。
大雨簌簌而落，打得地面千疮百孔，人心苍凉。
-
御书房门口。
苏嫔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但是皇帝已经没有传召她。
孟公公默默走上前来：“娘娘莫急，方才武平侯早一步来了，此时正在和皇上商议要事。”
苏嫔点点头，自然也知道皇帝一向以政事为重。
“听闻瓦旦王和静瑜公主遇刺了，他们没事吧？”苏嫔低声问道。
孟公公摇摇头：“没事……城门附近的守军发现了他们，最终将他们接回了城里。”顿了顿，他继续道：“本来皇上还想安抚他们一番，但那瓦旦王称朝中有要事，便连夜启程，开赴瓦旦了。”
孟公公不禁想起今日下午的事……
巡防营来报，说是瓦旦王与王妃遇刺，险些死在城外，皇帝拍案而起：“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明目张胆行刺！？”
孟公公瞧着皇帝的神色，知道他最担心的是瓦旦王在大文的地界出事。
皇帝才和瓦旦王谈好两国修好的政策，若是此时瓦旦王死在了大文，那简直是百口莫辩。
只怕瓦旦余下的几十个部落，个个都有了理由来攻打大文……万一他们合起伙来，一场大战就在所难免。
报信人称，瓦旦王和王妃没事……不过那瓦旦的蒙将军，似乎血溅当场，毙命了。
皇帝面色微变，眸中精光一闪，道：“快宣武平侯进宫！”

第71章 病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 依稀可见人影伫立。
皇帝面上露出一丝不可置信：“那蒙坚真的反了！？”
武平侯白仲道：“千真万确，据瓦旦王的近卫所说，他们一行人出了城不远, 便遇上了一伙黑衣人。黑衣人是蒙坚安排的, 他想趁机取了瓦旦王的性命，然后嫁祸给我们大文。”
皇帝怒火中烧，冷声道：“朕就知道他狼子野心！”
白仲道：“不过他如此行事, 对我们来说倒是好事一桩。”
皇帝勾唇笑了一下：“天助自助者。”
原本皇帝和白仲，便是打算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蒙坚，去掉这个野心家。但这一切不能让瓦旦王知道，以免与大文生了嫌隙，所以才要派人秘密进行。
没想到的是, 蒙坚居然造反了，这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理由……这样一来, 大文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手，还成了瓦旦王的恩人。
皇帝面露欣喜，道：“瓦旦王知道……那人是我们派去的吗？”
白仲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他长眉微蹙，道：“陛下……臣还没有告诉瓦旦王。”
皇帝面色微顿，声音有些不悦，道：“为何？”
白仲道：“因为……此事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皇帝眼眸微眯：“说来听听。”
白仲道：“瓦旦王鸣闫极其多疑, 他若知道我们派人跟踪他，其目的无论是保护他, 还是刺杀他的周边人，恐怕都会引起他的不悦。”
皇帝神思悠悠，看向白仲：“所以，你的意思是, 继续隐瞒这件事？”
白仲低声：“微臣愚见，还请皇上定夺。”
皇帝想了想，这蒙坚已死，大文算是去掉了一个隐患，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瓦旦现在虽然与大文修好，但万一未来翻脸，难保他们不会将杀害瓦旦大将的事，当成攻击大文的由头。
毕竟此事，是他们插手了别国内政。
皇帝十分谨慎，当即点头：“就依爱卿所言。”顿了顿，他抬眸道：“此事，爱卿办得很好……你派去的是何人，居然能打败瓦旦第一勇士？”
……
御书房中的密谈，只有皇帝和白仲两人，连孟公公都守在门外。
苏嫔等了许久，月上中天之时，白仲才从御书房出来。
他见到苏嫔，微微颔首致意，便走了。
苏嫔进了御书房，发现皇帝面带笑意，知道他定是心情又阴转晴，这才松了一口气。
-
白仲出了御书房，便一路疾行。
他穿过重重宫闱，趁着宫门还未下钥，迅速出了宫。
宫门外，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马车旁的人见他出来，立即迎了上去：“侯爷！”
这人是侯府的家臣，白言。
白仲问道：“瓦旦王那边怎么样了？”
白言低声道：“护卫队已经送他和王妃出城了，这次选的都是巡防营的好手，想必不会再出事了。”
白仲微微点头，又问：“五里坡那边呢？”
白言继续道：“五里坡那边，因为雨势太大，山体有些滑坡，埋了一部分尸首，能找到的都已经带回来了。”
白仲又道：“厚葬那些人，给他们的家人发些抚恤。”
白言点头称是，侯爷一向爱民如子，遇上这样的事，就算侯爷不说，他也会尽量办好。
不过眼下还有一事，让白言颇为担心，他低声道：“侯爷……大公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白仲面色微顿，道：“什么！？怎么到现在才说？”
白言面色微白，道：“据瓦旦王说，大公子杀了蒙坚之后，便晕了过去。而后他们急着去周边找静瑜公主，等找到公主回来时，大公子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察觉大公子的身份。”
白仲面色微僵，白亦宸的身份是一定要藏住的，刺杀瓦旦大臣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和大文朝廷产生瓜葛，以免落人话柄。
白仲眸色沉沉，道：“派出所有的人手，全力搜寻大公子。”
白言领命称是。
白仲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
盛夏时节，大雨是一场接着一场，空气湿漉漉的，人心也十分沉闷。
明玉轩中，杨初初的寝殿里，站着不少人。
“太医，七公主的病情如何了？”出声的是二皇子杨谦之。
他听说杨初初病倒后，便亲自过来探望，还请了资深的徐太医过来看诊。
盛星云站在一旁，也一脸忧虑地等着他的答案。
“七公主淋雨，着了凉，所以患上了风寒，有些高热。”徐太医娓娓道来。
杨谦之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杨初初，她小脸微红，平日里清亮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似乎十分痛苦。
杨谦之疑惑道：“就算是高热，也不至于两天了还不醒吧？”
徐太医也有些奇怪，道：“按理说，就算身子虚弱，也应该能醒来，但如今这情状也许和她突发心疾有关，云美人可知道，七公主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毛病的？”
盛星云一脸错愕，道：“从来没有听初初说过会心痛，这也是第一次……会不会是被吓到了？或者伤心过度？”
她知道杨初初视那个小太监为好友，突然听说人没了，必然是十分难过。
徐太医想了想，摸了摸胡须，道：“眼下……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杨谦之道：“那接下来如何是好？”
徐太医道：“待七公主高热退下之后，看看情况如何，先好生照料着吧，如果有什么异常，再及时通知老夫罢。”
盛星云道了声谢，亲自将徐太医送了出去。
杨谦之回到杨初初的榻边，只见她乖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发烫，嘴唇惨白，好似生机在一点一点流失。
杨谦之面露担忧，低声道：“初初……你要快些醒来。”
她平日里醒着的时候，总是咯咯咯笑个不停，跟在他后面，二皇兄二皇兄地叫着。
杨谦之原本不爱多说话，可认识了她之后，似乎话都多了不少。
这样单纯可爱的妹妹，怎么也有心疾呢？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洁白饱满的额头，还是滚烫，他细细搓了帕子，拧干水，敷在她额头上，想要减轻一些她的痛苦。
桃枝默默推门进来，道：“二殿下，四殿下和六殿下过来了。”
杨谦之默默回头，只见杨昭和杨瀚伫立在门口，见他在里面，便也走了进来。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一向惜字如金的杨昭，忽然开口问道：“初初怎么样了？”
杨谦之摇摇头：“要等她醒来才知道。”
杨昭淡淡“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吐出三个字：“那就等。”
杨谦之看了他一眼，他一向不理闲事，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如今能来看杨初初，倒是有几分难得。
杨瀚则不同了，他看着杨初初躺在床上，顿时吸了吸鼻子，来到床边，俯下身来，小声道：“妹妹快醒来，等你醒来了，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去哪里玩？哥哥都带你去……”
杨初初是这皇宫里，唯一叫他哥哥的人，也是他唯一的宝贝妹妹。
他见她如此虚弱地躺在床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杨谦之见他神色黯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陪初初一会儿吧……别担心，会好的。”
说罢，便和杨昭起身出去了。
杨谦之和杨昭立在长廊之上，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杨谦之见杨昭神色微冷，沉默不语，便道：“五里坡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
杨昭淡淡应了一声。
杨谦之道：“几十个人，都命丧于歹人之手……初初就是因为小路遇害，太过伤心了。”他之前对李广路也颇为欣赏，原想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可最终他选择了杨初初。
没想到，竟然不幸遇上了这样的事。
杨谦之继续道：“不知道他的尸首找回来没有……”
杨昭怔然望着滂沱大雨，声音被雨声削弱了几分：“没有，找不到了。”
杨谦之面色微沉：“搜救队说的？”
杨昭声音极轻：“我去找过了。”
杨谦之一愣：“你说什么？你去了五里坡？”
杨昭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是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事。
杨谦之面容诧异，他没有想到杨昭居然会为了一个太监出城，只为寻找他的遗体。
杨昭面色平静，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微风夹着细雨，零零落落洒在他脚边，他也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日在围场之上，他与那个少年尽情驾马追逐，一局马球打得酣畅淋漓。
那少年指着宫外的民市坊间问他：“殿下喜欢那里么？”
杨昭不知道。
他生来就高高在上，又与世无争，从来只关注自己过得是否如意，毫不关心外界的事。
他记得那少年一脸笑意，对他说：“那里有许多人，他们或务农，或经商，或读书考试，谋求功名；或安于现状，只求温饱……我外祖曾对我说，若是你站得低，就做好芸芸众生的一员，莫要给别人添负担；若你站得高，不要忘了，拉众生一把。”
这话在杨昭心底掀起一阵涟漪，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直到他听闻那少年遇难。
杨昭第一反应是，我为什么没有拉他一把。
人死如灯灭，搜寻队说找不到李广路的尸首，他便自己冒雨去找。
搜寻无果后，他想要联络李广路的家人，可查到内务府登记的名册时，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家人在世了。
杨昭愕然。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帮帮李广路的……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杨昭第一次，对生死有了敬畏心，他们不过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罢了。
此刻的杨昭神色沉沉，什么话也没说，看了一会儿雨，便转身离去了。
杨谦之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四皇弟，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
杨初初一觉睡得很沉，她似乎回到了自己的那个世界。
镁光灯下，她美得令人惊艳，赢得了无数人的赞叹。
她拍的电视剧，火遍大江南北；她拍的杂志，卖到脱销；甚至连穿衣打扮都被年轻的姑娘们争相模仿。
人们从来只看到表面的光鲜，没有人知道，她发烧39度还依旧下冷水拍戏，武打戏腿骨断了也一声不吭；她的事业刚刚开始有起色，家里人便拿她当摇钱树，没命地压榨；而同行也不断往她身上泼脏水，制造黑料。
但是再难，她都能咬牙挺过去。
杨初初早就习惯了两套皮子活着，一套纯真又美好，一套现实又清醒。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习惯了将自己装得天真呆萌，继而获得别人的喜爱，这是她保护自己、达成目的办法。
可在小哥哥面前，似乎很多事，她不用说，他就能明白。
她也不用绞尽脑汁地保护自己和娘亲……因为，小哥哥会挡在她前面。
杨初初脸上湿了一片。
在昏暗的灯光中，杨初初默默睁开了眼，她有一丝恍惚。
杨初初望着头顶的幔帐，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室内留着一盏灯，明灭就在一息之间。
杨初初微微侧头，这才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
盛星云长发散乱地趴在床边，头枕在手上，似乎睡着了。
她身边放着一个铜盆，里面浸着几条帕子。
一看就是给杨初初退热用的。
杨初初眼中有些湿意，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知道每一次自己病了，娘亲都是亲力亲为，一夜一夜守着，从不假手于人。
有的生命逝去了，再怎么难过也回不来了……她不能再让娘亲为她担惊受怕了。
杨初初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娘亲……”
盛星云身子微动，随即抬起头来。
盛星云白皙的脸颊被压出了一点红印，睁开眼看向病床上的杨初初，见她已经睁开了眼，顿时欣喜不已：“初初！？你醒了？”
杨初初轻轻道：“娘亲……”
盛星云急忙起身，坐到她床边，伸出手来，放在她额头上探了探，道：“烧退下去不少……你感觉怎么样？”
杨初初弯唇一笑：“好多了！初初身体棒棒！”
盛星云忍不住笑了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俯身默默她的小脸，又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道：“初初真是吓死娘亲了……”才放松了片刻，她又急忙问道：“你的心口还疼吗？”
杨初初摇头：“不疼了！”说罢，咧嘴一笑。
盛星云点点头，道：“你病了两天了，肚子饿不饿？娘亲去给你拿吃的来……”
这两天她想尽各种办法给杨初初喂水喂食，可杨初初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去，盛星云着急不已。
杨初初虚弱地笑了笑，道：“娘亲，我不饿……”她伸出两只小手：“娘亲抱抱……”
盛星云微笑一下，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这么大了，还撒娇？”
“娘亲……”杨初初喃喃：“小哥哥不在了，初初难过。”
盛星云身子微僵，叹了口气，随即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孩子……娘亲知道你把他当成好朋友……但是人死不能复生。”
盛星云在她耳畔低声安抚：“所以我们才要过好每一天，初初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长大。”
盛星云本来就性子柔婉，听到宫里的人遇害，心中也是唏嘘不已，难过得不行。
杨初初低声问道：“娘亲，现在的日子你开心么？”
盛星云微愣，她垂眸笑了笑：“只要初初开心，娘亲就开心。”
杨初初缩在母亲怀里，她抬眸看向盛星云，道：“如果父皇来看娘亲，娘亲会更加开心么？”

第72章 心愿
杨初初话音未落, 感觉到盛星云身子微颤。
盛星云笑着摸摸杨初初的脸：“娘亲有初初就很好了。”其他的……她已经不奢望了。
-
杨初初这一病，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个月时间。
她原本圆圆的小脸蛋，有些微微凹陷了, 盛星云看着心疼, 便想尽办法给她补身子。
杨谦之送了不少强身健体的药材来，嘱咐她好好养着，不要下床走动。
杨瀚每隔两日就送些新鲜的糕点来, 仿佛是个饲养员，定时定点要来看自己的宠物似的。
若是无聊了，她就翻一翻杨昭送来的画册。
这些画册上写了不少民间的故事，算是她养病期间最大的乐子了，挑到一本合适的, 还要装作看不懂，让桃枝念出来。
而桃枝的念到有趣的地方, 往往自己先笑了，当一个人笑着讲笑话，那就不好笑了, 于是杨初初又换了竹韵来念。
可竹韵念得又有些无聊，每每都将她催眠得不行。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她的心绞痛没有再犯过，可就是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这两日她终于能下床了, 便早早起身，来到明玉轩院子里。
喵喵见她出来了, 兴奋地奔了过来，围着她转圈、哈气，杨初初笑了笑，俯身摸了摸它的背脊。
她将手心摊开, 喵喵舔了舔她的手指，却没有将脑袋整个儿放在她手心上……杨初初顿了顿，这果然是小哥哥逗喵喵的专属姿势，别人这样都是不灵的。
她怅然一笑，默默起身。
走到院子里，秋千孤零零地挂在树上，近日雨多，众人都忙着照顾她，没有人去管那秋千，杨初初走过去一看，秋千上已经积了一小撮灰尘。
小楠子从廊上经过，见她出神地看着秋千，连忙走了过来：“公主，您想荡秋千么？奴才帮您擦擦吧？”
杨初初看他一眼，他是接替小童子的太监，来了没两天自己便病倒了，还不太熟悉。
“你叫什么？”杨初初淡声问。
小楠子殷勤一笑：“奴才小楠子，给七公主请安。”
杨初初“噢”了一声，道：“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小楠子见杨初初神色淡漠，便也不敢再多说，识趣地下去了。
杨初初还是没什么心情，正准备回房去，却见桃枝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
“公主，坤和宫的云茉姑娘来了。”
杨初初抬眸：“云茉姐姐来了？”
桃枝点点头：“云茉姑娘说，皇后娘娘好一阵没看到公主您了，有点惦记，便让她过来看看。”
杨初初想了想，道：“走，去看看。”
明玉轩地方不大，杨初初拐了个弯，就来到了偏殿正厅。
“云茉姐姐！”
云茉还未出声，杨初初就甜甜地唤起她来。
云茉伺候惯了主子们，还没有哪位主子会对她如此热情，她不禁笑了笑：“给七公主请安。”
杨初初道：“免礼！看到云茉姐姐，我都有点儿想仙女娘娘了……”
她也许久没有去给皇后请安了，再不去的话，恐怕好感度要掉了。
盛星云在一旁坐着，听到她如此娇嗔，忍不住笑了笑。
云茉忍俊不禁，道：“皇后娘娘也惦记着七公主呢，今儿一大早起来，就遣了奴婢过来看您。”
杨初初算了算时辰，顿时觉得有些奇怪，平时这个时辰，皇后应该在用早膳才对，怎么会突然派人过来看她？难不成真的思念成灾了？
云茉见杨初初面上懵懵懂懂，直接道：“皇后娘娘想请七公主过去一起用早膳。”
杨初初一愣，看了一眼盛星云，道：“仙女娘娘就让初初去吗？”
云茉也看了一眼盛星云，顿时有些为难，道：“不错。”
盛星云连忙开口，道：“初初若是身子没事，便跟着云茉去看看皇后娘娘吧。”
杨初初看了看云茉，只见她等着自己的答复，道：“好，云茉姐姐，我这就跟你去呀~”
云茉点点头，道：“那现在走吧！”
杨初初：这么着急？
片刻后，云茉便拉着杨初初出了明玉轩的门，也没让她带自己的宫女。
云茉一路走得极快，恨不得飞起来似的。
杨初初跟着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撅着小嘴问道：“云茉姐姐，你慢点儿……我走不动了……”
云茉急忙停下来，她一咬牙，将杨初初抱了起来，道：“七公主，咱们得快些，这里离慈宁宫还远着呢！”
杨初初“噢”了一声。
顿时又愣住，问道：“慈宁宫！？”
云茉吃力地抱着这个六岁的小女孩，道：“近日，太后娘娘经常传皇后娘娘去用早膳，今日皇后娘娘正好想起了公主，便嘱咐奴婢将您送过去。”
杨初初瞪大眼，等等，所以今天不是陪皇后吃早饭，是陪太后吃早饭！？
这是什么情况！？
然而她已经来不及后悔了，云茉抱着她走得飞快，一刻钟不到，就到了慈宁宫门口。
皇后已经等在了这里，她见到云茉气喘吁吁地将杨初初抱了过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初初给皇后娘娘请安……”杨初初刚刚落地，就乖巧地给皇后行礼，差点儿没站稳。
皇后忍住笑，连忙拉起她，道：“初初……今日我们陪太后娘娘一起用早膳，你要乖乖的，太后问你什么，就答什么，知道吗？”
杨初初心中有些疑惑，但是面上还是乖乖道：“是！”
皇后终于露出笑容。
自从寿宴之后，太后便时常召皇后入慈宁宫伴驾。
看得出太后是想修复她与皇帝的关系，以免周贵妃一人独大。但皇后与皇帝离心多年，实在不愿再勉强自己，委曲求全取悦皇帝。
但为了杨婉仪和家族，她也不能失去后位，任人拿捏。
所以，对于她来说，最好的办法，便是有人替她争宠。
放眼后宫，她挑中了盛星云。直接将盛星云领到太后和皇帝面前，是不妥的，所以，她便想先从杨初初开始。
若他们连杨初初都能接受，那么盛星云一定不是问题。
想到这，她定了定神，牵起杨初初的手，便朝慈宁宫走去。
杨初初第一次来到慈宁宫，这里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雄伟阔气，不同于寻常妃子的宫殿，这里处处透露着威严和高贵，古朴又大气，昭示着主人不同的地位。
不愧是上一届宫斗冠军住的地方，就是不一般。
杨初初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慈宁宫内十分宽阔，有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想必是设了佛堂在里面，连行走的宫人们都训练有素，目不斜视。
杨初初随着皇后来到正厅门前，温嬷嬷迎了上来：“皇后娘娘金安。”
转脸看到杨初初，温嬷嬷脸色变了变：“七公主……也来了？”
皇后微微一笑：“初初非要来给母后请安，本宫见她一片孝心，就带她过来了……”
杨初初：“……”
她非要来！？她差点就是被绑架来的了。
杨初初从善如流，笑嘻嘻看向温嬷嬷：“嬷嬷好！”
温嬷嬷笑一下，这七公主来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外面，于是便硬着头皮，将她们都领了进去。
太后坐在窗前，手持一本佛经，若有所思地看着。
皇后带着杨初初进去了，她才微微抬起头来。
她目光扫过皇后，最后停留在杨初初身上，面色一顿。
杨初初心里呵呵一声，不是我要来的，真不是我。
身体却很诚实，她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奶声奶气道：“初初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愣了一下，只道：“起来吧。”
杨初初便自己乖乖爬起来，安分守己地站在一边。
太后淡声道：“传膳吧。”
温嬷嬷急忙应声。
皇后扶着太后，自窗前走到了用膳的正厅。
太后悠悠道了句：“上次剌古王子的事……哀家听说了。”
皇后瞅了一眼太后的脸上，见她面上无悲无喜，一时也不确定她的想法，便道：“臣妾自作主张了。”
太后笑了笑，道：“你做得很好。”顿了顿，继续道：“居然敢打我们婉仪的主意，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惩戒一顿是应该的。”
皇后低头称是。
太后看了她一眼，缓缓落座，道：“但你不该瞒着皇帝。”
皇后面色微顿，垂眸不语。
杨初初在一旁默默听着，这太后对皇后，真是打一下给一颗糖，阴晴难测。
太后道：“你们毕竟夫妻一场，遇到这样的事，理应让他知道，或者让他处理。”
太后点到即止，她知道皇后不告诉皇帝，也是因为担心皇帝会因着两国邦交，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到底，还是两人不够信任对方。
皇后淡淡应了一声：“臣妾知错了。”
太后见她这副样子，也知道她没有听进去，罢了，多年的隔阂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消除的。
太后和皇后落座，杨初初也被温嬷嬷抱上了桌。
太后看了一眼杨初初，道：“听皇后说，是你看到婉仪的杯子里，被下了药？”
太后的这双凤目，温和中带着审视，令人不敢造次。
杨初初心中微顿，张了张嘴，道：“什么？什么药？”
她好似忘了一般，愣愣地看着太后，大眼睛忽闪着，有些呆萌。
皇后解释道：“母后，初初以为那是糖……她不懂其中内情。”
杨初初憨笑一下，仿佛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太后看了看杨初初，收起了眼中的锋芒，道：“忘了也好。”
太后本来还担心杨初初不懂事，将这事乱说影响杨婉仪的名声，见她稀里糊涂，然而放心了许多。
杨初初心里松了一口气，在太后面前，当个傻子比当个聪明人难多了。
此时，温嬷嬷带着宫人们，开始将膳食摆上桌。
杨初初眼巴巴地看着眼前一桌子菜，有瘦肉粥、百合莲子羹、肉饼、小笼包……应有尽有，比明玉轩丰盛多了！
太后见她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忍不住笑了笑：“饿了就快吃吧。”
杨初初摇摇头：“娘亲说了，长辈先动筷子才可以吃！”
太后顿了顿，道：“你很听你娘亲的话？”
杨初初点头：“嗯！娘亲让初初做好孩子！”
她一脸天真，笑得甜甜，太后看了，心情也好了几分，道：“好。”
杨初初喝了半碗粥，吃了两个小笼包，和半个鸡蛋，肚子撑得圆又圆。
太后年纪大了，本就没什么食欲。
但是见这个小姑娘吃得津津有味，不禁也受到了感染，比平日进得还多了些。
温嬷嬷笑道：“太后娘娘既然胃口好些了，就多吃些。”
杨初初抬起头，小嘴边上还沾着蛋黄，对太后说道：“皇祖母，吃得多多，长得高高！”
皇后抿唇一笑，连一贯严肃的太后，也忍俊不禁：“皇祖母老了，哪里还能长高？”
杨初初歪着头，道：“皇祖母哪里老了？”说罢，她还凑近了些，盯着太后看了看。
太后被她盯得十分不自在，道：“你看什么？”
杨初初一脸鉴定完毕的样子，道：“初初看过了，没有老！皇祖母好看着呢！”
其他人若说了这话，太后要么觉得对方在恭维自己，要么觉得对方在讽刺自己。
可杨初初这两眼发着光，水汪汪的眼睛看上去清澈见底，再配上郑重的神色，便令人不得不信了。
太后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吃完了早膳，太后便打算去礼佛了。
皇后虽然不情愿，但是也只得陪着，但杨初初倒是十分新鲜，她在床上躺了十几天，现在就算让她去看蚂蚁，她都觉得有趣。
慈宁宫很大，绕过慈宁宫正殿，后殿便有一座佛堂。
这是皇帝专门为太后修建的，据说召集了大文最厉害的手艺人，花了半年时间才建好，可见皇帝对太后还是不错的。
方才进慈宁宫闻到的檀香味，应该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了。
温嬷嬷搀着太后，缓缓走了进去，皇后便牵着杨初初也进了佛堂。
佛堂中一片肃静，正中的是如来佛祖，旁边还有十八罗汉、观音菩萨等等。
说是佛堂，其实和一座小型的寺庙差不多。
太后与往常一样，虔诚跪拜，皇后拉着杨初初也跪了下去。
太后口中念念有词：“我佛慈悲，请保佑大文，国运昌隆，风调雨顺……”
杨初初默默听着，心想，太后每天都许这么大的心愿，佛祖听了会不会很有压力……
皇后也跟着拜了拜，她侧头看杨初初，便道：“初初，你也向佛祖许个愿吧。”
杨初初点点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佛祖在上……请保佑小哥哥早登极乐，来世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她心中默念完，无端又有些伤感起来。
太后缓缓起身，见杨初初还跪着，一脸认真地闭目祈祷，便道：“小丫头，许了什么愿？”
杨初初默默站起身来，乖巧答道：“初初刚刚祈求佛祖，皇祖母的愿望全部能实现！”
此言一出，太后愣住。
眼前的小姑娘一脸天真，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小脸蛋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圆了，可爱中还带着几分清丽，顿时心生爱怜。
“为何不为自己求些什么？”太后出声问道。”
杨初初歪着头想了想，道：“初初觉得，一切都很好了！没有什么好求的……”
太后又是一怔。
人一旦入宫，便都不择手段想往上爬……谁都想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掌握别人的命运。
像杨初初这样，什么都不求的孩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杨初初见太后看自己的神色变了，微微一笑。
杨初初和皇后一起，又陪着太后听了一会儿讲经。
自始至终，杨初初一双眼都炯炯有神地睁着，十分认真，太后看了，颇为满意。
可桌子下面，她的大腿都快被自己掐青了，这才醒着坚持到了最后。
直到中午，她才和皇后一起，离开了慈宁宫。
太后看着那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神色复杂。
太后凝神想了一会儿，对温嬷嬷道：“七公主与佛有缘，让她以后常来伴哀家礼佛吧。”

第73章 慈宁宫新宠
转眼间到了七月, 天气是一日比一日更热了。
自从杨初初跟着皇后从慈宁宫回来，温嬷嬷便隔三差五派人传话，让杨初初去陪太后礼佛。
盛星云虽然也搞不懂什么情况, 但是每次都让杨初初乖乖地去。
由于杨初初最近经常往慈宁宫跑, 慈宁宫的宫人们都对她熟悉了不少，有时候不用通传，只要太后没在休息, 都会直接领着她进去。
“给皇祖母请安！”杨初初奶声奶气道，左脚绊着右脚，微微屈膝，踉踉跄跄的。
温嬷嬷都替她捏一把汗。
太后忍俊不禁，片刻后又恢复了面色, 平淡道：“免礼。”
一旁的温嬷嬷，面色也舒展开来：“七公主一来, 太后娘娘都精神了许多。”
杨初初嘻嘻一笑：“那初初晚上可不能来了！不然皇祖母睡不着了……”
太后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外头热不热？”太后开口问道。
杨初初点点头：“好热噢，初初快变成一块烤肉了。”
温嬷嬷瞧了一眼太后脸色，若是其他公主这样说话, 太后定要斥责身为公主，言语不当。
可这颠三倒四的话从杨初初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太后淡淡“嗯”了一声，道：“如今天气也热了, 明玉轩离慈宁宫太远了。”
杨初初心下一喜：难道不用来陪礼佛了？
太后道：“安排个肩舆吧。”
杨初初：“……”
她只能一脸感动，道：“谢谢皇祖母！”
杨初初安慰自己, 其实在慈宁宫挺好的。
每次来都有好吃的点心，这大夏天的又没有空调，在明玉轩坐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
然而慈宁宫里的冰块管够，还能让宫女对着冰块给自己扇扇风。
杨初初猛然觉得自己是来蹭吃蹭喝蹭空调的。
除了有些废大腿, 什么都好。
温嬷嬷照例端上了点心，杨初初嘿嘿一笑，一门心思吃了起来。
太后坐在窗前，借着日光，拿起一卷经书来看。
杨初初抬眸看她，太后微微蹙着眉，似乎看得不太轻松，恐怕是因为上了年纪，眼神没有那么好了。
杨初初想了想，其实太后和一个普通的空巢老人也没什么区别，身边伺候的人大多是工具人，没有人能真正陪伴她。
也许，自己的到来，可以弥补一部分她内心的缺失吧。
杨初初身为一个绿茶，最善于换位思考。
像太后这样级别的BOSS，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绝对不是吹几个寻常的彩虹屁或者抖机灵能拿下的，她需要但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和日久见人心的踏实。
没关系，杨初初有的是耐心。
就算皇帝不宠她们又怎么样？只要太后罩着她们，就没人敢随便欺负。
太后看了一会儿佛经，对温嬷嬷道：“帮哀家研墨。”
说罢，太后便缓缓起身，来到了桌案边上。
杨初初放下手中的点心，也奔了过去。
只见太后手执一方羊毫，提笔在纸上写起字来，写的是佛经中的所思所感。
杨初初乖乖在边上看着，也不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十分稀奇。
看了好一会儿，杨初初也找温嬷嬷要来了纸笔，默默趴在一旁，写写画画起来。
太后没管她，写完自己的，抬眸一看，才发现杨初初也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快半个时辰了。
太后最怕孩子吵，这杨初初虽然反应慢些，但是性子却是极好的，乖巧又安静。
她忍不住问了句：“小丫头，在干什么呢？”
杨初初回头，嘿嘿一笑：“初初在画画！”
太后愣了愣，随口问道：“你画的是什么？”
杨初初小脸一红：“没、没什么……初初画得不好……皇祖母别看嘛……”
欲擒故纵，总是有用的。
果然，太后疑惑了一瞬，道：“哀家看看！”说罢，便走了过来。
杨初初埋着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太后来到她的画前一看，画上画了四个小人，看起来是三个大人，一个孩子。
太后问道：“这画的是谁？”
杨初初低声道：“第一个是皇祖母，第二个是我娘亲，第三个是初初……第四个……”
她欲言又止，太后瞧了一眼，前面三个人画得虽然不好看，但是至少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可到了第四个人，衣服画得整整齐齐，脸上却什么也没有。
太后有些奇怪：“第四个是谁？”
杨初初声如蚊呐：“是……是父皇。”
太后神情微顿。
杨初初语气十分委屈：“皇祖母……初初也想画父皇，可是初初不知道父皇长什么样子……”
太后心中一动，这孩子三岁便入了冷宫，出来好几个月了，也未被皇帝召见过。
寿诞之时，她一直坐在顶后面，若说没有见过皇帝正脸……确实是有可能的。
太后并不是个感性的人，但此刻心里也有些酸楚。
杨初初一脸纯真地抬头，眨巴眨巴眼睛看她：“皇祖母，父皇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呢？”
太后愣了一下，道：“嗯……”
杨初初抿唇一笑：“我就知道！我梦到过许多次了！”
太后一听，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太后心中忍不住数落起皇帝来，他自己的女儿这么大了，连看都没有去看过，这成何体统！？
太后想了想，问道：“初初想见父皇么？”
杨初初神情有几分惊喜，道：“想啊！”可话一出口，她又有些神情萎靡，垂下头，小声道：“可是不能的……”
太后问：“为何？”
杨初初摇摇头，小小的人儿也学会了叹气：“娘亲说，父皇国事繁忙，没有时间来看我们……如果我乖乖的，父皇有空就会来……”
她再次抬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道：“皇祖母，是不是初初不够乖，所以父皇一直不来呢？”
太后一看这可怜的小模样，就算是金刚石做的心，也软了。
她忍不住摸了摸杨初初的小脑袋，道：“初初很乖。”
杨初初歪着头看她，似乎没有听懂。
杨初初破涕为笑，她见太后神色，知道太后已经接收到了自己的疯狂暗示，于是便见好就收。
她岔开话题道：“皇祖母方才写的是什么呢？”
太后微微笑一下：“你认字么？”
杨初初走到太后的桌子边上，指着她写的字，一个个认真看过去：“这是‘大’、这是‘人’……”
杨初初念了几个就停了下来，道：“皇祖母的字真好看……可惜初初看不懂。”
太后道了句：“还没入太学吧？”
杨初初抿唇，摇了摇头，又好奇问道：“太学是什么？”
温嬷嬷道：“太学就是皇家的书院，皇子、公主、还有一些重臣之子，都在太学读书。”
杨初初“噢”了一声，脸上有些期待：“初初也能去吗？”
其实寻常的皇子、公主，到了五六岁，都会安排入太学学习，但是杨初初一直养在冷宫里，才出来不久，盛星云位份又低，自然没人能为她安排这些事了。
太后迟疑了一下，笑了笑，对温嬷嬷道：“给七公主准备一本简单的字帖。”
她转而对杨初初道：“若是你将字帖里面的字都写好了，哀家就让你去太学。”
她笑道：“多谢皇祖母！”如果去了太学，应该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看着杨初初兴高采烈的样子，太后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这小丫头，倒是和婉仪小时候有些相像。
杨初初接过温嬷嬷的字帖一看，好家伙，都是些比划不超过五的字……皇祖母诚不欺我！
杨初初开心地手舞足蹈：“皇祖母，我想回宫练字了！”
太后点点头，嘱咐道：“温嬷嬷，派人送七公主回去……对了，她喜欢的点心也带一些走。”
于是，杨初初便坐着肩舆，带上了太后赠的字帖，又携着慈宁宫专供的点心，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慈宁宫。
杨初初走后，太后淡声问道，“婉仪最近在做些什么？”
温嬷嬷回答：“最近礼部开始准备大公主的及笄之礼了，恐怕是又要忙好一阵子。”
太后微微颔首：“这么快……孩子们都大了。”
杨婉仪及笄之后，恐怕各方势力，就按捺不住了。
-
在这后宫之中，得宠的人总是比失宠的人更为受人关注。
周贵妃得知杨初初最近频繁进出慈宁宫之后，便有些坐不住了。
储秀宫里气氛有些紧张，梅嫔和湘嫔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而庞贵人因为上次寿宴诬告云美人的事惹怒了太后，又被皇帝撤了绿头牌，如今还蹲在自己的宫里，不得出来。
“这云美人还没复宠呢，她女儿倒成了慈宁宫的常客。”周贵妃幽幽吐了一句，她看向湘嫔：“都是生女儿，怎么人家就算生个傻的，也如此有用？”
湘嫔眼眸微缩，知道周贵妃在指桑骂槐，她心中不悦，但面上也不敢表露出来。
湘嫔挽起一个笑容，道：“娘娘，不如明日，臣妾也带姝儿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吧？”
周贵妃这才勉强笑了笑，道：“本宫也是为了你好，你的位份许久也没有升过了，多侍奉一下太后，说不定皇上还能想起你来。”
湘嫔连忙称是。
周贵妃又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梅嫔，梅嫔生得貌美，家世也不错。
可在后宫中，这样的女子实在是太多了。
周贵妃神思悠悠，她若想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自己的阵营中，必须得有个孩子才行。
周贵妃道：“梅嫔妹妹，上次本宫让你与惠妃熟络熟络，怎么样了？”
梅嫔道：“惠妃谨慎得很，臣妾邀她来喝茶，她都不来……应该是怕得罪皇后。”
周贵妃轻笑一声，声音如珠玉一般，道：“皇后清高，这后宫之中，她能看得上的人有几个？难道这惠妃还想着巴结皇后？”
湘嫔迟疑了一下，道：“若是惠妃真的巴结皇后，就麻烦了。”
周贵妃面色一顿：“说下去。”
湘嫔道：“皇后膝下无子，惠妃若是个聪明人，就该把四皇子送到皇后膝下去养着，这样的话……未来的胜算也能高出不少。”
周贵妃思索了一瞬，道：“惠妃不会的……”
惠妃整日里想着如何在皇上面前表现，恨不得什么好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会将儿子拱手让人？
周贵妃笑了笑：“惠妃如此短视，有这样一个母亲……只怕会误了四皇子的前程。”
湘嫔与周贵妃相视一笑。
-
没过两日，湘嫔便带着五公主杨姝，来到了慈宁宫。
天气炎热，她们一路走来，已经有些微微出汗了。
杨姝平日里就养得娇气，到了慈宁宫门口，已经满脸不悦。
“母妃，平日我们很少来慈宁宫，为何今天突然过来？”杨姝拿手帕擦了擦汗，浑身不舒服。
湘嫔道：“你身为公主，本来就该常常过来给你皇祖母请安。”
杨姝撇撇嘴，低声道：“可是皇祖母看着严肃，姝儿有些害怕……”
湘嫔安抚道：“有什么可害怕的？你只要规行矩步，进退有度，太后娘娘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忘了她对大公主多好么？”
湘嫔一向对自己的教育成果很有自信，觉得自己教养出来的五公主，简直能媲美嫡公主，乃是人中龙凤。
杨姝心说，大公主是大公主，自己哪能一样？可她不敢反驳湘嫔。
湘嫔见女儿神色郁郁，怕她等下取悦太后不成，反而得罪了太后，便哄她道：“姝儿你看，你为了来看皇祖母，顶着大太阳，走得都出汗了，太后见了，定会感动的。”
这么一说，杨姝心里好受了些，毕竟她也希望自己被人喜欢。
湘嫔说罢，还将她的头发弄得乱了些，看起来颇有几丝狼狈，似乎看起来越辛苦，就能说明她们越孝顺。
整理了一番后，湘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记得一回儿嘴巴甜一点，逗你皇祖母开心开心……”
杨姝默默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打鼓。
湘嫔说完了，便拉起杨姝，准备进慈宁宫。
两人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后面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杨姝忍不住，回头一看。
只见两个太监扛着一驾小小的肩舆，由远及近走来。
肩舆上有一个大大的顶棚，遮住了毒辣的阳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在座位上，她优哉游哉地摇着扇子，一脸清爽，干干净净。
和站在路边，油腻腻的五公主杨姝，形成了鲜明对比。
肩舆行至杨姝面前，缓缓放下，杨初初勾唇一笑：“五皇姐，好久不见啊……”

第74章 初初VS湘嫔
天气十分炎热, 太阳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杨初初在慈宁宫门口下了肩舆，站定后，便给湘嫔行了个礼。
湘嫔这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小姑娘,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黑白分明，小嘴像樱桃一般红润，脸蛋粉扑扑的……若是不说她天生痴傻, 倒是没人看得出来。
杨初初发现湘嫔在打量自己，便任由她看着，冲着她咧嘴一笑，湘嫔收回目光，嘴边有一丝冷笑。
杨初初一脸憨憨的, 对杨姝道：“五皇姐也来看皇祖母吗？”
杨姝因着上次大公主杨婉仪维护杨初初的事，对杨初初心有芥蒂, 一看到她就没好气。
尤其是现在，自己形容狼狈，她却整齐漂亮……有种还没打就输了的感觉, 很丢脸。
杨姝看着杨初初，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杨初初点点头：“对噢，不关我的事。”她语气平静，表示认同。
杨姝一拳打在棉花上, 有些无语。
三人都等在了慈宁宫门口，烈日炎炎, 真是不太好受。
只见守门的太监迎了出来：“哟，湘嫔娘娘和五公主也来了！？请到偏殿坐坐吧。”
湘嫔点点头，她每次来请安，都是到偏殿坐着, 等候太后召见，已经习惯了。
五公主杨姝见太监先接待了她们，没有理杨初初，便有几分得意：“那我便先和母妃去偏殿了，七皇妹请自便吧。”
杨初初：我就笑笑，我不说话。
太监对杨初初道：“七公主，咱们走吧。”
杨初初点点头，遂跟着太监往里走。
杨姝一脸疑惑，道：“等等，你去哪儿？”
杨初初还没说话，太监便道：“七公主经常来慈宁宫，太后娘娘嘱咐，说公主来了不必等待通传，直接进去便是。”
湘嫔和杨姝脸都黑了。
-
结果，湘嫔和杨姝在偏殿等了好一会儿，太监才叫她们进去。
两人不常来太后的慈宁宫，心里都有几分紧张。
湘嫔拉着杨姝的手，默默走进寝宫之时，发现杨初初已经坐在桌前，大快朵颐地吃着点心了。
湘嫔嘴角抽了抽，但面上依旧一副温婉和善。
杨初初见她们来了，急忙跳下了桌，当着太后的面，认认真真给湘嫔行了个礼，又同杨姝问安，礼数做得足足的。
湘嫔一改在门口冷淡的表情，和颜悦色道：“七公主免礼，怪不得太后娘娘喜欢你，真是乖巧得很。”
杨初初抿唇一笑，道：“都是皇祖母教的好！”
太后笑了笑。
湘嫔与太后寒暄着，太后便让杨姝和杨初初一起吃着点心。
湘嫔拿出一幅字来，道：“太后娘娘，这是姝儿最近练的字，她早就听闻太后娘娘的书法是一绝，想请您指点指点。”
这话说得谦虚，可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得意，恨不得太后张口就夸她女儿多么牛逼。
杨初初都听出来了，太后怎么会听不出来？
太后淡淡瞥了一眼湘嫔呈上来的字，道：“尚可。”
没了。
湘嫔讪笑了一下，忽然不知道如何接话。
杨姝本来想跳下座位，去听听太后的指点，可太后说了等于没说，她便只能尴尬地坐在原地。
杨初初拿起一块点心地给她：“五皇姐，你吃这个吧！这个可好吃了！”老老实实吃点心不好么？为什么非要比来比去？杨初初有些看不懂她们的操作。
杨姝皱着眉，心道谁要和你一起吃！
她有些不甘心，便主动道：“皇祖母，姝儿近日还读了不少诗词，背一首给您听好不好？”
太后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杨姝得了许可，喜不自胜，连忙站了起来，她学着夫子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背了一首诗，有些滑稽。
杨初初一边吃东西，一边看她表演，挺逗的。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
湘嫔听了，露出微笑，道：“姝儿最喜诗词，想来是随了皇上。”
杨姝背完了诗，面上有几分得意，道：“不知道七皇妹平日里喜欢什么样的诗词？”
她明明知道杨初初还没上学，并不懂什么诗词，却故意来问，就是想要杨初初出丑。
杨初初放下了手中的点心，憨笑一下，道：“初初还不会诗词……但是初初受到太后熏陶，学了几句《心经》。”
太后有些意外，道：“《心经》？背来听听。”
杨初初便奶声奶气地背了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杨初初一脸天真，懵懵懂懂地背着，还有些结巴，背了四五句便停了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初初就记得这么多……”
太后弯了弯唇角，没想到这孩子，听讲经还真的听进去了……就算只记住了几句，对她来说也不容易了！
果然是佛祖的有缘人！
太后点了点头，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湘嫔面上不太好看，她女儿的风头被杨初初抢了，自然有些不爽。
杨姝有些不服气，道：“妹妹学写字了么？不如也拿出来也给姐姐一观吧？”
杨初初抿唇一笑，道：“妹妹刚刚开始跟字帖练习，还写得不好……”
杨姝更是得意了：“没关系，拿出来看看！”
杨初初脸上有几分羞涩，还夹杂着一些不自信，慢慢吞吞地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纸。
原本她就是要把练的字拿给太后看的，只是没成想，借这个机会拿出来了。
白纸一页页摊开，上面写着许多简单的字，例如“大”、“小”、“山”等等，都是跟着太后给的字帖写的。
杨姝在一旁嗤笑道：“妹妹怎么这么大了，还在学这么简单的字？”
杨初初小脸微红，道：“初初启蒙晚……没有姐姐厉害。”
声音小小的，听着让人有些心软。
太后伸手翻了翻她的练字纸，同样一个字，杨初初大约写了几十遍，从最初写得变形，到慢慢写得规整，努力和进步都肉眼可见。
确实是用了心的。
太后出声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当然不是，最丑的是桃枝写的，中间的是杨初初写的，最好的是竹韵写的。
但杨初初抿唇，点了点头，小脑袋埋得低低的。
为了制造一个智障儿童的奋进史，太不容易了。
太后忽然道：“‘米’字写得不好。”
杨初初一听，立即张大眼睛看去：“我看看？哪儿没写好？”
小脸十分认真，神情还带着几分懊恼。
湘嫔听太后这么说了，轻笑一下，道：“连这样简单的字都写不好，看来七公主还得努力呀。”
杨初初抿唇，虚心地点了点头。
太后看了湘嫔一眼，然后开口道：“初初，你过来。”
说罢，太后徐徐起身，走到了桌案前。
杨初初乖乖地跟在太后的后面，也来到了桌案边上。
湘嫔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起身跟了上去，杨姝则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太后在桌前缓缓坐下，她忽然伸手，拉住杨初初，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湘嫔和杨姝都有些错愕。
然后，太后抬手执笔，沾了沾墨汁，让杨初初拿着。
杨初初乖顺地接过了毛笔，太后自顾自地取掉了护甲，她保养得当的手指，包裹住杨初初的小手，道：“哀家教你怎么写。”
说罢，便手把手教杨初初，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米”字。
太后的书法造诣本就很高，她带着杨初初写的“米”字，字迹娟秀，又不失力道，十分好看。
祖孙俩坐在一起，显得十分亲昵。
湘嫔站在一旁，眼角直抽。
杨姝只得悻悻看着，顿时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哇~写得真好看呀！”杨初初一脸兴奋，很是雀跃。
太后眯眼笑了笑：“回去自己练习吧。”
杨初初乖乖点头，然后嘟起小嘴，对着白纸吹了起来。
太后有些好笑，道：“你为何要吹它？”
杨初初抿唇一笑：“这是皇祖母给我写的，我要吹干了带回去好好珍藏！”
太后笑得眼睛更弯了。
五公主杨姝站在一边，瘪了瘪嘴，似乎快要哭了。皇祖母从来没有对她这么亲密过！
湘嫔看着太后与杨初初，心知太后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孩子，心中有些不安。
皇帝最听太后的话，这样一来，杨初初的母亲复宠，恐怕是迟早的事。
湘嫔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道：“今日怎么没见云美人呢？她没有来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么？”
杨初初面色微顿。
湘嫔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是提醒太后，盛星云没有主动来给她请安，恐怕是在责怪太后和皇帝，当年将她们母女关到冷宫。
杨初初看了一眼太后，太后脸上的笑意果然少了几分。
杨初初嘿嘿一笑，道：“娘亲想来的，可是初初不让她来！”
此言一出，连太后都有些好奇了，道：“为何？”
杨初初抬起小手，做悄声状，对太后轻声道：“如果娘亲来了，她肯定不许初初吃那么多点心……”
太后听了，莞尔一笑：“馋猫。”
杨初初咯咯笑。
湘嫔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
湘嫔掩唇笑一下，道：“七公主果真是人见人爱，之前在冷宫里招庄太妃喜爱，如今出了冷宫，又有太后疼爱，当真是有福气极了！”
人人皆知，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庄太妃。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明显僵了几分，这杨初初和庄太妃一起生活那么久，岂不是听了很多关于太后的坏话？
太后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悦。
杨初初瞥了湘嫔一眼，之前还小看了她，这湘嫔比庞贵人的段位倒是高多了。
湘嫔今天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为自己和女儿争宠，她还想挑拨离间自己和太后的关系。
杨初初心道那我就陪你玩玩。
杨初初听了这话，呆愣了一阵，小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庄太妃是谁？”
众人：？？？
湘嫔讪笑一下，道：“你半个月前还见了静瑜公主，庄太妃是静瑜公主的母亲，你……你忘了！？”
湘嫔简直不可置信，她发现自己用正常人的方式，去为难一个傻子的时候，更难的是自己。
杨初初“噢”了一声，又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杨初初慢悠悠道：“想起来了，原来是她呀……”湘嫔等得脖子都长了。
太后面色缓了缓，这孩子心是有多大，才出冷宫几个月，居然不记得庄太妃了？这样也好，正好忘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太后重新露出笑容，杨初初松了一口气。
杨初初微微一笑，现在，轮到她出击了。
她抬眸，看了看湘嫔，憨笑道：“还是湘嫔娘娘记性好，时刻惦记着太妃……”

第75章 争吵
慈宁宫殿内, 所有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
杨初初笑意盈盈，一句话看似完全无心。
湘嫔却紧张起来，连忙道：“没有没有……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太后冷冷瞥她一眼, 道：“随口说说, 都能想到庄太妃……湘嫔是想去冷宫给庄太妃尽孝么？”
湘嫔脸色一白，道：“太后娘娘！臣妾绝无此意！”
太后冷哼一声，道：“没有就好。”顿了顿, 她道：“本宫最不喜欢无事生非的人，湘嫔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湘嫔冷汗涔涔，急忙应声：“是……臣妾知错了。”
太后“嗯”了一声, 幽幽道：“哀家乏了，你们退下吧。”
湘嫔连忙道：“是！臣妾与姝儿先告退了。”
杨初初闻声便道：“皇祖母, 那初初也先回宫了哟！”
太后点点头，道：“回去记得练练‘米’字。”这样认真的嘱咐，好像真的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杨初初乖巧应声：“是, 皇祖母！”
三人一起入慈宁宫，如今又一起出去，但是心情却完全不同。
杨姝恨恨地看了杨初初一眼，道：“你别高兴地太早, 皇祖母最喜欢端庄守礼的公主，她不过是一时新鲜, 才对你这个野丫头多照顾几分！没什么了不起的！”
杨初初“噢”了一声。
对待敌人的愤怒，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不屑一顾。
杨初初抬眼看了看湘嫔，她一脸神色抑郁, 看着有些蔫了……她们还不如不来，顶着大太阳过来表演了一番，还领了一顿骂……在宫里睡觉不香么？
三人走到慈宁宫门口，杨初初的肩舆已经等在这儿了。
杨姝看见了，不禁有些嫉妒，听说这肩舆是太后吩咐给杨初初准备的，凭什么！？
下午的太阳仍然十分毒辣，杨姝一想着要随湘嫔走回去，想死的心都有了。
杨初初嘿嘿一笑，道：“初初先走了，湘嫔娘娘，五皇姐，回头见！”
说罢，迈着小短腿，上了肩舆。
杨初初并不想和她们多相处，这湘嫔心机深沉，自己若有什么做得不合适的地方，很容易被她抓到把柄。
肩舆被太监们抬起，杨初初小小的身子被架起来。
湘嫔看着杨初初的背影，神色微沉。
这杨初初说是痴傻，但今日的危机偏偏被她化解了，难道都是运气好？
-
杨初初坐着肩舆回到明玉轩。
才一进门，桃枝便迎了上来。
“公主，热不热，想不想吃些冰饮？”
杨初初轻轻摇了摇头，她其实没什么胃口。
到了太后那里，她不想被看出心事，于是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不停地吃。
真的卸下伪装后，她却是一点食欲也无。
杨初初低声道：“桃枝……我想回房休息一会儿。”
桃枝点点头，遂跟在她后面。
两人走在长廊上，路过庭院时，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轻音。
杨初初怔了怔，她顿住步子，回头看去。
一阵风拂过，庭院中的秋千微微晃起，上面若干的铃铛，便叮叮作响。
杨初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神色有些黯淡。
桃枝见状，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便道：“公主……”
杨初初勉强一笑：“没什么……走吧。”
-
湘嫔没有直接回宫，反而转去了周贵妃的储秀宫。
储秀宫熏香袅袅，门窗紧闭。
“你的意思是，太后如今非常喜欢杨初初？”周贵妃本来躺在贵妃榻上，听了湘嫔的话，便立即坐了起来。
湘嫔面色阴沉，道：“臣妾还从没见过，太后如此喜欢一个孩子……哪怕是以前对大公主，也是恩威并施，但是对杨初初，却十分纵容。”
周贵妃秀眉微蹙，道：“这云美人自己不出面，反而让杨初初去拢着太后的心，看起来与世无争，实则城府太深。”
周贵妃面色也有些难看。
湘嫔看了她一眼，道：“贵妃娘娘，事到如今，我们怎么办？”
周贵妃嘴角绷着，语气阴冷：“既然太后这条路走不通，就只能走别的路了。”顿了顿，她道：“珊瑚，你送一份帖子，去惠祥宫。”
帖子很快便到了惠妃的手上。
惠妃见这帖子是储秀宫送来的，还有些迟疑。
这周贵妃平日与自己素无瓜葛，为何会突然递帖子过来？
惠妃狐疑地将帖子打开，只见那帖子写着邀请她明日一起去游园赏花。
惠妃看了信，眉头微皱。
一旁的宫女青兰道：“娘娘，您怎么了？”
惠妃道：“本宫就是有些奇怪，这周贵妃为何突然如此郑重地邀请本宫相聚。”
青兰想了想，道：“听闻庞贵人前阵子因为开罪了太后，而被皇上所不喜，也许周贵妃也受了影响？”
青兰一向聪慧，经她这么一说，惠妃回过神来，道：“原来她是想拉拢本宫。”
惠妃沉思一瞬，周贵妃一党里，庞贵人被禁足，八成是翻不了身了。
而梅嫔入宫时间不长，没有子嗣。
唯独湘嫔生了个女儿，但以周贵妃的心气，又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贵妃？
她自然是需要更多的盟友，助自己上位了。
青兰低声问道：“娘娘，您打算去么？”
惠妃道：“本宫要好好想一想。”
她家世平庸，又常年无宠，能得妃位，完全是因为资历久，又生了儿子。
但就她目前的基础，若想让儿子更进一步，获得太子之位，基本是不可能的。
她一直试着接触皇后，但无奈皇后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什么也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让惠妃很是恼火。
她眼看着三皇子杨赢，如今总是到皇帝面前表现；而二皇子杨谦之，就算身子不好，也声名远播；就连六皇子杨瀚，如今都能靠着练剑，得几句皇帝的夸赞。
最不省心的就是她的儿子，整日我行我素，完全不去争取自己的未来。
惠妃想到这，心里就有些堵。
青兰见她面色不好，道：“娘娘，不如您和四殿下商议一下？”
惠妃听了，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来拿着帖子，转身，来到了书房。
杨昭正在里面读书。
他忽然听见门被推开，有些诧异，看到是惠妃后，面色恢复如常，冷冷淡淡的。
惠妃勉强笑了笑，走了进来，杨昭默默起身行礼，却没有一句话。
惠妃掏出帖子，放在杨昭桌上，道：“周贵妃邀请母妃明日与她们聚聚……不如，你和母妃一起去吧？”
杨昭沉默一瞬，摇了摇头。
顿了顿，他又道：“母妃最好也别去。”
惠妃一见他与自己对着干，心情就很是不悦，道：“为何？”
杨昭抿唇不语。
惠妃声音提高了几分：“说话！”
杨昭面色难看了几分，道：“她们都是些是非之人。”
惠妃一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昭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屑：“她们每次聚在一起，不是论人是非，就是制造是非……母妃何必与她们同流合污？”
惠妃听了，有些不高兴，道：“这后宫本就是是非之地，谁能逃得开？”她实在不喜欢杨昭这种遗世独立的做派，便继续道：“况且，周贵妃邀母妃过去，说不定是有要事相商。”
杨昭眼眸微动，面色有一丝不安：“什么事？”
惠妃犹疑了一瞬，道：“关于你的大事。”
杨昭猜到了她的意思，立即道：“儿臣不需要。”
惠妃见他一口回绝，怒气蹭地就上来了：“什么叫你不需要？”
杨昭面色冷淡，沉默不语。
惠妃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呵斥道：“看着我！”
杨昭本来手中攥着书本，被她猛地一拉，书本便落到了桌面上。
惠妃下意识看了一眼，这书居然是《农耕轶事》。
惠妃怒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抓起书本，道：“你看这个做什么？你是要去务农吗！？”她怒道：“你可知别的皇子在做什么！？”
“老二在研究兵法、医术！老三在学习如何处理政务！老六在习武，最近也在太学崭露头角了！你呢！？”
听了这番话，杨昭也面有怒意，道：“他们做什么是他们的事，我为何非要同他们一样！？”
惠妃怒道：“人人都知道为自己的前途打算，都知道去博你父皇的喜欢，只有你这个死脑筋，一心一意在屋里读死书！我们的家世本来就不算好，你还如此不上进，未来哪里还有指望！？”
杨昭忍无可忍，道：“母妃，要争你自己去争，我不愿去，也不屑去！”
他站得笔直，道：“若我足够好，父皇自然会看到，该是我的跑不了！若我不如别人，也没必要曲意逢迎，生生强求。”
惠妃怒不可遏：“你！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现在不争，你会后悔的！”
杨昭冷声道：“我只做好我该做的，绝不后悔。”
“啪”地一声，一记耳光落下来。
杨昭呆了呆，白皙的脸颊迅速变红。
惠妃气急败坏：“你这个逆子，如此不听话！你给我滚！”
杨昭眼中微热，他抬眸，怔然看了惠妃一眼。
惠妃气得脸都白了，她对他失望至极。
显然，杨昭对惠妃，也是失望至极。
明明是亲生母子，但想法却总是背道而驰。
杨昭眼里满是痛色，他紧紧抿着唇，一瞬过后，他冲门而出……

第76章 宫墙内外
宫闱渐黄昏。
少年面容冰冷, 一往无回地向外冲去。
宫人们跟在后面叫喊，但都拦不住他，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女子尖利的叫骂。
委屈、憋闷、伤心、失望, 多种情绪一起涌来, 让杨昭心中震荡不已。
杨昭一路狂奔，他用尽全力，似乎要逃离什么, 但是这偌大的皇宫，他能逃到哪里去？
衣料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少年的汗水浸透背脊，湿哒哒的, 风一吹，又一片凉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杨昭脱力地停了下来，他弯着腰，大口呼吸。
水滴大颗落下, 掉在地上，不知道是泪是汗。
他好似一个被扼住脖子的人，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缩着身子, 靠在一方角落里，无声地抽泣着。
沉寂许久。
杨昭忽然感到一阵霞光袭来, 不由自主抬眸看去。
他竟然无知无觉地跑到了围场。
夜幕降临之前，天空中的云彩被夕阳所染，暖红温润，笼罩在京城上空, 十分祥瑞。
他来过这里，和白亦宸一起。
杨昭默默站起身来，驻足远眺。
天还没黑透，但宫阙中，不少楼阁已经燃起了灯火，零零星星，但须臾过后，便几乎全亮了。
而宫城之外，民市坊间还借着天光过活，直到夜幕真的降临，才亮起点点火光，恍若被这宫墙之内引领了一般。
杨昭怔了怔。
他虽然不喜欢这宫墙之内的人和事，但不得不承认，宫墙之内有朝堂，有后宫，这才是天下的源头。
这里亮，那里才会亮。
杨昭沉思一瞬，心中顿生感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身边无人，唯有风声萧瑟。
-
明玉轩。
最近天气晴好，盛星云便让桃枝将杨初初的桌椅都搬到了院子里。
杨初初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一笔一划地练着字，这个“米”字看起来简单，但对于杨初初来说，要写好并不容易。
她一个现代人，本来就不会写毛笔字，再加上这太后的笔法柔韧中带着劲道，一看就知道非一日之功，哪有那么容易模仿？
杨初初想着，算了，重在参与，但是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
桃枝进来通禀：“公主，四殿下来了。”
杨初初头也不抬：“请他进来。”顿了顿，她又有几分疑惑：“你刚刚说的是，四殿下？”
桃枝点点头，其实她也有些奇怪，这四皇子一向为人清冷，我行我素，怎么会突然来明玉轩？
杨初初放下笔，道：“我出去接四皇兄！”
说罢，便直接奔了出去。
此刻，杨昭待在明玉轩门口，心情有些复杂。
他无事是从来不会串门的，不为别的，只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但是今日，他实在是没法待在会惠祥宫里。
自从惠妃开始和周贵妃她们交际之后，便几乎每日都聚在一起，轮流做东。
惠妃昨日交代他，让他今日帮着一起接待周贵妃她们，杨昭心中抵触，又和惠妃起了冲突。
今日一大早，就逃也似的跑出来了。
他实在不知道去哪，便来了明玉轩……这明玉轩，好歹他之前是来探过病的，比其他地方要熟悉些。
他正在神游天外，忽然听得一声甜笑：“四皇兄！”
杨昭回过头来，只见杨初初笑嘻嘻地奔了过来，她的头发似乎长了些，不像之前那样，扎两个小包子了，而是挽着双环髻，看起来可爱又灵动，像两个小兔子耳朵似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杨初初自然不知道杨昭的心思，道：“四皇兄快进来呀！快来看我练字！”
杨昭点点头。
杨初初便拉着他进了明玉轩。
明玉轩偏殿的庭院，不大不小，除了树上挂着一个秋千，旁边还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用镇纸压着厚厚一叠白纸。
笔墨摊在桌上，杨昭看了看，正中的白纸上，有一个大大的“米”字。
杨初初见他看得认真，有些不好意思，伸出小手一挡：“四皇兄别看了……初初知道，写得不好。”
杨昭点点头，表示认同：“确实不好。”
杨初初：“……”
杨昭又道：“你这样写，很难写好的。”
杨初初疑惑看了他一眼，杨昭道：“这笔不对，羊毫吸墨多，着色重，你是初学，一笔下去就太重了。”
杨初初倒是极少听他说这么多话，有些稀奇，道：“那怎么办！？”
她皱起眉来，似乎有些犯难。
杨昭抿唇一瞬，道：“下次我送一支狼毫给你。”
杨初初听了，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谢谢四皇兄！”
杨昭嘴角翘了翘，没什么声响。
桃枝送了点心和茶水上来，便下去了。杨昭便一言不发地坐在杨初初旁边，看着她写字。
杨初初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自己的傻乎乎人设，顿时没有什么偶像包袱了，这字，写得要多丑有多丑。
杨昭每看她写下一笔，眉头都要皱一下，但又出声。
仿佛一个陪孩子做作业的无奈家长，十分隐忍。
杨初初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她撒娇道：“四皇兄，这‘米’字好难写噢！初初不想写了！”
杨昭抿了抿唇，道：“休息一会再写。”
杨初初点点头，她放下毛笔，指了指盘子里的点心，道：“四皇兄，这是娘亲做的米糕，可好吃啦！”
说罢，便递了一块给杨昭。
杨昭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对于他来说，来明玉轩最好的一点，就是不用他自己找话题和事情，也不觉得尴尬。
杨昭轻轻咬了一口，这米糕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咬起来十分干脆，嚼着嘎吱响，香甜无比。
杨初初问：“四皇兄，好吃吗！？”
杨昭点点头，问：“米做的？”
杨初初笑道：“是呀！就是最难写的这个‘米’字！”
杨昭沉思一瞬，道：“粟米得来本是不易，到了我们手中，要好好珍惜才是。”
杨初初听了这话，微微愣了愣。
杨昭一向寡言少语，甚少对什么事有评价，杨初初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
其实皇宫里的皇子们，自小锦衣玉食，对粮食是没什么感知的，杨昭这句话，反而刷新了杨初初对他的印象。
杨初初笑了笑：“惠妃娘娘今日怎么没来？”
杨昭迟疑了一下，道：“她与周贵妃她们喝茶。”
杨初初懵懂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便是他今日过来的原因了。
吃了一会儿米糕，杨初初道：“四皇兄，初初一会要去给皇祖母请安了，你随我一起去吗？”
杨昭迟疑了一下，他算了算时间，此时若是回去，恐怕周贵妃她们还在……若是去外面晃荡，还可能被宫里的人拉回去。
杨初初见他神色犹疑，道：“皇祖母很和蔼的，那边还有很多点心吃呢！四皇兄陪我一起去嘛……”
杨昭别无选择，只能点了点头。
-
等到了慈宁宫，连太后都有些稀奇了。
这四皇子杨昭，从来不主动来给她请安的，今日居然陪着杨初初过来了？
这小丫头，到底使了什么把戏！？
杨初初拉着杨昭走近一步，两人恭恭敬敬地给太后请安。
太后淡淡笑了笑：“免礼。哀家让你练的字怎么样了？”
杨初初嘿嘿一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大叠白纸。
杨初初深知，对于她的人设来说，做得认真，比做得好更加重要。
果然，太后看了那一大摞白纸，满意地笑了笑。
她翻了几页，道：“还是有些进步的，上面几张，是越写越好了。”
杨初初笑嘻嘻凑上去，撒娇道：“皇祖母，这是四皇兄教我写的呢。”
杨昭忽然被点名，愣了愣，道：“是初初自己努力，孙儿没有帮上忙。”
太后看他一眼，这孩子倒是耿直。
太后问道：“初初，你写了这么多‘米’字，可有什么感悟？”
杨初初笑笑，感悟？感悟就是手好酸。
她一个傻公主人设，就算有什么感触，也不能说。
杨初初清了清嗓子，道：“这个‘米’，指的是我们平日里吃的粮食，四皇兄说了，不能浪费粮食。”
说多了怕违反人设，说少了又怕被太后嫌弃，她就只能把话题引到杨昭身上了。
太后抬眸，看了杨昭一眼，随口问道：“噢？昭儿说说看，为何不能浪费粮食？”
杨昭愣了一瞬，似是没有想到太后会突然问他。
他面容沉静，不慌不忙答道：“因为粮食来之不易，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太后起了几分兴趣：“是么？”
杨昭点点头，道：“我们大文地处中原，每年有充足的降雨，此乃天赐洪福，让土地得以润泽；我们的地貌中，多以平原为主，也很适合耕种，相较于瓦旦、剌古那些国家，我们能容易以农业立国，这便是天时地利。”
“在此基础上，上至君王，于财政、赋税制度上的颁布和支持，中至地方官员的执行和实施，下至农民全年辛勤劳作，缺一不可，此乃人和。”
“唯有以上的条件都达到了，这粮食才可能到我们身边，是以要好好珍惜。”
杨昭说得平淡，似乎这些内容他已经想过很多次。
杨初初心头微震，侧头看他。杨昭才不过十二岁左右，能有这般见识，已经是非常不易了。
杨初初顿时有种仰望学霸的感觉。
同样受到震动的，还有太后。
太后看着杨昭，眼眸微眯，深沉了几分。
几个皇子中，二皇子杨谦之偶尔来请安，陪她聊上几句，甚至为她把把脉。
三皇子杨赢，每次都是和全妃一起来，母子俩经常是做足了样子，努力表现。
而六皇子杨瀚，每次来都是个坐不住的，到处疯玩。
而这四皇子，平日里不声不响，今日借着初初一起过来，倒是不简单。
太后声音微冷：“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第77章 五子棋
杨昭薄唇微抿, 心中有几分忐忑。
他不擅与人交际，一向是有事说事，也不喜卖弄什么……方才太后问什么, 他便直接答了, 但是说完之后，才发觉太后面色不对。
杨昭低声道：“孙儿最近看了一本书，叫《农耕轶事》……方才所说, 是将书里面的内容，与大学士讲授的知识联系到了一起的感悟。”
他声音不大，但是不卑不亢。
太后看他一瞬。
然后面容舒展，笑了起来。
杨昭有些意外，看着太后不明所以。
杨初初见太后笑了, 知道她方才只不过是试一试杨昭，心中也松了口气。
太后露出赏识的目光, 对杨昭道：“你能将书中看的，和大学士讲的内容连接起来，融会贯通, 这很好。”
杨昭听了，微微颔首，也没什么笑意，淡淡道：“多谢皇祖母夸奖。”
仿佛被夸的是别人。
平时三皇子或者五公主来请安的时候, 若是得了夸奖，自然是忙不迭地将这功劳算到自己母亲的头上, 恨不得营造出母慈子孝、教子有方的形象来。
太后看了看杨昭，他刚才一来没什么反应，说明他并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有自己的信念和观点。
二来, 并没有将他的母亲扯进了蹭好感。
太后不由得对他又高看了两分。
“昭儿书读得不错，初初有空要多跟昭儿学着些。”太后悠悠开口。
杨初初乖顺点头：“是，皇祖母！”说罢，她歪着头问杨昭：“四皇兄，初初可能有点笨……你愿意教初初么？”
杨昭这次倒是没有想太久，点点头：“笨不怕，要努力。”
杨初初苦笑一下：“好。”
两人又陪着太后聊了一会儿天，然而太后今日不想听讲经了，一时兴起，想来下棋。
温嬷嬷将围棋的棋盘摆了上来，太后道：“昭儿、初初，可会下棋？”
杨昭点了点头，杨初初摇了摇头。
太后笑了笑：“初初先在一旁看着吧。”
于是太后便和杨昭开始对弈起来。
太后的棋技十分老练，但杨昭的思维也十分灵活，一盘棋下来，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能分出胜负。
杨初初坐在旁边看着，困得不行了，他们才下到第二盘。
“啊嗷……”杨初初张开小嘴，打出第九个哈欠。
太后忍不住笑了笑：“小馋猫，困了？”
杨初初一个哈欠打得眼泪汪汪的，道：“皇祖母，这个棋好无聊噢。”
杨昭道：“妹妹不会。若是会了，挺好的。”
杨初初觉得自己不配和学霸对话，于是道：“皇祖母，初初会玩另外一种棋。”
太后疑惑问道：“什么棋？”
杨初初一本正经：“五子棋！”
太后与杨昭异口同声：“什么是五子棋？”
杨初初嘻嘻一笑，道：“五子棋的意思是，只要把五个相同颜色的棋子放在一起，连起来，就赢了！”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
温嬷嬷见杨初初无聊得有点久了，便在一旁帮腔道：“想来是七公主见太后与四殿下玩得许久了，也想凑凑热闹。”
太后温和一笑，道：“那好，初初来教教哀家怎么玩五子棋吧。”
杨初初别的棋不会，这五子棋却是一绝，她以前在剧组时，遇到无聊的时候，就经常玩这些小游戏打发时间。
于是杨初初比划了几下，太后和杨昭就明白了其中要理。
第一局，杨初初与杨昭玩，一个下棋，一个围追，不肖几步，杨初初居然赢了。
杨初初嘿嘿一笑，拍着小手：“我赢啦！”
杨昭一愣，毫无波澜的脸上，出现一丝懊恼。
杨昭面色平静，但声音却含着不甘：“再来。”
这五子棋比围棋的节奏快多了，一下就分了胜负，太后坐在一旁，看得也津津有味。
第二局，杨昭更加认真了，他小心翼翼跟着杨初初的棋，杨初初走到哪儿，他就围到哪儿。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分出胜负。
杨初初便开始乱下，她将棋子随意下到了边边角角，杨昭有些看不明白她的用意，便有些踌躇起来。
就当他步步为营之时，却发现杨初初又莫名其妙的赢了。
太后笑道：“你这个小丫头，看不出来下五子棋这么厉害！”
杨初初笑得眼睛眯起，道：“四皇兄你要加油了！”
杨昭眉头紧皱，认认真真盯着棋盘，似乎在默默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太后观察着他，这孩子即便是输了，也不骄不躁，能沉着应对，心性尚可。
玩了两盘之后，杨初初就让太后与杨昭开始对战，她若是再赢，就要违背人设了。
而且这两人都是刚刚接触五子棋，新手模式下，更容易找感觉。
太后的性子一向是雷厉风行，在玩棋上面，也不会故意让着小辈，而杨昭也不是个会取悦人的性子，自然是有多少本事，都毫无保留地使了出来。
这样一来，两人杀得难舍难分，反倒玩得十分尽兴。
无论是谁赢了，杨初初都在一旁叫好，为另外一方鼓劲。
温嬷嬷在一旁看着，掩唇笑道：“奴婢好久没见太后玩得这么高兴了。”
就连皇上为太后大肆筹办寿宴之时，都很少能见到太后的笑容。
太后也温和一笑，道：“人老了，反倒喜欢热闹了。”
杨初初闻声，竟然软软靠到了太后身旁，撒娇道：“我们陪着皇祖母，热热闹闹！”
她头上的小小发髻，像两个小耳朵似的，在太后的胳膊上蹭来蹭去，可爱极了。
太后一愣，其他的小辈，要么是怕她怕得不敢说话，要么总带着些目的和谄媚。只有杨初初，这般天真和干净，只老老实实陪着她，一口一个皇祖母的叫着。
太后心一软，伸手摸了摸杨初初的小脸蛋，道：“比婉仪小时候还爱撒娇些。”
杨初初咯咯咯地笑。
杨昭忍不住，嘴角也勾了勾。
杨初初和杨昭，在太后的慈宁宫，玩到了傍晚才离开。
杨初初见太阳落山了，便没有再坐肩舆，惠祥宫和明玉轩离得不远，她选择和杨昭一起走回去。
杨昭出了慈宁宫，原本还有隐隐的笑意，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又冷了下来。
杨初初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一看便知道他有心事。
“四皇兄……你怎么了？”杨初初小声问道，还拉了拉杨昭的袖子。
杨昭十二岁了，比她高出一个多头，他低头看了看杨初初。夕阳余晖洒下来，给小女孩粉嫩的脸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金灿灿的。
杨昭低声道：“没什么……就是不想回去。”
杨初初疑惑了一瞬，道：“为什么不想回去？”
杨昭迟疑了一下，道：“没什么……在宫里待久了，觉得闷。”
杨初初笑道：“那四皇兄喜欢和初初一起玩吗？”
杨昭一愣，默默点了点头。然而又道：“但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能日日玩乐。”
杨初初抿唇一笑，这四皇兄不但是学霸，还有种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既视感。
杨初初：“那四皇兄也可以和初初一起学习呀，初初还想向四皇兄请教学问呢。”
杨昭听后，认真想了想，道：“可以。”
杨初初失笑，四皇兄之前与三皇兄斗嘴时，冷漠又毒舌。
如今对着自己，却好像一个一本正经的老干部。
杨昭道：“学字的话，一开始也不要太难了，你先学好怎么拿笔，习惯一定要好……”
“你坐姿也不好，会驼背，丑。”
“四书听过么？也不难的。”
杨初初哭笑不得，老干部已经进入状态了。
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顺着朱红色的宫墙，徐徐往前走。
杨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又挨得很近。
多年以后，杨昭都能记起这副光景来。
-
“皇上？”孟公公低声问道。
皇帝杨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慈宁宫门口，他远远地看着有两个孩子从慈宁宫出来，有说有笑地走了。
方才没来得及看到正面，但是那男孩应该是四皇子杨昭无疑，那小女孩……
皇帝伫立许久，直到他们走远了，还没有挪动步子。
“那是七公主？”皇帝缓缓出声。
孟公公低声应道：“应该是了。”
皇帝皱了皱眉：“她怎么会在母后这里？”
孟公公显然答不上来，有些哑然。
皇帝不免有些奇怪，这七公主不但给老二的腿画画、给老六送剑穗、怎么还和老四一起来慈宁宫了！？
他最初以为，盛星云母女出了冷宫说不定要一门心思来争宠，但这母女俩至今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反而经常从别人的嘴里听见她们的消息。
皇帝有点看不懂了。
皇帝自言自语道：“罢了……进去再说。”
皇帝进慈宁宫的时候，太后还坐在棋盘前研究着。
皇帝笑了笑，道：“母后今日怎么这么有雅兴，下起棋来了？”
太后淡淡应了一声：“嗯，打发时间而已。”
皇帝笑意僵了僵。
温嬷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一瞬之后，皇帝的面色恢复如常。
温嬷嬷跟了太后多年，一向知道太后的脾性，她性格强势，当年做皇后之时，虽然没有庄太妃那么得宠，但是却大权在握，连先帝都有几分忌惮。
而她对皇帝的教养也十分严格，如今她虽然不理前朝后宫之事了，但皇帝还是对她十分敬畏，不少大事都要来请示她。
其实温嬷嬷也不明白，为何太后对着杨初初和杨昭能笑得出来，对着皇帝却淡漠疏离。
皇帝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许是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道：“不如儿子陪母亲下一盘棋？”
太后面色微顿，看了皇帝一眼，忽然笑了：“五子棋，皇帝会么？”

第78章 皇上驾到
慈宁宫内, 四处弥漫着檀香清幽的味道。
太后喜欢檀香，是因为檀香最能静心，但显然这对皇帝没什么作用。
皇帝坐在太后对面, 额头上微微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皱着眉, 眸光不停变化，深思熟虑间，薄唇抿着, 严阵以待。
太后轻咳一声：“皇帝，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皇帝微愣一下，一颗黑子在他手中都焐热了，还没有放到棋盘上。
他干笑一下，悻悻将棋子落在盘中。
这五子棋说起来简单, 但是玩起来却发现，自有玄妙之处。
皇帝已经连输了两盘, 这第三盘，他是怎么也不能输了。
太后悠悠叹了口气，无声地将一颗白子放到棋盘。
五颗白子整齐连成一排, 如白虹贯日一般，大杀四方。
皇帝愣了一下，失笑道：“儿臣输了。”
太后见他神色有些郁闷，便道：“玩了许久, 哀家也乏了，不如皇帝陪哀家用晚膳吧。”
皇帝应是。
太后缓缓站起, 皇帝便主动过来扶她，他们经过了桌案，要去前厅用餐。
皇帝见桌案上放了些白纸，歪歪扭扭写了些字, 有些好奇。
“母后，这些字是？”
太后瞧了一眼，淡淡道：“这些‘米’字，都是七公主写的。”
皇帝一愣，疑惑道：“七公主写的字，怎么在慈宁宫？”
太后笑了笑，道：“皇帝日理万机，自己的儿女都没有时间管，哀家不过是想帮你分担一点罢了。”
皇帝微怔，笑道：“多谢母后。”
对于太后的话，皇帝一向是不随意反驳的。
皇帝便顺手翻了翻，有不少字写得都十分粗糙，唯有上面的几张稍微好一些，还不至于不可救药。
而折叠纸的最下面，居然还有一幅画。
皇帝下意识看了看，这画上画着四个丑丑的小人。
他顿时想起来二皇子杨谦之受伤时的那条大花腿，眼角微抽了一下。
“这也是七公主画的？”皇帝低声问道。
太后道：“不错，皇帝猜猜，哪一个是你？”
皇帝一愣，七公主还知道画他！？
皇帝顿时生出莫名的欣喜，他仔仔细细看了看上面四个人，由于这画工实在是太烂了，连通过衣服辨认男女都有些困难。
太后见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提醒道：“没脸的那个是你。”
皇帝嘴角微抽。
“为何……七公主不画朕的脸？”皇帝有些赌气似的，想弄清楚。
太后深思漫漫，似笑非笑道：“初初说，她不知道父皇长什么样子。”
皇帝面色微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太后看他一眼，笑了笑，便走开了。
留下皇帝独自一人，对着这张画发呆了好一会儿。
皇帝心不在焉地陪着太后用完了晚膳，便回去了。
温嬷嬷送了皇帝出门后，回来对太后道：“娘娘……您特意把这画留着，就是为了给皇上看么？”
太后笑了笑，道：“哀家可没有做什么，是他自己要看的。”
她最了解自己的儿子，若是正儿八经劝他去看看盛星云母女，他反而不会去。
若是他自己生了兴趣要去，那是拦也拦不住。
太后幽声道：“这后宫混沌了多年，是时候清理一下了。”
温嬷嬷静默立在一旁，称是。
-
皇帝若有所思地走出了慈宁宫。
天已经黑透了。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直到回了御书房，眉头都没有舒展过。
“孟义。”
孟公公连忙应声：“皇上有何吩咐？”
“最近这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看似无心的一句，实则最难回答。
孟公公想了一会儿，道：“奴才听说，庞贵人自请禁足，面壁思过。”
皇帝嘴角沉了沉，显然是不想听这事。
孟公公急忙将话锋一转，道：“大公主的及笄之礼开始筹备了，皇后娘娘似乎会来主导这次的典仪。”
皇帝点了点头，还是没给什么反应。
孟公公又道：“最近明玉轩那边似乎有些情况。”
他一直关注明玉轩的动向，但皇帝对明玉轩态度不明，他也不敢贸然提起。
皇帝面色顿了顿，轻咳一声：“怎么了？”
孟公公松了口气：猜中了！
孟公公沉声道：“听闻七公主病了半个月，连床都下不来，是近几日才康复的。”
皇帝微怔一下，道：“怎么没人来通报？”
一般皇子或者公主病了，太医都会到皇帝这里通报一下，这算是个不成文的规定。
但就算太医不通报，皇子和公主的母亲们，也会想尽办法让皇帝知道，也邀他过去探病，借此加深感情。
像明玉轩这种，默默病了，又悄无声息熬好了的，真是没见过。
皇帝面有不悦，哼了一声：“还是如此执拗。”
他想起盛星云当初跪在自己面前，哭着求自己放过杨初初的样子。
那时的她，声泪俱下地说：“皇上，臣妾愿意一力照顾初初，臣妾什么都不要了，只求能保住初初的性命！”
“臣妾母女俩不会给皇上添任何麻烦的，求皇上开恩！”
她的头磕在地上，撞得血红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皇帝那时候还是喜欢盛星云的。
他甚至想着，只要她放弃那个不详的孩子，平息前朝后宫的非议，他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可她十分死脑筋，非要带着杨初初离开他。
皇帝一想起这事，心情就十分不愉。
如今她们既然出了冷宫，难道不该主动向他示好服软？
盛星云怕是早就忘了他这个皇帝！
更可气的是，他乃堂堂文朝皇帝，一国君主，但在女儿的画像中，连脸都没有！！
这这这……成何体统！？若是传出去，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皇帝越想越气，一张脸像调色盘似的，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孟公公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怵。
好巧不巧，此时，侯公公端着后妃们的牌子，进来了。
孟公公暗自松了口气，总算能转移一下主子的注意力了。
侯公公往皇帝面前一跪，大大的托盘举得老高：“请皇上翻牌子。”
皇帝淡淡扫了一眼托盘里的牌子，没动。
侯公公跪着，又不敢抬头看，顿时心生疑窦。
孟公公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有些奇怪，道：“皇上，今夜想去哪位娘娘宫里？”
皇帝冷声道：“这内务府办事，是越来越不用心了，人都不齐全。”
侯公公一愣，后宫嫔妃那么多，三年以上没有侍过寝的，内务府便默认撤了，不然根本摆不下。
除非那妃子本人来打点，或者皇帝突然想起来，不然……就相当于除名了。
侯公公眼下也不知道皇帝想起了哪一位，问也不敢问，整个人抖如糠筛。
孟公公心里“咯噔”一声，也扫了一眼这牌面，他心里陡然窜出一个名字来。
他见皇帝面色不愉，似乎没有要放过侯公公的意思，便吸了口气，壮着胆子道：“侯公公怕是大意了，这云美人的牌子怎么都没见呢？”
说完，他迅速瞧了一眼皇帝的神色，没反驳。
猜对了。
侯公公却是一愣，云美人……哪个云美人？
皇帝声音冷锐：“还不滚回内务府。”
侯公公连忙应是，弓着身子出去了。
一天下来，孟公公已经把皇帝的心思摸了个七八分，他知道皇帝已经开始惦记明玉轩了，但是又拉不下面子过去，一直这么绷着，八成要拿身边人出气。
孟公公眼珠一转，道：“皇上，今天晚上外面十分凉爽，不如……出去走走？”
皇帝抬眸看了他一眼，孟公公绷着一脸坚不可摧的假笑。
皇帝迟疑了一瞬，道：“走吧。”
果不其然。
孟公公带着皇帝七拐八拐，“凑巧”拐到了明玉轩门口。
皇帝只带了孟公公，身边并无其他随从。
因为皇帝几乎从不来明玉轩，所以明玉轩守门的奴才小楠子也是有些迟钝，待皇帝和孟公公走近了才发现。
小楠子结结巴巴：“皇……皇……”
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他噤声。
小楠子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皇上怎么来了！？
皇帝一脸威严，道：“朕来看看张贵人。”
小楠子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白激动一场。
小楠子弓着身子带路。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所有人都回了寝殿，而皇帝又不让通传，他就算想自家的主子来见皇帝一面，都做不到。
小楠子心里七上八下的，提着灯笼，带着皇帝穿过长廊，
皇帝跟着小楠子慢悠悠地走着，路过庭院之时，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清音。
皇帝有些疑惑：“这是什么声音？”
小楠子道：“回皇上，那是七公主的秋千在响，上面栓了铃铛。”
皇帝默默点了点头。
孟公公适时问道：“奴才听闻七公主病了一场，如今七公主怎么样了？”
小楠子急忙道：“七公主前段时间发热，病了一段时日，这几日已经好了。”
孟公公瞄了皇帝一眼，皇帝面色微顿，但没有不悦。
又走了几步，皇帝道：“七公主睡了吗？”
小楠子一愣，立马回答：“那个……七公主刚刚睡下，皇上，可想去看看公主？”
皇帝犹疑了一瞬，孟公公道：“皇上，公主的寝殿，似乎就在前面。”
“带路。”
小楠子一听，简直喜出望外。
连忙改了路线，将皇帝引去了七公主的寝殿。
可到了寝殿外，却发现寝殿的灯灭了，小楠子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悻悻道：“皇上……公主怕是已经睡下了。”
七公主真是太没运气了！小楠子心里十分可惜。
皇帝沉默了片刻，道：“开门，轻点。”
既然来了，便看一眼再走吧。
小楠子蹑手蹑脚地将门打开，月光顺着门照了进去，皇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着步子进去。
孟公公和小楠子识趣地留在了外面，没有进去。
屋内的杨初初其实还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听到门口有人说话……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杨初初：？？？
她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敢随意喊叫，只能半瞌着眼睛装睡，反正这屋里有些昏暗，也看不真切她到底有没有睡着。
杨初初眯着眼，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来人衣服上的龙纹，神经陡然一震！
皇帝！？
杨初初心里打鼓，这黑灯瞎火的，皇帝来做什么？
杨初初脑子转得飞快，反思自己最近做过的事。
她最近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慈宁宫了，努力抱紧太后的大腿，就是希望太后能对她们母女照拂一二。
另外，她也埋了一些种子在慈宁宫，期盼着若是皇帝看到，能想起盛星云来。
可是皇帝这时候来，到底是什么心态？
杨初初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装睡。
皇帝徐徐向床榻走去，在床边立住了。
杨初初手心都出汗了：大哥，深更半夜的，你这波操作有点吓人啊！
她像一条死鱼一般，紧紧贴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皇帝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生得非常清秀，继承了盛星云和自己的面部优势，大大的眼睛闭成两个好看的圆弧形，小嘴微微撅着，有几分可爱。
清冷的月光笼罩在她脸上，睡得尤其静美。
皇帝愣了愣，他竟不知道自己最小的女儿，原来生得这样好看。
皇帝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向她的颈部探去——
杨初初趁着黑暗，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结果恰好看到一只大手，向自己袭来！
杨初初浑身一抖：他该不会要掐死她吧！？
杨初初本能地双手一握，将这只大手抓住了！
黑暗中，四目相对，尴尬至极。

第79章 翻牌子
屋里黑漆漆的。
皇帝和杨初初面对着面, 一个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不知道怎么问。
气氛凝滞一瞬，只听杨初初迷迷糊糊问：“你……你是谁呀……”
皇帝：“……”他收回了手。
先是半夜潜入, 然后介绍自己是皇帝……好像有点怪怪的。
杨初初一脸迷茫地自言自语：“噢……你一定是我父皇, 对不对？”
皇帝一愣，淡淡“嗯”了一声。
杨初初忽然坐起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睁大眼睛看他，小心翼翼又充满惊喜的说：“我就知道！只要我乖乖的，梦里就能见到父皇……”
皇帝身形微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傻孩子，以为自己在做梦？
皇帝低声道：“你以前……梦里见过朕？”那怎么画不出脸！？
杨初初委屈地点点头, 她盯着皇帝看了一会儿：“初初好开心，终于能见到父皇了！”
说完, 连她自己都鸡皮疙瘩掉一地。
皇帝沉默一瞬，道：“既然想见朕……你可以来给朕请安的。”
杨初初心里翻了个白眼：谁想给你请安！？
然而，现实中, 杨初初默默松开他的胳膊，摇摇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格外可怜。
“娘亲说, 父皇国事繁忙，不可以去烦父皇。”杨初初的语气颇为委屈, 但又带着几分乖巧懂事。
皇帝面色冷了几分，道：“你娘亲是因为埋怨朕，才不让你来的吧。”
杨初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道：“不，娘亲说父皇有苦衷的。”
皇帝颇感意外，道：“你娘亲怎么说的？”
杨初初知道皇帝对她们心有芥蒂，于是歪着小脑袋，认认真真解释：“娘亲说父皇是迫于无奈，所以将我们迁去冷宫居住，父皇心里是惦记我们的……”
她说完，抬眸看向皇帝，一双乌溜溜大眼睛，充满期盼：“父皇，是这样吗？”
皇帝眼眸微滞，这云美人虽然性子执拗，没想到还是和当初一样善解人意……冷宫三年，她竟然没有怀恨在心。
皇帝看了看眼前这个小丫头，双目澄澈，一脸天真，她把自己当成了梦中人，那自然是不会骗人的。
皇帝一瞬间有些心软，就算不惦记，也得说惦记。
他低声道：“是的。”
杨初初莞尔一笑。
皇帝温声道：“很晚了，你早些睡吧。”
杨初初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怯生生问道：“父皇要走了！？”
皇帝轻轻应了一声。
杨初初带着些许哭腔，用非常小的声音道：“父皇……初初可以摸摸父皇的脸么……”
皇帝面色有些疑惑：“为何？”
杨初初可怜巴巴地说：“我想记住父皇的样子。”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十足的渴望，似乎他若是摇头，她就要哭出来了。
皇帝呆住，其实这个女儿，虽然有点傻乎乎的，但还是挺可爱的……他没有拒绝。
杨初初抖抖索索地伸出小手，在皇帝面上轻轻探了探，柔软幼嫩的小手掌，摩挲过他的胡茬、鼻梁、眉宇，最后，在眉毛处停下来。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会任由一个小丫头在自己的脸上胡来。
片刻后，杨初初叹了一口气：“好了……”她的语气隐约带着诀别之意：“父皇的样子，已经刻在初初心里了……”
皇帝听了觉得有些好笑，他忍不住拍了拍杨初初的肩膀，道：“父皇下次再来看你。”
杨初初愣住，语气惊喜：“真的么？”
皇帝勾唇：“君无戏言。”
杨初初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蹭了蹭，娇滴滴道：“太好了！初初想经常见到父皇……”
皇帝心中一动，这个女儿太软萌了！
-
寝殿外，孟公公和小楠子大眼瞪小眼地等着，皇帝进去老半天了，谁也不敢催。
“吱呀”一声，门开了。
皇帝从黑暗的寝殿中走了出来。
清冷的月色下，他的表情看着居然有几分暖意。
小楠子迎了上去，赔着笑道：“皇上，现在去张贵人那里吗？”
皇帝愣了愣，似乎忘了这件事。
皇帝道：“罢了，改日再去吧。”
说完，便转身往回走了。
孟公公和小楠子面面相觑，顿时有些无语。
皇帝路过盛星云的寝殿，微微伫立了一瞬。
片刻后，离开了明玉轩。
-
第二天一早，盛星云才知道皇帝昨晚来了明玉轩，她没多大反应，而张贵人却肠子都悔青了。
张贵人问道：“七公主，昨晚皇上真的去了你的寝宫吗？是来探病的？”
杨初初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到皇帝了，有种粉丝想念爱豆的心情。
杨初初一脸迷茫，道：“那真的是父皇吗？初初还以为是做梦呢！”
张贵人笑了一声：“公主当真是迷糊啊……皇上可说什么了吗？”
杨初初歪着头想了想，道：“没说什么，就让初初乖乖的，早些睡觉。”
张贵人听了，有几分失望：“这样啊……”
小楠子立在一旁，更不敢提皇帝本来要去看张贵人的事了。
过了一会儿，张贵人便神色失落地走了。
杨初初回头，看了看盛星云，她一直没说话，似乎兴致不高。
“娘亲，你怎么了？”杨初初小声问：“父皇来了，娘亲不开心吗？”
盛星云秀眉微蹙一下，又漠然摇头。
“娘亲没有不开心……”她只是不知道，皇帝到底想做些什么。
杨初初扑到盛星云身旁，挽住她的胳膊，道：“娘亲……你想念父皇么？”
盛星云面色微顿。
说完全不想，是假的……但是若说想，她又早就对他失去期待了。
盛星云低头，看了看杨初初，孩子一点一点长大了。以前杨初初连话也说不好，这半年里，长句子已经能说得通顺了；还学会了拿筷子、握笔写字；看到身旁的人不开心，会去主动安慰……她一直在进步的。
盛星云心中有些矛盾。
她一方面希望杨初初得到父爱，一方面又担心杨初初接触皇帝过多，万一引起皇帝的不悦，会更加危险。
毕竟，他曾经就因为钦天监的谏言，差点弃杨初初的生死于不顾。
这个坎儿一直横在盛星云的心里，她可以理解君王的顾忌和取舍，但是她不能顺从。
所以她宁愿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女儿，即便两人一直在宫里默默无闻，也好过时刻处在风口浪尖。
杨初初看穿了她的心思，道：“娘亲，初初会乖乖的！初初会让父皇喜欢自己！”
盛星云看着单纯的女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初初还这样小，哪里懂得君王的无情呢！？
她陷入沉思，如今皇帝主动来了明玉轩，反而让她觉得进退两难。
杨初初默默拉了她的手，道：“娘亲不怕，初初保护娘亲！”
她咧嘴一笑，眼神干净。
盛星云低头，看了看乖巧的女儿，思索了一瞬。
这后宫之中，许多事，躲是躲不掉的，唯有勇敢面对，才在正理。
盛星云暗暗下了决心，道：“娘亲也会保护你的。”
说罢，便将杨初初搂在了怀中。
-
皇帝到了明玉轩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啪”地一声。
水云轩里，一个杯子被砸得粉碎。
庞贵人气急败坏道：“我早就说了，这云美人和七公主不是省油的灯，贵妃娘娘偏偏不听我的！如今，她们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庞贵人气急败坏道。
佩玲在一旁看着，也没有伸手收拾，淡淡道：“贵人，您上次自己告密不成，还拉了贵妃娘娘下水，怎么还来责怪贵妃娘娘呢？”
佩玲是周贵妃安插在庞贵人身边的，此时见庞贵人失势了，说话就也不再客气了。
庞贵人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个死丫头，如今竟然连你也敢这样对我说话！？”
佩玲面色无波，道：“贵人，您如今这般光景了，跟奴婢置气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如何化解当前局面吧。”
庞贵人气结，但又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我如何能化解得了！？我如今连宫门都出不去！”
庞贵人心里也没底，她一方面讨厌周贵妃利用自己，可另一方面，又担心万一自己真的没有利用价值了，会成为一枚弃子。
佩玲眼珠一转，道：“贵人稍安勿躁，就算在禁足……也可以请皇上来看您呀！”
庞贵人一愣，似乎有了启发。
-
宫闱入夜。
皇帝坐在御书房内，手持朱砂御笔，正在批阅奏折。
孟公公看了看天色，道：“皇上，是否要现在传膳？”
皇帝淡声道：“不必了。”
这堆成山一样的奏折，加上天气闷热，让皇帝很没有食欲。
孟公公不再说话，室内只剩下沙沙的奏折翻阅声。
夜色更沉了几分。
御书房的门被叩响，敬事房的侯公公，照例端着嫔妃们的牌子进来了。
他恭恭敬敬跪在地上，沉声道：“请皇上翻牌子。”
侯公公这次学聪明了，特意重新做了云美人绿头牌，擦得雪亮，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皇帝低头，瞥了一眼，又没动。
侯公公盘子举得久了，又有些紧张了。
孟公公在一旁看着，也有些看不懂了。
这皇上昨日才去看了七公主，回来还带着笑意，说明对云美人母女并不是漠不关心的，为何又不翻云美人的牌子？
应该只有一个原因。
台阶没给够。
孟公公轻咳一声：“皇上，您不是还答应了要去看看七公主吗？是否要去明玉轩？”
侯公公听了，脸都绿了。好家伙，孟公公胆子真大，居然还敢置喙皇上翻牌子的事！？
结果，皇帝淡淡“嗯”了一声，道：“既然答应了七公主，那便去吧。”
说罢，大手一抬，盛星云的牌子，就被翻了个面。
侯公公目瞪口呆，崇拜地看了孟公公一眼，赶紧弓着身子出去了。
孟公公跟了出去，低声道：“云美人可是许久没有侍寝了，你早些去提醒一下，还有……皇上还没用膳呢！”
侯公公连连点头。
孟公公布置完这一切，才放心地回了御书房。
皇帝翻完了牌子，又将头埋进一堆奏折之中。
孟公公无声立在一旁，默默看着皇帝。
他跟了皇帝多年，深知皇帝谨慎又多疑，心里想要什么，从来不会直说，非得身边的人猜中了才算。
还十分好面子。
当年这云美人，在盛宠之下，自请迁去冷宫，照顾不受待见的七公主，便是犯了皇帝的大忌。
不过这云美人出了冷宫，还能被皇帝翻牌子，也是极其难得了。
孟公公盘算着，日后少不得要和云美人和七公主打交道，既然如此，不如提前做个人情，这才有了方才翻牌子的提醒。
一炷香过去，皇帝动了动身子，似乎有些疲倦了。
“什么时辰了？”
孟公公躬身答道：“皇上，马上就过酉时了。”
皇帝微微颔首，他放下御笔，缓缓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影被灯火映射在一旁的墙上，显得十分伟岸。
皇帝轻咳一声，道：“去明玉轩吧。”
孟公公微微一笑，从善如流：“是。”
孟公公推开门，陪着皇帝走出了御书房，可还没走出两步，便见到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地奔了进来：“启禀皇上！大事不好了！”
皇帝身形微滞，皱了皱眉。
孟公公出声问道：“这样毛毛躁躁成何体统？你是哪个宫里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小太监急忙跪下，道：“皇上，奴才是水月轩的小太监，庞贵人因为忧思过度，想要自绝于宫中！奴才们怎么劝都劝不住！”他声音颤抖，继续道：“求皇上快去看看吧！”

第80章 父皇
孟公公瞧了瞧皇帝的脸色, 只见皇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 字。
皇帝冷声道：“她如今待在自己宫里，怎么还不安分？”
小太监道：“奴才……奴才也劝了, 可是庞贵人情绪激动, 白绫都挂上房梁了！”
皇子问道：“皇后和贵妃呢？”
小太监一愣，瑟缩一下，道：“奴才惶恐……还没来得及通知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
皇帝面色更冷了。
孟公公站在一旁, 看得真真切切的。
这小太监明显就是庞贵妃派来，吸引皇帝注意力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这后宫里还见得少吗？只不过，要看皇帝买不买账了。
皇帝嘴角绷着, 有些不悦。
他自然是不想去的，那庞贵人三天两头惹事, 烦人得很。
但这庞贵人又是周贵妃举荐的，万一真的闹出人命，少不得周贵妃也要牵扯进来, 皇帝还需要借助周贵妃的家族势力稳定朝堂，眼下并不想与她闹僵。
皇帝踌躇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去看看庞贵人吧。”
孟公公眉头也皱了皱，庞贵人这么一闹, 至少要折腾到大半夜……这云美人运气也太差了，要不容易被翻个牌子, 没想到还被截胡了。
皇帝神色郁闷地背着手，跟着那小太监出去了。
孟公公思索了一瞬，迅速朝旁边的宫人一招手，对他耳语几句, 然后便立即跟了上去。
-
皇帝刚刚踏进水云轩的大门，便听到里面一阵哭天抢地的喊声。
庞贵人尖细的声音响起：“你们别拦着我，让我去死……”
“贵人！您不能这样啊！”
“贵人，有什么话您下来再说，千万别伤害自己……”
“庞贵人，您可别吓奴婢啊，呜呜呜……”
太监宫女们七嘴八舌地劝着。
庞贵人越喊越起劲，她带着哭腔，道：“若是此生都见不到皇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算了！”
皇帝站在殿门外，迟迟没有进去。
孟公公抬眸看了皇帝一眼，只见他面露嫌恶之色，嘴角微微绷着，极其不悦。
孟公公默默摇头，这庞贵人的伎俩也太拙劣了，若是皇帝宠爱她，偶尔闹一闹也无伤大雅，但她本来就失了圣心，再这样闹一场，岂不是凉得更快！？
一旁的小太监，抖抖索索道：“皇上，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皇帝冷盯他一眼，小太监两条腿抖如糠筛，站都站不稳了。
皇帝一脸不情愿地进了水月轩内殿。
只见庞贵人站在一个高凳之上，手里攥着一条白绫，那白绫的已经搭在房梁上，绕了一圈。
庞贵人一看皇帝来了，立即泪眼盈盈地看向了皇帝：“皇上，臣妾无颜面见皇上！呜呜呜……”
她一头青丝披散下来，整个人形容憔悴，仿佛受了很多折磨。
皇帝皱了皱眉，他本来心中不喜庞贵人，但见她此刻这样狼狈，也不忍出声道：“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庞贵人泪流满面，默默摇了摇头，道：“不……臣妾惹得皇上不快，实在是罪该万死……臣妾能在死之前见皇上一面，便是死而无憾了……”
她哭得楚楚动人，皇帝见了，也不好再斥责她了。
“你别这么说，朕又没有怪你。”
庞贵人媚眼一抬：“真的么？皇上……”梨花带雨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娇羞。
皇帝沉着脸，点了点头。
这副模样，引起了孟公公些许不适。
庞贵人见皇帝的面色缓和不少，还想再趁机撒撒娇：“皇上……您没来的这些日子……臣妾好想见您……”
“皇上是不是已经把臣妾忘了！？”说完，一副幽怨委屈的样子，向皇帝盈盈往去。
皇帝正要答话，却忽然见太监奔了进来，道：“皇上，七公主求见。”
皇帝一愣：“七公主？”
庞贵人也傻眼了：“七公主怎么来了！？”
小太监道：“七公主听闻庞贵人心情不好，便赶来探望……”
皇帝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片刻之后，太监带着杨初初进了内殿。
杨初初小短腿乖乖迈过门槛，堪堪站稳，恭恭敬敬给皇帝行了个礼：“初初参见父皇。”
皇帝见到杨初初，敛了敛神，道：“起来吧……你怎么过来了？”
杨初初抬起头，眯着眼笑：“初初听闻父皇今晚要来看我们，好开心！初初来接父皇！”
皇帝一愣，失笑道：“你是担心朕忘了？”
杨初初摇摇头，理直气壮道：“不是！昨天，梦里父皇说了！君无戏言！”
皇帝嘴角弯了弯，没想到自己的话，她还记得。
庞贵人见杨初初一来，自己就被冷落了，有些不甘，她酝酿一瞬，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皇上……”
杨初初抬头看了看，庞贵人独自立在圆凳上，站得高高的，下面一群奴才瑟瑟发抖，皇帝面色微微泛青，无奈中，还有些不悦。
杨初初最会瞧人脸色，只要他有不悦，这事就好办。
杨初初一脸好奇地奔了过去，站在庞贵人站的凳子旁边，仰起头看她。
庞贵人居高临下瞪着杨初初，碍于皇帝在此，她不好对杨初初发作，于是只能对杨初初道：“七公主，你别过来！我……我不想活了！”
说罢，便假模假式地将头往白绫圈里伸。
杨初初看了看周边，一群宫女太监都是跪着劝阻，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前来，恐怕是早就商量好的。
而皇帝对庞贵人此举有些不耐，但他又不想真的出事，于是便也不敢过来，生怕刺激到了庞贵人。
但杨初初是不怕刺激的，她只怕不够刺激。
只见那庞贵人刚刚将头伸进白绫圈中，杨初初就曲腿一跳，整个人抱住了庞贵人的腿，将她送进了白绫圈，一下就拖离了凳子！
杨初初一脸担忧，哭腔说来就来：“贵人娘娘，你快下来呀！父皇会担心！”
庞贵人被勒得翻白眼：“救……救命……咳咳咳……”
杨初初大声道：“贵人！你说什么？听不清……”
一众宫人见庞贵人脱离了凳子，吓得不清，立即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她弄下来。
庞贵人的脸涨得通红：“咳咳咳……皇、皇上……”她喘着粗气，尖声道：“杨初初！她、她竟敢对我下手！咳咳咳……”
杨初初一愣，满脸委屈：“贵人娘娘，初初是想救你呀……”
皇帝见庞贵人终于从凳子上下来了，心里也松了口气，道：“初初也是一片好意，你没事就好。”
庞贵人听皇帝这么说，心里更是憋屈：“皇上……您是没看到，方才杨初初她……”
皇帝冷着脸：“是七公主。”
庞贵人面色一僵，委屈巴巴道：“七公主她……差点儿把臣妾害死了！”
皇帝眼眸微挑：“你方才不是说，不想活了吗？这会儿又怪人家要害你性命？”
庞贵人自相矛盾，面色一僵。
杨初初见她还没死心，叹了口气，对庞贵人一脸同情道：“贵人娘娘……您别伤心……”
说罢，她又对皇帝道：“父皇，您千万别为了初初，责怪庞贵人……”
庞贵人差点被气笑了，她低吼道：“谁要你的假好心！虚伪！”
杨初初被这声音吓得颤了颤，然后，小嘴一瘪，哭了起来。
杨初初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人家不过是想来接父皇……看到庞贵人不开心，想帮忙而已……”
这语气委屈至极，任谁听了都要心软。
皇帝看小女儿哭了，顿时有些心疼，他转而看向庞贵人：“你还要闹到几时！？”
庞贵人呆住。
皇帝冷冷道：“你平日里惹是生非，朕没有罚你，已经够仁慈了！如今禁足在这宫中，还不安分，非要闹这一出戏码，如今还当着朕的面，欺负公主！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庞贵人从没被皇帝当面斥责过，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连忙伏在地上请罪。
杨初初的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泪汪汪地看着皇帝：“父皇……”
皇帝忍不住伸出手，给她擦了擦眼泪，道：“父皇送你回去。”
庞贵人一听，连忙抬头：“皇上！”
皇帝淡淡瞥她一眼，道：“难不成，朕还应该留下来陪你？”
庞贵人怔住，咬了咬唇，这下真的要哭了。
杨初初自己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容：“父皇，我们走吧。”
皇帝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带着杨初初走了。
庞贵人气得双手捶地：“走着瞧！”
-
杨初初默默跟在皇帝后面，安安静静地走着，一句话也没有。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正偷偷看他，见自己被发现了，又立即低下头去。
皇帝问道：“你在看什么？”
杨初初声音小小的：“父皇和初初梦里的，一样呢。”
皇帝勾唇，笑了笑，这小丫头，还以为昨晚是梦呢。
两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明玉轩。
穿过庭院旁边的长廊，皇帝便来到了偏殿。
皇帝未叫人通传，他伫立在门口，向殿内看去。
昏黄的灯光下，盛星云正坐在桌案旁，面前摆着一碗吃食。但她只默默看着，并未动筷，神色有些黯然。
杨初初率先打破沉寂：“娘亲！”
盛星云微愣，抬眸一看——杨初初站在门口，笑成一朵花。她旁边还站着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这男子身着明黄的龙袍，眼眸幽深向自己探来。
盛星云似乎十分意外，她起身，还有两分踉跄。一双眸子波光粼粼，与皇帝对视了一瞬。
下一刻，她跪了下去：“臣妾……参见皇上……”
声音有些颤抖，连杨初初都听出来了。
杨初初想，这些年，娘亲还是想念大猪蹄子父皇的吧……
皇帝沉默了一瞬，道：“起来吧。”
盛星云无声站起来，仍然低着头。
她与皇帝多年没见，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盛星云看了一眼杨初初，只见杨初初冲着她挤眉弄眼，还偷偷捂着嘴笑。
盛星云想起今日傍晚时分的事……
还未完全入夜，就有敬事房的太监来报，说皇帝翻了她的牌子，可能还要来用晚膳。
那一刻，盛星云简直不知所措。
皇帝怎么会突然翻她的牌子？他不是应该早就厌弃了她们母女么？
盛星云心中五味陈杂，不知道晚上该以什么面目见皇帝，见到了，又该说什么呢？
杨初初笑嘻嘻地扑过来，道：“娘亲娘亲，父皇晚上过来，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盛星云想了想，也好……以前皇帝也爱吃她做的东西，说不定还能缓和一下气氛。
于是，她便亲自动手和面，拌料、开始包饺子。
这三年来，在冷宫中，不少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她的手艺比之前还精进了不少。
盛星云手巧，没多久饺子便成型了。
杨初初一脸期盼地看着，咽了咽口水：“娘亲，等父皇来一起吃！”
盛星云温柔笑了笑，低声道：“好。”
盛星云给了杨初初一个小面团，任由她玩着，白色的面粉沾到了杨初初脸上，看起来十分俏皮。
饺子包了一个又一个，就在她们满心期待之时，又有人递过来一个新消息：皇帝去水云轩看庞贵人了。
盛星云顿时有些失落。
若皇帝一直不来，她便也没什么盼头，可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又不来了……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盛星云低下头，道：“没关系，你父皇不来，我们自己吃。”
杨初初侧过头，看了看盛星云，忽然道：“娘亲继续包饺子！初初去接父皇！”
盛星云疑惑一瞬，问道：“你去哪里接你父皇？别去了……”
他去了别人哪里，怎么可能还会过来呢？
杨初初却憨笑一下：“别担心！娘亲等初初噢！”
她不由分说，便奔了出去……
盛星云没想到，杨初初真的能把皇帝带回来。
而且，还是从庞贵人手里抢回来的。
此刻，殿内三个人都站着，气氛有些僵。
“咕咕”两声，打破了寂静。
杨初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娘亲……初初饿了。”
盛星云立即回神，道：“那快来吃饺子吧……这一碗是刚刚煮好的。”
杨初初两眼放光，急忙奔到了桌旁。
她往碗里看了一眼，又认真闻了闻：“好香！”
皇帝看着杨初初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杨初初皱皱眉：“娘亲！怎么只有一碗……父皇的呢？”
盛星云嘴角微抿，低声道：“皇上，可愿意尝尝臣妾的手艺？”
她声音不大，还带着几分羞怯。
皇帝看她一瞬，道：“朕记得你手艺不错。”
盛星云嘴角弯了弯，道：“那臣妾帮皇上呈上来。”
皇帝点点头，坐到了杨初初旁边。
杨初初两只眼睛盯着碗里看，一直在吞口水。
口中还念念有词：“初初等父皇一起吃……”
皇帝顿时笑出声来，道：“饿了你就先吃。”
杨初初摇头：“不要不要！等父皇！”
皇帝失笑地看着她，这孩子……还有几分黏人啊。
过了一会儿，热腾腾的饺子便被呈了上来。
皇帝抬眸，看一眼盛星云。
只见她亲自端着碗，走了过来。
这么多年没见，她还是如当初一般温婉动人，微暖的灯光下，她低眉顺目地垂着头，轻轻将碗放在桌上，小声道：“皇上请用。”
就连白皙的指尖烫红了，也不吱声。
皇帝心里，顿时多了两分怜惜。
“你亲手包的？”皇帝淡声问道。
盛星云默默点头。
杨初初却道：“娘亲听说父皇来！好高兴！包饺子！”
说罢，便用勺子送了一个大饺子到嘴里，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皇帝晚上忙着批阅奏折，本来就没吃饭，而后来去看了庞贵人，折腾到这么晚，早就饿了。
他也拿起筷子，轻轻挑起一只饺子，这饺子皮擀得十分薄，馅儿却非常饱满，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汤汁，还有些烫嘴。
肉香四溢，一下便激活了他的味觉。
皇帝平日里都是吃御膳房的饺子，早就没什么新奇了，今日这饺子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这饺子里放了什么？”皇帝好奇问道。
盛星云低声道：“臣妾放了些茴香……”
皇帝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还记得？”
盛星云也微微一笑：“皇上的喜好，臣妾自然记得。”
杨初初一面吃着，一面听他们说话。
皇帝进来的时候，盛星云还有些放不开，这会儿开始，才进入状态。
皇帝满意地吃着饺子，他看了一眼右边，吃得满嘴流油的小女儿，又看了看左边，温柔如水的盛星云，十分温馨。
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其他的嫔妃，总是想尽各种办法讨好他、留住他，唯独盛星云，明明包好了饺子，还要怯生生问一句，他愿不愿意吃。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娴静，平和，好相处。
皇帝顿时心生感慨。
一碗饺子下肚，温暖的感觉充斥到四肢百骸，皇帝觉得一天的疲惫都舒缓了不少。
他侧头看了看，杨初初也吃得饱饱的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嘻嘻笑了起来。
皇帝忍不住笑了笑。
他转过脸，看向一边的盛星云，道：“这饺子很美味。”
盛星云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忽闪，道：“若是皇上喜欢，臣妾便常常做给皇上吃。”
这才是他熟悉的盛星云，皇帝不禁满意了几分。
他声音软了几分，道：“这些年……你们母女在冷宫里，辛苦了。”
盛星云依旧低着头，平静道：“多谢皇上关怀……不辛苦。”
杨初初看了皇帝一眼，他似乎话里有话。
皇帝听了这话，勾唇笑了笑，道：“云儿，当年你不顾朕的劝阻，非要去冷宫……如今，可有后悔？”
盛星云唇角微抿，低声：“臣妾不后悔。”
皇帝面色一沉。

第81章 侍寝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了几分。
杨初初一声不吭地听着, 大猪蹄子想给娘亲一个台阶，但是娘亲似乎不想下去？
杨初初心里叹口气，她很能理解盛星云。
冷宫里这么久以来的委屈, 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 放得下的？
虽然大猪蹄子来一次不容易，但若是娘亲不愿意接触大猪蹄子，她也是支持的。
就在杨初初安慰自己的时候, 皇帝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他蓦地站起身来，打算拂袖离去。
此时，盛星云却忽然开了口：“皇上……”
皇帝面色愠怒，没有回头。
盛星云声音不大，但十分柔婉：“能侍奉皇上, 是臣妾三生有幸。”
皇帝身形微滞，停下了步子。
盛星云继续道：“臣妾说的不后悔……是指不后悔与皇上相遇相知一场, 不后悔为皇上生儿育女……即便这孩子，算不得最优秀的，但是在臣妾眼里, 她是最乖巧的、最重要的……因为，她是皇上赐给臣妾的。”
皇帝心中一动，她如此护着杨初初，甚至不惜惹怒他, 牺牲自己的地位和前程。
都是因为，这孩子是他给她的？
皇帝回头, 怔然看着盛星云，只见她眼含秋水，泪意盈盈地看着皇帝，嘴角轻抿, 面色苍白，仿佛说这段话，耗尽了心力。
皇帝思绪飘远，回到三年前……
他曾经也是喜欢杨初初的，这孩子一生下来就玉雪可爱，加上盛星云娇美可人，温柔体贴，他便时常来看她们母女。
可等杨初初到了三岁，痴傻初见端倪，他才发现不对。
堂堂天之骄子，居然生了个傻子，这对于君王来说，是一件多么耻辱的事。
他大吼着让太医们诊治，可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钦天监监正又信誓旦旦地说此女不祥，恐有碍国祚。
短短几日就消磨掉了父女间两三年的情分，他对杨初初的疼爱，被忌惮、忧虑、嫌恶所取代。
他不仅自己如此，还希望盛星云能与他同一立场，想办法将这孩子处理掉。
但盛星云哪里舍得？
无论如何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就是死，也要保护自己的女儿。
盛星云在皇帝的宫门前，一跪就是两天两夜，直到实在坚持不住了，皇帝才心软，同意放过杨初初，将她们迁去冷宫居住。
从此，皇帝便刻意遗忘了她们，仿佛这两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恐怕连皇帝自己也想不到，他还会和盛星云和杨初初重逢。
此刻，皇帝对盛星云四目相对，无声的情绪的眼眸中流动。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皇帝喃喃出声，他的心似乎有一块，塌陷地软了下去。
盛星云的泪，夺眶而出：“皇上，您认识臣妾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臣妾对您的一片心意么！？”
皇帝面上生出一丝惊喜，这种感觉就好像多年前芒刺，一朝拔出，说不清的舒爽与高兴。
果然！她不是故意与他作对！她不是因为自己的冷漠而要离开！她单纯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皇帝十分动容：“云儿……”
他顺势揽她入怀。
一旁的杨初初，有些看不懂了。
杨初初知道，盛星云心里，早就不对皇帝抱有任何幻想了。
她的娘亲虽然柔弱，却十分清醒，三年前便在皇帝和女儿之间做了取舍。
并且通过那件事，盛星云也彻底看清了皇帝的为人。
对于皇帝来说，当没有冲突时，对人的千般好也嫌不够。
但只要侵犯到皇权或者名望，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
但刚刚盛星云这一番话，说得连杨初初自己都有些迷糊了：娘亲真的还爱着大猪蹄子！？
只见盛星云柔弱地倚在皇帝怀中，她低着头，软声道：“这些年，臣妾和初初虽然一直在冷宫生活，但是臣妾的心一直惦记着皇上……臣妾知道，皇上当年也是不得已，臣妾能为皇上分担，甘之如饴。”
皇帝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温和了不少，他怜惜地搂紧她：“云儿，朕也惦记你们母女的。”
盛星云清浅一笑，低下头来，小声道：“臣妾就知道，皇上最重情义……”
声音酥媚柔婉，但眼中却没多少情绪。
杨初初目瞪口呆。
高，实在是高。
杨初初原本以为盛星云心里有疙瘩，很难再和皇帝相处。
没想到……盛星云三言两语就把皇帝拿下了！
杨初初不禁反思：难道我的绿茶技能，来自遗传！？
杨初初见两人旁若无人地抱着，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顺手将门带上了。
她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杨初初一个人踱步到了庭院之中，支开了所有宫女太监。
入了盛夏，庭院里的花都落得差不多了，偶尔有一些细碎的花瓣坠下，也是零零星星。
杨初初伸手，拂开了秋千上零落的花瓣，然后踮起脚，坐了上去。
她默默抬头，明月轮空，光影如流沙一般笼下，照在脸上，皎洁无双。
夜风微拂，凉爽丝丝入扣，她的头发被轻轻吹起，有些纷乱，杨初初用手指拢了拢，然后握住秋千的绳索，细软的手指，触到垂挂的铃铛。
“叮”地一声，清音入耳，短促纯粹。
杨初初有些出神。
秋千还好好的，他却不在了。
-
京城，武平侯府。
庭院幽深，植了不少青竹。
这京城私宅平日住得少，青竹看起来栽种的时间不长，想来是府中下人，为了迎接武平侯这次过来，特意安排备下的。
此刻，竹叶受微风所惑，微微摇摆。
一个少年自偏院而出，他面色微绷，步履匆匆，穿过竹荫重重的庭院，直奔正院而去。
“哎！”少年才刚刚踏入正院，便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少年吃痛地“嘶”了一声，抬头一看，道：“白叔……”
被称为“白叔”的中年男子，是武平侯白仲的家臣，白言。
白言见撞到了白亦盛，连忙道：“二公子没事吧？”
白亦盛面色不愉，但白言是白仲最信赖的人，他便也不敢多说什么，道：“没事……白叔，父亲在书房么？”
白言微顿一下，道：“在的……”
白亦盛点点头，就要迈步向书房走去，白言见状连忙拦住他，道：“二公子，您找侯爷有什么事？”
此话一出，白亦盛更是不悦，道：“我去见父亲，难道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白言闻声，眼眸微滞，他不以为意，解释道：“侯爷忙了一夜，此刻刚刚睡下了……若是二公子此时过去，恐怕会吵着侯爷。”
白亦盛听了，面色缓了缓，他问道：“我不过是想去问问父亲，为何我们还不回属地？太后寿诞结束这么久了，难道父亲还要在京城处理军务吗？”
白亦盛已经接到两封母亲的来信，催着他们早日启程。
白言温言道：“侯爷暂时不走，自是有他的理由，小人也不好多问。”
白亦盛碰了个软钉子，他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白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二公子若是着急，不若小人去请示侯爷，先将您送回西南？”
白亦盛嘴角抽了抽：“不必了！”
若是不将父亲带回去，母亲肯定是不高兴的，自己一人回去，少不得又是一番数落，烦得很。
白言无奈地笑笑：“既然如此，那二公子便只能等着侯爷一起走了。”
白亦盛抿唇一瞬，看向白言，问道：“父亲……是不是在等白亦宸。”
白言面色微僵，笑道：“大公子？小人没听说他要来啊。”
白亦盛到底是个少年，藏不住心里话，道：“我在宫里参加寿宴之时，身边空了个座位，一问才知道，原来父亲是给他留了位置的。”
白亦盛说起这件事，心里有些不平衡。
他是父亲嫡出的儿子，像皇宫盛宴这样的场合，自然只有他，才有资格和父亲一起出席，凭什么给那个庶长子留个位置？他也配？
但白亦盛敢怒不敢言，且他入京以来，也一直没有见过白亦宸。
白亦盛又问：“他也入京了，对吗？”
白言笑一下，道：“小人真的不知道，二公子若是想知道大公子的行踪，不如去问问侯爷？”
白亦盛面色一僵，眼角抽了抽：“谁想知道他的行踪？我才懒得管他。”
他最不喜欢白亦宸那副清冷高傲的样子，偏偏父亲又器重白亦宸，许多政务，连他这个嫡出的儿子都不清楚，却交给白亦宸去办。
白言笑而不语。
白亦盛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书房，泄了气，转身回去了。
白言见他走远了，这才转过身，进了正院。
他轻轻叩了叩书房的门：“侯爷。”
疲惫低沉的男声传来：“进来。”
白言默默推门进去，只见白仲正坐在桌案前，看着西南呈上来的军务。
“亦盛来过了？”白仲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白言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二公子想来问侯爷，为何还不离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在等大公子。”
白仲手指微凝，抬眸道：“他如何知晓？”
白言低声道：“小人觉得，二公子应该是猜的。小人已经将他挡回去了。”
白言清楚，如今白仲这么忙，根本不想听白亦盛闹腾。
白仲点点头，道：“让他安心读书，别跟着瞎搅合，让白笛看着他。”
白笛是白亦盛的书童，一直伴着他读书。
白言应是，顿了顿，他又道：“侯爷，找了这么久，大公子还没有消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白仲面色微沉，深思不语。
根据瓦旦王鸣闫的说法，白亦宸在杀了蒙坚之后，也受了重伤，晕了过去。
而鸣闫和他的随从去周围找静瑜公主，也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就回来了，可白亦宸却不见了。
就算他醒过来，伤得那么严重，应该走不远，不可能他们在周边搜寻了好几天都找不到。
白仲派出了各路人马去找白亦宸的踪迹，周围十几个城镇都翻遍了，可都无功而返。
他好像是无端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白仲一直留在京城没走，便是为了继续找白亦宸。
到底是什么人，能毫无痕迹地将他带走，又能隐藏得如此之深？
白言也跟着担心起来，他知道，白仲最近为了这件事，简直夜不能寐，若是再找不到……
室内光线暗了几分，白仲高大的身影，此刻坐在桌案前，像一座冷锐的冰山，气氛十分低沉。
白言低声道：“侯爷，大公子在京城附近，可有什么故人？”
白仲眸中微光一闪，顿时想到一个人。

第82章 苏醒
白仲淡声：“应该被他带走了。”
白言微怔：“他！？”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白仲闭上眼, 让自己冷静了一瞬，道：“立即出发，向西三百里。”
白言急忙领命而去。
-
京城西向三百里, 有一片茂盛的竹林。
这竹林郁郁葱葱, 林子入口有一条林间小路，但一般是没有人敢走的。
因为这竹林里有重重迷雾，一个不小心便会迷路, 曾经有胆子大的，贸然闯了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在竹林深处，有一座隐秘的大宅子，这宅子修得十分古朴清幽, 犹如一方小小的天地，将此处与外界隔离开来。
宅子的内院十分寂静, 内院中，唯有一间卧房亮着烛火。
一个劲瘦的老者，一身黑袍, 独立在窗前，孑然如一颗枯树。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久久不散。
烛火微闪，老者转过头, 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眉间微蹙。
床榻之上, 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生得眉宇开阔，神清骨俊。
但面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
这少年, 正是失踪多日的白亦宸。
白亦宸睫毛轻颤，似是不太安稳，老者几步走过来，伸手探向他的脉搏，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白亦宸微微皱起眉，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
五岁的白亦宸，偷偷躲在树后面。
“公子，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玩？”白言见了，低声问他。
街道上，有一群孩子在一起玩丢石子，阳光明媚，洋洋洒洒照在他们身上，一个个都喜笑颜开。
白亦宸清秀的小脸上，露出些许羡慕。
但他听了白言的话，便眼神微缩，摇了摇头。
白言见状，便也无奈转身，由他去了。
白言离开后，白亦宸走出两步，想将孩子们的游戏看得更加清楚些。
忽然，听得一个孩子大声道：“呀！白亦宸怎么来了！？”
此言一出，那些孩子们纷纷回头，看向大树旁的白亦宸。
白亦宸嘴角微抿，这时候的他，本就性子内敛，不善言辞。
这群孩子围了过来，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娘亲说他是侯府的私生子！都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是是……我也听说了！”
“一个私生子，还想和我们一起玩！？”
“我娘说，私生的都是下.贱的人！”
“对！你走开！快滚！”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白亦宸。
白亦宸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措，他不住地摇头，反驳道：“我不是私生子……我有爹有娘！我爹娘成亲了才生的我……”
“开什么玩笑！？侯爷夫人昨日还去我们府上了，那根本不是你娘！”
“啧啧，还骗人！”
“他娘肯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这种是不是叫外室？”
此言一出，白亦宸气得浑身发抖，他伸出手，一把揪住这孩子的衣襟，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娘！”
“哎呦，打人了！私生子打人了！”
“不要脸！有人生没人管！”
小小的白亦宸，像一头小兽一般，冲了上去，和众人扭打在一起。
众人见他势单力薄，便直接围了上来：“打死他！”
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白亦宸痛苦地捂住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私生子……我娘是好人……”
白亦宸的身子缩成一团，他觉得好疼好疼。
过了一会儿，身上的拳头停了下来。
他瑟缩了一下，默默抬起头来，身边的景致，变了。
他倒在一片大雪之中。周围有一片幽绿的竹子，大雪覆在竹子上，将竹子压得弯了。
最终大雪滑下，竹子又重新挺立起来，仿佛有铮铮傲骨。
“起来！”一声苍老又冷锐的声音响起。
白亦宸浑身一震，向对面的老者看去。
秦翼一身黑袍，双目冷睿而有神，手执一柄利剑，剑尖指着白亦宸，见他没有反应，又呵斥一次：“站起来！”
白亦宸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样。
他看着秦翼，咬了咬牙，从雪地里爬起来。
顾不得拍落身上的白雪，便一把捡起身边的长剑，剑花一挽，向秦翼刺去——秦翼看都不看，随手一挑，便将白亦宸的长剑制住，两招之内，便将这少年再次打趴在地。
白亦宸重重摔在雪地里，嘴角渗血，腿上生疼。
秦翼的声音再次响起：“起来！”
白亦宸面色青白，颤抖地站起，长剑撑地，有些不稳。
秦翼冷声道：“才这种程度都承受不了，你就不配做我秦翼的外孙，做心悦的儿子！”
白亦宸凝神看向秦翼，心中有无数的委屈和不甘，他面颊冰冷，可眼中却无比炽热，好似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再次抬起长剑，破开寒风，猛地直冲秦翼而去——“叮叮”两声，白亦宸再次被打出一丈远，一口血喷在雪地上，猩红刺眼。
“站起来！”
周而复始。
白亦宸疼得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又冷又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停了。
白亦宸有些晕眩，他到底在哪儿？
一只柔软的手，覆盖在他脸上，这手十分温暖，一触到他，似乎就将暖意传到了四肢百骸。
女子声音如水：“亦宸……疼不疼？”
白亦宸迷茫地张开眼，他躺在了软软的床上。
白亦宸看向眼前的女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不知道为什么，又看不清她的脸。
“娘？是不是你？”白亦宸喃喃出声，他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
那女子没有回答，温温柔柔问道：“亦宸，疼不疼？”
她继续抚摸着，少年冰凉的脸颊。
“疼的……娘，我好疼……”小小的白亦宸蜷缩着，他伸手，握住停留在自己面上的柔夷，有些不舍这掌中温暖。
那女子笑了笑，道：“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说罢，那女子挣开他的小手，两只雪白又柔软的手，慢慢探向他的衣领。
女子的脸慢慢凑近白亦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生了一双细长的眉眼，本来温润美好。
可片刻间，就变得狰狞无比！她恶狠狠地盯着他：“白亦宸！你娘该死，你也不配活着！”
那双纯洁的手，忽然变成了寒彻骨的铁钳，牢牢掐住了白亦宸的脖子！
白亦宸被掐得喘不过气来！“放开我……”他使劲扳着女子的手，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他好累，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恍惚间，又听见一个甜甜的声音：“小哥哥……”
白亦宸微愣，他清醒一瞬，奋力一推，眼前阴恻恻的女子又消失了。
他手上，多了一道伤痕，正在渗血。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默默走过来，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手：“你疼吗？小哥哥。”
和方才那女子完全不同，这小姑娘眼神干净，清澈见底。
白亦宸看她一瞬，低声：“公主，不疼的。”
小姑娘抿唇看他：“骗人不是好孩子！”
白亦宸微怔，只见她自顾自地找来药品和纱布，非要给他包扎。
她的小手洁白，小心翼翼地给他撒上药粉，这药粉落到伤口处，激起一片灼热和刺痛，白亦宸默默忍着，一声不吭。
只见小姑娘微微低头，小嘴嘟起，轻轻吹了吹。
“呼呼就不痛了。”
白亦宸呆住，果真，被她吹完就不痛了。
……
“亦宸，亦宸？”秦翼低沉的声音响起。
床榻上的白亦宸，眼珠微微转动，慢慢睁开眼睑。
他醒了。
微光入眼，白亦宸似是有些不适应，下意识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再次张开眼，看清了眼前人。
“外祖……”白亦宸低哑出声，气息若有似无。
秦翼沉默地点点头，攥紧的拳头，终于松了些许。
秦翼一如既往地冷声：“你感觉如何？”
白亦宸虚弱地笑笑：“没事了。”
秦翼听了，面有隐怒。
“没事？”秦翼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在五里坡了？”
白亦宸：“……对不起，让外祖担心了。”
秦翼道：“谁要你的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蒙坚内力深厚，他砍在你背上的那一刀，深可见骨！加之你又受了他一掌，伤了五脏六腑……差点回天乏术。”
秦翼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隐约有些颤抖。
白亦宸沉默听着，秦翼又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露出破绽，诱他去砍的？”
白亦宸面色紧绷，一瞬过后，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秦翼面色一变，他就知道！以白亦宸的身手，不可能忽然被生砍一刀。
秦翼怒气横生：“你不要命了？”顿了顿，他质问道：“白仲给你的任务，就这么重要？你就算送命也要完成？”
白亦宸叹了口气，低声道：“外祖……这不过是我和他的交易。”
秦翼：“无论什么交易，都不值得让你送命！”
白亦宸极少见秦翼如此激动，道：“外祖放心……下次我不会如此危险行事了。”
秦翼听了，怒气不减：“下次！？你还要去那个鬼地方？”
白亦宸垂眸不语，面色苍白如纸。
“不错，我该去找他，兑现承诺了。”
-
宫外瞬息万变，宫内也暗流涌动。
盛星云重获盛宠的消息一传出来，各宫都按捺不住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悄潜入了储秀宫。
储秀宫的宫女珊瑚一见到她，便立即将她带到了内殿。
周贵妃斜斜倚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宫女，道：“你怎么忽然来了？”
佩玲伏在地上，道：“贵妃娘娘，庞贵人如今大势已去，奴婢实在不想留在她身边了……求娘娘，让奴婢回储秀宫吧！”
佩玲之前便是周贵妃身边得力的宫女，若不是为了扶植和约束庞贵人，也不会将她分出去。
周贵妃看向佩玲，神思悠悠。
“听说庞贵人之前闹了一出自杀，皇上还是没有留下？”周贵妃声音清冷。
佩玲叹了口气，道：“贵妃娘娘，那日恰好皇上翻了云美人的牌子，庞贵人是撞在了枪口上，并不讨好。”
不仅不讨好，恐怕还惹得皇帝更加厌烦了。
周贵妃想了想，若是皇帝如今，对庞贵人已经弃之如敝履，再帮她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说不定还要受她连累。
周贵妃盘算了一阵，道：“佩玲，眼下，你还是先留在庞贵人身边……要牢牢盯着她，免得她又做出什么蠢事来。”
佩玲听了，眼眶含泪，似乎在庞贵人那里也受了不少委屈。
但她只得应声道：“是……贵妃娘娘……”
周贵妃淡淡瞥她一眼，佩玲年方二八，生得眉清目秀，虽算不得绝色，但若是打扮起来……至少也是人中之姿。
周贵妃忽而俯身，伸出手指，勾起佩玲的下巴——佩玲有些惊恐地张大眼，周贵妃的护甲冰凉，冷飕飕地贴在她下巴上。
佩玲浑身一颤，不明所以地看着周贵妃。
周贵妃见她一脸惶恐，笑了笑：“佩玲，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佩玲微愣，有些忐忑道：“奴婢……奴婢家中，还有母亲和哥哥……”
周贵妃秀眉一挑，道：“噢？哥哥在做什么？”
佩玲低声道：“哥哥还在、还在读书……”
周贵妃轻笑一下：“读书好……想不想为你，还有你哥哥，挣个前程？”
佩玲满脸惊愕，说不出话来。
周贵妃幽幽吐出一句：“你先回去吧。”
佩玲走后，与周贵妃交好的湘嫔、梅嫔便来了。
虽她们一起过来的，还有惠妃。
如今，惠妃算是正式加入了周贵妃一派，时常与她们聚在一起。
而日子久了，周贵妃发现，惠妃表面装得温良恭谨，善解人意，实际上却表里不一。
“姝儿给贵妃娘娘请安。”
今日杨姝也跟着湘嫔过来了，杨姝一进门，便恭恭敬敬给周贵妃行了个大礼，周贵妃满意地笑了笑，叫宫女上了点心给她吃。
周贵妃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惠妃。
“惠妃姐姐，怎么不见四殿下呢？”周贵妃挑眉问道。
惠妃微愣，笑着开口：“昭儿最近学业繁忙，臣妾便让他在宫里读书了。”
对面的湘嫔，冷不丁开口：“读书？臣妾听说，四殿下最近经常去明玉轩找七公主玩啊。”
周贵妃神色冷了几分，幽幽笑道：“是么？四殿下和明玉轩的人，走得很近？”
惠妃面色一僵。
她不是不知道，周贵妃不喜欢皇后，连带着也不喜欢明玉轩。
云美人和七公主，几次三番与庞贵人、周贵妃起了直接或间接的冲突，双方早就站到了对立面。
惠妃原本和苏嫔交好，与盛星云也聚过几次，但是如今她既然投到了周贵妃名下，理应和盛星云划清界限才是。
惠妃讪笑一下，道：“昭儿一向有自己的主张，臣妾之前也没管他……等回宫了，臣妾跟他说说……”
周贵妃似笑非笑看着惠妃，道：“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惠妃姐姐，有时间还是将四殿下带来，让咱们姐妹也熟悉熟悉，方便日后照料。”
惠妃心中有一丝忐忑，面上悻悻笑道：“贵妃娘娘说得是。”
众人聚到了傍晚才散。
惠妃带着一腔怒气，回了惠祥宫。
惠妃穿过中庭，直接奔着书房而去，书房中亮了灯，杨昭已经回来了。
“嘭”地一声！惠妃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
杨昭正坐在棋盘面上，认真研究着棋面，见惠妃忽然进来，面色也有些不悦。
“母妃为何不敲门。”
这是近日里，杨昭主动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惠妃满脸怒意：“敲门？这惠祥宫是我做主，我为什么要敲门？”
杨昭面色微绷，皱眉看着她。
惠妃面色不善，道：“我问你，你今日，是不是又去明玉轩了。”
杨昭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惠妃最不喜欢他沉默不语，又问了一遍：“到底是不是！？”
杨昭抿了抿嘴角，微微点一下头。
惠妃板着脸，冷声道：“以后别去了……也不要和七公主一起玩了。”
杨昭有一丝疑惑：“为何？”
惠妃面色难看，道：“没有为什么，母妃叫你做什么，不做什么，自然有它的道理。”
杨昭面色微冷：“若是有道理，请母妃说与我听。”
惠妃面色僵住：“你的意思是，若是我不能说服你，你便不听我的？”
杨昭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惠妃怒极反笑：“你真是反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利，道：“你一个孩子，懂什么？母妃怎么说，你怎么做便是了！”
杨昭清隽的脸上，冷肃起来：“母妃若不能以理服人，请恕儿子难以从命。”
惠妃一愣，似是没想到杨昭在如此小事上，会如此执拗。
“你原本也不和别人玩，这才认识七公主几天？你便要为了那个傻子，来忤逆你的母妃？”惠妃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昭，他以前对任何人都漠不关心，怎么突然和杨初初形影不离了？
杨昭道：“初初不是傻子，她不过是反应有些慢。”
惠妃嗤笑一声，道：“有区别么？在这弱肉强食的后宫，她这样的孩子，注定要被唾弃。就算长大了，也没有好人家会娶。你日日与她混在一起，有什么好的？”
杨昭抿了抿唇，道：“初初天真善良，懂得为别人着想，我与她相交，并无不妥。”
惠妃脸色越来越难看。
杨昭继续道：“而且她是我妹妹，血浓于水……”
“啪！”
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甩了过来。
杨昭被打得微微偏过了头，他呆了呆，回头看向惠妃。
惠妃气得面色不稳，尖声道：“血浓于水！？”她状似疯狂：“同父异母的妹妹，你都知道血浓于水，我这个亲生母亲对你说的话，你却一句也不听？”
杨昭面色惨白，与脸上红色的指印，形成了鲜明对比。
惠妃声音提高了几分，道：“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不许你再去明玉轩，也不许再接触七公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杨昭脸上火辣辣的，他忍着疼痛，死死盯着惠妃。
烛光倒映在杨昭眼中，仿佛一团小小的火焰，他一字一句道：“是周贵妃她们，不许你和明玉轩有瓜葛吧。”
惠妃脸上绷着，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不听劝？”
杨昭怔怔看着惠妃，眼中的火光，慢慢凝结成了冰，冷冷看向惠妃：“真是有趣。”
惠妃沉着脸，道：“你是什么意思？”
杨昭冷笑了起来，他面无血色，唯有伤痕愈加明显。
杨昭浑身颤抖，声音低哑：“一群蝇营狗苟之辈，整日聚在一起无事生非，是因为你们的心太脏了，所以才怕干净的人么？可笑，可笑至极！”
他看着惠妃，满眼失望和嫌恶：“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母亲！”
惠妃闻声，勃然变色。
她一把抄起桌案边的戒尺，就向着杨昭抡去……

第83章 母子
书房内, 灯火闪烁，晦暗不明。
书房传出一声又一声闷响，似乎是棍子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门口的宫人们面面相觑, 噤若寒蝉。
宫女青兰听得眉头皱起, 她犹疑了片刻，手指微微攥紧。
青兰忽然抬步，走向书房门口的台阶——门口的小太监连忙拦住她, 低声道：“青兰姑娘……别进去……”
青兰面色忧虑，道：“惠妃娘娘发火了……只怕四殿下又在受罚，我要进去看看！”
小太监摇头，小声道：“惠妃娘娘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谁拦谁倒霉！”
青兰面色绷紧，道：“那也不能任由娘娘发火……四殿下还小, 若是罚得重了，身子怎么受得住！？”
其实青兰自己也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但因人十分机灵，又生得清秀娴雅，惠妃便将她留在了身边。
小太监道：“青兰姑娘, 四殿下再怎么样，也是惠妃娘娘的亲生儿子，惠妃娘娘不会下重手的！该惜命的是咱们这些人！”
青兰微怔，此时, 书房中又传来惠妃的呵斥声：“你骨头硬是吧？还不知错是吧？”
屋内无人应答。
惠妃怒气更盛，厉声道：“我就打到你知错为止！”
又是两声更大的闷响。
青兰眉头紧蹙, 一把推开小太监，破门而入！
书房门一开，青兰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平日里清冷沉默的四皇子杨昭，此刻缩在角落里, 他伸手抱着头，背对着惠妃，白色的锦袍上已经渗出了点点血迹。
青兰愣了一瞬，急忙呼唤道：“四殿下！”
杨昭听见有人叫他，默默回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恐惧。
青兰一脸担忧地奔了过去，挡在了他的前面。
青兰面朝惠妃，软声相求：“惠妃娘娘，奴婢斗胆，请您放过四殿下！”
惠妃见是青兰，面目微绷，道：“你来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青兰声音微微发抖，但她回头看了一眼瑟缩在角落里的杨昭，鼓起勇气道：“娘娘，您不能再打殿下了……殿下已经满身是伤了。”
杨昭眼眸微动，抬眸，看了看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女。
惠妃冷哼一声，道：“他不听劝，顽石一枚！不打不成器！让开。”
青兰也十分惧怕惠妃，但她此时若是退下了，恐怕杨昭还要挨打。
青兰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下，一把抱住惠妃，道：“娘娘息怒！奴婢恳请娘娘高抬贵手，放过四殿下吧！”
惠妃冷冷笑道：“一个小小宫女，也敢拦着本宫！？是本宫平日里对你太好了吗！？”
说罢，抡起戒尺，便向青兰瘦弱的背脊上打去！
“嘶……”青兰吃痛出声，却仍然抱着她不放。
杨昭回过神来，他愕然看向惠妃，恐惧中带着愤怒：“你不要伤及无辜！”
惠妃听了更是生气，她扔了戒尺，一把拉起青兰的领子，俯下身与她对视：“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你是谁？本宫管教儿子，哪有你说话的份！？”
她一巴掌甩在青兰的脸上，耳光清脆，青兰被打得懵了一瞬。
惠妃声音尖利：“难不成你是来挑拨离间的？本宫打他是为他好，要你这个贱.人来充什么好人！？”
杨昭怒吼道：“够了！”
他忍着疼，站直了身子，一把拉起了青兰，道：“你出去。”
青兰的脸被打得绯红，她默默摇头，转而看向惠妃，道：“惠妃娘娘，您冷静一下，您想想看，殿下的伤这么重了，若是惊动了后宫其他人，会影响您贤良的名声。”
惠妃微顿一瞬，她方才被气糊涂了，只顾着与杨昭硬碰硬，完全忘了这一茬。
这惠妃在外面，时常装得贤良淑德，但背地里却十分争强好胜，偏激易怒，宫里上上下下都十分怕她。
青兰见惠妃冷静了几分，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便继续道：“惠妃娘娘，今日之事，恐怕四殿下已经长了记性，若是再打下去，伤了母子情分……就不好了。”
杨昭看了一眼青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扛住压力，又有分寸地劝着惠妃，也是不易了。
惠妃嘴角绷着，看了一眼杨昭，道：“本宫说的，你真的记住了？”
杨昭沉默不语。
青兰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
惠妃等不到他的点头，脾气又上来了，青兰连忙道：“娘娘！殿下恐怕还需要些时间，好好想想……不如您先回去休息，奴婢来劝劝殿下，可好？”
闹了这么久，惠妃自己也有些倦了，她沉着脸，点了点头，扔下一句话：“你若是再敢和明玉轩来往，本宫就打断你的腿！”
说罢，拂袖而去。
“嘭”地一声，门被关上。
青兰松了一口气，强撑了半天，这会儿她自己也靠在了墙上，只觉得冷汗涔涔。
书房内就剩下他们两人，杨昭和青兰对视一眼。
“疼吗？”两人异口同声。
杨昭呆了呆，青兰也有些意外，她连忙垂头，道：“奴婢没事……殿下快坐吧，奴婢去找药箱来。”
说罢，便扶着杨昭坐到了桌案旁。
杨昭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满眼苍凉。
青兰忧心地看了他一眼，又去翻药箱了。
惠妃平日里就时常对杨昭发火，杨昭时不时要挂彩，所以这药箱里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
青兰抱着药箱过来，一把放在桌案上。
她看了一眼杨昭，杨昭坐着一言不发，面色灰败，神情如死。
青兰看得有几分心疼，她小声道：“殿下……奴婢帮您把衣裳脱了吧，上药好得快些。”
杨昭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青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伸出手，帮他把衣袍解开。
夏日里穿得薄，外袍一褪下，内衫透出了斑斑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青兰秀眉微蹙，用手指沾了药膏，轻轻为他涂抹。
杨昭僵着身子坐着，如一座雕像一般，直到药膏的清凉，刺激了他的神经，才微微回过神来。
“多谢。”杨昭的声音，几不可闻。
青兰指尖微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是奴婢分内的事。”青兰低声道，片刻后，她又温言劝道：“殿下……娘娘脾气急，您还是别和她对着干了……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杨昭沉默了一瞬，青兰知道他不爱说话，也不喜欢聒噪，便闭了嘴。
“我也不想的。”
青兰神情微顿，小声说：“奴婢也会劝劝惠妃娘娘的……”
杨昭没吭声，青兰很快给他上好了药，见他神色怏怏，便道：“殿下好好休息，奴婢先退下了。”
说罢，她便将药瓶都放回了药箱里。
杨昭忽然出声：“等等。”
青兰回眸：“殿下？”
杨昭仍然背对着她，低声道：“药拿走。”顿了顿，杨昭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受伤了。”
青兰错愕一瞬，随即嘴角微翘：“多谢殿下……”
谁说四殿下冷漠无情？他不过就是言语少些罢了。
青兰将药品攥在了手中，出了书房。
书房里还未及收拾，桌案上的书，方才被惠妃一把拂到了地上，七零八落。
角落里有些许血迹，那根戒尺，被随意扔在地上。
杨昭怔然看向那根戒尺，半晌，他微微埋头，将脸藏进灯火的阴影中。
这少年肩头微耸，眼角湿了一片。
-
一夜过去，惠祥宫恢复了平静。
如此风波，宫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也没人敢乱嚼舌根，毕竟各宫，自有各宫的生存法则。
惠祥宫冷肃敏感，而明玉轩则轻松自由。
杨初初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还触不到地，她看着眼前的宫人，有些疑惑。
杨初初原本与杨昭约好，要一起去给太后请安，但一大早便有惠祥宫的宫人过来报信，说杨昭今日有事，来不了了。
杨初初随口问道：“四皇兄忙什么去了？”
宫人微顿，讪笑一下：“自然是……读书去了，惠妃娘娘对殿下的功课看得紧。”
杨初初点点头，道：“知道了。”
宫人走后，她便打算自己去慈宁宫。
还未出门，盛星云便从内殿走了出来。
杨初初下意识抬眸，只见盛星云今日着了一身粉色宫装，高雅又不失灵动，头发挽成了端庄的堕马髻，簪了些许低调唯美的云珠，还仔细描了淡淡的妆容。
杨初初摸了摸下巴，这是古代的好嫁风！？
盛星云好整以暇，然后冲杨初初微微一笑：“初初……你看，娘亲穿这身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可好？”
杨初初一愣，憨笑一下：“今日，娘亲也和初初一起去吗？”
盛星云点头。
之前她不得盛宠，若是贸然去给太后请安，难免有巴结讨好的嫌疑，容易惹人非议，而且也不知道太后对她的态度如何，便一直让初初去陪太后，自己未曾露面。
而如今，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美人，一夜复宠，自然是要去向太后请安、谢恩的。
杨初初高高兴兴地跑了过去，笑嘻嘻道：“娘亲，那我们一起走吧！”
盛星云摸摸杨初初的小脸，有些微微出神。
太医早就说了，杨初初无论长到多大，都会是孩子心性。
这些年，她非常努力地教杨初初说话、认字、照顾自己……杨初初也很乖，愿意认真学。
今年以来，杨初初进步也很大，除了偶尔反应慢些、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其实和一个正常的六岁孩子比起来，没有太过逊色。
她的女儿现在还小，乖巧可爱的模样，能抵消一部分能力上的不足，周边的人对她也会多几分耐心，常常一笑置之。
可是，以后呢？
等她越长越大，智力与年龄的差距日渐明显，身边的人还会包容她吗？
盛星云心中微沉。
她希望杨初初能尽可能接近正常的孩子，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原本，她们母女俩一直生活在冷宫，就算清苦些，能安稳度日也就罢了。
但如今既然出了冷宫，又重获盛宠，她自然要为女儿筹谋未来。
眼下，固宠就是最重要的事。
盛星云吸了口气，牵起杨初初的小手，低声道：“走吧。”
-
午后的慈宁宫，格外幽静。
太后不喜吵闹，于是连树上的蝉都被捉光了。
盛星云和杨初初在慈宁宫门口等了一会儿，便有宫人叫她们进去。
慈宁宫殿内，太后撑着手臂，半磕着眼，靠坐在一旁。
盛星云牵着杨初初进去，她举手投足都十分规矩，走到太后面前，恭恭敬敬跪了下去，给太后行了个大礼。
“太后万福金安。”盛星云声音柔润，听着十分舒服。
杨初初也乖乖地跪了下来：“初初给皇祖母请安。”
平日她过来，有时候忘了请安，太后也没说什么。
然而今日，她跟着盛星云乖乖地行了礼，却没听见太后开口，温嬷嬷在一旁给太后扇扇子，也没有吱声。
杨初初有些奇怪，默默抬头，偷瞄了一眼。
只见太后似醒非醒，没有任何反应。
盛星云察觉到她的异动，连忙伸手拉住她，无声摇了摇头。
杨初初微怔一下，心中了然。
太后这是在敲打盛星云。
只见盛星云端端正正跪着，表情恭敬，滴水不漏。
杨初初便学着盛星云的样子，端正跪好。
温嬷嬷在一旁默默看着，嘴角勾了勾。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盛星云细腻干净的脸上，渗出了些许汗珠。
而杨初初毕竟还小，身子已经有些歪歪的了。
她撒娇似的看了一眼温嬷嬷，眨巴眨巴大眼睛。
温嬷嬷有些想笑，但仍然轻轻摇了摇头。
杨初初小脸上有些泄气，但还是坚持陪盛星云跪着。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杨初初觉得自己的下半身要废了。
太后不会真的睡着了吧！？
杨初初假装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她咳得还挺逼真，小脸都红了。
盛星云连忙拍了拍杨初初，声音极小，似是怕惊扰到了太后，道：“没事吧？”
杨初初也用小小的声音，道：“没事。”
太后终于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声音从她们头顶上方飘来：“云美人来了。”
盛星云连忙低头叩首，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方才初初可有惊扰到太后？”
太后悠悠道：“无碍……”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温嬷嬷，道：“怎么云美人来了，也不叫醒哀家？”
杨初初嘴角微抽，装，继续装。
盛星云道：“是臣妾没选对时候，请太后莫要怪罪温嬷嬷。”
太后笑了笑，道：“人老了，总有兼顾不到的地方，这不，刚刚就睡着了，让你白白跪了这么久。”
杨初初默默听着，太后今日话里有话，全然不是平日里和自己玩的样子了。
盛星云平静道：“臣妾跪太后，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无论太后是醒着还是睡着，臣妾都应该尽一份心意。”
太后听了这话，面色舒展了几分，她看了看盛星云，她本就生得秀雅绝伦，又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样子，看着很是舒服。
太后道：“心意到了，便起来吧。”
盛星云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默默拉着杨初初站起来。
杨初初觉得自己腿都快瘸了，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太后眼眸微滞，道：“腿疼？”
杨初初点了点头，认真道：“疼的。”顿了顿，又道：“如果吃一块桂花糕，就不疼了。”
太后哭笑不得，她本来也没想着让杨初初一起跪着，没想到她老老实实跟着盛星云跪了这么久。
“让小厨房送些桂花糕上来。”太后吩咐道，温嬷嬷笑着应了。
太后见盛星云立在旁边，便道：“坐吧。”
盛星云清浅一笑，谢过太后，端坐下来。
太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她的美貌一如当年，脱离了少女的青涩，反而多了几分妩媚和娴雅，怪不得皇帝近日都往她那里跑。
太后饮了口茶，道：“听闻皇帝近日经常去你那里，你记得劝着他一些，国事上莫要太过操劳，多注意身子。”
盛星云从善如流：“是，太后，臣妾自当好好劝谏皇上……臣妾也会请皇上，多去别处走走。”
太后微微一笑，这后宫最忌讳的就是一人独大，周贵妃之前便是风头无二，连太后的话都听不进去，惹得太后不喜。
而盛星云才出来没几天，刚刚尝到甜头，若是旁人在这时候被约束，自然不高兴。
但盛星云脸上，不但没有一丝不悦，反而主动提及雨露均沾的事，让太后很是欣慰。
太后在宫里过了一辈子，只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她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意，道：“有个懂事的人陪在皇帝身边，哀家也放心多了。”
盛星云垂眸，抿唇一笑。
随后，太后又与她们聊了几句家常，赏了不少物件，直到傍晚，才让她们回去。
盛星云走出慈宁宫，长吁一口气。
杨初初看着她的样子，憨笑一下，道：“皇祖母喜欢娘亲！”
盛星云微微笑一下，摸摸她的脑袋，不说话。
这后宫里，哪里会按喜欢和不喜欢分人呢？只看有没有共同的利益罢了。
太后要维持后宫和前朝实力的平衡。
她要保住自己和女儿的性命，仅此而已。
华灯初上，盛星云拉起杨初初的手，默默往回走……这一路，会越走越亮的。
-
盛星云和杨初初回到明玉轩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远的，杨初初就看见宫门口有一个瘦高的身影，她不禁有些疑惑。
走近了几步，门口的灯笼透出光亮，照在这少年的脸上，他面色苍白，带着几分怅然与不安。
杨初初讶异出声：“四皇兄，你怎么来了？”

第84章 怒
杨昭站着没动, 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微微出声：“初初。”随之，又向盛星云点头致意。
盛星云温婉一笑, 道：“四殿下用晚膳了吗？”
杨昭迟疑一下, 摇了摇头。
盛星云道：“不若和我们一起用晚膳吧？”
杨昭思索一瞬，杨初初却拉着他的袖子，道：“四皇兄, 陪初初一起吃饭嘛！”
杨昭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唇角：“好。”
杨初初有些雀跃，今日盛星云成功过了太后这关，晚上皇帝又会来明玉轩过夜……这运气简直不要太好！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明玉轩，回头冲杨昭招手：“四皇兄快来呀！初初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杨昭笑笑, 遂跟了上去。
夜风微拂，室内一阵清幽。
晚膳还在准备中, 盛星云在正殿坐着，于是杨初初便拉着杨昭到了内殿。
她有些技痒，于是拿出了棋盘, 想和杨昭下一盘五子棋，杨昭欣然应允。
杨初初嘻嘻笑，将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中，杨昭看了看, 便捻起一颗黑子，伸长了胳膊, 也放到了棋盘的一角。
他落子时，手腕不经意露出一截，白皙中带着红印，一闪而过。
杨初初心中一动, 忍不住问道：“四皇兄，你的手怎么了？”
杨昭微愣，他连忙缩回了手，用袖子遮了起来。
“没什么。”他的脸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杨初初放下棋子，跳下了座位，不管不顾地拉起他的手。
杨昭面色微顿，轻轻挣了一下，杨初初却拉着他不放。
杨初初嫩白的小手，将杨昭的袖子撩起——他手臂上一片红肿，还有些血印，看着十分骇人。
杨初初倒抽一口凉气：“四皇兄，你怎么受伤了？”
杨昭抿唇一瞬，没有说话，面色有几分苍白。
杨初初见他不吱声，又问：“看着好疼……你看太医了吗？”
杨昭无声摇了摇头。
杨初初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严重的伤，怎么连太医都不请？
杨初初思索了一瞬，见杨昭有些蔫蔫的，便道：“初初帮四皇兄上药好吗？”
杨昭抬眸看她，小姑娘的眼眸，如湖水一般清澈，因为担忧，而微微漾起一圈涟漪。
“好。”
杨初初不再多问，便吩咐桃枝去找了药箱来。
药箱很快便摆到了桌上，杨初初找出对应的药膏，用竹签挑了些，一点一点帮杨昭涂了起来。
杨初初涂着涂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她下意识抬头，恰好与杨昭视线对上，她微怔一下，立刻回了神。
杨昭面色微绷，他看着杨初初一脸认真的样子，眼中似有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四皇兄，涂好啦！”杨初初呼出一口气，好像做完了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
杨昭微微颔首，道：“多谢。”
他一向这么少言寡语。
杨初初挑眉看他，语气奶凶奶凶的：“四皇兄，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杨昭摇了摇头，仍然沉默着。
杨初初气鼓鼓道：“四皇兄为什么不说话？初初要生气了！”
杨昭苦笑一下，看着眼前的小妹妹，道：“初初别管了。”
他神色失落，似乎有些伤心。
杨初初噘着嘴，道：“初初不管，那四皇兄的伤怎么办？”
杨昭愣一下，道：“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杨初初小鼻子“哼”了一声，明显不同意他的说法。
杨初初凝视杨昭一瞬，杨昭应该是不敢说……可他是堂堂皇子，到底是谁，会对他下这么重的手，而且他还不敢声张呢？
杨初初心中十分忧虑。
不多时，皇帝便到了明玉轩。
“今日瓦旦遣人送来不少血玛瑙，朕看着成色很好，便叫内务府送来给你了……”皇帝才进正殿，便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盛星云莞尔，面色多了几分喜悦，道：“臣妾多谢皇上。”
皇帝见她高兴，面上笑意更浓，道：“初初呢？”
盛星云走上前，帮皇帝理了理袖口，道：“在内殿呢。”
皇帝最喜欢她这副温柔娴静的样子，笑了笑，道：“朕去看看。”
盛星云自然陪着前往，两人才走到门口，便见到两个孩子坐在桌案前，守着一盘棋。
皇帝低头看了看，嘴角微抽：“这是五子棋？”
杨初初点头笑：“是呀，父皇和我们一起玩吗？”
皇帝失笑：“不了。你们玩吧……”
他上次和太后下了几盘，至今还没有走出那份阴影。
皇帝看了一眼杨昭，他平日不声不响，没想到居然和初初玩到了一起，也真是稀奇。
盛星云温言道：“四殿下，初初，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先去吃饭吧？”
杨初初点点头，便立即跳下了座位。
她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面色淡漠的杨昭，心里打定一个主意。
只见杨初初上前两步，一把挽住杨昭的胳膊：“四皇兄，我们去吃饭！”
杨昭受伤的手臂，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杨初初连忙道：“对不起！初初忘记你受伤了！四皇兄你疼不疼？”
杨昭面色微怔：“没、没事……”
皇帝听了，疑惑看来，沉声问道：“昭儿受伤了？”
杨昭面上有一丝慌乱，小声道：“父皇，儿臣没事……”
杨初初见了他这副要息事宁人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着急，便朗声道：“父皇！四皇兄的手，出血了！初初看着害怕！”
说罢，便扑向了皇帝，撒娇地抱住他。
皇帝更奇怪了，他伸出手，拍拍女儿的背，让她站到一边。
皇帝看向杨昭：“怎么回事？伸出来给朕看看。”
杨昭抿了抿唇，片刻后，他伸出右手，缓缓将衣袖拢了上去。
瘦长的手臂上，有两道明显的红痕，应该是被什么长条状的物件打的，红痕见血，周边肿了一大片，看着就觉得生疼。
皇帝面色一沉：“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杨昭面色踌躇，埋头不语。
皇帝低头看他，杨昭这一年来，个子蹿得很快，似是长大了许多，但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皇帝见杨昭沉默，隐有怒气：“为何不说？”
杨昭面上紧张，低声道：“父皇，是儿臣自己不小心摔的。”
杨初初听了，不由得有些着急：“四皇兄！好孩子不可以骗人！”
四皇兄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伤得这么重，还不愿意父皇过问？
皇帝眸色微眯，道：“昭儿，你可知道，欺君是大罪？”
杨昭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父皇……求您别问了……”
皇帝见他如此，知道他肯定有难言之隐，便朗声道：“孟义！”
孟公公应声而出：“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冷声道：“传徐太医过来。”
孟公公领命去了。
-
夜色已深，重云密布，挡住了明月光辉。
明玉轩的正殿地方不大，此刻却黑压压跪了一屋子人。
皇帝面色沉沉，端坐在主位之上。
盛星云站在他旁边，面色略有不安，杨初初则乖乖站在一旁，拉着盛星云的手。
下面跪着的，都是惠祥宫的宫人，个个忐忑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内殿珠帘微响，徐太医提着药箱，走了出来。
他弓着身子来到皇帝面前，道：“启禀皇上……微臣已经查看了四皇子的伤势……”
皇帝：“如何？”
徐太医迟疑了一下，道：“四皇子身上，新伤加旧伤，大约有三十多道伤痕……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是这皮外伤也不轻。想来，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才会如此。”
杨初初听了，心里仿佛被揪了一下，她下意识攥紧了盛星云的手。
盛星云握紧她的小手，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害怕。
皇帝勃然变色。
“啪”地一声，茶盏被摔得粉碎，溅起滚烫的水花，仿佛浇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宫人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说，四皇子为何会伤成这样！？”
众人仍然低着头，钳口不言。
若是此时开了口，等回了惠祥宫，恐怕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皇帝见没人说话，道：“别挑战朕的耐心。”说罢，看了孟公公一眼。
孟公公会意，开口道：“来人，将他们拖下去，严刑拷打！”
此言一出，众人急忙求饶——
“皇上息怒！奴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求皇上饶命！奴婢也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
“奴婢刚来，从没听说过四皇子受伤……”
一群宫人，都将自己和杨昭的伤势，撇得干干净净，青兰也在其中，但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杨初初听了，有些恼怒，道：“四皇兄伤得那么重，你们都不知道？”她皱着眉头，道：“你们对四皇兄不关心！”
皇帝点头，道：“既然如此，这群罪奴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众人如糟雷击！
一个小太监，抖抖索索地爬上前来，道：“皇上……奴才、奴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皇帝居高临下看他一眼：“说。”
小太监道：“是……是惠妃娘娘，惠妃娘娘经常发脾气，每次一生气，就要打四皇子……”
皇帝皱了皱眉，惠妃入宫时间已久，一直是一副温婉大方，有善解人意的样子，怎么会动手打人？
其他宫人见小太监开了口，害怕再隐藏下去会真的触怒皇帝，便纷纷出声。
“奴婢曾经看见惠妃娘娘……打过四皇子耳光……”
“奴才、奴才给四皇子上过药，遍体鳞伤，都是惠妃娘娘打的……”
“惠妃娘娘性子急，奴婢想拦也拦不住啊！”
皇帝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他语气冷锐：“惠妃为何总是打四皇子？”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怎么说，就算是再小的事，只要忤逆了惠妃的心意，她便会发火……一发火，就忍不住动手。
而杨昭又是个软硬不吃的性子，每次都不服软，惠妃便非要打到他妥协。
皇帝思索了一瞬，每每惠妃都拿着杨昭的功课、字画来给自己看，明显是想要博取自己的关注，可他太忙，每次匆匆一瞥便罢了。
想来是自己对惠妃母子的看顾太少，惠妃的怨气，便全部撒在杨昭身上了。
皇帝强压住自己的怒火，道：“惠妃何在？”
孟公公道：“奴才刚刚去惠祥宫时，惠妃娘娘还未回来……听说是去了储秀宫，周贵妃那里……”
皇帝面色郁郁，怎么惠妃和周贵妃又搅到了一处？
他扫了一眼跪着的宫人们，他们早就知道惠妃经常毒打杨昭，却知情不报，恐怕也是怕惠妃报复。
而惠妃打了杨昭之后，为了掩盖罪行，连太医都不肯请……皇帝一想到这事，火“蹭”地就上来了。
盛星云见他脸色不好，递上一杯茶，道：“皇上，顺顺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皇帝面色不稳，堪堪接过，抿了一口，他确实气得心肝儿疼。
恰好此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皇上，惠妃娘娘来了。”桃枝低声通报。
皇帝正在气头上，道：“来得正好！”
惠妃走到正殿门口，看到这一屋子人，齐刷刷跪在地上，心里便“咯噔”一声。
她微微抬眸，对上皇帝冷肃的目光，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心中猜到几分，但眼下，也只能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俯身跪拜。
“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冷冷瞥她一眼：“你做出这等好事，朕如何能安？”
惠妃一愣，道：“皇上是什么意思？臣妾回到宫中，才得知宫人们都被叫来了明玉轩……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她扫了一眼旁边的盛星云，又看了看徐太医，和身后的宫人们，心中忐忑，面上却极力绷着。
听了这话，皇帝一拍桌子，怒气冲冲：“你还有脸问他们？朕问你，昭儿的伤是怎么回事！？”

第85章 重生
殿内的气氛, 冷到了极点。
惠妃面色僵着，干巴巴问：“皇上说的是什么事？”
皇帝冷笑一下：“你还要装傻？徐太医方才给昭儿看诊，发现他被打得体无完肤, 你作何解释？”
惠妃踉跄退了一步, 她定了定神，分辩道：“昭儿近日里总去围场，说不定是骑马摔的……”
话没说完, 内殿的珠帘噼啵响起，杨昭默默站了出来，他的衣襟还未完全穿好，胸前有些散乱，明显是听到了惠妃的声音才出来的。
惠妃见到杨昭, 面色变了变，但她心中仍然存了一丝侥幸, 她声音软了几分，道：“昭儿，你快告诉你父皇, 你的伤，是不是骑马摔的？”
杨昭抿唇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杨初初看向杨昭, 他面色虽然冷漠，但眼眸却十分幽深, 好似藏着许多秘密。
这么久以来，杨初初从没听杨昭说过被惠妃苛待的事，可见他一个人默默忍耐了许久。
在这种场景下，要他指正自己的母亲……也十分为难吧。
皇帝见惠妃还在诱导杨昭, 心下愤怒，他上前两步，一把拉起杨昭的胳膊，撩起袖子，怒道：“惠妃！睁开你的眼看看！这样的伤痕，是骑马摔的？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吗？”
惠妃手指攥紧，她确实没有瞧过杨昭的伤口，便只能胡诌。
虐待皇子的罪名一旦成立，她自然没有好下场，所以没到最后一步，这罪名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认下的。
惠妃定了定神，色厉内荏道：“皇上……您说这伤口，是臣妾打的，可有人亲眼看见？”
杨昭面色微怔，目光投向跪地的宫人们。
方才惠妃没来，宫人们迫于皇帝的威严，倒豆子似的说起惠妃的罪行来，而此刻惠妃来了，他们却不敢吱声了。
他们都知道惠妃的手腕，此时若是出来作证，回宫后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皇帝扫了他们一眼：“都哑巴了吗？据实禀告，若有隐瞒或撒谎的，朕要你们的狗命！”
众人抖如糠筛，不敢不答，但也不敢再像刚刚那样，一窝蜂地乱答。
“奴婢……虽然见过殿下的脸上的伤痕，但是没有亲眼看过惠妃娘娘动手……”
“奴才也是……奴才给殿下上过药，但不敢问这伤是哪里来的。”
“奴婢只是猜测……也、也并未亲眼见过。”
惠妃听了，唇角微勾。
惠妃治下严厉，连宫人们的家人，都牢牢捏在手中，他们怎敢真的与她作对？关键的时候，当然要自保。
就算这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又怎么样？只要没有亲眼所见的人证，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皇帝面色微滞。
他虽然高高在上，但办事还是要讲究依据的，若无人证，也不好名正言顺地办了惠妃。
且她若是胡搅蛮缠……恐怕对皇帝名誉有损。
皇帝皱了皱眉，看向杨昭。
杨昭脸色惨白。
他仿佛不认识惠妃一般，眼神冷得结冰：“母妃，你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吗？”
惠妃眉头微耸，一脸语重心长：“昭儿……母妃是对你严厉了些，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将一身伤痕都怪到母妃头上！母妃都是为了你好！”
句句温和，却让杨昭如坠冰窖。
说罢，她还走上前两步，一把拉住杨昭，对他道：“你别闹了，快跟母妃回宫去吧。”
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惠妃眼神森然可怖，不容置疑地死盯着杨昭。
杨昭一把甩开她的手，他几近崩溃，冲向跪地的宫人们，大声喊道：“你们整日在惠祥宫，难道都瞎了吗？我的一身伤痕，你们真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吗？”
“为了自保，就这样是非不分？因为事不关己，就可以颠倒黑白吗？”
“你们说话呀！！”
杨昭面色青白，声嘶力竭。
杨初初面色一紧，她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杨昭，皇帝看着杨昭，也眉头深锁。
众人噤若寒蝉，埋头不语，气氛如死一般沉寂。
杨昭嘴角颤抖，颓然退了两步，失望透顶。
是啊，这宫中的人，从来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就算被打死了，又与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那些宫人，在这偌大的后宫之中，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但是他无权无势，连蝼蚁都不肯帮他一把。
杨昭的心骤然一疼，忽然明白了，为何惠妃一直要他通向权利的顶端。
因为任何人，都想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干预别人的命运。
如今他什么都没有。
母妃不喜他，骂他，打他，欺辱他。
父皇不爱他，明明事实摆在眼前，但为了不落人话柄，也不肯为他与母妃相争。
杨昭怅然间，满眼痛色，绝望至极。
杨初初有些担心，默默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四皇兄……”
杨昭凄然看她，眼眶灼热，浑身颤抖。
杨初初见了杨昭的样子，鼻子微酸，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想让他温暖些。
宫人们缄默着，如一潭死水。
惠妃见状，刚要得意，却忽然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奴婢可以作证。”
声如蚊呐，却如惊雷一般炸响了众人的耳朵。
杨昭愕然抬头，发现在大殿的角落中，跪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她身量娇小，头埋得很低。
“青兰？”杨昭茫然出声。
惠妃瞪大了眼，满是狠厉之色，道：“青兰，你说什么？”
这语气仿佛要吃人。
青兰肩头不住地发抖，似乎快要承受不住。
皇帝开口：“抬起头来，说下去。”
青兰深吸一口气，先磕了个头，又抬眸怯怯看了主子们一眼，她颤声道：“奴婢昨夜，亲眼看到惠妃娘娘殴打四殿下……用的、用的是戒尺……”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色变。
杨昭向青兰投去感激的目光，而惠妃尖声道：“你个死丫头！居然胳膊肘往外拐，还敢污蔑本宫！？”
青兰吓得瑟缩了一下，连连磕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就连奴婢也被惠妃娘娘用戒尺打了！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对比奴婢与殿下的伤痕！”
徐太医闻声，上前看了看青兰脖颈上的伤痕，冲皇帝点了点头。
皇帝怒火中烧，看向惠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青兰站出来指证，皇帝便有了底气，惠妃也知道自己无法再抵赖，于是她狠狠剜了青兰一眼，随即一咬牙，给皇帝跪下，道：“皇上……臣妾昨晚，确实对昭儿动手了……但是臣妾已经知错了！臣妾也很后悔……”
杨昭看着她，神色冷冷，一言不发。
皇帝怒喝道：“后悔！？那你为何下如此狠手？昭儿犯了什么错？”
惠妃开始抽泣，道：“昭儿近日总是来找七公主玩，连学业都懈怠了……臣妾忍不住说了他几句，谁知道他还顶嘴……臣妾一怒之下，就罚得重了些……”
皇帝：“可朕听大学士说，昭儿是众皇子中，最聪慧刻苦的一个，怎么会不上进？”
惠妃：“这……臣妾也是希望昭儿未来能有出息，能多帮皇上分担些……不负皇上的期望。”
皇帝怒斥：“是朕的期望，还是你的期望？”
惠妃浑身一颤。
皇帝眉头拧紧：“朕还以为你性子温和，教子有方，没想到人面兽心！不但苛待昭儿，还意图掩盖罪行，你好大的胆子！”
惠妃吓得真哭了出来，她满脸懊悔：“臣妾知道错了……臣妾不该打昭儿，更不该欺瞒皇上……臣妾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昭儿是皇上与臣妾的儿子，臣妾爱之深，责之切……”
皇帝冷眼看着，惠妃见他无动于衷，又挪到杨昭面前，她一把抱住杨昭的身子：“昭儿！都是母妃不好……母妃的初心是好的，就是脾气差了些，你原谅母妃吧！”
杨昭僵硬地站着，他已经许久没有被惠妃抱过，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惠妃的拥抱了。
杨昭眼中透着嫌恶，推开她：“请母妃放手，我伤口疼。 ”
惠妃听了，一时间松也不是，抱也不是，哭得更大声了。
皇帝听着厌烦，道：“来人。”
孟公公应声。
皇帝正色道：“惠妃苛待皇子，失德于御前，不适合再抚养皇子。从今日起，褫夺惠妃的皇子抚养权，降为嫔位，罚俸一年！”
惠妃一听，如五雷轰顶！
她入宫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了妃位，也将孩子养大了，居然在这时候马失前蹄！
惠妃嚎哭出声：“皇上！臣妾知错了！您怎么罚臣妾都行，千万别拆散我们母子……”
她凄凄惨惨地伏在皇帝脚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皇上日理万机，没有时间管教昭儿，臣妾一介女流，就算教得不好，也总有苦劳啊……”
皇帝不为所动，面有不耐。
他看了一眼杨昭，杨昭表情十分淡漠，在他面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难过，仿佛一个人偶，对什么都已经麻木无感了。
皇帝沉声道：“昭儿，你可愿继续跟着惠妃？”
杨昭眼眸微滞，嘴角紧绷。
惠妃止住哭声，咬唇看向杨昭：“昭儿……你可是母妃的心头肉啊……”
杨昭看着眼前这张泪流满面的脸，缓缓闭上了眼。
曾几何时，惠妃待他，也是极好的。
彼时，他还是个幼小的孩子，皇帝那时还算宠爱惠妃，偶尔来看看他们母子，也有些其乐融融的记忆。
可随着皇帝日渐繁忙，后宫新人辈出，他便不怎么来惠祥宫了。
惠妃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脾气暴躁。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杨昭身上。
她逼着他去讨好皇帝，可杨昭偏偏不配合。
他喜欢读书、练武，便愿意刻苦钻研，每每有了些成绩，惠妃便非要拿去讨好和吸引皇帝，寻找各种各样的机会复宠，这另杨昭嗤之以鼻。
惠妃一方面生气杨昭与她背道而驰，一方面又对他看轻自己，十分在意。
母子俩每每话不投机，惠妃便怒不可遏，要动起手来。
而杨昭也是个冷硬的性子，就算被打得流血了，也不肯改口，曲意逢迎惠妃。
母子俩的隔阂越来越深，以至于走到了今天。
杨昭心中五味成杂，面有痛色。
他微微睁开眼，对皇帝道：“父皇……儿臣，不愿。”
惠妃蓦地呆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昭。虽然她也想过这样的结局，但真的听到亲生儿子，要弃她而去时，还是崩溃地大哭起来。
“昭儿！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惠妃情绪激动，声泪俱下：“你可是母妃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你是母妃的亲生儿子啊！你全然不顾母子情分了么？”
杨昭沉默一瞬，声音颤抖：“母妃真的还记得，我是您儿子么？您打我骂我，侮辱我的时候，可还记得母子情分？”
惠妃语噎。
皇帝看着他们，心中也有些唏嘘，不过杨昭伤成了这样，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惠妃身边了。
皇帝问道：“昭儿，你愿意去哪个宫里？别怕，告诉父皇。”
杨昭愣了愣，他抿唇一瞬，看了一眼杨初初。
皇帝问：“你喜欢明玉轩？”
杨昭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皇帝看了一眼盛星云，她也是一脸惊讶。
皇帝思索了一瞬，道：“既然昭儿喜欢和初初一起玩，依朕看，昭儿就暂时留在明玉轩，由云美人照看吧！”
盛星云一愣，似是全然没想到。
杨初初也被整蒙了，娘亲喜提一个儿子？自己白捡了个哥哥？
要知道，在后宫之中，有儿子和没儿子，那差别可太大了。
惠妃变了脸色，面上的伤心转为嫉恨：“皇上不能因为宠爱云美人，就将臣妾的儿子送给她啊！皇上，臣妾不服！”
盛星云见惠妃神色疯狂，心中也有些不安，道：“皇上，臣妾虽然也喜欢四殿下，但确实没有教养过皇子……恐怕……”
皇帝道：“爱妃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你将初初教养得很好，昭儿懂事又聪慧，应是不难。”
惠妃一脸不甘：“云美人地位低贱，一直深居冷宫，才刚刚出来，又怎能当得起养育皇子的重任？”
皇帝悠悠道：“正好，惠妃提醒了朕。”顿了顿，皇帝道：“传朕旨意，明玉轩云美人，淑慎柔善，德行温良，擢升为云嫔，掌一宫主位。”
盛星云诧异抬头，看向皇帝，皇帝眼有笑意，道：“怎么，还不谢恩？”
盛星云连忙敛了敛神：“臣妾谢皇上恩典。”
杨初初心里乐开了花，看到娘亲升职加薪捡儿子，这是多么完美的一天！
但是她面上仍然懵懵懂懂：“父皇，四皇兄要和我们一起住吗？那初初的房间，可以分给他一半噢！”
皇帝忍不住笑了笑，道：“明玉轩确实小了点，孟义，此事就交给你了。”
孟公公笑着应声。
惠妃悔得几乎吐血，她哭诉道：“皇上，您不能这么对待臣妾！臣妾跟了你那么多年……您怎能如此狠心……”
皇帝站起身来，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朕是为了昭儿，才留了你一命，不然，就单是谋害皇子这一罪名，你就该死一百次。”
惠妃浑身一震，不敢再哭。
惠妃神色怏怏地被架了出去，地上的宫人们，也哆哆嗦嗦地跟在她后面，出了殿门。
皇帝也有些累了，盛星云便陪着他去休息了，让竹韵安排杨昭先住下。
杨初初拉一拉杨昭的手，他如释重负，冲她虚弱地笑笑。
忽然，杨昭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然转身，向外面跑去。
一旁的竹韵，急忙出声：“四殿下……您去哪儿？”

第86章 月下晦暗
月色渐浓, 一群人影影绰绰，离开明玉轩。
惠妃神情萎靡，早已经被孟公公找人送了回去。
余下的宫人们, 孟公公也一一训了话, 这才许他们离开。
他刚调转回身，便遇上了杨昭。
“四皇子，您这是？”
杨昭急忙出声：“孟公公, 青兰走了吗？”
孟公公微愣，指了指前面那群人：“在里头。”
杨昭应声，追了过去。
孟公公沉思一瞬，他对那个小姑娘印象也十分深刻。
在宫中多年，孟公公最善识人, 但这青兰……却让他有些不懂了。
之前皇帝去惠祥宫的时候，这小姑娘便跟在惠妃面前, 说话做事都很是得体。
有意思的是，今晚在惠妃来之前，宫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惠妃的罪行, 等惠妃来之后，众人又纷纷沉默了。
但她偏偏和别人相反。
背着惠妃时，不说坏话，但当着惠妃的面, 却敢站出来指证。
这小姑娘如果不是傻，那便是正直过头了。
这的人在后宫, 注定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孟公公不禁有些惋惜。
且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惠祥宫接下来，日子肯定不好过。
皇帝明明因着四皇子被苛待一事，雷霆大怒。
可等到论罪时, 他又松了松手。
最终，只拿掉了惠妃的抚养权，降了一级略施惩戒。
旁人看不懂，可是孟公公却了然于心。
他跟了皇帝多年，知道皇帝最爱惜名声。
在登基前几年，朝臣总拿他与先皇对比，惹得皇帝十分不悦，格外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这毛病放在后宫中时，更加明显。
当年，他那宠爱云嫔，可当七公主的痴傻掩盖不住，又呈现不祥之兆时，便立即弃了她们母女。
如今，后妃虐待皇子，后宫不正，这是若是传了出去，少不得又是一阵风言风语，皇帝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威望，怕是又要受影响。
对皇帝来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孟公公心中微冷，都说帝王之心难测，但最难的，是测到了，还要心照不宣才是。
方才，他将那些表里不一的宫人，直接罚去了慎刑司，又对余下的宫人训话一通，这才放了他们离去。
明着看来，惠妃只被降了一级，但实际上……惠祥宫恐怕与冷宫无异了。
孟公公看了一眼杨昭的背影，四皇子脱离了惠妃，以后的路，怕是大不一了。
-
“青兰！”杨昭出声唤道，他的嗓子还有些哑。
少女身形微滞，默然回头。
两人伫立在幽暗的宫墙旁，此处没有灯笼，唯有幽暗的月光照来，只能依稀看清轮廓。
少女沉默一瞬，率先开口：“奴婢恭喜四殿下，得偿所愿。”
杨昭凝视她一瞬，片刻后，他低声道：“你看见了吧。”
不是问句。
他笃定她，已经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青兰浅浅笑了笑，小声道：“嗯……看见了。”
昨夜青兰为杨昭上药，只看到了背后的伤痕，但手臂上是完好的。
可今日，当皇帝将杨昭的袖子撩起时，青兰便明白了，这是杨昭设的一个局。
他想要借此，摆脱惠妃的控制。
惠妃没有为他验过伤，所以不知道，但青兰心中却是明镜似的。
杨昭看着青兰，少女的脸上，平静中有一丝怅然。
青兰算是惠妃最得力的宫女了，虽然年纪小，但是为人聪慧、又识大体，平日里也就只有她，能多劝解惠妃两句。
她既然一眼便看出来，杨昭手臂上的伤，不是惠妃做的，为何还会将计就计，帮杨昭作证呢？
杨昭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何……会站在我这边？”
青兰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只是不忍心……四殿下日日担惊受怕，遍体鳞伤。”
杨昭微微愣住，眼前的少女，眸光清亮，她比他大了一岁多，却没有他高，站着说话的时候，还要微微仰头看他。
杨昭沉声道：“青兰……你来明玉轩吧，不然，我母妃不会放过你的。”
青兰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道：“奴婢自小无父无母，被卖进宫里来，是得了娘娘抬举……才进了惠祥宫。”
月光清冷，照在少女面颊上，为她拢上一层纯洁的微光。
“惠妃娘娘虽然性子有些急躁，但她对奴婢有恩……奴婢今晚的所作所为，已经很对不起惠妃娘娘了……如今她落了难，奴婢不能再弃她于不顾。”
杨昭皱眉：“可是……”
青兰笑了笑：“奴婢心意已决。”她看向杨昭：“求殿下成全。”
杨昭怔然看她，心中复杂，说不出话来。
他曾经希望一切都单纯一些，所以，杨昭不愿意理会后宫的党派、纷争，不肯去想夺嫡之事，读书便读书，习武便习武，无愧于心就好。
可后来经历的一切告诉他，若无权势，哪怕是皇子，在这后宫之中，也难以自保。
昨夜，在青兰离开之后，杨昭像变了一个人，他忽然拿起戒尺，狠狠抽向自己的胳膊，抽得越狠，胜算越大。
今日，他又故意在杨初初面前亮出伤痕，引她为自己打抱不平，将事情闹大，继而引起皇帝关注。
就在他的计划，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所有的宫人们，都因畏惧惠妃而不敢出头。
杨昭慌了，一时之间，他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破局。
他知道，按照皇帝的性子，若是没有人证，那便是要息事宁人的……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此时，青兰明明看穿了他的计谋，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她为他作证，这才成功扭转了局面。
杨昭呆呆地，看着青兰离去的背影。
少女一步一个脚印，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宫墙上的阴影越发浓重，映得一切都有些晦暗。
杨昭终于脱离虎口，能开始新的生活，可他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终究，还是利用了对他好的人。
-
盛星云一夜之间，擢升一宫主位，又领养了四皇子杨昭的事，迅速传遍了后宫。
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宫都不复平静。
最生气的，自然是储秀宫的周贵妃，她好不容易接触到惠妃，想将杨昭拉入自己的阵营中，可没想到猝不及防地，就被盛星云捡了便宜。
周贵妃不复往日的冷静，她招来湘嫔和梅嫔，一起商量对策。
梅嫔道：“贵妃娘娘莫急，那云嫔再怎么得宠，不过就是个嫔位，哪能与娘娘相比？说不定皇上就是一时新鲜，过段时间就把她忘了。”
周贵妃面色铁青，看了看湘嫔，道：“湘嫔觉得呢？”
湘嫔沉思了一会，答道：“臣妾觉得，咱们不可掉以轻心。”她默默放下茶杯，道：“云嫔当年便很是得宠，若不是因为生了七公主，恐怕如今至少也在妃位……而她能带着痴傻的女儿从冷宫出来，又能重获盛宠，自然有她的本事。”
周贵妃微微点头，但脸拉得更长了。
湘嫔道：“如今她虽然只在嫔位，但升不升位份，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而且，她如今有四皇子，万一惠妃永远翻不了身，那四皇子便等于是云嫔的孩子，母凭子贵啊……若四皇子再福气再大些……”
“够了！”周贵妃怒声打断她。
湘嫔面色微僵，没有再说话。
周贵妃虽然不悦，但她知道，湘嫔说的都是实情。
连她自己，也是短短几年内就升到了贵妃。而她能坐上贵妃之位，也和家族势力扩张有关，皇帝如今，还在重用周家，若是哪天，周家风光不再，自己又没有子嗣，到时候，她又凭什么在后宫立足呢？
每每想到此处，周贵妃便有些胆寒。
周贵妃冷冷道：“本宫让你们来，是为了想对策，不是长他人志气的。”
湘嫔沉默一瞬，道：“眼下云嫔得势，娘娘……还是暂避其锋芒吧。”
梅嫔也跟着点头，庞贵人和惠妃都折了，如今她们一派，得继续找机会破局才是。
-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全妃的耳朵里。
这段时间全妃忙着督促杨赢读书，倒是没怎么理后宫的纷争，在她眼中，没有儿子的嫔妃，都不足为惧。
但如今这新宠，忽然得了一个皇子，全妃便也有些急了。
“白蛮那边来消息了吗？”全妃出声问道。
宫女柳叶轻声答道：“娘娘，还未曾有消息。”
全妃喃喃道：“奇怪了……这白蛮的小王爷，怎么一回白蛮，就不回信了？”
杨赢坐在一旁，冷声道：“母妃还不知道吧？白蛮小王爷，在走之前，见过杨谦之一面。”
惠妃一愣，道：“他们怎么会见面？”
杨赢道：“是驿馆送来的消息，说是杨谦之去找塔莉公主，结果碰上了白蛮小王爷，两人聊了几句……具体是什么内容，便不得而知了。”
全妃面色不太好，她看了杨赢一眼，埋怨道：“当时塔莉公主还在京城，多好的机会啊！你偏偏不争气……”
杨赢听了，不禁有些烦躁，道：“我对她没有兴趣。”
全妃皱眉，数落道：“你对她有没有兴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得到白蛮的助力，和塔莉公主联姻，便是最快的办法！”
杨赢神色郁闷，不想与她争辩。
全妃又道：“之前四皇子跟着惠妃，惠妃常年不得宠，四皇子也十分低调，对你也构不成威胁。”顿了顿，她继续道：“如今那云嫔炙手可热，四皇子在她那里，说不定经常能见到你父皇，一来二去，说不定就将你父皇勾过去了！”
杨赢面色微顿，道：“不可能！杨昭那个闷葫芦，父皇怎么会喜欢他？”
全妃摇了摇头：“赢儿，不可轻敌。”
-
坤和宫中，燃着熏香，一室清幽，芬芳萦绕。
云茉给皇后按着肩膀，低声道：“娘娘，这云美人的位份……是不是升得太快了？”
皇后闭目养神，眼睛都没睁，道：“这不是意料中的吗？”
云茉微愣，道：“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神色平常，道：“上次寿诞一事过后，想必皇上已经意识到了，周贵妃那边有些动作。他怎么能让周贵妃一人在后宫独大？自然要扶持一个新人起来，与她分庭抗礼才是。”
当年，皇帝便是这，一步步将皇后的权职和家族势力控制住的。现在，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云茉皱了皱眉，道：“可是云嫔家里，似乎没几个人在朝中任要职？”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道：“所以……皇上才能放心地将四皇子给她。”
云茉想了想，觉得也是。
若是云嫔家中势大，又有皇子在手，那岂不是只手能遮半边天了？
像皇后如今这，家族有些基础，但势力不出挑，又无嫡子，皇帝反而不会刻意针对她。
云茉道：“奴婢本来还觉得，云嫔运气太好了些……没想到……”
皇后笑了笑，睁开眼，道：“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若云嫔聪明，她就应该知道，自己不过是皇上手中维持平衡的一颗棋子。”
皇后慢悠悠坐起来，抬手，理了理鬓边，道：“一枚好的棋子，要懂得放大自己的价值……才不会成为弃子。”
云茉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皇后又问：“听说，皇上要给她们安排新的寝宫？”
云茉微微颔首，道：“听说，内务府还在商议，没最终定下来。”
皇后想了想，道：“你去同内务府说，让她们搬去云瑶宫吧。”
云茉愣了一下，道：“云瑶宫？那不是离皇上的太极宫很近吗？”
皇后道：“不错，想必皇上会喜欢的。”
云茉应声而去。
-
得知要搬进云瑶宫，明玉轩上下，都开始忙碌了起来。
张贵人恋恋不舍地拉着盛星云，道：“云嫔姐姐，臣妾舍不得你！”
盛星云微微一笑：“妹妹若是想念我们，可以时常去云瑶宫坐坐。”
杨初初坐在一旁，心道，这张贵人舍不得她们也是正常的。
如今大猪蹄子宠爱娘亲，张贵人时不时出来晃一下，也能沾点光。
娘亲居然还推荐大猪蹄子去宠幸张贵人，可把张贵人高兴坏了。
如今，娘亲要带着自己搬走了，张贵人以后上哪儿去蹭热度呢？
这事换了谁，都会舍不得。
如今，盛星云换了嫔位的服饰，打扮得明艳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光彩照人。
现在的她，和在冷宫之中，低声下气求人的子，简直判若两人。
面对皇帝时，她依旧是一副柔软善良的小白兔形象，而与后妃交际时，则多了几分狡黠和玲珑，比之前成熟了不少。
人就是这，当目的明确之时，其他的东西便无法成为迷障了。
杨初初听着盛星云和张贵人的聊天，觉得有些无聊，于是便跳下了座位，向着庭院走去。
她路上遇到了小楠子，小楠子便走上前来，问道：“公主……奴才在收拾行装时，发现了这个……请公主示下，该如何处理？”
杨初初一看，小楠子抱着一个木箱。
杨初初微怔一下，伸出手，抚上木箱。
这木箱边缘光滑，似乎被人摸了多次，触手生温。
杨初初默默将木箱打开，里面躺着一件月白的男式长衫，崭新的子，应该还没有穿过。
她微微有些出神。
这是她之前，送给白亦宸的那件衣服。
他还没来得及穿，就离开了。
杨初初有些出神，盯着衣服看了一会儿，默默合上了木箱。
“帮我好好收着，带去云瑶宫吧。”
杨初初站在长廊上，又指了指庭院里的秋千：“那个也帮我带去，千万别弄坏啦！”
小楠子应声退下。
此时，小狗噔噔瞪跑了过来，临到她脚下了，才停下来，摇着尾巴冲她哈气。
杨初初默默蹲下，将小狗抱起来，她轻轻问：“你也想他了，是不是？”

第87章 小聚
日子过得飞快。
盛星云带着杨初初和杨昭, 搬进云瑶宫已经好一阵了。
云瑶宫相比明玉轩，地方宽敞了不少，在她们住进去之前, 内务府还特意修缮了一番, 里里外外焕然一新，雕栏精致，红墙旖旎, 檐角飞翘，高雅中透着一股贵气，满园桂花，还未到最好的时候，便已经十分宜人了。
杨初初觉得, 这才像三环以内的房子啊！
待云瑶宫彻底收拾好后，杨初初便想邀众人来聚聚。
她打算让桃枝将这院子中的布置改一改, 但是又怕说多了，违背傻公主人设。杨初初想了想，便只能拉着桃枝去堆积木。
杨初初将木块围成一个圈, 道：“桃枝桃枝，你看呀，这是我的小院子！”
桃枝睁大眼，认真看着杨初初堆起来的小木块。
杨初初又放了个木块在圈中间, 道：“我的小院子，要有一个大大大的桌子！”
她语气夸张, 惹得杨昭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桃枝：“公主的大桌子用来做什么呢？”
杨初初嘿嘿一笑：“上面可以放很多很多的点心，我可以和皇兄皇姐，一起吃东西和玩游戏呀！”
桃枝点了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那我们在云瑶宫的院子里，也放一张真正的大桌子，好不好？”
杨初初张大了眼：“好呀好呀！好主意！”
桃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杨初初又道：“我的院子里，还要灯笼！”
杨昭有些疑惑：“要灯笼做什么？”
杨初初理直气壮：“好看呀！”
杨昭面无表情道：“不好看。”
杨初初：“……”噘起了小嘴。
杨昭无奈，转头对桃枝道：“去准备些灯笼来……”
杨初初又拐着弯提了不少需求，最终，整个云瑶宫的院子，完全变了样。
原本有些幽冷的庭院，挂起了一连串红灯笼，顿时热闹了不少。
灯笼之，放着一张大大的方桌，方桌中间，摆着不少点心，都是杨初初提前吩咐人备的。
盛星云见到这番景象，忍不住笑了笑：“初初这是乔迁之喜？”
杨初初歪着脑袋问道：“什么是乔迁之喜？”
杨昭冷冷道：“意思是，搬家是一件好事。”
杨初初腹诽道，这回答真接地气。
一切就绪，就等着客人上门了。
本来约的是一起用晚膳，可才刚刚到了傍晚，杨瀚便大摇大摆地来了。
“妹妹！”杨瀚不等人通报，便直接奔了进去。
杨初初正在喂小狗吃东西，听到声音，惊喜抬头：“六哥哥！”
杨瀚最近忙着补课和练剑，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她了。
杨初初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环髻，扎着粉色的丝带，软糯的小脸蛋，笑得甜甜的：“六哥哥这么早就来了，是不是饿了？”
杨瀚哈哈一笑：“小馋猫，是你自己饿了吧？”说罢，他勾勾手，宫人便将他带的礼物呈了上来，道：“我舅舅最近从西南调任回来了，带了好些新鲜玩意儿，我给你留了一份！”
杨初初高兴地拍了拍手：“谢谢六哥哥！六哥哥的舅舅真好！”
杨昭随口问道：“苏将军不是一直在西南么？”
苏将军是武平侯旗的一名大将，一直驻守西南，很少回京。
杨瀚点头，道：“如今，被调到京城来了，以后，我便可以经常见到舅舅了！”
杨瀚面有兴奋，似乎十分喜欢这个舅舅。
杨初初点点头：“听起来，很厉害！”
杨瀚笑了笑，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云瑶宫，环顾四周一瞬，道：“妹妹，你这新家真漂亮，尤其是这一片红灯笼，挂得火红火红的，一看就很喜庆！”
杨初初嘻嘻一笑，得意地看向杨昭：“四皇兄，连六哥哥都说好看了！”
杨昭：“……”顿了顿，他道：“我才不与他一般品味。”
杨瀚气得哼了一声。
杨昭忽然道：“初初，为何唤我皇兄，唤他哥哥？”
杨初初还没说话，杨瀚便抢着答道：“因为初初最喜欢我，对吧？”
杨初初：“……”
左右都是一道送命题！
就在她想遁地逃走之时，杨谦之到了。
杨初初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二皇兄！你来啦！”
她高兴地跑了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袍，撒娇道：“二皇兄快来看看，初初布置了新院子！”
杨谦之温润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他伸出手，摸摸杨初初的小脑袋，道：“看见了，很漂亮。”
杨初初回头，冲杨昭露出胜利的微笑。
杨昭无语。
杨初初连忙拉着他们坐，晚膳还早，于是桃枝便将点心尽数端了上来。
“皇长姐今日不来么？”杨谦之撩袍坐，缓缓出声。
杨初初点点头：“皇长姐没有时间！及笄礼马上要开始了，听说，她日日在练习跳舞呢！”
在场的人，都没有亲眼见过公主的及笄礼，杨瀚不禁问道：“这公主及笄礼到底是什么样的？”
杨谦之道：“我曾经听母妃说过，当年静瑜姑姑的及笄礼，简直称得上是宫中盛事。不但要提前沐浴焚香，叩拜祖先、亲族等，还要现场梳头、加笄，众人观礼，十分隆重。在晚宴的时候，静瑜姑姑还跳了一支舞，据说一舞动京城，她及笄之后，来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可见这及笄礼不但是女子成熟的标志，还是一场公开的才艺展示加相亲大会。
杨初初笑了笑：“我还没有见过皇长姐跳舞！”
杨瀚嘿嘿一笑：“我也没有见过……皇长姐这么凶，就算跳得好，也没有人敢求亲！”
杨昭冷盯他一眼：“不怕皇长姐知道？”
杨瀚愣住，连忙改口：“我错了我错了，皇长姐一定能嫁出去的！”
众人哭笑不得。
杨初初想着，还好杨婉仪今日没来，不然，杨瀚恐怕不能活着出云瑶宫了。
杨谦之温和一笑，道：“不必担心，至少，皇长姐还有钟公子。”
钟公子？
杨初初想起了那个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少年。
上次博撒王子想欺负杨婉仪，结果被他们抓住了……打博撒的时候，钟勤便是手最重的那个。
杨初初默默点了点头，身手确实不错，不过杨婉仪估计不喜欢这一款。
杨谦之转头，看了一眼杨昭，道：“四弟最近都没有去太学，听说是身子不适？”
杨昭面色微顿。
他自从离开惠祥宫，便一直依照太医的嘱咐养伤，盛星云帮他告了假，差不多休息了半个月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
杨初初眨眨眼，道：“二皇兄，四皇兄在宫里，正好可以陪我玩，还可以教我认字呢！”
杨谦之点点头，笑道：“也好。”
说起这个，杨瀚便有些不乐意了：“四皇兄怎么老是住在云瑶宫里？那你岂不是天天可以看到妹妹了？”
杨初初嘴角微抽，柠檬精妹控哥哥上线了。
杨昭面色微绷，没有说话。
杨初初见状，小手叉腰：“人家喜欢四皇兄陪我嘛！”
杨瀚顿时有些委屈，道：“那妹妹都和我不亲了。”
杨初初抿唇一笑：“怎么会？最好吃的点心给六哥哥！”
说罢，便塞了一块点心给他。
杨初初岔开话题，道：“太学里好玩么？初初还没去过。”
杨瀚咬了一口芝麻酥，忙不迭的摇头：“无聊死了，千万别去！”
杨谦之失笑，道：“六弟，你自己不爱学，可别带坏了初初。”
杨昭冷幽幽道：“就是。”
杨瀚不服气了，道：“我哪里是不爱学？明明是大学士的课……太没意思了，他一开口，我便犯困。”
杨谦之皱皱眉，道：“你就算听不进去，也不应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这样，如何成为初初的表率？”
说到表率，杨瀚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嘿嘿笑一：“我还是好好练剑算了……”
他转向杨初初：“我近日开始拿真家伙练了，之前的木剑太没意思了。”
杨初初一如既往地配合，她张大眼，一脸崇拜：“真的吗？次初初要看！”
杨昭忽然问道：“初初，你去太学吗？”
杨初初正想去拿点心，听了这话，不由得停了手上动作。
其实上次练完了“米”字，太后便让她自己选择是否去太学。
但是杨初初一直拖着。
她有些纠结。
背着这个傻公主人设，如果去太学，就必须垫底。
既然如此，何必把脸送给人家打？
可若是不去，天天在宫里待着，也挺无趣的。
杨初初默默低头，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初初不知道……”
杨谦之温言道：“初初是不是，怕里面的内容太难了？”
杨谦之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杨初初抬眸看他，轻轻道：“初初怕学不会，给皇兄们丢脸了。”
她似乎有些紧张，小手不安地攥着衣袖。
杨谦之笑笑，道：“初初不要担心，如果遇到困难，尽管来找我。”
杨昭冷不丁也说了句：“还有我。”
杨瀚听了，不甘落后：“还有我！额……不过，太难的就不要找我了……嘿嘿嘿……”
杨初初看着他们三人，一脸诚挚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
她虽然古文造诣不怎么样，但唐诗三百首什么的还是倒背如流，混个太学毕业证应该不难，难的是……怎么日日装傻，还要在太学过得舒心。
杨谦之又道：“妹妹别怕，听说太学要改制度了，除了皇室子弟以外，重臣的子女也可以入学，大家基础都不一样的，你只要努力，不会比别人差……有些开蒙晚的，估计和你的能力差不多。”
杨谦之循循善诱，杨初初满眼星星看着他，最喜欢温柔的哥哥了！
杨瀚道：“我也听说了，连刘以翔也要入学，还有什么丞相之女、宣王世子、武平侯的儿子……等等，好多人都要入学了，就在个月。”
杨初初默默点头，这么多人……总有一两个学渣，可以分担一被喷的压力吧！？
杨昭忽然问道：“武平侯，还没有定世子么？”
杨谦之淡淡答道：“我记得没有，武平侯有两个儿子，长子白亦辰是庶出，极少露面，几乎没人见过。上次皇祖母寿宴，嫡子白亦盛倒是来过，我还见到了，性子有些跳脱……按理说，嫡子必然要继承世子之位，但现在并未正式册立白亦盛。”
杨瀚也有些疑惑，道：“我原本也觉得奇怪，嫡子来太学就罢了，那个庶子也来，是什么情况？可后来，我听舅舅说了才知道，那个白亦辰，大有来头。”
杨初初听到这，好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来头？”

第88章 身世
说起武平侯庶子的来头。
杨谦之和杨昭自然不知道, 杨瀚便露出了得意的笑。
杨初初觉得，杨瀚长大了肯定是个八卦大王，于是催促道：“六哥哥, 快说呀！”
杨瀚笑了笑, 道：“我也是听舅舅说的……舅舅年轻的时候，便在老侯爷手下当差，老侯爷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一直在军中效力，二儿子痴迷武艺，总想当个游侠，去闯荡江湖……”
说到这，杨瀚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道：“如果我也能去闯荡江湖就好了……”
杨昭冷冷：“说重点。”
杨瀚轻咳一声，回到正题：“重点是, 这二公子，还真的不顾家人劝阻，去仗剑走天涯了……中间消失了好几年, 然后又突然被老侯爷找了回来。”
杨谦之问道：“为何？”
杨瀚叹了口气，道：“因为，老侯爷的大儿子……不幸战死了。”
杨谦之和杨昭微愣一下，这大公子, 恐怕是在当年大文与瓦旦的战争中，遇难的。
杨初初听得入迷, 小声问：“那二公子回来，也要从军吗？”
杨瀚点点头，道：“不但要从军，还要继承家业……毕竟, 偌大的侯府，不能后继无人。”
杨初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杨瀚又道：“而且，皇祖父还亲自将镇国公之女，指婚给了这二公子。”
杨谦之了然，道：“原来，这二公子，就是如今的武平侯。”
杨瀚一本正经道：“不错……武平侯府和镇国公府联姻，轰动一时。可后来，就在武平侯大婚当日，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杨初初瞪圆了眼，杨昭：“别说废话。”
杨瀚撇撇嘴：“四皇兄真没劲。”顿了顿，他继续道：“听说，当日下着大雨，就在武平侯迎了新娘，准备回府行礼时，忽然，有一个美貌女子，拦在了路中间！”
“那女子身怀六甲，当街挡住了迎亲队的去路，她质问武平侯，为何要骗她，辜负她！”
杨瀚说得十分逼真，仿佛自己看见了一样。
杨谦之有些不信，道：“武平侯为人正直，又雄才大略，怎么会欺辱一个女子？”
杨昭也跟着皱眉。
杨初初倒是觉得，一个男人能力强不强，和他渣不渣没有必然联系，她问道：“那后来呢？”
杨瀚道：“那女子非要说，自己是武平侯的夫人，但众人自然不信。他们只觉得，那女子是来闹事的，想把她赶走……可那女子却不依，推搡之下，那女子竟然动了胎气，当场就要临产！”
众人一惊。
杨谦之蹙眉：“妇人生产，可是极其危险的。”
杨瀚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严肃地点了点头：“那武平侯见状，便连忙抱起女子，回府找大夫去了！新娘子就被他落在了街上……”
众人又是哗然。
一旁的桃枝也聚精会神地听着，她忍不住问道：“花轿就这样留在街上了？那镇国公的小姐，岂不是成了京城的笑柄？”
杨瀚摊手，那是显而易见了。
杨谦之道：“武平侯没错，事急从权，和生命比起来，那些虚礼都不值一提。”
杨昭思索一瞬，问道：“那临产女子，真是武平侯的人吗？”
杨瀚道：“我觉得肯定是。听说女子生完孩子，便撒手人寰了。武平侯便宣布，那孩子就是他的长子。”
杨初初沉默一瞬，问道：“这个孩子，便是那位叫白亦辰的哥哥吗？”
杨瀚点头。
杨谦之道：“难怪你说他来头大，他这一出生，便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杨瀚摇头，神秘一笑，道：“他的来头，可不止这些。”
众人抬眸看他，杨瀚十分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便朗声道：“谁知道，那女子竟然是一位绝世高手的女儿！那位老爷子，知道女儿出事之后，便来到了京城。大白天的，他只身一人，从武平侯府门口，一路杀进去，犹入无人之境！最后，甚至惊动了京城巡防营。”
众人都十分讶异，杨初初问：“然后呢？”
杨瀚道：“后来，也不知道武平侯和老爷子说了些什么，老爷子便离开了。”
杨初初皱了皱眉：“他没有留下来，照看外孙吗？”
杨瀚耸肩，道：“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听我舅舅说，侯府虽然认了白亦宸做长子，但是一直不承认他母亲的夫人身份，只当她是个外室。”
杨初初不语。这样一个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还要被正头夫人憎恨，想必在侯府中，也是举步维艰。
她联想到，自己当初和盛星云在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心中感叹有些感叹，就算是生在皇室或贵族，只要不得家族重视，就连平安长大，都非易事。
杨昭问道：“那武平侯，对他的庶子如何？”
杨瀚道：“不知道……不过武平侯常年不在家，都是夫人理事。”顿了顿，他又狡黠一笑，道：“不过听说，武平侯不太喜欢他夫人。”
杨谦之忍不住笑起来：“这你都知道？”
他的六弟真是人小鬼大。
杨瀚笑道：“我舅舅说，那白亦宸的娘亲，曾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比侯夫人好看多了！谁不喜欢好看的啊……”
众人失笑，那苏将军可真敢说。
杨初初清秀的眉毛，微微一挑，奶声奶气道：“那……武林第一美人的儿子，好看么？”
众人：“……”
聊了不多时，盛星云便来招呼大伙儿吃饭了。
一桌子菜，都是盛星云亲手做的，杨谦之他们平日都吃惯了御膳房的食物，今日换了口味，便交口称赞。
杨谦之道：“云嫔娘娘手艺真好。”
杨瀚狼吞虎咽下一只虾球，道：“好吃！嘶……太好吃了！”他被红烧肉烫得合不拢嘴。
杨昭看他一眼，忽然道：“那你多吃一些。”
杨瀚诧异地看向杨昭，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都没什么，可杨昭……是从来不会关心别人的。
杨瀚顿时有些感动：“四皇兄……你……”
杨昭悠悠道：“我反正每日都能吃到，你难得来，别客气。”
这语气，俨然一副主人的口吻，给杨瀚气笑了。
杨瀚愤愤不平：“四皇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杨昭抬眸：“哪样？”
杨瀚黑着脸：“你还不如像以前那般，不说话呢。”
众人都乐了。
杨初初也发现了，杨昭现在，不但话越来越多，还时不时爱开些毒舌的玩笑。
盛星云笑道：“昭儿变开朗了是好事，性子活络些，朋友也会更多。”
说罢，她便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杨昭碗里：“你也多吃些。”
杨昭抿唇笑一下，低头吃菜。
杨谦之见杨昭和盛星云相处融洽，也为他感到高兴，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四弟，你会参加雅集，或者比武吗？”
杨昭愣了愣，低声道：“不。”
杨初初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听起来有点好玩的样子。
杨瀚道：“太学为了欢迎新学子，便打算开设一次雅集诗会，和一场比武大赛，方便大家熟悉起来。”
杨初初“噢”了一声，和学校开学前的军训差不多嘛。
杨谦之道：“不仅仅是为了熟悉，也是为了了解一下学子们的基础。”
杨初初略微思索一下，便明白了。
这次太学扩招，本来便是皇帝拉拢重臣们的手段，但众多新学子混在一起，太学的夫子们也摸不清他们的底细。
若是明目张胆考试一场，高下立判，又怕惹得各位大人物不快，于是太学便想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试一试学生们的基础。
杨初初心里默默道，这贵族学校的老师也不好当。
杨初初抬头问：“二皇兄，你要参加吗？”
杨谦之微微颔首：“我打算参加雅集诗会。”
杨瀚急忙道：“我打算参加比武大赛！”
杨初初笑了笑：“太好啦！”说罢，她又看向杨昭：“四皇兄不去吗？”
杨谦之道：“是啊，四弟能文能武，不去的话，可惜了……听说，父皇也要去看呢。”
杨昭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抬眸，看了盛星云一眼，道：“云嫔娘娘……我应该去吗？”
他凝视着盛星云的眼睛，隐有不安。
他从没问过，盛星云愿不愿意接纳自己，便自作主张地留了下来。
如今，若是盛星云想让他参赛，去为云瑶宫争光，他也不好拒绝。
盛星云笑吟吟看向他：“昭儿自己做主便是。想去的话，我们去给你加油；若是不想去，就别勉强自己。”
杨昭微怔，他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流露出一丝感激。
半晌，他道：“好，我想想。”
晚膳用完，众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杨瀚在一旁和小狗玩，杨初初便陪着杨谦之和杨昭，坐在长廊之上。
月色照在众人脸上，一片华光。
杨昭一言不发地坐着，眼神渺远。
杨谦之见杨昭若有所思，便道：“四弟，是不是还在担心惠嫔娘娘？”
杨昭面色一僵，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
杨初初瞧着他的神色，便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杨昭看向她，淡笑一下。
其实除了云瑶宫和惠祥宫，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孟公公放出话来，惠妃娘娘因言辞不当，触怒了皇帝，因此被降为惠嫔。
而因为惠嫔娘娘要静思己过，四皇子杨昭，便暂时放到云瑶宫，由云嫔娘娘照看。
杨谦之以为杨昭挂念惠嫔，便道：“四弟，父皇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定过几日，便能让你和惠嫔娘娘团聚了。”
杨昭微微颔首。
他倒希望，永远也不要再回惠祥宫了。
杨初初看着他的神色，心道这惠嫔给他带来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能去除的，便道：“四皇兄，如果你喜欢云瑶宫，也可以一直在这里噢！”
她小脸笑得圆圆，眼睛滴溜溜地十分澄澈：“初初喜欢你在这里。”
杨昭忍不住笑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杨瀚听了这话，醋意大发地跑了过来，道：“妹妹，那我也要住过来！”
杨初初：“……”
她一脸认真：“可是云瑶宫正院已经住满了……那些偏院，太小，舍不得委屈哥哥！”
杨瀚这才罢休。
他一边摸着小狗，一边问道：“四皇兄，你最近，有去过惠祥宫吗？”
杨昭面色微紧，低声道：“没有。”
杨瀚道：“听我母妃说，惠嫔娘娘情况不太好……她好像很不开心……”
杨昭默默不语，她不开心，那是常态。
杨瀚随口道：“听说惠祥宫里，有一个宫女被打瘸了……我母妃都吓了一跳，她说惠嫔娘娘这么温和的人，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呢……”
话音未落，杨昭和杨初初，都赫然抬头。
杨昭一把拉住杨瀚，声音有些颤抖：“你方才说什么？一个宫女……被打瘸了？”
杨瀚见他面色紧张，回答道：“是啊……”
“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杨瀚道：“好像叫……什么兰？”
杨初初瞪大了眼，这话对杨昭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他踉跄退了一步，颓然靠在了墙上。
她……终究是没能逃过一劫？
下一刻，杨昭猛然转身，向云瑶宫外面冲去。
杨初初见状，连忙道：“我去看看四皇兄！桃枝帮我招呼一下他们！”
说罢，迈着小短腿，也跟了上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们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
夜色幽暗，少年一路狂奔。
杨昭的衣袍被风吹起，如皱如搓，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是喉咙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面色冰冷，每离惠祥宫近一步，他的心就忐忑一分，心中一片迷茫。
“四皇兄！四皇兄！等等我……”杨初初焦急的声音响起，唤得杨昭回了回神，他下意识回头看，杨初初满头大汗地跟在他后面，显然十分吃力，见他停下，她反而快步追上：“四皇兄……我、我陪你去。”
杨昭呆了呆，道：“不必了……太晚了，你回去吧。”
杨初初见他眼中有一抹痛色，摇摇头：“我一个人回去，害怕！我要和四皇兄一起……”
她冲他乖巧一笑：“初初不会添麻烦的！”
杨昭嘴角微抿，眼前的小妹妹，眸光清亮，好似黑夜中的一轮月牙，他默默点了点头。
主动走上前，牵住她的小手。
没过多久，兄妹俩便疾步走到了惠祥宫。
惠祥宫不同于往日，连守门的太监，都只剩下了一个。
那太监是惠祥宫的老人了，一看杨昭回来了，顿时喜出望外：“四殿下，您怎么回来了？”
杨昭抿了抿唇，道：“青兰何在？”
太监一听，顿时变了脸，神色有些古怪：“奴才……奴才不知道。”
杨昭面色愠怒：“说！”
他板起脸来，整个人冷若冰霜。
那太监见他生气了，也吓了一跳，不敢再瞒着，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这才悄悄道：“青兰姑娘……因为偷了惠嫔娘娘的东西，被狠狠打了一顿，如今，贬到浣衣局去，干苦活了。”
杨昭浑身一震，质问道：“她怎么会偷母妃的东西！？”
杨昭心乱如麻，她跟了母妃那么久，为人善良又单纯，怎么可能去偷母妃的东西？
太监无声摇了摇头，道：“奴才也不信，但惠嫔娘娘说是，其他人便也不敢吱声。”
杨初初皱眉，这惠嫔，八成是因为青兰为杨昭出头，而伺机报复。
杨昭面色难看，道：“那青兰……伤得严重吗？”
太监犹疑了一瞬，道：“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怎么说……殿下若有心，不如去浣衣局看看吧……”
他面有唏嘘，再多的话，便不肯说了。
杨昭闻声，冷着脸点了点头。
这便要带着杨初初转身离去。
那太监忽然出声：“殿下……你都到门口了，不去看看惠嫔娘娘吗？”
杨昭顿住，漠然回头，直视他。
那太监似乎没有料到，杨昭会是这样的反应，连忙道：“奴才多嘴了……奴才不过是想着，惠嫔娘娘好歹是四殿下的母亲……”
杨昭幽幽道：“她早就不是了。”
太监面色一僵。
杨昭看他一眼，道：“照顾好她吧，我不会再来了。”
说罢，便带着杨初初，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上，杨昭沉静地吓人。
杨初初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他，道：“四皇兄，我们去浣衣局吗？”
杨昭迟疑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杨初初小声道：“青兰姐姐，可怜。”
杨昭抿唇不语。
-
杨初初在宫里这么久了，第一次来浣衣局。
晚上的浣衣局，大部分的宫女，都已经下值休息去了，此时还在忙碌着的，便都是些罪奴。
浣衣局管事姑姑，一见杨昭和杨初初来了，惊讶地眼珠子都鼓出来了。
管是姑姑心中不安，忍不住直接问道：“两位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
杨昭开门见山：“我要见一个叫青兰的宫女。”
管事姑姑愣了愣：“青兰？”
浣衣局差事最重，只有最下等的宫女，或者犯了事的宫女，才会被调到浣衣局来。
近日里来的人太多，管事姑姑有些记不住了。
杨昭没有耐心再等，道：“我自己去看。”
说罢，便直接穿过浣衣局前殿，向后院走去。
管事姑姑连忙道：“殿下……殿下！”哪有皇子大半夜闯进浣衣局的！？
杨初初屁颠屁颠跟在杨昭后面，她奶凶地瞪了一眼管事姑姑：“别说话！”
管事姑姑连忙噤声。
杨昭心中着急，穿过中庭，便奔到了后院。
偌大的后院中，大大小小修葺了不少水池，全部是用来洗衣的。
水池附近，搭着许多高低不一的竹竿，上面晾了不少才洗净的衣物。
此刻天色已晚，后院中的人已经不多了，宫女们都满脸疲惫地洗着衣服，没有人注意到杨昭和杨初初。
杨昭默不作声，围着池子，一个个找去。
只见这些宫女，全都神色郁郁，看起来劳累至极。
她们身份低微，有的抬头看了他，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继续忙自己手上的事。
杨昭顾不得那么多，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可知青兰在哪？”
宫女们神色麻木，纷纷摇头。
杨初初忽然瞥见角落一个身影，她一拉杨昭的袖子，道：“四皇兄，你看那里！”
杨昭急忙回头，定睛一看，呼吸停了一瞬。
后院的水井边，阴风阵阵。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摇着水井摇臂，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水打了上来。
只见那少女，纤细的双手，吃力地提起了桶，努力向池子边挪去。
她整个身子都颤颤巍巍，一条腿迈着步子，另外一条，则拖在地上，毫无生气。
杨昭的心抽疼了一下，哑然开口：“青兰……”

第89章 典仪
两人隔得不远, 各自站定了，都不敢上前一步。
夜风吹起青兰的发丝，微微拢到脸上, 她眼神苍茫, 仿佛有些不可置信。
“殿下？”青兰张了张口，但声音十分细小：“您怎么来了？”
说罢，她下意识地转过脸去, 似是有些怕见杨昭。
杨昭心中一沉，蓦地上前，拉住她：“青兰……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青兰咬唇，摇了摇头，一个字也不想说。
杨初初也跟了上去, 道：“青兰姐姐……四皇兄去了惠祥宫，听说你出事了, 很着急，就过来了！”
青兰听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道：“殿下，奴婢……奴婢没事，您回去的。”她背过身，擦了擦眼泪：“这里太脏了, 不是二位该来的地方。”
杨昭心中一紧，他拉着她不放, 道：“他们说你偷了东西。”
青兰身子一颤，忽而转脸看他，面色有一丝委屈。
杨昭相信青兰的为人，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说这事还好, 一说这事，青兰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
“那一日，奴婢刚刚给娘娘梳完头，娘娘便说她的簪子不见了……然后便说是奴婢偷了，奴婢再怎么解释，她都不信……然后，还安排其他人来搜身……”说起这个，青兰浑身微颤，她继续道：“见身上搜不到，便说是奴婢偷出去卖了！可奴婢真的没拿！”
青兰越说越急，仿佛那一天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
杨昭皱眉，道：“后来，她可有说什么？”
青兰怅然道：“惠嫔娘娘说，奴婢该死，偷了她最重要的东西……于是，便被打了一顿板子，然后发配到浣衣局了。”
杨昭明白了，惠嫔这是一语双关，明显就是怪青兰，帮着杨昭脱离了惠祥宫。
杨昭薄唇轻抿：“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杨初初也急忙道：“初初也信的！”
青兰擦了擦眼泪，道：“多谢两位殿下……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杨昭叹了口气，他若是早些知道，也不会让青兰受这些苦。
杨昭面色极差，他一把拉起青兰的手：“跟我走！”
青兰有些茫然，她站定不动，小声问：“去哪儿？”
杨昭看着青兰的眼睛，道：“我如今在云嫔娘娘那里，她为人和善，极好相处，定能容你，你同我走吧！”
杨初初也表示欢迎：“是呀，青兰姐姐，你还要看太医呢！”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认真道：“腿如果落下病根，可不好！”
青兰虚弱地笑了笑，道：“多谢两位殿下的美意……可是我如今，已经被打上了罪奴的标签……若是不得大赦，是没法出去的。”
杨昭和杨初初，陡然一震。
按说，后宫所有的宫女，都是皇帝的女人，唯有皇帝才有自由支配的权利。
平日里，后妃之间，若是高兴，偶尔也会将宫人调换一下，但那前提是，这些人都是良奴。
如今良奴变成了罪奴，那便是由内务府统一管辖了，相当于职权……又回到了皇帝手中。
杨昭面色一凛，忽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恨恨道：“她是故意的！”
他面色隐怒，心中有些颓败。
杨初初也皱着眉，她知道杨昭说的是惠嫔。
杨昭面色沉沉，他一脸痛色看向青兰，声音气若游丝：“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青兰错愕地张大了眼，似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片刻后，青兰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是青兰命苦。”
杨初初见往日灵动貌美的少女，还不到一个月，便成了这副形容枯槁的样子……心中很不是滋味。
此时，管事姑姑走了过来，她赔着笑，道：“殿下，天色已晚……”
她生怕这位小殿下，在浣衣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闹得她管事的位置不保，便总希望他们早些回去。
杨昭冷幽幽看了她一眼，那管事姑姑吓得退了一步，面上干笑着。
杨昭忽而一把扯上随身的玉坠子，递给了管事姑姑。
他出来得匆忙，也没有带别的，这玉坠子，是从小带到大的。
管事姑姑一看这上好的玉坠，两眼直放金光！“呀！殿下这是？”
杨昭道：“青兰，是我的人。”
青兰面色微怔，抬眸看向杨昭，眼底清灵，她小声道：“殿下，这可是您的贴身之物，从小伴着您长大的……”
杨昭漠然：“你也是伴着我长大的，难道还不如一块玉？”
青兰眼眶一热，心中暖得要掉下泪来。
杨初初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四皇兄好man。
杨昭将玉坠子，一把塞给管事姑姑，道：“青兰暂时就留在浣衣局，他日，我会想办法接她出去。”
管是姑姑喜笑颜开地接了玉坠子，连声道：“是，奴婢记下了。”
杨昭冷声道：“若是让我听说，她在这儿受了一丝委屈……我便拆了你这浣衣局！听清楚了么？”
他声音锋利，眼神冷锐，那姑姑微微哆嗦了一下，急忙郑重答应下来：“是！奴婢记下了！一定好好照顾青兰姑娘！”
青兰看向杨昭，眼中涌出一丝感激。
杨初初拉了一下杨昭的袖子，道：“青兰姐姐的伤没好，要看太医！”
杨昭点点头，道：“青兰，我会派太医来看你，你不要怕……”
青兰抿唇，她的右腿早就没有多少知觉了，但她仍然笑了一下：“多谢殿下……天色太晚了，两位殿下，还是先回吧！”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杨初初忍不住鼻子一酸：“青兰姐姐也要好好的！”
青兰笑了笑，清朗如月。
杨昭最后看了她一眼，心中怆然，默默转头，带着杨初初，离开了浣衣局。
-
回去的路上，杨昭一言不发，沉默前行。
杨初初见了他的样子，有些忧心。
“四皇兄……你没事吧？”杨初初小心翼翼问道。
杨昭无声摇了摇头，他小声道：“青兰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杨初初看向他，道：“青兰姐姐正直善良，她做得没错。错的是别人。”
杨昭缓缓出声：“不……都是我的错。”
他心中有无数绳结，这些日子，已经一个一个，慢慢打开。
然而青兰，如今成了他心里，最后一个结。
杨昭站定了，看向杨初初。他满眼复杂，忽然道：“对不起……初初，四皇兄也利用了你。”
杨初初面色微怔，片刻后，她装傻：“四皇兄，什么是利用呀！？”
杨昭面色难堪，但他仍然坚持为她解释：“利用就是……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让她帮自己……”
他鼓起勇气，看向杨初初，道：“初初……我虽然被母妃打了，但是我手上的伤……是自己弄出来的。”
杨初初讶异地张大眼：“自己？”
杨昭点点头，他十分有耐心地和杨初初解释：“我故意让你看到，就是想让你告诉父皇……青兰也知道这事，她因为帮了我，才落得如此下场。”
杨昭面容痛苦，他本来觉得，这件事都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可今夜看到青兰，他才发现，他的所得，害得别人付出了极高的代价。
杨昭心里十分自责。
他曾经最讨厌母妃的精明与算计，如今，他自己也成了这样的人。
杨昭苦笑：“初初……你会生四皇兄的气吗？”他平日里冷静深沉，完全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而此刻，才真的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杨初初怔然看他，噘起小嘴：“会。”
杨昭眼中更痛：“你生气，是应该的。”
杨初初歪着头看他：“我生气，四皇兄，受伤了也不告诉初初！”
杨昭一愣，看向杨初初。
杨初初继续道：“受伤很痛！应该早些看太医！早些告诉父皇！”
杨昭心头一颤，她……不怪自己？
杨初初眼神清澈，充满担忧地看着杨昭，道：“四皇兄，笨笨的。都不知道早些说。”
杨昭嘴角紧抿，眼眶一热，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初初……多谢你。”
他心头五味陈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杨初初憨笑一下：“四皇兄下次遇到事情，要告诉初初噢！不然，我会生气！”
说罢，举了举自己的小拳头。
杨昭被她逗笑了，眼中亮晶晶的，拉住她的小拳头，包在手心里，默默往前走。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人要争夺一切、努力获得权势，今晚……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对权力的渴望——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杨初初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早就有些怀疑。
杨昭留在明玉轩之后，每一次上药，杨初初都在场。
他手臂上的伤明显比背后的伤痕更新。
只不过杨初初没有开口问。
她知道，杨瀚和杨昭，是不一样的。
杨瀚没心没肺，一腔热忱地对待自己，毫无保留；而杨昭虽然也对自己好，但是总保持着一份冷静，他的好，是认真思量、权衡之后的结果。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相互的。
在今夜之前，杨初初对待杨昭，也同样留了一份理智，他是一个优秀的哥哥，她是个乖巧的妹妹。
而今夜过后，她才觉得，自己认识了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杨昭。
他终于对她，敞开心扉了。
-
翌日，太医便去看了青兰的伤势。
“四殿下，青兰姑娘的伤势颇重，又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恐怕，容易落下病根……”
太医的话，还萦绕在杨昭耳边，他心中自责，也十分困顿，不知道如何是好。
盛星云也听说了青兰的事，不免唏嘘，她道：“不如本宫去求皇上，让青兰来云瑶宫吧？”
杨昭低声道：“云嫔娘娘，不可。父皇一向多疑，若是误会了……就不好了。”
盛星云眼眸微滞。
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本来这是他与惠嫔之间的纠葛，伤及到了青兰。但若是盛星云出手救青兰，恐怕皇帝又会觉得，青兰早就是盛星云的人了。
杨初初道：“四皇兄，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昭沉思了一会儿，道：“我记得，二皇兄说过，父皇一定会去太学的雅集？”
-
太学的雅集，皇帝自然是要去的。
对外，皇帝借着太后寿诞，向各国展示文朝近年的发展盛况，对内，加强中央集权，笼络重臣，太学扩招，接纳更多官员的孩子入学，便是他重要的举措之一。
盛星云和杨初初，之前对太学都是没有什么关注的，不过因为杨昭一直在太学，盛星云便去打听了一下太学的情况。
符合条件的皇室子女和重臣子女，只要年满七岁，便可以入学听讲。
太学中，按照不同的年龄段和基础分为甲乙丙丁等几个班，适当根据学生的情况进行调整。
杨初初听了有些头大，这是要重新熬文凭的节奏？
盛星云对杨初初道：“初初，今日是太学的入学典仪，你和昭儿一起去参加。”
入学典仪，指的便是雅集和比武大赛。
杨初初觉得，这很像中学的文理分科，这些金贵的学子们，再不济也至少在文武中，能会上一样。
例如杨瀚，一直十分贪玩，直到八九岁才开始认真练剑，苏嫔给他请了最好的师父，这才半年不到，已经初见成效了。
杨初初默默咬了一口桂花糕，像自己这样文武不通的废柴，可能真的不多。
杨昭见杨初初有些闷闷不乐，便道：“初初别担心，四皇兄护着你。”
杨初初默默点了点头。
盛星云也安抚她，道：“就是……如果能学得会，初初就学……若是太吃力，就当是去交朋友的。”
杨初初哭笑不得，谁会喜欢和学渣交朋友？
杨初初虽然对入学典仪有些兴趣，但让她天天装傻上学，还是有些不情愿。
三人正在聊着，却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果不其然，是杨瀚来了。
杨瀚兴冲冲的奔进来，道：“初初、四皇兄，你们怎么还没好？雅集都快开始了！”
他一进门，见杨昭今日收拾得十分整齐俊朗，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问道：“四皇兄也参加雅集么？”
杨昭淡淡道：“嗯。”
杨瀚奇怪道：“你上次不是说不参加么？”
杨昭看他一眼，挑眉：“我改主意了。”顿了顿，他又问：“你大字都不识几个，你去雅集做什么？”
杨初初连忙捂嘴，不然怕要笑出声来。
谁知，杨瀚理直气壮：“我去看热闹啊！你是不知道，我方才去看了一眼，皇室子弟齐刷刷都去了，那宣王世子、李丞相的千金、卫国公家的双生子、还有武平侯的公子们，一堆人呢！我们快些去吧……”

第90章 重逢
太学就设立在皇宫一角。
檐角高瞻, 鎏金铺顶，朱门大开，牌匾高悬。
牌匾上的“太学”二字, 雄浑苍劲, 古朴庄严，令人望而生畏。
杨初初站在门口，拉了拉杨昭的袖子低声道：“四皇兄……初初不想进去……”
一提起上学, 杨初初觉得全身细胞都在拒绝。
杨昭见她微微低着头，两条清秀的小眉毛都耷拉了下去。
杨昭温和笑一下，道：“你先去看看，若是喜欢就去……不喜欢，皇兄就带你回去。”
杨初初这才点了点头。
杨瀚则是等不及了, 他道：“妹妹别怕，我先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杨瀚所谓的“好玩”地方, 就是修身苑。
这修身苑是太学中的一处园子，园子里草木幽深，凉亭伫立, 还有不少长桌长椅，平时，供学子们休憩或读书。
今日，修身苑用来开设雅集, 几乎所有的学子、夫子、大学士们，都在这边。
修身苑里张灯结彩, 人声鼎沸，放眼望去，从七八十到十几岁的都有，不过杨初初都不认识。
杨初初心里啧啧, 这些公子们风度翩翩，小姐们花枝招展，哪里像一个诗会？分明是个派对。
众人三三两两聚集着，时不时发出些笑声和议论，还夹杂着些品鉴诗句的争执，整个园子，沸沸扬扬。
她环顾四周，只见园子里铺了许多桌案，桌案上放满了笔墨纸砚，有的学子聚集在一起，写着诗词，少不得还要吟诵一会儿。
而园子的左边，有一面大墙，墙上挂着些新作的诗句，一张张铺就开来，有的诗句上，还盖了不少红色的印鉴。
杨初初有些奇怪，问道：“六哥哥，那面墙是做什么的？”
杨瀚道：“今日雅集，以相聚为题，大家可以作诗，挂在墙上，供别人品评和观赏。”顿了顿，他忽然掏出一枚印鉴，道：“每个学子，都有一个印鉴，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若是觉得谁的诗写得好，便可以将印鉴盖上去。”
杨初初明白了，其实红色的印鉴，就代表投票数。
杨瀚道：“等诗会结束，就会数所有人的印鉴数，最多的获胜。”
杨初初点点头，道：“那四皇兄一会儿也去写诗吗？”
杨昭还未发声，杨瀚忍不住道：“还是别参加了……四皇兄的诗虽然不错，但肯定没人投票给他。”
杨初初疑惑：“为什么？”
杨瀚道：“因为四皇兄，认识的人太少了……这样的场合，诗写得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人脉如何，人家愿不愿意支持你。”
杨初初皱了皱眉，四皇兄恐怕不乐观。
杨昭嘴角微抽，没有反驳。
杨瀚道：“所以啊，很多人写了诗，便急着去找人帮自己盖印鉴了……对了！若是有大学士、夫子、或者某个特别的人盖了印鉴，其他的人，便也会纷纷效仿！”
杨初初暗道，这不是和娱乐圈一毛一样吗，演技好不好，并不是唯一检验演员的标准，还得看这演员有没有市场，粉丝买不买账。
而且，每人只能盖一次印鉴，于是众人都格外珍惜自己手中的机会。
三人正在聊着，却见两个颀长的身影，向这边信步走来。
杨初初惊喜出声：“二皇兄！”
杨谦之温和一笑，冲她微微点头，他旁边还站着个少年，这少年身姿挺拔，一脸英气，见他们来了，也热情地招了招手。
杨初初想起来了，他便是上次一起打马球的刘以翔。
“咦，七公主也来了？”刘以翔还没和杨昭和杨瀚打招呼，便先对杨初初开了口。
杨初初抿唇一笑：“以翔哥哥。”
刘以翔微愣，忙不迭地“诶”了好几声，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杨瀚笑他：“你怎么见到初初这么高兴？”
刘以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盼妹妹都盼了好久了，可母亲都没能给我生一个……”
他之前在马球场便见过杨初初，只觉得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长得可爱。方才她这甜甜一声哥哥，叫得他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刘以翔凑上来，道：“哥哥带你去前面玩好不好？”
杨瀚撇撇嘴，道：“不许跟我抢妹妹！”说罢，他道：“公主又不止初初一个，你怎么不去找五皇姐玩？”
刘以翔撇撇嘴：“我才不去……”他指了指修身苑一角，道：“你的五皇姐，在那儿呢！”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瞧，只见在修身苑较远的一处亭子里，姑娘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惹得杨初初也十分好奇。
杨初初软声问道：“以翔哥哥，那些姐姐在做什么？”
刘以翔：“她们在看武平侯的大公子——白亦宸。”
杨初初瞪圆了眼：“有……这么好看么？”
刘以翔失笑道：“我也没看过……不过听说他今日一露面，小姐们便纷纷凑上去，与他攀谈诗词了，谁都想得到他的印鉴……围得水泄不通，已经快半个时辰了，人还没出来。”
杨初初嘴角直抽。
亭子那边，简直是粉丝见面会的节奏，还有一个浓眉大眼的护卫，高声呼喊：“别挤别挤……”
杨初初身为一个颜控，这种热闹，自然是要凑的。
她回头，不好意思地看了众位哥哥一眼，道：“我想去看看五皇姐。”
杨昭眼皮跳了一下，鬼才信。
杨瀚皱着眉：“她有什么好看的？”
杨谦之忍俊不禁，道：“去吧……”
杨初初捂着嘴笑了笑，转身跑开了。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四个美少年在一起，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处桌案前，坐着一位少女，这少女约莫十一二岁，她生得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清纯中带了两分成熟，她穿了一身赤红色的明丽宫装，十分绮丽。
“郡主，那位便是七公主了。”侍女立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妙盈郡主嘴角微沉：“一个傻子，凭什么和昭哥哥住在一起？”
妙盈郡主是博王的女儿，博王妃和惠妃算是有些交情。妙盈郡主便唤杨昭为昭哥哥，每次见面，都缠着他一起玩。
从今日起，她也算是正式入了太学，本以为，以后能常常和杨昭见面，在一起玩……可没想到，他刚刚只顾着和杨初初说话，连看都没看见她。
妙盈郡主一向高傲，此时已经十分不悦了。
她看向杨初初，此时，杨初初正一脸兴冲冲地，向着人满为患的亭子奔去。
妙盈郡主，微微眯起了眼。
听母妃说，是七公主的生母云嫔娘娘，为了得到昭哥哥，才设计陷害惠妃娘娘的。
这一对母女，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侍女低声问道：“郡主，那我们还过去吗？”
妙盈郡主面色不愉，冷声道：“不去了。”
侍女应声。
-
杨初初好不容易来到了亭子旁边。
这个亭子临近角落，周围一片芳树，夏花繁盛，但都不及这亭子里的姑娘们夺目，她们穿着各色裙衫，好似花蝴蝶一般，争奇斗艳。
杨初初见她们都拿了自己写的诗词过来，她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太不专业了！于是转身来到亭子外沿，就近找了个书案，拿张白纸充数。
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亭子外的书案边，坐着一个少年，这少年约莫十一二岁，板着一张脸，看向亭子内。
杨初初有些好笑，大哥，就算嫉妒别人，也不用写在脸上吧？
那少年注意到杨初初在看他，下意识对上她的目光。
杨初初正好在憋笑，却被他瞧见了，一瞬间有些尴尬。
那少年蹙眉：“你谁？”
身后的书童提醒道：“公子……这里可比不得西南……”
只见那少年缓了缓脸色，装模作样道：“请问小姐，是哪家千金？”
杨初初忍住笑，乖顺道：“我出身低微……公子还是别问了……”
那少年面色微顿“哦”了一声。
杨初初看这少年生得颇为清俊，眉宇间又有几分英气，随口问道：“请问公子是？”
书童答道：“我们是武平侯府的。”
杨初初愣了愣，她想起之前杨瀚说的八卦，武平侯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庶出，二儿子是嫡出……眼下，被姑娘们围着的是大公子，那面前这位一脸倒霉相的，便是二公子了。
杨初初勾唇一笑，最近都没有交新朋友，她正愁绿茶技能没处施展呢。
然而对待这种中二少年，还是欲扬先抑比较好。
杨初初偏头看他：“二公子怎么独自坐在这儿？”
一句话就扎了白亦盛的心，他闷声道：“我写完了诗，坐在这儿乘凉不行么？”
连他的书童听了，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下，太阳这么大，哪来的凉可乘。
杨初初却自顾自道：“写了诗？”她张大眼：“能给我看看吗？”
白亦盛平日里的功课就不算好，就算武平侯白仲，天天查问，他总有那么一两个问题答不出来。
刚刚入了太学，便要参加诗会，当着众人的面，晒出自己写的诗……这件事对他来说，压力还不小。
他听了杨初初的话，有些犹疑。
杨初初又道：“唉……我都写不出来，以相聚为题，太难了。”
她说话慢悠悠的，显得有些迟钝，不过白亦盛倒是不在意。
学渣和学渣做朋友，那自然是没什么压力了。
白亦盛便慢慢摊开了自己写的诗，递给了杨初初。
杨初初假模假式地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没把她送上西天。
白纸上写着：“相聚笑嘻嘻，离别哭唧唧。”
杨初初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的白眼，小脸严肃了起来：“这诗……”
白亦盛看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问道：“怎么样？”
杨初初一脸郑重：“用词准确，对仗工整，好诗！”
白亦盛疑惑：“真的？”
杨初初认真点头，道：“我才六岁，都看明白了！相聚和离别，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她满眼真诚：“娘亲说，这叫雅俗共赏！”
白亦盛从未得过外人夸赞，且还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他连忙回头，对书童道：“你看，我就说这诗还不错，你偏不让我挂到墙上……”
杨初初心里差点笑得抽筋了，这书童真的太难了！
白亦盛嘿嘿一笑，对杨初初投去了知音一般的目光，道：“还是你有眼光！”
杨初初抿唇笑了下，她转而看向亭子，那边的姑娘们还是强势围观，一只苍蝇都挤不进去。
杨初初本来打算，看上一眼就走，可等了好半天，热情都消磨得差不多了，她便也懒得等了，于是便对白亦盛道：“二公子，我去找我的哥哥们了，下次见。”
白亦盛点点头，复而又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杨初初嘻嘻一笑：“叫我初初吧！”
在这太学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啊……而且，这妥妥的是个学渣，以后估计要和自己分担倒数第一的。
杨初初正准备迈着小短腿离开，忽而听见亭子中一位小姐说话：“白公子，我的诗……可否请你一观？”
清朗的少年声传来：“好，抱歉，让小姐久等了。”
杨初初浑身如被电击，顿在了原地。
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杨初初倏然回头，依旧只能看到这群兴致勃勃的小姐们。
整个包围圈内，白亦宸的护卫阿飞，紧紧贴着他，好似生怕有人，会占了他家公子便宜一般。
那小姐继续道：“白公子，我曾经拜读过你作的长风赋……”
长风赋是白亦宸之前递给太学的一片诗文，这说话的小姐，正是大学士的女儿，文羽。
她酷爱诗文，一向自诩有些天赋，但看了白亦宸的诗作之后，不由得对他大加赞赏。
也是因为她的宣扬，在场的小姐们，便多多少少知道了，武平侯的大公子文采了得。
今日一见真容，众人便趋之若鹜，将他团团围住了。
围着他的人，大部分都是小姐们，不过，也有些极爱诗文的公子们。
而白亦宸被围了许久，也不急不恼，更没有任何不耐，认认真真地看每一篇诗文，品评得越多，众人越希望得到他的印鉴。
白亦宸坐在石凳上，一身月白华衫，衬得人丰神俊朗，温润如玉。
他眼尾微弯，沉声道：“小姐的诗作韵律优美，主题鲜明，寥寥数语便道尽所思，实在精辟。”
文羽面色微红，她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是脸皮薄的时候。
她鼓起勇气，问道：“那……我可有幸，能获得白公子的印鉴？”
白亦宸温言道：“小姐的诗写得太好，应该请大学士去盖印鉴才是，我何德何能，来评鉴小姐的诗？能拜读一二，便十分荣幸了。”
虽然是婉言拒绝，但文羽听了，心里却十分舒坦，对白亦宸反而好感更甚了。
评完了诗，文羽抿唇一笑，转而从包围圈出来。
杨初初看着这文小姐，一脸心满意足，不免有些诧异。
没错，这是粉丝见完爱豆的表情。
杨初初忽然不想走了。
白亦盛撇撇嘴：“就会拍马屁。”
又一位娇俏的小姐凑上前，她笑眯眯道：“白公子，我可没有文小姐写得好，你可否给我盖印鉴？”
白亦宸抬眸一看，嘴角微勾：“莫小姐，谦虚了。”
这是丞相的小女儿，莫思言。
莫思言愣住，随即有几分惊喜，道：“你认识我？”
白亦宸在来之前，便让阿飞想办法搜寻了一遍，所有入太学学子的名单，有的还收集到了画像。
白亦宸早就将他们的情况，烂熟于心了。
白亦宸温声：“在下有幸见过莫相一面，小姐风姿与莫相如出一辙，令人惊叹。”
莫思言笑得眉眼弯弯：“白公子真会说话。”
白亦宸又看了看她的诗文，笑道：“小姐这诗写得十分有趣，不过后面的‘泪流衣襟’，若是改成‘泪洒衣襟’，会不会更好呢？”
莫思言想了想，“洒”字确实比“流”要好，她本来是来凑个热闹，没想到白亦宸居然如此认真，帮她修改诗文。
莫思言笑了笑，她性子直率，又开口问了一遍：“那我改了诗文，白公子会不会给我盖印鉴呀？”
白亦宸嘴角微勾，道：“莫小姐既然志不在此，这印鉴，不如留给别人吧？”
莫思言爽朗一笑，她自己个性耿直，便也喜欢与直率的人打交道。
“好好，你留给别人吧。”说罢，便摆摆手，走了。
杨初初默不作声地听着。
这白亦宸，三言两语便将两位小姐哄得开开心心，第一次来太学，便左右逢源，定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她身旁又传来白亦盛幽幽的声音：“虚伪！”
杨初初：“……”
算了，简单的角色，在这里蹲着。
白亦盛看了她一眼，道：“初初，你不会也想去找白亦宸吧？”
杨初初面色微绷，没否认……这声音，让她想起一个人。
杨初初嘴角微抿，忍不住向人群走去，她想见见这声音的主人。
忽然，一个不耐的女声传来：“杨初初？”
杨初初怔忪一瞬，眼眸一看，竟然是杨姝。
她今日穿了一身橘红的宫装，打扮得十分明丽，她比杨初初高了大半个头，本来也在外围等着，此刻，转了头过来，满是敌意地看着她。
杨初初敛了敛神，道：“五皇姐……”
“五皇姐？”旁边几位小姐听了，也纷纷回过头来。
“她就是七公主吗？”
“是不是冷宫出来的那个不祥之人？”
“应该是她，宫里没有别的公主了……”
“她来太学做什么呀？她不是痴傻吗？”
众人碍于她的公主身份，只敢小声议论，但这些话依旧被杨初初听见了。
杨初初嘴角微抿，怯怯退了一步。
这么多人，也没法施展绿茶大法，惹不起，躲得起。
杨姝却不依不饶：“杨初初，你没事就在宫里待着啊，为什么要来太学丢人现眼？”
这话说得难听，连白亦盛都皱了皱眉。
杨初初不想与她争辩，转身就要走。
谁知，杨姝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道：“你装出这副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她声音越来越大：“和你母妃一样，你母妃就会勾引父皇！坏女人！”
杨初初一听，变了脸色，她怒道：“不许你说娘亲的坏话！”
杨姝今日见杨初初一个人，身边没有其他人护着，便也胆子大了起来：“我说的是实话！”
说罢，她还推了杨初初一把。
杨初初一下没站稳，踉跄退了一步，被白亦盛扶住。
白亦盛皱了皱眉：“五公主，你也欺人太甚了吧？”
杨姝皱眉，看向白亦盛，道：“你是谁？”
“武平侯嫡子，白亦盛。”
杨姝端着公主的架子，哼了一声：“也没什么了不起。”除了皇室中人，她一向不把别的人放在眼里。
白亦盛语噎，若论地位，侯府嫡子自然是不如皇室公主……且他来之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惹事。
两边正僵持着，却见杨姝身后的人群，渐渐分开。
中间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颀长俊逸的身影，缓缓站起，从人群里，越众而出。
月白华衫，随着动作微漾，他一步一步，向杨初初的方向走来。
杨初初下意识抬眸，对上一双极其好看的眼。
少年眉目温润，瞳孔幽深，似藏着无声的火焰，又好像蒙着极厚的冰层，一时竟有些看不透。日光和煦，打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光，华风大盛。
杨初初呆愣在原地，只觉得这少年，既熟悉又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令她说不出话来。
杨姝站在一旁，她这会才看清他的真容，忽然觉得有些面热。
她顿时把杨初初抛到了脑后，喃喃：“白公子……可否、可否看一下我的诗文？”
她似乎连话都说不清了，就呆呆盯着他。
白亦宸看也不看她，淡声道：“在下身为武平侯庶子，无福欣赏公主大作，还请公主见谅。”
杨姝面色一僵，连忙解释：“白公子……我方才也不是有意诋毁武平侯府的……不过是你这弟弟，他、他态度不好！我是拿你当朋友的……”
白亦盛面色发青：“你说谁态度不好？”
白亦宸悠悠道：“在下身份低微，不配做公主的朋友，抱歉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无异于打了杨姝的脸。
她堂堂公主，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被一个庶子拒绝了！？
杨姝羞愤不已，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转身便跑了。
杨初初没有理会她，而是一目不错地盯着白亦宸。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白亦宸抬眸，凝视杨初初一瞬，眸光清澈，嘴角噙笑：“七公主，想要我的印鉴吗？”

第91章 初见欢
凉亭内, 黑压压一片人，顿时目瞪口呆。
不少小姐，向杨初初投去嫉妒的目光, 连那些排队的公子们, 都有些冷静不下来了。
杨初初微愣一下，不由自主道：“要。”
毕竟，不要白不要啊！
说罢, 她下意识将手中的纸递过去——白纸上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众人又是一惊！
他们拿着诗文，等了半个时辰都没有等到白亦宸的印鉴，七公主，拿张白纸也行吗？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杨初初方才呆愣了, 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写诗，登时面色一红, 尴尬得小腿抽筋。
“那个……我、我还没想好写什么……”杨初初憨笑一下，好庆幸自己是一个傻子人设噢。
白亦宸面容沉静，接过她手中白纸, 温言笑道：“你想写什么，都好。”
杨初初瞪大了眼，周围一圈人，下巴掉到了地上。
就在众人一片惊疑声中, 白亦宸掏出了自己的印鉴，轻轻改了上去。
一张白纸, 一个红印，鲜艳夺目，惹人遐思。
杨初初怔怔看着印鉴上“白亦宸”三个字，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欢喜来。
这便是天上掉馅饼, 又砸到自己手里么？
“多谢白公子。”杨初初仰起头，她笑得眼睛弯弯。
白亦宸凝视她一会儿：“公主喜欢就好。”
杨初初美滋滋地将白纸收好，这纸若是给四皇兄拿去写诗，说不定能得第一呢！
围着的一圈人，见白亦宸的印鉴已经给了出去，便有些泄气，开始作鸟兽散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句：“白公子，你今日还没写诗吧？”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驻足道：“是啊是啊，白公子也来一首吧！”、“想看白公子的诗！”
没得到白亦宸的印鉴，若是他们能给白亦宸的诗盖印，好像也不错！
杨初初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些人，心道这白亦宸如此厉害么？才来就有了自己的粉丝后援团？
白亦宸笑一下，对众人道：“好。”
说罢，便往亭子外行出两步，来到白亦盛原来坐的桌案前。
杨初初和众人一样，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只见白亦宸右手执笔，左手伸微撩袖袍，他的一双手，清隽有力，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杨初初有些出神，她下意识走近一步，只见这手的手背，透出些许青色经略，肌理匀称无暇，十分好看。
“公主在看什么？”白亦宸低声问道，原来，杨初初不知不觉，已经趴到了他的桌案边上。
杨初初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没什么。”
白亦宸收了目光，重新凝聚于白纸上。
片刻后，他抬笔挥就，写下几个字来。
众人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那白纸上，写了三个大字：“初见，欢。”
众人十分稀奇。
“这是什么诗？不过三个字而已……”
“你懂什么，可能白公子另有深意？”
“就是啊，就凭他能作得出长风赋，这短诗……哦不，短句定有乾坤！”
阿飞站在白亦宸身后，也探头看了看，心道公子你也太明显了吧！
白亦宸没有理会旁人眼光，他转而微微俯身，转而看向桌案边的杨初初，目光澄澈，如一汪能包容若有的泉水，低声道：“公主，认识这三个字吗？”
杨初初微怔，他怕她不认识？
杨初初小声辨认：“初、见、欢……”她一个个字念起来，有些呆萌，仿佛完全不懂这句子的意思。
白亦宸笑得温暖，道：“意思是，见到你，很欢喜。”
-
人群终于散去，杨初初呆呆看向那一面诗墙。
在一片密密麻麻的诗文中，一张白纸，格外显眼。
“初见，欢。”
其实算不得什么诗词，不过一句话而已，但旁边却盖了不少印鉴，红彤彤一片，与那三个苍劲的大字相得益彰。
杨初初手里还攥着那张白纸，她低头一看，红色的印鉴赫然耀目。
白亦宸，她记下了。
杨初初默默向前走，修身苑中依旧摩肩擦踵，她想去找寻皇兄们。
才走了没几步，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七公主？”
杨初初蓦地回头，却见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她莞尔一笑：“钟勤哥哥。”
钟勤冲她点点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杨初初道：“我今日和皇兄们来玩。”
钟勤笑了笑，问道：“你看到大公主了吗？”
杨初初一怔：“皇长姐也来了吗？”
钟勤颔首：“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语气隐有失望。
杨初初若有所思，道：“兴许是去前面看诗文了。”她指了指远处的那堵诗墙，那边挤着不少人，小姐们头上插了不少金簪珠花，放眼望去，简直眼花缭乱。
钟勤匆匆道了声谢，便往那边找人去了。
杨初初默默看向一角，憨笑一下：“姐姐，我厉不厉害？”
杨婉仪从一个大盆栽后面闪了出来，默默松了一口气。
她摸摸杨初初的小脑袋：“初初真厉害！”
杨初初方才就看见杨婉仪在钟勤附近不远处，她躲在盆栽后面，露出半个头，冲她挤眉弄眼。
还好这边没什么人，不然她高贵端庄的大公主形象恐怕要崩了。
杨初初嘿嘿一笑：“初初想姐姐了！”小酒窝挤了出来，十分可爱。
杨婉仪也拉起她的小手，坐在了一旁的长廊上，道：“我本来还想去云瑶宫看你，不过近日太忙了……若不是今明两天太学典仪，我也出不来。”
杨初初好奇问道：“姐姐在忙什么呢？”
杨婉仪叹了口气，道：“我下个月要及笄了，一堆规矩要学，还要排演一支舞，嬷嬷严厉得很，没练好都不许出门。”
杨初初想了想，以杨婉仪的身份和风姿，自然一出场便要惊艳众人了。
而且这及笄之礼，只是一个开始，及笄礼一过，便要开始定亲了。
杨初初心中不由得为钟勤忧愁了一番，道：“姐姐，你不喜欢钟勤哥哥？”
杨婉仪呆了呆，皱眉道：“整日跟着我，问这问那，烦都烦死了。”
杨初初“哦”了一声，话是这么说，但杨婉仪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嫌恶的神情。
杨初初道：“我觉得，钟勤哥哥还挺好的呢……”
杨婉仪笑道：“哪里好了？啰里啰嗦的，皇祖母想安排他出仕也不肯，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可是他老待在皇宫里，也不嫌闷得慌。”
杨初初若有所思，她回想起钟勤与白亦宸一起抓捕博撒王子的那一日，钟勤行事粗中有细，有勇有谋，后来听他们二人谈天，钟勤对各国局势、大人物之间的利害关系，也是了如指掌。
杨初初觉得，他不像个胸无大志的人。
只不过……她看了一眼杨婉仪，钟勤恐怕是追妻路漫漫，怕离开皇宫，便没机会待在杨婉仪身边了。
杨初初一个局外人，自然是看得清楚，钟勤喜欢杨婉仪多年，而杨婉仪也并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讨厌钟勤。
杨婉仪见杨初初的小脸上，有几分严肃，不由得摆摆手，道：“罢了，不跟你说这些，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也听不懂。”
杨初初配合地傻笑了一下。
杨婉仪道：“初初也是和这一批人一起入学吗？”
杨初初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杨婉仪低声道：“你最好还是和他们一起入学。”
杨初初有些奇怪：“为什么？”
杨婉仪道：“自古以来公主婚配，要么是出使和亲，要么是在重臣之子中选择，你在太学待着，也能知道不少人的品性，不至于到时候选驸马两眼一抹黑。”
由于她快要择婿了，这些关窍，便是教习嬷嬷同她说过的。
杨初初心道，我还早得很，姐姐你不如先想想自己吧。
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谁知道杨婉仪最终会嫁给谁呢？
杨初初回头，扫了一眼这修身苑里面的人，大多数公子，表面上风度翩翩，但人品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杨婉仪坐着，和杨初初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时候，才有人发现了她们的存在，便上来见礼。
“我们的大公主，原来在这儿？”这声音，如玉石撞击一般悦耳。
杨婉仪和杨初初两人本来坐着，下意识抬眸，只见一个蓝衣锦袍少年，立在她们不远处，他文质彬彬，皮肤白皙通透，眉宇俊秀。
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仿佛与杨婉仪相熟。
杨婉仪缓缓起身，温言道：“世子找我有事？”
那少年比杨婉仪高半个头，约莫十五六岁，道：“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公主吗？”他认真打量杨婉仪一下，道：“公主今日，很美。”
杨婉仪面色微红，道：“世子莫要打趣我了。”
杨初初眨眨眼，问：“姐姐，这是哪位世子哥哥？”
杨婉仪笑了笑：“这位便是宣王世子，杨政吾。世子，这是我的七皇妹，初初。”
杨政吾冲杨初初微微颔首：“第一次见七公主，没想到，这般玲珑可爱。”
杨初初抿唇一笑。
杨初初问：“世子哥哥平日也在太学吗？”
杨政吾道：“不错……我和大公主，还是同窗呢。”
杨初初“哦”了一声。
宣王是皇帝的表弟，却比亲兄弟关系更加亲密。这杨政吾是宣王之子，算起来，也是她们的表兄，只不过世子的身份，和皇子、公主还是差了一层，所以便直接称呼他为世子了。
杨政吾目光回到杨婉仪身上，道：“大公主的及笄礼，准备得怎么样？”
杨婉仪：“日日被嬷嬷念叨，世子也要来考我么？”
杨政吾也笑，一脸俊朗，看向杨婉仪：“我怎么舍得考你？我不过是……太期待罢了。”
杨婉仪蓦地脸有些热，别过头去，低声道：“到时候你可别取笑我。”
杨政吾上前一步，他凝视杨婉仪一会儿：“拭目以待。”
说罢，便轻笑了声，走了。
留下杨婉仪，在原地怔然。
杨初初心中暗道不好，这杨政吾长得帅又会撩，钟勤恐怕是凶多吉少。
杨政吾走后，杨昭他们终于寻了过来。
众人见到杨婉仪在这，也十分诧异，一一问安见礼。
杨初初见杨昭来了，便一把掏出袖子里的白纸，递给了杨昭，道：“四皇兄，我拿到了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印鉴呢！”
杨昭微愣一下，打开一看。
只见那白纸上干干净净，右下角独留了一个红色印鉴。
杨昭皱起眉来：“白亦宸？”
杨谦之听了，不由得也过来看，他笑了下，道：“真是巧了！不过，初初，你这白纸，恐怕是用不上了。”
杨初初疑惑：“为何？”
杨瀚指了指诗墙那边，道：“今日的诗会，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
杨初初转头，踮起脚向远处看去，只见那诗会的榜都已经放了出来，不少人都围在那里。
幸而她眼神好，榜单的字又写得大，那最上面的名字——白亦宸！？
杨初初嘴角微抽，不会……真的是那三个字就夺魁了吧！？
杨谦之笑道：“我们方才还在讨论，为何‘初见欢’三个字，便能夺魁，总觉得这诗会全靠投票定胜负，会有失偏颇。但后来听说，这白公子文采斐然，可为了让新学子们，都压力小些，才半玩笑地写了个句子参赛。”
杨瀚也诧异道：“他自己开玩笑便罢了，没想到还那么多人追捧……我却有些不懂了。”
杨昭面色淡淡：“这诗会，目的本来就不是选诗。”
不过是太学为了选人用的，一方面看学子的基础，另一方面，看众人的交际能力。
若是单论诗词，那各自写了直接交上去就完了，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办个诗会。
杨初初可是眼睁睁看着，白亦宸写了那三个字，他还给她认真解释了一番……杨初初想，白亦宸所要兼顾的新学子，应该就是同自己一样的学渣吧。
她扶额长叹，这学渣的身份注定是摆脱不掉了。
杨初初看了看杨昭，她知道，杨昭本来是想借着太学的典仪，接触一下皇帝，设法将青兰救出来的，但眼下诗会皇帝没来，也不知道明日比武大赛会不会来。
杨昭看了杨初初一眼，并不知道她在想这些事，便道：“初初是不是饿了？”
一说起这个，杨初初的肚子瞬间“咕咕”两声，听得众人一乐。
他们一行人，开始往太学门口走去。
杨初初一边走一边思索，这个朝代其实没有那么严格的男女大防，太学之中，也没有按男女分班，而是按照年龄和基础分班的，自己这样，估计要被分到最末流的班，和学渣们日日相对了。
也不知道学渣里，有没有好看的，真愁人。
杨初初想着想着，上楼梯时没留神，一个不小心踩了空——“哎呀！”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都走在她前面或附近，还不及扶她，杨婉仪惊恐地叫出了声：“初初！”
杨初初吓得双眼一闭，等着屁股墩地的痛感袭来。
忽然，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托住她的后背。
恍惚间，杨初初闻到一阵木质的清新淡香，似有若无地萦绕着自己，有些熟悉。
她蓦地睁眼，撞进一双疏朗幽深的眸中，四目相对，呼吸停滞一瞬。
然后，她感到背后手掌，温柔一抬，便帮她找回了平衡，终于重新站定了。
杨瀚吓得手足无措，连忙奔过来：“妹妹，你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么摔跤了……伤到哪里了？”
杨初初回过神来，道：“六哥哥，我没事。”
说完，她转而看向身后人。
那一袭月白身姿，俊美翩然。
杨谦之与杨昭相视一眼，杨谦之率先开口：“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如何称呼？”
少年眸光清润，淡笑一下：“武平侯府，白亦宸。”

第92章 亦宸哥哥
杨谦之和杨昭他们站在台阶之上, 微微俯视台阶之下的白亦宸。
白亦宸坦荡站着，任由他们打量。
杨初初顿时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便道：“姐姐, 我饿了……”
杨婉仪反应过来：“那我们快回去吧。”说罢，便拉着杨初初要走。
杨昭却没动，他盯着白亦宸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道：“听说白公子，给七皇妹盖了印鉴？”
白亦宸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不错。”
杨昭面无表情：“七皇妹还未习诗文，白公子为何放着那么多诗文不选，却偏偏要给她？”
杨初初默不作声的听着, 她也有些好奇这答案。
白亦宸笑一下，语气颇为无奈：“缘分罢了。”顿了顿, 他道：“毕竟围着我的人那么多，实在不知道给谁。”
杨昭嘴角抽了一下，他写的诗, 就算写得再好，也是无人问津的。
顿了顿，他面色稍缓，道：“原来如此, 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白亦宸拱手：“恭送殿下。”
杨初初也冲着白亦宸摆摆手，抿唇笑了一下, 白亦宸目送他们离开。
杨昭转过身，与杨谦之对视片刻。
杨谦之低声道：“这白亦宸，倒是不简单。”
杨昭微微点头一下，表示赞同。
杨谦之沉声：“他是这批学子里, 唯一的庶出，原本名册到了太学之时，就被太傅打回了。”
杨昭挑眉：“那怎么还能来？”
杨谦之道：“听说是武平侯力荐，又将他的诗作呈了上来，这才破格录取了。”
太学本就是按身份排位，唯有皇室子女、重臣的嫡出子女才能进来，白亦宸这明显是坏了规矩了。
杨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要整这一出。”
杨瀚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杨谦之耐心解释道：“这事若是换了旁人，入学后自然是躲起来，夹着尾巴做人……但他反倒大大方方地展示实力，结交朋友，建立影响力。这般反客为主，倒是打消了那些不平之人的疑虑，也免了日后，在这太学里被欺负的麻烦。”
杨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又驳道：“不过，他那首诗能夺冠，也太扯了吧！？”
-
“太扯了太扯了！”阿飞连连叹道：“公子居然就写了三个字，也能夺魁？”
白亦宸淡笑一下，推开房门，和阿飞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白亦宸在桌前坐下，除了必要的交际外，他平日里话不多，都是阿飞絮絮叨叨。
“公子，您是不知道，方才我们走了，还有好几位公子小姐的家仆追出来，打听我们的住处，说要递帖子请您去作客呢！”他一脸眉飞色舞，仿佛极其自豪。
白亦宸平静回应：“公子们的可留下，小姐们的便拒了吧。”说罢，娴熟地摊开一本兵书。
阿飞一愣，道：“为何？”
白亦宸头也不抬：“麻烦。”
阿飞皱眉，麻烦？
他瞧了瞧白亦宸，再过不久他便要十四岁了，许多少年郎，这个年纪已经订了亲了，而他家公子却一点儿也不急。
之前在西南的武平侯府便也罢了，如今来了京城，有这么多家世好的贵女摆在眼前，人家邀他作客，他居然还嫌麻烦！？
阿飞幽幽叹了口气，道：“公子，您既然嫌姑娘们麻烦，为何又去给七公主盖印？”
白亦宸面色微顿，低声：“若是再不出现，只怕她要忘了我。”
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听得阿飞也呆愣了。
阿飞道：“既然公子重视七公主，那为何又不把真相告诉她？难道您打算一直瞒着她么？”
白亦宸抬眸，神色严肃起来：“阿飞，此事万万不可告诉七公主。”
他隐藏身份入京刺杀蒙坚，本就是极其隐秘之事。
于公，此事不能放到明面上，以免落人话柄，引起邻国矛盾。
于私，若有人寻仇，也不至于寻到他亲近之人的身上。
白亦宸看向阿飞，嘱咐道：“此事不仅仅是七公主不能说，对其他人也不能说，李广路已经死了，和蒙坚一起，死在了五里坡。”
阿飞眼角微沉，郑重应是。
两人又聊了一下近期的安排，没多久，便听到院子里传来粗鲁的吼声。
“白亦宸！你出来！”
这是白亦盛的声音。
阿飞皱了皱眉，白亦宸却面色无波，并不搭理。
“你再不出来，我踹门了？”白亦盛站在门外，气冲冲道。
他见还没人开门，于是便抬起脚，冲书房门踢去——刹那间，门开了！
迎面见到阿飞，然而白亦盛出了脚，已经收不住了，阿飞眼疾手快，一手抓了他的脚腕，蓦地一抬——“哎呦！”一声哀嚎，响彻了整个院子。
然后就见白亦盛抱着大腿根，在门口跳来跳去。
白亦宸：“……”
白亦盛一面叫疼一面怒道：“白飞你这个狗奴才，竟敢对我下手？”
白亦宸淡声：“口出恶言，你是还想多跳一会儿？”
白亦盛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他默默放下大腿，又愤愤不平地开口：“白亦宸，嫡庶有别，你凭什么爬到我的头上来？”
阿飞下意识看了一眼白亦盛的头，有些疑惑。
白亦盛面部抽了一下，道：“别瞎看！”顿了顿，他道：“那七公主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凭什么也去插一杆子？你为何事事都要跟我抢？”
他坐了一上午，都无人搭理，好不容易认识个可爱的小公主，还被白亦宸吸引走了，叫他怎能不气？
阿飞无奈摇了摇头，事事都抢的是二公子才是吧！
白亦宸看他一瞬，目光深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白亦盛见他终于回应自己了，便挺起胸膛，道：“七公主是我的，你别想同我抢！白亦宸，你别以为父亲对你好，你便可以与我平起平坐……我告诉你，你永远不可咳咳咳咳……”
白亦盛话还没说完，便像小鸡一样，被拎了起来。
他胸前衣襟被白亦宸揪起，双腿离地。
白亦盛有些心慌，他平日里对白亦宸也没少大呼小叫，却没有见过他这般生气的样子。
白亦宸冷幽幽地凝视他：“你方才说，七公主什么？”
白亦盛愣了愣：“咳咳……七公主，我的……朋友……”
白亦宸的面色这才缓了缓，却没有松手。
阿飞连忙劝阻道：“公子……公子冷静啊！二公子身子太弱了，功夫又差，随便捏捏可能就死了！”
白亦盛本来脸色都发白了，听了这话，恨不得原地去世。
白亦宸一把将他扔到地上，道：“滚吧。”
白亦盛吓得一骨碌爬起来：“白亦宸，你等着！”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阿飞皱了皱眉，道：“公子……他是不是又要去告状了？”
白亦宸冷冷道：“随他。”
反正整个侯府，除了阿飞，他谁也不在乎。
-
云瑶宫。
铃音轻响，秋千一来一回，徐徐荡起来。
杨初初坐在秋千上，若有所思。
今日上午，在凉亭之时，猝不及防听到白亦宸的声音，陡然唤起了她的记忆。
这声音……和小哥哥，太像了。
今日，白亦宸从人群中走来，她也呆愣了一瞬。刹那间，她以为小哥哥回来了……可由远及近，白亦宸的五官轮廓逐渐清晰起来，这张脸分明更加精致俊朗，但也越发陌生。
再像，也终究不是他。
杨初初默默叹了口气，脑海里那一袭月白的身影，还十分清晰。
她也曾经送了小哥哥，一件月白的长衫，只可惜，他还没穿过……就已经离开了。
若是他穿上，也会如白亦宸一般好看的吧？
杨初初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在想什么？”杨昭手持一柄长剑，走了过来。
他见杨初初坐在秋千上，却有些心不在焉，便道：“你小心些，别摔下来了。”
杨初初看了他一眼，嘻嘻笑：“知道了！”
杨昭自从来了云瑶宫，性子也比之前热乎了不少，熟络之后，还经常板起脸来管教她，杨初初却常常阳奉阴违，令他哭笑不得。
杨初初见他额间有汗，便道：“四皇兄，你是刚刚练完剑吗？”
杨昭点点头，道：“前段时间懈怠了，明日要比赛，便赶紧练练。”他之前伤一直没好，便修养了半个月，最近几日才开始练的。
杨昭正襟危坐着，神情严肃，似乎有些不安。
杨初初便挑眉道：“四皇兄，这个是不是叫‘临时抱佛脚’？”
杨昭点头：“大约是吧。”
杨初初抿唇笑一下：“那佛祖会天天洗脚么？”
杨昭愣了愣，笑出声来：“不可开佛祖的玩笑。”
杨初初娇嗔道：“四皇兄终于笑了！”顿了顿，她道：“四皇兄不笑的时候，好像一个石头人噢……不可爱！”
杨昭被她逗乐了，心里也轻松了几分，道：“明日，你也去吗？”
杨初初点点头，道：“初初还没有看过比武呢！”
杨昭道：“以抽签结果分组，胜利者进入下一轮，由此来决出胜者。”
皇帝最近太忙，没有来云瑶宫，明天去比武场，应该能见到他。
杨初初知道，杨昭想争取夺魁，再找机会向皇帝求个恩典，将青兰救出来，所以才对这场比赛这么重视。
杨初初觉得，杨昭平时看着冷冷淡淡，很难和人交心，可一旦进入到他的保护圈里，还是极其重情的。
她跳下秋千，来到杨昭面前，小胳膊一抬，拉了拉杨昭的袖子：“四皇兄，初初觉得，你最厉害！明天肯定第一名！”
杨昭心中一暖，如今，也有人真的在意他的感受了。
-
一夜过后，太学内的练武场，便重新布置了一番。
中间一方宽阔的圆形比武台，微微高耸，四周没有围栏。
绕着比武台，整齐地摆了若干凳子，一圈又一圈，如老树年轮一般，整齐划一。
这入学典仪的比武大赛，本来算不得隆重的大事，无非是学子们看个热闹，师父们挑一挑好苗子，仅此而已。
但太傅听说皇帝要亲临现场，便让大学士一干人等将这比赛好好筹备了一番。
众位参赛者得知能见到皇帝，也纷纷激动起来，还没开赛，便暗自较劲。
杨初初为了给杨昭和杨瀚加油，一大早便拉着杨谦之过来了。
他们来得早，自然就坐到了前排的位置，不过杨初初为了睡回笼觉，还没来得及吃早饭，这会儿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她本想出去找些吃的，可眼看这武场中人的越来越多，只怕等她回来，这位置就没了，又不好叫杨谦之给她守着。
杨谦之看了一眼蔫蔫的杨初初，道：“初初怎么了？”
杨初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初初……起晚了，没吃东西。”
杨谦之一愣：“你怎么不早说？”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想要唤人。此时，大批学子开始入场，出入口人满为患，而所有的仆从，都在外面等着，这会儿也找不到小明子或者桃枝了。
杨谦之皱了皱眉，杨初初连忙道：“二皇兄，没关系，我、我不是很饿的！”
话音未落，肚子“咕咕”两声，气氛尴尬至极。
杨谦之哭笑不得。
杨初初连忙抱住自己的肚子，微微转过身去。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托着个小小的食盒，食盒的盖子打开了，里面放着四五种不同的点心。
杨初初瞪圆了眼，看向那点心的主人，少年眉目清朗，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公主，好巧啊。”
杨初初瞠目结舌：“白……白公子？”
杨谦之闻声，也疑惑看去，却见白亦宸欣然坐在了杨初初的右边。
白亦宸对他微微点头：“二殿下有礼。”
杨谦之看着白亦宸，他虽然是一介庶子，在这皇亲国戚扎堆的圈子里，却丝毫不犯怵，甚至于比其他人还要从容自如，这方气度，倒是少见。
杨谦之对他倒是生了几分兴趣：“白公子，好巧。”
白亦宸将食盒递到杨初初面前，道：“这是我们西南的小点，公主若不嫌弃，还请品尝一二。”
他声音如玉，温和中带着一丝清明，令人十分舒服。
杨初初咽了咽口水，娇憨一笑：“多谢白公子……”
她便毫不客气地抱着食盒，吃了起来。
傻公主人设就是这点好，不用顾忌太多形象，越接地气越好。
白亦宸看她拿起一小块点心，小心翼翼塞进嘴里，张唇咬下，小脸蛋鼓了个小包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他记得太后寿诞的时候，她便盯着杨婉仪面前的点心盘子，两眼放光，还理直气壮地说，看表演怎么能没有吃的呢！？
于是他便特意带了些吃的过来，但也不知道合不合她的胃口。
杨谦之看杨初初有吃的了，也放下心来，他与白亦宸攀谈道：“白公子，今日要参赛吗？”
白亦宸摇摇头：“不了。”
他昨日已经在诗会中夺魁，不宜再出风头。
杨初初吃着点心，幸福地眯起了眼：“太好了，两位哥哥，与我一起加油！”
哥哥？白亦宸微怔，他笑了笑：“在下身份低微，当不起公主一声‘哥哥’”
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语句似曾相识！
她诧异看他一眼，下一刻，杨初初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剧烈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杨初初的小脸，憋得通红。
杨谦之一看，下意识抬手，想帮她拍拍后背，可一眼看去，竟是有些愣了。
白亦宸熟门熟路地帮她拍着背：“公主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
说罢，又给她递上了水囊，杨初初不假思索，接过来一口饮下，这才缓过了劲。
她嘴角边上还挂着点心渣子，小嘴被水浸染得波光粼粼，脸蛋还有些粉气，看起来还真有点儿傻，也有点儿可爱。
白亦宸忍不住笑了笑，又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杨谦之默默收回了手，这两人怎么看上去，一副很熟的样子？
方才杨初初被卡得太急了，白亦宸全神贯注地照顾她，这时候，才发现杨谦之向自己投来了古怪的目光。
白亦宸轻咳一下，道：“公主好些了吗？”
杨初初点点头，她默默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事了，谢谢……亦宸哥哥。”
白亦宸浑身一震，心底，忽然生出不少欢喜来。
他以刺杀蒙坚为条件，让白仲答应，保举他入京，便是想为自己争得一片天地，彻底摆脱武平侯府。
但他没想到，还能以真实的身份，再次邂逅她，听她叫一声哥哥。
自白亦宸出生以来，除了外祖父，其他人都因身份而轻视他、辱没他。
他习惯了以不同的姿态，和别人相处，但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最放松的。
即便他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她也会甜甜地叫他哥哥；见他受伤，她会为他上药，会为他担心；就算他“死了”，她也还记得他。
白亦宸瞳孔微缩，眼中有些难言的情绪涌动。
杨初初觉得他好像有些奇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她的小脸上，浮现一丝委屈：“不能叫你亦宸哥哥么？”
白亦宸嘴角勾起：“能。”
面上，是忍不住的笑意。
杨谦之的脸黑了一半，道：“初初……”
他想提醒她，不要乱认哥哥，可杨谦之见她笑得如此开心，又有些不忍开口。
杨初初抬手，指向前方：“你们快看！”
杨谦之和白亦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杨昭和杨瀚，身着一袭劲装，远远地向这边走来。
杨谦之道：“他们应该是抽完签了。”
他们后面，还跟着个东张西望的刘以翔。
杨初初激动地站起来：“我们在这儿！”
杨瀚率先看见了她，也急忙招手回应，加快了步子走来。
杨瀚咧嘴一笑：“妹妹！一会儿我要上场了，你可要为我加油啊！”
杨初初认真点头：“嗯嗯！哥哥抽签了么？”
杨瀚默默拿出自己的抽签纸，道：“抽是抽了，不过……不知道这个白亦盛是谁……”
话音未落，杨初初听得一声轻笑，声音是白亦宸发出来的。
杨瀚和杨昭这才发现，白亦宸坐在杨初初旁边，生得神清骨俊，修身如竹，别人想忽视都难。
杨瀚疑惑道：“你笑什么？”
白亦宸笑了笑：“若是对战白亦盛，便不用紧张了。”
杨瀚豁然开朗：“对了！他是你弟弟？”
白亦宸迟疑了一下，微微颔首。
杨瀚试着问了句：“他……他厉害不？”
白亦宸淡声：“六殿下放心，有手就能赢。”
众人：“……”
杨初初笑抽了，看了亦宸哥哥和那个倒霉蛋，确实关系不怎么好。
杨谦之看杨昭的脸色不怎么好，便问道：“四弟，你抽了谁？”
杨昭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张纸，众人好奇望去。
杨初初讶异出声：“怎么又是三皇兄！？”

第93章 菜鸟对战
杨初初攥着那张抽签纸, 心道这也太巧了。
杨昭面色淡然：“无所谓，就算初赛不遇上，决赛也会遇上。”
杨谦之沉吟片刻, 低声道：“还是要小心些。”
自从上次马球赛后, 杨赢便开始和他们站在了对立面，平日在太学中，都处处针锋相对, 如今在比武场遇上了，恐怕更是牟足了劲，想扳回一城。
见气氛有些凝重，刘以翔打破了沉寂，道：“怎么都人问我抽了谁？”
他不说还好, 一说气氛更冷了。
杨初初露出同情的表情，配合地问了一声：“以翔哥哥抽了谁？”
刘以翔轻咳一声：“老朋友……全跃。”
杨昭冷声道：“不必担心, 与他聊天就是了。”
刘以翔嘴角微抽：“他现在看到我，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怎么还会搭理我？”
众人都乐了。
此时, 太监的通报声响起，皇帝正式驾临。
他徐徐走入比武场正面的高台，撩袍落座，面色肃然, 不怒自威。
为了显示皇帝对皇室子弟和重臣之子们，一视同仁, 便特意有将学子们的座位，做区分，所有人都坐在了一起，黑压压一片。
众人安静下来, 杨昭和杨瀚，也回到了参赛者的区域。
白亦宸不动声色环顾四周，只见杨赢也坐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参赛区，他今日身着全黑劲装，正在用布，擦拭一柄长刀。
白亦宸眉头微耸，他记得……杨赢之前是用剑的。
不过，据消息回报，自从蓝池被抓了之后，杨赢便收敛了不少，还换了个新师父，如今也不知道武艺练得如何了。
此刻，他目光微冷，正聚精会神地擦拭着自己的刀背，寒光微闪，叫人有些胆寒。
参赛者的区域，自然是备受瞩目的。
此刻，杨姝和妙盈郡主坐在前排的位置，妙盈郡主的目光，却一直有离开杨昭。
杨姝瞥她一眼，笑道：“妙盈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妙盈郡主急忙收回目光：“什么。”
杨姝也朝参赛区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杨姝眼珠一转，幽幽叹了口气：“唉……”
妙盈郡主问：“姝妹妹，你怎么了？”
杨姝道：“以前，四皇兄还时不时与我聚聚，现如今入了云瑶宫，却是再也有搭理过我了。”
妙盈郡主疑惑道：“为何？你们不是兄妹吗？”
杨姝一脸委屈，道：“兄妹？四皇兄又不止一个妹妹。”
妙盈郡主沉思一瞬，皱眉道：“姝妹妹，你说的是七公主？”
杨姝哀愁地点了点头：“自从七公主从冷宫出来，除了三皇兄以外，其他人都围着她转……”她瞧了一眼妙盈郡主的神色，见她有几分不平，便继续添油加醋：“我有时候好羡慕她，她虽然痴傻，但是却有这么多人对她好……”
妙盈郡主面色变了变：“昭哥哥也喜欢和她玩？”
杨姝笑了笑：“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不过……就算不喜欢，四皇兄也不可能摆脱她，毕竟，四皇兄如今跟着云嫔娘娘呢，是不是？”
妙盈郡主面色微绷，昭哥哥如今这样身不由己么？
见妙盈郡主面色不愉，杨姝心里得意了几分，道：“四皇兄如今寄人篱下，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委屈……要知道，这七皇妹是个傻的，万一做些出格的事情来，也人能责罚她……”
她一副万分担忧的样子，搅得妙盈郡主心里也有些乱，在她心里，觉得杨昭是所有皇子里，最聪明的一个，怎么能任由一个小丫头欺负？
杨姝又道：“而且……昭哥哥如今不理我们，说不定就是杨初初挑拨离间的！她呀，还害得我被皇长姐责骂呢！”
妙盈郡主瞪大了眼，讶异出声：“真的？这也太过分了！”
妙盈郡主本来就对云瑶宫什么好感，被杨姝这么一说，更生气了。
妙盈郡主想了想，对杨姝道：“姝妹妹别怕，我们给她点颜色瞧瞧，叫她不敢再欺负人！”
杨姝露出一脸感激：“真的吗？我反正是管不了她了，还请妙盈姐姐好好管教一下她……”
这妙盈郡主是博王之女，一向很得博王宠爱。
而博王也是皇帝的哥哥，与皇帝的情分非同一般，于是妙盈郡主自小便经常进宫，她虽然是郡主，可和公主们的待遇，也什么差别。
两人说完，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前面的杨初初。
此时的杨初初，自然不知道有人一直在背后议论她。
她专心致志地将点心吃完了，又觉得有些粘手，便道：“二皇兄，我出去洗洗手，去去就来。”
杨谦之点点头。
杨初初便急忙起身，想赶在比赛开场前回来。
她从学子们座位的缝隙中挤了出去，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杨初初疑惑抬头，却见杨姝一脸冷笑地拦在了自己面前，旁边，还站着个比杨姝大一两岁的华服少女。
杨初初打量了她一下，感觉来者不善。
“五皇姐好！”杨初初大大方方打了招呼，又问：“这位姐姐是谁呀？”
杨姝道：“这位是妙盈郡主，也是我们的堂姐……”她面上隐有得意，似乎这妙盈郡主是她请来的打手一般。
杨初初“哦”了一声，平静道：“妙盈姐姐好。”
妙盈郡主按照规矩，敷衍地给她行了个礼，打量起杨初初来。
这个小姑娘一身雅致的粉裙，头上扎着粉色的丝带，看上去倒是干干净净。
杨姝笑一下，道：“妙盈姐姐与四皇兄交好，听说四皇兄与生母分离，便十分担心……”
妙盈郡主瞥了杨初初一眼，冷声道：“听说，如今昭哥哥住在云瑶宫？”
杨初初点点头，这语气听起来，是在质问。
杨初初就有些搞不懂了，怎么一个郡主也敢来找公主的麻烦？莫不是有点傻？
可想了想，又觉得她们就是欺负自己傻。
杨初初道：“是呀，四皇兄自己说要来云瑶宫住噢！”
妙盈郡主疑惑道：“什么？昭哥哥自己要去的？”她的印象中，杨昭一直是一个高冷的哥哥，对于妙盈郡主这种，事事都被捧着的小女孩来说，杨昭越是不搭理她，她便越是稀罕这个哥哥。
杨初初认真点头：“是呀。”
杨姝反驳道：“骗人，明明是你们强行拆散四皇兄母子的！”
杨初初摊手，道：“你不信，可以去问四皇兄？”
杨姝冷哼一声，道：“四皇兄就算不高兴，恐怕也不敢说吧？”
妙盈郡主听了，有些疑惑，她本来是想帮杨姝出个头，可眼下，却不知道听谁的了。
杨初初幽幽叹了口气，她本来就不想搭理杨姝，可杨姝非要来碰瓷，那只能陪她玩玩了。
杨初初道：“五皇姐，你知道四皇兄最喜欢吃什么菜吗？”
杨姝傻眼：“哈？”
杨初初又道：“你知道四皇兄，最喜欢什么笔吗？”
杨姝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来。
杨初初继续问：“你知道他最不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吗？”
杨姝有些不高兴：“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初初歪着头，磕磕巴巴道：“四皇兄，最、最喜欢吃葫芦鸡！最喜欢的笔是紫山狼毫！”顿了顿，她又继续道：“他最不喜欢，话多麻烦的女孩子！”
杨姝面色僵了僵。
杨初初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看，你一点儿也不关心四皇兄。”
杨姝哑口无言，妙盈郡主听了，觉得有几分道理，她下意识问道：“姝妹妹，你说昭哥哥受了不少委屈，你可去看过他？”
杨姝干巴巴笑了笑：“还……来得及……”
杨初初皱眉：“四皇兄有受委屈，我们开开心心的！”
对比杨姝的心虚，杨初初却显得十分坦荡，再加上一脸憨傻的表情，让人一看便觉得是真的。
妙盈郡主也有些动摇了，她本来还想训斥杨初初一番，眼下，也把话咽了下去。
局面还僵持着，但杨初初时间陪她们玩了，便道：“五皇姐请让开，我要去洗手啦！”
杨姝因为她的话，又开始怄气了，哪里肯让开？
她手臂一抬，挡住杨初初的去路：“不许走！”
杨初初皱眉看她，“哦”了一声。便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杨姝的袖子。
杨姝吓了一跳，当即便挥动手臂，想挣开她，道：“你做什么！？”
杨初初悠悠道：“姐姐抬起手来，不是给我擦手用的么？”
杨初初说完，小手在杨姝白色的衣袖上蹭了几下，使劲儿擦了擦，然后松开了。
杨姝一愣，看向自己的衣袖，尖叫一声：“杨初初！”
只见杨姝雪白的衣袖上，沾了黄黄的油渍，还带着点儿不知道哪里来的芝麻，闻上去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她欲哭无泪：“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杨姝平日最是注意形象，每次都要打扮好些时候，才肯出门，一见自己的衣服被弄脏了，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杨初初！你赔我的衣裳！”
杨初初将干净的手指，塞进嘴里，一脸无辜：“难道我弄错了？你不是想给我擦手？”
杨姝恼羞成怒：“怎么可能是给你擦手用的！？你这个笨蛋！”
这一声吼，惹得不少后排学子都看了过来，杨姝顿时面色一红，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初初无视她的怒气，呆呆道：“小手干净了，我要回去了！”
说罢，转身就走。杨姝气急败坏：“杨初初！我允许你走了么！？”
杨初初回头，理直气壮道：“四皇兄快要上场了，你都不去给他加油么？怎么还要缠着我！？”
杨姝一时语塞。
杨初初悠悠转脸，哼着歌走了。
说杨姝在原地气得发抖，妙盈郡主看了她一眼，试探性问道：“姝妹妹……不如，我们先去给昭哥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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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告捷，杨初初心情愉悦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白亦宸见她归来，笑道：“洗完手了？”
杨初初扬起白嫩的手掌，嘿嘿一笑：“擦干净了！”
她才刚刚坐下，便听到一阵锣鼓喧天——比赛要正式开始了！
这比武场是个圆形的高台，只有四根孤零零的柱子立在上面，但围栏却被拆下了，仿佛一张翻了面的大圆桌。
此时，太学中，负责武艺教习的师父站出来，大声宣读比赛规则。
按照规则，学子一对一比试，谁被打得掉下高台，便是输了。
比赛规则宣读完后，第一组参赛者便徐徐入场，战鼓擂得隆冬作响，观赛的学子们，便都兴奋了起来。
在一片欢呼声中，杨初初睁大眼：“六哥哥来了！”
想到，第一组，便是杨瀚对战白亦盛。
杨瀚身着劲装，手持一柄长剑，剑柄上还拴着一抹蓝色的剑穗，正是杨初初编的那根。
当他站在比武台之上，杨初初才突然觉得他似乎长高了些，之前微圆的脸蛋，也瘦了几分，看起来更有少年感了。
他凝神着对手，只等着教习师父一声令下，就要大展身手了！
而他对面，站着的是武平侯府的二公子，白亦盛。
白亦盛穿了一袭白色劲装，整个人白得发亮，站着比武场上格外醒目。
他手执一根长.枪，面色肃然，唇角微抿，看向杨瀚，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杨初初低声问道：“两位哥哥，你们觉得谁能赢？”
杨谦之摇摇头，道：“不知道白公子身手如何，不过就兵器看来，这比武场太小，长.枪恐怕有太多优势。”
白亦宸直接道：“六皇子。”
杨初初看他十分笃定，想起他说的“有手就能赢”也觉得有些好笑，便转而继续看比赛了。
教习师父拿起鼓槌，重重敲击一下——“咚”地一声！开始了！
两人相对而立。
杨瀚一脸谨慎地看着白亦盛，他握紧了长剑，试探着向左走了几步。
白亦盛见他动了，手里的长.枪紧了紧，便也试探着，往右走了几步。
杨瀚面色凝重，这是他的第一次对战，实在不知道从何下手，于是，沿着比武台边缘，又走了几步。
白亦盛不甘落后，继续走……
台下众人，本来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比武台，可这会儿，却被台上的人绕晕了，有的人还打起了哈欠。
杨初初眼角微抽，道：“他们……好像已经走了两个圈了……”
杨谦之哭笑不得，道：“半斤对八两。”
白亦宸扶额：“大约要走到黄昏吧。”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忽然，白亦盛左脚被右脚绊了一下，缓缓行走的动作轨迹被打破，猝不及防向前面扑了过去！
杨瀚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顿时抡起长剑，就向白亦盛冲过去。
白亦盛才立身站稳，就见对方出招，吓得他连忙抬枪应对，叮叮两声，正式开打！
众人见他们终于开始了，纷纷从困倦中醒来，有的还开始呐喊助威：“六皇子加油！”“白公子上啊！”
两人你一招，我一招，都是半吊子，却打得十分认真。
白亦宸伸出长.枪，杨瀚举刀对抗，枪头一下挑中了杨瀚的剑穗，“滋啦”一下，剑穗便飞了出去！
蓝色的剑穗，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落到了比武场之外的地上，滚到了泥里。
杨瀚一看，顿时变了脸色，哇哇大叫：“那是初初妹妹给我做的！你赔我的剑穗！”
杨瀚气得跺脚，抬剑便向白亦盛刺去！
两人之前都打得小心翼翼，杨瀚陡然的爆发，吓得白亦盛心头一颤：这这这……这就是杀气吗？
他立马出枪接招，连腿都开始抖了！
两人都使出了全力，打得难舍难分，最终，杨瀚技高一筹，将白亦盛逼得掉下了比武台，这一场才结束。
众人纷纷叫好。
杨初初也兴奋不已，疯狂朝杨瀚招手。
杨瀚得胜归来，喜笑颜开，还不忘去捡那蓝色的剑穗。
杨瀚仔细看了看，剑穗的头部被挑坏了，已经无法系到剑柄上，他顿时有些心疼。
杨瀚来到杨初初面前，摊开手里的剑穗，一脸无辜道：“妹妹……我的剑穗坏了……”说罢，狠狠瞪了一眼不远处的白亦盛。
白亦盛输了比赛，身上又沾了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回头看了杨瀚一眼，也什么好气。
杨初初心里觉得，这两人倒是有几分相似，不过……白亦盛笑点更多，更倒霉。
杨初初对白亦宸道：“亦宸哥哥，你不去看看亦盛哥哥么？”
白亦宸淡淡道：“不去，他不好看。”
杨初初：“……”顿了顿，她又道：“可是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白亦宸微怔，他转头看向杨初初，语气似有不悦：“你在担心他？”

第94章 针锋相对
这一问, 喧闹的声音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杨初初呆呆看着白亦宸，他的眼睛还弯着，但是眸中却没有笑意。
杨初初从善如流：“是不好看……别去了。”
白亦宸面色缓了缓, 满意道：“好。”
气氛有些古怪, 杨初初偷偷看他一眼，又不吱声了。
杨瀚还在心疼他的剑穗，他一脸幽怨：“这剑穗可是我从习武开始, 妹妹送我的……”
杨初初安慰道：“六哥哥别担心，初初回头再送你一个好不好？”
杨瀚这才放下心来。
杨谦之道：“第二场的人来了。”
众人循声向比武台望去，第二轮对战的，是刘以翔和全跃。
这全跃是全大将军的儿子，也是三皇子的表兄,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 且力大如牛，一看便知道不好惹。
而刘以翔长得俊秀，一袭深蓝色劲装, 显得身形瘦长，与全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初初小声道：“二皇兄，以翔哥哥……怎么好像有些紧张？”
杨谦之疑惑看去，比武台上, 刘以翔手握长剑，严阵以待, 他一目不错地看向全跃……上半身威风凛凛，下半身瑟瑟发抖。
众人：？？？
全跃整个脸颊都绷着，带着一抹隐怒，他死死盯着刘以翔, 表情狰狞，似乎想把他生吞活剥了！
“咚”地一声响，开赛了！
全跃吸了口气，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道：“接招吧！”
自从马球赛，全跃随着杨赢，输给杨昭和刘以翔之后，便对刘以翔恨之入骨！他倒不是输不起，而是杨赢每次谈及此事，便把责任推到他身上，都怪他着了刘以翔的道。
全跃积蓄已久的怨气，正想趁着今日撒出来，他双手握着一副大锤，奋力一挥，就要向着刘以翔抡去！
刘以翔长剑撑地，赫然蹦起一丈多高，众人“啊”了一声，不是为全跃叫好，却是惊叹刘以翔跳得像一只兔子。
刘以翔一边跳，一边聊着天：“全跃兄！你今日看起来，面色不好！”
全跃冷瞥他一眼，动作不停，道：“关你屁事！”
刘以翔“啧啧”两声：“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们可是知音啊！”
全跃怒气冲冲：“少来这套！”
刘以翔一边闪躲，一边道：“我真没骗你！”顿了顿，他道：“上次马球赛都过去那么久了，别生气嘛！”
全跃一个大锤飞来：“闭嘴！”
刘以翔吓得折腰一躲：“好险好险！”
全跃又来一次：“看招！”
刘以翔的剑都没出招，全用来当支撑杆了。
众人看着他们比武，脑袋一低一抬，若是有颈椎病，恐怕都治好了。
刘以翔一边应对全跃的攻势，一边语重心长道：“全跃兄啊，上一次的事情都过去了……一码归一码！人家都说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你的肚子这么大，怎么还这样小气？”
全跃好几锤都打空了，挫败中还有些恼怒，道：“你才肚子大！”
他奋力一挥，又被刘以翔躲过了，刘以翔告饶：“好好好，我肚子大……你开心就好！和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放点水呀？你的大锤打人很疼的！”
全跃嘴角抽搐：“谁要给你放水！”
刘以翔抱头乱跳：“放一点嘛，就一点。”
全跃从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他“嘿”地一声，使尽全力将大锤向着刘以翔抡去，又扑了个空。
一个嘿呀呀地打，一个哎哟哟地躲，几圈过后，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众人看得呆若木鸡，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这场比赛。
若说惊险，两人挨都没挨到；若说不惊险，又时刻扣人心弦。
杨初初笑得都快抽筋了：“以翔哥哥好像一个跳蚤！”
说完，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白亦宸却道：“他倒是挺聪明的。”
杨初初微微收了笑意：“亦宸哥哥，你说什么？”
白亦宸笑道：“全跃的那副大锤，少说也有一百来斤，一边出招，还要一边跟刘以翔说话，容易气息紊乱，估计要不了一会儿……他就泄力了。”
杨初初讶异地瞪大了眼，转而继续看向比武场的局势。
果然，刘以翔又跳了几下，便不跳了，开始游走躲避追击。
他的策略，似乎就是耗完全跃的体力，然后一击即中？
只见，全跃累得汗流浃背，挥锤上百次，却都没有打到刘以翔，这会儿，他已经有些急了，越出招越没有章法。
参赛区内，三皇子杨赢皱了皱眉，啐了一口：“废物。”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被全跃听到了，他顿时满脸涨红。
只见全跃嘴唇抿着，似乎憋着一口气，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大锤挥向刘以翔！
他攻势太猛，刘以翔呆愣了一瞬，随即闪电般跳开——全跃重心不稳，一下便随着身子的惯性，奔出了比武场的边缘，掉了下去！
双锤落地，全跃也跟着摔到了地上。“咚”地一声鼓响，刘以翔胜了！
“好！！！”众人一片惊呼！
全跃气得一把扔了大锤，颓废地坐在了地上，重重地喘着气。
忽然，他面前出现一支骨节有力的手，全跃愣了愣，抬眸，却看到刘以翔充满笑意的眼。
全跃偏过头，恨恨道：“不用你装好人！”
刘以翔笑道：“我何须装好人？我本来就是好人！”说罢，他帮全跃将扔在一边的大锤捡了起来：“怎么这么重……”
见他皱着眉，一脸痛苦地提着大锤，两边肩膀都被拖了垂了下来，那模样甚是滑稽。
全跃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肉微微抖动，有种莫名的憨厚。
刘以翔将两个大锤摆到一起，道：“全跃兄，我没骗你，你力大无穷，我的真的佩服……”
全跃愣了愣，他自小便经常入宫，时常和杨赢待在一起，所有的光环和赞美，都是给杨赢的，还从没有人这样真诚地，跟他说过“佩服”二字。
全跃闷声道：“可是……我输了。”
刘以翔哈哈大笑：“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打得不过瘾，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好好切磋一番！”
全跃呆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
他接过刘以翔伸出的手，借力起了身，两人相视一笑，便向比武场外围走去。
路过参赛区时，杨赢冷盯他一眼，道：“还有脸回来？”
全跃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这一场比赛过后，又有不少学子陆续上场。
杨初初仔细看了看，昨日的诗会，参加的人数，几乎男女参半，而今日的比赛，则基本都是男孩参加了。
杨初初若有所地看了看身边，二皇兄身体不好，几乎不通武艺，自然是不能参赛。
那……亦宸哥哥呢？
白亦宸转过头，勾唇道：“公主在想什么？”
杨初初歪着头看他，道：“亦宸哥哥，你会武功么？”
白亦宸笑一下：“一点点吧。”
杨初初道：“那你怎么不参加比武大赛？”
白亦宸淡淡道：“他们太弱了。”
杨初初：“……”
她总觉得，白亦宸不是个普通的庶子。
哪有他这样的？明明是走后门入的太学，一来就大张旗鼓地在诗会夺魁，还得了个粉丝后援团。
如今不参赛就算了，居然还嫌弃别人太弱了？
杨初初心道，我一个公主都没这么牛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白亦宸见杨初初呆呆地看着自己，嘴角还时不时抽一下，觉得有些好笑，道：“公主又饿了吗？”
杨初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白亦宸轻笑一声，少年眉目舒展，煞是好看。
杨初初呆了呆，“咚”地一声鼓响，又将她的注意力唤回到了比武场。
几轮过去，杨昭终于要上场了！
杨瀚激动地大喊：“四皇兄！加油！”
杨初初也挥着小手：“加油加油！”
杨昭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了勾。
他长剑在手，劲装束身，显得身姿挺拔，修身玉立。
杨昭信步走上比武台，风灌衣袍，他的背脊越发清隽颀长，整个人看上去，有种遗世独立的风姿。
杨初初看得有些出神，平日里怎么没有发现，四皇兄这么帅啊！
杨瀚也呆了呆，道：“我方才上去……也有这么好看么？”
杨初初干笑了两声：“有的有的！”
杨谦之忍不住笑了笑，道：“认真看比赛吧，四弟这一局，不会太轻松。”
白亦宸则一言不发地看着杨赢。
杨赢背着一把凛冽的长刀，也站在了比武台上。
此时，云层微动，遮住一部分阳光，阴影投射到他的脸上，看起来颇有几分冰冷的肃杀之气。
杨赢定定看着杨昭，眼眸阴鸷，面有戾气。
上次在围场的马球赛上，他就输给了杨昭，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一雪前耻！
他手中长刀，寒光闪闪，指向地面，似乎只等着教习师父一声令下，他便会全力出击。
此刻，皇帝坐在高台之上，他身边唯独站着孟公公。
皇帝看向比武台上的两个儿子，神幽深。
孟公公瞧了瞧他的脸色，道：“皇上，这一轮想必十分精彩……”
皇帝笑了笑，道：“恐怕不止精彩。”
他了解杨赢，他最是争强好胜，每每做什么事，总要争个第一才好。
皇帝沉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向杨昭，杨昭面色平静地看着杨赢，目光毫不畏惧，可也并不高傲。
似乎就是十分客观、冷静地看着对手，不会因为对方的变化，而影响自己。
皇帝想了一会儿，发现杨昭似乎除了那一晚，争辩惠妃的事情之外，从没因为其他的事情，有过情绪的波动……说起来，也是有些难得。
皇帝看向孟公公，道：“孟义，你猜猜，谁会赢？”
孟公公面色微顿，这怎么好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道：“奴才不知道……三皇子身手了得，但听闻四皇子，功夫也很好……”他不由得为自己打起了圆场：“呵呵……皇上的皇子们太优秀，奴才实在不知道怎么选了……”
皇帝冷幽幽看他一眼，道：“选一个吧，你未来，总归要选的。”
孟公公一愣，忙道不敢不敢。
皇帝见他有些心慌，兀自笑了笑，道：“罢了，不逗你了。”
孟公公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教习师父拿去鼓槌，对着大鼓奋力一锤！
杨赢便举起长刀，一下冲着杨昭，奔了过去——杨昭也毫不示弱，他长剑一挥，叮地一声，直接正面迎击杨赢！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这才是比武啊！前面那几场，看的是什么玩意儿！？
只见杨昭反手一推，将杨赢逼出了一丈远，杨赢退后两步，连忙看向背后，再差一点，就要掉下台去了，他定了定神，短兵相接，比的是速度和力量，速度越快、力量越大，越容易把对方逼下台去。
杨昭不敢轻敌，他凝神挥剑，猛然刺向杨赢！杨赢灵活闪身，躲过一击，又迅速回过神来，极速攻来！
两人出招速度极快，你来我往，分毫不让。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儿子对战，一旁的孟公公，却是默默捏了把汗。
刀剑无眼，而这两人又毫无保留地互出杀招，实在是有些危险。
不过，这两位皇子的功夫势均力敌，实在是难分胜负，连孟公公也忍不住好奇起来，最终到底谁是赢家？
但眼下，这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比武，两人都能打得如此激烈……未来，若要立储……
孟公公下意识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瞳孔幽黑，面色不变，依旧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
比武台下，杨初初看着这局势，也有些紧张起来。
白亦宸安慰她，道：“别急，我看四殿下招招精准，刺中三殿下，只是时间的问题。”
杨谦之却道：“可是三弟自从换了师父之后，武功路数似乎变了，如今招招凌厉，实在是不能小觑。”
白亦宸索一瞬，道：“三殿下的招式是不错的，不过他应该练的时间不久，所以只学到了形，而没有完全学到精髓……若假以时日，必然精进。”
杨瀚好奇道：“这么厉害？”
白亦宸默默点头。
他之前与蓝池交过手，蓝池的功夫偏阴柔，而蓝池被抓之后，也不知道杨赢换了什么样的师父，居然短短时间内，便将他的功法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杨初初是有些担心的，杨昭身上的伤其实还没好全，才愈合不久，他便急着练剑了，万万没想到，第一场就是如此激烈的厮杀，杨初初只得暗暗祈求，他不要再受伤了。
杨昭聚精会神地应对杨赢的攻势，两人针锋相对，刀剑相抵，叮叮作响。
长刀上，寒光森然，映射在杨赢面上，透出一丝冷笑。
杨昭微愣一瞬，忽然觉得神情有些恍惚起来，他奋力摇摇头，想抬手挥剑，却感觉力量在一分一分流失……

第95章 晕倒
刀风凌厉, 杨昭下意识闪躲。
避开一击之后，他看向杨赢，觉得他的面目, 似乎有些模糊。
杨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攻势如雨点般，簌簌而落。
杨昭想使力格挡，可身子似乎跟不上脑子的思绪, 整个人都慢了半拍，他心下大骇！
“你做了什么？”杨昭冷声问。
杨赢一脸平静，勾唇：“四皇弟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说罢，又是一刀袭来！
比武台之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杨初初有些奇怪, 喃喃：“四皇兄好像……困了！？”
白亦宸也跟着皱眉。
杨初初道：“昨日我看四皇兄练剑，动作十分流畅, 但是他现在，好像拿不动兵器的了！？”
杨谦之也很是担心：“他好像……不在状态。”
白亦宸问：“四殿下最近，可有身子不适？”他的行动迟缓了不少, 但是不仔细看却看不出来。因为杨赢的攻势太为密集，看得人眼花缭乱，旁人乍一看，只会觉得杨昭能力不及杨赢, 招架不过来而已。
杨初初又不好明说杨昭身上有伤，只得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杨昭咬牙挥剑, 但却觉得手脚绵软无力，动作和反应也慢了些许，杨赢步步紧逼，杨昭心中怒气丛生, 却就强迫自己凝神接应。
高台之上，皇帝默默放下茶杯，淡声道：“赢儿似乎长进不少。”
孟公公赔着笑，道：“皇上说的是！听说三皇子自从换了师父之后，更勤奋了，每日都练剑呢！”
皇帝幽幽瞥了他一眼，道：“噢？你看见了？”
孟公公面色一僵，道：“奴才不过是道听途说……奴才、奴才该死！”
皇帝勾唇一笑：“孟义，你跟在朕身边多年了，应该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孟公公连连点头称是，冷汗涔涔。
皇帝微微转脸，继续盯着场中局势。
只见杨赢出刀生砍，气势汹汹，然后又蓦地回身，逼得杨昭连续退了好几步。
杨昭气喘吁吁，感觉四肢百骸都有些麻木了。
忽然，杨赢猛地向他一刺，杨昭骇然！闪身一躲，被逼到比武台边沿，谁知杨赢忽然换手，一掌打在杨昭胸前，将他打得飞了出去！
“四皇兄！”杨初初惊呼出声，众人大惊失色！
“嘭”地一声闷响，杨昭落到地面上，他背部着地，疼得眉毛皱起。
这一掌打得很重，杨初初看得心急如焚，她立即站起，便想去前面探望他的伤势，就在这时，听见“咚”地一声鼓响——杨赢胜了。
杨赢站在比武台上，面露得意。
他转而看向台下落地的杨昭，不屑地冷冷一瞥：“手下败将。”
杨昭面色愠怒，抿唇不语。
他试着站起来，但奇怪的是，却依旧有些脱力。
杨谦之在场外看着，面色凝重，喃喃道：“四弟是怎么了？”
杨初初见他一直在地上，也有些奇怪，她提醒道：“四皇兄……怎么还坐在地上呢？”
白亦宸看了一瞬，忽然道了句“不好！”
杨谦之转头：“怎么了！？”
白亦宸道：“四殿下定然有异，我们去看看！”
说罢，白亦宸便立即起身，冲过护栏，往比武台下跑去，杨谦之和杨初初也紧随其后。
杨赢缓缓走下比武台，见一众人朝这边奔来，嗤笑一声：“怎么，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众人没有理会他，围到了杨昭身边。
白亦宸一手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微皱：“四殿下可是觉得身体有异？”
杨初初也担忧问道：“四皇兄，你到底怎么了？”
杨昭似是有些发不出声音，哑然道：“没、没力气……”
白亦宸松开手，道：“恐怕被下了药。”
杨谦之闻言大惊，也伸手去摸杨昭的脉搏，脉搏上反应不大，杨昭整个人看起来，除了没什么精神，便也没有太明显的异常。
应当只是些麻药一类的药剂。
杨谦之低声道：“难不成就是为了……”
白亦宸点头。
三人心照不宣。
杨初初站在一旁，忧心忡忡。
不用他们说，她也知道，定然是杨赢给杨昭下了药！
杨初初怒不可遏，杨赢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愤然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杨赢，杨赢恰好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杨初初怒形于色，蓦地站起——忽然，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开始变得模糊，然后，便直直倒了下去！
白亦宸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杨初初：“公主！”
他慌忙伸手搭脉，发现杨初初的脉搏和杨昭的类似，平稳又缓慢，应该也是中了一样的迷药。
他与杨谦之对视一眼。
此刻，场中众人还在为新上台的比赛者沸腾，没有人注意到这角落发生的事。
片刻后，杨谦之赫然站起，大步走到高台前，对着皇帝急急拜倒，朗声道：“父皇！四皇弟和七皇妹中了迷药！只怕是有歹人作怪，还请封锁现场，以免贼人逃脱！”
皇帝一惊，目光往远处看去，只见杨昭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似乎精神都被抽干了，他的旁边，一个清俊的少年，正抱着杨初初，杨初初双眼紧闭，小脸苍白，失去了意识。
皇帝大怒，拍案而起：“来人，封锁太学，给朕查！”
-
冰冷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比武场，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傅正在仔细盘查，寻找迷药的根源和下药之人。
偏殿之中，太医查看过杨昭和杨初初的症状之后，急急回禀：“皇上，四皇子和七公主都中了些迷药，暂无大碍。”
皇帝面色愠怒：“那为何七公主还不醒来？”
杨昭坐在一旁，看起来已无大碍，他也怔忪地看着床榻上的杨初初，她小小的身子躺在床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般。
太医道：“微臣以为，七公主吸入的量，可能比四皇子要多，且她年纪小，身子弱，恐怕要久一些才能消散。”
皇帝面色稍缓，道：“此事交由太傅去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此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祟，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还有事要处理，便怒气冲冲地回太极宫了。
皇帝走后，殿内只留了杨谦之、杨昭，白亦宸一直站在门口，也十分忧心。
杨谦之问太医：“这迷药，对七公主的身体可有损害？公主前段时间，才大病初愈，这下又中了迷药，会不会伤及本身？”
太医犹疑：“这……要等公主醒来，微臣看过之后才知道。”
白亦宸面色微怔，她……才大病初愈？
此刻，桃枝端了水盆出来，白亦宸连忙拦住她，便问道：“公主前段时间病了吗？”
桃枝随口一答：“是啊，公主因为伤心过度，晕过去了，后来发起了高热，病了半个多月呢！”
白亦宸皱眉：“为何伤心过度？”
桃枝还赶着去换水，简单道了句：“有个宫人出了事，没了。”
说罢，便端着水盆匆匆走了，白亦宸在原地呆立了一瞬，转而看向殿中。
殿内，杨初初依旧平静地躺着，平日粉嫩的脸颊上，此刻苍白一片，看上去虚弱至极。
白亦宸微微攥紧了拳头。
“白兄，进来吧。”杨谦之见白亦宸一直守在门口，不由得开口道。
白亦宸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迈了进去。
杨谦之一改之前的客套，沉声道：“今日……多谢白兄了。”
若不是白亦宸当机立断，看出杨昭身子有异，他们也不会这么及时发现有人下了药。
这下药的人意图非常明显，就是为了影响杨昭比赛，所以用的剂量很少。且时间算得刚刚好，杨昭偏偏在比赛的后半段，手脚开始变得无力，但又不至于完全失力，最终，他败下阵来，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若不是仔细检查，恐怕就被战后的疲惫，默默掩盖过去了。
杨昭面色冰冷，眸色幽深。
他输了。
他不但自己输了，还连累了杨初初。
他怔然看着病榻上的杨初初。杨昭面上平静，心中却情绪涌动，巨浪滚滚，若不是因为他，初初不会像现在这样，她应该是天真的，快乐的，活蹦乱跳的。
杨昭手指微颤，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压住心中怒火。
“都怪我。”
“四弟，你也莫太自责了。”杨谦之见他面色不好，出言安慰道。
白亦宸低声问：“二殿下，太傅那边可有消息了？”
杨谦之摇头，道：“目前还没有查到下药的源头，不过，就算查到了源头，也不一定能找到凶手。”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就算找到了凶手，如果这凶手身份敏感，也不见得会当面惩处。
杨昭冷冷道：“有什么好查的，是谁做的，不是显而易见么。”
众人一阵沉默。
杨昭出事，杨赢便是直接获益者。
白亦宸问道：“今日，四殿下和七公主，可有吃过什么一样的东西？或者共同经历过什么事？且是旁人没有一起的。”
杨昭明白他的意思，他想了想，道：“我吃完早膳，就匆匆过来备赛了。”
杨谦之补充道：“初初早上没有吃东西，过来之后，吃了些白兄带的点心，可见他们两人的饮食，都是错开的，并没有重叠之处。”
白亦宸问道：“那四殿下来了比武场之后，做了些什么？”
杨昭回忆了一瞬，道：“我和六弟一直在一起，然后教习师父便过来，让我们分组抽签，再回到参赛区等……”
白亦宸脑中亮光一闪：“我知道了！”

第96章 水落石出
杨昭见白亦宸有了眉目, 急忙问道：“知道什么？”
白亦宸道：“殿下，你的抽签纸还在吗？”
杨昭想了想，便伸手进怀中掏了掏, 白亦宸忙道：“等等！”
说罢, 他拿出一块手帕，递给杨昭，道：“不要用手接触, 用手帕包起来。”
杨昭面色微怔，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说今日有什么东西，只有他和杨初初两人摸过，便只有那张抽签纸了。
当时，他和杨瀚一起抽完签回来, 他一摊开抽签纸，大家看到上面写的是杨赢, 多少有些吃惊，杨初初还随手接过，看了一眼。
除此之外, 他实在想不到别的接触物了。
杨昭立即用手帕，裹起这张抽签纸，并让宫人唤来了太医，嘱咐太医去检验上面是否有迷药。
杨谦之觉得白亦宸的推断很有可能, 可想了想，又道：“不过初初只摸了那么一下……怎么会比四弟中的迷药还深？这么久了, 还没有醒来。”
他总觉得，这不仅仅是杨初初小的缘故，一定另有缘由。
白亦宸想了想，道：“可能……坏就坏在那些点心上。”
杨昭他们来的时候, 杨初初正好在吃点心，后来摸完了抽签纸，没有净手，又继续去吃东西……这才中了迷药。
白亦宸道：“这迷药无色无味，无论是闻到，还是吃下去，都相当于中招，七公主恐怕就是那时候出事的。”
杨谦之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
此时，杨瀚奔了进来。
方才杨昭和杨初初一起中了迷药，杨谦之便在这边照料他们，杨瀚则守在比武场那边，看着太傅一个个排查众人。
“比武场那边的排查都结束了，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杨瀚看起来有几分失落，他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杨初初，见她还未醒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白亦宸低声道：“既然他们是有意为之，肯定不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还是先等徐太医的结果吧。”
众人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默默点头。
四人相对无言，坐了一会儿，徐太医才匆匆赶来，他身后，还带着一个人。
“徐太医，那抽签纸上，到底有没有沾染迷药！？”杨昭率先起身问道。
徐太医神色肃然，道：“微臣已经查过了，白公子果然料事如神，那抽签纸上浸染了一种罕见的迷药，这种迷药会随着接触渗入肌肤，在一刻钟左右发作，若是服下，则效果更盛……此药偶尔沾染一点，问题不大，但若是过量使用了，可能让人神经错乱，出现幻觉。”
众人一惊。
徐太医还特意带来了负责抽签的教习师父，这位张教习，平日里在太学，就负责教学子们一些拳脚功夫，今日，便是他组织抽签的。
杨昭再次见到张教习，问道：“张教习，方才的事……想必你也听懂了吧。”
张教习面色微绷，他连忙摆手，道：“四殿下，您和七公主中迷药一事，真的和微臣无关！还请殿下明鉴！”
杨昭看了他一瞬，此人确实没有理由来害他们，于是杨昭便问道：“在抽签之前，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张教习想了想，道：“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白亦宸思索一瞬，问道：“张教习，请问这抽签，是怎么个抽法！？”
张教习答道：“所有参赛者，来了便可以抽签。前面的人先抽，例如第一个人抽到了第五个人，那么，第五个人来的时候，我们就会告诉他，对站者是谁，他便不用抽了。”
白亦宸心道，按照这种方法，其实只有一半参赛者要抽签。
可是，抽签的人那么多，竹签也不少，对方如何保证杨昭一定抽到这一支竹签呢？
白亦宸闻：“张教习，所有的竹签，都是由您保管的么？中间可曾假手于人？”
张教习回忆了一会儿，道：“不完全是……当时还有参赛者没到，于是我便去点名和找人了，当时旁边有个小太监，他看我有些忙，便主动过来帮我收拾竹签。”
话说到这，杨昭忽然道：“我想起来了，难怪那个小太监看着眼熟，他是三皇兄宫里的人！”顿了顿，他面色微冷：“他给我抽签之时，我当时觉得哪一根都行，便随意抽了个最长的……想来，恐怕他为我准备的一筒竹签，都是对战三皇兄的。”
众人细想一下，觉得杨昭说的有理，毕竟这抽签是来一个抽一个，中间若被换了竹签，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白亦宸继续补充道：“然后，等你抽到了三皇子，他便将提前准备好的、沾了药的抽签纸给你，一切顺理成章。”
众人都沉默了，杨昭面色更冷，杨谦之则面有忧虑。
唯有杨瀚，气得跺脚，他一转身，便要冲出内殿。
杨谦之一把拉住他，道：“你要做什么？”
杨瀚火冒三丈，斥道：“我要去找三皇兄！我要问问他，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他气得满脸通红，嘴角微微颤抖。
杨昭道：“不许去。”
杨瀚一愣，回过头，道：“四皇兄，你说什么！？”他有些不可置信，道：“我可是为了你和初初！”
杨昭抿了抿唇，低声：“我知道。”
白亦宸沉声道：“六皇子先别冲动，眼下单凭一张抽签纸和我们的揣测，也不能断定就一定是三皇子所为，就算闹到皇上那里，皇上也不见得会相信我们。”
杨瀚浓眉一皱：“那怎么办！？”
白亦宸想了一瞬，对着众人，低语一番……
-
未央宫。
杨赢回到宫里好一会儿了，却总有些坐立不安。
全妃看他一脸忐忑的样子，问道：“你不是只给杨昭下了药吗？怎么那杨初初也中招了？”
杨赢面色不善，道：“我怎么知道？”
他原本只是想给杨昭下点迷药，神不知鬼不觉地赢了他，反正那药极淡，药效又短，他只需要麻痹杨昭半刻钟便罢了。
也没想到，不但杨昭中了药，连杨初初也一起倒了下去。
皇帝大怒之下，封锁了整个太学，责令太傅一个一个学子搜身。
不过，还好他早有准备，并没有带什么可疑的物品在身上，便顺利地通过了搜查。
此时，太监小田子叩门进来，低声道：“三殿下，云瑶宫那边有消息了。”
杨赢连忙起身，问：“快说！”
小田子道：“太医查清楚了，七公主不过就是受了些风寒，发起了高热，这才晕倒了。”
杨赢疑惑道：“杨谦之不是说，她也中了迷药？”
小田子想了一下，道：“奴才也打听了一下，太医说是二皇子看错了，公主确确实实只是发热了。”
杨瀚心中疑窦丛生，道：“可是……她和杨昭发作的时间，也太巧了吧！？”
毕竟，那两人差不多是同时倒下的，大家便自然而然觉得，他们是一起中的迷药。
小田子道：“奇怪的是，奴才之前问云瑶宫的宫人，他们便支支吾吾说，七公主和四皇子是一样的病症，都是被人害得中了药。奴才是私下塞了银子给太医，才套出了这实话。”
但杨赢还是不信，他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一旁的全妃想了想，道：“赢儿……会不会是他们故意把两件事扯到一起，想搅浑这滩水？”
杨赢听了，面色严肃起来。
如今云瑶宫的云嫔娘娘正是得宠，杨初初也颇得圣心，而杨昭……之前在生母惠妃那边，便时常坐冷板凳，如今到了云瑶宫才微微好些。
今日，若是只有杨昭中药，兴许皇帝不会这么生气，但是宠妃的女儿一起倒下了……必然是火上浇油。
杨赢思索了一下，觉得全妃说的也有道理，他喃喃道：“所以……其实杨昭和杨初初，现在都没事了？他们之前做出那般样子，完全是因为想博得父皇的同情？”
小田子点点头，他的徒弟小洪子，便是那下药之人，所以，他也一直盯着明玉轩的动静。
小田子又道：“而且，徐太医说，皇上知道他们夸大其词之后，还狠狠训斥了他们，说此事不得再提了。”
杨赢听了，点了点头，心中放心不少。
全妃看了杨赢一眼，道：“这回，总算是告一段落了。”顿了顿，她又道：“赢儿，你还是要小心些，万一被抓到什么把柄，你父皇可是要掉脸子的。”
杨瀚又何尝不知？之前全妃求了皇帝许久，才求得让他参与议事，但实际上，皇帝能让他参与的，都是些十分微不足道的事情。许多时候，还是些杂活和体力活，这让杨赢十分不甘。
杨赢沉思一瞬，道：“母妃……您觉得，今日我夺魁，父皇开心吗？”
全妃愣了愣，她也不知道。
帝王心一向难测，若是儿子太平庸无为了，皇帝会嫌弃；但若是太过出色，皇帝又会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
中间的尺度是极难把控的。
全妃见惠妃一夜之间便被贬了，杨昭被送到了明玉轩，转眼间就成了别的儿子，她便也有些忧心起来。
与惠妃相比，她虽然家族繁盛不少，但好与坏，还不都是皇帝几句话能决定的？他们目前还没有强大到能反过来左右皇帝的地步。
杨赢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他处处都想要争第一，这次下药，便是为了在皇帝面前赢了杨昭，挽回自己之前失去的面子，且这事，千万不能被人发现才行。
想到这，他便交代道：“既然明玉轩那边已经查清了，便让小洪子，快些将余下的迷药清理掉，千万不要留痕迹。”
一刻钟后，未央宫走出一个小太监，他一路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御花园一角。
小洪子环顾四周，确定没人的情况下，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小包东西，他准备挖个坑，将东西埋在树下。
谁知刚一蹲下，就见寒光一闪，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
太极宫。
皇帝正襟危坐，微微抬眸，面色冷睿地，看向下方跪着的小太监。
小洪子伏跪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浑身都是被鞭打的血痕。
杨谦之、杨昭和杨瀚，默默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皇帝冷声：“知道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朕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
小洪子吓得浑身一颤，已经被打怕了，他头磕得“砰砰”作响：“皇上饶命！奴才……奴才不过是奉命行事！”
皇帝眸色微变，道：“奉命？奉谁的命？”
小洪子犹疑了许久，但实在架不住皇帝的施压，便哆哆嗦嗦道：“奴才……奴才是受三皇子的指派……想、想给四皇子下些迷药。”话音未落，他又立即解释道：“不过这迷药是不伤身的！只是会让人变得迟钝一点……”
皇帝面色更是难看，道：“为何要如此行事！？”
小洪子不敢不说，低声道：“因为……三皇子想稳赢四皇子……”
果然，杨昭他们估计的没错。
皇上面色不变，瞳孔却更加幽暗。
他冷声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小洪子忙不迭的摇头，道：“没了！只有奴才和三皇子知道！奴才不过是一时糊涂，主子说什么，奴才便做什么了，求皇上饶命啊！”
殿内气氛凝滞了一瞬，落针可闻。
孟公公站在皇帝身后，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如今……已经坐实了三皇子杨赢，为了取胜，居然给同胞弟弟下药一事，想来，一顿责罚，是逃不了了。
杨瀚见皇帝一直不语，便有些按捺不住了，道：“父皇，三皇兄给四皇兄下药，实在太卑鄙了！初初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她何其无辜？求父皇为他们主持公道！”
杨谦之皱了皱眉，示意杨瀚噤声，可杨瀚却不管不顾，道：“父皇……”
皇帝冷冷瞥他一眼，杨瀚瞬间打了个激灵，闭了嘴。
杨昭面色复杂，他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半晌，皇帝开口，对小洪子道：“你可知错了？”
小洪子听了，连忙道：“奴才知错了！奴才应该提前拦着三皇子……奴才下次一定改过自新！”
皇帝嘴唇微勾，道：“没有下次了。”
说罢，他摆摆手。
孟公公微愣，随即道：“将这小洪子拖出去，乱棍打死。”
小洪子蓦地抬头，哭喊道：“皇上！奴才都招了啊！都是三皇子指使奴才的，奴才也是身不由己啊！”
皇帝冷声道：“你没有拦住主子做这样的事，是为不仁。你帮他做了，又出卖他，则是不义。你这样不仁不义的奴才，能留一个全尸，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
杨昭等人面色一僵，他的心陡然一沉，知道皇帝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果然，皇帝又道：“三皇子杨赢，藐视比武规则，取消获胜名誉，罚其去太庙跪上十天，静思己过。”
杨瀚一愣，道：“就这？”
杨谦之连忙拦住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杨瀚却仍然不服，道：“父皇！三皇兄这次可以下迷药，以后就可以下毒药！您这样包庇他……”
皇帝面色愈加铁青，道：“那你要如何？将此事昭告天下，将你三哥打入天牢！？”顿了顿，他道：“你就那么想看他的笑话？看整个皇室的笑话？”他语气严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杨瀚动了动唇，张口欲辩，这次，却是杨昭拦在了他的前面。
杨昭默默站出来，道：“父皇说的有理，若是此事捅出去，对大局无异……儿臣相信，三皇兄是一时糊涂，且儿臣也无大碍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皇帝面色稍缓，语气软了几分，道：“还是昭儿识大体。”
杨昭又道：“六皇弟也是担心七皇妹的身子，一时情急，才语气冲撞，还请父皇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杨谦之脸色也不太好，但是，此时也站了出来，道：“今日事多，想必父皇也乏了，儿臣们先告退吧。”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一直放在三人身上，直到他们出了殿门。
“吱呀”一声，殿门重新被关了起来。
殿内，只剩下了皇帝和孟公公两人。
孟公公如一尊石像，端立在皇帝身后，默默无言。
“孟义……”皇帝缓缓开口。
孟公公急忙应声：“皇上？”
皇帝声音微沉，道：“这件事……你觉得朕处理得如何？”
孟公公心中“咯噔”一声，他不假思索道：“皇上英明，顾全了皇室的尊严，又对三皇子略施惩戒，想必，他定能明白皇上的苦心。”
皇帝眸色暗了几分，道：“只怕，方才这三人，是不明白的。”
孟公公赔着笑，道：“怎么会？六皇子还小，许多事不懂，奴才看，二皇子和四皇子，倒是很懂事。”
皇帝沉默一瞬，道：“就怕是太懂事了……而且，他们走得太近了。”
孟公公面色一僵。
-
此时，天色微暗，已近黄昏。
杨昭等三人，从太极宫出来，都各怀心事。
杨瀚嘴角抿着，浓眉紧皱，他闷声道：“父皇……太不公平了。”
杨昭没做声，依旧默默往前走。
而杨谦之则拍了拍杨瀚的肩，道：“皇兄知道你气不过，但……父皇决意如此，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杨瀚不服气，道：“怎么没有更好的办法？父皇把这当成一件小事，所以才懒得做主，我们若是一起求他，说不定他就会重视起来，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不可能的。”
这声音十分冷淡，像一盆凉水，对着杨瀚，当头浇下。
杨瀚不解，道：“四皇兄，我还没说你呢！你方才为什么这么急着附和？你明明可以为自己争取的！”
杨昭冷笑一下，神情淡漠至极，他看向杨瀚，道：“因为，无论我附和与否，父皇都不会改变主意的。”
杨瀚微怔，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杨昭不语。
他当然笃定。
上一次，他被惠妃打得遍体鳞伤，所有的事实摆在眼前之时，皇帝还是顾忌着自己的名声、皇室的名声，将此事压了下来。
对于皇帝来说，皇权、名誉，便是最重要的事。
今日，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皇帝甚至都懒得招杨赢过去斥责一番，若是当面撕破脸了，如何收场呢？
若是惩治杨赢，那消息便会传出去，皇兄给皇弟下药，如此沽名钓誉，岂不成了皇宫内外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是不惩治杨赢，杨赢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很重要，皇帝不敢动他。
所以，对皇帝来说，最好的办法，便是不与之正面冲突，而直接下一道旨意，让杨赢思过和收敛，再压制杨昭等人，迫使他们息事宁人。
杨昭理智异于常人，他早已将这些事看透，只要不触动皇帝的核心利益，他是不可能为自己做主的。
况且，皇帝如此多疑，今日看着他们三个站在一起，指责杨赢，说不定心中想得更多。
这些话，杨昭说不出口，他强忍心中的怒火与不平。
片刻后，他对杨瀚道：“这宫里，从来没有公平或不公平，只有强或弱，这次，我输给杨赢，不是因为不公平，而是因为，我太弱了。”
杨瀚和杨谦之齐齐抬眸，看向杨昭。
杨昭道：“在这宫里，唯有强者，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重视的人。”
他心中有深深的无助，目前这般光景，青兰是难救了，眼下，希望初初快些好起来才是。
-
明玉轩。
月上中天，薄云遮幕，时明时暗。
杨初初的寝殿内，烛火微闪，昏黄的灯光，映射在她的脸颊上，柔和又静谧。
盛星云守了杨初初一下午，她自床榻旁缓缓起身，慢慢伸出手，掖了掖杨初初的被子，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杨初初依旧乖乖地睡着，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盛星云幽幽叹了口气。
当她得知，杨初初在太学里中了迷药一事后，吓得心惊肉跳，从杨初初被送回明玉轩，她便一直守着，不敢离开。
此时，桃枝推门进来，道：“娘娘，您去吃些东西吧，奴婢来守着就好。”
盛星云犹疑了一会儿，不舍地点了点头。
盛星云走后，桃枝见烛火暗了些，便用灯剔挑了挑。
忽然，一阵风吹来，窗户赫然大开，“嗖”地一声，蜡烛居然灭了。
桃枝有些无奈，这黑漆漆的，也找不到火石，于是，她便只得摸黑出门，去别的地方拿。
桃枝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离开了内殿。
桃枝前脚刚走，片刻之后，一个颀长清俊的身影，自窗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殿内。

第97章 献花女童
清冷的月光, 透过窗户，洒在白亦宸轮廓清晰的面庞上，澄澈的眼眸, 带着担忧, 望向床榻上的小姑娘。
他许久没有来杨初初的寝殿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蓦地上前两步，只见杨初初默默闭着眼, 纹丝不动地躺着，若是不知道她中了迷药，恐怕以为她睡得十分香甜。
白亦宸呆呆看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玉瓷瓶，这瓷瓶里装着秦翼给他调理身子的秘药。
她才大病一场没多久, 今日又莫名其妙中了迷药，他总是放心不下。
白亦宸借着月光, 摸索出一颗秘药来，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托起杨初初的下巴, 杨初初毫无意识地微微启唇，白亦宸便将那秘药送入了她的口中。
杨初初的小嘴如花瓣一样柔软，白亦宸不经意碰到一瞬，立即闪电般移开了手。
虽然她还是个小姑娘, 但是也不可轻慢。
白亦宸喂完了药，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确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便打算离开。
默默退了两步，走到了窗前，忽然见角落里, 放了一个木箱。
这木箱看着十分眼熟，白亦宸微愣一瞬，看了一眼床上的杨初初。
杨初初还是没醒，他迟疑了一瞬，便上前一步，默默将那木箱打开——果然，里面装着杨初初之前送他的衣服，因为他离开的太匆忙，便没来得及取。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广路”的东西，她还留着么？而且……还放在自己的寝殿之中？
白亦宸愕然。
“李广路”对他而言，不过是个临时冒用的身份，从一开始，这个身份便注定像一颗陨石一般，一闪即逝。
但杨初初却将他当成了一个重要的人对待，就连他走了，她还为他大病一场，甚至念念不忘，至今留着他的东西。
而他却一直瞒着她，只得看着她伤心。
白亦宸下意识紧了紧拳头。
指甲嵌入手心，一阵生疼，仿佛在惩罚自己一般。
白亦宸无声将木箱盖好，又回头看了杨初初一眼。
既然没法告诉她……就默默守护着她吧。
只要她平安、快乐便好。
白亦宸沉默一瞬，转过头，闪身而出。
“吱呀”一声门响，火光跳跃。
桃枝回来了，她仔细将烛火放在桌上，下意识看了一眼床榻之上。
杨初初的手指，似乎动了动。
桃枝连忙凑到跟前，借着烛火的微光，她看见杨初初睫毛颤动，似乎随时要醒来。
桃枝连忙出声：“公主！公主，你醒来了吗？”
杨初初起初脑子十分混沌，她听到这呼唤声，脑子清明了几分，茫然地张开了眼。
嘴里苦苦的。
映入眼帘的便是桃枝惊喜的脸，桃枝激动得不行，道：“公主可算是醒了！奴婢去叫娘娘过来！”
杨初初虚弱地问：“我晕了多久？”
桃枝喜极而泣：“大半日了……娘娘和奴婢都担心死了……”
杨初初此时，还不忘咧嘴：“别怕，我好啦……”顿了顿，她忽然道：“桃枝。”
桃枝抬眸看她：“公主？”
杨初初声音极小，软软道：“我好像梦见小哥哥了。”
桃枝听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公主，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别太伤心了。”
杨初初喃喃道：“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好像给我喂了一颗糖……很苦的糖。”
桃枝一头雾水：“既然苦，又怎么会是糖呢？”
杨初初愣一下，笑了：“是啊……我都睡傻了……”
桃枝擦了把眼泪，这半天里，她也是煎熬万分，早上她陪着杨初初去太学时，还一切都好，后来见白亦宸将杨初初抱出来，她便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照料了一天，这会儿才真正放下心来。
桃枝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去找盛星云了。
杨初初睡了许久，这会儿越来越清醒，只觉得嘴里越发苦了……小哥哥，是不是因为担心她，所以到梦里来看她呢？
-
翌日。
杨昭听说杨初初醒来，便立即奔过来看她。
杨昭平静的脸上，难得多了两分温和，道：“初初，今日感觉如何？”
杨初初靠坐在床上，嘻嘻笑一下：“初初没事了……就是觉得，脑袋有点重，如果下来走路，可能噗通一下摔倒！”
这描述未免过于形象，杨昭听了，有些哭笑不得。
杨初初已经听桃枝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得知三皇子杨赢已经被罚到太庙去了，太学也得以正常开课。
杨昭因为担心她，所以今天还是没去太学。
杨初初道：“四皇兄，初初已经好了，皇兄可以去上学了！”
杨昭微微颔首，他沉声道：“初初，有件事你记住。”
杨初初微怔，她极少见杨昭如此郑重地跟自己说什么事情，表情也认真起来。
杨昭面色肃然，道：“以后，你切记不要单独和三皇兄相处，若真的无可避免，一定要对他毕恭毕敬的，万不可惹他生气，明白了吗？”
杨初初听了，若有所思。
这一次，他们虽然抓到了三皇子杨赢的把柄，但这事对皇帝来说，到底是件小事，并不会改变什么。
杨赢虽然被罚跪，可等跪完了之后，他回来照样是三皇子，也依旧是皇帝眼前重要的儿子。
这一次没有彻底绊倒他，反而激化了双边的矛盾，只怕杨赢以后，更不会善罢甘休。
杨昭心中有数，但他最担心的，便是杨初初会被连累。
杨初初明白他的用意，没有像往常一样，打破砂锅问到底，反而是乖巧点头：“好，初初记住了。”
杨昭嘴角微纾，道：“嗯，那你好好休息一会吧。”
说罢，杨昭便起身出去了。
-
未央宫。
小田子架着杨赢，吃力地进了门，全妃便带着人，迎了上去。
“赢儿，你怎么样！？”全妃见杨赢满头大汗，面色发白，不由得十分担忧。
杨赢今日去太庙面前，跪了一整天，到天黑方休，全妃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心疼不已。
杨赢面色愠怒，眸中带着阴鸷和冷意，一言不发地坐了下去。
小田子帮他撩起裤腿验伤，只见两条腿的膝盖都已经肿了。
小田子道：“三殿下，恐怕得上药了，不然明天再去的话……恐怕会更疼……”
杨赢怒得砸了一个杯子，忽然大吼道：“明天！明天！何止明天要去！？”
小田子吓得一愣，全妃看他一眼，道：“你先退下吧。”
小田子哆哆嗦嗦地找药去了。
全妃亲自来看了看杨赢的膝盖，他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第一日便把膝盖跪肿了，连站都站不稳。
全妃心焦不已，道：“赢儿……忍着些，姿态要做足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杨赢气闷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被发现了？”
昨日，他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谁知道，皇帝一道圣旨，便给了他当头一棒。
太极宫传话的宫人，口风严谨，也不详述事情原委，搞得杨赢惴惴不安，又心虚，不敢去问皇帝。
全妃道：“母妃今日派人打听了，昨日……杨谦之他们，去了太极宫。”
杨赢一愣，眼色微沉：“母妃的意思是，这事不是太傅查出来的，小洪子也不是太傅抓的，反而是杨谦之和杨昭他们所为？”
全妃点了点头。
杨赢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愤然道：“原来是他们反咬一口！”
全妃也觉得有些头疼，道：“无论如何，这事也是我们理亏，你父皇没有明说，已经是留了情面了，你要熬过这一段才是。”
杨赢的脸拉得更长了。
他沉思了一瞬，道：“白蛮那边怎么样了？”
不问还好，一问，全妃面色又差了几分，道：“当时让你主动结识塔莉公主，你不去，现在想起来问了？”
杨赢绷着脸，不说话。
全妃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听小王爷说，他已经跟白蛮王提了我们的意思……不过，还没有回应。”
虽然蓝池已经被抓了，但是全妃仍然保持着和白蛮小王爷珀拜的联系，他们还是想通过促成杨赢和塔莉公主的联姻，来达到双方的政治目的。
杨赢心中有些不安，道：“母妃……万一我失了父皇的宠爱，而白蛮塔莉公主，又不肯与我联姻助我，怎么办？那岂不是毫无希望了？”
他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想起这些事，便十分患得患失。
全妃见杨赢面色不好，腿又肿了，虽然她心情不好，但是语气也软和了几分，道：“不会的……赢儿，说不定你父亲，过段时间就会原谅你呢？你只需要好好听话，在父皇面前讨巧些……”
杨赢却听不进去，他急急道：“我讨巧些有什么用？父皇听了杨谦之他们的话，便直接将我罚跪了！”顿了顿，他沿着这条线，继续深思，道：“而且，母妃有没有发现，所有的事，都和杨谦之有。”
全妃蹙眉：“你的意思是？”
杨赢眸色微眯，眼中有一丝阴冷，道：“他平日里，看着是与世无争，好似谦谦公子一般，与谁都是不远不近的，可是那白蛮的塔莉公主一来，他便处处维护于她……”
全妃一想，杨谦之确实当面为塔莉公主出过头。
杨赢嘴角微沉，继续道：“而且，他不但上次马球赛便冲着我来，这次，我与杨昭对战，他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全妃面色一紧，她之前倒是没有想到这层。
全妃一双细长眉眼，微微顿了一下，道：“赢儿，难不成杨谦之也想夺位？”
杨赢哼了一声，道：“那个位置……谁不想要？”他面色更暗，幽幽道：“只不过，我一向没有把他那个病秧子放在眼里罢了。”
说到这，杨赢抬眸，看向全妃，道：“母妃，可是如今，却不得不小觑他了……你猜，比武那日，他和谁坐在一起？”
全妃面色严肃，问道：“谁？”
杨赢吐出几个字：“武平侯大公子。”
全妃勃然变色，道：“你的意思是，他搭上了武平侯府！？”
杨赢默默点了点头。
杨赢一向自视甚高，又觉得杨谦之身子羸弱，不堪一击，便从来没注过他。
但如今看来，杨谦之万一真的和白蛮联姻，又与武平侯府交好，要夺大位，也不是不可能。
杨赢想到这，哪里还坐得住？
他咬牙切齿道：“母妃，咱们定要想个办法，将他踢出局才是。”
全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知道后宫牵动着前朝，如今杨谦之开始与武平侯府结交，便不得不防了。
-
杨婉仪听说了比武场的事，吓得匆匆赶到了云瑶宫。
她一进云瑶宫，便急忙向内殿赶去，迎面碰见桃枝，桃枝急忙向她行礼：“给大公主请安！”
杨婉仪摆摆手：“免了免了，初初呢？”
桃枝道：“七公主这两日身子不适，刚刚才醒来，正在殿内休息。”
杨婉仪点点头，道：“我自己进去。”
说罢，她便拎着裙裾，走向杨初初的寝殿。
杨婉仪才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得一声娇俏的呼喊：“嘿！”
杨婉仪被吓了一跳，美目瞪大，只见杨初初穿着白色的中衣，躲在门后，一脸狡黠地抿唇笑着，似乎对自己的恶作剧很满意。
杨婉仪扶额笑道：“你不是才醒过来不久，还要休养么？怎么就下床了？”
杨初初嘻嘻笑，道：“初初已经好啦！姐姐有没有被我吓到？哈哈哈……”
杨婉仪见她精神头不错，笑声也中气十足，心中便放心了几分。
她伸出手，摸了摸杨初初的脑袋，道：“小调皮！”
说罢，便拢着她的肩，向榻边走去。
杨婉仪道：“虽然已经醒了，但是还是要注意些，天知道那些药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杨初初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愣，道：“姐姐也知道了么？”
杨婉仪面色冷了几分，道：“六弟告诉我的……”
杨初初皱眉：“六哥哥，大嘴巴！害得姐姐担心！不好……”
杨婉仪叹了口气，道：“你也别怪他……他也是觉得这事儿，实在是有些憋屈……”
杨初初心中担心的，是杨瀚不止和杨婉仪说了。
这次的事情，从皇帝的处理来看，他明显是想息事宁人，维持好表面的平和，万一杨瀚成了后宫大喇叭，将这事抖了出去，岂不是等于公开和皇帝叫板？
到时候，他们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杨初初皱了皱眉，杨瀚这性子，迟早会把他自己害死。
杨婉仪见杨初初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便安抚道：“初初，这事我也觉得父皇罚得太轻了……不过父皇一向重视声誉，他估计三弟也是一时糊涂，便给了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们确实受委屈了。”
杨初初知道，杨婉仪是想劝解自己，但她其实看得透彻。
在杨初初眼里，皇帝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只要杨赢做的事，没有伤害到他的核心利益，他是不会轻易动杨赢的。
更何况，动了杨赢，不就等于助长了另外一派的势力么？对于皇帝来说，各方相互平衡，才是最好的。
杨初初抿唇不语，世界就是这样现实。
杨婉仪见杨初初不说话，便用手轻轻推了推她，道：“初初？你在想什么？”
杨初初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道：“没想什么呢……多谢姐姐安慰我……”她娇嗔一笑，道：“姐姐真好！”
杨婉仪面色微热，道：“就你嘴甜！”
杨初初道：“没有姐姐给的点心甜！”
杨婉仪抿唇笑，用手挠她，杨初初便顺势抱着杨婉仪的胳膊，继续撒娇：“好喜欢姐姐……”
她像一块牛皮糖似的粘着杨婉仪，杨婉仪推都推不开，拿她没办法。杨初初又憨憨笑道：“我和姐姐粘在一起咯，分不开咯！”
杨婉仪忍不住笑出声来，道：“那可好了，你同我回宫，再陪我去参加及笄典礼吧！”
杨初初抬头，笑得眉眼弯弯，道：“姐姐的及笄礼，我自然要去的呀！我还要看姐姐跳舞呢！肯定特别特别好看！”
杨婉仪苦笑了一下，道：“我的舞都练了许多天了，可是教习嬷嬷还是不满意……我今日还是偷偷溜出来的……”
杨初初心想，连杨婉仪这样的风姿，都要练习这么久，这大文到底对公主的及笄典礼，要求有多高！？
杨初初怯生生道：“姐姐，这么难吗……我不想及笄了……”
杨婉仪哭笑不得，道：“不许胡说，每个女孩子都要及笄的！”
杨初初摇头晃脑，装作没听进去……不过她心里明白，按照原身的宿命，傻公主在十五岁便会香消玉殒，解除人物设定。但是现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例如原著剧本中，女主是一直待在冷宫，等长大才去和亲的，而她现在已经出了冷宫了；女主的母亲也是苦苦地守着女儿，直到女儿嫁出去，都没有得到皇帝的垂怜，而现在盛星云，却逐渐获得了皇帝的宠爱。
但这些变化，到底会不会成为蝴蝶效应，改变最终的结局呢？
如果真的十五岁就结束了剧本里的宿命，她会怎么样？是凭空消失，还是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
杨初初不知道，眼下的她，只能步步为营。
杨婉仪见杨初初不说话了，随即笑道：“及笄典礼我也还没有经历过，不过，历代的公主都能做好，我们也一定能，你不要担心。”
杨初初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嗯嗯……姐姐一定能做好！我长大了，也要像姐姐一样！”
她的小脸粉嘟嘟的，说起话来，眼睛忽闪忽闪，特别可爱。
杨婉仪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辫子，道：“好好，初初最乖了。”
顿了顿，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疑惑起来。
杨初初有些疑惑，问道：“姐姐在看什么？”
杨婉仪一脸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搬来了云瑶宫，还没有自己的妆奁？”
杨初初微愣，道：“我……我有呀！”
说罢，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箱子。
杨婉仪看了那个箱子一眼，仿佛不可思议，她走上前去，用手打开一看，里面只装了些简单的发饰，还有一对蝴蝶发簪，那还是杨婉仪之前给她的。
杨婉仪摇头，道：“这哪里算得上妆奁！回头让桃枝跟着我回去，挑一些好看的发簪和首饰过来……你如今出了冷宫，要好好将自己装扮起来才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对了，你也别学你五皇姐，她虽然爱打扮，但是品味却不怎么样……”
杨初初有些想笑，原来五皇姐品味不好是公认的！？
杨婉仪继续道：“除了妆奁里的物件要精巧些，穿衣服也要讲究些，你喜欢什么颜色？粉色？黄色？不过我觉得你穿红色好看，皮肤白……”
杨初初心道，姐姐真是金大腿呀！不过她如今还小，舒服的日子过惯了，也有些懒，便道：“谢谢姐姐……可是太多首饰和衣服，初初也用不上呀……”
每天都在各宫的院子里玩，她似乎确实没什么高端的社交场景，不是见杨昭，就是见杨谦之和杨瀚……真的是，一点打扮自己的欲望都没有。
杨初初心里默默道，再这样下去，绿茶都不绿了！
杨婉仪皱眉，道：“谁说用不上？我的及笄典礼，你就用得上！对了，我的及笄典礼还没选献花女童呢，若是你身子好了，就你来吧！？”
杨初初听了，有些好奇地问：“姐姐，什么是献花女童？”

第98章 习俗
在大文有个习俗。
当少女长到十五岁, 便要举行及笄礼，寻常百姓家的及笄礼，自然是简单些, 多为家族中人参与。
而一些大户人家, 或者官宦人家的及笄礼，则更为隆重，少不得要邀请同宗同族的亲人参加, 不少人还会邀请邻里、好友，即见证少女成长的人来参加，且及笄礼意味着少女长大成人，可以议亲了，所以, 及笄礼也是一种隐性的相看。
皇室的及笄礼，便更为庄重繁复了。
礼部会为及笄的公主, 举办盛大的及笄典礼，需要祭拜天地，感谢上苍恩德, 还要跪拜皇室的长辈，以彰显贤孝之心。
然后，宾客们便会参加宴会，及笄的公主, 要在这宴会上表演一样拿手的绝技，当年, 静瑜公主便是在及笄宴会上，一舞倾国，美名远播，继而吸引了老瓦旦王, 以至于被送去和亲。
所以，这及笄礼后面的表演，也是一把双刃剑。
公主挑驸马，而各方势力，也虎视眈眈地盯着刚刚成人的公主。
且公主为众人跳完舞之后，需要一名还未及笄的女童，送上鲜花，这女童一般在同族中选，意味着宗亲对公主的祝福。
而公主接到这一束鲜花之后，需要拿出其中一朵，送给献花女童。
意味着，虽然长大以后，要独立面对未来的路，但是依旧不忘同宗后人，留些祝福和念想给同族妹妹。
如今，杨婉仪选了杨初初做她的献花女童，便是将祝福，留给杨初初的意思。
杨初初明白这层意思之后，不由得兴奋起来，道：“听起来很好玩，我送花给姐姐，姐姐送给我，我们送来送去……”
杨婉仪忍不住笑了笑，道：“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杨初初想了想，道：“可是姐姐……你怎么不找五皇姐呢？”
及笄礼对杨婉仪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正常人都会选择一个靠谱的女童来献花，而杨婉仪为何偏偏选了有痴傻人设的她？杨婉仪就不怕她到了现场犯傻，不听指挥吗？
杨婉仪不以为意，道：“我觉得你能做好的。”顿了顿，她又道：“而且……你自从出了冷宫，还没有在所有宗亲面前亮过相吧？这也是一个让他们承认你的好机会，明白么？”
杨初初心中微怔，她抬眸看向杨婉仪。
杨婉仪身为大公主，一直是皇帝的掌上明珠，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后，都对她爱护有加，于是她便养成了高傲的性子。
杨初初一开始，并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可慢慢的发现，她其实爱憎分明，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如今见到杨婉仪主动为自己打算，杨初初心中还有些感动，她乖乖一笑，道：“姐姐放心！我一定挑最大最漂亮的花，献给你！”
杨婉仪将祝福送给她，她也要祝福姐姐，一生顺遂、幸福。
杨婉仪抿唇笑了笑，道：“一言为定。”
-
储秀宫。
周贵妃端起一盏茶，优雅地揭开了盖子，道：“这是近期上供的新茶，大家都尝尝。”
她面色淡淡，瞧不出一丝表情，但一旁的湘嫔和梅嫔，都有些不敢说话。
皇帝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来储秀宫看周贵妃了。
周贵妃抿了一口茶，道：“这茶，皇上最是喜欢……之前每次皇上来，本宫都泡给他喝，后来没了，他还有些遗憾。”
周贵妃幽幽诉说着，好像在自言自语。
湘嫔见周贵妃神色不愉，道：“娘娘莫急，皇上下次来的时候，再喝就是了。”
周贵妃冷冷看她一眼，道：“皇上如今都在云嫔那里，哪里还记得咱们？”
这语气有几分嗔怪，似是恼怒湘嫔和梅嫔，没有帮她想出办法来。
湘嫔默默听着，没有再回话。
梅嫔听了这话，也有些不悦，她本来端着茶，这会儿，便放下了茶盏回话：“连贵妃娘娘都没辙，臣妾能有什么办法？”
周贵妃面色微变，这梅嫔平日里说话就耿直，今日她听着尤其刺耳。
梅嫔道：“如今皇上偏爱云嫔，连她的女儿七公主，也时常得到皇上的赏赐，也不知道她们给皇上灌了些什么迷药。”
湘嫔想了想，接着梅嫔的话，道：“贵妃娘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今后宫之中，三皇子一派不知怎么的，突然受了责罚，皇上已经一个月没去全妃那里了，而他也没有来咱们这儿，除了在太极宫和偶尔去看看皇后，其余的时间，都待在云瑶宫了。”
周贵妃神色更加恼怒，这样下去，这后宫岂不是成了云嫔的天下了！？
周贵妃郁闷至极，可是云嫔说话做事都极其谨慎，挑不出错来，她实在找不到机会将她拉下马。
三人僵持了一瞬，却听见太监通报：“贵妃娘娘，五公主来了。”
周贵妃愣了一瞬，湘嫔赔着笑道：“姝儿应该是过来给贵妃娘娘请安的。”
周贵妃点了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片刻之后，太监带着五公主杨姝，缓缓走了进来。
杨姝一向极其守礼，进门便会先给贵妃请安，可今日她一进来，便直接扑到了湘嫔身上，抽泣道：“母妃……”
湘嫔一愣，也顾不得行礼的事了，连忙道：“姝儿，你怎么了？”
她抬起杨姝的头，只见她眼圈儿和鼻尖都有些红了。
周贵妃最烦孩子闹和哭，问道：“到底怎么了？”
杨姝抽抽搭搭地说：“皇长姐、皇长姐选了杨初初做献花女童……呜呜呜呜……”
杨姝哭得伤心，湘嫔瞬间就明白了，她到底在哭什么。
杨婉仪是皇后所出，也是所有公主里，身份最高贵的，她的及笄礼，必然非常隆重和盛大，皇室宗亲和重要的官员，都会来参加。
就连做她的献花女童，都是一件非常出风头的事情，毕竟，一位公主，一辈子也没有几次被众人瞩目、称赞的机会。
杨姝早早地便看准了这个位置，于是今日便主动去找大公主杨婉仪，希望成为她的献花女童。
可去了芳兰轩才知道，杨婉仪已经邀请杨初初做献花女童了。
杨姝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点伤害，于是便一路哭着回来了。
湘嫔见女儿哭得伤心，连忙安慰道：“姝儿……别哭了，不做就不做，没什么大不了的。”顿了顿，她又道：“你是一位公主，要时刻在意自己的形象，在面哭鼻子，成什么样子？”
杨姝本来心中就委屈，听了湘嫔的话，更是难受了，她边哭边道：“母妃总是让我注意言行举止，成为一个合格的公主，可是我每一样都照做了，为什么皇长姐还是不选我？”顿了顿，她道：“皇长姐就算不选我，也罢了……宗室有那么多贵女，她为什么偏偏选择杨初初！？”
一提起杨初初，她就嫉妒得发狂，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被那个傻子给占了！？
周贵妃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杨姝，心中默默思忖了一瞬，忽然，她开口问道：“姝儿，你想不想那杨初初，从此消失？”
杨姝微怔，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周贵妃。
而湘嫔一向精明，她听了这话，顿时有些不安，她连忙用手将杨姝拽到身后，勉强笑道：“贵妃娘娘……姝儿还是个孩子，方才说的都是气话，您千万别当真……”
湘嫔实在不想把自己的女儿给牵扯进来。
周贵妃勾唇，笑了笑，道：“湘嫔姐姐，不要紧张……本宫看着姝儿长大，怎么会害她呢？只不过，有些事……孩子来做，更为合适。”
湘嫔面色一僵，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而杨姝还一头雾水地看着周贵妃，周贵妃的声音带了几分蛊惑，对杨姝道：“姝儿，你想不想从此以后，你的皇长姐，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你想不想所有的皇兄，都来宠爱你？照顾你！？”
杨姝抿唇一瞬，不由得点了点头。
湘嫔面色有几分沉重，却也知道有些拦不住了。
周贵妃微微颔首，眼睛笑得发亮，道：“很好……是个好孩子。”
不久之后，湘嫔和梅嫔便告辞了，杨姝也随着湘嫔，一起回了宫。
珊瑚站在一旁，帮周贵妃缓缓打扇，道：“贵妃娘娘……奴婢看那五公主，似乎每次对上七公主，都有些吃亏……你想让她做什么呢？”
珊瑚总觉得这杨姝不太机灵的样子，担忧她非但不能帮忙，还要给她们拖后腿。
周贵妃笑了笑，道：“她不是讨厌杨初初么？本宫就成全她……只要杨初初再次被皇上厌弃，那云嫔便也好日子到头了。”
珊瑚想了想，道：“奴婢明白了，娘娘，眼下我们怎么办？”
周贵人伸出手指，拨了拨茶盏的盖子，道：“传钦天监监正，卓梵。”
珊瑚面色微顿，顿时了然，急忙应是。
-
九月，风轻云淡，秋高气爽。
大公主杨婉仪的及笄典礼，终于来了。
一大早，杨婉仪便在嬷嬷和宫女们的簇拥下，坐到了铜镜前。
杨初初作为献花女童，也要穿上和杨婉仪类似的服饰，于是也一早就被接到了芳兰轩。
杨婉仪换上赤金花纹绯色宫装，柳眉轻描，红唇染朱，一番收拾打扮之下，顾盼生姿，颜若韶华。
杨初初拍着小手，道：“姐姐真漂亮！像太阳一样耀眼，哎呀哎呀，我都睁不开眼了！”
这童言让一屋子嬷嬷宫女，都忍俊不禁。
杨婉仪见杨初初也换上了绯色宫装，小小的脸颊很是粉嫩，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澄澈又灵动，笑了起来：“初初今日也很漂亮。”
一旁的嬷嬷笑道：“这么一看，七公主和大公主小时候，还真有几分相似呢！”
杨初初嘻嘻一笑：“是不是像照镜子？”
众人又是一乐。
这时，一个宫人来报：“大公主……钟公子来了，他说，想要见您。”
杨婉仪美目微张：“现、现在？”

第99章 蜜饯
不止是杨婉仪, 连嬷嬷宫女们都愣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杨婉仪面色微变，面色愠怒道：“谁让他这时候来的？本公主忙着呢, 可没有时间见他！”
说罢, 扭回身子，继续看向铜镜，让嬷嬷给自己继续梳头, 又对那报信的宫人道：“你快去打发他走！”
杨初初偷偷瞥她一眼，却见铜镜中的杨婉仪，已经悄然红了脸颊。
杨初初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原来大皇姐是在害羞。
杨初初围着杨婉仪转，左看看, 右看看，装模作样地叹起了气来。
杨婉仪奇怪地觑她一眼, 道：“初初，你在看什么？”
杨初初摇头晃脑，道：“难怪钟勤哥哥要来见姐姐, 姐姐这也太美了呀，不仔细看看岂不亏了！？”
杨婉仪粉颊含春，嗔怪道：“别瞎说！谁要给他看！”
杨初初身为一个绿茶，自然也很懂慕少艾的心思, 如今钟勤和杨婉仪没有捅破那层纸，钟勤对杨婉仪的喜欢, 几乎是写在脸上了，可杨婉仪这冷若冰霜的样子，总让钟勤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于是一个越追，一个越躲。
过了没一会儿，那报信的宫人又折了回来，道：“大公主……钟公子说，他不见到您，就不走……他有东西想给您。”
杨婉仪微微一愣，皱眉：“此人就是死心眼！任他说出花来，我也不会去的！”她干咳一声：“让、让他快滚。”
杨初初看了看杨婉仪的脸色，她虽然有几分不耐和羞恼，但是却没有真正的嫌恶，甚至还有些顽皮的笑意。
杨初初抿唇笑了笑，不过是少女面皮薄，不知道如何应付少年郎罢了，而杨婉仪高高在上，对待钟勤的办法，无非就是简单粗暴的让他滚。
杨初初走到杨婉仪面前，娇笑道：“姐姐，我去跟钟勤哥哥说吧？初初帮你赶走他！”
杨婉仪忍不住笑了笑，道：“好啊，那你去！”顿了顿，她又道：“让他赶紧消失！”
杨初初顺从地点点头，便迈着小短腿出去了。
芳兰轩的正院之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正门口，他见杨初初从内殿出来，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笑了笑。
钟勤生得剑眉星目，脸颊线条干净利落，硬朗又飒爽，他站着的位置恰好的门栏附近，好像一幅画的裱框。
他身旁的草木，泛起秋叶的微黄，好像一簇一簇的火焰，拥在身旁，乍一眼看去，竟有些英雄图的味道。
杨初初呆了呆，颜狗的内心在呼唤，钟勤哥哥快做我大姐夫！
然而，杨初初内心躁动了一瞬，便立即恢复了平静。
她一秒入戏，抬起小脸看向钟勤：“大……啊不，钟情哥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呀？皇长姐在梳妆打扮，这会儿没有时间见你呢。”
钟勤微微垂头，冲杨初初笑了笑，道：“我想到了……”顿了顿，他又道：“只不过，还是想来试一试。”
杨初初挑眼看他：“噢？试试什么？”试一试钉子能不能碰断？
钟勤看着杨初初，沉默了一瞬，微微苦笑了一下。
随后，钟勤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佩，和一个小的锦盒，递给杨初初，道：“初初，劳烦你帮我，将这两样东西送给公主吧。”
杨初初看了一眼，那玉佩通体白透，玉质清朗，一看就不可多得，而那小锦盒，不知道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杨初初想了想，问道：“钟勤哥哥，你能告诉初初，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钟勤迟疑了一会，道：“这玉佩，是我祖传的……我想将它送给公主。这个小锦盒里，装的是蜜饯，是我在城南的铺子买的，我听说最近京城的姑娘们都喜欢。”
杨初初看着钟勤，只听见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耳尖还有些红。
年少时的感情就是这样，唯恐拿不出更好的东西给对方，却不知道对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杨初初想了想，道：“钟勤哥哥，初初可以只拿蜜饯吗？”
钟勤微愣一下：“为什么？”
杨初初皱眉道：“这玉佩太珍贵了！初初怕不小心，弄坏了！害怕！”顿了顿，她又道：“这蜜饯多好呀！甜甜的，吃一点，还想吃！”说完，还憨笑一下，就差砸吧砸吧小嘴了。
钟勤呆住了。
这玉佩，他之前不是没送过杨婉仪，可杨婉仪每次都不收，钟勤只觉得，是因为自己还没打动她，所以一直锲而不舍。
可杨初初有口无心的一句话，却忽然让他觉得……也许，自己是将这份感情的压力，转嫁给杨婉仪了。
她若是收了他的传家之物，那岂不是等于接受了他？可是，公主的婚事，并不能由她做主……更别说，眼下杨婉仪对他，可能并没有什么情意。
钟勤陷入了沉默。
杨初初见他有些低落，便道：“钟勤哥哥，这个蜜饯，是不是很好吃？”
钟勤“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杨初初道：“我觉得，皇长姐会喜欢蜜饯的！”
钟勤微怔一瞬，问道：“为什么？”
杨初初嘻嘻笑：“哪有姑娘不喜欢蜜饯的？每日带在身边，多开心！”
钟勤失笑一下，道：“你说的对，这玉佩……就算了，这盒子蜜饯，你带去给公主吧……我祝她及笄典礼一切顺利……”
杨初初点点头，乖巧地笑了一下，道：“好，我会转告皇长姐的！”
说罢，喜滋滋地接过了蜜饯盒子，便转身走了。
杨初初吭哧吭哧地跑回了内殿，小短腿才迈过门槛，杨婉仪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怎么样？把那个讨厌鬼赶走了没？”少女的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
杨初初干脆利落地回答：“噢，赶走了。”
杨婉仪的笑容微滞，随后又道：“嗯……做得好！初初真厉害！”
杨初初摇摇头：“钟勤哥哥看起来，好伤心噢……”
杨婉仪微顿了一下，道：“谁让他……这么、这么烦人。”杨婉仪面上，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她又问：“他……说什么了吗？”
杨初初没心没肺道：“什么都没说！”
杨婉仪：“啊？他怎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片刻后，杨婉仪又道：“他这人怎么一点儿长性也没有？一会来一会走，真是无聊得很！”
杨初初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周边的嬷嬷和宫女们，也跟着笑了。
杨婉仪粉颊染上一层薄怒：“你们笑什么！？”
嬷嬷一边为杨婉仪插上发簪，一边道：“公主，方才不是你让七公主去回话的么？怎么钟公子走了，又不高兴了？”
杨婉仪面色更红，道：“我、我这芳兰轩，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
众人腹诽，人家还不把你放在眼里？只怕满得都放不下了吧。
杨初初见杨婉仪真的有些不高兴了，才慢悠悠开了口：“噢，我想起来了……钟勤哥哥说，希望姐姐的及笄典礼，一切顺利……”
杨婉仪听了，面色稍缓：“他说的？”
杨初初点头。
杨婉仪轻笑一下：“人人都会说，他也太没创意了。”
杨初初忍不住扶额，我大姐姐比我还能作啊！
随后，杨初初又拿出那个小锦盒，道：“对了，姐姐，钟勤哥哥让我将这个给你……”
杨婉仪回头看了一眼，仿佛见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连声拒绝：“这是什么？不会又是那个祖传玉佩吧？我不要我不要！”
她这一脸避之如蛇蝎的样子，令人看了有些好笑。
杨初初心道，还好我有先见之明，不然钟勤这礼物又送不出去了。
杨初初摇摇头，对杨婉仪道：“姐姐弄错了，这是钟勤哥哥去城南买的蜜饯。”
杨婉仪疑惑了一瞬：“蜜饯？真的？”
杨初初默默揭开了盖子，只见这个小小的锦盒中，分为了四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不同的蜜饯。
红彤彤的枣干，黄灿灿的杏脯，还有白嫩嫩的云片糕等，余下的一种，连杨婉仪也没有见过，顿时心生好奇。
杨初初见她起了兴趣，便道：“姐姐，你尝尝吧？这外面的蜜饯，看起来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
杨婉仪眯起眼睛笑了笑，她正好折腾了一早上，还没有吃过东西，于是便伸手拈起那没见过的蜜饯，送入了口中。
酸中裹着甜，嚼起来柔软清润，一下便把她内心紧张的情绪，驱散了几分。
冰甜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嘴角也微微勾起来。
杨婉仪又看了一眼那个精巧的锦盒，道：“这呆子……倒是聪明了一回。”
众人忍俊不禁。
此时，宫人叩门进来，催促杨婉仪尽快去太极宫。
杨婉仪便好整以暇，连忙又照了照镜子，立即带着杨初初出门了。
-
太极宫的正殿十分宽广，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整个殿内，张灯结彩，看起来异常隆重。
杨初初陪着杨婉仪来到太极宫之后，便独自来到了正殿，和杨瀚站在一起。
杨婉仪便由嬷嬷带着，去偏殿准备了。
杨瀚冲着杨初初挤眉弄眼，道：“妹妹今日真好看！”
杨谦之也带着笑意看来，温声道：“确实。”
杨初初今日穿了和杨婉仪一样的绯色衣裙，看起来肤白如雪，明眸闪亮，十分可爱。
她听了这话，憨憨一笑，道：“这衣服是皇长姐赠我的！”
今日杨婉仪才是主角，她并不想分了她的风头，于是便乖乖躲到了一旁。
杨初初环顾四周，这大殿之中，站着的都是皇室宗亲。
太后和皇帝已经到了，默默坐在高台之上，而皇后则端坐在一侧。
面向主座的左边一排，是周贵妃等一众嫔妃，而另外一边，则站着皇子、公主和部分宗亲。
就在距离主座不远的地方，放着一张华丽的长桌，长桌上放着金梳、发簪、花钿等物件，是等会儿仪式要用的。
礼部官员已经就位，典仪马上就要开始。
杨初初的目光一扫而过，不自主地在一个人身上停下。
只见礼官旁边，站着一个老头，这老头极其干瘦，颧骨高突，眼眶深陷，眼睛却炯炯有神，他留着三缕长须，一身黑色官服，肃穆立在礼官旁边。
他似乎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孤傲之气，令人不敢上前。
杨初初觉得有些好奇，问道：“六哥哥，那个人是谁呀？”
杨瀚循声看去，撇撇嘴，道：“那是钦天监监正，卓大人。”
杨初初微愣一下，原来这就是卓梵。
此刻，卓梵微微抬头，恰好对上了杨初初的目光，他的眼神幽深而锋利，似乎能穿透一切。
杨初初莫名觉得心中一紧，有些喘不过气来。
杨初初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杨谦之。
“小心些，别摔了。”杨谦之伸手扶住杨初初，杨初初抬眸，冲他微微笑一下：“谢谢二皇兄……”
杨谦之点点头，他微微俯身，对杨初初道：“那位卓大人，可是有本事得很，据说是可以通灵和求雨，很得父皇器重……”
杨初初当然知道卓梵很得皇帝器重，当初，皇帝不就是因为卓梵的一句话，将她和盛星云关进了冷宫吗？
杨初初打心眼儿里，对卓梵这个老头没有好感。
她思忖了一瞬，问道：“为什么钦天监的监正和监副，都姓卓？好巧噢！”
杨谦之道：“听说，他们本来就是师兄弟，不过卓梵大人的资历更深一些，担任监正一职，似乎已经十年了。”
杨初初“哦”了一声，憨憨一笑：“好厉害……”
她的目光在四周逡巡，终于看到了在角落里的卓清，和站在前排的卓梵比起来，他实在是毫不起眼。
既然卓梵当了十年监正，那便说明，卓清已经被压着十年了。
杨初初抿了抿唇，心中无声盘算起来。
过了没多久，礼乐声缓缓响起，众人在礼官的指引下，默默站成了两排，中间让出一条道来。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一袭金丝红毯铺陈在中央，一路蔓延至正殿门口。
众人的目光顺着红毯的方向延伸，只见的红毯尽头、一袭绯衣的杨婉仪，亭亭玉立在殿门口。
此时的她，依旧挽着少女发髻，一双美目顾盼生姿，嘴角微勾，笑得端丽优雅，高贵无比。
众人看着美丽的公主，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然后，便在心底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杨婉仪在礼官的引导之下，微微撩起繁复的长裙，悠然迈过门槛，一步一步，向主座的方向走去。
她绮丽华贵的绯色长裙，如红莲曳地，一路蜿蜒随行，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在一片艳羡和祝福的目光之中，杨婉仪缓缓走到典仪的桌案前。
礼官上前站定，扬声道：“跪。”
杨婉仪便一脸虔诚地，对着太后、皇帝和皇后，俯身跪拜。
太后凤目微弯，嘴角噙着笑意。
皇帝则点了点头，他微微侧头，看向皇后。
皇后面色微滞，眼眶里似乎有水光闪动，片刻后，她勾了勾嘴角，隐去了眼中泪意。
杨初初看向杨婉仪，笑得眉眼弯弯。
杨婉仪无声跪拜完，眼眶也有些微热，却没有起身。
礼官端立着，又道：“请——皇后。”
众人的目光缓缓移到皇后身上，只见正襟危坐的皇后，缓缓起身，她着了端庄的皇后礼服，大气雍容，华贵无方。
皇后面带笑意，信步走下台阶，来到桌案前，站定了。
她与杨婉仪对视一眼，母女俩的眼中，似乎都有些情绪涌动。
皇后敛了敛神，她俯身，优雅地伸出手来，摸到杨婉仪的发簪。
然后，手指灵巧一拉，便将发簪拆了下来，少女的环髻散落，杨婉仪一头青丝披散在背上，乌黑又柔亮，煞是好看。
皇后转身，拿起桌案上的金梳，开始为杨婉仪梳头。
乐声依旧悠扬，皇后纤细的手指，很快便将杨婉仪的一头青丝，盘成了及笄女子的发髻，然后，又取了芍药雕花发簪，簪在了她的头上。
然后，皇后又默默拿起桌上的花钿笔，抬手拨袖，轻轻在杨婉仪的额头上，点了几点。
每一笔都是一片唯美的花瓣，好似一朵娇花，在杨婉仪的额头上，徐徐绽放，美艳不可方物。
皇后端详了一下杨婉仪，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
皇后放下了花钿笔，立在一旁。
杨婉仪再次俯身叩拜，清音郎朗：“儿臣多谢皇祖母、父皇、母后的养育之恩，愿天佑大文，国运昌盛。”
皇帝展露笑颜，抬手示意杨婉仪起身。
礼官朗声道：“礼成！开宴——”
杨初初这才知道，原来典仪和开宴是连在一起的，杨婉仪此时，便要去偏殿准备一会儿的献舞了。
随着礼官和小吏们的指引，众人便纷纷踏出殿门，如潮水一般，涌向花台的宴席处。
杨昭看杨初初还不走，便道：“初初？”
杨初初道：“四皇兄，我去看看皇长姐，等会儿，我要去献花啦！”
杨昭听了，默默颔首，道：“那我和他们先去花台等你。”
杨初初点点头，便找杨婉仪去了。
杨婉仪方才被嬷嬷们簇拥着，早一步入了偏殿。
杨初初本就个子小，便只得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往偏殿走去。
杨初初好不容易从殿内出来，还没到偏殿，便被一个宫女，拦住了去路。
那宫女很是面生，她手中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了一束鲜花，每一支鲜花都被彩色的丝带缠绕，看上起十分精致。
宫女微微笑道：“七公主有礼了，奴婢来给您送鲜花。”
杨初初微愣：“鲜花？这是等会儿献花用的吗？”
宫女连忙点头：“正是！”说罢，她便拨弄了一下这束鲜花，道：“等会儿请公主抱起这一束鲜花，送给大公主，然后，大公主会拿出一朵来，赠与您……这鲜花可万万不能弄坏、或者弄丢了。否则，不吉利。”
宫女一脸郑重地嘱咐道。
杨初初记得这流程，道：“我知道了，多谢！”
说罢，便伸手要去接，宫女微微笑了下，道：“奴婢帮您拿到偏殿吧？”
杨初初点点头，笑道：“好呀……”
说罢，她便和杨初初一起到了偏殿，杨婉仪正在里面换舞衣，听到杨初初过来，便连忙道：“初初，快过来看看我这衣服如何？”
杨初初应了声好，便对那宫女道：“鲜花放在这儿，你先下去吧。”
宫女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殿门被重新关上，那宫女面上的笑意便立即收了起来。
她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偏殿，然后，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个角落当中，杨姝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100章 献舞
这角落离开宴会的花台不远, 但是十分隐蔽。
这里草木茂盛，旁边还有一人高左右的灌木，将两人的身影, 挡得严严实实。
杨姝面上有几分不自然, 她道：“鲜花已经送去了？”
宫女低声道：“已经送去了，奴婢亲眼看到七公主将鲜花放到了偏殿里。”
杨姝点了点头，又问：“她没有发现什么吧？”
宫女笑了笑, 道：“七公主年纪小，而且又有些憨傻，必然不会发现的。”
杨姝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宫女迟疑了一瞬，问道：“五公主……可是此事关系到大公主的及笄礼，您确定要这么做么？”
杨姝面色微僵, 随即又冷声道：“大皇姐眼里都没有我这个妹妹了，我又何必顾忌她的及笄礼？”
宫女唯唯诺诺道：“是……奴婢多嘴了。”
杨姝面有不悦, 道：“此事你最好守口如瓶，万一泄露了出去，可有你的好看！还不快下去？”
宫女浑身一颤, 连忙称是。
杨姝训完了宫女，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便转身出了角落，向花台走去。
她高高地昂着头, 踩着优雅的步子往前走，却没有发现, 有人正站在不远处看她。
“公子……”阿飞见杨姝走了，才轻声唤道。
白亦宸淡淡道：“怎么了？”
阿飞迟疑了一下，道：“方才那个角落里的小女孩……便是七公主么？”
白亦宸长眉微挑：“怎么可能。”
七公主比五公主可爱多了。
阿飞又道：“既然不是七公主，那您在这儿看什么呢？”
白亦宸：“……”
白亦宸轻咳一声, 道：“阿飞。”
阿飞凝神听着：“属下在。”
白亦宸淡声道：“你不说话的时候，显得聪明很多。”
说罢，便抬步向花台走去。
阿飞语噎，心道那是不是以后要少说些话？
白亦宸和阿飞走到了花台附近，远远地便看着上面聚集了不少人。
此时，还未正式开宴，人们便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相互攀谈起来。
阿飞指了指右边，道：“公子……我们的位置，应该在那边。”
白亦宸转头一看，只见武平侯白仲正坐在桌案旁，有宫女俯身为他倒酒。
他身后还放了两张案几，一张旁边坐着白亦盛，而另外一张空的，应该就是给白亦宸的。
白亦宸淡漠地看了一眼。
白仲恰好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白亦宸迟疑一下，向他和白亦盛走了过去。
白仲见白亦宸过来，低声道：“这皇宫可比不得别的地方，别乱走。”
白亦宸面色微顿，不置可否，随即坐了下来。
白仲面色微绷，也没有继续说话，便站起身，端起酒杯与他人应酬去了。
一旁的白亦盛便嘟囔出声：“你怎么也来了？今日这样的场合，你也配和我坐一起？”
白亦宸看也不看他，冷声道：“确实。”
白亦盛微愣，咧嘴一下，还没来得及笑出来，便又听白亦宸道：“你是不配和我坐一起。”
白亦盛面色一变，怒道：“白亦宸！”
白亦宸转头，冷盯他一眼，道：“上次，不够疼？”
白亦盛脸上微僵，顿时想起来上次被揪着胸口扔出去时，屁股上火辣辣的痛感……不说话了。
就在此时，却听得一声呼喊：“白兄。”
白亦宸下意识抬眸，却见杨谦之和杨昭，就在不远处。
白亦宸便站起身来，也冲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白亦盛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认识二皇子和四皇子的？”
白亦宸回头，笑了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白亦盛：“……”他轻哼一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白亦宸没再理他，上前几步，和杨谦之、杨昭攀谈起来。
白亦盛偷偷瞄着他们几人，想加入，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坐在附近，只能闷声喝茶。
白亦宸看向杨昭，问道：“四殿下，七公主已经彻底好了吗？”
杨昭愣了一下，道：“不错。”他默默打量了白亦宸一眼，见他神色关切，不似随口问的，于是道：“白兄，似乎很关心初初？”
白亦宸眼眸微滞，笑道：“上次在比武场上，七公主没有任何征兆便中了药，任谁看了都会担心的。”
杨昭淡笑一下，没再说话。
他心中明白，上次比武之事，能找到始作俑者，白亦宸功不可没。
但他总觉得，白亦宸似乎对他们这一行人都非常熟悉，尤其是白亦宸照顾起杨初初来，简直是游刃有余，好像十分熟练一般。
真是匪夷所思。
杨谦之见气氛有些古怪，便笑了笑，道：“白兄还不知道吧？等会儿初初要做献花女童。”
白亦宸愣了一瞬，眼中透出几分惊喜来：“是么？”
杨谦之点点头，白亦宸笑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三人正在聊着，却见杨瀚拽了一个高大挺拔的少年，也向这边走了过来。
杨瀚看见白亦宸，眼神一亮，道：“白兄也来了？”
白亦宸拱手：“六殿下。”
杨瀚为人最是热情，他笑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钟勤，钟公子。”
白亦宸看向钟勤，微微笑了笑：“原来是钟公子，久仰大名。”
钟勤微怔，笑道：“白兄客气了。”
白亦宸摇头，淡声：“钟家一门忠烈，为国捐躯，实在是令人佩服。”他眼神诚挚，毫无恭维之色，看得钟勤也舒心了几分。
钟勤：“方才还听六殿下说起了白兄的光荣事迹，也另我敬仰得很。”
白亦宸疑惑：“什么事？”
钟勤爽朗一笑：“初见欢。”
白亦宸顿觉尴尬，道：“我不过是运气好，钟公子还是莫要取笑我了。”
钟勤哈哈一笑，忽然，他盯着白亦宸看了一会儿，道：“白兄的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白亦宸微顿。
连杨昭也面色微僵……他看向钟勤，难道连钟勤也觉得这声音熟悉么？
白亦宸状似不以为意，道：“噢？在何处听过？”
钟勤“呃……”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其实想起了李广路，那个聪明又身手敏捷的小太监，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钟勤实在是觉得，这两人的声音很像，都是清朗中带着几分磁性，好听得很。
可如果说侯府公子的声音，像一个太监……似乎有羞辱别人的嫌疑，于是，这个话题便只能打住了。
杨谦之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便另外起了一个话题，道：“对了，皇长姐等会儿要跳舞了，钟公子可占了个好位置去看？”
此言一出，杨瀚便抿着嘴，笑了起来。
钟勤失笑，道：“你们别老拿我开玩笑信不信？若是大公主在这里，又要骂我了。”
杨昭勾唇，淡淡道：“平日里难道骂得少么？”
钟勤见白亦宸还在，扶额道：“白兄别和他们一样，他们老是爱开我的玩笑……做不得数的。”
白亦宸微笑颔首：“英雄美人，本来就是一段佳话。”
钟勤愣了愣，忽然自嘲道：“我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钟勤这话，自嘲中，带了几分怅然，随即他又继续道：“不过如今的日子也很好，没什么烦心事，倒也简单。”
他的父亲曾经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常年四处征战，钟夫人与钟将军恩爱甚笃，便一直随军。
钟将军打仗打到哪儿，钟夫人便跟到哪儿。
钟勤便出生在征战的路上，一直随着父母辗转各地，直到八岁。
在十岁之前，他便一直生活在不安和忐忑之中，因为他的母亲告诉他，父亲出去打仗，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随时可能回不来。所以，要珍惜每一次相聚。
那时候的钟勤，并不知道什么是珍惜，却记住了，打仗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果然，战争成为了他的噩梦。
在钟勤八岁那一年，钟将军经历了一场十分惨烈的战争，他坚守城池，护送百姓们车里，直到最后一刻，身上插了数十支弓箭，才力竭而亡。
钟家那一辈的男儿，也和钟将军一样，都在那一场战役中为国捐躯。
钟夫人得知以后，伤心欲绝，一时之间想不开，便直接用钟将军的佩剑，抹了脖子。
钟勤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仿佛从人间，一下子便堕入了地狱。
钟勤不哭也不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之后，终于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便到了慈宁宫，太后的身边。
太后对他说，让他从此安心跟着自己，就在宫里生活。
钟勤心里感激，却再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安心。
他时常闷闷不乐，一言不发地坐在宫门前的台阶上发呆，后来，他发现还有一个小女孩，也坐在那里发呆。
“钟勤哥哥，我母后不要我了。”粉嫩的小人儿，话音未落，就啪嗒啪嗒掉下了眼泪。
钟勤一见她落泪，连忙收了自己的心思，转而安慰她：“公主别伤心……你好歹还能见到皇后娘娘……”
而他却永远也见不到母亲了。
小小的杨婉仪，眼泪汪汪地看向钟勤：“钟勤哥哥……我太难过了，三字经写不完……”
钟勤无奈道：“那我给你写吧……”
……
钟勤的思绪逐渐飘回。
此时，丝竹之声缓缓响起，应该是表演快要开始了。
这场晚宴，礼部花了不少心思，前面几个节目，都是用来铺垫的，杨婉仪的献舞，则是最后的压轴。
众人缓缓回到自己的位置，端正坐好。
-
偏殿之中，杨婉仪对着铜镜看来看去，来来回回检查自己的衣着和发饰。
杨初初抿唇笑了笑，道：“姐姐，你都看了许久了，还没有看够么！？”
杨婉仪轻咳一声，道：“多检查检查……总是没错的。”
杨初初知道她是有些紧张，便走上前去，安慰她道：“姐姐别担心，你跳得那么好！一定把他们美死了！”
杨婉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就你会哄我开心……”
杨初初又指了指后面的一盘子鲜花，道：“姐姐你看，鲜花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你跳完，我就给你送花花！”
杨婉仪摸摸她的头，道：“好！”
杨婉仪看着杨初初的笑脸，心中顿时放松了几分，此时，礼官前来叩门：“大公主，马上轮到您上场了！”
悠扬的乐声，缓缓奏响。
杨婉仪身着霓裳舞衣，开始翩翩起舞，她姿态优美，细腰盈盈一握，一颦一笑间，尽是美好与风情。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无法自拔。
杨初初抱着那束鲜花，等在舞台一旁，她不经意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鲜花，顿时惊愕地张大了眼……

第101章 暗夜之花
美轮美奂的舞台之上, 杨婉仪还在纵情跳着，众人全神贯注地欣赏，一脸沉醉。
在舞台边上, 则有一个提前搭好的圆台, 小小的圆台上，只能站一个人，便是从宗亲里选出来的献花女童。
此刻, 杨初初立在圆台之上，只觉得心中发寒。
方才，她眼睁睁看着怀中的花束里，有一朵花，蓦地变成了黑色！
杨初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用手摸了摸, 这黑色好像是从内到外散发的，根本不像是燃料所为……竟然有些像, 中了毒！？
一簇娇美红艳的花束里，夹着一朵黑花，那是多么刺眼！这可是象征着杨婉仪未来幸福的花束, 是及笄典仪中，象征圆满的最后一环！
杨初初的心陡然一沉。
杨初初脑子里飞速转着，这花是一个陌生宫女送来的，那个宫女, 到底是谁！？杨婉仪身边的宫女多，杨初初问起云丹时, 云丹也说不清这人是谁，只当是内务府过来帮忙的。
后来，杨初初又让云丹检查了一遍这鲜花，再三确认一切正常, 她才安心抱上来的。
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杨初初默默退后一步，想趁着杨婉仪还没跳完，迅速下场换一束花。
她打定主意，转身想跑，谁知背后突然有一股推力袭来——杨初初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舞台上！
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却已经进入了观众们的视线。
杨初初急急回头，想看清是谁，可圆台周边，却已经空无一人！
杨初初心中愕然，就在这时，舞乐戛然而止——轮到她献花了。
杨初初浑身一震，转头向杨婉仪看去——只见杨婉仪优雅谢幕，又笑吟吟地站起，向自己看来。
杨婉仪美目含光，冲着杨初初微微点头，似乎在说，快来给我送花呀。
这幕后之人将一切都算得刚刚好，就是为了让她当众将这黑花暴露于众人面前。
杨初初面色微绷，顿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观众还沉浸在放在那一场美妙绝伦的舞蹈中，此刻，见这玉雪可爱的七公主，穿着和大公主一样的绯色衣裙，站上了舞台，兴致更高了，忍不住鼓起掌来！
杨谦之见杨初初呆呆立在台上，却不上前给杨婉仪送花，失笑道：“初初第一次亮相，是不是太紧张了？”
杨瀚也笑道：“是啊，二皇兄，你看妹妹那模样，紧紧抱着那束花，好像很舍不得给皇长姐，哈哈哈哈哈……”
杨昭没说话，沉默地看着，而他们不远处的白亦宸，则微微皱起了眉。
七公主是怎么了？白亦宸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盛星云坐在皇帝附近，她见杨初初磨磨蹭蹭的，心下也有些着急，一旁的张贵人笑道：“七公主许是有些怕生，这里人太多了。”
舞台之上，杨初初心如擂鼓。
若是不送，那这及笄典仪就不完整了，除了她，就连杨婉仪都要遭人诟病。
但若是照常去送，这黑花又怎么藏得住！？在大公主的及笄典仪上，出现这样怪异的事，又怎么堵住悠悠众口？
杨初初陷入两难的境地，急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上百双眼睛盯着她，她避无可避。
杨婉仪见她似乎有些愣，便小声道：“初初……快过来呀……”这孩子，莫不是被这场面吓傻了？
杨初初定了定神，勉强挽起一个笑容，向杨婉仪迈步，她将花束牢牢挤在自己怀中，又微微低着头，挡了花面的一半，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模样甚是滑稽，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杨初初低着头走，忽然，她“噗通”一声，迎面摔了下去，将花束压在了自己身下！
众人先是一惊，随之而来的，还有稀稀拉拉的笑声。
白亦宸面色微惊，定睛看向杨初初……也不知道她摔疼了没有。
杨婉仪有些哭笑不得，主动迎上几步：“初初，没事吧？”
皇帝的面色也不太好看，毕竟这是如此正式的典仪，杨初初这一摔，岂不是让百官看了笑话！？
杨初初默默爬起来，嘿嘿一笑，小声道：“姐姐……对不起，我摔倒了……”
杨婉仪笑了笑，小声道：“你没事就好。”她方才也捏了一把汗，不过这小小的插曲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面上仍然笑着。
杨初初举起怀中的花束，递给杨婉仪，道：“我祝姐姐，一生平安康健，长乐无极。”
杨初初声音甜软，带着萌萌的奶音，杨婉仪心中一暖，低头接过杨初初高举的花束。
这花开得灼灼其华，娇艳欲滴。
虽然方才被压得有些乱了，但是依旧灿烂夺目，杨婉仪冲着杨初初会心一笑。
杨初初不动声色地放下手，右手藏于背后。
她趁着刚才摔倒，众人哄笑的间隙，迅速一把揪下了那朵黑花，藏在了袖子里，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杨初初面上笑着，心中依旧忐忑不安。
这花怎么会这么邪门？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杨初初想，等典仪结束之后，定然要想办法查清楚些才是，不但要问云丹，更要找到那个面生的宫女。
她细想片刻，又连忙回过神来，看向对面的杨婉仪。
此刻，花台上寂静无声，杨婉仪穿着绯红的长裙，亭亭玉立，绮美多姿；杨初初也穿着类似的绯色衣裙，她笑得天真无邪，甜美至极。
姐妹俩一高一矮，相对而立，在花台灯笼的照耀下，好似一对亲密的双生花，令人赞叹不已。
孟公公站在皇帝身后，忍不住道：“大公主是天姿国色，等七公主长大了，恐怕也是天人之姿啊！”
皇帝看着这场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将方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了。
此刻，杨婉仪温柔地抱着花束，她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捻，拿出其中一朵来，递给杨初初，道：“愿吾妹初初，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杨初初抿唇一笑，正要伸手接过，忽然，她面色一僵，瞪圆了眼，有些惊愕道：“姐姐！这花……”
杨婉仪嘴角还笑着，下意识低头一看，一朵朵鲜红的花，仿佛像浸染了墨汁一般，从根部开始，肉眼可见地从鲜活变得颓败，连花蕊都成了极其古怪瘆人的黑色！
这画面十分诡异，杨婉仪吓得汗毛倒竖，“啊”地尖叫一声，然后，触电般地扔掉了花束！
全场一片哗然。
有坐得近的，看清了黑色的花束，吓得大叫道：“这花怎么变色了？”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纷纷探出脖子去看，有胆小的，被这离奇的场景吓得差点跌下了座位。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花怎么变成黑色了！？”
“不知道啊，刚刚还是红的啊！这可是象征幸福的花啊！”
“莫非大公主被诅咒了！？”
“怎么可能！大公主吉星高照，一定是那七公主出了问题！”
“就是就是，七公主不是一生下来就不详么！？怎么又从冷宫里放出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主座之上，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杨婉仪愣在当场，脸色煞白，她呆呆看着杨初初，喃喃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初初连忙摇头，道：“姐姐！初初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初初也觉得很是惊悚，方才这花束还好好的，她还以为只有一朵出了问题，没想到，其他的花也一起变了色。
但眼下，高台之上，皇帝面有怒意，积蓄待发；花台周边，议论声不绝于耳，流言四起；杨婉仪面无血色地站在自己面前，吓得惊魂未定。
好好的一个及笄礼，居然变成了这样。
杨初初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人为。
只是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毁了杨婉仪的及笄典仪？又或者……是冲着自己来的！？
杨初初脑子里有些混沌，心中起伏不定，她转而看向皇帝，只见皇帝正冷眼盯着那地上的黑色花束，如临大敌。
皇后心中担忧不已，她瞧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道：“来人！将这花束拿下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帝面色铁青，却没有拒绝，眼下他只想让这件事赶快过去。
然后，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自大臣中，缓缓出列。
他眼中有一抹冷肃之气，整张脸没有一点情绪，仿佛目空一切，又好像能摄人心魂。
他信步走到台中，缓缓拱手，沉声道：“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说话的人，是钦天监监正，卓梵。
皇帝见他站了出来，心中更是一沉。
众人也面色一凛，这钦天监监正，一向不随便说话，但一说话，便句句是不得不听的谏言。
皇帝面色微绷，道：“卓监正请讲。”
卓梵扫了一眼地上黑色的花束，又打量了杨婉仪一眼，只见她花容失色，还呆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他转过头，又将目光锁定到杨初初身上，只见杨初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小嘴微抿，似乎有些害怕。
卓梵盯着她看了一瞬，片刻后，他对皇帝道：“皇上，鲜花自毁，极为不祥，恐与献花女童的命格有关。”
皇帝面色一变。
而除了皇帝，盛星云的面上，也露出一丝惊疑和忐忑，三年多前，皇帝便是因为卓梵的几句话，而起了弃养杨初初的心思，这叫盛星云怎能不担心？
台下之人，心思各异。
杨谦之和杨昭相视一眼，还不确定接下来的走向，则只能静观其变。
杨瀚则心急如焚，喃喃自语：“这老头是什么意思？这花变黑了，关初初什么事！？”
苏嫔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他出声。
白亦宸面色微冷，袖袍之下的拳头，微微攥紧。
武平侯白仲注意到他的神情，淡淡瞥了他一眼，白亦宸却不以为意。
若是这老头乱说，他不会坐视不理。
众人都屏息一瞬，凝神等着钦天监监正的说法。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道：“卓监正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卓梵缓缓上前几步，恭敬地俯身拜倒。
他幽深的眸中，多了几分晦暗，一字一句道：“回禀皇上，七公主的八字，极阴极硬，亲近之人，都会受到其伤害。”顿了顿，他继续道：“请皇上允许臣，对七公主施法，消除她的恶性和阴气，以免宫闱之乱。”

第102章 千钧一发
此言一出, 全场寂静了一瞬，然后，便炸开了锅！
“这七公主真的如此不祥！？”
“看着挺可爱的, 没想到……居然是一颗毒瘤！”
“自从她出了冷宫, 还真出了不少事呢！上次在围场，我亲眼看见那烈马发了疯一样，向她冲过去……对了, 她坐在二皇子身边不久，二皇子连腿都摔断了！？”
“还有这样的事？是耸人听闻吧……”
“千真万确，你瞧瞧，她和四皇子认识以后，连惠妃娘娘都病了, 说是连四皇子都没法抚养了，只能送到云瑶宫去……”
众人交头接耳, 绘声绘色地举证杨初初到底有多么不祥，皇帝面色愠愠的，似乎游走在暴怒的边缘, 而太后被这事闹得，头风都发作了，被宫人搀了下去。
杨初初面无表情，环顾四周。
她先看到了杨昭, 杨昭微微蹙眉，一言不发, 面容沉静如水。
杨谦之脸上则浮现出担忧和疑虑，冲她微微颔首，似乎在安抚她。
杨瀚则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苏嫔拉着他, 他早就暴跳如雷了。
杨初初的目光转了转，忽然看到了另一边的白亦宸。
白亦宸定定看向她，满眼关切，似乎还藏着一抹痛色。
杨初初微顿一下，这眼神……有些熟悉。
不过眼下，她并没有心情思索别的。
杨初初的注意力回到了主座之上，盛星云就在主座附近，她面色苍白，一目不错地看着杨初初，满脸忐忑。
杨初初知道，这件事的决定权在皇帝，卓梵怎么说是一回事，而皇帝信不信，便是另外一件事了。
杨初初微微仰起头，看向皇帝，她心中惴惴不安，但依旧强迫自己憨笑着，这笑意落到皇帝眼中，却是那么刺眼。
皇帝见杨初初，懵懵懂懂地东张西望，好似根本不明白现场发生了什么，心中也是五味陈杂。
卓梵依旧伏在地上，此刻，他直起上半身，抬眸与皇帝对视了一瞬：“皇上……”
皇帝沉默了一瞬，忽然“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众人顿时噤声。
皇帝沉着眼，看向卓梵，道：“如何施法？”
杨初初嘴角微颤，他果然是信了……若是不信，根本不会问如何施法。
杨初初心中一沉，觉得一阵寒意自內向外涌了出来，令她浑身一震。
卓梵眸色幽深，沉声道：“先对七公主使用催眠大法……然后，微臣试着唤出她体内的邪祟，若那东西愿意出来还好，要是没有回应，那便只能连同七公主一起烧死，方可保大文平安。”
全场骇然！
连皇帝都有些不可置信：“烧死！？”
卓梵面色肃冷，语气镇定自若：“不错。”
皇帝沉默了。
皇后面色微僵，颤声道：“若是唤出来了，又如何牵引到别的地方处理？”
卓梵冷着脸，道：“只能另外找一个肉身，当做承载物了。”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一般的邪祟，都是不愿意脱离原来寄主的。”
皇后皱眉，怒道：“卓监正，那按你的说法，七公主岂不是没救了？横竖脱离不了被烧死的命运！？”
卓梵面色无波，微微颔首：“不错，公主这命格，本来就活不到十五岁。”
皇后瞬间血色尽失，盛星云急急起身，奔到舞台之上，她“噗通”一声跪下，恳求道：“皇上！初初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求您不要听信卓监正的一面之词……”
盛星云说着，眼圈儿都红了，她伸手拉了拉杨初初，想让她一起跪下，杨初初却没动，依旧不明所以地看着周围的人。
皇帝见盛星云跪下了，心里也有些不忍，道：“你先起来……”
盛星云摇摇头，道：“皇上，这些年，大文在您的治理下，不是日渐繁荣么？初初也活得好好的。可见她虽然命格不好，可是也影响不到大文啊……”
卓梵冷冷回头，似笑非笑道：“不错，这些年，国运尚可，七公主也活着。但是，云嫔娘娘，如果没有七公主，说不定这些年，大文的国运会更好呢？你又如何分辨其中的厉害关系？”
盛星云面色青白，咬唇瞪他。
杨谦之听不下去了，他率先站起，走到花台中央，道：“父皇！虽然卓监正说七皇妹命格不好，但七皇妹一向乖巧憨厚，从未给别人添过一点麻烦，若因卓监正推测出来的隐忧，便要将七皇妹烧死，那天下之人，将如何看待父皇？”
皇帝面色微顿，他最爱惜自己的羽毛，自然也十分注重百姓的口碑。
周贵妃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却哀哀切切地向皇帝望去，道：“天下人应该会感激皇上，为了大文的江山，而大义灭亲……虽然臣妾也喜欢七公主，但是江山和公主，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杨昭也赫然起身，他面色微冷，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能听信卓监正一家之言，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且万一弄错了，岂不是让七皇妹白白殒命？”
他字字清晰，说得皇帝清醒了几分，皇帝点点头，道：“钦天监监副何在？”
卓清已经躲在人群后面，默默看了好一会儿了，他本来不想淌这趟浑水，可眼下猝不及防地被点到，便不得不出来了。
“微臣在。”卓清比卓梵要年轻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也更加精干，他缓缓上前，对皇帝行礼。
皇帝看了他一瞬，问道：“当时……是你占卜完，提议皇后将七公主放出冷宫的？”
卓清不假思索道：“是。”
皇帝又问：“当日的占卜情况如何？详细说来！”
卓清便把当时龟甲占卜一事，跟皇帝细细说了一遍。
皇帝听得直皱眉，道：“如今你们各执一词……众爱卿有何高见？”
卓梵说杨初初不祥，要烧死以清除邪祟；可卓清又说已经占卜过，确认杨初初早已逢凶化吉，于大局无害。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作为臣子，既不敢劝皇帝杀了七公主，又不敢劝皇帝留下七公主，万一真的影响到大文的国运，他们如何担待得起！？
白亦宸面色紧绷，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默默站起身来。
白仲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起身阻拦：“你做什么？”
白亦宸看他一眼：“侯爷请让开。”
白仲嘴角沉了沉，道：“别人都没说话，你去凑什么热闹！？你以为你是谁！”
白亦宸心头一颤，他不过是武平侯府默默无闻的庶子，甚至都没有资格，名正言顺来到这样的场合。
皇帝连见都没有见过他，更不会听他一言。
白仲又低声道：“这七公主是死是活，与你都没有关系，你权当不认识她……”
白亦宸微微垂眸，月色在他面上打下浓重的阴影，他薄唇微抿，拳头攥紧。
白亦宸空有一身武艺，可现在却感到十分无力。
“不。”白亦宸吐出一个字。
白仲面色微僵，他迅速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皇帝面色不善，随时可能会发雷霆之怒，他急忙道：“亦宸！你去了也于事无补！”
那么多皇子都没能说动皇帝，难道他去会有用么？
白亦宸抬眸，冷眼看他：“救不救得了，我说了不算。但去不去救，是我的事。”
白亦宸伸手推开白仲，绕过前排官员，也走到了花台之上。
“武平侯府白亦宸，叩见皇上。”少年声音清朗，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焦头烂额，抬眸看去，面有不悦：“你要做什么？”
白仲叹了口气，连忙道：“皇上，犬子白亦宸，初次进宫，不懂规矩……微臣将他带回去好好管教……”
白亦宸连忙道：“皇上，此事发生得实在突然，那鲜花为何变黑，还未查清，虽然从表象看来，是受公主命格影响，但也有可能是人为的！”
皇帝面色一变，道：“说下去！”
白亦宸继续道：“皇上，宫里这么多鲜花，想必云瑶宫也有吧？为何平日里，七公主接近鲜花，并没有出现不祥之兆，偏偏在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反而出了这样的事？似乎太凑巧了。”
皇帝沉思一瞬，觉得有些道理。
卓梵却道：“白公子此言差矣，上天示警，怎么可能日日显现？今日是大公主的及笄典仪，乃百里挑一的好日子，上天在此时提醒我等，顺理成章。”顿了顿，他眸色微眯，看向白亦宸，道：“白公子年纪轻轻，就藐视天意，实在是离经叛道，不可理喻。”
白亦宸却不理会他，继续道：“皇上，求您宽限三天时间，让亦宸查清楚事实真相，再做定夺吧？！”
皇帝没说话，沉着眼看他，白亦宸感到一阵威压，却依旧挺直腰板跪着，不卑不亢。
杨初初之前，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她回过头来，看向那个如琼兰玉树一般的少年，他就算跪在皇帝面前，也自有风骨，别具一格。
杨谦之他们出面求情，是杨初初意料中的，而白亦宸如此为她出头，却让她有些看不懂了。
他们才见过几次而已，他便如此在意自己的生死么？他一个庶子，在这花台之上，身份何其低微，如此冒进谏言，就不怕皇帝迁怒他或者武平侯府么？
卓梵的声音适时响起：“皇上，今日上天已经示警，若是您再不处置七公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
皇帝面上更加犹疑，按照帝王之术，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
皇帝也一言不发地看着杨初初，似乎有几分踌躇。
杨初初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默默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忽然，轻轻地，笑出声来。
“嘻嘻……”女孩的童音响起，众人在讨论她的生死，她却好像丝毫不明白，自己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境况中。
皇帝有一丝心虚，怒道：“你笑什么？”
杨初初茫然开口：“父皇，你们是不是在吵架呀？吵架不好的！”顿了顿，她又指了指卓梵，道：“这个爷爷不是说，让初初睡觉吗？那初初乖乖睡觉好了……”
众人一愣，卓梵也疑惑转脸，看向杨初初：“七公主的意思是，愿意让微臣催眠，然后以火制邪祟？”
杨初初嘿嘿一笑，道：“愿意的呀！”
她一脸天真地笑着，面上似乎还有几分期待。
杨谦之他们听了，大惊失色！
“妹妹，不可！你不要听他的！”杨瀚终于挣脱了苏嫔，奔了过来。
他今日没有佩剑，却一把挡在杨初初面前，对卓梵大声道：“死老头，不许欺负我妹妹！”
皇帝面色愠怒：“瀚儿！退下！”
杨瀚怒道：“父皇！初初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她也是我的妹妹！您不疼她，我疼她！”
皇帝青筋暴起：“混账！”皇帝气得拍案而起，道：“一派胡言，方才是你妹妹自己，愿意以身试法，唤出邪祟的！”
杨初初心里冷笑了一下，这皇帝真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杨婉仪吓哭了，道：“不行！初初不要……”她之前一直陷在恐惧之中，半晌说不出话，此刻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卓梵看了一眼杨婉仪，道：“大公主，七公主今日已经克到您的运势了，难道您还要帮她说话？”
杨婉仪咬唇：“那我也不能把初初往火坑里推！大不了，我不嫁了！”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钟勤一直站在杨婉仪身旁，忍不住用眼神安抚她，他看向卓梵，也十分不满他的行径。
杨初初默默抬手，搭在了杨瀚的胳膊上，道：“六哥哥……”
杨瀚回眸看她，声音抖抖索索：“妹妹，你别怕……哥哥保护你！”他比杨初初高不了多少，眼中却异常执着和坚定，杨初初眼圈一热。
杨初初敛了敛神，今天晚上，眼前的这些……是人是鬼，都已经看清了。
见到鬼不打，总是有些手痒的。
杨初初沉声道：“六哥哥，初初不是邪祟！放心……”顿了顿，她对卓梵道：“来吧！”
她小脸一扬，看向卓梵，毫不畏惧。
到了此刻，袖手旁观的大臣们，才开始唏嘘起来，这七公主生来便痴傻，如今死到临头了，竟然还丝毫不知，也是可怜。
卓梵缓缓转过身来，定睛看了杨初初一瞬，道：“七公主，这可是您说的。”
杨初初居然有些不耐，小手一叉腰：“快点嘛！”
卓梵面色黑了半截，就连皇帝，都一向对他十分客气。
卓梵看向皇帝，只见皇帝微微颔首，最终还是同意了让他先催眠杨初初。
盛星云此刻脸色发白，若不是张贵人出来扶着她，恐怕已经要晕过去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出冷宫的好。
卓梵让众人先退下，又让宫人们，搬来一张极大的蒲团。
卓梵指了指那蒲团，道：“七公主请坐。”
杨初初“噢”了一声，摇头晃脑地站了上去，还试着在上面跳了跳，似乎在验证蒲团的弹性。
“真好玩！嘻嘻嘻……”杨初初居然自顾自地玩了起来，完全无视卓梵。
卓梵面色微僵：“请公主不要乱动。”
杨初初瞥他一眼，大声道：“小气鬼！”
卓梵：“……”他心中不悦，但仍然忍着怒意：“请公主落座。”
杨初初皱眉：“这个怎么坐？”
卓梵道：“请公主盘腿而坐。”
杨初初疑惑问道：“什么是盘腿？”
卓梵眼角微抽，让人再拿来一个蒲团，道：“像微臣这样。”
说罢，卓梵便在杨初初的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他本来不想在众人面前施法，但是此事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在台面上处理。
杨初初看他一眼，哈哈一笑：“让你盘腿就盘腿，你好乖！”说罢，还冲着卓梵伸出了大拇指！
卓梵嘴角绷着，似乎耐心已经到了一个极限，咬牙切齿道：“还请七公主盘腿而坐，微臣要施法了。”
杨初初收了笑意，这才乖乖地坐到了蒲团上，她连盘腿都盘不稳，坐着有些朝一边偏。
好半天才稳住了姿势。
卓梵见杨初初终于坐定了，幽幽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请七公主看着这个。”
说罢，卓梵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黄金指环，这指环中央，穿着一根长长的绳索。
卓梵一手执着绳索一端，将指环垂在杨初初面前，道：“七公主，一会指环晃起来，你的眼睛便跟着这指环动，记住了吗？”
杨初初一脸奇怪，道：“为什么？这指环这么丑。”
卓梵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管丑不丑，都要看。”
杨初初点点头，喃喃：“原来你也觉得丑……”
卓梵暗啐一口，只希望快点结束这一场施法。
卓清站在不远处，凝视着两人，他心中始终相信上一次的占卜结果，也不明白为何卓梵一定要置杨初初于死地。
盛星云不忍再看，抽泣着扭过了头，但仍她再怎么难过，皇帝也不会叫停。
白亦宸站在花台一旁，面无血色，就算看到杨初初面上笑着，他依旧觉得心沉到了谷底。
与他一样忧心忡忡的，还有杨初初的三个哥哥，一个个要么脸色结成冰，要么眼中带火，看起来要吃人一般。
三皇子杨赢由于被罚，所以没来，而五公主杨姝，则一晚上都躲在角落之中，不敢吱声。
湘嫔看着杨姝，她身子僵直，似乎非常紧张，端坐在座位上，几乎没有动过。
湘嫔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讶异道：“怎么这么多汗！？”
杨姝颤声道：“母妃……我怕……”
原本周贵妃只是让她去送花给杨初初，她知道这花会变黑，会害得杨初初和杨婉仪出丑，却不知道，这花居然会将杨初初逼上绝路！
她内心十分煎熬，一晚上都坐立不安。
湘嫔面上也有几分紧张，杨初初若真的遇害，恐怕杨姝要愧疚一辈子，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湘嫔并不想让她掺和这些事……
可万一杨初初渡过难关，此事细细查了起来，杨姝恐怕又无法逃脱。
湘嫔心中也是纠结不已，懊恼自己当时没能拦住周贵妃，害得杨姝被她利用。
此刻，只听得卓梵愠怒出声：“七公主，你怎么总是转反！？”
众人循声看去，这画面十分诡异。
杨初初本来应该和指环的摇荡速度一致，但是她总是慢半拍，于是看起来，便一直和指环唱反调。
杨初初娇声埋怨：“你晃得太快了嘛！”
卓梵差点气笑了，又默默放慢了速度，杨初初这才跟上。
两人这一番互动，让本来摒气慑息的众人，都有些哭笑不得，唯有最关心杨初初的那几个人，一直没有放松下来。
杨初初盯着指环，一炷香的功夫之后，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03章 邪祟
秋夜笼罩下的花台, 凉风嗖嗖，众人屏住呼吸，一目不错地看着中央, 蒲团之上的两人。
卓梵一袭肃穆的黑袍, 整个人苍白如纸，高耸的颧骨之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卓梵面色凝重地看着杨初初, 即便她已经闭了眼，那指环也还在她面前晃荡。
杨初初闭目端坐着，一动不动，一身绯色衣裙铺陈在宽大的蒲团垫上，看起来格格不入, 潋滟中透着一股怪异。
她神情平静，嘴角还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似乎真的睡着了一般。
卓梵等了一会儿，见杨初初确实入了眠，这才屈起手指, 收了那催眠指环。
卓清站在不远处，定定看着这一幕。
其实他的修为不在卓梵之下，只不过一直被卓梵压着，加之他本人也不太愿意出头, 于是便一直坐在副职上。
这是第一次，他的占卜和卓梵的推论结果完全相反, 但眼下，皇帝明显更加相信卓梵的意见，这也令他多了几分不平。
卓清便想在旁边看看，这卓梵到底能揪出什么样的邪祟来！
花台之下, 杨昭默默看着眼前景象，又茫然四顾一番，发现众人面上的神情，好奇多过担忧，顿时面色更冷了。
杨瀚不肯再和苏嫔站在一起，他自顾自地拉着杨谦之的袖子，小声问道：“二皇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邪祟吗？”
杨谦之看他一眼，道：“你觉得呢？”
杨瀚想了想，道：“就算有，也不可能是初初……又或者，是邪祟缠上了初初，初初是无辜的。”
杨谦之听了他的话，幽幽叹了口气，道：“六弟，这个世界上，确实是有邪祟的。”
杨瀚微愣一瞬，道：“真的、真的么？”他有些不可置信。
杨谦之微微颔首：“这邪祟，藏在人心里。”
杨瀚听了，似懂非懂。
白亦宸从花台下来之后，也与他们站到了一处。
此刻，他眉头拧紧，心头微颤，面色很是难看。
白亦宸一向不信这些神鬼之说，但可怕的是……有的是人信，且这相信的人，还位高权重，主掌人们的生死大权。
他默默看向高台之上的皇帝，此刻的皇帝，也满脸忐忑地看着那花台中间的两人，眼珠瞪大，嘴巴微张，一点也没了皇帝的气度和威严。
少年的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以前白仲便告诫过他，就算要来京城，也不要主动接触皇帝。
在外界看来，这些年皇帝仁厚礼贤，励精图治，在朝堂和百姓中，都渐渐有了声望。
可从今夜的事情看来，他不过是个视皇权重于人命的自私君主罢了。
因为钦天监捕风捉影的推断，便要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全然不顾血缘亲情。
一个帝王，对生命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居然还担负守护百姓的重任。
岂不是天大的讽刺！？
白亦宸看着杨初初独坐在蒲团之上，小小的身子呆立不动，似乎很是无助，白亦宸便好像堕入冰窖一般。
此刻，杨婉仪和钟勤也站在一旁，钟勤见白亦宸有些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白兄没事吧？”
白亦宸敛了敛神，淡声道：“没事。”
钟勤见了他的神色，心中有些奇怪，他不是和七公主才认识不久么？
不过转念一想，普通人出于正义，也应该为七公主求情的。
只不过这花台之上，没多少普通人罢了。
花台上气氛沉重，都在等待催眠的结果。
只见那卓梵忽然双手结印，宽大的黑色袖袍犹如鬼魅的翅膀一般，在杨初初面前翻飞起来。
他口中念念有词，眸中精光闪现，先是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杨初初，可念了一会儿之后，他便默默闭上了眼。
在场的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看他做法，不由得有些好奇，纷纷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而后只听见卓梵大吼一声：“出来！”
他一手继续结印，另一手双指并拢，直接指向杨初初，这一声喝令凶猛至极，吓得众人皆是一愣。
但杨初初依旧是面不改色地坐着，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卓梵看起来十分吃力，他黑着脸，又展开双手，在空中阴阳画圈，再次结印。
这一次的手势，和上次有所不同，卓清看得愣了愣，这是本门极其厉害的法术了，卓梵居然用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
众人再一次屏住呼吸，只见一系列眼花缭乱的结印发出，卓梵似乎废了很大的气力，才稳住身子，再次指向杨初初，道：“出来！”
杨初初依旧岿然不动，面色似乎又放松了几分，好像是……睡得沉了！？
众人坐不住了，开始窃窃私语。
“这卓监正到底行不行？”
“不知道啊，听说是挺厉害的，但从没见过他真的抓住邪祟啊！”
“可是，他方才不是说，若是邪祟不出来，就要将公主和邪祟一起烧死吗？”
“等等，这邪祟不出来，如何判定结果？有可能没邪祟，也有可能是卓监正法力不够，唤不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有理，纷纷附和道：“说的是啊！这样一来，有没有邪祟，不都是他说了算？”
又有人道：“听说卓梵大人的修为，其实比不上卓清大人……”
“真的？你怎么知道？”
“听说，多年前卓梵大人占卜七公主的命格，天相示凶，但是并不明显……但是卓清大人在冷宫占卜的时候，神了！那龟甲居然自己烧了起来，挣扎着告诉卓清大人真相。”
“这么一听，果然是卓清大人比较厉害啊……”
众人的声音窸窸窣窣，卓梵不想听也听见了，顿时有些心烦意乱。
他之前算过杨初初的命格，实在是孤星之相，而邪祟俯身、甚至占有了杨初初的身体，则是他自己根据天相推断的。
既然是推断，便是没有证据。
就如当下一般，他若能唤出来邪祟，那自然能服众。
若是唤不出来，人们难免要说他功夫不到家或者没有邪祟了。
卓梵面色愠怒，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再次施法。
花台之上，风声一阵高过一阵，透着十足的诡异，众人都觉得背后一寒。
这是卓梵第三次结印，结印之后，他念出一连串复杂的咒语，整个周身，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动，衣袍猎猎作响。
这次，他直接将手掌，摁在了杨初初的额头之上！
苍老干瘪的手掌，压在杨初初的头上，微微用力，将她推得略微后仰，卓梵闭上眼，眉间紧皱，口中不停。
台下，白亦宸手指攥紧，似乎随时要冲上前去制止他，但忽然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袖子，他默然回头，这人却是杨昭。
杨昭一脸镇定，冲他摇了摇头。
如今只能静观其变，按照皇帝的性子，越是求情，他便越是不听。
忽然，那卓梵大喊一声：“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卓梵跳起一丈开外，整个人退了好几步才站定了，双目圆睁，一脸惊愕，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得不清，众人惊愕之下，又看向他的对面。
杨初初好端端地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除了杨初初，也没有其他人或东西出现，众人有些疑惑，这卓监正到底怎么了？
卓梵面色惨白惨白的，一双深陷的眼，透出些说不清的恐惧来。
这声音把皇帝也吓了一大跳，他紧张地抚了抚心口，道：“卓监正，怎么回事？”
卓梵张了张唇，顿时不知道如何说。
卓清见他面色古怪，开口道：“师兄，你可是在七公主身上发现什么了？”
卓梵微微喘着气，转向卓清，默默点了点头。
众人也凝神静听，毕竟，谁也没有见过一贯肃然的钦天监监正，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来。
卓梵强行镇定下来，似是在极力调整自己的心情，然后，他微着开口：“七公主……应该很久之前，就不在了！这躯壳里装着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邪祟。”
此言一出，如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响！
“什么意思！？”杨瀚率先问道：“他的意思是，平日里和我们一起相处的，是那邪祟？”顿了顿，他又问了句：“这怎么可能？”
他的初初妹妹那么可爱，怎么可能是邪祟？若真有邪祟，也该是这老头才是！
杨谦之沉着脸，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定是在故弄玄虚。”
杨昭则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卓梵。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到汗毛倒竖，有人还直接吓得捂住了嘴。
皇帝也被卓梵这句话整懵了，忍不住问道：“卓监正方才说，七公主不在了？但她不是好好地在这里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久前，他还抱过杨初初呢，也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卓梵沉声道：“皇上，人的身体和灵魂是可以分离的，如今眼前这位，身体是七公主的，但灵魂却不是……”
此时，盛星云尖叫一声，道：“不可能！七公主是金枝玉叶，岂容你胡说八道！？而且，我的女儿，日日朝夕相处，我会不知道吗！”
卓梵面色愠怒，道：“由不得云嫔娘娘不信，事实如此。”他字字尖锐，仿佛一把刀插在盛星云的心上：“云嫔娘娘若是没有觉，说明这邪祟伪装得极好，更要严阵以待！”
盛星云连连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她不相信杨初初是邪祟，若是一定要让人受惩罚，那便让她来承受一切！
盛星云跪在皇帝面前，道：“皇上，您千万不要听信他的话，初初可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她字字透着伤心，让皇帝无所适从，他有些心虚地避开盛星云的目光，看向卓梵道：“这……可有破解之法？”
卓梵冷声道：“皇上，趁着这邪祟被催眠了，必须趁早烧死七公主！万一她醒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可！”杨昭和白亦宸不约而同地出声，两人又惊得对视一眼。
皇帝一会看看义正言辞的卓梵，一会又看看坚决反对的盛星云和皇子们，他犹犹豫豫地问：“难道非得烧死七公主不可？”
若说真的要杀了杨初初，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但再不忍心，他也不敢拿自己的江山开玩笑。
卓梵眸色更沉，面上多了几分幽冷，道：“皇上这些年励精图治，大文逐渐走向繁荣，如今，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王朝走向衰落！？”
皇帝面色一僵。
这是他登基以来，最害怕的一件事。
他的父亲雄才大略，无论是百姓还是朝臣，都对先皇交口称赞，而他，从登上皇位开始，便一直被所有人拿来和先皇对比。
一旦国力下滑，人们便会说他的能力不如先皇；一旦后宫不宁，人们便说他无力管理后宫……他恐惧极了这样的对比，也害怕如卓梵所说，先皇打下的基业，会毁在他的手里。
皇后见他面色犹疑，也生怕他做出糊涂的举动来，连忙道：“皇上，此事尚有可疑之处，卓监正口口声声说有邪祟，可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看到……”
卓梵怒道：“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微臣无中生有，要陷害七公主吗？”他的语气咄咄逼人：“敢问皇后娘娘，陷害七公主，对微臣有什么好处！？”
众人一听，觉得也有些道理，无论如何，他都在劝皇帝，杀了自己的女儿，无论最终杀或没杀，他总是落不到一个好名声的。
周贵妃又补了一句，道：“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娘娘还是听皇上定夺吧。”
皇后一口气堵在胸口，面色郁郁地瞪了周贵妃一眼。
众人各执一词，决定权却在皇帝手中。
皇帝犹疑许久，终于，再次缓缓站起身来。
众人看向他，目光复杂而期待，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皇帝淡淡瞥了皇后一眼，道：“皇后，切勿妇人之仁。”
皇后面色一凛，此话一出，她知道皇帝已经做了决断。
盛星云站不住了，踉跄退了两步，被张贵人扶住。
周贵妃听了，顿时大喜过望，似乎怕皇帝反悔似的，继续道：“皇上英明！”
皇帝缓缓走下台阶，沉沉的步子，一步接一步，踏到杨初初附近，道：“初初，都怪父皇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被邪祟入侵了……”
他的语气似乎很是沉痛，带着十二万分的自责。
“都是父皇不好啊……但为了江山和百姓，你要理解朕。”皇帝言辞诚恳，语气还带着几分哽咽。
众人的目光都锁在他身上，不少人见他面色怆然，心中也多了几分理解。
“皇上也不容易……”
“虎毒也不食子啊！做这样的决定，实在是太难了……”
“我原本觉得太残忍了，可如今想想，也是没有办法。”
“皇上这是大义灭亲啊！都是为了大文，唉！”
白亦宸听着周围一声声唏嘘和议论，心中冷笑不已。
这皇帝哪里是真的舍不得七公主？他不过是要杀人，又不想背上恶名罢了！
真是可笑至极！
白亦宸面色发白。他转而看向卓梵，眼中杀气迸现……但眼下他也不能出手，万一这卓梵无声无息地死了，只怕众人更要怪罪到杨初初的头上。
白亦宸脑子里飞速转着，努力思索救杨初初的办法，
杨昭一直面色冷淡地看着这一切，皇帝做出什么决定来，他都不奇怪，毕竟，他早就知道皇帝是个皇权面子大过天的人了，但眼下他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干着急。
皇帝站在沉睡的杨初初面前，叹了好一会儿气，又佯装抹了抹眼，赫然转身。
他背对着卓梵，扔下一句话：“卓监正……余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不要啊！皇上！臣妾求求您！”盛星云扑上前去，一把抱住皇帝的腿，道：“皇上，臣妾愿意带着初初重回冷宫！或者，我们直接出宫，从此消失，好不好？”她哭得浑身颤抖：“求求您，放过初初吧！”
她如泣如诉，哭得肝肠寸断，但皇帝面上没有一丝动容，道：“云嫔，朕知道你爱女心切，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朕会好好补偿你的……”
“不……”盛星云终于哭得晕了过去，皇帝摆摆手，就叫人把她带走了。
卓梵得了指令，嘴角隐隐，勾起一抹笑。
他拱手道：“皇上放心，微臣一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便转过身来，缓缓走向杨初初。
“七公主，得罪了！”说罢，他便示意宫人拿来火把，烧死七公主，刻不容缓！
白亦宸面色紧绷，他袖中落出一枚暗器，捏在手里，手心之中，全部是汗。
就在他马上要掷出之时，忽然听得一声清脆的女童声响起。
“小梵。”
白亦宸微微一愣，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他看向杨昭和杨谦之，只见他们也和自己的表情一样，有些匪夷所思。
再去看那卓梵，只见他面色铁青，瞠目结舌地看向杨初初：“你……你……”
杨初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眸中清澈，神色机敏，笑容冷淡地看着卓梵，又唤了一声：“小梵。”
卓梵的表情像见了鬼一般！
他活到这样的年岁，除了他的母亲，只有自己的师父这样叫过自己，然而，他的母亲和师父，早都过世了。
连一旁的卓清都惊讶地张大了眼，他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杨初初身子没动，却瞥了他一眼，道：“小清也在啊？”
卓清浑身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道：“师、师父！？”
卓梵勃然变色：“大胆邪祟，少来装神弄鬼！”他扬了扬手中的火把，道：“我的黄符尽数化到了这火焰中，只要一把火，便可将你烧个干净！”
杨初初冷冷看着卓梵，脸还是那张脸，但平时的甜美娇憨全然不见了，这神色，淡漠中带着一丝慈悲，眸光还有几分锐利。
一看便不是之前的七公主了。
杨初初见他举着火把，忽然轻笑一声，道：“小梵，见了师父还不请安，莫非你想欺师灭祖！？”
卓梵绷着脸，神色抑郁地看着杨初初，师父活着的时候，确实是他最为尊敬和忌惮的人，但他怎么也不肯相信，师父死后会俯身到七公主的身上，且在这个时候，和邪祟抢着献身，但这杨初初的口气，又确实和师父像得很。
卓梵眉头紧锁，依然不信，道：“你已经死到临头了，别想再糊弄我们！”
杨初初幽幽叹了口气，挑眼看向卓梵，道：“小梵啊……非得让为师，把你十岁还尿裤子的事说出来，你才肯相信吗？”

第104章 狗！
花台之上, 寂静无声，众人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之后，如一口沸腾的锅一般, 陡然炸开！
“十岁还尿床！！是真的吗？”一个武将啧啧直叹。
“小声些！卓监正还没说话呢, 不一定是真的！”又一文官劝道。
“可他也没有否认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像蜜蜂一样嗡嗡嗡地叫。
闹得卓梵心烦意乱, 他面色紧紧绷着，火把举在手上，呆立在了原地。
他和卓清都是青山派掌门的亲传弟子，受教于掌门师父二十余年，自然大小事宜都逃不过掌门的法眼了。
他本来还怀疑会不会是邪祟冒充师父, 可此言一出，他便能确定, 如今说话的真的是恩师了。
可一见旁人都在议论自己幼时的私事，面色腾地涨成了猪肝色。
卓清也有些不可思议，他靠得近了些, 看向杨初初，只见这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端正坐在蒲团之上，一双眼睛, 精明清冷地看向他：“怎么，小清也想听听你小时候的趣事？你喜欢的女弟子……好像是姓王……”
卓清立即毫不犹豫地跪下, “咚”地一个响头，磕了下去：“弟子拜见师父！”
卓梵被他的声音震得回过神来，呆呆看了看手中的火把，又迎上杨初初微沉的目光, 连忙灭了手中的火，也同卓清一样跪下，“咚”地磕了个头：“弟子卓梵，参见师父！”
杨初初嘴角微勾，明明坐得很矮，但气场十分强大，淡淡“嗯”了一声，两人默默抬起头来，却依旧保持着虔诚的样子，乖乖跪着。
皇帝眼角微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众人看着这花台上的场景，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一个老头，和一个半老头，齐刷刷跪在一个女童面前，一脸乖顺地叫着师父，又是磕头又是问安的，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杨初初端坐着，看了一眼卓梵，道：“小梵，当年你下山之前，为师跟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卓梵猪肝色的脸稍微好了几分，道：“徒儿记得，师父让徒儿立誓，守护苍生。”
杨初初淡声：“不错。”顿了顿，她语气严厉了几分：“既然如此，你方才又在做什么！？”
卓梵面色微变，俯身道：“徒儿在替天行道！这七公主的身体，被邪祟占了！她本来命格就颇为不祥，这邪祟来历不明，万一通过这身体行凶……”
杨初初打断他：“万一。”
卓梵面色微顿。
杨初初看向他，眼中带了几分凌厉之色：“你因为一个‘万一’，就要置人于死地！？”
卓梵语噎。
顿了顿，他试着反驳道：“徒儿也是为了拯救芸芸众生……”
杨初初了，反问他：“何为芸芸众生？”
卓梵愣住，道：“这……无数的生命，便是芸芸众生。”
杨初初又道：“难道七公主，不是芸芸众生的一员吗？她的生命，便不是生命？”她目光沉沉，直探卓梵的内心。
卓梵又呆住，反驳道若是论道，他自然是论不过师父的。
卓梵皱眉：“可她如此命格，留下她，可能对其他人不利……”
杨初初冷淡地看着卓梵，道：“你也说了，‘万一’之下，还有‘可能’。”顿了顿，她道：“你相天，相地，却不相人。你怀疑七公主被邪祟入侵，且不说真假。这入侵的东西，一定是邪祟么？你与这灵魂接触过么？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么？”
卓梵微怔，不解地看向杨初初，卓清的面色也十分凝重。
杨初初声音冷锐，道：“世间的正邪，并不是以物种区分的，而是以善恶区分的。”
此话如醍醐灌顶一般，卓梵蓦地长大了眼，久久不语。
杨初初又道：“七公主命格不好，上天垂怜，才为她再塑新灵，你却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差点毁了这份恩德。”她声音越来越冷：“你这二十年，蹉跎官场，牵绊的事情太多，终究是耽误了修行。”
卓梵面色紧绷，似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他面色颓然，默然拱手，沉声道：“师父……徒儿错了。”
他走到如今的位置，居然忘了当时的初心。
若是站在钦天监监正的位置，他将发现的隐患告知皇帝，让皇帝防范于未然，这事没有错。
但若站在修道的角度上来看，他草菅人命，罔顾人伦，诱父弑子，便是大错特错了。
卓清也低头叩首，道：“徒儿也受教了。”
杨初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皇帝听得真切，此时的他，已经有些不相信卓梵了。
孟公公站在他身后，低声提醒道：“皇上，奴才听说卓监正的师父，是为高人，说不定已经位列仙班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献身制止呢？”
皇帝想了想，觉得有理。
他方才仔细盯着杨初初看了一阵，她无论从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完全不像平时那乖巧的女儿，且她与卓梵、卓清的论道，听起来辞顺理正，气度不凡，不愧是高人！
他试着问道：“请问道长，朕的女儿生来不祥，到底会不会影响国运？”好不容易有机会和高人对话，自然不能错过。
杨初初看都不看他，淡淡道：“皇帝陛下，何为运道？”
皇帝被问住了。
杨初初又道：“广结善缘，布施恩德，世间自有轮回因果，善果累积谓之运。如此而已。”说完，她淡淡瞥了一眼皇帝，道：“因为臣子的一句话，便要迫害无辜生命，徒增杀戮，实在罪过。”
皇帝面色微怔，连忙道：“道长息怒，此事非朕本意。”
杨初初冷一声，道：“此事与贫道何干？上天清明，皇帝陛下所想所做，自有公允的结果。”
此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人在做，天在看，皇帝真的以为，假惺惺地洒下几滴眼泪，能骗取众人的同情，也能骗过上天么？
皇帝感觉背后冷汗涔涔，仿佛一个耍把式的小人，被戳穿了骗术一样尴尬。
众人见这道长，一点面子都不给皇帝留，心道不愧是世外高人，连帝王也要敬他三分。
皇帝敛了敛神，道：“卓监正，放了七公主。”
卓梵面上再没一丝反抗，沉声道是。
一旁的周贵妃却面色一变，道：“皇上，您忘了这七公主命格不祥么？她今夜还克了大公主！难道就这样算了？”
杨初初淡淡瞥了周贵妃一眼，周贵妃面色微顿，眼神瑟缩了一下。
杨初初忽然轻了声，道：“娘娘好记性，不如皇上派人查查，那黑花的来历吧。”
听了这话，周贵妃勃然变色，身子微颤一下，不敢说话了。
皇帝连忙道：“来人！”
孟公公急忙应声，道：“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正色道：“给朕好好查一查这黑花的来历，查不到，你们就提头来见！”
孟公公面色一僵，急忙应是。
众人皆惊，一刻钟前，皇帝不是还言之凿凿地要七公主为国捐躯么！？
皇帝还嫌不够似的，道：“此事让七公主和云嫔受委屈了，云嫔保全皇嗣有功，晋为云妃！让太医务必好好诊治！七公主乖巧和顺，为了大文，居然甘愿牺牲自己，特赐封号‘平乐’，取平安喜乐之意。”
众人又是一惊，不知谁喊了句：“皇上英明！”
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赞扬之声。
皇帝微愣一下，默默捏了把汗。
看来，这次自己是做对了？好险好险。
他喘了口气，讨好似的看向杨初初，道：“道长，您看……朕这样做如何？”
但杨初初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重新闭上了眼。
“道长！？”皇帝几步下了台阶，唯恐这仙人没看到自己的表现似的，想要再次唤醒她。
卓清看了看杨初初，回禀道：“师父已经走了。”
皇帝莫名有几分失落。
卓梵面如死灰，他既没守住自己的信仰，又没有尽到钦天监的责任，一会儿的功夫过去，他似乎老了老几岁。
皇帝见到卓梵这副样子，心中升起不少厌弃，方才若不是他咄咄逼人，自己也不至于一念之差，差点对杨初初动了手！
还好大仙及时显灵了，万一铸成大错，以父弑子，传到民间，定要背上一个残暴不仁的名声！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竟是有些后怕了。
他重新坐回王座，幽幽道：“卓梵，你身为钦天监监正，危言耸听，蛊惑人心，该当何罪！？”
卓梵低着头，垂眸道：“微臣自请，辞去钦天监监正一职。”
他面色颓败，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皇帝冷声道：“准。”
一场风波平息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白亦宸的暗器攥在手中已久，终究还是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杨昭的面色缓了缓，与杨谦之他们一起上前去看杨初初。
杨瀚最是性急，他伸出手来，晃了晃杨初初的身子，道：“妹妹，妹妹你醒一醒啊！”
白亦宸站在杨初初身旁，一言不发。
卓梵已经被带离了花台，卓清上来看了看，道：“七公主应该很快就醒了。”
方才皇帝已经宣布，由他暂代监正一职，首要任务，便是照料好被施过法的杨初初。
众人围着杨初初，不停呼唤着，但又怕吓着她，便只敢小心翼翼地唤她的名字，生怕她的魂魄在别处停留久了，回不来。
过了不多久，杨初初的手指动了动，幽幽转醒。
她眼神迷茫地看着众人，自己仍然坐在蒲团之上，只不过身后靠着的，是大公主杨婉仪。
身旁围了一圈人，有杨昭、杨瀚、杨谦之等，白亦宸一脸关切地站在不远处，见她醒来，眼神也开始亮了起来。
杨婉仪呜咽道：“初初，还好你没事……吓死我了……呜呜呜呜……”她确实脸色惨白，杨婉仪身上还穿着未换下来的舞衣，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妆容都有些花了。
杨初初虚弱地了，道：“对不起……姐姐，初初没有献好花花……”
杨婉仪连忙摇头，道：“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这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杨初初似懂非懂地张大眼，似乎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众人如今想来的，都是有些后怕的。
杨昭道：“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杨初初打了个哈欠，道：“初初睡醒了……肚子饿。”
众人微愣，随即面色都纾解了几分。
杨谦之想了想道：“初初还没有用晚膳，便站在圆台之上，准备献花了……没想到这一献，便耽搁了这么久。”他淡淡一，道：“眼下宴席都散了，回宫去吃些东西吧。”
杨初初这才默默抬头，只见周边的大臣和宗亲们都逐渐散去，也没有谁敢瞧这边的热闹了。
杨初初一脸不解：“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此时，皇帝打发完所有的大臣，便急匆匆赶了过来，道：“初初醒了？快让父皇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他一过来，杨昭等人自觉让开，他一脸意地走到杨初初面前，摸摸她的额头，道：“冷不冷？”
杨初初一脸懵懂地看着他，嚅喏出声：“不冷……谢谢父皇……”
皇帝勾唇：“怎么跟父皇还这么客气？”
杨初初心中一阵恶寒，面上却十分乖巧：“父皇，那个卓爷爷呢？”
皇帝面色微顿，道：“他做错了事，父皇将他赶走了！”
杨初初皱了皱眉，道：“他不是说，还要烧火，让初初乖乖的么……”
皇帝大惊失色，道：“初初，没有的事……父皇不会让他烧你的！”
杨初初：“噢？”她一脸呆呆的，将食指放入口中，憨一下，道：“初初也觉得奇怪呢，为什么要烧初初？会不会变成烤肉呢？嘻嘻嘻嘻……”
她一脸天真，话也说得轻松可爱，但听在皇帝耳朵里，简直毛骨悚然，他恨不得杨初初立即忘了这件事，好似只有她忘了，上天才不会追究他的狠心一般。
皇帝干咳一声，道：“初初啊……父皇方才给了你一个封号，叫‘平乐’公主，你可喜欢？”
杨初初疑惑问道：“封号是什么？好不好吃？”
皇帝眼角微抽，道：“会有更多好吃的，好玩的！”
杨初初展露颜，拍着小手道：“太好啦！”顿了顿，她又问：“娘亲去哪儿啦？怎么没有来看初初？”
皇帝又捏了把汗，道：“你娘亲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杨初初“噢”了一声，道：“娘娘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皇帝连忙道：“朕会好好照顾她的！”
杨初初这才点点头，得满意了几分。
皇帝蓦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云嫔也杨初初不恨他，上天应该就不会怪罪他吧？皇帝默默地想。
杨初初默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哎呀”一声。
皇帝一紧张，问道：“怎么了？”
杨初初小脸皱着，道：“初初的腿……麻了！”
皇帝微愣，连忙道：“孟义！传步辇过来……”
孟公公急忙应声去了，皇帝赔着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杨初初乖巧摇头：“多谢父皇，没了。”顿了顿，她摆摆手：“父皇快回去休息吧！父皇也累了！”
她说完，还皱了皱小眉头，似乎十分心疼。
皇帝心中一动，再次确认，自己没有下狠手是对的！对的！
皇帝点点头，道：“那昭儿带初初回宫吧。”他折腾了大半天，一颗心起起伏伏，也确实是累了。
杨初初见皇帝背着手走了，嘴角的，才微微收敛起来。
狗皇帝。
杨初初心里骂了一声。
她默默转身，忽然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众人都在为杨初初没事而高兴，他的眼中，却仍然有几分沉重。
“亦宸哥哥，你还没出宫吗？”

第105章 谁
微冷的月色下, 花台之侧，独立了一个清俊的身影。
白亦宸目光如水，看向杨初初, 温和又深邃。
杨初初走上前, 勾唇笑了笑：“谢谢亦宸哥哥，今晚帮助初初。”
白亦宸面色僵了僵，低声道：“抱歉, 没有帮上忙。”
他面上有些失落，但是正极力掩饰着，不想被她看出来。
杨初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那么多人在，哥哥站出来, 初初感动。”
白亦宸勉强笑笑，道：“公主吉人天相, 我不过是多此一举了。”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熟悉的少年吼：“诶，你走不走？再不走我们可不等你了！”
发出声音的正是白亦盛, 他边吼边过来，而白亦宸微微侧头，盯了他一眼，白亦盛立马软了几分：“那个……兄长好了么？”
杨初初抿唇笑一笑, 抬眼看他。
白亦盛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七公主好……”他第一次见杨初初, 听她说自己出身低微，便没有追问，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七公主。
今日见到,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没想到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杨初初点点头：“亦盛哥哥好。”
白亦盛有些受宠若惊：“啊……啊哈哈，七公主真客气……今晚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吓得我这心肝，现在还噗噗跳呢！你没事就好啦！”白亦宸微微挑了眉，不动声色瞪了白亦盛一眼，白亦盛顿时闭了嘴。
白亦盛腹诽道，这死冰块又哪根筋不对了！？
杨初初轻笑一下：“多谢关心。”
白亦盛点点头，白亦宸道：“公主，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休养，万一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告诉、告诉太医。”
他本想说记得告诉我，可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能在身边照顾她了。
杨初初笑着应声，他们才转身离开。
此刻，武平侯白仲，在花台正门外的回廊处。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白仲下意识回过头去。
但却不是白亦宸和白亦盛。
“侯爷。”一位蓝衣锦袍少年，拱手致意。
白仲微怔一瞬，沉声道：“世子。”
来人是宣王世子杨政吾，他生得一副清秀的面孔，为人彬彬有礼，但在白仲这种征战沙场的人眼中看起来，未免太油头粉面了。
杨政吾温声道：“侯爷是在等两位公子？”
白仲点了点头：“王爷还没有出来么？”
杨政吾：“父王有事，先行离去了，我也准备回府了。”
白仲淡声道：“世子慢走。”
待杨政吾走后，阿飞小声问了句：“侯爷，这位是谁啊？”
白仲道：“与我们无关的人。”
阿飞讪讪地“噢”了一声。
宣王是出了名的闲散王爷，在皇帝几个兄弟里，他也最得青睐。
而白仲不太喜欢宣王那骄奢的作风，故而很少来往。
不过，今夜这花台之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宣王作为唯一一个在场的亲王，一言不发，似乎也有些奇怪。
白仲想了片刻，白亦宸和白亦盛便出来了。
白亦宸默默迎上白仲的目光，顿了一瞬。
白仲脸色一沉，道：“若日后，你还像今日一般不知轻重，就再不要进宫了！”
白亦宸与白仲对视着，道：“敢问侯爷，是否相信钦天监所说的命格祸国之事？”
白仲微怔：“这……”他久经沙场，相信的是人定胜天，却从不会傻到祈求上天的保佑。
既然不信天地，又何惧鬼神之说？
白仲摇了摇头。
白亦宸道：“既然不信，为何侯爷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因此丧生？”
白仲的脸色黑了半截，连白亦盛都有些害怕了。
白仲训斥道：“只要‘上边’信了，你我信不信都无关痛痒，你这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白亦宸不卑不亢道：“我知道。”
这语气十分平缓，仿佛是真心认可白仲的说法，白仲蹙眉：“知道你还要出头？你知不知道万一……”
白亦宸打断他：“侯爷。”他顿了顿，道：“我没资格要求侯爷挺身而出，但你也不要强迫我与你一样，无动于衷。”
他眸色清亮，冷静又清晰道：“我今日确实错了，但不是错在站出来。而是错在能力太弱，无法维护我心中的正义和公平。”
他会变强的，一定会。
白仲面色铁青地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背过身，出宫了。
-
步辇之上，杨初初有些无力地靠坐着，小小的嘴唇抿着，一言不发。
杨昭就坐在她身旁，他本来是不想坐步辇的，毕竟这是皇帝为杨初初准备的，可杨初初非要拉着他上来，杨昭知道是杨初初心疼自己累了，于是伸手，微微摸了摸她的脑袋。
“在想什么？”杨昭温言道，这语气与平时的冷冷清清，完全不同。
杨初初低头，声音小小的：“没什么。”
杨昭看着她似乎有些委屈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心疼。
她这么小，应该不能完全理解，今晚发生了什么。
说用火烧也好，说去除邪祟也罢，过几天她就会忘了，重新开心起来。
也许，懵懂也是一种快乐吧？不用面对血淋淋的真相。
但是杨昭却忘不了了。
他再一次看到，皇帝把皇权凌驾于一切之上，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推测，差点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进了火坑。
杨昭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仿佛今夜站在花台中间的，不仅有杨初初，还有他自己。
他全程眼睁睁地看着，无力去救，甚至都愚蠢得也开始祈求上苍，能保佑他的妹妹。
他不仅担心杨初初，还担心自己，若是杨初初没了，盛星云被贬，他又何去何从？
杨昭的脸色不比杨初初好多少。
杨初初看了看杨昭的神色，忽然将头靠上他的胳膊，蹭了蹭：“四皇兄怎么不开心？”
杨昭敛了敛神，道：“四皇兄没有不开心……”顿了顿，他盯着杨初初道：“四皇兄会努力的。”
杨初初奇怪问道：“努力什么？”
杨昭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杨初初便也没有再问，默默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今晚对于杨初初来说，也是穿越以来，最忐忑的一个晚上。
她猝不及防被一掌推出，带着诡异的黑花，差点儿就暴露在了众人眼中。
不用多说，这事肯定是有人背后搞鬼。
当卓梵现身说法，再次翻出她的身世时，杨初初也有些慌了。
当时，她脑子里翻飞着各种各样的想法。
皇帝自私又昏庸，没有影响到他时，什么都好说，一旦影响到他的名誉或者皇权，便成了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卓梵的咄咄逼人，让杨初初急中生智，她回忆起穿越之前，看过的剧本。
虽然对卓梵不了解，但她翻角色简介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卓梵和卓清的相关信息。
她作为一个在娱乐圈打拼多年的演员，对这样的角色信息，早就能做到过目不忘了。
于是她便想办法，将自己伪装成了卓梵和卓清的师父，胡诌了一顿，将他们骗了过去。
不过此招甚险，杨初初一来不敢多说，怕露馅。
而来，她不敢当着盛星云的面演。
因为盛星云是最熟悉她的人，万一卓梵他们还没有看出她演绎的角色是谁，反而先被盛星云质疑变聪明了，则可能引发心绞痛，那便大事不妙了。
所以，等盛星云晕过去之后，杨初初才一秒入戏，过了一把戏瘾。
借着这次机会，算是彻底摆脱了“不祥”的诅咒，也算是因祸得福，但这背后搞鬼的人，杨初初自然是要揪出来的。
杨初初抬起小脑袋，看向杨昭，眨眨眼：“四皇兄。”
杨昭难得笑了一下，温言道：“怎么了？”
杨初初憨笑一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杨昭：“我不小心……把这个带回来了……”
杨昭闻声低头，脸色一变——是那朵黑色的花！
-
储秀宫。
周贵妃自花台回来之后，就面色铁青地坐在房中，一言不发。
珊瑚见周贵妃神色郁郁，两只纤细的手指，纠结地绞在了一起，似乎十分生气，她忍不住安慰道：“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啊……”
周贵妃气得一拍桌子，恨恨道：“卓梵那个老匹夫，本宫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他！”
珊瑚低声道：“卓大人本来就是因着咱们周家当年的恩情，才愿意出手相助的，且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会过分介入后宫和朝堂之事，娘娘别与他计较了。”
周贵妃冷哼一声，道：“当年，若不是本宫父亲举荐他，就凭他那点家底，能这么快当上钦天监监正？”
珊瑚附和道：“是是……不过，这卓大人离开朝堂，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周贵妃听了这话，微愣了一瞬，面色一变，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周贵妃道：“罢了，算那云瑶宫走运。”
珊瑚道：“娘娘，此事恐怕还要再查，那花束会不会……”
周贵妃轻蔑地笑了笑，道：“与本宫何干？那可是五公主安排人去送的。”
珊瑚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五公主说出此事……”
周贵妃幽幽道：“你放心吧，第一，湘嫔不敢让五公主说实话的，如果她还想父亲继续在朝中任职的话。”顿了顿，她道：“其二，本宫又有什么理由，去毁了大公主的及笄礼呢？皇上多疑，不一定会相信的。”
珊瑚点了点头：“娘娘英明。”
此刻的周贵妃，也有些乏了，便打发珊瑚退了下去。
周贵妃一人坐在殿中，神思幽幽。
自从盛星云和杨初初，出了冷宫以来，她接连失利。
先是庞贵人，整个人几乎废了。
而后搭上的惠妃，也因为惹怒了皇帝而被禁足，且连她看上的四皇子杨昭，都被云瑶宫抢了去，这叫她如何不恨！？
原本寿诞之时，她还想借着盛星云来打压皇后，但如今看来，盛星云未必是和皇后同一个鼻孔出气……反而自己越走越稳。
这便让周贵妃更加担心了。
之前皇帝一个月，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她这里，如今，却是分了大半去云瑶宫。
一想到这事，周贵妃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闷声想，若是自己有个孩子，说不定皇帝就多一个理由，来看望自己，便也不用这样苦苦维持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了。
就在周贵妃出神之时，却听得门窗微响一声，而珊瑚却是早就出去了。
一阵风猝不及防地袭来，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轻轻落到了地面。
周贵妃面色微惊，回头轻斥道：“谁！？”

第106章 路
深夜的储秀宫, 寂静无声。
周贵妃看清来人之后，面色顿了顿，扭过头去, 不再看他, 道：“你来做什么？”
那夜探储秀宫的，是个中年男子，他一袭深蓝色蟒袍, 华贵无比，气度高雅，细长的眉眼中，带着几分桀骜与轻佻。
男子轻笑一声，道：“这么晚了……你说我来做什么？”
说完, 便从背后伸手，一下圈住了周贵妃。
周贵妃身子一软, 嗔怒推他：“这会儿知道来找我了？今晚你不是当了一晚上哑巴！？”
那男子干笑了一声，将唇贴在周贵妃的耳后，低声道：“我若是开口, 他定然要起疑心的，说不定还会害了你。”
男人的气息喷薄在周贵妃的颈侧，带着温热和酥痒，周贵妃瑟缩了一下, 定了定神，又继续道：“那你便眼睁睁看着她们倒戈！？”
她转头瞪他：“如今她们都要骑到我头上了！你也不为我出头？”
男人似笑非笑看她, 道：“傻瓜，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们欺负你？”顿了顿，他道：“只不过，你确实太心急了。”
周贵妃面有隐怒, 道：“我太急了？我等了你多久了！？”
男人面色微僵。
周贵妃顿时委屈了几分，道：“前朝和后宫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皇后一族已经风光不再；全妃和三皇子被罚了，何时能复宠还未可知；云瑶宫虽然面上炙手可热，但盛星云娘家无人，自然也构不成威胁，你想要扫清的障碍，我都一一帮你清除了！你到底还要让我等你多久？”
男人耐着性子哄了哄周贵妃，道：“觅而，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我所谋的，不是小事。”顿了顿，他继续道：“而且，如今全妃一脉未倒，云妃手里有杨昭，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周贵妃依旧不依不饶，道：“难道你就忍心，让我做你一辈子的姘头！？”顿了顿，她声音提高了几分，愤愤不平道：“也是，你府中妻妾成群，儿子女儿一大堆，怎么会把我放在心上？”
男人耐心渐失，眼神冷了几分，松开手，道：“觅而，我对你如何，你还不知道吗？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周贵妃见他似乎有些生气了，气性也收敛了几分，含泪盈盈瞪着他。
男人暗自敛了敛神，道：“好了，别闹了……我难得来一次，你确定要这样对我吗？”
周贵妃咬了咬唇：“你惯会欺负人。”
男人轻笑一声，身手揽过周贵妃的纤腰，声音十分蛊惑：“你这样子，实在是让人心痒难耐……”
烛火默然而灭，幔帐放下，殿内逐渐充斥了女子暧昧压抑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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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里，宫里一直在查大公主及笄礼上，那黑花的来历。
可这花明明被内务府收了起来，过了一晚，却离奇地消失不见了。
皇帝听了，不由得大发雷霆，将内务府狠狠罚了一顿，却也无可奈何。
他每两天便去一趟云瑶宫，努力安抚着盛星云和杨初初。
宫中上上下下无数眼睛都看着，都对云瑶宫客气了不少。
但盛星云哪里也没有去，就在宫里待着，还嘱咐杨初初，在这事没有查清楚之前，不可乱跑。
此刻，盛星云独自在偏殿坐着，手上握着一卷书，但心事重重的她，却有些看不进去。
前几日，她差点就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原本在冷宫之时，她就对皇帝不抱希望了。
可出宫之后，自从见到皇帝以来，他似乎变了不少，开始照顾起自己和杨初初来。
这便让盛星云产生了些错觉。
她想，也许皇帝开始喜欢初初了，初初便会安全不少，殊不知这份喜欢，如此不堪一击。
盛星云面色绷着，心底发寒。
“云娘娘。”
少年清音唤醒了盛星云，她微微侧头，目光向门口看去，却见杨昭站在殿外，正礼貌地叩门。
盛星云收了思绪，勉强勾了勾嘴角，道：“昭儿，进来吧。”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杨昭也放开了许多，从之前的云嫔娘娘，改成了云娘娘。
盛星云也知道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少事还会主动和他商量。
杨昭默默走进来，他见盛星云脸色不好，低声问道：“云娘娘……身子不适么？”
盛星云摇了摇头，她一贯是不想让人担心自己的。
杨昭迟疑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盛星云看了他一眼，道：“昭儿，怎么了？”
杨昭顿了顿，低声道：“云娘娘……内务府和礼部那边，都没能查到黑花的来历。”
盛星云微怔一下，道：“意料之中。”
这做出黑花的人，必然是提前就安排好了退路。
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有查出来，还是查出来了，却不敢说。
盛星云沉声道：“这事都怪本宫，是本宫大意了，没有防住别人的手段。”她叹了口气，道：“初初的身世本就复杂，幕后之人直击软肋而来，肯定是准备已久了。”
她走到杨昭面前，道：“昭儿，如今云瑶宫看着一切太平，可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本宫会努力护着你和初初……但若真有一日出了事……你莫要管我们，至少，还有生母可以投靠。”
杨昭震惊地看向盛星云，不假思索道：“云娘娘……昭儿不离开。”少年的薄唇抿紧，道：“我也会保护您和初初的。”
盛星云笑了笑：“好孩子……云娘娘没有白疼你。”
杨昭道：“云娘娘，方才的事，还没有说完。”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朵黑花，这黑花已经有些蔫了，但是依稀可以看出，这就是杨婉仪及笄礼上，花束的其中一朵。
盛星云面色微变：“这花你是怎么得来的？”
杨昭低声：“这是初初给我的……也许是她觉得好玩，就自己藏了一朵。”
盛星云沉声道：“内务府的花都没了，这一朵上，有线索吗？”
杨昭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
湘水苑之中，湘妃竹葱郁挺拔，看起来格外清幽。
然而苑内，却是乱成一团。
五公主杨姝，自杨婉仪的及笄礼之后，便病倒了，发起了高热。
已经第三日了，还没有退下来。
湘嫔心急如焚，拉着宫女问道：“徐太医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宫女小声道：“湘嫔娘娘，太医院那边说，徐太医最近每日都要去云瑶宫看诊，今日恐怕要给七公主请完脉，才会过来。”
湘嫔面色顿了顿，皱眉道：“那其他的太医呢？”
宫女道：“要么就是去给太后请脉了，要么就是推说没空……”
湘嫔面色白了一下，焦急中还带着几分不安。
“贵妃哪儿你去了吗？她能帮忙请太医吗？”湘嫔问道。
宫女摇了摇头，道：“奴婢没有见到贵妃，珊瑚姐姐说贵妃娘娘头疼，不许奴婢打扰。”
湘嫔身子一僵，她看了看病榻上的女儿，心如刀绞。
如今，皇帝事事优先云瑶宫，连周贵妃那儿都不怎么去了。
连周贵妃都被冷落了，而她早就被众人视为周贵妃的心腹，自然也讨不到什么好了。
湘嫔幽幽叹了口气，道：“先用帕子给公主退热吧，再等一等徐太医。”
湘嫔知道，此时就算自己去闹也于事无补，而且……虽然那黑花，她已经派人处理掉了，但难保不会留下别的痕迹。
她跟了周贵妃这么多年，深知周贵妃的为人，万一自己对她没有利用价值了，甚至还会拖累她的话，她很可能随时会放弃自己和五公主……眼下还是低调处事，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湘嫔又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染了蔻丹的纤长手指，泡入温水之中，亲自握住帕子，拧了拧。
她轻轻地，将拧干的帕子放到杨姝额头上，而杨姝却忽然抽搐了起来！
“啊！不是我！不是我！”杨姝口中语无伦次：“不关我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救命啊！救命啊！”
湘嫔吓了一大跳，连忙摁住她，急急唤道：“姝儿！”
杨姝抽搐得更加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抖，浑身滚烫，面色苍白得吓人：“啊……我错了！原谅我啊……”她神志不清地哭吼出声来，令湘嫔和宫女都勃然变色。
湘嫔一面担心杨姝的病情，一面又怕她承受不住压力，将事情泄露了出去，她必须马上好起来，不然，继续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就在她们手忙脚乱之时，一个小太监急急奔来：“娘娘！湘嫔娘娘！”
湘嫔回头，又急又气：“没看本宫正忙着么？鬼叫什么！？”
小太监被斥得一愣，随即捋顺了舌头，才开始说话：“云妃娘娘来了……”
“云妃？”湘嫔愣了一瞬，是了，短短几日，云嫔已经成了云妃。
而她，苦苦熬了多年，还是个嫔位，如今女儿病着，连个太医都请不到，岂不是如一条丧家之犬！？
湘嫔的脸拉得老长，道：“她来做什么？本宫要照顾姝儿，没空见她。”
小太监道：“可是，云妃娘娘带了徐太医过来……也一并请徐太医离开么？”
湘嫔愣住，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榻上的杨姝，抽搐得更加厉害了，宫女竟快要压不住她了。
湘嫔一咬牙，道：“本宫去见她，你过来照顾公主！”
于是，湘嫔好整以暇，步履匆匆地来到了正殿。
正殿的客座之上，盛星云气定神闲地坐着，徐太医立在一旁，恭敬谦卑。
湘嫔敛了敛神，道：“给云妃娘娘请安。”
她做人一向滴水不漏，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依旧能笑出花来。
盛星云默默放了茶盏，温言道：“湘嫔姐姐免礼。”
她淡淡打量了一眼湘嫔，湘嫔本就生得不算出挑，眼下还有些乌青，眼仁中几缕血丝，看起来有些憔悴。
“姐姐看起来，似乎有些累？”盛星云缓缓开口。
湘嫔干笑了下，道：“姝儿近日病了，臣妾忙着照顾，是有些没睡好。”
盛星云点了点头，淡淡道：“有劳徐太医，去帮五公主看看吧。”
徐太医垂眸应声。
湘嫔的脸色却变了变：“且慢。”顿了顿，她缓了缓语气：“姐姐这是？”
她向盛星云投去探寻的目光，她们本来就不熟，盛星云突然带了太医来，她也不知道对方是真情还是假意，毕竟这后宫之中，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示好。
盛星云看她一眼道：“孩子病了，需要诊治，仅此而已。”顿了顿，她又道：“难不成湘嫔姐姐，要让后宫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影响到五公主么？”
这句话挑明了几分，让湘嫔微微一惊，便觉得没有试探的必要了，她沉着脸道：“徐太医，请。”
宫女带着徐太医，直接奔着五公主杨姝的寝殿而去了。
正殿之中，只留下盛星云和湘嫔，竹韵静静立在一旁。
湘嫔沉默了一会儿，道：“娘娘是不是有话要说？”
盛星云笑了笑，道：“确实。”
湘嫔顿了顿，也坐了下来，她心中有几分忐忑，盛星云之前从来没来过湘水苑，怎么今日却突然来了！？
盛星云看她一眼，道：“今日本宫第一次来看姐姐，来得仓促，只准备了小小礼物，还望姐姐莫嫌弃。”
说罢，盛星云身后的竹韵，缓缓上前，她在湘嫔面前站定了，恭敬地双手奉上一个盒子。
湘嫔狐疑地看了一眼，道：“这是什么？”
竹韵笑道：“娘娘不如打开看看？”
湘嫔嘴角绷着，默默打开了盒盖——一朵暗黑又妖冶的枯花，躺在盒子里，透着说不清的诡异。
湘嫔吓得将盒子一扔，黑花滚落到了地上，肉眼可见地落了些黑色的灰屑下来。
湘嫔白着一张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声道：“这……这不是大公主及笄礼上的不祥之花么？娘娘把她送给臣妾，是、是什么意思？”
盛星云似笑非笑，道：“物归原主啊。”
湘嫔心头一颤，盛星云是怎么知道的？内务府的花，明明都已经毁了……这一朵，又是哪里来的？
湘嫔思索了一瞬，梗着脖子道：“臣妾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
盛星云淡笑一下，道：“不明白？那本宫说给你听。”
“这花，是五公主让一个叫阿兰的宫女，送去给初初的。”
“这花早前便被浸了药水，只不过一直在花朵的根部，没有露出来……于是你们便将根部用丝带裹了起来。”
“你们算好了时间，等到晚上献花之时，这花会变成黑色，好借机陷害初初，不但要置我们母女于死地，还可以顺便毁了大公主的及笄礼，若是影响到公主的亲事，那便是一箭双雕了。”
盛星云的一双美目，冷冷看向湘嫔，道：“本宫说的对吗？”
湘嫔面如死灰，她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还来得这样突然。
湘嫔深深吐了口气，道：“娘娘果真聪慧。”顿了顿，她继续道：“难怪到了冷宫，都能逢凶化吉，重获荣宠……”
她面色怅然，疲惫不堪，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再辩驳了。
盛星云抬眼看她，湘嫔这样的模样，一扔在后宫里，瞬间就会被淹没了，更别说眼下，她还带着几分狼狈。
她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居然能在后宫里诞下公主，又稳稳坐了这么多年嫔位，自然是有她的本事。
盛星云道：“本宫不过是运气好了几分，又或许命不该绝。”顿了顿，她冷冷看向湘嫔，道：“不知道湘嫔姐姐，到底对我云瑶宫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想让我们蒙受灭顶之灾！？”
她语气凌厉，平日温和娴静的面目，已经被隐藏在坚硬的盔甲之下。
湘嫔面色僵了僵，她再也坐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她颤声道：“娘娘……此事，是臣妾对不住云瑶宫，但并非我本意！臣妾也是受制于人……还请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母女……”
她面色颓然，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盛星云。
盛星云幽幽道：“这花，若是送到皇上面前，你可知道会怎么样？”
湘嫔面色如死，她知道，盛星云一定不会放过她了。
湘嫔默默闭了闭眼，道：“此事……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愿意认罪，还请娘娘，给姝儿留一条生路。”
盛星云看向她，目光沉沉，道：“你若是真想给五公主留一条生路，就不该如此。”
顿了顿，她道：“你可知，本宫为何这么快就查到了阿兰？”
湘嫔惊疑不定看着她，盛星云道：“皇上得知花束毁了，却不肯罢休，仍然让内务府继续查探。有人特意透露消息给云瑶宫，为的就是将所有的线索，都引到你们身上。”
湘嫔大惊失色：“怎么会！？”就算周贵妃不保她，也不至于会害她啊！？
盛星云道：“阿兰已经在本宫手中，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湘嫔好像一下被抽干了力气，她跌坐下来，喃喃道：“为什么……我跟了她这么久……事事为她鞍前马后……”
盛星云瞧了她一眼，道：“湘嫔姐姐，识人不明，是要吃大亏的。”
湘嫔眼中，生出一丝恨意。
早在周贵妃将庞贵人抛下之时，她就该知道，总有一日要轮到自己。
盛星云看湘嫔神色郁郁，缓缓开口道：“若是姐姐能悬崖勒马，或许还来得及。”
湘嫔微怔，道：“娘娘的意思是？”
盛星云看向湘嫔，道：“良禽择木而栖，姐姐聪颖过人，又育有皇嗣，又侍奉皇上多年……何必再仰人鼻息？”
湘嫔疑惑了一瞬，神情变幻莫测，她看向盛星云，道：“娘娘，想让臣妾为您效力？”
盛星云摇了摇头，道：“本宫不需要你的效力……本宫如今需要的，是盟友。”
湘嫔面色微顿，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盛星云站起身来，俯身，向湘嫔伸出手，道：“周贵妃一心向上爬，那自然需要无数的垫脚石……而本宫不一样，本宫不求恩宠，也不求地位，只不过是想保女儿平安罢了。”
“这一点上，本宫相信，你也是一样的。”
湘嫔神情震动，抬眸看了盛星云一瞬，咬了咬唇，随即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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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湘水苑出来，盛星云便和竹韵回了云瑶宫。
竹韵面上有一丝担忧，道：“娘娘……那朵黑花，您就这样留给湘嫔了？不怕她反悔吗？”
盛星云淡淡道：“她不会反悔的。”
竹韵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
盛星云笑了笑，道：“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从湘嫔平日里对杨姝的管教和爱护来看，她一定是个极其称职的母亲。
杨昭通过黑花查到了药水的来源，继而找到了阿兰，一番拷问之下，阿兰才吐出了事实。
而这事居然是五公主出面的，盛星云便立即想到，主使人应该不是湘嫔，而是周贵妃。
因为，几乎没有哪个母亲，会安排自己的女儿涉险，最大的可能便是，周贵妃让五公主出面，而湘嫔不得不从。
竹韵明白了盛星云的意思，但她仍然有些担忧，道：“既然娘娘已经知道此事是周贵妃主使的，湘嫔又愿意与我们合作了，那为何不直接捅到皇上面前，让他处罚周贵妃，还我们一个公道呢？”
盛星云冷冷道：“皇上？”
公道二字，只怕他不配。
这次的事，让盛星云更加看透了皇帝，就算证据确凿地摆到他面前，只要周家还对他有用，他就不会动周贵妃。
顶多雷声大雨点小的训斥几句，便罢了。
所以，还不如借此，将湘嫔收拢过来，以备不时之需……对于周贵妃这样的敌人，务必要一击即中。
盛星云道：“以后的路，我们都自己走，莫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知道吗？”
竹韵愣了愣，点头称是。
此时，外面一阵滴答，盛星云看向窗外，竟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似要冲刷掉这世间的不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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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公主及笄礼事件之后，后宫平息了许久。
杨初初修养好精神之后，便跟着杨昭，入了太学。
但太学之中，按照年龄段和基础分班，杨昭、杨谦之都在甲班，而杨初初则分到了丁班。
正式进入丁班之后，杨初初便开始了无可奈何的学渣生涯。
一过，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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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
“咚”——声钟响回荡在整个太学之中。
原本寂静的学堂里，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
放学的时间到了，学子们争相恐后地涌出了教室，四散奔去。
“七公主……七公主！？”一个娇俏的少女，伸出手肘，推了推同桌。
她生得一双好看的杏眼，顾盼间很有灵气，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一脸笑意地玩起了杨初初的发辫。
杨初初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可忽然被这钟声吵醒了，已是有些不悦，加之同桌的莫思言又来逗她，便气得立起了脑袋：“我还没睡醒呢！”
莫思言掩唇一笑，道：“催眠的人都走了，你还睡啊？”
杨初初揉了揉眼，茫然四顾：偌大的学堂，如今只剩下她们俩个人了。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莫思言，道：“这么快就下课了？”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莫思言看着她，有些哭笑不得。
杨初初本就生得白，趴在桌上睡醒后，脸颊上透着微微的粉色，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无辜地张大，额前碎发有几根压得翻起，看起来煞是可爱。
莫思言伸出手，帮她理了理刘海，道：“快走吧，等会儿你四皇兄又要说你了。”
杨初初“噢”了一声，慢吞吞地收起了书箱。
为了不违背傻公主人设，她一入学堂，便是奔着倒数第一去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连倒数第一都有人跟她抢！
抢赢的，便是她身边这位丞相千金：莫思言。
杨初初记得，莫思言初来太学之时，还能写上几首诗词，后来发现，过了一年，她还是只会那几首……杨初初真的有些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丞相亲生的。
就在她们准备离开之时，却见门口有人急急奔来，杨初初抬眸一看：“六哥哥怎么来了？”
杨瀚如今已经快十二岁了，个子高了不少，脸颊上的肉也少了些，看起来终于有些少年模样了。
杨瀚在门口慌忙刹住了步子，皱眉道：“我的初初妹妹，你怎么还在这儿？”
杨初初咧开嘴笑道：“六哥哥跑这么急，怎么啦？四皇兄怎么没来呀？”
平日里，杨昭都会来接她，两人一起回云瑶宫的。
杨瀚的声音十分焦急，道：“四皇兄那边出事了，你快随我去看看吧！”

第107章 人情
太学已近冬日, 一路北风习习。
杨瀚拉着杨初初没命的跑，然而杨初初哪里跟得上他的速度？连个子都矮了一截。
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莫思言。
杨初初跑得气喘吁吁：“六哥你慢点儿！”
可一开口, 北风便直直灌进了胸腔, 呛得她一阵咳嗽起来。
杨瀚无法，只得发开她，关切地拍拍她的背：“初初, 你没事吧？”
杨初初瞪着圆圆的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莫思言也帮她顺了顺气，问道：“四殿下到底怎么了？”
杨瀚叹了口气，三人一边走，他一边道：“今日甲班上策论课，四皇兄与三皇兄意见相左, 三皇兄言语激烈，四皇兄也气得针锋相对, 于是大学士生气了。”
杨初初呆了呆：“大学士？”她眨了眨眼，挤出一个憨笑：“是不是最凶的那个文大学士呀……”
杨瀚仰天哀叹一声：“除了他还有谁？”
这文大学士是出了名的学问好，可也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
皇帝敬他有才, 便特邀他教导皇子，还说必要时候，可用非常手段。
以至于别的大学士或者夫子，都端着敬着皇子们, 他却对皇子们完全不屑一顾，还道玉不琢, 不成器。
杨初初嘴角抽了抽，这可是有点惨了。
杨初初皱了皱眉，一边疾步前行，一边问：“二皇兄不是也在吗？怎么没有劝着呢……”
杨瀚道：“二皇兄的意见也不同, 更不好出言相劝，不然，三皇兄那边便要说二皇兄不公了。”
杨初初点点头。
以前杨昭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际，而这三年间，他似乎变了不少。
开始和一些大臣的子女们来往，在学堂上崭露头角，还时不时主动去给皇帝请安。
他的这些变化，杨初初看在眼里，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于此同时，他和三皇子杨赢，之间的沟壑也更深了，从暗暗较劲，变成明面上的针锋相对，势同水火。
莫思言见他们的神情都暗了几分，不由得问道：“他们争论的话题到底是什么！？”
杨瀚想了想，道：“我方才过去的时候，二皇兄简单与我说了，大约就是大学士出了一道题。”
“假使有一座重要的城池，这城池里有十万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一万守军。敌人来攻，军队有五万人之多，守军自然不敌。敌人提出，若投降出城，只杀军士，不杀百姓；若拼死顽抗，则强攻入城，直接屠城。”
“若你是守军将领，你作何选择？”
杨瀚话音一落，杨初初和莫思言微顿了一下，纷纷陷入沉思。
杨初初抿唇不语，按照这三人的脾性，定然答案都是不同的。
杨初初懵懂中带了一丝担忧，小声道：“有人被杀，好可怜！”
杨瀚道：“所以，真的很难选。”
他没有再等她们猜，而是继续道：“二皇兄心慈，自然是舍不得百姓受苦，他选择的是投降让城，但自刎于城头，避免敌军践踏我军尊严。”
莫思言皱起眉：“有些悲壮……”
杨瀚“嗯”了一声，道：“确实……”
莫思言又问：“那四殿下和三殿下呢？”
杨瀚摊手，道：“他们的回答，就更诡异了。”
一刻钟前。
甲班的策论课上，文大学士提出了问题之后，便扫视一眼众人，问道：“诸位，有什么想法，尽可畅所欲言。”
学堂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敌军也太狠了，不投降就要屠城！？真的假的？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算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啊……”
“要是我，一定不投降，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说这话的是刘以翔，他一脸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真的见到了敌人大军压境。
又一学子道：“你想拼命，可是百姓想活命啊！”
众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百姓不见得愿意被守着，无论谁守城，他们都还是百姓……”
“那便要看哪一边的治城方略更好了，百姓总是愚昧和盲目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便再也关不上了。
文大学士看了看乱糟糟的学堂，用戒尺拍了拍桌面，斥道：“安静！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顿了顿，他见众人都回过神来，环顾了一下方才讨论积极的几位学子，道：“三殿下，请您来说说。”
杨赢沉吟片刻，站起身道：“如果我是守城将领，那我便誓死不降，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方不堕大文风骨。”
众人一听，又炸开了锅。
有人问：“那百姓怎么办？好几万的人性命，都要血溅当场了！”
杨赢冷声道：“他们既然是我城百姓，自然也应该与城池共存亡。”
众人皱眉，又有人问道：“但百姓是无辜的，守城将领又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呢？”
这话让杨赢有些不悦，他回敬一眼，道：“就凭我庇佑他们！难不成只能有福同享，不能有难同当？”
此话一出，众人又犹疑了。
“不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杨赢微微侧头去看，只见杨昭抱臂坐在座位上，皱着眉，似乎是深思之中，不自觉吐出了这句话。
杨赢面色微僵，凉凉道：“噢？四皇弟有何高见？”
这语气极为不屑，除了杨昭，别的学子也听出来了。
文大学士也看向杨昭，道：“四殿下也说说看？”
杨昭毫不畏惧地站起来，道：“我以为，文大学士给的题目，不足以做决策。”
他抬眸看向文大学士，道：“您方才说，城内有十万百姓，敢问都是些什么人？老弱妇孺？还是有青年壮丁？若是能凑齐三到四万的壮丁，便可和正规军一起，勉强与敌军一战。”
杨昭说完，学堂里不少学子都开始附和起来。
杨赢面色变了变，道：“题面没有这内容，完全是你的臆想，万一所有人都是老弱妇孺，又怎么办？”
杨昭道：“那便降。”
众人皆惊，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干脆利落。
杨昭道：“为君者，应以百姓为先，作为统治层，无法护佑百姓安危，本来就是不称职、无能。既然如此，又如何能要求百姓，为我们的失败而殉葬呢？”
众人愣了愣，开始深思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文大学士面色无波，眼中却微微露出些赞许的神情。
杨赢不以为然，道：“按照四皇弟的说法，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直接降，若是所有城池都这样治理，那大文的地盘，岂不是早让人瓜分光了！？”
杨昭听了，冷笑一声，道：“今日讨论的是一座城池，而非所有的城池。降了一座城池，我们还有机会夺回来。按照三皇兄的说法，若所有城都被这样围着，那恐怕离分崩离析也不远了……既然如此，难不成要整个国家的人都随之殉葬？”
两人都开始剑走偏锋，抨击起对方的观点来。
杨赢脾气有些暴躁，觉得杨昭这话拂了他的面子，道：“四弟倒是能干，为何不入御书房，为父皇分忧呢？”
文大学士皱了皱眉，三皇子说这话，未免太过小气。
杨昭面色也不太好，他虽然文韬武略都极为出挑，但皇帝确实没有召过他去御书房议政。
杨昭不甘示弱，道：“我在云瑶宫也能见到父皇，受父皇指点。”
杨赢一听，怒气更甚，他这不是明摆着讽刺全妃，恩宠稀薄么！？
杨赢气不打一处来，几步上前，便给了杨昭一拳。
杨昭没想到他会在学堂之上动手，就算反应再快，也只是堪堪避过，但仍然被打倒了颧骨。
杨谦之见状，连忙站起阻拦，谁知杨赢发起疯来力气大得很，又将身形单薄的杨谦之推了一把，杨谦之最近身子不好，被这么一推，顿时撞到了书案，呛咳了起来，面色苍白如纸。
杨昭见状，怒不可遏，反手就是一拳，回敬了杨赢。
杨赢哪里甘心被打？立时就拍案而起，与杨昭扭打到了一处。
学堂里乱成一锅粥，文大学士一向端方持重，见了这局面，也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住手！”
但这声音在少年们的冲动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加上两边又有各自的友人加入战局，便更加混乱了。
直到文大学士拿出戒尺，狠狠在桌上一拍，巨响之下，众人才停了下来。
杨昭的颧骨有些红，衣襟歪斜，有些不整。杨赢的发髻微散，双目赤红，拳头还未完全放下，仿佛极不甘心。
文大学士阴沉着脸，扫视众人一眼。
方才搅和进来的人，大多心虚地低下了头，而杨赢则轻哼了一声，仿佛不以为然。
杨昭好整以暇，拱手：“此事因我而起，请大学士责罚。”
杨赢嗤了一声：“虚伪。”
杨昭绷着脸，极力忍耐心中的怒火。
他不过是不想给云妃娘娘添麻烦罢了。
白亦宸扶着杨谦之，低声道：“二殿下没事吧？”
杨谦之缓了缓，道：“无碍。”
方才众人斗殴之时，白亦宸一直照看杨谦之，没想到两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连拉架都来不及。
此刻，放学的钟声响起，众人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但文大学士的脸，依旧拉得老长，道：“三皇子和四皇子留下，其余人，不想受罚的赶紧走。”
众人如蒙大赦，立即收拾书箱，一溜烟地走了。
杨谦之和白亦宸对视一眼，都留了下来。
文大学士冷眼看着杨赢和杨昭，忍不住叹了口气：“随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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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初初跟着杨瀚到达甲班的时候，文大学士正悠哉地坐在讲台前。
他倚在一把藤椅之上，手持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甲班门口，默默探出三个脑袋，分别是杨初初、杨瀚和莫思言。
杨初初看到眼前景象，默默长大了眼——只见杨昭和杨赢，双双倒立地在学堂内。
也不知道两人倒立多久了，脸颊都充得通红，手肘都开始发抖了。
莫思言讶异地捂住嘴，杨初初也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
这文大学士也太牛了，居然敢体罚皇子！？
可她想了想，这两人当着大学士的面斗殴，大学士没有闹到皇帝面前，只是在这里惩罚一下，也还算照顾他们了。
三个脑袋无声盯着他们，也不敢贸然开口。
此时，杨初初听到身后有动静，便下意识回头去看。
只见白亦宸一袭青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之上，他旁边还坐着杨谦之，两人还没发现他们的到来。
夕阳的光晕照在两人脸上，白亦宸清朗如玉，杨谦之温和沉稳，真是……好养眼。
不过要是俊逸，白亦宸还是更胜一筹，无论是什么表情，放到他脸上，都比旁人要好看几分。
若是他冷着一张脸，便更有禁欲系的气质了，令人一眼便心驰神往。
杨初初忍不住想道，白亦宸放在现代，绝对是妥妥的校草，没错，校草！
然而校草的身边，总是有些莺莺燕燕的。
杨初初正看得津津有味，视线中，却忽然闪现出一个娇美的身影。
来人是文大学士之女，文羽。
她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听说文大学士在罚三皇子和四皇子，便急急赶过来探望。
文羽着了一身粉裙，优雅步行到白亦宸和杨谦之面前，微微福了福身：“二殿下，听说您受伤了？要不要去看看太医？”
杨谦之笑了笑：“无妨，小事而已。”
文羽一脸关切，道：“没事就好……”说罢，她又看了看白亦宸，面上多了几分娇羞：“白公子……没事吧？”
白亦宸微愣一下，淡声：“没事。”
文羽挽起笑容，道：“我从乙班下课后，便听说这边出了事，就顺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杨初初嘴角微抽，顺路！？
四个班分布在不同的院子里，甲班和乙班，隔得远着呢。
而且，既然是来帮忙的，为什么不进去看出事的正主，反而在门口聊天？
杨初初眉目挑了挑，这文羽绝对不是来看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她不过是借这个幌子，来看白亦宸的。
杨谦之微微颔首：“多谢文小姐，不过眼下，两位皇弟还在里面，我们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文羽“哦”了一声，道：“那白公子……怎么还没出宫？”
白亦宸面无表情，礼貌又疏离道：“我不赶时间。”
文羽面色微顿，她干笑了一声，道：“不如……我去劝劝父亲吧？”顿了顿，她挑眼看了看白亦宸，道：“但父亲的脾气，二位也知道……我一个人去难免胆怯，白公子陪我一道，可好？”
白亦宸面色微绷，无声皱起了眉。
其实他们方才就去求过情了，只不过文大学士的脾气是一点就着，谁去谁挨骂。
他们又不放心离开，便只能在这边等着。
眼下，文羽让他一起去求情……白亦宸虽然也想帮杨昭，但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他并不想随便欠人情。
杨谦之见二人神色，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正欲出声缓解，却听得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杨初初站得不远，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正盈盈望来。
白亦宸对上她的目光，眉头微微舒展了，他淡淡笑起来：“七公主。”
杨初初拉着莫思言蹬蹬蹬跑过来，道：“亦宸哥哥，你和二皇兄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杨谦之无奈道：“文大学士这次真的动了肝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人。”
杨瀚也跟着叹了口气：“我感觉四皇兄的手都开始发抖了。”莫思言忙不迭点头：“似乎坚持不了多久了……恐怕手会受伤。”
文羽听了，开口道：“既然如此……不如按我说的……白公子与我一道去……”
杨初初嘴角抽了抽，文羽这是非要让老丈人看女婿么！？
杨初初一见文羽一副怯生生的害羞模样，就浑身难受。
她帅气逼人的亦宸哥哥，岂是什么人都可以染指的！？要帮就帮，不帮就拉倒，非要人家跟你一起出面是什么意思！？
杨初初心里蹿起一团无名的怒火，冷冷挑眼，看了文羽一眼。
也许是这目光太凌厉了，文羽也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杨初初。
杨初初似笑非笑道：“文羽姐姐在散步吗！？”
文羽有些奇怪，但她知道七公主天生痴傻，模样已经长成了娇俏的少女，可脑子还是简单得很，便回答道：“七公主误会了，我是来帮忙的……”
杨初初点了点头，疑惑道：“是么？那文羽姐姐怎么还在外面？不进去帮忙呢？”
文羽面色僵了僵，讪笑一下，道：“我父亲，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劝得动的。”
文羽一向得文大学士宠爱，若是她出面，父亲说不定会卖她一个面子，但是她又不想默默做好人，自然是想在白亦宸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了。
这心思不光她自己清楚，连杨初初也看得透彻，就因为这样，她才觉得这文羽心思不纯，配不上亦宸哥哥。
杨初初听了文羽的话，面上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道：“文羽姐姐是亲生女儿！居然都劝不动……你是不是在家很没地位？”
众人哭笑不得。
文羽面上不太好看，悻然道：“也、也没那么严重吧。”
众人一言不发地听着她们对话，白亦宸却微微弯了嘴角。
杨初初叹了一口气，一脸豁出去的样子，道：“既然文羽姐姐没什么用处，那便只能我去了……”
众人一惊，异口同声问道：“你去！？”

第108章 解围
众人盯着杨初初, 仿佛她要去送死一般。
杨初初感觉头顶一阵乌鸦飞过，她嘿嘿笑了两声，还是斩钉截铁道：“初初去！”
白亦宸皱眉, 立即道：“公主, 还是我去吧……”白亦宸心想，文大学士是不去丁班授课的，恐怕根本不会给七公主面子, 万一发起火来，吓着她了怎么办？
杨初初抬眼看他，眼里满是笑意：“没关系呀……”
一旁的文羽则脸色更难看了，她方才说了好几遍，白亦宸都没有答应, 怎么这七公主一开口，他便要替七公主去？
白亦宸坚持道：“我陪公主去。”
杨谦之面色顿了顿, 起了一丝玩味，看向白亦宸。
白亦宸默默受了他的目光，轻咳一声, 道：“走、走吧？”
杨初初本来想自己去撒娇卖痴，但见白亦宸态度坚决，便暗自笑了笑，点点头, 道：“好呀，亦宸哥哥, 我们走……”
说罢，看也没看文羽一眼，便转身走了，白亦宸错开文羽, 直接跟上杨初初。
文羽在后面看着，心中气闷不已，她本来是来帮忙的，可眼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离开。
杨谦之还有些不适，便没有跟去，继续在长廊上坐着，莫思言和杨瀚也陪在他身边。
杨初初和白亦宸来到甲班门口，只见文大学士，还靠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看着书，似乎忘记了那两人的存在。
杨初初看了一眼杨昭的脸色，已经有些红中发白了，杨初初暗自着急，便直接提裙进了学堂。
杨初初看到文大学士，俯身便拜：“大学士好！”
文大学士瞟了她一眼，悠悠道：“这位是七公主吧？不敢当，不敢当。”
文大学士虽然脾气硬，但是也知道七公主得皇帝喜爱，加之云妃在后宫又十分得宠，他虽然不喜讨好别人，但是也不愿意得罪皇帝面前的红人。
杨初初笑意融融，转而看了一眼墙根边上的杨昭和杨赢，她十分夸张的“啊”了一声，道：“两位皇兄，怎么在这儿？”
文大学士笑了笑，道：“两位殿下，正在静思己过。”
杨初初有些好奇，她走到两人面前，歪着头，试着看清他们两个的正脸，道：“两位皇兄，你们做了什么坏事呀！？”
杨赢咬牙道：“哪有什么坏事？别瞎说！”
杨初初皱眉：“看来三皇兄还没有思完己过。”
杨赢嘴角一抽，整个人险些歪了。
杨初初又问：“四皇兄，你是不是打架了？”她伸出手，指了指他脸上的淤青。
杨昭忍着倒立的痛苦，道：“这不是皇兄的本意……”本来当着杨赢的面，他不想多说，可又怕杨初初分不清好赖，便只能认真解释给她听：“打人……是不对的，你千万不要学。”
杨初初认真点头，道：“初初记下了。”
她回过头，对文大学士道：“大学士，四皇兄好像思完过了！”她一本正经地鉴定道。
文大学士见了她这模样，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仍旧绷着，哼了一声，道：“老夫问了两位殿下，是想去皇上面前分辨，还是在这儿一起受罚？他们可是自己选的。”
杨初初见文大学士不好糊弄，眼珠一转，又想了个新法子。
杨初初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大学士是想让他们和好，重新做好兄弟，是不是？”
杨初初少女情态初显，说起这话时，娇憨可爱，文大学士见了，忍不住点了点头。
杨初初嘻嘻一笑：“大学士真好！”顿了顿，杨初初道：“我也好想请大学士做师父噢……”
说罢，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文大学士，好看极了。白亦宸见了她这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文大学士的笑意顿时一僵，他才高八斗，乃当世名流，一向只教极其聪慧、天赋异禀的孩子，因此，他只带甲乙两班的课，丙班和丁班的学生，他是看都不看一眼的。
让他去教天资愚钝的学生，还不如让他辞官归故里算了！
文大学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七公主谬赞了，丁班的师父也是很好的。”
杨初初却幽幽地叹了口气，少女莹润的面庞似乎多了一丝忧愁，道：“可是……初初听不懂丁班师父的课……”
文大学士心里“咯噔”一声，连丁班的课都听不懂，还想让他去教！？
杨初初完全没有顾忌他的脸色，自顾自道：“初初想着，可能是丁班的师父，不及文大学士厉害……”
文大学士僵着一张脸，呵呵了两声，这话是没错……可是……
杨初初继续道：“若是文大学士来教初初，初初早就能认得字了！”
文大学士的表情差点儿裂开了，七公主看起来应该差不多十岁了吧？连大字都不识？
文大学士冒了一头冷汗，他知道，以皇帝对杨初初的重视程度，若是她去求皇帝，皇帝必然会允准的。
这件事对大学士来说，简直像的噩梦一般！
杨初初细心地递上了一方手帕，道：“文大学士，你很热吗？”她笑得一脸讨好，学渣的气质表露无疑。
文大学士完全不敢接：“啊……呵呵，还、还好啊……”顿了顿，他又问：“七公主怎么还不回去做功课？学业一日不可废！不可废！”
杨初初一脸赞同，道：“初初也想啊……可是……我一个人做不了功课……”
文大学士只想赶快打发她走，道：“为何？”
杨初初微微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初初愚笨，许多内容都看不懂……平日里都是四皇兄辅导初初的功课……”顿了顿，她瞄了一眼杨昭，淡淡道：“可是四皇兄正忙着，不如初初把功课带过来，请大学士教教我吧？”
文大学士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的话，脸色都白了几分。
教她？如何教？从认字开始？还是从握笔开始？
文大学士心里天崩地裂，面对杨初初这副无比期盼的模样，他感觉自己快要石化了。
文大学士心里挣扎了一下，但让他教一个傻子读书，这简直太可怕了，他内心的恐惧完全盖过了方才的怒气，他烦躁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两位殿下今日也知错了，赶快回去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四殿下，回去千万记得辅导七公主做功课啊！”
杨昭松了一口气，翻身下来，他的手都没有知觉了，差点儿直接摔了下来。
白亦宸连忙上前扶住他：“没事吧？”
杨昭摇了摇头。
一旁的杨赢也自己翻了下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轻瞪杨初初一眼，好像有些不服。
杨初初心道，这人是不是傻子，要不是为了救杨昭，她才不会管杨赢的死活呢。
杨初初见杨昭没事，便冲文大学士一笑，道：“多谢大学士！我有空再来看你哟！”
文大学士连忙摆手：“不劳公主了！”
杨初初嘻嘻地走出了学堂。
片刻后，文大学士又反应过来，七公主可以让二皇子辅导功课呀！？白放了！！
杨初初走到学堂外，冲等待的众人招了招手。
杨谦之和杨瀚等都围了过来，见杨初初顺利将杨昭带了出来，都有些吃惊。
“你是怎么做到的？”杨瀚十分好奇。
杨初初呆愣了一会儿，憨憨道：“我不过是……想做功课，请大学士教我……”
杨谦之顿悟，道：“原来如此，大学士一向最怕学生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文羽还没走，见了此情此景，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杨初初看了她一眼，笑道：“文羽姐姐不进去看看你父亲么？”
文羽面露尴尬，只能匆匆与众人道别了，临走时，她还看了白亦宸一眼，似是有几分委屈。
白亦宸只当没看见。
一行人默默走出学堂，此刻，天已经有些半黑了。
杨初初对白亦宸道：“亦宸哥哥，你早些回去吧。”她露出甜甜的酒窝：“路上小心！”
她知道白亦宸住在京城中的武平侯府，要趁着宫门下钥之前，赶出去。
白亦宸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白亦宸本就高出她一截，就算这三年杨初初长了不少，却依旧得仰着头看他。
“亦宸哥哥，怎么啦？”杨初初满脸天真，眼神澄澈。
白亦宸和她走在最后，他压低声音，道：“公主……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愚笨了。”
杨初初微怔：“什么？”
白亦宸淡声道：“公主不过是单纯了些，并不愚笨。”他又强调了一下：“这是优点，公主不要妄自菲薄。”
在这满地污浊的后宫之中，单纯和天真，是多么难得。
杨初初讶异地睁大眼，她看着他，目不转睛。
白亦宸已经满了十六岁，少年的面庞，在傍晚的红霞中，更显英俊，散发出勃然生机。
他神色郑重地嘱咐她，不要再说自己愚笨了，不可以再妄自菲薄。
杨初初穿越过来这么久，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其他人，要么因为她的痴傻，而轻慢她；要么因为她的愚笨，而照顾她。
虽然白亦宸对她也很好、很照顾，却和别人不同。
杨初初能感受到，他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自己，觉得自己好。
杨初初微微出神。多年前，也有一个小哥哥，出现在自己生命里，只可惜，他没能陪自己走更长的路。
白亦宸见杨初初沉默不语，便道：“公主？”
杨初初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谢谢亦宸哥哥。”
她眼神明亮，在晚霞的照耀下，脸颊微红，煞是好看。
杨初初的心脏噗噗跳着，有种说不清的雀跃。
杨瀚走在前面，见杨初初还未跟上，便回头来看：“对了，明日下午你们做什么？”
“明日下午？”杨初初愣了愣。
莫思言在一旁抿嘴笑道：“你不会忘了吧？明日下午夫子们要外出讲学，休学半日。”
经她这么一提醒，杨初初才想了起来，顿时来了兴趣，道：“要不然……我们出去玩吧！？”
杨昭蹙眉道：“你的功课做完了？”
杨初初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萎靡了下去。
白亦宸道：“劳逸结合，也未尝不可，公主想玩什么？”他笑容温暖，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看着她，就好像杨初初要玩月亮，他也要去摘下来给她。
杨初初正在思索，而杨谦之默默开口：“你们去玩吧……”
杨初初想着杨谦之身子不好，定然不能跑远了，于是便道：“那我们就在宫里玩，我安排！”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众人却有些狐疑，不知道她到底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杨初初一边想，一边道：“你们明日都有空吧！？”顿了顿，她又盘算道：“五皇姐不知道有没有空？”
自从三年前，五公主杨姝病了一场之后，性子好了许多，虽然还时不时爱耍脾气，却也慢慢接纳了杨初初这个妹妹，杨初初本也不爱计较，便与她走得近了不少。
杨瀚翻了个白眼，道：“随你，我可不和她一起玩！”杨瀚从小就不喜欢他这个五皇姐，总觉得她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说话难听还高傲得不行。
杨初初没接他的话，又继续道：“还要叫上皇长姐和钟勤哥哥……”
如今杨婉仪已经过了十七岁，正在议亲，她也许久没和杨婉仪见面了。
杨婉仪身份高贵，又生得极美，她的婚事，自然无数双眼睛都盯着。
杨谦之迟疑了一下，道：“这两人……你恐怕只能叫一个了……”
杨初初奇怪道：“他们又闹别扭了！？”
杨昭淡声道：“父皇可能要将皇长姐，指婚给宣王世子了。”

第109章 近亲不能结婚
杨初初呆了呆, 随即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她双目灼灼，好似有些着急。
杨昭有些疑惑：“有何不可？”
杨初初张了张嘴，一句话哽在了喉咙里。
那可是近亲结婚啊！生出个傻子怎么办？
但是这样的理由, 自然是没办法跟他们说的。
杨谦之见她不语, 轻声道：“还没完全定下来，但八九不离十了。”
其实大家都和钟勤关系不错，又知道他恋慕杨婉仪, 只不过一直在她身边守着，没有点破而已。
杨婉仪的婚事，从去年开始，一直议到了今年，还没有结果, 其实，当中还有一层缘由。
这三年盛星云地位稳固, 很是得宠，无论皇帝是因为愧疚，还是钦天监师父的谏言, 都十分重视云瑶宫。
杨昭如今已经十四岁了，聪慧和才干逐渐凸现了出来，盛星云便时常带他到皇后那里，聆听教诲。
皇后出身高贵, 家族底蕴深厚，曾经也显赫一时, 只不过因为皇帝忌惮，才收敛了不少。皇后端方大气，秀毓满门，她膝下无子, 见杨昭持重懂事，便也乐于教他。
皇帝见杨昭的性子相比之前，活络了许多，倒是也默许了他在两宫中往返。
在外人眼里，便认为坤和宫，云瑶宫已经绑在一起了。
皇后有家族，云妃有宠爱，她们共同抚育四皇子杨昭，这四皇子的境况，与之前在惠祥宫的时候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皇帝已过到不惑之年，却还未册立太子。
前面几年，前朝后宫的目光，都放在了三皇子杨赢身上，毕竟全妃家族势大，全将军又握有兵权，看起来是储位最热门的人选。
可等杨昭起势之后，不少人就见风使舵了。
杨婉仪议亲，便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既能把尊贵的嫡公主娶回家，又能沾上四皇子杨昭，算是两全其美了。
因此，这婚事便被搅得更加复杂。
皇后一心想让杨婉仪嫁得舒心，便由着她自己选，但杨婉仪挑来挑去，总是不满意的。
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杨初初不是很明白，杨婉仪明明看起来很信赖钟勤，却就是不肯回应他的情义。
总对他召之即来，来之又不理。
她反而对别的追求者处处礼遇，就算拒了人家，也会说一番体面话，不至于伤了和气。
是以不少贵族子弟，都道大公主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高傲，脾性温和可亲，又惹了更多人前来追逐。
按照这样下去，恐怕钟勤的一番心意，要付诸流水了。
杨初初默默叹了口气。
她微顿了一瞬，又打起精神来，让大家明日下午记得入宫小聚。
-
翌日。
杨初初觉得，若是没有傻公主这个人设就好了，她也不必组织一次小聚，还要比划许久给宫人们听，一边怕他们不懂，一边又担心他们太懂了，毕竟违背人设，会让自己吃苦头。
云瑶宫的小楠子和桃枝提前到雅居亭准备了好一会儿，才搭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聚会地。
杨初初开心地看着眼前景象，满意地点点头，就等大家伙来了。
杨昭没有和杨初初一并，从云瑶宫过来。
而是先去了皇帝那里。
如今，皇帝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抽查众皇子的功课，今日恰好轮到了杨昭。
于是杨谦之和杨瀚便先来了。
起初，他们也不知道今日小聚的形式是什么，如约到了雅居亭后，顿时愣住。
这雅居亭不大不小，恰好能装下十几个人。
只见，在雅居亭中间，立着一排碳炉，碳炉上，还架着一大片铁丝网，此刻，碳炉里已经燃了火，开始冒出热气，隔着铁丝网都能感受到温暖。
杨瀚下意识伸出手，烤了烤，驱走了身上的几分寒气。
杨瀚：“妹妹……今日我们是要做什么？”
杨初初指了指旁边的一排食盒，道：“今日我们来烧烤！”
杨瀚有些疑惑：“烧烤？”也难怪他没有听过，这个时期的食物，大多都是清蒸抑或水煮，连炒菜都还没有流行起来，更不用说烧烤了。
杨谦之却笑了笑，道：“我听说过这种烹饪方法，向北边的瓦旦、白蛮，常常宰羊，辅以佐料，到火上烧炙，称为‘烤全羊’。”
杨瀚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妹妹如何得知？”
杨初初抿唇一笑：“对！初初在故事里听到的！”
这当然是鬼扯了。
杨初初岔开话题，道：“二皇兄又是如何得知的？”
杨谦之不假思索：“曾经听塔莉公主说过。”
杨初初“咦”了一声：“二皇兄，你还在和塔莉姐姐通信吗？”
杨谦之面色微顿，耳尖默默红了，道：“也……没有时常，偶尔而已。”
杨瀚却嘿嘿一笑，道：“不多不多，两天一封而已。”
杨谦之瞪了他一眼，掩唇咳嗽。
杨初初心里暗暗吃惊。
其实白蛮的塔莉公主，在三年多前来大文参加太后寿诞，停留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
虽然当时她也八卦过杨谦之和塔莉公主，但本以为塔莉公主走后，这事就翻篇了。
没想到，他们居然还保持着通信。
一开始，塔莉公主是写信反馈白蛮王吃药之后的身体状况，后来就变成了讨论病情和药剂配方，再后来，两人开始分享各自的生活。
不过发展到两天一封信，杨初初还是有些意外的。
她打趣地看向杨谦之，又故意问他：“塔莉姐姐这么漂亮，不知道成亲没？”
这话若是别人来问，便是直白地调侃杨谦之了，但杨初初借着傻公主的人设，问起这种问题来，无往而不利。
杨谦之道：“当然没有。”他语气有些怪异，漫不经心中，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杨初初“哦”了声，一脸期盼地看着杨谦之，杨瀚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道：“二皇兄……你既然与塔莉公主情投意合，为何不禀明父皇，向塔莉公主求亲呢？”
杨谦之愣了愣，道：“我们……不过是好朋友，你们莫要误会了。”
说完，偏头，不动声色看向一边，似乎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
杨初初看他这样，似乎有些奇怪。
杨瀚哪里是会看脸色的人？他既然起了兴趣，便继续劝起了杨谦之，道：“二皇兄！上次父皇来看我母妃时，我听见他说，三皇兄和全妃娘娘，意欲求亲于塔莉公主，请他允准……父皇却还没想好，还问我母妃的看法呢。”
杨谦之面色微变，回过头来，急忙问：“苏嫔娘娘是怎么说的？”
杨瀚回忆了一瞬，道：“还能怎么说？自然是‘一切以陛下为尊’。最终，到底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
杨谦之嘴角微抿。
全妃和三皇子杨赢，想娶塔莉公主，无非是想得到白蛮的助力，这一点，杨谦之在三年前就已经知晓了。
只不过，这三年来，他和塔莉公主的信件中，很少谈论到此事。这三年来，他不停地为白蛮王找寻合适的治疗方法，前两年都是时好时坏，后来，他去信药王谷，求助于自己的师父，又将白蛮王病症与自己思考的疗法说了一通，得了师父的提点之后，他又改了一轮方子。
而后，塔莉公主来信说，她父皇已经好很多了，如今已经开始重理政务，这让杨谦之也十分开心。
然而这三年里，他和三皇子杨赢，很少来往，就算见了面，也只当成没看见罢了。
杨谦之今日听到这个消息，对他心头也略有冲击。
三年过去了，全妃和杨赢还没有死心吗！？
杨谦之面色沉了两分。
几人正聊着，却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而来。
杨瀚下意识抬眸，轻呵一声：“是谁！？”
雅居亭的柱子后，慢吞吞出现一个少女身影，这少女华服珠钗，打扮得极其细致，所有能用的饰品，都挂在了身上，整个脑袋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是……贴头皮太紧了些。
此人便是杨姝。
杨初初抬眸看到，笑一下：“五皇姐，怎么来了不说话！吓了我们一跳呢！”
杨姝见他们在说话，本来也想加入，可又不知道如何不着痕迹地融入，便默默在柱子后面，等了许久。
如今杨姝对杨初初改观了许多，甚至偶尔还要拿五皇姐的身份教导杨初初一番，让她多用些发簪，多穿艳丽的裙衫等等。
杨初初插科打诨地应了，却从来也不干。
时间久了，杨初初便知道，杨姝之前不过是有些嫉妒自己，生病受罚之后，也认识到自己错了。
但她仍然不知道如何与众人打交道，她从小便学杨婉仪，端着公主架子，如今，已经是不知道如何放下来了。
杨初初笑吟吟道：“既然五皇姐也来了，不如我们先开始烧烤吧！”
她扫了一眼那些提前腌制好的食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杨谦之、杨瀚和杨姝，都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的事务，一听说要开始烧烤，面上都有些跃跃欲试。
几个人在碳炉旁边坐下，杨姝细细看了看这碳炉，道：“这里面会不会把我们的脸熏黑？”
杨瀚冷不丁答道：“五皇姐本来也没有多白。”
杨姝白眼一翻：“你！”
杨谦之道：“六弟，不要乱说话。”
杨瀚嘿嘿笑了起来，其实看五皇姐生气也挺有意思的。
杨瀚随手拿起一串穿好竹签的肉，直接放到了铁架上。
炽热的铁架上，瞬间发出了滋滋声，众人都有些兴奋起来。
杨初初的前世，就特别爱吃烧烤，但是很少有机会能吃，更别说自己烤了。
经纪人对她身材的要求是极其严格的，每一天吃什么、怎么吃，摄入多少热量，都是按计划来的。
对于她来说，最馋的，便是这些街边小吃了。
这辈子穿越过来，很值得开心的一件事，便是出了冷宫之后，有吃不完的点心，再也不用像前世那样，苛待自己了。
只见杨瀚将肉放在了架子上，就有些愣了，问道：“下一步做什么？”
杨初初指挥道：“看着它！翻面！别糊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这肉已经粘在了铁丝网上，难以取下，发出了一阵焦味。
杨初初哭笑不得，她早知道他们肯定不会烤，于是备了很多食材，供他们练手。
杨昭这边刚刚收拾完，杨谦之那边又哀叹一声，道：“我的也糊了！”
杨初初一看，何止糊了，肉里面的油水滴到了碳里，滋滋作响，差点儿起了明火！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上来收拾，杨姝被这样子吓怕了，又担心熏脏了自己的脸，便躲到一旁去了。
杨初初等人一筹莫展。
就在此时，却听见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这么快就开始了？”
杨初初抬眸，只见白亦宸今日穿了一身便服，宽阔的袖袍垂至两侧，步行如云摆，潇洒出尘。
杨初初看得愣了愣，随即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道：“亦宸哥哥！你、你会烤肉么？”
别说杨谦之和杨瀚，就连杨初初自己都失败了，可又觉得直接拉御膳房的人来烤，有些扫兴，见了白亦宸过来，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
白亦宸淡笑一下，瞥过他们丢在一旁的焦肉，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行至雅居亭，顿住了步子，缓缓坐到杨初初旁边。
白亦宸本来比她高出了许多，两人坐着，反而距离近了一些，她一抬头，就能迎上他温和的目光。
白亦宸笑问：“公主想吃些什么？”
杨初初回头，向那一排食盒看去，道：“鸡翅！”
白亦宸略一点头：“好。”
这声音十分轻松，好似信手拈来一般，倒让杨谦之和杨瀚，有些期待起来。
只见白亦宸取了一串鸡翅，又拿起了旁边的小匕首，轻轻在鸡翅上划了两道。
杨初初恍然大悟，难怪方才自己烤鸡翅有些烤不熟，原来，竟然忘了划花刀。
白亦宸将花刀画得十分整齐，便将鸡翅放到火上，预热了一番，再开始烤制了起来。
他气定神闲地看着鸡翅，待一面有些金黄了，他便将鸡翅翻了个身，开始烤另外一面。
而后，他又捻起一把香料，轻飘飘洒在鸡翅上，这香料被火一炆，和着鸡翅的肉香儿。一下便凸显了出来，直往众人的鼻孔里面钻。
杨瀚不由得啧啧称奇，道：“没想到，这庖厨之事，白兄居然也擅长？”
在太学之中，甲班的学生那都是凤毛麟角，白亦宸非嫡出身，能跻身甲班，本来就令人佩服了。
没想到，他学习之外，居然还会这些！？
杨瀚赞叹中，还有点儿匪夷所思。
杨谦之也有些好奇，道：“亦宸，你是如何学会烧烤的？”
白亦宸笑笑，道：“我小时候，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跟外祖上山练武……每次上了山，便没有吃的，外祖便让我自己打猎。”
杨瀚瞪圆了眼：“打猎？每日都能去打猎吗？”
他身为皇子，每年也就春天或者秋天，能跟着皇帝出去打猎一两回，那还得皇帝心情好才行，不然，根本没有机会。
白亦宸将鸡翅翻了个面，又匀了匀火，道：“六殿下，若是每日要通过打猎才能填报肚子，可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要知道，秦翼对白亦宸的功法训练极为严格，他的招式凌厉、迅猛，唯快不破。
白亦宸很小便被丢到了林子里，他必须比所有的动物都要敏锐，才可能徒手抓到它们，不然便要忍受饥寒交迫。
杨瀚却还是忍不住羡慕道：“能每日出去玩，多好啊。”
白亦宸笑了笑，道：“并非是为了玩，我小时候只觉得外祖狠心，将我一个人丢到深山老林，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磨炼我的意志。”
杨谦之点头：“你外祖待你很好。”
白亦宸道：“确实如此。”
杨瀚继续问：“所以，你的烧烤是那时候学会的？”
“算是吧。”白亦宸手中的鸡翅差不多烤好了，看起来油滋滋的，金黄金黄的表皮，一看便食欲大增。
他一边摆弄鸡翅，气质依旧清朗如玉，好似在他手中拿的不是食物，而是笔墨似的。
杨初初一目不错地看着他，道：“亦宸哥哥，鸡翅好了么？”
白亦宸撒完最后一道香料，微微抖了抖鸡翅，又是一阵诱人的肉香。
他微微笑一下，将手中鸡翅递了过来，道：“好了。”
杨初初下意识接过，轻轻闻了闻，乐开了花：“好香！亦宸哥哥真厉害！”
杨瀚和杨姝都瞪着大大的眼睛，看向杨初初手中的鸡翅，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杨初初张开小嘴，默默咬了一口鸡翅，这鸡翅烤得外焦里嫩，一咬下去，肉汁便渗了出来，全是精华。
杨初初吃得小脸通红，雀跃道：“太好吃了！”
杨瀚急忙道：“白兄！帮我也烤一串吧！”
杨姝不知怎么的，一向有些怕白亦宸，许是因为他曾经给过自己脸色看，但此时也十分想得一串他烤的鸡翅。
白亦宸笑了笑，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杨谦之忍不住也笑了出来，道：“请夫子授渔。”
白亦宸笑而不语，伸手拿起一串肉，放到碳炉之上，作式要给他们讲解，如何把肉烤熟。
杨瀚自然也不甘落后，立即拿了几串肉，要来跟着他学。
杨姝坐在一旁，想学又有些不好意思，杨谦之便招呼她一起过去，她这才坐到了碳炉旁边。
白亦宸一步一步讲着，似乎都是他自己曾经摸索出来的烹饪心得，还夹杂了些，他小时候在林间练武时的趣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像杨谦之、杨瀚、杨姝这样的皇子公主，一生下来过的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一边听着故事，手上一边展开动作，学习他的烤炙方法。
杨瀚学得格外认真，他心道，一定要把五皇姐给比下去！而杨姝也忍不住和他暗暗较劲，为了烤肉，连手上的镯子都取了，放到了一旁。
碳炉烧得越来越旺，上面放了不少肉、蔬菜，白亦宸有些忙不过来了，身上也有些微热，便抬了抬手，将袖口挽起了一截，方便行事。
杨初初啃鸡翅啃得十分开心，下意识看了一眼白亦宸，只见他长袖微挽，露出一截有力的手臂，线条紧绷，肌肉非常好看。
杨初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目光又顺势移到了他露出的手背上。
白亦宸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口，似乎被什么利器所割，若是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
杨初初面色微顿，忍不住问道：“亦宸哥哥，你这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第110章 喜欢
雅居亭中, 肉香四溢，众人都顾着自己手上的食物。
只有杨初初，一目不错地盯着白亦宸的手背, 神情郑重地问道。
白亦宸面色有些不自然, 随口答了句：“小时候在林中打猎，不小心被猎物伤了。”
杨初初“哦”了一声，却有些奇怪。
这手上的伤, 整齐划一，更像是刀伤。
杨初初思索了一会儿，她的鸡翅还没吃完，小嘴上挂着一层油，亮晶晶的。
杨姝不经意抬头, 看了杨初初一下，一板一眼道：“哎呀！你能不能擦擦嘴！？”
杨初初却没有偏头看杨姝, 反而看向白亦宸，道：“亦宸哥哥，有手帕吗？”
她笑着问, 但心底却有些奇异的微颤。
白亦宸面色更僵，笑道：“今日恰好没带，帮不了公主了。”
杨初初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有些不甘心似的, 许久才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杨初初忍不住又看了白亦宸手上的伤口一眼，这伤口的位置似曾相识, 她包扎过，印象十分深刻。
杨初初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鸡翅，顿时没了胃口。
白亦宸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杨初初的变化, 还在和众人说笑。
他面色无波，却心潮起伏。
难道她发现了！？
白亦宸心底有些复杂。若是她还记得当年的李广路，似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若真的知道，李广路和白亦宸是一个人，恐怕会对她不利。
她如此单纯，娇弱，白亦宸不想让那些事对她产生任何一点影响。
她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地坐着吃东西，对自己笑，就很好。
白亦宸按下了心中的悸动，还未及反应，便听杨瀚道：“哎呀！白兄，你的肉怎么烤糊了？”
白亦宸微愣，低头一看，方才走神的时候忘了还在烤肉，此时已经黑成一片了。
白亦宸哭笑不得，感觉让宫人来换了片铁丝网。
杨谦之见白亦宸方才也手忙脚乱了一阵，道：“这是怎么了？”
白亦宸摸摸鼻子，道：“不过是发挥失常了。”他的口气清清淡淡，极好的掩饰了内心的慌乱。
“谁发挥失常了？”沉稳的少年声响起，竟是钟勤来了。
钟勤着了一件深蓝色云纹锦袍，玉带一束，身姿飒爽，可仔细看他面部，却有掩饰不住的疲倦之色，似乎多日都没有睡好了。
杨初初伸长了脖子，看了看他身后，杨婉仪确实没有跟来，不由得有些失落。
杨初初昨日组局的时候，便特意给他们两人都送了帖子。
他们二人的住处离得不远，照往常的情况，都会一起过来。
今日只得钟勤一人前来，难不成杨昭说的赐婚之事，已经定下？所以钟勤便和杨婉仪划清界限了？
杨初初忍不住胡思乱想一通。
钟勤走到她面前，只见她微微出神，打趣道：“七公主怎么了？是不是我貌比潘安，让你看呆了？”
杨初初回过神来，只见钟勤还如往常一般，与她玩笑，便有些微恼：“钟勤哥哥还有心思笑！我姐姐呢！？”
钟勤笑容微僵，但一闪而过，道：“你姐姐忙，便没过来。”
杨初初还不死心，追问道：“你去找过她了？”
钟勤垂眸，勉强笑了笑：“不错。”
杨谦之亦道：“确实许久没有见到皇长姐了，她最近在忙什么？”
钟勤挽起一个笑容，淡声道：“最近忙着赴约。”顿了顿，他道：“宣王世子的约。”
杨初初看向钟勤，不由得疑惑起来。
以往，钟勤想起杨婉仪其他的爱慕者，都恨得牙痒痒，今日却神色平淡地提及了宣王世子，倒是让杨初初有些意外了。
但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杨初初也不便再问，便站起身来，让出一个位置，让钟勤也加入烧烤大军。
杨婉仪既然不来，那便只剩下杨昭了。
杨初初问道：“父皇问功课要很久么？为何四皇兄还没有来……”
杨瀚急忙答道：“不用啊，很快就好了……”
杨谦之笑了笑，道：“六弟问得快，是因为一般问道第二个问题，就答不上来了，父皇只得数落一顿作罢。”
杨瀚有些羞恼：“二皇兄！我哪有那么差！”
众人忍俊不禁，杨谦之又道：“偏偏是父皇遇到四弟这样的，每道题都能答上几句，父皇找不到太多错处，才忍不住一直问下去。”
杨初初听明白了，皇帝这心态，完全是给自己找存在感，如果没有难倒杨昭，那自然是不痛快了。
就趁他们说话的间隙，钟勤默默坐到了亭外的台阶上，他拿了一壶酒，默默饮了一口，目光渺远，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亦宸察觉到他的心事，便也拿了一壶酒，坐到他身边。
“钟兄，在看什么？”白亦宸见他看着远方出神，开口问道。
钟勤笑了笑：“那边——是慈宁宫的方向。”
白亦宸也抬眸看去，默默点了点头。
钟勤喝了几口酒，面上微热，道：“我十岁那年，就是在那里，认识她的。”
不消说，白亦宸便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当时的情景如何？”白亦宸是一个极好的听众。
“我那时候失了双亲，太后恩慈，照料我，让我住在宫里，但我却始终不习惯。”顿了顿，钟勤继续道：“我刚刚去慈宁宫的时候，连睡都睡不着。”
因为他只要一睡觉，就会梦见父母惨死，尸横遍野的场景。
那血淋淋的记忆，到现在都挥之不去。
钟勤陷入回忆，喃喃道：“后来，她来了。”
白亦宸闻：“大公主？”
钟勤点了点头，道：“她是哭着来的。”他面上浮现一丝心疼，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要将她送到慈宁宫，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很伤心。”
钟勤一想起小时候的杨婉仪，就是她挂着两行眼泪珠子的样子。
“她一开始，也不肯理我。后来，有一日，居然主动来看我。”钟勤笑了笑，道：“你可知为什么？”
白亦宸抬眸看他，等待他的下文。
钟勤道：“她说，虽然哥哥你的爹娘都不在了，但他们都是爱你的。不像我的爹娘，他们都还在世，却都不要我了。”
童言无忌，但这话若是给皇帝和皇后听到了，难免要皱眉。
钟勤如是想道，后来才明白，那小小的姑娘，竟然是听说了他在慈宁宫夜夜噩梦，便主动起了安慰的心思。
可惜她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人，便想了这个“比惨”的主意。
钟勤想起来，至今还有些好笑。
白亦宸定定看他，道：“既然你们青梅竹马……钟兄又对公主有意，何不再进一步？”
白亦宸虽然是个外人，但将钟勤对杨婉仪的一片真心，看得明明白白。
钟勤面色微顿，仰起头来，再饮下一口酒，道：“不了。”
白亦宸皱眉问道：“为何？”
钟勤迟疑一下，道：“我要从军去了。”
白亦宸震惊了一瞬，好一会儿才恢复如常：“怎么这么突然？钟兄已经决定了？”
钟勤淡淡应了一声，似乎是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光是白亦宸面色复杂，连坐得不远的杨初初，都微微怔了一瞬。
她没回头，却在竖起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钟勤抬眸，目光仍然投向慈宁宫的方向，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她身边，自以为对她好，可后来才发现……那种好，并不是她想要的。”
幼时，两人是极好的玩伴，杨婉仪时常跟在他后面，钟勤哥哥、钟勤哥哥地叫个不停。
偌大的慈宁宫，只有和她在一起时，钟勤才能感受到一些生机。
而年岁渐渐长了之后，男女有别，两人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入了青春期后，杨婉仪的性子越发娇蛮，总爱欺负钟勤。
不过钟勤也乐于领受，毕竟……她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心甘情愿守护的人。
两人这样打打闹闹过了几年，到了去年，杨婉仪开始议亲之后，两人之间，起了不少难以言喻的变化。
钟勤不明白为什么，杨婉仪每每爱和他说，哪家公子又向她示好了、哪位大人又给她写诗了……钟勤总是一笑了之，不予理会，只当她在闹着玩。
可宣王世子频繁地从她口中提起后，钟勤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贪玩、孩子心性。
可自从钟勤那次看见，杨婉仪和宣王世子杨政吾，在御花园中谈笑风生，默契对视，他才僵在了原地。
他不得不承认，那副画面很美好。
她笑靥如花，掩面的时候，还有些娇羞。
而宣王世子杨政吾，也是生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一刻，钟勤觉得自己的世界，似乎一下便天崩地裂了，他甚至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从此不见踪影。
宣王家世显赫，又是皇帝最青睐的兄弟，宣王世子身份高贵，玉树临风，极能让她开心……自己的守护，又算得了什么呢？
钟勤发现，过了这么些年，他还是一无所有。
没有父母，没有家族庇佑，也没有一官半职，无法给她更好的生活。
诚然，若是他想一辈子留在宫里，皇帝也不会将他赶走。
但如今，是他自己留不下去了。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守护了。
钟勤面色郁郁，抬起酒壶，又饮了一口。
白亦宸见他脸色不好，道：“钟兄，你从军的事……大公主可知晓？”
钟勤勉强笑笑，道：“还是莫要扫她的兴了。”她近日里似乎经常和杨政吾在一起，就连出宫去玩，都是皇帝允准的，可见，皇帝也默许杨政吾来找她了。
白亦宸思索了片刻，道：“钟兄还是与大公主说一声吧，这么多年，就算不成佳偶，也总是亲人一场。”
“亲人”这个词，倒是让钟勤微愣了一下。
其实，他也分不清，自己对杨婉仪，有几分爱恋，几分亲情。
就在他发愣之时，一只小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钟勤哥哥！”杨初初笑着走了过来，也在他旁边坐下。
钟勤见杨初初来了，收了些灰败的神色，笑道：“初初可吃饱了？”
杨初初摇头，道：“你将亦宸哥哥拐走了，没人给我烤吃的了！”
钟勤笑了笑，道：“好好，我这便将他还给你！”
杨初初嘻嘻一笑，道：“不急不急。”顿了顿，她又挑眼看向钟勤，道：“我觉得你们这些大人，好奇怪！”
钟勤哭笑不得：“你方才听到什么了？”
杨初初憨笑一下：“我也没有全听懂，可是……为什么你们想要的东西，都不直接说出来呢！？”
钟勤微愣：“什么意思？”
杨初初一脸不解：“婉仪姐姐，明明喜欢你的蜜饯儿，却从不告诉你……你喜欢姐姐，对她那么好，却不亲口说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第111章 花灯会
周围似乎安静了下来, 杨初初收了声，默默看着钟勤。
钟勤怔了一瞬，道：“这……还需要说么？”
杨初初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道：“当然啦！”
钟勤皱起眉来。
他自小便和杨婉仪一起长大, 一起玩，一起受教，他对她的照顾和好, 远远超过了寻常的朋友，杨婉仪从前还心安理得的受着，这几年，便开始躲着他。
钟勤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像指间沙，握得越紧, 就流得越快。
他一直觉得，也许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旁观者清，杨初初便觉得, 他就是做得太好了，才让人倍感压力。
且以杨初初对杨婉仪的了解来看，她并不讨厌钟勤，只是, 钟勤没有用对方法和杨婉仪相处。
换句话说，就是直男追女神, 全靠一腔热情，是半点技巧也无，居然连表白都省了，难怪杨婉仪要被那个花言巧语的鬼世子给拐走！
杨初初觉得, 有必要好好给他上一课，道：“钟勤哥哥，你要好好告诉姐姐，你喜欢她！不可以瞒着！”
钟勤思索了片刻，道：“我如今去说……只怕让她更加反感吧。”
这一次，钟勤是真的没有信心了。
白亦宸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无论如何，走之前，跟大公主好好说一声，道个别吧。”
钟勤面色微暗，不置可否。
就在此时，四皇子杨昭，终于来了。
杨初初戳了戳钟勤，道：“钟勤哥哥别担心，初初会帮忙！”
说完，便转身招呼杨昭去了。
杨昭从御书房过来，路上花了不少时间，杨谦之烤的东西，基本能下咽了，于是递了一肉串给杨昭，道：“四弟，尝尝？”
杨昭看了一眼：“这能吃么？”
杨姝皱了皱眉：“当然！我们都吃了！”顿了顿，她又举起一串烤排骨给他，道：“要不你吃我这个！？”
杨昭瞄了一眼杨姝手中，黑乎乎的排骨，眼角微抽了一下，接过了杨谦之手中的肉串：“还是这个比较安全一点。”
众人一乐。
杨昭也坐下，吃了起来。
杨谦之问：“今日功课过得可顺利！？”
杨昭淡淡道：“还算可以……父皇提了二十多问，我都答上来了。”
杨瀚一脸羡慕，道：“四皇兄真厉害！父皇不是一向非要考倒人才算数么，你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杨昭咬下一块肉，味同嚼蜡，艰难地咽了下去，道：“可能，他想不出别的问题了。”
杨瀚：“……”
杨谦之笑了笑，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跟父皇讨要一个宫女么？”
杨昭面上顿了顿，低声道：“暂时不提了。”
杨初初看了一眼杨昭，他表面上虽然平淡，可眼神中却暗淡了几分。
三年前，青兰的腿受伤之后，由于没有及时救治，便留下了病根，虽然能正常走路了，但就算到了现在，下雨天时，骨头还是疼得要命。
杨初初和杨昭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十分揪心。
杨昭曾经想过，将青兰调到云瑶宫来，可刚刚开口，便看到孟公公冲他使眼色，杨昭知道，他一个皇子，开口向皇帝讨要一个犯罪的宫女，难免会惹出些非议，于是只能暂时作罢。
三年过去，杨初初眼看着杨昭，一点点变得成熟起来，从以前的直来直往，我行我素，到开始隐藏自己的情绪，权衡利弊得失以后，再做出最有利于大局的决断。
杨初初的心情有些复杂，一面为他的成长而高兴，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的忧虑。
-
十月十五，是京城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到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挂起花灯来，远远看去，好似繁星点点，璀璨夺目，整个京城似乎都亮了几分。
最热闹的，要属城南坊间的老街。
老街酒楼食肆林立，还有许多走街串巷的摊贩，小吃、小玩意、杂耍把戏等，应有尽有，整条街张灯结彩，宛如黑夜中的一条星河，蜿蜒悠长。
这个时代没有宵禁一说，老百姓可以在外面呆到很晚。
此时的老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老百姓的窃窃私语、酒楼里的呼喝声，乐伎的琵琶声……实在是热闹非凡。
长街之上，有两位少年，正顺着人群往前走。
为首的那位，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神清骨俊，风姿出尘，一袭月白衣衫，在满街绯红中，格外出挑，惹得行人纷纷侧目。
一旁逛小摊的姑娘们，都红了脸，小声议论起来。
“那是哪家的公子？看着面生……”
“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又怎么让你看见？”
“也不知道公子娶妻了没……”
“就算没有，也轮不到咱们啊……”
“你们看，他身后那个……虽然差点儿，但也不赖。”
白亦宸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完全没有理会他人的目光。
阿飞跟在白亦宸后面，一双浓眉之下，两眼炯炯有神，他身上挂了一柄长剑，身着玄色劲装，看起来威风凛凛。
“公子，你看着花灯节，好热闹啊！”阿飞凑近了些，小声说道。
白亦宸淡淡应了一声。
阿飞见他没什么反应，又道：“公子，你成天要么是在太学，要么是在府里练剑看书，小心把自己闷坏了，适当出来走走，有益身心……”
白亦宸笑了笑，道：“是你自己想来吧？”
阿飞愣了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道：“我也是为公子着想嘛……”
话音未落，阿飞忽然看到前方有个小摊，小摊前围着不少人，阿飞好奇地垫脚看了看，两眼一亮：“公子！居然有卖糖画的！”
白亦宸淡淡扫了一眼：“然后呢？”
阿飞嘿嘿笑地搓搓手：“公子，我们去买个糖画好不好？许多年没吃了……”
阿飞如今也不过十七八岁，骨子里还是个馋嘴的少年。
白亦宸道：“要去你自己去吧，我不用。”
阿飞笑着应了一声，便钻进了人群中。
白亦宸笑着摇了摇头，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街上人影绰绰，白亦宸忽而顿住了脚步，就在他前方不远，似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钟勤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来了这花灯节，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走着，一路走马观花，直到白亦宸走到他面前，才愕然发现。
“亦宸？”钟勤惊讶了一下，才出了声。
白亦宸笑道：“钟兄今日怎么有兴致，一个人来逛花灯节？”
钟勤还未搭话，却听得一声清脆的少女声：“才不是一个人呢！”
白亦宸循声望去。只见钟勤背后，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少女一双葡萄似的大眼，水灵灵的，睫毛忽闪，满是笑意。
白亦宸愣住了：“七公主！？”他又惊又喜：“你怎么也出来了？”
杨初初抿唇一笑：“不告诉你！”
钟勤哭笑不得：“说来话长。”
杨初初绕到钟勤面前，看向白亦宸，问道：“亦宸哥哥，你也是来看花灯会吗？一个人来的？”
杨初初下意识看了看他身后，总感觉……应该跟个姑娘才对。
白亦宸温言道：“我就带了阿飞出来，他方才去买糖画了。”
白亦宸指了指后面的小摊，杨初初听了，不由得两眼放光：“糖画！？”
正说着话，阿飞就回来了。
“公子你看！我好不容易排队买到的糖画……咦，七公主和钟公子也在？”
钟勤笑了笑，低声：“在外面，还是改改称谓吧。”
杨初初嘻嘻一笑：“叫我初初呀！”
阿飞连忙摆手：“不不！我还是叫小姐吧。”
白亦宸却微微勾起唇：“初初。”
杨初初笑着应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阿飞手中的糖画。
阿飞时常跟着白亦宸入太学，也与他们较为熟稔，此刻，便得意洋洋道：“公子，小姐，你们看我的糖画！糖画婆婆特意给我画了一把长剑，说能气吞山河，哈哈哈哈……而且，这是今日最后一支了，老婆婆卖完就收摊了。”
白亦宸看向阿飞，微微笑了笑，道：“我看看。”
说罢，顺势接过了糖画，象征性看了一眼：“是不错。”然后，俯身下来，递给杨初初：“初初不是喜欢糖画吗？”
杨初初愣了愣，下意识出声：“嗯……喜欢的。”
白亦宸将糖画塞进她手中：“送给你。”
阿飞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色。
杨初初急忙递回去：“不要不要！阿飞哥哥的！”不过这糖画，黄澄澄的，拿在手里，好像都能闻到一股甜味儿。
阿飞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白亦宸投过来的凉凉目光，打了个激灵。
阿飞连忙挽起一个笑容，道：“公……啊不，小姐！这糖画还是适合姑娘家吃……”
杨初初皱起眉来：“可是，夫子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阿飞忙不迭摇头：“我不喜欢的！不过是去凑个热闹而已……”
杨初初见他说得诚恳，便笑着接了，道：“那好，多谢。”
半透的糖画，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微微发亮，闪耀着诱人的光芒，杨初初忍不住张开小嘴，轻轻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糖味儿，便沁润进了口腔，一点一点往喉咙里滑了下去。
阿飞默默咽了一下口水，发出极低的咕咚声，白亦宸回眸看他一眼，似笑非笑。
阿飞急忙掩住唇，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杨初初一边吃着糖画，一边慢慢随着他们往前走，来往的百姓络绎不绝，见到这三位少年，都风采卓然，在他们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全神贯注地吃着糖画，这组合看起来，奇怪又和谐。
可走了没多久，杨初初就见钟勤，顿住了步子。
杨初初疑惑抬眸，顺着钟勤的目光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正停留在一个小摊面前。
那少年生得白皙斯文，人如璞玉一般，穿戴得十分讲究，少女则戴了一顶帷帽，堪堪遮住娇美面颊，这身段，一看便知是个二八年华的美人。
少年是宣王之子杨政吾，而那貌美的少女，单看背影就知道，是杨婉仪了。
钟勤僵在了原地，只觉得又一桶冰块当头砸下，他面色铁青地看着前面两人，始终一言不发。
而那两人并没有发现他们。
杨婉仪仍然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摊儿上的小玩意。那是个卖香囊的摊位，零零散散摆着许多香囊，最适宜作为年轻男女的互赠之礼。
白亦宸也发现了钟勤的异样，向前看去，这一看，却也跟着变了脸色。
长街上依旧灯火通明，钟勤却觉得眼前暗了一瞬，他顿了一瞬，立即转头就走。
可就在这时，却听得杨初初一声大喊：“姐姐，我在这儿！”

第112章 别来无恙
热闹非常的街道上, 人声鼎沸，各个摊主都在努力叫卖，恨不得路过的行人, 能多看自己一眼。
一方香囊小摊前, 一名少女停了下来，她身旁跟着一位玉面公子，两人皆是一身华服, 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摊主十分殷勤道：“小姐，这香囊里装的可不是一般的香料，都是西域来的，就连皇宫里, 都少见呢！”
那少女轻轻一笑，道：“足下去过皇宫？”
摊主微微一愣, 勉强笑道：“自然是没有。”摊主心道，难不成你去过！？
只听那少女温言道：“既然没去过，就不要自卖自夸了。”
摊主微微噎住, 可看这对男女的打扮，又觉得自己惹不起，便只能赔着笑脸，继续介绍：“这些暗红色是驱邪的, 最适合老人家……这深蓝色的香囊，里面放了中药, 祛除湿气，强身健体，最适合练武之人……”
杨婉仪听了他的介绍，下意识看了看那个深蓝色的香囊, 她拿起来闻了闻，道：“尚可。”
杨政吾见她拿起了这个香囊，便笑道：“婉仪，你又不习武，难不成是送给我的？”
杨婉仪的脸隔着帷帽，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不是。”
杨政吾的笑容僵了僵，阴冷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如常，道：“反正我也不用这些……你若是喜欢，便买一个吧？”
说罢，便准备掏银子。
杨婉仪轻声道：“不必。”杨政吾顿住了掏钱的手，疑惑看她。
只见杨婉仪自己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了摊主：“就要这个。”
摊主一看这银子，便犯了愁：“小姐……我这是小本生意，没有这么多钱找……”
杨婉仪淡声：“那便不用找了。”
摊主千恩万谢，杨婉仪拿了香囊，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得一声呼唤：“姐姐！我在这儿！”
这声音好生熟悉！
杨婉仪立即抬眸，隔着帷帽，她看不真切太远的地方，而一旁的杨政吾，却忽然道：“婉仪，我们不如去隔壁那条街看看？听说那里有许多小玩意……”
杨政吾也瞥到了不远处，杨初初和钟勤的身影，但他见杨婉仪还没反应过来，便想将她带走。
杨婉仪觉得他有些奇怪，便伸手，微微撩起帷帽一角。
杨婉仪一双美目，恰好对上几丈开外，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怎么也来了！？
杨婉仪面色变了变，不知怎么的，有种莫名的心虚。
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对面。
杨初初这一声喊，虽然隔着一条路，但杨婉仪到底是向他们看了过来。
钟勤本打算转身就走，但杨婉仪已经看到了他，此时离开，有种说不出的狼狈感。
钟勤便只能僵着身子，站在原地，若无其事地与杨婉仪对视。
然而，杨初初自然不允许他这么杵着，她便拖着钟勤的袖子，将他拉到了杨婉仪面前，白亦宸和阿飞，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杨初初笑着开口：“姐姐！政吾哥哥，你们也来看花灯会呀？好巧噢……”
其实一点也不巧。
杨初初早就知道，杨政吾约了杨婉仪来看花灯会了。
按照钟勤的直男思维，自然是不敢打扰杨婉仪约会的，可如果这样的话，他也彻底凉凉了。
杨初初总觉得，感情的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相信杨婉仪对钟勤毫无感觉，只怕自己的傻姐姐，一时与钟勤置气，会不小心误了自己的终身。
而且……钟勤马上就要去从军了，无论如何，杨婉仪应该要知道才是。
于是杨初初便去求了太后，让钟勤带她出来玩。
当时，太后还十分疑惑，问道：“你为何不找皇兄们陪呢？”
杨初初理直气壮：“二皇兄最近身子不好，四皇兄太严肃了……要不，找六哥哥？”
太后皱了皱眉，若是要杨瀚带着杨初初去，那还不翻了天？
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钟勤的身上。
杨初初今夜拉着钟勤在这街上晃荡了两圈了，这才遇到了杨婉仪和杨政吾。
此时此刻，杨婉仪和钟勤，虽然站得距离不远，可中间，却好像隔着一堵墙，谁也看不见谁似的。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但杨初初哪里是个怕尴尬的人？她哈哈开口：“姐姐，你方才买了东西吗？”
杨婉仪的脸藏在帷帽后面，杨初初抬着头，能依稀看到她的表情，微微的震惊中，有一点儿心虚和烦躁……总之，是复杂极了。
杨婉仪闷声道：“买了香囊……”
杨初初又问：“是送人的吗？”
杨婉仪冷冷：“喂狗的。”
杨初初：“……”
杨婉仪看向钟勤，单刀直入：“你跟着我？”
钟勤面上出现一丝错愕，随即多了几分羞恼：“怎么会！”他面色涨红，道：“这花灯会，你来得，我就来不得？我是陪你妹妹来的。”
杨初初点点头，作证道：“是啊，是我求钟勤哥哥陪我来的……”
杨婉仪面色缓了缓，但仍然神色怪异。
杨政吾在一旁，见了杨婉仪的状态，有些微微的不悦。
白亦宸见气氛微妙，也淡淡开口：“公主和世子，真是好雅兴。”
杨政吾笑了笑：“我听闻婉仪从未参加过花灯会，便斗胆带她出来了，太后娘娘那边……还未来得及知会，还请几位帮忙保密，杨某不胜感激。”
说完，他笑着看了杨婉仪一眼，带着几分暧昧。
似乎带她出宫，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秘密一般。
钟勤手指微颤，默默攥紧了拳头，低声道：“那你们先逛着，我先回去了。”
杨初初见他要走，急忙拖住他，大声道：“钟勤哥哥，你不是答应初初，今晚和我们聚一聚么？你就要从军去了，这一走，不知道多久能回来呀！”
此话一出，如平地惊雷炸响。
杨婉仪脸色一变，忽然冷声开口：“你要去从军？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告诉我？”
一连串的发问，让钟勤愣在原地：“婉仪……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杨婉仪的心中有一股无名业火，忽然蹿了起来，烧得老高：“你怎么不回答！？”
钟勤薄唇微抿，顿了一瞬，道：“半个月前的事，是我去求的皇上。”
杨婉仪更是气愤，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同我商量？”
这句话，责备的口气甚重，让钟勤面色也铁青了几分。
钟勤收起脸上的怔然，看向杨婉仪，道：“与你商量？如何与你商量？”
杨婉仪方才的话，勾起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冷声道：“你几乎日日都和世子在一起，我去看你，你都避而不见，现在却怪我不与你商量？”
杨婉仪身子微颤了一下，反驳道：“我哪有日日和他在一起！”杨政吾站在一旁，皱眉看着两人，心中的不悦更浓。
杨婉仪语气冷硬，道：“总之，我不同意你去从军！”
钟勤道：“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我做所有的事，都需要你的认同和许可吗？你若是要拿身份压我，我无话可说，但旨意已下，过几日便要出发了。”
钟勤面有痛色，他看着杨婉仪和杨政吾站在一起，就如芒刺在背，难受至极。
杨婉仪一把撩起帷帽前的幔帐，一双美目之中，似有水光，她咬唇一瞬，恨恨道：“好！你要走，就别再回来！”
说罢，转身便跑了。
钟勤愣了一瞬，正要去追，却见一只大手伸来，杨政吾拦住了他。
杨政吾冷冷道：“钟公子留步，你安心从军便是，婉仪就不劳你操心了。”说罢，便转身追杨婉仪去了。
钟勤心中骤然一痛，面色苍白地留在了原地。
杨初初幽幽叹了口气，她抬眸看了一眼钟勤，似乎他心中的痛苦，都要溢了出来。
杨初初本想给他们创造一个见面的机会，可万万没想到，是这样收场的。
白亦宸走上前来，拍了拍钟勤的肩膀，道：“算了……也许先让她冷静一下，会更好。”
钟勤默默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
谁也没有发现，一驾马车默默停在街角。
这马车看上去有些旧了，毫不起眼，从长街入夜起，就一直停在边上，也没有人从里面下来过。
此时，一位摊主打扮的中年男子，无声走到马车前，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才低声开口：“主人，找到了！”
那马车中的人微微一震，两只深褐色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
“确认是她？”说话的是个青年男子，他一身异族打扮，头发微卷，腰间系着宝石玉带，看起来华贵非常。
中年男子道：“千真万确，她本来戴了帷帽，奴也不敢确认，但就在方才，她露出了真容，奴绝不会看错！”
青年男子轻轻笑了声：“天助我也。”他抬起手，微微撩起马车的帘子，道：“去吧，做得干净些。”
中年男子肃然领命。
-
此刻，杨婉仪只觉得自己胸闷气短。
她一路奔跑，裙裾飞飞，惹得百姓纷纷侧目，道这是谁家的小姐，如此横冲直撞。
杨婉仪怒气冲冲，面色难看得不行。
钟勤一声不吭，就擅自决定要去从军，这做的是什么混账事！？
若说从军，要么是北边的苦寒之地，要么临近南边的蛮夷之邦，哪里有什么好去处？
他仔细想过么？
他若是想做官，她可以为他求一个，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他开口就行了。
何必要舍近求远，非要去历练不可呢？一旦离开皇宫，便是再也回不来了。
杨婉仪越想越闷，心里好像又一团棉花，堵得喘不过气来，然而又不能一吐为快。
杨婉仪在心里将钟勤骂了好几百遍，好觉得不够解恨。
她跑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扶着墙壁，忍不住大口喘息。
杨婉仪不知不觉跑进了一条小巷子，离长街已经有些距离了，但依然可以听见长街上的声音。
忽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过来，以为是钟勤，便道：“谁让你来的？你不是要去从军吗？还不快去！”
她怒不可遏地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一张白皙的脸映入眼帘，杨政吾也微微有些喘气：“是我。”
杨婉仪收了目光，缓了缓道：“怎么是你？”
杨政吾忍了许久的怒气，忽然爆发了，道：“不是我还能是谁？那个一无所有的臭小子！？”
杨婉仪顿了顿，面色微僵。
杨政吾道：“我方才一直在后面唤你，你是故意不理的么？”
杨婉仪低声道：“怎会……”顿了顿，她道：“罢了……今日没心情了，我们回去吧。”
杨政吾却忽而抬手拦她，道：“不许走！”
杨婉仪声调提高：“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杨政吾拉长一张脸，道：“婉仪，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钟勤那个小子！？”
杨婉仪呆愣一瞬，道：“你瞎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他！”话虽如此，她的脸颊却红了几分，不知道是因为杨政吾拦着她而生气，还是因为别的。
杨政吾咬牙切齿道：“那我去杀了他，你没有意见吧？”
杨婉仪勃然变色：“你敢！你到底要做什么？”
杨政吾哼了一声，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忽然就不见了。
他冷冷道：“你不是不喜欢他么？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管他的死活！？”
杨婉仪听他的语气不善，分辨道：“这是两码事！而且，我喜不喜欢他，是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杨婉仪自然不想与他纠缠，道：“世子，请你让开，我要回宫去了。”
杨政吾却仍旧不让，他甚至微微一用力，就把杨婉仪逼到了墙角，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可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杨婉仪冷眼看他，道：“我没有对你呼之即来，是你自己非要贴上来的。”
杨政吾面色铁青。
杨婉仪道：“世子，我早就与你说清楚了，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是你自己坚持，非要日日来看我，我不见你，你便去叨扰父皇。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政吾眼中出现一丝阴鸷，忽而冷恻笑了下，道：“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么？”
说罢，便欺身上前，一把将杨婉仪按在了墙壁上！
杨婉仪大惊，怒斥道：“你放开！你再这样，我要叫人了！”
杨政吾冷笑：“谁若是敢管闲事，我便杀了他！你也不用期望，钟勤会来找你，我早已传了皇上指婚的消息给他，恐怕，他早已对你死心了。”
杨婉仪花容失色：“你说什么！？”
杨政吾凑近杨婉仪：“婉仪，我对你才是一片真心，也只有我，能配得上你！”他目光幽幽，看向杨婉仪。
杨婉仪惊恐地环顾四周，小巷中十分幽静，连花灯都没有几盏，昏暗得很。
自己若是胡乱叫上一通，说不定人还没有引来，就已经被杨政吾放倒在地了！杨政吾此刻情绪有些失控，说不定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杨婉仪心急如焚，她颤声道：“你别乱来！我可是嫡公主！你敢冒犯我，我父皇不会饶了你！”
杨政吾哈哈一笑，道：“我高贵的嫡公主，你可知道，你的父皇，早就想给你我赐婚了？”
杨婉仪定定看他：“你胡说！母后已经否了这个提议！”
杨政吾道：“皇后否了有什么用？”顿了顿，他道：“你以为皇上，会再让皇后背后的莫氏崛起么？痴心妄想！如今对外不需联姻，你的婚事自然是在贵族子弟中选择，若是你嫁了哪个位高权重的，皇上怎么能放心呢？”
杨婉仪背后一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政吾。
杨政吾见她神色复杂，便继续道：“皇上只会把你嫁给他信任的家族，比如……宣王府。”
杨婉仪尖叫起来：“不可能！我母后不同意，我也不同意，父皇不会强逼我们的！他最疼我了……”
杨政吾看着她的脸，啧啧了两声，道：“公主殿下，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你的父皇，真的疼你么？”顿了顿，他眸色更暗：“他不过是愧疚罢了！他当年，通过一系列手腕，将你莫氏打压得何其惨烈？三品以上的莫家朝臣，死的死，罚的罚，连皇后娘娘的后宫管辖权都被夺了！”
杨婉仪怔怔地看着他，满脸都是震惊：“我不信，你骗人！”
杨政吾见了她的表情，莫名有些过瘾，道：“你以为好端端的，皇后娘娘为什么会将你送去慈宁宫？她是怕万一莫家真的气数尽了，会拖累你！她没有能力保护你了，才会将你托付给太后。”
杨婉仪痛苦地摇着头，道：“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皇后抛弃了，伤心了许久。
那段时间里，皇后甚至狠心地都没有来看她，好似没有她这个女儿一般……只有太后陪在她的身旁，太后曾对她说过：“婉仪，你有一个好母亲。”
但杨婉仪一直是不信的。
方才听了杨政吾的话，仔细一想莫家出事的前后关联，确实有几分道理。
虽然杨婉仪和皇后，如今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但当年的结，直到刚刚才解开。
不过，此刻她没有太多时间伤感，眼前的杨政吾，更让她紧张和恐惧。
杨政吾一寸一寸地靠近她，道：“婉仪，你迟早是我的，不要挣扎了……”
他逐渐凑了过来，杨婉仪一边推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救命啊！”
杨政吾早就对杨婉仪失去了耐心，一个巴掌拍了上去，道：“给我老实点！”
杨婉仪恨恨捂着脸瞪他：“滚开！”
就在这时，杨婉仪忽然惊讶地长大了眼。
小巷子里，忽然从天而降几个黑衣人！
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向他们飞奔而来。
杨婉仪愣了愣，杨政吾吓了一跳，道：“你们是谁！？”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只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眼看就要抓到杨政吾和杨婉仪。
杨政吾一把抽出身上的短刀，颤声道：“你们、你们别乱来！”他看向杨婉仪，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杨婉仪咬唇不语，她也确实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到底是敌是友！？
杨政吾结结巴巴道：“你们可知道我父亲是谁？居然敢对我下手！？”
只见一个黑衣人，走上来两步，一把抓了杨政吾的胳膊，逼得他离了杨婉仪，而后，一个手刀下去，杨政吾便没了声息。
杨婉仪面色一变，浑身发颤。
她见黑衣人来者不善，又实在想不起自己得罪过什么人，便也不敢贸然开口。
就在此时，黑衣人分成两道，为一位华服青年让出路来，青年冷幽幽的声音响起：“大公主，别来无恙。”

第113章 失踪
这声音, 熟悉又陌生，杨婉仪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有些踉跄。
这巷子中十分幽暗, 此刻, 借着月光，杨婉仪才看清了这青年男子的面目。
她讶异地瞪大眼，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就被人捂住了嘴……
-
熙熙攘攘的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门庭若市的酒楼里，窗边的一桌，格外引人注意。
两位清俊的贵公子, 临窗对饮，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在旁边吃着菜, 三人聚在一起，好似旭日生辉，将角落都照亮了几分。
钟勤正面无表情地坐着, 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
他面颊微红，正要招手让小二添酒，却被白亦宸摁住了手。
“钟兄，别喝太多了……你还要回宫。”白亦宸出声提醒道。
钟勤勉强笑了笑, 道：“回与不回，又有什么分别？”
在那皇宫里, 他最想见的人，如今已经不愿意见他了，回宫又有什么意义？
白亦宸淡声道：“今夜你们都有些冲动，还是等明日见了面, 好好同公主说说吧。你要去北疆的事，毕竟太突然，可能她一时接受不了。”
钟勤摇了摇头，道：“罢了……”说与不说，对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既然她心中有了别人，那边干脆忘了他吧，少些牵挂更好。
杨初初看向钟勤，心里像明镜似的。
她时不时听到钟勤和几位皇兄讨论边疆的情况、邻国局势等，每次讨论到这些事情之时，钟勤总是神采奕奕，杨初初知道，他是心怀天下的，也有报国之志。
可钟勤却一直没有出宫立府，更没有出仕。
杨初初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明白，和杨婉仪有关。
杨婉仪平时看起来任性骄傲，趾高气扬，实际上，是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
她很依赖钟勤，却又总是对他凶巴巴……在杨初初看来，杨婉仪似乎一直在挑战钟勤的底线。
她仿佛一个贪心的小女孩，总想知道别人能为她付出到什么程度，最终，到底会不会像她的母亲一样，毫无征兆地离开她。
钟勤满心都是杨婉仪，不忍彻底离开皇宫，那样的话，见她一面，恐怕比登天还难。
但这话，他从没有对杨婉仪说过。
杨婉仪高傲又敏感，他不说，她便总是猜来猜去。
杨婉仪一边试探他对自己的感情，又一边忐忑着，自己也十分煎熬，但是却停不下来。
以至于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将钟勤也弄得十分疲惫。
杨初初看得明白，杨婉仪心中，是有钟勤的，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在钟勤心中的分量几何，于是便不断地想验证这件事。
也许这便是知慕少艾的通病了。
杨初初转而看向钟勤，他微微低下头，面上有一丝倦容，还有些掩藏不住的伤心。
他喝了许多酒，为什么还没有醉意呢？也许醉了，眼前就不会再浮现她的音容笑貌了。
两人相伴，已经超过十年时间了，惦念她，早已经成了他深入骨髓的习惯，哪里是那么容易割舍的？
可如今，他守了那么多年的小公主，身边有了其他人，不再需要他了。
钟勤仰起头，喝下最后一口酒，准备起身离去。
杨初初也跟着他站起身来，她不经意扫向窗外，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杨初初愣了一瞬：“咦？”她顿住了步子，抬起手指向外面：“你们快看！”
白亦宸问道：“初初，怎么了？”
杨初初皱起眉来，小声道：“我好像看到宣王世子……从这里跑过去了！”
钟勤一听，忍不住也向外面看了一眼，只见杨政吾形容狼狈，踉踉跄跄地往前跑，神情十分怪异。
他独自在人流里穿梭，却没看到杨婉仪的身影。
钟勤喃喃：“婉仪呢！？”
白亦宸看了一眼，正色道：“不对劲，我们去看看！”
他和钟勤对视了一眼，两人便带着杨初初，疾速出了酒楼。
待他们出来，那杨政吾的身影，便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不见了。街头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钟勤面色凝重，道：“初初，我记得……杨政吾说，他带婉仪出来，太后娘娘是不知道的？”
杨初初点点头：“是。”
杨初初心中，顿时疑云四起，她之前是通过云丹得知，杨婉仪要和杨政吾出来玩的。今晚也没有看到云丹，杨政吾又独自走了，那杨婉仪岂不是落了单？
杨初初面色变了变，看向钟勤和白亦宸，钟勤面色也不太好，低声道：“他到底有没有找到婉仪！？”
白亦宸干脆道：“找到他问问就知道了！他那个样子应该走不远，我们还能追得上！”
钟勤虽然不想见到杨政吾，但心中实在是有些担心杨婉仪，于是便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三个人一路跑一路看，长街长人满为患，摩肩接踵，找个人十分不易。
忽然，前面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回过头来，一见钟勤他们，便惊慌失措地往前挤了过去，周围的百姓被推搡了一把，顿时破口大骂：“挤什么挤！赶着逃命吗！？”
杨初初个子小，顺着人缝一瞧，顿时出声：“他在那里！”
白亦宸和钟勤，便立即左右包抄过去，一下便拦住了杨政吾的去路。
杨政吾抬眸，见这两人气势汹汹，顿时面色一僵，他声音也有些不自然，道：“你、你们要做什么？”
钟勤冷着一张脸：“人呢？”
杨政吾继续装傻：“什么人？”
钟勤一把钳住他的胳膊，道：“婉仪呢？别想糊弄我！”
杨政吾挣扎道：“你放开！你凭什么拉着本世子？”
杨初初在一旁道：“政吾哥哥，你不会把姐姐弄丢了吧？”顿了顿，她压低了声音：“我姐姐可是皇祖母的心头肉。”
杨政吾面色一白，急忙否认道：“不、不是我啊！”
钟勤见他十分心虚，喝斥道：“她到哪里去了？”
杨政吾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杨政吾面色慌张，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让钟勤他们了解前面发生的事。
杨政吾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便躺在了巷子口，他头疼欲裂地坐起来，这才发现，杨婉仪不见了。
他大惊失色地回到巷子中去寻找，可却没有发现杨婉仪的踪迹。
杨政吾心中万分忐忑。
人是他带出来的，现在人没了，他如何向太后和皇帝交待！？
他心慌意乱地想，要不然回王府搬救兵！？
可是若是真的将杨婉仪救了回来，杨婉仪想起之前的冒犯，定然不会放过他！
可见横竖都是死，杨政吾心急如焚，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踌躇半晌之后，决定先躲回王府，找宣王坦白罪行，寻求庇佑。
可就在他急匆匆回王府的路上，却被钟勤和白亦宸拦截了。
眼下，他支支吾吾的，一看便是在撒谎。
钟勤冲白亦宸摇了摇头，他是武平侯府的人，此事与他无关，最好不要牵扯进来。
于是钟勤自己一揪杨政吾，道：“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钟勤就算没有官职，好歹算是慈宁宫的人，像杨政吾逼问杨婉仪的去向，也是理所应当。
杨政吾见钟勤凶神恶煞一般，不由得有些腿软，便只得将遇见黑衣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他省略了自己调戏杨婉仪的那段，只说自己功夫不敌对方，便被打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杨婉仪就不见了。
钟勤听了，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咬牙切齿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方才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杨政吾见他怒极，心中也有些害怕，忙道：“没了没了！”
钟勤忍不住，一拳打在了杨政吾脸上，杨政吾被揍翻在地，他愠愠捂着脸：“你，你竟敢打我！？”
钟勤面色铁青：“若是她出了事，我就杀了你！”
杨政吾浑身一震，不敢再说话了。白亦宸道：“先找公主要紧。”
钟勤一踢杨政吾，道：“先带我们去巷子看看！”
杨政吾没法，只得带着众人去了杨婉仪被掳走的巷子。
巷子中还是暗黑一片，钟勤就近找了盏灯来，花灯一如巷子内，才依稀照清楚了里面的情况，这巷子里十分斑驳，两旁都没有人住，难怪一直没有人路过。
钟勤举着灯仔细查看，只见这地上有些软泥，最近京城有雨，这泥里极容易塑出脚印来。
白亦宸和杨初初也在一旁认真探寻，忽然，白亦宸道：“钟兄，你来看！”
钟勤闻声过去，巷子的角落中，错落地分布着不少鞋印，其中一双较小的，应该是杨婉仪的，而还有几双都是男子的，从脚长来看，应该都是身量高大的男子。
钟勤皱了皱眉，有些疑惑，问道：“你可有看清他们的样子？”
杨政吾摇头：“没有，天太黑，而且他们都穿着夜行衣，上来二话不说便将我放倒了…：你看，真的不能怪我，我尽力了……”
“闭嘴！”钟情怒喝一声，杨政吾张了张嘴，想拿自己世子的身份压他，可见他一脸杀气，顿时怂了下去。
白亦宸道：“钟兄，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大公主找到，我们兵分两路如何？”
钟勤点点头，道：“我沿着痕迹去找婉仪，劳烦你去找人帮忙。”
白亦宸正有此意，继续道：“我会先去一趟巡防营，请他们联络城门官兵，封锁出城要道，万一出了城就糟了。钟兄先找着，一路上记得给我留下讯号，我稍后便带人过来帮你！”
钟勤感激地点点头：“多谢！”
钟勤又对杨政吾道：“宣王府离这里不远，你回去搬府兵最快，七公主也暂时呆在你府上，比较安全……”
杨政吾道：“府兵只有我父王有调度权……”
白亦宸道：“那世子随我一起去巡防营可好？”
白亦宸留了个心眼，他毕竟是候府庶子，也不知道巡防营会不会卖他这个面子，杨政吾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世子，有他在，说话恐怕更加方便些。
谁知，杨政吾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行，我父王若知道我打着他的幌子，去调巡防营的人，非打死我不可！”
钟勤忍无可忍，冲着杨政吾又是一拳。
杨政吾“嗷”了一声，吃吃捂着脸，满心都是憋屈，却敢怒不敢言。
杨初初道：“亦宸哥哥，我陪你去巡防营！”
钟勤连忙道：“不可！巡防营那边也是乱糟糟的，我还是找人先送你回宫吧！”
杨初初皱眉：“钟勤哥哥，找姐姐，是最着急的事！初初不会拖后腿，会帮忙！”杨初初急得要命，要不是非要撑起傻公主人设，她恨不得与钟勤争辩一番。
白亦宸却道：“钟兄，不如让初初跟着我吧？我会保护好她的……而且，我相信，她可以帮上忙。”
杨初初微微一愣，向白亦宸投去感动的目光。
事态紧急，钟勤也没有时间再与他分辨了，便急忙点头，道：“那巡防营那边就交给你了……”
白亦宸点点头，遂带着杨初初走了。
这两人一走，钟勤便开始继续沿着痕迹追踪，杨政吾跟着他，钟勤用手探了探地上，道：“他们应该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杨政吾一看地面，软泥中本来有一串脚印，可凭空却消失了，可见个个都轻功了得。
杨政吾喃喃道：“这……他们去了哪儿都不知道，犹如大海捞针啊！到底去哪儿找？”
钟勤绷着脸，仔细思索了一瞬。
杨婉仪平时虽然有些任性，但也不会仗势欺人，他实在想不出来，到底谁会绑走杨婉仪。
且一下出现这么多黑衣人，可见是早有预谋的，他们肯定是知道杨婉仪的身份，特意来抓。
可为什么又不抓杨政吾呢？若是将他一起抓走，岂不是能藏得更好么？
两种可能，第一，他们不敢贸然抓人，怕惹怒了宣王府；
第二，他们是特意留下杨政吾，让他引人过来找杨婉仪的。
第一种，显然不成立，对方连公主都敢抓，可见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哪里还会怕一个宣王府？如此想来，第二种才是最有可能的。
钟勤面色阴沉，拿着灯又仔细探照一番，忽然听得一计尖利风声，一根冷箭擦身而过，“叮”地一声，钉入墙里！
钟勤呵斥一声：“什么人！？出来！”
他向着冷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却已经空无一人。
杨政吾吓得抖如糠筛，道：“好险好险……就差一点点！这箭上，有一封信……”

第114章 险
小雨沙沙, 纷扬而落。
钟勤一把拔下墙上的冷箭，果不其然，上面钉着一张纸。
钟勤打开信纸一看, 眉头皱得更深。
杨政吾见状, 便也凑了过去，他一看纸上的内容，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什么人居然如此大胆！？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钟勤僵着脸, 不说话。
那信纸上给了个偏远的地址，指名道姓，让钟勤孤身赴约。
否则，便让他直接去给杨婉仪收尸。
雨丝微落，明明还未深秋, 钟勤却觉得寒彻透骨。
他面色苍白，将这信交给杨政吾, 道：“你在这儿等他们，我先去救婉仪，千万别让亦宸带人过去, 我怕他们会对婉仪不利。”
杨政吾皱着眉道：“这明显是个陷阱啊！你这是要去送死吗？”
钟勤道：“他们既然能送信过来，说明可以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杨政吾顿时汗毛竖起，心颤地看了看四周。
钟勤又道：“万一他们发现，我们没有按照要求做, 那就糟了……事关婉仪，我不能让她冒任何一点风险。”
钟勤面色坚, 和方才比起来，反而轻松了几分。
只要能见到她，就有希望将她救出来。
钟勤的拳头微微攥紧，沉着脸, 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政吾一脸怔然地看着他，手中握着那张信纸，觉得十分沉重。
-
雨点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之上，泠泠作响。
雨下了不多时，忽然响起轰隆的雷声，天光一闪，破旧的小屋内，都亮了一瞬。
杨婉仪就是被这一道雷声，给吓醒的。
她醒来之时，感觉自己眼前一片黑暗，似乎被蒙上了黑布。
她试着动了动，却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坐在冰凉坚硬的地上，动惮不得。
杨婉仪试着出声，可嘴里也被塞紧了布条，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心中十分忐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忽然，她听到一阵脚步声，然后，眼前的黑布被人一把扯下，眼睛骤然见光，杨婉仪忍不住闭了闭眼，这才缓过来。
当她睁开眼之后，便见对面，坐着一个青年男子。
这男子生得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头发微卷，不似汉人，一身异族华袍，静美非常。
杨婉仪冷冷盯着他，目光如刀子一般。
对面的青年看了杨婉仪一瞬，忽然大笑了起来。
青年缓缓开口：“大公主，三年不见，你是越发美艳了。”
这人正是剌古王的独子，博撒王子。
三年前，他随剌古王来大文参加太后寿诞，当时，剌古王妃还想向皇后和杨婉仪示好，企图联姻。
可遭到皇后婉拒之后，博撒便起了歪心思，想对杨婉仪下药。
谁知，最终被杨婉仪和钟勤他们逮了个正着，狠狠打了一顿，颜面尽失地离开了大文。
此刻，杨婉仪面有隐怒地瞪着他。
博撒见到杨婉仪这副气冲冲的样子，反而觉得有趣，他上前两步，一把扯掉了杨婉仪口中的布条，道：“怎么，大公主好像有话想对我说？”
杨婉仪冷声道：“你怎么会来大文？为什么绑架我？”
博撒冷笑道：“我来大文，还不是为了你？”
杨婉仪面色变了变，心中有些发毛。
博撒上前一步，凑近了些，对杨婉仪道：“三年前，你是如何对我的，你都忘了吗！？”顿了顿，博撒道：“大公主不会连自己做过的坏事，都不记得了吧！？”
杨婉仪心中虽然害怕，却不露惧色，道：“三年前，若不是你对我下药，我又怎么会以牙还牙！？你少把自己当好人了，你一点也不无辜。”
博撒听了，哈哈大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烈性的女子……”顿了顿，他道：“你这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性子，真是太有趣了！”
杨婉仪面色一白，咬牙道：“博撒，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句话仿佛让博撒起了浓厚的兴趣，他一脸怪笑，道：“我三年前想做什么，现在就想做什么……”
杨婉仪心中一惊：“你敢！”她语气提高了几分：“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博撒冷笑一下：“他也得找得到我才行，这里离皇宫甚远，等他发现，肯已经来不及了……”顿了顿，他又阴阳怪气道：“你可知道这三年里，我对你日思夜想，恨不得立即将你抓来，陪在我的身边，如今，终于实现了！哈哈哈哈……你就老老实实做我的女人吧！”
杨婉仪一脸怒容，恨声道：“你休想！他们会来救我的！”
博撒轻哼一声，道：“谁来救你？你的老相好？”
杨婉仪面色微僵。
她被博撒绑走，只有杨政吾知道，但杨政吾自己也欺负了她一番，会不会去搬救兵都未可知。
一想到这，杨婉仪顿时有些绝望。
博撒一脸轻蔑，道：“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我可是给他留消息了。”
杨婉仪面色疑惑：“什么意思？”
博撒道：“我告诉了他，你在这儿……至于来不来，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杨婉仪微怔，钟勤真的会来么？
博撒又道：“不过，就算他有这个胆子来，也逃不出我的天罗地网。”他一脸得意，指了指外面，道：“外面的那些人，可都是等着他的！想不想看看你的老相好，是怎么死的？”
杨婉仪勃然变色：“博撒！三年前的事都是因我而起，你不要迁怒他人！那件事与他无关！”
杨婉仪一下从希望中掉入冰窖，心情十分复杂，盼着他来，又担心他来。
博撒轻笑了声，道：“怎么？这时候还想着维护他？可惜啊……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杨婉仪心头一颤，她一直冷脸对着博撒，此时，还显露出了一丝惧意。
就是这一丝惧意，竟然惹恼了博撒，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勾住杨婉仪的下巴，道：“怎么？你担心了？”
杨婉仪偏过头，却挣脱不了他的桎梏。
博撒双目发出幽暗的光，道：“要不然，让你的老相好看看，你这高贵美丽的大公主，是如何成为我女人的，可好？”
杨婉仪的怒火腾然而起，她忽而张口，便咬住了博撒的手指！
“啊！”博撒吃痛出声，杨婉仪的眼神中充满怒意，她死死咬着博撒不放口，博撒挣不开，另一只手，扬起一巴掌，拍在杨婉仪脸上，她这才被迫松了口。
这一记耳光，力道之大，打得她歪倒在地，只觉得喉间腥甜，脸颊上火辣辣的。
但杨婉仪一声不吭，只恨恨地盯着博撒，一脸倔强。
博撒被咬了一口，手上顿时鲜血淋漓，他顿时气急败坏，道：“你个小蹄.子，居然敢咬我！好好好！等我捉了那个姓钟的，看你不跪下来求我！？”
就在这时，一个蓝衣侍从叩门进来，看到博撒一手的血，急忙掏出手帕帮他包扎了起来，又低声在博撒耳边说了些什么。
博撒皱着眉：“他不是明日才回来么？怎么这么快……何时到？”
博撒的神情，意外之中，有一丝慌乱。
杨婉仪一目不错地观察他的反应，似乎是有些棘手的人来了。
博撒回头看了杨婉仪一眼，道：“小美人，我等会儿再来陪你……”说罢，投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便跟着蓝衣侍从出去了。
走之前，还不忘将布条塞回杨婉仪的口中。
门被关上，杨婉仪悄悄松了口气。
此时，她才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的陈设。
这里看起来是一间破旧的瓦房，有些年头了，瞧这样子，必然不是在京城的主道之内，她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无法推测是否出了城。
此时，门窗紧闭，外面然全部都是博撒的人，就算没有被绑起来，她也是插翅难飞。
杨婉仪想到这，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
她自小便养尊处优，遇到过最大的挫折，便是皇后将她送到慈宁宫去寄养……除此之外，杨婉仪的日子也算是顺风顺水，有太后和皇帝的疼爱，还有钟勤一直陪在她身边……
想起钟勤，不知怎么的，眼泪更加汹涌地冒了出来。
他真的马上就要去从军了？她听说那些将军和士兵，在外行军时，短则数月，长则几年，都不归家。
他当真狠心，那么久不见她？
杨婉仪脑子里十分混乱。
博撒那个睚眦必报的阴狠小人，将她带到这里，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杨婉仪哭了一会儿，便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下，要先想办法逃出去才是。
她四处看了看，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利器，却忽然瞥到，这房间中有一架古老的木床，床脚的棱缝处，有些凹凸不平，看似有几分锋利。
杨婉仪心中一喜，连忙将自己挪了过去，她好不容易背靠着床脚坐好，将手上的绳索贴近床角，连忙摩擦了起来。
磨了不多时，杨婉仪的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
博撒在隔壁的房间，与蓝衣侍从说了几句话。
却忽然听到“叮叮”的响声，这是刀剑相接的声音！
博撒连忙冲出房门，只见钟勤已经闯了进来，他手握一柄长剑，寒光四起，与黑衣人们杀得难舍难分。
钟勤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博撒看他气势凌厉，便立即冲进了杨婉仪所在的房间。
“嘭”地一声，门被撞开！
杨婉仪吓了一大跳，她瞪大眼睛看向门口，只见博撒面色阴沉地冲了进来，几步便来到她面前。
杨婉仪背后的绳索已经磨松了大半，眼看就要断了，可博撒这时候突然进来，她便只能若无其事地将手继续背在后面。
博撒一把拉起杨婉仪，拿出一把匕首，劈开她脚腕上的绳子，便将她拉出了房门。
这个小小院落之中，五六个黑衣人与钟勤轮流缠斗，钟勤一个人虽然吃力，却也没有让他们找到破绽，钟勤趁一个黑衣人不备，一剑刺中他的胸口，那黑衣人便直直倒了下去！
其他黑衣人见状，不敢轻敌，便团团围了上去，一时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博撒啐了一声，妈的，这群饭桶！
他见钟勤越打越勇，已经有两个黑衣人挂了彩，便立即呵斥道：“住手！杨婉仪在我手里！”
此言一出，钟勤身形微顿，立即看向博撒的方向，顿时面色一变。
杨婉仪站在门口，身子弱不禁风，她被旁边的男子挟持着，满脸泪痕。
钟勤心中一痛，他瞥了一眼杨婉仪身边的男子，惊愕开口：“剌古王子！？”
博撒冷冷笑道：“钟公子记性真好，你最好放下兵器，不然，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罢，他将手中的匕首，抵在了杨婉仪雪白的脖颈处。
杨婉仪忍不住惊了一下，这匕首的刀刃十分冰冷，凉凉地贴在肌肤上，让杨婉仪浑身发寒。
钟勤声音微哑：“住手！”
他见杨婉仪面色苍白，花容失色，一双美目看着他，似有水光闪过，盈盈满是委屈。
博撒又怒喝道：“我让你放下武器！真当我不敢动手么？”
说罢，匕首逼近了几分，杨婉仪瑟缩了一下，浑身发抖。
杨婉仪忍着内心的恐惧，道：“钟勤，你快走！他引你过来就是为了杀了你！你千万别听他的，快走！快走！”
她的声音颤抖中又带着几分凄厉，眼睛都红了。
钟勤格挡开一个黑衣人，道：“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说罢，他收了长剑，道：“博撒，你到底想怎么样！？”
博撒冷笑一声，道：“自然是想要你跪下，磕头向我认错！然后，再自行了断。”
钟勤面色一凛。
杨婉仪急忙道：“钟勤，你别理他，他的目标不过就是我，你没必要搭上性命，你快走啊！”
杨婉仪见钟勤立着不动，顿时心急如焚。
博撒见状，怒得用刀刃逼了逼杨婉仪的脖子，一道血痕乍现！他气急：“钟勤，你若是不照做，我立即就杀了她！”
钟勤面色一顿，看了杨婉仪一眼。
“铛”地一声，扔了兵器。
黑衣人一拥而上，有人趁机一掌拍在他胸膛之上，钟勤顿时吐出一口血来！然后便将他五花大绑，压到了博撒和杨婉仪面前。
杨婉仪看着钟勤，心疼不已，道：“你这个笨蛋！让你走你不走！你……”她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
钟勤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终于找到你了……”
博撒给了钟勤狠狠一拳，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当日居然敢那样对我！？今日，我便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得罪过他的人，都要死！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自门口奔来，对着博撒低声耳语：“昊将军马上就到了！”
博撒面色微变，道：“将他们压下去，好生看管！待我打发了人再说。”
-
杨婉仪和钟勤才刚被推入房内，便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自门外走了进来。
博撒了神，道：“昊将军回来了？书房请。”
那被称为昊将军的男子，名叫昊天，他生得十分威猛，眼睛不同于博撒，褐中有些偏灰，看起来冷幽幽的，与他对上一眼，都令人浑身发寒，更不用说的是，他左脸上还有一道疤痕，为这张冷漠的脸，又平添了几分杀气。
那昊天面色冷淡地扫了一眼庭院中，分明都是打斗痕迹，他却只装作没看见，便默默进了书房。
书房之中，博撒端起一杯茶，道：“昊将军这么快便回来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昊天沉声道：“已经办妥了，京城不宜久留，王子殿下，我们还是及早动身离去为好。”
博撒笑了笑，道：“我们今夜就走……不过，在走之前，我还要杀一个人。”
昊天面色无波道：“噢？难不成王子殿下在京城还有故旧？”
博撒勾起唇角：“自然……”
博撒不敢让昊天知道，他抓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昊天约莫四十多岁，近两三年才到剌古出任将军，他用兵如神，原来的剌古，一直被北剌欺压，疆土一缩再缩，三年前，剌古王妃想让博撒与大文联姻，也是想借机请大文出兵，帮助他们一起将北剌灭掉，只可惜事与愿违。
但昊天来了之后，三年厉兵秣马，便让剌古的军事力量，上升了一个台阶。
自去年开始，昊天带领剌古骑兵，主动袭击北剌军队，连续两场以少胜多，将北剌向北赶走三百里，一下便名声大噪。
人人都十分好奇，这从天而降的昊天将军，到底是什么人？
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底细。
就连博撒，也只知道他是父王带回来的，却不知道他的出身。
昊天面上总有一股杀气，是以连博撒都有些怕他。
这一趟来大文，昊天便是来见探子和接消息的，但博撒知道了，便非要一起过来。
名为跟着将军出行，增长见识，实则他就是为了报三年前的一箭之仇……但这些事，他自己是不能让昊天知道了。
博撒本来还在想如何能见到杨婉仪，没想到，她居然主动出宫了，简直是令人喜出望外！
博撒第一次见杨婉仪，就深深地被她的美貌和高贵吸引了，她就像一朵玫瑰，娇艳又带着刺，拿在手里，刺手又羡煞旁人。
当时，他就发誓，一要得到她！
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
-
杨婉仪和钟勤被关在房内。
钟勤被刚刚那一掌拍出了内伤，疼痛难忍，微微喘着气。
杨婉仪抬眼看他，语气中带着哭意：“为何让你走，你却不听？你要急死我？”
钟勤嘴角还挂着血，笑道：“你在这里，我怎么舍得走。”

第115章 围攻
雷声隆隆, 雨越下越大。
钟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浑身湿透, 血顺着身上的水渍, 晕染一地。
杨婉仪想将他扶起来，但奈何自己也被绑着，她关切地看着他, 道：“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钟勤的声音有些虚弱，道：“我没事……你有没有受伤？”
杨婉仪摇摇头，声音极小：“对不起。”
钟勤呆了呆，他第一次听到她说对不起。
她抿唇一瞬，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钟勤微愣一下, 转头看她，杨婉仪默默低下头, 长发垂顺而下，将脸庞遮了一半。
钟勤低声：“怎么会？”
杨婉仪小声道：“你都要去从军了……不是不管我了吗？”
她想起这事，心里还有些气闷, 可看到钟勤的样子，他脸上除了血，还有打斗流下的汗，模模糊糊一片, 覆在脸上，杨婉仪心里又一抽一抽地疼, 语气也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钟勤试着挪动身子，费力地靠坐在墙上，转头看向杨婉仪：“婉仪……我毕竟是个男人。”
杨婉仪闷不吭声。
钟勤道：“我以前不离开皇宫，是因为你还小……我不想独留你在慈宁宫。”
她对于他, 是心上人，也是亲人。
从小到大，他失了家人，她也被迫与母亲分离，那么多难过的日子，都是相互依靠着度过的。
钟勤不忍心太早离宫，便是想天天见到她。
其实早在她及笄时，钟勤便想过离宫，但及笄典仪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实在不放心。
于是他一面在太学读书，一面又守了她三年。
直到她开始议亲，两人的关系，才变得有些奇怪。
杨婉仪听了钟勤的话，小声嚅喏道：“就算我长大了，你也可以继续留下啊……你在京城做官不好么？非要去那些苦寒地？而且战场上刀枪无眼……”
钟勤道：“我身体里流着钟家的血脉，我们钟家世代保卫疆土，我想继承先人遗志。”顿了顿，他道：“而且，你如今有了世子……宣王府地位稳固，可以更好的保你无忧……”
杨婉仪变了脸色：“别跟我提什么世子！我与他没有任何关联……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消息都是他自己放出去的！而且他、他……”
杨婉仪想起杨政吾晚上说的话，忍不住浑身一颤，有些后怕。
钟勤注意到她的变化，蹙眉问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他欺负你了？”
杨婉仪面色微暗，低声道：“你别问了……总，我不可能嫁给他的！”
钟勤微怔，下意识开口：“你不是喜欢他么？”
杨婉仪听了，顿时恼羞成怒：“钟勤！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钟勤呆了一瞬。
杨婉仪说完，便抬眸瞪他。
两人对视一刻，空气中忽然冒出些许奇怪的气氛，杨婉仪又移开了目光。
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的红晕。
钟勤低声道：“出去再说吧。”
两人都陷入沉默，杨婉仪继续擦起手上的绳子，还差一点，就要断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侍从推开。
博撒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昊天，终于有时间来处理这两人的事了。
杨婉仪见博撒进来，身子往后缩了缩。
博撒走近了几步，见杨婉仪和钟勤靠坐在一起，忽然怒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一拉，便将杨婉仪拖了起来，他铁臂一伸，箍住了杨婉仪的腰肢。
杨婉仪惊叫一声，努力挣扎，但无奈手后的绳索挣脱不断。
钟勤勃然变色：“博撒，放开她！”
博撒冷笑一声，道：“你已经是阶下囚，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放了她？”
钟勤面色绷紧，死死盯着他。
博撒搂着杨婉仪的腰肢，只觉得这腰肢绵软，盈盈一握，他凑近了几分，道：“我的公主殿下，你看看你眼前这个男人，是多么的无用啊……”
杨婉仪偏过头，不理会他。
博撒不依不饶，继续说道：“三年前，我向你求亲，你对我不屑一顾……这便罢了，居然还伙同这个废物，羞辱于我！害得我被父王母妃数责备了好一阵……如今，终于落到我手上了吧？“
杨婉仪冷声道：“当年，是你咎由自取。如今落到你手里，没什么好说的，要打要杀，别啰嗦。”
博撒眸色微眯，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拢在身前，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婉仪怒道：“放开我！”
博撒沉声道：“你可知道，你若是跟了我，成了王妃。待我父王统一北方后，你就是整个北方最尊贵的女人！”
杨婉仪冷笑：“我生来尊贵，不稀罕什么王妃位。”
博撒面色不悦，阴阳怪气道：“你不肯嫁我，是不是因为他？”
到了此时此刻，杨婉仪对博撒，还是一副冷漠至极的样子。
这深深刺激了他。
博撒气得一扬手，道：“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侍从们一拥而上，对着钟勤拳打脚踢，钟勤闷哼一声，然后便一言不发地受着，身子蜷缩起来。
杨婉仪见状，大惊失色：“住手！”
钟勤被打得吐出一口血，杨婉仪尖叫一声，挣扎得更加厉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
杨婉仪怒道：“别打了！博撒！”
博撒勾起唇，似乎十分享受眼前的画面：“你求我的话，也许我会考虑的。”
杨婉仪咬牙，看向博撒：“我求你，别打他了！会出人命的！”
可博撒见到杨婉仪这副焦心又担忧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杨婉仪，她便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
被人发现后，立即就转变为高高在上的公主姿态，就算给了他难堪，他也无法忘记她那高傲美丽的样子。
且那种外刚内柔的性子，也让博撒心动不已。
此刻，她居然为了钟勤求情！？语气如此卑微，惶恐。
博撒面色铁青，道：“给我继续打！”
杨婉仪面色更僵，怒斥：“博撒！你叫他们住手！”
钟勤咬牙，颤声道：“婉仪，不要求他……”
忽然，杨婉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半开的绳索，蓦地抬手，一把拔下自己的金簪，对着博撒的手臂就是一扎！
“嘶……”博撒没有料想到她忽然崩开了绳索，猝不及防地被她刺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
”杨婉仪！“博撒捂着伤口怒吼道，杨婉仪推开博撒，冲上前去，扑倒在钟勤身上。
钟勤被打得遍体鳞伤，意识模糊间，忽然感到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过来，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侍从们一见是她，顿时不敢下手了，他们都知道，杨婉仪是博撒王子想要的女人，万一伤到了她，恐怕要被罚。
杨婉仪回过头，一双美目中看向博撒，满是恨意，她举起金簪，对准自己的喉咙，道：“博撒，你不就是想要我吗？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他走，我就和你回剌古。”
博撒眼神微顿。
钟勤低吼道：“不行！婉仪，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去死。”
杨婉仪摇头：“你以为你死了，他就会放过我么？”
钟勤一时语塞，痛苦不已。
博撒看着杨婉仪，一言不发，杨婉仪长发垂落，乌发红唇，凄然中有别样的美艳。
她一字一句道：“你若是放了他，我便安心待在你身边，我堂堂大文公主，一言九鼎。不然，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好过。”
博撒思索了一瞬。
他对杨婉仪，是又爱又恨，他当然可以杀了钟勤，让她恨自己一辈子，但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杨婉仪臣服于自己，彻底地属于自己。
若是不答应，以杨婉仪的性子，恐怕会立即以死明志。
博撒想了想，不如先答应她，然后再找机会将钟勤杀了。
博撒勾唇笑了笑，道：“好，我答应你。”
钟勤气得以头撞地：“婉仪！不可！”
他满脸是血，心中满是愤恨。
杨婉仪却异常冷静，道：“好，博撒，我要你以天□□义起誓，若是你骗我，将死无全尸！”
博撒一愣，对于剌古人来说，天神是信仰，不能违背。
博撒面色紧了紧，道：“杨婉仪，你莫要得寸进尺。”
杨婉仪轻蔑笑道：“博撒，你怕了！你怕钟勤日后强大起来，会报复你，是不是？”
博撒面色愠怒：“他一个窝囊废，我怎么会怕他？”
杨婉仪猜他耐不得激，继续道：“那你为何怕留他性命？你就是不如他，所以乘人危，以多欺少。”
博撒怒不可遏：“你胡说！”
他潜意识中，便将钟勤当成了情敌，被杨婉仪这般评价，自然是没脸至极。
杨婉仪道：“那你发誓。”
无论如何，她要保住钟勤的性命，还要奋力拖延时间。
博撒却冷静了几分，他勾唇笑了下，道：“我不答应你又如何？我只要杀了他，无论你愿不愿意，你还是我的人！”
说罢，他一下掏出匕首，冲着杨婉仪和钟勤而去，杨婉仪吓得一把抱住钟勤，死死闭了眼。
博撒见杨婉仪如此奋不顾身，怒中发狠，一把拉开杨婉仪。
杨婉仪被扯得撞在墙上，吃痛出声！
她双目睁大，眼看着博撒要将匕首，刺进钟勤的心口，惊呼道：“不要！”
千钧一发时，“砰”地一声，大门从外破开！
博撒面色一惊，回头——还未看清对方的脸，便被一脚踢飞。
博撒瘫倒在地，周围的侍从连忙围了过来。
博撒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惊恐抬眸——却见来人，是一个异常清俊的少年，他手执长剑，身如玉树，临风而站，剑尖染红，杀意凌厉。
博撒怒道：“你是谁！？”
白亦宸冷声道：“你不配知道。”
博撒双目赤红：“来人啊！”院子里的黑衣人此时也听到了响动，一拥而入，将白亦宸团团围住，“唰”地一下，亮出了兵器。
白亦宸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忽而挥手，长剑如灵蛇一般，顿时向黑衣人们破空而去，剑花迫人，寒光四射。
黑衣人们如临大敌，一呼而上，双方打斗起来！
杨婉仪趁机捡起博撒掉落的匕首，一下挑开了钟勤的绳索。
她一把将钟勤扶起来，颤声:“你怎么样？”
她见钟勤满身是血，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都怪我……你都是为了救我才会受伤的。对不起，呜呜呜呜……都是我的错。”
钟勤艰难地抬眸看她:“别哭，我没事。”
杨婉仪不管不顾地抱着他:“我们一起回去……”她哭得颤抖起来，抖抖索索地为他擦着脸上的血迹。
杨婉仪满心自责，哭得泣不成声，钟勤看着她这样，也心疼不已，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杨婉仪摇摇头：“是我太任性了……我扶你起来……”
她擦了擦眼泪，咬牙将钟勤扶起，他已经有些脱力了，他低声道：“婉仪……你可知博撒前见的人是谁？”
杨婉仪微愣一下，道：“我不知道……”顿了顿，她低声道：“但应该是个重要的人。”
但眼前这些黑衣人，明显是博撒的跟班——也就是说，还有人躲在暗处。
白亦宸解决了黑衣人，长剑鲜红。血水顺着剑身滴答流下。
博撒见大势已去，便连滚带爬地瑟缩到角落里:“大侠！别、别杀我！我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
白亦宸不理会，却一步一步靠近他，每走一步，博撒便惊叫一声，惊恐至极。
博撒瑟瑟发抖道：“你不能杀我！我是剌古王子，你就不怕杀了我，引起两国战争吗？我可告诉你，现在的剌古，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剌古了！我们昊将军，如神兵降世，所向披靡！他……他百战百胜！你若敢动我，他必然带着剌古铁骑，踏平中原！”
此话一出，白亦宸脚步顿住。
他回头，与钟勤对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钟勤面有不屑，轻蔑道：“什么将军？没听说过。”
说罢，白亦宸配合地，将长剑逼近博撒，博撒吓得哇哇大叫：“就是昊天将军！你们要是伤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他是我的师父！”
白亦宸冷声：“博撒，你这次来大文，除了绑架大公主，还有什么目的？”
白亦宸见到博撒和这个院子后，便心觉不对。
他前接触过剌古王和王妃，夫妻俩都是沉着冷静，谋定而后动的人。
他们会允许博撒来大文绑架公主吗？可能性不大。
他们一行人，个个都是高手，如此大的阵仗，说不定还有别的阴谋。
博撒面色微顿，眼神避开白亦宸，道：“没有，我就是为了抓杨婉仪！谁叫她羞辱我……”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不说，我便一剑杀了你！反正死无对证，没有人能证明你死在大文。”
白亦宸声音凉凉，脸上带着极端的冷漠，博撒抖如糠筛，他哆嗦道：“我说、我说……别杀我！我们是来找图的……”
白亦宸蹙眉：”什么图！？“
博撒正要开口，白亦宸忽然耳尖微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嗖”地一声，一柄长刀劈来！
白亦宸立即飞身避开，回头，定睛一看，来人生得高大魁梧，蒙着半张脸，可左脸颊的上半部分，则带着一条细长的疤。
博撒喜出望外：“将军，救我！”
昊天怒道：“闭嘴！”
博撒吓了一跳，可见他杀意横生，又不敢还口。
昊天本想隐藏身份，谁知被博撒一声呼出，简直气得吐血。
白亦宸长剑微亮，凝神看向昊天。昊天见他年纪轻轻，却将黑衣人全数放倒，面色也沉重了几分。
“阁下是谁？”昊天一出声，白亦宸的面色，顿时一变！

第116章 大姐夫
外面雨声嘈杂一片, 室内却安静了一瞬。
白亦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手，只见那昊天的面蒙得严实，只露出了一双灰褐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 如老鹰一般, 冷飕飕地盯着白亦宸。
白亦宸心中顿时萌生了一个想法，连他自己都有些匪夷所思。
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多想, 双方僵持一刻，又同时出招，向对方的命脉出击！
电光火石间，两人身形闪动，打得不可开交。
白亦宸的软剑寒气逼人, 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而昊天的刀法也是威力无穷, 每一刀都充满内力，万一被砍中，寻常武者恐怕要当场毙命！
钟勤眸色渐暗, 对杨婉仪低声道：“我们先出去，别让亦宸分心。”
杨婉仪点点头，遂扶着钟勤撤到了门外，而博撒还在屋里。
博撒见他们走了, 便也在俯下身来，抖抖索索地朝门口爬去, 白亦宸冷瞥他一眼，忽然剑锋一转，向着博撒劈头而下！
昊天勃然变色，出刀格挡, 白亦宸的长剑被逼得歪了两寸，一下将博撒的左耳削了下来！
“啊啊啊……”博撒伸手捂住血淋淋的脑袋，不住嘶吼：“我、我的耳朵！”
他疼得滚地不起，血糊了一地。
昊天看了一眼博撒，不欲与白亦宸继续打斗，便忽而俯身，将博撒提起。
一阵烟雾腾然而起！
白亦宸立即抬袖掩鼻，他晃动长剑，追出门去，可昊天已经拖着博撒，翻墙而出。
白亦宸眉头微皱，这旁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他们的埋伏，此刻他只有一个人，也不便再追。
白亦宸收了剑，回过头来，只见钟勤奄奄一息，坐在院子一角。
“钟兄，你还能走吗？”白亦宸关切问道。
钟勤默默点点头：“没什么大碍。”
白亦宸见他虚弱不堪，便和杨婉仪一起扶起他，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这院子在城郊的一座山坡上，离山脚下有些距离。
三人一路下山，白亦宸问道：“公主，你可知博撒说的图是什么？ ”
杨婉仪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不过博撒似乎有些怕那个将军。我曾经听母后说过，剌古军事力量羸弱，内部一分为二，这才有了北剌，但似乎近几年来，剌古的实力大增，还一度胜了北剌。”
白亦宸听了，面色更差。
钟勤问:“怎么了？”
白亦宸道：“没什么……我们先下山再说。巡防营有一队人马，在下山的必经之路接应，我怕太多人上来，打草惊蛇，便先过来了。”
钟勤道：“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们恐怕要遭殃……七公主呢？ ”
白亦宸道：“她不愿回宫，便和巡防营的人一起，在山下等。”
话音未落，白亦宸似乎想起了什么，顿时脸色煞白！
-
山脚之下，灌木丛中，藏着不少人。
巡防营的人听说大公主失踪，顿时吃了一惊，二话不说便派出了一队精锐，随着白亦宸来了城郊。
杨初初随着队长王兆躲在其中，她的衣服也有些湿了，但她仍然聚精会神地盯着下山的路。
“七公主，您要不要去那边的凉亭里，休息一会儿？”王兆怕杨初初淋雨生病，便出声提醒。
杨初初摇摇头，冲他一笑，道：“谢谢王大人，我不累。”
王兆愣了愣，杨初初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笑起来很是可爱，虽然还小，但是显而易见的美人坯子。
王兆笑了笑，道：“七公主受累了。”
杨初初也抿唇笑道：“王大人辛苦！”
她待巡防营的人都十分客气，周围的士兵们，也好奇地向杨初初看去。
王兆回头扫了他们一眼，士兵们立即肃然盯着前方。
王兆看了看杨初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之前便听说，七公主生来便有些痴傻，本以为是个留着口水，疯疯癫癫的小女娃，可今日一见，又乖巧又漂亮，实在是让人诧异。
王兆是巡防营第一队的队长，按说是当不起一声“大人”的，但杨初初自从和他一起上路，便对他格外礼待，让王兆受宠若惊。
王兆对杨初初道：“七公主放心，一会只要有消息，我们便冲上去！七公主到时候紧紧跟在微臣后面，必不让歹人伤到你！”
杨初初点点头：“太好了，王大人真好！”
这声音极其甜美，周围的士兵们，听了都有些羡慕起王兆来。
王兆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谁忽然小声说了句：“有人来了!”
此刻已近亥时，夜色深深，雨停之后，山道上黑黢黢一片，依稀可见两个身影，自山上，快速奔了下来。
其中一个身影，看上去十分威猛，他一手拿着长刀，另一手则拎着一个人。
那被拎着的人，半跑半拖，看起来四肢都有些瘫软无力。
待他们近了些，借着月光，杨初初才看清这两人。
那个大个子蒙着脸，但那个被拖着走的人，满脸血腥，一只手捂着左耳，不住地喊疼。
“安静些！”昊天低喝一声，道：“你是想把他们引来吗！？”
博撒恨恨道：“你没见我受伤了么？我走不快！”
他忍不住想拿出身份向昊天施压，但是又怕万一惹怒了昊天，会被中途丢下，只得默默闭了嘴。
昊天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忽然听到轻微响动，他眸中精光一闪：“有埋伏……”
话音未落，一群士兵从灌木丛中冲出，点了几只火把，冲上来便将他们围了起来。
博撒大吃一惊，吓得躲到了昊天身后，昊天面色一凛，扫视一眼四周，见来的都是官兵，暗道不好。
他手中长刀挥出，一下便砍倒了一个士兵！
众人大惊，打着兵器的手都颤抖了起来，王兆大喝一声：“一起上！”
士兵们壮着胆子冲了上去，昊天挥刀狠辣，招招毙命，士兵们折损不少，顿时僵持在原地，不敢上前了。
杨初初躲在灌木中，没有出来，她密切地关注着打斗的局势，心急如焚。
有士兵举着火把，靠近了博撒，火光闪闪，忽而将他的脸照亮，杨初初瞪大了眼：博撒！？
她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灌木丛发出轻微响动，昊天耳力惊人，立即向灌木的方向望去——王兆见他看向那边，立即一剑刺出！
可惜这一剑没能拦住昊天，他反手一挡，将王兆的兵器挑飞了出去。
王兆的反应恰好说明，有人在灌木丛里，而且，还是个重要的人！
昊天听觉分外灵敏，他凭着方才的响动，一只大手伸出，探入灌木丛中——一把将杨初初拉了出来！
杨初初吓得花容失色，还未及反应便被他控住，昊天钢爪般的手，瞬间掐住她的脖子！
“咳……放开……”杨初初不住地捶打他，但昊天纹丝不动。
博撒哆嗦着身子，躲到昊天背后，昊天满身是血，一柄长刀指向众人，呵斥道：“你们再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博撒看了一眼杨初初，愣了一瞬，随之狰狞地笑了出来：“天助我也！”
博撒对昊天道：“将军，她可是大文的七公主！挟持她，我们就能逃出去！”
昊天听了这话，似乎毫不意外，他依旧冷眼盯着众人，眼前的士兵们，不足为惧，但他担心的是，博撒这一次彻底将大文皇室得罪干净了，他们无法全身而退。
想到这，昊天实在对博撒厌恶至极，若不是因着博撒的身份，他早就一刀将博撒砍死了！
王兆见昊天杀气腾腾，也不敢贸然上前，便道：“你胆敢伤害七公主，皇上不会放过你！你还想活着出京城吗！？”
昊天哈哈一笑，道：“你们若是敢追来，我就用你们的七公主当靶子！”
杨初初被他掐住喉咙，慌乱中，神志却十分清楚，她听昊天说了好几句话，心中越来越怀疑，趁他不备，忽然伸手，一把抓下了他的蒙面！
杨初初瞪圆了眼：“是你！”
昊天猝不及防露出真容，他暴怒之下，手上突然用力——杨初初满脸通红，窒息的闷涨让她生不如死！
突然，一阵凌冽剑风，呼啸而至，直直向昊天的手臂刺去，昊天下意识松了手——杨初初自半空跌下，却被人单手一抄，几个纵身跳到三丈开外。
白亦宸搂着杨初初，急切呼唤道：“初初！初初！”
杨初初迷糊间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白亦宸疏朗的眉眼，他焦急又关切：“你怎么样？”
他瞳孔微缩，如平静的碧波中，起了一丝涟漪。
杨初初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两人靠得极近，杨初初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
她目光华胜：“你……”
后半句，生生咽了下去。
白亦宸看了看她脖子上的红印，见她无大碍，便立即起身，将她送到王兆手中。
他回过头来，冷冷看向昊天，长剑龙吟一声，似乎随时要见血。
昊天已经重新带好了蒙面，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博撒见白亦宸来了，顿时牙关打战：“将军……快、快走啊！”
昊天眸色微眯，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白亦宸一言不发，举起长剑，一个纵身便越到昊天面前，昊天抬手格挡，短兵相接，双方皆是杀气迸出！
四目相对，白亦宸凝视他的眼睛，灵光一闪，心下大骇！
而昊天也面色微愠，几招过后，便避开了白亦宸的锋芒。
他瞥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博撒，恨声道：“走！”
说罢，一把拎起他，双足一点，轻功飞跃而起。
白亦宸夺过士兵的弓箭，蓦地射出一箭，直追而去，那箭随着昊天一起，消失在这夜色中。
王兆奔了过来：“白公子！你没事吧？”
他见白亦宸月白的衣袍上，沾染了不少血污，有些担心。
白亦宸是武平侯的儿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他自然是担待不起。
白亦宸摇摇头：“我没事。”说罢，他便立即转身，快步走到杨初初面前。
杨初初方才的不适，已经缓了过来。
她定定看着白亦宸，眼神有些复杂。
白亦宸见她神色有意，问道：“初初，你怎么了？”
杨初初面色微顿，低声道：“没什么。”
此时，杨婉仪扶着钟勤，缓缓走下山来。
“初初！”杨婉仪一声呼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婉仪长发披散，面上沾了些灰尘，裙子也半湿了，满是泥点。
钟勤伤得重，大半个身子倚在她身上。
这样的雨夜，就算空身下山，都不容易。
更别提让一个弱女子，半扛着一个壮实的青年了。
杨初初急忙迎了上来：“钟勤哥哥怎么受伤了！？”
众人连忙将钟勤接了过去，杨婉仪将他放开，道：“他是为了救我……”
说话间，眼神还没有离开钟勤。
杨初初见杨婉仪有些狼狈，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她也有些不好受，道：“姐姐没事吧？”
杨婉仪默默摇了摇头：“我没事……还好钟勤和白公子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杨婉仪到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杨初初见她面色苍白，心疼地抱住她：“姐姐不怕！我们回宫吧！”
杨婉仪身子一暖，酸了鼻子，无声颔首。
王兆他们将备好的马车牵来，钟勤被送上了马车，杨婉仪随即跟了进去。
她回头对杨初初道：“初初，你也上来吧？”
杨初初憨笑一下：“不啦！初初想和亦宸哥哥骑马！”
杨婉仪蹙眉：“可是这大晚上的，会着凉的……”
杨初初坚持道：“姐姐快去看钟勤哥哥，他难受！”
杨婉仪顿了顿，只得由着她去，道：“那好，白公子，有劳你照顾初初了。”
白亦宸点头，道：“大公主放心。”
白亦宸回头，对王兆道：“王大人……今夜的事，牵连甚广，您看？”
王兆意会，立即大声对士兵们道：“今夜之事，谁也不许走漏半句风声，如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小心你们的脑袋！”
众人连忙应声。
杨初初见状，这才放了心。
杨婉仪现在在议亲的关口，今日这个插曲，万一传了出去，只怕对她的名声不利。
但巡防营的统领，一向是由皇帝直接任命，也算是半支天子近军，他们相较于一般的士兵，忠诚度更高，更懂得皇室之事，秘而不宣的道理。
杨婉仪和钟勤在马车中安顿好后，车夫便启动了车驾。
士兵牵来一匹骏马，白亦宸对杨初初道：“公主，冒犯了。”
杨初初笑着颔首，白亦宸便将她抱了起来，送到了马上，然后，自己一踩马镫，扫腿而上。
月白色衣袍，铺陈在马背之上，更显英姿。
白亦宸一挥手，众人便浩浩荡荡地开赴皇城。
-
车轮滚滚，缓缓前行。
钟勤半靠在角落，山路不稳，他身形微晃，仿佛坐稳都很是吃力。
杨婉仪在一旁坐着，默默挑眼看他。
钟勤抬眼看她，虚弱地笑了笑：“在看什么？”
杨婉仪面色微顿，偏过头：“看呆子。”
钟勤勾唇：“好看么？”
杨婉仪：“……”她无言地转回身子，掏出王兆给的金疮药，道：“我给你上药。”
说罢，她便伸出手来，要去解钟勤的衣襟。
钟勤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别忙了，回宫再说吧……”
杨婉仪一愣，坚持道：“不行！”她轻咳一声，道：“你万一死在路上怎么办？那我还得给你收尸。”
钟勤笑一下，忽而道：“婉仪。”
杨婉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钟勤淡声道：“你明明心里是关心我的，为什么却不肯好好说？”
杨婉仪变了变脸色，道：“谁关心你了！我不过是看你来救我，怕你因此出事……我良心不安……”
钟勤摇摇头：“你根本就没有良心。”
杨婉仪语噎，怒道：“你说什么！？”
钟勤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他抬手掩唇：“咳咳……”这咳嗽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杨婉仪见状，语气软了下来：“钟勤，你怎么样？哪儿疼？”
钟勤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杨婉仪下意识探去，柔软的手掌覆在他的身前：“这里么？”
钟勤按住她的手，他的手掌灼热，杨婉仪轻颤一下，就要收回手来。
钟勤却不肯：“我这儿疼。”他看向杨婉仪，眉宇间有些伤感，他正色道：“我得知你要嫁给别人，这儿就疼得不行。”
杨婉仪面色微红，便想挣脱他的手，钟勤索性一把抓住，道：“婉仪，我问你，关于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婉仪耳朵像火烧一般，他们以前，偶尔也蜻蜓点水般，提起过这样的话题。
但杨婉仪要么岔开他的话题，要么就直接逃了。
但眼下，两人单独坐在一架车子里，避无可避。
经过今夜的这些事，杨婉仪忽然，不想再继续逃避了，她也忍不住问自己，钟勤对于她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第一次见到钟勤，便觉得这个哥哥，生得真好看，可惜啊……就是不会笑。
虽然她自己也难过，被母亲送来了慈宁宫，但一想起钟勤和父母天人永隔，她便忍不住同情起他来。
这份同情，随着青梅竹马的情义，一直存在着。
她身份高贵，皇宫内外，都要给她三分颜面，而他则是个孤儿，就算是养在太后膝下，还是少不得被后妃或者刁奴欺负。
每当这时，杨婉仪便会站出来，挡在他身前，将那些人痛批一顿。
只有钟勤能明白她的痛苦和快乐，他和她一起长大，从童年到青春，这是一种无可取代的亲密。
但随着年岁渐长，嬷嬷告诉她，男女有别，她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与钟勤日日待在一起。
起初，她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发现，钟勤已经高出自己许多。他站在芳兰轩门口，修身伫立，浓郁的树荫打在他的身上，却丝毫不能掩盖其光华，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他转过身，淡淡一眼，便笑着开口：“婉仪，我等你好一会了。”
杨婉仪微微慌神，只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心中有种别样的情愫，无声滋长。
杨婉仪脾气越来越坏。
她总是忍不住欺负钟勤，一开始，有些得意，可欺负完之后，又不免有些自责。
但有一条，钟勤只能被她欺负，别人……却是不能的。
她好似一只淘气的小乌龟，不停地捣蛋，只为了惹他注意。
但他若真的奉上一切，她又忍不住缩回壳里，装傻充愣。
杨婉仪一面躲着他，一面又放不下他，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她害怕他们之间太好，若有一天，钟勤突然要弃她而去，她怎么受得了？她不允许自己，再被抛下。
她不断地试探他，推开他，再三确认他没有走，心中又偷偷暗喜。
直到今晚，她眼看着钟勤为了自己被打成重伤，惊惧之下，她心如刀绞，这才明白——他早已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他的性命。
此刻，杨婉仪睫毛微颤，默默不语。
钟勤见她又不答话，不由得有些失落。
他的手松了松，杨婉仪却没有立即将手挪开，她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钟勤，问道：“那我要问问你，你对我……是、是怎么想？”
钟勤愣了一瞬，道：“我对你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
杨婉仪低头：“你又没说过。”
钟勤面色微顿，耳边忽然想起杨初初的提醒来。
钟勤缓缓吸了口气，道：“那我现在说，你听好。”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将杨婉仪的手握在其中：“我钟勤，视你如珍如宝，我满心喜怒，皆为你一人。我想一辈子照顾你，明白了吗？”
杨婉仪瞪圆了眼，她面颊绯红，本想嗔斥他几句，却又说不出话来。
钟勤顿了顿，声音微颤：“你心中，有没有我？”
杨婉仪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应，手心都微微出了层汗。
钟勤见她不语，缓缓闭上了眼，好似一个犯人，等着被宣判酷刑。
“有。”
杨婉仪声如蚊呐。
钟勤赫然睁眼，喜不自胜：“你说什么？”
杨婉仪恼羞成怒：“我我我说过了！没听见算了……”
她别扭地转过了脸，钟勤却一把拉住她，按进自己怀里。
杨婉仪微微一愣，钟勤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额上，他轻喃：“婉仪……我听见了，你不能抵赖了。”
说罢，如云朵一般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发顶。
杨婉仪浑身一震，羞涩地缩了起来，脸埋进他胸膛，忸怩得不行。
钟勤低低笑开。
马车内，两人静静相依。
马车之外，巡防营的士兵们，前后簇拥着马车，一路不敢掉以轻心，眼观六路地警惕着。
王兆时不时便前后巡查一番，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回到队首。
队伍一侧，白亦宸带着杨初初共乘一骑。
他们随着队伍，一路奔驰，向皇宫的方向赶去。
夜风袭来，吹得白亦宸衣袂翻飞，他微拉缰绳，放缓了马步。
白亦宸伸手，解下外衣，覆到杨初初身上。
杨初初小声道：“我不冷的……”然而，她的小脸，已经冻得有些发青了。
杨初初拒绝，不过是因为白亦宸穿得少，不忍心再剥削他罢了。
白亦宸低声道：“更深露重，公主小心着凉。”
杨初初“哦”了一声，不再推辞。
白亦宸动手，将杨初初裹成了一个粽子。
杨初初哭笑不得，白亦宸便将她拢得更紧了些，以防她坠马。
杨初初忽而转头，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看向白亦宸。
白亦宸迎上她的目光，温声问：“怎么了？”
杨初初笑了笑：“你的衣服好暖，谢谢小哥哥。”
白亦宸颔首，驱马向前。突然，他身形微僵。
等等，小哥哥！？

第117章 试探
长风呼啸, 耳边嗡嗡作响。
白亦宸握着缰绳的手，顿住了。
马儿还不知疲倦地往前飞驰，两人之间的气氛, 有些古怪。
杨初初笑吟吟地凝视白亦宸, 白亦宸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杨初初见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目视前方。
白亦宸：“？？？”
他见她没有再问什么，便微微松了口气。
她应该只是一时口误吧？
毕竟……李广路已经“死”了三年，且她应该想象不到李广路和自己之间的联系？毕竟当初，他一直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白亦宸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他并非不想告诉杨初初，只是当年刺杀一事, 牵涉两国邦交，又唯恐有人寻仇, 若是被人知道是他，恐怕他周围的人都要遭殃。
白亦宸眸色微暗，还有一件事, 令他心中纷乱。
今夜交手的昊天将军，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刀法狠辣凌厉，招招力道十足，一看便非一日之功, 如此高手，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听说过？
白亦宸默默想着, 需得送信去问问外祖才好，武林中新人辈出，也许外祖会知道。
但单从身手来看，这个人的刀法却和另外一个人……极其相似。
白亦宸心中微顿, 不敢掉以轻心，便对杨初初道：“公主，一回我先送你回宫，然后去面见陛下。”
-
待这一行人到达皇宫之时，已经时至半夜了。
皇帝听闻杨婉仪被绑，气得大发雷霆，皇后一面忧心，一面安抚。
直到杨婉仪等人都聚到了太极宫，皇帝的面色才缓了几分。
皇后见杨婉仪形容狼狈，心疼不已，确认她没有受伤后，便让她赶快去梳洗一番。
皇帝得知了钟勤以身犯险，救公主于危难的事情之后，对他大加赞赏，安排了徐太医去给他治伤。
杨初初被送回云瑶宫，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白亦宸一眼。
白亦宸温言道：“公主，今日你受惊了，回去早些休息。”
杨初初没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恰好看到武平侯白仲入宫，心下微沉，迈步离去。
太极宫中，只剩下了皇帝、皇后和白仲父子。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道：“今日多亏了你的大公子，不然，婉仪和钟家公子，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若是真的公主被绑去剌古，这对于大文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皇帝都不敢想象此举带来的后果。
白仲俯身拱手：“都是微臣和犬子的分内之事。”
皇帝点了点头，神色疲惫。
皇后低声道：“皇上，三年前，太后寿诞之时，剌古王妃和剌古王子，便上演过一出下药的戏码，给七公主撞破，臣妾和婉仪便将错就错，给了他一次难堪……这次他过来，难不成是为了报仇？抑或是真的觊觎婉仪？”
三年前，白亦宸也恰好在宫中，那时候，他和钟勤一起抓了博撒，对前后的事情，也非常清楚。
此刻，白亦宸沉声道：“皇上，可否容亦宸说几句？”
皇帝抬眸，见眼前的少年，虽满身血污，一双眸子却是清寒发亮，聪颖睿智。
“你说。”皇帝不禁多看了两眼。
白亦宸道：“亦宸以为，此次博撒王子要掳走大公主，和皇后娘娘说的情形似乎不符。”
皇后也有些疑惑，道：“你但说无妨。”
白亦宸道：“按照娘娘的说法，三年前，博撒王妃想促成两国联姻，应该是想向大文借兵，以联军的形式，攻打北剌，收回北剌政权。”
皇帝点了点头，道：“不错，当时剌古王也侧面提过，不过朕没有答应。”
白亦宸微微笑道：“皇上英明。”顿了顿，他又道：“但这次，博撒王子要带走大公主，却是因为一己之私，他垂涎公主美貌，又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这才找了机会，对公主下手。期间差别在于，三年前，他们处于劣势地位，一心求好；而现在，他们……至少是博撒王子，已经不那么忌惮大文，甚至为了满足私欲，不惜得罪皇上。转变之大，值得深思。”
这一席话说完，皇帝和白仲，默默对视一眼，白仲又道：“你又怎知，这博撒王子不是瞒着他父王出来的？兴许他掳走公主，只是任性为之，没有考虑到两国邦交呢？”
白亦宸道：“确实有这种可能，但从其他的情况佐证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博撒王子口口声声说他们如今实力大增，打得北剌节节败退，全是因为有一神将。而今夜，救走他的，就是这位将军。”
这么一说，皇帝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他凝神问道：“白仲，你可记得之前探子的回信里，提到了一个人？”
白仲低声道：“微臣记得，剌古两年多前，得了一员猛将，名为昊天，此人武功高强，用兵如神，将剌古稀稀拉拉的散兵游勇，两年便训练成了大杀四方的铁骑。”
皇帝听了，面色沉重了几分，道：“亦宸说的，应该就是他！”
白亦宸又道：“试问一个如此厉害之人，怎么会陪着王子胡闹呢？他们此次来大文，必然是有别的目的……”
接下来，他又将钟勤说的一些细节，一一传达给了皇帝，皇帝越听，面色越差。
他拍案而起，怒道：“岂有此理！居然赶到我大文的地盘上撒野，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当我大文无人了么！？”
皇后连忙劝他息怒，经过白亦宸一番分析，皇后也对这个清俊的少年，多了几分好感，便道：“以你之言，接下来如何是好？”
白亦宸面色肃然，沉声道：“巡防营已经派出人手，追踪博撒王子与昊天将军，除此以外，应该派人深入剌古腹地，仔细查探一番。若真如他们所说，剌古灭了北剌，只是时间问题的话，那等他们拿下北剌，一定会尽快掉转矛头，指向大文。”
皇帝面色一沉，深思悠悠。
他赫然抬头，看向白亦宸，道了句：“果然，后可畏。”
白亦宸连忙躬身：“不过是亦宸愚见，卖弄了。”
皇帝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容，对白仲道：“你养了个好儿子，以后……多带进宫来。”
白仲愣了一瞬，随即称是。
皇上面容疲倦，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回去吧，此事容朕想想，看安排谁去。”
白仲和白亦宸便俯身退出。
-
白仲和白亦宸，沿着宫中长道，一路向宫门而去。
出了宫门，马车在外等候已久，白仲率先上了马车，白亦宸正准备去骑马，白仲却道：“你上车来，我有话同你说。”
白亦宸微顿一下，犹疑了一瞬，还是上了马车。
马车狭窄，两人都身高腿长，一时之间，有些局促。
白亦宸面无表情地坐着，一言不发。
白仲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方才也太敢说了，好在皇上没有怪罪，以后在皇上面前，记得要谨言慎行。”
白亦宸淡淡道：“侯爷是觉得，我哪一句说得不对么？”
白仲道：“我没有说你不对，只是……为臣者，在君王面前，切记言语太过，你方才说的都是揣测，万一错了，皇上可能会怪罪的。”
白亦宸道：“并非我有心，而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防范于未然……”顿了顿，白亦宸又道：“其实还有一事，我没有告诉皇上。”
白仲疑惑，问道：“什么事？”
白亦宸低声道：“我怀疑……昊天，就是蒙坚。”
白仲大惊，他面色凝重：“你确定？他不是被你杀了吗？”
白亦宸道：“我大约有七分把握……我与他交手两次，他的身法我是熟悉的，蒙坚武学造诣不低，被人模仿的可能性不大。”
白仲沉默一瞬，他赫然想起，当年五里坡一战之后，他派的人马，四处搜寻白亦宸和蒙坚，但当时白亦宸被秦翼救走了，而蒙坚的尸首也一直没有找到。
白亦宸也默默回忆起当初的情景，他当时一剑刺入蒙坚的心脉，但自己也身受重伤，与蒙坚先后倒下，那一剑下去，若是常人，一定死了，但每人个体有异，且蒙坚本就是个中高手，万一真有什么奇遇，也说不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忧心忡忡。
白亦宸又道：“若真的是他，这一切便能解释了。”
那一战之前，蒙坚便背叛了瓦旦王鸣闫，鸣闫一回瓦旦，便向朝臣揭露了他的罪行，还严惩了五王子。所以，就算蒙坚活了过来，也不可能回瓦旦去了。
他对大文仇视已久，若想夺取大文，便要先找个国家栖身。
剌古当时正值内乱，他的军事才能卓尔不凡，去了恰好能大展身手，于是便在两年间，迅速扬名立万……如今，他一边帮着剌古攻打北剌，若是真让他将北剌收入囊中，那么，剌古将一统北方，成为大文最大的劲敌！
白亦宸手指微微攥紧，面有隐怒。
他想到的，白仲自然也想到了，他看了白亦宸一眼，道：“我让人准备一下，这两日便去剌古打探消息吧……另外，也让北疆的人早做准备。”
白亦宸忽然抬眸，道：“让我去吧。”
白仲微微一怔，脱口而出：“不行！”他目光严肃：“你当年和蒙坚交手，差点去了半条命，如今……不能再让你犯险了。”
白仲倒是极少说出这样的话，白亦宸面色微顿，面色却冷了几分：“不劳侯爷挂心。”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度回到冰冷。
半晌，白仲道：“还是先等皇上定夺吧。”
两人一回府，白仲便差人给瓦旦王鸣闫送了一封信。
-
云瑶宫。
盛星云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杨初初归来。
她忍不住数落了几句，但见杨初初小脸脏兮兮的，脖子上还有些被掐的红痕，便心软了下来，赶紧让桃枝伺候她沐浴。
杨初初擦干湿发，坐到床榻上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杨初初躺在床上，十分疲惫，但是却睡不着。
这一晚上，发了太多的事。
自从杨婉仪失踪，她便心急如焚，先陪着白亦宸去了巡防营，又在山脚下蹲了半个时辰，还差点儿丧命。
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么细，若是那个人再用力一些，就断了。
心中寒意鹊起，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白亦宸赶到，一剑斩来，这才救了杨初初。
他抱着她越到几丈开外，瞬时逃离了危险。
那一刻，杨初初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梦境。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围场上一片混乱，烈马直直向她冲来，所有人都离她而去，她慌乱中跌坐在地，无助至极，然后，便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再次睁开之时，她落入了一个温柔的拥抱，隔着衣襟，她闻到一股幽然的木质香调。
和今夜的一模一样。
杨初初为这个发现心惊不已，但她又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想。
毕竟李广路和白亦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除了年龄相仿，其他的再没有一分相似了。
这三年间，又恰好是少年的变声期，连声音都可能产微妙的变化，这样无端的猜测，实在是无从考据。
当两人共乘一骑之时，杨初初便忍不住，出声试探他。
白亦宸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愕然……让杨初初又多了几分把握。
杨初初翻了个身，细细思索着。
若真的是他，为什么又要隐藏当年的身份呢？难道是有些难言之隐？
杨初初有一肚子话想问他，可却问不出口。
就凭这些蛛丝马迹，便猜出来的话，白亦宸定然会觉得，她不是个傻子。
杨初初这三年间都没有违背过傻公主人设，但至今想起三年前的那次疼痛，都心有余悸。
说不定到时候话没问完，她自己就先倒下了。
杨初初恼得捶了一下床板，所谓的“被自己蠢哭”，可能就是这个情形吧！
杨初初实在是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她披衣下床，默默推开了窗。
月色迷蒙，下过雨的夜晚，格外舒爽。
杨初初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则挑起发梢，玩了起来。
她本就得雪肤花貌，被月光一照，肌肤似乎有些透明，苍白美好。
她穿越过来，马上就四年了，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活。
如今，皇帝宠爱盛星云，太后对杨初初也颇为疼爱，她在宫里的日子并不难过，但按照剧本中的安排，她到了十五岁便要被送去和亲，没多久之后，便会客死异乡。
还有五年，杨初初心头微颤。
忽然，听得一阵轻微响动，杨初初探出脖子看去，一只小狗自长廊一头，向她奔来。
小狗相比三年之前，长高了不少，整个身子都肥嘟嘟的，跑起来的时候，后腿的肉都在晃荡。
这滑稽的模样，冲淡了杨初初心中的忐忑。
杨初初眉眼轻弯，她冲它招了招手，呼唤道：“喵喵，快过来……”
说罢，自己离了窗户，几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
小狗“汪呜”一声，奔到了门口，兴奋地扑了过来。
杨初初蹲下身，玉白的手微微摸起它的毛，喃喃：“你也没睡呀？”
小狗“汪汪”两声，似乎是给她的回应。然后，便伸出舌头，粉色的舌尖，舔了舔杨初初的手心，又黏又痒，杨初初咯咯笑起来。
杨初初摸了摸它的背脊，小狗一脸惬意地蹭了蹭她，表示满意。
这副懒洋洋的样子，把杨初初逗乐了。
小狗如今还住在当年白亦宸搭的小屋子里，但按照它这样的体格发展下去，估计很快就住不下了。
杨初初伸出手来，玉掌空空，小狗顺势将脑袋放入她的手心，只呆了一刻，又摇头晃脑的起身，似乎嫌弃她手掌太小，不如某个人的手舒服。
杨初初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挑人……连我都要嫌弃？”
话音未落，她脑中灵光一闪!
-
翌日。
钟勤原本住在慈宁宫附近的武和宫，这里地方不大，但却十分清净，距离杨婉仪的芳兰轩也不远。
一大早，钟勤还在睡着，便听到院里有些轻微响动。
钟勤茫然睁眼，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过，但一醒来，还是有些疼。
小田子见他醒了，连忙过来：“公子，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钟勤低声道：“不必了……外面怎么这么吵，发什么事了？”
小田子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还带着些笑意，道：“公子，大公主……搬过来了。”
钟勤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问道：“什么？”他理了理思绪，问道：“什么叫搬过来了？”
小田子掩唇一笑，道：“大公主说，她要住过来一段时间，贴身照顾公子。”
贴身照顾！？
钟勤面上微热，心中似乎有一朵花炸开，但随即又有些恼：“胡闹……”
杨婉仪的声音盈盈响起：“我没胡闹！”
小田子一转头，见公主进来了，便急忙识趣退了出去。
钟勤见杨婉仪毫不避讳地入了寝殿的门，连声道：“婉仪……你、你怎么进来也不敲门？”
杨婉仪大喇喇往钟勤床边一坐，理直气壮道：“我来你这里，何时敲过门？”
钟勤：“……”
钟勤无语，默默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杨婉仪见他吃力，连忙俯身过来帮忙，修长的脖颈下，一片雪白的肌肤柔润如玉，离他极近，钟勤连忙偏过了头，心如擂鼓。
杨婉仪扶他坐起，道：“你发烧了吗？脸这么红？”
说罢，还伸手去探他的额。
杨婉仪抬手间，便有一阵幽香袭来，钟勤感觉自己要醉了。
他连忙拒绝，道：“我没事……你不必担心。”
杨婉仪一反常态，道：“昨晚……”
一提到昨晚，钟勤便想起两人在马车中的依偎，和那个若有似无的吻，不禁心神激荡。
杨婉仪道：“我回去……反思了一下，我以前对你太凶了……我决定，日后对你好一些。”
既然已经确定自己的心意，她便要死死缠着他，万一太凶了，将他吓跑了怎么办！？
钟勤见了杨婉仪的样子，只觉分外乖巧，道：“你现在就很好了。”
杨婉仪面色一红，羞涩地应了一声。
就她这副样子，钟勤还真有些不习惯。
杨婉仪柔声道：“你睡了一夜，还没洗漱吧……我来帮你……”
钟勤忙道：“不必了，我叫小田子来便是。”
杨婉仪轻瞪他一眼：“他笨手笨脚的。哪里比得上我？”说完，又急忙软了几分：“我是说……他、他动作可能不够轻柔……”
钟勤有些忍俊不禁，道：“好，听你的。”
杨婉仪抿唇一笑，便唤人拿水来。
过了一会儿，钟勤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笨手笨脚。
杨婉仪帮他擦脸，一不小心触碰到了他颈部的伤痕，钟勤疼得面容微皱，杨婉仪连忙道：“我弄疼你了？”
钟勤强忍着：“没有。”
杨婉仪放了心：“还好还好。”
她又想帮他漱口，硬是被小田子拦住了，万一漱口的水落在了身上，只怕又得重新包扎。
杨婉仪在一旁看着，好不容易等钟勤漱完了口，她立马迎上来，小声道：“折腾了一夜，你饿了吧？我给你煲了粥……”
此话一出，不仅是钟勤，连小田子都瞪大了眼。
钟勤面色微顿，小田子觉察到一丝危险，小心翼翼问道：“公主亲手煲的？”
杨婉仪面有得意：“是呀……天还没亮我便起来了……我第一次煲粥，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钟勤听了，眼里渗出笑意：“一定很好喝。”
小田子却有些忧虑：“公子……太医嘱咐过，您吃要吃清淡些……”
杨婉仪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煲了白粥，只放了米和水。”
钟勤心中有些感动，冲她感激一笑：“婉仪，你辛苦了。”
杨婉仪羞涩低头，道：“你尝尝再说吧。”
小田子想了想，既然只有水和米，应该危险不到哪里去。
他将杨婉仪拿过来的食盒，打开一看，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太没有想象力了！
偌大的白瓷玉碗中，果然水是水，米是米……也不知道有几分熟。
小田子为难地看了一眼钟勤，他却好似浑然不觉。
杨婉仪将碗接过去，挑起一勺白粥，轻轻吹了吹，送到钟勤嘴边。
钟勤和杨婉仪认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不禁觉得可爱至极。
他笑了笑，张口吞下那勺白粥。
白粥入口，他便笑不出来了。
杨婉仪紧张地盯着他：“味道如何？”
钟勤艰难地咽了下去，道：“甚好。”
小田子嘴角微抽，大公主喂的，就算是毒药，恐怕公子也能吃下去。
小田子不忍心看钟勤继续吃那惊骇世俗的白粥，便默默退了出去。
此刻，杨婉仪的宫人们，将部分公主用的东西，都搬入了偏殿，可见杨婉仪是铁了心，要住下了。
小田子倒是有些诧异，这一晚上，也不知道发了什么，大公主的态度就发了这么大的转弯！？
不过公子苦恋公主多年，终于有了回应，他也为公子感到高兴。
不过眼下，小田子最担心的，就是大公主将公子照顾得越来越糟了。
小田子正在出神，却忽然听得宫门外一声通报，居然是七公主杨初初来了。
杨初初踏进殿门，笑吟吟道：“小田子，钟勤哥哥怎么样了？”
小田子见了杨初初，顿时喜出望外，道：“公子已经好些了，不过还需要静养……公子在房内，您要不要去看看？”顿了顿，小田子又压低了声音，道：“大公主也来了，还请七公主劝一劝大公主，莫要给公子吃些奇怪的东西……”
小田子一脸忐忑，杨初初听了，眼角微抽，答了声好。
小田子低头，见杨初初怀中，居然抱着一条小狗，也有些奇怪：“这是公主的爱犬？”
杨初初点点头，她抬眼问：“我听说今日，亦宸哥哥也会来看钟勤哥哥，他到了吗？”

第118章 认主
杨初初摸着小狗的毛, 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小田子。
小田子道：“白公子还没来……”
杨初初的眼神暗了几分，道：“知道了。”
杨初初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便将小狗塞给小田子, 道：“我进去看看钟勤哥哥，你帮我安顿它一下。”
小狗一到小田子的怀中，便不满地“汪汪”叫起来, 小田子手忙脚乱地抱住它，急忙安抚起来。
杨初初顺着武和宫院内的长廊，默默向寝殿走去。
杨初初走到门口，见门虚掩着，下意识便推门进去。
一声“钟勤哥哥”还未叫出口, 杨初初便瞪圆了眼。
钟勤衣衫半敞地坐在床榻上，杨婉仪红着脸, 靠在他身上，两人静静相拥，杨婉仪面若桃花, 不胜娇羞。
杨初初：“……”她下意识想退出门去，可虚掩的房门，却被风吹开，猝不及防一声“吱——”
杨初初如石化了一般, 定在原地。
杨婉仪吓了一跳，立即从钟勤身上弹起来, 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钟勤疼得“嘶”了好几声。
杨婉仪又心疼地问道：“你没事吧？”
钟勤缓了缓，虚弱道：“没事……”他抬眼看了看杨初初，哭笑不得, 怎么所有的公主都不爱敲门！？
杨初初呵呵两声，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钟勤哥哥，初初来看你啦！姐姐这么早就来了？”
杨婉仪支支吾吾：“嗯……”还没从方才的虚心中，缓过劲来。
钟勤笑了笑，道：“你婉仪姐姐一大早，就来照顾我了。”这语气颇为自豪。
杨初初最是给面子，连连点头：“真的吗？姐姐好贤惠噢！”
杨婉仪这才笑出了声。
杨初初见两人重归于好，心中也十分开心，然而又想起一事，道：“也不知，昨夜的人能不能抓到？好可怕……”
杨婉仪面色也变了变，钟勤一把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关系，一定会抓到的。”
他的手心很暖，让杨婉仪的心安定了几分。
就在这时，宫人进来回禀：“启禀公子，白公子到了。”
钟勤点头：“快请他进来。”
昨夜他们分别时，白亦宸便说了今日要过来。钟勤早上起身后，便安排了人去宫门口接应。
按理说，白亦宸是个外人，入宫要经过层层排查，不应该这么快就到了才对。
杨初初却并不惊讶。
今早，皇帝来云瑶宫和盛星云一起用早膳时，便对白亦宸赞赏有加，宫里的风向吹得极快，只怕上午时分，白亦宸到宫门之时，连守卫都知道，这可能是新晋的红人了。
杨初初正闷声想着，少年清音响起：“钟兄。”
白亦宸信步走来，见杨婉仪和杨初初也在，便见了个礼。
杨婉仪冲他微微点头，道：“昨日……还没谢过公子。”
白亦宸淡笑一下，道：“公主客气了。”
白亦宸目光掠过杨初初，只见她默默看向自己，却不说话。
“七公主？”白亦宸忽然在这儿见到她，语气有几分惊喜。
杨初初面色有些古怪，收回自己的目光，只盯着鞋子看了。
钟勤道：“亦宸，昨晚的事……皇上作何打算？”
白亦宸回过神来，正色道：“昨夜的情况，我已经一一禀告了皇上，现在巡防营的人还在追捕博撒和昊天，但一夜都没有新消息传来，估计没什么好结果。”
钟勤嘴角微抿，道：“剌古那边怎么样？”
白亦宸继续道：“这次他们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剌古王授意，但总而言之，现在的剌古，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剌古了……他们如今兵强马壮，又信心满满，看起来颇有壮志。”
白亦宸和钟勤对视一眼，两人的面色都凝重了几分。
白亦宸继续道：“对了，我想问……你们昨日在山上之时，有没有见到昊天的真容？我有些怀疑他的身份，需要验证一下。”
杨婉仪和钟勤两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初初，却忽然出声：“我看见了。”
白亦宸回眸，低声道：“公主，你可记得，他长什么样？”
杨初初面色微顿，道：“我知道他是谁。”杨初初迎上白亦宸的目光，继续道：“他三年前和静瑜姑姑一起来过京城，好像叫……”
白亦宸脱口而出：“蒙坚！？”
杨初初面色一震，吸了口气，道：“不错。”
白亦宸眸色微眯，认真思索起这其中的关联，却没有发现杨初初神色有异。
钟勤蹙眉，道：“当时不是说他在回程路上，便背叛了瓦旦王吗？之后到哪里去了？”
白亦宸深思一瞬，道：“那之后……恐怕他就隐姓埋名，去了剌古。”
然后在三年之间，便带着剌古大军，接连胜了北剌，可见实力不容小觑。
白亦宸神情肃然，道：“若这人真的是蒙坚，那便麻烦了。”
蒙坚之前便仇视大文，三年前又险些命丧京城，对大文的恨意恐怕已经蚀心入骨，他如今在剌古所做的一切，恐怕都是为了厚积薄发，报复大文！
钟勤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有什么打算？”
白亦宸思索片刻之后，发觉杨婉仪和杨初初都是一脸不解地看着他，白亦宸冷静了下来，道：“眼下，着急也没用了，这些都是我的推测，我会禀明皇上，请他许我去剌古打探一番。”
杨初初诧异道：“你要去剌古？”
白亦宸回头看她，默默点头：“事关中原安定，需未雨绸缪。”
杨初初有些忧心，道：“可是……听说剌古很远！会不会遇到坏人？”
钟勤笑了笑，道：“初初放心，昨夜你是没见到亦宸的身手，他若出马，怕的只会是别人。”顿了顿，钟勤又道：“说来惭愧，我也是习武多年，昨日一见你的身手，才知什么叫天差地别。”
杨婉仪立即嗔怒道：“谁说的？你也很厉害……你就是最厉害的。”
白亦宸和杨初初顿时语噎，杨婉仪这转变也太大了吧？她前几日还天天骂钟勤呢。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一阵犬吠。
“汪汪汪……”
“我的小祖宗，你别跑了，哎呦喂！”紧随而来的，是小田子的声音。
小狗顺着杨初初的气味，寻到了钟勤的寝殿附近。
杨婉仪有些奇怪，道：“你怎么把小狗带来了？”
杨初初张了张嘴，结巴了一瞬，道：“喵喵也担心钟勤哥哥的伤势……它想来看看。”
钟勤：“……”只能不住地咳嗽。
“汪汪！”小狗顺着门缝奔进来，见到众人，似乎有些兴奋。
杨初初定了定神，道：“喵喵，快来！”
只见小狗“汪”了一声，便直直向着杨初初跑去。
小田子灰头土脸地跑了进来，道：“七公主……奴才实在是带不住您的爱犬了……”
杨初初看了一眼小田子，他应该是追狗时摔了一跤，连衣服都脏了，帽子也被撞歪，看起来有些滑稽。
杨初初淡声道：“你下去吧。”
小田子急忙应声退下。
杨初初手里端着茶杯，正准备将茶杯放下，来抱小狗。
谁知小狗跑到杨初初面前时，却没有停下，杨初初的手顿在空中，疑惑看去。
小狗径直绕过了杨初初，多跑了几步，最终停在了白亦宸面前。
小狗先是愣了一瞬，冲着白亦宸的衣摆，认真嗅了嗅。
白亦宸见到它，眼中的惊喜溢出来。
小狗嗅了好一会儿之后，又围着白亦宸，撒欢似的转了一圈，“汪汪”叫个不停，一个劲地摇尾巴，还冲着白亦宸哈哈喘气，似乎在讨好卖乖。
只见白亦宸默默蹲了下去，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小狗的毛，问道：“这是七公主的爱犬？好乖。”
杨初初没吱声。
小狗被他摸得惬意至极，忍不住在地上打起滚来，十分可爱。
白亦宸用手指拨了拨它的下巴，小狗居然顺势趴了下去，整颗脑袋躺在白亦宸的手掌上，舒服地“汪呜”一声，很是满意。
杨婉仪忍不住笑出声来，道：“白公子真是厉害，第一次见这小狗，便收得服服帖帖，要知道，它可是挑人得很，连我摸都不肯呢！”
白亦宸面色一顿，笑容僵在脸上。
小狗还躺在他的手心上，一动不动，似乎就是赖定他了。
白亦宸下意识抬头，看向杨初初。
“啪”地一声，茶杯摔落，裂成了好几片，杨初初却毫无反应。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却掀起了惊天骇浪。
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揉着小狗的脑袋，小狗开开心心地向他撒娇。
三年过去了，这幅画面还深深印刻在杨初初的心中，没有被时光磨灭。
眼前的一切，和她脑海中的印象，简直如出一辙，让人仿佛在梦中一般。
杨初初怔怔看着白亦宸，他乍见到小狗时的惊喜，以及小狗见到白亦宸时候，表现出来的亲昵和信任，都躲不过她的眼睛。
杨初初心中的推测，几乎被证实了。可她又没有任何证据，更不能贸然问出口来。
她感到喜悦、悲伤、愤怒、不解……说不清，道不明。
心中五味陈杂，又委屈至极。
所有的情绪如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自心底，涌到杨初初的眼睛里，她忍不住泪盈于眶，却死死咬着唇，面色煞白。
白亦宸心头一震，眼中微微有些歉意，正欲开口。杨初初便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杨婉仪和钟勤都愣住了，对视一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亦宸心中了然，赫然起身：“我去看看七公主。”

第119章 坦诚相待
武和殿内, 景秀幽然。
少女自寝殿内奔出，低着头向外跑去，一身粉蓝长裙, 曳地生姿, 随着她的动作飘然摆动。
宫人们见是七公主，急忙见礼，可七公主却不像往常一般, 向他们温和点头，径直略了过去。
片刻后，他们又看到武平侯的大公子，自寝殿追出，他清俊的脸上, 有一丝慌乱。
白亦宸拉住一个宫人：“可看见七公主了？”
宫人指了指后院，白亦宸便急忙跟了上去。
杨初初心潮起伏, 情绪翻涌着，慌不择路间，就跑到了武和殿的后院。
后院没有主人, 只有一方不大不小的园子，侍弄了不少珍贵的花草，郁郁葱葱，幽香四溢。
杨初初这才意识到, 自己跑进了死胡同，她叹了口气, 默默转身。
杨初初身形微顿。
白亦宸站在她身后，此刻，正凝视这她。
杨初初面有怒意，想绕过白亦宸, 直接闯出园子。
白亦宸却快人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公主……”
杨初初怒而挣脱：“放开。”
白亦宸没有松手，反而将杨初初的手拿起来，看了看，青葱似的手指，还好好的。
“没有烫伤罢？”白亦宸问得有些小心。
杨初初微怔，才想起自己方才打翻了茶水，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白亦宸心中也有些凌乱，他默然松了手，道：“公主为何事生气？”
杨初初看他一眼，问道：“亦宸哥哥真的想知道？”
白亦宸默不作声。
杨初初本来将心中的情绪，压了又压。
来之前，她便想好了，若白亦宸不是小哥哥，那只当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万一他是，既然他不说，自己也可以装作不知，继续相处下去便是。
反正她一直以憨傻的面目示人，也不在乎多装一装。
但当事实摆在眼前之时，杨初初心头震动不已。
好像她的情绪是一杯水，一直如履薄冰地端着，维持着所谓的主角人设。
但真相暴露间，这杯水被彻底打翻，杨初初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她装不下去了。
她的心情太过复杂，不知道如何面对众人，这才冲了出来。
此刻，杨初初站在白亦宸对面，她咬唇看他一瞬，一双大眼，满是水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亦宸面色平静，垂眸道：“是。”
杨初初吸了口气，道：“你到底是谁？”
白亦宸迟疑了一下，但看着杨初初波光粼粼的眼，他压低声音道：“我是白亦宸，武平侯长子；也是三年前，潜入宫中的杀手，李广路。”
杨初初踉跄退了一步，喃喃：“果然是你！”
白亦宸见她面有疏离，急忙解释道：“我瞒着公主，是因为当年执行的任务，事关重大，我不想让后果牵连到公主。”
杨初初咬唇不语。
白亦宸又道：“当年之事，也是皇上授意的。我虽不能说，但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请公主相信我，我绝非歹人。”
他目光十分诚挚，灼灼看向杨初初。
杨初初低声道：“若我没发现，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白亦宸一时语塞，他小心翼翼问道：“公主是如何发现的？”
杨初初垂眸，道：“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熟悉……”
那一次，他在亭中看众人的诗词，她守在亭子外面，结果他直接越过众人，来到她身边，为她写下“初见欢”。
“比武大赛的时候，你带的点心……都是我爱吃的。后来，在所有人都要烧死我的时候，你和皇兄们一起为我出头，当时我还有些奇怪，为何你才见过我几面，却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我求情？”
她当时并没有多心，直到最近开始怀疑，才将一系列事情，串了起来。
杨初初抬眸看他，眼里泪意盈盈：“而且，你方才自己说出了昨晚的人，可能是蒙坚。”顿了顿，她道：“蒙坚之前是瓦旦将军，只有三年前来过京城，见过的人很少……我便更加确定了，你是小哥哥。”
白亦宸长吁一口气，笑了笑，道：“公主好聪明。”
杨初初抿了抿唇，眼幽怨地看着他。
白亦宸低头，小声道：“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实在是……身不由己。”
杨初初垂下头去，站着没动。
白亦宸高出她一个多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
片刻之后，杨初初的肩膀微微耸动。
白亦宸一惊，急忙弯下身子看她，只见杨初初红了鼻尖，眼泪夺眶而出，吧嗒吧嗒往地上掉。
白亦宸一时手足无措，急忙道：“公主？”
白亦宸下意识伸手，想为她擦掉眼泪，可手伸到她面颊前，又觉得似乎不妥。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手绢，递到杨初初面前：“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再也不骗公主了。”
杨初初没接，反而哭得更凶，仿佛把平时压抑着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
白亦宸心下大骇。
就算面对蒙坚这类顶级高手时，他都没有这样心慌气短，眼下，见到珍珠似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掉，着急得恨不能伸手去接。
“公主要怎么样才会好过些？”白亦宸心急如焚：“打我好不好？或者砍我几刀？”
说罢，他居然去摸腰间佩剑，摸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今日入宫，什么兵器都没带来。
为她解气的希望又落了空，白亦宸有些挫败，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疼不已。
杨初初忽然小声道：“太好了……”
白亦宸微怔：“什么？”
杨初初吸了吸鼻子，抬眸，泪眼迷蒙地看向白亦宸。
“你没死，真是太好了。”杨初初眼眶微红，眸光清灵，深深看进他的眼里。
重逢的喜悦感，最终压过了内心的委屈。
白亦宸心头一颤，也有些难言的激动，他声音有些低哑，道：“无论我是谁，都会一直保护公主的。”
杨初初破涕为笑。
那个陪她从冷宫一路走来、奋不顾身救她的小哥哥，终于回来了。
-
杨初初心事已了，随白亦宸一起，带着小狗离开了武和殿。
两人即将分道扬镳，杨初初问道：“小哥哥，你真的要去剌古？”
白亦宸道：“不错。”顿了顿，他道：“今日之事……公主切记不要对外人提起。”
他还是担心，万一自己当年刺杀的身份暴露，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杨初初了然，郑重点头：“知道了。”她抿唇笑了下：“是我们的秘密了。”
白亦宸心中一软，温声：“好。”
杨初初笑了笑，随即招了招手，便转身离去。
白亦宸目送她离去，少女的背影有些雀跃，娇小的身形印在宫墙之上，灵动又唯美。
白亦宸心中舒畅，嘴角微勾，开始期待她长大的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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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初初到了云瑶宫，一进门，便高兴地唤起了桃枝：“桃枝桃枝，我饿了！”
桃枝忙道：“公主请稍等，奴婢这就去取点心来。”
杨初初点点头，面上满是笑意。
桃枝见到杨初初的样子，不由问道：“什么事让公主这么开心？”
杨初初嘿嘿一笑，道：“我猜对了一件事。”
桃枝有些莫名其妙，但也跟着笑了笑，反正七公主也经常说些没头没尾的事，她已经习惯了。
杨初初见她笑得有几分敷衍，不由得皱了皱眉，可她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心下骇然。
杨初初忽然伸出手来，按住自己的心口。
桃枝一见，紧张问道：“公主怎么了？又心口疼？”她之前见过七公主心口疼，看起来怪吓人的，是以杨初初一摸心口，她就担忧万分。
杨初初呆呆答道：“不疼。”
桃枝：“不疼？”她松了口气，道：“不疼就好……”
杨初初自言自语道：“不对啊……”
她方才在武和殿后院之时，被心中的感受冲昏了头，完全忘了要装傻这件事。
从逼问白亦宸真相，再到猜测他的身份，最终两人言欢……实在不像一个傻子！
况且，白亦宸还真心实意地说了句：“公主好聪明。”
杨初初当时没什么反应，这会儿想起来，顿时打了个激灵。
以前桃枝随口说了句她聪明，杨初初都疼得死去活来，可为什么，白亦宸说这话的时候……她却没有任何异样？
杨初初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无论如何，小哥哥活着，总算是件大好事，杨初初一想起这个，什么烦恼都没了。
她扬了扬手，道：“点心怎么还没来呀？”
-
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瓦旦，已经率先入夜。
同是深秋，大文还是秋高气爽，但瓦旦已经是寒风习习。
夜里的王宫，格外寂静。
寝宫门口的卫兵，身着盔甲，头戴毡帽，威风凛凛。
一名高个男子，自远处而来，一身甲胄，在夜里闪闪发亮。
卫兵们见他拾阶而上，急忙见礼：“麦司将军。”
麦司曾是鸣闫的亲信，三年前，在大文京城五里坡一战中，忠心护主，回来后便接管了一部分兵权，帮鸣闫将蒙坚的余党，一网打尽。
麦司走到门前，低声问道：“大王安寝了吗？”
卫兵面面相觑，摇头，表示不知。
鸣闫的声音却自门内缓缓响起：“进来吧。”
卫兵欣然放行，麦司便入了寝宫的书房。
室内铺着精致的地毯，还烧了炭盆，一室暖意。
麦司沿着地毯向内，桌案前，坐着一位年轻男子，他身着蓝色的华贵长袍，面容英挺，眉眼锐利如鹰，正聚精会地批阅奏折。
正是瓦旦王鸣闫。
“大王，末将收到一封信件。”麦司双手呈上。
鸣闫放下笔，抬眸看去，面色微变。
他沉声道：“是大文武平侯送来的？”
麦司点了点头。
鸣闫接过去，借着火光，亲手拆开信件。
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然后，眉头微微蹙起。
麦司见状，疑惑问道：“大王，怎么了？”
鸣闫低声道：“武平侯说，蒙坚可能没死。”
麦司一听，勃然变色，道：“怎么会？我们亲眼看见，那个剑客将他杀了！”
提起那个剑客，他至今都心有余悸。
麦司习武多年，虽然不敌蒙坚，但自问也不弱，见到那年轻剑客之后，才知天外有天的道理。
鸣闫道：“八九不离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但是他已经投靠了剌古，成了剌古王的左膀右臂。”
麦司眼中怒气腾腾：“他这个叛徒！”
鸣闫放下信纸，面色沉了几分，道：“派人去剌古，查个清楚，万一真的是他，格杀勿论！”
麦司领命：“是！”
说了一会儿话，麦司只觉得自己浑身是汗，一看鸣闫，却见他只穿了件单衣，连夹袄都未穿，一时有些纳闷。
鸣闫见他额上汗出涔涔，勾唇道：“房内太热了，你先回去吧。”
麦司擦了把汗，急忙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见到卫兵，麦司随口问了句：“大王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何用这么强的碳炉？”
卫兵吃吃一笑，道：“是王妃身子不便，大王怕她着凉了，这才让人加足了炭火。”
每次一开书房门，里面便像六月一般，热得让人匪夷所思。
书房内。
屏风后有一张小榻。榻上女子感知到麦司离去，便缓缓爬了起来，她容姿秀丽，双颊微红。云鬓散开，乌黑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显得妩媚动人。
她下了榻，赤脚走在柔软的金丝地毯上，一双小脚如白玉一般，转眼间就走到了鸣闫面前。
鸣闫抬眸看她：“方才吵醒你了？”
静瑜公主摇了摇头：“我本来也没有睡着。”
鸣闫笑了笑，道：“那便再去躺一躺，我忙完这些就来陪你。”
静瑜公主温婉一笑，低声道：“你儿子饿了。”
说罢，轻轻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皮。

第120章 大智若愚
烛火晃动, 室内暖意融融。
鸣闫抬起手，爱怜地摸了摸静瑜公主的小腹，她才刚过了妊娠的前期, 身子相较于之前, 圆润了些。
鸣闫抬眼笑道：“这么能吃，肯定是个小子。”
静瑜公主嗔道：“万一是个女儿呢？”
鸣闫道：“便是我的掌上明珠，我要让她, 成为最快乐的小公主。”顿了顿，他道：“我一定为她寻得世间最好的男子，喜乐一生。若有谁要她为瓦旦和亲，我便砍了人。”
静瑜公主微顿一瞬，温柔地笑了起来, 眼里有点点水光。
-
几日后，一道秘旨, 猝不及防地颁下。
皇帝亲点白亦宸为钦差，奉命前去剌古，调查昊天一事。
武平侯府的偏院之中, 阿飞正忙前忙后，帮白亦宸收拾行囊。
“公子，你要去多久啊？”阿飞一边为他整理衣物，一边问道。
白亦宸道：“尚未可知。此去剌古, 路途遥远，快则三月, 慢则半年。”
阿飞蹙眉道：“这么久？”顿了顿，他提议道：“还是将冬衣带上吧。”
白亦宸淡声道：“又不是游山玩水，一切从简便是。”
阿飞点了点头，道：“三年前, 我便没有机会领教到蒙坚的功夫，这次若是有机会，能否让我也试试身手？”
阿飞醉心武艺，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白亦宸笑了笑，道：“好，下次你和他打。”
阿飞干笑了两声，道：“几招就好！几招就好！”
白亦宸：“还是快些收拾东西吧。”说罢，他抽出随身长剑，用布轻轻擦拭起来。
这柄软剑，还是外祖秦翼送给他的，用得十分趁手。
阿飞嘟囔道：“皇上的旨意也太急了，今日颁布，明日就要走……”
密旨颁下之后，令白亦宸次日启程。
阿飞问道：“公子，可要去和友人道个别？”
白亦宸微怔一下，看了看窗外，低声：“不必了。”
此时已接近傍晚，没时间入宫了。
阿飞嘻嘻笑道：“公子不去，可不要后悔啊……七公主最喜欢和公子一起玩，若公子走之前不见她，恐怕要生气的。”
白亦宸微怔：“七公主……最喜欢和我玩？”
阿飞点头：“是啊，这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吗？”
白亦宸不语，他倒觉得，杨初初不怎么黏人呢。
阿飞又道：“不过公子……你当年潜藏在宫里一事，还要继续瞒着七公主吗？”
白亦宸低声道：“七公主已经知道了。”
阿飞瞪大眼，道：“什么！？你不是说，不告诉她么？”
白亦宸：“她自己猜到的。”
阿飞一脸不可置信：“七公主天生愚笨，怎么可能自己猜到？”
此话一出，白亦宸面上微冷：“谁说她愚笨了？”
阿飞错愕一瞬，急忙改口：“个……我是说，人人都知道七公主……先、先天不足，她、她看起来，不怎么灵光。”
阿飞见到白亦宸脸色，吓得都不敢说实话了。
白亦宸看他一眼，道：“阿飞，何为愚笨，何为聪颖？”
阿飞思索了一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白亦宸又问：“我换一个问题，你觉得剌古王子博撒，是愚笨还是聪颖？”
阿飞不假思索道：“当然是聪颖啊，他身为王子，自小便文成武就，什么都会……”
白亦宸打断他，道：“我却觉得，他是个极其愚笨的人。”
阿飞不解地看向白亦宸：“为何？”
白亦宸道：“他虽然读得了书，习得了武，哪又如何？他随着剌古王来到大文，本来是两国修好之机，他却给大公主下药，彻底得罪了大文皇室，这是皇上不计较，若是真计较起来，只怕他无法活着离开京城。”
“还有这次，他明摆着是和昊天一起，来大文办要紧事的，但却因一己私欲，想抓大公主泄愤，最终不但失败了，还暴露了他们的大计，差点命丧当场。”
白亦宸抬眼，看向阿飞，道：“如此说来，你还觉得他聪颖吗？”
阿飞摇头，这么一看，这人真是笨死了，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白亦宸又道：“世人都说，七公主天生愚笨，我却不这么想。”
阿飞看向白亦宸，见他面色淡淡，默然追忆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七公主，她便用一袋石子，巧妙地换回了她母亲的首饰。”
阿飞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有这事？真的假的？”
白亦宸笑道：“当然是真的……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是守住了她们手中最后一点东西。”
白亦宸时候便看出来，她们活得艰难，便顺手帮了一把。
白亦宸继续道：“皇后性子清冷，在后宫之中，和谁都不远不近，但七公主偏偏能入得了她的眼，继而令自己的母亲得到提拔。”
“三年前，也是她撞破了博撒给大公主下迷药，帮助大公主逃过一劫……这些年来，她们不但出了冷宫，还过得越来越好，难道都是运气么？”
阿飞听了这一席话，不由得蹙眉深思。
白亦宸道：“所谓大智若愚。愚笨和聪颖，本来就没有明显的界线，人们不过是喜欢以己度人罢了。”
阿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总之，公子很欣赏七公主便是了。”
白亦宸微怔一下，轻咳了两声，淡淡“嗯”了声。
日落西山，红霞褪去，夜幕欣然降临。
两人终于收拾完所有的行装，阿飞躬身退了出去。
白亦宸坐在房内，面上有一丝犹豫。
他默默将手，伸入衣襟中，掏出了一方白色手绢。
这手绢的料子，不算太好，但绣工精致，上面簪了个小小的“初”字。
是当年白亦宸潜入宫中，受伤时，杨初初给他包扎用的手绢。
他伤好之后，便想拿去还给她，可她却阴差阳错地出了冷宫，搬去了明玉轩。
后来，两人到了明玉轩，白亦宸又将这事暂时搁下了。
没过多久，他便去拦截蒙坚，与他恶战一场，几乎杀死蒙坚，但自己也身受重伤。
秦翼将他救走，也恰好帮他演了一出金蝉脱壳。
但他知道，自己的不告而别，让杨初初狠狠伤心了一段时间……
白亦宸将手绢细细叠好，重新放入贴身的内袋之中。
-
云瑶宫。
月色渐浓，桃枝将杨初初送到榻上，她面有担忧，道：“公主，你……真的没事么？”
杨初初勉强笑了笑：“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杨初初面色有些苍白，桃枝看了，也有些心疼。
她给杨初初掖了掖被子，道：“公主，奴婢先下去了，若是您还有不舒服，可千万要叫奴婢啊！”
杨初初点点头：“放心。”
桃枝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被关上，杨初初一下蜷起了身子。
她的手按在胸口上，还有些疼过后的撕裂感。
杨初初觉得，自己一定是活腻了，才会去做这么无聊的实验。
前几日，她见过白亦宸之后，便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说她聪明，心绞痛都没有发作，难不成……已经自愈了？又或者，剧本系统失灵了？
杨初初纠结了好几天，今日终于鼓起勇气，引诱了桃枝一把。
杨初初拨了个橘子，举起来给桃枝看，她笑得灿烂：“桃枝，你看我，剥橘子剥得越来越好了！”
这么傻气的问题，桃枝却意外地配合，道：“公主真厉害，越来越聪明了！”
就这随口一句话，让杨初初心绞痛了大半个时辰，晚膳都没吃几口，这会儿才稍稍缓了过来。
杨初初满脸郁闷，她感觉自己有些弄不懂游戏规则了。
就在她不悦之时，却听得窗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杨初初疑惑问道：“谁？”
月光透过窗棂，洒向寝殿内，一地银辉。
其中，照出一个俊逸的侧脸。
“公主，是我。”
少年清音，如夜里的一阵微风，似有若无地吹来，让杨初初心头微震。
杨初初急忙下了床，顾不得心口还有些发紧，一把推开了窗。
白亦宸一身黑衣，差点和夜色融为一体，但他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杨初初满脸讶异，她下意识捂住嘴，两眼瞪得老大，波光流转，如两颗水汪汪的葡萄。
白亦宸忍不住笑了笑。
杨初初惊讶了一瞬，小声问道：“小哥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白亦宸道：“皇上派我去剌古查博撒和昊天的事，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
杨初初了然。
她心中有几分失落，和他相认还没几天，本来还想好好叙旧，可他却要离开了。
但杨初初却没说出口，只扬了扬嘴角，道：“小哥哥一路平安，早些回来。”
白亦宸郑重点头，道：“好。”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一瞬。杨初初低声问：“你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白亦宸淡笑一下：“上次离开，没能和你道别，害得你伤心了。”
所以，这次离开，哪怕是很短时间，他也想亲自过来告诉她。
杨初初感觉心中一暖，甜甜笑了起来。
白亦宸又道：“对了，我还有这个要给你。”
说罢，他便拿出了一个小竹筒，约莫手掌长，这竹筒上有一根细细的线，看起来十分精巧。
杨初初好奇地接了过来，问：“这是什么？”
白亦宸道：“这是信号竹，若是遇到危险，可以将这竹口，对着天空，然后将引线拉出来。一旦放出，方圆百里都能看见，若是晚上用，效果更佳。”顿了顿，他继续道：“虽然公主在宫里，可能用不到这东西，但是有备无患……只要我看见，一定会来救公主。”
这还是钟勤跟着秦翼习武时，从他里得来的。
小时候，他经常独自在山中，与猛兽搏斗，秦翼告诉他，若是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危险，便可放出信号竹，引人来救。
可白亦宸执拗得很，一次也没用过。
杨初初听了白亦宸的话，低下头，饶有兴趣地摆弄起信号竹，爱不释手。
白亦宸见她这好奇的模样，不禁勾了勾嘴角。
杨初初将信号竹收起，开心不已：“谢谢小哥哥。”
白亦宸清润一笑，道：“我不打扰公主了。”
杨初初抬眸看他，忽然想起一事，她低声唤道：“小哥哥……”
白亦宸凝视她，温声道：“怎么了？”
杨初初犹疑了片刻，最终，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白亦宸不假思索：“好。”
杨初初一咬牙，小声问：“你三年没见我了，我可有变聪明些！？”

第121章 人设
月华好像尽数落到了杨初初眼里, 她一脸期盼地看着白亦宸，还带着几分晦涩的忐忑。
白亦宸看进她的眼里，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白亦宸忽而伸出手来, 穿过窗棂, 覆上杨初初的脑袋，轻揉了一下她的发，温声道：“在我心里, 你一直都很聪明。”
杨初初讶异地睁大眼，窗棂好似一个大型的画框，将灵动美好的少女框在里面，栩栩如生。
白亦宸说完，便退了几步, 纵身一跃，消失在这迷茫的夜色中。
杨初初忽然明白, 为什么小狗喜欢被白亦宸摸头了，因为他的手实在太温柔，就算摸的是颗石头, 也能将它化成水来。
她望向空洞的夜幕，心中有几分怅然若失，随即关了窗，慢悠悠回到了床榻之上。
方才那一瞬, 她仿佛忘了呼吸，这时候才想起, 自己没有意料当中的绞痛感。
杨初初坐在床榻之上，双手抱膝，深思起来。
她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白亦宸很早以前就对她说过：“公主不过是单纯了些，并不愚笨。”
杨初初当时, 只以为他是安慰自己而已，现在看来，难道他是真的认为她不愚笨，也不傻？
他一开始，就没有人云亦云地，把她当成傻子，所以也就没有傻公主人设一说。
既然如此，自然就不会违背人设了。
按照这个逻辑想，许多事情，便能解释得通了。
杨初初最严重的一次心绞痛，便是白亦宸假死的时候，当时，她呼唤所有人去帮忙救他，那一刻身边的人很多。
那时的她，看起来思路清晰，语句通顺，一点也没有傻子的模样，于是在所有人眼中，她都违背了人设，于是获得了最严重的惩罚。
而今日，她找桃枝试探的时候，桃枝只是随口说了句，于是疼了一会儿，便恢复了。
可见，违背人设的惩罚程度，和原有印象的对比有关，也和当场认知的人数有关。
简单来说，就是别人越觉得她傻，她越不能违背人设，否则将会受到极其严重的惩罚。
万一在众人面前违背人设，很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杨初初想到这儿，有些心惊肉跳。
这果然是一个演技保命的游戏。
她幽幽叹了口气，转头躺下。
白亦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浮现在脑海里。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聪明。”
声音清朗如玉，杨初初心绪逐渐冷静下来。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在他面前，不用再装了！？
想到这儿，杨初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杨初初愉快地翻了个身，可他为什么觉得她不傻？
难道是她演技不好！？杨初初突然有些怀疑起自己。
竟一夜无眠。
-
翌日，桃枝轻轻叩开房门，却见杨初初已经自己起床了。
桃枝走了过来，一声公主还没唤出，便吓了一跳：“公主，是昨夜没有睡好么？”
杨初初挂着两个极大的黑眼圈，眼底一片乌青。
杨初初无奈地点了点头。
桃枝道：“可要再睡一会儿。”
杨初初摇了摇头，道：“我想去宫门附近。”
桃枝连忙帮杨初初收拾了一番，带着杨初初去了宫门。
杨初初登上城楼，整个京城，已入深秋，四处一片金黄，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璀璨繁华的意味。
她一袭红裙，站在城楼高台之上，秋风吹起她的长发，少女美态显露无疑。惹得附近站岗的士兵们，都悄悄投来目光。
听说云妃娘娘倾国倾城，若是再过个三四年，这七公主只怕也要美名远播了，只可惜，是个傻的。
杨初初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她向着出城的方向，深深望去。
自然是看不清什么的。
桃枝问道：“公主，您这是？”
杨初初笑了笑：“送人。”
桃枝一愣，七公主不但痴傻，还、还出现幻觉了？
杨初初驻足站了一会儿，便下了城楼，回宫去了。
-
白亦宸走后，皇帝依然担心剌古的动作，于是增兵北防，又派出朝中大将，开赴北疆。
一个月后，钟勤的伤势终于彻底好了，杨婉仪的亲事再次被提上议程。
皇帝本来欲将杨婉仪赐婚给杨政吾，但杨婉仪将杨政吾冒犯她一事，半遮半掩地告诉了皇帝和太后，这令皇帝不悦至极，最终还是放弃宣王府，将宣王和宣王世子叫进宫来，狠狠训斥了一顿，又夺了宣王一块属地，此事才作罢。
皇后见杨婉仪和钟勤两情相悦，便出面，求皇帝为两人赐婚。
皇帝原来不允，可皇后去御书房中，与皇帝深谈一夜，终于说服了皇帝。
圣旨颁下，封钟勤为驸马都尉，定于次年元月完婚。
深秋已逝，宫中景致更迭，金黄的落叶终于一扫而光，树木光净一片，萧瑟中，到多了几分典雅。
天气冷起来之后，杨初初就很少串门了。
今日想起来，她似乎许久没有去看二皇子杨谦之了，便央了杨昭，陪她一起去。
明德宫的陈设还和之前一样，杨初初和杨昭来了明德宫，照旧是去药房找杨谦之。
可到了药房，却空无一人，不见杨谦之踪影。
小明子一见是杨初初和杨昭来了，顿时喜出望外，道：“七公主、四殿下，二位可算是来了！”
杨初初笑道：“二皇兄呢！？”
小明子引着他们出了药房，往德妃的寝宫而去，一面走，一面道：“我们殿下最近忙着侍疾，很少来药房了。”
小明子一说，他们才知道，原来德妃入冬以来，便身子不好，杨谦之如今已经搬到她的寝宫偏殿住着了，也免得来回奔波。
杨初初和杨昭面面相觑，德妃竟然如此虚弱至此了！？
杨昭低声问道：“父皇知道吗？”
小明子微愣一下，道：“殿下派人去请过皇上，皇上有一次要来，结果走到半路，又被全妃娘娘请走了。”
杨初初蹙着眉，那个大猪蹄子，果然是没什么人性。
三人一路聊着，很快便到了德妃的寝殿门口。
杨初初差不多半年没来过了，忽而觉得，这寝殿看起来，更加破败了些，门口的柱子上，金漆都有些斑驳了。
杨昭也有些感怀，两人默默对视一眼，便让小明子通报去了。
片刻之后，杨谦之自寝殿内出来。
杨初初抬眸看去，面色微顿。
杨谦之身着便服，看起来眼眶深陷，好似十分疲惫。
他见杨初初和杨昭来了，虚弱的面庞上，终于舒展了不少：“四弟，七妹，你们来了。”
杨初初心疼地走上前去，拉着他的袖子，道：“二皇兄，你是不是很累？”
杨谦之笑了笑，道：“母妃病了，我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
杨昭出声问道：“太医如何说？”
杨谦之神色暗了几分，道：“太医说……只能用药材吊着性命了。”
杨初初皱了皱眉。
这太医院的太医们，一向都是保守治疗，生怕万一出了事，要怪罪自己。
德妃娘娘这情形，太医院八成是不会尽心的。
杨谦之见两人不语，便道：“罢了……你们难得来一次，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杨初初点点头，道：“二皇兄，德妃娘娘醒着吗？我们能不能去看她呀？”
杨谦之道：“母妃刚刚喝了药，才睡下，恐怕要睡上一天了。”
杨初初“哦”了一声，继续道：“那二皇兄也好好休息一下！”
杨谦之微微颔首，带着他们去偏殿饮茶。
连偏殿中，也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
杨昭落座，对杨谦之道：“二皇兄，德妃娘娘如今的情况，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杨谦之面色微怔，他倒是极少听杨昭主动说起帮助别人，心下有些感动。
他思索一瞬，道：“还真有件事……想请四弟帮忙。”
杨昭放下茶杯，正色道：“请讲。”
杨谦之道：“我年幼时，身子不好，机缘巧合之下，拜了药王谷谷主为师，曾跟着谷主修习过一段时日，谷主医术高明，多年前，便是他给了我一个方子，让母妃濒危之时，缓了过来。”
“这次母妃病重，我原想请谷主入京来帮母妃看看，但谷主年事已高，加之他一向不喜直接插手前朝后宫之事，所以，我想出宫一趟，去药王谷请教他老人家，看看是否有办法救我母妃。”
杨谦之说完，看向杨昭，道：“药王谷距离京城甚远，我不在的时候，四弟若得空，请帮忙照拂一下明德宫。”
杨昭听了，点头道：“二皇兄放心，待你走后，我有空便来明德宫看完，若是这边出了什么事，也可让小明子来云瑶宫找我。”
杨谦之感激道：“多谢。”
杨初初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眨眨眼，道：“二皇兄，此去路途遥远，你一定会很无聊的！不如初初陪你吧？”
杨谦之还没说话，杨昭便板起脸来：“胡闹！”
杨初初嘟嘴，道：“初初也想成为有用的人！”顿了顿，她一脸幽怨：“太学的夫子，都不理初初……”
杨昭蹙眉：“是怕了你才对吧？”
夫子让杨初初练字，要写满十张白纸，结果她一张纸就写一个字，不但写得斗大一个，还奇丑无比，差点把夫子们气得晕死过去。
杨初初继续道：“二皇兄身子不好，最近又如此劳累，我在路上，可以照顾二皇兄！”
杨谦之失笑，就她这样，估计还要别人照顾吧。
但一抬眸，对上杨初初诚挚的眼，又不忍心拒绝。
杨谦之想了想，道：“这样吧，初初去请示一下父皇，父皇如果同意了，二皇兄就带你去药王谷，好不好？”
杨初初甜甜地笑了起来。
攻略个大猪蹄子而已，一点难度都没有。
杨初初出了明德宫，便径直去要去御书房找皇帝。
杨昭没有陪她去，他料定她肯定无功而返。
杨初初却不信邪。
这么好的出游机会，她能放过！？打破头也要跟着杨谦之出去！
寒风凛冽，杨初初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抱着手炉，继续向御书房进发。
不多时，杨初初便到了御书房门口，门口的小太监见杨初初过来，急忙迎上来，道：“给公主请安！您是来找皇上的吗？”
杨初初点点头，冲他微微一笑：“是呀！”
这小太监是孟公公的徒弟，姓章，瞧着很是年轻，约莫十六七岁，一双眼睛十分机灵。
小章子道：“公主请稍等，奴才去通传一下。”
杨初初笑着应了声。
小章子转身，向门内走去，杨初初注意到，他的动作似乎有些僵硬，想来是这天变冷，守门给冻的。
过了一会儿，小章子出来，对杨初初道：“七公主，皇上请您进去。”
杨初初笑道：“好。”她正要进去，却见他鼻尖微红，扫了一眼他身上，穿得单薄了一些。
杨初初随手将手炉递给他，道：“给你，暖暖的！”
小章子一愣，连忙推辞道：“奴才谢七公主赏赐，但无功不受禄……”
杨初初嘻嘻一笑：“有功呀，你方才帮我通报了。”
小章子顿住，杨初初将手炉塞进他手里，道：“多穿些，别冻成大冰块啦！哈哈哈……”
说罢，便走入了御书房。
小章子摸着这个精致的小小手炉，很是温暖。
似乎将他冻地发僵的手，暖得活络了不少，热量从手指尖，传递到四肢百骸，周身都舒服了起来。
杨初初进了御书房，便将皇帝坐在龙案前，默默批阅奏折。
皇帝一向不喜人靠近他的龙案，但是杨初初除外，因为，就算她来了，也看不懂，皇帝反而防范心没那么重。
“初初，今日怎么有时间来看父皇？”皇帝放下御笔。
杨初初看了皇帝一眼，忽然，小嘴一瘪，哭了起来。

第122章 药王谷
龙涎香在御书房内蔓延开来, 幽香隐隐。
杨初初抬手，捂住眼睛，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她本就生得玉雪娇颜, 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谁人看了不心焦？
皇帝不禁站起身来，走到杨初初面前，软了声音问道：“初初, 怎么了？”
杨初初“呜”了一声，忽然扑向了皇帝，她抽泣道：“父皇，初初好害怕呀！”
皇帝蹙眉道：“你怕什么？来来，与父皇说说。”
因为杨初初的傻公主人设, 皇帝最是喜欢问她后宫的八卦，他知道, 杨初初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皇帝拉着她，坐到了一边, 杨初初顺势挽了他的胳膊，道：“父皇，初初方才，去看了德妃娘娘！”
皇帝愣了愣, 道：“德妃如何了？”
杨初初一脸哀伤，道：“德妃娘娘生病, 很严重！好可怜……”
皇帝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忧心，但也不过仅此而已了。
杨初初又道：“父皇，初初听说, 每个人都要死的，是吗？”
皇帝面色变了变，这样的话，若是别人问出口，那自然是犯忌讳的，但杨初初什么都不懂，问起来也很正常。
皇帝叹了口气，道：“人终有一死。”
杨初初满脸惊愕，又哭了起来：“不要！不可以！”
皇帝见她情绪激动，便问道：“怎么了？”
杨初初牢牢抱着皇帝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死！？初初想要父皇一直活着，一直陪着初初！”
皇帝听了，心头震动。
他自从坐上这个九五之尊的位子，成日担心有人对自己不利。
满朝文武，三千佳丽，个个高呼万岁，可是有几个人，是真心希望他能活得长久？
杨初初这猝不及防的一顿哭闹，反而让他这个当父亲的，觉得心头一暖。
皇帝耐着性子，帮杨初初擦了擦眼泪，道：“初初不怕，父皇身子好着呢！”
杨初初见皇帝这脸色，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便道：“二皇兄说，去药王谷，帮德妃娘娘求药！”
皇帝颔首：“朕知道。”
杨初初一脸郑重，道：“初初也想去，初初要问问谷主，有没有吃了可以长生的药，初初要拿回来送给父皇！”
皇帝笑了笑，道：“傻孩子……”皇帝之前也找人为自己炼丹，但多年过去，终无所出，索性便放弃了。
杨初初的话，他并没有当真，不过看她如此有心，还是很高兴，道：“初初若是想去，便跟着你二皇兄出去，长长见识吧。”
杨初初人见人爱，万一得了谷主喜欢，真拿回些灵丹妙药也说不准啊！
杨初初见目的达到，一秒也不愿浪费，急忙跳下座位，道：“父皇，那初初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说罢，便一溜烟地跑了。
皇帝看着杨初初的背影，还是女儿好啊！
-
三天后。
宫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护卫队已经就位，只等着杨谦之和杨初初上车了。
盛星云拉着杨初初的手，一路都在嘱咐：“出门在外，一定要听你二皇兄的话，知道吗？”
杨初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母妃，我记住了！你说了许多许多许多遍了！”
盛星云嗔怪道：“这孩子……”
杨昭对杨谦之道：“二皇兄，此去大约待多久？”
杨谦之道：“恐怕要等皇长姐大婚之时，才能回来了。”
杨昭点了点头，道：“初初就交给皇兄了。”
杨谦之微愣，近些年来，杨昭似乎逐渐将杨初初当成了亲妹妹，如果是过去，杨昭是万万不会说这样的话。
杨谦之道：“放心，初初亦是我的妹妹。”
杨昭淡淡应了一声，道：“德妃娘娘那里，不必担心，我会派人照看的。”
如今，杨昭颇得皇帝亲眼，皇后也对他欣赏有加，他放话下去，宫人们也不敢阳奉阴违。
双方告别了一番，杨初初便和杨谦之一起上路了。
马车缓缓驶出宫城，融入车水马龙的京城。
杨初初好奇地抬起车窗，只见外面热闹非凡。
小贩们在街头叫卖，百姓们摩肩擦踵，整条街长人声鼎沸。
一个卖菜的小贩，下意识抬眸，看到了马车里的少女，瞬间瞪圆了眼。
这是哪家的小姐，竟有天人之姿！？
待他还想再看清楚些，车窗就被放下了，小贩不由得怅然若失起来。
马车内。
杨谦之帮杨初初把车窗放下，道：“出门在外，行事低调些为好。”
杨初初点点头，道：“好，听二皇兄的！”
话音未落，杨初初又想起一件事，道：“二皇兄，我听说你带了许多宫中的玉容膏，是有什么特殊用途吗？”
这玉容膏相当于护肤品，在后宫之中，几乎人手一瓶。
杨谦之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药王谷在京城的北面，大约有三四天车程，杨初初每日在马车里，吃了睡，睡了吃，没费什么力气，便到了药王谷。
药王谷坐落在蒙山的山腰上，马车自上山以来，便走得极慢，好似所有的马儿，都犯困了一般，一步比一步无力。
护卫队的队长，是一个高大壮硕的青年，名叫刘西，他驱马上前，对着马车道：“公子，不知道怎么回事，马似乎都走不动了。”
杨谦之撩开车帘，向远处看去，道：“让大家停下吧。”
杨谦之率先跳下了车，杨初初随后也跟着下来。
“二哥，怎么啦？”杨初初忽闪着大眼睛，一脸疑惑地问道。
两人自从出了皇宫，便直接以兄妹相称，一路上都平安无事，没有暴露身份。
杨谦之道：“前面便是药王谷的地界了，车马都无法进入了。”
刘西蹙眉道：“这是为何？”
看起来这药王谷还有很远，若是车马都不能成行，主子们便要徒步进去了。
杨谦之迟疑了一下，道：“师父说，多走路有益身心健康，于是便在这一片下了药，不光是我们，哪怕是谷内弟子，也是一样要走进去的。”
刘西：“……”
杨初初听了，有些忍俊不禁，道：“那我们走吧！”
正好，她在马车里躺了好几天了，很想活动一下筋骨。
众人便开始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正在收拾之时，却见一两位清雅的少年，自山谷中向他们走来。
为首的少年笑得灿烂：“二师兄！”
杨谦之抬眸一看，顿时喜出望外：“小六”他随即看到旁边那位，也冲他笑道：“小七！”
三人许久不见了，分外高兴，杨谦之道：“这是我小妹，初初。”顿了顿，他又对杨初初道：“初初，来见过六师兄和七师兄。”
杨初初甜甜笑开：“六师兄好，七师兄好！”
小六一见杨初初，眉开眼笑，道：“这便是二师兄在信里提到的妹妹？果真可爱！”
小七年纪比杨初初大不了几岁，他围着杨初初看了一圈，道：“也没多傻嘛……说不定用点药能治好……”
小六连忙捅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杨初初只当没听见，依旧挂着笑。
这个七师兄肯定是个缺心眼的。
其实早在他们来之前，杨谦之便来了信，告知他们自己要带妹妹过来住一段时间。
准备说了杨初初的情况，想顺道请师父看看，杨初初的先天痴傻，有没有机会缓解。
没想到，这一下，弄得谷里的师兄弟都知道了，让杨谦之好一阵尴尬。
不过，杨初初倒是并不在意，道：“二哥，我们快入谷吧！”
杨谦之点点头，小六和小七则带路走在前面。
一入山谷，山野苍翠，树木成荫，居然还有不少花朵依旧盛开。
杨初初愣了一瞬，这明明是冬日啊！
杨谦之见杨初初一脸诧异，便解释道：“药王谷与世隔绝，四季如春，所以就算到了冬日，也是不怎么冷的。”
难怪，大家伙走了一阵，都开始冒汗了。
杨初初见旁边有许多奇花异草，不禁有些好奇，有些护卫队的士兵，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却被小七出声制止：“别随便碰！有些花草是有剧毒的！”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变了变，都急忙缩回了手。
杨初初道：“是不是越漂亮的花草，毒性越大？”
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小六笑了笑，道：“非也，在这山谷中，越是漂亮的花草，越没毒……越是丑陋的，毒性越是大。”
小七补了一句，道：“这一片种子，都他老人家吩咐种下的。”
这下，连刘西也有些奇怪了，问道：“为何要以美丑来分？”
小七冷不丁来了句：“一棵草长得丑，已经是不幸了，若还有人要踩他拔他，那便是欺人太甚，要受罚。”
杨初初嘴角微抽，这个谷主，倒是脑回路清奇，她顿时对这位谷主多了几分兴趣。
杨谦之低声对杨初初道：“师父喜欢好看的东西，不好看的，千万别拿到他跟前，他会生气的。”
杨初初：“……”
她默默看了看小六、小七，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二哥，忽然发现，他们的共同点便是：都长得好看！
杨初初道：“那……谷主收徒弟，也是要看脸的么？”
杨谦之还未来得及回答，小七却顽皮地回过头来：“那是自然。”
这语气颇为自豪。
小七道：“我们不但要学用药，还要学用毒，用师父的话说，长得好看的人，就算下毒，都不容易被怀疑！”
杨初初感觉自己的表情快裂开了。
这话听着没毛病，居然还有点儿想鼓掌。
众人一路走来，长了不少见识，不多久，便到了药王谷腹地，也便是药王庄的门口。
小六和小七，一路将他们引到了暖阁之中，这里也是之前杨谦之修习之时的住处。
众人放下东西，杨谦之只留了几个贴身护卫和刘西，便打发其他人回去了。
小六对杨谦之道：“二师兄，师父他老人家早上出去会友了，此时还未回来。你们稍作休息，待师父回来，我去叫你们。”
杨谦之点点头，笑道：“多谢。”顿了顿，他道：“我此番过来，带了些家中的玉容膏来，请小六一起拿去，和师兄弟们分了吧。”
小六一听，眼前一亮，道：“就是二师兄之前派人送来的玉容膏么？”
杨谦之笑笑：“正是。”
小六忙不迭点头：“那可太好了！”
说罢，便急忙找刘西领东西去了，杨初初眼睁睁看着，小六笑逐颜开地抱着一个大箱子，离开了暖阁。
杨初初一脸诧异，道：“二哥，玉容膏……难道是送给这些哥哥们的么？”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药王谷里，是没有女弟子的。
杨谦之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之前便派人送过玉容膏来，他们都十分喜欢，所以这次多带些。”
杨初初一脸不可置信：“啊……这、这些哥哥们……”
这里不会是一个大型龙阳爱好者社团吧！？
杨谦之连忙解释道：“这玉容膏对肌肤的愈合、滋润效果显著，谷中的师兄弟们，常年制毒、试毒，容易皮肤溃烂，所以这玉容膏对他们来说，是个好东西。”顿了顿，杨谦之又道：“再者，师父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哪怕是对人，也毫不例外……若是生得好看些，也能少挨几句骂。”
杨初初目瞪口呆，所以，这真的是一个凭颜值活下去的地方吗！？
她顿时感觉三观稀碎。
两人收拾了一顿，小七便急急跑了过来。
“二师兄！”小七隔得老远，便气喘吁吁地向杨谦之招手。
杨谦之笑着回应，道：“小七，怎么了？”
小七跑得上起步接下去，道：“二师兄，师父回来了，在正殿坐着，让我唤你过去呢！”
杨谦之连忙道：“那好，请稍等，我换一下衣服，便立即过去。”
杨初初听了，也连忙去找帕子，将脸擦了擦。
这谷主必然是外貌协会，第一次见面，可不能马虎！
桃枝帮着两人，飞快地梳洗完，这才将他们送上了们。
杨谦之一边走，一边道：“师父这么早就回来了么？”
小七点头，道：“是啊，我们也觉得奇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友人也入谷了。”
小七想起方才，师父和那位友人坐在正殿上，吵架的情形，还心有余悸。
众位师兄弟都立在一旁，但大气都不敢出。
每次这位友人过来，两人都要吵上好几天，等吵完了，又若无其事地和好如初，简直匪夷所思。
杨谦之想了一会儿，有些疑惑，问道：“谁！？”
小七道：“就是那位闻名遐迩的顶级剑客，秦翼老先生。”

第123章 前辈
杨谦之和杨初初赶到药王庄正厅之时, 这边已经济济一堂了。
才刚刚走到门口，杨初初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杨谦之和杨初初对视一眼，一起迈入了大厅。
“师父在上, 请受徒儿一拜。”杨谦之声音郎朗, 还未下拜，却被一只大手牢牢端起。
正是药王谷的谷主，欧阳月。
欧阳月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 身着银丝长袍，看起来气度雍容，华贵逼人。
他的长相偏阴柔些，但却是真的眉清目秀，端雅至极。
他的长袍是月银色, 靴子银中偏黑，身上还挂了块冷白玉佩, 看起来相得益彰，十分考究。
杨初初打量了一眼，这人一定是个强迫症加细节控。
欧阳月笑吟吟开口：“谦谦一路辛苦了, 你回来了，为师高兴还来不及，哪能让你再拜？”
在场所有人，除了杨初初, 只有欧阳月知道，杨谦之是大文皇子, 他在药王谷时，一直化名杨谦。
众人知道他的姓氏，一定是非富即贵，但却不知道准确身份。
杨谦之却坚持要拜, 礼数周到。
杨初初便也乖巧见礼，虽然这欧阳月开口比看着更加阴柔，但还是要尊师重道。
欧阳月抬眸，看了一眼杨初初，顿时瞪大了眼，他几步上前，上下打量起杨初初来，道：“谦谦，这便是你的妹妹？”
杨谦之点头，欧阳月啧啧了好几声，如获至宝一般，道：“真是个妙人儿……”
说罢，又忽然问了句：“会说话吗？”
杨初初嘴角微抽，开口：“会的！”
欧阳月连连点头：“不错，老天爷是公平的！生得这么好看，若是再聪慧过人，物极必反。”顿了顿，他又道：“毕竟像师父这般才貌双全的，世间罕有。”
杨初初：“……”
杨谦之不置可否，各位师兄弟则跟着心不在焉地附和起来。
“大言不惭。”浑厚有力的男声传来，似乎穿透了方才的气氛，杨初初抬眸看去，说话的是个劲瘦的老者。
这老者坐在主座旁边，似乎地位极其尊崇，周围都没有人敢近身。
这老者长眉入鬓，精神矍铄，颇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一看便是高人。
杨初初暗道：好帅的老头！
欧阳月看了那老者一眼，道：“秦兄，你别不服气……我早就说了，我徒儿生得最好看，你非要说你那外孙好看，年年说要带来，没一次来了！你莫不是在诓我？”
顿了顿，他又指了指杨初初：“你瞧瞧，如今还多了个天仙似的妹妹，你拿什么跟我比？”
杨初初感觉连额头都开始抽了，她没听错吧？两位高人在PK谁家的后辈更俊俏！？
秦翼冷冷扫了杨初初一眼，杨初初感到一阵逼人的寒意。
剑客前辈啊，她真的不是故意过来作对的，只是个意外，意外啊！
高手过招，常人果然是不懂的，只听秦翼道：“待我外孙来了，闪瞎你们的眼。”
众人愕然，这居然是顶级剑客说出来的？三观碎了一地。
几人寒暄过后，欧阳月便带着杨谦之去药房，商量德妃病情去了。
杨初初不便跟着，便打算跟小六去庄里逛逛。
小六来到秦翼面前，道：“秦前辈，您是同我们去转转，还是先回房休息呢？”
秦翼哼了一声，道：“不必管我，这庄子，我比你熟。”
小六：“……”
秦翼看都没看众人，两个闪身出了大厅，一跃便到了数丈高，不见了！
杨初初瞠目结舌：“他他他！”她一脸崇拜，不可思议地问道：“那是轻功吗？”
小六见她一脸惊讶，笑道：“秦前辈的剑法和轻功都是一绝，是不是大开眼界？”
杨初初茫然点了点头，她眼珠一转，道：“那个……秦前辈，收、收弟子吗？”
小六摇了摇头，道：“我从没见他身边，出现过其他人。”
-
这药王庄并不大，药房在庄子的西北侧，而客房都在药王庄的东南侧。
杨谦之每日一早，便去药房研究药理，杨初初不太感兴趣，便留在了暖阁。
暖阁也在东南侧，离客房不远。
杨初初今日无事，准备四处溜达一下，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她便只能在这暖阁门口的园子里转转了。
这小小的园子里，种了不少花草，杨初初这回有经验了，只看不摸，颇有种探险的感觉。
杨初初转头，忽而看见园子角落的石桌前，放着一个酒馕。
可石桌旁却没人。
杨初初好奇地走了过去，这酒壶是谁的呢？
“丫头。”浑厚的声音自天上传来，杨初初愣了一瞬，抬眸看去，石桌旁有一颗大树，大树枝丫粗壮盘桓，恰好够一人半躺。
黑袍老者斜靠在树上，恰好避过了灼目的日光，他手中拎了个酒馕，酒壶晃晃悠悠，已然空了。
杨初初冲他一笑：“前辈。”
“咚”地一声，秦翼手中酒馕落地，杨初初吓了一跳。
秦翼道：“把另一个酒馕，扔上来给我。”
杨初初明白了，他方才喝完了一馕，还要一馕。
杨初初拿起酒馕，可这酒馕有些重，她掂了掂，道：“前辈，我、我可能扔不了那么高……”
秦翼躺在树顶，至少也有两丈，杨初初还是个孩子，能抛个一丈就差不多了。
秦翼冷冷道：“叫你抛，你就抛。”
杨初初“哦”了一声，只能硬着头皮抱起酒馕，微微弯了双膝，奋力向上一抛！
只见那酒馕飞起一丈不到，便开始回落，说时迟那时快，秦翼的身影闪电般从树上蹿下，瞬间接住酒馕，又重新躺回树上。
杨初初：“！！！”
她激动大叫：“太厉害啦！”
秦翼微愣一下，低头看她，杨初初满眼都是星星。
秦翼面无表情翻了个身，继续喝酒。
杨初初道：“前辈，你还想吃什么吗？我给您抛！”
秦翼冷声：“不必了。”
杨初初“哦”了一声，有些小小的失望。
她默默将秦翼扔下来的酒馕捡起，用手绢擦了擦，放回到桌上，道：“前辈，那我不打扰您啦。”
然后便乖巧地走开了。
秦翼一声不吭，继续背对着喝酒。
-
杨初初回了暖阁。
“桃枝，你去打听一下，那位秦前辈，喝的是什么酒。”
桃枝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姐，为什么要打听酒？”
杨初初道：“尊老爱幼。”
桃枝表示不解，但仍然点头去了。
过了一会儿，桃枝便回来了，道：“那是药王谷附近村子里，特产的醉青萝，六师兄见奴婢问了，便把剩下的都给咱们了。”
杨初初一看，喜笑颜开，道：“你去找一些又小又轻的酒馕来，不要太大。”
-
翌日，杨初初又来园子里了。
杨初初从没接触过，秦翼这样又强又高冷的老头。
她自从见了他的轻功，便打定主意，要拜他为师。
技多不压身，万一到时候她要被安排和亲，会轻功的话，还有机会半路逃跑。
杨初初抱着一个食盒，来到石桌前，她放下食盒，抬头一看，果然，秦翼又在上面。
“前辈……”杨初初甜甜笑起来。
秦翼瞥了她一眼：“何事？”
杨初初道：“前辈的酒喝完了么？”
秦翼没说话，“咚”地一声，扔下了空酒馕。
杨初初如昨日一般，帮他把酒馕捡起，道：“初初今日带了酒来，前辈还要吗？”
秦翼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面色淡淡瞥了她旁边的食盒一眼。
“抛来。”
杨初初嘿嘿一笑，她拿起一个小酒馕，道：“前辈接好！”
话音未落，她便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把将小酒馕扔到了树上，秦翼手一伸，刚好接住。
这酒馕还有些温热，想来是暖过的，虽然这谷里不算很冷，但毕竟是冬日，喝口温的更加惬意。
秦翼看了看手中的酒馕，只有他酒馕的三分之一大，难怪她能抛上来。
秦翼生了几分好奇，他之前听说这丫头有点儿傻气，可他一贯对别人漠不关心，也没怎么正眼瞧过她。现在看她办的事，倒也不至于傻得无可救药。
秦翼拔开酒馕塞子，一饮而尽，暖意洋洋的酒一下肚，传遍了四肢百骸，整个人舒服不已。
秦翼抬臂撑头，打量起树下的少女来，这少女一双大眼，水灵灵的，琼鼻樱唇，俏丽至极。
杨初初愣了愣，抿唇笑起来。
她这一笑，秦翼面色忽然僵住。
杨初初在树下，看不清他的细微变化。
秦翼敛了神色，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杨初初面色不变，解释道：“前辈，初初是有事，才献殷勤的。”
居然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味道。
此话一出，秦翼面色缓和了几分，哼了一声：“你倒是不虚伪。”
杨初初双手合十，一脸诚挚，道：“初初见到前辈的轻功，实在是崇拜不已，前辈可否、可否收初初为弟子，初初想学轻功……”
在古代，拜师学艺是个大事，像杨初初这种胆大直接的，还真不多。
秦翼见她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所求，便也开门见山：“我不收弟子。”
杨初初疑惑道：“可是前辈武功卓绝，不收弟子……不会失传么？”
秦翼淡淡道：“我秦氏武艺，只作家传。”
家传？那岂不是没希望了？
杨初初心绪飞转，思索对策。
绿茶的脸皮，可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尤其，是一个穿越了千年的绿茶。
杨初初调整了一下表情，对秦翼软软一笑，忽然一撩长裙，跪了下来。
秦翼眼眸微动，疑惑道：“你做什么？”
杨初初满脸郑重，朗声道：“爷爷在上，请受孙女一拜！”

第124章 信
头顶一阵乌鸦飞过, 秦翼嘴角微抽。
“我已经有外孙了。”
秦翼冷不丁答了一句。
杨初初异常执着：“可是爷爷，您还没有孙女呀？”
秦翼：“……”
他很想说我不需要，可见这树下的少女, 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目光清澈，娇嗔俏丽，却有些不忍心。
他的女儿秦心悦, 年少时，也有这样一双眼睛。
只要一撒起娇来，他就拿她没办法。
秦翼面色紧了紧，忽而飞身下来。
杨初初跪着没动，依旧满脸期盼地看着他。
秦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冷冷道：“我不要蠢笨的孙女。”
杨初初坚持不懈：“勤能补拙。”
秦翼轻笑一声，道：“好啊, 那从明日起，你便每日帮老夫去买这醉青萝吧，等哪一日老夫开心了, 说不定能教你个一招半式。”
杨初初一愣：“您这是答应了？”她立即改口道：“爷爷，孙女记下了！”
说罢，便留下了她的酒馕，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秦翼扫了一眼她的背影, 罢了，反正长日无聊, 有个丫头玩玩也不错。
-
翌日。
杨初初终于知道，原来买酒并不是一见简单的事。
这药王谷里只能步行，光是走出去，都要大半日, 回来天就黑透了。
杨初初今日带了刘西和桃枝一起去村里买酒，谁知，这酒紧俏得很，待中午他们到了时，只剩下两瓶了。
杨初初急忙让桃枝付了钱，宝贝似的带了回来，呈到秦翼面前。
秦翼瞥了一眼两个小小的酒壶，冷哼一声：“这么少？漱口都不够。”
杨初初轻叹一口气，道：“爷爷，初初也想多买些，但卖酒的地方太远了，初初天不亮就出发了，但脚程慢，等到了的时候，就只有这两瓶了。”
秦翼凉凉道：“买个酒都买不到，要你何用。”
若是其他姑娘家，听到这话，八成是要生气了。
可杨初初却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是啊！初初好没用噢……”说罢，居然抹起了眼泪。
秦翼愣了愣，皱眉道：“罢了，两瓶就两瓶，总比没有强。”
杨初初却继续道：“都是孙女没用，明日一定再早些出发，去给爷爷买酒喝！”
说罢，不等秦翼答话，便噔噔瞪地跑了。
秦翼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拿起桌上酒壶。
这酒壶冰凉，应该是一路吹着风回来的。
难怪丫头面色苍白，娇娇弱弱的，真是不顶用。
-
给秦翼买酒的事，杨初初已经坚持了好几天，走路走得脚都起了血泡。
晚上回来，桃枝打了一桶热水给她泡脚，脚进入热水中，杨初初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小姐，您何苦受这个罪呢？”
杨初初心道，我也不想啊，这不是为了活命么。
她面上却道：“夫子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爷爷会教我武艺的！”
桃枝看了她这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也不好再泼冷水，但语气仍然有些不忿：“小姐是金枝玉叶，您如今吃了这么多苦头，奴婢心疼。”
杨初初笑了笑，安慰她道：“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桃枝，别担心。”
次日下午，杨初初再次带着酒瓶，去找秦翼。
“爷爷，今日初初买到了三壶酒呢！”她献宝似的将酒壶，推到了秦翼面前。
又打开了一个食盒，里面备了两个下酒菜，都是桃枝做的。
桃枝的手艺堪比御厨，自是不赖的。
杨初初笑道：“爷爷，请用。”
秦翼瞟了她一眼，无声坐下。
忽然，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截木桩，道：“那有木桩，你上去。”
杨初初微怔，回头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木桩，不过是一根细细的木棍子罢了，直径还比不上一个鸡蛋。
杨初初温吞地看了秦翼一眼，便走了过去。
这木棍子立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固定的，大约半米高。
杨初初试着推了推，还算稳当。
秦翼冷飕飕的声音从背后飘来：“摔不死的。”
杨初初嘴角微抽，迅速整理表情，撩起裙子，缓缓踩了上去。
一只脚还没站稳，又落了下来，她又试了一次，却还是掌握不了平衡。
其实也不能怪杨初初，这木棍实在是太细了，根本容不了两只脚站立，只能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立在上面才行。
秦翼看着她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一刻能停留，十分滑稽。
秦翼觉得自己后脑勺直抽，怎么会教这么一个笨丫头？
秦翼冷声道：“什么时候能在上面待满一刻钟了，什么时候来见我。”
说完，便拎着酒壶进屋了。
杨初初呆呆看了他一瞬，又看了一眼这根小木棍儿，深吸了口气，重新站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秦翼又出来了，杨初初以为他来看自己，回头冲他直笑。
谁知，秦翼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端了那两个下酒菜，再次回房了。
杨初初：“……”
-
药王谷的日子简单却充实。
杨初初本来以为，自己是来度假的，顺便陪陪杨谦之。
没想到，她居然是来军训的。
在买了半个月的酒之后，杨初初终于能在棍子上，待十个数了。
虽然进展很慢，但是她依旧很是开心。
这段时日里，她与药王谷的师兄弟们，也混熟了，偶尔也会去药房转转。
每次去药房，药王欧阳月都一脸笑眯眯地给她“糖”吃，杨初初知道，那不是什么新药，就是新毒。
于是坚定拒绝，只做杨谦之的小尾巴。
杨谦之已经找到了新的法子治疗德妃，但炼药的时间很长，杨谦之只能炼好之后，便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回皇宫去，让德妃试药。
等试药结果传过来，他便继续改进。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杨谦之的方子有了明显进展，他便打算亲自回去一趟，看一看德妃用药的情况。
杨初初将行李收拾好之后，便去找了秦翼。
“爷爷。”杨初初声音甜甜，她拿出今日买的酒，道：“孙女要回家几日，晚些才会过来……这些酒爷爷先喝着，等我回来再帮爷爷买。”
秦翼淡淡瞥了她一眼，道：“就这么点儿，够喝几日？”
杨初初抿唇一笑，哄他道：“那孙女早点儿回来，好不好？”
软萌的少女声，十分悦耳，秦翼哼了一声，道：“回去也别想偷懒。”说罢，扔了一卷册子给她。
杨初初手忙脚乱地接住，道：“这是什么？”
秦翼：“心法。”他拿起一瓶酒，道：“回去背熟。”
杨初初面上一喜，道：“谢谢爷爷！”说罢，便准备回暖阁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秦翼一眼：“爷爷注意身子，饮酒莫过量。”
秦翼面色微怔，偏过头：“啰嗦。”
杨初初嘻嘻笑一下，走了。
秦翼瞧了一眼杨初初的背影。
倒是许多年，没有人管过他了。
-
马车缓缓驶离药王谷，自北向南，向京城进发。
在药王谷的千里之外，两骑骏马日夜兼程，自剌古向大文北疆飞驰而去。
北疆城门。
城墙上灯火通明，每十步便有一名哨兵站岗，军容肃整，旌旗猎猎。
两匹骏马由远及近，冲着城门，如离弦之箭一般冲来。
今夜城门上的守将，是武平侯手下的一员猛将，苏战。
苏战见两人来势汹汹，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两名男子皆身着斗篷，全身盖得严严实实，奔至城门前，才猛地一拉缰绳，骏马长嘶，前蹄离地，跺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为首的男子，抬手脱下斗篷兜帽，抬头望向城楼之上，一抹月光映照在他脸上，俊逸无双。
“是我。”
苏战一看，惊喜万分：“大公子！？”他转而冲士兵吼道：“快开城门！”
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白亦宸终于将剌古的情势摸清了。
剌古如今屯兵十万，正在攻打北剌。
而北剌也毫不示弱，十五万铁骑蓄势待发。
但两边还没有正式开战，都在试探的阶段。
白亦宸和阿飞混入了剌古敌军大营，潜伏了一段时间，确定了昊天，便是当年的蒙坚。
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剌古，倒是鲜为人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如今很受剌古王的器重，军中一众将领，除了元老之外，不少人以蒙坚马首是瞻。
博撒回到剌古之后，便深居简出，开始养伤，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亦宸预估蒙坚来京城，八成是和上次一样，来联络暗桩，获取情报。
但才匆匆见了一面，便被博撒闹得暴露了行踪，一行人匆匆走了。
白亦宸待了一阵，确认剌古短期内没有向大文发兵的计划，便盗了张他们的布防图，和阿飞一起，披星戴月赶回了北疆。
武平侯白仲已经于一个月之前，抵达了北疆。
此刻，他在北疆武城坐镇，听说白亦宸到了，微惊一瞬，立即让他进来。
白亦宸和阿飞入了议事堂。
两人风尘仆仆，但是难掩光华，满屋糙汉子，都眼前一亮。
“侯爷，这便是大公子吗？啧啧，人中龙凤！”
“果真是青年才俊！”
堂内，一片赞叹之声。
也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生得这么白净，能当钦差？听说皇上还直接让他入军营，从七品校尉做起……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
“从七品校尉做起，你还觉得不公了？人家若是真要靠出身，随便混个五品京官，难道不比来这苦寒之地好？”
“这……好像也没错，可他是个庶子啊……”
“庶子怎么了，侯爷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庶长子就算不能世袭爵位，也一辈子衣食无忧啊……”
白亦宸面色淡淡，并不理会旁人目光，只捡要紧的消息说了。
众人一听到他潜入了剌古王帐，纷纷面露惊讶。
待白亦宸掏出剌古的布防图时，更是下巴都掉了。
这下，没有人夸他生得好看了，纷纷见风使舵，道有空要与他好好切磋一番。
白亦宸笑着一一应了，公事毕了，他没有多留一刻，便回到了住处。
白亦宸也是第一次来武城，边疆风貌和京城，乃至西南的武平侯府，都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冷冽和干燥，他也是待了好一阵才习惯。
阿飞为他备好了沐浴的热水，问道：“公子，今日是先沐浴，还是先写信呢？”
白亦宸微怔一下，道：“先写信吧。”
他自出了京城，每三日便给京城去两封信。
一封是给皇帝的，一封，则是给杨初初的。
给皇帝的自不必说，都是些密函。
给杨初初的，都是些日常琐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写，也不确定，如今她到底认识多少字了。
他总觉得，自己与她相认之后，还没有好好相处几日，便离开了，好像很是不礼貌。
但白亦宸在剌古居无定所，便在信的末尾都注明了，不必回信。
阿飞得知后，惊讶不已，他曾问道：“公子，若无回信，你又怎知你的信有没有送到？若是没有送到，又或者公主不爱看，那岂不是白费力气？”
白亦宸淡声道：“既是写给公主的，就算她不看，也不能说是白费力气。”
阿飞将这句话翻译了一下，约莫就是：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于是便不再劝阻，反而每隔三天，提醒他一次。
这时，叩门声响起。
白亦宸抬眸：“何事？”
侍从答道：“公子，京城来消息了。”
白亦宸眼眸微缩，今日他才到武城，怎么就来消息了？
阿飞将门打开，侍从上前，道：“宫里传来消息……”
宫里？白亦宸顿时多了一分期待。
“大公主马上大婚了，驸马问公子，是否能回去参加婚宴。”
白亦宸微怔一下，原来是钟勤和杨婉仪的好消息。
白亦宸摇头，道：“近来剌古动作频繁，不日恐怕还要潜入剌古王城，恐怕回不去了。”顿了顿，他道：“你帮我回一封信，再着人备一份厚礼，恭贺公主驸马大婚。”
侍从应声而去。
白亦宸低下头，默默展开桌案上的宣纸，提笔写信。
洋洋洒洒几行写完，白亦宸沉吟片刻，又在信的末尾，附上自己在武城的消息，方便接收回信。
完成这一切，白亦宸才伸展了一下筋骨，去冲洗疲惫了。
-
杨初初和杨谦之，从药王谷到京城，一路都十分顺利。
回宫之后，杨初初第一件事，便是回云瑶宫去看盛星云。
杨初初带了不少药王谷的特产回来，堆满了半个屋子。
杨初初一样一样介绍道：“这个！吃了会变美！”
她一把塞进盛星云手里，然后又拿起一罐药膏，递给竹韵：“竹韵！这个，擦手！白白嫩嫩！”
竹韵以前在冷宫之时，几乎包了所有的杂活，这么多年过去，手上的茧子还没有完全褪去，这润手膏，最适合她了。
杨初初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众人欢欢喜喜地领了。
末了，竹韵将杨初初拉到一旁，道：“公主，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送了不少信来。”
杨初初一愣：“信？”
竹韵点头，道：“那信上只署了个白字，奴婢也不知道是谁。”
杨初初顿时一喜，忙拉住她：“快带我去看看！”
所有的信件都装在一个匣子里，杨初初接过一看。
至少有二三十封。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杨初初拆开一封，里面寥寥数语。
“北疆风大，入夜后呼呼作响，阿飞未带兜帽出行，长发纷飞，宛如女鬼。”
杨初初“噗呲”笑出了声。
她又拿起一封信，拆开一看：“北疆民风彪悍，男子饮酒十坛，不费吹灰之力。炙羊味美，镜湖多姿，盼与公主同游。”
杨初初面带笑意，一封接一封的拆。
都是些日常的经历或趣事，想来是他一有空，便想着给她写信的。
语句都十分简单，亲切。
最后一封：“吾已至剌古，一切安好。思及公主，万望保重。”
杨初初看完所有的信，心里的喜悦慢慢膨胀，直至填满了整个胸腔。
可看到最后一封的落款，已经是十日之前，又有些担忧起来。
她也想给他回信，可他信上说了勿念勿回。
一时之间，她又失落地放下了笔。
杨初初又将他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少女一脸娇嗔，自言自语道：“写得这么短，是怕我不识字么？还说我聪明，肯定是骗人的……”
说完，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门本来虚掩着，“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杨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着杨初初摊着一堆信纸，面颊粉红，嘴角噙笑。
杨昭不由得挑了挑眉：“初初，你一个人在这傻笑什么呢？”
杨初初大惊，连忙扑上桌面：“没什么！”

第125章 离宫
室内的气氛凝滞一瞬。
杨昭第一次见到杨初初, 这副慌张又娇嗔的样子，心觉好笑。
“难不成是哪个登徒子写来的情诗？”杨昭笑了起来，竟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气定神闲地坐下了。
杨初初轻瞪他一眼, 道：“什么登徒子！是亦宸哥哥。”
杨昭早就猜到了，笑了笑，道：“亦宸的信？为何不寄给我？”
杨初初理直气壮：“你又没有初初可爱。”
杨昭：“……”
他看向杨初初, 如今她已经十一岁了，褪去了些婴儿肥，娇俏的脸颊初显，一双大眼宜喜宜嗔，婉转灵动。
再过个两三年, 便要许亲了。
杨初初见杨昭怔然看着自己，问道：“四皇兄, 你怎么了？”
杨昭面色淡淡，移开了目光：“没什么。”
他扫了一样杨初初桌上的信纸，杨初初轻咳一声, 道：“四皇兄想看便看吧！”
虽然她有些不情愿。
杨昭却笑了笑，站起身道：“四皇兄还有事，你自己的信，自己收好吧。”
顿了顿, 他又提醒道：“皇长姐马上就大婚了，等她搬去了公主府, 你便不能日日见到了，有空去看看她吧。”
杨初初眉眼弯弯：“好。”
-
元月初九，是钦天监算过的大吉日。
杨初初一大早，便到了芳兰轩, 陪杨婉仪梳妆打扮。
杨婉仪昨夜没睡好，一大早便对着铜镜照来照去。
“够美了！”杨初初笑嘻嘻安慰她。
杨婉仪嗔她一眼，道：“小丫头，还敢取笑姐姐？”
杨初初依到她的手臂上，笑道：“初初说的，是实话！姐姐最美了！”
杨婉仪抿唇笑了笑，姐妹俩无暇的脸庞，一起映入铜镜之中，有五分相似。
杨婉仪微愣一下，道：“初初长大了，一定比我更美。”
杨初初忽然一把抱住杨婉仪，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姐姐第一漂亮，我第二漂亮！”杨初初娇嗔笑道。
杨婉仪给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脸都红了，道：“你这丫头，没规矩……”
杨初初白眼一翻：“姐夫亲得，我亲不得？”
杨婉仪被气笑了，拉着她就要挠她的痒痒。
一屋子嬷嬷宫女笑成一团。
云丹掩唇笑道：“大公主本来昨夜紧张得睡不着，没想到，七公主一来，大公主便放松了不少。”
杨初初被挠得连连求饶：“姐姐！姐姐我错了……哈哈哈哈……”
嬷嬷提醒道：“公主，该梳头了，莫误了吉时。”
杨婉仪也有些累了，这才放过了杨初初。
杨初初坐在一旁，手掌撑着脸颊，看嬷嬷一点一点为杨婉仪梳头。
“姐姐，你大婚过后，是不是就去公主府住了？”
杨婉仪道：“是啊……不过我还是会经常入宫的。”
杨初初笑道：“你能舍得下姐夫？”
杨婉仪嗔道：“那里是我要舍他，是他要舍我！”
嬷嬷连忙道：“公主，大喜的日子，请谨言慎行！”
杨婉仪连忙捂了嘴：“嬷嬷说的是。”顿了顿，她解释道：“你姐夫还是想去北疆从军，听闻剌古日复一日强大，如今他们没有攻打大文，一直在与北剌较劲，说到底，也是原来地盘上的内斗，我们暂时也没有出兵理由。”
顿了顿，她继续道：“但是未来的两到三年内，剌古和北剌，无论是谁赢了，都可能会挥师南下，越过秦河一界，直取中原……到了那时候，我们要抵御的话，就来不及了。”
所以需要早做准备，将领、士兵、战马、粮草等，缺一不可。
皇帝近日已经开始征兵和筹措物资，钟勤便也是想趁这个机会，投身报国。
杨初初见杨婉仪，神色有几分失落，便安慰道：“哇，姐夫要当大英雄了！姐姐好福气！”
杨婉仪面色缓了缓，道：“就你会哄我开心……”
两人一边聊天，嬷嬷宫女们一边为杨婉仪上妆，两个时辰之后，她在一片赞叹声中，出了芳兰轩，去叩拜太后和皇帝、皇后。
-
嫡公主大婚，普天同庆。
皇城外，张灯结彩，歌舞升平。
皇城内，花台之上，宴席无数，觥筹交错间，不知不觉，已经入夜。
杨初初看着杨婉仪和钟勤行完大礼，便回到了宴席上。
盛星云正和苏嫔、张贵人等一起，向皇后娘娘敬酒，说着公主驸马的吉祥话，杨初初看得出来，皇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皇帝也在接受大臣们的道贺，推杯换盏间，喝得已是红光满面了。
杨昭跟在皇帝身边，他如今已经十七岁了，身量笔挺，气度非凡，时不时帮皇帝挡一挡酒，皇帝偶尔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二皇子杨谦之和六皇子杨瀚，则坐在一起聊起了天，杨瀚见杨处处过来，急忙招手：“妹妹！快来！”
杨初初笑着走过去，杨瀚急忙问道：“听说你在学轻功？进展如何？”
杨初初干巴巴笑了两声，道：“我能金鸡独立一刻钟！”
杨瀚：“……”
他摸了摸鼻子，道：“罢了，你若是喜欢，也不一定要在药王谷学，回来我教你也行！”
杨初初皱眉：“不要！”
杨瀚的剑法是不错，可论起轻功来，离秦翼的水平那是十万八千里。
杨瀚叹了口气，道：“如今你们都有自己的事情了……我一个人待在宫里，好无聊啊……”
杨初初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好像是这么回事。
杨婉仪出嫁了，杨谦之和自己这小半年一直都在药王谷。
而杨昭和杨赢，一直围着皇帝打转，不是读书，就是理政，明里暗里一直在较劲。
五公主杨姝虽然一直在宫里，但杨瀚又和她玩不到一起去。
这么看来，杨瀚确实是有些孤单的。
杨初初道：“六哥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呢？”
杨瀚皱了皱眉，道：“做皇子啊……还能做什么……”顿了顿，他又道：“若是我能自己选，我就去闯荡江湖！”
这声音大了些，惹得苏嫔一眼瞪来，杨瀚瞬间没了声息。
杨谦之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么多年过去，杨瀚还是满心孩子气。
和其他几人比起来，他受到的挫折最少，所以也活得最潇洒、自我。
杨初初反而有些羡慕他了，若是她没有傻公主人设，也不会被送去和亲，那她这一辈子，又会有哪些不同呢？
杨初初笑了笑，默默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果酒，轻轻舔了一口，清冽甘醇，很是宜人。
杨初初收敛了思绪，继续与他们笑闹起来。
杨初初这边格外热闹，惹得不少人侧目，其中，有一束冰冷的目光，来自于三皇子杨赢。
“如今，他们是抱团了。”杨赢与全妃坐在一起，他脸上阴恻恻的。
以前，几人见到面还会打个招呼，最近几年，是彻底撕破脸了。
云瑶宫和杨谦之、杨瀚他们关系好，是人尽皆知的。
杨初初和杨昭，如今宛如亲兄妹一般，杨初初帮杨昭几乎笼络了所有的公主和皇子。
而杨昭自己，则能安心地跟在皇帝后面，百般表现。
这让杨赢很是不忿。
就在他沉思之时，又听得一阵叫好声，自皇帝那边传来。
今夜宴席，皇帝说要与众人同乐，便自己也离了座位。
此时，皇帝和杨昭被众人围在中央，敬酒是一波接着一波。
杨昭以皇帝身体不适为由，一一代劳，引得一圈大臣，纷纷叫好，赞他大气。
皇帝的神色，也颇为满意。
杨赢看到这样的场景，拳头又紧了几分。
全妃在一旁，瞧着他的神色，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赢儿，你也去敬你父皇一杯吧？”
杨赢哼了一声，道：“父皇身子不适，说不定最终变成敬杨昭了。”
全妃面色变了变，道：“人多嘴杂，慎言。”
杨赢沉默了。
自从杨昭搬到云瑶宫之后，借了盛星云得宠的势头，一路往上爬，从一个连话都不爱说、毫无存在感的皇子，变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让他这个三哥，都没地方站了。
全妃也面有隐怒，如今云瑶宫的一举一动，皆牵动这她的心。
除了后宫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外，连朝中的改变，也让他们措手不及。
全氏一族原本手握重兵，以驻守北疆为荣，而如今，北疆局势一触即发，皇帝担心剌古会反攻大文，便调了武平侯去接管北疆，直接削弱了他们的权力。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武平侯的大公子，也入了北疆为官，虽然官职不高，但他和云瑶宫关系匪浅，若是在武平侯耳边吹吹风，让武平侯一系支持四皇子，那太子之位，将彻底与杨赢无缘。
全妃想到这，面色难看至极。
杨赢没说话，依旧看着对面那一群谈笑风生的人。
全妃见她出神，又冷声道：“赢儿，你与他们不是一路人，权利面前无兄弟。”
杨赢似乎被戳中了什么心事，愠怒道：“谁说我要和他们一路？”
全妃摇头：“知子莫若母。”顿了顿，她继续道：“你们注定是对立的，你不对他们出手，他们就会对我们出手。”
全妃继续，道：“如今，后宫和朝局都难以大变，只能引外为援了。白蛮的小王爷来信，他说白蛮王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若是我们再不动手，恐怕双方都落不到什么好。”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和白蛮的小王爷珀拜，暗中通信。
白蛮算是大文的半个属国，全妃和杨赢，自然是想获得白蛮的支持。
对于珀拜来说，万一白蛮王逝世，他的能力不足够与其他几位王爷抗衡，便也只能寄希望于杨赢登上太子之位，帮他一把。
但不知怎的，白蛮王在塔莉公主的照料之下，近两年来居然有所好转，这对于珀拜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但就算他想对白蛮王下手，也得等到自己有足够的把握才行。
原本是一场互惠互利的合作，但如今两边都陷入了僵局。
杨赢听了全妃的话，心情更是不愉：“母妃，您整日数落我，要不您自己上？”
全妃面色铁青，杨赢如今有些逆反，基本听不进她的话。
“母妃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讨好你父皇就够了么？可知道其他人做了什么？”
杨赢烦躁至极，不想再理会全妃，遂站起身来，端着酒杯，出了花台。
花台外沿，嘈杂渐熄，杨赢有了三分醉意，走到了后殿的小道上。
杨赢闷声想，如今的情形，他又能如何？母妃说来说去，无非是想他对其他人下狠手。
杨赢之前也不是没有用过阴招，但每次过后，他都会更加看不起自己。
杨赢神色郁闷，低头走着。
前方，有一个宫人，抱着一个木匣子，匆匆而来。
天色太黑，那宫人没看清杨赢，不小心一个趔趄，撞了上来！
“奴才该死！”宫人连连告罪。
杨赢踢了他一脚，怒道：“没长眼的东西，连你也敢对我不敬！？”
宫人急急道：“三殿下恕罪，奴才赶着去送东西，确实没看清，都是奴才的不是！还请殿下恕罪。”
杨赢下意识瞟了一样他抱着的木匣子，上面镶着些许瑰丽的宝石，看起来十分华贵。
方才被摔得裂开了一条缝，里面发出些奇异的光晕。
杨赢疑惑道：“这是什么？”
宫人低声答道：“白蛮给公主的贺礼中，夹了一件礼物，说是送给二殿下的，内务府之前拿错了，于是便让奴才送过去给二殿下。”
杨赢面色变了变：“白蛮单独给二殿下的？”
这声音十分冷睿，宫人听了，不禁头皮发麻：“是……”
杨赢：“拿来我看。”
宫人愣住，为难道：“这……”
杨赢嗤笑一声，道：“我又不会抢你的，不过是看看而已，不会让你为难的。”
宫人实在不可能忤逆杨赢，便只能将木匣子交给杨赢。
杨赢接过箱子，打开一看。
里面有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之上，放了一颗手掌大小的夜明珠。
这夜明珠通体圆润，白皙透亮，世间罕有。
杨赢眸色微眯，道：“白蛮为何要送夜明珠给二殿下？”
宫人喃喃：“听礼官说，是白蛮使臣特意感激二皇子，为他们的王配药……”
杨赢勃然变色，他继续问道：“你的意思是，白蛮王的药是二殿下配的？”
宫人见杨赢语气不善，也不敢胡乱答道，只得说：“奴才也只是随便听了一耳朵，这似乎是塔莉公主差人送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和大公主的贺礼混到一起了。他们还说，万一二殿下去白蛮，定要奉为上宾。”
“砰”地一声，杨赢用力扣上木匣，面色阴沉地可怕。
“滚。”
宫人连忙抱着木匣，连滚带爬地走了。
杨赢一气之下，酒杯掷地！
杨赢愤恨地想，杨谦之表面上与世无争，好似无意储位，没想到，他竟暗地里和白蛮勾结，不但一直和塔莉公主私下往来，还在帮助白蛮王疗伤！？
这事，父皇到底知不知道？
若是父皇知道，或者是父皇授意的……那是不是说明，父皇支持杨谦之和白蛮走得近？
父皇不但喜爱杨昭，连杨谦之那个病秧子，也要骑到自己头上来吗？
杨赢一时心烦意乱。
如今和杨昭的争端中，他已经落了下风。
白蛮的势力，是他唯一可以争取的支持，若是这条路又被杨谦之给切断了，那可真是四面楚歌了。
杨赢面色幽冷，嫉妒、愤恨、不甘的情绪，在他心里回荡。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白蛮的支持，他必须得到。
此时。
杨谦之还和杨初初坐在一起，聊去药王谷的事，对这花台后殿的事，浑然不觉。
不多时，便有一个宫人上前，将木匣子呈了过来。
杨谦之知道这木匣的来历后，接过来，看了一眼，便立即盖了盖子。
杨谦之低声问道：“为何不送到我宫里去？”
那宫人微愣一下，笑道：“奴才听说二殿下在花台，没想其他，便直接送过来了，要不，奴才再送到明德宫去？”
杨谦之看了他一眼，心中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来，便道：“罢了，放下吧。”
宫人笑了笑，欠身退去。
杨谦之小心地将夜明珠收好，面色无波，心中却有些欢喜。
塔莉公主曾经说过，白蛮盛产夜明珠，若是遇到了好的，便送他一颗。
这已经是两年前说的了，没想到她如今还记得。
杨谦之对面，杨赢拎着酒壶回了席，他的面色相比走之前，更是暗了几分，他阴冷地瞥了一眼杨谦之和那个匣子，眸中闪过一丝狠劲。
全妃见了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全妃默默起身，对杨赢道：“母妃去去就来。”
杨赢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全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悄然走到了花台后面。
一个人等在了那里，正是方才送夜明珠的宫人。
“娘娘，事情已经办妥了，三殿下看起来……很生气。”
全妃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夜明珠虽然是塔莉公主送的，却是全妃故意找人，暴露给杨赢的。
若是杨赢没有足够的压力，那也就没有动力，去追逐皇位……她不想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所以，她必须逼他一把。
她要让儿子看到，很多东西，若是他守不住，就会被人抢走。
要胜，就必须抢回来，哪怕兄弟反目成仇。
当她看见杨赢眼中的嫉妒和怒意时，她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全妃自言自语：“儿啊，别怪为娘的逼你，要成大事，不可心软……”
-
公主大婚的热闹过去，前朝后宫，一片风平浪静。
杨婉仪和钟勤搬进了公主府，公主府就坐落在皇城附近的主道大街上，十分气派。
成婚不到十日，钟勤便告别了杨婉仪，随着增军，开赴北疆。
走的时候，杨初初和杨昭等人来送钟勤。
钟勤与众人道别，杨婉仪忍不住泪洒当场，好不容易被杨初初劝住，这才放钟勤离去。
钟勤离开之前，杨初初给了他一样东西，请他到北疆之后再打开。
钟勤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再问。
也许是杨婉仪的出嫁，了却了太后的一桩心事，她便提出，想去明山长住礼佛。
但一个人青灯古佛，难免孤寂，便问盛星云愿不愿意同去。
其实，杨初初不在的这几个月中，盛星云常常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也喜欢她这种沉稳娴静的性子，慢慢地，便喜欢礼佛的时候有她作陪。
盛星云听说太后要去明山，欣然同意陪伴前往。
后宫众人都非常不解，这云妃盛宠优渥，为何偏偏要去那山里清修？万一被皇帝忘了怎么办？
杨初初却知道，盛星云心里对皇帝，是再没有半点感情，只愿自己独美。
离了宫，便也不用继续跟皇帝虚与委蛇了。对于她来说，反而更加轻松。
但杨初初去哪儿，便成了一个新问题。
她自然是不愿意去明山的，那里恐怕比宫里更加无聊，若是天天听讲经，恐怕耳朵得长一堆茧子。
她得知杨谦之还要再去药王谷，便立即央了他，带自己一起去。
德妃用了新药，似乎有了点起色，按照谷主的说法，两年为期，若是调理得当，还可保十年无虞。杨谦之想趁热打铁，继续回药王谷去改进药方，自然也应允了杨初初的请求。
于是几日后，太后便和盛星云出发，去了明山。杨初初则跟着杨谦之，再次出京，去药王谷。
谁知，马车离开还没多久，一封来自北疆武城的信，便送到了云瑶宫……

第126章 学艺
如今的云瑶宫, 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竹韵跟着盛星云去了明山，而桃枝跟着杨初初去了药王谷。
只留下了小楠子和两个宫女，伺候杨昭的起居。
小楠子接到来自北疆的信, 上面只写了个“白”字, 令他有些疑惑。
正当他踌躇之时，杨昭却回来了。
“殿下。”小楠子连忙见礼。
杨昭一眼便瞥见了他手中的信件，问道：“哪儿来的信？”
小楠子道：“这是北疆送来的, 奴才不知道写信人是谁，说是给咱们公主的。”
杨昭来了兴趣，他挑了挑眉，道：“我看看。”
小楠子双手奉上。
杨昭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 面色微顿，表情有些古怪。
这力透纸背的潇洒字迹, 他一看就知道是谁。
小楠子见他这样，有些疑惑：“殿下，这信……有什么不对劲吗？”
杨昭轻咳了一声, 道：“没什么……既然是公主的信，帮她收着吧。”
小楠子道：“可是公主已经出发去药王谷了，这封信，是否要送去药王谷？”
杨昭沉吟一瞬, 道：“不必了。”说罢，将信还给了小楠子。
杨昭走了几步, 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对小楠子道：“若还有这人的信来，你一概收着，知会我一声。”
小楠子躬身应是。
杨昭嘴角微微勾起, 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
北疆，武城。
“公子……”阿飞哭丧着脸，从外面回来。
白亦宸本来坐在沙盘前，聚精会神地推演，可一见阿飞这愁眉苦脸的样子，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阿飞叹了口气，道：“我今日又去问了……还是没有回信。”
白亦宸微怔一下，低声道：“没有就没有罢。”
阿飞有些不高兴，道：“公子写了那么多信，公主收到了，怎么也该回一封吧！？”
白亦宸垂眸，眼睛看向沙盘，淡淡道：“路途遥远，兴许有的信送丢了，也未可知。”
阿飞蹙眉道：“公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你三天一封，一个月就是十封，难不成都丢了？”
白亦宸默默不语。
阿飞又道：“而且我明明问了，这信是直接送去云瑶宫的，不可能一封都没有收到！”
白亦宸：“阿飞。”
阿飞愣了愣，停下了抱怨，抬头看向白亦宸。
白亦宸道：“这信……是我自己非要写的，公主爱回便回，不回就算了。”顿了顿，他道：“我怎么对她，是我的事，但我没有资格，要求她也用同样的方式对我，明白吗？”
阿飞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就是替公子不值……”
白亦宸笑道：“我做事，不问值与不值，只看是否甘愿。”
阿飞看向白亦宸，眼里有几分心疼，他又道：“公子，会不会是你写得太多了？七公主本来识字就不多，会不会……她看了头疼？”
白亦宸微怔一下，她……好像是不爱读书的。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白亦宸道：“那……我以后便改成七日一封吧……字太难读的话……我就想些别的办法。”
总之，不能让她忘了他。
-
严冬刚过，苍翠的山野间，一架华盖马车，在一队人马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马车行至山谷的入口处，渐渐停了下来。
车帘撩开，一位身长如玉的公子，缓步走下马车。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灵动娇俏的少女，少女一袭白裙，飘然而落，在这绿意盎然的山野间，仿佛精灵一般。
杨初初和杨谦之，已经到了药王谷。
杨初初道：“二哥先入谷，我和桃枝去办点事，晚些入庄。”
杨谦之点点头，道：“刘西，护送小姐。”
刘西领命而去。
杨初初和桃枝在前面走着，刘西却在后面默默跟着，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但身手确是极好。
杨谦之便率先入了药王庄。
众人一入暖阁，杨谦之便匆匆收拾了东西，准备赶往暖阁。
还未踏出院子，小六便信步走来：“二师兄，你总算回来了！”
杨谦之笑道：“怎么了？”
小六叹了口气，道：“师父和秦老前辈，又吵起来了。”
杨谦之疑惑道：“为何争吵？”
小六道：“任何事……都能争吵。”
杨谦之：“……”顿了顿，他道：“快带我去看看吧……”
这一次吵架的场地，在药房。
杨谦之还没进药房，便听到欧阳月的吼声。
“秦老头，你凭什么说我的毒不好？”
秦翼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道：“这么臭的毒，连傻子都不会吃下去。”
欧阳月气急败坏：“你倒是抓个傻子来试试啊？”
秦翼瞥他一眼：“难不成，你真的是为了毒傻子？”
欧阳月：“臭老头！你吃我的，喝我的，居然还敢看不起我的毒！”
秦翼一脸冷漠：“这是两回事，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杨谦之无声踏入药房，却见众人都在围观他们，谁也不敢上前，桌子上洋洋洒洒摊了不少花花绿绿的毒药……应该都是新品种。
欧阳月还要反驳，忽然看见了目瞪口呆的杨谦之，便道：“谦谦啊，快来，你看看师父的毒怎么样？没什么臭味对不对？”
杨谦之面色微顿，接过欧阳月炼的药，隔着远处闻了闻，道：“一点点……不碍事……”
欧阳月哼了一声，道：“听到了吧，臭老头，我的帅徒弟都说了，没有味道！谦谦啊，这毒若是下给你，你也会不知不觉喝下去，是不是？”
杨谦之：“……”
秦翼冷笑一下，道：“你的徒弟，自然是帮你了。”
欧阳月道：“你若是不服，你也可以找人来帮你啊！”说完，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有种小孩子抢到糖的感觉。
谁知，秦翼转头，瞪了杨谦之一眼，冷声道：“就你一个人回来？”
这声音听了，让人有点头皮发麻。
杨谦之连忙道：“不不……”
话音未落，却忽然听得一声清脆的少女声：“爷爷~”
药房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白裙的少女，手中拎着两个酒壶，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杨初初看众人都站着没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给谷主见了个礼，然后，便将酒壶送到了秦翼手上。
秦翼猝不及防被塞了两个瓶子，表情有些复杂。
杨初初道：“这是初初特意去给爷爷买的酒，喜欢吗？”
秦翼漠然地挤出一个“嗯”。
欧阳月见杨初初只给秦翼买了酒，问道：“小丫头，我的呢？”
杨初初还没答话，秦翼却道：“做梦。”
一言不合，两人又险些吵起来。
欧阳月：“臭老头，你有本事别在我这儿住，回你的竹林去，鬼都没有一个，闷死你！”
秦翼：“有本事将我打跑。”
欧阳月：“……”
杨初初见这两人，像好斗的公鸡一般，不由得小声问道：“你们为什么吵架？”
欧阳月：“因为他嫌弃我的毒！他说我的毒臭，没人喝……”这语气颇有几分委屈。
杨初初嘴角抽了抽，又问：“爷爷，是因为这样吗？”
秦翼冷着一张脸：“不是。”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因为无聊。”
场面更尴尬了。
杨初初先哄了秦翼，道：“好了，那初初回来了，爷爷不会无聊啦，不要再吵了，好不好呀？”
少女一脸娇嗔，秦翼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了。
杨初初又去欧阳月面前转了一圈，道：“呀……这毒药，一点儿臭味都没闻到呢……最适合初初这样的普通人了……”
说完，自己的汗毛都忍不住竖了起来。
欧阳月这才高兴了几分：“还是小丫头有眼光……要不你拜我为师，跟着我炼毒吧！”
杨初初对练毒没有兴趣，只对各种保命技能感兴趣，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秦翼便道：“我孙女，岂能拜你为师？家传绝学都学不完。”
满满的傲娇和自豪感，让杨初初为之一振。
杨初初两眼发光：“爷爷，您终于要教我轻功了吗？”
秦翼微顿一下，哼了一声，道：“罢了，闲着也是闲着。”
欧阳月却道：“我也很闲，你练完功夫，就来跟我学炼药炼毒！我就不信了，我还教不过这个臭老头！”
杨初初哭笑不得，之前她求了秦翼许久，才给了她一册心法，且那心法……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如今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两位大神居然都抢着教她，杨初初一下觉得压力好大。
众弟子简直是瞠目结舌，无论是欧阳月还是秦翼，两人的名号，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没想到居然争着教一个先天不足的女娃，真是匪夷所思。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秦翼和欧阳月，好像相互较劲一般，非要教杨初初自己的独门绝技。
然而杨初初觉得自己脑容量有限，也不敢违背人设。
于是只跟秦翼学了轻功，和欧阳月学了些毒药萃取和补药的炼制方法。
皇帝得知杨初初得了药王和一位绝世高人的指点，喜悦不已，传口谕来，嘱咐她好生修习，不要急着回宫。
杨初初听了这个消息，估摸着皇帝还在等着自己回去给他炼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谷中岁月如梭，一晃便过了许久。
杨初初时不时收到杨昭的信件，问她过得如何。
杨昭与皇帝一样，嘱咐她既然得了机会，就好生珍惜，莫要辜负了两位师父，宫里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心。
太后和盛星云在明山住得舒服，本打算次年冬天回来，可突遇大雪封山，等大雪过去，太后又着了风寒，病了一场。
彻底好起来之后，已经是第三年春天了。到了春日，明山风景秀丽，灵气充沛，太后又不想回京城了，于是归途一再推迟。
杨初初见太后和盛星云不回，自己也找了个理由，缩在药王谷，懒得回去了。
反而是杨谦之，还每两个月回去一次，看一看德妃。
-
两年过去。
杨初初在谷里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她一面装傻，一面跟着两位师父学艺，看起来学会了三分，实则学会了八分。
全靠嘴巴甜，脸皮厚，才没被两位完美主义的师父骂死。
什么都很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杨初初再没收到白亦宸的信件。
她曾经让桃枝派人去打听白亦宸，听闻白亦宸两年便升到了北军的副将，大大小小经历了数十场战役，在北疆守军中有口皆碑。
杨初初一面为他高兴，一面又有些失落。
兴许小哥哥太忙了，所以……没有时间给她写信了。
若是主动给他写信，会不会影响到他的正事？杨初初想起白亦宸之前，提笔写下的勿回勿念，又默默放弃了主动写信的念头。
此刻，杨初初临窗而坐，日光洋洋洒下，为她的面颊镀上了一层天然的金妆，乌发雪肌，明眸皓齿，十四岁的少女，美态一览无余。
杨谦之自药房归来，步伐稳健，风姿俊逸，笑道：“初初，好消息！北军得胜而归，父皇要犒赏三军，连皇祖母和云妃娘娘也要回宫了……我们也早些出发罢”

第127章 外孙
这消息太突然, 让杨初初有些无所适从。
她愣了一会儿，问道：“北军得胜……是不是亦宸哥哥也要回来了？”
杨谦之含笑点头。
杨初初眼前一亮：“真的？”
杨谦之挑眉：“二哥还能骗你不成？大姐夫也要回来了，等他们都到了, 一定要与他们痛饮一番！”
杨初初抿唇笑了笑, 可随即又呆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笑意淡了几分。
杨谦之看了一眼杨初初，觉得她似乎不如自己预料当中那么高兴, 便道：“初初，怎么了？”
杨初初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突然。”
杨谦之道：“是有些突然，不如我们明日启程，今晚与众人作别, 如何？”
杨初初淡笑一下，道：“听二哥的。”
杨初初和桃枝一起, 收拾起东西来。
桃枝见杨初初有些闷闷不乐，道：“小姐，怎么了？”
杨初初道：“也没什么……亦宸哥哥和大姐夫都要回来了, 我开心……”
桃枝看了她的面色一眼，这哪里是开心，分明是有些忧愁。
“小姐担心什么呢？”桃枝是个直肠子。
杨初初小声道：“亦宸哥哥……两年多没有写信给我，是不是把我忘了！？”
桃枝一愣, 蹙眉道：“不可能！我家小姐玉雪可爱，怎么会有人忘得了？”
居然如此理直气壮, 杨初初忍不住笑了笑，道：“听说他如今名气大振，我也为他高兴。”
两年没见，他变成什么样了？杨初初忍不住有些期待起来。
-
今夜的药王庄, 比平日里还要热闹。
得知杨谦之和杨初初明日要回京城，谷主欧阳月，特意开了几桌席面，为他们送行。
杨谦之本想推辞，但本次离开之后，也许很久都不能再过来了……便接受了欧阳月的好意。
两年过去，杨谦之在炼药一事上，逐渐得心应手，德妃经过两年循序渐进的调理，如今也好了不少，欧阳月说，若是她能熬过这个冬日，活个十年八年的，应该不成问题。
杨谦之端起酒杯，对欧阳月道：“多谢师父这些年的教导，徒儿敬您一杯！”
欧阳月喝得红光满面，呵呵笑道：“好好！”喝完一杯，还得意地冲秦翼一笑：怎么样？你没有徒弟吧？
秦翼面色淡淡，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忽然，一块红油猪耳落到了碗里，秦翼抬眸一看，是杨初初夹的。
杨初初憨笑一下，道：“爷爷吃菜！”
她本就生得娇俏可人，不说话时，除了偶尔流露出天真的表情，其他时候，和正常的少女，也没什么两样。
但一开口说话，语气抑扬顿挫，还带着些娇憨，便让人觉得，还像个小孩子一般。
秦翼勾唇，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回敬欧阳月一眼。
欧阳月不服气，道：“小初初，我的呢？我也是你的师父啊！”
杨初初虽然没叫过他师父，但是却跟他学了不少东西。
杨初初嘻嘻一笑，道：“谷主坐得远，初初夹不到嘛！”
若是在给他夹一筷子，恐怕秦翼又要瞪自己了。
欧阳月无法，只得抱怨道：“小初初就是这样，偏心得很！”
杨初初摇头晃脑：“没有的……没有的……”这样子有些滑稽，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不少弟子还要去守药炉，便先走了。
只留下秦翼、欧阳月了。
秦翼还要喝酒，杨初初按住他的手，道：“爷爷，别喝啦！会醉的！”
秦翼皱了皱眉：“啰嗦。”
这语气听着冷漠，但杨初初已经习惯了他面冷心热的性子。
这两年来，杨初初将秦翼的轻功，学了个五六成，保命是足够了。
若不是因为傻公主人设，她还真想好好跟他学些其他的。
秦翼今晚看起来，心情格外不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欧阳月皱眉，数落道：“我说秦兄，你这认的孙女，对你算是不错了，你总这么凶巴巴的，算怎么回事？”
秦翼凉凉道：“我与孙女说话，干你何事。”
欧阳月怒了：“你个臭老头，认个孙女了不起啊！？”
两人关系好时，欧阳月一向称呼秦翼为“秦”兄，当准备吵架之时，则改为“臭老头”。
两人时不时吵架，但欧阳月一直也没有真的赶秦翼走，秦翼便也一直住着。
秦翼冷冷淡淡：“就是了不起。”
欧阳月被气笑了：“你这孙女，也是我徒弟，你可只有一半呢！对了，你自己的外孙呢？怎么这么久都没见他过来？”
秦翼面色微顿，放下酒杯，道：“在北疆，忙。”
杨初初一听，笑道：“我也有认识的人，在北疆！”
杨谦之道：“前辈的外孙，是做什么的？如今北疆战事频起，也不算太安全……不过好在今年的两场战役，北军都得胜了。”
如今剌古已经吞并了一半的北剌，实力大增，开始骚扰大文边境，但一直以来，都是小打小闹。
直到上个月，双方大规模地开战一场，武平侯的军队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一夜之间，剌古退回了自己的边境。
短期内，剌古应该都不敢再来挑衅了。
秦翼听了杨谦之的话，面色沉重了几分，没有说话。
杨初初道：“爷爷怎么了？”
秦翼默默放下酒杯，扔下一句话：“难喝死了。”
说罢，一甩袖子，就走了。
欧阳月还坐着，气得破口大骂：“你喝了老子的酒，还敢嫌弃老子的酒难喝！？”
这欧阳月虽然是个颜控，喜欢好看的东西，但是生气起来，也是粗鲁得很。
秦翼没理他，越走越远了。
欧阳月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道：“罢了，看在臭老头可怜的份上，不骂他了。”
杨谦之下意识问了一句：“可怜？”
杨初初也有些好奇：“是因为，爷爷的外孙，不来看他吗？”
欧阳月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何止……你难道没听你爷爷说过，他女儿的事？”
杨初初微怔，摇头。
欧阳月嗤之以鼻：“我就说，你是个假孙女！连这都不知道！”
杨初初：“……”
被他这么一提，杨初初不禁好奇了起来：“爷爷有什么故事吗？”
欧阳月神色平静了几分，淡淡道：“其实，也过去许多年了……臭老头这个人，一直独来独往，脾气又坏，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想不开跟了他，还为他生了个女儿。”
杨初初默默听着，杨谦之也看向欧阳月：“那……前辈的女儿现在在哪？”
欧阳月道：“早就不在了。”
空气凝固一瞬，杨初初蹙眉：“怎么回事呀？”
欧阳月抿了一口酒，叹了口气：“臭老头的女儿，自小便是个美人坯子，简直人见人爱，臭老头就是百炼钢，也被女儿化成了绕指柔，一直百般宠爱。他女儿长到十几岁，在江湖上已有美名，加之臭老头的剑法又独步武林，来求亲的人，那是络绎不绝。”
欧阳月的酒杯空了，杨谦之默默为他添酒。
欧阳月继续道：“后来，她无意间，在山下救了一个人。”
杨初初嘴角抽了抽，难不成是美人救英雄的老套戏码？
欧阳月道：“那小子是京城人士，说是一个人出来闯荡江湖，无父无母，在山下遭了埋伏。”顿了顿，他又道：“小丫头自然就将他救了回去……那小子伤好以后，却非要拜臭老头为师，可臭老头家学渊源，一向是不传外人的。”
杨谦之想了想，道：“所以，那人便追慕前辈的女儿？”
欧阳月点头：“不错。”
杨初初皱着小脸，道：“他仅仅是为了学艺吗？”
欧阳月道：“谁知道呢？听说那小子信誓旦旦，说自己对小丫头一见钟情，又崇拜臭老头武艺，愿意一辈子和他们待在一起。臭老头本来还在犹豫，但那小丫头，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药，说自己非君不嫁。臭老头膝下无子，女儿身子又不算太好，见这小子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便同意了。”
说完，欧阳月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悲剧的开始。”
杨初初听得入迷，怔然看向欧阳月。
欧阳月继续道：“前面两年，日子倒是平静，我去看臭老头的时候，发现他那女婿，确实是个精明能干的，对小丫头也很好……后来，北疆的剑客组织，对臭老头发起挑战，他们一向不服中原的剑客，所以，臭老头便接了帖子，打算应战。”
“剑客接受挑战，原本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坏就坏在，当时，小丫头怀孕了。”
欧阳月面色肃然了几分，道：“臭老头前脚刚走，京城就来了人……说那小子是他们的少爷，要抓他回去……这时候，那丫头才知道，她的枕边人并不是无父无母，相反，他家是京城大户，当年，他是瞒着家人跑出来的。”
杨谦之疑惑道：“他一直在骗人？”
欧阳月道：“那在自然了，丫头气得动了胎气，那小子说家中老人出了事，他先回去一趟，晚些再跟她赔罪……便匆匆跟着家丁，回京城去了。”
“小丫头又等了几个月，越等越不对劲。派去京城的人，回来报信说，那小子居然要和别人成婚了！这时候，臭老头还没回来，小丫头也不敢影响她爹和别人比试，便只身去了京城。”
杨初初眉头紧皱，这个故事……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毕竟这天下间，负心汉的故事层出不穷，已经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杨初初问道：“后来呢？”
欧阳月默默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总之，小丫头拼死生下了孩子，撒手人寰了，臭老头回来的时候，差点疯了，一人一剑，就杀进了京城！”
杨谦之惊讶问道：“他手刃孩子的父亲了么？”
杨初初心里骂了句：渣男！
欧阳月道：“最终……没下得了手，他应该是不忍心……让外孙一下失去双亲吧。”
杨初初听完，心里有几分难过，道：“爷爷好可怜……那个孩子，也可怜。”
欧阳月叹了口气，道：“他那外孙，小时候我还见过，生得那叫一个好看，又聪明又机灵，但听说在他那个家里也过得不好，整日被他继母为难，而且也没什么地位，毕竟……那家人不认他娘的身份。”
杨初初道：“那为什么爷爷不把他孙儿接走呢？”
欧阳月笑了笑，道：“那孩子心气高得很，不肯躲到臭老头后面，估计是要和他爹较劲，为他娘讨个公道。”
杨初初听了，沉默一瞬。
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都会不甘的。
年幼丧母，夹缝求生的孩子，长大了，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杨初初不禁有些好奇了。

第128章 入城
药王谷的冬日, 阳光依旧温暖。
欧阳月亲自送杨谦之和杨初初出谷，除了守丹炉的几个师兄弟，其余几个人都来了。
“谦谦啊, 今日一别, 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欧阳月有些恋恋不舍，杨谦之是他最喜欢的徒弟, 也是长得最好看的徒弟，他自然是舍不得。
杨谦之正色道：“多谢师父帮徒儿救治母亲，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请受徒儿一拜！”
说罢, 躬身做了个大礼。
欧阳月知他孝顺，站直受了, 连连道：“好孩子……有空记得回来看师父……”
但他也知道，杨谦之此次回去，若没有什么大事, 以后便没太多机会出来了。
杨谦之连连点头。
杨初初左顾右盼，都没有看到秦翼的身影。
小六走上前来，道：“初初，秦前辈说他喝醉了, 起不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罢，递上了一个匣子。
杨初初打开一看, 这匣子里，放了几颗又大又圆的珠子，还有一把极其精美的匕首。
杨初初愣了愣，道：“这是, 给我的吗？”
小七站在一旁，冷不丁开口：“前辈说你功夫太差，轻功也是半桶水……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这些霹雳弹脱身。”
杨初初扶额，七师兄就不能只说后半句吗？
“还有这匕首，上面刻着秦家的家徽，若在外遇到什么麻烦，报上前辈的名号，还能保住一命。”
杨初初听了，心中有几分感动。
欧阳月哼了一声，道：“这是他什么时候拿来的？喝醉了还知道安排这些！？”
小六：“……”
欧阳月戳了戳杨初初的手肘，道：“还是我给的东西好吧？你看那一大盒子灵药，外面可是千金难求呢！”
杨初初抿唇一笑，道：“谷主真好！初初好开心！我拿回去，让他们羡慕死……”
欧阳月就喜欢漂亮的人夸他，越夸越开心。
杨谦之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杨初初点了点头，拜别众人。
她又朝药王庄的方向看了一眼，仍然没有人出来。
欧阳月道：“那个臭老头，懒得起床送你们，看我回头不骂他！”
杨初初低头笑了笑，忽然大声道：“爷爷！保重呀！初初有空来看你！”
清灵的少女声，回荡在山野之间，婉转动听。
离他们不远的一颗大树上，一个黑色劲瘦的身影，微微动了动手指，拔开酒馕塞子，拿起酒馕，一饮而尽。
-
杨谦之带着杨初初，特意在大军入城之前，赶到了京城。
两年多没有回来，杨初初忍不住挑起车帘，向外面看去。
京城道路宽广，酒楼食肆林立，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杨初初默默放下车帘，北疆的战争，似乎对京城毫无影响，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车轴滚滚，风尘仆仆地驶向皇城。
杨初初回到皇宫之后，先回了云瑶宫。
杨初初这两年多来，给盛星云通过信，却没有见过面。
盛星云好不容易见到她，稀罕得不行了，拉着她的手，笑吟吟道：“我的初初长高了，也越来越美了。”
这语气，颇有几分自豪。
杨初初抿唇一笑，开口道：“娘亲美，初初像娘亲！”
盛星云见她说话，还如两年前一般，似乎没什么进步，心中有些许怅然，但片刻之后，便被重逢的喜悦冲散了。
“初初，一会儿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吧。”
杨初初问道：“四皇兄呢？”
盛星云笑了笑：“你四皇兄如今日日忙得不可开交，我回来好几日了，也只有晚上能见到他。”
杨初初点了点头，遂跟着盛星云去了慈宁宫。
-
慈宁宫之中，
两年多不见，盛星云依旧风姿绰约，但太后相比两年前，却老了不少。
杨初初心中微顿，挽起笑容迎上去：“初初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坐在榻上，笑容可掬：“快起来，让哀家看看！”
她冲杨初初招了招手，杨初初乖巧地凑了过去，半蹲着身子，像小时候一般，依偎在太后身边，撒娇道：“皇祖母……初初想您了……”这副娇嗔模样，任谁看了，都顶不住。
太后佯装不悦：“还说想皇祖母？尽是哄人的……你母妃让你来明山住一段时间，你为什么不来？”
杨初初只能打哈哈：“明山太远了，初初不认识路嘛……”
太后轻瞪她一眼：“胡说，难不成还指望你认路？”
杨初初却是一本正经：“二皇兄也不认识路呀……”
太后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这个小傻瓜，同你说不清楚……”
杨初初憨笑一下，知道自己逃过一劫。
太后打量了一下杨初初，她一袭绯红长裙，乌发如云，眉眼若画，一颦一笑，天真中带着些妩媚，容姿绝艳。
这样好的相貌，真是可惜了。
太后看着杨初初，眼中不免有些惋惜。
杨初初却假装没看见，继续道：“初初从药王谷回来，带了许多灵药给皇祖母呢！可厉害可厉害了！”
说罢，她便指了指自己拿回来的那个小箱子。
太后见杨初初记挂着自己，心里也好受了几分，道：“还是初初贴心。”
杨初初趁机又撒了一回娇。
“德妃怎么样了？”太后开口问桃枝。
桃枝道：“回太后娘娘，听二殿下说，德妃娘娘这两年用了药王的新方子，好了不少……”
杨初初看向太后，笑道：“二皇兄去看德妃娘娘了，晚些过来看皇祖母！”
太后低声道：“德妃……也是个苦命人，还好谦之孝顺。”
众人连忙点头，跟着附和。
温嬷嬷进来通禀：“太后娘娘，大公主到了！”
太后一喜：“婉仪来了？快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杨婉仪便入了殿内。
她低头向太后见礼，起身时才发现躲在盛星云后面的杨初初。
她一见到杨初初，立刻讶异出声：“你何时回来的？”
杨初初笑着扑上去：“姐姐！我今日回来的！你想初初了吗？”
杨婉仪一把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起杨初初来，她比之前长开了不少，如同一朵绽开的花，美不胜收。
杨婉仪又惊又喜：“初初长大了，让姐姐瞧瞧，真是个美人儿！”
杨初初嘻嘻一笑：“谁叫我像姐姐呢？”
杨婉仪得意道：“就你会哄我开心！”
杨婉仪相较于两年前，看起来更有成熟的风韵。
姐妹俩站在一起，看着便令人赏心悦目。
盛星云笑了笑，道：“大公主，驸马今日要回来了吧？”
杨婉仪面上微热：“是……等一会便要入城了，我正打算给皇祖母请安后，去城楼看看呢。”
杨初初瞪大了眼，道：“北军入城？”
杨婉仪点了点头，道：“是啊……你不知道吗？三皇弟和四皇弟，一起去宫门口接大军入城了……听说，父皇本来也要去的，但他最近身子不好，便让他们代劳了。”
杨初初一愣，按照皇帝的脾性，这样好的攒口碑机会，不应该放过才对……居然让儿子代劳，莫不是病得有些重？
但杨初初没有时间多想，一把揪住杨婉仪的袖子，道：“姐姐，初初也想去……”
太后皱了皱眉，道：“大军入城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陪皇祖母下五子棋……”
杨初初娇嗔道：“初初从没看过大军入城，皇祖母……初初想去嘛……”
绿茶发起嗲来，自然没几个人能招架得住。
就连太后这样的宫斗冠军加鉴.婊专家，都败下阵来。
“好好……你和你婉仪姐姐去吧……”太后摆了摆手，一脸不愉。
杨初初嘿嘿笑了声：“初初改日再来陪皇祖母下棋！”
说罢，便拉着杨婉仪，一溜烟地走了。
慈宁宫距离城楼还是有些距离，杨婉仪和杨初初登上了步辇，被宫人们抬着，一路向城楼走去。
“姐姐，你多久没见到姐夫啦？”杨初初眨眼问道。
杨婉仪想了想，道：“差不多有半年了……”她的脸上浮现一丝失落，道：“上次回来，只呆了半个月，这次回来……也不知道能待多久。”
杨初初笑道：“姐夫是大英雄，当然不能天天躲在家里呀。”
杨婉仪抿唇一笑，道：“我倒是不期待他做什么英雄，能平安回来就好。”
顿了顿，杨婉仪看向杨初初，道：“对了，你可知道……武平侯的大公子，如今已经升至副将，在军中也算是风生水起了。”
杨初初眸光微凝，笑道：“我听说了。”
杨婉仪道：“你们也两年多没见了吧？他同你姐夫一样，一直在武城呢，你姐夫给我的信里，还多次提到了他。”
杨初初微怔：“他……一直在武城？”
杨婉仪点头：“是啊。”
杨初初嘴角微抿。
原来他早就不在剌古了……她还以为，他一直在剌古，居无定所。
这两年多，他都在武城的话……为什么不给她写信？
想了一会儿，杨初初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小哥哥军务繁忙，怎么会有时间给自己写信呢？就算不忙……也、也没有非写不可的理由。
杨初初想起，自己最初收到的那些信件，心中，是忍不住的怅然若失。
杨婉仪见她微微有些出神，道：“初初，你怎么了？”
杨初初勉强笑一下，摇了摇头。
两人又将步辇换成了马车，不多时，便到了城楼。
杨婉仪如今住在公主府，出宫入宫都方便得很，在马车之上时，便让杨初初换下了宫装。
杨初初着了件水蓝色襦裙，长发挽成灵动柔婉的堕马髻，只插了根简单的珠钗，却雅致宛若仙子。
高台之上，长风习习，吹得杨初初青丝微乱，她伸出素手，拢了拢发丝，拾阶而上。
这高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是些京城的达官贵人，其中不乏名门闺秀。
其中一两人，看见杨初初和杨婉仪上来，面色微惊，连忙捅了桶身旁的人。
不少人向杨初初看来，眼中或是艳羡，或是赞叹，还有些嫉妒的鄙夷……杨初初只顾着脚下阶梯，没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她心里只盼着赶紧登上高台，看一看北军入城的场面。
杨婉仪趾高气扬惯了，自然不喜欢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杨婉仪蹙眉，道：“这些人是乡巴佬么？”
杨初初笑道：“都是姐姐太美了，闪瞎了他们的眼。”
杨婉仪“噗呲”笑了出来，道：“他们在看你！我都嫁人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杨初初一愣，下意识回头，却见后面一排，五六个公子，都齐刷刷转过头去，躲避她的目光。
除了公子以外，还有些小姐，也尴尬地收回了目光。
杨初初笑了笑，不以为然。
从小美到大，已经习惯了。
那些小姐们的眼神，倒是有些奇怪。
杨婉仪扫了她们一眼，嗤之以鼻：“你看看那些狐媚子，浓妆艳抹，简直俗不可耐。”
杨初初看了一眼小姐们，确实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和她们比起来，杨初初简直是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了。
小姐们不但打扮得隆重，旁边的侍女们，还帮她们备了不少鲜花。
杨婉仪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她们都是来择婿的……等会儿，她们若是看上谁，便会将花扔下去，引起下面人的注意。”
杨初初一愣，还有这种操作？
想想也是了，这些年轻的将领们，不少都还没有家室。
走在前面入城的，自然都是军中翘楚，对于普通的大户人家来说，是极好的归宿了。
杨初初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们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了，敢情是将她当成了竞争对手！
杨初初嘴角抽了抽。
“姐姐，你为何没有准备花？”杨初初挑眉问道。
杨婉仪笑了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姐夫敢不敢接其他姑娘的花？”
杨初初：“……”
难怪杨婉仪不回公主府等着，反而要来这城楼之上，原来真是来“阅兵”的！
其实这城楼很高，距离下方长街有一定距离，大军过境不停，不过是片刻的行进，谁又能看得清谁呢？
杨初初淡笑一下，不过是凑热闹罢了。
她身后的不远处，有人小声雀跃：“笑了！那蓝衣小姐冲我笑了！”
另一公子皱眉：“怎么可能？你莫不是瞎了眼，看错了？”
那公子不服：“我方才明明看见了！”
又一人出来反驳：“你又怎知不是对我笑？”
三个人都气鼓鼓的盯着杨初初的背影，都在等她的下一次回眸。
杨初初却浑然不觉，和杨婉仪一起伫立在城墙边，默默等待大军入城。
-
嘹亮的号角响起。
钝重的城门“吱呀”一声，被四名大汉拉开。
长街的商铺小摊都空了，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挤到了长街两旁，夹道而立。士兵们筑上人墙，以防百姓奔到长街中央，严阵以待。
地面微震，人心激荡，人们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向远处看去。
旌旗猎猎，迎风招展。
身穿银色铠甲的将士们，紧随旗帜之后，齐步入城。
为首的将领，骑着高头骏马，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银白色的战甲，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寒光冷冽，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高台之上，杨初初屏住呼吸。
她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场面，数以千计的将士们，鱼贯而入。这支军队，好似一柄开光的长剑，握在整个京城手中，看起来杀气四溢，实则令人热血沸腾。
城楼下的百姓们，为这场面惊讶一瞬过后，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
他们在欢庆北军得胜归来。
大文沉寂了将近十年，近两年才开始与剌古作战，上月大捷的消息传回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一振。
城楼之上，姑娘们兴高采烈地将手中的鲜花，向城楼下抛去。
姑娘们不认识他们的甲胄，便将骑马的统称为了将军。
“你看你看，那位将军……生得真好看！”
众人顺着姑娘手指的方向看去，杨婉仪顺道看了一眼，顿时面色一沉。
那姑娘指着的，正是钟勤。
杨婉仪方才找了好一会儿，眼睛都差点看花了，都没找到，却被别人先看到了，顿时有些气恼。
杨初初连忙安慰道：“姐姐别气，姐夫说不定也在找你呢！”
杨婉仪这才又掀起眼帘，向下看去，钟勤恰好抬头，一眼看到了杨婉仪。
忍不住举了举手中的长.枪，笑得英气逼人。
杨婉仪的脸红了红，身后的姑娘们却比她更激动，还以为钟勤是冲着自己笑。
忽然，又有人惊呼：“呀！我看到一个更出众的！”
众人一听，连忙又挤到了城墙边。
杨初初也好奇地向下望去。
在钟勤后面不远，一位青年身着银白铠甲，驾驭黑色骏马。他的眉目清朗如玉，身姿如修如竹，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两旁的百姓争相为他送出鲜花，他只淡笑一下，却没有接。
快行至城楼下时，也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失手，一下将整篮子鲜花洒了下来。
漫天花雨，引得众人抬头张望，白亦宸也下意识，抬眸看去。
当看到那个笑靥如花的蓝衣少女时，白亦宸神色微动，眼中溢出一抹惊喜。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扔下一颗石子，刹那间没入湖心，骤然不见。
湖面，却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长大了。
白亦宸微微勾唇，在她面前，漫天的花朵，都失了颜色。
杨初初也呆呆地看着白亦宸。
两年多不见，他看起来身姿更加伟岸，由少年到青年的过渡，他似乎比任何人都要从容。
此刻，他骑在马上，目光灼灼向她看来，杨初初只觉得，这目光熟悉又陌生。
这气宇轩昂的银甲将军，真的是当年那个陪她一起养小狗，护她周全的小哥哥么？
杨初初默默攥紧了手指，脸上抑制不住地发热。
军队很快便穿过了城楼，已经看不到他了。
杨初初莫名有些失落。
杨婉仪道：“初初，我们回宫去。”
杨初初回过神来：“回宫？”
杨婉仪笑道：“怎么，方才看傻了？”她凑近了些，低声道：“今晚父皇犒赏三军，所有的将领都会入花台参宴。”
杨婉仪一想到马上能见到钟勤，面上喜不自胜。
杨初初愣了愣，连忙应声。
-
将士们行至宫门前，纷纷下马行礼。
三皇子杨赢，和四皇子杨昭，一起走上前来，代表皇帝为众人接风。
为首的是武平侯，他一见来的是两位皇子，心中微讶，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杨昭和杨赢，一左一右，簇着武平侯前行，谁也不甘落后。
众将士跟在后面，面面相觑，连大气也不敢出。
杨昭笑着和武平侯寒暄，不经意回头，视线对上了不远处的白亦宸。
白亦宸冲他轻轻颔首，杨昭面色一僵。
糟了……那一百多封信还在云瑶宫。

第129章 绣鞋
今夜的花台, 灯火璀璨，一片祥和之气。
皇帝犒赏三军，宴席一开, 便与一众将士开怀畅饮了一番。
将士们自沙场归来, 与一众京城文官截然不同，个个豪气干云。
杨初初看向皇帝，只见他神色得意, 居高临下坐在龙椅之上，睥睨众人。
虽说是要封赏，但礼官三句不离皇帝治国有方，为他歌功颂德。
杨初初她早就知道，皇帝是这样好大喜功的人, 也许他是真的想做个好皇帝，只不过能力不济, 又怕别人看不起罢了。
好在朝中有不少忠臣良将，在他们的辅佐下，这些年大文也是欣欣向荣。
“咳咳……”皇帝的几声轻咳, 让杨初初忍不住敛了敛思绪。
杨初初皱了皱眉，皇帝的身子，越发不好了。
她看到杨昭亲自起身，为皇帝送上茶水润喉, 皇帝涨红着脸，接过茶水, 一饮而尽。
杨昭又接了杯子，为他递上了手帕。
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杨初初收了目光，四皇兄从前，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但杨初初也清楚, 杨昭想走的路是越来越明晰了，从宁折不弯，到现在的八面玲珑，只有杨初初知道，他变了多少，又承受了多少。
三皇子杨赢坐在一旁，他和杨昭几乎同时起身，却没有杨昭坐得近，面上升起一丝怒意。
礼官宣读完华丽的溢美之词，皇帝又进行了一轮封赏。
有两人得到破格提拔。
其一是白亦宸。
在上月大文和剌古大战中，白亦宸身先士卒，带着人马冲出重围，将敌军的防线彻底撕开，对奠定胜局，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从军三年，从小小的校尉，升至从三品的怀远将军，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另一个被提拔的，则是全妃的侄儿，也是全大将军的儿子，全跃。
他由校尉升为信武将军，听说他力拔河山，在沙场之上，以一抵百，威名赫赫，皇帝还特意让他出列看了看，果然人长得像一座小山一般。
皇帝不冷不热地赞了一句全氏，全妃和全大将军便立即起身谢恩。
杨初初两年多没回来，经过一个晚上，大约摸清了宫中局势。
目前，宫中除了云瑶宫以外，只剩了两派。
一派以全妃和三皇子为首，他们背靠全氏一族，在朝中也有不少人支持。
另一派，则是周贵妃。
周贵妃早年示弱，但这两年趁着盛星云不在宫中，便卷土重来，再获荣宠。
如今，她的旁边，还坐着一位新晋的贵人。
这贵人生得玲珑清丽，神色淡淡地看向花台之上。
杨初初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在杨初初出生之后，宫里左不过就添了两个孩子，但都没有养活，玲贵人这一胎，想必皇帝定珍而重之。
竹韵见杨初初在看那玲贵人，便小声道：“公主，可是觉得那位玲贵人眼熟？”
杨初初微愣一下，确实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
竹韵小声道：“她曾经是庞贵人的宫女……”
杨初初顿时想起来，当年庞贵人身边，有一个机灵的宫女，名叫佩玲。
和庞贵人交锋之时，她便看出，这佩玲不是一心向着庞贵人的，反而处处约束劝阻。
难不成，她一开始，便是周贵妃安插在庞贵人身边的棋子？
不过，这些与杨初初也没什么关系。
主要云瑶宫过得好，她也不太爱理皇帝又宠了什么新人，盛星云自然也不在意。
皇帝到底是年纪大了，坐久了容易困乏，不多久便有些意兴阑珊地离席了。
末了，还嘱咐杨赢和杨昭，好好款待群臣。
孟公公搀着皇帝，在众人目光的簇拥下，缓缓离席。
龙辇早就在一旁候着了，孟公公扶皇帝坐了上去，便唤人起轿。
“皇上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奴才传太医来看看？”孟公公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皇帝虽然神色仍然有些疲惫，但已没了方才花台之上，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不必了。”皇帝道。
孟公公瞧了一眼皇帝的面色，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皇帝虽然病着，但实际上也没有多严重，他做出这副样子，不过是想看看……那两位皇子，会不会借机拉拢群臣，努力表现。
圣心难测，做皇子也是不容易，若是没有上进心，皇帝不喜。
若是锋芒太过，皇帝又要忌惮着。
孟公公面色平静地向前走着，伴君如伴虎，一步不慎，可能满盘皆输。
-
花台。
皇帝走了之后，气氛反而活跃了几分。
不少将领是第一次入宫，看到这富丽堂皇的宫阙和美女如云的后宫，简直是大开眼界。
雷副将天生嗓门大，他伸手一拍白亦宸的肩膀，道：“白将军！恭喜了，何时请兄弟们喝酒？”
白亦宸平时在军中为人低调，但武艺超群，又用兵如神，不少同僚都对他很是信服，雷副将也不例外。
一听雷副将这么说，众人纷纷起哄。
“就是，咱们要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帮白将军放放血！”
“白将军乃侯府公子，血哪里是放得完的？”
“那更要去了，喝上三天三夜……哈哈哈哈……”
又有人开口道：“趁着白将军还未成家，咱们赶紧跟着沾点儿光……”
“今日路过城楼，你是没看见那些姑娘们，见到白将军的样子，一个个如饿狼扑食……”
众人哈哈大笑。
白亦宸赶紧出声，止住这个话题，道：“今晚宴后我做东，去京城金雀楼。”
金雀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众人听了，皆是面上一喜。
白亦宸说话间，眼神飘向远处的坐席。
今日夜宴，皇帝不但宴请了所有立功的将士，不少后妃和皇子公主们，都跟着来了，不过他们坐在另外一侧，距离这边有些远。
白亦宸远远看见，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缓缓自桌案边站起。
她本就生得仙姿玉色 ，在月光的照耀下，肌肤如白瓷一般，无暇透净，眉目乌灵，红唇带笑。
杨初初着绯色宫装，齐胸长裙，垂直脚踝，娇俏不已。
她微微俯下身来，似乎对盛星云说了什么，然后，便提裙独自离开了席面。
白亦宸收回目光。
方才那大嗓门的雷副将，又凑过来，道：“白将军可有心仪的姑娘了？若是没有……老雷我有个妹子……生得那是美貌如花……”
“有了。”白亦宸勾唇笑了笑，干脆利落地答道。
众人一愣。
白亦宸在众人的震惊中，缓缓起身，道：“这边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说罢，便转身离去。
闷？
这不是在室外吗！？
唯独雷副将，还是嘀咕：“白将军真的有心上人了？还是他看不上我妹子？”
有人揶揄他：“看到你，就知道你妹子漂亮不到哪里去了！”
“我倒觉得白将军是说真的，听说他经常遣人送信，可惜从未得到回复……”
众人摇头：“果然，战场得意，情场失意啊……”
-
杨初初一个人，踱步到了花台后殿。
杨婉仪早早便将钟勤领了回去，四皇子杨昭一直在招待朝臣和将士，二皇子杨谦之，在皇帝走后，便也回宫看德妃去了，杨瀚今日不在，她旁边便只有杨姝了。
杨姝已经及笄，许婚给了礼部尚书之子，刘以翔。
印象当中，刘以翔总像个皮猴似的，而杨姝则时时刻刻守着公主的身份和礼仪，杨初初实在难以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杨初初知道，杨姝也过得不易。
这两年，杨姝的母亲湘嫔，也渐渐被周贵妃所疏远，更不得宠幸。
杨姝是湘嫔唯一的指望，就这一桩婚事，还是湘嫔为杨姝努力争取来的。
刘家虽然并非鼎盛之家，却也在朝围观多年，断不会为难杨姝。
虽说两人未必两情相悦，但对双方的境况，都多少有些助力。
但是杨姝对这桩婚事不算满意，以杨初初对刘以翔的了解，估计他也不会高兴。
于是方才，杨姝便一直在杨初初面前倒苦水。
杨初初安慰了她好一通，这才得以脱身。
张贵人和苏嫔，一直和盛星云在旁边聊天。
但聊来聊去，无非是皇帝又宠幸了谁，谁又使劲儿往龙床上爬。
那玲贵人被提及了好几次，皇帝说她性子温婉，极会伺候人，一年多便从答应成了贵人，如今又是唯一一个怀着龙裔的，保不齐哪天就会升到妃位。
杨初初实在没什么兴趣，便知会了一声，离席出去转转。
杨初初神思漫漫。
她已满了十四岁，等过完年，便又向十五岁迈进了一步。
按照剧本中的记载，杨初初会在这一年，被送去和亲。
和亲不久之后，便暴毙身亡，生命将永远停留在十五岁。
杨初初想到这，不禁背后发寒。
真的会再死一次么？
若是不和亲，是不是就能活下去？若是熬过十五岁，是不是人设的约束，也能解了？
杨初初思绪纷乱，不知不觉，走到了后殿花园深处。
这里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十分幽静。
杨初初见旁边有一方假山，石头又方又平整，便起了兴致，踢了绣鞋罗袜，坐了上去。
她饮了些果酒，此刻有了三分醉意，身上有些发热，反正也没人来，杨初初索性将一双玉白的脚丫，踏在冰凉的山石之上。
石头上的凉意，驱散了几分她脑中的灼热，杨初初抱着双腿，将头埋进膝盖里，这园子里黑黢黢的，待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有些困意。
杨初初懒洋洋地躺下，繁复华美的裙裾，铺散开来，让这方没落已久的顽石，瞬间变得鲜活起来，黑鸦鸦的乌发，如瀑布一般垂顺而下，勾勒出极美的侧影。
她忍不住掩唇，打个了哈欠，想睡一会儿。
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嘎吱声。秋日枯叶零落在地上，似乎有人踩着步子过来。
几步过后，这声音又停了。
杨初初心中微惊，瞌睡也醒了几分，她顿时想起，自己还光着脚，也不敢抬头看人，匆匆忙忙起了身，去摸索被扔在石下的绣鞋。
但石下的草丛太黑了，杨初初摸着摸着，差点儿没坐稳，从石头上滚下去。
“嗤……”极轻极轻的一声笑意，被风吹到杨初初耳边。
她顿时耳根微热，这也太丢脸了……这么黑，应该没人能认出她吧！？
下一刻，一只绣鞋递到她面前。
镶着珍珠的金丝粉缎绣鞋，在那只清俊修长的手里，显得无比小巧。
杨初初错愕一瞬，下意识抬眸，撞入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漆黑的眼，像碧波寒潭一般，却印出了天上点点星光。
“公主，可是在找这个？”

第130章 信
夜色迷蒙, 月华如霜。
一袭红裙的少女，曲腿坐在山石之上，她惊讶地睁大眼, 美目灵灵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白亦宸依旧穿着白天的银色甲胄, 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辉。
相比两年前，他面部线条更加挺括、硬朗，俊逸的面容上, 带着浅浅笑意，眼尾微挑，温和中带着几分强势意味。
杨初初张口便道：“小……”她瞥见他身上冷冽的寒光，忍不住顿了顿，小声道：“白将军……”
白亦宸面色微怔, 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顿时暗了几分。
下一刻, 白亦宸敛了思绪，低头：“公主，先把鞋穿上吧。”
杨初初这才反应过来, 一双雪团子似的脚丫，半遮半掩地贴着石头，白得晃眼。
她心下大窘，忙道：“我自己来……”
说罢, 便要起身。
白亦宸却道：“末将来帮公主吧。”
杨初初刚要推辞，白亦宸又道：“公主忘了小时候, 末将也服侍过你穿鞋么？”
话虽这么说，但那时候怎么能和现在比！？
杨初初脸上发热，心又突突跳个不停。白亦宸仔仔细细帮她穿了罗袜，轻轻扎好带子, 又帮她套上绣鞋。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一气呵成，几乎没有碰到她的肌肤，仿佛熟练得很。
嘴角始终带着笑意，一派气定神闲，好像理所应当。
杨初初愣愣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手法这么娴熟，不会还帮别的女人穿过鞋吧！？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被杨初初自己摁死了。
不可能，威名赫赫的白将军，怎么可能日日帮女人做这样的事？到底是谁疯了！？
杨初初的脚，本来被风一吹，已经有些凉了，穿好鞋后，感到了久违的温暖，酒也醒了大半。
穿好了鞋，白亦宸默默起身。
杨初初忍下心中尴尬，低声道：“多谢。”
白亦宸淡淡笑一下，没说话。
杨初初回想起，今日在城楼上，自己远远瞥见他的那一幕，风姿卓然，恍若天人，她感觉自己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
他凯旋而归，在一众银甲将士中，显得那么出类拔萃，以至于旁边无数姑娘们，都为之倾倒。
杨初初一面为他高兴，一面又忍不住失落起来。
他不再是她的小哥哥了，他如今名声大振，是威震北疆的怀远将军。
杨初初也站起身来，她本来以为这两年，自己长高了不少，但站在白亦宸旁边，才发现自己的头顶，只到他的肩膀。
杨初初鼓了鼓小脸，不禁有些泄气。
白亦宸不知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公主这两年……过得可好？”
杨初初笑了笑：“我过得很好呀……”顿了顿，她道：“对了，还未恭贺你升迁。”
白亦宸淡淡应了声：“多谢公主。”
两人沉默了一瞬，似乎都欲言又止。
忽然，听得一阵人声。
“白将军去哪儿了？定是躲酒来了……”
“老雷啊，可别乱走了……人家白将军以前就没少进宫，指不定去哪儿了……”
雷副将嗓门贼大：“我倒要问问他，我那妹子当真不合他心意么？”
白亦宸和杨初初皆是一愣，下意识对视一眼，又默契地避开了眼神。
若是被人撞见，大文七公主在花园私会将军，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杨初初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秀眉微蹙。
白亦宸转头看她，低声道：“公主放心，他们不会进来的。”
说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杨初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见他信步出了园子。
过了片刻，杨初初再次听到外面的声音传来。
“白将军果然在这儿！哈哈哈，我就说嘛……”
“白将军怎么来花园了？”
只听白亦宸淡淡道：“赏美景。”
杨初初脸色红了红，下意识缩了缩脚趾。
-
杨初初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了，才悄悄从花园出来。
她好整以暇。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确认无误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花园。
回到花台席面之时，发现不少后妃已经散了。
盛星云见杨初初迟迟没有回来，差点派人去寻了，一看到她，便问道：“初初去哪儿了？”
竹韵笑道：“今夜人多，娘娘都有些担心了。”
这话说的没错，杨初初如今是大姑娘了，又有些憨傻，盛星云自然担心她，无端被人欺负。
杨初初见盛星云如此紧张自己，不由得挽着她撒起娇来：“初初去后面玩啦！嘻嘻……”
一边说着，杨初初的眼神，忍不住往将士们的席面瞟去。
只见白亦宸坐在众人中央。淡淡笑着，修长的手指，端起一盏酒，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微滚，动作潇洒。
盛星云道：“初初累了吧？我们先回宫吧。”
杨初初慢吞吞地收回了目光，跟着盛星云走了。
花台之上，杨昭走到白亦宸等人面前，与众人碰杯。
杨昭目光掠过白亦宸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白兄，这两年在北疆过得可好？”
白亦宸笑了笑，道：“甚好。”
杨昭看向白亦宸，目光晦暗不明，还带着一丝探究。
白亦宸对上他的眼眸，杨昭便移开了目光。
白亦宸觉得杨昭似乎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古怪。
两人当年也算是无话不谈，这两年间，杨昭开始帮皇帝处理一部分军务和奏报，时不时接到白亦宸的军报，所以两人也保持着联系。
杨昭敬完众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心中有些发虚。
杨昭扫了一眼宫妃的席面，杨初初和盛星云已经先回去了，他犹疑了片刻，不知该如何跟杨初初说信的事。
起初，他以为只有一两封，便搁置了没理。
可后来却发现，每三天便会送来一封，风雨无阻。
信件越积越多，杨昭的脸拉得越来越长。
白亦宸这个小子，莫不是对初初有什么歪心思！？
他倒要看看，没人回信的情况下，他到底能坚持多久！？
后来，杨昭听小楠子说，白亦宸的信，从三天一封，变成了七天一封，他勾起唇来，以为白亦宸快放弃了。
可一看那鼓包似的信封，杨昭的嘴角都抽了起来。
他怎么就那这么有空？能给他妹妹长信，怎么不去写话本子！？
杨昭多次想拆开白亦宸寄给杨初初的信，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但都忍住了。
是日常的琐事？还是相思之苦？亦或是淫.词艳句！？
呸呸呸！
杨昭气不打一处来，将一大摞信纸都锁在了箱子里，在回白亦宸军务的批注里，加了许多事务给他，
看他还有闲情逸致写信来？但这信却依旧雷打不动地送来。
就在白亦宸这次回京之前，杨昭还收到了他的信，他照例随手塞进了装信的箱子里，不予理会。
他本打算等白亦宸回来，当面问清楚再说。
可刚才他无意间瞥见，杨初初看向白亦宸的眼神……又有些担心起来，若初初知道自己扣留了她的信，会不会生气！？
-
杨昭的这种担心，很快便被证实了。
花台宴席终于散了，杨昭喝得三分醉意，被宫人送回了云瑶宫。
穿过长廊，杨昭默默走到寝殿面前，却见他的房里，灯亮着。
杨昭有些困惑，只听得清甜少女声：“四皇兄回来了？”
杨昭支吾“嗯”了一声，推开门——杨初初正端坐在殿内的八仙桌旁，桌上……放着一个箱子。
杨昭眉心挑了挑，笑道：“初初怎么来了？”
杨初初面色有些发白，但依旧娇憨笑道：“四皇兄，你是不是有东西，忘了给初初呀？”
说罢，她伸出小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箱子。
杨初初面上笑着，看不出怒意，但这状态……让杨昭觉得不对。
杨昭顿了顿，道：“这些……是亦宸寄给你的信。”
杨初初：“初初知道。”她缓缓起身，问道：“四皇兄为何不告诉初初？”
杨初初的声音，有微微颤抖。
若不是为了维持天真蠢萌的人设，她早就爆发了。
杨昭面上尴尬了一瞬，道：“四皇兄忘了……”
杨初初被气笑了，强迫自己用天真的语气道：“每隔几日就有一封，四皇兄记得放到箱子里，为什么不记得和你的信，一起送过来？或者你也可以告诉亦宸哥哥，初初不在宫里？”
杨初初面有薄怒，还是忍不住质问他。
杨昭叹了口气，道：“初初……不是四皇兄要故意瞒着你……实在是……你还小，不懂人心。”
他看了杨初初一眼，道：“白亦宸是我的好友，我也认可他的才干……但他的身份低微，连生母是谁都不知道，忽然对你示好，我不得不考验一下他。”
杨初初蹙眉：“可是信是给初初的，四皇兄这样，是不对的。”
杨昭见她面色不好，心中也多了几分不悦，道：“四皇兄都是为了你好！你涉世未深，天真无邪，怎能懂人心叵测？知人知面不知心……”
杨昭近年来，跟着皇帝处理朝政，看了太多人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不禁变得多疑多思起来。
他虽然欣赏白亦宸，但杨初初是他最爱护的妹妹，白亦宸居然敢打杨初初的主意！？
杨初初深深看了杨昭一眼，杨昭如今板着脸的样子，越发像皇帝了。
杨初初刚刚认识杨昭的时候，他还不爱说话，只有她跟在他后面，甜甜地唤着四皇兄。
后来，他经过一系列变故，来到了云瑶宫，杨初初便与他朝夕相对，两人逐渐变得像亲兄妹一般。
杨初初印象中，杨谦之对她最是照顾，杨瀚对她则十分偏爱，杨昭却是一面不声不响地照顾她，一面又刻板严谨地要求她学这学那。
有时候，杨初初觉得，杨昭甚至比皇帝还要像爹。
此刻，杨初初咬唇，眼里似有水光，面上带着一抹倔强。
“初初相信亦宸哥哥，不是坏人。”杨初初也不知道如何跟杨昭解释，只能这样苍白地辩解一句。
杨昭愠怒道：“他不是坏人，那四皇兄就是坏人？”顿了顿，杨昭忽然道：“这么多年，你只叫老六为‘哥哥’，是不是从来没把我这个四哥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突然，杨初初有些猝不及防。她刚要解释，杨昭又道：“罢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再也不管你了！”
杨初初小脸一白，觉得杨昭有些过分了。
她忽而起身，抱起那个小箱子，道：“四皇兄做错了事，还不认错，初初生气了！”
说罢，便冲了出去。
雕花木门晃了晃，寒风吹进来，有些凉意。
杨昭一个人站在殿内，沉着脸，久久不语。
-
杨初初怒气冲冲地回到寝宫。
桃枝见杨初初抱了个箱子回来，脸色又不大好，急忙迎了上去。
“公主，怎么了？”
杨初初眼尾有点红，也不知是因为今夜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
杨初初将箱子默默放在桌上。
“咚”地一声，沉甸甸的，好像她的心……也跟着坠下去几分。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哗啦一下，拨开锁扣。
泛黄的信封，一封接一封地往外面冒，这里少说也有一百多封信，这个箱子……早就装不下了。
桃枝被这鼓鼓囊囊的箱子吓了一跳，捡起地上的信封一看。
“公主，这是……白公子写给你的信？”
桃枝记得，杨初初曾经也收到过白亦宸的信，就连她去了药王谷，都将那些信带在身边，时不时翻出来看一看。
公主，对别人一向很用心，也十分珍惜别人的心意。
此刻，杨初初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信件，心里有些难受。
她今日见到白亦宸，总有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起初，她还以为是两人太久没见……又或者，是因为两人都长大了些，自然而然和小时候的相处模式不同了。
而回到宫里，见到小楠子才知道，原来这两年，白亦宸一直在给她写信。
每隔几日，必然有一封信送入云瑶宫，但都无一例外被扣了下来。
杨初初不明白，杨昭为什么会扣下她的信，她满腔怒火，只等着杨昭回来问他。
杨初初不但心里生杨昭的气，也有些自责。
这两年，自己也一直找各种缘由逃避回宫，若是她中间不那么惫懒，也许可以早一些发现白亦宸的信？
且这两年多的时光里，杨初初甚至有些置气，为什么小哥哥去了北疆便音讯全无，好像将她忘了一般，真是冷漠无情。
眼下才知道，人家早就将满满的心意捧到了她跟前，她才是那个毫不回应的冷血之人。
“砰！”外面一声巨响，杨初初微怔一下，回过神来。
桃枝出去看了一眼，回禀道：“公主，是小楠子收拾东西，不小心弄燃了烟花……”
杨初初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道：“你先出去吧。”
桃枝担忧地看了杨初初一眼，依言出去了。
杨初初默默将地上的信封拾起，轻轻吹了吹。
缓缓在桌前坐下。
杨初初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些发黄的信封。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个人，该有什么样的毅力，才能在两年都不得回信的情况下，继续写下去？
难怪小哥哥见到她时，有些疏离……如今，他再见到她，一定很伤心吧？
杨初初懊恼又委屈，她拿出一封信来，默默拆开，一看到是两年前的日期，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
-
桃枝惴惴不安地从寝殿出来。
小楠子耷拉着脑袋，站在院子里。
桃枝急忙走了过来，道：“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嫌不够乱啊！？”
小楠子叹了口气，道：“都怪我，我见公主回宫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好，便将东西从箱子里取了出来……然后，里面那个像竹筒一样的玩意儿……居然滚了出来。”
桃枝沉着脸问：“然后，你就将它点燃了！？”
小楠子连忙摇头：“我哪儿敢啊！？我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拉到了上面的引线，没想到那个东西突然冲上了天……爆、爆了！”
桃枝倒吸一口凉气，道：“那可是公主的宝贝，走到哪带到哪的！你你你，你怎么如此毛手毛脚！？”
小楠子哭丧着脸，道：“桃枝姐姐，那我怎么办啊？我要不要现在去给公主请罪……”
小楠子以为那不过是寻常的烟花，谁知道……居然是杨初初的信号竹。
桃枝想了想，道：“你还是别去了……今日公主已经够伤心了。”
桃枝见杨初初抱着信回来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过。
这四殿下也真是的，桃枝幽幽叹了口气。
小楠子听了，连忙道：“那我听桃枝姐姐的……明日一早，我再去给公主请罪！”
桃枝拍了拍他的肩，两人默默走了。
-
城中，金雀楼。
宫宴之后，一干将士都如约来到了这颇负盛名的金雀楼。
这金雀楼，以吃飞禽闻名，众人都有些猎奇心态，又知道白亦宸大方，便忍不住将这儿的名菜点了个遍。
雷副将道：“这专门吃鸟儿的地方，老雷我还真没来过。”
孙都尉道：“照我说，这十支鸟儿都塞不住你老雷的牙缝呢！”
众人哈哈大笑，雷副将也跟着笑起来。
孙都尉见白亦宸兴致不高，开口问道：“白将军怎么了？自晚上散心回来，便一直心不在焉，该不会……遇到什么美人儿了吧？”
白亦宸淡笑一下，道：“何止美人，乃是仙子。”
众人本来还想打趣一番，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他在打太极了。
孙都尉凑近了些，低声道：“白将军，你别听那雷副将的，他那妹妹……当真不怎么样……”
雷副将一听，气得跳脚：“老孙啊，你凭什么说我妹妹不怎么样？你又没见过，不要信口开河！”
孙都尉撇撇嘴，道：“你懂什么！人家白将军心里早有人了……”
白亦宸笑了笑，不置可否，抬手拎壶，默默倒了一杯酒。
白亦宸是侯府长子，又骁勇善战，军功赫赫。
就算撇开这些不谈，他这一副谪仙般的好相貌，哪个姑娘家能抵挡得了？
可偏偏他从不近女色。
之前打下剌古边城，一众军士都急切入城饮酒寻欢，唯有白亦宸不去。
他不但自己不去，还命令士兵们，不得扰民，尤其不许折辱良家女子，赢得了更多百姓爱戴。
之前也不乏有京中的世家贵族，找到武平侯，想与之联姻。
连武平侯都松口了，可一到白亦宸这里，却都不声不响地推掉了。
白亦宸已到弱冠，在军中时也就罢了，但在京城侯府，也是一个侍妾都无，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有一阵子，军中甚至广为流传，白将军不喜女人……气得阿飞翻白眼，逢人便解释：“我家公子是喜欢女人的！”
可白亦宸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阿飞也说不上来。
为了让众人相信他，阿飞便将白亦宸写信的事，半遮半掩地说了：“我家公子在京城有一位心上人，一直在鸿雁传书……就是没有接到回音……”
于是白亦宸的形象，从拒人千里的美男子，又变成了苦求不得的痴心人。
白亦宸起初还辩解几句，后来……就如现在一般，听听就算了。
众人还在谈笑，不远处的皇宫方向，忽然“砰”了一声。
白亦宸下意识向窗外看去。
漫天火星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盘旋一阵，点亮了夜空一瞬，然后便缓缓落下，美轮美奂。
有人嚷道：“没想到为了庆祝咱们凯旋，还放了烟花啊……”
“咦，难道只有这一束烟花么？”
众人面面相觑，又继续喝起酒来。
唯有白亦宸眸色微变：那是信号竹……难道，她遇到危险了！？

第131章 夜会
云瑶宫。
灯烛染泪, 垂垂扑烁。
杨初初靠着门边坐下，一封一封拆开那些发黄的信。
周身的地板上，已经铺满信纸。
杨初初固执地从两年前开始, 按照时间顺序拆, 读到已接近午夜。
她赌气似的，想将空缺的这两年，一下全补回来。
她拆开一封信,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字——“对不起。”
两年前的五月初二，白亦宸第一次上战场，却糟了埋伏，纵使他武功盖世，也无法护着所有人全身而退。
后来, 他掩护士兵离开时，中了敌军一箭, 那一箭不偏不倚，射中了他怀里的小泥人。
那是多年前，杨初初亲手捏的。
白亦宸只字未提自己的伤有多严重, 反而在信里一再强调——对不起，泥人裂了。
杨初初有些怔然，她默默放下信纸。
今日见他得封将军，她还十分欣喜, 为他高兴。
但一想到他的功勋，都是因为这满身伤痕换来的, 她顿时笑不出来了。
忽然。
窗棂微动，一阵风吹来，烛火灭了。
眼前陡然陷入黑暗。
杨初初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窗棂。
窗棂前的有一扇桃花屏风, 在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杨初初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缓缓看清，那桃花屏风后面，多了一道清俊的身影。
“公主。”
这声音，很是熟悉。
杨初初惊讶一瞬，赫然起身。
白亦宸缓缓从屏风后面走出，他深看向杨初初，同时也瞥到了一地凌乱的信纸，表情有些复杂。
“公主没事吧？”
杨初初朱唇微启：“你……你怎么会来？”
她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他。
白亦宸淡笑一下：“不是公主放了信号竹，邀我来的么？”
杨初初瞪圆了眼，顿时想起之前院子里那声巨响……
到底是谁将她的信号竹给放了！？
想起来竟有些生气。
可眼下，杨初初只能先解释：“我没放……可能、可能是意外……”
白亦宸“哦”了一声，仿佛他白跑一趟，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两人沉默一瞬。
白亦宸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信纸。
杨初初有些心虚，道：“这些……都是你的信。”
说罢，自己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来，她解释道：“我方才坐在地上，看你的信……我这两年不在宫里，今日才知道，原来你给我写了这么多信。”
杨初初喃喃道，她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同他说，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她手中攥着他的信，微微咬唇看他，白亦宸此刻已经褪下白日的银色甲胄，只着了一身月白长袍，丰神俊朗，不像凡尘中人。
白亦宸眸光微动，信步向她走去，几步就到了杨初初跟前。
白亦宸身量很高，他顿住步子，低头深看杨初初，杨初初也下意识抬头，美目盈盈，有些错愕。
杨初初背靠着雕花木门，月光自窗纱处漫入，投射在他脸上，有种清冷的好看。
四目相对，空气凝了一瞬，她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木香，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归位。
白亦宸淡笑一下：“地上凉。”顿了顿，他伸手拿走杨初初手中信纸，道：“公主自幼体弱，以后别坐在地上了。”
说罢，微微转身要走。
下一刻，白亦宸身形顿住，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袖被一只玉白的小手拉住。
微微抬眸，迎上一对怯生生的眸子：“对不起。”
白亦宸错愕一瞬，温声问：“公主，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杨初初低头，美睫垂在眼下，道：“你写了两年，我一封都没有回你……是我不好……”
她表情歉意中，还带着几分委屈。
杨初初看了一部分白亦宸的信，发现他在每一封信里，都在努力为她分享外面的世界，逗她开心。
他尤记得，年幼时她说过，希望有一天，能离开皇宫，去外面看看。
但她浪费了他的心意。
白亦宸见不得杨初初这副样子，她应该是天真快乐的。
白亦宸道：“公主不要自责，是我自己非要写信的，公主肯看……就很好了，若是不看也没什么。”
白亦宸说完这话，自己先弯了嘴角。
原来，她不是不理他，不是故意冷着他，只是她没有看到而已。
太好了。没有被她讨厌，真是太好了。
杨初初抬头看她，居然在白亦宸脸上捕捉到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不由得有些疑惑：“你……笑什么？你写了两年……我不给你回信，你都不生气，不伤心么？”
白亦宸笑意更深，沉声道：“比起这个，公主唤我‘白将军’，更让我伤心。”
杨初初大眼微睁，随即抿唇，笑了出来：“小哥哥……”
白亦宸心中微动，似乎长长松了口气，他笑着道：“初初。”
两人又对视一眼，皆是心结纾解的笑意。
杨初初看他，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我的信号竹……没有了。”
白亦宸点头：“下次给你带些过来玩，好不好？”
杨初初娇笑道：“那你岂不是要被信号竹轰烦了？一天跑上许多次？”
白亦宸慢条斯理道：“那我不走就行了。”
杨初初抿唇，耳尖有点儿红。
两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杨初初这才想起来，屋内还暗着，便去找火折子。
灯火再次燃起，照出两人的影子，杨初初笑道：“有了灯，就可以看信了。”
白亦宸淡声道：“罢了，太多了。”
杨初初蹙眉：“那怎么行？我可是当游记看的。”
白亦宸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杨初初拿起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
白亦宸看着自己的信被当面拆了，心下有些莫名的紧张。
虽然他也没写什么露骨的内容，但每一封信，都是他在深夜里，忆着她的模样写的。
杨初初看了一会儿，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你去打老虎了？”
白亦宸愣一下，笑道：“武城周边确实有一只老虎，伤了村民……我和阿飞便去捉了回来。”
杨初初：“后来呢？”
白亦宸：“拔了牙，成了阿飞的宠物，现在叫阿黄。”
杨初初：“……”
杨初初实在想象不出，白亦宸这这副风姿，去给老虎拔牙是什么样子。
杨初初吃吃笑了起来，又拿起一封信，扬了扬：“怎么你还画了画？”
白亦宸拿过来瞧了一眼，长眉微挑。
白亦宸面色犹疑一瞬，道：“一时兴起，随手画的。”
杨初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画面画的是在练兵，虽然人不算很多，但个个都描摹精细，一点也没有敷衍的样子。
像是有意为之。
杨初初见白亦宸神色有异，顿时猜到了，她佯装怒意，道：“小哥哥是觉得初初笨，看不懂字，所以才画画的，是吗？”
她雪腮气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
当时阿飞说，杨初初可能是识字写字不多，所以才不回信的。
于是白亦宸又试着画了画。
白亦宸见杨初初似乎有些不高兴，低声道：“不是……初初在我心里，一直是很聪明的。”
带着三分哄意，却不失真诚，他凝视着她，眼里一片坦然。
杨初初也看向白亦宸。
果然，在他面前，她是不会违背人设的。
杨初初再次确认了这件事。
她心底有奇异的喜悦，如花朵一般，慢慢绽开。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在他面前，独有的特权。
杨初初笑起来。
杨初初正要开口，却忽然见白亦宸面色微变，他一下吹了烛火。
眼前陡然一暗。
杨初初有些茫然地张开眼，白亦宸急忙拉了她躲到暗处。
杨初初还没反应过来，就闻到他身上的木香，这才发现，两人离得极近，白亦宸的手拢在她的小臂上，隔着衣料，她能感到他手心的暖。
杨初初向白亦宸投去疑问的目光，黑漆漆的屋子里，唯有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白亦宸还没说话，只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嘘”声。
然后，杨初初听到屋外传来年轻的男声。
“初初……你睡了吗？”
是杨昭的声音。
杨初初一愣，看了一眼白亦宸。
他的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和杨昭面对面。
可杨初初了解自己的四皇兄，若被他看到，恐怕是说不清了。
杨初初抿了抿唇。
最好杨昭以为她睡着了，默默离开。
杨初初沉默一会儿，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四皇兄，但看了一眼旁边的白亦宸……她不想让小哥哥挨骂。
白亦宸见到她凝眸深思，一双秀气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他忽然伸出手，温热的拇指，轻轻按在她眉宇间，点了一下。
柔柔的，如云一般的轻柔触碰，杨初初瞪大了眼，白亦宸见她眉头舒展了，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
刚刚被他触碰过的额头，还有些微微的灼热。
黑暗中，两人眼神交织，空气有点热。
殿外。
杨昭面色微僵。
他方才从长廊走来，分明看到杨初初的房间亮了灯。
可待他走近了，那灯火又瞬间灭了。
她应该没睡着才对，为什么不应声？
杨昭嘴角微抿，又唤了一声：“初初？”
杨初初蹲在窗台下，连大气都不敢出，被杨昭一叫，只觉得头皮发麻。
白亦宸见杨初初小嘴抿着，淡淡笑了笑，忽然凑近杨初初，小声道：“公主在害怕什么？”
杨初初瞪了他一眼，声音小得几乎只剩下了口型，道：“四皇兄会误会……”
白亦宸道：“我去和四殿下说，不会影响公主名声。”
杨初初摇头，她恨不得不要名声，不去和亲才好。
她不过是不想杨昭和白亦宸起冲突。
殿外的杨昭，心里也不好受。
他明明是为了杨初初好，才帮她考验一下白亦宸，她居然还对自己生气？
她才一回来，便去城楼看北军入城，整个晚上，又都和后宫嫔妃们在一起，居然都没有想起他这个哥哥来。
杨昭好不容易忙完回到云瑶宫，杨初初第一句便是责问他。
哪有这样做妹妹的？
杨昭看着暗暗的窗格，里面悄无声息，他已经唤了两次，杨初初依旧不回应。
杨昭不禁反思起自己来。
这两年，杨初初一直在药王谷学艺，自己公务繁忙，也从没有去看过她。
去年，就连她的生辰，都只派人送了礼去。
杨谦之时常陪伴她，杨瀚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总是第一个塞给她……而自己似乎对她的要求比关心还多。
白亦宸在的时候，更是事事都宠着她。
杨昭承认，拦截白亦宸的信，确实有些私心。
这些年，他和杨初初好似亲兄妹一般，他一时受不了多一个人，来分散妹妹的注意力。
尤其是这人……偏偏还事事优秀，可能还存着些歪心思！
可当杨昭看到，杨初初为了拦截信的事情那么生气，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自己对她的保护，可能是一种约束。
就像当年，他的母亲惠妃做的那样。惠妃口口声声说为了他好，其实逼着他做了许多违心的事。
最终，杨昭不堪重负，才设计摆脱了惠妃。
杨昭想到这，面色微冷。
他不想杨初初和他走到那一步。
她是他年少时唯一的温暖和光亮，他失去母妃，是杨初初和盛星云接纳了他。
杨昭虽然从来没有唤过盛星云母妃，却早已把她当成了亲人。
连杨初初也是当亲妹妹疼着。
这么多年，这是杨初初第一次对他发火。
杨昭默默想，她还在生气吗？或者，在哭？
杨昭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两步，临近寝殿门口。
杨昭不再犹疑，他重重叩了两下殿门，道：“初初……你别伤心了，四皇兄进来看看你，好不好？”

第132章 他来了
隔着一道门, 杨初初觉得自己的心怦怦乱跳。
她是死也不能让杨昭发现白亦宸的。
杨初初忍住紧张，佯装迷糊：“四皇兄……初初睡了。”
白亦宸和杨初初面对面，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白亦宸微微勾起唇角, 有趣。
杨昭听了杨初初这猫儿一样的声音, 心中微紧，他靠近门边，道：“初初, 还在气？”
杨初初没做声。
杨昭立在门口，默默叹了口气，道：“初初……这件事，是皇兄不对……皇兄不该扣下亦宸给你的信。”
杨初初面色微顿，下意识看向白亦宸。
白亦宸面上有一分意外, 却没有太多波澜。
杨初初其实并不想破坏他们二人的关系，所以并没有提起此事。
杨昭继续道：“初初, 我知你与亦宸走得近，我也视他为好友。但若婚配，他绝非你的良人。”
杨初初面色微僵, 四皇兄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提这个话题？
杨初初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进去。
白亦宸却微微转过头，似乎等着杨昭继续往下说。
杨昭沉声道：“亦宸虽然是侯府庶子，但文韬武略, 哪一点都胜过寻常儿郎许多，他从军三年便能当上将军, 平步青云……只是时间问题。”顿了顿，他继续道：“他心有丘壑，必不会将太多精力放于后院，你来不足……为人天真简单, 如何与他那继母相处？而且父皇也不会把你指婚给一个庶子。”
就算杨初初有些憨傻，但到底是金枝玉叶，至少会配给重臣嫡子。
杨初初嘴角抽了抽，如果有一种死法叫尴尬死，她一定是这种死法。
杨初初下意识看了一眼白亦宸，白亦宸面色淡淡，一言不发地听着。
杨昭问：“初初，皇兄的话你听清了没有？”
杨初初无奈地“哦”了一声，未置可否。
白亦宸的面色刚刚一直没变化，听了杨初初这声敷衍的回应，顿时僵了两分。
杨昭又道：“你如今也十四岁了，马上要定亲了……皇兄会帮你找些人口简单的清贵人家，你嫁过去……一世无忧。”
杨初初觉得面颊发烫，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缠，道：“四皇兄……初初还小，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声音娇嗔，一副小姑娘耍赖的模样。
这便是傻子的好处了，一句听不懂，能回击所有人。
杨昭隔着门，再次叹气，道：“初初，别皇兄的气了，好吗？”
他不想失去这个妹妹，杨初初在他眼里，是唯一的妹妹。
杨初初抿了抿唇，道：“好。”
杨昭默默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殿内，有些失落地转过头去，无声地离开了。
过了许久，杨初初感觉他走了，才对白亦宸悄声道：“小哥哥，起来吧。”
白亦宸点了点头，遂站起身来。
杨初初方才蹲得久了，突然一站起身来，顿时有些天旋地转，直直往地上跌去！
杨初初吓了一跳，在身子失去平衡之前，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腰身，轻轻一带。
杨初初才堪堪站稳。
杨初初讶异抬眸，迎上白亦宸深邃又关切的眼。
“公主没事吧？”白亦宸微微蹙眉，刚才杨昭站在门口时，他都没有什么表情。
杨初初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白亦宸看她一瞬，道：“是该休息了。”遂放开手。
杨初初抬眸凝视他，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在夜里很是好看，腰上……有些暖暖的。
“小哥哥。”
“嗯？”
杨初初犹疑一下，道：“四皇兄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白亦宸笑了笑：“哪一句？”
杨初初瞪大了眼。
白亦宸面色淡淡，还有些气定神闲：“是夸我的，还是损我的？”
杨初初心道，当然是损你的……可若是她说了，又容易惹人多想。
白亦宸低声道：“公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杨初初一愣，面颊微热，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白亦宸见她低头不语，便道：“夜色已深，公主安寝吧……我先走了。”
杨初初终于抬头，只见白亦宸缓缓转身，走之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窗棂微动，白亦宸便消失了。
杨初初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离开的。
杨初初走到桌前，将所有拆了封的信纸，一张张叠好，整齐地放在一起。
又将没拆封的信纸，原封不动地放回箱子里。
很快，箱子又满了。
杨初初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箱子，心中多了几分雀跃和满足。
被人记挂的感觉真好。
-
杨初初自从回来过后，好几日都没有见到杨谦之了。
今日一早，杨初初便带着桃枝来了明德宫。
明德宫年久失修，杨初初到的时候，发现有人居然在粉刷明德宫的侧门。
杨初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明子立即迎了上来：“七公主来啦？方才我们殿下还念叨您呢……”
杨初初笑得眉眼弯弯：“二皇兄说我什么啦？”
小明子还没回答，杨谦之的声音却响了起来：“说你在药王谷里，人见人爱。”
杨初初抬眸看去，只见杨谦之推着一方木制的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许久不见的德妃。
杨初初又惊又喜：“德妃娘娘！”
德妃这些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杨初初见她的次数不多，几乎每次见到，都是在她的寝宫之中。
要么是去探病，要么是去恭贺她稍微好些了。
德妃醒着的时候，性子十分温柔，偶尔和杨初初说说话。
她为人很是良善，看到杨初初就温和的笑，她曾经拉着杨初初的手道：“若是也有个女儿就好了……可惜本宫无福。”
每当这时，杨初初就会撒娇安慰：“那初初也给娘娘做女儿吧，娘娘要给初初准备好吃的点心噢！”
德妃软声笑道：“一块点心就能换个闺女了？真是太划算了。”
只可惜，她醒着的时候太少了。
此刻，德妃身子倚在靠背上，缓缓抬头，看向杨初初，还冲她招了招手——虽然，有些费力，但杨初初看得出来，她能下床了，就说明比之前好了许多。
杨初初走上前去，先给德妃请了安，然后便乖巧地站在了她的身旁。
“德妃娘娘，您的气色越来越好啦！”
德妃着了一身深紫色宫装，看着十分优雅端庄，她虚弱地笑了笑，开口道：“初初长成大姑娘了。”
德妃确实两年多没见杨初初了，不由得认真打量了她一下：“年轻真好。”
杨初初嘻嘻一笑：“娘娘才年轻呢！瞧您，皮肤白里透红，多好看呀！”
德妃常年不见日光，皮肤确实很白。
这两年杨谦之研制的药，也确实让她的身子好了不少，面色逐渐红润了起来，居然能下床来，坐一会儿了。
但现在是冬日，杨谦之不敢让德妃长久地待在外面，便道：“母妃，外面风大，不如儿臣推您进去吧？”
德妃却摇了摇头，道：“好不容易能晒一回太阳，晚些回去也无妨。”
杨谦之笑了笑，道：“都依母妃。”
说罢，他取了披风，轻轻拢到德妃身上，挡了挡外面的凉风。
杨初初看着杨谦之，他照顾德妃的样子，十分娴熟体贴，怕力气大了，弄疼了她。
德妃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母妃好着呢……你去吩咐小厨房，备些点心来给初初。”
杨谦之笑道：“母亲有了初初，就开始使唤起自己的亲儿子了？”
德妃嗔他一眼：“多大了，连妹妹的醋，也要吃？”
如今德妃的病情算是稳住了，精神也好了不少，还要心思和杨谦之开玩笑了。
杨谦之看着德妃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杨初初也为他们高兴，她比谁都清楚，杨谦之这两年的煎熬。
他一方面要亲自炼药，一方面又担心着德妃在宫里没人照顾，还好杨昭时不时来看看，又有小明子这样的忠仆守着，才没出什么事端。
杨谦之帮德妃盖好了披风之后，便去了小厨房。
德妃慢慢抬眼，看向杨初初，笑道：“初初啊……许人家了吗？”
杨初初微愣一下，甜甜笑：“什么是许人家？”
德妃无奈地笑道：“那想必是没有了。许人家……就是定亲……”
德妃看着不远处，杨谦之离去的背影，口中喃喃道：“谦之早就到了年纪了……都怪我，拖累了他。”
杨初初安慰道：“德妃娘娘别担心，二皇兄玉树临风，很多很多很多姑娘，都喜欢的！”
德妃弯唇笑了下：“谦之确实是个好孩子。”
若是没有杨谦之，德妃觉得自己早就活不下去了。
这些年，皇帝都很少来，只有谦之和她相依为命。
对于德妃来说，心中也很是矛盾。
她既想早点结束这一切，让儿子从此轻松些；又想好好活着，不让儿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下去。
母子俩，心里一个比一个苦涩。
德妃见杨谦之走远了，便低声对杨初初道：“初初，你有没有见过……白蛮的塔莉公主？”
杨初初眨了一下眼：“见过……塔莉姐姐，可漂亮啦！”
德妃又神神秘秘地问：“谦之喜欢她吗？那个公主……是个好姑娘吧！？”
杨初初歪着头想了想，道：“初初之前见到过，二皇兄给塔莉姐姐写信……可是写的是什么，初初就不知道啦！”
杨初初说的是实话，这两年来，就算杨谦之在药王谷，也时不时收到塔莉公主的信。
后来杨初初才知道，塔莉公主请杨谦之帮她研究治疗白蛮王的方法。
也不知道白蛮王有没有好些。
德妃忽然费力地坐起来一些，她拉住杨初初的手，低声问道：“白蛮的使臣送消息给你们父皇……”
杨初初有些讶异，问：“什么消息呀？”
她还不忘憨笑一下，看起来懵懂又单纯。
德妃道：“说是他们的王，想和大文联姻……将塔莉公主嫁到大文来。”
杨初初微顿，笑道：“嫁给二皇兄么！？”
马上要有嫂子了！？杨初初想到这，顿时有些雀跃。
德妃却摇了摇头，道：“皇上还未下最终决断。”顿了顿，德妃小声道：“全妃和三皇子……在极力争取……”
德妃看向杨初初，道：“初初，谦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事不和我说。你可知道，他到底想不想娶那公主？”
若是他想，德妃再怎么样，也要到皇帝面前去求一个人情的。
当年，她替他挡过一箭。
那时候她深爱着皇帝，就算为他去死，都觉得无上荣耀。
可那一箭，却彻底断了德妃与皇帝之间的缘分。
起初，皇帝还因心中的愧疚，时不时来看看德妃和杨谦之，慢慢的……德妃缠绵病榻，终日不得下床，皇帝也慢慢地，连明德宫都不来了。
他们母子在后宫之中，也变得无人问津。
若问德妃有没有后悔，为皇帝挡下那一箭时，她不曾后悔。
但德妃觉得，十分对不起儿子。若不是她怀着孕又去挡箭，杨谦之也不会天羸弱，自小便不能剧烈运动，还需要时常靠药调理身子。
可人哪有机会重来呢？
德妃卧床多年，也知道自己一颗心错付了……如今，更想让儿子获得一段好姻缘。
这也是皇帝，该赔给他们母子的。
德妃询问的目光，还停留在杨初初的脸上，但杨初初也不知如何回答她。
杨谦之很少说起他和塔莉公主的事。
在药王谷的时候，有一次，杨初初看到他拆开塔莉公主的来信，一边看着，笑得眉眼都舒展了。
杨初初凑过去一看，原来她在信里夹了一片白蛮的杨树叶。
她热情地邀请杨谦之，有机会去白蛮走走，塔莉公主说要带他去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杨初初打趣问道：“谦之哥哥，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呀？”
杨谦之一听，敛了敛笑意，淡声道：“小孩子别瞎说。”顿了顿，他又道：“塔莉不过是我的好友。”
杨初初心里切了一声，她又没提塔莉公主，明明是杨谦之自己想起了人家！
应该是喜欢的吧。
杨初初心道。
杨谦之信步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宫女们准备了不少点心。
杨谦之笑道：“在聊什么呢？”说完，他挥挥手，让宫女们把点心放下。
杨初初挑眼看他：“在聊二哥的婚事！”
杨谦之面色微顿，道：“母妃……怎么又和初初提起这些了……儿臣说了，现在还不想成家……”
德妃听了这话，面色严肃了几分：“谦之，你这话便不对了。寻常的皇子，到了你这个年纪，早就成婚立府了。”德妃面色有几分心疼，道：“若不是母妃拖累了你，你恐怕现在都能当上父亲了……咳咳咳咳……”
杨谦之见德妃说得激动，连忙给她拍背，道：“母妃别担心了，这些事……儿臣自己会安排的。”
“你自己安排？咳咳咳……”德妃咳起来就几乎不停，道：“你若是真会自己安排，也不可能等到今日，还是一个侍妾也无。”
杨谦之面上微热：“母妃……初初还在呢……”
杨初初见了杨谦之这副样子，抿唇笑了笑。
原来二皇兄脸皮这么薄。
杨初初决定助攻一下，道：“德妃娘娘，初初想要塔莉姐姐，做我的嫂子!”
杨谦之一听，清秀的双颊有些发红，轻斥道：“初初，别乱说话……当心毁人清誉。”
杨初初愣头愣脑地看了杨谦之一眼，道：“可是……塔莉姐姐都约你去白蛮游玩了……还说有空来看二皇兄。对了，德妃娘娘，塔莉姐姐还送了一条腰带，在白蛮……腰带好像是定情信物……”
杨初初一本正经地回忆起，她能想起来的所有八卦，杨谦之听得面红而出，连连让她别说了。
杨初初吃吃笑道：“二皇兄好害羞，塔莉姐姐吃定你了！”
杨谦之哭笑不得，嘱咐道：“此事出了明德宫的门，万万不可对别人提起！”
杨谦之并不想让人知道，他和塔莉公主的往来。
毕竟帮她救治白蛮王，只是他私下所为，不想引起太多关注。
而且……杨谦之知道自己的身子，这副躯壳，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每到了冬天，便少不得要吃药调理一阵。
病恹恹的、一无是处的他，怎么能配得上塔莉公主？
杨谦之早就给了自己否定的答案，理由十分充足。
杨谦之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塔莉公主时，她在花丛中被小虫子蛰了。两根青葱般的手指间，多了一个小口子，又痛又痒，吓得花容失色。
杨谦之细细帮她查看后，她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后来，他骑马上阵，马球打得风水起，抬眼一瞥，看台上那个红裙如火的少女，格外抢眼。
杨谦之凝神打球，那少女则一心一意为他欢心喝彩。
当他不慎受伤，满心失落地回到看台之时。
塔莉公主又红着脸来看他，其实……那时候，杨谦之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
他希望自己给她留下好一些的、完美一些的印象。
但是不能，他的身子不好，藏也藏不住。
此刻，杨谦之默默帮德妃拢了下披风，将她慢慢推进去。
不去想其他事了，只要他的母妃身体好起来，就比什么都重要。
-
另一边，全妃和三皇子杨赢，自然也得了消息。
“赢儿，白蛮联姻的事，你父皇怎么说？还有两日，白蛮使臣就要到了吧！？”全妃缓缓问道。
杨赢这两年相比之前，也沉稳了不少，他端坐在书案前，头也没抬，道：“父皇应该会同意白蛮王的提议……至于选谁成婚，还未最终敲定。”
全妃放下茶杯，对杨赢道：“赢儿，既然人选未定……你可千万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全妃前两日听说北军入城，皇帝为不少新人加官进爵，虽然她的侄儿全跃也在其中，但是她还是十分担忧，全氏一族在军中的力量被削弱。
他们需要更强大、稳固的盟友。
白蛮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对于全妃来说，无论是和白蛮王合作，还是与白蛮小王爷珀拜合作，只要能助她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的，便是好的盟友。
全妃摸清楚这次派使臣来的，是白蛮王本人。想来是珀拜那边已经靠不住了，还不如就此和白蛮王结盟，让杨赢娶了塔莉公主，一举两得。
杨赢见全妃沉默着，面有忧思，不禁笑道：“母妃莫急，你看。”他抬起笔墨，桌上已经有了一封信。
杨赢唤来宫人，吩咐道：“将这信送去给白蛮使臣。在他入京前，我要去城外见他一面。”

第133章 入京
京城驿馆。
严冬初期, 一队身着异族服饰的人马，缓缓从晨曦中走来，他们依次下了马, 马蹄跺在地上, 哒哒作响。
驿馆里的小厮，听到声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迎了出来。
小厮一看来人，立即好整以暇，拱手作礼：“可是白蛮的瑞金大人？”
一开口，便是幽幽的白气，太冷了。
对方身着白蛮服饰, 回了一礼：“正是。”
小厮连忙将人迎入驿馆內。
礼部早就发了函件，让驿馆准备接待白蛮使团。
可没想到, 他们竟然提早一日到了，且人数比想象的还多。
小厮向队尾看去，使臣和侍卫都是驾马而行, 队尾的中间，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想必那马车里，便是最尊贵的客人了。
还未等人取来马凳, 只见那马车车帘便被撩了起来。
一位华服男子缓缓走下车来，他生得俊美异常, 一双细长的眼微微长挑，棕色的眸子慵懒闲适，看上去有几分风流。
这男子是白蛮大王爷的儿子，世子齐伦。
男子跳下了马车, 缓缓回过头去，伸出手来。
车里又走出一名男子，这男子头上带着缠头，身量有些纤细。
京城的清晨太冷，男子的缠头之下，还戴着围巾，将大半张脸都挡住了，只留下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齐伦伸过来的手，没有将手给他，而是踩着马凳下了车。
齐伦干瞪他一眼，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
只见那娇小的男子下了车，也没等齐伦，直接掠过众人，向驿馆走去。
“我要住二楼第一间房。”男子甩下一句话，便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众人皆是一愣。
瑞金轻咳一声，道：“这位也是我们使团的……他、他身子不适，还请先帮他安排。”
小厮茫然地点了点头，心道这人派头可真大，连世子都敢甩在后面，简直是不想活了。
白蛮的使团在驿馆待了一日，到了傍晚，只见那齐伦世子，换了一身汉人服饰，气定神闲地下了楼。
瑞金在一楼与驿站小厮打听京城的情况，回头看见齐伦世子，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世子要去哪儿？”
齐伦世子看了他一眼，瑞金长得五大三粗，半脸挂满了络腮胡子，蹙起眉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格外严肃。
齐伦世子慢悠悠道：“出去逛逛。”
瑞金看了齐伦世子身后的侍从一眼，那侍从眼神瑟缩，看着有些心虚。
瑞金道：“世子……这毕竟不是咱们的地方，还是留在驿馆休息吧。”
齐伦世子面色不虞，道：“本世子去哪里，难道还要你瑞金大人首肯？”
瑞金面色微顿，冷了几分道：“下官并无此意，但我们此行非比寻常，世子还是不要落单了为好。”
齐伦世子听了这话，面色僵了僵，轻哼了一声，便转身上楼去了。
陈旧的木板被踩地嘎吱嘎吱响，似乎每一步都充满了怒意。
瑞金见齐伦世子回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此行注定不平静。
瑞金受白蛮王所托，来大文缔交国书，想为塔莉公主挑选一位大文皇子，作为夫婿。
两国结秦晋之好，百年安宁。
瑞金知道，塔莉公主属意大文二皇子，但白蛮王依旧不放心，非要瑞金亲自来看看，才肯将他的宝贝女儿许给大文。
但就在一天前，瑞金率队来到京城附近时，有人主动来接待了他们。
来人是三皇子杨赢的人，送了一封信给瑞金，还有一个大箱子。
信上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欢迎他们入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内容。
但那送来的箱子里，却装了不少金银财帛，一看便是价值连城。
瑞金深思一瞬，立即将东西拒了。
那人不肯走，非要他收下。
瑞金道：“我只忠于白蛮王，其他人的礼物，一概不收。”
对方才讪讪走了。
这三皇子，恐怕也是对塔莉公主有意。
瑞金打定主意，不再让三皇子的人接近使团，所以，方才齐伦世子要单独出去，便被他拦了下来。
他知道，齐伦世子一向胸无大志，他跟着来大文，完全是为了来玩的。
三皇子的人从瑞金这里找不到机会，也可能会找齐伦世子下手。
瑞金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
白蛮使团入京，主动提起两国修好以及联姻之事，皇帝十分高兴。
第一次接待白蛮使团，便喝得多了些，谁知醉酒后得了风寒，这几日都变得怏怏的。
皇帝无奈，便只得让杨赢和杨昭去负责使团接待。
但到底谁是主负责，却没有言明。
云瑶宫。
近日是越来越冷了，杨初初缩在暖乎乎的被子里，迟迟不愿起来。
桃枝轻轻将门推开，见杨初初还赖在床上，抿唇笑了一下。
门很快被关上，但还是带入了一丝凉气，杨初初蜷着身子，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
“公主还不起床么？肚子饿不饿？”桃枝笑着问。
杨初初道：“起来做什么？外面冷死了！”
桃枝道：“公主真像个冬眠的小动物，一到了冬日里，便不肯起来了……”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杨初初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道：“冬眠就冬眠，一觉醒来，变成春天才好呢！”
杨初初最是怕冷，一到了冬日，便暖炉不离手。
桃枝也不催她，便待在屋里陪着她。
“公主，那些信你都看完了吗？”桃枝好奇地看向那个箱子。
那是杨初初从杨昭那里抱回来的，十分宝贝的箱子。
杨初初憨笑一下：“看完啦！”
简直像一部两年的北疆塞外游记。
有趣又用心。
杨初初心里，似乎补齐了这两年没见到白亦宸的缺憾，她看向那个箱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和那箱子一样，满满的。
小楠子过来通报：“公主，六殿下过来了。”
杨初初一听，眉眼轻弯：“让六哥哥去正厅等我，我很快就过去！”
若是杨瀚不来，杨初初定是要在床上赖上半天的，但他每次来，几乎都有新鲜玩意给她，杨初初想也不想，就抛弃了自己的床。
杨瀚坐在正殿中，小狗喵喵蹭蹭跑了过来，围着他打转。
杨瀚低头看了看小狗，饶有兴趣地摸了摸它的头。
“六哥哥！”杨初初穿过长廊，一路往正厅走来，还没进来，便已经唤起了人。
杨瀚站起身来：“妹妹来了。”
杨瀚这两年个子蹿得很高，小时候他没比杨初初高多少，但现在，却已经高出她一个头了。
杨初初站在他面前，要仰着头才能看着他说话。
杨初初拉着杨瀚坐下，他身着一身靛蓝色长袍，夹袄上有一圈细细绒毛，长大了的杨瀚，比小时候多了几分英武。
他小时候长得像皇帝，长大了，反而多了几分苏嫔的影子。
杨瀚也默默看向杨初初，自杨初初回来，他还没有白日过来，好好看看她。
丰润的秀发垂在笔直的背后，脸蛋娇俏，明眸皓齿，一笑嫣然。
杨初初娇笑道：“六哥哥在看什么？”
杨瀚笑了笑，道：“初初长大了，越来越好看了。”
杨初初挑眉看他：“初初小时候，不好看吗？”
杨瀚点头，服软道：“也好看的。”
杨初初似乎想起了什么事，道：“对了，白蛮使团入京了，六哥哥知道吗？”
杨瀚道：“知道啊，听说三皇兄和四皇兄，最近都在陪白蛮的使团。”
杨初初点点头，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杨昭了，杨昭最近早出晚归，应该就是为了白蛮使团的事。
杨瀚又道：“听闻他们明日要去狩猎，四皇兄还邀我一起去呢。”
杨初初一听，问道：“狩猎？”
杨瀚道：“是啊……如今冬日，能打的猎物不多，但是那白蛮的齐伦世子想打猎，四皇兄便也只能让人去安排了。”
杨初初眼前一亮：“我能去吗？”
杨瀚愣了愣，蹙眉道：“你又不会骑马……去做什么？”
杨初初道：“初初从来没有狩猎过，好想去啊……”
杨瀚摇头，道：“就算我同意，四皇兄也不会同意的。”
杨初初听了，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如今四皇兄，管她是管得越来越紧了。
“谁说我不会同意？”杨昭清冷的声音响起。
杨初初下意识抬眸，杨昭从外面回来，肩膀沾了点雪，走入室内的一刹那，飞雪隐去，只留下一点水痕。
自从那晚，杨昭和杨初初隔着门说完话后，这还是杨初初第一次见到杨昭。
杨初初见到杨昭，默默起身：“四皇兄……”
杨昭点了点头，道：“我正好想和你说，明日狩猎，不少皇室子弟都会参加，还有部分武将，也会一起同乐。”顿了顿，他看向杨初初，道：“你若是想去，便一起吧，到时候跟在六弟身边就是。”
杨昭到时候要陪使臣，估计没有时间照顾杨初初。
杨初初有些奇怪，杨昭一向都希望，她做个循规蹈矩的好公主，但杨初初性子跳脱，一直没有抛头露面。
这样的事放在往常，定是不被他允准的。
今日是怎么了？杨初初有些疑惑。
杨昭看了杨初初一眼，知道她心有疑问，却不想解释。
明日来的皇室子弟中，不乏有家世清贵，出类拔萃的，正好让初初认识一下他们。
杨昭默默想着，初初已经十四岁了，她先天不足，婚事恐怕没有别的公主那么顺遂，他要提早为她筹谋，选一位合适的夫婿才是。
杨昭轻咳一下，道：“明日记得带上面纱……狩猎围场风大，多穿些，别着凉。”
不过……明日白亦宸要来，这倒是个头疼的问题。

第134章 故人
狩猎围场设在皇宫之外不远处, 也算是一片皇家园林。
杨初初长这么大，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她来之前还怀着几丝兴奋，可来之后, 就笑不出来了。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她跟在杨瀚身边, 道：“六哥哥，为什么那个白蛮世子，非要在冬日狩猎？”
杨瀚道：“听说那个世子……简直一天一个花样, 四皇兄都被他整烦了。但父皇看重白蛮，四皇兄也只好忍着。”
杨初初点了点头，杨昭如今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许多事都帮皇帝代劳了，自然委屈也是他受着。
杨初初与杨瀚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走到围场时, 大多数人已经到了。
杨昭正在与白蛮使臣瑞金说话，他见到杨瀚和杨初初走过来, 他匆匆对瑞金说了句失陪，便直直走了过来。
杨昭：“六弟，初初……狩猎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们等会是跟上我们，还是单独去狩猎？”
杨瀚道：“妹妹不会骑马，我单独带着她吧。”
杨初初也点头，道：“初初和六哥哥一起吧。”
杨昭面色微顿一下, 低声道：“那好。”他又补充一句：“那你们不要深入林子，就在周边玩吧, 免得被误伤。”
杨初初微微颔首：“知道了，四皇兄。”
杨昭说完，便转身继续去陪使臣了。
围场中慢慢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慢慢铺了一地雪白。
杨初初虽然怕冷，但是却很喜欢冬日。
今日就算不跟着去狩猎，在这儿赏雪也很不错啊！
杨初初在赏雪，殊不知有人也在看她。
“你们看，那位便是七公主吗？”一位清秀的少年，低声问道。
“在哪在哪？”众人纷纷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去看。
只见一位少女，亭亭玉立在白雪中，绯红长裙曳地，身上还套了件芙蓉紫的披风，是纯白的天地间，唯一的彩色。
她戴了层面纱，若隐若现，却勾勒出美好的脸型。
众人看不清脸，但只看这个背影，便足够让人魂牵梦萦了。
“我方才看见四殿下去跟她说话了，肯定是七公主……”
“啧……七公主真美啊。”
“她真有那么傻吗？”
“有的！我妹妹和她一同上过太学，实在是能把夫子给气死……”
“真是可惜了……白瞎了这么好的容貌。”
有个蓝衣公子揶揄道：“若不是七公主傻，还能轮得着咱们？”
众人相视一笑，啧啧出声。
他们都是大臣们的子弟，今日受了四皇子杨昭的邀请，明为狩猎，实则，大家都明白，四皇子还想帮七公主择婿。
公主本是金枝玉叶，嫁给谁，那是谁的福气。
可这傻公主又算什么？
众人一面好奇这七公主到底是何方神圣，一面又有些嗤之以鼻。
“背后议论公主，这便是世家子弟的教养？”清冷的声音响起，比这天气还要寒上几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白亦宸和一众武将，信步走来。
人人腰悬佩剑，威风凛凛。
白亦宸冷冷扫了众人一眼。
他面色冰冷，眸中有一丝怒气，整个人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他周围的武将们，也是一脸冷肃，身上的兵刃寒光闪闪，令人看了汗毛竖起。
一众世家子弟便闭了嘴，灰溜溜地走了。
雷副将见白亦宸面色不好，问道：“白将军怎么了？为何如此生气？”
白亦宸恢复了神色，道：“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说罢，一群人便入了围场中央。
白亦宸侧头望去，只见杨初初和杨瀚站在不远处，她蹲在地上，两只手去捧雪，轻轻将雪揉成一个雪球，冲着杨瀚扔去，可雪球没有压紧，扔到半路就散了，让杨瀚哈哈大笑。
杨初初急忙继续做起了她的雪球来，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她的笑意。
白亦宸不禁也弯了弯嘴角，果然还是孩子心性。
远处一片喧闹。
只见白蛮的齐伦世子来了，他身旁不远，还跟着三皇子杨赢。
白亦宸淡淡瞥了一眼，长眉微蹙。
他们怎么在一起？
那齐伦世子一来，便咋咋呼呼，道：“四殿下，狩猎准备好了吗？可以开始了吗？”
杨昭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就等世子了。”
杨赢冷笑一声，道：“辛苦四弟准备了……只是，不知道这冬日，能猎到些什么？若是空手而归，恐怕要扫兴啊……”
杨昭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不少猎物，已于半个时辰前送入丛林，今日必然会让诸位尽兴。”
杨赢勾起唇角：“那就好。”
杨昭看向齐伦世子，道：“世子，请。”
齐伦世子轻笑一下，便上了自己的骏马，双腿一夹，便率众冲了出去。
杨赢带人紧随其后。
瑞金看了一眼齐伦世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杨昭默默上前，道：“瑞金大人，不如我们一起吧？”
瑞金微笑道：“四殿下相邀，深感荣幸。”
说罢，便驱马上前，和杨昭一同入了密林。
其他白蛮使团、世家子弟和武将们，都纷纷跟着他们入了林子。
白亦宸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杨初初还在玩雪，似乎对这边的狩猎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完了弯唇，便跟着众人一起入了密林。
杨初初见众人都走了，这才转过身来。
隔着面纱，她这才缓缓吐了口气。
杨初初本来是兴高采烈跟着来狩猎的，但一过来，满园子少年都往她这儿瞧，杨初初便知道了怎么回事。
难怪杨昭让她带面纱，这巨大的相亲会，定是杨昭的杰作。
杨初初虽然猜到了，但是碍于傻公主人设，也不方便和杨昭言明，便只得拉了杨瀚到一旁玩雪，以避开那些人。
杨初初对那些纨绔子弟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早知道她就不来了。
杨瀚看着杨初初，没说话。
他过来之后，也觉察出了几分不对。
杨昭和杨初初之间，就算是正常说话，似乎总隔了一层疏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而且今日这狩猎场，那些世家子弟，完全没必要来，不少人连拉弓都拉不开，来了有什么用？
杨瀚也明白杨昭在想什么，但是他并不赞成。
因为这样，初初是不喜欢的。
杨瀚见杨初初有几分失落，便道：“雪不好玩是不是？”
杨初初转头看他。
“六哥带你去林子里玩，我们也去狩猎，好不好？”
杨初初终于展露笑颜，道：“好！”
杨初初骑马骑得不算好，于是杨瀚便带着她，徒步进了林子。
他不过是要带杨初初体验一下狩猎的感觉，便只打算在这林子外围。
两人有说有笑地踏入了林子，没走多久，忽然见到前方一个身影，有些鬼鬼祟祟的。
那男子相较于寻常男人，身材有些矮小。
他从一棵树后面，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好似有些迷茫。
杨初初和杨瀚见他穿了白蛮使团的服饰，都觉得有些奇怪。
白蛮使团的人，全部都骑着马人山林了，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树林深处，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杨初初和杨瀚相视一眼，杨初初做了个“嘘”的手势。
只见那男子从怀中，默默掏出一张纸，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男子带了厚厚的围巾，堆在了颈部，一圈又一圈，遮住了大半张脸。
而他头顶的毡帽，则是把他的额头也挡住了，只能依稀看清一双眼。
杨初初心中疑惑，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那男子看着手中的纸张，踌躇了一瞬，便重新将纸叠了起来，塞进怀里。
他扫视一眼后方，发现没人跟来，便打算跑出密林。
杨初初和杨瀚，对视一眼。
杨瀚忽然纵身一跃，几步便奔到了那男子跟前。
那男子大惊，立即反应过来，出手与杨瀚缠斗。
杨瀚到底是习武多年，如今身手已经很是不错，两人过了十几招，杨瀚便把那人给拿下了。
那人被杨瀚扭着胳膊，看起来有些着急，道：“放开我！放开我！”
这声音听上去有些尖细，令人有些疑惑。
杨初初伸出手，一把拉开他的围巾，又脱掉他的毡帽。
一头卷发从毡帽中流泻而出，如海藻一般，披散在肩上，白皙的额头下，一双杏仁般的棕色瞳仁，有些惊恐地看着两人。
杨瀚有些傻眼：“女的？”
杨初初也愣了，她指着那人，喃喃：“塔莉姐姐！？”
塔莉也愣住了，她抬眸一看，顿时又惊又喜：“你是七公主！？”
说罢，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抓住她的少年，道：“我记得你！你是六皇子！”
杨瀚和杨初初都愣了，这是怎么回事？
塔莉公主怎么在这儿？不但在这儿，居然还女扮男装？
杨瀚立即松了手，道：“得罪了，塔莉公主。”
塔莉公主摆摆手，表示无事。
杨瀚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笑道：“见到你们可太好了！”顿了顿，她掏出怀里的那张纸，递给杨初初：“这件事有点复杂……回头再说，现在，你们能先带我去这儿吗？”
杨瀚接过她的纸，杨初初也凑过去看，却发现这是一张皇宫的平面图。
上面画着几座宫殿的位置和路线，不过有些画错了，看起来有点乱。
其中一处，被塔莉公主做了记号——那分明是明德宫的位置。
杨初初看着塔莉公主，道：“塔莉姐姐要去找二皇兄？”
塔莉点点头，道：“对，我要找他！”
杨初初抿唇一笑，道：“塔莉姐姐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约二皇兄见面呢？”
塔莉公主听了这话，神色有些失落，道：“因为他不见我……我父皇也不许我过来。”
杨初初和杨瀚面面相觑。
塔莉公主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事……还得从几年前说起。”
……
塔莉公主坐在马车上，她微微撩起车帘，只见那城墙上“京城”二字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放下车帘。
她第一次来大文，便是为了参加大文太后的寿诞。
名为参加寿诞，实则是为了找机会寻得救治白蛮王的方法。
在白蛮，巫医盛行，但塔莉公主不能完全信任巫医，因为自从白蛮王病倒一来，一直是巫医在看，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就是不能让白蛮王的身子好起来。
塔莉公主在医书中查到，中原地大物博，有很多的奇珍异草可以入药，又有不少医术高明的大夫，说不定可以真的将父皇治好。
塔莉公主便是带着这个信念，来到了大文。
起初，她也没有想好如何找到可靠、又医术高明的大夫，便四处打听。
但打听到的名医，一听可能要被卷入外族的皇室斗争中，便都拒绝了。
后来，塔莉公主在大文皇宫里，遇到二皇子杨谦之，第一眼，她便对他心动了。
后来，她让婢女去打听杨谦之，意外得知，他居然是药王谷谷主的弟子，对于医学药理，都十分精通。
塔莉公主喜不自胜，便主动接近了杨谦之，请他为自己帮忙。
当时，全妃和三皇子杨赢那边，也对塔莉公主有意，便几次三番相邀，但塔莉公主都没有答应。
为了更好地治疗白蛮王的病症，塔莉公主在大文京城的那段时间，便经常去找杨谦之，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起来。
后来，在她走之前，杨谦之还送了她好些药材，让她有事记得给他写信。
塔莉公主回到白蛮之后，便按照杨谦之的方子，认真地为白蛮王调理身体。
一开始，她是悄悄进行的，连巫医也没有发现。
调理了半年之后，白蛮王的身子开始好转。
但依旧没有到能临朝的程度。
塔莉公主便继续给杨谦之写信，请求他的帮忙。
杨谦之根据塔莉公主提供的病灶情况，又花时间改进了方子，还四处寻了药引，随着方子，一起给塔莉公主送去。
塔莉公主是白蛮王唯一的孩子。
她必须要守护她的父亲，让她的父亲好起来。
那时候，白蛮王的三哥弟弟，都在争抢王权，谁也不服谁。
塔莉公主便借着白蛮王的名义，将王权分了一些出去，给了三位王叔。
趁着三位王叔相互争斗的空隙，继续找机会治疗白蛮王的病情。
塔莉公主这样做，不但是为了白蛮王，也是为了自己。
若是白蛮王没了，她便会成为孤苦无依的公主，大概率要成为政治牺牲品。
她那些王叔，都是嗜血的恶魔，眼中只有权势……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那几年，她一面偷偷为白蛮王治疗病痛，一面学着如何治理国家，还要抽空和几位王叔斗智斗勇。
那是她最困难的日子，唯一能给她支持和慰藉的，便是杨谦之的信。
他总是认真为她考虑，每一次改动药方，他都会做非常多的准备，一试再试，然后给她多个方案。
若是没有杨谦之的帮助和支持，她无法度过那样难熬的几年，更不可能将白蛮王的病治好大半。
如今她已经过了最好的嫁人年纪，白蛮王身子好了起来，便也开始为她择婿。
但塔莉公主心里只有杨谦之。
白蛮王为她找了再多的勇士，她也不愿意。
白蛮王就她这一个女儿，实在舍不得远嫁，但他又希望女儿幸福……这才做了让步，派使团来到大文，非要亲自见见杨谦之才行。
但奇怪的是，自从白蛮使团入京，杨谦之就好像销声匿迹一样，没有一次参加过宴席，塔莉公主派人送信给他，他也不回。
而塔莉公主是瞒着白蛮王，偷偷跑出来的，也不好暴露身份，于是便只能一直等。
等到今日，她实在是等不下去了，便打算借着打猎的机会，潜入明德宫，去一探究竟。
……
塔莉公主将这几年的事情，细细说给杨初初和杨瀚听。
“你们一定要帮帮我，我不见到谦之哥哥，是不会死心的！”塔莉公主面上十分倔强，一双美目灼灼耀眼，满是情义。
杨初初听完，也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每次杨谦之收到塔莉公主的信，都十分开心，为什么这样关键的时候，却又不给回应呢？
杨瀚道：“塔莉公主，你确定你的信，都送到了吗？”
塔莉笃定点头：“我确定！我知道谦之哥哥身边的小太监，叫小明子。”
杨初初问：“塔莉姐姐，谦之哥哥是从哪封信开始，不理你的呀？”
塔莉忽闪着一双大眼，道：“我在来大文之前……给谦之哥哥写信，我告诉他，我要来大文看他，我还要嫁给他……”
她努力回忆着，塔莉公主一再表示要嫁给杨谦之，连杨瀚听了，都觉得有些面热。
要知道，在中原，女子的表白，是极其难听到的。
杨初初沉默一瞬，深思起来。
她跟杨谦之在药王谷呆了那么久，很了解他的为人。
杨谦之十分重情义，他从小便见着母亲缠绵病榻，心下不忍，便自己去学医。
后来，机缘巧合成了药王的弟子，便更是比别人吃苦耐劳。
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努力地救治别人，无论是人还是小动物，所有的生命在他那里，都是十分珍贵的。
对别人，杨谦之温暖又和善，但他唯独对自己，是苛刻至极。
他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就算想参与大家的聚会，却也很少去，因为怕给其他人添麻烦；
他吃不了辣的食物，但是在药王谷时，轮到他做饭了，他便会努力做众人爱吃的菜，里面不少师兄弟喜欢吃辣，他便学着做辣菜，最终将自己呛咳个不停；
他在药王谷，日以继夜地位德妃炼药，却还记挂着白蛮王的身子，只要有时间，就继续研究白蛮王的药方，之前的一版方子里，有一味药十分危险，他还不惜以身试药，杨初初看了，担心不已。
在杨初初眼里，杨谦之就是这样一个总是为别人考虑的人，而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是从来也不说的。
杨初初也不明白，为什么杨谦之明明看起来对塔莉公主有意，却偏偏不给她回应。
他到底在躲什么？
杨瀚道：“塔莉公主，我知道你想见二皇兄……但是这后宫，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杨初初点点头，表示赞同。
塔莉公主眉毛微拧，道：“那怎么办？”顿了顿，她面色有些焦急，道：“这几日便要议亲了……我不想嫁给别人……”
“我想亲口问他，若他愿意娶我，我就嫁给他……若他真的对我无意，我便回白蛮去，再也不打搅他。”
塔莉公主神情十分倔强，她咬着唇，眼里隐约有些泪意。
杨初初急忙安慰道：“塔莉姐姐，你别着急，说不定二皇兄就是害羞……他这个人，最容易害羞啦！”
她觉得杨谦之不回应塔莉公主，一定是另有隐情。
塔莉公主面色苍白，努力忍着眼泪，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杨初初看了杨瀚一眼，又对塔莉公主道：“塔莉姐姐，今日你先回去，初初帮你想办法，让你见二皇兄一面，好不好呀？”
塔莉公主听了，眼中明亮了几分，道：“初初，你说的是真的？”
杨初初重重点头，她也想二皇兄获得幸福的，二皇兄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塔莉公主这才破涕为笑，道：“谢谢你们。”
杨瀚道：“塔莉公主，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塔莉公主是偷跑出来的，虽然瑞金知道她跟来了大文，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却不知道她如此胆大，要潜入后宫去见杨谦之。
塔莉公主颔首，杨初初道：“六哥哥，你先送塔莉姐姐吧！我自己出林子，去来的地方等你。”
杨瀚带着塔莉公主走了。
杨初初一边琢磨着杨谦之的事，一边往林子外面走，可走了好久，发现又回到了原地。
杨初初惊觉：迷路了！？

第135章 猎物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 林子里开始飘起了小雪。
本来就不明朗的出林之路，一下变得更加难认。
杨初初蹙着眉，小脸都皱了, 前世路痴的毛病, 到了这一世，居然还是一模一样。
杨初初本想站在原地等，但雪越下越大了, 杨初初便想着往前走走，找个避雪的地方。
她微微撩裙，踩着薄雪缓步往前走，还没走几步，忽然脚下一陷, “嘎吱”一声。
杨初初整个人失了平衡，栽倒下去。
脚上一阵疼痛, 杨初初坐在地上，低头一看，地上一处横着的树枝, 被白雪埋了，她方才没看清，才不小心摔倒。
她动了动脚踝，“嘶……”疼得龇牙咧嘴。
杨初初默默叹了口气, 今日真是倒霉。
她拨开罗袜看了一眼，不但脚踝处红了, 还被那树枝勾破了一块，白皙细腻的脚踝处，渗出了些许血迹。
杨初初秀眉微蹙，扯下自己的面纱, 拢在脚踝处，绕了两圈，包扎了起来。
这下可好，连轻功都使不出来了。
杨初初就近找个块大石头，费力地挪了过去，半个身子靠坐在上面，打算等杨瀚来找自己了。
她刚刚坐下，忽然感到地面雷动，似乎是马蹄声。
杨初初心中一喜，一定是六哥哥回来接她了！
“六哥哥！”杨初初呼唤道，清越的少女声十分好听。
可那声音越近，她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白雪皑皑，一堆人马由远及近，马蹄翻飞，踏碎了雪景，浩浩荡荡奔腾过来。
为首的男子身着异族华服，俊美中带着一丝风流，一拉缰绳，骏马长嘶，顿在了原地。
杨初初认出，这是白蛮的齐伦世子。
齐伦世子立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初初。
冰天雪地里，她独自立在一片纯白中，红裙坠地，与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芙蓉紫的披风，将少女的美艳压了压，却又多出几分清丽来。
令人心驰神往的美。
齐伦世子眸色沉沉，眼里有一丝欲，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的猎物。
众人见齐伦世子静立不语，幕僚驱马上前，低声道：“世子……这是大文的七公主。”
“七公主？”齐伦世子面色微变，传说中憨傻的那个？
转过头，问幕僚：“当真？”
幕僚点头：“千真万确……之前宫宴，小人远远见过公主一面。”
齐伦世子满脸遗憾。
这美人既为大文公主，便不好随意带走了。
二来，生得这么美，居然是个傻的……实在是有些可惜。
杨初初见齐伦世子幽幽盯着她看，却不说话，一时也摸不清在想什么。
杨初初硬着头皮开口：“齐伦世子有礼。”
齐伦世子笑了笑，翻身下马，道：“七公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杨初初面色淡淡：“等我皇兄。”
齐伦世子将弓箭扔给身边人，徐徐走到杨初初面前，道：“我追着一只野兔，来到了这边，不想却遇见了公主，真是有缘。”
逐渐靠近她，她的肌肤通透白润，吹弹可破，近看……更是美得惊心。
齐伦世子眸色更沉，毫不避讳地盯着杨初初看。
杨初初本能觉得危险，绷着脸道：“既然世子要追猎物，请自便。”
齐伦世子盯着杨初初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无妨……我看上的猎物，从来都会猎到手的。”
说罢，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小公主真好看啊……就算是傻的又怎么样？若能一亲芳泽，也不悔此番大文之行了。
杨初初见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中有些骇然，她下意识退了一步，但因着腿上的伤，差点儿没站稳。
“世子要做什么？”杨初初眼神警惕，一目不错盯住。
齐伦世子低低笑了起来，道：“我们草原儿女，率直惯了，见到美人就情不自禁地想拥入怀中，还请公主见谅。”
此话一出，后面的幕僚侍从们，都跟着哄笑起来。
杨初初嘴角抽了抽，很想骂回去。
可万一违背人设，在这狗东西面前心痛晕倒，那可就太糟了。
杨初初只能拖延时间，等着人来救她，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杨初初挽起一个笑容，憨笑着道：“听说齐伦世子打猎很、很厉害！？可否去将刚刚的猎物打来，让我见识见识？”
潜台词是，快滚。
齐伦世子见她面露孩子般的娇憨，确实是有几分傻气，但却无损于她的美貌。
勾唇一笑，道：“七公主想见识我的身手？好啊……要不公主和我同乘一骑，亲眼看我将那些畜生射死，如何！？”
说罢，便向杨初初伸出手来，眼看要拉她的胳膊。
杨初初面色微顿，这世子也太嚣张了！
她一把推开齐伦世子，冷着脸道：“世子请自重！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皇兄来接我。”
齐伦世子毫不在意，扫了一眼杨初初的脚，道：“我是看公主受了伤，好心想帮帮你，怎么，难道你要在这儿等到天黑？”
杨初初冷声道：“父皇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世子若是无礼，我要告诉父皇的！”
以杨初初的人设，没法义正言辞地骂人，她便只能用这种方式，将皇帝抬出来，怒斥齐伦世子了。
齐伦世子哈哈大笑，忽然欺身，凑近了些，道：“公主的心智宛如稚子，公主说的话……皇帝陛下一定会信吗？”
杨初初面色一僵。
是了，只要没有证据，就算自己真的被这个狗东西占了便宜，皇帝也不见得会秉公处理。
只这一瞬，齐伦世子便看出了杨初初的犹豫。
笑道：“公主莫怕，本世子最会怜香惜玉了……等会儿，就将你送回宫去。”
靠近了些，闻到杨初初身上的幽香，眸色更重了几分。
杨初初面色苍白，手指微微攥紧，她纵使再会装疯卖傻，在这人面前估计也不奏效，一时左右为难。
齐伦世子见美人近在咫尺，得意洋洋伸出右手，想贴上杨初初的腰。
身后的幕僚们，也跟着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为世子能抱得美人而得意洋洋。
“嗖”地一声！
一根利箭破空飞来，擦着齐伦世子头顶而过，射断了的束发玉带，微卷的棕色长发，瞬间零落飘散下来。
齐伦世子身子一僵，勃然变色。
而利箭则没入身旁树干，冷光凛冽，闪得人发慌。
“什么人！？”齐伦世子咬牙切齿地回头，长发散乱，形容狼狈。
杨初初方才正盯着齐伦世子，她眼睁睁看着那根利箭，从齐伦世子的头顶一寸处飞过，若是再低个两分，估计齐伦世子就要血溅当场了。
杨初初心中一阵骇然，也向利箭飞来的方向看去。
丛林深处，月白长袍的青年，骑马踏雪而来。
平日清朗的眉眼中，染上一丝杀气，整个人周身都翻涌着冷肃，顷刻间便来到了众人面前。
杨初初抬眸看，眼中满是惊喜：“小哥哥！”
她向的方向走了一步，身子一歪，差点再次摔倒。
白亦宸长眉微皱，翻身下马，两步奔到杨初初身边。
“公主受伤了？”眼中十分关切，仿佛忘了怒发冲冠的齐伦世子。
杨初初低声道：“我不小心扭了脚……”
白亦宸扶着杨初初坐下，俯身去看她的脚。
齐伦世子被方才那一箭气昏了头，见白亦宸来了，一句解释都没有，居然当着的面，开始给杨初初检查伤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白亦宸蹲在杨初初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脚踝，轻声道：“确实是扭伤。疼不疼？”
杨初初还没回应，却见齐伦世子忽然拔刀，就向白亦宸背部砍来！
杨初初一声惊呼：“小心！”
“咚”地一声，齐伦世子一屁股坐到了雪地里，的额头紫红一片，似乎被什么东西重击过。
没有人看清白亦宸是如何出手的，当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只见齐伦世子坐在雪地里，披头散发地怒吼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坏本世子的好事？”
话音未落，手中的长刀断成了两截，刀刃落在松软的雪地上，悄无声息。
白亦宸冷冷瞥一眼，道：“对公主不敬，本是死罪。看在瓦旦王的份上，留你一命，若是再敢打公主的主意，莫怪我不留情面。”
齐伦世子面色铁青，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侍从过来扶，低声道：“这是大文的怀远将军，听说能于千万人之中取敌军将领人头……世子还是小心些……”
齐伦世子面色一僵，回头看了一眼那插.入树干的利箭，后背发寒。
白亦宸扶着杨初初站起来，看也不看一眼，便扶着她往前走。
杨初初忍着疼，往前走了两步，白亦宸回头看她。
杨初初面色发白，红唇上有轻微咬痕，显得格外红润。
下一刻，白亦宸俯身，长臂伸进杨初初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杨初初轻呼一声，下意识抓住的衣襟。
白亦宸深深看她一眼，信步往前走。
一众武将寻着白亦宸的踪迹找来，见白亦宸抱着杨初初缓缓向骏马走去，而身后的白蛮世子，一脸惊恐地被人扶着，卷曲的头发凌乱不堪，顿时面面相觑，一脸愕然。
杨初初被白亦宸抱在臂弯里，她忍不住偷偷看向的侧脸。
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神清骨俊，风姿极佳。
方才寒风凛冽，腰悬佩剑，肩落冰雪，翩然而至，恍若琉璃梦境一般。
白亦宸将杨初初送上马，自己长腿一扫，与她共乘一骑。
“白将军，发生什么事了？”雷副将打马上前询问。
白亦宸面色冷淡，道：“没什么。”
为了她的名声，不便多说。
白亦宸看了一眼雷副将，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杨初初忍不住向后缩了缩。
雷副将一见这娇滴滴的七公主，再看了一眼那齐伦世子，顿时明白过来。
扯着嗓子骂了句：“这林子里畜生多，惊扰了公主，真是该死！”
天生嗓门大，所有白蛮人一听，面色变了变。
杨初初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影响塔莉公主和杨谦之的联姻，便吸了吸鼻子，道：“我没事啦！小哥哥，我想回去了……”
说罢，她冲着白亦宸娇笑一下，如凌霄花一般纯美。
白亦宸低头看她一瞬，淡声道：“好。”
白亦宸伸出手，帮她把松了的披风仔仔细细系好，又脱下自己的披风，将她团团裹住。
一如三年前，把她从蒙坚手中救走的时候一样。
骏马逐渐飞奔起来，杨初初侧坐着，有些不稳，便挣扎着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搭到了白亦宸的腰上。
白亦宸身子微僵，低头看了她一眼。
杨初初避开的目光，憨笑一下：“嘿嘿……初初怕掉下去嘛……”
虽然知道白亦宸不会让她掉下去，但还是有些忐忑。
而且……怀里好暖，还有淡淡的、好闻的木质香调。
一路寒风凛冽，吹得杨初初的脸都僵了，她便干脆回过头来，将脸对着白亦宸的脖颈。
少女清甜温热的呼吸，喷薄在的下巴处，白亦宸喉间轻咽，面色微绷。
杨初初却浑然不觉。
两人靠得极近，白亦宸半抱着她，驱马前行。
马儿似乎也十分欢快，撒蹄狂奔，一路跌宕。而杨初初为了坐得稳些，她还冲的方向挪了挪，手上微微用力，攀紧窄瘦的腰身。
白亦宸身子微僵，低头看向怀中少女。
她明眸清亮，琼鼻微翘。嘴唇，红得诱人。

第136章 糖葫芦
两旁的景物飞速掠过, 一片亮白之色。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的人。
白亦宸低声道：“初初……”
杨初初睁大眼看他。
白亦宸长眉微动，温声道：“我有些话对你说, 你要记好了。”
杨初初茫然地点了点头, 道：“什么话？”
白亦宸轻轻道：“你以后不要独行，无论去哪里，都记得带人在身边。”
今日若是他晚来一刻, 说不定她就要被那个齐伦世子欺负了。
一想到这，白亦宸的脸色就冷了几分。
只用他的头把刀敲断，真是太便宜那狗东西了。
杨初初见他面色不好，抿唇一瞬，道：“好。”
白亦宸又道：“还有……除了你父皇和皇兄以外, 不可以和男子单独相处，因为有些男子心思不纯, 我担心你不懂辨认……”
杨初初心中一动，抬眸巧笑：“小哥哥也不行么？”
白亦宸面色微顿，轻咳一声, 道：“我除外。”
杨初初忍俊不禁。
白亦宸见她眼中有笑意，嘱咐道：“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要记好才是。”
杨初初连忙绷住脸，乖乖道：“好, 我记住了，小哥哥。”
白亦宸犹豫了一会儿, 又道：“若是有男人来牵你的手，或者想抱你……你记得给他一巴掌，然后告诉我。”
杨初初问：“为什么要告诉小哥哥？”
白亦宸：“我去砍了他的手。”
杨初初：“……”她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地, 看着白亦宸。
白亦宸理直气壮道：“小哥哥是为了你好。”
她这一张俏脸，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偏偏又心思单纯，他如何能放心得下？
杨初初饶有兴趣地问：“如果初初想抱别人呢？”
白亦宸面色微变，低头看她，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些莫名的恼意，唇角也微微抿紧。
杨初初见他认真了，连忙收起逗他的心思，乖乖转过脸去。
一阵风吹来，杨初初冷得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往白亦宸怀里缩了缩。
小哥哥真暖和啊。
雷副将等人跟在白亦宸后面，见他独自带着杨初初一骑绝尘，成为这雪景中唯一的亮点。
雷副将忽然明白，为什么白亦宸不要他妹子了。
-
白亦宸将杨初初亲自送回了围场中。
他翻下下马，随即冲杨初初伸出手来。
杨初初软软笑了一下，伸出手给他，白亦宸接过后，帮她下马。
杨初初的痛脚还未落地，就被白亦宸打横抱起。
杨初初面色微红，小声道：“小哥哥，放我下来吧……”
好多人看着呢。
白亦宸道：“你的脚扭伤了，走得越多伤得越重。”
不由分说，便将她送回了围场中央的大帐中。
桃枝等在这里，见杨初初被抱着进来，惊呼一声，看到她脚上的缠带时，又急忙问道：“公主怎么了？”
白亦宸道：“扭了脚，你去请太医过来。”
桃枝连忙应声去了。
折腾了半日，杨初初滴水未沾，马上风大，她的小脸也有些冻僵了。
白亦宸帮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面前，道：“暖暖身子。”
杨初初连忙接过，小口小口喝起来，小小的茶盏端在手心里，她才找到了知觉。
白亦宸见杨初初面色发白，关切问道：“除了脚，还有哪里不舒服？”
杨初初摇摇头：“我没事……”她仰起头，冲他笑道：“谢谢小哥哥……每次都来救我。”
白亦宸深看她一眼，道：“好好休息。”
说罢，便转身出去了。
杨初初抱着茶盏，缓缓喝着热水，觉得四肢百骸都温暖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杨昭和杨瀚一同踏入主账。
杨瀚满脸焦急，头发都有些乱了，一看便是驾马疾驰而来。
“妹妹！？听亦宸说你遇到了齐伦世子，那家伙是不是欺负你了？”杨瀚面色通红，面有隐怒。
杨初初放下茶盏道，摇了摇头，道：“六哥哥……我没事了，还好亦宸哥哥来了……”
杨初初不愿多提，杨瀚为人有些冲动，万一和那白蛮世子起了冲突，恐怕更加麻烦。
杨昭面色紧绷，目光中有几分威严，道：“到底怎么回事？”
杨瀚回头看向杨昭，道：“四皇兄那么大声做什么？初初都被吓到了！”
杨昭抿了抿唇，道：“你有事尽管说，四皇兄给你做主。”
杨初初见杨昭一脸认真，便小声道：“初初在树林里迷路了，本来想等六哥哥来……可是遇到了齐伦世子……他说话怪怪的！还想来抱初初……四皇兄，初初害怕……”
杨昭面色一变，眸中蹿起一股火气，转身便要冲出主账。
白亦宸一把拉住杨昭，低声道：“殿下莫冲动，三殿下还在。”
杨昭抬眸看了白亦宸一眼，没错，杨赢就等着杨昭出错，好取而代之呢，他不能冲动行事。
杨初初低声道：“四皇兄别去了……初初已经没事了……”
杨初初知道，如今是杨昭和杨赢竞争的关键时机，她不想节外生枝。
而且当时杨初初身边也没有人证，就算去理论，也说不清，可能还被倒打一耙。
杨昭面色难看。
白亦宸低声道：“殿下若信得过我，便把此事交给我吧。”
杨昭看了白亦宸一眼，犹疑了一下，默默颔首。
白亦宸笑了笑，转身，走出大帐。
半个时辰后。
宫人急匆匆跑进主账来报：“殿下，不好了！”
杨昭慢悠悠回头，道：“怎么了？”
宫人面露难色，道：“那齐伦世子猎野兔时，马突然受了惊，世子从马上摔了下去……腿、腿摔断了。”
杨昭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点了点头，道：“找太医去看看，我一会就过去。”
宫人见杨昭面色淡淡，便也安心了几分，遂退了出去。
杨昭唇角勾起，动作还挺快的。
-
杨赢怒气冲冲地回了未央宫。
一进门，见宫人正在打扫，怒吼一声：“滚出去！”
吓得众人四散而逃。
全妃见杨赢满脸怒意，蹙眉问道：“赢儿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杨赢面色阴冷，道：“如今，老四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全妃瞧了他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杨赢道：“齐伦世子废了。”
全妃惊讶道：“他不是已经和你成了好友吗？怎么突然废了？”
杨赢咬牙切齿：“还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早在白蛮使团入宫之前，他便设法接近使团的正使瑞金，但送去的东西，瑞金什么也不收。
杨赢听说那齐伦世子纵情声色，便送了两个美人去驿站陪他。
好不容易与他搭上关系，他今日就出了事。
全妃问道：“赢儿怎么知道是被人动了手脚？你看见了？”
杨赢闷声道：“没看见……但我确定，此事一定和老四有关。”
上午，他陪着齐伦世子狩猎，齐伦世子和他的幕僚们，追着一只野兔，深入丛林。
杨赢故意落后一段，将猎物让给他。
但见他们走了不远，便停了下来。
杨赢带着人马跟在后面，远远地看见，齐伦世子下了马。
杨赢放眼望去，只见漫天飞雪中，一个少女立在大石旁，齐伦世子正是去找她。
“怎么是她？”杨赢发现那少女是杨初初时，面色微顿。
这齐伦世子一向好色，他不会要……
杨赢面色紧了紧，面上有一丝挣扎。
就当齐伦世子靠近杨初初时，杨赢眉头紧皱，忍不住上前两步，却被旁边的幕僚劝住：“殿下！齐伦世子如今是我们的盟友，没有必要为了七公主，惹他不快。”
杨赢见杨初初孤零零被一群人围着，神色有些复杂，半晌，他转过头，狠下心道：“我们去别处狩猎。”
再过不久，便传来了齐伦世子出事的消息。
杨赢见杨昭送杨初初上马车，又和白亦宸说了好一会儿话。
而齐伦世子的腿断了，杨昭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让人将他送回了驿馆。
杨赢笃定，此事和杨昭有关。
杨赢面色沉沉，如今他和杨昭针锋相对，势均力敌。
全氏一族随着武平侯接管北疆而逐渐削弱，他要再得助力，就必须赢得白蛮联姻。
但现在，齐伦世子恐怕连入宫都困难，瑞金更不会为他说话的。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杨谦之娶了塔莉公主，而自己注定输给杨昭！？
杨赢捏紧拳头，额头上青筋突跳。
是时候一决高下了。
-
杨昭还要安排使团的事，于是杨初初便由杨瀚送了回来。
盛星云听说杨初初受伤了，连忙赶了过来。
她心疼地看着女儿，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初初疼不疼？”
杨初初对上盛星云关切的眼，道：“娘亲……初初不小心摔了一跤，没关系的！”
盛星云仔细看了看，杨初初细腻光滑的脚踝，又红又肿，皮肉都被刮破了，看起来有些骇人。
过了片刻，徐太医也到了。
众人连忙让开，徐太医便坐下来，为杨初初看了看伤患处。
“有些脱臼了，还好公主受伤后没有走路，不如恐怕伤得更重。”
杨初初抿唇一瞬，她自从伤了脚踝，一路都是被白亦宸抱着的。
徐太医看了看杨初初，她小脸发白，看上去有几分虚弱。
徐太医道：“微臣给公主开些跌打伤药，再配合些内服药，约莫三四天后，就能下地了。”
杨初初只得点了点头，又要闷在宫里了。
徐太医给杨初初看完，又去给盛星云请脉。
桃枝和小楠子凑过来，看着杨初初包成粽子的脚，有些心疼。
桃枝一脸愁容：“公主，是不是好疼？”
杨初初宽慰她：“已经不疼了！好桃枝，不要担心~”
小楠子也跟着难过起来：“本来咱们还想等公主的好消息呢……没想到居然受了伤，唉……”
杨初初愣了下，问：“什么好消息？”
小楠子道：“听说四殿下这次邀了不少青年才俊去狩猎，也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合眼缘的？”
桃枝瞪了他一眼：“公主天姿国色，那些凡夫俗子哪里配得上公主？”
小楠子嘿嘿一笑，附和道：“是啊是啊，咱们公主人美心善哩！”
不过桃枝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公主……有、有入得了眼的么？”
杨初初嘴角抽了抽，真是一个比一个八卦。
她一本正经答道：“没有。”
这是实话，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确实出身高贵，世袭丰荫，但大多都是些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杨初初对他们一点兴趣都没有。
桃枝好奇问道：“那……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呢？”
杨初初微怔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清朗的眼睛。
那青年眸光深邃，周身有着淡淡的木质香调，笑起来温润如玉，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冷睿的强势。
“公主？”桃枝见杨初初有些出神，轻轻唤道。
杨初初小脸绯红，嗔道：“哎呀，我不知道！我要睡觉了！困死了……”
说罢，一转头，将自己埋在了被褥之中。
桃枝和小楠子见杨初初有些奇怪，面面相觑。
杨初初将小脸埋在被子里。
这被子十分温暖，和小哥哥的怀抱一样。
杨初初一愣，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小脸儿更红了。
忽然，她觉得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被子，杨初初顿时有些恼，娇声道：“桃枝别闹了！我说了，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
“是么？”
是清润的男声。
杨初初一愣，棉被微掀，却见白亦宸长身玉立在床前，眉眼微弯，温和地看着她。
杨初初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都有些乱糟糟的，她连忙理了理，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
“小哥哥，你怎么来了？”杨初初小声抗议：“你、你都不敲门……”
万一她在洗澡怎么办？
白亦宸笑一下，道：“我若是敲门，恐怕要被抓走了。”
如此理直气壮，杨初初竟无言以对。
他见杨初初小脸红扑扑的，忍不住笑了笑，他拿出一瓶伤药，递给杨初初，道：“这是我外祖父给的，对伤筋动骨有奇效，我上战场时，一直带在身边，你试试。”
杨初初含笑看他：“小哥哥是来给我送药的？”
白亦宸点头。
杨初初娇笑道：“小哥哥真好……可是，初初好几天不能见到小哥哥了。”
白亦宸问：“为什么？”
杨初初垂眸，睫毛忽闪，道：“初初不能走路，要闷在宫里了。”
等她好了，恐怕白亦宸又快要去北疆了。
白亦宸见她有些失落，温声道：“那小哥哥有空就来看你，好不好？”
杨初初笑得眉眼弯弯，软声道：“好。”
-
桃枝有些奇怪。
自从杨初初伤了腿，每日早早地就用完晚膳，然后回房休息了，也不让人进屋伺候。
桃枝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她的七公主生气了。
小楠子安慰她：“桃枝姐姐，别担心，公主是心疼咱们呢！”
桃枝这才慢慢扯开一个笑容。
杨初初一个人待在寝殿里，早早便熄了灯。
她独自躺在床上，说不清为什么，只要想到白亦宸等下会来，她就有些忍不住的兴奋。
夜幕逐渐暗下来，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寝殿内燃着炭火，十分温暖，杨初初穿了一身软缎的寝衣，外面套了件蔷薇色夹袄，十分闲适。
忽然，窗棂微动。
杨初初听到动静，立即坐起身来。
她伸手拨开床幔，高大清俊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面。
“初初。”白亦宸低声道：“可以进来吗？”
杨初初抿唇笑笑，有种莫名的窃喜：“小哥哥，快进来呀。”
白亦宸从屏风后面出来，他着了一身黑衣，看起来有些淡薄，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杨初初的脚不方便，便指了指床榻旁边的凳子：“小哥哥，坐这里。”
白亦宸点点头，他坐到近处，黑暗中，对上杨初初笑意盈盈的眼。
白亦宸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杨初初：“给你的。”
杨初初一看，是个小小的盒子，她轻轻打开木盒，里面居然是一颗浑圆的夜明珠。
夜明珠十分透亮，在晚上也散发着冷月一般的光芒，十分耀眼，却又不如点灯那般明显。
杨初初又惊又喜：“好漂亮！”她抬眸看向白亦宸：“给初初的吗？”
夜明珠的光辉映照在少女的雪腮上，一张小脸，更显娇俏。
白亦宸点点头：“是啊……夜里不便点灯，我怕你吃东西吃到鼻子里去。”
说罢，他又从袖袋中，掏出了一个小纸袋，然后从小纸袋中掏出一串东西来。
杨初初一看，居然是糖葫芦！
好久好久没有吃过糖葫芦了，上一次吃糖葫芦，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以前，每当快要过年的时候，街上便有不少小贩，来回叫卖糖葫芦，大人若心情好，便会给她买一串，来讨个红红火火的吉利。
杨初初看着糖葫芦，开心地差点笑出声来。
白亦宸看着她，宠溺一笑，道：“尝尝好不好吃。”
杨初初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糖葫芦。
杨初初这才发现，他的手指冰凉，借着夜明珠的光一看，白亦宸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但他却浑然不觉。
杨初初没有接糖葫芦。
而是立即坐起身来，伸出小手，纤长的手指在白亦宸的肩膀上，轻轻一扫，片片雪花便消散在空气中了。
杨初初将温暖的手炉塞进白亦宸手中。
白亦宸笑道：“我不冷。”
杨初初奶凶道：“不管，小哥哥抱着。”
白亦宸勾起唇角：“好。”
杨初初这才接过糖葫芦，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糖葫芦的外层十分甜脆，一口下去，杨初初的小嘴，就变得红红的了。
白亦宸静静看着她，嫣红的唇，好似一颗熟透的樱桃。
杨初初轻轻咬起里面的山楂，山楂有微微的酸，让她蛾眉微拢，水汪汪的眼，跟着眯了起来。
“好吃吗？”白亦宸低声问。
杨初初娇笑道：“好吃呀。”
她也才吃了一颗，见白亦宸定定看着她，杨初初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将糖葫芦伸到白亦宸面前，道：“小哥哥也尝一尝。”
杨初初嘴边还挂着红色的糖渣，亮晶晶的。
白亦宸看她，眸光温柔，一双眼睛好像深沉的海。
忽然，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嘴角：“我就尝一小口。”
他微凉的手指，在她温润的唇上，摩挲了一瞬，然后将一颗小小的糖渣，送入自己口中。
“确实很美味。”白亦宸认真道。
杨初初还呆呆拿着那串糖葫芦，僵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了，脸就发起烧来。
白亦宸看着她笑：“还吃吗？”
杨初初“哦”了一声，立即收回了手，继续老老实实啃起了糖葫芦。
她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已经吃不出糖葫芦的味儿了。
白亦宸低低笑了两声，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吃。
杨初初觉得还好屋里暗，不然……看起来就像一颗红透脸的大糖葫芦，在吃一串小糖葫芦。
好不容易吃完了糖葫芦，白亦宸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刚要递给杨初初，却忽然发现拿错了，又换了一条。
杨初初有些好奇，调皮地夺过他手中的绢帕一看。
顿时傻了眼。
这绢帕的料子并不是很好，摸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但上面的刺绣让杨初初十分熟悉，在边角处，还绣了个小小的“初”字。
杨初初愣住，抬眸问道：“小哥哥，这是……我的吗？”
白亦宸沉默看了她一瞬，道：“是。”
顿了顿，他轻咳一声，道：“当年你帮我包扎手背的那条，还记得么？”
杨初初想了起来，那时候他们还在冷宫里，有一次白亦宸过来看他，杨初初发现他的手受伤了，便用手绢帮他包扎了一下。
杨初初侧头看他，娇娇俏俏地问：“小哥哥为什么偷偷藏起我的绢帕？”
白亦宸静默了片刻，低声道：“本来是要还的……后来不想还了。”
室内燃着淡淡的茉莉香，一室清幽，空气里十分温暖，几许暧昧缓缓流动。
白亦宸觉得有些热，他站起身来，道：“公主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忽然，他被一只小手拉住。
“小哥哥，你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白亦宸闻声，低头看她。
少女乌发如云，披散在背后，瞳仁漆黑，雪肤花貌，她抬起头望向他，眸光清亮。
片刻后，白亦宸轻轻道：“等你长大再说。”
说罢，便伸出手，摸了摸杨初初的发顶，转身离去。
杨初初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好一会之后，心跳才慢慢平缓下来。
-
白亦宸离开云瑶宫之后，几个纵身便出了皇宫。
夜闯宫禁，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若是她愿意，他能天天晚上去见她。
但白亦宸知道这样不妥，万一被人撞破，于她名声有损。
白亦宸独自走在雪地中，漫天飞雪飘来，纷纷扬扬，唯美梦幻。
他缓步往前走着，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
从小到大，白亦宸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之所以留在武平侯府，只因为母亲的遗愿还没有完成。
他听家奴说过，当时母亲身怀六甲，找上京城。
她伤心欲绝，一来因白仲的欺骗；二来，是因为她已经坏了白家的骨肉，却不得入门，居然被称为外室。
她乃是中原第一剑客的女儿，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更不忍连累她父亲的名声。
母亲怒急攻心之下，才会去拦截迎亲队伍，最终难产丧命。
白亦宸想起母亲，面色微冷，他闭了闭眼。
雪花落到他的睫毛上，轻轻颤抖。
白亦宸要凭自己的能力，为母亲讨回一个公道来。
他要让母亲的灵位，光明正大地摆在武平侯府的祠堂中，让那些所谓出身高贵的后人们，日日瞻仰、膜拜。
如今他发现，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心愿。

第137章 偷听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明德宫的药房之中, 燃着金丝碳炉，用火钳轻轻拨一拨，炭火中发出“哔剥”的声音。
杨初初始终记得塔莉公主拜托自己的事, 于是当腿一好, 第一件事便是来明德宫找杨谦之。
“二皇兄，你去嘛去嘛！”杨初初坐在杨谦之旁边，软声劝他去见塔莉公主。
杨谦之继续拨弄手中炭火, 一言不发。
杨初初见哄他半天，也没什么反应，便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火钳。
“小心！别烫到了！”杨谦之轻斥道。
他着了一身白色狐裘披风，整个人风姿如雪，清贵的气质一览无余。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冷空气进入肺腑，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杨初初将火钳扔到一旁, 直勾勾盯着杨谦之，道：“二皇兄为什么不去见塔莉姐姐？塔莉姐姐可伤心啦！”
杨谦之低声道：“长痛不如短痛，我不去了。”
杨初初拧眉, 道：“为什么一定会痛？初初不明白。”
杨谦之叹了一口气，道：“初初，你心思单纯……这些事，二皇兄和你说不明白……”
杨初初抿唇一瞬, 低声道：“既然与初初说不明白，那哥哥去和塔莉姐姐说呀！”
杨谦之：“你……你这丫头, 别管二皇兄的事了……”
杨初初见杨谦之面色苍白，又不肯直说，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杨初初眼珠一转，道：“二皇兄不说, 那初初只好自己猜了！”
杨初初有些无奈，带着个傻公主人设，连劝人都要拐着弯劝。
“二皇兄是怕，自己以后不喜欢塔莉姐姐了，伤她的心对吗？”杨初初歪着头，一脸认真地问。
杨谦之的面色被火光照得微微发红，道：“怎么可能？”
杨初初又问：“那二皇兄是觉得塔莉姐姐，不够喜欢你？”
杨谦之抿了抿唇，转过头去，低声道：“也不是……”
杨初初佯装不解：“那二皇兄喜欢塔莉姐姐，塔莉姐姐也喜欢二皇兄，为什么你不见她？”顿了顿，杨初初继续道：“如果初初是塔莉姐姐，我会好伤心噢……会呜呜哭的！”
杨谦之转而看向杨初初，她满眼澄澈，巴巴地望着他。
杨谦之低声道：“初初，这世间的感情……没有那么简单。”
杨谦之默默起身，走向窗前，道：“你可知道，我母妃当年……为父皇挡箭之前，是什么样的女子？”
杨初初抬眸看向他的背影，他站在药房窗前，整个人清清冷冷。
杨谦之道：“我母妃出身儒学大家。以书法冠绝京城。父皇最爱与她一起品鉴书法，就连御书房里之前挂的书匾，都是我母妃写的。”
杨初初听了，十分惊讶。
她知道皇帝是个喜好风雅之人，却没想到德妃原来这样得宠。
杨谦之见杨初初有些错愕，继续道：“可自从她挡箭之后，因为在妊娠期，不可用过多的药物，便一直没能好好根治。”
“后来，生我的时候，又因体虚而难产……以至于后来，常年缠绵病榻，连坐都坐不起来……更别说握笔了。”
杨初初听了，眼神黯了几分。
德妃娘娘奋不顾身地救了皇帝，又拼着性命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但如今皇帝一年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其实站在皇帝的角度，想一想，也很正常。
他的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别人为他付出，他受之心安理得。
一个女人的一生毁了又如何？
他还有无数个女人。
杨初初想到这，不禁有些唏嘘。
杨谦之道：“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这些年，都是他和德妃相依为命，他本可以向杨赢、杨昭一样去辅政，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但是他放弃了，花了近三年的时间，待在药王谷，潜心钻研药理，只为了让德妃的下半生稍微好过一些。
杨初初看着杨谦之，他单薄的身影，伫立在这药房之中。
药房里满是暗沉的深木色，好似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这一袭孤独的身影吞没。
“现在的两情相悦，真的能抵得过岁月的变迁和侵蚀么？”杨谦之喃喃道。
他喜欢塔莉公主，从第一眼起，就被她深深吸引。
这些年，他帮她救治白蛮王，不是没有私心的。
私心便是可以一直收到她的信件，一直享受她的嘘寒问暖和鼓励。
他好像一个垂在山崖上，在等死的边缘煎熬的人，只要有人陪着他，他便能多坚持一会儿。
但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虽然这几年稍微好一些，但他一辈子不可大悲大恸，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若哪一天，真的如自己的母亲一般，需要常年缠绵病榻，那会让他生不如死。
若那时候，两人还如当初一般相爱，他的困境，便也会成为她的痛苦，跟着日日煎熬。
万一爱人也和他父皇一样变心，那对杨谦之来说，便是双重折磨。
他不敢迈出这一步，不敢同她许下生同衾死同穴，不敢提白头偕老，恩爱不离。
他是怕的。
杨初初明白他的顾虑，却不知道如何解开他的心结。
杨初初低声道：“二皇兄，初初知道二皇兄有自己的担忧……可是，因为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就放弃眼下的珍贵，值得吗？”顿了顿，她怕违背人设，又补了一句，道：“这话是我听娘亲说的……”
杨谦之沉默不语。
拒绝了她，他还可以继续偷偷的喜欢她，她却不用被他的未来所连累。
似乎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杨谦之一直是这样想的。
杨初初又道：“娘亲还说，情谊是两个人的，你怎么想的，至少要和别人说清楚，不可以一个人擅自决定！你又怎么知道，不会有别的路呢？”
杨谦之微怔一下，他没有给自己留另外一条路。
他选的路，就是一个人孤苦地走下去，便罢了。
杨谦之伸出手，默默搭在窗前的护栏上，这药房的护栏，好似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住了。
“去吧。”虚弱又温柔的女声传来，杨谦之浑身一震。
他缓缓回头，看见德妃的轮椅，居然就在药房门口。
小福子站在她背后，缓缓推着轮椅，两人似乎已经来了好一会儿，只是杨谦之没有发现而已。
杨谦之面色有些难堪：“母妃……我……”
德妃温和地笑了笑，道：“孩子，你方才的话，母妃都听到了。”顿了顿，她道：“母妃这些年，是过得有些苦……怨过，也恨过。”
她抬眸看向杨谦之，目光坚定：“但唯独没有后悔过。”
杨谦之手指微颤，松开护栏，定睛看向德妃。
她如今气色好了不少，看向杨谦之的目光，十分和蔼，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太小心翼翼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大胆地迈出一步呢？”
德妃笑意盈盈，眼神充满鼓励。
杨初初也道：“是啊，二皇兄，塔莉姐姐等你许多天了……”
杨谦之仍然有些彷徨……杨初初只能使出杀手锏，道：“二皇兄不去便罢了！塔莉姐姐只能哭着嫁给三皇兄了，唉……”
杨谦之面色一变，苍白的面颊多了几许生机。
-
京城的珍萃楼，是数一数二的酒楼。
就算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还是人声鼎沸，满客盈门。
小二立在门口，见迎面来了一男一女。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其俊雅，一身白色狐裘披风，天青色长袍泛着低调的光泽，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而他身后的少女，一身水蓝色绣花银丝夹袄，配上曳地流仙长裙，青丝如瀑布般垂下，玉面被白纱轻拢，只露出一双如画的眉眼。
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杨初初笑道：“我们要去二楼的天字一号厢房。”
小二会意，连忙点头：“好嘞，二位贵客，里边请！”
杨初初和杨谦之相视一眼，遂上了二楼。
杨谦之面色无波，但却心如擂鼓。
杨初初默默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
她知道，杨谦之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总是默默无闻地为人着想，却从不为自己打算。
他能跟杨初初出来，也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杨初初低声道：“二哥……塔莉姐姐，就在天字一号房里。”顿了顿，她凑近些，小声道：“她是偷偷跟着使团来的，没有暴露身份，已经再次等候多日了。”
杨谦之眼神中含着几分柔软，他看向杨初初，道：“初初……谢谢。”
杨初初抿唇一笑：“我们都希望二哥幸福呀！塔莉姐姐等了这么久，你想好怎么哄她了吗？”
杨谦之微愣一下，哄她？
他似乎从来没有哄过姑娘。
杨初初耸耸肩，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正欲交代几句。
却忽然听到“吱呀”一声。
天字一号房的门，应声而开。
杨谦之和杨初初都错愕了一瞬。
只见一个卷发棕眸的侍女，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他们二人。
随后，那侍女发出一声惊呼：“公……小姐！”
她的中原话说得不算太好，加之情绪激动，有些变调了。
屋内传来女子的清音：“石榴，怎么了？”
杨谦之站在门口，顺着开门的方向，向内看去。
只见一名红衣女子，缓缓侧过脸来。
她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挽成精美的发辫，发辫上坠着几颗流光溢彩的宝石，美目微微张大，棕色的瞳孔如琥珀一般美丽。
塔莉公主愣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
四目相对，塔莉公主轻轻咬唇，眼中满含水光。
杨谦之面色动容，深深看她。
杨初初冲侍女石榴使了个眼色，石榴忙识趣退开。
杨初初正愁如何让杨谦之学会哄人，却见杨谦之迈步向前，走到塔莉公主身边。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淡淡地说。
只这一句话，塔莉公主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你来了就好。”
杨谦之心头一颤，伸手揽她入怀，塔莉公主伸手，抱住她等待已久的良人，喜极而泣。
杨初初见到这画面，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石榴也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公主，紧紧抱着这位从天而降的贵公子。
她知道这些年塔莉公主过得有多么不易，好不容易白蛮王身子逐渐好了起来，又同意公主和大文联姻，公主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石榴的眼角有些湿润，忍不住抬手擦了擦。
杨初初拍了拍她的肩膀，冲她微微一笑。
两人便识趣地退了出来，缓缓关上了门。
杨初初见石榴有些激动，便道：“这是好事呀，别哭啦！”
石榴连连点头，道：“多谢七……七小姐帮忙，不然，我家主子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杨初初莞尔：“二哥哥心里从来都只有塔莉姐姐，没有别人……只不过，他需要一些时间敞开心扉。”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只希望他们从此安好，恩爱不疑。
石榴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道：“小姐，这二楼都满了，我去楼下给您找个地方坐坐……”
杨初初点点头：“多谢。”
说罢，石榴便提裙下了楼。
杨初初站在这狭长的走道中，有些局促。
心道这酒楼生意真是好，到了下午还这么多人，连一间多余的包房也无。
她静静立在一旁，却忽然听得一声门响。
杨初初回头一看，不是天字一号房的声音，却是天字二号房的门开了，小二从里面添茶出来，顺手带了一把，那门却没关上，里面嘈杂的声音，立马传了出来。
“上次没尽兴，今日，白将军可得给咱们补上，是不是？”男子声音如雷，十分粗犷。
白将军？杨初初心中疑惑，站在门边，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又一男子道：“就是啊，咱们回京的第一天晚上，宫宴后白将军说请咱们喝酒，谁知喝了一半，忽然就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白将军没带银子呢！哈哈哈哈！”
众人跟着笑起来，这件事的主角，却面不改色，端坐在一旁。
杨初初又听到一个声音，漫不经心道：“上次不是说了么？我赶着看烟花。”
她眸色微凝，这不是小哥哥的声音吗？
杨初初忍不住走近了两步，顺着虚掩的房门看去，里面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人。
目光落到一只修长的手上，停住了。
这个角度看不到白亦宸，但她笃定是他。
又听得一个男子道：“白将军说去看烟花，我是信的……但定是陪美人去看吧？哈哈哈……”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还有人打趣道：“雷副将，你妹子是彻底没戏了！”
白亦宸笑了笑，不置可否。
杨初初拧眉：雷副将是谁？他妹妹又是谁？
白亦宸淡笑一下，道：“各位，别再打趣我了，今日我做东，便是补上次的不是，我先干为敬。”
说罢，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皆是豪气干云，纷纷叫好，也跟着饮了一轮。
“白将军，过段时间咱们要回北疆了，你作何打算？”问这话的人，是白亦宸手下一位副将，叫刘豪，一直跟着白亦宸冲锋陷阵，两人关系极好。
此言一出，众人便安静了下来，有人冲着刘副将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该在这样的场合，问出这样的问题。
白亦宸扫视众人一眼，知道他们的顾虑什么。
对于不少重臣子弟来说，从军不过是镀个金而已。为的是锻炼几年之后，累积一些名声与资历，回京当个舒服的京官，高床软枕，美人在怀，借着家族庇佑，潇洒度日。
若有选择，谁又愿意常驻边疆，浴血奋战，提前生离死别呢？
众人虽然觉得，刘副将问得不妥，但在座的，大多是白亦宸的好友或心腹，大家都十分关心白亦宸的选择。
且他们也知道，以武平侯白仲的实力，为白亦宸在京中谋个不错的官职，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自白亦宸入京以来，想与武平侯联姻的世家大族们，早就蠢蠢欲动了。
白亦宸笑了笑，淡声道：“既然从军，自然是回军营去。”
他面色平静，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谁说了一句：“好啊！”
“我就知道白将军和那些人不一样……哈哈哈！”
“我要敬白将军一杯！”
在场的人大多出身低微，有如今的军职，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他们信服白亦宸，也愿意为他而战。
听到他会继续留守军中，当然是喜不自胜。
杨初初站在门口，听到里面的对话。
心情有些复杂。
小哥哥又要走了么？什么时候？
她微微蹙起眉来。
上一次，一别三年，这还没回来几天，又要分别了。
杨初初心中有些怅然，她如今已经十四岁了，等到了及笄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自己真的按照剧本的指向，会被安排和亲……那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这局势，对大文威胁最大的，便是剌古。
剌古已经吞并了一半北剌，实力大增，万一真的将全部北剌收入囊中，很可能立即调转枪口，直指大文而来。
毕竟中原富庶，北边各族对这里的繁华向往已久。
如果真的是这样，难不成她最终要和亲的国家，是剌古！？
杨初初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想起剌古王子那狰狞的模样，和一剑被削掉耳朵的惨状，就浑身打了个激灵。
她不小心轻触了一下厢房虚掩的门。
“吱……”极细的一声轻响，却逃不过习武之人的耳朵。
下一刻，天字二号房的门被一把拉开，一名凶神恶煞的武人将长剑抵到杨初初脖子上：“何人在此偷听！？”

第138章 旧疾
热闹的气氛陡然消失, 杨初初纵使不会武艺，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
杨初初美目微张，惊愕地看向眼前人, 道：“我不是来偷听的……”
声音一出, 白亦宸眸光微动，似乎有些熟悉。
出手的是刘副将，他将刀刃抵在杨初初脖子上, 打量了一番眼前少女。
这少女一身大家闺秀的打扮，如云青丝下，露出一截雪白的额头，明眸微惊。
她身量纤纤，看脚步身形, 应该是不通武艺，面纱之下, 依稀看见完美的面部轮廓。
刘副将皱了皱眉，下意识要去摘她的面纱。
杨初初和杨谦之出宫的事是秘密，绝不能暴露给这么多人, 她立即捂住脸，道：“休得无礼！我是白将军的人！”
刘副将有些疑惑，他回头一看，白亦宸已经走到他的身后。
白亦宸目光绕过刘副将, 直直向杨初初看来。
杨初初虽然有几分窘迫，但仍然笔挺站着, 公主的气势不能丢。
白亦宸讶异一下：“你……”
杨初初急忙开口：“哥哥，你怎么出来喝酒，也不说一声，害我好找！”
白亦宸愣了愣, 轻咳一声，道：“刘副将，误会一场，这是我府上的人。”
杨初初见白亦宸帮她圆谎，心中松了口气。
刘副将一听，急忙收了兵刃，道：“对不住对不住！请问小姐如何称呼？”
众人也是一头雾水，没听说武平侯府还有千金啊……看着姑娘的容貌和穿戴，绝对不是下人……难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变幻莫测。
雷副将是个急性子，道：“原来是小嫂啊！何不进来坐坐？”
其他恍然大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杨初初嘴角微抽，他们不会把她当成白亦宸的小妾或者通房了吧！？
她心中腹诽的同时，粉颊也有些发热了。
白亦宸夜夜都来她房里，他更像个通房才对吧。
白亦宸面色微顿，也有些尴尬，回过头，板着脸道：“别瞎起哄。”
说罢，便拉着杨初初走了，一把关上了厢房的门。
两人来到走廊，白亦宸低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杨初初眨眨眼，道：“我出来办事。”
白亦宸皱眉道：“办什么事？你怎么一个人呢？”
杨初初张了张嘴，却没有提杨谦之的事，道：“我不是一个人，等下会有人来接我的。”
此时，却听得天子二号房中，传来一阵笑声。
“你们说，今日这位小嫂，是不是白将军日日写信那个？”
“肯定不是……若是都得手了，哪里还可能日日写信？”
“我也觉得……前几日见他抱着七公主，我还以为白将军有意尚公主呢！”
“别瞎说，那七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到底……有些心智不足啊，咱们将军雄才大略，哪有功夫照顾一个女娃娃？”
白亦宸面色微僵，连忙道：“他们不过是爱开玩笑，没什么恶意的……待我回去，定会好好训斥他们。”
杨初初却不甚在意，她见白亦宸这副微窘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
里面又有人道：“白将军也是风流多情啊，之前能给人家姑娘写上两年的信；前几日又对七公主英雄救美；今天好不容易出来和咱们喝顿酒，小嫂还找上门了！”
“哈哈哈哈！白将军少年英雄，和姑娘们纠缠不休，也是正常的……”
白亦宸：“……”
杨初初挑眼看他，巧笑倩兮：“小哥哥，竟然这样风流多情？”
白亦宸看她一眼，低声道：“就一颗心，公主想看看么？”
杨初初面色红了红，道：“不和你说了，我要下楼去了。”石榴应该还没找到位置，她得下去看看。
白亦宸伸出手来，帮她把面纱理了理，小声道：“晚上去看你，好不好？”
杨初初樱唇微抿，轻瞪他一眼，转身便走了。
来就来，问什么问，哼！
白亦宸看着杨初初的背影，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
杨初初在一楼坐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杨谦之。
杨初初盯着杨谦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面色泛红，才收回目光。
杨初初抿唇一笑，道：“二哥，话都说清楚了吗？”
杨谦之轻轻“嗯”了一声，想起塔莉公主，他还有些耳热。
杨初初见他有些不好意思，便没有再问，两人上了马车。
谁也没发现，在街边角落里，有一个身影，一直盯着他们。
那人见他们的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才转身，消失在人潮中。
马车徐徐前行。
杨谦之和杨初初出来得匆忙，马车里没有准备手炉，车里有些冷。
杨初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眸看向杨谦之：“二哥有什么打算？”
杨谦之笑了笑，眼中有一抹温柔，道：“我想去请求父皇，准许我与塔莉公主成婚。”
杨初初笑得眉眼弯弯：“父皇一定会答应的！”顿了顿，她道：“等着喝二哥的喜酒啦！”
杨谦之忍不住笑起来，温润的眉眼也沾染了几分愉悦的情绪。
马车一路驰入宫闱，此时还不到傍晚，空气冰冷而干燥，却是难得的晴天。
杨谦之率先下了马车，杨初初便紧随其后，一步步踩着马凳下来。
迎面一个身影跑来：“二殿下！二殿下！”
杨谦之闻声抬眸：“小明子？”
小明子是杨谦之的贴身太监，一向十分沉稳，可现在，他却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
“二殿下，大事不好了！”小明子带着哭腔。
杨谦之沉声问：“怎么回事？”
小明子嘴角颤抖，吐出几个字来：“德妃娘娘……薨了。”
这句话恍若晴天霹雳，杨谦之面色一僵，差点站立不稳。
杨初初连忙扶住他，也觉得不可置信，急忙问道：“怎么回事？我们出去时，娘娘不是还好好的？”
小明子抽泣道：“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去烧了壶茶回来，娘娘就没气儿了……太医已经来过了，殿下快回去看看吧！”
杨谦之脸色惨白，二话不说，便急急向明德宫飞奔而去。
杨初初忧心忡忡，也跟着杨谦之去了明德宫。
-
杨谦之步履匆匆，寒风蜷起他的披风，也毫无知觉。
杨初初跟着杨谦之疾行，她低声问小明子：“怎么发现的？”
小明子吸了吸鼻子，道：“德妃娘娘本来好好地晒着太阳……她说茶有些凉了，让奴才去换一壶来。”顿了顿，他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奴才应了，谁知换了一壶茶回来，娘娘就闭了眼……起初，奴才以为娘娘只是睡着了，便想推娘娘去屋里睡，谁知道……”
杨初初盯着小明子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的难过不像是假的。
她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斜前方的杨谦之，他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行走在崩溃的边缘。
杨初初快步追上他：“二皇兄，你一定要注意身子……”他的心悸病的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万一情绪激动，很可能触发旧疾。
杨谦之抿唇不语，步子很快。
两人不多时，便赶到了明德宫。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一片哀嚎。
杨谦之踏入寝殿之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夕阳西下，云霞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整个内殿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暖。
但杨谦之却如坠冰窖。
他一步一步，走过趴在地上哭泣的宫人们，来到床榻面前。
德妃就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她的神情十分祥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容。
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杨谦之面无表情，坐在了床榻上，呆呆看着德妃沉静的容颜，神情木讷。
殿内渐暗，他像一座石像，一动不动。
杨初初将面前的悲怆尽收眼底，眼中氤氲，鼻子发酸。
徐太医立在一旁，面色凝重。
杨初初擦了擦眼角，对徐太医道：“徐太医，到底怎么回事？”
徐太医叹了口气，道：“微臣方才得了急诏过来时，娘娘已经没有心跳了。”
杨初初疑惑道：“德妃娘娘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呢？”
徐太医眉头紧皱，犹疑了一会儿，低声道：“看起来，确实像寿终正寝……不过昨日为娘娘请脉，也很平稳……”
杨初初看向徐太医，只觉得他似乎欲言又止。
杨初初还想再问，却见徐太医忽然转头看她，眼中似乎有一丝探究。
杨初初顿时觉得心口发紧，有些微微的疼。
糟了，违背人设。
杨初初急忙挤出一脸忐忑的表情，道：“徐太医，我好害怕……”她指了指这间屋子，小声问：“会不会有鬼呀？”
徐太医见她小脸苍白，看起来畏畏缩缩，又十分懵懂。
便打消了心中的疑虑，道：“七公主别怕。”
杨初初的心绞痛这才缓了缓。
室内哭声震天。
杨谦之怎么也不敢相信，短短几个时辰不见，他的母妃，便撒手人寰了。
杨谦之缓缓伸出手，覆上德妃的手。
她的身子，已经凉透了。
杨谦之想努力给她一些温暖，可怎么也暖不了她的手。
怎么会这样呢？
就在今天早晨，母妃还耐心地开解他。
这些天，杨谦之一直在犹豫塔莉公主的事，杨初初今日来劝他，他更是踌躇。
直到母妃对他说：“母妃这些年，是过得有些苦……怨过，也恨过。但唯独没有后悔过。”
她温和慈爱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殷切的希望，她希望他不要活成自己的样子，要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于是，他去了。
他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他满怀喜悦地和心上人一起，规划着未来的种种。
他希望母妃能参与他的大婚，塔莉还说要和他一起照顾母妃，让母妃好好享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他甚至连母妃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颤抖地伸出手来，想摸一摸德妃苍白的面庞，却忽然俯身，一口血吐了出来！
“二皇兄！”杨初初一声惊呼，连忙冲上去，众人一看杨谦之吐血了，也跟着惊慌失措。
只见杨谦之面如金纸，神色如死。
他满口血沫，看向杨初初。
“初初……二皇兄再没有母妃了。”只这一句，他便缓缓闭上了眼。
杨初初的眼泪夺眶而出：“二皇兄！”她哭喊道：“徐太医快来……”
徐太医连忙过来搭脉，屋内乱成一团。
杨初初将杨谦之递给徐太医，她抽泣不已，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扫视一圈众人，问：“谁第一个发现娘娘出事的？”
小明子回答道：“公主，是小福子！”
小福子连忙上前两步，道：“公主……奴才是四殿下派来照料德妃娘娘的……”
杨初初对他有些印象，前两年，杨谦之和她一起在药王谷炼药，便托了杨昭来照看明德宫。
但杨昭事务繁忙，便挑了个可靠的奴才过来帮忙，便是这小福子。
小福子见杨初初冷冷看他，顿时大惊，道：“公主，奴才虽然第一个发现德妃娘娘薨逝，但此事和奴才一点关系都没有啊！请公主明鉴。”
杨初初心口一阵疼痛，她知道自己不能多问了，可德妃的死太突然了，令她不得不怀疑。
小福子还在求饶，却又听得宫人来报，周贵妃和全妃来了。
杨初初忍着心口疼痛，秀眉微蹙。
徐太医还在救治杨谦之，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场面混乱不堪。
而小明子已经给孟公公递了消息，但皇帝迟迟没来。
不巧的是，皇后和盛星云今日都陪着太后，出宫上香去了，为了年前的祈福做准备。
皇后不在，宫里位份最高的，便是周贵妃了，但全妃为什么会来？
杨初初有些疑惑。
宫人领着周贵妃和全妃进来，两人一向不和，但出了这档子大事，却谁也不甘落后。
周贵妃见只有杨初初在，看了她一眼，问道：“二殿下怎么了？”
杨初初收起思绪，结结巴巴道：“二皇兄难过，晕倒了！吐血了，很多血！”
周贵妃看杨初初这瑟瑟发抖的样子，又扫了一眼旁边榻上的杨谦之，皱了皱眉。
徐太医过来回禀：“两位娘娘、公主，二殿下方才因太过悲痛，引发了旧疾，病情凶险，微臣要先将殿下挪到偏殿救治。”
杨初初急忙点头：“太医快去，一定要救二皇兄！”
全妃扫了一眼昏厥过去的杨谦之，眸色微眯，道：“贵妃娘娘……德妃都去了，一直摆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要不然……咱们先安排人为德妃清理一下，安顿后事吧。”
周贵妃没什么表情，冷冷点了点头。
她本来就对德妃的生死漠不关心，她急匆匆赶过来，不过是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
但谁知道，皇帝居然自己都没来，她便更是惫懒了几分。
杨初初看着全妃，倒是有几分奇怪。
这全妃和明德宫几乎从没什么来往，她此时过来，难不成也是为了表现给皇帝看的？
不对，她早就不得皇帝恩宠了，就算表现个一两次，皇帝也不会对她提起兴趣。
她为什么对德妃的后事如此看重？
杨初初心觉不对。
全妃摆摆手，道：“来人，为德妃娘娘整理遗容。”
杨初初忽然道：“不可以！”她上前几步，挡在了床榻前，朗声道：“全妃娘娘，不行不行！”
全妃见杨初初挡住了宫人，顿时有些不悦，道：“七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本宫在帮德妃安顿后事，你来凑什么热闹？”
杨初初认真摇头，道：“德妃娘娘还没有见父皇最后一面呢！”
全妃面色僵了僵，心道皇帝老早就懒得见德妃了，生的时候不见，难不成死了还愿意见？
但又不好直接反驳，她见杨初初呆头呆脑，便哄道：“七公主啊……你不懂，人去世了，要入土为安，本宫让人帮德妃清理一下身子，也好让她安心上路，早登极乐。”
这是她第三次说，要为德妃清理身子了。
杨初初心中微震，德妃的死太过于蹊跷，说不定和全妃有关。
她深思一瞬，若是德妃娘娘死了，二皇兄必然大受打击……杨初初瞳孔微震，心中的猜想，让她有些骇然。
但杨初初现在只有一个人，又被人设所困，不能正面和全妃抗衡，便只能拖延时间，道：“小明子，还不快去请父皇！父皇之前还跟我说，要来看德妃娘娘呢！万一没见到最后一面……肯定要生气的……”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死脑筋。
小明子急忙应声，跑了出去。
全妃见杨初初仍然拦在前面，面色有些不自然，道：“七公主，这是执意要拦着本宫了？”
杨初初也蹙眉看向全妃，道：“全妃娘娘为什么这么着急呀？等等父皇好不好？”
她眨眨眼，似乎十分不解。
此话一出，连周贵妃也忍不住看了全妃一眼，全妃面色微僵。
全妃绷着脸，道：“本宫不过是想德妃，能体面些见皇上罢了。”
杨初初点了点头，道：“哦，全妃娘娘好体贴，等父皇来了，初初一定告诉父皇！”
全妃嘴角微抽，没再说话。
她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小福子，他还瑟瑟发抖地跪在脚边。
全妃道：“还不快去看看二殿下怎么样了？若是二殿下出了事，你们一个个都得陪葬！”
小福子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出去了。
杨初初觉得小福子有些古怪。
周贵妃受不了这屋里的药味，便出去了，可全妃还守在德妃的床榻附近，一言不发。
杨初初傻兮兮地看着全妃，不住地傻笑，全妃一脸嫌恶地看着她，走远了几步。
半晌过后，小明子终于请来了皇帝。
皇帝最近的身子也不好，听说德妃薨逝，心情更是不愉。
本来他是不想来的，但恰好杨昭在他身侧，便也劝了几句。
皇帝怕自己留下薄情寡信的名声，便不情愿地拖着身子来了。
杨昭扶着皇帝，一步一步走进明德宫。
皇帝踏入明德宫，映入眼帘的便是明德宫上的牌匾。
“明心厚德。”皇帝喃喃念道。
这是当年，皇帝赐下这所宫殿给德妃时，她欢喜写下的。
她写得一手好字，不似寻常女子的娟秀唯美，反而雄浑大气，风骨天成。
如她的人一样，外柔内刚，韧性十足。明明是个弱女子，却在紧要关头，舍身为他挡下一箭。
她救了他，却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他不爱来明德宫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亏欠她太多了。
一个人若是亏欠对方一点点，补偿后便能心理平衡。
但若是亏欠得太多，还不起那便不想还了，索性心安理得地受着，逃避内心的煎熬与自责。
皇帝就是这种人。
他沉吟片刻，随着杨昭一同踏入明德宫寝殿。
众人见皇帝驾到，急忙俯身跪倒。
全妃正要开口，杨初初却忽然扑到皇帝面前，道：“父皇！呜呜呜呜……初初害怕！”
皇帝一脸忧心地扶起女儿，道：“初初怎么在这儿？”
杨初初抽泣着，小心翼翼道：“父皇，初初听说德妃娘娘暴毙，所以就立即赶过来了……我们今日早上见德妃娘娘，她还好好的，我和二皇兄就离开了几个时辰，她便去世了，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皇帝面色微顿，道：“太医何在？”
小明子答道：“回皇上，二殿下晕过去了，徐太医正在施救……徐太医说，德妃娘娘虽然看起来像寿终正寝，但……”
“但是太奇怪了！”杨初初顺势接了下来：“药王谷的药早就起了效果，近日里都能起身了。”
皇帝疑惑地看了杨初初一眼，他显然是不清楚德妃的近况。
杨初初皱着眉头，一脸天真，看起来似乎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全妃急忙进言：“皇上，德妃妹妹命苦，还是快些处理身后事吧？”
杨初初正等着全妃开口呢。
全妃说完，杨初初继续道：“父皇，全妃娘娘好关心德妃娘娘，她一来，就让人去为娘娘整理遗容，都不想让父皇看呢……说了四回了，是不是呀？”
杨初初转头看向小明子，小明子本来心中也有些存疑，被她这么一问，硬着头皮答了一声“是”。
皇上面上疑云重重，看向全妃：“你一向与德妃没什么来往，怎么今日来了？”
全妃干笑了两声，道：“臣妾也是看皇后娘娘不在宫里，便与周贵妃一起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杨初初“啊”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夸张地摇起了皇帝的胳膊：“父皇，我知道全妃娘娘为什么来了！她是为了和德妃娘娘打架！”
皇帝莫名其妙：“打架？”
杨初初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父皇，初初告诉您一个秘密噢！初初在药王谷时，看过塔莉公主寄给二皇兄的信，她清清楚楚写着她心悦二皇兄，不想嫁给三皇兄……全妃娘娘肯定是来抢儿媳妇的！”
皇帝眸中精光微闪，道：“塔莉公主和谦之一直通信？”
杨初初点头，道：“父皇，塔莉公主可喜欢二皇兄了！她说三皇兄的人，一直骚.扰她呢！”
这后半段，自然是杨初初根据一些细枝末节编的，不过她本来也是个夸张的人设，没什么关系。
皇帝狐疑地看向全妃，目光冷了几分。
全妃愣住，急忙道：“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不过是想帮德妃妹妹料理一下后事……请皇上明鉴！就算臣妾想让赢儿和塔莉公主联姻，也是看中公主人品才貌。德妃妹妹去世，于臣妾没有半点好处啊？”
杨初初慢条斯理地抠了抠指甲，道：“可是如果二皇兄要守孝三年，那大文与白蛮的联姻，就非三皇兄莫属了……二皇兄好可怜噢，没了娘亲，连成亲都不行了……”
全妃面色一白。
皇帝面色难看。
他本就在杨谦之和杨赢之间，犹豫不决。
杨谦之应该是没有争储之心的，但杨赢就不一定了……若他真的狼子野心，为了得到白蛮助力，而害死德妃，那这也太危险了！
皇帝面色阴沉了几分，瞟了一眼全妃，道：“找人过来查验！看看德妃身上，有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全妃嘴角绷了绷，脖子僵直，额上出了细密的汗珠。
杨初初见皇帝起了疑心，打算彻查，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贵妃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饶有兴趣地看向杨初初，忽然开口：“一直以为七公主天真烂漫，没想到，连全妃的心思都能揣摩出几分来，真是出人意料呢。”
话音未落，杨初初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捏了一下，剧痛无比。
皇帝眸色加深，转而看向杨初初：“初初……你老实告诉父皇，方才的话，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

第139章 醒来
皇帝话音一落, 殿内沉默了一阵。
众人忍不住看向杨初初，都等着她的回答。
还有人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杨昭。
杨昭表面波澜不惊，但内心却起伏不定。
杨初初定了定神, 忽然笑了起来, 她挽住皇帝的胳膊，娇声道：“父皇，初初在药王谷吃了许多聪明药, 早就比小时候厉害了！不需要别人教我~”
说罢，她忽闪着大眼睛，笑意盈盈，好想在等赏赐。
皇帝转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杨初初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但脸上的笑，却是无懈可击。
皇帝微微勾起嘴角：“是啊……初初长大了, 总要有些长进。”顿了顿，他语气软了几分：“确实是聪明些了。”
其他人见皇帝发话了，也连忙跟着附和起来。
杨初初表面眯着眼笑, 内里的五脏六腑，好像都被绞到了一起，似乎有一把钝重的刀，在她拧着的心头, 反复刺穿、割磨，令她生不如死。
杨昭瞥见杨初初面色煞白, 眸色也涣散了几分，连忙问道：“初初，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杨初初凝视他一眼，道：“初初没事……父皇夸奖初初了, 高兴。”
确实是该高兴的，若是皇帝以为方才的话是杨昭教她说的，恐怕结果要更糟了。
用她的一场心绞痛，换来德妃的公道，又保护了杨昭……实在是太划算了。
杨初初虚弱地笑了一下，然后，直直向后倒去。
-
杨初初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苦味，炭火时不时发出“哔剥”的微响，惹人愁绪。
杨初初睫毛微颤，动了动眼皮。
疼。
杨初初不敢挪动身子，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经历了一场浩劫，连呼吸都一抽一抽地疼。
她艰难地转了转头，只见盛星云伏在旁边的矮塌上，以手撑头，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皱。
杨初初张了张口，却好似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桃枝推门进来，一阵冷风随着她的动作而涌入，杨初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桃枝抬眸看了一眼床榻，见杨初初睁开了眼，喜出望外：“公主醒了！？”
她一出声，也唤醒了盛星云。
盛星云揉了揉眼，立即奔到杨初初床前。
杨初初见盛星云和桃枝，一个比一个眼睛红，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
“娘亲、桃枝……让你们担心了……”
她的声音十分喑哑。
盛星云心疼得不行，道：“傻孩子……你醒来就好……”说罢，扭头去擦眼泪。
桃枝强忍着哭意，道：“公主可算是醒来了……太医来看的时候说，公主这毫无征兆的心悸之症，无从下手……把我们都吓坏了。”
说完，她的眼眶红得更严重了。
杨初初弯起唇角：“别哭啦，醒来就没事了……娘亲不哭，桃枝也乖乖……”
盛星云敛了敛神，叹了口气，道：“娘亲也是回宫才听说了德妃娘娘的事……真是太突然了。”顿了顿，她又道：“罢了，你醒来就好，你四皇兄连御书房都没去，还在宫里等你的消息，桃枝，去请四殿下过来。”
片刻之后，杨昭便急匆匆赶到了寝殿。
他跨过屏风，抬眸看去。
床榻上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靠坐在床上，目光微沉地看向他。
“四皇兄。”杨初初小声开口，淡淡笑了一下。
杨昭愣了愣，他还未见过她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揪心。
他缓缓走到杨初初的床榻前，俯身下来，看了看她：“还疼吗？”
杨初初轻轻摇了摇头：“不疼了……是四皇兄送我回来的么？”
杨昭犹疑了一下，头。
当时，杨初初忽然便栽倒在地，杨昭大惊失色，连忙唤来太医，将她送回了云瑶宫。
杨昭一路抱着杨初初，只觉得怀里的妹妹，很轻很轻。
她气若游丝，好像随时会离开这个世界。
杨昭自离开惠妃，来到云瑶宫之后，再也没有尝到过恐惧的滋味。
可是今日，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和他幼时尝到的不同，幼时的恐惧十分简单，他要逃离伤害和束缚，而现在的恐惧，却尤其复杂。
担忧、忐忑、不舍、悲伤、心疼。
各种各样的情绪夹杂在一起，让杨昭感到如临深渊。
深沉的目光投在杨初初身上，最终化成一声轻叹。
“你没事就好。”
杨初初抬眸，见杨昭面有倦色，轻声道：“还好四皇兄来得及时，不然初初不知道怎么办了……”
杨昭抿了抿唇，道：“到底怎么回事？”
杨初初看了一眼盛星云和桃枝，委屈巴巴道：“初初饿了……娘亲和桃枝去帮初初做些吃的好不好？”
盛星云破涕为笑，连忙应声：“娘亲这就去。”
待她们出去，杨初初才看向杨昭。
杨初初慢吞吞道：“四皇兄……初初有小秘密没有告诉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杨昭面色紧了紧，淡声道：“你的秘密，反正也从来不告诉我。”
杨初初瞅他一眼，笑道：“因为四皇兄最光明磊落，嘻嘻嘻，所以没有秘密……嘻嘻……”
杨昭这才弯了弯唇角。
杨初初小声道：“四皇兄，我今日陪着二皇兄，出宫去见塔莉公主了。”
杨昭面色微变：“什么？塔莉公主也来了？”
杨初初默默了头。
杨昭蹙眉道：“两国邦交是如此大事，塔莉公主身份贵重，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来？她到底想做什么？”
杨初初往后缩了缩，似乎有些害怕。
杨初初小声嘀咕：“四皇兄再这样大声，我就不告诉你了~”
杨昭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敛了敛神，平静道：“你继续说。”
杨初初这才继续道：“塔莉公主和二皇兄，两情相悦，塔莉公主想嫁给二皇兄！可是呢，二皇兄不肯的。”
杨昭有些奇怪，问：“为什么？”
杨初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二皇兄觉得身体不好，怕拖累塔莉公主。”
杨昭微怔一下，这倒是符合杨谦之的个性。
杨昭又道：“那后来呢？”
杨初初靠在床榻上，拥紧了被褥，垂眸道：“今日我便去了明德宫，劝二皇兄去见见塔莉公主，后来……德妃娘娘也来了。”
一提起德妃，杨初初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德妃娘娘也劝二皇兄去见面……没想到一回来，娘娘就出事了。”
杨初初有些难过，她哽咽道：“三皇兄一直想和白蛮结亲，所以初初才觉得这件事和他们有关。”
说罢，她看向杨昭，道：“四皇兄，初初猜得对不对？”
杨昭沉默一瞬，道：“现在……还都只是些推测。”
他本来想去打听一下，但考虑到他和杨初初的关系太近，皇帝也没有让杨昭插手，而是把事情交给了他最信任的武平侯白仲。
杨昭见杨初初面有疲倦，脸上还挂着泪痕，也有些于心不忍。
“算了，别想这些事了……好好休息吧，兴许明日，就有结果了。”
顿了顿，杨昭又道：“无论出了什么事，你还有四皇兄。下次，不要自己逞强了。”
今天，万一皇帝和他没有及时赶到，说不定初初就会和全妃起正面冲突，以全妃的性子，初初定要吃亏的。
杨初初了头。
杨昭走后，杨初初默默躺了下来，她娇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还是有些冷。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
从早上和杨谦之兴冲冲地去见塔莉公主，再到急匆匆地赶回宫来，亲眼目睹德妃的死，然后，她眼睁睁看着温润如玉的二皇兄，一口血吐出来，险些性命不保。
为什么会这样？
德妃娘娘、二皇兄，他们是那么好、那么善良的人。
宫闱深深，他们只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只是因为挡了别人的路，就该死吗？
她闭了闭眼，眼前满是德妃坐在轮椅下，温温柔柔笑着，晒太阳的画面；一想起杨谦之，眼前便浮现出他总是淡笑的眉眼。
杨初初忍不住颤抖起来，眼泪模糊了双眼，止也止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棂微动，烛火晃了晃。
室内明暗一瞬。
然后，杨初初听到轻轻的呼唤：“初初。”
杨初初没动，依旧整个人埋在被子里。
屏风前的身影，高大清俊。
白亦宸犹疑了一瞬，还是走到了床榻前。
他低声道：“初初，我来了。”
杨初初瑟缩了一下。
白亦宸微微蹙眉，然后伸手，将杨初初的被子轻轻拉开。
杨初初青丝凌乱，铺陈在身后的床榻上。
她双手捂着嘴，满脸泪痕。
白亦宸急忙拉开她的手，只见下唇被她咬得有些发红。
白亦宸将她扶起来，帮她理了理长发，温声道：“初初……人死不能复生。”
杨初初抬眸看他，抿唇不语，珍珠一般的眼泪，顺着脸颊而落。
杨初初的内心十分自责。
如果她今日没有拉着杨谦之出宫，德妃娘娘是不是就不会遭遇毒手？
一想起德妃和杨谦之，她就心疼到不能自已。
“小哥哥，都怪我……是我不该让二皇兄今日出去……”她哽咽着，双手抱膝，浑身颤抖。
白亦宸安抚道：“此事与你无关……我方才来的时候，听说已经查明了，此事是小福子受了全妃的教唆，给德妃娘娘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
杨初初一愣，泪眼婆娑地看向白亦宸，忙问道：“那父皇知道了吗？他打算怎么办？”
白亦宸：“皇上还未定夺。”
按照皇帝的想法，自然是舍不得为了一个妃子，而折损一个儿子。
杨初初看向白亦宸，道：“父皇是不是不肯动杨赢？”
白亦宸迟疑一下，道：“我确实有此担忧。”
杨初初苦笑一下，怅然道：“我就知道，他永远只做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白亦宸沉默不语，他看着杨初初，她的小脸白得吓人，尖尖的下颌上，满是晶莹的泪痕。
杨初初喃喃道：“为什么他是这样的……他明明是万人敬仰的皇帝、是群臣的表率、是我们的父亲！但是他却如此偏私，难道这世上，都没有‘公道’二字可言吗？”
杨初初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她疼痛的心肺，整个人又难受得缩了起来。
白亦宸看着她，只觉得心如刀割。
“这件事交给我。”白亦宸低声道。
杨初初摇摇头：“这事和你没关系……不能影响到你。”顿了顿，她看向白亦宸，道：“小哥哥，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让他们付出代价。”
白亦宸深深看她，道：“什么办法，继续装傻么？”
杨初初面色微惊。

第140章 拥抱
室内灯光昏暗, 映照在两人的脸上。
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须臾之后，杨初初眼睫微垂, 低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亦宸看着杨初初,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眸漆黑, 深不见底。
“我早就发现了，不过是这次回来，才真的确认。”白亦宸淡淡道。
当他是“李广路”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装傻也好, 真傻也好，本来区别也不大。
等到少女时期, 她格外喜欢对他撒娇，是个娇憨懵懂的小姑娘。
两人接近三年没见，她长大了……白亦宸隐隐感觉到, 她似乎有两副面孔，在他面前的时候，杨初初轻松自然，率真可爱；在别人面前时, 她总是极力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伪装憨傻。
室内空气干燥, 一丝风都吹不进来，烛火晦暗不明。
白亦宸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杨初初。
烛火将他一半的面部轮廓照亮，清晰的下颌线条, 此刻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
杨初初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白亦宸目光深邃，如碧波寒潭一般，幽静至极。
“小哥哥，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拆穿我呢？”杨初初语气淡淡。
白亦宸道：“你既然要装……自然有你的理由。”
杨初初抿了抿唇角，凝视他：“小哥哥……我小时候，做了个梦。”
她声音很轻，呼吸很慢。
“梦里有人告诉我，十五岁之前，必须要装傻……还不能让人看出来。若是被人发现我不是真傻，便会心绞痛。”杨初初唇角挽起一丝苦笑。
白亦宸看着她，蹙起眉来。
杨初初忍住帮他抚平眉眼的冲动，继续道：“于是，我开始在所有人面前装傻……只要大家觉得我傻，日子就能平平安安过下去。今日，便是我装傻不成，差点被父皇识破，所以犯了心绞痛。”
“小哥哥，你看啊，是不是很荒唐？虽然很荒唐，但这件事是真的。”顿了顿，杨初初深深看进他的眼里，道：“我为了好好活下去，不得不欺骗所有人，这并非我的本意。”
白亦宸沉默了一瞬，眼中有些不明的情绪涌动。
他开口问道：“那为何在我面前，你后来不装了？”
杨初初淡笑一下，道：“因为我发现，你不一样。”
“你从来没有把我的当傻子，是不是？”
白亦宸看着杨初初，没有说话。
杨初初又自顾自道：“所以啊，我在你面前，就算不装傻，也不会心绞痛。”
所有的人都先入为主，将她当成个傻公主。
唯独他，将她当成了一个正常人，他尊重她，爱护她，从来没有因为别人说她傻，而轻慢她。
杨初初看向白亦宸，他眸光深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初初道：“小哥哥，对不起，我骗了你。”顿了顿，她忽然笑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不能做真正的自己，只能演成人们心中想的样子。很可笑，对不对？”
杨初初看他，美目含着漫漫水光，表情有一丝倔强，嘴角挂着自嘲的笑容。
她不想骗他的，她也不想骗别人，但她没有选择。
他对她那样好，但是她却在他面前装了那么多年，直到现在才坦诚地告诉他……换了谁，都会生气的吧？
杨初初抿唇，看向白亦宸，自刚才开始，他就一言不发。
杨初初抿了抿唇，眼中氤氲，低声道：“小哥哥，你若觉得我虚伪，我无话可说……但我不这样的话，可能活不下去。你如果不想再见我……从此以后，我可以在你面前消失……”
杨初初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自己都听不见了。
“初初。”白亦宸轻声唤道。
杨初初抬眸看他，青葱似的手指，嵌入掌心。
白亦宸凝视杨初初的眼睛，声音很低很低：“一个人装了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
杨初初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白亦宸。
她方才还在若无其事地解释自己的伪装，听了这句话，忽然胸腔微热，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这么多年，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所有真实的情绪，都不能和别人分享，因为会违背人设，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杨初初好似一个独行已久的旅人，迈过一座又一座高峰，脚磨出了血泡，汗水打湿了衣衫，也一直咬牙坚持。
这份坚强，却在遇心疼和理解之时，立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哭得双肩微耸。
这些年的隐忍、委屈、孤独一起涌上心头，冲破了往日的防线，泪水如决堤一般，顺着脸颊簌簌而落。
白亦宸轻叹一声，伸手，将杨初初拥入怀中。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浓密的长发，轻轻抚上她的背，柔声道：“以后，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在他面前，她应该做真实的、快乐的自己，不用再心惊胆战地伪装自己，迎合别人。
杨初初小声抽泣着。
脸颊贴在他的脖颈上，泪水溢满了他胸前衣襟，她娇软的身子，无力地依靠着他。
他身上有淡淡的木香，让杨初初逐渐安静下来。
白亦宸抬起她的脸，伸出手指，轻拭她雪腮上的泪痕，声音温柔：“我会帮你一起保守秘密，别害怕。”
杨初初才停下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白亦宸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着眼泪：“别哭了好不好？”
哭得他心都要碎了。
杨初初哭出了多年的委屈，心里轻松了不少，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
看起来很乖。
白亦宸忍不住抚摸一下她的长发，道：“今日你折腾了一天，早些睡。”
明早皇帝恐怕要提审全妃，杨初初自然是要去看的。
但此刻，杨初初并不想去思考全妃的事。
她认认真真看着白亦宸，他微微蹙着眉，眼里满是温柔，声音沉沉如水，手指温暖地停留在她耳后。
杨初初红着眼，娇娇俏俏地盯着他：“那小哥哥哄我睡。”
白亦宸勾唇笑了笑：“不是不装了么？”
杨初初理直气壮：“小哥哥分不清什么是装傻，什么是撒娇吗？”
白亦宸的眉头终于舒展，他轻笑一声，将她放到床上。
杨初初继续耍赖：“我要听故事。”
白亦宸淡淡笑道：“好。”
他想了想，讲起了这两年在北疆的见闻。
室内被炭火熏得暖暖的，香气袅袅，静静幽幽。
杨初初听着故事，缓缓闭上眼。
睫毛上还挂了些许晶莹的泪珠，嘴角却已经轻轻翘起。
白亦宸讲了一会儿，见她似乎已经睡着了，便慢慢停了下来。
白亦宸握住她放在外面的小手，想放进被褥之中。
细腻柔滑的小手，和他长满薄茧的手指，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的手背雪白，肤若凝脂，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白亦宸看了杨初初一眼，她一动不动，彻底睡着了。
他心中一动，轻轻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然后帮她把被子盖好，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悄然离去。
-
杨初初这一觉睡得极好。
若不是桃枝来叫她，恐怕她要睡到日上三竿。
“公主，公主！”桃枝轻轻推醒杨初初。
杨初初秀眸惺忪，见到桃枝着急的神情，立即清醒了几分：“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桃枝连忙道：“太医传话过来，说二殿下早上醒来了。”
杨初初一听，立即起身，急急道：“快帮我洗漱，我要去看二皇兄。”
杨初初简单收拾了一番，便急匆匆地赶往明德宫。
平日里心绞痛犯了，总是要好几天才能完全恢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睡醒，她已经恢复了大半，人也精神了许多。
杨初初心急火燎地赶到了明德宫，只见小明子守在门口，一看就是在等她。
“七公主，您可来了！殿下醒了……他、他一句话也不说，奴才看着害怕……”小明子的眼睛下面，挂了两个极大的黑眼圈，实在是憔悴极了。
杨初初看他一眼，道：“小明子辛苦了，我去看看二皇兄，你快去休息一下。”
小明子应了一声，又道：“还请公主劝劝我家殿下……此番事件，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小明子说着，眼眶又红了。
他跟了德妃和杨谦之许多年，一直以来都忠心耿耿，突闻事变，也是难以接受。
杨初初点点头，道：“交给我。”
其实就算小明子不说，她也会来看杨谦之的。
没有人比她清楚，这些年来，杨谦之在德妃的病上花了多少精力。
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就要好起来了，却忽然一下被打碎所有的希望，换了任何人，恐怕都接受不了。
杨初初默默来到杨谦之的寝殿，她轻轻叩门：“二皇兄……”
没人应声。
杨初初便大着胆子，默默推开了门。
“二皇兄，初初来看你了！”她绕过屏风，一步步往里走。
室内弥漫着熟悉的药香，窗棂未开，室内有些昏暗。
杨初初叫了两声杨谦之，但都没有人回应。
直到杨初初走到床榻前，才停下了脚步。
杨谦之呆呆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那个拨浪鼓，已经旧得脱了些许颜色，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杨初初心中微动，走近了些，低声道：“二皇兄……”
杨谦之没有抬眸，仍然静静摆弄着手中的拨浪鼓，他轻轻摇了摇，拨浪鼓发出两声“咚咚”闷响。
“这是母妃，唯一陪我玩过的物件。”杨谦之淡淡道。
他双目空洞，好像在看拨浪鼓，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母妃一直身子不好，听嬷嬷说，就连我的孩提时期，她都没能抱过我。”杨谦之缓缓诉说着，语气中，是道不尽的遗憾和悲凉。
杨初初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
她凝视着他，才短短一天，他的下巴就长出些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狼狈，与昨日出宫的意气风发，简直大相径庭。
杨初初明白杨谦之的苦楚，她心中不忍，想宽慰他，但却发现语言是如此无力和匮乏。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能说一句：“二皇兄，节哀顺变吧……你振作起来，德妃娘娘也能走得安心些……”
杨谦之忽然笑了。
他看向杨初初，木讷空洞的眼中，多了几分怅然：“节哀顺变？”他怒道：“难道我们终其一生，遇到哀痛，就只能接受；遇到变故，就只能顺应吗！”
他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活得小心翼翼。
他要乖乖地保重身体，不能跑跑跳跳，不能生病给宫人们添麻烦。
后来长大一些，他帮着照顾德妃的病情。
皇帝不来，太医们不尽心，他便自己主动学医，机缘巧合下拜了药王谷谷主为师，这才让德妃的病，有了转机。
这些年来，好多次，杨谦之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杨谦之想，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呢？母妃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一直被病痛折磨，十分痛苦。
而他自己，是所有皇子中，唯一一个没有希望获得储位的。
虽然他也并不是非要当太子，但这好像一场竞技，他居然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不免让人觉得遗憾和唏嘘。
很多次，他都想放弃这里的一切，但是为了母妃，他坚持了下来。
他沉下心来，在药王谷一待就是三年，他查遍了医书，研究了几十个不同的方子，还以身试药，终于找到了从根本上加固心脉，调理身体的有效疗法。
两年多过去，母妃开始好转了。她终于能再次坐起身来，被他用轮椅推着，出来晒一晒太阳，陪他说一说话。
杨谦之又享受到了，期盼已久的温情。
他的愿望是如此卑微，只不过是想母妃能活得轻松一点，能多陪伴他一些时日而已。
但他珍而视之的东西，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杨谦之坐在床边，手中握着那只拨浪鼓。
小小的拨浪鼓，和他修长的大手，已经完全不匹配，红红黄黄拿在手中，有种奇异的悲剧色彩。
他眸色沉沉，满是愤恨。
杨谦之冷冷问道：“今日，是不是父皇要提审全妃和杨赢？”
杨初初愣了一下，道：“是……”
杨谦之淡淡应了一声，道：“我要去看看。”
杨初初秀眉微蹙：“可是二皇兄，你的身子还没好……”
杨谦之摇头：“无碍。”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杨初初无法，只得陪着他去了御书房。
-
皇帝虽然要提审全妃，却也不想大张旗鼓，于是所有人，便都聚集到了御书房里。
皇帝高高在上，坐在主位。
武平侯白仲，是本次事件的主理人，他手上拿着卷宗，静默立在旁边。
地上跪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那小太监的背上，满是血痕，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全妃则默默跪在一旁，掩面抽泣。
三皇子杨赢，铁青着脸，也一言不发地跪在全妃旁边。
杨昭面色淡淡，站在较远的地方，仿佛这一切与他没什么关联。
杨初初扶着杨谦之，缓缓踏入御书房的门槛。
皇帝抬眸，见杨谦之来了，不由得微微动容：“谦之。”
杨谦之眸色微动，只微微欠了欠身。
皇帝道：“孟义，给二皇子看座。”
孟公公急忙让宫人张罗了座椅，杨初初将杨谦之引到座位旁，扶着他缓缓坐下。
杨谦之面色十分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转头看向皇帝，道：“父皇……都怪儿臣无用，没有保护好母妃……”
皇帝面色微顿，道：“不怪你……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杨谦之抿了抿唇，转而看向全妃。
皇帝沉声道：“白仲，你查出了什么，尽数道来吧。”
白仲拱手：“是。”
“臣令仵作勘察了德妃娘娘的尸体，发现德妃娘娘中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名叫‘灵蛇’。”
“这灵蛇毒，不是中原的毒药，据太医所说，应该是北疆一带才有的，白蛮产量最盛。”
此话一出，皇帝的脸色暗了两分：“说下去。”
白仲又道：“臣大胆揣测，这下毒之人，恐怕和白蛮或者北疆有关，于是拷问了伺候德妃娘娘的宫人，最终，发现宫人小福子，形迹可疑。”
皇帝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小福子，道：“还没死？”
小福子瑟缩了一下，急忙道：“皇上开恩！都是奴才一时糊涂……”
白仲打断他，继续道：“这毒，便是小福子下的，他日日抹在德妃娘娘的茶杯之上，日日浸染，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夺取了德妃娘娘的性命。”
话说到这，杨谦之面色阴沉了几分，他恨恨盯着小福子，道：“我母妃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小福子抖如糠筛：“二殿下饶命！二殿下饶命！奴才也是身不由己啊……”
孟公公轻斥道：“不得喧哗！”
小福子才悻悻然闭了嘴。
皇帝疑惑道：“小福子不是昭儿派去明德宫的吗？”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两年多前，也是杨昭入御书房议事的时候。杨谦之将明德宫托付给杨昭，起初杨昭还能时常去看看，但后来公务繁忙，便特意去内务府挑了个机灵的小太监去明德宫，帮衬小明子。
白仲微微颔首，道：“皇上所言甚是，臣的刚刚开始拷问小福子的时候，他便说，自己是受四皇子的驱使，要加害德妃娘娘。”
杨谦之冷笑起来：“四弟要谋害我母妃？动机呢？”
白仲道：“据小福子所说，四皇子是不喜二皇子的作为，二皇子私下与白蛮通信，和塔莉公主私相授受……但这动机明显不成立，所以臣又对小福子严审了一番，他才吐露实情。”
杨谦之冷冷道：“什么实情？”
白仲沉声道：“小福子是全妃娘娘的人，他被安插在明德宫，就是为了监视德妃娘娘和二皇子的一举一动。”
此话一出，全妃面色一变，她忐忑地看了一眼皇帝，只见皇帝面色难看至极，额上青筋微显，隐有怒意。
白仲继续道：“全妃娘娘对德妃娘娘下药，就是为了阻隔二皇子与白蛮的联姻。”
说完，他便将卷宗呈了上去，递给孟公公。
孟公公忐忑地接了过来，送到皇帝面前，皇帝却没有接。
皇帝看向全妃，怒道：“全妃，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全妃一咬牙，开口道：“皇上，此事都是臣妾一个人的主意！臣妾不过是想给赢儿寻一门好亲事！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说罢，她居然嘤嘤哭了起来。
此时，白亦宸忽然踏进殿来，朗声道：“全妃娘娘，您是为了找一门亲事，还是为了找一个盟友？”
说罢，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扔在了地上。

第141章 弃车保帅
御书房内的气氛, 随着白亦宸的到来，变得更加紧张。
皇帝抬眸，看了一眼被绑着的青年男子。
这男子生着一双棕色的眼眸, 眸中有一丝慌张, 他的双手被反绑着，半倒在地上，看起来十分颓废。
杨初初也看了一眼这人, 只觉得好像哪里见过。
杨谦之眼眸微缩，低声道：“他是……蓝池！？”
杨昭也定定看向那被绑的男子，蹙眉问道：“他不是死了么？”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当年，是杨谦之查到杨赢习武的师父蓝池，是白蛮人。
他一直隐藏身份留在京城, 又入了皇宫，一直待在杨赢身边教他武艺。
杨谦之当时担心此事不单纯, 便找人跟着蓝池，谁知真的截获了他向白蛮传递的消息。
此事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大怒之下, 将蓝池打入了监牢。
那时候，全妃一味地解释，说她也被蓝池蒙在了鼓里。
皇帝因为没有证据，又拗不过全妃的攻势, 便没有计较太多了。
后来，皇帝便让刑部直接处死蓝池。
可是今日, 蓝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皇帝面色沉沉，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
白亦宸拱手道：“皇上……蓝池本来早就该死在牢狱之中，但他却被人救了出来。”
皇帝疑惑道：“是谁救的？”
白亦宸淡声道：“末将查到, 是全妃娘娘找人，买通了狱卒，用一个死囚换了蓝池的性命。”
皇帝面色一惊，抓起茶杯便向全妃扔去：“贱人！”
滚烫的茶水泼到全妃身上，纵使她穿得厚，也耐不住这般灼热。
“母妃！”杨赢吓了一跳，全妃咬牙道：“没事……”
白亦宸又道：“皇上，末将抓到蓝池之时，他身上有两样东西。”
皇帝怒冲冲地问：“什么东西？”
白亦宸沉声道：“灵蛇毒，和一封信。”顿了顿，他继续道：“信中明确提到，德妃娘娘的事已经得手，双方的联姻应该再无障碍，还请对方尽快设法推进白蛮使臣议亲。”
说罢，白亦宸便将这封信，呈上给孟公公。
皇帝接过信来，拆开一看，果然是全妃的笔迹，顿时面色铁青，怒骂：“你这个贱人！枉费朕宠爱你这么多年！你！咳咳咳……”
皇帝激动地咳嗽了起来，孟公公连忙上前，为皇帝递上茶水。
白亦宸禀告完蓝池的事，默默退到一旁。
自从德妃出事之后，白亦宸便暗地里盯着这件事，他派人在全妃的未央宫，守了两天，终于等到了这封信。
这封信先是被飞鸽传书，递到了京城的一处民居，白亦宸便在这座不起眼的民居之中，抓到了蓝池。
这些年，蓝池依旧在帮全妃和白蛮的珀拜小王爷传递信息。
皇帝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他双目流火般看着全妃，道：“你到底为何要这般？你这是通敌卖国！”
全妃咬了咬牙，心中做了决定，她直挺挺跪着，冲皇帝俯身一拜，道：“皇上，臣妾虽然和白蛮通信，却并没有卖国！臣妾不过是想为赢儿谋一门好的亲事！”
皇帝冷冷笑道：“谋好亲事？你是想谋夺皇位吧？”
御书房中的气氛，陡然冷睿下来，皇帝眼眸深沉，杀意迸显。
全妃深吸一口气，怅然一笑，道：“皇上，敢问所有的皇子，有哪一位不想继承大统？”
皇帝面色更沉。
全妃淡淡扫了一眼众人，道：“二皇子是天生体弱，知道争也没用……四皇子原本是惠妃的儿子，可他如今养在云妃的名下，变成了宠妃的儿子，这难道不是离大位又进了一步么？六皇子杨瀚，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最得皇上喜爱，这难道不是一种示好吗？”
皇帝死死盯着全妃：“你是不是疯了？”
全妃笑道：“臣妾没疯，反而清楚得很。”她怅然看向杨赢，道：“反而您和臣妾的孩子，赢儿……他心慈手软，不敢去争抢什么，所以臣妾才要为他筹谋！”
杨赢面色微变，他急忙挪过来：“母妃……”
“别叫我母妃！”全妃怒道：“我没有你这样的懦弱无用的儿子！”她恨恨地瞪了杨赢一眼，道：“母妃早就劝你要心狠手辣些，你偏偏不听！如今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全妃看向皇帝，道：“皇上，这一切都是臣妾做的，和赢儿无关，他丝毫不知臣妾联络白蛮的事……臣妾愿意以死谢罪，请皇上饶恕赢儿！”
说罢，她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看起来十分恳切。
杨初初定睛看向全妃，她如今是在弃车保帅了。
杨赢有些错愕，但是也明白过来：“母妃，您别这样……”
全妃怒斥道：“住口！”
她又看向皇帝，道：“皇上，臣妾伺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臣妾虽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但此时和赢儿无关，他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皇帝眸色深沉，满脸怒气。
全妃泪眼婆娑，她声泪俱下：“都是臣妾不好，皇上……我们全氏一族，一直为皇上镇守北疆，有多少男儿战死沙场？求求皇上，看在他们的份上，赐臣妾一死，饶了赢儿吧！”
她哭得凄凄惨惨，这声音回荡在御书房中，众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
杨初初算是看懂了。
皇帝不答应保下杨赢，全妃是不会甘心的。
她在这个关口提起全氏，便是要让皇帝有所顾忌。
毕竟，如今剌古来犯的可能性很大，若是大文要和剌古开战，还要用到全氏一族的力量。
杨初初静静思索着，恐怕全妃一开始便想好了。
他们虽然和杨昭竞争太子之位，但因杨昭如今深得皇帝、皇后和盛星云的宠爱，所以动不了杨昭。
全妃便想通过白蛮的联姻，来增强杨赢的实力。
但又发现这条路，被杨谦之给堵死了。
所以，为了扫清障碍，他们便杀了德妃。当杨谦之重孝在身，自然不能迎娶白蛮塔莉公主了。
在所有的人之中，他们挑选了一个最可怜、最没有反击能力的人下手。
杨初初心中再次涌起怒意。
皇帝眸光幽暗，手指节微微发白，面色铁青得难看。
事情都已经清楚了，之所以迟迟没有做决断，就是因为皇帝担忧北疆局势，又念着几分父子情谊。
他看向杨赢，问道：“此事，真的与你无关？”
杨昭和杨谦之，都蹙眉看向皇帝，他们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赢微愣，垂眸道：“儿臣确实……不知道此事。”他的声音有些发虚，背脊跟着微微的颤抖起来。
杨赢心中煎熬，虽然他也不愿意母妃替他顶罪，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杨赢只求皇帝不要杀了母妃，这样的话，他以后还有机会将她救出来。
皇帝面色缓了缓，正要开口，杨谦之却忽然站了起来，道：“父皇！”
皇帝挑眼看他。
杨赢一出声，冷空气便顺着呼吸进入肺部，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然后道：“与白蛮勾结，谋夺皇位，如此大事，难道三皇弟真的不知吗？儿臣不信。”
全妃一听，分辩道：“信是本宫写的，蓝池是本宫救的，二殿下如果怀疑赢儿，有什么证据？”她一贯跋扈，就算到了现在，还是不甘示弱。
杨谦之面色微僵，转而看向皇帝，道：“父皇，我母妃尸骨未寒，全妃害我母妃无端殒命，不但毫无悔意，还避重就轻地帮着杨赢逃脱罪责！您一定要秉公处理啊！”
杨谦之言辞激动，眸中闪着痛苦的水光，其他人也面露愠色。
但他这番话，却引起了皇帝的不悦。
“谦之，朕自有公断。”皇帝幽幽道。
杨初初连忙扶着杨谦之坐了下来。
皇帝思索了一瞬，道：“德妃之死乃是全妃所为，其目的是为了与白蛮联姻，谋夺皇位，罪不可赦！赐白绫！”
全妃缓缓闭上眼，一心等死。
皇帝看了一眼杨赢，又道：“至于你……”
杨赢面色一僵，急忙叩首：“父皇，儿臣真的不知母妃做了这么多事，若是儿臣知道的话，一定会劝着母妃的！请父皇明鉴！”
皇帝观察着他的表情，眼中精明内蕴。
杨谦之怒道：“杨赢，你多次对兄弟使诈，如今又害得我母妃丧命，几句辩解的话，就想将自己摘干净吗？”
他的面色更加苍白，好像随时要晕过去。
杨赢却迎上杨谦之的目光，眸光冷冷：“二皇兄，我母妃确实对不起你们明德宫……但她已经受到惩罚了。难道二皇兄要趁这个机会落井下石，来毁了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二皇兄抢。”
这样的情形下，他竟然生出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来。
杨谦之更是生气。
皇帝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也不知道到底哪个儿子说的是对的。
但他心中不想彻底开罪全氏，又念着杨赢是骨肉血亲，便道：“赢儿，你母妃犯下如此大错，你也有失察之罪，既然如此，你便回宫去面壁……”
“父皇！”杨谦之急得再次站起，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他实在不敢相信，居然皇帝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了杨赢。
皇帝面色不愉，看了杨谦之一眼，杨初初连忙拉住杨谦之，不让他再上前去。
杨初初将杨谦之摁回椅子里，拍了拍他的肩，又自己站了出来。
杨赢和全妃还在御书房中央跪着，全妃满脸泪水，长发凌乱，还有些惊恐的余色未消。
杨赢则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杨初初走到他面前，憨笑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向着杨赢跪了下去！

第142章 拜拜游戏
御书房内的气氛, 陡然变得有些诡异。
全妃和杨赢跪在皇帝面前，全妃的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全妃一脸不解, 而杨赢也是十分错愕地看着杨初初。
杨初初小脸一抬, 对杨赢道：“三皇兄，你真的不想做太子吗？可是你明明跟初初玩过拜拜游戏啊……”
杨赢每次见到杨初初，都没什么好事, 他绷着脸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皇帝蹙了蹙眉，道：“初初，父皇在处理正事……你要玩什么以后再说……”
杨初初回头，撒娇道：“不嘛！初初现在就要玩！”
说罢，杨初初两手抬起, 举到头顶上，十分夸张地对杨赢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初初叩见三皇兄！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女的声音十分清脆, 声音回荡在御书房中，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幻莫测。
她拜完之后，还抬起头来, 冲着杨赢傻笑了一下：“初初拜得好不好？”
杨赢简直当场石化，他焦急出声：“你在做什么！”
杨初初嘻嘻一笑，道：“和三皇兄玩拜拜游戏啊！”
全妃脸上出现了迷惑之色，杨赢心头一颤,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看他的眼神, 比刚刚更冷了。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初初。”
杨初初回头，甜甜一笑：“父皇。”她转而跪向皇帝。
“这游戏是谁教你的？”皇帝面色阴沉，似乎在极力隐忍。
杨初初不假思索：“是三皇兄啊……”
杨赢大惊, 怒斥道：“杨初初，你胡说什么！？”他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杨初初浑身一震！
杨初初小嘴一扁，嘤嘤哭了起来：“父皇！三皇兄他好可怕！他凶我……呜呜呜呜呜……”
皇帝见杨赢把杨初初吓哭了，心情更是烦躁，他冲杨赢低吼道：“你闭嘴！”
杨赢顿时身子僵住。
皇帝扫视众人一圈。
只见杨昭站得远远的，一直置身事外。
杨谦之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憔悴，他一目不错地盯着杨赢，恨意都要从眼里溢出来一般。
杨赢则一脸忐忑地看着皇帝，他实在搞不懂杨初初的这一出戏是怎么回事。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台阶。
孟公公连忙扶着他，皇帝一步一步，走到杨初初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杨初初一会儿，杨初初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但她依旧笑呵呵地看着皇帝：“父皇……”
皇帝俯下身来，凝视着杨初初的眼睛，似乎想从她天真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来。
他缓缓伸出手，放在杨初初的肩膀上，目光威压：“初初，你老实告诉父皇，还有谁，跟你玩过这个游戏？”
皇帝的面色阴冷得可怕，似乎杨初初不说，他就要捏断她的脖子。
杨初初心中打鼓。
众人都看向了皇帝，心情复杂。
白亦宸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里绷着一根紧紧的弦。
杨初初定了定神，挽起一个笑容，道：“初初想一想……”她装模作样的想了想，道：“别的皇兄都没有和初初玩过这个游戏，只有三皇兄，总是要初初拜他，好烦噢……初初只喜欢拜父皇的！”
她小声说着，脸上还有一丝嫌弃的神情，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皇帝的危险。
皇帝凝视杨初初一会儿，见她神情自然，天真中带着一丝懵懂，愣愣地看着自己，有些呆。
皇帝终于慢慢将手，从杨初初的肩膀上挪开。
杨初初心中松了口气，表面依旧不敢懈怠，还挂着憨傻的笑意。
白亦宸捏紧的拳头，松了松。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皇帝对她动手。
杨谦之见杨初初还跪在一旁，低声道：“初初，过来！”
杨初初闻声，连忙乖乖站起，到杨谦之的身边去。
皇帝走到杨赢面前，直起身子，睥睨着他。
杨赢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迫，他顿时有些颤抖：“父皇……我没有……”
他想说，他没有跟杨初初玩过什么莫名其妙的游戏。
然而下一刻，他的脖子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掐住！
“父皇 ……咳咳咳……”杨赢面色惨白，他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掐着他的脖子，面色狠辣：“还敢骗朕！？”
全妃尖叫一声，扑了过去，却被武平侯白仲，一把钳制住。
杨初初站在杨谦之后面，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
前半场，全妃驶出浑身解数，就为了保杨赢一命。
皇帝也一直犹豫不决，甚至他也动了心思，要对杨赢参与谋害德妃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初初知道，不影响到皇帝的核心利益时，他是不会舍得动自己儿子的。
即便他的儿子十恶不赦，害死了他的女人，他也不甚在意。
只见皇帝面部青筋暴起，他目光冷锐如利箭一般，死死盯着杨赢，一字一句道：“朕本来念在父子一场，想绕了你……可惜啊，你为何如此贪心，连朕的东西都敢觊觎！”
杨赢颤抖着摇头，他双手努力掰着皇帝的手臂，但由于极度的恐惧和窒息，他却有些力不从心。
杨赢面色发白，看起来狰狞可怖。
全妃见状，不由得哭出声来：“皇上……求您放过赢儿！他、他是冤枉的啊！他哪里和杨初初玩过什么游戏……都是那死丫头胡说的！”
皇帝怒瞪她一眼：“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白仲见皇帝怒发冲冠，也忍不住劝道：“皇上……三皇子和全妃娘娘罪不容赦，要不交给刑部吧……别脏了陛下的手。”
皇帝哼了一声，这才松手，将杨赢扔到了地上。
杨赢的脸色被勒得发紫，他一滚落在地，便立即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皇帝冷冷看了全妃和杨赢一眼，转过身道：“全妃，赐死。杨赢，压入刑部大牢，终身监禁。”
全妃一听，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而杨赢则半死不活地瘫在了地上，已经全然没有反抗之力。
皇帝没再看他们一眼，摆了摆手，两人便被拖了出去。
皇帝缓缓回到座位上。
“谦之，你有什么打算？”皇帝看向杨谦之，他看起来还是那么虚弱，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杨谦之低声道：“回父皇……谦之想先办完母妃的后事再说……”
皇帝蹙眉道：“你身子不好，莫要太操劳了。”
杨谦之点了点头。
杨昭道：“二皇兄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便是。”
杨谦之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四弟。”
皇帝看了看杨昭，又看了一眼杨谦之，默默叹了口气。
他本就子嗣不多，今日又折损了一个儿子，心里多少是有些难受的。
杨初初看出了皇帝的惆怅，她凑到皇帝身边，安慰道：“父皇，三皇兄不乖，你不要难过……初初很乖，会孝顺父皇！”
皇帝看了看杨初初，淡笑一下，道：“可初初终究是要嫁人的。”
杨初初心中微动，面上依旧笑着：“初初不嫁人，就陪着父皇，哪儿也不去！”说罢，她还撒娇地在皇帝的袖子上蹭了蹭。
皇帝见女儿与自己亲近，心里也舒服了不少，便只留下了武平侯白仲，让其他人都散了。
杨谦之起身还有些吃力，杨初初便连忙过去扶他，白亦宸和杨昭见状，不由得也过来帮忙。
四人缓缓离开御书房。
杨初初见杨谦之仍然面色不好，便道：“二皇兄，初初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杨谦之淡声道：“二皇兄没事，小明子跟我一起就行了。”顿了顿，他道：“听说你昨日也晕过去了，你也要好好注意身子才是。”
杨初初只得点点头，道：“好，二皇兄，我改日再去看你。”
杨谦之走后，杨初初发现杨昭和白亦宸，还默默跟在她身后。
“四皇兄，你今日没有公务吗？”杨初初眨眨眼问道。
杨昭看着杨初初，表情有一丝古怪。
“初初，你先回去，四皇兄有事，要跟亦宸说。”杨昭沉声道。
白亦宸面无表情，只有看见杨初初的时候，微勾了一下唇。
杨初初疑惑道：“四皇兄和亦宸哥哥说话，为什么不给初初听？”
白亦宸却道：“初初乖，早些回去休息。”他声音温柔，眼睛里带着笑看她。
杨昭嘴角抽了抽，脸色有些难看。
杨初初这才懵懂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桃枝在一边已经等了许久，见杨初初过来，她连忙拿起手上的披风，给杨初初围了起来。
“公主，冷不冷？”桃枝小声问道。
“不冷……”杨初初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她回头一看，只见杨昭和白亦宸还站在路口处，杨昭表情凝重，似乎在说着什么。
杨初初面上有一丝疑惑，但抿了抿唇，回了云瑶宫。
-
杨昭和白亦宸一起走了一段，相对无言。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杨昭顿住了步子，找了处长廊，缓缓落座。
“亦宸，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聚聚了。”杨昭看向白亦宸，似笑非笑。
白亦宸淡声道：“是。”
杨昭看向白亦宸，道：“亦宸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白亦宸笑一下，看向杨昭，平静道：“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杨昭面色紧了紧，忽然不知从何开口。
在太学那几年，两人是同窗，也是好友。
后来，白亦宸去剌古打探消息，又直接入了北疆军营，两人才慢慢少了些私下的联络。
但在军务上，也一直没有断了来往。
杨昭犹疑了一下，道：“你寄给初初的信，被我拦下了。”
白亦宸似乎毫不意外，颔首：“我知道。”
杨昭见他面色平淡，有些疑惑，道：“初初告诉你的？”
白亦宸笑了笑：“猜的。”
杨昭面色僵了僵，道：“你写那么多信给初初，是什么意思？”
白亦宸淡声：“殿下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杨昭顿时有些不悦：“在我看来，自然是心思不纯。”
白亦宸面不改色：“殿下说得对，我就是心思不纯。”
杨昭一愣，顿时不知道怎么接了。
白亦宸笑了笑，道：“殿下可愿跟我去一个地方？”
杨昭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鬼使神差地，跟白亦宸到了围场。
杨昭来到这，便想起多年前在这里打马球的场景。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眸色黯然几许。
杨昭敛了敛神，忽见白亦宸不知从哪里找来两根球杖。
一个宫人跟在他后面，还牵了两匹马。
杨昭看了他一瞬，疑惑道：“你这是……”
白亦宸清朗笑道：“殿下可愿与我一战？”说罢，他拿起其中一根球杖，然后一个侧身，便上了马背。
杨昭见他动作，忽然晃了晃神，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冬日的围场，寒风凛冽。
白亦宸一人一马，在围场上飞驰，他右手执杖运球，风驰电掣般赶到了球洞附近。
杨昭紧随其后，出其不意地一下铲过，夺了白亦宸的马毬！
烈马转头，长嘶一声，立即飞奔起来！白亦宸笑着勒马，又转而去追杨昭。
两人在围场上，打了一下午，都没分出胜负来，但却十分酣畅。
杨昭将球杖一扔，爬上天台，整个人就地躺了下去。
白亦宸见状，笑了笑，也跟着躺了下来。
这围场处于皇宫一角，向东能看见整个皇宫，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十分巍峨壮丽。
西边则能看见一部分京城的市坊。
此刻，华灯初上，市坊之中，已经有了点点星光。
那星光和这皇宫里十步一亮的灯火不同，影影绰绰，鲜活无比。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杨昭觉得眼前的景和眼前的人，都十分熟悉，好似在哪里经历过这一幕。
白亦宸躺在杨昭身旁，低声问道：“殿下，如今您喜欢哪边呢？”
杨昭面色一怔。
多年前，他对一个叫李广路的少年说过：“我不喜欢这里。”
那时候的杨昭，还被惠妃折磨得日日煎熬。
和那少年打的一场马球，是他童年中，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
那少年指着京城栉比鳞次的房屋道：“我外祖曾对我说，若是你站得低，就做好芸芸众生的一员，莫要给别人添负担；若你站得高，不要忘了，拉众生一把……”
少年杨昭沉默听着，那人又继续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也许这便是圣人说的，五味杂陈，人生百态。而到底哪一种活法才是殿下想要的呢？能看到长远的未来，才不会为眼前之事烦扰……”
李广路的话，还言犹在耳……可他却永远地离开了。
那时候，杨昭的世界一片晦暗，李广路……算是他唯一可称得上朋友的人。
杨昭默默坐起来，看向白亦宸。
白亦宸面色淡淡，眉目清朗，俊美的脸庞上，从容自得。
杨昭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
白亦宸看了杨昭一眼，悠然答道：“芸芸众生的一员罢了。”
杨昭面色一惊。
-
等夜色完全暗下来，杨昭才从围场出来。
和白亦宸分开之后，他独自走在宫道上，路过的宫人们，见他无声独行，便为他送上灯笼。
杨昭摇了摇头，宫人便自觉退下了。
杨昭心情有些复杂。
按理说，看到杨赢彻底被拉下水，他应该开心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这些年来，他一直和杨赢明争暗斗，好似一场长久的角逐。
见到杨赢败北，他心中只是稍微轻松了一些。
如今局势渐渐明朗，自己离那个位置，又稍微近了一些。
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么？
杨昭不禁问起自己来。
多年前，他还在惠祥宫的时候，虽然时常被惠妃责备，但日子也过得十分简单。
读书、练字、独处。
日复一日。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十分舒适。
不像现在，他需要应付太多的人和事，不知疲倦地处理一件又一件的公务。
处理得不好，便是能力不济，若是处理得太好，就是风头太盛。
分寸极难拿捏，差之毫厘，可能会让数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杨赢就是前车之鉴。
杨昭在暗夜中，一步一步走着。
今日看到皇帝对杨赢的态度，杨昭虽然不算意外，但是心中也有些唏嘘。
皇帝平时也很宠爱杨赢，但是，当他发现杨赢觊觎帝王的权利时，便立即翻脸，倒戈相向，一点情面不留。
这便是帝王之心吗？
杨昭不由得深思，难道每一个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会变成那样吗？
杨昭最初离开惠祥宫，离开自己的生母惠妃，不过是希望日子好过一些，不要被动辄打骂。
后来，他到了云瑶宫，盛星云和杨初初都对他很好，他便存了要报答她们的心思，也开始学着别的皇子，去试着接近皇帝。
杨昭天资聪颖，文韬武略都不在话下，加上性子上微微调整了些，很快便得了皇帝赏识。
后来，盛星云见他沉稳懂事，又时不时将他领到皇后面前受教。
如此一来，杨昭便成了皇子中唯一一个，既被皇帝器重，又得皇后青睐的皇子。
他这一路走来，都颇为顺利，也逐渐如他所愿，朝中慢慢有大臣，开始支持他，在皇帝面前，他也逐渐能说上几句话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开始有能力保护盛星云和杨初初了，不再是一个没有用的、遍体鳞伤的小男孩了。
可接下来呢？
杨昭原本只想护着在意之人的安危，如今他已经做到了。
再进一步的话，他需要将天下人纳入心中，为万民谋福祉。
这是他想要的么？
杨昭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但是仍然没有答案。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一处宫殿门口。
杨昭下意识抬眸一看，居然是被孤立已久的惠祥宫。
杨昭眸色微暗，在门口站了一瞬。
寒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袍，他脸颊冰冷，面无表情地看着惠祥宫的大门。
过了一会儿，杨昭转身，径直离去。
他从不为过去流连。
-
寒冬腊月，临近新岁之时，出了德妃之死，又查出了全妃和杨赢的罪行，皇帝已经没什么心思开设宴席了，便吩咐内务府一切从简。
德妃的后事终于过去，杨谦之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病了一场。
就在他生病期间，白蛮使团再次进宫来，与皇帝商谈两国合作事宜，却没有再提议亲之事。
皇帝虽然有些不满，但是碍于目前也没有适合联姻的人选，便暂时作罢了。
杨谦之的病情稍微好了一些后，杨初初便去了明德宫看望他。
杨谦之半躺在床榻之上，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杨初初看着就觉得心疼，道：“二皇兄，你要好好调理身子……在这样下去，都不俊了呢！”
杨谦之淡笑一下，道：“不俊就不俊，反正也没人看的。”
杨初初瞪圆了眼：“谁说的？初初喜欢看的！还有个姐姐也喜欢看，是不是呀？”她冲杨谦之眨眨眼。
杨昭之苦笑一下，道：“叫你送去的信……怎么样了？”
自全妃和杨赢的事处理好后，杨谦之便准备了一封信，让杨初初帮忙送给塔莉公主。
杨初初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一定是又觉得自己耽误了塔莉公主的姻缘。
杨初初道：“已经送啦！塔莉姐姐什么都没说。”
杨谦之听了，抿了抿唇角，道：“初初……我想去药王谷，待一段时间。”
杨初初知道他是想远离皇宫这些纷扰，便道：“好呀，初初陪二皇兄去好不好？”
杨谦之本欲推辞，可一见她赤诚的目光，便又忍不住答应了。
他太苦了。
-
两日后，一架华盖马车，缓缓驶出皇城。
马车内，杨谦之拥着薄被，无力地倚在车壁上，正在闭目养神。
出了皇城不远，马车便停了下来，杨谦之睁开眼，问道：“外面怎么了？”
杨初初狡黠一笑，道：“恐怕是遇到了同路人，也要去药王谷的。”

第143章 惦记
马车内安静了一瞬, 杨谦之坐直了身子，又问了一遍：“什么同路人？”
杨初初还未及回应，车帘便忽然被掀开。
一张俏丽的脸蛋, 瞬间逼近杨谦之, 杨谦之惊愕了一瞬，才红着脸道：“你、你怎么来了？”
塔莉公主弯起唇角，她弓着身子进了马车, 一双美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杨谦之，嗔怒道：“我怎么不能来？”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坐到了杨谦之身旁。
车马车内有些局促，塔莉公主毫不避讳地紧紧挨着杨谦之，直接挽住了他的胳膊。
杨谦之面色微红：“塔莉……”
说罢,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杨初初。
杨初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掩唇笑着。
杨谦之看向塔莉, 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道：“听说白蛮的使团已经要回去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塔莉公主莞尔：“多亏了白将军帮忙, 我才能甩掉那些麻烦人！”说罢，她便将自己如何甩掉大部队、又如何守株待兔的事，说了一通。
杨谦之越听，越觉得离谱。
“塔莉……我不是信里同你说了吗……我需要守孝三年, 不能成婚……”杨谦之转过脸，不再看塔莉公主。
他怕耽误她, 信里都说了。
塔莉公主将他的头掰过来，逼迫他看着自己，道：“我看了。我很生气。”
杨谦之看向她，心情复杂。
塔莉公主蹙眉道：“这就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始乱终弃’么？”
杨谦之无奈：“不能这样理解……”
杨初初却在一旁补刀：“是呀, 初初也知道这个成语！”
杨谦之涨红了脸：“初初！”
杨初初嘻嘻一笑，道：“算了，二皇兄不想初初在这里，初初到外面去看亦宸哥哥！”
杨谦之：“……”
说罢，杨初初便优哉游哉地出了马车。
马车内只留下了杨谦之和塔莉公主两人。
杨谦之偏过头，沉默一瞬，道：“趁着白蛮使团还没有走远，我让人送你回去。”
塔莉公主听了，小脸上有一丝怒意：“我不回去！”
她好不容易，跋山涉水来到他身边，不能轻易再与他分离。
杨谦之叹了口气：“塔莉，我说过了……我重孝在身，不能成婚。”
而且，如今的他，一无所有，就算两人成婚了，他能给她什么呢？
塔莉公主凝视杨谦之：“我知道。我可以等的。”
杨谦之语气带了一丝怒意：“可是我不想你等着！”他看着她的眼睛，道：“三年后，谁又知道是什么光景？”
他的母妃忽然逝世，而杨谦之自己也身子孱弱，最近旧疾突发，日日都没有力气。
塔莉公主执拗地将他掰过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谦之哥哥，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顿了顿，她沉声道：“你想不想听一听我怎么想的？”
杨谦之微微蹙眉，他脸色苍白，微皱的表情让人看了更加揪心。
塔莉公主深深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的母亲去世了，我很心疼。”
杨谦之抿唇不语。
塔莉公主凑近了几分，她的皮肤雪白，一双棕色的眼睛，如琥珀一般透亮。
“我想陪着你，走过这段难受的日子。”她柔声说着：“我也不在乎成不成婚，只要能日日看到你就好。”
她面对着杨谦之，忽然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我陪着你，你会好受一些，是不是？”
杨谦之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从理智上说，要拒绝她才对。
但面对她的诚挚，他实在说不出口。
杨谦之迟疑片刻，道：“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不能如此自私地拘着她，万一他死了，她怎么办？
塔莉公主笑道：“我不在乎你能活多久，你活一天，陪我一天便是。若是你连活着的时候都不陪我，等哪天离开了，我只会更遗憾，更伤心！”
杨谦之心头震动，吐出几个字：“尽是歪理。”
塔莉公主觑他一眼，道：“而且我等了你这么久了，都是老姑娘了，早就没有人要了……你要是对我‘始乱终弃’，我就不活了！”
如此拙劣的借口，哄得杨谦之忍不住笑了起来。
塔莉公主见他面色缓和了不少，道：“你笑了，那便是答应了。”顿了顿，她凑近些，甜美的呼吸喷薄到他脸上，声音柔媚：“你若是再赶我走一次，我可就真的生气了，为了报复你，我会回去嫁个老头子，也气死你！”
杨谦之哭笑不得。
马车徐徐前行，杨谦之和塔莉公主的马车里，一直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半晌之后，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杨初初坐在驾车位上，就差将耳朵贴在车帘上面了。
白亦宸一声轻笑，传入杨初初的耳朵里。
她立即回过身来，若无其事地坐好。
白亦宸驾马，跟着马车同步前行，他见杨初初听得认真，问道：“怎么样了？”
杨初初瞧了一眼旁边驾车的小明子和桃枝，此刻，为了给杨谦之和塔莉公主腾出单独的空间，他们只能三人挤在一起。
杨初初可不想在他们面前违背人设，便傻笑一下，道：“没有什么呀！初初不知道！”
这憨头憨脑的样子，白亦宸看了有些想笑。
没等杨初初反应过来，白亦宸便忽然俯身，抓住了她的手。
杨初初一声惊呼！片刻后，便被他拉入了怀中，侧坐在了他的马背上。
桃枝和小明子皆是目瞪口呆。
桃枝担忧道：“公主小心啊！”
白亦宸笑道：“放心，不会让你家公主掉下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杨初初，温柔笑道：“马车走得太慢了，哥哥带你骑马吧。”
杨初初见他笑容中有一丝狡黠，顿时有些疑惑：“小哥哥，你……”
话音未落，便听得桃枝回应道：“那便辛苦白将军，照顾我家公主了……”
只见白亦宸一夹马腹，骏马便冲了出去。
杨初初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双手伸出，抱住了白亦宸的腰身。
白亦宸面上带着笑意，低头看她一眼，只见杨初初瞪大了眼睛看他，小脸有些气鼓鼓的。
“怎么了？”白亦宸含笑问。
杨初初哼了一声，道：“小哥哥是故意的！”
白亦宸气定神闲：“故意什么？”
还能故意什么？故意让她撞了个满怀，只能牢牢抱住他不放。
白亦宸见她不语，又道：“我不过是看你在旁人面前装得辛苦，所以想带你出来透透气。”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杨初初，但杨初初总是品出了一丝不怀好意。
杨初初看向白亦宸，小拳头张牙舞爪：“小哥哥，我发现你有些不一样了。”
白亦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杨初初说不上来。
总觉得，他自从知道她是装傻之后，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连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
白亦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初初如今长大了，自然是不一样了。”
说罢，还伸出手来，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杨初初似懂非懂地看着白亦宸，他笑而不语，继续驾马飞驰。
杨初初坐在他身前，低声问道：“小哥哥，你觉得塔莉公主，能拿下我二哥吗？”
白亦宸笑了笑，道：“可以。”
杨初初回头，蛾眉微拢：“你怎么这样笃定？二皇兄的顾虑很多……他……”两人离得极近。
白亦宸只感觉到她甜美的呼吸，近在咫尺，她说起杨谦之的时，时而担忧，时而恨铁不成钢，表情十分精彩。
耳边风声呼呼而过，他呆呆看着她，竟没有听进去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小哥哥？”杨初初见他看着自己，却不言不语，有些奇怪。
白亦宸敛了敛神，道：“嗯……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塔莉公主美貌出众，你二皇兄应该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杨初初笑了笑，忽而又问他：“塔莉公主美貌出众？”
白亦宸本来有些心不在焉，听了这话，便低下头来，凝视杨初初。
只见她美目睁得圆圆的，小脸粉嫩，朱唇轻启，面上虽然笑着，但是笑不及眼底，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探究。
白亦宸微微挑眉：“我随口说的，其实没仔细看过塔莉公主。”
杨初初歪头看他：“是吗？”鬼才信！
白亦宸笑道：“我眼神不好，只有坐得这般近，才能看清公主美貌。”
杨初初一愣，面色红了红：“谁让你说我了……”
白亦宸低低笑起来，她扭捏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杨初初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小哥哥，你什么时候回程？”
原本就是杨初初送信给白亦宸，请他帮忙，把塔莉公主接过来，与杨谦之团聚。
杨初初实在不忍心看杨谦之继续自苦，塔莉公主又对他死心塌地，杨初初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白亦宸低声道：“我暂时不回京城了。”
他们此时已经出了城，一路向着药王谷的方向奔去。
杨初初有些疑惑：“那你是要送我们去药王谷吗？”
白亦宸点头，道：“我确实有事，要去药王谷附近一趟。”
他已经多年没有回来，见到外祖父秦翼了。
这一次回来，他便告假了几天，打算去探望一下他老人家。
杨初初听了，笑道：“那正好，药王谷里，我也有惦记的人。”
杨初初正好也许久没见到爷爷了，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药王谷，还是日日都跟谷主吵架么？
杨初初神思漫漫，忽然感觉一道危险的目光投来。
白亦宸凑近一些，凝视她道：“是谁？你惦记的那个。”

第144章 同游
骏马奔腾, 四蹄翻飞。
杨初初感到那么一丝不对劲。
白亦宸嘴角还拘着笑意，声音也是温和的，但杨初初就是感到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杨初初还未及回答, 便听得身后有人呼唤。
“公主！将军！”
杨初初闻声回头, 是小明子的呼唤声。
白亦宸虽然带着杨初初骑马在前，但始终和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白亦宸见状，看了杨初初一眼, 没再继续纠缠刚刚的问题，便勒马回身，带着杨初初奔到马车跟前。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玉白的手拉起，塔莉公主笑颜如花：“今日赶路一天，我们在前面的月城歇下一晚, 好不好？”
杨初初透过车帘，瞧了瞧里面的杨谦之, 他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疲惫，但面色却还透着微微红晕。
杨初初点头，道：“好, 那就在月城停留一晚吧，二哥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月城是京城向北的一座繁华小城。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
天色渐渐暗下去，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整个小城变得十分温馨。
大文没有宵禁的说法, 到了晚上，街上依旧熙熙攘攘, 街道上的小贩们，叫卖声此起彼伏。
稍微大一些的酒楼，门庭若市，热闹不已。
客栈门前, 打尖住店的也不在少数。
小明子提前便已经打听好了，这月城最大的客栈，便是月迎客栈。
到了客栈门口，小明子便跳下车来。
“小二，还有客房吗？”小明子拍了拍身上的尘，他驾了一天车，身上早就脏了。
小二见这马车华丽，连车夫说话都有些不凡，便十分殷勤地迎了上来。
小二伺候完这位清秀有礼的车夫，无意间看到马车上走下来的人。
也不知是哪家闺秀，一身芙蓉色暖缎襦裙，雪白的披风微搭，圆肩细腰，身姿婀娜。
杨初初带着面纱，云鬓随着动作，微微低垂，她自马车上，款款而落，步步生莲，宛如天人一般。
小二看得呆了呆。
小明子催促道：“我们要最好的上房。”
小二连忙敛了敛神，这才将他们迎进去。
犹豫月迎客栈已经客满，只剩下两间上房了，而城内也没有其他合适的客栈，众人便只能挤一挤。
塔莉公主担忧道：“谦之哥哥，晚上我去照顾你好不好？”
杨谦之清润的面庞顿时红了一瞬，低声道：“不必了……亦宸在就好。”
小明子听了塔莉公主的话，惊讶地瞪大了眼，这塔莉公主还真是有些奔放啊……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家主子这么内敛，若是等着他主动，恐怕都要年过半百了。
塔莉公主主动一些，很好！
几人安顿好后，在客栈的厢房内，简单吃了些东西。
小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热情地介绍道：“几位贵客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是路过吧？”
塔莉公主最是积极，她点点头，道：“是啊！月城有什么好玩的吗？”
小二见这貌美的小姐与他答话，心里乐开了花，道：“自然是有的！咱们这儿之所以叫月城，便是因为月亮特别漂亮。”
杨初初嘴角抽了抽，这也行？
小二自然看不出杨初初面纱下的表情，他继续道：“马上就快元宵了，从昨儿起，咱们这儿就已经有灯会了，几位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去夜市里逛逛。”
塔莉公主听后，看了一眼杨谦之。
杨谦之满脸疲色，他淡笑一下，道：“你和初初他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塔莉公主立即收了心思，娇笑道：“我陪谦之哥哥。”
杨谦之摇头：“不必了，你去看灯会吧……”
塔莉公主坚持：“谦之哥哥比灯会好看多了！”
杨谦之涨得满脸通红。
杨初初和白亦宸面面相觑，忍俊不禁。
小明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还从没见过自家主子如此尴尬的模样。
杨谦之轻斥道：“小明子！”
小明子连忙收了声。
杨初初抿唇笑道：“塔莉姐姐真是把对二哥的喜欢，都写在脸上了！”
杨谦之轻瞪她一眼，他显然还不适应这种时刻秀恩爱的氛围。
塔莉却不以为意，道：“谦之哥哥是我喜欢的男人，我自然要夸他了！”顿了顿，她看向杨初初，道：“你们中原的姑娘，就是忸怩羞涩，见到好男子，都不敢去追，这样一来，人岂不是都跑了吗？”
杨初初忍不住笑起来。
塔莉一本正经道：“你可别笑，我是说认真的！初初，你看白公子多好，你若是不追紧些，等他到了北疆，说不定就被别的姑娘勾走了！可要看紧些！”
杨初初面色微顿，偷偷瞄了白亦宸一眼。
白亦宸面色淡淡，也回望她一眼，眼里似乎有两分得意。
杨初初换了一副傻愣愣的表情，道：“塔莉姐姐说什么呢，初初不明白，亦宸哥哥是一条鱼吗？会被钩子勾走？”
塔莉公主扶额：“哎呀，你听不懂，算了，以后再说。”
白亦宸见杨初初又装疯卖傻，小脸还有些粉红，忍不住笑了。
杨谦之实在太疲惫，塔莉公主便扶着他，先回房休息了。
小明子和桃枝留下来伺候，白亦宸则带着杨初初去了花灯会。
-
街上人头攒动，不少人着了盛装，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花灯会。
月城民风淳朴，也十分热情好客，每年一到腊月，整整一个月都会挂上花灯，在街口每隔几日便会有舞龙灯的表演，今夜便恰好被白亦宸和杨初初碰见了。
一条华丽闪烁的龙灯，蜿蜒晃动，看起来尤为璀璨，仿佛一条真龙，在黑夜里穿梭，引得众人一片叫好之声。
杨初初也高兴地拍起了手，她许久没有出来玩过了。
舞龙灯毕，杨初初见前方有不少人簇拥着一处摊贩，她踮起脚看了看，顿时惊喜出声：“原来是猜灯谜？”
白亦宸淡笑一下：“想去吗？”
杨初初重重点头。
白亦宸点头：“那走吧。”
街上人潮汹涌，他们挤过去都有些费力。
白亦宸一面拨开人群，一面护着杨初初不被人挤到，杨初初下意识抓了他的袖子，避免与他走散。
白亦宸回头看她一眼，杨初初眼神雀跃，隔着面纱，他都能感觉到她朦胧的笑意。
白亦宸弯了弯唇，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一下，便将她牢牢护住了。
杨初初猝不及防被他拢在怀中，面色微热：“小哥哥……”
白亦宸笑了笑，理直气壮道：“我怕钩子丢了。”
杨初初眨眨眼：“什么钩子？”
反应过来后，又顿时哑口无言。
他清俊的面庞上，依旧面色平静，但眼中笑意又多了几分。
两人好不容易来到了花灯摊位前，杨初初环顾四周，这一家摊位的花灯款式最多，难怪有那么多人来这儿猜灯谜。
形形色色的花灯，挂在一排高大的架子上，美轮美奂，流光溢彩。
在每一盏花灯下面，都挂着不同的灯谜，若是猜中了上面的灯谜，便可以将花灯免费带走。
杨初初饶有兴趣地看了好一会儿：“哥哥你看，好多灯，真漂亮！”
白亦宸转脸看她，她小脸被花灯照得很是柔媚，一双美目波光粼粼。
“确实很漂亮。”白亦宸鉴定完毕，微微笑道。
在杨初初旁边，有一对年轻的爱侣，姑娘手中已经拿了一个金鱼花灯，可她还指着另外一盏兔子花灯：“裴郎，我还想要那个！”
那位被称为裴郎的男子，看了看那兔子花灯的谜面，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猜出来。
那姑娘心生不悦，忽然说道：“你怎么这都猜不出来？”
那姑娘生得娇俏，穿得也十分体面，但郎君看起来家境平平，他被姑娘一数落，面色陡然生了几分尴尬。
杨初初小声嘀咕道：“那兔子花灯确实挺可爱的。”
白亦宸凑近了些，低声道：“想要吗？”
那谜面不难，他只看了一眼，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杨初初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若是此时夺人所好，那郎君就太没脸面了。”
白亦宸看向杨初初，眼中有几分意外。
他随即弯了弯唇角，兔子花灯哪里有她可爱。
就在此时，身边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越众而出：“老板，谜底是一个‘美’字！”
众人一听，又对着谜面看了一次，纷纷叫好。
那裴郎有些丧气，他小心翼翼看了身边的姑娘一眼，脸更红了。
那姑娘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了，裴郎赶紧追了上去。
杨初初看了一眼他们，摇了摇头：“痴男怨女~”
白亦宸有些好笑，道：“你怎么会发出如此感叹？”
杨初初道：“世间感情不都是合则聚，不合则分么？他们两人，看起来不太合适，就算那郎君一味地委曲求全，也不见得会有好结果。”
白亦宸盯着她看了一瞬，道：“初初觉得什么样的感情，才是好的？”
杨初初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但信任、平等和理解，便是最起码的前提吧。”
白亦宸垂眸凝视她，忽然笑了：“不难。”
杨初初被他盯红了脸，下意识偏过头去。
谁知，却忽然见到那兔子花灯，被推到了眼前。
杨初初愣一下，抬眸一看，原来是方才猜出谜底的那位公子。
这公子面色通红，他双手举着兔子花灯，递给杨初初，温言道：“方才小生远远看见小姐，便觉得是有缘人，想将这花灯赠予小姐，还望小姐……与兄长莫要嫌弃。”
白亦宸长眉微挑，兄长？
想起来了，方才她确实叫过他哥哥，想来是被这公子听到了。
杨初初有些错愕，她抬眸看去，只见这公子身后，还有几位年轻公子，正怀着看热闹的心思，伸长了脖子看这场好戏。
白亦宸冷冷一瞥，那些人顿时感知到了一种莫名的杀气，笑容僵在脸上。
杨初初见白亦宸面容冷峻，不由得起了些逗他的心思。
“哥哥，我可以收下吗？”杨初初笑得甜甜，隔着面纱，都能想象出她梨窝浅浅的样子。
白亦宸微笑：“当然可以。”顿了顿，他凑近了几分，用极低的声音道：“我见他的手也生得好看，不如一起砍下来带走？”
杨初初简直瞳孔地震。
平时温温柔柔的小哥哥，画风突变是怎么回事……
杨初初挽起一个笑容，对那华服公子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在这陌生的月城，没有人知道杨初初痴傻的人设，她反而不用装了。
白亦宸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但那公子却有些不甘，他清秀的面孔透着红色，鼓起勇气道：“花灯配美人，小生别无他意，还请小姐赏脸，不然我要无地自容了……”说罢，执着地将兔子花灯向杨初初面前推了推。
杨初初有些为难：“公子言重了……”
白亦宸忽然开口：“这位公子。”
那公子闻声抬头，看向白亦宸，只见白亦宸面如冠玉，清雅俊逸，多看了两眼，他竟然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这小姐的兄长都生得如此好看，那带着面纱的小姐，定是仙女下凡了！他更是坚定了自己送灯的想法。
“多谢了。”白亦宸面无表情地接过了他手中的兔子花灯。
那公子有些错愕：“啊……”他忽然觉得腿上一凉。
白亦宸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下次送人东西前，记得换条裤子。”
说罢，便拉着杨初初走了。
那公子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的裤腿下摆，不知道被什么利器刮了一角，破烂了一处，寒风呼呼灌进了裤腿中。
他顿时大窘，居然在仙女面前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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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初初手里拨弄着兔子花灯，挑眼看向白亦宸。
他依旧面色平静，气定神闲地向前走。
“亦宸哥哥为什么把兔子花灯拿来了？不是不让我收吗？”杨初初笑着问，她手里的兔子花灯，透着白亮的光，尾巴是用毛做的，十分可爱。
白亦宸：“因为你喜欢啊。”
杨初初又道：“你拿了人家的灯，又划破他的裤子，不太好吧？”
原来小哥哥是个小气鬼。
“不太好？你也觉得我太手下留情了么？”白亦宸眉眼微弯，语气有一丝危险。
杨初初眼角微颤，忽然觉得小哥哥有那么一点儿腹黑是怎么回事？
以前装傻的时候，小哥哥是温柔体贴的小暖男。
他把她当不谙世事的小妹妹宠着，护着，但是很多事不会与她说尽。
她对他敞开心扉后，才发现了，原来他也有很多面。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慢慢在向她展示真实的自己呢？
杨初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抬起手中的兔子花灯，这兔子画得娇憨，红红的眼睛是朱砂点缀而成，明艳又逼真。
一只白白的大兔子，横在两人中间，为这个夜晚添了几分活泼和喜气。
两人又沿着夜市逛了许久，杨初初见街边有人捏面人，便来了兴趣。
“老婆婆，帮我们捏一对面人好不好？”杨初初娇笑道，她看了看这小摊儿上的面人，都捏得活灵活现。
老婆婆看了一眼杨初初，又看了一眼白亦宸，笑道：“好啊！我老婆子捏过的成对面人儿，可都是能天长地久的！呵呵呵……”
杨初初小脸微热：“老婆婆，不是您想的那样……”八字还没一撇呢。
杨初初偷偷望向白亦宸。
只见他默默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婆婆，道：“还请您帮忙，捏得像一些。”
老婆婆一见他出手阔绰，顿时乐开了花，道：“好好好！郎君放心！”
说罢，她便熟练地扯了一块白面来，放在手心里，轻轻搓了起来。
老婆婆将一团白面搓得圆溜溜的，然后拉长，又分成了两份。
杨初初看懂了，这是两个小人的身体。
两个身体由同一块面团捏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暧昧情绪。
杨初初不敢抬头看白亦宸，只能硬着头皮，看那老婆婆捏面人。
白亦宸垂眸，只见杨初初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做了一半的面人。
她乌发如云，侧着身子，微微低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亮得有些晃眼。
面纱之上的妙目，微微弯着，笑容一直不散。
那老婆婆一边捏面人，一边缓缓出声：“小娘子将面纱取下来，给老婆子看一眼吧？”
杨初初闻声，便随手解下面纱，老婆婆不经意抬眸，一看，顿时愣住。
“好俊的小娘子啊！”老婆婆笑得满脸皱纹，她目光慈祥，看向白亦宸：“小郎君好福气啊！”
白亦宸笑了笑，饶有趣味地看着杨初初。
杨初初轻瞪他一眼，美目盈盈。
老婆婆照着杨初初的衣裙，捏好了面人的衣服，又为这小小的面人姑娘，做了个精致的发髻。
她凭着方才的记忆，又拿起小竹签，为面人姑娘雕起了五官来。
老婆婆絮絮叨叨：“小娘子生得美，眼睛要大些……嗯，鼻子要高些，小嘴儿……给你涂点儿口脂！呵呵呵……”
她一边捏着，自得其乐，满脸都是笑意。
杨初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老婆婆，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摆摊，家里人呢？”
老婆婆笑了笑，坦然道：“老头子去年走啦！孩子搬到了京城，如今老家就我老婆子一个喽！”
杨初初听了，不由得有些担忧：“婆婆一个人生活吗？”
老婆婆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啊，儿子也想我去京城，可是我去了，谁陪老头子啊！”她说起来稀松平常，但杨初初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似乎不小心戳中了别人的伤心事。
老婆婆见杨初初面上有一丝失落，笑道：“小娘子莫要担心，老婆子我就算一个人，日子也过得开心。”顿了顿，她一边帮面人姑娘整理细节，一边道：“这辈子，老头子对我好，儿女们也出息又孝顺，没什么遗憾啦！你们还年轻，既然遇到了，就好好过日子，莫要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老了之后，才不会后悔啊！呵呵呵……”
老婆婆有些话痨，她一边自顾自说着，一边修缮好了最后的细节。
一对栩栩如生的面人，到了杨初初手中。
杨初初惊喜地看来看去，面人姑娘的衣服和发式和她一模一样，看起来娇憨可爱，连她披风上的花纹都雕了上去。
杨初初默默感叹，简直是业界良心！
而做给白亦宸的那个面人公子，则比杨初初的面人姑娘稍微高了一些，看起来身长如玉，英气逼人。
杨初初爱不释手：“谢谢婆婆！”
老婆婆摆摆手：“收摊咯！”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白亦宸道：“记得对小娘子好些，不然老了，脾气可不会好！”
白亦宸忍俊不禁，郑重应承：“好。”
杨初初嗔他一眼，便举着面人往前走了。
白亦宸本想帮她拿兔子等，但杨初初总觉得他风姿如玉，拿着一盏萌萌的兔子花灯，实在是有些怪异，便坚持自己拿着。
于是杨初初一手拿着花灯，一手拿着两个新做的面人，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忽然，前面来了一群孩子。
孩子们吵吵闹闹，一窝蜂地跑了过去，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杨初初一下，杨初初下意识退了一步，白亦宸伸手抵住她的腰，帮她稳住了平衡。
“没事吧？”白亦宸温言道，她的腰肢软软的，不堪一握，他收回手。
杨初初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可当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面人后，顿时变了脸色：“有事！！！”
白亦宸疑惑看去，只见那两个面人，被刚才的孩子一撞，居然紧紧地黏在了一起。
亲上了！？

第145章 面人
街角灯火闪亮, 月漫漫，少女美目微张，一脸迷茫。
杨初初手中的两个小小面人, 被亲昵地挤在了一起。
脸贴着脸, 唇挨着唇，面人姑娘的脑袋还微微侧了侧……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杨初初秀丽的面庞，一下子红透了半边。
白亦宸低头, 清澈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笑意。
她急忙垂下手，将面人收到袖子里，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低低一声轻笑，滑向她的耳后。
“这样黏住, 恐怕是分不开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好似从天上传来。
杨初初呆愣一瞬, 乌灵的美目忽闪一下，什么也没说，面纱之下的粉腮被娇羞染透了, 不愿被他看出来，于是杨初初立刻抬步向前走。
白亦宸唇角弯了弯，跟上了她。
-
月迎客栈入了夜，一楼的客流渐熄。
杨初初和白亦宸回到了客栈, 小二见她手持花灯，一脸殷勤地笑道：“小姐和公子逛灯会回来了？好玩吧？”
杨初初轻轻点头。
小二又道：“那花灯会有捏面人的小摊儿, 小姐有没有去看看？”
杨初初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纵然她身量轻盈，陈旧的木板依旧嘎吱作响。
白亦宸转而笑道：“看了，面人捏得很好。”
说罢, 便追着杨初初上了楼。
杨初初听到了他的后话，不知道怎么的，竟越走越快。
白亦宸跟在她后面，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乌发垂顺，腰肢柔软，连步子都是妙盈盈的。
白亦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初初。”
杨初初身形微顿，回眸道：“怎么了？”
她回眸看他，眸子里满含秋水，娇嗔不已。
杨初初的手已搭上房门。
厢房内，塔莉公主还在等她。
白亦宸微滞一瞬，忽然淡笑一下，他的眉目清朗如玉，似乎一下驱散了身边几许寒意。
“我的面人呢？”白亦宸问。
杨初初微怔，她有些尴尬地举起手中面人，喃喃道：“方才不小心黏在一起了……若是强行扯开，会弄坏的。”
她的声音隔着面纱，有些娇娇弱弱的。
这两个面人捏得栩栩如生，若是被弄得面目全非，她可舍不得。
白亦宸低低笑起来：“那你可要赔我。”
杨初初瞪圆了眼：“赔？”
片刻后，杨初初脸上的雪白面纱，被一只大手扯下，白亦宸一手抚上她雪白的脸颊，一手揽住她后腰。
温热的唇压下来，封住了杨初初还未出口的惊呼。
又软又烫的气息，流连在杨初初的鼻尖，她一手拿着面人，一手拎着花灯，竟是没有半分余力将他推开。
杨初初睁着眼，白亦宸纤长的睫毛就在眼前，他鼻梁挺拔，轻轻压在她的脸颊之上，轻轻磨蹭，亲昵至极。
杨初初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白亦宸托着她的小脸，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
杨初初耳尖红透，终于反应过来，伸手便要推开她。
她手中还攥着那一对亲昵的小面人，白亦宸一眼瞄到，眼底浮起点点星光。
他轻轻笑道：“原来他们是这种感觉。”
杨初初羞赧至极，退了一步，一把推开房门，又“啪”地一声关上！
杨初初进了屋，背靠在门上，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唇，好似被熨烫过一般，酥酥麻麻，还有些发热。
塔莉公主听见声音，从榻上坐起来：“初初回来了？”
杨初初正心虚着，被她的出声吓得打了个激灵：“嗯……我回来了！”
杨初初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无意间又看见手中那对旖旎又难舍难分的小人，心中羞恼，立即去找盒子。
她要将这对小人好好藏起来，可千万不能让人看到！
-
白亦宸在杨初初门外立了一会儿。
望着戛然关上的雕花木门，他嘴角拘着笑意，又有一丝无奈。
白亦宸低头，她的面纱还在自己手中。
面纱轻柔薄润，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似乎还带着她独有的幽香。
白亦宸将面纱塞进怀里，细细收好，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月迎客栈的客房已满，杨谦之和白亦宸便只能挤在一间房内。
还好这厢房较为宽敞，内室有床，屏风之外还有一张矮榻，堪堪可够一人躺下。
杨谦之身子不好，白亦宸自然是将木床让给了杨谦之，自己抱着被褥，走到了矮榻边上。
矮榻临着窗户，站在窗前，依旧可以看到整条街灯火繁盛，热闹不已。
白亦宸想起今晚和杨初初一起逛了灯会，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杨谦之察觉到白亦宸站在窗前，便缓缓起身，道：“亦宸，今晚玩得如何？”
他的声音仍然有些虚弱，但是在白亦宸回来之前，杨谦之已经小困了一觉，如今却是有些睡不着了。
白亦宸淡声回应：“很好。初初带了花灯回来。”还有面人，他心里道。
隔着屏风，杨谦之沉默一瞬。
既然彻底睡不着了，他索性坐了起来，披衣下床。
他缓缓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坐到矮榻旁边的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后，给白亦宸也倒了一杯。
白亦宸见状，便也走了过去。
“殿下不睡？”
杨谦之笑了笑：“我们相识多年，又出门在外，亦宸便称我‘谦之’吧。”
白亦宸也不推辞：“嗯。”
杨谦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茶自然不如宫里的香醇，但喝起来也有些余香，很好入口。
杨谦之缓缓放下茶杯，忽然道：“看得出，你对初初很好。”
白亦宸面色平静，淡声回应：“还不够好。”她值得更好的，他还需要些时间。
杨谦之看向白亦宸，他俊朗的眉目间，满是坦然，没有一丝一毫想遮掩的样子。
杨初初是杨谦之看着长大的，她天真又娇憨，不谙世事，偏又古道热肠，自小便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二皇兄，甜甜地叫着。
杨谦之心里疼爱这个妹妹，却也知道，她和其他的公主比起来，要获得一段好姻缘，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原本和杨昭想得类似，想在京城为杨初初寻一门靠谱的亲事。
只要对方家世尚可，人品贵重，不要欺辱他的妹妹，能好好护着她一世便好。
毕竟杨初初天生不足，就算嫁了人，恐怕也不通夫妻之事，更不可能像寻常主母一般，组织府内大小事务，侍奉公婆，教导儿女。
不过她身为公主，本也不用像寻常女子般拘束。
她就应该过得简单顺心。
但杨谦之看出了白亦宸对杨初初的心思，他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杨谦之沉声道：“你应该知道，初初和别的姑娘不同。”
白亦宸低声：“她自是和别人不同的。”
谁能像她一般，辛辛苦苦伪装自己这么多年，还活得这般积极乐观？
在知道她受梦境诅咒之苦时，白亦宸的心像被鞭子抽了一样。
这么多年，他居然没有发现她的恐惧和逞强，竟让她独自承担了那么久。
白亦宸的面色，微微发冷。
杨谦之见了他的神色，犹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你既然知道她不同，就不要来招惹她。初初是个简单的姑娘，年纪又小，不通情.事，恐怕要让你失望的。”
杨谦之说得委婉，他实则是怕杨初初真的喜欢上白亦宸。
白亦宸前途一片大好，又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这样好的少年郎，怎么会对一个痴傻的姑娘心动？
就算他现在真的动心了，未来怎么可能不招惹别的姑娘呢？
杨谦之忧心忡忡。
他的初初妹妹不懂这些，做哥哥的，必须要帮她想好未来的路，将可能的伤害扼杀。
白亦宸眸色沉沉，抬眸看向杨谦之，淡声问道：“谦之以为，我对初初的好，是因为什么？”
杨谦之和白亦宸到底也算是朋友，以这样的心思揣摩朋友，杨谦之自己也有些羞愧，但仍然硬着头皮问：“是……因为什么？”
白亦宸对上杨谦之的眼神，他目光清澈，泰然自若道：“我想娶初初为妻。”
如此直接的一句话，让杨谦之的表情差点崩坏了。
“咳咳咳……”他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白亦宸却气定神闲地给他续了一杯茶。
杨谦之面上有一丝薄怒，坚持没有接他的茶。
“你胡说些什么？”杨谦之苍白的脸上，因为咳嗽染上一抹红晕，伴着些许怒意。
白亦宸冷静道：“我没有胡说。”顿了顿，他看向杨谦之，目光镇定，语气平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方面觉得我出身低微，配不上初初的身份；另一方面又觉得，初初可能无法满足我对未来的期望。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我们不合适，是不是？”
他的话说起来稀松平常，杨谦之听着却十分刺耳。
杨谦之还有一层心思，一直未曾表露。
白亦宸虽然少年得志，但出身始终低微。
若是能尚公主，得了驸马的身份，再加上他卓绝才干，才是真正平步青云。
白亦宸这样问，显然是想到了。
杨谦之面露尴尬。
白亦宸看他神色古怪，笑了笑，继续道：“我想娶她，不过就是因为喜欢她，仅此而已。”
是什么时候确定喜欢的呢？白亦宸自己也不知道。
他生来便失去了母亲，在侯府长大的岁月里，没有人真正待他亲近。
外祖父秦翼虽然对他照顾有加，但生性冷淡，话也很少。
而杨初初待他不同。
从年少时，误打误撞的相识，到她给的零星温暖，白亦宸一直记得。
猝不及防的分离之后，他又用一个新身份，回到了她的生活。
两人一起慢慢长大，一点一点的温暖和快乐积攒起来，成了巨大的能量，蕴藏在他的心里。
日子久了，酿成柔情爱意，堵在胸口，不知如何宣泄。
白亦宸之前也苦恼过一段时间，到底该不该让她知晓？如何让她知晓呢？
相识相知之后，真的能相爱么？
白亦宸困顿在自己的情愫中，丝丝缕缕的纠缠化成笔下的字，一封一封地写给她。她没看到也不要紧，总归是年少人孤独的情感，不被回应也很正常。
在北疆的两年，给她写信，不但是寄托想念，于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但当他回来时，骑马走过城楼之下，他在众人簇拥中，缓缓抬眸，见到那少女盈盈笑意，立在城楼之上，殷切的目光投向他。
他仿佛被一束光射中，身处光明之中，再不愿回到暗处。
原来他竟这样想她？
若她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温暖，他就要牢牢抓住她，永远不许她离开。
白亦宸希望，她的余生可以真正开始做自己，不用再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白亦宸凝视杨谦之的眼睛，坦诚又郑重，道：“谦之，我对初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生许诺，若她愿嫁我，我必竭尽全力护她周全，让她喜乐。”
杨谦之回望白亦宸一眼，抿了抿唇，道：“世间那么多女子，你到底……喜欢初初什么？”
这并非是诘问，而确确实实是杨谦之内心所好奇的。
白亦宸面上笑意更浓，道：“那谦之也不止一个妹妹，为何偏偏对初初如此关心？”
杨姝也是杨谦之的妹妹，规行矩步，端庄至极。
杨姝被指婚的时候，杨谦之也不见得有多么上心。
而杨初初和白亦宸走得稍微近一些，他却急得跳脚。
可见，喜欢或不喜欢一个人，与她聪不聪明、机不机灵……没什么关联！？
杨谦之饶了一大圈，居然得出一个这样奇怪的结论，不免有些丧气。
不过一想到，白亦宸似乎是真的喜欢杨初初……自家那个傻妹妹，若是真能得个这样好的郎君，也是妙极！
而且白亦宸与他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又品貌俱佳，上哪里找这么好的归宿？
杨谦之脑子里转了十七八个弯，暗暗心惊，自己差点要搅和了妹妹的好姻缘！
杨谦之忍住内心涌动，看了一眼白亦宸，连表情都温和了许多，道：“亦宸……若你是真心的，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当祝福你们……不过，初初明白你的心思么？”
白亦宸微怔一下。
若说今夜之前，不太确定。
但一吻过后，多少是知道了吧。
白亦宸想起怀中那片遮面轻纱，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灼热，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我会让她明白的。”
杨谦之点了点头，老父亲一般的担忧，终于压下去不少。
白亦宸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初初之前在药王谷，过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突然，杨谦之想了想，道：“还不错，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着她认的干爷爷，练习轻功……和师兄弟们一起炼炼药……”
白亦宸长眉拧紧，声音乍凉：“师兄弟！？”
她惦记的那个人，也是这些师兄弟中的么？
白亦宸眼中精光微闪，面上涌起一股杀意。
纵使杨谦之这样不通武艺的人，也发现了。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亦宸？”
白亦宸敛了几分神色，道：“没事。”
这药王谷不是什么好地方，等他们把杨谦之送到之后，他便要带着她离开。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这厢房的隔音较好，自然是没有传到隔壁。
但隔壁的两个姑娘，也有些睡不着。
杨初初和塔莉公主躺在同一张床上，各怀心事。
塔莉公主翻过身来，微卷的长发铺陈在枕席之间，她张着一双妙目，看向杨初初，问：“初初，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喜欢矜持的女子？”
杨初初表情有一丝错愕，忍不住想，塔莉公主到底对二皇兄做了什么！？
塔莉公主见杨初初表情微滞，顿时泄了气：“罢了，问了你你也不懂。”
杨初初却生了八卦的心思，问：“塔莉姐姐是不是想知道，二哥喜不喜欢你？”
塔莉公主面色微红，嘴上却直接：“当然想……我知道他喜欢我，不过不知道有多喜欢。”
这些年，杨谦之对她的好，都体现在了一张张药方里，他周到细心，为她考虑得方方面面，没有人比他再体贴了。
但当塔莉公主见到思之如狂的杨谦之时，他却总有些害羞。
塔莉公主闷声道：“今日在马车里，我让他亲我，他都不肯。”
杨初初嘴角微抽，杨谦之的个性他知道，就是闷骚被动型的，他能半推半就都不错了，让他主动亲别人？估计成亲了都不可能。
杨初初只能干巴巴安慰道：“兴许二哥害羞，塔莉姐姐不要着急。”
塔莉皱着眉，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我不着急，多亲几次就好了，他呀就是扭扭捏捏，但我每次亲他的时候，他明明也享受，这么别扭的样子好可爱啊！”
塔莉公主说得一脸陶醉，还吃吃地笑了起来。杨初初想象了一下杨谦之被按着亲的样子，也有些忍俊不禁。
二哥这样内敛，偏偏遇到了塔莉公主这般奔放的姑娘，倒是十分地互补。
杨初初本来在想杨谦之，可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另外一张脸。
灯火昏暗的客栈长廊上，白亦宸离她极近。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温柔细致地吻落下来，全神贯注。
两人气息纠缠，唇角微湿，绵软又甜蜜。
后知后觉的喜悦，在心中炸开，杨初初的脸蓦地红了，双颊染醉，桃色斐然。
塔莉公主疑惑地侧头看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杨初初心里发虚，忍不住拉起被子挡脸，慌忙转过身去：“我要睡觉了。”
忽然，塔莉公主敏锐地凑过来：“白将军亲你了吧？他技术怎么样啊……”

第146章 奖励
夜幕渐深, 云雾缭绕。
室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烤得少女面红耳赤。
塔莉公主见杨初初羞答答地不说话, 便从背后伸出手, 软软地抱住她，声音蛊惑：“他有没有般抱着你？”
杨初初使劲摇头。
其实是有的，骑马的时候, 他暖洋洋的怀抱半裹着她，她侧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松松搭在他腰际。
白亦宸常年练武，身材修长紧致，腰间劲瘦有力, 抱起来十分有安全感。
塔莉公主吃吃笑了起来：“小初初，你怎么和你二哥一样么害羞？”顿了顿, 她又语重心长道：“咱们女子，可不能太过羞涩了，不然, 等情郎们遇到更热情的姑娘，就要被勾走了。”
杨初初侧身，被塔莉公主的胳膊微微拢着，心道未来的二嫂也是太热情了些, 二哥哪里还能遇上更主动的姑娘？
“还有啊，他抱你、亲你的时候, 也要记得回应他，男人嘛，都是要成就感的，你不回应他, 他难免会觉得失落。”塔莉公主絮絮叨叨分享着她的恋爱经验。
杨初初回眸看她：“塔莉姐姐，你怎么知道得么多？”
塔莉公主勾唇一笑，如一朵展开的花，艳丽夺目。
“我父王只有我的一个女儿，你可知为什么？”她语气中多了几分得意：“因为我母妃御夫有方，哈哈哈哈……”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厢房中，杨初初虽然红着脸，但是也忍不住被逗笑了。
她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的绿茶技能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对着白亦宸，她压根使不出什么绿茶技能，他只要多看她几眼，她就要愣愣地脸红了。
小时候怎么没发现，他么会撩人呢？
杨初初小嘴微撅，感觉自己被骗了。
片刻之后，杨初初身后没了动静，她微微偏了偏头，只见塔莉公主呼吸沉稳，已经睡着了。
杨初初将她的胳膊轻轻放到被褥之中，塔莉公主又无端嘟囔了一声：“谦之哥哥，抱抱。”
杨初初忍不住笑了笑，有了塔莉公主，杨谦之应该很快能走出丧母的阴霾。
-
翌日一早，晨曦微亮。
杨初初一夜都没睡好，她翻来覆去，总有些不对劲。
半梦半醒间，小腹一阵抽疼，杨初初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
撩开被子一看，顿时有些傻眼。
月信居然提前了？
杨初初不想惊扰了塔莉公主，便偷偷摸摸起身，去清理了一下，又找出提前备好的月事带，拾掇了好一阵，才回到床榻上。
每次月信来的时候，她总是会小腹胀痛，浑身酸软无力，完全打不起精神来，若是疼得厉害了，可能还会呕吐。
杨初初一想起今日还要赶路一天，便有些头疼。
早膳过后，众人已经收拾妥当，便直接退了厢房，来到门口等候马车。
白亦宸站在月迎客栈门前，只见小明子赶着马车过来，而马车后面，又多了一辆新马车，桃枝坐在上面，东张西望。
白亦宸面露疑惑。
小明子跳下车来，笑道：“白公子，小姐说她身子不适，今日不想再骑马了，便让奴才去多雇了一辆马车来。”
正说着话，只见塔莉公主和杨初初一前一后地从楼下下来。
塔莉公主看起来精神饱满，她一见到坐在门口的杨谦之，立即扑了过来：“谦之哥哥，今日有没有好一些？”
杨谦之温柔地笑：“好很多了。”
是实话，他昨夜睡得好，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白亦宸无声抬眸，看向塔莉公主身后的少女。
杨初初今日未戴面纱，她面无表情，苍白着一张脸，款款而下。
她本来生得灵动甜美，但不笑的时候，却多了中拒人千里的清冷感，平添了几分让人不敢亵渎的敬意。
小二呆呆地看着她，暗暗心惊，昨夜客栈里，竟住了位仙女么？
杨初初掠过小二，没有看他的表情，径直向门口走去。
她小腹坠胀，若不是为了赶路，只想在床上赖上一天。
而偏偏冬日的早晨无比寒冷，杨初初才一走到门口，就忍不住瑟缩一下，表情更是僵冷。
白亦宸见她面色不好，沉声问道：“初初，你怎么了？”
杨初初摇了摇头，总不好和他说些，便小声道：“我去马车里了。”
说罢，转身便朝桃枝走去。
桃枝知道她身体不适，便急忙下了马车来扶她。
白亦宸手中还拿着她昨日的面纱，本来想还给她，但见到她冷绝的背影，不由得微微皱眉。
昨夜，他那样对她，她是不是生气了？
他想起那个吻时，她惊讶错愕的表情，和难以描摹的娇羞，不由心头一颤。
因为她生气了，才不肯再跟他骑马，也不想理人？
白亦宸还在原地踟蹰，杨谦之却和塔莉公主上了前面的马车。
一匹骏马被小二牵到白亦宸面前：“公子，您的马。”
白亦宸接过缰绳，犹豫了一瞬，见后面的马车车帘已经放下，他便翻身上马。
马鞭轻挥，车轮滚滚转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出了城，白亦宸一直默默跟在杨初初的马车旁边。
一路无话。
杨初初的马车是临时雇的，为了隐藏身份，她特意让小明子寻了普通的马车来。
结果马车简直四处漏风，空间也有些狭小。
更要命的是，她们出来得仓促，连手炉也忘了准备。
桃枝只得寻了两张厚毯子，为杨初初铺在车厢里，勉强能半躺下来。
杨初初无力地靠在车壁上，觉得小腹一阵阵发酸，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桃枝见状，担忧问道：“公主，要不到了下一座城，我们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杨初初闷声道：“没事……每次都样。”她实在是没力气在桃枝面前装傻了，便对桃枝道：“桃枝，你下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桃枝忧心地应了一声，便坐到了马车外侧。
白亦宸见桃枝无端出了马车，又面色忧虑，便驱马上前。
“初初怎么了？”白亦宸声音很低。
桃枝抬眸，迎上白亦宸俊朗的面庞，呆了呆，张口欲说。
可转念一想，是公主的私事，怎能说与一个外男听？便生生咽了下去。
“小姐昨夜没睡好，她想休息一会儿。”
桃枝避开白亦宸的目光，硬着头皮答道。
白亦宸神思漫漫，看了车厢一眼。
车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半日了，他竟然没看到她一眼。
白亦宸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忐忑。
前排的马车缓缓放慢了速度，小明子冲着他们招手：“公子，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走了半日，马儿确实也疲了，白亦宸便点点头。
白亦宸凑近马车，轻声道：“初初？”
车厢内没人应声。
白亦宸下意识想去撩车帘，却被桃枝一把按住。
“白公子！我家小姐还在休息……”桃枝十分警惕，出来之前，盛星云便嘱咐了她要好好看顾公主，万万不能被人骗了。
白公子虽然和公主熟悉，但到底是个男子……公主生得般貌美，又天真娇憨，难免让人生出些别的心思来。
白亦宸见桃枝如临大敌，只能暂时缩回手，道：“我不过是想看看初初，她怎么样了。”
桃枝摇头：“小姐她身子不适，任何人都不想见的。”以前杨初初月信来的时候，也是病恹恹的不见人，脾气还有点儿急躁。
白亦宸面色微僵。
前面的马车停下，塔莉公主跳下马车，她红衣鲜妍，在一片雾蒙蒙的景致中，格外亮眼。
她急匆匆地奔过来，朗声问道：“桃枝，小初初的身子可好些了？还痛得那般厉害吗？”
塔莉公主早上见了杨初初的脸色，便觉不对，一问才知她是老毛病了。
“痛？”白亦宸眸中微惊：“初初到底怎么了？”
塔莉公主大大咧咧笑道：“不过是些女儿家的事，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桃枝嗔怒道：“塔莉公……塔莉小姐！”公主的私密事，怎能与白将军说？
白亦宸顿悟。
桃枝还在瞪着塔莉公主，白亦宸却翻身下马，两步上前，一把挑开杨初初的车帘。
厚厚的毡毯之上，杨初初蜷缩成一团，躺在上面。
她小脸惨白，秀眉微蹙，嘴唇血色尽失，衣裙掠开，溢彩如翅，她看起来如一只脆弱受伤的蝴蝶，好像随时要消逝。
“白公子！你……”桃枝没能拦着白亦宸去看杨初初，顿时急得跳脚。
白亦宸皱眉，冷冷一眼扫来。
平日里看着温和的白将军，陡然迸发出的凌厉，让桃枝后背一凉，立即闭了嘴。
白亦宸上了马车，车帘被重新放下。
“初初？”白亦宸轻声唤道。
杨初初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白亦宸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之上，发现她脉象有些虚浮，应该是在极力忍耐着身体的不适。
她的小手冰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发丝微乱地铺陈在毡毯上，气息微弱。
白亦宸缓缓靠近她，见她另一只手抚在自己的小腹之上，整个人缩了又缩，似乎全是因那腹部的疼痛。
么严重么？
白亦宸心中微沉，他之前也听说过女子可能在信期不适，却没想到她疼得么厉害。
白亦宸凑近了些：“是不是肚子疼？”
杨初初缓缓睁开眼，无力地转过头，恰好迎上他关切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茫然了一瞬，然后带着哭腔道：“小哥哥……”
小猫一样的声音，挠了一下白亦宸的心。
他伸出手臂，将杨初初抱起来，揉进怀里。
杨初初浑身冰凉，但少年郎的怀抱却像个火炉。
杨初初靠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愿去想了。
白亦宸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杨初初身上，将她抱得更紧。
杨初初周身逐渐暖和起来，她被一股淡淡的清幽木香笼罩，整个人安心了不少。
白亦宸低声问：“小腹疼么？”
杨初初闷声道：“嗯……又胀又冷，感觉肚子里有一个大冰块。”
她声音娇娇的，全然无力地赖在他身上。
白亦宸一手搂住她，一手伸进披风之中。
他的大手掠过她的腰，杨初初不经意间，跟着微微战.栗一瞬，随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小腹上，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涌入。
白亦宸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方，借着内功，将热量源源不断地输给她。
杨初初觉得四肢百骸似乎都暖了起来，肚子的胀痛随着身体的回暖，也好了许多。
她抬眸看向白亦宸，只见他面色淡淡，靠着车壁，早已成了自己的肉垫子。
杨初初身上舒服不少，见他还在为自己输送内力，便覆上他的手，低声道：“别浪费你的内力……我好多了。”
白亦宸低声道：“没关系，只要有用就好。”
杨初初轻轻笑了一声。
“小哥哥真好啊。”杨初初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轻轻蹭了蹭。
白亦宸坐着没动，依旧维持着帮她揉小腹的姿势。
少女气息清甜，绵软的呼吸喷薄在他的喉结上，白亦宸几不可见地轻咽一下。
原来她没有生他的气，她只是不舒服而已。
想到儿，白亦宸轻轻弯了弯嘴角。
杨初初察觉到他的变化，盈盈望来：“小哥哥在想什么？”
白亦宸垂眸看她，目光深邃又温柔。
“你啊。”他语气清淡，唇上拘着笑意。
杨初初周身被他的气息包裹，此刻，白亦宸眼中，印出她小小的倒影，光点璀璨又妙趣横生。
杨初初连呼吸都微滞了一瞬，完了。
她可能要栽在他手上了。
白亦宸见她微微发呆，低低笑开：“治好了你的腹痛，没有奖励么？”

第147章 气
声音扉扉入耳, 如玉石撞击一般。
杨初初躲开白亦宸的灼热目光，赖在他心口装死。
白亦宸低头凝视杨初初，她皮肤莹润雪白, 面颊终于有了几许粉意, 好似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发出阵阵幽香。
白亦宸弯了弯唇角，将水蜜桃揉进掌心。
也许是身上暖了起来, 杨初初好受了许多，她懒洋洋地赖在白亦宸怀里，一直在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初初终于缓缓睁开眼，她这一觉睡得黑甜, 醒来后，只觉得浑身舒畅。
她轻轻抬起头来, 发现自己仍然在白亦宸怀中，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身，另外一只手, 轻轻握住她原本冰冷的小手。
但此刻，杨初初的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黏腻又亲密。
白亦宸闭着眼，头靠在车壁上, 似乎睡着了。
他身量高大，腰瘦腿长, 在这狭小局促的马车里，给她当肉垫子，实在是委屈了些。
杨初初打量着白亦宸。
虽然这段时日，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少, 但她第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打量他。
他眉若远山，一双清润的眼，沉静地闭着。
鼻梁高耸，线条利落坚挺，薄唇微红，被白皙的肤色衬得极其好看。
怎么他在北疆那么久，都没有被晒黑呢？
杨初初闷声想着。
那日大军进城，杨初初在城楼上眺望，一眼便从鱼贯而入的将士中看到了他。
冷冽的银甲，将他衬得意气风发，丰神俊秀，实在是好看极了。
他这样好看的人，在北疆的时候，身边真的没有人倾慕吗？
杨初初认认真真地，开始胡思乱想了。
其实当白亦宸写信给她的时候，她开始猜测他的心思。
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的包容和照顾，早就超过了寻常的朋友、兄长。
直到……直到昨夜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顷刻间，少女的心事终于确定下来。
杨初初周身绵软，都被他淡淡的木质香调萦绕，她有些贪心地嗅了嗅，翘挺的鼻尖，轻轻凑到他的脸颊边。
她红唇微翘，忍不住笑起来。
忽然，徐徐前行的马车陡然一震。
红唇轻怼上白亦宸清俊的侧脸，酥酥麻麻，芳香四溢。
白亦宸赫然睁眼，转头看向杨初初，目光讶异。
她朱唇亲启，嘴唇还微微泛红，应该是方才不小心撞的。眼神中有几分错愕，还有些难以描述的羞赧。
杨初初小脸爆红。
她立即脱离他的怀抱，别过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感觉一年的脸面，都在方才丢光了。
白亦宸勾唇：“初初竟这般着急吗？”
杨初初硬着头皮道：“都怪小明子驾车不稳，我才不小心撞到了小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白亦宸“哦”了一声，轻声道：“本以为是奖励呢。”
杨初初：“……”
-
到了城镇，小明子带人去做些补给，而桃枝则留下来照顾众人。
她站在马车外面，踌躇许久才出声：“小姐、公子……入城了，可要下来走走？”
她不敢撩开帘子去看，只因白亦宸入马车前的那一眼，让桃枝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原本以为，白将军是个顶好说话的人，又对自家公主十分照顾，定是为守礼又谦和的君子。
可他钻上公主的马车后，都半日了，也不见下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公主年纪小，又不谙世事，真的不会被占便宜么？
可桃枝想起白将军的容姿和名声，又反过来安慰自己。
若是公主和白将军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陪伴公主多年，知道许多人对公主毕恭毕敬，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尊贵，云妃娘娘又颇为得宠。
又有几人是真心待公主好的呢？
若是白将军对公主是真心的，自己身为公主的贴身宫女，应该要努力帮助公主开窍，学会怎么迎合郎君才是？
虽然桃枝自己也没什么经验，但是既然白将军上了马车，说明他关心公主……只要他心中有公主，她就要帮着公主，彻底拿下白将军。
桃枝见马车内没什么声音，有些疑惑。
便缓缓伸出手，撩开帘子一角：“小姐？”
眼前的一幕，顿时让她惊呆了。
白亦宸靠坐在车壁上，青衣如竹，俊美无方。
他怀中抱着一个少女，这少女面色绯红，双目静静闭着，气息平稳地靠在他身上，两人动作十分亲昵，看得桃枝面色都跟着热了起来。
白亦宸面无表情，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动作。
桃枝立即会意，放下了车帘。
她实在是多虑了，害怕自家公主拢不到白将军的心？
原来他们的进展已经这般快了么！？
桃枝暗暗吃惊。
塔莉公主从前面的马车上走下来，她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嗓门很大：“桃枝，初初怎么样啦？她好些了吗？”
桃枝摇了摇头。
说实话，桃枝也不知道杨初初怎么样了，不过被、被白将军那样抱着，总比一个人僵冷着躺在毯子上要强吧。
塔莉公主的声音不小，杨初初在车内听到声音，缓缓睁开了眼。
她秀眸惺忪，茫然地看向白亦宸：“到哪里了？”
白亦宸低头：“到药王谷附近了。”
他们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到药王谷。
杨初初揉了揉眼睛，美目中一片雪亮。
杨初初想起这两年在药王谷度过的时光，她日日都在练轻功，而秦翼虽然神出鬼没，却也会时不时对她指点一二，还经常拿一些她的东西，放到极高的地方，逼着杨初初去取。
而师兄弟们对她也很好，谷主还亲自授了她不少炼药和炼毒的法门，每次都会直白又得意地问：“怎么样？跟着我学，比跟着秦老头强多了吧？”
杨初初想起来就哭笑不得。
想起好一阵没见的众人，杨初初莞尔：“马上就能见面了……”
她看向白亦宸，道：“我在这里认识一个很厉害的人，到时候介绍给小哥哥认识，好不好？”
白亦宸迟疑片刻，问：“对你很重要的人？”
杨初初想了想，道：“嗯，重要。”
秦翼教她许多，走的时候还送了她不少东西，一直是面冷心热的典型代表。
白亦宸面色微顿，笑容淡了几分。
不过一瞬过后，便敛了神色，恢复如常。
马车缓缓上了山，接近药王谷的地界。
傍晚入谷，云霞明灭，一片旖旎之美。
杨初初撩开车窗，就当是透气了。
她唇角微微翘起，面上似有几分雀跃。
白亦宸不动声色看着她找了桃枝，取来自己的妆奁。
杨初初坐直了身子，鎏金簪花梳，顺着青丝缓缓而下，如瀑而落。
她病歪歪地在马车中睡了一日，不收拾收拾怎么见人？
杨初初理顺了发丝之后，便抬起手来，自己挽发髻。
她梳了个简单的流仙髻，但杨初初面如莹玉，越是简单的式样，越能凸显出她五官的精致。杨初初对着铜镜看了看，就添了一柄桃花簪，洁净素雅，仙姿出尘。
白亦宸靠坐在车壁上，怀抱空空，一条腿曲起，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杨初初又轻描蛾眉，染了些口脂。
她本就容姿俏丽，微微一打扮，立即光彩照人，连苍白无力的神色都掩去了几分。
杨初初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总算看不出身体不适的模样了。
她可不想等会儿一见面，所有的人都跟着瞎担心。
比较这药王谷的师兄弟们，各个都会搭脉看诊，万一见她脸色不好，非要为她看看，只怕这个药王谷都要知道她月信来了。
杨初初想起这事，就不免一阵恶寒。
杨初初收拾妥当，回眸看去，白亦宸正一目不错地盯着自己，待她的目光投来，他便移开了目光。
去一趟药王谷，她居然还要特意梳妆？
他们见了那么多次，她有一次是特意为他梳妆么？
大军入城那一次算不算？
不算。
白亦宸自己默默否定，她那日是来看大军入城的，不是来看他的。
“小哥哥，你怎么了？”杨初初对人的情绪一向敏感，她察觉到白亦宸有些不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白亦宸镇定自若：“没什么。”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两日坐马车坐多了，不如骑马轻松。”
对于他来说，骑马可以舒展筋骨，确实比坐马车好。
杨初初微怔一下，这两日，白亦宸确实都没有骑马，而是一直给她当肉垫子，人形暖炉。
杨初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凑近了些，娇声道：“小哥哥陪着初初，初初很高兴呀。”
白亦宸回眸，对上她盈盈美目，头上的桃花簪微微颤动，栩栩如生。
白亦宸心头微动，面色缓和了几分。
杨初初“噗呲”笑一下，忽然伸手，勾住他脖子：“我好不好看？”
白亦宸诚实回答：“好看。”
可随即想起。又不是打扮给他看的，脸又一下垮了下来。
杨初初以为白亦宸真的是因为坐马车太久，觉得有些难受，便道：“我现在好很多了，小哥哥如果想骑马，便去吧……不用陪着我了。”
她笑得温柔，白亦宸却微微蹙起眉来。
她肚子不疼了，就要赶他走？怕被那人看到么？
白亦宸一想起杨谦之说的“师兄弟们”，还有杨初初方才梳妆时候，满满期待的表情，就觉得心里有些堵……且这一趟药王谷之行，她本可以不来的，结果拖着不适的身子，也跟着遭了一路的罪。
“我不去。”他声音有些冷，眼神避开杨初初。
杨初初还未见过他这般样子，有些莫名其妙：“你到底在气什么？”

第148章 你是我的毒
“我没有生你的气。”白亦宸淡淡别过脸。
他不是生杨初初的气, 而是生自己的气。
多年前，她还在冷宫中，他设法让皇后救她们出来时, 只是举手之劳；
后来, 他留在她身边守护，但因为要执行任务，却害得她伤心了一场；
再大一些, 他看到她在花台之上，被群臣诋毁，他想去救她，却无能为力；
于是，他想要变得更强。
这三年来, 他在边关历练，得到皇帝赏识, 连升数级……可还是太慢了。
他还没有强到，可以护她安好的地步。
白亦宸自嘲道，你什么都没有做好, 又凭什么要求她来回应你？
她不可以有其他喜欢的人么？她就不能惦记别人么？
白亦宸内心纠结。
分离的这两年多，他给她写信的时候，虽然没有得到回信，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理失衡。
他到底是怎么了？
情之滋味, 好像一个漩涡，一旦沾染, 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进去。
白亦宸本来觉得，能默默守护她就很好，没想到自己居然这样贪心。
杨初初见他不说话，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就在她踟蹰之时, 马车堪堪停下。
桃枝轻快又激动的声音传来：“到啦！”
杨初初收拾了一下心情，又看了白亦宸一眼，他已经恢复如常。
两人默默下车，未再提起刚才的话题。
众人也忙着搬东西下马车。
因这药王谷内有些特殊屏障，所以车马都不能通行。
就在他们忙忙碌碌之时，却见到三个身影，踏着暮色走来。
“谦之师兄！”
“初初！”
众人回眸看去，杨初初率先看清了来人：“五师兄，六师兄，七师兄！”
她喜笑颜开地向他们招手。
小五是个胖子，身子挪动都有些困难，走得慢。而小六和小七，还是一如既然地利索。
小六笑道：“就知你们东西多，我们来帮忙！”
杨初初笑嘻嘻：“六师兄真好！”
小六生得俊秀，听了这话，白皙的面颊上，多了一丝红晕：“一段时间不见，初初又长高了！还变漂亮了！”
这药王谷谷主最喜欢听恭维的话，没事就要让弟子们夸他，于是人人都练就了极高的情商——除了小七。
小七看着杨初初，蹙眉道：“你怎么涂了这么厚的粉？浓妆艳抹的不像你平时的风格，你不会病了吧？”
杨初初干笑了两声，装起傻来：“啊！初初特意这样打扮的！不美吗？”
说完，眼看着脑袋就耷拉了下去，叫人不敢再评论她的妆容。
小五呵呵笑道：“初初妹妹怎样都是美的！天黑了，咱们快回谷里去吧！”他连说两句话都气喘吁吁，杨初初一看便知，五师兄又胖了。
杨初初点头，道：“我来引荐一下！这是我亦宸哥哥……”她娇笑着，看向白亦宸。
可白亦宸面色微冷，只淡淡点了点头。
杨谦之心中有几分疑惑。
方才小六和杨初初说话时，离得近一些，白亦宸的眼睛里差点儿要冒出火来，这会怎么又平静下来了？
杨谦之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塔莉公主凑过去，杨初初又忙着介绍她，没注意到白亦宸的神色。
众人拿了行装和物什，便一起入了药王谷。
白亦宸跟在众人后面，下意识环顾四周。
之前秦翼给他的信上说，他如今在药王谷附近。
白亦宸便趁着这次回京，想来看看他老人家。
但今日已晚，白亦宸便打算安顿好众人之后，再去找秦翼。
杨初初在马车上睡了一整天，这时候正精神得很。
她笑着问：“今日爷爷在么？谷主在么？”
小六答道：“秦老前辈最近几日都没见到人，兴许又出去溜达了。”
自从杨初初和杨谦之走后，秦翼便经常神出鬼没，也很少躺在树上喝酒了。
杨初初“哦”了一声。
小六见她有些失落，便道：“不过师父是在的，而且今日是元宵，师父听说你们回来了，便非要亲自下厨……”
小七撇撇嘴：“还是算了吧，我宁愿他别下厨……简直、简直是浪费食材！”
一说起这个，杨初初想起有一次谷主非要一展厨艺，便杀了十只鸡，说给他们做全鸡宴。
结果，每一道菜都是鸡肉大杂烩，众人纷纷叹息，那些鸡都枉死了。
以至于杨初初一听到谷主下厨，便嘴角微抽。
小五冷不丁说了一句：“若只是下厨便罢了……万一没忍住，下了一把新毒，可不是好玩的。”
众人后背一凉。
谷主最喜欢研发毒药和灵药，每次做出了新毒药，总喜欢找人试试，时间久了没人心甘情愿让他试，他便只能偷偷摸摸地下毒，然后再给口吐白沫的徒弟解毒。
塔莉公主听了众人的话，不禁对谷主十分好奇：“那谷主会对我们下毒吗？”
杨谦之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用害怕。谷主最喜欢长得美的人，他不会对你下毒的。”
塔莉公主抬眸，暧暧昧昧地觑了杨谦之一眼：“谦之哥哥在夸我美？”
杨谦之面颊倏而红了。
杨初初见两人打情骂俏，忍不住摇了摇头。
她下意识回头一看，白亦宸一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后面。
白亦宸身材颀长，他今日穿得一身雅致的竹色青衣，月华拢下，照在他清俊的面庞上，他手上拎着好些东西，却看起来十分轻松，在这山野间，也气度出尘，风姿傲人。
杨初初看得呆了一瞬。
她忽然停下，白亦宸差点儿撞到她，他顿住步子：“怎么了？”
杨初初抿唇笑：“我来帮亦宸哥哥拿东西好不好？”‘’
在外人面前，她又恢复了那种憨憨的语气。
白亦宸淡淡笑了下：“不必了，很轻。”
杨初初“哦”了一声，默默转身，和他并肩走。
虽然药王谷四季如春，但今年的冬日不知为何，却有些冷。
山路湿滑，寒风一吹，杨初初又觉得小腹有些坠痛。
她皱了皱眉，却仍然坚持往前走。
白亦宸敏锐捕捉到她的变化：“还疼？”
杨初初小声：“比昨日好些了。”
但还是有些疼的。
白亦宸没说话。
杨初初忽然感到，背上一只大手，轻轻拂在她的肩上。
然后，热量源源不断地从肩膀涌入，逐渐流向四肢百骸，小腹的痛楚也减轻了些。
杨初初回过头，冲白亦宸娇笑：“谢谢小哥哥。”
白亦宸轻轻“嗯”了一声，默默收回手。
他手指微曲，似乎沾到了她的幽香。
两人默然向前走，杨初初心中雀跃，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参加元宵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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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前的栈道，灯笼花团锦簇般，挂了一路。
药王谷中植了不少白梅，虽然谷中温暖，但谷主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让白梅也开花了。
花厅里清香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因时辰已经有些晚了，众人便直接来了花厅。
花厅中已经摆上了三桌宴席……以及一些看不出食材的菜肴。
小七率先奔来看了一眼，只觉得一阵恶心。
“师父，我今日去守炼丹炉吧！”小七小声道。
谷主欧阳月系着小围裙，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盆汤出来，慢慢放在桌上，唯恐洒了一滴。
欧阳月嗔怪他：“小七，今日元宵，吃完饭再去守炼丹炉也成。”他指着这一盆奇怪的东西，道：“这是师父给你们熬的百补神魂汤，喝了能延年益寿，梅开二度……”
众人嘴角抽了抽，小七更加斩钉截铁：“炼丹炉怎能没人？万一有贼人来……”
欧阳月冷盯他一眼：“再开口为师就给你盛三碗！”
小七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杨初初忍不住笑了起来：“谷主，我们回来啦！”
欧阳月这才发现一行人都进了花厅。
他收起方才的怒气，笑吟吟看向众人：“谦之和初初回来了？来来，正好尝尝为师的手艺……哎呀！”
欧阳月忽然看到了塔莉公主。
他打量了一下塔莉公主，道：“你是白蛮人？”
塔莉公主讶异道：“你、你怎么知道？”
欧阳月道：“谦之之前一直和白蛮通信，我就猜到是个姑娘。”
塔莉公主的小脸难得一见地红了红，她拉了拉杨谦之衣角：“你经常提起我吗？”这副大喇喇的娇羞模样，也是可爱得紧。
杨谦之轻咳一声：“随我叫师父吧。”
塔莉公主嘴巴甜得很，立即冲着欧阳月眯起眼睛笑：“多谢师父照顾谦之！”
欧阳月心情舒爽，顿时有种多了儿媳妇的感觉。
他转而看向花厅一个身影。
那身影修长，宽肩窄腰的年轻男子，神情淡漠地站在众人后面，什么话也没说。
但只要一眼，便会被他吸引。
欧阳月拨开众人，向着白亦宸走去。
他毫不避讳地看着白亦宸，上上下下，前前后后。
“你是谁？”欧阳月一面惊叹他的相貌，一面又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杨初初走过来：“谷主，这是二哥和我的朋友，姓白。”
欧阳月露出笑容：“姓什么不重要，来着是客。”顿了顿，他向白亦宸招手：“请入座吧。”
众人都看出谷主欧阳月眼中，发出了惊喜垂涎的光。
杨初初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加颜控的人。
若不是她知道谷主仅仅是颜控，肯定要误会他的性.取向了。
白亦宸淡淡应声，抬眸看了杨初初一眼，便在谷主欧阳月的安排下落了座。
众位师兄弟们，一坐下来，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杨初初早就习惯了这种氛围，她凑近了些，对白亦宸道：“小哥哥，等会儿谷主如果单独给你食物，千万不要吃。”
她气息清甜，温温柔柔萦绕在耳畔，白亦宸出神了一瞬。
“嗯。”他淡淡笑道。
杨初初见他笑了，也跟着开心起来。
小哥哥笑起来那样好看，她看不得他皱眉。
杨谦之也带着塔莉公主坐下，小六拉着不情不愿的小七，也坐到他们身边来。
众人盯着一桌子黑暗料理发愁。
欧阳月却兴致高得很，一个劲地鼓动众人动筷。
众人英勇就义一般，吞下一口又一口。
“我的妈呀真是太难吃了！师父你还是毒死我吧！”
“好师弟，我给你扎一针就能失去味觉了！”
“这青菜里怎么有一个扳指！？”
“哎呀，师父你的扳指找到了！”
杨初初看得眼皮直抽。
还好下午白亦宸给她准备了点心，不然，还真的坚持不到现在。
杨初初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食物，却又不好辜负欧阳月的一番心意。
她环顾四周，白亦宸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忽然，一碗白糯的元宵，被放到杨初初面前。
杨初初抬眸一看，竟然笑逐颜开：“小哥哥，你从哪里得来的元宵？”
白亦宸小声道：“似乎有弟子吃不下菜，便自己动手煮元宵了，我去要了一些来，快趁热吃吧。”
杨初初抿唇一笑：“小哥哥也没有吃饭呀，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白亦宸怔一下，低声：“好。”
杨初初笑得梨窝浅浅，她低头，用干净的调羹，将又白又软的元宵捞起，分了一大半到白亦宸碗中。
白亦宸呆呆看着她的动作，随即道：“足够了。”
她肚子疼，应该多吃些热的才是。
杨初初这才端起碗来，纤纤素手捻起调羹，挑了一个柔滑白嫩的元宵，轻轻送入口中。
软糯的外皮一咬开，里面的馅儿便一股脑地流了出来，又甜又热乎，吃得杨初初直吸气。
小六也端了元宵过来，笑着问杨初初：“这元宵好吃么？”
杨初初连连点头，她猫着腰凑过去，小声道：“这是今晚最好吃的一样东西了。”
小六忍俊不禁：“还是五师兄的手艺要好些。”
在药王谷里，大家是轮流做饭的，只不过他们一般都不让谷主欧阳月下厨，表面上看起来是为表敬意，实际上是为了人身安全。
杨初初吃了好几颗元宵，已经有些饱了，她转而看向白亦宸，他的元宵却几乎没动。
“小哥哥，你不想吃么？”杨初初拧眉看他，小哥哥好像和平时不一样。
白亦宸淡声：“我不饿。”
他确实没什么胃口。
就在这时，众人为了躲避欧阳月的“逼菜”，便纷纷举起酒杯来，一时之间，觥筹交错，还夹杂着些欢声笑语，花厅里便逐渐热闹了起来。
众人似乎忘记了满桌子的黑暗料理，开始相互揶揄玩笑起来，还相互说起了吉祥话。
终于有点儿过节的样子了。
杨谦之身子不适，不便喝酒，而杨初初这两日状态不好，便也没敢沾酒。
塔莉公主一个人有些无聊，便拿了一壶酒过来，递给白亦宸：“亦宸，陪我喝一杯吧……”她方才和小六小七已经一起喝了不少，笑得眼睛闪亮，十分明媚。
出门在外，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彼此都以名字相称了。
白亦宸沉默片刻，接过她递过来的酒壶。
一杯斟满，两人酒杯微撞，便各自饮下。
“好酒量！”塔莉公主见白亦宸很是爽快，眼里多出几分欣赏。
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中原男子，连喝一杯酒都要劝来劝去，那么多说辞……真是麻烦！
她挑眼看了一眼白亦宸，他面不改色，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杨初初被小七拉去，和众位师兄弟一起玩游戏，杨谦之来问白亦宸，他却摇了摇头。
“我陪塔莉喝酒吧。”白亦宸淡淡道。
杨谦之含笑点点头。
塔莉这一路上都在努力地照顾他，休息了好几日，杨谦之的身子终于好了些，但仍然是不能沾酒的。
好不容易见塔莉这么高兴，杨谦之也不忍扫了她的兴致。
既然他不能喝，便坐在一边陪她、看她便好。
塔莉公主几杯烈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她本来就性子直率，喝了酒更是胆子大了起来：“我说……你们到底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白亦宸微微一愣。
杨谦之失笑道：“塔莉，你胡说些什么……”
塔莉公主杏眼微瞪：“我没有胡说……我和初初聊天了！她、她害羞，不肯说，哈哈哈哈……”
说完，笑中多了几分得意。
塔莉公主见白亦宸沉默不语，问道：“亦宸，你怎么了？”顿了顿，她狐疑道：“你是不是还没有跟初初表白啊？”
白亦宸面色微僵，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
表白？
白亦宸不是没有想过。
在他看来，那个吻，便算是表白了吧。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杨初初。
杨初初坐在一群人之中，与大家围成了一个圈，正在玩试毒游戏。
大家伙吵吵嚷嚷，杨初初看起来尤其兴奋，她虽然还是伪装成傻乎乎的样子，但时不时露出的娇美笑容，让人看得心神激荡。
她在这儿，似乎比在宫里开心多了。
白亦宸收回目光。
她可以留在这里，而他却还要回到京城、回到北疆。
去继续做他未完成的事。
塔莉伸出手指，在白亦宸面前晃了晃：“问你呢！”
杨谦之拉住她，劝慰道：“塔莉……别闹了。”
塔莉娇嗔他一眼，道：“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初初好！”她双颊娇艳，俏生生的模样惹得杨谦之呆了一呆。
塔莉见白亦宸不说话，便开始絮絮叨叨：“初初还是个小女孩，她又天真，什么都不懂！我看得出，你是喜欢她的……你既然喜欢她，就去追啊！你瞧瞧，再不去，她就要被人拐走了！”
白亦宸默然。
若她选了他，那他定要好好护她一世。
但若她心里有别人，只要能两情相悦，长相厮守……那他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她吧。
只是……这药王谷的师兄弟们，除了小五略微圆润以外，其余个个都生得俊朗清秀。
她惦记的人，到底是哪一个？
白亦宸再次打量起那群眉飞色舞的少年们，努力压制着心头的酸胀。
塔莉公主见白亦宸怔然看向玩游戏的那桌，便笑了起来：“你可知道，他们玩的是什么游戏？”
白亦宸面色微顿，下意识问道：“什么游戏？”
塔莉公主道：“小六跟我说，那个游戏叫‘试毒’！”
这个游戏是谷主自创的，玩法十分刺激。
谷主事先会准备不少毒药，然后便开启转盘，转盘的指针指到了谁，谁便要挑一瓶毒药喝下去。
不但要喝，还要在一刻钟的时间之内，自行解毒。
若是解得了，便能得到谷主的奖励；若是解不了，这人便要熬过这中毒的一刻钟，过了一刻钟之后，谷主才会给出解药。
之所以输了没有其他的惩罚，是因为这些毒药本身，就会带来一些奇怪的症状。
有一次小五喝了一瓶变声药，一张口说话，居然变成了尖细的女人声，无论他怎么粗声粗气的说话，始终像个娇滴滴的女郎，众人都笑弯了腰。
今夜，谷主又准备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毒药，也不知道谁会遭殃。
杨谦之笑道：“这游戏我是从来没玩过……只因身子不好，就算只中毒一刻钟，也对身体有损。不过药王谷的师兄弟们常年和毒打交道，寻常毒药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
众人不过是图个新鲜和热闹罢了。
塔莉公主喝多了酒，面颊酡红，看起来娇艳无比，杨谦之站起身来，扶住她：“塔莉……我送你回去。”
塔莉公主喃喃道：“谦之哥哥，你带我去哪里呀？”
杨谦之道：“送你回暖阁。”
暖和是杨谦之在药王谷学艺时住的地方，环境清幽，很适合养病。
塔莉公主笑嘻嘻地攀上他的脖子：“你亲我一下，我就跟你回去……我们回去就拜堂成亲，好不好呀！”
她声音很大，不少人都听见了。
众人没见过这样热情奔放的姑娘，看得一愣一愣的，杨谦之耳尖红得滴血，连拉带抱将塔莉公主弄走了。
杨初初见塔莉公主和杨谦之走了，连忙冲白亦宸招手：“亦宸哥哥，快来玩呀！”
只见小七方才喝了一瓶毒药，痒得抓耳挠腮，正在给自己配解药。众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甚至努力误导他，一时间场面混乱又滑稽。
白亦宸迟疑一瞬，忽然听到“叮”地一声响，转盘停了！
众人顺着转盘的指针看去，居然是杨初初被抽中了！
杨初初可怜巴巴地问欧阳月：“谷主，初初不会解毒，也要喝么？”
欧阳月摊手：“没办法，愿赌服输，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可以半刻钟就给你解药。”
杨初初小眉毛皱巴巴地，正在犹豫到底选哪一瓶毒药。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是她还在月信期，若是吃坏了东西……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腹痛。
杨初初犹豫了好半天，终于选中了一瓶其貌不扬的毒药。
杨初初想着，按照谷主的品味，越是花里胡哨的，越是上乘、难解的毒药，选个普通的小瓶子，也许还能躲过一劫。
谷主欧阳月嘿嘿一笑：“小初初，选好了？不改了吗？”他满脸坏笑，让杨初初忍不住有些担忧。
杨初初定了定神，道：“初初选定了，就、就这个！”
不就是半刻钟吗？反正又不会死！
众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杨初初，她摩挲了这个毒药瓶子好一会儿，才拔开了塞子。
这毒药散发着一股甜腻的味儿，让人有些恶心。
小六皱了皱眉：“初初……要不你别喝啦……”
众人纷纷起哄：“那怎么行？按规矩办事！”
杨初初忍住恶心，心一横，眼一闭，便要往自己嘴里灌——却忽然被一人抓住了手腕。
杨初初诧异睁开眼，便是白亦宸俊逸无双的侧脸。
他面无表情，夺过她手中瓷瓶，仰头一饮而尽。

第149章 解毒
众人瞪着浑圆的眼睛, 看向白亦宸。
花厅的喧闹停滞了一瞬，然后便炸开了锅。
杨初初大惊失色，她急忙站起身来：“小哥哥,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亦宸深深看她一眼, 又避开她的目光：“我没事。”
杨初初心急如焚：“怎么可能没事？我、我不会解毒！大家快帮帮忙！”
众人见白亦宸中了毒，跃跃欲试地，要来给白亦宸解毒。
谷主欧阳月抱着胳膊坐在一旁, 悠哉悠哉地看着，似乎并不打算破坏他一刻钟的规矩。
小六搭上白亦宸的脉搏，蹙眉问道：“白兄，你是何感觉？”
白亦宸面色淡然：“有些热，喉咙发干, 灼痛。”
小六收回了手，道：“脉象紊乱, 也没什么规律，身体发热明显，应该马上就有症状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谁都没有见过这种毒，也不知道一会儿到底会发生什么。
杨初初忽然一把抓住白亦宸的手：“小哥哥为什么要来抢我的药？那是我该受的！”
她憨傻的表情都差点儿绷不住了，眼里的担忧，满是真诚。
白亦宸低声道：“你身子不适, 还是不要乱吃东西了。”
他语气清淡，仿佛替她中个毒, 也是稀松平常。
白亦宸微微低头，看向她握着他的手指，没动。
“你们看！白兄的脖子！”小七伸手一指，众人都看了过来。
只见白亦宸的脖颈之上, 出现了一条红线。
红线耳下伸出，向喉结处，缓缓蔓延了一段。
小五“哎呀”一声：“这是……必答汤？”
众人面色一变。
谷主欧阳月笑了起来：“不错，这是新方子研制的必答汤。”
杨初初疑惑：“什么是必答汤？”
小六答道：“就是喝了这个汤，别人问什么，都要回答，直到服下解药为止！”
杨初初问：“不回答会怎么样？”
小六指了指白亦宸脖子上的红线，道：“如果不回答，脖子便会疼得像火烧一般，这种药常常会用来拷问奸细或者俘虏。”
这种药的配方尤其复杂，众人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解法。
杨初初见白亦宸的面色有些苍白，十分忧心，她转而看向欧阳月：“谷主，亦宸哥哥不是药王谷的人，你给他解药好不好？”
欧阳月长眉一挑：“谁让他非要喝药的？我又没逼他！愿赌服输！”
白亦宸安慰道：“初初，不过是个游戏，一刻钟之后便好了。”
杨初初还没说话，欧阳月却站起身来，道：“那我可要试试这新药的效果了。”
他走近了几步，对白亦宸道：“小白啊~今夜的菜好吃吗？”
白亦宸脱口而出：“难吃。”
说完，他皱了皱眉，这句话仿佛不是他说出来的，他的喉咙好像被别人操控了一般。
众人一听，津津乐道：“果然是神药！”
“净说大实话啊！”
“还好没被咱们喝了，好险好险！”
欧阳月的脸色难看了几分，还不死心，道：“小白啊，你喜欢的姑娘是谁啊？”
白亦宸的喉咙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但是他牙关咬紧，却不肯说出来。
欧阳月悠闲地理了理长发，道：“别想着和必答汤抗衡，问题一出，你若不答，便会受灼烧之痛。”
白亦宸面色执拗，死死盯着欧阳月，就是不肯说，面上还有一丝怒意。
杨初初见白亦宸脖子上的红线变得更红，但却面无血色，顿时着急了起来。
众人催促：“快回答啊，免得吃苦了！”
白亦宸看了杨初初一眼，忽然站起身来，几个纵身，闪电般跃出了花厅。
众人又是一惊。
杨初初满脸惊愕，看向欧阳月：“解药！”
欧阳月耸耸肩，道：“一刻钟还没到呢！傻小子，不肯说出来，只能自讨苦吃喽！”
杨初初气得瞪了他一眼，急忙追了出去。
小六见两人一前一后，都急匆匆地走了，不免有些担忧：“师父，这白公子好歹是谦之师兄的朋友，咱们这样做，会不会……”
欧阳月气定神闲地坐下来，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瓮声瓮气道：“你懂什么？这傻小子说不定明日还要来谢我呢！哈哈哈哈哈……”
欧阳月见到白亦宸第一眼，便认出了他是秦翼的外孙。
欧阳月躺在摇椅上，轻哼了一声：“若不是看那傻小子生得好看，老夫才懒得帮他呢！”说完，呲呲地笑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听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再问。
另一边，白亦宸飞速奔出了花厅之后，径直回到了暖阁。
他忍着灼热的疼痛感，打算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熬过一刻钟之后，再去找欧阳月要解药。
但这必答汤的毒性太烈，才一进门，他便重重扑到在桌前，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脖颈。
他的喉咙，如烈火灼烧一般难受，脖子上的红线变得更粗，好像一根催命的绳子一般，紧紧勒着他，让他呼吸困难。
白亦宸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他面色白得吓人，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白亦宸闭了闭眼。
他没想到，欧阳月随口一问，便抓住了他的命脉。
他怎能在那样的场合里承认呢？
她就在他身边，关切又忧愁地看着他，而且……她心里惦记的人，也在场吧？
若是他将心里话说出来，大家都会非常难堪。
若是他说出了口，她在别人面前，又如何自处呢？
白亦宸越来越痛，他不禁有些后悔，没有提前阻止她，参与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
甚至开始反思自己，若不是自己之前对她情不自禁……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毒性越来越烈。
白亦宸试着运功调息，但这药王谷的必答汤确实厉害，一阵努力过后，白亦宸只觉得喉间腥甜，却无法逼出毒素。
当真十分狼狈。
见四下无人，白亦宸终于痛苦出声，答案昭然若揭：“杨初初……”
没错，他喜欢的人，是她。
从最初亲人般的呵护，到看着她长成花朵一般的少女，他多希望自己成为那个，在余生里，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话说出口，白亦宸身上的灼热感微微退却一些。
他忍住不适，缓缓支起身子，长吁了一口气。
风声微响，白亦宸心觉不对。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清冷的月光下，雕花木门半敞着，一身芙蓉色衣裙的少女，亭亭玉立在门前，她盈盈望来，玉雪动人。
杨初初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了。
四目相对，时间恍若静止。
白亦宸面色微僵，他仓惶地收回目光：“你怎么来了？”
杨初初没有回答。
这两年多，她一直在和秦翼学轻功，但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杨初初定定看着白亦宸，她信步踏入厢房内。
白亦宸面有忐忑，沉默不语，呆呆地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两人对视一瞬，杨初初忽然道：“我听见了。”
白亦宸微愣，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睑。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本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也不想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她只要允许他守护就好。
别的，他不应该再去渴求。
白亦宸低声道：“若是给公主造成了困扰，公主可以当做我没有说过。”
他嘴角犯起一抹苦涩，心头又闷又胀，酸涩难受。
不知如何面对她，便缓缓扭过头去，与杨初初的目光错开。
房内没有点灯，黑暗之中，少女轻笑一声，如银铃一般，令人不知所措。
白亦宸顿时有些恼意，他转而看向杨初初，面色微绷：“你……”
杨初初却忽然伸手，捧上他的面颊，她凑近了几分，仔仔细细盯着他脖子上的红线看。
白亦宸：“……”
少女温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喉结处，白亦宸忍不住轻咽一下，叹气道：“初初……别这样……”
“亦宸哥哥，你真的喜欢我么？”杨初初抬眸，灵秀的眼眸中满含秋水，红唇粉颊，俏生生地看着他。
“是。”白亦宸本不想回答，但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白亦宸懊恼万分，踟蹰着应该如何收场。
忽然，唇上微凉。
少女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笼罩了他，花朵一样的唇，印上他的。
白亦宸呆立在原地，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杨初初。
月光下，她肤若凝脂，眼睛闭成好看的圆弧。
睫毛好似浓密的小刷子一般，轻轻拂动，触到他面部，有些轻微的发痒。
她踮起脚，捧着他的脸，温温柔柔地吻着，好似春风拂面，雨过天晴般舒畅。
白亦宸又开始发热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毒性发作。
白亦宸情不自禁伸出手，揽住她的细腰，强势地将她箍进怀中。
压抑已久的情愫和不安一起涌来，白亦宸突然霸道地撬开她的贝齿，反客为主。
杨初初站立不稳，不小心撞到身后的桌沿，她含糊地轻呜一声。白亦宸双臂一用力，就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桌上。
杨初初还未及坐稳，白亦宸欺身上前，一手扣住纤细的柳腰，一手摁住她的后颈，继续方才这个未完成的吻。
杨初初气息不稳，两条玉臂搭在他的脖颈之上，身子软软倚着白亦宸，柔弱无骨。
她心跳如雷，感觉浑身血液都开始汩汩流动。
满头青丝，顺着她纤瘦的背，垂在桌上，宛如一条静美的星河。
良久之后，两人唇瓣才微微分离，依旧额头相抵，气息纠缠。
“初初。”白亦宸声音极低，听起来有些哑。
“嗯……”杨初初面如三月桃花，芬芳自若。
“你惦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杨初初错愕一瞬，抿唇低笑：“原来亦宸哥哥在吃醋。”
她终于想通了他纠结的原因。
原来他以为她心里喜欢的是别人，才如此踌躇不前，不想让她为难。
杨初初心中涌起一阵甜蜜，她从没见过白亦宸这样傻的时候，顿时又觉得很可爱。
白亦宸不清楚她的心思，他手上微微用力，杨初初腰肢被激得发痒。
白亦宸锲而不舍盯着她，他本就生得俊朗，表情认真起来，格外迷人。
杨初初眉眼轻弯，瞳孔乌灵，娇娇俏俏地瞪了他一眼：“我之前说的是一位教我轻功的前辈……谁知道，你竟这么小气……”
白亦宸尴尬了一瞬，干巴巴问：“真的？”
无端闹了个大乌龙。
杨初初粉拳捶了他一下：“是我的干爷爷呀……”
“终于想起老夫了？”苍老雄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然后，便是“咕咚咕咚”的喝酒声，听起来酣畅淋漓。

第150章 改口
片刻之前, 杨初初还搂着白亦宸的脖子，两人温声细语地说话。
这一刻，杨初初只觉得自己要石化了。
秦翼一开口, 如平地一声惊雷, 炸得人头皮发麻。
杨初初小脸爆红，急忙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躲到白亦宸身后。
白亦宸面色微顿, 忽然露出一丝惊喜，他上前几步，将门拉开。
只见秦翼劲瘦的身影，立在门廊前，他一身黑色劲装, 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壶，酒壶的塞子被拔开, 晃晃悠悠，好不自在。
剑客耳力惊人，想必已经听到了室内发生的事。
杨初初恨不得原地消失。
白亦宸将杨初初护在身后, 他笑了笑：“孙儿见过外祖。”
杨初初一愣，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亦宸哥哥，你们？”
白亦宸笑道：“这是我外祖父。”
杨初初傻眼了：“也是我干爷爷……”
白亦宸讶异一下，随即笑意更深。
秦翼之前给他写信, 说自己一直住在药王谷，因为药王谷里有傻丫头可以玩, 让他不必挂念。
当时白亦宸还觉得有些奇怪。
如今一想才明白。
白亦宸爱怜地摸了摸杨初初的头：“原来是你。”
秦翼冷哼一声：“臭小子，警觉性这么差，连人到了门前都不知道！”
白亦宸低头，道：“是孙儿大意了。”
秦翼本就是顶级高手, 若是他刻意隐藏气息，就算是旁人聚精会神的状态下，都不一定发现得了。
更何况白亦宸中了毒，满身灼热，五感渐退。又整颗心系在杨初初身上，自然有些后知后觉。
秦翼淡淡“嗯”了一声。
然后，白亦宸猝不及防地将杨初初往后一拉：“小心！”
杨初初错愕了一瞬，一个趔趄，堪堪站稳，就感到一阵凛冽的剑风破空而来。
杨初初一声惊呼，出剑的居然是秦翼！？
白亦宸瞬间从腰间拔出软剑，开始反击，两人从地上打到天上，电光火石，剑刃相抵，发出清脆声响。
杨初初慌了神：“别打了！”
打斗声惊动了药王庄里的其他的人。
欧阳月带着众人过来一看，只见上方有一黑一青两道身影正打得难舍难分，疾风呼啸，剑气昂扬，众人都感到了冷肃的杀气。
“那是……那是白公子？”小七指着天上的青衣人道。
杨初初心急如焚，她一把拉住欧阳月的袖子：“亦宸哥哥不是爷爷的外孙么？怎么会打起来？”
欧阳月被她说得有些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傻初初，这是臭老头的老毛病了，每次见到外孙或者老友，总要打一架，让他们打，没事的……”
杨初初这才放下心来。
小七又问：“师父，为什么您不跟秦老前辈打？”
欧阳月哼了一声：“臭老头还没出剑，我就能把他毒晕了，他才不敢……”
话音未落，只见上空的黑色身影忽然回身，急转直下，冲着欧阳月一剑劈来！
欧阳月勃然变色，闪身推开，破口大骂：“臭老头居然敢偷袭我！”
话音未落，他才发现，这剑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冲着他身边的杨初初。
杨初初面色一僵，本能地使出轻功，足尖微点，退开一丈多，可她再怎么样也赶不上秦翼追逐的速度，千钧一发之际，白亦宸长剑赶到，一招将秦翼逼了回去，他伸手将杨初初护在自己背后，面色肃然。
秦翼幽冷的眸子，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这才收了剑。
杨初初送了一口气，小声道：“打完了么？”
白亦宸回头看她：“让你受惊了，别害怕……外祖父不会真的伤害你。”
秦翼冷哼一声道：“这两年还算有些进步。”顿了顿，他扫了两人一眼，道：“若是带个拖油瓶，战力可就大打折扣了。”
白亦宸却道：“是孙儿不够强，还需更加刻苦才是。”
秦翼道：“若是连个傻丫头都护不住，你就别说是我秦翼的外孙。”
白亦宸含笑点头。
杨初初听他数落白亦宸，有些气鼓鼓：“爷爷，初初也会努力逃跑，不做拖油瓶！”
秦翼眉毛微挑，语气有些不悦：“还叫爷爷？”
杨初初面色微顿，与白亦宸对视一眼。
他眉眼带笑，温柔地看着她。
杨初初小脸涨红。
杨初初声如蚊呐：“外祖父……”
欧阳月一脸嬉笑：“哟哟……这么快就改口了？”
众人跟着起哄，还有人莫名道贺起来。
杨初初羞红了脸，掩面跑开。
白亦宸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忍不住勾起唇角。
-
暖阁的厢房之中，烛火微闪。
白亦宸与秦翼相对而坐。
白亦宸默默打量起他的外祖父。
两年多未见，外祖父虽然精神尚可，但两鬓已经有些斑白，他颧骨高耸，眼角细纹更深。
虽然今日两人未分出胜负，但白亦宸和他对战之时，已经能在半数招式上，占得上风。
他第一次觉得，外祖父似乎开始变老了。
白亦宸起身，为秦翼添茶，道：“外祖这两年过得可好？”
秦翼淡声道：“尚可。”顿了顿，他道：“有个傻丫头在这，倒是没之前那么无聊了。”
白亦宸笑了笑，道：“初初也很喜欢您。”
秦翼哼了一声，道：“她是为了学我的轻功！”他看了白亦宸一眼，道：“家学渊源，本来是不外传的……我之前是被缠得没法了，才教了她一招半式。”
他幽幽道：“若是你娶了她，倒也不算坏了规矩了。”
白亦宸微噎了一下，倒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外祖父说话，会如此直接。
白亦宸低声道：“那也要初初同意才行。”
秦翼看了他一眼，道：“罢了，你们这些后生的事，我懒得管。”
白亦宸点头：“外祖放心，我自己会处理好。”
秦翼又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有什么打算？”
白亦宸沉吟片刻，道：“先回京城一趟，再去北疆。”
秦翼眼神凉了几分，道：“北疆当真局势紧张了？”
白亦宸微微颔首，沉声道：“剌古如今实力大增，恐怕不容小觑。但他们现在打的什么主意，还无法摸清，皇帝也不许我们贸然动手，便只能继续僵持。”
按照白仲和白亦宸的想法，自然是先发制人更好，但是皇帝前瞻顾后，一直犹豫不决，只让他们驻守北疆，却不允许他们主动出击。
秦翼蹙眉：“当年没有一剑杀死蒙坚，反而让他活到了今日，还成了心腹大患……真是麻烦至极。”
白亦宸沉吟道：“他如今改名换姓，成了剌古的将军，很得剌古王的信任……这蒙坚与大文有私仇，等剌古缓过来，定会南下中原的。”
他要尽快回北疆去才行。
秦翼叹了口气：“罢了，你去了北疆自己小心吧。”顿了顿，他眼眸沉下几分：“若是在北疆出了事，外祖父就救不到你了。”
白亦宸抬眸，目光投向秦翼，露出了几分罕见的落寞。
二十多年前，他就是因为跟人在北疆比武，才错过了见自己女儿最后一面。
自秦心悦死后，秦翼就逐渐隐退江湖，也鲜少再与人比武，再也不愿踏足北疆。
白亦宸明白秦翼心中的痛，宽慰道：“外祖放心，亦宸一定平安归来。”
秦翼默默点了点头：“若是无事，便早些回京城吧。”顿了顿，他又道：“傻丫头在这儿，外祖父会帮你照看的。”
白亦宸微怔一瞬，随即道：“我陪外祖父过完初三再走。”
秦翼眼眸微滞，隐隐浮起一丝痛色：“好。”
夜深了，白亦宸退出房门，回到暖阁之中。
他缓步走进暖阁中，白梅馥郁的香气，幽幽袭来。
他神思漫漫，这些年，只要外祖父一想起母亲的事，脸上总是藏不住的忧伤。
外祖父是那样一个我行我素的人，却多年走不出丧女的阴影。
白亦宸踏入庭院之中，暖阁的一排客房里，唯有一间还亮着灯。
少女的剪影投射在窗纱上，影影绰绰，风姿唯美。
白亦宸呆立在原地，盯着剪影看了一会儿。
只见那妙盈盈的剪影由远及近，来到门前。
“吱呀”一声。
杨初初拉开了雕花木门。
她内着单薄寝衣，外面裹了一层披风，门一开，寒风瞬间涌了进来，杨初初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眸，只见白亦宸独立院中，淡漠的神情中，总有些怅然若失。
见到杨初初，白亦宸敛了敛神，走上前来：“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杨初初抿唇一笑：“方才二哥来找我了。”
白亦宸：“嗯？”
杨初初挑眼看他，莞尔：“二哥说药王庄山顶上，有很好的药浴汤泉，等下月初三约我们一起去泡。”
白亦宸微顿一下：“初三？”
杨初初点头，她满脸期待地看着杨谦之：“亦宸哥哥一起去吗？”
白亦宸笑了笑，道：“那日……我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去山上找你，好不好？”
杨初初颔首：“好。”
白亦宸深深看她一眼，少女脸上略有疲色，但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桃枝自外面打水进来，见到白亦宸站在杨初初房间门口，一时有些尴尬。
白将军已经夜闯香闺了么？桃枝忍不住想道。
白亦宸伸出手，帮杨初初拢了拢披风，温声道：“很晚了，早点回去睡吧。”
杨初初笑着点头。
桃枝识趣地等在一旁，等到白亦宸走了，才端了热水过来。
“公主，白将军他怎么能夜里来这儿？这……”她想说，对公主的名誉不好，可转念一想，这儿除了她，似乎也没有别人看到了。
杨初初看着桃枝，笑道：“桃枝，皇祖母曾经告诉过我一个长寿秘诀！”
这两个话题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桃枝听起来有些疑惑，不过她家公主殿下，说话不着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便从善如流接了下去：“太后娘娘说什么呢？”
杨初初嘻嘻笑道：“不管闲事呀！”
桃枝面色微僵，急忙应声道是。
-
距离药王谷百里开外，在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中，一个黑衣人，跃入了围墙之内。
他一个翻身来到门前，轻叩了两声。
青年男子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黑衣人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推门进去。
房间内灯火幽暗，一个人影坐在桌案之前，即便是在室内，依旧戴着毡帽。
黑衣人单膝下跪：“主子，人已经找到了，就在药王谷……只不过这药王谷里机关重重，我们的人不便进去。”
那青年缓缓转过身来，他的半边左脸被毡帽挡住，眼神阴郁，看起来森然可怖，用极冷的声音道：“甚好。”

第151章 前路
皇宫的这个新年, 过得格外寂寥。
皇帝偶感风寒，却因国事劳累，越来越严重, 这几日都上不了朝了。
一干政事, 便压在了杨昭的肩上。
皇帝在御书房旁边，为他划了一处偏殿，准许他坐在这里处理政务。
与北疆接壤的剌古, 对大文虎视眈眈，边疆奏报一封接着一封，杨昭每两日就会收到一次。
剌古虽然上一次战败了，但是仍然锲而不舍地驻军在北疆附近，探子回报, 剌古最近准备再次发兵攻占北剌的五所城池，这五所城池乃是北剌最繁华的地带, 若是被剌古收入囊中，将大大增强他们的军需。
等他们羽翼渐丰，定然会转而对付大文, 杨昭想未雨绸缪，于是多次请示皇帝增兵北伐，但都被皇帝拒绝。
虽然杨昭忧心忡忡，但好在武平侯等人还在京城, 时不时会聚在一起商量北伐对策。
也有不少朝中的大臣们，开始见风使舵, 设法巴结云瑶宫。
然而盛星云将众人明里暗里送来的礼物，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众人便只能暂时歇了趋炎附势的心思。
以前支持全妃和杨赢一脉的臣子们，本想转而投到杨昭旗下, 但奈何云瑶宫如铁板一块，攻不进去，众人便只能在朝堂之上附和杨昭的决议。
一时之间，杨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但也有些官员，总是对他提出的政令阳奉阴违。
今日，户部又上了洋洋洒洒的折子来哭穷，杨昭一目十行地看完，气得将折子直接扔到了地上。
孟公公恰好进来，见到地上的折子，面色微顿：“四殿下累了吧？皇上嘱咐奴才来看看殿下。”
杨昭抬眸，见是孟公公，便敛了敛神色：“这折子看得太气人了，没惊扰到孟公公吧？”
杨昭知道孟公公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一向对他十分客气。
孟公公弯下腰，缓缓将折子捡起来，轻轻放在桌案之上，温言笑道：“这些国家大事老奴不懂，但请四殿下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杨昭冷静下来，看了孟公公一眼，他垂眸挂笑，后半句语气颇重。
杨昭看了他一会儿，沉声道：“多谢公公提醒。”
说罢，他重新将户部的折子捧在了手中：“这户部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我方才接手政事不久，没想到国库竟这样艰难……父皇治国真是不易。”
孟公公笑不及眼底，道：“殿下孝顺，皇上定深感欣慰。”顿了顿，他开口道：“皇上让御膳房给您备了些吃食，殿下吃些东西再忙吧？”
杨昭一脸感激地点头：“请孟公公代我叩谢父皇，等我看完了这些折子，再去向父皇请安。”
孟公公眯起眼睛笑道：“老奴遵命。”
孟公公让人留下了吃食，便退出了偏殿。
小林子是孟公公的徒弟，他跟在孟公公身后，低声问道：“师父……皇上不是说让咱们来盯着四殿下么？您怎么就出来了？”
孟公公看了小林子一眼：“不是盯过了么？”
小林子面色微僵，顿时低头应是。
孟公公微微低头，帽檐盖住了部分表情。
孟公公回想起当年，那个被惠妃打得遍体鳞伤的少年，和现在颇有气势的四殿下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神思幽幽，如今杨昭在朝中左右逢源，又懂得揣摩圣心，当真是独树一帜了，就算皇帝让他来盯着杨昭，他又怎敢贸然得罪？
孟公公逐步回到了太极宫。
还未踏入寝殿，便听得一阵咳嗽。
皇帝躺在榻上，半个身子倾在床榻外，不住地咳嗽着。
孟公公急忙迎上去，接过小太监手中的茶杯，给皇帝喂了一口水：“皇上可好些了？”
皇帝连点头都有些吃力。
孟公公扶着皇帝靠坐在床边，皇帝因为咳嗽得涨得满脸通红，仍然不忘御书房的事：“昭儿那边如何了？”
孟公公笑道：“奴才去看了，四殿下一大早便去了偏殿，看折子十分用功。”
皇帝看了孟公公一眼：“你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
孟公公呆了呆，笑道：“户部的折子……殿下也看到了。”
皇帝眼皮微掀，这才露出了一丝兴趣：“他是何反应？”
他眸色幽深，眼中透着满满的精明。
孟公公回忆了一瞬，道：“四殿下看了，只叹气道，自己以前居然不知，皇上理政如此不易。”
他言尽于此，再无其他。
皇帝却有些意外，疑惑道：“他看了户部的折子，居然没有发火？”
孟公公笑道：“总之，奴才去的时候，一切正常。”
皇帝收起几分疑惑，道：“昭儿这孩子……聪慧、有魄力，但就是性子太执拗，过刚易折。”
他端起茶杯，微抿一口，自言自语道：“朕早就说过，剌古要打败北剌，哪那么容易？就让他们狗咬狗便罢了，八成是没能耐同步对我们大文开战的。”
“既然还没开战，要筹那么多军饷做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朕让户部上这道折子，就是为了让昭儿认清现状，国库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些积攒，不能让他们这样拿去挥霍！一旦兴师动众筹集军饷，百姓又开始怨声载道，惹得朝廷动荡不安。”
一说到这，皇帝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孟公公知道，皇帝最注意自己的名声，政治主张一向都十分保守，杨昭和一众武将们提出增兵北疆，他是极力反对的。
但他又不想公开和众人敌对，便暗暗嘱咐户部送上折子，想去敲打敲打杨昭。
孟公公看在眼里，却笑而不语。
皇帝见自己的敲打没有作用，失落的同时，又有几分欣慰：“罢了，既然他能听得进户部的话，那便让他继续理政吧。”
皇帝背靠着床头，静静眯了一会儿，状似随口问道：“老三……最近如何了？”
孟公公眸色微缩，低声道：“三殿下如今被关在天牢之中，听说自全妃娘娘殁了，他便不吃不喝……”
皇帝面有郁色，但仍然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了句：“咎由自取。”
皇帝不再说话。
孟公公直起身子，站在一旁。
他面色无波，心中却咯噔一声，想起一件事来。
皇帝只宣布了杨赢囚禁于刑部大牢，却没有废黜他的皇子身份。
-
接近傍晚，杨昭才从御书房出来。
他依言去太极宫，给皇帝请了安，又将今日奏折的大致情况，向皇帝报告了一遍。
皇帝看起来神色萎靡，但对他的态度，却是和蔼可亲。
杨昭明显感觉到，自从杨赢被打入大牢之后，皇帝便待他亲近了许多。
但杨昭对皇帝的为人心中有数，面上依旧与他父慈子孝，心中仍然有自己的计较。
等他从太极宫请安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杨昭一路走回云瑶宫，却发现有一个少年，坐在云瑶宫的庭院之中。
冬日的夜晚已经很冷，少年也不知道坐在这多久了，他怔怔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秋千，微微出神。
小楠子站在少年身后，面有隐忧，他不经意回头，看到杨昭回来，顿时喜出望外：“殿下回来了！”
那少年缓缓回头，起身。
杨昭面色僵了僵：“六弟。”
杨昭顿时想起，原本答应了他今日一起去打马球，但由于皇帝昨晚急诏，他竟然将这事忘了。
杨瀚面色冷淡：“四哥好忙。”
杨昭沉吟片刻，道：“我今日确实政务繁忙，忽略了你……下次我们兄弟再战。”
杨昭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没有下次了。”
顿了顿，他与杨昭擦身而过。
杨昭面色难看，拦住杨瀚，道：“今日之事，是我没有守诺……但如此小事，你也不必这样生气吧？”
“小事？”杨瀚忽然笑了，他如今生得和杨昭一般高大，剑眉星目，月照清冷。
杨瀚抬眸看向杨昭，道：“你们所有人，都在忙你们的大事。”
“四皇兄政事繁忙……二皇兄心结难解，所以初初陪着他出宫散心很是要紧……大姐夫如今战功赫赫，日日要去议事，根本见不到人……你们个个都有大事，唯独我每日游手好闲，是不是？”
杨昭面色铁青，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杨瀚目光冷了几分，道：“我以后不来打搅四皇兄了。”
杨昭：“……”
说罢，杨瀚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云瑶宫。
杨昭拳头微微攥紧，眼角沉下，满脸疲惫之色。
一股郁闷堵在胸口，他也愤而转身。
就在杨瀚方才坐着的地方，放了一个长长的锦盒，杨昭疑惑地看了一眼。
小楠子连忙拿起来，帮杨昭打开，道：“殿下，这是六殿下今日带来的，他前段时间出宫去，寻了最好的枣木，给您订做了一根球杖……六殿下今日，确实等您一天了。”
杨昭眼神软了几分，道：“为何不派人过来找我？”
小楠子道：“六殿下不许，他说若您有事……他便多等一会儿，没想到一等，便等到了这时候。”
杨昭嘴角微抿，他拿起这根枣木球杆，上面还用金丝镶了一层云纹，握在手中静美又不容易打滑，着实做得十分用心。
杨昭幽幽叹了口气，道：“六弟终归……是个孩子。”
-
杨瀚离开云瑶宫后，独自走在宫道之上。
月色朦胧，寒风呼啸，似乎即将赢来一场大雪。
宫道上的太监宫女们见到他，都匆忙行礼，各人都急着赶回宫里，想躲过这场大雪。
但杨瀚却不徐不疾，他反倒有些期待这场大雪的降临。
十六七岁的少年，微微抬头，仰望夜中月，只觉得自己有些孤独。
杨瀚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苏嫔一直将他捧在手心上，他性子活泼跳脱，皇帝也对他颇为宠爱。
小时候，兄妹几个，时常聚在一起，打打闹闹。
他最喜欢的，要属杨初初这个小妹妹，她小嘴最甜，总是亲昵地跟他撒娇。
二皇兄杨谦之，对他最是温和，和他说话，总是循循善诱的态度，让人如沐春风。
而四皇兄杨昭，小时候有些毒舌，长大之后，却也从没欺负过他，反而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总是不遗余力教他。
他本以为，大家会亲亲热热一辈子。
但从几年前开始，他们便不再那么常聚首了。
似乎是从杨谦之把杨初初带到药王谷开始？
杨瀚怔然想着。
长久的共同生活，让二皇兄和初初之间，有了更多的话题。
初初回宫次数少，每次回来，也是寥寥几面，他们说的事，自己都有些听不懂，总觉得像个局外人。
而四皇兄和三皇兄则在争储的路上，你争我赶，直到全妃毒害德妃的事情败露，才告一段落。
众人都起起落落，唯有杨瀚还站在原地。
这样看来，他竟然是众人之中过得最平稳的一个。
因为没有那些跌宕起伏，便也少了感同身受，渐行渐远。
一片冰冷落到杨瀚的额头上，他伸手摸了摸，居然是一片雪花。
他满脸落寞，在宫道上走着，雪花落满肩头，居然也没有发现。
漫天飞雪，洋洋洒洒覆上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顶，所望之处，一片雪白。
这人心躁动的后宫，似乎突然纯洁了几分。
杨瀚禹禹独行，但脚下已经有些打滑，怎么也走不快了。
可走那么快做什么呢？他仿佛一个漫无目的的人，不知道珍惜时间有什么用。
他也曾想过，像白亦宸和钟勤一样从军，上场厮杀，报效国家。
但苏嫔死活不肯。
苏家虽然是武将之家，但杨瀚是苏嫔唯一的儿子，苏嫔自小见了太多的苏家子弟为国捐躯，实在不忍自己的儿子再断送在战场上。
而杨瀚又无心帝位，只想我行我素下去。
关于他的未来，便如同眼前这片雪地，白茫茫一片，不知道通往何方？
待到杨瀚回到云禧宫时，已经很晚了。
宫人小祝子一直等在门口，见杨瀚回来，立即迎了上去。
小祝子见杨瀚满身风雪，神色郁郁，不敢怠慢，便连忙让他进屋，为他更衣。
杨瀚一边由着他为自己更衣，一边问道：“母妃去哪里了？”
若是寻常日子，他回得这么晚，苏嫔定要过来看看，少不得还要数落几句。
小祝子为他更完衣，又打来热水，低声道：“今夜玲贵人生产了，皇后娘娘已经去了玲婉阁，苏嫔娘娘便也跟着去了。”
杨瀚想了想，道：“玲贵人……就是周贵妃推荐给父皇的那个？”
宫人低声应是。
杨瀚蹙了蹙眉：“有消息了么？生的是男是女？”

第152章 药泉
与皇宫的风雪涌动不同, 药王谷之中，四季如春，山顶上更是生机盎然。
到了初三这日, 欧阳月兴冲冲地给大家当起了引路人。
“你们是不知道, 这泉眼虽然是天然的，但是这池子却是我找人挖的，温泉池的池壁之上, 可埋入了好些珍贵药材呢！”欧阳月得意洋洋。
杨初初觉得，他这副热情洋溢的样子，简直和前天晚上下毒的模样大相径庭。
塔莉公主扶着杨谦之的手臂，笑道：“那太好了，是不是可以让谦之哥哥的身子更好一些？”
欧阳月又道：“那是自然了！”顿了顿, 他道：“你们看，到了！”
杨初初等人循声望去, 只见蜿蜒的山路之上，满是葱郁的花草，春景鲜妍, 中间露出一掬水流，轻轻沿着山坡向下。
杨谦之笑道：“那便是药泉的水了。”
这药泉设在山顶上，有一个很大的泉池，中间用假山隔开, 分隔男女。
而药王谷的山上，一向没什么女客, 所以以前也没太多讲究，这假山，今日也是一次派上用场。
巨大的药泉池，俯瞰呈圆形, 中间假山横亘，仿佛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图，看起来着实有几分玄幻。
欧阳月介绍道：“这药泉有疏通经脉，调节阴阳平衡的作用，男人泡了可以强身健体，女人泡了能精神焕发，还能美容养颜，对助孕也是有好处的……”
欧阳月越说越离谱，杨谦之轻咳一声，道：“多谢师父。”
欧阳月嘿嘿一笑，他又逗了逗杨初初：“小初初，不过这药泉是没法让你变聪明了。”
杨初初懵懵懂懂抬起头：“啊？”仿佛没听懂一般。
欧阳月逗人不成，反生几分失落，便摆摆手，道：“罢了，你们自己去更衣泡汤吧！不过，一次不可超过半刻钟，不然容易发晕的。”
杨初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小声嘀咕道：“不知道亦宸哥哥什么时候能来……”
欧阳月耳朵尖，一脸疑惑：“小白不是和臭老头出去了么？今日是他娘的忌日，一时半刻应该回不来吧。”
杨初初一愣，抬眸：“忌日？”
欧阳月夸张地瞪着杨初初：“那臭小子没告诉你啊？”顿了顿，他撇撇嘴：“真是没良心！”
杨初初敛了敛神。
今日是他母亲的忌日，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杨谦之见杨初初脸上有几分失落，便宽慰道：“初初，亦宸没告诉你，也许有其他原因，等他回来，问问他，好不好？”
杨初初回应杨谦之的目光，抿唇点了点头，忽然心里有些委屈。
欧阳月道：“不过……你也别怪小白那个臭小子，每一年到这一天，臭老头都是要发疯的，去年的这几日，他从药王谷消失，几日回来之后，听说附近有一伙犯过事的小寨子，便被灭了。”
欧阳月说罢，还叹了口气。
这臭老头平日里看着，什么都无所谓，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放不下女儿的死。
杨初初沉默地听着，心中只盼着白亦宸早些回来。
-
药泉池中，云雾缭绕，水汽氤氲。
杨初初身着薄纱抹胸裙，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药泉池中，只露出一个头来。
塔莉公主从来也没有见过温泉池，更别提药泉了，她站在池边，迟迟不肯下来。
杨初初嘻嘻一笑：“塔莉姐姐，快下来呀！”
声音灵动，这药泉池又是露天的，只隔着假山，声音自然被杨谦之听到了。
他独自坐在药泉池另外一边，听到塔莉公主还在踌躇不敢下去，不由得忍俊不禁。
塔莉公主小声道：“可是我不会游泳啊……”顿了顿，她道：“白蛮人，没有几个会游泳的……并非独独我不会……”
杨初初娇嗔道：“塔莉姐姐别怕，这池子很浅的！初初保护你呀！”
塔莉公主忐忑地点点头，这才坐在池子边，一只脚缓缓探下来，感到踩在实处时，才敢慢慢将身子放下药池。
药池里温度正好，不冷也不烫，还弥漫着一股药材味，塔莉公主嗅了嗅，道：“我怎么觉得，谷主在拿我们炼药烫？”
被她这么一说，杨初初也有种自己被熬汤的感觉，她嘻嘻一笑：“塔莉姐姐的洗澡水，能治百病么？”
塔莉公主听了，不由得脸一红，道：“瞎说什么……只是，这药泉池泡过之后，真的更容易怀孕么？”
杨初初瞪圆了眼：“塔莉姐姐，你想生孩子了？”
傻子就是这点儿好，想到什么可以立即问出来，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可塔莉公主不是一般人，她面色如常，道：“是啊！我很想快些给谦之哥哥生孩子！我要生很多很多，最好男孩长得像他，女孩长得像我，但是性格最好还是互换一下，若是女儿都像我这般性格，在大文只怕找不到人家……”
塔莉公主一脸认真地分析起开枝散叶的问题。
杨初初吃吃地笑着，却不知道，另外一边的杨谦之，脸已经熟透了。
一下午的时间，杨初初和塔莉公主陆陆续续泡了几轮，但塔莉公主怕热，不多时便换了衣服，回山顶的别苑了。
杨初初知道，她是去找杨谦之了，但也不点破，便独自一人留在了药泉池。
池水浸透肌肤，雪白中透出发热的粉红，背靠着假山，杨初初云鬓高挽，水汽顺着她的手臂，爬上肩头，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杨初初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玩起水来。
小哥哥到底去哪里了呢？他到底什么时候来找她？
杨初初满腹疑问。
今日是这样特别的日子，就算她不便陪着，为什么他也不告诉她呢？
杨初初想起，曾经欧阳月说起过白亦宸的身世。
他年幼丧母，侯府不承认他母亲的身份，便一直卑微地活着。
秦翼虽然教他武艺……可是秦翼的性子清冷孤傲，想必是给不了他太多耐心与温和的。
杨初初想起，当年见到白亦宸的时候。
他应该是易容了吧？整日带着一张假脸，伪装成小太监李广路，装得像模像样，但他就算易容了，也比旁人好看许多，令人印象深刻。
杨初初记得，自己还送过他一个亲手做的陶娃娃。
虽然很丑，但她记得白亦宸眼中，满是笑意。
灵光一闪。
杨初初顿时想到：若今日是白亦宸母亲的忌日，岂不也是他的生辰？
小哥哥从小到大，应该都没有好好过过自己的生辰吧……杨初初难过地想。
这药泉池泡得久了，杨初初感觉有些无力。
她回过神来，急忙站起身，缓缓向池边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一声闷响，似乎隔壁有人入水。
“二哥？”杨初初轻声问。
“是我，初初。”清朗如玉的声音，十分温柔。
杨初初微顿：“亦宸哥哥？你回来了？”
白亦宸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杨初初有许多话想问他，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迟疑了片刻，缓缓爬上了地面。
杨初初走到了架子前，取了一条大大的干巾，打算将自己裹起来。
她回头，对隔壁的白亦宸道：“亦宸哥哥，那你先泡一会儿，我晚些再去找你。”
隔壁传来白亦宸低哑的声音：“好。”
白亦宸赤着上身，逐渐放松，把自己靠在假山石壁上。
雾气弥漫，凝结成细密的小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肤，汇聚成一小汩，滚滚落下。
今日，他与秦翼一起，祭奠了自己的母亲。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对于母亲所有的印象，都来源于秦翼。
在秦翼的描述之中，秦心悦是个善良又单纯的姑娘，因为自小被保护得太好，不懂人心险恶，一次见到白仲，便被他深深吸引。
她飞蛾扑火一般，奔向自己的爱情，最终，也因此殒命。
秦翼一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同意秦心悦嫁给白仲，更是恼恨自己，为何偏偏在女儿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却不在她身边。
世事无常，有时候，越是珍惜的东西，越是脆弱不堪，会被命运一举夺走。
母亲在爱人的欺骗和人们的闲言碎语中死去，他在侯府中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
白仲常年出征在外，府中的大小事务，一应由侯夫人处理。
而侯夫人嫁过来的时候，恰逢秦心悦来找白仲，两人的纠葛之下，秦心悦早产，白仲中断了迎亲……还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庶长子。
也因为此事，多年来，侯夫人一直对秦心悦母子怀恨在心，有不少次要将他置于死地……
侯夫人尖声道：“白亦宸！你娘该死，你也不配活着！”
“都是你娘那个狐狸精迷惑侯爷，死得好！”
周围的人也对他指指点点：“这就是那个私生子啊……啧啧，他母亲真是不要脸！”
那时候，白亦宸无力与众人抗衡，便只能咬牙拼命习武、读书。
他知道自己要的什么。
人必须足够强大，才不会被人践踏在脚底。
他不但要习得绝世武艺，还要建立卓著的功勋，让那些看不起他母亲的人，匍匐在母亲的灵位前，为她磕头谢罪。
白亦宸闭了闭眼，压制住内心的困顿与燥意。
此事急不得，需得徐徐图。
白亦宸回过神来。
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少女轻轻的脚步声。
然后，传来布料的摩擦声。
习武之人耳力惊人。
白亦宸沉默地坐在水中，觉得有些热。
“小哥哥，我先回去了。”杨初初甜美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白亦宸还没来得及应声，却忽然听得一声惊呼，然后是巨大的“噗通”入水声！
白亦宸赫然睁眼。

第153章 生辰
杨初初坠入药泉中, 原本平静的药泉，闹得水花四溅。
为了更好的蓄水，这池子挖得很深, 除了池子边沿修了一排石阶可坐, 泉池中央，足足有一人多高。
她这一跤摔得浑浑噩噩，眼前茫然一片, 泉水争先恐后地涌来，她张口欲呼，泉水却侵入口鼻，呛得无法呼吸。
杨初初心里一阵慌张，两只胡乱在水中挥舞, 片刻不到，她便开始下沉。
就在她怛然失色之际, 一只有力的臂，托住她的腰肢。
下一刻，她的头便已浮出水面。
求生的本能让杨初初下意识攀上对面人的脖颈, 她抹掉眼睛上的水，大口呼吸了一会儿，才看清当前情形。
白亦宸也满脸是水，清淡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担忧, 他瞳孔幽深，凝视着杨初初, 扣住她腰肢，让人很有安全感。
杨初初浑身湿透，裹身的干巾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感到一阵灼热。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 两人挨着，中间仅仅隔了层湿哒哒的抹胸纱裙，纱裙上有两根细细的带子，松松地系在她的脖子上，打了个十分脆弱的绳结。
他身前肌肤有些微微发红，好看的锁骨下肌理匀称，结实有力。
身上有不少细密的水珠，也不知道是不是汗，总之，烫到了她。
“没事吧？”白亦宸声音极低，有些微哑。
杨初初红着脸：“我……我方才泡久了有点儿晕，脚下一滑……没想到摔下来了。”
白亦宸笑一下：“没事就好。”
两人离得极近，杨初初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
“小哥哥，今日……”杨初初见他终于回来，忍不住问起了今日之事。
白亦宸低声道：“今日，是亡母祭日。”
她终会知道，他不想瞒她。
杨初初见他神色微暗，道：“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如果我陪着你，会不会好一些？”
白亦宸抬眸，对上她波光粼粼的眼。
不告诉她，是因为不想让她跟着一起难过，毕竟她是个那么善良的人。
白亦宸淡淡笑道：“现在看到你，已经很好了。”
杨初初眉眼轻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吧。”
白亦宸面色微顿。
每一年的这一日，总是被悲伤和遗憾笼罩。
甚至于有一年，秦翼喝了酒，居然杀上了武平侯府，直接和白仲动起来，差点将白仲斩于剑下。
此后，他便尽量在这个日子，单独陪着秦翼。
前两年在北疆，自是不便，今年他回来了……便照例，他陪伴秦翼度过了秦心悦的忌日。
直到秦翼喝得不省人事之后，白亦宸将他安顿好，才匆匆赶了过来。
他从未想过生辰的事。
杨初初声音极小：“我知道……你不过生辰，但是……礼物总能收的吧？”
白亦宸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初初，眸色加深。
杨初初抬起头，药泉中水雾缭绕，她眼中水光潋滟。
少女双颊绯红，凑上去，在他颊边轻轻一触。
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触动心弦，让白亦宸为之一震。
杨初初羞赧不已，轻轻推开他。
白亦宸低头，目光落到杨初初的身上。
她的长发被水浸透，水珠顺着秀发，滴滴答答落到锁骨上。
水珠一滴一滴，汇聚在锁骨的凹陷处，好似一盏美酒。
美酒溢满酒盏，顺滑而下，滚落到绵软肌肤上，消失不见。
白亦宸深深看她，俯身，低头。
想饮盏中酒。
猝不及防的吮吸，让杨初初浑身战栗，她轻攀着他，咬唇：“亦宸哥哥……”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女耳边，小巧的耳垂，几欲滴血。
白亦宸抬眸，平时清朗的瞳孔里，隐约有一抹欲色。
但他很快敛了敛神，伸一把拉过漂浮的毛巾，将杨初初裹住。
“你先上去。”白亦宸低声说，声音有些微喘。
杨初初小脸染醉，声如蚊呐：“你……不走吗？”
白亦宸沉默一瞬。
杨初初顿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倏而睁大。
白亦宸无奈，伸将她转过去，又将她托上池边。
杨初初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咬唇忍着。
白亦宸挑眉看她：“不想走？”说罢，便作势要来抓她的脚踝。
杨初初惊呼一声，像一阵风似的逃走了。
白亦宸低低笑起来。
若是每年都有这样的生辰礼物，也很不错。
-
泡过药泉之后，众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翌日一早，四人便打算一起下山。
“没想到这药泉这么舒服，我昨夜泡完回去，便一觉睡到了天亮，现在浑身舒爽！有使不完的力气！”塔莉公主笑逐颜开，挽着杨谦之的臂，有说有笑。
如今白蛮王身子的越来越好了，塔莉公主将大文发生的一切，修书一封给白蛮王，告知他自己要在这里陪杨谦之一段时间，白蛮王承了杨谦之的救命之恩，也不好拒绝。
塔莉公主于是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
杨谦之低头看她，他喜欢塔莉公主这样活力四射的样子。
杨谦之笑道：“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塔莉公主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撒起娇来。
杨初初嘻嘻一笑，道：“对了，二哥，塔莉姐姐昨晚说，想给你生孩子。”
杨谦之面色微热：“初初，别胡说。”
杨初初一脸委屈：“人家没有瞎说的。”
白亦宸见她这装傻充愣的本领信拈来，不免有些好笑。
塔莉公主也道：“初初说得没错……我就是想给你生孩子啊，谦之哥哥……”
杨谦之哭笑不得。
杨初初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生孩子喽！生孩子喽！”
闹得杨谦之红透了脸。
白亦宸忍不住笑出声来。
杨初初轻瞪他一眼，继续维持她的傻公主人设。
白亦宸走在她旁边，袖袍交错，他轻轻握住她的。
杨初初有些意外，抬眸看他，白亦宸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杨初初抿唇笑笑，任由他握着，指尖十分温暖。
四人一路笑闹着，很快便回了药王庄。
杨初初还未踏进暖阁，便见小明子匆匆忙忙地奔了出来：“殿下，公主，不好了！”
杨谦之面色微顿：“怎么了？”
小明子急忙递过来杨昭的信。
杨谦之拆开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越来越凝重。
“到底怎么了？”杨初初见了他的表情，有些忐忑。
杨谦之放下信纸，清秀的眉，微微蹙起：“两件事……第一，玲贵人生了个儿子，如今，宫里正在大摆宴席。”
杨初初微愣，宫里许久没有添过孩子了，既然皇帝是老来得子，想必会被宠得没边了。
“还有一件事呢？”杨初初问。
杨谦之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六弟失踪了。”
-
马蹄翻飞，车轮滚滚。
一架华盖马车，奔驰在山道之上，从药王谷的方向而出，片刻不停地驶向京城。
杨初初靠坐在马车里，神色郁郁，沉默不语。
一只大轻轻覆上她的，耳畔传来温和的声音：“初初……你已经皱着眉一整天了。”
白亦宸低声道。
杨初初错愕抬眸，缓缓收起思绪。
昨日，他们收到了杨昭的信，这才知道，杨瀚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杨昭的心中说了些自己的猜测，也提到了杨瀚状态有些不对，让杨初初留意着，万一想到什么地方他可能会去的，记得回信。
杨初初心中惊疑不定，六哥哥到底去了哪里？
他会不会来药王谷找她？
但这个想法一生出，杨初初便自己否定了。
曾经她也邀请过杨瀚来药王谷，但杨瀚说自己对用药用毒，都没什么兴趣，若是有一天能出宫走走，他反倒愿意做一个闯荡江湖的游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可就连这话，都是许多年前说的了。
杨初初惊觉，似乎已经太久没有和杨瀚好好说过话了。
对于杨初初来说，二皇兄杨谦之为人温润，对谁都是彬彬有礼，对她这个妹妹也是照顾有加；
而杨昭则是冷静当先的那一类人，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如何选择对大局最有利，他对杨初初的好，大多是建立在理智之上的；
但杨瀚和他们不一样。
他对杨初初，仅仅凭着一腔热情。
在他眼里，杨初初做的事，没有是非对错，只有想与不想，开心或不开心。
杨初初喃喃道：“六哥哥一定是生气了。”她默默垂头，道：“这些年，我一直跟二哥留在药王谷，很少回皇宫去……也忽略了他的感受。”
她声音越来越小，道：“年前回到宫里，我也没有好好陪过六哥哥……”
杨初初想起那一次狩猎，杨昭为了给她择婿，安排了不少贵族子弟来相看，但杨瀚却对此事嗤之以鼻，陪着她到旁边玩雪球。
杨初初将雪球搓好，努力向杨瀚扔去，可还未碰到他的身子便散了……这让杨初初无比挫败。
杨瀚忍不住笑起来，主动站近了几步：“妹妹，来啊！”
杨初初调皮地将一个大雪球扔到杨瀚的背上，雪花散开，扑在他的衣襟之上。
“哈哈哈哈！六哥哥变成雪人啦！”杨初初笑嘻嘻道，她走上前去，伸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杨瀚抬起头来，浓眉微挑，冲她爽朗一笑。
山林里银装素裹，兄妹两人完全不理会旁人目光，玩得十分尽兴。
那似乎是她最后一次，和杨瀚开心地聚在一起。
在那之后，德妃娘娘便出了事。
而后，杨初初便帮着杨谦之一起对付杨赢，将杨赢拉下马后，杨谦之便再次病倒。
为了让杨谦之尽快好起来，杨初初便陪着他来了药王谷，又接来了塔莉公主。
杨初初哽咽道：“我忽然发现，我们都冷落六哥哥了……他是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怎么会这样不声不响地走掉呢？”
白亦宸默默看着她，伸出来，为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他不过是出宫了，如今……没有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
杨初初肩头微耸，白亦宸又轻声道：“你六哥武艺高强，一般人伤不到他的。况且整日闷在皇宫里，反而容易郁郁不得志，说不定他出去闯荡一段时间，还能找到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等他想通了，就会回来的。”
白亦宸声音温柔，很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杨初初默默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缓缓收起哭意：“希望六哥哥能早些回来。”
想也不用想，如今云禧宫一定是一团乱。
杨瀚可是苏嫔的心头肉，苏嫔肯定急坏了。
可现在皇宫里，应该都在忙着筹备八皇子的满月酒，恐怕没有太多人关心杨瀚的去留。
杨初初此番回去，一来是因为塔莉公主能留在药王谷陪着杨谦之，她能稍微放心一些；二来，则是想回宫看看，有什么能帮帮苏嫔的。
在盛星云和杨初初刚刚出冷宫之时，苏嫔娘娘便对她们母女照顾有加，如今苏嫔娘娘遇到困难……杨初初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杨初初抬起背，自己擦了擦眼泪，她要振作起来，等着自己的六哥哥回来。
“亦宸哥哥，你回京之后……便要去北疆了么？”杨初初抬眸看他，眼圈微红。
白亦宸心中一动，低声道：“快了。”顿了顿，他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我仍然给你写信，好不好？”
杨初初抿唇一笑：“若是别人问起你写给谁？你怎么说？”
杨初初想起上次在酒楼之时，她还被他的同僚属下们叫成了“小嫂”，还真是哭笑不得。
白亦宸爱怜地摸摸她的头，低声道：“自然是写给心上人的。”
杨初初莞尔。
她含笑，怔然看着白亦宸。
白亦宸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瞳孔清澈，倒影出小小的她，零碎的光影引人入胜，使人沉迷。
正月过去，杨初初离十五岁……已然不远。
她也不知道十五岁，会发生些什么。
或许会被安排和亲？又或许，要再死一次？但眼下，她只想好好和他在一起。
这些年，她已经活得十分努力，接下来的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杨初初心中微动，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喃喃道：“那你只能写信给我……不可以写给别的姑娘。”
白亦宸低低笑开：“这一次……我能得到回信么？”
杨初初扬起脸，笑着看他：“那要看我高不高兴了。”
白亦宸俯身看她，正要开口，忽然眸色一变。
下一刻，他一把搂住杨初初，一掌震破车顶，直冲而出！
杨初初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飞到半空，白亦宸带着她堪堪落到树干上。
杨初初低头看去，只见他们刚才的马车，已经被万箭穿心，扎成了刺猬。

第154章 种子
林中风声鹤唳, 杀气弥漫。
白亦宸提气，一手将杨初初抱在怀中，几个纵身, 便越入山林深处。
杨初初心下大骇, 她抱着白亦宸的身子，一言不发，跟着他一跃数丈。
害怕中又有些刺激。
“害怕吗？”白亦宸低声问她, 声音近在杨初初耳畔，有些微痒。
杨初初小声道：“不怕！”
白亦宸低低笑开，将她搂得更紧，嘴唇贴上她小巧的耳朵：“还不确定对方有多少人，但一定是有备而来, 一会你先躲起来，我去对付他们。”
杨初初用力点头。
白亦宸面不改色, 心中却暗自盘算起来。
这些人八成是冲他来的，只要他们分开，初初逃出去的可能性就会大不少。
若是他独自一人, 大可与那些人正面一战，但如今带着杨初初，白亦宸实在不想冒险。
就在他思索间，两人已经跃到丛林深处, 前几日的雪还未全部化完，白茫茫地一片, 白亦宸辨认出下方有一洞穴。
杨初初自知不能给他造成负担，便忐忑地躲了进去。
山洞内黑黢黢的，又凉飕飕的，杨初初不敢打火折子, 忍不住瑟瑟发抖。
山洞外，兵刃相击的声音传来，打斗声十分剧烈，引得人心中不安。
她一动也不敢动，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她感到身后似乎有微微响动，下意识回头一看，然后勃然变色。
-
白亦宸手指长剑，冷冷扫了一眼围攻的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个个都是精锐好手，且身法诡异，不像中原武学。
且有几十人之多，杀也杀不完。
众人围着白亦宸，前后左右周密围堵，剑阵严密，难以破防。但众人见识过他凌厉的剑式之后，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周围倒了一片黑衣人，鲜血横流，白亦宸身上依旧纤尘不染。
他的软剑犹如灵蛇一般，挥就一声龙吟，旋起斩风，冲着防守最弱的一个黑衣人呼啸而去。
那黑衣人还未及看清招式，便殒命当场，其他人震惊大骇！剑阵已乱，白亦宸趁机又一剑封喉咙两个黑衣人，让众人彻底乱了阵脚。
余下几个黑衣人面露恐惧。
白亦宸身经百战，自然看出他们萌生退意：“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大喝一声：“我们走！”
说罢，几人便翻出几丈远，仓惶而去。
白亦宸眸色微眯，看着黑衣人们逃走的背影与身法，心中有了个揣测。
他收起软剑，急忙奔向不远处那个隐秘的山洞。
白亦宸拨开门口的草石，探身入内：“初初？”
没人应答。
白亦宸心觉不对，他立即点了火折，火舌蹿起，照亮了这个几尺见方的山洞，却空无一人。
白亦宸心下一颤，只觉得后背发凉。
-
杨初初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重得很。
她轻轻晃了晃头，费力地撑起了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张床上。
杨初初面色微惊，她下意识向外看去，只见八仙桌旁，坐着一名青年，他眼神阴冷，深褐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这模样似乎恨不得杀了她。
只一眼，杨初初便认出了他。
“博撒？”杨初初吓得一骨碌坐起来，她缩到床脚，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博撒怎么会来大文？那些黑衣人都是他派来的吗？
距离上一次见到博撒，已经好几年过去。
那一次他绑架杨婉仪不成，反而差点命丧京城，后来是蒙坚带着他逃回了剌古。
杨初初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胆子再来。
杨初初心中骇然，但面上尽量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
博撒面色沉沉，带着一顶毡帽，挡住了脸的外围。
他缓缓开口：“七公主，好久不见了……和你的情郎，玩得可开心？”
杨初初自知暴露和白亦宸的关系，可能会陷彼此于险境，而且……她如今最好的策略，便是拖延时间。
白亦宸一定回来救自己的。
杨初初定了定心思，便道：“什么情郎啊？”
博撒知道她有些傻气，面色缓了缓：“我说的是白亦宸。”
杨初初挑眼看他，疑惑道：“噢……什么是情郎？”
博撒被问得噎住，他有些恼怒：“你这个笨蛋，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杨初初被他吓了一跳，顿时委屈巴巴，小声道：“博撒哥哥，你怎么这么凶啊……初初害怕……”
说罢，她小小的身子缩了缩，一副怂得不能再怂的样子。
博撒被她抱怨得有些无语，道：“你现在被绑架了，还敢和我谈条件？”
杨初初天真地问：“什么是谈条件？”
博撒：“……”
他气得想骂人，却又不知道如何让一个傻子听懂自己在骂她，真是恼得很！
博撒吸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在我手上，白亦宸一定会来救你的。”
他想起白亦宸当年对自己斩下的那一剑，就气得浑身发抖。
他乃堂堂剌古王子，更是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居然被人削去了一只耳朵！此等奇耻大辱，让他如何能忍？
他面色狠辣：“只要他来，我便要将他碎尸万段！”
杨初初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珠一转，道：“可是亦宸哥哥武功很好，博撒哥哥怎么能打败他呢？”
她仿佛完全体会不到博撒的怒意，居然认认真真跟他讨论起如何取胜的事。
博撒见杨初初一脸好奇，便忍不住显摆道：“白亦宸就算武功高强又怎样？这次，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我就不信了，上百名杀手，还取不了一人性命？”
杨初初心中一颤……上百名杀手？亦宸哥哥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杨初初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睁大眼睛道：“这么多人呀，都是博撒哥哥从剌古带来的吗？”
博撒哼了一声，道：“怎么可能？在你们大文，想杀白亦宸的人多着呢！”
杨初初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
她心中有些胆寒，朝廷里说不定已经有人和剌古合作了。
博撒见自己三言两语便唬住了杨初初，她怯生生的模样，让博撒很是受用。
杨初初见博撒盯着自己，生怕他起了歹心，连忙对他扯出一个傻乎乎的咧嘴笑。
博撒眼角微抽，嘀咕道：“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杨初初终于放心了几分。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门口有人走动，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将军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似乎是个中年男子。
这声音有些陌生，但字正腔圆，不像博撒说汉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剌古的腔调，应该是个中原人。
“多谢，那本将军便先回剌古了。”这又是……蒙坚的声音！？
那中年男子又道：“请将军静候佳音。”
说罢，脚步声越来越远，似乎离去了。
杨初初心中微沉。
以他们的对话听来，这个中年男子不像是剌古人。
若说是蒙坚放在大文的探子，好像也不对。
蒙坚为人粗犷，若是对探子说话，必然不会这样客气。
杨初初脑海中转得飞快，这人……说不定就是大文内部，与剌古勾结之人。
虽然只是揣测，但杨初初仍然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
等见到亦宸哥哥，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可眼下，要怎么才能脱身呢？
“吱呀”一声门响，打断了杨初初的沉思。
蒙坚缓缓踏入房内，博撒见他进来，动了动嘴角：“昊天将军来了。”
蒙坚生得高大魁梧，一进来，似乎挡住了半面光束，整个屋里都暗了几分。
博撒盯着蒙坚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悦，但是又不敢说。
杨初初心中仍然有些害怕蒙坚，但是此刻，她避开了蒙坚的目光，饶有兴趣地吹起了自己的头发。
蒙坚看向床上被绑住手脚的杨初初，一副不知愁的样子，天真无邪。
蒙坚蹙眉道：“殿下，今日出动那么多人，只抓到了她？”
博撒面色微僵，道：“白亦宸武功高强，将军也与他交过手，难道忘了？”
一提起上次交手，蒙坚也面有不悦。
或者说，上两次交手，蒙坚都没有占到便宜，其中一次，还差点丧了命。
他的心脏比常人生得偏右两分，所以当年白亦宸那一剑，只刺中了他的心脉外延，重伤之下，却没有致命。
蒙坚的伤好一些之后，自知大文和瓦旦都容不下他，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去投奔了剌古王。
剌古王知道他是瓦旦第一勇士，见他愿离开瓦旦，为自己效力，便也十分高兴。
于是帮助他改名换姓，留在了剌古。
这些年来，蒙坚也确实没有让剌古王失望过。
但剌古王子博撒，却是一直对他又敬又怕。
博撒见蒙坚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恼意：“既然抓住了七公主，白亦宸于情于理，都会来救她的！只要他一来，我定然会抓住他！”
蒙坚看了博撒一眼，道：“殿下，白亦宸身手不凡，就算来了，也切莫掉以轻心。”
博撒冷哼一声，道：“等我抓到了白亦宸，就将他千刀万剐，再将他的人头挂在城楼上……”
蒙坚眸色渐沉，道：“殿下忘记了吗？白亦宸还有大用处。”
博撒面色微僵，嘟囔道：“知道了！待利用他扰乱了大文北军军心，我再拖去千刀万剐……”
蒙坚打断他：“殿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杨初初，她好似完全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依旧在聚精会神地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发丝飘起，一荡又一荡。
蒙坚敛了敛怒气，道：“仔细隔墙有耳。”
博撒最不喜欢听他说教，冷冷道：“不必将军提醒，本殿下也知道的。”
蒙坚面有隐怒，却碍于他的身份不好发作。
顿了顿，他转身，走向床榻前，逼近杨初初。
杨初初“啊”了一声，惊呼道：“你要做什么呀！吓死我了！”
蒙坚阴沉着脸看她：“小丫头，别给本将军耍什么花招！”
杨初初别过脸：“谁和你耍了？我只和博撒哥哥一起耍……”
蒙坚眼角微抽，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敢对本将军无礼？”
杨初初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她小脸通红，但手脚都被绑着，实在是无力挣脱。
博撒见蒙坚突然发怒，也面色不虞：“将军！七公主是我抓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咳咳咳……”杨初初窒息不已，用哀求地目光看向博撒，似乎奄奄一息。
博撒怕蒙坚真的失手将杨初初掐死了，怒道：“昊天！”
蒙坚这才松开了手，杨初初跌在了床榻上，大口地呼吸起来。
蒙坚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初初。
上次见到她，应该才十岁出头，那一次打斗中，杨初初猝不及防地扯下了他的蒙面，险些让他原来的身份暴露在众人面前。
后来，他带着博撒一路躲避追杀，千辛万苦才回到剌古。
蒙坚逐渐收起怒意，道：“那末将告退了。”
冷冷淡淡地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开了厢房。
门一关上，博撒怒得一把砸了手中茶杯：“什么玩意儿……不过就是父王的一条狗！”
“咳咳……”杨初初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刚才的情况看来，剌古王子博撒和蒙坚的关系并不算好，那么……博撒到底知不知道蒙坚的真实身份？
杨初初思索片刻，然后嘤嘤嘤地开口：“博撒哥哥……刚刚那个人，好凶啊！他好讨厌！”
博撒也正在气头上，他忍不住附和道：“连你都觉得他讨厌？”
杨初初认真点头道：“讨厌，他还欺负了博撒哥哥？”
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好似为博撒打抱不平。
博撒疑惑地看了一眼：“欺负我？”
杨初初蹙眉道：“博撒哥哥不觉得，他很没礼貌吗？他不敲门就进来！他还不听博撒哥哥的话……初初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博撒见杨初初说得认真，心道这姑娘真是傻得可怜，但想了想，她似乎是为维护自己，心里又莫名其妙好受了几分。
博撒难得好心一回：“你脖子没事吧？”
杨初初眉毛一皱，道：“可疼可疼了……”她瓮声瓮气道：“博撒哥哥，你比他厉害对不对？你帮我打他好不好？”
博撒嗤笑一声，道：“怎么，你在挑拨离间？”
杨初初眨眼反问：“什么是挑拨离间？”
博撒：“……”
杨初初岔开话题，大有告状之势：“博撒哥哥，你不知道！他、他欺负我好几次了！”顿了顿，她认真数了起来，道：“当年，皇祖母过生日的时候，他就跟着姑父来了皇宫……那一次，他不但欺负初初，还想打静瑜姑姑呢！”
博撒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的是瓦旦王和王妃？”
杨初初眨眨眼：“是呀，他以前是鸣闫姑父的部下呢！他的名字是蒙坚。”当年太后寿诞，各个来访使团都分开而坐，且蒙坚直到最后几天才入宫，博撒没有见过他，也很正常。
“蒙坚！？”这瓦旦第一勇士的名号，博撒也是听过的，却没想到这蒙坚和昊天将军，是同一人？
博撒面色微变。
就算他曾经是蒙坚，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来到剌古呢？
杨初初一本正经道：“原本鸣闫姑父也对他很好呢，可是他很坏！在回去的路上，还想杀了姑父呢！”
博撒眸色一冷：“你是说，他曾经刺杀过瓦旦王鸣闫？”
杨初初认真想了想，歪着头道：“是呀……父皇说，因为蒙坚想要做大王！他狼子野心！他先获得姑父信任，然后想取而代之……不但想拿下瓦旦，还想拿下中原……”
博撒面色一沉。
这便是他最担心的事，如今剌古王十分器重蒙坚，有时候连他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在蒙坚的怂恿下，剌古王也对攻下中原燃起了浓厚的野心……只是，蒙坚的身世来历，父王到底知不知道？
杨初初看着博撒的面色，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被埋下了，以博撒的心性，定然不会允许蒙坚骑到自己头上来。
杨初初只怕他太蠢了，会玩不过蒙坚，于是，她还要给博撒下一剂猛药。
“博撒哥哥，你可千万别惹蒙坚，他会杀了你的。”她小心翼翼提醒道，这语气还有几分可怜博撒的意味。
博撒果然怒道：“他敢！”
掷地有声，连桌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杨初初在他脸上看到了杀意。
很好，她很满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赫然响起。
博撒心烦意乱，低吼道：“何事？”
门口人答道：“殿下，有人自投罗网来了！”

第155章 逃之夭夭
厢房外的长廊之上, 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似乎有些动乱，踏得人心发慌。
博撒一把拉开房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冷得杨初初瑟缩了一下。
杨初初不动声色探出头去, 却看不到门口人的脸，只能依稀看见，他着了一身黑衣。
应该是追杀他们的其中一个。
那黑衣人站在门口, 急急道：“殿下，那个白亦宸……已经找来了！”
室内灯火幽幽，博撒的脸半明半暗，他听到这个消息，面上透出一种嗜血的快感。
“这么快就来送死了！？”他满脸兴奋, 摩拳擦掌地看向杨初初：“你的小情郎来救你了，感不感动？”
杨初初手指微颤, 但面上仍然绷着，不敢让他看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博撒见她毫无反应，顿时有些扫兴, 道：“罢了，这个笨蛋，说了也不懂。”
说罢，他便道：“替身已经准备好了吗？”
黑衣人连忙应声：“准备好了, 挑了个和七公主身段差不多的，请殿下放心。”
杨初初听了这话, 诧异抬眸。
她本以为博撒是要引白亦宸来救她，再设法抓他……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还有机会见到白亦宸，可以把今日这里发现的事告诉他。
就算不能两人一起逃走, 以白亦宸的身手，他自己逃走也是绰绰有余。
可是，听博撒方才的说法，还设了另外一个陷阱等着他？
杨初初顿时心急如焚。
博撒冷笑一声道：“好！本殿下要亲眼看着他万劫不复！”说罢，他回头看了杨初初一眼，蹙了蹙眉。
“你留下来，看住她！若是让她跑了，唯你是问！”博撒交代道。
黑衣人连忙点头称是。
博撒便裹了大氅，兴冲冲去看他的陷阱。
黑衣人也如博撒所说，进入了房内，谨慎地关上了门。
杨初初看了一眼这黑衣人，他身量很高，相貌平平，肤色黝黑，确实是没见过。
杨初初试探开口：“你、你是谁？”
黑衣人闻声抬头，一言不发向她走来，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杨初初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她喃喃：“你别过来！我是大文的七公主，你若是敢动我，便是与大文为敌！”
黑衣人步履不停，很快便逼近床榻。
杨初初面色苍白，嘴角微颤：“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杨初初惊呼一声：“放开！”她第一次感到这样害怕，声音都带了哭意：“亦宸哥哥救我……”
杨初初下意识便喊出了白亦宸的名字。
那黑衣人身形微顿，袖中忽然掉出一把小匕首来，一下便割开了杨初初束手的绳索。
杨初初见状，呆愣住了：“你到底是谁？”她泪盈于睫，鼻尖有点儿红。
那黑衣人抬眸，深深望了她一眼：“傻初初。”
两人靠得近了，杨初初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香。
杨初初鼻子一酸，眼泪吧嗒一下就滚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杨初初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她当着博撒和蒙坚的面都没哭，却在见到白亦宸的这一刻，终于释放了心中的恐惧，哭了出来。
白亦宸迅速帮她挑开脚踝上的绳索，然后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有没有受伤？能走吗？”
杨初初急忙擦干眼泪：“我没事……”她吸了口气，道：“听说博撒准备了上百号人，我们怎么出去？”
白亦宸低声道：“他们来大文都是偷偷摸摸的，自然是见不得光……我跟驻扎在这边的守军借了些人来，其中一人会扮成我的样子，去陪他们玩玩……等我们平安离开了，再让守军进来拖住他们。”
说罢，白亦宸便摘下自己黑色披风，将杨初初身子罩住，她衣服的颜色鲜亮，很容易在夜里暴露目标。
白亦宸拉住杨初初的手，他侧身贴在窗边，屏息看着下方情形。
这院落分为东西两头，博撒为了引他去西厢房，便在特意在那边派了重兵把守。
而杨初初却被藏在东边的厢房之中，博撒自己亲自看着。
白亦宸识破了他们这招暗度陈仓，索性将计就计，直接来东厢房救人。
杨初初被关的地方在三楼，距离地上有些高度，白亦宸一把搂住杨初初的腰，低声：“抱紧我。”
杨初初连忙乖乖缩进他怀里，小猫一样。
白亦宸忍不住低笑一声，缓缓推开窗户，带着她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杨初初被裹进熟悉的怀抱中，只觉得心潮起伏。
只要他来了，她就不怕了。
白亦宸带着她跃到最近的树上，两人掩藏好踪迹，白亦宸低头一看。
那假的“白亦宸”已经从西厢“逃”了出来，几十名黑衣人跟在后面，对他穷追猛打，可那人动作敏捷，左右躲闪，避开了一次又一次攻击。
白亦宸抱紧杨初初，沉声：“走。”
他带着她，正打算离开，却忽然听到“嗖”地一声！
利刃破空而来，白亦宸抱着杨初初翻滚一圈，落到附近屋檐上。
他警觉地将杨初初护在身后。
对面屋脊上，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如煞神一般伫立着，他手握长刀，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面部埋在夜色之中，看不清表情。
恍如恶鬼修罗，从地狱而来。
杨初初心头一凉：“蒙坚！”
白亦宸眸色微沉。
白亦宸低声道：“你去城南的云来客栈等我，若天亮前我还没来，你就自己回京。”
杨初初错愕一瞬，她怔怔看着白亦宸。
但她也知道自己留在这会影响到白亦宸，便小声道：“小心，我等你。”
说罢，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便从屋顶一跃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白亦宸迎风而立，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下一刻，他一把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一闪，划破夜空。
蒙坚开口道：“多年不见，阁下别来无恙。”
白亦宸勾唇：“上次一战，承让了。”
蒙坚面色一沉，提刀飞身而来！
刀光剑影，两个身影颤抖到一起，一个劲瘦，一个魁梧。
招式之凌厉，让人目不暇接。
蒙坚的招式刚硬威猛，刀刀都带着强势的意味，依靠强大的内力，一路猛攻。
他第一次和白亦宸对打之时，白亦宸便以身诱敌，两两相刺，蒙坚却差点丧命。
这一剑的耻辱，让他怒火中烧，恨不得一刀将白亦宸斩下屋檐。
白亦宸沉着应对，他的软剑如灵蛇一般，缠绕蒙坚长刀，看似柔韧，但实则招招霸道，剑光四射，气势磅礴。
白亦宸心知现在不是比武的时候，更不是杀蒙坚的好时机，如今他最重要的，是脱身回去找杨初初。
他一边盘算，一边接下蒙坚的一记猛击，巨大的力量让双方都被逼得退了好几丈。
蒙坚的心脉之前受过剑伤，这一招的力道，激起他旧伤复发，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白亦宸抓紧现在，一跃而下！
蒙坚还要再追，却忽然听到轻微响动——“嘭”地一声，一颗毒烟在他身旁炸响，蒙坚面色一变，立即掩住口鼻。
等他挥开烟雾，白亦宸早已消失无踪了！
蒙坚气得长刀一挥，两颗大树拦腰截断，轰然倒塌。
被耍的团团转的黑衣人们，终于又折了回来，见到蒙坚大发雷霆，一个个吓得抖如糠筛。
博撒见自己的计谋落空，杨初初还被救走了，也是气得咬牙切齿。
随从急匆匆来报：“将军！城中守军忽然杀过来了……说、说我们是奸细！？这可如何是好啊？”
蒙坚面上青筋暴起，怒道：“撤！”
-
白亦宸跃下屋顶之后，极速奔出了小巷。
巷口处月光稀薄，但白亦宸仍然一眼认出了角落里的身影：“初初！？”
杨初初扑身过来：“亦宸哥哥！”
白亦宸一把接住她：“方才的毒烟是你放的？”
杨初初笑着点头：“我好歹是药王的半个弟子呀！”
白亦宸眼角勾笑，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纵身一跃，便离开了这里。
-
云来客栈。
白亦宸在救杨初初的同时，便已经找人安顿好了这里的一切。
他将厢房的门仔细关上，便从包袱里拿出两套寻常百姓的衣服，道：“把衣服换一换，我来为你易容。”
杨初初茫然地点点头。
她到现在看着白亦宸这张老实巴交的脸，还是有些别扭。
说罢，白亦宸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眼下时间紧急，杨初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躲在了屏风后面，抖抖索索解下自己的衣裙，然后套上白亦宸为她准备的衣服。
这寻常百姓的衣服，都是些粗布麻衣，衣裳穿好后，裙子腰间有两根带子，杨初初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系的。
她深吸一口气，干巴巴道：“亦宸哥哥……这个裙子，我、我不会穿。”
白亦宸面色微顿：“我来看看？”
杨初初声如蚊呐：“嗯……”
白亦宸来到屏风后面，只见杨初初满头青丝，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发亮。
她雪肤花貌，眼含秋水，红唇微翘，满是无辜。
就算穿着粗布衣裳，也有种别样的清新之美。
白亦宸呆了一瞬，轻咳一声道：“给我吧。”
杨初初尴尬地将两根带子递给他，白亦宸让她背对着自己。
他帮她理好衣带，整齐地系在腰肢上。
她的腰好细，不堪一握，乖巧地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好了吗？”杨初初小声问。
白亦宸声音微哑：“好了。”
然后，白亦宸便将□□拿了出来，他看了看杨初初的脸，道：“易容之后，你说话也记得掩饰一下声音。”
杨初初点头。
白亦宸便把□□，缓缓贴到她的脸上，杨初初的脸很小，皮肤细腻白净，白亦宸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帮她抚平。
杨初初忍不住有些脸红，手指轻轻攥紧，不敢说话。
白亦宸将□□贴好之后，又帮她上了一层特殊的药水，把面部贴得严丝合缝，这样一来，就看不出痕迹了。
白亦宸看了看杨初初，蹙眉道：“还不够。”
杨初初疑惑道：“怎么了？”
白亦宸低低笑开，道：“恐怕要把你弄丑些，一路上才安全。”
杨初初：“……”
白亦宸忍住笑意，又在她脸上添了不少东西，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面上掠过，令人心潮起伏不定。
杨初初心中忐忑，但又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为了逃命啊……再丑也无所谓。
等白亦宸帮她完成了易容，杨初初拿过铜镜，对照一看，顿时被这张脸吓了一跳！

第156章 小夫妻
昏黄的灯光下, 铜镜里照出的这张脸，让杨初初气笑了。
白亦宸为她贴好人.皮之后，整个人看上去肿了一圈, 但偏偏杨初初眼睛又大, 于是看起来像个胖嘟嘟的女福娃。
可白亦宸又觉得这“女福娃”太可爱了些，容易引人注意，于是就给她在左脸上, 贴了一块红色的胎记。
杨初初看着这张惨绝人寰的脸，实在是哭笑不得。
杨初初回过头来，却发现白亦宸自己也在重新易容，之前那个黑衣人的脸自然是不能再用了，于是他又将自己打扮成了病弱青年的样子, 细长的眉眼，苍白的嘴唇, 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饭男形象。
杨初初嗔道：“亦宸哥哥偏心，为什么把你自己易容得那么好看？我却这么丑？”
白亦宸笑一下：“初初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杨初初微怔一下，随即转过脸, 抿唇笑起来。
白亦宸易容完之后，又背对着杨初初，换下黑衣人的衣服。
杨初初恰好坐在铜镜前，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忍不住透过铜镜的倒影去看。
白亦宸背部肌理十分紧实，款肩窄腰, 双臂看着很是有力。
上半身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玉色光芒，竟然有些晃眼。
杨初初忍不住有些脸红。
她看着白亦宸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套上中衣, 身形微顿了一下。
杨初初怔怔转过头，道：“你的手怎么了？”
白亦宸动作微滞，回头看她：“受了点轻伤而已，没事的。”
杨初初站起身来，几步走过去，一把拉过他的左手。
她定睛一看，顿时面色一僵。
白亦宸左手的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刀伤，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是仍然皮开肉绽，磨到衣料上，定然是很疼的。
杨初初秀眉微蹙：“怎么不吭声？”
白亦宸不甚在意：“别担心，很快就会好。”
杨初初不理他，开始在衣服里翻手绢。
白亦宸轻声笑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杨初初。
杨初初一看，这小小的手绢上，还绣着一个细小的粉色花苞，花苞旁边，黑色丝线勾勒出一个“初”字。
自然是当年，她给白亦宸包扎的那条了。
杨初初目光微顿，娇俏地觑他一眼，接过手绢，取出随身的药膏，为他轻柔地抹起来。
药膏上手火辣，白亦宸面不改色，含笑看她，默默不语。
杨初初仔细涂抹完药膏，轻声道：“呼呼就不痛了。”
说罢，她温柔地低下头。
暖暖的微风掠过伤口，缓解了药剂的灼痛感，仿佛羽毛拂过，白亦宸心头悸动。
白亦宸看着她浓密柔滑的发顶，情不自禁，俯身亲吻。
杨初初感到头顶轻触，手指微顿一下，抬眸看他。
四目含情相对。
却忽然发现，都是陌生的脸，一时之间，妙趣横生。
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
白亦宸带着杨初初连夜离开午城。
午城守将严占是他在军中的旧识，身手矫健，武艺高强，昨夜便是他冒充了白亦宸，去诱敌深入的。
按照他们的部署，若能抓住蒙坚和博撒则是最好，就算不能，严占也会封锁午城，为他们争取几天时间逃回京城。
况且，蒙坚和博撒既然能安排那么多人来刺杀，回京城的路上，很可能还有埋伏。
白亦宸打算带着杨初初，先赶回月城再说。
一夜奔忙，寒风呼呼钻进车内，杨初初坐在白亦宸身旁，却丝毫不觉得冷。
到月城的时候，几乎已经快天亮了。
他们易了容，住在客栈里反而更加安全，于是两人又辗转回到了月迎客栈。
马车跑了一夜，在月迎客栈前徐徐停下，黑色骏马打了个响鼻，马蹄不耐地跺着，仿佛催促着人来牵它。
小二本来靠在柜台上打盹儿，听到这“哒哒”的马蹄声，顿时清醒了几分。
小二揉了揉眼睛，晨雾弥漫，一片白茫茫的，只能依稀辨认出两个人影。
见到一男一女，前后下了马车，他便急忙迎了出去。
那男子背影颀长，身量高挑。
女子身姿曼妙，步态轻盈。
小二不由得心道，最近来的美人儿真多……他想起半月前，也有位琼姿花貌的小姐来过这里，那小姐还在他的推荐下，去逛了花灯节呢。
小二心中揣着几分期待，奔到这两位客人面前，堆起一脸笑意：“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那身姿优美的小娘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双眼睛浑圆水灵，但脸盘圆得像个白面包子，更可怕的是，这包子脸的左脸颊上，还有一块红色胎记。
小二吓得眼皮打颤，收起几分殷勤：“我们客栈最近人多，只有一间厢房了，两位是住还是不住啊？”
杨初初见他一脸嫌恶，忍不住嘴角微勾：“只有一间了？”
白亦宸咳嗽了两声，道：“娘子，一间也够了。”
杨初初面色微顿，回眸看他。
白亦宸笑得人畜无害，细长的眉眼微微弯起，何其无辜。
小二点头道：“那跟我进来吧。”
转身便小声嘀咕：“果然看人不能看背影……一大早吓得瞌睡都没了。”
杨初初叹了一声，又嗔了白亦宸一眼。
小二将两人带上了楼。
月城近日里人来人往，这月迎客栈也住得满满当当。当下，只有一间地字房了。
小二一把推开房门，慢吞吞道：“两位客官先休息，有什么事再吩咐便是……”
说罢，便打着哈欠退了出去。
这地字房还算洁净，收拾得也十分整齐，就是地方小了些。
杨初初进了房门，将包袱放在桌上。
一杯茶递过来，热气腾腾。
杨初初抬眸，迎上白亦宸温润的目光，眉眼轻弯。
她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热气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
“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暂时安全。”白亦宸低声道，为了躲避可能的埋伏，他们只能白天休憩，晚上赶路。
杨初初点点头，她确实有些疲累了，又觉得脸上有些闷，道：“我可以把假脸取掉么？”
她总感觉用这张脸和白亦宸说话，有些怪怪的。
白亦宸低笑了一下：“我帮你。”
白亦宸让杨初初和衣躺下，帮她把假脸轻轻揭开，撕了下来。
又打了盆热水，轻轻帮她把脸上的贴痕擦掉。
洗完脸，杨初初觉得舒服了许多，她拉住白亦宸的手臂，小声道：“你当时冒充小太监的时候，每日带着假脸，不觉得难受吗？”
一双美目盈盈如玉，满含秋水地望着他。
白亦宸淡笑道：“习惯了。”
杨初初莞尔：“那时候我便觉得，小哥哥这么好看，当太监真是有些可惜。”
白亦宸拧了拧毛巾，淡声：“现在呢？”
白亦宸自己也将假脸摘掉，擦拭了一番，他本就生得俊美，洗过之后，眉毛上挂了些许细小水珠，多了几分野性。
杨初初呆了一瞬，问：“什么现在？”
白亦宸放下毛巾，俯身下来，定睛看着她：“知道你的小哥哥不是太监，开心吗？”
杨初初愣住，她眨眨眼，红着脸道：“小哥哥说什么呢，初初听不懂。”
装傻充愣可是老本行。
白亦宸低低笑开。
他站起身，温声道：“好好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虽然这里已经相对安全，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杨初初“哦”了一声。
眼神逡巡一圈，这地字房没有隔间，地方很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八仙桌。
杨初初犹疑了片刻，小声道：“这床很大……我们一人一半吧。”
她说完，便转身躺下，自己缩进里面的角落。
白亦宸立着没动，他看了杨初初一会儿，走过去，默默把她后面的被子掖好，低声道：“初初睡吧，不用管我。”
白亦宸坐在桌前，取来一张纸，默默盘算起回京的路线。
月城距离京城还有一天多的路程，他需要确保路上的绝对安全，绝不能再让她受一点苦。
白亦宸想起昨日，他与黑衣人厮杀过后，折回山洞却找不到她时的心情。
恐惧、担忧、绝望。
他忍住崩溃，抓来一个没死透的黑衣人，逼问出了他们的藏身地。
黑衣人说完之后，趁白亦宸思索之际，忽然反手就是一刀，白亦宸闪躲不及，便被擦伤了左手。
得知他们的藏身地后，白亦宸便马不停蹄地赶去救杨初初。
当他看到她被绑住手脚，瑟瑟发抖地缩在床榻上时，他只想将博撒碎尸万段。
想到这里，白亦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想好了回京的路线，便将这地图默默记在心里，白纸递给油灯，烧了个干净。
白亦宸缓缓回头，杨初初躺在床榻里间，似乎已经睡着了。
床榻上的少女睡得酣。
杨初初两排长长的睫毛，恍若蝴蝶翅膀一般，微微翘着，倒影在白皙的脸颊上，但她秀眉微微蹙着，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白亦宸垂眸看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柔柔按在她的眉心。
细腻的眉心逐渐舒展，看起来放松了不少。
杨初初动了动，一只手伸出被子，无知无觉。
白亦宸微微勾起唇角，将她的小手握住，准备送回被衾被中。
细腻的肌肤握在手中，犹如滑嫩的羊脂白玉一般，也有些凉意。
白亦宸皱了皱眉。
这里不是皇宫，没有碳炉，她身子虚，似乎睡不热。
她似乎一直身子不太好，一年四季都有些怕冷，喜欢吃点心，但是稍微多吃一些，又会撑得难受。而且还时不时心绞痛……白亦宸想起这些，眼眸微沉。
杨初初忽然自己收回了手，闭着眼，下意识拉过被子，将自己的身子裹紧。
随即又缩了缩身子，半张脸都埋进了衾被中，小脸有些发白。
这床榻又冷又硬，她一定睡得不舒服。
白亦宸迟疑片刻。
然后，他脱下外衣，盖在杨初初的被子上，又在她身侧缓缓躺下来。
他伸出长臂，将沉睡的少女，拢入怀中，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
怀里的姑娘睡了这么久，身上依旧冷冰冰的，难怪这样不安稳。
她柔润的发顶，抵着他的下巴，整个人蜷缩着，懒洋洋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白亦宸身子微僵，他低头看去，杨初初红唇微翘，面色也缓和了不少。
白亦宸打算闭目一会，忽然，一只小手从衾被里伸了出来，攥住了他胸前衣襟。
白亦宸身形微滞，看向杨初初。
杨初初依旧睡得迷迷糊糊，她本来觉得，自己似乎睡在一个冰窖里，哪儿都觉得冷。
本能地发现周围有一团火热，便下意识伸手去摸。
纤细的小手在温暖的胸膛上拂来拂去，这手感紧实温暖，好舒服……
杨初初迷离中，忍不住按了按，然后便听得一声闷哼。
杨初初睁开惺忪睡眼，恰好对上白亦宸沉静的双眼。
白亦宸眼神幽深，眸中有些不明的情绪涌动。
四目相对。
杨初初瞌睡醒了大半。
她有些慌张地撑起手臂，半坐起来。
白亦宸沉默地看着她，神情复杂。
杨初初低头，这才发现白亦宸的外袍搭在自己身上，她隔着衾被，躺在他的臂弯里……难怪，睡得这样舒服……她看了看他身前被挑乱的衣襟，顿时脑中一空。
白亦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淡声问：“还冷吗？”
一瞬过后，他表情恢复平静，眼底再看不出波澜。
杨初初拥着衾被，面上微热，她看了白亦宸一眼，小声道：“好些了……”
白亦宸点头，准备起身下床。
杨初初一把拉住他，支支吾吾道：“还……还是冷的。”他若是下了床，也没其他地方休息。
白亦宸道：“我去找人买个碳炉来……”
杨初初避开他目光，声音轻轻的：“不是有你暖床吗……”
白亦宸：“……”
杨初初红着脸，将被子拉开，盖在他身上，垂眸道：“天寒地冻，你要是冻坏了，谁保护我回京呀……”
白亦宸怔然看她，杨初初拉着他一起躺下。
白亦宸常年习武，身体康健，本来便比一般人火力旺盛，他一进到被子里来，杨初初顿时觉得比什么火炉都有用。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他面向上躺着，完美的侧脸对着她。
平静的呼吸下，身前有微微起伏。
杨初初想起自己方才将手他心上，这会儿还觉得手掌发烫。
她已经毫无睡意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杨初初小声问。
白亦宸低声：“今晚出发的话，最快后天早上。”
为了掩人耳目，他打算傍晚再出发。
杨初初“哦”了一声。
她想了想，便将昨天在博撒那里听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白亦宸。
白亦宸双眉微拧，道：“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聚集这么多人，又知道我的行踪……一定是朝中有内应。”
等回京之后，他要好好查一查，谁这段时间离开了京城才是。
杨初初点点头，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亦宸哥哥，你到了北疆，也千万要小心。”
两人离得很近，少女甜美的嗓音，就在白亦宸的耳侧，软软依依，很是乖巧，娇躯轻轻侧贴着他。
白亦宸心中微动，却没有看她，只“嗯”了一声。
隔壁传来些许动静。
杨初初也学会了警觉，立即竖起耳朵去听。
这地字号房的隔音似乎不太好，女子的娇笑声清晰传来，然后便是男子的说话声。
杨初初有些疑惑，白亦宸则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声音变成了不可名状的婉转低吟，伴着喘息和男人的低吼。
连床板的嘎吱声，都格外清晰。
杨初初：“……”
她偷偷看了白亦宸一眼，悄悄拉起被子，盖住红透的脸。
这是什么情况……大白天的……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杨初初只觉得头皮发麻。
白亦宸则像一座入定的佛一般，岿然不动。
两人默契地一言不发。
杨初初转了个身，背对着白亦宸。
这样尴尬的时候，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他。
隔壁那对情人还在享受人间极乐，听起来不堪入耳。
杨初初欲说些什么打破尴尬，忽然，她感到身后的温热，缓缓逼近自己。
好闻的木质香调，渐渐笼罩过来，男子温润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上，又暖又酥。
杨初初不敢动弹。
下一刻，一只大手伸到她的脑袋上，掌心贴紧她红透的耳朵，隔绝了这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杨初初双目赫然睁大。
白亦宸的手掌十分温暖，掌心带着一点薄茧，修长的手指，拢到她眉尾。
杨初初忍不住勾起唇角。
不知过了多久，杨初初再次睡着了。
隔壁的动静也终于平息下来，白亦宸轻轻松开手掌。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背上薄汗一层。
-
夜幕降临，小雪飞舞，一地纷纷。
两人重新易容后，又简单收拾了一番，白亦宸掀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似乎一切常。
两人这才缓缓下了楼。
杨初初沿着楼梯向下，却忽然听得一阵喧闹。
熟悉的男声响起：“什么破客栈，连一间好点的厢房都没有！”
这句话带了些剌古的异族腔调，杨初初心中“咯噔”一声。
是博撒！？
她下楼的步子微顿，但半截身子已经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一时进退两难。
白亦宸沉声道：“继续走，有我在。”
杨初初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沿着楼梯扶手行至一楼，她没有看身后大堂，便直直向柜台走去。
杨初初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台前，对小二低声道：“小二，结账，再把我们的马车赶过来。”
小二一抬头，见到这位“胎记”小娘子，不免有些疑惑：“客官，还没住到一天就要走？”
杨初初扯出一个笑容：“我夫君身子不适，我们想早点回家去……”
说罢，还和白亦宸对视一眼。
小二应了一声。
杨初初背对着大堂。
大堂之中，博撒穿着一身汉人服饰，身旁簇拥了十几个大汉，一行人应该都是来住店的。
白亦宸不动声色地逡巡四周，却没有看到蒙坚的身影。
他暗暗思索，严占若是按约定埋伏好了，博撒不可能这么快就来到这里。
白亦宸心中存了一丝疑惑。
小二很快算好了账，又对旁边人道：“去把客官的马车赶过来。”
杨初初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子，和白亦宸不徐不疾地向门外走去。
小二收好了银子，对大堂里高声嚷道：“这位公子，有客人空出了一间地字房，您要不要？”
博撒虽然面有不悦，但也知道，这里是大文的地盘，若是在这里生事，反而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便摆摆手，道：“罢了，先给我们吧。”
说罢，他目光一转，看到了门口那对等车的小夫妻。
男子身量高大，背影俊逸；而女子则弱腰纤纤，婀娜多姿。
暮色沉沉，一辆马车被小二牵着，缓缓行至两人面前。
博撒眸色微眯，忽然开口：“等等。”

第157章 帝王之术
博撒一出声, 所有的随行大汉，都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只见那对夫妻身形微滞，那男子缓缓回头, 咳嗽了一声, 满脸虚弱：“公子，叫的是我们么？”
博撒抬眸看去，只见这男子生得虽然很高, 但却微微弯着腰，咳嗽的时候，全身都有些颤抖，面色苍白得吓人，一看便是病秧子。
博撒皱了皱眉, 他又看向杨初初，道：“你, 转过来。”
杨初初细声细气道：“奴家生得难看……只怕吓着公子……”
博撒面色疑惑，一名大汉呵斥道：“让你转，你就转！少废话！”
杨初初轻轻叹了口气, 顶着一张包子脸，回眸对博撒一笑，福了福身子：“公子……”
博撒吓得眼角微抽：“还真是个丑八怪啊！吓死我了……”
杨初初一听，面上还挂起几分委屈来。
白亦宸又咳嗽了几声, 好似肺都要咳出来了一般，道：“公子……我们可以走了吗？”
博撒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
待那两人走后, 一名大汉过来回禀：“殿下，昊天将军说他的事已经办妥，要先回去了……”
博撒冷哼一声：“又想先回去跟父王邀功？门儿都没有！”
-
车夫挥鞭催马，马车缓缓前行。
杨初初坐在马车里, 缓缓松了一口气。
白亦宸挑眉看她：“演技不错。”
杨初初轻笑一下：“我可是靠演技保命的。”
白亦宸摸摸她的发，笑而不语。
两人自脱离博撒之后，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阻碍。
当他们抵达京城之时，便已经是第三日清晨了。
晨曦雾起，寒气逼人。
高耸的城门下，已经聚集了不少要入京的人。
白亦宸所雇的马车，也列队其中，等着入城。
白亦宸微微挑开车帘，看向外面，只见前面通行十分缓慢，还有人骂骂咧咧地一路往回走。
“这位小哥，前面出什么事了？”白亦宸坐在马车上，见到有人路过马车车身，便开口询问。
被问的男子一脸怒气，道：“最近这京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入都要盘查，若没什么要紧事，居然都不让人入城了！真是好没道理！”
旁边一位大婶道：“你这还好没入城，我隔壁邻居的小儿子，昨日入了京城，出城的时候，被好一番盘问，才放他回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白亦宸道了句多谢，便放下了车帘。
他与杨初初对视一眼，杨初初低声道：“是不是在找六哥哥？”
白亦宸点了点头，道：“有可能，先入城再说。”
车轮缓缓转动，一路通畅，直奔皇城而去。
-
杨初初在宫外与白亦宸分别。
她一回到云瑶宫，恰好遇到盛星云要出门。
“初初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盛星云惊喜地拉住她，忍不住左看右看。
杨初初憨笑一下，道：“娘亲……初初听说六哥哥不见了，他是不是偷偷出去玩了呀？”
盛星云面色微顿，幽幽叹了口气，道：“瀚儿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声不响地，便离开了皇宫，把你父皇气得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杨初初愣住：“那苏嫔娘娘呢？”
盛星云面露担忧：“苏嫔因为瀚儿不告而别着急得不行，紧接着又被你父皇训斥了，一下子气急攻心，便病倒了，我正想去看看她。”
杨初初点点头，道：“初初和娘亲一起去！”要知道杨瀚为什么离开，也许苏嫔那里会有线索。
不多时，两人便一起到了云禧宫。
苏嫔一向喜欢热闹，平时这云禧宫里，聊天的人总是最多的。
而如今，整个宫里都冷冷清清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小祝子见盛星云和杨初初来了，顿时喜出望外：“云妃娘娘，七公主！二位可是来看我们娘娘的？”
盛星云微微颔首，道：“苏嫔怎么样了？”
小祝子眼眶微红，道：“苏嫔娘娘晕了一天，今儿早上才醒过来，到现在都不吃不喝呢……”
杨初初安慰道：“小祝子不要担心，我们去看看苏嫔娘娘。”说罢，她拍了拍小祝子的肩膀。
小祝子跟了杨瀚多年，杨瀚忽然离开，对他的影响也不小。
小祝子应了一声，急忙带着她们向内殿走去。
自从杨瀚离开皇宫之后，苏嫔便好像一下失去了主心骨一般，最开始，她便苦苦求着皇帝派人去找，皇帝找了几日，便有些不耐烦了，后来，还以教子无方为由头，将苏嫔狠狠训斥了一番。
可怜的苏嫔，找不到儿子，又彻底失宠，一下子精神头就垮了。
杨初初见到苏嫔时，差点没有认出她来。
昔日里，她总是打扮得娇艳欲滴，明丽中还带了几分英姿飒爽的韵味。
而如今，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之上，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力气，呆呆地望着头顶幔帐，神色灰败。
盛星云缓缓来到她床榻前，低声唤道：“苏嫔。”
苏嫔转了转眼珠，见是盛星云，顿时鼻子一酸，眼眶便湿了。
“云妃……”苏嫔忍不住哽咽道。
两人是多年的好友。
盛星云从冷宫出来后，得了不少苏嫔的照拂，如今看到苏嫔这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才几日没见，你怎么就病成这个样子了？等瀚儿回来，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盛星云帮她拢了拢衾被，温声道。
苏嫔泪盈于睫，道：“瀚儿不会再回来了，他恨我都来不及，又怎会回来看我？”
杨初初见苏嫔如此伤心，便问道：“苏嫔娘娘，六哥哥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苏嫔面色微僵，眼神中有一丝闪躲，道：“就是听不得我数落他……”
杨初初盯着她看了一瞬，敏锐捕捉到了她的古怪。
苏嫔继续道：“这事儿也怪我……他原本想去从军，去北疆跟着他舅舅一起征战。但我担心他的安危，死活不让他去……那日我回来，见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便说了他几句……”
苏嫔抬手擦了擦眼泪，道：“谁知，这孩子居然这样执拗，一气之下便跑了出去，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苏嫔渐渐泣不成声。
盛星云赶忙安慰她：“瀚儿还小，等他出去走走，散散心，说不定过几日想通了，就会回来了。”
苏嫔只能无助地点点头。
盛星云有些不放心苏嫔，便在寝殿里多陪了她一会儿。
杨初初走到门口，叫来小祝子。
“小祝子，六哥哥走了多久了？”杨初初状似不经意问道。
小祝子想了想，道：“有五六日了……对了，殿下就是八皇子出生的那天晚上离开的！”
杨初初有些疑惑，她扯出一个笑容，问：“这和八皇子出生有什么关系呀？”
小祝子迟疑了一下，道：“八皇子出生的时候，苏嫔娘娘也去看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后来，和殿下吵了起来……”
他话音未落，又觉得自己似乎说得不妥，连忙闭了嘴。
杨初初看他一眼，呆愣地笑了一下，道：“小祝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也许我会知道六哥哥去了哪儿！”顿了顿，她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六哥哥最喜欢我，我们两个有好多秘密呢！”
小祝子抬眸看了一眼杨初初，虽然七公主有些痴傻，但人是真的善良。
云禧宫到了这般境地，也只有七公主和云妃娘娘会来看他们。
小祝子思索了片刻，低声道：“那天晚上……苏嫔娘娘斥责六殿下……说、说六殿下没用，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皇上给他政事，也不肯接手……”
杨初初有些奇怪。
苏嫔的为人，杨初初还是有些了解的，她并不是那种非要儿子当皇帝的野心家。
她所图的，不过就是杨瀚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保住苏家一门荣宠罢了。
可这样的苏嫔，怎么又会突然鞭策自己的儿子，努力去皇帝面前表现呢？
杨初初又问：“六哥哥说什么了呀？”
小祝子回忆了一会儿，蹙眉道：“奴才也没有听清……好像说的是，不想与谁争些什么……后来，苏嫔娘娘被殿下气得不行，便怒斥他，让他走……”
小祝子说完，也跟着叹了口气。
杨初初秀眉微蹙。
她试着将近段时间的事情，串联起来。
八皇子降生，如今养在了周贵妃名下，相当于周贵妃一脉终于有了可争夺的筹码。
但八皇子年纪尚小，被议储的可能性不大，于是在杨赢倒台之后，朝中众人，便把目光放到了杨昭的身上。
想起杨赢……对了！
杨初初脑中灵光一闪。
杨赢倒台之后，皇帝虽然将不少政事交给了杨昭，却并没有完全信任他。
杨初初曾经听杨昭说过，皇帝对他，依旧是百般试探和敲打……依照皇帝的性子，怎么可能只留杨昭这一个太子人选？他不可能坐视杨昭逐渐坐大，于是，他生了扶持杨瀚的心思。
杨瀚虽然整体能力不算出挑，但背后的苏家，有不少儿郎在军中任职，再加上杨瀚武艺超群，为人爽朗大度，在前朝倒也有些口碑。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他想将杨瀚变成第二个杨赢，将权力一分为二，让他与杨昭分庭抗礼。
以此来巩固皇帝自己的统治权。
而苏嫔原本是个安守本分的，可有了皇帝撑腰，恐怕也生出了几分一决雌雄的心思来，所以才会去逼迫杨瀚接受政务。
杨初初深知杨瀚的为人，他定是左右为难，这才不辞而别。
杨初初面色微沉，小祝子一脸期盼地看着她：“七公主，您觉得我们殿下会去哪儿？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第158章 茶摊
风声微动, 杨初初静默了一瞬。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小祝子失落地低下了头。
-
夜色已浓。杨昭回到云瑶宫。
他身披墨色大氅，一路从太极宫走回来，没有让人撑伞, 身上落了些许细碎的雪花, 也毫不在意。
杨昭缓缓踏入内院，然后，顿住了步子。
院内秋千微荡, 一高一低，划出优美的弧度，杨初初身着奶白色绣花夹袄，如一轮明月坐在上面，双腿垂下, 裙裾飞扬。
杨昭信步走来：“初初？”
杨初初闻声抬眸，笑意盈盈：“四皇兄这么晚才回来？”
杨昭微微颔首, 低声：“这么冷的天，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杨初初抿唇一笑：“初初在等四皇兄！”
杨昭眸色微滞，微微勾起唇。
他想起一事：“去看过苏嫔娘娘了吗？”
杨初初点点头：“看了, 娘娘好可怜。”
杨昭沉吟片刻，道：“我已经安排封锁了京城要道，可还是没有发现六弟的踪迹……除了你之前说的地方，他会去哪儿？”
杨初初也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杨瀚一向是他们里面最无拘无束的人, 洒脱惯了。
要去哪里玩，说走就走。
想要干什么, 说干就干。
杨初初把这些年杨瀚和她一起去过的地方、他提起过的地方，都好好地写下来，交给了杨昭。
杨昭派出不少人，都搜寻未果。
到了现在, 杨初初也有些茫然。
他还能去哪儿呢？
他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他为了避开兄弟争斗，刻意离开皇宫，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杨初初心中泛起酸涩。
杨昭抿唇不语，对于杨瀚的离去，他也十分意外。
一开始以为杨瀚在生自己的气，只不过是负气出走。
而后来听了宫人们回禀，才知道，原来皇帝早已找到杨瀚，且有意将一部分政事交给他。
杨昭对此，心有疑虑，却也不好表现出来。
而杨瀚拒绝了皇帝的扶持，态度十分坚决，倒是让杨昭松了口气。
毕竟，皇位只有一个。
杨昭有些贪心，他既想要皇位，又不想破坏兄弟的情谊。
也许，最好的办法，便是杨瀚此时离去。
杨昭一面想确认他去了哪儿，是否平安。
一面又有些踟蹰，如果杨瀚回来了，真的站到他的对立面，怎么办？
两人默默站着，相对无言。
杨初初率先挽起笑容：“四皇兄近日是不是很忙？初初觉得你瘦了！”
他确实很忙，如今皇帝虽然将许多事交给他，但是每日都要去太极宫，事无巨细，皇帝都要过问。
今日谈及北疆增兵和粮草一事，又有些不欢而散。
种种事项，都让杨昭有些疲惫。
杨昭淡淡应了一声，但这些事他也没法和杨初初说。
杨昭提起精神，道：“都过去了，四皇兄能应付的，你放心的。”他看着她明亮的眸子，继续道：“不过四皇兄上次跟你说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五皇妹今年便要出嫁，而你也快及笄了，婚事要尽快定下才是。”
杨初初眸色微滞，随即露出憨憨的笑：“五皇姐要成亲了？太好了，初初想看新娘子！”
杨昭定定看着她，沉声道：“初初。”语气多了几分严厉：“你长大了，也要许婚的。”
杨昭不容她继续插科打诨，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上次狩猎的时候，也有不少公子来了，你可有中意的？”
杨初初心头有些不安，但她佯装回忆，思索了一阵，认真摇头：“没有。他们都觉得初初笨，偷偷笑话我。”
杨昭皱了皱眉。
杨初初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确实很难。
杨昭又道：“那初初有没有喜欢的男子？”
此话一出口，杨昭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
他不像杨谦之那般懂人的心思，便也只能直接问了。
杨初初笑着问：“初初喜欢的人可多啦！初初喜欢父皇啊、四皇兄啊、二皇兄啊、还有……”
杨昭打断她：“我说的不是亲人，是除了亲人以外的男子。有没有谁，是初初想要日日见到的？见了他，觉得欢喜，不见他，觉得惦记。”
杨昭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给杨初初解释。
他也想在能力范围内，为她找一个好归宿，却也不想勉强于她。
杨初初咬唇不语。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俊的身影。
那人眉眼温润，气质清冷淡漠，唯有见到她时，才会不自觉勾起嘴角。
他一次又一次将她从危险之中夺过来，护在怀里，紧紧的。
他身上的木质香调，温热的手指，亲吻她时颤抖的眼睫……杨初初心口发烫。
但想起未知的将来，她静默半晌，摇头。
杨初初小声道：“没有。”
她抬眸，看向杨昭：“四皇兄，初初不想这么早嫁人，想多陪娘亲和皇兄几年，好不好？”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
杨昭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恐怕她是害怕离开家，所以才想等等？
杨昭无奈，道：“罢了，那等你及笄之后再说吧。”
也许大一些，她会懂事一些吧。
杨初初眯起眼睛，对他嘻嘻一笑，便回了自己的寝殿。
-
寝殿木门关上。
殿内没有点灯，杨初初静静靠在门上，笑容已然消散，身子微微发冷。
还有九个月，便要及笄了。
按照剧本的安排，她在及笄之前，便会被安排和亲，然后送去敌国。
不久后，再客死异乡。
这个剧情是剧本里最重要的一环，她躲不过去，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但眼看着逼近十五岁，杨初初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慌。
杨昭是为她好，她心里清楚。
若是她说出自己心里的人是谁，杨昭一定会努力去满足她。
可是她不能。
如果她被提前定下婚事，影响了剧情走向，这蝴蝶效应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不幸。
况且如今剌古对大文虎视眈眈，皇帝病着却又时不时犯浑，杨昭和白亦宸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精力，应该都会放在对付剌古和处理内政上。
杨初初不想自己的事，给他们增加额外的负担。
若是生命还有九个月，她只想好好和爱的人在一起，没有遗憾地过完余下的日子。
-
在皇宫的另外一角，玲婉阁里的寂静，被婴儿的啼哭打破。
躺在床榻上歇息的女子，本来已经快要入睡，听到这婴儿的哭声，便刹时坐了起来。
“威儿回来了？”女子双目圆睁，眼中透着狂喜，她发丝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这女子正是佩玲，因为生了八皇子，刚刚被皇帝晋为了玲嫔。
但她平日里都见不到自己的儿子。
珠帘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一位年长的嬷嬷，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径直入了殿内。
佩玲踉跄着起来：“威儿，威儿！”
嬷嬷将孩子送进佩玲怀抱中，佩玲一脸怜爱地将孩子抱在怀中，双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身子，轻轻拍了起来。
“威儿不哭，娘亲在这儿……乖……”佩玲轻声呢喃。
婴儿一进入母亲的怀抱，不多时便停止了哭泣。
他在佩玲怀中蹭了蹭，在母亲的轻拍下，逐渐睡去。
佩玲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脸上满是柔情。
嬷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娘娘，把孩子给奴婢吧，还要送回储秀宫呢。”
佩玲下意识缩了缩身子，道：“威儿还没睡熟，让本宫再抱一会儿。”
嬷嬷面色一沉，道：“若是回去晚了，贵妃娘娘生气，奴婢可担待不起！”
佩玲面色微顿，她低着头，眼中怒意翻涌。
看着恬静酣睡的孩子，她咬咬牙，将孩子递给嬷嬷：“还请嬷嬷好生照顾威儿。”
嬷嬷瓮声瓮气：“八皇子也是贵妃娘娘的心头肉，奴婢自然要好好照顾的。”
佩玲面色微绷，没有说话。
孩子被嬷嬷抱走。
佩玲怀中空空的，心好像也缺了一块，怅然若失地躺了下去。
她原本是周贵妃的宫女，因为人聪明伶俐，曾经被派去伺候庞贵人。
在庞贵人失势之后，她又回到了周贵妃身边。
可周贵妃为了讨好皇帝，又亲自将佩玲送到了皇帝床上。
佩玲侍奉皇帝时间不长，便有了身孕，这个孩子，便也成了周贵妃的指望。
佩玲一夕临盆，孩子便被周贵妃带走了。
美其名曰是帮她照顾，实则是把孩子当成了稳固地位的筹码。
佩玲还在月子中，便日日都见不到孩子，唯有像今晚这样，嬷嬷实在哄不住了，才会抱过来给她看看。
佩玲原本只想等二十五岁到了，便出宫去和家人团聚。
但如今，不但一生都要蹉跎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连亲生儿子也要被夺走！
她攥紧身前衾被，指节微微发白。
寝殿内，两个守夜宫女见她睡下，便窸窸窣窣到了门外。
“这玲嫔娘娘也是可怜，自个儿的孩子，都见不到几面。”
“要享富贵又不受罪，哪有那么好的事？一早贵妃娘娘便看中了她的肚子，她能生下皇子，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啧啧啧，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不过这福气也享不了多久了，如今她连饭都吃不下，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按照药量，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就差不多了吧？”
“嘘！小声些！别被她发现了……”
两个宫女顿时有些心虚，其中一个，又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向床榻方向望来。
只见佩玲背对着她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个宫女才放下心来。
门被重新关上。
佩玲的眼泪无声而落，枕巾上湿了一片。
-
冬日的早晨寒风刺骨，云瑶宫的宫人正在宫里洒扫。
小楠子也起得早，便来看看宫人们干活干得如何。
他如今成了云瑶宫的总管太监，与竹韵一起，将这云瑶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大公主杨婉仪出嫁之后，皇后便逐渐隐退，连后宫的事务也不大管了，还将不少事丢扔给了盛星云。
如今的云瑶宫，云妃帮着协理六宫，四皇子风头正盛，七公主最得皇帝喜爱，简直风头无二。
连小楠子的腰板都跟着硬了起来。
小楠子正在指点宫人洒扫，却忽然瞥见杨昭自院内出来。
杨昭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常服，整个人看上去沉稳大气，还透着几分随和。
小楠子迎上去：“殿下今日不去御书房吗？”
杨昭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道：“今日我有事，要出宫一趟。”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若是父皇派人来找我，就说我出宫找人喝酒去了。”
小楠子面色微怔，茫然地点了点头。
杨昭面无表情，转身便离开了云瑶宫。
-
出了皇城，走上一刻钟，便到了城东闹市。
鳞次栉比的房屋，从街头延伸至巷尾，熙熙攘攘。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大街上的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杨昭行在人群中，鼎沸的人声充斥于耳，满目都是热闹，与皇宫之中的冷漠森严截然不同。
杨昭生得剑眉星目，不说话的时候，还自带了几分威严，气势逼人。
街上的姑娘们忍不住偷偷看他，却又不敢上前。
杨昭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
不多时，杨昭便走到一间不起眼的茶摊面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茶摊用几根大竹竿支起来，上面拉了一片简陋的顶棚，看起来是一块有些年头的厚布。
门口挂着块半褪色的布旗，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茶”字。
顶棚下面摆了几张陈旧的桌子，都空无一人。
唯独一张桌子前，坐了一位丰神俊秀的年轻公子。
这位公子端坐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衬得他气度不凡。
他眉眼温润如玉，独自坐在这无人问津的茶摊上，整个人似乎将这角落照亮了几分。
白亦宸缓缓端起茶杯，亲抿一口，举止优雅得体。
之前偷看杨昭的那些姑娘，又忍不住转了兴头，红着脸去看这位清俊的公子，眼里满是雀跃倾慕之情。
白亦宸见杨昭来，淡淡笑一下。
杨昭身量高，路过茶摊门口，伸手将顶棚的旧布抬了抬，才直起身子进来。
他在白亦宸对面坐下。
白亦宸拎起茶壶，为杨昭倒了一杯茶，低声道：“新泡的茶，殿下尝尝。”
杨昭面色无波，他看了白亦宸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具虽然有些粗糙，但这茶水喝起来却十分清冽，也不知道是什么泡的。
“茶不错。”杨昭淡声道。
白亦宸没有说话，茶摊的摊主却乐呵呵道：“好喝吧？这水可是青城山的泉水，入口甘甜，泡什么茶都香啊！”
杨昭闻声抬头，只见那摊主约莫五十多岁，眉毛浓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满脸络腮胡子，话音未落，自己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但他的左腿，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白亦宸对摊主笑道：“确实如此。”
摊主点了点头，又乐呵呵地烧水去了。
白亦宸低声道：“你可知这人是谁？”
杨昭看他一眼，等待下文。
“先皇曾在的时候，他是北伐的先锋精锐之一。”白亦宸淡淡道。
杨昭面色微顿，看向那跛脚的男子，他独自一人在烧水冲茶，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候，有几个客人来到摊上，咋咋呼呼问道：“孙老二，今日还有不要钱的茶水吗？”
他们虽然穿着便装，但一看便是这次回京的北疆士兵们。
跛脚的孙老二笑声如雷：“你们来了，那定然是有啊！”
两人相视一笑，孙老二不多时便给了几个男子一壶茶。
杨昭看着他们，若有所思：“那他怎么在这里卖茶？”
若是先皇时期的先锋精锐，能待在京城的，要么已经受了封赏，就算老了也有极其不错的保障；要么便还在军中任职，衣食无忧。
怎么也不太可能是他这副落魄样子。
白亦宸道：“他曾经在军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当今皇上登基之后，主张韬光养晦，缩减军费开支，于是不少士兵，被迫离开了军队。孙老二的几个兄弟全部战死了，他的腿也在战场上受了伤，于是在京城留了下来，开了个茶摊，勉强维持生计。”
杨昭看向白亦宸，表情认真：“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
白亦宸缓缓放下茶杯：“我想知道，殿下对于北伐，到底是如何想的？”
在先帝时期，兵强马壮，他们多次和瓦旦、剌古交手，胜负参半。
先帝雄才大略，意图建立卓著功勋，在战争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可当时时机不算成熟，大文的能力也不能支撑着他获得最后的胜利，他倾力而出，最终却郁郁而终。
而像孙老二一样的那些士兵们，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也随着新皇登基的保守改革，而日渐消退了，他们埋没在闹市中，泯然众人。
但此一时，彼一时。
这十几年来，先有静瑜公主和亲，稳住瓦旦；后来原剌古一分为二，分裂成了北剌古和南剌古，两边一直争斗不休，便给了大文喘息的机会。
但好景不长，如今蒙坚便是在帮着南剌古王，攻打北剌古，等他们一统剌古之后，下一步，恐怕就是南下中原。
这些年大文的经济和民生虽然得到了不错的发展，但是在军事力量方面的投入，却十分有限。
这也和皇帝谨慎多疑的性格有关。
如今剌古对大文北疆虎视眈眈，若是朝廷再没有实际支援，只怕处境艰难，一旦北疆破防，剌古就能长驱直入。
杨昭神色凝重，抿唇不语。
他又何尝不知道皇帝的顾虑？皇帝担心打仗的军需对国库消耗太大，会让他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皇帝总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剌古没有胆子来侵略大文，就算闹起来，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不足为惧。
他为了打消武将们主战的念头，甚至延长了他们的京城里述职和驻扎的时间。
杨昭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但户部被皇帝牢牢抓着，他也无法插手。
他正沉思着，却听得那饮茶的男子道：“孙老二，你这茶果真的清甜可口，放了什么好东西啊？”
孙老二憨厚一笑：“我每日都去那青城山接泉水啊，一担子挑回来，能用一天哩！”
那客人惊讶道：“你的腿都这样了，还能去挑水吗？”
孙老二哼了一声，粗着嗓子道：“少看不起人了！我虽然腿废了，手劲儿还大着呢！当年老子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这帮小娃娃，还不知道再哪儿玩泥巴呢！”
众人一阵哄笑。
孙老二又道：“若朝廷还要征兵北伐，我孙老二第一个报名！”
“别开玩笑了，你这腿，路都走不了几步，还怎么打仗啊？”
孙老二拍拍胸脯：“那我就去做伙头军，给大伙儿烧水做饭总是可以吧？哈哈哈哈……”
“成成成！我们现在那伙头军的饭可太难吃了……哈哈哈……”
如雷的笑声充斥着小小的茶摊。
杨昭心头震动，久久不语。
白亦宸又帮他倒了一杯茶。
杨昭缓缓端起茶杯，手指微微用力，茶到嘴边，他停住了。
“若是我能设法拿到军需，你有把握打赢剌古么？”杨昭语气微沉。
白亦宸凝视他：“还未正面交手，我也不知。”顿了顿，他道：“但我必誓死守住北疆。”
两人对视一瞬，杨昭移开目光，忽然笑了。
“你可不要再骗我了。”他慢悠悠道。
自从知道白亦宸就是当年的“李广路”，两人的关系便近了不少。
杨昭童年孤独，当年的“李广路”便是他唯一的朋友了，如今两人在政事上少不得有些往来，也是意气相投，十分默契。
-
孙老二来收拾茶碗，忽然发现那茶碗下压着一张银票，他惊愕了一瞬，抬起头一看，方才坐在这里的两位公子，却已经不见了。
白亦宸与杨昭回到街上。
时至晌午，街头更是热闹，他们穿越过繁华的街道，两人皆是风姿出尘，引得百姓们赞叹连连。
直到两人出了这条热闹的长街，到了偏僻的拐角处，姑娘们的目光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去。
杨昭道：“军需的事，我去想办法……你们还是早些走吧。”
杨昭恐生变故，还是想要武将们早些回北疆去做准备。
白亦宸点头：“我亦是这样想的。”顿了顿，他迟疑片刻，问道：“我托付给殿下的事……”
杨昭抬眸，似笑非笑看着他：“我问过初初了。”顿了顿，他道：“初初说最喜欢的是四皇兄，舍不得离开云瑶宫，暂时还不想嫁人……”

第159章 结盟
白亦宸皱起眉来。
杨昭笑了笑, 道：“白将军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守住北疆吧……至于初初嘛，自家妹妹, 多照看几年也是应当。”
白亦宸看了他一眼, 淡声道：“还望殿下不要再办些什么狩猎大赛了。”
杨昭干笑了两声，扬长而去。
-
近日，宫中都在筹备八皇子的满月酒。
皇帝老来得子, 喜不自胜，恨不得昭告天下。
皇后诸事不管，陪着太后出宫清修去了，这满月酒的事，便全权交给了周贵妃。
今夜, 众嫔妃陪着皇帝，重聚于花台之上, 为八皇子庆祝满月。
无数溢美之词在席间流动，皇帝不禁洋洋自得。
周贵妃坐在他身侧，柔声道：“皇上, 您来看看威儿吧”
嬷嬷将八皇子杨威抱了过来。
坐在下方位的玲嫔一听，立即抬眸看去。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孩子身上，一目不错。
皇帝一时来了兴致，道：“来来, 给朕抱一抱。”
嬷嬷将八皇子送入皇帝怀中。
众人都饶有兴趣地看着皇帝，他抱着孩子, 忍不住伸出手逗弄他。
也许是他身上酒味太浓，熏着了孩子，杨威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皇帝手足无措：“怎么好端端的, 就哭了？”
他耐着性子拍了两下，谁知道杨威越哭越厉害。
玲嫔急忙上前跪下，道：“皇上，让臣妾抱抱吧。”
她目光近乎哀求，语气带着十足的讨好。
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你过来。”
玲嫔受宠若惊，连忙提裙起身，从皇帝手中接过了孩子。
杨威同平时一样，一旦到了玲嫔怀中，便逐渐安静了下来，他“啧啧”地吮着手指，模样十分乖巧。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幼子，笑起来：“果真是母子连心。”
玲嫔温婉地笑了下，可瞥见周贵妃投射过来的冷眼，她的笑容凝在脸上。
周贵妃淡声道：“威儿饿了，抱下去喂喂吧。”
嬷嬷应声，便走到玲嫔面前：“娘娘……”
玲嫔小声道：“威儿才睡，过一会儿再抱走吧……”
周贵妃看着玲嫔，冷盯她一眼，语气却十分温和：“妹妹才生产完不久，还是先好好将养身子吧，孩子爱哭的正常的，让嬷嬷们去照顾就好。”
玲嫔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周贵妃嘴角勾着，却笑不及眼底，看起来虚伪至极。
玲嫔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孩子送回嬷嬷怀中，失落地坐了下来。
小小的插曲结束，但是这一幕，却落到了杨初初眼中。
杨初初秀眉微蹙，却没有说什么。
盛星云见她一直盯着那八皇子，笑了笑，道：“初初小时候，也是这么一点点大，慢慢才长成大姑娘的。”
她眉眼微弯，眼角已经有了微微的细纹，但笑意温和，看起来满是慈爱。
杨初初攀着盛星云的手臂撒娇：“初初小时候也最喜欢娘亲抱抱了！”
身后的竹韵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公主小时候，也不爱让旁人抱，奴婢一抱就哭，娘娘一抱就笑……小小的人儿，当真是神奇。”
盛星云抚了抚杨初初额前碎发：“血浓于水嘛。”
杨初初低声道：“那玲嫔娘娘的孩子，给了周贵妃，她应该会难过吧？”
盛星云心善，见到玲嫔那怅然若失的神情，不免也有些唏嘘，道：“最难过的事，莫过于骨肉分离。”
当年，杨初初不到三岁，便被钦天监的监正判定为不祥之身，加之她的先天愚疾无法根治，皇帝便放弃了她。
但盛星云不忍抛弃自己的孩子，便放下一切荣宠，带着杨初初搬去了冷宫。
如今想来，那些年在冷宫相依为命的日子，似乎过去很远了。
盛星云对杨初初道：“初初，你记住，但是无论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娘亲疼爱杨初初的心，都是不会变的。”
就算初初长大了，未来嫁人了，要离开自己。
也仍然是她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
杨初初听了这话，又想起自己时日无多，顿时鼻子微酸。
她轻轻将头靠在盛星云肩膀，娇滴滴道：“初初也是……无论在哪里、在什么时候，都是娘亲的好女儿……嘻嘻嘻……”
朱唇勾笑，眼角微湿。
杨初初小声：“娘亲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就算她不在了，娘亲也不要太过伤心。
杨初初前世亲情淡薄，所有人都把她当摇钱树，但这一世，她得到了母亲完整的爱，已经十分满足。
盛星云笑了笑，戳戳她的手背，道：“只要初初好好的，娘亲也会好好的。”
杨初初低下头，无声苦笑。
杨昭在旁听着她们的对话，默默无言。
众人都忙着奉承皇帝和贵妃，席间一片祥和，但皇帝最近身子不好，宴席没有持续太久时间，便草草散了。
周贵妃借着陪八皇子为由，邀请皇帝去了自己的寝宫。
杨昭和杨初初，便也陪着盛星云，踏上了回云瑶宫的路。
花台明灯渐暗。
唯有两个宫女，还在这花台四周逡巡。
“方才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这说话的宫女，是玲婉阁的翠文，她眉毛紧皱，一脸不耐。
方才花台一散席，玲嫔娘娘便不见了。
翠文和翠英沿着花台周边，找了一大圈，都没有发现玲嫔娘娘的踪迹。
宫女翠英小声道：“翠文姐姐，要不要去报告贵妃娘娘？”
翠文面色踟蹰一瞬。
翠英拉了拉她的袖子，道：“贵妃娘娘一再嘱咐咱们，要好好看着玲嫔娘娘，现在人丢了，这可怎么办？若是贵妃娘娘知道了，定要狠狠责罚我们的！”
翠文瞪了她一眼，道：“所以，要趁着贵妃娘娘发现之前，将人找回来！”
翠英：“这……”
翠文道：“你这个死脑筋，人反正在后宫里，怎么可能逃出去？再说了，贵妃娘娘现在在陪着皇上，咱们怎么去报告？你不是找死吗？”
翠英脸上怯懦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吱声了。
翠文又道：“还不快随我去找！”
于是，两人便沿着花台周边，一路找起了人。
-
盛星云饮了点儿酒，忽然来了兴致，便拒了步辇，打算和杨初初等人一起走回去。
“昭儿近日在忙什么？”盛星云笑吟吟问。
杨昭沉声道：“最近父皇嘱咐儿臣去看户部多年的账目。”
这账目是满目疮痍，难以核对真实性，但杨昭总觉得，里面有夸大的成分。
盛星云何其聪慧，一听杨昭这样说，便知道皇帝是为了打消他北伐增兵的心思。
盛星云笑了笑，状似不经意道：“这样的事，本宫也帮不上忙，昭儿若有疑问，不妨多找几个户部官员请教，也比自己研究要容易些。”
杨昭淡笑一下：“是，儿臣记下了。”
杨昭眸色微沉，看来户部，还是要安插一些人手才是。
几人正走到御花园附近，忽然听得暗处透出微微响动。
杨昭面色一凛，伸手拦在盛星云与杨初初面前，喝斥道：“什么人？”
盛星云面色微顿，杨初初也盯着暗处。
只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女子，默默从暗角处跑出来，她神情慌张，还有几分怯意，她上前两步，立即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求云妃娘娘和四殿下救命！”
众人面色一变，玲嫔？
-
云瑶宫正殿。
盛星云坐在主位，她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玲嫔，道：“妹妹喝口茶，慢慢说吧。”
竹韵上前，为玲嫔倒了一杯茶。
玲嫔诚惶诚恐的接过，道：“多谢云妃娘娘……臣妾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但臣妾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求助于娘娘和殿下。”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娘娘救救臣妾，救救八皇子！”
盛星云与杨昭对视一眼，随即淡声道：“竹韵，扶玲嫔起来。”
这玲嫔是周贵妃的人，盛星云不敢掉以轻心。
杨初初坐在一旁，挑眼看了下玲嫔，继续玩起自己的头发。
盛星云审视了一瞬玲嫔，道：“妹妹有话好好说。”
玲嫔低声道：“臣妾知道，云妃娘娘可能不相信臣妾。臣妾确实是贵妃娘娘提拔的，可这并非我本愿……她不过是要利用臣妾，借腹生子罢了……”
于是，她便把周贵妃将自己从庞贵人身边调回来，又将她送给皇帝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盛星云面色无波的听着，平静道：“玲嫔妹妹告诉本宫这些，是什么意思？本宫对你们的事，没什么兴趣。”
玲嫔泣不成声，道：“臣妾知道，云妃娘娘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但娘娘心善，求娘娘大发慈悲救救臣妾……如今、如今周贵妃给臣妾下了毒，每日都让宫女盯着臣妾服用，一个月之后……臣妾可能就要毒发身亡了……”
她说到此处，整个人都有些惊恐，眼泪簌簌而落。
盛星云蛾眉微拢：“你不是她的人么？为何她要毒害你？”
玲嫔摇了摇头，道：“只要臣妾在一日，这八皇子就与臣妾亲近，周贵妃眼里容不得沙子，更是担心臣妾会与她抢孩子……”
盛星云了然，面色微怔。
这周贵妃不但借腹生子，还要过河拆桥，当真是太狠了些。
杨初初见盛星云面有迟疑，笑着开口道：“娘亲，玲嫔娘娘是你的好朋友吗？”
盛星云回过神来，她和玲嫔一向没有什么交集，确实没有必要蹚这趟浑水。
玲嫔见盛星云面色冷了几分，又道：“臣妾不会让云妃娘娘白白出手的！若是娘娘能救臣妾的命，又能帮臣妾夺回八皇子……臣妾保证不会让八皇子成为你们的威胁！他日等四殿下登上帝位……”
“玲嫔。”盛星云开口打断她：“慎言。”
盛星云不能容许任何对杨昭不利的言论流出去。
玲嫔面色怔忡，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不妥，便连连称是：“是臣妾一时口快，说错话了……总之，臣妾只想保住自己和儿子的命，别无他求……还请娘娘开恩！”
杨昭坐在一旁，一直冷幽幽地看着她，他忽然开口：“玲嫔娘娘，你想保住自己的命，可以理解。但救八皇子又是什么意思？周贵妃应该十分珍视八皇子吧。”
玲嫔面色微僵，她抬眸看向杨昭，杨昭的目光里满是肃然的检视，和皇帝认真起来的样子，有几分相像。
玲嫔一咬牙，道：“周贵妃看重八皇子，并不仅仅是为了通过八皇子争宠夺位……而是、而是有别的目的。”
玲嫔心中明镜似的，若是周贵妃能真心待八皇子，助他登上太子之位，那自己就算牺牲了也很值得。
关键的问题是，周贵妃的图谋，远不仅于此。
杨昭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佩玲身子唇色发白，她低声道：“若是娘娘和殿下能助臣妾脱离虎口，臣妾愿意把这个秘密告知你们……我们可以一举扳倒周贵妃……还请殿下和娘娘好好考虑，臣妾出来太久，若是引起周贵妃的注意便不好了，这就回去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子，便垂眸向外走去。
盛星云与杨昭交换了一下眼神，她冲杨昭微微点了点头，杨昭会意。
杨初初看着他们的神色，明白他们大抵是要帮这玲嫔了。
“玲嫔娘娘。”杨昭缓缓开口，他气度不凡，连唤她的称谓，都有几分威严。
玲嫔顿住了步子，回过头来，面上有一丝惊喜：“殿下答应了？”
杨昭低声道：“我们可以救你。但眼下，还要请玲嫔娘娘，先帮我们一个小忙。”

第160章 调虎离山
月色迷蒙。
翠文和翠英两人沿着花台附近, 一路找回了玲婉阁。
但却见玲婉阁的寝殿中，灯火燃着。
两人面面相觑，随即便推门进去。
玲嫔斜靠在床榻之上, 双目半磕, 面色微红，一看便是饮了不少酒。
翠文见了玲嫔这副样子，心中不悦, 道：“娘娘去哪儿了？让奴婢们一顿好找。”
玲嫔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面色不愉：“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来质问本宫？本宫方便了一下回去，便没见到你们了, 你们两个小蹄子，到哪里偷懒去了？”
翠文和翠英面色微僵。
她们在花台找了一圈之后, 便去周边找人了。
因不敢声张，于是只能边走边找，若是和玲嫔错过, 也是有可能的。
翠英忙道：“娘娘息怒，翠文姐姐不过是怕娘娘饮了酒，一个人走回来不安全，这才有些着急。”
玲嫔哼了一声, 她仗着酒劲，冷声道：“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本宫虽然是得了贵妃娘娘抬举, 但也不是每个宫女都有这样的福气！你们一日是宫女，便要一日安守本分，若是再对本宫无礼，小心你们的小命！”
玲嫔在坐月子的时候, 便一直情绪不稳，偶尔也会哭泣和发怒，她这一通脾气发完，翠文和翠英自然是不敢说话了。
玲嫔面有疲倦，道：“罢了！下去吧！看着就心烦。”
两人只能乖乖退出了房门。
翠英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惊动贵妃娘娘……主子总算是回来了。”
翠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反正玲嫔已经回来了，她也就懒得想了。
翠文啐了一口：“得了抬举有什么了不起？过了这个月，看她还怎么嘚瑟！”
翠英急忙将她拉走了。
-
翌日一早，玲嫔便起了身。
翠英端着热水进来，服侍她洗漱。
玲嫔慢悠悠道：“本宫月子也坐完了，许久没有去向贵妃娘娘请安了，等会儿去储秀宫吧。”
翠英低头应声。
收拾妥当后，玲嫔便带着翠英去了储秀宫。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快到储秀宫门口时，忽然看见皇帝的龙辇停在门口。
皇帝身边的李公公正在和小太监们说着什么。
等走得近了，李公公余光瞄到玲嫔，急忙向她请安。
玲嫔掩唇淡笑一下：“公公怎么还在这儿呢？不是快到上朝的时候了吗？”
李公公低声道：“皇上昨夜没休息好，现在还在里面洗漱。”
玲嫔讶异了一瞬：“皇上怎么了？”
李公公道：“昨夜因八皇子的满月酒，皇上一时高兴喝了几杯酒，恐怕是这个缘故，才起晚了点儿。”
玲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原来如此，公公辛苦。”
说罢，她便进了宫门。
皇帝此时已经洗漱完，正和周贵妃一起用早膳。
周贵妃见到玲嫔突然过来，心生不悦，但面上却依旧温和：“妹妹怎么突然好了？”
玲嫔笑得柔美：“臣妾出了月子之后，还未来给娘娘请过安，今日便特意过来看看娘娘。”
周贵妃笑了笑。
皇帝看了玲嫔一眼，她今日打扮得十分素雅，一袭浅色衣裙，小家碧玉的气质和周贵妃孑然不同，看着……倒很是舒服。
皇帝悠悠道：“你有心了……一起用早膳吧？”
玲嫔淡笑一下：“多谢皇上，臣妾已经用过了。”顿了顿，她又盯着皇帝看了一会儿，道：“皇上看着有些憔悴，是不是政事太忙了？”
皇帝喝了半碗汤，便吃不下了。
他净了手，道：“最近夜里有些咳嗽，睡不好而已。”
玲嫔点点头，一脸关切地看着皇帝：“臣妾听闻青城山的汤泉最有益于睡眠，还有助于脾胃恢复，如今天气冷，正适合泡汤泉……”
皇帝一听，来了兴趣：“你如何得知？”
玲嫔抿唇一笑：“奴婢小时候便经常去青城山，那山上还有不少野味……传说，曾经有仙女下凡，在那泉水中洗过澡，所以那泉水泡了能叫人身心舒畅，百病全消。”
玲嫔说得一板一眼，皇帝轻笑了声：“果然是少女心性，这样的传说玲嫔也信？”
玲嫔的脸红了红，道：“臣妾不过随口一说。”
皇帝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反正最近他政事都丢给了杨昭，若是出去玩几日，也未尝不可。
况且自德妃出事、杨瀚失踪以来，这宫里一直被愁云笼罩着，他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玲嫔瞧着皇帝的神色已经动摇，又偷偷瞥了一眼周贵妃。
周贵妃冷冷盯着她，面色不善。
玲嫔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臣妾听闻贵妃娘娘近日，照顾八皇子也没有睡好，不如皇上带着贵妃娘娘一起去吧？”
皇帝看了周贵妃一眼，周贵妃立即换成一脸娇羞的笑。
皇帝伸手搂住周贵妃柔软的腰肢：“爱妃想去么？”
周贵妃勾唇，小声道：“臣妾听皇上的。”
皇帝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便让孟公公筹备起青城山的出游来。
周贵妃一脸期待的样子，服侍着皇帝用完了早膳，又和玲嫔一起，将皇帝送上了龙辇。
皇帝走后，周贵妃收起笑容。
她冷冷瞥了一眼玲嫔，蹙眉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玲嫔垂眸道：“贵妃娘娘……臣妾不过是想皇上多陪陪娘娘而已……”
周贵妃冷笑一声：“你会这么好心？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就算玲嫔表现得再温顺，周贵妃也知道她不可能真的臣服，毕竟自己夺走了玲嫔的儿子。
玲嫔面露惊慌，仿佛心事被戳穿一般，小声道：“臣妾、臣妾真的只是想娘娘开心些……皇上多一些时间陪着娘娘，不好么？娘娘开心了……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臣妾哥哥的事……”
周贵妃秀眉微挑。
玲嫔是个胆小的，不过玲嫔的哥哥却还有几分才干，科考之后便投入了周贵妃父亲门下，入了户部。
如今户部侍郎一职空缺，于是早前玲嫔便向周贵妃提过，希望她哥哥有机会补上这个空缺。
这对周贵妃来说，原也不是难事，且她哥哥陆佩文，父亲用着也很顺手。
周贵妃：“果然是为了你哥哥的事。”顿了顿，她道：“罢了，本宫回头给父亲写封信吧。”周贵妃的父亲乃是当朝太师，一直深得皇帝倚重。
玲嫔一脸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多谢贵妃娘娘！臣妾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周贵妃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
就算玲嫔表现得再温顺和听话，她也不会留玲嫔的性命。
毕竟，她不能让八皇子有两个母亲。
只需要一个月，八皇子就彻底属于她一个人了，想到这儿，周贵妃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
孟公公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很快便安排好了青城山出游的事。
两日后，皇帝便带着周贵妃微服出发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出宫，皇帝一路都和周贵妃有说有笑，杨昭在旁边护送，一直笑而不语。
皇帝不在朝中，大臣们的折子便都递到了杨昭手里，杨昭处事果决，许多在皇帝那里积压已久的提议，都在他这里得到回复，许多之前不太看好他的大臣们，也不禁生出了些好感来。
这一日，下朝之后，官员们像往常一样，逐渐离开了勤政殿。
户部尚书胡大人走得最快，没有等任何人，便直接出了宫。
长史早就安排了马车等在门口，等他到了，便立即迎了上去：“大人。”
胡大人面色愠怒，道：“走罢！”
长史见他脸色不好，便不敢吭声，急忙吩咐车夫赶车。
胡大人一脸郁色地坐在马车中，长史为他递上热茶，道：“大人，您怎么了？”
胡大人怒道：“这四殿下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皇上不在，有武将在朝堂上公然提出要增兵北伐，他居然也不管管？”
之前每次一有人提出增兵北伐，周太师便会带头压制这主战的声音，又有皇帝做后盾，那些武将自然不成气候。
皇帝不点头，便动不到他户部的头上来。
这些年，他在户部也捞了不少油水，还有不少送去孝敬了周太师，万一要筹措粮饷，势必要清点国库，到时候……他挪用的那部分亏空，便瞒不住了。
胡大人正襟危坐，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破解之策。
长史提醒道：“大人，如今还只是讨论，趁着还未一锤定音，大人要不要送一封信去青城山？”
胡大人沉吟片刻，皇帝带着周贵妃去了青城山，朝中鲜有人知，连胡大人自己，都是听周太师说的。
若是将四殿下讨论增兵之事告知皇帝，皇帝肯定会立即回朝。
胡大人摸了摸胡子，笑道：“待本官回去，便给皇上写密折。”
说罢，对长史投去赞许的眼光，长史也跟着得意起来。
“咚”地一声响，马车忽然停住了。
胡大人面色微顿，长史蹙眉道：“怎么回事？”
外面的没人应声。
长史有些不悦，一把撩开车帘，正要斥责车夫，却忽然脖子一凉，一柄长剑抵在他脖子上，吓得他大惊失色。
胡大人也是惊慌失措，但他为官多年，却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吓住，道：“什么人？胆敢劫持朝廷命官！？”
来人是个青年，他黑布蒙面，生得浓眉大眼，英气逼人。
他挑眉看了看胡大人，道：“你便是那个贪污受贿的户部尚书？”
这语气戏谑中带着不屑，令人听了十分恼怒。
胡大人勃然变色，沉声道：“你胡说些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长史也瑟瑟发抖，却仍然色厉内荏：“你敢拦我们的轿子……你、你活得不耐烦了！？”
青年皱了皱眉，长剑一推，长史便倒了下去，鲜血渗了一地。
胡大人吓得跌下座位，狼狈至极，他哆嗦着道：“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你要多少钱财，我都可以给你，求大侠饶命！”
青年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啰嗦？”
说罢，一个手刀将胡大人砍晕了。
然后，这青年直接驾起了车，将胡大人带出了城。
青年回到城中时，已经到了傍晚，换了身劲装，又去掉了蒙面，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这人不是别人，正好是白亦宸的贴身侍卫阿飞。
阿飞入了武平侯府，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之中，灯火如豆。
白亦宸一袭玄色衣衫，正坐在案前看前线奏报。
他身旁放着一叠精巧的竹筒，都是探子们，从剌古、北疆的各个角落，发回的消息。
自三年前，白亦宸第一次去剌古查探之时，便觉得大文对剌古知道得太少了。
在大文的视角中，一直觉得剌古是蛮荒之地，落后又野蛮，不值一提。
就连早些年，先皇在世的时候，大部分精力也是放在瓦旦，却对剌古关注甚少。
但当白亦宸到了剌古之后，才发现剌古的地域比他们想象得更加辽阔，那里的男子豪迈健壮，女人勤劳聪慧，虽然大部分以游牧为生，但是也开始学着大文开起了市坊，发展商贸，造起了统一的流通货币。
他从剌古回来之后，便在军中找了些忠诚度高、聪慧又善于应变的士兵，进行了封闭式的训练。
半年之后，这些人被送到了剌古和北疆各地，负责收集情报。
如今，整个北方的情报网，逐渐建立了起来，每当收到一个消息，便可用其他部分的消息来进行矫正和确认，这样一来，消息的准确性便大大提高了。
此刻，白亦宸凝视着一张奏报，微微蹙起了眉。
今日，这是第三张提到南剌古屯兵的奏报了。
南剌古一直对外宣称，要在一年之内灭掉北剌古，如今北剌古已经有一半的地域，被南剌古吞并，按照常理推断，南剌古也该一鼓作气，继续蚕食北剌古。
但他们却在北疆附近屯兵了，从北疆向北剌古行军，至少要半个月时间，若是他们要打北剌古，又为何将主力军队，放在这么远的地方？难道仅仅为了防止大文的背后偷袭？
白亦宸有些不安。
“公子！”阿飞在外叩门。
白亦宸敛了敛神色，淡声：“进来。”
阿飞风尘仆仆地进了书房，一脸兴奋：“那个胡大人……已经处理妥当了。”
白亦宸收起奏报，道：“你把他送去哪儿了？”
阿飞笑了笑：“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我找了两个人看着他，等咱们出发了，再把他放回府里。”
白亦宸微微颔首：“只怕他回不去了。”
阿飞疑惑了一瞬，问道：“为何？”
白亦宸：“胡大人这些年贪污了不少公款，之前还造了份假账递给了四殿下，被殿下查了出来。”
阿飞讶异：“户部的数据何其机密，单凭一份账本，若是没有参照，殿下又如何判定那一定是假的呢？”
白亦宸笑道：“四殿下随便挑了几笔账，问了几个户部的官员，回答的都一模一样。但户部的账目那么多，怎么可能全部记得清楚？可见是早有准备的。”
阿飞眼角微抽，道：“这样也行吗？四殿下果然厉害……唉，户部原本是国之米仓，没想到户部官员，自己却成了蛀虫。”
白亦宸微微颔首：“整个户部，是从根上开始烂的。但查账之时，户部有一个小吏，却是有几分风骨，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
阿飞好奇问道：“是谁呀？”
白亦宸：“玲嫔的哥哥，陆佩文。”顿了顿，白亦宸又道：“殿下要为我们筹措军费，就要从户部下手，接下来，只怕朝中会有一场巨震。”
阿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亦宸垂眸，深思起来。
皇帝为人闭塞保守，总是盯着眼前的利益和稳固，说得好听些，是步步为营，但实则有些畏首畏尾。
国家要获得长治久安，便需要做长期布局和规划，杨昭面临如今的情况，便是不破不立，第一个就要拿户部开刀。
但是户部一直由周贵妃的父亲，周太师暗地里把控，若是动到周家的核心利益，周太师和周贵妃，自然都不会袖手旁观。
如今他们能做的，便是趁着皇帝不在朝中，将军费筹集起来，然后带兵北伐。
白亦宸收起思绪，将面前几份奏报仔细收拾好，放入怀中，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白亦宸出了书房，径直穿过长廊，通向主道。
路过亭台时，却听得一阵人声。
“父亲，您是不是很快要去北疆了？”少年声音郎朗，似乎有些急不可耐。
白亦宸眸色微滞，这是白亦盛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聒噪。
他转身，侧头向亭台处望去。
只见白仲立在亭中，背对着白亦盛，背影高大清冷，没有一点人情可言。
白亦盛站在他后面，双目灼灼地盯着他，面有期盼。
白仲沉稳的声线响起：“你读好你的书便是，问那么多做什么？”
白亦盛听了，十分不甘，道：“为什么白亦宸能跟着您上战场？我却不能？”
白仲沉默一瞬，道：“你性子急躁，再长大些再说。”
白亦盛抿了抿唇，道：“父亲，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做更多的事……”
白仲转过头，面色冷肃：“长大？”
白亦盛顿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力，吓得吞了吞口水。
白仲凝视他一瞬，道：“你若是真的长大了，就不会日日要人盯着你念书，当知道，男子汉大丈夫，读书、习武都是为了报效国家，像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能指望你做什么？”
白亦盛不服，反驳道：“我不过是不爱读书罢了！我的武艺也不比别人差啊……”
白亦盛自小便被盯着背书，偏偏他又十分反感读书，每次被白仲查问功课，都有种心虚和挫败感，这让他一直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白仲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那要看和谁比了。”
白亦盛：“……”顿了顿，他嘀咕道：“父亲偏心！白亦宸又他外祖父教他，在太学的时候，又得了最好的师父教……我呢？除了空有一个嫡子的身份，什么都没有……”
白仲淡淡道：“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你有本事，也可以去挣。”
白亦盛无语。
白仲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先下去吧。从军的事，休要再提。”
白亦盛面色微僵，满脸隐怒地走了。
白仲偏过头，淡声道：“还不出来？”
白亦宸自旁边而出，面上一片泰然：“路过而已，侯爷莫要多心。”
白仲看了看白亦宸，这个儿子如今已经比他还高了，一身玄色衣袍，衬得风姿如玉，气度清华。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白仲问。
白亦宸慢悠悠回答：“云瑶宫。”
白仲面色突变。

第161章 换人
夜风袭袭, 亭台下的父子俩，相对无言。
白亦宸抬步要走，白仲绷着脸, 忽然开口：“等等！”
白亦宸放缓了动作, 眼神回望。
白仲低声道：“听闻你与七公主走得近……这么晚，你难道是去找七公主？”
白仲神色复杂地看着白亦宸，等着他的答复。
白亦宸轻笑一声：“是又怎样, 不是又怎样？”
白仲面色冷肃了几分，道：“夜闯宫禁可是死罪。”
白亦宸目光清冷：“不会给你武平侯府添麻烦的。”
白仲面色一僵，愠怒道：“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和为父说话！”
“侯爷放心，我此时入宫，不过是因为有紧急军情要与四殿下讨论, 并不是要去见七公主。”顿了顿，白亦宸继续道：“我就算倾慕七公主, 也会光明正大地向皇上请婚，不会私定终身，更不会始乱终弃。”
此话一出, 白仲面色铁青，他额上青筋汩汩，却哑口无言。
白亦宸淡淡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好似全然不放心上, 抬步离去了。
白仲独自一人站在黢黑的夜色中，许久之后, 才叹了一口气。
-
云瑶宫。
书房中熏香袅袅，碳炉燃得正旺，案几上还温了一壶酒。
但杨昭此刻却没有心情喝了。
他拿着白亦宸带来的信，反复斟酌比对, 道：“这剌古屯兵在北疆附近，嘴上又说要攻打剌古，到底意欲何为？”
这样的故弄玄虚，只怕有诈。
白亦宸沉声道：“不管他们是要攻打北剌，还是要攻打大文，我们都要尽快准备才是。”
杨昭点头，他抬眸看向白亦宸：“户部尚书的事……办得如何？”
白亦宸笑了笑：“已经送去城外了，有专人看守，要怎么用，任凭殿下吩咐。”
这户部尚书胡大人，现在还要好吃好喝供着……他必须要揭开户部的真实情况，死在众人面前，才更有意义。
杨昭道：“这样便好，户部尚书被劫一事，我会放些风声出去……然后我们顺水推舟，在户部安插上自己的人。”
白亦宸思索片刻，道：“殿下看上了谁？”
杨昭看他一眼：“你呢？”
“陆佩文。”两人异口同声，又微怔一下。
白亦宸和杨昭相视而笑。
“这陆佩文虽然没有和胡大人同流合污，但他也算是周太师的半个门生，殿下不担心吗？”白亦宸淡声问道。
杨昭笑了笑：“很快就不是了。”他长眉微挑：“玲嫔给我送了一份大礼，我也打算回报一下她。”
白亦宸看着杨昭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两人聊完了正事，气氛也松快不少，杨昭道：“尝尝这酒，是今年新岁才供上来的。”
白亦宸端起酒杯，正要入口，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四皇兄，你在忙吗？”杨初初站在门外，声音里带着笑。
杨昭看了一眼白亦宸，白亦宸面不改色地喝着酒，似乎并没有从窗户飞出去的意思。
“这酒不错。”白亦宸淡淡道，笑容看起来十分温和。
杨昭轻笑一下，朗声道：“初初，进来吧。”
杨初初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手都冻僵了，一听到杨昭的声音，便急忙推门进来。
“四皇兄，初初给你带了好吃的哦~有红油肚丝、桂花小圆子……”她笑吟吟地说着，直到抬眸看到白亦宸，声音才停了下来。
两人自回京之后，便没有见过了。
此刻的白亦宸，一身玄色衣袍，端坐在杨昭对面，他似是饮了些酒，白皙的脸上多了些颜色，眼眸微挑，清朗中有几分风流意味。
杨初初呆了一瞬。
“咳……”杨昭轻咳一声：“还有什么吃的？”
杨初初回过神来，低头道：“还有、还有很多！四皇兄自己看吧……”
杨昭笑道：“放下吧。”
杨初初点点头，便将食盒里的菜肴，都搬了出来。
杨昭平日里太忙，经常就在书房里用膳了，杨初初今日无事，便让小厨房做了些菜送来给他，她还想顺便聊聊找杨瀚的事。
岂料，在这里碰到了白亦宸。
“亦宸哥哥怎么在这里？”杨初初冲他眨眨眼。
白亦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装傻充愣：“我来找殿下讨酒喝。”
杨初初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一听就不是真的。
杨昭却忽然“啧”了一声，道：“今日的菜肴，味道很是不错。”
杨初初笑嘻嘻道：“是初初盯着小厨房做的呢，是不是特别香？”
杨昭点头，平时不言苟笑的他，此刻，却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我这个妹妹，就是贴心，总惦记我吃不好。”顿了顿，他看了白亦宸一眼：“白将军一起用一些？”
白亦宸回望过来，目光带笑：“好啊。”
白亦宸尝过之后，一本正经道：“确实好吃。”顿了顿，他又对杨初初道：“不过，这桂花圆子比不上我们在药王谷吃的汤圆。”
杨昭下意识问了句：“什么汤圆？”
白亦宸“啊”一声，慢悠悠道：“四殿下没吃过，自然是不知道了。”
杨昭嘴角微抽。
杨初初顿时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两人又闷头吃菜。
杨昭吃到一半，便放下了筷著，道：“白将军慢用。我不能多吃，若是肠胃不适，恐怕初初又要为我担心了。”
杨初初眼角抬了抬，她认识杨昭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见他肠胃不适过？
白亦宸笑着点了点头：“那殿下可要好好保重才是……七公主的心意不能浪费。”他转而看向杨初初，一脸深情道：“我会吃完的。”
这回，杨初初看到，杨昭整张脸都抽了起来。
在这种怪异的气氛下，两人吃完了菜。
杨初初脸上是大写的尴尬，她硬着头皮道：“六哥哥那里……还没有消息么？”
杨昭面色微怔，摇头。
“你之前说的地方，已经找过好几轮了，实在没有他的踪迹。”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派人去了苏家，他们也说没见到六弟。”
杨初初心中失落。
白亦宸道：“公主别担心，六殿下生性潇洒，又武功高强，想必只是出去走一走，不多时便会回来的。”
杨瀚少年心性，总想去外面看看，也不见得是坏事。
杨初初只得点了点头。
杨昭也安慰道：“你如今就乖乖待在宫里，等消息便是。”他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如今北疆局势紧张，京城也不轻松，你不要随便出宫。”
杨初初见他一脸郑重，便也认真地答应了。
天色已晚，杨初初站起身来：“四皇兄，亦宸哥哥，初初先回去了。”
“确实很晚了，末将也告退了。”白亦宸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也向杨昭辞别。
杨昭扯开一个笑容：“白将军不多待一会儿？”
白亦宸面不改色：“不敢叨扰殿下休息。”
杨初初见这两人姿态端得奇怪，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杨昭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走了。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杨昭摇了摇头，女大不中留啊……
书房外的长廊上，灯笼被寒风吹得轻轻震动。
杨初初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白亦宸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再有一段……便要走出内院了。
杨初初忽然停住了步子，回过头来：“你怎么还跟着我？被人看到，你可是要被抓起来的。”
月色朦胧，长廊幽暗，白亦宸的眼神却格外明亮。
“我在等你，回头看我。”白亦宸淡淡道。
杨初初抿唇一笑：“方才不是看了好一会儿么？”
白亦宸上前一步，低下头，小声道：“你装傻的时候不算。”顿了顿，他道：“那不是真的你。”
眼前的这个她，才是真实的她。
杨初初心中一动，凝视白亦宸。
他目光温柔，如月光一样，轻轻落在她身上，有种摄人心魄的吸引力。
白亦宸伸出手，轻揽过她的腰肢，俯身凝视她的面庞。
她云鬓花颜，双目如秋瞳剪水，就算在夜里，也光彩照人。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凑近了些，幽香阵阵。
杨初初心跳加快，不自觉闭了眼，睫毛轻颤。
她面上有意思紧张，还带着隐隐的笑意，白亦宸仔仔细细欣赏了一会儿，最后，他的吻落在杨初初白皙的额头上。
饮了酒，不要熏着她了。
杨初初慢慢睁眼，她看了一眼白亦宸，又飞速低下头来。
面颊滚烫。
白亦宸低低笑了两声：“公主不会是失望了吧？”
杨初初面色微嗔，凶巴巴道：“怎么会？”
白亦宸笑意更浓，他伸手摸了摸她柔亮的发顶，呢喃：“初初。”
杨初初抬眸，瞳孔清亮：“嗯？”
白亦宸轻轻问道：“以后……你也会为我单独准备菜肴吗？”
杨初初一愣，原来他在吃杨昭的醋？
她哭笑不得。
白亦宸霸道地搂紧她：“我也要。”
杨初初挑眼看他，笑道：“好好好……我记下了。”
白亦宸见她答应了，这才满意地放开她，转身离宫去了。
-
翌日。
勤政殿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以白仲为首的武将们，再次提起增兵北疆一事，以不少京官出声反对，一时之间，吵得不可开交。
四皇子杨昭负责监国，但他也一时决策不了，面上犹疑不定。
一名官员道：“诸位都想要增兵北疆，可谁都知道如今国库空虚，备战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若是动到国之根本，谁能付得起这个责任？”
众人安静了一瞬。
一个武将壮着胆子道：“周太师的顾虑，我等何尝不知？但如今剌古都在北疆附近屯兵了，万一开战，我们若无军需，如何抵挡剌古骑兵？”
另一武将又道：“是啊，剌古倾举国之力而战，咱们如今是要人没人，要粮没粮……”
“大殿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这声音十分威严，出自周太师。
周太师乃是两朝元老，在朝中根基深厚，他如今年事已高，但依旧很有威望，他冷冷扫视一眼众人，那几个吵嘴的人便安静了下来。
周太师道：“如今剌古屯兵在北疆附近的消息，还不知道是否属实，若真要开打，朝廷自然应该支援前线。”
听到这话，杨昭抬起头看他。
周太师话锋一转：“可如今剌古与大文多年来相安无事，他们师出无名，也一直在于北剌作战，又哪里又余力偷袭大文？”
一名武将不服：“上个月不就打了一场么？”
周太师冷瞥他一眼，势力压人：“双方在边境擦枪走火，属实难免。如今北疆的兵力，自保足矣。单凭你们的臆想和揣测，便要大开国库，动摇国之根本……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杨昭勾唇笑了笑，道：“双方各执一词，实在是难以决断。”顿了顿，他问道：“户部尚书找到了么？”
户部尚书昨日下朝回去的路上，便被贼人劫走了。
他的家人到了京兆尹报案，结果京兆尹出动了不少人去找，找了一夜都没有找到。
一名官员低声道：“回殿下，胡大人还是杳无音信。”
杨昭双眉紧皱，面色沉痛：“这时候还没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众人沉默一瞬。杨昭忽然道：“户部还有何人在？”
一名年轻官员，从最后排越众而出，沉声道：“殿下，户部陆佩文在。”
杨昭看了他一眼，此人生得十分周正，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腰杆挺直，不卑不亢地站在众人中。
杨昭点了点头：“胡大人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样吧，你重新清点一下户部的账目，看看是否有能力支援前线。若能支援，再确认一下能支援多久、多大的军队规模……胡大人回来前，户部的事就先交给你了。”
陆佩文面色微顿，忽然抬眸，看了杨昭一眼。
杨昭状似不经意地吩咐着，陆佩文心中却已经了然。
这安排猝不及防，周太师面色一僵，目光投向杨昭：“殿下！胡大人还没有消息，这么快就安排人接手……只怕胡大人回来要寒心啊……”
这陆佩文虽然也拜入他的门下，但他并不能完全信任陆佩文，有许多事，都是陆佩文没有资格知道的。
杨昭蹙眉，语重心长道：“太师，政务一日不可废。而且，陆大人不过是暂代而已，胡大人胸怀宽广，想来不会介意的。”
周太师面色不太好，还想反驳：“可是陆大人经验尚浅……”
杨昭摆摆手，打断他：“我听闻陆大人是周太师的门生，名师出高徒，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周太师还想再辩，一直沉默着的白亦宸，却忽然开口：“怎么，殿下调整户部的人选，必须得到太师首肯吗？”

第162章 允。
勤政殿内, 气氛剑拔弩张。
周太师面色一沉，阴冷的目光落到白亦宸身上。
白亦宸挂着淡淡的笑意，从容不迫地对上他的目光。
周太师从职权上来说, 并不直管户部, 但因为户部胡大人是他多年前的门生，两人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便是连皇帝, 都默许了他插手户部之事。
经过白亦宸一提醒，众人顿时想了起来，目光纷纷投向周太师。
数道目光汇聚在一起，就算周太师再权倾朝野，此刻, 也有些站不住脚了。
杨昭也向周太师看去，他眼神中带了一丝审视和怀疑, 与方才客气说话的样子，是截然不同了。
周太师眸色微眯，顿时如坐针毡。
“如此, 便依殿下所言，老臣没有异议了。”周太师垂眸，声音却冷意十足。
杨昭却不甚在意：“好，既然太师都发话了, 那就有劳陆大人了。”
陆佩文低头应是。
户部尚书掌握着大文的财政命脉，一朝换人, 动静极大。
朝中各派都观望着，有的人心惶惶，有的摩拳擦掌，不知道陆佩文最终清算完, 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
青城山上，云雾缭绕，景致别有一番韵味。
山上有一处别苑，修得雅致脱俗，皇帝和周贵妃，近日便在这里小住。
皇帝刚刚泡完汤泉，全身舒爽，他回到卧房之中，一脸惬意地趴在床榻之上。
周贵妃坐在他身旁，帮他轻轻按揉着肩颈。
“皇上可好些了？”周贵妃柔声问道。
皇帝“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爱妃真是深得朕心。”
周贵妃勾唇笑了笑，手上力道不停。
从周贵妃陪皇帝来到青城山上，皇帝的心情便好了不少。
他暂时将前朝和后宫的事抛诸脑后，只每天看看探子送来的消息，一心享受起这闲适的日子来。
周贵妃盯着他赤着的后背，笑容渐渐敛去。
当年，若不是家族的安排，周贵妃也不会进宫来。
起初，她也期盼着皇帝的宠爱，但后宫佳丽三千，皇帝的心，不可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么多年过去，皇帝对她爱与不爱，她早已麻木、不在意了。
但为了家族，她务必要保住皇帝的“宠”。
就当周贵妃觉得，再也不可能心动之时，她遇见了宣王。
宣王生得儒雅俊逸，看起来潇洒出尘，又极会哄女人开心。
周贵妃在皇帝那里没有得到的，反而在宣王身上得到了。
周贵妃想起宣王，顿时身子有些发热，等她回宫去，一定要立即见到他！
一阵鼾声想起，周贵妃垂眸一看，皇帝居然趴着睡着了。
周贵妃有多了几分厌恶，她的手都按得酸了。
周贵妃缓缓从皇帝身上下来，她披了件衣衫，缓缓走到门口。
孟公公正好要叩门进来。
周贵妃面色微顿，低声道：“皇上睡了，何事？”
孟公公张了张嘴，犹疑片刻，低声道：“娘娘，近日多雨雪，青城山下有段路被封住了，这几日可能得不到朝中的消息了。”
皇帝虽然每日都在青城山，但都有专人将前朝和后宫的消息送上山来。
孟公公了解皇帝，他是不会完全放手的。
周贵妃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话，便更是不愉：“那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孟公公想了想，道：“奴才也不知……通路至少要三天以上吧……”
周贵妃蹙了蹙眉：“本宫知道了。”
说罢，周贵妃便关上了房门。
虽然她厌恶皇帝，但最近皇帝心情好，也许了她不少东西……周贵妃想到这里，心里才平衡了些。
皇帝知道户部换人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了。
“怎么才三日没有收到消息，户部尚书就被劫了！？还换了个人掌管户部？是谁？”
皇帝面色愠怒，送信的探子跪在地上，沉声道：“回皇上的话，是户部的陆佩文。”
“陆佩文？”皇帝听着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但是想不起这人长什么样子了。
周贵妃回忆了一瞬道：“皇上……好像是玲嫔的哥哥？”
皇帝疑惑道：“玲嫔的哥哥？”他恍然大悟：“也是你父亲的门生？”
周贵妃含笑点头：“此人颇为可靠。”
在周贵妃看来，陆家兄妹，都任由她周家拿捏，所以，就算胡大人换成了陆佩文，她也并不担心。
皇帝面色稍霁，道：“既然有太师亲把关，那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皇帝最担心的便是杨昭背着己乱来，但如今看来，杨昭还算老实，他便放心了几分。
孟公公赔笑道：“皇上慧眼如炬，选的人错不了。”
这话皇帝听着颇为受用，勾唇笑了起来。
-
大雪纷纷，满宫落白。
一名中年男子，穿着青色鹭鸶官服，急匆匆地穿过长廊，一路疾行，到了御书房。
小楠子守在门口，抬眸一看，笑道：“陆大人怎么来了？”
天气寒冷，但陆佩文却走得额上出汗，他对小楠子道：“公公，四殿下可在御书房？”
小楠子点头：“殿下正在和白将军议事，陆大人如果想见殿下，奴才可以为您通禀。”
陆佩文面色微滞，似乎有些焦急。
但他初来乍到，也不敢催促，便叹了口气：“那请公公代为通传吧。”
小楠子应声进门，陆佩文低头看了一眼带来账本，默默将它攥在了手心。
片刻之后，小楠子从御书房出来，他笑吟吟道：“殿下说请陆大人进去。”
陆佩文有些意外：“殿下不是在议事么？”
小楠子颔首：“殿下说大人不是外人，正好请您一起去听一听。”
陆佩文眼神亮了一分，唇角微弯，便踏进了门。
因杨昭不喜燃香，所以御书房中一扫皇帝在时的暖香之气，进去之后反而觉得脑中清明。
这是陆佩文第一次来到御书房，他先入了正堂，却没见到人。
他疑惑一瞬，随即又踏入了偏殿。
说是偏殿，其实就是将御书房的正堂用屏风隔了隔，这是之前皇帝在时，为杨昭安排的，皇帝在正堂批阅奏折，杨昭便坐在旁边偏殿的小桌上，忙其他的事务。
如今皇帝不在，就算杨昭坐在正堂的龙案上处理公务，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但是杨昭却依旧缩在一旁的偏殿的小桌上看折子，白亦宸站在一旁，正与他讨论着什么。
陆佩文对杨昭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微臣参见殿下。”陆佩文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
杨昭放下笔，亲起身，绕过桌案。
杨昭微微俯身，将他扶起：“此处不是勤政殿，陆大人不必多礼。”
陆佩文有些受宠若惊，他为官时间也不短了，一直想做些实事，但无奈他们一家受周家桎梏，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
他跟着周太师之时，也并未得到多少重用，许是周太师嫌他为人太过迂腐正直，于是许多机密事都不会让他知晓。
杨昭如此礼待于他，倒是陆佩文之前不敢想的。
“陆大人找我何事？”杨昭抬眸看他，带了一丝笑意。
陆佩文面色微绷，他犹疑了片刻，低声道：“殿下……臣有罪。”
杨昭讶异一瞬，他与白亦宸对视一眼，问：“陆大人何罪之有？”
陆佩文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杨昭没有扶他，而是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殿下，一直以来，微臣都知道户部的账目……有些问题。”陆佩文面色有些青白，但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次接手查账……微臣才知道，原来这亏空的数目如此之大……大大超出了微臣的预估。”
陆佩文之前便知道胡大人一直私挪公款，但他人微言轻，看不到核心账目，户部便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之前杨昭提出想为北疆增兵，胡大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还拿出了一份看似极其夸张的亏空账目递给了皇帝。
那份亏空账目，陆佩文也是看过的，他原以为是皇帝为了打消杨昭的北伐决心，而特意夸大其词的。
但直到他亲盘点之后才知道，真实情况……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对不清的烂账，加起来差不多能抵得上大半年的赋税了！
陆佩文心中恼怒不已，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向杨昭交代。
来之前，他也思虑了许久。
若是说了，万一杨昭因此大发雷霆，要直接降罪于户部尚书，那周太师不会放过他。
可若是不说……继续这样下去，一定会将整个大文推入险境，这些年大文的积攒，将被这些蛀虫挥霍一空！
陆佩文心中煎熬了许久，一夜没睡。
最终，良知战胜了怯懦。
他便抱着账本，直接来宫里找杨昭了。
陆佩文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他双手举起账本，道：“之前的账目中，有许多不详不实之处，微臣都一一改好了，如今这一份，是大文财政的真实情况，请殿下过目。”
陆佩文声音有些发抖，但依旧不卑不亢地举着账本。
室内安静了一瞬，杨昭走到陆佩文面前。
他静默一会儿，伸出手来，却没有接陆佩文手中的账本，而是托着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陆佩文恐惧中有些诧异：“殿下？”
“陆大人既然仔细核对过，那我便不看了。”杨昭语气平淡，目光温和地看着陆佩文。
陆佩文顿时产生了一丝错觉：四殿下似乎对胡大人挪用公款一事，并不意外？
杨昭笑了笑，道：“那依照国库如今的情况，若是我们挥师北上，按二十万大军算来，大约能支持多久？”
陆佩文想了想，道：“若是保证国本不动……大约能支持三个月左右……”
说完，连他己都叹了口气。
杨昭又问：“若是亏空的部分，大多数能追回来呢？”
陆佩文愣了愣，两道浓眉微微竖起：“还能追得回来？”
杨昭笑而不语，看向白亦宸。
白亦宸淡声道：“若是能追回来，陆大人觉得，二十万大军能支撑多久？”
陆佩文喃喃：“撑个两年不是问题……可是，真的能追得回来吗？”
白亦宸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陆佩文，沉声道：“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胡大人的私库所在地，我派人粗略看了看，他挪用的大部分金银，还存在私库里。还要劳烦陆大人走一趟，再去校对一下，顺便，也帮我们做个鉴证。”
陆佩文目瞪口呆。
“白将军？”他又转而看向杨昭：“殿下？”
“你们早就知道了？不但知道了……胡大人是、是你们抓的？”陆佩文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让他原本刚正刻板的脸上，都显得生动了几分。
杨昭淡笑一下，道：“白将军方才说了，是机缘巧合而已。”
陆佩文顿时会意，这才明白了过来。
原来杨昭早就知道户部捅出了天大的篓子，但是他却佯装不知，继续与周太师和胡大人周旋。
他们抓了胡大人，便设法让他吐了大半的金银出来，正好解了军需的燃眉之急，还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将周太师打压一番，又把户部的人换了……真是一石二鸟！
想到这，陆佩文开始庆幸，己经过思想斗争之后，将实情告诉了杨昭。
万一他继续隐瞒户部的实情，下一个被抓的，恐怕就是他了！
陆佩文背后冷汗涔涔，一方面有些后怕，一方面又对杨昭的手腕叹服。
杨昭见他神思悠悠，便道：“陆大人意下如何？”
陆佩文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请殿下和将军放心，微臣定不辱使命！”
杨昭笑着点了点头，便让陆佩文下去了。
-
一日之后，朝野震动。
上朝之前，群臣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殿下接到一封匿名的举报信，说那户部尚书胡大人贪赃枉法，挪用公款，数量之巨，令人发指！”
“我也听说了，这次绑架他的人，似乎是个劫富济贫的大盗，那大盗逼问胡大人之后，发现数目太过巨大，他不敢贸然向百姓散财，这才将信送给殿下。”
“殿下正愁没有军费呢，一转眼，这不就有了？”
“我看北伐这事，肯定要拍板了。这胡大人就算能回来……也要倒大霉了！”
“胡大人倒了，周太师会不会也……”
有人一使眼色：“咳咳……”
众臣回头一看，只见周太师踏入了勤政殿，他面色冷肃，整个人威严如山，官员们原本三三两两地围着，见他来了，便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周太师面无表情，站到了己的位置，对众人置若罔闻。
白仲站得距离周太师不远，他看了周太师一眼，缓缓开口：“听说胡大人被那大盗放回府了，也不知今日会不会来上朝？”
周太师面不改色：“本宫又不直辖户部，恐怕回答不了侯爷。”
一句话，将己撇得干干净净。
白仲勾唇一笑：“太师真是心宽。”
周太师面色绷着，难看至极。
到了上朝的时辰，众人逐渐安静下来。
往日，杨昭如往常一般，信步走到殿前。
杨昭着了一身靛蓝色长袍，看起来不怒威，他目光沉稳，扫过众臣。
众臣噤若寒蝉，顿觉气氛压抑。
“想必诸位爱卿都听说，户部尚书贪污一事了，不知众位爱卿，有何看法？”杨昭声音不大，但是极有穿透力，大殿中十分安静，他的声音轻易便传到了最后一排，回荡在众人心间。
殿中无人说话。
陆佩文抿了抿唇，他越众出列：“殿下，微臣以为……当按国法，斩首示众，所有财产，一应充公。”
杨昭看着陆佩文，忽然露出了笑容。
众臣一见杨昭的态度，纷纷附和起来。
“微臣以为，这胡大人是罪有应得，应株连九族！”
“微臣以为，应该仔细排查户部其他人，看看还有没有人中饱私囊？义正国法！”
也有人小心翼翼问道：“听说胡大人贪污数目巨大……这款项若是追回来了，是重入国库？还是另作他用？”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昨日还因为担心国库没钱而拒绝北伐的臣子们，今日一个个都缄口不言。
白亦宸信步走出队列，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殿下容禀，据探子来报，如今剌古在北疆两百里处，屯兵二十五万，且日日操练阵法，恐怕不日便要对我大文发动奇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白亦宸面色坚毅，他坦然抬头道：“末将请求殿下，为北疆增兵，充实粮草，升级军备……以应来日大战。”
有人小声道：“白将军又怎知一定会开战？他们不是要打北剌吗……”
雷副将忍无可忍，一声吼了出来：“是你懂还是将军懂？有本事你己上战场！”
那人被吼得瑟缩了一下，忐忑地看向杨昭。
只见杨昭眸色沉沉，缓缓开口：“允。”

第163章 回銮
二月开春, 冰雪消融。
青城山的路终于彻底通行了。
一列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山顶缓缓而下，排场极为体面。
那华盖马车, 足足有平时马车的两倍之大, 车顶华盖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队伍前有威武的士兵开路，上山下山的百姓们, 都被驱散到了两旁等着，有人忍不住抱怨起来。
“这是什么贵人？这么大阵仗？”
“一看这车马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当心乱说话，人家拔了你的舌头！”
两位大婶在一旁嘀咕着，她们旁边站了个四五十岁的汉子, 腿脚有些跛，他挑着两个空桶, 一脸不耐地等在边上。
一个大婶问道：“孙老二，你又上山挑水啊？”
街坊邻居都知道，孙老二在城中开了个茶摊, 每日都来这青城山挑水回去煮茶。
孙老二擦了把汗，道：“是啊，我今日特意早些上来挑水，就是想早些回去……没想到耽误在这儿了, 真是愁人啊！”
另外一位大婶揶揄道：“你那茶摊儿，反正没什么生意, 早一点晚一点开，有什么关系？”
孙老二撇撇嘴：“谁说我今日急着开摊儿？等我挑了水回去，要去征兵处报名！”
两位大婶瞪大了眼：“征兵处？你不是退伍了吗？”
孙老二拍拍胸脯：“我宝刀未老！哈哈哈哈……”
前几日，征兵令一出, 孙老二便关注了这事。
先帝北伐之时，也是大文气势最好的时候，这些年来，皇帝的治理趋向于平稳，如今国力虽然恢复了些，但大文的百姓们，总有种畏畏缩缩，担心别国来犯的感觉。
换而言之，就是没有民族自信。
但凡是热血男儿，谁不希望建功立业？尤其在看到北军得胜归来，风光入城之后，更是激起了无数人心中的期盼——挥师北上，将那些骚扰边境的剌古骑兵，彻底打趴下！
孙老二目光灼灼，好似两道火焰，连两位大婶都收了笑意，忍不住肃然起敬。
华盖马车缓缓路过他们身边。
马车内，手炉温热，落在周贵妃手中，她软软倚着皇帝：“皇上……等回宫了，您还会来看臣妾吗？”
她声音娇滴滴的，柔媚无骨。
皇帝伸手搂住她的腰：“朕怎么舍得不去看你？”
周贵妃娇笑起来。
马车沿着青城山而下，稳稳地行到了回城的主干道上。
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城门附近。
皇帝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得孟公公一声惊呼。
皇帝不悦地睁开眼：“何事？”
孟公公坐在马车前，他大惊失色地看着那城楼上，浑身忍不住发颤，说不出话来。
皇帝久久没有听到孟公公的回答，有些奇怪，便抬手，一把掀起了车帘————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城门之上，双目圆睁，发髻凌乱，死相可怖至极。
皇帝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户部尚书，胡大人！？
片刻后，皇帝面色铁青，怒吼一声：“立即回宫！”
-
御书房。
小楠子和一众宫人，都被赶到了门外。
门内，只留下来了皇帝和杨昭，唯独孟公公在一旁伺候着。
“啪”地一声，皇帝将折子重重摔在桌上。
“朕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替朕治国的？”皇帝怒气冲冲瞪着杨昭。
杨昭恭恭敬敬地跪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声音十分沉稳：“儿臣不知哪里做得不对，还请父皇明示。”
皇帝差点儿气笑了。
“朕不过出去不到十日，你便将户部主事的换了！还将户部追回的钱按拨给了北疆，又开启了征兵！你真是好大胆子！桩桩件件都是先斩后奏……你当朕死了吗！？”
杨昭面色平静，他拱手道：“父皇容禀，那户部尚书被劫走一事，儿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派了许多人去找都没找到，反而是那大盗送了胡大人的罪己诏来。”
皇帝顿时微噎，正要开口训斥，杨昭又道：“前段时间，儿臣听父皇对武平侯说，‘如今北疆之困，在于国库空虚，若是国库缓过来便立即支援前线’所以儿臣拿到钱的第一时间，便拨去给武平侯了，有什么不对吗？”
杨昭抬眸看向皇帝，脸上有些疑惑。
皇帝气得发抖。
那明明是他对武平侯的搪塞之词！杨昭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皇帝感觉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难受极了。
“罢了罢了！”皇帝大手一挥，道：“那这征兵呢？”他眸色渐深：“这么多年来，朕都推行仁政，让百姓休养生息，减轻徭役和兵政，你倒好，一上来便跟朕唱反调！”
皇帝气得脸色发白，他怒不可遏地指着杨昭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朕这么多年的经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民望，全被你葬送了！”
皇帝一直非常在意别人的评价，也一直以“仁政”来粉饰自己谨慎，如今杨昭开始征兵，他便担心民怨沸腾，会影响他的口碑。
杨昭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双手奉上，递给皇帝：“父皇请过目。”
皇帝微顿一下，恼道：“这是什么？”
杨昭道：“儿臣知道，父皇仁心仁德，不忍百姓受苦，于是儿臣并没有强制征兵，只不过是提高了从军待遇，重点鼓励壮丁参军，目前从百姓们的态度来看，并没有太过反感……这些纸张，都是民间针对此次征兵，写的话本子、诗词等，父皇可以看看……”
皇帝面色微怔。
杨昭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公公，孟公公下意识走上前来，接过这一叠纸张。
孟公公瞧了一眼皇帝神色，皇帝眸色微眯，吐出一个字：“念！”
孟公公吓了一跳，急忙照着话本子的内容念了起来。
杨昭一边解释道：“这第一张，是歌颂父皇雄才大略，蛰伏多年，终于要扬我大文国威了，乃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
皇帝眼皮抽了抽。
孟公公念完第二张上的诗词，杨昭解释道：“这首诗目前被许多学子传阅，说的是父皇任人唯贤，对贪官污吏绝不姑息，乃是值得效忠的明主。”
“这第三张，则是说父皇未雨绸缪、目光长远……”
皇帝的怒气渐渐消散，他扯了扯嘴角：“这都是真的？”
杨昭点头：“这都是儿臣去民间收集的，父皇若是不信，尽可以去查问。”
虽然确实是在民间流行的，但源头……确实杨昭和白亦宸放出去的。
就是为了今日，能堵上皇帝的嘴。
一张又一张内容念完，皇帝由最初的恼怒，到意外，然后是不可思议。
“百姓们当真如此明理？朕要北伐、要征兵，他们不反抗？”
皇帝忍不住喃喃出声。
杨昭勾唇笑了笑：“父皇当真是太过谦虚了，如今百姓们只觉得父皇运筹帷幄，早就想好了先韬光养晦，再一举击溃剌古的策略，父皇会让大文成为最强盛的国家。”
皇帝呆愣了一瞬。
杨昭笔直跪着，一脸虔诚地抬头：“儿臣愿助父皇，成就霸业！父皇必定名垂千古！”
说罢，俯身拜倒，行了个大礼。
皇帝听了，内心忍不住，有些微微的激动。
他不是没想过要出兵北伐，但是他太害怕失败了，他的父皇当年就是倾举国之力攻打瓦旦，结果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皇帝担心，北伐若是输了，则会让自己名誉不保。
但百姓的呼声如此之高，连一贯冷静持重的杨昭，都如此崇拜地看着自己。
皇帝一时之间，有些飘飘然了。
皇帝看了杨昭一眼，他怒气渐熄灭，但又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但昭针对所有的事件，一一都解释了，他也没办法再反驳，
尤其是看着杨昭这一副乖顺的样子，也不好再继续发脾气。
皇帝面色愠怒地摆摆手：“罢了，你先下去吧！”
杨昭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出了门。
门外，小楠子一直竖起耳朵听御书房的动静，皇帝声音时高时低，他又听不真切，心里为杨昭捏了一把汗。
“吱呀”一声门响，杨昭终于从御书房出来。
小楠子见自家主子没有缺胳膊少腿，总算是送了一口气。
小楠子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杨昭朗声道：“我还是做得不够好，让父皇担心了。”
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
说完，他便摇了摇头，离开了御书房。
小楠子不明就里，急忙跟上。
直到出了御书房，杨昭才微微勾起唇角。
-
玲婉阁中，玲嫔独自坐在窗前。
她身旁，放着一架婴儿摇摇床。
小床上空空荡荡，只放了件婴儿的衣服，玲嫔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这料子柔软幼嫩，最适合婴儿穿了。
她怔怔看着这小床，伸出手，无力地摇了摇。
玲嫔眼神黯淡，心中满是酸涩。
翠文和翠英站在门口，见到这一幕，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翠英道：“这么看着，玲嫔娘娘也挺可怜的……”
她们两个是周贵妃拨过来伺候玲嫔的，原本也没有存着好好伺候的心思，但同为女子，翠英看着也有些唏嘘。
翠文撇撇嘴：“她得了荣华富贵，总要付出些代价吧？”
翠英道：“可这代价也太大了……”不但要母子分离，还日日喝药，要不了多久，玲嫔就要一命呜呼了。
翠文却道：“我只想早点儿离开这里。”无论去哪个宫里伺候，只怕都比玲婉阁的油水多。
而且，皇帝本来就不见得有多喜欢玲嫔，若是八皇子养在这里，皇帝说不定还时不时来看看，如今八皇子被接到了储秀宫，皇帝便更不回来了。
两人正在聊着，却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玲嫔呢？给本宫出来！？”这气势汹汹的声音，是周贵妃！？
两人反应过来时，周贵妃已经风风火火走到了寝殿门口。
她一改平时柔媚的模样，冷眼看向窗台前发呆的玲嫔，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玲嫔愕然回头：“贵妃娘娘……你这是……”
“啪”地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话。
玲嫔脸上浮出鲜红掌印，她惊惧地捂着脸：“娘娘为何打臣妾？”
周贵妃狠狠道：“还不是你那好哥哥，不但帮着四皇子查户部的账目，还亲手葬送了父亲最得意的门生！”
周贵妃说的是胡大人，玲嫔反应过来。
玲嫔敛了敛神，道：“娘娘，这事臣妾也是才听说的……哥哥也是太师的门生，怎么会害同门呢？恐怕是哪里生了误会……或者、或者他是被四皇子胁迫的？”
玲嫔自己也有些懵。
她偷偷去找了云妃和四皇子杨昭，只谈了自己与他们的合作。
哥哥又为什么会搅进来？
玲嫔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周贵妃冷笑一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一气，你想办法将本宫和皇上吸引出宫，便胆敢在背后搞这些动作，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玲嫔大喊冤枉，道：“娘娘息怒，这件事真的与臣妾无关……臣妾心心念念在八皇子身上，怎敢得罪娘娘？”
她带着哭腔，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脸上也微微肿了起来。
周贵妃瞪着她，似笑非笑：“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在本宫这儿？很好。”
“别以为本宫一定会将你儿子供起来，本宫能养他，也能养别人！若是你和你哥哥敢再做出这样的悖逆之事，别怪本宫让你的儿子，活得不如一条狗！”
说完，周贵妃拂袖而去。
玲嫔咬牙，从矮榻上爬起。
是时候去云瑶宫，商量彻底扳倒周贵妃的事了。

第164章 惊喜
未等夜幕降临, 玲嫔便称自己疲惫了，打发了翠文和翠英两人出去。
这后宫之中，宫女分为两种, 一种是自己带进宫的, 自小便感情深厚，值得信赖。
但玲嫔是宫女出身，自然是没有这个条件。
第二种, 便是在宫里摸爬滚打、早学会了见风使舵的宫女，诸如翠文，翠英这一类。
她们两个早就被收买了，作为周贵妃的眼线，盯着玲嫔的一言一行。
玲嫔心中清楚, 如今自己在宫里孤立无援，她无意间知道的那个秘密, 对她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若是用好了，能彻底扳倒周贵妃, 如果用不好……对自己和哥哥来说，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玲嫔思虑良久，她面颊上依旧火辣辣的，想起自己的儿子, 还捏在周贵妃手中，心中更是一抽一抽地疼。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便从窗户偷偷翻了出去。
玲嫔从后门出去，她小心翼翼张望四周，确定没人之后，才敢向云瑶宫走去。
一路上她都惴惴不安, 一步都不敢停留，直到看到云瑶宫的大门，她才忍不住停下了喘了口气。
“玲嫔娘娘？”有人轻声唤道。
玲嫔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她回头一看，竟是杨昭。
杨昭一身常服，看起来越发清俊沉稳，颇有几分皇帝年轻的样子。
玲嫔松了口气：“殿下，见到你太好了……我有事要同你和云妃娘娘商量！”
她目光急切，眼睛还担忧地四处乱瞟，生怕有人来抓她回去。
杨昭沉声道：“娘娘，请随我来。”
杨昭带着忐忑不安的玲嫔进了门，又对小楠子吩咐道：“去请娘娘过来。”
小楠子急忙应声。
-
杨昭的书房在云瑶宫的内院之中，相对隐蔽。
面对盛星云和杨昭，玲嫔犹疑了片刻，她看了一眼在旁边的杨初初，眼神似有为难。
杨昭道：“初初不会说出去的，玲嫔娘娘但说无妨。”
玲嫔深吸一口气，道：“殿下，您让本宫办的事，本宫已经办到了……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能出手，帮一帮本宫？”
杨昭和盛星云对视一眼，杨昭低声道：“玲嫔娘娘想要什么？”
玲嫔直视他，咬牙切齿道：“扳倒周贵妃！”
她只想夺回自己的儿子，让一家人脱离周氏的控制。
杨昭面色平静，问：“如何扳倒？”
玲嫔看他一眼：“本宫知道周贵妃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将影响到整个周氏一族，除掉周氏一族，于四殿下，也有极大的好处吧？”
杨昭似笑非笑：“什么秘密？娘娘不放打开天窗说亮话。”
玲嫔眸色微沉，道：“周贵妃……与宣王有私情！”
此言一出，如雷贯耳，就连老练的杨昭，都微微错愕了一瞬。
盛星云秀美蹙起：“玲嫔，你说的可是真的？”
盛星云面色有些难看，只因玲嫔说的内容，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杨初初本来在盛星云旁边，装模作样地完头发，听了这话，她眼角微抽。
皇帝……被绿了？？
玲嫔面色郑重：“千真万确！”顿了顿，她低声道：“有一次，臣妾想去看八皇子，但贵妃不允，于是臣妾便偷偷去了，谁知道……走到储秀宫附近，居然看到了宣王殿下！”
“臣妾当宫女时，随着庞贵人一起见过宣王，对他印象很深……那次夜里，他换了一身黑衣，但是没有蒙面，臣妾一眼就认了出来！”
众人面色一僵。
玲嫔压低声音，继续道：“后来，臣妾眼睁睁地看着他，翻墙入了周贵妃的寝殿！”
盛星云深吸一口气，颤声道：“这可是大罪啊！周贵妃她怎么敢？”
杨昭面色凝重，手指不经意握紧。
皇帝毕竟是他的生父，就算感情不深，但是看着父亲的尊严被如此践踏，他还是有些怒意。
“后来呢？”杨昭忍着内心涌动，继续问道。
玲嫔道：“他待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走，还是宫女珊瑚送他出来的。”
众所周知，珊瑚是周贵妃最贴心的宫女，是从小一起长大，从周家带入宫的。
杨初初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问道：“玲嫔娘娘，父皇也对贵妃娘娘很好呀，她为什么晚上找皇叔玩，不找父皇玩呢？”
玲嫔见她简单理解成了玩，便也少了几分担忧，道：“因为你父皇太忙了……没那么多时间陪贵妃一起玩。”
她又对盛星云道：“其实周贵妃对皇上……也没什么感情，不过是为了维系家族利益罢了。”
杨初初静静听着，忽然觉得皇上有些可怜，他以为每个人都把他当香饽饽，防着这个，又防着哪个……其实，这后宫之中，又有几个女人，是真心对他呢？
盛星云心中，也泛起一阵涟漪来。
她如今心里，对皇帝十分淡漠，但听到其他人对他的背叛，却也有些不是滋味。
“玲嫔，你的意思是，想借这件事……扳倒贵妃？”盛星云低声问。
玲嫔微微颔首：“若是臣妾没猜错的话……今夜，周贵妃定要与那宣王幽会。”
杨昭思索了一瞬，道：“可是……若直接告诉父皇，他肯定是不信的，怎么才能让他知道真相呢？”
这样的事，必须一击即中，不能给周贵妃任何喘息的机会。
杨初初忽然笑起来：“四皇兄好笨噢。”
三人一齐转向杨初初。
玲嫔哭笑不得：“七公主，你到底听没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杨初初嘻嘻一笑：“这事情听起来太复杂了！不用告诉父皇呀，带他去看不就好了……”
众人面色一惊。
-
储秀宫。
周贵妃懒懒倚在木桶里，珊瑚站在她身后，为她轻轻擦拭起秀发来。
“娘娘的头发又滑又黑，真是太美了。”珊瑚赞叹道。
周贵妃勾起唇角：“怎么连你也学会奉承了？”
珊瑚面色一顿，急忙道：“奴婢是发自内心感叹，绝无他意！”
周贵妃轻笑一声：“罢了。”
不过她的秀发，确实保养得极好，乌黑丰盈，十分透亮。
每次沐浴完，擦上桂花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宣王最喜欢这样的她。
周贵妃想起自己的情郎，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她缓缓挑起一片花瓣，心不在焉地撕了起来：“近日宫中，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珊瑚想了想，低声道：“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玲嫔倒是每日都来看八皇子，但嬷嬷每日都只给她看一小会儿。”
周贵妃嗤笑一声：“能让她看就不错了，还想得寸进尺？”
珊瑚从善如流：“娘娘说的是。”
周贵妃又问：“云瑶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自从全妃、三皇子一脉倒下，云瑶宫便成了后宫中惹人注目的所在。
珊瑚帮她理了理秀发，低声道：“听说四皇子和七公主，一直在帮着苏嫔找六皇子。”
周贵妃轻蔑地笑起来，声音冷冷的：”杨瀚那个没用的东西，一开始就没有问鼎太子之位的能力，就算皇上要扶持他，也不过是一是利用而已。”顿了顿，她继续道：“只有苏嫔那个笨蛋，皇上给了三分颜色，她便以为能开染坊了，没想到，居然逼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珊瑚点头称是，继续仔细地帮她擦拭背脊。
周贵妃皮肤雪白，背脊上肌理匀称，突显着女性之美。
纵然珊瑚看了许多次，仍然忍不住面热。
周贵妃见她有些羞涩，笑了笑，道：“你虽然不小了，但是还未经人事……还不晓得做女人的好处吧？”
珊瑚一愣，低头不语。
周贵妃笑道：“唯有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子，才能尝到销.魂的滋味。”
珊瑚红着脸，继续为她擦身。
周贵妃见珊瑚满脸娇羞，便也懒得再逗她了。
周贵妃只想沐浴之后，安然等她的情郎过来。
夜色渐深，明月被乌云挡住半边，晦暗不明。
周贵妃沐浴过后，便躺在了床榻之上。
她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内里着了件红色的绣花褙子，勾勒出丰腴的身姿。
她以手撑头，百无聊赖地勾起了自己的秀发。
最近她都在青城山上陪着皇帝，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宣王了。
只有面对宣王的时候，周贵妃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与皇帝的霸道与自私不同，宣王的床榻之上，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让她快乐，再让她臣服。
她多么希望，有朝一日宣王能真的取代皇帝，然后两人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周贵妃出身世家，她也知道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于她来说，皇帝在位也好，宣王要谋位也好，她都必须努力保住家族利益。
所以，即便她不喜欢皇帝，也必须要将八皇子夺来，吸引皇帝的目光。
皇帝本来子嗣就不多，如今的竞争者，不过只有一个杨昭罢了，杨瀚根本不值一提。
若是斗倒了云瑶宫，这天下无论是归襁褓中的八皇子，还是归宣王……她都将成为大文最尊贵的女人！
周贵妃如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心中也隐隐有些期待。
忽然，熟悉的“吱呀”声响起。
周贵妃掀开眼皮，缓缓坐起身来。
窗户被轻轻合上。
一身黑色锦袍的男子，轻轻落到地面。
他生得儒雅俊逸，微挑的凤目看着便比寻常男子，多了几分风流。
周贵妃纤纤玉指，撩起帷幔，整个人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妩媚。
周贵妃娇滴滴道：“怎么这么晚？”
她面色绯红，走上前来，伸手帮宣王脱下披风。
宣王勾唇笑了笑，一把拉过她的手指，放到唇边亲吻：“怎么，等不及了？”
这声音充满蛊惑，周贵妃嗔他一眼，娇软的身子贴了上去：“你有没有想我？”
宣王笑道：“当然想了……我这不是来了么……”
宣王不但觊觎皇帝的位置，还觊觎皇帝的女人。
每次和周贵妃幽会，都能让他有种无与伦比的快感，似乎自己终于成了这后宫的主人一般。
宣王上下打量周贵妃，忽然觉得她的纱衣碍眼，便一把扯下，将她抱到了床上。
床幔放下。
不一会儿，里面便传出了女子的婉转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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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飘起小雪，距离储秀宫不远的宫道上，杨初初呆呆地伸出手，接下一片小雪花，这雪花一落到掌心便化了，看起来十分唯美。
“父皇！为什么雪会化呢？”她睁大眼睛，好奇地问皇帝。
皇帝见杨初初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便道：“你的手心太热了，雪便被你的手心融了。”
杨初初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杨初初说罢，便主动上前挽住了皇帝的手。
皇帝讶异一瞬，几乎没有子女会主动靠他这么近。
杨初初乖巧道：“父皇之前得了风寒，也很怕冷对不对？初初帮您暖和一下！”
说罢，她将小手覆在了皇帝的手上。
其实她的手不如皇帝的热乎，但皇帝还是笑了一下：“初初有心了。”
这么多孩子，只有杨初初是最简单的，皇帝和她待在一起，便也没那么多戒心。
杨初初见皇帝被哄得开心了，便开口道：“父皇，我们去看看八皇弟好不好？上次宫宴，人太多了……初初都没有看清弟弟长得什么模样呢！”
皇帝轻笑了起来：“孩子嘛……一天一个样。”
被杨初初这么一说，皇帝也发现，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小儿子了。
杨初初撒娇道：“去嘛……我们去看弟弟嘛……”
皇帝被缠得没办法，当即决定，直接去储秀宫看八皇子。
杨初初挽着皇帝，满脸都是期盼：“以后弟弟大了，初初给他准备好吃的！初初还要带着他玩，我的小狗也可以给他牵噢！”
她一脸高兴的样子，皇帝看了，心情也好了几分。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简单，若人人都长不大，可能世间之事，便不会那么复杂吧？
皇帝看着杨初初，突然问道：“初初啊……你觉得，哪位皇子当太子，最合适呢？”
杨初初心中微顿，面上却绷着，没露痕迹。
皇帝摆明了是要试探她。
她茫然地回过头：“什么是太子？”
这下轮到皇帝愣住了，皇帝疑惑道：“你没有听你四皇兄说起过‘太子’之事？”
杨初初摇了摇头：“没有。”
皇帝眸色微眯，审视地看着杨初初。
杨初初依旧挂着笑容，一脸兴奋地挽着他朝储秀宫走。
每次和杨初初在一起，皇帝最喜欢问她后宫的事，许多话不用套，她就会回答。
皇帝笑了笑，语气放得十分温和：“太子就是，下一个当皇帝的人。”
杨初初听了，恍然大悟：“那太子一定很厉害吧！”
皇帝干笑了两声，道：“是……你觉得，哪个皇子最厉害，最适合当太子啊？”
皇帝眸色渐深，一目不错地盯着杨初初。
杨初初面上皱着眉，似乎在努力思索。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皇帝，为什么要拿一道送命题，来为难一个天真的少女？为什么？
算了……只要他愿意去储秀宫，想聊什么都行。
杨初初清了清嗓子，道：“哪位皇子都不行！”
皇帝疑惑道：“为何？”
杨初初一本正经道：“父皇做皇帝，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让他们做？”她小嘴微微撅起：“他们谁都不如父皇，哼！”
皇帝呆了一瞬，哈哈大笑。
“初初最得朕心！”皇帝一脸得意。
杨初初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她真心实意地希望，皇帝等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两人终于走到了储秀宫附近，杨初初低声道：“父皇，我们给贵妃娘娘，还有八皇弟一个惊喜好不好？”
皇帝刚才被她哄得心花怒放，便点点头，对孟公公道：“你去前面打声招呼，让他们不许声张。”
孟公公笑着领命去了。
待皇帝和杨初初走到储秀宫门口之时，果然看到看门太监安静地跪在地上，他们便径直走了进去。
杨初初拉着皇帝的袖子，道：“父皇，听说八皇弟每天夜里都哭，贵妃娘娘可好了……都把他带到自己的寝殿，抱着睡觉觉了！”
她语气娇憨，神情又十分认真，皇帝看了有些忍俊不禁。
这不过是杨初初胡诌的，她的目的，便是要皇帝跟着她直接去看好戏。
“贵妃确实用心了……”皇帝想起近日在青城山之时，周贵妃对他也是百依百顺，十分温柔，心中也很是满意。
在孟公公的交代下，整个宫里都静悄悄的，所有的宫人都无声行礼。
皇帝和杨初初，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内院。
内院空无一人，这让皇帝有些奇怪，但他也没有多问，便直接来到寝殿门前。
周贵妃的寝殿门口，连灯笼都灭了好几盏，也没有人来点，唯有珊瑚守在这里。
内院有些暗，直到皇帝和杨初初等人走到门前，珊瑚才看清来人。
她吓得立即跪地：“皇……”
“嘘！”皇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杨初初跟着吃吃笑起来。
珊瑚只能将后面的话咽下去，她的表情，仿佛是吃了把刀子一样难看。
珊瑚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慌，她跪在门前没动，整个人瑟瑟发抖。
杨初初看了她一眼，便明白了。
整个储秀宫中，唯有珊瑚是知道周贵妃私情的，所以其他人才都被支开了。
皇帝看了珊瑚一眼，面露不悦。
孟公公暗道一声，真是没眼力的货色！于是一把拉起了她，推到一边。
珊瑚低呼一声，想提醒殿中人，可一见孟公公那副嫌恶的样子，又不敢吱声了。
室内灯火还没有熄灭，光从雕花木门透了出来，周贵妃显然还没睡。
皇帝与杨初初相视一眼，杨初初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皇帝便跃跃欲试地推开了门……

第165章 玩游戏
夜灯灼灼, 整个寝殿内，都弥漫着一股馥郁的香气。
皇帝轻手轻脚的进去，杨初初跟在他后面, 见他脸上浮现出莫名的窃喜。
皇帝穿过屏风, 缓步上前，忽然顿住步子。
女子纱衣、绣花内里褙子、男子的外袍等洋洋洒洒，凌乱地散落一地。
糜乱的床榻下面, 还有两只东倒西歪的男靴，一看便是情急之下脱的。
皇帝铁青着脸，目光上移，落到那垂落的幔帐上。
半透的幔帐里，暗光浮动, 透出急促的人影，还有他熟悉的娇.喘声。
皇帝顿时面色煞白。
杨初初见皇帝呆呆立在原地, 她挽起一个笑容，忽然几步跑上前去。
“看弟弟喽！”杨初初朗声道，然后——她一把撩开幔帐！
床榻之上, 一对不着寸缕的男女，正在颠鸾倒凤。
周贵妃迷离之际，忽然感到亮光刺目，定睛一看, 便见到杨初初天真无邪的脸。
杨初初嘟囔道：“贵妃娘娘和皇叔悄悄躲在这儿玩游戏，不给我们看呢！”
“啊！”周贵妃一声惊呼, 她躺在床榻之上，被宣王压着，满脸桃色。
宣王也抬头看到杨初初，也吓了一跳, 直接从贵妃身上，滚到了床下。
宣王这一滚不要紧，等他的一抬头，便看到一角金灿灿的龙袍。
宣王浑身一震，他颤抖着抬眸，对上了皇帝充满杀意的眼。
“皇、皇兄！”宣王艰难出声。
“砰”地一声，皇帝一脚把宣王踹出了老远：“畜生！”
周贵妃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吓得花容失色，反应过来后，才急忙扯来衾被，盖住身体。
杨初初捂着脸喃喃：“贵妃娘娘和王叔怎么不穿衣服？羞羞！”
皇帝一把揪起宣王的衣襟，怒目圆睁：“朕一向待你不薄，你既然敢觊觎朕的女人！秽乱后宫！？”
皇帝面色狰狞，声音发颤，双目死死盯着宣王。
宣王赤着身子，双腿抖如糠筛，他一把抱住皇帝的大腿：“皇兄，臣弟不过是一时被美色所惑……是、是周贵妃！是她勾引我的！”说罢，他一脸义愤填膺地指着床榻上的抱着衾被的周贵妃：“都是她不知廉耻，主动勾引臣弟的！臣弟中计了……”
皇帝怒得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宣王嘴角渗出了鲜血。
杨初初皱了皱眉，看着都疼。
吓得发怔的周贵妃，听了宣王的话，顿时清醒过来，她尖叫道：“你！你这个负心薄弱的畜生！”她顿时泪水涟涟，惊恐与伤心交织，周贵妃一咬牙，道：“皇上，您千万不要相信宣王的话！都是他强迫臣妾的！他、他对臣妾施暴……臣妾实在不敢声张，就怕辱没皇上清誉……呜呜呜……”
皇帝阴沉着脸，一步一步走向周贵妃。
周贵妃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皇帝的杀气，如排山倒海一般，扑面而来。
周贵妃拥着被子，下意识向床角瑟缩，她颤声道：“皇上……臣妾举报宣王！他、他不但觊觎您的女人，他还觊觎您的皇位！他筹谋已久，妄图取而代之……”
宣王大吃一惊：“贱妇！你休要血口喷人！”
前一刻还柔情蜜意的野鸳鸯，片刻之后便成了仇人，开始相互撕咬。
杨初初摇了摇头，最亲近的人，总是最能抓住对方的弱点，往死里攻击。
皇帝似乎听不见周贵妃的话，他走到床前，伸出右手，一把掐住了周贵妃的脖子，将她提起来。
周贵妃顾不得羞耻了，她使劲扳着皇帝的大手，痛苦地哀求道：“皇上……咳咳……臣妾陪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臣妾，还帮您抚养八皇子……咳咳……”
皇帝面色更是冷锐得吓人：“你还有脸提八皇子？”
杨初初站在旁边，小声嘀咕道：“不穿衣服玩游戏会得风寒的，八皇弟可不能学这样的坏习惯~”
皇帝怒道：“孟义，将八皇子送回玲婉阁，由玲嫔自己抚养！”
孟公公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听了这话，立即差人去办了。
皇帝暴怒道：“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多看你一眼，朕都嫌脏！”说罢，他手指一用力，周贵妃面色更是挣扎：“救命……皇上、饶了饶了臣妾……”
皇帝眼中阴鸷可怖，他指节发白，忽然加重了力道，周贵妃两脚乱蹬一气，片刻后，便没有生息。
杨初初看得也是心惊肉跳，不自觉后退一步。
皇帝将断了气的周贵妃往地上一扔，周贵妃的身子砸得一声闷响，她双目暴出，口鼻都被砸出了血，死状骇人。
杨初初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急忙扭过了头。
宣王还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全然没了平时的儒雅和风度。
他头磕得像小鸡啄米一般：“求皇兄看在我们多年情义的份上，留臣弟一条活路！”
皇帝如修罗一般伫立在宣王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宣王，冷声道：“情义？你入朕的后宫，睡朕的女人之时，何时想过情义二字！？”
宣王以头触地，整个人瑟瑟发抖。
皇帝一声怒喝：“孟义！”
孟公公急忙应声：“奴才在！”
“宣王深夜入宫，意图行刺朕，如此犯上作乱之辈，朕不能再姑息了！”
宣王一听，顿时惊恐万状：“皇兄你……”
杨初初心底微震，皇帝为了颜面，自然不可能让今日之事传出去。
但若是同时惩戒周贵妃和宣王，必然会引起外面的猜测，于是他便给宣王安了一条新罪名——弑君。
“立即查封宣王府，革除一切爵位，所有男丁一律贬为贱民，女子充为官妓，不得有任何遗漏！”
孟公公听得胆寒，立即应声：“是！”
宣王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皇帝扫视了四周，宣王和周贵妃倒在地上，混乱的衣物、血迹等一片狼藉。
皇帝抬眸，看向杨初初。
杨初初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狗皇帝……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皇帝面色沉沉，朝着杨初初走来。
杨初初顿时心里发毛。
皇帝最是爱惜自己的名声，今夜，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为帝王、身为男子的尊严被践踏，自然是忍无可忍。
如今周贵妃已死，宣王离死期也不远了……那其他的知情人……还有活路吗？
杨初初心如擂鼓，她看到皇帝越走越近，他双目之中，杀意迸现，看起来十分反常。
杨初初瑟缩了一下，心思转得飞快。
皇帝忽然伸手，按住杨初初纤弱的肩膀：“初初。”
杨初初错愕抬眸：“父皇？”
皇帝一字一句问道：“今夜，你看到了什么？”
一句话，让杨初初背后冷汗涔涔。
“说！”皇帝不等她思考，便不耐地加重了手上力度。
杨初初肩膀发痛，她心下一沉，抬眸对上皇帝怒意横生的脸。
她若是老老实实回答看到了宣王和周贵妃在一起，说不定自己就小命不保了。
下一刻，她眼中水汽溢出：“父皇！呜呜呜！”杨初初忽然哭着扑进皇帝的怀抱，她死死抱着他的腰身，抽泣道：“父皇……初初生气！”
皇帝呆了一瞬，疑惑道：“生什么气？”
杨初初哭着道：“周贵妃她为了玩游戏，连弟弟都不管了，怎么能这样呢？”
皇帝看着她一耸一耸的肩头，道：“你……”
杨初初哇哇大哭，打断他：“周贵妃好坏，初初不喜欢她！初初要去看弟弟！”
杨初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自始至终没有提起宣王，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
皇帝顿了顿，又问：“初初，你可知道，父皇刚才做了什么？”
杨初初和孟义，是皇帝杀周贵妃的目击者。
孟义自然是不会乱说，但是皇帝难免担心，杨初初心性简单，会把今夜的事情抖落出去。
怎么每一道都是送命题！？
杨初初擦了擦梨花带雨的小脸，茫然问道：“父皇做了什么？”
皇帝愣了一瞬：“是朕在问你。”
杨初初一脸懵懂：“父皇刚才问的是什么？我方才想着弟弟，没有注意……”
她一脸委屈，似乎为自己的答不上来而懊恼。
皇帝：“……”
皇帝一向谨慎，本来还想再问，孟公公凑上来，低声道：“皇上……看来七公主对方才的事，印象并不深刻。”
皇帝想了想，若是问得多了，说不定杨初初记得更清楚。
孟公公继续道：“早点带她离开这儿，说不定一会就能忘掉。”
皇帝终于缓了缓面色，冲孟公公点了点头。
皇帝对杨初初嘱咐道：“今日这储秀宫发生的一切，都是秘密，初初记住，不要告诉别人。”
他看着杨初初，看似在哄她，但目光仍然带着一丝探究。
杨初初连忙乖巧点头：“好……初初听父皇的。”
孟公公赔笑道：“七公主，贵妃娘娘睡着了，我们不打扰她了，奴才送您回云瑶宫好不好？”
杨初初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好啊……”
她看起来有些困意。
直到杨初初走后，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默默踏出寝殿，只见宫人们跪了一地，全部瑟瑟发抖。
皇帝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出了储秀宫。
孟公公跟在皇帝后面，低声问道：“皇上……这储秀宫的人，如何处置？”
皇帝面无表情：“锁起来，一把火烧了。”
孟公公面色一凛。
-
云瑶宫。
小楠子在门口眺望着，翘首以盼杨初初归来。
灯笼微弱的光亮，由远及近，越来越真切。
小楠子急忙迎上去：“公主回来了？”
杨初初疲惫地点点头。
“老奴就送公主到这儿了。”孟公公在一旁，似笑非笑道。
小楠子一看是孟公公，急忙道：“有劳公公亲自将公主送回来……四殿下不知道七公主去哪儿玩了，正准备差人去找呢！”
孟公公干笑了两声：“七公主有福气，四殿下不必担忧。”
小楠子笑道：“四殿下嘱咐了，若是孟公公亲自送七公主回来，便请孟公公入书房，吃一盏茶。不知孟公公，可否赏脸？”
小楠子言语诚恳，一脸恭敬。
孟公公面有讶异。
他亲自送杨初初回来，本就是想卖一个人情给杨昭，没想到杨昭竟然提前料到了？
那储秀宫之事，杨昭到底有没有份参与？
孟公公顿时深思起来。
杨初初笑道：“孟公公，四皇兄的茶可好喝啦！你去呀！”
孟公公迟疑地点了点头。
-
夜色幽幽，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寂静的后宫之中，本是一派静谧。
后宫里最华丽的宫殿——储秀宫，一时之间，火光冲天。
“走水啦！走水啦！”
“救命啊！救救我们！”
“门打不开了！快来人啊……”
一声声呼喊划破夜空，孟公公的徒弟李公公，带着人守在储秀宫门口，面色十分凝重。
不久之后，呼救声转为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皇帝自储秀宫出来之后，没有坐上龙辇，反而自己一步一步，向太极宫走去。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神色郁郁，他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朕……”皇帝喃喃出声。
背后的储秀宫，惨叫声一浪盖过一浪，他都充耳不闻。
皇帝深思起来。
他登基多年，一直克己复礼，勤勉谨慎，就是希望自己能名垂千古，成为一代明君。
他自小便十分崇拜自己的父亲。
先皇也确实雄才伟略，早期将大文治理得蒸蒸日上，但是到了中后期，和瓦旦的战争消磨了他的理智，他像一个赌徒一般，输得越多，越想压上更多筹码。
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拥戴，到后来的怀疑，甚至民怨沸腾……皇帝都看在眼里。
先皇直到临死之前，都在念叨战胜瓦旦之事，殊不知大文内部已经岌岌可危，百姓们怨声载道，各地政局都动荡不安。
于是他登基之后，一直如履薄冰，就为了维持从一而终的明君形象。
他自问做得尽职尽责了，大文的综合国力，这些年逐渐提升，前朝后宫都趋于稳固，百姓安居乐业，远离战火纷争。
就算没有丰功伟绩，他也是一名无可挑剔的帝王了。
皇帝这样想着。
但是今夜，注定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周贵妃那个贱人，还有宣王那个孽畜，他们怎么敢如此践踏帝王尊严！？
皇帝实在无法忍受，当他见到两人在一起的那一刻，恨不得一刀劈下去，让两人都粉身碎骨！
若这是一个污点，那他要将这污点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都要死。
此刻，皇帝顿住步子，缓缓回头。
不远处的储秀宫，上方火光漫天，焦糊的味道，顺着风远远飘来。
皇帝冷冷地笑起来，这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不远处的宫人们听了，不由得瑟瑟发抖。
皇帝状若疯癫，低吼道：“烧得好，烧得好！都去死！都去……”
在宫人们错愕的眼神中，皇帝直直向后倒去。
-
翌日。
整个宫里都知道了储秀宫走水的事。
据说，是周贵妃对皇上不敬，被皇上训斥之后，羞愤不已，这才引火自焚。
极尽奢华的储秀宫，一夜之间，几乎被夷为平地。
同一时间，宣王入宫行刺皇帝未果，被皇帝当场拿下，就地正法。
显赫一时的宣王府，就这样轰然倒塌了。
在抄家之时，整个府内哭声震天，一百多口人，所有的男丁，全被贬为贱民，女眷直接充为官妓，打上奴籍。
没有人敢为宣王府求情。
这夜过后，皇帝便再次病倒了，几乎什么人都不见。
就连周太师入了宫，想请求面圣想问清周贵妃的死因，都被拦了下来。
太极宫寝殿门口，周太师不依不饶地训斥孟公公：“孟公公，本官见你是老人了，也不必再绕弯子。本官今日就是来见皇上的，见不到皇上，不会回去！”
孟公公面色为难，语气也冷了几分：“太师莫怪，这是皇上的旨意，太师请回吧！”
周太师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孟公公怎么说他都不肯走，竟然开始倚老卖老，耍起赖了。
周太师怒道：“你一个阉人，也敢拦本官！？”
“阉人也是人，如何拦不得？”
孟公公面色微顿，回头一看，是四皇子杨昭。
他不但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德高望重的徐太医。
杨昭对孟公公道：“请孟公公带徐太医进去，为父皇请脉。”
孟公公会意点头，又看了周太师一眼，转身，领着徐太医去了。
周太师见孟公公对自己没有什么好脸色，心中的不悦都浮在了脸上：“殿下这是何意？想打发老臣出宫？”
杨昭笑了笑，道：“我怎么敢呢？太师可是两朝元老。”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能不能到第三朝，就不知道了。”
周太师面色一僵，怒道：“你！”
杨昭勾唇，淡声道：“太师可知道，贵妃娘娘和宣王为何在同一个晚上出事？”
周太师面色一变，低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昭盯着周太师，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父皇已经给足了你周家面子，若不是看在周太师是两朝元老的面子上，周家，便是下一个宣王府！”
周太师踉跄退了一步，颤声问：“什么！？”
杨昭的话说到了一半，两人便已经心照不宣了。
“不可能……”周太师喃喃自语，他实在不相信他的女儿，会如此恬不知耻。
杨昭凝视着他：“太师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便转过身子，入了太极宫。
周太师看向杨昭的背影，恍惚了一瞬。
这……这不是年轻时的皇帝么！？
不。其实杨昭这刚柔并济、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分明像先皇。
-
云瑶宫之中，杨初初一夜没睡。
她后来才知道储秀宫发生的一切，想起那几条鲜活的人命为周贵妃陪葬，心中就唏嘘不已。
但周贵妃这样的人若是继续活着，只怕会害了很多的人……杨初初心里五味陈杂，有些难受。
她面色憔悴地起了身，在桃枝的服侍下，简单地洗漱完毕之后，便缓步走到了庭院之中。
两场大雪刚过，天气放晴不少。
但融雪之际，依旧让人觉得寒冷刺骨。
杨初初忍不住裹紧自己的夹袄，坐到了秋千上。
这秋千还是多年前白亦宸为她扎的，到了现在，依旧有些矮了。
不过杨初初也不常荡秋千了，只是偶尔坐上去，晃晃悠悠地休憩。
“汪……”小狗见杨初初在庭院中，便积极地跑了过来。
杨初初伸出手，小狗便跳上了她的膝盖，杨初初一把抱住它。
“喵喵……你怎么重了这么多？”杨初初一段时间没有抱小狗，忽然发现小狗比之前壮实了不少。
这么多年过去，它的体格越来越大，杨初初抱着它，都有些吃力了。
小狗“汪呜”一声，似是不满杨初初的说法，蹭了蹭她的手背。
杨初初低头，眉眼微弯，巧笑倩兮：“怎么啦，说你胖还不高兴啦？”
她娇笑起来，手指轻抚小狗毛茸茸的背脊，秀发如瀑，垂落到粉颊两旁。
冬日萧瑟，少女成为独一无二的风景。
忽然，小狗“汪汪”两声，从杨初初的怀中跳了下去，兴奋不已地向前奔去，四条小短腿撒欢似的跑着，哈哈地喘着气。
杨初初有些纳闷：“难道有人比我还有吸引力？”
杨初初下意识抬眸——一袭清俊的身影，自晨雾中渐显，来人一身月白衣衫，身量笔挺，如修如竹。
他眉眼疏朗，轻轻唤她：“初初。”

第166章 出征
雾起弥漫, 茫若云天。
白亦宸信步踏入云瑶宫内院之中，还未及走近，小狗便围着他转个不停, 不停地冲他摇尾巴。
白亦宸淡笑一下, 蹲下，冲着小狗伸出右手。
小狗“汪呜”一声，便将整个脑袋趴进了他的掌心。
毛茸茸的小脑袋, 亲昵地蹭了蹭白亦宸的手掌，白亦宸用手指轻轻拨一拨它的下巴，小狗便发出“呜呜”的哼声，好似十分惬意。
杨初初哭笑不得地走过来。
“喵喵真是个小叛徒。”她咬牙切齿道。
白亦宸低笑一声：“连它见我，都比初初热情。”
他挑眼看杨初初, 勾起唇角。
杨初初顿时有些脸热。
桃枝的声音由远及近：“公主，食物已经准备好了, 是奴婢来喂还是……”
桃枝忽然见到杨初初面前还有一个人影，后半句话便生生断了。
那是……白、白将军！？
桃枝眼角抽了抽，这可是内宫！
杨初初面色微顿：“桃枝！”
桃枝回过神来, 轻咳了下，道：“公主，这是喵喵的食物。”
她端来一个小盘子，喵喵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顿时激动得狂吠起来。
杨初初笑着接过盘子，低声道：“桃枝, 我想吃桂花糕了，你去帮我做好不好呀？”
桃枝结结巴巴应了，杨初初又道：“白将军是悄悄过来找四皇兄的，你不可以说出去哦~”
桃枝微愣, 是了，如今四殿下处理政事，少不得要和白将军打交道。
一定是她多心了。
可她总觉得，这白将军看自家公主的眼神，好像有点儿……那个。
桃枝说不上来。
桃枝急忙应声走了。
杨初初接过盘子，优雅蹲在白亦宸对面。
她一手微撩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另一手捻起小狗的吃食放在手上，小狗便乖顺叼走了她手中的食物。
杨初初低头，刘海微动，一双大眼澄澈如水，笑意盈盈地给小狗喂食。
小狗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肉干，时不时还舔一舔杨初初的手心，杨初初被它舔得发痒，暂时忘却了心中郁结，咯咯地笑起来。
白亦宸怔怔看着她。
她似乎许久没有这样，无忧无虑地笑过了。
白亦宸伸出手，掌心落在杨初初柔亮的发顶，顺着秀发，滑到她细腻的后颈。
杨初初感觉身子轻颤，怔然抬眸，对上白亦宸的双眸。
他的眼睛，如寒潭一般幽深，瞳仁漆黑，沉静中带着一丝惆怅。
“我要走了。”白亦宸轻轻道。
杨初初笑容凝在脸上，一瞬过后，她又挽起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要去北疆？”
白亦宸微微颔首。
杨初初抿了抿唇，道：“真的会打仗么？”
白亦宸迟疑片刻，道：“应该是了。”
虽然剌古一直对外宣称，要打的是北剌，但从他们的战略部署计划和实际行动来看，都是冲大文来的。
他们放出这样的话，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罢了。
在白亦宸和杨昭的配合下，如今，北伐的军费已经筹措得差不多了，而皇帝也基本默许了北伐一事。
白亦宸最近都在和武将们商量战线的部署，一切安顿好后，便准备出征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初初低声问：“亦宸哥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白亦宸思虑了片刻，道：“快则两三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杨初初“嗯”了一声，头低下去，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非去不可，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心愿。
小狗吃完了食物，满意地跑开了。
杨初初站起来，她抬眸，与白亦宸对视：“亦宸哥哥……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白亦宸不假思索道：“好。”
杨初初神情郑重：“大文和剌古交战，能打便打……若是实在难以战胜他们……你们不要勉强，更不要玉石俱焚，好不好？”
她的语气，柔韧中带着一丝哀求。
按照剧本设定，还有八个月，她便要被安排和亲了。
既然要和亲，说明大文最终一定是弱势的一方。
结局早已注定，那么，她不想白亦宸在期间受到任何伤害。
杨初初多想劝说众人停下，但她知道是不可能的，这是剧本设定的必然，主角也好，配角也罢，都逃不过所谓的命运。
所有人都会被卷入历史的漩涡中，随波逐流。
只是，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罢了。
白亦宸静静看着她。
杨初初指尖颤了颤，解释道：“我不是长他人志气……只不过我担心你们的安危，我害怕你这一去……”
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将她笼罩，杨初初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方才说了，好。”白亦宸下颌抵在杨初初头顶，声音低沉：“我已经答应你了，不要怕。”
杨初初一直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恐惧，但被一语道破后，她反而忍不住颤抖起来。
白亦宸抱紧她，低声问：“初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似乎有许多秘密，虽然她曾经对他说过一些，但他知道，那不是全部。
杨初初伸出手臂，抱住白亦宸的背脊，脸颊贴上温热的胸膛，小声道：“若你能陪我过生辰，到时候，我便告诉你。”
若她告诉他，此去北疆凶多吉少，最终大文八成会以战败与和亲告终……那他一定会为了大文、为了她而破釜沉舟。
她不知道白亦宸的结局是什么，但只要他能活到两国休战、公主和亲之时，那便没有危险了吧？
他这样好的人，不能为了她，白白牺牲。
杨初初将自己埋进白亦宸的怀里，她深深吸气，想努力记住他的味道。
白亦宸极少见她如此主动，忍不住笑起来：“舍不得我走？”
杨初初撒娇道：“别忘了我。”
她眼尾微翘，琼鼻俏丽，顾盼生姿。
白亦宸凝视她一瞬，重新将她按进怀里。
亲吻落在她发顶：“等我回来。”
这一次，杨初初没有应声。
-
初九，大军挥师北上。
全城轰动，百姓们自发地涌到大街之上，夹道两旁，为北军送行。
黑压压的士兵们，列阵而出，军容肃整，威严端方。
一件件银色的甲胄，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成群结队的士兵们，集结成一条威猛的巨龙，壮阔又威严。
如雷的脚步声，自皇城脚下响起，一直蔓延到主道之上，绵延出城。
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句：“天佑大文，北军必胜！”
一时之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熊熊火焰。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起：“天佑大文！北军必胜！”
发兵北上，重振大文国威，早已经是众望所归了。
士兵们面色更加凝重，他们肩上寄托了众人的希望，连脚步都更加沉稳、整齐。
声音穿透士兵们的胸腔，为他们激活了沸腾的热血，也响彻云霄。
杨昭站在城楼之上，俯瞰下方鱼贯而出的军队，面色沉静。
终于能挥师北上了，这只重组的军队，要守疆土，破贼军，威震四方。
多年前，他在读兵书之时，便梦想着有一天，大文也能有一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
今日，这只军队终于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杨昭心潮起伏，激荡不已。
他侧过脸，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边空无一人。
朝臣们恭敬地立在他身后，隔着君与臣的距离。
而他的兄弟们，杨谦之依旧在药王谷养伤，杨赢已经成了阶下囚，而杨瀚早已不知所踪。
寒风呼啸，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杨昭孑然一身，孤傲地立在城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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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今日北军出征，你不去城头看看热闹吗？”桃枝一边帮杨初初梳妆，一边问道。
杨初初没精打采，小声道：“不去。”
想见的人已经见过了，她不想再徒增烦恼。
余下的日子不多，她想抓紧时间，好好和众人告别。
皇帝自周贵妃一事后，整个精神都差了不少，据徐太医所说，皇帝有中风的前兆，整个太医院都惶惶不安。
这消息被封锁了起来，如今只有云瑶宫和太后、皇后知道。
太后这些年，越发迷信神佛，听说了皇帝的情况后，便执意要出宫，持斋修行，为皇帝祈福。
但太后年事已高，皇后本想劝着太后留在宫中，却拗不过太后的执着，只能陪着她去了。
宫中的大小事务，便都交给了盛星云。
但盛星云最近身子也不好。
“娘亲好些了么？”杨初初小声问道。
桃枝点点头：“娘娘好些了，这两天，正在安顿那些宫人的家里人呢……”
储秀宫之事，盛星云也是清楚的，只不过她没想到皇帝会那么狠心，一下将整个储秀宫都烧了，白白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
盛星云知道后，整日良心不安，近日便亲自抄经，又安排了专人为他们念经超度。
还从内务府调取了那些人的记录，但凡有亲人在世的，都得到了一笔抚恤金，没有亲人在世的，便安排厚葬。
杨初初知道，盛星云一向是个心软的人。
但她善良的同时，又十分清醒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就好比这些年间，盛星云虽然一直陪伴着皇帝，但是再没有像之前一样，真正将皇帝放在心上。
这样最好，不容易受伤。
杨初初思绪漫漫，日后，若是自己不在了，也希望娘亲能想得开些，忘了自己。
桃枝见杨初初面色不佳，便道：“公主，听说玲嫔带着八皇子来了，您要不要去见见？”
杨初初想起虎口脱险的八皇子，面色顿了顿，默默点头。
云瑶宫的正厅之中，玲嫔抱着八皇子，与盛星云相对而坐。
八皇子越来越大，生得虎头虎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乱看，看到什么，都一脸惊奇。
杨初初挽起笑容：“弟弟！”
玲嫔转脸，一见到杨初初，笑逐颜开道：“七公主来了！”说罢，她转头去哄儿子：“威儿，快看，这是你的七皇姐……”
顿了顿，玲嫔忽然站起身来，抱着八皇子，对杨初初俯身一拜：“多谢七公主救命之恩。”
杨初初心头微漾，面上却是一脸茫然：“什么救命？初初不明白。”
玲嫔柔柔一笑：“不明白没关系，但这份情义，我们记着就好。”
杨初初有些出乎意料，她重新打量了一下佩玲，她生得弱质纤纤，看起来温和静美，虽算不上绝色，但也很是耐看。
杨初初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跟着庞贵人日日被罚的时候，如今她不但成了嫔妃，还成功生下了皇子，更是和他们一起扳倒了周贵妃。
定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不过她出身低微，位份又不高，人也还算本分，日后由她陪着娘亲，杨初初也能放心些。
杨初初笑道：“八皇弟真是太可爱了，初初喜欢八皇弟！娘娘多带他来玩吧，我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
玲嫔笑着点了点头。
盛星云看到八皇子，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初初，你最近可有去看你大皇姐？”
杨初初摇头，有些疑惑地问：“大皇姐不是都和大姐夫在一起吗？”
她可不想去当电灯泡。
盛星云道：“今日你大姐夫出征，你大皇姐定然又要不依不饶了……她如今有了身子，你有空去看看她，让她小心些才是！”
杨初初一愣：“大皇姐有孕了？”
-
公主府离皇城不远。
杨初初从云瑶宫出来，径直出了皇宫，坐上马车一刻钟左右，便到了公主府门口。
这还是杨初初第一次主动来公主府。
公主府的管家不认识她，见桃枝穿得素净，这马车又极为低调，于是盘问了好一会儿。
恰好遇到大公主的贴身宫女云丹经过，认出了桃枝，这才将人带了进来。
杨婉仪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榻上吃着酸梅，一听杨初初来了，喜形于色，忙让她进来。
“初初，你怎么回来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我？”杨婉仪嗔怪道。
杨初初嘻嘻一笑：“姐夫好不容易回来，姐姐忙着陪姐夫，初初不能来捣乱的！”
杨婉仪抿唇笑了下：“就你会说话！”
说罢，她又塞了一颗酸梅入口。
杨初初惊奇地睁大眼：“姐姐，你不觉得酸么？”
杨婉仪笑了笑：“我如今吃什么都没味道，唯独这酸梅……还算勉强能入口。”
说罢，她递了一颗给杨初初：“尝尝？”
杨初初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
杨婉仪轻笑一声，手收了回去。
杨初初盯着杨婉仪的肚皮看了一会儿，道：“宝宝在哪儿呢？”
杨婉仪道：“才两个月，看不显怀呢……等长大了就能看出来了……”
杨婉仪娇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期待，幸福挂在嘴角，满是慈爱。
杨初初也忍不住笑了笑。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剧本上的一句话：“昭勇将军为守吴城，力竭而亡。”
昭勇将军，是钟勤的封号。

第167章 选择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以前的杨婉仪最爱熏香,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香的，如今这公主府，闻不到一点儿香气。
唯有这一盘子酸梅, 散发着淡淡的酸渍味。
杨初初心头震荡, 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初初，你怎么啦？”杨婉仪晃了晃手, 揶揄道。
杨初初回过神来，她勉强笑了笑，娇声道：“姐姐都有宝宝了，姐夫怎么还能去打仗呢？应该在府里陪着姐姐才是呢！”
杨婉仪垂眸，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道：“我又何尝不想呢……但是，男儿志在四方, 我也不能老是拘着他。”顿了顿，她又道：“而且，他去北疆磨砺了半年, 整个人都焕然一新，那意气风发的样子……”
杨婉仪说着，竟然红了脸：“我也为他高兴的。”
杨初初见状，心中暗暗着急, 道：“那过段时间，让姐夫回来看看姐姐？”
杨婉仪摇摇头, 道：“他走之前，我们已经说好了……以北疆的事情为重。”
杨初初蹙眉：“可是……”
“初初。”杨婉仪笑着打断她，道：“咱们虽然是女子，但也是大文的公主。”
“我知道, 如今的局面，是四皇弟和众位武将们，争取了许久的结果，也是百姓心之所向。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拖累了他。”
杨初初心中发紧，眼圈儿有点热。
杨婉仪没有察觉，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腹，道：“他北疆建功立业，我就在府里为他生儿育女，等他回来……我们一家便能团聚了。”
杨初初掩去眸中水雾，轻轻点了点头。
-
从公主府出来之后，杨初初心情沉重。
她知道，剧本的大纲事件是不可逆的。
到了对应的时间点，就会发生对应的大事件，譬如原身三岁被关进冷宫、六岁时，太后寿宴请列国来朝、十四岁时大文一定会对外开战。
但是来龙去脉和细枝末节，却是无从知晓的。
杨初初蹙眉深思，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事件的过程和结果，是不是可以改变甚至扭转呢？
试想一下，她如果没有穿越而来。
可能原身便真的在冷宫里待到了十五岁，然后被送去和亲。
但她穿过来之后，六岁起便脱离了冷宫，这七八年来，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比原剧本里的设定，过得要好太多了。
虽然不知道她自己的走向是什么样的，但眼下，她只想先帮钟勤逃过一劫。
杨初初打定主意，便坐上了马车。
“快些回宫。”杨初初低声嘱咐道。
车夫急忙应声，挥鞭驾马，一路疾驰。
一回到云瑶宫，杨初初将自己关进了房中。
她坐在桌案前，打算提笔给钟勤写信。
可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妥。
她毕竟是个傻公主人设，又不能告诉他实情，无论说什么，钟勤可能都不会当真。
杨初初想了想，另起一张纸，改为给白亦宸写信。
她先是告知他杨婉仪有孕的事，然后请他帮忙照看钟勤，尽量让钟勤少上前线。
另外，如杨婉仪这边有什么情况，需要他劝着钟勤早些回来。
杨初初写完正事之后，忽然发现，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给他写信。
若是他知道她完全是为了钟勤，会不会生气？
那个醋坛子……杨初初顿时有些失笑，心中松快了几分，便在信的末尾处，加了一段话，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忘了和她的十五岁之约。
杨初初写完信之后，将信纸仔仔细细叠好，塞进信封里，便出了门。
“桃枝，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北疆武城，给白将军。”
桃枝愣了愣，公主平日里大字都不愿意写一个，居然还愿意给白将军写信！？
杨初初憨笑一下，道：“好桃枝，快去……我让亦宸哥哥记得从北疆带点心回来，嘻嘻嘻……”
桃枝哭笑不得：“原来如此。”
她接过信要走，忽然又道：“对了，公主，湘嫔娘娘和五公主好像过来了。”
杨初初微怔一瞬，她倒是许久都没有见过五公主杨姝了。
“她怎么忽然过来了？”杨初初有些奇怪，杨姝是极少过来的，她的母亲湘嫔倒是时不时过来看看盛星云。
桃枝笑道：“如今宫里在为五公主筹备大婚，奴婢想，她可能是过来商量大婚事宜的吧。”
杨初初恍然大悟。
杨姝比她大了三岁多，她早就与礼部尚书之子刘以翔订立了婚约。
杨初初点了点头，笑道：“我去看看五皇姐。”
-
云瑶宫正殿之中，一位清丽的少女，端坐在一旁。
她身着粉色对襟云纹宫装，云鬓高挽，梳得一丝不苟。耳线微垂，脖颈如雪，端正高雅。
她手捧一份长卷，仔仔细细看着。
盛星云坐在主座之上，一袭鎏金紫色宫装，衬得整个人优雅大气。
室内熏香袅袅，气氛和谐幽然。
盛星云看着杨姝，淡笑着问：“姝儿觉得如何？”
杨姝缓缓收了长卷，未语先笑：“姝儿没想到，云妃娘娘竟准备了这么多……”
这长卷，是盛星云为她准备的嫁妆单子。
如今皇帝病重，太后与皇后都不在宫中，她的大婚，便交给盛星云去筹措了。
杨姝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母亲，湘嫔。
湘嫔当年与盛星云解开心结之后，便成了好友，她虽然待在周贵妃身边，但每当周贵妃有什么异动，她便会提前告知盛星云。
所以这些年来，云瑶宫一直相安无事，也有湘嫔一份功劳。
后来，周贵妃开始利用玲嫔，便逐渐疏远了她，湘嫔也正好借此机会，与周贵妃分道扬镳了。
此时，湘嫔坐在一旁，看到这长长的嫁妆单子，也十分意外。
她从杨姝手中接过长卷，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她看着看着，眼中溢出一丝惊喜，可随即又被不安取代。
“云妃娘娘……这、这不合规矩吧！？”湘嫔小心翼翼问道，长卷轻握，生怕捏坏了一般。
杨姝是庶出的公主，但她这嫁妆单子，都快赶上当年杨婉仪那份了。
要知道，杨婉仪那一份可是皇后加码了的，绝无仅有。
大公主十里红妆，下嫁忠勇之后，还成了京城美谈，为皇帝攒了不少口碑。
盛星云这样做，让湘嫔和杨姝都有些受宠若惊。
盛星云笑了笑：“姝儿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虽说公主下嫁臣子，不见得会受委屈，但多备些嫁妆，底气也更足些，莫叫人看轻了去。”
湘嫔当年结交盛星云，便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能有个好出路，盛星云如今这样添补，也是全了两人这些年的情义。
湘嫔心中感动，忙道：“姝儿，还不多谢云妃娘娘！”
杨姝连忙起身，袅袅拜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盛星云笑着点了点头。
“五皇姐！”少女甜美的声音响起，众人闻声回头。
杨初初进了正殿，先与湘嫔见了礼，便拉着杨姝道：“五皇姐要成亲啦？”
杨姝面色红了红，嘀咕道：“这种事怎么能青天白日挂在嘴上……”
杨初初嘻嘻笑了笑：“姐姐，跟初初去玩！”
杨姝回头看了看湘嫔，湘嫔冲她点了点头，杨姝便随着杨初初去了院子里。
杨姝长大了，性子越发沉稳，举止端庄娴雅，颇有淑女风范。
杨初初笑嘻嘻看着她：“姐姐越发好看了。”
杨姝温和地笑了笑：“你也是。”
杨姝看着杨初初，她肤白胜雪，眼若秋瞳剪水，红唇微勾，俏丽动人却不自知。
一时有些感叹，若不是她天资愚钝，单凭她这副相貌，也应该是这京城里的儿郎们，竞相追逐的梦中人吧。
杨初初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石子，小声问道：“五皇姐，嫁给以翔哥哥，高兴吗？”
杨姝愣了愣。
高兴？她似乎没有想过这件事。
她一个不得宠的庶出公主，没有被安排去外族和亲，也没有嫁到京城以外的偏远地域，便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刘家世代为官，刘大人为礼部尚书，刘以翔如今也在礼部任职，一家子也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
杨姝自小便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都不差，算是所有公主中，最像公主的一位了。
这桩婚事，两边都颇为满意。
杨姝淡笑一下，轻声道：“初初，嫁人这事……不过是利弊权衡后选择的结果。”顿了顿，她道：“我自小便接受了严格的闺训，从来只知能做与不能做，却不敢去想对与不对，更没资格去追求‘高兴’。”
杨姝只不过觉得，嫁给刘以翔，是个不错的选择罢了。
至于旁的，她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
她小时候一度十分贪心，什么都想拥有，甚至处处想看齐大公主杨婉仪。
但后来她才知道，人与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出身不一样，因缘际会不一样，路也不一样。
如今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这便够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与刘以翔以后的日子，她娴静得体，他性子跳脱，两人自然是说不到一块去。
但只要能相敬如宾，便也够了。
杨初初见她面上有一丝怅然，便小声道：“以翔哥哥很有意思的，而且人也很好！五皇姐嫁给他，他不会让你伤心的……”
杨姝点了点头，已经端庄地笑着：“但愿吧。”顿了顿，她淡淡道：“这世界上，很多事是没有选择的……罢了，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杨初初没说话，她其实比谁都懂。
湘嫔和杨姝走后，盛星云见杨初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便过来看她。
“初初，娘亲要去看看苏嫔娘娘，你想一起去吗？”盛星云温和笑着。
她看出了杨初初神情的低落，却没有点破。
杨初初点了点头，苏嫔娘娘病了许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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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月底，乍暖还寒之际，云禧宫里还是燃着灼灼的炭火。
“咳咳……”苏嫔趴在软枕之上，不住地咳嗽着。
盛星云蹙了蹙眉，关切道：“你这身子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好呢？”
苏嫔摇了摇头，一丝力气也无。
小祝子站在一旁，忍不住答话道：“每日的药送来，娘娘都喝不下去，有时候好不容易喝了，没多久又吐了出来。”
苏嫔瞪了他一眼：“谁让你乱嚼舌根，没规矩！”
小祝子抿了抿唇，脸上有几分委屈。
杨初初看了一眼苏嫔，她一贯是个要强的，如今这副田地，自然是心中难受极了，所以便有些生无可恋。
盛星云叹了口气，道：“你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苏嫔怆然一笑，有些苍凉：“如今什么都没了，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苏嫔最宝贝的就是儿子，如今杨瀚杳无音信，皇帝又将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她自然是郁结难舒。
盛星云又安慰了几句，苏嫔便忍不住掉下泪来。
杨初初看着心里难受，便转身去了庭院。
庭院之中，杨瀚习武常用的木桩和武器架还在。
她想起杨瀚曾经在的时候，每次练了什么新的招式，总要耀武扬威地在她面前耍上一道。
杨初初必然会十分配合地拍手叫好。
现在想想，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已经很远了。
杨初初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这武器架。
粗粝的木架子上，纹路有些斑驳，但是却纤尘不染，一看便是日日有人来打扫。
这武器架上放着不少兵器，却唯独少了他常用的那一柄长剑。
“七公主。”
杨初初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小祝子。”
小祝子喃喃：“这些都是殿下喜欢的兵器，虽然殿下不在，但是奴才一日也不敢怠慢，都仔仔细细擦着……奴才、奴才相信，殿下一定会回来的！”
杨瀚为人洒脱豪迈，对宫人也是极好，如今他走了，小祝子惦记着他，也是人之常情。
杨初初轻轻点了点头：“你有心了，等六哥哥回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祝子腼腆地笑了笑，眼圈儿有些红。
杨初初看了一眼小祝子，她小声问道：“六哥哥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么？”
小祝子摇了摇头，沉声回应道：“一直没有消息。之前就连巡防营出马，都没能搜到殿下的踪迹，如今……若是他还安好的话，那定然是出了城了。”
说完，他又自己“呸”了一声，道：“奴才说错话了！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安好的！阿弥陀佛！神佛都要保佑我们殿下！”
-
“阿嚏！”京城百里开外的一处山坳上，一名身穿银色甲胄的士兵，忽然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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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三人组
雪后的天空, 湛蓝如洗。
雪峰还未完全消融，一半莹白一半苍翠，被日光一照, 巍峨秀丽, 气势翻涌。
山腰上松杉繁茂，葳蕤一片，北伐大军置身于山野之间, 银白色的甲胄与苍茫的山景融为一体，蔚为壮观。
大军行至这里，稍作休整，便要赶往下一站。
身披银甲的少年打完了喷嚏，下意识伸手入怀想掏手绢, 却忽然听得一声嗤笑。
少年疑惑抬眸，发出笑声的, 是离他不远的一名士兵。
这士兵盘腿坐在石头上，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浓眉圆眼, 皮肤十分黝黑，若是晚上出来，只怕都看不清五官。
他嘴角叼着一根草，脸上是痞气懒散的笑意：“都出来打仗了, 哪还能这么将就？直接袖子擦擦得了！”
黝黑少年朗声笑着，与肤色比起来, 他的牙齿格外洁白，有些晃眼。
那银甲少年蹙眉看他。
黝黑少年见他不说话，又道：“咱们是一个队的，我叫张狗, 京城人士，去年入伍的，你呢？”
他龇牙一笑，白光又是一晃。
银甲少年迟疑了一下，先是揉了揉鼻子，然后抬起头来，回应道：“在下苏杨，也是京城人士。”顿了顿，他补充道：“我是最近才入伍的。”
他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清贵气度。
张狗看得愣了愣，妈耶……这小子怎么比村长家的小玉姑娘长得还好看！？
张狗轻咳一声，道：“你才来啊，在这军营里，不懂规矩的话，可要吃大亏的！这样吧，你以后就跟着我，我罩着你！”
苏杨想了想，点头：“那好吧。”
张狗跳下了石头，一掌拍在苏杨肩膀上，得意洋洋道：“以后就叫我‘狗哥’吧。”
苏杨看了一眼他脏兮兮的手，有些无语。
“狗哥？哈哈哈哈，你可拉倒吧！”粗犷的笑声如雷响阵阵，引得众人回过头去。
说话的是一名青年士兵，名叫吴铁，他生得五大三粗，一只胳膊快赶上碗口大小了，仗着自己力气大，一在军营里横行霸道。
张狗怒瞪他一眼：“管你屁事！”
两人是一个村的，张狗小时候没有少挨吴铁的揍，如今看到他，仍然心有余悸。
但张狗不想被新认的小弟看扁，便色厉内荏道：“你若是敢欺负我苏杨兄弟，有你好看！”
说罢，还扬了扬他瘦骨嶙峋的拳头。
吴铁又是抚掌大笑：“得了吧你！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打得过谁啊！？”
众人哄笑起来，张狗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喧闹声吵醒了一名正在打盹的少年士兵，他气呼呼坐起身来，怒吼一声：“吵死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那少年士兵回过头来，双目之下有些乌青，一看便是没有睡好，他满脸隐怒地扫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到了吴铁身上：“给老子安静点儿！”
冷幽幽的，带着杀气。
饶是吴铁，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少年士兵说完，便又靠着石头闭了眼。
有人小声嘀咕道：“这是谁啊？怎么敢这样跟吴铁说话？”
“你不知道啊？今年入伍的新兵里，最横的就是他，他叫盛立功！听说武艺高强，来的第一天就把吴铁打趴下了！”
“立功？好土的名字……”
“能有张狗土啊！？”
众人一阵交头接耳。
那盛立功被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得脑袋嗡嗡作响，他一骨碌爬起来，正要骂人，却忽然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苏杨。
苏杨和张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投射过来，他下意识抬眸。
四目相对，两人脑海中，都有一道惊雷炸响。
“六、六殿……”盛立功结结巴巴指着苏杨，好似见了鬼一样。
苏杨只讶异了一瞬，立即淡定地打断了他：“你也来了？”
没想到这扬名军营的新兵，居然是武平侯府的嫡子，白亦盛。
白亦盛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化为一个：“嗯……”
张狗一见他们说话，顿时乐了：“你们俩认识？他怎么叫你‘六点’？”
张狗想着，莫不是这苏杨喜欢赌钱，所以起了个吉利的小名！？
杨瀚面无表情：“我是他六表哥。”
白亦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反驳，只得委屈地点了点头。
张狗更是兴奋：“苏杨，你早说啊！”他激动地上前拉住白亦盛，朗声道：“立功啊，你六表哥方才认了我做大哥，从今往后，你也是我小弟了！”
有盛立功给他当小弟，看谁还敢来欺负他！？
张狗感觉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心中窃喜不已。
白亦盛嘴角抽了抽，正想拒绝，却看到化名“苏杨”的杨瀚，正一目不错地盯着他。
白亦盛只得乖乖点头。
大军重新出发。
张狗极为热情，左边拉着杨瀚，右边拉着白亦盛，道：“兄弟们，你们可知道，这次军队重组了？咱们都分到了白将军麾下，听说白将军两年便连升三级，跟着他，定然能吃香的喝辣的，哈哈哈哈……”
白亦盛面色微僵，他一把抓住张狗的衣袖：“哪个白将军？”
杨瀚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还有哪个白将军？不就是武平侯府的大公子，被称为少年名将的白亦宸将军吗。”
白亦盛怒吼：“草！”
他好不容易背着武平侯白仲，偷偷跑出来参了军，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比白亦宸差。
可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居然被分到了他的麾下！
这不是明摆着要给他打杂吗！？
白亦盛的表情像活吞了一只苍蝇似的，难看至极。
杨瀚凉凉道：“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白亦盛浓眉一横，道：“怕！？我会怕他！？只怕他没资格用我……”
“嘭”地一下，张狗拍了白亦盛一掌，怒斥道：“说什么呢！白将军天纵英才，岂容你诋毁！？”
白亦盛被这一掌拍得发蒙，想发脾气，忽然发现周围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似乎都隐含了警告之意。
白亦盛一咬牙，忍了下来。
这白亦宸真是阴魂不散啊，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白亦盛冷静下来后，也打量了杨瀚一番，他低声道：“六……表哥啊，你怎么会瞒着家里，偷跑出来啊？”
杨瀚面色微顿，看也不看他，平静道：“我乐意。”
白亦盛：“……”
张狗总觉得这两人有些奇怪，但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一名年轻将领骑马路过，怒喝一声：“怎么走得这么慢？没吃饭吗！？”
他生得魁梧健壮，骑在马上像一座小山，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吓得众人打了个激灵。
杨瀚下意识抬眸一看，立即低下头来。
白亦盛小声问：“怎么了？”
杨瀚蹙眉，压低声音：“是全跃。”
全跃是全将军的儿子，年前才从校尉升成了信武将军。
但全妃和三皇子的事情过后，全氏一族的势力便大不如前，皇帝念着全大将军多年驻守北疆的功勋，便只减了他一部分兵马，却没有停职。
杨瀚知道，如今朝中将领青黄不接，皇帝也不敢贸然将全大将军拉下马来。
白亦盛撇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的……狐假虎威。”
张狗却接话道：“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今日那个吴铁，你们还记得吧？他就是全小将军那边的，全小将军虽然功夫底子硬，但是对下面的人却不怎么管……他们之前还抢了个姑娘进军营，差点儿将人弄死了，全小将军都不知道。”
白亦盛和杨瀚对视一眼，皆面有怒意。
张狗又道：“后来还是咱们白将军听说了，这才下令将人救出来，还把那几个满肚子坏水的兵头给就地正法了。”顿了顿，张狗继续道：“因为这事，两位将军还闹了些不愉快，所以啊，咱们身为白将军的人，莫要和他们走得太近了。”
白亦盛长眉微挑：“这你都知道？”
张狗拍拍胸脯：“也不看看你狗哥是谁，我可是号称‘北军百事通’啊！哈哈哈哈……”
白亦盛嘴角微抽。
-
三月初，冰雪消融，草长莺飞。
军队抵达北疆的消息传回京城，杨昭看着奏报，嘴角微微扬起。
白亦宸在信上说，北疆如今还算安宁，剌古虽然屯兵二十五万，但却没有轻举妄动，北军的军备和粮草也陆续抵达了北疆，一切蓄势待发。
他快速给了肯定的批复，然后将折子塞回信封之中，交给人送出。
小楠子走上前来：“殿下。”
杨昭抬眸：“何事？”
“陛下已经醒了。”
杨昭面色微顿，点头：“我去看看。”
太极宫的寝殿外，好几位太医候着，杨昭赶到时，徐太医刚刚给皇帝请完了脉。
“徐太医，父皇如何了？”杨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皇帝，他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徐太医躬身答道：“最近改了药方，似乎有些起色，皇上今日醒来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些。”顿了顿，他又道：“不过皇上方才喝了药，有些疲了，便又睡下了。”
杨昭默默点头：“有劳徐太医。”
徐太医走后，杨昭静静在皇帝床前站了一会儿。
皇帝面容沉静，无声地睡着。
此刻，皇帝看起来，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
杨昭幼时，也偷偷崇拜过皇帝，在他眼里，父皇如耸立的孤山，高不可攀，只能敬仰。
他看着臣民们敬父皇犹如神明，那些人匍匐在父皇脚下山呼万岁，庄严壮阔。
那一幕始终印在杨昭的脑海里，不曾抹去。
长大一些之后，生母惠妃总想利用他去邀宠，杨昭早慧，十分反感这种行为。
一方面是不愿被母亲摆布，另外一方面，是担心父皇看轻自己。
后来，他脱离了惠妃，和皇帝的相处机会，反而多起来。
然而，距离越近，他也对皇帝越了解。
身在帝位，皇帝有皇帝的难处，和身不由己，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然而他的父皇，也避不开凡人的通病，他自以为是、爱慕虚荣、唯我独尊。
但杨昭仍然能感觉到，他想做一个好皇帝的，哪怕能力不济。
不然，他不会如此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
杨昭心底微叹。
他伸出手来，给皇帝轻轻掖了掖被子，幔帐落下，他转身走了出去。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幔帐内的皇帝，缓缓睁开了眼。
-
日子如水一般流淌，几日过去，皇帝的身子越发好了起来。
如今杨昭政务缠身，只有晚上才有空来太极宫看他，但每次杨昭过来，皇帝都已经睡了。
孟公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他总觉得，皇帝在有意避着杨昭。
后宫在盛星云的治理之下，趋于平静，她每日都有一半时间待在太极宫，看顾皇帝。
天光明亮，透过幔帐洋洋洒洒透进来。
皇帝微微睁眼，便见到一个纤弱的身影，坐在自己榻边。
盛星云手捧一本佛经，正在仔细研读。
皇帝半瞌着眼看她，盛星云如今不过中年，依旧风姿绰约，雅致迷人。
但他自己却好像忽然垂垂老矣，这落差感让他心中微顿，忍不住咳嗽起来。
盛星云听到声响，放下手中经卷，抬手帮皇帝坐起，帮他抚着后背。
“皇上可好些了？”一如既往的温柔。
皇帝面色通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孟公公急忙递上温水，盛星云喂着皇帝喝了下去，他的脸色才恢复如常。
“何时来的？”皇帝看着盛星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盛星云放下茶杯，笑一下：“大约半个时辰前。”
皇帝淡声：“辛苦你了。”
盛星云垂眸，扶着皇帝斜躺下，温声道：“都是臣妾的分内之事。”
皇帝凝视盛星云一瞬，习惯性地想从她面上找出讨好之色，可逡巡一圈之后，有些失望。
盛星云问：“皇上可要洗漱？”
皇帝沉默一瞬，点了点头，盛星云便又亲自为他侍奉盥洗。
孟公公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
皇帝收拾妥当之后，忽然笑了笑：“还是云儿对朕最好。”
盛星云拿着帕子的手颤了颤，随即恢复如常。
皇帝已经多年没有这样亲昵地称呼她了。
连孟公公也有些意外。
自从周贵妃的事情过后，皇帝大受打击，脾气也暴躁了不少。
皇帝刚刚病着的时候，还有妃子想来献媚，可皇帝一见到她们就想起周贵妃，忍不住大发雷霆。
妃子们被皇帝斥责、赶走之后，便没有人敢再来侍疾了。
这段时间都是太医、孟公公和杨昭等人轮流照看。
盛星云原本只是差人来问，后来听说没有宫妃敢来侍疾，一不声不响的她，反而日日赶来守着皇帝。
这让孟公公也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抬起眼帘，看盛星云，道：“云儿治理后宫，还要照顾朕和两个孩子，也是辛苦了。”顿了顿，皇帝开口道：“朕也许久没有晋你的位份了，如今周贵妃已殁，朕想晋你为贵妃，你意下如何？”
盛星云眸色微滞，她缓缓起身跪下，恭恭敬敬地拜倒。
皇帝盯着她乌发铺满的后背，一言不发。
盛星云以额触地，然后抬头道：“臣妾谢皇上体恤。”顿了顿，她缓声道：“但臣妾出身低微，能有如今的位份，已经十分满足了。”
皇帝定定看着她：“哦？”
盛星云面色波澜不惊，淡笑一下，道：“臣妾有初初陪伴，已经非常满足，然皇上信赖臣妾，将昭儿也放到臣妾身边，这已经是臣妾莫大的福气了，臣妾不敢奢求更多。反而日日三省吾身，唯恐自己不能承担好教导皇嗣的重任。”
她面上露出一丝惶恐，看起来十分谦卑。
皇帝目光带着一丝探究，沉声问道：“当真？”
盛星云声音如水：“臣妾陪伴皇上这么多年，难道皇上还不了解臣妾的脾性么？”说罢，她抬眸看皇帝，眼里还有一丝羞怯的笑意。
这笑容让皇帝想起当年。
她刚刚入宫之时，便总是这样含羞看他。
若不是后来因为初初的事，将她们母女送去冷宫，他与她之间的感情，应该没有一点瑕疵才对。
皇帝眸色沉沉，忽然问道：“当年，朕将你们关入冷宫，你当真没有心生怨怼？”
时隔多年，皇帝又突然问起这件事，盛星云心中微惊，但依旧面不改色：“怨怼没有……伤心却是有的。”
皇帝看着她，等待下文。
盛星云低声道：“臣妾无用，没能为皇上诞下健康的皇嗣，是臣妾之过。臣妾一面抚育着初初，一面思念着皇上，然而自己也知道，没有资格再待在皇上身边……还好上苍怜悯，三年之后，臣妾又重见天颜，这才能守在皇上身边。”
她说着说着，鼻尖居然红了起来，眼中氤氲，似有泪水盈眶。
皇帝怔了怔，叹了口气：“罢了，不过是随口问问。”他瞧了孟公公一眼，孟公公会意，急忙上前将盛星云扶起来。
孟公公宽慰道：“云妃娘娘莫要伤心了，不然皇上看了，也要心疼了。”
盛星云抹了抹眼睛，挽起笑容来：“是了……让皇上见笑了。”
皇帝面色稍霁，软了软声音，道：“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
盛星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陪着皇帝用完了午膳，才离开太极宫。
“皇上，云妃娘娘已经走了。”孟公公送完盛星云回来，见皇帝已经坐到了书案前。
皇帝一扫之前的颓势，拿起探子送来的奏报默读起来，他锐利的眸中，精光内蕴，气势逼人。
皇帝缓缓开口：“她可有说些什么？”
孟公公摇了摇头，道：“云妃娘娘什么也没说，出去之后心情也不大好，还掉了两滴眼泪。”
皇帝手指微顿一下，仍然没有抬头。
“既然云妃拒了贵妃的位份，你便把西域进贡的十二斛夜光壁送去给她罢。”
孟公公愣了一瞬，这西域的十二斛夜光壁，是成套的，随便拿出一颗都价值连城。
皇帝怎么忽然舍得全部送给云妃娘娘了？
皇帝看出孟公公的疑惑，他放下折子，淡笑一下，道：“如今这后宫之中，懂事的人不多了，云妃乖顺，朕待她好些，也理所应当。”
孟公公急忙称是。
皇帝继续看起了折子。
孟公公恭敬地退出殿外，直到轻轻关上门，他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的身子虽然不好，但是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太医院虽然聚在一起会诊，但是真正给皇帝把脉的，一直只有徐太医一个人。
皇帝之前便找徐太医深谈过一次，从那之后，徐太医便备了两副方子。
一副用的是虎狼之药，众人一看，便觉得皇帝病入膏肓了。
还有一副是温补的方子，帮助皇帝调理气血，提起精神来。——这一副，才是皇帝真正喝下去的。
然而这些，唯有徐太医和孟公公知道。
孟公公跟着皇帝多年，深知他的脾性，皇帝自私、敏感又多疑，自他从青城山回来后，发现杨昭背着他做了不少事情，便一直心有芥蒂。
起初，他担心杨昭的举措太激进，会惹怒百姓和官员，可后来发现杨昭处理妥当，还赢得了不少口碑，便又对他多了几分忌惮。
连自己真实的身体状况，也不肯告诉杨昭。
皇帝今早对盛星云的一番敲打，不但是敲山震虎，也是侧面提醒云瑶宫，他们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还好云妃娘娘聪慧，没有接受贵妃的头衔，若是她心安理得地受了，皇帝必然要出手打击他们。
孟公公想到这，不禁冷汗涔涔。
跟在这样的皇帝身边，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孟公公。”青年沉稳的声音响起来，孟公公敛了敛神，抬眸看去，顿时堆起笑容：“殿下来了！”
杨昭点了点头，信步走来：“父皇可醒来了？我有紧急军情要请示他。”
孟公公面色为难，他赔着笑道：“可是皇上还在睡着，恐怕没有醒来……”
皇帝早就交代过，白天不见任何人，不管是谁来了，都要对外称他还在昏睡。
杨昭面色微僵，声音提高了几分：“剌古对北疆开战了，军情紧急，请孟公公进去通报一声。”
他面容冷峻，整个人爆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说完，他瞥了雕花木门一眼。
孟公公微愣一下，忍着胆寒，仍然解释道：“可是皇上昏睡着，四殿下就算进去了，也无法请示皇上……不如您晚上再来吧？”
此时，室内传来皇帝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罢。”

第169章 包子
太极宫寝殿。
皇帝披着外衣, 斜靠在床榻之上，手中捧着杨昭递上来的褶子，凝神看着。
杨昭立在一旁, 沉声道：“父皇, 在北军抵达北疆的第一天，剌古便忽然对我们发动了攻势，还好武平侯早有准备, 我们小胜了一场，不然的话，只怕武城已经失陷了。”
武城是北疆离剌古最近的一座城池，易守难攻。
但在武城内部，也住着不少剌古人, 算是一个混居地。
皇帝放下折子，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何早不打, 晚不打，偏偏是第一天？”
杨昭面色肃然，坦诚道：“儿臣也不得而知。”
军队主力北上, 人数之多，动静之大，自然是藏不住的。
杨昭分析道：“若儿臣的剌古主帅，要么就趁着主力军队到北疆之前, 打一个措手不及。要么，就等到北军主力到之后, 好好战一场，试探虚实。剌古的这一战十分奇怪，似乎他们自己的准备也有些仓促。”
皇帝面色复杂，抬眸道：“莫丞相如何看这件事？”
莫丞相德高望重, 一向眼光独到，杨昭拿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已经去找了莫丞相。
“莫丞相道，只怕这一战有诈，前线只能先静观其变了。”顿了顿，杨昭继续道：“儿臣的想法是，先派探子去看一看，剌古如今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他们既要打北剌，又要攻击我们，看起来并不明智。”
南剌古虽然兵强马壮，人民又十分好战，但也不至于自大到腹背同时开战的地步，前线如今传来两种声音，一种是以白仲为主的以静制动，但全大将军单独上了折子回来，认为应该立即加派人手，乘胜追击。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杨昭一眼，悠悠道：“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还来问朕做什么？”
杨昭眼角微动，从善如流地低头：“这些都是儿臣的揣测，实在是经验不足，还请父皇指教。”
皇帝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的口吻：“罢了，先按照你的意思办吧。”
杨昭低头：“是。”
杨昭出了太极宫。
孟公公望着杨昭的背影，直到殿门关上。
他也有些摸不清皇帝到底怎么想的，皇帝似乎有意培养杨昭，但是又时不时要对他敲打一番。
“孟义。”皇帝慢悠悠开口。
孟公公急忙应声：“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拿出一块金牌，道：“你去地牢，看看老三吧。”
孟公公接过金牌一看，面色微顿。
皇帝重新合上眼：“下去罢。”
-
杨昭离开了太极宫。
小楠子在宫道上，见杨昭出来，便迎上来：“殿下，今日回云瑶宫用晚膳吗？”
杨昭点了点头，小楠子便跟着他向前走。
小楠子见杨昭面色不愉，小声问道：“殿下今日，还是没有见到皇上么？”
杨昭低声：“见到了。”
小楠子这么问也不奇怪，杨昭好几次去太极宫，孟公公都以皇帝昏睡为由，而拒绝他进去。
小楠子陪着笑道：“如今殿下掌管朝中事务，若是太忙了，不如两天去一次，想必皇上也能理解的。”
每一次杨昭从太极宫出来，脸色都不太好，小楠子见了也有些心疼。
杨昭却摇头，道：“不行。”
他拿到的奏报，必须第一时间去太极宫报告，就算他不报告，皇帝也会通过其他渠道收到消息，但皇帝十分多疑，若是觉得他刻意隐瞒自己，只怕后患无穷。
今日，皇帝肯见他，便是说明，皇帝虽然对他之前所做的事情不悦，但是仍然没有撕破脸皮。
杨昭想为大文做些事情，但若有可能，他还是不想和皇帝站在完全的对立面上。
杨昭缓缓抬眸，时至傍晚，金色的琉璃瓦流光溢彩，朱墙一片暖红，一条宫道长得望不见尽头。
要在这宫里生存，要么做那个最强大、制定规则的人。
要么，就要按照别人的要求，循规蹈矩。
杨昭眸色微沉，加快了离开的步子。
于此同时，北疆武城的议事厅里，将领们都汇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雷副将最是直率，他扯着嗓门道：“这剌古小儿真是无聊得很，忽然出击打这么一仗，结果又输了，到底图啥呢？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有人跟着哄笑起来，武平侯白仲蹙了蹙眉：“不得轻敌。”
雷副将这才收了收自己的脾气，嘟囔道：“咱们大军已经到了，什么时候正式开打？”
许久没有放开打一场，他已经有些技痒了。
苏将军道：“雷副将莫急，咱们做好万全准备，什么时候开始都好。”
苏将军是苏嫔的哥哥，之前一直驻守西南，也是白仲手下的得力干将。
众人若有所思，此时，全跃开口道：“既然咱们做好准备了，为何不主动攻击？非要坐以待毙么？”
他说得十分直接，说完，目光逡巡一眼众人：“若是对方不发兵？我们就一直等着？”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各异。
十几名武将，少不得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就是啊……这样等着也不是办法。”
“不然呢？主动出击的损耗极大，皇上本来就不支持北伐，万一哪天要求撤军，岂不是更麻烦？”
“那你说怎么办吧？就干等着吗？”
白仲面色难看。
白亦宸深思一瞬，开口道：“前几日那一战的情况，我们还没摸清，此时贸然出击，只怕着了敌人的道。”
顿了顿，他继续道：“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那一战，在剌古内部也是没有统一部署的。”
全跃看了白亦宸一眼，声音冷冷：“你如何得知？”
白亦宸淡声道：“我抓了一些战俘，按照他们的说法，也是突然接到指令而出战的，并没有提前安排，可见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们临时起意，攻打武城了。”
有人补充道：“说不定就是想趁着咱们还没站稳脚跟，想趁火打劫？”
白亦宸摇头：“若真是想趁火打劫，他们不如再提早一天。”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这些，也仅仅是战俘的供词，不能全信，我派出的探子还没回来，可以等收到消息之后，再做定夺。这几日，咱们严加戒备便是了。”
众人听了，纷纷附和起来。
白仲扫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到了全大将军身上，他是这里资历最高的将军，也是曾经的北疆守护者，如今一言不发。
白仲道：“全大将军有何高见？”
全大将军勾起唇角，笑了笑：“全凭侯爷做主。”
这语气听着恭敬，实则有些事不关己。
白仲有些不悦，却也不好当面说什么。
“罢了，那今日先到这里。”白仲揉了揉眉心，淡淡道。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向门口走去。
“公子！公子！”只见阿飞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
白亦宸还在凝视着沙盘，听到他的声音，才抬起头来：“何事？”
阿飞一脸眉飞色舞：“来信了！”
白亦宸面色微顿。
还有几名没有离开的将领，停住了步子，回头问道：“探子来信了？白将军快拆开看看啊！”
阿飞摇头，道：“不是探子的信，是……是公子‘朋友’的来信……”
他轻咳一声，朝白亦宸使了使眼色。
白亦宸一愣，一把接过信件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却画了一个狗爪印。
白亦宸微微勾起唇来，将信塞进怀中，离开了议事厅。
留下的众人一头雾水。
“这又是哪位姑娘的信？白将军之前苦思两年的那位？”
“不会吧，定是上次吃酒时，来找将军的那个小娘子，应该是侯府的人。”
阿飞一脸茫然：“我们侯府什么时候有小娘子了？”
众人见八卦不成，有些失望地离去了。
阿飞正要迈出议事厅，却听得一声咳嗽。
阿飞下意识回头，只见武平侯白仲，正冷飕飕地盯着他：“亦宸什么时候在侯府养了个女人？你们还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阿飞后背一凉。
-
长风猎猎，城墙上的青年，衣袍翻飞，丰神俊朗。
白亦宸站在城垛处，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民居。
与繁华璀璨的京城不同，北疆的房屋大多呈圆顶状，远远看去，像一片大大小小的堡垒，此起彼伏，错落有致。
市里坊间的道路，纵横交错，九转回肠，不熟悉的人极易迷路。
而再往远处眺望，则是一片巍峨耸立的群山，山顶云雾缭绕，亦真亦幻，为武城挡住了大半风沙。
白亦宸低头，缓缓从怀中掏出信件。
仔细拆开信封，信纸便一览无余。
这信纸是宫里独有的，摸起来细腻精致，闻起来还有淡淡的墨香。
白亦宸忍不住勾了勾唇。
杨初初的毛笔用得不算太好，但仍然能看出来，她写得十分认真。
白亦宸几乎能想象到，她趴在案头，微微蹙着眉，一双美目凝视着指尖，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
一定乖巧又温柔。
白亦宸看了她的信，不免有些讶异，原来钟勤就快要当父亲了。
她说了许多杨婉仪的不适反应，还不止一次地叮嘱白亦宸，一定要好好看顾钟勤，若有机会，便让他回京城去看看杨婉仪。
白亦宸失笑，怎么她见到人家怀孕，如此紧张？莫不是由人及己？
她胆子这样小，以后他要多照顾她才是。
白亦宸看到最后，发现杨初初在提醒他注意安全之余，还提到了十五岁之约。
白亦宸眉眼微弯，等她十五岁及笄，他也应该回去了。
他心里的小姑娘，终于要长大了，她像一朵娇艳的花，将徐徐绽放，最终华光大盛，美不胜收。
-
武城入夜，风声呼呼作响。
大军一部分驻扎在武城周边，一部分留在了城内，每隔一段，都设置了岗哨。
垛墙的瞭望塔上，两个士兵定定站着，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身上的甲胄越发寒凉。
白亦盛吸了吸鼻子：“草，冷死了。”
他将长矛夹在自己胳膊下，两只手呵了口气，就着热乎劲儿搓了搓。
杨瀚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以前怎么发现，你的言行举止如此粗鲁。”
白亦盛朗声笑起来，道：“咱们逃出来，不就是为了做不一样的自己吗？老和原来一样，那有什么意思？”
杨瀚面无表情地纠正他：“我可不是逃。”
他不过是离家出走罢了。
这一路上虽然辛苦，但他觉得比在皇宫的时候，过得有意义多了。
白亦盛撇撇嘴：“好好好，殿下是微服私访，行了吧？”
“什么店下啊？”青年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杨瀚面色微顿，瞪了一眼白亦盛。
白亦盛赔了个笑，回头看向张狗，他没有带头盔，发髻歪斜，松松散散的，脸上还有些尘土，一双眸子倒是很亮，和他的白牙相得益彰。
白亦盛连忙道：“ 没什么店……不过是想念家乡吃食了。”
张狗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们俩没吃饱！”顿了顿，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两个包子，递给白亦盛和杨瀚，道：“吃吧，别说狗哥不疼你们！”
杨瀚晚上确实没有吃饱，这军中的吃食太过粗糙，他暂时还没有习惯，只就着白粥吃了点馒头。
而白亦盛也是锦衣玉食惯了，推说难吃，愣是一口都没吃。
杨瀚疑惑道：“你哪儿来的包子？”
张狗得意笑道：“这你们便不知道了吧？伙头军啊，也是有小灶的，这可是狗哥我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说是抢来的，确实不假。
他为了“照应”自己的两个兄弟，但是又舍不得花钱，便软磨硬泡赊走了人家两个包子，一路狂奔而来，生怕被伙头军抓住了。
白亦盛笑道：“有的吃便吃，问那么多做什么！”说罢，他便接过一个包子，大快朵颐起来。
他们是最低等级的新兵，配餐都是整齐划一的，一般是吃不上肉包子的。
杨瀚见他吃了，便也从张狗手中接过来：“多谢。”
张狗摆摆手：“自家兄弟，甭客气。”
白亦盛大半个包子下肚，喃喃道：“这包子馅儿味道不错，就是这白面……怎么有股油乎乎的味道。”
杨瀚听了，停下了掰包子的动作，将包子拿近了些，闻了闻。
顿时脸色一变。
杨瀚眼角微抽：“张狗，你这包子是用什么装来的？”
张狗变戏法似的拿出自己的头盔，一把扣在头上，洋洋自得：“为了防止包子被抢走，老子把包子放头盔里，一路顶过来的，怎么样，聪明吧！？”
白亦盛瞪圆了眼，表情天崩地裂：“草！半个月了，就没见你洗过头……”

第170章 黑衣人
白亦盛扶着垛墙, 呕了半天。
杨瀚冷静地将包子还给了张狗，道：“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的吃不下了。”
张狗撇了撇嘴, 道：“你们到底是哪儿来的？这么娇气！我当时在村里的时候, 地里的红薯掏出来，擦吧擦吧泥，就敢吃呢！”
白亦盛眼眶欲裂：“那也比这包子强！呕……”
张狗悻悻笑了下, 上前去拍了拍白亦盛：“没事的，不会死人的……呵呵呵……”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道：“你们俩一看就是富家公子，不愁吃不愁喝的那种, 为什么会从军？像你们，不是都有办法躲过兵役吗？”
杨瀚转过脸去, 看向漆黑渺远的北疆，一言不发。
白亦盛擦了擦嘴，道：“老子出来, 自然是为了出人头地啊！”
张狗浓眉拧紧，道：“你想靠打仗出人头地？那可太难了。”说罢，他伸出手去，指着后面一片大帐。
“看到那片主营没？将军们在军营的时候, 都在那边议事，我们这样小喽啰, 根本没资格参与的，就连听一听也不行的。”张狗说着，心里微微透着些失落。
杨瀚却道：“军机要事，本来就不可能人人都参与, 万一泄密，后果不堪设想。”
白亦盛皱了皱眉：“那咱们日日这样站岗、操练、打杂，连战场都上不去，怎么扬名立万？”
他和杨瀚都是新兵，新兵入营之后，都要经过艰苦的训练，方可上战场杀敌。
而他们在白亦宸麾下，白亦宸手下的雷副将和校尉等，又是出了名的严格，每日训练到傍晚，便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这和他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背着父亲偷偷来到军营，就是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来，让父亲知道，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杨瀚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入军营是为了扬名立万？”
白亦盛翻了个白眼：“不然呢？难不成你是来体验生活的？”
杨瀚挑了挑眉，笑道：“当然不是，我可是为了救百姓于危难，比你高尚多了。”
白亦盛：“……”
张狗瞠目结舌，喃喃：“你们……你们的目标都好遥远啊。”顿了顿，他小声道：“我的目标，不过就是能活着回去，多攒点儿老婆本，如果村长家的小玉姑娘还愿意等我，我死活也要给她娶回来……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白亦盛和杨瀚都有些忍俊不禁。
张狗也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做人啊，脚踏实地一点不好吗？”
杨瀚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嗯，很好的。”
也许张狗才是他们三个人之中，最真实的一个。
三个少年立在漆黑的苍芎之下，夜风呼啸，掩盖了他们的笑声，但星星却微微闪动，十分明朗。
时至午夜，张狗打了个哈欠，道：“兄弟们，我就不陪你们守夜了……”
张狗已经算是老兵了，如今不用值守了，他晚上过来纯属无聊，过来看看白亦盛和杨瀚。
杨瀚点点头：“你先回去吧。”
张狗摆摆手，转身便下了垛墙。
谁知，他走开没几步，忽然大叫了一声：“什么人！？”
杨瀚和白亦盛对视一眼，立即跟着奔下了垛墙！
杨瀚抬眸看去，不远处有一道黑影，正在极速飞奔，杨瀚浓眉一皱：“你快去击鼓，我去追人！”
白亦盛急忙应声，片刻之后，鼓声阵阵传出，军营中开始骚动起来。
白亦盛见状，将鼓槌一把塞给了张狗，道：“一会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你是击的鼓！”
说罢，他便也急急跳下垛墙，追击黑衣人去了。
张狗两眼发愣地抱着鼓槌，见已经有不少士兵出了营帐，便扯开嗓子喊道：“有人夜闯军营啦！”
这消息划破静谧的夜空，连将军们的营帐也被惊动了。
白亦宸撩起帐帘，阿飞正点着火把，站在营帐前，严阵以待。
“怎么回事？”白亦宸目光炯炯，一看就是还没睡下。
阿飞道：“公子，瞭望塔传来消息，说有人夜闯营帐，如今雷副将带着人，正在搜查呢！”
白亦宸眸色微凝，道：“将击鼓人带来见我。”
张狗被带到了帐前。
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白亦宸，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啧啧，将军不愧是少年英雄，不但武艺高强，用兵如神……连长得都这么好看！？
张狗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一个词的意思：自惭形秽。
白亦宸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也不以为意，淡声问道：“是你击的鼓？”
“将军问你话呢！”阿飞不耐烦地提醒道。
“啊！”张狗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是、是小人擂的鼓！”
阿飞看了他一眼：“你是今夜的哨兵？”
张狗急忙解释道：“不是……小人认识今晚的两名哨兵，于是便过来看看他们……谁知遇上了黑衣人。”
白亦宸：“可看清了黑衣人的身形或样貌？”
张狗摇了摇头，道：“回将军，夜色太黑，小人什么也没看清……但是依稀记得他生得高大。”
话问到一半，雷副将风风火火地奔过来：“将军，这一片军帐都搜查完了，没有发现黑衣人的踪迹。”
白亦宸微微蹙眉：“确定？”
雷副将点头，朗声道：“所有的士兵也都叫了起来，逐一检查了，确实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白亦宸思索了片刻，问道：“可有丢什么东西？那两名哨兵呢？”
雷副将回应道：“问过了，没有丢东西。两名哨兵也没有追上黑衣人，天太黑，西边的火把灭了，黑衣人跑入黑暗之中，便消失不见了。”
阿飞皱着眉：“竟敢夜闯大营，真是好大的胆子！”
雷副将沉声道：“若是确有此人的话，那还真是有些危险。”他压低声音道：“咱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恐怕是有内应，将他藏了起来。”
众人面色微僵。
在主力军营中，有叛徒，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白亦宸深思一瞬。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性。
但他却没有说出来，只对雷副将道：“眼下既然找不到人，便只能封锁大营，继续找了。”他又看了张狗一眼，淡声道：“今夜你做得很好，跟阿飞去领赏罢。”
张狗愣了愣，顿时受宠若惊：“多谢白将军！”
张狗领完了赏，喜滋滋地回到了住所。
白亦盛和杨瀚已经回来了，两人皆是灰头土脸，尤其是白亦盛，他满脸郁闷，自言自语道：“怎么会一转眼就不见了！？”
杨瀚没说话，这片大营地方不少，要藏下一个人，可太容易了。
张狗见他们没精打采，便掏出怀中的银子来：“好了，别想了！雷副将他们会继续搜查的，咱们做好分内之事便行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银子，道：“这是白将军赏的，狗哥我拿回来跟你们一起分，怎么样，够意思吧？”
白亦盛勃然变色：“谁要他赏的银子！？快拿走！”
这副样子，简直避之如蛇蝎。
张狗莫名其妙：“连银子都不要？兄弟，挺清高啊！”他又看向杨瀚：“你呢，也不要？”
杨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自己留着吧。”
张狗一脸诧异：“真的？”他连忙将银子揣回兜里：“你们俩可别后悔！哈哈哈哈……”
他一脸窃喜地和衣躺下，没多久，便打起了呼噜。
白亦盛和杨瀚却各怀心事，有些睡不着了。
-
剌古大营。
月明星稀，苍穹漫漫，沃野千里，徒留风声回荡。
一个壮硕的身影出现在军营入口，他的身边跟着一个随从。
“什么人？”剌古卫兵横眉举刀，冷冷问道。
那随从怒斥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连昊天将军也敢拦着？”
那卫兵面色一僵，急忙收了兵器，道：“小人该死，冲撞了将军！”
化名昊天的蒙坚，看了那卫兵一眼，只见他面色微微发红，还有些不安。
“你做得没错，无论是谁入大营，都要仔细检查。”蒙坚扔下一句话后，便带着随从，信步踏入了大营。
那卫兵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蒙坚的背影发怔，这便是他们敬若神明的大将军啊，果然不拘一格，令人敬仰。
蒙坚走回大帐，还未及入内，便有侍从来请：“将军，大王请您过主帐一叙。”
蒙坚看了他一样，冷声：“现在？”
那随从肩头颤了颤，低头应是。
蒙坚面色沉了两分，但还是跟着随从去了主帐。
主帐之中，灯火通明。
高雅唯美的珐琅酒器，端正摆在长案之上，剌古王正坐在案前，自斟自饮。
见蒙坚来了，剌古王露出笑容：“昊天将军，快来尝尝本王的新酒。”
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应用度都十分讲究。
蒙坚笑不及眼底，道：“末将身为主帅，行军之时，不已饮酒。大王的美意，末将心领了。”
剌古王讪笑一下，没有做声。
剌古王子博撒也坐在一旁，因他的耳朵致残，就算在室内，他都戴着帽子。
他将目光投向蒙坚，道：“昊天将军，怎么连父皇的面子都不给？”
蒙坚抬眸，与他对视一眼，博撒本来似笑非笑，被他盯上后，表情僵在脸上，心底顿时有些发颤。
蒙坚语气冷了几分：“若是此时敌军来犯，末将却喝醉了，岂不是弃国家于不顾？”
说罢，他又瞥了剌古王一眼：“大王也要少饮些才是。”
剌古王悻然放下了酒杯。
他轻咳一声，道：“请将军来，也是想问问大文那边的情况。”他抬眸看向蒙坚，道：“将军今夜出去，可见到该见的人了？”
蒙坚微微颔首：“见到了。”他目光深邃：“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剌古王也点了点头，道：“如此，那便辛苦将军了。”
蒙坚淡淡应声，顿了顿，他又看向博撒，道：“不过，为了保证计划能顺利进行，还是请殿下不要再擅自用兵了。”
博撒面色一僵，面有隐怒：“我虽然叫过你几次师父，但不代表你有资格训斥我！”
蒙坚面无表情回应道：“末将自然没有资格训斥殿下，但殿下之前那次出兵，确实极其不明智……既没有成功地打击敌人，又没能探出他们的虚实，反倒输给他们，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博撒面色更是难看。
原本整个剌古的军队，统一归蒙坚调配，但剌古王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将一部分兵力划给了博撒王子。
王子第一次领兵，便十分亢奋，想趁着大文主力不在，攻下武城来。
可谁知道，他们赶到武城的当天，恰好遇上了第一波抵达的主力军队。
博撒王子的计划，才开始便流产了，只能败兴而归。
这本就是博撒极不愿意提起之事，又被蒙坚摆到明面上说，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昊天，别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不也是……”
“博撒！”剌古王一声怒喝，打断了博撒：“不得对昊天将军无礼！”
博撒面容恼怒，但见他父皇不悦，便只能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剌古王幽幽道：“博撒还小，未经世事，将军莫要介怀。”
蒙坚勾起唇笑了笑：“无妨。”
剌古王又道：“天色不早了，将军早些回去休息罢……”
蒙坚行了个礼，转身，便离开了主帐。
待蒙坚走后，博撒实在忍不住了，便对剌古王道：“父王，为什么您这样纵容他？他不过是我们剌古的一条狗！”
剌古王收起方才那副儒雅闲适的样子，绷着脸道：“就算是狗，也是一条会要死人的狗。”
博撒眸色一惊。
剌古王看向博撒，道：“在他帮我们扫平障碍之前，不要惹怒他，博撒。”
博撒抿了抿唇道：“父王，但他现在也太无法无天了，连您都不放在眼里……而且他的身世……”
剌古王微叹一声，道：“博撒，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顿了顿，剌古王道：“父王早就知道，他是当年的瓦旦第一勇士蒙坚。”
博撒面色一惊：“父王知道？”
当年，剌古王带着王妃和博撒，从大文京城一路西行回国。
路上偶遇了重伤之下的蒙坚，剌古王对此人颇有印象，便吩咐医者为他治伤，又将他偷偷带回剌古来。
蒙坚伤好之后，便改名换姓，留在了剌古。
剌古王后来得知，瓦旦举国上下都在通缉他，但依旧重新启用了他。
剌古王眸色沉沉，低声道：“我们不能否认，他确实一把好用的刀……他领兵的这些年，帮我们夺回了许多土地和牛羊，将北剌古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顿了顿，他看向博撒：“这些事，换了别人可做不到。”
博撒嘴角微绷，道：“可是他越来越不满足了，万一有一天，他想要造反怎么办？”
剌古王笑了笑，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微微笑道：“狗的命运，当然要掌握在主人的手里。”
博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剌古王看着自己的儿子，忍不住有些忧心。
他对蒙坚有救命和知遇之恩，这些年来，虽然蒙坚权势渐大，但对他还算敬重，也不太可能会恩将仇报。
但是以博撒的心性和能力，自然是斗不过蒙坚的，未来，若是自己走了，博撒可怎么办？
剌古王眸色加深，精光乍现，心中默默盘算起来。
-
这一夜格外漫长。
杨瀚躺在营帐之中躺着，身边鼾声如雷，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无奈之下，他只得披衣起床。
午夜寒风猎猎，他裹着衣袍，走出了营帐。
这北疆的夜色，与京城很是不同。
就连冬日，也有漫天星辰，深蓝色的天空如一块巨大的画布，包容着一切。
他缓缓走到一个草垛旁，坐下来。
他拿出随身的长剑，轻抚了一下剑柄，上面还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蓝色剑穗。
那是多年之前，杨初初亲手编了送他的。
而这柄长剑，也是苏嫔找了能工巧匠，为他量身定制的。
出来的这一个月，他很少想宫里的事。
但今夜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担忧起深宫里的母妃来。
他就这样任性地跑出来，想必母妃已经急坏了吧？就算她是个再要强的人，自己这样……恐怕也会让她伤心。
父皇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京城不会到处戒严，明里暗里寻找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杨瀚手指轻拨剑穗，沉默地想着。
忽然，身后草垛微动，杨瀚立即警觉地站起身来：“是谁？出来！”
草垛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来。
四目相对，杨瀚的面色，变幻莫测。

第171章 神秘
幽蓝的天幕之下, 星垂山野，风声凌冽。
杨瀚独立在草垛前，薄唇微抿, 面色微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杨瀚率先开口。
站在他对面的, 是一身常服的白亦宸。
白亦宸表情淡淡：“我听雷副将说起有新兵去追黑衣人，便多问了两句。”
他问到了两个士兵的名字，又听人描述了他们的身手, 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白亦宸下意识，回望了一眼背后的军营。
杨瀚道：“我与他……是偶然碰上的。”
说罢，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白亦宸勾起唇角：“如今征兵盘查这么严格，殿下还能混进来，可见是废了些心思的……只是, 殿下若要参军，为何不找皇上或者苏将军, 却要偷跑出来呢？”
杨瀚轻叹一声，道：“我又何尝不想……期间缘由有些复杂。”
他想起走之前，皇帝有意无意将政务塞给他, 甚至让他去分杨昭的事项，他就有些不舒服。
他本来就对皇位没什么兴趣，却偏偏被皇帝当成筹码来牵制杨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杨瀚回过头, 怔然看向渺远的广漠和山丘，深吸了一口气：“待在这儿多好, 无拘无束的，也没那么多复杂的勾心斗角。”
白亦宸笑了笑，不再问他缘由，道：“殿下接下来, 有何打算？”
杨昭面色微顿，低声道：“还没有想好……”他鬓角碎发微乱，迎着风回答：“想待在北疆吧，等战事了了，再考虑下一步。”
杨瀚回头，看向白亦宸，似笑非笑：“当然，还请白将军为我保密。”
白亦宸弯了弯唇角：“有殿下相助，乐意之至。”
杨瀚爽朗地笑起来：“对了，能不能别让我再去操练了？那些玩意儿早八百年前都练过了！”
白亦宸微微颔首，道：“那是自然。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件事，要请殿下帮忙。”
杨瀚挑了挑眉：“有意思吗？没有意思的事……本殿下可不干！”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走之前，白亦宸迟疑地看了一眼杨瀚，道：“白亦盛那边……还请殿下盯着他，莫让他惹出事来了。”
杨瀚有些意外：“你居然不抓他出去？”
白亦宸语气平平：“我若是抓他出去，他再举报了殿下，那就不好了。”
杨瀚若有所思，道：“好像也有些道理……”
白亦宸笑道：“殿下早些休息吧，我先告辞了。”
杨瀚点点头。
等白亦宸一走，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伙食太差了，能不能换个厨子的！？
-
时间过得飞快。
军队北上驻守北疆之后，剌古便时不时在大文的边境擦枪走火。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先后在武城、尧城、密水一带交战，皆以小规模的战役为主，大文胜多败少，将领们会根据对方的作战方略，紧锣密鼓地调整打法，军队士气如虹。
捷报传回京城，百姓和官员们也为之振奋。
皇帝身子好些之后，便恢复了上朝，在朝堂之上，朝臣们见到形势一片大好，也不由得对杨昭交口称赞，更是对皇帝极尽奉承。
这一切，皇帝看在眼里，却笑而不语。
这段时间的后宫，还算风平浪静。
云瑶宫自然是忙的，因盛星云要筹办杨姝的婚事，于是涉及到杨姝大婚的所有的人，都要到云瑶宫来面聊，她整日都在见不同的人，就算想出去烧香拜佛，都没了时间。
杨初初除了偶尔去看看苏嫔，大多数时间，都留在了云瑶宫中。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便竭尽所能地陪着盛星云。
毕竟，娘亲是她在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今日，做新娘吉服的人来了。
杨姝直挺挺站着，两只手平举，任由嬷嬷拿着软尺，给自己量身段。
杨初初笑着：“姐姐的腰好细呀！”
杨姝面色红了红，轻瞪了杨初初一眼。
杨初初嘻嘻一笑，她这个五皇姐，是越来越害羞了，杨姝越是害羞，她便越是想逗她。
“也不知道以翔哥哥穿上这吉服，和五皇姐站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杨初初歪着头，自言自语道：“哇！那个成语叫‘郎才女貌’吧！”
杨姝面上的红晕，延伸到了耳根，娇嗔道：“就你口无遮拦，等你回头嫁人的时候，看我怎么拿你逗趣儿！”
杨初初吃吃笑起来：“初初不嫁人，就陪着娘亲！”
盛星云眉眼轻弯，温温柔柔道：“女孩子哪能不嫁人呢？”
杨姝道：“就是！嬷嬷，一会儿给初初也量一下，把她的嫁衣一起做了得了！”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站在身后的竹韵，也忍俊不禁。
“公主！”桃枝从外面进来，见到众人都在，便行了个礼，然后，凑到杨初初身边，小声道：“来信了！”
杨初初眸色微凝，露出一丝惊喜。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道：“初初去玩了，你们慢慢试呀~”
杨姝盯着她的背影，不服气道：“你别走呀，尺寸还没量呢！”
杨初初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
杨初初拿着信，一路兴高采烈地跑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她便将信封轻轻拆开，取出信纸来。
白亦宸一贯是用军中纸张，这纸张有些像牛皮纸，便于封存，也很厚实。
他的字迹工整又大气，笔触苍劲有力，洋洋洒洒一页读下来，实在是一种享受。
白亦宸一如既往地谈了些武城的日常，还有一些军中趣事。
仍然叮嘱她要注意身体，不要到处乱跑等等。
杨初初笑意盈盈地看着，看到末尾处，有一行小字——诚邀公主，同享春华。
杨初初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朵小小的干花。
杨初初下意识伸手接住，微微一愣。
洁白的花朵，被压得十分平整，已经基本风干了，但是已经带着些淡雅的香气。
指尖轻轻抚上花瓣，柔软、细腻。
好一份跨越千里的春华。
杨初初嘴角微微扬起，心中被甜蜜和思念填满。
她坐在桌案前，开始给他回信。
但奈何她没有提前准备干花，便自娱自乐地在信纸末尾，画了一朵小花。
写完信之后，杨初初便唤来了桃枝，当天便将信送了出去。
杨初初写完了信，想起许久没有去看皇帝了，便简单收拾了一番，起身出了门。
春景盎然，花草葱郁。
时至四月，一切焕然一新，处处宜人。
杨初初闲庭信步一般来到了太极宫。
行至太极宫内院，忽然有人伸手，拦住了她。
“七公主，皇上此时在处理要事，恐怕无暇见公主。”说话的人，是皇帝身边的李公公。
他一向不言苟笑，杨初初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周贵妃的储秀宫。
杨初初听了他的话，有些疑惑。
平日里，她都是入了内院，再由宫人通报，但今日却十分奇怪，连内院也不让入了？
杨初初扯出一个笑容，憨憨问道：“父皇在做什么噢？李公公去问一下父皇有没有空见我嘛……”
李公公面无表情：“七公主，请您别让奴才为难。”
杨初初嘟起小嘴，看起来生气了，她转了身，正要离开。
这时候，章公公自内院而出，他看到杨初初，眼神亮了一下：“七公主来看皇上？”
章公公对杨初初的印象极好。
杨初初点点头：“是呀……可是李公公连通报都不去呢！小气鬼！”
李公公面色微僵。
章公公是孟公公的徒弟，消息比李公公还要灵通些，他走近两步，低声道：“公主，皇上这会儿正在见一个重要的人……恐怕无暇接见您了。”
杨初初见他神秘兮兮地，便好奇问道：“是谁呀？”
章公公面色顿了顿，小声道：“奴才不能说……还请公主别问了。”
杨初初见他一脸为难，心中更是疑惑。
但她面上却笑着：“那好吧……我就在这外面玩一会儿，若是父皇再不召见我，我就回去了！”她说话娇娇的，十分可爱，连章公公也不忍拒绝了。
“那好，公主别乱跑啊……万一皇上生气了，奴才可担待不起。”
杨初初点头：“放心，我很乖的。”她挤出一脸老实巴交的笑容来。
章公公这才放心地走了。
杨初初于是百无聊赖地在内院门口，来回踱步。
她一会儿扯下一朵花，一会儿又拿大树叶扑蝶，过了一会儿，又去堆沙子，玩得不亦乐乎。
李公公依旧守在门口，见杨初初全情投入地玩着，便也没有说什么了。
杨初初一边用树枝拨着地上的沙子，一边不住地瞟向内院的方向。
在沙坑的斜角处，恰好有一道缝隙，能堪堪瞄到太极宫内院的殿门。
但这里离内院又有几丈距离，所以在她这里呆着，也没人时刻关注她。
杨初初神思悠悠。
如今大半的政务，都已经由杨昭接手了。
皇帝看起来只在大事上把关，一些细枝末节都不再过问了。
怎么又会偷偷见重要的人呢？
若是朝中大臣，不太可能约在太极宫见面。
能约在太极宫的，无非是后妃、皇子公主或者太医。
最近两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皇帝的性格越发敏感和偏执。
先是全妃勾结白蛮，意图谋夺皇位一事，让皇帝充满了危机感。
后又迎来了周贵妃和宣王的背叛，虽然这事被压下来了，但杨初初知道，皇帝的心思相比之前，更是多疑了。
他之前对盛星云的试探，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他即便看起来再信任杨昭，愿意对他委以重任，只要一天没有立他为太子，那就还有无穷的变数。
毕竟，皇帝心机太过深沉。
杨初初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她又不是很确定……于是便想了个法子等在这，想看看皇帝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懒洋洋地蹲在地上，忽然听得一声轻轻的响动。
门，开了。
杨初初不动声色内院看去——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黑袍，从殿内出来。
黑袍的帷帽严严实实盖在头上，看不清面庞，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傲阴鸷的气质，就连白天看上一眼，都觉得凉嗖嗖的。
杨初初面色微僵。
她偷偷挪近了几步，想看得更加真切些，但无奈那男子背对着她，半张脸都没有转过来。
他立在门口，似乎在和人说话，杨初初竖起耳朵听，却也听不到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男子停止了交谈，下意识朝这边看了一眼，杨初初急忙转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等她再转回去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但杨初初觉得他的背影极为眼熟，脑中划过的一个名字，让她心头一颤。

第172章 生变
杨初初快步赶回云瑶宫。
桃枝刚刚送完信回来, 便见杨初初一脸焦急地踏进殿门。
“公主，怎么了？”桃枝问道，极少见到杨初初这样匆匆忙忙的。
杨初初直截了当问道：“四皇兄回来了吗？”
桃枝摇了摇头：“小楠子说, 四殿下今日去找丞相讨论江南治水一事了, 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呢。”
接近汛期，江南一代连续三年都发生了洪涝灾害，目前才四月, 杨昭便已经想着提前加固堤坝和疏散百姓了。
但杨初初来不及多想，便道：“等四皇兄回来，一定要让他立刻来找我！”顿了顿，又嘱咐道：“有很重要的事！”
桃枝见杨初初如此一本正经，便认真应声：“是, 公主。”
杨初初心里惴惴不安，却又只能等着杨昭回来再说。
这一等, 便等到了晚上。
杨初初草草用完了晚膳，见到小楠子从外面回来，喜出望外：“小楠子, 四皇兄呢？”
小楠子看起来有些愁眉苦脸，道：“四殿下方才一回宫，便被皇上急召去了……说是，北疆出了些事。”
杨初初面色微变：“出了什么事？”
小楠子摇了摇头：“奴才不知道。”
杨初初心中发紧。
按照皇帝的性格,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不会连夜召杨昭过去议事的。
杨初初缓缓坐下, 思索今日的一系列事情来。
今日杨昭出了宫，皇帝便偷偷召见了一个人……可见皇帝是有意瞒着杨昭的。
可白天的事，和北疆的情况有关联吗？
按照剧本的安排，这段时间, 正值两军大战，但具体的细节、伤亡情况，剧本里都是一笔带过。
看剧本的时候，没有太深切的感觉，但当真正穿越而来时，那些轻飘飘的文字，变成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不可能无动于衷。
杨初初顿时心乱如麻。
“不管多晚，只要四皇兄回来，一定要告诉我！”杨初初郑重嘱咐道。
小楠子和桃枝面面相觑，急忙应声。
到了夜晚，忽然狂风大作，山雨欲来。
杨初初在寝殿之中，也感到了一丝凉意。
一道天雷炸响，白光闪动，乌云滚滚，遮天蔽月。
片刻后，雨如瓢泼，倾盆而落，笼罩了整个京城，人人发慌。
杨初初怔然看向窗外，陪伴的，唯有孤灯一盏。
大雨一夜未停。
杨初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衣睡着的。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真正醒来时，已经天亮。
“桃枝，桃枝！”杨初初揉了揉眼睛，急忙坐起来：“四皇兄回来了吗？”
桃枝显然守了一夜，面色也有些疲惫：“四殿下一夜未归。”
杨初初面容微怔。
杨昭再怎么忙，也没有在在过夜的先例。
杨初初心中不安更甚。
“快帮我洗漱，我要去找四皇兄！”杨初初起身披衣。
桃枝连忙应声而去。
待杨初初收拾妥当，走到云瑶宫门口时，却见杨昭一脸倦容地回来了。
“四皇兄！”杨初初迎上来。
杨昭愣了愣，抬眸看：“听说，你在等我？”
杨初初凝视他一会儿，他眼圈下有明显的乌青，下巴生出了些青色的胡茬，与平时一丝不苟的他，完全不一样。
杨初初呆了一瞬，喃喃问道：“四皇兄，你怎么了？”
杨昭避开的目光，道：“没什么，昨夜忙到太晚了……雨又大，便没能回来。”
杨初初见他神色有异，忍住内心惊疑，憨笑一下：“四皇兄是不是有小秘密瞒着我？我昨天就知道了噢。”
杨昭有些错愕：“你已经知道了？”
杨初初点点头，昨日见到的那个人……已经猜到是谁了。
杨昭面色微僵，抿了抿唇，道：“罢了……你既然知道了，我就同你直说吧。”他直视着杨初初的眼睛，道：“如今亦宸和那五万大军，一起被困在了剌古的凤山……确实是生死未卜。”
此话一出，如晴天霹雳一般，杨初初浑身一僵。
的笑容凝在脸上，指尖微微发颤：“四皇兄……你、你在说什么？”
杨昭面色一白：“你、你不是知道了吗……”
杨初初心跳加速，呼吸也有些不顺了，一把抓住杨昭，蹙眉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昭叹了口气，不再瞒着，道：“北军收到了情报，说剌古大军的粮草，大多囤在凤山……还派了两万兵马驻守，于是武平侯便让亦宸带兵，去劫了他们的粮草。”
杨初初眼中氤氲，怔然问：“然后呢？”
“没想到情报居然是假的……亦宸过去之后，才发现那边驻守了十万大军！”杨昭声音有些发抖，整个人脸色惨白，焦心万分。
杨初初咬唇一瞬，努力让自己维持住平静，小心翼翼问道：“武平侯是亦宸哥哥的父亲，他……会去救亦宸哥哥的吧？”
杨昭面色更是难看。
“剌古大军的人数远超我们，他们如今以十万对五万，胜算已经很大。”顿了顿，杨昭蹙眉继续道：“他们还有十几万兵马屯在武城不远处，对武城虎视眈眈……若是武城守军分出人手去救亦宸他们，只怕武城就要失守。”
杨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到了后面，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极为艰难。
杨初初泪满盈眶，揪着他的袖子不放：“那……那就不救他们了么？”
杨昭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最终到底如何。我们如今收到的消息，都是两日前的了……只怕这两日，又发生了不少变化。”
杨初初鼻子一酸，哽咽道：“初初去求父皇，加派人手过去，会有用么？”
杨昭面色一顿，严肃道：“不可。”
杨初初见他勃然变色，却也不敢再提。
想必杨昭已经与皇帝争执过一轮了。
杨昭垂眸，见杨初初眼睛都红了，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没有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杨初初忽而想起一件事来，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问道：“大姐夫去了凤山么？”
杨昭迟疑了片刻，道：“没听说……应该是没有去的。”
杨初初心中了然。
剧本中写道，在双方开战的后期，昭勇将军钟勤为了守吴城，鏖战至精疲力尽而亡。
钟勤如今还好好的，那说明战争还没到尾声。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还有翻盘的机会呢？
杨初初心如擂鼓，忐忑不安。
杨昭见杨初初满怀心事，便安慰道：“初初，别想了，等来了消息再说吧。”
杨初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抬起沉重的步子，向宫内走去。
忽然，顿住了脚步。
杨昭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杨初初状似不经意道：“四皇兄……我昨日去看父皇，你猜我看见谁了？”
杨昭有些奇怪，看着：“谁？”
杨初初小声道：“三皇兄。”
杨昭眸色微滞，正色问：“当真？”
杨初初轻轻点头，道：“我当时在门口玩，只看到了背面……但是我有八分把握！他大白天都穿着黑斗篷，看起来有点儿吓人呢！”
杨昭面色更沉。
两人都没什么心情继续聊下去，各自回房了。
杨昭独自坐在书房内，深思起来。
昨日，他本来在丞相府里，与莫丞相商量兴修水利一事，待他回到宫门口时，便接到皇帝传召，让他立即去面圣。
杨昭回想起昨日的经历，眸色微冷。
一天前……
“啪”地一声，一封奏折砸到杨昭身上。
皇帝坐在桌案前，怒气冲冲道：“五万大军啊！就这样折损了？”他拍案而起，来回踱步：“朕早就说过，不可贸然增兵，剌古兵强马壮，英勇善战，我们的军队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就是不听！”
杨昭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也是回到宫里，才知道白亦宸和五万兵马被困之事。
皇帝背着手，自言自语道：“他们就是想将我们的兵马冲散，各个击破！今日是五万人马，等着五万人马被他们吃干抹净了，他们将立即会师，攻陷武城，然后一路南下，直捣京城！”
皇帝满脸愠怒地看着杨昭，道：“你哑巴了？”
杨昭面色紧绷，道：“父皇教训得是……这次确实是我们轻敌了。但增兵一事实属必要，若是我们此时没有屯兵北疆，只怕武城已经被他们拿下了。”
皇帝怒斥道：“事到如今，你还敢顶嘴？”他眼中闪过一丝冷煞之气：“若不是你们执意增兵，让他们觉得受到了威胁，他们未必就会对我们开战。”
杨昭薄唇紧抿，他不同意皇帝的观点，但是却不能继续反驳他。
皇帝看着他，冷冷道：“当时若是直接和谈，兴许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换来一个平静的邻邦。”
杨昭忍不住道：“父皇！如今剌古的领军人物，乃是当年瓦旦第一勇士蒙坚。”他抬眸，直视皇帝的目光：“他当年在瓦旦之时，便和大文结下了不解之仇，后来他逃到了剌古，这些年一直在厉兵秣马，为的就是能卷土重来啊！”
皇帝面色顿了顿，他也知道这件事。
早在几年前，白亦宸去剌古打探之时，便将这消息告知了他。
但皇帝的内心仍然十分抗拒开战，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皇帝怒视杨昭，杨昭依旧言辞恳切：“父皇，儿臣相信亦宸他们，一定能杀出重围，将剌古人赶回自己的地方去……请父皇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
皇帝冷笑起来：“多给一些时间？你就不怕剩下的十五万大军，也一起葬送了？朕一生的心血，都被你们的付之一炬了！”
皇帝面上青筋暴起，十分骇人。
孟公公连忙上前劝道：“皇上莫要太激动，当心身子！”
杨昭手指微微攥紧，沉默地看着皇帝，一言不发。
皇帝定了定神，大手一挥，道：“罢了，以后北疆之事，你不必管了。”
杨昭眸色一变，急忙出声：“父皇！”
皇帝转过身，不再看他：“还不退下！”
杨昭的拳头有些颤抖，薄唇抿着，长眉紧紧拧在一起。
孟公公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又对杨昭使了使眼色，道：“四殿下，奴才送您出去罢？”
杨昭盯着皇帝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眼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几丝失望。
无奈之下，他才离开了太极宫。
此时，暴雨如丝，簌簌而落。
杨昭心中微沉，直接去了御书房偏殿，呆了一夜。
这一夜，他绞尽脑汁想了不少办法，但都觉得无济于事，直到天亮才神色郁郁地回到了云瑶宫，继而碰上了杨初初。
没想到皇帝，还私下接见了杨赢。
他到底想做什么？
……
此时，杨昭坐在云瑶宫的书房之中，仍然不知疲倦地看着堪舆图。
凤山被围，若是剌古在当地有十万兵马，不太可能全部驻扎在凤山。
因凤山的地貌崎岖不平，少有适合大军驻扎的地方，中间峡谷峭壁纵横，其实不太适合正面开战。
若是十万人无法全部出动，那定然有一部分，要放在吴城附近。
吴城也是大文的地界，但吴城和武城一样，和剌古接壤，当地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无法和剌古彻底分割开来。
若是要解凤山之围，吴城必须有兵马可调。
-
就在杨昭冥思苦想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武城，众位将领们，也聚在一起商议此事。
苏将军提议：“吴城那边，钟将军不是有三万守军么？不如请钟将军派兵，拖住一部分剌古兵力，这样一来，白将军在凤山，也不至于以一敌二了。”
若是人数真的有两倍之多，实力太过悬殊，要杀出重围，实在是太难了。
众人听了，有不少人附和。
但也有人道：“可是吴城也只有三万守军，万一被剌古打败了，破了城，那如何是好？”
“就是啊……那凤山好歹算是剌古的地盘，若是吴城破了，那可是有一城百姓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雷副将哼了一声，道：“全副将到底是担心吴城百姓，还是担心别的？”
众所周知，他们此次来北疆，最重要的任务是守城，而非主动进攻。
如今白亦宸算是主动进攻，就算真的劫了粮草回来，功劳还要打几分折扣的。
但现在五万大军被围，若是出动守城的兵马去帮忙导致丢了城池，只怕皇帝要雷霆大怒。
方才说话的全副将，是全大将军的远亲，在军中没什么声望。
他一被雷副将反驳，便不敢吱声了。
雷副将看向面色凝重的白仲，拱手道：“侯爷，可否拨两万人马给我，我带人去凤山增援！”
白仲眸色沉沉地看着他，凝神思索起来。
“不可。”一直没说话的全大将军，此时幽幽开了口：“如今剌古大军主力，还在我们附近，若是我们调兵出去，极有可能还未到凤山，便已经羊入虎口了。”
雷副将脸色更差，他一向快人快语，此时也有些不耐烦了：“那全大将军觉得，应该怎么办？”
全大将军勾起唇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白将军吉人天相，又用兵如神，一定能化险为夷的。”顿了顿，他又看向白仲，道：“侯爷，您说是吧？”
白仲抬眸，视线与他对上，暗流涌动。
全大将军避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道：“若白将军真的遭逢不幸，也是没办法的事……男儿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全某也只能道一声佩服了。”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来，道：“我营中还有事，各位继续。”
然后，便抬脚离开了议事厅。
白仲的面色冷得像冰，整个大厅中，再无一人敢说话。
-
又有几日过去，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杨初初昨夜做了一夜噩梦，早起便有些坐立不安。
而更让害怕的，是杨昭这几日也没有再去御书房了。
杨初初怀揣着担忧，来到杨昭的书房门口。
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来，轻轻叩门：“四皇兄。”
没有声音。
杨初初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得一声低低的：“进来。”
杨初初眸色微凝，伸手推门。
进到书房之中，杨初初愣了愣。
一向整洁干净的书房，居然满地废纸。
杨初初抬眸一看，杨昭独自躲在桌案前，旁边摆着许多兵书，还有两张画了标记的堪舆图。
他似乎在纸上写着什么，杨初初走进了些，他下意识停笔，抬眸。
眼里布满血丝，形容憔悴。
杨初初惊愕道：“四皇兄，你到底怎么了？”
杨昭无声叹了口气：“没什么……不过是在想办法。”
但就算办法再多，皇帝不肯再增援北疆，他们便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可就算这样，杨昭还是竭尽全力地想挽回一些损失。
杨初初见他有些狼狈，心下不忍，看了看旁边放凉的饭菜，小声问道：“皇兄一直没吃东西么？”
杨昭淡淡道：“没什么胃口，让他们撤了吧。”
杨昭面上，是藏不住的落寞。
杨初初抿了抿唇，柔声道：“四皇兄，现在北疆已经很乱了，你不可以再倒下！初初让人热些饭菜来好不好？”
杨昭摇了摇头，道：“我倒不倒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完全帮不到他们。”
杨初初愣了愣，从没听过杨昭说这样的话。
印象中的杨昭，总是自信、沉稳甚至还有几分运筹帷幄。
小时候的他极端理性，长大一些后，才开始通晓人情世故。
但无论是哪个阶段的杨昭，都没有这样颓然的时刻。
杨初初走近几步，来到杨昭面前，道：“皇兄不要难过，初初陪你。”
杨昭勉强笑了笑，他抬眸看向杨初初。
一双美目十分清亮，里面还带着一丝忧虑，不再像平时那样天真快乐了。
杨昭忽然问道：“初初……四皇兄，是不是很失败？”
杨昭第一次这样怀疑自己。
彻查户部、追回赃款、增兵北疆……在他眼里，这一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就算排除万难，他也要执着地去做。
但如今看来，他已经不太确定这样做是对是错了。
如此激进的措施，不但让大文骑虎难下，还把自己的好友及五万精锐，亲手推入了火坑。
也许皇帝说得对，他太不自量力了。
于公，增兵北疆，正面迎战的策略可能会导致北军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于私，皇帝可能会借此彻底打压他，他也没有能力，去保护亲近的人了。
杨初初担忧地看着他，还未开口，杨昭又问了一个问题——
“初初，如果经此一事，亦宸真的回不来了……你会不会恨我？”

第173章 添乱
书房内寂静无声, 落针可闻。
杨昭抬眸，凝视杨初初，心中沉甸甸的。
杨初初水眸透亮, 她勾起唇角：“四皇兄一点儿也不失败, 你是最厉害，最努力的皇兄！”
她眼神诚挚，投向杨昭, 像一束暖暖的光。
“而且，初初相信，亦宸哥哥不会出事的，他一定会平安回来……”杨初初努力扬起笑容：“四皇兄不是在想办法吗？”
杨昭怔然看着自己的妹妹，她如今已经快要及笄, 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倾城的容颜下, 是一颗如冰雪一般干净的心。
“初初……”杨昭心中微热。
杨初初憨笑起来：“都会好的啦！”
杨昭眸色渐亮，郑重点头：“他们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接下来的两日，一直都没有北疆的消息传来, 众人都有些着急。
御书房里，皇帝本来好端端地看着折子，却忽然发起怒来：“钟勤疯了吗！？”
立在一旁的孟公公，吓了一大跳, 连忙迎上前来：“皇上，怎么了？”
皇帝怒道：“他居然擅作主张, 以吴城的三万守军为诱，去支援凤山了！？”
孟公公愣了愣，他就算不知道太多内情，却也明白吴城的重要性。
那是北疆最富庶的一座城池, 更是南来北往的集聚地和军事要地，若是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剧烈咳嗽起来。
孟公公连忙道：“皇上您别着急，注意身子！”
说罢，便上前帮皇帝抚了抚背脊。
皇帝终于平缓下来，他抬眸看向一旁。
三皇子杨赢，穿着一身黑袍，沉默地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赢儿，你如何看这北疆之事？”皇帝开口问道，眼神中带了一丝探究。
杨赢眸中冷色一闪，随即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该立即止损。”
皇帝面色微顿：“如何止损？”
杨赢压低声音道：“这北疆之行，原也不是父皇的本意。父皇不过是看在四皇弟的面子上，勉强同意的，如今既然战事不顺，就该立即叫停，保存实力才对。”
皇帝听了，面色稍霁：“有些道理。”
杨赢说的，倒是与他想的不谋而合。
如今北疆武城还有十五万兵马，与剌古的十几万兵马对峙。
再往北走一些，白亦宸的五万兵马和剌古的十万兵马，恐怕已经打了好几天了……到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说不定已经凶多吉少。
皇帝如今只想设法保住那余下的十五万人，并不想全心投入与剌古开战。
皇帝又道：“可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如何停战呢？”
杨赢笑了笑，眼中满是阴沉：“十多年前，父皇不是也叫停了大文与瓦旦的战争么？而且不过随口说说，比不得父皇有经验。”
皇帝眸色加深：“你的意思是……和亲？”
杨赢笑而不语。
-
凤山不是一座孤山，而是一片山脉。
这里地势陡峻，峭壁林立，站在山上往下看，若是胆子小些的，恐怕都要腿脚发软，脑袋发晕。
白亦宸的军队，栖身在一片隐秘的山林中，暂时避开了剌古的正面大军。
士兵们争分夺秒地休息着，当他们知道对方人数，是白军两倍时，没有人不恐惧。
但也没人退缩。
在一处人群角落中，一个少年背靠着大石休憩，他整个人看起来面色疲惫，即便是半磕着眼，兵器仍然不离手。
“吃点儿东西再睡吧？”张狗走过来，拿出一块干粮，递给白亦盛。
白亦盛睁开眼，满是狐疑。
张狗嘴角抽了抽：“没有塞进头盔的！”
白亦盛这才接了过来，一脸不情愿地啃了起来，他喃喃道：“到底还要在这里困多久！？”
张狗叹了口气：“不知道……”
待他们入了凤山地带后，便正面遇到了剌古大军，双方激战一场，然后白亦宸便将军队打散，带着众人隐匿在这山林之中了。
好在他们平时的训练灵活度很高，士兵们很快便化整为零，大部分是实力都保留了下来。
张狗脸上有几分愁苦，道：“再这样耗下去，我们的干粮都要吃完了……苏杨那小子运气真好啊，居然被派去干别的了，避开了这一劫！你说，真的会有援兵么？”
白亦盛愣了愣，道：“白亦宸既然说了会有，应该不会诓咱们。”顿了顿，他似乎又有些后悔为白亦宸说话，补了一句：“他这人虽然不怎么地，但是不会说大话的。”
张狗嗤嗤笑起来：“说得你好像很了解白将军似的。”
白亦盛哼了一声，心道，我不仅了解他，我的身份还压他一头呢！
白亦盛道：“等着吧。”
张狗缓缓坐下来，道：“若是再战几日，咱们恐怕都没有体力了……看在你是我小弟的份上，狗哥提点你几句，能战则战，不能战的话，就躺下装死！”
白亦盛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装死！？”
张狗神秘兮兮道：“不然你以为，我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啊！你躺下装死，记得找个真尸体把自己盖住，这样就没人能发现你了，还有啊，脸要抹得黑一些……”
白亦盛眼角抽了下：“我才不会装死的！我就算战死，都不会装死！”
“没想到，你还有点骨气。”清朗的声音响起。
白亦盛和张狗皆是一愣。
两人下意识回头，只见白亦宸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地站在他们后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张狗心中一凛，结结巴巴道：“白、白将军……方才我的话，不过是开玩笑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白亦宸一向治军严格，是人人皆知的。
白亦宸没与他计较，目光投向白亦盛，道：“还不滚过来？”
白亦盛面色僵着：“凭什么？”
白亦宸笑了笑：“就凭你是小兵，我是将军。”
白亦盛：“……”他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打肿了。
张狗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急忙道：“白将军，方才的话真的是小人无心之言，和盛立功没有关系，请您不要责怪他！”
白亦盛却道：“怕什么，他也不能拿我怎样！”说罢，他瞄了一眼白亦宸。
白亦宸长眉微挑，似笑非笑。
白亦盛感到一股冷气直冲头顶，顿时怂了几分，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白亦盛闷闷道，他跟在白亦宸后面，抬起靴子，踢飞一个小石子。
白亦宸面无表情道：“你若是真的想隐姓埋名，就不要取个这样蠢的名字。”
白亦盛：“……”
白亦宸看他一眼，问道：“为何要来北疆？”
白亦盛嘟囔道：“就许你们做建功立业，我就只能留在京城？我才不呢！”
白亦宸笑了笑，道：“想建功立业？好啊，有没有胆量，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白亦盛瞪大了眼。
“剌古大营。”白亦宸淡淡道。
白亦盛感觉后背一凉。
-
凤山北侧，在剌古军营的驻扎处。
由于剌古士兵人数众多，又多为骑兵，要找到地方安营扎寨，并不容易。
且在这崎岖的山道上，骑兵反而没有步兵灵活，如今人马都挤在这一片空地上，帐与帐之间，几乎没什么间隙，简直密不可分。
剌古王亲自坐镇武城，没有过来，主导这次凤山之战的，自然是蒙坚。
除此以外，博撒王子也跟了过来。
主帐之中，博撒王子一左一右，各搂着一个美人，女子的娇笑声不绝于耳。
案几之上，美酒幽香，一位美人端起酒杯，轻轻送到博撒嘴边：“殿下……”
博撒眼睛依旧盯着跳舞的胡姬们，胡姬们卖力地扭动着腰肢，影影绰绰的纱衣之下，丰腴的娇躯呼之欲出。
博撒勾唇笑了笑，咽下一口酒。
另一位美人，摘了一颗葡萄，递到博撒眼前，博撒一把扣住她的腰肢，美人身子轻颤，不小心碰歪了博撒的帽子，耳朵处的伤疤露出一角，他顿时面色一变，一把推开美人：“滚！都滚出去！”
美人吓得花容失色，瘫软在地，被人拖了下去。
众人也惶恐不安地退下，一时之间，主帐内的人退得干干净净。
博撒有些恼怒，一把将酒杯摔了，美酒洒向门口，溅起两滴，在一双武靴之上。
博撒抬眸一看，缓缓出声：“将军怎么来了？”
蒙坚看他一眼，道：“殿下，如今在战中，还请殿下不要在军帐内饮酒作乐。”
博撒嗤笑一声：“你这军规是为士兵们立的，我乃堂堂剌古王子，难道你还想以下犯上来管我？”
蒙坚面色微冷：“王子这样枉顾军纪，如何在军中立威？”
蒙坚最讨厌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但偏偏他又是剌古王的独子。
剌古王对他有恩，因此，蒙坚才对博撒一再容忍。
博撒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笑道：“立威？所有的风头都被将军占尽了，别人还如何立威？”说罢，他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蒙坚冷声道：“殿下是不是对末将有什么误会。”
博撒哼了一声：“没有误会……我就是，讨厌你的野心。”
蒙坚拳头紧了紧。
博撒见他面色冷肃，忍不住眼皮跳了跳，想起剌古王一再叮嘱他不要触怒蒙坚，他便忍了忍，道：“我累了，将军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蒙坚嘴角绷着，沉着脸出去了。
博撒缓缓松了口气。
他确实是有些怕蒙坚的，但有实在看不惯蒙坚这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主帐的人都被赶了出去，博撒喝了酒，有些晕，便站起身来，自己上了榻。
博撒不知睡了多久，梦中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主帐内，除了他还是空无一人。
说话的人应该是在主帐外面，月光将人影投射过来，有几许诡异。
博撒揉了揉眼睛，正要开骂，却忽然听到“动手”两个字。
顿时瞌睡醒了大半。
主帐外一人道：“什么时候动手？”
“等一会儿，博撒肯定还没睡熟，现在进去，万一被他发现怎么办？”这声音很是年轻，听着还有些兴奋。
又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发现就发现，一刀下去不就行了。”
“那可不行，若是他引来了旁人，落人话柄，怀疑到将军身上怎么办？”
“大王就算怀疑又能怎么样？他如今难道还管得住将军么？那十几万大军虽然在他手里，但有多少忠于他，却未可知。”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将军背上骂名。博撒碌碌无为，未来大王若是传位给他，咱们剌古岂不是要亡了？将军早就该取而代之了！等杀了博撒，对外，咱们就说他是死于军乱之中，被白军杀的。”
两人又小声议论了一番，声音渐熄。
博撒依旧彻底清醒了，整个身子都冷汗涔涔。
好你个蒙坚，居然敢趁夜对我动手！？还想谋夺剌古王位！
博撒正欲扯开嗓子叫喊，却忽然听得主帐门前两声闷响。
坏了！守门人一定被打晕了。
博撒吓得一骨碌滚下床来，他惊慌失措地扫了一圈，立即将被褥拱起成人状，然后自己躲进了床下。
他瑟瑟发抖地躲在床下，见到两个男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但他看不见人脸，只能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博撒抖如糠筛。
下一刻，一柄长剑自床榻穿过，差点戳中他的肩膀！博撒吓得死死捂住嘴，面色发白。
“人去哪儿了？”其中一个男子道。
“算了，等开战混乱之时再找机会，走！”
两人一闪身，便出了主帐。
博撒在床下待了许久，才抖抖索索地出来，整个背后都被冷汗打湿了，他咬了咬牙：蒙坚，你不得好死！
两个“黑衣人”几个纵身越入黑暗之中，他们避开所有的守卫，离开了剌古大营。
两人的漆黑的山道上走着，白亦盛一把扯掉蒙面，笑嘻嘻道：“你说，那个笨蛋会不会上当？”
白亦宸面色无波：“都说是笨蛋了，不可能不上当。”
博撒一向胸无城府，心眼坏却没脑子，白亦宸对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白亦盛点了点头，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白亦宸淡声：“等。”
白亦盛有些疑惑：“等？”
白亦宸微微颔首，道：“不错，如今双方人数悬殊，我们没有太多胜算……”
白亦宸最初拿到情报时，就怀疑过凤山有诈，但这消息是全将军手下的探子提供的，白亦宸也找自己的探子验证过，确认消息无误。
难道探子都被误导了？还是别的环节出了问题。
就在他感到凤山周边的第一天，看到山脚下有不少马蹄痕迹，便留了个心眼，安排人去最近的吴城报信了。
若是报信人，能顺利抵达吴城，找到钟勤，援兵应该很快就来了。
白亦宸低声道：“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保存实力，等着援军到来，钟将军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剩下的，就要靠博撒王子了。”
白亦盛一头雾水，他有些不可置信：“靠博撒王子？”
幽静的山坳之中，回荡着白亦盛的问题。
两人顺着山坡，一路向上，月光是唯一的路引。
白亦宸抬眸，一边探路，一边笑道：“当然，不然我们为何大费周章去骗他？”
白亦盛皱了皱眉，道：“他就算以为蒙坚要杀他，也不敢对蒙坚做什么吧……他简直是个酒囊饭袋啊……”
白亦宸却道：“你可不要小看博撒王子，他虽然成不了什么大事，但添乱的能力，是一流的。”

第174章 突围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被一片乌云笼罩，浓得化不开。
朝堂之上，气氛十分凝重, 众臣鸦雀无声。
“北疆还没有消息吗？”皇帝坐在大殿之上, 缓缓开口问道。
无人应声。
杨昭面色微僵，硬着头皮答道：“回父皇，还没有消息。”
皇帝面色沉了几分。
五万大军被困在凤山, 已经超过三日了，如今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这份恐惧和担忧，压在众人心头，有些喘不过气来。
皇帝冷冷抬眸，看向众臣：“众位卿家, 有何高见？”
依旧没人应声。
此时立在队首的周太师，徐徐出列, 道：“皇上，老臣以为，应该适可而止了。”
此言一出, 不少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周太师又道：“我大文本就是礼仪之邦，不善用兵作战，何必以卵击石呢？还不如早早议和，与剌古缔结盟约, 从此便可相安无事了。”
皇帝眸色微顿，定定看着周太师。
有臣子小声议论——
“这才出征, 就要叫停吗？”
“五万大军都折进去了，反正也打不赢，还不如早些谈和啊，不必那么劳民伤财！”
“你这是什么话, 难道别人打我们，就只能躲着吗？”
众臣交头接耳，皇帝面色有些不耐：“大殿之上，岂容你们喧哗！？”
大殿中立马安静了下来。
莫丞相迈步出列，对皇帝微微躬身，道：“老臣以为，目前局势未明，还未到需要决策撤军或增兵的时候，皇上不如再多等上几日，等消息传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杨昭面色缓了缓，感激地看了莫丞相一眼。
莫丞相面色淡淡，回望他一眼，又冷静地收回目光。
莫丞相心中清楚，如今皇帝忌惮四皇子杨昭，如今北疆的事……已经不允许他插手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莫丞相，又看了看周太师。
最终，目光落在周太师身上，他迟疑了片刻，沉声开口：“若是要议和，太师觉得，何种方式更好？”
众人心有忐忑，纷纷看向周太师。
周太师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似有若无的笑容：“听闻七公主生得琼姿仙貌，又娇憨可人，皇上何不与剌古联姻，成就一段佳话呢？”
大厅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便炸开了锅。
“没听错吧？太师的意思是，让七公主和亲剌古？”
“剌古乃蛮荒之地啊，七公主千金之躯，又是皇上最小的女儿……”
“那又如何？当年静瑜公主不也是以一己之身，换得了两国十多年的稳固邦交吗？静瑜公主去得，七公主去不得？”
众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皇帝神色复杂，似乎在想着什么。
杨昭站在一旁，实在忍不住了，便两步上前，躬身道：“父皇，七公主年幼，又心性单纯，恐怕担不起和亲重任！”
周太师冷声道：“我大文儿郎，为了国家安危，能抛洒热血，马革裹尸……若剌古同意以联姻为合作的基础，不但能保住北军主力，还能避免生灵涂炭，孰轻孰重，四殿下不知道么？”
周太师说的义正言辞，杨昭面色微僵，仍然开口道：“父皇！不可，七公主可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啊！”顿了顿，杨昭又道：“如今局势还不清楚，也许不必公主和亲，我们也能打败剌古呢？”
杨昭据理力争，但皇帝却神色微冷：“罢了，容朕想想。”
散朝之后。
杨昭怔然站着，还未回过神来。
莫丞相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殿下……”
杨昭敛了敛神，回礼道：“丞相。”
莫丞相见他有些失神，便道：“殿下，您已经尽力了。”
杨昭错愕一瞬，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段时间，杨昭确实尽力了。
他先是瞒着皇帝，查处了国库的亏空，又为北军筹措了军费，为他们增兵出征。
但余下的事情，却不是他可以控制得了的。
杨昭微微垂眸，他的拳头紧紧攥着，但总感觉自己十分无力。
莫丞相道：“老臣跟随陛下多年……只怕七公主，逃不过和亲的命运了。”
杨昭心头一颤，一时竟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
翌日。
日光垂煦山间，剌古大军的营帐，沐浴在一片温暖之中。
但此刻，博撒王子的主帐之中，却聚集了不少人。
大大小小的将领们，都被召了过来，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站着。
博撒王子抬起手，正了正自己的帽子，沉声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事要知会各位。”
众人的目光汇集到一起，向博撒投射而来。
博撒目光扫视一圈，沉声道：“昨晚接到父皇密信，让我们火速撤兵，回到武城与大军会师。”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现在撤兵？殿下此话当真吗？”
“殿下，我们已经围困了白军好几日了，若是再等等，只怕他们就要束手就擒了！”
“是啊，此时退兵，得不偿失啊……”
“大王的密信到底是怎么说的？昊天将军知晓吗？”
博撒面色一变，他冷冷抬眸，看向最后一个说话的小将。
那小将很是年轻，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
博撒站起身来，阴沉着脸，逼近他几步。
那小将看着有些胆怯，下意识退了一步：“殿下……末将的意思是……大军要退兵，大家总得知道是什么缘由……昊天将军他也应该出现……”
“噗”地一声闷响！
那小将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他的胸膛插.进了一支匕首。匕首的手柄，被博撒握着。
血一汩汩流了出来，小将挣扎了几下，双目圆睁，倒了下去。
众人哗然色变。
博撒面无表情道：“父王密信也是你们能看的？”顿了顿，他扫一眼众人：“军令如山，有不从者，他就是下场！”
所有人噤若寒蝉。
所有将领领命而去，此时蒙坚才匆匆赶来，待他入帐之时，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蒙坚面色凝重：“殿下方才说了什么？”
余下几位将领，见蒙坚才到，不由得驻足回望。
博撒大手一挥：“快去快去！立即拔营！”
几位将领连忙忐忑地出去了。
蒙坚面色沉得可怕，声音提高了几分：“拔营！？”
博撒抬眸，与他目光对视，语气也是冷幽幽的：“不错，立即拔营，赶往武城与我父王会师。”
蒙坚的面色陡然变得狠厉：“此时怎能拔营？我们马上就要拿下那白军五万精锐了！”
博撒深吸一口气，不甘示弱：“这是我父王的意思。”
蒙坚眸色微眯，审视他：“这是……大王的意思？”
博撒面色一沉：“怎么，你不相信？”顿了顿，博撒又色厉内荏道：“若是不信，昊天将军可以等见了我父王，亲自问一问。”
蒙坚凝视着博撒，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博撒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道：“怎么，昊天将军想违抗我父王的命令？”
蒙坚浓眉紧皱，身上迸发出一股杀意，博撒察觉后，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报——殿下、将军，凤山的西方，来了很多人马！”
蒙坚回头，眸中精光一闪：“是什么人？”
“回大将军，似乎、似乎是大文的援军！距离我们只有几里地了……”
蒙坚面色铁青，怒道：“为何这时候才发现？蠢材！”他又回头看了博撒一眼，博撒依旧一脸坚持地瞪着他。
蒙坚怒得踢了一脚报信人，大吼道：“全军拔营！要撤就快走！”
蒙坚说完，狠狠瞪了一眼博撒，愤而转身，大步出去了。
主帐门帘重新放下后，博撒才微微松了口气。
将领们本来听说要拔营，还有些犹豫，但听说大文的援军到了，立即便加快了拔营速度。
不到半个时辰，大军便向反方向开拔了。
蒙坚骑在马上，走在大军前列，他满脸郁色，杀意横生。
贴身侍从见他面色不好，便驱马上前，低声道：“将军，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蒙坚冷冷道：“不然呢？”
侍从蹙眉道：“虽然大文援军来了，但左不过几万人，双方拼一把，我们还是有胜算的。”
蒙坚瞥他一眼：“两败俱伤的情况下，就算胜出了，又如何？”
他毕生所为，都是为了拿下大文，让铁蹄踏上那片所谓的富饶土地。
要达成这个目标，他必须借助剌古王的权利，所以，当前还不能和剌古王决裂。
不管博撒的消息是真是假，对于他来说，稳住剌古王对自己的信任，是第一位的。
但想起煮熟的鸭子飞了，蒙坚心里还是十分恼怒。
“昨夜真的有人来送信给博撒吗？”蒙坚开口问道。
侍从想了想，回应道：“并未听说有使者前来，信鸽也没有见到。”
蒙坚眸色更深，周身翻涌出一股冷煞之气，连侍从都感到了丝丝凉意。
-
凤山之中，集结的号角终于吹响，士兵们重聚在一起，忍不住为活下来欢呼。
吴城的三万大军，在钟勤的带领下，与白亦宸顺利会师，八万人马聚在凤山，浩浩荡荡，十分威武。
钟勤骑着马，越众而出。
白亦宸冲他朗声道：“钟兄！”
钟勤笑起来：“你小子，胆子真够大的！”顿了顿，他问道：“我还以为过来会有一场鏖战，怎么剌古突然就撤兵了？”
白亦宸淡笑道：“也许是你昭勇将军的名号，令他们闻风丧胆了。”
钟勤勾唇道：“想必是你做了什么手脚吧？”
白亦宸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一旁站着个士兵，却暗暗挺起了胸脯，面露自豪。
钟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次将计就计，恰好也解了我吴城之困。”
白亦宸抬眸：“只是顺手罢了。”
那士兵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又在打什么哑谜？”
他这一开口，钟勤才注意到他。
钟勤盯着白亦盛看了一会儿，诧异道：“二公子怎么来了？”
白亦盛梗着脖子道：“怎么……不行啊……”
钟勤忍不住笑起来，上下打量着他：“从基层做起？有点儿意思。”
白亦盛嘴角微抽：“我有不是耍猴的，哪有什么意思！你们刚刚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解什么围？”
钟勤收了笑意，认真道：“我推测，原本剌古的计划，是先拿下你们，然后直捣吴城。吴城毕竟是北疆最富庶的城池之一，最适合做大军补给。”他看向白亦宸，道：“若是你们守住了，则吴城无虞。反之，恐怕吴城八成难逃一劫。”
白亦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白亦宸弯唇笑一下：“你的头脑这么简单，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
白亦盛嘟囔道：“你少看不起人了！我还帮过你的忙呢！别的不说，难道我演技不好吗？”
周围人听了，都有些忍俊不禁。
白亦宸看了白亦盛一眼，道：“我要回武城了。”
白亦盛翻了个白眼：“然后呢？”
白亦宸凉凉道：“你可以选择随我回武城，向你父亲自首。”
白亦盛小声嘀咕：“什么我父亲，好像跟你没关系似的……我才不去呢！说不定要被打死！”
白亦宸又道：“或者看看钟将军愿不愿意留你在武城，当个拖油瓶。”
白亦盛听了，面色一愣：“你的意思是，你、你同意我留在军中？”
“还得看钟将军同不同意。”说罢，他看向钟勤。
钟勤一脸笑意，道：“我手下恰好缺一个校尉，若是白公子不嫌弃，不如先顶上这个职？”
白亦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校尉？我能管人了！？”
钟勤笑着点点头：“不错，但现在能管的人不多，等你经验更足一些，还能做更多的事。”
白亦盛忙不迭点头：“多谢钟将军！”
钟勤挑眉，道：“不谢谢你兄长么？”
白亦盛面色微顿，他不甘心地翻了个白眼，冲白亦宸道：“喂。”
白亦宸瞥了他一眼。
白亦盛顿时有些忸怩，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了。”
白亦宸笑了笑，一拍他的肩：“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白亦盛无语：“知道了！烦死了！”
白亦盛和钟勤目送白亦宸上马。
白亦宸冲二人微微点头，然后，便带着余下的四万多大军，向武城奔去。
凤山距离武城不过两天路程，白亦宸一行人星月兼程，终于在第三天一早，赶到了武城。
此时，众将领正聚集在议事厅里，神色肃然地商量着京城传来的消息。
这消息非同小可，众人知道后，无不震惊。
但皇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若是谁敢违抗，便以违反军令惩处。
众人意见不一致，吵了许久，都没有答案。
白仲沉默地看着众人，面色晦暗不明。
就在僵持之际，众人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激动的报信声传来：“侯爷，白将军领兵回来了！”
白仲面色微变，立即站起身来，沉声问道：“你说谁？亦宸回来了？”
报信兵连连点头，眉飞色舞道：“白将军不但自己回来了，大军也一起回来了！已经到军营附近了！”
众人喜出望外，立即站起身赖，一齐出帐迎接。
只见白亦宸一马当先，跃入军营，四万多人浩浩荡荡地奔腾而来，士兵们均是神气活现，虎虎生风。
众人看着这景象，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了下去。
白仲怔然看着白亦宸骑马过来，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的面上也掩饰不住激动之色，眼尾还有些发热。
白亦宸翻身下马，虽然风尘仆仆，却依旧英姿勃发，他笑起来豪气干云：“白军先遣队幸不辱命，回来了！”

第175章 太子之位
众人簇拥着白亦宸, 回到了议事厅。
雷副将高兴得直拍大腿：“我就说了，白将军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有人一听便乐了：“雷副将又来马后炮了，当时怕得最凶的就是你！”
雷副将撇撇嘴：“去去去！别胡说！”
众人哄笑。
白亦宸看到大伙儿济济一堂, 心中也有些劫后余生的喜悦。
然而阿飞却笑得勉强, 他被挤到人群后面，似乎欲言又止。
白亦宸挑了挑眉：“阿飞，你怎么了？”
阿飞正要开口, 却下意识看了一眼白仲。
白仲面色瞥他一眼，阿飞立即退了一步，摇摇头。
白仲道：“回来就好，早些去休息吧。”
众人见他们有些古怪，便纷纷识趣地闭了嘴。
白亦宸点了点头, 转身，便出了议事厅。
阿飞远远跟着白亦宸,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十分反常。
白亦宸放慢了步子, 回头看了一眼。
阿飞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眸继续走着。
白亦宸蹙了蹙眉，他了解阿飞。
阿飞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这副样子, 定是憋坏了。
白亦宸没说话，一直到回了自己的营帐, 才将阿飞叫到身边来。
“说吧。”白亦宸缓缓坐下，淡声开口。
阿飞愣了愣，道：“说、说什么？”
白亦宸直视他，阿飞顿时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白亦宸压低声音：“你自己知道。”
阿飞咬了咬嘴唇, 道：“侯爷不让我说。”
白亦宸看向他，问道：“你到底是侯爷的人，还是我的人？”
阿飞面色微僵，他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决心一般，道：“公子……我若是说了，你可千万不要激动……”顿了顿，他一字一句道：“皇上有旨，让我们停战与剌古议和，还说……”
“还说什么？”白亦宸看着阿飞的眼睛，他顿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阿飞小心翼翼地说：“还说……让七公主和亲剌古，愿意与剌古结秦晋之好……”
白亦宸勃然变色。
他站起身来，满脸肃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飞道：“就是昨晚的事。”
昨晚，白仲便收到了皇帝的旨意，要求他设法与剌古议和，并愿以和亲、通商为筹码，与对方进行谈判。
京城的消息，传过来最快也要两天，所以，他们现在知道的，是两天前的消息。
白亦宸脸色难看至极，阿飞察言观色道：“两天前，会不会是皇上以为五万大军全军覆没了，所以才想叫停？如果他知道公子已经带着人回来了，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了……”
白亦宸面色沉重，摇了摇头，道：“他不会改变主意的。”
白亦宸深思起来。
最初，皇帝便不支持北伐，他认为劳民伤财，又很可能吃力不讨好，有损他的民望。
但后来在白亦宸和杨昭的努力之下，皇帝也算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但从五万大军受困这件事，就能看出皇帝的态度，他不想着如何营救，却一个劲儿地想着如何自保，他能对北疆发出这样的指令，说明在京城的杨昭，已经拦不住他了。
白亦宸越想，越觉得窒息。
无论他能否带着五万大军归来，皇帝都会设法叫停战争，将权利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中，然后用初初作为和亲的挡箭牌，继续做缩头乌龟。
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相信过，他们可以战胜剌古！
白亦宸面有隐怒，他沉声问道：“其他人怎么说？”
阿飞想了想，道：“今日早上开始议论这件事，但现在还没有结论，听起来，大多数的将领是不赞成停战的。”
将领们好不容易来到北疆，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却被皇帝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有谁能心甘情愿？
白亦宸眸色微冷：“我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向外走去。
阿飞面色一凛，急忙拉住他：“公子，您要去做什么？”
白亦宸低声：“后面的事，你不必管了。”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主帐。
-
“白将军，侯爷正在议事，您可能要稍等一下。”守兵道。
白亦宸默默点了点头。
他从未单独来过白仲的主帐。
两人来到北疆之后的每次会面，几乎都是在议事厅、或者战场上。
白仲的主帐比寻常将军的要大上不少，门口的卫兵不怒自威，站得笔挺。
和他一样，刻板无情。
白亦宸站了一会儿，便听到传召，他没有迟疑，直接入了主帐。
主帐内的陈设很是简单，不过是一张矮塌，一处沙盘和一处长方形的桌案。
此刻，白仲正站在沙盘前，似乎刚刚完成一轮推演。
“怎么突然过来了？”白仲抬眸，缓缓开口。
白亦宸面无表情，道：“侯爷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白仲愣了愣，语气冷了几分，道：“原也没打算瞒着你。”顿了顿，他道：“议和这事，于你没有多大关系，你听安排就好了。”
白亦宸勾唇笑了笑：“没关系？这几年我带着兄弟们在北疆出生入死，还差一点就能将剌古彻底赶回他们自己的地界去，突然要求停战，这跟我没关系？”
白仲手指微凝，低声道：“这不是你可以左右的。”
白亦宸又道：“我与七公主关系匪浅，这事我也没有瞒着侯爷，如今七公主要被安排和亲，也与我无关？”他面色愠怒，定定看着白仲：“在侯爷心里，到底什么事才是有关的？什么才是重要的？”
白仲面色僵住，怒道：“你就这样与你的父亲说话？”
白亦宸笑了，冷声道：“父亲？你可有尽过什么父亲的职责？”
白仲脸色难看，道：“你这个逆子！你如今翅膀硬了，就敢如此悖逆我？”
白亦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今日过来，不是为了和你吵的。”顿了顿，他冷静了几分，道：“我不过是想问侯爷一句，到底打算怎么办。”
白仲面色顿了顿，道：“还能怎么办？圣旨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
白亦宸嘴角微绷，再次确认：“所以，侯爷是打算与剌古议和，然后便送七公主和亲，做你的忠臣良将，是吧？”
白仲铁青着脸，怒斥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还能如何？这是一个臣子的分内之事。”
白亦宸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明白了。”
说罢，他看了白仲一瞬，然后便转身要走。
白仲急忙道：“你要做些什么？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他收敛了几分语气，道：“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得来不易，可千万不要触怒龙颜，否则，不仅是你，就连武平侯府都可能受到牵连……”
白亦宸冷冷道：“侯爷要尽忠职守，我管不着。但是我要做什么，也请侯爷不要管。”他回眸，看向白仲：“若是侯爷实在担心我会拖累了武平侯府，可把我从族谱上抹去。”
白仲面色一愣，肩头微颤，怒不可遏道：“你这个混账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疯了！？”
白亦宸收回目光，面不改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亦宸背对着白仲，低声道：“我不过是想守住本心罢了。”
他想和她一起看太平盛世，岁月静好。
白亦宸大步流星出了主帐。
白仲怔在原地。
守住本心？
在二十多年前，在白仲立志闯荡江湖，遇到秦心悦时，似乎也说过。
-
云瑶宫自然是乱成了一团。
杨初初坐在盛星云身旁，盛星云哭得满脸是泪。
“你父皇怎么如此狠心？你可是他最小的女儿啊！”盛星云眼眶猩红，已然是哭了一夜。
杨初初靠着她，低声安慰道：“娘亲不哭了，眼睛都肿了！”
盛星云擦了擦眼泪，问道：“竹韵，太极宫那边，有消息来了吗？”
竹韵摇头。
盛星云昨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立即奔去，想求见皇帝。
但皇帝以政务繁忙为由，拒绝了她。
盛星云知道，皇帝是故意避而不见的，她没办法，只得让人继续打探太极宫的消息。
她不放心杨初初一个人呆在云瑶宫，便回来陪女儿。
可陪着陪着，反倒成了女儿安慰她。
盛星云看了一眼杨初初，杨初初乖顺地坐在一旁，似乎这和亲的事，与她没有任何关联。
盛星云想到自己的女儿先天不足，很可能根本不明白和亲到底意味着什么……想到这里，她心中更加难受了。
她试着给杨初初解释道：“初初，你父皇，想让你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以后可能见不到娘亲了……我们一起去求他，不要这样好不好？”
杨初初抬头看她，眸子黑白分明，十分简单：“嫁得远一些不好吗？初初想到远一些的地方去玩呢……”
盛星云摇头，急忙道：“不是你说的那种‘玩’！那地方……一点也不好玩的……”她越说越伤心，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竹韵也有些哽咽，道：“娘娘，还是莫要和公主说太多了……她若是不清楚，恐怕还没有那么害怕……”
两人相对而泣。
杨初初怔然看着她们，久久不语。
对于这个结果，她是一点也不意外的。
她早就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最终的结局就是和亲，再客死异乡。
但这些年来，她已经努力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得好一些了。
她曾经也抱着一丝幻想，但当皇帝的圣旨颁下，她便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的人和事，向命运的方向拨弄，将人们困在设定好的轨迹之中，除了随波逐流，他们别无选择。
杨初初有些不甘心。
可她又别无他法。
比起自己的事，她反而更加担忧白亦宸。
他带领五万大军去了凤山，这么多天了，一直没有消息……难道真的遭遇不测了么？
她曾经失去过他一次，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如今，在自己死之前，还要再失去一次么？
杨初初眼前有些模糊了。
“公主，您怎么哭了？”桃枝小声说。
杨初初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滴泪。
这是她知道和亲消息之后，落下的第一滴眼泪，却不是为自己。
杨初初轻轻擦了擦眼角，道：“我看到娘亲哭了，也想哭嘛！”
盛星云一听，不由得缓了缓神，道：“好……娘亲不哭了，娘亲给初初想办法、想办法……”
可是想什么办法呢？皇帝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他当年能毫不犹豫地把杨初初送入冷宫，现在就能不留情面地送她去剌古。
盛星云心中愤恨，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小楠子奔了进来，他一见屋内的情形，呆了一瞬，道：“娘娘，殿下回来了！”
盛星云一听，顿时面露喜色，道：“让他到正殿等我！”
盛星云拿起手帕，擦了擦脸，道：“初初，你父皇不肯见娘亲，娘亲让你四皇兄去试试……你就乖乖待在宫里，哪里也别去，知道吗？”
盛星云认真嘱咐道。
当年，静瑜公主和亲之时，因为太妃大闹朝堂，皇帝便下令将她们母女分开看管了。
盛星云可不想让皇帝再故技重施。
所以她一面想着去求皇帝，一面又谨慎地避免再次触怒他。
杨初初茫然地点了点头。
盛星云急匆匆赶到正殿，杨昭正站在殿中。
“昭儿！”盛星云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杨昭一把扶住盛星云，她看起来虚弱至极。
杨昭问竹韵：“娘娘怎么成这样了？”
竹韵蹙眉道：“娘娘伤心过度，一日都没吃什么东西了。”
盛星云却打断他们：“别管那么多了，昭儿，你如今能不能见到你父皇？若是能见的话，给你妹妹求求情吧！”她小声抽泣道：“初初她还小，又不通人事，一个人嫁去剌古，这可怎么得了啊！”
杨昭面色苍白，他又何尝不知？
就算撇开和亲的事情不谈，剌古如今掌权虽然是剌古王，但蒙坚的权势也是日复一日高涨，等到剌古王子继位之时，定是蒙坚手上的傀儡。他们又怎么会好好待大文的公主？
杨昭一早便去了丞相府，找莫丞相一起想办法了，这才心急火燎地赶回来。
杨昭低声道：“娘娘莫急，明日莫丞相也会在朝堂之上力劝父皇，不要对议和之事抱太大的希望。”顿了顿，他又道：“我现在就去找父皇，若是他愿意见我，我再想办法请他收回成命，晚上回来，我就给太后写信，请她老人家出马，劝说一下父皇。”
盛星云呆呆地看着他，喃喃问道：“真的会有用吗？”
杨昭见盛星云肩头微耸，泪盈满眶，安抚道：“多管齐下，我相信一定有希望的。”
盛星云眼神点亮了几分，道：“昭儿，初初的事就靠你了……”
杨昭面色郑重：“初初是我的妹妹，保护她是应该的。”
-
太极宫。
月影如霜，厚厚的云层略过，遮住了一半光亮。
杨昭伫立在太极宫门前，沉默地等待着。
他从下午时分，一直等到了月上眉梢，皇帝仍然没有召见他。
风势加大，杨昭的衣袍被吹得微微扬起，他仍然纹丝不动。
章公公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犹豫了片刻，便走上前来：“殿下，要不您今日先回去吧？皇上……可能还在忙呢……”
杨昭面色无波，道：“无妨，我继续等着便是。”
章公公蹙了蹙眉，皇帝分明是不想见他，何必这样执着地等下去呢？
杨昭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章公公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太极宫门口。
他心道，这四殿下，一定是为了七公主和亲的事来的吧？
想到这和亲，章公公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虽然跟在孟公公身边，但到底是个身份低微的奴才，在宫里极少受到尊重，除了孟公公以外，也只有七公主对他有过真心的照拂。
他记得那一年冬日，他穿得十分单薄，是七公主笑意盈盈地塞了一个手炉给他。
那手炉暖暖香香的，握在手里暖和极了，温暖传递到四肢百骸……这感觉，他至今还记得。
这样简单善良的七公主，为什么会被送去和亲呢？
她到了剌古，会不会受人欺负？
章公公心中有些不安。
他抬起头来，看向杨昭。
他面色沉沉，依旧执拗地站着，似乎不见到皇帝，是不会死心的。
章公公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道：“奴才再去为您通传一次。”
杨昭闻声抬头，有些意外，他会意点头：“多谢。”
章公公咬咬牙，推门入了内殿。
杨昭再次陷入沉默。
其实皇帝不见他，早就是意料中的。
但是他却非见皇帝不可。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初初，被送去那蛮荒之地，更不可能看着皇帝这样草率地就让北军收兵，割地议亲。
就算这次议和成功，也不过只能图个短期安稳罢了。
强者才能决定一切。
杨昭暗暗攥紧了拳头。
须臾之后。
章公公一脸喜色地奔了出来，他朗声道：“四殿下，皇上请您进去！”
杨昭一愣，沉静似水的眼眸，似乎有了波浪。
他敛了敛神，跟着章公公入了殿内。
太极宫的内殿灯火通明，每个角落都被照得很亮。
这是皇帝的习惯。
如今每到夜晚，他便不能容许这殿内，有阴暗的角落。
似乎一切都要清楚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中，被他掌控着，他才会满意。
杨昭抬眸，看向内殿中央。
皇帝端坐在龙案之前，他宽大的袖袍被桌沿盖住，他手握一支紫金狼毫，沾上了朱砂，在奏折上写了几笔。
看起来威严迫人，又高高在上。
杨昭顿了片刻，走上前去，整个人置身于光亮之中。拱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他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恭恭敬敬站着，谦卑得体。
皇帝放下笔，打量了他一会儿，似笑非笑地问：“等了多久？”
杨昭垂眸，淡声道：“回父皇，几个时辰罢了。”
皇帝却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拢了拢手指上的扳指，漫不经心道：“朕问的是，你等太子之位，等了多久？”
杨昭心头一震，沉声道：“儿臣不敢。”
皇帝笑意更甚，道：“不敢？”顿了顿，他语气冷了几分：“趁着朕去青城山，彻查户部，擅自挪用赃款，又开启征兵！短短几日，便将京城闹得天翻地覆！你还有不敢的事？”
杨昭眸色微沉，低声道：“儿臣自知做得不妥，这段时间也自省了良久，多谢父皇教诲。”
皇帝定定看了他一眼，道：“既然自省了，为何又来找朕？”
杨昭抿了抿唇，道：“儿臣知道，父皇担忧北疆局势。但白将军生死未卜，此时就言和，会不会为之过早？而且初初天性单纯，不谙世事……就算她真的去和亲了，也未必能促成两国和议。”
皇帝审视了他一瞬，冷声道：“所以呢？”
杨昭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所以，儿臣希望父皇再给武平侯、白将军一些时间，儿臣相信他们一定会扳回一城的！若是他们真的打败了剌古，我们大文才能扬眉吐气，百姓也会感念父皇的恩德！国家能长治久安，乃社稷之福！”
如果真能这样的话，杨初初也不用去和亲了。
皇帝眸色阴冷，沉声：“昭儿，没想到你接触政务这么久，还是这么天真？”顿了顿，他道：“剌古骑兵的战力岂是我们能比拟的？你非要耗尽我们大文的兵力才罢休吗？”
杨昭面部拳头攥紧了几分，声音微颤道：“儿臣相信白将军能冲出重围，也相信武平侯有这个能力带领北军打败剌古。”
他抬眸看向皇帝，表情近乎执拗，一双眸子锐利坚定。
皇帝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荒唐！”皇帝终于笑不下去了，他大怒道：“事实胜于雄辩！朕给过你们机会了，不可能一直给你们机会……和亲的事，朕心意已决，不必再说！”
杨昭身子僵直，他不甘示弱地与皇帝对视，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皇帝沉着眼，看向杨昭。
他有那么多儿子。
老二性格温润如玉，耐心极好，但总有些优柔寡断。
老三有勇有谋，但是性子急躁，容易功亏一篑。
老六一直是个玩世不恭的性子，聪明伶俐，但是却不喜被拘束。
老四与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做事永远有自己的原则和章法，对于坚持的事情，会死磕到底。
对于不认同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小时候便是宁折不弯的性子，长大了之后，本以为好了些，没想到……还是这样。
但皇帝不得不承认，杨昭是令他最得意的儿子，他虽然忌惮杨昭，但也对他寄予厚望。
四目相对，暗流无声涌动。
皇帝笑了笑，忽然开口道：“这样吧，父皇和你做个交易。若你能劝服云妃，再送初初去和亲……太子之位，便是你的。”

第176章 答应
皇帝站在龙案前, 他的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昭。
杨昭仍然低着头，他面色平稳, 但心头起伏不定。
皇帝的声音充满蛊惑：“你不必急着回答父皇……你可以好好回去想一想。”顿了顿, 他又笑起来。
“昭儿，你不止一个选择。当然，朕也是。”
说罢, 便摆摆手，让章公公将杨昭带下去了。
殿门被重新关上。
皇帝回到龙案前，重新拿起桌案上的折子。
这是北疆最新传来的消息，白亦宸已经突围，并带着四万多精锐, 回到了武城附近。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即将这信纸, 送到了油灯前。
火舌迅速吞噬了纸张，片刻之后，便化为乌有。
孟公公立在旁边, 如一座雕像一样，岿然不动。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此信提到的事，不可透露给任何人。”
孟公公一脸懵懂：“皇上说的是何事？”
皇帝笑了笑, 不再回答。
-
杨昭心事重重地出了太极宫的大门。
章公公多送了几步，忍不住小声问道：“四殿下, 皇上答应收回成命了么？”
杨昭面色黯然，摇了摇头。
章公公叹了口气，也是了，君无戏言, 怎么可能随意更改？
章公公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杨昭有些失神地走远了。
夜色已深，太极宫周边静悄悄的，自从皇帝病了，就总觉得外面吵，于是扯掉了不少太极宫的守卫和宫人。
杨昭沉默地思索着，父皇太厉害了。
他虽然保守、短视、虚荣，但他确实善于玩弄权术。
如今，父皇虽然留在京城，但仍然操控着北疆的局势，他就算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另一方面，父皇又逼着初初去和亲，若是初初不允，那自然会对云妃娘娘不利。
除此之外，父皇还以储君之位来引诱他，让他从侧面协助，促使杨初初就范。
步步都算得如此精准，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杨昭神色郁郁地沿着宫道向前走，连路过宫人向他行礼，都没有察觉。
不知走了多久，他不经意察觉到，自己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他下意识抬眸，却意外发现，自己走到了浣衣局。
杨昭面色微顿。
一个宫女端着水盆路过门口，见到杨昭怔然站着，便急忙过来见礼：“奴婢参见殿下。”
杨昭淡淡点了点头。
宫女抬眸，偷看了一眼杨昭，见他面色有些奇怪，便生了些讨好的心思：“殿下又来看青兰姑娘么？需不需要奴婢把青兰姑娘叫来？”
杨昭愣了下，沉声道：“不必了，你退下吧。”
那宫女只得悻悻退下。
杨昭踟蹰了一会儿，最终，抬起脚步，踏进了浣衣局的大门。
穿过中庭，他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内院。
内院有一片一片的水池，是供宫女们洗衣用的，水池附近还有不少桅杆，用来晾晒洗好的衣物。
夜风微拂，桅杆上的布料迎风飞舞，整个内院在月色的笼罩之下，变得有些梦幻。
一个少女立在其中，她弯着腰肢，麻利地拿起一件洗好的衣服，放入手中拧了拧。
水滴从她手指的缝隙中细细流出，清澈无比。
她拧了一次，似乎还觉得不够，便反着手，又加了些力道。
一双玉白的手，因为用力而变得微微泛红，手指也有些肿胀起来。
拧好了衣服，她又仔仔细细将衣服展开，抖落了一下，几许水珠点点，调皮地爬上她的裙裾，她站直身子，试着将衣服搭上高高的桅杆。
一次不成，她又踮起脚试，可一用力，身子便有些站不稳。
“让我来。”沉稳的男声响起。
青兰微微一愣，回眸一看。
杨昭着了一身灰色银丝常服，立在台阶上。
月光洋洋洒洒照在他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辉，整个人俊朗得有些不真实。
“殿下？”青兰喃喃出声。
杨昭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衣物。
青兰反应过来，急忙道：“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做这样的事？”
杨昭沉声道：“人都吃五谷杂粮，都要经历生老病死，本就不应该有什么贵贱之分。”
青兰愣住。
她凝视着杨昭。
杨昭身量很高，他拿着湿衣服，毫不费力地便搭到了桅杆上。
青兰见状，立即过来帮忙，她小心翼翼地将衣裳拉得平平整整之后，才收起了水盆。
“多谢殿下。”青兰小声道，她笑起来，眉眼像两个小小的月牙。
她正值妙龄，也生得标致伶俐，就算穿着最低等的宫女衣裳，也难掩清丽。
杨昭定定看了她一瞬，道：“青兰……你过得好么？”话一出口，杨昭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愚蠢。
怎么会过得好呢？
浣衣局是宫里最累的地方之一，早年间，青兰因为杨昭的事，被打得废了一条腿，后来，即便请了太医来治，也并不能彻底痊愈。
一到下雨天，或者站久了，就会有些疼。
青兰抬眸，看向杨昭，轻轻笑起来：“过得好呀，奴婢在这里有吃有喝，这些年有殿下和公主的关照，嬷嬷也对奴婢很好，没有人欺负奴婢。”
杨昭怔了怔，原来……没有人欺负她，便是过得好了么？
杨昭心中五味陈杂。
他很早便想救青兰出来，但青兰是罪奴，后宫之中，只有皇帝和太后有权利赦免罪奴。
杨昭早些年不得宠，不敢向皇帝贸然提起此事。
后来大了些，便更是不好提。
一个皇子，忽然要救一个宫女，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要成为三皇子攻击他的有力武器。
杨昭本想等自己更有权势的时候，再将青兰救出来，但如今看来……他今夜的选择，很可能也会影响到青兰的下半辈子。
青兰见杨昭面有惆怅，柔声问道：“殿下有心事？”
她一向是聪慧，又善解人意的。
青兰拉着杨昭，缓缓在池边坐下，小声问：“殿下愿意和青兰说说么？”
杨昭凝神，看了她一眼，少女眉眼弯弯，嘴角还噙着笑意，如春风一般。
“我想要一样东西……我努力很久了。”杨昭不自觉开口道：“可是若我得了它，会伤害到我的亲人。”
他心中的矛盾，在青兰面前展露无疑。
青兰蛾眉微拢，她想了想，问道：“那殿下是为什么想要这东西呢？”
杨昭思索了一瞬，沉声道：“原本，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青兰柔柔一笑：“那殿下到底要不要那东西呢？”
杨昭怔怔看她，下意识道：“我不知道。”
青兰唇角微勾，道：“殿下还和当年一样啊。”
杨昭凝视她，青兰继续道：“殿下看起来理性又冷静，其实……最为重情。”
杨昭愣了愣，有些自嘲道：“不会吧，他们都说我最不讲情面了，一切以利弊为先。”
青兰摇了摇头，道：“殿下心中明明有一杆秤，知道如何选择会获得最大的利益，但是您仍然在犹豫。就好像当年，您明明知道惠妃娘娘那样伤害您是不对的，但是依然忍了许久，就是为了保护她吧。”
“宫里的皇子并不多，殿下离开了惠妃娘娘，明明还有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可选，但是您却选择了云妃娘娘……”
“殿下，您远比自己想得要重情重义……不然，这些年来，您也不会频频照拂于我。”青兰目光透亮，一字一句地说道。
杨昭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青兰。
他面无波澜，心中却已经掀起了巨浪。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青兰一如从前一般，她柔柔弱弱地坐着，漆黑的发盘成乖顺的宫女发髻，看起来与所有的宫女无异。
但她又是如此特别。
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杨昭看着青兰，微微扬起笑：“我有答案了。”
杨昭离开了浣衣局。
夜色更深，浓密的乌云渐渐散开，月光越发透亮，一地清辉。
杨昭独自走回了云瑶宫。
云瑶宫中，灯火长明。
小楠子守在宫门口，一见到杨昭的声音，便立即迎了上来。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娘娘等了您大半日了，您见到皇上了吗？”
杨昭微微颔首，道：“走，进去再说。”
小楠子急忙噤声，将云瑶宫的宫门，仔仔细细关好，便随着杨昭入了正殿。
正殿之中，盛星云还坐立不安的，晚膳放在一旁，她一口也没动。
“娘娘，殿下回来了！”竹韵率先看到杨昭的身影，盛星云连忙回头，急匆匆迎上来。
“怎么样了？”盛星云面色忧虑，看起来很是憔悴。
杨昭看了盛星云一眼，低声道：“见到父皇了，但是……他对和亲一事，态度十分坚决。”
盛星云面色微顿，嘴角颤了颤，道：“难道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她自言自语道：“他、他就如此狠心？初初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盛星云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杨初初在门外听到哭声，也急忙踏进了正殿，她见到杨昭手足无措地站着，便立即上去扶住盛星云。
杨初初挤出一个笑容：“娘亲不乖噢，怎么又哭了？”
盛星云见她还一脸天真地不知愁，便道：“初初……”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本以为这些年来，皇帝开始重视杨昭，他的话兴许能起些作用，但没想到这一次，皇帝如此坚决。
杨初初安慰道：“娘亲别哭了，初初都没哭呢。”
杨初初知道，盛星云是真心疼爱自己，但看到她如此伤心，杨初初心里也很是难过。
杨昭看了看盛星云，又看了一眼杨初初，道：“不如……我们先答应父皇吧。”

第177章 故地重游
京城四月, 雨水沙沙。
雨点顺着檐角，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滴滴掉落。
杨初初很早便起身了。
桃枝进来时, 她正揽镜自顾, 给自己的鬓边插上了一支素雅的玉兰发簪。
“公主今日怎么有心思打扮自己啦？”桃枝强颜欢笑道。
她的眼睛这几日，就没有消肿过。
杨初初佯装没有发现，笑道：“我今日要出去玩！”
桃枝有些诧异, 问道：“公主想去哪里玩？”
杨初初唇角微勾：“冷宫。”
桃枝目瞪口呆。
-
冷宫门口的长道，格外萧瑟，一向没什么人走动。
这些年来，也没听说有新的妃子被送进来，这一带更是了无生气。
小雨淅沥, 桃枝帮杨初初撑着一把油纸伞，小心地搀着她。
“公主小心, 若是湿了鞋袜，可能要着凉。”
杨初初却不甚在意，她抬手, 将秀发拢于而后，露出一张俏丽的面庞。
她踩着雨水，一步步向前走着。
冷宫门口，厚重的大门紧紧缩着, 门口的柱子上，朱红的漆色有些斑驳了, 被雨水一浸，却有些微微发亮。
两名侍卫站在冷宫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杨初初走到冷宫门前，伫立一瞬, 缓缓拾阶而上。
“来者何人？”一名浓眉大眼的中年侍卫，冷声问道。
杨初初让桃枝收了伞，油纸伞下露出一双顾盼生姿的双眸，红唇小巧，挂着笑意：“张叔叔、王叔叔，可还记得初初？”
那出声的侍卫愣了愣，反倒是旁边那位年纪更长一些的侍卫，率先反应了过来：“七、七公主？”
杨初初含笑，点了点头。
桃枝一脸诧异，公主怎么能管侍卫叫叔叔呢？
张侍卫忍不住打量了杨初初一番，喃喃道：“果真……和小时好像……不！比小时候更好看了！”
王侍卫瞪他一眼，斥道：“公主也是你能看的！？”说罢，立即拉着张侍卫给杨初初行礼：“奴才参见公主。”
杨初初笑吟吟：“两位不必多礼。”说罢，她也看了看这两人，他们和八年前比起来，张侍卫似乎更加沉稳了些，王侍卫还比当年略胖了一点儿，两人见到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满脸笑容。
王侍卫乐不可支：“七公主今日怎么想起来冷宫了？”他这些年来，一直守着冷宫，但也听说过宫里的事。
当年的云美人重获盛宠，成了云妃娘娘，还抚育了四皇子。
七公主也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王侍卫和张侍卫，还私下议论过：七公主这么可爱，哪个当爹的能不喜欢？
如今见到了长大的七公主，他们二人都是喜不自胜。
杨初初轻声道：“初初今日得闲，想来冷宫玩玩，看看你们呢~”她语气娇俏，仍然像个贪玩的小姑娘一般。
张侍卫和王侍卫面面相觑，这冷宫，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到底是王侍卫心软：“那七公主悄悄进去，不要惊动太多人，早些出来，好不好？”
杨初初乖巧点头：“谢谢王叔叔！”
张侍卫见了，也不甘落后：“奴才送公主进去！”
说罢，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
杨初初笑着，点了点头。
雨渐渐停了。
冷宫的庭院之中，地面一片湿润。
杨初初微微拎起裙裾，穿过窄旧的长廊，铺地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响动。
“公主许多年没有回来了吧？”张侍卫一面引路，一面问道。
杨初初轻轻“嗯”了一声。
桃枝却是第一次来这冷宫。
一进门便凉飕飕的，明明是春日，院子里多为杂草和枯木，唯有一颗枇杷树，长得稍微茂盛些。
杨初初也盯着那枇杷树看了一会儿。
张侍卫低声道：“奴才去门外等公主。”
杨初初颔首。
她带着桃枝继续向前走。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前，杨初初停住步子。
小院地方不大，修得十分简陋，两扇门轻轻地搭着，有些关不紧。
杨初初心中微动，伸手推开。
轻离院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桃枝有些奇怪：“公主，这里是哪儿？”
杨初初轻轻道：“这是娘亲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桃枝面色一顿，杨初初搬出冷宫之后，她才被调来的，所以之前的事，自然是不知道。
桃枝环顾一下四周，只见这轻离院内，空空如也，地面被水浸透，还有些凹凸不平。
这院子太小，也分不出主殿和偏殿，杨初初自顾自地走到房门前，指尖微微用力，门应声而开。
室内不过有一张陈旧的拔步床，和一张脱了色的桌子。
因许久没有人居住，室内落满了灰尘，在日光的照耀下，细碎的颗粒轻轻飞舞着。
杨初初怔怔看了一瞬。
当年她坐在这桌子前，腿还够不到地面，如今……这桌子看起来，竟然这样矮了。
她心头微热，眼中露出一丝怀念。
“七公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杨初初下意识回头，见到一位眉目慈祥的老嬷嬷。
杨初初愣了一瞬，惊喜道：“张嬷嬷？”
张嬷嬷笑逐颜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她连连应声：“七公主来了！？”她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起杨初初来，由衷感叹道：“公主长大了，长成美人儿了！”
杨初初抿唇笑了笑，问道：“太妃娘娘怎么样啦？”
张嬷嬷点点头：“太妃娘娘身子骨还算硬朗……她还不知道公主来了呢！”
杨初初憨笑一下：“我可以去看看太妃娘娘吗？”
杨初初小时候便时常去庄太妃宫里，自从八年前，太后寿宴时一别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了。
张嬷嬷急忙道：“那可太好了！”说罢，便热情地来拉杨初初。
可她一看七公主穿着十分金贵秀丽的宫装，自己一身粗布衣裳，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杨初初笑嘻嘻挽住她：“嬷嬷，我们走呀！”
张嬷嬷一愣，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初初到庄太妃宫里的时候，她正坐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佛经。
“太妃娘娘！您看看谁来了？”张嬷嬷还没进门，便高声叫嚷起来。
庄太妃缓缓抬头，未语先笑：“你真是越来越糊涂，谁回来冷宫呢……”
忽然，她面色顿住，目光落在杨初初身上。
杨初初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绣花对襟襦裙，明媚的春光，仿佛都照耀在她身上，显得生机盎然。
庄太妃有些不敢相信：“你是……初初？”
杨初初憨笑着点头：“太妃娘娘好！初初今日来冷宫玩，就过来看看太妃娘娘！”
她一脸天真无邪，仿佛高兴得很。
庄太妃看了看她，虽然个子长高了，容貌也越发娇艳，但是心性，却还是孩童一般。
庄太妃冲杨初初招了招手，道：“到太妃娘娘这儿来。”
杨初初便如小时候一般，坐到了她的身边。
“这些年，皇帝对你们还好吧？”庄太妃温声问道。
杨初初嘻嘻笑道：“好呀！父皇给我们住了大房子，还赏赐了许多东西给初初……”
庄太妃点头：“这是他本就该做的。”
杨初初佯装不懂，桃枝却是吓了一跳，心道这庄太妃也太敢说了。
庄太妃又道：“初初啊，有十五了吗？”
杨初初摇摇头：“初初十四岁半。”
这较真的模样，让众人忍俊不禁。
庄太妃见她如今生得明眸皓齿，玉雪可人，心中有些惋惜。
若杨初初是个正常姑娘，不知有多少少年郎要对她魂牵梦萦。
庄太妃抚了下杨初初乌鸦鸦的秀发，道：“初初可许了人家吗？”
杨初初愣了一下。
她身后的桃枝，却忍不住小声说道：“皇上想让公主嫁去剌古……”
庄太妃面色微变：“什么？”她定定看向杨初初：“你父皇让你和亲？”
杨初初懵懂地点了点头：“父皇是这么说的。”
庄太妃面色愠怒，轻斥道：“不是都说大文如今国力强盛不少吗？为何还让公主去和亲？”
杨初初小时候，也曾在庄太妃身边，承欢膝下，她虽然利用过盛星云母女帮她救女儿，但心里对杨初初，还是有几分疼爱的。
杨初初不解地看着她：“娘亲也不想让初初去和亲呢，太妃也觉得不好吗？”
庄太妃面色僵了僵，道：“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庄太妃幽幽地叹了口气，原以为盛星云和杨初初出了冷宫之后，能过得好一些，没想到，她最终的归宿居然是和亲。
庄太妃心中五味成杂。
杨初初见她面色不好，连忙安慰道：“没关系，太妃娘娘，只要有好吃的，初初去哪里，都会开心的呀！”
庄太妃面上没绷住，苦中笑了下：“小馋猫。”
杨初初小时候便时常喊着肚子饿，偶尔庄太妃也会送些糕点去给她。
庄太妃见到少女甜甜的笑容，便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女儿静瑜公主，心里的念翻涌起来，一时又有些失落。
静瑜公主当年离开她时，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女儿仍然是她心中最牵挂的人。
庄太妃忍不住问道：“这些年，你可有你静瑜姑姑的消息？”
庄太妃在冷宫之中，消息闭塞，日复一日，都像与世隔绝一般。
杨初初道：“听说姑父对静瑜姑姑可好啦！静瑜姑姑生了个小弟弟，娘亲说，小弟弟才一岁，姑父就昭告天下，要让小弟弟当大王呢！”
庄太妃面色微惊：“真的？”她怕杨初初弄错了，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桃枝。
桃枝会意点头：“太妃娘娘，是真的。如今瓦旦王与王妃娘娘伉俪情深的故事，都传遍了大江南北，早就不是秘密了。”
庄太妃面露喜色：“当真！？太好了……太好了！我儿苦尽甘来了！”
庄太妃也完全没想到，静瑜公主二嫁给鸣闫之后，还有这样守得云开的一天。
杨初初嘻嘻笑道：“太妃娘娘高不高兴呀？”
庄太妃一面想着，一面喜极而泣：“高兴……高兴……”
也不知道她那未曾蒙面的外孙，如今长成什么模样？和静瑜小时候像不像呢？
庄太妃心情大好，又拉着杨初初聊了些别的。
一上午很快便过去了，庄太妃毕竟年纪大了，有些犯困。
杨初初便道：“太妃娘娘，初初要回去了。”
庄太妃慈爱地笑了笑：“好。”她本想说，有空来看看她这个老人家。
可想起杨初初要被送去核心，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庄太妃凝视杨初初一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年来，她在冷宫中的日子，还算安稳，问了内务府才知道，原来盛星云关照过。
而且当年，她还欠着盛星云母女一个人情。
庄太妃沉思一瞬，道：“初初……回去记得告诉你娘亲，她的好，太妃娘娘都记得……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遣人来找张嬷嬷。”
杨初初面色微怔，点头：“初初记下啦。”
杨初初带着桃枝，缓缓走出庄太妃的静心斋。
正午的日光有些烈，已经将地面晒干，杨初初沿着长廊，走出了冷宫的大门。
她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定定看着这座萧瑟的院落。
这是她穿越而来的地方。
皇帝很快便要送她去剌古了，在走之前，她想好好地和所有人告别。
杨初初转过离开。
“桃枝，告诉内务府，让他们好好伺候静心斋，还有那两个守卫，也多照拂些。”
桃枝愣了愣，应声称是。
两人回到云瑶宫时，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
杨昭正巧路过庭院，见到杨初初回来，便信步迎上去：“初初，你去哪里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杨初初嘻嘻一笑：“我出去玩了！”
杨昭轻叹一口气，低声道：“你最近别乱跑。”
杨初初秀眉微蹙：“怎么了，四皇兄？”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方才路过门口时，守卫被换掉了，似乎还加派了人手。
想必是皇帝的手笔。
杨初初心头微震。
当年，皇帝也是这样派人日夜看守，直到将静瑜姑姑送去瓦旦的。
如今，他又要卷土重来？
若是娘亲知道，说不定又要伤心了。
杨初初小声道：“我知道了，四皇兄。初初乖乖，哪里都不去。”
她也害怕会给杨昭惹麻烦。
杨昭笑了笑，朗声道：“没关系，你想去哪里，四皇兄陪你便是……到时候你和亲剌古，皇兄亲自送你出城，好不好？”
杨昭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门外。
杨初初讶异了一瞬，顿时清晰答道：“好！四皇兄说话可要算话呀！”
杨昭点头，又道：“对了，二皇兄回来了。”顿了顿，他露出笑容：“我们去看看他吧。”

第178章 重聚
明德宫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
杨初初和杨昭赶到之时, 整个宫里，上上下下都在清扫。
“把门口打扫一下，那个牌匾好好擦一擦呀！”塔莉公主站在一旁, 笑意盈盈地指挥着。
宫人们见杨谦之不但健健康康地回来了, 还带回一个漂亮的公主，人人面露喜色，干活格外卖力。
杨初初惊喜出声：“塔莉姐姐！”
塔莉公主一回头, 棕色的眼眸发出喜悦的光：“初初！”
她从台阶上轻巧地跳了下来，奔到杨初初面前，恨不得拉着她打圈儿。
“你是不是听说我们回来了，特意来看我们的？”塔莉公主眨眨眼，调皮地笑起来。
杨初初点点头, 问道：“你们怎么突然回来啦？二皇兄去哪儿啦？”
塔莉公主：“我们收到五公主大婚的帖子，便赶回来了。”说罢, 塔莉公主面上严肃了几分，道：“可是我们一回来，就听说你被安排和亲剌古……你二皇兄就立即去找皇上了。这是真的吗？”
杨初初面色微顿, 一旁的杨昭出出声道：“是真的。”
塔莉公主皱起眉来：“怎么能这样？”她拉住杨初初的手：“你也见过那个剌古王子吧？她可是个烂人啊！”
早前听到这消息，他们还以为是谣言，回来确认了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杨初初心中有些堵, 她只憨憨笑了下，没有回答塔莉公主。
杨昭迟疑了一下：“塔莉公主, 还请慎言。”
塔莉公主却一脸不高兴：“本公主说的是实话！初初，去和你的父皇说，你不要嫁给博撒！”
杨初初双眸微垂，小声道：“娘亲和四皇兄都去说过了……可是父皇不答应。”
塔莉公主呆了呆, 道：“不答应……”她又问：“那白将军怎么办？”
杨初初面色一僵。
是了，他们还不知道白亦宸被困的事。
杨初初抿了抿唇角，道：“亦宸哥哥应该还不知道吧……”可她不想在杨昭面前谈起太多自己和白亦宸的事，便敷衍了过去。
杨昭轻咳一声，道：“塔莉公主，这到底是我们大文的事，公主也不便过问太多，父皇这样做，也有他的理由。”
塔莉公主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什么。
杨初初知道她快人快语，但是也不想她和杨昭起冲突，便岔开话题道：“对了，这段时间，塔莉姐姐和二皇兄在药王谷过得如何？二皇兄一定对姐姐很好吧……”
塔莉公主一听，愣了愣，脸微微泛红：“他当然对我好了……如今我们除了不一起睡觉，日日都是形影不离的。”
杨初初干笑了两声，却见杨昭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就在几人聊天的时候，太极宫中，杨谦之正在给皇帝请安。
杨谦之行完了大礼，皇帝露出笑容，走上前去，虚扶了一把：“谦之快起来，让父皇看看你。”
皇帝上下打量了一下杨谦之，他虽然还是面色苍白，看着有些弱不禁风，但精气神已经好了许多，可见这药王谷的调理，还是颇有成效的。
杨谦之沉声道：“多谢父皇关怀，儿臣一切都好。”
皇帝笑了下：“看到你好了……那朕便放心了。”顿了顿，他又道：“可见这药王谷的灵药，确实神奇。”
杨谦之从善如流，温言道：“儿臣这次回宫，也带了些强身健体的补药回来，正准备进献给父皇。”
皇帝听了，顿时乐不可支：“好好，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杨谦之笑而不语。
多年前，皇帝便找人帮他求过不老药，但寻方许久未果。
想必他自己心中也清楚，世间可能真的没有这样的灵药。
如今，他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身子也没有之前好了，便更加惜命。
但皇帝十分谨慎，除了太医院的药，和杨谦之从药王谷带回来的灵药，别的一概不吃。
杨谦之明白皇帝心中所想，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谷主研制的秘药给他，皇帝便欣然笑纳。
皇帝缓缓摆出了慈爱的长辈模样：“听说，塔莉公主一直在你身边？”
杨谦之答道：“是……儿臣自知不妥，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道：“哪里的话，本来父皇也想促成你和塔莉公主的好事。”
若是大文和白蛮结了姻亲，又和剌古结秦晋之好，那日后定然能高枕无忧了。
皇帝的如意算盘打得好，脸上洋溢起笑容来：“人家姑娘没名没分地陪着你，也不是办法……这样吧，明日父皇便修书一封给白蛮王，将你们的婚事定下来吧。”
杨谦之俯身叩头：“多谢父皇。”
杨谦之凝视皇帝一瞬，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杨谦之温声开口：“儿臣回来时，听人说，五皇妹大婚之后，七皇妹也要大婚了？”
皇帝面色微顿，“嗯”了一声。
杨谦之试着问道：“真的是和亲剌古么？”
皇帝收起笑意，道：“谦之，你不必再试探父皇。”
杨谦之心头一紧，薄唇紧绷。
皇帝面色陡然转冷：“你今日来，若是为了给你七皇妹求情，那便可以闭嘴了。”顿了一瞬，他又道：“以后，也不必再来跟朕请安。”
皇帝的口气不容置疑，态度急转直下，和之前那个慈爱的父亲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杨谦之眼眸微滞，定了定心，露出笑容道：“剌古如今兵强马壮，剌古王子又是剌古唯一的继承人，这样好的婚事，谦之又怎么会反对？父皇误会儿臣了。”
皇帝凝视他一瞬，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你懂父皇的苦心就好。”皇帝皮笑肉不笑道：“初初在宫里待不了多久了，有空便回去看看她吧。”
杨谦之出了太极宫。
微风轻拂，杨谦之这才发现，他的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杨谦之知道皇帝的脾气，他如今这态度，定是不可能改变主意了。
可剌古地处偏远，又十分荒蛮，那剌古王子三翻四次和大文王室结仇，又曾经觊觎大皇姐杨婉仪……初初若是嫁过去了，恐怕要受尽了委屈。
杨谦之越想越担忧。
但他知道，此时就算硬生生求皇帝，也没有什么用……于是他才刻意在皇帝面前表明态度，以免皇帝对他也起了疑心。
杨谦之若有所思地向前走着，孟公公就在他身边，一脸殷勤地送着他，但他却毫无心思理会。
忽然，他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着一袭黑袍，从侧门一闪而过。
杨谦之立在原地，脑海中似乎有一道惊雷炸响！
“那是谁？”他回头看向孟公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孟公公迟疑了一瞬，低声道：“那是……那是……”
“是杨赢吧。”杨谦之一改往日的温润，直截了断地替孟公公回答了。
孟公公愣了愣，讪讪道：“奴才、奴才可没说……奴才也不知道是谁……还请二殿下，莫要宣扬……”
杨谦之目光冷冷落在孟公公身上：“那请公公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天牢吗！？”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吓得孟公公急忙拉了他走向院外。
“殿下，您小声些……万一皇上知道您看到了三殿下，老奴就性命不保了！”
孟公公一脸惊愕。
皇帝近日开始频繁地召见杨赢。
但是又不想被其他人知道。
杨谦之开口道：“何时开始的？”
孟公公回过神来：“什么？”
杨谦之面色微冷，又问了一遍：“我问你，父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召见杨赢的？”
孟公公叹了口气，道：“就是凤山被围前后。”
杨谦之勃然变色。
果然，皇帝见杨昭不听他摆布，便起了心思，让杨赢取而代之。
孟公公见杨谦之深思起来，他心里连连叫苦。
这几位神仙打架，怎么愣是把他牵扯其中了？
孟公公心里清楚，皇帝虽然看好杨昭，但是又怕杨昭太过执拗，不好掌控，于是便选了杨赢做备份。
可他又不想立即与杨昭撕破脸，所以便一直瞒着。
至于杨谦之……他与杨赢，有杀母之仇。
皇帝自然也不想因为重新启用杨赢，而和杨谦之生出龃龉来。
但偏偏这么不巧，杨赢入宫，恰好被杨谦之看见了。
杨谦之思索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父皇应该是想瞒着所有人见他吧……可今日，他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眼前呢？”
孟公公心中“咯噔”一声。
皇帝确实一直让杨赢低调行事，杨赢面上答应着，但是却有意无意在太极宫周边晃荡。
孟公公忍不住想，杨赢是不是故意将自己暴露给杨谦之的呢？若真是那样，这三皇子明显是逼着皇帝，在他们之间做选择了。
而皇帝自今年起，就一直在斟酌太子人选，皇子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是愈演愈烈……最终这太子之位，到底鹿死谁手呢？
孟公公收起思绪，陪着笑道：“老奴知道殿下心里委屈，但皇上也有他的考量，不告诉您，本来也是怕您多想。”
杨谦之眼底冷得像结冰一般，他微微抬眸，长眉微拧。
母妃啊，你在天上看见了吗？那个男人，你豁出性命去保护他，还为他承担了一世病痛，可这么快就将你的死给忘了。
他不但重新启用了杀死你的凶手，还打算瞒着所有人。
可笑，可悲啊！
杨谦之冷冷笑起来，满脸怆然。
孟公公见杨谦之面色古怪，也有些担忧，他小心翼翼问道：“殿下……今日之事，说出去对谁都无益……还请殿下守口如瓶，老奴在此谢过了。”
杨谦之不置可否，站了片刻，便拂袖而去。
当他回到明德宫时，杨初初和杨昭，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塔莉公主眉飞色舞地说着她和杨谦之在药王谷的生活，杨初初一直含笑听着。
杨昭本来觉得她太过聒噪，可听着听着，却开始对药王谷生了兴趣。
“药王谷门口为何不能走车马？用的是什么药？若是用在战场上，能制敌吗？”
“那有问必答药真的灵验吗？如何判别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万一他佯装中毒，用假话引人入圈套，那岂不是很危险？”
“若是我去三顾茅庐，那谷主愿意来太医院任职吗？”
杨昭提的一连串问题，塔莉公主没有一个能答得上来。
在他把天聊死了之后，正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杨初初微微松了口气。
“初初。”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杨初初下意识抬眸，只见杨谦之一袭青衫，袖袍轻摆，丰神俊秀地从外面走进来。
“二皇兄！”杨初初亲热地迎上前去。
这几年里，她和杨谦之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两人关系很是亲密。
这些日子里，杨初初一直在安慰自己、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她想好好跟每一个人告别。
杨初初拉着杨谦之的袖子，娇声道：“初初本来以为，可能见不到二皇兄了。”
杨谦之面色微怔，明白她说的是和亲之事。
杨昭的面色也低落了几分，塔莉公主道：“谦之哥哥，你可有劝皇上，不要将初初嫁到剌古？”
杨谦之没有回答。
他凝视杨初初一瞬，郑重问道：“初初，二皇兄问你，你想不想去剌古？”
杨初初抿唇，沉默一瞬，然后委屈道：“初初要去的。”
杨谦之伸手，放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沉声道：“二皇兄不是问你去不去，是问你，想不想去？”
杨初初诧异抬眸，她眼底有些情绪涌动，但片刻后，又恢复成憨憨的模样。
“不想。”杨初初用极小的声音道。
众人都心中一沉。
杨谦之微微勾起唇角，道：“好，二皇兄知道了。”顿了顿，他看着她的眼睛，道：“今日你先回去吧……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杨初初也觉得自己脑子重重的，便点了点头。
杨谦之笑一下，叫来小明子。
“把我从药王谷带回来的灵药，送去给父皇。”他吩咐道。
小明子急忙领命去了。
杨昭抬眸，与杨谦之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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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凉如水，春景也暗了下来。
杨初初坐在寝殿内，拿起梳子，一点一点，梳着绸缎一般的长发。
铜镜中折射出桃枝还在忙碌的身影。
杨初初轻轻放下鎏金梳，回头看她：“桃枝，你还在忙什么呢？”
桃枝笑了笑，理了理手中那套华丽的衣裙，道：“公主，奴婢在帮您准备五公主大婚时，要穿的衣衫呢！”
五公主大婚，邀请了不少王公贵族参加，她的七公主，定然能艳压群芳。
杨初初看了一眼她准备的衣衫，一袭绯红的衣裙，上面绣了精致的荷花，金丝滚边，腰带华丽，一看便是顶级的绣娘才能做出来的。
杨初初有些奇怪，问道：“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桃枝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公主也觉得好看是吗？这是四殿下特意吩咐人给您做的呢！今日才拿过来，让我伺候公主试一试，看看合不合适。公主穿了，定然是仙女下凡！”
杨初初忍俊不禁，但想了想又有些疑惑，道：“为什么四皇兄突然要给我做衣服呢？”
印象当中，杨昭从来都没有送过她衣服。
杨昭只会送她讲大道理的书，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字帖。
桃枝忍不住笑起来：“奴婢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呢……可是后来想想，四殿下此时若是不送……以后只怕想送，也难了。”
话音未落，桃枝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立即道：“公主！奴婢说错话了……请、请公主恕罪！”
她一脸歉意地低头，眼圈儿忽然红了。
杨初初却不甚在意，道：“桃枝为什么道歉？你没有说错呀！”
桃枝小声道：“桃枝、桃枝笨，不会说话。”她看了看手中的衣衫，低声道：“桃枝本来想着，也许公主穿了漂亮的衣裳，能、能心情好些……”
杨初初见她一脸歉疚，心中微动。
桃枝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桃枝不过是想公主能开心些……”
杨初初温柔笑起来：“好桃枝，别哭啦！”
说罢，她伸出手来，轻轻覆上桃枝的手。
桃枝喉间一紧，眼泪落了下来，她急忙道：“公主不用管奴婢……奴婢不过是，眼睛进了沙子……”
这些日子里，云妃娘娘总是因为公主要和亲的事情而哭泣，公主便一直陪着她。
四殿下为了她的事奔忙，受到了皇上训斥，公主也急着去安慰。
虽然公主自己不说，但桃枝看出来了，公主是最伤心的。
她以免惦念着生死未卜的白将军，以免迫于无奈，要被送去和亲。
公主不过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姑娘，哪里能承受这些？
桃枝越哭越伤心了。
桃枝狠了狠心，红着眼道：“公主……要不，你逃吧！？”

第179章 成婚
夜灯扑闪, 桃枝看着杨初初，眼里满是郑重。
杨初初眉眼微垂，轻声笑起来：“傻桃枝, 我能逃去哪里呢？”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桃枝咬了咬唇，又道：“就算……就算公主不逃，那也不用答应得那么早呀！万一……万一白将军他们胜了呢？”
杨初初低头不语。
反正最终都要和亲, 若是早些答应，两边早一点开始议和，亦宸哥哥生还的可能性还能大几分。
杨初初收了思绪，憨笑一下道：“不要担心啦，说不定剌古很好玩呢？”
桃枝愣了下, 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公主！”她的七公主这样单纯，根本不懂世间险恶。
桃枝退出了房门。
夜灯如豆, 将杨初初单薄的身影，映射在窗棂之上。
杨初初身着素纱寝衣，黑鸦鸦的秀发柔顺地垂下, 盖住雪白的脖颈。
她缓缓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精美的木匣。
纤纤玉指，轻轻拨开木匣的开关，匣子弹开——里面满是纷白的信件。
一封又一封, 按照送出的时间，整齐地码放着, 收藏得极好。
杨初初伸出手，轻轻抚过这一叠信件，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心底。
杨初初怔然看了一会儿，便轻声盖上了匣子。
眼泪无声滑落。
-
五月初三是个极好的日子。
五公主杨姝定在这一日出阁。
因为大婚是由盛星云筹备的, 她便早早带着杨初初到了湘水苑帮忙。
湘水苑里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嬷嬷宫女们天不亮便叫醒了杨姝。
杨初初赶到的时候，杨姝正被一个嬷嬷伺候穿婚服，另外一个宫女则急匆匆地为她洗漱。
手忙脚乱的杨姝看到杨初初，软软地笑了下：“你来啦。”
杨初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五皇姐，你昨夜没睡觉吗？”
杨姝面色微顿，红着脸道：“睡、睡了啊。”
她明明眼下有两块明显的乌青。
杨初初憨笑一下，笑嘻嘻道：“五皇姐一定是太紧张了！和大皇姐成婚的时候一样！”
杨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确实有些紧张，但紧张的原因，却和杨婉仪完全不一样。
杨姝心中想着，杨婉仪和钟勤是青梅竹马，又两情相悦，
这二人的结合本就是一段佳话。
可她和刘以翔，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便被赐了婚。
杨姝对刘以翔的印象，还停留在比武或者马球场上。
小时候的他，一直风风火火，精力旺盛，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长大之后，才多了几英姿飒爽。
和杨姝在书中读到的谦谦君子很是不同。
但刘以翔似乎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就算偶然间遇到了，也不过是依着礼数问安罢了。
男人与女人的相处，到底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结束的呢？
她回想在后宫见过的女人们。
这些年来，风头最盛的自然是云妃娘娘，但就算再得宠，唯一的女儿还是要被送去和亲。
以至于杨姝看到杨初初，也忍不住有些唏嘘。
而和云妃娘娘平分秋色的周贵妃，一直是除了皇后以外，位份最高的嫔妃。
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夜之间暴毙，甚至秘不发丧。
她又想起皇后，莫家的女儿自小便闻名京城，皇后又是皇帝的正妻，但她和皇帝却一直貌合神离。
最后，她回忆起自己的母妃湘嫔和皇帝相处的细节来。
在她的记忆之中，皇帝是很少来湘水苑看她们母女的，她的母妃算不得国色天香，但胜在端庄聪慧，又性子沉稳……奈何不是皇帝喜欢的，于是便一直不得宠。
就连抚养她长大，靠的都是仰人鼻息。
杨姝沉默地想着，后宫这么多女人，个个都出类拔萃，却没有一个能过得幸福。
她如今嫁给一个毫无感情基础的人，真的能幸福吗？
杨姝不敢奢望。
虽然她贵为金枝玉叶，刘家人应该不会苛待于她，但若想要举案齐眉，恩爱隽永，恐怕是可能性不大的。
此刻，杨姝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一双微挑的凤目，眼尾染金，秀气的俏鼻之下，红唇欲滴。
云鬓高挽，这个人看起来妩媚中，带了几分端庄和矜持。
杨初初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小声道：“五皇姐好漂亮呢！”顿了顿，她又道：“以翔哥哥说过，喜欢漂亮又有趣儿的姑娘，他一定会对五皇姐好的！”
杨姝微微弯唇笑了下，模样十分娇羞，她抬起手来，轻轻捏了下杨初初的手背，道：“初初，多谢你。”
杨姝看出来杨初初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自己，心中也多了几分暖意。
殿外，礼官已经催了好几次，众人便七手八脚地帮杨姝盖上盖头，送出了门。
杨姝忽然一把拉住杨初初，小声道：“初初……你、你陪着我走一段吧。”
杨初初知道她对于未来，有太多忐忑，而且她从小接触的教育，也是十分传统的三从四德，嫁人这件事，对于杨姝来说好比重新投胎一样重要。
杨初初拍拍她的手，笑道：“好呀。”
杨初初陪着杨姝出了湘水苑，外面锣鼓喧天，振聋发聩，刘以翔是礼部尚书的公子，这礼部的官员和乐人们，吹奏得更是卖力。
杨姝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依着规矩给皇帝和湘嫔行了礼。
皇帝最近总有些疲乏，受了杨姝的礼之后，只不冷不热地交代了几句，便也不想多说了。
一向内敛端慧的湘嫔，一时没忍住，哭肿了眼睛，盛星云不住地在旁边安慰她。
杨姝拜别父母之后，便在喜娘命妇的牵引之下，缓缓迈出太极宫。
杨初初和杨昭站在一处，沉默地看着一身艳红嫁衣的杨姝，向着宫门走去。
杨初初目光追随着那个艳丽的身影，小声道：“四皇兄……初初也想去参加五皇姐的大婚。”
杨昭还没回答，杨初初身后却有人答道：“七公主，尚书府今日宾客太多，未免累着公主，您不如还是在宫内休息吧。”
这人是皇帝派来的侍卫长全敏，自从皇帝下达了和亲的命令，他便奉命来“保护”杨初初。
除了她基本的休息之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杨昭蹙了蹙眉，道：“五皇妹大婚本是喜事，初初想去看看热闹，也是未尝不可。”顿了顿，他凉凉道：“全侍卫若是怕累着了，不必跟着也可。”
全敏面色一僵，急忙解释道：“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杨初初却挽起一个笑容，对他轻声道：“全侍卫，我马上就要去剌古了……真的好想多陪陪五皇姐呢……”她越说越委屈，道：“以后要见一面就难了。”
她美目微垂，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看起来好似蝴蝶振翅，连失落都有几分唯美感。
全敏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未成婚，为人冷肃又刻板，但他见到七公主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一时之间，也有些犹豫起来：“可是……”
杨初初嘟起嘴来：“没有可是！初初就想去玩嘛！全侍卫陪我一起玩好不好？”
全敏面色微僵，他身后另一个侍卫，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全敏瞪了他一眼，又回望杨初初一瞬，不情不愿道：“七公主若是执意要去，那卑职便只能随行了。”
杨初初嘻嘻笑起来。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远去的杨姝身上。
她答应了杨姝陪她走一段路的，她不想走之前，还对杨姝食言。
杨姝莲步轻移，踏过旖旎红毯，上了肩舆。
在红毯尽头，刘以翔骑着高头骏马，一身大红的喜袍，衬得整个人丰神俊秀，相比平时少了几分顽劣，多了几分沉稳。
仪仗队以及新娘缓缓步入眼帘，刘以翔翻身下马，亲自上前迎接。
这是他来之前，礼部尚书刘大人亲自交代的。
刘以翔本不是个规行矩步的人，但偏偏生在这规矩严谨的刘家。
刘大人一直对他要求严格，刘以翔虽然文韬武略样样出色，但却极其讨厌被束缚，就连出仕也是被父亲逼的。
他怔然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中，一个娇小的红色身影，被喜娘搀扶着，从肩舆下来。
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来，高贵又优雅。
刘以翔心中嘀咕，这便是父亲眼中的标准儿媳吧？身份贵重，循规蹈矩，一板一眼，无聊至极。
刘以翔见杨姝走得如此之慢，甚至有些失了耐心。
身边侍从上前提醒：“公子，快请公主上轿啊！”
乐人们一路吹吹打打，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刘以翔回过神来，他面色平静地从喜娘手中，接过杨姝的手。
居然这么凉？刘以翔下意识看了一眼杨姝的手。她的手保养得极好，纤细雪白，纤尘不染。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杨姝便微微低下头来，入了花轿。
刘以翔恍惚了一瞬，忽然没那么烦躁了。
礼官激动地宣布起轿，刘以翔重新跨上骏马，他冲着杨昭、杨谦之等人远远抱拳致意。
然后，便领着迎亲队伍，驶出了皇城，直奔京城大道去了。
杨昭和杨初初站在一起，杨初初怔然看着花轿远去，忽然有几分怅然若失。
不过她知道，杨姝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有一个好归宿，这也是湘嫔的愿望。
尚书府算不得钟鸣鼎食之家，但是却也世代为官，名声赫赫。
刘尚书是个极重礼教的人，有他在，刘以翔也不会亏待杨姝。
杨昭见杨初初有些发呆，便低声道：“初初，四皇兄带你喝喜酒去好不好？”
杨初初回过神来，调皮笑道：“真的吗？初初也能喝酒了吗？”
杨谦之站在一旁，顺理成章接了一句：“自然是不行的。”
一旁的塔莉公主本来好奇地看着迎亲队伍远去，听到这话，忍不住为杨初初抱不平：“喝点儿酒怎么了？在我们白蛮，哪怕是十岁的孩子，都能饮上一坛酒。”
杨初初也有些泄气：“不能喝酒，哪算哪门子的喜酒！”
前世的她酒量就很好，无奈到了这里，要么是被盛星云看着，要么是被哥哥们看着，完全没有机会发挥。
杨谦之温和笑道：“初初今日可莫要喝酒，这样的大日子，还是清醒些才好。”
杨初初有些疑惑。她总感觉杨谦之好像话里有话。
杨谦之看着杨初初发懵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他又深深看了杨初初一眼，眼中似有些情绪涌动。
杨昭手指握拳，抬到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好了，我们也早些出发吧……可别误了大事。”
说罢，他与杨谦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180章 怀抱
从皇宫到尚书府, 隔着两条长街。
百姓们听说皇帝嫁女，尚书娶亲，都自发涌上街头, 驻足眺望, 期盼能一睹公主风采。
刘以翔骑在马上，在侍卫们的护送下缓缓前行，他也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一时间也有些意外。
看来驸马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刘以翔一面前行，一面下意识回头去看花轿。
有胆大的百姓想冲破人墙挤到花轿前，刘以翔蹙了蹙眉，他一拉缰绳，放慢了马步, 离花轿近了些。
“看护好花轿。”刘以翔低声吩咐道。
侍从急忙应声。
刘以翔回过头来，不经意瞥见人群中一个身影。
他面色一顿, 表情僵在脸上。
刘以翔立即勒马，再定睛一看，那人又不见踪迹了。
刘以翔晃了晃头, 难道是他眼花？
侍从见他有些奇怪，疑惑问道：“公子，您怎么了？”
刘以翔恢复了面色，低声道：“没什么。”
话音虽落, 但他依旧心如擂鼓，他敛了敛神, 继续随着迎亲的仪仗队，向尚书府走去。
仪仗队按照规矩，是要绕着皇城周边的大街游行一圈的，当他们到达尚书府时, 杨初初他们早就等在门口了。
刘大人再三邀请他们入内上座，但杨昭和杨谦之坚持站在门口与众人一起等着。
刘大人无法，受宠若惊地连连道谢，又忙着招待其他人去了。
杨初初轻轻碰了碰杨谦之，道：“二皇兄，你看，刘大人的嘴，快要裂开到耳根了！”
她语气娇憨，表情十分生动，还惟妙惟肖地学起了刘大人待客的样子，杨谦之忍俊不禁。
杨昭一直绷着的表情也不免松动了几分，低声道：“小心被人看见了，要笑话你的。”
杨初初一脸无谓：“这有什么？”
觉得她傻的人还少么？别人若是觉得她不够傻才糟呢。
侍卫长全敏站在一旁，他带着两个侍卫，紧紧跟在杨初初后面，冷冷地扫视周围，一脸警觉。
塔莉公主看了他一眼，道：“全侍卫，你怎么老是这么严肃？明明是来喝喜酒，怎么搞得像打仗一样？”
全敏面色紧绷，道：“塔莉公主此言差矣，保护七公主是卑职的分内之事。”
说罢，他冷眼瞥了一下旁边的一位公子，那公子偷偷盯着杨初初看了好一会儿了。
杨初初顿觉尴尬。
她回过头来，冲着全敏微微一笑：“全侍卫，不用这么紧张，不过是喝个喜酒而已嘛！你看前面，新娘子来啦！”
杨初初笑得明媚，伸手指了指前面，刘以翔威风凛凛地骑着马，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华贵精美的红色花轿紧随其后，杨初初下意识瞥了一眼刘大人，只见他激动地走下了台阶，亲自来迎公主下嫁。
杨姝在众人的注视下，优雅地出了花轿，亭亭玉立地站着，微风拂动，金丝红绸的盖头，越发美艳起来。
杨初初也忍不住为她高兴。
刘大人乐不可支地迎了杨姝和刘以翔入内，众人看足了热闹，便也随之入了正堂。
杨谦之和杨初初有说有笑地入了正堂，他看到一人早早坐在了宾客的位置上，忽然顿住了步子，脸色一变。
杨初初有些奇怪，她下意识转过头一看，惊讶出声：“他怎么在这里？”
杨谦之眸色渐冷。
杨昭也讶异了一瞬，随即敛了神色，道：“来者不善，我们静观其变吧。”
杨谦之愠怒着点了点头，他再生气也不至于会破坏杨姝的大婚。
刘大人是个礼数极为周全之人，他赶忙过来，将几位皇子公主引到安排好的位置上去。
杨谦之脸色的变化也没有逃过刘大人的眼睛，他知道二皇子和三皇子不和，但也无法从中调停，只能尽量将他们安排得远一些。
杨昭和杨谦之坐在一处，杨谦之低声道：“应该是冲着你来的。”
杨昭微微颔首：“我知道。”
之前，在杨初初提醒过他之后，杨昭便找人去查了查杨赢的事。
他一直被关在天牢里，直到白亦宸出事前后，皇帝才派了人去看他。
后来，便开始频繁地出入太极宫了。
但皇帝始终瞒着杨昭，杨昭明白，皇帝是暂时不想与他撕破脸。
杨谦之也清楚这件事，不过他现在却有些疑惑：“父皇将他明目张胆放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昭笑了笑，道：“敲山震虎啊。”
皇帝一面放话给他，只要他能顺利护送杨初初去和亲，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但皇帝又怕杨昭妄自尊大，将太子之位当成了囊中之物，于是便彻底将杨赢放出来牵制他。
在皇帝眼中，永远不可能有完整的信任，在他心里，只有帝王之术下的制衡。
这制衡的杠杆，他必须牢牢抓在手中。
杨谦之手指微微攥紧，面有隐怒。
塔莉公主明白他的心情，主动伸出手来，轻轻裹住他的大手，然后将他的十指分开，与他交握。
杨谦之闭了闭眼，暂时压住了自己的怒气。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姝和刘以翔顺利地行完了礼，杨姝被喜娘及命妇们送入洞房。
柳大人笑容可掬地吩咐开席。
一众宾客纷纷落座，此时，杨婉仪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杨初初一眼瞧见她，急忙走了过去：“姐姐也来啦？”
杨婉仪点了点头，她一脸失落：“行礼都结束了吗？”说罢，她瞪了云丹一眼：“我就说要快些，都怪你们磨磨蹭蹭！”
云丹有些惶恐，急忙解释道：“公主，您如今怀着身子，吐得厉害……奴婢实在不敢让马车走快了呀！”
杨婉仪一脸不愉，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已经有些显怀了，走起路来也有些吃力。
杨初初笑道：“姐姐不要急，虽然没看到行礼，还可以喝喜酒的呀！”
杨婉仪只能自我安慰地点了点头。
杨初初让云丹退下，自己亲自扶了杨婉仪到桌边落座。
杨婉仪瞥了杨初初身后一眼，道：“这人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你？”
杨初初下意识看去，才发现她说的是全敏，就连她们吃饭之时，全敏都像一根定海神针似的杵在后面，显得十分突兀。
周围不少人冲他投来好奇的眼光，都被全敏一一瞪了回去。
有这样一个人日日跟在身后，杨初初也无可奈何。
杨初初憨笑一下，小声道：“全侍卫，是父皇派来保护初初的……”她冲着杨婉仪眨了眨眼，又露出一脸害怕的表情。
杨婉仪勃然变色，朗声道：“这和监视有什么区别？”
杨初初心头激动，到底是大皇姐威武！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
全敏的脸色也有些难堪，他知道大公主深得太后喜爱，皇帝对她也颇为纵容，也不敢得罪，便冷着脸道：“卑职是职责所在，奉命保护七公主安危，还请大公主不要误会。”
可杨婉仪哪里是吃素的？当然一点面子都不会给他。
杨婉仪给杨初初夹了一块红烧肉，居高临下道：“本公主问你了么就敢答话？全氏一族的人这么不懂规矩吗？”
全敏浑身一僵，面色铁青。
杨初初愣了一瞬：“全氏？”
杨婉仪慢条斯理道：“没错，就是全妃的那个全氏。全妃伏诛之后，你们还不懂老实些么？我父皇让你来保护初初，你就敢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杵在这儿害得我们姐妹连体己话都不敢说了。”
杨初初听了杨婉仪的话，很想笑可又不敢，只等努力憋着。
杨婉仪缓缓放下筷子，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道：“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识趣地走远些？七公主坐在这儿，能飞了不成！？”
全敏的脸色由青转白，白又转红，变幻莫测，精彩极了。
“头儿……大公主咱们可得罪不起，还是……去边上守着吧。”
全敏怒气冲冲地退了几步，但目光依旧一目不错地落到杨初初身上。
没了全敏在身后，杨初初顿时轻松了不少，她和小时候一样，亲昵地抱住杨婉仪的胳膊，撒娇问道：“姐姐，我的小外甥，会踢你了么？”
杨初初好奇地盯着杨婉仪的肚子。
杨婉仪以前腰若柳枝，最喜用精巧的腰带来突出玲珑的曲线，但她今日着了一身宽松的衣裙，虽然少了几分曼妙，但是看着却温婉了许多。
杨婉仪忘记了刚才的不快，笑吟吟道：“太医说，再过半个月，可能就有感觉了……”说罢，她喃喃道：“到时候，若是你姐夫能回来就好了。”
杨初初眸色微凝，她也多么希望，北疆的人都能平安归来。
“姐姐，你最近有收到姐夫的信么？”杨初初状似不经意问道。
杨婉仪面色变了变，道：“说起这事，我就生气。”说罢，她凑近了些，低声道：“你姐夫之前每隔两三天就寄一封信回来，这都半个月了，还没有消息。我私下问了人，说是父皇截了北疆所有的信件，是为了避免私相授受。”
杨婉仪一脸不高兴，但是又敢怒不敢言。
杨初初听了，不免有些疑惑，皇帝这一招未免太矫枉过正了吧？
难不成，北疆有什么不能让她们知道的事？
杨初初正在深思，一个丫鬟忽然走来，为她斟茶。
但这丫鬟明显有些紧张，手一抖，便碰倒了茶杯。
半杯茶水倾泻而出，瞬间沿着桌面滴落下来，杨初初本能避开，但是茶水依然染了些许到杨初初的裙裾之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丫鬟十分惶恐，立即跪地告饶。
杨婉仪秀眉微蹙，出声斥责道：“怎么这样毛手毛脚的？”
那侍女不敢吱声，仍然瑟瑟发抖地跪着。
“初初，你烫着没有？”杨婉仪关切问道。
杨初初摇摇头：“没事呢，姐姐！”她穿的裙子有些厚度，外层湿了一片，看着夸张，但内里总算没有湿透。
杨初初见她年纪小，又楚楚可怜，便低声道：“我没事，一点水而已，不怕不怕！”
那宫女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问道：“公主真的不罚奴婢吗？”
杨初初嘻嘻一笑：“不罚不罚，别害怕。”
杨婉仪虽然有点儿不高兴，但是也没多说什么。
那丫鬟站起身来，低声道：“公主的裙裾湿了，不如奴婢带您去换一件吧？”
杨初初摆摆手：“不必了。”她今日也没有带桃枝出来，自然也没有备用的衣服。
但那丫鬟却十分坚持，她小心翼翼道：“求求公主了，若是夫人知道奴婢弄脏了公主的衣裳又不管不顾，定要打死奴婢的！”
杨初初愣了愣，她知道刘大人家教甚严，就算她不说，刘夫人也说不定真的会重重惩罚这个丫鬟。
杨初初无奈点头：“那我随你去吧。”
说罢，便站起身来，随丫鬟离席而去。
全敏站在两丈开外，急忙凑上来，沉着脸问道：“七公主要去哪？”
杨初初还没说话，杨婉仪便忍无可忍，怒道：“七公主湿了衣衫，要去换，难道你也要跟着去看？要不要脸啊？”
全敏面色微僵，下意识瞥了一眼杨初初湿漉漉的裙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杨初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跟着丫鬟走了。
全敏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跟上来。
那丫鬟十分伶俐地引着杨初初往内院走去。
尚书府之中一派喜庆，大红的灯笼高挂了一路，让着原本肃静的古朴宅院，都显得活泼了几分。
杨初初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
丫鬟带着她穿过庭院，路过一排客房，步履匆匆间，“吱呀”一声门响——杨初初还未及反应，便被人一把拉进房内，关上了门！
杨初初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她刚想惊呼求救，却陡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木香……

第181章 跟我走吧
日光透过窗棂, 温柔地散落进来。
杨初初被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抱着，她甚至能清楚地听到白亦宸的心跳声。
白亦宸将下巴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微哑：“傻初初。”
杨初初心头悸动, 抬眸看他。
白亦宸没有易容, 他轻轻蹙眉看她，深邃的眼眸中，满是疼惜。
杨初初凝视他一瞬, 忽然感觉心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死气沉沉的一颗心，虽然疼，但却活了过来。
“亦宸哥哥……”杨初初泪满盈眶，她鼻尖微红，小声道：“你终于回来了。”
这语气十分复杂, 喜悦、委屈、遗憾，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白亦宸伸出手指, 轻柔地拂去她的眼泪，温声道：“害怕了是不是？”
杨初初摇了摇头，但随即又点了点头。
他没回来之前, 她似乎不怎么知道害怕。
和亲是一早就注定的结果，杨初初是有心理准备的，甚至没有打算花力气反抗。
但见到白亦宸的那一刻，她所有的武装瞬间坍塌, 眼泪夺眶而出，不争气地哭出了声来。
白亦宸心疼地将她揉进怀里, 低声安抚道：“不要怕，我回来了，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她肩头微耸，轻声道：“不可能的……亦宸哥哥还记得我说的那个梦吗？我命中注定要被送去和亲……”杨初初有些哽咽：“能在和亲前见到你, 我已经很满足了。”
杨初初将脸埋入他怀里，周身被温暖和淡淡的木质香调围绕，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记住此刻的感觉。
白亦宸伸手，轻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
杨初初满脸泪痕，咬唇看他，眸子波光粼粼。
白亦宸郑重道：“如果是命中注定，那就逆天改命。”
杨初初心头震动，她本来都打算认命了，甚至还认认真真跟所有人告别了一番。
她不是没有做过努力，只是每一次努力过后，命运总会把她拉回原来的轨道上，剧本的大事件，是躲不过去的。
就好比皇帝，这些年无论对她和盛星云多么好，一旦面临利益冲突，立即翻脸不认人。
杨初初失望太多次了。
但白亦宸的语气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白亦宸定定看着她，杨初初泪盈于睫，满是无助之色，她的手指软软搭在白亦宸腰间，整个人都瘫软在他怀里。
白亦宸低头俯身，吻去她的泪水。
“初初，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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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的席面蔚为壮观，粗略数一数，都有四五十桌。
摆满了两个连通的庭院，放眼看去，居然有种望不见尽头之感。
此时，临近傍晚，丫鬟们点燃了大红的灯笼，整个宴会的气氛涨，宾客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杨婉仪气定神闲地舀了一勺汤羹，优雅地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这汤羹做得不错，很是开胃。”杨婉仪品鉴道，一旁的命妇急忙附和起来。
杨婉仪笑了笑，又无声地搅动了一下勺子，状似不经意向全敏瞟了一眼。
他面色愠怒地站在两丈开外，不停地来回踱步，看起来非常着急。
云丹低声提醒道：“公主，七公主换个衣裳，怎么还没有回来？要不要奴婢去看看？”
杨婉仪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巧能让全敏听到。
“女儿家不比粗人，换衣服动作慢些也正常，按照初初那磨磨蹭蹭的性子，没半个时辰是回不来的。”
说罢，杨婉仪又勾唇笑了下，继续喝起了汤汁来。
杨婉仪自从怀孕之后，就不再饮酒了，她坐在女眷的区域，命妇们来敬她，她都是以茶代酒回应。
而在另外一头，是男人们应酬的天下。
刘大人一脸喜气地与众人喝着酒，众位宾客纷纷祝贺，吉祥话不绝于耳。
刘以翔也被各式各样的朋友们缠着，一张俊脸喝得有些发红。
刘大人拉了一把刘以翔，冲他使了个眼色。
刘以翔忽然发现，杨赢居然端起了酒杯，缓缓向杨昭和杨谦之走去了。
“爹……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刘以翔有些犹豫。
刘大人沉声道：“这几位平日里就不对付，你去看看，别让他们惹出事来。”
刘大人最看重颜面，几位皇子来喝喜酒，他虽然觉得面上有光，但自从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之后，便总有些提心吊胆。
杨赢端着酒杯，信步来到杨昭和杨谦之面前。
他似笑非笑对杨谦之道：“二皇兄回来了？看来身子骨是大好了，弟弟我敬你一杯！”
杨赢曾经对杨谦之便颇为不敬，今日他这话说得更是阴阳怪气。
杨谦之不为所动，面色冷睿。
杨赢嗤笑一下，道：“抱歉，我忘了……二皇兄就算是身子好了些，也是不能饮酒的……”
塔莉公主坐在一旁，娇笑起来：“谦之哥哥当然能喝酒了，只不过，他一向不和看不上眼的人喝。”
杨赢面上一僵，眼角微抽。
杨谦之面色微动，目光投向塔莉公主，暖了几分。
杨赢不甚在意，又道：“如今五皇妹的大婚就要接近尾声了，也不知道云瑶宫的喜事，是什么时候？”
杨昭面色微紧，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杨赢阴恻恻地笑起来：“当然关我的事了。”他凑近了几分，冷森森地说：“这样的天作之合，除了我，还有谁能促成呢？”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
杨昭面色微变，他一把揪住杨赢的衣襟，怒道：“是你！？是你让父皇安排和亲的？”
杨赢啧啧两声，推开他，一脸不屑道：“四皇弟，北疆的烂摊子，本来就是你造成的，我身为兄长，竭尽全力为你分忧善后，你不是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吗？”
杨赢语气猖狂，狞笑起来。
“噗”地一声，笑声戛然而止，杨赢的左脸挨了一拳！
杨赢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昭，眼睛瞪得老大：“你居然敢打我？”
杨昭冷面冷声：“在这样吉利的日子打你，不向我道谢么？”
杨赢怒极：“杨昭，你！”
“三殿下！”刘以翔急匆匆赶过来，他一见杨赢脸上的红印，长眉微挑，只当没看见，继续道：“您能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我敬您一杯，先干为敬！”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仰头，一饮而尽。
杨赢愣了愣，拿着一杯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有些尴尬。
杨赢板着一张脸，不情愿地喝了酒，目光回到杨昭身上，刚才的账还没算呢！
杨赢：“杨昭你这个……”
“殿下！三殿下！”这一次打岔的，便不是刘以翔了。
全敏惊慌失措地赶来，道：“属下奉命保护七公主安危，七公主说去换衣裳，但是跟着丫鬟走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回来，方才一问，才知道人不见了！”
杨赢面色一惊，他怒道一把抓住全敏，手指力道如鹰钩一般，恶狠狠道：“一个大活人，你居然给我看丢了！？”
全敏面色一白，他虽然是全氏中人，但是地位十分低下，杨赢怒不可遏的样子，将他吓得呆了一瞬。
“属下、属下过来就是想请示三殿下，可否让属下在这尚书府里，搜上一搜……”全敏忍住心中恐惧，硬着头皮问道。
杨赢低吼道：“自然要搜了！”
“慢着。”杨昭缓缓出声。
他迎上杨赢的目光，四目相对，似乎有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他沉声道：“这是尚书府，不是你的未央宫，岂是说搜就搜的？”
杨赢冷笑道：“全敏奉了父皇之命保护七公主，人没了，难道还不能找？”顿了顿，他直勾勾盯着杨昭，道：“不会是你们两人的手笔吧？”
杨昭面无表情：“你少含血喷人。自己看不住人，弄丢了反倒胡乱攀咬别人，这便是全氏一族的作风？怪不得每况愈下。”
杨赢面色一凛：“杨昭，你莫要欺人太甚！”
全敏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的，难看至极。
就在众人僵持之时，却见刘大人越过人群，走了过来。
“三殿下想做什么？”刘大人面带笑意，语气却十分冷淡。
杨赢似笑非笑道：“刘大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刘大人面色微顿，随即捋了捋长须，收了脸上的笑意，道：“既然殿下要打开天窗说亮话，那老夫便也开门见山了。”
众人都被他们吸引过来，多道目光交织，看向这几人。
刘大人中气十足，不紧不慢道：“今日是我儿和五公主大喜的日子，诸位过来都是图个吉利和喜庆的，三殿下在没有任何搜查证令的情况下，要搜我的府邸，这不是打我的脸面吗？”
众人一听，也觉得杨赢有些过分了。
杨赢的脸色更黑了，他咬牙切齿道：“刘大人的意思是，非要和我作对了！？”

第182章 找人
众宾客都屏息一瞬, 大气不敢出地看着针锋相对的双方。
刘大人面色沉稳，目光老练，道：“若是三皇子执意要搜, 老臣也无法反抗, 只不过……今日是五公主下嫁尚书府的日子，三殿下如此行事，还请到皇上面前, 给老臣一个说法。”
众人听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三皇子行事太过悖逆了……七公主不见了一会儿，便要搜人家的屋子？”
“你懂什么！七公主很快就要去剌古和亲了，这个节骨眼上，人弄丢了, 那还得了？”
“说不定只是迷路了呢？七公主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要逃跑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可说搜就搜, 什么证令也没有，这实在难让人信服。”
气氛僵持着，杨赢满脸阴鸷, 怒意横生：“若是人弄丢了，你尚书府付得起责任吗？”
刘大人面色不改，道：“今日宾客众多，老臣也没有义务, 跟踪每一位宾客的去向吧！？”
“你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头！”杨赢暴怒之下，击出一掌！
杨昭眼疾手快, 一下挡在刘大人面前，接下他这一掌来，众宾客哗然变色！
“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啧啧，传闻三皇子暴戾成性, 果然是真的！”
“还好四殿下为刘大人挡住了这一掌，不然只怕喜事要变坏事了！”
众人议论纷纷，杨赢面子上更加挂不住了，只能阴沉着脸，瞪着众人。
“爹，你没事吧？”刘以翔扶住刘大人，满脸担忧。
刘大人堪堪站稳，心有余悸，低声道：“没事……”他又对杨昭拱手道：“多谢四殿下出手相救。”
杨昭淡淡摇了摇头，转向杨赢，道：“三皇兄，今日是尚书府的喜宴，你这样行事，也太目中无人了！父皇仁德，怎能容你这样无礼？”
杨昭搬出了皇帝，杨赢顿时气焰低下去几分。
杨昭趁着这个空隙，目光穿过人群，对后面的杨婉仪投去一眼。
杨婉仪本来坐在桌子面前看戏，忽然勾唇笑了笑，对云丹道：“吃得多了些，去消消食吧。”
说罢，也不等云丹扶她，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走了。
杨昭等她走了之后，便对刘大人道：“刘大人，七公主确实离开了好一会儿，其实我也有些担心。”顿了顿，他看了杨赢一眼，道：“不知可否就让我们几人去内院看一看，再请安排府内的丫鬟小厮，帮忙找一找。”
他语气诚恳，似乎很是担忧七公主的安危。
刘大人面色稍霁：“四殿下于老臣有恩，既然殿下都开口了，那老臣自当尽力。”
杨赢被晾在一旁，脸色黑得像锅底。
说罢，刘大人便亲自带着杨昭和杨谦之，走向了内院。
杨赢气得一踢全敏：“还不快跟上！”
众人还想跟着去看热闹，却被刘以翔拦了下来：“大家继续喝酒！招呼不周、招呼不周啊……”
-
此时此刻，白亦宸正带着杨初初在尚书府内院东躲西藏。
“亦宸哥哥，我若是走了……我母妃怎么办？”杨初初心中惴惴不安。
“放心，你四皇兄会安排好的。”白亦宸一边观察前路的情况，一边低声回应道。
杨初初有些奇怪：“四皇兄？他、他知道你回来了？”
白亦宸勾唇一笑：“自然。”
他自从回到武城，得知皇帝要弃战议和之后，便一直在设法和杨昭联系。
原有的消息途径全被切断，白亦宸便只得启用了秦翼留在京城周边的暗桩。
杨初初诧异道：“除了四皇兄，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白亦宸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道：“不要多想，跟着我走便是。”
杨初初怔然点点头。
原来……今日带她来参加婚宴，也是四皇兄的安排么？
四皇兄居然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
杨初初顿时有些感动。
不过眼下，她也来不及细想，他们正躲在一处角落之中。
这尚书府内有杨赢和全敏的人，尚书府外面有不少便衣侍卫，他们此时逃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白亦宸只能等到天再黑一些，宴席散场之时，找机会带杨初初浑水摸鱼出去。
他们躲在一处花坛后面，等前面的人过去之后，白亦宸便带着杨初初立即奔向下一处隐秘的角落。
杨初初被白亦宸按在怀里，一路护着，她忍不住抬头，看向白亦宸的侧脸。
轻轻笑了下：“小哥哥怎么不易容了？那不是更好混进来吗？”
白亦宸有些无奈，凑近杨初初，低声道：“这么久不见，我怕你忘记我的样子了。”
杨初初面色微热，喃喃：“怎会……我不过是觉得换一张脸，要稳妥些……”
白亦宸低低笑起来：“原来初初想和我扮夫妻啊。”
杨初初眉眼轻弯，羞恼着要捶他。
白亦宸含笑握住她的粉拳，小声：“有人来了。”
习武之人，耳力格外灵敏。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人还不少。
白亦宸面色微变，道：“应该是他们发现你失踪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罢，他便拉起杨初初要走，杨初初低声提醒：“再往前，就是五皇姐的新房了！可别搅了她的婚礼……”
白亦宸却笑了笑，道：“正好还没恭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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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之中，布满了喜庆的红。
房内的八仙桌上，红烛灼灼，合卺酒杯成双成对，其他象征吉祥的器物，也摆放得十分端正、讲究。
杨姝身披凤冠霞帔，头顶绣花盖头，端庄娴雅地坐在百子千孙拔步床上。
床上洒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等干果，热热闹闹铺满一床，令人有些局促。
杨姝折腾了一天，到了此时，已经有些疲累了，也不想再应酬人，于是便让喜娘到了门外等候。
她独自静坐，忽然间，听到一阵声响。
“嬷嬷？”杨姝下意识开口，声音极轻。
门外的嬷嬷没有听见。
但偷偷潜入新房的杨初初和白亦宸，却听见了。
“五皇姐……”杨初初凑近了些，用极小的声音唤道。
杨姝身形微顿，疑惑道：“初初？”她放松下来：“你何时进来的？”
杨初初干巴巴笑了下：“五皇姐……我、我还带了一个人，来给你道喜。”
她这语气有些奇怪。
杨姝迟疑了下，她抬起手来，小心翼翼掀起盖头一角，瞥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吓得连盖头都扯掉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杨姝错愕地瞪大了眼，可随即又反应过来：“我的盖头！”
按照规矩，这盖头是要等夫君来揭才吉利，她方才一不小心扯下来，实在是犯了忌讳！
杨初初一眼便看出来她在懊恼什么，急忙上前：“五皇姐，白将军是来救初初的！外面有坏人，要抓初初和亲……初初不想去。”
杨初初眼泪汪汪凑到杨姝跟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杨姝讶异了一瞬，看向白亦宸，问杨初初道：“他是偷偷跑回来的？”
杨初初缠着她，娇声道：“嗯……五皇姐让我们在这儿躲一下，好不好？”
白亦宸点头，拱手道：“还请五公主成全。”
杨姝明白了，现在外面定然是翻天覆地地在找杨初初。
她看了看杨初初，又看了一眼白亦宸，一个想法在脑中炸裂开来，她颤声问道：“你们是要私奔！？初初是大文公主，你是侯府公子……这、这怎么可以！？”
-
刘大人带着杨昭等人，穿过长廊，径直入了内院。
尚书府历经两朝，整个院落古朴大气，苍翠的树木高耸茂盛，花园之中草木葳蕤，鲜花盛放，处处是好景。
杨昭一面随刘大人走，一面高声赞叹：“早就听闻尚书府十步一景，果真名不虚传。”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慢了脚步。
刘大人笑道：“多谢四殿下称赞。”
但刘大人心中，确实有些打鼓。
七公主失踪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完全不清楚，且目前这几位神仙打架，胜负难料。
四殿下嘴上说着着急七公主的安危，但一路上都面色轻松，甚至还有心情对他府中的布置评头论足，生生拖慢了众人的脚步。
二殿下带着白蛮的塔莉公主前来，两人一路也是小声交谈，那副恩爱的模样……实在是羡煞旁人，似乎不是来找人的，而是来游玩的。
反而最急的是三殿下，他满脸铁青，连带着他身后的全侍卫脸色也很不好。
两人一个劲地催促他们，但是其他人都置若罔闻。
刘大人虽然心中不悦，但是仍然耐着性子，带着他们一处一处地找。
杨赢的人每路过一处房间，都要进去搜查，连内院的门口和大门口，也被侍卫们守得水泄不通。
侍卫们个个威风凛凛地佩刀站立，让人看了便有些瘆得慌。
杨昭抬眸看了看天色，长眉微挑，与杨谦之交换了一下眼神。
杨赢急吼吼道：“刘大人，内院的房间，是否都搜查完了？还有什么密室之类的地方吗？”
塔莉公主嘀咕道：“就算有密室也不可能告诉你吧，那还叫密室吗？”
杨赢嘴角微抽，刘大人连忙道：“老臣府中没有密室。”说罢，他又面色不虞地看向杨赢：“内院所有的房间……连同老夫的书房和寝殿，三殿下都已经搜查过了，并没有发现七公主的踪影，难道三殿下还不满意吗？”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杨赢面色微僵，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有侍卫来报：“殿下，我们是尚书府附近和搜查过了，确实没有看见七公主的踪迹。”
杨赢怒斥道：“七公主是个傻子！难不成能长翅膀飞了！？”
杨昭皱了皱眉，冷冷道：“三皇兄慎言，你到底是在找妹妹，还是在找犯人？”
杨赢冷笑一下：“四皇弟如此冷静，只怕早就知道七公主会不见了吧？”
杨昭道：“我就算再着急，也不会毁了人家的婚宴……”顿了顿，他还一脸抱歉地对刘大人道：“今日给您添麻烦了，等找到七皇妹，我定当带着她上门，给您赔礼道歉。”
刘大人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殿下折煞老臣了！”
刘大人表面附和着，但心中着实觉得，这四皇子比三皇子，强上太多了！
杨谦之也温和笑道：“今日多谢刘大人了……初初还小，想必是贪玩溜出去了，我们再去别处找找吧。”
杨赢见他们二人这一唱一和的样子，气得嘴角都抽搐起来。
现在杨初初弄丢了，他为了找杨初初得罪了尚书府，还在众臣面前挨打丢了脸，最后，好人还成了杨昭！？
在他看来，北伐之事是杨昭促成的，若是北伐成了，头功定然是他的，所以杨赢不能允许北伐顺利进行。
他好不容易用公主和亲打消了皇帝北伐的念头，在如今杨初初不见了，简直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
杨赢气不打一处来，他怒气冲冲道：“杨昭！你少装模作样了！等到了父皇面前，我看你怎么交代！”
杨昭面无表情道：“负责保护七公主的是全敏，他可是你们全氏的人，与我何干！？”顿了顿，他又冷盯一眼全敏：“我还没找你要妹妹呢！”
全敏忍不住后缩了一下。
杨赢怒极，张口欲辩，却忽然被全敏一把拉住。
全敏：“殿下莫要冲动……”顿了顿，他看了一眼众人，道：“还有一处没有搜过。”
杨赢疑惑道：“还有哪里？”
刘大人面露不悦，他语气十分冷淡：“方才全侍卫也看到了，内院就这么大，还有哪里遗漏了？”
全敏答道：“刘公子和五公主的新房。”

第183章 命运
此言一出, 众人皆惊。
那全敏说完，还打着胆子指了指
刘大人面色发青，道：“三殿下, 你们要找七公主, 老臣已经极力配合了！哪有硬闯新房的道理？全侍卫莫要得寸进尺！”
全敏面色僵了僵，有些忐忑地看了杨赢一眼。
杨赢犹豫了片刻，最终, 大手一挥，狠下心道：“给我搜！”
杨昭和杨谦之正要阻止，可这时，却听到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谁敢！？”
众人应声回头，杨婉仪一身紫色宫装, 云鬓挽，芳华无度, 她怒意中带着几分慵懒，一眼扫来，尽有睥睨杨赢之感。
“今日是五皇妹大婚, 谁许你们在这里胡闹的？一个个都疯了不成！？”杨婉仪是嫡公主，又是大公主，一向是说一不二，在兄弟姐妹中, 十分有震慑力。
刘大人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迎上来：“大公主来得正好, 还请大公主为老臣做主啊！三殿下居然要带人硬闯我儿的新房，这可是大大的不吉利！而且他们此举，将五公主颜面至于何地？”
杨婉仪点点头，道：“刘大人稍安勿躁。”说罢, 她拧眉冷冷看向杨赢：“到底怎么回事？”
杨赢心中对杨婉仪有些犯怵，但此时面对她，依旧色厉内荏：“大皇姐，我们不过是奉父皇之命保护七皇妹，如今人就在这内院消失了，当然要好好搜查一番！”
杨婉仪蹙眉道：“谁要你们将人弄丢了？自己玩忽职守还来怪别人？”
全敏委屈至极，他忍不住道：“七公主去换衣裳，是、是大公主不许卑职去的……”
杨婉仪冷哼一声，道：“初初生得貌若天仙，她更衣你都要跟去，谁知道是不是要图谋不轨？”
全敏怒道：“公主莫要污人清白！”
杨婉仪义正言辞道：“你们口口声声说保护初初，却连基本的尊重都不给她，你就不知道找个丫鬟女使跟着她么？你是榆木脑袋？”
全敏笨嘴笨舌，气得要命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一张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
站在他身后的侍卫们也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虽然受全敏的管辖，但是谁都知道，大公主可是惹不起的人。
杨赢面色微紧，这杨婉仪明显就是来胡搅蛮缠的！
杨赢不想与她正面冲突，便道：“此事与大皇姐无关，还请大皇姐不要干涉我们找人！”
杨婉仪面有隐怒，轻喝道：“谁说与我无关？今日的五皇妹和刘公子的大婚，大婚之夜礼数未成，便被一伙男人闯进新房搜捕，这要是传出去，你让五皇妹如何自处？”
杨赢冷哼一声，不屑一顾道：“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让开！”
说罢，便与长廊旁的杨婉仪擦身而过。
“哎呀！”杨婉仪一声惨叫，杨赢面色微顿，回头一看，杨婉仪居然坐到了地上！
杨谦之面色一变，急忙过去扶她：“大皇姐怎么样了？”
杨婉仪看了他一眼，然后满脸痛苦地怒斥道：“杨赢！你居然敢推我！我……我的肚子好疼啊……”
杨赢目瞪口呆：“你胡说，我才没有推你！”
杨昭见状，突然出手，一掌打在杨赢胸口，反手将他制住！
杨昭义愤填膺道：“你居然敢对大皇姐下手！？她如今可是身怀六甲啊，万一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杨赢猝不及防被他反扣了手，顿时挣脱不得，他破口大骂：“杨昭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你放开我！”
杨赢挣扎着回头一看，全敏和几个侍卫，都被这突如起来的变化吓傻了！
“蠢货，还不过来帮忙！”杨赢气得眼眶欲裂，冲着他们大吼道。
全敏等人回过头来，刚想上前，杨昭便冷冷看他一眼：“想当帮凶，你们就过来试试。”
全敏面色一僵，其他人也顿住了步子，一时左右为难，但又都不敢轻举妄动。
杨婉仪还在地上叫疼，云丹和塔莉公主都在手忙搅乱地照顾她，杨谦之给她把了把脉，蹙眉道：“大皇姐怕是动了胎气了！”
杨婉仪面色发白，好像确实身子不适，刘大人看得心惊肉跳，他急忙道：“那如何是好？要请太医过来么？”
刘大人一头都是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看看杨婉仪，一会儿又去看看杨赢，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好端端一个婚礼，怎么会变得如此混乱？
杨谦之道：“先送大皇姐回公主府吧，然后再请个太医来看看。”
刘大人急忙应声，急吼吼地去安排人准备轿子了。
杨赢人虽然被杨昭扭着，却忽然想起来，冲全敏大吼一声：“快去新房搜一下，他们这样阻拦我们去新房，杨初初一定在那里！”
全敏呆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杨昭火冒三丈，在他身后喝道：“全敏！你敢对五公主不敬！？”
全敏听到了他的话，但人已经奔到了新房面前，门口的丫鬟们吓得大惊失色，纷纷尖叫起来。
全敏一咬牙，硬着头皮，一把推开了房门！
众人都在外面，顿时安静下来，都屏息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啊——”杨姝的尖叫传来：“你是谁！？救命啊！”
此时，好巧不巧，刘以翔安抚完了宾客，便急匆匆地赶到了内院，就听见新房里传来呼救声。
刘以翔勃然变色，他扫了一眼新房对面的皇子公主们，立即奔入了新房。
片刻之后，刘以翔拎着全敏从新房中出来，他一把将全敏扔到地上，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怒道：“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冒犯五公主！？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全敏被打得鼻青脸肿，这刘以翔不是文官吗？怎么身手比他这个侍卫长还好！？
杨昭依旧扣着杨赢不放，杨赢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急忙吼道：“找到人没有！？”
全敏被踩在地上，语气带着哭腔：“没有！没有看到七公主！”
杨赢怒极：“废物！一群废物！”
刘以翔脚下发力，踩得全敏呜呼哀哉。
他冷冷抬眸，看向杨赢，道：“三殿下，我尚书府一向对您敬重有佳，今日婚宴也对您奉为上宾，您居然让人硬闯新房辱我妻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明日我必然要去皇上面前，讨个说法！”
杨赢铁青着脸，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
他带来的那些侍卫，见他被杨昭亲手钳制，侍卫长全敏又被刘以翔拿剑逼着，踩在脚下，一个个都垂头丧气，不堪可用。
杨昭揪着杨赢，毫不客气道：“三皇兄，今日的事闹得太大，咱们还是去父皇面前分说分说吧。”
待刘大人回来之时，杨谦之和塔莉公主已经陪着杨婉仪回公主府了，杨昭也将杨赢带走，直接回宫了。
内院一时之间安静下来，撤得干干净净。
刘大人抬起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总算是松了口气。
刘大人愤愤不平道：“这三皇子也太目中无人了！为父定要上一封折子，为你们逃回公道！”
刘以翔点点头。
刘大人看向刘以翔，道：“还好你刚才及时赶到了，五公主没有被吓着吧？要不要你母亲进去看看她？”
刘以翔急忙道：“不用不用，儿子去安抚一下公主就好。”
刘大人面色稍霁，这才找回一点笑意，道：“罢了！今日闹了这一出风波，你也别出去应酬了，早些回去陪公主吧。”
刘以翔应声称是。
他目送刘大人走出内院，然后转身，向新房走去。
他走到门口，迟疑了片刻，然后将门推开。
艳红喜庆的婚床上，杨姝独坐在上面，捻起手帕，轻轻擦着眼泪。
“还好驸马来得及时，不然那贼人，还不知道要做什么……”杨姝哭起来楚楚可怜，一直小声抽泣。
杨姝说的是真的。
她本来好好坐在这里，突然有人粗暴地将门推开，片刻后便蹿到了她眼前，还伸手撩了她的盖头！
两人还对视了一瞬，杨姝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大呼救命。
刘以翔看她哭得委屈，忍不住上前两步想安慰一下，可顿时又回过神来。
“出来吧。”刘以翔不冷不热道。
杨姝面色微僵。
然后，衣柜“嘭”地一声被打开，白亦宸率先跳了出来，然后又亲自将杨初初抱了出来。
刘以翔瞪大了眼：“真的是你！”
他说的是白亦宸。
今日他领着迎亲仪仗队，在京城游街之际，就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和白亦宸很是相似。
但只晃了一眼，人便不见了，刘以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白亦宸好整以暇，笑了笑：“还未恭喜二位。”
刘以翔嘴角抽了抽：“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北军自从离开京城，大文进入战时戒备，进城与出城都管得十分严格，白亦宸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京城的？
而且还来他尚书府溜达了一日！？
白亦宸淡淡道：“说来话长……今日，多谢两位了。”
说罢，他拉起杨初初的手，似乎准备走了。
杨姝擦了擦眼泪，冲他和杨初初笑了笑。
刘以翔蹙眉道：“你要怎么走？外面现在四处戒严啊！杨赢虽然走了，但是大街上不知道有多少是他们的人！”
白亦宸点点头，道：“多谢提醒，这就不劳刘兄费心了。”顿了顿，他又道：“若是我们万一被捕，也一定不会供出尚书府来，刘兄今日就当没有见过我们。”
刘以翔面色微绷，道：“我倒不是担心这个……”
但他父亲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惴惴不安。
只不过，白亦宸这样子，是要带着七公主亡命天涯吗？那议和的事情怎么办？
刘以翔心情有些复杂，他思索了一瞬，忽然抬起手中长剑，拦住白亦宸和杨初初的去路，道：“你们等等！”
杨姝吓了一跳，立即过来：“你、你要做什么？”
白亦宸眸色微动，一只手将杨初初护在身后，杨初初错愕地盯着刘以翔，她从未见过以翔哥哥如此横眉冷对的样子。
刘以翔眼中有些矛盾，他看向白亦宸，道：“如今国难当头，你们一个将军，一个公主，要么开战！要么和亲！这样一走了之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弃这天下于不顾吗？”
白亦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谁说我要弃天下于不顾？”
刘以翔面上微顿。
白亦宸沉声道：“刘兄可知我为何在这里？”见刘以翔直直看着他，他便继续说道：“我之前在凤山被围，此事非虚。但于多日前，我就带着大军平安回到了武城，凤山之围早就不复存在了。”
刘以翔面露疑惑，道：“那为什么上朝的时候，皇上还以凤山一战折损过多为由，要求停战议和呢？”
白亦宸眸色加深：“因为皇上早就想不战而和，凤山被围，兵力受损，不过是他的托词罢了。”顿了顿，他继续道：“他切断了京城与北疆的所有消息，为的就是让议和的事看起来名正言顺。”
刘以翔一脸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皇上早就知道凤山之围解了，我们的兵力也足以与剌古开战，但他就是想避战议和？这到底是为什么？”
白亦宸笑容渐冷，道：“因为，他想做一代名君。”
皇帝经营多年，就是想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大文与剌古的战争，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他眼里看来，就是劳民伤财，有损皇室威严。
所以，他宁愿退而求其次，与剌古议和，先获取当下的安稳，保住他的皇权与口碑。
百姓们永远都只能看到表面，只要皇帝减税，他们便呼皇帝万岁，免除他们的兵役，便会感恩戴德。
但这样的治理之道，实在是鼠目寸光，会一步步将大文推向任人宰割的境地。
刘以翔在朝中任职之后，对这一点，也是心知肚明的。
白亦宸只点到即止，他便心照不宣了。
刘以翔轻叹一声，收了剑。
“那你走吧。”刘以翔没有再问白亦宸打算怎么做，他们相识多年，他知道白亦宸是什么样的人。
白亦宸再次牵起杨初初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手心，杨初初也心安了几分。
她回头看向杨姝，正准备道别，却发现杨姝正在手忙脚乱地摘镯子和耳环。
杨姝一把将华丽丽的金器塞给杨初初，道：“无论你要去哪儿……没钱是寸步难行，这些你拿着，路上小心些！”
杨初初看了看自己满满当当的手掌，心中划过一丝热流。
“五皇姐……”杨初初怔然看她。
杨姝看了一眼白亦宸，道：“我七皇妹好歹是金枝玉叶，今日事急从权，你可以带她走，但是你不可趁人之危！若是没有三书六礼……你、你不许坏了她名节！”
白亦宸看了杨姝一瞬，郑重应声：“请五公主放心，我必当敬她，爱她，绝不会辜负她。”
杨初初听了，心中有些感动，她看了看白亦宸，又看了看杨姝，眼圈儿有些红了。
杨姝一把推开她：“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白亦宸点头，杨初初恋恋不舍地和他们道别。
窗棂微响，白亦宸带着杨初初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杨姝怔怔看着窗户，有些出神。
今日一别，会不会再也见不到那个傻丫头了？
刘以翔侧头看着杨姝，杨姝脸上流露出一丝惆怅来。
“公主。”刘以翔开口道，杨姝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他。
他的长剑已经被收了起来，身上还穿着鲜红色的喜服，应酬时带的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一双凤眸微微上挑，带着些许风流的笑意。
杨姝呆住，面上微热，别过脸去，小声道：“多谢驸马成全七皇妹。”
刘以翔搔了搔头，喃喃：“白亦宸也是我的好兄弟，掩护一下他们……也是应该的。”
杨姝淡淡“嗯”了一声，轻声道：“但今日之事，到底是因皇室而起……他日若是事发，查到了尚书府……”
刘以翔心中微顿，看向杨姝的侧脸。
杨姝静默一瞬，继续道：“就由我认下来吧……和你们无关。”
刘以翔用惊讶地眼光看着杨姝：“这是为何？”
杨姝笑了笑，垂眸道：“父皇最好面子，七皇妹就算是我放走的，他顶多训斥我几句，但不会声张的。”
若是迁怒于尚书府，那便少不得要杀鸡儆猴了。
况且她想起刘以翔方才拦住白亦宸的样子，颇有几分君子之风，杨姝诧异之余，还对他多出几分好感来。
刘以翔也有些意外。
他之前每次见到杨姝，她都是一副在上的标准公主模样，规行矩步，一板一眼。
他便也没对这桩婚事存了多少期待。
可杨姝这话，分明是在为他和尚书府着想。
刘以翔顿了顿，笑道：“公主说哪儿的话，此事我也有份……我们夫妻本是一体，何需分得这么清楚？”
“夫妻”一词说出来，杨姝顿时红了脸，她满脸羞涩地看了一眼刘以翔，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鸳鸯绣鞋：“合卺酒还没喝。”
刘以翔恍然大悟，朗声笑起来，大手一扬，丫鬟嬷嬷鱼贯而入，为他们准备起合卺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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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晚本就热闹，适逢五公主大婚，尚书府门前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撒些赏钱和喜饼，不少百姓闻讯赶来，不住地说着吉祥话，就为了能多讨些赏钱。
一对相貌平平的中年夫妻，妻子手捧一包喜饼，美滋滋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她的丈夫将她护在怀中，两人兴采烈地往前走。
“站住！”一声大喝之后，有侍卫伸手扣住了那丈夫的肩膀。
两人吓得顿在原地，不敢动弹。
“转过来！”侍卫凶巴巴吩咐道，那对夫妻，都哆哆嗦嗦地转了过来，丈夫道：“官爷，我们不过是来讨赏的！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啊！”
这丈夫身量大，妻子显得有些娇小，她害怕地依偎在丈夫身边，一双绿豆大的眼睛，不住地盯着侍卫看。
侍卫对着手中的画像看了看，另外一个侍卫蹙眉道：“一看就不是，别浪费时间了！”
那画像上的女子，一双美目如葡萄般水灵闪耀，与这妇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两个侍卫收了画像，道：“没事了，走吧！”
丈夫点点头，遂拉着妻子，走出了人群。
妻子怀里抱着喜饼，生怕弄碎了一般，小心翼翼地护着。
丈夫低声道：“你是不是饿了？几个饼就这么宝贝？”这声音与方才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听起来如玉石撞击，清越好听。
“我今日可是饿了一天了！而且这里不止有饼，还有五姐姐给的盘缠。”
白亦宸和杨初初假扮成夫妻，趁乱挤入人群中，然后又认认真真去讨了赏，做足了全套戏码，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两人在长街上踱步，杨初初低声道：“也不知道四皇兄他们怎么样了。”
她和白亦宸躲在新房内时，庭院中大吵大闹的声音，也钻入了她的耳朵。
她最担忧的还是杨婉仪，道：“若是真的影响到婉仪姐姐的孩子，那可就罪过大了。”
白亦宸笑了笑，道：“别担心，你大皇姐不过是演戏罢了。”
杨初初微愣一瞬：“演戏！？”
白亦宸点点头：“你大皇姐早就知道我要回来接你，今日也是过来帮忙的。”
白亦宸面色淡淡，但这消息对杨初初来说，却如平地惊雷。
杨初初惊讶地瞪大了“小眼睛”，看起来有些滑稽，她小声说：“你的意思是，你们早就一起计划好了？除了大皇姐，二皇兄、四皇兄和五皇姐，大家都知道！？”
白亦宸笑道：“前面三位都是知道的，你五皇姐应该不知道……今日躲去新房，纯属意外。”
按照计划，杨昭、杨谦之和杨婉仪等人，负责拖慢杨赢及侍卫们找人的脚步，白亦宸趁机带着杨初初离开尚书府。
但是今早时分，杨昭和杨谦之站在门口等待迎亲队伍的时候便发现，周围有不少好手正埋伏着，便立即改了主意，想让白亦宸和杨初初拖到天黑再走。
杨初初哭笑不得：“他们都知道你没死，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杨初初有些泄气，亏她还担心了那么久，傻乎乎地去和所有人告别。
她一时有些羞恼，没留神就捏碎了一个饼子。
白亦宸宠溺地笑了起来，道：“因为在他们眼中，你是他们天真的‘傻妹妹’，他们担心这些事与你说不清，便干脆为你安排好了。”
杨初初内心涌动，被感激和温暖占满，她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白亦宸看向杨初初，眼神和煦若光：“初初，你看，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第184章 病。
京城没有宵禁。
大街上人潮涌动, 车马络绎不绝。
青年将军带着少年公主，在夜色的掩护下顺利出城。
城门外不远处的山坡上，停着一辆马车。
这马车的轮子相较于寻常马车大了一圈, 整个车身似乎被加固过, 看起来十分结实。
拉着的骏马也格外高大，一个劲地刨地跺脚，看似已经等了很久。
白亦宸带着杨初初走到马车前, 一个中年男子自马车后走出来。
白亦宸拱手：“宋大人。”
那男子看着约莫四十多岁，生得浓眉大眼，猿臂窄腰，一身精干的黑色武袍，一看便是身手不凡。
他看向白亦宸, 微微讶异一瞬：“白将军？”
白亦宸颔首，他们易容得太厉害, 一般人根本想不到他们本来的身份。
白亦宸低声道：“有劳宋大人为我们安排，这位是七公主。”顿了顿，白亦宸看向杨初初, 沉声道：“这位是暗卫首领，宋一大人。”
杨初初笑起来，甜甜道：“宋大人。”
宋一微愣一下，眼中有一丝情绪涌动,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道：“沿途的接应, 我已经安排好了，路线图、干粮和水、盘缠等都放在了马车里，希望白将军和七公主一路顺利。”
白亦宸点了点头，道：“多谢宋大人。”
杨初初也冲宋一笑了笑, 便由白亦宸扶着上了马车。
“还请宋大人，帮我向太妃娘娘转达谢意。”白亦宸向宋一行了个叉手礼。
宋一面色淡淡：“太妃娘娘说，她本就欠着七公主一个人情，如今便算两清了……此去路途遥远，但愿七公主从此平安喜乐，若还有回宫之日，记得去看看她老人家。”
白亦宸郑重应声：“一定。”
说罢，便上了车，他从车夫手中接过缰绳，杨初初撩起车帘，向宋一和车夫点头致意。
车轮滚滚，驶入茫茫夜色之中，一会儿便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宋一站在原地，声地目送他们离开。
车夫站在一旁，他看着有些年岁了，面上布满皱纹，他轻叹一口气，道：“宋大人……当年静瑜公主和亲的时候，也是和七公主一般年纪吧？”
宋一没说话。
先皇留给他最后一件任务，便是保护好庄太妃和静瑜公主，但当年静瑜公主和亲之时，他没能做到。
如今他受太妃所托，亲自送七公主出京，也算是一种弥补吧。
这一夜注定漫长。
皇帝坐在床榻上，有些昏沉。
下午这一觉睡得酣畅，不知不觉竟睡到了晚上，直到孟公公前去请示，才将他唤醒。
皇帝面有不悦：“今日不是姝儿大婚么？这一个个的又在闹些什么？”
皇帝缓缓挪动着身子，孟公公连忙蹲下伺候他穿鞋：“皇上息怒，几位皇子都来了，想必是有什么要事。”
皇帝狐疑道：“几位皇子？”
孟公公仔仔细细帮他套上鞋，应声道：“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到了。”
皇帝面色微顿，燃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孟公公引着众人入了内殿。
杨赢第一个奔上来，抢先开口：“父皇！七皇妹她不见了！”
皇帝勃然变色，怒道：“怎么回事？”
杨昭沉声道：“，父皇，七皇妹是在尚书府喝喜酒的时候失踪的，我们搜寻了许久还没有找到。”
杨赢瞪了杨昭一眼，道：“你少来假惺惺的，若不是你们，恐怕人早就找到了！”
皇帝眸色微顿，狐疑问道：“怎么回事？”
杨赢急忙道：“儿臣想为父皇分忧，找回七皇妹，可他们表面配合，实际上却百般阻挠！”
皇帝面色愠怒，看向杨昭，杨昭不慌不忙，道：“三皇兄此言差矣，七皇妹丢失的第一时间，我已经通知了巡防营，封锁各大街入口和出城入口，比起三皇兄只在尚书府耗着，儿臣以为阻止出城更为要紧。”
皇帝面色稍霁，道：“那现在情况如何？”
杨昭摇头，道：“父皇，目前还没有七皇妹的消息。”
皇帝气得一拍桌子：“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弄丢了！？”
杨赢斜眼看杨昭，冷声道：“说不定是有人贼喊捉贼，将七皇妹藏起来了！”
杨昭却笑起来，道：“三皇兄，父皇金口玉言，早就说了如果我能送七皇妹和亲，便许我太子之位。”
杨赢面色一白，他怔然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嘴唇颤了颤，倒是也没有否认。
杨昭看向杨赢，一字一句道：“父皇，儿臣倒觉得是三皇兄，嫉妒父皇对儿臣好，所以才故意带走七皇妹，想害得我法送七皇妹和亲！”说罢，他又看向杨赢，义正言辞道：“三皇兄，你若是不服，大可以冲我来！为何要对七皇妹下手？你到底将她带到哪里去了？”
杨赢差点被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嫉妒你！？”
杨昭直言不讳：“难道你不想要太子之位？不想得父皇的宠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皇帝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觉得可能是杨昭将杨初初藏了起来。
但他转念一想，杨昭明明知道杨初初不在了，自己可能会失去太子之位，又怎么可能用这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去换一个傻妹妹的自由呢？
而且这傻妹妹，还不是他的亲妹妹。
皇帝深思一瞬，又看向杨赢。
以杨赢的心性和手腕，倒真是有可能将杨初初抓走，嫁祸给杨昭。
杨赢见皇帝面色不善地看着他，心中“咯噔”一声，皇帝的敏感多疑，他是心中有数的。
杨赢心中忐忑，急急辩解道：“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啊！儿臣真的没有抓走七皇妹！”
皇帝心中疑窦丛生，却还是不敢确定，他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杨谦之，道：“谦之，你怎么看？”
杨谦之一直静默站着，没有说话，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儿臣也法判断是不是三皇弟所为，不过……他确实非常可疑。”
皇帝眸色微眯：“怎么说？”
杨谦之不徐不疾答道：“他先是证令的情况下，强行搜索了尚书府，惹得刘大人十分不悦；后又推了大皇姐，害得大皇姐动了胎气，差点儿出事，最后又派人闯入了五皇妹的新房，驸马气得将人打了一顿……桩桩件件，都让场面更加混乱，影响了找人的速度。”
杨谦之语气平静，但他每说一句话，皇帝的面色就黑上几分，待他说完之后，皇帝已经彻底暴怒了。
皇帝怒喝：“杨赢！你到底在做些什么！？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短短一天，他竟惹出这么多事！
杨赢气得嘴角抽搐，道：“儿臣不过是为了找到七皇妹踪迹！”他今日挨了杨昭的打，又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最后还让杨初初给逃了！杨赢憋屈了一天，此刻也有些忍不住了：“父皇既然不相信我，为何还让我全家派人去盯着杨初初？利用人的时候千般好万般好，一旦心生怀疑，就弃之如敝履，这便是父皇的行事风格吗！？”
皇帝面色铁青，低吼道：“你这个逆子！你忘了是谁将你从天牢中放出来的？”
整个大厅回荡着皇帝的怒吼，杨昭和杨谦之面表情地听着，孟公公在一旁静默立着，像一座置身事外的雕像。
杨赢冷哼一声，他本就脾气暴躁，此刻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难道我还要对父皇感恩戴德吗？是谁关我进去的？是谁害死我母妃的？”
皇帝怒不可遏：“混账！要不是你们母子害死德妃，朕怎么会惩戒你们！？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你找死！”
皇帝气得“蹭”地一下站起！
忽然，他感到这殿内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心脏抽哒哒地疼，整个面部都扭曲起来。
“父皇？”杨昭蹙眉唤道。
皇帝没有应声，两眼一翻，嘴角一歪，直挺挺向后倒去。
“父皇！”杨谦之也急忙迎上去，帮忙扶住皇帝。
杨赢面色苍白，显然是被吓傻了。
片刻前皇帝还在中气十足地骂他，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孟公公惊慌失措地扑过来：“皇上！皇上！”
杨昭将皇帝交给杨谦之和孟公公，朗声道：“来人！”
太极宫外的侍卫应声，鱼贯而入，顿时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杨昭抬起手，定定指向杨赢，一字一句道：“逆贼杨赢，谋害父皇，人人得而诛之！你们还不快将他拿下！”
杨赢眼眶欲裂，大吼一声：“谁敢！”
侍卫们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杨昭和杨赢，一时间有些犹豫。
就在此时，孟公公站起身来，呵斥道：“你们傻了吗？不不知道如今是四殿下监国吗！？”
众人恍然大悟，皇帝自始至终只宣布过四皇子监国，倒是没有怎么提到过三皇子。
于是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杨赢绑了起来。
杨赢气得大喊大叫：“放开我！杨昭，杨谦之！你们不得好死！”
一个侍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破布，直接塞进了杨赢嘴里，一下便将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侍卫们连拖带拉地将杨赢带出了太极宫。
孟公公也长吁了一口气：“两位殿下，现在可如何是好？”
杨昭淡声道：“安排太医院会诊，看看父皇的病情如何吧。”
杨谦之轻轻点头，孟公公连忙吩咐众人去请太医过来。
杨昭道：“二皇兄，塔莉公主还在明德宫等你，不若你先回去吧，这里我守着便行了。”
杨谦之沉吟片刻，道：“也好。”
杨昭送杨谦之出去，两人踱步到太极宫门外。
宫道幽幽，空一人，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皇兄……太医们过来，不会发现什么吧？”杨昭轻声问道。
杨谦之笑了笑：“父皇不过是虚不受补，又闷气心悸，上了年纪的人，再平常不过了。”
皇帝一直在吃他从药王谷带回来的补药，一直感觉良好。
但这些灵药，吃完后需要长时间的休息，并且需要心绪平和，切记心浮气躁，否则就会血气涌动，心脉梗阻。
杨昭面色微顿，抿了抿唇，道：“多谢二皇兄相助。”
杨谦之这次回来，不仅仅是因为杨姝大婚，而是杨昭特意派人送信给他，请他回来帮忙的。
虽然皇帝阻断了北疆与京城的通信，但这些年里，白亦宸训练的暗探们，早就遍布各地，传递消息的方法多种多样，在白亦宸脱困的两天后，他便已经知道了。
杨昭不声不响，等着皇帝宣布这个好消息，可皇帝却一直刻意隐瞒众人，让众人以为北疆危在旦夕，于是纷纷转而支持议和。
直到皇帝真的下诏，安排杨初初和亲之时，他才彻底下定决心，生了反意。
但他需要帮手，杨谦之回来得正好。
杨谦之淡声道：“说不上谁帮谁，我也有我的目的。”
杨昭听了，下意识看他一眼，杨谦之面上露出一丝怅然。
杨昭道：“二皇兄放心，杨赢会自食恶果的。”
杨昭心里明白，杨谦之心里一直放不下德妃娘娘的死。
德妃娘娘是那样善良，也又那样命苦。
年纪轻轻的时候，为了救父皇于危难，伤了身子，拼死生下二皇兄之后，几乎终身缠绵病榻。
二皇兄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才将她调理得稍有起色。
可全妃和杨赢，为了争夺白蛮的联姻，却出手加害辜的德妃娘娘。
换了谁，都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杨谦之神色微微有些疲惫。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本来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用他的一身医术来算计人。
且他针对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杨谦之有些落寞。
曾几何时，他也十分期盼父皇的疼爱。
他从小便身子孱弱，所有的人都告诫他，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父皇虽然偶尔来看他，但是每次都待不了一会儿就走了。
父皇看母妃的神情中，有同情，还有些自责。
却唯独没有情义。
后来连那些同情与自责也没了。
他来明德宫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态度也愈加敷衍。
杨谦之当时不懂，只以为是自己没用，什么都不能做，父皇才不重视他。
于是他便偷偷去爬树、耍剑、跑步……直到一次次触发心悸，绝望至极才肯停下来。
但他那样努力，父皇依旧不喜欢他。
后来他才知道，在父皇眼里，像他这样母家不算显赫，又不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生来就是被放弃的。
杨谦之极其早慧，很小的时候，便明白了这一点。
于是他一直不争不抢，只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
他研读诗书，钻研医术，既然许多事他做不了，那他能做的事，便要做到最好。
凭借着极高的天分，他被药王谷谷主看中，破例收为亲传弟子。
他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借着医术，让母妃减轻一些痛苦，活得更好一些。
除此以外，别他求。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没有什么道理和情面可讲。
母妃出事之后，他因伤心过度也旧疾复发，但他的父皇却几乎没有来看望过。
就连直面母妃的死因时，父皇也因为重视杨赢而犹豫不决，不肯为母妃报仇。
若不是初初的一席话歪打正着，只怕父皇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惩戒全妃和杨赢。
杨谦之那时方知，原来这世间是没有什么公道可言的。
父皇的决策，不过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他想保杨赢，是不想四皇弟一人独大；
他将杨赢打入大牢，是因为他有不臣之心；
后来将杨赢放出来，也是为了制衡四弟。
自始至终，父皇从没有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过，因为他对大局关痛痒，所以永远被排在所有人的后面。
此刻，杨昭一言不发地陪着杨谦之，走了一段又一段宫道。
杨谦之收起思绪，低声道：“太医差不多到了，四弟快回太极宫吧。”
杨昭沉默地点了点头，今夜想必是一夜眠了。
杨谦之忽然又道：“四弟。”
杨昭回头看他。
杨谦之笑了笑，道：“有空的话，去看看惠妃娘娘吧。”
虽然他知道杨昭与惠妃不睦，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后悔与痛苦，他不想杨昭也尝一遍。
杨昭眸色微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说罢，他凝视杨谦之一眼：“二皇兄，节哀。”
杨谦之苍凉笑了下，转身离去。
他禹禹独行在宫道之上，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此前的十几年里，母妃是他活着的意义，母妃去世之后，为母妃报仇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如今父皇倒下了，杨赢束手就擒，他心中的不平终于得以纾解。
但以后的日子，他又何以为继呢？
这一段宫道格外幽暗，杨谦之心绪起伏，恍恍惚惚地走着。
忽然，前面出现些许光亮。
一盏小巧的灯笼，徐徐进入他的视野之中。
春意还未完全散去，到了半夜还是有些凉意。
塔莉公主身着单薄春衫，不住地搓着手，棕色的卷发梳成靓丽的发辫，上面镶嵌着各色各样的宝石。
她一双深棕色的眸子，如小鹿一般，满含秋水地眺望过来。
“谦之哥哥！”塔莉公主拎着灯笼，冲他招起手来。
杨谦之回过神来，幽幽的深宫之中，到处都是黑暗，到处都是权谋斗争，唯有那少女才是他惟一的明灯，照亮了回家的路。
杨谦之心头微颤，加快了脚步。
走得进了，塔莉公主笑着迎上来，娇嗔道:“怎么这么晚？人家可是等你好久了……唔！”
咋咋呼呼的小公主被堵上了嘴。
杨谦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笼罩在塔莉公主身边，另她十分安心。
她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措地搭上杨谦之的腰间。
温柔与霸道同时席卷而来，令人沉迷。
良久之后，杨谦之才轻轻放开塔莉公主。
塔莉公主瞪圆了眼看他，满脸绯红，小嘴上还有光亮的水色。
杨谦之低声道：“塔莉，回白蛮去吧。”
塔莉公主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甜蜜中，一听这话，直皱起眉头：“你想赶我走？”
杨谦之伸手，抚上她的脸：“我和你一起走。”
-
太医院会诊过后，确认皇帝是因为怒急攻心，心脉梗住才失去了意识，半边身子都僵了。
太医们救治了一宿，总算稳住了皇帝的病情，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杨昭没有刻意封锁消息，于是，翌日一早，这消息便传遍了朝堂。
朝堂之上，之前还支持皇帝议和的众臣们，一个个落井下石的时候，都非常起劲，如今面对着杨昭，却都忐忑不安起来。
周太师面色冷睿，目光淡淡扫向杨昭，道：“四殿下，皇上到底如何了？还请告知我们。”
众臣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皇上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啊？水利新修之事还需皇上定夺啊!”
“如今北疆还在议和，皇上突然倒下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议和的章程还没有走完，那七公主还要送去剌古吗？”
所有人面上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却各怀心思。
杨昭目光逡巡一周，淡声道：“父皇病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此言一出，全场唏嘘一片。
杨昭又道：“就算醒来了，短期内也法正常理事了。”
杨昭没有说出来的是，就算皇帝醒来了，也极大可能面临瘫痪，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事事要人伺候。
群臣听了，面面相觑，不少人慌了神。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还有人开始长吁短叹，整个大殿之中，嗡嗡作响。
杨昭静静看着众人讨论，并不出言阻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太师站在列首，他回头扫了一眼喋喋不休的众臣，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吵嚷嚷！？”
众臣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些埋怨声低低传出来。
此时，杨昭才开口，道：“众卿稍安勿躁，太医院还在全力救治父皇，说不定过段时间，父皇就会好转的。”顿了顿，他沉声道：“父皇病重的这段时日，我会守在御书房偏殿，众卿家有什么事，可来与我商议。”
众臣一听，好似找到了主心骨，顿时安静下来。
莫丞相抬眸看向杨昭，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四殿下临危不惧，老臣定当权利辅佐。”
话音一落，便有不少人也出声附和，气氛陡然好转。
周太师却冷笑了声，道：“老臣记得，之前皇上便说过，北疆之事不许四殿下再插手。如今四殿下自己宣布监国，不知道算不算违逆皇命呢？”

第185章 煎熬
刚刚好起来的朝堂, 一时之间，又冷却下来。
杨昭面色无波，他定定看向周太师, 问道：“那太师以为应该如何？”
周太师眸色幽冷, 道：“皇上还未写下立储诏书，理应几位皇子一起监国。”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要将杨赢救出来。
自从周太师失去了女儿周贵妃之后, 便一直对皇帝和云瑶宫怀恨在心。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云瑶宫的杨昭掌权，更不能容许自己背后的周家失势。
杨昭凝视周太师一瞬，他如今身量颀长，又站在玉阶之上，居高临下的气势, 另周太师都有些压抑。
“周太师是历经两朝，本应名垂青史, 受后人赞颂。”杨昭缓缓走下玉阶，声音沉沉。
众人不明所以，向他看来, 一道道目光都投射到他身上，仿佛他便是这朝堂的中心。
杨昭一步一步，靠近周太师：“可惜啊……在清查户部尚书一案之时，我奉命督办抄家, 无意间看到一份账本。”
周太师面色不变，但眸色渐深, 暗流涌动。
杨昭一把从怀中掏出账册，递给如今的户部侍郎陆佩文。
陆佩文恭恭敬敬地接过，翻看起来，朗声念道：
“大文开元四年三月二十, 呈周太师纹银五十万两。”
“开元五年二月初一，呈太师府黄金十万两。”
“开元八年六月初五，呈周太师夜明珠二十斛，玉器八十件，金银首饰若干。”
陆佩文面无惧色，一本正经地念着周太师收受的每一笔赃款。
周太师面色铁青，双目如死水一般盯着杨昭。
杨昭毫不示弱地回看他，目光对峙间，杨昭虽然年轻，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随着陆佩文一字一句将内容念出，全场哗然变色。
众臣站在周太师背后，忍不住议论起来——
“没想到周太师居然是这样的人！亏得他还是两朝元老！”
“食君之禄，居然还敢如此行！这简直是国之蛀虫！”
“还好没有投到他门下，真是令人不齿！”
一句句话语如刀子一般，镌刻在周太师的心上，他面色难看至极。
周太师忍无可忍：“够了！”他暴怒着看向杨昭，道：“殿下想排除异己，直说便是！何必演上这一出戏，来折辱老夫？”
杨昭还未说话，莫丞相却开口了：“周太师，这账本早就在殿下手中了，殿下本来念在您是两朝元老，又对社稷有功，快要告老还乡了，便不忍毁你名誉。”顿了顿，他义正言辞道：“但直到现在，你因为一己私欲，还要与殿下为难，莫说是殿下，就算是老臣，都看不下去了！”
莫丞相在群臣之中影响力不小，他一出声，众臣都开始讨伐起周太师来。
周太师面上绷不住了，一张老脸憋成猪肝色，整个人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想到，为官一世，居然最终会败在杨昭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
杨昭无声地摆摆手。
侍卫们蜂拥而上，直接将周太师拿下，周太师面色怆然，突然一下像老了好几岁，没了嚣张的气焰，他便成了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余下的众臣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便默契下跪，齐声道：“恭请四殿下监国！”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杨昭站在玉阶之上，抬眸远眺。
他看的却不是这大殿中的众人，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宫闱，仿佛看到了宫墙之外的芸芸众生。
-
自从皇帝病重，杨昭监国以来，便恢复了京城与北疆的通信。
武城的议厅之中，众武将簇拥着武平侯白仲，正言辞激烈地讨论着议和的。
雷副将嗓门最大：“依末将看，此时就不应议和！”
全跃凉凉出声，道：“难不成雷副将想抗旨不尊？”
雷副将啐了一口，道：“你少给老子扣帽子！”顿了顿，他正经了几分，道：“如今这两边还没开打呢！就要主动议和？咱们一点谈判的筹码都没有！照我说，就应该先打他们个落花流水，至少吓唬吓唬他们！再和谈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害怕！”
这话糙理不糙，有几名武将表示同意。
全跃又道：“如今我们不到二十万大军，他们却有近三十万之多，万一开战，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愿意停手议和！？”他冷冷扫了众人一眼，道：“谁有把握一定能打赢剌古？”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敢吱声了。
又一名小将道：“那我们到底怎么办？打还是和？”
众人聊着聊着，又绕回了最初的问题上。
武平侯白仲沉默地看着众人，一言不发。
全大将军忽然笑了声，道：“对了，最近几日议，怎么都没看到白将军呢？”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白仲，颇有深意。
白仲面无表情，道：“本侯有安排，亦宸最近不在武城。”
全大将军挑了挑眉，道：“这么关键的时候，白将军居然不在……实在是有些棘手啊！”
“谁说我不在？”一道清朗的声音想起，白亦宸撩开大帐，一身银甲，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全大将军眼角微抽，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
雷副将最是高兴：“白将军回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到底如何对付剌古，皇上想让咱们直接议和，可这也太憋屈了！”
白亦宸笑了笑，道：“看了这份诏令，也许雷副将就不会觉得憋屈了。”
说罢，白亦宸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
众人微惊，白亦宸缓缓打开帛书，郑重其：“皇上因国劳累，病重昏厥，如今由四殿下监国。”他目光掠过众人，缓声道：“剌古狼子野心，占我疆土，杀我子民，需以武力摄之，北疆战局一切由武平侯白仲定夺。”
白亦宸缓缓合上帛书，抬眼看向众人。
武将们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少人眼里都发出了渴望的光。
“真的不用议和了！？老子早就想干.翻他们了！”雷副将第一个出声，笑声郎朗。
“太好了！虽然他们兵力多，但是不少是从北剌抢夺来的战俘，不见得能听他们的指挥！咱们赢面不小……”
“就是就是，凤山之围不是顺利解了么？有武平侯和白将军带领咱们，一定能战无不胜！”
武将们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讨论起战局来，个个豪气干云。
白亦宸穿过众人，缓步上前，将帛书呈给白仲：“请侯爷过目。”
白仲眼眸微动，接过帛书，再次打开。
言语铿锵，字字有力，果然是四皇子杨昭的笔迹。
白仲细细收起帛书，面色也亮了几分，只见他大手一挥：“点兵！”
众人欢呼雀跃，急忙应声而出。
全大将军和全跃几乎最后才离开。
全大将军走到帐外，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拳头紧了紧，低声对全跃道：“你先回去点兵吧，为父有要出去一趟。”
全跃面色微顿，急忙道：“父亲要去哪里？”
全大将军有些恼怒：“为父去哪里还要向你报告吗？”说罢，他又试着收了收自己的怒气，道：“你别问了。”
全跃咬咬牙，低声问道：“父亲要去见‘他’？”
全大将军眸色微缩，冷着脸道：“你想说什么？”
全跃犹豫了一瞬，道：父亲，大战在即，您还是别去了吧！万一被发现……”
全大将军打断他，道：“只要你不多，就不会有人发现。”
全跃面色微僵，嘴唇颤了颤，道：“父亲到底打算做什么？”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难道父亲不想大文取得胜利！？”
全大将军怒道：“我当然想。”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语气狠厉：“但我怎么能让杨昭借此站稳脚跟呢！？你可知道，杨昭和你表弟杨赢势不两立，来日若让他掌权，我们全家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这是全大将军最忧虑的。
全妃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可是却死在了皇帝手中，皇帝又借着全妃的错处，削弱了他的权利范围，把北疆的调度权尽数交给了武平侯白仲。
全大将军是敢怒不敢言。
全家在朝廷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靠的就是全妃和全大将军，可全妃倒下之后，全家便失去了最强的倚仗，开始走下坡路。
全大将军为了保住家族的权势，一直殚精竭虑，绞尽脑汁，杨赢便是他最大的指望。
可如今杨赢明显在夺嫡一战中处于下风，他在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也想方设法地给杨赢的对手——杨昭制造些困难，好为杨赢创造些机会。
最初，便是全大将军单独写信传回京城，故意夸大了北疆战局的惨烈，将凤山之困说得惨绝人寰，皇帝一向是鼠目寸光，畏首畏尾，一见他的信后，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
全大将军又买通了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有意无意地提到三皇子杨赢。
皇帝一方面担忧北疆局势，觉得大文的军力不足，最终多年心血可能毁于一旦。
另一方面，他也逐渐开始忌惮起杨昭在朝中的影响力，于是皇帝必须扶持一个人，与杨昭分庭抗礼。
就这样，杨赢再次被放了出来。
全大将军得知这个消息之时，终于又看到了指望，可不想这才没几日，京城就风云骤变，改天换日了。
全大将军面色郁郁，道：“如今也不知道赢儿怎么样了……”杨昭既然能重新监国，说明杨赢并没能接管朝中局势。
全跃知道全大将军在想什么，他沉思了片刻，道：“父亲的苦心，儿子都理解。”他眼神复杂地看向全大将军，道：“但如今大战，关系到数十万将士的生命，还有黎民百姓的安危……父亲此举，实在是太危险了！”
全大将军板着脸道：“你是在训斥你的父亲么？”
全跃急忙拱手低头：“儿子不敢！”
全大将军怒色沉沉：“那就闭上你的嘴！”
全跃面色僵住，虽然低着头，但身量高大魁梧，面上的表情被一览无余。
不甘中带着几分执拗，却又不敢忤逆自己的生父。
全大将军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此与你无关，你不要再管了。”说罢，全大将军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他走出了北军大营，全跃才收起自己的目光。
他感觉心中有一股无名火焰，在反复炙烤着他，十分煎熬。
-
议厅的会议散去之后，白亦宸阔步回了自己的营帐。
阿飞守在门口，见他来了，急忙迎了上来，气鼓鼓道：“公子！您带回来的那个小子，他也太懒了！大白天的，居然在您的营帐里睡着了！这成何体统？”
白亦宸挑了挑眉，道：“小声些，别吵着她。”

第186章 沐浴
北疆的寒春格外久, 即便到了四五月，凉意也十分浓重。
白亦宸低头入帐，复而又轻轻地放下门帘。
白亦宸的主帐布置得十分简单, 一张矮榻, 铺了简单的褥子，矮榻前有一扇半透的屏风作为隔断。
屏风外面，有一处宽广的沙盘, 沙盘上做了不少标记，从武城周边，一直延伸到剌古境内好几百里。
沙盘附近，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书桌，书桌上放满了各种兵书、堪舆图和奏报, 一叠一叠，码放得很是整齐。
在书桌上的空档处, 有个身量娇小的人儿，正趴在桌上。
白亦宸步履轻轻，走到杨初初面前。
她的头偏着, 歪歪地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身上套着宽大的士兵服，连领口都有些松垮，趴着的时候, 恰好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看起来细腻又柔滑。
她易容成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兵, 睡着的时候，依旧微微蹙着眉，纤长的睫毛掩饰不住，像两把小扇子一眼, 铺在眼睑下，划出两个完美的弧形。
白亦宸怔然看了一会儿，脱下身上的外袍，轻轻盖上杨初初单薄的背脊。
杨初初眼睫微动，嘴角娇憨地动了动，然后便缓缓睁开眼。
“吵醒你了？”白亦宸低声问着，语气有些懊恼。
杨初初秀眸惺忪地看着他，道：“人家又没睡着。”
白亦宸忍俊不禁。
分明一边的脸上，都睡出印子来了。
杨初初愣了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亦宸哥哥，诏令已经宣布了么？大家怎么说？”杨初初揉了揉眼睛，笑着问。
白亦宸勾唇，为她拢了拢额前碎发，道：“大多数武将，都很是激动，个个跃跃欲试。”
杨初初眼前一亮：“真的？”
白亦宸点点头。
武将们期待胜利，已经太久了。
不过这次令白亦宸最意外的事情是，在他离开期间，白仲一没有派人追踪他，而没有立即启动议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为白亦宸求出杨初初、杨昭控制京城局势争取到了时间和机会。
杨初初见白亦宸深思不语，笑了笑：“亦宸哥哥？”
白亦宸抬眸看她，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然后伸手抚上她的下颌角。
轻轻一拉，她的假.脸便被取了下来。
杨初初愣了愣，一双美目睁得老大：“为什么取掉？”
从京城到北疆的路上，她一直都是用假.脸示人，没有人知道她是憨傻的七公主，她便不用再装傻了。
杨初初起初不喜欢戴假.脸，但是用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反而觉得这样更加轻松。
于是经常缠着白亦宸，给她改各种各样的易容。
今日要做文雅的书生，明日要做活泼的小二，后日要做娇羞的老太太。
白亦宸不厌其烦地帮她改头换面，两人乐此不疲。
此刻，白亦宸却觉得手上这张假.脸，有些碍事。
他将假.脸扔在桌上，一言不发地盯着杨初初看，眼尾拘着笑意，意味不明。
杨初初面色微热，道：“你怎么不说话？”
白亦宸看着她，闷声道：“我不喜欢你戴假.脸。”
杨初初疑惑：“为什么？戴假脸不是安全吗？”
白亦宸沉声道：“有我在的时候……你不需要这样。”
他想看她的真容。
她的眼眸清澈无比，琼鼻俏丽端庄，唇角不笑的时候也是微微勾着，丰润嫣红。
杨初初讶异看他，一双眸子水亮无比。
白亦宸心中一动，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四目相对，目光缠绕。
“而且……假.脸手感不好。”白亦宸面无表情道。
杨初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如银铃敲击，清脆悦耳。
帐外。
阿飞静默站着，他百无聊赖地踢起了脚下的小小石子。
以前公子回来，都会唤他入帐陪着的！
可自从昨夜公子将那个小子带回来，除了让他添茶水，便再没让他入主帐内了！
难道是因为那个小子，更得公子心意？可是那小子明明是个大懒鬼！说给公子整理桌案，谁知道整理到一半就睡着了！
谁知道，公子不但没有惩戒那小子，居然还让他继续睡！
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飞越想越气，他本就是个直性子，如今更是忍无可忍了，他一叉腰，深吸一口气，便打算入帐去跟白亦宸说道说道。
谁知，他一撩起门帘，顿时面色顿住。
他丰神俊秀的公子，正伸手捧着那个小子的脸颊，细细……欣赏？
白亦宸面带笑容，眼中满是宠溺和温柔。
阿飞跟了白亦宸十几年，都没见过白亦宸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谁。
那小子背对着阿飞，懒散地支着身子，坐在白亦宸对面，好似十分乖巧。
阿飞如遭雷击，闪电般扔了帘子。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主帐的门柱，大口呼气。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阿飞的心跳得飞快，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想要再伸手去撩门帘，却又没有勇气。
难怪！难怪公子对那个小子照顾有加！他除了生得细皮嫩肉一点儿，有什么好？
他可是个男人啊！
等等，公子这么多年，从不纳人入房伺候，难不成……公子真的不喜欢女人？
阿飞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他似乎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可公子不喜欢女人，那他为什么又对七公主那么好？
阿飞的心思百转千回，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慌过。
就在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笑声雷动，粗犷至极。
阿飞一听，便知道是雷副将来了！
“糟了！”阿飞连忙敛了敛神，整个人拦在主帐门口。
雷副将与两名同僚，一起昂首阔步走了过来。
“小阿飞，白将军在吗？”雷副将笑呵呵问道。
阿飞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瞥了一眼主帐门帘，道：“公子舟车劳顿，只怕此时已经睡了。”
雷副将蹙了蹙眉，道：“怎么这时候就睡了？这才傍晚啊？”
阿飞板着脸：“嗯！还请雷副将晚些来吧！”
阿飞面上镇定自若，实际上心中惴惴不安。
万一被雷副将这个大嗓门发现了公子的秘密，那可怎么得了！？
一想到这件事可能传遍整个北军，阿飞就汗出如浆。
雷副将见阿飞神色有异，忍不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狐疑问道：“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
阿飞面色微僵，色厉内荏道：“我哪有！”
雷副将看了他一眼，道：“你站在外面，又怎知你家公子睡没睡着呢？”
阿飞梗着脖子道：“我、我就知道！”
这些除了雷副将，另外两位同僚也一脸狐疑地看了过来。
“进来吧。”白亦宸的声音从主帐中传出。
雷副将挑眉一笑：“小阿飞，弄错了吧！？”
说罢，他一把拨开阿飞，大手撩起门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门帘重新垂下，阿飞嘴角瞅了瞅，怎么又是他一个人被留在了外面！？
雷副将踏入白亦宸的主帐，还未说话便哈哈大笑两声：“白将军今日回来得好啊，这封诏令，可让兄弟们浑身舒畅！”
另外两位副将也连连点头附和。
白亦宸唇角：“多亏了四殿下有先见之明，我们才有机会和剌古一决高下，虽然是个好机会，但也切不可掉以轻心。”
雷副将道：“白将军放心，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剌古的动作我老雷都盯着呢！他们大约收拢了四五万万北剌的残兵败部，如今正在想办法把他们变成可用的兵力。”
王副将点了点头，道：“听说本来他们俘了约十万人，但是有一半人誓死不降，剌古将军昊天，便下令直接将那些人活埋了。”
白亦宸沉思一瞬，蒙坚的手腕他是有所耳闻的，但是一下杀掉好几万人，如此心狠手辣，真是骇人听闻。
“吱”地一声，屏风后面人影微动。
雷副将回头，疑惑道：“白将军这帐内还有人？”
白亦宸淡淡笑了下，道：“新招了个伶俐的小兵。”
白亦宸帐内一向不用人伺候，他的起居全是自己处理，就连吃饭、沐浴等都和普通士兵无异，完全看不出一点侯府公子的架子。
如今居然招了个人照顾，这可真是稀奇了。
几道目光向屏风后面投来，杨初初只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还好她方才重新带上了假脸，此刻只能挤出一个笑容，缓缓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小人给各位将军上茶。”杨初初压低嗓子道。
这声音又细又弱，众人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番。
这小兵身子瘦弱，一套兵服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看起来很不合适，粗粗的裤带一扎，腰肢看起来比巴掌宽不了多少。
“咳……”白亦宸抬头，干咳一声。
众人这才回过头来。
几位副将忍不住心中泛起了嘀咕，这小兵看起来如此弱不禁风，怎么能伺候好将军？
杨初初硬着头皮，端了一壶茶过来。
她来到白亦宸身边，微微躬身，十指纤纤，拎起茶壶为白亦宸斟茶。
末了，还冲白亦宸微微一笑。
白亦宸看着她，笑而不语。
杨初初又辗转走到王副将和李副将身边，为他们续上茶。
最后，她才来到雷副将身边，自她一过来，雷副将便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她勉强笑着，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雷副将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手上。
这一双手白皙无暇，看似柔弱无骨，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雷副将迟疑片刻，忽然一把抓住杨初初的手：“你这小兵……”
白亦宸赫然起身！
杨初初被抓住手，她心中微惊，小手一抖，茶壶偏了几分，热水便洒了出来。
“嘶！”雷副将猝不及防被烫到，一下便缩回了手。
白亦宸两步跨过去：“没事吧！？”
雷副将的手背被烫红了一片，他疼得龇牙咧嘴，嘴上仍然道：“没事没事！还好我皮糙肉厚……”
周围安静了一瞬，雷副将顿觉古怪，他抬起头来，却发现白亦宸拿起杨初初的手，仔仔细细看来看去。
杨初初急忙收回了手，小声：“没事，多、多谢将军。”
白亦宸蹙眉看她，还好没伤着。
雷副将面露尴尬。
白亦宸这才扫了他的手一眼，红得像一个卤猪蹄一般，又肿又厚。
白亦宸想起他方才捏住了杨初初的手腕，顿觉不悦，凉凉道：“雷副将久经沙场，这点儿伤想必不算什么。”
雷副将干巴巴笑了下：“呵呵……不碍事，不碍事。”顿了顿，他又看向杨初初道：“这个小兵，怎么有种很眼熟的感觉？”
白亦宸淡声道：“是我武平侯府的人，可能之前打过照面吧。”
雷副将“哦”了一声：“怪不得生得这样清秀，一看便不是打仗的糙汉子……哈哈哈哈……”
白亦宸没说话，只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瞬。
另外两位副将相视一眼，李副将连忙开口道：“末将忽然想起，军中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王副将也“呀”了一声：“李副将一个人去怎么能行？我去帮忙吧！”
说罢，两人便一溜烟地退出了主帐。
雷副将咽了咽口水，他看了那小兵一眼，小兵怯生生低着头，不敢看他。
雷副将只得悻悻告辞了。
雷副将一面向外走，一面喃喃自语：“将军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呢？”
阿飞立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雷副将举着一只红彤彤的手爪子出来，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主帐内，白亦宸点上油灯。
小小的火光，将这主帐照亮，白亦宸仔细拨了拨灯芯，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光。
杨初初轻轻叹了口气，道：“差点儿就被发现了，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她不禁有些丧气。
她本想帮他整理书案，但看到有兵书，她就忍不住翻了翻，但杨初初前世便有种一看书就犯困的毛病，于是看了没多久，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好不容易去给人上个茶，结果把人家一只手烫成两只大。
白亦宸将她拉到身边，道：“你本来就不需要做这些。”
他坐在圆凳上，杨初初站在他身前，微微低着头看他。
白亦宸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挑眉笑道：“你给他们倒茶，是他们的福气……雷副将没喝到，是他不配。”
杨初初忍不住笑起来，娇嗔道：“你又哄我。”
白亦宸凝视杨初初，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触一下，道：“我是说真的……初初，你躲在这里，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北疆和京城的局势都稳定了，我会送你回去。”
“你就在这里安心待着便好，不用想着为我做些什么。”
白亦宸认真道。
只要每天能看到她，他就很高兴了。
杨初初秀眉微蹙，道：“可是……我一个人在这儿，不做什么的话，人家也会怀疑的呀。”
白亦宸长眉一挑：“我不发话，谁敢有意见？”顿了顿，他又道：“你乖乖等我回来就好。”
杨初初抿唇笑了笑，可她忽然又想起一事：“可是我是亲兵，应该住到亲兵大营去吧？若是日日都睡在你的帐里，只怕对你不好……”
白亦宸轻咳一下，道：“有什么不好的？本将军需要亲兵暖床。”
他怎么可能让杨初初跟那些臭男人挤在一起？
今日若不是雷副将缩手快，白亦宸只怕要出剑了。
杨初初听了，脸直接红到了耳根。
这些天，他们从京城一路赶到北疆，因为担心后有追兵，就算是住店，也是夜夜待在一处，以防杨初初被抓。
但自始至终，白亦宸都是和衣而眠，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未逾矩。
杨初初睡在他身边，也能十分安心地一觉到天亮。
白亦宸见她有些羞涩，便不再逗她，道：“饿了吗？晚膳用了没有？”
杨初初摇摇头：“我不饿。”
这北疆的饮食她吃不习惯，连续两顿都是馍和肉汤，她吃小半个馍，饱到了现在。
她搓着自己的衣角，娇娇地看了白亦宸一眼，道：“比起用膳来……我更想做另外一件事。”
白亦宸抬眸：“什么事？”
杨初初小声道：“沐浴。”
杨初初喜净，在云瑶宫之时，便要天天沐浴。
这些天在路上，很少有机会能好好沐浴，每次都是简单对付一下。
如今到了北军大营，他们知道杨昭控制了京城局势，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人再四处找她了，杨初初这才放下心来。
白亦宸见她一脸娇羞的样子，真是十分可爱。
白亦宸低声笑：“好，那我来安排。”
杨初初轻轻点头。
“阿飞。”白亦宸出声唤道。
阿飞站在门口，忽然一个激灵，急忙奔了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白亦宸淡声：“去准备一个干净的浴桶，再打些热水来。”
阿飞面露疑惑：“公子是要在帐中沐浴？还要热水？”
白亦宸低低应了一声。
阿飞更奇怪了。
他跟着白亦宸十几年，他自小练武，身强体健，一直习惯用冷水沐浴。
到了武城之后，还时常和士兵们一起下河游泳。
从没听他要热水沐浴，还要拿个木桶在帐中洗？
白亦宸抬眸，瞥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阿飞“啊”了一声，立即回过神来：“是，公子。”
阿飞一脸纳闷地打水去了。
杨初初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了白亦宸着人为她准备的兵服和干巾。
过了一会儿，阿飞便扛着木桶进来了。
他轻瞪了杨初初一眼，道：“你怎么还杵在这里？还不去帮忙？”
杨初初理直气壮道：“我在帮将军准备换洗的衣物！”
阿飞这才轻哼了一声，出去了。
杨初初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两桶热腾腾的水，便被搬了进来。
阿飞“咚”地一声将水放在地上，没好气地说：“你帮将军加水！”
说罢，便甩手出去了。
阿飞得意洋洋，这小子，不给点颜色瞧瞧，他是不会学着勤快点儿的！
杨初初看着这两桶水，有些犯了难，她回头看了白亦宸一眼，他正坐在书桌前，安静地看着文书。
“亦宸哥哥……”她声音娇滴滴的，小猫一样。
白亦宸诧异抬眸，只见杨初初取下了假.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眨巴眨巴的。
白亦宸低低笑起来，起身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帮她把水桶拎起，热水一下便注入了木桶之中，欢乐地涌在一起。
杨初初站在桶边，热乎乎的雾气涌上来，暖洋洋的。
“好了。”白亦宸放下水桶，低声道。
杨初初笑了下，可她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来！
这主帐中没有隔间，唯有一扇半透的屏风……这怎么洗！？

第187章 再聚首
主帐之内, 水汽氤氲，蒸腾而上，汇聚到顶端, 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白亦宸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一本兵书，他身后摆着一扇半透的屏风。
室内除了兵书翻页的沙沙声, 还有哗啦啦的水声从屏风后端传来。
杨初初将自己埋进木桶里，温热的水将她包围，羞涩之余，也放松了几分。
一路上奔波劳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舒服服洗个澡了。
虽然这里没有花瓣也没有牛乳, 可一桶干干净净的热水，洗起来比什么都要舒服。
杨初初捻起帕子, 轻轻擦拭过自己的锁骨，雪肩，缓缓流向莲藕一样的玉臂。
轻微的摩擦声, 窸窸窣窣，热水顺着细腻柔滑的肌肤，重新流入桶里。
白亦宸翻书的手微顿了下，复而又翻过了一页。
杨初初知道白亦宸不会偷看。
可她却起了好奇的心思。
杨初初回过头来, 隔着屏风，她看到白亦宸高大的背影, 独坐在书案之前。
他逆光而坐，周身似乎被围上一圈淡淡光晕，亦真亦幻。
杨初初两手趴在木桶之上，怔然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
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亦宸哥哥。”杨初初挑眼看他。
白亦宸背影微动, 低声：“怎么了？”
杨初初轻笑起来：“你在想什么？”
白亦宸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道：“你。”
杨初初吃吃笑起来。
白亦宸轻叹一声：“再不快些，水就要凉了。”
再不快些，他就要熟了。
杨初初“嗯”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哗哗的水声，如悠扬的乐曲，流淌在帐内。
为这金戈铁马的北疆之地，平添了几分旖旎。
杨初初很快便出了木桶。
她用干巾裹着自己，麻利地穿上小衣，又套上白亦宸为她准备的中衣。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之上，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单薄的背部和肩膀，缓缓走出屏风后。
“亦宸哥哥，我好了。”杨初初笑道。
白亦宸面色不变，淡淡“嗯”了一声，依旧是背对着她。
杨初初见他还像一尊佛似的杵着，便特意绕过屏风，走到他身侧来。
一阵清新的皂角味传来，还带着少女淡淡的清甜气息，白亦宸愣了愣，抬眸。
杨初初黑发如瀑，丰润地堆在一侧的肩上，水滴顺着她的发梢，滴滴点点落在地上，肩膀上的中衣，也有些微湿了。
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满含笑意地看着他，俏丽又调皮。
白亦宸蹙了蹙眉，他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柜子面前，拿出一条干巾。
随后，回头看向杨初初，向她伸手：“来。”
杨初初看了他片刻，茫然地走了过去。
白亦宸牵起杨初初的手，拉着她走到了床榻前。
白亦宸将干巾轻轻拢上她的发，手指用力，轻轻擦了擦。
杨初初睁大眼睛看他。
他一言不发，仔仔细细地用干巾将她的秀发包了起来，她中衣肩部有些微透，白亦宸下意识挪开目光，继续专心致志地擦拭她的秀发。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又十分灵巧，一头凌乱的秀发在他的打理下，逐渐变得顺滑听话。
杨初初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任由他拨弄。
白亦宸帮她拢了拢耳后长发，忽然目光定了定，他突然凑上前，靠近她的耳朵。
他的面颊在眼前放大，杨初初心跳陡然加速，手指微微攥紧。
这一瞬间，杨初初几乎以为白亦宸要亲她。
两人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白亦宸停下来，伸手抚了抚她耳下的脖颈，轻声问道：“疼吗？”
杨初初愣了下。
他指的是她脖颈上的红痕。
这些天来，杨初初一直穿着士兵们的粗布衣裳，她肌肤娇嫩，被这粗麻的料子轻轻一摩擦，便红了一片。
但路上两人东躲西藏，要找些药也不方便，她便一直没有吭声。
此刻，杨初初迎上白亦宸的目光，摇了摇头。
白亦宸蹙眉：“怎么不早说？”
杨初初轻声道：“快好了。”
白亦宸手指颤了颤，俯下身去。
嘴唇贴上火辣辣的红痕，轻柔无度。
杨初初心头一震。
他的唇微凉，沿着她的一截擦痕，轻轻地吻着。
好似上药一般，仔仔细细，细枝末节也不放过。
杨初初有些耳热，酥麻的痒感，令人有些腿软。
她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揪住他身前衣襟，白亦宸下意识伸手搂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里。
杨初初被迫抬头，她面色泛红，眼中满是动人的水光。
白亦宸吻过擦痕之后，嘴唇也热起来，忍不住贴上她锁骨，轻吮一下。
杨初初忍不住小小嘤咛一声，白亦宸身形微顿，急忙放开她。
他偏过头，将半湿的干巾递给她：“自己擦擦吧。”
杨初初呆呆地看着他，嘟嘴：“不要。”她又凑上来撒娇：“我要亦宸哥哥帮我擦。”
白亦宸无奈笑了下，他转头看她，眼中有一丝欲色，低声道：“初初……不要总考验我，好不好？”
这一路上，为了保护杨初初，他们一直同屋而眠，虽然白亦宸一直守着礼仪，但他毕竟是个男人。
杨初初灵动貌美，又是他的心上人，一点欲念都不动，是不可能的。
杨初初面色微顿了下，随后，她主动伸出手臂，攀上白亦宸，小声道：“初初没有考验你，我不过是喜欢和你亲近罢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白亦宸心中情潮涌动，他眸色加深，看向杨初初，不发一言。
杨初初靠近他，软软依在他怀里，她娇声道：“亦宸哥哥想不想要我？”
白亦宸面色微怔，他避开她目光，清俊的面庞倏而泛红了。
杨初初抬眸，水亮的眸子定定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亦宸哥哥，想不想要初初？”
气息如兰，喷薄在他脸上，两人目光交织，呼吸纠缠，静默了片刻。
“想要。”白亦宸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杨初初嘴角扬起，轻声笑了起来。
她看向白亦宸，语气十分轻松：“好呀。”
白亦宸眸色微惊，他凝视杨初初的面庞，她笑意中带着几分认真，一点儿也不像在开玩笑。
娇软的腰肢就在他手中，似乎轻轻一握，这眼前的美人便会化在他的怀中，顺从地任他宠爱。
白亦宸看了杨初初一瞬，然后，松了手。
“不可。”白亦宸嗓子有些低哑，他下意识挪了挪位置。
杨初初愣住了，他方才还抱着她深情地亲吻，此刻为什么又要拒绝她？
白亦宸回过头来，与杨初初对视，他满脸郑重：“初初是我的心上人，我确实对你有欲念……承认也没什么。”
他从来不觉得情不自禁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是他们之间，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
顿了顿，他继续道：“但如今北疆战事未了，我也还没有向你父皇或者皇兄求亲，那便不应逾矩。”说罢，白亦宸伸手拢了拢她的发，道：“我想给你一场完美的大婚。”
杨初初怔然看着他，他声音温柔，面色平静，似劝似哄，让人无法抵抗。
杨初初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有些感动。
按照剧本，在她十五岁的时候便要去和亲，和亲之后不久就要客死异乡。
如今虽然两国的议和暂停了，也暂时没有人要将她送去剌古。
但只要战事未平，还没有长到十五岁，杨初初总是忍不住心中的忐忑。
对于她来说，若最终难逃一死，还不如好好爱他一场，不留任何遗憾。
他想要她，她便应允。
可他如此郑重其事地说着，反倒让杨初初有些不知所措。
杨初初盯着白亦宸看了一会儿，眉眼轻弯：“亦宸哥哥可不要后悔呀……今日我心情格外好呢。”
白亦宸低声笑了出来，凑近她小巧的耳朵，道：“无妨，我会努力让你日日心情都好。”
杨初初抿唇笑了起来，重新靠入他怀里。
白亦宸微微低头，下巴抵住杨初初的头顶，一个轻轻的吻落下来，如羽毛一般撩动心弦。
杨初初懒洋洋靠在他怀中，小声嘟囔道：“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白亦宸低低笑开。
就在这时，主帐外人影闪动，门口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
白亦宸早就吩咐了沐浴时不许人进来，他便没理会，自顾自地取来外袍，帮杨初初披上。
下一刻，门帘微动，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我说白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洗个澡也要躲在主帐里？”
杨初初心头一震，这是杨瀚的声音！？
她下意识站起身来，急急向屏风外走去，想要确认这声音的来源，白亦宸想拉住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六哥哥！”杨初初一眼看见杨瀚，急急奔了出去。
她在京城的时候，便和杨昭一起，派人到处寻找杨瀚的踪迹，却一直未果。
没想到居然在北疆看到了他，叫她怎能不激动！？
杨瀚走进大帐，正纳闷没见到白亦宸，听到杨初初的呼唤声，他诧异抬眸——“初初！？”
杨瀚面露惊喜，他几步上前，正欲开口，身形却忽然顿住。
他忽然发现，杨初初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长发微湿地披散着，身上挂了件男式长袍。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那个大大的浴桶，和白亦宸微僵的脸。
他方才进来的时候，杨初初似乎是从榻上下来的……
杨瀚脸色骤变。
他心头怒意上涌！还未来得及和杨初初叙旧，便大喝一声：“白亦宸！你对初初做了什么！？”
说罢，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剑，一手拉住杨初初，剑尖直接指向白亦宸。
白亦宸站起身来，与他对视：“殿下误会了。”
杨瀚扫了一眼现场，怒道：“误会什么？一个大帐，孤男寡女，还有这么个破玩意儿！”
这么大一个桶，两个人进去都绰绰有余了！
杨瀚怒不可遏，一剑刺出！
白亦宸灵活地闪身躲过，他蹙眉道：“殿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初初呆了呆，这才反应过来杨瀚误会了什么，也急忙出声道：“六哥哥，快住手！”
杨瀚怒发冲冠，哪里听得进去，狠厉的剑招一下接一下，直接攻向白亦宸。
“白亦宸！亏我还当你是兄弟！你居然将我妹妹绑来了这里……还、还行不轨之事！我真是看错了你！”
白亦宸无奈，只能一边闪躲一边道：“殿下稍安勿躁，初初在我这里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并未对初初做什么……她是自愿来北疆的。”
“一口一个初初，叫得这么亲热，还说没什么？”杨瀚怒气冲冲，他的七皇妹这样单纯，怎么能明白世间险恶和男人的花花肠子？
杨初初也急忙解释道：“六哥哥，初初不过是沐浴一下……亦宸哥哥帮我守着的，他、他没有偷看的！”
杨瀚一来，杨初初就必须装傻，不然便容易违背人设。
杨瀚咬牙切齿道：“初初！这种事……你、你不懂！”
杨瀚红着脸，不知道如何跟杨初初解释，他一边打斗，一边道：“总之你受的委屈，六哥哥替你讨回来！”
杨初初见杨瀚如此冲动，不免心中着急，她声音提高了些，道：“六哥哥，初初不委屈……亦宸哥哥对我很好的。”
杨瀚还是一脸不信，手上剑招飞舞，白亦宸极力忍让，但当下这情形，换了谁都很难解释得清楚。
杨瀚怒道：“初初，你不要被这个小子骗了！他仗着有一副好皮囊，就哄骗你这样的小姑娘……他、他就是想骗你给他生孩子！”
白亦宸：“……”他忍不住嘴角抽了抽，继续与杨瀚对招。
杨初初无语了，无奈之下，她清了清嗓子，道：“不就是生孩子么？初初愿意的。”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

第188章 开战
室内气氛陡然一滞。
杨初初硬着头皮看向杨瀚, 他终于暂停攻击白亦宸。
但他的目光，却缓缓移到杨初初的小腹之上，一目不错地盯着。
杨初初又羞又窘, 急忙扭过身子, 道：“初初还没有宝宝呢！”
装傻都要装不下去了。
杨瀚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收了剑，转头看向白亦宸, 道：“好！就算你没有趁人之危……但你将初初带到这里来，难道没有一己私欲？”
白亦宸看向杨瀚的眼睛，沉声道：“有的。”
杨瀚微愣一下：“你承认了？”
白亦宸笑了下，道：“我一直倾慕七公主，殿下不知道吗？”他笑得十分坦然, 目光淡淡投向杨初初。
杨初初美目睁大，面上泛红。
杨瀚面色微顿, 他又听见白亦宸道：“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尽快安定北疆局势，将剌古赶回他们自己的地盘去, 我们才可能高枕无忧，唯有这样，才能彻底留住公主。”
只有他和身后的北军足够强大了，她才会彻底安全, 不会再有人把她送去和亲。
杨瀚心中颤了颤，其实当他知道杨初初被安排和亲之时, 气得差点儿冲回京城去了，无奈有要事在身，实在走不开。
如今见到杨初初好端端的在这里，总比她独自背井离乡地去剌古要强。
这个白亦宸, 也勉强算办了件好事。
杨瀚面色稍霁。
白亦宸看向杨瀚，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才需要殿下的帮忙……不知道上次那件事，殿下查得如何了？”
杨瀚微怔一下，这才想起了他原本过来的目的。
杨瀚收起方才的冲动，心绪平静了几分，道：“人我已经查到了，只是这事恐怕比我们想象得更加严重，我估摸着不是今夜就是明夜。”
白亦宸眸色一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初初，低声道：“你早些休息，我和殿下出去一趟。”
杨初初点点头。
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杨瀚：“六哥哥，你和亦宸哥哥都要小心些。”
杨瀚道：“初初放心，你六哥哥我英明神武，不会有事的！至于白亦宸嘛，他既然是你的小情郎，我也勉为其难地保护一下他算了……”
杨初初：“……”
这人的态度，真是一时一个样，也没个定性。
-
临近夏日，白天依旧有些炎热，可夜晚依旧凉风习习。
主帐之外，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士兵们巡逻的脚步声。
白亦宸最近越来越忙，大多数时候都交代阿飞照顾杨初初。
这一夜，已到子时，白亦宸还未归来。
杨初初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不知不觉睡着。
梦中，杨初初似乎回到了小时候。
她刚刚穿越过来，坐在冷宫内轻离院里，盛星云一口接一口地，给她喂着稀粥。
杨初初那个时候，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这具身体，和这个世界。
盛星云便时常抱着她，好似讲故事一般，解答她各种各样奇怪的小问题。
后来她们出了冷宫，盛星云明明对皇帝已无情义，但是为了让女儿过得好些，她便也曲意逢迎地伺候皇帝，讨他欢心。
在杨初初心里，她是最好的母亲。
“娘亲……”杨初初在睡梦中喃喃出声。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轻微响动，一向睡眠很浅的她，忽然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白亦宸关切的眉眼。
他站在床榻边，正在卸自己的甲胄，可听见杨初初惊醒，便又担忧地走过来。
他瞥见杨初初眼角微湿，低声问道：“初初，做噩梦了？”
杨初初摇了摇头：“只是梦见了娘亲……”
她不告而别，也不知道四皇兄到底有没有将真相告诉娘亲，但就算告诉了娘亲，以娘亲的性子，恐怕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白亦宸看出了她的心思，柔声道：“你放心，北疆这边的情形，和你的处境，我都在信里和四殿下说了，想必他会告知云妃娘娘的。”顿了顿，他道：“如今京城局势还算安稳，但北疆战事一触即发，路上也是危险重重，若想回京城，恐怕还要等一段时日。”
杨初初点点头。
她垂眸，看向白亦宸拆了一半的甲胄，伸出手来帮他。
柔柔弱弱的手指，帮他挑开绳索，将冰凉的银色甲胄取下，白亦宸一把握住她的指尖：“我自己来，你睡吧。”
杨初初不说话，继续坚持着手上的动作。
白亦宸笑了笑，任由她摆弄。
“内奸找到了。”白亦宸忽然道。
杨初初诧异一瞬，抬眸：“是谁？”
白亦宸声音微沉：“全大将军。他偷了北军一半的布防图，给了剌古。”
杨初初瞪大眼：“他之前不是北疆的都护吗？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
白亦宸轻叹一声，道：“利欲熏心。若是北疆之战我们大胜，等于四殿下会稳坐太子之位，他全家再想东山再起，就难了。”
杨初初面色也不太好，问道；“那现在怎么样了？”
白亦宸道：“所幸的是我们发现得很早，我便请六殿下潜入全大将军的军营里，偷偷调换了布防图……全大将军昨夜送出了那份假的布防图，回来之后就被我们抓了。”
杨初初会意道：“所以，现在剌古手上那份，是假的？”
白亦宸微微颔首：“不错。”
白亦宸特意准备了一份假的布防图给剌古，打算将计就计。
杨初初把白亦宸的甲胄取下，起身下床，将他的甲胄挂在架子上。
还未及转身，便被白亦宸从身后抱住。
他下巴低着杨初初柔嫩的脖颈，低声道：“我打算引诱他们，主攻武城。”
武城兵力最集中，但白亦宸给他们的布防图显示，这里的布防最为薄弱。
如果对方轻敌，可能派个两三万人来打，若是这样，便能提前消耗一部分剌古的兵力。
杨初初身子微顿，转身看他：“要正式开战了么？”
白亦宸深深看她：“是。”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他抬眸凝视杨初初，郑重道：“初初，你跟着六殿下，去吴城避一避吧。”
吴城？
杨初初面色微变。
在原剧本里，北疆之战中，剌古对大文的排兵布阵和打法了如指掌，他们精准地打击了大文薄弱的城池，将不少兵力投到了钟勤镇守的吴城，没有几日便攻下了吴城，守城将军钟勤战至力竭而死。
如今白亦宸识破了全家的计谋，没有让剌古拿到真正的布防图，想必吴城已经躲过了这一劫。
但这样一来，白亦宸等人所在的武城，便成了主战场。就算初期能占得一部分先机，但等剌古反应过来，定然免不了一场鏖战。
杨初初抬眸看向白亦宸，语气坚定：“我不走。”
白亦宸长眉微蹙，伸手拢住她肩膀：“我也不想你走……可是你在这，我担心无暇保护你。”
两边的兵力相差太多，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让她一起涉险。
杨初初凝视他，认真道：“我不需要你分神保护我。我会轻功，遇到危险，我可以逃跑，这些日子里，易容术我也学得差不多了，我伪装成别人，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白亦宸看着她，不说话。
杨初初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蛾眉微拢：“亦宸哥哥……我可以保护自己的，别赶我走……”
白亦宸心头微动，凝神看她，她面色柔柔，眼神却十分坚定。
白亦宸忽然伸手，一把勾住杨初初腰肢。
温热的吻，落下来。
杨初初美目微张，淡淡的木香包裹着她，她怔了片刻，然后便沉溺在他的怀抱中。
两人气息缠绵，难舍难分。
他的唇，深深浅浅地摩挲她的，一点一点亲吻，充满了留恋和不舍，所有没说的话，都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了。
杨初初软软地依着他，毫无防备，白亦宸深吻她。
他右手抚上她的后颈，穴道一点，杨初初便失去了意识。
白亦宸抱住杨初初，凝视一瞬，眸光微动。
然后打横将她抱起，出了主帐。
杨瀚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佩剑上，蓝色的剑穗是唯一的亮色。
杨瀚听到声响，下意识回眸。
“初初怎么了？”杨瀚讶异问道。
白亦宸低声：“只有这种办法，能让她去吴城。”
杨瀚皱起眉来，白亦宸小声嘱咐道：“殿下一路小心，等天亮她就会醒来。”
杨瀚点点头，从白亦宸手中接过了杨初初。
她身上裹着披风，带了帷帽，一看便是白亦宸帮她穿的。
“亦宸兄。”杨瀚突然开口。
白亦宸抬眸看他，杨瀚道：“你也保重……记得来接初初。”
白亦宸淡淡笑了下，认真点头：“好。”
他目送杨瀚和杨初初出了北军军营。
白亦宸回到主帐。
主帐之中，夜灯还燃着。
这是她的习惯，只要他没回来，她总会为他留一盏灯。
白亦宸怔然看着火光微闪，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
翌日，剌古便对武城发动了攻击。
剌古骑兵来势汹汹，直接冲到了武城城下，一个个大声叫嚣着，不住地挑衅着北军。
武城城头之上，守军们不为所动，无一搭理他们。
剌古骑兵在城门下吵了半日之后，便开始对武城猛攻。
云梯攀爬、巨木撞门、鹰钩飞索，招数层出不穷。
北军士兵们一个个严阵以待，却不主动发动攻势。
剌古骑兵每爬上一批，他们便杀一批，不知不觉间，在武城城门下已经累积了不少尸体。
剌古人急了。
带兵的将领骑马立在阵前，他眸色幽暗，思虑甚重。
按照昊天将军的指示，这武城之中只有两万人马，他们带了四万人来，应该很快能将武城打下来。
且他看到武城的守将，居然是这样老实巴交的保守打法，一定是城内缺兵少粮，一点人力都耗费不起。
这将领大手一挥：“给我强攻！本将军就不信攻不下来！”
只要能攻下武城，昊天将军一定会给他记头功！
剌古人像疯了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了上去，踏着前人的尸体，向城门冲过去。
傍晚时分，云霞漫天，残阳如血。
剌古人急红了眼，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冷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白亦宸站在城头之上，衣袍翻飞。
他面色淡淡地看着城头之下，如潮水一样涌来的敌人们，面无表情。
“开门，迎战。”白亦宸沉声道。
此言一出，所有的副将和亲兵们都眼前一亮。
片刻后，城门大开，一队队英姿勃发的北军士兵们，从城内涌出，他们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他们拿着武器，面容冷峻，见到剌古士兵，毫不犹豫地上阵搏杀，气势如虹！
一时间，战鼓擂动，喊杀声漫天，兵刃相接乒乒作响，黄色战衣的剌古骑兵，和银白色战衣的大文士兵厮杀在一起，城下一片混战，夜色正式降临。
激战持续了一夜。
剌古士兵折腾了一天，本来体力便消耗了大半，经过这一夜的搏杀，四万兵马最终只剩下不到一万人，剌古带兵将领不敢再恋战，于是便带着残余的部下们仓惶逃跑。
大文士兵们乘胜追击了一段，直到将他们赶出两国交界地带，才肯罢休。
武城守住了，且损耗不大，士兵们个个欢欣鼓舞，面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百姓们在家中惴惴不安躲了一夜，天亮之后，听说大文与剌古首次正面开战，便旗开得胜，也不由得欢呼起来。
整个武城陷入一片高涨的胜利情绪之中。
众将领聚集在议事厅中。
人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连雷副将都忍不住拍着胸脯道：“他们若是再敢来，老子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唯独白亦宸静默坐着，一言不发。
白仲扫了一眼众人，最终，目光落到白亦宸身上，道：“白将军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白亦宸抬眸，沉声道：“今日我们能得胜，纯属侥幸。剌古只派了四万兵马来攻打武城，想必是听信了我们递过去的假布防图。”顿了顿，他目光逡巡一圈，道：“此时，他们恐怕已经知道自己中计了，等调整好策略之后，肯定会尽快卷土重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此言一出，众将领都严肃了几分。
“白将军说得有理！”
“确实，虽然咱们赢了，但是也有好几千人的折损，也不是个小数目，要抓紧救助伤兵才是。”
“就是……不过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白亦宸见众人都冷静了几分，心中也微微放心了些，他沉声道：“这一战咱们占了先机，但是可以看出来，他们强攻的方法还是很多的，而且剌古士兵个个训练有素，擅长骑射和重兵器，近距离厮杀时，我们的士兵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众人犯了难，剌古骑兵厉害，他们是早有耳闻的。
但是今日一见，才知道这支队伍的彪悍与强势。
如今他们虽然小胜一场，但是却也彻彻底底点燃了剌古的开战情绪，他们若是一下拥兵而上，北军则难以抵挡。
白亦宸继续道：“若是要战胜他们，不但要从战略上出发，还要想办法削弱他们的战斗力才行。”
至于怎么削弱，他暂时还没有想好。
众人又针对这个议题讨论了一番，直到中午才陆续离开议事厅。
白亦宸回到主帐，和往常一样撩起主帐，却忽然发现帐中空空如也。
白亦宸面色微顿……此刻，她应该已经快到吴城了吧。
白亦宸解下甲胄和佩剑，他在城头上督战了一天一夜，实在是有些疲惫了。
阿飞走进来：“公子，沐浴的水已经备好了。”
说罢，两个士兵便抬着两桶热水进来。
白亦宸愣了愣，他并没有吩咐过。
但阿飞以为他以后都要在主帐中浴热水，便提前备好了。
白亦宸沉默片刻，低声道：“放下吧。”
热水腾腾，雾气弥漫。
白亦宸简单沐浴过后，便上了床榻。
白亦宸拥着衾被，上面似乎还有她的幽香。
她应该醒了吧？会不会怪他？
白亦宸缓缓闭上眼，罢了……只要她安全，怪他就怪他吧。
-
武城的伤兵不少，军医们这两日忙得不可开交。
于是白亦宸便让人贴了张告示，招募城中医者和护工，以为来日大战做准备。
大文士兵们才胜了一场，百姓们对北军的爱戴之情，到达了空前的高度。
才短短一上午，医者招募处便挤满了报名的人。
负责登记名册的士兵，长得凶神恶煞，许多医者见了他连话都不敢说。
“下一个！”士兵粗声粗气道，一个少女走上前来。
士兵抬眸，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女，这少女看着约莫十四五岁，生得亭亭玉立，黑发如云，乌鸦鸦的盘了一半在头顶，只插了一根素净的玉兰簪子。
她面容清丽，算不得十分惊艳，但却很耐看，一身雅致的素色衣裙，也穿得赏心悦目。
来报名的医者，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又或者正当壮年的年轻大夫，极少见到有女子前来。
但这少女站在一众医者的队伍中，又显得那么独树一帜，鹤立鸡群。
士兵伸手，用毛笔沾了沾墨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之前是做什么的？”
少女盈盈笑起来，声音清甜：“大哥，我叫吴仁仁，是个游医。”
士兵又盯着她看了看，疑惑道：“你年纪这么小，就当游医了？到底靠不靠谱啊？”顿了顿，他又不耐烦道：“若是没本事，就别来浪费大爷我的时间。”
那少女眼珠一转，从包袱里掏出了一块令牌，递给士兵。
士兵狐疑地接过来一看，顿时傻眼……

第189章 受伤
北疆形势越发严峻。
武城初战告捷之后, 剌古残兵撤退不久，便与主力部队汇合了。
此战领兵的将军见到蒙坚，便急忙跪了下去, 他泪如雨下：“将军！末将四万兄弟大多死伤殆尽, 求将军为他们报仇！”
蒙坚眸色沉沉地看着将领：“武城到底有多少人？”
“至少有十万人！不、不，也许是十五万人！”将领嘴唇微颤，他回忆起那一夜的惨烈, 还心有余悸。
蒙坚一脚踢上他胸膛，怒道：“废物！不但吃了败仗，连对方多少人都弄不清楚？”顿了顿，他又问：“我问你，战场之上可有看到全大将军？”
那将领茫然地摇了摇头。
蒙坚眸色微眯, 然后，他赫然站起, 大吼一声：“传令下去，整装待发，向武城挺进！”
众将士听了, 面面觑：“将军，为何要将所有兵马都归拢去攻打武城？”
蒙坚咬牙切齿道：“之前的布防图恐怕是假的！白仲和白亦宸，这对父子狡猾至极！他们想以假的布防图引得我们兵力分散，然后好对我们各个击破。”
众人一听, 哗然色变。
“那真的布防图呢？”有人低声问道。
蒙坚脸色阴沉：“哪有什么真的布防图！？”
不过都是幌子罢了。
众人面色一凛。
-
武城，北军议事厅。
众将士正聚在一起, 对着沙盘分析战局。
一声尖利的报信声，忽然响起——“启禀侯爷，剌古军队向武场进发，距离我们还有十里！”
白仲抬眸, 与白亦宸视一眼。
白亦宸微微颔首，道：“好，继续盯着他们。”
报信兵应声而出。
众将领继续讨论起来，看不出一丝慌乱。
“如今我们可用的大约有二十万兵马，剌古原本有二十万人，他们又集结了不少北剌古的兵力，再加上强行征兵而来的百姓，算在一起至少有三十万人！”李副将说完，看向白亦宸：“也不知这次剌古会带多少人过来？”
这也是其他人最关心的问题。
白亦宸之前训练了一支暗探的队伍，他们悄无声息地奔走在北疆和剌古，传递消息。
白亦宸低声道：“目前赶来的，主力军队至少占据大半，还有一部分新兵和北剌战俘，加在一起应该有二十五万之多，还有五万人四散在各地……但他们不止三十万人。”
众人一惊，白亦宸又道：“大家别忘了，他们还有□□万人守在王都，但若前方需要增援，恐怕他们也会将人调集过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来，剌古其实有接近四十万的兵力！？
基于是北军的两倍之多。
现场气氛肃然，众人的面色都沉了几分。
白仲扫向众人，道：“虽然人数多，但是新兵和北剌的士兵们，暂时还是一片散兵游勇，我们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雷副将高声附和道：“就是！咱们也是精兵强将，不见得会输！”
雷副将嗓门大，他一出声，众人陡然又振奋了几分。
白亦宸勾唇，笑了笑，道：“今天他们拔营过来，我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夜幕降临，剌古大军急速行军，终于抵达武城周边。
白亦宸独自站在城头，瞭望远方。
大批剌古士兵们，如潮水一般用来，占据了周围广阔的平原。
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如蝗虫过境一般，看得人心惊胆寒。
他们训练有素，雷厉风行，不到一刻钟，便完成了安营扎寨，一个个白色的帐篷被支了起来，就地栖息。
雷副将前来请示：“将军，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了。”
白亦宸缓缓转身，颔首，道：“开始吧。”
雷副将面上露出一丝兴奋，应声而去。
白亦宸依旧站在城头，岿然不动。
众将士严阵以待，守护城头的士兵们双目炯炯有神，一目不错地盯着远处的营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远处的剌古军营，忽然冒出一簇一簇的火光，轰隆隆的爆炸声响彻云霄，天边被照得通红，让人一时忘记了是白天还是黑夜。
剌古士兵们奔忙了一天，还未及休息，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炸药炸得血肉横飞，哇哇乱叫。
士兵们的惨叫声，战马长嘶踏蹄声，轰鸣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场面混乱不堪。
剌古的将领们一脸惊恐：“撤退！先撤出武城周边！”
但人数太多，在这样的情形下传递信息实在是困难不已，直到号角吹响，剌古士兵们才微微缓过神来，跟着他们的将领奔逃而去。
武城城头上的众人，一见他们抱头鼠窜，顿时乐得手舞足蹈。
雷副将哈哈大笑：“白将军，这霹雳弹可真是厉害啊！”
白亦宸也笑了笑，道：“这是二殿下派人送来的。”
药王谷不但擅长制药，还擅长制毒和火器，只是不轻易示人。
也不知道杨谦之用了什么办法，让谷主松了口，提供了一批危机惊人的霹雳弹，让人送了过来。
白亦宸嘱咐道：“剌古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稍事休整后，一定会卷土重来，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急忙应声。
白亦宸下了城头，向城中走去。
北军入城之后，军纪严明，严禁扰民，整个城池井然有序。
白亦宸路过长街，不少百姓上来问安，白亦宸轻轻冲他们点头，然后，径直走向城边的伤兵营。
上一战的伤兵不少，大多在这里安置。
整个伤兵营中，用木板和稻草铺成简易的床，垫了薄被，已经包扎好的伤兵们便列成一排，躺在上面修养。
期间还不断有伤兵送来，军医们十分忙碌，来来回回帮他们诊断病情，喂药包扎，不时有伤兵传出痛苦的□□。
“白将军来了！”一个军医将白亦宸引进来，声音十分亢奋。
众人目光纷纷投射而来，军医们大多放下手中的活计，汇聚而来。
“白将军！”
“将军！”
白亦宸目光掠过每一个人，沉声道：“大家辛苦了。”
众人面露欣慰，一个个眼神都有些雀跃。
“我们不辛苦！”
“都是应该的！多谢将军！”
白亦宸时常到一线走动，认识许多底层的士兵和军医，在武城声望很高。
伤兵和军医们见到他来了，都十分高兴，叽叽喳喳围着他，说个不停。
“哎呦！”一个伤兵忽然叫出了声，但声音不大，淹没在了人声中。
那个伤兵的手摔断了，一个医女正在为他正骨。
“忍着点。”少女声音压得很低，她手上速度加快，帮他包扎。
伤兵仍然疼得龇牙咧嘴。
白亦宸听到声响，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怎么了？”
医女指尖微凝，然后继续处理伤兵的断手。
伤兵见白亦宸走来，顿时受宠若惊：“将军！小人没事……呵呵，没事！吴大夫的医术很好的……”
白亦宸低头看了一眼，问道：“他的手如何？”
吴仁仁没抬头，低声答道：“断了，两月可以痊愈。”
她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
白亦宸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她身量娇小，下颌尖尖，生得细眉细眼，清秀文静。
她一直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长发如乌绸，顺滑柔美。
白亦宸移开目光：“有劳吴大夫。”
白亦宸又看了看其他的伤兵，直到一一慰问完所有重伤的士兵，他才离开。
“吴大夫，我们白将军是不是很俊啊？”断了手的伤兵，乐呵呵地看向吴仁仁。
这吴大夫年纪轻轻，人生得漂亮，脾气也好，被她治疗过的伤兵都对她印象很好。
吴仁仁笑了笑：“没看清。”
伤兵一愣，一拍大腿：“怎么能没看清呢？那多可惜啊！”顿了顿，他又道：“听说这白将军还是侯府公子呢！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方才站在你身边，多好的机会啊！”
伤兵一脸惋惜，他旁边的几个伤兵，也跟着起哄。
吴仁仁翻了个白眼，道：“哪又怎么样？他没注意到我，是他的损失才对。”
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
武城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两日之后，蒙坚便带着剌古骑兵们，再次越过两国交界，攻到武城城下。
大军压境，大文的将士们都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应战。
武平侯白仲亲自挂帅，站上城头督战，白亦宸任副帅，负责排兵布阵，运筹大局。
战鼓擂擂，旌旗迎风飘扬。
两军对垒，大文的士兵们个个镇定自若，而剌古的士兵们因前几日中计一次，又被炸了一次，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将军！让末将去吧！”之前吃了败仗的将领，单膝跪在蒙坚面前请求出战。
蒙坚瞥了他一眼，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将领面色一凛。
号角吹响，声声嘹亮。
城门大开，北军士兵们自城内涌出，如一头兴奋的野兽，兴冲冲地扑向了剌古士兵们。
剌古士兵们见状，也为之一振，大叫着冲上前去。
两军交战，喊杀声此起彼伏，刀枪剑戟叮叮作响，不一会儿便又不少士兵倒了下去。
武城门口的空地，顿时成了一片人间炼狱，每个人都杀红了眼。
城头之下，不断有伤兵被扛回来，送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军医们忙得不可开交，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吴仁仁刚刚为一个士兵止了血，将士兵扶进营帐内休息。
外面的战事愈演愈烈，打杀声震天，吴仁仁走出伤兵营，怔然看向城头之上。
白亦宸身着银色甲胄，屹立在城头。
长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袍，五官如刻，神情坚定，宛如战神一般。
离他不远的地方，白仲面色肃然地盯着眼前的战局，雷副将登上城头，拿了布防图过去，与他正在商议些什么。
白亦宸在一旁听着，并不多言。
他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前方，今日是蒙坚亲自率兵前来，实力不容小觑。
但蒙坚与他一样，并未亲自下场。
白亦宸目光穿过一片惨烈的战场，落到剌古军队的指挥后方。
剌古的指挥瞭望台上，只有几位年轻将领，自从开战之后，便没有见到蒙坚的身影了。
白亦宸心觉不对。
忽然，一阵急促的风，陡然袭来。
利刃划破空气，长箭出现在视线中，直直向着白仲而去！
白亦宸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抽出腰间软剑，“叮”地一声挡飞了长箭。
众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忽然又听见一声闷响！
……
伤兵营中的伤员越来越多。
吴仁仁忙得满头是汗，她处理好一个新伤员后，下意识回眸一看，城头上的银色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接下一个伤兵，却忽然听见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军医！快来一个经验丰富的军医！”年轻的男子急得大叫。
吴仁仁疑惑回头，居然是阿飞。
她眸色微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军医们正忙着，也没有几个人认识阿飞，阿飞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随意声张。
吴仁仁走上前来，低声问道：“这位大人，出什么事了？”
阿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打量了一眼吴仁仁，却没有直接回答，问：“你是军医？”
吴仁仁迟疑片刻，点头。
阿飞见她十分年轻，又问：“你会拔箭吗？”
吴仁仁瞳孔地震，急忙问：“谁中箭了？”
阿飞顾不得解释那么多了，一把拉起她：“跟我走！边走边说！”
他带着吴仁仁一路飞奔。
“剌古人真是卑鄙！他们在暗处藏了弓箭手，专门挑侯爷和公子下手！公子本来帮侯爷挡了一箭，可谁知道他们都是算计好的！一箭接着一箭，往哪里躲都躲不过！”
吴仁仁一路无言，最终跟着阿飞，来到了白亦宸的主帐前。
一撩主帐，白亦宸苍白的面容，就浮现在吴仁仁眼前。

第190章 难受
主帐中聚了不少人, 个个面色凝重。
白亦宸斜靠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鲜血渗出了甲胄, 银光之上有一片血色。
雷副将和李副将等人一脸担忧地看着白亦宸。
白仲站在一旁, 脸上沉得可怕，道：“军医怎么还没来？”
阿飞忙道：“来了来了！军医来了！”
众人一回头，只见一个样貌清秀的医女, 跟在阿飞后面，她身量娇小，肌肤胜雪，清秀至极，阿飞一把放下她的药箱, 道：“吴大夫，快看看我们将军吧！”
吴仁仁抬眸, 与白亦宸对视一眼，目光微顿，然后下移到他左肩处。
一根长箭深深穿透他的甲胄, 刺入左肩，鲜血汩汩流动，雷副将正手忙脚乱地帮他按着伤口。
吴仁仁凝视片刻，开口：“让我来。”
说罢, 便走上前去。
“等等。”白仲忽然开口。
他打量了吴仁仁一瞬，道：“你可有拔箭经验？有把握吗？”
吴仁仁愣了愣, 沉声道：“我没有给人拔过箭。”
众人面色一顿，阿飞急忙问道：“不会吧，你没有拔过？”
吴仁仁诚恳点头，道：“我虽然没有拔过, 但我师承药王谷谷主，精通药理和创伤的疗愈，侯爷大可放心。”她看了白亦宸一眼，继续道：“将军这箭刺得深，再不拔.出来，恐怕有性命之忧。”
白仲面色一僵，移开了两步。
吴仁仁拎着药箱向前，她凑过去，接过雷副将手中的帕子，仔细查看了下白亦宸的伤口。
这箭很粗，箭头恐怕是铁制的三勾箭，若是没有找准位置就往外拔，恐怕会造成二次损伤。
吴仁仁秀眉微蹙，道：“将军，我要准备拔箭，会有些疼，但是您千万别动。”
白亦宸虚弱地点点头：“有劳。”
吴仁仁又对雷副将和阿飞道：“两位请帮忙按住将军，不要移位。”
两人急忙配合起来。
吴仁仁凝视一瞬箭支，找准了方向，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白亦宸，笑起来：“白将军果然很俊。”
众人面露听了目瞪口呆，白亦宸眸光微滞，转头看她。
就在他分神之际，吴仁仁看准时机，一手按出他的肩，一手果断地将箭支拔了出来！
鲜血四溅，喷到她的裙裾之上，吴仁仁手脚麻利地拿出提前准备的止血药粉，撒在白亦宸的伤口之上。
这药粉性质很烈，吴仁仁担心地看了白亦宸一眼，他却只蹙了蹙眉。
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
白仲沉声问道：“如何？”
吴仁仁答道：“伤口深可见骨，若休息得当，一个月左右可以痊愈。”顿了顿，她又道：“白将军要多休息几日，才可下床活动。”
白亦宸抿了抿唇，道：“多谢。”
白亦宸疲惫地闭上眼，对众人道：“我没事，休息一会便好，侯爷先去忙吧。”
白仲微微颔首，带着雷副将回城头去了。
阿飞方才也被溅了一身血迹，他擦了擦脸，道：“吴大夫，还要做些什么呢？”
吴仁仁道：“我先去开一副药，等熬好了，送过来给将军喝……注意不要乱动，以免伤口再出血。”
阿飞应声点头，他本以为这个吴大夫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没想到拔箭居然这么利索，眼睛都不眨一下，顿时对她刮目相看。
吴仁仁向门口走去。
“阿飞。”白亦宸低声开口。
阿飞连忙走过去：“公子，有何吩咐？”
“去取笔墨来。”
阿飞愣了下，双眉拧紧，道：“公子！您又要给吴城写信？不如您说，我来写罢！”
白亦宸摇头：“我的笔迹，她认识。”
吴仁仁步子顿住。
阿飞并不知道杨初初来了北疆，又去了吴城的事，以为白亦宸要给杨瀚写信，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六殿下从未回过信！您如今重伤在身，这又是何必呢？”
白亦宸坚持道：“别让我说第二次。”
阿飞叹了口气，只得走到书案之前拿笔墨。
吴仁仁转过身，目光落到白亦宸身上。
她眸色复杂地看着他，道：“将军的伤口很深，不宜坐着，请遵医嘱，不要写信了。”
白亦宸还未及回答，吴仁仁便几步走到阿飞面前，一把接过他手中笔墨，直接拿出了主帐。
门帘微漾，被重新放下。
阿飞目瞪口呆，回头看向白亦宸，白亦宸也有几分错愕。
吴仁仁出了主帐，快步向伤兵营走去，她来到军医处之后，根据所学制了不少药丸，都放在那边。
她眸中有一丝焦急，步子越走越快，后背早在刚刚拔箭的时候，就已经被汗渗湿了。
-
时至半夜，城外的战场终于偃旗息鼓，
虽然白亦宸受伤对士气有些影响，但白仲亲自督战，士兵们全力以赴，英勇无比，和剌古军队激战了大半日，剌古并没有站到什么便宜。
吴仁仁再回来的时候，白亦宸已经睡下了。
夜灯微闪，暗幽幽的，阿飞守在白亦宸身边，愁容满面。
“吴大夫，公子这伤是不是很严重？”阿飞有些忐忑地问。
吴仁仁端着药，定定看向白亦宸，沉吟片刻，道：“是有些深，但还好处理及时，不致命。”
阿飞叹了口气，道：“希望不要引发旧疾。”
吴仁仁愣了愣，抬眸看他：“什么旧疾？”
阿飞发觉自己说多了些，轻咳一声：“没什么。”
吴仁仁面色微顿，秀眉微挑，道：“不愿意说就算了……不过人的各个部位本为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误诊了，我可担待不起。”
阿飞愕然，敛了敛神，道：“吴大夫说的是真的？”
吴仁仁耸耸肩，秀气的眉毛动了动，道：“信不信由你。”
阿飞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公子在七年前，受过严重的剑伤，在腰背的位置。”
阿飞伸出手来，对着病榻上的白亦宸轻轻比划了一下。
“那一剑伤得很深，他修养了半年之久，才彻底好起来……后来还咳嗽了很长时间，每次一咳嗽，肋骨的部分便总有些疼。”
吴仁仁呆了呆，怔然看向白亦宸：“伤得这么重吗！？那是……他十四岁的时候？”
吴仁仁看向白亦宸，他闭着眼，沉沉地睡着，唯有浓眉微紧，似乎在忍耐着伤痛。
阿飞点了点头，他幽幽叹了口气，道：“别人都说公子命好，投身在侯府，从军之后又恨得陛下器重，三年连跳数级。成为炙手可热的武将，前途无量……可谁又知道，公子根本是个不要命的。他之前那次受伤，便是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若是成了，侯爷便允他来京城求学入仕。”
阿飞说着，眼中有几分心疼。
吴仁仁是个极好的听众，她没有打断阿飞，一脸认真地听着，直到阿飞停下来，她才道：“我一直觉得白将军少年英雄，没想到居然也这样坎坷。”
阿飞看着白亦宸面无血色地躺在床榻之上，心中怅然。
他打开了话匣子。
“公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一直在侯府的夹缝中求生存，主母总是明里暗里苛待于他，侯爷对他的态度也是阴晴不定，我从小便陪在公子身边，深深明白公子的不易。”
“我原本以为，公子这样上进，最初不过是希望靠着自己的能力，为逝去的夫人争一个体面。后来才知道，公子心里不但住着夫人，还住着其他重要的人，他希望能护每一个珍视的人周全，也希望能天下盛世太平，百姓衣食无忧。所以公子一直那么努力，他比所有人走得都要快、都要好。这就注定，他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吴仁仁沉默了片刻，问道：“所以七年前……以白将军的出身，本来是不能入太学的，他是用命换的机会。是不是？”
阿飞抬眸：“你也知道太学？”
吴仁仁笑了笑：“天下第一学府，谁人不知。”顿了顿，她又问：“他当时差点丧命的原因是什么？”
这在当年，是一个大秘密。但如今两军对垒，白亦宸和蒙坚已经成为了宿敌，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阿飞神秘道：“其实公子在十四岁的时候，便去刺杀过蒙坚，也就是现在剌古的昊天将军！”
吴仁仁面色一惊，疑惑道：“白将军刺杀过蒙坚？他的旧疾便是那次留下的？”
阿飞点点头，他道：“虽然公子重伤，但是蒙坚已经败在他手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被剌古王给救了去，功亏一篑！”阿飞十分惋惜，道：“为了这事，公子还隐姓埋名很久……”
吴仁仁面色微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阿飞，道：“为什么一定要隐姓埋名呢？”
阿飞道：“因为公子是用另外一重身份刺杀的，那个身份结识了不少朋友，若是被人顺藤摸瓜找到本人，可能会对他身边的人不利。”
吴仁仁呆了呆，喃喃：“原来是这样。”
阿飞笑笑，道：“公子就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放在心里却不说出来。但他总是一门心思为别人着想，一直在努力保护他重视的人。”
吴仁仁眼波微漾，樱唇轻抿，没有说话。
阿飞见她有些出神。问道：“药晾好了么？”
吴仁仁回过神来，轻轻点头：“好了。”
她用汤勺搅了搅，此时这药，入口正好。
阿飞缓缓将白亦宸扶起来，他却没有醒。
吴仁仁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秀眉微微皱起，道：“有些发热了。”
白亦宸的伤口很深，第一夜引起高热是意料之中的，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阿飞有些着急：“这怎么办？”
吴仁仁看了看他的眼皮，道：“静观其变，我们先喂他喝药吧。”
阿飞应声，便让白亦宸斜靠在枕头上。
“白将军……醒醒？”吴仁仁轻轻唤道，若是他能醒过来，自己喝，便是最好。
白亦宸没有反应。
她又伸手捏了捏白亦宸的虎口和掌心，他身上发热，手心滚烫，摸起来有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与她细腻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仁仁轻轻唤了两次，白亦宸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飞惊喜道：“公子醒来了？快快，喝药吧！”
白亦宸没看他，却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吴仁仁。
她着了一身青色长裙，发髻松松挽着，天然去雕饰，也凝视着白亦宸。
白亦宸眼神有些迷茫，好像在看她，又不是在看她……吴仁仁被看得心里发虚。
她赶紧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药碗，低声问道：“白将军，您感觉怎么样？”
白亦宸嘴唇干裂，烧得面颊、脖子发红，他气若游丝：“我好难受……初初……”

第191章 换药
室内空气安静了一瞬。
白亦宸看向吴仁仁, 眼神有些许迷离，幽黑的眸子如碧波寒潭一般，深不见底, 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吴仁仁喉间轻咽, 低声道：“白将军认错人了。”
白亦宸长眉微凝，他嗓子烧得发干，低哑喃喃：“你不是初初么？”
阿飞看了看吴仁仁, 只见她面色微红，神情有些尴尬，而自家主子还一个劲儿地盯着人家姑娘看，真是……不太合适。
阿飞轻咳一声，道：“公子……当真认错人了, 这是吴大夫，记得吗？”
白亦宸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目光仍然紧锁在吴仁仁身上。
吴仁仁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避开目光，声音也压得很低, 道：“将军，喝药吧。”
吴仁仁将碗递到白亦宸面前，白亦宸没动。
吴仁仁心中微叹，她硬着头皮舀起一勺药, 送到白亦宸唇边，白亦宸微微启唇, 喝了下去。
白亦宸皱起眉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初初，好苦哦。”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满，还有些委屈。
吴仁仁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拔箭的时候都没有出过声，喝一口药反倒叫苦不迭了？
阿飞见吴仁仁呆呆地看着白亦宸，便小声道：“吴大夫……那个，我家公子可能把你当成他的心上人了……咳咳，思念成疾嘛，辛苦你演演戏，哄着他把药喝了吧！”
吴仁仁眸色微顿，“哦”了一声。
她又舀起一口药，送到白亦宸唇边，谁知，白亦宸居然偏过头去，不喝了。
吴仁仁蛾眉微拢，轻声道：“白将军？怎么不喝了？”
白亦宸看向她，认认真真道：“苦。”
吴仁仁忍不住扶额，道：“喝了这副药，我就给你糖吃，好不好？”
白亦宸还是摇头：“不喝，你不是初初。”
吴仁仁呆了呆，她和阿飞相视一眼，问道：“你怎知我不是？”
白亦宸闷声道：“初初不会叫我白将军，也不会让我喝苦药。”
他面颊烧得绯红，整个人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如今这话，说得还有几分幽怨，像个孩子一般。
吴仁仁有些想笑。
她抬眸看向阿飞，道：“阿飞，你去找点蜜饯可好？”
阿飞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阿飞扶着白亦宸靠稳，然后便出了主帐。
白亦宸看起来更虚弱了，整个人没精打采，却依然盯着吴仁仁看。
吴仁仁心中微动，清了清嗓子，道：“亦宸哥哥。”
这声音不同于她之前说话的轻哑声，反而带着几分清亮。
白亦宸虽然发热得厉害，但听了这一声，忽然眼神一亮，顿时有了神采。
他挣扎着坐直了，一把握住吴仁仁拿着药勺的手，语气惊喜：“初初！你回来了？”
吴仁仁仔细盯着那勺药，生怕洒在他身上，低声哄他：“嗯，回来了……你喝药好不好？”
白亦宸这才笑了，松了手，乖乖地将药喝了下去。
这回终于没有叫苦了。
吴仁仁一勺接着一勺喂他，白亦宸目不转睛地看向吴仁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会儿便将一碗药都喝光了。
“我就找到了这些甘梅，可以吗？”阿飞一撩主帐，快步走了进来。
他来到白亦宸榻边一看，惊讶道：“都喝完了？”
吴仁仁点点头，勾唇笑了下：“喝完了。”
她将碗放下，准备起身，白亦宸却忽然拉住她：“初初……”
他无力地靠坐着，眼巴巴地看着她：“苦，疼。”
吴仁仁面色微顿，抬起另一只手来，从阿飞端来的盘子里，拿了一颗甘梅，递到他面前。
“吃了这个，就不苦了。”她声音轻柔，笑意盈盈地哄着他。
白亦宸看了一眼面前的甘梅，忽然抬头，张唇吮住了甘梅。
滚烫的唇触到她的指尖，吴仁仁身子轻颤一下，呆呆地看着他。
指尖微湿，温润柔软。
白亦宸已经吃走了甘梅，他浑然不觉地将甘梅含在口中，这甘梅个头不小，一边脸颊微微鼓起，看着有些可爱。
吴仁仁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亦宸发着高热，人反应有些慢，见到吴仁仁笑了，他也跟着勾起了唇。
阿飞见白亦宸对吴仁仁言听计从，简直是目瞪口呆。
他心里泛起了嘀咕，也不知道公子醒来后，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会不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折腾了一番，好不容易喝完了药，吴仁仁用“杨初初”的身份，让白亦宸躺下，他便依言照做了。
阿飞一边替白亦宸盖好衾被，心中啧啧称奇。
“初初，你早些休息。”白亦宸高热不退，却还惦记着吴仁仁扮演的“杨初初”。
吴仁仁从善如流：“好。”
她与阿飞交换了个眼神，便随他一起出了主帐。
北疆已经入夏，阿飞送吴仁仁会伤兵营。
今夜月明星稀，城内城外都颇为安静，若不是知道这里白天还大战了一场，吴仁仁恐怕都想赏月了。
“多谢吴大夫。”阿飞眼神诚挚地看向吴仁仁，继续道：“今日若不是吴大夫，只怕我家公子的伤，不会治疗得这样及时。”
吴仁仁笑了笑，道：“都是分内之事……”
其实这也是她第一次拔箭，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当时，她看着白亦宸苍白的脸，心中知道，若是再不拔箭，恐怕他会有性命之忧，于是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快刀斩乱麻。
直到拔完箭，走出白亦宸主帐之后，吴仁仁还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阿飞见她垂眸走着，一言不发，便继续找话题，道：“若是一般人，那个时候恐怕都不敢接诊……毕竟侯爷在的。”
吴仁仁面色顿了顿，看向阿飞，问道：“侯爷在又怎么了？”
阿飞淡淡笑了下，道：“侯爷其实很在意公子的，万一今日出了事，只怕对吴大夫不好。”
吴仁仁明白阿飞的意思，淡声回应道：“那也没办法，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阿飞冲她竖起大拇指，道 ：“所以啊，我有些佩服你！”顿了顿，阿飞又道：“其实，侯爷是很在意公子的，只是他从来也不说，公子也感觉不到。我本以为公子对侯爷是没什么感情的，但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公子保护侯爷，纯属本能啊。”
吴仁仁愣了下，问道：“什么意思？”
阿飞凝神看了她一眼，道：“公子是为了救侯爷受的伤，吴大夫不知道吗？”
吴仁仁有些错愕，但转瞬即逝，她平静了一下面色，道：“原来是这样。”
阿飞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对父子之间有很多的矛盾，但也有血缘的羁绊……他作为旁观者，其实一直都希望他们能真正和解。
吴仁仁也若有所思地向前走着，白亦宸会挺身而出救白仲，也是情理之中的。
两人各怀心事，走了不久，便走到了伤兵营。
吴仁仁与阿飞道别，转身便入了伤兵营。
伤兵们大多歇下了，不少军医也休息去了，但有的伤兵夜里需要看顾，于是在吴仁仁的建议之下，军医们便轮流守夜。
今夜正好是王大夫和张大夫守夜，还有张大夫的女儿，张小灵一起陪着。
张小灵和吴仁仁年岁差不多大，生了一对小虎牙，性子十分活泼，笑起来很是好看。
“吴大夫！”张小灵冲吴仁仁招了招手，张大夫连忙对张小灵做了个“嘘”的姿势，张小灵顿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吴仁仁笑了笑，放轻了步子向他们走去。
他们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些吃食，有馕饼、油茶，还有些花生米之类的小食。
“吴大夫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些东西？”张小灵笑意融融地看着吴仁仁，十分殷勤地将馕饼送到吴仁仁面前。
吴仁仁笑了下，伸手接过馕饼，坐了下来。
张大夫问道：“听说你去给白将军治伤了，白将军如何？”
如今全军上下都很关心白亦宸的伤势，吴仁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白将军受了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张大夫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吴仁仁也跟着笑了笑。
白亦宸中箭的事，不少士兵都看见了，预期让众人都怀着忐忑，不如主动、清晰地说明情况，以免以讹传讹。
张小灵抿唇笑了下，看了一眼吴仁仁，欲言又止。
吴仁仁撕下一块馕饼，咀嚼了起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吴仁仁。
张大夫笑了笑，看向自己的女儿张小灵，道：“想问什么便问吧！这么藏着掖着，为父都怕你睡不着！”
张小灵这才鼓起勇气看向吴仁仁，低声问道：“吴大夫……你看到白将军了？”
吴仁仁笑了下：“当然。”
张小灵红着脸问道：“你明日去给将军换药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一起？我仰慕将军已久，一直没有机会……求求你了……”
吴仁仁面色微僵。
张小灵又问：“白将军他娶妻了吗？你觉得他会喜欢我这样的吗？”

第192章 没门儿
伤兵营内, 伤兵们睡觉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烧水的茶壶咕咕作响，几位军医围坐在一起, 面色各异。
张大夫蹙了蹙眉, 道：“小灵啊，你莫要给吴大夫添麻烦了！”
他话虽这么说，但却没有明确否定女儿张小灵的请求。
王大夫一边喝着茶, 一边饶有兴趣地说道：“听说白将军生得玉树临风，英姿飒爽，别说是小灵，连我这个大男人都想去看看呢，哈哈哈哈……”
张小灵红了红脸, 有些期盼地看向吴仁仁。
吴仁仁自从入了伤兵营，得了张大夫不少照顾, 这会儿推辞，也有些不合适。
吴仁仁慢吞吞地咽下了口中的馕饼，瞧了她一眼, 问道：“你去了，想做什么？”
张小灵想了想，道：“吴大夫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吴仁仁秀眉轻扬, 勾起唇角：“好啊。”
张小灵见她这么快就答应了，顿时乐开了花, 急忙回到住处，挑选明日见白将军的衣服去了。
吴仁仁气定神闲地坐着，继续吃起了馕饼。
-
翌日一早，伤兵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吴仁仁帮一位老兵诊了脉, 嘱咐了几句，老兵认真听着，然后向她道谢。
吴仁仁点点头，又走向下一位伤兵。
她眼角不经意瞥到张大夫，便打了个招呼：“张大夫，小灵今日来了吗？”
张大夫刚刚帮一位伤兵完成了清创，听她这么一说，呵呵一笑：“来了来了！她一早就等在门外了。”
吴仁仁微微颔首，道：“我去找她。”
时间差不多了，她准备带着张小灵去白亦宸的主帐。
吴仁仁净了净手，便抬起帘子，出了主帐。
晨曦之中，一个红衣少女站在伤兵营门口，她头上挽了个极其精巧的发髻，仔仔细细描了眉，又擦了胭脂唇脂，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妩媚。
吴仁仁呆了一瞬，张小灵打扮得花枝招展，而吴仁仁不过一身素雅白裙，长发只用一根丝绦轻轻挽着，没有任何装饰，简直是两个极端。
吴仁仁轻咳一下，道：“小灵，我们走吧。”
张小灵笑了起来，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好！”
吴仁仁带着张小灵出了伤兵营的地域，穿过长街，向军营的方向走去。
张小灵一路都很是兴奋，缠着吴仁仁问这问那。
“吴大夫，白将军他凶不凶啊？”
吴仁仁慢条斯理答道：“不凶的……”顿了顿，她还补充道：“很温柔。”
张小灵眼中发光：“真的？”
吴仁仁认真答道：“真的。他尤其喜欢主动的姑娘，越主动他越喜欢。”
张小灵目光闪了闪，小脸色泛起一层粉色，道：“那……那我这样去看他，算是主动吗？”
吴仁仁淡淡笑了笑：“当然了……你还可以给他喂药。”
一想起给白亦宸喂药，吴仁仁就有些想笑。
张小灵看着吴仁仁微微勾起嘴角，也跟着傻笑了起来，重重点头：“好！喂药交给我吧！”
两人在人群中逡巡，不久之后便到了军营。
吴仁仁递上了牌子，又打开药箱让卫兵检查了一番，这才让吴仁仁进去。
“等等！”卫兵低吼一声，道：“你是做什么的？”
吴仁仁回头一看，张小灵被拦住了。
张小灵没有来过军营，这里的卫兵军容肃整，十分威严，她有几分害怕。
吴仁仁笑了笑，道：“大哥，这位姑娘是我的助手，一会儿要帮将军喂药的。”
那卫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张小灵，只见她生得人中之姿，但打扮得却很隆重，卫兵狐疑道：“你穿成这样，来喂药？”
吴仁仁轻咳一下：“大哥……”她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冲着卫兵使了使眼色。
卫兵恍然大悟：“啊！”他回应了一个“明白”的眼神，立即放行：“姑娘请！”
张小灵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吴仁仁道：“还不快走？”
张小灵连忙跟着吴仁仁走了。
她们还没有走远，两个卫兵便低声交谈起来。
“这白将军真是艳福不浅啊！受了伤还有人上赶着来喂药！”
“这算什么？听说白将军之前给一个姑娘写信，坚持了好几年呢！回了京城又得了七公主青睐，闹得沸沸扬扬；他自己府里还养着个貌美小妾，连在外面应酬都追上酒楼了……”
“果然是风流成性啊！”
“得了吧，咱们是羡慕不来了！”
两人声音不大，但是却被吴仁仁和张小灵听见了。
张小灵面色白了几分，小声道：“吴大夫，白将军真的这么花心吗？”
吴仁仁听了卫兵们的话，心情似乎很好，便道：“你自己猜。”
张小灵愣了下，她可怎么猜？
吴仁仁走得快，张小灵立即追了上去。
主帐门口，阿飞来回踱步，看起来很是着急。
“吴大夫，你可算来了！”阿飞一见到吴仁仁，便急忙迎了上来，顺手接过吴仁仁的药箱。
吴仁仁问：“怎么了？”
阿飞面色焦急，道：“今日一早，公子醒来之后，便非要去城头看看情况，我怎么劝都劝不住，他还不许我跟着，只命我在这里等着。”
吴仁仁面色一僵，道：“他怎么这么不听话？”
阿飞想起昨日白亦宸发烧之时，很听吴仁仁的话，想派人请她去城头劝回白亦宸，谁知道她已经离开伤兵营，直接来了这里。
阿飞叹了口气，道：“昨日公子中箭一时，在军营里穿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很是担忧，公子此去，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吴仁仁皱了皱眉，道：“我去找他。”
“我回来了。”白亦宸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吴仁仁回眸一看，白亦宸穿着一身青玉色便服，从晨光中缓缓走来。
他五官精刻，眉目俊朗，但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看着不像凡尘中人。
吴仁仁立在原地，凝视他一会儿，才福了福身：“白将军。”
张小灵看得呆若木鸡，直到吴仁仁用手肘捅了捅她，她才回过神来，给白亦宸见礼。
白亦宸抬眸，眼中没什么情绪。
“进来吧。”
白亦宸掠过两人，直接入了主帐。
主帐之中已经收拾干净，昨日的血迹已经消失不见，蔓延着一股淡淡的木香，掺杂着一点药味。
吴仁仁走上前，道：“白将军，民女为您看看伤口吧。”
白亦宸点点头。
他左肩受伤，于是右手轻轻解开衣带。
吴仁仁迟疑了片刻，伸手为他脱下外袍。
外袍里面的中衣，微微侵染出了血迹。
吴仁仁峨眉微拢，道：“拿药箱来。”
张小灵慌忙应声，急忙拿了药箱过来。
白亦宸瞥了张小灵一眼，道：“这位是？”
张小灵眼睛睁得大大的，心中慌乱，面颊烧热：“我……我……”
吴仁仁干脆利落答道：“她是我的助手，来帮将军换药的。”
白亦宸淡声：“有阿飞在就行了，不劳姑娘费心。”
阿飞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小灵，顿悟。
阿飞急忙道：“姑娘，要不您去外边等吧？”其实无论在京城还是在北疆，对公子示好的姑娘都不少，公子一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片叶不沾身。
阿飞一拍脑门，方才他着急太过，居然忽略了这个姑娘，难怪公子会自己出声提醒。
张小灵面色更红了，又羞又尴尬，只得干巴巴道：“是……”
阿飞拎着张小灵出去，主帐内，只剩下白亦宸和吴仁仁两人相对。
白亦宸坐在榻上，吴仁仁坐在他的榻边。
吴仁仁盯着白亦宸发红的中衣，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伤口肯定裂开了。”吴仁仁声音闷闷的，有些不高兴。
白亦宸淡淡“嗯”了一声，似乎毫不在意。
吴仁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白亦宸面无表情开口：“有劳吴大夫。”
吴仁仁神色有些复杂，她无奈地收了目光，默默打开药箱，将换药的东西一字排开。
准备妥当之后，她又伸出手来，探向白亦宸的中衣，准备拉开的时候，忽然动作顿住。
吴仁仁眉头皱得更紧，道：“将军，血痂和衣服粘住了。”
必须把衣料剪开，再用药水浸染，然后小心地，一点一点取下黏住部分才行。
但这过程却是十分难捱的。
她回头去找剪刀。
白亦宸面色不变，淡声道：“无妨，吴大夫直接处理便是。”
吴仁仁停下动作，面色严肃了几分：“什么叫无妨？我昨日便说过，将军的伤口很深，如果不好好处理，可能会溃烂的，严重者会危及性命！”
白亦宸这才转过脸来看她。
自从他见到吴仁仁，她一直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如今这样着急上火，他倒是有些奇怪了。
白亦宸凝视吴仁仁一瞬，道：“如今两国交战，我作为将领，稳定军心也是分内之事。给吴大夫添麻烦了，请见谅。”
吴仁仁小声嘟囔道：“谁要你道歉了……”
然而白亦宸并没有听清，他淡笑一下，道：“诊金方面，我会交代阿飞的。”
吴仁仁一听，下巴一抬，美目中有一丝火气：“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白亦宸有一丝疑惑。
吴仁仁气笑了，她定定看着白亦宸，道：“白将军若是真的想去城头，也可叫我来看一看，包扎好了伤口再去也不迟啊！伤口再次挣开，撕下衣服的话又会再次受伤，多疼啊！”
白亦宸眸色微滞，看向吴仁仁，她生气的时候，似乎声音比平时要清亮许多。
吴仁仁见他不说话，又道：“白将军平日里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身子？”她一边剪他的衣服，一边小声絮絮叨叨：“您就不怕这样，会让亲近的人担心吗？”
白亦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盯着吴仁仁道：“我亲近的人，都不在。”
吴仁仁清秀的脸蛋，有些气鼓鼓的：“就算她不在。那你也不能骗她，说你一切安好啊！”
白亦宸看进她眼里：“你怎么知道我骗她了？”
这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还有些强势。
吴仁仁面色一僵，结结巴巴道：“我、我猜的……”
她心虚地避开白亦宸的目光，放下剪刀，伸手按在他的伤口之上。
白亦宸眸色微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吴仁仁惊愕一瞬，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暗流无声涌动。
“你到底是谁？”白亦宸问。
吴仁仁身子往后缩了缩：“我是吴大夫啊……将军是不是病糊涂了？”
白亦宸唇角勾起：“吴仁仁……这名字取得好啊，莫不是‘查无此人’的意思？”
吴仁仁心头微颤，偏过脸去，不肯看他。
吴仁仁嚅喏道：“我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白亦宸一目不错地盯着她，身子向前倾，吴仁仁不由自主向后躲，白亦宸却伸手撑在她身侧，让她避无可避。
白亦宸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还要玩当大夫的游戏吗？”
吴仁仁呆住，抬眸看他，一双美目饱含秋水，又有几分较劲的委屈。
白亦宸猝不及防地抬起右手，抚上吴仁仁的耳后，熟稔一拉。
一张假.面被扯了下来，细眉细眼变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瞳孔幽黑，俏鼻挺秀，嘴唇嫣红，肤色如白雪，乌鸦鸦的黑发浓密如墨。
什么叫光彩照人，白亦宸在这一刻，深切地感受到了。
他眼中溢出惊喜，肉眼可见地展开笑意：“初初！”
杨初初后仰身子，手撑在背后的床上，她被白亦宸半圈着，面上有些羞恼。
白亦宸欺身上前，想伸手抱她。
杨初初没好气：“让开！”
之前将她弄晕了送走，这会儿又想重归于好？门儿都没有！

第193章 陪
时辰尚早, 主帐之内光线忽明忽暗，微风清浅，淡淡的药香之中裹着独有的木质香调, 令人沉迷。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杨初初坐起来，推开了白亦宸。
白亦宸眉心微动：“初初……”
杨初初避开他的目光，嘴角微绷, 语气不冷不热：“白将军到底要不要换药？”
白亦宸看了她一瞬，轻叹一下。
“要。”
杨初初低头，将纱布浸染到药汤之中，然后覆上白亦宸的伤口。
他眸色微滞，随即又恢复如常。
杨初初看了他一眼, 手上动作更轻了些。
她的手按在白亦宸的左肩之上，两人不过隔着大半个手臂的距离, 即便避免目光相接，杨初初依旧能感受到白亦宸呼吸起伏。
他的中衣已被褪下，胸膛肌理一览无余, 因为常年练武而匀称有力，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光泽。
杨初初没说话，耳根却几不可见地红了。
白亦宸低头看她，小声：“初初……”
杨初初凶巴巴瞪了他一眼：“别说话。”
白亦宸不肯, 继续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她就差把生气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杨初初不理他，却小心翼翼地查看伤口, 药水已经浸透了纱布，她看了看，便微微用力，将纱布取下。
“嘶……”白亦宸吃痛出声。
杨初初抬眸看他, 白亦眉宇拢在一起，在极力忍耐。
被血痂粘住的衣料终于取下，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伤口又开始渗血。
杨初初急忙换了一块纱布按住他的伤口，忍不住数落道：“让你别逞强，就是不听话。”
白亦宸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搂住她的腰。
杨初初小声惊呼：“谁让你碰我了？”她两只手都在帮他按着伤口，没法挣脱他。
白亦宸低下头，鼻尖凑近她额头，声音很低：“初初，好疼。”
气息喷洒在她面庞，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杨初初僵着脸，但双颊仍然不可避免地红了。
白亦宸小声问：“初初，你是怎么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不问这个也就罢了，一问这个，杨初初就生气。
“我想回来就回来，为什么要告诉你？再等着你把我送走吗？”
白亦宸怔一瞬。
杨初初却快速帮他重新包扎好了伤口，转身。
白亦宸不肯放手，不顾伤口疼痛，将她揽入怀里，右手抚上杨初初后颈。
杨初初身子一僵，伸手推他，语气有些恼：“你又想把我弄晕吗？”
上次他就是这样，温柔地抱着她，然后趁她没有防备，便一下点了她的晕穴。
白亦宸面色怔住，抱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眼中有一抹痛色：“当然不是，我……不过是想你了。”
所以想抱抱她。
杨初初心头微颤。
多日以来的别扭、憋屈、难过，一齐涌上心头。
“想我还忍心把我弄晕了送走？”她终于抬眸看他，语气委屈极了。
白亦宸抿唇不语。
“你说你从来都不觉得我傻，但是你却什么事都不与我商量。”杨初初凝视他的眼睛，道：“多年前，你因为要执行任务，借着假死离开。你为了不连累我，瞒了我那么多年，自以为是为我好的，可你知道‘小哥哥’的死，让我多难过吗？”
“这一次也是一样。我千里迢迢与你来到北疆，是希望余生与你共度，无论好坏我们都一起承担，而不是危急时刻被你送走。”
杨初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圈儿刹时红了。
白亦宸眸光深深，凝视她的面庞。
“初初，我也不想把你送走，可是我担心你的安危……”白亦宸心中不忍。
杨初初有些鼻酸，带着哭腔道：“难道我就不会担心你的安危吗？”
四目相对，眼神交织，时光停滞。
白亦宸忽然伸手，强势地将她按进怀里。
“对不起。”白亦宸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喃喃：“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他似乎在恐惧什么似的，牢牢抱着她，想将她嵌入骨血之中。
这一次，杨初初没有推开他。
她喉间发紧，小声抽泣起来：“你若是再这样……我就真的消失，再也不回来了！”
白亦宸吻她发鬓，额头，深深看她。
杨初初眼眶还挂着水雾，泪盈于睫，白亦宸俯身吻上她的眼。
杨初初的身子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缓缓伸手，回抱住他。
两人静静相拥。
杨初初知道武城有多么危险。
大与剌古的战争，若是胜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是败了，白亦宸作为带兵主将，肯定不能全身而退。
白亦宸将她送走的第二天，她便在马车中醒来。
求了杨瀚许久，杨瀚才答应送她回来。
杨初初一方面生气，但心里也知道，他是为了她好。
可这一世的杨初初，已经没有那么怕死了。
她心中所求，不过是和所爱共度一生，至于这一生是长还是短，她并不那么在意。
按照原剧本的情节，这时候的她，应该早就被送去剌古和亲了，但如今她还在大，还能见到他。
说明情节是人力可改的，但至于能改到什么程度，谁也不好说。
和他在一起，她愿意赌一把。
杨初初轻轻抬眸，看向白亦宸，一脸关切：“这箭伤确实不轻……是不是好疼？”
白亦宸伸手抚上她柔嫩的面颊，低声：“疼。”他勾起唇角：“呼呼才会好。”
这是杨初初小时候对他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杨初初忍俊不禁，嘟起红唇，凑近他的伤口，轻轻吹了吹。
她云鬓轻挽，被一根彩色丝绦松松缠着，乌黑柔亮。睫毛微翘，鼻尖细腻。润泽的唇瓣，娇艳欲滴，含苞待放。
白亦宸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吻上花朵一样的唇。
杨初初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一边吻她，又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之上。
杨初初手心感知到他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逐渐加速，脸颊滚烫，呼吸灼热。
主帐内流连着深深浅浅的温柔，白亦宸的吻不似以往那般轻柔克制，包含着浓浓的思念和情动，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品尝每一寸的美好。
两人气息纠缠，难舍难分，白亦宸手腕用力，将杨初初抱到床榻之上。
吻还在继续。
杨初初皓腕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之上，白亦宸长发垂下，与她的乌发交错缠绕，亲密非常。
衾被早就被扔到一边，孤零零地堆在角落，青玉色的外袍也掉到了地上。
白亦宸赤着上身，杨初初手指触到他的肌肤，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他的吻越发深入，杨初初忍不住轻呜一声，唇瓣微分之际，白亦宸看着杨初初。
杨初初抬眼看他，他眼中有几分陌生的欲色。
杨初初忽然感觉到一处灼热，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亦宸哥哥……”这声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好似一汪春水，潺潺而动。
白亦宸定定看着她，杨初初倒在榻上，云鬓散乱，领口也松了，露出漂亮的锁骨。
锁骨下的肌肤，白嫩娇柔，起伏神秘，令人心驰荡漾。
杨初初心如擂鼓，怦怦直跳。
白亦宸看着她，低笑出声：“你在紧张什么？”
杨初初小声嚅喏：“我才没有紧张。”
“真的？”他看着她问：“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
两人紧紧挨着，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反之亦然。
杨初初双颊发烫，抿唇不语。
白亦宸勾唇笑了笑，再次吻上她。
吻轻移到脸颊，耳垂，锁骨。
慢慢滑下。
杨初初浑身紧绷，手指蜷起，抓住身下被褥。
白亦宸又亲了亲她耳垂，小声道：“你好香。”
即将十五岁的少女，娇躯像一朵柔软的花，散发着馥郁的芬芳，清甜诱人。
灼热更甚，杨初初心里好奇，想看却又不敢看，只能强迫自己闭着眼。
暧昧的气息充斥着整个主帐，盖过了血腥和药味。
就在这时，熟悉的呼唤声响起：“公子！吴大夫！”
阿飞站在帐外，终于打发了因为失落而哭哭啼啼的张小灵，便急忙赶回来看白亦宸。
杨初初浑身一震，顿时清醒过来，她急忙推白亦宸：“有人来了……”
白亦宸抬眸，眼中有些许不悦，他背对着门，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别动。”
阿飞急匆匆地撩起主帐，一步跨进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公子！？”
他家公子侧靠在床榻之上，身下压着个姑娘，姑娘的面庞被他的背脊挡住，但仍然可以看出，两人的姿势极其亲密，且这姑娘……就是吴大夫。
阿飞目瞪口呆。
他才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方才还在心里嘀咕，公子心里除了七公主，谁都不喜欢，可偏偏有这么多莺莺燕燕喜欢扑上来。
可一转头，公子就把姑娘带上了榻……这这这……七公主怎么办？
阿飞一时之间，有些煎熬。
白亦宸以手撑头，缓缓回眸，盯了阿飞一眼：“何事？”
阿飞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没、没事……”
白亦宸冷冷淡淡：“既然没事，就去巡城头吧。”
这城头不是才巡过了么？阿飞哭笑不得，急忙领命，退出了主帐。
杨初初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坐起身来，翻了翻床榻周边，问：“我的假.脸呢？”
白亦宸蹙眉：“你想做什么？”
杨初初的娇羞已然褪下，一本正经道：“我现在可是吴大夫，给你换了药，我还要回去照顾别的伤兵呢！”
白亦宸面色一变，长臂勾住她：“我伤得这么重，你哪里有空照顾别人呢？”
杨初初认真道：“我今晚还要守夜呢。”
白亦宸摇头，理直气壮道：“既然这样，那今夜，你就陪着我罢。”

第194章 着火
杨初初嗔瞪他一眼, 手忙脚乱地戴上自己的假.面，便出去了。
白亦宸低声笑开。
杨初初出了白亦宸的主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长发, 这才向军营外走去。
“吴大夫！”少女怯怯的声音的响起。
杨初初步子顿住, 蓦地回头，张小灵一脸幽怨地站在她后面，眼角还挂着泪花。
杨初初愣了下, 她居然差点儿把张小灵给忘了！
杨初初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接缝处，干巴巴道：“小灵，你没事吧？”
张小灵擦了擦眼睛，小声问道：“吴大夫……白将军是不是很讨厌我？”
杨初初面色微顿，想了想, 道：“他眼神不好，可能没有看出你的美貌。”
张小灵抬眸, 疑惑道：“真的？”
杨初初心思飞转，笑道：“当然是真的！”顿了顿，她主动拢上张小灵的肩膀, 压低声音道：“还好你没有被他看上，你知道他多花心吗？他府里养了美人，又给其他姑娘写信……还时常招惹七公主……”
杨初初一面安抚张小灵，一面拉着张小灵离开。
她还要在伤兵营继续混下去呢, 还是不要得罪张大夫父女比较好……至于亦宸哥哥嘛，谁叫他那么坏, 弄晕了她？总要让他背一背黑锅才是。
杨初初想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张小灵好奇问道。
杨初初连忙敛了笑意，郑重其事道：“还好你没有受他荼毒，真是太幸运了！我为你高兴啊……”
张小灵半信半疑地跟着她离开了军营。
一回到伤兵营, 已经接近午时，她草草用了午膳，便来到自己负责的几个伤兵面前，为他们查看伤口。
如今是一天比一天热了，凡是皮外伤，沾了水或者汗液，都容易溃烂发炎，杨初初不得不帮一些人做清创。
她去找医官，请医官帮忙准备一些冰块放入伤兵营的营帐之内，企图降低营帐内的温度，避免出汗，保持伤口干燥。
医官满脸堆笑，道：“吴大夫放心，我这就去办。”
杨初初点头致谢，却有些奇怪。
这医官平时都是拿鼻孔看人，怎么今日这样好说话了？
杨初初一直忙到了晚上。
近几日战事未停，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一直有伤兵陆续送来。
杨初初清点完新来的伤兵，又继续回到原来的伤兵旁边，为他们敷药。
一位老兵，看着约莫四十多岁，他在半月前伤了腿，一直躺在病榻上修养，他身边坐了个年轻的士兵，这士兵生得有几分清秀，看着像个读书人，右手中箭，如今整条胳膊都吊着，两人都由杨初初照看。
“刘大哥，今日感觉怎么样？”杨初初问老兵。
这老兵姓刘，大家都唤他老刘。
老刘笑了笑，道：“吴大夫医术高明，我最近感觉好多了，过几日就能健步如飞了！”
杨初初抿唇笑起来，细长的眼角微微勾起，灵动有神。
“那就好，之前开的药继续吃便好了。”杨初初嘱咐道。
老刘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士兵，笑道：“吴大夫快帮小李看看，小李的胳膊可是疼了一天了。”
被称为小李的年轻士兵，面色微红了下，轻斥：“老刘，便胡说。”
老刘哈哈大笑，旁边的伤兵们也跟着起哄。
小李轻咳一下，道：“有劳吴大夫帮我看看……”
其他士兵说话都粗声粗气，但这小李却格外斯文。
杨初初微微颔首，她走上前去，伸手抬起他的胳膊。
“李大哥，这儿疼得厉害吗？”杨初初一边查看他的关节，一边问道。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小李目光落到杨初初的“面”上，她看起来秀雅娴静，微微蹙着眉，为他轻轻移动手肘。
“李大哥？”杨初初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小李的脸倏而红了，结结巴巴：“我……不疼……啊，还是疼的。”
杨初初有些疑惑。
“我看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清朗的男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
白亦宸着了一身月白的便服，出现在了伤兵营里。
众人一见到他，如往常一般，热情地围了过来。
白亦宸每次来，都会吩咐给伤兵营的医者和士兵们加餐或者添置些什么，大家伙儿很是欢迎他。
“白将军又来看我们啦！”老六激动地嚷道。
白亦宸笑了笑，穿过众人，走到杨初初面前。
他目光落在小李的胳膊上，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小李顿时觉得后背发凉。
“伤得很重？”白亦宸冷声开口。
小李急忙站起来，硬着头皮答道：“回、回将军……不重。”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白亦宸，可就算白亦宸没说什么，没做什么，他依旧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白亦宸淡声：“既然不重，为何还待在伤兵营？”
小李张了张嘴，老刘冲他使了个眼色，小李会意，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归营！”
白亦宸无声点头。
小李恋恋不舍地看了杨初初一眼，便被人拉走了。
白亦宸目光投向杨初初，勾唇一笑：“吴大夫。”
杨初初眼波流转，笑意盈盈：“白将军有何吩咐？”
白亦宸一本正经道：“换药时间到了。”
杨初初忍俊不禁，道：“请白将军稍事休息，我马上就来。”
白亦宸摇头，道：“我就不在这伤兵营占床位了。”他目光定定，锁在杨初初身上：“回军营罢。”
杨初初惊愕一瞬，白亦宸已经转身出去了。
杨初初只得拿上药箱，跟着他往外走。
伤兵营的众人，面面相觑。
老六搔了搔头皮，嘀咕道：“这白将军……难不成是主动来接吴大夫的？”
北疆夏日的夜晚，相较于南方更为凉爽。
白亦宸和杨初初并排而行，徐徐走出伤兵营。
伤兵营与军营隔着一段距离，两人便走上了主街。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来武城时候，就是走的这条路。”白亦宸低声道。
杨初初怔然抬头，道：“是不是比现在热闹？”
如今是战时，到了夜晚，街上的人并不多，家家闭门不出，连小摊小贩也早早歇了，不复往日繁华。
白亦宸轻轻“嗯”了一声，道：“那时候确实繁华，但不过是表面的。”顿了顿，他道：“这条街道上，有剌古人、有汉人、还有白蛮人……虽然这是我们大文的地方，但是剌古人跋扈，经常在这里作威作福，不少百姓敢怒不敢言。”
杨初初静静听着。
白亦宸继续道：“这些年来，大文通过休养生息，综合国力相较于上一轮大战之后，要好了许多。”
他指的上一轮大战，便是静瑜公主和亲之前，先皇御驾亲征的时代。
“若是不趁此机会，将入侵者彻底赶出去，只怕我们永远也要受人掣肘，甚至仰人鼻息。”
杨初初心中赞同。
这些年，虽然大文也在发展，但是剌古在蒙坚厉兵秣马的训练之下，通过战争和掠夺的方式，赶超了大文不少。
如今已成为大文最大的威胁。
这一战宜早不宜迟。
杨初初抬眸，看向白亦宸，声音轻柔：“亦宸哥哥……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白亦宸垂眸看她，俊朗的眉目微微舒展，他走近一些，拉住她的手。
月色之下，两人十指紧扣，掌心贴合，肩并着肩走了下去。
-
阿飞如常守在主帐门前。
他听到脚步声，抬眸一看——公子居然和吴大夫一起回来了？
阿飞面上有些尴尬：“公子……吴大夫。”
白亦宸轻点一下头，道：“今晚你回去休息吧，不必守夜了。”
阿飞讶异一瞬，看了一眼杨初初。
杨初初虽然贴了假面，但被阿飞这么一看，总有种莫名心虚的感觉。
阿飞面色挣扎了一瞬，他看着“杨初初”的眼神，有一丝怪异。
阿飞沉吟片刻，鼓起勇气道：“公子……虽然七公主很快要被送去和亲，但是……”
白亦宸：“但是什么？”
阿飞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但是你这样，七公主会伤心的。”
白亦宸目光微顿，看了一眼杨初初。
杨初初莞尔。
她看向阿飞，有心逗他，一脸深情道：“我确实倾慕白将军，甘愿与他在一起……做大做小都无所谓的。”
阿飞呆住，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嫌恶：“你你你……你不害臊！”
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白亦宸哭笑不得，杨初初却笑弯了腰。
杨初初巧笑倩兮，对白亦宸道：“有阿飞在你身边盯着，我便放心了。”
白亦宸挑了挑眉：“难道之前你不放心？”
杨初初眯着眼，哼了一声：“如今全军上下，都知道你花心了。”
白亦宸淡笑看她：“那今夜，你到底是七公主，还是收信姑娘？抑或是侯府美人？”
他的唇轻轻勾起，眸色渐深，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杨初初娇娇俏俏地觑他一眼：“都不是。”她笑道：“我是吴大夫。”
说罢，便伸手一撩门帘，进了主帐。
白亦宸低声笑起来，跟上杨初初。
主帐之内放了冰块，被夜风一吹，便凉爽不少。
杨初初走到冰块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白亦宸一把拉住她，眉间轻蹙：“凉，会肚子疼。”
杨初初一愣，脸红了红。
她确实信期将至。
杨初初心中嘀咕，他怎么连这种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转身想走，白亦宸却伸手揽住她：“初初，过来。”
他将她带到案几面前。
白亦宸打开案几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封信来。
杨初初一看，惊喜道：“四皇兄寄来的？”
白亦宸：“打开看看？”
杨初初点头，手指灵巧地剥开信封口。
杨初初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面色微僵。
她抬眸看向白亦宸：“父皇情况不太好。”
白亦宸目光温润，垂眸看她：“意料之中。”
两人相对，沉默一阵。
杨初初想起皇帝，心情便有些复杂。
自从她出冷宫以来，皇帝确实对她不错，众多子女中，看起来也对她最为亲近。
但这种亲近，仍然抵不过利益的权衡。
杨初初心中，忍不住有些怅然。
白亦宸将杨初初抱进怀里。
“无论皇上情况怎么样，我都会保护你的。”白亦宸在她耳边，小声安抚道。
杨初初伸手环住他腰身，侧头靠在他怀中，轻轻道：“嗯，我不怕。”
白亦宸耳语：“初初……快结束了。”
杨初初眸光微凝，抬眸看他：“真的吗？”
白亦宸郑重点头。
她的十五岁很快便要来临了，他不想她到了生辰那一日，还要担惊受怕。
-
北军和剌古军队打了近半年，对彼此的实力都已经有了了解。
剌古兵强马壮，攻击力十分强悍，兵力雄厚，但剌古和北剌军队合体之后，内讧屡见不鲜，没法一致对外。
北军的作战方略更为上乘，士兵们骁勇善战，但无奈人数不及剌古。
两方各有优劣，两军的气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即将背水一战。
京城之中，杨昭已经牢牢将局势掌握在了手中。
武城，白亦宸和众将领也是不分昼夜，讨论修改着作战方略。
“如今剌古的后方补给，全靠羌城和献城，我们要设法切断他们的补给。”白亦宸指着面前的沙盘，轻轻画了两道痕迹。
众将领凝眸看去。
白亦宸继续道：“这条山路十分隐蔽，据探子回报，他们的运粮队伍，每次都是乔装改扮成商队，从这里通行。”
雷副将恍然大悟：“难怪，上次我们想去拦截他们的粮草，等了许久都没见到人，没想到剌古人这么狡猾，在自己的地盘还要伪装？”
白亦宸点头，肃然道：“蒙坚一向十分谨慎，不然他的身份也不会藏着那么久。”
李副将等人表示赞同。
白亦宸看向众人，朗声问道：“谁愿意带人去，断了他们的后路？”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好几位年轻将领振臂一呼。
“我去！”
“让我去！”
群情踊跃，豪气干云。
白亦宸声音抬高了几分，道：“那便王副将带着人去吧！我们余下的人，继续演练。”
众人齐声：“是！”
白亦宸花了许多时间，研究剌古的派兵布阵，骑兵擅长强攻，但若是将他们拉下马来，则战斗力会大大折损。
直到议事厅的人都散了，白亦宸还在蹙眉深思。
门帘微动。
杨初初出现在门口。
“亦宸哥哥。”她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
白亦宸抬眸，眉宇舒展了几分：“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
杨初初笑道：“哪里早了？”
这段时间杨初初一直用“吴仁仁”的身份待在军营里，每天晚上，白亦宸都亲自去接她。
今夜议事完，已经有些晚了，她便自己走了过来。
白亦宸这才意识到时辰不早了，面有歉意：“今日没来得及，明日我一定去接你。”
杨初初嗔他一眼：“谁让你日日来接了。”
如今，整个伤兵营都在传，白将军看上了吴大夫，只怕是快要娶过门了。
伤兵营的人议论纷纷，武平侯能允许一个医女入侯府吗？
杨初初今日走过来，守门的士兵连问都没问，便放她进来了。
可见军营的士兵们，也默认了她与白亦宸的关系。
还有士兵十分客气地问安行礼，闹得杨初初哭笑不得。
白亦宸见杨初初抿唇不语，拉过她，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杨初初轻笑一下：“没什么……你们的方案商量得怎么样了？”
白亦宸：“已经差不多了。对了，有一件事，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杨初初好奇道：“我能帮你什么？”
她忽然灵光一闪，立即上下打量白亦宸，甚至直接上手，开始扒拉他的衣裳。
白亦宸身子微僵，急忙抓住她的小手，笑道：“这是做什么？”
杨初初疑惑：“你难道不是又受伤了？”
白亦宸淡笑一下，道：“你盯得这么紧，我哪里敢受伤？”
他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杨初初面色微红，白亦宸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他继续道：“我记得药王谷有很多奇药，有没有哪种药，是可以让战马失去战斗力的？”
白亦宸想过对敌军用药，但是双方厮杀时，若是用药可能会波及到北军的士兵，于是他便想从剌古引以为傲的战马身上下功夫。
杨初初凝神想了一会儿，问他：“让战马晕过去行不行？”
白亦宸眼前一亮：“真的有这种药？”
杨初初笑道：“我曾经听谷主提过一种配方，他每年便是用这种药，防止动物靠近山顶汤泉的。”
说起汤泉，白亦宸微微愣了下。
白亦宸忽然想起，上次在汤泉之时，杨初初落入水中的事。
她浑身湿透，裙衫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泛出粉色柔光，一双眸子如星星般耀眼，摄人心魂。
他将她从水中抱起，有力的胳膊钳住她的细腰，两人紧紧相贴，亲密非常。
此刻，白亦宸凝视着杨初初，眼神逐渐加深。
杨初初还在津津乐道地说着谷主教给她的配方，须臾之后，她才发现，白亦宸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情绪涌动。
杨初初笑着搂上他的脖颈，娇声道：“你有没有在听啊？”
她声音软软的，身子也是软软的，全然信赖地靠着他，幽香阵阵，无意识的扭动，另白亦宸喉间一紧。
白亦宸面上微热，他说不出话，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喉结滚动。
杨初初眨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忽然，杨初初感到身下似乎烧起了一团火来，她瞪圆了眼：“亦宸哥哥？”

第195章 终局之战
月色唯美, 夜灯如豆。
白亦宸眸色沉沉，如平静幽暗的湖水。
湖面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涌。
暗涌如岩浆一般炽热难耐, 滚滚不安, 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杨初初怯怯地看着白亦宸，面若桃花。
白亦宸双臂用力，禁锢着她的腰肢。
四目相对, 眼中都是彼此。
白亦宸低声开口：“初初……”
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丝慵懒和引诱。
杨初初被炽热抵着，她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身子，却忽然听得白亦宸闷哼一声。
她抬头看他，他平时沉静的眼眸中, 欲色流动，几分挣扎, 几分渴求。
杨初初美目忽闪，她好奇低头，看了一眼。
面颊刹时红透, 耳垂鲜艳欲滴。
她不敢动了。
白亦宸靠近她，两人目光交织，他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低声：“帮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 杨初初只觉得头皮炸裂。
她心如鹿撞，忐忑又羞涩……这……怎么帮？
杨初初羞涩低头。
他在她心里, 很多年了。
从最初的相识、相知再到相爱，经历过那么多后，她早把他当成未来的一部分。
她抬眸看他一眼，俏生生的, 白亦宸心头一动。
杨初初纤细的手指，拢上衫裙系带，轻轻一拉。
一只大手探来，按住她的手。
杨初初诧异抬头，迎上白亦宸复杂的目光。
“初初……不必。”白亦宸语气艰难，他低声：“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完美的大婚。”
杨初初心中感动，粉颊烧透，美目若秋瞳剪水，潋滟生光。
她凑上去，在他唇角处轻轻一吻，她笑得有些俏皮：“真的不必？”
白亦宸身子微颤，微叹一声。
火山之下，欲念涌动，咆哮着、奔腾着，急需寻找发泄的出口。
白亦宸极力隐忍，脖子上青筋暴起，心跳加速。
温香软玉，尽在怀中，似乎只要他点头，便能任意妄为。
但他不能。这确实需要极强的忍耐力。
杨初初知道他守着承诺，但也不忍看他这么痛苦。
沉默一瞬。
杨初初忍着羞涩，身子软软依到他怀中，抬手，温柔地抚平他微蹙的眉。
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然后是棱角分明的薄唇，胸膛，一路向下。
白亦宸腰间微僵。
……
好热，杨初初快要熟透了。
本想安抚躁动的火山，可情况却愈演愈烈，简直是引火自燃。
白亦宸一目不错地看着她，目光缱绻、幽深。
他长衫微散，肩膀伤口暴露出来，肌理匀称，肩背宽阔。
杨初初瑟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一点一点亲吻他。
白亦宸紧紧搂着她，一言不发，唯有热腾腾的呼吸，紊乱又急促。
主帐之内，一丝风也吹不进来，满是灼热的空气。
热量凝结成汗珠，从他下巴滚落，滴到她手上。
杨初初手指轻颤，似乎被烫到了一般，停下动作。
白亦宸有些压抑地恳求出声：“初初……”
杨初初看着他，媚眼如丝，嘴角噙着笑意，声音娇娇的：“亦宸哥哥……喜不喜欢？”
白亦宸肌肉绷紧，钳着腰肢的手臂陡然发力。
……
火山之下，克制已久的情感、欲望再也控制不住，喷涌而出。
他身子颤了几下，紧紧抱着她，不肯放手。
杨初初也软成了一滩水，眸子湿漉漉的，抬起头来看他。片刻后，她站起身来，下意识将手藏在身后，想走开。
白亦宸回过神来，急忙勾住她腰肢，温声道：“别走。”
杨初初面颊火热未褪，有些难堪。
白亦宸却从容不迫地拉着她，走到铜盆面前。
他将她的手指，浸到盆里，一点一点，仔仔细细为她净手。
杨初初惊讶地看着他：“我自己来吧。”
白亦宸没说话，一根根手指，细细为她揉搓。
他的指节上有不少练武留下的茧，触摸间有些粗糙，酥酥的，有些痒。
白亦宸回眸看她，眼神略有些歉意。
“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才不到十五岁，他这样……实在是有些为难她。
杨初初唇角勾了勾，红着脸小声道：“没有……不用说对不起。”
两情相悦之下，情和欲本就分不开。
白亦宸淡笑一下，拿起干巾，轻轻擦了擦她的手指，神情认真，动作温温柔柔。
他耐心地为她擦干水分，然后伸手，与她十指紧扣。
“初初，战事过后，嫁给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如玉石撞击，温润悦耳。
杨初初抬眸，撞击他的眼里。
白亦宸手指微动，点了点她手背，骨子里的强势散发出来，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杨初初莞尔。
“好。”
她轻轻道。
-
城头之上，旌旗猎猎，城头之下，战马长嘶。
战鼓声声，如雷鸣一般，轰隆作响，一下一下震荡在士兵们的耳畔。
一时间，喊杀声响彻云霄。
最后一战，终于来了。
剌古王御驾亲征，站在舆车上，他神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剌古王子博撒跟在他身后，面上有一丝惶恐。
“父王……这样真的能行吗？”博撒惴惴不安问道。
两人目光所及，都是战场最前面的位置——如今两军交战，蒙坚亲自下场，一马当先。
他的战马直奔战场上那银白战甲的将军而去，那气势，看起来锐不可当。
剌古王眸色沉沉，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白亦宸是蒙坚心中的执念，他曾经输给白亦宸，所以一直想从白亦宸那里讨回来。
就如同当年，他的家人在大文与瓦旦之间的战争中丧生，他也是执念了许多年，想为家人报仇。
蒙坚的信念感太强，这是他的长处却也是他的短板。
剌古王幽幽叹了口气，他们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了，只能期盼着蒙坚打赢这一仗，剌古真的能长驱直入，南下入主中原。
战场之上，蒙坚骑着战马，在距离白亦宸几丈之外停住。
长刀凛然，高大魁梧的背脊，像一座小山一样，屹立在战马之上，蒙坚面色阴沉，冷冷地看着白亦宸，一股不甘不忿的气势，陡然爆发出来。
周围的士兵们感受到他强烈的杀气，纷纷避之不及。
白亦宸手持软剑，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
蒙坚抬手，刀尖指向白亦宸：“七年前，你欠我一剑。”
那一剑让他咳嗽了许多年，从他习武以来，从没有伤得那么严重过。
白亦宸面无表情，冷声道：“多活了七年，真是便宜你了。”
蒙坚眸色微滞，怒气上涌，扬刀而上。
白亦宸骑在马背上，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直到他凑近了，白亦宸才纵身一跃，直接攻向他胯.下战马。
蒙坚身法灵活，立即弃了战马，长刀一闪，扑面而来。
但白亦宸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与蒙坚交过手，知道他刀法强势，都是硬打硬拼，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白亦宸剑法轻灵，动如闪电。
两人针锋相对，几十招下来都难分伯仲。
旁边的士兵们，目光纷纷聚集在这二人身上，两人出招之快、准、绝，注定了这是一场旷世决斗。
打斗持续了一天一夜，战争自然也维持了一天一夜。
城头之上，白仲身披银甲，面容沉静地督战。
他目光定定看向战场之中，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当然，担忧的不止他一个人。
城头附近，杨初初一边接应伤兵，一边关注着场中局势。
她送走一名已经包扎好的伤兵，自己却留在了城头之上。
杨初初秀眉微蹙，看向场中的银白身影。
亦宸哥哥的伤，才好了不久，也不知道这样打下去，他能坚持多久？
杨初初手指微微攥紧，担心不已。
战场之中，白亦宸和蒙坚的打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连剌古王都有些好奇，最终到底谁会胜利。
这是一场持久战，越打到后面，两人越是煎熬。
蒙坚有些气喘，面有隐怒，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白亦宸却依旧面色淡淡，神色平常，却十分谨慎，并未掉以轻心。
忽然，蒙坚抬手挥刀，凌厉的刀风迎面而来。
白亦宸堪堪躲开，两人打了一天，对于双方的路数，已经十分熟悉了。
蒙坚立即回到防御姿势，抬眸一看——白亦宸却不见了！
蒙坚面色一顿。
忽然，众人一片惊呼！
剌古王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将辇车赶得近了，约莫离战场有十几丈的距离。
但白亦宸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更来不及阻止他。
剌古王惊恐启唇，还未及出声，便被一剑封喉。
剌古王顿时人头落地，鲜血四溅开来，怒目圆睁的脑袋滚落下辇车，血淋淋地滚在尘土里，狼狈又血腥。
剌古亲兵们见状，顿时一片哀嚎。
“大王，大王！”剌古近臣吓得眼眶欲裂。
禁卫军们急忙扑上辇车，想要抓住白亦宸，白亦宸几个纵身，便远离了他们，他们连白亦宸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蒙坚在远处看着这一切，额间青筋暴起，怒吼一声：“白亦宸！我要杀了你！”
他怒发冲冠，杀红眼一般冲向白亦宸。
白亦宸眸色定定，剑花令人眼花缭乱，游刃有余地接下他的招式。
刀剑相抵，四目相对。
“叮”地一声，蒙坚顿时呆住。
长刀的刀身，轰然断裂，一般刀刃啷当落地。
蒙坚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刀，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白亦宸一个剑花将他的逼退，又趁他分神，一招挑开他余下的半截长刀。
蒙坚踉跄退后几步，白亦宸的软剑，便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蒙坚浑身微颤，闭上眼。
他败了。
大文士兵们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而剌古士兵们，眼睁睁看着剌古王命丧于此，带兵将领又输给了大文将领，顿时又害怕，又灰心，战斗力已消了大半。
大文士兵们奋勇上前，势如破竹，一举将剌古残兵们一网打尽。
蒙坚在绝望之中，自刎而死。
大文士兵们清理战场之时，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女人，正在沿着小路逃跑。
抓回来一看，居然是缺了一边耳朵的剌古王子，博撒。
他为了逃命，将自己伪装成了女人，但还是被抓住了。
城门打开，白亦宸率众回到城内，城内的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夹道欢迎，山呼胜利，北军威武。
白亦宸骑着战马走在前列，他眉目俊逸，英姿勃发，整支队伍都军容肃整，人人都神采奕奕，打胜仗的骄傲，溢于言表。
路过伤兵营之时，白亦宸下意识向营地门口看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人群中，目光追随着他。
两人距离很远，白亦宸无声动了动唇，似乎说了四个字。
杨初初目光微滞，随即笑出声来。
阿飞站在杨初初身边，看得一头雾水：“吴大夫……公子他说的是什么？”

第196章 装傻
战事结束, 整个武城笼罩在热烈欢快的气氛中。
百姓们张灯结彩，自发换上了最鲜亮的衣服，走上街头。
一时间, 长街之上人头攒动, 摩肩接踵。
酒楼食肆门庭若市，人们把酒言欢，庆贺战争的胜利。
小摊小贩争先恐后地吆喝着, 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街角处，一位身姿婀娜的少女，戴着一张可爱的玉兔面具，亭亭玉立在一颗大树旁。
她时不时冲身后眺望, 似乎在等人。
过了不久，清朗的声音响起：“初初。”
杨初初回头, 只见白亦宸换了一身深蓝常服，儒雅温和，神清骨俊。
她眉眼轻弯：“亦宸哥哥, 你怎么知道是我？”
白亦宸勾唇笑道：“从小看到大，怎么会不知道？”
玉兔面具下，杨初初的脸红了红，她轻声道：“你就这样出来了, 他们会不会找你呀？”
今夜是将士们的庆功宴，但晚膳时间刚过不久, 白亦宸就离席了，杨初初担心不太好。
白亦宸泰然处之：“没人找得到我。”
说罢，他也戴上了杨初初提前为他准备好的面具。
白亦宸的面具是一只老虎，但这老虎画得歪歪扭扭, 有些滑稽。
白亦宸自己没注意，杨初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亦宸不甚在意，拉起她的手：“走。”
两人手牵着手，走入长街之中。
长街两旁，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正值夏日，杨初初穿了件轻薄纱裙，夜风微拂，裙裾翩翩，引起不少人注目。
白亦宸拉紧她的手，低声道：“跟着我。”
他将她护在身后，避免人潮挤着她。
杨初初喜欢热闹，更喜欢被他护着的感觉，便乖巧地攥着他的手，一路笑吟吟地往前走。
“蜜瓜冰饮！好吃的蜜瓜冰饮！”一个小贩卖力地吆喝着。
白亦宸拉着杨初初走到摊前，小贩一打量两人的穿着，立即殷勤道：“公子、小姐，要不要来点儿蜜瓜？不甜不要钱啊！”
白亦宸温言：“来两份。”
小贩听了，喜笑颜开：“好嘞！”
杨初初见他麻利地挑了一个熟透的蜜瓜，刷刷几刀，便将蜜瓜切成了小块，堆到了碗中。
碗里提前铺了一些碎冰，蜜瓜盖上去后，又洒了些料汁和葡萄干，便做好了一份蜜瓜冰饮。
“两位请这边坐！”小贩将白亦宸和杨初初引到了一旁的小桌前。
两碗蜜瓜冰饮摆在面前，肉眼可见地冒着凉气，闻起来有股蜜瓜的清香。
白亦宸为杨初初轻轻拌了拌蜜瓜冰饮，笑道：“尝尝看？”
杨初初迫不及待地接过勺子，轻轻舀起一块蜜瓜。
这蜜瓜软硬适中，看起来十分新鲜，她轻轻送入口中，贝齿轻咬——蜜瓜清甜的汁液便一下流到了嘴里。
甜丝丝，冰凉凉，十分爽口，尤其解暑。
杨初初瞪大眼，感叹道：“太好吃了！”
她的玉兔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堪堪露出精巧的唇，这副样子看起来，好像是一只可爱的兔子在吃东西。
白亦宸唇角勾起，赏心悦目地看着她吃。
杨初初吃了好几块，嘴唇泛着水亮的光，好似十分满足。
“等吃完了蜜瓜冰饮，我们去看胡旋舞……胡旋舞过后，还有烟花。”白亦宸淡声道。
杨初初抬眸看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装满了他寄来的信件。
其中不止一次提到过，希望有一天，他能带着她来北疆，体验一下风土人情和塞外风光。
他的信中提到：“这里的蜜瓜，比进贡的蜜瓜更好，盼与君同享。”
“无论男女老少，皆爱作舞，其中胡旋舞最为人们所喜爱，你若见了，一定喜欢。”
“每逢节庆，武城都要燃放烟花，沃野千里，一望无垠，整座城都会被照亮，宛如白昼。”
……
那几年，白亦宸虽然人在北疆，但许多生活的细节，他都一一记录了下来，通过信件与杨初初分享。
此刻，杨初初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亦宸哥哥。”杨初初轻声问道：“那时候你给我写信，明明没有回音……为什么还一个人坚持了那么久？”
白亦宸面色微滞，笑起来：“怕你会忘了我。”
杨初初一愣，低头笑：“怎么会。”
她怎么会忘了他？她人在药王谷，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
不过她承认，那时候她的惦记，是不如他多的。
他每几日就能些一封信来，有什么有趣的事都记得与她分享……可见，确实是将她挂在心上的。
杨初初面上微热，心里被甜蜜和喜悦盈满，嘴角噙着笑，挑眼看他。
眼波流转，顾盼生姿，白亦宸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杨初初大大方方道：“没怎么，就是喜欢看你。”
白亦宸呆了一瞬，笑意更甚。
两人吃完蜜瓜冰饮，白亦宸又带着杨初初去了乐坊。
乐坊之中，丝竹声不绝于耳，不仅仅是舞姬乐人，还有不少百姓也融入其中。
乐坊的舞台上，姑娘们裙裾轻扬，小伙子们眉飞色舞，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都欢乐地唱着歌跳着舞，踢踏声声，鼓点欢快，场面热闹不已。
杨初初惊讶地瞪大了眼，在京城的时候，她还从没看过这种景象。
白亦宸低声道：“北疆民风淳朴，而且热情直率，每逢节日或者庆典，便有不少人上街舞蹈。”
杨初初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很有趣。”
她贝齿雪白，笑起来梨涡浅浅，分外迷人。
舞台之上，一位年轻的北疆女子，忽然看到了白亦宸。
她呆了一瞬，立即唤起身边的小姐妹。
几个姑娘一齐向白亦宸看去，窃窃私语。
杨初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拉了拉白亦宸的手，亲昵地凑上去：“亦宸哥哥，有姑娘在看你。”
白亦宸面色微顿：“你怎么知道？”
杨初初“哼”了一声：“我就是知道。”
这是绿茶……啊不，女人的直觉。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几个姑娘便相互鼓励着，涌到了杨初初和白亦宸的身边。
一个北疆的姑娘，梳着满头细鞭，生得俏丽动人，她冲白亦宸眨眨眼，道：“公子，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话音未落，她的脸便红了。其他几个姑娘都有些期盼又有些好奇地看向白亦宸，似乎在猜他会不会答应。
白亦宸面无表情：“不必。”
那姑娘有些错愕，又有些不甘，便问道：“是因为她不许么？”她指了指杨初初。
白亦宸还未答话，杨初初便笑起来：“对，我不许。”
白亦宸看向杨初初，眼神饶有兴趣。
那姑娘有些不服，道：“跳一支舞怎么了？交个朋友也不行吗？”
杨初初：“嗯，不行的。我就是这么小气。”
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几个姑娘都惊呆了。
杨初初一把挽住白亦宸，娇滴滴道：“而且……我的相公，怎么能和别的姑娘跳舞呢？”
姑娘们又是一惊。
为首的姑娘结结巴巴问：“你们……成、成亲了？”
杨初初面上堆笑：“怎么，看不出来吗？”
姑娘们面面相觑，她们虽然倾慕白亦宸的风姿，但还没有到要追求有妇之夫的地步。
姑娘们讪讪地走了。
杨初初唇角轻弯，拉着白亦宸向外走。
白亦宸抬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凑近她的耳畔：“现在想去哪儿？娘子。”
杨初初双颊发热，嗔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白亦宸低低笑开。
杨初初见他笑了，奶凶道：“你怎么带着面具都这么招人？她们都在偷偷看你。”
白亦宸低声道：“我不在意她们。我只在意你。”
这样的爱语，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自他口中毫无遮拦地说出来，让人听了，心里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一声轻微的爆竹声。
杨初初循声望去——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天空炸响，五彩缤纷，美轮美奂。
“烟花！”杨初初雀跃道，她拉着白亦宸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长街上的人们，大部分停下了当前的动作，转而看向天空。
孩子们兴奋不已，高兴地直拍手叫好，百姓们热情洋溢，满脸带笑。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地，在夜空里绽放，整个夜空被点亮，金光闪闪。
烟花的爆破声，人们的欢呼声，还有身后乐坊的丝竹之声，交织成一片欢快的网，将人们笼在其中，人人欢欣鼓舞。
杨初初呆呆地看着流光溢彩的夜空，差点忘了呼吸。
白亦宸轻轻搂住她的腰，低声：“抱着我。”
杨初初一愣，乖乖伸手揽住他。
他带着杨初初纵身一跃，便飞到了附近的屋檐之上。
避开了拥挤的人群，也似乎离夜空更近了，杨初初笑着抱紧他。
白亦宸垂眸看她，伸手，取下杨初初的面具，然后又取下了自己的。
杨初初清亮的美目，笑意盈盈，忽闪着绚丽的光。
“亦宸哥哥，烟花真漂亮！”她靠在他胸膛，小声感叹道。
白亦宸低头，轻轻吻她的额头。
“初初……生辰快乐。”
杨初初微愣一下，忽然反应过来。
终局之战后，白亦宸对她无声说的话，便是这句。
今夜一过，她便十五岁了。
按照剧本的安排，十五岁的她，应该早就成了和亲公主，嫁给了邻国的王子。
再过不久，便要客死异乡，然后她的母亲，也将因为她的死，郁郁而终。
但如今，她在他身边，他抱着她，一起抬头，观赏着漫天烟花。
足下是一片祥和繁盛的武城，背后……是越来越强大的国家。
从她遇到他开始，一切都在变好，今夜一过，禁锢解除，就算不再装傻，也不会违背人设，遭到惩罚了。
杨初初心中满足，她抬眸看他，笑吟吟道：“小哥哥，十五岁后，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装傻呢？”

第197章 凯旋
漫天烟花闪烁着, 照亮他的眼。
白亦宸眸光温柔，低声道：“你想做什么，都好。”
他抚上她的脸, 与她额头相抵。
绚烂的烟花, 花团锦簇般，在他们头顶绽放，熠熠生辉。
-
北军经过一轮修整, 终于从北疆开拔。
百姓们自发地追出了十几里山路，才连连不舍地回了武城。
武城和吴城的兵力汇合之后，行军半月有余，便抵达了京城。
京城的朝臣和百姓们，在就对北军的凯旋翘首以盼。
得知北军要在月底入城, 百姓们早早地便挂起了红灯笼，整条入城主干道, 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到了北军入城这一日，巍峨的城楼之下, 聚集了数以万计的百姓。
皇帝病着，杨昭便亲自率领百官，来到城门口迎接。
人群之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来了！”
众人连忙都伸长了脖子, 向北方远眺。
地面微震，马蹄声徐徐逼近, 大军逐渐接近城门，黑压压的一片，浩浩荡荡奔赴而来。
杨昭手背在身后，微微攥紧了拳头, 心头有隐隐期待。
他排除万难，终于将北军顺利地送了出去，经历过一系列斗争后，终于熬到了北军胜利归来。
直到杨昭看清队首的白仲和白亦宸，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真正地放了下来。
北军将领们骑着马，飞驰到城门附近，看清众人之后，便立即下马。
白仲率领几个为首的将士，疾步走来。
“白仲率北军归来，幸不辱命！”白仲拱手，声音浑厚。
杨昭面色微震，立即抬手，虚扶一把，声音郎朗：“武平侯辛苦了，众将士辛苦了！快随本宫入皇城，今夜为众将接风！”
皇帝早已不能理事，在莫丞相的举荐之下，群臣附议，恭请杨昭登太子之位。
杨昭如今已掌太子金印，接手了全部政事。
听闻太子殿下亲自安排了夜宴，一众将士都喜不自胜。
百姓在卫兵们的引导下，如潮水一般散开，大军正式入城。
杨昭亲自引着白仲入城，他下意识回眸，看了白亦宸一眼。
四目相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百姓们挤在长街两旁，准备了无数的鲜花，热情洋溢，芬芳弥漫。
白亦宸骑着马，紧跟着白仲和杨昭的坐骑，行至城楼之下。
城楼上，姑娘们争相向下抛出花枝与香囊，为了看英姿飒爽的将士们，而挤得面红耳赤。
白亦宸面色淡淡，并没有抬头。
因为他知道，他心里的姑娘，不在城楼之上。
此时，杨初初已经跟着杨瀚，悄然回到了皇宫之中。
-
云瑶宫。
杨初初踏入主殿。
盛星云正坐在主殿的桌案前，全神贯注地抄着佛经。
“娘亲！”杨初初一声轻呼，打破了盛星云的思绪。
盛星云惊愕抬头，手中狼毫陡然掉落，墨迹晕开，毁了一副马上就要抄好的《心经》，但她却好像没看见一般，全部的心思和目光，都投向了杨初初。
杨初初奔到盛星云面前，娇声道：“娘亲娘亲！”
盛星云眼圈一红，伸手揽她入怀：“初初！我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数月未见，盛星云无时无刻，都在惦记杨初初。
最初听到杨初初失踪，盛星云整个人就像没了魂一样，直到杨昭确认杨初初已经出了京城，才将真相告诉她。
但盛星云依旧担心不已，生怕杨初初在外吃苦。
如今看到女儿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就像做梦一样。
母女俩抱头痛哭。
哭声惊动了竹韵和桃枝，两人急忙过来，一见杨初初，都愣住了。
桃枝瞪大了眼，满是惊喜：“公主！”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围着杨初初转了一圈，兴奋地嚷起来：“公主回来了！公主回来了！”
竹韵也喜笑颜开：“公主回来就太好啦！娘娘终于不用以泪洗面了。”
杨初初鼻子发酸，喃喃：“娘亲为我担心了是不是？”
盛星云笑中带泪：“傻孩子……你如今回来就好……”说罢，她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吩咐道：“竹韵，桃枝，你们先去给公主备些吃的。”
竹韵和桃枝立即应声去了。
盛星云轻捻绢帕，擦了擦眼泪，拉着杨初初坐到一旁。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轮杨初初，终于笑出来：“初初长大了，看着更沉稳了。”
杨初初抿唇一笑。
盛星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听说……是白将军带你走的？”
杨初初面色微顿，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盛星云轻咳一声，道：“你们……如今怎么样了？”
杨初初面颊更红，她装起傻来：“什么怎么样呀？”
盛星云看了女儿一眼，想了想，问道：“你们……有没有睡在一起？”
在盛星云心中，女儿不谙世事，自然更不通男.女之事。
但是白亦宸就不同了，他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且对杨初初的感情……并不单纯。
杨初初作认真回忆状，然后一本正经道：“没有呢，亦宸哥哥说男孩子和女孩子，没有成亲，不可以睡在一起。”
她笑得天真无邪，实际上却有些心虚。
盛星云点点头，眉头也舒展不少：“那就好……”
杨初初见盛星云面色不太好，便问道：“娘亲最近身子不好吗？”
盛星云笑了笑：“上了年纪，容易疲累而已，最近我时常去看苏嫔，昨夜两人聊得尽兴，便回得晚了些。”
杨初初点头，乖巧笑道：“六哥哥回来啦，苏嫔娘娘的病肯定会好的。”
盛星云听了，也为苏嫔高兴。
母女俩又聊了些别的，竹韵和桃枝便端上了吃食，顷刻间便铺满了一个桌子。
盛星云担心杨初初在外面没有吃好，便硬生生给她塞了不少吃的，非得看着她吃完才肯罢休。
而杨昭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才刚刚为北军的将士们接风，一干人举杯畅饮，豪气干云，连一向自持清醒的杨昭，也喝了不少酒。
他徐徐走入庭院，便见到少女纤细的背影。
杨初初独自坐在庭院之中，她手指轻轻挽着秋千，双脚离地，一来一回地荡着。
月色之下，纱裙轻扬，发丝飞舞，美得不像凡人。
“初初。”杨昭开口唤道。
杨初初足尖点地，停下秋千，转头向他看去。
“喝酒啦？”她笑意盈盈。
杨昭淡淡点头：“北军大胜，陪着他们喝了几杯。”顿了顿，他又道：“他喝得更多。”
杨初初抿唇一笑，她又没有数落他，怎么就急着把亦宸哥哥给举报了？
杨昭见杨初初笑了，也不自觉勾了勾唇。
“北疆如何？”杨昭走到杨初初身边，在秋千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杨初初笑道：“姑娘们都很美，都喜欢跳胡旋舞；蜜瓜很甜，羊肉很好吃，百姓也很热情……那是一个好地方。”
杨昭面色微怔，他还没有去过北疆，听杨初初这样一形容，忽然有些憧憬。
“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去看看才是。”杨昭笑了笑。
他在杨初初面前，并没有提太子的谦称，依旧用的是“我”。
杨初初凝视他一瞬，道：“谢谢。”
杨昭讶异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什么……你是我妹妹，护你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
杨初初摇了摇头，道：“这一声谢谢，不仅仅代表我……还代表北疆的百姓。”
她在北疆之时，不止一次听见百姓们在念叨北军的好，朝廷的远见。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杨昭为了筹措军费，送大军北上，一直踩在刀刃上，甚至不惜和皇帝反目。
这些为难和压力，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但杨昭从来不提这些，他做事似乎只有应不应该，很少去计较个人得失。
杨昭会意，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
“初初，今日才回来，好好休息吧。”他轻声嘱咐道。
虽然她走了许久，但杨昭一直吩咐着宫人们打扫她的寝殿，如今的寝殿，和她离开之时，一模一样，纤尘不染。
杨昭说完，准备抬步离去。
杨初初也站起身来，她眸光微动，轻声：“四哥哥。”
此言一出，杨昭身形微顿，回眸。
杨初初冲他眨眨眼：“不知道六哥哥会不会生气呢。”
从前她说过，只叫杨瀚哥哥的。
杨昭盯着她看了一瞬，然后，眉宇舒展，英俊的眉眼添了不少笑意。
他轻声道：“如今要生气的，恐怕是你二皇兄了。”
杨初初笑出声来。
杨昭凝视她一瞬，忽然道：“初初……我觉得你这次回来，好像懂事了许多。”
杨初初理直气壮：“因为初初长大了呀！”
杨昭点头，认真道：“也是……及笄已经过了。”
及笄之后，就算是大人了。
杨初初看着杨昭，忽然道：“四哥哥，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呀？”
杨昭笑了笑，道：“现在还没心思去想那些事。”
如今朝局未稳，他初登太子之位，要忙的事情很多。
杨初初撒娇道：“可是青兰姐姐……应该等你很久了吧？”
提起青兰，杨昭的眼中，出现一抹异样的温柔，他轻咳一声：“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的事吧。”顿了顿，他道：“今夜在花台之上，一众将士都得了封赏。”
杨昭一目不错地看着杨初初：“这次北军大胜，亦宸是最大的功臣，我已经封他为镇北大将军了。”
杨初初讶异一下，随即唇角轻扬，也为白亦宸感到高兴。
杨昭挑了挑眉，蹙眉道：“可是他居然得寸进尺，还想向我讨一样赏……初初觉得，我到底许是不许？”

第198章 赐婚
杨昭甚少这样逗趣。
杨初初毫无防备, 下意识问道：“什么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杨昭轻眸色温和，看向杨初初, 道：“亦宸向我请婚, 希望能求娶你。”
杨初初美目忽闪，面上微热，她垂眸, 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衣角，心跳有些加快。
“那……四哥哥怎么回应的？”杨初初低着头，小声问。
杨昭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我当然没有答应了。”
杨初初手指微顿，抬眸, 有些错愕：“为什么没有答应？”
杨昭见她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杨初初大窘。
杨昭笑完, 又郑重道：“我当然要先问问你，才能回复他。初初，你可愿嫁给亦宸？”
杨初初面上更热, 她低下头来，踟蹰了一会儿，声音几不可闻：“愿意的。”
杨昭勾唇笑了笑，道：“好, 四哥哥知道了。”
再没有多余的言语，杨昭便站起身来, 离开了庭院。
杨初初看向他颀长的背影，惊觉杨昭居然已经这么高大了，与皇帝年轻时的背影有几分相似，但两人的处事风格却大相径庭。
-
翌日。
杨初初许久没有回宫, 盛星云便带着她去看望皇帝。
太极宫门前，早就不复当年的热闹，只留了两个洒扫宫人，和孟公公及章公公。
章公公守在门口，远远地，便看到了盛星云和杨初初。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迎上去：“见过云妃娘娘！七公主，您回来了？”
杨初初笑着点头：“回来啦，小章子。”
她心情好时，就会叫他小章子，声音脆甜，令人听了就十分愉悦。
章公公忙不迭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并没有问杨初初去了哪儿，是怎么回来的。
最初，他得知皇帝要将杨初初嫁去剌古，他便心中十分不忍，还帮着杨昭去求皇帝。
后来听说杨初初失踪了，他虽然担心，但是却猜到了几分缘由。
如今见到杨初初回来，自然是喜出望外。
杨初初见章公公一直盯着自己看，又笑得真诚，便也勾了勾唇角，道：“入秋啦，你守门时，记得多穿些。”
章公公心中一暖，认认真真应了一声。
当年七公主见他冻僵了，便赏了他一个手炉，这手炉到了如今，还宝贝似的供在他屋里。
盛星云温声：“皇上醒了吗？”
章公公道：“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娘娘要不现在进去看看？”
盛星云微微颔首，带着杨初初进了太极宫。
太极宫的陈设一如从前，但室内没有开窗，殿内光线幽暗，没有丝毫生机。
章公公低声道：“太医说了，皇上有头疾，不能见风。”
杨初初会意，点了点头。
她下意识挽住盛星云的手，盛星云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娘亲在。”
杨初初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随着章公公绕过香炉、屏风，径直入了殿内。
明黄的龙榻十分宽广，皇帝正面向上，直挺挺地躺着，看起来比之前削瘦了不少。
“去吧。”盛星云低声对杨初初说。
杨初初松开挽着盛星云的手，上前几步，走到龙榻面前。
“父皇。”她轻轻唤道。
自然没有人回应她。
杨初初垂眸，看到皇帝如今这副样子，她的心情也有些许复杂。
从小到大，若说两人之间，没有一丝感情，是不可能的。
但皇帝对她的好，建立在没有利益冲突的基础之上。
而杨初初对他的乖顺，也建立在相对安全的基础之上。
彼此就算靠得再近，仍旧隔着一层。
对杨初初来说，不是不遗憾的。
此刻，皇帝静静躺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若不是胸腔还有微微起伏，看起来简直和死人无异。
据章公公说，如今皇帝醒来和睡着的区别，也仅仅是睁开眼与否了。
他已经丧失了语言和行动能力，完全不能自理。
朝政早就由杨昭把持，所以北军与剌古作战半年，后方的补给才能供应得如此顺利。
日光透过窗棂，淡淡铺陈在皇帝的面颊上，他像一座石像一般，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也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父皇。”杨初初好似在自言自语：“儿臣三岁时，您就将我们送入冷宫。从六岁起，您开始疼爱我……但十四岁时，您又想将我嫁去剌古换取安定。”
“恩德也好，怨恨也罢，一笔一笔的账，早就算不清了。”
杨初初眼波淡淡，声音平静：“那些事都过去了。我原谅你。但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说罢，她静静站了一会儿，俯身为皇帝拉了拉衾被。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盛星云轻叹一口气，跟上杨初初的步伐。
日光强了几分，太极宫殿内，亮堂起来。
龙榻上的皇帝，微微睁开了眼。
他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居然爬上了皱纹。
皇帝费力地转着眼珠，想看清杨初初渐行渐远的背影，可终是徒劳。
“吱呀”一声过后，门被彻底合上。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皱纹，滚到鬓边，冰凉一片。
-
离开太极宫后，杨初初便伴着盛星云回宫。
“奴婢给七公主请安。”一个样貌清秀的宫女，主动上前来，似乎在太极殿外，已等候多时。
杨初初打量她一瞬，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五皇姐的贴身宫女，翠兰？”
翠兰笑道：“正是！五公主听说七公主回来了，高兴极了，便特地让奴婢入宫来，请您过府一叙。”
杨初初笑逐颜开：“五皇姐怎么不直接入宫找我玩儿呢？”
翠兰抿唇，微微笑起来：“五公主如今身子不便，驸马是几步路都不舍得她走呢。”
杨初初惊讶一瞬，然后便跟着翠兰出了宫。
这尚书府，杨初初并不是第一次来了。
上一次杨姝大婚，她便和杨谦之、杨昭等人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花轿，后来又入内院转了一圈，也算是熟悉地形了。
但这次一来，尚书府却大变样了。
“我记得之前这内院里，有一片清幽的荷塘，如今怎么没了？”杨初初随翠兰走在长廊之上，有些诧异地指着旁边的花园。
翠兰答道：“今夏，公主才刚刚怀有身孕，害喜十分厉害，每每路过这长廊，闻到池塘的味道，便有些反胃……驸马便下令，将池塘给填了，改成了这座花园。”
杨初初：“……”
两人继续走着，入了内院，尚书府的内院原本古朴大气，威严庄重。
但如今这内院之中，却立了不少小玩意儿。
一人高的小秋千、来回摆动的小木马、还有些木头小车、小玩偶、小木剑等等，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园子。
杨初初问道：“这些……也是提前准备的吗？”
翠兰应声点头：“老夫人还备了许多其他的物什，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拿出来晒晒，只等着小公子出来用呢。”
杨初初哭笑不得，这木马和秋千，若没有个三四岁岁，根本是用不上的吧？
不过可以看出，五皇姐在尚书府，过得还算不错。
杨初初随着翠兰来到内院的卧房门口，翠兰轻轻推开门。
“公主，七公主来了。”
此刻，杨姝正靠在软塌之上，没精打采地吃着酸枣，一听杨初初来了，立马打起了精神。
“初初！？”
杨初初跟着翠兰绕过屏风，一眼看见了杨姝。
她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京中时兴的高髻，一身橘红的华丽裙裳，小腹隆起，看起来珠圆玉润，似乎胖了不少。
“五皇姐的气色真好呀！定是姐夫照料得好吧？”杨初初笑嘻嘻地看着杨姝。
杨姝嗔瞪她一眼：“一来便要取笑我。”
说罢，她摆摆手，让翠兰去准备些茶点来。
翠兰关上门，杨姝撑着手臂坐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杨初笑问道。
杨初初道：“昨日偷偷回来的……就算五皇姐不找我，我也会来看你和小外甥的。”
说罢，杨初初的目光落到杨姝浑圆的肚子上。
杨姝温柔地笑了笑，道：“当日一别，还以为再没有机会见面了……这几个月中，京城也发生了不少事情。父皇病了，朝局不稳，四皇兄废了不少力气，才把局面稳定下来。”
她虽然不清楚各种细节，但是刘以翔每日回来，都会与她聊一会儿，所以她知道得也不少。
杨姝轻拍一下杨初初的手：“如今大文得胜，你也不必和亲了，也是好事一桩。”
杨初初点了点头。
她看向杨姝，小声道：“还要谢谢五皇姐当日相助。”顿了顿，她又问：“我走之后，没有给五皇姐惹什么麻烦吧？”
说到这，杨姝想起了新婚之夜。
刘以翔一改往日的冷淡客套，居然开始和她聊天。
两人不知不觉，在婚床上聊了半宿，这才发现彼此有不少共同之处。
杨姝从小循规蹈矩，事事按照嫡公主的标准去要求自己，但她的内心一直没有安全感，生怕自己行差踏错。她总是渴望更多的关注、希望能获得周围人的喜爱。
刘以翔生在书香世家，父亲又是礼部尚书，家教甚严。但他却不喜欢按常理出牌，总喜欢在能力范围内，去挑战父亲、去打破规矩。是以他常常受到父亲的责备，也很难得到家族的认可。
两个不完美的人，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交谈了那么久。
两颗心慢慢靠近，直到亲密无间。
此刻，杨初初见杨姝不说话，又问：“是不是五皇姐帮我逃走，姐夫家人生气了？”
杨姝回过神来，连忙道：“没有没有……他没有说出去……他对我，很好的。”
回想起新婚之夜的刘以翔，杨姝忍不住红了脸。
杨初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变化，连忙凑上去：“五皇姐在想什么？怎么看起来羞羞的？”
杨姝嗔怒道：“哪、哪有！别胡说！”顿了顿，她看了杨初初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好像聪明了不少？”
眼前的杨初初，眼神澄亮，笑意盈盈，娇娇俏俏地坐在她面前。
杨初初轻轻笑起来：“初初十五岁了，我长大了自然就变聪明了呀。”
杨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好像也有些道理。
两人正在聊着，窗外脚步声传来。
“姝儿。”
杨初初回头一看，只见刘以翔着了一袭深色官服，整个人神采奕奕。
杨姝见他回来，笑得眉眼弯弯：“夫君，这么快就下朝了？”
这声音温柔如水，连杨初初听了，都忍不住心神一荡。
杨姝想要站起身来，刘以翔立即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扶住，关切道：“别起身了，坐下坐下！”
杨姝勾起唇：“不碍事的，没那么金贵。”
刘以翔蹙眉道：“谁说没那么金贵？你就是最金贵的！”
杨姝抿唇，羞涩地笑了起来，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杨初初目瞪口呆。
杨姝看了她一眼，轻推刘以翔一下：“让七皇妹见笑了。”
杨初初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笑。”
这一波狗粮吃的，叫人嘴角直抽，哪里笑得出来？
刘以翔哈哈一笑：“七公主来得正巧，有人想见你呢。”
杨初初讶异一下：“谁？”
刘以翔耸了耸肩：“除了白亦宸，还有谁？他听说姝儿要请你来府里，下了朝，非要跟着我回来……这会儿在正厅候着呢。”
他一面扶着杨姝坐下，拿了个垫子给她靠腰，一面笑道：“太子殿下今日才赐的婚，这人怎么就一刻也等不得？上一次也是……在我尚书府将你拐走……唉……”
刘以翔边说边笑，杨姝也忍俊不禁。
杨初初瞪大了眼：“赐婚？”

第199章 婚
杨初初粉颊瞬间红透。
“翠兰, 带七公主去见白将军吧。”杨姝笑眯眯道。
正厅里，白亦宸正襟危坐，若有所思。
“七公主到。”翠兰的声音传入正厅, 白亦宸循声望去。
杨初初今日着了一身素雅的乳白绣花襦裙, 乌发如云，挽起一个堕马髻，簪花唯美, 垂依在一侧鬓边，娇俏可人，又妩媚至极。
杨初初抬眸，眼波流转，冲他一笑。
明明是秋日, 白亦宸却觉得春晖凝堂，呆了一瞬。
“亦宸哥哥。”
直到杨初初出声, 白亦宸才回过神来。
他轻咳一下，道：“初初……”
翠兰识趣退下。
他上前，凝视她的眼睛：“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杨初初微怔, 随即点了点头。
白亦宸带着杨初初，来到一所偌大的府邸。
这府邸位置极好，自皇城出来，拐过一条街就到了, 距离杨婉仪的公主府不远。
这府邸看起来很新，金漆门柱, 朱红双扣大门，恢弘高雅，气势磅礴。
走入府邸，里面空无一人。
一条长道通向正厅, 两边栽满了雅致的青竹，呈现出深秋独有的深绿色，看上去一片苍翠，意境十足。
乌瓦白墙，高檐飞翘，长廊如画，蜿蜒幽静。
偏院里有一汪碧色荷花池，摇曳生姿，若是到了夏天，必然是荷叶田田，满园清香。
白亦宸牵着杨初初的手，垂眸看她：“喜欢这里吗？”
杨初初望着微漾的碧波，笑道：“喜欢呀。”
她第一次来这里。
白亦宸轻轻“嗯”了一声，又道：“那……以后，我们住在这里好不好？”
杨初初面色微顿，抬眸看他。
白亦宸目光沉静，比池中的水还要幽深，温温柔柔地包裹着她。
杨初初踮起脚，飞快地凑近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那到了夏日，亦宸哥哥要给我采莲子吃。”
白亦宸低笑：“好。”
-
近日里为七公主筹备大婚，整个内务府和礼部，都忙得不可开交。
所有人都心心念念着，七公主是太子殿下最重视的妹妹，如今要和镇北大将军联姻，人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牟足了劲，要将这场大婚办得风风光光。
有不明就里的宫人私下议论：“七公主不是被安排和亲剌古吗？怎么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
其他人听了，嗤之以鼻：“这你都不知道？七公主答应和亲，那是深明大义！白将军为了美人，悄悄潜入京城救走了七公主，然后又一鼓作气打败剌古，救七公主和黎民百姓于水火，这可是真正的英雄配美人！”
“可七公主……不是有点儿傻吗？”
“七公主那是天真善良！”
宫人们时常争得不可开交，但依旧麻溜地按照清单，准备着大婚的物件。
云瑶宫里，宝箱堆满了院子，都已经放不下了，宫人们还要往里抬。
杨初初好奇地出了寝殿，问桃枝道：“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桃枝笑道：“二殿下如今在白蛮，赶不及回来参加公主大婚，便差人送来了这些。”
杨初初粗粗看了一眼，至少二十个箱子。
珍珠玛瑙、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珍奇古玩等应有尽有。
连夜光壁都按从小到大排列，足足有十二组！
杨初初瞠目结舌，都说白蛮富庶，果然是真的！
杨初初笑着扫了一眼这些箱子，道：“这些到时候一并抬到将军府，充作北军军费吧。”
两国交战，虽然大文胜了，却也折损了不少人力物力，杨初初便想着用这笔嫁妆，好好补一补北军的军备库。
桃枝震惊道：“这……这可都是公主的嫁妆啊！公主就算不要府邸，嫁妆总该收着吧？”
按照规矩，公主出嫁之后，皇帝都会御赐一座公主府。
如今皇帝病着，杨昭便帮着杨初初张罗这件事，但杨初初却拒绝了，表示和白亦宸住在将军府便好，无需再奢靡浪费了。
杨初初摇摇头，道：“四哥哥刚刚当政，诸事不易，我能帮衬多少，便做多少。如若不能，也不给他添乱。”
桃枝会意，连忙点头称是。
她总觉得七公主这次回来之后，似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时而机敏聪慧，时而娇憨懵懂，有时候桃枝都分不清公主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杨初初不在意地笑笑，转身回了寝殿。
原本空落落的桌案之上，忽然多了一个匣子，这匣子上雕刻着精美的并蒂莲，看起来栩栩如生。
杨初初愣了下，正准备回头问桃枝，却忽然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靠在她身后的墙上。
老者精神矍铄，身材劲瘦，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初初。
“爷爷？”杨初初惊喜出声。
她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秦翼了，没想到他居然来到了皇宫。
秦翼几不可见地颔首，道：“给你的。”
他指的是那桌上的匣子。
杨初初错愕一瞬，然后唇角勾起，娇笑道：“那我可要打开看看……”
说罢，伸出手指，轻轻拨弄匣子锁头。
匣子一开，杨初初定睛一看，瞪圆了眼，立即“啪”地一声关上了匣子。
她面上泛红，讪讪地问：“这这这是……”
秦翼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欧阳月那个老东西送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初初：“……”
谷主果然是别具一格。
说罢，秦翼从怀中掏出两本册子，递给杨初初。
杨初初接过一看，讶异道：“这是……武功秘笈！？”
秦翼绷着脸，点点头：“家传剑法，密不外传。”
杨初初愣了下，明白了他的意思，红着脸道：“是……多谢爷爷……”
秦翼轻哼了一声，胡子被吹得微翘，老不高兴：“还叫爷爷？”
杨初初面色微顿，抿唇笑了下：“外祖父……”
秦翼嘴角轻勾了下，一本正经交代道：“好好练剑，万一那小子欺负你，你练会了剑法，也足以自保。”
杨初初哭笑不得。
-
十月金秋，红枫满城，七公主在此时下嫁镇北大将军。
镇北大将军带领北军击败剌古，手刃剌古王，解除了北疆之困，早已威名赫赫。
自他回京之后，媒人便踏破了侯府的门槛，但他都一一婉拒。
当名门贵女们听说，太子殿下亲自为镇北大将军赐婚，且对象还是尊贵的七公主时，无不泄气失落。
而京城中的贵族子弟们，听说貌若天仙的七公主，突然要嫁给镇北大将军时，纷纷懊恼没有早些对公主示好。
到了初九这一日，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想来观赏镇北大将军和七公主的婚礼。
长街之上，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皇宫之中，杨初初一早便起身装扮，一个半时辰之后，在一片赞叹声中，出了云瑶宫。
她一一拜别太后、皇后，又依着规矩，去太极宫给皇帝行了大礼。
盛星云亲自送她出嫁，一路都握着她的手。
“到了将军府，不可太任性了……要学着体谅亦宸，知道吗？”
杨初初盖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珠帘轻摇，发出欢快的响声。
盛星云又道：“若是他对你不好，也不许忍着，一定要回来告诉娘亲……娘亲和你四哥哥，都会为你做主的。”
杨初初抿唇一笑：“是。”
她心里说道，娘亲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白亦宸早已等在宫门口。
朱红的宫墙之下，他一身红色喜服，五官英挺，丰神俊朗，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一目不错地看着远处，向他徐徐行近的婚辇，心中有些隐隐的激动，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杨昭站在他身侧，悠悠开口：“还未见过你这么紧张，为何？”
白亦宸笑了下：“为是她呀。”
婚辇缓缓逼近，稳稳落地。
白亦宸快步上前。
杨初初被喜娘搀着，红衣潋滟，莲步生春。
半透的红纱盖在头顶，隐约可见眉间笑意。
白亦宸呆了呆，从喜娘手中，接过她白皙的手指。
两人一靠近，幽香阵阵。
白亦宸忍不住侧头看她。
少时相遇是她，而今相守也是她。他感觉自己的胸腔被喜悦填满，忍不住唇角飞扬。
杨初初隔着纱帘，感知到他的目光，面色更红。
她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轻挠一下，白亦宸将她握得更紧。
宫门大开。
杨初初上了花轿，白亦宸骑上骏马，乐人们吹奏起欢快激扬的乐曲，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杨昭笑着，送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迎亲队伍一路驶过长街，百姓们欢呼雀跃，宫女们盛装打扮，手持花篮，花瓣一路飞扬。
桃枝和竹韵等人，向百姓们撒着喜钱和喜饼，百姓们争先恐后地说着吉祥话。
“祝公主和驸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三年抱俩！”
“恩爱到白头！！”
人声一浪高过一浪，一直持续到晚上。
镇北将军府灯火通明，府前长街上，支起数十桌酒席，用于招待慕名而来的百姓们。
府中大宴，也是宾客满满，门庭若市。
“白将军，今日大喜，一定要和兄弟们多喝几杯啊！”雷副将人如其名，笑声如雷动，响彻云霄。
李副将等人连连附和，拉着白亦宸不让走。
白亦宸面色泛红，长眉微挑：“来就来！”可他一抬脚，却忽然身子一软，然后被阿飞堪堪接住。
白亦盛却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别灌他了！我公主嫂嫂还在新房里等着呢！”
说罢，白亦盛一个劲儿将白亦宸往外推，对雷副将等人道：“有本事跟我喝！”
阿飞接过半醉的白亦宸，将他带出了包围圈。
白亦盛还不忘回头，冲着白亦宸挤眉弄眼，仿佛在说：记得在父亲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让他许我去北疆！
阿飞扶着白亦宸，七拐八拐地，绕过众人的围追堵截，好不容易来到了内院。
一入内院，白亦宸便站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
阿飞惊呆了：“公子……您没喝多啊？”
白亦宸看了他一眼：“今夜没空陪他们。”
她还在等着他呢。

第200章 执手相伴（正文完）
镇北将军府内外, 宾客们济济一堂，座无虚席。
白亦盛好不容易打发了雷副将一行人，转而回到了座位旁。
他抬起袖子, 擦了把汗, 喝了一晚上酒，他早就饥肠辘辘了，拿起筷箸正准备吃两口, 却忽然发现，桌上的菜都没了。
他定睛一看，低吼出声：“艹！张狗，你也太能吃了吧！？”
张狗不知道哪里找来一个海碗，一个人埋头苦干。
听到白亦盛叫他, 才从碗里抬起头来：“怎么了？上你家吃饭不管饱啊？”
说罢，他便打了个响嗝。
白亦盛翻了个白眼, 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要不是看在你和老子出生入死的份上，老子才懒得请你呢！”
杨瀚坐在一旁，本来在静静品酒, 一听他的话，蹙眉道：“你总是‘老子老子’的，不怕侯爷知道吗？”
白亦盛昂首挺胸：“我说六殿下，你别老是拿我父亲来唬我！我如今也是正儿八经的校尉了, 我可不怕……”
白仲站在附近陪杨昭应酬，突然一眼扫来, 白亦盛瞬间石化。
他怎么忘了，父亲习武多年，耳力惊人。
白亦盛讪讪地笑了下：“两位，请吃好喝好, 少说话。”
张狗旁若无人地继续吃菜。
杨瀚道：“你何时去北疆？”
白亦盛轻叹一口气：“要看我父亲允不允我去……”顿了顿，他又道：“还有我母亲。”
一想起母亲，白亦盛就有些头疼。
原本侯夫人是在西南驻地的侯府住着，但这两年武平侯白仲要么在京城，要么在北疆，于是侯夫人便趁着白亦宸的婚事入京了，说是打算长住。
白亦盛虽然怕白仲，但白仲好歹抓大放小。
但他母亲才真真是个厉害角色，软硬不吃。
杨瀚挑了挑眉，道：“我下个月去北疆。”
北疆战事刚完，还有不少善后的事情要做。
白亦盛有些讶异：“你母妃同意你去？”
杨瀚语气有几分骄傲：“那是当然。”他看了白亦盛一眼，又低声道：“万一她临时改变主意，我就去求四皇兄，让他一封旨意，将我送到北疆去！”
白亦盛听了，羡慕极了：“能不能捎上我？”
张狗嘴里含糊不清：“你们要去哪？能不能带上我？”
这回，杨瀚和白亦盛一同翻了个白眼：“为什么要带一个饭桶！？”
张狗嘿嘿挠头。
距离他们不远处，杨婉仪和杨姝坐在女宾的区域，她一本正经地端详着杨姝的肚子：“是个男孩。”
杨姝讶异地睁大眼：“为什么？”
杨婉仪秀美抬了抬，道：“和我那时候一样，害喜厉害，肚子还尖尖的……八成是男孩。”
杨姝面色微红，露出期待：“若是真的就好了……我夫君很想要男孩。”
刘以翔虽然是文官，但是极喜欢骑马射箭，他说，若是生个男孩，就亲自教他骑射。
杨婉仪摊手：“这可说不准，万一是个女孩怎么办？”
杨姝抿唇笑了笑，低下头一脸娇羞：“夫君说，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好。”
杨婉仪跟着笑起来。
“婉仪。”钟勤大步流星地过来。
杨婉仪见是他，笑得眉眼一弯：“怎么了？”
钟勤冲杨姝点点头，对杨婉仪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去罢。”
杨婉仪抬手，掩嘴笑一下，对杨姝道：“你姐夫想孩子了。”
钟勤回来没多久，杨婉仪便生下了一个男孩。
钟勤每日下了朝第一件事就是看儿子，整日抱着，爱不释手。
钟勤坦然笑道：“孩子也该想我们了，走罢。”
杨婉仪笑着点头，钟勤拉着她的手起来。
秋日夜里，风有些凉，钟勤将杨婉仪的手放入掌心里，一股暖意袭来，杨婉仪眼眸含笑，两人肩并着肩离开了。
宴席依旧热闹。
然而这镇北将军府园子太大，宴席上的人声，传不到清幽的内院。
内院的新房之中，喜娘宫女们退去，只留新娘一人待在房中。
杨初初独坐在喜床前，红纱遮面，双手交叠，放置在鸳鸯图案的绣裙之上。
一天下来，繁盛的礼服和发冠压得她有些累了。
此刻，她静静坐着，终于能稍事休息。
外面十分安静，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一丝声音。
杨初初垂眸，静默一瞬。
脑海里，和白亦宸的过往，历历在目。
她记得他伪装成李广路时，抱她下秋千时，温和的笑意。
那一次，他用白亦宸的身份回到她身边，送她一副“初见欢”，惹得众人嫉妒不已。
花台之上，钦天监监正说她不祥，要烧死她，唯有他和哥哥们一起，冒着风险为她求情。
……
小时候，她把他当成哥哥。
长大后，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喜欢和依赖，早就超出了兄妹之情。
白亦宸给她买面人，后来两个小面人亲昵地黏在了一起，他趁机吻她；
她被博撒绑架之时，他不顾生死，潜入虎穴救她……
皇帝下令让她和亲，她认命般接受，是他，只身一人偷偷入京，将她带离，护在身边……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满是甜蜜。
柔情一点一点爬满心头，杨初初忍不住唇角微翘。
又等了一会儿，杨初初回过神来，有些无聊地，透过红纱，打量屋内陈设。
雕花窗棂之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屋内红绸满布，喜气洋洋。
古香古色的八仙桌上，红烛高燃，合卺酒杯成双成对地放置着。
无一不在昭示着吉祥的寓意。
忽然，杨初初瞥见床角处，有一个小匣子。
她好奇地挪了过去，将小匣子抱到身前来。
隔着红纱，她发现这匣子，和药王谷谷主送给她的那匣子……一模一样！
杨初初迟疑了片刻。
手指轻拨，打开了匣子。
她嘴角抽了抽，果然……这匣子里装的，和她那一份一样。
首先引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白玉药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生子秘方”。
还有几瓶奇奇怪怪的药，例如“死心塌地水”、“老实交代丸”，还有一些助兴的药物，和男女欢愉的秘术，杨初初看得头皮发麻。
往下翻了翻，还有一本小册子。
打开一看，便是图文并茂的受孕指南，简直令人面红耳赤。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匣子，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忽然，红纱盖头被掀开，眼前清明一片。
杨初初抬眸，目光相接，白亦宸笑意温柔。
“初初。”
杨初初朱唇轻启：“亦宸哥哥……”
白亦宸低头，仔细端详着她。
云鬓高挽，步摇轻晃，眼尾飞翘，眉心点朱。
她皮肤白皙无暇，琼鼻挺立，娇娇俏俏地盯着他看。
白亦宸感觉心头一动。
随即，他注意到她抱着的匣子。
杨初初目光回落，急忙将匣子合上。
她红着脸道：“我……我也收到了这个匣子……只不过想看看，是不是一样的……”
白亦宸垂眸看她，问道：“那到底是不是一样的？”
杨初初声音极小：“我还没看完呢。”
白亦宸伸手，拿开她手中的匣子，坐到她身边，他勾唇笑起来：“我看完了。”
杨初初错愕抬头：“你？”
他看这些做什么……
白亦宸凑过来：“初初……我想让你快乐。”
杨初初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
合卺酒饮尽，幔帐纱放下。
金簪轻拨，乌发如瀑，铺陈在红艳艳的床榻之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雪肌如玉，柔光熠熠。
最美处被刺绣红梅诃子包裹着，雪峰之上，红梅含苞点点。
白亦宸眸色渐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杨初初有些羞涩，闭了眼，睫毛纤长。
他吻上她的眉心花钿、鼻尖、嘴角。
平日清朗的眉目，染上了一丝欲色，他低头赏梅。
杨初初有些紧张，身子轻缩一下。
白亦宸低笑一声，品尝梅花。
杨初初唇瓣轻咬，身子发麻。
梅花徐徐绽放，美得让人心惊。
……
白亦宸紧紧抱着杨初初。
两人发丝纠缠，呼吸交织。
杨初初玉白的手臂搭在白亦宸脖颈上，忍不住微喘出声：“亦宸哥哥……亦宸哥哥……”
她神色迷离，不住地叫他的名字。
白亦宸声音低哑：“我在……”
一个挺身。
杨初初蛾眉微拢，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肩。
白亦宸低声：“疼不疼？”
他额间渗出汗水，目光亮得灼人，瞳孔里全是她。
杨初初撒娇：“亲亲就不疼了。”
白亦宸低下头来，认认真真地亲吻她，安抚她。
呼吸喷洒在面颊、玉颈，温热又湿润。
杨初初感觉自己软成一滩水，与他融为一体。
从此亲密无间。
……
红烛过半，杨初初在疲惫中睡去。
白亦宸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抚弄她的发，爱不释手地拿到嘴边亲吻。
他眸光定定看向怀中的少女，嘴角微弯。
-
杨初初醒来之时，天还没亮。
第一眼，她便看到了白亦宸的睡颜。
两人面对着面，他眉如远山，鼻梁英挺，薄唇棱角分明。
下巴抵在她的脸颊边，十分亲昵。
杨初初越看越欢喜，下意识往他怀里钻。
白亦宸睁开眼，声音温润：“这么早就醒了？”
杨初初抬头：“吵醒你了？”
白亦宸笑道：“没有。”
能和她一起醒来，他很高兴。
杨初初突发奇想：“要不然……我们起来看日出吧。”
白亦宸挑了挑眉：“现在？”
杨初初点头。
白亦宸笑了笑：“那好。”
说罢，便准备起身拿衣服，杨初初一把拽住他，娇声道：“新婚之夜出去看日出，白将军不怕别人笑话么？”
白亦宸面色平静：“笑话什么？”
杨初初笑得恣意：“笑话你娶了个傻公主，尽做傻事。”
白亦宸眸色微顿，勾唇笑起来：“傻也好，聪明也罢，只要是你……就好。”
杨初初心尖微颤，胸口被幸福盈满。
她忽然伸手，拍掉他拿起的衣服，扑到他怀中：“不想去看日出了。”
白亦宸讶异地问：“为什么？”
杨初初声音娇娇的：“因为喜欢小哥哥，就想这样贴着你，不想分开。”
白亦宸听了，一把抱住她，压到身下。
“我也喜欢初初，不想分开。”
他低头吻她。
杨初初全然信赖地将自己交给他。
余生，她终于不用再伪装成别人，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而白亦宸，无论是在她装傻、逞强还是无助的时候，总是陪在她身旁。
只要有他在，她就不害怕了。
两人十指紧扣，灵魂相依，满室旖旎。
这一生，有他相伴，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