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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被死对头买回家
作者：羽蛇
内容简介
 一入深宫，万事不由己。 曲沉舟只一句话，便害得柳世子家破人亡。 其中缘由，只因他是皇帝手中剑，而世子则为皇帝眼中钉。 可话总归是曲沉舟亲口所说。 世子叛逃后发誓，有朝一日必然将他挫骨扬灰， 他便为了这话，在京中等了世子多年。 直到他死。 他自认罪孽深重，也不求世子能明白他这些年的暗中相助， 只想好好把这场孽债还清。 于是在柳世子面前，以最惨烈的姿态死去。 但他却没看到世子抱着他尸身痛不欲生，几近疯魔。 曲沉舟，你怎么敢骗我！ 元德七年，冬。 佞臣曲沉舟身死，各方皆拍手称快。 唯独一人，仿若失了所有。 #所以故事不就应该到此结束吗，怎么还带梦回十几年前的？# #卧槽不是做梦，居然又活回来了# #我曲沉舟也是真他娘的命不该绝# #被卖给世子又是怎么回事，现在原地去世还来得及吗# 【腹黑高岭之花、盛世美颜家奴受VS被老婆逼着演戏、暴躁黑化世子攻】 这是一个长歪了的满级大佬一朝被打回新手村、慢慢升级重练的故事 1V1，HE结局，美强惨爱好者，所以节奏是虐虐甜甜虐虐甜甜 官职参考唐，最重要的职位是我编的，勿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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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曲沉舟
元德七年，早已烧到城门的大火终于靠近了这座禁城。
往日里百姓路过时都不敢抬头细看的宫城被大火烧得焦黑一片，再看不出往日的辉煌和尊贵，高高在上的矜贵早被人踩在脚下。
昨夜起，从四面八方的宫门冲进来的喊杀声就连成一片，从前只有轻声细语笑语晏晏的地方，转眼间变成了一片血海之地。
没有谁能逃得走，想逃走的人都已经变成了刀下亡魂。
皇上几天没有露面，贵人们都躲在殿中不敢动弹，惴惴不安地等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杀神。
不过所有人都能想到，他们必然不会首当其冲。在这深宫中，最受到叛军关注的，就是赫赫有名的观星阁了。
当年，有人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卦言，以至于柳氏一族几乎被屠戮殆尽。好在天定之人终究福大命大，九死一生，侥幸逃脱。
而后的几年里，战火开始燃起，直到如今烧进了宫城。
所以说，即将登上九五之尊宝座的那个人最恨的，恐怕就是那位一言定人生死的司天官了，连下令柳氏满门抄斩的天子都无法望其项背。
天下的人都知道的事，观星阁上的那个人自然也知道。
却比谁都从容。
一旁的烛火飘忽不定，透过低垂的细碎乌发映过来，照得他白皙的双颊柔和细腻，异于常人的眼瞳中被火光亮起一点明艳，清冷绝丽。
自昨夜宫中火起，他便独自坐在书案边，看着面前滴墨未染的白纸出神，许久才轻轻将垂落在肩头扰人的长发向后撩了撩，落笔。
“重明，见信如面……”
这些年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话，十年相思，满腹忏悔孤寂，终于有机会得见天日，可他写下的却都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哪日的玉兰开了，哪个转角的树被拔去，哪个缺了角的台阶上，又有人不慎滚落下来崴了脚，看来笨拙的人也不是他一个。
他一面轻轻地哼着调子，很快写满一张，然后又被投入香炉中，化为灰烬。
写得手腕也酸痛了，他才起身，去柜子里端出一个包裹，取出里面的八宝玲珑盒，盒子的钥匙不在他这里，一旦锁上就再打不开。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留着那把钥匙，等着有朝一日打开这玲珑盒，期待他留下只言片语。
真是遗憾——他将香炉中的灰烬捧了几捧，珍重地放进去。
盒盖上的银锁带着脆响，锁住。
就当是他最后一次恶作剧罢。
不知道那人打开这个盒子后，看到满匣烧得面目全非的纸灰，会不会被气得火冒三丈，更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而后，他就一直站在最高处，默默地看着火光映照下，人影憧憧，惨叫声四起，纷至沓来的沉重脚步声和呵斥声已经响起在观星阁四周。
有人大声喝令：“四处守好，不要教人逃了！等元帅命令！”
他勾动嘴角，有些想笑。这么多年都没逃得了，如今他又能逃去哪里？
直到天亮起来，纷杂的脚步声才从台阶处如约而至。
他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迎面而来的众人，向为首两个年轻人寒暄一声：“景臣，白将军，别来无恙。”
早在上楼时，在景臣身后的白石磊便几乎将拳头攥出血来，一双眼恨不能将人洞穿。
景臣伸手拦住白石磊的冲动，盯着对方那双名闻天下的眼睛，客气还礼：“曲司天，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当年，无怪乎天下人都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过誉。”曲沉舟点点头，就此无话。
景臣抬抬手，有人端来了一杯酒。
“曲司天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曲沉舟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酒杯上，又抬起。
他在宫中习惯了寡言少语，临到了最后的时候，更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起。
“有，”他思酌片刻，答道：“曲沉舟死不足惜，还请元帅留皇上一命。”
“呸！”白石磊狠狠啐了一口：“真是条忠心不二的好狗，你有什么资格给别人求情？往日情谊吗？你知不知道二哥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是我对不住他，”曲沉舟垂目沉默片刻，轻轻抿了下薄唇，坚持道：“我愿一死，换皇上一命。”
“曲司天以为这是毒酒吗？”景臣的冷静中也带着嘲讽：“曲司天如果想这么快就去死，也未免太天真了。”
酒杯端在景臣的手中被递过来。
“曲司天口舌如刀，这些年因为你的话而家破人亡的人有多少，你应该最是心里有数。元帅只是想先封了你这张嘴，如何处置，稍后再说。”
曲沉舟在心中轻叹一口气，很想自嘲地笑一下，却发现已经习惯了这么平静。
该来的总是会来，重明甚至连他一句辩解也不想听。
不过……他双手沾满鲜血，又有什么好辩解的呢？
半晌，他才慢慢地接过酒，看着杯中的倒影，轻声问：“我能不能见见他？”
白石磊在后面冷笑着：“曲沉舟，你有什么脸去见他？”
曲沉舟抿了抿嘴，没有因为他的嘲讽有丝毫不快：“那他……有没有话带给我？”
“有啊，”这一次很快有了回答，白石磊的嘴角带着嘲讽的笑：“二哥说，别弄死就行。”
胸口像被人重击了一拳，曲沉舟一时喘不上气。
他举起酒杯，看到倒影里潮红的眼睛：“好。”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没出息，被重明凶上一句，就会忍不住红了眼睛。
见他要饮下，景臣忽然问道：“据说曲司天身为言灵者，不能说谎，能不能先回答我一句话？”
曲沉舟的目光没有离开杯中荡漾的水色：“请讲。”
“曲司天知不知道，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关乎很多人的生死。”
“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在你眼里，别人的命就那么轻贱？！”连始终都冷静的景臣声音中都带着一丝愤怒。
曲沉舟看着酒杯中映出的自己，一言不发，面色沉静。
景臣咬着牙：“难怪所有人都说曲司天如谪仙下世，无喜无悲，卦无不灵，言无不中。世人在你眼中就如刍狗一般？”
“难道不是？”曲沉舟抬眼看他，反问道。
白石磊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若不是有命令在前，他恨不能当场将人碎尸万段：“那你等在这儿，难道还抱着一点希望，能苟延残喘下去吗？”
“我想活着。”曲沉舟仍然简单地回答，并不在意这话会不会激怒眼前的人。
他的目光环视了面前衣甲上满是血污的人们——每个人都应该是如此吧，在这世上，如果有可能，谁不想活下去呢？
没有人再问他什么。
曲沉舟闭了闭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酒如烈火一般，一路灼烧着流入腹中。
一丝血痕不受控制地从嘴边流下，他用手背擦去，努力稳住双手的颤抖，放回了酒杯。
而后，他在一众人的裹持中，下了自己已经住了十多年的观星阁。
“曲沉舟！”有人在他身后咆哮：“你这样的人，就算死了去阴曹地府，也不会有人放过你的！”
曲沉舟转身看着白石磊和景臣，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伴随他二十多年、为他和天下带来无数灾祸的声音，终于在一杯酒之下，离他而去。
纵然算得了他人的命数，却看不见自己的明天。

第2章 柳重明
白石磊并没有把元帅的话转答完整。
柳重明一共吩咐了两句话，第一是保他不死，第二，是不许污他清白。
曲沉舟久居宫中，极少在外人面前露面，可越是这样，关于他的传言就越是神乎其神。而被说起最多的，除了他一言定生死的卜卦之外，便是那清冷绝世的无双容貌了。
让这柳重明的第二道命令充满了旖旎的味道。
不少人都隐约想起来，这两个人在很久前，据说也曾经是有过极深的交情的。
甚至许多人还猜测，曲司天这次极有可能会大难不死，即使委身人下再耻辱，也总归还留条性命。
像曲沉舟这样有本事的人，没有谁会真舍得放弃，看看之前的两位皇上便知道。
传言甚嚣尘上，朝中一时沸腾，终于有人忍不住拿传言去试探了柳重明的口风。
柳重明对此毫不犹豫，只答了一句话：废帝犹可恕。
后面的话也无需再说。
废帝尚且可以饶恕，这个人却无论如何也留不得。
对于外面的这些事，曲沉舟一无所知——从观星阁出来，便有管制司的人奉命在那里等着他。
十多年后，他再次落入奴籍。
烧红的烙铁带起皮肉烧焦的味道，在他后腰上留下了一个“明”字。
那是他最怕痛的地方，柳重明果然比谁都知道，如何才能让他最痛苦。
只是一处烙痕便牵动着全身，他的腿使不上力气，可前面的马牵着捆住他的绳子，在马匹的走动下，他不得不迈开脚步。
像是刻意要羞辱他一样，皇上钦赐的玄芒织金衣还穿在身上，昭显他一人之下的尊贵身份，头发却被打散，只用一根红绳草草系在脑后。
他出身奴籍，若没有当年皇命赦恕，他本就没有资格束发着冠。
路两边挤满了前来围观的人。
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说，往日里司天官大人如神人般高高在上，只活在传说中，谁也无法窥得一见。
如今仙人落难，被拖着游街，哪怕是像现在这样战火刚刚掠过皇城，也没有人不想着过来看看。
他起初还能踉踉跄跄地走，可后腰上的疼痛牵得双腿也在颤抖，内衫被冷汗浸透，很快就被马匹拖倒在地。
虽然有兵士在四周隔开了一段距离，也挡不住无数人的议论声传过来。
“那个就是司天官？我还以为他是个三头六臂的神仙呢！”
“三头六臂算什么厉害，他不用动手，张张嘴就能弄死你，还不算神仙？”
“神仙个屁！狗仗人势而已，没有人在背后撑腰，谁理他说什么，还不是人家的一条狗。”
有人啧啧道：“杀孽太重，没想到居然还真的生得这么个模样，天上神仙怕是也就长这个样子吧。”
“他如果不是这个模样，哪能让皇上对他言听计从的，搞成现在这样。”
“也难怪……”有人盯着嘀咕：“他要是肯对我笑笑……”
“闭嘴！”旁边呵斥：“不要命了！”
“妖言惑众，秽乱宫廷，祸国殃民。”又有人冷笑着说道：“古有妲己妖妃，他也不逞多让，就该淋了狗血，立即问斩！”
“我听说，他的一双眼睛能看阴阳和将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呢，应该不假吧！”
这个传闻早已不是什么新鲜说法，有胆子大的向这边高喊：“军爷，他的眼睛是不是阴阳妖瞳？什么样儿的？让大伙开开眼呗！”
随行的长官当然对这个事好奇过，自然也早已经看过，如今有人一起看新鲜，当然乐不得解个闷，连忙向身边踢了一脚。
“没听到他们说什么？睁眼！喉咙哑了，难不成眼睛也瞎了？！”
曲沉舟的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只能喘息着匍匐在地上，恍恍惚惚中被一脚踢醒，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军官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来。四周人头攒动，争着挤着想靠近看看。
“还真的是！一只眼睛是蓝色，一只是金色？”
“快让我看看——他在看我！”
曲沉舟有些失神地盯着不远处涌动的人群，很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真是羡慕他们，能有这样平淡的生活，能踏实地有家可回，能有人在家里等着他们，能肆无忌惮地这样说笑着。
他所求的，不过是有方寸之地容身，能自由地、好好地活下去。
而已。
见了他的眼睛之后，有人犹豫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别真的是神仙下凡，如今咱们这样，别是冒犯了……”
“别瞎想。”立刻有人打断了那人的胆怯：“你是这几年才知道他的？他人模狗样地被供了几年，你还真当他是个神仙了？不过是个三两银子买来的家奴而已。”
“家奴？他吗？”
“那当然，当年全京城的人哪有不知道的？”
“我还真是这几年才过来的，说来听听？”
“这有什么新鲜的，你去到处打听一下都知道怎么回事。十多年前，京城里那个挺热闹的奇晟楼，他就卖在那里。”
“奇晟楼？不是早就垮了吗？”
“对啊，后来谁中意了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说就是为了把他弄进宫，奇晟楼才垮的。”
“岂止是奇晟楼垮了，”有人在一旁插嘴：“如果不是他进宫了，如今也不会天下大乱……”
“嘘……”他后面的话被人立刻堵了回去。
“啧啧，真是个祸根啊，谁买了他，谁就倒霉。”
“可不是嘛。所以啊，我要是柳元帅，我也不敢留他。”
柳元帅……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已经死气沉沉的曲沉舟开始颤抖。
那军官像是发现手中拿着污秽一样，向前搡了一把，他跌落在地上，又用头撑着地面，一点点跪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重明……”他在心中念着，艰难地迈出一步，哪怕知道在路的尽头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阴暗的地下里连窄小的气窗也没有。
这个充满了血腥的暗牢，是曾经人人提起来就不寒而栗的地方，还从未有人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他伏在看不见一丝光亮的地方，不知年日，只能隐隐听到刑具在地上拖行时发出可怖的声音。
只知道在疼痛入骨的昏迷和清醒中，自己始终被吊着一口气，没有死去，也不被允许死去。
四个月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唯一不被赦免的人，只有曲沉舟。
他重枷加身，被拖出暗牢，这也是被押入牢中后第一次见到太阳，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几个月的不见天日，他在大牢里把各种滋味都尝了个遍，九死一生，能站起来已经是勉强。
押送他的兵士有些惊悚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形销骨立的人，怎么还能走得了路？
曲沉舟的眼中只有前面的路——再走一步，再多走一步，就能见到了。
他最终还是倒在宫门外，被人一路拖着，上了青玉石阶，赤|裸的双脚磕在台阶上，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中和殿前，是专门为他搭起的高台。
早在攻入京城前，柳重明就已在阵前立誓，如能杀入九重宫门，必当以奸佞曲沉舟之血，告祭亡魂。
被绑缚在十字断魂台上时，他完全失去了力气，只能靠铁链的束缚勉强站着。
唯一剩下的力气，只够让他抬头，看向前方向他走来的身影。
将近十年，终于能再见到，他们却已不是曾经的少年。
珠冕龙衣，帝服加身的重明，比想象中还要好看。
他舔舔干涸的唇边，那个名字已经在口中，却没有声音能让他叫出来。
不过，也只这一眼，那些曾经被阳光照耀的繁花灿烂又一次盛开，曲沉舟抿了抿薄唇，带着一点笑，垂下头去。
能见到，已经很好，不枉他等了这么久。
只是他熬尽心血想问的那句话，却已经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只是那曾经携手策马的约定，终究是一场空。
“曲司天！你还认得我吗？”柳重明的双脚抖得厉害，连头上的冕旒也在乱颤，扰乱了他的视线，看不清不远处一身血污的人。
他也顾不上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一把扯下冕冠抛在一边，身后的景臣忙上前扶了一把：“皇上……”
“曲司天！看着我！你还认不认得我！”他把景臣也推开，厉声咆哮。
曲沉舟无力抬头，没有理睬他的愤怒。
“你当年敢做下那些事，现在为什么不敢看我！”柳重明厉声呵斥，右手一抖，漆黑的长鞭呼啸着落下。
破空声后，传来结结实实鞭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可曲沉舟只随着摇晃了一下，仍然沉默着，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样，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曲沉舟！”柳重明的声音陡然增高，带着哽咽，抬手又是狠厉一鞭：“看着我！”
“看我！”
“你给我抬头！”
“抬头啊！”
景臣看不下去了，拦住状似疯狂的柳重明，一边示意身旁人过去看一下，见那人小跑过去后，向他点了点头，才低声说：“皇上，他已经死了。”
曲沉舟死了。
曾经在皇上身边说一不二的人物，天下人无不唾骂的佞臣贼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断魂台上，只来得及看了柳重明一眼。
十年的期盼等待，四个月的忍耐煎熬，心愿已了，至此油尽灯枯。
“他才不会死，”没有景臣预料中的发狂，柳重明怔了片刻，突然冷笑了一下：“没有心肝的人，怎么会死。”
他后退几步，招了招手，一旁人递上早准备好的东西。
金弓，银箭。
这是他曾许诺的，有朝一日带他看看外面的自由天地，去广阔的草原策马，金弓银箭，红衣烈马。
搭箭上弦，弓开满月，松手。
银箭破风而去，直中曲沉舟心口。
缚在断魂台上的人仍然只随着箭的力道晃动一下，低垂着头。
柳重明机械地重复开弓放箭的动作，眼前一遍遍模糊，又一遍遍清晰。
血水从左边半身流了一地，一直流到柳重明脚下，曲沉舟却仍安详地闭着眼睛，溢出血痕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餮足的微笑。
柳重明终于停了手。
他用了将近十年时间，撞破了曾经最痛恨的宫墙，终于以残忍的方式杀了最恨的人，却茫然地发现，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一个交代。
那些少年时的明媚春光，那些甜如春桃夏李的曾经，是同一个人给予的，也是同一个人埋葬的。
“沉舟……”他跪在断魂台上，头抵着金弓，痛哭失声：“沉舟儿……”

第3章 重生
这是今年最冷的天气，雪落无声。
甚至连一点风也没有，大片的雪花从天空飘飘忽忽地直落下来，像有人在空中百无聊赖地撕着棉絮。
路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领，低着头匆匆而过，免得这些扰人的冰冷钻进脖子里。
曲沉舟几次想跟着人走，好有一处避雪的地方，又几次退回来，自言自语：“我要等他回来……”
他的声音消散在漆黑的夜里。
伸出手去，凝成团的洁白冰晶落向手心，又穿过手掌落在地上。
赤|裸的脚踩在雪地里，感觉不到冷，双手上都是翻卷见骨的伤痕，也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心里很茫然，好像空荡荡的。
天色渐渐昏暗下去，路上行人稀少起来，他便重新坐在旗杆下面，屈起膝盖抱住自己。
不是因为冷，而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只有这样蜷缩成一团，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远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入夜的街道更寂寞，他只能哼着记忆中所剩不多的调子给自己听。
“一更鼓响，三月花开，子规乱啼，小檐飞燕，日日唤东风……”
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他就给自己解闷，还有唱给自己的身体听，他的身体就被悬挂在一旁的旗杆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别人拖走他的尸体，他就只能茫然地跟着，来到这里。
银箭已经被拔出去，一身血污还没人收拾，幸好是寒冬天气，这么久了也没有腐烂，看起来还是刚死去时的模样，狼狈至极。
悬尸示众，已经第十四天了。
重明没有不恨他的理由。
安定侯柳姓主家分家上下上千人，柳家的姻亲世交白家数百人，还有宫中的柳贵妃、小皇子，都因他而死。
更别提这许多年里，天下许许多多连见都没见过他的人，因为他而家破人亡。
这样的下场，也是他应得的。
所以没有怨恨。
他只是迷茫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也许是连老天都厌恶他作孽太多，罚他不得轮回超生，在这里看着自己被人唾骂羞辱。
可他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也没有现在这样无拘无束，可以仰头对着天空哼着调子，什么也不必担心害怕。
“五更鼓响，珠帘尽湿，雪满天山，云凝万里，纷纷云中客。”
这十几天来，他的魂识像是越来越弱，记忆也越来越不好，不记得这个调子是从哪里学到的，只是熟悉得很。
反反复复，从一更鼓响唱到五更鼓响，再从五更天回到一更，不知疲倦地，一直又见到天边的曙光照过来。
除了曙光，还有许多人。
烈马踏着碎雪，马背上的人在一片璀璨的晨曦中，向他这边狂奔而来。
曲沉舟迎着日光站起来，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仿佛记得，在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在日头刺眼的逆光里站在他面前，用带笑的声音问：“曲司天吗？”
那是照进他生命中的第一束光芒。
他身不由己地向前跑了几步，对那人伸出手臂，“重明……”
可那为首的黑衣骑士连同快马一起穿过他的身体，在一片被激得扬起的雪花中，跪倒在旗杆下。
一旁有人飞快上前，解下了悬挂多日的尸体。
柳重明跪在地上，将早已僵硬的身体死死抱在怀里，在晨曦初上的明亮雪地里，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
曲沉舟怔怔地站在身后，这声音太过凄厉悲恸，让他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是残魂而已，又哪有眼泪可流。
“重明，为什么要哭？”
他只能伸手轻轻抚在柳重明的头顶。
“我已经死了……你不要哭啊。”
手指没入柳重明的发间，在阳光下变得愈发透明，竟像见不得太阳的晨雾一样，逐渐消失散去。
曲沉舟将逐渐失去的双手抬起在眼前，有些释然地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身已死，魂将散，他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身体轻得好像飞在云端，可他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下地狱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往哪里，只觉得飘飘忽忽，像是从前做过的会飞的梦境，转眼间便要醒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
曲沉舟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及时撑在桌面上，没有让自己摔倒，却被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
那是一枚卜骨，很多年没有见过的东西。
曾经在奇晟楼的时候，楼主人就让他拿着这个东西为客人占卜，虽然他并不需要，可主人说这样看起来更像个卜卦的样子。
除了这陌生的卜骨，他还看到了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骨肉匀称，骨节尚不是那样分明，还有些粗糙，与熟悉的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完全不同。
曲沉舟自己天生是个怪物，又真切地化为魂魄，看见尸身与自己分离过，连那样诡异的事都经历过，更是一时没想明白眼下又遇到了什么情况。
他还在发着呆，一声呵斥在面前响起：“杜权！这是怎么回事？！”
杜权？早就死了很多年的奇晟楼主人？
可相比于还活着的杜权，他的眼睛看的却是对面，与自己隔了一个桌子的人。
那人约摸四十往上，保养得当的脸白净得没有一根胡须，敷着粉，正不阴不阳地对杜权冷笑。
曲沉舟捏着卜骨的手指蜷缩起来。
是潘赫……在他十四岁那年，只来过奇晟楼一次的潘公公，可也正因为这一次卜卦，潘公公起了用他讨好皇上的心思。
从这一天起不出两个月，奇晟楼烟消云散，他被送入宫中，自此身不由己。
而潘公公也是他小试牛刀开了杀戒的第一步。
“沉舟！你说话啊！”
杜权没料到曲沉舟突然发起呆来，急忙搡了他一把，满脸堆笑地对潘赫哈腰赔不是：“潘公公，您别生气，这孩子本来就有点怪，您再等等。”
潘赫展开折扇，将曲沉舟上下打量片刻：“杜权，你该不是挂羊头卖狗肉，拿这些故弄玄虚的话来骗人的吧。”
“公公说笑了，小人哪里敢，”杜权赔笑：“小人之前也跟您说过了，这孩子小时候灵光得很，越大越不行。如果他算不出，您大人有大量，就当个乐子看看也好。”
潘赫也不年轻了，对于这种鬼神之说没有年轻人那么看得开，听他这么说，也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小孩子眼睛干净，大了烟火味重，看不到也是正常。”
曲沉舟怔怔地看着眼前本该已经变成白骨的两个人，又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当真是自己少年时的手，脸上还戴着遮挡住脸的覆面，也是以前的样子。
可面前的对话却那样陌生，与从前完全不同。
潘赫身上现出的卦象，也与从前迥异。
上一世里，他为潘赫准确无误地卜了卦——南下有金，绕行洛城。
潘赫将信将疑地奉命南下，赚了个盆满钵满，又因为从洛城绕路，躲过了城中的动乱，这才对他动了歪心思。
那眼下的状况又是什么？难道老天让他在投胎之前再把这辈子痛恨的人、最难忘的事再看一遍，忘川路上也要记住吗？
曲沉舟的呼吸急促起来，一时分不清眼前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
杜权、潘赫的声音和身形像是在身边盘旋扭曲，化作厉鬼一般的声音在呼啸尖叫，呵斥声听起来不真切起来。
头疼欲裂。
这样噩梦般的人，即使在梦里也是他不想见到的。
如果是梦，那就让他任性一次！放肆一次！发泄一次！
他猛地将右手的骨卜砸向潘赫的面门，借着椅子踏上桌面，在一片惊叫声中，踩在潘赫的前胸，借力一跳，飞一般地冲出了房门。
楼外阳光一如既往，满是初春的暖意，那是他从没有自由行走过的地方。
在街上的惊呼怒骂声中，他一路狂奔，奔跑带来的疲惫感和四周行人的惊吓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他又开始恐慌起来。
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噩梦，而真实的他仍然还卖身在奇晟楼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奇晟楼的人在身后高喊着追来，可是恐惧已经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能再次用双脚跑起来，能这样贪婪饥渴地呼吸着温暖的空气，能感觉到胸中剧烈跳动的心跳，无论眼下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是做梦也好。
可他如今毕竟是少年单薄的身体，没等他狂奔出两条街的距离，身后的人就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将他压倒在下面，扭住了双臂。
曲沉舟拼命地昂着头，顾不得地上扬起的尘土呛入喉中，放声嘶喊：“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怎么回事？”当真有个少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不过是如同溺水的人一样，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没有想过会有人回答。
这声音令他全身一颤，像是瞬间抽走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如此熟悉，曾在他梦里无数次地出现过的声音，怎么可能会忘记？
曲沉舟不由自主地抬头，在太阳的逆光中，一个少年骑在马上，向他这边微微俯身。
“怎么回事？”
那个名字含在他嘴里，始终没敢叫出来。
“重明……”

第4章 暗火
那少年锦衣骏马，眉眼带笑，又自有一派迫人的贵气，令人不敢逼视。
偏偏右眼下又生了一片胎记，淡淡的褐色从眼角蜿蜒向鬓发，看不真切形状，却将这份威严消去许多，添了一丝风流味道。
让人觉得，这人即便是做了坏事，也不过是个任性的玩笑，教人讨厌不起来。
奇晟楼的人虽然不认得他，看他这个气派，也不敢造次，忙有管事上前应了声：“回公子，奇晟楼在捉回逃跑的家奴。”
那少年身边的下人也附耳过去，向他低声说了几句，看样子像是在为他解释眼下的事。
少年漫不经心地夹了下马肚，看着家丁将人反捆双手扛了起来。
有人扯落了蒙在那小家奴脸上的覆面，将沾了迷药的汗巾蒙在口鼻上。
“居然还敢逃跑？倒是个胆子大的。”少年用马鞭点了点众人：“你们抓人也就抓了，在大街上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是是，”那名管事点头：“公子教训得是。”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在那瘦小的家奴被人扛走时，像是一直在看着他，然后慢慢停止挣扎，闭上眼睛。
他看了须臾，也不再管闲事：“走罢。”
那管事作了几揖，刚准备走，又听人问：“刚刚那个小孩，眼睛是怎么回事？”
“公子好眼力，”管事殷勤答道：“他那眼睛是天生的，稀罕得很，公子若是想看这小怪物，改天可以来奇晟楼坐坐，茶好酒好，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石岩，你听这人精明的，”少年笑着向一旁的白衣公子说话：“我就问了两句话，他就打算赚我的钱呢。”
白石岩忍不住笑：“行了，知道你是铁公鸡。”
“胡说，”少年轻轻扬了马鞭，继续往前走：“我是铁公鸡的话，还能被你白白宰这么多年？”
白石岩也打马跟着他慢慢溜达：“重明，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刚刚那个小孩？”
柳重明一挑眉：“你知道他？”
“岂止知道，早先还算是京城一景，你不是去过奇晟楼……”
白石岩及时停了一下，心中后悔——重明去奇晟楼那次，还是他们带去的，也就是那一天，柳家出了事。
他瞟了柳重明一眼，见人没什么反应，才接着说。
“听说这孩子隔三差五就逃跑出来，搅得鸡飞狗跳。有好一阵子没见了，我还以为他早被打死了，没成想还活着。”
柳重明点头认同：“跑了这么多次还活着，倒不像是杜权的心肠，看样子他还算是有点价值？”
“到底是生意人，在这方面脑子灵光，”白石岩也不知道是夸他还是损他：“奇晟楼的那个奇字，就是为他改的，挂牌卜卦，据说无不应验。”
柳重明嗤笑，不置可否。
白石岩知道他对于这种事的态度，也一笑：“看个好玩而已，谁会当真，早些年有人请我爹去喝酒，我和石磊正好跟着，那次是在奇晟楼第一次见他。”
柳重明沉默片刻，注意力果然转移过来：“姑丈有耐心听这些东西？”
“应酬而已，没耐心又能怎样？是于公公的帖子，总不好推。”
“于公公？”柳重明慢慢收敛了笑意：“然后呢？卜了一卦？结果呢？”
这人最会的就是讨好上意，哪会没事请姑丈喝酒？
“哪有什么结果？如今天下谁不知道什么事最讨巧，最能赚钱，光在这京里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号称半仙、卜卦算命，更别说那孩子长得的确奇怪了点。”
柳重明松了一口气：“我倒是早听说奇晟楼的杜权贪得无厌，他会做这种事，不稀奇。不过没有结果岂不是砸了招牌？”
“所以说杜权是个人精呢，他提前说了，说若是平安无事，无大起大落，就卜不出什么结果。”
“真是被猪油糊了心，当别人都傻呢？”
“可不是么，骗人也不找个机灵点的来，该让杜权向你学学，”白石岩笑：“那孩子像个小哑巴一样，一问三不知，只会摇头，我爹看他被吓得直哆嗦，怪可怜的，还让我们带他出去玩。”
“那石磊应该很喜欢，他最爱带小家伙们玩。”
“哪带得出去呢？”白石岩跟柳重明一道放开缰绳，让马小步地颠起来，将铺着石板路的街道踏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他怕生得很，头也不敢抬，不哭也不笑，一直跪在地上不肯起，问什么都只会磕头，挺没意思的，后来就再没见到他了。”
“嗯。”柳重明应得心不在焉。
“有心事？”白石岩揶揄他：“是不是也心思活络，打算做点占卜生意？”
柳重明看他一眼：“鬼神之事不可信。”
白石岩大笑：“你说不信鬼神之事，那今天特意叫我一起去南路禅院干什么。”
“不可信，也不可不敬，”柳重明微笑：“石岩，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梦？”
“出问题了？”白石岩愣了一下：“护身符不管用了？”
这位表弟小时候生了重病，若不是南路禅院的住持来诵经，差点没能撑过去，自那以后，表弟就会反复做同一个梦，也是住持给了护身符，才略略好些。
“嗯。”柳重明闭了闭眼睛，慢慢回想，这个梦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真实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梦里还是四月初的样子，我在晋西书院，先是从书库门出来，然后穿过靠山亭，亭子上有个铜铃破了个口，四周的海棠开得正盛，然后我走过水榭，最后走到靠南边的回廊里。”
白石岩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个梦，他们都在晋西书院读过书，重明甚至现在还会偶会回去，帮先生们管束一下年少的师弟们。
可在这个梦里，回廊像是没有尽头，表弟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亮梦醒时。
“可是这次梦里的情况不太一样了，我一直往前走，看到了回廊的拐角。”
大日头下，白石岩竟觉得身上有点发凉：“走到头了？”
“对，不光走到头，我还转过拐角，看到姚侍郎家的老二跟他的那些帮凶在欺负人。”
“为什么会梦到他？”白石岩不解，不过这个梦倒也足够真实，姚侍郎的二公子最喜欢欺负书院里老实巴交的孩子。
“他们又在欺负谁？”
柳重明略思索了一下：“他们看到我之后就跑了，的确留下了一个人跪在地上，我好像叫了他一声。”
“是你认识的人？”
“不……”柳重明摇头，不是很确定：“我不知道梦里叫了什么名字，而且还没等他抬头，我就醒了。”
哪怕总是做这种梦，他也并不信神怪之事，可在梦里见到的那个身影却让他非常矛盾，令他极端地恐惧，又有极端地期盼渴望。
像是老天在跟他开一个玩笑，让他这个倔强的人屈服，也像皇上那样，不问苍生问鬼神。
白石岩见他不再说话，用马鞭轻轻在他的马上抽了一下：“走，去找住持问问。”
南路禅院距离京城并不远，快马疾驰过去，不到中午就到了，只可惜住持在闭关中，他们并没有见到人。
从山寺中出来时，柳重明向远处的重山看了很久。
正是初春时节，枝条上的苞芽还没有露头，只能看到光秃秃的树干。
漫山老桃树的树皮在阳光中都泛着暗红的光泽，远远看去，就像是埋在土中的暗火一般，只等一点火星，便能变成冲天大火。
大火又一次从远处席卷而来，一直烧到脚下的观星阁。
台阶处又一次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像是有许多人奔上来。
这熟悉的情形令人恍惚。
是景臣和白石磊来了吗？又要被拖去游街了吗？又要熬过无止境般的酷刑……不过也又能再见了……
之后呢？还是会回到潘赫面前吗？
究竟哪一个画面是在做梦？哪一个是真的呢？
在半昏沉中，曲沉舟还没有想明白这些事，一瓢凉水迎面泼在脸上，他喘息几声，吐出口中的水，彻底清醒过来。
在暗牢中，他不止一次这样被水泼醒过，本以为睁眼看到的还是昏暗的灯火和带血的刑具，可这次目光落处，却是另一处他熟悉的地方。
这是奇晟楼里。
听老人说，这里原本是间柴房，后来总是返潮，便弃了不用，有贱奴不听话时，便会拖来这里处置。
从小时候起，他就是这里的常客。
虽然他知道卖身契是父亲亲手按的手印，可除了家，他也没有别处可去，那是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拼尽一切也想逃回去的地方。
只可惜他的年纪太小了，完全不知道家在哪里。而他的样子又太明显，谁都知道这个孩子是属于奇晟楼的。
每次逃跑被捉回来之后，他都会被拖来这里呆上一阵子，遍体的伤痕层层叠叠，疼痛的记忆太多，他好几年没有再敢跑了。
曲沉舟垂着头，看见自己离地的双脚。
上衣已经被剥去，不用抬头去看被粗麻绳捆吊在头顶的双手，他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小畜生！”一声暴喝在面前响起，有人抬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一旁的人忙上前拦住那人：“掌柜的别生气！小曲哥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这一脚不留余力，曲沉舟摇晃了几下，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又在这个声音里喘息着抬起头。
他自从来奇晟楼起，就一直被交到林管事手中，有时的责罚还是林管事自己动的手。
他最依赖的人就是林管事，可除了杜权，他最怕的人也是林管事。
进了宫之后，见过了许多事，他才慢慢回想起来，若不是林管事一直在护着自己，他也许早就被打死了。
被拖着游街时，他看见头发已经花白的林管事在人群里跟着他走，偷偷抹眼泪。
如今又一次能见到了，曲沉舟一面是欣慰激动，一面又迷惑惶恐——无论是身体的疼痛还是面前的人，都这么真实。
难道这不是做梦？难道自己没有死？

第5章 规矩
“他小个屁！”杜权嘶声咆哮：“养他十几年，就算是条狗也听话了！今天敢得罪潘公公，明天是不是就要反了？！给我往死里打！”
林管事一面用眼神示意下人先别动手，一面苦劝。
“是，是他一时糊涂，可您眼下就算把他打死了也没用，而且潘公公那边，您总要给个交代不是？他一条贱命死了不可惜，就怕到时候公公找不到撒气的地方，出在您头上就不好了。”
杜权两眼赤红地喘着粗气，知道林管事说的没错，却咽不下这口恶气，他恶狠狠地盯着被吊起的曲沉舟，突然从一旁劈手夺过鞭子。
曲沉舟听着风声，条件反射地偏了偏头，这一鞭从脸侧走空，自锁骨一直划到了肋下。一鞭见血，他疼得喘不上气，却仍是咬牙一声不吭。
杜权最恨的就是他这样闷声不响的样子，恨恨丢下一句话，出门去了。
“用重鞭，给我狠狠打，要是潘公公那边交代不了，谁也好不了！”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管事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看着眼前一滴滴的血顺着鞭痕缓缓淌出来，有些心疼，更是恨铁不成钢。
“沉舟，你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以前的打都白挨了？怎么办这么糊涂的事，想什么呢？那潘公公是你惹得起的吗？你……”
“林管事……”曲沉舟疼得脸色苍白，嘴唇也在颤抖，仍强忍着开口：“我……我今年多大了？”
林管事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责怪了这么多，听到的会是这个问题：“你糊涂了？还是在消遣我？你十四了，不记得吗？”
曲沉舟垂着头不再说话。
的确是十四岁，他遇到潘赫的这一天。
可如今，因为他意外地回到了这个人生的转折处，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为潘赫卜上一卦，之后的事……似乎也与从前变得不一样了。
林管事摇摇头，也不再跟他废话，向一旁吩咐：“掌柜的说了，用重鞭，好歹要让潘公公面子上过得去。”
他叹了口气：“先按老规矩，翻倍。”
老规矩……
曲沉舟恍惚了一下，这些规矩地说法恍如隔世一般，可那毕竟是他从孩童时就学起的东西，就算隔得时间再久，也一样倒背如流。
他身后的打手理了理鞭子，抬手就是一鞭。
这种打法没有宫中那些五花八门的说道，说是重鞭，就当真换了分量十足的鞭子来打。
曲沉舟的身体随着鞭子起落荡了一下，冷汗瞬间凉透了额头，火辣辣的疼痛这样真实，也这样难以忍耐。
他知道“老规矩翻倍”的意思。
两鞭过后，他慢慢调整了胸中的一口气，才低声答道：“第一，禁止外逃……”
“你还知道第一条就是禁止外逃？之前想什么去了！”林管事又气又急又心疼：“接着念。”
沉重的两鞭又落在单薄的后背上，曲沉舟倒抽一口气，哆嗦着嘴唇艰难念道：“第二，禁止说谎，第三，禁止私藏，第四，禁止拒答……”
他每念一句，那重鞭都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的身上，即使他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来，经验老到的打手也会等他缓过气来，接着念下去。
只念到第二十五条，硬挨了五十鞭，血将下裤浸红了大半，人已经昏迷过去。
林管事吩咐也不用将他泼醒，直接扯着脚，打完了之后的数目，才招呼人擦了他身上的血迹。杜权必然是不舍得给人用药，林管事每次都是自己偷偷准备。
涂药的人手脚并不轻，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时，曲沉舟又被疼得醒转过来。
林管事看着大夫忙活，从旁人手里接了汗巾，给他擦去脸上的汗珠和嘴角的血痕。
“沉舟啊，掌柜的今天很生气，没发话，我也不敢擅自放你下来。而且你这前后都带伤的，也没法躺了。忍一忍吧，能过潘公公那一关的话，也许他很快气儿就消了。”
“谢过……林管事。”曲沉舟已经气若游丝，强撑着回答。
有人去解了拴在一边的绳索，慢慢将他放低下来，直到他的双脚站到了地面上，才又缠住了绳索。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好自为之吧，明天是主人家大喜的日子，我会给你送饭过来。”
房门被关上，只余下曲沉舟被悬吊在屋梁上，昏沉沉地、久久地盯着透着月光的窗纸。
手腕上一直传到肩膀的疼痛和麻痹一阵阵涌来，让鞭痕牵扯每一寸皮肤的感觉更加清晰。有了疼痛，反倒让他有了更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他终于能有时间把所有的事情梳理一遍。
从前入宫为司天官的事必然不是在做梦，那每一日一夜的难熬都历历在目，那样刻骨铭心。
可他如今也是真真切切活着了，不光回到了他的少年时期，而且像是走在了与从前不同的路上。
他没有为潘赫卜卦，也不会被潘赫进献入宫。
是不是连老天都在垂怜他，所以给了他又一次机会？
还是老天惩罚他做了太多错事，让他再受一遍为奴的苦，弥补他的罪孽？
可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活着了。
纵然再匪夷所思，他这鲜活的生命是骗不了人的。既然世间允许有他这样的怪物存在，还有其他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曲沉舟死死地咬紧牙齿，可控制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真心地笑过一次，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恶魔。
如今，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痛哭一次，为痛苦的过去，为身不由己的上一世，为未知的将来。
也为了，新生。
低声抽泣，响起在寂静的黑暗里，却是许久以来唯一的畅快宣泄。
也不知哭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后院走动的人就少了许多，大部分都去前面凑热闹了。
这是很早就定下来的吉日——奇晟楼的少主人迎娶新妇的喜日子。
虽然昨天刚刚得罪了潘公公，可吉日是变动不得的，这样一来，恐怕之后再向潘公公告罪时，又免不了多费一遭口舌和打点。
难怪杜权会这样大动肝火。
曲沉舟也记得这个日子。
他上一世里妥当地为潘公公卜了卦，少主人也踏踏实实地迎了新娘子，主人在那天还应宾客的要求，把他牵出席去给人看了个够。
那个时候的他还因为被人轮流盯着看而羞愧难当，如今想想，那算得了什么呢？
他心里苦笑，慢慢放松了身体。
跟在宫里的日子相比，他宁愿被吊在这里挨打。
不过，既然潘赫的事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动，也许还能容他抱着一点侥幸，可以不再走上一世的老路。
将近晌午的时候，远远的热闹声隐隐传了过来，这样的情况，对他来说也不陌生。
在宫中的庆典节日多得数不过来，最后那几年，他极少参加。
更多时候，他都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一宿笙箫。
过了晌午时分，林管事带着心腹急匆匆地推开柴房的门。
接亲的队伍进了门，外面酒席已经张罗开了，他有了片刻歇息的时间，心里惦记着这边被吊了将近一天的孩子，趁着主人心情还好的时候试着去求了情，这才赶过来。
在这么久的时间里，曲沉舟的全身几乎都失去知觉，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绳子刚一松开，他就两腿一软，委顿在地。
林管事也是看着曲沉舟长大的，只可惜在很多事上做不了主，见他此时面如白纸，忙指挥人把带来的被褥铺在地上。
“沉舟，外面正在热闹着呢，你这个样子出去也不好，主人知道了又该生气。你先在这里略歇歇，晚上都安置好了，我再让人抬你回去。”
“谢谢林管事。”曲沉舟侧身匍匐在褥子上，就着林管事的手，把主人赐的喜酒喝了。
酒不烈，可他很久没吃什么东西，烧得胃里有些疼。
好在林管事也悄悄给他带了些吃的，又嘱咐他别跟其他人说，否则他这边跟着宾客同吃，总是不好。
曲沉舟起不来身，只能勉强谢了谢，眼看着林管事关门离去。
肚子实在太饿，他也顾不上考虑别的事，低头匆忙塞了一口饭在嘴里，残羹冷炙混在一起的味道很不好，让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他噎了一下。
他艰难地咀嚼着，刚咽下一口，便听到门外林管事殷勤地跟人寒暄。
“世子午安，您怎么来这边了？前面正热闹着呢？是哪里不喜欢吗？”
“有点吵，二哥说出来走走。”听这话，搭话的人似乎并不是那个世子。
林管事笑着：“这边什么都没有，要不，我带世子和小将军去后面湖边转转？那里清静，空气也好。”
“不用。”一个声音响起：“你们这里那个怪小孩呢，眼睛异瞳的那个，怎么没见他出来？”
曲沉舟的呼吸滞在喉间。
听叫起“世子”的时候，他就该猜到来的人是谁，而那个“小将军”，则是在观星阁上一杯酒毒哑了自己的白石磊。

第6章 重逢
“你们这里那个怪小孩呢，眼睛异瞳的那个，怎么没见他出来？”
林管事知道对方说的是谁，忙答道：“真是不巧，生病了。”
白石磊心直口快地问：“这么快就生病了？昨天不是还在街上乱跑吗？”
“这个……”林管事尴尬：“白小将军……”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我二哥就是好奇，想来看一眼，还要钱吗？”
白石磊见他这个神色，便知道这是在糊弄他们，在院中左右望望，瞟着他刚刚出来的那扇门。
“不敢不敢，”林管事顺着一起回头看一眼柴房，知道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实话：“他昨天不听话，挨了顿打，现在看起来不好看，怕冒犯了两位贵人。”
“人在哪儿，我就看一眼。”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林管事只得快走了几步，轻轻推开了柴房的木门。
柳重明紧随在后，迈过门槛，被柴房中带着潮气的血腥味熏得皱起眉头，而后看见在靠近墙边的地方，有人背对着他们，蜷缩成一团，侧卧在看不清颜色的污脏被褥上，像是睡着了。
许是因为过得不好，那人身形看起来小小的，比起少年人，更像是个孩子。
裸着的窄瘦肩背上遍布鞭痕，有些地方还带着新鲜的血色，尚未愈合，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白石磊也跟着进了门：“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难闻？”
“两位贵人见笑了，一般这儿不来人，只有下人不听话的时候，才带过来，”林管事边赔笑着，边上前推曲沉舟的肩：“小曲哥，醒醒，快起来。”
曲沉舟心中叫苦。
他赶在门开之前装睡，只是希望柳重明能离开这里。
纵然他有再多相思又能如何？
已经害过重明一世，哪敢再去面对，像他这样的不祥之人，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更何况他们如今的身份云泥之别，他又何必怀着没必要的念头，平生烦恼？
可林管事摇晃得厉害，柳重明也岿然不动，完全没有离去的打算，明显不能这样糊弄过去，而且伤口疼得他忍不住颤抖，也没法再装睡下去。
“小曲哥，快起来，见过世子爷和白小将军！”
“林……林管事……”
曲沉舟只能装作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艰难地翻身坐起，硬撑起双臂，挪动膝盖，低垂着头向两人慢慢爬过来。
有脚步声向他靠近，在他低垂的视线里，很快出现一双锈了梅花的锦缎靴子。
“见过世子爷……”
话没说完，一股腥甜突然涌到喉间，昨晚挨了打后，一夜的淤血一直淤积在喉间。
他没能来得及含住，猛地咳出一团血块，那双白色的鞋子瞬间被喷满了腥红色。
林管事大惊失色，赶在贵人发怒之前，忙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下贱东西，看你干的好事！”
曲沉舟被打得跌倒在一边，也顾不上脸上的疼痛，连吐出两口血，才喘息着委顿下去，听到林管事一面连声为他求饶，一面催促他起来赔罪。
他颤颤地伸出手，要去擦那双鞋子上的血痕。
“不用擦了，”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少年声音，向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撑在地上的十指微微蜷缩，重新跪回来，垂着头轻声回答：“下奴……叫曲沉舟。”
一只手扶住他的臂弯，稳住他的身体，又有一只手托着下颌，让他抬起了头。
在目光对视中，十数年的光阴于弹指间倒退回去。
若不是在宫中的岁月里一直习惯了波澜不惊的样子，曲沉舟几乎要在这对视中红了眼眶。
这面孔，这浅浅的笑意都如此熟悉。
他仿佛还在晋西书院里，姚侍郎家的公子带着人将他堵在偏僻角落里，把他按在地上当马骑。
虽然是皇上亲封的司天官，可他畏畏缩缩的模样，正是书院里一些满腹坏水的世家子最喜欢欺负的样子，吃准了他也不敢说出去。
他搞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能跪伏在地上，努力地缩成一团。
从回廊的拐角处走出的那个少年人赶走了那些世家子，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站在不远处，轻轻问：“曲司天吗？”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逆光中的影子。
那个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相遇，便是天下大乱的开始。
柳重明也在打量着面前的人。
虽说前些时候在街上匆匆撇了一眼逃出来的曲沉舟，当时到底没看得真切。如今被这双妖异的眼眸这样近地注视着，仿佛被看个洞穿。
这双眼眼尾细弯上扬，眼角深邃，抬眼间似醉非醉，含着令人心荡神驰的满目深情。
而与常人迥异的异色瞳孔在阳光下如同上好的珠玉，流光溢彩，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相配的平静寡淡。
这双眼睛只跟他对视了一瞬间，便垂下目光看着地面，像是不轻易示人的瑰宝，一闪而没。
小小的尖下巴托在自己手中，仿佛一块温润的软玉——还是这么小的孩子。
煞风景的是，一道高高隆起的可怖疤痕从左脸颊越过鼻梁，一直爬到了右眼下，除了这一道最明显的，脸上还有不知十多道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伤痕，生生毁了这张脸。
柳重明甚至能想象到，当初的执鞭人是怎样乱抽一气，甚至是故意地落在脸上。
因为林管事刚刚那一巴掌，薄唇上还泛着暗红的血色，衬在这张有些苍白的小脸上，稚气中透着诡异的妖艳，瑰丽又脆弱。
“二哥，”白石磊看他半蹲着不动，捏着鼻子催促：“要不要走？这儿太难闻了，我哥一会儿找不到咱们，该着急了。”
“嗯。”柳重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给曲沉舟沾了沾嘴角的血，才站起身。
看着面前的人低头跪在自己脚下，不知怎的，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或者该说这人方才看自己的一瞥从容平静，却这样卑微地跪在这里，仿佛总有一种违和感。
他目光瞟过，看着地上的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混在一起的菜和饭。
“他就吃这个？”
林管事不安地在袖中搓着手指：“世子爷，您别跟掌柜的说。掌柜的只说把他放下来，赏了点酒，没让给吃的，这是我偷偷带过来的一点……”
柳重明皱起眉头：“‘把他放下来’是什么意思？”
林管事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可世子的问话，他也不敢乱说，只好回答：“昨天抓回来之后，人就一直吊在这儿，刚刚才放下来躺着。”
“这伤也是昨天打的？”
“是……”林管事没敢迎上柳重明的目光，期期艾艾回答：“打了……六十四鞭。”
听他这么说，白石磊也忍不住啧啧：“这个杜权，也太刻薄了，就不怕把人弄死了？”
林管事喏喏应着，不敢多说话。
柳重明又站了片刻，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锭小银锞子，连着手帕一起塞在曲沉舟的手中，转身离去。
直到木门再次合拢，曲沉舟才慢慢直起身，艰难地挪回褥子上躺着，摩挲着掌中的银锞子。
虽然是冰凉的东西，裹上了帕子上熟悉的味道，他却像是能抚摸到些许温度一样，又将手帕凑在鼻尖，轻轻咬住嘴唇。
重活一世，他已经不敢奢求太多，更不敢与柳重明离得太近，只求死去时悄无声息，只求死后能得一口薄棺而已。
柳重明快步向前堂走去时，白石磊还在一边絮絮叨叨：“这杜权也太狠了，哪有这么个打法，他看着比我还小点吧。”
“没什么稀罕的，”柳重明倒很平静：“只是个下奴而已，既然卖了身，就算打死也不会有人问，草席一卷，城北的乱葬岗上多得是这种死人。”
白石磊缩了缩脖子。
他们家从不会买入家奴，哪怕他爹打了胜仗，押了俘虏回来入奴籍，也决不会留下几个在府里。
“这也……”
“这也太残忍了，是吗？”柳重明沉默看着远处，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叹一声：“一面不修德行，将人视作牲畜牛马，一面乞求老天赐福，滑稽。”
白石磊不知他在念叨什么，不好接话，只能跟着走。
还没走到前院，白石岩匆忙地迎面过来：“你们俩去哪儿了？”
柳重明打发白石磊别处去玩，自己跟白石岩在院中站了站。
“我刚刚跟石磊去后面，看了一下那个小孩。”
“难怪你今天肯给杜权赏脸，来凑这个热闹，”白石岩明白他说的是谁：“怎么？想把他买回去？别想了，听说那小怪物现在已经不会卜卦了。”
“买来干什么？招摇撞骗吗？赔钱的买卖，我可不做。”柳重明没有多说在柴房里看到的事：“没什么目的，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过来看看。”
白石岩了解他，知道他绝不是喜欢瞧新鲜热闹的人：“重明，究竟怎么了？怎么突然对他这么上心？”
柳重明知道瞒不过，也没打算瞒。
“石岩，昨晚……那个梦又多了一点。”他看着庭院里含着骨朵的海棠树：“回廊下的那个人抬起头了。”

第7章 秘密
“回廊下的那个人抬起头了。”
“是谁？”白石岩忙问，又在柳重明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倒抽一口凉气：“是那个小怪物？！”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重明为什么突然会想过来看看。
“我没看清长相，只看清楚那双眼睛，是阴阳妖瞳，不会有错。”
柳重明抿嘴，笑了一下：“不用紧张，也许只是我白天突然见了，印象太深，晚上就梦到了而已。”
“重明，改天再去南路禅院看看吧。”白石岩神色严肃：“一定要去！”
“你放心，我会照看好自己，”柳重明笑着拍他的肩：“石岩，你还比我年长几岁，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重明！”白石岩叫了一声，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选哪一句来说，半晌才问：“重明，过了今年生辰，你也十八了，今后当真不打算入仕？”
“我爹也问过我了，我说我只想做个生意人，赚赚钱，数数银子，不想掺和到浑水里。”
“舅舅怎么说？”
“我爹说也好，看他的意思，也并不愿意我去朝里搅和，”柳重明看着好友失望的目光，笑笑：“让姑丈也别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了。月盈则亏，有些东西不能贪心太多。”
见他这就要走，白石岩跟上去几步，厉声问：“你说你无心仕途不搅混水，你处在这个位置，怎么就知道别人不会来惹你呢？就忍了？你哥哥的事呢？就这么放下了？”
柳重明没有回身，只在听到“哥哥”两字时，停了停脚步，又默不作声地离去。
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曲沉舟毫无关系。这次杜权许是气得狠了，也没让人抬他回去，硬是让他在柴房里躺了三四天。
春天的温度还很低，夜里冷得无法入睡，他只能强撑着，盘膝坐起来，慢慢呼吸吐纳。
这一套吐纳心法还是重明从白将军那里为他问来的，若非靠着经年累月的调息，还算经得起折腾，恐怕也无法熬得过暗牢里的四个月酷刑。
眼下杜权的苛待并不重要，摆在曲沉舟面前最要紧的事，是怎么过潘公公的那一关。
当日他不管不顾地跑到街上去，不少人看到了，难免有好事人到处打听。如今半个京城的人都听说了，这个往日里低眉顺目的孩子用卜骨砸了潘公公的脸。
潘赫此人本就极好面子，这件事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事情闹得很不好看。
杜权平日里还仗着结识了一些官员，保持着高贵矜持的姿态，如今进了潘公公的府，也不得不低声下气起来。
他站在一边看着潘公公不紧不慢地看书，已经站了几个时辰了，他一动不敢动，还得时不时接着潘公公的闲聊，心里早就焦躁得恨不能杀人。
在门外，曲沉舟也已经跪了几个时辰。
前胸后背的伤口在伤药的作用下开始收口结疤，又痒又疼，膝盖下的沙砾像是钻进骨头缝里，磨着血肉。
跪的时间太久了，脑子里一阵阵发昏。
他目光低垂，久久地看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整个身体变得不像是自己的，终于摇晃了一下，咚地一声歪倒在地。
两旁的人急忙又把他拖起来跪好，可屋里的人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响动。
潘赫这才放下了看了许久的书，像是才注意到外面有人：“呦，你看看我，才看到杜掌柜带了人过来。”
“潘公公繁忙，”杜权哈着腰笑：“我今儿带他来给您赔不是了，他打小就有点傻，大了又时不时犯疯病，没事人的时候还好，犯病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没成想冒犯了您，我已经狠狠打了他一顿。您老只要能消消火，对他要杀要剐都可以。”
“不过一个贱奴，我计较什么？”潘赫白胖的脸上现出和善的笑容：“杜掌柜生意做得好，我听说兴华街上的热闹，就光看着杜掌柜的三个楼了。”
杜权心里咯噔一声，陪笑道：“潘公公过誉了，不过是赚点糊口钱而已。”
他在银钱方面抠得相当紧，一听潘赫这话就知道，对方是想从他这里分一杯羹——没想到还有这么无耻的人，这明明是借机生事，区区一个贱奴惹的祸，还指望他用三楼的收账分成来换，想都不要想。
“糊口钱？”潘赫呵呵笑。
“是啊，您看里里外外这么多张嘴，都指着我吃饭呢，”对方没明着说，杜权也装傻：“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孩子计较。”
“计较？如今城里杂七杂八的，杜掌柜是没听到在说什么？”
“是是，我这不是把人给您带来给您赔罪了？”杜权忙向门外喝道：“滚过来！”
院子里的人忙提着曲沉舟过来，按跪在门槛外。
看着跪在不远处的小少年，潘赫没再急着提起分账的事。
因着皇上的喜好，卜卦算命的人遍布天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些骗钱逗人开心的玩意儿。
去奇晟楼也不过是有人讨好他，请他过去凑个趣。
他年纪也不小了，这个年纪的人通常对鬼神一说都有些敬畏，尤其是那双诡异的眼睛，让人看着相当不舒服，甚至看久了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知怎的，他居然有些紧张。
“杜权，他的小玩意带来了吗？”
杜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玩意”说的是卜骨，忙点头：“带来了！您放心，别看他像个哑巴一样，只要能开口，言无不中！如果没有卦言，也恭喜公公日日和乐，无灾无难。”
话虽这么说，可他太清楚这些年卜卦走空的次数，紧张得很。
殊不知，曲沉舟更是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有一个秘密。
他有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自九岁起，知道自己无法逃走也无处可去后，他便慢慢开始了沉默的反抗。
吉卦出现的次数极少，凶卦会激怒客人，免不了为他招来一顿毒打，更多的时候，是来人没有任何大起大落，读不出卦言。
在主人开始习惯他卜卦走空之后，也只能无奈地接受沉默寡言的他一次次摇头。
杜权只当他没了小时候的灵气，卜不出卦，却不知他的摇头除了包括不知道，还包括拒答。
不光是不想再做杜权的摇钱树，还有……就算他再不懂事，也知道有些事说出口，恐怕会惹来大祸。
那些道貌岸然的皮囊下，那些龌龊的打算，那些见不得人的伎俩。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保他平安无事地活到十四岁，直到为潘赫卜了一卦。
可这点小把戏，骗得了一心扑在钱财上的杜权，却瞒不过潘赫这样的人。
一旦潘赫多问上一句“这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杜权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只催促着：“沉舟，愣着干什么！卜卦！”
曲沉舟捏着手中的卜骨，沉默地看着门槛内的几双脚，然后慢慢抬眼，看到了潘赫。
连卦言也与上一世不同了。
他记得那时候这位潘公公红光满面，有财有运，卦言是南下有金，绕行洛城。
可这一次——鲸波起处，傍柳荫。
他的卦言绝不会有错，只是想知道卦言中究竟在说什么，就只能以他有限的所知猜测，所以就算是小时候卜卦，也只说，不解。
更何况，面对潘赫，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卦言说出口。
这沉默的目光看得潘赫身上有些发凉，他也不是第一次去算命的地方听个乐呵，居然也会这样不自在。
几个月前，他得了机会，跟人凑了一船货物，想着大赚一笔。最近正是临近归航的日子了，他一直都等着消息呢。
为了这点货，他这些日子见了不少“半仙”，听了不少好话，算是给自己找个安慰。
如今居然会在一个小孩子的沉默中，提心吊胆。
“沉舟！”杜权半晌没有听到声音，不由大怒，一脚踢过来：“哑巴了？有没有结果？说话！”
这一脚居然落空。
曲沉舟忽然侧身躲过，不要命一般一跃而起，狠狠地将卜骨砸向潘赫的面门。

第8章 柳荫
中午的阳光明亮得很，透过窗纸柔和地照进来，熏染得人也懒洋洋的。
午饭已经吃完，很多人在这个时候都小憩片刻，到处都很安静，柳重明喜欢在这样的安静里慢慢翻账目文书。
他从小对银子入账这种事就感兴趣，至少远比搅合在污浊的浑水里感兴趣多了，据说在周岁宴上抓的也是算盘和银锭。
从前哥哥没少拿这件事当把柄笑话他。
可笑归笑，哥哥仍然耐心地教他这方面的事，他也以为自己以后的日子就只是数着钱过，直到有一天，他代替哥哥袭了世子之位。
从那一年起，这个团圆节就变成了一家人最不愿提起的日子。
在这一天，他的哥哥被人送回家中，却已经毫无生机。
定陵丘盗匪猖獗，谁也没想到会劫到安定侯世子的头上，哥哥和随身数十侍卫，无一人生还。
他也再没有被哥哥逗得恼羞成怒的机会了。
白石岩的话像是又在耳边咆哮：“你哥哥的事呢？就这么放下了？”
他当然不相信有什么强盗能胆大包天到杀害安定侯世子，却也不敢想有什么人敢对哥哥下杀手。
皇上也派人去搜捕过，他和父亲甚至亲自去牢中提人，严刑拷问过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却一无所获。
四年时间里，他将铺子暗堂向四面八方铺去，尤其对定陵丘周围关注，却仍然没有得到半点有头绪的线索，他甚至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去找。
难道真的要他不得不承认，哥哥不过是时运不济，被见财起意的强盗截杀？
可就算再不甘心，还能怎样？过去了四年，有价值的线索还能剩下多少？
柳重明捏紧手中的笔，出神了很久，才又耐着性子一页页翻阅起来，那都是从各处铺子收集的各路消息——就算再渺小的希望，他也要去抓住。
看了没几份，他抽出一张纸细看，有些意外。
柳家不光地面上买卖多，也常走水路，这个季节海上风浪大，他有大半个月时间没有及时得到什么消息，还考虑着要不要派人去接应。
信中的确是来报平安的，柳家船队虽然遇到了暴雨，好在船夫们都经验老到，船也足够大，安然抵达渡口。
不光如此，他们还在海上捞起另一艘船，船上的人和货都险险保住了一半。
信的后面还附了一本账册，不光记着这趟跑海的银钱出入，还有被救起船上的人数、身份、载货的目录和背后的东家。
潘赫……
柳重明看着这个名字，笔锋顿了顿。
他不入仕，一方面是不喜欢在朝廷里的虚与委蛇，另一方面也是没有想清楚，究竟从哪个门路入手，才能在哥哥的事上有进展。
若是去错了地方，被困在上下盘根错节的利益里缠杂着，恐怕无暇顾及其他。
可身为安定侯世子，不入仕并不意味着他能跟这些人脱开关系。
这个潘赫是于公公收的几个干儿子之一，一把年纪还认了个干爹，当真是不要脸，可于公公又是皇上身边最亲近贴身的大太监。
有些人情到底还是应该卖一卖。
柳重明笑了一下，在潘赫的名字上圈了一笔。
这位潘公公最近可是在京城出了名，连他们几个一起吃酒的时候都在说，潘赫不光被那个小怪物用卜骨砸在脸上，还当胸踩了一脚。
想必潘赫那时候的表情一定精彩得很。
他忍不住想起那个蜷缩着躺在地上的小少年，想着那双明亮又平静的绝美眼瞳。
石岩之前明明说那孩子胆小得很，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胆大妄为。
难不成真的疯了？
在扔出手中卜骨的时候，曲沉舟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他的双手被捆在身后，套在颈间的绳子吊着脖子，让他只能拼命地踮起脚尖。
虽然重活一次，这世上让他留恋的东西却不多，连重明也已经见过一眼，本该无惧生死的，可求生的本能仍让他一次次地勉强站直身体，从勒在颈间的绳索中偷一口艰难的呼吸。
恍惚之中，像是还陷在没日没夜的暗牢中，被人塞在站枷里，没有止境地熬刑。
可柳重明要他活着，潘赫想要他死。
又一次打伤了潘赫的脸，本也没打算再活着。贱籍之人的性命，不过是别人的一点脸面而已。
从前也恨过也怨过，恨爹娘既然不要自己，为什么还要把他生出来，恨所有的不公，可挣扎到最后，他已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一度觉得，只要能活着就可以。
唯一惦念的那份温暖，曾经那样用尽全力地在后面推着他，让他终于学会昂首挺胸地站在人前。可那个人消失后，他便真的变成了石头做的人。
像外人说他的一样，冷血冷心。
经历一世颠簸，生也好，死也好，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曲沉舟觉得周围仿佛茫茫一片，不知怎的，他只想起四个字：忘川难渡。
难道自己是连忘川都过不去的人吗？
记得很久以前，为他取名的那人曾说，他本不是属于这里的，就像天上的星辰落在凡间。
如果真是这样，他来人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颈间绳索又向上提了一下，守在一旁的人像是玩够了，想着早点交差，开始不耐烦他的垂死挣扎，一脚踢在他脚踝上。
隐约里又像是有层层围观的路人在起哄，要他快点去死。
他踉跄一下，脚尖离了地，喉间微薄的空气忽然被掐断，恐怖的窒息瞬间填满全身，只能扬起脖颈，贪婪地呼吸着。
像是濒死之际又飞离了那具身体，整个人漂浮在冰水里，冷得发抖，忽东忽西，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
在这沉浮中，他的身体向上动了动，仿佛有人把他捞了起来，味道清雅的温暖裹住了他，有一种令人怀念的气息围绕四周。
“你是谁？”他挣扎着想从噩梦里清醒，却睁不开眼睛，只能听见自己低哑的问话：“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他的声音里忍不住夹杂了抽泣，像是受了许多委屈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的地方。
“重明……重明……”
没有人回答他，他便在那好闻的味道中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正是晚上该睡觉的时候，能听到外面熟悉的走动声。
他看到头顶上被老鼠啃了半截的房梁，破烂的窗纸在窄小的气窗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隔在床边的是很久没有清洗过的布帘，身上盖的是自己的被子，薄得像一张纸。
轻轻翻身时，压得陈旧的木板发出咯吱声响。
之前的一切生死攸关仿佛是昨日之梦。
这是他在奇晟楼里的住处，只有一张床大小，床下木箱里放的是日常换洗衣服和用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帘子外面住的是其他人，每一个隔开的小小空间里都住着跟他一样的人，因为形形色色的原因没入奴籍。
他们就这样拥挤着，住在西院这个污浊的偌大房间里。
他仰面躺着，听着几个隔间之外，有女人在一边低低啜泣一边咒骂的声音，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本对卜卦之事避之唯恐不及，却为什么会为潘赫卜了那要命的一卦。
为了替那个女人留下将被卖掉的孩子，他去求主人，以一个月内赚够两千两为交换，求主人不要让那对母子分离。
曲沉舟用手背盖住眼睛，感觉到皮肤上很快潮湿一片，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眼角一直滑落到枕头上。
他到底谁也没能救得了，包括他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压抑了太久的原因，本该冷如顽石的他如今居然会变得这样脆弱。
听到他这边的动静，也没有人费心过来看。像他们这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空床留出来，或者是被卖出去，或者是死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人住进来。
自顾不暇，哪有什么精力去照看旁人。
曲沉舟虽然住的时间久，却素来寡言少语，极少跟人说话，蜷缩在这个角落里，更是像不存在一样。
可他知道，每次他奄奄一息地被抬回来时，都会有人打赌，赌他能不能熬得过去，偏偏他的命硬的很，一次次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
这一次，没想到还能活着，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他伸出手，借着帘子外透过的微弱灯光，看着手臂上被麻绳勒出的青紫，脖子上也有一圈被磨破，疼得厉害。
在潘赫那里的事也不是在做梦。
是谁救了他？
又为什么要救他？
曲沉舟将手放在鼻尖——那个好闻的味道，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梧桐花，熟悉得让他想流眼泪。
是重明吗？
但是，怎么可能呢？

第9章 玉佩
“二哥！二哥！”
不用抬头，光听这声音，柳重明就知道是谁来了。
那人没听到回音，一步跨过书房门槛，又吵嚷着：“二哥，你在啊，怎么不应我一声？”
跟在他身后一人笑着接话：“你一口气不歇地叫，又这么大嗓门，重明就算应了，你也一样听不到。”
白石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梗着脖子不用正脸看他：“我不听你说话，我叫二哥呢。”
“什么混小子，我才是你亲哥！”白石岩勃然大怒。
柳重明不由莞尔，也只有这两个人过来时，他的书房才会变得这么热闹。
“你们俩今天不当值了？”
白石岩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我今天休沐，他那算什么当值，只是我爹怕他闲着生事，给他随便塞在行伍里呆着。”
“我也每天都有正事做的！才不是随便塞的！”白石磊抗议。
“屁大点小孩，有什么正事，赶紧给哥倒杯水。”
“当然是正事，”白石磊才不给哥哥支使：“我都可以带兵出去了，哪像你，天天围着京城这片溜达。”
“嘿你再说一句！”
见哥哥作势要揍人，白石磊溜到柳重明身后：“二哥，我说的对不对？”
柳重明被扯着衣服，顺势靠在椅背上，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
“热，去倒杯水。”
“是真热。”
白石岩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还没进到夏天，天气就已经这么热了，到了夏天怕是更难熬。
一旁的铜盆里镇着冰水，他接过弟弟递来的杯子，探头看了一下书案，一脸嫌弃：“重明，天天看这些东西，你也不腻烦？”
“怎么会腻烦？”柳重明不紧不慢地翻着：“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我可喜欢着呢。”
“你看你，哪像个侯府世子，简直就是个奸商。”
柳重明不以为耻：“我本来就是，这京城上下，有谁说我不是？”
“看你这个样儿，”白石岩远远点着他：“攒这么多钱，打算娶个多金贵的？”
柳重明冷笑一声，傲然道：“金贵不金贵另说，这京中待字闺中的，还没有我能看上眼的。”
“哎！话可不能说这么绝对，有道是一物降一物，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还没碰着呢。”
“对！”白石磊见缝插针的，也附和了一句：“你看我爹，还不是被我娘管得死死的。”
白石岩喝了一口，舒服得叹了口气：“我今儿过来是想问你，齐王的帖子你收到了没有，去不去？”
“他辛苦一遭，好不容易回京，聚聚也好。”不等人说什么，柳重明又说：“而且有白吃白喝的机会，为什么不去？不光是他，宁王、怀王的帖子，我都一样照接不误。”
白石岩失笑。
有重明这个八风不动、老成持重的样子，他的操心总显得有些多余。
如今朝中封了几位王爷，对外的说法都是王爷们年纪都不大，皇上也想多留他们在身边几年，没有遣去封地。
可许多人都心里明白，皇上其实还没有下定决心，最后把哪一个推上去。
柳家小姐虽封了贵妃，于后宫中地位只在皇后之下，盛宠几年却膝下无子。
这样一来，世代为朝中柱梁的柳家便处在一个非常古怪尴尬的境地下。
若是柳贵妃始终无子，安定侯柳家自然是几位王爷需要极力拉拢的，可一旦柳贵妃怀上皇子，柳家便在一夜之间变为王爷们的敌人。
更何况柳家不光有安定侯府，还有柳家诸多在朝中和各地任职的分家，还有与柳家世代姻亲的白家。
车骑将军白世宁是大虞土地上最能令人心安的名字，仿佛只要这个名字还在，关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狼崽子就不敢有半分觊觎之心。
白柳两家密不可分，历代都是没有人敢小觑的一股力量，既让人蠢蠢欲动，又有些忌惮。
可私下里更多人在猜测，柳贵妃盛宠之下无子，若不是体弱无福，便很有可能是那一位的授意。
这都只是猜测而已。
朝中虽然有人因为明里暗里的关系，站在了诸王的队伍里，可更多人像柳家和白家一样，保持着观望中立的态度。
在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没有人敢下结论。
白石磊比两个人都小，每次跟过来凑热闹，都插不上话题，甩着手走了两圈，开始觉得没意思：“二哥，清池呢？他平时都不过来你这里吗？”
柳家三子柳清池，正好跟白石磊的年纪差不多。
“清池吗？忙着读书呢，偶尔来，次数不多。”柳重明开始收拾文书。
“我看可不是这样，”白石岩笑他：“你该说，清池心思高洁，看不上你钻在钱眼里才是。”
“你说得对。”柳重明抬抬下巴，示意两人等在这儿。
“对了，重明，”他还没出门，白石岩顺带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见到方无恙，我找他有事。”
“昨儿我刚把他从软红坊捞出来，丢在我那儿了，你自己去找吧。”
“欢意楼？”白石岩啧啧道：“黄鼠狼进了鸡窝啊。”
他斜着眼忽然坏笑起来：“我说你啊，有方无恙这样的朋友，又守着鸡窝，怎么偏不是个黄鼠狼呢？”
柳重明听懂了他的话，斜撇一眼，在擦身而过时呼地拂袖。
“开个玩笑！”
白石岩及时警觉地跳起，已听到椅子腿发出了咯地断裂声，回头看时，人已经出门了。
“怎么了？”白石磊俯身查看：“你说什么了？二哥怎么生气了？”
白石岩腹中笑得痛，却摆摆手：“没什么，小孩子别问。”
重明就是这点最不经逗，名下连欢场行院都开了，偏偏还这般纯情，不沾风月，也就只有他能小打小闹地开点玩笑。
不多时，柳重明换了衣衫，招呼二人：“走吧，你们俩又是赶着午饭时间过来，明摆着又想在这里蹭饭？看来是不怕在我这里染上铜钱臭。”
他迈过门槛时，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低弱的响动，勾得白石磊跟着问：“二哥，你身上是什么东西在响？”
柳重明转身，给他看别在腰间的一枚小玉佩，那玉佩的一角上还挂了一枚小巧的玉珠，碰到玉佩的时候，会发出一点响声。
白石岩对这东西不陌生，这是他陪着柳重明一同去南路禅院求来的，只是主持给重明换这件贴身护符时，他没被允许陪着一同进到禅房里去。
“重明，”他把弟弟赶到前面去，跟柳重明并肩走着，轻声问：“之后有没有好些？”
他问的自然是那个古怪的梦境，之前数年都重复做一个倒也罢了，如今居然还有了后续，就有点吓人了。
“嗯，”柳重明点头，含糊回答：“不用担心。”
他缓缓迈出门槛，听着腰间偶尔发出脆响，有些话到底没有告诉白石岩。
在梦里，他也听到了这个声响。
纠缠多年的晋西书院不见了，他站在宫中的石阶上，这声音极轻微地由远及近而来。
带着玉佩的那人走路不紧不慢，风姿优雅端正，极有节奏，每向前几步，玉珠便与腰佩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
他认得出，那玉佩正是自己身上的这一枚。
那步子每向前走一步，他的血就热一分，虽然梦中朦朦胧胧地看不清面孔，可那人就是那样无形地勾着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即便那衣衫下是一副枯骨，也是一样勾魂摄魄。
那人在不远处站住，不知是不是在招呼他过去，可还没等他向上走几步，再抬眼时，人已经走远，面前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座没见过的楼宇。
他四下看看，确认仍在宫中，却没来过这地方，只隐约见到牌匾上一个“阁”字，便看到一人从转角走了出来，那是于公公，始终服侍在皇上身边的大太监。
在于公公身边还有另一人，从他这个角度，不抬头的话，只能看到那人的衣摆，衣摆上没有玉佩——不是刚刚的人，那是一身常服。
只这衣摆，他便能猜出这人的身份。
皇上笃信神灵，凡事必要卜算一番，历朝历代设在宫中的司天官一职原本只是闲职，如今却被抬到了令人顶礼拜膜的高度。
这个位置成就了不少人一步登天的美梦，既是江湖骗子们花样百出的戏台，也是朝中各势力想尽办法安插人手的地方。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迄今为止，在这个位置上得意时间最久的，也不过只呆了一年出头。
更替的频率太快了，柳重明只见到这个衣摆，并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于公公向那人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又一起向刚刚佩玉人离去的方向走去，临走之前，那人似乎侧过身，向他这边看了看。
柳重明始终没能看到那位司天官的面孔，却觉得那窄瘦的纤细腰身像是很熟悉一样，仿佛触摸过无数次那样熟悉。
这样糊涂又没头没脑的梦，还是第一次。
想起住持将这枚玉佩递给自己时说的话——凡事从心，莫再后悔，他忍不住摸了摸玉佩。
忽然间起了个很荒诞的想法。
不知道那人的玉佩是他赠与的，还是他如今带的是那人的玉佩。
无论怎样，他们的关系都有着与旁人不同的亲密，甚至比他与白家兄弟还熟悉，可为什么他半点也想不起来，这个人究竟是谁。

第10章 指掌
曲沉舟从梯|子上爬下来，终于将劈好的木柴在墙边码放完毕，才擦了一把满脸的汗，重新将覆面带上。
这里不会养闲人，他从前能时不时给主人带来不菲的入账，又兼年纪太小，做不了什么，还能有个闲暇，如今已经极少人会来翻他的牌子卜卦，他便在后院做出力气的活。
奇晟楼每日来往的客人太多，光是木柴就要准备很多。
现在还远不是可以休息的时候，水井边早堆了大筐大筐的菜需要清洗干净。
他的伤势愈合到刚能下床走动，便不得不开始干活，又劈了一上午的柴，力气有些透支，就在水井边略坐了坐，喘息片刻。
“那边那个！是不是在偷懒！”
一身怒喝在不远处响起，曲沉舟回头看到那人身着管事的衣服，连忙起身跪下。
“你是哪边……”那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恍然大悟：“哦我知道，我听说过你！”
曲沉舟沉默地与来人对视。
虽然已经过去太久，他还认得这人，这是新过门少奶奶家那边的亲戚，在奇晟楼里混了个管事的差事。
单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只是这吴管事不但游手好闲，还是个男女通吃的，来了没多久就把能搞到手的都沾了一遍。
所谓的能搞到手的，除了想沾吴管事光往上爬的，还有便是对吴管事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比如像他们这样的人。
上一世，他和吴管事也照过面，那时的他战战兢兢地甚至不敢有一点反抗，若不是厨房的赵婶救他一命，恐怕也难以逃过魔爪。
后来还没等吴管事有机会再起什么心思，奇晟楼如雪崩般衰败下去，。
“你叫曲沉舟是不是，”吴管事盯着他，眼睛一亮：“这小模样生得，怎么这么好看。”
“谢管事夸奖。”曲沉舟由着吴管事捏着下巴，平静地回答。
前一世入宫之后，曲沉舟便再没打听过奇晟楼中其他人的情况，可在入宫之前，他便听说过，吴管事怀恨赵婶搅和他的事，在赵婶的二闺女出嫁前，做下了天理不容的事。
据说天不亮时，那姑娘便投了井，到底没有救回来，赵婶哭到眼泪都干了，待清醒过来后，人已经恍恍惚惚，像是傻了一样。
那曾是他的债，可他已经两手血腥，哪有资格去还债？
这一世若是相安无事，不会再牵连他人，他并不想多生是非。
“大热天的，你这戴的什么东西？”吴管事扯下他的覆面，立刻厌恶地松了手，一把将他推开。
单看那双眼睛时倒是勾魂摄魄，可覆面下像是被虫子啃噬过的疤痕，看着让人只想呕吐。
“吓死人了！还不赶紧戴上！”
曲沉舟被推得仰面倒过去，又慢慢爬起来，顺从地捡起地上的覆面，轻轻拍打两下，戴在脸上，低头轻声道：“管事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要准备洗菜了。”
“去吧。”
吴管事本来就没什么事，草草应了一声，也不急着走开，从后面看他提水出来，蹲在水井边洗菜的样子。
他低着头时，从宽松的衣领处露出一段后颈，未痊愈的鞭伤从后背蔓延上来，被细腻的脖颈衬得更加残酷，也衬得那段后颈如此柔弱娇嫩。
艳丽又脆弱，令人无端生出一种想在那里暴虐蹂|躏的冲动。
天气热起来，衣袖都被挽到手肘上面，阳光照着胳膊上带着汗珠的细软汗毛，泛出朦胧如梦般的光泽。
随着每一次伸手用力，皮肤下的肌肉都会在手臂上现出少年独有的纤细。
顺着手臂和肩一路看下来，被腰带紧束的腰身像是不盈一握，在一起一伏中带着难言的诱惑。
吴管事盯着曲沉舟看了半晌，走到水井边坐下，低头看着纤长睫毛遮掩下若隐若现的剔透瞳色，慢慢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
曲沉舟知道对方在看自己，偏过脸去，却不抬头，手脚麻利地将洗完的菜在竹筐里抖了抖，就要给厨房送过去。
“沉舟啊，累不累？”吴管事抓住了他的手腕，笑吟吟地看着他。
有了覆面遮住下半张脸上可怕的疤痕，反倒更显得一双眼睛灵动逼人，连简单的抬头看过来也像是将人往身边勾。
“大热天的，也别太辛苦了，看你瘦的。”吴管事夺下他手中的竹筐，想把他拉起来：“走，跟我去一边歇歇，你想吃点什么？喜欢吃什么？”
这听来和善的语气中充满了不怀好意，曲沉舟缩了下手，没能抽出来，略犹豫了一下。
若是从前，他也跟别人一样，对自己的天生怪异心生恐惧，可在重明的指点帮助下，他已经可以完全坦然面对自己，更是明白了那些关于自己的规则和门道。
这些规则不光是天生约束自己的——他不单是能为人卜卦。
虽然无法看到自己的命路，但他人缥缈未定的未来，却有可能因为他的插手而改变。
如今他身份低微，自然没有可能像从前那样搅动无数人的命运，可眼下区区吴管事，正在他的指掌之间。
曲沉舟垂目看着吴管事拉住自己的手，却慢慢放松了绷紧的手臂。
他并不想节外生枝，惹出是非，一旦有心人注意到他的话，未来等待他的，可能又是一场浩劫。
生死已经不放在心上，其他的事更无所谓。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了了余生。
见他放弃挣扎，吴管事眉开眼笑，张开手臂揽住他的腰身，一把抱在怀里，正要带人离开，听到一个女人的怒喝声，吼的却是曲沉舟。
“小曲哥！菜洗完了没有！”
胖胖的赵婶一路走得飞快，离得还远就双手掐腰在骂人：“磨磨蹭蹭，手脚这么慢！是不是又想挨打！”
曲沉舟心里咯噔一声。
他自从在潘赫面前再睁开眼睛，以为一直遇到的事都因为自己的重获新生而不同于从前，却万万没想到有些事仍然没有变。
赵婶居然又来为他解围。
谁也没注意到他微微蜷起的手指，赵婶扯住他另一只手，怒气冲冲就要往回拖。
“死懒个奴才，厨房等着菜下锅呢，你还扯着吴管事不放，要不要点脸！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人家吴管事要是能看上你，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吴管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感觉到纤细的手腕就要被从手中拖走，想也不想，一把握紧，笑吟吟地就要把人往回拽。
“赵婶，你这话刻薄了，他才这么大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干这种粗重活，可惜了。”
“吴管事抬举他了，”赵婶双手麻利地连拉几下，硬是把曲沉舟拖过来，照着身上打了几巴掌：“一身懒筋，除了下力气，还能干什么！还不赶快把菜搬去厨房。”
曲沉舟被她推得跑了几步，在这熟悉的责骂声中，眼眶微微泛红。
他现在能在赵婶庇护下躲上一时，可代价却是之后的人命换来的。
“站着干什么，还不去？！”赵婶见他站着不动，急得又要去推他，却被他闪开。
“吴管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小的：“后厨的活好累。”
原本沉着脸瞪着赵婶的吴管事一愣，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笑逐颜开地过去牵着他的手：“觉得累啊？走，去我那儿，保管你累不到，想吃什么有什么！”
赵婶勃然大怒：“沉舟！你在说什么？给我过来！”
曲沉舟微微抬眼，却像是没有勇气与她对视：“赵婶……”
吴管事见他这个样子，一扫被搅扰的不快：“赵婶，你不是急着用菜吗，还不赶紧叫几个小子过来把菜抬走。”
赵婶气急，仗着身材壮实，几次伸手过来抢人，却被曲沉舟自己躲过去，破口大骂：“不知好歹的小畜生！吃口干净饭能累死你？”
“老虔婆，你别多管闲事！”
赵婶拉不走人，气得满脸通红，索性甩手离开。
吴管事啐骂两声，回头看见一双琥珀般明眸正从他脸上移开目光，喜不自胜：“走吧，去我那儿，回头我跟掌柜的说一声，把你要过来，免得在这里下力吃苦。”
曲沉舟被吴管事牵着走了几步，听他说起掌柜的，又为难地站住，轻声说：“吴管事，主人严令，不许我出这个院子，不然会有重罚。”
吴管事听说过这件事，这孩子逃跑次数太多，被管得很严。
“没事，你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去找掌柜的说，一会儿就回来接你。”
反正吴管事是不怕他逃的，逃也逃不出去。
“嗯，”曲沉舟被放开手，又跟在后面嗫嚅一句：“吴管事，我想吃芝麻酥饼……”
吴管事回头看他。
他像是有些不安地攥着手指，又重复一声：“我很久没吃芝麻酥饼了。”
“哈哈哈，”吴管事放声大笑，他就喜欢这些眼皮子浅的孩子：“你等我回来，给你带芝麻酥饼。”
“嗯。”
曲沉舟听着脚步声匆匆离开，也不去看吴管事的背影，便回到井台边，用力地提起了竹筐，向后厨走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吴管事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第11章 惊马
正午时分，太阳正升到头顶上，虽然还没入夏，也烤得火烧火燎。
不少贴心的店家在铺子外面支了棚子，把桌椅摆出去，在阴凉里可以喝茶休憩。放眼看去，一条街上都坐了不少客人。
“老板娘！”一个男人粗大的嗓音响在街上，引得不少人都不满地看过来。
在铺子里忙碌的老板娘忙在围裙上擦了手，出来应着：“呦，吴管事！今儿什么好日子，把您这样的贵人都引来了？”
“什么贵人不贵人，老板娘你这张嘴啊，可真是甜死个人儿了。”
吴管事作势用手指去逗弄，被老板娘塞了个酥饼在手里，搪塞过去。
“您来的正是时候呢，刚出炉子没多久，热乎着，您尝尝。”
吴管事心里想着好事，没跟她计较，咬了一口：“给我来四个。”
“好，四个酥饼，”老板娘吆喝着，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四个芝麻酥饼，笑着问：“吴管事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看您满面红光的。”
吴管事嘿嘿笑着，他都把风流韵事当谈资，骄傲着呢，从不掩饰：“酥饼换个新鲜玩意儿玩，你说是不是好事？”
老板娘心中咒骂着不修阴德，笑容尴尬，却挡不住对方侃侃而谈：“猜猜是谁？就是我们家杜掌柜名下奇晟楼的那个小怪物，叫曲……什么来着，对了，曲沉舟，这名儿不错吧。”
在烧饼铺的隔壁棚子下，有个年轻人正就着一壶茶在嗑瓜子，听到他们的对话，微微侧了脸过来。
“小曲哥儿啊。”
“对对，他非嚷着要吃芝麻酥饼，我这不就给他买来了，回去之后，就……嘿嘿。”
距离不远，老板娘也见过，想着那个眼神干净沉默的孩子，再瞧瞧眼前形容猥琐的男人，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那孩子……”
她话音未落，便听到街头上一片惊叫声。
柳重明坐在轿子里，被这舒服的节奏摇得有些昏昏欲睡。
对于王爷们的邀约应酬，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左右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套路，推来推去说些门面上的话而已。
难怪有时候白家兄弟会嫌他无趣，生生把十七八岁活成了七八十岁的样子。
他正把脑子放得空空的，发了一会儿呆，有节奏的摇晃突然停住，他急忙扶住车壁，才没有被从前面甩出去。
“世子，”一旁随时的管家片刻后回到车窗边，轻声说：“前面拦住了，说是之前出了事，街上很不好看，您看要不要绕路？”
“出了什么事？”
“据说有辆送柴的大车被马惊了，侧翻的时候压到了旁边正在买酥饼的人。也合该那人命短没躲开，几根柴把人都插穿了，地上流了红红白白一大滩。京兆府的人昨天过来围了现场，现在还没有放开路呢。”
柳重明皱起眉头，那场面想想就很不好看。
“绕路吧。”
他本来就没打算赶在齐王前面到，这一绕路，到的时间更晚，等小二为他推开厢房的门时，里面的人差不多都来齐了，只差他一个。
齐王慕景德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一见到他进门，忍不住笑起来：“重明，怎么又来得这么晚，我就没见你几次不迟到的？难不成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做生意？”
“做生意是一回事，来吃饭是另一回事，”柳重明笑着应道：“我怕来得早了，王爷说我吃得太多，把这一桌子的帐都算在我头上，那可糟糕了。”
慕景德大笑起来：“就你精明，生怕吃点亏，痛快点，罚酒三杯，这账就不算在你头上。”
旁人端了酒杯过来，柳重明连喝了三杯，忍着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坐去白石岩身旁，接过水杯灌了几口，才勉强把不适的味道冲下去。
“怎么来这么晚？”白石岩问他。
“路上遇到点事，绕路了。”柳重明答道：“就在榕花街那边，你来的时候没遇到？”
“没有，我没走那条路。”
坐在另一边的人放下茶杯，插了一嘴：“榕花街那边柴火戳死人的事吗？我昨天就知道了。”
“什么事？”慕景德本打算起个话题，听他们在这起这话，好奇问问。
“我只听管家简单说两句，没有看到真实如何，行之兄呢？”
被称为“行之兄”的那人也不过刚及弱冠的年纪，长眉细目，眼中像是时常带着笑一样，笑里七分儒雅，三分戏谑。
“我倒是赶得正巧，那辆柴车翻倒的时候，我也正在不远的地方吃茶，再向前一点，怕是被扎个对穿的就是我了。”
满座哗然，如果不是柳重明提到，谁也不知道江行之居然会遇到这样的危险，忙纷纷询问。
江行之啧啧道：“当真可怕，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那个人正一手接酥饼呢，结果柴火就戳过去了，整个人都被钉在墙上，把老板娘吓得昏过去了。”
他光是说到这个程度，就让人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有人苦笑问：“行之，你也是胆大，亲眼看到那个样子，现在居然还能吃得下饭？”
“这算什么，你们也太小看行之了，”慕景德笑道：“我们这一趟回来，在洛城碰上了乱民，行之带人出去找官兵援手，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个从容样，连头发都没有乱一点。”
江行之起身拱手：“王爷谬赞。”
说到这个话，众人都关心起来。
“王爷在洛城遇到乱民，有没有受伤？”
“怎么好端端的，会起了乱民？”
“现在有没有平息下去？会不会波及到京城。”
“对啊，毕竟洛城距离京城这么近。”
“不用慌，”慕景德抬抬手，压下了周围的声音：“不过是小股乌合之众而已，我已经令洛城府尹调兵压下，不会波及京城，诸位不必慌张。”
江行之也点头：“府尹大人说，这些人实则城外乱窜的悍匪，想必是见王爷车驾华贵，便乔装成良民，想要趁火打劫，他已经派人去四面剿匪，必然会对此事有个交代。”
“那就好，”有人心有余悸地拍心口：“这太平盛世的，这些人不想着如何勤恳劳作养家糊口，光想着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该杀。”
许多人跟着点头赞同，又有人殷勤道：“王爷贵体贵福，平安无事便好。”
“不是本王贵福，是父皇圣明，天下太平，此等宵小之辈才无法猖獗。”慕景德站起身，与众人一起饮了一杯。
“便以此杯敬祝父皇德沛天地，福泽绵长。”
酒杯放下之后，席上免不了将榕花街上突发的人命案和洛城猝不及防的突袭说在一起，又有人忽然问了一句。
“王爷，此番出发前，没有让司天官大人为您占卜一卦吗？”
此话一出，厢房里忽然静了静，连江行之都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
被身旁的人在桌子下面捅了捅，说话那人登时察觉到自己失言。
上一位司天官在四个月前被皇上下令处死，而在之后暗地里争夺这个位置的较量中，齐王到底还是没能胜过皇后嫡出的宁王慕景昭。
如今在司天官那个位置上的，是宁王的人。
齐王怎么可能在出发前让司天官为自己占卜，到时能不能拿得下这个差事是次要，恐怕一个不慎，会哪里触怒到皇上才是大事。
还是江行之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皇上令王爷尽早出发，司天官大人也正是繁忙之时，并没有劳烦郑司天。”
有了台阶，众人会意地躲开这个话题，却见江行之笑着转过头。
“王爷不知有没有听说，咱们喝酒的这里，也曾有人挂牌占卜，我早年来过一次，没想到这次再来，没找到那个铭牌了。”
慕景德自然不知道这么微不足道的事，只是江行之这个人说到的事常常很有趣，便随口应道：“这有什么稀罕，本王听说京城每条街上都有人挂牌占卜，生意不好，撤了也是正常。”
他调笑一句：“做生意这件事，该问重明才是。”
柳重明也笑：“只可惜我从不做这种亏心亏本的生意，说句好话倒也罢了，万一说句晦气的话，惹恼人家，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重明说的也是，”江行之笑道：“我之前还当是那孩子没了，结果听说重明前段时间还把他从潘公公手里救回一命，难免好奇，人既然还在，杜掌柜怎么不给他挂牌了？”
听他提到潘公公，席上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在说什么，有人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慕景德刚回京不久，没有听说什么传言，纳闷地问：“你们笑什么？行之说的这个人很有名？”
“也……算是有名，另一种有名，”众人忍着笑给他解释：“听说潘公公过来玩，那孩子说不出个之所以，一时恼羞成怒，用卜骨砸了潘公公的脸，还趁乱逃走。”
“我还听说，杜掌柜把他往死里打了一顿，带去向潘公公请罪，没想到……噗……”
“哈哈我也听说了，那孩子又砸了一次潘公公的脸。”
慕景德听着有趣：“我还当真没见过有人这么大胆，潘赫岂不是要气疯了？”
“自然是恼羞成怒，”江行之不紧不慢地说：“许多路上的人人都看到了，潘公公把人拖到府外大街上，想把人用吊刑慢慢折磨死。”
他偏了偏脸，问道：“听说被重明救下来了？”

第12章 江行之
柳重明能感觉到白石岩的脚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
“也是赶巧了，我们家的商船在海上捞起来一条快沉的船，船上正好有潘公公一份货，我怕潘公公着急，想着早些告诉他这个消息，正好就顺手讨下来了。”
他微微一笑：“皇上常与家父说起，杀生造业障，哪怕是个下奴，想必这样也不是皇上乐于见到的事，又在外面大张旗鼓的，传到皇上耳中，总是不好。”
听他提起皇上，没人再敢冒刺多说什么。
白石岩有些不快。
城中这些人是不是把柳家盯得太紧了？难不成每次重明不管跟谁接触，都会要他们警铃大作？
柳重明向他微微摇头，让他不要大惊小怪地吓自己。
“重明说得对，毕竟是条人命，更何况那孩子也是个少见的怪物，死了可惜。”江行之漫不经心地接口。
“怪物？哪里怪？”慕景德好奇。
这个问题有很多人可以给他解答。
“王爷有所不知，这孩子的眼睛长得跟别人不一样，一只是金色，一只是蓝色。”
“杜掌柜当初的说法还有，那孩子从不会说谎，不是不敢，是不会，谎话说不出口，天生的。”
“算了吧，杜掌柜的话能听吗？他还说那孩子卜卦百发百中呢，我上次过来，半个字也没听到，明明就是个小哑巴。”
“对啊，他们的话能信吗？说的越邪乎，要的价越高。你是第一天出来玩吗？”
“也不一定啊，上次我去撞仙楼，先生说我第二天会破财，我就一天没出门，结果果然平安无事。”
有人笑着接口：“这种就是纯骗人，我是不知道你出门会不会有事，只知道你遇见他，倒真是破了财。”
一片哄堂大笑声中，慕景德也笑起来：“江湖术士招摇撞骗，听个有趣就好了，哪还能当真？”
“王爷，我倒觉得那孩子有趣得很，”江行之笑容淡淡的：“我几年前也来找他卜过一卦。”
慕景德听他说得正式，忙问：“什么结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杜掌柜解释说，这就是诸事顺利的意思，结果那段时间我做什么都当真还挺顺利的。”
慕景德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行之啊，你一本正经说这种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一群人跟着笑起来。
“能让王爷开怀一笑，也算是我一件功劳了。”江行之转过脸，问身旁的柳重明：“重明呢？有没有玩过这些？”
柳重明微笑摇头。
他早说过自己虽然不信，却不会不敬，这些人一面期盼着能有人占卜出未来，一面又用亵渎的“玩”字来说起这件事，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行之笑：“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重明不信，省了银子，却少了许多乐趣。”
“行之兄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柳重明反问。
“什么？”江行之问。
“从前有三个读书人进京赶考，临行之前向一名算命先生问应试结果如何，算命先生举起一根手指，结果三人里当真只有一人考上。”
慕景德赞叹：“这倒是算得准。”
“王爷赞得早了，”江行之笑应：“这算命先生耍了个心眼，无论这三人一起考上，还是一起落榜，只考上一人，还是一人落榜，都在他一根手指的算计中。”
慕景德这才明白故事里的门道，不由笑道：“倒是好狡猾的方法。”
“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江行之给他斟了酒，岔了个话题：“王爷，就算是没有卜卦一事，您也该看看那孩子的眼睛，当真是玲珑剔透，非人间之物。”
之前便已经听旁人说了“小怪物”的样子，江行之的话更让他有些兴趣。
“行之，因为这个，你今天改选了奇晟楼？”
“王爷见多识广，我可是绞尽脑汁才想起来，这里有个乐子，王爷若是高兴了，别忘了重重打赏啊。”
柳重明与白石岩对视一眼，借卜卦之口说点什么危言耸听牵扯不清的话，这情况他们也见过不止一次了。
曾经有位司天官便在类似的局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角色。
那一次，怀王被连累得禁足三个月，直到最后那位司天官被押入大牢严刑拷问时，才吐露真相。
怀王虽被放出，皇上却压下了挑起事端的根由，没容许更大的波澜掀起。
眼下的情况不明，让柳重明也想不出，身为齐王幕僚的江行之提到“那孩子”，真的是单纯猎奇有趣，还是以谁为目标？
面对白石岩询问的目光，柳重明也只能歉然地摇摇头。
只是因为江行之说起，他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在潘赫府外，也不当真是悲悯一条性命还是别的什么，居然会出手救起小小一名下奴。
可更让他记怀的是，那个孩子在他怀里拼了命地靠拢他，像是张皇无措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一处安心之所。
还有那几句越来越清晰的低语。
“重明……重明……”
柳重明的头有点疼——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身份低微的下奴敢用这样的名字叫他。
而且还带着这样眷恋的意味，他们顶多只能算是见过两面而已。
为什么他最近总是会遇到各种古怪的事呢？
这边说说笑笑中，已经有下人去寻了外面的小二，给楼里举牌的事打了招呼。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奇晟楼主人杜权一脸笑意地先进了门。
“给各位爷请安，敢问是哪位爷要请个卦吗？”
他的眼睛飞快地环视一圈，许多人都是京中常露面的贵客，他都认得，自然也认得安定侯世子在席，可还有一人坐在世子的上席。
京中多贵人，可是这个年纪又能坐在世子上席的，也就那么几个。
杜权心中又是狂喜又是惶恐，不敢多看，也不敢把视线停留在谁的身上，只能谨慎地看着桌上，等着有人接他的话。
“杜掌柜生意兴隆，”江行之微笑着给他解围：“我好几年没过来看了，没想到杜掌柜这里的卜卦牌子撤了，出了什么事吗？”
杜权尴尬地赔笑：“江长史繁忙，也没出什么大事，就是……”
他吞吞吐吐半晌，这话虽然说出来会损失大半的银子，之前的不少人就是听完就走，可如果不把明话说在前面，万一一会儿没什么结果，让这些贵人觉得自己被平白戏耍了，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人可都不是傻子。
“就是……”他苦笑：“小曲哥年纪也大了，想是吃多了人间烟火气，没小时候那么灵光，二十次里能有一次说出点什么就是好的，其他都只摇头不知，小人不敢赚这个亏心钱，只能撤了他的牌子。”
“只摇头？”江行之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字眼：“摇头是什么意思？”
杜权诧异，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慌慌张摇头：“这……这样，摇头就是不知道……”
“这样啊，”江行之轻轻用扇子击着手心，笑着向慕景德说道：“公子，我刚刚忽然有个疑惑。”
在不方便明示身份的时候，他们都是这样称呼慕景德。
“行之，你就别吊人胃口了，”慕景德了解自己的这位手下，也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否则也不会需要这些谋士幕僚：“有什么事就直说。”
“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只是想起来，上一次这孩子也是只摇头，杜掌柜自作主张地解释，说我无病无灾，诸事顺利。”
江行之轻笑：“刚刚听了重明提起的那个故事，我忽然想知道，这个‘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不知道？卜不出？还是不肯说呢？”
在这说话间，双手反捆在身后的少年被推进门，刚踉跄两步，被人一脚踢在膝弯处，跪倒在地。
听到江行之的话，他微微喘息一下，慢慢抬起了头。
曲沉舟知道，自己完了。

第13章 天定之人
曲沉舟知道，自己完了。
千躲万躲，却没想到会遇到江行之，更没想到说破这个秘密的人会是江行之。
他没有时间回想，自己在奇晟楼中究竟有没有给江行之卜过卦，却认得这个人，这个藏在齐王身边的谋士。
从前曾经以为江行之是怀王的人，可之后扑朔迷离的许多事，又渐渐否认他的猜测。
逼宫之夜前，江行之就下落不明，他并不知道江行之最后究竟去了哪里，有怎样的结果，可是他知道这个人惹不得。
在潘赫面前漏不得底，在江行之面前更不行。
尤其是关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柳重明身上，然后低下头。
从在旧柴房第一次真切地看清柳重明时，就看到了与从前在晋西书院初见时一样的卦言。
天定之人。
曲沉舟心中苦笑，若非天定之人，怎么可能从柳家浩劫中脱身，又怎么可能登得上九重金銮，改朝换代。
这可怕的卦言如今还明晃晃悬在那里。
无论今天卜卦会不会卜到柳重明身上，他宁肯被打死，也不可能开口。
而且有了江行之这话，无论他今天开不开口，杜权都会被点醒，明白自己这些年骗了多少次，损失了多少银钱——这一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
他这次真的活不了了。
杜权果然一个激灵，脑中登时清醒。
他是个商人，一辈子的目标就只有赚钱，否则也不会买下这么小的孩子。
谁都知道，太小的下奴娇弱，能不能养大还是回事，更别说赚钱了，没人会买。他起初只想用那双妖瞳骗骗人，却没想到牌子挂出去没几次，居然次次灵验。
灵得他也开始深信不疑，甚至自己也会偶尔卜一卦，因为曲沉舟平时也沉默得像个哑巴一样，便笃信不疑地接受了这孩子的无声摇头，默认就是无结果。
而且自几年前的那次毒打后，小畜生当真又聋又哑了一年多，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不得不摘了牌子的现实。
如今偶尔还会找上门来问卦的，多半都是从前的主顾介绍来的，却无一例外地失望而去。
直到今天听到这句醍醐灌顶的话，回想起这些年的事，那些从手指缝溜走的白花花的银子，他的手都在发抖。
这不知报恩的畜生，居然骗了他这么久。
他从没想到，在鞭子下瑟瑟发抖的小孩子居然会有这种胆子。
可他毕竟还有理智，这些愤怒就算疯了一样四处流窜，也不能在这里表露出来，只能勉强地展开一点笑意。
“江公子说笑了，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摇头就是没有吉卦也没有凶卦，一切如常，平安吉祥。”
“这孩子还有个好处，他绝不说谎，但凡出口的话，绝对是真话，小人养他十多年，绝不作假！”
众人见他说得煞有其事，都笑起来，也不跟他多计较这些事。
商人而已，噱头越多，越是能要个高价。
小心看着上座那位公子的脸色并不像发怒，杜权陪笑补充：“小人不敢对各位说谎，而且江长史来过，也该知道，这孩子如果摇头的话，小店分文不取，只当给诸位看个新鲜乐子。”
“倒是新鲜，”有人吆喝：“掌柜的，刚刚我还没看真切呢，你这看一眼难不成也要钱？”
“哪敢，哪敢，这孩子害羞而已，诸位想看，尽管看个够。”
杜权退后几步，捏起了曲沉舟的下颌，迫他抬起脸来。
柳重明听着四周的惊叹声，目光停在桌面的果盘上，没有像旁人一样去盯着瞧。
不知为什么，他极其抵触这种情形，就像他不知为什么会被那个目光吸引一样。
也许是因为自己在那个梦境里见到这双眼睛？
在那双妖瞳看过来时，他有些恍惚。
那一瞬间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与隐忍，在异色的绝美眼瞳中一闪而过。
那孩子像是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一块绝世美玉，让人既想不顾一切地飞身过去救下，又想看到这美玉被绝望打破冷静时的模样。
可他想自己去打碎去收拢，而不是看到这孩子如待宰猪羊一样，跪在那里，毫无反抗之力地任人赏玩。
慕景德并不像旁人一样大惊小怪，饶有兴趣看了片刻，问道：“怎么还把人捆着？”
杜权忙答：“劳公子问，这孩子怕是小时候泄天机，现下遭了报应，如今染上了疯病，不时发作，怕伤到了各位贵人。”
他这回答十分讨巧，一边暗着说奇晟楼的卜卦招牌不是骗人，一边也给之前得罪过的潘公公留了脸面。
听他这样说，席上自然有人想起潘公公的事，忍不住窃笑低语起来。
“杜掌柜，他脸上那是什么，几年前好像没有吧。”江行之问。
“江公子，所以说呢，怕是报应，他如今也就一双眼睛能见人，下半张脸吓人得很，怕冒犯到诸位，出来见客的时候就戴上覆面。”
柳重明冷笑。
他做了那个古怪的梦后，派人去跟奇晟楼的管事闲聊过，听说这孩子不会卜卦之后，日子过得比其他下奴更艰难。
像那天那样，在柴房里被吊打到伤痕累累，据说是那孩子的家常便饭。
那脸上的伤疤怎么可能是什么报应，就是用鞭子抽出来，现在还有那么深的痕迹，谁知道当初把人打成了什么样子。
所以柳重明更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孕育出那样的眼神，平静得超乎生死，就像刚刚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他也完全想不出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发疯，砸了潘赫。
“杜掌柜，”他盯着跪在那里的小小一团，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卜卦一次，多少钱？”
周围人知道他有钱又守财，都开始起哄，连慕景德也笑着看过来：“重明不是不信这个？怎么舍得把银子拿去打水漂？”
江行之也凑趣：“杜掌柜，这可是金主，你不妨狮子大开口。”
“玩个乐子而已，光看看有什么意思，”柳重明不在乎地笑：“公子平安归来，值得庆贺，又难得行之兄选了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好光看看？”
已经有多久没在这上赚到钱了，杜权喜得眼泪差点出来，忙不迭回答：“一次三百两银子，卜不出结果不要钱！”
“居然这么贵，难怪石岩劝我也去做点算命生意，”柳重明笑笑：“那就数数我们一共多少人，每人一次机会，如何？”
江行之露齿一笑：“公子，重明居然舍得这么剜肉，真是难为他了，我反正是看到重明的诚意了。”
“杜掌柜，”柳重明挑眉一笑：“行之兄那次就免了。”
慕景德大笑：“行之，你那一次，我给你补上。”
“谢公子，行之却之不恭，”江行之笑着拱手，又看看地上低头跪着的人：“掌柜的，这次可得让我听个明白，别稀里糊涂地拿摇头糊弄我。”
杜权听得心花怒放，喜得搓手，搡了一把曲沉舟：“沉舟！愣着干嘛！还不过去！”
在四周的一片笑语中，曲沉舟垂目看着地面，慢慢移动膝盖，跪行着靠近桌边，极轻地低语一声：“卜骨……”
有距离近的人听到，不解地问：“卜骨是什么？”
“劳公子问，这孩子卜卦的时候，要捏着卜骨才灵。”
杜权太久没见他这么乖顺，忙叫人把准备好的卜骨取回来，又让人解开他的绑缚，喜得手忙脚乱地把卜骨塞到他手里：“快！”
曲沉舟单手撑在地上，微微喘息着，像是被刚刚的绑缚勒得难受，片刻后才慢慢抬起头，将目光落在慕景德的身上。
“放肆！”有人呵斥一声。
那目光又移到了江行之身上。
江行之也看着他，微微皱眉。
被这双眼睛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仿佛一举一动当真被人看个透彻一样。
也是因为这个并不舒服的异样，才更让江行之对这人印象深刻。
有人笑：“看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神叨叨的，还会自己选人？看来行之兄该是第一个……”
他话音未落，曲沉舟突然疯了一样跳起来，这次他没有扔出卜骨，而是一把抓住了距离最近的茶壶。
“抓住他！”杜权最先反应过来，头皮一紧，呵斥的同时没命地扑过去，将曲沉舟狠狠扑倒在地。
却已经晚了。
那茶壶被用力地扔了出去，只是因为杜权眼疾手快的飞扑，原本砸向江行之的茶壶偏了方向，一壶茶水连同碧绿的茶叶一起迎面浇在柳重明脸上。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柳重明身边的白石岩甚至没来得及伸手。
屋里登时安静下来，只有在杜权的脚下，被人死死按住的曲沉舟发出压抑不住的闷声痛哼。
所有人都看着仍端着茶杯的柳重明……顶着一头的茶叶，碧色的茶水顺着鬓发下颚滴落下来。
杜权狠踹了几脚，咆哮喝道：“给我把这畜生拖出去！往死里打！不用留了！”
房门关上，下人把人拖出去后，他才带着哭腔颤抖着赶过去，在柳重明脚边跪下，手忙脚乱地要帮着擦。
“世子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个疯畜生一般见识，他当真是疯了！小人……都是小人财迷心窍，就不该放他出来，我这就让人把他打死，给您消消气。”
“当真是疯病？”柳重明的脸上冷得能刮下一层寒霜。
杜权差点哭出来，这位爷要是也像潘公公一样要银子，恐怕就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主了。
“真的是疯病，楼里的人都知道，要不小人怎么会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摘了他的牌子呢？”
“疯病好啊，我最会治疯病了，”柳重明冷笑，抹了一把头上滴落的茶水：“他如果这么便宜就死了，我治谁去？杜掌柜，你说是不是？”

第14章 奴痕
柳重明回家沐浴出来时，杜权已经识趣地把人送了过来。
却是他意料之外的样子。
他的目光从台阶下一脸惶恐的杜权身上掠过，落在了杜权脚边。
杜权揣度着他的眼神，忙向一旁示意，几名下人上前，把那团皱巴巴的布展开，露出被裹在里面的少年。
那少年全身赤|裸，双手被捆在身后，昏迷不醒地蜷缩成一团，一身血污，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看得出在来之前受过怎样一番毒打。
“世子爷，您大人有大量，”杜权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好表现半分，只能勉强陪笑：“小人把他带来，只要您能消气，他由您处置，小人已经消了他的奴印，是死是活，全凭您高兴。”
柳重明听说过，消了奴印是什么意思。
但凡入了奴籍，身上必然要留下主人的烙痕，或名字或纹章，消了奴印交给别人，便是任人处置，生死不论。
见他的目光沉下来，杜权更慌得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都是做生意的，他自然知道柳重明最爱的是什么，甚至暗暗打算，如果世子爷也趁机开口要钱，他索性现在就一脚踩下去，当场要了这小畜生的命。
“世子爷，”杜权谦卑地笑着，蹲下身去，揪住地上那少年的头发，提得少年扬起脸：“他当真是疯得厉害，小人已经狠狠教训他一顿，如果世子爷怕弄脏了手，小人可以帮您……”
他的讨好声在柳重明的目光中低下去。
“杜掌柜，你如果治得好他的疯病，何必送到我这里？”柳重明勾唇，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把他弄死了，我玩什么？”
杜权汗如雨下，低头唯唯应着：“是，是……”
站在台阶下的管家忍不住看着柳重明的脸色。
都说和气生财，在他印象中，世子爷涵养相当好，从来都温和得很，虽然有人说那是狐狸的假笑，当真很久没看到世子爷这样不快的样子。
世子爷不高兴通常只因为一个原因——钱，难道……他偷偷瞟了一眼地上的少年，难道这孩子让世子爷破财了？
直到杜权带人匆匆离去，他才上前问：“世子，这个人怎么处置？”
听刚才的意思，这孩子八成活不了了。
可惜了，还这么年轻。
“去传府医，”看着管家不解的目光，柳重明挑起眉梢，又说一遍：“传府医来，全力医治，需要什么药材去铺子里取，不用问我。”
“是……”管家错愕，没来得及再问，便看到柳重明转身回屋，不由细打量伏在地上的少年。
不论是刚刚的对话，还是手腕上的奴环，都说明了这孩子的身份，为了这么个遍体鳞伤的下奴，要不计本钱地去铺子里取药？
他探询的目光掠过跟去赴宴的亲随，回答他的同样是疑惑的摇头。
不光是他，连随后跟去书房的白石岩也在追问这个问题。
“重明，你把他从杜权手里要来，是要救他？为什么？认识？喜欢？”
话虽这么问，可他知道，重明在街上那次还是第一次见那个小怪物，喜欢就更不可能了，谁不知道安定侯世子只爱钱，娇红软绿眼中过，绝不沾身。
所以白石岩更不理解：“还是因为梦见他了？太荒唐了吧。”
他提醒：“你现在把他弄死还好，如果想给他赎身，信不信杜权敢跟你要个吓死人的天价，我听说小怪物买来才几两银子，卜卦一次就三百，杜权也真敢要。”
面对好友的絮絮叨叨，柳重明倒是相当有耐心听完，莞尔一笑：“石岩，我记得我爹和姑丈都教过我们，事出蹊跷，必有所因，追根究底，必有所得。”
“蹊跷？你觉得那孩子有古怪？”白石岩想了想：“我倒觉得江行之没安什么好心。”
“英雄所见略同，江行之从来也没什么好心，可惜我可没法把江行之绑到别院来严刑拷问，”柳重明无奈摊手：“只能退而求其次。”
白石岩拧着眉头考虑片刻：“你想从小怪物那里知道什么？他可跟个哑巴一样，又疯癫癫的，刚刚还……咳咳……”
虽然有点对不起好友，可想到重明被倒了一头茶水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想大笑。
柳重明手指一弹，一个小巧的笔山直奔白石岩而去，又被闪过。
“好吧，好吧，我不笑了，”白石岩忍着笑：“没想到之前咱们还笑潘赫呢，风水轮流转……”
“你真的觉得他疯癫？”柳重明不想跟他掰扯这些，单刀直入地问道：“你难道不觉得，他的眼神和他的身份很不合适？”
白石岩并没有把精力放在曲沉舟身上，自然也没看到那飞快扫过的目光：“怎么不合适了？因为长大了？那跟小时候肯定不一样。”
柳重明摇头。
那样平静沉稳的目光，不该是一个十多岁孩子该有的，即使别人总说他少年老成，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在绑缚加身下还能那样从容淡然。
因为一直生活在这样的苛待中吗？也不可能。
他见过许多下奴，这些人一辈子都不得不低眉顺目，眼中或是麻木，或是绝望，或是惶恐，他从未见过有哪个下奴有这样的气质。
甚至可以说是贵气也不为过？
在这一点上，柳重明也想不明白，觉得也许是自己草木皆兵。
只能慢慢观察再说。
“还有，当时席上一共有几个人？”
白石岩一愣：“十一二个吧，怎么了？”
“石岩，你知不知道，看认识的人和看陌生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这是本能，谁也做不得假。”
柳重明对这一点确信无疑：“我觉得，他至少认识你、我和江行之，很有可能也认识齐王。”
“也许是之前见过？”白石岩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玄：“你会不会看错了？”
“也许吧。”柳重明不再多说，只在纸上慢慢记下这些捉摸不透的疑惑——既然人已经在他手里，自然有更多机会去观察。
他还有更玄的事没有跟白石岩说。
在那小怪物看向他的时候，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曲沉舟在四肢百骸难捱的疼痛中渐渐苏醒，他太熟悉这种疼痛，也熟悉这种濒死之下被强吊着一口气的滋味。
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暗牢中生不如死，昏沉中反复的念头都在想着……为什么还没有死去，可又有长久的执念给他求生的欲望，逼着他咬牙撑过去。
再熬一会儿，就能更靠近重明一步了。
“重明……”
无意识下的低声呻|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摸着自己的喉咙，视线在朦胧的烛火中一点点清晰起来——陌生的床幔，陌生的装饰，四周都是陌生。
没有被毒哑，这里不是暗牢，却也不是奇晟楼，完全陌生的环境。
屋里很安静，没有旁人，他颤抖着双臂硬撑着坐起来，全身疼得像是被撕成过碎片又被缝补起来，后腰处尤其如剜了一块肉般剧痛。
被拖出厢房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挣扎。
在杜权像疯了一样的怒骂声中，一言不发地承受着雨点般的鞭笞，直到那从火盆中取出的烙铁靠近后腰的奴痕，他才在压抑不住的惨叫中失去意识。
所以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环境下醒过来。
曲沉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被妥帖处理好的伤势，还有柔软贴身的绸衣，绸衣下的手臂上还留着被捆绑的青紫痕迹。
若不是这一身伤还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打死，又一次不明不白地还魂重生了。
他就着床侧的铜镜看了一眼，脸上丑陋的疤痕纵横，清瘦的少年面孔，果然还是他十四岁的模样。
居然没有死，还是这么命大，他心中苦笑——不知道这次又是谁救了自己。
身上疼得厉害，胸口也闷得厉害，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应该是有淤血还没有吐净。他无法下床，只能撑在床上打量身处的这个环境。
屋里装饰不多，干净整洁，能看出主人是个低调且自律的人，不远处的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沉香味道，令人心情平和宁静许多。
他从前只在奇晟楼和宫中生活过，那是泥泞与天宫的两个极端，所以也并不清楚眼下这样布置的地方是怎样的人家。
主人很细心，水壶和茶杯就放在床头不远的小桌上，触手可及的地方，水还是温热的，旁边放了几盘清淡的点心，粥品也用毛巾包裹的食盒装着，温度正好。
他伤得无法下床，也没有急着去查看房间外面是什么情况，长久以来的经历让他知道，过于主动着急并不一定会带来好结果。
既然主人善意，他也连生死都无所谓，还有什么情况不能徐徐图之？
也不知之前昏睡了多久，肚子的确饿得难受，他靠在床头，先用茶杯盖在杯身上轻轻碰出一点声响，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进来，这才漱漱口。
几次努力没能吐出淤血，他只能取了粥碗，吃了七成饱，又昏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他被门外纷杂的声音吵醒。
起初只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下人们吆喝开路的声音，这些嘈杂声在房门打开时都如潮水般退去，只有一个清雅的少年声音问道：“人还没有醒吗？”
在这个熟悉的声音中，曲沉舟忍不住在被子下面颤了一下。
当真是冤家路窄，还不如在奇晟楼被杜权打死。

第15章 赐茶
活了两辈子，曲沉舟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心实意地觉得老天爷就是以耍他为乐。
越是想见的时候，越是求而不得，越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越是冤家路窄。
柴房里无路可逃，被迫看上一眼也就罢了，没想到如今会身在柳府，他甚至还没有想明白，该怎么面对现在的柳重明。
他的命是真苦，每次撞到的都是比想象中糟糕百倍的情况，早知如此，他哪还睡得着觉？
如今的柳重明与他没有半分情义可言，又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落在重明手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一心求死，打算豁出去砸向齐王的茶壶，本来就因为一时匆促偏了方向，又因为杜权扑倒了他，那一壶茶可是准准地砸在柳重明身上。
重明这个人……虽然不像潘赫那样好暴力，却也不是什么善茬，而且比潘赫更难对付，难不成他还要如法炮制地再给重明来一下子，彻底把人激怒，让人给他个痛快？
曲沉舟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装睡。
房门被关上，将喧嚣挡在门外，只有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向床上俯身过来，又翻弄了一下床头尚未收拾走的饭菜和茶具，才离开床边。
曲沉舟不敢放松，只盼着人能赶快走，拖过一时是一时，可那人却在桌边安然坐下，甚至传来了翻书的声音，像是在跟他比耐心。
一直维持一个姿势十分艰难，僵硬感从压着的左肩开始蔓延，直传到脖颈和脚尖，麻痹挑动着全身上下的伤痕，像有万千只蚂蚁从身体里面啃噬着每一寸皮肤。
简直不啻于暗牢里的酷刑。
他屏住呼吸，不敢让呻|吟声逸出嘴边，正熬得连额角都出了一层细汗，听到有人不紧不慢地问：“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曲沉舟只能放弃抵抗，认命地翻了个身，终于从浑身的束缚和软麻中解脱出来。
果然没那么好的运气。
重明自幼跟白家兄弟一起随白将军习武，耳聪目明，应该是早就听出自己呼吸声有问题。
“见过……世子。”他慢慢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这几个字说得艰涩，胸中像是有团破布堵住，几次干呕都没能吐出什么。
面前的烛火被一道靠近身影挡住，他顾不上胸闷，就要下床行礼，却被人抓住了一只手。
这一触碰间的温度烫得令他一颤，还没容他反应过来抽出手，一股真气席卷而来，像是有人在身后猛拍一掌一样，他忍不住扑在床沿上，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胸中滞涩感终于散去，他又咳出几口血，喘息着伏在床边，没能马上起身。
一杯茶递到面前，他脑中有些眩晕，一时没来得及思考什么，便习惯性地伸出双手去接，却在触到茶杯边缘时陡然惊醒，缩回了手。
没人接住的茶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曲沉舟咬着牙从床上滑下来，跪倒在地：“世子恕罪……”
柳重明往日里再淡定，也被惊得半晌没说话，刚刚对方接茶的这个手势，难道是他一时眼花看错了？
如果是他看错了，对方为什么突然缩手？
房间里又回到一片安静中，曲沉舟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这就是他最怕的事。
虽然重生回到了少年时代，可在这皮囊下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胆怯无知的下奴了，在宫中生活的十多年如抹不去的烙印打在身上，他的行走坐卧一点一滴里都有往日的痕迹。
哪怕他这几个月里已经极力地去改变自己的习惯，可许多东西刻在骨子里，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处与常人不同。
在奇晟楼里，他沉默寡言不引人注意，平日里做的都是粗活倒也罢了，可面对目光如炬的重明，他很难保证不会被看出什么。
在面前审视的目光中，他倒渐渐寻回了在宫中那些如履薄冰的感觉，渐渐安静下去。
柳重明低头，看着地上蜷起的手指放松下去，微微眯了眯眼睛，后退几步，在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挺有意思的。
在这样的惊惶下，居然还能这么快冷静下来。
“有没有哪里烫到？”
“……没有。”
他俯身下去，牵起一只手，打量着手腕上扣的奴环。
这东西是管制司按照奴籍名册统一造的，上面刻着下奴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主人姓名等等字样，但凡出门，双手必须戴上这个，否则便会被当做逃奴扭送衙门。
“曲沉舟……”他转着奴环，泛着红铜光泽的腕环厚重粗糙，更显得被扣住的手腕细得像是能被一把折断：“这名字不错，是谁给你起的？”
曲沉舟没想到他没追究被砸茶壶的事，也没问责打碎茶碗的事，却问了这么个稀松平常的问题，俯身轻声回答：“回世子，我出生时，家里正好有位游方僧人暂住，是他为我取的名字。”
“游方僧人，”柳重明慢慢念着这几个字，又问：“你读过书？”
曲沉舟心中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重明这种不动声色的询问，对于他这样说不得谎的言灵者来说，简直是天生的克星。
“回世子，主人曾经让人教过我。”
他说的自然是真话，可杜权只是怕他目不识丁丢了脸面，又无法让来卜卦的人相信，草草教他学了几个字。
在进宫之后，皇上嫌他上不去台面，才送他去晋西书院读书。而他如今会读会写的每一个字，都是面前这人手把手教的。
柳重明不再多问，手中用力，拉他起来：“坐着说话。”
曲沉舟心中苦笑，他倒宁愿跪着。
宫中有指派的宫人教导他礼仪，可他那时太胆怯怕生，哆哆嗦嗦地总也学不会，是重明私下里用小竹棍一点点帮他矫正过来的。
这些习惯已经浸染到骨子里，他如今却不得不努力藏起。
坐到椅子上时，他把身体一直坐到靠背根上，又蜷起双腿，踩在下面的横梁上，然后把双手缩在腿上。
从前因为这个在奇晟楼养成习惯的蜷缩姿势，重明气得把他的手心都打红了，打完又一脸懊恼地跪在他面前，给他细细地擦着药膏。
就是在这样磕磕绊绊中，他才渐渐在人前挺直腰杆，一点点变成了那个冷漠寡言、心如铁石的曲司天。
想起那些很久前的往事，曲沉舟忍不住抿了一下嘴，没想到重明费心教的东西，又这样物归原主。
柳重明只是不动声色看着，看得曲沉舟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口气——他比谁都了解对方，重明这是在疑心他了，可这些习惯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得过来的。
“杜权对你好不好？”
“算不上好。”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摇摇头，可对方显然不让他这么含糊过去：“摇头是什么意思，我要听你的回答？”
曲沉舟不说话。
杜权是什么样的人，他当然知道，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者说，不知道曾经对杜权满心恐惧的自己会怎么形容杜权。
他开口说的话越多，重明就越会发现，他的言谈绝不可能是杜权找人教给他的。
柳重明像是非常有耐心，他不愿意回答的，也不逼他，又换了个问题：“为什么要打潘赫？”
曲沉舟考虑一下，轻声回答：“我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柳重明愣了片刻，嗤地笑出声，他设想过很多可能的回答，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孩子气的答案。
“你是说真的？”
曲沉舟点头，又想起来对方对含糊的点头摇头不满，补充道：“我从不说谎。”
这件事已经听人说起过好几次，可柳重明从来只信自己的判断：“那第二次呢？为什么打他？有仇？”
回答他的是沉默。
“你认识我？”柳重明换个话题继续问。
这个问题不回答反倒像默认，曲沉舟思索一下：“世子来柴房看过我。”
“在那之前呢？”
“在街上……见过世子一次。”
“再之前呢？”
曲沉舟摇头。
“说话！”柳重明的语气一冷：“还是想让我再把你吊到外面去示众？”
虽然曲沉舟知道他说的是潘赫府外的事，却仍止不住心中一痛，有什么东西挡在喉间堵着呼吸，最终也没有说一个字。
柳重明看着他放在腿上的手指一动不动，起身离去，留他一个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曲沉舟才放松了手脚，长吁一口气，不由苦笑一下，好不容易重活一遍，难不成老天想要他自绝于此才好？
曲沉舟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慢慢将头埋在双臂间——他在宫中生活十多年，给他赐茶最多的人就是皇上，他也最习惯用那样的姿态去接茶。
那都是他身上抹不掉的痕迹。
虽然对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难为他，可他很清楚，重明在怀疑他了。
他这样一身破绽的人，怎么可能逃得过重明的眼睛？
可探究下去的尽头是什么？
难道要他亲口承认，自己害死了重明所有至亲好友？
他重活一次，难道只是为了再被人折磨，为两手血腥赎罪吗？

第16章 疑点
“重明，你怎么样？”
还在走动的马车外传来了白石岩的声音，还不等柳重明应声，颠簸晃动的车帘被掀开，白石岩一个虎跳上了车。
落日的余晖随着被掀开的车帘照了进来，虽然不强烈，却也让柳重明难受得挡了一下眼睛。
“酒量太差了，”白石岩叨叨着，将手里的瓷瓶塞过去：“怎么这么久都没什么长进？”
柳重明将醒酒药含在嘴里：“长进这个干什么，这些应酬，我躲还来不及呢。你去让车走慢一点。”
白石岩探身出去吩咐几句，又缩回来，坐在他对面。
“你听说了没有，去处理洛城乱民的人回来说，今年春天那边流匪活动频繁，接连劫掠了不少地方，人命案也出了几桩。结果派去剿匪的人不但没拿住几个贼人，还多收了一份租子，就乱起来了。”
柳重明扶着额头，睁了睁眼，还是觉得有点晕，又闭上眼接他的话。
“处理乱民的冯将军是齐王的人，开春剿匪的是宁王的人，如今剿匪剿出了乱子，齐王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两个人真是不嫌累，又这么杠上了？”
“可不是嘛，”白石岩乐：“齐王这次都不用自己出头，朝中有的是人弹劾宁王。我猜又是江行之出的主意，齐王本来就没什么脑子，快变成江行之手里的柿子了，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说话收敛点。”
“也没别人，你紧张什么。宁王是嫡皇子，距离那个位置最近，这段时间表现的也还不错，风头正盛呢，齐王明里看着占上风，其实是在触霉头。”
“也未必是触霉头，宁王之前动作也不小，还敢借司天官打压怀王，万一皇上想翻这个旧账呢？左右朝中都是这几个人打来打去，咱们就看个热闹就好。”
柳重明头疼，不想多说话，如今他的姐姐尚无身孕，这些浑水还搅和不到他们家，能维持眼下的情况就算好的。
更何况哥哥的事还没有眉目，他没有精力去想别的。
白石岩帮他把帘子打起来，安静坐了一会儿。
太阳下山后，空气清爽起来，让人多少清醒一些。
“说点别的吧，你家那个小怪物怎么样了？”白石岩起初也没多想什么，可是在好友给自己点个醒之后，他也觉得好像的确有那么些不对劲。
尤其是几年前他还见过小怪物一次，那个时候的小怪物瑟缩成一团，连头也不敢抬，哪有胆子用茶壶砸人。
“什么‘我家’的？我可不要，”柳重明眼见他又强忍着笑，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皱着眉头：“你没见杜权还给他带着奴环呢，取不下来。人打死了他不管，可是只要还有一口气，那就是他的。”
“啧啧，这奸商，难不成还真打算卖给你，在你身上赚一笔？”
“我的银子又不是大水冲来的，为什么要买他？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这种赔本买卖，”柳重明对他的异想天开嗤之以鼻：“杜权既然把人送到我手里，就当白给我，我自然要物尽其用。”
“怎么个物尽其用法？”白石岩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给你个好建议，你看小怪物盖住疤的时候，那双眼睛真够妩媚风情的，我看再长大点准是个美人。管他是谁派来的，你先干……”
柳重明把手里的醒酒药瓶冲他扔过去。
白石岩抬手接住，就知道好友就这一点受不了激将，万事淡定从容，就在风月一事上清高得不得了，提都不能提。
人前自然要给足柳重明面子，可私下里他最喜欢这么打趣，甚至真心打算拉人去快活地里走几圈，反正柳二掌柜名下也不是没有风月场。
可柳重明从来敬谢不敏，又屡屡在他的玩笑下恼羞成怒，想到这个，白石岩就忍不住憋笑到内伤。
“好好，柳世子风雅绝世，哪是凡花俗草够得上的，不知道将来怎么个神仙人物收了你。”他见好就收：“怎么样，人被你圈养了这么几天，弄死了还是活着呢？”
柳重明的头又开始疼。
这几天来，他将许多不解之处都进行了各种推演假设，可无论走去哪个方向，最后都会进入死胡同，怎么也说不通。
“下去走走再说。”
距离别院的侧门距离也不远了，他掀开车帘下去，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一下，随后跳下来的白石岩扶了他一把。
“还说你是生意人，你看他们有几个没带个跟班的，喝酒好歹也能挡挡，你酒量本来就不行，逞什么能。”
柳重明不跟他絮叨这些，扶着墙站了片刻。
他们天色已经黑下来，侧门这边的巷子里只在屋檐下挂了几盏灯笼，距离都不近，隔出了一段段交错的明亮和黑暗。
脚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摆动盘旋。
夜风吹过来，醒酒药像是也起了作用，醉酒的昏沉渐渐散去，搅扰好几天的困惑占据整个头脑。
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他多说几句话的，那就只有身边这位一起长大的表兄了。
他摆摆手，让随从先走，跟白石岩在忽明忽暗的巷子里慢慢踱着步。
“石岩，”他看着自己的脚步下盘旋的黑影，轻声问：“你信巫蛊之术吗？”
“不好说，我不像你这么百无禁忌，有些事还是信的，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白石岩细想想他们之前的话题，又问：“跟那个小怪物有关？”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那样一双诡异的眼睛。
柳重明没否认：“我怕有人在他后面，想往我那里伸手。”
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自他几次肃整别院上下之后，也没有什么闲杂人能被安插进来，将他的一举一动透露出去。
可这次的事却令他一筹莫展，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挣脱，才能逃离这种被虚无和恐惧笼罩的感觉。
“你怀疑有人借他向你行巫蛊之术？发生什么事了？”
“我……又梦见他了。”
那不是一个恐怖的梦，反而十分温馨。
梦里的他和另一个人坐在晋西书院的回廊下。
那人膝盖上放着食盒，食盒里装的是姑姑最拿手的藕盒，正低着头，小口地吃着东西，秀气的手指捻着藕盒，让人想去握一握。
他看得目不转睛，半晌，忍不住将目光从那双手上慢慢抬高。
下午柔和的阳光照在那人的侧脸上，将垂下的细碎鬓发和纤长的睫毛也蒙上一层迷人的金色，少年俊秀的脸上还有绒毛没有褪去，透着粉色，像是熟了八分的蜜桃。
有几道丑陋的疤痕将这片粉嫩割得七零八落。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抚上去：“还疼不疼？”
少年在他的触摸下僵住，慢慢抬眼看向他，眼中蒙着一层令人怜爱的雾气。
又是那双妖瞳！
柳重明在大汗淋漓中醒来，头疼欲裂。
想着那个梦境，他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步步向他靠近，要把他扯入一片可怕的未知中。
他无法退后，也不敢面对。
“石岩，我前几天去看过他一次，他身上的疑点比我想的还要多。”
白石岩静静听着，等着下文。
“我让人在床头放了水和粥、点心，他喝了一杯水，吃了半碗粥，茶杯上没有一点污渍，粥只吃了七八分，吃喝后都摆放妥当，”柳重明抬眼看着好友：“他的教养不是一个下奴能做得到的。”
白石岩心里紧了一下：“会是谁的人？”
柳重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着：“他的呼吸声不重，比我想的还能忍耐，慌乱之下能很快冷静下来，绝对不是困在奇晟楼里没见过世面的人。我给他递茶的时候，他是这样接茶的。”
白石岩见他举起双手，四指并拢，中指指尖相对，拇指立起，不由悚然：“有品阶？！”
“何止有品阶，而且不低，”柳重明压抑着心中的惊诧恐惧：“他坐在椅子上时，刻意改变了习惯的姿势……但是细看能看得出来，那是宫中的坐姿。”
“宫中的……”白石岩惊道：“难道是皇……”
柳重明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不解地摇头。
“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在这里，现在远不是最后定下人选的时候，咱们两家也都没有站队，不该对我们如此忌惮，就算安插人，几位王爷倒还可以理解。而且……”
他苦笑一下：“如果不是我多事，他不是被杜权打死，就是被潘赫弄死，哪还有命混到我身边？这样派人出来当细作，会不会太可笑了点？再说，朝中有品阶的人，有哪个是这么小的？又怎么可能落在奴籍里？”
白石岩也被这些矛盾搅得糊涂：“那你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没有结果。”柳重明无奈：“一切事都说不通。”
除了这些，他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那孩子肯承认在柴房和街上见过他，为什么再往前的事不肯开口了？
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事？
不过经过这样一番盘问，他倒真有点信了杜权的话——这孩子不会说谎，否则怎么会宁肯闭嘴不说话，也不知道随便编一个什么别的？
谁会派这样的人出来做卧底细作，傻子吗？
白石岩倒是先入为主，没对这种说法有什么质疑，给他出主意：“不是说他不会说谎吗？直接问他啊！就不喜欢你这样一肚子弯弯肠子的。”
柳重明无可救药地看着他：“肯开口倒也好啊，他像个哑巴一样，能问出什么？”
“啧啧，让人开口说话的法子，你柳二不是多得是？难不成还要我来教？”
“就他那身板，要是不留神折腾没命了，我上哪儿问去。”柳重明觉得今晚自己可能的确喝得有点多，否则怎么一提起这事就压不住脾气。
他有多长时间没遇到这么棘手的难题了。
“要不我来？”
“不要，”柳重明一口拒绝，也许是梦里跟那人太过亲密的样子，他不想让别人碰那孩子：“不急，反正他人在我手里，慢慢看看，我已经叫方无恙过来，去查查他的底细。”
“方无恙啊，啧啧……我还当这人已经溺死温柔乡了，”白石岩大笑着提醒他：“慢慢观察可以，但你可当心小怪物跑了，他在奇晟楼跑了可不止一次两次。”
“如果真是有人授意指使，他怎么舍得轻易跑。而且我没对他做什么，他跑了反倒会被扭送回奇晟楼，到时候更有得他受。你放心，我看他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干这种傻事，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未落，白石岩突然右手一扬，在不远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带着瓦片响声，有人沿着屋檐一路滚落下来，被柳重明条件反射地接在臂弯中。

第17章 逃跑
连着好几天时间，曲沉舟都沉默不语地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柳重明，虽然那天的问话听起来亲切，不用去细回想，他就知道重明在想什么。
他身上疑点重重，恐怕不会被轻轻放过。
这几天除了来送饭和上药的人之外，没有闲杂人出入他的房间，可看着外面时不时走动的守卫，虽然没有刻意停留在门外，也能看出重明对他这里多加留意了。
他的目光从外面匆匆走过的家仆身上移开，落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梧桐上。
从前他无法随意走动，重明只能给他在纸上画自己的住处，他把那张纸妥当收好，时时摩挲。
这所别院从未见过，可每一个角落都烂熟于心。
重明还特意说起，自己别院的院子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每到下雨的季节，就会打落很多铃铛一样的梧桐花，真希望他能亲眼看看。
在外人眼中那么稳重的重明，甚至为了送他满满一盒新鲜的梧桐花，自己爬上了树，摘得太忘形，从梯|子上滚下来，跌得鼻青脸肿。
他到现在还记得，重明一脸尴尬地把花递给他的样子，那些还带着露水的梧桐花，将太阳的点点明亮都映在他眼中，摇摇欲坠。
一直到景臣和白石磊冲上观星阁的前夜，他才舍得把书中夹了多年的梧桐花焚毁在香炉里。
曾经往往，都化为云烟。
他如今才能亲眼看到重明为他讲了很多次的梧桐树，满满一树，都是粉白相间的花，果真像是垂在叶间的一个个玉钟。
这里是柳重明的别院，这里是东厢房，他从窗户就能看到的那间卧房，就是属于柳重明的。
他们第一次住得这样近，就像从前无数次幻想的那样，曲沉舟却想要逃走。
只一次对话就让他有些无所遁形，再多住一段时间，他生怕那些秘不可宣的过往会被抽丝剥茧，一层层被人剥开。
余下被紧紧包裹在中间、无遮无挡的他，血肉模糊。
重明如果知道了曾经的那些事，会怎么样……难道他上一世的死还不足以赎罪吗？
可下意识中，他又总是想起重明在大雪中狂奔而来的样子，为什么会要抱着自己僵硬的尸体痛哭？
难道在他死后又发生了什么？有人对重明说了什么？那个孩子被找到了？还是重明真的不顾天下悠悠之口对皇上动手了？
许多事只有他和皇上知道，皇上为保命，必然不会多说，他身死魂散，本以为一切都归尘归土，却总是因为那一幕惴惴不安。
抑或是，皇上当真要做一条疯狗，将重明也一同拉入地狱？
无论如何，那都是已经不可追溯的曾经，多想无益，如今摆在面前的才是最要紧。
曲沉舟不声不响地在窗边坐了几天，读着各式各样的卦言，数着他们交接的步伐，终于下定决心——逃走。
在奇晟楼里，白天出不去四方院墙，晚上睡觉的房间被一根铁链锁死，这么多年，他想尽办法逃脱，都没能成功。
相比而言，这里的环境宽松许多，重明并不喜欢居住的地方太嘈杂。
房门没有锁，院中的人来来往往的人，甚至是在暗处的影卫，都能从卦言的细枝末节中推算出。
更何况，重明曾经逗趣地说，总有一天要将他接来同住，许多事都跟他说过。
趁黑逃走。
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趁黑天，躲在哪家的马车下面，逃出城去。
他如今已经被烙去了奴痕，只要找个地方砸开奴环，再蒙上眼睛，也许还有机会逃进深山。
就算在深山里过一辈子也好，那里就有他渴盼已久的自由。
自由仿佛触手可及，这个想法让他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天刚擦黑时，他就已经穿戴整齐，虽然伤势还刚刚勉强结疤，但在束紧的纱带固定下，勉强可以行动。
拜重明所赐，只看着院中这些行走的人，他就能知道许多。
像是曾经的那个人还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肩，轻声给他指点——你对自己还不够了解，我来帮你。
——你确定吗？那个人的卦言会随着你的想法改变是不是？
——你的行为和想法会影响对方的未来，是不是？
——同一个人只能观察一盏茶的时间是吗？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你虽然看不到自己的卦言，但可以挑选一个对你最有利的做法，去改变别人的命途。
——沉舟，相信你自己，你是独一无二的，能做到许多人都做不到的事。
——你的力量超乎想象，什么都不要害怕。
他又拐过一个弯，立刻将整个后背都贴在墙上，屏住呼吸，听着有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墙边走过，渐渐远去，连额角的冷汗都不敢去擦。
一丈开外就是贴墙修的杂物间，外面紧邻着侧门外的胡同，重明跟他说过，那条路走的人一向很少。
他从房间侧面踩着碎石和树干，勉强安全爬上了屋顶，身后的伤口像是一个个崩开，他在屋顶上伏低身体，忍不住微微喘息起来。
从他跳出房间，再到这里，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只要从这里下去，就可以摸黑混入夜色里。
如何躲开北衙的巡夜，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可还没等曲沉舟歇过一口气，有脚步声随着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这熟悉的声音瞬间令他绷紧身体。
眼见那两个身影在灯笼的光亮下出现，曲沉舟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只能一动不动地趴在瓦片上。
可他到底没那么幸运，眼看两人就要走过去，他的右腿上猛地一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去。
有人伸手拦了一下，待看清是他，又缩回手去。
曲沉舟灰头土脸地扑在地上，那人踩住他的后腰，不等他蜷缩起来，便扯住头发，迫他扬起脸来，在光亮里确认了一下。
“石岩，我收回刚刚的话，”头顶的声音带着冷笑：“还真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世子，这就是这些天给他用的药。”府医展开手里一张单子，生怕哪里说漏了，仔细地解释着。
“奇晟楼掌刑的人当真是下了死手，要不是小曲哥还年轻，八成就抗不过去了。遵世子的吩咐，给用了上好的内调外敷药，每日也准时供着参汤补药。”
“嗯，”柳重明漫不经心地看着人往屋里抬水，问：“之前的事不用多说，说他眼下什么情况。”
“奴痕那块烙伤很深，切记不能让那里碰水。”
“小曲哥到底还是年轻，除了烙伤，其他地方恢复的速度比常人还快一些。”
“但身体底子不好，看起来像是常年挨打，有些损了根本。如果想要恢复，还需内外兼调，急不得一时。”
府医是个老大夫，本来就心慈，此时拉开话匣子更滔滔不绝。
“他如今正在长身体抽条，身上的疤痕倒还好说，长着长着就消了。就是脸上的有些麻烦，该是留了有四五年时间。想要完全消去，可以试试您铺子里的玉麟膏。”
这是他想当然的事，世子都说了全力医治，既然连人参都不心疼，玉麟膏虽说是祛疤良品，价格不菲，却正好对症。
没想到柳重明只瞟了他一眼：“秦大夫，你觉得他哪一点配用玉麟膏？”
“啊？这……”府医有些摸不到头脑。
“你以为我想治好他吗？”柳重明咬着牙笑，向那扇房门走去：“我是怕他太虚弱，一个熬不住就死了。”

第18章 拷问
柳重明迈过门槛时，屋里的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停当，很快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曲沉舟仰面躺在床上，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手被捆在床头，双脚打开，也被分别绑在床柱。
柳重明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才在床边坐下，看到曲沉舟的手指微微蜷曲一下，轻笑一声：“不用紧张，只是问你几个问题。”
他盯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看了片刻，一只手抚摸着，慢慢向下，用拇指擦过有些干涩的嘴角。
“这么久没喝水了，渴不渴？”
自被捉回来后，曲沉舟被捆在这里一整天，米水未进，听到身旁有水声，忍不住轻轻舔了舔嘴唇，点点头。
虽然他知道等待自己的，绝不是能喝水的这种好事。
“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满意了，自然给你水喝。”
曲沉舟看不见柳重明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双手顺着脸颊向下滑，在咽喉两侧停住。
“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
“还这么小呢，死了是不是很可惜？”柳重明的手指捏住了柔软的脖子：“为什么要逃呢？”
曲沉舟咬着嘴唇，以沉默回答。
“你想逃去哪里？”
“你的主人究竟是谁？”
“不肯说吗？还有……”
柳重明的影子遮住了头顶的一片烛光，将气息吐在他脸上：“院里这么多人，你是怎么顺利逃到那边的？谁告诉你的路线？还是说，这边有谁是你的内应？”
这是柳重明最在意的事，别院都是他布置的人，绝不可能是能让人随随便便就出入的，更别说一个浑身带伤的人，居然能逃到与外面一墙之隔的地方。
那只手压迫着脖颈两边，渐渐收紧，曲沉舟的脸色越涨越红，却始终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你只要肯说实话，我就把你从奇晟楼买回来，你的主人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你，还能给更多。”
那双手将曲沉舟能呼吸的缝隙越压越窄，眼睛被遮住后，所有的感官都灵敏起来，手腕被捆住的麻痹，周身伤口的剧痛，还有喉间的窒息。
意识也开始恍惚。
求生本能下，他拼命地向后仰起头，张开嘴大口地喘气。
坚硬的鞭柄顺势撬开牙关，狠狠地直抵到舌根，仿佛要将咽喉捣穿一样。
疼痛和窒息令他挣扎起来，可手脚都被死死捆住，只能如濒死的鱼一样反弓起后背，又在后腰的剧痛中清醒。
就在窒息崩溃的边缘，扼住脖颈的手突然松开，一丝空气涌进来，他想猛烈地呛咳，可口中的鞭柄压得舌根发麻，让他连这点动作都无法做到。
一瓢水不紧不慢地缓缓倾泻而下，浇在他的脸上。
曲沉舟的口鼻中瞬间被水填满，宝贵的空气被挤出去，只有冰凉的水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他终于被呛得剧烈咳起来，可越是咳得厉害，水越是汹涌地灌进来，明明有一丝可以呼吸的微弱希望，却一次次被阻隔。
在他已经挣扎得几乎用光了全部力气时，那瓢水终于倒光。
曲沉舟瘫软在床上，拼命地吞咽着水，在微小的缝隙中大口呼吸，那只手又一次抚上他的脖颈。
“想好了吗？”
他向后仰起头，想要摆脱那只手的桎梏，喉中发出颤抖的呜咽，却仍执拗地摇头。
在死亡的掌控中，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死，还是想活着。
又一次窒息到濒死边缘，又一次仿佛无止境的水迎头浇下来。
如是往复几次，曲沉舟挣扎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软倒在被水完全濡湿的床上。
“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能熬刑，受过训练吗？”柳重明倒有了新发现，手指体贴地为他拨开濡湿在脸上的乱发：“还没想好吗？现在能左右你生死的，不是你的主人，是我。”
曲沉舟无力地喘息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柳重明若是知道他在暗牢里经历过什么，就不会以为这样的拷问能得到什么回答。
可他想放弃挣扎了，重活一次本就是侥幸偷生，面对重明，生也好，死也好，也许这本就是他该偿还的债。
柳重明不恼，又温声劝道：“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会保下你，如何？”
曲沉舟翕动嘴唇，像是想要说话，那压住舌头的鞭柄果然很快被抽出。
“世子想……知道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认识我，你在为谁做事，怎么能逃到那边去的，只要肯开口，说什么都可以。”柳重明耐心地循循善诱。
“只要肯开口……”
黑布蒙着的眼睛略弯了弯，嘴角也勾起一点弧度，曲沉舟最知道哪里是能够激怒柳重明的死穴，就像他知道怎么激怒潘赫一样。
死到临头了，不妨让他再恶作剧一次。
“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
不知怎的，柳重明在这莫名其妙的微笑中竟品出一点不妙的滋味。
柳重明一夜没睡好觉，要不是今天是例行听几名管务报账的日子，他连卧房门也不想出。
管务们抱着账簿兴冲冲而来，本打算讨声赞赏，又在世子爷面如锅底的漆黑脸色下闭上嘴，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柳重明撑着头，脸上挂着黑眼圈，困得要死，又不敢睡觉，好像一闭眼睛，那个声音就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打转。
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管务们识趣地长话短说，放下账簿，噤若寒蝉地悄悄退了出去。
他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想静下心来翻翻书，面前的字像是在飘一样，半点也看不下去。
只能耐着性子翻了心经出来读一读。
从前他性子浮躁时，哥哥就会让他抄写经书，平心静气。
可没安静多久，门外的青石路上便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有人脚不沾地，欢快地向这边飞奔。
“重明！重明！”
一听到这吵吵嚷嚷的声音，柳重明一改往日的从容镇定，火烧屁股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去关书房的门。
外面的人飞快伸了一条腿进来，卡在门缝里，跟他较着劲推门，不让他关上。
“我可都听说了啊，你说回去拷问他，居然是……”白石岩在门缝里不怀好意地大笑：“没想到你柳二清心寡欲十七年，在他身上破戒了，他勾引你了？怎么勾引的？真没看出来啊。”
“没有！你别胡说八道！”柳重明的脸涨得像煮熟的大虾，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就要逼着他赶紧滚出去。
白石岩这辈子第一次能捡到这种笑话，当然不肯这么轻易善罢甘休，把脸卡在门缝里追问：“你搞了他几次？我听院子里的人说，小怪物叫得那叫一个勾魂蚀骨，二里地外的狗都硬了。”
柳重明气得手都在发抖。
白石岩之前说他的话一点没错，在外面应酬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世子爷的好恶，谁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跟柳重明开玩笑。
哪怕是白石岩，也只敢在私下里拿这种事小来小去地触他的逆鳞，无伤大雅。
所以那个小怪物扭动着身体张口高叫的时候，他一时怔在当场，半天没反应过来，没能及时堵住那张可恨的嘴。
那样旖旎甜腻的叫声，像一团若有似无的绒毛一样，瘙着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痛痒难当。
别说二里地外的狗了，他居然发现，自己也可耻地有了反应。
没想到清高了十七年，一朝被人彻底拖进坭坑里，他简直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趁他涨红着脸发愣的空当，白石岩幸灾乐祸地挤进了门，探头向书房里面看：“干嘛关着不让进，难不成把人拉到这个地方搞？倒也挺有情趣的。”
“白石岩！”柳重明咆哮一声，就要赶客。
“行了，我错了，”白石岩扒着门框，憋着笑投降：“重明，看你脸皮薄的，好歹也是个世子爷？要不要改天跟我们去开开眼界，免得对这个小怪物神魂颠倒。”
“你哪只眼睛看我神魂颠倒了？”柳重明捂着胸口，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好好，你没神魂颠倒。”白石岩连忙顺毛捋，推着他一起进了门，顺手提了把椅子就要坐下：“难不成你板着这张臭脸把人给办了？真没意思。”
柳重明一脚揣在白石岩屁股底下的椅子上：“白石岩，你要是再不说正经的，就给我滚蛋！”
白石岩一个踉跄，差点坐到地上：“我也不是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柳重明回到书案前，沉着脸拿起心经，不想跟他说话。
“说正经的，”白石岩自己把椅子拖过来，在窗边老地方放着，舒服地仰面躺进去：“我今天来的正经事就是……问问你怎么突然开窍了，好了好了，重明别生气。”
眼见柳重明要翻脸，他急忙收敛了神色，勉强把一肚子打趣的话吞回去：“我想问问，他好不好玩？”
“没你好玩！”柳重明胸闷气短。
“别闹，咱俩是近亲，”白石岩一本正经地拒绝他：“说来听听，你都问他什么了？怎么问的？怎么问着问着还滚到床上去了？”
“滚个屁的床！”柳世子勃然大怒，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我压根没碰过他！他自己叫的！我什么也没干！”

第19章 缱绻
“我压根没碰过他！他自己叫的！我什么也没干！”
白石岩喷出一口茶水。
他以为自己平时挤兑一下好友，已经够有胆的，没想到还有人更不怕死。
“够胆，有种！”他竖起大拇指，又不敢相信地问：“接下来戏码怎么接？他打算干吗？先坐实了你俩的事，然后呢？指望靠这个让你留下他？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人？”
柳重明揉着太阳穴。
他还是有生第一次遇到这种言行不能按常理来推断的人，完全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身体摇摇欲坠的受不得大刑，又死不开口，最后还给他来这么一出。
纯粹想找死一样。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忽然让他激灵了一下。
之前跟石岩聊起潘赫那件事时，似乎也这么说过——敢胆大包天地践踏潘赫的脸面，真是活够了。
可是为什么不想活着，反倒一心求死呢？
小怪物背后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这么想不开，把一个想死的人丢出来？
难道当真是他草木皆兵，从根本上就把这件事想偏了？难道不是有人刻意安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困扰过了，甚至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多此一举把人救下来，可那些梦境如此真实，而梦里的人又清晰出现在面前，令他无法忽视。
越是想在梦境和现实中抽出一缕头绪，越是被缠得不能动弹。
“方无恙现在怎么这么慢！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他忍不住发怒。
“这才几天，”虽然见不得方无恙软红中醉生梦死的样子，白石岩还是公正地为人抱冤：“他收没收到你的信儿还是回事呢。你昨天都问出来什么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柳重明烦恼地揉着脸：“真的像个哑巴一样，宁肯熬刑也不开口。”
“现在人呢？死了？”
白石岩觉得自己这一问简直多此一举，不管重明有没有碰小怪物，敢把重明气成这样的，别说是个下奴，就算是个普通人，明年也该有人给上坟了。
可柳重明却呆了一下，在白石岩越来越不敢相信的目光中，故作平静地冷笑道：“这么容易就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白石岩与他从小一起长大，自从柳家大哥出事之后，便习惯了他稳重从容的样子，还总笑人老声老气的，如今陡然见到柳重明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窘态，不啻于见到个妖怪。
他呆了片刻，才露出恍然大悟的奸笑：“原来如此，舍不得嘛，我懂，我懂。”
“你懂个屁！”
“啧，咱柳世子今儿开荤，说了这么多粗话，小怪物还是挺能耐的嘛。”
白石岩从椅子上腾地跃起，躲在椅背后面，看着随后被砸在座位上的砚台，不由咂舌：“重明，我听说杜权名下春庆楼里的小倌们一个比一个活好……”
他话没说完，一翻身躲过两枚袖箭，从窗户跳了出去，带着一长串的大笑声远去。
不知是因为那个余音绕梁的叫|床声，还是因为白石岩口无遮拦的玩笑，柳重明越是想忽略的东西，越是缠着他不放。
他居然梦见自己也发出了暧昧的喘息声。
粗重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在耳边无限放大，而且还在出着汗，热得像是置身在火炉中。
可那份难以言说的愉悦却在全身奔跑呼啸，连脚趾也忍不住蜷缩起来。
不止如此，他怀里还有一个人，他的一只手正怜惜地垫在那人后颈，像是把人圈在怀里，舍不得让对方离开半分。
他们距离这样近，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鼻息。
可那人却没有出声，用手背盖住自己的脸，像是把一切都忍耐下去，承受着他肆无忌惮的动作，只在吃不住劲的时候，才紧咬着嘴唇，轻颤出一点隐忍的鼻音。
四周并不明亮，他们像是躲在隐蔽的地方，品尝着偷情般的刺激和快乐。
他俯下身，轻轻去触碰下面柔软的嘴唇，才发现那人的眼泪已经淌了一脸，直流到鬓发中。
“是不是疼了？”他的心忽然揪起来，握住了盖着眼睛的手。
那只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明显不是个姑娘，可梦中的他毫不介意，反而从指尖一寸寸吻下去。
他一腔柔情和喜悦，还带着满满的、想欺负人的坏念头。
“还想要吗，想要就叫出来听听，我都给你。”
“快一点……”
那人极轻地呜咽着，顺从地被他移开手，蒙上一层水雾的眼帘缓缓抬起，受了极大委屈一样看着他。
那看向他的目光，隐忍得像是能吞下所有痛苦，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又是那双眼睛！
柳重明惊叫一声，猛地醒转，在一阵阵巨响中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喘息许久，才意识到刚刚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转眼间他又僵住，脸上渐渐涨红，伸手向被子里摸一把，果然凉滑一片。
他居然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春梦里……
太糟糕了。
又一个响雷炸开在头顶，初夏季节的雷雨很多，下雨前低闷的空气让他在夜里更加烦躁起来。
他没敢躺下继续睡，生怕再梦见什么，倚着灯下看了一会儿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柳重明终于下了决心，披上衣服出门去。
那个房间就在他内院里的东厢房，距离卧房并不远，自从昨天出来之后，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再过去，可在梦境的蛊惑下，他又一次身不由己地站在这里。
漆黑的夜色下，柳重明看着那扇普通的木门，竟觉得又像是在梦里。
仿佛梦中是真实，而站在这里的他才是幻象一样。
房间里黑成一片，没有人点灯，只有偶尔劈开天空的闪电亮起，将柳重明的影子从门口一直拖到床边。
他站了片刻，才慢慢在身后关上门，点燃了烛火。
床上的人仍然像他离开时候那样，手脚都被牢牢捆在床上，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不知是不是已然晕厥过去。
也许是在疼痛中挣扎得太厉害，身下也满是血的颜色，被床褥中吸饱的水晕开，向四周染出一片红色，仿佛铺出两扇色泽诡异的翅膀。
那人像是被束缚在网中的蝴蝶，脆弱而无助。
如果把人就这样放着不管，过不了几天，被水浸泡过的伤口就会开始变得恶臭腐烂，即使能侥幸保住一条命，整个人也废了。
柳重明气冲冲离去时，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忍不住踏进这扇门，站在床边怔怔看了很久。
那个梦境……真的是巫蛊之术吗？
折磨死这个小怪物，是不是就从此高枕无忧？
可梦境真实得像是触手可及，他不甘心就这样草草翻过，蒙着眼睛做人从来不是他的处事原则。
他想知道，为什么会做那样古怪又真实的梦。
梦里的“他”究竟是谁，“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事，那个乖巧羞涩的人又是谁？
如果是巫蛊之术，那这场梦的终点究竟想引着他去向哪里？
真的是他对那罕见的瞳色过于诧异执着，才屡屡在梦中见到那双妖瞳吗？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过去，隔着一层黑布，点在那双眼睛上。
不知是闷雷炸响的缘故，还是阴雨天气里带动的全身伤口发作，曲沉舟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想要挣扎，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用力地仰着头，被堵死的嘴中逸出断断续续的痛音。
柳重明只当他要对自己讨饶，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嘴唇白得几乎没了血色，两颊却染着一片潮红，身体始终打着颤，才意识到什么。
指尖摸了摸滚烫的额头，飞快地挑开蒙眼布，看到曲沉舟紧闭着双眼，仿佛被噩梦魇住，痛苦地紧蹙眉头。
可想着昨天吃过的哑巴亏，他恨恨地转身就走，在门口处又转了个弯回来——敢胆大包天犯他忌讳，就这么在昏迷中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了！
他拔去曲沉舟口中塞的麻布，就要去解开手腕上的绑缚，却在俯身过去时听到如呓语一般的呜咽声。
“重明……”
又是这样的低语，仿佛在这一瞬间与那个羞于启齿的梦境突然重叠。
柳重明觉得心口仿佛被人浇了一瓢滚油一样。
这次他完全能确定，在潘赫门前救下这小怪物的时候，那个蜷缩在怀里意识不清的小少年，就是发出了这样的轻唤。
与平日里看到的平静疏离完全不同的，昏迷中的人不自觉地剥去一层层坚硬的外壳，只剩下藏在最里面的彷徨无助。
像是在黑暗中迷了路的小孩子，胆怯地哭泣着，只能用这点耳语般的声音喊着最亲密的人的名字，给自己摸索着向前走去的勇气和力量。
炸雷又一次在不远处滚过，大雨终于倾盆而下，狂风撞开没有掩紧的门，将烛台上的火苗舔了一口。
屋里又一次陷入黑暗之中。
没有了烛火的照明，像是能躲开所有人的注视，在这瞬间从现实沉入梦里，柳重明的双手撑在床上呆了片刻，突然痉挛般抱住身下的人。
“你究竟是谁……”

第20章 死契
即使在入宫之前，曲沉舟也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死于非命，却没想过会腐烂在柳重明的别院。
听着柳重明摔门而去的声音，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苦涩。
起初还能苦中作个乐，想想从前两人在一起的事，可渐渐地就有些撑不住了。
他躺着的被褥没有一处干燥的，全都被拷问时浇下的水打湿。
无处不在的潮湿开始一点点浸泡着已经勉强结疤的伤口，而后像有生命一样在伤口上啃噬蠕动。
尤其是后腰烙痕的地方，仿佛有柄利刃反复刺穿又拔出。
意识慢慢沉入黑暗中后，四肢更像是栓了铁锥一样抬不起来，可心里却有一个焦虑的声音催促着：快跑，快跑！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在昏暗不明的夜色里，一面祈祷着孩子不要哭，一面沿着宫墙拼命地跑，又在纷乱的脚步声中慌乱地钻进隐蔽的阴影里。
禁军擦着他的藏身之地呼喝着远去。
他不敢立刻出来，只能瑟缩地蜷缩成一团，用极小的声音哽咽着：“重明，你在哪儿……救我……”
可这个名字并没能给他带来幸运，在又一次逃出藏身地时，身后突然有人咆哮：“在这儿！抓住他！”
曲沉舟惊叫一声，全身猛地抽搐一下，突然身体一轻，而后一疼。
结结实实掉在地上的感觉将他从噩梦中扯回来，喘息着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里不是曾经捆住他的那个房间。
身后的床是一帐纱笼，这种纱笼通常都布置在主人卧房的外间，给守夜的小厮或者侍寝后不同床的侍婢睡的。
出了纱笼就能看到卧房的房门。
从床上掉下来时，纱帘被扯得掉下来，卷了一身，他呆呆地靠在床沿上，看着雨后晴好的阳光从门口一直照到脚下，怔怔出神，然后抬起手。
捆住手脚的绳子都已经被解开，取而代之的是铁链。
两条一尺长的铁链一头合二为一延伸出去，锁在床角，另一头扣在手腕的奴环上。脚上扣了两尺长的脚镣，虽然不妨碍行动，也无法跑起来。
曲沉舟把手举在面前看看，绳索的淤青没有散去，却薄薄地涂了一层药，衣服换成了干燥清爽的缙云麻，身上的伤口也都清洁处置妥当。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爬回床上躺下。
自从活回来之后，他一时还有些不太适应，而且许多事都变得跟上一世不同，无法按照从前的经验来应对，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慢慢调理他的身体，他不怕死，可既然还活着，就不该这样千疮百孔地苟延残喘。
默念着早就烂熟于心的口诀，他缓慢地呼吸吐纳，这件事再熟悉不过。宫中漫长的时间，还有无法忍耐的煎熬，都是这样支撑过去的。
每次念起，就好像还有人跟自己并肩站在一起一样。
他躺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到有脚步声逐渐靠近，而后停在门外，向里面喊了一声：“醒了没有？世子爷要见你。”
如果不是为了哥哥的事，柳重明并不愿意像现在这样，在这些让人烦躁的事上花费这么多时间。
他更喜欢在晴好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在书房里算算他的进账，或者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放张躺椅，好好地享受四时的熏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得不坐在花厅里，跟烦人的家伙打交道。
坐在他下手侧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着一双讨喜的眼睛，看起来总是一副天真快乐的模样，此时正将抿着茶水，从茶杯边缘笑嘻嘻地看向柳重明。
柳重明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张纸，察觉到这目光，微微皱起眉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非常抵触这样被直视的感觉。
也许是梦里回廊下那人抬头时起？
“就查到这点东西？”他将纸丢在几案上，面露不快：“只是要这些，我还犯得着让你跑一趟？”
“怎么？你要查的不是他？”那年轻人捡起来，像是怕他不认识字一样，一点点给他念：“奇晟楼的那个曲沉舟，对不对？”
“是他。”
“这不得了？”方无恙絮絮叨叨：“我可是专门去他老家问过了，家里人都还在，村子里的人也都记得他，是从长水镇卖出来的，不会错。”
柳重明心里知道，方无恙的结果不会有错，可这结果与他想的总有哪里对不上，他在心里就有些抵触。
“三岁多被卖出家门，不到四岁的时候被奇晟楼买下来，六岁开始挂牌卜卦。杜权还知道奇货可居，一个月四次，每次三百银。乖乖，三两银子买的，每个月能赚一千二百两，真是黑心。”
“卜卦结果呢？”
“有什么人去卜卦，又有什么结果，这种东西都是客人的秘密，你给的时间又太短了，”方无恙无辜摊手：“我悄悄进奇晟楼去翻过，不知道杜权把记录的册子藏在哪儿，要不然就是压根就没敢记。”
柳重明自己也做生意，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没有记录，只是的确不会轻易示人。
“反正改天我再帮你去看看。”
“听说挂牌第一年风头最盛，结果杜权还没来得及给他涨价，他就跑了，被打得大半个月没下床。”
原来是惯犯，柳重明有些烦恼，甚至还能体会杜权火冒三丈的心情。
“后来他又跑了几次，卜卦走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满大街都是半仙算命的，也不少他一个，就没什么人过去，去年就摘了牌子了。”
柳重明沉默顷刻，问：“走空是什么意思？”
“没人约卦，卜不出结果，还有就是他被打得起不来床。”
虽然他也曾对白石磊的问题答得振振有词，但还是脱口而出问道：“怎么会这么苛刻，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你想啊，他卖的可是死契，爹娘都没打算让他回去，那还不是生死都由主家？而且就是因为那么小，除了打还有什么吓得住他的？”
“打了这么多次，不是也不管用？”
“管用。据说最近几年已经不跑了，所有人都已经放松了戒备。不知道为什么，几个月前冷不丁地又想起来这回事。”
柳重明知道，就是自己在街上看到的那一次，他也问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打潘赫，为什么突然逃走。
得到的答案却让人啼笑皆非——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真真假假，扑朔迷离的回答和举止，让他彻底陷在牛角尖里，找不到出路。
“那他在奇晟楼的这段时间里，都会去哪里，跟什么人接触的多？”
“他连门都出不了，还能去哪儿，顶多在杜权名下的三座楼里走动，还得有人带着。大部分时间都圈在后院，给厨房帮工。谁都说他闷得很，不爱说话，也不跟什么人接触。”
柳重明觉得这次自己真是遇到克星了，对方身上疑点重重，有悖常理，却蒸不熟煮不烂，软硬不吃，死不开口。
他甚至想就此放手，不在这种事上节外生枝。
方无恙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能看出他的心思一样：“世子爷，你不动用自己手下的人，让我这个野人给你跑一趟，又是因为什么？”
“我去他老家转的时候，听说有别人也来问过他的事。”迎着柳重明的目光，他也没卖关子：“是江行之的人。”
柳重明心中一动，他就知道江行之当日不是无的放矢：“江行之打听他干什么？”
“那谁知道呢，都是问的一样的人，他也问不出花样来，不过……”方无恙一脸奸笑，把手伸到怀里：“还有些小插曲，世子真想知道吗？”
柳重明看他指尖夹着薄薄几张纸，冷笑一声：“方无恙，看来你下次再陷在红粉坑里的时候，是不想让人捞了？”
“啧，世子爷，年纪轻轻的这么老气横秋，老了岂不是要成精？”方无恙无奈，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不好奇小曲哥为什么这么小被卖了？”
“家里遭了灾？”这样的事最常见。
“不是。他们家不算大富贵，也不算贫苦，家里一共五个孩子，小曲哥排老三。”
柳重明思忖片刻，一般若是过不下去，卖的通常都是掐头去尾，最大或者最小的，很少有卖排行中间的。
“因为他样子古怪？”
“勉强算猜对。据说，刚生下来的时候没什么问题，快三岁的时候得了重病，病好之后眼睛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柳重明边听他说着，边细看着手中的纸张。
“本来也没什么其他变化，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说，邻居的小孩要在河里淹死，把邻居气得要死。没想到没过两天，那个小孩真的掉到河里淹死了。”
“据说当时邻居还闹上了门，这种事能怎么办？无非是当小孩子童言无忌，他们家里赔了些钱了事。”
“后来，他又说他大哥会被石头砸死，说什么也扯着不放人出门。没人听他的，他大哥上山去，结果山石滚下来了。”
“不光村子里的人都怕他，连他爹妈都怕他。他大哥出了事之后，村子里就更容不下他，后来随便找了个机会，就卖出来了。”
“因为人牙子把他吹得天上地下独一份，杜权就花了三两银子把他买下来了，要不没人会买这么丁点的小孩。”
几页纸上记了一个孩子枯燥艰辛又漫长的十多年时间，始终圈在一方小天地里，没有行走在街上的自由，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到明天。
柳重明从没有去了解一个下奴是怎样生活的，可想起那双平静无波的妖瞳，心里免不了生出一点苦涩。
方无恙见他沉默不语，恍然大悟：“对了，石岩跟我说过，你从来不信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
“不是不信，”他听着外面脚步夹着镣铐拖行的声音，将那几页纸放回格子里：“以讹传讹的事听得多了，他样子古怪，难免平生许多是非杂言，究竟如何，我总该要自己亲眼看到，才肯相信。”
脚步声在花厅门外停住，有人在外面扬声通传：“世子爷，人带来了。”

第21章 方无恙
得了屋里人的应允，曲沉舟被牵着迈过门槛，在花厅正中跪下。
在进门抬眼的瞬间，他看到了坐在书案后的柳重明，曾经明晃晃的“天定之人”的卦言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跟上一世的一样。
那个时候，他曾天真地以为这大逆不道的卦言消失便是万事大吉，即使皇上问起来，他也可以直言不讳，却没想到真正可怕的卦言在几年后才会出现。
在柳重明身边的年轻人，是他不认识的，不过两人看似熟稔，数数重明身边没见过的人，他心中也对对方身份有个大概的猜测。
“这就是小曲哥？”戏谑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扬起脸。
“重明，我刚刚有没有告诉你，这孩子的娘亲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美人，我看就算是进了宫也是拿尖的。如今哪怕上了点年纪，看得我心里也是扑通乱跳，真真是明珠蒙尘。”
那张看似天真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看这轮廓，小曲哥倒真是随了他娘的长相，啧啧，可惜了，杜权也下得去手，这几鞭子打掉多少钱。要不然送去春庆楼接客，保准是棵摇钱树。”
曲沉舟垂着目光，没有与方无恙对视，也没有半分惊讶，既然重明怀疑他，必然会派人回自己的家乡查探自己的身世。
在这一点上，他毫不担心。
他的身世还能有什么？无非是生死由命的下奴而已。
可恐怕也正是如此，才与现在的他有这样强烈的违和感。
柳重明的目光凝在他身上，没有去听方无恙的啰嗦，半晌放下茶杯，问道：“还发烧吗？”
听他这样问起，曲沉舟才隐约想起来，在意识模糊的时候，觉得五脏六腑变得滚烫，可全身却冷得厉害，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考虑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柳重明会及时发现他起了热，还把他带回自己的卧房。
这种若有似无的温情令他喉间有些哽塞，停了片刻才回答：“不热了，谢过世子爷。”
“原来不是哑巴，”柳重明轻声一笑：“那还记得我的问题吗？”
回答他的仍然是沉默。
“呦，逼供是吗？”虽然对柳重明的事不关心，但这从不妨碍方无恙喜欢在中间插一脚：“这个我可以啊。”
捏在下巴上的力道消失，一只手抓起拖在地上的铁链，将曲沉舟的双手提过头顶。
感觉到手腕上的脉搏被指尖压住，曲沉舟闭上了眼睛。
他确定这人是谁了——果然是方无恙。
柳重明曾经多次向他说起过，只是他一直没有机会见一面。
他听说，在柳家覆灭的时候，就是方无恙在城外接应了柳重明，可惜却未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长伴未来帝王的身边。
在逼宫之夜后没多久，方无恙拼尽手下所有的力量劫走了被囚困于宫中的景臣，自己却没能脱身，死于乱刀之下。
曾经在暗牢里，他在奄奄一息间，不止一次听到景臣哽咽地叫着方无恙的名字，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
本以为在他身死之时，前世的恩恩怨怨便烟消云散，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会遇到。
“世子爷，”方无恙露出招牌式的天真微笑，却是对柳重明说话：“我如果帮你问出什么来，你赏我……”
他话没说话，便被柳重明冷冷地打断：“方无恙，我允许你碰他了吗？”
一站一跪的两人都吃惊不小。
方无恙愣了片刻，将曲沉舟上下打量几番，忽然娇滴滴笑起来：“哎呦呦，是我错了，难怪石岩让我别多管闲事。原来世子爷早就慧眼识璞玉，怜心惜弱草，是我没记性。”
在柳重明怒气冲天之前，他一窜老高，带着一串大笑声，飞一般逃之夭夭。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廊下的涌泉羞涩地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水珠温柔地溅在下面铺设的石子上，是初夏中令人心情宁静的一丝清凉。
面前的人没有再追问他，甚至没有什么响动，曲沉舟默默等了片刻，轻声先开了口：“谢谢。”
柳重明眉间一蹙，这个人差点被自己折腾死，没想到会开口对他道谢，这让他有些烦恼。
曲沉舟在他卧房外间的纱笼里昏睡了一天两夜，他也足足有两夜都没有睡好，生怕一闭眼就梦到什么不该梦到的。
也许是缺觉心烦的原因，他安慰自己。
否则为什么会看到方无恙要动手的时候，会升起如此强烈的反感不安。
柳重明有些想念大哥了，他毕竟只有十七岁，遇到棘手的事时，总是会忍不住想念那个从小就牵着自己的人。
这让他心中又是焦虑，也充满了负罪感，哥哥在黄土下已化为白骨，他却还在春梦里踟蹰。
他浮在空中的心又渐渐沉了下去，对曲沉舟的道谢恍若未闻：“想好要说什么了？”
回答他的仍然是沉默。
“你可以慢慢考虑，反正我的时间多得很，就怕你的主人没这么多耐性。”他摇响手铃，唤门外的人进来：“把他锁到外面去。”
下人牵起曲沉舟，去了门外。
锁住双手的铁链被缠在书房外回廊下的栏杆上，曲沉舟只有周围几尺可走动的范围，他知道柳重明就在屋里看着他，便只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
虽然这个姿态并不好看，却是他太久没有体会过的悠闲安逸。
什么都不用去想，也不用绞尽脑汁步步谋划。
尸山血海都与他无关。
终于有整个下午的时间，什么也不做，只用草棍给忙碌的蚂蚁划着路，有一只蚂蚁背了块巨大的食物残渣，被隆起的土坡绊住，拖了几次也没能拖动。
他看着可怜，拈了残渣在手里，想要帮忙送到台阶下面的洞口，一动身时扯得铁链哗啦作响，才发现自己够不到那么远，只能遗憾地放下。
看着那个无法到达洞口的残渣，还有找不到食物急得团团转的蚂蚁，他不知不觉又出神许久。
如果没有他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如果他从来不曾出生过……是不是一切都会好……所有人都会行走在正常的轨迹上。
处理完手头的杂事后，已经是将近中午时分，柳重明迈出书房门槛时，本不打算放着人不管，可坐在台阶上的人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微微潮红的眼中含着一触即碎的脆弱，又很快低头，躲过与他的对视。
他再一次败在这个目光之下。
在他的示意下，一旁的下人忙解开曲沉舟，牵着一起，沿着回廊，向花厅走去。
柳重明不是个慢性子，走路也快得生风，那下人怕跟不上，很快也小跑起来，可曲沉舟脚上还挂着脚镣，在这么一拉扯下，踉跄几步跪倒，又被拖得匍匐在地上。
“快起来!”下人眼见跟世子的距离拉开，急得一把提得他半跪起来。
曲沉舟双手悬空，无处用力，脚镣又缠在脚踝上，挣扎了一下没能起来，肚子上猛地一痛，整个人又蜷缩着倒在地上。
他常年挨打，对于这种事已经极其熟悉，一声不吭地忍着痛，习惯性地抱着头，转眼间腰肋上又被踢了一脚。
第三脚却迟迟没有落在身上，他微微喘息着睁开眼，看见宝蓝色的衣摆停在面前，有个影子弯下腰，将双手探在腋下，扶他站起来。
柳重明摆了摆手，令下人退去，看曲沉舟有些狼狈地拍拍身上，像是终于缓过来，才亲自牵了铁链，带着人向前走了几步。
“曲沉舟，”他很快停下脚，转过身来问道：“你刚刚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曲沉舟喃喃重复一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半晌才嘲笑般勾唇，轻声反问道：“我这样的人，世子想要我怎么反抗？”

第22章 梧桐
“世子想要我怎么反抗？”
柳重明被这话问住，一时竟有些魔怔。
怎么反抗？
他见曲沉舟几次被人虐待，都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承受下来，竟一时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气愤。
可对方这样直白地反问回来，连他也不知道，在对方这样的处境里，还能怎样挣扎。
曲沉舟垂着目光，像是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这更让柳重明有种挫败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对方像是在叹息他的幼稚冲动。
“走吧。”他呆了半晌，扯动手中的铁链，一起进了花厅。
守在花厅外的人有些诧异，轻声问了两句，又应声离去，没多久带着几人回来，在摆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布了饭菜和两份碗碟，安静地离去。
柳重明几步过去坐下，才冷冷招呼：“过来一起。”
“……是。”
曲沉舟本想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不能上桌，可想想又是多此一举，便叩了个头，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这一次，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不再瑟缩成一团，在柳重明举了筷子后，才动起来。
对面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看着他从容地细嚼慢咽，举手投足间掩盖不住着意学过的规矩和良好的教养。
对方求死不成，索性破罐子破摔，连仪态都不再遮掩。
柳重明吃不下饭，觉得自己又被将了一军。
他觉得怀疑曲沉舟是细作，自己简直是疯了，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无数破绽的人，怎么可能是细作？
要不然就是派他出来的人疯了。
可不管是谁疯了，方无恙调查的结果都不会有错，这样一个十年都锁在奇晟楼里的小下奴，是怎么学会宫中礼仪的？
又为什么会屡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可梦境一事匪夷所思，除了白石岩，他连对爹娘都没有说过，更不可能对面前这人提起，否则被人知道他想着一个下奴做春梦，还不如直接让他去死。
“你是谁？”他也不想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想了一上午，考虑好了没有？”
曲沉舟比他心情还要复杂，如果可以，他想活着，哪怕是屈居人下卑微地活着。
如果活不下去，他也希望结束自己性命的人是柳重明，就当他再还一次欠下的债。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将所有事和盘托出，求个痛快解脱。可他不可能这样自私残忍，让如今一切安好的重明知道在这里没有发生的事。
重生后发生的许多事都脱离了原来的轨迹，他像个不速之客，把安稳的世界搅得动荡不宁，也不知道这一次等待他的未来会是什么。
“我如果回答世子的问题，世子肯信我吗？”
“你说，”柳重明犹豫一下：“我信。”
“我叫曲沉舟……”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极轻地回答：“从小卖身在奇晟楼……”
“我逃走，是因为我想逃回家……可是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儿。”
“我的主人是杜权杜掌柜。”
“没有人指使我做事。”
“府中没有谁是我的内应，是我自己摸到那边的。”
他目光平静，声音轻轻的，没有一丝畏缩颤抖，那一夜瑟缩成小小一团的胆怯又被重重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不让外人轻易窥探到。
虽然这些回答都没有给出想要的答案，可柳重明仿佛有些魔怔了一般，在这澄清纯净的目光对视中丢了魂魄。
心中有一种悸动，带着些许疼痛，令他无法移开视线。
不知是眼前的人与梦中人重叠，还是他又跌入虚无缥缈中。
这一夜，不出所料地又做了古怪的梦，梦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冷得厉害，却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地，眼前只有一片血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流下来，迷住了眼睛。
手和脚都被束缚着，无法动弹，否则他一定会发狂。
即使在梦里，那份钻心蚀骨的痛楚仍然那样强烈，清晰得让他以为自己会昏过去。
“重明！”有人在耳边哀切地叫他：“还有一百一十五根，你能撑得下去吗？”
透过迷蒙的血色，有什么东西在面前泛着利器的银光。
对了，那是摄元透骨钉。
可是……摄元透骨钉究竟是什么？
他恍恍惚惚好像能想起什么，却总是不真切，真的是太疼了。
“景臣，”他听到自己奄奄一息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欢喜：“我死之后，你登基为帝，不要辜负大家。”
景臣在他耳边放声痛哭：“重明，他已经死了，人死怎么可能复生？你不要做傻事！”
“不要哭……这不是傻事，只要……能让我有机会再见到他一次……”
柳重明在噩梦中挣扎着清醒过来，抖如筛糠，那梦里的疼痛像是穿透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和前胸，仍然控制不住地痉挛着。
太真实了。
真实得连现实也变得狰狞可怕起来，他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在床沿上怔怔坐了半晌，扬声喊：“来人！”
外面院子里守夜的小厮立刻小跑过来，在门外应声：“世子爷。”
他沉默片刻：“去把曲沉舟带来。”
吃过晚饭后，曲沉舟早早就躺下，正睡到半梦半醒间，被人叫起来，牵到卧房前。
“世子爷，人带到了。”小厮交了差，听着里面的吩咐，转身离开。
曲沉舟独自跪在门外，安静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跪上一夜，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从没想过会跪在重明的门外。
门却很快开了，柳重明披着外衣，在门槛内俯视他。
他向着曾经待他如珠如宝、又恨他入骨的爱侣，叩下头去：“下奴曲沉舟，见过世子。”
“进来。”柳重明转身向内走，示意纱笼的方向：“躺下。”
曲沉舟垂目看着地面，跟着慢慢走过去，仰面躺下。
“你穿着衣服睡觉？”柳重明皱眉问。
冷汗已经干透，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尤其是在见到这个人后，居然更真实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摆脱了噩梦。
曲沉舟从床上起身，默不作声地脱掉外衫，又慢慢扯开中衣的带子。
柳重明正要抬脚回里间，余光里见到雪白的衣衫从缠着纱布的肩头滑落下去，差点膝盖一软。
“你干什么！”他怒喝一声。
曲沉舟单手将中衣拉在胸前，这才抬眼看他，疑惑问：“难道世子不是……召我侍寝？”
院中滴漏里的标尺浮起来一些，阳光开始越过高高的围墙，西墙边上爬了几藤朝颜，早上还精神抖擞地挂着露珠，此时已经在高起的日头中卷了起来。
空气中已经满是夏天的味道。
曲沉舟仍然坐在书房门外的台阶上，背靠着廊柱，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半闭着眼睛。
这几天来，他的日子都是这样过去的，好在这个季节并不冷，即使被锁在门外也不难捱。
他很快找到一处向阳的地方，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享受着阳光。
那天方无恙走之后，对于他模棱两可的回答，柳重明并没有再逼问什么，只是不知为什么，半夜三更的，突然莫名其妙地叫人把他从东厢房牵去卧房。
以眼下的身份，半夜被叫去主人房里，又叫他躺下，哪怕知道重明从来洁身自好，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可做。
可没想到，他连衣服还没脱完，重明就吼他——滚，气冲冲地回去里间。
他愣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滚，便坐在黑暗里坐在纱笼的床沿上，听着里间渐渐沉重起来的沉睡呼吸声，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只是在这里安静地坐着，他就觉得，也许老天对他并没有那么刻薄。
本以为熬尽所有苦难，不过换了断魂台上一次见面，没想到他还能重活一次，还能再跟重明距离这么近，四周都是熟悉的气息。
哪怕再不会像上一世那样亲密无间，也是好的。
只要不会再有人发现他的价值，只要再不被人利用，就好。
在困倦袭来前，他居然闪过一个有些孩子气的想法——早知道还能见到，他就不平白吃那么多苦，不如在重明逃出京城时，就结束了这条残命。
暖风从高空走过，梧桐树上摇晃起无数的铃铛，粉白的颜色带着摇摆不定的斑驳，晃花人眼。
一朵花被风一路卷着，咕噜噜地滚到石阶下的死角里，花萼半埋在潮湿的土里，卷曲的花瓣还新鲜着。
他伸手捡起来，抚去上面的泥土，拢在手心里。
年岁久了的梧桐树太过高大，会遮挡阳光，宫中不种这梧桐树，他也很久没见过梧桐花了。
手中的花在风中被吹散了味道，或者是梧桐花本来就是这样清淡的香味？
曲沉舟带着一点笑意靠在廊柱上，像是还能见到那个人前稳重的少年故作淡定地塞给他梧桐花的窘迫模样。
除了留在书里的几枚，其他的花都在干枯后被他埋了，最后只留下了那个八宝玲珑盒。
真想知道……重明在打开那个盒子后，看到满满一盒的纸灰，会是什么表情呢？
是会记得他们曾经年少的模样，还是会更加恨他。

第23章 劫数
柳重明手中的笔已经悬了多时，也没意识到自己半晌都没有落笔。
从这个角度，略偏偏头就能看到廊下坐着的人，他屡次在心里提醒着——梦中的人并不是他自己，不要迷失在其中，却忍不住会把那人多看两眼。
昨夜噩梦醒来后，突然变得孤身一人的空虚感与黑暗里寂静的房间重叠在一起，他居然隐隐感觉到恐惧。
这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一样，他柳重明居然会害怕夜里一个人睡觉。
可长夜漫漫，那种恐惧和失落萦绕不去，忽然生出想要个人陪一下的念头。
自从哥哥去世之后，他已经习惯独自行走很久了，只是，偶尔地……想要人陪一下，一会儿就好。
仅此而已。
可没想到这个人臭不要脸，居然恬不知耻地勾引他！如果不是克制着自己，他真想一口吞了这个祸害。
他躺在里间，竖着耳朵听外面锁链轻轻响了几下，本以为那人会跟自己说点什么，或者会厚着脸皮爬上他的床，可漆黑的夜里始终都是沉寂。
人没等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就这么睡过去，直睡到日上三竿，连早课都忘了做。
这还不是最狼狈的，白石岩不知道听方无恙嚼了什么舌根，抽空跑来这边看热闹，结果推开卧房的门，一眼看到睡在纱笼里的曲沉舟。
还不等他来得及跳出来解释两句，白石岩已经装模作样捂着眼睛跑了，屋顶还能听到方无恙得意的声音——你看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柳重明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追出门去时，两位损友已经坐实了他的艳情，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气得胸膛起伏，一转头看见曲沉舟睡眼迷离地坐起来，垂落的长发下掩映着松散的衣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嘴边想咆哮的一个“滚”字怎么也说不出来，憋得差点要爆炸。
世子爷的脸色从早上起来就很不好，下人谁也不敢多问什么，只能照着吩咐，把曲沉舟锁在书房门外，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知道下人们的疑惑和好奇，恨不能当场写篇策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这做法想想好像更蠢。
好在他院子里的人都是他一手挑选调|教出来，并不是多嘴多舌之辈，还不至于传出什么话，怕就怕白石岩那两个不消停。
并不是因为陷在梦里的原因，柳重明安慰自己，他只是想细观察一下这小怪物，究竟蹊跷在哪里。
然后，便看到那个窄瘦的身影弯下腰，像是从台阶下面捡了什么起来。
他轻轻放下笔，在窗边站了片刻，待出去时，外面的人已经坐在台阶上睡着了，缩在怀里的双手沾了泥土，拢着一朵在风中微微颤动的花。
这恬静安然的睡颜像是带着无法言喻的魔咒，让柳重明盯着看了许久，不知何时起就始终紧绷的那根弦一点点松下来。
像是回到大哥还在、他仍然可以任性的时候。
院子里很安静，下人们都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来打扰他，空中只有风走过的声音，一两声虫鸣让四周更显得悄无声息。
他也在台阶上坐下，在地上捡了被风拂得滚来滚去的梧桐花，拈在手中转了转。
已经有多久了……没有这样安然放松的时光。
巫蛊之术也好，宫中之人也好，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去考虑，只当是他贪恋这片刻的安逸吧。
好安静。
真的好安静。
日头西斜时，柳重明被人晃醒，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双妖瞳，大惊失色之下，想也不想便以手变爪，向那个纤细的脖颈掐去。
曲沉舟见他睁眼，还没来得及缩回手，便被人仰面按倒在台阶上。
柳重明从未像这样，在来历不明疑点重重的人面前睡着，更别说毫无防备地让人靠得这么近。
他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厉声喝问：“你在干什么？”
“世子，”曲沉舟努力仰着头，从颈部的束缚中发出低弱的声音：“太阳快下山了，再睡下去，会着凉。”
卡在喉间的力气渐渐小下去，他看着柳重明眼中的狠厉随着清醒渐渐退下去，来不及跟他说什么，便狼狈地匆匆离去。
在这里睡着凉是一回事，可他知道，今天重明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虽然分出了别院来住，但重明没有成家，还不能与侯府分家，每月都有固定几天回去侯府，与家人一起用晚膳。
那个重明曾经厌恶的家，只有在彻底失去之后，重明才意识到他们有多重要。
那么不如在还都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
能跟家人一起吃饭，这对于曲沉舟来说，是永远无法触摸的奢望。
他看着柳重明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垂目看着手里已经枯萎下去的梧桐花，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根本无法彻底摆脱前世，他无法对柳重明的事漠然置之，也无法与柳重明形同路人。
柳重明，也许真的是他的劫数。
柳重明赶回侯府花厅时，晚宴已经摆开，三个人都在等着他。
安定侯柳维正居上座，虽已上了年纪，但因常年修身养性，温和不争，看起来并不苍老，眉眼清淡平静，隐隐还有年轻时的清秀模样。
在他左手侧坐着夫人，府中只有这么一位主母，并无妾侍，但二人之间始终淡淡的，若即若离。
柳夫人招呼儿子坐下，又一连串地问起近日情况时，安定侯便不再说话。
他向父母双亲问候后，又受了三弟柳清池一礼，才顺次落座。
安定侯先落筷，其余三人才动起来。
例行的见面，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柳清池除了开始与他寒暄一句，便始终默默低头吃饭，仿佛他在与不在都没什么区别。
这让他忍不住总是想起大哥还在的时候，直到没有大哥为他遮挡着外面一切不愉快，他才发现，家里原来这样支零破碎，每个人眼中像是都只有自己。
连从前与他一起跟着大哥玩闹的弟弟，也与他不再亲密。
饭桌上如往常一样冷清，父亲偶尔问一句他的功课，这让柳重明暗自惭愧了一下。
父亲相信他，所以允许他搬去别院居住，每隔几天将做好的功课送回来给父亲过目，这次虽然父亲不知道他误了早课时间，连下午也睡过去，可他难免心虚。
柳夫人插不上他们的话，絮絮叨叨几次不让柳维正再说这些古板的问话，柳维正不悦地责备几次，都没能阻止柳夫人插话，便沉默下去。
柳清池飞快地吃完饭，冷冷丢下一句话，离席而去：“母亲，二哥的课业重要还是冷暖吃穿重要，您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吗？”
柳夫人在他身后摔了筷子：“让你读点书，就是为了来跟我顶嘴的？你们先生教的首孝悌，你就是这么孝的？”
柳清池早走得不见人影。
柳重明默默看了看空着的位置，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从来都是这样，在母亲霸道的絮叨中变得沉默的父亲，越来越尖刻的弟弟，还有永远不知道儿子们想要什么、强势的母亲。
他庆幸自己还有地方可以逃离，也知道，父亲是因为什么肯让他搬去别院。
“重明，几天才回来一次，多吃点，”柳夫人给他碗里夹着菜，喜笑颜开地看着他吃下去：“还是搬回来住吧，娘也能好好照看你。”
“不了，那边很好。”他淡淡地应着。
柳夫人也知道说不动他，只能无奈作罢：“饭后吃点糖蒸酥酪吧，娘今天专门给你做的。”
这是柳重明喜欢的甜食，他点点头，不知怎的，又鬼使神差地摇头。
“装起来吧，我带回去吃，要两碗。”
从侯府回到别院时，已经是戌时，内院里高高挑起灯笼，将院门直到卧房的路照出一片光亮。
还没到卧房门口，他便看到檐下站着内院管家，手里牵着一条铁索，在管家身边跪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世子爷，”管家见他回来，忙躬身问：“他该送去哪里？”
柳重明走得匆忙，没有嘱咐曲沉舟的去处，管家拿不定主意，便只能在这里等着。
“他没有房间？”
每次从压抑的侯府出来，柳重明的心情都会相当不好。
管家不敢多问，忙应着：“是是，我这就送他回去。”
“等一下，”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柳重明惦着手里的食盒，又回身：“你先回去，让他进来。”
曲沉舟的目光从地上的影子移向门口透出的明亮，用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来。虽说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可跪久了，腿仍然麻得不听使唤。
柳重明站在门口看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几步下了台阶，向他伸出手来：“以后在这个别院里，免跪礼。”
这只记忆中熟悉的手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曲沉舟仿佛被什么狠狠捶打，身体摇晃一下，尚未跌倒，便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
双手交握的温度肆无忌惮地传来，他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潮红的眼角。
“今天下午，多亏了你叫醒我。”
柳重明指了位置让曲沉舟坐下，才将食盒放在桌子上。
他知道下午是他初醒迷糊时大惊小怪了，在去侯府的路上，他总是忍不住回想乍一睁眼时看到的那道目光。
温柔的，深情的，悲伤的，痛苦的……
许多无法言喻的复杂纠结都在那一瞥中，可是在他们对视的瞬间，所有涌动的情绪像是都被轰然关闭的大门锁紧。
被他按倒在地的曲沉舟又恢复了那样淡漠平静的样子，甚至不会为自己辩解半句。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觉得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对方一定是认识他的。

第24章 春雪
对于他的道谢，曲沉舟站起身，弯弯腰，回了礼，又重新坐下。
“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这边的管事并没有苛待他。
“那正好，我带回来点糖蒸酥酪，吃完再回去。”柳重明把尚带着余温的碗取出来，递过勺子的时候又问：“喜欢吃甜的吗？”
曲沉舟犹豫一下，还是接过勺子。
没有人生来不爱甜味，尤其对于他这样的人，在奇晟楼里一年半载也见不到一点甜，照理说，他本该喜欢甜食的。
可从前的经历让他的身体强烈地抗拒这种味道，至少在上一世里，即使在宫中，他也一口都没有吃过甜点心。
柳重明自顾自低头吃了两口，才发现他没有动勺子：“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这么拘谨。”
“不……”曲沉舟轻声回答：“我不吃甜食。”
“不习惯吗？”柳重明对此表示不理解，连三弟那样看着冷冰冰的人都对甜食来者不拒的：“尝尝看，我娘做的糖蒸酥酪很好的。”
曲沉舟手中的勺子慢慢切入软滑的酥酪里，尝了一小口——说的也是，再活一次，他也该试着抛开过去，尝试着品一口甜滋味。
酥酪顺着舌尖在口中滚动，强烈的甜味刺激得两颊发酸。
他蹙着眉尖，勉强咽下一口，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柳重明刚察觉到他的异样，还没来得及询问，他已将脸扭去一边，猛地呕出一口。
不光刚吞下去的糖蒸酥酪，连晚饭也吐了出来。
柳重明悚然，忙上前一手托住他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一面唤人进来收拾一地狼藉。
“怎么回事？”他从没见过对甜食有这么大反应的人，狐疑地从那一碗里尝了一勺，与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曲沉舟的胸口起伏不定，强忍着满口的恶心，轻声答：“对不起。”
“为什么会这样？”柳重明追问。
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怪异之处越多，他就越是想一探究竟，而且每次看到那份平静被不经意间撕破，他都忍不住将眼前的人与梦里的人重叠在一起。
下人收拾完毕后，关上门退了下去，卧房里只剩下二人。
曲沉舟垂目看着他们不经意间交握在一起的手，退了一步，抽出手来。
许多事涉及到他们之间的前世恩怨纠缠，自是不能说出口，可有些事只与他自己有关，也不是什么秘密。
只要对方去奇晟楼随便问一问，谁都知道，那是楼里许多人当笑话讲的谈资。
“世子勿怪，我这是……小时候落下的病。”
柳重明递给他一杯水，等着下文。
他点头致谢，慢慢喝了一口，平静下来。
说起从前的事，他心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很爱吃糖果子，后来有一天，我爹说只带我一个人去赶集，给我买糖吃。”
柳重明想着方无恙拿回的那几张纸，心中一紧。
“我爹给我买了一包糖果子，然后让我跟着另一个人上了马车，说会送我回家，”曲沉舟看着茶杯中晃动的影子，微微勾了勾嘴角：“然后我就被卖到了奇晟楼里。”
除了这件事，太久前的其他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他甚至不记得这一路上怎样哭闹挣扎过，只记得融化了一手的糖果子，苦得难以下咽。
从那以后，他再也吃不下带甜味的东西。
屋里一时安静得令人窒息，他将整杯水都喝下，才冲淡了喉中令人不适的味道，歉然道：“对不起。”
柳重明的生活距离这个故事太远，只见到自己家中的冷清压抑，却从未想过会有人连家也没有。
“你……”开口时，他才听到自己喉间的干涩：“你恨你的爹娘吗？”
“恨吗？”曲沉舟平静地看着他：“只有对心里忘不了的人，才有爱恨，对于陌生人，什么都谈不上。我连他们的长相都早已忘记，自然也谈不上恨。”
在这凝视的目光中，在短短几句话中，这些年的压抑和苦闷同时拧成滔天的浪涌，向柳重明冲撞而来，又被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挥散退去。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陷在对方这样身心都如此绝望的境地里，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从容，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环境能铸造出这样的一个人。
看似稚气却成熟，看似疯狂却理智，看似单纯却复杂，看似卑微却冷傲，看似脆弱却坚韧。
像是能看穿他一样，曲沉舟笑了一下：“世子，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难，冷暖自知。除了自己，没有谁能帮得上忙。所以不用自怨自艾，也无需同情他人，咬着牙走下去，总是会有尽头的。”
也许是今晚气氛正好，也许是难得有两人再次这样共处的机会，他没有再刻意地保持沉默，也没有掩饰自己。
重明的烦恼和困扰，他从前年幼不明白，只知道依赖着重明，亦步亦趋，此时却比谁都看得清楚。
从前那只手牵着他，让匍匐在尘埃中的他渐渐站起来，最终站在九重门的最高处搅动风云。
那这一次，就让他牵着年少的重明，走出迷雾，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机会。
柳重明像是被这番话带得入了魔，怔怔呆了许久，一时竟忘记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侯门世子，而对方不过是个卑微的下奴。
他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因为课业不顺，烦躁地摔了纸笔，哥哥为他把东西捡回来，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重明，不要着急，一点点去做。”哥哥的笑容像是四月的春光：“万物有序，静待花开，这些话你现在还不懂，记住就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没想着去擦，甚至没有去考虑以对方的身份，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么久了，第一次能让心中的痛苦流淌出来，不再硬撑着坚强，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想起，他也只有十七岁，本应该是任性放肆的年纪。
曲沉舟就这样陪着他坐着，看着他滚落的泪水慢慢干涸，才倒了水递过去。
“谢谢世子今天还想着为我带回甜点，”见他渐渐平静下来，曲沉舟才站起身：“天色晚了，世子请早些歇息吧，下奴告退。”
“不！”见他就要向后退，柳重明想也不想，突然一跳起来，一把牵住曲沉舟手上的铁链：“别走！”
人虽然被牵住，他却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罕见失态的模样，若是叫白石岩看见的话，恐怕不止是笑话他那么简单，甚至会担心他是不是真的着了道，入了魔。
“别走。”他的喉头滚动一下，只能喃喃地又重复一遍。
也不知道是因为猝不及防的眼泪把心里掏空，需要一些别的来填补，还是因为这样安静的夜里，那些仿佛真实发生的梦境会不请自来。
曲沉舟不多问缘由，从善如流地回来坐下。
一个人像是忘记了前世今生，一个人像是忘记了责任和怀疑，就这样，非常安静地，谁也没有说话。
灯油逐渐见了底，火光忽闪几下，把夜色还给了宁静。
如水的月光铺洒进来，一直照到两人的脚下。
“月色真美。”曲沉舟轻轻赞叹一声。
也许老天待他，真的不薄。

第25章 污秽
当天晚上，曲沉舟还是住在了外间的纱笼里，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整个房间里有重明生活的气息，他一直很安心，睡到半晌午才醒过来。
屋外阳光晴好，直直照到床前不远，他呆呆地坐起来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哪里不太一样。
手脚上的铁链都已经被除掉，只剩下摘不掉的奴环，桌上放着香味诱人的食盒和药瓶。
他们之间的隔阂和猜忌像是初春到来前的冰雪，被昨晚的夜色融化成薄薄一层。
曲沉舟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世的他撕碎了自己，本以为就这样偿还了遍身罪孽和满手血腥，这一世苟且偷生就好，从不敢奢望与重明再有半点交集。
偏偏世事难料，他屡次一心寻死，却在不知不觉间又一次跟重明距离这么近。
看起来仿佛触手可及，实际上却如隔山海。
重明还是看似成熟实则天真的少年，他却已是血与火中蹚过的活死人，再没有当年的半分懵懂。
可这样的温柔宁静总是让人欲罢不能，就当做是一晌贪欢也好，他身不由己地贪恋这种温暖。
哪怕只有片刻，哪怕只是在这围墙圈起的一方小小天地中，哪怕一旦离开，便如飘摇飞高的泡泡一样破开，什么也不留下。
一切收拾妥当后，下人将他带去了书房。
柳重明在里面补昨天落下的课业，没让他进去打扰，却也没像之前那样锁着他，只让他在书房前面的院子里活动活动。
别院里梧桐树种的位置正好，虽然根扎在书房这边的院子里，巨大的树冠却歪了一半到卧房那边。
这样一来，两边的院子都不会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也都有可以乘凉的树荫。
曲沉舟慢吞吞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最后在墙根处坐下，头顶的梧桐花一边盛开一边凋落，地上浅浅地铺了一层。
阳光透过晃动的树冠斑驳地落在身上，不冷也不热。
他太久没有这样闲适的日子，开始还只是试着把身边的梧桐花收集起来，在面前拢成一小堆。
渐渐地，这样重复又简单的事变成一种快乐，他哼着熟悉的调子，开始从四周把掉落的花都捡过来，花堆得越来越高，他走得也越来越远。
又从花架下追回一朵被风卷走的花，他回过身时，看到一只手伸在他面前，手掌上躺着一朵梧桐花。
“世子。”
曲沉舟正要屈膝跪下，被人拉住。
“免跪。”柳重明示意他跟上，来到花堆前面，把手中的花丢下，才问道：“你刚刚在唱什么曲子？”
曲沉舟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哼什么，可思来想去，他能随口哼出的曲子应该也只有那么一个。
“回世子，乡俗小调而已，不知道名字。”
柳重明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透过窗户看他很久了，虽然听不到对方在哼什么，可光看那轻快的步伐，甚至都能感觉到一种自在快乐。
“能不能唱给我听听？”
这口气不是命令，而是请求，并不是柳世子对面一名下奴该有的态度。
这一瞬间，曲沉舟面前站着的人，仿佛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强自镇定的羞涩少年。
他仔细斟酌片刻，才轻声开口：“一更鼓响，三月花开，子规乱啼，小檐飞燕，日日唤东风。换尽天涯色，缓缓归陌上。”
只刹那间，柳重明脸色苍白，如遭雷击。
“二更鼓响，画屏闲展，春梦秋云，醉别西楼，点点又行行。红烛无好计，斜月半倚窗。”
“三更鼓响，百代朝暮，水流花谢，南北歧路，总把春光误。风笛离亭晚，君自向潇湘。”
“世子……”曲沉舟停下，看着柳重明神色有异，心中惊诧，忙伸手去扶：“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从很小的时候起，这首曲子都是他只唱给自己的，自信重明不可能听过，可是上一世里，他想起来唱给重明听的时候，重明也是这样莫名惊诧。
那个时候，重明把他抱得很紧，在耳边一遍遍低语：“沉舟儿，你是我的……”
他曾经追问过那一瞬间的诧异，重明只说到那年生辰的时候再告诉他，当做一个惊喜，可还没等到那个时候，异变突生，自此永隔山海。
“没事，”柳重明按捺着胸口狂乱的心跳：“你……继续唱。”
“四更鼓响，樽前酒冷，栏杆拍遍，高歌相候，多情似无情。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五更鼓响，”曲沉舟心中也有些不安，却仍继续唱了下去：“五更鼓响，珠帘尽湿，雪满天山，云凝万里，纷纷山中客。痛饮有别肠，不用诉离殇。”
柳重明一言不发，踉跄离去。
这一夜注定无法入眠。
他不知道在曲沉舟身后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人，如此大胆又疯狂地将完全不适合当细作的曲沉舟推到他身边。
如果当真有的话，那么这个人比所有人都了解自己，未免太可怕了。
不光清楚他所有的弱点和软肋，连他心中的秘密都知道得如此清楚，包括那个曲子。
除了哥哥，他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起那个曲子，那调子的每一处转折起伏，每一个字，都绝不会错。
没有人教过他，这首歌像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一样，随着年龄越大，越来越清晰，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怪物。
他害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只求助了哥哥。
哥哥在听他唱过一遍后，摸着他的头顶安慰他
——万事冥冥中自有安排，不用害怕，尝试着接受自己。
——很好的曲子，只是太过忧伤，你现在这个年纪还理解不了。
在哥哥的解释下，他才知道，这是一首离别的歌，放歌作别的人是在唱给另一个人听。
那人在门外踟蹰徘徊，久久不舍，从一更天一直站到了五更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个放歌告别的人，却想不起来，他究竟在对谁告别。
哥哥没了之后，他更是从不将心事对人提起，连对白石岩也一样。
石岩虽然与他关系最亲密，他们的想法却常常不同，有过几次争吵后，他便在许多事上不多说。
有时候，石岩于他更像一个鞭策者，为了柳家和白家的未来，督促着他前行。
可这个曲沉舟，却仿佛蛊惑人心的魔鬼一样，怜悯又温柔地抚摸着他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在不知不觉间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理智的警醒屈从于倦怠，他听着外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慢慢地睡去，梦中都是粉白的花。
他端着满满一匣子的梧桐花，忐忑不安地看着对面，那双妖瞳笑出的弧度好看极了：“我喜欢花，也……喜欢你。”
不知是不是与曲沉舟朝夕相处了这些天的原因，这种梦居然不再那样令人心惊肉跳，他在梦里沉迷于那笑容，甚至不想醒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便一直这样不咸不淡地生活着，像是相处了很多年一样，谁也没有去捅破那层疑惑的窗纸。
白天的时间里，柳重明在书房读书，或是见客，曲沉舟便在院子里坐着，或是在卧房里看书。
除了不回答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问题外，他渐渐不再维持刻意的伪装。
优雅的宫中坐姿，餐前规矩的摄衽盥漱，从容不迫的谈吐，都如同生在他身上的尖刺，让柳重明不会再与他靠得太近。
在如今逃不了走不脱的情况下，他唯恐自己又会像从前一样，将柳重明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每次见到柳重明被这尖刺逼退，他又难免口中苦涩。
这日子如蜜糖里拌了黄连，吞下一口，分不出究竟是苦还是甜。
夜幕降临后，两人吃过晚饭，一起回到卧房，有时会喝点茶聊上一晚，有时各自守在纱笼和里间的床上，各做各的事，时不时会说上一句。
时间就这样，像是因为盛夏的到来而变得温柔无比。
柳重明从来以为自己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却没想到对方比他还寡言少语，两人在一起时，反倒是他的话更多一些。
直到不知什么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么自然地喊出“沉舟”，而对方也那么自然地应他，才悚然觉得哪里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对方仿佛一片散发着香气的沼泽，他一点点沉没下去，无法自拔。
梧桐花已经谢了，茂盛的叶子每天都百无聊赖地在空中哗哗作响，曲沉舟无事可做，便讨了些书看。
他看得出柳重明的诧异，也知道对方在惊讶什么——他算是重明的学生，他们喜欢的东西本就十分接近。
在屋檐下翻了两天书，他被叫进了书房里，柳重明没解释什么，他也知道原因。
因为在太阳下看书，容易看坏眼睛，这也是从前他总被批评的地方。
“这么好看的眼睛，坏了太可惜。”
所以重明也不要他总是哭，他很听话，之后有很多年都没有再哭过。
曲沉舟又翻了一页书，不自觉地抬头瞟向书案，却意外与正在看他的目光对视，两人同时转过脸，都尴尬起来。
万幸下人的脚步声打破了尴尬。
柳重明翻开递过来的拜帖，向下人示意：“带他去厢房。”
曲沉舟站起身，跟着下人出了门。
每次有客人的时候，他都需要回避一下，只是这一次，他刚刚来得及走过转角，便听垂花门处有个干净清爽的声音浅浅笑道：“重明，大好时光，不出去走走吗？”
曲沉舟的十指蜷缩如鸡爪，紧紧抠在墙面，在这个声音中，抖如筛糠。
转角的那一边，柳重明已迎下台阶，拱手将人向里请：“王爷来得好快，我还正打算去门外迎接。”
“重明，这么客气可就见外了。”
两人说笑的声音进了门，只留曲沉舟努力地用手撑着墙，才没有让自己失控。
这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声音。
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重明的大军已经将京城围了半月有余，宫门摇摇欲坠，宫中满是惶恐焦虑。
除了观星阁中。
他艰难地扶着墙，到底没能撑住，慢慢滑跪在地，拼命地抱住头。
像是为了保护自己一样，重生回来之后，许多记忆都被刻意锁闭起来，像是只要他不去看不去想，那段不堪的过去就不曾发生过。
可如今那道紧缩的大门被这个可怕的声音再次撞开。
他不可能不记得。
痛到抽搐，甚至听不见耳边浑浊的喘息。
他在屈辱中睁着眼睛，半张脸都浸在被泪汗濡湿的床褥中，死死咬着堵在口中的麻布，一声不吭地看着远处的柜子。
柜子上摆着八宝玲珑盒，支撑着他悬于一线的意识。
仿佛被侵犯的身体不过是个死去的皮囊。
在他身后的那个声音如淬了毒的蜂刺，笑中带恨。
“曲司天，你心心念念的重明就在不远处了，要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
“他知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放浪的样子？他比朕更熟悉你的身体吗？”
“朕和柳重明，你更喜欢哪个？”
“对了，你现在不能说话。”
那人毫不怜惜地一次次将他冲撞在床头：“我也不敢让你说话，只是你知道了这么多秘密，会不会有人听呢？”
“你处心积虑害我，难道以为柳重明会感谢你？会放过你吗？”
“我告诉你，他早在阵前立誓，要用你曲司天的血祭奠亡魂，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我会替你好好看着，看他会怎么对你这样恶贯满盈的恩人。”
那声音在极度愉悦的快乐中喘息着，疯狂大笑。
“你该为他祈祷，祈祷他不敢对我如何，否则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曲沉舟蹲坐在墙根，浑身颤抖着，那放肆的笑声如蚀骨的剧毒在反复啃咬。
曾经的他是怎样的污秽，仿佛陷在逃不出的泥潭里，可在那如漆黑的深潭中，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嘶叫——他不能死，恶鬼还在重明身边游荡，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去死！
他将一只手塞在嘴里死死咬住，疼痛和血的腥味克制着他不会放声尖叫，可这声音带来的梦魇如藤蔓般死死缠绕着他，连身旁的一切都远去一般。
“沉舟……沉舟……”
在无限的缥缈中，有人像在云端唤他，起初还只是叫他的名字，很快又抓住他插在头发中的双手。
“沉舟！”
柳重明送走客人后，听下人说这边出了状况，却没料到会见到这样慌乱无措的曲沉舟。
明明在他印象中，这孩子只要还清醒着，就始终从容冷静，断不会这样失态。
连被他强迫抬起的目光中都失去神采，仿佛濒死前的绝望。
就像那个曾经面对哥哥尸体的自己，被歇斯底里充斥，却无力发出半点悲痛的声音。
他看着这双失神的妖瞳，像是能听到绝望后面的声音——救我……救我……
也许是这双干净的眼中含了太多的乞求，柳重明仿佛被一柄利刃突然穿透心脏，眼眶红透，小心地伸出手。
“沉舟……”
他俯下身，将那个瑟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裹在怀里，在下人惊诧的目光中，将人抱起来。
书房的功课还等着他去做，可在这一天之后的时间里，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问，只抱着如受惊小兽般的小少年坐在床上，一边慢慢摇晃，一边轻轻哼着歌。
“一更鼓响，三月花开，子规乱啼，小檐飞燕，日日唤东风。换尽天涯色，缓缓归陌上……”
他想不出来因为什么原因。
也许只因为这孩子需要一个拥抱，而他正好也愿意给。

第26章 指引
这一夜，曲沉舟一直睁着眼睛。
瞳孔中仿佛失去焦距，怔怔地听柳重明哼着熟悉的歌，泪痕从眼角直流到腮边，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睡去。
再次醒来的曲沉舟对此事绝口不提，却也像换了个人一样，在柳重明面前更不再刻意掩饰自己。
他会与柳重明读同样的书，点评解读，甚至还会时不时提起朝中诸人的品性良莠，如数家珍。
听得柳重明惊掉下巴，差点以为他因为受了大刺激，怕是鬼上了身。
可细听下来，许多话又不是空穴来风
——如今尚在大理寺只做到刑部推丞的凌河，若有贵人相助，假以时日，当为良才。
柳重明也曾注意到这个人，却并未用过太多心思，可听曲沉舟的话，似乎是在暗示他，此人可招揽。
——门下给事中格局狭窄，易被人利用。
父亲虽在朝中也任要职，本身却沉默，更少说人是非，可柳重明却在私下闲谈时，听父亲提到过一次这人。
——当年被皇上金殿钦点的容探花，如今被流放在外，若能得此人，凌河便也不远了。
越来越多的话，越来越由不得柳重明不信。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已经绝望到快要放弃时，终于有人牵起他的手，指给他看无数曲折后面狭窄的一道光。
他不知道曲沉舟究竟是谁，却知道这个人当真……像是生来便盘踞在自己的死穴上。
再回到侯府与家人一同用晚餐时，父亲照例问了他的功课，也着意夸了他几句，说他最近写的几篇策论文章较之从前，少了些偏激，多了些圆润，成熟许多，值得褒奖。
柳重明心中一跳，若不是父亲提起，他居然没发现自己这样的变化。
柳维正的惊诧比柳重明只多不少。
自从长子故去后，这个儿子便仿佛失去了牵引的风筝，只靠着一点倔强起起落落，看似拼尽全力，却始终找不准方向。
他拗不过儿子，只能让人搬去别院，虽然明里暗里多次指点，可心性不变的话，笔下的文章是不会变的。
几次让儿子搬回来，最后也以吵得不可开交告一段落。
如今察觉到儿子身上耸立的倒刺在不经意间柔软下去，由不得他又是惊讶又是欣慰。
饭桌上，柳夫人还是像从前一样唠叨，不停地在责怪别人，柳清池也仍然神色淡漠，柳重明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抽身离开。
今天下午，在送他出门时，那个人像是不经意般对他说——吵闹喧嚣，爱恨交错，才是该有的烟火气。
说的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吧。
在絮絮叨叨中，柳夫人从丫鬟手中接了食盒递给他。
里面装着的都是他喜欢的东西，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玫瑰酥，甜雪面，四甜蜜饯。
他犹豫一下，又把食盒推回去。
“娘，有没有咸味的点心？”
白石岩匆匆进入书房时，没看到柳重明在，只见到一个瘦小的背影在书架前，正踮着脚从最上层抽出两本书来。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身看过来，见到是他，忙跪倒在地：“见过白将军。”
“谁让你在这儿的？！”白石岩呵斥一声：“出去！”
曲沉舟默默叩首，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世子呢？”
“回白将军，世子爷说小睡片刻，一会儿就来。”
白石岩蹙着眉头审视曲沉舟，又打量着书房，明显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以他对重明的了解，书房是极其重要的地方，连石磊过来时，都不被允许单独进入书房，怎么会毫无戒备地让区区下奴在这里？
而且眼下这书房里的布置，像是与他之前来时不太一样。
他环顾四周，很快发现，除了重明常用的书案和待客的几把座椅外，在书架不远处又摆放了一套简单的桌椅，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这由不得他不心中警铃大作。
自从听了方无恙的话，他也来看过了，本来只当是来看重明的笑话，而且世家公子养些娈|童来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重明都这个年纪，早就不该过得像苦行僧一样。
所以重明有快两个月没与他见面，他也没当回事，刚开荤的人难免会沉迷一段时间，等玩腻了就好了。
更何况重明本身就是做事很有分寸的人。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他意料之外的，能给予出入书房这么高的信任和自由，要么就是这下奴在说谎，要么就是重明哪里出了问题。
玩乐是一回事，沉迷的话就是另一回事。
他沉着脸不发话，曲沉舟也跪着不能起，直到柳重明听下人通禀匆匆赶来。
“沉舟，你先出去。”
曲沉舟应声退下，可这一声却让白石岩面色沉重起来：“重明，你叫他什么？”
“他就是这个名字，你希望我叫他什么？”柳重明反问：“叫小怪物吗？”
“你去休息的时候，让他自己在这儿的？”
柳重明明白他的疑惑，坦然回答：“是，我让他在这里自己找些书看。”
“你是不是疯了？”白石岩不敢相信：“这地方你连石磊和清池都不让单独来，他有什么资格？”
“重要的东西我自然已经收好，不会让他找到。”
“重明！”白石岩被这漫不经心的回答激怒：“我明白，你以前没碰过别人，刚尝了鲜，吃块肉就觉得香，想着宠爱他，但孰轻孰重你该知道分寸。”
柳重明从容在书案边坐下：“我没碰他。”
“没碰？”白石岩瞪大眼睛：“他不是住在你那屋？”
“是，但是我没碰他。”
白石岩的神色凝重：“重明，快两个月了，你碰都没碰他？还被他搞得神魂颠倒，脑子这么糊涂？”
“我没有糊涂，”柳重明反驳着，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许多事仿佛都身不由己：“石岩，你该知道，我带他回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把他搞上床的。”
白石岩瞪圆了眼睛，第一次听到柳重明这么自然地说出“搞上床”三个字，这是从前想都没想过的，可眼下这个变化已经不算什么值得提的大事。
“那你既然已经这么信任他，是把他的所有事都搞明白了？”
柳重明摇头，不光没有搞明白，反而越来越糊涂，疑点越来越多，可他也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必然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会害他。
“石岩，他的事我稍后自然会给你个交代，你今天是跟我吵架来的？”
虽然知道这是对方在四两拨千斤，但柳重明的承诺一向算数，白石岩也不好跟他多争什么，他今天的确是有别的要事，而且与那个孩子也有关。
“方无恙从奇晟楼弄来了别的东西，他怕别人再翻到这些记录，直接把册子给你拿来了，”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自己看看。”
柳重明一页页翻开，细看过去，他最近嘱咐方无恙调查的只有那么一件事。
“从六岁到九岁里，共卜卦一百一十九次，无结果七十一次，”他轻声念着：“凶卦三十次，吉卦十八次，四十八次结果。”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猛撞一下，有些什么结果是他不想去猜测的：“都应验了？”
“不是每个人都回来过，不过吉卦里回头了五个人，凶卦里四个，都应验了。”
“一半都不到，随便蒙都比这个准。”
“那如果我说，除了这九个人，方无恙又追查到了七个，都应验了呢？”
白石岩看着他，把他不敢想的猜测说了出来：“四十八次里有十六次，而且不是点头摇头这样含糊的话，有谁能做得到？重明，你总不信这些东西，说子不语乱力乱神，现在想说点什么？”
“你想说什么？”
“重明，”白石岩眉头轻轻一跳：“你在问我，还是在袒护他？”
柳重明把册子又翻了翻，丢在桌上。
“石岩，有些事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这些时日里，他一直在我眼皮下生活，我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未卜先知，而且若是当真有这样的本事，他怎么还会陷在这个处境？有谁是甘心为奴的？”
“重明，你是真的糊涂还是在考我？”白石岩差点被他气笑。
“你之前跟我提的那几个问题，如果他当真知道别人接下来的行动，说明你的一举一动可能就在他的算计中，他知道你会从潘赫那里救他，他也知道怎么才能靠近你！他究竟是甘心为奴，还是为了靠近你呢？”
“太玄了，我不信，现在局势未定，姐姐如果始终无所出，我不过就是个旁观者，犯不着人费这么大心思。”柳重明平静地重复一遍。
“石岩，就算是鬼神，也有自己的法度和约束，他如果真的无所不知，多得是方法接近我，犯不着这样自讨苦吃。”
白石岩素来说不过他，也回答不了这些疑问，跟他对视半晌，伸手去摸他的脉搏：“重明，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之前重明就问过巫蛊之术的事，这次过来，他发现重明整个人都像不太对劲，明明之前说怀疑对方的是重明，可现在话里话外维护对方的也是重明。
在他手下的脉象平稳有力。
“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重明也并不是不注意这些事，据他所知，巫蛊之术必然需要通过什么灵媒。
可曲沉舟被带来的时候，连一件遮羞的衣服都没有，吃穿住用都是他这里的，哪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做灵媒。
如果勉强说有的话，也只有那首仿佛带着魔力的曲子了。
他拍了拍好友的肩：“不放心的话，改天我跟你一起去一趟南路禅院，听听住持的说法。”
得了这承诺，白石岩终于放下心来，不再追问。
“好，另外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数，我听说你这两个月都没怎么出门？”
“嗯。”柳重明也是今天见到白石岩，才意识到自己过了很久隐居般的生活，像是山中误入迷途的书生，在无忧无虑的幻境中乐不思蜀，忘了自己该去的路。
“你还说你没被他迷得……”
“行了，只是最近忙而已，”不等白石岩的责备出口，柳重明先发了话：“走，好久没跟你们聚聚了，出去喝点酒。”
白石岩当然乐不得他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书房外，曲沉舟已经自觉地把地上的落叶都扫干净，见两人从书房里出来，便跪在青石小路边。
柳重明与他擦肩而过，习惯性地拉他起来，本来已经咽下的嘱咐，在一对视中又忍不住脱口而出。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早点睡吧。”
在白石岩诧异又担忧的目光中，柳重明松开他的手，飞快离去。
曲沉舟默默看着他们离开。
在这两个月里，沉迷于温柔乡里的人，不是只有柳重明一个人。
他刚来时一味求死的心早被消磨得半点不剩，甚至内心有极小的渴望，能够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一直生活下去，不论要他做什么。
虽然听不清书房里究竟在争吵什么，他也能想到。
上一世里，自他学成离开晋西书院后，柳重明为了他入仕为官，借着安定侯世子的身份和柳贵妃的缘故，能经常进宫见他。
那个时候，白石岩也曾同时提醒他们两个，不应该距离太近，上面的有心人会生疑。
可是情难自已。
这一次，白石岩应该也是在提醒柳重明，不要这样呵护他这样来历不明的人。
他又该如何是好。
柳重明不在的时候，时间好像变得比之前难熬，他坐在廊下看了几页书，有下人过来叫他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饭。
他欠身应了，不经意抬眼间，心中忽然咯噔一声。
在那下人身上悬着似吉却凶的卦言——柳夫人重赏。
这是重明的别院下人，为什么会被柳夫人打赏？他心中狂跳，能想到的答案都令人不安。
重明就算整饬过院内下人，可柳夫人毕竟是柳家主母，难免会有下人……
柳夫人要来别院了？还是已经到了别院？
从前他和重明少不经事，以为两人已经在遮遮掩掩下足够隐蔽，却不知道原来是活在许多人的眼皮底下。
他在宫中朝会上只见过柳夫人一次，从那厌恶的眼神中，也大概知道了对方的态度。
身为司天官时尚且如此，现在这样的他，自然是不允许出现在重明的别院中，更别说与重明同住在同一间屋中。
他几乎想也不想，突然跳起来，转身就要逃走，却在下一刻被那下人飞扑着抱住了双腿。
两人一起从廊下滚到了地面上。
还不等他狼狈地从那人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四周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有响亮的声音响起。
“夫人，就是他！”

第27章 年少
白石岩发现，柳重明真的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变了许多。
从前的重明从来不会跟他来这种地方。
他们本打算约几个好友，去熟悉的地方喝酒看戏，地方都已经定好了，路过欢意楼时，他突发奇想拉人进去。
什么“没碰过”。
他根本不信柳重明说的话，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人已经放在屋里睡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碰？
重明脸皮薄而已，他也不去戳穿。
而且平心而论，如果不去看脸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小曲哥长得还是相当标致的，养一养也许会出色得耀眼。
他不介意重明屋里有什么人，也犯不着像个老妈子似的管这种事，他介意的是重明太把人放在心上，迷了心智。
不管是因为小曲哥床技好还是骨子媚，重明现在这个样子都不对劲。
既然已经破了戒，不如出来玩个痛快，也开开眼界，免得被区区一个下奴圈得动不了身。
他原本只是试着提议一下，没想到柳重明踟蹰犹豫了片刻，当真同意了。
这欢意楼本就是柳重明名下的铺面，跟杜权的春庆楼一样，光听这名字就能知道做的是什么生意，这种生意也是大虞允许的。
楼里一半是女子，一半是小倌，大堂中客来客往，好不热闹。
他们没有走大堂过来，而是从后面的楼梯上到厢房里。管事的见东家居然破天荒地来一次，喜不自胜，殷勤至极。
这种场合下柳重明必然是半个字也不肯说，白石岩打发老鸨去找几个好的过来陪酒，便关了厢房的门。
没人敢怠慢东家，找来的人无论男女都齐整清秀，并没什么令人生厌的风尘气，怯生生的，惹人怜爱。
白石岩点点其中一个，那人乖巧地上前一步，跪倒在二人面前。
“重明，这个怎么样，气色娇弱，脸型端正，眼睛干净，是不是你喜欢的样子？”
柳重明抿了一口茶，在袅袅的热气中低头看着脚边的少年。
在石岩向他建议来这里的时候，他就知道石岩在想什么。
他肯进来，并不是真的因为同住了两个月，对曲沉舟真的有什么非分的想法，而是那个羞于启齿的梦。
他又梦见了。
那么亲密的唇齿交濡，那么迫切的拥抱，在暗不见光的地方，他们耳鬓厮磨，身上只有彼此的温度。
那个像是吃不住一点劲的人在他怀里无声地流着眼泪，由他肆意索取，一直默默无声，只在他发狠用力时，从喉间发出极轻的呻|吟。
“弄疼你了吗？”他的声音极尽小心温柔，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想要刺穿对方，想要把对方揉碎他骨肉里。
交缠在他颈间的双手更紧地搂紧他，带着哽咽的低语在耳边，被撞得破碎成一片片。
“重明……重明……”
一场酣畅后，他才从梦中汗津津地醒来，额头都是汗，又是濡湿一片。
起来换衣服的时候，他忍不住掌着灯去了外间。
纱笼里的人还在沉睡，面容平和，漆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脸色越发白皙，若是没有脸上那么多道伤口，活脱脱就是与他交欢那人少年时的模样。
在那一瞬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动同时涌上心头。
他想不顾一切地撕裂吞吃下这个人，想看曲沉舟会不会也露出那个人一样的神情，无声地忍耐着，只用婆娑的泪眼看着他。
他也想一刀砍下，彻底结束纠缠自己的噩梦。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却知道自己真的已经病入膏肓，他的确需要另一个人，来把他拔|出去。
白石岩见他不说话，又换了个人过来，乍一看，也有一两分曲沉舟的神韵。
“这个也不行？那……”
“就他了。”柳重明打断他的话，草草点头：“不用换了。”
那少年没料到天大的好事落在自己身上，欣喜抬头，见白石岩对他肯定地点头，小心地膝行上前，将怀里的绸布展开，将打了结的一头双手奉过头顶。
“拿着，”白石岩解释：“他会带你去他房里。”
“不用，”柳重明不悦地起身，这牵着两人的绸布令他想起结发连理的婚约，他只是想看看而已：“带路。”
柳重明第一次进这种房间，为了免得露怯，趁着房里没人，绕着四面墙走了一圈。
墙上贴了几幅毫不掩饰的春宫图，大胆得他不好意思去细看，便将抽屉柜子翻了翻，基本上都是些助兴的东西。
他拿着一副枷锁纳闷。
这里虽然是他名下的欢场，可并不是他打理的。他不清楚是所有欢场里都是这般布设，放了这些东西，还是每家的特色。
把这种东西用在床帏中？
他脸上有点燥热，不敢太深想，却控制不住又往抽屉里看，不知什么药膏发出甜腻的味道，将抽屉里样式古怪的珠子套子也熏得香甜。
正一样样翻着，门响了一声，收拾停当清洗干净的少年怯生生地出现在门口。
“世子，”少年垂下眼睛，将手抚在腰侧衣带上：“您是喜欢自己动手，还是我来脱？”
柳重明头皮一阵阵发麻，直窜到脊背上，佯作镇定地坐回床上：“给我倒杯水，你自己脱，脱得慢些。”
捂着清凉的茶杯，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见对方在逆光中背对着自己，微微侧着脸，伸手解开了第一道衣带。
柔软的衣袖滑落了半身，中衣尚在，却带着露出了一截光洁的肩。
柳重明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该这么草率地进来。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硬着头皮跟白石岩较劲，还是跟梦里的自己过不去，抑或是因为梦中做了那件事，年轻的身体也由不得自己地蠢蠢欲动。
他胡思乱想间，那少年轻轻旋身，衣袂飞起，拂过的风中仿佛都带着令人迷醉的香气，不浓不淡，如同三月桃花在馨风中弥散的味道。
另外半身衣袖随着这一转身，也滑落下来。
这个姿势怎么这么好看。
柳重明怔怔地盯着，居然忍不住想起前几日，他从外面回来时，赶上纱笼中的人要躺下，正背对着他脱下外衫。
披在肩上的乌发被拢去前面，露出一段柔软的后脖。
虽然中衣还松松地罩在身上，可灯光下能朦胧地看见清瘦身形的剪影，还有背后隆起的蝴蝶骨。
听到他进门的脚步声，那双妖瞳回头看了一眼，平静如高山白雪，可也只这一眼，令他心头乱得好久没有睡着。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不知道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想起来曲沉舟。
自己真是着了魔？
他这一发愣的工夫，少年已经褪去了中衣和绸裤，只留一件亵裤，而后跪在不远的地方，慢慢膝行过来，伏在他腿上。
柳重明的脸红了，想也不想，转身从床上拽了被子过来，一把将人裹住，横着抱起来丢去床上。
少年在被子里规矩地躺好，却半晌没见有什么动静，忍不住叫了一声：“世子？”
柳重明背对着，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到了这个地步，他才分清楚，他真正关注的不是做这件事，而是跟他做这件事的人。
“世子？”
白嫩的手指尝试着抚上了他的后领，打算绕到前面去扯开了衣带。
柳重明一把将人推开，夺门而出，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嘴里出来一样。不用照镜子也能想到，他现在一定脸色苍白，狼狈至极。
幸亏这间房分了里外两进，再向外才通向他们刚才的厢房，否则让白石岩看到他这个样子，还不知道会说什么。
在窗边冷静片刻，脑中的轰鸣渐渐退下，外面的声音重新聚拢而来，他清楚地听到有人在跟走廊里跟白石岩在说话，是他熟悉的声音。
“白将军，世子爷在哪里，烦请告知，我真的有要事……”
“佘管家，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当真要把你家世子爷从床上叫起来？”
他一掌推开门：“什么事？！”
佘管家看见了救星，也顾不上白石岩黑沉的脸色，忙哆嗦着奔过来：“世子爷，您走之后，夫人过来别院了！”
柳重明心中一惊：“她来干什么？”
他搬出来的时候就跟娘吵过一架，娘起初动不动就过来干扰他的生活，他找了父亲帮忙解决，才终于安静了这么几年。
虽然自信自己院子里的人绝不会对外多嘴多舌，可一想到留在家里的人，他忍不住心惊肉跳。
“夫人来了之后，直接找人把小曲哥绑起来了，我看情况不好，就赶快出来找您。”
佘管家这段时间一直被指派照顾曲沉舟，对那孩子不可能不上心：“您快回去看看吧，我怕晚了的话……”
“石岩，”柳重明不等说完，便匆匆向白石岩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去，改天再去找你。”
白石岩伸开一只手，拦住他的去路：“重明，你家里的事，我没有资格插手，只想提醒你一下，玩物丧志，更别说你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别忘了，你是安定侯世子。”
——白柳两家的将来都要靠你。
柳重明现在不想去考虑这些，他知道娘歇斯底里起来是什么样子，这次来他别院，不知道娘究竟会做什么。
曲沉舟毕竟不是他们家的人，就算要处置，也该有所顾虑吧。
可当他匆匆赶回别院时，只一眼，怒火便几乎顶破了天灵盖。
在花厅外的院子里，曲沉舟被人牢牢按着跪在地上，一根布带勒在口中，让他发不出声音来。
在他面前的一人拿着匕首，将他的脸割得鲜血淋漓。

第28章 分离
又是一刀，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火烧火燎的疼，像被人把头塞在火里灼烤。
血从额头流下来，糊得眼睛也睁不开。
曲沉舟想用尽全力去挣扎，可不知有几只手扯住他的头发，连摇一摇头的动作都做不了。
后腰处始终没能合拢的伤口在疼，胸口也有些闷。
刚刚那些人踹在胸前的力道毫不收敛，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吐血。
恍惚之中，所有束缚的力量都突然消失，他蓦地软倒在地上，听到有人在头顶咆哮。
紧跟着是女人尖细高亢的声音拼了命地往耳朵里钻，很像，很像当年宁王失势时，皇后娘娘歇斯底里的哭叫。
“重明！我允许你搬出来住，不是让你在房里藏这么个小畜生！”
“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要两碗糖蒸酥酪，还要咸味点心，是不是都为了他！”
“我是你娘，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体贴过？啊？”
“你想要几个陪房侍婢都行，男人就是不行！”
“他是哪家的贱奴？给我还回去！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他被人打横抱起来，那个尖细的声音挡在他们的路上：“给我把他丢下！”
“这是我的地方，他是我的人，”柳重明的声音满含着怒气，却一字一句的，像是要把话钉到对方脑中：“你想动他，也要问我同不同意！”
“我是你娘！你就这么对我说话！”柳夫人尖叫。
“你是我娘，所以我没有马上赶你出去，但是也请你尊重我，没有我的允许，别再来干涉我的事。”
“柳重明！”柳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许你碰这种脏东西！给我放下！”
曲沉舟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人扑上来在跟人争抢他，四周乱成一团，最清晰的，是柳重明的暴喝。
“来人，送夫人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让她进来！”
柳夫人歇斯底里的哭骂远去，一切吵闹渐渐平息。
抱着他的人小跑起来，很快将他平放在床上。
他想要努力地睁开被|干涸的血黏住的眼睛，有人将手放在额头上，轻声吩咐：“先别睁。”
捆住手的绳索被解开，然后是勒在嘴里的布带，温湿的毛巾耐心地点在脸上，一点点擦去四处流开的血，最后搭在眼睛上，慢慢融化凝结的血块。
府医也站在床边，一面打开药箱，一面问道：“世子爷，下面的事还是我来吧。”
柳重明起身让开，看着府医将曲沉舟的衣服脱下，只留一层薄薄的亵裤，想到了什么，将脸微微侧过去片刻，又忍不住转回来，仔细地看着府医的动作。
“世子不用担心，身上都是外伤而已，并不是很重，”府医按了按前胸的一片淤青，下了几枚针：“里面没有淤血，谢天谢地，骨头也没断，还好还好，只是……”
他小心地看着柳重明的脸色：“世子，该怎么用药呢？”
上次他提议用玉麟膏的时候，被世子一口拒绝了，所以也搞不明白世子到底是要这人死还是活，还是吊着一口气就好。
“用最好的。”
府医放下心来，将曲沉舟全身都细细检查一遍，上了药，才将盖在眼睛上的毛巾重新弄湿，擦去脸上涌出的血迹。
“世子，小曲哥脸上的这疤，”府医用指尖压一压伤口，才确认：“当初伤口没有用药好好处理，应当只是撒了些草木灰，脓血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就这么硬是长好了。脏东西都裹在皮肤下面，难怪会鼓起来那么高。”
柳重明听出来话里的意思，忙俯身看过来，果然见府医指尖上沾着的血里，黄白的污秽中混着极小的黑点。
“您的意思是……”
“这几刀，疼是疼些，小曲哥也算因祸得福，现在把里面的脏东西取干净，再用些玉麟膏，这脸也许还有指望救回来。”
“真的能好？”柳重明又惊又喜。
“还不敢确定，要等用起药来，看看效果才能知道。”
一整天的阴郁心情终于因为这几句话晴朗起来。
送走府医后，他转身去内间抽屉里取了药，习武时常有磕碰损伤，他卧房里也会常备着玉麟膏。
坐回纱笼时，那双妖瞳已经睁开，黏在眼睛上的血块都被清洗干净。
在这目光里，柳重明竟平生出一种愧疚，今天如果不是他去欢意楼逗留了那么长时间，也不会让母亲钻了这个空子，让人平白吃这么多苦。
他在欢意楼里看着身姿妩媚的少年宽衣解带时，曲沉舟正经历着什么？
“抱歉……”
曲沉舟轻声开口，倒让他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您跟夫人吵架了……”
“不提她，”柳重明简单带过，即使没有今天这事，母亲也热衷于插手他别的事，吵起来本就是家常便饭：“你别动，我给你脸上涂点药，会有一点疼，忍一下。”
他沾了玉麟膏的手指被人挡住。
“不用……”
“不会特别疼，”柳重明难得有这样的耐心，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会变得这么轻柔，像在哄着不肯吃药的小孩子：“肯定不会有别的伤口那么疼，忍一忍。”
“谢世子好意。”曲沉舟慢慢推开面前的手：“不用了。”
他自然知道玉麟膏能治好他的脸，在上一世里，就是重明为他想尽一切办法，最后请专门行走在柳贵妃宫中的御医重新划开他的伤口，用玉麟膏治好的。
“怎么？”
“我的脸被治好的话，”曲沉舟仰面看着轻薄细软的纱帘——这里很快就不再属于他了，轻声说：“之后再回到奇晟楼里，恐怕日子会不好过……”
这话如三伏天里兜头一瓢冰水，把柳重明激得一个冷颤，这才反应过来，曲沉舟不是他的，那奴环上的主人，是杜权。
若是曲沉舟死了也就罢了，若是还活着，早晚要归还回去。
有一瞬间，他突然想让曲沉舟假死过去，从此改头换面，以另一个身份活着，可这双眼睛却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只能生活在不见人的地方。
他几次想开口问——肯不肯为他，留下，留在他身边，不再见别人，可白石岩的提醒又几次将他唤醒。
难道他真的在不知不觉中中了蛊毒而不自知吗？
“曲沉舟，你……有没有为自己挣扎过？”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缥缈，也不知道这话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
“有过，”曲沉舟很快回答，抬手碰了一下脸，刚刚擦干净的地方又有血流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柳重明的脸上，平静地回答：“只是失败了而已。”
杜权带着一脸假笑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柳重明没有一丝意外。
在曲沉舟的帮忙指认下，他又一次整顿了内院的人。
他的人不会将这些事说出去，母亲那边却会，也许还会添油加醋地强调他对那名小下奴的宠爱。
对于世家贵公子来说，这种带着旖旎气息的传闻不会对身份有任何影响，可杜权那边却不可能不借着这个机会生事，这后面也许还有柳夫人在撑腰。
这几天里，他和曲沉舟谁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仍然像从前一样，读书，闲聊，喝茶，拾花，有时还会手谈一局。
他看得出来，曲沉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考虑长远，进退有度，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非常有分寸。
所以每次想起那个在街上狂奔逃跑的身影，想起跪在那里的少年执拗地摇头不肯说话，想起那声平静的“只是失败了而已”，就仿佛有一只大手扼住喉咙，呼吸困难。
一直到将人交到杜权手里，他也到底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关于那些仪态，关于谈吐，关于身世，关于卜卦，也许是他手段不够，真的逼问不出来，也许是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杜权领到了人也不肯走，反倒殷勤地笑着，与柳重明东拉西扯：“世子爷，小曲哥伺候得还好吗，您可满意？”
“嗯。”
柳重明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对这样最忌讳的话，轻描淡写地就承认了。
外面已经谣传成那个样子，他如果再否认，不知道杜权回去会怎么对沉舟。
“那就好，”杜权脸上笑出一朵花，把曲沉舟拉过来夸赞：“还是世子有眼光，之前就有不少客人问起过小曲哥，我都没肯，他身子可干净着呢，我就知道他早晚会遇到贵客。”
像是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曲沉舟缓缓抬起目光，在柳重明眼中像是又看到那句问话。
“有没有为自己挣扎过？”
他自然有过，最后落得悬尸示众的下场，不过……也算是求仁得仁。
杜权几次话里有话，见柳重明都只是简单应着，只得作罢，回头打量曲沉舟，呵斥一声：“沉舟，世子爷宠你是福气，你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脱了。”
柳重明一惊，见曲沉舟停了片刻，居然真的先除下腰封，又慢慢脱下外衫。
“这是在做什么？！”
杜权忙为他解释：“世子爷有所不知，大虞律法，他们穿不得这么好的绸缎，走在街上，官差会责罚的。”
曲沉舟始终没有抬眼看他，忍着羞耻，脱去长衫外裤，只是将手放在亵裤腰带上时，停了片刻，扭过脸去。
这样的狼狈不堪，并不想让重明看到。
身后的人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他踉跄两步，跪在地上，一横心，扯开了腰带。
“杜权。”
他听到了柳重明的声音。
杜权忙向那边挥了挥手，示意停一下，又几步跑上来，陪笑着问：“世子爷还有吩咐？”
“来人，去取三百两来。”
杜权喜笑颜开，他夸耀、为难曲沉舟，等的就是这个，一面笑一面说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杜掌柜，这是赏你的。”柳重明盯着跪在地上的身影，广袖掩盖下的手忍不住攥了起来。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口不择言地为自己编派这种事：“小曲哥伺候得不错，我很满意，这是赏你的。”
“自然，自然。”
有了银子，最后一条遮羞的亵裤便被恩准留下，一旁的人递过包袱，让曲沉舟换一身粗布麻衣，又将一根绳子穿过他手腕上的奴环。
杜权接了银子，脸上笑开花，殷勤道：“世子以后常来奇晟楼喝茶啊。”
“嗯，”柳重明漫不经心应着：“好好照顾他，我改天再去看他。”
再没有什么挽留的借口，他只能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
“沉舟……”
不知是听到他的低语，还是别的什么，在消失在门口处之前，曲沉舟停了停脚，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而后离去。

第29章 胎记
有了柳重明的那句话，曲沉舟回到奇晟楼后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杜权甚至单独给他找了个小房间，撤去多年没有更换过的被褥，换上了一套半新不旧的，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
来送被褥的人是个爱聊天的，从他的絮絮叨叨里，曲沉舟多知道了一件事。
在他回来之后，柳世子又派人送来二百两银子，来人对杜权转达了世子的话——小曲哥腰上的烙痕还没有长好，再送去管制司的话，怕会伤了身子，缓缓再说，如果有谁有异议，去找世子说。
他没想到连这样的小事，重明都会记得。
这体贴的好意，就像从树上跌落到手心里的花，不敢握紧，也不舍得放开。
夜里辗转的时候，手指会忍不住摸上后腰的伤疤，那里已经开始渐渐收口痊愈。
他别处的伤口都好得比常人还要快，只有这里，像是一处命门一样。
自记事时起，那里便印着奴痕，长身体的时候，每过几年还要去重烙一次，每次都是鬼门关上走一遭。
他从来都恨不能把那里的肉剜出来。
可林管事告诉过他，那里本来是一处胎记，乍看起来，那形状像是一只在烈火中振翅的鸟。
他自己看不到那里，可重明曾经细细地吻过，还戏谑地说，那胎记怎么看起来像是书中画的上古重明鸟呢？
——你带着重明鸟的胎记而来，正应了我的名字，看来你生来便注定是我的。
那些海誓山盟啊……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都是前世的事了，忘了吧。
杜权的耐心总是有限的，半个月过去也没见到柳世子再来临幸，曲沉舟又被赶出去，仍然在楼里打杂帮工。
卜卦的事却再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了。
自从被江行之的话提醒后，杜权便彻底明白自己被蒙骗了这许多年，重新把卜卦的牌子挂了出去。
可曲沉舟自然仍然是死不开口，杜权怕柳重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把人往死里打，人拿在手里，却像落了灰的豆腐。
两边就此陷入胶着，曲沉舟没有权利拒绝被带出去卜卦，杜权也只能指望着偶尔捡个漏，更盼望的是什么时候世子爷能再看这边一眼。
可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曲沉舟再没见过柳重明，那两个月淡淡的日子仿佛一个朦胧温柔的梦境，醒来之后，连一点温度都没有留下。
他的生活回到了最初的轨道，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样心如止水。
柳重明觉得自己的日子越来越莫名其妙地糟糕。
本来以为在将人送走之前已经有许多心理准备，他也独自生活了好几年，无所谓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可晚上回到卧房时，又觉得似乎哪里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躺在床上看不到外面，渐渐地倒也平静下来。
只是读到“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忽然有了感慨，想与人切磋讨论，一声“沉舟”脱口而出，才发现没有人回答。
也再不会有人回答。
在纱笼里的枕边只留下他用过的半瓶玉麟膏，曲沉舟当真一滴也没有碰。
梧桐花的花期过了，他看着下人把绿色的叶子混在灰色的土里，一起扫出去，没有人爱惜地把它们埋起来，廊下也没有人拢着花，在和煦的阳光下安然睡着。
他们喜欢看的书有许多都是一样的，他随手抽出一本来读时，夹成薄薄一片的干花落下来，轻柔地拂过手背。
柳重明崩溃地摔了那本书。
不过是短短两个月，他觉得自己当真是无可救药，四处无时无刻不是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他不敢再在别院久留，重新呼朋唤友继续应酬，却发现事情更不是他想的那么好。
石岩固然关心他，了解他，他们的想法却在许多地方大相径庭，方无恙与他本就不是同路人，其他人更是不必多说。
他坐在热闹的酒宴中，听着身旁起此彼伏的笑闹声，仿佛又看到那尚带着稚嫩的手指夹着黑子落下，轻声地说：“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大患也。”
有了坊间的那些风流传言，同席的朋友们多了别的话题，起初只是试探性地聊起风月，之后见他不说什么，渐渐更大胆了些，开始百无禁忌地聊起那些事。
再后来，便有伶俐的小倌被召来，出现在他们的酒宴中。
他的膝头上也坐过许多人，揽过许多柔软的腰身，那些小倌笑意盈然，在四周的起哄声中，就着他的手饮下一杯杯酒。
故意没有及时吞下的酒从小倌唇边溢出，沾湿了前襟，单薄的衣料下透出分明的锁骨。
他手臂中搂着不盈一握的纤腰，瞧着那些脖颈和锁骨，更清楚了一件事——怕是当真没有人能取代那个身影了。
柳重明不是没去过奇晟楼，却只是让人打点了后院的守门下人，从后门进去，默默地站在隐蔽的地方。
在几丈开外的水井边，那个少年不知又犯了什么错，脚上套着一副锈迹斑斑的枷镣，正跪在地上洗着成筐的菜。
在那人回身的时候，他退了两步，隐在拐角处，没有与人相见。
他怕自己越陷越深。
这次若不是杜权突然插入，将人带走，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不是那个幕后人想要的？
直到那个身影拖着沉重的菜筐离开，四周的声音才如决堤之水向他卷来。
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他看到厨房里一个胖胖的妇人一面剁着菜，一面跟人说着话。
旁边那人像是问声什么，妇人嗤之以鼻：“不用给他留，他可是有贵人养着，哪看得上咱们这粗茶淡饭。”
那人又说了句话，妇人重重地落下菜刀，口气中满是鄙夷：“我那是好心被人当了驴肝肺，还以为是个齐整孩子，没想到满肚子脏东西。”
“不想着干干净净的，舔着脸往吴管事身上贴，下作。”
“年纪轻轻一身力气，光想着爬贵人们的窝，管他那么多，不用给他留饭。”
“转头吴管事人没了，没想到还让他攀上个更高的枝儿。等着看吧，人家大门大户的想要什么样的没有，能想得起来他才怪了。”
柳重明很快明白了他们在说谁，怔怔地呆了很久。
那一天，他又派人向奇晟楼送了银子，却没有出现。
曲沉舟知道他来过，从杜权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每次有大把的银子入账，杜权都会让他过点好日子。
渐渐地，杜权越来越摸到了规律，只见银子不见人，想也能想到对方怕是对这边没那么大的兴趣，万一有一天再想不起来，这条财路又断了。
曲沉舟比他忧心得更多。
杜权的贪心填不满，暴戾也是不可能改变的，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卜卦举牌的次数比之前频繁了许多，他又见到江行之，好在，在他这一次清楚地说出“不知道”时，对方的审视又疑惑起来。
脸上的脓水取出去后，疤痕低下去一些，杜权屡次端详他的脸时，都是他不想见到的神情。
一旦柳重明那边的财路断了，也许春庆楼就是他的下一个居所。
一墙之隔的大通铺房间里，又传出了哭喊声，也不知道又是谁家的没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柳重明的问题仿佛一次次在脑中回响
——你有没有为自己挣扎过？
有过……
曲沉舟又扛了两袋米送回后院，刚走到门槛处，打算接下一趟时，听到管事喊休息的声音。
这是极难得的差事，能看一看外面，他舍不得走远，领了馒头后便坐在门槛里，看着外面熙攘的大街。
因为脚上带着枷镣，外面又有人看守，管事们不怕他们跑，这样的位置还是可以容忍的。
他小口地咬着馒头，目光慢慢地扫视着街上的人。
每五天，他才能为同一个人卜卦一次，而想要知道他在对方的因果线中有怎样的影响，则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
能看到外面的机会太宝贵，他……想为自己再挣扎一下。
可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看得他头晕眼花，脸色发白，身体也开始有些不堪重荷。
院中已经传来了吆喝开工的声音。
有人从身后走过，去门口接过沉重的袋子，他不得不扶着墙站起身，却忽然将目光凝在了从街头走来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街边的摊子上四处乱看，最后剔着牙坐在街边的茶摊上，自顾自地捞了茶水喝。
那茶水摊老板也认得这街上有名的无赖，忍了忍，当做没看见。等那人喝完茶离开，才上前收拾了茶碗。
曲沉舟久久地盯着那无赖在街上乱晃，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两天后，是早已定下来有客人要看他的日子，他早早起来干完杂役，回去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床下拖了水盆出来。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来接他的人很快就要到了。曲沉舟的双手才离开水盆里的凉水，擦了擦手，谨慎地将水盆推回去，应了门。
“沉舟，动作快点。今天不在这里，是去对面松竹轩，咱们不能让客人等，提前点……”
林管事一面叨叨，一面从托盘上取了奴环过来给他戴上，在碰到手腕时，愣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曲沉舟低着头，小声问：“林管事，能不能给我一个手炉？我想暖一下。”
林管事有点心疼——这孩子身体弱，现在天气又转凉了，万一冻到，一时半会可好不了。
就算是杜掌柜那边，关系着世子的吩咐和见客人的银钱，也不会想让这孩子生病。
“去把我屋里那个披风拿来，再去给他拿个手炉。”
那边还有客人等着呢，下人不敢耽搁时间，忙不迭地飞奔去找东西。
这披风倒是好拿，可这样还没入冬的天气里，没人手里拿着熏好的手炉，而现燃手炉的话是需要不少时间的。
林管事也等不及了，只能拉着曲沉舟先出门再说，却在门口遇见几个月前新过门的少奶奶。
她来的时候就听说过，夫家有名长相怪异的家奴，只是一直还没见过面。
恰好这少奶奶也是个怕寒的体质，脾气倒也好，见林管事像是有事，叫住问了缘由，便让人把自己正用着的手炉拿过去。
曲沉舟郑重接过，叩头跪谢。
这个时候，不仅是少奶奶，没有任何人知道，天下许许多多人的命运，都将因为这只小小的手炉而改变。

第30章 变故
松竹轩和奇晟楼、春庆楼一样，都是杜权名下的产业。两边相距不远，就隔着一个岔路口的距离，走过去就可以了。
虽然没了卜卦的招牌，但客人还是有的，茶余饭后提起来这杜掌柜名下的小妖怪，就随便叫来看看，当个乐子。
所以曲沉舟偶尔过去松竹轩那边，连跑堂小二也都认得他。
“林管事，这么快就完事了？”小二见几人从楼上厢房下到了一楼，正好得了闲，专程跑过来跟他们打个招呼。
林管事笑着道：“没什么大事，就瞧一眼，可不就一会儿。”
“小曲哥，又长高了，还这么瘦，脸上怎么瞧着好像好点了？”
“好些，”曲沉舟也停了脚，等众人都跟小二寒暄过，才最后开口：“张哥，好久不见。”
小二也是个热心人，不把他们当外人，赶着为林管事擦了把椅子，扶人坐下。
“对了，我们管事的之前听说您要来，还让后厨留了些糖水给你们。林管事，您且歇歇脚，我这就去给你们端来。”
林管事笑呵呵地应他：“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跟你们凑什么热闹，喝什么糖水啊。”
话虽这么说，他仍然没有催促，算是默许了，几人在大堂里等着，小二没过多久便兴冲冲地端了托盘过来，依次分给了众人。
其他人都是家仆，而曲沉舟毕竟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按规矩最后一份才是他的。
小二把糖水碗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弯弯腰谢过，将暖手的手炉从袖子里退出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双手接过了糖水，只在唇边示意性地轻轻碰了一下，便端在手里。
其他几人快要喝完的时候，门外恰好来了一批客人，呼朋唤友好不热闹，小二连忙道声歉，丢下他们，过去招待客人去了。
林管事催促他们快点喝完，把碗放下，也没跟忙得脚不沾地的小二再寒暄，就出门沿着街，向奇晟楼而去。
他们出门后不久，门外有个早就坐在那里的闲汉看了看离开的众人，又探头看了看遗落在堂屋的手炉，摇摇晃晃进了门，漫不经心地将手炉拿起来，就要拢在袖子里。
小二恰好路过，眼疾手快地劈手抢下手炉：“这是你的东西吗？你就随便拿？”
那闲汉搡了他一把，夺回手炉，啐了一口：“别狗眼看人低，不是老子的，难道还是你的？”
小二刚刚的确没有注意到是谁放了手炉在这里，只是看这东西精美，必然不是这个街上有名的无赖的。
两个人争了没几句，闲汉不想跟他多废话，一掌打在小二脸上，就要往外走，却被堂里的人围住。
“怎么回事？”杜权之前在楼上厢房陪贵客说话，听楼下有吵吵嚷嚷声，以为生了什么变故，下来看看。
小二捂着脸爬起来，向那闲汉一指：“掌柜的！就是那个无赖，非说手炉是他的！我就说不是他的！他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呸！”那闲汉见人多了，反倒更耍起赖来：“老子告诉你，这玩意儿是我的老相好送我的！”
杜权见闲汉手里拿的东西，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家儿媳的东西，听着他的油嘴滑舌，气得浑身哆嗦：“胡说八道！来人！给我抢下来！给我打死他！”
街上的人都向一个方向跑去，好像抢着去看什么热闹，曲沉舟站住了脚。
“沉舟，干什么呢？走啊。”林管事也跟着停住，催促着。
“林管事，少夫人的手炉……没有拿，刚刚喝糖水的时候，落在大堂的桌子上了。”
林管事犹豫了一下，若是别人的倒也罢了，缓缓也不要紧，可那是少夫人的东西，便忙派了人回头去取。
曲沉舟却仍然没有动，目光跟着街上跑动的人群移动：“林管事，街上这些人去的……好像是松竹轩的方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别管那么多了。”
因为曲沉舟逃跑的前科太多，林管事也不敢让他在街上逗留太久，尤其是这么多人挤挤搡搡的时候，想着早把人带回去早踏实，便牵了他的手：“快回去吧，那边还能出什么事？”
可林管事这次完全预料错了。
松竹轩不仅出了事，而且出了大事。
这条街上有名的无赖破落户在大堂里寻衅闹事，正赶上松竹轩杜掌柜也在。
两边不知起了什么冲动，杜掌柜被气得火冒三丈，二话不说，招呼店里的伙计动起手来。
那闹事的闲汉寡不敌众，被人三拳两脚地打得红了眼，如亡命之徒般不管不顾地扑到杜掌柜身边，掏出身上的刀子，冲着杜掌柜连捅数刀。
松竹轩彻底炸了锅。
大堂里的人全都赶过来了，忙着把杜掌柜抢出去寻大夫，这边又对那人一顿拳脚相加，不留神打得狠了，结果那无赖竟当场一命呜呼。
杜掌柜这边还没捱到大夫来，也咽了气。
无赖必然是没法追究了，京兆府只能将在松竹轩打死人的一干人都锁去了衙门。
若是一切到此为止，无非是死了两个人，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可衙门的人像是得了谁的什么授意，审来审去，很快把事情闹大了，不仅拘了打死人的家丁，连着奇晟楼的少主人也被卷了进去，大有杀人偿命的意思。
虽然什么都没摆在明面上说，可很多人都猜测，那个“谁”，十有八九就是杜掌柜前段时间得罪的潘公公。
家里的两个主心骨登时全都没了，往日里肯跟杜权称兄道弟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夫人和少奶奶哭成一团，还要慌张地四处打点求人，指望着能把少主人从牢里捞出来。
一时间，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
可沾了人命官司的地方，没多少人那么百无禁忌地过去光顾，不光是被封了的松竹轩，连春庆楼和奇晟楼也同时冷清下来。
家里只有出项没了入项，很快就捉襟见肘了。在京中连着春庆楼在内的几处堂铺依次折价卖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了奇晟楼。
奇晟楼的“奇”字，从前就是因为曲沉舟的阴阳妖瞳而起的，在卜卦招牌摘了之后，奇晟楼也变成了寻常酒楼，与其他地方比并不怎的突出。
来问的人倒是有，都想着落井下石捡个漏，一再压价。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们只能一面四处求人去衙门里打通关节，一面等着有人肯为奇晟楼出个好价钱。
外面发生的这一切变动，都在下人和家奴的窃窃私语中不安地传递着，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曲沉舟从来不是个合群的人，没有人喜欢跟他说话，便仍按部就班地干着活，如今活计也少了，他便会看着天空久久发呆。
他虽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并不确定最后的结果。
重明曾给他讲过，这世间万事都有因有果，对于普通人来说，因果难测。
只有他是个例外。
他的眼睛指引着他，不光看得到果在哪里，甚至能主动伸出手去，让本不该连在一起的因与果系在一起。
就好像一只普通的手炉，之因，与闲汉身上显示的卦象——杜权身死，之果。
前一世里，他身处一人之下，随手一点便是万顷波涛震荡。
这只手就是这样一次次搅动池水，冷眼看滔天巨浪吞噬着一个个生命，直到如愿以偿地看见浪头扑面而来。
在重明的一点点引导下，他曾经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当真无所不能，可当他在重明身上见到那句可怕的卦言时，只觉手脚冰凉，心头一片慌乱。
“赤气犯紫微，白虹贯月，兵戈僭乱世，天下称臣。”
那时他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一时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差错，重明身上才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卦言。
可他怎样考虑插手都无法撼动这句话，于公公又恰好来传旨召他，直到最后一刻，也只能勉强给重明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生机。
“后天辰时前……在拈花铺子那里，等我的消息。”
可那个满怀期待的年轻人并没有等到他的消息，只看到了安定侯府涌起的滚滚浓烟，只等到了亡命他乡的前路。
他也没想到，那是他对柳重明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再见，他已经是个罪孽满身的哑巴，连那最后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重明，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其实他也不是堪得破命数的人，其实他谁都救不了。
只是想着，在自己如死水无波的困局中再试着挣扎一次。
早已是两手血腥的人，不在乎再添几笔。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前，奇晟楼被转卖出去，外面的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在把油水榨干之后，少主人被人放了出来。一家人收拾起最后一点细软，回老家去了。
曲沉舟自然也跟着奇晟楼一起，卖到了新东家手中。
可新东家财大气粗，对这边并不上心，只挑选了几名旧管事留下来，又派了几人过来打理，却并没有露过面。
东家仁厚，家仆下人都领到了一份不薄的赏银，连这些下奴们住的地方也扩成了三间，每人活动的空间大了许多，又得了些新用具，各个都感恩戴德。
曲沉舟甚至在二楼分到了一间屋子，虽然不大，却远比之前的地方舒适宽敞。
虽然林管事说并不知道新东家是谁，可他见到了新来的几位管事。
柳重明有心了，派了他在别院没有见过的人过来打理奇晟楼，可这些人他曾经在晋西书院见过。
之后的日子，他每天仍然在后院打杂，做着与从前一样的事，像是什么都没有变过一样。
楼里的一切开始恢复如常时，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也来了。
楼中上下都一片恭贺声，外面家家户户都贴了对联，挂了灯笼，映着刚下过的大雪，煞是喜庆好看。
日子特殊，管事们允许他们这些无处可去的人整夜点着油灯，然后锁上房门，收拾了东西回家过年。
虽然没有人陪着一起，曲沉舟仍然在烛火下坐到了子夜交替，外面的鞭炮声一直就没有断过，听着真是十分热闹。
年复一年这样的生活，让他有些习惯了在热闹的日子里独自捱过去。
不知不觉间，鞭炮声陡然高亢起来，守楼人准时送来了饺子，又锁上门离去。
地上有点冷，他端着饺子去床上，裹在被窝里，一口气吃个精光，才觉得身上暖和一些。
听着爆竹声出神许久，他轻轻对自己说：“恭喜，又是一年了……”

第31章 崩塌
对于柳重明来说，逢年过节并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日子。
他必须回到侯府去，面对平时只能一个月见几次的家人不说，因为父亲也不是个喜欢热闹的性格，许多应酬和局面都需要他费心打点。
父亲会见的只有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和朝中的老臣，所以其他大小宗亲分家，还有许多递帖子的来客等等诸多琐事，都需要柳重明出面。
所以虽然不在朝中任职，朝中、世家的许多人也都跟柳重明很熟悉。
他如今年纪还小，举棋未定，父亲也说过尊重他的选择，结识这些人，进退两宜，不能不去打交道。
而另一边，更多的人是不希望安定侯世子真的就此与朝中事隔开，当然也没有人肯相信。
一直忙到正月十五，柳维正才会接手这些事，让儿子出去透口气。
照着惯例，白柳两家里主家分支的同辈小辈们就有许多，更别提还有远门亲戚。
柳重明会招呼着一起热闹轻松一下，开上几条船，在沿着熙景大街的内河上漫无目的地飘着。
年纪大些的喜欢呆在船舱里，对诗行酒令，年纪小的都挤在甲板上，争着放河灯。
这是一年里难得能悠闲玩耍的时候。
柳重明和白石岩跟下面的人喝了一圈酒后，上到甲板吹吹风，夜幕低垂，河面上已经星星点点地漂了许多河灯，在漆黑的河水上映出点点艳红。
两岸上还有许多人在呼朋唤友，买灯猜谜，好不热闹。
柳重明拢着手炉靠在船舷上，安静得看着岸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买蜜饯的人推着独轮车，一路吆喝着走远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小辈们吵着要糖，他平日里也不会去买市井中的这些东西，也曾兴致勃勃地叫了卖东西的人上船，给船上的大家都买了不少。
可现在看到了，居然提不起什么兴趣来。细想想看，他好像有很久没有主动尝这些东西的想法了。
也许是因为烦恼的事太多了吧。
“想什么呢？”白石岩倚在一旁，像是不怕冷似的，在这样的天气里只穿了一层细绒夹棉，连披风都没要。
“你别逞能。”柳重明示意下人去拿件大氅过来：“多穿点，生病了的话，姑姑又要熬夜照顾你。”
“有酒呢。”白石岩也没拒绝他的好意，从善如流地披了衣服，冲他晃了晃酒壶，见对方摇头，又接着之前的问题：“这一年刚起个头，难不成就开始想今年银子入账的事？”
柳重明笑着看他：“想又怎么了？谁还会嫌银子少？”
“那奇晟楼能入账多少？”白石岩不跟他绕弯子，冷不丁地直接问：“我记得你之前并不看好那里。”
对于这个问题，柳重明毫不意外，他就知道对方迟早会忍不住问。
“现在这个样子不行，明年开春需要动动土木，重新改格局。我打算的是楼下喝茶歇脚，楼上一半分了做鉴赏品玩的藏宝阁，一半招些西域胡旋舞姬、说书先生什么的。”
白石岩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这明显是避重就轻。
“重明，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奇晟楼又不是我花钱买的，这件事你不是知道吗？看不看好又怎样？有人白送，我为什么不要？”
“潘赫为什么要送你奇晟楼？”
“他去年跟人凑了一次船运，如果不是我，就赔的血本无归了，本来就欠我个人情。今年他还打算跑，又怕自己走风险大，就想着开春跟着我的商船走航道，不表示一下，怎么好意思求我？”
柳重明说得简单，却没有将更深的事告诉好友——潘赫会主动伸手去买下奇晟楼，也是在与他闲聊中，洞悉他的打算后才买来讨好他的。
来龙去脉听起来很清楚，白石岩琢磨下，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
可是想想这奇晟楼转来转去的，居然真的落在重明手里，他心里怎么想都不踏实。
“你在担心我被人算计吗？”柳重明问他。
白石岩心有不甘地点头，可也觉得重明之前的说法有些道理。
潘赫的船只出事前前后后牵扯众多，像是一团乱麻，如果那个人能连这个都算计到，何苦来吃那么多苦头，几次三番差点被人弄死。
重明都想不明白这许多矛盾之处，他就更不行了。
“如果是算计的话，对他有什么好处呢？连卖身契都在我手里，我想用他就用，想卖就卖，想要他的命，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能翻出什么花来呢？”
柳重明不解释还好，解释了，反倒让白石岩放心不下来：“重明，你说的这个他是谁？”
“石岩，不用跟我打哑谜，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担心我。”
柳重明沉默片刻：“我承认，他的确有点意思，但也不至于让人放不下，奇晟楼那边，我让人盯着他了，有什么情况会及时告诉我。”
白石岩一下下踢着栏杆，半晌才叹口气。
“你心里有谱就好。前些日子你在府里忙着，方无恙也不好去骚扰你，他往我那边回了消息，说册子上的那些人，除了有六个没找，其他的都……”
后面的话就算不说，柳重明也知道要说什么，四十八例卜卦，其中四十二例都应验了，虽然杜权没有胆子明确地记录卦言都说了什么，可这个准确度已经足够令人心惊。
“改日见到他，帮我说声谢谢，也让他别到处乱说话。”其实最后一句嘱咐也是多余的，柳重明知道方无恙不是大嘴巴的人。
他的手指叩在船舷上，望着河水。
“石岩，其实我刚刚还真的没在想奇晟楼的事，你听说年前两位王爷的事了吗？”
“怎么？”白石岩很乐意听柳重明说些朝中的事，知道重明并不是真的对仕途无欲无求，也是他愿意看到的。
如果重明真的无心仕途，就算柳清池步步高升，恐怕柳家也会开始走下坡路，到时候白家恐怕就要试着割裂开，独立行事，而他并不愿意见到这情形。
“去年宁王手下的人剿匪不利，反激起了乱民，皇上本来已经有了处置，还明里暗里提醒宁王约束手下，已经算是给了面子，可齐王这边还有人不依不饶上折子，一直闹到快年根上。”
白石岩嗤笑：“皇上这个时候正潜心祈福呢，这么追着落水狗打，狗是打不到，倒让皇上不高兴，哪个没眼力见的人在拖齐王后腿。”
“有没有眼力见，大家心里都明镜着呢，我只是好奇，有江行之在齐王身边，为什么没拦着？”
“或许他觉得现在是弄掉宁王的好时候？毕竟宁王之前搞怀王的事还没翻过篇呢，数罪并罚，能把人压下去？”
“开什么玩笑，宁王是嫡皇子，光这点事就能压下去，他们几个还玩什么？江行之没这么蠢。不过宁王的司天官被搞下去，倒对齐王有点好处，就是不知道这次上来的是哪家的。”
白石岩看着江水，忽然说：“江行之上次把接风宴换去奇晟楼，又派人去小曲哥老家打听，你说……他有没有打算把小曲哥弄上去？”
“我之前也想过，你说的不是没可能，”柳重明长长呼出一口哈气：“不过他有一点可能失算了。”
“哪点？”
“你又不是没见曲沉舟的哑巴样，他可不是江行之想摆弄就摆弄得了的人，更何况，他有没有糊弄皇上的本事也未可知。”
柳重明想想自己屡次被气得急火攻心，无奈苦笑：“曲沉舟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又倔又硬，你觉得皇上能忍得了他？他一身疑点，如果早上进宫，中午就该有人给他收尸，江行之还想不想要脑袋了？”
“我就说我这方面脑子不行，你总跟我叨叨这些。”白石岩失笑：“那年后估计又是一场大戏，我赌这次宁王胜。”
“那赌不起来了，我也押宁王。我爹说最近唐侍中总有小动作，手快从门下省伸到我爹这边来了，看那架势，不光想把着门下省，还想把尚书省也吞了。”
“宫中不知道是不是太平，估计也通了气给皇后娘娘那边。年根上两边闹得狠，皇上气得病了一场，皇后这是生怕太子之位还没定，皇上就撒手没了。”
“我真不明白皇上在想什么。”白石岩看看四周没人，插嘴一句。
“有什么不明白的？三位王爷各有短长，举棋不定也是正常。如果皇上真的突然没了，我倒是觉得齐王希望更大。”
白石岩也认同：“这个自然，齐王手里掌着南衙十六卫，宫里的消息最灵通，不过也说不好，皇后、明妃和瑜妃也都在宫里，一旦有万一，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这么说来，其实咱们距离最远了，”柳重明瞟他一眼，笑道：“白将军，加把劲啊。”
“我加什么劲啊？”白石岩被气笑了：“我都有北衙六军了，你还指望皇上能把南衙也给我？”
“那有什么不可能？我听说，以前南北衙和锦绣营都在同一个人手里。”
“你是说裴都统？”白石岩细想想：“算了吧，我爹好像早年跟裴都统交情很好，连他都不知道裴都统最后怎样了，这么可怕的事，搞不好死无全尸，想都别想。”
他看了看柳重明，又问：“你别光惦记挤兑我，你自己呢？”
重明这样关心朝中发生的事，当真没有入仕的打算？
毕竟再过一年就行冠礼了，以柳家的地位和皇上对重明的态度，去哪里都是可能的，就看重明怎么开口了。
“还没想好，”柳重明思忖良久，才慢慢回答：“入不入仕，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想知道，哥哥当年究竟遇到了什么，石岩，你说我该去哪里呢？去哪里才能找到真相呢？”
白石岩捂着头：“你别跟我说这些，你找别人商量去，我只是个兵痞子。”
柳重明也苦笑，除了能跟白石岩聊这些，还有谁能说。
如果能有一个人帮他一把……
这个念头一出，他心中忽然出现另一个影子，还有那只从容不迫铿然落子的手，让他连呼吸也停了片刻。
若是石岩知道他还总是时不时地想到那人，不知道又会唠叨他什么。
“这些事你没找舅舅聊聊？”白石岩问。
柳重明摇头，父亲跟他是截然不同的人。
父亲虽然除了世袭安定侯，在朝中也身居尚书令要职，却看似入世实则出世，除了打理好职责之内的事外，其他事都并不多言，所以始终被看做在站在中立位置的中心人物。
而他看似逍遥朝廷之外，却比许多入仕之人还兼顾八方，简直生来就是个操心的命。
“那二舅呢？”
白石岩说的二舅是柳维正的弟弟柳维贤，柳重明的二叔，任户部尚书，与白家一样，是往来最频繁的分家。
柳重明也摇头。
求二叔办事不难，想跟二叔聊点正经事就不太可能了。
柳维贤风流之名誉满京城，直到现在府中也没有个正牌夫人，只有几名侍婢，虽然也有两名庶子，在柳重明面前难免畏缩，关系并不怎么亲密。
他近几次见到二叔，二叔都笑嘻嘻地要跟他交流“男人才懂的事”，还打算送他几个，烦得他不得了。
说句真心话，若不是有姑丈白世宁和姑姑伉俪情深，光看自己家和二叔家的情况，柳重明当真对成家这种事半点兴趣都没有。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年还没过就给自己找麻烦。”白石岩招呼人过来，给柳重明也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又过了一年，又大了一岁，不想说点什么？”
柳重明这次没有拒绝他的酒，只是看着酒中倒映的朦胧花灯，轻轻叹了一口气：“恭喜，又是一年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天气冷，又等了将近两个月才渐渐暖和起来，可以开工了。
奇晟楼有十多年没有动过土木，这次大改动起来，才发现有许多地方都已经腐朽，这些年没出过意外算是万幸，正好趁着这次改格局，一并翻新。
花的时间比之前预料的还多了些，白石岩曾经笑他说，潘赫给他丢了个烂摊子，还没赚到几个钱，就大把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
柳重明当然知道自己不会做赔本买卖，可想赚钱总是要多花些心思，赶工的过程，他不能再做个甩手掌柜的，时不时也要过来看上几眼。
每次他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那个身影在人群中一起忙碌。
也许是没再受什么苛待，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是半年多时间没见到，那人就长高了一大截，以前还带着小孩子的稚嫩模样，如今看起来已经是翩翩少年。
即使脸上还明晃晃挂着狰狞的伤疤，在人群中也鹤立鸡群般，醒目得很。
只有那一双波澜不惊的妖瞳，还跟从前一样。
他第一次过去，那人就看见了他，短暂的目光对视后，又平淡地移开视线，专注地低头去做自己的事。
之后的每次都是这样。
柳重明一度怀疑对方没看到自己，再次去的时候，叫了所有人过来训话，特意站在曲沉舟面前。
谁知对方也只是凝视片刻，跟其他人一样，规矩地跪下，叩了个头。
这让他平生出一种挫败感，甚至莫名其妙有种被人白嫖了一样的委屈。
他堂堂世子爷孤高清白十几年，在遇到这个祸害之前，连摸都没摸过谁一把，如今被街头巷尾平白造谣出无数艳情，数年清誉毁于一旦，他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始作俑者是他自己，这他妈的才是最要命的。
连白石岩都有时挤眉弄眼地问他，有没有再去临幸欢意楼的那名小倌，还善意地建议他不妨多试几家，这种事可以向方无恙取取经。
如果不是修养够好，他真想把白石岩和曲沉舟掐死埋了。
从那以后，他也再不自作多情地去主动找那个人的身影，即使偶尔瞄到，也在心里絮絮叨叨地告诉自己，并不是故意看到的。
每次回家后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这种做法真是幼稚得要死，可过不了多久，就还会故作坦然地认为，重修奇晟楼这事到底还是离不开他。
又死性不改地过来看看，指望对方多看他一眼，然后又自找麻烦地窝一肚子火回家。
他甚至怀疑，自己那两个月是不是跟个鬼魂过的？如今鬼投胎成了人，就彻底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旁下人看他盯着搭了一半的奇晟楼出神，神色渐渐阴沉，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忙上前问：“世子爷，哪里不满意吗？要不要叫管事们过来给您说说？”
“不用，回去吧。”他提了提缰绳，调转马头：“天气热了，给他们多备点水。”
“是。”
这边马蹄还没有颠簸起来，远处的人群忽然喧哗起来，所有人都停了手，向一个方向涌过去。
“世子爷，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
看热闹的人群被随侍拨开一条路，还不等柳重明看到中间发生了什么，便有管事一头大汗地奔到他的马前，惶恐地频频躬身：“惊扰到世子爷！”
“出了什么事？”
那管事尴尬地擦着汗：“回世子爷，有……有人打架斗殴……”
越过管事的肩膀，柳重明一眼看到人群中被按翻在地上的人，虽然那人被反拧着双手匍匐在地，可那身形却是熟悉的。
他的声音一顿，正不知该呵斥什么时，身后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和呛人的滚滚粉尘。
已经初具雏形的奇晟楼轰然倒塌，正在他不久前驻足的地方。

第32章 手炉
每次柳重明过来验看奇晟楼的时候，曲沉舟都看得到，甚至是远远地就知道来的是谁。
对于这个两辈子都绕不开的人，他似乎天生有种敏锐的感知和洞察力，或者说，他们真的是对彼此太熟悉了。
仿佛从见第一面时起，便有一种说不上的亲密感。
可如今，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面对。
自离开别院之后，他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如今一边是主，一边是奴，既然无法靠近，踏实本分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才是他应该做的。
从这一世一开始，多余的念头和不该有的妄想就被他抛弃了。
可他偶尔还是会本能地多看一眼，那曾经是他唯一的信念和支撑，做不到视若无物。
他固然害怕柳家从前的灭顶之灾再临，可柳重明对他诸多怀疑，现在主动靠过去，恐怕适得其反。
便只能隔三差五地默默看上一眼，知道重明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安好，无灾无难，才安心下来。
柳重明面沉似水不动如山的神情，他当然看得明白。
那一瞥而过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少年人的赌气和不甘——为什么不理我？
——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他不由莞尔。
虽然外人眼里，柳重明从来都是从容不迫成竹在胸的模样，可他知道，重明实际上有多孩子气。
谁也不会知道，这位少年老成的世子爷还曾掉着眼泪，莫名其妙地对他发过一次脾气。
饶是如此，到了第二天下学后，柳重明还是闷不做声地跟上他，极其委屈地诉苦：“你最近都不重视我了。”
他这才想起来，重明最近带给他的点心做得越来越好，难为世子爷为他近庖厨，他忘记夸上两句。
“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重明便在他软软的道歉中破涕为笑。
他曾经悄悄问过重明喜欢他哪里，重明说喜欢和他在一起，只知道跟他在一起轻松自在，才是自己真正的样子。
可这样孩子气的重明和软弱的他，在血雨腥风的磨砺下，终于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曲沉舟摇摇头，就算他再努力去遗忘，毕竟那是他从前一步步真切地走过来的，许多事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
“小曲哥，来帮忙搭把手。”有人端着一段横木，在一旁招呼他。
在他俯身下去要抬起横木的一端时，那人却没再动，反而凑过来，示意他看另一边：“世子爷又来了，你猜这次谁又有好运气？”
如今谁都知道他们的东家仁厚大方，之前来的几次，还提拔了几个干活利索的人，所以每次见了世子爷过来，不少人都摩拳擦掌的，打算大显身手一番。
曲沉舟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可这一眼却没能像之前那样很快收回。
在他眼中，一片都是殷红的颜色，不光是柳重明，包括身边的随侍，都是挂着鲜红血色的死亡。
这一瞬间，他全身的血都凉了，仿佛回到了在重明身上见到天下称臣卦言的时候。
曲沉舟将指甲死死地掐在肉里，强迫着让自己清醒冷静下来——从前的那次慌乱无措造成的结果，没有给他第二次补救的机会。
这样的事，不能再一次发生。
许是他站着出神的时间太久，一旁终于有监工注意到他。
这监工是外面雇来的，不知道曲沉舟之前的事，只当他是为了出头显眼，好得世子青睐赏识的。
“干活！发什么愣！”监工的鞭子重重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像是被这一鞭惊醒，猛地转过目光落在监工身上，又立刻看着远处的柳重明，却没有乖顺地去干活。
“耳朵聋了！干活！”那监工已经警告过一次，第二次再不客气，抬手一鞭正对着他迎面而来。
曲沉舟忽地矮身躲过，一把抓住了鞭梢。
重明好歹教过他几式擒拿，免得他又在书院里被人欺负，他别的不行，这几式拆招动作几乎是可以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那监工从来没想过有贱籍之人胆敢反抗的，一时竟愣住，由着他与自己拉扯。
曲沉舟也不等他来得及反应过来，用力一拽鞭梢，连人带鞭子一起拽了过来，将人骑在身下，不由分说就是一拳揍下去。
这一下如冷水滴进了热油锅里，四周的人哄地炸开。
那人被曲沉舟用鞭子在脖颈上缠了几道，一时没能挣脱开，直到他飞快地落了七八拳，那人才反应过来滚身。
两人绞缠着滚在一起。
曲沉舟毕竟年纪还小，身单力薄，又有周围赶过来的管事匆忙喊着人，没挣扎多久，便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
头顶上也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的声音：“出了什么事？”
他松了一口气的工夫，巨大的轰然坍塌声随后而来。
来给治伤的仍然是别院里的那名府医，老人家把人上下打量了半晌，才认出是他。
“原来是小曲哥，长高了不少，差点没认出来。”
“秦大夫。”他小小地应了一声。
府医开了药箱，查看他身上的淤青伤痕，一面感慨：“到底还是小孩子，精力旺盛没地方用，好端端的打什么架？这里疼得厉害吗？”
曲沉舟坐在床上，被按得吸了一口气，轻声回答：“有些疼，劳烦您了。”
“劳烦倒谈不上，”府医叹着气上药：“你这身体，早前挨打挨得多了，本来就经不起折腾，以后要多注意调理，否则到老了有你受的。”
府医的手指在曲沉舟脖颈上摸了摸，又探了一下手腕，咦了一声：“这半年个子长高了，身体居然也恢复得不错，记得就这么保持下去。”
曲沉舟轻轻嗯了一声。
他自从有了自己的房间，方便许多，这半年来呼吸吐纳调理勤勉，渐渐有所成效，府医不是习武之人，自然察觉不到这种事。
眼看着府医忙活完毕，就要收拾东西离开，他忙起身：“老先生，劳烦问一下，世子……世子爷在府中吗？”
“呦，这我可不知道，”府医考虑一下又答：“我来时看院子里的情况，世子爷应该不在。”
曲沉舟谢过，送他出去，又回到床上坐着，心中忐忑。
他之前被人拖着站起来时，看到了从马背上俯视下来的目光，那目光中陌生的震惊，让他不敢去细想。
之后，柳重明只简单问了问是谁先动的手，然后安抚了监工，也没有罚他，只把他重新带回了别院。
重明本就是个细心的人，之前对他也颇多怀疑，而那件事发生的又那么巧合，也许这一次被带来别院，就不是那么容易能出去得了的。
可他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本以为柳重明会很快过来追问什么，他甚至做好了死不开口的打算，可是几天过去了，始终没见到半个人影。
他仿佛就只是这别院里一个无所事事的食客一般。
这只让曲沉舟觉得，也许情况比他想的要糟糕得多，他清楚柳重明的性格，越是这样风平浪静的前夕，越说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而在这紧张中，在这里等候的他也找回了从前的镇定。
越是有大事发生，他便越是平静。
风雨欲来。
柳重明和白石岩一起进门的时候，曲沉舟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的运气真是一向都不怎么好，每次发生的事都是他估计的最坏可能。
敛衽，叩拜。
“见过世子爷，见过白将军。”
这一次，柳重明没有去搀扶他，也没有让他起身，与白石岩在桌边坐定，才平静地俯视着他。
“为什么突然打人？因为他用鞭子打你？”
曲沉舟低着头不说话——柳重明这是明知故问。
他从小时候起，皮鞭藤条留下的伤几乎就没有离过身，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手打人？
柳重明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也没有逼他，只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要不是因为你们打起来，我现在也不能这么平安地坐在这儿，对不对？”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冷笑，强压着心头的惊恐和无措。
惊魂未定地看着奇晟楼倒下后，白石岩曾提起过的担忧一遍遍地将之前的记忆都翻了出来，震惊之余，还有被愚弄的愤怒。
对面至亲好友的质疑，他甚至不惜给自己泼脏水，也要维护一个素昧平生的下奴，还反复地认为别人都不懂，只有他看到了那安静的睡颜、淡香的梧桐花还有干净坦然的双眸。
可现实狠狠地抽了他几个耳光。
他觉得自己被人背叛了，可实际上对方并没有给他半句承诺，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不过是他一时头脑发热，自作多情！
“重明。”白石岩坐在一旁，看他死死地咬着牙，连嘴唇也像是没了血色，沉声叫了一句。
柳重明放缓呼吸，让自己平静下去：“我恩怨分明，自然会赏你，也给你一个机会，给我解释一下，这个是怎么回事。”
他手一扬，有什么东西从袖中跌出来，咕噜噜地滚到曲沉舟身前。
那是一只精美的梅花形红铜鎏金手炉。
曲沉舟没有去捡，不用细看，他也知道这是哪只手炉，也知道柳重明这几天没有露面是去什么。
他轻叹一声，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柳重明：“你在查我？”
不用再多说什么，只这四个字已经算是承认了一切。
“有胆识。”柳重明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咬牙切齿。
“演了好一场苦肉计，费了这么大周折，落到我手里，当真不怕死吗？”
“我很好奇，究竟是谁能招拢到像你这样的人？”
“不放在身边做个谋士，反倒送到我这边来，看起来你的主人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为什么要救我？难道我活着，对你们才有更有利？”
“你们究竟是谁？究竟想做什么？”
柳重明的问题一句接一句，几乎不给人回答的空隙，这是他的愤怒，也是他的疑惑，还有对从未遇见的未知的恐惧。
即使从这一只小小的手炉里窥视到了鬼神，仍然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矛盾纠缠在脑中，他甚至想……在这掺杂不清的矛盾中看到一点透出天光的缝隙。
在那缝隙里，他没有被欺骗，没有被背叛。
可空气中只有他的余音在逐渐散去。
“我身边可不敢留这么一尊大佛，”柳重明失去耐性：“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辰时，如果你还愿意继续装聋作哑，我会让人帮你好好梳洗一遍，送你上路。”
在宫中行走过的人，谁都知道那会是怎样的梳洗，滚水和铁刷会将人直刷到肠穿肚烂。
房门砰地关上，只留下曲沉舟跪在地上，沉默地捧起手炉。

第33章 重生
辰时刚过，曲沉舟便被下人带去了书房，那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
他没有再跪下，只是等下人出去带上书房的门后，对两人略躬躬身，问道：“能不能给我一杯茶？”
在柳重明的眼神示意下，白石岩终于亲眼看到了那个匪夷所思的手势，接了茶的人退后几步，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姿态嚣张——那是极其标准的、宫中的坐姿。
白石岩忍不住又将眼前的人打量一下。
虽然知道重明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人起疑心，可直到自己见到，还是难免心惊。对方这毫不避讳的姿态，倒像是反客为主，压了他们三分一般。
“看来是已经想明白了？”柳重明问。
曲沉舟当然是想明白了，早在柳重明拿出那个手炉之前，他就已经考虑到了这种最坏的情况。
昨晚一夜的时间，他只是在珍惜这样的最后一晚，能够像个傻瓜一样发呆，他很快将变成一副模样，是他极其厌恶又最熟悉的模样。
他将重新向那个漩涡的中心走去，拖着所有人一起。
不过福祸相依，柳重明自己发现他的古怪之处，倒也省去了他自证的麻烦，更给了他靠近重明的最好时机。
重明需要他。
白柳两家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在柳贵妃怀有身孕之后，朝中的形势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而在皇子出生之后，重明更因“意外”受伤不得不在家休养，给了人进谗言的可乘之机。
在这云谲波诡中，他只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即使没有他的卦言，柳家的处境也不会改变。
虽然没有他，也许柳重明甚至无法逃得出京城，可之后的事情让他又哪里有资格，以这样功臣的姿态自居？
黑暗中的恶鬼，始终在沉默地看着重明。
他不能死。
哪怕他死不足惜，可重明呢……早晚还是会面对那样的处境。
他如果死了，重明该怎么办？
“世子，白将军，”他抬眼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两个人，缓缓开口。
“有一件事需要先让二位知道，曲沉舟生来便是言灵者，说不得谎，所以我之后的话也都是真的。若是二位不信的话，我索性不必多费口舌。”
这话听着古怪，柳重明心中细推敲，没有急着质疑，只答：“你先说，信与不信，不是你说了算。”
曲沉舟点点头，垂目看着杯中平静的茶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死在十多年后的冬天。”
柳重明与白石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却都没有出声打断。
“我死之后，魂魄离体，本以为就此入轮回，没想到再睁开眼时，进到了曲沉舟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曲沉舟停了一下，问道：“两位要不要猜一猜，我是哪天重活过来的吗？”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可这简单几句话，却像是一根透明的线，将柳重明之前的疑惑全都串在一起。
连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石岩曾说过，几年前的小曲哥胆怯懦弱，面对客人连头都不敢抬，只会跪在地上摇头。
方无恙也说，自从挨了许多毒打后，这孩子有几年没敢逃走，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不光敢逃走，还打了潘赫。
突如其来的性情大变，就是从这人突然发疯打了潘赫，逃到街上的那一天开始。
柳重明攥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半晌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
“你会信。”曲沉舟不慌，微笑答他。
甚至没有一点解释，这笃定的回答像是知根知底地把他剖开，柳重明甚至觉得对方在悲悯地俯视他，却勉强将焦躁压抑下去，不动声色问：“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继续讲。”
“我有曲沉舟所有的记忆和能力，他的眼睛的确能看见一些即将发生的事，言无不中。只是如今这奴籍身份太卑微，许多事由不得我，我也因为生前一些事心灰意懒，便暂时安定下来。”
“安定下来？”白石岩冷笑问：“那杜权的事呢？这算是你安定下来？”
奇晟楼倒塌时，他不在场，之后听人说起本已足够后怕，可当他找到柳重明时，重明关注的却是杜权被杀一案。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牵扯众多的大案，京兆府很快把卷宗拿出来，甚至连作为证物的手炉也交给他们。
奇晟楼转手的来龙去脉，因为这一只手炉清晰了起来。
之前提醒重明的时候，他虽然说得郑重，可当真面对的时候，重明却比他还镇定些。
“杜权吗？”曲沉舟拨开水面上的茶梗，品了一口，漫不经心地笑：“这个人太贪心，江行之在他面前说破曲沉舟的秘密，就是送他上死路，他惦记着让我卜卦，他若不死，我早晚要出事，留不得他。”
“会出什么事？”这次是柳重明问。
“世子当真不清楚？”曲沉舟反问：“我在皇上身边的时间，也许比两位想的还要久，皇上的脾气和喜好，潘赫、慕景德这些人肚子里在想什么，我都很清楚。”
“不瞒两位，我现在还并不想见到皇上。这次奇晟楼被世子买下，只是偶然，并不是我有意为之，两位不用太过紧张。”
他说得这样直接，连曾在皇上身边、认识潘赫等人的事都不隐瞒，不光把对面两人的试探都堵了回去，还隐隐像在嘲笑两人虚张声势。
“所以呢？”柳重明索性也单刀直入：“你究竟是谁？”
曲沉舟一笑：“世子想知道我的真身，还早了点。我眼下只说这些，世子若想知道更多，是不是该拿出与我交换的对等条件？”
“你如今性命就在我手里，还需要我拿出条件？”
“世子此言差矣，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会怕再死一次吗？我今日肯如实相告，也是有事相求——世子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曲沉舟这双眼睛的价值，我也恰好知道宫中一些事。所以……”
那双剔透诡异的妖瞳笑着看过来。
“所以现在轮到世子仔细考虑，若是想将我收归己用，我愿意效劳，交换条件是世子要保护好我，再满足我几个要求。”
难题丢了回来，柳重明能察觉到白石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在这之前，他设想过形形色色的可能，却完全没有想到这样凌驾于生死之上的诡事发生在自己面前，也没想到曲沉舟明明看起来这样年少，抛开一切伪装后却会给人这样无形的威压。
由不得他不信，这个藏在曲沉舟身体里的魂魄曾经高高在上，俯瞰诸人。
“你想说，你曾经是宫里的人，死后借尸还魂到十多年前的现在，是吗？”
他仔细打量着对面端正的姿态，心中已半信半疑，却仍嘲笑般问：“那你告诉我，皇上什么时候会下定决心，最后那个位置会花落谁家？”
“不能，”曲沉舟沉思一下：“世子该知道，海上的一点小风浪，都有可能会激起轩然大波。自我在这个身体里重生时起，就已经发现，有一些事与从前不太一样。”
柳重明冷笑一声：“狡辩倒是不少，你当搬出这套鬼神之说就能糊弄过去？石岩，去叫人烧起水，送这位‘公公’一路。”
曲沉舟听“公公”两个字念得狠厉，知道对方猜错了方向，反倒放心了许多。
他侧目看白石岩向外吩咐一声，又招呼两个人拿了绳子进来，也不慌张，只拨了拨杯中茶梗，念了几个字：“欢意楼，弱柳扶风，残红逐水。”
只一瞬间，不光柳重明的目光又转了回来，连白石岩也摆摆手，叫那两个人又退出去。
“风颂阁，白雪曲，知音人，”曲沉舟莞尔一笑：“明德堂，琴弹碧玉调，炉炼白朱砂，我说的还对吗？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柳重明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他名下的铺子里，有不少都是往来传送消息做些私下事的暗堂，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暗语，刚刚曲沉舟说的就分别是欢意楼、风颂阁和明德堂的暗语，一字不差。
明德堂甚至没有开在京城里，甚至连石岩都不知道这暗语。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面对他的疾声厉色，曲沉舟仍不慌不忙：“重要的是，我知道很多事。世子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就没想过有人始终在暗处看着你？”
柳重明想过，如果哥哥的死是有人有意为之，那他一定不会放过对方。同样的，对方也一样不会天真地坐以待毙。
他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该可以与对方一较短长，却没想到会有人把他的底细调查得这样清楚，令人毛骨悚然。
“世子，柳贵妃在宫中始终未孕，您以为只是皇上的想法吗？”
像是要将他已经动摇的坚定彻底敲碎一样，曲沉舟慢声细语地让他面对残酷的事实：“不是。”
“柳贵妃是个聪明人，她若是想怀上龙种，不是没有可能。但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仅仅是她一个人聪明还不足以应对，她需要有人在身后支撑。”
“柳侯对朝中混乱事的态度，您该比我更清楚。”
“白大将军和白将军忙于军务，在这些手段上并不专长。”
“如今侯府中诸事该是主要由世子来主持，两家人也都把希望放在世子身上。可惜……”
柳重明被这语气激得全身的血都在烧，这淡淡的讲述又像是在刺激他，又像只是在阐述事实，他几乎没有勇气去细想。
他知道那“可惜”后面的话是什么——可惜世子并没有强大到足以做柳贵妃身后的倚靠，所以柳贵妃才不敢有孕。
“你……胡说……”
“重明！”白石岩看见他的失态，虽心中震惊，还是呵斥着想让他清醒过来。
对于他还能这样克制自己，曲沉舟还算满意，可仅仅是这样还远不够。
当年的重明就是盲目地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而他那时的一切都是靠重明指点迷津，更是看不清现实。
直到他们各自分开，身不由己地在刀山火海中挣扎，才知道当年的他们有多天真。
有他这样一个怪物存在，他们本不应该输得那样一败涂地。
好在现在一切还都来得及，在那些对手还没有真正注意到他们的时候。
也许这就是冥冥上苍赐予他的机会。
曲沉舟向前欠身，注视着柳重明眼中一触即发的怒火，挑衅般一笑，压下最后一根稻草。
“忘了告诉世子，我知道谁是杀害贵兄长的凶手。”

第34章 朔夜
“忘了告诉世子，我知道谁是杀害贵兄长的凶手。”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将蓄势待发的火|药瞬时点着。
柳重明如捕食的猎豹一样突然飞扑过去，还不等白石岩来得及去阻拦，他的手已经掐住了曲沉舟的脖颈。
“是谁！”
曲沉舟微微向后仰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果然还是这样，重明所有的关注都始终放在死去的兄长身上，随便一点撩拨就会点燃压制不住的情绪。
这样努力的方向是错误的。
这样的重明也还远不够成熟。
他握住柳重明的手腕，嘲笑道：“你敢杀我吗？动手啊，世子爷！”
柳重明不敢，只能狠厉呵斥：“是谁！”
“世子，我敢保证，如果你掐死了我，眼下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告诉你真相，还是你希望凶手自己向你坦白？”
“重明，冷静一点。”白石岩忙上前来，分开两人。
“世子这样……当真算是成熟吗？”曲沉舟哼声冷笑：“若是一提起令兄的事，世子便会被激怒，我是不是该考虑，是否需要再寻明主？”
柳重明被拉得退后几步，目光像要将人烧穿：“说，究竟是谁？”
曲沉舟摸摸咽喉，摇头：“我若是直说了，世子再赐我一死，我岂不是死得很冤？想不想知道这个答案，还要看世子的意思。”
被白石岩这么一阻拦，柳重明才喘着粗气渐渐平息下来。
他刚刚那样激烈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件事——在他们的对峙中，他处了下风，对方像是真的了解他一切弱点，每一箭都命中红心，渐渐击溃他的防御。
“你想怎样？”
“我想与世子合作，为世子鞍前马后，出谋划策，让世子可以大仇得报，世子自然也要确保我的安全。”
“只是这样？”
“当然不止是这样，我有三个要求。”
柳重明沉默地盯着对面，并没有立刻答应。对方虽说曲沉舟说的都是真话，可他总感觉其中藏着许多陷阱。
曲沉舟竖起一根手指，自顾自地说：“第一，时机成熟，让柳贵妃生下皇子，待皇子继承大统后，请废除大虞奴籍。”
第一个要求的四句话里，前三句想要实现已是难上加难，柳重明更意外的是，他没想到曲沉舟越过这些困难最想要实现的目标，居然是废除奴籍。
在这一瞬间，他居然分不清，眼前说话的人是曲沉舟还是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抑或是这两人已经合二为一。
“为什么？”
“世子不必多问。”曲沉舟微微垂下目光：“我知道这很难，我愿与世子共进退，成则成，不成则死。如何？”
柳重明沉思良久。
如果将之前的话都当真的话，这个要求里背后暗藏的意思是……如果姐姐不诞下皇子，柳家也一样“不成则死”吗？
“世子，敢对贵兄长动手的人，不会是平民草寇。”像是为了肯定他的想法，曲沉舟补充一句。
“好。”柳重明再不犹豫。
“第二，怀王府内所有人，斩尽杀绝。”
“怀王？”这下连白石岩也诧异：“为什么？”
如今朝中暗里搅混水最厉害的是齐王和宁王，怀王慕景延偶尔会被波及到，大部分时间还都兢兢业业地做本分的事，又兼为人谦和，在朝臣中口碑很好。
若是最终不得不站队的话，他们甚至曾经考虑看好怀王。
“私怨。”曲沉舟不多解释：“如何？”
柳重明不眨眼地盯着他看，想起来，曲沉舟缩在墙角几近崩溃失控的那一日，就是怀王来内院找他的时候。
“好。”
如果要扶外甥登基，无论有没有私怨，其他王爷必然不能留，更别说怀王这样的人。
“第三……”曲沉舟沉吟片刻：“第三个要求，待世子大功告成，再提不迟。”
柳重明冷笑：“我若允了，到时候岂不是任你予取予求？”
“世子多虑，最后一点只与我自己有关，我不要功名利禄，不占半分田地，不求一文钱财，也不会取谁的性命，不会令世子为难。世子到那时可呼风唤雨，还会怕我一点小小的要求吗？”
白石岩在一旁轻声提醒：“重明，慎重。”
“好。”柳重明却很快答应下来。
到时一切尘埃落定，哥哥的大仇得报，他不相信对方还有什么能够约束得住他的。
若是可以，答应也就罢了，若是不可以，他就算拒绝，对方还能怎么样？
“你的要求提完了吗？”
得到肯定的点头后，柳重明又问：“既然想为我所用，我考你一个问题，你说曲沉舟的眼睛能看到未知之事，你也能，那你说说看，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什么？”
哪怕没有这双眼睛，曲沉舟也能想得到，柳重明不可能对招揽他不动心，没有人能够抗拒这种诱惑。
他未知莫测又充满诱惑力，而想要掌控这样的危险人物，有些手段是必要的。
有白家在一旁辅助的柳重明，能用的东西还能是什么呢？
他闭了闭眼睛，仿佛又看到狼狈落魄的柳贵妃冷冷地看着他。
“曲司天，你知道你刚刚喝下去的是什么吗？是……”
他轻轻翕动薄唇，像是与记忆中那个声音重叠一样，吐出两个字：“朔夜……”
“你真的很厉害，我快要越来越相信你的话了，”柳重明的手心上托着泛着银光的珠子：“你既然知道朔夜，也该知道吞下它之后，你就逃不了了。”
曲沉舟知道。
若是每月朔夜没有解药的话，会外如万蚁噬身，内如烈火焚烧，痛得生不如死。
可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再知道——他很需要朔夜。
那是他摆脱枷锁必须踏过的荆棘。
“我允了你三个要求，现在轮到你了，敢吗？”那银珠又向他靠近一分。
曲沉舟抬眼微笑——敢吗？为了重明，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自然敢，世子，这是我的诚意。”
他拈起朔夜，放入口中，仰头吞下。
“愿为世子赴汤蹈火，百死不悔。”
“重明，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是真？”
之前的你来我往始终是在柳重明和曲沉舟之间，白石岩也不插手干预柳重明的决定，直到曲沉舟被人领出门，屋里就剩下两人，他才觉得空气中没有了那种沉重的压抑。
这人真是可怕，明明之前看上去还人畜无害低眉顺目的模样，一旦咄咄逼人起来，竟会有这样的气势。
在这之前，重明虽然考虑过将对方拉拢过来的可能，也让他带了朔夜过来，却没想到这人身上居然藏着这样耸人听闻的秘密。
他不敢相信，却也不得不承认，只有这样的秘密才能解释重明之前所有的疑惑。
“不清楚，我也第一次遇上借尸还魂的人。”
面对白石岩，柳重明也只能无奈说实话，方才听到的事情太多，他一时还无法完全接受，有些疲倦。
“他既然已经吞下朔夜，就逃不出去，可以慢慢观察一下，他和杜权都说过，曲沉舟是言灵者，不能说谎，暂且听着。若是假的，我不信他能一直装下去。”
“倒也是。”白石岩也承认，如今不光在外的身份，在内也把人控制住，许多事可以从长计较：“重明，常年跟在皇上身边的人……你说他会是谁？于公公？”
柳重明身上一阵恶寒：“不可能，你觉得他一举一动哪里像于公公！”
这也是他刚刚一直在考虑的事，宫里的人虽然不能说全都熟悉，可跟在皇上身边的人，不可能没接触过，却没有一个人有曲沉舟这样的气度。
石岩之前开玩笑说送小曲哥进宫时，他还觉得这人在宫里活不过半天。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说十多年后死的吗？也许是现在还没有入宫的人，留神着点就行。”
“他现在占了小曲哥的身体，那小曲哥去哪儿了？现在的他又在哪儿？”白石岩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住地追问。
柳重明还在想着方才关于姐姐和哥哥的事，忍着恼怒：“这些问题你去直接问他，如果问得出来，我给你磕头！”
白石岩只能摊手，表示爱莫能助，正打算出门，又很快转回来。
“还有什么事！”柳重明脑子里一团糟，恶声恶气。
“他人放在哪儿？要不要我把他带走？”
白石岩想着柳重明几个月前的不对劲，心里不踏实，如果不是柳夫人的原因把人送走，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用，我想仔细观察他一下，”像是想起了之前被欺骗的两个月时间，柳重明又补了一句：“不用担心，我会注意。”
“……好吧，有什么情况，及时派人叫我，可以的话，你最好带他一起去禅院里，让住持看一看。”
柳重明觉得白石岩实在是草木皆兵，但在这关切中也只得点头：“就依你。”
上次曲沉舟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确总是梦到许多模糊莫名的情形。
梦里总有许多人在身边惊惶无措地奔跑，或是充满嘶吼、惨叫和寒冷，他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每次都在一身冷汗中醒来。
去了禅院后，住持为他诵了一夜经，以净水为他点额，临出门前又抚着他的头顶轻叹：“世子若是再心生魔障，不妨与自己解禅语——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柳重明知道，这是在说庄周梦蝶的故事，不知是庄周做梦化为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究竟是梦境里才是真实的他，还是梦醒之后才是。
他始终不明白，住持为什么要自己解这个故事中的禅语。
隐约里，好像在指向自己的那些梦境一样。
可那次之后，噩梦却渐渐模糊起来，直到退去，仿佛重新潜入黑暗中的怪兽，默不作声地准备着下一次扑咬。
他忍不住心中苦笑，从前总是对人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小时候对哥哥还口不择言地说过皇上“不问苍生问鬼神”。
如今报应来了，他也身不由己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那个人的话像是有种致命的诱惑，听起来温和，却不留余地，没有给他可选择的空间。
——关于姐姐的事是真的吗？他真的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让姐姐倚靠？
——哥哥的事呢？穷凶极恶的凶手真的藏在朝中，让他无路可退？
心里有个声音那么自然地回答他：其实你是知道答案的，只是不情愿、也不敢去面对。
柳重明的呼吸粗重起来，突然抬起一脚，将那把空了的椅子踢得飞撞在墙上。
那个人说的对，他的确还不够成熟稳重，还没有资格与别人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第35章 纱笼
这一夜柳重明都没有怎么睡好。
一来这事发生得太出乎意料，搞得他甚至一时没闹明白，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二来曲沉舟的从容不迫令他相形见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淡定像是邯郸学步，压根拿不出手。
或者该说，那种假模假样的淡定压根就不是他喜欢的样子，连白石岩有时都说，那淡定下就像盖着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发泄。
而且曲沉舟虽然告诉了他们很多事，可明显藏起来没说的更多，他对此却束手无策。连死都不怕的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逼出真相来。
更别说，如果那些都是真实的话，他今后还要在许多事上倚仗对方。
一晚上辗转着思来想去，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被人压了一头，这种揣了一肚子窝囊气的滋味，太憋屈。
曲沉舟踏入书房时，看到的就是一脸憔悴面色不善的柳重明。
这是勉强算是达成协议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气氛有些僵硬。
“世子。”他随意点点头，这就算是打了招呼。
柳重明本来就气儿不顺，见他如此散漫嚣张，一夜的郁闷瞬间被打开闸门，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撂在桌子上。
“还没请教先生怎么称呼？”
对于柳重明的脾气，曲沉舟一点都没有意外，重明本来就不是适合表现得这样谦谦君子的人。
“世子客气，先生不敢当。”他微微欠欠身。
“我已经在曲沉舟的身体里活过来，又有他所有记忆，他即是我，我即是他，我们算是同一人，无需区分，世子叫我曲沉舟就好。”
“曲沉舟是吗？”柳重明冷笑：“我没记错的话，曲沉舟是我买下的一名下奴，区区贱籍，见主不跪，你知不知道该担什么责罚？”
曲沉舟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干脆利索地后退几步，转身面对墙壁，双膝跪下。
柳重明没料到他半句嘴也没还，当真跪下，看着那个挺直的脊背，并没有觉得一点痛快，反倒心中更闷，有种被人将了一军的感觉。
他不想再示弱，也没打算让人起来，冷哼一声，正要低头继续未完成的课业，听人开口，言语咄咄。
“世子身份尊贵，莫说我为贱籍，即便不是，世子若心中不平，想羞我辱我，方法多的是。”
“或捆我去街头鞭打示众，或交给管制司重新学规矩，都比现在这样能解世子心头怨怒。”
“还是说，世子就只会用这样幼稚的半吊子手段？”
“世子若是今后也打算用以这样的天真去夺嫡，不如早些告知，我区区贱命不足挂齿，可怜白柳两家跟着一起遭殃！”
柳重明被这不停歇的教训砸得一时发懵，怔了良久才怒喝：“你好大的胆子！”
曲沉舟对这一声呵斥恍若未闻，嗤笑一声。
“而且世子是不是搞错了对手？我已吞下朔夜，立誓为世子百死不悔，世子羞辱于我，有何好处？”
“敌我不分，是非不明，这就是世子的礼贤之道？”
“若是今后有别人欲效忠于世子，世子也这般对人？”
“昔孟尝君三千食客，才有机会大难逃脱，世子怎知贱籍之人就是无用？可以随意践踏？”
“世子若是心胸狭窄至此，还是乖乖缩在家里不要出头，免得贻笑大方。”
“曲沉舟！”
柳重明哪曾被人这样当面不留情面地训斥过，全身的血瞬时都涌向头顶，想也不想，自书案下格子里抽出三尺鞭，几步上前，鞭梢响亮地抽在地上。
“你当我真的不敢打你？”
他话音未落，曲沉舟扯开腰带，将外衫和中衣都褪到腰间，露出脊背，双手撑在墙上。
“下奴曲沉舟以下犯上，罪该万死，谢主人责罚！”
柳重明死死地捏着鞭柄，盯着那片伤痕累累的后背，不知怎的，又想起来那个……蜷缩在杜权脚下的身体，手始终没有抬起。
只这一个犹豫，他就知道，这一次交锋，他又输了。
曲沉舟停了片刻，失去耐心，一抖手又将衣服草草掩上，站起身来，回头看着柳重明。
“柳重明，我以为你是真的想为令兄报仇，真的想为白柳两家找到出路，”他冷冷问道：“是我想错了吗？是我高看了你吗？”
柳重明在这气势逼人的质疑下，竟低了头，心生惭愧，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今天的找茬的确不够磊落，甚至太过任性，只是泄愤，却不曾考虑后果。
“我从十几年后来，对于白柳两家的处境，看得比世子清楚。”
“哪怕没有令兄的事，世子当真以为你们有办法全身而退吗？”
“我虽然效命于世子，你我实际是各取所需，我们平等合作，世子若以为可以如牛马般轻贱我，未免太天真。”
“我只给世子最后一次考虑的机会。”
“今日日落时，若是世子还没想清楚，不如就此作罢，还请世子赐我一死，免得以后再劳烦世子大动肝火。”
说罢，曲沉舟头也不回地出门离去。
曲沉舟虽然在柳重明面前语气逼人，心情却很平静，这是他们相处的开端，必然不可能顺风顺水。
他经历的大事太多了，犯不着为这种小事生气。
依重明的暴躁脾气，他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场不愉快，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从前他年纪小，只一味地爱慕倚赖重明，重明就是他的天。
可如今回头看，才知道重明这般沉不住气，才知道记忆中的人与他真正面对的，总归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心意消沉的柳侯，年轻气盛的重明，不擅诡计的白大将军，性情直爽的白石岩，再加上懵懂无知的他，也难怪这一手好牌最后打得一塌糊涂。
重明那些不该外露的稚气和锋芒，就让他来慢慢打磨吧。
他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沉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重明不会真的是非不分，否则之前就不会容许他安然无恙地离开书房，只是还没有想好，在之后免不了的冲突和磨合中，他们该如何相处。
不知道重明究竟想清楚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的建议，重明以后能听得进去几分。
直到余晖即将被天边收尽，门外才传来叩门声，不紧不慢，笃笃笃三声过后便停住，等着他这边的回应。
看来火气已经消了。
曲沉舟开了门，一见到门外的人，脸色一沉，想也不想，屈膝就要跪下。
没想到柳重明早有准备，他这边刚一矮身，便张开双臂，呼地把他拦住，他这一跪倒像是投怀送抱一样，被人搂个满怀。
两人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可毕竟差了三岁，柳重明箍着他站起身时，曲沉舟就发现自己双脚离了地。
他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拼命挣扎一下，发现这种无谓的反抗更显得他人矮腿短，连双臂也被束缚住，只能被人这么抱在半空中。
“柳重明！”他狠狠蹬了几脚，也不知道踢在哪里。
“有话就说，我没聋。”柳重明闷哼一声，冷漠回他，转身就要出门。
曲沉舟急了：“世子，不要！这样出去让人看到，有损世子清誉！”
“清誉？我还有清誉？我怎么不知道呢？”柳重明冷笑，扛着他一步踏出房门：“现在假模假样地想起我的清誉了？之前想什么呢？”
曲沉舟知道他说的是之前自己不知死活地乱叫，无言以对，又挣脱不了，只能眼看着他们走在廊下，这一路过去，下人都投来惊诧的目光。
“这……这就是你考虑的结果吗？”
他臊得无地自容，声音里都带着颤抖：“你……你放我下来！”
在前世里，除了床笫之间，重明从来没有对他粗鲁过，倒是听白石岩说过重明有时候会任性不讲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柳重明犯浑。
“对，我考虑清楚了。”
柳重明感觉到怀里的人紧张得全身僵硬，像是只炸毛的野猫一样徒劳挣扎，没了往日的沉默和疏离，居然还觉得有点……可爱，捞在身后的手抓了一把：“老实点！”
曲沉舟蓦地软倒在他肩上。
柳重明那样随手一抓，却不知道自己正抓在曲沉舟后腰那处胎记，那里既怕疼又怕痒，这一把就抓走了曲沉舟所有反抗的力气。
他穿过花门，直奔卧房，将人仰面摔在纱笼里，不等曲沉舟爬起来，按住他的双手，膝盖顶在小腹上。
曲沉舟被固定得动弹不得，恨恨地咬牙，将脸别去一旁。
“想杀我么？”
“杀你还太早，”柳重明低头俯视：“你上午说的不对，你我虽各取所需，但人前我为主你为奴，人后我为主，你为从，别跟我谈平等，你还没有资格。”
“我不管你之前是什么人，别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话，你想任性可以，我自然也有惩罚你的法子。”
“你大可以试试看，我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杜权。”
“像你今天这样的话，我也只忍你一次，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今天早上的事……”他松开束缚，胸膛起伏，与曲沉舟对视片刻，偏过头去，闷闷说了一声：“对不起，是我的错。”
曲沉舟挣扎着坐起来，又在这几个字里愣住。
柳重明瞟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心中委屈。
“我知道你比我经过的事多，但是你我尊卑有序，你不该那样教训我。”
“连我爹都没有这么训斥过我。”
“你不想跪，就直说，我只是一时气话，也不知道能把你怎么样，何必把我说得那么不堪。”
“我想清楚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柳重明忍着尴尬与他对视，起身离开床沿，向他躬身一礼：“今后诸事，有劳先生指点。”
停了一下，又不甘心地补充一句：“但是不要像今天这样说话，我怕我忍不了第二次。”
曲沉舟愕然片刻，方才的羞恼被这一字一句挤到九霄云外，起初只是莞尔微笑，可重明这个倨傲又委屈的孩子模样当真是太久没见了。
令他怀念到眼角潮红。
重明比他想得考虑得还更清楚，也足够能屈能伸，恩威并下，居然能放下所有骄傲，坦率直言，他们之间的磨合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他微微低头，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认真回答：“谢世子诚恳直言，是我鲁莽，还望世子见谅。”
听着柳重明又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挪下床：“这种事在哪里说都一样，世子不用这样大动干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世子是打算……”
“对，”柳重明很快肯定他的猜测：“曲沉舟的眼睛能看到诡事，也就是说你，必须要见到人才行，对不对？”
“是。”
“入仕以后，我必然要经常带你出门，总该有个过得去的说法——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稍后我会吩咐人在城里多少放些话出去。”
不需要柳重明说得太明白，曲沉舟也能想到，这个住在纱笼里的身份是什么。
“你也不用担心以后。”
柳重明略沉吟一下。
这种事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顶多就是几句谈资，可在曲沉舟这里，若是以后想回去普通人的生活，便是一个无法去除的污点。
可除此之外，他始终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说法，能把人随时带在身边。
“世子多虑了，”曲沉舟知道他的想法：“像我这样的人，能活下去已是很好，不必去考虑那么长远的事。”
“像你？还是像曲沉舟？”
曲沉舟微笑应他：“世子，我不是说过？我即是他，他即是我，若是每次说起来都要分得一清二楚，岂不是很麻烦？”
“你今天这样激怒我，不怕我真的杀了你？”柳重明追问。
他不认为对方是这么蠢的人。
之前曲沉舟在潘赫和自己这里的执意寻死，他隐约可以猜出一二，如今已经说明白的情况下，完全没必要逼他到这种地步。
除非对方非常了解他，很确定他最终的选择。
而且面前这人总是给他一种违和感，曾经居于人上的人，居然这样坦然地接受了曲沉舟这样卑贱的身份。
这份能屈能伸，未免太可怕，他曾试想过，如果自己醒来发现困在贱籍的身体里，任人折辱，还能不能维持这样的平静。
答案是不能。
而曲沉舟只是在初醒时，以为自己在做梦，一反常态地逃到大街上，之后再无声息。
他越是想得多，越是想扒开这层伪装，看看装在里面的究竟是什么人。
“曲沉舟，”柳重明盯着他，追问道：“你以前认识我吗？”
不光是认识，还很熟悉，就像他之前见到那个眼神时猜测的一样，还有那些轻声低语，叫他的名字。
可对方说起过认识潘赫，对江行之和齐王也熟悉，却唯独没有提过他。
有一瞬间，曲沉舟居然有些后悔这次的决定，以重明的执着，会不会总有一天把自己的底细挖出来。
可与前世生死两隔，他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
“若是世子想探我的底细，太早了些，世子只要知道，我绝无二心相助于你。”
试探被人说破，柳重明有些尴尬，生硬地转回之前的话题。
“以后的事你不用担心，如果我们真能达成目标，我自会为你脱去贱籍，保你一世荣华周全，再……”
最后一句话在他嘴里打了几个转，不知为什么，有点不是滋味，却还是含糊地吐出来。
“再……给你寻一个好姑娘成家。”
曲沉舟坐在床沿上，安静地看着地面，轻轻勾起唇角。
“谢世子……厚爱。”

第36章 廖广明
轿子外面的喧嚣吆喝声多起来后，轿夫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想是进入了闹市。
柳重明从来也不急着赶宴席，由着他们慢慢颠，闭目享受着这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
察觉到轿帘外投下来的日光变得斑驳浅淡，他随手掀了掀，几片梨花瓣打着转地迎面而来。
在街边的酒坊旁，几株梨树纠缠着四散开一片雪白的颜色。
正是梨花怒放的季节。
他绕路到这边，也是专门来看看这棵树下开的酒肆。
“世子在外应酬，如果不得不喝酒，不妨去玉花街上梨树下的酒坊里看看，那里有祖传的解酒药，听说效果不错。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尝尝那里的梨花白，清甜柔和，酒味不重。”
除了与前世身份相关的细节线索，曲沉舟在其他事上并不藏着掖着。
今早出门赴约的时候，还顺便建议他到这边转转看。
就算再匪夷所思，柳重明也不得不渐渐相信，曲沉舟的身体里的确藏着另一个灵魂，否则不可能知道奇晟楼外的事，更不可能对朝中诸人那样了解。
这下反倒轮到他想为曲沉舟向白石岩做担保——这人说的是真话，要不是石岩也亲耳听到，搞不好又以为他受了什么蛊惑。
酒坊里的卖酒姑娘见他的轿子停在不远前不动，向这边热情吆喝：“小官人，尝酒吗？上品梨花白。”
柳重明点点头，一旁小厮忙小跑过去，从姑娘手里接了酒碟，小心地端过来。
平日里，他就算应酬时，也尽量浅尝小酌，若是从前路过，断然不会在酒肆前停下。
可“梨花白”这三个字在曲沉舟舌尖被说得婉转，听来便唇齿生香，他盯着那唇间一闪而没的粉红舌尖，忍不住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也许可以尝一尝……梨花白。
带着暖意的醇香温柔地滑入喉咙，没有那种呛人的辛辣味道，这梨花白意外地合他的口味。
原本只是来看看醒酒药的，走的时候却还带了两坛酒。
今天的酒宴，他只是个陪客，新上任的户部侍郎不懂京中的事，本想赚个公正无私的名声，将手中的账目核校后，详细列了增减清单。
还不待有人善意提醒，已经有人耳聪目明地得知清单上的内容——要消减锦绣营的用度。
这人新上任没几个月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跑了所有关系，才有人张罗了这么一桌，让他有机会向人赔礼道歉。
坐在主位那人本来谁也没理，只冷眼看着一群人赔笑说话，却在柳重明进门时极给面子地站起来，推开众人走了过来。
“重明，今儿什么好日子，居然能把你请来，我还当你又在哪儿闷声发财，把哥哥我都忘了。”
“廖统领说笑了，”柳重明快走几步，与那人携手入席：“廖统领公务繁忙，我反倒是个闲人，这次听说有廖统领在，这不就紧着赶过来了？我没怪统领忘了我，统领倒先声夺人。”
他虽为世子，却没有官职在身，年纪又小，便坐在那人的左手侧，仍推那人坐了主位。
那人放声大笑：“我是说不过你。别说别的，你今儿又迟到了，还不老老实实罚酒！”
柳重明从旁人手中接了酒杯，一饮而尽：“廖统领是冲我来的吧，放着正主不管，巴巴盯着我喝酒。”
那人才不轻饶他，又盯着他喝了两杯：“行啊，重明，酒量见长了，改天我张罗一席，你可别躲。”
与他熟络亲热地聊了片刻，那人才转头去应中间和解人的话，请他随意坐坐。
柳重明这次本来也只是给人镇个场子而已。
之前户部在钱粮上一时周转不及时，跟这人有些龃龉，他通过二叔知道这事，卖了两边的人情，在中间搭了一手。
里外里是没有亏，倒算是多结识了廖统领这个朋友，更何况户部是二叔的管辖，他走个过场也是应该的。
正席还没有开，他端着茶杯，通过薄薄的水气看着那廖统领，想的是之前跟那个人的对话。
“你那天给我唱的那支曲子，是你从哪里学的，还是曲沉舟会的？”
曲沉舟不想正经理他，答非所问：“世子这话问错了。”
“怎么？”
“世子与其关心那支曲子，不如该问，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谁，不是吗？”
他心中有些挫败，虽然当前的确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可眼前的人一身谜团，由不得他不分神。
“好……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世子又错了，”曲沉舟恨铁不成钢地纠正他：“不是我想，而是世子应该去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你自己——世子有考虑过入仕吗？”
他当然考虑过，只是始终没法决定好去向，而且也没有一个人能给他指点方向。
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曲沉舟的出现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浮木，让漂浮在水中不知去向的他有了一个倚靠和助力。
迷茫中出现了希望，也出现了未知的恐惧，不知道他们会一起漂向哪里，这条河的尽头又是什么。
“想过，刑部、大理寺、吏部，都考虑过，还没想好去哪里。”
这三个去处无论是哪里，都是他为了调查大哥的事考虑的。
“刑部和大理寺可以考虑，但这两个地方都不过是今后的跳板，你最应该去的地方是……”
柳重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忍着羞辱不得不道歉的户部侍郎，然后移到那位廖统领身上。
他的姑丈是正正经经从战场的血路上走过的人，却也没有这位廖统领眉间的戾气，虽然人在笑，却仿佛下一刻就会当即翻脸、抽刀砍人一样。
难怪都说，穿着官服的人都是廖统领的敌人。
曲沉舟落下一子：“锦绣营。”
“你想让我去锦绣营？”
他从没打过锦绣营的主意，一是不能，二是不想。
锦绣营是皇上设立在三司外的衙门，属于皇上直属的心腹，虽然谁也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锦绣营除了协助职责之外，更多的是做些不方便拿到明面上做的事。
那是皇上手中牵着的一条忠狗，廖广明也是皇上经过深思熟虑才定下的人选。
哪怕锦绣营中再被人说是一团浑水，只要廖广明被牢牢地牵在皇上手中，体察圣意，其他又能如何。
更何况，本就是用来做不见光事的，要那么堂皇有什么用？
柳重明堂堂安定侯世子，哪怕面对皇上，也想象不到自己如此伏低做小的模样。
见他皱着眉不说话，曲沉舟也不勉强。
“世子，柳侯公正廉明，对各王爷也不偏不倚，在朝中被人视为中立派之首，可究竟是不是真的中立，却要看皇上如何想。”
“侯爷这样不声不响一心为朝廷做事，固然值得钦佩，但三人成虎，一旦有诽谤之言，难道要指望皇上细心体察？”
“真想表忠心，就该出头到皇上面前，让他看个一清二楚，让他觉得你的长处短处都攥在他手中。有了皇上的信任做靠山，所有的事才好动手。”
柳重明想辩解。
廖广明是皇上多年的心腹，怎么可能被他这毛头小子轻易取代？
而且白柳两家在朝中势力已经不可小觑，所以父亲才深居简出，他若是真的担了锦绣营统领一职，岂不是更把两家推上风头浪尖？
“就是要风头浪尖，富贵险中求，待到贵妃娘娘有孕，你们想躲也躲不了。”
像是看出他的为难，曲沉舟诚实答他：“我还活着的时候，世子并没有成为锦绣营统领，我也是考虑了很久，才选择了这个方法。”
“与其他位置相比，锦绣营统领一职是最稳妥的地方，距离皇上最近，虽然也最难得到。”
“世子有没有想过，白柳两家势大，难道皇上就不想把世子牵在手中么？”
“想要对付诸位王爷，谁才是最好的矛？”
曲沉舟盯着他，吐出两个字：“皇上。”
他心中动了动。
之前的半个月时间里，曲沉舟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话，说需要安静地捋一捋从前的许多事，尽可能地找到一条相对好走的路。
他专门给安排了一间屋子，没让人过去打扰，只是他有意从窗边路过时，几次都见到曲沉舟一手还拿着笔，人却疲倦地伏在桌上睡过去。
看着这样的殚精竭虑，他又怎么可能做到铁石心肠？
所以虽然曲沉舟将那些写过的东西都在香炉里变成了黑灰，一眼也没让他看，他也没有怨言地来赴这次的宴。
“世子，不到最后，哪能知道，谁是被牵的狗，谁是被舞的矛呢？”
曲沉舟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蛊惑人的力量，他总忍不住这么想。
破天荒第一次，听从了别人的安排。
否则他怎么会这样身不由己呢？这样大逆不道的一条路，他甚至没有跟父亲和姐姐商量一声，就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
今早出门之前，他着魔似的第一次在人面前软了声音：“沉舟……你别负我。”
“世子，”曲沉舟为他理一理衣襟，送他出门：“我不负你。”
他独坐在马车里，鼻子没出息地酸了酸，只这四个字，便觉得那两个月的时光不是白费，他并没被人辜负什么。
眼见那户部侍郎不知说了什么，廖广明咧嘴一笑，并不买账，中间人在着急地说着什么，柳重明端了酒杯过去。
“廖统领之前还说想我，结果我来了这么久，只落个冷板凳坐。”
廖广明扬声笑起来，一手接过酒杯，一手揽着柳重明的肩，重重拍了几下：“重明，你这话可就见外了，哥哥我今天要不是听说你在，我还不肯来呢。”
“要是这话，我爱听，”柳重明从旁人手中取了酒，也笑：“好久都没见了，还不多喝几杯？”
“算了吧，就你这酒量，”廖广明抬手过来，碰了个杯：“你意思意思就行了，万一喝醉了，就算侯爷不说我，皇上也早晚要怪我几句。改天哥哥找点别的玩意儿……”
说到这里，他忽然偏偏头，压低声音窃笑道：“我可听人说了，你也去欢意楼做常客了？有个小倌还被你捧成头牌了？怎么突然开窍了？”
自从跟白石岩去过一次之后，柳重明的确又去过不少次。不细看的话，那个少年的眉宇间的确有曲沉舟的两分神韵，他忍不住。
也正是只有两分神韵，他才不会像去奇晟楼偷偷见了正主那样，回来之后烦躁很久。
连那棵梧桐树也会让他平白恼怒，他讨厌这树怎么没有花，所以廊下才没了那个捧着花熟睡的身影。
每次过去，那名叫知味的少年都会照他的喜好准备好茶，然后跳舞给他看。
也仅此而已。
他便呆呆地看着，不指望那块木头会跳舞，只想着什么时候能见那人愉悦地笑一笑。
柳重明点头承认：“那孩子生得好，又乖巧，我喜欢。”
“那怎么不带走？”廖广明好奇：“听说你最近在房里收了个小东西？”
早在去欢意楼时起，甚至在更早，柳夫人让杜权把人带回去起，柳重明去的应酬间便少不了这样的话题，他从刚开始的尴尬和难堪，到现在学会了顺嘴胡诌。
全都是拜人所赐。
“我要收，当然收淸倌儿，外面的都给人弄熟了，偶尔玩玩而已。”
廖广明不敢相信：“去年我送你的那些玩意，还都是干净的，也被你退回来了，这个难不成比我的那个还好？”
柳重明转着酒杯，嗤笑一声：“当然好，天底下独一份呢，谁要有第二个，我脑袋摘给他。”
“什么独一份，我听说了，是奇晟楼那个小怪物，不就是眼珠子跟人不一样么？”廖广明撇嘴，不以为然：“听说破了相，丑得很？你也下得去嘴？”
“吹了灯不都一样？我就是瞧着他眼睛还挺新鲜。”
廖广明点着桌子，教育他：“重明，你还是太年轻，眼睛算个什么，想玩得好，长相都不重要，关键是会浪。我那几个，个顶个都是调|教好的极品，真不打算试试？”
“廖统领，极品有他的好，小怪物也有他的妙。”
“妙在哪里？”
柳重明笑得高深：“妙不可言。”
两人对视一眼，都大笑起来，周围的人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柳重明举着酒杯，看着廖广明给他倒了酒，像是听到那人还在耳边说着话。
“廖广明不过是只会耍混的庸才而已，正好适合在诸位王爷之间搅混水，先留他一段时间。”
“四年内，你要取代廖广明。”

第37章 忠犬
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柳重明是被人搀扶下来的。
跟廖广明太久没见，又着实热络地聊了一阵子，不多喝几杯，怎么都说不过去。
他一直被随行的管事扶到进了内院的门，才摆摆手，让人退下去，自己撑在门口歇了片刻，进门后没回卧室，先向左边拐过去。
穿过那道垂花门，青石路的尽头就是书房。
柳重明倚在垂花门边，没急着进到院子里去。
在书房门外的长廊下，有人坐在阳光明亮的台阶上，脚尖点在地上，微微立起来，一张纸被铺在垫高的膝盖上。
在他周围也铺了几张纸，用石头压着，穿堂风把那些洁白的纸张吹得卷翘起来。
他一面低头写着什么，时不时用手压一下被吹动的纸，像是在反复翻阅。
柳重明看不见被低垂长发遮挡住的脸，却仍像入魔一样看着阳光下那处安静闲逸。
长相的确算不了什么，他想着与廖广明胡说的荤话，其实连眼睛也算不得什么。
有的人，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平淡里带着许多滋味的话，就足以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觉得好看。
还这么小，才十五岁，就好看，从骨子里。
曲沉舟察觉到有人，抬头看向这边，向他微笑，点了点头。
他觉得酒劲有点上头——还这么小，长大了可怎么了得。
柳重明慢慢走过去，也在台阶上坐下，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有穿过梧桐树的阳光落下，晒得人暖烘烘，舒服得只想靠着不动。
就像街边流浪的猫狗，狼狈却自由。
这一次曲沉舟没有收起铺在一边的纸，他伸头看了两眼，每张纸上都写着两三个名字，做了些标记，看不懂，难怪没有避他。
“喝得多吗？怎么不先去休息一下？”曲沉舟虽然很少应酬，却也知道酒桌上那些事。
“不少，但是那家的醒酒药的确很好，我含了两颗在舌头下面，还带了点梨花白回来，你喝过？”
“没有。”曲沉舟低着头写字，嘴角含着一点笑。
梨花白太甜，他喝不下去，可重明爱喝，酒量又不好，喝一点就对他动手动脚，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醉。
柳重明顺手拿起一张纸，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曲沉舟写字。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可纸上的笔体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揉了揉头，觉得有点晕乎乎，也许喝的还是有点多。
还没来得及细考虑这笔体，余光便瞟到曲沉舟的侧脸。
阳光落在上面，将脸上尚未褪去的小绒毛染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像是将疤痕也模糊了。
这个侧脸好眼熟。
上一次见，是在那个梦里，这个人也和他一起坐在向阳的台阶上，小口地吃着东西，小心翼翼的样子却与眼前的人截然不同。
这情形十分奇妙，同一个身体，因为灵魂不同，而有着天差地别的气度。
他生生地忍住冲动，没有去摸那些疤痕和柔软如春桃的脸颊。
既然会有借尸还魂这种事，不知道梦境是不是也有可能是真实的。
他很想问问，在对方曾经经历的未来里，和自己坐在廊下分食同一盒饭的人，究竟是谁。
可他知道这个问题必然得不到回答，便随口问道：“怎么不进去，坐在门口？”
“门外的阳光很好。”
那张纸上写着白石岩和方无恙的名字，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琢磨着这个回答，冷不丁地问：“石岩来过了是吗？”
这么快被他说破，曲沉舟也停了笔，不再圈圈点点地画，应了一声：“是。”
“下次我跟石岩说一下，叫他别管你的事。”
柳重明粲然一笑，有些愉悦，像是一个偷偷找到糖吃的小孩子，也有微微的恼怒——他之前果然被人耍了。
“因为石岩不喜欢你在我书房里，所以你就在外面坐着，对吗？曲沉舟真的是只能讲真话吗？”
他发现了，眼前这人真是狡猾，原来是这样跟他绕着圈子说话的。
“门外阳光很好”自然是真话，咋一听起来，像是回答了自己的问话一样，若是一个不留神，便被引着往错处想。
曲沉舟笑起来。
当真还是很小的年纪，狡黠中带着满满的稚气，光看那笑容就知道他耍了人，却又让人恨不起来。
“自然是，”他反问：“世子发现了什么？”
他知道许多事必然渐渐瞒不住柳重明，上一世里，也是重明一点点帮他梳理出来的。
虽然只能说真话，可有些话，比如疑问、反问、假设、猜测等等，很多话可以无关真假，随他使用。
在宫里生活久了，他也习惯了这样说话。
面前的笑容完全不知悔改，也对骗人毫无愧疚，柳重明眯起眼睛，两指捏住面前小小的尖下巴：“你好，小狐狸。”
——敢这么跟他绕弯子。
小狐狸的一双琉璃眼与他对视，微微一笑：“你好，大狐狸。”
——雕虫小技而已，还不是被识破了？
柳重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这样毫无水平地拌嘴，磨了磨牙齿，才问道：“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真讨厌。”
“有啊，”曲沉舟回答得淡定自若：“有很多。”
柳重明无话可说，目光躲开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眸，上下扫了几道，想不出什么占上风的话，只能恨恨道：“小丑八怪。”
曲沉舟也不恼：“世子自己选的。”
京中关于柳世子风流韵事的话本子已经传出了不知多少新花样，偏偏始作俑者是柳重明自己，人的确是他自己选的，如今连个撒气的地方都没有。
“本世子随时可以反悔。”
曲沉舟不费力地把他的手指从自己的下巴移开，收拾起地上的纸张，好心劝说：“世子，反悔应当趁早，免得被人说眼光太差。”
“你这个人，”柳重明气结：“真的很讨……”
后面的“厌”字还没有说出来，柳重明语意一滞，在他手上捡起的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字——柳清颜。
大哥的名字，几年来始终是他的禁忌。
这个名字跃入眼中的瞬间，他惭愧到甚至开始恨自己。
大哥的事毫无头绪，他这几年的努力连个回响也没有，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微端倪，他居然还有心思对人生出不合时宜的感情。
梦中人再与他缠绵，也不过是虚幻而已。
曲沉舟看他一眼，取走了他手中的纸，没多说什么，如果柳重明无法从兄长的死中清醒过来，旁人也无能为力。
需要等柳重明自己成熟起来。
“曲沉舟，”柳重明看着空空如也的手，那三个字仿佛已经烙在那里：“你说柳家没有退路，为什么这么说？你活着的时候，柳家遭遇了什么事？告诉我！”
曲沉舟垂目犹豫。
“告诉我！”柳重明的双手撑在墙上，将曲沉舟圈在窄小的空间里，低头逼视：“我不想做你的提线傀儡！也不想在一无所知的时候，蒙着眼上战场！告诉我，敌人在哪里！”
“世子想不到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曲沉舟平静地抬头看他：“白柳两家在朝中的地位，世子比我更清楚，敢问，还有谁会去撼动？”
“皇……皇上？”柳重明不敢相信：“可是皇上他对我姐姐……”
柳清如甫一进宫便受宠，短短几年内得赐贵妃之位，一直圣宠不衰。
人人都私下猜测，若柳贵妃产下皇子，哪怕皇子年纪再小，恐怕对眼下的格局也是巨大的冲击。
他虽然设想过，若是姐姐有孕，柳家的确变为众矢之的，却没想过利刃会来自皇上。
“世子曾经问，皇上最终会留下哪一个。”
“皇上其实谁也不爱，除了他自己，否则怎么会沉迷卜卦，趋吉避凶问道求药。”
“所以现在无论是齐王还是宁王怀王，还是尚未封王的皇子，他根本不想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任何人。”
曲沉舟冷笑：“他很愿意在上面冷眼看着别人如跳梁小丑一样，斗到头破血流，最后他会故意留下一个能被他牢牢握在手里的傀儡。”
“至于其他的儿子，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话说到这里，柳重明身上有些发抖，终于明白曲沉舟为什么要他去争夺锦绣营的那个位置。
为了代替姐姐将来那个尚且牙牙学语的孩子，他要去做那个“忠诚”得能让皇上放下戒心的“傀儡”。
“莫说是世子没有想到，如今那几个争来夺去，想得皇上青睐的人，又有几个想得透彻？”
曲沉舟的话停了片刻。
当初岂止是重明，他在皇上身边那么久，也傻傻的看不清：“世子若是不信我的话，改天去宫中与贵妃娘娘多闲聊看看，想必娘娘清醒很多。”
“世子想知道从前的事，有些也不妨告诉你。”
“贵妃娘娘的确曾经生下皇子，但多方谗言，三人成虎，皇上也开始忌惮起来，怕未来白柳两家逼他立储。”
“荒唐……我……”柳重明想争辩。
“世子想说，柳家世代忠良，白家更是大虞的铜墙铁壁，是吗？”
曲沉舟摇头：“成亦在此，败亦在此，世子那时任职大理寺少卿，虽然朝中盛誉，但一旦卷入夺嫡之争中，这并不是好事。”
“因为皇上无法把控你，也无法通过你把控白柳两家。”
“杀害令兄的凶手有人庇护，他们更不会愿意见到贵妃娘娘的孩子威胁到他们。”
“他们也知道世子始终都没有放弃缉凶，早晚会追查到他们头上。如今没有亮出爪牙，不过是因为现在世子还对他们无法造成威胁，而且不愿腾出手节外生枝罢了。”
柳重明翕动嘴唇，半晌才问：“是哪位王爷……吗？”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却总觉得不太可能，万事未定之前，有哪个王爷需要犯险对哥哥动手？
如今在这话里听到了确定的答案，却发现，自己真的还没有做好准备。
“水到渠成时，不用我说，世子也能看得出来。”
曲沉舟推开他的手，下了台阶，向花门走去：“在那之前，还请世子谨言慎思，切莫草木皆兵，也不要掉以轻心。无论如何，在皇上面前站稳脚，才有能力去面对任何人。”
柳重明僵硬的手臂垂下，怔怔愣了半晌，忽然转身跟上去，扯住曲沉舟的衣袖：“你刚刚说……有人向皇上进谗言，难道皇上信了？那我们最后……”
虽然知道这个“我们”说的是白柳两家，曲沉舟还是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窒息得一时无法喘息。
——赤气犯紫微，白虹贯月，兵戈僭乱世，天下称臣。
因为他的卦言，皇上的七分信变成了十分的忌惮，皇上的顾忌是源头，而他是点燃一切的引信。
“侯府中，除世子外，无一人逃脱，柳氏分家，十五日内清洗一空。”

第38章 铁矿
“侯府中，除世子外，无一人逃脱，柳氏分家，十五日内清洗一空。”
看着柳重明渐渐失去血色的脸，曲沉舟移开目光。
“世子，前世种种，除了我之外，与别人再没有其他关系。有了前车之鉴，从前发生过的事，这一次，不该再发生了。”
虽然知道这话是对的，曲沉舟的经历与如今的他无关，可这件事太过骇人，柳重明躺在床上，始终难以入眠。
站在曲沉舟为他解释的角度去想，往日里见到的那些人，皇上、齐王、廖广明……通通都换了一张面孔。
像是从前笼罩在面前的薄雾被吹散，他顺着曲沉舟手指的方向，看清了那怒放的桃花下堆叠的是累累白骨。
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却清楚地知道，又做梦了。
可这一次的梦里，没有书院，没有阳光，没有缱绻缠绵，连那个扰得他心神不宁的妖瞳也没有。
他居然梦见了白石岩。
“柳重明！给我站住！”雨水带着泥泞飞溅起来，那是白石岩身下的马踏起的：“还不束手就擒！”
他手中的剑重逾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只惊恐地看着白石岩舞动长|枪，策马而来。
这不该是白石岩！石岩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从不会与他兵刃相向！也不会遍身如此多的破绽！
就像是在他面前寻死一样。
“柳重明！”有人在他身边狂吼，是方无恙的声音：“你是不是想死！还不动手！动手！”
转眼间，白石岩已策马飞驰，近在咫尺，在身边吼叫的人刻不容缓地搭箭上弦，三声弓响。
他仿佛被定身了一般，看着白石岩挥枪挑开两箭，而后虚晃一枪，在穿胸而过的第三箭中应声落马，匍匐在泥泞中。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方无恙在自己面前杀死了最亲密的至交。
“啊啊啊啊啊！”
柳重明听到自己发出歇斯底里的悲鸣，天和地仿佛在这瞬间颠倒旋转起来。
“世子，世子……”一个轻柔的声音将全身都在抽搐颤抖的他渐渐唤醒。
柳重明在自己的低声哽咽中睁开眼睛，看到曲沉舟掌着烛台，一手在摇晃着他。
“世子是不是被梦魇住了？”
许是这次的梦境太可怕，他在还来得及思考前，便一手扯住了曲沉舟的衣角。
能在梦魇初醒时看到熟悉的人，他甚至有种冲动，想狠狠地抱住曲沉舟。
可意识渐渐回归后，他又在喘息中慢慢放开手。
“我没事……没事……”
柳重明向宫里递了请安折子后，便立刻有大太监请他进去，在安义宫等候。
“世子爷稍候，皇上和贵妃娘娘正在陪太后娘娘坐坐，等太后娘娘歇了，奴才这就向里面通传。”
那太监也是在宫里多年的人，知道柳重明从小就常常进宫玩耍，幼时也被太后抱过，便赔笑多问一句：“要不，奴才现在进去，太后娘娘也有阵子没见世子爷，前些日子还跟奴才们念叨着您呢。”
“谢公公好意，现在时辰不早了，等皇上出来，用过午膳，太后娘娘也该午歇，我今儿向皇上讨个恩赏，改日再进宫专门看望她老人家。”
大太监笑着唱喏一声，甩了拂尘在手，向他躬身一礼，吩咐宫人们仔细伺候着，这才退着离去。
他没进去安义宫里，贪着外面天气正好，站在回廊下，看着白玉石栏杆外的一丛风雨兰出神。
昨夜的梦过于骇人，一直到今早，他还能清晰地记得梦中每一个细节，记得白石岩向他挥枪|刺来时的破绽，甚至记得白石岩跌落马下时溅起的泥泞。
梦醒之后，他赶了曲沉舟回纱笼，自己却再也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
如果说之前那些真实一样的梦境只是让他茫然的话，那昨夜的梦也足以让他警惕起来，尤其是在听过曲沉舟提起柳家前世的下场之后。
他不得不怀疑，梦里的那些事都是在那个“曲沉舟”的前世真实发生过的。
可是这些断章之间，却没有什么线索能让他清晰地贯穿在一起。
如今他清楚的就只有两件事，第一，便是他仓皇出逃，方无恙在他身边，而白石岩前来追击，死在他面前。
虽然通过曲沉舟的话可以推测，柳家的确遭遇了不幸，可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却完全不得而知。
柳家究竟因为什么遭遇不测，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之后又遭遇了什么——这些问题，恐怕无法从“曲沉舟”口中打听得出来。
第二，如果梦是真实的，那他从前必然与一个人亲密无间。可他记不起那人的样子，便只能用曲沉舟的脸来代替。
这件事扑朔迷离，理不清头绪。
与他肌肤相亲的人会是谁？他们为什么会在晋西书院见面？之后人又去了哪里？
还有另外两个关键人物，他甚至没有看清他们的脸。
那个配着他玉佩的是谁？
与于公公交谈的人，那位不知名姓面目的司天官，又会是谁？
重生在曲沉舟身体里的灵魂，会是哪个人？抑或都不是？
柳重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不得不感慨一声现世报，他从前不信鬼神，如今却结结实实撞上了鬼打墙，把他圈在原地转圈，不知去路。
可“曲沉舟”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此笃定，又如此合情合理，由不得他不信。这次入宫探望姐姐是真，从姐姐这里核验“曲沉舟”的说法是真是假，更是真。
若姐姐真是因为自己尚不能独当一面而不敢有孕的话，他对曲沉舟的依赖恐怕就不得不再上一层。
明面上看来，似乎是曲沉舟落在他手中，任他揉捏，可柳重明自己却对今后的处境清楚得很。
若是姐姐这边的事确认后，他当真要事事听从曲沉舟的安排？
那岂不是变成了曲沉舟手中的一颗棋子？可他连前路在哪里都看不到，反而一次次迷失在噩梦里。
他与曲沉舟，与其说是合作，倒不如说是不得不互相倚仗却又较着劲。
最重要的是，他到现在也不确定，曲沉舟是不是真心要帮他，又为什么要帮他。
浸淫宫中多年的人，又掌着曲沉舟那双天赐之眼，真的会因为怕死而屈从于自己吗？跟怀王又有什么恩怨？这恩怨与柳家的事有关联吗？
他越想越是一头雾水，等待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甚至怀疑再这么一个人呆下去，他会不会生出草木皆兵的臆想来。
游廊的尽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向这边来，他收起一脸困惑烦恼，看着那人快步小跑到面前，受了一礼，才笑着叫道：“潘公公。”
潘赫圆润的白脸上渗着细细一层汗珠，想来跑了很长一路，略喘口气才殷勤问：“世子爷怎么在这里站着？”
“天气正好，出来贪个凉。”柳重明问：“公公今日当值吗？这么急，要去哪里？”
“世子爷，”潘赫讪笑着，向角落里示意一下：“借一步说话。”
柳重明会意，走到转角处才说：“公公的货都准备好了吗？不用着急，船队月底才出发，还有时间。”
“谢世子提携。”潘赫的脸笑出一朵花，去年吃到了跑船的甜头，今年又有了大靠山，几乎掏出全部家底置办了货物，就指望这一次跑船赚个翻番。
听到柳重明这样说，他心里踏实了许多，又近了一步，轻声问：“世子爷，除了这桩，咱家还有件事请教世子爷——我听人说，您打算把靖山那边的铁矿转手了，是吗？”
柳重明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笑道：“公公的消息好灵通啊，的确是。”
“这个……世子为什么要卖了呢？”
“矿里辛苦，找的劳力总是干不长，管起来太麻烦了。我早几年也有这想法，今年正赶上江南绸缎出了点岔子，要钱周转，就索性卖了。”
“这个……”潘赫搓着手陪笑：“可有谈好的卖家？”
柳重明斜倚在护栏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中却如惊涛骇浪——连这个也能料到，曲沉舟未免也太神了。
“为什么要我把铁矿卖给潘赫？”他前几天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曲沉舟：“你就这么确定他会来买？”
“因为他贪。”曲沉舟拿着地图，不知在上面圈点着什么，只能看到红红黑黑一片，也没抬头看他：“反正世子也不差这么一个矿，便宜卖他。”
他简直被气笑了：“为什么要拿我的矿去喂他？就因为他贪？还便宜卖？你当我的银子是大水冲来的？你知不知道那个矿值多少钱？你想做什么？”
对面这一串问题，曲沉舟沉默顷刻才回答：“让世子卖了矿，我自然有所图，现在还不能说。若是心疼矿的钱，我可以给世子指一条赚钱的明路。”
“什么？”
“现在去把城北的乱葬岗买下来，那里看着荒芜，实则在户部有主，你去找找，随便给几个钱就能买下来。”
柳重明眩晕一下。
乱葬岗埋过的死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花再少的钱买下来也是倒赔。
“再找些人把那片地整一整，种点树，什么贵种什么，就降香黄檀吧。改天等有人要来买山的时候，你再翻几倍卖出去。”
“曲沉舟啊，”他决定教育一下这个纸上谈兵的蹩脚商人：“种林木的山，我也有不少，人家来买的都是木材，谁会把你的山一起买走？还翻几倍？”
“会有的，廖广明。”
柳重明呆了一下：“为什么？”
曲沉舟这才放下地图给他解释：“廖广明在朝中有个死对头，你知道吗？”
“这个……知道，南衙副统领薄言。”柳重明对这个当然了解。
“没错，廖广明和薄言本是师兄弟，如今各掌一军，廖广明一直在跟人较劲，看锦绣营和南衙十六卫，究竟哪个在皇上眼中更重要。”
“乱葬岗虽然不吉利，但修整好了之后，是距离京城最近最好的一块练兵之地。”
“一旦锦绣营和南衙起了冲突，廖广明若想扩军练兵，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到时候你漫天要价，廖广明绝不会就地还钱。”
柳重明觉得自己输了。
因为他居然觉得曲沉舟说的虽然夸张点，还算有点道理，他没出息地被说服了。
“但是有皇上在上面看着，他们俩一直小来小去，也没起过什么大冲突，至于到这种程度？”
“这个啊，”曲沉舟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微笑：“不就是让他们打起来吗？这个我最擅长。”

第39章 柳清如
曲沉舟说得信誓旦旦，饶是柳重明算盘打得响，仍招架不住，耳根发软。
就这么被人一顿蛊惑，他让人专门在潘赫周围放了话，要卖掉靖山的铁矿，却没想到潘赫这么迫不及待，找上门的时间比想象的还早。
“倒是有不少人来问，只是还没定下来。”
看到潘赫欣喜贪婪的模样，他就知道，这桩买卖算是成了。
“世子，您……出个价格吧，咱家这边手上还正好有点闲钱……”
“潘公公见外，你我的交情，价格当然好说，花不了公公几个钱。”
柳重明漫不经心地叩着栏杆。
“但有件事倒是要先跟公公知会一声，公公也好照量着来买，免得公公当真买到手里，倒嫌我把丑处遮着盖着。”
潘赫忙应道：“不敢不敢，世子请讲。”
“那矿山下有一条河，别看瞧着挺宽，其实不深，炼完的矿渣子可不能就近往那河里倾倒，否则雨季到了，河水泛滥起来可了不得。需得耗费人工运出去，就是这一遭麻烦得很，我才想着转手出去。”
“不打紧，不打紧，不过是多跑几趟而已。”潘赫松了口气，他还当是什么大事：“人手都不是问题，不怕教世子知道，前些日子我买了些贱奴，正派得上用场，多跑几趟不打紧。”
“那成，改日公公得空了，请过府一叙。”
潘赫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走开。
柳重明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是喜是忧。
若说喜，他也该喜曲沉舟人在家中，却对外面的事算无遗策。
若说忧，曲沉舟每一次说中，都意味着他从前走错了路，意味着从今往后不得不在曲沉舟的指引下，亦步亦趋。
可事到如今，他连曲沉舟究竟是谁还摸不清楚，就这么被人牵着鼻子。
他正惆怅中，余光里见月洞门处有恍恍惚惚几个影子，又有人过来了，原本没心思再与人虚与委蛇，打算转身进门去避避，却在看清来人时，主动下阶迎了上去。
“见过娴妃娘娘，见过七殿下。”
被簇拥在中间的宫装丽人见他过来，也早站住脚，伸手扶他起身：“重明多礼了，今日是来看望贵妃娘娘的吗？”
“是，姐姐正陪着皇上去见太后娘娘，我便在这里等等。”柳重明伸出一只手，让娴妃虚搭着：“娘娘要不要坐下歇歇。”
“现在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哪有那么娇弱，”娴妃笑着：“还要谢谢你上次寻的人参，让你破费。”
“娘娘这样说，折煞我了，不过人参而已，只要对娘娘身体有益，我下次再留心去看看。”
“好孩子，你和贵妃娘娘都是一般热心，”娴妃看看身边一直搀扶着她的年轻人：“你们小的时候还经常一起玩，现在有没有常走动了？我也是病中无力，没怎么问过。”
在她身边的年轻人神色淡淡的，除了刚开始对柳重明略点点头，始终不发一言，此时听到问起，只简单回答：“没有。”
柳重明忙回答：“殿下公务繁忙，不像我，整日只是个闲人，自然不能像小时候那样。”
“重明，你这样叫他，便是见外了，”娴妃轻笑着摸摸他的头：“还像从前那样，叫他景臣吧。”
直到娴妃母子离开，慕景臣也没有与他多说几句话，眼睛里仿佛什么都没有。
柳重明看着那背影，觉得殿下这脾气倒是与曲沉舟有几分相似。想罢又失笑——怎么如今瞧谁都像那只小狐狸。
不久，便有太监来宣他去清凉殿。
殿如其名，四周布设有循环流水，清凉无比，柳重明一进去，便见到穿着便服的皇上斜倚在榻上，柳清如坐在一旁，端了一碗香薷饮，一勺一勺喂过去。
年前突发的一场病蹉跎人，皇上原本只比柳侯大几岁，看起来却苍老许多，头发花白了一半，看过来的眼神也比之前更浑浊些。
“柳重明叩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
“过来坐吧，这孩子，”虞帝摇头笑，对柳清如说：“现在长大了，倒知道拿腔拿调叩头，好像谁没见过他小时候捣蛋的模样儿似的。”
柳清如抿嘴笑：“都这么大了，他现在要是再敢那么上房揭瓦，可不能像以前那么轻饶。”
“他才多大。”
虞帝拉柳重明在另一边坐下，柳重明忙回答：“皇上，我今年十八了。”
“才十八呢。说个笑话给你们听，阿正十八岁的时候，还没有重明这么稳重呢。要强拔尖的，输一场就气得掉眼泪，还跟人赌气，从明月楼的屋顶往下跳。”
柳重明自然不好说，皇上讲爹的这段糗事讲过好几遍，起初还好奇追问过爹怎么输的，输给谁了，又跟谁赌气，皇上却只说不记得了。
他每次跟爹见面，都怀疑皇上不过是在杜撰，否则，当年那个洒脱飞扬拔尖好胜的“阿正”怎么会变得这样暮气沉沉。
柳清如捻过一枚山楂，喂给虞帝：“皇上您就别夸他稳重了，改明儿他万一有样学样的，从明月楼跳下来了，可怎么办。”
“那到时候朕可要去看看热闹。”虞帝与两人说笑一番，从袖中摸出一串紫檀佛珠，一颗颗地拨着：“重明啊，上次说的那件事，想好了吗？”
上次说起的，自然是关于入仕的事。
柳重明立即起身，又在阶前跪下：“皇上，我……想去大理寺，理刑科。”
虞帝拨动佛珠的手停了片刻，又去摸他的头顶：“清颜的事，你还是放不下啊……朕本想让你去翰林院做编修，将来去中书省。”
柳清如敛敛衣裙，默不作声地也跪下。
“你们两个……”虞帝轻叹一声：“罢了，就依重明的罢，什么时候如果后悔了，再跟朕讲，都是朕看着长大的。”
见柳家姐弟又叩拜谢恩，他捶了捶肩，尽显疲态。
“明年年初再说罢，再让重明自在些时日。你们姐弟也难得见一面——重明啊，这可是你的不对，朕让你得空了就来陪陪你姐姐，你倒好，光顾着自己玩了。”
柳清如起身笑道：“皇上莫怪重明，是臣妾让他不要来。皇上有此恩典，臣妾千万恩谢，只是重明如今也大了，行走宫中不方便，常来看臣妾，总是于理不合。”
“他还小呢，别拘着他。等明年入仕了，朕召他入宫时，你们也能常见了。清如，带重明去吧。”
柳清如躬身，对柳重明招招手，两人一同退下，去了丽景宫。
柳家世袭爵位，又在朝为官，莫说柳重明，就是柳维正小时候也是宫中的常客，与皇子们一同长大，因此，柳清如入宫之后，虞帝宽厚地允柳重明时常进宫。
柳夫人性情喜怒无常，孩子们自小就不与她太亲近，相较而言，家里反倒是柳重明与姐姐更亲厚。
平日里过来的时候，柳重明会把父亲的嘱咐说给柳清如，姐弟俩闲聊些家常，手谈几局，时间就这么飞快地过去。
他从不会把家里的烦心事说给姐姐听。
可有了曲沉舟的醍醐灌顶之言，从前的许多事串在一起，令他毛骨悚然，如今见了姐姐，他甚至想起，对于柳家的处境，父亲究竟知不知道。
父亲浸淫朝中多年，即使不完全知情，也不该一无所知，可为什么对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柳家被夹在两难之地，父亲为什么还要一直这样默不作声，逆来顺受？
很多时候，他觉得父亲好像只留了个空壳，魂魄已经行将就木。
他想着心事，一枚棋子夹在手中半晌没落，柳清如看在眼里，摆手清退众人，用棋子轻轻叩了一下棋盘：“重明？”
“姐姐……”宫里不是说体己话的地方，柳重明斟酌片刻，落子，关切地问了一句：“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叫夏太医常来请脉？”
柳清如的手在空中定了定，棋子清脆落下：“重明真是长大了，都会关心人了呢。”
轻言软语，似乎与刚刚的闲聊没什么区别，柳重明目光闪动，又低头看着棋盘。
“姐姐的身体安康，家里人自然都很惦记。眼看要热起来，最是容易伤暑，要不要多找几个太医来？”
柳清如掩口微笑：“哪有那么娇贵，而且夏太医是皇后娘娘指给我的，跟了我这些年，也一直很妥帖。”
“那就好。”柳重明点头：“我铺子里也有些大夫，改日有空的话，也劳烦夏太医提点提点，照顾姐姐，也多少妥当些。”
柳清如放下棋子，安静地看着他，似是在琢磨话中的滋味。
柳重明抬头，目光澄清。
“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当舅舅？”
像小时候一样，柳清如的手指从他的额角轻轻抚下来，一直到脸颊，而后纤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耳朵尖：“重明，你真的长大了。”
她迟疑了一下。
下面的这句话，她已经含在嘴里等了好久好久，这句话是柳家的希望，却也会给弟弟套上沉重的枷锁桎梏。
“重明……”她轻声说：“姐姐在等你再长大一些。”
听她这么说，柳重明鼻尖一酸，反倒笑了，笑得柳清如盯着弟弟纳闷，片刻后也跟着笑起来——她这个弟弟，怎么会是被区区几句话吓到的人。
即使当年大哥的事，也被没有击倒的弟弟。
“是姐姐小看了你，只当你还是以前动不动就会哭的鼻涕小孩。”柳清如的手指点在他额头：“真的是长大了。”
柳重明的手在桌下蜷曲着又松开，将满口苦涩压下去，抚乱了未走完的棋局。
“姐姐，我刚刚在外面等的时候，见到了娴妃娘娘和景臣。”
柳清如嗯了一声，说：“你上次送来的两支参，倒是让她气色好了许多，如果还有，再找些来。”
娴妃在入宫前就与柳家来往频繁，两家交好，她在宫中与娴妃的交情自然不错，这份关心也是真的。
“好。”柳重明思忖片刻，还是问出来：“娴妃娘娘的病，这么久了也没谁给瞧出来什么吗？”
娴妃膝下只有七殿下慕景臣一子，生产时据说就出了些状况，待到慕景臣三四岁时，娴妃忽然重病昏迷，虽拼力救回性命，身体却始终养不回来，常年用药撑着。
娴妃的娘家本该借着娴妃和慕景臣得势，却因为娴妃体弱无法承恩失宠，就此一落千丈。
这几个已加冠的皇子中，也独独慕景臣没有封王，仍被人称殿下，任谁都看得出来，梁家没落了。
“没有。”柳清如只简单回答。
既然太医都说瞧不出，那便是瞧不出了。
她抬眼见柳重明眼中藏不住担忧，嫣然一笑：“相信姐姐，我不会是第二个娴妃。”
柳重明正待说什么，听外面竹帘响了一声，宫女明珠轻声说：“娘娘，于公公来了。”
姐弟两人出门看，果然是皇上身边的于公公，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精瘦身材，脸上都是讨人喜欢的和善劲。
“见过娴妃娘娘，见过世子。”于德喜一甩拂尘，就要行礼，被一旁宫女扶住。
“于公公辛苦了，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劳娘娘问。”于德喜侧过身，让身后的小太监端了托盘过来。
“皇上惦记着世子爷不常进宫来，那边太后娘娘也念叨着世子爷，让咱家送了腰牌过来，皇上特意吩咐，娘娘不要阻拦。”
柳重明欢喜上前，取了腰牌在手：“姐姐，这次可是皇上不让你拦我的。”
“小鬼头，”柳清如嗔笑：“就会仗着皇上和太后娘娘宠你。”
于德喜站在一旁跟着笑，连声道喜，领了赏赐便告辞复命去了。
柳重明脸上的笑容才淡下去，翻看着手中的腰牌。
“重明，你看，”柳清如的指尖点在腰牌上：“皇上毕竟还是想示好柳家的，柳家……也绝不会是下一个梁家。”

第40章 解药
柳重明从门口到内院一路走得飞快，始终沉着脸，唬得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没成想一过垂花门，便有人不识脸色地迎了上来：“世子。”
他听到这声音叫自己，陡然停住脚，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或是欣慰，或是恼怒，将一肚子的恶言恶语都顶到舌根，又被他勉强咽下去。
曲沉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神色不定，并不知道他如今一触即发的激愤：“世子今日进宫，可有什么收获？”
当然有收获，他不得不面对自己从前的失败，不得不承认走错了路。
“曲沉舟，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死心地又问，果然还是只有沉默回答他。
“你先别管我，我要自己安静一会儿。”
柳重明拔腿就走，脑子里一团乱，余光里看到曲沉舟像是还要说什么，又被自己的话逼退，默默地站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他想回头去问一问，可脚步只顿了一下，便调转方向。
“你别跟来！”
及至关了书房的门，他的手犹自发着抖。
曲沉舟说的事应验了，姐姐慧眼如炬，进宫之后应当就很快看出端倪，可姐姐并不敢凭着皇上的宠爱怀胎，因为……
因为他的无能。
柳重明把头杵在桌子上，眨一眨眼，便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手背上。
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本以为自己为大哥拼尽了全力，却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
再这样下去，如果真的有朝一日，有人对柳家发难，他甚至没有招架的余力。
曲沉舟说的，他信了。
是不是在曲沉舟活过的上一世里，他就是这般蒙着眼睛乱舞一气，拖着整个柳家跌落深渊而不自知？
这个念头令他怕得不住颤抖。
可脑子一团混沌中，却又仿佛能听到曲沉舟沉静冷漠的声音——世子这样……当真算是成熟吗？若是一提起令兄的事，世子便会被激怒，我是不是该考虑，是否需要再寻明主？
——世子若是今后也打算用以这样的天真去夺嫡，不如早些告知，我区区贱命不足挂齿，可怜白柳两家跟着一起遭殃。
狠狠用袖子擦擦眼睛，柳重明深吸一口气，挺起腰来，也不叫下人，自己滴水研墨，取笔抄经，凝神静气。
他虽然白白耽搁了四年多时间，好在老天怜悯，有曲沉舟为他指点迷津，无论这人是谁，他也要善加利用，再不能辜负身边人。
姐姐在等他。
这一路笔走游龙，写得极快，几页下来，心情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日头已西斜，只剩下一点余晖，他抖了抖油墨未干的纸，正打算放去一边，忽然间福至心灵，将纸张离远看了看，又从书案下的格子里掏出另一叠纸。
那是曲沉舟之前写的东西，说是之后也许用得到，一并放在他这里。
他将两种字迹并排放在一起，才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看到曲沉舟写字时，有种非常古怪的感觉。
他们俩的字体只有极微妙的区别，若是让外人看了，几乎分辨不出来。
这个发现让他呆了许久，直到书案上一黑，最后一线余晖也被吞没，柳重明蓦地跳起来，飞一般向卧房奔去。
“沉舟！”
他想起来了。
上午去宫中之前，管家给他拿了什么东西，他当时心绪烦躁没往心里去，直接塞在怀里，再没考虑这事。
如今看到黑下去的天色，他想起来了。
管家给他的是曲沉舟的药！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回来的时候，曲沉舟欲言又止，究竟想说的是什么了。
今天是朔夜！
纱笼里没有人，他又飞快地退出来，院子里的下人忙上前，说下午看到小曲哥往东厢房去了。
这内院里东边有好几间厢房，其中一间便是柳重明专门分给曲沉舟用的。
他跑在院子里，隔着回廊向屋里张望，还没靠近那间厢房，便听到“刺啦”一声响，像是衣衫被撕开的声音。
柳重明看看天色，距离戌时还有些时间，便放轻了脚步。
天气暖和起来之后，厢房的窗户便会敞着一道缝，他站在窜着新叶的树后，微侧着头，向窗户里张望。
从这里能直接看到房间的书案。
又是“刺啦”的一声响，这次他亲眼见了，的确是撕衣服的声音。
桌上摆着一件陈旧的布衣，曲沉舟一手拿着剪子，刺啦地又豁下来一条。
柳重明一声不吱地看着。
桌上的布条裁够了后，曲沉舟拿起几条，在手中捋捋，一头用牙咬着，双手把布条编成一束，编完拽拽，试试力道，然后绑在左手手腕上，再用另一头去缠右手。
柳重明从起初的不懂，到现在终于看明白了——曲沉舟拿不到药，看样子又知道这药发作起来恐怕痛苦非常，就打算提前捆住手脚，免得发作时弄伤自己。
他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人。
若说之前曲沉舟沉默，倒也可以理解，毕竟言多必失，怕有人看出破绽。
可如今他们都已经戳破这层窗纸，连死而复生这种事都摊开来讲，曲沉舟的话仍然很少。
只有在出谋划策时，倒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其他时间的回答都是言简意赅，关于他自己的事，回不回答全看心情，而提出要求的时候几乎没有。
给他准备好饭，他就吃，若是没准备，他就一声不吭地忍着。做了新衣服，他就穿，没有，他也不言语。
无欲无求似的。
柳重明甚至怀疑，如果不给衣服的话，这人会不会就这么光着出去。
连绑头发的绳子没了，曲沉舟也只自己去拆床幔上的璎珞，胡乱扎着。
这个被折磨的时候也不会求饶的人，大部分时间里，都像是院里一块安静的石头，从不去主动打扰别人。
而他身上的冷漠疏离，也像是排斥别人靠近他。
有时候，柳重明觉得，这个人像是一直这样孤单地、茕茕孓立地活着，跟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关系。
在宫中，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吗？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人存在？
“干什么呢？”
看得差不多了，他推门进去，明知故问。
曲沉舟嘴里还咬着布绳，被开门声吓了一跳，布绳从口中掉出来。
“世子。”
“一个人呆在这儿，干什么呢？”柳重明等了一会儿，也习惯了没有回答，把怀里的药瓶丢在桌上：“拿去。”
曲沉舟接住咕噜噜滚来的药瓶，意外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仰头把解药倒在嘴里，皱起眉头。
柳重明看了一圈，屋里根本没有水，看来曲沉舟也没想过指望他给药，一时不知该不该生气。
这人的脾气怎么就这么怪，低头服软开口要药，就这么难吗？他柳重明难不成是会吃人的怪物么？
而且水也没有准备，就笃定他诚心为难，不肯给药吗？
噎也噎不下去，干什么就这么听话吃了药，这么乖，反倒不像曲沉舟了。
柳重明只能去外面招呼下人，端了水过来，见曲沉舟把药吞了，心中一块石头才落地。
他拖了椅子在桌边坐下。桌上是曲沉舟在奇晟楼穿过的衣服，被裁下两个袖子。
“怎么这东西还留着？佘管事没给你做新衣服吗？”
曲沉舟点头又摇头，也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
“今天朔夜，你记得吧，为什么不找我要？”
这一次，曲沉舟有了回应：“因为世子看起来很生气。”
“不是对你生气。”冷静了一下午，又被这小插曲惊吓一番，柳重明起初的震惊已经平复了许多。
他顺手把桌上的衣服拿起来，洗得很干净，但仍能看出有斑驳的颜色，看着像洗不掉的血迹留下的痕迹。
衣服看着比自己小一大圈，光看这尺寸就能想到衣服的主人纤细清瘦的身体，他丢下衣服，看到曲沉舟正闷声不响地咬着布绳，要从手腕上解下来。
见对方根本没有要他帮忙的意思，他也不上去自讨没趣，看了半晌问道：“就没求过人？过得太独了吧。”
曲沉舟看着绳结失神片刻，不知是在想从前的事还是细品他的话，而后勾唇笑笑：“性格不好，没朋友。”
“性格不好……”柳重明失笑：“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嗯。”
曲沉舟闷声回答，咬开了布绳，瞟了一眼门口。
柳重明在他开口赶客之前，追着问道：“你之前在哪里读的书？”
曲沉舟的目光闪了闪，慢慢抬头：“怎么？”
“你的字是跟谁学的？”
柳重明耐心地等着，手将竹椅的扶手捏得咔嚓作响，不出意外地见到对方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太阳穴疼得在跳。
这个态度，就是摆明了拒答。
这人蒸不熟煮不烂，如果不肯说话，他一点辙也没有，只能退让一步。
“既然我姐姐的事让你说中，我就再多信你一分，送你点东西，也表示一下我的诚意。”
曲沉舟轻轻摇头：“我不缺什么，不劳费心。”
“不缺吗？”柳重明盯着他的眼睛笑：“来别院一个多月了，还没出去过吧。”
曲沉舟身体一僵，满眼掩饰不住的震惊和狂喜。
柳重明知道，这次押对了宝。
“我叫了林管事过来这边专门照顾你，送你块腰牌，以后你出入别院，带着林管事，在门房报备一下就行。”
他倒想看看，对方会去哪里，去找什么人。
任何人在一片围墙里圈得久了都会发疯，更何况从曲沉舟逃到街上到现在已有一年多，就算真是个死而复生的人，也太久没自由行走过。
柳重明自信，曲沉舟第二天一早必然会迫不及待出门。
可他猜到其一，却没想到其二。

第41章 自由
对于曲沉舟会先去哪里，柳重明真的很有兴趣知道，哪怕对方故意漫无目的，也总能从举动中瞧出些蹊跷。
所以听到外面纱笼里有动静时，他也漫不经心地起了床。
一起去盥洗，一起吃了早饭，前后脚地出门……
柳重明在马车上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哪里不对——对方并没有跟出来。
他沿路找回去，发现曲沉舟还在门槛里蹲着，两只手扒着门框，像长在门边的一朵蘑菇。
“在看什么？”
曲沉舟蹙着眉头，将目光移去一边：“世子……先走吧，不用等我。”
“怎么了？”柳重明停了一会儿，等得不耐烦：“走啊。”
“……”
没等到回答，他在门槛上坐下，上下打量一番，才发现曲沉舟的鼻尖上都是细汗，细想之下，不由纳闷问道：“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听人说过，在一个地方圈久了的人，会对外面有莫大的恐惧，亲眼见还是第一次。
他想得到这人会迫切出门，却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曲沉舟，居然会怕得卡在门槛上。
“别管我！”
曲沉舟突然恼了。
他不得自由的日子比柳重明想象的还要长很多。
两世加在一起，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离开晋西书院后，更是一步也没有迈出宫门，即使之前在奇晟楼里，极偶尔的外出时也是被人牵着围着，从没有“自由”二字。
一步之外就是曾经梦寐以求的广阔天地，他想过无数次，跟重明一起，牵着手去山南海北，去所有能去的地方。
如今走到这里，居然对门外陌生的世界有种莫名的恐慌。
经历了那么多事，都没怕过什么，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去街上，却有些两腿发软。
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去哪里，外面的人又会怎样看他。
陡然被人说破，一瞬间脑中都是恼羞成怒，又很快反应过来：“抱歉……我……”
柳重明蹲下来看他的眼睛：“又不是让你成亲过门，你怕什么？”
曲沉舟脸色发白，往日从容镇定的双眸里蒙着说不出的委屈，不想跟人对视，只盯着鼻尖前的门框。
“世子……先走吧，不用管我。”
这模样满是不自知的可怜可爱，柳重明仿佛听到胸中咚地跳了一下，一瞬间连呼吸也停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狐狸怎么可能有这个样子，是不是故意？
他不走，曲沉舟也不动，两人在门口僵持半天，柳重明终于失去耐心，将曲沉舟拦腰一夹，硬是把人从门框上剥下来，快走几步，丢进了马车。
“走。”柳重明二话不说吩咐，外面车夫问了一句，他瞟一眼地上的人：“随便，绕着城走。”
进了狭小的空间，曲沉舟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在地上匍匐片刻，才意识到马车已经走动，而柳重明跟他在一起。
“世子也要一起？”
“怎么？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曲沉舟不吭声地爬起来，在距离柳重明远远的角落坐着，表示无声地抗议——他第一次出门，怕会闹出困窘的事，并不想让重明见到这个样子的自己。
更何况，重明肯放他出来的目的，他也不是不清楚，若是同行，也怕出什么破绽。
柳重明看他戒备炸毛的模样，额角青筋直跳，又以极大的自制力压下去，解了披风，向软塌上斜靠过去。
“咱们还真是两看相厌。你放心，我也不想跟你同行，顺路而已，一会儿我先下，你随意，我吩咐林管事，天黑前把你带回来就行。”
曲沉舟轻轻嗯了一声，便专心地去看车窗外。
也不知是因为进了马车，还是因为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他渐渐没了令人窒息的那份紧张和惶恐，第一次能够放肆地去看外面精彩的世界。
摇着拨浪鼓的货郎，推着小车的贩夫走卒，冒着热气的蒸屉，驾着大车卖菜的农夫。
梳着坠马髻的妇人在挑选心仪的钗子，举着风车的小孩子从人群的缝隙里追着跑过，留下一路吵吵嚷嚷。
他蹙着眉头，看一会儿，闭一会儿眼，生怕一次看得多了，眼角的潮红遮也遮不住。
这些都是重明曾经给他眉飞色舞讲过的，隔了这么多年，才真正能亲眼见到。
“以前没在京里走过？”柳重明眯着眼睛看他，忽然问道。
曲沉舟回过神来，略犹豫一下，答道：“不是，走过……不到两圈……”
“不到两圈？”柳重明不由失笑：“记这么清楚？怎么只走两圈？”
“……没有力气了……”
“体力真差。”
曲沉舟扭过脸去，不再跟他说话。
柳重明听他回答的口气，估摸着这人就算能出宫，恐怕次数也不多，否则不会用这样陌生又贪婪的眼神打量街上的情形。
真是宫里的太监？听说去了那个，的确会变得不那么硬实。
他一边琢磨着，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去曲沉舟两条腿中间，盯着看了没多一会儿，曲沉舟换了个姿势，用袖子盖住腿。
知道对方发现他的注视，他还有点尴尬，便也换了个姿势去看窗外，脑中继续琢磨。
能写跟他几乎一样的好字，又有满腹诗书，还是这么个不好相与的脾气，哪是个伺候人的性子？恐怕不会是公公。
常住宫中的，难不成是个皇子？
十多年后死的，那时候这人多大？最少十多岁。
景臣倒是在性格上有点接近，可他认得景臣的字，跟他相去甚远。
这么说搞不好现在还没出生，而宫中年轻的宫妃最有可能生下皇子的是……
柳重明忽然打了个冷颤——这么算来算去，难不成曲沉舟是他尚未出生的亲外甥？！
那他之前都干了些什么？
他有些崩溃地抚着额头，偷眼看过去，正见到曲沉舟也不动声色地斜眼看着他，那双古怪的眼睛像是将他脑中的想法都看过去。
“世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柳重明摸了摸额头的汗，伸开手脚在软榻上躺了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以前认识我吗？”
曲沉舟反问道：“在宫中的人，还有不认识世子的吗？”
见柳重明还想再问，他抬手止住：“世子不用再追根究底了，问了我也不会说，不劳世子多费口舌。”
柳重明一肚子的话被堵回去，心中不爽，索性把这话题翻过去。
“不用自作多情，你遮着藏着的那点事我也不想知道。今儿我进宫去，向皇上讨了大理寺的位子，大概明年开春前就要过去了，你怎么看？”
说到这些打算，曲沉舟便不吝啬言语，考虑顷刻，道：“入仕之后，多少会有人盯着，不如趁现在搅一搅浑水，把不确定的危险剔除出去。”
“你说的，是不是江行之？”
“对，”曲沉舟点头：“江行之说我给他卜过卦，可是方无恙给你的册子上又没有他的名字……”
“我个人看，多半是江行之在说谎，”柳重明道：“可是他那次把齐王带去奇晟楼，又找你过来，再到去你老家打听你的事，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关注？”
曲沉舟蹙着眉，记忆中有段裂缝，像是要将他吸进去，重新在那片漆黑里将他的血肉筋骨碾得粉碎。
柳重明看着他扶着额角，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有没有给他卜过卦？”
“容我……稍后再细想想。”
“不急一时。不过以现在看，江行之很可能想确认你的事，打你的主意。”
曲沉舟怕的就是这个，即使他现在在柳重明名下，可一旦江行之确认的话，这话散出去，恐怕会对柳重明不利。
“可惜我并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谁。”
“江行之是齐王长史啊，”柳重明听出他话外之音，登时警觉：“你的意思是……江行之并不是齐王的人？”
“不是齐王的人。从前我与他交集不多，他死得早，所以我也不确定他究竟站在谁那边。”
曲沉舟纤细的指尖捻着前襟的衣服，像是习惯似的在抚摸什么东西：“他想探我的底细，巧得很，我也想挖一挖他的老窝。”
“多大把握？”柳重明问：“他现在可是王府长史，打着齐王的幌子，齐王那个人，你知道吧，脑子一根筋，被江行之忽悠得不知道北。你动他一下，齐王肯定找上你。”
“怎么会是找上我呢？”曲沉舟挑着眉，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就算要找，也是找上世子啊。”
柳重明语塞：“你……”
“若是我自己，当然不敢去碰他，可是现在，我不是有世子爷的庇护吗？区区江行之，不在话下。”
虽然这话像是在夸自己，可柳重明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滋味，刚刚他还在心中嘲笑齐王被江行之忽悠得不知南北，转眼间风水轮流转，傻子的称号掉在自己头上。
齐王好歹还算是蒙在鼓里，他是睁着眼睛被人糊弄，相比之下，自己的地位似乎更糟糕。
“曲沉舟，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主人！”他恶声恶气地问：“你这算是狐假虎威吗？”
“不算，”曲沉舟神色平静地回答：“应该算是狗仗人势。”
柳重明认为这人绝对不是自己亲外甥，他们柳家没有这种人，否则姐姐的教育未免失败得太彻底。
“世子……”
曲沉舟又有些思路，刚一开口，便见柳重明抓起榻上披风向他扑来，披风绕肩一裹，将他缠着拖起来，又轻轻按在脚下铺的氍毹上。
随后，柳重明也整个人压了上来，膝盖一顶，抵在他两腿中间，让他不能动弹。
几乎就在柳重明压上来的下一刻，有人边说笑着，边掀开了车帘：“重明，真是巧……”

第42章 锦绣营
“重明，真是巧……”
那人话说到一半，一眼瞟见车里的情形，手一松，又放下了帘子，在车外笑得意味深长。
“我还道是巧呢，原来是不巧。”
在那人身后，又有个声音奇怪问道：“不巧？难道车里不是重明？这不是重明的马车么？”
马车渐渐停下，听声音，说话的两人已从车帘处绕到了车窗处。
先前那人叩了叩车板，提高些声音，笑道：“重明，行啊，光天化日的，玩这么野？”
柳重明的两指从咽喉处移开，再开口时，声音中有一丝压抑的沙哑喘息。
“廖统领不讲究啊，光天化日往人车里闯呢，不怕我报官？”
“报哪个官啊？哥哥我吗？”那人又看看身后的人，问道：“还是南衙？”
“廖统领……”柳重明的声音无奈起来。
廖广明笑，人就在纱帘不远处倚着。
“老熟人了，你的车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样，今天还跟我拿上架子了。也不换辆带门的，这么玩更来劲是吗？”
在他身后那人听懂了这意思，也忍不住笑起来：“廖统领莫说重明，重明正是爱玩的年纪呢，统领在这个时候，怕是花样更多。”
廖广明啧了一声，斜眼看：“行之倒把自己摘得干净，像个人似的，也不知道今天咱们是干嘛去的。”
窗上的纱帘挑起来一点，露出柳重明的半张脸。
“廖统领，行之兄，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起去吗？去了不就知道了？”廖广明挑眉笑，不肯直说。
“廖统领这便不对了，哪有现在叫人走的，”江行之展开骨扇，轻轻摇着：“重明还是性子好的，改日若是有人在统领兴致正浓时拉你出去，统领怕是要杀人了。”
柳重明也跟着笑：“行之兄倒给了个好主意，改天我试试。”
廖广明一拍车板，气恼笑道：“我个粗人说不过你们，重明真不去？”
“你们去哪里？”柳重明随口问着，脚尖却向下一点。
曲沉舟正被裹在披风里一动不动，猝不及防地被他点中穴位，又麻又痒，忍不住轻哼一声。
车外两人都嗤笑起来。
“还是广安街那的老地方，下次让行之叫你——你这是从哪儿搞的小玩意儿，就一刻也不让你消停？罢了罢了，你忙去吧，再不搞一下，化没了。”
廖广明说着要往里看，却很快被柳重明的身体挡着，忍不住笑得更厉害：“怎么还不给看呢？好东西？”
“光着呢，不给你看，”柳重明声音中的粗喘已平息下来，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好，干瘦无趣，叫也不叫一声。”
廖广明大笑起来：“改天给你点好玩意儿，两边都喂喂，包管他有趣得很，吸着不放呢。”
他抬头看看太阳，在车板上弹了一下：“不跟你啰嗦了，下次行之攒局再找你玩。”
马车再次走动起来，柳重明向两人颔首，放下纱帘，目光转过来。
曲沉舟被披风裹得紧，又被他用脚钳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却在时不时地抖动，像是不安的蝴蝶。
“你怕什么？还当我真会把你怎样？想得倒美。”柳重明松开钳制，坐在软塌上，觉得不解气似的，又补充一句：“这么丑。”
曲沉舟没睁眼，略动了动，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倒让柳重明心里有些毛扎扎的，他以为以对方的脾气，怎么也该回敬两句，这么不说话的，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欺负了人。
或者是……曲沉舟听了他跟廖广明的话，心里不痛快了？
转眼间，他又在心里打了自己一耳光——他这么在乎曲沉舟怎么想做什么？
“今天你有要紧事吗？”气氛有些尴尬，他问了一句，没等回答便又说：“有事改天，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正碰上他们，咱们就跟过去看看，让我也见见你的本事。”
马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停在后门处。
闻讯而来的老鸨原本殷勤地迎上来，想问问客人召哪个，转眼见到客人自己肩上扛着一个，识趣地及时收口，只照吩咐开了房间，上了茶水，便退下去。
柳重明把人扔在床上，自己先去窗边的桌旁坐下，才招呼：“过来。”
曲沉舟慢吞吞地从披风里钻出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布设，也跟到桌边坐下，看着斟满的茶杯推到面前，冷不丁地问：“世子爷看起来像是常客？”
柳重明一挑眉毛，觉得这话里似乎有点跟往常不一样的滋味，品不清楚，却让他心情不错。
“对啊，”他端着茶杯向椅背上靠着，得意地翘起脚：“个个都是解语花，又娇又软，谁会不爱来呢？你从前来过吗？”
“没有。”曲沉舟抿着嘴，手捧茶杯向窗外看。
从柳重明说要跟来看看，他就猜到要做什么了，恰好这两人早晚也都是他们的目标。
这窗户临着的就是广安街，能一眼看到的大门，应该就是刚刚提到的“老地方”，他们只需要等在这里，等到一会儿散了局。
柳重明才不信他的话，却也不在这上多费口舌，用下巴点点窗外，见曲沉舟点头，知道这是个聪明人。
“昨天你说趁着我未入仕，搅一搅浑水，想怎么个搅法？”
“世子，我活过来后，许多事变得与从前不同，我说说，你且听着，如果哪里有了偏差，烦请指出。”
“你说。”
曲沉舟摩挲着茶杯，细细回想着。
“如今朝中有三位王爷。唐皇后有子慕景昭，封宁王。宁王为人骄奢淫逸，耽于享乐，担不得大事，若将来上位，极易被人左右。”
柳重明点头认可。
宁王为虞帝唯一嫡子，而虞帝因为自己出身的问题，对嫡子非常看重。
唐皇后原本以为册封太子一事十拿九稳，宁王受其母影响，也理所当然这样认为，从小便放纵不教，养成了这么个拿不出台面的脾气。
如今任皇后怎么催促打骂，宁王也如驽马不肯多走一步，一起喝酒玩耍的时候，常对柳重明抱怨不停。
再怎样，宁王也是嫡子，在三位王爷中最先封王，可据说封王当日，皇后发了好大一顿火气。
“宁王的优势在于，其一，他是嫡子，其二，后宫仍是皇后打理，其三，皇后的兄长任门下侍中，为人锋芒毕露，连柳侯爷也常回避与其交锋。”
柳重明很想为爹争辩两句。
他想说，爹其实只是不想去争吵，并不是怕了谁，可想想他爹似乎始终寡言少语，跟谁也没有争取过什么，自己如今争这个也没意思。
“然后是明妃，明妃有子慕景德，封齐王。明妃出身武将世家，齐王常在行伍中，缺点便是有野心却不擅诡计权斗，江行之也是看准这一点，才挑了齐王做盾。但齐王长处也在于此，皇上很容易掌控看透他，所以放心把南衙十六卫交给他。”
“南衙十六卫的平日统领权在薄言手里。”柳重明纠正。
“薄言为副，齐王毕竟是南衙的正主，他是个一根筋的人，南衙在他手中，绝对不会做大逆不道之事。”
柳重明心中一跳：“大逆不道是指……”
“有些人掌兵是为国，有些人掌兵是助威，而有些人掌兵……”曲沉舟抿了一口茶水，冷笑一下：“是会造反的。”
他瞟了一眼柳重明，继续说道：“明妃的娘家在兵部，若真论起来，白大将军要出兵，还要指望他们给兵符呢。”
“之后是怀王，”他垂目看着茶杯，略停了停：“怀王是最后封王的一位，母妃是瑜妃。”
柳重明看着他的手指又微微蜷缩起来，并不往下说，帮他接口：“瑜妃温柔贤淑，很得皇上宠爱。怀王本人也勤俭恭谨，做事可靠，在朝臣中口碑很好。”
“皇上在许多棘手的事上，常会指派给他。而且瑜妃的大哥在扬州任盐铁转运使，二哥为御史中丞，比起另外两位并不逊色。”
“说起来，他们家掌着流向国库最肥的差事，钱袋里揣着的，比我只多不少。”
听他说完怀王，曲沉舟停了良久才慢慢说：“在当下的情况，如果贵妃娘娘诞下皇子，虽说柳家根基更深，白大将军手中有兵，白石岩又掌着北衙，可弱项却在于——皇子的年龄太小。”
“这样一来，你们四家也是势均力敌，彼此掣肘，谁也无法一家独大，这是皇上最愿意见到的样子。”
“所以……”
柳重明能想到“所以”后面的话——所以要在姐姐怀胎之前，先下手除去几个。
“沉舟，你是不是漏了一个？”
“谁？”
“七殿下。去年年初，齐王搞了个昏招，皇上差点就给殿下封王了，最后不知道被谁在背后搅和了，但皇上既起了这个心思，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景臣么……”曲沉舟笑笑：“有些事会变，但人是不会变的，景臣不会对世子有什么威胁。”
景臣……
柳重明在心里慢慢重复这两个字，虽然自己小时候也常这样叫七殿下，可从曲沉舟嘴里叫出来，他总是有哪里不太舒服。
这么亲昵……难不成真是个皇子？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口中问的却是：“齐王么？”
在三位王爷中，若说捡软柿子捏，相较而言便是这位齐王了，见曲沉舟点点头，他又问：“齐王若没了，南衙会交给谁？薄言？”
“还不知道，今后的事总要走一步看一步，”曲沉舟看他一眼，泼了瓢冷水：“世子就不要指望落在白家或柳家了，皇上不会这么做的。”
柳重明讪讪，想起来过年时同白石岩说起的问题，忽然问：“你知道裴都统吗？据说他当年就同时掌着南北衙和锦绣营。”
“裴霄吗？知道，但是没见过。我进宫的时候，他早就不在了。据说锦绣营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世子若想知道，怎么不去问问白大将军或者柳侯？”
柳重明无奈，他爹不跟他聊家常，姑丈又说跟裴都统不熟，这些事自然无从问起，可心中又对曲沉舟的年纪有了个大概估计。
而对方屡次说“进宫”，是在迷惑他，还是他之前的猜测方向错了呢？
两人各怀心思，都不再说话，又坐了大半个时辰，便见有马车停在门口，准备接人。
先走了几人后，出来的便是江行之，却只在门口晃了一下，便被马车车厢挡住，只能看到一点头顶。
曲沉舟准备探身去将窗户再推开一些，脚踝上被人踢了一脚，抬眼见柳重明对他摇头，只得坐下。
广安街并不宽，他们坐在这里无遮无挡的，若是下面的人有心抬头，就能看到他们。
江行之与人寒暄几句，便钻进马车走了，从门内又走出来一人，正是廖广明。
只看清面容的一瞬间，曲沉舟的双瞳陡然一缩，如浸冰水之中，微微打起哆嗦来。四周都冷起来，冷得仿佛那一夜的观星阁。
虽然已隔了许久，他还能听到这人在自己耳边阴惨惨地说着话。
“曲司天，何必这么执迷不悟呢？不过是一句卦言而已，说吧。”
“柳少卿今天的卦言是什么？皇上还等着呢，你说出来，咱们都交差了不是？”
“平时不是挺痛快的吗？今儿是怎么了？”
“说啊！说啊！你说啊！”
他一动也不能动，痛得神智涣散，几不辨人，恍恍惚惚中听到自己带着沉重喘息的声音：“赤……”
“赤什么！”
他在吼叫声中找回一丝理智，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可一只手飞快地探进嘴里，撑开他的牙关。
“妈的，还有力气咬舌！再灌一瓶！”
有人胆战心惊地问：“廖统领，这就是第三瓶了，不成吧，万一出了人命可怎么办？皇上那边可不好交代。”
“他要是不说，谁也没法交代！灌！”
他疯了一样地用力挣扎起来，嘴却又一次被人捏开，冰凉的药倒入喉中，化作滚烫的火在血脉中涌动燃烧。
神智被一点点烧去，他的咽喉被人扼住，唯一一点清明也被吞没，在窒息的边缘又被放开，他听到自己陡然失控的声音。
“赤气犯紫微……”
曲沉舟眼中一片空白，身下的椅子发出咯的一声响，一只手忽然搭在他的头顶，将他向下一压。
他的下巴磕向桌面，被另一只手垫住。
“别怕，看着我！”对面的柳重明也伏在桌子上，修长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间，看着他的眼睛：“冷静……”

第43章 红绳
两个人都伏在桌上，相距不足一掌。
柳重明看着这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额角还渗着细汗，眼中的狂乱已飞快消退下去，终于松了口气。
他现在慢慢想明白，之前在马车里，曲沉舟为什么看起来那样不安——并不是因为他的胡说八道，而是因为听到了廖广明的声音。
廖广明的确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角色。
如果曾经的曲沉舟是死在锦绣营里，那眼下的反应便很可以理解了。
他正想着，感觉鼻尖痒痒的，有什么暖热湿润的水气极细微地扑面而来，随着曲沉舟的每一次呼吸一起一伏，顺着他的手腕吹过来。
也不知是这桌子带着香气，还是曲沉舟的味道，抑或是他的错觉，他竟觉得这呼吸甜得腻人，甜得他的嘴唇有些干涩。
随着他们的呼吸，泛着光亮的桌面沾上一层微不可见的水气，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目光一点点抬高。
那双剔透如琥珀琉璃的眼瞳近在咫尺，好看得仿佛他小时候玩的玻璃珠，浸在水里，随着水波一漾一漾，折射着变幻莫测的光。
他沉迷地呆了片刻，忽然意识到，曲沉舟在看着他，或者说，在看他右眼下的胎记。
忽然有些恼怒。
那片胎记小时还并不明显，颜色也淡淡的，长大之后渐渐清晰起来，变成了浅褐色，像条蜿蜒的蛇，是他的心头大患。
不管涂多少玉麟膏都无济于事，也只得作罢，好在很久没有再变深，平日没人提起，他也当做不存在。
如今被曲沉舟距离这么近盯着，他忽然不自在起来，身上更是仿佛爬满了蚂蚁一样。
曲沉舟不过是突然见了许久前那张脸，勾起了不痛快的回忆，但很快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察觉到柳重明不善的眼神，只与人对视一下，又将目光放在那胎记上。
他记得，那里是重明很敏感的地方，平时倒不会怎的，情潮汹涌时，最是受不住他亲，能一直红到耳根。
经不住他使坏要亲时，重明就会把他翻过去，报复性地去咬他的后腰。
他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有了这些点滴可回味，便是再怎样惨烈的从前，也都被冲淡得无需在乎了。
柳重明被他笑得忍不下去，一挑眉毛，轻轻翕动嘴唇，问：“好看吗？”
声音虽小，却问得恶声恶气，明摆着是在说反话，曲沉舟多看几眼，回答得更是诚实：“丑。”
柳重明捏紧他的两片嘴唇，不让他开口，咬牙又问：“好看吗？”
曲沉舟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反着写字，给柳重明看——丑。
“……”柳重明眉心直跳，刚刚自己在车上说他丑，一直记仇到现在。
这人岂止是性格不好，简直恶劣至极。
他扭过脸去，不再让人看那胎记，只微微抬头，看了眼窗外，松开手：“起来吧，人走了。”
曲沉舟这才重新坐起身，看看外面，人已经都走得没影了：“廖广明抬头看了？”
“嗯。这人不是那么好惹的，别说想打他的主意，就算对他没动心思的，他也能从话里琢磨出三分敌意，别看平时看着像大大咧咧的，我姑父都说，他有两下子。”
“裴霄能统领三部，自然有他的本事，廖广明到底是他的徒弟，若是草包，皇上也不会用他这么久。”
“有没有把握？”
这一句问得没头没脑，曲沉舟却明白他的意思。
“不清楚。锦绣营的位子如果是那么好拿下来的，我也不至于考虑那么久。主要取决于世子。”
“我？为什么？”
“取决于世子有没有诚心好好演。”
柳重明说不出话来——这人可真讨厌，这是提前打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
他压着火气，冷笑一声问：“怎么？之前栽在廖广明手上了？”
曲沉舟看他一眼：“让世子失望了，他死得比我早？”
“吃过他的苦头？”
这次没有回答的声音，他心中有了点谱，若是皇子王孙，就算犯了杀头的大罪，也轮不到锦绣营动手。
排除这个可能，在宫里住的，也只能是公公了。可这样一来，所有疑惑又变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他心中叹一口气，又问：“跟怀王也有仇？”
曲沉舟又习惯性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实不相瞒，跟我有仇的人，光是有头有脸的，怕是就能从宫城一直排过西江。”
西江是隔开大虞江南江北的分界线，柳重明估计了一下这个距离，诚心赞赏道：“有本事。”
曲沉舟谦逊道：“过奖。”
“然后呢？”柳重明问回正题：“今天的结果？”
“惭愧，”起初是没能见到江行之，之后又神情恍惚了片刻，遗憾地错过这两个重要的人的卜卦，不等柳重明说什么，曲沉舟却问：“我见先前有出来的人桃花运满，不知他们攒的是什么局？”
他常年在宫中，对外面这些花样并不熟悉。
若是从前，柳重明也不知，如今能出入这些局，也是拜曲沉舟所赐。
“最早是行院里的惯例，给要开脸挂牌的小倌妓子开个场，牵出来给人看，初夜价高者得。”
曲沉舟点头，杜权名下有春庆楼，他听说过这场面。
“行院里去的人杂，有时会有粗鄙闹事者，这些世家子渐渐地就不乐意跟人竞价，觉得不够清雅，跌面子，便私下里自己攒局。”
“因为买主都算是有身份，出得起好价格，之后哪家有出挑的清倌儿，都先送来这边给人挑。”
“真的有发现特别出色的，就会呼朋唤友攒个局，喝酒赏色，互相竞价。”
“江行之人缘好，眼光好，所以他的局，许多人都争着想去。”
“世子去过吗？”曲沉舟问：“有看中喜欢的吗？”
“怎么？”柳重明一挑眉，心中忽然有不知哪来的得意：“有意见？老实说，行之的眼光的确不差。”
“世子没买吗？”曲沉舟明知故问。
“遇到合适的，自然会买，”柳重明轻轻叩着桌面，语意轻佻：“你想说什么吗？”
“我是认为……”曲沉舟沉思：“下次若是江行之攒局，又邀了世子过去，世子可以考虑带人回来，他如果有意为之，我们倒好顺势从中做些文章。”
刚刚那半点得意像是被人一针戳破的皮球，柳重明没想到对方要自己另买人回家，呆了呆，忽然把茶杯向桌上一推：“再说。”
他几步取过床上的披风，不由分说又把曲沉舟一裹，扛在肩上：“回家。”
曲沉舟察觉到他生气，一时不明所以，直到下了楼才轻声问：“世子是舍不得花钱吗？”
“你闭嘴。”
马车内的气氛莫名其妙地凝重，柳重明不说话，曲沉舟更不会主动开口，外面暮色渐垂，路边的灯火是他没见过的模样，更是看得出了神。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停下，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走动，柳重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拿着！”
有东西扔到曲沉舟怀里，他拈起来看，那是一根七股编起的红绳，绳中串着几颗朱漆木珠，两端绳头坠着红色相思子。
他的身份不得轻易穿金佩玉，这些东西倒是允许的。
“把头上那个璎珞绳子丢了，”柳重明目露嫌弃，他肯定不是专门想着给人买这种东西的，只是刚刚偶然见到而已：“别让人以为我柳重明穷成这样。”
他本已转向窗外，余光里又见曲沉舟低垂着长长的浓睫，扯开那个简陋的束发璎珞绳，莹白细齿咬着红绳一端，被透过窗纱的暖红灯光映得剔透。
一只纤细的手拢着头发，骨节处透着光一样，另一只手灵巧地绕了几圈，最后扎了个活结。
“好看吗？”曲沉舟侧过头给他看。
柔顺如丝缎的乌发衬得红色更艳，缀着相思子的绳梢从细瓷般的颈间垂落，脸上的疤看得久了，也没那么碍眼。
柳重明胸口一滞，扭过脸去看着外面：“一般。”
“哈哈哈哈，”白石岩像是没看到好友漆黑的脸色，笑得前仰后合：“怎么，你之前还猜他是你外甥是吗？”
柳重明用脚把他往外推：“我跟你说正经的，你笑什么，出去笑够了再回来。”
白石岩被他踢得差点翻出马车，又一扭身回来，忍着笑道：“重明，年纪轻轻的，你现在火气可是越来越大了，谁惹你了？”
柳重明揉了揉眉心，不想说话。
“你有没有猜过一种可能。”
“什么？”
“他前身有没有可能是宫妃？”
柳重明差点从软榻上滑下来，一张脸腾地涨红，结结巴巴地突然提高声音：“不……不可能！”
白石岩大笑：“逗你玩的，他的那些礼仪，不可能是的，怎么慌成这样？我想说的是，只可能他有的话是在说谎。”
柳重明叹了一口气，如果逐本溯源的线索中有谎话，那更无从分辨，如果曲沉舟并不是只能说真话，麻烦也更大。
“又是后进宫，又是常住宫中，非皇子非太监，与景臣关系亲密，与你师从同源，连字迹都相差无二，”白石岩扳着手指数：“说是外甥，你的推断倒也不算离谱，如果这也不是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
柳重明侧目看他。
“重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的真身，是你自己呢？”
柳重明喷出一口茶，蹭地站起来，又被车顶撞得哎了一声，坐回来。
“白石岩！”他咆哮：“我就那么讨人嫌？”
“讨人嫌？”白石岩啧了一声：“怎么？你这么大火气，是他惹到你了？可是我前几天在街上看到他了，你还放他出来了？”
柳重明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你还因为他，把陈掌柜说了一顿？”白石岩觉得好友也怪得很，明明说小怪物讨人嫌，却把人护着：“没觉得你讨厌他啊。”
“不是为他，也该管管了。”
柳重明说得含糊，心头一股火却又窜起来。
曲沉舟连着几天出门，终于渐渐摆脱了对门槛的恐惧，结束了在城里漫无目的的闲逛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他名下的一间裁缝铺，打算给自己裁两件衣裳。
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陈掌柜倒还好，只是量身的裁缝却是个有脾气的，一见到曲沉舟手上的奴环就变了脸色，待明白这小下奴的身份时，更是满眼鄙夷。
衣裳倒是做了，一肚子的牢骚却也当面倒了个够。
林管事听他的吩咐一直跟着曲沉舟，晚上再向他逐一汇报。
他听着那些刺耳的羞辱，想着曲沉舟仍是那样沉默地站在一旁，被人当面指着叫“爬床的脏东西”，不知怎的，心被揪得难受。
他杀一儆百，在许多管事面前，将陈掌柜训斥一番。
之后，从林管事的话中很快便知道，曲沉舟再去他的铺子里，处境好了很多，所有人都变得恭敬有礼。
可也正是如此，他才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着了人的道。

第44章 攒局
柳重明觉得，自己好像着了人的道。
“苦肉计？”他直接找上人去问。
“抱歉，”对方认错很快，想是知道他早晚反应过来，也没打算瞒着：“今后在外多有行走，也许还要靠他们做些事，若是对我太抵触，总是有许多不便。”
自己一时心软被人当驴肝肺，柳重明恨得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被人算计。”
“迫不得已，世子见谅。”曲沉舟的道歉看起来毫无诚心。
既然说出的话收不回来，他也不认为曲沉舟能在他的地盘翻出什么花来，正待结束这讨厌的对话，忽然又想起之前的事。
“你……”他有些不敢相信：“你朔夜的时候没有找我讨药，是不是算定了我会因此放你出去走动？！”
曲沉舟见他果然翻出旧账，只得对他抱歉地笑：“迫不得已……”
“好个迫不得已，我最讨厌被人算计，”柳重明沉着脸摊开手：“腰牌还回来，从今天起，不许你再出门半步！”
曲沉舟咬着下唇交出腰牌，无比惋惜地说：“我身为谋士，总不能尸位素餐，那就只能呆在家里，专心算计世子一个人了。”
“……”
柳重明无话可说，换做别人是没这个胆子，但曲沉舟肯定说到做到，与其让人盯着自己，还不如放到外面去祸害。
他堂堂安定侯世子，自然……能屈能伸，只能又把腰牌推回去，暗中吩咐各家多留神。
“怎么样？跟他一起这么久，发现什么了？”
白石岩不知道他的烦恼，却也能想到他的目的，行动越多破绽越多，重明既然想挖出对方的真身，让人自由行动是最好的。
“……”
柳重明有些痛苦地撑着额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曲沉舟第一次开口向他要钱的时候，他居然没出息地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想到对方从前想必非富即贵，他出手大方，给了人三千两。
结果放任这人在外面转了没两天，他名下莫名其妙就多了一间铁匠铺和一间酒铺，搞得他哭笑不得。
曲沉舟给他做的四桩买卖里，没一个是靠谱的，全都是赔钱货，他不得不停了这位蹩脚商人的财源，让林管事管着点，每天给他报账。
曲沉舟果然老实下来，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另一个极端，出门一天顶多只有十几个铜板的开销，让他居然有些于心不忍。
左右不管怎么做，都非常不踏实。
白石岩见他半天没吭声，问：“你那边有麻烦吗？要不要带去我那边？他最近给你卜卦了没有，怎么样？”
“算了，不用。”柳重明一口拒绝。
白家掌着敏感的兵权，又都是耿直爽快的人，不说别的，就曲沉舟那个可怜隐忍又时不时发呆可爱的模样，姑姑和石磊肯定能很快就被曲沉舟搞定，到时候别被人坑了还反应不过来。
他忽然打了个冷颤，自己刚刚想了什么？为什么会觉得“可爱”？
曲沉舟明明一举一动都可恶至极，府医甚至说他最近火气太盛，还特意给他开了去火的方子。
“卜卦……有，还可以。”
其实柳重明自己就不愿意听曲沉舟卜卦，这东西一旦沾上，便如毒|瘾一般很难摆脱，便如皇上一般。将来若没有人卜卦，寝食难安，连多走一步都怕出意外。
正好对方也并不热衷于此，他不问，曲沉舟也不说。
白石岩见他什么都回答得含糊，又忍不住担忧：“重明，你没事吧？”
“没事，石岩，不瞒你说，我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到现在为止，完全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他现在在哪……咦？”白石岩忽然向他示意外面：“这算是巧合？”
马车渐渐停下来，柳重明用扇子挑起纱帘，对面是他名下的胭脂水粉铺子，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台面前，侧身对着自己，面前的托盘里一字排开的都是各色脂粉。
曲沉舟专心致志地逐一闻着，一旁热心的老板娘时不时为他试一试颜色。
当老板娘的指肚从那片淡粉色的薄唇拂过，柳重明忽然扭过脸去不再看，胸中咚咚跳得有些快。
白石岩不明所以地看了片刻，用目光询问柳重明，终于知道好友刚刚说的“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是怎样的感受。
“他来这儿干什么？是不是在想办法取悦你？”
柳重明白了好友一眼——就这种脑子，还指望帮他看明白曲沉舟？
“这些事慢慢观察再说，暂时不在他的真身上多费心思了，”他一翻手从袖中取了一封请柬：“听听他怎么说就好，你看，至少他说的事又应验了一件。”
“江行之？”
“重明，重明，这边来！”
柳重明刚一进屋，还没来得及草草扫一眼，便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抬眼看去，有人将一把泥金扇扇得飞快，额发乱飞，被那人随便捋到一边，又向他频频招手：“重明！来这边！”
有那人招呼，便再没有其他人不知趣地拉人过去，柳重明径直向正中的位置过去，笑着应了一声：“王爷。”
“真没成想，能在这儿遇到你，看来他们说你开窍了，还真没说错。”
宁王慕景昭就着身旁随侍的手喝了口凉茶，舒了一口气，抱怨道：“今年怎么热得这么早，才五月间，夏天可怎么过。”
柳重明在旁边坐下，也拉扯一下衣襟，天气的确热，走这一路上，出了一身的汗。
“今年还是闰年，热的时间长着呢。”
“可怎么过，”慕景昭又叨叨一句，上下一打量，夸赞道：“打扮不错啊。”
他这一扫，一眼看到柳重明身后跟着个纤细少年，微微垂着头，能看到殷红的发绳垂在颈边，停下后乖顺地跪在柳重明身旁，不由眼睛一亮：“咦？重明带人来的？”
柳重明在手心合拢了扇子，用扇端一挑那少年的下巴：“带出来好几次了，王爷没见过？”
慕景昭原本还兴奋地打量，却在看清相貌时又失去兴趣：“这个啊，这个我知道，不就是你欢意楼里的么，叫什么……”
“知味。”
“对对。我还当是你屋里收的那个呢，怎么不带出来看看？藏这么紧？”
“还不行呢，教不出来，要不今天我来这儿干嘛呢？”
柳重明漫不经心地喝着茶，眼睛看向一丈开外的场子，场子上还空着，上面挂了四个铭牌，就是说今天有四个人。
“你可是够有耐心的，有什么好教的，送到管制司去不就得了？还能有多硬的骨头？”
“倒不是说骨头硬，怎么说呢……还没雕琢出那个味道。”
柳重明不走心地答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说是要把人放在屋子里，他都没意识到让曲沉舟把脸上的疤治一治，看久了，居然也看习惯了。
至于曲沉舟，指望着这人能管管自己，下辈子吧。
“王爷没听人说起他的脸？不好治。”
“你铺子里那玉麟膏呢？送给宫里用的好东西，还能不管用？”慕景昭瞪着眼睛看他。
“玉麟膏啊……”
柳重明抿着嘴笑，旁边有人品到这意思，也忙笑着插嘴：“一个贱奴才多少钱，玉麟膏多少钱，世子哪舍得啊。”
慕景昭恍然大悟，敲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重明，你啊，还真是……”
插话那人自然也是跟柳重明熟悉的，向慕景昭说：“世子既有耐心等，必然是个好的。瞧世子把这孩子调|教的，我从前去欢意楼见过，可没现在这么灵。”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去抬知味的下颌，却被一把扇子挑开了手。
“嗯？”柳重明仰了声尾音，眼皮也不抬，扇子拦在知味身前：“别碰。”
慕景昭向着他，对那人说：“没规矩，重明的东西，是你能动的？”
那人忙讪讪地道着歉，这边两人不再理会他，慕景昭盯着知味看了两眼，问：“重明，你既着意这孩子，怎么还放在欢意楼，又不许别人碰，这不是平白让人眼馋么？”
“对啊，就是让人看得到吃不到，我才觉得有趣啊。”
慕景昭故作恼得拍一下桌子：“你这混账脾气。”
两人又笑一阵子，他才捡起之前的抱怨，叹了一声：“还是闰年，可怎么过。陈司天说了，逢闰年要提防，可千万别出什么大岔子。”
柳重明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去年的郑司天在年前掉了脑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去一个。
“不慌，陈司天既这么说了，该是有法子避祸吧。”
“谁知道呢。”慕景昭小声地切了一声，用眼神向他身后示意，柳重明转过身，见有人正绕过隔壁一桌，向他走来。
“王爷，世子爷。”
柳重明认得这人，之前得罪了廖广明的那位户部侍郎，便也起身拱拱手：“曹侍郎，好巧在这里遇到。”
“哪里是好巧，”慕景昭在旁边笑：“你是稀客才是。”
曹侍郎特意过来，自然是为了感谢上次援手之恩，两人客套了几句，便各自回座位上坐下，慕景昭听个七七八八，才问：“廖广明又来劲了？”
他的声音不大，柳重明的扇子却点在他手背上，不让他继续多说，这位王爷仗着自己的身份百无禁忌，谁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他可不想跟着受连累。
“朋友喝个酒而已。”柳重明笑着，用下巴一指：“江长史来了。”
江行之身后跟着几人，正端着牌子，先送到他们这桌后，又向别处继续派牌子，江行之便在柳重明下首坐着，笑道：“世子爷稀客啊。”
“既知道我是稀客，就该多给些好处才好啊，”柳重明两指拈着牌子晃晃：“怎么只给一个牌子？”
慕景昭大笑：“怎么着，你还打算全收了，让其他人都扑个空不成？别太贪心了，你吃得消吗？你看连我也都规规矩矩地只拿一个。”
“世子可误会我了，我不过是为大家一个乐呵，发个帖子而已，场子还是人家的，”江行之自己拿了个牌子，向柳重明无奈道：“我也只一个。”
柳重明不过是随口一说，便也不再计较，被慕景昭拉着叨叨。
“重明，咱关系好，我先跟你透透底，免得你不得意了，当我没提前知会你。”慕景昭让他看台上的四个牌子：“这场子没压轴的，大家伙儿想要哪个第一个上，哪个就先来。”
“没压轴的？这怎么看？”
江行之在一旁解释：“为和气热闹嘛，大家都不缺银子，若是都拿着牌子等最后一个，也玩不起来。”
“对对，”慕景昭灌了口茶，从桌下的抽屉里取了绑着红绸的无头袖箭：“愿赌服输嘛。”
柳重明惦着袖箭，看台上人来来往往的，很快便都退下去，只留下手臂长宽的四个木箱子，敞着口，写着名字，台侧有人开始敲起鼓点。
鼓声由缓到急，气氛慢慢热烈起来，宁王先投了第一箭，落在写着“猗清”的箱子里，其他人才摩拳擦掌地也跟着投了起来。
一时嬉笑声一片，各个箱子里都落的有，柳重明也投出去，扔在写着“丹琅”的箱子里。
鼓点声慢慢落下，有人飞快地上台点着数目，有宁王的引子，猗清的袖箭数最多，鼓声又咚咚响了三声，几人抬着一名少年在台上放下。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秀，唇若点朱，早被调|教好的，七分羞怯三分大方，正是最勾人的模样，在台上走了几步，转了两圈，便站定不动。
“看我的眼光毒不毒，”慕景昭得意地转着扇子：“光看名儿就是个尤物，含情目，销魂眼，我最喜欢。”
柳重明正盯着人看，听他这么说，问道：“销魂眼是什么？”
慕景昭得意笑起来，扇子尖一旋，台上那少年也顺从地转了个身。
少年上身的衣服极短，肋骨处看得清楚，腰上绸带系得松散，坠到胯上，露出中间一段精瘦纤细的腰身，外面披了极薄的纱，让那线条明朗的脊背也变得柔和起来。
深陷的脊骨两旁，两处腰眼清晰可见。
“那就是了。”
柳重明只觉舌尖又干又涩，正低头喝口水，听慕景昭问：“重明你有没有兴趣？你第一次来，我让你一把。”
“不了，”他掂了掂手里的袖箭：“我当是什么呢，天天摸，不新鲜，我等下一个。”
“天天摸呢。”慕景昭啧了一声，不知是羡慕还是不信，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台上。
宁王爷看上眼了，其他人便只当凑个热闹，象征性地抬了抬价，那少年便被人引着，站到了他身侧。
慕景昭笑嘻嘻地拉人在膝头上坐着，凑着嘴喝了口酒，那边已经又开始一轮。
这次上来的是个姑娘，柳重明一面瞧着，一面分心看过来，见宁王得了人，也不再去管台子上唱的什么戏，只跟人咬耳朵说话，逗得少年红着脸抿嘴笑。
那酒水一杯杯灌着，本就轻薄的衣衫湿个透彻，贴在身上的衣料透出皮肤的轻薄颜色，倒比腰上没有遮挡的地方更要人命。
“怎么？有兴趣？”慕景昭抬头看他，就要把人往这边推：“借你玩会儿，两杯就醉了，软着呢。”
“不了，”柳重明将残茶倒了，拍拍衣裳：“茶喝多了，我出去一趟。”
在屋里热闹久了，吵得人头疼，他不过是借这个空当出来清静一下，可出门走了小半圈，下腹果然开始发涨，便寻了溷藩，一解腰带时却僵了一下。
曲沉舟这个王八蛋！

第45章 丹琅
柳重明今天穿便服，没用玉腰带扣，系了一条汗巾。
早上出门穿衣服的时候，见曲沉舟躺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晒着太阳，悠哉地看书喝茶，他当即脸色一黑。
这人怎么没个自觉，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曲沉舟拿着他的汗巾左右比划，为难地告诉他——真是抱歉，没伺候过人更衣，而且以前也只用过带扣，没系过汗巾。
他张着双臂不说话，摆明了要跟对方耗着，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曲沉舟慢吞吞地半蹲在面前，将汗巾在腰上围了半圈，拢在腰侧。
从上面看，只能看到红绳间的漆珠，红得炫目。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曲沉舟系带子时轻时重，手臂擦着他的腿，里面像是有什么在沸腾，火烧火燎的。
他摒住一口气，犟着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汗巾总算系好。
当时只顾着赶快出门，按捺见不得人的冲动，也没留神看。
如今正当要解时，才看出来曲沉舟这王八蛋真的是用了心的——倒是手够巧，从上到下活结连着死结，编了个样式新颖的花扣。
难怪宁王见面就说他打扮还不错。
柳重明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要憋死在溷藩里，等他手忙脚乱地终于解开汗巾，这一刻像是升天一样，溅得下摆上星星点点。
他平生从没这么想杀人过，从溷藩出来走了好远，一头冷汗还未消下去，只能停了脚步，从怀里摸出颗药丸吞了。
府医说他最近火气太大，把汤药换成药丸，让他随身带着，几天不到，已经吃完了一瓶。
真是可喜可贺……
他暗自盘算着回去怎么把人大卸八块，回去屋里时，发现已经到了最后一场。
“重明，你回来的正好，”慕景昭像是比他还志在必得：“我看你刚刚投的是丹琅对吧，人就要上来了。”
柳重明嗯了一声坐下。
台上果然婷婷袅袅地走上一名少年，十六七岁模样，俏生生的，脚步轻盈得仿佛能飞起来，步态摇曳，却又不似女子妖娆，一步一点，像是踏在人心尖上。
慕景昭恼怒地拍了一下手：“完了，下手早了！”
他用力地戳柳重明：“重明，赶紧的，银子不够我借你！不不，我给你，改天咱俩换着玩！”
台上那少年原本柔情似水地只看着宁王，听他这么一说，又见宁王膝盖上已经坐了有人，步子微不可见似的顿了一下，才在台中间站住，目光含羞带怯地瞟向柳重明。
江行之在一旁笑：“王爷，您这样可是坏了规矩，每人喜好不同，王爷瞧着好的，未必是世子那一口，总要看世子的主意。”
“不慌，”柳重明的手指叩着扶手：“既然是这么个好的，谁都想要，总要看看竞价才是。”
“是了，”宁王大笑起来：“重明口袋里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掏的。”
四下的牌子开始举起来，柳重明换了个姿势冷眼看着。
“我如果不出手买呢？”这是他接了帖子后，问曲沉舟的问题。
“本来也不是让世子去买的，”曲沉舟理所当然地答他：“世子只需要以不变应万变即可，不用出钱。”
他思考少顷，问：“是你从我的卦象上看到什么了？”
“不是，”对方摇头：“人会不会到世子手上，要看江行之对我的兴趣是不是足够大，仅此而已。”
“也可以让世子看看，轻视敌人的话，即便是江行之这样的人，也一样会栽跟头。”
柳重明漠然地看着那少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渐渐想明白了，曲沉舟那仿佛无坚不摧的自信并不只是来自那双眼睛。
而是对人心的洞若观火。
曲沉舟知道今天会来客，没在外面逗留太久，半下午的时候就绕了回来。
原本在玉器店里看中了一枚带扣，可手上没什么钱，只得干站着看了一会儿，空手而归。
过了第一道影壁，林管事为他除下手上的环，刚刚从垂花门进到内院，便听到左手侧游廊里有笑声。
两个身影状似亲密地站在游廊下说笑，柳重明一手撑在墙上，低低说着什么，他说几句，那少年便要抵在他胸前，吃吃笑着。
曲沉舟没料到会撞到这情景，那边两人看过来，已不好闪避，只能向前走了几步。
之前说好的，人买到手后，就轮到他来接手，叫一声“世子”，恐怕没法让人第一时间意识到他的身份。
曲沉舟考虑片刻，上前叫道：“主人，我回来了。”
柳重明被人缠得浑身不自在，庆幸他回来得及时，正琢磨着这一出该怎么继续下来，被这个称呼陡然叫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觉得曲沉舟像在嘲讽他。
“嗯，”他的手没离开少年的肩，只摆了摆头：“丹琅，这是小沉舟。”
丹琅微笑着打招呼：“小沉舟。”
这叫法让人浑身一阵恶寒，曲沉舟忍着不适看了一眼柳重明，轻声应道：“见过丹琅公子。”
柳重明乐得看他难受的样子，又道：“丹琅，沉舟宝贝年纪小不懂事，如果哪里做得不对，尽管教训他就是。”
“……”
曲沉舟觉得柳重明的尾巴得意得要翘到天上去，舔舔嘴唇，忽然跺了一下脚，薄怒娇嗔道：“人家哪里不懂事？主人又说我。”
“……”
柳重明的胃里一阵翻滚，差点把上午的茶点都呕出来，眼下却只能咬着牙咽下一口恶气，扯动嘴角笑道：“顽皮。你们聊吧，我一会儿回来。”
他像是一刻也不想逗留，拔腿就走，转眼间不见了影子。
烫手山芋扔给了曲沉舟，可他本就不是个擅长聊天的，只能默默地盯着丹琅看了片刻，又移开目光。
丹琅也打量着曲沉舟，好生羡慕。
那缀着相思子的绳结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价格其次，彰显的更是一种宠爱，若是主人无心，哪会赐给“相思”。
身上穿的是青锦，虽名为锦，只是一种麻衣，却比寻常的缙云麻好了不知多少，他从来只见过，摸也没有摸过。
他们站得不近，却有一阵香风扑鼻，不知对方涂了什么脂粉。
丹琅心中泛起酸来，虽然有人许他千两纹银做事，可谁不想去宁王府，宁王滥情爱玩，却是有名的大方。
眼下跟了世子回来，本来有些失望，可瞧着眼前这人一脸丑陋疤痕，装扮却是不错，又教他升起许多希望——世子爷果然是没见过什么的，连这样的东西都肯看重。
“小沉舟，我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懂，你要劳你指点了。”他拉着曲沉舟在一旁坐下。
“公子客气，我姓曲，他们都叫我小曲哥儿。”
“我倒是觉得小沉舟更亲热些，”丹琅顺手惦着那串相思子，问：“世子爷赐了你相思，想必对你喜欢得不得了吧。”
曲沉舟愕然片刻，他进宫后束的是金镶玉带，后又着冠，没戴过这些东西，只当是多了些花样的红头绳而已。
不过柳重明也是顺手在路边买的，知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意思也未可知。
“世子……经常生我的气。”今早上走的时候就气呼呼的。
“你还小呢，难免不懂事，”丹琅拉他的手：“今后我慢慢教你。你跟了世子多久？”
“……两个月。”
丹琅笑起来：“时间虽短，正是新鲜的时候，连青锦都有，世子疼你还来不及呢。”
曲沉舟低头看看。
他原本只是为了让柳重明为他出头，随便裁了两身衣裳，结果都被柳重明扔了，说难看得要死，现在身上穿的，是柳重明让人重新做的。
布料什么的，他只知道玄芒织金衣，不知道青锦，对于他来说，能穿就可以。
“你现在住在哪里？”丹琅问。
“在世子卧房的纱笼里。”
丹琅又酸起来，刚刚世子还说，给他在西厢房选间好的住下，这人居然能住在世子房内。
他牵着曲沉舟的手，拢在胸前：“小沉舟，我……”
话未说完，他忽然惊叫一声，将曲沉舟的手往自己胸前一推，向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曲沉舟诧异起身，又忽然回头，正见到柳重明从垂花门绕过来。
“怎么回事？”
“世子！”丹琅跪在地上，叩首道：“求世子不要赶奴走！”
柳重明瞟了一眼曲沉舟，见小狐狸一挑眉，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起来说话。”
“方才小曲哥儿与奴说，世子性情暴戾，绝非良主，让奴离开这里，奴不肯，他便要动手。”丹琅不起，哀哀痛哭：“奴既跟了世子，生死相随，求世子不要赶奴。”
柳重明蓦地勃然大怒，这人来就来了，干点什么不好，居然找曲沉舟的麻烦，还耍的是这套争宠的把戏。
曲沉舟如果肯动争宠的心思，他……他居然还有点想看。
他正要抬脚就踹，却见曲沉舟用眼神示意一下，这一脚听话地落在了曲沉舟身上。
明明已经放轻了力道，曲沉舟还是“嘤”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柳重明的胃又开始抽搐，有些脱力，被丹琅眼疾手快地钻在怀里，撑住了他。
“世子爷，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不生气，不生气……”他抚了抚额头，扬声叫道：“去叫林管事来！”
林管事应声而来，一眼看到坐在地上的曲沉舟，脑袋里便是嗡的一声，知道大事不好。
“世子爷……小曲哥他年纪小……”
“把他带下去，”柳重明拉着丹琅走开，头也不回：“等我稍后发落。”
林管事来了没多久，对别院的规矩并不清楚，只能喏喏应了，带曲沉舟出了内院，找人问了个遍。
因着没有先例，也并没谁知道世子爷的意思，他只能寻了柴房，将人带进去等着。
柴房中堆满了劈成段的木柴，曲沉舟找了处垒得结实的柴堆，默不作声地坐下，若有所思。
林管事本来已经打算出去锁门，见他又是这样闷声不响的样子，忍不住叹口气：“沉舟啊，你说你……”
曲沉舟回过神来，抬头：“林管事。”
虽然这些时日两人都是同进同出，但木已成舟，又说不到这件事上，林管事也就忍着不提，如今见他受委屈，一开口，声音中都是哽咽。
“他们刚开始跟我说，你跟了世子爷，我还不信。”
“……您别难过，我过得很好。”
反倒被曲沉舟安慰起来，林管事心中更酸，频频抹着眼泪。
“世子心慈，我本想着再过个一年半载，等攒点钱，把你买出来，家里总能添得起你一双碗筷，没成想你会落到这步田地。”
曲沉舟见他落泪，心中五味陈杂，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低声道：“您别难过，我……是自愿的。”
“你！”林管事恨铁不成钢：“之前赵婶传那些风言风语，我只当她是胡说，你怎么……”
他还想说些什么，听到窗外陡然一声婉转高亢的尖声呻|吟，更像是在炫耀。
这间柴房虽在外院，但距离内院的西厢房只隔了两道墙，不光是这一声尖叫，连着后面断断续续的叫喊都听得清楚。
谁都知道西厢房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曲沉舟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微微蜷起，又慢慢放开。
林管事在这叫声里臊得老脸通红，直到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渐渐小下去，才转头看着安静的曲沉舟，叹了口气。
“沉舟，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可我看着你长大，心里只盼着你好，你多少听我些劝。”
“你现在年纪小，世子还有点兴致，等过了这个新鲜劲，齐整孩子又那么多，你该怎么办？糊涂啊。”
“我知道你性子倔，有主意，但既然走了这条路，总该柔和一点，学着看人眼色，会讨世子欢心才好。”
“别惹世子生气，趁现在攒点本钱，给以后做些打算。”
“等世子妃进了门，世子也该收心了。你去求一求，世子也该能念着这几年的好，给你配个好人家。”
“好人家？”曲沉舟自嘲地喃喃重复一遍。像他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有个好人家，能好好活着就很好了。
林管事听出他话中的无奈，违心劝他：“你听我的话，嘴放甜些，别成天闷声不响的，世子仁厚，你别出什么岔子，将来也不会亏待你。”
“还有你这脸，也该治治了，去求求世子，就算是为了……”
“林管事，”曲沉舟忽然打断他的话，抬眼看向外面：“世子来了。”

第46章 打赌
曲沉舟抬眼看向外面：“世子爷来了。”
林管事吓了一跳，忙回身，果然见柳重明负手站在窗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世子爷……”
他手足无措，正想解释点什么，却见柳重明并不看他，只摆摆手：“你出去。”
林管事喏喏应着，出门时还想回头再看一眼，却见门窗都被人闭紧，呆了片刻，叹着气离去。
柳重明在门口找了截粗壮木墩坐下，他来了有段时间，自然把林管事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不知怎的闷着股火，却不知道火从何起。
“林管事的话也有些道理，你嘴放甜些，学着讨好些，将来本世子一高兴，还能给你找个好归宿。”
曲沉舟瞟他几眼，见他还穿着方才那身衣衫，衣襟熨帖整齐，面色如常，半分红晕也无，眼中微微闪动，又垂下目光。
这让他忍不住反省自己方才的一时慌乱——有些心思本就不是该轮到他动的，为什么还是会在乎。
“谢世子好意，那就劳烦世子先帮我物色着。家世清白富有，男女皆可，若是姑娘，须得性格温和，若是男子，也得不要总生气的才好。”
柳重明知道这是在说自己脾气不好，蹭地站起来：“曲沉舟！”
“嗯？世子有事？”
他真是最讨厌曲沉舟这么跟他说话，可转念一想，这次好像是自己先阴阳怪气的，依照往日的经验，打嘴架方面，他八成是赢不了的，只得重新坐下。
“你觉得丹琅如何？”
“世子怎么看他？”曲沉舟反问。
“他心性浮躁，沉不住气。能看得出来，他起初是奔着宁王去的，到我这儿倒像是受了委屈似的，眼睛里藏不住什么东西。”
曲沉舟十分认同。
“对于他们来说，宁王是出了名的好，虽然滥情，但就算丢掉，也会给安排好去处。这个丹琅若不是个贪心的人，又怎么可能咬江行之的饵？世子么……爱财的名气倒是够大。”
柳重明的眉心又跳起来。
“跟你之前说的一样，他不会是江行之一手培养的人，该是给了什么好处而已。”
“自然，江行之入齐王府不过四年时间，齐王的死士还轮不到他来培养。而且去年年底他被派出京，回来后，奇晟楼已转手给世子，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我这里分心。”
“曲沉舟，”柳重明微微抬头——曲沉舟坐得高，俯视着他，这让他有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那你说说，江行之想让他做什么呢？”
“世子是在考我吗？”曲沉舟有些无奈：“世子想必已经把伪造的册子做好了吧。”
柳重明闷笑起来，这人虽然很讨厌，却足够聪明，交谈起来毫不费劲。
对曲沉舟的未卜先知，从当初全然不知、到疑惑再到确定的过程，江行之也差不多会有同样经历，他们的区别只在于——杜权记着曲沉舟卜卦的那本册子。
“不过我劝世子还是把册子藏好为上，丹琅一日找不到那东西，江行之就一日不会妄动。若是丹琅找到了，江行之只要略作调查，便会很快收手警醒，这对世子并不利。”
“我明白，”柳重明瞧着那双异瞳，问道：“你刚刚看过他了吧，瞧出什么了？”
“卜卦么？”曲沉舟微微侧目看向窗外：“卦象说，他会死啊。”
“会死是么……”
对于丹琅这样一个不知死活夹在中间的人，柳重明并不意外这结果，只好奇另一件事。
“如今谁都知道他是我的人，对他动手便是与我为敌，谁会这么做？江行之？我料他不敢！”
“江行之若是调动人手，齐王必然知道，眼下的情况，齐王没有必要因为丹琅得罪你。江行之也不会愿意齐王知道他私下里这些动作，我也猜不是他。”
“那会是谁？什么时候？”
曲沉舟无奈摊手：“世子，卦言上并不会讲这么多。我虽会卜卦，却是靠天吃饭，没有人为我解卦，世子何苦逼问我？”
柳重明沉思少顷，问：“你的卜卦有没有落空的时候？”
“卜错吗？迄今为止，还没有过。”
“那好啊，”柳重明伸展开双腿，靠在身后的立柱上：“我倒是想看看，这次谁能在我手里要他的命。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彩头？”
“够胆量，”柳重明上下打量着，不由失笑：“还要彩头？你有什么可拿来赌的？”
“我不会输，”曲沉舟问他：“所以要看世子输得起什么。”
见柳重明黑了脸，他又添一把火：“若是世子不想赌，也不要紧，左右我也吃穿不缺。”
“好！”
哪怕知道是激将，柳重明还是一口应下，若他赢了，自然压人一头，即便输了，也说明曲沉舟算无遗策，左右他都不会吃亏。
“彩头你定，我赢得起也输得起。”
曲沉舟陷入沉思，良久才试探着问：“纹银三百两……如何？”
柳重明呆了半天，问：“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花没了三千两银子，就照刚刚那个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以为要么来个狮子张口，要么依这人恶劣的性格，会想办法难为他一下。
居然只赌三百两，这是怕自己输了拿不出来吗？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就算是赌一两银子，曲沉舟也一样拿不出来。
“……”曲沉舟见他没有立即应允，只当是自己要多了，犹豫一下：“二百两也可以……”
“五百两。”柳重明一锤定音：“我若输了，纹银五百两，你若输了，罚你三天不吃饭，敢不敢？”
曲沉舟松了口气：“一言为定。不过……世子最好还是给丹琅派两名护卫，万一在外面遇上些意外，也好应对。”
“外面？”
“可疑又有利用价值的人，当然应该放出去走走，才好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啊，对不对呢？”
这话说得一箭双雕，柳重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脸上有些挂不住。
“没错，你这些天都做了什么，怎么没有如实与我说？”
“林管事讲得更清楚些，世子应该也没有耐心再听我说一遍吧。”
柳重明这段时间摸透了这人的脾气，如果咬死不肯说，就算把嘴撬开，也听不到一个字。
他觉得有必要重申一下他们的地位。
“曲沉舟，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的主人！”
“主人，”曲沉舟乖顺地从柴堆上站起来：“我并无忤逆之意，如果主人有哪里不满意，烦请指教。”
“指教？”柳重明冷笑一声：“那你就如实交代，你买铁匠铺、酒馆，又去胭脂坊，是做什么去了？”
“这个不能说。”曲沉舟坦然拒绝，眼见柳重明又要发火，又慢慢说道：“我在做我该做的事，世子无需知道，我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去拿，对世子绝无坏处。”
“眼下世子尚未入仕，却并不是可以悠闲的时候，朝中诸人，看似中立，其实各有立场，世子不妨多走动观察，免得事到临头手足无措。”
“世子这冲动易怒的性子，若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倒不是坏事，若是心中真动了气，便是大忌。世子什么时候能真的长大，我便对世子知无不言。”
最后一句话入耳，柳重明僵了一下，仿佛又听到姐姐对自己说的——重明，姐姐在等你再长大一些……
他忍了半晌，终于按捺下脾气，踏前一步，向曲沉舟伸出手来：“我明白，出去吧。”
这一脚正踏在斜放在地上的一截木柴上，那木柴本是用来别住柴堆不散，被这一踏踩歪，曲沉舟只觉身下一空，与瞬间塌下的木柴一起仰面滑下来，双脚踢在柳重明的脚踝上。
两人一上一下，顺着滚滚落下的木柴滑了老远。
柳重明猝不及防被踢倒，单手撑在地上，与曲沉舟额头相抵，另一只手护着两人头脸，待身形停稳下来，才发觉膝盖被地上的木柴硌得软麻，一时爬不起来。
最要命的是，他与曲沉舟的脸相距不过一拳，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对方脸上瞬间闪过惊吓，如同无措的小兔子一样的可怜，哪有平时半分冷漠平静，让他竟看得怔住，一时忘了身上的疼痛。
门外有人听到声音，飞奔而来，惊叫一声：“世子！”
“滚出去！”柳重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个姿势实在尴尬难堪。
“听到没有！滚出去！”
下人连声应着，又出去带住了柴房门。
曲沉舟的后背和双手被蹭得疼痛难忍，也不知道破了没有，又有柳重明压在身上，更无法起身。
可透过薄衫传来的体温让他身不由己地全身发软，甚至不敢与人对视，只能默不作声地扭过脸去。
柳重明双手撑在他的脸侧，缓着膝盖上火烧火燎的疼，见曲沉舟两颊上渐渐染起一片酡红，冲口而出问道：“你在害羞什么？”
曲沉舟说不出“没有害羞”，只能将眉间蹙得更紧，索性闭上眼睛，却止不住微微发着抖。
“我又不会……”他的反应让柳重明也口干舌燥起来，正想说“我又不会对你怎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在红透的耳根下。
瓷白细腻的脖颈一直延伸到松散的衣领下，看得清随着呼吸的一起一伏。
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喉中，倒更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柳重明的脸也红得发烧，那些梦中旖旎仿佛在向他招手，喘息声在耳边被放大，引诱他去啃噬侵犯那段毫无反抗之力的脖颈。
屋里静了片刻，曲沉舟才咬着下唇，轻声说道：“世子……起来……”

第47章 游戏
“世子……起来……”
“再等一会儿……我的膝盖还有点麻，”柳重明违心地说谎，给自己移不开的视线生硬地找了借口：“林管事说得对，你的脸也该治一下，明天去找府医，要不然……要不然……”
曲沉舟极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柳重明也不知道“要不然”什么，只是绞尽脑汁地想为自己解释，膝盖上的软麻一点点退去，他撑着身半跪起来，终于想到了好借口。
“要不然以后带你出去，太丢人。”
曲沉舟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太丢人……”很久以前，他曾经也这样哭得抽抽搭搭，把脸埋在膝盖里：“世子，他们说皇上不带我见人，是嫌弃我丑，带出去太丢人。”
“才没有！”那时的少年气哄哄地问：“谁说的！我去教训他！”
“别去……”他泪汪汪地把人扯住：“你去了，他们该知道是我给你告状，到时候你不在，他们又要欺负我。其实我……我自己也知道……”
“沉舟！抬起头看我！你一点也不丑！你放心，我会找人给你治好！无论如何都会治好！”
“治好……之后呢……”他怀着私心，忐忑地问。
可那天重明没有给他答复，连着几天都不见人影，再见面时，将一枚缀着铃铛的小小玉佩放在他手里。
“给你从禅院求来的，能保你一世平安，”重明脸色绯红，声音小小的：“也是……我给你的信物，等我……”
那四个字是此后岁月里，支撑着他不会倒下的脊骨——等我娶你。
曲沉舟在一片安静中，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半晌终于睁开眼睛，嗯了一声，然后慢慢从柳重明的双膝间挪出来。
一时想得出了神，也忘了拉柳重明起来，只在推门出去的时候才想起来再应一声。
“谢世子提醒，我知道了。”
身下没了生怕压坏的人，柳重明一屁股歪在地上坐着，龇牙咧嘴地卷起裤腿看看，比想象中还严重，手臂上也淤青一片，是被落下来的木柴砸伤的。
可他也没顾上这些伤，怔怔坐在地上半晌，忽然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他妈的在胡说八道什么。”
晚上就寝的时候，他才发现曲沉舟没有住在纱笼里，搬去了东厢房。
如今内院里又添了个丹琅，两人一东一西本该合情合理，可柳重明仰面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虫鸣声似乎比往日更吵人，搞得他一直睡不着，心中还有些憋屈。
想他堂堂侯世子，凭什么为了做戏给人看，把外间的人撵出去，曲沉舟是他的人，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等清醒过来时，他鬼使神差地站在东厢房的门外，手指关节抵在门上，已经敲过了，连退路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不知不觉间疯了。
曲沉舟很快来开门，只披了一件中衣，袖子也没穿上，用两指捏住前襟，在半掩的房门后看他：“世子怎么还没睡？”
“出来随便走走。”柳重明伸手推门，不等人请，自己迈过门槛。
东厢房不大，不分里外，只有这么一间，他一眼看到桌子上摆着他让人送来的伤药，拿在手里掂了掂，问道：“伤在哪里？”
曲沉舟在后面关上门，也跟过来：“后背。不劳世子……”
见柳重明向椅子上示意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还是坐过去坐下，松开捏着前襟的手指。
柳重明帮他将衣服丢去一边，才打量伤处，两片肩胛骨分明地突起，擦伤最重，沿着柔和起伏的脊背向下，在靠近后腰的地方也有一片暗红。
看后背这情况，曲沉舟是看不见背后的伤势，只能摸索着涂了一点。
还真是个不求人的硬臭脾气。
柳重明叹了口气，见散落下来的头发粘在伤口和药上，便拢了拢，那乌黑的长发如流水细沙一样从指间滑落。
他呆了呆，屏住呼吸又去拢那头发，手指像是插进了湿润的云朵里，指尖都是柔软细滑的触感。
曲沉舟偏偏头，自己束了一把，拢到胸前：“谢谢世子。”
手中空了，一种怅然若失不自觉地涌起，柳重明瞟了一眼那头发，用纱带卷在指尖，倒了些药，轻轻在伤口上沾着。
“下次有什么事，找人帮忙，别总自己死撑着，没人笑话你。疼不疼？头发再高些，挡住了。”
曲沉舟轻轻摇头，把散下的头发拢高。
没了遮挡，能清楚地看到后颈处柔软地陷下去一个窝，柳重明的手指抚在蝴蝶骨上，不知怎的想起宁王说的——销魂眼，忍不住顺着脊背向下看。
脊沟深陷，在腰带处形成一处暗黑的阴影，再向下便被挡住了。
像是也耐不住这份安静，很快听曲沉舟轻声问：“世子不去那边吗？”
柳重明很快反应过来“那边”指什么，若是平时，他八成免不了要挤兑两句，可今天他自知下午说错了话，便老老实实交代：“我不去。”
想了想，又解释一句：“下午的……不是我，是方无恙。他听说我要去买人，一早就求我，让他尝个鲜……”
“我把丹琅带回来的时候，就派人去找方无恙了，让你们俩独处的时候，就是去接他进来。”
“你放心，他会模仿很多人的声音，眼睛蒙上，不会让丹琅发现的。”
柳重明绞尽脑汁，一面想解释清楚，一面又不想放低姿态，心中满是忐忑，生怕曲沉舟凉凉地来一句“世子无需向我解释这些”，他怕是要尴尬得无地自容。
可他很快发现，他还是太天真，把曲沉舟这个人想得太好了。
这人沉思片刻，就事论事地认真赞同了他的做法。
“这样也好，丹琅行院出身，若是世子亲身上阵，恐怕很快就会被他发现世子技巧生涩，所谓流连花丛名不副实，还是方无恙去比较好。”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又问一遍。
曲沉舟言简意赅地解释给他听：“我说世子床技生疏……”
“你！”柳重明一腔的血呼地涌向头顶，手中不自觉用力，在脊背上一戳：“你再说一遍！”
曲沉舟痛得闷哼一声，诧异问道：“难道我说错了？”
柳重明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气到炸裂开，不由恶从心头起：“我是技巧生涩没错，难不成你就跟人上过床？”
他本是火气上头，随口一说，却见曲沉舟的双肩忽然绷紧一下。
“……”
这沉默便是再明显不过的默认了，柳重明心里泛起酸水，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是……跟谁……喜欢的人吗？”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变得很长，最终还是给了回答：“有喜欢的人，也有不喜欢的人。”
柳重明搭在后背的手指停住。
曲沉舟侧过脸，眼中没有一点笑意：“抱歉，我不能安慰自己说‘都过去了’，既然我活着，他们就都要死。”
柳重明第一次见曲沉舟这样杀气腾腾的样子，不觉得可怕，竟有些心疼。
可此时的安慰反倒是一种不需要存在的怜悯，而对方并不是需要怜悯的人。
他有心想问从前的事，却知道肯定得不到什么结果，想了许久，轻轻回了一句：“那我帮你。”
曲沉舟微微低着头，又回到了不声不响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
肩胛骨涂完了药，他的手指顺着脊沟滑下去，曲沉舟顺着手势挺起腰，皮肤在手指下滑动，这触感美妙，却让他感觉有些大事不好。
只能半蹲下来掩饰着不该有的反应，顺便去涂后腰的一块，余光里忽然见腰带边缘处露出一点浅褐色，竟与他眼下的胎记有些像。
可手指还没摸到，一直乖顺坐好的曲沉舟却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跳起，飞快地退了几步，捂住那片胎记，半羞半怒道：“你别碰！”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似乎反应过激，尴尬地迅速将衣服穿上。
“谢过世子，夜已深了，世子回去休息吧。”
柳重明心中诧异，但既然是人家的忌讳之处，他也不勉强，却也不走，反而伸出手来：“跟我回去睡，这边东晒，早上睡不好的。”
“不要紧，我睡觉很死的……”
柳重明今晚铁了心要把人带走，又提议：“我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怎么玩？”曲沉舟意外，也有些兴致——他们从前也常常玩一些游戏，在外人看来傻乎乎的，他们却乐此不疲。
柳重明莞尔一笑，扯下发带递过去：“你蒙上眼睛。”
曲沉舟接过去，什么也没问，乖乖地蒙上眼睛，静静地站在原地。
“把一只手递给我，”柳重明搭起一只手：“从现在起，我说怎么走，你就照着做，向前两步。”
这是哥哥从前总跟他玩的游戏，哥哥曾说——重明，尝试着把你的全部信任交给哥哥，哥哥会带着你走。
起初他总是心中忐忑，生怕哥哥说错口令，生怕自己一步迈出去会跌倒，总要拉下蒙眼布来看。
渐渐地，他知道哥哥是对的，自己只需要信任就好，哥哥一定会保护他平安。
后来他也要做那个引路人的角色，哥哥蒙着眼睛，在他使坏的带领下摔摔绊绊。
他得意地大笑，哥哥却只拍拍衣裳，也不解开眼睛上的布带，仍让他带着走。
再后来，他也不再故意使坏，反倒变得愈发小心翼翼——有人真心信任他，他哪敢辜负，哪舍得辜负。
自从哥哥没了之后，更是不敢回想这些细节。越是去想，越是知道，有一个肯这样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人，是那么可贵。
在曲沉舟蒙上眼睛之前，他们都看得到，在面前不远处就是桌子。但依柳重明的判断，曲沉舟的两步正好停在桌边，不会撞到。
他盯着眼前的人看，很想知道，曲沉舟会不会走出这两步。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时，曲沉舟便迈出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站住，身体距离桌边不足一拳远。
柳重明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敢立刻说话，生怕一开口能听到自己带着哽咽的声音。
“沉舟……左转四步。”
“向前，停，抬脚迈门槛，两步，下台阶……”
月朗风清，虫鸣窸窸，他声音轻柔，像是端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牵着曲沉舟一步步向卧房走去。
在中庭略站一站时，回头看见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觉得这夜色仿佛变得比从前温柔许多。
这一夜，柳重明久违地甜睡一觉，也不知是幻觉还是做梦，他似乎始终牵着一只手。

第48章 口脂
一早醒来，曲沉舟早已不在纱笼，柳重明洗漱完毕走了一圈时，见到两人坐在湖心亭里，不知在聊什么。
他没过去打扰，吩咐人备马车出了门。
许是因为昨晚那个突发奇想的游戏，他的心情一直很好，即使这趟是为了应酬。
曲沉舟有一点没有说错，在外人看来，他现在仍然是原来那个无所事事的柳世子，即便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他即将入仕，也不过是为了哥哥的事。
他正好趁眼下这时候，好好看看朝中诸人的立场。
丹琅跟了他，果然没有让他花一个铜板，那位受过他恩情的曹侍郎买下了丹琅，殷勤地送给他。
他没有去看江行之什么表情，只微笑地接受了这个礼物。
这位曹侍郎初入京中便得罪了廖广明，很快收起了严谨清正的伪装，忙不迭地为江行之办起事来，只可惜以为是投靠了齐王，却不过是被江行之支使而已。
在这歌舞升平的表面下，不知藏了多少蝇营狗苟的心思。
他换了个姿势斜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人潮，忽然很想知道，曲沉舟那天那么出神地看着窗外，究竟在看什么？
“世子今天出门了是吗？去做什么？”丹琅说着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曲沉舟手中的妆匣。
他本以为昨天故意刁难，害得这少年受罚，两人就此结仇，没想到这人居然并没有因此记恨，仍然好脾气地主动跟自己说话。
看起来真像个傻子一样。
不过这也让他更猜不透世子的心思。
若是宠着这人，昨夜为什么又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若是宠着自己，又为什么让这人重住回纱笼。
不过他早听说过，贵人们的心思不好琢磨，只需知道一样便好——纱笼里只能住一个人，若是不把别人踩下去，将来再来了新人，他怕是连西厢房的位子也保不住。
疑惑归疑惑，他现在被妆匣中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抱歉，我也不清楚世子去了哪里。”曲沉舟将妆匣打开：“公子初来乍到，想必这些东西还未来得及准备。这里都是我未曾用过的，公子若不嫌弃……”
丹琅虽被教过如何描眉画眼，可行院中必然不会给他们用怎样好的东西，眼睛忍不住往这精美的妆匣里瞟。
“这面脂是牛髓、清酒、丁香、蕾香制成，最是滋润皮肤，这里的朱砂眉黛是玉颜庄不肯轻易卖的，我拿了世子腰牌，去过几次，才讨来这一管。这个……”
曲沉舟哪擅长这个，只能绞尽脑汁回想着掌柜给自己讲解过的话。
“这是澡豆和面药，有商陆根、萎夔、白术，不光洗得干净，味道也很好。”
丹琅瞧他一盒盒拿过来，不敢相信地问：“这是给我的？”
“是送给公子的。不介意的话，还请收下，若是有缺了什么，改天回了世子，再去铺子里取便是。世子说，自家的铺子，不用花钱的。”
曲沉舟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了一盒口脂。
“这口脂里加了地莲花和栀子，有色有香，据说也养人，是沁香园新出的，还没有问世子是不是喜欢。”
丹琅接过口脂，浓郁花香扑鼻，不由欢喜得心花怒放，爱不释手，可抬眼看见曲沉舟一脸素净，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用？”
“我……”曲沉舟为难地摸摸脸：“我的脸……公子也看到了，而且我从前不过是个在后厨做粗活的下奴，并没学过如何描画。”
“这不要紧，”丹琅拉着他的手，笑容满溢：“你不会也不打紧，我可以帮你啊。”
“啊……”曲沉舟脸上还微笑着，万没料到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一时僵住：“什么？”
柳重明下了马车后，在垂莲柱下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酒喝了一口，将剩下的酒都撒在衣服上，才从垂花门进了内院。
全身上下热得难受，血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在这口酒的撩拨下，直冲向上，慢慢地舔舐着胸口。
他有些后悔跟曲沉舟置气了。
在外面办完事后本该直接回家的，可在马车上一闲下来，他又忍不住想起那句诛心的话——世子技巧生涩，技巧生涩，技巧生涩……
他当即吩咐，改道去欢意楼。
为免露怯，他特意仍叫了知味过来，这孩子乖巧懂事，嘴巴也严，听他的吩咐，也不说什么，便脱去衣衫，温顺地跪下来，匍匐在地上，一点点地向上慢慢爬起。
知味低着头时，只能看到头上的红绳和后背的蝴蝶骨，一瞬间仿佛与那人的影像重叠了七八分。
即使看不见脸，只这一点相似便腾地烧得他几乎神智全无，他恨不能掌着知味，狠狠向自己按过来。
却在手触到知味的后脑时，头发上清凉的感觉传来，不知怎的，陡然又想起那双妖瞳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生疼的地方又蓦地软下去。
知味不知所措，正想再靠近些，却被他一掌推开。
“去找嬷嬷，再叫个人来。”
嬷嬷对贵人们的喜好了如指掌，很快找了个精壮的进门来。
知味被那人抱上了床，趴在那人肩头的时候，不安的眉睫仍闪动着，求助般看着他，眼睛却很快被蒙上。
柳重明心中一跳，知味被蒙住眼睛之后，容貌虽然并不觉得怎样像，可那点脆弱无助，却像极了曾经跪在他面前的曲沉舟。
手脚冰凉，身上却烧得火热。
他这一趟来，本就是为了知晓欢馆中这些花样而来，那人便遵着吩咐将知味的双手捆在床架上，取出床头抽屉中的器物，摆了一床。
床幔垂了一半，只将知味露出来，柳重明坐在一旁，汗出如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两腿都在战战发抖。
知味的腰被按得弯成一个弧度，樱色的唇间含着一枚镂空的银球，唇缝中只能看到晶亮的一点。
银球里面嵌着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像是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知味身后那人单手挽起知味的头发，向上提起，让知味扬起脸来……
他的脑中嗡地一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曲沉舟平静中带着恨意的声音——有喜欢的人，也有不喜欢的。
面前的知味仿佛被替换成了曲沉舟，仿佛是那人正在被如此对待。
耳中隆隆作响，四周的一切都仿佛听不见，只有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在对他说话。
“皇上……”
是在梦里！在梦里，就常有人这样叫他！
黑暗里的恶魔张牙舞爪，在白日里向他露出狰狞。
柳重明将手指插在头发里，拼命抓挠，喉中发出痛苦的挣扎声，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那声音并不饶过他，不急不缓，像是悲悯，又像是嘲弄。
“你杀了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宫里的最后几个月……”
“你知道他这些年……”
柳重明凄厉尖叫一声，隐约像是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是他不敢去面对的东西。
他忽然跳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床上的人登时都停下来，连门外的嬷嬷也吓得立即开门张望。
柳重明喘着粗气，踉踉跄跄上前，一把推开帷幔后的人，将知味从床架上解下来，整个抱在怀里。
知味在他怀里细细地发着抖，脸颊精湿，却不敢吐出银球，只能模模糊糊地小声抽泣着。
蜷成一团的身体这么小，像极了那天崩溃失控的曲沉舟一样。
他让嬷嬷妥当安置好知味，腿脚发软地踉跄出门，一钻进马车里，便颤颤地抓住自己，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逸出。
迷离之中，眼前尽是曲沉舟的模样。
那些隐忍的，平静的、安然的、微笑的、使坏的、讨人厌的神情，都化作了烹煮他的火苗，马车中像是生了炭火，逐渐热起来。
柳重明忽然闷哼一声，蜷起身体，细细抽搐着，伏在软榻上歇了半晌，昏沉沉的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这感觉如此熟悉，在梦里抱着那人翻滚过不知多少次。
他用手背盖着眼睛，微微喘息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啃噬着他的骨血，那些听不真切的言语破碎，让他甚至不知道该躲去哪里。
马车距离别院越来越近，他翻身坐起来，暗知有些大事不好——鬼魅之事毕竟虚幻，可面前的现实才无法躲闪…
距离那人越来越近，身体又热起来，等走进内院，更是热痛难忍，心中砰砰跳得厉害，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竟一时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曲沉舟，该怎么坦然与人同住一房。
可内院里并没有人来迎接他，只隐隐听到西厢房那边有丹琅的笑声传出来，偶尔夹着一两句平静的问话。
“是这样吗？”
柳重明受了冷落，心中不快，重重咳嗽一声，西厢房的声音果然立刻停了，屋内两人忙开了房门向他迎来。
前面的那人眉如远山，眼带桃花，眉间花钿，唇上一点樱桃，脸颊两点面厣，勾勒得眉目如画，一脸笑盈盈地款款而来。
正是丹琅。
柳重明的目光不自觉地向丹琅身后看去，一眼见到两条粗如蚕的浓眉，脸颊上红红两坨像被人迎面打了两拳，精巧的鼻梁下，横着一道仿佛刚吃了人的鲜红大嘴。
而在艳色眉骨下是曲沉舟依然平静淡漠的目光，堪比欢馆里阴阳怪气的嬷嬷。
柳重明登时觉得身上不难受了，脑子变得无比清醒，整个人都爽落了，连方才发胀的地方也被灵丹妙药瞬间治好，仿佛从来都没硬过。
他的好兄弟甚至今后也不打算站起来了。

第49章 水患
面前的曲沉舟就像一个半吊子妖精化了人形。
“你在干什么！”柳重明咆哮，捂住了即将炸裂的心口。
“世子爷恕罪，奴正在教小沉舟描画，”丹琅浅浅一礼：“没有听见世子爷……”
柳重明一把将他拨开，走近了才能看清曲沉舟盖在浓厚颜色下的眉眼，对方无辜地抿嘴看着他，看得他火气也不自觉地被扑灭下去。
有些气恼，又仍然摸不到头脑。
明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干什么还要乖乖由着人给出丑。
“见过世子……”曲沉舟轻声叫他，这一礼还没弯下腰，便被人呼地扛在肩上。
他们前脚进卧房的门，后脚下人们便忙不迭地照吩咐端来了水盆。
柳重明把人扔在纱笼里，狠声问：“你自己来，还是让我动手？”
曲沉舟不做声地爬起来，自己用毛巾沾了水，一点点把颜色擦去，再抬头时，恢复了干净清爽的一张脸。
“说说吧，怎么回事？”柳重明看着下人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翘起了脚。
“在跟丹琅拉近关系，”曲沉舟轻轻捏了一下鼻子，皱眉问：“世子去哪里了，怎么一身酒味。”
他清楚重明的习惯，就算是赴宴，也不会喝太多酒，带这样浓的酒味回来。
柳重明就等着这一问，故作漫不经心道：“喝花酒去了。”
“哦。”
曲沉舟看他一眼，去柜子里翻了片刻，找了解酒药出来，又给他倒了杯茶，也在他对面坐下。
“丹琅这个人……”
柳重明啪地把茶杯放下，打断了他的话，曲沉舟不解：“世子有事？”
“有事，”柳重明眯着眼看他：“我去喝花酒，你一句哦就完事了？”
曲沉舟更不解：“世子想让我说什么？”
“你之前倒是想得起来提醒我会演一些，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柳重明咬着牙，逐字逐句地说道：“既已经住在纱笼里了，拈酸吃醋学不会？”
“拈酸吃醋……”曲沉舟念了一遍，不由失笑，柔声回答：“我这样身份的人，哪有拈酸吃醋的资格。”
柳重明僵了一下，原本不知藏在哪里的烦躁冒个头，又不忍钻出来，他在袖中用力捻着手指，努力不去想在欢馆中见到的一切。
正脑中一片混沌时，又听人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也不知世子这一杯花酒能喝多长时间？”
“你！”柳重明听着对方话里有话似的，被戳到痛处，正待勃然大怒，又冷哼一声：“这样说，难道是想勾着我，亲自较量一番？”
“较量喝酒吗？”曲沉舟明知故问，忍回一点促狭的笑意，正色道：“世子刚刚说我不多问，因为我知道世子洁身自好，非浪荡之人。”
柳重明抬眼看过去，曲沉舟清澈的目光认真淡然，并没有揶揄嘲讽的意味，心头那点不安变成了负罪感，半晌冷哼一声，重端起茶杯：“说得好像跟我很熟似的，从前一起喝过花酒？”
“喝过酒，花酒倒没有。”
曲沉舟笑了一下——他们曾在躲开所有人的地方，双臂交缠，一起喝下合衾酒，怎么会忘呢？
见柳重明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刚刚的话题：“丹琅这个人并不安分，为了蝇头小利便敢铤而走险，也许江行之就是看中他这一点。世子怎么打算？”
“冷他几天。”
曲沉舟莞尔，冷静的重明果然与他最默契：“我也正有此意。世子之前怪我不肯求人，如今我有几件事求世子，不知世子能否应承？”
“你说吧。”
柳重明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自觉间勾了一下，忙低头喝茶——在他们之间，潜移默化有着变化的人，也许并不只是他一个而已。
“第一，冷丹琅几天是应该的，烦请世子再为他派两名护卫，允他外出。”
柳重明点头。
“第二……这件事可能有些困难，毕竟时间过了很久，”曲沉舟停了许久，才慢慢说道：“烦请世子派人去长水镇向南十五里处，问问看，六年前江行之是否在那里出现过，遇到了什么人。”
柳重明一惊，他知道曲沉舟绝不会信口胡诌，让他无端地去查六年前的事。
“为什么？”
“我这些时间努力回想了很久。在奇晟楼之外，我只给一个人卜过卦，只是当时慌于逃命，并不太记得对方的长相，按照年龄算来，也有可能就是江行之。”
只有这个可能，能很好地说明，为什么江行之的名字并不在册子上，却对他如此留心。
柳重明心中盘算一下，六年前的曲沉舟只有九岁，他记得方无恙讲过，曲沉舟曾在那时犯了一次大错，之后足有一年多没再挂牌。
如今听“慌于逃命”便知，恐怕是曲沉舟又一次逃出来，可曲沉舟逃过这么多次，为什么这一次会算是“大错”，在那之后又为什么有一年多没能挂牌。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逃跑的路上，还会有心情为人卜卦。
虽然知道对方极有可能拒答，他还是尝试着问了一句：“江行之去长水镇，是受你所托吗？”
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长水镇是曲沉舟出生的地方，那个时候，曲沉舟极有可能清楚自己逃不掉，又有求于人，才求江行之前往长水镇。
曲沉舟所求能是什么呢？再往下的事，他居然有些不敢多想。
对于他的问题，曲沉舟果然只含混点头，避重就轻地回答：“我怀疑，江行之在那里遇见的人，就是他所效命的人。世子也可以从几位王爷这边着手，看看究竟有谁曾经六年前去过那里。”
“好，”柳重明应允他：“还有吗？”
“还有一件，第三，我想见一见宁王和怀王。”
“所以呢？”白石岩热得扯着衣襟直往里扇风，又用帕子包了冰块直接贴在脸上，哪怕是这京里最好的明月楼，该热起来也躲不掉。
他关了窗户，免得屋里冰块的冷气跑出去，催促地问：“他让你去做，你就派人巴巴跑那么老远去查？还打算把宁王和怀王都约出来？你没毛病吧，我才几天没瞅着你们，你就成给他跑腿的了？”
“这话可过分了啊，”柳重明皱着眉看他：“说得我好像是个傻子一样，他一举一动我都看着呢，还没你明白？”
“行吧，”白石岩无奈：“他没兴风作浪就行，有什么事及时知会我一声，如果我不在家，就去城北找我，最近我住那儿。”
“什么事这么忙？”
城北是北衙的驻地，白石岩住在那儿，自然只可能因为公务忙碌。
“说起来，好像有一阵子没见到石磊了，他去哪儿了？”
“你……”白石岩指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你这个沉湎酒色的模样，今年还没入夏南方就连天下暴雨，你不知道吗？”
“知道。”
“出了水患，官府对流民安置不利，紧跟着就是流寇。津南府最严重的，皇上让我爹出兵，我爹就让石磊过去了。”
“津南节度使呢？”
白石岩耸肩：“谁知道呢？左右这次完事儿之后少不了问责，问责他们事小，搞不好那几个人又要搅和一顿。”
柳重明端着茶杯不语，一面是歌舞升平，一面是水患流民，隔着一堵城墙，里面的人仿佛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垂死挣扎。
再隔一重宫墙，除了祈求上苍，便只剩下对人心的玩弄。
难怪曲沉舟对他说——那几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
“北上的流民有不少奔着京城来的，不能让他们进城，但皇上也不能明开口说放着不管。”
白石岩叹气：“我这不是最近都在忙活这事呢么，他们自己在城外搭了窝棚，靠着开粥铺的给一口是一口，谁知道将来怎么办呢。”
“这些人现在连份糊口的活计都找不到，一旦窝棚里开始死人，瘟疫搞不好就要起。”
“别看皇上现在不动声色，吃斋念佛的，到时候秋后算账起来可是大动作，舅舅和我爹估计都少不了一顿训。”
“户部那边听说是要给拨银子，但这种事八成也就是说说，打猎祭天有钱花，眼下这事正好踢皮球，等拨出银子来，不知道要过多长时间呢。”
柳重明心中一动，曲沉舟之前的确给他提过醒，虽然如今姐姐尚无身孕，但最慢也在这三年内，最好不要给人翻旧账的机会，无论是他还是父亲。
“活计是吗？”不知怎的，他对曲沉舟的信任又多了一层：“我这边倒有点活儿，正缺不少人手，还发愁京里的劳力有点贵呢。”
“什么活儿？”白石岩问，重明在京城的生意他当然都知道，还没想到有什么活计能用得上“不少人手”。
“前些时候，我把城北乱葬岗买下来了，”柳重明机智地闪身，躲开对面喷出的茶水，皱眉道：“你是石磊吗？就不能稳重点？”
白石岩擦擦嘴，一脸不敢相信：“你买那儿干什么？晦不晦气？”
“种树，”柳重明不动声色：“正好连清理也还没开始，改明儿我跟二叔那边打个申请，让二叔问问皇上……”
“你倒是讨了巧了，皇上怎么可能不同意？”
“同意不是更好？我这边花点小钱、找人煮点饭就能清理出一大片山来，之后打算种降香黄檀，一两年内有的忙活。”
“然后呢？”
“然后，”被人这么迫不及待地追问，柳重明也体会到了故弄玄虚的快乐：“卖钱啊。”
白石岩盯着表弟瞧，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感觉表弟以前虽然也偶尔促狭，似乎没现在这么可恶。
“居然赶上这么巧……”他渐渐有点琢磨明白其中的关窍：“是不是他要你买的？”
两人都知道这个“他”是指谁。
“没错，”柳重明不瞒他：“好几件事，虽然云里雾里，但目前看后续都不错，许多走向也都是我需要的，你不用太紧张。”
白石岩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心里仍然不踏实，却也瞧不出这事有什么不好的。
“行吧，你的事你做主就成，最近还在做梦吗？”
柳重明摇头，自从与曲沉舟住在一起，那些噩梦再没来骚扰他，除了关于白石岩的那一次……
“石岩，”他忽然问：“考你一个问题。”
“得了，我可不像你这么闲，自己呆着吧。”
白石岩起身要走，又被人拉住。
“就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犯了事逃走，皇上命你追我回去，你会怎么做？”

第50章 和解
“如果有一天我犯了事逃走，皇上命你追我回去，你会怎么做？”
“重明，怎么了？”白石岩陡然浑身发凉，怔怔盯着他：“你还说你没做噩梦！还是发生什么了？是不是跟小曲哥有关？你别瞒我！”
“做梦而已，就一次，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柳重明如实相告，继续追问：“你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柳家获罪，我一人逃走，皇上命你来抓我，你会怎么做？”
“不会的，重明，”白石岩正色劝他，像是要把他从噩梦中唤醒：“别这么悲观，白柳两家为大虞尽忠多年，不会的。”
“如果呢？”柳重明不听这些安慰的话，直接说下去：“你是不是会佯作战败，选择死在我手中，同时保全我和白家？”
“重明，别胡思乱想，”白石岩摸着他的额头：“是不是他又对你胡说八道什么了！我去找他！”
柳重明勉强笑笑。
虽然石岩没有回答，但他可以确定，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石岩进退两难，恐怕当真会舍得自己。
只是他忘记问曲沉舟，柳家之后，白家又怎样了呢？
他拍拍白石岩的肩：“他没胡说八道过什么，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跟他聊聊看，我也正好有事，想把他托付给你照看一会儿。”
白石岩犹自沉浸在方才的惊吓中，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良久才问：“什么事？”
“稍后我宴请宁王和怀王的时候，不方便带他同去，你带他去合适的地方等着，在他们出入的时候见上一眼，不要给人发现。我知道你忙，但托付给别人，我不放心。”
“也好，”白石岩一口应下来：“我也去跟他打打交道。”
柳重明苦笑，其实并不想见到石岩这样满心戒备的样子，可曲沉舟并不介意，说石岩是个好人，剩下的交给他来处理就好。
“他与怀王似乎水火不容，我说的照看是……当心他情绪失控。”
“东西呢？”围屏后的人低声问。
丹琅有些不快，他在府中受了冷落委屈也就罢了，出来之后也被径直引到这里，没人理睬他处境如何，只顾着要东西。
“还没拿到，”他不敢恶声恶气，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我连书房都靠近不了，卧室更进不去，院里总有人来往，哪里拿得到，让长史大人再等等。”
围屏后那人看来对他的情况也心里有数，只催促一声尽快，便又问：“那个人呢，世子对他如何？”
这话一提起来，丹琅胸中更憋闷，不管怎么看也能看得出来，世子对那个小丑八怪上心多了，可若是说出来，倒叫他的脸面更挂不住。
“世子爷每日忙着进进出出，”他忍着气恼，违心说道：“也未见对他有多看重，除了他能住在纱笼里外，其他还不是跟我一样。”
那人沉默良久，才问：“当真？”
“当真！”
得了他斩钉截铁的回答，那人又沉默片刻，不再多纠缠，转眼间没了踪影。
丹琅这才恼怒地哼一声，却不敢碰出什么声响，只能轻手轻脚地从隔间转出来，见到等候在外面的侍卫，神色已经彻底缓和回来。
侍卫对他的嫣然一笑无动于衷，只问：“东西买好了吗？”
他见曲沉舟时常外出，虽然连画眉都不会，却整日身上喷香，自然不忿被比下去，挑选的都是鲜艳芬芳的好东西。
好在世子虽然对他没了起初的热情，连晚上也很少找来，却肯让他在自家铺子里尽管挑选。
与人约定见面的地方自然不是在柳重明名下，他也不好买什么东西，便勉强笑笑，低头出了门。
迈过门槛时，恰逢有人风风火火地进门，他自知身份，不敢与碰撞，忙闪身退了几步。
那人已经进了门，又蓦地转头看他：“我道是谁呢，难怪看着眼熟，丹琅！”
丹琅听这声音，掩盖不住一脸的惊喜，眼眶微红跪拜在地：“王爷。”
曲沉舟出门的时候，在垂莲柱下正遇到进门的丹琅，又站了站脚，关切问：“公子哭了？”
“哪有？”丹琅抬袖沾了沾透红的脸颊：“汗流到眼睛里了而已，天气这么热，小沉舟去哪里？”
“出门走走，”曲沉舟为他让路：“天气炎热，公子叫人取些冰块送去屋里，好好歇息吧。”
两人互相行礼，错身走开。
曲沉舟绕去侧门，有辆马车停在那里，等他进去后，便缓缓地走动起来。
自从说破身份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白石岩虽屡次拍着胸脯向柳重明要求——把人送我那儿看着，可当真跟人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共处时，想想这人诡异的来头，倒真有些遍体生凉。
尤其他发现，曲沉舟在安静地看他。
官场、战场上也混了这些年，眼下被这双异瞳沉默地盯着，白石岩第一次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给我卜卦？”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的处境，挑眉问道：“什么结果？”
曲沉舟也没因为被说破而有什么难堪，简单答一声“没有”后，问道：“白将军，我听世子说，津南府一带水患严重，白小将军带兵前去平定流寇，是吗？”
白石岩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重明的嘴什么时候变成个漏勺了。
没等到他的回答，曲沉舟继续慢慢地自言自语：“皇上必然不会只让白家自己出兵，剿匪的话，同行的应当是齐王的人。”
白石岩神色一凝，弟弟的确不是自己带兵，可这件事自己甚至没有跟柳重明说过。
“齐王的人怎么了？”
他忍不住发问，对方却忽然转了话头：“津南节度使是谁？”
“是任瑞。”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记挂着弟弟，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带走了节奏，不光这样有问必答，甚至没想过向人解释任瑞是谁。
面对这样的从容，让他潜意识中认为，对方必然是知道的。
“任瑞，”曲沉舟冷笑一声：“津南流寇盛行，恐怕他功不可没。可他背后有人保着，若这次让他脱了罪，将来调任京官，是军中大患。”
“有了这个差错，他还能调任京畿军中？”
曲沉舟垂目不语，若是继续说，牵扯便未免太多。
这任瑞岂止是调任军中，因着性情暴戾嗜血，在逼宫时还一马当前，居功甚伟。
在柳重明腹背受敌，被困应山城时，皇上向他问了一卦——何人可夺下应山？何人可取柳重明性命。
他回答——任瑞可夺下应山。
对于第二个问题，他只答皇上——若是能把柳重明带到他面前，让他看上一眼，便可知何人可取柳重明性命。
这是个死结，皇上也无可奈何。
之后，应山城果然被夺下，任瑞却死于继续追击的路上，柳重明得以逃脱。
也许是从那个时候起，也许是更早，皇上便对他起了疑心吧。
“任瑞是怀王的人，若只是小事，保下来也不是没可能，白将军知道即可，不要声张。”
他看向白石岩：“只是白小将军年少张扬，性情耿直，此番去津南府，恐怕免不了要把来龙去脉翻一翻，无论查到什么，都必然与任瑞脱不了干系。”
白石岩虽自小在军中长大，可就算再对朝中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不在行，也渐渐听出些不妙：“你是说石磊查得越清楚，越会得罪怀王？”
“查，不要紧，也是应该的，否则到时论起渎职，白小将军也不好解释，但该跟怀王打架的不应该是白家，”曲沉舟一笑：“那不是还有人跟白小将军在一起么？”
白石岩失笑，自上车来一直绷着的严肃倏地飞走，他发现了，这人的狡黠有时候和重明很像，他有点讨厌不起来。
“好，我今天就派人悄悄给石磊送信，让他不要贪功冒进，把这个大功劳让给齐王。”
曲沉舟竖起手指碰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口型，才眨眨眼睛。
“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若是别人抱怨，皇上难免多想，若是心直口快的白小将军说上两句民声，这事总会再深挖些的。”
白石岩不想笑得太过火，只能用手盖了一下眼睛，片刻后答道：“我明白。”
有了这个插曲，车厢内的气氛变得不再那样剑拔弩张。
白石岩这才体会到柳重明之前的话，曲沉舟提醒的都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未雨绸缪地为他们着想，再不问是非地恶声恶气，反倒是他故意找茬了。
他本就是个直脾气，没那么防备后，早就攒在肚子里的话便脱口而出：“你跟怀王有仇？什么仇？”
曲沉舟将手拢在袖中，无奈道：“这话让我怎么回答才好呢？总归是不愉快的事，总要让我有些自己的秘密吧。”
“拒绝得倒是真干脆。”白石岩忍不住笑：“难怪重明说总在你这里碰软钉子，你可把他气得不轻。”
“不敢，”曲沉舟谦逊回答：“我对世子不敢说知无不言，却也已尽心尽力。只是世子总是对我从前的事好奇，这让我很为难。”
白石岩不像柳重明那样，明明怀着一肚子好奇疑惑，还想着绕着弯问，他问得更直接：“你真的是死而复生的人？”
“当真。”
“那你……”他问到一半，看见曲沉舟明晃晃写在脸上的拒绝，没再讨没趣：“好好，不问了。”
曲沉舟看他一眼，微微转过头去，嘴角勾起。
白石岩对重明有多关心，对他就有多警惕，可以理解。
可他早在上一世与白家兄弟交好数年，这兄弟俩又都是爽快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该怎么收服应对呢？

第51章 乍破
柳重明早就定好了宴请的地点，他们去的地方能看到酒楼的出入口。
马车停停走走地绕了个大圈，终于到目的地，曲沉舟低着头，跟在白石岩身后上了楼。
那边的酒宴已经开始，他们需要再等一段时间，等到人出来时。
两杯酒下肚，白石岩觉枯坐无趣来，空荡荡的屋子里明明摆着个大活人，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总算是知道柳重明之前说的——小曲哥除了出点子的时候肯多说几句，平时像个哑巴一样，果然是闷得能把人憋死。
得亏是放在柳家别院，连重明每天都上火成那样，换做是他，自认没有那样的定力，能忍住不去每天刨根问底。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回到桌边，见曲沉舟始终看着外面，忍不住问：“你让重明叫宁王和怀王出来，想做什么？”
“还不清楚能做到什么，”曲沉舟的目光俯视下面，没有离开对面的大门：“总要见到他们才知道。”
“这个……曲沉舟的眼睛什么都能看得到吗？”
除了对曲沉舟的身世好奇之外，白石岩对这双眼睛也同样好奇，几年前见到那个瑟缩着不敢抬头的小孩子时，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与这人如此自然地闲谈。
“靠天吃饭而已，”曲沉舟无奈地笑：“比如现在对将军，我便瞧不出什么，想必将军短时间内并无大事。”
白石岩大笑：“你这说辞，倒是跟杜权没什么两样。”
“的确如此。”曲沉舟也笑，见他仿佛屁股上生了刺一样坐不住，好心提议：“世子那边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白将军是否愿意与我手谈一局？”
手谈时自然更不好说话，白石岩怀疑对方只是委婉地要他闭嘴，可更窝火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不出那么多弯弯绕，棋力不如柳重明，自小便是，输了也就输了，习惯就好。
可面前的曲沉舟明明是这么小小一个人，比柳重明还小，却杀得他溃不成军，难免面子上过不去。
他推乱了棋局，终于摆摆手：“不玩了，你这明摆着欺负人。”
“白将军何出此言？”曲沉舟好脾气地拢了棋子，收回棋盒：“落子如心，白将军执掌北衙，本该心如磐石。可落棋不定，将前途谋划交予他人掌控，就不怕一朝过错一朝起落吗？”
白石岩目光一凝，沉下脸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将军也许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非在离间白柳两家，白将军也可以将这话拿去世子面前说。”
曲沉舟盖住棋盒，才抬眼：“只是白将军总是想着倚仗世子在前冲锋陷阵，以为自己为后盾，却是将压力都推给了世子。白家、柳家，本该齐头并进，若遇困境，才好互救。”
见对面不说话，他歉然道：“我些许浅见，白将军见笑了。”
白石岩摆摆手：“罢了，没事。”
重明的变化是情有可原的，他想着。
前些时候重明例行去白府，重明走后，父亲说，重明变了。
从前的重明看似稳重却彷徨，心中的郁愤不得发泄，仿佛在巨浪中硬撑的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
可现在的重明看似暴躁，实则持重成熟许多，像是浮萍生了根，逐渐变回本该有的样子。
白石岩想不明白的是，面前这人对重明有这样大的影响，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他叹一口气，想不明白，也不再深究，跟曲沉舟一起看着外面发呆片刻，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对重明说什么古怪的话？”
“什么是古怪的话？”
“他前几天问我……”
白石岩当然知道不将柳重明做怪梦的事告诉外人，可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发问总是忘不掉。
除了曲沉舟提起，他想不出重明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他问我，如果柳家获罪，他一人逃走，皇上派我去抓他，我是不是会选择佯作战败，死在他手中，同时保全他和白家。”
曲沉舟脸色苍白，怔怔看着他，仿佛在寒冬腊月里被冰水当头浇下。
柳重明起初在房中踱步，很快耐不住性子，又去侧门附近徘徊。
他早嘱咐了白石岩，两边分头回家，可他回家之后迟迟没见到人回来，难免心中焦急，甚至有些后悔让这两个人单独相处。
万一起了冲突，曲沉舟岂不是只有吃亏的份？
他这边胡思乱想着，侧门忽然响了一声，白石岩用肩膀撞开门，见他就喊：“快叫府医！”
只看一眼，柳重明的血都要凉了。
在白石岩怀里，曲沉舟紧闭着双眼，面如金纸，已昏迷过去。
“怎么回事？”柳重明几乎想也不想，将人抢在怀里，一面忙令人去传府医，一面脚不沾地地直奔卧房。
直到进了卧房，他才轻声怒道：“不是说让你照看他一下！是不是因为见到怀王了？！”
白石岩跟在他后面，被这话说得无比委屈：“让他暗中看怀王的也是你，现在怪我带他去看的也是你，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柳重明关心则乱，自知理亏，只能再问一次：“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白石岩解释：“他看到两位王爷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只是表情严肃得吓人，我没打扰他，以为他看完之后能说点什么，结果他就直挺挺倒下去了。”
“你对他做什么了？”
柳重明听到自己心跳声大得吓人，指尖都是麻的，想俯身把曲沉舟放在床上，可怀里这人刚沾床就瑟缩发着抖，受了什么惊吓似的。
他不敢再放，转身坐在床上，把人抱在怀里不动。
白石岩刚打算提醒，说这个姿势不成体统，便被这个问题气到。
“柳二你怎么能这样？我能对他做什么？送他去，送他回，他自己晕倒的，我紧赶慢赶地把人送回来！”
柳重明知道自己一时心急，不该这么说，缓了口气，指给他看：“这是怎么回事？”
曲沉舟的外衫松散，草草地裹着，里面的中衣被扯开，瓷白的肌肤上印着几个清晰的指印。
“你不知道他当时多吓人，都喘不过气来，要不是我给他点穴顺气，他现在就憋死了。”
柳重明无话可说，只能单手去拢那衣襟，又被白石岩劝。
“别穿了，我看搞不好就是中暑，天气这么热，他又不说话，憋的。”
“不说话能憋成这样？”柳重明简直要被气死：“待会儿有人要来，衣不蔽体成何体统，穿上！”
“我在军中见过中暑，就是这样，不能穿，赶紧脱了！”白石岩经验老到地指挥他：“你看你看，他又喘不上气，赶紧给渡气。”
“渡……渡……”
“这个都不会？我来。”
眼见白石岩要来把人抢走，柳重明推了一把：“我会！”
他看着曲沉舟苍白的小脸，一横心，深吸一口气，刚刚俯下身去，就要贴着嘴唇，府医进门了。
这一口气噗地泻出去。
秦大夫夹着药箱，站在门口处，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已将曲沉舟的衣服撕扯下来一半，世子爷还搂着人亲个没完，半晌又把嘴里的话忍下去，向前见礼。
“见过世子，见过白将军。”
他看看曲沉舟，像是一点都不吃惊，只叹了口气：“世子把人放在床上，容我看看。”
“他放不下。”柳重明解释：“一放下就……就直哆嗦。”
府医没说什么，只在一旁坐下，牵过曲沉舟的手腕，将四指搭在上面，闭目片刻，又叹一声：“小曲哥这是劳累过度，身体不堪重负。”
“劳累？”柳重明二人面面相觑。
那边府医已经打开药箱，见两人不说话，终究忍不住道：“世子爷莫怪老夫多嘴，他出身再低，好歹也是个人，早先身体底子又不好，两位但凡想让他多活几年，也不该这么个折腾法。”
柳重明：“……”
白石岩：“？？？？？”
府医将药瓶放在桌上，又道：“世子能否让老夫查看一下下面的伤势，也好对症下药。”
“不是，不用检查，”柳重明很快反应过来，按住曲沉舟的腰带，神情诚恳地解释：“大夫，我知道他是累的就没事了，他别处没事，真的没事，也没伤，你可以走了。”
“讳疾忌医……”
“不是讳疾忌医，”柳重明极力维护着曲沉舟的清白，死死拉住腰带，不肯让府医去脱裤子：“我们什么也没干，他真的没事。”
“讳疾忌医总是不好……”
柳重明看看旁边已经硬化成一块石头的白石岩，知道指望不上，努力按捺着暴躁脾气，好声好气解释。
“秦大夫，眼下这个问题不要紧，赶紧给开个方子，或是滋补汤药，我好叫人去准备。”
府医瞄了一眼他怀里凌乱的衣衫，一捋胡须，取了药出来，继续说下去。
“讳疾忌医总是不好，等小曲哥醒了，让他自己上药吧，天气炎热，撕裂的伤口总是被捂着，不易愈合，最近还是莫着下衫为好。”
柳重明觉得好累。
直到府医离去，白石岩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秦大夫是不是什么地方想错了？”
柳重明一脸过来人的沧桑模样，有气无力地答他：“你说呢？”
白石岩到底也是世家子，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些场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我他妈的……我什么也没做啊！”
柳重明身心疲惫，这算什么，远不如他当初被人传的各种话本子香艳刺激，小场面了。
说句良心话，本子写得真不错，供不应求，他起初脸皮薄，对这些东西恨得要命，看也不看一眼，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下手太晚，还有两套没收集全，搞得他一到半夜就忍不住琢磨，缺的几本里，他又把小狐狸按倒在哪儿了。
要不怎么说本子都是杜撰的呢，小狐狸才不会哭得那么惨，软语求饶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柳重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舔舔嘴唇，轻咳了一声。
不过也说不定。
白石岩见他的脸皮红得像火烧云，光从那一双满是春情的眼，就明晃晃地看到脑子里在演什么大戏。
“重明，你……”他的手指在面前两人间比划，结结巴巴问：“你……你和他不会是……”
“都说了是误会！”柳重明又羞又恼：“在外的说法本来就是这样，误会了能怎样？”
“……”白石岩一时语塞，呆滞了半晌：“不行，我得去跟秦大夫解释解释。”
柳重明想告诉他，以自己的经验来看，这事越抹越黑，解释根本屁用没有，可白石岩转眼没了身影。
房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知道了曲沉舟只是太过劳累，柳重明的心落了地，可现在细想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总是以为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又有石岩在一旁鞭策，可当真见到比他更拼命的人，竟一时不知道该奋力追赶上去，还是轻轻拉住对方，说——别慌。
而且曲沉舟这情况总像是哪里不太对，不知道该说太刚硬，还是太脆，他总有种感觉，这看似钢筋铁骨的人，下一刻就会散落成尘土。
药瓶在桌子上，他拿不到，便又试一次把人轻轻放在床上，这次曲沉舟没有再不安地瑟缩。
可他起身时，却见几根纤细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衫，人还没有清醒。
他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心把那几根手指扯开，重新坐回床上盯着纱笼的床柱出神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没对谁这么耐心过。
曲沉舟微微蜷缩着身体，就贴在他腿边上睡，靠得很紧，若是再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大概就真的是只家养狐狸了。
他忍不住去捻那粉白的耳朵尖，薄薄的，柔软的，耳垂更是软得像棉花。
手指控制不住地直滑到蝴蝶骨上时，才猛然惊醒，没有再向下，只把人往跟前贴了贴。
他几次要回内间，回头看看，又怕床上的人睡糊涂了滚下来，只能回转身，把人抱起来往里放了放，自己也躺在纱笼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场酒宴不光是为了曲沉舟，他自己也重新审视了一番自认为很熟悉的怀王。
父亲对朝中站队不热衷，也着意提醒他，来往之中注意分寸——他虽不是柳家当家，但一举一动也关乎柳家，难道是父亲看出他属意怀王的想法了吗？
今天再看再细想，他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来描述怀王。
在之前与曲沉舟的交谈中，齐王和宁王都能被勾勒清楚，何种性格何样心思。
而对于怀王，他印象中始终是和善不争，在齐王宁王争来斗去的波澜里被推着飘来荡去。
也时常被波及到，皇上罚他，他便毫无怨言地闭门在家，皇上还他清白，他便叩谢圣恩，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就在这样的推来推去中，能入人眼的便剩下这么一个，连他和白石岩都这样看，其他人又有多少例外的？
可曲沉舟的一句话却如醍醐灌顶。
——怀王若真无欲无求，就该自请去封地。又不是圣人，站在那个位置上，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掉脑袋的，怎么可能连句告饶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被曲沉舟影响的，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他居然没考虑过，为什么会那样发生。
蒙冤而死的人不知几几，哪有那么多天理昭昭。
他想得出神，被身边动了动的人打断思路，本以为自己占了太大地方，正想往外挪一挪，却见曲沉舟闭着眼睛，昏沉沉地翻了个身，将手臂搭在他腰上，抱住了他。
柔软的脸颊在他身上蹭了蹭，小狐狸轻轻对他吐出一个字。
“娘……”

第52章 疏远
柳重明瞬间变成僵尸，被贴了定身咒似的，瞪大眼睛看着头顶的纱帘，连呼吸也噎在嗓子里，分成几段，极轻极轻地吐出来。
像是指尖落了蝴蝶的小孩子一样，生怕胸膛起伏大了，会让这小妖精受到惊吓一样。
他身上的鸡皮疙瘩起来又落下，过了许久才敢慢慢地转头看向身边。
曲沉舟太累了，睡得香甜，平坦柔软的前胸抵着他的手臂，暖热的鼻息渐渐渗透衣衫，烫得他心如鼓擂。
想他年方十八就给人当娘，这经历着实挺刺激。
那一声“娘”听得清楚，可后面还有几个含糊的字，却不是十分真切，听着像是——儿已……
他扯被子过来盖住两人，有了暖意，身边便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他想着，被泾渭分明地剖成了白天和黑夜。
清醒的白天里，自信从容，倨傲冷漠，仿佛人人都不过是他指间的一颗棋子。
到了昏睡的夜晚，坚硬的铠甲在不自知中纷纷掉落，里面露出的，不过是一个眼睛湿漉漉、鼻尖也湿漉漉的小狐狸，连甩甩尾巴都是娇憨。
惹人怜爱得很。
天色已经逐渐黑下来，他们在这里不知躺了多久，没有他的吩咐，下人们不敢进来点灯。
这黑暗给了他勇气，缓慢抬手，在头顶停顿片刻，轻轻落在柔软的乌发上，细腻微凉，说不出的舒适。
手下的人没有动，他便大着胆子渐渐向下，指肚落在脸上，摸到了凸凹不平的交错伤痕。
虽然去年就已经取了脓水出来，没有足够好的药跟着，总不可能就这么下去的。
他的手指在这疤痕上流连不去。有林管事在，问出来龙去脉是很简单的，可他一直没有去问，仿佛刻意不去了解从前发生的事。
如今摸着这疤痕，才发觉他是怕自己替人难过。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把这个人跟曲沉舟看做一个人。
有时会庆幸那些发生在曲沉舟身上的屈辱折磨，不是这个人经历的，有时想象这人有曲沉舟的全部记忆，又怕从这记忆里体会那些曾经的痛苦。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意识在胡思乱想中渐渐模糊，有人在对他说着话，声音艰涩，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后天辰时前……在拈花铺子那里……”
“好，我去等你，”他听到自己焦虑满怀的声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怎么出这么多汗？”
那人不回答，用力地推他，他像是站在台阶上，被一把推得向后仰倒。
柳重明猛地哆嗦一下，一瞬间腾空的感觉后，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上半身及时趴在床上，双手向床上一捞。
然后他心里叫了声不好，床上的人被他拖得滑了一下，在月色朦胧的光亮中蓦地睁开一双辰星似的眼睛，一眼看到他半趴在纱笼里。
醒来的曲沉舟又变成了那个疏离的人。
不知是不是柳重明的错觉，他觉得现在的曲沉舟似乎比平日距离他远了。
就像是已经在路边喂熟了的流浪猫，忽然有天不知什么缘故，又重新对他警惕起来，转身就走，甚至不给他一点挽回的机会。
“你……今天下午晕倒了。”他尽力把声音放轻柔，担心因为自己擅自上了床，让对方想起从前什么不好的事。
曲沉舟看着他，半晌，不做声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妈的，又来了！
柳重明在心中骂了一声。
他真是讨厌曲沉舟这个动不动就闷声不响的臭毛病，眼下却又开不了重口，只能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正要回里间，又从袖子里取了东西出来。
那是回来路上见到的一枚木簪，样式简单，弧线优美犀利，让他觉得有点像这个柔软又带着锋芒的人，就买下来。
可直到他将木簪放在枕头边，说了一句“你好好睡”，直到他退得快到围屏了，那人也没有转身，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悻悻然离开，没见到曲沉舟过了很久才微微扭头，将那枚木簪捏在手心里，倒头睡去。
“别闹了。”
丹琅挽着头发，玩笑似地把身后的人推了一下，那人笑嘻嘻地从后面抱着他的腰，不放手。
“这么早就要回去？重明给你定规矩了？本王还没玩够呢。”
丹琅双颊上的酡红未消，嗔怪地瞧他：“王爷若是玩够了，奴还有命出这个门吗？”
宁王轻声笑：“还不是因为重明没喂饱你，你不瞧你刚刚饿的样子？”
丹琅不依不饶抱怨了几句，便对着镜子飞快地傅粉描眉，又从怀里掏出一盒口脂，在唇上点了点。
宁王将他翻过身来，掌着他脑后，舔咬走了唇上的口脂。
“王爷！”丹琅嗔怒：“今儿我可不敢耽搁，一会儿有人来接我回去呢。”
“不就是跟着你的那两个侍卫么，本王已经让人引他们去外面走一圈，掐着时间回来呢，怕什么。”
“不是他们，是世子房里那个。”
丹琅不想明说。
自从他上次会了宁王几次之后，别院不知出了什么事，世子忽然不让他们外出了，直到前几天小沉舟拿了腰牌约他出来散散心，他才有机会出来。
他们二人的待遇天差地别，让他又羞又愤。
宁王来了兴趣：“那个叫什么舟的是么，重明光藏着掖着，也不带出来玩，人在哪儿？给我也瞧瞧。”
“王爷！”丹琅嗔怪，被哄了两句才说：“他去别处了，我说我来这里看些头面，跟他分开走的。”
他重又对着镜子，口脂盒却被人取走。
宁王用小指尖沾取一点，在丹琅唇上细细点着，涂完之后，作势又要去吃，被人吃吃笑着躲开。
“那就快出去吧，”他把口脂顺手塞在怀里：“这玩意儿给我留个想念。”
丹琅有点舍不得，那是曲沉舟之前给的口脂，换过几种，只这个颜色味道都是他喜欢的，用完了一盒，自己又去铺子里拿了这个。
不知道自己如今备受冷落，还能不能再拿得到了。
可转头想想，宁王允他，等水患这事过去了，把他从世子那里要去王府，想想今后的好日子，必然不缺区区一盒口脂，也就不那么肉疼了。
也犯不着要提心吊胆地琢磨如何进世子书房。
早知道能搭得上宁王，何苦为一千两银子答应江长史。
他先出去，过了许久，宁王才施施然出门，还没等走到街对面，马车旁边有人已经急匆匆地直向他奔来。
“王爷，”那人请他到街边，轻声道：“皇后娘娘请您马上进宫一趟。”
“又干什么？”宁王不悦，每次母后找他都没好事，他都这么大人了，总被训得像个孙子似的。
“小人也不清楚，您进宫就知道了。”那人向马车方向请他：“娘娘召得急，衣服已经送到马车里了，您就别回府了，在车里换了衣服就请尽快进宫吧。”
“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面对母后劈头盖脸的怒火，慕景昭没敢真躲，那朵殷红珠花砸在他身上，又咕噜噜滚落在脚底。
就这么扔了，真是糟蹋东西。
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和衣摆下露出的一点珠花，暗想着，若是拿去簪在府里那些小娇娇的发间，想必好看得紧。
可现在他正被人训斥着，不光不敢多看那珠花两眼，甚至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只能不服气地用眼角去瞟面前的人。
皇后虽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但保养得当，皮肤光洁细腻，不减当年美貌，只是常年执掌后宫，美艳中尽是威仪和一丝刻薄。
见慕景昭臊眉耷眼地不说话，自己的雷霆震怒仿佛一拳打在棉花里，她登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都干什么去了！”她没空跟儿子耗时间，尖声叫道：“今年南边出了水患你知不知道！”
“知……知道。”
“光一句知道就没了？啊？”皇后怒道：“皇上今天跟我谈起来，说慕景德上折子请求，派了人去水患最严重的津南府。流民在城外越聚越多，他说怕皇上受到惊吓，亲自带着南衙往复巡逻。”
“慕景延在城外开了九处粥铺，接济流民，你知不知道御书房里有多少折子把他夸到天上去了？”
“别说他们，白石岩带着北衙的人在城外守着，连柳重明都招了流民去干活，有口饭吃，现在被人夸得跟活菩萨似的！”
“你以为皇上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吗？他跟我说的时候，我的脸都要跌到地上去了！”
“慕景德是真好心吗？他南衙守着宫城，整日介在皇上面前晃，生怕皇上看不到他有多卖力多忠心！”
“慕景延是善人吗？他舅舅从盐税里刮一点皮毛，都够养活一京城的人了，粥铺算什么东西！九牛一毛都不是！”
“柳家白家是白给的吗？丽景宫里那个肚子里一旦有了动静，这一桩桩都是功劳！”
“你干什么了？！你也就是命好，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但凡换个人，早被远远打发走了！”
慕景昭被训得唯唯诺诺，小声回答：“舅舅最近不是也……”
“你舅舅是你舅舅！”皇后打断他的话：“皇上能把你舅舅的事安在你头上吗？要不是有你舅舅，你还能站在这儿吗！”
慕景昭瘪着嘴，心里委屈。
他本来就是唯一的嫡皇子，父皇就光想想父皇自己的出身，也不应该考虑扶别人。
结果他现在不光沦落到跟兄弟们一起称王的份上，还要假模假样办事出力，去跟兄弟们争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子。
可再不服气，他也不敢跟母后顶嘴，只能嗫嚅问：“那……我该做什么？”
这副没主见的模样终于激怒了皇后，她几步下台阶，扬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抽在慕景昭的脸上。
“你长没长脑子？什么都只知道问！就不知道自己想想？慕景德那个蠢货还知道养些幕僚，你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府里都养了些什么！”
“你闻闻你自己身上！一身脂粉味！成何体统！”
这一通疾风骤雨般的咆哮怒火，不光让慕景昭噤若寒蝉，皇后也吼得胸闷气短，脸色涨红地重重呼吸片刻，忽然掩唇咳嗽起来。
“母后息怒，”慕景昭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忙搀她到一旁坐下，可怜巴巴地跪在一旁：“是儿臣错了，母后息怒。”
皇后太熟悉儿子，知道这种毫无诚意的认错对他来说张口就来，死不悔改，刚想责骂，喉咙中却像是塞了破布，鼻尖那不该嗅到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她惊起一身战栗。

第53章 问责
她惊起一身战栗。
之前离得远，又正是怒火冲天的时候，并没留神那么多，如今二人靠得这么近，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你身上是哪里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她一把将儿子推得坐倒在地，用手帕掩着鼻子，怒声问道。
她身旁的闵月忙从袖中摸了薄荷香出来，放在她鼻下嗅着。
慕景昭一见她这个模样，登时反应过来，抓着衣袖闻了一把，忙从怀里掏出那盒口脂来。
他在马车里换了进宫的朝服，这东西被揣在怀里也没拿出来，虽知道母后的哮喘之症，可这东西闻起来并不像是栀子花的味道，也就没想那么多。
一旁宫女忙上来打着扇子，有嬷嬷从慕景昭手里取了口脂过去，沾了一点在手背上细闻，肯定地说：“这东西里有栀子，只是地莲花的味道更重，盖住了栀子香。”
慕景昭吓得魂不附体，忙道：“母后息怒！我不是有意的！这是……这是……”
他说不出这是他从相好的手里拿来做个想念的，只能转口道：“我这就带出去扔掉！”
“慢着，”皇后紧皱眉头，忍着胸口的窒闷微微喘息，片刻后轻声吩咐：“去找个机灵可靠的，把这东西丢到朝阳宫去。”
“小相公真要把字刻在中间？”年迈的老者搁下刻刀，将木簪拿在手中比划了一下：“刻在中间的话，簪发的时候字就被挡住，看不见了。”
“不用看见，就刻在中间吧。”曲沉舟轻柔地回答。
他要做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今天便没再把自己搞得喷香呛人，只在眼尾下方贴了一片珊瑚红色的花钿。
像他这样被贵人豢养寻欢的下奴有许多辨识方法，花钿贴在这个位置便是其中之一。
这样行走在外面，外人一看便知他的身份，即便他身为奴籍，许多人也会看在主家的面子上，不多为难。
老人在纸上记下他的要求，又问：“一面刻‘明’字，另一面刻什么？桃花可好？许多小相公都喜欢。”
曲沉舟的唇齿间含着一个“舟”字，想了许久，还是说：“什么都不用刻，空着吧。”
老者应了一声，用纸包住他的簪子，放在一边的抽屉格子里，说道：“明天来取。”
曲沉舟弯弯腰谢过，出了门，林管事正在门外等他。这里距离别院不远，他们可以走回去。
没走上几步，便听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金吾卫开道，行人避让，两人也忙向后退，在墙边找了个安全的位置。
很快便有几骑从面前驰过，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沉舟，”林管事吃惊，却压低声音轻轻问道：“刚刚过去的……那不是世子爷吗？”
“嗯。”曲沉舟轻轻答了一声，站着没动，只看着柳重明消失的方向。
那条路的尽头，自然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昨天晚上，他就已经向柳重明提前打过招呼，此番进宫，若被发问，如实回答，若是被责备，适当认错就是了。
只需要……认错，是吗？
柳重明跪伏在地，安静地等着上面的人发话，心中却紧得仿佛被人攥着，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跪在这里的除了他和姐姐，还有朝阳宫的瑜妃——怀王慕景延的生母。
想到曲沉舟见过怀王那天的反应，他心中有些不安，他对于哥哥的死无法释怀，曲沉舟面对怀王，就能心如止水吗？
甚至有些隐隐后悔。
他渐渐自愿地蒙上了眼睛，让曲沉舟牵着走，就像那天月色下的情形反过来一样，曲沉舟真的会引着他安然无恙地走这一路吗？
可也许是哥哥离开太久了，于他来说，无论是被人信赖抑或信赖人，都是种欲罢不能的奢侈，他不舍得主动甩开牵在一起的手。
头顶投下一片阴影，有人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手中端着的托盘上端着一个瓷盒。
“世子，”于德喜叫他：“世子可认得此物？”
柳重明没敢偷眼去看跪在皇上身边的姐姐，尝试着掀开瓷盒，浓香扑面而来。
“认得。”柳重明忙答，心中那些缥缈的疑惑隐约像是被这盒口脂牵起来，却仍断断续续，理不明头绪：“这是我名下沁香园几个月前才开始卖的口脂。”
于德喜得了回答，盖上瓷盒：“世子可知，这盒口脂由什么材料做成？”
这倒让柳重明作了难，他的铺子众多繁杂，他能认出口脂的出处和起卖时间靠的是盒子上沁香园的标志。
虽说东西上市之前都会有管事汇总上报，可他非妇人，不用这个，哪记得住这么琐碎的细节。
“惭愧，我不精于此，但所有出售物品都有记录，在我书房和沁香园管事手中各持一份。”
“那就劳烦世子了。”于德喜示意一旁人端来笔墨，看着柳重明写下手书，即刻着人出宫去了。
柳重明仍未被唤起身，良久才听到虞帝慢慢问：“重明，你可知今日为何宣你进宫？”
“臣驽钝。”
“皇后患哮喘之疾由来已久，宫中从不种栀子，在今天之前，她已有十数年没发作过了。”
柳重明心中一紧，慢慢摸到了头绪，知道这事与自己的干系在哪里，方才的那点紧张终于消散。
曲沉舟说得对，适当认错便好。
“皇后娘娘如今可好？”他小心问。
虞帝漫不经心嗯一声，便闭目养起神来。
出宫的人行动迅速，没过多久便从殿外递了册子进来，一路传到于德喜手中，于德喜翻了翻，向虞帝躬身轻声道：“皇上，主要的两味是地莲花和栀子。”
柳重明面上现出委屈，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眼眶登时红了，犹豫一下才叩下头。
虞帝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俯视着他：“重明，你铺子里的东西，怎么就进了宫呢？”
他的思路渐渐清楚起来，姐姐跪在这里是因为他的牵连，而瑜妃跪在这里，可能性就只有一个——这口脂被发现的契机与瑜妃有关。
而他这边，沁芳园几个月来卖出的口脂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皇上不可能因为这个责问于他。
“皇上，臣这便让人去查这几个月的账目，都有什么人买了口脂。”他回想片刻，肯定地说：“这口脂本就薄薄一层，却未见底，必然买了不久，臣必然将此人找出。”
虞帝静静看他片刻，笑了一下：“重明，听说你招流民做工，最近都在城外忙碌，是吗？”
“是。”
“都忙瘦了，也黑了些，”虞帝打量他：“景延是不是也瘦了，朕有几天没见他了。”
“回皇上，”柳重明如实回答：“流民人员冗杂，臣这几天住在城外北面那块山下看着，并没见到怀王爷。倒是大概十多天前，臣与宁王爷和怀王爷聚了一次，两位王爷一切安好，皇上不必挂心。”
于德喜向虞帝微微颔首——刚刚的确是在京郊北召回的柳世子。
虞帝神情稍缓，慢声问：“皇后病倒，你怎么说？”
“回皇上，臣不才，铺子的大夫没有拿得出手的，但凡娘娘需要什么药材，臣必当尽力去寻。”
柳重明顿了顿，又叩首：“臣虽不知这东西是不是谁瞧着喜欢，不慎带进宫来，今日回去便教铺子里再不卖此口脂！”
“说的什么话，”虞帝被他的严肃逗笑：“宫里还有什么药没有的，要从你那里取。”
柳重明讷讷道：“臣失言，臣知错……”
“你那小东西，想卖便卖，何至于？”虞帝当然也清楚，栀子喷香，是脂粉中的常用料，若是因此禁了这个，市面上能留下的没几个。
说完这句，他半眯着眼睛像是假寐，下面没人敢动，哪怕酸软和疼从膝盖的每一块骨头上往外钻，跪着的三人仍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虞帝才从神游中回过神，像是吃了一惊：“重明怎么还在这儿呢？”
柳重明躬身：“皇上吩咐。”
“去吧，”虞帝看看腿边跪着的柳清如：“你忙了这么久，阿如在宫中也想念你，你们去聊聊吧。”
“是。”柳清如柔柔应一声，仿佛眼下只不过是平常那样的见面。
柳重明忍着膝盖酸痛，撑地起身，将姐姐搀扶起来，两人在小太监的引领下出了宫门，身后传来虞帝的声音。
“于德喜，去把陈司天请来。”
宫门即将落锁时，柳重明被送出宫，眼看着赶不上城门关闭之前出去，便调转马头，直接回了别院。
他也正好要与曲沉舟讨论一下今天的事。
虽然想过那双诡异的眼睛非同凡响，却从没敢想，身在别院的曲沉舟，居然可以把手悄无声息地伸到宫中。
无论今日的事起因如何，至少他不相信与曲沉舟无关。
他不在家时，曲沉舟搬去东厢房，下人们自然不会去点起卧房的灯。而与往常不同的是，有人在卧房前面的台阶上坐着等他，像是知道他今天会回来。
他也一样不意外有人，像是已经彼此默契磨合了很多年。
两人前后脚地进了卧房，下人端了茶水进来，关上门后，又变成了两人独处。
“今天宫里的事，你都知道？”柳重明开门见山问道。
“不是很清楚，”曲沉舟诚恳问：“烦请世子指教。”
“指教不敢。”
柳重明回答得从容，心中却无不震惊，对方不回避自己参与其中的事实，即使不知具体原委，这份本事已足够骇人听闻。
若真是这样，即使克制着让对方卜卦的冲动，他预想中对曲沉舟的依赖程度也是低估了。
他定了定神，将这几日的行程去向和进宫的事一五一十地如实说明。
曲沉舟捧着茶杯，默默地听着，直到柳重明讲完停下，问他“怎么看”，才慢慢道：“皇后对栀子香有过敏哮喘之症，今日因为你铺子里的口脂犯了病，那盒口脂在朝阳宫中一名小宫女身上发现。”
“两宫距离最近，宫女太监互有往来，皇上这是在怀疑朝阳宫的人有意将栀子香带入坤宁宫，以至皇后病倒。”
“对，”柳重明肯定：“皇上找我，问责我铺子卖口脂是假，想知道我与怀王关系密切是真。”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由地后怕出一身冷汗。
怀王低调仁德，他和石岩暗中也有赞许，甚至想过，如果姐姐再无所出，过几年与父亲讨论一下，怀王登基的话对白柳两家影响如何。
若不是有这个曲沉舟的突然出现……
即使他与三位王爷走动交往如常，皇上仍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意向。
皇上在高高的位子上……始终俯视着他们。

第54章 挣扎
眼下最令人疑惑的，还是那盒不该在宫中出现的口脂。
略考虑片刻，柳重明疑惑的自问自答。
“我认为瑜妃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怀王更不可能。宁王去年做了几件垃圾事，皇上很不喜，眼下水患泛滥，流民遍野，宁王又毫无建树，已经很不讨喜，怀王犯不着多此一举。”
“反过来想呢？”曲沉舟平静看他：“怀王填饱了流民的肚子，正是被人称颂的时候，可三王鼎足制衡，皇上并不乐于见到其中一人声望高涨。”
柳重明细想，不由悚然。
“世子不用惊慌，皇上素来多疑，此次不过是借机敲打一下世子而已。”
曲沉舟放下茶杯直视他，他的震惊在这平静的眼神中渐渐平复下来。
不知不觉中，曲沉舟已成为他的定心丸，这人不慌，他就不慌。
“世子，眼下算不得什么大火，烧不到几个人，更不会有碍世子。”
“只是躲在人后的人，也该拖出来给人瞧瞧。”
“这一次事出朝阳宫中，无论小宫女招与不招，瑜妃都拖不了干系。如果怀王还能以圣人之姿自处，不为自己辩解，我今后也再不找他的麻烦。”
“世子可以睁眼好好看看，怀王能做到何种程度。”
柳重明细琢磨这话，沉默片刻后问道：“你的意思是，即使皇上想打压一下怀王，而且口脂的确是从朝阳宫中搜出来，怀王这次也能全身而退是吗？”
“如果不去算把他拖到皇上眼中的话，的确算得上是全身而退。”
“可在皇上心中，也许一点点猜忌的火苗，有朝一日就会烧成燎原之火。”
柳重明渐渐有些明白了，曲沉舟见了怀王那天为什么会力竭晕倒——因为眼下找不到算计怀王的有效途径。
他见曲沉舟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竟忍不住安慰起来。
“如果怀王能把宫里这些事的来龙去脉也摸清，恐怕皇上也要对他刮目相看，这么看的话，也不算全身而退。”
曲沉舟默默点点头：“目前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可是……”柳重明还是不解：“那口脂在市面上卖，并不贡入宫中，宫女又不会出宫采买，难道是对食的采买太监？这样一来，倒也有迹可循。”
“这一点我倒是可以为世子解释，”曲沉舟一笑：“那口脂，是宁王带入宫中的。”
“其中原委……”他微微欠身，在柳重明耳边低语几句。
柳重明起初诧异愕然，而后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曲沉舟！”
他从前不跟这些人胡混，只知道宁王是个游手好闲的，却不知道背地里居然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做得这么心安理得，甚至跟自己见面时也没有半点惭愧，恐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曲沉舟就心安理得地在旁边看着自己头顶绿油油，搞不好还在中间推波助澜一把。
虽说丹琅与他不过比陌生人多认识一点，可想到宁王拿什么目光看自己，这滋味恶心得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怎么？”曲沉舟不解地问他：“难道世子对丹琅有意？”
“你，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告诉你，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柳重明气得有些语无伦次，却在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时立刻放弃了追责，只忽然问道：“宁王有没有碰过你！”
曲沉舟呆了一下，他了解柳重明不肯被人指使的自尊心，而且任谁也不会愿意做他人手中一颗棋子，却没料到他冷不丁冒出这个问题，细想之下，竟一时心中激荡。
“世子，宁王也不是那么不挑剔的。”
“有没有！”
“……”曲沉舟将脸转向一边，一时竟有些后悔，有意不再与他对视：“没有。”
得了肯定的回答，柳重明终于放下心来，忽然想起来什么，盯着曲沉舟看。
自从石岩把人送回来那天起，他就感觉曲沉舟的态度忽然冷淡下去，连那笑容也是客套式的。
他这段时间又忙碌着流民那边的事，两人几乎没见过几面，更没说过什么话，那些还能偶尔插科打诨两句的日子似乎是很早以前的了。
只是在刚刚他情不自禁追问时，曲沉舟那一层像是长在脸上的冷漠仿佛不经意间龟裂片刻。
这让他意识到，对于他的关心和紧张，对方其实并不那么抗拒。
这一点发现让他忽然藏不住莫名其妙的笑意，连刚刚被人算计的愤怒也似乎不值一提。
就好像是，被激怒的猫咪终于认出他来，又肯赏脸回来吃上一口粮，肯不耐烦地在他手心蹭上一蹭。
真是只野猫，又任性又让人讨厌，他想着，看似柔软乖顺、实则一身是刺的野猫。
他想要驯服他。
曲沉舟留意到落在身上的目光，余光里瞟上一眼，又转过脸去，如芒在背，心中有种莫名的愠怒。
他不怕与任何人对视，除了柳重明。
“这次便罢了，下次不许再瞒着我擅自做主，否则我定不轻饶！”柳重明不放过似的看着他，问道：“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之后会怎样？”
如果这口脂是宁王带入宫，那眼下就变成了皇后见宁王碌碌无为争不过，假借生病之名陷害瑜妃。
如此一来，怀王和宁王二人，必然有一人要栽个跟头。
他想知道，在曲沉舟眼中，这场闹剧会如何收场。
“抱歉，”曲沉舟不去看他：“他们距离我都太远，人心难测，只能且行且看。”
“好。”柳重明站起身，又警告一次：“下不为例，否则不会放过你！”
今天发生的事太过突然，他仿佛看到一只看似柔弱的手在身边慢慢搅动，对掀起的波澜视若无睹，只指给他看那水下狰狞的白骨。
将要绕过围屏时，他忽然转身问：“你让我买下乱葬岗时，有没有预见到今日的流民？”
“世子多想了，没有，”曲沉舟吹了外间烛火，正提着灯，打算等他进去后再退出门去，听到他的问话，在门口站住脚：“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巧合罢了。”
柳重明不知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还是说的真话，只是看着那已经迈出门槛的一只脚有些碍眼。
可他知道若是出口挽留，十有八九会被拒绝，便只站在原地不动，盯着还没有出门的那只脚。
曲沉舟便也站着不动。
“曲沉舟，我有一件事一直很好奇，”半晌，柳重明慢慢问：“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死？”
他相信，即使没有这双眼睛，这人也足以在纷杂混乱的朝局中站稳脚，最不济也可以全身而退，怎么会落得死不瞑目、借尸还魂的下场。
曲沉舟垂目看着手中的灯，一只手习惯似的在胸前摸索着什么。
他记得所有疼痛消失的瞬间后，听到重明说过——没有心肝的人，怎么会死？
怎么会……死呢？
因为他万夫所指，他两手血污，他是被天下人唾骂的佞臣贼子，而重明是开国圣君，他不能不死啊。
“回世子，时也运也命也，如此而已。”
“那这一辈子呢？”
“我想试着再挣扎一下。”曲沉舟用柳重明自己的话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点灯火飘忽离去，黑暗裹持着柳重明，连日的疲倦涌上来，懒得去拨一拨灯芯。
“时也运也命也”，这几个字仿佛放在谁身上都恰如其分。平步青云时春风马蹄疾，失意时叹命运不济。
在这一点上，他还是相当钦佩曲沉舟的。
朝中风浪，他只站在岸边看着，便觉罡风扑面，而曲沉舟在其中沉浮一次，仍有心力再拼一次。
他自问若他落到如此境地的话，孑然一身独活，恐怕早生死由命，却不清楚曲沉舟是为了什么。
因为对怀王的恨吗？还是有什么别的？
这些问题必然是无法知道答案的，唯一渺茫的希望就是转而寻求那些虚无凌乱的梦。
“后天辰时前……在拈花铺子那里……”是谁在对他说话呢？
也许得空的时候，他该去拈花铺子那里看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即将随着曲沉舟搅起的水波，渐渐向漩涡中心移去。
一起试着挣扎吧。
他想，下次一定要当面把这句话说出口，至少也要再牵牵那只手。
宫里冷不丁发生那样的事，他不敢走太远，怕有个风吹草动不能及时赶回来，便派了可靠的管事过去，格外嘱咐说，最近渐渐进入雨季，千万注意。
万一雨水带着山上的土石滑坡，出了人命，恐怕父亲和姐姐都要被连累。
在想到那双眼睛时，这份担心忽然变得微乎其微，他莫名地相信，如果他未来可能遭遇什么不测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及时提醒。
就像在那座即将坍塌的奇晟楼前一样。
这样一想，他倒有些理解，皇上为什么那么离不开司天官了。
他觉得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线索如空中飘忽的蛛丝，就要搭上哪里，撑出一根完整的线，笔却在砚里与没及时拿出的墨条碰了一下。
蛛丝断了。
丹琅吓得面如土色，忙在桌边跪倒：“世子爷恕罪！”
这是柳重明第一次允许丹琅在书房里随侍。往日若是没让下人研墨的时候，都是曲沉舟研好墨，他乐得用现成的。
这人虽总说自己没服侍过人，可这研好的墨，无论浓淡还是细腻度，都是他最喜欢的，这让他更笃定对方曾经与他师出同门。
遗憾的是，他的同门少说也有上百人，又四处分散，实在无从查起。
“起来吧。”柳重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落下的功课写了大半，也该歇歇了。
丹琅走到他身后，灵巧的手指为他揉捏着肩膀，被他挡开——他也不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哪至于腰酸背痛到这个程度。
不过这份乖巧倒让他生了痴念，想着什么时候曲沉舟能这么懂事。这个念头须臾便逝——做梦去得了。
他正想着，门外有下人轻声通禀：“世子爷，小曲哥那边有点事，请您过去一下。”
“嗯，”他面沉似水地应了一声，吩咐丹琅：“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回来。”
余光里，丹琅的脸上闪过一丝窃喜。
“你说……”柳重明在东厢房与人见了面，等过一盏茶工夫，忍不住跟人搭话：“你说他会不会笨得找不到那东西。”
桌上的地图刚描了一半，曲沉舟停下笔。
他今天换下红绳，用木簪简单挽了髻，有点不太习惯，总是忍不住去扶一下。
“我认为，这取决于世子是不是足够聪明，把东西放对地方。”
柳重明瞟他一眼，这个人可真讨厌。
可看看他头顶，又决定看在发簪的份上，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第55章 棋子
马车距离拈花巷还有一段路的地方，柳重明下了车，没有再让人跟着，自己向拈花小铺走去。
那地方他知道，小时候哥哥带他们兄弟过来买过蜜饯，他很喜欢里面的冰雪甘梅。
掌柜是个和善的老者，见他总是一口气买很多，还逗趣地说，这冰雪甘梅可不是随便吃的，问他是不是要买去分给喜欢的小姑娘。
他当了真，偷偷存了很多，想着有朝一日遇到喜欢的姑娘，可以拿出去做聘。哥哥没了之后，他扔了许多从前的东西，包括那几包发霉的甘梅。
从那以后，他已经几年没过来这里了。
铺子掌柜的换成了个中年人，相貌与老者有几分相似，仔细用纸袋包了冰雪甘梅，恭敬地送他出门。
他站在铺子外，门里门外都变得陌生，忽地有种物是人非的伤感。
这地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奇的，虽然处在城南并不繁华的地方，四周人来人往，也还算不冷清，就是距离别院有点远。
他转了转，心里笑话自己闲得作怪，那些梦都支离破碎，甚至连梦里出现了几个人都看不真切，他居然还煞有介事地跑过来。
只因为梦里，“拈花小铺”四个字听得真切。
随意找了处墙根坐下来，因为前几天的雨水而微潮的墙面上生着青苔，把水气从后背透过来。
久违的甘梅味在口中蔓延，强烈得有些不适应。
这么想想，自己不光是太久没吃冰雪甘梅，连内院里都停了甜食，备在桌面上的都是着意吩咐厨房换了方子的东西。
他是不是太惯着那个人了？
可是点心放在那里，每次曲沉舟都会溜着墙根摸过来，然后一手掌着书看，一手拈着点心。
等他转回去看时，只留下一桌子残渣，便觉得少吃两口甜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想得出神，一枚甘梅掉到地上，发出极轻的响声。
一只灵巧轻盈的猫咪从墙头上跳下来，警惕地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那是个极美的小生物，罕见的异瞳，左边琥珀色，右边蓝色。
有点像。
他多看两眼，笑出声，真像。
与那双看起来还挺亲切的眼瞳对视片刻，他丢了甘梅过去。
猫咪的喉咙里示威般呼噜着，片刻后试着舔了舔甘梅，发出一声炸毛的尖叫声，一口叼起甘梅，嗖地窜上墙头不见了。
柳重明哑然失笑，这生人莫近的样子跟那个人更像。
可细想想那人说的一件件事陆续应验，他又有些笑不出来。
从皇后病倒起已经过了五六天时间，他昨天又向宫里递了牌子。
一来既然有了皇上的问责，这事他必然不能置身事外，二来见到姐姐，知道姐姐没有被卷入其中，他也能安心。
听说怀王在出事当天就进了宫，皇上正召司天官在占卜吉凶，谁都猜得到，若是真等到陈司天说出什么要紧的话，怀王和瑜妃这一趟不会是那么好受的。
在皇上面前争功争宠是个热闹，若是把心思花到害人的地方，更何况病倒的人是皇后，置皇上的颜面于何地？
据说当时起了些骚动，皇上最终还是直接召见了怀王，令于公公将陈司天拦在殿外。
这让他不由地想起曲沉舟冷冷的话
——如果怀王还能以圣人之姿自处，不为自己辩解，我今后也再不找他的麻烦。
——世子可以睁眼好好看看，怀王能做到何种程度。
朝阳宫闭锁之后，账簿到了怀王手中，他信誓旦旦要去做的事转到了怀王身上，怀王的雷厉风行超过他的想象。
南衙负责宫城戍卫，必然要劳烦到，齐王在此事中避嫌让开，怀王拿着皇上手谕直接找上了南衙副统领薄言。
前几天偶遇时，他邀薄言喝了点酒，虽然对方语焉不详地含着些抱怨，可他将里面的细节听得明白。
小宫女没熬多久就死了，这样死无对证下，怀王更不肯、也不能轻易服输。
在得了皇上的许可下，薄言配合调查也无可厚非，可偏偏有人屡屡在其中干涉。
薄言哪边也不敢得罪，更不敢向怀王知会有人暗中阻挠，仿佛风箱里的老鼠一样憋屈。
柳重明想得出来，从中作梗的必然是宁王，或者该说是皇后一方的人，只是不清楚皇后的哥哥，身为门下侍中的唐叔信知不知道。
好在薄言也没有困扰太久，很快一桩桩事实浮出水面，人都被带去了虞帝面前，环环相扣，由不得人不信。
先是守着西平门的金吾卫确定，宁王爷进宫时，身上就带着扑鼻的香气，但那人毕竟是个男人，再闻到瓷盒里口脂的味道时，并不敢轻易点头。
而后是在抄手游廊里曾遇到宁王的宫女，这次肯定了，王爷身上的味道与口脂味道相同。
再之后是守在朝阳宫与坤宁宫之间角门处的太监，说宁王爷出宫时穿的衣衫和入宫时不同，身上没了入宫时那股喷香的味道。
虞帝不介意壁上观虎斗，却不可能乐得被人当做傻子糊弄，当即亲自前往坤宁宫，不顾皇后从病榻上起身、跪倒在地哭诉哀求，令人找到了那件已被洗干净的衣袍。
宁王在坤宁宫中换下的朝服。
柳重明昨天从宫中出来时，正见到左骁卫奉命去宣宁王进宫。
之后的事他还没来得及打听，想必又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可之前风波的余震仍未过去。
宁王之后会说什么，他没兴趣去猜，却能想到宫中之后会发生什么。
金吾卫还有那两名宫人，看起来无非是就事论事说了实话，才使怀王母子免遭不白之冤，可虞帝平生最忌讳两样事。
一是见人不孝，二是身边的人不忠于他。
无论宁王此事如何落幕，这三人敢明目张胆地站在怀王一边，必然是活不了了。
不过几天之内，怀王能从宁王一路走过的地方信手拈出三人为他去死，细想令人悚然。
他尚且如此，不难想象皇上心中是怎么想的。
可怀王不能不这么做，接下来无论是于德喜搜检宫中，还是薄言调换金吾卫，都比被皇后咬住来得好。
更何况若不先下手，宁王那边的陈司天很可能会让虞帝心中的天平倾斜了方向。
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柳重明如今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曲沉舟说，这次动不了怀王，不过是把躲在影子里的人拖到阳光下晒晒而已。
这样的一“晒”，怀王恐怕要被冷落好一阵子。
不过要被冷落的恐怕不止怀王一个，宁王并不是什么硬骨头，就算有皇后的威胁在侧，多被吓唬几下，一准就招了。
只是不知道宁王会说些什么，若是招出丹琅来，之后又该如何呢？
虽然清楚无论怎样都对他不会有什么影响——毕竟曲沉舟告诉他不要花钱，所以当日在场的人都看得清，丹琅并不是他想买的，而是曹侍郎非要送他的，攒局的人是江行之，都与他无关——可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他不过是曲沉舟手里一颗棋子罢了，一步一步身不由己。
执棋的人根本不打算告诉他下一步棋在哪里，也不会考虑他落下这一步是什么心情，是否愿意。
哪怕他几次三番地警告，说自己并不喜欢被人算计。
没有谁愿意做一颗棋子。
可曲沉舟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眼中只有自己的目标，沉默地、坚定地向前走，从不转头向四周看一看。
他不过一时迷茫恍惚，主导权便在不知不觉中落到了曲沉舟手中，对方根本没打算跟他商量，就担着本该属于他们两人的担子先走。
他柳重明不过是一个看起来花哨的壳子。
是一个被人举着四面出击却懵懂无知的壳子，唯一的作用就是保护着里面的人，让那人不会再轻易被潘赫、杜权之流肆意糟蹋。
曲沉舟用他用得得心应手。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奇晟楼的新主人不是他，对曲沉舟来说也许并没什么太大差别。
只要曲沉舟愿意出头，就可以拿捏住任何人的软肋，收归己用，并不是非他不可。
而他，无论是为了柳家还是哥哥，都不得不倚仗对方。
每次起了这个念头，他都会消沉很久，过去曾经自恃的骄傲和自信，被人打得粉碎，不屑一顾地踩在脚下。
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融化一颗铁石做成的心，甚至对他们的合作产生怀疑。
如果有一天他被击碎得拼不完整，曲沉舟会不会毫不犹豫地丢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今他这个模样，与皇上又有什么分别？
可有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这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养成这样如此冷漠孤僻的性格？宫中就这么可怕吗？
柳重明将手插在发间，正烦恼不已，有什么东西呼地掉在脚边，把他吓了一跳。
是一只死老鼠。
他愕然抬头看，见到刚刚那只冷傲的猫在墙头上不屑地俯视着他，而后一弓后背，跳去墙的另一边，不见了。
“谢礼么？”
他哭笑不得，捡根树棍，打算将老鼠挑远一点，没料到那老鼠只是诈死，被草棍一戳，吱地一声窜去街对面，在人群中引起一片惊叫声。
柳重明顺着那尖叫声，不经意看到对面不远处的一处酒铺，牌匾上写着两个字——“养拙”。
这两个字写得遒劲有力，似乎不是普通文人的笔墨。
他看了片刻才想起来，难怪这两个字有点耳熟——曲沉舟擅自花了他几千两买的那处酒铺，就是这里。
他只派了人接手打理，还没顾得上亲自过来看看。
居然就在拈花巷，是巧合吗？
从坐在这里吃甘梅时起，他就想着一会儿回去之前再去拈花铺子里看看，记得里面应该有咸口的点心，打算捎带点回去。
如今又见了养拙酒铺，正琢磨着该先去哪个好时，便见留在马车旁的下人带着别院管事匆匆而来。
“世子，”管事行礼，向马车那边请他：“出事了，您回去看一看吧。”
“是沉舟？”他又想起来之前娘去别院的情形，方才的不满和抱怨都不翼而飞，心中一慌：“他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娘又去了？！”
“不是小曲哥，是丹琅出事了。”管家小跑地跟着他，一口气不停歇地讲下去：“今天您出门之后，小曲哥和丹琅也一起出门了。”
柳重明的心往下沉。
自从让丹琅拿到了那本伪账之后，他听从曲沉舟的话，为了稳住江行之那边，暂时没收了丹琅的腰牌。
丹琅今天能出去，必然是受曲沉舟的邀请，才得以出门的。
“丹琅会死。”这是曲沉舟早就告诉他的，是今天吗？又为什么死？曲沉舟的目的呢？
那种刚被压下的、被愚弄的不快又涌上来。
“结果下午小曲哥自己回来了，说他们出去后分头走了没多远，他就见到丹琅遇到了夫人。”
“丹琅没去过府里，不认得夫人，也许对夫人有礼数不周之处。小曲哥说他只远远看到夫人突然大发雷霆，命人把丹琅带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回了侯府。”
“佘管家听他这么说了，马上打发人去府里打听消息，说夫人关起门不叫人进，听里面那声音，丹琅怕是凶多吉少了。”
“所以这就紧着派我来找您回去，您看是现在马上去府里，还是……”
柳重明面色铁青，仿佛被人从悬崖抛到深渊，方才对曲沉舟的担心变成了对他莫大的嘲讽。
他担心的人像对待牵线木偶一样摆弄着他。
“回别院！”他一步迈上马车，在袖中狠狠地掐着自己：“我去找他问问！”

第56章 疯狗
回到别院时，阳光早一丝也见不到，天上阴云聚得厉害，雨季到来之后，没有几天是放晴的。
柳重明一路走得飞快，距离那道熟悉的垂花门越近，他的呼吸越是沉重，甚至不止一次地想着狠狠一脚踢在那人心窝上。
许是气得厉害，他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被一双手及时扶住。
“世子，当心。”
攥在袖中的拳头捏紧又松开，这声音让他忽然平生出一种委屈——一只路边的野猫都能回应他的善意，为什么眼前的人却能做到这样冷血冷心？
他一抬手将人甩开。
曲沉舟察觉到他的不快，不再不识趣地靠近，退了几步问道：“世子知道了？”
“嗯，”柳重明按捺着沸腾翻滚的怒意，努力平静反问：“你有什么话？”
“看天色怕是要下雨，世子请进屋稍坐。”
“稍坐？曲沉舟，你真把这儿当成你自己家了？”柳重明冷笑，呵斥道：“说！”
曲沉舟像是第一次听到柳重明对自己这样恶声恶气，胸中一滞，很快又暗自失笑——站在这里的他们已没了前一世的纠缠，他又何必连句重话也经不起。
“丹琅的事，世子该是知道了，”他拢着手，没得到回应，便自己说下去：“我今天邀丹琅一同外出，他被圈了这么几天，自然要把那账本一起带着。”
“我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却知道他必然会遇上柳夫人，夫人对我们的态度，想必世子比我更清楚。”
“宫中那边，宁王本就不是谨慎的人，这么几天时间，怀王该是把该找的都找到了，轮到宁王粉墨登场的时候。”
“宁王既然藏不住，丹琅也不远了。若他只是招供与宁王私通和江行之让他偷账簿的事，岂不是白费了这么一颗好棋。”
“他既已身死，窃账目和私通宁王的目的便再由不得他。可这话不该从世子口中说出，而是柳夫人。而想让柳夫人肯在丹琅身上大动肝火，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柳重明突然粗暴地打断：“只需要我去激怒她是不是？”
他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臂，才能让声音不那么可笑地颤抖，可雨前的风像是突然变得很冷，冷到骨缝里，让人忍不住打颤。
回来路上还揣着的一丝天真被现实撕得粉碎。
的确，曲沉舟从没给他半点承诺，这是他第二次自作多情，可即便是身为自己的谋士，对方也不能这样，像用一件死物一样，将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怎么敢！
“要我去跟她吵架是不是？”他眼中通红，逼视着曲沉舟：“因为你，我跟她大闹一次，所以你觉得这是最妙的法子，是不是？”
曲沉舟被他迫得退后一步，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别处：“世子息怒。此事世子只当不知丹琅心怀不轨，只当做为丹琅出头罢了，之后的事再不用世子操心。”
“柳夫人与皇后乃同宗同族，一旦皇后听闻您与夫人争吵之事，必然会找夫人出头，这罪责自然会落到丹琅头上。”
“夫人的脾气，皇上和世子自然都清楚，即便在此事中偏帮宁王，皇上也不会因此不快。”
“这点小事撼动不了三位王爷，但一旦对丹琅究其根本，江行之总是跑不了的，齐王这次在津南做了件漂亮事，绝不会让江行之拖后腿……”
“做得真好。”柳重明忽然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是一口气套住三位王爷和江行之的连环好戏，还是笑自己在这好戏里提线木偶般的存在。
“做得好，”他又喃喃一遍：“怀王被皇上忌惮，宁王被厌恶，齐王看似立功，却要放弃江行之，你做的很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
曲沉舟的衣襟陡然被人揪起，有些无措地转过目光，又很快移走。
“你看着我！为什么不敢！”柳重明咬着牙，几近咆哮：“你就算不认我为主，有没有把我当个人看？我好用吗？啊？”
“你是不是很得意？所有人都如刍狗，由你驱使？你是不是看得很开心？”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光丹琅的事，不光是江行之，你是想让我娘以后再不敢随便找你的麻烦，我和她吵得越厉害，你就越安全，对不对？”
他捏着曲沉舟的下颌扳过来：“你不是从不说谎吗？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曲沉舟胸中跳得厉害，半晌垂目回答：“对。”
他被人推搡开，踉跄几步才站稳脚，久违又陌生的惶恐突如其来。
这一回仍是像从前一样，他的安排天衣无缝，每个人都走在布好的路线上，可又一时搞不明白这样的心慌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因为看到重明这样带着恨意的眼神。
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重明讨厌他了。
他虚虚地捏着前襟里不存在的东西，茫然恍惚。
柳重明的胸膛起伏，粗重地喘着气，半晌才平复下去，扬声吩咐：“来人，点灯引路！”
“世子……”曲沉舟在身后轻声叫道：“去哪儿？”
“去侯府，如你所愿，你高兴么？”柳重明冷笑问他：“曲沉舟，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
曲沉舟默然侧过脸。
高兴吗？一点也不，他意识到哪里似乎出了问题，却脑中罕有地一片空白，捋不出半点头绪。
柳重明已到了门口，又蓦地转身向他这边走来。
曲沉舟回过头，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却见对方一挥袍袖，劲风向他腿间袭来，登时双膝一软，嗵地跪倒在地。
“跪着！”柳重明冷冷的呵斥声响起在头顶：“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噪杂声在门口处渐渐远去。
直到声音消失不见，林管事才从门外小心地进来，见曲沉舟安静得像冰雕泥塑一般，忍不住叹口气，在他身边蹲下。
“沉舟，你怎么又惹世子生气了，世子对你还不好吗？你吃穿不缺的，他房里那间纱笼，沾都不让别人沾一下，已经很好了。”
曲沉舟木然转动眼珠，脑中像被搅浑的泥水，一片混沌，半晌才回了一声：“林管事……”
林管事每次见他木讷寡言的样子都心焦。
“世子刚刚叫我来看着你，说等你想明白了再起，佘管家偷偷告诉我，说世子这是在给你台阶下。”
“别跪着了，起来吧。等世子回来，乖乖给他认个错，大不了罚几下，世子宅心仁厚，又对你格外青眼，不会为难你的。”
“林管事……”他把手从林管事怀里抽出来，跪着不动，梦呓般问道：“我错了吗？”
他错了吗？
没有错吧。
哪里错了？
为了重明，为了上一世的事不再发生，他已经拼尽了全力，恨不能把自己烧成灰烬。
是他还不够尽力，还应该可以做得更好吗？
可是在见到宁王和怀王之前，他猝不及防从白石岩那里听到了那个可怕的问题，即使再怎么拼命想看清怀王的卦言，有个可怕的念头总是萦绕不去。
重明知道了……知道前世里白石岩是怎么死去的！
为什么会知道？难道重明也和他一样，是前世的旧魂魄吗？
不可能！
可无论重明知道了什么，对他们都是巨大的折磨，他不敢去想这种可能。
再醒过来时，已经回到别院。
他故作镇定的外表下是一只惊弓之鸟，觉得柳重明的一举一动都要把自己的伪装剥开。
只能竭尽全力地避开，努力说服自己——面前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不再是他总是哭着鼻子求助的重明了，不再是那个……一边斥责他为什么不还手，一边耐心教他拆招的重明了。
那双眼中的憎恶，他相当熟悉。
他被无数人憎恨过，或者该说，没有什么人喜欢他。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白大将军在中和殿前的御阶下指着他怒骂——曲沉舟，总有一天！你会报应临头的！
他记得漫天箭雨落下，凯旋的人们尚未脱下铠甲，血流成河。
只因他一句冷冰冰的卦言。
白家必反。
而这一次，没有人逼他。
他记得年迈的林相触柱而亡之前，给皇上留下最后一句忠告——曲沉舟不死，大虞永无宁日。
他记得凌河被梳洗成白骨的身体上，一颗头死不瞑目地盯着他，临死前的咒骂犹在耳边——曲沉舟，报应轮回，你会死得比我还惨！
这些人以为皇上是他的后盾。
都想错了，其实连皇上也不喜欢他，若不是需要他的卦言，恐怕早就把他碎尸万段。
其实他也完全不需要别人喜欢——所有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会动的行尸走肉。
他布局谋划，他运筹帷幄。
他冷眼看着一具具鲜活能动的血肉腐烂，还没有砖缝里长出的一朵花好看。
这样的日子究竟过了多少年，已经不太记得，只有曾经的一腔怨和恨，始终烧在骨子里。
哪怕十年饮冰。
战火在宫门外燃起时，他甚至如释重负地算起自己所剩无多的时日。
对重明，他没有怨恨，那是他为自己精心铺好的不归路。
可偏偏这样命贱如草的曲沉舟，又活了过来。
他曾经在无知懵懂的时候，慌乱无助地攥着衣角，躲在重明身后张望着外面的一切。
他也曾经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被逼着打碎重铸了自己，冷静的表皮里裹着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可是……却从未用这样丑陋的模样面对重明。
他活着回来了，少年纯洁的身体和疯狂丑陋的灵魂揉杂而成，仍是个令人作呕的怪物。
逼着自己忽视，逼着自己遗忘，逼着自己冷漠，其实那都是他的心虚和慌张。
“林管事……”
曲沉舟轻轻叫了一声，有冰冷的东西打在他的脸上，而后是头顶，地上渐渐现出湿润的圆圈来。
“沉舟，要下雨了，去屋里躲躲吧。”
他不动，怔怔盯着地面，问道：“你说，如果人死之后，有人能好好收敛他的骸骨，是不是鬼魂就不会出来作祟？”
林管事被他吓到，呵斥一声：“沉舟！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小年纪，说什么死活的！”
曲沉舟咧嘴想笑，却有什么随着雨滴从眼角一同流下来。
他看着越来越密的雨滴打在衣服上，忽然想起跪下时在面前一闪而过的衣摆。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能像从前一样，泪汪汪地扯着那片衣角，软语央求——重明，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可他是流浪太久的野狗，滚了一身肮脏，早已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在人群中。

第57章 雨夜
从侯府出来的时候，雨落倾盆。
早等在门外的下人为柳重明撑开伞，又被他把伞接过去，连带着把下人也远远赶开，自己举着伞慢慢向别院走着。
他有些感谢黑天和大雨，不至于让人看到他的狼狈。
吵架而已，他本来就有吵架的理由，也有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暴躁和郁愤。
丹琅果然已经死了，被母亲乱棍打死，他的开口质问变成了导火索。
母亲举着那本账簿开始尖声地责骂他——原来就算他不找上门，母亲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沉迷酒色，不学无术，哪有半分世子的模样！你就不会害臊吗！”
“如果清颜还活着！哪会轮到你！你不学学他的样子，是打算让人家看咱们安定侯府的笑话吗？”
“你一会儿自己去找你爹，说你搬回来住！”
“之前出去的时候说得倒是好听，结果呢！就知道在院子里养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天天跟着宁王鬼混，他是嫡皇子，你算么么！也不入仕，柳家就要在你手里败光了！”
“早知道你这样，还不如不把你生下来，就算是清池也比你懂事！”
柳重明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我喜欢做么么，不用你管！”
“你生我之前，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生下来？！”
“你既然没想好怎么做个母亲，为么么要把我们生下来！”
“你和我爹既然两看相厌，为么么非要在一起，为么么还要生下我们几个！”
他的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匆匆赶来的安定侯第一次没有向着儿子这边。
柳重明换了只手拿伞，后背有伤，连着肩膀也疼，没法长时间单手举着。
就在刚刚，他想着，曲沉舟骨子里的倔强执拗跟他还真是很像。
像得他甚至怀疑白石岩的猜测是对的，曲沉舟身体里的那个魂魄，搞不好就是上辈子的他。
他们都挺让人讨厌的。
父亲让他向母亲叩头道歉，他咬牙死不认错的样子，也许就像曲沉舟一样可恶，才逼得父亲大怒之下动了家法。
他虽跪在地上，却硬撑着不肯低头，结结实实挨了十八杖，最后两下打在了突然扑过来的弟弟身上，闹剧才戛然而止。
清池用力把他向门外推的时候，他看着双目泛红的父亲和嚎啕不休的母亲，忽然也很想抱着么么大哭一场。
可大雨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么么能让他拥抱，孤单得骨缝里都是冷的。
真的是够了。
有没有人来告诉他，眼前不过是在做噩梦而已。
冲动之下，他很想跪在那里，让人打死算了，最后却只是平静地让人去找府医看看清池的伤势，摇摇晃晃地起身，披起衣服出了门。
出了正厅一直到大门的这段路，他早就被浇个湿透，打不打伞都无所谓了，有个遮挡，好歹没那么凄惨落魄而已。
脚下是被大雨冲地横流的泥水，靴子碾上去，发出令人作呕的粘稠水声。
他忽然一脚跺下，飞溅的泥浆崩了一头一身。
“真恶心。”他就着雨水吐出嘴里的泥泞，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说泥水，还是在说自己，抑或是别的么么。
别院距离侯府不远，就算再慢吞吞地走，也很快就到了。
其实不需要进内院，他就能猜到院里的情形，若是换了丹琅，就算不敢起身，见到自己回来，必然会哭着爬过来求他原谅。
可那个身影即使在大雨中也跪得笔直，仿佛生了根的一棵树一样，没有回头看他。
林管事迎上来，见他沉着脸盯着院里，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开口：“世子爷，小曲哥已经知错了，他年纪小不懂事，求您大人大量，放过他这一次。”
“知错了？”
柳重明只觉好笑，光看这跪姿，明明就是死也不认错的模样，像极了刚刚的他。
他挥手打断林管事后面的话，让人下去，才走到曲沉舟面前，收了伞，沉声叫道：“曲沉舟。”
曲沉舟脊背笔挺，投在面前的目光却涣散，不知道落在了虚空中的哪里。
雨声仿佛永远没有停歇，不绝于耳的嘈杂，却显得天和地之间格外宁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金吾卫拖走了尸体，中和殿前冷清下来。
大雨如瀑，把阶前尚未干涸的血迹冲洗得四下流淌。
他脱了官服去挡着，拼命想留下一点，却有宫人来把他拖开，就着雨水将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白大将军！”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厉声尖叫过。
其实他可以不这样称呼的，白大将军早已在私下认可了他和重明，重明怂恿着他叫过许多声“姑丈”。
姑丈和姑姑待他如亲子，逢年过节进宫时，姑姑都会提前亲手给他做满满几食盒，像是生怕他在宫里挨饿似的。
白大将军还特意嘱咐过，说如果重明以后欺负他，就告诉姑丈，姑丈给他讨回来。
可从今以后，再没有了，再没有白世宁，再没有姑丈和姑姑，是他亲手毁了白家。
隆隆雷声中，仿佛有人在不住地诘问：“曲沉舟，你知错了吗？你知错了吗？”
“我错了吗？”他也喃喃自问，而后在恍惚中摇头：“我没有错。”
有么么坚硬的东西挑起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透过在灯下泛着光的雨帘，他恍惚得几不辨人，过了许久才微微收缩瞳孔，隐约觉得这个身影好熟悉。
“你也……觉得我错了吗？”他翕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已经被毒哑了。
那伞尖从下颌处移开，落在他的胸前处，突地用力，他仰面翻倒在泥泞里。
向天空看去，连绵不绝的雨滴时不时折射着灯火的光亮，如同从天而降的帷幕，让他想起了那些天的大雪，还有在朝阳中策马狂奔而来的人。
“重明……”
他在心中低低唤了一声，挣扎着爬了起来。
对方像是被他的倔强激怒，不等他重新跪好，又是不轻不重的一击点在肩头。
这一次倒下，那伞尖跟上来点在他的锁骨上，压得他无法起身，迎面而来的雨水灌在口鼻中，无法呼吸。
他紧闭着眼睛，粗重地喘息，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手握住伞尖，挪到喉骨上。
快点。
他疲倦地想着，既然要结束，就给个痛快吧。
将浴室里被水汽蒸腾得模糊的铜镜擦了擦，柳重明看到了自己背后的伤。
脊杖都是实打实的红木，行家法的人又经验丰富，起了几道青紫色的肿块，没有破皮，除了疼得厉害，对他来说还算不了么么。
可他怀里这个却没有他这么结实耐折腾。
不用等府医来看，只把人扛回屋里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曲沉舟已经浑身滚烫，烧得神志模糊，忙一面让府医去煮药给人退烧，一面吩咐下人准备沐浴药汤。
他原本恨得厉害，不想碰这人，打算让林管事把人带下去洗洗一身污泥，可转头想想曲沉舟被人七手八脚脱下衣服的情形，又改变了主意。
浴池宽敞，水下修了暖石凳，方便人坐。
他把脸扭到一边，摸索着先把腰带扯下来，褪了满是泥水的外衫外裤，只剩下一条湿透的亵裤。
拇指已插在最后一层腰带里，手指贴着光洁的皮肤，却像是使不出力气。
曲沉舟犹自昏睡着，头垂在他的颈窝，随着呼吸向他胸前吐着热气，手掌下的皮肤柔软细滑。
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比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你是不是醒了！”
恨意和冲动过去后，勇气也跟着溜得无影无踪。
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目光盯着远处，低低地恨声威胁：“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扒光了！我数一二三！”
他口中默念清静经，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那日在欢意楼见到的情形，那滴着晶亮津液的银球，忽然觉得全身也要一同烧起来。
“三！”
没人回应他的威胁。
柳重明只能认怂，留下最后一件，抱着人迈入水中。
池水轻飘飘地托起两人，曲沉舟向上浮了浮，嘴唇贴在他的胸前，蹭了一下。
柳重明两腿发软，脚下一滑，两人一起顺着台阶滚下去。
他如有神助般及时举起双臂，将曲沉舟的头脸托在水面上，半晌才沉重地喘息着吐出几口水，湿淋淋地站起身，在池边玉石凳上坐下。
“你他妈的……没那本事，就别跟人犯这个犟！”
他让曲沉舟面对着他跨坐在腿上，总算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那么费力举着，忍不住又骂道：“就知道给我添乱！”
一瓢水缓缓倾泻下来，他单手洗着肩上垂落的细软长发。
用汤药浇过被雨浸得冰凉又烧得火热的身体，居然有种莫名的喜悦，像是终于将路边的野猫成功诱拐回家，连吵架后的低落悲观也散去。
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觉得心情格外宁静。
也许石岩说的是对的，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他，千方百计地来到他身边，为他殚精竭虑。
“你……”他小心地斜眼看看，确定曲沉舟的确没有醒来，才轻声抱怨：“你能不能一直这么乖？”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但怀里充实、心情平静，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舒适，是哥哥离去后久违的不寂寞。
他的头微低下一些，与人脸颊相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被他抱着入水时起，曲沉舟的身体似乎没那么热，呼出的气也不那么滚烫。
“让你去治一下脸，也不肯听话，”手指抚过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就知道跟我作对，也不知道好好爱惜一下自己。”
虽然这话就算在平日里说，曲沉舟也必然以沉默回他，但总是没有现在这般乖顺的样子。
“其实我知道，你的主意是对的，让他们几个受挫，也是给我以后铺路。”
柳重明自言自语着：“你那天昏过去，府医说你疲劳过度，我知道是用力太猛了。你现在用的毕竟是别人的身体，肯定没有你自己的合适，多少注意点。”
“你上辈子是个么么样的人呢？”
“是不是也这么任性，有没有人提醒你照顾自己？”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如果有的话，曲沉舟怎么会养成这样个孤僻性子，这么想想，也怪可怜。
“其实我该感谢你，又感谢不起来，我讨厌……被人这么牵来牵去……所以你得向我道歉。”
说说而已，反正他知道曲沉舟这个死硬的脾气，也不可能服软。
左右没有旁人，他用脸颊蹭了蹭湿漉漉的乌发，轻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不对你发脾气了。”
在院子里时，他并不是真想折辱人，只是那句“你起来”仿佛是自己的示弱，他低不下头，只能指望对方给个台阶。
却没想到曲沉舟竟摆出一心求死的架势，他只能败下阵来。
“何至于，哪就犟成这样？么么时候……你能别这么一意孤行，能想着稍稍依赖我一点呢？”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在痴心妄想。
抬手又浇下一瓢水，拧成股向下的池水冲走眼前的泥泞，而后顺着蝴蝶骨中间的脊沟欢快地流下去，没入从低低的腰带中露出的一道小缝中。
柳重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水流，一同扎过去。
脊沟边的两道弧线与腰带构成了一个极小的阴影地带，带着魔力一般，让人挪不开眼睛，只想跟进去看看。
那颗湿淋淋的球，那段弧线优美的腰身，混着梦里那些低沉的粗喘，被湿润包围的快乐，如一阵阵巨浪般迎头拍打。
而那个用手背盖着眼睛无声哭泣的人，此时就在他的怀里。
着了魔一样，手指顺着脊沟划下去，一直触到那道窄缝才陡然清醒，发觉自己的失态，急忙转过脸去，却在一瞥之下，看到了曲沉舟后腰。
他踮了踮脚，抬高膝盖，跪坐在怀里的人因为这个姿势软软塌下腰，弯出一段柔软的弧度。
两处深深的腰窝盛满水，一漾一漾的，像在招呼他。
那天薄纱下的两处腰眼瞬间失了颜色。
他的指尖失控一般在里面打着旋，舍不得拿出来，忽然很想让宁王见识一下，么么是销魂眼。
而之前被曲沉舟严厉警告不许碰的地方，如今毫无还手之力地袒露在面前。
那是一块胎记，大概掌心大小，因为是从肩头看过去，只能看出形状古怪，并不真切。
也是浅褐色，与他眼下的这块一样，就像是把同一块么么东西掰开，两人各持了一半似的。
柳重明在心里嘲笑自己，所有人的胎记岂不是都是这个颜色，他为么么又忍不住自作多情，可手指已经那么自然地摸上去。
也许是梦境太过于真实，他总觉得，这片胎记本就该在他掌中把玩。
怀里的人在他的指尖摸上去时，微微颤动一下，不过是掌心摸索了几下，就在他耳边发出极低一声喉音。
这一声轻搔如三月柳絮钻进耳中，痒得几乎要令人发疯。
还不待柳重明头皮发麻地想把人推开，昏迷中的曲沉舟恍恍惚惚睁开眼睛。
像是跋涉千里之久，极累极疲倦，只抬眼确认了是他，就闭上眼，纤细的手臂却攀上来，亲昵地环在他的脖颈上。
“你……”他的手臂和声音一起在发抖，故作发狠的话只能一字一字地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你放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曲沉舟在他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抵着，不松手，片刻后微微抬起小巧的下巴，在他耳边吐着气。
他第一次听到了，柔软的、甚至带着一点委屈的告饶声。
“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第58章 梦魇
柳重明久久地泡在水里，微微喘息着，趴在池边上不动。
全身都疲惫地瘫软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
池水弄脏了，他知道应该出去，可那样强烈的刺激让他完全无法思考，四肢也没什么力气。
他不想动，也不敢多想，生怕自己不争气的兄弟又没出息地抬头。
那猫叫一样的软言细语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心里耳中来回磨蹭，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却不敢去细听细想。
从来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方寸大乱。
如果不是从呼吸和脉搏中能察觉到人还在昏迷中，他甚至会怀疑，曲沉舟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他的示弱，在一肚子坏水地故意耍弄他。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道歉，被人那样轻哼着念出来，在他耳中变成了业火般的欲。
若不是定力够好，在察觉到不妙的时候及时叫人进来把人抱走，他真怕自己不能保证曲沉舟完好地离开。
可是失控之下吻上的唇柔软细腻，他用尽了全部的自控，才没有咬碎那粉红的舌尖。
察觉到身体似乎又在起变化，他低骂一声，不敢再琢磨。
用冷水冲过身体，刚草草擦干净，便有下人在浴室门外通禀：“世子爷，秦大夫说，劳烦您过去看看小曲哥。”
柳重明的心情陡然恶劣起来，仿佛刚刚见不得人的模样都被那人半笑不笑地看去，不耐烦地问：“怎么了！又不是大家小姐，哪来那么多事！”
下人被他训得缩了缩，卡了片刻才嗫嚅道：“秦大夫说，人还没醒，但是死活不肯吃药。”
“秦大夫连喂药都不会了？！”柳重明套上浴袍，手脚虚软，见下人还在门口没走，心中更气：“难不成要我亲手喂？”
“不是，不是，”下人慌了，忙回答：“也试着灌了，但小曲哥的反应有点不对劲，秦大夫说他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匆匆赶到卧房的时候，柳重明才明白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地惊动自己——曲沉舟的反应的确激烈得超过他的想象。
他小时候也曾抗拒喝药，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曲沉舟匍匐在床上，头垂在床沿上拼命挣扎，四五个人在床上压着他，被褥上满是黄褐色的汤药，床下一地的碎瓷片，也不知道究竟摔了几个碗。
可饶是挣扎得这么厉害，他仍死死抿着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像是生怕让人有可乘之机灌了药。
秦大夫一见柳重明，如遇救星，连声抱怨：“世子您看！小曲哥刚刚出来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刺指尖放血都没什么反应，偏偏药刚碰到嘴就像疯了似的，几个人都按不住，这孩子，不吃药哪能好呢。”
柳重明心惊胆战地看着床上，不知道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药还有吗，再喂一次！”
这一次的药被装在瓷瓶里，有人抬起曲沉舟的脸来。
柳重明见到正脸，明白果然人是被魇住了，眉头皱成一团，眼睛仍紧闭着，不知是挣扎还是发烧的缘故，脸颊红得吓人，不住地哆嗦。
不等瓷瓶凑上去，曲沉舟仿佛陷在囚牢中的野兽一样，明明喘得困难，却硬咬着牙不肯开口，拼命地摇头。
身后按住他的人急了，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向上抬，却没成想，曲沉舟不顾禁锢，拼命地猛然向前一头撞来。
喂药那人被撞了一个趔趄，忙向后退，药还是没能灌进去。
“住手！”柳重明疾声呵斥，几步上前，打开那人的手。
“魇住了，魇住了。怎么都不醒，就是不知道是被什么给魇住了，怎么搞成这样。”秦大夫束手无策：“只是吃个药，又不是受刑。”
受刑！
柳重明被最后两个字陡然惊醒，忽然想起曲沉舟见到廖广明时的失常，心中猛地揪起，忙喝住想要再尝试灌药的下人：“别碰他！”
他接过瓷瓶，摆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待到四周都安静下来，才慢慢上前，尝试着轻声叫道：“沉舟？沉舟？”
曲沉舟的头垂在床边，没了人压着，也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一动不动的。
原本仍粗重喘息着，却在柳重明的叫声中微微颤了颤，像是努力地想抬头，却无法撑起自己。
柳重明又靠近过去，试着抬起曲沉舟的下颌。
“沉舟，我是柳重明……”
他的声音柔和缓慢，像是哄人睡觉的哼唱，手掌温暖有力地托举着。
曲沉舟原本要挣扎的动作停下，小巧的尖下巴安静无力地靠在他掌心里，再没有动。
“来，把药吃了。”屏气凝神中，柳重明语气轻柔地安抚着，试着将瓷瓶凑过去。
他猜测过曲沉舟的遭遇，曲沉舟在雨地里不同往常的反应，也让他察觉到，这人有可能在昏迷中混淆了前世今生。
那句软语示弱便更是令他心里五味陈杂，不知道哪个人有这般好福气，能让曲沉舟低下倔强的头。
那瓷瓶中的药已碰到唇边。
不知道因为什么，曲沉舟的睫羽颤动着，眼球也不安地转动，一串儿眼泪蓦地垂落下来，像是伤心极了，却仍乖顺地张开嘴，将汤药都喝了下去。
仿佛久在黑夜的人突然见到了四月暖阳，柳重明心里暖，鼻尖却有些酸。
这只桀骜不驯的小狐狸……肯听他的话，更多的是有些心疼。
——不知道刚刚曲沉舟的梦魇究竟会是什么。
——不知道曲沉舟的噩梦，是关于那些不想宣之于口的前世，还是……
他忽然心中一跳。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样脆弱的模样，不该属于小狐狸，而是那个跪在所有人面前的下奴。
那些长久的担忧又浮起来。
他很怕，怕小狐狸再心如铁石，也会被曲沉舟曾经屈辱的过去所影响。
这个挣扎着不肯吃药的，会是哪一个人呢？
直到瓷瓶空了，他才发觉自己刚刚始终摒着呼吸，顺手摸了摸乖乖的小脑瓜，将曲沉舟抱到自己里间的床上，竟冒出个古怪的想法。
改天该去拈花巷的时候，如果还能遇到那只漂亮的野猫，就拐回来，也好给沉舟做个伴。
这两个……应该是同类吧。
折腾了这么久，夜已过半，柳重明翻身上床之前，又抱着人往里放了一下。
他慢慢将曲沉舟眼角的泪痕擦去，才将枕头塞在腰下，半坐着靠在床头。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他总需要些时间来细细梳理。
娘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有了这一场大闹，单单是打死丹琅已经不足以平息娘的怒火。
之后的一切恐怕也会如曲沉舟所说那样，皇后会借着娘的事，把责任从宁王推到齐王身上。
齐王正当得意时，也必定会丢卒保车，舍弃江行之。
一切发生得水到渠成，他本该在风暴的中心，可在外人看来，所有起因都与他无关。
原来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真的有人可以做到。
他看看身边熟睡的人，手自然地搭去旁边的额头上，洗了药浴又喝了药，热度很快就下去。
摸摸曲沉舟的脖颈，一手都是细汗，他犹豫一下，替人将中衣衣襟扯开，才又坐回来。
也许是老天垂怜吧，他的运气真的是好，若不是遇到曲沉舟，梦里那些可怕的事，会不会再次重蹈覆辙？
他想与人并驾齐驱，并不想成为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可如今的他，又有什么筹码和能力，与对方同行呢？
但在这些问题之前，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是——如何能得到这只野猫更多的信任和倚靠，至少不能像这次一样，任人孤军奋战……
他正仰头看着帷幔上的流苏出神，察觉到身边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低头看，曲沉舟就手脚并用地抱住了他，亲昵地蹭蹭。
“你……”
柳重明全身一僵，忍不住骂了一句，有心把人推开，却在摸到那只手时，仿佛腕上栓了千斤坠，不由自主地把手攥住。
好软，好热。
也许是脑子里太过混乱，他思来想去良久，不但没舍得把人推下去，反倒轻轻抱起来，上半身伏在他胸前，他的双手正好能抄到纤细的腰间。
“我警告你，就这么一次！”他把目光投向一边，下巴垫在细软的头顶，那热劲一直烧到眼角，让恐吓声也变成了软言嗔怪。
“下不为例！”
这样拥抱的姿势让两人都很舒服，没过多久，他胸前的呼吸声匀称轻快了许多，不再有高烧时的呻|吟。
“就一次……”
他念咒一般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却像分裂出另一个人来，还有心思地跟他聊天——沉舟怎么这么瘦？平时吃的少吗？还是太挑食？下次应该盯着点。
——都十五岁了，还只有这么高吗？是不是该多出去跑跑，不能每天都呆在屋子里。
——怎么摸起来还有点软，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这么软吗？好像不是。
——明明这么瘦，为什么抱起来还挺舒服的？
——后背上怎么还这么多伤，秦大夫不是说慢慢可以长好的吗？
在迷迷糊糊睡着之前，他带着一个后反劲的问题一起入了梦——为什么能那么清楚摸到后背的伤，他的手伸到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像是魅惑人的精怪，牵着他在梦境中游走，同时游走的还有他的手。
有人在他耳边难耐地小声恳求：“重明，别……别……”
“别什么？现在说别，是不是晚了？”他使着坏地去咬：“这里吗？还是这里？”
怀里陡然没了声，半晌才回过气儿来，开始有低低的呜咽，断断续续地委屈求饶：“不要了，我知错了……”
“现在说不要了？”他将人翻过来面朝自己，圈在怀里，逼着那人靠墙站着。
“今儿是谁在千秋殿后面偷偷摸我，摸完了就跑？不给你点教训，一天坏过一天。”
求饶声自知理亏地低下去，那种愉悦再次涌上来，还未到极处，便觉怀中一空，怀里的人突然不见了踪影。
他正愕然间，听到极远处长长一声尖叫，像是有人遭遇了极大的痛苦，只一瞬间冷汗浸湿衣衫，陡然惊醒，正听到不知哪里的鸡啼。
原来不过是虚惊一场梦。
他汗津津地起身，发觉自己精神百倍的小兄弟正被柔软的腹部压着，蠢蠢欲动，只能一边庆幸人没醒，一面将仍趴在胸前熟睡的人轻轻抱去一边，才起身换过衣服，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又是这样羞于出口的梦，虽然梦中没有见到那人的脸，可依照往日的经验，他知道这人的模样。
只是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与他屡屡缠绵的人会是曲沉舟。
是因为梦里折射了他不可告人的心思，还是从前真的与这人有交集？这想法未免太荒诞。
他怎么可能与身为奴籍的曲沉舟认识，更何况，他们幽会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奇晟楼。
他曾经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想法，却始终没有什么思路和线索让他清楚得窥其貌。
天已经亮了，歇了一会儿，他便绕过围屏，正打算唤人准备洗漱，见到门外有人影在徘徊。
“佘管家？”他拉开门，放低声音问：“有事？”
佘管家正不知该不该贸然打扰，见他出来，忙掏出书信：“世子爷，白将军那边有信给您。”
待他收拾停当，再回到里间时，正好见床上的人刚刚爬起来，撑起上半身，怔怔地看着四周，似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两人一对视间，曲沉舟才乍然如梦初醒，一个咕噜就要滚下地。
“往哪儿跑！”
柳重明咬牙切齿几步上前，张开双臂，把人搂个满怀。

第59章 长水镇
柳重明一张开手臂，正与人抱个结实。
曲沉舟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似的，惊叫一声推开他，向后滚倒在被褥间，喘息片刻，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的确在柳重明的床上。
可等他手脚虚软地再想往下爬，一条腿拦在床边。
柳重明摆好了架势，压根不打算让他有机会再跑。
曲沉舟慢慢抬眼，见柳重明站在床边，半阴不晴地盯着，仿佛等着猎物入口，轻轻喘息几声，慢慢在床上跪好，面沉似水，垂目看着床面。
他妈的，柳重明在心中骂了一声，又来这套。
他是真讨厌曲沉舟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偏偏他还一次次拿对方没辙。
“醒了？”
他一歪身，也半躺在床上，长腿在床边屈起，轻轻一挑眉：“怎么？在院子里还没跪够？”
曲沉舟安静地低着头，老僧入定似的，摆明了不搭理他。
“不说话是吧，”柳重明的一只手轻轻捻着怀里的信，嗤笑道：“看来是我御下无方，对你太过纵容，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曲沉舟。”
他两指挑起尖削的下颌，问道：“我记得你在奇晟楼，是有规矩在身的，对不对？”
听到规矩两字，曲沉舟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放缓呼吸，目光仍不与人对视，轻声回答：“是。”
柳重明看着他痉挛般蜷缩了一下的手指，心头一跳，知道自己的猜测恐怕没八|九不离十。
这一场发烧之后，面前这人古怪的反应，与其说是小狐狸，倒不如说更像是下奴曲沉舟。
他才尝试着提起规矩，多少试探一下。
对于规矩和刑罚，那是下奴们自幼烙在骨子里的恐惧，无法除去。
他捏着那封信，又是焦虑又是担忧——就做一回恶人吧。
若是不管束住，小狐狸会不会也跟着一起，碎成齑粉。
“如今没了规矩，你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柳重明的手心里居然渗出了汗。
他没有买过别的下奴，不知道自己的做法究竟会不会有效，甚至有种冲动，想把小狐狸从这个身体里摇晃清醒，给自己出谋划策。
“那你听好了，从现在起，我给你定规矩。做错一条，鞭三十，听到没有？”
曲沉舟闭上眼，又应一声：“是。”
“第一，禁止拒答。”
“……是。”
曲沉舟微微皱起眉，面上有些恍惚，像是熟悉的规矩让他不知所措。
若是今天之前，柳重明必然会趁机追问曲沉舟那些不想说出口的秘密，可这一次却只问：“那你告诉我，我让你去把脸治一治，为什么不治？”
“……”曲沉舟的睫毛颤了颤，轻声答：“回世子，秦大夫说如今天气潮湿炎热，不适合医治。要等入秋凉爽之后，一个月左右时间就足够，世子明年入仕之前能治好，不会耽误世子的事。”
柳重明心中窝了一把无名火。
他好心让人治伤，没想到曲沉舟以为是怕耽误要事，原来在对方心中，自己就这么自私恶劣。
“很好，”他咬牙切齿，面露微笑：“看来第一条规矩是记住了，第二，禁止违令不遵。”
“是……”
“现在向前三步。”
曲沉舟终于睁开眼睛，看看自己与柳重明的距离，面露犹豫。
柳重明盯着他。
床本来就只有这么宽，他再向前三步的话，他们……就靠在一起了。
这样近的距离，让曲沉舟素来平静的眸子也慌了一下。
“世子……”
“怎么？不敢过来？”柳重明点点自己两腿间：“以后带你出去的时候多得是，他们可是胡闹得很，现在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你将来打算瞒过谁？”
这是他堂而皇之的理由，也不想去分辨是不是还怀着私心。
曲沉舟目光闪烁，口气已软了三分：“世子有没有其他吩咐？”
“向前三步。”柳重明撇见他一闪而过的尴尬，坚持不改口。
曲沉舟仍以沉默回他，只是几个呼吸后，慢慢向前膝行一步，再一步。
他们的距离只剩下一步。
柳重明不给人犹豫的时间，单手一拉，再一次将他拉得趴回自己胸前。
在用这个姿势抱着人睡了一夜之后，他居然已经可以这么从容熟稔地与人亲近，这是他从前十几年都不曾想过的事。
他喜欢。
也许，这就是他担忧的源头。
“世子！”曲沉舟挣扎着撑起来，后背却被一双腿压着，只能双手撑在两侧床上，努力让他们不贴在一起。
柳重明见这张小脸涨得通红，犹自强撑着，这么抗拒与自己亲密接触，竟不知哪里生出一点黯然，将腿挪开。
“这么讨厌我？”他问。
这人在几次昏迷中都唤过他的名字，他曾经还猜测过他们的关系，可这样冰冷排斥的态度，只能说明是他想多了。
曲沉舟的身体僵了一下，感觉到压在后背的力量撤去，却一时没起身。
“没有……”
这回答的声音低弱，柳重明却听得真切。
不讨厌……回答居然是不讨厌。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曲沉舟头顶上，却没料到对方身体虚软，神情恍惚，这轻轻一搭如千斤坠似的，让曲沉舟蓦地趴倒在他前胸上。
两人同时怔住，对视片刻，又同时扭过脸去。
柳重明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刚刚石岩给我来了消息，说潘赫出事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曲沉舟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坐起来，左右是柳重明不肯收起的腿，只能跪坐在两腿之间。
“潘赫……”他喃喃自语。
现实与前一世重复的人实在太多，他通常情况下都还分得清楚，只是之前不知怎的，这次昏迷过去，又梦见身陷锦绣营的那一日一夜。
梦里乱的很，起初似乎耳旁都是自己的惨叫哀嚎，之后居然又梦见重明在唤自己，虚虚实实如坠云雾，以至于他现在还需要些时间捋清头绪。
“潘赫啊……”他想起来了，这一世的潘赫还没有死，不过算算时间，距离断头也不远了：“靖山的铁矿？”
这样简单的反问，柳重明便立刻明白了，让他将靖山铁矿卖给潘赫，最终目的居然在此。
难怪当初不肯对自己直说，若是他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必然不肯照办。
可在石岩的消息里，潘赫的性命已经无足轻重，不过是后面无数人命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而已。
“那你知不知道，靖山的铁矿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此时心中的震惊不亚于昨天，却复杂得多，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今三位王爷之间的局面，是曲沉舟在暗中窥见一面后，竭尽全力才一点点铺设的。
可潘赫是不同的，自从他把人从潘府救回来之后，曲沉舟再没见到潘赫，这番算计，完全是因为对潘赫足够的了解。
——因为潘赫够贪。
因为贪，所以才想着买下死活不论的下奴去开矿，所以即便他已经在交付地契时反复强调，炼完的矿渣不能就近往河里倾倒，潘赫最终仍是没有照做。
他万没料到，因为贪，潘赫看不到可怕的后果，从一开始就没诚心照他的吩咐去做。
不仅矿渣被倒入河里，连累死的下奴无处可埋，也一并扔进河里。
若是往年倒也罢了，偏偏赶上今年。
暴雨之下，河水高涨，下游的堤坝处又堆了不知多少死人，终于决堤。
纵使堤坝下游的人奋力挽救，也有三四个村镇在一夜之间变为一片汪洋。
飞雪般的折子递了上来，虽然被潘赫四处走动地压下了许多，但终究还是有折子送到了御书房的案头。
白石岩给他消息之前，正奉命去捉拿潘赫，看来这一遭，连于公公都没法保下这个干儿子，更别说其他人了。
曲沉舟在他的注视中沉默许久，而后才抬眸，平静地反问：“世子要治我的罪吗？”
“你……”柳重明这才想明白，为什么曲沉舟之前找自己要了地图，那地图被画得密密麻麻，甚至不得不几次重描。
“果然是你。”
若曲沉舟仅仅是为了杀掉一个有仇的潘赫而拉上几百条人命，他也许真的会厉声怒骂对方草菅人命。
可在石岩的信上得知后面的事，他却没了骂人的立场——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才知道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一时很迷茫，是自己太天真，还是现实就该这样残酷。
“曲沉舟，你知不知道，河水决堤之后，第一个淹没的镇子是哪里？”
曲沉舟的喉头滑动一下，将目光投在一边。
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熬了几日几夜才终于下定的决心——长水镇。
是曾经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地方，是曾经他拼了命也要逃回去的地方。
他甚至天真地想过，如果爹娘肯接他回去，哪怕只有一天，半天，甚至一个时辰都好，让他有个家，即便他下一刻就魂飞魄散，也死而无憾。
可那里，如今被他亲手毁了。
都毁掉了。
爹娘乡亲惧怕厌恶他是对的，他本来就是地狱里爬出的一只恶鬼，两手血污，满目狰狞。
他生来就是给人带来灾祸的。
从几个月前，他就在日夜煎熬地等着这一天，想在罪孽煎熬中挣扎着活下去，可所有高筑的堤坝在这一刻的浪涌冲击下，都不堪一击。
过了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眼眶红透，勉强一笑：“原来世子还不知道？是长……”
一只手掌在他脑后，将他的头轻轻压在胸前。没了视线的注视，他扁了扁嘴，眼眶瞬间潮红，却忍着没有出声。
“沉舟，是长水镇。”
柳重明不光知道是哪里，也知道原因。
因为江行之。
在注意到曲沉舟之后，自己和江行之都派人去过长水镇，而等到他入仕之后，逐渐步向漩涡的中心，也许渐渐地还会有其他人留心到曲沉舟。
毕竟距离曲沉舟卜卦的牌子被摘下，过去了还不到十年。
他也曾想过怎么杜绝这颗不定时炸|弹的巨响，却没想到曲沉舟下手更快，做得比他更决绝。
若说从前还带有一分怀疑，那他现在彻底相信了眼前这人的确是死而复生，是真正从血与火中走过的人，手上握的人命与姑丈相比，也许只多不少。
可看到那微笑的一瞬间，他在毛骨悚然之外，可怖的担忧升到定点，忽然把人狠狠抱在怀里。
不知是为了曲沉舟，还是为了这个身体里还魂的亡灵，抑或是在那脆弱的一瞬间，两个人已经真正地合二为一。
那个本该看起来嘲讽的笑容，带着厌世的疲惫。像是茕茕孓立了太久，不光忘记了如何向人求救，甚至失去了喊痛喊累的力气。
怀里的人没有立刻离开，在他胸前抵了片刻，才像是猛醒，抬起的目光狂乱失神，拼命挣扎着推开他。
“放开我！”
柳重明的手收紧：“不许逃走，这是规矩！”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能感受到透过薄衫传来的温度，这温度仿佛一瓢滚油浇在身上，一句“规矩”完全无法让曲沉舟安静下去，甚至因为被束缚住而突然暴怒。
“放开！”他仿佛在烈日下暴晒濒死的鱼，：“你给我放手！让我走！”
柳重明不肯松手，也知道不能松手，一旦松手，眼前这人便要散成一地碎片。
第一次在清醒时靠得这样近，怀里的野猫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两只手在他身后歇斯底里地拼命抓挠，也不知道有没有抓破，只觉得一道道火辣辣的疼。
“你要去哪里？”
“哪里……”曲沉舟喘息片刻，失控般一口咬在他的胸前：“放我回家！求你放我回家！”
“不许走，听话，听话！”
柳重明的身上疼，心里也疼得像被刀子反复拉扯，眼泪倏地留下来，一只手插在曲沉舟的发间，将他按在自己身上。
“哭一会儿，听话，”他听到自己的哽咽声：“难受就哭一会儿。”
之前的担忧原来是真的。
在这个身体里，曲沉舟就是小狐狸，小狐狸也是曲沉舟，他们已经合二为一了。
他不在乎那个曲沉舟是不是还活着，只是眼前如此激烈的反应，让他清楚，这一体两魂共情之下，一个人崩溃，另一个会如何？
如今在他怀里挣扎的人，究竟是哪一个？
曲沉舟拼尽全力无法挣脱，很快筋疲力尽，头抵在他的胸前粗重地喘息着，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只反复嚎哭哀求着。
“放手！你放手！”
“我会听话！求你放我回家！”
“我会把钱还给你，求你让我回家！”
柳重明皱着眉头，不让自己哭得太难看，手掌缓缓向下移，在后腰上重重揉了几把，曲沉舟蓦地软倒下去。
“别闹了，”他将人牢牢固定在怀里，努力止住声音中的颤抖，是不容置喙的命令：“睡一觉，睡一觉吧，听话。”
在他手心下，紧绷的后背微微抖起来。
“以后乖乖听话，”他紧紧搂住随时可能挣脱的身体，坚定而温柔：“我是你的主人，我会约束你，更会照顾你。”
“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杀人这种事，以后交给我来，也许还能比你做得漂亮些。”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一个人横冲直撞。”
“万事有我，沉舟，我会保护你，让我保护你。”
“别怕。”
他指间夹着一粒药，秦大夫开的方子，一直都很有效：“张嘴。”
曲沉舟已无力抗拒，由着那药塞在嘴里，片刻之后，在结实有力的臂弯中睡去，濡湿了柳重明的前襟。

第60章 食物
曲沉舟在梦里嗅到了香气。
“儿已长大……”
恍惚中，他反复念着几个字，喉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哑了几个月，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这辈子就这么哑下去。
连管制司为他重加奴痕时，那刺骨钻心的疼痛也只是让他徒劳地张着嘴，呼喊不出，仍然是个哑巴。
杜掌柜对他死了心，又最烦他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便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原来……他想着，原来他只能活到十岁。
已经够漫长了，漫长得他无数次想去死。
不用睁眼，他就知道自己在哪里，这样泛着潮气的血腥味，是最熟悉的柴房，听不见，呻|吟不出，只有鼻尖的香气能唤醒他。
是在寒冷中仍然绽放的清冽梅香，混着食物温热的香气。
曲沉舟疲惫地微微抬眼，面前是斑驳的墙壁，再往上是早破了窗纸的窗户。
八月的天气，破了窗纸已足够冷，更何况此时窗户被人掀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从窗缝里伸进来，锦绣袍袖里伸出少年白皙的手，捏着一块饼，两面都是烙熟的金黄，充满诱惑的香味拼了命地往鼻子里钻。
那只手冲着他摇晃，像是示意他接过去，不知有没有在说什么，可惜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见。
他不动，那只手也不肯缩回去。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他收回目光盯着墙壁，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挽留着身上最后一点热气。
扔在地上就可以，反正他什么都吃，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吃，为什么要继续活着。
可窗外那人已经看见他动了动，更不死心，像是努邻起脚尖，把饼向他又靠近一点。
他后腰上新烙的奴痕疼得厉害，又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太久，全身都僵了，实在是不想动，可那饼的味道将腹中的饥饿无限放大。
求生的本能，让他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饼的温度正好，哪怕没有水，他也一口口地咬着，艰难地咽下去，直到有力气抽动鼻子，才发现脸颊已湿了一片。
而不知什么时候，他身上被披了一件大氅，绣着白梅花，另一只手被人捂着，早已不那么冷得僵硬。
左边是能让他苟且求生的食物，右边是有人慷慨施舍的温暖。
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死亡本就是一条荆棘路，他一面犹豫胆怯地前行，一面四顾张望，渴望有人肯对他多说一句话，肯给他一块饼，肯牵一牵他的手。
活下去的理由，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能活下去，又有谁会愿意去死呢？
柳重明被引入宣政殿时，里面已经满当当地到了不少人。
与几日前的情形完全颠倒过来，怀王慕景延扶着瑜妃站在虞帝身边，瑜妃眼睛还一片潮红，时不时地用帕子沾沾眼角。
一名宫人和柳夫人正一左一右，将皇后从地上扶起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面上带着病容，仍在压抑地哭哭啼啼，连一旁的柳夫人也跟着一起垂泪。
于德喜躬着身，在伺候虞帝嗅着沉香。
在跪下前，柳重明草草扫了一眼，便知道这一出大戏已经唱过了一半多，毕竟干系天家颜面，这些金枝玉叶们哭闹的情形总是不好让他看到。
即使他和母亲都被叫来，但姐姐不在，便可见，在皇上心里，这场闹剧与柳家无关。
如此就好，如此最好。
如今，怀王和瑜妃洗清冤屈，之后皇上总会好好抚慰一番，可怀王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遭恐怕是赢了面子，失了里子。
据说皇上原本打算将领军卫分给怀王磨练一下，转眼间就没了动静。
皇上的心思就是对怀王最沉重的打击。
明面上，宁王看起来像是被踩得最狠，可这块烂泥本就空有一副皮，若不是有皇后支撑，早该匍匐在地上，不值一提。
皇后和身后的唐家便是宁王这张皮下的骨。
所以，这一瓢污水宁肯都倒在宁王头上，都不能沾到唐家，左右宁王不靠谱的事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能干出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虞帝大不过把慕景昭打一顿，但只要宁王还担着嫡子的名分，又有唐家托举，就算再这样浪荡下去，也并不会动摇其地位。
柳重明心中轻叹一声。
这几天他又抽空去了郊外，一面是顾着乱葬岗那边的进展，一面是与石岩聚聚，听听外面的情况。
流民比之前又多了不少，新搭起来的窝棚一层层向远处蔓延，仿佛溅落在地面上污点，而住在里面的人，恐怕连污点都不如。
最近常有人邀他去知春楼聚聚，新来的下奴在那里被买卖，接着便会被管制司直接带走。
城外的人越多，这边的生意便越火热。壮年出力的在一边，妇人在一边，少年少女们畏畏缩缩地挤在另一边。
而台下衣着光鲜的人争相抛出牌子，仿佛荒野里分食尸骨的鬣狗。
起初还去过一次，看着台子下面被锁成一串的人们，总会忍不住想起那个人。
方无恙告诉过他，没人会买只有三岁的孩子，太小了，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更何况小曲哥那个死硬倔强的脾气。
可柳重明逼迫自己去想。
想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如何捏着一手融化的糖果子，嚎啕大哭，却再看不见家的影子。
想着那个敏感的胎记如何被一次次烙上奴痕。
想着本该无暇的脸经过了怎样的折磨，才鞭痕纵横。
他面无表情地从知春楼出来，进到马车里时，才无声哽咽。
他想得越多，越能体会这些绝望，才越明白那人说的“有曲沉舟全部记忆”是怎样沉重的痛苦，更何况，那人还背负着死而复生的上一世。
也难怪会被长水镇这根稻草压垮。
“重明，你说，这算是乱世吗？还是盛世？”白石岩指着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问他。
他也说不出来。
对有些人是乱世，对有些人是盛世。
对更多人来说，也许是两者都不是。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途中挣扎，无暇顾及旁人，这只是一个……人人都想努力活下去的、最普通不过的世道而已。
今年只是水患格外严重而已，等到了明年缓过来，所有人便会麻木地继续新的生活。
活着的人如风中飘飞的蒲公英一般，漂泊到哪里，就在哪里落脚。
可城外再如何喧嚣，总是撼动不了这里的铁石心肠。
人死了，下一批很快便会再生养出来，就像路边的野草，总是密密麻麻有很多，毕竟重要不过贵胄们眼前的荣辱得失。
——包括座上那个，这几个人没人有资格在那个位置上。
这大逆不道的话总是一遍遍在脑中回响。
他有时会想，如果宁王不是现在这般模样，无论是更像齐王一些，还是更像怀王一些，都不会胶着成现在这般局面。
柳重明忽然打了个激灵，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陡然溜进来——也许正是因为有宁王这么个混不吝的嫡皇子在中间，掌着兵权的齐王和掌着财权的怀王才不会实打实地狭路相逢。
——若是宁王哪怕成器一点，那个位子的归属是不是早就尘埃落定呢？
——皇上真的喜欢看儿子们争来夺去，并不想要任何人撼动自己的地位吗？
——照这样想的话，宁王被养成现在这个样子，究竟是偶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
“皇上，”于德喜收了沉香，在虞帝耳边轻声提醒：“柳世子来了。”
他不敢继续想，额头抵着地面，轻声应道：“柳重明叩见皇上。”
宁王捂着半边脸，指缝里还有没能褪下去的红印，哭丧着脸小声央求他：“重明，重明救我。”
“闭嘴！”虞帝怒喝一声，又咳嗽起来，于德喜忙给他捶捶后背，轻声劝慰着。
宁王刚刚也被几个耳光打怕了，登时噤若寒蝉，只频频用目光可怜兮兮地看着柳重明。
虞帝好半晌才慢慢缓过来，歪在椅子上，用拇指按着太阳穴，皱眉向一旁叫道：“于德喜。”
于德喜心领神会，忙下了台阶，向柳重明礼了一礼，才问：“敢问世子爷，府上是否曾买入一名宠奴，名丹琅的？”
“是。”柳重明回答。
这边是他在这出戏里唯一的作用了，只需要扮演一个懵懂无辜的路人，只需要诚实地逐一回答于公公关于丹琅的问话便好。
丹琅是谁，不过是曹侍郎为了答谢他而非要买来送他的下奴而已。
这也就罢了，偏偏丹琅还不安分，一面勾搭宁王，借宁王之手带了皇后最避讳的栀子香进宫，一面利用他的宠信，偷窃账簿。
之前之后的事，无论是曹侍郎受谁的托付将人送他，还是丹琅为谁毒害皇后，抑或是丹琅为谁偷他的账簿，或是丹琅最后因何而死，自然有许多人站出来说话，并不需要他多说一句话。
末了，还是如惯例那样，虞帝教训他几句，令他以仁孝为先，不可忤逆父母，不可再与父母争吵。
他例行向母亲认错，母亲再心疼地抱着他泪如雨下，皆大欢喜。
欢喜得他想呕吐。
认识他们的人心里都很清楚，出了这道宫门后，又会是什么模样。
柳重明的戏份到此为止，他看着虞帝的手势，退在一旁，冷眼见宁王爬去阶下，痛哭流涕地忏悔，不该轻而易举地着了奸人的道。
一面承认是自己带了口脂入宫，一时心慌才瞒着母后把口脂随手丢掉，一面又呼天抢地大喊冤枉。
皇后以手掩面，珠泪低垂，取了头上钗饰请罪，一罚她教子无方，二罚她未周全打理后宫，以致瑜妃蒙冤。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真是好罪名，柳重明有些麻木地看着他们。
真是好戏，宁王用纨绔模样担下所有罪责，皇后仍是安坐华堂，岿立不动。
一直到从宣政殿退出来，他脑中仍如铙钹铃鼓齐响，心里却很清楚，这一场水陆道场般的喧闹不过是看起来热闹，终究会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唯一令他意外的人却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出身唐家分家，自幼与皇后走得近，肯站在这里指摘丹琅，对唐家柳家都有好处。
他猜到母亲为了坐实丹琅该死，必然不会局限于一本无足轻重的账簿，却没想到母亲为丹琅安下的罪名是，下毒。
被好意带回侯府的丹琅向柳夫人下毒，就像被柳世子宠爱的丹琅偷账簿给外人一样不可思议。
可后者发生了，前者也就无人质疑。
他在意的是，母亲那里为什么当真拿得出证物，毒|药这种东西，是母亲想拿就拿得出来的吗？
还是才派人去买的？

第61章 隐痛
许多事情疑点重重。
若是平日，柳重明必然会想着回家去找人商量，可家里那人眼下的情况糟糕透顶。
他有心急着回家，却因为要将宫里的事知会白石岩，不得不先出城一趟。
几天没回家的白石岩被晒黑了一大圈，一肚子牢骚地拉着他钻进帐篷里，不能喝酒，就只能灌了两壶茶，愤愤不平。
“当个闲人可真好，你怎么还不去大理寺报到！天天跟这儿晃？”
“你怎么就见不得我好？我哪里闲了？”柳重明一脸疲惫，给他看靴子上的灰：“忙着呢。”
白石岩嗤笑，问道：“闹完了？”
他是知情人，连曲沉舟的来龙去脉都知道，柳重明自然也不瞒他这些，或者该说，白石岩曾经是另一重保障，可是现在他觉得不需要了。
“还没有。”柳重明累得软在椅子里，仰面看着头顶投下来的光：“接下来差不多就看齐王那边的动静了，我出来的时候，看到廖广明被宣进宫。”
“锦绣营上门？”白石岩吃惊：“看来皇上这次火气不小啊。”
“谁知道呢。”
每次几位王爷闹起来，皇上的脾气看起来都不小，可结果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此消彼长、按下葫芦浮起瓢而已。
“这次怀王和宁王都吃了瘪，齐王那边风头正盛，八成真的只一个江行之就能收场。小曲哥怎么说？”
对于忙得焦头烂额的白石岩来说，三王的事离得还有点远，虽然听柳重明说起来时，他一惊一乍地邪乎，可真让他对曲沉舟服气的，还是弟弟那边的动向。
一切都如曲沉舟说的那样，齐王的人拿到了任瑞的把柄，无论任瑞会不会扯出别人来，都算是齐王的功劳一件。
三人中总该轮流坐庄出头鸟，皇上不会在这个时候煞风景的。
“他啊……”柳重明心中苦笑：“他什么也没说。”
“还是不爱说话？出主意的时候不是挺会说的？”白石岩斜眼瞟他：“柳二你也不行啊，都把人圈了多长时间，软硬兼施你会不会用？”
“就你会！”柳重明想想屋里一片兵荒马乱，对这话尤其气不打一处来。
“我会我会，”白石岩拍着胸脯自告奋勇：“你把他送我那儿去。别说我没提醒你，小曲哥用好了是块宝，万一他起了异心，你可当心……”
他用手比在脖子上，龇牙比划一下：“真发现有一点风吹草动，千万记得先下手为强。”
“怎么？”
“还怎么？你没见潘赫什么下场？”
说到这个，柳重明想起来问：“潘赫现在怎么样了，活着没有？”
“还能怎么样，民怨沸腾呢。皇上总不能为了个阉人打自己的脸，说是要肃整上下，看这样子，八成也就是杀个潘赫意思意思，再派个人下去走一圈，贪个盆满再回来。”
“也许没那么糟糕，总是有人不贪的。”
“不贪的容易得罪人，这种肥差也轮不到他们头上去，就算轮到了，也是下去得罪人，都一样，”白石岩提醒道：“你忘了那年的容九安？”
柳重明当然记得容九安。
当时有人指给他看——穿青布衣的就是大理寺那个有名的刑科推丞，名叫凌河，又臭又硬。
他听说过凌河的名字，见凌河陪着另一人远远站着看放榜。
街上的人都热热闹闹奔来走去，只有那两个人如河水中不动的岩石一般，又问那人——凌河旁边的是谁？
有人出去打听，片刻后回来说——那是今年应考的举人，名叫容九安。
那一年，状元和榜眼都是早已内定好的，不值一提，而新科探花郎，便是这位容九安，文采卓绝，一时风头无两。
只可惜容探花风光了不到一年，便被外放了。
“其实……入仕也好。”他喃喃自语。
心里却也明白，自己如今想得天真，以为入仕便可大展拳脚，可当真身处局中时，恐怕处处掣肘，步步维艰。
只看父亲便知道了，他如今惟愿自己不会有一天心灰意冷如斯。
“你也警醒点。”白石岩不知道他出神这么久在想什么，捅捅他。
他回过神来，一时忘了他们刚刚说到什么话题：“什么警醒？”
“你才多大，不会就傻了吧？我说小曲哥呢，”白石岩大惊：“看看潘赫，再想想杜权，他可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别太大意。”
柳重明心里难受，没说话。
“他能耐有点大，我心里总是不踏实。你这段时间有什么新发现没有，他究竟是谁？”
对于前半句话，柳重明心里有七分认可三分否定。
能耐大吗？
的确是，可这火焰烧得太旺，太猛烈了，让他觉得下一刻就会迅速熄灭。
他早该注意到，曲沉舟明明对许多人许多事都反应过激，却还在疯狂和理智之间泾渭分明，那是不应该的，也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做到的。
其实那份平静脆弱得仿佛被掏空的蛋壳，里面的意志早已粉碎，填的都是歇斯底里。
也许曲沉舟并不想独自上路，只是无暇他顾，只盼着在将自己烧成灰烬之前，再向前多走一步。
他早该发现的。
“石岩，以前我也总想搞明白，他究竟是谁，但是现在，我觉得他是谁并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比‘他从前是谁’更重要的，是让他想明白，他现在是谁。”
白石岩被这一串拗口的话搅糊涂，细想了半天才纳闷问：“他现在是谁……什么意思？”
柳重明掀开袖子，双臂上都是一道叠一道的抓痕，扯开衣领，脖颈上被咬得青叠着紫。
白石岩不敢相信地瞪着眼睛：“重明……你这，不会是对人霸王硬上弓了吧。”
“屁！”柳重明恶狠狠爆句粗口，转回刚刚的话题。
“意思就是，他如果再逃不出‘曲沉舟’的记忆和上辈子的噩梦，他可能就快死了。”
柳重明带人进了书房，示意那人关上房门，又指着一旁的椅子：“坐。”
那人没敢坐，只站在书案前不远处，偷眼见他似乎不是发怒的模样，才壮着胆子小声道：“世子爷，小曲哥年纪小不懂事，如果冒犯了您，您骂一顿打一顿都好，能不能……”
他只恨自己笨嘴笨舌，这么多年，也就会这么给人求情，可从前掌柜的从来不会因为求情而多一点怜悯，他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底气。
柳重明挥手打断林管事的话。
“他那边我自有打算，你不用担心。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他以前的事。”
这几天来，他始终在仔细揣摩一件事——曲沉舟的身世和前一世的遭遇相比，哪一个才更接近小狐狸崩溃的源头。
思忖再三，又考虑了这几天小狐狸的反应，他确定是前者。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前一世无论发生过什么，也是小狐狸一步步走过来的。
既然前一世没有发疯，重生之后仍能保持清醒，甚至能为他出谋划策，说明小狐狸意志之坚韧远超常人。
虽然在见到怀王和廖广明时，也曾一度失神过，但即使是见到前者，小狐狸也只用了一夜时间便恢复如常。
曾经经历的磨难没有把人压垮，现在更不会，至少不会如此粉碎。
而十余年为奴的境遇和记忆，恐怕不是一个生活在宫中的人能够轻易承受的，那宛如将生活在云端上的人推到泥潭里践踏。
尤其是，曲沉舟据说逃了无数次，每次都是想逃回家去。
家，是曲沉舟镌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所以小狐狸可以狠心淹没长水镇以绝后患，曲沉舟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一体两魂，彼此交缠，其中一者崩塌，另一个也无法承受。
起因是，长水镇。
而且他这几天抱着人入睡时，总能听到反复呢喃的几个字，凑过去时，听不真切，像是在说——“儿已……”
心病还须心药医，即使再不想去面对，他也决定从曲沉舟从前的遭遇这边入手。
幸运的是，曲沉舟的身世远比另一者好打听。
“你从他几岁的时候见他的？”柳重明提着笔问道，也许有许多细节关系重大，他怕自己错过，总该记下来才好。
林管事察觉出他的善意，渐渐放松下来。
“回世子，小曲哥打从卖到楼里，就是我照看他，大概三岁多的样子。给老娘奔丧的时候离开过一段时间，后来偶尔瞧见小曲哥瘦了好些，我才又回去。”
柳重明心中紧了紧，忽然有些理解小狐狸的情绪。
自己不过是旁听人，就有些不敢细想当年的情景，而小狐狸完全感同身受，几乎可以说与曲沉舟合二为一，也难怪……
“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林管事像是憋了太久的话无人倾诉，眼眶泛着红，一说起来便停不下来。
“小曲哥刚来的时候就只会哭，饭也不肯吃，最后哭到嗓子都哑了，忽然有一天就没声了。”
“大伙都以为他没声了是认了命，没想到他半大个奶娃娃有主意，天黑之前躲在水缸里，晚上再跑出去，结果连大门都没找到，就被抓回来。”
“再后来，掌柜的就叫人打他，跑了也打，哭了也打，不吃饭也打，慢慢地，他就不哭了，跟别人也不说话，有人说他那个时候就疯了。”
“其实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跟我还会多说几句，懂事得很。”
十年时间太久了，他自然是许多事记不真切，絮絮叨叨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在这讲述中，曾经的曲沉舟还没有这么沉默。
他不知道世子爷到底想知道什么，偷眼见柳重明轻轻按了按额角，有些忐忑地停下来，小心问：“世子想听的……是不是不是这些……”
“无妨。”
柳重明心里有些乱，听到林管事讲起这些，他不光忍不住尝试将自己带入其中，也总是想起那人说起从前时的漠然。
即使已经长成少年，这段记忆里也总有那个小孩子，兴高采烈拿着糖果子等待回家，等到的却是一眨眼间从云端到炼狱。
即使那人说过已经记不起家人的长相，可吃不下甜食的反应是无法骗人的，一次次逃跑只为了回家是无法骗人的——对回家，永远有着渴望。
恐怕除了渴望之外，更多的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放弃，不甘心被人抛弃。
“你继续说，说什么都可以。”
林管事应了一声，心更往肚子里放得踏实些。
这几天他都没能见到那孩子，听说被关在东厢房有人守着，他虽然没能进去看看，可见每日的汤药饭食都定时送过去，多少没从前那么担心。
“他那时候生得漂亮，有人忍不住疼他，就有人记恨他。我有时候一眼照看不到，他就带伤回来。”
“我让他离那些人远点，他告诉我说，他不是白受伤，是救了一个人。也是个怪孩子，不知道怎么想的。”
“我让他少办古怪的事，他以后就再没跟我说过这些。”
“再后来，掌柜的给他挂牌卜卦，我也没见过是什么样，不过掌柜的高兴，他能过两天好日子，我也就放心了。”
柳重明的心头闷闷的，小狐狸想着为自己把事情办稳妥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曲沉舟对于家的执念会令他崩溃。
会的吧……毕竟那人素来做事周全。
他叹口气，问：“我听说挂了牌之后，他也跑过，是吗？”
说起这个，林管事就痛心疾首：“就是逃跑这个事儿，总也改不过来。我有一次问他，我说沉舟啊，你跑出去想干什么呢？他说他想回家，他梦见娘抱着他了。”
“他哭我也哭，我知道他心里这么个疙瘩，就劝他，说你再这么个跑法，爹娘还没见到，就要被打死了，你甘心吗？”
“他不甘心，”林管事忽然扯起袖口，擦了擦眼睛：“他说再不回去，就忘了爹娘怎么叫了。我就让他先叫我试试。”
“他叫一声爹，我应一声，又叫一声娘，我再应一声，他就踏实养伤，有大半年没再跑。”
“后来他又问我，能不能跟家里说，如果是他做错事，他会改。”
“我哪舍得说他爹娘已经不要他了，就只劝他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等哪天他爹娘养活得起家里的孩子了，肯定会把他接回去。”
“本以为他是个聪明孩子，没想到我这话让他彻底魔怔了。我到现在还后悔，要不是我多嘴，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柳重明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他隐隐觉得，曲沉舟心中那处不愿被揭开的伤疤，就在眼前。

第62章 回家
柳重明隐隐觉得，曲沉舟心中那处不愿被揭开的伤疤，就在眼前。
之前提起与江行之有一面之缘时，曲沉舟说起曾经逃到街上，当时话里就语焉不详，他本该那个时候就追根问底的。
“林管事，那个时候，沉舟几岁？”
“九岁，不到十岁。”
柳重明心中一沉，果然是那个时候。
想来是曲沉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赚钱了，只要回到家里，能养得起家里人，爹娘就不会再让自己在外为奴。
而他之前猜测的也没有错，曲沉舟虽然跑到街上，却到底没能逃走，只能在慌乱之中求助偶遇的江行之，为自己给爹娘带信回去。
所以江行之才会前往长水镇。
柳重明的胸口堵得厉害，不想再继续听，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听下去。
“那一年快到冬天的时候……”
天上有闷雷滚过，雨季留了个尾巴，时不时扫亮天空，想必稍后又是一场大雨，连风也突然变凉起来。
虽然远不到林管事提起的初冬季节，柳重明仍觉得身上冷得厉害。
他站在中庭里，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清楚曲沉舟在昏沉中反复念的是什么了——儿已长大，祈盼回家。
为了找到一个能为自己给爹娘送信的人，即使知道等待自己的惩罚会是什么，满怀希冀的孩子仍然拼了命地逃出来，抓住了江行之这根救命稻草，送出了满怀希望的信。
信上是刚刚学会的几个字——儿已长大，祈盼回家。
遍体鳞伤的小少年躺在柴房里，是不是靠着对回家的期盼，摇摆在生死之间？
可最终等来的呢？
他摸了濡湿的眼睛，在手心里很快被雨前的凉风吹干，有下人呈上披风，他拢着坐在中庭里，不想用这副模样去见那人。
他们两个中间，总该有一个疯，一个清醒。
早前疯的是他，如今也该轮到他做主心骨，撑着人站起来了。
雨下起来之前，下人提了食盒过来，跟他一起站在了东厢房门外。
“世子。”守在门口的人上前来，轻声说话，像是生怕惊到了里面的人。
“他今天吃饭了没有？”
“送进去了，又给扔出来。”
柳重明的目光停留在一旁的窗户上，窗棂被几根木条钉死，但昨天新封上的窗纸破了：“有力气扔东西，看来还不是太饿，药呢？”
“遵您的吩咐，没敢给他硬灌，看秦大夫出来的样子，应该也没吃。”
门锁被取下，开门的吱嘎声将外面灯笼的光亮投进去，屋里没有点灯，柳重明的影子被从门槛一路向前拉长。
尽头是一团凌乱的被褥，堆在地上，与一人纠缠着。
那人只有一截臂膀露在外面，将被褥抱在怀中，整个头脸都扎在里面，若不是那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几乎分辨不出被子里还有个人。
下人踮着脚尖避开一地狼藉，将食盒放在桌子上，退了出去。
光在两扇门渐渐合拢的缝隙里变得狭窄，仿佛一根针一样把人刺痛，抱着被褥匍匐在地上的人突然跳起来，没有看见柳重明一样，跌跌撞撞向门口扑来。
柳重明轻车熟路地当胸将人抱住，一手揽在后背，一手拦在膝窝里，也不顾又有两只手在他腰上拼死抓挠，就这么把人斜着搂在怀里，在桌边坐下。
早上铺好的笔墨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一地碎纸，墙上是被砚台砸出的一片泼墨。
他在椅子上坐下时，才察觉到身下全是水渍，不知之前洒了什么在椅子上，却仍一动不动地，由着人挣扎。
这挣扎中没有嘶吼哭叫，只有用力时的喉音，安静得诡异。
像是抱着个哑巴。
“又不听话，”他轻声斥责：“就是抄个家规而已，干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曲沉舟目光涣散，只在他刚开口时停了一下，又一次次弓起后背，仿佛落在陷阱中的野兽，拼命想要摆脱桎梏。
柳重明忍痛皱着眉。
真是只野猫，他想，就不能换个法子？就知道挠人，昨天挠破的地方才刚刚结疤。
“不闹了，不闹了，听话，”他手臂用力锢着人，手却轻轻拍着：“猜猜我是谁，我是柳重明，抬眼看看，我是重明。”
这是他摸索出的最好安抚办法——这小疯子喜欢他的名字，他只要念起柳重明，小疯子就会渐渐安静下来。
他乐意这么想，才不会认为这人是真的没了挣扎的力气。
他也乐意以为，他的名字和那片颜色暧昧的胎记一样，都是曲沉舟身上无法甩脱的弱点。
挣扎的喉音在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和呜咽声中，渐渐低下去，怀里的人蜷缩起身体，抖得像寒风中被卷动的残叶。
柳重明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今天这一遭算是又熬过去。
“沉舟，吃些东西，”他俯下身，回想着林管事的话，低声道：“吃些东西，才好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魔咒似的，曲沉舟的颤抖蓦地僵住，从他胸前缓缓抬起脸，露出一双如被晨雨濯洗过的眼眸。
那目光仍是涣散茫然的，飘忽地投在虚无的空中，不知是因为熟悉的声音还是为了什么别的，才安静下来。
柳重明试着放松手臂，确认人已经用光了挣扎的力气，才向后挪挪，在椅子上腾出个地方，换了个姿势，将曲沉舟转个方向，后背对着自己，夹在腿间。
野猫没了爪牙和一身桀骜不驯，乖乖翻出柔软的肚皮，他却没有半分喜悦，与其见到这样虚弱的顺服，他更愿意见到意气满满的乖张。
柳重明叹口气，一手从后将人捞着靠在肩上，一手翻开食盒。
说来惭愧，共住了这么久，他一直也没有留心曲沉舟爱吃什么，似乎除了甜食，其他什么都不挑。
只是前几天正巧赶上宫里赏了御膳下来，他试着喂了两口，没料到无意识下的曲沉舟居然肯多吃两口。
若是往日，他难免又要对这人的身份有一番猜测，现在却被眼下的意外打乱。
“来，尝尝这个，”他舀了蛋羹，送到嘴边，轻声安抚：“吃饱了，我带你回家。”
他只能慢慢试着，不敢一开始就去刺激那段最刺痛的记忆。
迟钝的迷茫之后，曲沉舟果然有了些反应，却是又一次努力耸动肩膀，尝试从禁锢中挣脱出来，被碰翻的蛋羹从衣襟上滚下去，碾成一片水渍。
柳重明将人按在自己的肩上，两人的额头都渗着细汗。
他用腿夹着，用手揽着，用头抵着，身，将人整个容纳在怀里，更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人真的是快要疯了。
他听到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不是力气耗尽，而是这痛苦像是从他们紧贴的身体，汩汩流过来，在两人的血里往复奔驰。
六年前的寒冬，感同身受。
江行之不负所托，将信送到了长水镇，而后依着曲沉舟的卦言，向南十五里，奔向自己未知的相遇。
在柴房里煎熬的孩子反复念着“儿已长大”，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杜权与气势汹汹的打手。
本以为摆脱了噩梦的曲氏夫妇数年后收到了可怕的书信，一时惊恐无匹，连夜求人送了消息回奇晟楼，甚至不惜附了银两，只求不再听到妖怪儿子的消息。
林管事记得清楚那封信里残忍的一字一句，更记得知道杜掌柜的滔天怒火，几乎要了曲沉舟的命。
掌柜名下三座楼的所有人都被叫来，观看了这场毒打。
他听不清自己的求情，耳中满满的都是那孩子倒在冰雪里，在藤鞭下的哀声惨叫，哪怕人不动了，也再被冰水泼醒。
在书房里时，柳重明不敢抬头，仿佛不知道年近半百的林管事在面前哽咽。
“我听有人跟掌柜的说，把他送到春庆楼一阵子，包管调|教得服服帖帖。说了几次，掌柜的也动了心。”
“造孽啊，要是去了那种地方，小曲哥可怎么活。我好歹给人塞了点钱，就……让他们把鞭子招呼到脸上去了，这才断了掌柜的念想……”
柳重明的手指抚在那道最深的伤疤上，那里曾被撕裂见骨，又被林管事草草地抓了草木灰盖住止血，本来就不打算让那伤长好。
可真的伤，只在脸上吗？
若是只伤了脸，死里逃生的曲沉舟又怎么会突然失声，失聪。
那是他逃无可逃、不得不为自己撑开的一个寂静世界，只有在那里，他才说不出任何卦言，才不会被人惧怕被人抛弃，才不会听到来自至亲骨血的诛心之言。
“千万不要让他回家，全凭主家处置，生死不论。”
“沉舟……”柳重明轻声唤着，心乱如麻，不知什么样的安慰才是需要的，只是觉得眼前被粉碎的人像是与几年前的自己重叠起来。
他坐在哥哥的灵堂中几乎哭瞎了眼睛，他们都劝他——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上有爹娘，下有幼弟，不要一味哀恸。
——既接了兄长的担子，也该懂事起来。
他们说的都对，可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最难翻越的坎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与哥哥在临行前的争吵，恨任性之下甚至没有为哥哥送行，恨没有跟哥哥同去，恨没有带人去迎接哥哥，恨自己对凶手束手无策。
哪怕他知道即使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也无能为力，却仍是无法原谅自己。
也没有人对他说一句……
他忽然紧了紧手臂，将头低埋在被汗浸湿的发间，低语一声：“不是你的错……”
怀中的挣扎戛然而止，原本只能发出喘息声的喉间颤抖起来，喉音变作低低的呜咽。
“不是你的错。”柳重明又喃喃一声，觉得这话里的哽咽像是别人的。
他们都需要与过去的自己和解，都需要一句能令自己解脱的咒语。
与梦里的情形重叠了一般，他们在避开一切目光的黑暗中交缠，被刮擦得模糊的皮肉下都是即将熄灭的心跳。
凑在一起，才得了继续跳动的温度和活血。
柳重明放松手臂的力道，重舀了饭菜凑过来，轻声说：“天生会卜卦，不是你的错。”
“他们离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他们不对，不是你的错。”
“你这十多年的苦，不是你该得的。”
他的脸沉在发间，那细腻凉滑的发丝不知沾的是汗水，还是他为自己挣脱的茧，手中的羹匙终于轻松地撬开牙关，呜咽被饥饿挡在后面。
“听我的话，这次也不是你的错，”他声音柔和，仿佛自己已经沉没在曲沉舟身体里，而现在说话的，是他一直期盼的解脱：“长水镇……是我的错。”
“你是为了我做的，与你无关，是我的错。”
“那些人命不该你来担着，他们要算账，就来找我，与你无关。”
刚刚对“长水镇”三个字有了反应的人又软倒下去，在他臂弯里发着抖。
“我会去找你的家人，你别担心，我有很多人，有很多钱，会为你找到他们的。”
平时需要硬喂的饭菜终于浅了半碗，曲沉舟推开面前的勺子，呕吐了一口，蜷缩起来，揪起衣衫盖着自己的脸。
柳重明一直高悬的心反倒渐渐落下来。
府医说过，有了与往日不同的反应才好，人才能慢慢清醒过来。
“你瞧，我长大了，会离开家，你也一样。”他把人打横着抱起来，抬腿踢开一地狼藉：“你长大了，也该有个新家。”
这一次再没有尖牙利爪撕咬抓挠。
他抱着人出门时，月已中天，仿佛那天一样，有人那样果断坚定，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每一步都踏在他紧闭的门扉上。
“我们回家吧。”

第63章 苏醒
“我们回家。”
步伐很慢，回廊就变得很长。
怀里的人蜷缩着安然睡去，濡湿的脸颊蹭在胸前，一只手紧攥着他的前襟，像是生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柳重明把人往上托了托，回头看看自己影子，孤单单一个。
可不知怎的，他就是那样笃定，这人还会重新站起来，站在自己身边，无论何时，只要他伸出手去，都会有人握住。
这小狐狸，无论是钢筋铁骨的模样，还是湿漉漉的柔弱，都已经深嵌在他心里重要的地方。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我们到家了。”
进了卧房，绕过围屏进到里间，他将人放在床里，自己也歪着身靠在外面，一只手轻拍这消瘦的后背。
“沉舟，到家了。”
曲沉舟睁开眼时，见到棉絮般的飞雪从高空坠落下来，仿佛一顶支离破碎的帷帐罩在头顶。
原来不是家。
原来又回来了啊。
原来之前死而复生不过是一场匪夷所思的美梦，梦到了重明与他嬉笑怒骂，可真正的他仍然蜷缩在旗杆下，只是不知道这场美梦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想起身看看自己挂在一边的尸体，却发现连抬起手臂的力气也没有。
有人在面前晃过，他很快看到了林管事，还没有那么白发苍苍、更加年轻的林管事。
他听不见，也呻|吟不出，只觉得遍体仿佛被撕碎扯烂，翕动嘴唇时，脸上也支离破碎，连寒冷都无法压住的疼。
原来没有死，是那个时候。
曲沉舟疲倦地闭上眼睛，前尘旧事，又被刨挖出来，谁挖的？自己吗？他竟然是这么看不开的人？
何必呢？
他也不知道这话应该是对谁的，也许是对受到惊吓的爹娘，早知如此，何必要生下来他，何必要养大。
只为了区区三两银子吗？
也许是对自己，早该看清自己一身疥疮脓水，何必要去惊扰别人的生活。
他不光只是逃不出，还有无处可去。
雪在他身边越积越高，高的像是将日头也遮住，而后逐渐化作水，水面又高又远，闪着斑驳。
那斑驳和璀璨却照不进来，他躺在水底，四周漆黑而寂静，只有自己。
安静的影子从上方飘过，是随水摇摆的尸体，曾经在泛滥汹涌的决堤河水中挣扎求生，如今都已经木然僵硬。
起初只有一两个，很快便成群结队，遮天蔽日地围下来。
他骤然睁眼，那些死灵浮殍不甘地涌动而来。
听不见那些可怖的尖叫厉吼，看不清肿胀的面孔，却像是福至心灵般分辨得出来，那几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他们也见到了他，狰狞的哭脸带着卷曲的利爪，在安静的世界里张着口，却无声无息，尖利诡异地切在他的颈间胸腹里。
察觉不到疼痛，或许是因为身上已经太疼了，或许是水下太冷，早都冻僵了。
也或许是，他已经死了。
曲沉舟动弹不得，却对着他们咧嘴笑，来得正好
——都没有家了，互相憎恨吧。
——血肉还给你们，放我去转世轮回，造了太多业障，再不想为人。
有人在扯他的头发，有人在抓他的脸，有人将手伸进他的胸腔，他艰难地挺起身体，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分食。
——拿走，都拿走，用它们去筑窝造巢，搭个踏实安全的家，再不会被冲垮，再不会有恶鬼虎视眈眈。
可只顷刻间，头顶阴霾散去，透出一线光亮来，他的身体破开索命恶鬼的重围，缓缓地向上升去。
有人抱着他，托举着他。
“不要……”他低低呻|吟，拼命挣扎。
他这样的祸世恶鬼，不该重见天日。
“听话。”那人将他禁锢在怀中，只声音便让他打起战：“我带你回家。”
他不能不听话，不敢不听话，也不舍得不听话。
污秽在水中怎么也洗不净，那人却不在乎地与他一同沾染，头顶的日光刺眼起来，窒息在浮出水面的一刻荡然无存。
藏在黑暗里太久了，他漂浮于光和影的交界上，在明亮中泪如泉涌，失去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听到那人在他耳边低语。
“不是你的错。”
“我们回家。”
曲沉舟慢慢睁开眼睛，鼻尖前是黛蓝薄云裯，熏了淡淡乌沉香，不用转头，就知道这是谁的床。
身后的人斜倚在身旁，与他贴在一起，正扭着头，不耐烦地跟人说着话。
“才几天没见？又要出去喝酒，他哪里忙，我看他是真闲。”
“你去跟白石岩说，我忙着呢，”那个声音停了一下，似乎在低头看他：“忙着养狐狸呢。”
下人喏喏应着，出去关上了门。
“又装睡？”那人将他拨得仰面朝上，与他对视，见他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戏谑一笑：“醒了没有，醒了就眨眨眼。”
他眨一下眼睛。
“可算是醒了，”柳重明侧过身，拍拍他的脸颊，问：“睡傻了没有？认不认得我是谁？”
曲沉舟僵硬地转动眼珠，看着自己的手，又慢慢向柳重明摊开。
柳重明看他痴傻的目光，心里一沉，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声叫：“沉舟。”
曲沉舟轻轻翕动口唇，却听不见声音。
柳重明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极小心地又问：“想起来什么没有？知不知道我是谁？”
“想起来了……”曲沉舟提高了声音，嘶哑地开口，仍给人看自己的五指，眼里是浅浅的笑：“我想起来……世子还欠我五百两银子。”
柳重明一口气梗在喉咙上，差点英年早逝，算是知道这人是真的清醒了，话还说不利索，就这么清楚怎么讨人嫌。
他们之间关于丹琅的那个赌约，是他输了。
“本世子言而有信，少不了你的。”他起身下床，本想习惯性地去把人抱起来，目光对视片刻后，又讪讪收回手。
他有些后悔，之前光顾着担心小狐狸再也回不来，没想着趁人之危多抱两把。
如今又变回讨厌的炸毛货，估计一时半会是再摸不到了。
“醒了就起来，本世子的床不是那么好爬的。”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筋酸骨软，曲沉舟半晌才撑起身，坐在床边的时候，手心传来被褥中尚未散去的体温，想来身边的人在这里陪了不是一时半会。
他心中一片旧温情浮起又被压下，没再与人斗嘴，只应了一声：“谢过世子。”
柳重明体恤他大病初愈走不了远路，让人在外间布了饭食，饭香扑鼻，难怪会让他梦见曾经挨饿的日子。
两人相对坐下，柳重明先提了筷子，见曲沉舟拿着勺子的手犹在发抖，便拿了饭碗过去，换勺子舀了桂花鱼的鱼肚肉，连着饭一起递在曲沉舟嘴边。
手脚娴熟的。
曲沉舟像被烫到一样，骤然起身，退了几步，苍白的脸颊渐渐绯红一片。
“现在知道害臊了？”
柳重明心中大乐，能见到这人的气焰被灭下去，这几天的辛苦也不算白费。
“睡了这么五六天，就不琢磨琢磨，谁喂你吃的饭？”他撅了噘嘴：“有时候塞不下去的时候，还这么喂过。”
曲沉舟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眼角都是湿漉漉，仍抿着嘴一言不发。
“莫说喂饭了，”柳重明将肘斜靠在桌子上，笑意盈盈地乘胜追击：“本世子还是第一次伺候人洗澡，你上上下下哪儿没被我看过，条儿还不错，肥瘦正好，抱着挺软。”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一扫，曲沉舟倏地捂住后腰，倒让他在心中笑得打滚。
这小野猫说他技巧生涩的时候还嘲讽满满，他只当是个中老手，没想到连摸一把都经不住，揉一揉就软，两句荤话就脸红，还是个生瓜蛋子，比他都不如。
“世子，你不能……”曲沉舟恨恨咬着牙，鼻尖红得厉害，像是再欺负一下就会哭出来：“你不能……”
“不能怎么样？”
许是昏沉太久，曲沉舟一时还没找回平时的伶牙俐齿，只能愤怒地夺门而出。
柳重明搓了个响指，外面的人把曲沉舟夹回来，摆在门口，又出去关上了房门。
曲沉舟捏着拳头。
“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被人拿住弱点，就乖乖听话，”柳重明举举勺子，示意人过来：“还记不记得我给你定的规矩？”
曲沉舟还有些印象，扭开脸轻声回答：“第一，禁止拒答，第二，禁止违令不遵。”
“第三，禁止逃走，”柳重明帮他补充，再招呼：“过来吃饭，这是命令。”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曲沉舟觉得那道可恨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腰上打转，只是被这样盯着，便像有蚂蚁咬开皮肤钻进去，又麻又痒。
甚至没出息地回想起曾被这人揉在双手之间的滋味。
权衡再三，他只能再坐回去，慢慢含走勺子上的饭食，口中咀嚼着，脑子还有些乱。
这一场角力，是他输了。
他们之间地位本就悬殊，对方想明白了自己的立场，要取回主导权的话，他毫无反抗之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如今寄人篱下，由不得不低头。
他并不介意自己输给柳重明，只是一时还不清楚，今后该如何说服重明听进去自己的劝诫。
之前过于急功近利，提前消耗掉了重明的耐心。
太心急了。
他能察觉到对面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本以为是在等着自己先开口，却没想到很快听到对方发问。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爬上本世子的床的？”
曲沉舟把饭喷了出来。

第64章 真实
曲沉舟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在桌上摸了茶杯匆匆灌了一口水，才不敢相信地抬头，在对方的眼神中确定了，自己没听错。
是他爬了重明的床？
不可能吧…不过也……未必。
他时时刻刻担心的都是自己昏迷中说错话，却没想过会听到如此惊悚的问题。
“还记不记得？”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记得。”
“不记得就好，”柳重明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那现在跟我念一遍——是我主动爬上世子爷的床。”
曲沉舟涨红了脸，对方这是诚心为难，这个坎左右是不可能轻易过去，他只能站起身，正要跪下赔礼示弱，却被人拦回来。
“你不是说，你从来只说真话吗？念一句来给我听听？”
他心中一凛，这话正应着从前的一处困惑，只是那时重明已远在千里，无人为他解答，他又当局者迷，始终无法参透束缚自己的局。
“……”他正襟危坐，心中默念了一遍，可开口时，却发不出半个声音。
“怎么？”柳重明收起一脸戏谑，看着他无声翕动口唇，问：“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
“那你再跟我念一句——不是我主动爬上世子爷的床。”
这一次，回答柳重明的，仍然是无声。
曲沉舟比谁都意识到这问题所在，这也曾经是他长久的迷茫之处——不是和是之间，必然有一个是正确的，可他哪个也说不出来。
他从前也曾试着用这样的方法，去寻找未知中会发生的真实，却从来都一无所获。
人人都道他言无不中，可他自己知道，没有谁都真正洞悉尚未发生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柳重明向他探过身来，影子压在身上，重逾千金，令他无法躲闪。
“沉舟，你之前说，你只能说真话，是吗？”
“是。”这句肯定的回答轻易地出口。
“但我认为不是这样，”柳重明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丢在桌上：“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说过，一旦对丹琅究其根本，江行之总是跑不了的。可惜，你失算了。”
曲沉舟愕然，飞快扫了一眼，诧异问道：“是凌河？”
之前的一切都如他所料，齐王风头正盛，而江行之又因丹琅而牵扯进了齐王和怀王的乱局，必然不会被齐王保下。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江行之一案居然由大理寺的凌河接手。
满朝上下，除凌河之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愿意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为江行之洗脱罪名。
就是，洗、脱、罪、名。
即便是曹侍郎受了暗示将人送给柳重明，即便是丹琅当真偷了那本账簿，断了丹琅中间这道重要的人证，落在江行之身上的罪名便可大可小。
唯一的区别便在于这案子是由谁来审。
凌河在大理寺刑科素来以严谨细致闻名，又兼铁面无私，有罪的跑不了，无罪的也不会轻易入刑。
这案子只有落到凌河手里，才是江行之的生门。
可是……这机会微乎其微，若照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
仿佛看出曲沉舟的诧异和不解，柳重明示意他往后看。
“照理说，江行之这事该是先送去刑部，但太后老人家开了口，说宁王荒唐，怀王受了委屈，江行之又是齐王长史，此事干系重大，务必查清，皇上就亲口指了凌河接手。”
“太后……”曲沉舟看着那几个刺目的字，有些脱力地向后靠去，喃喃低语：“有人……为了江行之，求太后出面……”
“这是稍后再谈的第二桩事，”柳重明向他勾勾手指，提醒道：“你失算了。现在案子还没审完，但凌河那边的动静，听说是人证物证都不足，江行之怕是很快就被解除禁足了呢。”
“没有收监？”
“没有。这么看，江行之身后的人倒当真是护着他。”
曲沉舟怔怔地盯着手中的纸，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一样——失算了，他居然失算了，这是两辈子从未遇到过的事。
可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居然说出了与事实相反的话，难道过去他一直都错了吗？这不可能！
一只手轻轻压在他头顶，而后慢慢向下，盖住他满是茫然慌乱的眼睛。
“沉舟，冷静下来，听我说。”
柳重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直到手心下不安的眉睫停止颤动，才轻声说：“只说真话是没错的，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究竟什么是真？”
“什么是真……”曲沉舟思考顷刻后，回答：“真就是……真实……”
“未必是这样。我认为，这个‘真’是由你的内心来判断的，”柳重明松手，让他睁开眼睛：“沉舟，你心中笃定的事，就是真。”
这话如醍醐灌顶一般，令他过去几十年蒙在面前的迷雾散开。
只有他心中毫不怀疑的……才是真。也难怪他无法判断他所不知道的那些事，究竟真相如何，无论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
“如果……如果我对卦言也心生怀疑，”他喃喃问道：“是不是就不再会卜卦了？”
柳重明的手落在他心口上：“你会怀疑你的卦言吗？你骗得了自己的心吗？”
曲沉舟忽然捂着头闷笑起来——果然，他骗不了自己，不光是无法怀疑自己的卦言，甚至发现了另一件大笑话。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生坎坷，都是因为这双不该存在的眼睛，甚至曾想过刺瞎自己，一了百了。
可就在刚刚以为自己可能无法卜卦的时候，他竟有无限的惶恐。
这与生俱来的力量，是他最好的安身立命之所，若是没有了这份力量，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重明身后？
“谢谢。”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与自己握手言和。
才知老天对自己并不薄，每一生一世，都送给他这样的一个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人，为他指点迷津。
曲沉舟敛衽起身，收起重生后那些骄傲和狂妄，再不轻视眼前比自己小的柳重明，深深一礼。
“谢世子指点，愿为世子赴汤蹈火。”
柳重明没有去拦，让他行足了一礼，才指座位让他坐下。
“先考虑眼前的——这案子到了凌河手里，这个人必然要追根究底的，你最近尽量不要外出，我自然会拦着他。”
“账簿……”曲沉舟不得不提醒一声。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做的时候就想过了，零星汇总了奇晟楼往年的进出项，也算不得假账。丹琅想必也不认太多字，有奇晟楼和你的名字，就拿走了。”
曲沉舟松了口气，重明心细如发，轮不到他操心太多。
他最近的确不方便外出了，江行之暂且不提，凌河就算从丹琅接触的人顺藤摸瓜，也会问到他身上。
凌河这个人不粘则已，粘上便不好甩脱。
在上一世里，他身居二品司天官，仍被凌河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痛下杀手。彼时林相为保下凌河，甚至不惜以死相谏。
那时他风头正盛，林相在太和殿上的血刚刚干涸，凌河便死在了他手中。
幸好……
他垂下眼眸，微微一笑：“那就劳烦世子为我遮风挡雨。”
曾渴盼了一世的美梦，在眼前成真，老天当真待他不薄。
可还不等他的笑容漾满眼角，柳重明抽出最后一张纸给他看，他只扫一眼，忍不住惊叫一声：“怀王？”
“对，”柳重明将那名字指给他看：“江行之当年遇到的人，是怀王慕景延。”
曲沉舟盯着看了半晌，皱眉问道：“这结果……是谁查到的？”
“长水镇往南十五里，靠近西江的分支，人烟稀少，我在那边没有铺子，正赶上方无恙往那边去，让他查的。”
“方无恙么……”曲沉舟将纸丢在桌上：“世子方才说，我所说的是心中笃信之事，那世子便听我一句话。”
他抬眼：“江行之当年遇到的人，不是怀王。”
过了处暑，不光早晚的天气凉快下来，雨水也再没有那么频繁。与六月相比，街边陆陆续续支开了更多的摊铺，引得行人如织。
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一道缝，有人倚在窗边，一杯茶凑在唇边许久却没有饮下，不动声色地看着远处的人越走越近。
那人漫无目的随便走走，时不时在摊子上停住脚，饶有趣味地挑挑拣拣。
从楼上看不真切那人的脸，只能见到衬着乌发的头绳，红得鲜艳醒目。
见来人与自己已不过三四间铺子的距离，屋中人将窗户掩上，拉开了厢房的门。
可还不等他走出几步，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后门楼梯处上来，一把扯住他，将人拦回屋里，反手关上房门。
“江行之！你要去做什么！”
江行之甩脱那人，要去开门，又被人横着手臂拦在门口：“回答我！你要去做什么！”
“你不知道？”他回头看一眼窗户，估摸着外面那人的距离，一把攥住眼前拦路的手，冷笑一声：“你不知道的话，为什么要拦着我！”
“你想带他走是不是？”那人想必是一路匆匆而来，不知是跑得急还是太生气，声音中都是沉重的喘息：“你难道不知道，他是重明的人！”
眼见今天的目的再不可能达到，江行之抱着手臂，向一旁靠在花架上，气极反笑：“他如果不是柳重明的人，我还能落到今天的地步吗？”
那人更气：“你既然知道，就不要打他的主意！”
江行之盯着他看，黯然片刻，才缓缓开口：“是我没用，我没能让你封王，但他一定可以。为了你，我要把他握在手里。”
“江行之！你清醒一点！”那人气到语塞，仍清醒地压低声音：“那些都是你的白日妄想，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人？！你也被那些招摇撞骗的司天官骗傻了吗！”
“我这次一时大意，阴沟翻船，也是假的吗？”
那人犹豫一下：“他们三个争来争去，波及到谁都有可能，你在齐王身边，你早就是他们的目标……”
“如果我说……没有他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去西堰，也不会遇见你呢？”
“我从前也只当是巧合，可看看我现在，你还会觉得没有吗？”
江行之的手极轻地搭在那人肩上，见没有被挣脱，才又向后背探了探：“信我，景臣。”
每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叫起，慕景臣一肚子的话都被压了回去，低头想了半晌，才叹了口气。
“是也好，不是也好，你就此收手吧，我救得了你这次，下次未必就能行。”
“如果还有下次，你也不用费心救我了，”江行之自嘲地笑：“我帮不上你什么，还要劳你三番两次冒险出头，何必？”
两人都沉默下去。
“行之……”慕景臣握住他的手臂，却不抬眼，低声道：“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想做什么王，也不想跟他们搅在一起，唯一的希望就是母妃的身体能好些。你不要再做无谓的努力了，我不需要。”
“如果你在皇上心中有一席之地，娴妃娘娘的病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查不出来？”江行之暗自咬牙，恨铁不成钢：“就算为了娴妃娘娘，你也该去争一争！”
他半跪下来。
“殿下，江行之愿为你赴火蹈刃，肝脑涂地。”
慕景臣心如火燎，一把将他拉起来，万般头绪，却是哪个也不该提起。
“江行之！你有什么资格为我操心！你给我记住！当年的事过去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江行之低垂着头不说话，他只能硬了心肠，把江行之的手甩开。
“行之，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你不要擅自为我做主，我不想要的东西，你就算捧到面前，我也一样不要。你今天再贸然行事，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他转过身，将手扶在房门上，像是随时就要落荒而逃。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现在把那个家奴掳走，你可以有很多方法让重明找不到人，之后剩下的，就只是调|教那家奴？”
“别太小看了重明。”
“他人就在附近，那家奴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你一旦靠近那家奴，他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拦住你。”
“你以为你捕到了蝉，其实你只是要被捕的那只螳螂而已。”
“那你呢……”江行之的声音比他想的还要平静：“你为我向太后求情在先，今天又亲自赶来拦我，是故意的吗？”
慕景臣不想回头去看江行之的神情。
“对，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猜到你和我的关系。如果你不想再连累我，就不要轻举妄动。”
他拉开门径自离开，快下楼梯时，回头看，只见到江行之仍跪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第65章 镜子
“二哥！”
厢房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来人的力气不小，那门被推得带起风，转过大半个弧度，咣当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开门那人伸脚抵住。
那人往屋里扫一眼，吃了一惊：“咦？还有两个！”
“什么叫还有两个！”
白石岩啪地把酒杯撂在桌子上，一脸不痛快地敲桌子。
“重明你看看，这小混蛋现在像什么样子！有没有把我这个亲哥放在眼里！都是你给惯坏的！”
他旁边那人乐得合不拢嘴，也添油加醋起哄：“重明，赶紧把人领回家，这么大现成的弟弟，活蹦乱跳呢。”
白石磊反手把门关上，过来蹭在柳重明旁边坐着，好奇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柳重明笑呵呵地给他斟酒：“在说你远去津南府一路辛苦，今儿个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方无恙也不顾白石岩黑如锅底的脸色，仰面大笑：“石岩，你要么就做个老好人，把弟弟送了，要么就好好管管，免得白白看重明这么把人教坏。”
“好了，”柳重明打圆场：“石磊这一趟辛苦，好不容易回来，就别拿人家开心了。”
“辛苦倒不辛苦，”白石磊擦着一头的汗，一口气把酒喝个底朝天：“主要是憋屈得慌，你们是没看到啊，津南府那边真的太惨了……”
柳重明摸了手帕给他：“慢慢说，天儿又不热，哪来这么多汗。”
白石磊抓着帕子胡乱抹了一把：“刚从宫里出来，我这不是怕你们等得不耐烦，就紧赶着过来。”
柳重明和白石岩对视一眼。
他们四个虽经常聚在一起，但方无恙是江湖人，不爱听他们总叨叨这些朝廷事，他们也就不多说。
这次津南府的水患为齐王彻底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津南节度使任瑞吃里扒外，与匪类勾结，更私吞赈灾钱粮，以至于津南府数千人流离失所，幸得齐王麾下冯将军查清楚来龙去脉，拿下任瑞押送回京。
只看这场水患过后皇上的态度，便知道眼下最得意的是哪个了。
柳重明上次进宫的时候，正赶上皇上与齐王手谈一局。
他站在旁边看着，见皇上不动声色地让了两子，齐王一鼓作气地打了平手，心里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真累。
皇上还得耐心陪这么个铁憨憨玩，也是真累。
石磊这次蒙皇上召入宫，说的也必然是去津南府的见闻。
有曲沉舟给他们打过招呼，他和白石岩提前给心直口快的石磊排练一番，看石磊进门时对他得意地眨眼睛，想来皇上的问话被猜得八九不离十。
柳重明忍不住感慨，曲沉舟说自己对皇上更了解，果然不假。
究竟会是谁……
这个念头刚起，立刻被他掐断。
他们两人这段时间的相处刚刚融洽一些，自那一场大病之后，曲沉舟也变乖许多，除了说话还一如既往的不中听，至少不再独断独行，知道有什么先跟他商量了。
他也有一阵子没再做那些怪梦，若是再纠缠于什么真身，也许两人还要闹一场不愉快。
柳重明这边想得多，那边三人已经海喝上了，彼此都熟得很，说什么接风洗尘不过是开玩笑，他们聚在一起，哪还需要什么理由。
“猜猜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见柳重明的酒杯也加进来，白石磊更兴奋，声音刚拔高一度，又被白石岩在脑袋上用力拍了一下，只能又低下去。
“看到什么了？”柳重明很给面子地接他的话。
要不然白石磊怎么就偏爱跟二哥说话呢，他一扫可怜兮兮，立刻挺直腰板：“我看到陈司天啦！”
白石岩转着酒杯笑：“现在还能叫陈司天？”
“当然不能啦！”白石磊瞪着眼睛，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脑袋都没了，还做什么官？”
柳重明抬眼：“脑袋才掉？我还以为他早死了呢。”
口脂风波过了一个多月了，陈司天是宁王推上来的，只可惜刚刚说了几句怀王的坏话，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搞下去了。
“皇上是忙得忘了吧，要不也不至于现在才想起来。”
白石岩扳着手指头算。
“津南府回来的人要赏。雨季过了，更该是整饬村镇分散流民的时候。眼看到秋里，要准备各地考绩，入了冬就要准备祭祀过年，哪有那么多工夫惦记一颗脑袋。”
“那可不一定，”柳重明抓了把蜜饯，丢在口中细细嚼着：“这些事年年都有，也没见皇上忘了什么。我猜，陈司天这一个多月怕是吃了不少苦头，估计还指望着能拷问出点什么呢。”
老把戏了，人上去的时候有价值，跌下来的时候仍然有价值。
白石磊拍手赞同：“对啊对啊，我看到廖统领了呢，到锦绣营手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有人不耐烦地咚咚敲桌子：“喂喂喂，我这么个大活人呢，白摆在这儿，你们就不想着怜惜一下？”
几人哈哈一笑便过去，方无恙不爱听他们这些勾心斗角的弯弯绕，他们就不说。
只有柳重明，笑过之后，仍忍不住瞟了方无恙一眼。
身为江湖人，不理朝廷事——真的是这样吗？
“方无恙究竟是什么人？籍贯出身？父母兄弟师承？”曲沉舟这样问过他：“世子是因为什么如此笃定，方无恙就是完全可信之人呢？”
若是从前，他必然会冷下脸来，警告曲沉舟不要妄想着离间他和朋友。
可他亲自确定了，与江行之私下见面的人是七殿下慕景臣，而不是怀王。
以他对方无恙的了解，要么是痛痛快快地承认，什么都没找到，要么就是确凿无误的消息。
从来不会像这次一样，丢给他一个假消息，如果没有曲沉舟在身边提醒呢？他是不是就立刻信了？
他的确不知道方无恙的籍贯出身，没交过手，只知道方无恙身手不错，若是动起手来，也许与廖广明能有一拼。
还有便是，方无恙掌管着一个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的江湖帮派，偶尔需要他帮衬些钱，大部分时间都四处撒野，总能热心帮他不少忙。
除此之外，再无所知。
他信任方无恙，除了这些年的接触交往外，只因为将方无恙引介给他的人，正是白家兄弟的父亲，他的姑丈白世宁。
姑丈郑重其事为他介绍方无恙的情形，他不会忘，也不认为姑丈是那么容易被人欺骗的人。
更别说方无恙一直同白府来往密切。
柳重明的目光从方无恙身上移到说说笑笑的白家兄弟身上，又想起眼看着景臣的马车远去时的震惊。
阻拦着江行之进入自己的陷阱中的人……是景臣。
他想起来了，他和景臣从前也是常常玩在一起的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景臣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再见时，已失去了从前温和腼腆的笑容。
只是之后哥哥的事，让他无暇考虑其他，两人的关系就这么淡了下来。
景臣消失的那段时间，似乎正是曲沉舟九岁的那一年。
柳重明饮下一杯酒，温过的暖酒流过喉咙，却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他觉得，曲沉舟仿佛是一面可怕的镜子，将他熟悉的人们都照出了面目全非的模样。
“怜惜你做什么？”柳重明不搭话，白石岩就麻溜地呛回去：“你还需要人怜惜？那被你糟蹋过的那些怎么算？”
方无恙痛心疾首地敲桌子：“大白你这就不懂了。想怜惜我，可以啊，来啊，让我心甘情愿趴下就成，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这种事就是个感觉，感觉你懂吗——一看你就不懂。”
“我……”白石岩想争辩，又被人用一杯酒堵回去。
“我不跟你这种木头疙瘩说，我跟重明说，”方无恙扭过脸来，连声哀叹：“重明，你说大夫人也是，人不要就不要，给我不就得了，干嘛还把人打死，可惜了。”
“怎么？还想着丹琅呢？”柳重明斜眼看他：“你后来不是说腻了吗？”
“想啊。你别说，江行之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可惜调得熟过头了，连着睡几天，的确腻。但歇过那么一阵子，还又想他那股子骚浪劲。”
“还得歇几天，”柳重明冷笑：“被他榨这么干？你也不行啊。”
“我怎么就不行了？我一夜可是能……”
“哎哎哎！”白石岩拦他们的话头：“说话注意点，石磊还在这儿呢。”
方无恙无辜瞪着眼睛：“石磊都十六了，也该开窍了。”
每次都是这样，三个大的聊在一起，就没小的什么事了，白石磊一脸纳闷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十六怎么了？二哥也才比我大两岁。”
“这事儿解释没用，改天哥哥我带你……”
“方无恙！你敢！”白石岩呵斥：“当心我告诉舅舅！”
“别！”方无恙和柳重明同时被吓出声。
抬了安定侯出来，几人都老实了一会，可话赶话说到这里，方无恙抓耳挠腮半晌，还是忍不住从桌子上趴过来，故作神秘地问：“重明，最近还有没有新鲜好玩的？”
“你走南闯北的，什么新鲜好玩的没见过，还在我这儿要，”柳重明漫不经心地问：“赶着别人都忙的时候，还有精神跑去西堰玩，就没遇上好的？”
“荒郊野外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的东西就是好的了？”柳重明听他绝口不提西堰之行，也不追问，只说：“瞧上哪个了？知味？那个不给。”
方无恙干脆开门见山：“那个还真没兴趣，啥时候把你屋里那个借我玩两天？”

第66章 酣宴
“啥时候把你屋里那个借我玩两天？”
白石岩在一旁喷了口酒，揽着方无恙的脖子好心说道：“我劝你别在重明那边打主意，要不你那个小破帮都不够赔的。这几天有空，你去瞟一眼宁王那个丧样就知道了。”
“啊，我见过宁王爷了，”白石磊终于有机会插嘴：“对谁都是一副要哭哭不出来的样子，又被皇上训了？”
“被皇上训了是一样，另一样你问重明，宁王爷差点赔得裤子都没有。”
柳重明无辜反问：“问我做什么，王爷自愿给的。”
宁王这样的缺德事没少干，却唯有他这桩被捅到皇上和太后那里，他明面上闹了个不好看，却实则占了便宜。
一来总比那些吃暗亏的好得多，二来摄于皇上和太后的威仪，宁王不得不低头向他赔礼。
他有意躲了两次请柬之后，宁王就知道这事不能随便了结，最终只能花钱消灾。虽然没有白石岩说的那么严重，但他对于新收的几间铺子还是相当满意的。
方无恙当然什么都舍不得，思来想去，只能抱怨一句：“玩一下怎么样，又不会搞坏。我很会怜香惜玉的，包管能让他美上天，给他养得水灵灵。”
白石岩在一旁吃吃笑：“那完了，你这么说的话，重明更不可能借你了。”
柳重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这个话题算是就此揭过。
可之后又聊了什么，他不知怎的，一点也进不到耳朵里去了。
沉舟吗？他想着方无恙的话，后背和腰上长好不久的伤口又像是隐隐作痛。
真凶。
那个看似柔顺、实则一身是刺的小东西若是真被人进去了，怕不是要跟人拼到同归于尽？
不过……他忽然想起那处颜色温和的胎记，那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不过如果是他的话，倒是可以试试，先把人揉软了……
柳重明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时，见白石岩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有了上次的误会，白石岩可算不会总琢磨着他和小野猫有点什么，他也想摆出个清白的姿态，可偏偏在发现了曲沉舟的秘密之后，不知不觉间竟开始喜欢作弄人。
曲沉舟豁得出去挨打挨饿，却豁不出去那块要命的胎记。
对于他的三条规矩，起初还是个我行我素的范儿，他明明吩咐了不要轻易外出，凌河正因为丹琅的案子，将许多不解之处都聚在曲沉舟身上，怀王现在更是缩成团的刺猬，根本无从下嘴。
不论是凌河还是怀王，都暂时避着点。
他这边也盯着皇上的态度呢。
去年到今年闹得太频繁，若是再出什么事，怕是不能轻易平息的大风波，还不到时候。
可曲沉舟却揣着自己的主意，跟他前后脚地出了门。
要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快马加鞭地赶去时，曲沉舟与凌河之间已只有一街之隔，即将碰面。
还是这么个不要命的脾气。
柳重明几乎要气炸肺，把人一路扛回家。
可曲沉舟据理力争，说有柳重明在前面做盾，要先下手搞死凌河，不过是自己吃点苦头而已。
他就知道曲沉舟这做事的法子改不过来，可在口舌上争不过，只能一气之下把人按翻在书案上，单手反钳了一双纤细的手腕，一只手掌在腰上。
“认不认错！”
死鸭子嘴硬的人自然不肯认错，还在挣扎中连踢他几脚，被他把腿也夹住，借着一股怒气，一把揉搓在腰间。
几乎同时地，他听到了一声轻柔的甜腻呻|吟，从耳中一直到心尖上，仿佛被带着倒刺的猫舌温柔地舔了一口，几欲令人发疯。
曲沉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待要挣脱却被紧紧钳制着，使不出力气，只能涨红了脸呵斥一声：“放开！”
这一句的尾音在不轻不重的一抓下变了调，掺了更多鼻音，气势全无，只剩下可怜。
柳重明只觉得全身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恨不能将手中猎物撕碎，倒更乐得这人抵死不低头，掌下时轻时重时缓时急，直要把人碾化成一汪水。
待停手时，曲沉舟抖得几乎站不住，一直往下滑，全靠他的腿顶着。
虽然仍一声不吭，没了挣扎的力气，眼睛早已红得像兔子，一边脸颊全是泪，连贴着的案面也濡湿一片。
教训一次倒也颇有成效。
曲沉舟现在乖了许多，甚至不需要真的责罚，他只需将人的双手钳住，便能看到微红湿润的眼角。
一边是看着有点心疼，一边却让他忍不住想给人找点茬。
许是想得太出神，以至于忘了克制一些，从马车上下来时，被凉风一吹，头晕晕的，柳重明才发觉自己喝得多了些。
上午出门时，曲沉舟明明叮嘱他在外面少喝些酒的。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等下人端来醒酒汤后，又转去洗了澡，换身衣服，才向书房走去。
进门之前，他抬起袖子闻了闻，有梧桐花的味道。
是春天时候被人收捡起来的梧桐花晒干后，装在纱布袋里，他闻着这味道好闻，悄悄从曲沉舟的衣箱里拿了两包，塞在自己的柜子里。
曲沉舟听见脚步声，放下毛笔，起身站在书案一边。
柳重明习惯他不招呼，绕过书案，去看上面的字：“抄完了？”
“嗯。”曲沉舟应一声，心中微恼。
上一世里，从重明开始教他写字起，他就好奇过，为什么许多时间里写的都是同样的内容。
而且重明还相当严格，一笔一划都不许走样。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过来——重明这是做了错事，被柳侯罚了，拉他一起帮忙抄家规。
所以他对柳家家规可以算是倒背如流。
只是没想到的是，重活一回，居然还是没能逃过帮忙抄家规的命，连带着之前重明跟柳夫人吵架那次，柳侯足足要罚抄二十遍家规，都是他给人代笔捉刀。
讨厌。
“怎么还空着？”柳重明一张张翻检，时不时点着中间的空白，问：“不是教你写过很多次了？”
这话听着太熟悉，曲沉舟一瞬间竟有种错觉，曾经的生死界限被模糊，他们还是从前的少年。
“写不像。”
“之”字结构最简，却也最难，他只在这个字上，始终学不会重明笔下的神韵。
柳重明捡起笔，满满地舔饱墨汁，没有补上缺处，却招呼道：“过来。”
笔被塞到曲沉舟手里，一张空白纸在面前铺开。
“写来我看看。”
他偏偏头，先看向透过窗纸的暖日铺洒在桌面上，而后一寸寸抬起目光，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当年照入晋西书院的旧夕阳，也曾这样照着他们。
他微微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一个“之”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从前他写不好这个字时，重明曾一次次让他抄写这首诗，而后告诉他——沉舟儿，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迎娶你。
可惜他……等不到那一天。
一只手从左手侧撑在桌上，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与他一起握住了笔，将他圈在桌前的小小一隅。
“力发乎腰，其根在脚，”柳重明拍他的腰，让他站稳脚，而后带着他的手一同飞快落笔：“你的先生没教过你吗？以腕发力。”
饱满的笔锋落在纸上，曲沉舟心神一荡，那禁锢包围他的气息随着最后一笔，离开了后背。
留他怔怔出神。
“先生……教过，是我没有学好。”他轻声回答：“谢过世子。”
柳重明攥着掌中的余温，恍惚片刻，总觉得这情形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不记得做过这样的梦，便被道谢声唤了回来，去窗边坐下。
“明天也别出门，在家好好练字。”
其实在拿到曲沉舟誊写的第一份家规起，他就看得出来，单个字看还好，可是连成篇幅的话，他们的笔体还是分得出的，完全不能拿去糊弄爹。
曲沉舟不习武，字里行间少了些力道和锋利。
但他还是乐得让人抄家规，喜欢看曲沉舟怒不敢言的模样，也好有点什么事把人拘在家里，凌河几次找上他，都让他搪塞过去，这个时候不出门最好。
他不走，曲沉舟也只能闷闷应了一声，刚低头写了几个字，又听人问：“你有没有听说一种酒……叫酣宴。”
曲沉舟莫名其妙抬头：“没有听说。”
柳重明看他片刻，转过头去：“没事，随便问问。”
因着宁王送他的新铺子，他顺便去看了看曲沉舟之前给他买下的铁匠铺和酒铺，尤其是留心那家写着“养拙”的酒铺。
铁匠铺就是普普通通的打铁铺子，除了不造农具而是打兵器这一点让他有些意外，其他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管铺子的是个粗人，更热衷于打铁，账目记得一塌糊涂，想必是因此吃了亏，铺子才能用这么便宜的价格买到。
柳重明留了管事在这边帮忙整理账目，才去拈花巷那边看看，只可惜再没遇到那只异瞳的小野猫。
铺子掌柜是个细心人，账目记得清清楚楚，铺子里都出什么酒，哪里收的，哪里做的，每种酒的入账如何，都清清楚楚。
账目清晰，接手方便许多，柳重明原本只打算简单翻翻便罢，却留意到最后一页的酒品只有入项没有出项。
掌柜解释给他听——这“酣宴”酒是有人寄放的，每年秋分时节前，就有人把酒送来，之后再有客人取走，并不卖。
而至于是谁取走的，受寄放人的嘱咐，是不可以说的。
他听着莫名其妙，又想着酒铺是曲沉舟收的，该是有什么目的，可曲沉舟说只知道铺子有些古怪，具体古怪在哪里还没有摸明白，只能先买下再说。
从前只当哥哥的事已足够扑朔迷离，却没想到自己身边隐藏有这么多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如今连曲沉舟也都不知道，他也只能作罢。
“沉舟，我要回府里一段时间，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你跟石岩去白家住，那边毕竟比不上家里，你委屈几天，很快就接你回来。”
“是。”
曲沉舟自然知道柳重明去做什么。
中秋将至，除了因为宫中有中秋宫筵之外，还因为柳清颜就是在这个团圆节遇害的。
重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去，只有这样，才会觉得这个家还没有散。
许是想到了哥哥的事，柳重明再无心逗留，起身出门时才又想起来嘱咐。
“出门在外，谨言慎行，不好应对的时候，记住第四条规矩，未经主人许可，不得随意回答别人的问题，更不可以卜卦。”
这一次，曲沉舟没有再应一声“是”，却在柳重明出门后，轻轻说道：“谢谢。”

第67章 白世宁
照以往的惯例，八月的第一天，柳重明一早就会回侯府去，只有今年，一直逗留到过午还没有动身。
“凌河这个人，与其推出去做对手，不如收来做朋友。”
他倚在门框上，看屋里的人收拾东西。
“我不擅长跟人交朋友，”曲沉舟头也不回，答他：“与其打感情牌做朋友，我更习惯掐人软肋，让他心甘情愿跟我合作。”
柳重明失笑，这倒真是很符合小狐狸的性格。
“也教教我。你想掐他哪儿，指给我瞧瞧，我帮你掐。”
他看着曲沉舟收拾了半天，床上仍摊着空空的包袱皮，忍不住停下话头提醒。
“天冷水凉，你多带几身暖和衣服，去那边之后，脏了的衣服换了别洗。过几天你回来了，让石岩派人再一起送回来。其他的让石岩给你准备。”
曲沉舟慢吞吞地把半个身子扎在衣箱里，慢吞吞地拿了一套衣服出来。
“算了，让林管事给你收拾，你不用管了。”
柳重明一看他就不是习惯收拾出门行装的人，等着着急，干脆拉他出来，在院子里坐下。
秋风清爽，阳光温暖，是个晒太阳的好天气。
“到那边之后，有什么事跟石岩说。他也是知根知底的人，不会亏待你。需要什么家里的东西，就让人过来取一趟，反正半个月就回来了。”
“但是石岩很忙，不可能总看着你，你照顾好自己，夜里别蹬被子，早晚别喝凉水，免得又像之前一样肚子疼。”
“别四处乱跑，姑丈家里可没这边这么松散。”
柳重明多念叨几句，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简直就像对他喋喋不休的娘，可眼前这人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前几天夜里，这人明明已经肚子疼到蜷缩成一团，也不肯开口，幸亏他听到外面凌乱的呼吸，出去看了一眼。
如果不是不得已，他并不想把人寄养在别人家。
曲沉舟轻轻嗯了一声，停了停，等絮叨声被一阵风刮走，才问道：“世子是想拉拢凌河？”
柳重明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刚刚是白唠叨，这人对外面的事远胜过对自己的关注。
“拉拢算不上，凌河这个人的脾气你也该听说过，不会站在谁一边。年后去大理寺的话，总是要打交道，既然目标是廖广明那些人，少不得要使他，为友，总比为敌来得好。”
“凌河为人刻板严肃，”曲沉舟看他一眼：“世子现在……与凌河不是一路人。”
“呵，”柳重明面上皮笑肉不笑：“拜你所赐。”
他之前专注哥哥的事，在京中只被看做不务正业、醉心营商，这也就罢了。在迎头遭遇曲沉舟之后，他赴的宴便越来越百无禁忌。
虽说的确是拓了更宽的路子，许多人也因此在场面上跟他走得更近，可再加上与宁王那场尴尬的风波，他柳重明的名声里有一半都沾着纨绔二字。
曲沉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林相为凌河恩师，有提携之恩，又和柳侯关系不错，世子要不要考虑从这边着手？”
柳重明咬牙哂笑一声。
自从曲沉舟后腰那处弱点被拿捏住后，便识趣地不与他硬碰硬，遇到不好回答的，就立刻装傻转移话题，还不如之前拌嘴来得痛快。
他无从找茬，闷着一肚子，说道：“林相若不是个刚硬脾气，又怎么会青睐于他？且行且看，先做这么个打算。”
他们提到的林相便是中书令林伯迁，与柳侯和皇后兄长唐叔信分掌三省，正是因为这硬派脾气，才得以令行禁止，没让唐家的手伸得太远。
曲沉舟点头，又问：“皇上允了吗？大理寺的位置？”
“还没说，不过听这几次的口风，也快了。”
“世子，想听听我的卦言吗？”他停了片刻，没有听到拒绝的话，又看了几眼，说道：“事难如愿。”
无论这四个字指向什么，都让人心中不安。
柳重明皱皱眉头，知道他只卜卦不解卦，便问：“能改吗？”
从手炉案起就知道，曲沉舟的插手，能改变一些人的命数。
“抱歉。”
“无妨，我且等着。”
既然是连曲沉舟都无法插手改过的卦言，那就让他拭目以待罢。
两人都不再说话，望着树的影子投在院子当中，被越拉越长。
往后的日子，如同地上杂乱摇摆的斑驳，谁能抓得住，谁能说得准呢？
端着托盘的下人悄悄走来，放下东西，又安静离去。
柳重明先取了药瓶和水递过去——今天是朔夜。他见曲沉舟仰头喝水，侧脸精巧秀丽，喉间轻柔起伏，吞下解药，心中忽然像被揪了一把。
“沉舟……”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石岩说过，没有可以彻底除去朔夜的解药。”
“我知道。”
他又取过来一枚七返膏，掰下半个递过去。
那解药闻着就苦，曲沉舟又吃不得甜，这是他吩咐厨房特意做的七返膏。
糕饼里细小的胡椒粒在口中咯嘣咬开，弥漫出刺着鼻腔的味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因此带了鼻音：“你……”
心中跳得厉害，想问出口，又怕听到答案。
曲沉舟小口咬着七返膏，听身侧欲言又止，忍不住抿了抿嘴，唇边噙着一点笑。
树冠的影子从台阶一头跨到另一头时，他拍拍身上的碎渣，伸出双手。
柳重明盯着那纤细的手腕看了片刻，取盘中的奴环过来，扣锁落下，咔地一声脆响，又随手转了转。
这粗粝的铁环上，刻着他们两人的名字。
“世子要成事，用些手段是对的。”曲沉舟平静的声音响起，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不怪你。”
他的呼吸卡在喉间，木然地回应着那人的挥手，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呆怔良久，才回望身后的卧房。
空了。
连回廊、院子里也没有人。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带走，只给他留下一个冷清的院子。
这个时节天黑得早，外面的灯火逐次亮起来后，马车才在白府角门处停下。
曲沉舟下了车，见与寻常世家不同，掩映在屋檐阴影下的门旁立着持戟兵士，望之森然。
他听说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白府。
在很久以前，一切都还没有偏离轨道的时候，白世宁每次进宫面圣后，他都会奉旨面见这些重臣。
彼时白大将军龙行虎步，姿态英武，两人在观星阁下相见，大将军向他拱手一礼：“曲司天，风采依旧，别来无恙。”
“白大将军，”他拱起双手，肃然还礼：“有失远迎。”
两人并肩入观星阁时，白世宁才嘿嘿对他低声笑：“小沉舟，重明说你还想吃藕盒。要不干脆认在我和你姑姑名下，改明儿从白府嫁去柳家得了。”
他腾地涨红了脸，低弱地小声责怪：“白将军，不要闹了。”
“白将军？”
白世宁不高兴地向他板着脸，他只能再叫一声：“姑丈……”
角门带着吱嘎声打开，他被引去一间小院子住下。
柳重明说的没错，这里毕竟比不得别院。虽然白石岩清楚他的来历，但中秋宴就在眼前，大意不得，着家的机会都不多，更别说一直顾得上他。
虽然白石岩打算派人来服侍他，他却知道府中都是兵士，放下身段伺候一个家奴总是不好，所以除了一日三餐需得有人送，其他便都是自己动手。
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院子里，却有一样让他不能不出门——他需要水，可水井并不在他院子里。
观察几天后，他便选在晚饭时间出门，去距离最近的水井打水，一路遇到的人少，也省了他不少跪拜。
这边偏僻，檐下挂的灯笼也少，他借着昏黄微弱的灯打上一桶水，先灌在壶里，又喝了一顿，将手和脸都洗洗，没有急着回去，在井沿上坐了坐。
上次过来的时候，听到这附近别处还有水声，像是建有池塘，这几天盥洗不便，他也不好劳烦人为自己烧水沐浴，再这样下去，待回到别院时，身上怕是要发臭了。
静坐了没多久，便又听到水波涌在岸边石台上的拍打声，听着不远。
守卫得了白石岩的吩咐，验看过他的腰牌，只提醒他池塘水深，便放他过去。
穿过月洞门，别有天地，半塘莲蓬从破败的硕大荷叶中挺起，交错密布，看不真切，曲折蜿蜒的石桥从岸边直插进去，看不到延伸去了哪里。
曲沉舟放下水壶，卷起裤脚，在岸边坐下，小心地将脚伸进去。
水有些凉，凉意令人清醒，月色也令人沉迷。他在黑夜里坐着发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不好在外逗留太久，忙简单地洗洗小腿，便重捡起身边的水壶。
却在起身时停顿一下。
借着泛着微光的水面，他好像看到水里有个人背对着他，距离三丈有余。
细看顷刻，他察觉到哪里不对，那人只从水面上露出头和肩，仰着头，一声不吭地在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他脑中一炸——之前曾经见过这个样子的人，这是溺水了！
“来人！来人！有人落水了！”
曲沉舟高喊几声，丢开水壶，快跑几步，向前一扑，向那人游去。
他的水性只能算是一般，从前柳重明听说宫里每个水塘都溺死过人，担心得不得了，不方便把他扔在水里学游泳，就非逼着他学水中憋气换气。
此时跳进水里，他连呛了几口水，才想起来如何冷静下来，如何将头探出水面。
所幸换气通畅后，身体也慢慢浮起来。
距离已经越来越近，那人仍一动不动地漂浮着，让他心中更是焦急，手脚并用地扑腾几下，向前一跃，才一把扯住那人衣领。
那是个成年男人，看起来比他高大很多，在水里沉得像块石头。
曲沉舟一手拖着人，一手划水，力气和体温像在火中燃烧的麦秆，飞快地消耗。冰凉的水比水下蜿蜒缠绕的水草更可怕，拖得他一点点往下沉。
可如有神助一般，每次水面将要淹过口鼻，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又能向前窜出一段。
跟头把式的，终于拽着那人拼命地挣扎到岸边。
他喘着粗气，转过身来，用力地将那人的上半身拖出水面，这才向一旁呕了几口水，瘫坐在地上。
灯笼随着纷乱的脚步声飞快靠近，有人大声呼喝：“谁在那儿！谁落水了！”
府中兵士训练有素，有人举着火把从石桥向水中照去，当头说话那人提着灯笼照向他的脸。
曲沉舟忙撑着翻过身，叩拜在岸边：“请军爷安，方才塘中有人溺水，奴已将人救起，烦请军爷叫大夫来。”
他余光见那人半身还仰躺在岸边半人高的草丛里，眼看着又像是要向水里滑，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双手忙圈住那人脖颈，就要往外拖。
“军爷，人在这……”
他话没说完，拖着的那人忽然动了，不光动了，还声音洪亮地“哇”了一声。
曲沉舟头皮一炸，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身体却仿佛一块木头，呆滞地戳在地上。
那人见成功地将人吓到，忍不住放声大笑，中气十足，哪有半分溺水的样子，从水里走上来时，一只手还捏着几只莲蓬。
岸边兵士立即收队，齐齐肃立，喊了一声：“将军！”
曲沉舟在这响亮的称呼中，如梦方醒，也不知是寒冷还是什么，竟开始止不住地打起战来。
刚刚这人恶作剧“哇”地一声，不光让他知道这人安然无恙，更重要的是，他从这熟悉的声音里听出了这人是谁。
这个恶劣顽皮的，正是白家兄弟的父亲，大虞的钢铁城墙，白世宁。

第68章 白家必反
“这就吓到了？”白世宁大笑着，大手一身，像抓小鸡仔一样，将曲沉舟从草丛捞到岸边：“刚刚看你不是还挺有胆子的？”
曲沉舟跌落下去，忙将额头抵住小臂，匍匐在地上：“下奴惊扰将军！下奴知罪！求将军责罚！”
“嗯？奴？”白世宁这才留意到，面前这人探在前面的手腕上扣着奴环，不悦地皱起眉头：“你是哪儿来的？谁买来的？石岩那混小子？”
不知是不是与记忆中的人猝然相逢，曲沉舟忍不住抖如筛糠。
“下……下奴是安定侯世子爷……院里的。”
听这么一说，白世宁想起来了，好像儿子的确跟自己提过这么一回事，说重明要把屋里人在这边养几天。
老早听说重明开始跟那帮混小子搅和在一起，尤其还有宁王的份，本就不乐意，没把重明揍一顿已经算不错的。
他原是想让重明这臭小子带着人滚蛋的，结果夫人说让他别管小辈儿的闲事，府里也不多这么一口饭，这勉强才应下来。
“嗯。”他应了一声，已从人身边走过，想想刚刚的事，又退回来几步：“刚刚为什么以为我溺水了？”
曲沉舟不敢起身：“下奴知错，冒犯将军，请将军责罚……”
“说话怎么这么不痛快呢！”白世宁不耐烦：“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曲沉舟只得轻声答：“下奴见过有人这样溺水，漂浮水中，仰面不说话。”
他见过不止一个死在水中的人，有脚上坠了重物，却被提着脖颈悬在水中窒息而死，还有不会水的人被推下莲池，溺水而亡的。
起初他因为扳倒白柳两家的功劳，被推上了功臣的高位，眼看着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人在面前被处死，其中不乏淹死在水中的。
而后逼宫之夜血流成河，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老皇器重之人，又曾出言挑拨这一对天家父子的关系，在新皇手中必将死无全尸。
却没人料到，他又厚着脸皮，不顾那些明里暗里的嘲笑唾骂，不知羞耻地跪倒在新皇脚下。
曲司天再次死灰复燃，变得更加冷漠寡言，可以不眨眼地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曾对他稍有不敬的宫人朝臣，被奉承他的人推在水中溺毙，只做解闷。
他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许是见人抖得厉害，看着着实可怜，白世宁又笑起来：“水性也不好，冒冒失失的，还想着救人呢，冻成什么样子？”
口中虽然嫌弃，他却长臂一伸，将人就着跪拜的姿势，拦腰捞起来，夹在腋下，风风火火地直奔前厅而去。
曲沉舟挂在他的臂弯中，湿淋淋的，衣襟和头发一路犹滴着水，被这健步如飞带起的风吹得发抖，却不敢挣扎反抗。
对于白氏夫妇，他从前受过多少恩，便有多少愧，所以前一世里白石磊怎样恨他，他都不敢有半分怨怼。
此时骤然重逢，一时悲喜交加，竟身不由己地低低哽咽起来。
他虽然极力地将哽咽声压在喘息中，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白世宁的耳朵。两人从水上回廊刚踏上地面，他便觉得身上一轻，嗵地一声扑在地面上。
“小家伙，”白世宁俯视他：“你的调息法是谁教的？”
曲沉舟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见缝插针的吐纳调息虽然粗浅，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白世宁。
他忍着膝盖上磕碰的疼痛，垂首低声答道：“回将军的话，是世子爷教的……”
白世宁啧了一声，也不质疑，不待他反应过来，又像夹鸡仔一样将人捞起，直奔正堂而去。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曲沉舟被冻得哆嗦，又无力抬头，只能看到地面在距离头顶几尺处向后退，而后眼前豁然大亮。
还不等白世宁的脚迈入正厅，便听一个女声响起。
“快吃饭了，你又跑去哪里了？”那人软语责怪：“你们爷三个，天天都像个野人一样，嘴里就会说着忙忙忙，也不着家，也不想着回来陪我。”
只听声音，那人已有了些年纪，可温婉的声音中夹着若有似无的娇嗔，不像是位夫人，倒像是惯被娇宠的闺阁小姐，责备中都是清甜，满满都是笑意。
“哪能不想你呢？”
白世宁登时从威武雄狮变成了翻着肚皮的奶猫，洪亮的声音软得只剩下三分，也不想着臂弯里还夹了外人，就迫不及待讨好起来。
“莺儿，你昨天不是说塘里的莲蓬看着鲜嫩么？我回来就先绕去那边，给你摘几个大的尝尝。”
白夫人早看他夹着个人，不好笑得太过，忍了阵子才问：“又发疯，这是怎么回事？”
白世宁把人放下，先揪了莲蓬上前，把莲子一粒粒剥出来，给她解释。
“重明家的小家伙，石岩给你说过的。我刚刚摘莲蓬的时候，就发了一会儿呆，这小家伙以为我要淹死，傻乎乎地跳进荷塘里，还想救我呢。”
白夫人将他推在一旁，早伸手去扶人起来，听他这样讲，眉眼里笑得都是温柔，却嗔怪道：“这是人家好心，你是不是又逗他了，看把人吓成这样，当心重明怪你。”
曲沉舟仍跪着，就着力道直起身来，白夫人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啊”了一声。
白世宁当即转过目光。
荷塘里黑灯瞎火，这一路上又一直把人夹着，还没留意细看，此时才看清。
“呦，原来是他啊。”
“认识吗？”
“好早以前的事了，我当时好像跟你讲过，就是奇晟楼里那个好小的小孩，被杜权打怕了的那个。”
“也是个可怜孩子，”白夫人记起来，轻叹一声，想把人拽起来，面前的孩子却像是更怕她，瑟缩地收回手，便轻声安慰：“别怕。”
温暖柔软的手搭在凉透的胳膊上，暖意一直冲进鼻腔。
曲沉舟不想太丢人，可在真切地看到这张温柔明丽的脸时，只一瞬间，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出来。
人人都知白柳两家休戚与共，安定侯府在冲天大火中化为废墟时，白世宁正在平乱回朝的路上，圣旨直迎到城外，人还没有回家，便直接宣进宫里。
碧红子的药力仍留着余劲，他几乎还站不稳，便被廖广明架到中和殿前，神色漠然恍惚地看着下面的人。
“皇上恩典，不跟你计较之前隐瞒之罪，再给你一次立功的机会，错过可就再没有下一次了！”
那些歇斯底里的惨叫似乎就在耳边，没有人想死，没有人甘心就这样如烂泥一样被黄土吞没。
他曲沉舟也一样。
“快说啊。”廖广明催他。
白家覆灭已成定局，唯一一点希望，就在他的口中。
他翕动嘴唇，清晰地吐出四个字——白家必反。
埋伏已久的南衙十六卫举起了上弦的弓|弩，他看着箭矢如雨落下，面前是惨叫咒骂，身后是廖广明幸灾乐祸的声音。
“恭喜曲司天。”
半个时辰后，宫里的消息跑漏出去，在后押解辎重、尚未进城的白石磊带着几万人马，杀出重围，投奔柳重明而去。
白家必反。
在白夫人的注视中，他仿佛被这四个字灼伤，又像是被丢在冰泉里浸泡，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冻坏了，”白夫人用帕子给他擦一头一脸的水和泪，一迭声地吩咐：“去烧些热水，让他洗洗，把石磊以前的衣服拿一套小些的出来。这孩子，怎么这么瘦，洗完了带过来一起吃饭。”
身后侍女忙将曲沉舟搀扶起来，向后院去了。
白夫人这才在桌边坐下，拈了青涩喜人的莲子放在口中，也推白世宁：“半身污水，一脚泥泞，怎么就好大咧咧地站在这儿，赶紧去换身衣服。”
白世宁手下动作很快，一颗颗莲子地掉落在盘子里，口中应着好好，转眼又问：“莺儿，你瞧那小家伙怎么样？”
“这能瞧出什么来，只是脸上那伤，看着就疼，想来也吃过不少苦，改天让重明给好好治治。”
白夫人为母心慈，看着这孩子也就跟石磊差不多年纪，忍不住又叹一声。
“若是别人，还能想着过几天，让重明把人放出去罢了，可惜是这孩子。”
白世宁不解：“他怎么了？”
“你们男人粗心。”白夫人斜他一眼，丢开莲子，牵着手向后面走去。
“你是没细看那孩子，若是脸上的伤真治好了，不知道是个什么好模样，又没有家，放出去了，无依无靠的，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白世宁不问缘由，只被牵着走，直到进了房，才知道这是要自己把一身湿淋淋的衣服脱下来。
热水已经备好，他跳进去，又反手握住白夫人的手：“莺儿，别走，我好想你啊。”
“别闹，我不走。”
白夫人失笑，为他解开发髻，轻轻梳理着，心中还惦记着。
“世宁，若是重明改天成家收了心，要放人，你劝劝他，好歹给人寻个好去处，再不济，咱们这里也不差多一个人。”
见白世宁不说话，她自己也无奈笑一下。
“你是不是又笑我太幼稚，管制司的册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我救得了他一个，救不了所有人。但是看在眼前的，总是好一个是一个。”
“莺儿，你真好，我不笑你。”白世宁像是怕握疼一样，轻轻捏住她的手，叹了一声：“不该是这样的。”
白夫人生于世家，自然也被私下里教过这些过往。
大虞开国时并没有管制司，只是先祖皇帝灭蛮夷烈渠时，两边打到不死不休，才变成现在这样。
烈渠的青壮年男人都被屠戮活埋，先祖皇帝既容不下烈渠人在原本的土地上生活，也不许他们逃往蛮荒自生自灭，便设立了管制司，将所有烈渠遗孤都没入奴籍。
而因为这场旷日持久的征战，国内已被耗空，再加上天灾，有很长一段时间，多数人都贫困交加，不得不鬻妻卖子。
管制司日渐规范，奴籍便日渐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明面处，从起初的烈渠亡国人，渐渐变成了一处热热闹闹的生意场。
哪怕现在朝中已有人察觉出管制司变了味，糜烂得不合时宜，可天家的人不想变，谁也变不了。
“别担心。”
白世宁就着水面看湿漉漉的头发被束起，起身迈出来，将身上擦拭干净，伸开手臂，低头看夫人灵巧的手指为他束好衣带，又收拢手臂，将人轻轻拦在怀里。
“总是会好起来的。”
“是啊，会好的。”白夫人应着，也伸手环在他的腰上：“世宁，你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白世宁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将来那个位置上，会坐着什么样的人。
他其实很想告诉夫人，在坐到那个位置之前，谁也不知道人会变成什么模样，就像现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陌生得已经想不起来他们曾一起恣意放纵地胡闹过一样。
“不知道，不过会好的。”他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这是男人该负担的责任。
“莺儿，你说，以重明的性格，怎么会跟着宁王胡闹这些？”
“重明那孩子，也是个有主意的，毕竟大了吧……”
“就是有主意，我才觉得纳闷。刚刚那小家伙，从样貌到性格，都不可能是宁王那群人喜欢的，重明怎么就想着把人放在屋里。”
他这么一说，白夫人也犹豫了：“许是偏就合了重明的眼缘吧。”
“合眼缘也就罢了……”白世宁没见过那两人相处，却总觉得有些违和：“你看重明回去住，还惦记着给他找个人托付。而且那孩子久伤成病，重明居然肯教他呼吸吐纳之法。”
“是重明教的？”
“不会有错，是我教给重明的，重明不上战场，跟石岩他们修习的略有不同，我自己的东西，怎么会认错？”
白夫人也意识到哪里古怪：“重明对那孩子十分上心？”
她明白了夫君的担忧之处，同是出自柳家，她太明白柳家人在情爱一事上的不开窍和一根筋。
“世宁，你是在担心重明对那孩子有别的心思？”
她没说明，可那份心思再明显不过。
“莺儿。”白世宁揽着她的肩，从檐下风铎的摇摆声中穿过。
“我遇见你才知，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心爱的人，是莫大的福气。我不怕他心动，只是他们身份天差地别，就怕他将来两难。”
“两难？”
“任性也是错，不任性也是错。”
白夫人在夜风中向他靠了靠，安静了许久，才低声说：“像哥哥当年一样吗？”
“阿正吗？阿正当年别无选择，”白世宁答她：“若是任性，现在便不可能有柳家了。”

第69章 凌河
“不可能！”
柳重明差点从软塌上站起来，又很快聪明地想起上次自己在马车顶上撞得眼冒金星，坐下狠狠重复一遍。
“不可能！”
“你看看，搞得好像我骗你似的。”
白石岩探头看看外面，确认自己那匹马还跟在外面，又缩回头，十分得意地看着柳重明一脸震惊。
“不信你问石磊，我们一家人都在呢，眼瞅着小曲哥哭着吃了一顿饭，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眼泪。”
“哭得我娘那个心肝都软成水儿了，还把我骂了一顿，说到底是重明送来的客人，我安排的那是什么狗窝，说委屈到小曲哥了。”
“我爹那个狗腿子，就知道哄我娘开心，紧着把小曲哥挪去我娘不远住着——赶上这种爹娘，你说我多冤。”
柳重明的脑子有点乱，他想过姑姑心软，小狐狸又会装可怜，一旦遇上的话，姑姑八成是遭不住小狐狸的攻势。
但真没想过，曲沉舟那样矜持一个人，会哭得泣不成声。
如今听着白石岩的话，他便又想起来那天，曲沉舟被自己按在桌子上，红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明明身体已经随着哽咽微微抽搐，却倔强地不与他对视。
呜咽了半晌才不得不服软，倒叫他不知道以后该好好跟人说话，还是该做个坏人。
只这么一回想，便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这几天在侯府住得没滋没味，倒也可以理解姑姑溃败。
“姑丈居然能忍？”他知道姑丈平生最不能忍的一件事，就是有别人抢走姑姑的目光，儿子也不行。
“我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白石岩从桌子下面翻出酒壶，想想自己一会儿还得巡查宫外，只能满心遗憾地放下：“但凡我娘喜欢的，就算是坨屎，我爹也能夸上天。”
柳重明沉默的目光瞟过来。
白石岩急忙改口：“我没说小曲哥是坨屎啊！”
柳重明真是懒得理他：“知道姑姑喜欢沉舟，我也就放心了。”
“岂止是喜欢，我娘恨不能一天三顿拿他就饭吃。”
说起这个，白石岩就拍着腿大笑。
“要不说小曲哥绝呢，那天我娘问他为什么哭，是不舒服还是饭菜不合口味，你猜猜他说什么。”
距离宫门还有一段路，柳重明很闲，乐得猜。
“说姑丈太凶？”
“不是，”白石岩也不卖关子：“他说，我娘长得好看，又对他好，他高兴哭了。”
柳重明呛了一口茶，很难想象这么肉麻的话能从曲沉舟嘴里说出来。
“小曲哥这嘴巴也太甜了，把我娘笑得合不拢嘴。这几天还给我娘选胭脂，梳头发，配衣裳，我娘连门都不出了，天天瞧他。”
“你趁早赶紧把人领回去，我看小曲哥再住几天，我娘非把我们兄弟俩赶出去不可。”
白石岩无奈咂舌，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小曲哥之后私下跟我说，他给我娘看了一卦。”
看他的神色，柳重明猜：“好事？”
“也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我娘要早生贵子。”
“还早生？都多大年纪了，”柳重明又呛了一下，忍不住笑：“姑丈也真行，还要！”
“他们想要就要呗，不过为什么还是个儿子，”白石岩不满意地嘀咕：“为什么就不能是个闺女，有一个白石磊已经够烦的了，小曲哥的卦会不会不准？”
“我劝你最好盼他准。”柳重明收敛了笑容，跟他说正经的，却不想说明白扫人兴。
若是白家现在生的姑娘，哪怕隔了二十多岁的年纪，将来恐怕也免不了要入宫。
姐姐入宫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只知道姐姐要做很厉害的新娘子，而他们玩的游戏里，新娘子都是神气十足喜气洋洋的。
可他趴在姐姐的窗户上看时，却见姐姐独自坐在梳妆镜前，一屋子的红艳昳丽，只有姐姐衣着素淡，在一遍遍描眉。
他从窗户爬进去，姐姐招手让他过去，抱他在膝上坐着，让他看自己画眉。
那时姐姐念了一句他早已学会的诗——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姐姐根本不想入宫，她所念的无非是一个心爱之人，为她日日描眉，而不是与人争那一点点恩赐雨露。
姐姐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
可在这些世家里，又有几个人能为自己做得了主呢？他可以吗？
车帘被颠簸得掀了一道缝，柳重明在冷风里打了个寒颤——他今后也会身不由己地被安排哪家闺秀吗？也会与素不相识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吗？
“对了，”白石岩只当他冷，扯了披风丢过去：“我娘说，以后逢年过节的，你去不去都行，把小曲哥送去我们家住几天。”
“行行行，我知道了，快到宫门了，”柳重明向外示意：“你还有的忙呢，你那份酒，我就帮你喝了。”
宫内中秋宴，宫外自然也要严加巡查，白石岩撑着跳下马车，又转到窗口挤兑一声：“算了吧，就你那酒量，真放倒了，君前失仪，谁都担不起。”
他转身就要走，被柳重明扯着衣袖，说：“石岩，我刚刚有个猜想。”
“什么？”白石岩见他神色严肃，洗耳恭听。
“我猜，”柳重明轻声说：“也许沉舟的真实身份，就是你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
他说完，立刻放了车帘，听到白石岩在外面大骂一声“草”，忍不住愉悦得闷笑起来。
不知道石岩自己有没有察觉到，对于曲沉舟，他们早已没了早前的敌意。
向前行至宫门外不远处，马车停下，外面有宫人迎他下车，回首看时，见不到白石岩，却能听到北衙的骑兵踏过街道的声音。
踏过护城河，便是南衙的守备军，一道护城河，把宫城内外分给了两家。
这些日子来，柳重明一直在想，有南衙便有北衙，有父亲便有唐叔信、林伯迁，有宁王便有怀王、齐王，有廖广明便有薄言。
似乎所有的人都在身不由己地捉对厮杀，一团混战。
他呢？
他有朝一日总是会卷在旋涡中心，与他相互制衡的那个对手会在哪里呢？
送走曲沉舟之前，他曾经拿这个问题与人讨论。
可曲沉舟只皱了皱眉，跟他说：“这次的七返膏，咸了，下次少放些盐。”
真讨厌。
他一路被领入太极殿，年年中秋宴都设在这里，已经熟门熟路。
皇上带着皇后和姐姐在高台上，左手边是三省主事，右边是三位王爷，各自平起平坐，一派和气。
宁王是个没心没肺的，入席的时候还冲他使劲摆手，他拱手行礼，又轻轻摇头——这里又不是外面设宴，哪是他想去哪里都可以的地方。
向上依次请安之后，被人引去席上。
他年纪小，又无官职，只是因为姐姐和父亲的原因得列席中，虽然年年身边坐得人都不同，可这次落座之后，看到临席，还是有些吃惊。
凌河在左手边正襟危坐，只在他落座时，微微点头示意，随即移开目光，神色漠然平静。
之前因为丹琅的案子，两人有过几次信件来往，这还是第一次跟凌河距离这么近。
柳重明早就听说过凌河的名气，据说初任司直时，便啃了一块硬骨头，若不是林伯迁及时保他，差点被人反咬一口，身首异处。
现在看，对方比白石岩大不了多少。
虽然都说凌河性格刚硬不讨喜，可他见这次皇上在齐王一事上当真要用人时，指的还是凌河，也不知是喜是忧。
所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若是皇上不想查的案子，怕是捅破天也落不到凌河手中。
也许，他可以考虑从这个方向着手。
柳重明不欲喝醉，只慢慢抿了几口，便拨着面前的菜，记得笋鸡和春江鲫鱼是曲沉舟青睐的，想着等来年开春了，让南边多送些过来。
铺子里的掌勺虽然没有御厨有名，能拿得出手的也有不少，只希望曲沉舟别太挑嘴。
他一面挑着菜，夹了两筷子压酒，一面看向上面。
皇后因着之前闹的一场病，如今精神尚未完全恢复过来，又着意画了淡淡恹恹的妆，少了平日的凌厉，倒显出几分娇弱的明丽来。
皇上想是也太久没见她这个乖巧的模样，屡屡偏过头与她调笑，又将案上的葡萄拈过去，等着皇后剥好了送到嘴边，再说笑几句。
柳贵妃坐在另一边，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转头向他这边看过来。
相视一笑，再各自转开目光，无需多费心思为别人伤感。
过了没多久，又见于公公下来，请了柳侯上去，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柳重明却看到那边的人都回头看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怎的，又想起曲沉舟对自己说的——事难如愿。
他忽然有些想明白，今天为什么要将凌河的席位安排在自己旁边。
之前跟皇上说，因为哥哥的事，他想去大理寺刑科，资历又不足以直接就任大理寺少卿，顶天做到推丞。
可如今是凌河主理刑科，于情于理，皇上也不会让他屈就凌河之下，连个推丞也做不到，更不会想着让他替下凌河，这样一来，恐怕唯一的去处便是民科。
果然是，事难如愿。
他们看着柳重明，柳重明也对他们笑——既然连沉舟都说了不可更改，那就来罢，去哪里都是一样，不过是做条会吠的“忠狗”而已。
皇上在上面不知说了什么，他一时走神没有听真切，只见到众人纷纷起身举杯，想来是说了些吉利话。
他也跟着站起来，正待举杯饮下，一旁伸过来一杯酒，不远不近，仿佛在等着他的回应。
凌河在一片热闹中，平静地看着他，见他转过脸来，又将酒杯举了举，先干为敬。
柳重明听到酒杯后的一句话。
“丹琅的案子结了。”
对于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意外，丹琅一案中牵扯的不是人命，而是颜面。各方的人都有人要保，最后只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就像去年洛城那场动乱，就像今年水患一样，当真能追究谁呢？
也许也只有凌河一个人会这样不识时务地去逐次查问，可又有几个人是他盘查得起的。
该做样子已经做到，该保的人已保下来，该责骂的责骂，责骂过后，也该收场散席。
班主招呼人撤台，才不会管台上已入戏的角儿如何。
颜面而已。
他也举起杯：“恭喜。”
凌河漠然回答：“同喜。”
又是这样的眼神。
柳重明看着凌河闷声不响地坐回去，想着，原来快要疯了的人，不止曲沉舟一个。

第70章 天堑
今年的中秋宴与往年并没有什么区别，无非中间多了个小插曲。
筵席过半时，薄言忽然快步入内，在虞帝耳边低语几声，台上小小骚动片刻，又平静下去。
即使愚钝如宁王，脸色也变得不甚好看。
怀王和齐王依次退场，一炷香|功夫后，又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各自搀扶着母妃回到筵席。
这边算是所有人都到齐，又是一番和乐。
相同的戏码也不是第一次上演，柳重明猜也能猜到个大概，瑜妃和明妃之前未能蒙召入席，总会有人想着玩些把戏。
许是酒劲上来，他觉得胸中有些憋闷，头也发晕，便自偏门退了出来。
在殿外的栏杆上站了片刻，便有机灵的小太监捧了醒酒汤过来，被他摆手退下。
宫中的东西，哪有他随身带的好用。
舔舔舌根下压的醒酒药，他忽然有些想念那颗飘着梨花的树，还有树下的梨花白，恍惚间觉得那卖酒的姑娘变成了曲沉舟，向他举着酒杯，一脸淡然地问他——要喝吗？
这么久了，他们居然还没有一起喝过酒。虽然不喜欢酒的味道，可是想想对坐的人是曲沉舟，一起品着醇甜，也许就是他忙碌的尽头追求的灯火吧。
他想回家了。
那个长着梧桐树的院子，曾经只是逃离之所，如今变成了他真正的归处。
只半个月不见，仿佛隔了一辈子那么远，远得他每日对着冷清的侯府，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别院里真的曾经养过那样一只骄傲的小狐狸吗？
原本以为自己会渐渐记忆模糊起来，可实际上，只要闭一闭眼睛，便那么清晰地记起。
从指间滑过的长发，带着伤痕却柔滑细腻的后背，那一弯柔和伏下的腰肢，那两枚盛满水的腰窝。
还有那水雾朦胧下的琉璃眼，他见着的时候觉得烦恼，离开了更烦恼。
教他想得每日辗转，才不要什么清静经。欲望即枷锁，他心甘情愿戴上。
那是他的，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想，也只有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抚摸。
曲沉舟是他的。
只这一个想法就能让他愉悦起来。
好在今晚酒宴散去，就可以连夜回去了，不想在侯府多逗留半分。
“重明？”有人在不远处叫他：“怎么也出来了？”
柳重明回头，是熟悉的人，二叔柳惟贤。
他们今晚坐得远，一直也没说上话，不过二叔这种人，通常也不会跟他说什么正经话。
“二叔，”他叫了一声，微微抖着衣襟，给自己扇风：“酒热，里面也憋闷，出来透个气。”
柳维贤也不急着进去，唤小太监过来，绞帕子擦了一把脸，也说：“是闷。刚刚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柳重明一挑眉头，笑得神秘：“有美人兮，思之若狂。”
“行啊，”柳维贤心领神会，忍笑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敢在你爹面前这么浪么？”
“二叔这话可不对，难不成是想我跟二叔生分才好？”
两人相对笑起来。
他们站得近了，柳重明才发现，二叔衣衫上的味道比平日清爽许多，以往每次在外面见，哪怕是在户部衙门，人没见到，先闻到花样翻新的脂粉味。
大抵正因为这个原因，一大家子里，姑丈唯独对二叔素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好在二叔把姑丈当自家人，心也大，不计较，哈哈一声便过去，仍是我行我素。
此时忽然闻不到那股香味，让柳重明忍不住多打量几眼，没了脂粉味的二叔，像是光着身子跑出来似的，古怪。
柳维贤余光见着他的打量，只当不知，打个哈哈，问他：“还是决定去大理寺？”
“嗯，刚刚皇上该是跟我爹说的就是这个事，过几天就能有准信儿了。”
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奔着什么去的，也没人好多说什么，柳维贤更不会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话，那是把人的伤口又扯出来鞭打。
“也好。”
两人各有心事，都不再说话。
正是中秋圆月美景时，柳重明不想进去看那一团乌烟瘴气，只想着赶快把剩下的时间熬过去，柳维贤也像是没察觉他们无话可说的境地，负手立着。
两人就这么站了没多久，自太极殿外又簇拥来一群人，他们忙从台阶上下来，上前见礼。
娴妃仍如往常那样，弱不禁风的模样，有慕景臣在旁搀扶着，微笑地受了礼，却没有立刻离开，只看着地面上被月色和烛火交汇在一起的影子，又侧过头看看不肯开口的慕景臣，缓声还礼：“柳尚书。”
柳维贤拱手而立，又恭敬唤了一声：“娴妃娘娘。”
他向旁退了一步，看着娴妃与慕景臣从身边一步步走过，而后缀在后面，亦步亦趋，一同进殿去。
柳重明走在最后，见慕景臣向后看了一眼，不是看他，像是要将目光落在二叔身上，却在见到自己的注视时，又倏地转回头。
他原本只将注意力放在慕景臣身上，没过多久又转向娴妃。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今夜月色太明亮耀眼，他觉得娴妃娘娘今日的妆容清丽明艳，不同于常，方才抬眸中，连那一点病恹恹也被妥当收好。
也许只是……错觉吧。
方进戌时，皇上便倦了，早早回宫休息，诸人又坐了半晌，等到于公公出来传口谕，才陆陆续续散去。
柳重明在随人出朱雀门时见到薄言，停下来说了几句话，才知筵席中途时后宫走了水，皇上怕几位娘娘受惊吓，才宣来席中同坐。
他谢过离开，即便是不问也能知道，嫔妃齐聚，今晚扶皇上回寝宫时，又免不得一场龙虎斗。
姐姐会赢吗？
眼下赢了又能如何，他能为姐姐守住那个孩子吗？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姐姐有没有看着父亲和他的背影，一次次失望？
“沉舟啊……”
他在心中小声默念着，忽然很想抱一抱那个人。
回府换过衣裳，已是亥时。
柳重明不想听到母亲不合时宜的哭哭啼啼，通常只跟父亲告辞，就回别院去。父亲也不会立刻回去休息，每年他走的时候，都看到父亲在水榭中独自喝酒。
“爹。”
他踏上水榭，飞檐上只挂了一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摆，水榭的影子投在身上，将人斜着片成了两半，一处在阴，一处在阳。
四周的声音都像是被水面吞下，静得骇人，他不敢惊扰，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阴影罩着的半身动了动，柳维正叫他：“重明，过来坐。”
柳重明在对面坐下，面前推来一杯酒。
“重明，你也该猜到，皇上今天跟我说了，为你之后的打算。皇上说你提起来想去主理刑科。”
他的目光落在酒杯里，平静问道：“不行是吗？皇上便是看在柳家的份上，也不会全盘否定，是要我去主理民科是吗？”
柳维正清楚他对于兄长身死一事的执着，对他此时这样平静，倒有些不放心，思忖片刻，轻叹一声。
“重明，你当真想要入仕吗？一入官场，便不能如你之前那样任性，你若只是为了清颜，大可不必。”
“爹，如果我不止是为了大哥，你会支持我入仕吗？”柳重明看得到父亲不解的目光，又追问一遍，“如果我想做更多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什么事？”
柳重明挺直身体，将酒一口饮下，那眼睛却如刀锋一般，被那灯笼的星点烛火映得发亮。
不知是半个月来身旁无人，空虚得一遍遍去回想那双失神涣散的泪目，还是因为筵席上姐姐得体端庄的微笑刺痛眼睛，抑或是因为凌河咬牙的那句“同喜”，他想要把一肚子的话说出来。
他想要得到自己的第一个盟友，最可靠的后盾。
“我想，大虞不会再因区区一场水患，流民遍地。”
“我想，寡老幼子能填饱肚子，男人能赚到银钱米粮，养活妻儿。”
“我想，作奸犯科者能被绳之以法。”
“我想，拜尘之人不会充塞朝堂。”
“我想，大虞废除奴籍，”他想着那个蜷缩在杜权脚下奄奄一息的身影。
“我想让姐姐……有自己的儿子，我想让那个孩子坐上至高之位。”
每听一句，柳维正的心头便更狂跳几分，起初还只当是少年狂语，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仿佛被敲上重重一锤。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儿子的记忆似乎始终停留在从前，仍是十三四岁时，伏在棺木上放声大哭的那个孩子。
可转眼间，重明已经长大到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原来始终停留在过去的人，是他自己。
不止是停留在清颜死去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在几十年前，他的时间就已经停止了。
这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倒是像足了他从前，激得他鼻腔中酸涩难当。
他们年轻的时候，又何尝没有想过搏风击浪，除尘布新。他们也的确做到了，推着那人一往直前。
在太子登基继位的前夜，他们还曾喜气洋洋地喝酒相庆。
那时，他们以为距离理想只有一步之遥，那不单单是物阜民丰的理想，还有一个家的承诺，他以为到了明天，他就能和那人携手同老。
却不知道，这一步将是天堑之隔，再也迈不过去。
其实早该想到，他柳家根基深厚，又有白家为盾，而那人一力统帅三营，他们无论是谁，都足以称为皇上心头大患，又怎么可能允许他们在一起呢？
圣旨的确等到了，却是与他素未谋面的唐喜玉，皇后娘家的人，皇上更放得下心。
不敢去看那人的脸，只低头接下了圣旨，那是他此生最懦弱的时候，也是余生里午夜辗转的噩梦。
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初碎了圣旨，跟那人天涯海角去，又会怎样？可那毕竟只是幻想罢了，他担着柳家，任性不起。
罢了。
水榭飞檐投下的影子遮住他的苦笑，喉中哽咽与酒一同咽下，他知道儿子在等着他的回答，却无法承诺什么。
坐在这里的，早已不是那个少不经事的小世子阿正，不过是一副空壳而已。
“重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今夜的话，你知我知即可。年后去大理寺，便不要摆着世子的架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
余光里，他能看见儿子挺拔的身形松下去，像是对自己的回答无比失望。
他狠狠心，继续说道：“我和你娘对你们无所求，只希望你们笃实好学，洁身守道，无愧朝廷君恩，便可告慰先人。”
“柳家积恩数年，看来根基深厚，却也如履薄冰，你每一步都关乎柳家未来，不可妄动。”
柳重明安静坐了片刻，几次想起身走，又满腹的不甘。面前的酒杯被斟满，他一口饮下，又满，又喝一杯。
这酒是从前没有尝过的味道，初入口中香醇，咽下之后，舌尖上又泛着久久不去的苦和涩。
“爹，”他轻声问：“我听说，柳家先人与白家一样，是武将出身，征战沙场开疆拓土，才得封安定侯，他们当年的奋勇热血呢？”
柳维正的手指拈着轻飘飘的酒杯，那细瓷摩挲着手掌里的硬茧，已觉不出疼了。
“今非昔比。”他说。
“儿子明白了。”柳重明取过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父亲，夜色深了，饮罢这杯，我回去了。”
他放下酒壶，移开手时，看见白陶壶把手上刻着两个字——酣宴。
一场酣宴，主客尽欢，繁华散去，徒留寂寥。

第71章 柳清渊
早知道柳重明今天回来，吃过晚饭之后，曲沉舟便请白家套了马车，回到别院。
他知道中秋宴的时间不短，看看时间还早，又有些不放心柳重明的酒量，便连衣衫也没解，歪在纱笼里小憩片刻。
说来他在宫中十数年，似乎也只参加过两次中秋宴，那时所有人都还在，皇上终于觉得他还算上得了台面，宣他出席在列。
那么多人看着他，吓得他凝神屏气，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直到皇上就寝歇息，他才摸摸满是汗的手心，稍稍松一口气。
可这一口气还没松完，便有许多人过来向他敬酒。
起初是那几个促狭的坏人，白大将军装作一副和他不熟的模样，与白石岩一起，而后重明不为他救场，反而也举着酒杯过来。
宁王跟着一起凑热闹后，齐王和怀王也都赶来，其他人更不用说，他一时如众星捧月，受宠若惊，自然是一杯酒也不敢拒绝。
不知从哪一杯开始，他手中的酒便被柳重明一次次喝下，结果没几杯下肚，柳重明便一头栽倒，人事不省，被白石岩连拖带抱地拉去一边。
曲沉舟在纱笼里翻了个身，睁眼看见地上莹白一片，月色恍如当年，忍不住眉眼弯起。
那也是他第一次喝酒，只觉得起初入口有些刺舌辣嘴，再喝第二杯便已习惯，比起糖果子，味道好多了。
那一年中秋宴隔了太久，他记不清有多少人来劝酒，只记得最后随着小太监回观星阁时，太极殿里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没有几个人还能站得起来。
以至于第二天早朝时，九成朝臣称病在家。
待到第二年中秋宴，便再也没人敢与他拼酒了。
这样想来，他已经有许多年滴酒不沾，不知道是不是仍像从前那样千杯不醉。
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念着往事过，一时想得睡不着，门外稍有风吹草动，便总忍不住起来看看。
从前两人分隔近十年，也一天天地熬过来了，此时不过是半月未见，心里便总是有带着刺的草尖磨蹭着，令人坐立不安。
人的贪心，果然总是这样不知满足。
这样半醒半寐地等到夜已过半，他鬼使神差地忽然惊醒，听到门外一阵喧哗，是人回来没错了。
曲沉舟迎出门去，果然见柳重明被两名下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垂花门处进来。
他忙上前替下一人，合力将人搀去里间，放倒在床上。从柜子里寻醒酒药的空当，下人已送来热水，见有他伺候着，便都退了出去。
“怎么醉得这么厉害？不是让你少喝一点吗？”
心中虽抱怨着，他仍是洗净双手，将醒酒药放入柳重明口中，手脚麻利地去拧帕子，将被酒气染得酡红的脖颈和额头擦了擦。
柳重明正热得难受，终于被帕子擦去些热劲，长长呼出一口气，紧闭着眼睛，胡乱地就要来抓他的手。
曲沉舟躲开，扯过被子，将不老实的双手也塞在被子里。
从眉骨沿着眼角滑下来时，帕子裹着的手指停住。
帕子上仍温热着，像是这样的触碰便不会被皮肤上的热烫到一样。
他屏住呼吸，仍能见到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抚过深邃的眉眼，刮刮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唇上。
他们靠得太近，柳重明呼出的鼻息拂在他的手背和脸颊上。
在距离几寸的空中，他抬起手指，虚虚地一遍遍抚摸，曾经那样思念成狂，如今近在咫尺，却又不敢造次。
“重明……”
曲沉舟轻唤一声，抬头看看门的方向，起身吹熄了屋里的灯，一盏不留。
从窗户透进的月色被围屏挡在外面，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有静谧的黑夜。
他脱了鞋爬上去，提着一颗心慢慢钻进被子里，摸索着探在柳重明的腰间，解开了腰带和系绳，轻轻剥开外衫，蹭去臂弯里躺着。
被窝里热烘烘的，都是柳重明的体温。
手脚并用地抱了一会儿，曲沉舟滚了半圈，将被子披在身后，膝盖挨蹭着床上结实的腰身，在一片朦胧中，凝神注视着熟睡的人。
而后，一寸一寸低下去，低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还有醒酒药淡淡的香味。
“重明……”
他又唤一声，没有回应，这才屏住呼吸，舔舔干涩的嘴唇，极轻地，低头触碰。
双唇相贴的瞬间，柳重明猝然睁开眼睛。
曲沉舟惊出一身冷汗，向旁侧一倒就要滚身下床，可不待他的膝盖抬起，便被人卡住腋下，双腿被一双脚夹起。
转眼间天地翻覆，他被人仰面摔倒在被褥中，带着酒气的沉重身躯压在胸前。
“世……世子……”曲沉舟起了一身战栗，偏这温度让他浑身发软，无法挣扎：“世子，是我……放我下……”
柳重明单手钳住他的一双手腕，固定在床头，一手扳起他的下颌，低头时似乎还停了片刻，确认是他后，双唇炽热，覆盖下来。
曲沉舟脑中如炸开一簇簇烟花，璀璨迷乱，双腿抖得可怜。
那熟悉好闻的味道铺天盖地地夹裹过来，他起初还徒劳地想顶起膝盖抗拒，转眼间便被吻得全身发软。
像是所有力气都连着魂魄一道被人吸走。
那温热的舌尖只舔一舔，他便不能自抑地张口喘息，任人长驱直入，已没有什么力道钳着下颌，他却无法合拢嘴，甚至不自主地与人在口中绞缠融合。
一道晶亮的水痕从嘴角直溢出到颈间。
“不……”
微弱的抗拒被两人分食，吻到意乱情迷中，似乎有人在触碰已微微抽搐的腰，他情不自禁地抬高身体，那么自然迎合上去。
转眼间，他腰间一松，本就在床上辗转翻滚而松散的衣衫陡然散开。
曲沉舟口中的窒息消失，仰头喘息着，被前胸的凉意唤回些许理智，促声低吟：“世子……不要……”
柳重明低头看他一眼，听若未闻，一抖手，将抽出的汗巾在他双腕上缠了数道，而后捆在床架上。
“……你好香……”柳重明的声音含含糊糊，一双眼也被酒熏染得朦朦胧胧：“小浪货，又勾我……就馋成这样？”
一只手轻轻压在平坦柔软的小腹上，曲沉舟又羞又臊，想要蜷缩身体，奈何无法动弹。
柳重明长手长脚地压着，他挣脱不开，只能提气厉喝，可一个字还没出口，就变成一声猫叫似的低弱呻|吟。
那只手转到了后腰上，打着圈地折磨他。
“好大的……胆子。”许是酒劲上头，柳重明口中愈发含糊不清，用双膝撑在中间，向两边分开。
“还敢在……千秋殿后面偷偷摸我，真当我没法子治你吗！”
曲沉舟如遭雷亟，僵硬得再不能动弹——千秋殿，他怎么可能会忘。
那时他初尝情爱滋味，又是蓬勃的少年身体，几日不见，辗转难眠，一时情难自抑，趁着重明入宫时，在千秋殿后将人拦住。
可那里毕竟不是该偷情的地方，他只红着脸跟人挨挨蹭蹭地温存片刻，便害羞跑走了，也没顾得上考虑重明被撩拨到情动的样子，该怎么才能消火面圣。
之后，柳重明奉旨到观星阁寻他卜卦，着实把他教训了一顿。
那是第一次，他见到重明就慌忙逃窜，可观星阁总共就那么大，他跑了没几步，就被人凶神恶煞地抓回来按在花架上。
也是重明第一次这样捆着惩罚他。
观星阁外都是金吾卫，他不敢出声，也怕拽动束缚在一起的花架晃动，只能软在重明双臂间，被揉磨成一汪水。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此时从柳重明口中听到“千秋殿”。
白石岩曾经问过的那个恐怖问题又一次在脑中隆隆作响。
那不是重明突发奇想，必然是有哪里出了纰漏，重明必然是知道了什么！
“重明……”他之前的一腔柔情被惊吓得荡然无存，按捺着心头狂跳，看着柳重明半睁半阖的眼眸，轻声说：“下次……不敢了……”
“乖，下次的事下次再说，这次得让你长个记性。”
柳重明笑笑，两指搔搔他的下巴，俯身贴下，细尝着他微张的唇，一只手已轻车熟路地向腰带轻轻一挑。
曲沉舟的全身已开始难以克制地微微抽搐，想要蜷缩起来，又被压着展开，无法动弹。
那灵巧的指尖在皮肤上带起一串战栗，如一条游走的蛇。
那蛇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吃入肚。
他努力压抑着扭动的冲动，仰颈向上，哑声吐出三个字。
“柳、清、渊。”
柳重明的动作戛然而止，在昏昏沉沉中恍惚考虑着，轻轻咬了咬他的舌尖，缩回手，又为他理一理鬓边被汗濡湿的碎发，眼中迷惘片刻，伏在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这次就放过你。”
曲沉舟听到一声喃喃低语。
“沉舟儿……”
轰响如雷鸣。
他呆滞良久，听着耳边均匀香甜的呼吸声，又翕动嘴唇，呢喃唤一声：“柳清渊。”
太久没有说出这三个字了。
这是柳重明从前的名字，重明该是“清”字辈，柳家儿女一视同仁，连柳贵妃也列在“清”字辈中。
只是自从重明儿时重病一次后，南路禅院住持说“清渊”一名不宜，因重明生日为九月初九，故而更名为柳重明。
自他们耳鬓厮磨时起，重明就将这个名字说给他听，说想与他放肆厮混胡闹，想折磨他欺负他，又怕没个轻重节制。
若是什么时候他当真不情愿，就唤起这个名字，无论怎样箭在弦上，都会停下。
柳重明居然会知道！居然会记得！
曲沉舟仰面看着头顶的帷幔，眼中又酸又涩，直到月色渐沉，黎明前的至暗，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夜自然无法睡得踏实，炽热的身体紧贴着，他总是梦见从前那些片段，零乱杂散，美梦噩梦此起彼伏，身上始终是汗津津的。
鸡鸣二遍时，他被古怪的感觉弄醒。
他们的身体相贴，只隔着一层布料，起初尚不察觉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跳一跳地，磨在腿上，搞得人心烦意乱。
曲沉舟陡然彻底清醒，明白过来是什么。
动一动时，才发现半边身子被压得发麻，他只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地蜷起右腿，想用膝盖将人顶下去。
可柳重明趴的位置尴尬，他使不上力气，几次抬膝落下都没能把人推动半分，反倒被那部分反复磨蹭，直急出一头汗。
身边的人像是被他晃得不安稳，动了动。
待他喘着息睁开眼时，正见到一双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大早上的，”柳重明问他：“蹭得舒服吗？”

第72章 养拙
隔了半个月，谁也没料到两人会以这种姿态重见。
曲沉舟的目光慢慢下移，看见自己与柳重明贴在一切，以一种解释不清的姿态，只能又将目光聚在头顶帷幔上，蜷起的腿没再放下。
柳重明连姿势也没变，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他：“我该说点什么？幸亏醒得及时，否则本世子清白难保。”
“原来世子还有清白？”曲沉舟目不斜视，肃然道：“失敬。”
柳重明用力顶他一下。
曲沉舟被撞得轻哼一声，一片缬红从耳根直飞到眼角，眼见对方没有放开他的打算，咬唇问道：“世子，一夜好睡？”
“温香软玉在旁，自然好睡，”柳重明用手背贴着他的脸颊：“你看你，这是怎么了？羞成这样？”
“这就算温香软玉？”曲沉舟不想接讨厌的话题，冷笑着勾起唇角：“世子在外面可莫这样说，免得教人以为世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英雄所见略同，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上去了，”柳重明首肯：“沉舟，知道我刚刚醒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猜，”曲沉舟很快回答：“世子在懊恼技不如人，床上较量一夜，身边还躺着个饥渴难耐的人。”
柳重明不跟他废话，微笑着把手搭在他腰侧。
曲沉舟识趣地闭上了嘴。
“本世子刚刚在想……”
柳重明没指望能从这人嘴里听到什么好话，自顾自说下去，目光也从床头上捆着的手向下游移，从脸上滑过，落在一直敞开到小腹的前襟上。
晨曦已现，形状分明的锁骨在肩上落下深邃的影子，起伏柔和的躯体隐藏在衣衫暧昧的阴影下。
“在想……本世子真是枉担了个纨绔的虚名，居然连一个人都还没玩过，是不是冤得很？”
他的指尖从面前细软凹陷的咽喉处，蜻蜓点水般划下去，在腰腹处打了个转，没再向下，却也不肯离远，只看着大片红晕从曲沉舟的脖颈向上向下飞快蔓延，轻笑问道：“很冷是吗？怎么抖得这么可怜？”
曲沉舟微微打着哆嗦，紧咬着下唇，终于斜眼看他。
“世子爷，只惦记玩一个，怎么好……担得起纨绔之名？”
“总好过一个也没有，你说对不对？”
柳重明的手指向下一寸，感觉那小腹突然紧缩，就要蜷身抬膝来撞他，他的脚尖及时轻踢在细瘦的脚踝上，又把那双不老实的腿踩住。
他看着曲沉舟几次挣扎不开，轻声笑：“正好这里有人像是要任君采撷。”
“世子是退而求其次，对我有了兴趣？”曲沉舟收回目光，几个呼吸间平静下来，说：“也好。”
柳重明没料到他会突然松口，脑中一紧，那些话本子里的图突然跳出来，自动循环往复，那本来已该沉睡下去的地方又想要抬头，一时竟有些骑虎难下。
“世子放心，我嘴很严的，”曲沉舟正色道：“决不会告诉别人，世子技巧生涩，在床上……”
在胸前往复滑动的手报复似的停在他腰侧，他又闭上了嘴。
柳重明扳回一局，冷笑一声，给他把衣衫草草掩住，又去端详捆在床头的汗巾。
不得不说，刚醒来的时候，他真的是被吓了一大跳，好在这皮肤和发间传来的味道熟悉，这才趴着不动，饶有趣味地看曲沉舟费尽力气，想把自己踢下去。
可一抬头间，脑子嗡地响了一声，被一时压下的宿醉袭来，柳重明呻|吟一声，撑着头倚在床上，一只手想去解那汗巾，又头晕眼花地冒着虚汗。
“好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在我床上，谁把你捆在这儿的？”
“世子，”曲沉舟冷笑一声，说：“这要从我听过的一个故事说起。”
柳重明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又有些好奇，反正眼下也不想动，索性专心去研究那汗巾结，胡乱应道：“什么故事？”
“故事说，从前有一只猪，始终混沌未开糊涂度日，一日忽遇神仙指点，有机会化为人身。”
“神仙给那猪一朵雪莲，嘱咐它守三天三夜，万万不可一时贪嘴，吃那雪莲。待时辰到时，神仙自会再来点化它。”
“待到神仙再来，看那猪果然痴痴守着雪莲。”
“可就在神仙即将点化之时，那猪忽然张口，把雪莲吃了。”
柳重明头疼，听得糊里糊涂，随口问道：“怎么回事？那神仙不是不让它吃吗？”
“对啊，”曲沉舟看他一眼，凉凉地说：“因为那头猪忘了。”
柳重明抿着嘴看他片刻，慢慢跨到床边，醒酒药就在床头，随手吃了一颗，再摇动手铃。
这下轮到曲沉舟急了，手铃一响，下人们很快就要来服侍柳重明盥洗起床，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人看见自己这副难堪的模样。
“世子！”他叫道，没见柳重明回头，又忙叫一声：“世子爷！不要！”
外面传来卧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纷乱的脚步声踏过门槛，下人们恭敬地请安迭声传来。
他再不敢出声，只能把脸扭向床里。
那些纷至沓来的脚步仿佛被无限放慢，久得像过了一辈子，又像是只在须臾之间，便停在了围屏外面。
又如潮水一般从门口退去，卧房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声音。
柳重明自己端着水盆转回来，脚步还因为宿醉有些虚浮，却闷笑一声，妥当洗漱一番，在床边坐下，又顺手用帕子给曲沉舟也擦了两把。
“你乱叫什么？猜猜有多少人听到你说——世子爷，不要？”
曲沉舟被他扳过脸来，双颊酡红一片，眼中水雾蒙蒙。
“光叫世子没用，”柳重明好整以暇地看他，“石岩跟我说，你在姑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揉乱一把心肠。这样如何，你哭来给我看看，我就给你解开。”
曲沉舟咬着嘴唇不吭声。
柳重明又拿起了手铃。
“不要……”曲沉舟脸色涨红，抖得厉害却不想示弱，只能闭上眼：“世子想摇，便摇吧。”
那手铃在他耳边恶作剧地擦着他的脸，放去柜子上。
一双手伸在他头顶，摆弄中时不时碰到他的手，他想着昨夜在这里的事，不由神思荡漾。
“这么紧张做什么？”柳重明见他的手指又蜷缩起来，嗤笑一声：“难不成真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还是期待？”
曲沉舟冷着脸，不想跟他说话。
那绳结系得巧妙，虽束了半宿，手腕上并不见勒痕，柳重明一面解着，一面心中狐疑——这结绳的手法看着眼生，昨晚醉酒之下，他是怎么系上的？
“这是我系的？”他怕对方用含糊不清的话糊弄过去，又问一声。
曲沉舟动了动手腕，双手互相揉捏片刻，终于坐起身，眉间带着薄怒，却不敢再生事端，“就是世子系的。”
答案这样明确，柳重明也不好说什么，再次摇动手铃，让人在花厅布了早饭，两人换下昨夜带着酒气的衣衫，一出门，曲沉舟就要向东厢房去。
“站着，”柳重明叫住他：“一起吃。”
曲沉舟觉得手腕疼，身上软麻，刚刚受了惊吓，心跳得厉害，不想跟这人在一起。
“世子，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柳重明看出他在闹别扭——他们在一起吃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便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示意他跟上：“规矩就是，听话。”
曲沉舟只得跟着他进了花厅，两人在饭桌边相对而坐。
早膳里有姜汁鱼片，是柳重明半个多月前就吩咐好的。
他知道曲沉舟喜欢这个，原本准备这道菜是弥补不能一道过节的缺失，可如今见到曲沉舟一脸漠然不动筷子，不由心中失笑，知道这人是在因为刚刚的事心中不快。
同样是沉默寡言，刚见曲沉舟时，那沉默里，透着骨缝里钻出的冷漠倨傲和灰败。
可如今，那眼里明晃晃的都是赌气和小心眼，与从前比起来，倒是有许多生气。
他夹了一块姜汁鱼片，连着蒸饼一起放在碟子里，推过去。
“吃饭，”见对方眼皮也不抬，他索性单刀直入，直奔话题：“昨晚皇上跟我爹说了，大理寺，民科。”
说到正题上，曲沉舟便不打算走了，立刻明白自己之前的卦言应验在哪里：“世子是因为这件事才喝醉的？”
柳重明看他一眼：“别把我想那么没出息，不管刑科还是民科都无所谓，一来你比我清楚，大理寺不过是跳板，二来，民科到底是不是闲职，也分人。”
其实曲沉舟对于大理寺运作的确不了解，从前重明也不会给他啰嗦解释这些。
“愿闻其详。”
柳重明思考片刻，他不确定久居宫中的曲沉舟对衙门内知道到什么程度，但相信这人足够聪明。
“眼下三省主事是我爹、皇后之父唐叔信和林伯迁林相，自皇上登基时，唐叔信便据守门下省，不光如此，连着尚书和中书的事也往往少不了唐家的说法。”
曲沉舟听着，他虽知道怀王这一代，对虞帝这一代的过往并不了解。
“之后，皇上提了我爹就任尚书省，柳家毕竟有根基，我爹那个人是不爱争，但该管的也能护得住，皇上又常召我爹议事，唐叔信再想向尚书省伸手，就没那么容易。”
“再后来，皇上请回林相为中书令，施行政令。林相那个脾气就更不好惹了，所以如今三省鼎足而立，皇上的确长于制衡。”
“你看我二叔任职户部，多得是时间跟内侍省扯皮拉筋。”
“大理寺也一样，早年与锦绣营颇有冲突，大理寺还想着维持面子上的和气，廖广明可不管那一套，据说那几年大理寺形同虚设，被京兆尹、刑部和锦绣营瓜分。”
“如今换了大理寺卿，刑科有凌河撑门面，凌河背后是林相，两位少卿又被闲置。”
曲沉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官场中的夺权与朝中宫中一个道理，拼的就是气势和靠山。
“世子身份尊贵，谁都知道做大理寺推丞不过是权宜之计，皇上该是想着世子之后补上大理寺少卿的断层，”他想着前世的事，拈着蒸饼问道：“如今民科的事务放在哪里？”
柳重明看他一眼，心下宽慰——比起白石岩，这人真是一点就通。
“据说京兆尹消停了，就是廖广明还不死心。锦绣营的地位全看皇上心情，廖广明去争，一面是向皇上证明自己，一面是为自己树敌。”
“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别的本钱可值得拿出去做交易，”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曲沉舟不再多说，只问：“世子这是在为大理寺打算，还是为锦绣营？”
“你说呢？”柳重明反问他。
曲沉舟微笑起来，寻对了方向后，重明果然不需要他怎样操心，无怪乎当年接手白石磊带走的几万兵马，仍能在几方受敌的困境下杀入宫城。
柳重明看着他开始埋头专心吃饭，忽然问一句：“会喝酒吗？”
曲沉舟诧异一下：“会。”
不多时，下人端来一杯酒，放在他面前，他看着柳重明的眼神示意，尝了一口。
酒味醇辣，回味悠长，咽下去后，舌尖上留着清晰的涩。
“喝过这酒吗？”柳重明问他。
他摇头，宫中不会准备这么苦这么烈的酒。
“那你为什么要去买下那间养拙酒铺？”
这已经是柳重明第二次问这个问题，曲沉舟看着面前的酒杯，又尝一口，确定自己没有喝过，看下人们都已经远远离开，才微微垂眸。
“世子，我身在宫中，的确不知那酒铺的古怪是真。”
“前一世中，柳家败落，贵妃娘娘也受牵连，虽然皇上念及旧情，罪不至死，却被囚于冷宫之中。”
即使那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情形，柳重明也仿佛被那可怕的一幕扼住咽喉，不敢去想，如果姐姐真的一朝在宫中失势，又没了柳家，该怎样活下去。
他定定心神，忽然想起另一桩事：“你之前说，我姐姐诞下皇子，那……那孩子呢？”
曲沉舟的羽睫微微颤动，想了片刻，答道：“我想说的就在这里。”
“贵妃娘娘在冷宫中产下一名皇子，始终不敢让人知道。后来，逢宫中异变，娘娘身死，那名皇子被人送去宫门处。”
“宫外来接应的，便是来自养拙酒铺的人。”
“我想，那该是柳家留给娘娘的最后一处救命法门。”
他抬眼看柳重明眼中一片凄惶恍惚，又放了一片鱼片在嘴里，细细咀嚼。
那惶然慌乱的一夜，像是刚过去没多久似的。
姜味好浓，呛得他眼睛都红了。

第73章 迷雾
自从中秋夜起，曲沉舟就搬回了东厢房去睡，每晚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柳重明过来推了几次门，里面的人都没回应，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没听见。
他索性也拧起性子，再不纡尊降贵地找气受。
那夜听到的说法虽然的确惊悚，可就像曲沉舟说的一样，对于他来说，再可怕的事毕竟也是没有发生过。
既然他已经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就必然不能让同样的情形再次发生。
眼下需要他处理的事比从前翻倍还要多，也让他无暇为那些虚无的事分心哀痛。
不光是来自各地铺子的惯例账簿和消息，还有关于慕景臣的、关于江行之的、关于方无恙的、关于那间养拙酒铺的等等等等。
他才知道，以前只是查查账簿、数数银子的日子，真的是太|安逸了。
每每绞尽脑汁思考调动人手的时候，甚至有种捉襟见肘的感觉，这让他意识到——除了自己的人，除了石岩手中可调动的人，他还需要很多人，包括方无恙。
可西堰那边的消息接踵传来。
所有事实都说明，当年怀王虽不在京城，却没有前往西堰。最有可能在西堰一带出现的，是陪同娴妃娘娘回乡省亲的慕景臣。
曲沉舟是对的，方无恙在对他说谎。
他去拜访白府，尝试从姑丈口中问出方无恙的身世来历，可姑丈让他不要操心那么多，只说方无恙受过柳家大恩，对柳家有益无害，是可信可用之人。
他又回家问父亲，认不认识方无恙这个人，父亲说认识。
而父亲的说辞与姑丈相差无几。
柳重明心中的震惊无可言喻。
若不是这次意外的询问，他甚至没想过父亲也知道方无恙，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是通过姑丈让他和方无恙认识？
“酣宴呢？是谁送给您的？”
对于他的追问，柳维正也让他不要打听太多，便让他回去，一字不答。
虽然眼下不是困境，柳重明却陷入困惑之中。
身边的所有人都像是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这些秘密化作浓厚的雾气弥散在四周，他无法看清前路，也抓不住它们。
他被困住了，只有曲沉舟始终牵着他的手，可他却不知道，他们要去的前方，是哪里。
“世子，”有人轻声叫他，小声问道：“您在看吗？”
柳重明这才回过神，目光一落在面前的册子上，又不自然地微微移开目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刚刚会走神了。
——再不想点什么别的分散注意力，他快要被眼前这东西憋炸了。
曲沉舟嘴毒，虽说是实情，可几次三番嘲讽他不通风月，但凡是个男人都不能忍。
平日的麻烦事够多的了，他也需要找个地方放空一下自己。
吃了上次那样的教训，柳重明知道自己遭不住面对面的香艳情形，也没有更合适的人可问，便只能故作不经意地跟知味聊了两句。
知味在行院里也呆了好几年，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有了上次的事，知道世子心软又待他好，更是尽心尽力服侍。
不光体贴地为他准备了全新的器物包，更预备了各样器物的说法。
就是他手中这个册子。
将册子打开，一眼看见那个长条形状的东西，他身上也长得有。
看到知味将那几个长短粗细不一的东西摆出来，柳重明尴尬得距离裂开就差那么一点，又不好露怯，只能硬着头皮盯着那包裹，听知味一一讲给他听。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方一尺长的盒子，里面陈列在锦缎中的是十个龙眼大小的球，薄铜外壳上镂空雕花，里面看似层层叠叠的，套了几个球，也不知是怎么刻出来的。
这东西看起来精巧可爱，不令人尴尬，他伸手拈了一个，又很快丢在桌上。
那球躺在盒中尚且老实，在他手中居然嗡然动起来，像是里面的套球在不住旋运，指尖登时麻了。
知味忙将球捡起来，放在自己掌心。
“世子莫惊，这是勉子铃。”知味将册子翻了一页，指给他看：“此球产自异邦，内有奇鸟之液，得热气则转动不休。”
柳重明见那球果然在掌心极轻微地振动，像是里面有什么小兽在左突右冲似的，不解问道：“这东西……也是能用的？”
知味抿嘴一笑，轻声回答：“回世子，放在那里，两三个球便能触到那一点。”
“哪一点？”柳重明刚刚不敢仔细听，走神走得厉害，不得不问。
知味看出他的羞涩，附耳过去低语几句，眼见世子爷的脖颈泛起大片红晕，一直爬到眼角，连那片淡淡的胎记都愈发显眼。
柳重明觉得自己几乎要烧起来。
可那颗勉子铃被递过来的时候，他仍鬼使神差地握在手里，无法控制地胡思乱想，这球若是放在……放在那里，那人会不会哭？
他半天才回过神，见知味在看着他，只得忍着羞涩咳了一声，又问：“如果……如果是个未经人事的，能不能经得起？会不会受伤？”
知味见他眼中满是不安和温柔，心生羡慕，忍不住问：“世子……是想取悦心上人吗？”
“什么心上人！”
柳重明脸色一黑，将勉子铃扔在桌上，那薄薄的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裂开两半，里面流出一摊稠液，便再不动了。
知味吓得脸色一白，忙跪下：“世子恕罪，是知味多嘴，求世子责罚！”
柳重明顺了顺气，冷声唤他：“起来吧。”
知味瑟缩地站起身，不敢再多言，被吓到一样，小小声地回答刚刚的问题：“回世子，若是未经人事，可以一颗一颗地尝试……”
“我知道了，都收起来。”
柳重明去另一边坐下，饮着茶，看知味轻手轻脚地将器物包装起来，又将桌上坏了的铃收拾干净。
看得多了，倒也不觉得跟曲沉舟有哪里相像。
“知味，你多大了？是哪里人？怎么会到这儿来？家里人呢？”
知味垂手站在桌边，恭敬回答：“回世子，奴今年十六了，五年前家里遭了灾，只逃出来奴一个人。奴当时年纪小，不知该去哪里，被人拐了，就送到这里来。”
柳重明轻叹一声。
若说从前设奴籍是为了向烈渠人泄愤，如今已乱了套。亲卖子，夫卖妻且不说，据说在许多地方，独行商旅都已不安全。
人一抓住，聪明点的不哭闹还能留个神智清醒，若是被灌了药，只需去管制司走一圈，奴痕一打，便为人下人。
哪怕有亲人寻来，也要花大把银子，才能逃出生天。
像知味这样的，就算他将人放出去，没有立足之地，也不过是在外面打个转，不知还会便宜了谁而已。
即便各州府明面上都下了严令，利益驱使之下，官匪勾结也不在少数。
这些事从前也听白石岩和方无恙说过，他虽心中不忍，能做的却有限，从未想过去撼动面前的巨物。
可曲沉舟出现在他面前，看似蚍蜉撼树般不自量力，却仍拼尽全力，他嘲笑不出来，只能选择蹲下身，一起去刨挖那腐烂的根基。
他想要变得强大，想要帮人拔起这些腐朽，想让曲沉舟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
无论天上掉下什么，土里钻出什么，他都想替人挡着。
可曲沉舟似乎并不想领他的情。
而更可耻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对方的身体，产生了难以启齿的欲|望。
曲沉舟在他房里时，那点蠢蠢欲动还被一点理智压着，如今人去别处住了，他夜夜辗转，腹中如吞了火炭般煎熬。
不知该如何是好。
知味在那边已经将器物包整理妥当，见他一言不发起身要走，忙跟在后面送出门，将包裹递在随侍手中。
柳重明不经意间瞥到，登时惊出一身汗。
如今连别院里人都将曲沉舟视作他屋里人，这样私密的东西，必然会转交到曲沉舟手里。到时候别说被打开查看，就算是摸出个形状，让他的脸往哪儿放。
“给我。”
柳重明自己提了，披上大氅，确认在外看不出异样，这才登上马车。
越是靠近别院，他心里越不是滋味，明明自己是这里的主人，怎么如今偷偷摸摸的，像是在做贼一样。
凭什么要怕？
他进到内院，在垂花门边站了一会儿，定定心神，没走面前的青石路，匆匆绕到西侧，却在转过角门时，与另一边来的人将将迎面撞上。
真是冤家路窄。
若不是攥得紧，他手里的包袱几乎要吓得掉下来。
“世子，”曲沉舟向一旁退了一步，给他让路：“世子今天回来得好早。”
柳重明额角有细汗，没去擦，沉着脸擦身走过，又转身问道：“你住在东边，到这儿来干什么！”
曲沉舟看出他似乎心情不好，心中不解，却仍回答：“秦大夫来了，要我过来取些东西。”
柳重明想起来了，之前召府医问时，秦大夫也说了，天热时不便医治，如今入了秋，寻个合适的日子，来给小曲哥看看脸上的伤。
“去吧。”
他手里提着烫手山芋，头也不回地匆匆进了卧房，转了几圈，却觉得哪里都不像是个安全隐蔽之所，甚至后悔怎么会一时头脑发热，把这些玩意带回家来。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柳重明一纵身跳上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不多时，那低语声离远，原来只是院中的下人。
他摸了一把汗，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被褥，提起床板上一处暗格，从里面拉出个八宝玲珑盒，而后丢了包裹里大大小小的盒子，将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裹一裹，一股脑塞进去，扣上暗格，长出一口气，目光才落在床上。
太久没动过这里，他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东西。
玲珑盒的锁还插在锁眼里，一掀就开，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他小时候却一直都当做宝贝。
从侯府搬过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会想着把这些也一起带过来。
从前他常拉着哥哥，如数家珍地给他讲自己的宝贝，那时候清池还很小，对他的宝贝眼巴巴地馋，他也不舍得给清池玩，除非哥哥开口。
可惜他们兄弟三人闹做一团的日子，仿佛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如今已经没有肯听他讲述的人了……
这个念头一起，一个名字蓦地在脑中浮起，出现得如此迅速，干脆得令他打了个激灵。
柳重明忽然将那八宝玲珑盒一掀，那些失去光泽的珠子、裂开的竹笼子散了一床，他拔出钥匙塞在怀里，夹着盒子就出了门。

第74章 伤痕
柳重明夹着八宝玲珑盒出了门。
前些日子，他输了丹琅的那个赌局，认赌服输。
五百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曲沉舟一向自恃冷静，在拿到银票的时候，却罕见地无比愉悦，像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子。
出于好奇，柳重明跟着去了东厢房，见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装过糕点的旧纸盒，郑重地将银票用纸包好，小心地垫在纸盒最下面。
自己送的东西——几根红绳、驱蚊的小香包、一块帕子、两支湖笔，都放在纸盒里，并没有太多，纸盒空出大半，看得他心里百感交集，滋味难受。
也不知是因为送的东西太少，还是因为这些东西被人妥当收好。
这人身份更扑朔迷离了，既是久居宫里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对区区几百两银子如此雀跃？
曲沉舟见他看得认真，警觉起来，捂住自己的宝贝盒子。
“世子，愿赌服输。”
柳重明失笑，什么叫财迷心窍，这生生把个聪明绝顶的人迷成个傻子，难不成自己还能为区区五百两银子反悔？
可曲沉舟越是在意，他越是想使坏。
“我听林管事说，你从前有规矩，禁止私藏……”
他话没说完就后悔了。
察觉到他要收回银票，那张刚刚还在笑的脸上明明白白显出被伤到的神情，一瞬间让他有些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曲沉舟会把钱看得这么重要，在想明白之前，口中的话就迅速地拐了个弯。
“就算私藏，也别用这么破的盒子装本世子送的东西。”
之后他忙碌起来，一时忘了给人找个体面的盒子，今天这算是误打误撞见到合适的了。
柳重明轻车熟路地向东厢房而来，房门关着，他尚未走到窗户处，便听里面传出林管事略带焦急的声音。
“沉舟，再忍忍，别乱动，一会儿就好了。”
随后秦大夫的声音也像是累得喘气。
“小曲哥，咬紧些，万一再歪了，这脸可就真破相了。”
柳重明咚地一声撞开了房门。
林管事和府医中间夹着一把椅子，曲沉舟靠坐在椅子上，仰着脸，死死咬着汗巾，从脸上流下的血将汗巾两边染得红艳。
“怎么回事！”柳重明将盒子丢在桌子上，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见曲沉舟脸上的疤痕又从中间割开。
不用府医多解释，他便能看明白了——与血水一同流下的，还有黄白色的脓水。
“世子。”秦大夫擦了把汗，忙向他行礼。
“我一直只当敷药就好，可今日看着，小曲哥从前伤得重，上次只除了浮面一层脓水，愈合之后，里面的又泛上来。”
“我说呢，怎么来了之后，不见消，反倒隆起来。”
“这一来，怕是要多花些时间了，估摸要过年的时候，才能看出来好不好。”
柳重明见曲沉舟脸色青白，连睁眼看他的力气都没有，林管事在不停用沾湿的手巾擦汗，心中紧了紧，连声音都轻下来，生怕多吹一口气都会伤害到人似的。
“能不能治好？”
“我姑且试试看，这次若是还消不掉疤，那只能再……”
“不用了。”柳重明从一旁拖了椅子过来，双手拢着曲沉舟的一只手：“这一次尽力而为，玉麟膏能用多少就取多少，不用吝啬，这次把脓水除了，别留病根。若是疤还不好，也不用再治了。”
他倾身过去，轻声嘱咐：“沉舟，抓紧我的手。”
曲沉舟咬着汗巾，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是柳重明第二次见到府医在这张脸上动刀，有些想不起来第一次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才能从容地看下去。
他的脸色并不比曲沉舟好看到哪儿去。
药水浸过的刀在火上烤出刺啦的声响，刀刃落在疤痕上的瞬间，他的手陡然被人攥紧。
“很快就好，别怕。”他也用力回握，目不转睛地盯着。
“马上到头了，好了，出来了。”
“呼吸一口，还有三道，都不长。”
“吸气忍一忍，要落刀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碎嘴，可这样念出来，曲沉舟也肯乖乖地配合他呼吸放松，接下来的几刀，硬是坚持着一动没动，一气呵成。
“好了，结束了，结束了。”他摸了摸曲沉舟的额头，发现自己手中也都是汗：“别怕。”
最后一刀提起，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疼痛未过，又紧张了太久，曲沉舟在椅子上僵了片刻，却在柳重明想要去抱他起来时，伸手推了一把，自己缓过一口气。
方才还被拢着的手抽离出去。
柳重明怔怔地看着空空的手心，鼻尖忽然有些酸酸的，不怎么自在。
——其实没错，这人的真实身份也许与他不相上下，或者更甚于他，如今委身在贱籍之躯内，求助于他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为什么会忍不住一次次地自作多情，徒增烦恼。
府医热好了膏药，一面一条条地敷在曲沉舟脸上，一面嘱咐：“世子爷开恩，下次我就给你在膏药里掺上玉麟膏，每隔五天，我来给你换一次药。”
“脸就别每天都洗了，尽量不要沾水，也千万别受风，以前那覆面还是戴上吧。左右你这一脸膏药，走到哪里都怪吓人。”
曲沉舟开口说话不方便，含糊地问：“我想洗个澡，可以吗？”
他的衣衫都被冷汗湿透。
府医细想片刻，说：“别碰到脸上，也无妨。瓶里的药每日都记着吃。”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林管事便在旁边帮忙应着，一面看着这边默不作声的柳重明，忙暗中推曲沉舟，小声提醒。
“沉舟，快去跟世子谢恩。”
柳重明摆摆手，止住林管事的动作：“你们都下去，沉舟留下。”
曲沉舟原已经被推得站起来，听他这样说，又闭眼坐了下去。这一次刀刃入得深，比上一次还要疼，他实在有些不想动。
门响了一声，屋里光线变暗，安静下来。
“疼得厉害吗？”
柳重明尽量放缓语气，心中有些烦躁，本以为之前安抚过曲沉舟，他们曾那么亲密地贴在一起，关系已经比从前亲密，却又一次被人躲开。
曲沉舟的每一个动作都明明白白地提醒他——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世子，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又是这样勾得他不上不下，可与将手抽离的冷淡，柳重明觉得这逗弄也不是那么可恶，反倒见曲沉舟脸上膏药贴得紧，说话又不清楚，仍强撑着跟他说话，刚刚的积郁反倒没那么浓。
这人不像刚来时那样沉默，是不是……也算是因为他而改变的？
究竟是为什么，这么患得患失。
他在心里说服着自己，勉强有了些兴致：“在想什么？”
“我在想，方才世子的模样，不像是在看我治伤，倒像……”
“像什么？”
曲沉舟将手臂交叉搭在胸前，放松下来，仍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倒像是夫人正在生产时，守在塌前的官人。”
柳重明嗤地笑出声，无论对方怎样想，这话里的一点嬉笑亲昵足够让烦闷烟消云散，那点担忧也变得有些多余——曲沉舟这样的人，并不需要他的怜悯同情。
“难道你生产过？”
“让世子失望了，没有。”曲沉舟问他：“世子有事？怎么忽然来这边？”
“……”
曲沉舟没听到回答，睁眼看过来，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后面的桌子上。
柳重明躲不过，跟着一起看过去，调侃似的笑笑：“赶巧而已，翻到个破盒子，想着正好装你那些破烂玩意，就给你拿过来了。”
曲沉舟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目光胶着在盒子上，拖着脚一步步走过去，慢慢摩挲着盒盖上的花纹。
八宝玲珑盒。
这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曾经被他抚摸过无数次，每一日，每一夜。
盒子没有锁，轻轻就能掀开，里面压衬的彩库锦虽有些陈旧，却不是记忆中已经朽得泛黄的模样。
他努力睁着眼睛，扫视一圈屋里，确认这不是在观星阁中，才用指尖轻轻沾了沾眼角。
刚刚居然忘记问一问秦大夫，敷药的时候，可不可以哭一下。
“怎么了？”柳重明见他双肩微颤，察觉出不对。
曲沉舟的呼吸很快平缓下去，在彩库锦中摸了摸，问：“钥匙呢？”
“丢了，所以说是个破盒子。”柳重明赶上几步：“眼睛怎么红了？”
“我感动啊，”曲沉舟抱着八宝玲珑盒坐去床上，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纸盒，一样样地放进去，语意冷淡得轻薄。
“这八宝玲珑盒如此贵重，世子肯赏赐给我，我好感动啊。”
柳重明没法看到他被药膏挡住的神情，可这话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不对味，听起来就像在讽刺他守财吝啬似的。
“曲沉舟，”他坐在桌边，看对面收拾东西，心中恨恨：“你这个人……”
“真的很讨厌。”曲沉舟帮他把话补完，又谦逊地说：“很多人都这么说。”
柳重明才不想被人猜中要说的话，带着满满的私心，拐了个弯：“你这个人，真的有人会喜欢吗？”
曲沉舟的手停了一下，撑在八宝玲珑盒中，拇指微微摩挲着锦缎。
许是心中有鬼，柳重明怕这话问得太刻意，目光看着别处，竖起耳朵，可等到的是久久的安静，安静得他不安，却不想用别的话题打岔过去。
半晌，曲沉舟才慢慢开口。
“他……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如果那样不算喜欢的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他静了少顷，微微笑问：“世子是想听到哪个答案呢？喜欢还是不呢？”

第75章 墨痕
“世子是想听到哪个答案呢？喜欢还是不呢？”
柳重明觉得自己的心事仿佛被人看透，有些恼羞成怒，冷哼道：“我不过随口一问而已，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曲沉舟没再说话，低头将纸盒的东西一一腾过去，又爱惜地摸了片刻。
“这么稀罕这个？”柳重明努力强迫自己不多探究，可曲沉舟有时的古怪，让他看不明白：“你既在宫里生活，好东西也见了不少，怎么还能瞧得上这个？”
曲沉舟垂目，草草嗯了一声，觉得疼痛劲没那么难捱，才将八宝玲珑盒珍重地放在柜子里，取了里外一身衣服出来，看着柳重明。
“世子找我还有事吗？”
“你要出门？”这明晃晃的逐客令，教人听着不太舒服。
“打算去洗一下，出了很多汗。”
柳重明这才见他背后的衣衫都粘在身上，能想见刚刚忍得有多辛苦，忙伸手扶过去：“走得了路么，我带你过去。”
他这一扶动作自然，曲沉舟却坐回床上，又闪开他的手。
“得蒙世子高看一眼，是我之幸，”曲沉舟平和地瞧着他：“但你我主奴有别，如今在房里倒也罢了，若是世子习惯了这般待我，在外也是如此，枉费我们一番心血。”
柳重明一凛，默然片刻，见曲沉舟拿了衣服往外走，没走到门口，便撑着木施歇了口气。
“这么急着去洗？”他几步上前，将人呼地打横抱起，冷着脸问：“是急着去洗，还是借口要我走？”
曲沉舟闭眼窝在他怀里，话随着放松的一口气呼出：“世子言重，下奴岂敢。”
这次举动更亲密，怀里却没有挣扎，柳重明仍高兴不起来——在他看来，曲沉舟不过是恪尽职守地扮演着自己娈宠的身份而已。
那是他们的约定，除此之外，曲沉舟并不认同他的半步逾越。说来可笑，他有资格将人抱在怀里，却不被允许平起平坐地搀扶那只手。
柳重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将心头的不甘压下去，抱着人掀帘出门，在抄手游廊走过时，故意停在廊下，像是在看风景。
下人们远远近近地时有路过，曲沉舟有些难堪，微微攥紧衣服，将脸偏向他胸前，不想叫人看见似的。
“沉舟啊，”柳重明低头，将他往上抬抬，两人距离更近：“这么抱着，舒服么？”
曲沉舟微皱着眉，不说话。
“说啊。”柳重明的一只脚踩在护栏上，将人抬得更高。
他们的半身只有两拳之隔，呼吸交融，肩上的长发垂在曲沉舟胸前，远处的人若是乍一看，会以为下一刻两人便会吻在一起。
不慎路过的下人果然纷纷避让。
曲沉舟才抬眼看他。
他不避让，笑着狠声道：“这么个生涩样，连句调情都不会答，年后可让我怎么带出去？”
“舒服，舒服死了。”曲沉舟躲不过，面无表情，不冷不热地回答，想了顷刻，又问：“世子喜欢放浪的？”
“喜欢啊，谁不喜欢够浪的？”柳重明盯着他说：“谁会喜欢冷冰冰一块硬木头呢，对不对？”
曲沉舟垂着眼皮，不紧不慢回答：“我倒觉得，各有各的好。”
柳重明嗤笑：“听着像是在夸你自己？”
“我不值得夸吗？”曲沉舟反问。
“不自量力，”柳重明瞟他一眼，终于肯继续向前走，不再作弄他：“你刚刚不肯回答，是不是心里还忘不了他？不想被别人抱着？”
曲沉舟心中一跳，知道这个“他”是在说谁。
“是不是？”
“世子……”他舌尖上有点涩：“我不可能忘得了他……”
柳重明沉默片刻：“要我帮你找他，见上一面吗？”
曲沉舟放松身体，有些累似的，将头斜靠在他前胸。
“前世种种，如烟消散，有缘自会相聚，这一世若是无缘，也无需追溯——不劳世子费心了。”
这样的回答，柳重明不知该宽慰还是难过，闷声不响地走到浴室门外，才又问：“那你最后……死去的时候呢，他有没有来救你？”
曲沉舟的脚落了地，进门之前给他留下答案。
“我不怨他。”
柳重明不在的时候，曲沉舟自然不用浴池，林管事让人给他备了木桶在绣屏后面。
木桶里的水只到腰的位置，温度也不高，免得热气蒸腾起来，融化了脸上的膏药，这一番辛苦就白费了。
借着墙上的铜镜，他看了一眼自己。
秦大夫说的没错，当真吓人得很，比从前一脸疤痕的时候还吓人。
黑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暗红色的药膏圈在肿起的地方，想必药膏覆盖的脸也相当可怖。
也亏得柳重明不觉得恶心，居然还肯抱他过来。
面前的处境，也让他又是困惑迷茫，又是怅然若失。
他了解记忆中的柳重明，却对面前的人有些摸不透，那若即若离的调笑既像是带有敌意的试探，又像是高高在上的嘲弄，还有缥缈不可寻的错觉。
在那错觉里，是单纯的亲昵和喜欢。
试探还是嘲弄，他都能从容接下，只有亲昵，只能敬而远之，无论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地位，还是为了日后所图。
更何况，他和重明尚有一世纠葛恩怨没有了结。
若这世上只他一个活死人倒也罢了，忘却前尘，也许对谁都是一件轻松的事。
可既然柳重明能说出“千秋殿”、叫他一声“沉舟儿”，前世的事十有八|九不能含糊作罢。
若是连白石岩之死都能想得起来，再往后，也许有更多事无法隐瞒。
虽然他仍不知道柳重明是从哪里得知的，却不能不为他们的今后另做打算。
从白石岩问他那个问题起，他就始终在考虑最坏的情况，祸兮福之所福，这也许是一道生死线，如果善加利用，闯过去的话，便是柳暗花明。
兵行险着，已经干过不止一次，前世亦是有输有赢，这一次，他想再赌一把。
若是成，今后便不是十分胜算，也占了七八分，若是不成，重明身陷重围，而他，恐怕连求死都做不到。
所以，眼前的这一份喜欢，他担不起，也不能担。
曲沉舟伏在桶边，抽出木簪，拢了一把头发，手上星星点点的墨渍。
他连着簪子和手一起在桶里洗了洗，就着暖黄的烛火看了看，又用力搓了搓木簪。
留了空白的一面，写字的次数多了，迎着光细看，能看到渗在木纹中一个淡淡的“舟”字。
那些管束不住的思念，就藏在这一擦即去的墨痕里——簪子上，一面是重明，一面是沉舟。
他得重明相助，能从匍匐在尘埃中的猪狗变成一个人，已是老天的恩许，不该奢求太多，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物件，只留个念想便好。
外面棉帘响了一声，有人不请自入，在这别院里自然不会是别人。
“沉舟，”柳重明在外面叫他：“的确想起来有件事没跟你说。”
曲沉舟趴着没动，盯着绣屏看，灯笼从他身后照过来，绣屏上有他的影子，他们重叠在一处，变成了一个。
“世子吩咐。”
“管制司前几天来了人，说要例行验印，你过几天过去走一趟。”
曲沉舟的肩膀僵了一下，轻声答：“明白。”
查痕验印，是管制司每年的例行差事，长身体了、受伤了等等各种情况，都有可能让奴痕变了样子，有可逃跑的机会。
当年杜权看他的胎记不顺眼，随手指了那里。他年纪小，身体长得快，所以几乎每隔一两年的这个时候，都不啻于在鬼门关走一遭。
去年他被消了奴痕送到柳家别院，秋冬时候又赶上奇晟楼巨变，便漏过了这么一年，此后一连串变故，他差点忘记这回事。
那种疼痛，终生难忘，他唯一指望的，只是换个地方落烙痕而已。
“沉舟。”
他正犹豫要不要麻烦柳重明向管制司通融一下，柳重明又在外面叫一声。
声音渐近，没有停在绣屏外面，转进来的时候，曲沉舟看见柳重明手中拿着笔和砚台。
人已经到面前，他不好起身，不解地看柳重明将笔舔饱，站在他面前。
“喜欢哪个字？重？还是明？”
曲沉舟愣一下，旋即明白他的意思，倒是一番好意，只可惜管制司哪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
“明。”他没戳破柳重明的天真，选了个字。
柳重明绕到他身后，从木施上取汗巾沾去后背的水珠，一手执笔，一手按住他的肩，在落笔之前，目光在弧线柔和的脊沟里滑动向下，没入水面下那道缝隙中。
曲沉舟偏偏头，用余光看身后。
“快一年了，”柳重明收回目光，弯下腰，在他右肩上落下一笔，问道：“怎么背上的伤还没下去。”
他将头发拨去一边，微微垂着头，下面水还温着，更觉出肩上一凉。
“看不见的地方，不好就不好了，只是脸上……如果这次还不行，我想继续治下去，还请世子应允。”
柳重明明白他的意思。
这陈年旧伤，当年又是冲着毁容去才撒的草木灰，伤了根本，若想除去深藏在下面的脓水，也许一次两次并不够。
“怕我带不出去你么？你别动！”
曲沉舟低着头不动，觉得不论是问“世子被吓到了”还是“世子怕我疼”，都十分不妥当。
“若是不治好，就想些别的法子吧，我这个样子，带出去总是不好看。”
柳重明嗤笑：“本世子偏就好这一口，就喜欢带你，谁敢说什么？”
曲沉舟有诸多顾虑，可想想距离年底还有几个月时间，也未必不成，如今争执起来实在没必要，便转口问道：“世子前几日向我问起潘赫，是有什么进展？”
他之前听说过，潘赫因为靖山铁矿一事入狱，只是不知道柳重明问前一世的潘赫，是为了什么。
“潘赫去年得了跑船的甜头，年初把多数家当都托付给我，允我一成分成，没成想出了这么个岔子。”
“石岩奉命去抄查，搜出来的银钱填不饱官家的胃口。不管有没有人明着说起，我不能让石岩担这个不清不白的议论，早早跟皇上说过。”
“前段时间商船回来了，我打算把钱还回去，正想着找人卖这个人情。”
曲沉舟问：“有多少？”
“潘赫的身家吗？”柳重明竖起四根手指：“比我想的多多了。”
“四十万么？”曲沉舟也多少有些意外，思考片刻，说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潘赫向于德喜孝敬的就不少，可照这个数来看，也没什么诚心，这个人情卖给于公公是应该的。就看世子打算让此事小事化了还是搞大点。”
“天子脚下，光收受贿赂，凭他还到不了这个数，更何况还是个做儿子的。至于是大是小，我做不了主，就看皇上能不能忍。”
话虽这样说着，可两人都清楚，皇上怎么可能忍得了一个爬着上殿的孙子在眼皮底下嚣张，就算皇上忍得了，于德喜也不会忍。
“四十万太多了，”曲沉舟想了片刻，又摇头：“不好。”
“是不好，谁也没料到会出这个岔子，”柳重明也认同他的意见：“他交给我的时候，我没说话，现在交上去，我也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你放心，我做了假册子，正好还让我赚点。”
“潘赫人呢？”
“本该是民科的案子，人被拖去锦绣营了，是死是活还没个准。我现在没进民科，这事也管不上，就看明年了。”
曲沉舟浇了些水在胳膊上，看着地上两人摇晃的影子出神：“没想到世子人还没去，就要跟廖广明对上。”
“没想到？”柳重明追问他：“你没想到？谁叫我把矿山卖给潘赫的？”
曲沉舟讪讪：“世子不用把我想做神仙，不瞒世子说，我从前只管放火，不管熄火的。”
柳重明啼笑皆非，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坦白还不如不说。
“无所谓，朝中有句话，穿上官服的，都是廖统领的对头，我去的本就是民科，我不压他，他就压我，对上是早晚的事。”
曲沉舟也不反对，左右是躲不过，而且皇上没有给出回圜余地，就把柳重明放去民科，也许就是打的这个算盘。
“除了让于公公在皇上面前露脸，请贵妃娘娘也打赏一些，”他提醒柳重明：“于公公收世子的东西是一回事，对宫里的恩宠看得更重，他虽一心在皇上身上，但谁也不会嫌路子多。”
“我明白。”柳重明提起笔尖，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接下来该操心的是廖广明。你知不知道，中秋宴的时候，我琢磨着这事，看了廖广明一眼，结果你猜怎样？”
曲沉舟对廖广明自然也了解：“他很快注意到了？”
“对。”柳重明想着那鹰一样的目光，害的人多了，警惕得仿佛一只陷入绝境的饿狼：“我示意他，还欠我一席酒，他才转开。”
“草木皆兵也好，他这样的人，害人之心太多，树敌太多，但凡皇上一刻不给他撑腰，他就要被人活活分吃。”
“你之前为什么说四年内取代廖广明？”柳重明想起这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四年后我姐姐才有机会诞下皇子？”
对于这个问题，曲沉舟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坦然回答。
“四年后，世子二十有二，争到那个位置后，才好稳妥地成家，廖广明是个不讲理的，免得世子妃被波及。”
柳重明顿了一下，忽然用笔在他背上用力一戳。

第76章 醋意
柳重明忽然用笔在他背上用力一戳，划乱了刚刚写的几笔，看着他紧缩的蝴蝶骨放松下来，才用指甲刮抠半晌，重新写。
曲沉舟察觉出气氛不对，肩胛处被抠得有些疼，隐约猜测柳重明是因为刚刚的话不痛快，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便忍着没说话。
一个“明”字被慢吞吞地写完，柳重明吹了一口气，凉得他背后起了战栗，不等他习惯地缩起，柳重明又吹一口。
曲沉舟察觉到这无聊的恶作剧，终于忍不住回头：“世子还没写完？”
“我写完了啊，你洗完了没有？”
这明摆着就是在找茬，他抿了抿嘴，目光撇向一边：“洗完了。”
柳重明从后面捏住他的下颌，向上抬起，他们一上一下，目光在空中交汇：“洗完了，那就起来啊。”
水温的确越来越凉，曲沉舟犹豫一下：“请世子出去。”
“出去？”柳重明转到前面，手没离开，反倒顺着下颌的弧线向下，轻佻地摩挲着他喉间滑动的喉骨：“你刚刚还提醒我，主奴有别。”
曲沉舟将脸转去一旁，轻声回答：“是。”
柳重明被这个字激怒似的，声音突然暴躁起来：“既然主奴有别，你生死都是我的，我看看你，不成吗！”
曲沉舟愕然抬头，像是不知这话究竟是哪里刺激到他，又为什么现在突然发作。
柳重明不知道自己愤怒更多还是不甘更多，他堂堂安定侯世子，究竟是哪一点比不上别人。
不过是晚了一步而已。
曲沉舟心里已经没有可以容纳他的位置，即使惨死，曲沉舟对那个人仍没有半分怨恨，甚至那么从容地为那人开脱——我不怨他。
枉费他忍着羞耻，去向知味讨教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原来他一点机会也没有，对方也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去，甚至为他安排了娶妻生子。
他嫉妒那个人，他恨死曲沉舟了。
曲沉舟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看得他胸中的血一阵沸腾，只差一颗石子的振荡，便要喷薄而出。
“怎么？”他恨恨地问：“心里还想着别人，想为他守身如玉？赶明儿带你出去，我如果要了你的身子，你是不是还打算为他殉情？”
曲沉舟忽然飞快出手，一记耳光重重抽在他脸上。
柳重明踉跄退了两步，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又返回来，手背狠狠抽在他另一边脸颊上。
这两巴掌爽利狠辣，发出带着回音的脆响。
柳重明被这猝不及防的耳光打得呆滞，捂着脸，不敢相信：“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曲沉舟咬牙冷笑：“夺嫡的路一步还没踏出，倒有心思惦记着拈酸吃醋，世子好兴致，跟着宁王混久了，难道连脑子也一起混糊涂了？”
“我……我只是……”柳重明一时语塞，那些倾心的话被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压在喉间。
“只是怎样？”曲沉舟的手指在桶边攥得发白，也气得发抖：“只是世子想找人泻火？”
“是！是又怎样！”
柳重明啪地折断手中笔，强装的冷静随着笔一起断开，索性心一横，犯起混来。
他绞尽脑汁找借口进来，担心人伤，担心人痛，可这人却将他的好心都碾在脚下，他柳重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下贱！
“你不糊涂！你心心念念想着利用我为你自己复仇！倒是让我看看你的诚心！”
他撑在木桶边，恶狠狠地咬着牙：“我要干你！现在就要！”
曲沉舟的指尖在木桶边抓得泛白，又慢慢放开，呼吸急促，再开口时，声音冷得仿佛极冬里的湖面。
“身体皮囊，世子若是想要，尽管拿去。”
他抬眼看着柳重明：“莫说只是一副残躯，哪怕有朝一日我死于途中，也不过是柴薪焚于炉火之中，物尽其用罢了。”
刚刚被抚摸过的喉骨滑动片刻，人已带着水响，从木桶中站起身，在柳重明错愕的目光中，跨过桶沿，无遮无挡地站在地上。
那还是少年人线条柔和的身体，清爽纤细，水珠从泛着光的皮肤上蜿蜒向下冲，在脚边积起一片水洼。
柳重明的目光起初只落在那双白皙的脚上，渐渐才顺着笔挺纤直的双腿慢慢向上，小腹下被隐在朦胧的影子里，平静得很——与他烧得涨痛完全不同。
“世子，这是我的诚意，予取予求。”曲沉舟坦然地看着他，屈下一膝，而后跪下，一头叩到底：“下奴曲沉舟，谢世子恩典。”
柳重明鼻尖酸涩，连眼眶也红了，忽然取了大氅，一抖手将曲沉舟卷裹在里面，拦腰扛在肩上：“你的诚意，我收下。”
曲沉舟倒垂在他的肩背上，看着那脚步跨过门槛，走过回廊，中庭里的树在冷风中簌簌掉着叶子，打着旋地落在地上，又被一脚踩过。
他有些疲惫，却始终不肯闭上眼睛。
卧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他轻得仿佛一根稻草，在柳重明手中翻转过来，被仰面放倒在纱笼中。
交拢在胸前的大氅被掀开，几乎同时地，颀长沉重的身躯覆上来，一只手从身侧抚上来，直滑到腿根。
他微微抽搐一下，将呻|吟压在舌下，刚缩了缩，便被人抓住膝盖，向两边拉开。
“后悔了么？”柳重明咬牙问他。
曲沉舟仰面看着隔着纱笼的屋顶，不做声地放松双腿。
“不后悔吗！你不后悔吗！”柳重明恨恨地追问，五指收缩，像是要将他的腿掐断一样捏着。
曲沉舟痛得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不后悔吗？”
这次还不等他来得及回应，身上一轻，压着他的身体撑起身，呼吸中仍是不可遏抑的沉重喘息，口气却是带着哽咽的咬牙切齿。
“既不后悔，你哭什么！”纱笼的床沿被猛然起身的动作压得吱嘎一声，柳重明摔门离去：“我讨厌你！”
曲沉舟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直到门缝挤进来的风在无遮无盖的身上激起一片寒意，才慢慢地扯了大氅，盖住自己，又用指尖点点眼角。
真的有泪。
连鬓边的膏药都被濡湿一团。
那不是重明么？这不是他渴盼的么？为什么会哭？
而且他刚刚说了什么——拈酸吃醋……
柳重明仰面看着帷幔顶，眼睛又干又涩，却仍然睡不着。
自从下午发过一顿脾气之后，他们就再没说过话。曲沉舟这次没能像从前一样，去东厢房里躲着他，就住在外间纱笼里。
他下午摔门出去时，就吩咐了院子里的下人，把东西都搬过来，锁了东厢房，再看到曲沉舟敢去别处住，直接把人绑回来。
晚上回来的时候，果然看到曲沉舟呆呆躺在纱笼里，见他进门，也没招呼，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柳重明懒得理会，目不斜视地进去里间，绕过围屏的时候，袍角不知被什么挂了一下，他转身一脚踹去，围屏轰地倒下。
外面忙有下人进来，却被一声“滚”吼出门去，再没人敢来打扰。
没了围屏，里外间再无遮挡，他看着那个人装死般躺着不动，抬手扯下金钩挂起的帷帘，终于隔开了恼人的视线。
可眼不见，并不能心不烦，帷幕不识好歹地留了个缝隙，他听得到外面的呼吸声。
纱笼里的人也没睡着。
起初院中尚有嘈杂声，还听不真切，渐渐入了夜，凌乱粗重的呼吸愈发明显，时不时夹着埋在被子里的极低呻|吟。
府医跟他说过了，那药名贵，药性猛，脸上的伤口未愈合，正是吃药劲的时候，如果小曲哥疼得实在忍不了，可以吸少量阿芙蓉止痛。
可那东西久用成瘾，曲沉舟身上已经有朔夜无可解，他不想再给人饮鸩止渴。
他脑中天人交战，在沉重的呼吸声和阿芙蓉中反复权衡，正束手无策中，外间的呼吸声逐渐低下去，直至几不可闻。
这低下去的速度和声响不像是熟睡后的声响，柳重明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才确认，这不对劲！
曲沉舟不该有这么轻的呼吸。
他几乎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出帷帘，见曲沉舟盘膝坐在纱笼里，正在理气调息。
曲沉舟疼得无暇他顾，没注意柳重明这个时候还没睡，更没料到人会突然冲出来，气息一乱，就要向一旁歪倒。
一只手扶过来。
“别慌！”柳重明将另一只手按在他颈脉上，不动声色地低喝一声，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他们朝夕相处也有半年有余，他居然从未发现，曲沉舟会这般调息吐纳，而且这一摸之下更是惊讶，这调理之法居然是与自己同出一辙。
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白石岩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人莫非是他自己？
指尖下能察觉到心神不宁，柳重明再不多想，低喝一声：“一念归中。”
他们心息相依，同入灵谷。
“引短令长。”
柳重明平日忙于俗事，疏于习武理气，如今协理起来分外吃力，倍觉惭愧，又不敢分心，待取坎填离时，两人都是一身汗涔涔。
最终气归丹田，曲沉舟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力地抬手将柳重明格开。
“谢世子出手相助。”
他向后靠在墙上，沉吟片刻，主动说道：“我从前与白家颇有交情……”
柳重明跌坐在椅子里，也是出了一身的汗，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仿佛没有听到他勉强挤出来的解释，隔了片刻，去一旁取了披风丢在曲沉舟身上。
“跟我出来！”
夜已过半，院子里守夜的小厮昏沉沉地打着盹，听到开门的声音，连忙打起精神迎上来，又被柳重明摆手斥退。
曲沉舟拢着披风，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绕过书房，在耳房右侧停下。
这里是柳重明用来放藏书的地方，他被允许进来找过两次书，里面光线幽暗，让他不太自在，便也不再来。
也不知道半夜三更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他正狐疑中，柳重明开了门，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直走到屋子西南角，柳重明踢开窗边的桌子，在地上踏了一脚，地面应声而开，露出个两尺见方的洞口。
洞口下连着石阶，通道逼仄漆黑，只能看到下面透出一点微光。
估摸着向下走了三四十阶的距离，微光在面前放大，是嵌在石壁上的一盏油灯。柳重明打亮火石，将四周的烛火依次点亮，曲沉舟这才看清地下的模样。
这是一处不小的空间，大概有两三个他们的卧房那么大，四周宽阔，桌椅屏风，一概全无。
想是有通风的地方，并没有长久密封的潮闷和霉味，但有另一种令人不快的味道。
血腥味。

第77章 并蒂莲
血腥味。
靠墙一面立着两具刑架，看不清形状的刑具在下面丢了一堆，泛着红锈。头顶悬垂着长长短短的铁链，借着烛火，能看到上面的手镣满是暗红色。
对这种环境，曲沉舟也算是熟悉。
柳重明点完烛台，在他身侧站住，主动问道：“有什么想说的？”
曲沉舟垂手而立，仰头看着上面的铁链，听这口气像是恐吓却毫无杀意，以不变应万变，随口答道：“地方不错。”
“只是不错？”
虽然只回了这四个字，柳重明便察觉出，对方似乎没有继续生自己的气，这口气与往常并无区别，像是白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倒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怎么不生气？”他戏谑一笑，好奇地问。
曲沉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里，在另一面墙边立着不知什么东西，被布蒙着：“仇人太多了，总惦记着，气坏自己不值当。”
“心挺宽的。”柳重明夸他。
“过奖，”他勾动嘴角，专捡人不爱听的说：“算上从前，我也已到而立之年，不跟小孩子计较。”
柳重明绕到他面前挡住视线，两人相差将近一个头的身高，柳重明投下的影子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小狐狸，”柳重明和蔼地威胁：“没人教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吗？都到这儿来了，还在嘴硬？过刚易折，你不知道？”
曲沉舟盯着鼻尖前的衣襟，目光慢慢向上移到喉结——上一次舔咬那里，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过刚易折……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柳重明这样说自己。
在记忆中，重明常对他的懦弱胆怯恨铁不成钢，时不时提点他：抬起头！你可是皇上御封的司天官！不要让人小看了你！
那个时候，重明从来嘱咐的都是——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坚强一点，别让人欺负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和重明都对彼此食言了许多，“等我回来”，也许是他们难得兑现的诺言吧。
“多谢世子，受教了，”他扯动嘴角笑笑，又看四周：“世子带我来这里，难不成想拷问我？”
柳重明不置可否，只问：“怕了没有？”
“世子手下留情，”曲沉舟老实回答：“我特别怕疼，不打也肯招。”
“什么都肯招？”
“世子尽管问，答不答看我的心情。”
“嗯……”柳重明拖着长音，一步步向前，用前胸顶着人一步步后退，直到曲沉舟的后背贴着墙壁。
狭窄的空间有些憋闷，曲沉舟被他挤得受不了，用手推着柳重明的腰，仰头向上寻找空气：“世子，没有这么个拷问法。”
“是么？”柳重明在他脸上找不到可下手的地方，为他捋捋散落的鬓发，掐着他的耳朵尖道：“那就如实招来。”
“我从前与白家颇有交情。”曲沉舟叹口气，招供。
“练了一年多？”
“嗯，不好让人知道，躲着藏着断断续续，也没成什么气候。”
柳重明扣住他的脉搏，查探片刻，又放开：“是没成什么气候，但有心人真想查，还是能查得出来。这心法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要练就继续好好练，从今往后，不用藏着掖着。”
他后退几步，没再迫着曲沉舟，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在刑架前停下，摸了一把。
“五年前，我哥哥在定陵丘遇难，随行护卫一个也没活着回来。”
曲沉舟目光闪动一下，轻声道：“我知道，节哀。”
“定陵丘早就盗匪猖獗，因为这件事，皇上后来派重兵围剿，抓到了十五名匪首，其中有四人承认，是他们偷袭了我哥哥。”
“皇上看在柳家的面子上，同意我和我爹参与审理此案。我把那四个人掉了包，都带来了这里。”
柳重明没有再说接下来的事，曲沉舟也知道。
直到那四人死去，也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知道盗匪袭击了柳世子的车驾，纹饰、衣服和人数都没有差错，时间地点也都完美地吻合。
可柳重明不信，也不甘心。
“曲沉舟，”柳重明回头看他：“如果我得到了锦绣营的位子，你能不能告诉我，凶手是谁？”
曲沉舟看着伸在面前的手，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这便是他们的承诺了。
“好。”
柳重明凝视他片刻，后撤一步，双膝跪下，郑重向他行了一礼：“此恩此德，柳重明没齿难忘。”
“世子……”曲沉舟胸中一滞，那个名字几乎要吐出来，又勉强咽下，深深回礼：“世子言重。”
柳重明起身，大步走向另一边，将遮挡的布扯下，一人多高的兵器架上，琳琅满目的雪亮兵刃。
“你日后要跟我在外行走，叫人看出总是不妥，尤其是廖广明那样的人，改天我向姑父求问些练气敛气的法子，再教给你。”
“光是练气，真到了关键的时候，你也没法保护自己。”
他一样样摸过去，最后开了角落一个盒子，取出一对一尺余长的短剑，剑身修长，只有两指宽。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兵刃太重，会改变你的身形，与你的身份不符，就用这个。”
“稍后我会想办法，帮你藏在奴环里，随身带着。”
曲沉舟错愕顷刻，上前接过短剑，抚摸着亮可鉴人的剑身，有些为难：“世子，我……”
他身上的人命债成千上万，却没有一人是他亲自动手，真论起见血，他顶多在奇晟楼的后厨杀过鸡而已。
“我不会用这个……”
“你要是会，还要我做什么？”柳重明思考一下，向他坦白：“我跟姑丈学的是长剑，也不擅长这个，所以会先找姑丈学了。你每天留出两个时辰的时间，来这里。”
曲沉舟终于听明白：“世子要教我习武？”
“不想学？”柳重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立刻驳回：“不想学也不行。就算平时有护卫跟着，关键时候还是要靠自己才稳妥。”
曲沉舟冤枉：“我没说不学……”
“那就这么定了，”柳重明把短剑又收回去：“每三天，我要检查一次，你最好不要想着偷懒。过招的时候，我不会手下留情。”
“从现在起，你要学的不止这个。这三个月里，宫里那些习惯，我要看着你一点点改掉。”
“酒宴里他们玩的那些玩意，我会找人专门教你，你犯不着像行院出身的那么骚浪，现在这个脾气就可以了，我不介意，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府医说看你的状况，也差不多要变声了，最近别着凉，到时候变个破锣嗓子，别怨我嫌弃你。”
“叫林管事给你多做几身衣服，露太多的不行，给我捂严实点。”
“世子，”曲沉舟不得不打断他：“如果我的脸治不好，我们还是该考虑别的法子……”
上一世，他可是不止吃了一次两次的苦头，才治好的。
“有什么好考虑的，我喜欢带什么人，别人管得着么？”柳重明不耐烦地打断：“就算真到万不得已要上你，治不治好有什么关系。”
曲沉舟苦笑，看着墙上的灯一盏盏熄灭，周围又一点点暗下来。
“世子……我们现在同住一室，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他轻声问：“教我习武，你睡得着吗？”
柳重明对他挑衅似的问题嗤之以鼻，在黑暗里回答他。
“曲沉舟，你的诚心我收到了，这是我的诚心。”
在随着公公向里去之前，柳重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前几天，曲沉舟说漏了一句话。
“算上从前，我也已到而立之年。”
如果这个“而立之年”算得含糊，三十多的十年都算上，再加上之前“十多年后死去”来推测，曲沉舟的真身现在最小十多岁，最大二十出头。
这个结果其实与不说没什么太大差别，毕竟以曲沉舟那样开口就为气死人的德行，也不像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
他觉得有趣的是，曲沉舟居然也会有这样疏忽大意放下警惕的时候。
才刚进九月，昭纯宫里已经燃起了火炭，掀开棉帘，热气扑面而来。
虞帝斜倚在暖塌上，陪在身边的是怀王的母亲瑜妃。
柳重明听说了，瑜妃近日陪伴皇上的时间很多。
除了之前因为宁王让这母子俩受了委屈，今年盐铁税收在入秋前后充盈国库，龙颜大悦，所以最近虞帝常会去朝阳宫歇息。
他行礼之后，有于德喜扶椅子过来，他瞧着对方向他极轻地点点头，便知道今天宣他过来是要说什么。
“重明，”虞帝饮一口茶，缓缓开口：“我听于德喜说，你的船队前些日子回来了？”
柳重明忙要起身跪下，见到虞帝的手势，又站在原地。
“皇上，出入账明细册子，臣已都准备齐当，交与于公公，上船时携带银两十万两，下船时银十二万六千两，及物品若干，臣不敢有负所托，一路买卖流水都记录在册，皇上明察。”
他看得清楚，皇上手边的就是他交给于公公的账簿册子。
虞帝冷笑一声：“十万两。”
一旁于德喜跪倒在地，叩头下去：“皇上，是奴督查不严，管教无方，求皇上降罪。”
柳重明也跟着跪下：“皇上，臣知情未报，请皇上降罪。”
“好好的……”虞帝皱着眉头低念一句，就着瑜妃的手喝了口乳酪，平缓了呼吸，才看向他们：“都起来吧。”
两人停了片刻，彼此看看，才慢慢起身站着。
“于德喜。”虞帝似乎常年都是这样提不起力气的样子，叫了一声。
于德喜忙上前一步：“皇上。”
“内侍省按部就班许多年，老人多，太懈怠了。”
于德喜心领神会：“是。”
柳重明心中大概猜测着，因为潘赫的案子整理内侍省是一回事，这一挖必然挖出不少私藏，但宫中老油条们都各有依仗，这一场雷雨还不知是大是小呢。
这些也轮不到他操心。
“重明。”虞帝又叫他：“过来坐。”
他只得在软塌阶下坐下，与虞帝之间隔着瑜妃，就在他欠身落座时，余光里瞥见瑜妃侧过脸来。
这侧脸并不是为了与他照面，倒像是为避开皇上似的，在他一瞥擦过时，瑜妃眼中慌乱尚未完全消去。
柳重明飞快回想一遍，刚刚他们说过的话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与怀王有关的事，瑜妃在焦虑什么？
不等他多想，虞帝轻咳两声，问道：“最近还在跟景昭玩在一起吗？”
他忙答：“回皇上，宁王爷受皇上教诲，最近勤学苦读，有一阵子没见了，只有臣一人整日无所事事。”
“无所事事？你还不趁着眼前，向你爹请教请教，”虞帝板起脸责备他：“转年儿进了大理寺，若是给朕办糊涂事，可别怪朕不看你爹的情面。”
“臣不敢，臣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柳重明听这话里又是往日教训晚辈的口气，也借坡打滚，撒起娇来：“皇上，臣本相借着这个空当，先去大理寺熟悉一番，却被我爹教训一顿。”
“我爹说，大理寺森严之地，我如今又没得牌子，哪能随随便便去看。”
“还是崔老体恤我，说过几天让我跟同僚们碰个面，也算熟络熟络。”
虞帝闭着眼睛听，缓缓点头：“崔轩倒是好，只可惜年纪大了。”
“岂止崔轩，眼看着朕这一代人都要老了，”他看向柳重明笑道：“重明，朕可对你给予厚望，等着你给朕撑起大理寺呢。”
柳重明惶恐地起身：“皇上青春正茂，何以言老。臣年少无知，不敢当此大任。”
虞帝呵呵一笑，向他摆手：“什么青春，就会哄朕开心，朕看你也是真闲，不如就把潘赫交给你，如何？敢应吗？”
柳重明心中一跳，却哪敢说不应，忙跪下谢恩，可他一个头叩下去，还没等要问什么，便见虞帝摆了摆手。
“太后前些日子跟清如见面时，还特意提到你，说好久没见你这个机灵鬼，你去见见，陪太后说说话。”
他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那边虞帝已经转过去与瑜妃低声说笑起来，只能跟于德喜一道退出来。
在昭纯宫宫门前，于德喜叫了宫人引路去慈宁宫，分开之前，向柳重明笑道：“今日之事，多谢世子。若非世子，皇上责怪下来，咱家怕是经受不住。”
有了这份银子上的功劳，皇上不但没怪他，反而提醒他把内侍省好好打理一下，别再惹出乱子来。
柳重明还礼：“于公公多礼，分内之事而已。也是我疏忽大意，银钱交到我手里时，我就该如实上禀，也是惭愧。”
“世子家世殷厚，哪会将这些钱放在眼里，又不在朝中任职，不在意也是正常的。”于德喜躬身笑，反倒为他开脱：“皇上既不怪，世子也不用责怪自己。”
“于公公！”见于德喜这就要转身回去，柳重明叫了一声，眉间都是烦恼：“皇上刚刚的意思，恕我驽钝，还请于公公指点。”
皇上只说将潘赫交给他，没说要审什么，也没说怎么转交，一道手谕和明令都没有，让他空口无凭地从锦绣营提人，廖广明怎么可能同意？
难不成要他明抢？
“世子爷，咱家只是伺候皇上，朝中的事，并不懂。”于德喜歉然躬身，在他要离开时，又补了一句：“世子知道什么是并蒂莲吗？”
“并蒂莲……”
柳重明看着于德喜微笑着离开。
此时的他，在喃喃自语中，并不知道自己尚未踏入官场，一只脚便已经虚悬在了无尽黑暗的深渊之上。

第78章 机会
柳重明怀着心事，强打精神与太后闲聊。
好在太后年事已高，精神不好，只是图有个年轻孩子在身边热闹，不挑他说些什么，只笑着听，招呼小厨房一盘盘端点心上来。
柳重明小时进宫玩，还常被太后抱，此时想着给老人家解闷，主动讨要绿茵白兔饺，说带回家去吃。
太后被这孩子似的撒娇逗得合不拢嘴，乐不得他多留一会儿，直到娴妃在外求见时，才肯放他离开。
柳重明提着装了白兔饺的食盒，在宫外与娴妃见礼，这才想明白，为什么慕景臣能说得动太后出头。
有许多事，不在意的时候总是看不到，一旦留心起来，便会发现，处处皆与从前不同。
他心事重重地被送出宫，上马车前，见到前面正有人下马车，经过他时还向他行了礼，虽然是陌生的脸，可他认得这身官服。
曾经在他的梦里一闪而过的官服。
现在回想来，他似乎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做那些可怕的梦了。
“司天官？”曲沉舟掂着筷子，轻声反问。
“对，我出宫的时候，见到新上任的司天官了，之前那个因为搅合在宁王那事里，不知怎么惹怒皇上，死了，这次又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他们有事商量时，柳重明不让下人在一旁随侍，便自己开了食盒，把白兔饺端出来，又盛了一碗人参百合粳米粥推过去，然后将清蒸鲢鱼翻过来，撕下鱼肚肉。
直到忙完，他才发现曲沉舟什么也没动，含着筷子若有所思，不知在看哪里。
“你那个时候，朝中有司天官么？”他想起来问一句，又催促：“先吃饺子，别放凉了。”
曲沉舟夹起来一个，先回了一句“有”，才小小咬了一口。
他的覆面在饭前摘下来放在一边，伤口正在结疤，秦大夫铆足了劲给他用药，如今脸上被贴得花花绿绿几乎看不到面皮，连张嘴也困难。
“还记不记得都有谁？”
柳重明想也没想就问，见曲沉舟默默瞟他一眼，讨了个没趣。
这话问得太外行，别说再过十几年，就算现在有人问他，做过司天官的都有哪些人，他也说不清。
更换得太频繁了。
他压低声音，换了个问题：“那皇上……也是这么偏听偏信，这么糊涂吗？”
曲沉舟嘴里含着东西，说话费劲：“皇上不糊涂。”
皇上怎么可能糊涂？
谁都知道司天官的话不过是逢迎上意，皇上也不傻，否则也不会放纵那些人四处走动。
只有在皇上遇上一个能让他不得不信的人时，才会真正心生恐惧和敬畏，无时无刻不想把人禁锢在身边，生怕有人染指半分。
就像他自己，就像那座观星阁。
“不要小看皇上，”曲沉舟细细咀嚼着，闷闷地又添一句：“以后你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要打那个位置的主意，那是陷阱。”
柳重明挑一根鱼刺出来，细想这话，不由毛骨悚然：“陷阱？皇上故意露出破绽？给谁？”
“给所有人。”
看似无懈可击的人未必不可战胜，可怕的是故意露出致命破绽的人。
在人人都为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时，不知那个看戏的人是怎样愉悦的心情。
曲沉舟看着他挑完鱼刺，抿下这一口鱼肚，才叹了一声：“世子，你可知皇上并非太后亲生？”
柳重明点点头。
“我在宫中时，隐约听人说，皇上的母妃出身低微，只是偶然被临幸的宫女，生下皇上后也不过被提为美人，他七岁时丧母，正逢太后未满三岁的嫡皇子夭亡。”
柳重明的脊背一僵，虽然知之不详，但这些事瞒不了人，更别说朝中老人都还在，连宁王抱怨时都会一时嘴漏说一句。
可如今从曲沉舟口中听到一板一眼的陈述，竟有种不明所以的毛骨悚然，由不得他不胡思乱想。
“你……你是说，”他压低声音，艰难地问：“你是说，皇上丧母和太后丧子……有关系？”
“我不知道，”曲沉舟平静回答：“世子想不想知道，在我那个时候，太后是怎么驾崩的？”
柳重明脖颈僵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点头。
曲沉舟垂眸，想着那华贵的头面下昭示着死亡的卦言。
“先是太后身旁的喜公公被乱棍杖毙，罪名未知。”
“太后当天便一病不起，第二天夜里暴毙身亡，临死前只有皇上守在塌边，慈宁宫外的人，都听到太后高叫了一声——儿啊。”
“我不知内情，也只是猜测而已，如果太后丧子与皇上真的有关系，那皇上的生母也同样可能死于非命。”
“在这背后，最得利的人是谁，世子想不出来吗？”
“这样的皇上，你认为他会是个糊涂的人吗？”
仿佛有阴风吹进花厅似的，柳重明打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个看似慵懒无力的老人，还有笑得慈祥的太后，都扭曲成了另一番模样。
“皇上……盛享孝名……”他想得心寒，却也想得透彻。
皇上当然要以孝为先，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后抱养过来的，若是没有这个姿态，怎么得万民称颂？
一只暖暖的手在他手背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很快缩回去。
“世子，有些事我也知之有限，只是给世子提个醒——皇上并非善类。人人都可能有你不知道的秘密，世子聪明剔透，行事果断，有人有钱，想要去查的话，总是有所得的。”
柳重明心中苦笑，却没有这样的自信，哥哥的事，他也尽了全力，如今仍然一无所获。
可他们之间已经有了约定，在得到锦绣营之后，曲沉舟对他如实相告，现在便无需追问。
既已有人给他指了明路，他只需去拼命争取就好。
“世子……”曲沉舟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来，勉强笑笑：“我知道，现在好在有你帮我，谢谢。”
“不是这意思……”曲沉舟把筷子搓得作响，盯着面前空空的盘子：“我的鱼呢？”
柳重明把鱼摔在他的盘子里。
曲沉舟无奈，一口叹息百转千回，才低头慢慢翻找鱼刺。
他在奇晟楼吃不上鱼，在宫中又有人伺候，没干过这活，鲢鱼多刺，刺没翻出来几根，倒把鱼肉搅和得烂成一团。
柳重明忍无可忍，又把他的盘子端走。
“世子在生什么气？”曲沉舟问。
“我没生气！”柳重明暴躁。
“那世子现在在气什么？”
“……”
柳重明揉了揉额头，从怀里掏出颗药丸，吞了。
见曲沉舟还想开口，他抬手止住：“今天没鱼吃了，喝你的粥。我还有话要问你。”
有时候他觉得，曲沉舟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点，也许是件好事。
至少他不会气大伤身。
“你有没有听说过‘并蒂莲’？”
曲沉舟含着一口粥，细细思索，他从前经历的事太多，卜过的卦也太多，单单三个字很难立刻想起来。
“世子在哪里听到的？”
“今天因为潘赫那事，我进宫去……”柳重明看着他低头，在盘子里吐了一片参片，眉头跳了跳，将宫中诸事详细讲了一遍。
“于公公……”曲沉舟用勺子在粥里搅了搅，挑粳米和百合来吃：“世子怎么想？”
“既然是于公公开口，必然不会是无的放矢，再接着之前皇上的吩咐，这‘并蒂莲’应该是和潘赫有关。但一来潘赫还在锦绣营里，二来如果不搞明白并蒂莲究竟是什么，恐怕也撬不开潘赫的嘴。”
曲沉舟缓缓点头：“世子觉得，潘赫这么久还活着，是皇上的授意，还是廖广明有所图呢？”
柳重明倒还真没想到这里去，皱眉思索许久：“廖广明惯会揣摩皇上的意思，也许两者兼有。”
“如果潘赫和并蒂莲有关，而他现在犯了事，再用不了，”曲沉舟伸出两根食指：“这是世子，这是廖广明，中间虚悬的是并蒂莲，世子怎么看？”
这虚设如二龙戏珠，只看一眼，柳重明便登时明白，倒吸一口凉气。
“皇上这是……让我和廖广明争！”
这已经不仅仅是大理寺与锦绣营在管辖上的争夺。
不论这并蒂莲是什么，潘赫没了，皇上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接手这件事，很显然，廖广明不是皇上心中的最好人选。
而若他第一步就走错，输给廖广明，争不到这个机会，那之后再想走近那个风暴的中心，便更是难如登天。
真正明白上意的人不是廖广明，是于德喜，自从于德喜向他说出“并蒂莲”三个字，他便注定无法置身事外，进则成，退则一败涂地。
没有余地让他后退，这是对他最大的挑战，也是他最好的时机，一切都发生得刚刚好。
“急不得。”他对自己、也对曲沉舟说。
“我年后述职，现在没有立场去锦绣营要人。如果皇上真是想让我们争，过不了多久，廖广明也会知道消息。这些日子，我先让人私下去查查潘赫的行踪，对廖广明，以不变应万变。”
“世子英明。”
不知为什么，哪怕这人夸他，柳重明也觉得话里的滋味不对，他瞟着曲沉舟又低头吐了参片在盘子里，眉心皱起，继续往下说。
“廖广明知道消息的话，我不找他，他也会找我，先拖着他，等年后找他要人。潘赫到手之后，给我看看你的本事。”
“明白，我尽力而为。”
勺子越向下，越不好避开参片，曲沉舟在口中理了一下，正要吐出来，不防备柳重明一拍桌子：“不许吐！”
他含着参片，不明所以。
“流了那么多血，府医又说你身体弱，上好人参给你补补，吐什么吐！这个也不能吃？”
“能吃，”曲沉舟不好吐，也不想咽，咬在齿间，含糊地抗议：“但是难吃。”
“怎么就难吃了？”柳重明在他碗里舀了一勺，两口咽下去：“文火熬得滚烂，放了滋味，哪里难吃了！咽下去！”
曲沉舟不肯咽，柳重明用一勺粥堵在他唇边，也不让他吐。
他伸伸舌头，把参片吐在了勺子里。
柳重明勃然大怒，喝一声：“来人！”
有下人忙奔进花厅，心领神会地按住曲沉舟。
“世子！”曲沉舟被按住双手，眼看那勺子就递在嘴边，挣扎道：“世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世子不是也不吃香芹？为什么非逼着我吃这东西！”
“谁说的！”柳重明脸色涨红：“谁说我不吃香芹！”
“世子肯吃吗？”曲沉舟看着眼前掺了参片的粥，头皮发麻。
无论是逼宫之夜后，还是在暗牢的四个月里，他不知被灌了多少参汤，就为了吊着一口气，所以哪怕知道是滋补的好东西，也忍不住反胃。
柳重明咬牙切齿地盯着粥碗。
府医几次强调，说小曲哥久伤成病，底子差要补补，若不是今天亲眼见了，还不知道平日的人参都被这么糟蹋了。
这次船队回来还带回来一株极难得的顶花金井玉阑，他本想着一起用了，可府医说曲沉舟还经不住这东西，只能先收着。
连一株金井玉阑都经不住，弱成这样，还不肯补补！
柳重明觉得太阳穴跳得涨痛，今天不赢了这局，他这口气硬是咽不下去。
“好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吧，那我如果肯吃香芹呢？你肯不肯把参片吃了？”
曲沉舟骑虎难下，若是摇头，逃不了被硬灌一顿，想想从前重明对香芹如避虎狼的样子，点了点头。
柳重明脑中激战许久，示意人松开他，咬牙吩咐：“去买香芹！”

第79章 秽乱
白石岩过来的时候，原本想照例去书房找人，却被告知，说世子和小曲哥还在花厅用饭。
他看看大下午不上不下的日头，没想明白这吃的是哪顿。
一进花厅，果然桌上还摆着七碗八碟，他先是被曲沉舟可怕的脸吓了一跳，可很快地，他发现了一件更惊悚的事。
这两个人居然在互相喂饭。
白石岩轻手轻脚走过去，拖了椅子过来，从桌上抓了把瓜子，边吃边围观，确定自己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对于这个意外之客，柳重明只斜眼瞟了瞟，便又从粥碗里舀了舀，一勺子里足有半勺参片，满满地送到曲沉舟嘴边。
曲沉舟的脸色盖在膏药下面，看不出是青是白，只能从一双眼中看出痛苦。
“多了。”他示意自己张不开嘴：“吃不下。”
柳重明体贴地将半勺粥刮出去，剩下半勺参片，看着曲沉舟闭闭眼睛，翕动嘴唇，慢慢含走，仿佛服毒一样，哪有吞下朔夜时的半分爽快。
“你们俩挺有情趣啊，这又是搞的哪出？”
白石岩忍不住打岔，话音未落，便见曲沉舟鼓着腮帮，夹了满满一筷子的香芹，塞在柳重明口中。
“我|操……”他终于失声惊叹，翘起二郎腿，耐心看着好戏。
上一次见到重明因为香芹闹得府里鸡飞狗跳，还是十多年前的事儿吧。
那时才五六岁的重明哭着爬到堂屋房顶上，扬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么扔了，要么跳。
打那以后，侯府的饭桌上再见不到香芹的影子。
花厅中气氛僵着，柳重明口中先动了动，每一口都嚼得咬牙切齿，仿佛在磨着仇人的骨头。
曲沉舟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忍不住扭头，弯腰吐了出来，低声道：“世子，我吃不下了。”
柳重明面无表情，咕咚一声咽下，冷笑一声：“认输了？”
“……”曲沉舟咬着下唇，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甘心地承认：“我输了。”
“认输就好，”柳重明咚地一声放下粥碗：“以后每天一碗，敢吐一片，再加一碗！我倒要看看，是你吐得起，还是我养得起。”
“行了，柳二，”见曲沉舟被训得可怜，白石岩终于出面，昭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消消气。”
柳重明转移了注意力，却是火气未消：“你来干什么！”
白石岩莫名遭受池鱼之殃，愕然道：“怎么？我还不能来你这儿了？”
“有事说事，没事赶紧走。”柳重明勉强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起身就走，恶声恶气地逐客。
有个人跟着，他都没法找个地方吐一吐。
太他妈的恶心了。
白石岩乐得看戏，悠闲地跟在后面：“重明，你又犯什么魔怔呢，这脾气可是一天大过一天了。就为了跟他赌气，连香芹也肯吃？”
这两个字仿佛一把软勺子，倏地从喉咙中挖进去，直戳到胃里，柳重明扶着墙，回头看看曲沉舟没有跟来，终于弯下腰去，呕了几声。
白石岩幸灾乐祸：“哎呦。”
“快滚！”柳重明接过下人飞奔递来的水，漱漱口，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就要关门。
“柳二，这么迁怒可不对，”白石岩轻车熟路地伸进去一条腿卡着：“你别说，我以前以为你八十了，今儿才知道，你真的才十八，还知道跟人斗这个气，沉舟还真是挺能耐的。”
柳重明捂住胃，一身的虚汗，没力气跟他较真，放他进来。
“白石岩，这几天你赶紧把他领走，再不领走，我要中邪了。”
“真的？”白石岩将一封请柬丢在书桌上，笑道：“那正好，我娘前几天还提起小曲哥，说天气转凉，你繁忙又粗心，让我得空了把人带过去住几天，瞧你看他也正好不顺眼，我今儿就带他走，怎么样？”
柳重明反倒不说话，沉默片刻，反问：“你又不让我防着他了？”
“怎么说呢？小曲哥不讨人厌，我也相信我爹娘识人，而且这半年的事办得挺漂亮，换谁都做不来。你好好收服他，是个好帮手。”
“收服……”柳重明低低重复一遍，半晌才问：“石岩，朔夜……真的不能完全解掉吗？”
白石岩收敛起嬉笑，明白他的心思：“我们白家的东西，我知道多少，你就知道多少，没有私藏。”
柳重明撑在桌上，揉了下额角。
从他袭了世子之位，白石岩就把这东西的前因后果如实告诉他了。
白家先祖很久前是江湖豪侠，在对武学的极致追求之下，多年苦心才炼出朔夜。本以为能从此脱胎换骨，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蚀骨断肠的毒|药。
之后记载便语焉不详，也不知那位先祖是否摆脱了朔夜，抑或是一辈子与解药相随。
只是据说后代有人对脱胎换骨一说深信不疑，偷偷吞了朔夜，孤注一掷，没有提前准备下解药，却在毒性发作时，痛不欲生，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血溅当场。
自此，再没有人敢轻易尝试，所谓的脱胎换骨，便只成了无迹可寻的说法。
“后悔了？”白石岩问他。
柳重明违心地摇摇头，忽然想起来，比起那个不能说谎的人，自己算是很幸运的。
“……不后悔。他身份不明，拘着是应该的。”
“还不肯说？”
“捂得紧，只大概个知道，年纪在十多岁到二十多。”
白石岩摸着下巴沉思半晌，有了灵感：“会不会是清池？”
柳重明的眼皮一跳：“清池如果将来长成这样，我现在就去掐死他。”
白石岩大笑，既然柳重明都不打算刨根问底，就更不跟他啰嗦这些摸不到头绪的东西，示意他打开请柬。
“过几天就是你生辰了，打算怎么过？我知道你那天应酬多，别忘了留空去我们家。”
“知道了，怎么可能忘？姑丈还不得打死我？”柳重明不由失笑，翻开看了一眼：“姑丈和姑姑搞这么正式做什么，都是自家人，要什么请柬。”
这一眼让他目光胶住。
白石岩想看的就是他吃惊，嘿嘿一笑：“你看，小曲哥还真说中了，我娘有了。”
曲沉舟起了个大早，等着府医来剥去脸上的膏药。
今天是需要去管制司验痕的日子，遮脸覆面都是不允许的。
怕归怕，却不能不去，今年至少还有马车送他过去，总好过往年被牵着过闹市。
管制司分东西院，东院负责下苦力的，西院负责欢场中人和贵家娈宠，一年年形势不同，有时西院热闹，有时东院热闹。
曲沉舟往年都是被带去东院，西院还是第一次来，陈设上似乎没什么区别，只是身边的人看起来体面许多。
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他知道，大多时候，这边的人活得反倒没有东院的久，许多人想去东院都去不成，他们本就身不由己。
四周的屋子根本谈不上什么隔音，被堵在嘴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是上一批人还没有处理完。
他的奴环被串在一根绳子上，跟许多不认识的人一起，跪在院子里等。
“你看，”耳边有低低私语：“看那个，脸怎么被毁了……”
“那是犯了错吧。”
曲沉舟垂着眼眸，不用看，也知道是在说谁。
“那他以后怎么办？脸都坏了，”有很稚嫩的声音担忧地问：“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怎么能这么……”
“闭嘴！”有年长的呵斥：“贵人们的事，怎么敢议论！”
片刻沉默，又有人冷笑：“肯定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做奴才就该有个做奴才的样子……”
曲沉舟心中一跳，这话听着耳熟，不知是跪的太久，还是因为这话，连头都隐隐疼起来，仿佛又有人将他从床上拖起来，对他冷笑——做奴才就该有个做奴才的样子。
——吃里扒外，罪该万死……
——给你两条路……
——要么跟柳清如那个贱人一起去死……
柳清如啊……
曲沉舟头疼欲裂，浑身抖得厉害，额角上都是冷汗，仿佛听不得这个名字。
对了，他记得，他是个懦夫，他对柳清如见死不救。
他能听到冷宫里被捂住的哭叫声多么屈辱，可他只敢躲在墙根下，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最终落荒而逃。
再去冷宫时，却没想到，柳清如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那个无辜的生命降生在他面前。
“曲司天，别忘了……”落魄憔悴的柳娘娘为了那个小生命，终于把主意打在了他身上：“别忘了，你已经吞了朔夜，帮我做两件事，我就给你解药。”
其实他早就知道，朔夜根本无药可解。
“第一，我要你去对皇上说，怀王慕景延与柳清如秽乱宫廷，罪该万死。”
他听得汗出如浆，明白过来，柳清如知道将来恐怕只会变成柳重明的负累，不如一死，以残躯拖着恶鬼，同坠地狱。
“第二，”柳娘娘将随身信物放在襁褓之中：“送这孩子去朱雀门，五日后亥时，有人守在那里等着，口令——养拙。”
可惜他们都失算了，皇上尚未查清怀王的事，怀王便已果断地杀进宫中，他只能抱着那个孩子，拼尽全力向朱雀门奔逃。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回头想再去找柳清如时，得知柳清如身死的消息，逼宫之乱已近尾声。
怀王腾出手来，终于到了和他算账的时候。
——要么乖乖跪下来……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被胁迫的，只有他清楚，自己不过是一心求死。
朔夜无药可解，柳清如触柱而亡，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本以为自己会疼得死过去，却没料到这条贱命能熬过两天两夜，不光捡回了一条命，还见到了那两扇门，还有手上生着朱砂痣的那名少年。
那名少年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真实，或是谎言。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曲沉舟喘不过来气，蜷起身子贴着自己屈下的膝盖，像是那个时候，不知廉耻地匍匐在那人脚下——王爷……皇上！皇上！柳娘娘将毒|药放在水里，让我服下……我……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宫外的人接走了……我不知道……
有人在他腰上踹了一脚，他歪倒在地，又颤抖着双臂撑起身来，攥住面前的衣摆，喘息着哀求——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起来！”
暴喝声在耳边如炸雷，曲沉舟猛然清醒，才发现管制司的司监一手提起绳子，一手举起了竹杖，周围人都在看他。
“大人，算了算了，”有典史在旁边拦着司监的竹杖：“都是贵人们的小玩意，打坏了哪个都不好交代。”
“哦，原来是他。”一旁有人见他抬脸，恍然大悟地小声嘀咕：“早几年可是个金贵的，没想到如今也混到这田地。”
更有人议论：“早听说他疯了，原来是真的。”
“疯了还有人要？”
司监忙着赶快干完活，去前面牵绳子去了，典史逐个敲打他们：“都住嘴！站起来！”
一长串的人被牵进屋里，狭长的屋子南北相通，除了炭盆外，便是东面墙上钉着的铁杆。
与东院并没什么区别，曲沉舟脱去上衣，面朝墙跪下，抬手抓住铁杆，很快有人过来将他的双手缚在铁杆上。
拿着竹竿的司监从南边逐一敲打过来，那竹竿头上沾了朱砂，遇见看不清的奴痕，便用竹竿一点，紧跟在后面的典史便忙着勒口烧烙铁。
曲沉舟闭着眼睛，听着惨叫和脚步声逐渐向这边过来，不多时已到了身后，他肩上的字仍清晰可见，墨汁与浓稠的明胶混在一起，一直也没有掉。
那司监看着他肩上的字，嗤笑一声，想也不想，抬手一点，朱砂印在蝴蝶骨上，便向前走去。
一根四指宽的布带从后面勒在他齿间，系在脑后。
炭盆中翻动铁器的声音就在身后。

第80章 生辰
一根四指宽的布带从后面勒在他齿间，系在脑后。
曲沉舟心中苦笑——重明太天真了，司监哪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但好歹这次没有杜权那样专门在胎记上圈一笔，不会烙在后腰上，他也知足了。
铁器在炭盆里不住翻滚，典史擦着汗问：“什么字？”
“明。”有人往肩上看一眼，也嗤笑着回答。
典史嘀咕着：“这么多‘明’，哪家的？”
“谁知道呢。”
听到烙铁已从炭盆中举起，曲沉舟深吸一口气，握紧铁杆，死死咬紧牙。
伤口会被烙铁很快烫焦，这一下流不了多少血，就是不知道要躺几天，要多喝几碗难吃的参粥。
热气很快逼近，却更快地听到一个清晰的耳光声。
这一瞬间，他以为这耳光是落在自己脸上，习惯性地偏了偏头，又转眼间意识到，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是不是找死！”
“不是早跟你们交代了！”
“怎么看也不看！瞎了？！”
“还劳烦世子亲自嘱咐一趟！不想干就趁早滚！”
有人厉声咆哮，连已经走过去的司监都忙跑回来，忙不迭地过来转他的奴环，检查名字，一迭声地道歉。
勒在口中的布带被解开，双手也被松开。
在许多艳羡的注视下，他穿上衣服，被人牵着，从北边的出口送了出去。直到站在门外，他仍惊魂未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出口外都是各家等着牵人回去的管事，没有人理会他。
他茫然地站了片刻，看到了街对面停着的马车，熟悉的马车，想起刚刚那人的厉声怒骂——是……重明亲自来了？
生怕管制司忘记了提前打好的招呼……吗？
曲沉舟慢慢走到马车前，刚屈下一条腿打算叩拜，便听里面的声音：“上来。”
柳重明斜倚在美人榻上看书，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行动自如，确认无事，才抬抬下巴：“坐吧，先送你回家。”
他从没有这样安然无恙地从管制司走出来，更别说坐车回家，鼻子里居然没出息地酸了一下。
“劳世子……”
一句感激没说出口，车外一声鞭响，马车突然走动起来，他踉跄两步，扑在柳重明身上。
柳重明不防备，被他压得闷哼一声，书掉在脸上。
“抱歉……”
他撑着美人榻，想要起身，一只手却从他腋下抄到后腰扶着，威胁似的在他后腰上动了动手指。
曲沉舟识趣地定住不敢动。
“像是比以前沉了点，”柳重明一只手掀开书，垂眸看着趴在胸前的人，舔舔嘴唇：“腰上怎么还是没有肉呢？这么细，还挺好抱的。”
他作势要捏，曲沉舟挣了一下，另一边是车壁，无处可躲。
“世子，我无意冒犯……能不能放手？”
“为什么放手？”柳重明的手指虚虚点在他眉心，反问：“这次可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你的诚心呢？只说说？”
曲沉舟的膝窝上一沉，有人将一条腿也压了上来，禁锢得他没有退路。
“世子……”他知道自己挣脱不了，打算先礼后兵，一本正经地试着好好商量：“如果我一会儿不留神又哭了，怕会扫世子的兴，世子又要说讨厌我。”
“不打紧。不讨厌了。”
柳重明饶有趣味地低头看，被困在指掌中的小野猫目光闪烁，做这种狡黠的挣扎，也蛮有趣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排斥跟人这样亲密接触，甚至觉得这身材抱起来刚刚好。
不软不硬，不轻不重，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正适合他怀里这个空当。
“本世子现在想看你哭了，来哭一个看看？”
“还是不要了，”曲沉舟正色劝说：“海棠沾雨才好看，丑人作怪有什么好看？”
“谁说你……”三个字冲口而出，柳重明又把最后一个丑字咽回去，不屑一笑：“我不介意你丑。”
曲沉舟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来吧。”柳重明的手指向下移，点在他鼻子上逗弄着：“哭来看看。”
曲沉舟没有哭，却忽然一抬下巴，张口含住他的手指，细滑湿软的舌尖打着转地，从指腹绕到指尖。
柳重明如遭雷劈，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睁睁看着淡粉色的湿润软舌若隐若现，自己的指尖在饱满柔软的双唇间消失又出现，在轻舔中拖出一道晶亮的津液。
成片的烈火从指尖呼地传遍全身。
“操！”
本就尴尬极了，可小柳兄弟突然抬头，不合时宜地卡在两人之间，他才如梦初醒，大骂一声，一抬腿把人踢开，又在身上一轻时，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
曲沉舟扎手扎脚地仰面摔下去，所幸车上铺着氍毹，还不算疼，可紧接着，被他慌乱中抓住的柳重明应声翻倒下来。
两人一上一下，恰如颠倒了刚刚的位置。他们彼此遮挡着，马车中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下来。
曲沉舟想撑起双臂隔开两人，无奈身上的人太沉，实在推不动，只能微微喘息着侧过头，强自镇定，顾左右而言他。
“世子……今天不忙吗？”
柳重明捏着下巴，又将曲沉舟的脸正过来，只刚刚那么轻轻一舔，他烧得全身都在痛，恨不能现在就把人嚼烂咬碎。
“曲沉舟。”
他怎么就忘了，这混账东西当初是怎么败坏他的名声的……
“世子吩咐，”曲沉舟眼角微红，不失礼貌地露齿笑：“世子很忙吧，我自己回家也可以。”
一只手向后腰摸去，他慌了一下，又冷静下来：“世子三思，这是在大街上，我若是叫起来，对世子名声有碍。”
“说得好。”柳重明咬牙微笑，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两片薄唇。
曲沉舟无奈地抓着柳重明的手腕，不得不用目光讨饶。
原本柳重明的确是有事要告诉他的，打算他上车的时候说，但如今被这么插科打诨一通，看着曲沉舟当真如猫儿一样的可怜眼神，心中一软。
与从前那个满心求死的曲沉舟相比，与那样沉默寡言寡淡冷漠的曲沉舟相比，与那个疯癫失神的曲沉舟比，他更喜欢现在眼前的人。
所以没法说出来——我找到曲沉舟的家人了，父母和四个兄弟，都在，被妥善安置在京外。
他怕那个作乱的鬼魂，又一次将这人搅扰至疯狂。
“我今天的确忙，先放过你。”
柳重明松开一只手，细细抚上横过鼻梁的那道伤痕，伤口仍结着疤，两边的红肿尚未完全消下去，看着倒比初见时更可怖。
“下不为例，听到没有！”
曲沉舟乖顺地连连点头，见柳重明也不肯松开另一只手，主动示好：“世子稍后要去赴宴？有廖广明么？”
“有。”
“以柔克刚为上，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柳重明目光一凝：“什么卦？”
“狭路相逢。”曲沉舟盯着他说话时滑动的喉骨，有些困惑地吐出后半句卦言：“逢赌必赢。”
柳重明嗤地笑出声：“借你吉言，廖广明倒的确喜欢激将人打赌。”
曲沉舟也无奈跟着笑。
“廖广明这个人……明着防的地方还好，留心暗处。当年察院一名补阙上书，说锦绣营该并入南衙中，而后那人一家死于返乡途中……”
柳重明了然：“你放心，我们柳家也不是软柿子，他敢动手，我就敢应着。而且还有白家和……”
话头停了一下，曲沉舟补充下去：“世子，攘外必先安内。”
柳重明看他一眼，知道他们想的是同一个人——方无恙。
“再说，我先去让人查一查。”
马车渐渐停下，门外就是别院，柳重明撑着地站起来，又伸出手。
“趁府医来之前，去洗洗，都要臭了。我今天会回来很晚，你自己先睡，不用等我了。”
“是。”曲沉舟握住他的手，被顺势拉起来。
他们起身时，耳中听到了熟悉的声响，叮的一声，曲沉舟的目光微斜，立即落在了柳重明的腰上。
平时他们不同入同出，他很少见柳重明外出赴宴的这个装扮，更没想到会冷不丁地与旧物重逢。
车帘放下，隔开他的目光，只能见到离去的车轮。
曲沉舟抬头看看高远的天空，知道今天柳重明为什么会晚归——今天是九月初九，重明的生辰。
又是一年生辰，是他们两人的，重明十九岁，他也……十六了。
他轻轻摸了一下前襟，空空如也。
这衣襟下原本压着的便是那枚小小的玉佩，是重明在禅院中为他求来的，说是能护他一世平安的护身符。
只是在那一夜里，被他忍痛扯下来，塞在了婴孩的襁褓之中。
曾经只盼着这孩子能安稳活下去。
可现在他盼着，那样一个罪孽的孩子，再不要被无辜地生下来。
柳重明进门时，厢房里笑着起哄了一阵，带头的是宁王。
也只有宁王这样百无禁忌的，才会在他生辰时跟着混在一起，怀王和齐王都知道自恃身份，只差人将贺礼送到侯府去。
“看我说什么来着，重明就没有几次不迟到的，”慕景昭高喊一声：“要不是他酒量不好，我都怀疑他是打算骗酒喝的。”
“劳诸位久等，”柳重明向众人拱拱手以示歉意，才在慕景昭旁边的席位坐下，笑道：“王爷既知道我酒量不好，这罚酒就免了吧。”
慕景昭故意向众人问：“能不能免？”
都是平日玩在一起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一片都是“不能”、“多罚几杯”的笑叫声。
“重明，今儿咱这不叫罚酒，”慕景昭从随侍手中接了酒壶过去，亲自倒了三杯：“这叫平步青云酒，祝你往后平步青云，一路高升！”
不管这酒叫什么名堂，柳重明也只能无奈接了，痛快饮下，喉中烧得火辣辣，忙找了茶水压下去。
眼见慕景昭又要给他斟酒，忙拦着：“王爷饶了我吧，晚上赶家宴，被我爹看着我醉醺醺的，还不得动上家法？”
宁王笑得合不拢嘴：“重明，你也有怕的人啊。”
他顺手捞了身旁少年过来坐在膝头，将那杯酒灌在那人口中，酒未来得及被全部吞下，从唇边溢出到脖颈，他用手指沾一下，伸在少年衣襟里，趁机摸了几把。
“重明，酒量不好，怎么也不带个人出来，”他把怀里的人往这边推：“这个你瞧得上么，送你，这么着挡挡酒也好。”
柳重明用扇子又将人顶回去，瞟了两眼：“不要，看着眼生？”
“眼生就对了，刚到手没一个月呢，”慕景昭几下把少年的半身衣袖扯下来，给人看肩上一片朱红胎记：“看见没有，天生的拒霜，我玩了这么多年，只见到这么独一个，稀不稀罕？”
“稀罕。”柳重明慢声应着，指尖捻着扇子，有点后悔刚刚在马车里落了下风，居然轻而易举地饶了那人。
“说起稀罕……”有人忽然笑道：“重明那儿不是也有个稀罕的么？”
“嗨，廖统领别闹了，”慕景昭不屑地摆手：“都多长时间了，别说摸，看也看够了。”
廖广明哂笑：“那可未必。世子可是长情的人呢，我前些日子还见人坐着世子的马车出来。”
慕景昭瞠目结舌，转回眼看柳重明：“重明，你不是吧，怎么个国色天香法，都不腻烦？”
“国色天香么，”廖广明轻笑，替他回答：“也许吧，没细瞧，只看还带着覆面，眉心的疤明晃晃的呢。”
柳重明展开扇子，漫不经心摇两下，也一起笑。
“那能怎么办呢？我就中意他那双眼睛，舍不得呢。”
“不然挖出来呢？”廖广明建议。
“还有这个法子？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柳重明将扇柄击在手心，诧异莫名：“可惜血糊糊的想着就恶心，又去哪里找个神医圣手来，把他的眼睛挖给别人？”
慕景昭不明所以，当即拍胸脯：“这个好办，我帮你去找！”
廖广明向身后招招手，一名少年被推上来，一脸惶恐失措地跪在旁边。
“不劳王爷费心，”他抓着少年的头发向后，示意众人看过来：“我倒是认识个神医，瞧这孩子，长得好看，只可惜是个瞎子，这双眼睛便是取的别人的。”
那少年惊恐地瞪起眼睛，不敢回嘴。
慕景昭还真信了，忙喝彩：“那倒好了！赶紧把人给重明找来！”
“王爷，神医清高，不好见外人，只与我有些交情，不如重明把那孩子带来，我给选个干净漂亮的，换好了，再还给重明，如何？”
柳重明抬眼，看着廖广明刀子般的目光。

第81章 赌约
柳重明抬眼，看着廖广明刀子般的目光，心下明白。
皇上让他接手潘赫的事，这消息果然被透露到廖广明那里，也说明他们对皇上的心思没有猜错。
这是想让他跟廖广明针锋相对、狭路相逢呢。
“廖统领倒是交友广泛。”柳重明只敷衍地呵呵一笑，并不理会，便转向宁王：“我房里那个，王爷怕是一直只听说，还没见过那孩子吧。”
“是没见过。”慕景昭承认，心下后悔——原本在跟丹琅耍的时候，也有机会见见的，他纳闷问：“他到底怎么个好法？”
“好法么……”柳重明拉长声音，向他一挑眉：“总是跟这些庸脂俗粉不同，不至于几天就腻烦，所以不是我长情，是小怪物的滋味好。”
慕景昭不依起来：“不成不成，改天你得带来我看看，不能总这么吊人胃口。”
“世子！”廖广明被平白冷在一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忍不住插嘴道：“重明不信我的话么？”
柳重明像是反应了片刻，才想起他们之前在说什么，随口应道：“廖统领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他似是对这个话题没兴趣，转眼又兴致勃勃地转向慕景昭：“我可不敢让王爷见……”
眼见柳重明又撇开自己，廖广明脸色铁青，忽然并拢两指，就要去点那少年的眼睛：“重明不信么，我倒可以给你看看……”
他话音未落，手腕呼地一翻，将迎面掷来的一根筷子抄在手中，错愕片刻又笑起来。
“重明这是什么意思？看上他的长相，怜香惜玉么。倒是正好了，我也正打算挖了他的眼睛，为重明的爱宠做个盛器呢，倒是两全其美。”
柳重明接过下人又递来的新筷子，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才漫不经心开口。
“廖统领的人，我怜惜什么？要挖就出去挖，我的席间，还不想见血光。”
“两全其美么？我可没说瞧中他，廖统领也太低估我的品味了。”
慕景昭呆了片刻，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当即喝道：“廖广明，你在搞什么鬼？今儿可是重明的生辰！哪有你这么搞的！”
“王爷，我冤枉，”廖广明摊手：“我也是为重明好，不是吗？”
“心领了，”柳重明专心擦着筷子，嗤地一笑：“我的东西，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有数，不需要别人照量品评。”
“该做什么，也不需要别人代劳。”他抬眼看过去，一语双关：“想要的东西，也自然会亲自去拿到手。”
廖广明的目光一沉。
慕景昭见气氛不对，忙着圆场，自然站在柳重明这边：“廖广明，你也别瞎操心了，重明的脾气谁都知道，他的东西别碰。”
他说得振振有词，像是全然忘了之前丹琅的事。
柳重明笑笑，也不多说什么，向在席众人微微点头：“我这毛病也改不了了，只能劳诸位包涵。”
廖广明的脸色阴郁片刻，又忽然展颜一笑：“是我心急了，居然忘了重明的脾气，既然是重明的生辰……”
他拍了拍手，外面有人推开房门，引了个杏眼桃腮的少年进来。
慕景昭眼睛一亮，嘿了一声，用胳膊肘去撞柳重明：“没想到廖统领私藏着这么好的东西呢，这小模样！绝了！光看一眼，骨头都麻了！”
“王爷谬赞，既然王爷阅美无数都能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廖广明微微一笑：“正好今儿我也没带什么礼过来，就用他当做重明的生辰贺礼，重明可中意么？”
“廖统领有心，那我就笑纳了。”
柳重明冲那少年招招手，心中冷笑。
廖广明今天就是带着找茬的心思来的，不管是要给沉舟的眼睛换个盛器，还是要送人给他，都是换个法地想要压他一头，明里暗里向自己示威，好教他知难而退呢。
人收不收下都是小事，只是刚刚两人已经动了手，人人都看出来廖广明是带尖带刺的。有了那么一出，他如今再收下，旁人都只道是他要息事宁人，低人一头了。
区区廖广明算什么东西，他若让步，折的便是整个柳家的颜面。更何况潘赫是挤到皇上身边难得的突破口，他怎么可能让步？
那少年的确生了个顶好的模样，含羞带怯地靠过来。
柳重明用扇端掂着他的手，侧脸看着慕景昭，笑问：“是王爷喜欢的那口？”
廖广明心中一跳，还来不及说什么，果然见柳重明的扇子向慕景昭递过去。
“那我便借花献佛，把他送给王爷好了，王爷可要好好疼惜。”
“柳重明！”廖广明厉喝一声。
“廖统领怎么了？”柳重明看他：“既是送我，难道不是我的东西了？我想怎样处置，该是都与廖统领无关。”
席间众人噤声，都看出今天这两人不知怎么就不对付起来。
廖统领固然是皇上的人，但这边可是安定侯世子，随便掂掂也知道哪边分量重，眼下廖统领明显落了下风，自然没人开口帮腔，趟这个浑水。
只有慕景昭一面欢喜地伸手去拉那少年入怀，一面又纳闷：“重明当真不喜欢？连这么个模样还入不了眼？什么样的才能看得上？”
柳重明惬意地摇扇子：“王爷，寻美如品茶，牛饮海灌，随便玩玩，是个人都可以，真想细品赏玩，还得选拔尖的才成。”
慕景昭被他这成熟老道的说法折服，还没开口，便听廖广明冷笑：“世子眼光倒是高，他这等样貌也算是牛饮海灌？”
柳重明反倒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廖统领误会了，只是各花入各眼，我不好这口罢了。”
“这模样的都不好么？”廖广明冷声哼笑：“我忽然想跟世子打个赌。”
曲沉舟的卦果然撞上了，柳重明心头精神一振，面上却懒懒的：“赌什么？”
慕景昭再愚钝也看出不对劲，正想打个岔，又被廖广明之后的话勾得活动起心思，这大热闹可是他最喜欢的。
“就赌，世子瞧得上的玩意儿，能不能好得过我的贺礼，如何？”
柳重明心里咯噔一声，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第一次怀疑起曲沉舟的卦是不是不准，或者那个“逢赌必赢”……说的应该不是跟廖广明打赌吧……
他有点痛苦，甚至后悔被曲沉舟忽悠得信心满满。
虽然之前曲沉舟担忧治不好时，他还安慰道“美人在骨”，如果可以只靠上半张脸来打赌的话，他倒是稳赢的，可若是治不好，那一脸疤痕说服不了别人。
曲沉舟听了他的安慰，筷子点在唇边怔怔出神了半晌，沉默得他心里有些难过，他听林管事说过，小曲哥从前生得粉雕玉琢，出类拔萃，当初即便不卜卦，专程来看的人也踏破门槛。
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
“沉舟，想什么呢？”他忍不住问，怕刚刚的安慰反而触动曾经的回忆。
“世子的话倒让我刚想起来，”曲沉舟神色严肃地回答他：“我们很久没吃到红烧排骨了。”
自己的前途系挂在这么个混蛋玩意身上，柳重明十分担忧，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马上接茬，让气氛霎时冷了下去，慕景昭忙替他说：“赌这个就没意思了啊，文无第一，这皮相好不好，哪能分得出个胜负输赢呢，对不对？”
众人忙热闹闹地附和着。
廖广明笑问：“世子是不敢应了？”
“应啊，怎么不敢？”柳重明将帕子丢在桌上，向后靠在椅背上，与他对视：“六个月内见分晓，如何？”
慕景昭不知两人真意，只当是有热闹看，忙着凑趣：“真的？重明，你真应了？到时候别漏了我！”
廖广明也不敢将人逼太紧，扯动嘴角笑道：“一言为定。”
“重明，”慕景昭扯着衣服问：“干什么要这么久，这半年你还想不想让我好好过了？”
“王爷急什么……”
柳重明还没说完，便听廖广明冷硬地插话：“重明，既是风月佳话，哪有随便说说就过去的，要不要赌点彩头？”
“重明，跟他赌，输了我给你出。”
慕景昭一副仗义的模样，却不知自己堵了人的退路，柳重明只有苦笑。
“廖统领想赌什么？”
“就赌……”廖广明将那根筷子在手中翻转着，心中不踏实。
他从前与柳重明交好，自然是因为世子有名的只爱经商无心仕途，有钱有地位又毫无威胁的人，谁会不喜欢。
可如今人突然站在自己对面，他才突然发现这半路杀出的，是个不好应付的庞然大物。
“仕途如何？”他咬牙笑道：“谁输了，体面离开，好不好？”
席间一阵哗然，连慕景昭也呆了一下：“廖统领，这个玩笑可就没意思了。”
“是没意思，在朝为官乃是为国效力，是皇上的恩典，怎好拿来做注？”柳重明接口，可还不等众人松口气，又接着说：“不过既然廖统领提出来，这样如何？”
廖广明被他拿皇上的帽子压着，不好说什么，只能问：“世子想怎样？”
“我毕竟资历尚浅，即便赋闲在家，于朝廷也无足轻重，廖统领乃国之栋梁，若是赌上仕途，皇上怪罪于我，我可是百口莫辩。”
“我若输了，自会呈上辞表，廖统领若是输了，到时只需送我个人，大家笑笑就罢了。”
“什么人！”廖广明心中一紧，自然知道对方想要的是谁，明知故问。
柳重明呵呵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断不会让廖统领伤筋动骨。”
慕景昭想不到柳重明想要的人是谁，只当是玩乐的玩意，当即拍桌赞叹：“还是重明有器量，就这么定了！”
“不行！”
柳重明挑眉：“怎么？廖统领这就怕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廖广明身上，他只盯着柳重明，半晌冷笑一声：“好，一言为定。”
见他席也没吃完便匆匆离去，慕景昭纳闷问：“重明，你怎么又惹到他了？”
“没有啊，”柳重明坦然回答：“王爷也见到了，我来时还好好的，明明是廖统领先来招惹我的。”
“也是，他还真是，穿官服的都是仇人，”慕景昭也不得不承认，将怀里的少年看看，又担忧问：“重明，半年时间，你打算上哪儿找人去，我也帮你物色物色。”
柳重明的扇子点在他手臂上：“王爷，为事在人成事在天，有时候，想要赢了赌约，去求一求菩萨就可以了。”
“菩萨？”慕景昭纳闷：“什么菩萨？”
“菩萨么……”
亥时将尽，中庭里传来声响，估摸着是人回来了，曲沉舟忙起身提了门边的灯笼，去开卧房的门。
柳重明站在门外，双手举着三柱线香，虔诚地向他拱手拜了拜。

第82章 混沌
曲沉舟见眼前的人目光含混不清，劈手将柳重明手中的线香夺下来扔在门外，把人扶进了里间。
“酒量不好，怎么又喝这么多！”
他轻声抱怨着，手脚麻利地去脱柳重明的衣服，只在解下玉佩时，轻轻抚摸片刻，便把玉佩塞在了枕头下面。
因为吃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再不敢逾矩。
柳重明被他拖进门时还人模狗样地勉强清醒着，伏在他颈边嗅了片刻，挨挨蹭蹭地又啃又咬，像是找到了熟悉的味道。
随后一头栽在床上睡得死沉，一动不动地由着他摆弄。
直到妥当地盖上被子，曲沉舟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扯下帷帐，绕出围屏。
外间的桌子上，他也准备了两杯清酒。
从前他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又不敢亲密得太惹人注目，多见几面都是奢侈，更别说一起过生辰。
本想着重明今天回来之后，两人好歹喝上一口，也当是了个心愿，弥补一下从前无法在一起过生辰的遗憾，没想到人居然又喝醉了。
重明这酒量，还跟以前一样。
他在桌边独自坐了片刻，忍不住自嘲笑笑。
虽然总是说抛却前尘，可眼前这人毕竟是重明啊，是撑着他度过一生的信念，那些不该有的、贪婪的念头，总是会如幽灵般漂浮四周，无法克制。
许是夜色沉重，让人总是念起那些难堪的过往，连着对未来也悲观下去。
将两杯酒都饮下，曲沉舟又怔怔坐了许久，才吹熄烛火，去纱笼里睡下。
柳重明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一天赶了几场宴席，虽然极力推脱，可最后还是被姑丈连灌了好几杯，还是姑姑帮忙解的围。
被白石岩塞上马车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始终高声嚷嚷着要什么东西，最后石岩不耐烦地把东西塞在他手里，才算作罢。
之后的事就彻底不记得了。
不知道自己如今躺在哪里，只知道胸前一片都是火烧火燎，嗓子哑得厉害，朦朦胧胧中，像是叫了谁的名字。
只有两个字，他叫得极为亲昵，熟悉极了。
也许是白石岩或者方无恙吧，似乎是他们俩送他回来的，可他们三人在一起，让他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是很不吉利的情形。
他先是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而后发现，不光是声音，连身体也仿佛不归自己控制一样。
回应着他的叫声，有人在他身前嘶吼。
“你怎么还叫他的名字！怎么还念着他！他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听得出来这是谁的声音，抖得厉害，心上仿佛被穿了巨大的破洞，刺骨的寒风像是带着倒刺的刀子，放肆地穿行其中，捂不住，遍体寒意。
“不是他……这不会是他做的，他一定是被逼的……”
“谁逼他了？”白石磊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柳重明，你有没有心？柳家那么多人都死了，你还想为他开脱吗？你是不是疯了！”
柳重明挣扎着想起身，却脑中茫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现在一定很需要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去找他……我不甘心，我要当面去问问他……”
“柳重明！”白石磊对他咆哮：“二哥，你要是想让我爹他们在地下也合不上眼睛，现在就去找他！你走了就别回来！当我白石磊瞎了眼！”
他被割得七零八落，想要溃散成碎片，却始终有什么羁绊将他杂乱地缝起来，残破地站在这里。
“我不甘心……我要去问他，这不可能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就是他！就是他！”白石磊呼地揪起他的衣襟，哭吼着：“你为什么还执迷不悟！看看我爹呢！卫叔他们呢！宫里人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他说‘白家必反’！”
“你看看他现在春风得意，万人之上啊！那都是所有人的尸骨堆起来的！”
“他哪里有苦衷！哪里有什么迫不得已！”
“从来没有人逼他！他就是为了往上爬！他是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你还看不出来吗！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他根本就是怀王的人！”
柳重明的魂魄被一丝丝抽离，跌坐在地，疯了一样扯着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
“不可能，我认识他那么久，不会看错的，我了解他。他说爱我，他不会骗我，我对他那么好，他害羞怕生，说什么都听我的，我们将来还会成亲……”
身边突然安静下来，白石磊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安静得像坟场，安静得他听到自己声嘶力竭的痛哭。
他想骗自己，又骗不了自己，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元帅，”黑暗中透出一点光，有人轻声在说话，像是怕刺激到他：“京城来消息，说柳娘娘没了。”
“没了……”柳重明怔忡地问：“怎么没了……”
“据说在早朝上，他向皇上告发，说柳娘娘在冷宫中，有了孽种，皇上大怒之下……”
“不可能！”他咆哮，心头一片迷惘，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不可能——是姐姐不可能死，还是那个人不可能无耻诬告。
“怎么不可能？”有人语意轻佻地接他的话：“柳清如秽乱宫廷，自然罪该万死，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他蓦地翻身而起，一把掐住那人的脖颈：“你还敢见我！你还有脸见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那人不说话，轻车熟路地来解他的衣裳，熟练得仿佛他们做过无数次一样。
“来，杀了我啊，”毫无悔意，温热湿滑的舌尖反复舔着，吮咬他的喉咙：“来，刺穿我啊。”
柳重明如捕到猎物的野兽一样喘着粗气，一把攫住那人细瘦的腰身，狠狠撞在墙上。
“我要杀了你！”
他们对彼此那么熟悉，对方没有抗拒地接纳了他，甚至伸开手臂圈着他的脖颈，将头垂在颈间，小声地催促他，细碎地咬着他。
“我要杀了你！”
他横冲直撞，他汗流浃背，他泪流满面。
那人仍和从前一样，忍耐着不肯出声，想要抬起手盖住眼睛，却被他将双手反拧到身后，更紧地贴着，严丝合缝。
冲得太狠了，那人只能无力地向后仰着头，缎子一样的长发纠缠在他们相扣的十指中，脆弱光洁的颈项就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柳重明口中含着血泪和恨意，去撕咬那处要害。
他不舍得伤害那张脸，只嗜血啖肉般咬断了颈项喉骨，直咬到两人满是狼藉的血迹，叼出了那颗流着脏血的心。
怀里的人已失去生命，变成一具尸体。
他们仍连在一起没有分开，在逼仄的角落绞缠着，湿热包围着他，那美好的颈项和头颅在他发疯般的用力下轻轻摇晃着。
“我恨你……”柳重明心中一片冰冷，掌在尸体的脑后，连着血一起狠狠吻在双唇上，椎心泣血，低低呜咽：“我爱你……”
有光照进他们藏身的角落，他看见尸体死不瞑目的双眼，一只金色的眼睛在光芒中，涣散茫然地看着他……
柳重明大汗淋漓地醒来，外面天色黑得阴沉，没睡多久，酒劲还在，他挣扎不起来，疲惫地又跌回床上。
遍体虚软，只有自己的兄弟精神百倍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闭眼仰面躺着，忍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在伸手握住时，吐出一口如释重负的细微喘息。
梦中的可怕哀恸太真实，眼下的感受更真实，渴求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他几次想分心去回忆那个在怀中身影究竟是谁，却也一次次忘不了那些噩耗。
是谁……
那个人是谁？
那些事是真的吗？还是他心中的恐惧？
柳重明蜷缩在被子里，回想着那个温热柔软的吻，慌乱笨拙，又是最热切的模样。
那人带着呜咽的低语似乎仍在耳边。
“重明……快一点……”
他的紧蹙眉尖，烧得遍体都疼，可不知是心中杂念太多，还是怀中少了真实的抵磨，神志虽已沦陷，令人发狂的快意冲刷得脑仁涨疼，却仍少了一份至顶的刺激。
周遭的声响都消失了一般，他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胸腔中粗糙的呼吸，越久越痛。
可在渐渐地，在这嘈杂中混了别的什么，是熟悉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他。
柳重明蓦地睁眼，正见曲沉舟掌着灯站在床前面，关切地以指尖轻推他：“世子，醒醒，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脑中霎时如火花炸响，白光乱窜，满是空白，突然无法控制地在锦被中无声痉挛，手中已是凉滑一片。
他半晌才缓过一口气，见曲沉舟愕然退了一步，很明显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登时又羞又恼，厉声咆哮：“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曲沉舟自知唐突，一个字也没说，向他躬躬身，很快退了出去，在外面熄灭了烛火。
柳重明臊得两颊通红，又不好追着人斥骂，只能歇了片刻，怒冲冲换了衣衫，在床上斜靠了片刻。
因着方才的意外，连梦里那些可怖的境遇都淡忘了些，他正想躺下睡，忽然福至心灵般想起来——曲沉舟为什么会半夜进来看他。
是因为……他刚刚叫了曲沉舟的名字。
带着宿醉，后半夜还没睡好，柳重明直到快中午才在懵忡中醒来。
外间已经没了人，洗漱过后，他刚出卧房，便见到曲沉舟从月洞门转进来，头发高束于脑后，还带着覆面，只能看到额头上都是汗，看样子是刚从地下上来。
还不等他来得及羞恼，曲沉舟一眼也见到他，一呆之后掉头就跑。
“站住！”
柳重明原也想避着走，可不知怎的，见这人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头无名火起，倒偏不躲了。
曲沉舟只能站在月洞门旁，目光瞟向一边，叫一声：“世子。”
柳重明踱步过去，冷着脸上下打量他，冷声问：“午饭吃了没有？”
“没有，正打算出去吃，”曲沉舟正色道：“因为我最近在想，怀王他……”
柳重明太知道他的小把戏，此时放人走，这几天必然再找不到人，一口打断他要跑的妄想：“一起过来。”
曲沉舟抿着嘴，跟着进了花厅，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上，看着下人摆下饭菜退出去，余光里，柳重明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知道这个坎不好过。
柳重明冷冷看着他：“继续说，怀王怎么了？”
曲沉舟都好久没见到怀王，哪知道怀王最近怎么了。
“说啊。”
他只能平静地为自己打圆场：“怀王最近……还好么？”
柳重明冷漠地看他，看着桌上的笋鸡，一股脑都倒在自己的盘子里去。
虽然曲沉舟摆明了不会提昨晚的事，可他心里反倒更是恼羞成怒：“听好，规矩六……”
“规矩五。”曲沉舟纠正他。
“我说是六就是六！”柳重明将茶杯一放，呵道：“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里间！听到没有！”
曲沉舟低着头，眼尾余光瞥着笋鸡，轻声回答：“是。”
“吃饭。”
柳重明惦着筷子，见曲沉舟取下覆面，纵横的疤痕之上，清澈剔透的一双异瞳光彩流转，陡然又想起那只失去神采的金色眼瞳。
每每梦见与自己肌肤相亲之人，他画不出对方的容貌轮廓，只能用曲沉舟的脸来代替。
那是他说不出口的隐秘，可如今恐怕已经被人猜个八九不离十，不过好在对方也足够聪明，知道不去点破。
他宿醉初醒，头疼得不想说话，菜堵在喉中咽不下，只能捧着茶杯，从杯沿看向曲沉舟时，不知怎的，心念一动。
昨天在席间，姑丈又老话重提，说他生辰日巧了，正逢重阳，难怪要改名。
他当时喝得已经有些多，几乎是下意识地说，还有人也巧着呢。
说完又茫然，他隐约觉得还见过另一个人的生辰，似乎跟自己是同一天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如今与曲沉舟面对面坐着，那点迷惑突然如拨云见日，明了起来——他见过的与自己同日生辰的那个日子，是在曲沉舟的卖身契上。
脑中那些掺杂在一起的混乱又涌上来，他每次奋力想从其中抽出蛛丝马迹，却屡屡被系成一个死结。
“曲沉舟，”柳重明怔怔看着茶杯片刻，兀然问得：“你的生辰是哪天？”
曲沉舟的目光微微闪动，停下筷子，坦然自若地回问他：“世子问的，是我的，还是曲沉舟的？”

第83章 禅院
“世子问的，是我的，还是曲沉舟的？”
柳重明不做声地与人对视，顷刻笑一声：“曲沉舟的。”
“九月初九。”曲沉舟回答得很快。
“倒是真巧，跟我同一天呢，”柳重明斜眼看：“那你呢？”
曲沉舟只得叹了一声：“我只当世子大了一岁，好歹懂事些，对揭人老底这种事不感兴趣了呢。”
“怎么会？”柳重明哂笑：“越是大一岁，越是不能像小孩一样，被人糊弄着过日子，对不对？”
许是太久没有做噩梦，昨夜的咆哮痛哭虽然比从前更含糊不清，甚至分不出是臆想还是真实，却比从前更令他心惊胆寒。
他盯着曲沉舟：“既然已过而立之年，是不是该更坦率些，别学小孩子，玩躲猫猫的游戏呢？”
“世子这话错了。世子难道没听说过，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柳重明就算将梦境忘了再多，那句“白家必反”也不可能忘得掉，可他考虑片刻，还是没有直接问出。
对方对他隐瞒许多，在搞明白来龙去脉之前，他还不想事先泄了底牌。
“你究竟是谁？”得到的果然还是沉默后，他索性一口气问下去。
“柳家获罪之后，白家怎样了？”
“姑丈、姑姑、石岩、石磊，都怎样了？”
“我姐姐被囚于冷宫中，又是怎么死的？”
“皇上就算忌惮白柳两家，也非一朝一夕之事，为什么会突然发难，是谁鼓动唇舌，构陷污蔑？”
即使再三提醒自己，那些事都不曾发生过，可梦中那强烈冲刷的恨意和痛苦也不能减去半分。
“还有……”
“有没有人……曾经许身于我，却欺骗我？”
曲沉舟的目光始终落在身前两尺的桌面上，直到柳重明不再发问，才缓缓抬眼，问道：“世子想知道这些，为了什么？”
“为了……”
柳重明一时语塞，满腔火热被冰水泼个透心凉，竟被反问得有些迷惘——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些仇恨都不该是他的。
可也不知是想确认还是想否认，他很在意，面前的曲沉舟与梦中的哪个人是否有什么关联，抑或是……
曲沉舟像是笃定他拿自己无可奈何，好整以暇地拈起筷子。
“若是复仇，我已经允诺世子，待世子拿到锦绣营的位子，便会告知杀害令兄的凶手。若是世子有难，我也必定如实告知，至于其他……”
他嘲笑似的摇头：“世子难道没有听说过，世事如棋局局新。当年世子逃出京城后，朝中人人都是世子的敌人。旁的不说，世子难道要向林相复仇？向凌河复仇？”
柳重明无言以对。
“我已说过，我重活这一世，发现有许多事都与从前不同，所以世子该清楚，你们虽都是柳重明，但你不是他。”
曲沉舟斜一眼，夹了佛手金卷在口中细细嚼着，压过舌根上紧张的干涩。
他昨晚许久都没有睡着，想着柳重明在辗转呻|吟中不自知地唤他的名字——沉舟儿，而眼下的诘问让他有个猜测，大概明白了重明是从哪里得知了从前那些事。
梦中究竟出现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也不可能问得出，只能如在深渊上走吊桥般，摇摇晃晃地硬撑着，只盼脚下颤巍巍的朽木能支撑到他万事俱备。
既然柳重明仍知之不详，他也只能尽力以四两拨千斤。
柳重明的语气果然迟疑起来，片刻后问道：“我想知道……有什么人……曾与我……”
“世子逃出京城后，远隔千里，我又始终在宫中，”曲沉舟按捺着狂跳的心，竭力淡然答道：“对世子的事并非了如指掌。”
柳重明默然片刻，这回答合情合理，却也仿佛一把砍刀，将他心中存的一点妄想斩得只剩下几缕细丝。
他不再追问刚刚的问题，却更加不绕弯子。
“柳家获罪，柳重明逃出京城，为众矢之的，朝中诸人都是他的敌人。”他的目光落在曲沉舟身上，像是要将人看个对穿。
“而你身在宫中，这么算来，你与柳重明也是敌非友，对吗？”
曲沉舟目光微微闪动，毫不否认：“是。”
没有回应，他只能轻叹一声：“我如今在世子指掌之中，世子若是担忧我相助的诚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本就没有半分还手之力，何必劳烦世子忧虑甚重，自乱阵脚。”
“世子放心，我若身死，也没必要藏着从前的秘密为自保之策，自会想办法留给世子。”
他神色坦然，语意诚恳，柳重明不得不又一次被他说动。
醉酒之后心智薄弱，很容易被往日深藏的脆弱和恐惧占据，如今细想来，甚至不能确定那些是真正发生过，还是从曲沉舟的话中拼凑出来的心魔。
而曲沉舟直言不讳地承认，从前站在自己的对面，也让他心中的阴霾散了些。
这一年多来，他认识的曲沉舟对他足够坦诚坦率，甚至连细微的喜好和令人讨厌的脾气都不加掩饰，并不像是城府深沉的奸佞小人。
“好，我信你一次，”他自己心中也放下一块石头：“收拾一下行李，过段时间带你出一趟门。”
万壑泉声松外去，数行秋色雁边来。
从前曲沉舟只在书里读过这话，真正看见山里的秋色，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或者该说，除了被从长水镇带到京城的那一次，他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看见外面的天空。
马车从城门摇晃出来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掀开车帘，一直看着外面，一路繁华随着渐渐抛在身后的喧嚣远去。
走上官道之后，车外就是大片的红叶青枝穿插在树丛间，一起将远处的斑斓山色遮挡得若隐若现，秋风里裹着果实的清甜和树叶的涩味。
曲沉舟伏在车窗前，贪婪地看着这一切，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有马蹄声从前面回头过来，骑马那人不等马夫停下，就灵巧地翻身下马，钻进马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他又看一眼窗外，恋恋不舍地回身端正坐好：“白小将军，青山绿水，鸟鸣山风，都很好。”
“都说了，别叫我什么小将军，”白石磊大笑：“这些有什么好的，改天带你去围猎场玩，那儿才有很多好东西呢。”
柳重明去南路禅院时，常常是白石岩一起，只是白石岩毕竟身负要职，脱不开身也是常有的事。
白石磊原本对禅院这种枯燥的地方提不起兴趣，可哥哥勾着他，说这次有重明家的小怪物随行，他这次才兴致勃勃地跟来。
早在八月就已经在家里见过小怪物，只是大部分时间人都在娘身边，他也没怎么多接触过，如今聊上几句，才知道娘怎么被哄得每日合不拢嘴。
小怪物看起来整个人小小的，说话慢声细语，不卑不怯，又甜又软又天真，被他要求了几次，偶尔还会小声叫他磊哥。
白石磊一直是常玩在一处这几人里最小的，总被当小孩子来糊弄，被一句磊哥喜得抓耳挠腮，恨不能找二哥要回去养几天。
“猎场么？”曲沉舟冲他笑了一下：“我很期待。”
车外响过嘹亮一声。白石磊扑到车窗前：“看，是雏鹰开始飞了。”
曲沉舟也凑过去。
晚秋的天空距离地面很远，天空中的那个黑点又距离他们很远，仿佛比天空还要更高一层一样。
年轻的雄鹰发出惊空遏云的长啼，骄傲地一掠而过。
曲沉舟的目光追逐着那个自由翱翔的身影远去，喉间滞涩，轻轻赞了一声：“真好看。”
有了马车随行，行进的速度便没有那么快了，过了中午，他们才到达南路禅院。
这一路上都没见到柳重明的身影，曲沉舟跟着白石岩一道被引去厢房里等着。
不过一炷□□夫，便见到柳重明陪着另一人一路说笑着过来，在不远处站了片刻，又向后殿走去。
“是怀王，”白石磊也趴在窗边看看：“我说呢，山门外守卫看着眼熟，原来怀王爷也来了，倒是赶得正巧呢。”
曲沉舟笑笑，他们赶着今天过来，目的本就是在怀王慕景延。
不过，这样看来，重明虽然之前一心放在哥哥遇害之事上，却也没心存侥幸，连怀王府中的消息都能打探出来，也不算是真的糊涂。
“皇上令于公公整顿内侍省，”出发前，柳重明明确了让他见怀王的目的：“我见瑜妃娘娘目露惊慌，不知这其中是不是有所关联。”
曲沉舟默默盯着那个背影，心中惭愧。
这双眼睛靠天吃饭，并不是想知道什么，便能知道什么的。
虽然从前他靠着柳娘娘手中的朔夜，得以窥探到怀王最大的秘密，这一次，他却不想这么做了。
过不多时，有小沙弥来叩门，叫两人去净室候着，说住持稍后便来，倒让曲沉舟摸不到头脑。
出门前，柳重明从来没说过，要让他见住持。
无人为他解惑，连白石磊也不知道被叫去哪里，他便只能在蒲团上跪下，默默地等着。
净室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心跳声，只有外面小沙弥的脚步声来来往往，踩得楼梯吱嘎作响。
曲沉舟在一片寂静里跪了片刻，这环境让他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挡住了外面声响的净室仿佛变成了观星阁，而外面来回走动的不是小沙弥，而是杀气腾腾的兵马。
像是又轮回一遍，他知道之后将要面对什么，呼吸竟不由自主粗重起来。
从前怀着一腔执念，尚能苦捱过漫长的折磨，可身死之时，热血已尽，再没有苦苦熬刑的勇气。
有脚步声靠近，一步一步，仿佛击溃着他逐渐消散的意志。
一杯酒递到他面前，他全身都绷紧，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见到了白石磊年轻的脸。
从前的记忆与眼前的情景瞬间重合在一起。
仿佛被烙铁烫到一样，曲沉舟从蒲团上一跃而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白石磊的嘴唇翕动，像是能又听到有人在面前说话——“曲司天，风采更胜当年。”
那杯酒又向前递了递，水声荡漾，在耳边无限放大，盖住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这水声令人窒息绝望。
有人在旁边拉了他一下，他猛然甩开，将手插在头发里，踉跄地退后几步。
白石磊愕然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杯子，这是住持嘱咐自己亲自端过来的宁神酒，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人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小曲哥……”
白石磊话没说完，便见到曲沉舟转身拉开净室的门，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第84章 胎火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入茶室，炉子上沸腾出令人愉悦的水响，光柱中飘飞的尘埃被气孔中喷出的热气带得飞舞起来，更显茶室中安静得慵懒。
柳重明将人让到上位，才从沙弥手中接过茶壶，亲自斟满，双手递过去。
慕景延也微微欠身接过，笑道：“重明客气了。”
“份内之事，王爷客气。王爷往日繁忙，难得能在王爷面前奉茶听教，看来我今天来这一趟可是得了双倍的好。”
“哪是本王平日繁忙，明明是重明的算盘打不过来，生疏走动，如今倒像是与本王疏远了。”
“是我的错，改日我在明月楼设宴赔罪，还望王爷拨冗前来。”
慕景延微微颔首：“自然。”
柳重明坐回来，半是玩笑地说：“转年我便要去大理寺述职，现在心中就忐忑得很，怕我浅薄无知，难当大任。皇上和我爹几次提及王爷，说王爷稳重持成行事周全，教我多向王爷讨教讨教呢。”
“过誉，”慕景延带着谦逊的微笑，像是已经漾出很远的涟漪，看得出起伏，却始终浅浅淡淡的：“天资驽钝，尽力而为罢了。重明聪颖伶俐，日后必然大有作为。”
两人客套谦虚一番，柳重明才问：“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南路禅院，可是来听住持说禅？”
“住持说禅可遇不可求，本王还没有这个运气，”慕景延笑着看他：“本王听说住持对重明青眼有加，来往频繁，重明何不劝说住持，为国效命，皇上必然不会亏待住持。”
这南路禅院原本在深山中寂寂无闻，在为他治病诵经之后，又有达官贵人求上山寺，渐渐地名气才传开，可住持甘于清贫，不理红尘中事，任谁都请不出山。
柳重明抿嘴笑笑。
“王爷这可是太抬举我了，住持方外之人，不恋俗世，故而为高人，莫说我说不动住持，就算住持肯听我一句话，我又怎好厚颜，以俗言污语说与住持听。”
他放下茶杯，轻轻将桌上的茶点推了一碟过去。
“说来倒叫王爷笑话，住持说我心火重，每次过来，便非要人端这金银段来，不吃完便不许见他，只是里面添了龙胆草和知母……”
柳重明不情愿地皱起眉头：“每次吃完，我回去连着几日吃饭，舌根上都是苦涩味。”
慕景延轻笑：“住持中意你，果然不是说说，连茶点都专为你备下特别的。”
他拈了一片金银段，细细尝尝。
“的确是甜味过后，略感苦涩，却也不浓，重明，你是锦衣玉食惯了，这点苦也忍不下么。更别说住持一番好心，这抱怨可不要教住持听去。”
“王爷教诲得是，”柳重明露出无辜的笑容，也拈起一片：“我也只跟王爷说说，哪敢辜负住持。今儿我还有要紧事要求住持呢。”
京城这些贵人里，几乎都知道他来求住持是因为什么。
慕景延关切问道：“身体又不舒服了吗？究竟是什么病，这么多年，都没有大夫瞧得出来吗？”
“瞧不出，”柳重明无奈摇头：“住持说是胎里带的先天火，前世冤孽未解……”
话一出口，他心中突然咚地一声，蓦地捂住心口。刚刚不过是随口一说，如今却当真像有根绳儿，陡然勒紧，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这说法自儿时便是熟知于心，只是他从不笃信鬼神，越大越当做糊弄人的东西，不过说来一笑罢了——人活一世，死后长眠，哪还真的有什么前世今世。
可如今人已经活生生地填满他生活中的每一处缝隙，却由不得他不信。
前世冤孽……说的……会是曲沉舟吗？
慕景延见他忽然捂着心口，面色凝重，忙问道：“重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好……王爷勿怪，”柳重明拧了一下眉头：“去年从主持这里求的护身符，似乎有些没了效力，我近日身虚体乏，时常胸闷。”
慕景延立即明白柳重明刚刚说的“有要紧事要求住持”，正要唤人去寻住持，又被柳重明止住。
“不必了，住持稍后我再去拜会住持。”
慕景延摆摆手，让人出去，才了然点头：“这样看来，倒的确是不好根治的心病了。说来也巧，本王也是来向住持求一枚护身符的。”
“王爷是哪里不好了？”
“倒不是本王。母妃前几日做了噩梦，太医虽开了安神药汤，但起效甚微，本王也仍是放心不下。”
“王爷孝感天地，瑜妃娘娘必然早日康复，我铺子里新进了上好的龙骨和珍珠母，安神最好，明日奉到王爷府上，还请王爷不要推辞。”
慕景延微微一笑：“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柳重明再奉茶，说笑几句，垂目抿了一口，心中微微诧异。
如果怀王说的是真的，那他那日见到瑜妃的惊慌不是一时看错，前几天进宫去看望姐姐时，姐姐也确定，瑜妃的确是病倒了，据说是气血虚亏，心悸之症。
可究竟是因为什么事，竟能让瑜妃心神不定呢？
两人正不紧不慢地聊着天，忽听庭院里一阵骚动，柳重明起身撑开窗棂，皱眉呵斥道：“嚷什么？”
外面立刻有人小跑过来应道：“回世子，世子家的家奴逃走了——世子放心，人还没跑过钟楼，就被抓回来了。”
“跑了？”
柳重明比其他所有人都更震惊，他万没想到，第一次把人带出城，居然还会跑，这是发生了什么？
“重明家的？”慕景延也起身过来，想起什么，轻笑着问：“去年打了潘赫的那个？又跑了？”
“把人看好，待我稍后处置。”柳重明向外吩咐，才苦笑一下：“让王爷见笑，是我管教不严。”
慕景延向一旁泼了残茶，笑道：“原来重明喜欢这样桀骜不驯的，本王听说你还因为他跟廖广明打了赌？又带他来这里，难不成还真对他上了心？”
“王爷说笑，上心倒不至于，贪个好玩而已。带他过来还不是因为石岩一惊一乍。”
“怎么？”
“石岩说我本就带着怪病，还养了个小妖怪在家里，说什么也不踏实，非说他身染邪祟，要找主持给看看去秽才好。”
“石岩这担忧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柳重明正要上前斟茶，见慕景延摆了摆手，又退回来。
“至于跟廖统领打赌，倒不是因为他，我也是无奈之举。王爷是没见到廖统领那天，不知是在哪里受了什么气，咄咄逼人不肯退让，我也只能应下。”
慕景延忍俊不禁：“廖广明的确是戾气重了些，哪需要有人给气受，天天都是那样。”
见他起身，柳重明也跟着送到茶室门外，无奈道：“我与廖统领定了半年之约，王爷若是在哪里见到绝色可人的，别忘了我，价钱都好说。”
“当真么？”慕景延含笑转身看他：“我倒觉得你像是故意想输，好继续逍遥快活，万事不理呢。”
“王爷这样说，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倒是真心想赢，可所谓各花入各眼，到时候如果廖统领有心为难，我就只能仰仗王爷给我撑腰了。”
慕景延的手指点在他额上，轻轻叩了一下，笑骂一声：“小滑头，这话你还是直接对皇上说罢。”
柳重明也闷笑起来。
只这一个赌局，他便知道曲沉舟说的是对的，廖广明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的混混，全仰仗着皇上恩典而已。
他身为安定侯世子，要不要入仕岂是廖广明一个赌局能拦得住的？
即便他输了又如何，所有人都只当他年少轻狂不懂事。
辞呈递上去，不过是被皇上当头骂一顿而已，搞不好还会连着廖广明也被一道教训一番，还能真让他离开大理寺不成？
他一路将人送出山门，见慕景延已经下了台阶，正要转身，又听人在台阶下叫他：“重明。”
柳重明忙跟着下去，拱手一礼：“王爷还有吩咐？”
“重明这样倒是生分了，”慕景延扶他：“本王只是好奇一件事——听说以前奇晟楼因为那家奴挂牌卜卦，赚了不少名声。重明买下他许久，不知道有没有听他卜过卦。”
“原来王爷也听说了，商人的噱头而已，”柳重明失笑：“杜权厚得下脸皮做的事，我可做不出来，还怕砸了我柳重明的金字招牌呢。”
慕景延也笑：“也是，若真是棵好用的摇钱树，重明怎么舍得放在家里白吃粮。”
眼见天色已暮，昏鸦掠过枯枝，慕景延不欲在山寺中留宿，与柳重明又寒暄两句，便翻身上马离去。
柳重明立在山门外，紧绷的一根神经才放松下来。
不知是不是被曲沉舟影响，怀王那淡淡的笑容令他有种琢磨不透的意味，再没有从前那样的欣赏，尤其是在口脂案里，怀王那么轻易将指向瑜妃的陷害……又引回皇后身上。
他才惊觉，也许不止是朝中明确站在怀王身后的人，还有许多人会不自觉地信任怀王，就像从前的他和石岩一样。
可话虽如此，他有时又有片刻茫然，夺嫡路上，怀王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他如今跟着曲沉舟走的做法……当真就是对的吗？
如果怀王继位，会不会比皇上做得更好些？
暮色从头顶笼罩下来，压抑得人无法呼吸，柳重明在山风里立了片刻，才转身进门。
早有下人在莲池旁等他，簇拥着向后过了天王殿，见在药师殿台阶下围着一圈人，白石磊一看到他，如遇救星。
“二哥，二哥你看，”他回身指着回廊上的人，手足无措：“我什么也没干，住持让我端宁神酒过去，小曲哥就跑了，怎么回事？”
“没事，”柳重明拍他的肩：“你先带人去歇着。”
白石磊应了一声，离开几步又退回来，附耳轻声问：“二哥，我之前听说小曲哥染了疯病，不会是真的吧？”
“真的。”柳重明嗤笑一声，推他离开，待人散尽了，才踱步到廊下，搭一只手过去：“起来吧，地上凉。”
曲沉舟默默地站起来，中庭的灯映过来，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在被人扑倒时，他已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知道这次是自己失了理智。
“怎么回事？”柳重明问他。
“抱歉……”曲沉舟轻声道：“无意间想起从前的事……”
柳重明考虑片刻，问道：“因为见到了怀王爷？”
曲沉舟摇头：“不是。”
“来过南路禅院？”
“也没有……”见对方还要再问，他轻叹一声。
“不瞒世子，我从前命途多舛，遭遇颇多，虽重活一世，却难免触景生情，一时失态。那些往事于世子所求无足轻重，不过与我有关而已，还请世子放过我，不要再旧事重提，揭人伤疤。”
柳重明看着他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眼中，像是有无限感伤心事，思来想去，还是将问话咽下。
“就算不提从前的事，你这样疯疯癫癫也总是不行，稍后我带你去见见住持。”
“住持？”曲沉舟吃惊。
“心病还须心药医。此处住持乃世外高人，我从前的病便是他治好的。你若不方便将身世直说，不妨与他说禅，也许他能点化你。”
曲沉舟勉强笑笑：“世子有心了。”
他知道自带着这样的“疯病”，的确不适宜被带出去见人，却也不相信有什么世外高人，能接受他这样死而复生的鬼魂。
柳重明带着他向后面佛堂走去，忽然又转身问：“刚刚见到怀王了？”
曲沉舟点头，轻声答道：“瑜妃娘娘并未在卦言中出现，怀王之后打算……救任瑞。”

第85章 蝴蝶
“世子，”须发花白的住持坐在矮榻上，闭着双眼，没有去看跪在面前的人，只问道：“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世子可想明白了？”
柳重明合十双手，虔诚答道：“庄周化蝶，蝶亦为庄周，二身合一，形影相随。”
“痴儿。”住持以水点他的额头：“未曾化蝶，何来二身。”
柳重明噤声，知道自己的回答并不合住持心意。
他虽低头，却并不以为意。
虽然不光住持，连曲沉舟也说过，前世的事与他无关，即使同是柳重明，他们也不是同一人。
可他并不认同，事情也许不同，但人总是不会变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始终对曲沉舟的真身念念不忘的原因。
住持再不理会他，却向他身后说道：“过来。”
曲沉舟膝行上前，匍匐在地深深叩首：“见过禅师。”
抬头时，见到住持的手伸在面前，像是要他免礼，在那只手的虎口处，生了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他蓦地心中一跳，进门前的轻慢一扫而去，这只生着朱砂痣的手，曾在绝境中让他看到了两扇门，怎么可能会忘？
“这边是真实，这边是谎言，”那人尚且是一副少年模样，用手指卷着头发，在两扇门前笑吟吟地问他：“你选哪一个？”
他选择了真实。
“为什么？”在他进门之前，那人问他：“为什么要选这边？选谎言那边，你就能挣脱天生的桎梏，不好么？”
他在门边停留顷刻，仍然推门而入。
那时的他，面前已是死境，注定无法全身而退，惟愿在死前能为重明打探到更多的秘密，也怀着一点私心。
他想在再见时，最后问重明一句话——这些年里，你有想过我吗？
只可惜世事难料，在见到最后一面之前，他便被毒哑了喉咙，再也问不出来。
“是你……是你，”曲沉舟喃喃几声，忽地直起身，厉声喝问：“你是谁！”
柳重明诧异瞬息，立即拉住他：“沉舟，不得对住持无理！”
曲沉舟心头恐惧和希冀齐生，他自己已是个怪物，眼前这人又算什么，可这人不光知道他的前世今生，甚至是他在虚无之境中的唯一救星。
他想挣脱过去的茧，又无法斩断纷乱的丝。
他一半在疯狂地肖想着重明，一半又竭尽全力摆脱。
他想听到柳重明在欢愉之际喊他的名字，那名字又如致命毒|药一样腐蚀着他的三魂七魄。
他可以在荆棘中穿行，却越不过柳重明这道坎。
“禅师！”曲沉舟甩脱柳重明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膝行过去，牵住了那只手：“禅师。”
他不敢多说，也生怕住持在重明面前泄了自己的底细，只能手中死死攥紧，声音中渐渐几近哀求：“禅师。”
住持用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头发，问的仍是方才的问题：“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你可明白？”
曲沉舟怔忡良久，轻声答道：“彼身为人，此身为蝶，蝶亦是我，人亦是我。”
住持点头微笑，又问：“为人如何？为蝶如何？”
曲沉舟仿佛被问得痴了，他的前世今生混淆在一起，难分彼此，怎知如何为人，如何为蝶。
“为人时，吞烟食火，不贪飞舞，”住持同样为他净水点额：“为蝶时，流连花海，莫恋人间。执迷不悟，终吞苦果。”
柳重明立时察觉出了不对，曲沉舟与他刚刚的回答相差无几，可住持并未反驳。他自然是知道曲沉舟诡异的身世，住持呢？
难怪刚刚曲沉舟会一脸惊恐地喝问“你是谁”，可“是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等他发问，一旁的小沙弥端来了托盘，丝绒上衬着一枚玉扳指，这便是要结束说禅，请二人出去了。
柳重明忙上前一步，连声请求：“住持明察，他近日常心神恍惚，能否也赐他护身符一件？”
住持笑着看他：“他的护身符，世子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么？”
不等他再发话，住持下榻，径自回房去了。
禅院是清净之地，两人晚间的住处必然不会安排在一处，又兼之白石磊对曲沉舟的事分外好奇，非要挤在房里问东问西，待将人送出去时，月已中天。
柳重明就着月色披了披风出来，捏着怀里的东西，在客堂的天井处徘徊良久，怕去惊扰已经躺下熟睡的人。
可心中乱糟糟，又怕躺下梦见不该见的东西，心生烦恼，再反反复复地为难怀疑，对谁都是煎熬。
他听得懂住持的话。
住持让他割裂现实与梦境，不被那个虚幻未知的自己所左右。住持也让曲沉舟分清前世今生，过去的便过去，此生为蝶，再不回头。
他能做得到吗？曲沉舟能做得到吗？如果他肯退步的话，曲沉舟能不能……也柔软下来？
眼见月影在脚下偏移，柳重明拢了拢披风，鼓足勇气敲了三声，很快听到了应门声。
“来了。”
一双脚停在门槛内，踩着布鞋，没穿袜子，瓷白的脚踝细细的，收束着延伸到裤管里，笔直的小腿格外修长。
柳重明被那双脚搅扰得心头更乱，目光渐渐上移，在对视中又渐渐安静下来。
这人总是有这样的魔力，随随便便就搅得他波澜四起，一个淡然的眼神又教他风平浪静，起起伏伏都在这人的一颦一笑中。
“还没睡？”
“世子也没睡？”曲沉舟让开身：“夜寒露重，世子进来坐坐。”
曲沉舟如今的身份能得单独一间房，已算是禅院视众生平等，但必然不能跟柳重明的住处相比。
柳重明在屋里转了一圈，见炉火昏暗，屋里冷得沁骨，便解下披风，将曲沉舟裹着。
“穿着，这是命令。”见曲沉舟似乎想挣脱，他呵斥一声，笼着手在桌边坐下。
不好单刀直入地把东西拿出来，先问道：“怀王打算救任瑞？任瑞是齐王拿下的，若是怀王出头，就要跟齐王面对面，之前的姿态不是白做了？”
曲沉舟拢着披风坐下，连脚面也被罩在毛茸茸的温暖里，恍惚片刻，才轻轻捻着仍带着体温的衬里，缓声回答。
“怀王做事，极少亲自出面，这是坏事也是好事，世子正好可以瞧瞧，他能调动的人究竟有哪些。”
“我会盯着，”柳重明抬眼一瞥，他的披风很大，把人足足裹了一圈半，看起来细细一条，单薄得让人想疼爱，又问：“任瑞对怀王很重要？”
“世子有家世，也有钱，但我仍然建议世子将锦绣营纳入囊中，”曲沉舟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将桌上的茶杯器物摆了两样过来，手指在第三件上打着转：“怀王也是一样。”
柳重明心中一动：“怀王觊觎兵权？”
“有谁不呢？”曲沉舟反问他：“唐家历代文臣，宁王又是那个样子，便是有心夺也无力担，但怀王不同。”
怀王虽不似齐王一样常在行伍中，却是朝中有名的礼贤下士，海纳百川，不但不会容不下，反而会如虎添翼。
“京城乃天子脚下，宫城内外的管辖被分得清清楚楚，怀王无从下手，自然只能打外面的主意。任瑞不会是唯一支持怀王的兵权所在。”
“任瑞这个人……”柳重明觉出点寒意来，用火钳将炉子捅了捅，火星窜出来，他将手伸过去暖暖，皱眉道：“石磊跟我说，任瑞这个人就是个疯子。”
曲沉舟自然知道，否则当年也不会建议任瑞去追击柳重明。
应山城一战，任瑞带七万大军来援，阵前主帅却要以静制动，困守为上。任瑞忍耐几天，突生哗变，斩杀己方主帅，日夜猛攻应山城。
城门开时，柳重明在乱军之中被淹护着乔装离开，任瑞只带五千人疾行追击，一腔挫败无处发泄，沿路屠村，却在路过津南府时，被积怨已久的旧部斩杀。
任瑞若是个疯子，他曲沉舟便是个亡命之徒。
“世子，任瑞之事已不可改变，世子如今在朝中立足不稳，无法插手时，便该袖手旁观，等拿到了锦绣营的位子，站在皇上身边，护着贵妃娘娘诞下皇子，之后诸王之事，再徐徐图之也不迟。”
“我明白。”柳重明搓了搓手，眼看着炉火又迅速暗淡下去。
曲沉舟也瞥见，抓着披风站起身，劝道：“世子不必心焦，所图大事，不在一日两日，世子且先回房歇息，稍后……”
他话没说完，忽然身上一轻，已被人腾空抱起。
柳重明将他向上掂掂，裹紧披风，用肩膀撞开了房门：“这里冷，去我房里睡。”
曲沉舟没有挣扎，将脸埋在雪帽里，被遮挡得看不清面孔。
夜深风凉，外面自然比屋里更冷，可怀里抱着个又轻又软的小家伙，柳重明心情很愉快，些许凉意不在话下，深吸一口气时，直沁到肺腑，居然哼出个调子来。
“一更鼓响，三月花开，子规乱啼，小檐飞燕，日日唤东风。换尽天涯色，缓缓归陌上。”
他怀里的人顿然抖了一下，又缓缓地放松身体，极小的声音，与他一起应和起来。
“二更鼓响，画屏闲展，春梦秋云，醉别西楼，点点又行行。红烛无好计，斜月半倚窗。”
这是他们都会的曲子，即使闭着眼睛，不刻意去回想，也能唱得一字不错。
“三更鼓响，百代朝暮，水流花谢，南北歧路，总把春光误。风笛离亭晚，君自向潇湘。”
这时光难得，小野猫也藏起尖牙利齿，柳重明不由放慢了步子。
“四更鼓响，樽前酒冷，栏杆拍遍，高歌相候，多情似无情。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月色正好，上天所赐。
“五更鼓响，珠帘尽湿，雪满天山，云凝万里，纷纷山中客。痛饮有别肠，不用诉离殇。”
五更唱完，曲中人结束徘徊，不舍离去，而他们刚刚好进门，还在一起。
曲沉舟在披风下轻轻鼓掌：“世子好记性，只听过一次，居然能记得这样好。”
“当不起，”柳重明嘴角噙着笑，快步走到床前，将人往里面放：“我也不瞒你，这曲子是我打娘胎里就会的，可不是头一遭才从你那里听到的。”
曲沉舟愕然从雪帽中探出头。
柳重明见他这个神情，倒更是吃惊：“怎么？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从我这里学去的。”
“不是……”
曲沉舟拢在胸前的手在微微发着抖，重明从未对他说过，可也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重明当初为什么会那样莫名惊诧。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想错了一些事。
两次初见重明便见到的那个卦言——天定之人，也许所指并不是说重明为注定得到天下的人。
柳重明脱了外衫，也挤上床来，为他把披风扯去，见他的双手蜷缩着攥住衣襟，不由笑着摸了一把：“怎么就抖成这样，怕我，还是冷？”
一条锦被扯过来盖住两人。
“你放心，本世子今日做一次柳下惠，不碰你，”柳重明抬身吹熄烛火，背对着躺下来：“睡吧。”
被窝里夹裹了两个人的体温，很快温暖起来，被驱赶走的寒冷在手脚上留下麻酥酥的痒。
曲沉舟仰面看着帷帐，眼中酸涩。
——为蝶时，流连花海，莫恋人间。
从禅房出来时，他曾反复咀嚼这句话，身已化蝶，他也想抛却前尘旧事，坦坦荡荡面对重明，却是不敢。
刚刚在房中辗转反侧时，他突发奇想地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重明今晚来找他，他们还能不吵起来，他便试着……放下戒备。
而这一世，老天似乎没有再给他那么坏的运气。
“沉舟。”
身旁的人突然扭过脸，倒吓了他一跳：“世子……”
“从前的那个人……究竟是哪里让你喜欢？”柳重明的半张脸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曲沉舟张张嘴，许多话堵在喉间，思忖许久才慢慢答道：“免我孤，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柳重明半晌无话，只丢了一样东西过来。
“补给你的生辰礼，贴身带着，就当个护身符吧，免得总让外人以为你疯了，”他转身给曲沉舟将被子往上扯了一下：“睡吧。”
那东西带着闷响落在被子上，曲沉舟摸索着握在手里，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形状，小巧的玉佩旁缀着镂空的玉铃。
他如今的身份不能随意佩玉，除非是主人着意亲赐的。
曲沉舟用指肚轻轻摩挲着玉佩，除了他摸过无数次的花纹之外，背面还刻了三个极小的字，即使摸不出来，也能猜到是什么。
——柳、重、明。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微笑起来。

第86章 冬雪
在南路禅院住了三四天，即将返程时，他们遇上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不得不多逗留几日。
曲沉舟缩着手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柳重明知道这身体幼年时吃过许多受冻的苦，尤其是破相那次，曾在雪地里几番被冻得昏死过去，也不勉强他。
幸亏还有白石磊在，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地给曲沉舟穿得像个球一样，硬是把人拖出去。
柳重明施施然揣着手跟在后面。
曲沉舟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镇定，茫然无措地站在半尺多深的雪里，被裹在一层层冬衣里。
眼眶湿漉漉的，瞧着委屈，像迷了路的小兽，不知道盖在覆面下的鼻尖是不是也红红的。
柳重明倚在一旁的树上，将一团雪球在手里颠来倒去，忽然饶有趣味地想，如果现在把人摁在雪地里埋着，小狐狸会不会立即哭出来。
“白……白小将军。”
曲沉舟低头看着消失在雪下的双脚，有些不适应，倒不是因为从前的事，只是不知道冰天雪地的，究竟要出来做什么。
“叫我磊哥。”
“……”曲沉舟瞟了一眼柳重明，只轻声问：“是要找什么东西么？”
白石磊先是团了雪球在手里，瞧一眼他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果断放弃打雪仗的打算，把雪团往地上一撂，问他：“堆雪人，会不会？”
曲沉舟摇头。
他在晋西书院时，柳重明也曾提议来打雪仗，他哪敢碰这些天潢贵胄半分，只能死死贴着墙站着，被白家兄弟带头起哄着活活打成个雪人。
柳重明刚把他从雪里扒出来，他就脚不沾地地逃回去，任人再怎么叫也不肯出来。
第二年旱得无雪，而再之后，他回了宫，再没有机会与人玩雪。
皇上虽让画师画了他在梅树下赏雪的模样，可他看那画，却觉得那梅树下站着的，不过是一具无生气的枯骨而已。
“来来，我教你。”白石磊拉着他蹲下来，手把手地教他把雪球推大：“看好了，先滚一滚，这雪怎么不粘呢？看我的啊。”
曲沉舟仔细地看着白石磊将双手搓搓，在雪球上抚弄几下，而后在雪地里一滚，又大了一圈。
他也试着从袖子里伸出手来，被白石磊扯着按在雪球上。
“看到没有，先把这层雪化了，就能滚大了，咱们来堆个你这么高的雪人，好不好！”
沁骨的凉意从指尖传来，曲沉舟看着自己的手掌，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上一次站在雪地里的时候，雪花从他的掌心穿过，不知疼痛，不知寒冷，四处一片黑茫茫，他一点亡魂蜷缩在吊着尸体的旗杆下，心中茫然。
可现在，雪花融化在他的体温里，他站在光天白日里，有人在身旁聒噪，还有……
他微微侧过脸，与柳重明的目光对视时，一片雪花正落在睫毛上，被覆面中的哈气吹化，湿了一只眼。
还活着，真是好。
谁要管它前尘噩梦，隔世冤孽！
他忽然捧起那颗拳头大小的雪球，嘿地一声摔碎在白石磊胸前。
白石磊被惊得连连后跳，直听到柳重明忍不住的大笑，才瞪大眼睛：“打雪仗吗？来玩啊！”
他一个虎跳爬起身，双手在地上一抄，纷纷扬扬的散雪如一件雪白的大氅，向曲沉舟扑面而来。
可还不等他飞身扑上去，一只脚冷静地从旁边伸出来，将他绊倒在雪地里。
“二哥你干什么！”白石磊的眉毛脸颊上挂的都是细雪，一骨碌翻身，不满地吵嚷：“打雪仗而已，我又不是要欺负小沉舟！”
“他是我的，欺不欺负我说了算，”柳重明用脚拨着表弟：“去找院里要把雪锨，要堆就堆个大的，再拿两颗琉璃珠出来。”
白石磊看他眼神示意，再看看曲沉舟，登时恍然大悟，一跳起来就往回跑：“你们等我！”
雪地吞没了白石磊的脚步声，山里中寂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曲沉舟攥起一团雪，在手中越压越结实，余光里瞥到身边有人蹲下，又收回目光。
“怎么不说话？”柳重明笼着手看他颠倒雪球：“我还以为受了住持点化，好歹能开个窍呢。”
“世子想让我开什么窍？”曲沉舟反问他。
“什么窍都行，”柳重明用指尖慢慢划在雪球上，用力戳了两个洞出来：“上下两个，哪个都可以，本世子不挑。”
曲沉舟咬着嘴唇，半晌才恨声道：“世子真是今非昔比，混账话学会了不少。”
“行啊，这也听得懂，看来我们战个平手，”柳重明哂笑，以不变应万变：“托你的福。”
曲沉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柳重明又绕到面前蹲下。
“世子支开白小将军，要说什么？”曲沉舟终于忍不住问。
“刚刚想什么呢？”柳重明抓着雪，帮他补上洞，轻声问：“还是从前的事？”
曲沉舟停下手，雪地白茫茫的，看久了刺得眼睛疼，只能抬眼看向柳重明。
“世子……”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答道：“我死之后的第三天，京城开始断断续续地下起雪，差不多也有这么大。”
柳重明心中像被人揪了一把，低头无言，却很快反应过来：“你……你不是死了么，怎么还知道下雪了？！”
“吓到世子了，”曲沉舟微微笑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死后，魂魄离体，却还能听到，也能看到。一直等了十四天，被人放下来后，才在这个身体里活过来。”
柳重明悚然一惊：“被……被放下来？”
曲沉舟呆了一下，自知失言，勉强一笑：“过去的事了。”
可就算他不说，柳重明又如何想不出来。
当初在柴房第一次见曲沉舟时，林管事就曾说过“吊了一夜刚被放下来”，如果死后“被放下来”，难道是……悬尸示众……
究竟是多大的罪，死后连尸体也不肯放过。
曲沉舟低着头，安静地等着，等着人继续追问，可雪落无声，他只觉得有只手盖在头顶上。
“过去的事，不必多想。”
一颗湿润的珠子在眼里打了个转，又被他忍回去，一时不知该说句什么，才不会太尴尬。
“世子……世子冷不冷吗？”
“不冷……”柳重明向手里呵一口气，瞥见曲沉舟额头上满是细汗，随手擦了一把，冰得人躲了一下。
他捻着指尖的汗，忽然顺着兜帽的缝隙插进去，改口道：“冷，帮我焐焐。”
指尖触到一根细线，不用扯出来他也知道，下面坠的是那枚玉佩，铃铛被棉花塞住，被体温暖得热乎乎，让他嫉妒。
曲沉舟猝不及防小小尖叫一声，缩着脖子向后倒过去，两人一起滚倒在雪地里，沾了一身的雪。
坡并不陡，柳重明揽着人漫不经心滚了几滚，便伸开脚撑住地，正打算拉人起来，余光里忽见一只手电光火石间袭向他的侧肋。
他一惊之下又是一笑，右手仍探在温热的颈间，左手已轻轻一格，以四两拨千斤荡开攻势，很快手腕一转，如缠在那只收回的手上一般，将曲沉舟的右手折在胸前固定。
“力气太小，速度不够。”
不等对方再动，他左肘下沉，在肩上一点，曲沉舟的左手还未从雪地里抬起，便又垂了下去。
“小狐狸，”柳重明抽出手来，拍去雪帽上沾的浮雪：“没看出来你还这么好斗。”
“好斗不敢当，”曲沉舟挣扎了一下，无奈苦笑：“只是这样大好良机，居然还没能碰到世子半分，愧对世子悉心教导。”
“急什么，你才开始多长时间。”
见他这一脸沮丧，柳重明竟有些后悔没有手下留情，抬头见四处安静，俯身抄住他的腰，向一旁滚身，自己仰面倒在雪地中，将曲沉舟捞着坐在身上。
“我来教你，”他拽着曲沉舟的手放在颈边，轻笑道：“我教你这个姿势怎么偷袭。”
两人的位置虽颠倒过来，可曲沉舟的手臂却没有柳重明修长，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曲沉舟正全神贯注提防着来自身侧的袭击，却不防备手腕突然被扣住，一阵酸麻涌向肩膀，他呼地伏下身去，只下一刻，一只手扣住他的脖颈。
“要害被制住，自然要先挣脱才对，”柳重明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睫毛上，沾成一粒粒的小结晶：“刚刚若不是我，只要掐断脖子就能瞬间要你的命，就算腰上吃一记，我也不亏。”
曲沉舟轻轻闪动着眉睫：“多谢世子，受教了。”
他们距离得太近，甚至像是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在衣衫下扑通扑通。
柳重明觉得鼻息下有些香甜，他的手不放开，那双琉璃眼便不远离，只在他眼旁打转，似乎在打那片胎记的主意。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曲沉舟晚上躺在自己身边安静的模样，被子裹成小小一团，不让人碰，碰一碰就皱着眉，不住地往后缩。
他忍不住逗弄，看着人不停退，一直退到背靠着墙，才闷笑着，伸臂把人揽回来。
其实想问的还有很多，比如那曲子若不是从他这里学的，又是从哪里听到，比如曲沉舟若是没来过这里，又为什么会对住持说出“是你”。
再比如，他甚至突发奇想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在梦中出现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曲沉舟？
拥有一双天赐之眼的曲沉舟，在从前的兵荒马乱中，有没有扮演过什么角色呢？
可在他怀里，小狐狸用额头抵着他的前胸，渐渐嗅出他的味道，那双不肯让人触碰的手软软地伸出来，搭在他的腰上，睡得香甜，像是在不自知中，全然地倚靠着他。
柳重明只能长叹一口气，用下巴蹭了蹭细滑柔软的头发。
门外的纷扰已经足够多了，关上门后，就让他慵懒片刻，且听住持一句劝，只当梦里那些恩怨情仇是他庸人自扰吧。
“怎么？”他的另一只手移到曲沉舟下颌处，轻轻勾着搔了搔：“想用美人计脱身么？”
“让世子失望了，美人计不会，丑人计要不要见见？”
曲沉舟每呵出一口气，睫毛便含上一层水气，这一会儿工夫，染得白蒙蒙一片，衬得异瞳顾盼生辉，流光溢彩。
柳重明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下的雪透了凉意进来，却安如磐石不肯动，冲他一挑眉：“来，看看。”
曲沉舟不过是随口一问，想着他少年生涩，连舔舔手指都受不住，真要做点什么逾矩的举动，八成要被甩去雪地里揍一顿，却没想到柳重明一口应下来。
“世子……”他为难。
“来啊。”柳重明掌紧了他的腰，不让他逃走。
曲沉舟忽然闭了眼，扯开覆面的系带，慢慢俯下身去，薄唇微张，淡粉色的舌尖上一点盈润水光，在羊脂玉般的贝齿中一闪而没。
有那么一瞬间，柳重明想把人一膝盖顶下去，落荒而逃，却又僵着不舍得动，只能慌忙地将干涩的唇边舔一舔，抿一抿，脸侧过去，又怕错过似的转回来，眼观鼻鼻观心，等着从未感觉的柔软落下来。
鼻息靠近过来，却从他的鼻尖掠过，在眼角旁的胎记上轻轻舔了一口。
柳重明全身的血呼地冲在头顶，身体一刹那的反应更添了被戏耍的羞耻，一翻身把人按在雪地里：“放肆！”
曲沉舟早用手护住了头，一副任君处置的姿态，倒让他本就虚张声势的拳头更落不下去。
“你……”他的脸上热得仿佛在炉火里烧，恨不能咬碎一口牙：“我警告你……你只能……只能碰……”
湿朦朦的眼睛睁开，将他语无伦次的警告拦腰斩断。
“只能碰世子哪里？”
柳重明的目光被胶住，被牵引着，随着对方的视线一路向下面看去，直看到自己压住曲沉舟的地方，才被烫到般跳起来。
“原来不是这里，”曲沉舟这才站起身，无辜地浅笑：“是我想错了世子的心思？”
“曲……曲沉舟！”
柳重明的手都在袖中抖，曲沉舟根本就比他不要脸许多，他学再多混账话又怎样，还是对人无可奈何。
“世子吩咐。”
“我的心思猜不到是吗？”柳重明冷笑一声，攥住曲沉舟的双肩，向后推着靠在树上。
一撞之下，积满重重白雪的松树打着颤，抖落如落纱般一片白朦朦。
将覆面重新给人系在脑后，他低头嘱咐：“小狐狸，记住了，这里可以碰。”
曲沉舟的下颌被轻轻抬起。
两人的双唇隔着覆面，吻在一起。

第87章 清查
在山中耽搁了一阵子，待他们回到京城时，预料之中的热闹刚刚唱起幕前曲，走向却与两人之前预料的略有不同。
起初是监察御史弹劾陈姓陪戎副尉，说这陈副尉近日扶妾为妻，其妻看似病死，实则为陈副尉所害。
若不是监察御史提出来，也没几个人知道这陈副尉是何等人也，可既然是御史台的人正儿八经地在折子里提出来，就必然要正儿八经地去办。
因着牵扯到人命案，卷宗移送到了大理寺刑科，待大理寺传拘陈副尉来时，陈副尉满口冤枉，说内人当真只是病死。
两下证言不同，大理寺自然掘出陈氏的棺椁，开棺验尸。天寒地冻之下，尸身完整，身上击打淤青赫然，要害部位有利器刺穿的伤口。
无论陈氏为何人所害，陈副尉说谎之事板上钉钉，嫌疑最大，当即被收押入监。
眼见距离年根不远，陈副尉也不可能回家过年，这案子必然要拖到年后再审。
人人都惦记着即将到来的新年，只当这不过是一件最普通的案子，拿到柳重明手中的消息却不仅仅是这样。
陈副尉固然是寂寂无名之辈，可他却是冯郁将军身边的亲兵，早在几年前便有私下里的传言说，陈副尉之妻与冯郁有染。
而这位冯郁将军，便是齐王身边的得力战将之一，不仅曾为齐王处理了洛城的乱民，也正是这人寻了任瑞的罪处，将人押送回京。
这样一来，若这案子沾到冯郁身上，拖出任瑞也是迟早的事，再之后的变动便难测起来。
在去往宫里的路上，柳重明便从轿子里见到冯郁匆匆打马而过，看样子该是去齐王府上。
他放下车帘，慢慢抚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在令人舒适的摇晃中闭着眼睛。
虽然牵扯出了他们之前没有料想到的陈副尉，可怀王釜底抽薪的手段果然不同凡响，下至无名小卒，上直监察御史，今后还不知会有什么人从不知名的角落出现，给予人一记重击。
“对于怀王，世子最好暂且按兵不动，”曲沉舟抖开一份未写完的名册，嘱咐他：“让他们且斗着，我们要做的就是记住他们的名姓，最后一网打尽。”
柳重明吁出一口气，心中无奈。
对于廖广明这样的混人，他倒知道如何招架，可对于怀王，他还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将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一并拔出。
也不知道曲沉舟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总是问不出来，所谓“禁止拒答”的规矩在曲沉舟面前，还比不上一根鹅毛重。
腰牌递进去后，他照例先去给虞帝叩头请安，而后才被引去丽景宫，来的时间不知算不算巧，正赶上夏太医在内。
在门外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夏太医弓着身退出来，见到是他，又寒暄客套了几句，说的无非都是贵妃娘娘身体康健，待到柳清如出来，才被宫人引出去。
“于公公么？”叫人放下棉帘，两人在棋盘边坐下，柳清如才轻声问：“重明说的是内侍省的哪个动静？”
之前问起瑜妃时，柳重明便已经将来龙去脉说与姐姐听，便直接问：“于公公有没有开始清查宫中内侍，瑜妃那边的病好些了么？”
柳清如嫣然一笑：“重明，于公公便再是皇上身边的人，真要动的，也不过是外面行走的宫人，别人不说，若是想随意动我宫中人，不是皇上、太后的谕令，我是不依的。不过瑜妃娘娘，倒不好说。”
柳重明心中一动：“怎么说？”
他从前只关注外面的事，对宫中这几位娘娘并不了解。
“别看怀王爷处事从容，瑜妃在这一点上倒是输了儿子一截，”柳清如起身，去塌前杞梓木匣里取了一卷册子：“不过你两次问起，瑜妃心慌也必然情有可原，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
柳重明翻开看，竟是一份名册，从朝阳宫中瑜妃的贴身大宫女到庭院洒扫太监，从年纪籍贯到入宫时间等等一应俱全。
他一目十行反复扫了几遍，记在心里，而后将册子丢入火盆中，忍不住笑：“姐姐，若你是男儿，我就少了许多麻烦，倒好落得清闲自在。”
“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的，”柳清如笑着嗔怪：“又不是小时候，别仗着皇上发话，总往宫里跑，有事递个话进来就好。”
柳重明更是愕然：“姐姐你……你知道，我在宫里有人……”
柳清如的手指点在他的胳膊上，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只轻笑道：“小鬼头，我若有事，也自然会派人去找你，走吧。”
每次跟姐姐谈过一次，柳重明都心中惭愧，惭愧耽搁了这许久，更多的还是欢喜，姐姐性情又柔又韧，聪慧更胜男子，无需他多愁善感。
他心中又将册子默记一遍，才轻声问：“姐姐，夏太医可妥帖么？”
“妥帖，”柳清如微笑：“待他不妥帖时，我会告诉你。”
柳重明莞尔而笑，眨眨眼睛，深深行礼下去：“谨遵娘娘懿旨。”
“小鬼头。”柳清如笑着戳了他的额角，在送他出去时，忽然又将人拉住：“重明，有些人胡乱玩玩可以，别当真混到一处，乱了心性。”
柳重明见她面色严肃，知道说的恐怕是宁王那些人，想是外面的什么风言风语传到宫里，不由失笑：“姐姐，我不是小孩了，是非曲直，我心中有数。”
丽景宫的宫女早在外面备了食盒，柳清如接过来，递到他手中。
“你上次说要的通花软牛肠，怕你不够吃，让小厨房多烧了几盒——怎地突然爱吃这个，你从前不是不吃的么？”
柳重明接过来，当真沉甸甸的，想着曲沉舟食量不大，吃不完的可以先放在结冰的井里冻着。
“家里有人爱吃，我也跟着尝两口，少吃些，还挺有味道。”
柳清如愕然片刻，忽然用帕子掩口，可弯弯的眉眼下，想也知道是矜贵的贵妃娘娘不加掩饰的笑。
“重明成家了？姐姐怎么不知道？”她故作嗔怪。
“没……哪有！怎么可能成家！”
“那家里人是怎么回事？”柳清如见弟弟难得手足无措，不住追问。
“就是……”
柳重明被问得有些不自在，立刻反应过来，姐姐是在逗他，想要转身就走，却又回头多问了一声。
“姐姐，什么样的人……值得喜欢？”
柳清如笑意更盛，弟弟这副模样真是难得，到底还小，满脸烦恼里却是满心欢喜，叠着羞涩，看样子当真是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那句“家里有人”似乎不妥，可想想弟弟不至于浪荡得不知礼仪，便没再多问。
“什么样的人呢……”她放缓了声音，好笑地看着柳重明按捺不住的焦虑：“就是你愿意为她日日画眉的人罢。”
回去的路上，柳重明从沁香园拿了一管螺子黛。
他心里想着早点回去，家里毕竟还有个病秧子，叫人放心不下，可没走出两条街，便被人嘻嘻哈哈地拦着，死拉硬拽地把他扯去茶馆里坐坐。
对于跟廖广明的赌局，宁王显然比他还上心。
柳重明屁股还没坐稳，门外便呼啦啦地引进来十几个姿态各异风情万种的少年少女，宁王一副邀功的模样向他挑眉，让他尽情挑选。
他烦死了。
通花软牛肠反复加热，必然不如新出锅的好吃，这食盒里倒是垫了棉衬，可架不住天气寒冷，宁王又搅和得没完没了。
“重明重明，你看这个怎么样？”宁王动情地抚摸着少年的脸庞：“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身姿娇弱，我见犹怜。”
“太丑。”
柳重明起身要走，又被慕景昭拉住：“哎哎急什么，好的还在后面呢，这个怎么样——出水芙蓉，冰清玉洁。”
“算了吧，这样的能赢，我脑袋摘给你。”
柳重明不耐烦地敷衍，一手撑开一段嫌弃的距离，不让宁王靠近：“我刚刚突然风寒感冒，阿嚏，王爷，恕不奉陪，下次再约。”
他转头就走，不给人拉扯的机会，轿子就在门外，他踏上轿子之前，身侧正有个人与他擦身而过，身影熟悉。
那人余光里见到柳重明，也条件反射地转头与他对视——是凌河。
凌河仍穿着官服，却同样提着一个食盒，不知道是要去送给谁，有种格格不入的另类。
两人各有心思，没说话，只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便各自离开。
白石岩不请自来，管家迎上去说世子正巧不在家，被他一句话怼回去——不找柳二，小曲哥在不在。
本以为这光天化日的，曲沉舟既然没有外出，就算不在书房，不在地下密室练武，也该在院子里转转，却没想到，是在卧房里间、柳重明的床上看到了人。
他一个愣神间，管家已上去推了推：“小曲哥醒醒，白将军来找你。”
曲沉舟昏昏沉沉地转头，撑着坐起来，就要下地行礼，被白石岩摆摆手拦住。
“你这是怎么了？”
如果不是之前被府医平白无故冤枉一顿，白石岩心中八成已经开始腹诽柳二这畜生。
“在山中玩了一天雪，”曲沉舟话里都是鼻音，见管家已出去，便不再多礼，歪在枕头上，懒懒地不想动：“一点风寒而已。”
其实是柳重明太大惊小怪了，他命硬得很。
以前挨了打被丢在四面透风的柴房里，发烧昏迷也都是常有的事，挺一挺就过去了，哪用得着这样被圈在被窝里过。
白石岩吓了一跳，甚至来不及说正事，忙问：“吃了什么药，方子呢？有没有羌活？”
曲沉舟听他问得急，像是有什么要事，闭着眼在床头的柜子里摸索片刻，抖开一张纸，还没力气睁眼去看，被白石岩劈手抢过去。
果然没有羌活，好在没有羌活。
白石岩松了一口气，他之前就特别嘱咐过重明，想来重明也不会忘，必然也叮嘱了府医。
“羌活怎么了？”曲沉舟有气无力地问他。
“这味药别人吃没事，你服了朔夜，跟羌活相克，厉害得很，你以后自己也注意点。”
“相克……”曲沉舟终于睁眼，问道：“会有毒是吗？”
“差……差不多……算是……”
白石岩咳了一声，含糊回答，一脑门的汗。
好在方子里没有羌活，否则自己这时间赶得这么巧，万一曲沉舟发了药性，神志不清地向他求欢，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曲沉舟见他缄口不言，也没有力气多问，又打算往被子里缩。
“世子不巧出门，不知道去哪里了，白将军稍后再来罢。”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白石岩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曲沉舟勉强抬眼看看，不解问道：“白将军有什么要紧事？”
他知道白石岩无事不登三宝殿，没有立即为人卜卦，等着听下文。
虽然不太好打扰病人，可自从考虑到这个问题后，他便寝食难安。
“我娘有了弟弟，你是知道的，”白石岩压低了声音：“满朝上下也都知道，我爹对我娘有多紧张，别说有个三长两短，就算磕了碰了，我爹也会急眼。如今重明入仕，我担心……”
曲沉舟目光闪了闪，隐约猜到他的担忧。
“白将军是想知道，白夫人是该继续留在京城，还是寻个隐蔽去处待产，对吗？”
他强打精神看了白石岩，叹一口气。
“在京中如何，我不清楚，但若是出京，白夫人不可能生得下这个孩子。”

第88章 血脉
柳重明进到卧房时，就觉得屋里的气氛有点不太对。
他能察觉到房间里有人，估摸着这个时间，人也该醒了，可这么安静，让人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食盒落在桌子上时，几乎同时地，里间传出“沙啦”一声轻响，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原来是在读书。
他放下心来，转过围屏，曲沉舟果然靠坐在床上，屈起膝盖，十分投入地在看书。
“烧退了没有，”柳重明侧身坐在床沿，摸摸曲沉舟的额头，见一点回应都没有，不由嗤笑：“什么好书，就看这么入迷？”
他扫了一眼，待看清那书上画的图面时，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人就这么去了。
“你……你……”柳重明仿佛被火燎到似的跳起来，身体打摆子一样哆嗦。
想起来了，昨天小狐狸发着烧，昏沉沉地拽着他的衣服不让走，他只能在旁边陪着，百无聊赖里，把珍藏许久的册子拿出来翻。
之后困劲上来了，顺手塞在枕头底下。
“世子喜欢这章吗？”曲沉舟这才从书里抬头，领会错了他的意思，好心念给他听：“蛮世子竹林弄红绳，俏家奴沾雨任君用。”
柳重明被雷劈到似的拼命摇头。
“这本不好的话，还有很多。”
柳重明在掀开的被子里，看到了一摞摞册子，整齐地摆在曲沉舟身边随手可取，只想咽了这口气算了。
“谁让你动的！”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脱了外袍，将那些东西都盖住，一股脑裹成一团，脸色涨红得几欲滴血。
“我……”曲沉舟睁着眼睛，格外无辜，向床边上比划一下：“我就这样拉了一下，里面有个暗格，这些书就掉下来。我想世子私藏的必然是好书。”
他重低下头去，翻了一页：“的确是好书。”
柳重明三下两下把外袍包裹的册子塞在柜子里，回身见曲沉舟向他点头：“正好那些我都看完了。”
他听这话外之音感觉不好，二话不说过去，把人裹在被子里夹起来看，靠墙的一边果然还堆着七八本。
“世子，”看在书的份上，曲沉舟服软：“能不能让我看完，很快的。”
柳重明有生以来第一次心梗得厉害，扛着被子卷出来，将人扔在纱笼里。
曲沉舟风寒初愈，没力气挣扎，也知道挣扎不过，便老实地蜷在床上，等被子盖上来后，刚把胳膊伸出来，又被人塞在被子里。
“我热……”他不得不抗议：“刚刚喝过药就热了一身汗……”
“我觉得你不热。”柳重明替他说。
“不是……”曲沉舟只得说实话：“这样我没法看书。”
柳重明劈手躲过他手里仅存的一本，崩溃咆哮：“你就不知道害羞吗？”
“食色性也，”他十分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书，老实地将双手搭在被子上，叹了口气：“世子都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只许州官放火……”
“闭嘴！”柳重明捂了捂心口，并不想英年早逝，转了话头：“石岩来过了？”
床头的食盒是姑姑喜欢的样式，这些日子白家兄弟俩送来不少次。
“嗯，”曲沉舟心神恍惚地应了一声，半晌又说：“是不是少了几本没买全？”
柳重明恨不能把头杵在床底下，怀疑曲沉舟到底有没有看明白。
“你……”反正丢脸已经丢到姥姥家，他豁出去了：“你知不知道，那上面画的是……是……”
“世子和我？”
柳重明仿佛被瞬间戳破的气球，噗地瘪下去，彻底没了脾气。
“你想说什么？”
都到这一步了，他再羞怯退步，岂不是太丢人了？
他本以为小狐狸会再冒出什么话，让他无地自容，或是刺他几句，却没想到曲沉舟只抿着嘴，微微笑。
“反正我的卖身契也在世子那里，人都是你的，看也看过，摸也摸过，”曲沉舟收回目光，笑得竟有点甜：“让世子只能偷偷看书，倒是委屈世子了。”
柳重明心里仿佛住了一只不安分的猫，被一根草棍逗得满地打滚，前所未有的滋味，倒分辨不出来是舒服还是难过。
“哪……哪有……”他的舌头打了结：“一时好……好奇，随便买的……”
两人不尴不尬地对坐。
曲沉舟用余光瞟他一眼，片刻又收回，一只手抚在前襟上，无声笑笑，自觉地转移了话题。
“刚刚白将军来过了，世子不在家，他就找我问问。”
柳重明回过神来：“嗯，问什么？”
“白夫人如今有身孕，他担心稍后会被牵扯进来，问我应不应该让白夫人出京。”
“最好不要。”
避开了羞人的话题，柳重明重又镇定下来，将食盒在桌上摆开，又从床头捡出几样。
“我们的人毕竟在京里最多，人在跟前，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能随时照应着，在外就不好说了。”
曲沉舟认同：“我也是这样说给他听，也让他和石磊常来，若是白夫人真有什么事，从他们身上也能看出一二。”
柳重明瞥他一眼，没有纠正他那么自然地叫“石磊”。
自南路禅院回来后，他们都在尝试着一点点放下戒备，形势大好，他没必要、也不想去把他们之间的默契搅乱。
他摸着怀里的螺子黛，忽然掂起曲沉舟的下颌，皱眉问：“你的眉毛是不是该画一画？”
“为什么要画？”曲沉舟诧异，平时也不在意这个，病中更是没有心思理会，见柳重明煞有介事，也正经地细想片刻，说：“也许是生病掉了些，没什么要紧，好了还能长。”
“没有……”柳重明下意识地反驳。
掌心托着的这张脸上，除了早已看习惯的纵横交错的膏药外，眉如远山，眼似横波，不需要半分多余的勾画。
小狐狸被他好好地养了一年，与从前的萎靡冷漠判若两人，如果不是了解狐狸肚子里的满腹狡黠，那含情眼中满满的无辜。
瞟人一眼，都是毫无防备的天真，若有似无的挑逗。
他有点后悔，如果跟廖广明只打半张脸的赌，他就赢定了，还能顺理成章提出把潘赫要过来，虽然廖广明也未必答应。
曲沉舟见他盯着自己出神，只当事态严重，抬手摸了摸，安慰他：“没有掉光，不要紧。”
柳重明心里闷得慌，本以为自己是个懵懵懂懂的木头也就算了，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三十多的人，怎么也能呆成这样。
顺势让他画一画，能怎样！
可对方不开口，他也不知道该怎样生硬地转过去，如果现在把螺子黛拿出来，谁知道曲沉舟会冒出什么鬼话来。
柳重明左思右想，只得先行作罢。
桌上满满摆的都是曲沉舟爱吃的，他怀着私心，先就着粳米粥喂了一口软牛肠，见曲沉舟盯着藕盒，也夹一个喂过去。
“喜欢藕盒？”
“白夫人做的菜，我都很爱吃。”
柳重明啧了一声——这小嘴巴甜的，难怪把姑姑哄得晕头转向，平时怎么没见对他这么乖过。
“沉舟，我今天进宫去，跟姐姐说起瑜妃，”他用勺子在粥中搅一搅，盯着袅袅热气，轻声道：“姐姐说瑜妃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她既有焦虑，必然事出有因。接着！”
曲沉舟将丢在胸前的册子展开看，听柳重明继续讲。
“她给了我这个。找不到别的头绪，只能从于公公整理内侍省考虑，册子上是朝阳宫里常驻和轮值的宫女、太监，你翻翻看，有什么头绪？”
不用等他说，曲沉舟便一字一字地点过去，眉头始终没有舒展，翻完一遍之后，生怕有遗漏，又从头看起。
柳重明见他煞有介事，不像是无的放矢，好奇问：“你在找什么？”
曲沉舟不答，只一个个名字对过去，直到捋到最后一页，才叹了口气：“没有……也许是我想错了……”
“没有什么？”柳重明追问。
“我在找一个人，”曲沉舟轻轻抚着册子上的名字，半晌才下定决心：“世子，我接下来要说的，也许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处，但请相信我，我没有半句假话。”
柳重明放下粥碗，将手掌平摊着放在被子上，没多久，曲沉舟的手犹犹豫豫地搭上来，被他握在手中。
“我连借尸还魂都信了，还有什么不信的，你说吧。”
曲沉舟低垂眼眸，看着自己安静的手指。
“我知道，你们都叫曲沉舟小怪物，其实我从前也曾经是个怪物。”
“我曾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他翻过手来，点在柳重明的掌心。
“那个时候，只要我触碰到谁的身体，开口问他一句话，无论他有没有回答、想不想回答，我都能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最真实的答案。”
柳重明一惊，几乎下意识地想抽出手来，又硬生生地停住：“你是说……如果像现在这样碰到我，无论你问什么，都能从我这里知道答案？”
曲沉舟点头。
“你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起初没有……其实有没有人知道，如今都不重要。”
曲沉舟的手指按下去，不让柳重明继续追问：“我曾在无意间，得知了怀王的一个秘密，如果能有什么让瑜妃最是惊慌无措的，我想不出来还有第二件事。”
“怀王，不是皇上的亲骨肉。”
柳重明脑中嗡嗡作响，若不是曲沉舟提前打了招呼，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发癔症。
“怀王虽是瑜妃的孩子，却并无天家血脉。”
“据我猜测，当年皇后和明妃先后诞下皇子，瑜妃虽未受冷落，却毫无动静，情急之下，才想出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
“那瑜妃的娘家……”柳重明问了一半，自己便登时明白了。
瑜妃再怎样也是被圈在宫中，若想在宫外找人送进来，没有娘家的帮助，又怎么可能办得到？
“瑜妃家是怎么找的人，怎么把人送进来，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瑜妃生下怀王后，那人还活着。”
“为什么！”柳重明不解，这样的人早该在出宫后便被灭口，怎么可能还留着。
“我想，该是宋中丞想得长远。历朝历代，皇上登基后，忌惮外戚者不在少数，更别说他们还知道怀王这样见不得人的秘密，那是他们将来用以制衡怀王的手段。”
柳重明恍然大悟，又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为了那个位置，父母夫妻母子生嫌隙，叔伯舅侄存忌惮。
曲沉舟把那册子拍拍：“那人究竟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叫周怀山。”

第89章 新年
周怀山……
柳重明枕着胳膊，看着头顶上安然不动的铃铛，明白了曲沉舟反复在册子上想看到的是什么。
他虽早知道宫中绝非表面看起来那样光鲜，却从没想到乱成这个样子。
可是一个更大的谜团却得不到解答。
如果宋家想把周怀山藏起来，作为将来保命的一环，会把人藏在宫中吗？瑜妃既沉不住气，为什么要放在瑜妃身边呢？
周怀山知不知道曾与自己春风一度的人是瑜妃娘娘？
那怀王呢……知不知道自己并非皇上亲生子？
他想得出这些疑惑，却完全无从查起，连曲沉舟自己也说，若不是有那个隐秘的法子，若不是凑巧问出那个问题，也不可能得知这种事。
虽然曲沉舟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回头细想，竟觉得遍体生寒。
曾经的曲沉舟不光问了怀王的身世，甚至追问出了周怀山的名字，之后呢……怀王心思缜密，会不会就此发现了曲沉舟的秘密？
那么再之后呢，曲沉舟会遭遇什么？会不会便是因此而死？
柳重明翻了个身，不敢再往下多想。
可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曲沉舟与怀王有仇，倒也是情有可原。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很难过，不知是因为小狐狸从前经历的生死，还是因为小狐狸心中惦念的那人……没能及时救下小狐狸。
头顶上叮铃轻响一下，他立时从纱笼里翻身坐起来，正要下床时才反应过来，并不是里间的人在拉绳，是他刚刚翻身的动作太重了。
府医不让他们住在同一张床上，说世子金贵，又马上赶到年根，要回府准备新年人情走动，感染了风寒可是不行。
他怕外间临门，有风透进来，让曲沉舟在里面好好睡着，自己出来住了纱笼。
又担心曲沉舟半夜突然烧起来，便让人扯起绳子，绳头垂在曲沉舟伸手便够得到的地方，另一头扯到纱笼里，坠了铃铛。
不知是不是心思太多睡不着觉的缘故，他总是忍不住去看那个铃铛，觉得像是下一刻就会响起来似的。
曲沉舟的手距离绳结只有一寸之隔，虽然没有拉响，却知道，绳子的另一头有另一个人。
自从山里回来之后，他们的关系日益缓和，与其说乖乖听了住持的话，不如说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
重明肯向他多走一步，他便肯向前一步，而他肯向前一步，重明便又肯再走两步。
那些嫌隙猜疑，从他们之间越来越狭窄的空间中，消散出去。
他轻轻翻了个身，被褥间似乎还有人留下的淡淡馨香。
“晚安。”他翕动嘴唇，对着绳结无声说道：“谢谢。”
将近年底时，是柳重明最忙的日子，除了往日的消息来往外，大大小小的铺子都开始筹算一年的账目，虽有大大小小的管事层层分担核查，最终也都要归拢到他这里。
今年倒是比往年好很多。
曲沉舟聪明，做事干脆麻利，又与他字迹相差无几，手把手地教了七八天，便能担起不少担子，他只需处理些棘手事务即可。
常是曲沉舟已经核校批复完毕，他埋首卷中，曲沉舟便倚在窗边，一边往嘴里丢着果子，一边看那些书房外等候传召的管事们，给他说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那个留山羊胡的老者，回去路上会摔断腿，世子多少提醒他一下。”
“那个小眼睛的年轻人快当爹了，是个女娃娃。”
柳重明听得无心干活，只能苦笑着训斥：“闭嘴！”
待一切忙碌完毕，新年将至，他便要回侯府去，又是即将半月不见。
“我听人说，过年时家里不留人看着，邪祟会趁虚而入。”这次曲沉舟婉拒了去白府过年的好意：“我帮世子看家罢。”
柳重明不勉强要求，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过年了，想要点什么吗？”他问。
曲沉舟在门口送他出去，在他期待的目光里认真思考半晌。
“一盘饺子吧。”
过了年三十的中午，大雪落下，街上的行人便少了许多，下午是叫花子集，没多少人赶，卖货的也早早收摊回家去了。
曲沉舟让林管事提前回了家，还从八宝玲珑盒里拿了些私房钱。
林管事自然不会收，他几乎说破了嘴皮，说世子如今给他拨了月例，平时还有赏钱，也没有规定他禁止私藏，比起奇晟楼里身无分文好许多，这钱就当是给家里小孩子的压岁钱。
林管事见他如今过得好，心下安慰，推脱不过，也就收下离开。
院里仍留了许多人，曲沉舟不想被圈在家里，便拜托留守管事，陪他一道出去走走。
十年后的京城与如今的变化并不是很大，他沿着记忆中的路慢慢走着，新雪在靴子下发出令人愉悦的咯吱声。
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这个孤魂野鬼，便在旧岁里重走一遍老路，捡拾起从前的脚印，新的一年里，真真正正地重活一回吧。
管事训练有素，又得了柳重明的嘱咐，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始终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从别院一直走到内河，转去宫门外的街上，再绕回来。
曲沉舟站在空无一人的路口，四下看看，才想明白，曾经的柳重明为什么把他吊在这里示众。
他当时面对的，就是曾经的侯府。
只是那个时候，侯府早已被夷为平地，连废墟也不剩下。
这是他的终点，也是起点，只是又站在这里时，他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个晨曦中的身影，隐隐不安。
重明该是什么都知道了……可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
哪怕怀王真的是一只疯狗，宁可鱼死网破一场，也要拖重明入地狱，可他说的话讲的事，重明会那么轻易相信吗？
怀王身边的那些人，必然也不可能说服重明。
所以，必然有那么一根稻草，让重明相信了。
会是什么人？抑或是其他的什么事呢？
而那么之后呢……余生的那么多年，重明又该怎么度过呢？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在魂魄离开那边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曲沉舟怔怔站了许久。
三分在嘲笑自己，直到现在居然还有心情去操心前生。
七分在迷茫，总觉得那根看不见的线应该在这里仍然存在，若有似无地将许多看不清面目的真相串在一起。
如飘忽的蛛丝一般，只有在特殊的位置，才能看到那根在阳光下发亮的细线。
这个位置，在哪里呢？
他正出神间，听身旁管事轻声说道：“小曲哥，有人过来。”
来人性子急，匆忙沉重的脚步声很快靠近，还不等他转过身来，便听到那人问：“安定侯世子房里的……曲沉舟？”
曲沉舟回过头，面前的脸孔比记忆中年轻一些，是凌河。
如今怎么也算是有主的下奴，不必向一般人行跪礼，他便只侧身站着，低头答：“是。”
各部都已封印，凌河今日也只着常服，手中提着红漆食盒，不知在这除夕雪夜里奔走，是要给谁送饭过去。
他不好抬头去看，目光只停在凌河的衣摆上，耐心等着。
半晌，听到凌河问：“你还记不记得丹琅这个人？”
果然。
曲沉舟在心中苦笑一下，做过一场热闹闹的面子戏，这个案子早就结了，也就只有凌河这个人会这样死咬着不放。
可他更知道，即使再努力又如何，落在刑科里有头无尾的未了公案堆积如山，许多事不是凌河可以左右的。
“大人明察……”他轻声回答：“下奴有规矩在身，世子明令，未经主人许可，不得随意回答别人的问题。”
凌河的眉梢一跳，待要说些什么，又知道对眼前的人发怒也无济于事，目光漠然转向旁边。
别院管事认得他，也上前躬身应道：“回凌大人，世子的确给小曲哥定了些规矩，违反一条，鞭三十。”
凌河今晚本来也不是专门为了来堵曲沉舟的，听了管事这回答，只将曲沉舟打量片刻，转身离去。
曲沉舟在他身后抬起眼，看到的卦言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是容九安啊……”
夜色渐浓，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让空气中都充满了新年的味道。
曲沉舟年年都被锁在屋子里，闻着新鲜，倒觉得这味道并不难闻，趁着这几日也没有宵禁，走了很远，直到融化在靴子上的细雪打湿了鞋帮，才想起来往回走。
别院门前的雪地里也一片碎红煤黑，想来是别院的人已经凑热闹放了烟火，而隔着这片被融化的冰雪，有人站在台阶上与他相望。
“还是对你管得不够严，我还当你今晚要化了原形，回山林里去呢。”
曲沉舟忍俊不禁，曼声应道：“我化了原形，世子会剥我的皮么？”
“会，不光剥皮，还要都吃掉。”那人戏谑一笑，向他举了一下手中的食盒：“你要的饺子，给你送来了。”
他的眼中有些涩，紧紧抿着嘴，今晚回忆太多，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生怕自己不合时宜地想让人留下来。
不等他开口，柳重明几步过来，单手把他拦腰一揽，夹去台阶上站着。
他们身高有差，即使差着一个台阶，曲沉舟也矮了一点点，略略抬着下巴才能与人平视。
“小狐狸，”他说过好几次，自己已经不小了，可柳重明偏要这么叫他：“本世子百忙之中溜出来的，怎么谢我？”
曲沉舟向上抖了抖雪帽，垂下的帽沿盖下来，视线狭窄，看不见柳重明的目光，只能看到那个被允许触碰的地方。
“世子。”
他轻唤一声，缓缓探身向前，看着柳重明硬着头皮不动，大片红色却如浪涌般从脖颈泛起。
“恭贺新禧……”
一只手呼地掌在他脑后，拦住他不负责任逃跑的打算，黑白两色的雪帽严丝合缝地拢在一起，不让灯光和雪花进入到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有振聋发聩的爆竹声响起在不远的街道上，两人才如梦方醒般分开。
“下一次，”柳重明拉低雪帽，点着覆面，轻声警告：“有点诚心。”
“诚心是什么？”曲沉舟的指尖点在他的手上，眼中都是狡猾的笑：“人都是世子的，世子自取便好。”
刚刚褪下的殷红又泛上来，柳重明将食盒塞过去，含糊不清地抱怨一句，飞快地转身下了台阶，又回头道一声“同喜”。
曲沉舟含着笑站在灯火下，一直看着那辆马车在转角消失不见，才抬起手接了纷扬飘落的雪片——很快便是新的一年了。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让他抛开过去吧。

第90章 主奴
上元节的花灯游会要到晚上才开始。
按照往日的习惯，过了午睡时间，柳重明才会把大家都聚在一起，方便逃开家里的寒暄拜会，提前出来透个气。
直坐到天黑下去，再去游灯市，正是最热闹、最好玩的时候。
他因有杂事缠身，人几乎要到齐时才赶来，尚未进到厢房，已经听到里面白石磊一惊一乍的大嗓门。
“好家伙，我一看，那可真是好家伙！你们猜怎么着！”
一群人笑着骂他：“又不是第一次听！卖什么关子！干脆去走马街说书去得了！赶紧讲！”
“行行行，卖个关子都还不行？哪有这么说书的！”白石磊气急：“你们又不是第一次听，还催我干什么！不说了！”
“石磊，别这样，不催了还不成……”
“来来，刚刚谁抱怨的，赶紧给石磊赔个不是！”
两边小厮挑开棉帘，柳重明进来，没了棉帘的遮挡，笑闹声比在门外听得又嘈杂许多，却在见到他时，忽然安静下去。
一双双大眼小眼都聚在他身上。
“怎么了这是？没见过我？”柳重明去主位上坐着，偏头问身旁的白石岩：“还是我今儿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白石岩抿嘴笑，先摆摆手，让扎堆的人都各去席位上坐好，才慢慢饮着茶，啧了一声：“你还说不让方无恙带坏了石磊，感情你是打算自己教啊。”
柳重明被他没头没脑的话搞糊涂：“说什么呢？”
“还说什么呢？”白石岩闷笑：“自打从南路禅院回来，石磊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逮谁都这么咋咋呼呼的，讲你的事。”
“我的……”
柳重明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没时间去席上跟人家长里短，自然不知道白石磊在四处宣扬自己的事。
可他能想到白石磊因为什么打通了任督二脉，又在咋咋呼呼什么。
在山里玩雪的时候，他支开白石磊，气氛正好，第一次鼓足勇气亲了曲沉舟。
没想到白石磊这狗东西腿脚太快，转眼间跑回来，在山坡顶上看个真真的。看就看了，也不知道把嘴闭上，兴高采烈得像个野猴子似的吱吱叫。
搞得他也没法乘胜追击，再对小狐狸做点什么别的。
单只是这样这也就罢了。
姑姑虽有了身子，却总是时不时找沉舟过去说说话，白石磊自告奋勇来接人，他有幸听着曲沉舟面不改色地给白石磊讲那些册子上的故事，恨不能离家出走。
末了，这两人居然相谈甚欢，一拍即合，白石磊拍着胸脯向曲沉舟保证，把遗漏的册子给他找全。
他真是惹上了个混世魔王，把他身边好好的人，都搅和得一塌糊涂。
柳重明揉着额角直跳的青筋，觉得四周的人仿佛都在盯着自己。
这事给外人解释也没必要，不解释也冤，只一挑眉，众人都识趣地转过身去。
当着这许多人，白石岩也不打算问他什么误会不误会，反而语意暧昧地笑着，火上浇油。
“石磊说，看见你和小曲哥激烈着呢，一会儿他压着你，一会儿你压着他，一会儿把人按在树上，那树都快被撞断了。难怪小曲哥回来之后病了一场，冰天雪地的，你也不怕冻出什么毛病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耳朵都齐刷刷地竖起来，恨不能一直长到这边桌子上。
柳重明的笑里藏着刀子，想把白石岩片成肥瘦相间的五花，剁成馅料吃了。
可这么多人在场，他只能咬着牙，打肿脸充胖子：“怕什么，有趣着呢，下次你也试试？”
“敬谢不敏。”白石岩看出他的杀意，拍桌大笑：“今儿是好日子，难得有痛快出来玩的时候，要不要把你的小怪物叫出来一起？别总藏着掖着。”
这下连众人的目光也都转了回来。
柳重明笑一下，知道白石岩叫人出来散心是一说，白柳两家叫得上名头的都聚在这里了，也是难得的机会，需要让曲沉舟费心一次。
“好啊，”他慢悠悠地笑道：“都想看看他是吗？”
厢房里欢呼沸腾，一片热闹的应和声。
“那可不能白看。”柳重明慢悠悠地叩着桌子。
“你们也都知道他以前在奇晟楼做什么生意的，叫来可以，卜卦一千两，看一眼五百。”
柳重明故作严肃，听着众人的连声哀号，微微一笑，向身边吩咐：“去把小曲哥叫过来。”
冬天的天黑得早，茶点刚吃了一半，外面的灯将亮未亮时，有管事进来回禀，说小曲哥带到了。
曲沉舟披了件浅灰色的披风，仍带着覆面，低着头被引进来，在门口处俯身跪拜。
“下奴曲沉舟见过世子爷，见过各位公子。”
白石岩的目光从曲沉舟挪到了柳重明身上。
这情形是他们之前早就想到过的，内院那一扇普通的垂花门，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
为了他们所有人，门里可以做朋友，门外只能是主奴。
柳重明年后就要去大理寺述职，带人出去席间是难免的。
他们三人关上门仔细讨论了许久——在外究竟以怎样的方向相处，才是最合适的。
柳重明在指尖慢慢转着茶杯，他不说话，曲沉舟便跪着不能起身。两人之间的安静仿佛混了冰块的水，将刚刚房间内的喧嚣沸腾登时浇凉下去。
片刻后，还是白石岩像是看不过去，和事佬似的劝了一句：“重明，得了，罚也罚了，小曲哥也知错了，大好的日子，就别为难人家了。”
“大好的日子，他就给我摆这么张脸，我看还是罚得轻了，”柳重明冷笑一声，被白石岩随口劝了几句，才吩咐：“起来吧，都等着瞧你呢，趴着怎么看？”
曲沉舟应声起身，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站着干什么？”柳重明皱眉，呵斥道：“过去啊，问什么答什么。”
曲沉舟慢慢挪动脚步，过去侧席一边，垂手而立。
厢房中的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没料到世子爷轻易不买人，买了后居然对小奴这么严格，也不知道这沉默的木讷少年之前犯了什么错。
也是听了这话，他们才意识到，这少年是有主的，差不多看看得了，别惹世子不高兴。
“石磊，”柳重明点名道：“你帮忙看一眼，别让他惹大家不高兴。”
白石磊愣了一下，一时也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忙点头回一声“好”，转头又伸手拉过曲沉舟，悄声向众人嘱咐：“看看就行啊，别碰，二哥不让碰！”
他记得去南路禅院的时候，二哥就说过，让他没事别碰小曲哥。
这些人里有没见过曲沉舟的，也有去过奇晟楼，但架不住大家一起玩比较热闹。
不多时，人群几乎将曲沉舟的身影完全淹没，只能听到白石磊在里面高声嚷嚷：“下一个！下一个！都别挤！”
白石岩用脚蹬着地，将身子歪过来，跟柳重明咬耳朵：“委屈沉舟了。”
“嗯……”柳重明看着侧席上的热闹，不想看，又不能不逼着自己去习惯：“你难道不知道，这主意是他自己提的？”
“怎么？知道了他就不委屈了？”白石岩当然知道：“长远考虑，他这打算也没错。”
柳重明也知道这打算没问题，否则也不会认同。
曲沉舟本就不是能陪笑逢迎的性格，这样的性格无论落在哪个主家手里，都必然不会讨到什么好。
主家的严厉和下奴的不驯，恰如其分地隔开了他们的距离，用曲沉舟自己的话说——即便有人像江行之那样，对他从前卜卦的过往有所揣摩，柳重明也有很大机会全身而退。
而在他这边看来，若是将来树敌，也尽可能地不将危险转移到沉舟那边。
“这样对你对他都没坏处，”白石岩嬉笑：“看不出来啊重明，把沉舟弄得服服帖帖……”
“没有，”柳重明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冷硬地否认：“我没碰他。”
白石岩瞠目结舌：“人都躺在你床上了，石磊还跟我说你们那个激烈的，他眼睛都花了，也是误会？”
“别听石磊胡说八道，我没碰他。”
“你……”白石岩的眼睛往他下面一瞟，从牙齿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好……吧，我信还不行么……”
柳重明懒得理他这么无聊的八卦心思，听着人群那边七嘴八舌，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你这眼睛是天生就这样的吗？”
“回公子，奴很小的时候病过一场，病好了之后，变成这样的。”
“听说你好小的时候就被卖了是吗？”
“……回公子，大概是三岁多。”
“哇啊，那你还记得你家里是什么样子吗？”
“……回公子，不记得了。”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有心想拦，又想起曲沉舟之前的嘱咐，只能闭目塞听，当作没听见，微微向白石岩侧过头来。
“姑姑如今身子若是不爽落，就不用特意麻烦姑姑。如果哪天姑姑有兴致做点什么，别忘了给沉舟送点过来，他说他爱吃。”
“成，”说到这个，白石岩沉默一下：“说来……我也有些后悔用朔夜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没有朔夜的话，咱们俩未必能弄得住他。”柳重明摆摆手，违心地安慰好友，又微微抬下巴示意那边：“你当他平白受委屈，没跟我提要求么？”
“什么要求？”白石岩问。
“出门卜卦，一次一千两，带出去装门面，一次五百两，查一份账簿，一本二十两。”
“你知不知道，他床头那个八宝玲珑盒里，存的银票越来越多，光过年前半个多月，他就赚走我大几千两。今年要带出去，我这边还不知道怎么个破财免灾法呢。”
“我闲来无事，去翻了一下看看，他转头就换了个地方藏着，生怕我偷了似的。”
柳重明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有时候我在想，我这一年到头忙的，到底是在给谁赚钱呢？”
厢房里人太多，白石岩不好笑得特别嚣张，只能一手扶额，撑在桌上，双肩抖动。
柳重明冷眼看他幸灾乐祸：“别以为没你什么事，府里好用的暗卫，过几天给我挑几个出来，守着他。”
“这个没问题，”白石岩知道是在提防廖广明，想想又笑道：“小曲哥挺拼命的，你送他的飞刺可用得毒着呢，搞不好再过几年，自保没什么问题。”
“不行，”柳重明一口拒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他动手。”
白石岩讪讪一笑，知道出错了主意，也不再多费心思，只将那边兴高采烈的人群看了一会儿，喃喃一声。
“今年……会是什么样的一年呢？”

第91章 野猫
距离灯市有段路，曲沉舟自然跟着上了柳重明的马车。
走动起来后，柳重明先问一声：“吃过饭没有？”
“吃过才来的。”
虽然是靠天吃饭，面对这么多人，卜卦也是个耗体力的活，曲沉舟没多回答，闭目靠在软塌上，努力回忆刚刚走马灯般的卦言。
柳重明没再去打扰，只吩咐马车走慢些，看这样子，该是多多少少有值得探究的地方。
车里点着烛火，随着马车轻微的摇晃，来回摆动着飘忽的影子。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曲沉舟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与从前不同。
即使戴着覆面，也有一道很深的疤从曲沉舟的眉心处延伸出来，在若星的双眸之间，起初格外显眼。
后来几个月里，他渐渐习惯了那一脸形同鬼怪的膏药，便麻木得视若无睹。
可是在这烛火的映照下，光洁的皮肤从额头延伸到覆面里，细腻得令人心猿意马。
他心意一动，这才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曲沉舟真正的模样了。
没了眉心那点煞风景的膏药，只这半张脸，连几乎日日相见的他都禁不住心跳加快起来。
一点期冀浮起，他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近乎妄想，可越瞧那灯下的侧影，越是止不住的奢念，终于涩声开口问：“沉舟，你的……”
“嗯？”曲沉舟在沉思中被惊醒，只当他等得急了，忙道：“世子勿怪，只是刚刚那个人……我并不认识，卦言含糊，若是可以的话，希望世子五天后能再让我见他一次。”
柳重明惭愧地收起旖旎的念头，问道：“还记得有什么明显的模样吗？与什么相关的卦？”
“这边耳根向下，在脖子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曲沉舟比划着，又解释：“是石磊把他从人群外拉进来。时间太短，我只隐约见与锦绣营有关，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打探一下潘赫那边的消息。”
柳重明心中大概有了数。
谁家都有几门穷亲戚，安定侯府也一样，既然是在人群外，应该是并不起眼，也亏得白石磊热情周到，没有怠慢任何人。
“好，既然是关于锦绣营，我会让人悄悄找他。”
曲沉舟微微点头，沉默了片刻，想起什么来：“怎么不见清池？”
柳重明已经习惯了他这么自然地叫他们几个，随口应道：“他说不喜欢热闹，回去看书了，年年都是这样。”
其实今年清池的脸色更差，想来白石磊的说书功不可没。
像是漫不经心的，曲沉舟又靠回榻上，闭眼道：“清池年纪虽小，也与世子同心，对令兄的事分外上心，只是恨于自己有心无力，也恨世子一心只赚钱，不知世子真正苦心，故而疏离。”
“清池好读书，将来去翰林院也当有所作为。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为了将来，世子也该解了清池这心结。”
“有些事还该摊开来讲才好。”
“清池他……”柳重明犹豫一下：“他年纪还小，我不想让他牵扯到这些事里。”
“世子此言差矣。”曲沉舟道：“你们不过是没有坦诚而已，在清池那里还有回圜余地，若是以后世子进了官场，清池不理解的便更多。”
“柳家是世子的根基，不止是清池，还有侯爷，都是世子要首先拉拢在身边的。”
“恕我说句不吉利的，世子心里记挂逝去之人，若是有一日清池也不在了，世子念及如今的忽视和隐瞒，又该如何自处呢？”
柳重明念及曾经提起的“前世”，竟听出一身冷汗来，左思右想许久，不得不说一声：“你说得对，改日我跟清池好好谈谈。谢谢。”
天色黑下来后，一行马车到了地方，再往前走就是最热闹的地方了，卖花灯、杂耍、放河灯、吹糖人等等玩乐都差不多集中在这里了。
众人来得不早不晚，正是人多的时候，家丁都围在他们身边，免得被人撞到。
柳重明自然不好再跟曲沉舟走在一处，便吩咐了两个人：“去看着曲沉舟。”
他有些不放心，却也不好像在家里一样絮絮叨叨，只能开玩笑一样补充道：“当心他又跑了。”
曲沉舟抬眼看看他，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戴好了兜帽——他的眼睛过于醒目，在这种地方出现，怕是会引起人围观。
越往前走人越多，横冲直撞嬉闹的小孩子更多，到处都是吆喝吵闹声。
众人渐渐不再聚团，三三两两地分开走，好在前后距离都不远，还都能彼此看得到。
白石岩跟柳重明走在一起，见他总是忍不住回头，也不说什么，像是有心事，没开口，只用胳膊撞了撞他。
柳重明避开嬉闹的人群，又回头看一眼，不放心：“看不见他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还有人跟着呢，”白石岩真有点见不得他这个婆婆妈妈样：“出来玩呢，你这么闷着不说话，就只想着他？”
对着白石岩，柳重明也不避讳，直言道：“对，我在想他。”
“想什么？他刚刚跟你说什么了？”白石岩知道两人必然不会浪费在马车里的时间：“这群人里有不对劲的？”
“倒没有，反倒可能是好消息，我只是在想……”
柳重明站住脚，瞥见路边有卖糖果子的货郎。
一对年轻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正在买糖果子。两个孩子因为糖果子的大小不一样，有一个正在哭闹。
当爹的连忙又去买了两个。
两个孩子都心满意足起来，再不打闹，两手中各举了一个，欢喜地围着爹娘追逐玩闹。
皆大欢喜，一团和气。
那串糖果子……柳重明忍不住去想，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如噩梦一样的糖果子呢？
甜是那么美好的滋味，他想让沉舟也尝一尝。
“我在想，他这样的人，是怎么会死呢？”
白石岩不解：“不是说了么，时也命也运也，谁都会死啊。”
“是么？刚刚那么多人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形形色色的卦言，他不光找到了可能有用的东西，而且飞快地观察到那个人脖子上的一颗小痣。”
“如果是我，易地而处，我自认做不到，你呢？”
白石岩细想下，摇摇头。
“他真的很厉害，从前就算没有那双眼，也是个胆大心细、八面玲珑的人，而且聪明又坚韧，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求，不会因利欲熏心而坠深渊。”
柳重明抬头问：“这样的人自保足矣。寿终正寝我信，但是他为什么年纪轻轻会死？”
白石岩答不上来，只能拍拍他：“再聪明的人也可能阴沟里翻船，别想那么多。”
柳重明也只有苦笑。
不知怎的，想起曲沉舟谈及前世的从容，他总觉得，那一场赴死……像是也在曲沉舟的掌握中似的。
虽说过再不探究前世，不去关注曲沉舟的真身，可又总觉得，似乎有那么一条线，从他没有经历过的未知世界牵到了这边。
猜得到这条线的存在，却不知该如何抓住。
没多久，一条街走了大半，两人都吩咐身边的人，招呼众人一起去河边，准备放河灯。
分散的人又很快聚了起来，却不见曲沉舟的身影，只有跟着曲沉舟的两人慌慌张张地回来禀告。
曲沉舟又不见了。
曲沉舟有些茫然地站在人群里，垫着脚四处看，也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糟了……”他喃喃自语。
老天真是喜欢捉弄人。
从前他千方百计逃跑，甚至拼上一次次被打死的可能，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如今他已经安定下来，却又被人丢下。
他原本是走在两人中间，跟在队伍最后面。
街上人虽多，却不至于相互照应不到，可过了刚刚的路口，不知是多了什么表演还是怎的，人群陡然拥挤起来。
走了没几步的路，一群刚喝完酒来逛灯市的人吵吵嚷嚷地撞了过来，他被连推带搡地挤到了一边。
周围的高个子很多，他起初抬眼的时候还能见到随行一人的头顶，很快都被淹没在人群中，不知那两人被推去了哪里。
也许是第一次被独自留下，也许因为突然断开了跟柳重明的联系，他没来由地心慌一下，很快又冷静下来，捏着披风的领口，努力不引人注意地，顺着拥挤的人群向前移动。
柳重明他们应该就在这人群的前方。
灯市的街道两旁延伸出一条条的窄巷，每次贴着墙走到巷子口时，面前是晃动的人影，缭乱的灯火，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漆黑，像是张开嘴的怪兽。
他对黑暗有着比常人更大的恐惧，每每经过巷口，都紧紧贴住墙面，生怕太过拥挤的人群把他挤到深处。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只经过了一个巷口，对面像是又来了人|流，两相对冲下，他不得不退入巷子里，忙时不时地回头，再顾及不到面前。
可也只是一刹那，他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周围的人分明是在刻意地把他向深处推去。
不等前面那人再往后退步，他身形一沉，手已摸到腰间。
柳重明送了他一枚伸缩飞刺，手指粗细，两头锋利，危急时可以防身。
刺锋在黑夜中无声无息地向前一送，在旁人看来，似乎只是如之前一样的推搡，却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
已经挤在曲沉舟左边的那人登时反应过来，一手飞快地捂住他的嘴，一手便要去扣住手腕。
只这一个动作，曲沉舟立刻察觉，这些人并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想要活捉他！
他体瘦身轻，无法扛起那人摔下，既然对方不舍得要他死，他索性豁出去拼命的架势，不挣脱反而用力撞进那人怀里。
两人一起撞在窄巷的墙上，飞刺的一端刚血淋淋地被拔|出来，另一端便刺进这人心窝里。
那人没料到他居然还带着兵刃，甚至连出声示警都没有，便贴着墙歪倒下去。
束缚住他的力量登时消失。
不等再有人反应过来，他一脚踩着刚刚倒下那人的身体，借力蹬到对面墙上，又反身扑回来，双手已搭上了屋檐。
只是眨几下眼的工夫，他已经爬上了屋顶，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前狂奔。
“抓住他！”
身后有人也跟着爬上屋顶，踏得瓦片咔嚓作响。
“那个贱奴要逃走！抓住他！有赏钱！”
这一声大喊彻底断了曲沉舟跳进人群里逃生的念头，若是被交到这些人手里，他连为自己辩驳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脚下是涌动的人群，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敌人，眼前能跳过的屋檐即将到尽头，被一棵大树拦住去路。
曲沉舟被逼至绝处，只知道玩了命地发足狂奔，待头脑稍稍冷静片刻时，人已经爬在树上。

第92章 烟花
曲沉舟清醒过来时，人已经爬在树上。
下面灯火通明，仿佛一片璀璨的星河，他高悬于星河之上，仿佛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他的身体散落成发光的碎片，如尘埃般落入人间。
可如今这情形，已经容不得他胡思乱想，甚至看不清楚，也听不真切，只知道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再向前爬。
颤巍巍的树枝越向前越细，再差不远便是尽头，承着他单薄的身体，被压得不断点头。
身后的人没胆量跟着一起爬上来，只能在树杈那里拼命摇晃：“给我下来！”
街上的人群都停下脚，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下面，仰头看着他，随着树枝的每一次摇晃，看着上面的摇摇欲坠，发出一阵阵惊呼声。
曲沉舟无路可退，也无法再向前，只能手脚并用地抱着树枝，察觉到身下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支撑不住是早晚的事。
“我不是他们家的人！”他冲着下面歇斯底里地狂吼：“我叫曲沉舟，从前奇晟楼里的曲沉舟，我是安定侯世子的家奴！求你们去找世……”
树枝猛地一颤，身后的人怕夜长梦多，居然试着一脚踩上来。
他几乎下意识地又向前爬了一步。
这次不等他再来得及开口，可怕的断裂声如天崩地裂般在身后响起。
曲沉舟在众人的惊呼声，掉落下来。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况，柳重明也没有教过他如何平安地从高空落地，坠落下来的一刹那，他脑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尖叫。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他，手臂一紧，将他锢在结实的怀抱里。
曲沉舟方寸大乱。
手中的飞刺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这个姿势下，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他毫无章法地弗一挣扎，那人将他揽得更紧。
“我说这儿怎么这么热闹呢，这是哪家的小野猫呢，爬到那么高？”
这声音响起，他才发现，身遭的味道也是熟悉的，惊吓之后骤然松懈，不听话的眼泪争抢着滚出来。
“世……世子……”
“吓到了？别哭。”
柳重明掂起他的下颌，正要为他擦眼泪，却忽然抖了一下，呼地将他身后雪帽重新扣回头上，手腕一翻，将人扛在肩上。
视线在眼前窄成头顶的一小片，曲沉舟只能听到许多人驱散众人的呼喝声，有人上前道：“世子，人都逃走了，已经派了人去追。”
“回去再叫些人，在京中还敢趁乱行凶，没有王法了！”
“是！”
“等一下，”柳重明正要走，又转身吩咐：“让石岩带着人先上船，不用等我了。”
曲沉舟挂在他肩头，在喘息中渐渐恢复冷静，眼泪勉强止住，额头和发间却早狼狈地凉湿一片。
他羞愧地抬手擦了几把，才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的覆面，不见了。
曲沉舟看着头顶上方的地面，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只知道起初还走在地面上，不久便身体一轻，而后落在砖瓦上，猜测是上了哪里的房顶。
远离人群和灯火时，黑暗扑面而来，让他条件反射地瑟缩一下，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屁股上。
“这就怕了？刚刚爬树的勇气呢？”
与他一步踩碎好几块瓦片的沉重不同，柳重明即使扛着他，步子也是极轻的，连声音都没有很重。
他数着那步子，感受着贴服着的后背传来的呼吸节奏，渐渐觉察出刚刚哪里做的不对。
毕竟是没有经验的新手，一旦遇到了危险，之前学的招式，都如数还给重明了……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学生。
也不知走了多久，柳重明终于站住脚，把人放在屋脊上坐下，双手扶住雪帽时，听到自己响亮如金鼓似的心跳声。
他刚刚闻声赶到时，小野猫已经爬到了树上，覆面不知去向，街上亮如白昼般的烛火映照过去，在曲沉舟周围失色黯然几分。
脑中只有一个可笑的念头在回响——菩萨……菩萨居然显灵了。
那也许是小野猫最狼狈的时候，无措的目光中蒙着水雾，又含着一如既往的倔强，从没想过，能有一个人既柔且刚，既美且毒。
那张脸的乖柔绝丽掺着拼命的狠厉桀骜，像是蛇毒中生出的妖娆铁花，是饱饮鲜血后的绝世利刃。
世间璀璨，不及眼前半分颜色。
他恍惚得不能自已，将人扛走时，胸中又闷又气。
这是他的，曲沉舟是他的，他却疏忽大意，让小狐狸受了这般惊吓。在树下将人接住时，他口中戏谑，全身却是后怕得发软。
柳重明的气息还没平息下来，雪帽被曲沉舟自己摘了下来。
这里的灯光很暗，只有明月高悬，投下朦胧的温柔，小狐狸倔强地抿着嘴，对着他扑闪着纤长的睫毛，方才的泪尚未干涸，两汪深潭。
一边是日，一边是月，星河闪烁其中。
他胸中词穷，心跳得厉害，读过的书都叫狗啃光了，只知道原来他这般想象匮乏，不知道真的有人可以好看成这个样子。
像是月色凝成的精怪，皎白的圣洁中是极致的欲念，不自知地诱惑。
“世子……”见他呆呆出神，好看极了的精怪眉尖微蹙，受了惊吓的眼中含着令人怜惜的水色，思考片刻后轻轻开口：“今晚这趟……得加钱。”
柳重明的一腔怜爱被打了糟糕的水漂，连个水响都没听到，就一沉到底，唯一欣慰的是，原来真没认错人，是曲沉舟没错了。
他妈的可喜可贺。
见他沉着脸，曲沉舟默默在心里打了个折扣，狠狠心伸出手指：“加三百两，不能再少……”
停了停，瞟一眼他的脸色，又收回一根手指。
“二百两……也可以。”
柳重明万分痛苦，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造了很多孽，罪无可赦的那种。
他拍开曲沉舟的手，问道：“是什么人？有没有看清？”
“没有，他们之前打算把我往胡同深处逼，也没料想过我会动手，”曲沉舟细细回想一下：“我先发制人，放倒两个才脱身，他们身手不高，差不多算只凭力气，不是廖广明的手下。”
“嗯。”
柳重明转过脸，看着屋檐延伸出去，直指向不远处的内河，河上漂浮着被灯火照亮的舟楫，点缀着河灯，一派热闹的模样。
他看了一会儿，才回答：“不会是廖广明，一来我们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二来他没必要对你动手，三来，他也该知道耍这种把戏，对他有害无益。”
“所以……”
他停了一下，与曲沉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吐出一个名字：“江行之。”
“早该想到他不会善罢甘休，”曲沉舟抓着屁股下的瓦片，努力引开自己的注意力：“江行之现在去了哪里？”
不光因为江行之去过长水镇，还因为牵扯了景臣进来，柳重明对那边也始终关注着。
“去太史局做司辰。”
“啊……”
太史局这个地方，曲沉舟很熟。
太史局掌测天文，但自从司天官的地位被捧高之后，太史局就形同虚设了，同行是冤家，也一直视司天官为仇敌。
他起初胆小怕事，曾经唯唯诺诺地被太史局欺负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在重明的撑腰下有了点底气，柳家出事了。
在柳重明外逃后，他借着皇上废黜宁王的机会，把太史局一锅端了。
江行之去了太史局，相当于被放逐，不可能甘心的。
“其实主要问题不在江行之这里，”柳重明轻叹一声：“还有一个。”
江行之如今没了齐王的庇护，要让人消失得悄无声息并不难，但其中有暗中为江行之斡旋的景臣，更重要的是，柳重明身边有人在为景臣和江行之打掩护。
“方无恙去哪里了？”曲沉舟问。
“他每年过年都会离开京城，说是去陪师父过年，不过他对我的习惯很熟悉，如果单是江行之，未必能把时间卡这么准。”
“也该腾出手来，照顾一下方无恙了。”曲沉舟沉默一下，问道：“世子怎么打算？”
“沉舟，”在两人同时确定了目标时，柳重明心中便有了打算：“找个机会，找一下景臣。”
敲山震虎，倒要看江行之和方无恙哪一个能坐得住。
“明白。”曲沉舟应了一声，不自在地挪动一下，坐在这么高的地方，让他很没有安全感：“我们可以……下去了么？”
“别走，”柳重明按住他的手，微笑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话音刚落，内河对岸突然大放光亮，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映得半边天空亮如白昼。
“每年河边都有人斗焰火，架子花早几天就摆上了，这个位置看得最好，”柳重明向曲沉舟身边靠近一点：“你这么矮，看得见吗？”
一簇簇烟花在夜空中炸响，散落，投在曲沉舟的双瞳中。
宫中也有过烟花，却远没有这样震撼，他平生第一次见这盛景，不敢点头，生怕有什么滚落下来。
“走了这么久……”柳重明见他喜欢，总算是放下心来，将手伸在怀里：“有没有饿？”
手心上一层层展开的手帕里，包裹着几颗粉白软糯的团子，用竹签串在一起。
“米……米凉糕，”他心里又忐忑起来，轻声解释：“我刚刚尝过了，不是特别甜，只有很淡很淡的……就像饭……”
曲沉舟在烟花落下时歪头看他，目光又落在他的手上。
那米凉糕刚刚被两人抱在一起时挤过，形状并不是那么好看。
柳重明被看得紧张，觉得自己这是在强人所难，又觉得太唐突了。
那糖果子本就是小狐狸不想提起的过去，他居然异想天开地心存奢望。
正要收回去时，那串米凉糕被拈起来，顶上的一颗被咬下来，含了一半，从唇边露出来一半。
曲沉舟单手撑着屋顶倾身过来，向他仰起头，嘴角在笑，却不知为什么，眼泪倏地涌出，一直流到腮边。
仿佛被感染了一半，柳重明的鼻尖也又酸又涩，一切都像在做梦一样，一个旖旎香甜、又满是色彩的梦。
许是夜色撩人，时光正好，小狐狸收起尖牙利爪，毫不防备地向他张开手臂。
“沉舟……”
他轻唤一声，见曲沉舟向他微微点头，才如朝圣一般，缓缓俯下身去。
软糯的糕点在双唇之间被揉挤辗转，他们分食着点心，也分食着彼此。
柳重明箍着面前细瘦的腰身，恨不能把曲沉舟碾碎，揉到自己的骨肉中。
少年生涩的吻温柔又小心。
“小狐狸，”他勾着对方粉色的舌尖，轻声低语：“恭喜，又是一年了。”

第93章 眉黛
过了上元节，很快各衙门便陆续恢复了热闹闹的人气儿。
柳重明去大理寺备案领牌子的时候，当值主簿早就等在门口，一见人来，立即上前为他牵了马，殷勤地引进门去。
虽然两人的职位相差不远，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名满京城的柳二公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杨主簿客气了。”柳重明随着那人在主簿厅登记了册子，领了腰牌，又被引着去各处主事打招呼。
大理寺卿是柳府上的常客，知道柳重明今天过来，也破例拨冗传他来见，热络地闲聊了片刻。
出门后，杨主簿的态度便更是热络。
柳重明心中也无奈，自己刚来的第一天就吸引了如此多的关注，也不知是好是坏。
在进到承宣厅的时候，杨主簿给他指了他的位子，而后向西侧回廊走，先去了刑科，将站起来打招呼的几位逐一介绍给他，最后才指了后面一位。
柳重明向众人微笑点头，一一寒暄，又说道：“这位认得，凌大人。”
凌河手里还拿着文书，不甚热情，可除了往日的冷淡之外，柳重明觉得自己刚刚似乎看到了一点慌张，对方像是没料到他这个时候出现。
杨主簿也看着凌河脸色比往日更冷，明显是不欢迎不速之客到刑科来打扰，忙赔笑着为柳重明引路。
“世子这边走，东边就是您要去的民科。”
柳重明点头，跟人刚出门，便听身后有铁链曳地的声音，而后那铁链在门槛上撞了一下，又进到屋里。
提了犯人过来验明正身，再去对簿过堂，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是他？”
杨主簿在一旁小心问：“世子认识？”
两人在门口站住，向屋里看了看。
两名狱卒夹着一个年轻人站在凌河面前。
那人大概比柳重明大几岁的样子，戴着枷锁，目光直视前方，神色淡然，仿佛不是在大理寺中，而只是赴朋友约。
“容九安？”凌河翻着卷宗，公事公办似的头也不抬。
“回大人，是容九安。”一旁的狱卒连忙应道。
“嗯。”凌河合上卷宗，夹在腋下：“跟我过来。”
经过柳重明身边时，凌河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人，倒是在两名狱卒中间的容九安向柳重明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四人绕过转角，消失在视线中，柳重明才问：“容探花怎么在这里？”
杨主簿拉着他多走了几步，才轻声说：“世子，去年津南府水患严重，您该是听说过吧，传到京里来了，热腾腾地闹了好一阵子。”
“知道。”
“这事儿就是从容九安身上起的，”杨主簿悄声说：“听说起初谁也不知道津南府那边遭了灾，折子上一溜儿都是平安。”
“结果偏赶上容九安正好被外放，就在津南府做县丞，几次折子递不上去，就知道出了情况。”
“要不是有他带着一些灾民进京告状，津南府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呢。”
柳重明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来之前似乎的确是听说过，有水患流民进京告状。他当时心里还暗自敬佩了一下这些人的勇气。
原来是容九安，难怪。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儿，齐王请命去治理津南府。”
“可是……”柳重明不解：“这样说来，容九安该是有功的，怎么还陷在大理寺里？”
“这个啊……”若是对其他人，杨主簿也就不多说了，可柳重明的话，这些内情向谁都能问出来，索性做个顺水人情。
“据说起初的确受了皇上召见，眼看着好转起来，结果任瑞半路翻案改口，把他咬下水，罪名我是不知道，可是跟水患必然脱不了干系。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好呢？风一阵雨一阵，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出不了头了。”
杨主簿叹口气，向前引路。
“这案子该是民科来管，但凌大人硬是给要过去了，您看，几个月了，就算是凌大人，也一样束手无策。有些事儿啊，管不了。”
柳重明回头看着不见了人影的回廊，又想起中秋宴上的凌河。
谁都知道凌河和容九安的关系，容九安进行告御状，如果没有凌河搭桥，未必能告得上去，可谁又能想到之后的变故呢？
难怪……他想，难怪凌河快要疯了。
备案第一天，走个过场后就没什么正经事，他蹬上马车前，又有家仆等在那里，恭敬地递了小盒子过来，报了主人姓名，殷勤地寒暄几句才离开。
他看也不看，随手丢在一边，绕路去了铁匠铺。
从前他从没看上过铁匠铺的买卖，没想到曲沉舟当初买的“赔本买卖”，眼下还派上大用途。
曲沉舟的飞刺到底还是没有找到，普通飞刺无法伸缩，更没法安在新打制的奴环里，需要再重新定做一个。
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一个更特殊的东西，用来抓捕  “猛兽”，都是不方便见人的东西，还是在自家铺子里最方便。
他问过曲沉舟：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着做坏事。
曲沉舟正经回答：这世上好事坏事、好人坏人都是对半的，与其等别人去做坏事，不如抢先下手。
他苦笑不得，问是哪里学来的歪理，曲沉舟说是从前先生教的。
柳重明很想会一会这位先生，小狐狸性格已经长得够歪了，怎么就不能教点好的？
杂事消磨人，从铁匠铺出来后，又去堂铺里走了一圈，待回到家时，日已西沉。
他先向下人询问了一下，水也没来得及喝一口，便一路直奔花厅而去。
花厅轩窗微敞，里面的人闲闲地丢了颗面果子在嘴里，而后趴在铜镜前，斜对着他，不知在做什么。
柳重明心里有点堵得慌，忽然觉得自己只是个跑腿的，里面坐的才是当家的。
凭什么啊！
他用力一声咳，曲沉舟转过身来，这才看见，曲沉舟手里正拿着一管螺子黛，心头的无名火气唰地被浇灭大半，竟有些害羞。
“干什么呢？”他明知故问。
“画眉。世子说的对，眉毛像是稀疏了些。”曲沉舟拖开椅子，又招呼人奉茶，才重拿起桌上的东西：“劳世子费心了，可我不是很会用。”
他后反劲琢磨一下，才又问：“早上起床时在桌子上看到这个，是世子留下的吗？”
“嗯，”柳重明不眨眼地盯着，脸颊微红，却恼怒似的责怪：“怎么连这个也不会？”
曲沉舟拧着眉头去看镜子里：“这一管太粗了，握着不顺手。”
柳重明从茶杯沿边看他，左边的眉毛已经描了一道，鲜明的眉峰让这张毫无瑕疵的脸添了一分明丽的英气。
真是奇怪，常有人夸，完美无瑕是添一分怎样，减一分怎样，偏偏这人不同，添了减了都别有味道。
别画了，他心里念叨，再画，宁王就真的要死了。
“给你的。”巴掌大的锦盒丢在桌上。
曲沉舟画不好另一边，擦了一把眉梢，用余光瞥那盒子，轻笑一声：“还是宁王？”
“再多来几个，我可吃消不了，”柳重明笑：“不过也就宁王拉得下脸而已。如果我不松口，他是不是打算一直病下去？”
跟廖广明的赌局已经赢了一大半，他心情很好。
自元宵灯会第二天，市井中便多得是人大惊小怪，说灯会上见到有小神仙下凡，虽然下凡的姿势不怎的好看，也不妨碍被小神仙晃瞎了眼。
泪盈盈里撇一眼，水汪汪中走一遭，连不好这口的也能自行想出几十场大戏。
很快有人啐了这传言——什么小神仙，看那眼睛就知道，不就是以前奇晟楼的小曲哥么？被世子爷养了大半年，调理成天仙儿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未等着传言甚嚣尘上，宁王一早听说了，急吼吼地直接上门，堵着门口痛骂柳重明不厚道。
柳重明平白被人骂一顿，更是打定主意要吊人胃口——看可以，一根手指头也不让碰。
他用被子把睡得迷糊的小狐狸包裹严实，才抱出来，在宁王面前炫耀一圈。
可怜宁王眼巴巴地把茶水喝了一前襟，魂不守舍地爬上马车，回去后就再没出门。算上今天，已经病了有五六天，倒是有心思日日派人送东西，指名赏给曲沉舟。
宁王这一病倒，市井里的话更传得飞上天，这下，廖广明就算再嘴硬否认，也是输了。
曲沉舟打开看一眼，是个龙眼大的红珊瑚坠子，又扣上盒子，推向柳重明：“当给世子。”
这东西又不是主家赏的，他都没法拿出去换成钱。
“一个铜板！”柳重明轻车熟路地发狠压价。
“当了。”曲沉舟当即拍板，又补一句：“不要欠条。”
柳重明烦死了。
他明明没有必要跟人玩这种把戏，曲沉舟连人都是他的——白纸黑字的卖身契，清清楚楚。
“不会赖了你的。”他总归是狠不下心提起那个身份，只能起身劈手夺过螺子黛，细细端详起来。
论起画眉，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曲沉舟被他拈着下巴，抬脸见他迟迟不动手，想了片刻，问道：“世子会这个？”
“本世子什么不会？你别动，”柳重明嘴硬，面前的雾中远山令他失神片刻，只能勉强回魂，细致地将螺子黛点下去，说起正事：“我上午去了一趟大理寺，猜猜见到谁了？”
曲沉舟的回答很快：“容九安。”
柳重明的手一偏，一道眉线直划到眼角。
“啊……疼……”
“抱歉，”他手忙脚乱地擦去眉线，诧异问：“你怎么猜到是容九安？”
“过年的时候，见到凌河了，给他卜了一卦——至亲之人，身陷囹圄，那说的不就是容九安么？世子既这么问，我猜，容九安应当在大理寺。”
柳重明没了画眉的心思。
年后开印，被放置的案子重新开启，陈副尉的案子不出意外地扯到了冯郁身上，而就目前能打听的消息来看，冯郁在津南府的手脚也不是那么干净。
而只要冯郁落了下风，任瑞便自然有翻身的机会，这样一来的话，容九安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他虽然和容九安并没有多少交情，只是觉得有许多事不该是这个样子——忠勇赤诚之人蒙冤，水患流民背井离乡，贱如蝼蚁。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来中秋夜那天，父亲藏在影子里的脸，与其说是消沉，不如说是悲哀。
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那么任性地责备父亲冷漠无情。
从前别院里只有自己的时候，也没细想过父亲怎样，左右他们从生来便衣食无忧高人一等，什么都不缺。
可在遇到了曲沉舟后，才发现，有个能够无话不谈的人在身边，日子才真正的有滋有味起来。
这次过年，再回侯府看见无话可说的双亲，居然会忍不住对父亲心生同情。
后面的话窝在肚子里，只把关于容九安和任瑞、冯郁一干人，都细说给了曲沉舟听。
曲沉舟自然也认得容九安。
性格使然，这个满腔抱负的年轻人在上一世的运气更差，虽然没有经受津南府之灾，甚至距离中书舍人也只有一步之遥，却与他迎面遭遇。
那时的他对谁都不会手下留情。
容九安死后，凌河才变成了一只对他死咬不放的疯狗。
乱世之中，所有人都疯了。
他的手又忍不住抚在前襟上，轻轻摩挲着里面的东西，平静回答：“世子，就算任瑞能脱身，想救容九安，也不是没有办法，就看他的运气如何了。”

第94章 容九安
铁门将开未开时，嵌在墙上的油灯将火苗摇摆了一下，和着天窗吹入的冷风，将四周形状各异的影子齐齐压黑下去。
待火光再窜起来，铁门已经关上，台阶上站了一个人，整个身形都被披风挡住，只有手中的食盒突兀地显露出来。
狱卒小跑着赶在前面，又进了一重门，不多时带了个人上来，而后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铁门。
凌河去旁边单手拖了木桌过来，轮值的狱卒们常在这里吃酒打牌，打发时间，搞得一桌狼藉。
他一掀桌子，将一桌碗碟牌九哗啦一声倒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放上食盒，杯碟碗筷逐一摆开，才向对面示意。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罕见地柔软下来：“趁着还没凉，赶快吃了吧。”
容九安在对面坐下，拾起筷子时，手上的铁链磕碰到桌子，在狭小的囚室里发出带着冷意的声音。
凌河没有去看，专注地布菜，只是过了许久，对面碗里的饭菜还没怎么少下去。
“怎么？”他温声问道，又夹了一筷子尝尝温度：“还热着呢，都是你爱吃的，娘今天特意……”
“我不饿。”容九安放下筷子。
在这里已有几个月时间，虽然有凌河的照护，并未受刑，连例行提审也是凌河亲力亲为，人也比来时消瘦许多，像是随时都会随着摇摆的影子一起被推倒。
他的声音始终是淡淡的，与他的眉眼相配，甚至不开口时，旁人便能想象到那口气。
“津南府那边，有什么消息了没有？”
凌河的手指在筷子上捏得发白，又缓缓松开。
“你的奏疏递上去了，有没有到皇上面前，不清楚，但是皇上年前派了人前去津南府，年后已经回来了。”
“结果呢？”容九安见他不与自己对视，已猜到大概，抬眼平静地问：“津南府尹素来赞我清正，也与任瑞一起，认定我苛扣赈粮侵吞赈银？”
凌河看着昏黄中斑驳油腻的桌面，忍着暴躁的冲动。
“赞你清正不过是费一句话的力气，他既能昧着良心向京中上折子报平安，你也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府尹打听着京城这边的动静，知道任瑞牵扯甚多，背后必然有三位王爷的混事掺和在里面，不想惹火烧身，只称病不出，都是主簿师爷出面搅混水。”
“他为人圆滑，想是怕你还有机会东山再起，给的账目证据含糊其辞，多得是余地说你侵吞赈银。”
“最要紧的是，随你进京的那几人都翻了供，说是受你指使，收了你的银钱，我几次找他们要细查究竟，他们都死咬不放，年前都已经回津南府了。”
“倒是有人松口……只是……”
他不说下去，容九安也明白——只是肯松口的人都死了。
他们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抵御权势的洪流，也无法庇护需要保护的人。
“哥，”容九安重新提起筷子，在碗边稳住筷子上的一丝颤抖，轻声说：“下次再为我带些纸笔来，我要继续喊冤。”
“阿九。”凌河呼地伸出手去，却在触碰到嶙峋指骨时，像被灼伤般缩回来，肚子里的劝慰的话可笑得说不出口。
阿九在他眼皮下一点点消瘦下去，他说不出“我拼尽全力也要救你出来”，说不出“谁也不许带你去刑部”，更说不出“你若出事我也不独活”。
他不过是洪流中随时可能被倾覆的小舟，他力有未逮，他问心有愧。
容九安垂目看着被触碰过的地方，沉默片刻，轻声道：“哥，先生教我们，谢世当谢于正盛之时，可如今蝇营狗苟之人驱去复还，我亦不能独善其身。”
“只恨我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能做那隐世奇侠，十步杀一人。”
他轻轻抬手，止住凌河的话：“若说天下只有一人懂我，那就是你。我知道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事，便是为你，我也不能不据理力争。”
“你在大理寺中颇有清名，决狱诉讼，令有罪者伏法，还含冤者清白，救得了更多人，切勿轻易放弃。”
“我知道勉强你独自留下来，是对你残忍。但……”
“我若罹难，”他想了片刻，将发梢扯过，咬下一缕：“爹娘……就辛苦你照顾了。”
凌河用手遮着眼睛，过了许久才慢慢答道：“好。”
因着世子爷赏脸光顾，欢意楼重修了后楼梯，踏上去时，再没有沉重的吱嘎声。
来人也很小心，在推开房门之前，还仔细地掸了掸身上，才轻手轻脚地进门，不等座上那位贵人开口，便快走几步，一礼到底。
“徐子文见过世子爷。”
“都是同宗同族的，不用这么客气。”柳重明没带人来，便遥遥用扇子一抬，请他起身，又点点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做得还顺利吗？”
徐子文有些羞涩地跟着笑了笑，不好意思坐太近，只靠着椅子边上坐下，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粗布长衫，那是皂吏们日常常做的打扮。
坐下时，他低头用两指展着袖口被压的褶皱，忙答道：“劳世子爷记挂，都顺利，里面的兄弟都很好，大家伙儿都愿意互相帮衬，除了例钱，时不时还能有点酒钱，是个好差事。”
略想想，又补着道谢一声：“都是世子爷的恩，劳世子爷破费了。”
他年纪也不小了，一直没个固定的营生，年前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去锦绣营里补个差事，虽说是做狱卒，但好歹也是条衙门里的好路子。
可衙门口朝南开，无论怎样，孝敬银子该递还得递上去，家里开锅都困难，又哪儿来的孝敬银子呢？
他左思右想无计可施，正巧赶上过年收了安定侯府的帖子。
他们跟安定侯府多少也算是门远亲，同住在京城，往年也会例行收到灯会帖子，可他自知拿不出手，只当是侯府做事周全，随手发发而已，也不好意思去，生怕招人嗤笑。
今年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想着豁出去罢了，听说柳世子的生意做得很大，就算拔根毛，多少也能填个窟窿。
他万没想到的是，世子爷居然注意到他的窘迫，专门着人去家里问了情况，不光差事顺顺利利地落到头上，还富余了不少银子。
只是世子爷也给他递了话，跟廖统领有些误会还没解开，他虽不在官场里混，也立即明白过来，在锦绣营中对自己跟安定侯府的姻亲绝口不提。
徐子文是个聪明人，深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所以在柳重明找上他询问时，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受人接济是不得已而为之，真正派得上用场，才是跟世子爷拉近关系的长久之计。
“世子爷，您让我打听的事，有些眉目了。”
他压低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屋子里像是还有别人似的，又像是在那屏风后面，又像是在别处。
柳重明的目光又让他很快聚拢起精神。
“那位潘公公，确是还活着呢，关在下牢里间。”
“我一时还下不去那么深的地方，跟老人们聊起来，说潘赫刚进来的时候，廖统领还提得频繁点，年根上时已经不怎么搭理了。”
“倒是宫里来过人，听他们说是……于公公。”
柳重明不动声色，潘赫活着固然重要，于公公却是更重要的线索，这说明他们想的没有错，并蒂莲与潘赫果然是牵扯在一起的。
“见了于公公，潘赫有没有什么话说？”
“这个……”徐子文答不上来，立刻应道：“世子放心，我再跟他们套套近乎，总有什么风吹草动的。”
“不急，只当顺便就好，”屋里静了片刻，柳重明坐在这里，能同时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么？对潘赫，廖统领有没有动药刑？”
“没有！”徐子文笃定回答。
下面的老狱卒是个鳏夫，常年没人陪着聊聊，他切了几斤肉，提着烧酒，就能听到许多话。
“他说，下牢里逼供，最毒的就是药刑，那名儿叫碧红子，比见血的还教人求死不能。”
“老关说他只跟过几次，那么小一瓶灌下去，足能把个大汉疼得死去活来。据说还没人能熬得过三瓶，不过三瓶下去，话是问出来，人能不能活下去就难说了。”
“可人药得恍惚糊涂了，能问的有限，点头摇头好问，藏着掖着的一两句话也保准能逼出来，但让人清清楚楚地讲一件事，却是不能。”
这东西也许是锦绣营的专用，柳重明从前没留神这个，也没有听说过，若不是曲沉舟让他叫徐子文去查，他还不知道中间有这么个关节。
不知为什么，他听曲沉舟提起时，忍不住问明白，曲沉舟是怎么知道碧红子的。
好在曲沉舟回答得很快——“廖广明死后，抄查出来不少，我用它拷问过不少人”，让他狂跳的心又安定下去，暗自嘲笑自己在怕什么。
如今看来，若是没有动用碧红子，那廖广明恐怕也只知道一知半解，至今也没能找到诀窍，撬开潘赫的嘴。
到了他们这边，该是要指望着曲沉舟的那双眼睛了，可在那之前，要紧的是如何从廖广明手中得到潘赫。
柳重明听着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门外，估摸着人已经下了后楼梯，才起身绕过屏风，不由失笑。
屏风后面的攒边插屏罗汉床上，背对他躺着个人，大红绣被一直盖到头，被面起伏均匀，下面的人睡得正香甜。
难怪刚刚问话时，没听到里面一点动静，居然是睡着了。
他盯着这团被子看了一会儿，赏心悦目的东西，就算隔着被子也看不够，尤其想到宁王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总是难免得意得很。
这人是他的。
有时他也会笑话自己没定力，瞧瞧曲沉舟自己，不论是从那一脸疤痕恢复如初，还是意外获得这朗然照人的容貌，曲沉舟始终都平静得很，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惊喜若狂地跟他分享。
相较而言，他们这些人反倒像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
“宫中美人很多。”曲沉舟这样给他说过。
平心而论，他是不太认同这个解释，看看宁王的反应就知道了。
他极轻地坐在床边，怕里面的人就这么被闷死，刚把被子掀开一个角，曲沉舟就皱着眉头转过脸来，用手背挡着眼睛，含含糊糊问：“要吃饭了吗？”
柳重明几乎要被气笑，将他的手拿下来。
“一睁眼就惦记着吃饭，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曲沉舟迷迷糊糊地睁眼，看看周围陌生的布设，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扯过被子一直抵在下巴上，问道：“徐子文什么时候来？”
“人都走了，”柳重明取茶水过来，让他清醒一下：“什么时候睡着的？就困成这样？”
曲沉舟漱漱口，也忘记自己几时躺下的，全身都乏得很。自从灯会上遇袭后，柳重明不光给他拨了暗卫守着，还逼着他习武。
可怜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就没有断过，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都吃不够睡不饱。
柳重明总说，养他快赶上养头猪了。
“有没有说出什么新鲜的？”
“眼下是没有，改天等你不困的时候，再见见他，”柳重明用两指按他的肩：“躺下罢，今天允许你歇一天，我下午去趟衙门，你歇够了再回去，我让知味来陪你解闷。”
“知味？”
门应景地被敲了几声，一个怯怯的声音在门外说道：“世子，知味求见。”

第95章 知味
知味的双手绞握在一起，在对面审视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尤其这双眼睛像是把人看穿一样，令人望而生畏。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真好看，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难怪世子那样的贵人都那么上心，心心念念想着怎么取悦，让他好生羡慕。
从前陪客时，也见过不少得宠的娈宠，温柔可人的有，清冷高傲的有，多愁善感的有，天真开朗的也有。
但从没见过眼前这样的，美则美矣，可这审视的淡定神情却仿佛经验老到的屠户，正一手惦着杀猪刀，仔细地斟酌，他身上哪一块肉更鲜美一样。
“公子……喝茶么？”他怯生生地问，有点怕：“要不要吃些点心？”
“我叫曲沉舟，你可以叫我沉舟或者小曲哥。”
小屠夫粲然一笑，一脸天真温和，灿如春花，让他陡然松了一口气，刚刚居高临下的无形压力好像只是错觉。
知味讷讷叫道：“小曲哥。”
曲沉舟拉着他的手坐下，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知味随着坐下，低头看见这只手上，有一片淤青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袖子里，心中忍不住跳了跳。
以前在伙伴们身上见过这样的伤痕，只是没想到世子看起来温文尔雅，私下里居然也这般暴虐。
“我叫知味。”
“你本名姓什么？老家是哪里的？”曲沉舟将桌上的糕点塞在他手里，亲切道：“吃些东西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午饭来了，我们一起。”
知味受宠若惊，想着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有些惭愧，忙答道：“本名姓杨，老家在河口。”
“家里……”曲沉舟开口时，发现自己的问题有些残忍，落到这个境地的人，又怎么好提起家里。
可他细细打量着知味，还是继续追问道：“家里父母兄弟，都还好么？”
知味的眼眶果然红了，低头停了片刻，见曲沉舟并不改口转话题，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家里遭了灾，跟家人逃散了，我不知往哪里走，后来被人拐了，卖来这里。”
“什么时候遭的灾？”
知味被问得手足无措：“大……大概六七年前……”
曲沉舟盯着他看了片刻，一无所获，时间已到，心中叹了口气。
若是从前，他还哪需要费这么大功夫，只消握着知味的手问上几句，便什么都知道了，如今他分不清真假，也不知道该不该信知味的话。
不知为什么，知味进门时，他乍一眼看去，总觉得知味看着有些眼熟，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记忆中那个人似乎不是这般年纪，又必然不是常常照面的人。
所以即便知味自报家门，他也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样姓杨的河口人，与知味长得像的那人又在哪里。
没过多久，午饭摆了上来，许是同病相怜，曲沉舟不再追问知味的私事，只频频夹菜，他善于察言观色，没多久便让知味渐渐放下了紧张。
“小曲哥是哪里人？”知味低头挑着鱼刺，抬眼看曲沉舟眼巴巴地等，乖巧得惹人怜爱，不由冁然一笑，也大着胆子问起来。
曲沉舟也尝到了被这般追问的自问，苦笑答道：“……长水镇。”
知味虽不知长水镇的情形，念着自己的遭遇，便没再问下去，反倒安慰起人来。
“过去的就过去了，小曲哥生了这个难得的好模样，得世子独宠，也不必发愁将来的日子。”
他将挑了鱼刺的鱼肉送过去，瞟了一眼盘边的手，扭头看看门口，忽然压低声音问：“小曲哥，世子待你好吗？”
“啊？”曲沉舟正细琢磨知味的言谈举止，冷不丁被这个问题问住，几乎想也没想，便回答：“世子对我很好。”
知味松了口气，起身去一旁的小柜里翻了片刻。
“我这等身份，本不该说贵人什么，只当是我们关上门的贴心话。世子毕竟年轻气盛，就算粗暴些，也是疼爱。”
他将一瓶药推过去：“带着伤总是不好看，我知道你在世子身边也不缺这药，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曲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虎口，忙道谢几声，当即打开药瓶倒些在手上，轻轻揉捏起来。
“小曲哥……”知味见挽起的袖口里，手腕上一圈青紫触目惊心，更向手臂上延伸，不知遭遇了什么。
他呆了呆，忽然有些后怕，想了半天才期期艾艾比划着问：“世子有没有……有没有给你……过……这样的东西？”
曲沉舟抬头，见他脸颊羞红，两手飞快地比划一个长度。
“给过。是你给世子的吗？”
知味赧然点头。
曲沉舟恍然大悟，难怪柳重明那样不通风月的人，居然会想到送他螺子黛，关心他要不要画眉的芝麻绿豆小事。
“小曲哥……用着如何？”
“有点粗，”他如实回答：“握着不顺手。”
“的确粗了些，但贵人们都喜欢。”知味红着脸，轻声道：“你还小，手也小，那是让世子拿着的，小曲哥只要躺着就好。”
“躺着？”曲沉舟吃了一惊：“我都是对着镜子坐着，躺着怎么用？”
“坐着……也可以……镜子，我也没试过……你们喜欢就好……”
知味没料到他这么奔放，似乎完全不需要自己传授，舌头也打了结：“用……用的时候，你多向世子软语……求几声，世子……就会手轻些……”
“会吗？”曲沉舟沉思，并不记得宫里流行过画粗眉，而且他有理由怀疑柳重明根本不会画眉。
“世子似乎也不太会用，胡乱戳来戳去，疼得很，有一次一下戳到我的……”
知味慌忙捂着他的嘴，止住他口无遮拦：“小曲哥，小声些。”
曲沉舟不知行院里的规矩，见知味神色尴尬紧张，不知犯了什么避讳，便识相地闭上嘴。
“小曲哥，你年纪小，”知味扯着他在桌边坐下，恳切地教他：“这些事不要随随便便说给外人听，就算是对世子，也要欲就还推，不要这么直白。”
曲沉舟心不在焉地点头，看看日头，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匆匆扒了几口饭，顺着这话回答：“我明白！明白！”
“慌什么？”知味忙给他倒水过来：“慢慢吃，别噎到。”
时间不早了，曲沉舟可不敢慢下来。
柳重明要他做的功课还没完成，要赶快回去补了课业，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否则等晚饭过后，他又要被抓去练功，再想睡觉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知味，我下次再来看你，今天赶时间，”他又塞几口，抓起一边的外衫和披风穿上，急忙忙地解释：“今晚世子搞不好又不能让我睡，我先回去补个觉。”
知味追着他出去，见他飞快地消失在拐角处时，还对自己挥了挥手，不由在门口呆呆站了好久。
“小曲哥……真是个怪人，原来世子喜欢这样的。”
二月的街道上，春寒料峭，侵人脊骨，前几天的一场薄雪还没有化干净，正是冷的时候。
路上的行人正恨不能再裹一层，再长出两条腿，走快一点，瞥见一道长长的影子，被初阳从街口拉到脚下。
新掌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令人精神一振。
一个轻衣薄衫的年轻人没拉缰绳，双手交叉搭在胸前，仿佛不怕冷一样，慢悠悠地四处闲看着。
街边有楼上的俏春姐儿们认得这人，笑嘻嘻地丢了花下来砸他，那年轻人也不停下，只向楼上轻佻地吹个口哨，惹得一片笑闹，便眨眨眼睛，笑着往前。
过了两条街，他拉住缰绳，偏腿下马，在一旁的茶铺坐下，要了两盘点心，翘着脚看街对面有两人在说话。
其中一人侧目看过来一眼，便收回目光，仍不急不缓地与人闲聊，过了片刻，两人分开，他挥手送别那人，才横穿过街，也在桌边坐下。
“是个高手，”年轻人的目光停在离开那人的背影上，问：“重明，那是谁？”
“自然是高手，”柳重明拈了一片梨花雪含在口中，反问：“你不认得？”
“不认得。”
柳重明想想也是，薄言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像方无恙这样的野浪荡子，也没什么机会碰上。
“那是南衙十六卫的副统领，薄言，跟廖广明一样，都是从前裴都统的徒弟。跟你说过裴都统吧，以前南北衙和锦绣营都是他掌着，据说是个厉害人物，薄统领是大徒弟，自然是高手。”
廖广明也混迹风月场，偶然遇见的时候，他给方无恙指过。
方无恙看着薄言离去的方向，简单“嗯”了一声，招手让小二把自己的马牵来，跟柳重明一道离开了茶铺。
“今年回来得早啊，”柳重明问：“不陪你师父多呆一阵子？”
他并不知道方无恙的师父是谁，方无恙也不肯说，平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在外游荡，但过年的时候必然会离开京城，消失几个月。
说师父没什么亲人朋友，好歹对他一场养育之恩，总不能在最热闹的时候，让师父冷冷清清一个人。
“师父今年看我烦，就早早把我赶回来了。”
两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上了酒楼，这是他们的习惯，每次方无恙回来时，都要聚一聚，当是接风洗尘了。
“听说你还真的入仕了？”方无恙走在前面，拉门而入，不解问：“入仕有什么好的，不自由……”
木质门把手在他手中发出嘎喇一声，硬生生被从门上拧了下来。
柳重明闷笑一声，推开他，径自进去坐下，还不忘嘱咐：“一会儿别忘了给店里留钱，修门。”
厢房里坐的除了熟悉的白家兄弟，还有一人站在柳重明的座位后面。
那人着一身珊瑚色长衫，领口延伸出一段被衬得雪白粉嫩的脖颈，垂落在肩头的乌发中缠绕着几段红绳，红黑相间的相思子在发间若隐若现。
“这他妈的……什么鬼……”方无恙手里犹自举着把手，与人一对视间才悚然惊醒：“这不是小曲哥？怎么变成这样？”
他用手虚虚地挡在面前，视野里只露出那双妖瞳，才更确定：“还真的是小曲哥！”
白家兄弟就等着看他的好戏，在一旁笑得打滚。
“宁王的傻样没看到，看到方无恙的，也不亏。”白石岩先开口：“重明，廖广明要是还跟你赖账，非要说你输，你就把方无恙推出去跟他吵。”
方无恙倒不至于像宁王那样，没出息地把茶水从下巴喝到前襟上，只是一直把人盯着，在桌边坐下。
“送我的？”
“想得美。”柳重明不客气地呛他。
“妈的，柳重明你什么意思，”方无恙也不客气地爆了粗口：“光给我看看？炫耀？”
“对啊，炫耀，”柳重明将泥金小扇在手中唰地展开，微笑地摇着：“我花了多少银子和时间，才把他养成这样，当然要炫耀。”
“方哥你是不知道，二哥最近收的帖子有那……么多，”白石磊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帮着搭腔：“二哥硬是哪儿也没把人带去，你没看到宁王爷的哈喇子流了那么长，天天骂二哥小人得志。”
柳重明用扇子拍他的头：“最后一句不用说。”
方无恙气得想笑：“好你个柳……”
他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太对，厢房的桌子宽大，原本该一边坐两人，可如今他自己坐了一边，柳重明和白家兄弟在对面。
白石岩看出他的诧异，忍着笑好心给他解释。
“重明让我们帮忙防着，敢动小曲哥，打死你。”

第96章 白棋
说笑归说笑，菜上来之后，白石磊便被赶去对面，跟方无恙坐在一起。
曲沉舟端着酒壶，为四人一一斟满酒，然后默不作声地站去柳重明身后。
方无恙虽好活色生香这口，却不至于像宁王一样急火攻心想不开，更何况朋友的东西，得不到就不去想。
跟往常一样，他很少与人谈自己的事，只问京城里有什么热闹，再说说路上的见闻。
柳重明和白石岩倒还好，只有白石磊提起任瑞就愤愤不平。
“我就想不明白了，这种人怎么还能翻身呢？”
座中几人，只有他去过津南府，亲眼看过水患下的悲苦。
“那些流寇都亲口承认了，是任瑞保着他们，劫了财四六分，劫了人，拉去不远的蔺县卖。要不是冯郁把人抢走了，我路上非打死这狗东西不可。”
方无恙把玩着手里的翡翠把件，给他迎头浇了一盆水冷：“流匪人呢？”
白石磊愕然：“去年跟着一起就押送回京了啊。”
“然后秋天就斩了，”白石岩帮他说下去：“现在骨头都成灰了，性子急点的，估计已经入轮回了，上哪儿去‘亲口承认’？”
白石磊这才明白方无恙的问话——这叫死无对证，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出什么。
“别说流匪没了，就算有，又不是不能翻供。”柳重明也慢悠悠接口。
“我去查了大理寺的卷宗，屎盆子都扣在容九安头上呢，侵吞赈银以至府库空虚，兵士们饿着肚子，自然抵御不了流匪，也没钱修堤坝治水。”
“容九安啊……”白石岩感慨一声：“可惜了。”
柳重明嗤笑一声：“你觉得容九安可惜，也有人觉得任瑞可惜呢。”
这下白家兄弟都转过头来：“谁啊？任瑞有什么可惜的？”
“有人吧，我猜的，”柳重明笑一下：“要是没人在后面动动手，任瑞怎么可能翻身呢？”
对许多人来说，任瑞草菅人命贪得无厌，可对另一些人来说，任瑞却是个会带兵的狠角色，这次谁捞了任瑞，任瑞就是谁的狗。
他受曲沉舟的提醒，暗中关注了陈副尉一案，果然见着在不知不觉中，这把火已经烧到冯郁身上。
起初还只是个逼|奸□□的罪名，充其量充军流放，若是暗中动动手脚，直接放到齐王在城外的驻军里，这事儿也就轻飘飘揭过了。
可偏偏墙倒众人推，冯郁在齐王手下也曾春风得意，得罪过些人。
听说很快有人暗中密告，说冯郁去年去洛城平匪时，好大喜功，将许多平民也构陷为匪类，算在请赏的数目里。
更有甚者，据说还翻出很久前的人证，说冯郁像这样滥杀无辜冒充战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这些传言还都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一桩拿到明面上来，可柳重明知道，若真的等拿出来的话，遭人诟病的便不光是冯郁的战功，而是齐王了。
齐王若是聪明，就知道压下传言，若是愚钝，就只能在这些说法甚嚣尘上之后，考虑弃卒保车。
他将这些告诉曲沉舟时，曲沉舟无奈说了一句——齐王这个蠢货，没有江行之在身边出主意，就只能被人摆弄，冯郁跟了这样的主人，也是倒霉。
连江行之也能随便放弃，这次恐怕也一样保不住冯郁。
齐王只当自己手下精兵强将众多，却不知忠心无二者难求，眼里不能光看着上面那位。
“贵妃娘娘如今还没有身孕，三足鼎立之势不能破，”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人的意见倒是一致：“多少扶一下蠢货吧。”
可在那之前……攘外必先安内。
柳重明晃晃茶杯，将残茶倒在一旁的碟子里，曲沉舟要上前添满，被他抬手挡住。
“石磊，”他招呼正在抱怨不停的小家伙：“沉舟一直伺候着，还没吃饭，你带他出去随便吃点。”
白石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被哥哥在桌下踢了一脚，才如梦方醒，明白过来，这是要支自己出去。
“哦哦，好！”
房门被轻轻带上，方无恙抬手关了窗户，扭过头来：“两位官老爷，这儿还有我的事？”
“不算大事，听听吧，”柳重明轻描淡写，这次亲自为两人斟茶，才正色说道：“两位都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就不跟你们卖关子了，如今朝中混乱，百姓困苦，而三位王爷，我都不看好。”
白石岩挑了挑眉毛。
重明要做的事，早在去年曲沉舟身份揭晓的时候，就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他始终守口如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此时重明却煞有介事地说出来，很明显不是说给他听的。
这其中有些他想不明白的关窍，但重明做什么他都会跟着，所以很上道地只点头，不说话。
方无恙摸索着茶杯片刻，讪然笑道：“重明，不是我不够意思，不过你们那些搅来搅去的混账事，我搞不明白，笨手笨脚的，别坏了你的大事。”
对于他的回答，柳重明显然十分失望，又勉强笑道：“无恙，我知道你在心里笑我不自量力，螳臂当车。”
“没有！”方无恙立即否认。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柳重明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下去。
“去年一场水患，让我萌生这个念头。近日在大理寺中翻阅卷宗，又得知容探花和任瑞一事，才下定决心。你和石岩是我最信任的两人，我才对你们如实相告。”
“我知道此事重大，自然会慎重考虑，努力不令任何人涉险，但毕竟今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果真的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只望不要告知他人知道。”
白石岩当即回答：“重明，你无论做什么，我都帮你。”
方无恙犹豫片刻，也缓缓点头：“我手下只有那么些个不成器的，如果你不嫌弃，我也愿全力以赴。”
柳重明脸上终于释然，先与两人以茶代酒饮了一杯，才自一旁的棋盒里摸了几颗棋子。
“这是宁王，这是怀王，这是齐王，”他推开碗碟，将三枚黑棋逐一排在桌上，最后摆上一枚白棋：“这是七殿下。”
方无恙不动声色地看着那枚白棋，问：“怎么还有他？”
柳重明正色解释：“七殿下业已成年，聪慧温厚，之前皇上就动过为他封王的打算，若他封王，便又多了个敌人。”
他点点那枚白棋。
“三位王爷目前在朝中各有势力，所以我的打算是，先挑好下手的来。”
方无恙的目光凝在白棋上不动。
白石岩有些迟疑：“重明，景臣自幼跟我们在一起玩得最多，娴妃娘娘与清如也交好，对他动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石岩，夺嫡之路凶险，你不要太天真。”柳重明板着脸教训。
白石岩识趣地不再说话。
“正好最近有任瑞的事，任瑞若翻身，会寒了许多人的心。我想着，”柳重明又取一枚黑子靠近白子：“不能让任瑞脱身，也借这个机会，把景臣跟任瑞拉下……”
“重明，”方无恙忽然将筷子在手中转转，挑开那枚黑子，漠然抬眼问道：“怎么冷不丁的，你突然下这么大决心？谁给你的勇气？”
“什么意思？”柳重明不明所以。
“是不是那个会算命的下奴？”
去长水镇调查的事，就是方无恙办的，当时柳重明也没想到居然真会有言无不中的卜卦，所以曲沉舟的事，方无恙比白石岩知道得还要早。
柳重明犹豫一下，很快意识到这犹豫便是默认，忙又摇头：“不是！”
方无恙拈起那枚白子，放在鼻尖前打量片刻，灿然一笑。
“现在想想，也挺有意思的，正好我也没想好今后干点什么，就跟你们一起玩玩吧——有什么动静，别忘了知会我！”
“方无恙他……”曲沉舟前后脚地跟着上了马车，看柳重明有气无力地躺在软塌上，仔细斟酌用词：“他听你那么说，没揍你吗？”
“揍是没揍，想不想揍，我就不知道了，”柳重明仰面看着车顶，长长叹出一口气：“下次别让我干这种事，我他妈的都快被自己蠢吐了。”
“抱歉，除了世子，别人谁都不行。”曲沉舟忍不住笑：“刚刚你们出来的时候，我见白将军的模样，就猜到世子做得很好。”
“可不是很好么……”柳重明斜他一眼，凉凉地说：“你是没见方无恙当时那表情，就差跟人说——快看，这有个傻子想夺嫡呢。”
曲沉舟知道他心头憋着火气，不好笑得太过分，只能假装看外面的风景。
柳重明看他笑得耸动的双肩，就气不打一出来。
白石岩也不是个什么东西，临出门的时候，特意拉着他去一边悄悄问，是不是跟小曲哥吵架了。
还说他只有在跟小曲哥吵架的时候，才一副喝高了的模样。
他越想越气，喝了一声：“别笑了！”
曲沉舟不笑了：“世子……生气了？”
“没有，本世子很好，”柳重明笑着露出锋利的齿尖：“我高兴着呢。”
曲沉舟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我刚刚为方无恙卜了一卦。”
柳重明果然转过脸来。
“他近日有血光之灾。”
柳重明又把脸转回去，不听这种废话，单手在软塌下的抽屉里摩挲片刻，丢了个锦囊过去。
“最近我抽空去找一趟景臣，方无恙如果真的紧张景臣，必然会找上我，到时候我拖他一阵子，给你争取点时间。”
在他示意下，曲沉舟从锦囊里取出本册子，夹着两枚印信，册子上写了十来条口令。
“从去年江行之那事起，我就把方无恙在京城里的八处暗堂摸清楚了。你去这些铺子里调人，他们认得印信，知道怎么做，你也跟着看看。”
曲沉舟觉得手里的东西有些沉重。
“世子不怕我……暗中捣鬼，做坏事么？”
“敢做坏事，扒了你的皮。”柳重明没好气地让他别打岔：“你之前不还绕着弯地想法子，想用我的人么？怎么这就露怯了？”
“可是……方无恙还牵扯到白大将军，也可能与侯爷有关……”
“等把人抓到，我就去找我爹和姑丈，不用你操心。”
“世子，其实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可以……”
“不行！你别冒险！”柳重明腾地翻身坐起来：“你乖乖去铺子里调人！”
曲沉舟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低头看着手里的印信，半晌才声音嘶哑地低声道：“可是世子还不知道，我是谁……”
柳重明向前探身，单手就将他捞到怀里揽着。
“你是本世子的……家养小狐狸。”
曲沉舟怔了片刻，像是被这话激怒，无缘无故发了火，一甩手将锦囊扔在软塌上，推开柳重明下了车。
丢下三个字：“蠢死了。”

第97章 景臣
柳重明被领入府中时，没有从正中的青石路直去正堂，而是穿过垂花门，向西引去了花厅，不由心下安慰。
虽然自慕景臣成年离宫建府之后，他们没有从前那样来往密切，见面的次数有限，但慕景臣仍在花厅招待他，没有最坏预期中的疏离。
跟曲沉舟预料的相差无几，果然事情可能会变，人却不会变那么多。
曲沉舟告诉他，即使在前一世里，慕景臣虽然也是这般不理睬人的脾气，实则始终与柳家交好。
甚至在柳家大祸临头时，也曾不惜触怒皇上，奋力相救。
所以对于这样的人，与其迂回耍心机，不如坦率直言。
柳重明也认同这说法。
在三王之争中，景臣从来都游离其外，淡泊名利的性情仍然没有变，只是从前的景臣并没有这么冷漠。
他能猜到景臣必然是有什么心结，甚至猜测这心结是不是与从前消失那段时间有关，可以目前的迹象来看，当年的事恐怕只有慕景臣和江行之知道。
也就无从查起。
花厅内外都很安静，并不像是很快就有人来的动静。
朝中不养闲人，除了宁王那样豁出去挨骂，能推就推的，连怀王和齐王也各有事务要忙，慕景臣也不例外，目前听说在监督翰林院编修国史。
柳重明也不急，端着茶杯在花厅里转了一圈。
许久没来这里，很多地方看着都陌生了。
靠西的屏风像是从兰草换成了风景，山石嶙峋，急流汹涌，看着有些突兀，倒不像是景臣那样性情平和的人会喜欢的。
越过屏风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字，明显不是皇上的御笔，也不是慕景臣的字体，更不是他熟知的大家手笔。
可为什么看着似乎有点眼熟，这遒劲洒脱的笔力，像是在哪里见过。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他轻轻念一遍，心中诧异。
除了皇上，还有谁敢用这样训|诫后辈的话来赠予慕景臣？而慕景臣居然还这般郑重地装裱起来，挂在这里。
他满腹狐疑地坐了不久，门外传来自远而近的脚步声，忙迎去门外，来的果然是慕景臣。
“见过殿下。”
慕景臣抬手拦住，没有让他一礼到底，伸手请他一同进到屋里，分主次坐下。
“重明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里？”
“叨扰殿下了，”柳重明知道慕景臣不喜打扰，便让下人都等在府门外，东西是他亲自带进来的。
“前些时候进宫，听姐姐说起，娴妃娘娘入冬后咳喘不止，让我嘱咐下面多放些心思。”
他将身侧的盒子放在慕景臣手边的桌案上。
“年前铺子里来了位大夫，擅做苏子降气丸，正巧南方又收来上好的百部、前胡，让他制了几瓶。若娴妃娘娘不嫌弃，可以先吃着试试看，若是有效，便再去做。”
又开了盒子给人看。
“去年跑船回来时，带回来两株极好的沙参，惭愧我也不擅药理，便让太医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慕景臣微微点头，看他将盒子重盖上。
“贵妃娘娘和重明有心了，母妃的确是咳得比往年厉害些，太医开的仍是那些方子，说她身体弱，也不敢加重剂量。”
说到这里，柳重明也忙提醒：“殿下，我铺子里的大夫都是乡野之人，烦请太医先验看过那苏子降气丸，怕伤了娘娘贵体。”
“重明细心了。”
礼物送出，两人都没有再刻意找话题，柳重明只喝茶不说话，慕景臣也不逐客。
他也不是糊涂人。
宫中两位娘娘交好，重明送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却从来也没有亲自上门过。
更何况……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像是摸着昨夜那张不知从哪里来的密信，信中没头没尾，只有简单两句话——提防柳重明，不要去管任瑞的事。
一方是儿时玩伴，一方是不知姓名的陌生人，本该毫不迟疑地偏向前者，可他心中有微小的期待，对于今天柳重明上门，也不知是在喜还是在忧。
柳重明喝完一杯茶，自行起身，去关了花厅的门，见慕景臣端坐不动，甚至没有出言询问，心中笑了一下。
“殿下。”他没有回去座位，在阶下躬身一礼。
慕景臣不动声色地俯视他：“重明还有什么事？”
“只是打听一个人。”柳重明明知故问：“殿下知道方无恙这个人吗？”
“娘！”
还没见到人，影壁外便传来白石磊的大嗓门，下人们正赶过来要伺候着，被人风风火火地撞开，正要奔内院去，又被下人拉住提醒几声，转头直奔花园去了。
“娘！你看我把谁带来……”
白石磊冲过月洞门，扯着嗓子还没喊完，被人劈头骂一声：“混小子吵什么！没见有客人？叫人也不会了？”
他被骂哑了火，这才见凉亭里除了母亲，还有柳夫人也在，忙上前行礼问好：“舅母安，才一个月没见，舅母又年轻了！”
柳夫人笑得前仰后合：“莺儿，这么好的孩子，你还不知足，看这小嘴儿甜的，跟涂了蜜似的。”
白夫人身孕已七个月，宽大的衣裳也遮不住隆起的小腹。
她一手搭在肚子上，向白石磊笑着啐一声：“哪里好了，毛毛躁躁的，没重明一分的稳重劲。”
白石磊垂着手站在凉亭外，不服气地嘟囔：“总拿我跟二哥比……”
“可别把重明说得太好，又倔又不听话，我倒是想要石磊这么灵的儿子呢，”柳夫人向他招手：“石磊过来，给舅母看看，有没有又长高了。”
白石磊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有些为难。
还是白夫人了解儿子，也听得真切，问他：“你刚刚说，把谁带来了？”
她向远处看看，见月洞门外跪着个人，额头贴在手背上，乌发及地，系着根红绳，又惊又喜，“啊”了一声。
“是沉舟啊，快叫他过来。”
一听见这两个字，柳夫人的脸霎时挂了一层寒霜，冷眼见白石磊将人连拖带拽地带到凉亭外，喝了一声：“石磊，你带这下贱坯子过来干什么，没见你娘还怀着孩子？”
白石磊被训得摸不到头脑，不明所以地解释：“舅母，这不是别人，是二哥房里的小曲哥。”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柳重明，柳夫人更是怒不可遏，几步出了凉亭，推开白石磊，一个耳光落在曲沉舟脸上。
“来人，把他拖出去！”
“等等，”白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也吃力地站起身，笑吟吟地拉着柳夫人的手：“嫂子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个下奴而已，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身子。”
柳夫人被她牵着，怕碰坏了她，不好甩开，只能忍着气道：“莺儿，贱奴命贱，当心冲撞了这孩子，还是仔细些好。”
“我这白府中兵戈杀伐之气更重，什么都镇得住，不怕。”
白夫人抚着肚子笑道：“嫂子没听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重明藏了个绝世出尘的美人，我便借来多看两眼，好生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免得又丑得像这两个混小子一样。”
白石磊看着母亲的眼色，急忙忙把曲沉舟拉起来护在身后。
“莺儿，是不是重明要你护着他？这小贱种把重明迷得连爹娘都不认了，他好好一个世子，被带得家也不回，小贱人说什么听什么，说出去，重明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吧，你看这京里多少家，也不是只重明一个房里放人，”白夫人牵着她不放：“重明现在不是已经去大理寺述职了么，我听人说，别看他年纪小，做得有模有样的呢。”
柳夫人几次想要发作，都被白夫人笑吟吟打岔过去，知道今天是带不走人了，偏生人就在眼前，仿佛嚼在嘴里的一口饭掺满了沙子，只想呕吐。
她无心多逗留，匆匆离去。
吩咐白石磊前去送行，白夫人才松了一口气，拉过曲沉舟，摸摸红了一大片的半张小脸，柔声说道：“委屈你了，别怕。”
这只手又软又暖，曲沉舟抿着嘴，不舍得乱动，轻声说：“不是……很疼。”
他挨的打多了，柳夫人的手落下来时，他就顺势偏了偏脸，跟实打实地抽在脸上比，已经好了很多。
凉亭四面有风，白夫人见他穿得并不厚实，就近去了一旁厢房，让人取了药箱来。
曲沉舟不敢让白夫人多动，自己要了药瓶，对着镜子涂上，脸颊上一片清凉，躲得及时，这一路走过来时，就已经没有刚刚那样艳红。
白夫人招手叫他过去，没容他来得及跪在腿边，就拉在自己身旁坐着。
“一阵子没来，跟你说的话都忘了，”白夫人嗔怪：“我们白家没有奴，你也不用遵这个规矩。”
她想了想，又说：“改天重明过来，我跟他说，让他别苛刻你。”
“没有，”曲沉舟忙道：“世子很好，对我并不苛刻。”
“不苛刻就好。”白夫人笑：“想他也不舍得，你是不知道，他过年来我们家，一直在追问你在这里的事，生怕你受委屈了。”
“没有……你们对我都很好。”
“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白夫人轻叹一声，又有些欣慰似的摸摸他的脸：“难怪京里传得沸沸扬扬，我只当他们大惊小怪，没想到真是这么个好模样，重明也算做了件好事。”
“夫人过誉。”曲沉舟低着头，能看到白夫人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
虽然这个孩子尚未出生，可他不光认得，还抱过。
那时，刚刚过完一周岁生日的奶娃娃还不会走路，被抱进宫里玩耍，起初他只敢躲在旁边看着，还是白夫人见他好奇，怂恿他抱一抱的。
就是在那一天，原本扶在桌边站着的那个小孩子，第一次没有任何人帮扶下，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等他脑中的空白被现实一点点重新填满时，人已经跪在地上，怀里是柔软得如云朵般的娃娃。
那么小的手勾在他的脖子上，小人儿裂开只长了几颗牙的小嘴直笑，呱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奶声奶气地喊：“姐姐。”
白夫人看着他的目光，抿嘴一笑，牵起他的手：“要不要摸摸，会踢人了呢。”
曲沉舟像被灼伤般，用力地抽回手，抬头看白夫人一脸诧异，又低头讷讷：“夫人，我……我命不好，会拖累小公子……”
白夫人脸色难看起来，他不敢直视，只能嗫嚅：“以前在奇晟楼……他们都这么说……”
一只手压在他肩上，用了些力气。
他当是说错话，惹了白夫人生气，咬咬下唇，顺势跪了下来。
白夫人叹了口气，不等他反应过来，扶着他的头，轻轻按过来。
曲沉舟的脸颊和耳朵同时向前贴去。
他惊得全身僵硬如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刚刚动了，感觉到了吗？”
的确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踢到他的脸颊上，软软的，轻柔的。
里面是那个叫白石磬的孩子，曾经还没有看明白这个精彩纷呈的世界，柔软的小小身体便被黄土埋于地下。
“名字已经想好了，”白夫人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是母亲的手，声音中带着自豪又期待的微笑：“叫白石磬。改明儿让重明给你画张相，我天天瞧瞧，也生个这么漂亮的孩子。”
“石磬……”
曲沉舟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让白夫人又见到自己狼狈痛哭的模样。
“石磬……”
他喉中哽咽，时光仿佛倒退回那个阳光温暖的下午，他的膝头上坐着那样粉嫩的一个小人儿，吃的点心渣掉了他一身。
他无声地重复着那时的轻言细语。
“你好，我叫曲沉舟。”
“叫我哥哥。”

第98章 乌头碱
“姑姑！沉舟在不在……”
柳重明扯着嗓子高喊，前脚刚急忙忙地跨过花厅门槛，便机警地一矮身，闪过迎面而来的茶碗。
紧跟在后面的白石磊躲闪不及，正中面门，惨叫一声倒下。
“鬼叫什么！冒冒失失的！慌什么慌！亏得我刚刚还跟你娘夸你稳重！”白夫人中气十足地喝骂：“人刚来多久，你就追来，还怕我吃了他不成！”
柳重明趴在门框上，回头看看捂着鼻子爬起来的表弟，心有余悸。
“姑姑……你不是还怀着呢么，怎么还使这么大劲……”
“怀着怎么了，怀着也不妨碍揍你们这帮臭小子，还不滚进来。”
在柳重明进门时，曲沉舟便放下筷子站起身，又被白夫人不由分说拉着坐下，往碟子里夹了个藕盒。
“别管他，吃你的饭，”白夫人把筷子塞在他手里，捏捏他的手腕：“多吃点，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平时重明不给你吃饱饭？以后就住在姨这儿，姨给你喂胖点。”
柳重明冤死了，明明是曲沉舟正在长身体，怎么喂都不胖。
别的不说，光是年后从南方送来的春江鲫鱼，每天都要烧一条。曲沉舟爱吃这个，偏又不会吐鱼刺，他堂堂世子爷，挑鱼刺挑得眼睛差点瞎了。
白石磊捂着脸进门，放下手看看，好险鼻子没有出血，跟着柳重明一起蹭在桌前坐下，瞄一眼碗碟。
“娘，你怎么又下厨了？我爹不是让你待着别动吗？”
“你爹懂什么，他又没生过，别听他的，”白夫人吩咐给两人也备上杯碟碗筷，回头给身旁又夹了一筷子菜。
“大夫说，现在这个时候就该多动动，之后才好生——沉舟，是不是爱吃这个？多吃点，一会儿再带些回去。”
被桌上三人一起盯着，曲沉舟更有点吃不下：“夫人……我吃饱了。”
白夫人只当他害怕，抬下巴示意：“重明，你先回家去，好歹让人把饭吃完。之后我让石磊送他回。”
柳重明哭笑不得，信了白家兄弟的抱怨，小狐狸还真合了姑姑的眼缘，姑姑完全不拿沉舟当外人看，全家人在姑姑心里的地位都顺次降了级。
“夫人，我真的吃饱了……”曲沉舟只得又站起来。
白夫人太热情，他每次都被喂得比平时还多，而且知道柳重明今天是去拜会慕景臣，这么急三火四地找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要跟他商量。
“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陪夫人说说话。”
曲沉舟躬身，就要退着出去，柳重明心里着急，也跟着起身。
“放肆！坐下！”
白夫人一声呵斥，两人又都低着头乖乖坐下。
“重明，这两天沉舟就住我这儿了，我闷着没意思，这孩子又乖又灵，让人瞧着喜欢，正好陪我解解闷。”
柳重明片刻也不想等，哪还等得了两天，当即把脸皮一厚：“姑姑，我那边正好修葺卧房呢，也收留我两天吧。”
白夫人又气又笑：“滚回侯府去。”
转头想想方才嫂子的样子，心又一软，改口吩咐：“石磊，去叫人打扫两间房出来。”
“等等！”柳重明忙抓住白石磊：“一……一间！”
“……”白夫人看一眼身旁的曲沉舟，柔声问：“沉舟，你真吃饱了吗？”
曲沉舟轻轻点头：“回夫人，吃饱了。”
“石磊，让人打扫两间房，先带沉舟去休息一下，晚上怎么安排，另说。重明你留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柳重明知道姑姑在家说一不二，也不敢忤逆，只能眼睁睁看着曲沉舟消失在门口，才问：“姑姑什么事？”
“重明，你明年也该行加冠礼了吧。”
“是。”柳重明见姑姑神色郑重，想想姑姑也不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年纪，问这话必有缘由，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再之后你也该成家了，等迎娶了世子妃进府，你打算怎么安置沉舟？”
“我……”柳重明如遭雷击，他最近日子过得甜滋滋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我还没打算娶亲！”
“就算你没打算，娶亲也是早晚的事，”白夫人轻轻摸着肚子，也许是怀着新生命，她心便更柔软下来。
“你娘今天过来找我，就是提起你的婚事，说再过些日子就是春日宴了，到时各家闺秀小姐都会到场，让我一起帮你仔细相看相看。以柳家的地位，皇上会指婚也说不定的。”
“你有没有想过，到那个时候，沉舟该怎么办？”
“且不说将来世子妃容不容得下他，你娘的态度，你最清楚不过，沉舟再留在你那儿，恐怕连命都要没有。”
“他回不了家，无依无靠，又生得这个模样，你就算放他出去，恐怕也过不上几天安生日子。”
“我是真心喜欢这孩子。你若是想他一分好，到时就为他脱了奴籍，送来我这里，如何？”
“我白家也不差他一张嘴吃饭，就当远方外姓亲戚养着。等他成年，再为他寻个好姑娘。你若念旧情，想来看他就来，不想来看也无妨，只让你娘别来为难他就好。”
柳重明怔怔听着，连插句话的力气都没有，鼻子里都是涌动的酸劲。
只听姑姑这样不紧不慢地说起来，仿佛曲沉舟已经不在身边，与自己同入同出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姑娘。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姑姑！我不同意！”他忍着一腔滞涩：“我也不会放他出去！”
白夫人拉他到自己跟前，叹了一口气。
“重明，你还年轻，贪他十分好颜色，自然不舍得。别说是你，就算是换做我也舍不得。”
“可他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你在最好的日子里拖着他，有没有想他以后该怎么办？”
“他入贱籍，也是身不由己，后半生日子还长，不该这么作践。”
柳重明咬着嘴唇，不肯回答。
“也不急着让你现在下决定，”白夫人摸摸他的头：“你娘既然已经开始为你张罗亲事，不是明年就是后年的事了，你且想想吧。”
坐了半日，她也有些乏了，正要唤侍女扶去休息，却被柳重明几步赶上。
“姑姑！”柳重明拉住她，一句话冲口而出。
话出口时，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从什么时候，他居然有了这样的心思？
“我能不能娶……沉舟，做我的世子妃……”
曲沉舟在房里坐了一会儿，没能把人等来，估摸着白夫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放人，便去床上眯了片刻。
其实不光是柳重明有事要找他，他刚刚见过柳夫人，也有一肚子的疑惑和担忧，要跟重明商量一下。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听到屏风外面的门响了一声，有人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向内走过来。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点灯，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个轮廓。
他坐起身，叫了一声：“世子？”
“嗯。”柳重明闷闷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你往里面去。”
曲沉舟犹豫一下。
除了几次意外情况，他们还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
“世子，这里是白府……会不会不太好？”
“姑姑同意了的，”柳重明也不去点灯，伸手推他一把：“我有事要说，你往里去。”
曲沉舟只得往里挪了挪，好在床足够宽大，枕头也够长，他靠了一头，柳重明在另一头靠着，扯过锦被将两人都盖住。
可等了半晌，没听到说话，他不解问：“是景臣那边出了问题？他不肯？”
“没有，你说的没错，跟景臣打开天窗说亮话，反倒更简单些。景臣看起来比想象的还激动，看来早就知道方无恙，一直没照过面。”
“但是关于方无恙，他什么都没多说，只顾着问我，所以我也不清楚方无恙为什么要偏着他。”
问不出的东西，只能待之后两人见了面再说。
柳重明将手垫在脑后，看着帷帐顶：“沉舟，我在景臣家的花厅里看到一幅字。”
“什么字？”
他轻轻念：“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是一位长辈。”
“对，是一位长辈送景臣的。起初我只觉得那字体有些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柳重明低声道：“一直到我出了门，路过街铺的时候才想起来，是‘养拙’。”
曲沉舟即刻明白他的意思：“送景臣那副字的人，就是为那间酒铺题字的人！”
“会是谁？”柳重明喃喃自语：“这个人以长辈的身份劝谏景臣，年年给我爹送酒，还留下养拙酒铺的人，在危难关头帮了柳家，会是谁？”
“你问了景臣没有？”
“问过了，当时就赶回去问了，可是景臣说，这幅字是我爹拿去给他的。”
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不等曲沉舟发问，柳重明苦笑：“我爹那边，什么都不肯说，你有办法吗？”
曲沉舟爱莫能助，他能为将来卜卦，却不可能知道过去的事。
“不过不论是哪件事，”他劝慰道：“这个人很明显与柳家交好，没有害人之心，是值得信赖的人，即便一时找不到，也不要紧。”
他说的没错，柳重明倒也不是担心，只是一时太过震惊，不找他说一说，心中难平。
“沉舟，我以前从没想过，连身边这些亲密的人，也有这么多秘密。”
曲沉舟哂笑，说起秘密，还有谁比他更多，更无法宣之于口呢？
“世子，今天我随石磊过来的时候，遇到了柳夫人。”
“我知道，”柳重明闷声答：“我们在街上遇到了，要不是石磊在中间打岔，我们就又吵起来了。”
所以他才风风火火地闯进门，就怕沉舟遇见了吃大亏。
“我听石磊说，她打了你一个耳光……对不起。”
“我躲了，倒也不是很疼，”曲沉舟翻个身，面对着他：“只是……柳夫人身上，有个不太好的卦言——甜雪面中乌头|碱。”
柳重明心中一跳。
甜雪面是用蜂蜜烙炙成的甜饼，口感如雪，入口即化，不光是他娘，几乎没有人不爱吃的。
而乌头|碱……是会要人命的。
“有人要害我娘？”他在黑暗里轻轻说话，像是怕被人听去一样，又很快否认：“不可能。”
他娘的确不是个让人喜欢的人，可出身皇后娘家，又嫁与安定侯，不会有人敢轻易去动。更何况，他想不出来理由。
在内，侯府中没有侍妾姨娘，根本不存在争风吃醋。
在外，他娘影响不了任何人，害她性命除了引火烧身，没有半点好处。
“你有没有可能看错？”
“绝无可能。”曲沉舟听到他声音中的紧张，轻声安慰：“世子，不管怎样，最近悄悄吩咐人看紧柳夫人，无论是从哪里得到的甜雪面，都不要吃。”
柳重明过了良久，才“嗯”了一声。
其实他心里隐隐约约有另外一些不好的猜测，那一闪而过的狭小片段，也许连娘自己都不会放在心里——丹琅事发的时候，娘那么自然就拿出了毒……
如果是他的恶意猜测是真的，那这一次，乌头|碱是为谁准备的呢？
他脑中有些乱，可既然有了曲沉舟的卦言，这种事总是能防得住的，搅得他心烦意乱的，是姑姑下午的话。
“重明，你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其实他知道。
他知道他们之间，除了世人看重的性别、身世，还隔着生死的界限，在界限的另一边，有曲沉舟忘不掉的人。
“沉舟，”他忽然轻声问：“从前……你们有没有成亲？”
曲沉舟的双肩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第99章 鸿沟
“从前……你们有没有成亲？”
曲沉舟翻个身，背对着他：“世子，该睡觉了，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您回房歇息吧。”
跟性格别扭的人相处久了，柳重明也学会见招拆招，反正他不需要只说真话。
“姑姑说没别的房间了，只剩这么一间，咱俩今晚凑合凑合。”
曲沉舟回头看他一眼，对他拙劣的谎话表示不满，又一声不吭地转过头去。
柳重明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只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又明显不是睡着的呼吸，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曲沉舟知道瞒不住他，看着墙面平静说道：“我在装睡。”
“你……禁止拒答，你记不记得！”
“我在装睡，”曲沉舟又提醒他：“世子只说禁止拒答，也没说过禁止装睡，睡了怎么回答？”
柳重明忽然特别为自己觉得不值，找个温柔可人的解语花不好吗？干什么一门心思地想吊死在这棵歪脖树上。
既然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
他手臂一伸，扳着曲沉舟的肩膀，把人硬是扭过来，跟自己面对面。
“回话！”他故作狰狞：“五百两！否则……”
曲沉舟立刻帮他省了后半句话的力气：“我说。”
“……”柳重明后悔自己一时心急，甚至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不该这么大方，以后银子应该省着点用。
“世子，”曲沉舟移开目光，没有与他对视，问道：“怎样才算是成亲？”
这个问题问住了柳重明。
曲沉舟自顾自说下去，平静得仿佛在说着路边听来的故事。
“上床就算的话，那成亲的人不止一个。若是六礼全的话，一个也没有。”他细想了想：“别说六礼全，连纳采也没有。”
柳重明的手虚悬在他的头顶上，想摸下去，又惭愧得落不下去。他的一时私心，居然把曲沉舟的伤疤又揭开一遍。
“我……我知道了……你睡吧。”
曲沉舟感觉得到那只手的温度，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没有听话地转过去睡。
“但是我想，我们应该算是成过亲了。”
柳重明被他引着，不由自主地问：“你们怎么算是成亲？”
“虽然没有任何人见证，但我们饮了合衾酒，一起叩头拜了天地，他许我一世安乐，我许他生死相随。”
“然后呢……”柳重明心中全是苦涩。
“然后，”曲沉舟转过去，又背对着他：“然后，我们都食言了。”
柳重明一直没合眼，曲沉舟见他不肯离去，便只当他是透明的，两人之间再没说一句话。
没过多久，他便能察觉到，身边的人睡着了。
曲沉舟睡觉的确很沉，总像是疲倦过头。
睡着的样子与白天截然不同，要么蜷缩成一团，要么总喜欢抓点什么。听知味说，这样的人缺少疼爱，没有安全感。
他目不斜视地慢吞吞往里挪了挪，果然，没过多久，就被人手脚并用地抱住。
哪怕知道这个拥抱不是给自己的，他还是趁火打劫地伸出手，搭在窄瘦的后背上。
似乎也只有这个时候，曲沉舟才是他的。
其实姑姑说的是对的，他想，不光是姑姑，所有人都是清醒的，不知真相的其他人也就罢了，连白石岩也那么自然地认为，他早已经把人睡了。
而曲沉舟……
他本以为自南路禅院回来后，小野猫已经不再对他龇牙咧嘴，乖顺下来，可如今想想，曲沉舟不过是没有再抗拒他的好意而已。
就好像他递过去的只不过是一件衣服，一口饭食而已，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连那个缠绵至深的吻，也如烟花坠落，消散无形。
并不是为了若即若离地吊着他的胃口，而是因为清醒。
也许是因为曲沉舟心里那个人，也许是因为曲沉舟看得比谁都明白，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
一个是生来便高高在上、身后牵系几千族人的侯世子，一个匍匐在尘土中，连性命也由别人掌控。
他们怎么可能越得过这道鸿沟？
这是一出独角戏，所有人都冷眼看着，只有他忘乎所以地投入出演。
可戏总有落幕的时候，今天姑姑的提醒，便是即将终场的鼓点声。
明天曲沉舟醒过来之后，他们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插科打诨，拌嘴斗气，再心平气和地商量怎么算计别人。
他还是会在家里耐心地为曲沉舟挑鱼刺，在外做一个严厉冷漠的主人，默契地配合着曲沉舟。
可是，他们的关系恐怕也就到此为止。
他不会再向前多走一步，更不会碰曲沉舟，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至少他们都知道，曲沉舟是清清白白的。
再等到将来那么一天，他为曲沉舟脱了奴籍，将人托付给姑姑，也许还能见到那人有娶妻生子的一天。
那个时候，他如果见到一身喜服的曲沉舟牵着另一个姑娘，应该说些什么呢？
——愿你……一世安乐。
柳重明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想象着那喜庆的画面，本想练习一下那时该有的微笑，可微微翕动的嘴唇里，是无法压抑的哽咽。
他轻轻地抚摸着曲沉舟的后背。
——愿你……一世安乐。
又托起搭在胸前的这只手，低头一吻，眼泪从脸颊滚落在嘴边，又苦又涩，舌尖还带着掌心的甜。
——愿你……一世安乐。
如此便罢，如此也好。
有人在门外，太阳将走来走去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爬上围屏。
柳重明轻手轻脚地将挂在身上的手脚放下去，在床上摸了件衣服披上，下床时狠狠地伸了几个懒腰。
曲沉舟一夜没动，害得他也睡不着，也不敢动，全身都僵了。
门外是白石磊，正发愁怎么才能把人叫出来，见他开门，如释重负。
“二哥，怎么这个时候还没起啊，”他看看日头，又瞄一眼屋里，咳了一声：“我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只听你的，连她的话也不听，下次不让你住我们家了。”
“有事？”柳重明揉着胳膊问，时间的确不早了，可白石磊犯不着因为这个跑来房门外晃悠。
“凌河找你，我说了几次你还没起，他都不走肯。”白石磊把他往门里推：“你赶紧去换身衣服，把人领走，我娘现在需要清静。”
不用见到人，柳重明就知道凌河的来意，当即套上一边袖子：“人在哪儿？我把他领走，不会惊扰姑姑。”
“在攒边门那儿，他说急着找人，也不肯进。”
“行，我这就过去。”
待他要穿上另一边时，才明白过来白石磊看向自己的怪异目光——他拿的居然是曲沉舟的衣服，难怪这么小。
“我……”柳重明百口莫辩，明明记得昨晚睡着的时候，他们俩都还讲究地穿着呢，什么时候脱的？
“不许跟姑姑乱讲！”他狠狠威胁一句，正要转身进门，又回过头：“石磊，你去帮我跟姑姑说，昨天她说的事，我同意了。”
“昨天的……”白石磊摸不到头脑，只能懵懂点头：“哦，好。”
凌河在门外早就等得冒了火，但在白府中也不好造次，不声不吭地跟着柳重明出门，一直过了下马石，才咬牙低声问：“世子，容九安的案子，是不是世子向皇上提起的！”
“除了我，还会有谁呢？”柳重明摸了摸肚子，心情也不是很好。
天亮之后，他才迷迷糊糊睡着，到现在连饭也没吃上一口。
凌河从前没跟柳重明打过交道，只听过一些爱财的名头，却因为丹琅一事，印象更是大打折扣。
可今天一早，他刚到大理寺，便听宫中传来口谕，说容九安一案与刑科无关，移交给民科处置。
这消息于他而言，不啻于五雷轰顶。
“世子，”既是皇上口谕，已经不可更改，他只能压着脾气，与人软言商量：“容九安一案案情复杂，卷宗冗长，世子再审阅，必然也要花去许多精力，我已经熟知在心，能不能……”
“不能，”柳重明拒绝：“归入我民科的案子，若还要求凌大人费心，岂不是让人觉得我柳重明无能？”
“不是……”凌河待人素来冷硬，哪曾这样求过人：“容九安是冤枉的！我清楚他的为人！”
柳重明停下脚步，看着白府下人将他的马车拉出来，慢悠悠地说：“凌大人，什么时候一句‘清楚为人’，就是免罪的理由呢？”
“容九安没有罪！”
“有没有罪，总要查过再说。”他斜眼看凌河：“听说容九安在大理寺羁押，已有几个月时间，一直都是凌大人在审理。凌大人素来明察秋毫，可曾查到什么？可曾还容九安清白？”
凌河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得绯红，抿着嘴不说话。
马车已经被赶到面前，柳重明踏上鞍凳，回头问道：“正好我也要去大理寺，把容九安提到民科去，凌大人要不要一起？”
“不要！”凌河下意识拦住马车。
柳重明自然知道，他是不要把容九安提走，却顺着说道：“既然凌大人不同路，那我就先走了。”
“世子！能不能让容九安留在刑科，我……”
“刑科就比我那里好？”柳重明向外低声吩咐一句，才又说道：“关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日日都是刑求惨嚎，岂不是委屈了容探花？”
牵马小厮把缰绳从凌河手中拉出去，凌河只能抓在窗边，急切地低声道：“世子，九安从前跟我提过，说世子胸怀磊落仗义，不取不义之财，是可交之人。”
他从未向人这样低过头，不知是为了容九安，还是为如今的自己可耻求情，眼圈竟红了。
“望世子看在往日曾与九安有些情义的份上，善待九安。”
柳重明已在马车中坐稳，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才缓声开口。
“我听说过，凌大人自幼由容氏夫妇抚养长大，与容九安以兄弟相称，亲密无间。”他轻笑一声：“没想到，以刚硬冷正闻名的凌大人，也会有想着徇私情的一天。走吧。”
前面的马夫吆喝一声，长鞭一响，马车走动起来，将凌河甩在了身后。
柳重明倚在窗边，闭着眼睛。
过刚易折啊。
像凌河这样过于刚硬的人，居然也有这么致命的软肋，不过这样也好，如果真的正直到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今后的他？
与其折在别处，不如让他来打碎，用容九安这件武器。
他的食指轻轻摸索着拇指上的扳指，总是忘不了凌河刚刚的一脸焦灼。
如果……
他忍不住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有一天，曲沉舟处在容九安的境地，他该怎么办？

第100章 断层
大理寺牢狱原本不分家，刑科民科的嫌犯都关在一处。
但刑科毕竟人命官司居多，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刑求拷问自然也多，哀嚎日夜不停，常常吓得普通囚犯也两股战战，夜不能寐。
据说当年裴霄裴都统曾因被人构陷，为自证清白，大咧咧地自己去蹲了大理寺牢。
原本也没人有胆子去招惹这位煞星，可裴都统半夜睡意正浓时却被惨叫声惊醒，勃然大怒，当即踢断了碗口粗的木栏，施施然换了个地方睡觉。
摄于裴都统的余威，民科刑科的牢狱就此分了家。
柳重明从前对此还不以为意，现在倒是尝到了分家的甜头，可以不慌不忙地关上门慢慢审。
也许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他上任之后，廖广明并没有将抢走的案子归还，也不在筵席中与他碰面，像是刻意让他无从下手。
他便也不急，乐得有个清闲，能把眼下容九安的事搞个明白，之后总归是要跟廖广明算总账的。
以柳家的根基，他多得是法子逼着廖广明自顾不暇，把不属于锦绣营的东西自动吐出来。
关于容九安的卷宗的确不薄，他跟曲沉舟细细梳理几天，都确认了一件事——卷宗里出现了断层。
容九安不可能没有提到过任瑞，但卷中只有他对自己未贪赈银的只言片语，若仅仅是如此，任瑞后面的人也犯不着要将他置于死地。
无论是有谁把不该存在的东西抽走，连凌河都无法把该有的东西放进去，这事想想便有古怪。
可是让下面的人提审问起时，容九安却并不肯多说什么。
把容九安和凌河两边都吊了几天胃口，也该他出来露面了。
“容探花，”他的手轻轻拂过卷宗，在这烛火昏暗的斗室里，仿佛只是与朋友闲聊，向坐在下首的人笑问：“今天的茶还好么？”
容九安手上枷锁未除，双手端着茶杯，仍然沉默无语，心中忐忑疑惑。
他跟柳重明从前倒是打过交道，也勉强算有些交情，可他离开京城两年多，这份交情怕是早被风吹散了。
若是对方吃准了要将他屈打成招，倒也罢了，可这几日来都只是闲坐吃茶，只在最后送回监牢时，让他远远地见到焦虑不安的凌河，却无法说上一句话。
他自己什么苦都吃得下，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凌河受煎熬。
这几天下来，容九安心中也有了自己的考量，与其说是柳重明在耐心向他施压，等他主动说出点什么，不如说，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
他为津南府流民来京请愿是真，为任瑞的另一桩事进京也是真，可前者有了回应，后者却如泥牛入海，连通过凌河呈上去的文书也同样无声无息。
若说在津南府只是看到了表皮，这一场牢狱之灾，便让他更确定了，也许事情不是见到的那么简单。
“世子，”他的目光从茶杯抬起：“不妨坦诚相对？”
柳重明一笑：“容探花在说什么？”
容九安叹一声：“世子耗费这许多时间，不想听我说些什么吗？”
“我在其位谋其职，想听到点什么不应该吗？”柳重明有些无辜：“我只是敬佩容探花为民请愿，舍生取义，不愿意动些粗鲁手段而已。”
容九安沉默片刻，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出口的话却是换了个问题：“任瑞如何了？”
他和任瑞此消彼长，如果任瑞果然有人背后帮扶，得以翻身，他便是凶多吉少。
“冯郁因私事被人弹劾，有人又密告他滥杀无辜，冒充战功。任瑞借机喊冤，说并无勾结流匪一事，所谓流匪不过是被屈打成招的无辜百姓而已。”柳重明答他：“尘埃落定，也是很快的。”
容九安平静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柳重明也不避讳：“最坏是秋后吧。”
在他们无法触及插手的地方，任瑞翻盘一事早晚成定局，这样一来，容九安的罪名便无法洗脱。
若状告的是别人，容九安也许不过落个流放徒刑，可若是任瑞，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既如此……”容九安挺起脊背，与柳重明对视，淡然道：“我的话无法上达天听，不妨说给世子听。之后要不要烂在肚子里，便是世子自己的决定了。”
柳重明一挑眉毛：“凌河呢？”
“他不知道，”每一次书信，容九安都要了火漆细细封好，此时也不介意向柳重明坦白：“世子有自保之力，凌河没有，我不能害他。”
柳重明不置可否，等他说下去。
容九安看着桌上的卷宗，只有简单几句话。
“任瑞在津南府勾结盗匪，将掳去的商旅行人卖入奴籍，罪大恶极。”
“可除此之外，我发现，津南府管制司册籍上的，几乎都是壮年男人。”
柳重明心中一跳。
像是为了肯定他的猜测，容九安轻声道：“世子猜到了吗？除了府兵，任瑞手中还有另一些人可用。”
“我虽离开，但在府中留了亲信。他们说，冯郁奉命缴了任瑞的官印后，有人冲袭冯郁的驻兵，几乎已杀到冯郁的营帐。”
“当晚死伤无数，清晨轻点时，发现死伤的都是平民。”
“管制司的册子一烧，身上再动些手脚，想让他们是什么，他们就是什么，”容九安盯着火光狠声冷笑：“不然，如今又如何弹劾冯郁滥杀无辜？”
“我之前不知道，任瑞为什么要避开官府军籍军册，另拢一些人成军，可如今获罪，倒是让我茅塞顿开。”
茅塞顿开……
茅塞顿开的人又岂止是容九安一个人，柳重明比他知道得更多，也想得更明白，直到走出门外，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身上，仍止不住遍体寒意。
难怪曲沉舟说，身世、金钱和兵权三者，不光他想要，别人也都需要。
任瑞身后的怀王得不到齐王和白家手中的兵权，打的便是京城外的主意，瑜妃的哥哥又任盐铁转运使，正方便在各地周旋。
任瑞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也许各州各府有不知多少个“任瑞”，假借奴籍，私设军队。
他忍不住想起曲沉舟的冷笑——“有的人掌兵权，是要造反的。”
说的就是怀王吗？
难怪容九安的折子会石沉大海，难怪容九安必须死，而且要顺理成章地死在律法之下。
兹事体大，可他脑中一团糊涂，只是容九安的只言片语，就算他能呈到皇上面前，皇上会相信吗？
一定不会。
不仅不会，还会让怀王对他也警惕起来。
有些事情，果然是无知者无畏，知道得越多，他越是明白自己羽翼未丰，无力对抗。
柳重明努力地稳住自己的呼吸，等人牵马过来。
曲沉舟说今天要去景臣必经之路守着，看这时间也该回别院了，他需要回去，立刻回去！
他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忽然想起来，今早出门之前，曲沉舟塞了个香囊给他，说审完容九安再打开看。
只当是有什么锦囊妙计，可香囊里虽然的确有张纸片，写得却只有简单四个字——徐徐图之。
这熟悉的字迹，就像是另一个无比冷静的他，一笔一笔写下安抚的话，连那个“之”字也练习得一般无二。
方才的焦躁仿佛火炭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嗤地一声熄灭下去。
这可如何是好。
他究竟该庆幸自己如此幸运，还是该哀叹自己如此所遇非人。
一次次地强迫自己不去想念，不去奢望，可那人偏偏不自知地勾着他，引着他，牵得他身不由己。
前几天他们又一句不投机，一直吵到晚上就寝。
说来可笑，他现在甚至都已经忘记，吵架的起因是什么，只记得两人都是那样针锋相对。
他躺下后仍气不过，扯着头顶的绳头晃个没完。曲沉舟被头顶的铃响吵得睡不着，一把扯下来，顺手从窗户扔出去。
他当场哑火，竟呆呆愣住，甚至想不起来冲出去大发雷霆。
过了许久，听到外面没了声音，他才轻手轻脚出门去，在台阶下摸索许久，捡回了那个铃铛。
再抬头时，见曲沉舟披着外衫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他拿着铃铛，他竟忍不住红了眼圈。
该如何是好？
他攥着香囊，嘴角忍不住噙着一点笑，虽然不敢再奢望太多，可只要一想到，每天回去能见到曲沉舟，日子也比从前有些滋味。
“重明！”有人从身后啪地拍他的肩膀，又在转到正面时，声音中都是艳羡：“我说你怎么站在这儿不动呢，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小美人。”
柳重明回过神来，见到来人就要行礼：“宁王爷，身体可好？”
宁王用手指颤颤地点着他，一肚子愤懑：“柳重明，你还有脸叫我？我算是看出你见死不救了，明知道我都病了，也不知道带人过来瞧瞧我。”
“带大夫吗？”柳重明明知故问，又道：“我铺子里那些庸医，怎么比得上太医高明？”
“少跟我装傻，我今儿就是过来找你的，我跟你回家，”宁王一摆手，干脆耍赖：“摸不能摸，看一眼总成吧。”
他说着话，马车已经到了面前，也不等柳重明反对，便把人直接拉上车，吩咐一句“去他别院”，才坐回车里。
柳重明几次想下车，架不住慕景昭扯着他不放，只得作罢。
“王爷何必这么想不开呢？明知道我不可能卖了他的。”
慕景昭一言难尽地摆摆手，唉声叹气：“重明你这事做得不厚道，真的。我现在回去看院子里那些，味同嚼蜡，做那事儿的乐子都没了。”
柳重明好整以暇地看他：“若是王爷等得起，我再帮王爷寻一个好的来调|教？”
“你可别耍我了，那小模样、那招魂眼，是调|教得出来的么？”慕景昭提起来就后悔：“早知道是这个样，我当初就把奇晟楼买了。”
不论那壳子里装的是谁，这颗蒙垢明珠，到底还是自己挖出来雕琢得精美绝伦，柳重明不掩饰得意之色。
“王爷，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重明，我今儿也不要多的，你让我多看看，摸摸手，好不好？”
“不好！”柳重明一口拒绝。
他太了解慕景昭的德行，之前明面上说得人模狗样，背地里跟丹琅偷吃得热火朝天，一点愧疚之色都没有。
今天当着他的面就打算摸摸手，谁知道之后会做出点什么？
“就摸一下，摸一下而已，你有没有良心啊，没看见我都病成什么样了？”
慕景昭自知理亏，哀叹一声：“对了，廖广明那龟孙子，知道输了，头也不敢露，我发了请柬，帮你约他出来了，改天你可一定要带着小沉舟来……”
他话没说完，只听外面哒哒一串马蹄声疾响，由远及近，像是冲着他们的马车来的。
外面护卫立即喝了一声：“什么人？”
那人扬手勒马，翻身而下，向马车单膝拜倒：“惊扰宁王爷，万望恕罪，敢问世子爷可在车中？”
柳重明认得这声音，心中忍不住咯噔一响。
他派了几人在暗中随身保护曲沉舟，若不是有什么大事，这人不会无缘无故离开曲沉舟，急匆匆来找自己。
“王爷，改日再叙。”
柳重明甚至不多问一声，当即向慕景昭拱手告辞，掀开车帘跳下去。
“世子，”两人骑马跑出去一段路，那人才靠过来，低声道：“回来的路上，曲公子去溷藩，我们都回避的时候，他甩开我们——如今人不见了。”
“妈的！”几乎在转瞬间，柳重明便明白了曲沉舟要做的事：“王八蛋，他怎么敢！”

第101章 意外
“重明。”
曲沉舟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裤管被卷到起来，膝盖上红红一片，没有流血，但擦伤很严重。
他刚刚心里太难过，一时神情恍惚，不留神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重明，我这么笨，”他看着半跪在面前涂药的人，讷讷问道：“什么都做不好，你为什么还会喜欢我？”
柳重明抬头，他心虚地匆忙移开目光，声音变得更小：“是不是……因为我这双眼睛……有用……”
额头上挨人弹了一下，柳重明的一声叹息让他更是忐忑。
“小混蛋长出息了，还知道怀疑别人，也不枉费我教你这么久。”
“不是……不是怀疑你……”他的脸涨红起来：“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
柳重明耐心涂完药，为他整理好裤子，才起身坐在他旁边。
“沉舟儿，你明天就要回宫去住了，往后做事要谨慎些。”
“我会进宫去见你，但不能一直在你身边，宫中人心叵测，你切记谨言慎行。”
“你时刻记得，你聪颖剔透更胜常人，是皇上最依仗的司天官，有皇上做靠山，旁门左道都不必放在眼里。”
“抬起头来，记住我教过你的事。只要你愿意，任何人都是你掌中的棋子，你要相信自己。”
“只一点，在宫中不可私自为人卜卦。你每五日才能为同一人卜卦一次，若是皇上问起，你答不出，等着你的必然是杀身大祸。”
“你该知道，伴君如伴虎，皇上越是信任你，越是不能容忍你的一点忤逆和背叛。”
“不要私自为人卜卦，包括我。”柳重明摸了摸他的头，为他擦去眼角的泪痕：“沉舟儿，保护好你自己，不要为任何人涉险。”
他的额头收到了轻柔一吻。
“沉舟儿，你是这世上最好的，能得你青睐，是我柳重明的荣幸。”
其实……幸运的是我啊。
曲沉舟想要开口回应，却觉得身上仿佛压了千钧担，呼吸困难，无法开口，连身体也动弹不得。
在意识彻底清醒过来之前，他想起来了。
摆脱了重明派来保护他的暗卫之后，他穿街过巷原路返回，还没等靠近慕景臣的府邸，便已察觉到有人尾随而来，距离越来越近。
落单的他是最美味的猎物，早已虎视眈眈的捕食者必然望风而动。
他在暗下来的天色中飞跑起来，慌不择路，前面的路越来越偏僻，耳边忽然听到柳重明熟悉的声音——这边来，他几乎想也不想就一头钻进胡同里，紧跟着便是后颈一痛。
距离他在这里醒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眼前没有刺目的光亮，被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看来对方也对他有些忌惮。
捆在身后的手指能触碰到柔软的床，待遇比他想象中好些，没有被直接扔在地上。
察觉到他呼吸沉重起来，很快有人推门而入，柔软的床褥向下一沉，那人坐在床边，像是在打量他，却不说话。
曲沉舟反倒主动开口：“难得的机会，不想聊点什么吗？”
对于他的试探，那人并不搭话。
“江长史难不成想只靠这点手段就熬我？”他叹了口气：“何必多费工夫，我现在就饿得很，能不能让我吃口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我？”江行之终于肯开口，将他打量片刻，又肯定地说道：“你不是曲沉舟。”
“抓错人了吗？真遗憾，那放了我吧。”
江行之反倒犹豫起来。
他想象过曲沉舟醒来的各种反应，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冷静。
不该是这样，他当年在街上遇到的、之后在奇晟楼里见到的，不该是这样的人。
可他也更清楚，普天之下，还没听说有第二个人有这样一双眼睛。
像是不耐烦他的沉默，曲沉舟艰难地翻了个身，面朝江行之：“当年从长水镇向南十五里，江长史有没有遇见你的贵人呢？”
江行之再不犹豫了，除了他和曲沉舟，没有第三个人对这个卦言知道得这么清楚。
“曲沉舟，这么久不见，你倒像是变了个人，柳重明倒是教得好。”
“人总是会变的，当年江长史凄凉落魄，如今不也是像个人样了？”曲沉舟想要挣扎着翻身坐起来，又被按倒在床上，忍不住笑：“江长史素来聪明，怎么还把我当成敌人了？”
江行之听他话里有话：“怎么说？”
“说法，我当然有，可是我从来不愿意被逼着说给人听。江长史若是跪下来求我……”
曲沉舟话音刚落，便觉有凉意落在脸上，锋利的尖刺，是他别在腰上的飞刺，如今落到别人手里。
“什么说法呢？讲来听听？”江行之在他脸上拖动飞刺，看着一道红痕，微笑赞道：“杜权可真是暴殄天物，居然舍得在这张脸上动手。曲沉舟，你怕不怕再毁一次？”
“你猜？”曲沉舟忽然一抬下巴，察觉到贴面的飞刺倏地离开，也是一笑：“我只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最值钱的，不是这张脸——你有胆刺瞎我的眼睛么？”
江行之及时提起飞刺，心中犹惊魂未定。
他意识到哪里不对，曲沉舟不该是这个咄咄逼人的样子，却又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江行之，想要我的说法，可以，但你已落魄到太史局，我的要求你做不到，叫方无恙出来。”
江行之不动声色，问道：“你说什么？”
“别跟我废话，方无恙！”曲沉舟再说一遍，也收敛笑意：“要不要猜猜，我今天在慕景臣那里……见到了什么卦言呢？”
木门几乎被应声推开，江行之还来不及出声阻拦，已有人大步迈进门。
曲沉舟只听到江行之骂了一声，床便吱嘎一声响，有人重重坐上来，攥住他的脚踝，向他俯身压下来。
“小曲哥，”那人的口中发出的仍是柳重明的声音，带着轻佻的笑意：“就这么想我？”
“方少侠来得好快啊，”曲沉舟的膝盖被压到前胸，喘不过气来，仍吃力地笑问：“方无恙，先礼后兵好不好？”
江行之被搡在一边，怒喝一声：“方无恙！你干什么？”
“干什么？”回答他的还是柳重明的声音：“江行之，收起你的打算，难道你看不出来，你根本弄不住他么？还不如用我的法子，操服他。”
曲沉舟嗤笑一声：“方无恙，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没胆子，只敢借用世子的身份玩我。”
一只手在他的唇上摩挲，方无恙的声音一变，嗤笑道：“重明倒是把你调|教得好。”
江行之终于忍无可忍：“方无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
“是啊，都什么时候了？”曲沉舟接口：“你们抓走了我，以为藏起来就完事大吉了？当世子爷是木头人吗？”
方无恙扳起他的下巴：“别打岔，把刚刚的话说完，慕景臣的卦言呢？”
“卦言啊……”曲沉舟慢吞吞地回答：“卦言好说，只是……劳烦方少侠去找世子，拿到我的解药。”
最后两字让两人一惊，江行之眯了眯眼睛：“解药？你不会是想说，柳重明对你下了毒？”
曲沉舟的脚踝被放下，终于吁出一口气，叹道：“若无解药，朔夜发作。你们要是真想用我，总不能看着我死吧？或者两位对一具尸体更感兴趣？”
“朔夜？”
“对，剩下的时间不多，也许三天或者……”
方无恙瞟一眼窗外已经升起在头顶上的日头，不动声色地与江行之对视一眼，一手搭上了曲沉舟的颈脉。
“我只讲真话，信不信随意，”曲沉舟叹息：“如果早知道你们这么忌惮世子，我何苦来赌上毒发的危险？”
江行之仔细地观察他的神色，将前后细细捋了一遍，挑眉问道：“你是故意的？”
他们之前就觉得哪里不对，昨夜抓人的时候，曲沉舟仿佛没头苍蝇一样，不光不大声呼救，反而越跑越偏僻。
“你想借我们摆脱世子的掌控？”方无恙收回手，冷笑道：“可是他待你不薄，连吐纳之法都教给你。”
“有谁愿终身为奴？吐纳之法和自由之身，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一个？”曲沉舟反问他：“殿下的卦言是我的护身符，还不能说，但为示诚意，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个消息。”
从方才就萦绕在脑中的古怪迷雾忽然明朗，江行之低呼一声：“不好。”
方无恙看他：“怎么？”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这里！”
“不愧是江长史，”方无恙正要再问，曲沉舟已笑了一声：“那么猜猜，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方无恙登时明白过来，连曲沉舟都知道的事，柳重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江长史倒是舍得豁出去太史局的位置，方少侠呢？世子早已摸清方少侠在京中的暗堂，猜猜世子发现我不见了之后，会做些什么呢？”
方无恙脸色一白，一声不吭地飞快离去，屋里登时又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江行之才慢慢开口：“你真的是曲沉舟？”
“如假包换，”曲沉舟转身，给他看自己还捆在一起的手：“既然要合作，是不是也该有点诚意？我真的饿了。”
江行之犹豫片刻，上前解开绳索。
曲沉舟翻身坐起，扯开蒙眼，看看外面的阳光和窗外的空旷，大概明白了位置。
他态度配合，江行之也没必要再折磨他，很快令人布开简单饭菜，看着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大大方方地在桌边坐下。
“柳重明教出来的？”江行之坐在他对面，平静问道。
情况已经走到这一步，便既来之则安之，他已孑然一身，只要能把这人安排到景臣身边，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曲沉舟不否认：“江长史想说什么？觉得我像个白眼狼一样，反过头去咬主人吗？”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江行之见他持箸端正，吃相斯文，问道：“我只是好奇，柳重明是怎么教你的，怎么倒像是换了个人？”
“想知道？江长史可以自己卖身去世子名下，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江行之此时反倒不信了，就算是柳重明自己，也未必有这么棘手，这人言语温吞，油盐不进，却牵着人不得不跟着走。
他不说话，曲沉舟反倒主动问：“我倒是好奇，当年江长史与殿下是如何相遇？怎么打消了你求死的念头？”
那是他此生的一劫，一点一滴都还记得。也许就是见到风雪中那个惶惶如丧家野犬的落魄少年，他才生出同病相怜之意。
“你不要多管闲事！”
曲沉舟识时务地不再多话，低头踏实填饱肚子才是要紧。待他茶足饭饱后，刚在屋里转了两圈消消食，便听门外脚步声急促而来。
“天黑之后，换个地方！”
方无恙面色灰败，曲沉舟被他狠狠盯着，只无辜地抿抿嘴：“我提醒过你了，世子不是那么好惹的。”
看来柳重明动手速度还是那么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最重要的是，重明在第一时间找到了他留下的线索。
他们的配合……仍然像从前一样默契。
“我问你！”方无恙不理会他话中的幸灾乐祸，几步上前，揪起他的前襟：“柳重明是不是真的要对景臣下手！是不是！”
曲沉舟眼中波光流转，忽然啧了一声：“哎呀呀……”
方无恙只觉那双琉璃眼仿佛在嘲弄他的焦躁一样，忍不住勃然大怒，一掌抽下去。
曲沉舟偏了偏脸，舔舔嘴角。
这些天第一次见到方无恙，居然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他翕动嘴唇，无声念道：“并蒂莲……”

第102章 刻漏
天黑之后，他们换了个地方。
许是为了稍微表示友好，曲沉舟的眼睛被蒙上，双手却没被捆住，方无恙扛着他，不知向哪个方向飞奔。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喜欢像扛麻袋一样扛着他，胃里颠得难受，又不好吐在方无恙的后背，只能专心做正事，分散些注意力。
红白相间的相思子从奴环中滚出来，滑到手里，又从指尖弹出去，落地的声音在黑夜里淹没在他们的脚步声中。
这次歇脚的地方是一处地下，连天窗都没有，昏暗的油灯嵌在墙上，落在地上的影子摇晃如鬼魅。
曲沉舟摸着斑驳的墙壁缓过气来，还有闲心走了一圈，感慨一声：“好落魄。”
这话听着就像是在嘲讽对面二人，可没人有心思跟他做这些口舌之争。
更别说他们眼下的确是落魄——在劫到曲沉舟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暴露许久。
江行之在灯会上一面也没露，方无恙前几日还跟柳重明同席喝酒，更是被人待如心腹般，直言告知计划夺嫡一事。
如今他回头想想，本以为蠢的是柳重明，没想到真正天真的是自己。
柳重明早就在暗中看着他们，却不动声色地等着他们耐不住寂寞。
“曲沉舟，是不是你和柳重明事先串通好的！”
对于这责问，曲沉舟一脸无辜地摊手。
“不是，”方无恙替他回答了江行之：“我刚刚出去看的时候，碰到逃出来的人，他们说柳重明正气得发疯，吩咐遇到你我不用管，先把他抓回去打死再说。”
江行之也是一时羞愤难当，脱口而出，可他也知道，曲沉舟如此重要，若真的是事先串通好，柳重明早该现身，绝不会容许他们带走曲沉舟。
想想柳重明挖地三尺找人的暴怒模样，曲沉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如果方无恙不是在故意吓他，那这次事了后恐怕又要过一劫。
他捂住眼睛，真心实意地哀号一声：“两位救我……”
江行之瞥他一眼，心中恼恨，一腔脾气却不知道该向哪里发泄，却也明白了，曲沉舟的要求也只有方无恙才可能做得到。
“曲沉舟，你背叛柳重明，想让方无恙去找出解药，不觉得赌的胜算小了点么？”
“那能怎么办？除了你们，眼下也没有别人想着把我劫出来，”曲沉舟无奈：“或者，江长史是觉得，我去求世子胜算更大？”
江行之与方无恙对视一眼。
在抓到人之前，他们想过各种可能的法子将人制服，却没料到，人是抓来了，走的路子却与预料中完全不同。
曲沉舟反客为主，只给了他们一个选择，根本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三人在灯下静默许久，方无恙才像是下定决心：“曲沉舟，如果我为你取到解药，你是不是就肯辅佐景臣？”
“我发誓，”曲沉舟也正色回答他：“如果你为我得到朔夜的解药，我便奉殿下为主人，尽心竭力，全心辅佐。”
“重明把解药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世子每月按时给我解药，方子却不知道藏在哪里。”曲沉舟细想一下，觉得说多了反倒不好，便只含糊说道：“世子总归是知道的。”
“我去找。”方无恙起身就走，他对柳重明的内院也不陌生，东西左右就是藏在那几个地方。
“等等，”江行之叫住他，又转脸看向曲沉舟：“你既能未卜先知，就给他卜一卦，看他此去结果如何。”
曲沉舟瞟一眼方无恙：“抱歉，我之前见第一眼时，已经为他卜过了，这么短时间里，没法再卜第二次。”
不等人发问，他便主动坦白：“池开并蒂莲，才见月初圆。”
江行之一脸困惑，却见方无恙突然转身呵斥：“不许胡说八道！”
“哦……”如果说刚刚只是自己的猜测，如今见方无恙这般反应激烈，曲沉舟心中更是有了数。
反正现在自己是对方的宝贝，他嗤地一笑：“从前我还没想过并蒂莲是怎么个说法，如今才明白，同在一枝，便是同出一母。”
“我想……方少侠是不是有个亲兄弟？这个兄弟会是谁……”
一只手呼地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在墙上。
“再胡说八道，”方无恙手指扣紧，一脸狰狞：“我就捏断你的脖子！”
直到头顶上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很久，曲沉舟犹在咳个不停，不能不感慨，柳重明对他到底还是够有耐心的，若是换在方无恙名下，怕是早被掐死了。
“江长史……能不能，咳咳，给我一杯水？”
自方无恙走后，江行之一直呆坐，此时才像是被这话突然惊醒，脱口而出一句：“不可能！”
自从他在机缘巧合下与方无恙结识之后，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怀疑过对方，一个不涉朝中事的江湖人，为什么会愿意偏帮一个寂寂无闻的皇子。
之后的合作里，渐渐放下戒备，但这份疑惑始终没能得到一个答案。
而刚刚，虽然方无恙和曲沉舟两人谁都没有说起那个名字，却令他醍醐灌顶，可这结棍始终令人不敢相信。
如果曲沉舟的卦言没有错的话，那方无恙的兄弟是……
“不可能。”他又喃喃首，却发现再多的否认，也骗不了自己。
当年在西堰见到的景臣，那样失魂落魄，这么多年，他也没能问出缘由，会是与方无恙吗？
相比于他的震惊，曲沉舟倒是镇定许多，前一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如今哪怕说方无恙的兄弟是当今皇上，他也一样能从容地吃下两碗饭。
“江长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提醒：“我们……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江行之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硬把一口憋闷气吞回肚子里，让人准备了晚饭。
饭菜布好，江行之提起筷子，又食不下咽，他从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却在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少年面前，相形见绌。
“你别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距离朔夜，只有两天了！”
曲沉舟含着筷子尖，眉头微蹙，忍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能不能别放辣……”
江行之盯着他看，觉得自己今后需要重新审视一下柳世子，看着挺正常一个人，是怎么教出这么个东西的。
地下看不到日头变换，曲沉舟只能靠着一日三餐来推算时间。
江行之上去的时间越来越久，下来的时候也越来越无法掩饰一脸焦躁。
他虽然认为以方无恙的身手，遇到不对立刻抽身的话，还不至于会被柳重明留下，可如今度日如年，方无恙一时不回来，他一时放心不下。
出去的人回来后说，北衙的人加紧了城中巡查，说是在缉捕盗匪，也只能在心里怒骂柳重明公为私用。
眼见天边最后一丝暮色被吞没，他让人开了石门，沿着狭窄的甬道石阶回到地下。
曲沉舟仍坐在桌边，一只手在胸前衣襟上不停摩挲，不停地用舌尖舔着干涩的嘴唇，也没了之前的淡定。
见江行之下来，他哑着声音问：“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
江行之将手中刻漏放在桌上，漏箭在起伏的水面上摇动，距离戌时只有两指远了。
曲沉舟脸色泛白，盯着那摇摆不定的漏箭，手指下摩挲的动作也频繁起来。所谓无知者无畏，别人倒也罢了，他最是知道朔夜的厉害。
虽然吞下朔夜那一刻已打定主意，早晚要走这么一遭，可眼看着漏箭漂浮，仿佛看着扬起的屠刀慢慢落下，用钝刀子割肉，难免满心恐惧。
“有没有后悔？”江行之问他。
“有一点，”有人说话，才能略略减轻他的紧张：“江长史呢，有没有后悔？”
江行之冷冷回他：“后悔，如果早知道柳重明把事做得这么绝，我也不会打你的主意。不过我一直想不明白，丹琅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你在中间究竟做了什么？”
“无可奉告，”曲沉舟又瞟了一眼刻漏，问道：“我刚刚的问题，是想知道，江长史为殿下牺牲了这么多，有没有后悔？”
江行之沉默许久，冷冷瞥他一眼：“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曲沉舟回首：“江长史又想要我为殿下效力，又想要我忠心不二，是不是要求也太高了？”
江行之跟他话不投机，转过脸去，又听他饶有兴趣地追问。
“江长史，是不是心悦于殿下？”
江行之脑中一紧，不动声色呵斥：“闭嘴！”
“我现在很无聊，又有点紧张，不太想闭嘴，”曲沉舟托着腮，好奇打听：“有没有过春风一度？”
“曲沉舟！”江行之拍案而起，怒斥一声：“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曲沉舟把舌头伸出来，见江行之脸色气得涨红，不由莞尔：“看样子是有了。江长史不用羞恼，你素来冷静，独独在在这个问题上反应激烈，便是不打自招了。”
“没有！”江行之恨声首：“你再胡说八道，污殿下清白，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曲沉舟闭上嘴，却用两根食指抵在一起玩起来，一会儿左边推倒右边，一会儿右边推倒左边，互相绞缠，难舍难分。
江行之余光里见了，又拍一声桌子。
曲沉舟便专心地去看那刻漏，这次不再摸着前襟，两手交替地摸着手腕上的奴环。
那是柳重明给他做了没多久的一对，用细银代替了之前粗重的红铜，乍一看去，仿佛只是一对护腕。
漏箭一点点低下去，他忽然抬眼看向江行之，目光如刀。

第103章 戌时
漏箭一点点低下去，像是一点点张紧两人脑中的那根弦。
头顶的门响了一声，江行之陡然一惊，抬头看时，是自己的人两步并作一步，从台阶上跳下来。
“什么事？”
“公子，赶快换个地方！”那随侍声音中都是沉重的喘息，像是跑得很急：“有人往这边搜过来了，我往回赶的时候距离不到两条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把人带走，”江行之毫不犹豫：“留几个人在附近，看到方无恙，招呼他去……”
他话音未落，头顶忽然有什么声音，嗵地一下，像是人的身体沉重地摔在地上，紧接着便是许多脚步落地的声音。
没有呵斥喧哗，从屋顶跳下的人飞快地在地面上行走，寻找着地下的入口。
江行之已知大事不好，再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还不等他来得及转身示意，曲沉舟已两脚在地上一蹬，用力将桌子一掀，厚重的木桌整个地向那随侍迎面扣过去。
只这一个阻拦的工夫，人已经就要与他擦身而过。
江行之不假思索，双手一张，手臂就要去勒住曲沉舟的脖颈。
这是他唯一的目标，也是他最后的屏障，即使不能将人带给景臣，也不能留给柳重明。
可眼见曲沉舟就要与他迎面撞上，不但没有闪开，反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双手伸入袖中，搭在手腕上。
只一瞬间，江行之的耳中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是细小的机扣在飞快地咬合，银亮的光芒近在眼前。
曲沉舟不躲不闪，直撞入他怀里，顺势一顿一绞，江行之只觉双肋同时一痛。
这一击又快又狠，瞬间卸去他全身的力气。
不等他挣扎，怀里的人腰腿一沉，顺势借力，扯着他向地上背负一摔，而后飞快踩住他的身体，反手将两柄一尺多长的银色小剑拔出，向手腕上一藏，头也不回，疾步向石阶冲去。
身后已传来木桌被撞翻在地的声音，那随侍的脚步声如箭飞驰而来，与曲沉舟只几步之隔。
再快一步！
出口就在不远！
再快一步！
甬道狭窄，曲沉舟的身体将背后微弱的烛火遮挡得所剩无几，黑暗扑面而来。
只一瞬间，心脏仿佛在这黑暗中直坠入深渊。
他的十指蓦地抠在两边的土中，才没让自己重新滚落下去。
戌时已到。
好疼……
他仰着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什么比记忆中还要疼……
他尝到喉间泛出的血腥味，十指在墙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再撑不住，仰面向下跌落。
恍惚里，如银丝般的剑光在黑暗中一闪，寒霜掠过耳边，在身后飞溅起一串滚烫的血。
在意识昏沉之前，似乎有只手揽住他的腰。
带着哭腔的破口大骂在甬道里嗡嗡作响，让他听不真切，只知道有温热柔软的东西贴过来，撬开齿间，送了什么过来。
是那个可以碰的地方。
他被揽着向前倒去，扑在一个怀抱里。
好暖。
“柳重明！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方无恙跌坐在地上，无力站起身，只能破口大骂。
柳重明什么也没对他做，法子是最朴实也是最无解的——只是不给他饭吃而已，他平生没遭过挨饿的滋味，没想到会这么难受。
胃里火烧火燎，额头上满是冷汗，只动一动就头晕眼花，而且他不敢碰眼前的栏杆——栏杆上涂了蝎子粉，抓一把，手心就被燎起一排水泡。
“怎么就有病了？”柳重明施施然进门，手中提着一把精巧铁|弩。
“你没病在家里安个笼子干什么？”
方无恙抬头看看屋梁，他自认为进来时已足够小心，哪会想到会有铁笼从天而降，正跟地上的锁扣合住，任他怎么用力，也无法撼动半分。
柳重明抬手，一支寸长的弩|箭射出，擦着方无恙的鬓发而过，叮地撞在铁栏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说呢？”他如往常般微笑：“当然是等着招待我的朋友啊！”
方无恙恨恨咬牙，从他落入陷阱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曲沉舟根本就是个诱饵，否则怎么会有柳重明在书房里守株待兔。
“柳重明，你够狠，”他冷笑：“你倒是挺会用他，就不怕养着他，给你招来杀身之祸吗？”
柳重明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曲沉舟未卜先知，如果皇上知道你养着这样的人，又藏了夺嫡的心思，你猜皇上会怎么做？”
“劳你为我操心了，这个简单啊，杀了他，死无对证。”柳重明一笑，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铁弩：“问完了么，轮到我了。”
他毫无征兆地突然抬弩，这次再不是虚晃一招，那弩|箭急雷般飞出，洞穿方无恙的左肩。
方无恙应声跌倒在地，五指间的血红顺着手臂流下来。
“如实回答，否则别怪我不看姑丈的颜面，”柳重明冷冷俯视他：“什么时候跟江行之勾搭上的？”
方无恙见那箭锋指着自己的心口，半点颤抖都没有，咬牙答道：“三……三年前，景臣出京，我在暗中跟着，被他发现。”
“是他先找的你？”
“嗯。”
“你为什么要护着殿下？”
方无恙看一眼弩|箭，仍死死抿着嘴。
柳重明点点头，不再逼问：“都跟江行之一起做了什么？”
“与你无关！”方无恙额上的汗滚落下来：“我答应了白大将军，言而有信，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与我无关？只跟殿下有关是么？”柳重明冷笑：“那曲沉舟呢？是我的事，还是殿下的事？”
“柳重明！”方无恙提高了声音：“我说过，我不会对你不利，曲沉舟的事，我没有告诉过江行之，是他自己怀疑的！我已经对你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感谢你帮我保密，感谢你帮江行之掳走了沉舟？”
方无恙无言以对，半晌才讷讷道：“如果不是你说要夺嫡，要对景臣不利，我也不会动手，是你先给我下套的。”
“你如果没有外心，又怎么会往我的陷阱里跳？”柳重明压低铁弩，对准他腿间：“有没有对沉舟做什么？”
方无恙还来不及回答，陡然惨叫一声，捂住没入腿中的箭|矢。
“你该庆幸没做什么，否则我让你下半辈子也做不了什么。”
“柳重明！”方无恙面色惨白，怒喝一声：“你好毒！枉费我拿你当朋友！”
“你跟江行之联手、掳走沉舟的时候，有想过我这个朋友么？”
方无恙哑然，余光里又有人进到书房。
这次柳重明起身去迎了两人，关上房门，才持弩守在铁笼边，叫道：“爹，姑丈。”
“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白世宁不知所措地看着屋里的情形：“重明，这是你干的？”
柳重明应道：“姑丈该问他，先做了什么。”
柳维正在一旁坐下，将两人看看，才沉声问：“无恙，怎么回事？”
方无恙没料到柳重明会把两个长辈叫过来，更是愕然，如今三人倒像是一起在审他，沉默了许久，咬牙闷闷回答。
“侯爷，白将军，你们之前答应过我，说不管将来如何，只要柳家白家还在，就一定会保景臣无事。”
他瞟一眼柳重明，气冲冲道：“但是重明说要夺嫡，第一个先对景臣下手！”
柳维正不动声色，白世宁先急了：“不可能！重明他……”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不该说得太明白，立即改口：“阿正，你跟重明聊聊，我先把无恙带走。”
柳重明搭箭上弦，指着方无恙。
“姑丈，你和爹将方无恙引介给我，我就全心全意拿他当朋友，可他先背着我跟江行之勾结，后掳走了沉舟，我没有对他先动手，已经是我仁至义尽。”
“夺嫡一事不是玩笑，我此前已经跟我爹提起过，如今正好一道让姑丈知道。”
“但对景臣下手一说，只是为了激他出来，不是真的。”
“我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也不想由着你们糊弄。”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你们都护着他？他为什么要站在景臣那边？今天如果没有个答案，他也别想活着出这个门。”
“重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白世宁低喝一声：“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混账！”
方无恙冷笑接口。
“侯爷，白将军，世子爷恐怕也没有告诉过你们，他房里那个曲沉舟不是一般人，那双眼睛有未卜先知之能。世子爷被他巧舌如簧哄得晕头转向，这才不知天高地厚地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座中两人都是一惊。
柳重明坦然面对两道目光：“沉舟会卜卦是真，但我决定夺嫡，并不是被他哄骗，也是为两家的未来考量。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爹和姑丈难道就能保证，我们两家能一直长久……”
不等他说完，柳维正低喝一声：“世宁，拿下这逆子！”
柳重明大吃一惊。
他困住方无恙，面对的又是自己的两位至亲，本以为手中有了人质，逼问真相是其一，也正是要父亲和姑丈表态的最好时机。
却没料到父亲连一句回答都不给，就当机立断对自己下手。
只犹豫一瞬间，手中弩不知该将射向方无恙还是对准姑丈，劲风已迎面呼啸而来。
他自然不可能是白世宁的对手，虽已及时将铁弩挡在胸前，可那碎石断金的掌劲直冲心口。
一股腥甜从喉中涌到舌尖，他的身体摇晃一下，向前扑倒，被白世宁接在手里。
“还有他，”柳维正瞥一眼目瞪口呆的方无恙，起身向外走去：“一起捆了。那个曲沉舟人在哪里？”

第104章 会面
曲沉舟隐约觉得有人站在床头注视着自己，可朔夜的疼痛带走了全身的力气，让人一动也不想动。
模模糊糊中，还记得起来，他在朔夜的毒性下备受煎熬时，床头站的人是谁。
怀王……不，现在该叫皇上了。
他拼死将柳贵妃的那孩子送出宫，却被金吾卫抓住，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只盼着等朔夜发作，让他了此残生。
却没想到他人贱命硬，居然硬生生熬了过去。
那个时候，怀王便是这样冷冷地站在床头，等着他低头臣服，抑或是死。
原来他这么有价值，谁都不舍得让他死。
曲沉舟低低叹一口气，果然听到有个低沉的声音问道：“曲沉舟，睡醒了？”
“嗯……”他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这不是怀王的声音，怀王还没到这个年纪。
他几乎下意识地向腕上一摸，一滚身跃起，银色小剑从被褥里刺穿出去。
隔着被子，他没看清来人是谁，更顾不上有没有刺中，便将被子兜头一掀，就要趁这空当跳下床去。
可那人不但没被盖住，反而隔着被子拨开剑尖，准准地一掌拍在他的胸前。
曲沉舟仰面摔在床上，这一掌并未用权利，不是想要他的命，可即使隔着被子也能感受到那浑厚的掌劲。
他胸中气血翻腾，紧咬着牙关，生怕只一张口，便会喷出一口血来。
“曲沉舟？”
那人又叫他一声，这次他终于看清楚了床前的两人。
“是，下奴曲沉舟，”他捂着胸口，在床上跪下叩首，才抬起头：“见过侯爷，见过白大将军。”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曲沉舟已察觉到事情不好。
虽然柳重明为示信任，让他去调人偷袭方无恙的暗堂，可实际上，他们都明白，方无恙涉及到柳侯、白将军和景臣，而以曲沉舟的身份，必然无法请动这三个人的。
所以，他曲沉舟是最好的饵，而柳重明才是最好的黄雀。
方无恙主动现身，也是重明与两位长辈谈判的最好时机，他曾尝试从卦言中得知成败，可惜一无所获。
如今这两位长辈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柳重明没能过得了这两人的关坎。
柳维正负手俯视他，直看得他低下头，才问：“你在担心重明？”
曲沉舟心中一紧。
从前虽与柳侯见过面，可那时重明护他护得紧，柳侯对于他们的事没有同意，却也没反对，只提醒不要频繁见面。
所以他对柳侯的印象，也只限于不苟言笑，沉默寡言。
可如今这如家常般的问话，却让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是安定侯，自幼便浸淫在朝中和族中纷争里的安定侯。
并不是泛泛之辈。
“回侯爷，”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又渐渐移到柳维正的脚上：“我外出时不慎被人掳走，幸得世子救回，如今醒来不见世子，自然担心。”
“你有这心思，不枉重明对你一场，”柳维正坐下，平静问：“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见着我，为什么会担心重明？”
曲沉舟低着头，半晌才问：“因为侯爷许久都没有来过别院……”
“倒是个聪明的小家伙，话说得好，”柳维正微笑道：“我是难得来找重明，若不是这次来找他，还不知道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重明从前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可惜不知被谁蛊惑，如今状似疯癫，满口胡话。”
“我已经令人将他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用担心。”
曲沉舟不再回答，慢慢抬起目光，落在柳维正身上。
白世宁捱不得屋里的沉默，诧异问道：“你不是担心重明？怎么不问问他说什么胡话？又被关在哪里，你……”
柳维正抬手拦住他的话，问道：“你在为我卜卦？”
话已至此，不用细问，曲沉舟已经想明白了柳重明说了什么疯话，以至于被囚。
——夺嫡事关重大，而柳侯和白家从来都持无争的观望态度，更别说柳贵妃还没有动静，柳重明初入官场便这样大放厥词，一旦有闪失，关系的不止是柳重明一人。
他不再避讳柳维正的目光，朗声回答：“是。”
“世宁，刺瞎他的眼睛。”
白世宁的铁掌应声而至，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按倒在床上，指间夹的飞针转瞬间已到眼前。
曲沉舟连一声惊叫也没有，只微微抿嘴。
那枚飞针停在他的眼前一寸处。
像是让时间变得煎熬似的，悬在面前的手缓缓下沉，那针尖似乎已触到睫毛。
曲沉舟的目光又落到白世宁身上，轻声道：“白大将军，等侯爷真想取我性命，再动手也不迟。”
飞针在手中打个转，不知又藏去哪里，白世宁忍不住笑起来，揶揄一句：“阿正，你失策了，没吓到人啊。”
柳维正也有些意外，笑一声：“还有点胆识，也是我一时大意，居然能放你这样的人在重明身边，也难怪他被你蛊惑。”
“不知道侯爷的‘蛊惑’一说从何而来，”曲沉舟被放开，揉了揉被掐得有些窒息的脖颈，在床边坐好，姿态端正：“不是蛊惑，而是卦言。”
柳维正和白世宁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我刚刚的确在为侯爷卜卦，从卦言上看，如果我对两位如实以告，世子无忧。”
“如实相告？”
“对，您和白大将军一定有兴趣听一听，”曲沉舟平静地道：“而且我知道，不光世子无虞，两位也会站在世子身后。”
白世宁翘着腿在他身边坐下，笑了一声：“小家伙，可别以为阿正像重明一样好糊弄，当心一句话说错，你这娇弱的小脖子就断了。”
凛然的杀气若有似无地缠绕在身边，曲沉舟目不斜视，答道：“若侯爷和白将军认为我在说谎，我的性命就在这里，随意拿去，绝不会有半句求饶。”
柳维正不置可否。
房中的沉默仿佛充斥着无形的压力，曲沉舟在心里笑了一下。
从前审他的是重明和石岩，如今换成了两位长辈，他自岿然端坐，倒是有些像从前的处境。
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无数次在生死边界中走在窄窄的独木桥上，一旦摔下就是粉身碎骨，怎么会被这区区小场面吓到？
要想为重明争取到两家长辈真正的支持，他的身份底细总是瞒不过的，现在是最好的契机。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他来说信手拈来。
“侯爷，白将军，”他缓声开口：“我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死在十多年后……”
过了许久，屋里仍然寂静无声。
柳维正捻着指间如意沉默不语。
白世宁将曲沉舟来回打量还不够，忍不住伸手捻捻温热的耳垂，又用两指掐掐柔软的后颈，如此反复，才确认眼前是个活人。
“你是说……你死过一次，又在这个身体里活过来了？”
“是的，白大将军，”曲沉舟耐心为他解释：“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白柳两家的情况并不如二位想象得那么乐观。”
这话已经极尽委婉，两人都明白，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即便皇上不发难，一旦怀王登基，两家也就走到了尽头。
“阿正。”白世宁自己拿不定主意，轻轻叫了一声。
玉如意在指间停留了很久，又重新被摩挲起来，柳维正没有质疑，也没有绕着弯地套曲沉舟的话，只简单问。
“你是谁？”
与对柳重明和白石岩讲述的不同，面对这两个人，在曲沉舟的讲述中更侧重的是白柳两家的处境，而不是以柳清颜身死为要挟。
所以自然也略去了关于自己的一切，更不会提到与重明的过往。
可连柳重明都能想到的问题，这毕竟是一道过不去的坎，他对于柳维正的问话并不意外，那句拒绝的话习惯性地涌在嘴边——我是谁并不重要。
柳维正却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又问道：“你刚刚说，有人向皇上说重明有天子之相，彼时清如已经有了孩子，皇上的七分忌惮成了十分，是不是？”
“是。”曲沉舟微微低头，那句卦言自然不可能告诉两人，可这其中之意却是触怒皇上的源头，不能不提。
柳维正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我们两家已在朝中经历几代，虽不算权势滔天，也是根基深厚，朝中一点风吹草动，也该能立刻传出。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曲沉舟心中陡然一紧，发现自己之前低估了这位安定侯。
“所以如果想要把柳家连根拔除，进言之人必然不可能上折子或在殿前弹劾，只能是见不得光的私下密告，皇上这才突然发难，对不对？”
“……”曲沉舟不得不承认：“对。”
白世宁喝骂一声：“告诉我！哪个狗日的密告的！”
“便是为了天家颜面，皇上也不可能让外人知道，重明有天子相这种说法，而你……”柳维正没有理他，扫了曲沉舟一眼。
“你不是于公公，却能把前因后果知道得这么详细。所以，密告进言的人，就是你。”
如寒冬腊月里被迎头泼了一瓢冰水，曲沉舟咬着下唇，脸色渐渐苍白。
白世宁失声道：“怎么会！”
“抬头，看着我，”柳维正仍波澜不惊地质问：“密告进言的人，是不是你？”
“是……”曲沉舟的手指蜷缩着，抓着身下的被褥，仿佛是面对曾经累累的白骨，忍不住想痛哭忏悔：“是我。”
“你怎么敢……”
“世宁！”柳维正抬手，止住白世宁就要呼啸落下的掌风。
“我两家世代在朝中效命，世宁更是大虞不可或缺的铜墙铁壁，皇上就算忌惮，又怎么会为如此荒诞的几句密告，就自毁长城。”
柳维正慢慢走过来，向曲沉舟俯下身，那影子仿佛也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你头脑清晰，口齿伶俐，心思剔透，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京城内外，七品以上朝臣，我都熟记于心，并没有你这个人。”
“也就是说，在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没有入朝为官。”
“你言谈举止并不老成，死去时应当最多三十，可你官职不低，对宫中、对诸位王爷和皇上也太过熟悉，你在他们身边最少也有十年。”
“这样算来，你恐怕不足弱冠就已在皇上身边，是不是？”
曲沉舟的脸色惨白如纸，那些烙印在身上的过往终究逃不过慧眼如炬。
“年纪轻轻，几句话能让皇上如此相信的人，寥寥无几，所以你从前……”柳维正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慢慢说道：“是司天官，对不对？”

第105章 告白
“重明！重明！”白石岩在铁栏外将门晃得咣当作响，将里面的人惊醒过来。
“重明，你怎么在这儿！”
他见了灯下抬起的脸，确认没找错人，手忙脚乱地掏钥匙就去开铁牢门：“我们家地牢里八百年不关一个人的，一关还关个贵重的。”
柳重明低垂着头，在他的絮絮叨叨中逐渐恢复意识，这才发现自己靠着根木柱站着，双手被精钢铁链锁在身后，脚踝也被扣在地面上，挣扎不出，反倒摇晃得狭窄的地牢里都是刺耳的声音。
“别晃了，”白石岩提着一串钥匙，一个个往锁眼里捅，急得额头渗汗：“挣不开的，别把自己搞伤了。”
“你是不是个假的！怎么连自己家钥匙都不知道！”
白石岩被他催得烦躁，把钥匙串在铁栏杆上一摔：“柳二你别来劲啊，我可是冒着被我爹和舅舅打断腿的危险来救你，催什么催！”
柳重明眼睁睁看着他几次不成功，更是烦躁。
“你先别管我，我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赶紧去别院看看沉舟，万一被那两个不讲理的老头子抓到，他就死定……”
他话音未落，台阶上的铁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慌得白石岩扔开钥匙就要找个地方躲，可这里空间有限，连囚室也只有这么一个，又哪里有地方可躲。
不过几个呼吸间，铁门敞开，柳维正当先走下台阶，柳重明正想赌气别过脸去，目光却陡然被后面的白世宁引过去。
白世宁单手提着一人细瘦的手腕。
那人长发散乱，一身雪白中衣如在血水中泡过，无力低垂着头，被白世宁拖行下来，只抽搐般挣扎几下，便被踩着后背按在地上。
柳重明脑中登时如火|药炸开，将手中铁链摇晃得叮当作响，厉声怒吼：“我说了与他无关！你们放开他！”
“与他无关？”柳维正冷笑一声：“如果不是他巧舌如簧，用所谓两家覆灭的谎话骗你……”
“我相信他的话！”柳重明厉声打断：“他没有说谎！我相信他没有说谎！”
“空口白牙，怎么就没有说谎？”柳维正逼视他：“且不说你生在我柳家，就算袭世子位也有几年，朝中如何，你难道是今天才知道？如果不是他巧言惑众，你怎么会生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柳重明毫不让步：“朝中如何，你比我更清楚！你该更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
“不是假话？”柳维正用脚踢踢曲沉舟的脚踝：“连死而复生这种鬼话都信，被人简单几句话，就挑拨得敢与我作对，枉我教你读圣贤书，明辨是非。”
“读圣贤书又怎样？”柳重明据理力争：“朝中人人都读圣贤书，可天下又如何？一场水患，流民遍野！无辜之人为奴，这就是你想要的清平盛世？”
“你身居尚书省，只知道战战兢兢看着鼻尖下寸土，对外充耳不闻，根本就是尸位素餐！”
“姐姐身为贵妃，为什么就不能有子嗣，为什么我柳家起了夺嫡的念头就是大逆不道！”
“我看朝中蝇营狗苟之辈，你也是其中一个！”
“重明！”白石岩见他吼得几乎失了理智，偷眼见老爹和舅舅都神色不善，急忙叫他一声：“别说了！”
白世宁凌厉的目光瞥过来：“石岩！”
“……”白石岩没地儿躲，只能老老实实站在门边，回了一声：“爹……”
“重明的荒唐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白石岩太明白老爹这山雨欲来的冷厉，乖乖跪下：“是。”
“你们两个倒是不见外，”柳维正仿佛没听到柳重明刚刚的咆哮呵斥，冷冷一笑：“若是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我们两个老的没了，如今是你们两人当家。”
柳重明的一鼓作气被人四两拨千斤地闪过，看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曲沉舟，终于喘着粗气恢复了理智，声音软下来。
“爹，去年中秋时，我已经跟您说过此事，我不是在开玩笑。姐姐在宫中孤身寂寥，一直在等着我们，您就忍心见她失望吗？您从前最疼爱姐姐，怎么舍得？”
“重明，回答我的问题。”柳维正丝毫不为他的哀求打动，问道：“你姐姐进宫也不是第一年，你也不是懵懂初开，为什么会陡生夺嫡的念头？是因为他么？”
柳重明的目光胶在曲沉舟身上。
他想否认，可父亲必然不会被这样的话含糊糊弄过去，实际上，如果没有曲沉舟的出现，他的确从未曾想过这种事。
“重明，你这一番豪情壮志，是他给你的底气？是因为他说自己可以未卜先知？”
白石岩忙直起身抢先道：“舅舅，这不是骗人的！沉舟真的能未卜先知！他在中秋节的时候，就跟我说，我娘会早得贵子！你看，不就应验了吗？”
“沉舟？叫得倒是亲热，”白世宁嗤笑，俯身挽住曲沉舟的长发，向上提起：“他还真是会收拢人，看把你们一个个招惹的，因为这张脸么？”
柳重明见曲沉舟目光迷离，神志不清，脸色惨白，更显得唇边一道血痕触目惊心，一时哽住。
柳维正看着儿子怔怔的目光，又瞟一眼脚下，问道：“重明，是不是他给你大放厥词的底气？如果没有他呢？你还敢不敢？”
“如果没有……”柳重明木然地喃喃重复一遍，忽然明白父亲话中的意思，失控般尖叫起来：“爹！不要！求你饶了……”
在他带着哽咽的歇斯底里中，白世宁缓缓抬手，力可碎石的一掌闪电般拍下。
曲沉舟全身猛地抽搐，喷出一口血来，手脚软软垂下，仿佛瞬间失去牵引的提线木偶一样，瘫在地上，再不动弹。
柳重明的脑海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只觉得大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出。
他眨一眨眼睛，视线清晰起来，曲沉舟仍然毫无声息，转瞬间，眼泪又充盈眼眶。
整个世界仿佛在面前渐渐倾倒，碎成一地血红。
“沉舟……沉舟……”他张张嘴，一口血从唇边骤然涌出，直流到下颌，跟眼泪滚在一起：“沉舟，你……醒醒……”
白石岩也被吓得发愣，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柳维正缓步来到铁栏前，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沉声道：“我柳家的儿子原来这么没出息，死了一个贱奴而已，就哭得这么难看。”
“……”柳重明的目光仿佛穿过他，只落在地上，翕动口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重明，我再问你，你现在还敢起夺嫡的念头么？”
“我……”柳重明声音嘶哑，被连成串的眼泪滚得断断续续，却像是生怕父亲听不清一样，咬着牙一字一句回答：“我，敢。”
“我要大虞会再因区区一场水患，流民遍地。”
“我要寡老幼子能填饱肚子，男人能赚到银钱米粮，养活妻儿。”
“我要作奸犯科者能被绳之以法。”
“我要拜尘之人不会充塞朝堂。”
“我要大虞废除奴籍，我想让姐姐……有自己的儿子，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愿望，记得曲沉舟的请求，每一句话都令他更清醒过来。
“你如果胆小怕事，偏安一隅，要不然就现在杀了我，要不然就将我逐出家门，否则我夺嫡之心不死！”
柳维正微微低着头，头顶的烛火在脸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地牢里的气氛令人窒息，只有柳重明无法止住的痛哭。
白石岩偷偷看一眼神色恍惚的表弟，竟也觉得鼻子里酸酸的。
柳重明胸膛起伏，声音中都是哽咽，似是把一切都豁出去：“我告诉你！我不光相信他的话，我喜欢他！我喜欢他！你听清楚没有！我要娶他做世子妃！”
“你杀了他又能怎样！有本事你连我一起杀！”
“他活着我娶！他死了，我也要跟他的尸体成亲！”
“别！”有人被吓得忍无可忍，一骨碌爬起来，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曲沉舟身上。
“……抱歉……”曲沉舟抬头，正迎上柳维正和白世宁投来的眼神，忙歉然低头，又重新趴回地上装死：“你们……继续。”
“……”柳重明眼泪还未干涸，一脸的柔情尚未褪去，呆呆地张了张口：“啊？这……”
“白将军……”曲沉舟坐在地上，捂着脸抵在膝盖上，哭丧道：“求你救救我……”
白石岩看着远处跟两个爹据理力争的柳重明，叹口气拍拍他：“你放心。”
曲沉舟满怀希望地抬头。
“你放心，”白石岩接着说：“没人救得了你。”
曲沉舟又趴下去。
“别天真了，就算是我娘，也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住一世，重明这次真被你惹毛了。”
他当然看得见那个要吃人的眼神，可他也是被逼无奈。
“白将军，我能怎么办？侯爷和白大将军非逼着我演一场，考验世子心性，否则就要我的命，”他哀叹：“我有什么办法？”
白石岩安慰他：“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认命吧。你看重明刚刚的反应，好歹他肯定不会要你的命，比两个老头子好多了。”
曲沉舟欲哭无泪，强权之下，再多谋略都是白扯。
“照这么看，你把我爹和舅舅也都搞定了？挺厉害的啊，”白石岩兴致勃勃地问：“你们都说什么了？怎么连他们也信了？”
“还能说什么？”曲沉舟无语凝噎：“能招的都招了。”
不光是对柳重明和白石岩坦白的事，除了自己与柳重明的孽缘纠葛还藏在肚子里，其他的前尘往事，都被逼问得七七八八。
他从前只当柳重明厉害，没想到安定侯更不是好相与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安定侯和白大将军对朝中形势更清楚，才更明白他说的话，是真的。
“这么说，我爹和舅舅算是同意了？”白石岩问。
“自然是同意，从一开始就同意。不过我猜想，他们两人在朝中一举一动皆有牵扯，应该不会擅自出面，即便同意，也是世子和白将军为主。”
曲沉舟拢了拢肩上的外袍，黏答答的中衣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偏偏白世宁像是鸡血不要钱一样，硬是往他身上撒了一整盆。
差不多年纪的人，白大将军为什么就不能像柳侯一样，稳重一点。
“不过我想，侯爷和白大将军的最低底线，是不能对白柳两家有半点威胁，否则被牺牲掉的，很有可能就是你们两人。”
他指了指远处三人：“世子没让白将军过去，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白将军如果现在反悔的话，还来得及。”
“草，柳二这狗东西，这么小瞧我。”白石岩低骂一声，正要过去，被曲沉舟拉住。
“白将军，让世子去谈吧。你若坚定心志站在世子身边，世子不会对你有所隐瞒，如果现在中途过去，反而不好。”
白石岩叹口气，他在这些事上真是不行，比不得重明看得长远，更比不上眼前这异瞳小妖怪，倒不如省了这个心思，老老实实听人出主意得了。
“沉舟，你刚刚听到了吧，”他轻咳一声，换了话题：“重明他……他想娶你做世子妃呢！”
“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这个事啊！太过分了！”
“你和重明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都瞒着我？”
“没有……”曲沉舟听他絮絮叨叨的许久，半晌才说：“我和世子……怎么可能？”

第106章 兄弟
曲沉舟知道他在想什么，半晌才说：“我和世子……怎么可能？”
白石岩见他没了方才的精神，琢磨这话的滋味，忽然有些明白：“难不成你对重明也……”
“世子糊涂，”曲沉舟打断他的话：“我不糊涂，白将军不必多说，今天世子的话……就当没有说过吧。”
白石岩这次没再听懂，只知道曲沉舟的话的确没错，想想重明刚刚的癫狂，竟觉得表弟还有点可怜。
“你不糊涂就好，”他含混地接着话：“我娘说，柳家人在情爱上都是傻子，看不破，你拒绝了也好。听说舅母开始给重明相看了，最快的话，等明年重明加冠就差不多。到时候世子妃如果不好相处，你就来我们家。”
曲沉舟垂目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应道：“好。”
跟他预料中相差无几，柳重明破釜沉舟地将事情摊开在明面上来谈，算是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可靠的后盾。
可柳维正与白世宁丑话说在前面，两家的人都可以让柳重明调度，但两位家主拒绝在明面上出头。
万事谨慎行事，一旦威胁到白柳两家的安危，柳重明便是首当其冲的弃子。
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白石岩见老爹招呼自己，便留曲沉舟一人在原地，依吩咐去了别处，不多时提了另一人回来，五人关上了书房门。
曲沉舟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坐下，还没等找到木棍去拨弄地上的蚂蚁，书房门又打开，白石岩在门口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提来的那人自然是方无恙。
方无恙本以为两位家主会为他撑腰，却没想到门一关上，他一口气提在嗓子眼，还没来得及控诉一句，白世宁便喝了一声：“揍他！”
柳重明憋着一肚子的气没地方使，第一个上前，一脚将方无磉翻在地，白石岩很快跟上。
只有曲沉舟一脸敬畏地站在墙边，琢磨着，相较之下，自己的待遇好像还好那么一点。
方无恙手脚都被捆住，翻倒在地上左右躲闪，刚包扎好的箭伤疼得无处可躲，只能高声喊冤：“为什么打我！我没错！”
“没错是吗？继续打，”白世宁双手抱在胸前，喝道：“一直打到他认错。”
“我错了！白将军我错了！”
方无恙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拜服认错，仍被狠狠踢了一顿。
白世宁摆手，让两个小的往后退，自己才上前，一脚踢在他前胸。
方无恙闷哼一声，蜷缩起来，低弱呻|吟：“为什么打我，明明是重明说要先动手的……”
“方无恙，你是当我老糊涂了是么？”白世宁用脚踩着他：“前年你趁着景臣在皇上身边的机会，带人假扮刺客，刺王杀驾，让景臣立了一功，差点封王，你当我眼瞎吗？”
方无恙噤声闭嘴。
“我说呢，你个浪荡子怎么突然起了这份心思，原来是江行之给你在背后出主意。”白世宁又踢一脚。
“江行之三言两语就把你说动了？你一心想为景臣争那个位置，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你自己吃屎就算了，还逼着别人跟你一起吃？”
柳重明和白石岩对视一眼，觉得老头子的话好像哪里不太中听。
“他不愿意，我绝不逼迫他，”方无恙不服气地争辩：“我这也是为他好！他凭什么就低人一等！”
白世宁呵斥：“你来京城之前，你师父难道没嘱咐你，万事听我和柳侯爷的？”
“嘱咐了……”
“那我们说什么了，不记得了？”
“记得……你们说，柳家白家哪怕只剩一个人，也会护景臣周全……”方无恙偏过头去不看柳重明，讷讷道：“我没有对不起重明，连曲沉舟的事都没有告诉过江行之，可是……”
“可什么是！”白世宁呵斥：“安定侯府什么时候轮到重明当家了？我白世宁的话，你就当个屁？石岩，过来！”
白石岩莫名其妙上前。
“告诉他，白家子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伤害慕景臣。”
白石岩愕然中，屁股上被踢了一脚，只能肃然道：“白家子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伤害慕景臣。”
一直旁观的柳维正也沉声道：“重明，过去。”
柳重明看了一眼父亲，也上前一步。
“你也告诉他，我柳家即便将来夺嫡成功，也绝不会对慕景臣兵戈相向。”
“为什么？”柳重明不解。
直到现在，他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方无恙做这样严肃的承诺，更不明白为什么屡屡提到慕景臣。
“池开并蒂莲，”曲沉舟在一旁接口：“因为方无恙的兄弟就是……”
方无恙突然一跃坐起来，怒声呵斥：“闭嘴！”
柳维正也转过脸来，沉声道：“让你进来，听着就好，不要多话。”
曲沉舟自觉闭上嘴。
“并蒂莲……”柳重明更诧异于这三个字，却在瞟一眼曲沉舟时，又恨恨地转过脸去，应着父亲的话：“我柳重明发誓，柳家即便将来夺嫡成功，也绝不会对慕景臣兵戈相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无恙身上，他犹豫半晌，硬挺着不肯松口。
“我……我不信。我之前听你们的话，相信重明与景臣交好，但他去拜访景臣，不知道在耍什么花样，还让曲沉舟私下里去为景臣卜卦，明摆着就是要对景臣不利。我不想再帮他。我……”
他欲言又止，考虑半晌才咬牙说：“景臣若能封王，也有机会……凭什么要让他生死由人摆布……”
“现在梁家扶不住景臣，你推他上去，是打算要他被人撕碎？”柳维正冷笑：“你以为有出身，就有机会么？你这不是为景臣好，是在把他往绝路上推。”
方无恙不肯低头：“只要他想……”
“我不想。”
有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把方无恙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时，他惊恐如被毒蛇追咬般，拼命缩着向后退。
“我不想封王，也不想登上那个位置，”慕景臣追着他快走几步，蹲下来扶住他的肩，细细地端详他的眉眼，眼眶竟红了：“方无恙，是么？”
方无恙用力想摆脱他的手，咆哮道：“他为什么在这儿！谁叫他来的！滚开！”
连曲沉舟在内，所有人都只安静看着，没有说话。
方无恙的咆哮只能对慕景臣发泄：“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滚开！”
“你刚刚不是一直在提我的名字？”慕景臣用力抿着嘴，咽下一丝哽咽：“屡次给我示警的就是你，对不对，你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肯让我见见你。”
“不对！不是我！”方无恙厉声呵斥：“你是皇子！你是金枝玉叶！我不认识你！”
“我不是金枝玉叶……我找你很久了，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慕景臣单膝跪在方无恙面前，轻声叫道：“哥。”
“我不是……”方无恙蓦地把头伏在膝盖上，喉中的一声“滚”被盖在呜咽之下。
他日日只能远远看着的人终于近在咫尺，这一声“哥”从来只是做梦时想一想，仿佛一场虚无的梦一样。
“哥。”
慕景臣像是知道他没有听够，又叫一声，为他解开手脚上的绑缚，向众人略一点头，将人扶着绕过屏风，进去里间。
柳重明目瞪口呆，他猜到方无恙与慕景臣有关，这才提前请慕景臣过来，却万没想到两人为兄弟。
不待人发问，柳维正已轻轻叹了一声：“既然重明请了殿下过来，有些事也不瞒你们——当年娴妃娘娘产下的不只是殿下，而是一双孪生子。”
“孪……孪生？”白石岩瞪大眼睛：“可是他们长得并不像啊。”
否则也不至于这么久也没发现。
“前朝曾有孪生之兄登基，却被兄弟顶替的乱国祸事，所以直到大虞，孪生子也被视为不详。娴妃娘娘生产的当晚，我与世宁求了一位朋友，抱走了方无恙。”
“那位朋友以江湖秘术调理，改变了方无恙的容貌，但他们的确是孪生兄弟。”
柳维正似乎想起许多往事，停了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白世宁为他接下去。
“无恙虽贪玩，但也是性情中人，如今有殿下出面，之后也不会与你们为敌。他人不在朝中，有些事做起来更方便些。”
柳重明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方无恙于他，就像锦绣营于皇上一样。
“稍后我和侯爷会再跟他  ‘叙叙旧’，之后他如果再起别的心思，我会帮你们处理。”
这话既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屏风后面的方无恙。
言尽于此，多的不再说，这一夜有惊无险，虽然仍有颇多不解之处，却也算差强人意。
柳维正先出了门，白世宁紧随其后，却在出门时，斜眼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曲沉舟，咧嘴笑着赞了一句：“演得不错。”
白大将军……曲沉舟心里呻|吟一声，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瞟一眼脸色陡然发黑的柳重明，苦笑着低声谦逊：“过奖，过奖。”
“可惜，”白世宁拍拍他：“可惜定力不够。”
白世宁出门，却见柳维正在门外笑着看他，他熟悉这笑容，不由愣了愣：“怎么了？”
柳维正引着他向前走了一段，才轻笑一声：“世宁，你是不是觉得，他刚刚沉不住气，早早爬起来，没让你看够重明的笑话？”
“啊……怎么了？”白世宁的确是这个意思，才说人“定力不够”。
“是你小看他了，他是故意的。”
柳维正回头，远远见到曲沉舟正收回目光，才平静道：“重明的确比从前稳重许多，却到底经历不多，还是个孩子。他可比重明聪明很多，也知道进退。他起身，就是为了不让重明继续发疯下去。”
白世宁琢磨话里的意思，疑惑问：“阿正，那你也放心把人放在重明身边？你看重明刚刚那个样子，恐怕对他是来真的。”
柳维正不置可否，只问：“世宁，你觉得重明这两年有没有变？”
“变……倒的确是，我瞧着倒是比从前好些。”
“是好许多，重明从前心思重，也不肯跟人说。清颜走后，我真怕他什么时候不堪重负，突然崩碎，”柳维正叹一声：“我的劝诫，他从来听不进去，没想到，如今有人做到了。”
“所以你放心让曲沉舟跟在他身边？”
柳维正沉默许久，才开口：“世宁，你有没有发现，曲沉舟每次提到重明的时候，都有些跟别时不一样。”
白世宁挠了挠头，茫然摇头。
柳维正笑了笑，也许是同样经历过了，才会对那样细微的爱意看得明白。
“他怎么了？”白世宁追问。
“他几次在关键的地方含糊，我猜他从前和……”柳维正想想，又摇摇头，口中的话换了一句。
“对曲沉舟，放心算不上，但他既服了朔夜，你我心里也都有数，看着就好。孩子们都大了，我们该放手时，也要放手。”
“你不反对他们吗？重明刚刚那么说？重明可是世子，将来……”白世宁的话冲口而出，转眼又后悔了。
当年，前面的阿正也曾是安定侯世子，也曾这样任性不讲理。
“就因为他是世子，所以更该清楚，如果他不成功，不能站在那个高处，就永远也不可能跟曲沉舟在一起。”
白世宁听着心里难受，他知道柳维正还有话没有说出口——否则，就只能和我一样。
“你有没有问过无恙，”他轻声问：“他近来还好么？还在给你送酒吗？也不知道给我写封信。”
柳维正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题，继续向前。
“曲沉舟说的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关于清颜的事，我会派人去定陵丘附近看看，有什么动静再告诉你，你最近多照看着莺儿，不用分心。至于他们，能走到哪一步，就看自己的造化罢。”
“好。”
白世宁又向前送了他一段，忽然感慨一声：“年轻真好。”
“是啊，还是年轻好，我们都老了。”柳维正应他。
“阿正，如果能再年轻一次，你想做什么？”
白世宁只是没话闲聊，原本没指望能得到回答。
可不知是因为听到了那样匪夷所思的事，还是见到如自己从前一样冲动的儿子，柳维正居然肯花心思多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想做的事倒是没有，不想做的倒是有一桩，”他勾一勾嘴角，微笑答道：“当初就不该跟人打赌，从明月楼上往下跳。”
如果不跳下来，就不会有人接住他了。

第107章 赌注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世子，江行之呢？”临出门时，曲沉舟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他那一剑虽然够快，却并不是奔着要害去的。如今既然确认了景臣不是站在他们的对面，江行之也自然不会是什么威胁。
情况好的话，也许还能拉拢一下。
柳重明满脸挂着暴风骤雨的前兆，恍若未闻，径自出了书房。
白石岩同情地看一眼曲沉舟，帮他问道：“重明，江行之那边怎么样了？”
“人没死，送回去了，殿下说稍后他去处理，”柳重明很快回答：“你那边不是之前正张罗抓着盗匪么，知会他一声，他自己该明白怎么对外交代。”
“也好。”
白石岩随口应着，悄悄扯了一下曲沉舟的袖子，示意他走慢一点，无声地示意：“重明在气头上呢。”
曲沉舟当然知道，可躲起来不是办法，反而会更激怒对方。
本以为柳重明一气之下会扬长而去，他稍后要么自己走回家，要么坐白家的车，却没想到等他慢吞吞挪到门外时，柳重明的马车仍停在门口，摆明了跟他没完。
他看着白石岩用口型说“保重”，双手合十祈祷半晌，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柳重明仰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仿佛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
从前一直都是他对柳重明没话说，眼下位置颠倒，才觉得马车里的沉默令人难捱。
“世子……”他如坐针毡，尝试着搭话：“方无恙的人，稍后还是还给他吧。”
柳重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只能祭出杀手锏，一本正经道：“从方无恙的卦象来看，并蒂莲必然是在说双生子，改日从廖广明手中拿到潘赫后，也算是有了询问的眉目。”
回应的仍是无声无息，杀手锏也不管用了。
曲沉舟捂着脸，心中哀嚎。
这次他先是擅自做主撞到江行之手里，之后又不得不投诚柳侯那边，把柳重明的面子在脚底下踩得烂碎。
真的是菩萨难救了。
他本以为柳重明没发火揍他，火气也该渐渐消下去，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头。
回家之后，柳重明完全将他当成个透明的，无论他站在那里，一律对他视而不见。
从前一向是只有他躲着柳重明，第一次被柳重明无视，这滋味从头顶难受到脚趾。
曲沉舟在纱笼里枯坐半夜，终于下定决心，厚着脸皮悄悄摸过了围屏。
重明说过，不让他随便进里间，可如今能听人出个声，倒也算是个发泄路子，以重明的性格，只要泄了这口闷气，也就不会再闹脾气了。
柳重明正背对着他睡，仿佛对他的蹑手蹑脚一无所知。
“世子？”
他小小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便用两指拈着被角，先试探着伸进去一只冰凉的手。
柳重明腾地坐起来。
曲沉舟还来不及开口，便被扯着手，向前扑过去，腰间系的汗巾被一把拽下，衣衫登时敞开。
他的脸在黑夜里烧起来，却只抿着嘴，乖顺地被人顺势拽进怀里，就要抬头去咬那敏感的喉结。
可下一刻，柳重明攥住他的双腕背在身后，飞快地用汗巾捆个结实，而后将他扛在肩上，扔在纱笼里，头也不回地绕回围屏里。
“？？？”
一直到人进了里间，曲沉舟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看自己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呆了半晌，忽然踏床褥，踩着拍子，仰颈唱起来。
“罗衫乍褪，唇含豆蔻，哎呦！惹厌的手溜来，奴的花儿乱开，黄花嫩蕊堪怜爱，涓涓春水泉涌来……”
里间的人仿佛被滚油泼了似的，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纡尊降贵跑了一趟，用汗巾把他的嘴堵死。
“……”
曲沉舟无语凝噎，硬生生等到早上，才有下人进来为他解开。
早饭没来得及吃，他在书房门口挡着，可怜兮兮地给人看他的手。
朔夜发作时，抠在土墙上的擦伤严重，十指都裹着纱带，该是换药的时候了。
柳重明仗着自己高，用胸脯一顶，把他撞开一边，拂袖而去。
不多时，府医背着药箱颤颤过来，从台阶上捡走了泫然欲泣的他。
“小曲哥，你又把世子怎么了？”秦大夫一言难尽地用手点点他：“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你们这么不省心的。”
曲沉舟无言以对——他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重明这么难哄的时候。
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惆怅，像个思春的姑娘似的，坐在门槛上等柳重明从衙门回来。
还没意识到天已经黑了，林管事便匆匆赶来，说是世子走前有吩咐，提着他去花厅把晚饭先吃了。
晚上睡下后，他终于忍不住去拨弄挂在纱笼上的铃铛，这次柳重明有了反应，从围屏后冲出来，一把扯下铃铛，扔在门外。
曲沉舟看着空空的头顶，终于沉默下去，远远躲开，不再去讨人嫌。
可他们之间，毕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慕景昭的帖子火急火燎的，一直送到了柳重明鼻子底下，指明了要为之前的赌局做个了结。
宴席仍定在明月楼，宁王坐在上席，早就眼巴巴地等着，派人去路上看了八百遍，总算把柳重明盼来。
“重明，你说你，”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他不讲究地直奔去门口，把人拉进来，探头往后看，一面抱怨着：“明知道我着急，总要人等，你这毛病可不对啊。”
他把柳重明往屋里推，就要挤出去拉后面的人，却被柳重明反手拽着，一同进了屋。
人虽然被拉走，眼睛却黏在后面，柳重明这几天本来就不顺气，更是不想给他看。
曲沉舟往日里都喜穿素色，今天破天荒地着一身红衫，眼尾贴一枚花钿，相思子垂在粉白的颈间，低眉顺目，一脸乖巧。
别说宁王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连柳重明在马车里也忍不住拿余光瞄了好几遍。
一屋子人像是被捏住的鸡鸭，抻长脖子看着门口，又齐刷刷地回头看另一边的廖广明。
安静极了的屋里忽然有人低声笑。
“难怪世子把人藏着，换做是我，也要藏好了。”
在席的都是常一起玩的，跟宁王也是熟悉，说话都没憋着。
“听说宁王爷之前病了好久，我还想呢，究竟什么个风寒感冒这么严重，原来是犯了相思啊。”
“什什什么相思……”慕景昭指了一圈，欲盖弥彰地呵斥：“人家可是有主的，重明还在呢，说什么混话！”
有人笑嘻嘻回：“王爷，大家伙可都没说相思谁呢，王爷说的这个‘人家’是哪个？”
慕景昭不搭理他们，拉着柳重明，又顺手似的向后面拽了一把：“来来，在这儿！”
柳重明不动声色地落座，合拢的扇子在右腿上敲了敲。
慕景昭的手被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曲沉舟绕到柳重明右边，低头跪下。
“劳诸位久等。”柳重明向座上诸人寒暄一声，又挑衅似的向宁王眨眼一笑，最后才向对面说：“听说廖统领繁忙，没想到今天也能拨冗前来，还是王爷有面子。”
廖广明仍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没有旁人想的那般沮丧暴躁。
柳重明只瞟一眼，便知道之前猜的没错，廖广明这么久也不声不响，想赖的不是输赢，而是赌注。
左右他也没那么天真，真的指望廖广明能乖乖交人出来。
“哪是我的面子啊，重明你这睁眼说瞎话呢。廖统领，来看看重明家的！”
慕景昭今天没带人来，总觉得腿上少点什么，几次眼神示意，柳重明都没理睬，只能收回目光，向廖广明道：“认赌服输啊，你要是不肯认输，本王可跟你急。”
廖广明也笑笑：“上年纪了，看不清楚，过来给我瞧瞧。”
就算去年没参加生辰宴的，如今也看出这两人中间的呛味儿了。
这廖广明什么混事干不出来，之前还说要把人眼珠子挖了，如今这一瞧，要是冷不丁出手，活色生香转眼变成死美人，还论什么输赢？
柳重明展开小扇，漫不经心摇着。
“我不小气，廖统领过来看也不打紧，看看也不会掉块肉，”他提醒着似的：“既然是押了赌注的，总该赢得痛快，输得痛快。”
慕景昭催促：“也成，也成，廖广明，你过来罢。”
廖广明不动，看着众人投向自己的目光，知道再拖下去也没意思，便向前探了探身。
“世子说笑，低着头呢，怎么看。”
“抬头，”柳重明合拢扇子，一掂曲沉舟的下颌，又说：“抬眼。”
曲沉舟慢慢抬头，目光从桌面掠过，看向廖广明。
影子落在那双妖瞳里，廖广明忽然面上一动，桌上的酒杯在他一弹指中倏地直射过来，撞在柳重明展开的扇面上。
“廖统领，这是做什么？杀人灭口么？”柳重明笑问：“若是不想赌了，说一句就好。这张脸用了我不知多少玉麟膏，可都是钱呢。”
慕景昭被吓得怔了一下，也忙道：“廖广明，你干什么？”
“认赌服输，”没了异瞳的注视，廖广明才按捺下心头那份莫名的不安，轻轻击掌：“我就说呢，重明这么精明的生意人，怎么可能做赔本买卖，平白花许多精力，果然是值得，换做是我，我也看不上别的。”
“对不对！”宁王拍着腿，表示英雄所见略同，搂着柳重明的肩：“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但凡长眼睛的都看不错输赢。”
“王爷说笑了，”柳重明只浅浅笑：“能好到哪儿去，勉强能看而已，这是廖统领大度，让着我呢。”
“虚伪！”宁王鄙视道。
“真也好假也好，图个乐而已，”柳重明让人换了打湿的折扇，问道：“廖统领给我准备好人了？”
“什么人？”廖广明明知故问：“世子如今有了拔尖的，我这里还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
“廖统领既然不知道哪个能拿得出手，我指名如何？就是不知道廖统领舍不舍得。”
“不舍得！”廖广明毫不犹豫拒绝：“我若不舍得，世子想要如何？”
慕景昭在中间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问：“廖广明，你还藏着更好的？这就没意思了啊，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啊！”
两人都没理他，对视的目光在空中胶着。
半晌，柳重明才嗤笑一声：“不舍得就不舍得，君子不夺人所爱，廖统领留着罢，可要好好照看。”
“自然。”
两人移开目光。
慕景昭还要说什么，被柳重明拦住：“王爷，我今儿可是听说王爷备了好席，来吃酒的。”
“哦哦，好！”慕景昭忙收住口，转眼又按住他的手：“重明，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别打给我打马虎眼，今儿迟到了，还没罚酒呢。”
柳重明只得苦笑：“王爷，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忘这茬？人都带来给你们瞧了，还罚？”
“不想喝酒，可以啊，”慕景昭拍手笑：“把他给我玩两天，以后顿顿罚酒我给你挡。”
“他哪值得劳动王爷？”柳重明不给他一点余地，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拦着曲沉舟，就要去拿酒杯：“不就是喝酒么？”
这杯酒还没凑到唇边，有人便起哄起来：“世子让我们等了这么久，哪能随便喝喝酒就罢了！美人口，美人口！”
慕景昭眼前一亮，一把握住柳重明的手腕：“他们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三杯美人口，就饶了你！”
他们从前在席间也不是没玩过这个，有哪家带了新鲜美貌的少年少女过来，或是刚得了其中趣味的世家子来厮混时，都会玩许多花样。
甚至有时候会碰到有大方的世家子，肯跟席间众人分享赏玩的。
柳重明初带知味出来的时候，也被人起哄过。
知味对他敬畏有加，知道两人私下里并无肌肤之亲，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含着一口酒想要送过来，被他用扇子挡住。
众人都知道他藏着好的，也没再起哄。
他看别人玩了不少次，只觉得肉和肉触碰在一起，似乎跟手指碰在一起没什么区别。
可烟花笼罩下，他第一次品尝到了甜美，此时听到这三个字，心跳陡然快起来。
“来来，重明，美人口，叫小沉舟喂你酒喝，不让我们碰，也至少过过眼瘾吧。”
慕景昭在催他，甚至要去拉曲沉舟，众人的起哄声起此彼伏，只有他们仿佛湍流河水中的石头，安然不动。
“去斟酒。”他听到自己的话，也听到胸中澎湃的声音。
“美人口，教过你的。”

第108章 炫耀
他们曾一起沐浴过，曾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一条锦被，他们曾在雪地里搂抱着打滚，在除夕夜隔着薄薄一层覆面亲吻。
柳重明甚至见过这人身无寸缕的身体，也借着喂药之名，强硬地撬开牙关长驱直入，他们的气息和津液混在一起。
属于有情人的中元节，也属于他们。
苍穹之下，他们在烟花明灭里缠绵相吻，恨不能吞吃彼此。
他们似乎本来就该那样纠缠，彼此不分，无论在梦里还是真实中。
可臂弯中揽着的人俯身下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滚烫起来。
本以为曲沉舟也会像他一样，心如鹿撞，犹豫踟蹰，可是没有。不等他收紧臂弯，温热的唇已经轻柔地贴了过来。
又香又甜，带着小狐狸独有的味道。
带着温度和清冽的酒在舌尖流过，不急不缓地递送，耐心地等他一点点吞下。
柳重明半垂着眼，能看到挺翘的鼻尖擦着自己，他们的睫毛也近得像是交叉在一起，不知是打架还是在勾引。
是勾引吧。
曲沉舟的舌尖舔过他的唇角，将润湿的酒意涂满口中。
一口酒又送过来。
他似乎有些醉了，周围的起哄声音都不重要，他很饿，不由自主地想去吃些什么下酒。
一点湿滑细软的舌勾动他的唇齿。
和上一口一样，起初还是若有似乎的轻触，很快吸吮，引着他探入口中，莹白的贝齿咬着舌尖。
这是对方的提醒——廖广明的卦言已得知，有人可以退场了。
柳重明如愿以偿品到了甘美，却也瞬间清醒。
几天的回避并没有让心头那点耻辱退散，反倒越积越厚。
兄长遇害的消息都没能让他彻底崩碎，可在亲眼见到曲沉舟倒在面前时，他瞬间失去了思考的理智。
爹的话也对，也错，曲沉舟虽没有蛊惑他，却是他决心夺嫡的支柱。
天塌地陷时，他只想发疯。
可他疯人过闹市让人看了笑话也就罢了，为之心碎的那个人居然爬起来，扯掉他最后的遮羞布，招呼所有人一起，戏弄嘲笑他的丑态。
他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为什么要被这样羞辱？
柳重明的呼吸粗重，一口酒没能及时咽下，呛咳一声，忽然抬手将人推开，一个耳光抽在曲沉舟的脸上。
不等宁王发出一声惊呼，手背又反过来抽在另一边。
曲沉舟被打得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不声不响地跪好，将额头抵在手腕上。
“重明，生什么气啊，不就是一口酒么，他还生疏呢，慢慢教不就得了，何必发这么大脾气呢？”
宁王一边劝着，一边要去拉曲沉舟起身，又忍不住惊叫一声：“他这手是怎么了？”
他这么一叫，众人也都往下看去，起先都没注意到，如今才看到撑在地上的十指都缠着雪白的纱带。
有人懂这个，小声说：“这……该不是上了拶子吧……”
柳重明气息未定，自斟两杯，冷冷一笑：“不听话的，总要吃点教训，才能长记性。”
宁王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道：“重明，这过分了吧，好端端的小娇娇，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也下得去手？你真不要，我收啊。”
“王爷何必委屈自己，改天给你找个干净乖巧的，一个不听话的小哑巴，长得再好能怎样？”
宁王脑中一亮：“你要是烦他，我送你几个乖的，你把他给我。”
“王爷啊……省了这份心吧。”
柳重明吩咐店家再添茶点，又笑着招呼噤若寒蝉的众人：“都坐着做什么，要不要点几出，今儿我做东。”
跑堂的伶俐地取来戏折子，宁王接在手里，翻了几页却看不进去，纳闷问：“重明，我倒是听说过他性格不好，好像是染了疯病，没治好么？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他疯倒是没见疯，就是不会叫，”柳重明专注地点着戏，随口道：“不会叫，有什么意思？”
“要说这个，我倒是有法子，”廖广明忽然在一旁接话，身边的人看他示意，忙绕了半圈，将他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早前就答应了重明的东西，一直到现在都忘记给。”
柳重明转着瓷白的小瓶，塞子一拨开，便嗅到浓郁的甜香。
“好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廖广明笑：“喂他一颗，包管缠得你脱不了身。”
众人都嗤嗤地笑起来，慕景昭也几乎笑出眼泪：“重明，他不肯叫，是不是你不够卖力？”
“想知道这个？好说啊，”柳重明也跟着笑：“王爷把心头好送来给我玩玩，看他还乐不乐意回王爷那儿。”
慕景昭可是了解他的脾气，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把握不开口，看跟廖广明打赌就知道，没必要惹这一鼻子灰。
“换着玩还差不多，还想空手套白狼？怎么样，舍不舍得？看你这小气样就不舍得。”
柳重明不受他激将，吩咐店家出去准备开戏，瞟了一眼脚边，喝道：“还赖在这儿干什么！滚！”
曲沉舟叩一个头，起身默默退出去。
慕景昭把椅子拉近一点，眼瞅着他出门，痛心疾首道：“我算是知道了，你这两年为什么就养了一个，是不是别的都被你搞死了？心太狠了你！那个丹琅，是不是你打死的？”
“这你都知道了？”柳重明展开小扇挡住半张脸，眼角一挑：“不要告诉凌河。”
众人都笑起来，戏台上锣鼓开场，便揭过话题，都不再提。
酒过三巡，戏过三场，柳重明退出来散心，虽已到三月，厢房里仍点着炭火，坐久了，闷得慌。
待再回来时，廖广明已在楼梯上等着他。
“巧啊，重明，”廖广明招呼：“刚王爷派人来说，你点的戏要开场了。”
“哦，”柳重明漫不经心地上楼，问道：“我点了什么了，随手指的，都忘了。一起进去看看？”
廖广明侧身让路，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曾子杀猪。
柳重明点了曾子杀猪，如今厢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曾子教儿子言而有信。
以前怎么没发现，柳重明这么缺德。
谁都记得，今天这宴席，就是宁王张罗着让他认赌服输的，谁都记得。
他的确输了，就算嘴硬不认，所有人都要逼着他服输，而赌注，他也赖过去了，众目睽睽之下。
厢房里也不是都像宁王那么傻，看完他们俩这一出，再看曾子杀猪，怕是会有人笑出来。
到了明天，会有更多人知道。
“重明，”擦身而过时，他冷冷问：“你想要哪个人？”
柳重明侧目看他：“廖统领舍得给我哪个？”
他们都知道那个名字，却都不肯说。
“你知道多少？”廖广明突然问。
柳重明心中动了动。
徐子文一直在跟他联系，说廖广明本已对潘赫死心，可自从灯会上曲沉舟露面，朝中都在等着看笑话时，廖广明却屡次去见潘赫。
徐子文跟了一次，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廖广明说了“皇上”，潘赫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几次提到——“他们”。
“什么知道多少？”他反问廖广明。
这一脸无辜太刻意，反倒像带着满满的嘲讽，廖广明冷笑道：“重明，做哥哥的劝你一句，小小年纪，不要什么都好奇。”
柳重明耐心为他解释：“我去大理寺就任之前，皇上便传我口谕，让我多为廖统领分担些责任，不要游手好闲，想必还没有来得及跟廖统领说。”
廖广明嗤笑：“皇上口谕？我怎么不知道？”
“廖统领这话就错了，难道是在怀疑我假传圣旨吗？我可担不起这罪名。”
两人话不投机，另一边锣鼓齐开，一场大戏即将到尽头，廖广明缓缓向上一伸手：“世子，王爷要久等了，请吧。”
他跟在后面，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忽然转身四下望。
二楼天井四周，都是房门或开或闭的厢房，时不时有跑堂小二应着门吆喝，谁也没有瞧他们这边。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刚刚似乎有人在盯着他看。
那目光，让他脊背发冷。
下楼的时候，柳重明的脚步都有些踉跄，却坚称自己没有喝醉，死活也不要人碰他，逼得宁王只能纡尊降贵，亲自来扶。
好在柳重明还算认得清人，没有把宁王爷也推个四仰八叉。
柳家的马车已停在大门外，慕景昭一声招呼，车帘掀开，里面的少年跳下马车，半跪在地上，让柳重明踩着自己的腿上了车。
曲沉舟正要跟着上车时，宁王揽住他，一只手抚在红肿未消的脸颊上，心疼地轻声说：“小沉舟，再忍忍，本王早晚把你要过来。”
他微微抬头，不知是被打得狠了还是哭过，一双含情琉璃眼带着醉红，要人命地扫过一眼，默默点头。
慕景昭喜不自胜，浑身上下摸一摸，掏出块玉佩塞在他手里，轻声嘱咐：“这个你拿着，别叫重明看见了，有什么事来找我。”
马车里传来柳重明不耐烦的呵斥：“来给我脱鞋！人呢！”
“重明，说你喝醉了，你还不信，”慕景昭扬声忙替人回答：“他这不就上去了么，看你这脾气急的。”
怀中人如滑手的活鱼一样溜走，他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怅然若失，忍不住对身旁的廖广明说：“以前怎么没觉得重明这么混账，好好得了个极品，居然都不知道疼爱。”
“王爷，他那哪是不知道疼爱，”廖广明若有似无地瞟他，慢慢说：“那是在王爷面前炫耀呢。”
“炫耀？”慕景昭睁大眼睛，像是想说什么，看看周围的人，又只从鼻孔中哼一声，登上马车离开。
旁边有人牵来了马，廖广明却摆摆手，又转身回了明月楼，在二楼转了两圈，在一扇门前站住，也不敲一声，忽然便推门而入。
跑堂小二正在里面擦桌子，被吓了一跳。
“客官几个人？”他忙加快了速度：“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收拾干净，您坐，您先坐。”
廖广明打量了一下四周，问道：“这里之前的客人呢？”
他记得刚刚这里似乎聚了不少人，小二进去的时候，能见到里面热闹闹一群人。
小二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含糊，忙答道：“军爷们刚走，大人是有事找他们？”
“军爷？”廖广明沉默一下，问道：“哪儿来的军爷？”
小二心中叫苦，他哪知道哪来的，可面前这位主很明显不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只得冥思苦想了很久，才想出点头绪。
“坐在中间的那位军爷，好像姓任。”
不用再多说，廖广明已经知道姓任的是谁，那些人又在庆祝什么。
“操，”他骂了一声：“今年疯狗怎么这么多？”

第109章 双生
柳重明先从软塌下的格子里摸出冰块，用帕子包了丢过去，才含了两颗醒酒药在嘴里，压在舌下。
曲沉舟默默接过来，将帕子按在脸上。
左边还火辣辣的疼，这一掌几乎没留余力，等用手背抽回来时，才像是恢复些理智，轻了一些。
他能察觉到，柳重明要做什么戏给人看是一回事，也是因为之前的事在生气，刚刚那个吻彻底触怒了柳重明。
两人始终无话，马车向前走了许久，柳重明才用手盖住眼睛，问道：“还疼不疼？”
必然是还疼的。
曲沉舟轻轻舔着嘴角，也问：“世子气消了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之下，那羞耻的一幕仿佛又重来一次，柳重明呼地坐起来，却见曲沉舟脸上红了五根手指印，心里揪了一下，又扭过脸去，靠着车壁不动。
“宁王和廖广明，能看出什么？”
曲沉舟摇头：“宁王暂时没有，廖广明太警觉，我没来得及看太久，但是他是起是落，跟任瑞息息相关，我们要仔细打好任瑞的主意。”
柳重明闷闷嗯了一声。
任瑞虽然疯，却没有树敌太多的廖广明这般警惕，能卜卦的机会还多些。
“潘赫那边……”曲沉舟轻声问：“世子怎么打算？”
今天廖广明那态度，摆明了就算是认输，也软硬不吃的，断不肯轻易交出潘赫。
柳重明想着他们在楼梯上的对话，慢慢说道：“我猜想，潘赫肚子里的事，廖广明应当也只是一知半解，他在朝中许久，又紧跟着皇上，也许是哪些话就让他有了猜测。”
“还有一种可能，”曲沉舟补充道：“皇上在想到世子也是人选之前，有意向廖广明透露。如果是这样，我猜想，皇上也许早对廖广明有不满，打算再给他个机会。只是不知道透露了多少。”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他们这一次更不能输。
“的确可能，无论如何，我和廖广明之中，只能留一个，”柳重明按了按额角，虽说醉是没醉，可头还是晕沉沉。
“你觉得，廖广明知道并蒂莲么？并蒂莲说的究竟是双生子，还是方无恙他们俩呢？”
“双生子。”曲沉舟肯定地回答。
柳重明也认同这看法。
若是皇上知道方无恙流落在外的话，有心去找，早就该找了，怎么可能让潘赫拖拖拉拉得这么长时间。
可他们这边，除了双生子这一点线索，再没有其他头绪。
“世子，说道方无恙，我倒是有些别的想法，”沉默片刻，曲沉舟慢慢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方无恙和景臣这件事上，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说来听听。”
“第一，娴妃娘娘怀上双生子，此事不祥，不敢让外人知道，倒是可以靠身边太医瞒下，可这肚子的大小却与单胎不同。娘娘当年若是自始至终都不想让人发现，就需要提前生产。”
柳重明心中一跳。
景臣幼时的确体弱多病，在宫中养不好，皇上特意将景臣指去白家住了一段时间，让姑丈至少教授些强身健体之法。
景臣在白家生活了好几年，所以他们几个才始终玩在一处，关系比其他皇子都好许多。
“你说……景臣是早产，娴妃娘娘才能自始至终把双胎的事瞒下来？”
“我不知道，只是猜测，而且我想不到第二种方法。”
曲沉舟将捂着脸颊的帕子丢在一边，也仰面躺下：“第二，娴妃娘娘既然瞒了这样的事，需要求助于人，为什么不是求助娘家，而是侯爷和白大将军出面？”
柳重明之前也有过疑惑。
可在前几天的事里，无论是爹、姑丈还是景臣，都是自己找来的，不再想外人掺和也是情理之中，便没有细想这一点。
此时被曲沉舟点出来，竟是莫名惊悚。
娴妃娘娘和柳家关系再好，也不至于越过娘家去，除非……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来，去年中秋宴上，娴妃娘娘明丽的微笑，轻声叫着二叔——柳尚书。
而二叔，洗去一身脂粉味，跟他一起无所事事地站在殿外，一直等到娴妃到来。
他从前不知情滋味，如今才想起来，那个对视的眼神，不该属于那两个人。
“第三，”曲沉舟继续说：“娘娘侍寝，宫里起居录中都有记载。这样一来，娘娘肚子里的双胎和月份就对不上了。”
柳重明失声道：“你是说……”
他不敢说出那个猜测，可既然曲沉舟曾经提过，怀王并非皇室血统，那这个猜测也并非不可能。
也只有这个猜测，能将这几个矛盾点完美地串在一起。
“第四，世子说，当年景臣曾突然性情大变。如果我们猜测，当时的起因是景臣得知了自己还有个哥哥流落在外，”曲沉舟侧过脸，问道：“世子若是景臣，会先做些什么？”
“自然是暗中派人去寻找哥哥下落。”柳重明很快回答，却也明白曲沉舟话中的意思。
突然得知自己还有兄弟，自然是意外之喜，哪怕因为双生子而不能让哥哥回宫，也不可能因此深受打击，除非是还知道了另外些什么。
前因后果被几条线在云里雾里穿在了一起，也只能两人心知肚明，有些事，就应该永远地被埋在时间的尘土下。
难怪爹和姑丈都笃信景臣不会与他们为敌，难怪要他和石岩起誓永不伤害景臣。
景臣……本该姓柳。
他觉得有些累，脑子却比方才还清醒一些，这么些日子来，似乎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惊吓和匪夷所思。
“还有么？”
“世子有没有想过，侯爷和白大将军的那个朋友、方无恙的师父，会是谁呢？”
柳重明猜过。
从刚刚曲沉舟说起“侯爷和白大将军出面”时，他就猜过。
很多年前，除了皇后的娘家支持皇上外，曾有三个人一力护着皇上杀出重围，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这三人里，除了安定侯和车骑将军，就是一人掌三军的裴霄裴都统。
在皇上登基几年后，就挂印离去的裴都统。
“方无恙的师父……是裴霄。”
曲沉舟点头：“如果真是这样，倒好办许多。稍后还要向石岩打听一下，看看方无恙的武功路子，是不是跟薄言和廖广明一样。”
到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他们，就是躲在暗处的箭。
廖广明该有自己的对手，不该把目光放在柳重明身上。
马车在两人的沉默中，从偏门进了别院。
曲沉舟先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向车里伸出手，柳重明自己跳下来，一声不响地站在原地。
马车被赶去后院，两人之间再无遮挡，却仍是没什么话。
曲沉舟将帕子递还过来：“世子忙碌，我先告退。”
柳重明好不容易按捺下的脾气终于被点燃，啪地打开他的手，几天积蓄的怒气就被一层薄薄的伪装覆盖着。
“曲沉舟，我给了你几天时间，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是我擅自行事，坏了世子定的规矩……”曲沉舟看着地面，轻声回答：“但凭世子责罚。”
柳重明气到脸色铁青，他白怄了这么多天气，原来对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
可是曲沉舟这样的聪明人，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认罚是吗？”他咬牙笑：“跟我来。”
两人一路转向书房后面的房间，踏开地面上的木门，沿着石阶走下去。
是曲沉舟熟悉的地方，他的一手飞刺就是在这里练出来的，可他也同样不会忘，这里曾经是用来做什么的。
柳重明在中间站定，冷声问道：“规矩，还记不记得？”
“记得，”曲沉舟轻声答：“第一，禁止拒答，第二，禁止违令不遵，第三，禁止逃走，第四，不得私自卜卦。”
“嗯，你遵守了几条？”
曲沉舟一条也没遵守。
出门前柳重明问他去哪里，他没说，柳重明让他拿令牌去调人，他没去，还虚晃一枪，躲开暗卫，自己跑开。
不仅如此，他跟江行之和方无恙聊得不错，还给人卜了卦。
柳重明见他闷声不响，又追问：“然后呢？”
“做错一条，三十鞭。”
这回轮到柳重明不说话，只冷眼看他。
曲沉舟知道这一场躲不过，只在这目光注视下，就觉得后背开始疼，这么久没受过这种苦，没想到会是重明动手。
他等了片刻，没听到柳重明松口，只得摇动一旁的机括，降了两条铁链下来，自己抬着手，扣住手镣。
“一百二十鞭，谢世子。”
他口中说得轻巧，心却吊在嗓子眼里，一百二十鞭下去，就算不死也该残废了。
待见到柳重明从兵器架上取了鞭子过来，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无法心存侥幸——重明忍了太久，一动手就是要命。
三尺鞭。
鞭身越短，打在身上的力道越是可怕，以柳重明的手劲，如果诚心想把他的骨头打断，约莫也只需要几十鞭。
他眼圈有些泛红，慢慢调整呼吸，低垂着头，才发现刚刚一时恍惚下，忘记脱去上衣。
若是碎布被打入伤口中，之后便是又一重折磨了。
“世子……”
柳重明只当他要求饶，在手中拍了拍鞭子，扬声问：“怎么？”
“能不能先放开我，容我脱了上衣？”
柳重明冷声一笑，像是不耐烦他的多嘴，绕着走了两圈，撕下一块衣襟，捏住他的下颌，塞在嘴里。
曲沉舟认命地放松身体，闭上眼睛。
可耳中先听到的不是鞭风，而是衣服落地的声音。
“你提醒得很好，”见他看过来，柳重明一脚踢开外袍，又去拉开中衣的系带，单手扯下扔在一边：“的确该把上衣脱了。”
只一瞬间，曲沉舟便明白他要做什么，登时疯了一般挣扎起来，却只能从喉间发出唔唔的声音。
“我管不了你，是我无能，”柳重明持鞭后退几步，：“既然教训你没用，就教训我自己。”
曲沉舟拼命地摇头，将铁链晃得乱响，喉中嘶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尺鞭挟风声绕过肩头，带着一声脆响抽在柳重明的后背上。
柳重明只皱了皱眉，反手又是一鞭。
鞭梢带起的血珠飞在曲沉舟的脸上，烫得他眼前只有一片朦胧，全身的血都滚沸。
他在一声声诛心的鞭响中挣扎抽泣，在被阻塞的嘶叫声中，水光浸润的双瞳逐渐涣散。
那一鞭鞭将他的五脏六腑割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一点喘息的力气，身体犹在痉挛般发着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口中的布被人取出。
“别打了，求你……”他终于失声痛哭：“重明，我错了……”

第110章 誓言
白石磊是别院的常客，在门外通报了之后，便有下人将他引到书房门外等着。
以前来时还没怎么注意过，可自从二哥身上总是带着股梧桐花味，怪好闻的，他等得无聊，也忍不住绕着树根转了两圈。
树枝上都是抽出的新芽，春意催得紧，距离梧桐花开也不会太久了。
他正驻足看得出神，耳中传来一声响，声音虽轻，在安静的内院里却格外清晰。
“二哥……”
被带进来的时候，下人就说过，世子和小曲哥都已经回来，往后面去了，只是不知道去做什么。
他自然知道这内院的布设格局，连地下也一样知道，却在门外踟蹰不敢进。
从下面传来的鞭响一声紧过一声，掺杂着唔唔的挣扎哭泣声，就算不去看，也能想到下面究竟在发生什么事。
白石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有心想回去搬救兵，可如今家里只有一个娘，又不能轻易动，等赶过来的话，怕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提着食盒在门外焦灼地打转，还拿不定主要要不要踹门进去，终于听到里面的鞭响停了。
可他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便听到里面有人陡然高声哭叫起来。
“不要打了，求你，不要打了……”
白石磊摸了一把额头的汗，忍不住喃喃自语：“二哥怎么变成这样……”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终于敞开，他忙迎上去，见柳重明神色自若，怀里横抱着一个人，被大氅从头裹到脚，只能看出里面的人仍在止不住地哆嗦。
“二哥。”他眼睛直往大氅上瞟，有心多说几句，又不敢在二哥面前造次，只能三心二意地招呼：“忙……忙完了？”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
柳重明斜瞥一眼，身上疼得厉害，平时轻松就能抱起的人，如今抱着也有些吃力。
他不想多耗力气，径直沿着向月洞门走去：“你来干什么？让姑姑别下厨了，眼看着月份也大了，照顾好自己，沉舟不差这么两口吃的。”
“不不，”白石磊跟着他走：“不是我娘要我送的，是我哥。他说要我亲手送到你跟前，你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柳重明停下脚，向身侧看去，白石磊忙将食盒的盖掀开。
待看清食盒中的东西时，碗里装的东西普普通通，柳重明却只觉仿若见到毒蛇一般。
甜雪面。
他不会忘记曲沉舟之前的卦言，忙问：“石岩说什么？”
白石磊见他神色凝重，一脸纳闷：“我哥说，他今天见我娘在吃这个，说是舅母来看她的时候带来的，硬是没让我娘继续吃，让我给你送来。”
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上来，他想过无数次，这卦言会在哪里应验，却万没料到会应验在姑姑那里。
柳重明低头看看怀里，最能商议的人现在算是废了，在清算甜雪面之前，要把这人搞定才是要紧。
“石磊，你把食盒放去花厅，稍后我去处理，”他吩咐道：“告诉石岩，就说我知道了，会给他一个答复，让他这几天好好照看姑姑。不光是甜雪面，所有姑姑吃的用的，都要仔细！”
“啊？哦哦！”白石磊不明所以，见他说得严肃，只知道连连点头，下了台阶，转头见柳重明抱着人就要去卧房方向，忙又追上去：“二哥。”
“还有事？”
他看出柳重明的烦躁，硬着头皮举出挡箭牌：“我……我娘说，过几天还要沉舟去陪陪她，你别把人打坏了……”
在柳重明发怒前，他脚不沾地地飞逃出去。
“一个个的……”柳重明咬牙恨恨道：“都被你灌了迷魂汤！”
他恨别人，更恨自己，若是真有这说法，那喝得最多的人怕就是他自己了。
怀里的颤抖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他将人放在里间的床上时，曲沉舟红着眼睛从大氅中探出头来，用仍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知死活地问：“柳夫人送了甜雪面……”
柳重明不善的面色让他很快自觉闭了嘴，才发觉自己喉间嘶哑，虽然不能发出声音，可刚刚歇斯底里的哭叫也一时喊坏了嗓子。
他只能将半张脸藏在大氅里，抬眼能看到柳重明的后背，心中仿佛被钢针刺成筛子。
虽然没有当真打满一百多鞭，可那里伤得不轻。
柳重明舍不得打他，确实是气急了，下了狠手给他看。
而他……方寸大乱，此时清醒过来才发现，关心则乱，他不留神入了套，来不及挣脱了。
他心虚得不敢抬眼，可面前很快投下一片阴影，有人不许他做缩头乌龟，伸手把大氅扯开，不等他习惯性地蜷缩，便将他的双手压在床上，俯身下来。
起初是嘴唇上的温热，很快攻城掠地到了舌尖，曲沉舟被烫得全身都软下去，再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教他专心体味辗转厮磨。
柳重明起初还生涩矜持，克制地舔咬在唇齿之间，很快像是无师自通一样，撬开牙关长驱直入，粗暴地占领他能呼吸的每一分空白。
他被这亲吻吮走了魂魄，双腿细细颤抖着，双手慌乱无措。
“这里，”柳重明在片刻间放开他，抓住他无处安放的手，搂抱在自己后背：“放在这里。”
曲沉舟低声呜咽着，想要挣扎着离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却被硬按着不能动，又一次在令人窒息的灼烧中被搅动得没了理智。
仿佛仍然是前世一样，他身心的每一寸，都交给别人掌控。
等了十年的人终于来到面前，相思至极，是日日都会念到的缠绵。
他忍不住仰起头，竭尽所能地回应着。
回过神来时，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柳重明额角上满是细汗，绯红一直爬到耳根下，嘴唇被他吮得红肿。
曲沉舟羞愤难当，恨不能当场自绝。
“世子，对不起……我……”
“你什么？”柳重明跪在床上，双膝夹着他的腰，压着他的双手，不让他挪动半分：“我受伤了，你肯为我哭是不是！为什么！”
曲沉舟将脸侧到一边，看到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红着眼圈不说话。
“你肯回吻我，是不是？为什么？”柳重明将他的脸扳回来，与自己直视：“曲沉舟，别吊得我不上不下，给我个准话儿，你讨不讨厌我？”
曲沉舟努力地想做出从前的冷漠，却在这灼热的逼视下，身不由己地摇头：“不……不讨厌……”
“那你……”柳重明的呼吸急促起来，几乎是从缝隙里挤出几个字：“你有没有喜欢我？”
曲沉舟咬牙不肯回答。
柳重明看他半晌，忽然发起狠。
“既然你没说不喜欢，我就当真！我当着我爹和姑丈的面说得明白，待大功告成时，我要娶你为世子妃！不管你应不应，我都要娶你！”
曲沉舟的鼻腔中填满酸涩，忍了许久才轻声说：“世子将来娶妻，容貌才情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家世高贵，性格贤良，对世子、对柳家都该大有裨益，不该意气用事。”
“我今天不想听你讲大道理，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等到那个时候！愿不愿意等我……迎娶你？”
他仰面躺着，泪痕自眼角滚落，流向鬓边，声音中都是哽咽：“我为奴籍，无家无业……”
“我不在乎，要家业要地位，这些我都有，你想要，我就给你。”柳重明急促地回答：“等姐姐为太后，我就去求她为我们指婚，没有人敢说三道四，没有人敢嫌弃你是奴籍。”
“可是侯爷……”
“我爹我娘我姐姐我姑姑我姑丈我的叔叔伯伯们，还有清池石岩石磊，我去说服他们，不用你管！我只问你，同不同意！”
“我……”曲沉舟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抿着嘴唇，小声说：“我……性格不好。”
柳重明看他半晌，忽然将头抵在他的肩窝里，起初还只是闷声抖动双肩，渐渐地再也压不住笑声。
曲沉舟被笑得脸色涨红，只觉得自己刚刚的回答蠢到家了。
柳重明直到笑够了，才将头微微抬起，两人抵着额，面对面的，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你性格不好，也只有我才能忍，让我收了你，免得你去祸害别人，”他为曲沉舟擦去泪痕，轻轻理着凌乱的长发：“你总想着自己身在奴籍，那就该记得，我是你的主人，对不对？”
“我……我知道……”
“这是主人的命令，等我娶你。”
曲沉舟用手背盖住眼睛，低低道：“世子，你这是强夺豪取……”
“对，我就是要强夺豪取。你今天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都当你点头了。”柳重明拿开他的手。
“沉舟，忘了从前那个人，我会待你更好，我会照顾你，保护你。”
“我答应你，免你孤苦，免你流离，免你无枝可依。”
“相信我，我不会食言。”
在狭窄的怀抱里，曲沉舟忽然侧身蜷缩起来，用手盖住脸，在手臂的遮掩中无声抽泣。
柳重明跪坐在床上，被这压抑的哭声搅得如在火上烤，竟也忍不住红了眼睛，侧身躺下来，慢慢将床头的锦被扯过来，盖住两人。
“沉舟，”他轻轻抚摸着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低声说：“前路未卜，我不求你一直跟我走到黑，今天只想要你一个承诺。”
“将来若是事成，我愿意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如果执意要走，我不会拦你。”
“若是不成，我会提前为你安排去处，你一去山高水远，自此自由，没人会知道你在京中的事。”
“你放心，在成亲之前，我不会污了你。”
“将来即便你走，也是清清白白地离开，你……不要哭了，我不会强迫你。”
他的手虚悬在被沿，听着里面的声响渐渐低下去，正犹豫着要不要掀开，几根纤细的手指搭出来。
“世子……”弥漫着水汽的双眼从锦被的遮掩下看着他：“世子愿意我等多久？”
柳重明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眼前这小狐狸怯怯的模样令人心头乱跳，被捂软的回答更是一线光亮。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话问得有点古怪，不像是他在逼迫人，反倒像是小狐狸生怕被他随手丢掉一样。
“我不会耽误你最好的时间，”他也变得小心翼翼：“你想走的时候，我不拦你。”
曲沉舟的手揪住他的前襟，将他拉得俯下身。
“亲一下。”
他虔诚地吻下去，听到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重明……我许你，生死相随。”

第111章 珍宝
“你这边什么结果？”
哪怕公务再忙，关系到母亲，白石岩还是很快亲自跑过来一趟。
“府医看过了，乌头|碱，沉舟说的没错，”柳重明将一张纸推过去给他看：“药量很小，对姑姑来说，不会怎么伤身，顶多是嗜睡，就算是大夫来看，恐怕也瞧不出什么。”
白石岩点头，他发现之后，也将东西留了一半，让军医查看一下，甜雪面中的确混了乌头|碱，却量极小，对人的影响微乎其微。
而对于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来说，即便嗜睡，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如果不是曲沉舟的话，谁也不会发现这一点并不致命的乌头|碱，可这药量对白夫人无碍，却不代表对胎儿无碍。
他们两家亲密无间，有些话哽在喉中不吐不快，白石岩就算再粗心，察觉到乌头|碱的第一时间，心里就结了个疙瘩。
“重明，你还记不记得，我娘几年前……”
柳重明当然记得，在府医将结果写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几年前，那时哥哥还在，姑姑有了身孕，所有人都高兴得不得了，他们还花了许多时间去围观姑姑渐渐隆起的肚子，兴高采烈地争抢着给孩子起名。
可六个月了，那本该动起来的小人儿仍是安安静静，毫无动静，待到哥哥的噩耗传来时，姑姑突然晕倒，几天卧床，终究没能保住那个孩子。
所有人都只道是姑姑悲痛过度，那孩子运浅福薄，才没能出生，可如今想来……当时去陪伴姑姑时间最多的，就是他的母亲。
这事若是不被人发现，姑姑的这个孩子怕是又要保不住。
若不是被他们两人提前发现，叫别人牵扯出来，追根溯源到母亲身上，再牵扯起几年前的事，白柳两家势必闹到水火不容。
无论进退，这背后下毒的人都坐收其利。
柳重明只觉得一股凉意在脊背上乱窜。
“石岩，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明白，给你个交代。你先不要跟姑姑和姑丈提起，姑丈那个脾气，不管牵扯到谁，怕是都要闹大。”
白石岩拍拍他的肩：“见外了，我要是不相信你，也不会让石磊把这东西送来。不过既然牵扯到舅母，我劝你还是跟舅舅说一声的好。”
柳重明嗯了一声，胸中闷闷的。
曲沉舟说的对，他们一直以为白柳两家站在中立的立场上，与哪边都没有干系，却没想到，别人的手早已悄无声息地伸向他们。
白家掌兵权，若是姑姑又生下男娃，便又多了份倚仗，若是女娃，则很有可能入宫。
更别说如果姐姐有孕，生下皇子，两家配合起来，更是莫大的威胁。
虽然说是要去查一查，可他心中已有个猜测——母亲是唐家人，哪还有可能偏帮别人呢，在口脂案中，母亲的立场便清清楚楚。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母亲究竟是有意还是被人利用。
“沉舟怎么说？”白石岩问他。
“什么也没说，他说卜卦之后，就不归他控制了，”柳重明向书房外面示意：“不认得人么？还要来问我，他就在院子里呢，自己去问啊。”
白石岩表示自己很冤。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就问过他了，他好像傻了，我说一句话，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盯着我，一会儿没把话茬接上，他的魂儿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柳重明揉着眉心，虽烦恼着，也是烦恼得忍不下嘴角的笑。
自从逼着小狐狸点头之后，曲沉舟就一直是这样魂游九天的状况。
昨晚他没舍得让人离开里间，也保证了绝不会乱碰，曲沉舟就乖乖躺着没动，蜷缩在他怀里微微打颤，倒真的像刚被人捕捉回来的小狐狸。
只是他半夜里不知怎的醒来时，鼻尖下是好闻的发香，曲沉舟背对着他，身上的被褥随着极轻的呜咽在抖动。
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他甚至想放过他们两人，对曲沉舟说——如果真的不愿意，也不用勉强。
可最终还是躺着没动，连手臂也不敢收紧，只在漆黑里想起来，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做诡异的梦了。
他一直睁着眼睛，眼看着天色亮起来，正想着下床去，熟睡的人察觉到身边的暖和气离开，当即翻身过来，不老实地又把他紧紧抱着。
柳重明的手指在小狐狸软软的下巴上搔了片刻，这次偏不想让人不明不白地占了便宜，便顺手拈起曲沉舟的一缕头发，打着转地戳在耳朵眼里。
曲沉舟陡然惊醒，一睁眼便看到自己抱着柳重明不放，一只手圈在腿根，挨着热乎乎的小柳。
小狐狸瞬间石化成呆呆的泥像，一直到柳重明把人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仍然没回过神来。
“你对他做什么了？”白石岩的声音让他回魂过来：“看你们俩这个魂不守舍的德行，这次也是误会？”
“我……”柳重明想要解释，又不想承认是自己逼迫的，斥责里带着止不住的快乐：“不是误会。”
“把人办了？”白石岩问。
柳重明言简意赅地答：“滚！”
白石岩看着他，欲言又止：“重明，其实我以前就想问你，你……是不是那个不行？”
“白石岩！”柳重明怒不可遏：“给我滚！”
白石岩大笑起来，从善如流地滚了，在门口又折返回来。
“我娘让我告诉你，过段日子的春日宴上，舅母要带你相看些世家小姐，皇上和娘娘们都会去。不管你乐不乐意，压着点脾气，别闹得不好看。”
柳重明的目光忍不住往窗外一瞥：“行，我知道了，你别跟沉舟说。”
白石岩啧了一声，也不再多问这两人中间扯不清的关系，随口问道：“任瑞出来了，你知道吧？”
“知道，”柳重明收拾着书案上的东西：“听说刚开始打算塞在北衙的右神武军里，被你拒绝了？”
“当然拒绝，沉舟说了，那是条疯狗，”白石岩承认：“不是说管不住他，是犯不着引狼入室，多费心思去管，没必要。他还说让我们提防点。”
“提防是应该的，去年是石磊和冯郁一起押送他回来，如今你又把他拒之门外，他一定心生不满。”
“别担心，我注意着呢，而且他不是去齐王那儿了么，他敢乱动，齐王还能忍？”说到这儿，他又想起来：“冯郁也被齐王保下来，如今又添了任瑞，这俩死对头暗地里还不知道掐成什么样，是你干的吧。”
“不是我，”柳重明不抢功劳，对白石岩也没什么可瞒的：“是江行之。”
“怎么是他？江行之又搭上齐王了？为什么？”
“不清楚。景臣说原本打算劝江行之离开京城，不要搅在浑水里，江行之执意不肯，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回齐王那里，说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景臣也拗不过，只能任他回去。”
白石岩奇道：“没有啊，他不是去太史局了吗？”
“太史局的人，就不能归顺齐王吗？”柳重明反问。
不管是用了什么法子，在外人看来，都惶惶如丧家野犬，对江行之而言，是要将尊严彻底抛开，才能重新跪伏在抛弃自己的旧主脚下。
齐王这段时间也该反应过来，自己缺了江行之的辅佐，许多事做来心里没底，身边的谁都像是要算计他的聪明人。
可如今是江行之折回来低头俯首，便只能是一个藏在影子里的谋士，再做不回那个谈笑自若的江长史了。
“这……”白石岩在这提示下，才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忍不住问：“江行之还是对景臣封王不死心？他们到底什么关系？你呢？就这么轻轻放过江行之了？”
“什么关系，不知道，你去问景臣。景臣在两个老头子面前与我结盟，江行之也该知难而退，”柳重明收拾好文书，示意他一起出门：“我不是想轻轻放过，只是……只是有些敬佩江行之，能为了一个人，抛弃所有。”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梧桐树下的人。
“其实，也有些羡慕景臣。”
送走了白石岩，柳重明才折返回来，过来靠着树根坐下。
“在看什么？”他顺着曲沉舟的目光向上看，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从骨朵里挤出来，小小的，泛着新绿。
“再过一个月，就要开花了。”
柳重明记得梧桐的花期，两年前差不多的时候，曲沉舟被送到别院，曾拢着一朵梧桐，在他的书房门口安然睡着。
就是从那个时候，他着了魔。
“我让绣房做些好的香囊，等花开了，趁着新鲜摘下来晒干，”他来了些兴致：“给姑姑他们也送几个。”
曲沉舟将下巴垫在手背上，默默听他说完，忽然问道：“我的八宝玲珑盒呢？”
柳重明又气又笑。
当初知道曲沉舟主动去会江方二人时，他就算再暴怒，也能想到必然会有什么线索留给自己。
而那个被曲沉舟视若珍宝、东藏西藏的八宝玲珑盒，就那么明晃晃地放在枕头边。
盒子里躺着几张纸，条理清晰列着的，都是为他精心布设的一步一步。
让他气不起来，恨不起来，满心只有担忧和想念。
“给你放在柜子里了，还没来得及去找么？”他好笑地问：“怎么？生怕我不还你？因为那个看着很贵？”
“对啊。”
“这么贪财，那等以后我娶了你，府里的钱都归你管。”
曲沉舟怔怔地注视过来，在日光斑驳中眨着眼睛，侧脸对他笑起来，全然没了平日的聪明劲。
“傻乎乎的。”柳重明的手指贴着他的脸摸了摸：“在笑什么，脸都笑热了。”
小狐狸只是笑。
“你在家里好好待着，这两天别出门，帮我琢磨一下姑姑那边的事。我先回趟衙门，晚上去找我爹，不用等我吃饭了。”
走了几步，才听到身后的声音：“重明，早点回来。”
他呼地转身，又回到曲沉舟面前。
曲沉舟被罩在他的影子里，抬头望他：“世子？”
“叫我什么？”他问。
“重明……”
“亲一下。”他索要。
曲沉舟被他扯着双手拉起来。
两年过去，他们都长高了，曲沉舟的头顶还只到他嘴唇的高度。
柳重明矮矮身，又把人拦腰抱得双脚离地，小狐狸便比他还高了。
“亲一下再走。”
曲沉舟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不敢碰他背后的伤口，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目光与穿过树梢的日光一同照耀过来。
“就一下。”
小狐狸趴过来，歪歪头，鼻梁交错，蜻蜓点水地沾了一下。
“晚上早点回来。”
有人说话不算数，又亲一下，这次用了些力气。
柳重明快走几步，让人靠在树干上，一手掌住曲沉舟脑后，压下来。
他的世界里，自此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强取豪夺的滋味……其实真不错。

第112章 纠缠
估算着马车离开的时间，曲沉舟踮着脚尖，一溜小跑穿过月洞门。
柳重明不允许他外出，他也明白是为他好。
别人不说，光宁王那个死缠烂打的讨厌劲，就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可他总不能真的就因为这点小麻烦，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壳里。
在外面他都能甩开暗卫，在熟门熟路的院子里，对他来说就更简单了，上次是去溷藩，这次便从浴室的窗户里跳出来。
前面就是尽头，他轻手轻脚纵身跳起，扒在院墙上，双臂用力，便从上面探出半身，而后僵在墙头上。
柳重明神情温和地站在下面，伸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等他往下跳的架势。
“世子……”曲沉舟僵硬地抽动嘴角，挤出笑意：“好巧，在这儿碰到。”
柳重明也跟他一样，打着太极，眉眼带笑：“是啊，我也觉得好巧。”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去大理寺了么……”
“本来已经走了，只是我刚刚福至心灵，觉得有人会不听话，掐指一算，料到这人必然借道浴室，从而扒墙出门，就过来看一眼。你说是不是很巧？”
曲沉舟无话可说，刚萌生退意，就听下面的人问：“还想退回去？”
这笑里带着咬牙切齿，他深信，只要他敢松手掉下去，柳重明就能马上跳过来，跟他没完没了，便只能硬着头皮攀上墙头，一闭眼，对着下面的怀抱跳下去。
柳重明张开手，被撞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还不等他来得及收紧手臂，便觉得怀里的人要往下缩。
往日过招的时候，他的确教过，若是敌人要当胸来抱，该如何脱身。
小狐狸痴呆了几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居然又故态萌生，跟他耍起了把戏。
柳重明收回手，飞快提膝侧撞，脚下一扫，向一侧闪身躲了几步，没让跌下去的人及时攥住他的衣角。
“我刚刚才想起来，”他抱着手臂低头看：“我现在身上有伤，不方便接你。”
曲沉舟五体投地，灰头土脸地趴在他腿边，无语凝噎，琢磨着重明以前好像没这么粗鲁，现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去哪儿？”柳重明蹲下来问：“想去招惹谁？”
曲沉舟盯着他的衣摆，没立刻回答，只不解地问：“世子将来就打算这么对世子妃？”
“世子妃爬墙出门，我担心他去会哪个野男人，一时情急，”柳重明认真回答：“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得想想，怎么才能不让人整天想着往外跑。”
“愿闻其详。”
“你可以再跑一次试试，”柳重明笑答：“试试不就知道了？”
“难怪世子非要逼我答应，”曲沉舟叹了口气：“是不是怕独身一辈子？非要捞个人垫背？”
“过奖过奖，本世子主要是怕你去祸害别人，不如我一人担下。”
“祸害哪谈得上？世子也许不知，从前为我取名的人说过，我是天上星辰坠落人间……”
“果然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老天爷看我们过得太舒坦，就把你派下来了，对不对？”
“世子爷……”曲沉舟咬着牙，诚恳问：“有没有人说过，你也很讨人厌？”
“这个‘也’字用得很好，可惜没有人敢这么说，”柳重明搀他起来，又问：“想去找谁？宁王？江行之？廖广明？还是谁？”
“廖广明。白将军说，前几天锦绣营和南衙的人在街上碰到，起了口角，伤了几个人，”他如实以告：“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柳重明思酌片刻：“你是想把廖广明那边按下，先考虑齐王？”
“不是。我是觉得，他们这么小打小闹，死不了人。”
柳重明一时语塞，难怪曲沉舟说自己只管点火不管熄火，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他喜欢。
“去吧。让人跟着你，别让自己吃亏，有什么事，我帮你兜着底。”
他帮人捋捋发间垂下的相思子，托在掌心看看，红绳戴久了，有些褪色。
“当真？”曲沉舟侧目看他把玩，问道：“捅什么娄子都能兜着？”
“我也想啊，可惜现在还不能。”柳重明将一缕鬓发缠在指间打着转：“那就一直陪着我走，看着我，沉舟……”
他俯身过来，在温软的耳垂上留下一排牙印：“我会让你见到那样一天。”
直到软轿已经摇晃出好远，曲沉舟仍捏着自己的耳垂，脖颈上的红潮退了又起，好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
这样自然的亲热姿态，他们从前只敢在角落里偷偷摸摸，他从不敢想象，能在光天白日下，耳鬓厮磨。
重生回来后，更是不敢奢求，却没料到会无心插柳。
那亲吻柔软细腻，气息香甜得令人沉沦，他却始终将心提在嗓子眼里，生怕再听到一声——沉舟儿。
曲沉舟轻叹一口气，向后靠着。
在那样的一天到来之前，且容许他任性地放纵自己一回，且做一次无名无分的“世子妃”罢。
软轿忽然停住。
他向前晃了一下，伏在窗边，没来得及向外问，纱帘便被一把泥金扇挑开。
“小沉舟。”
曲沉舟在心中骂了声晦气，真是阴魂不散，讨厌什么来什么。难不成宁王真是一天天没正经事干，专盯着他？
骂归骂，他还是立即下了轿：“王爷。”
慕景昭拉住他，没让他当街跪下去，关切问：“你回去之后，重明没为难你吧。”
他抿着嘴没说话，眉间微蹙，看得宁王心尖上好一阵怜惜。
“这个重明，也真是……”宁王恼恨地说了一嘴，就要拉着人一起上轿：“小沉舟，这是要去哪儿？”
曲沉舟抽出手，没给继续扯着，轻声回答：“世子今天去衙门里公干，允许我出来走走。”
宁王只当他是怕街上人多，给柳重明知道牵着手不好，连声应着：“走走？走走好啊，正好本王今天没事，陪你走走。”
眼看着今天去堵廖广明的打算泡汤，曲沉舟只能向旁边退一步：“王爷请。”
除了随行的管事，柳重明还指了几名暗卫跟着，只要他示意，随便一点骚动便足以让他脱身，可既然有冤大头送上门，他也不介意给宁王找点事儿干。
宁王将身后护卫随从远远地赶去后面，负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若是换了别人家的，他现在早就把人拉扯到僻静之处，碰上个丹琅那样欲拒还迎的，今天就能把好事办成。
可偏偏是重明家的，上次因为丹琅的事，重明虽没有明着说，可这个精明人偏在皇上面前摆出一副委屈隐忍的模样，搞得他里外又折面子又吃亏。
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院子里还藏着这么个人物，当初哪还犯得着去招惹丹琅呢？
“王爷。”
他正不知该找什么话头，身后的人主动开口，喜得他立即回头：“什么事？”
曲沉舟妥帖地跟着他的步伐，小声说：“王爷给我的玉佩，我还留着。”
宁王一怔之下，很快大喜过望，就照重明那个严厉劲，如果不是小沉舟偷偷藏起来，怎么可能留得下来外人送的东西。
看来他也不是一头热乎。
“好，好，”他一迭声地忙点头，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拉近了许多，硬拉着曲沉舟跟他并肩：“那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改天再换好的送你。”
“王爷的东西，还有不好的吗？”
最后那道上扬的尾音吊得人上下不能，慕景昭恨不能把心从嗓子里掏出来：“你还喜欢什么？”
曲沉舟用眼角瞟他，目光流转中藏着矜持又羞涩的笑：“我喜欢的可多了，王爷都要买给我么？”
宁王被这一瞟勾出两魂六魄，此时打退堂鼓的话，他也算不得什么男人了，当即豪气挥手：“买买买！”
他放了大话，曲沉舟自然更不用跟他客气。
京中繁华，再往前几条街便是鳞次栉比的铺子，曲沉舟在宫中什么没见过，专拣好的拿，首饰头面，玉器珠宝，眉头都不皱一下。
慕景昭肉疼得心揪在一起，可等见到那绯红的珊瑚串子衬在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跟银白色的奴环碰出脆响，那流动的翡翠色在鬓边比划一下，桃红柳绿似的春光，又忍不住怜惜之意顿生。
“都买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猎物又贪又美，吃到嘴里指日可待。
走了半日，轿子里沉甸甸，装得满满的，眼看还要往前走，慕景昭的腿脚实在再受不得这样的折磨，正想打退堂鼓，今儿就这么散了，曲沉舟又让他瞧见了光明。
“王爷是不是累了？前面正有间茶铺，”曲沉舟用手一扯他的衣角，向前一指：“奴身上还带着些小钱，王爷不嫌弃的话，能不能请您喝杯茶？”
慕景昭的精神头回来了。
茶铺并不大，只有一层，并无厢房，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如今到了将近四月的天气，人人都爱在春日里走动，单剩下一张角落里的桌子，位置并不好。
可慕景昭已经顾不上那么多，能让他歇个脚喘口气，别说是有桌椅，如果不是为了顾全体面，坐在地上也可以。
小二上了茶水点心，他牛饮了两杯，才发现曲沉舟一直捧着茶壶站在旁边，忙招呼：“小沉舟，来坐下。”
“谢王爷厚爱，”曲沉舟被拽住手腕，却摇头：“奴怎敢与王爷同坐？”
“重明教的吧，这么多规矩，来坐下，有事让他找我！”
两人一拉扯间，茶水漾出，他被烫得一缩手，茶壶摔在地上应声而碎。
“王……王爷恕罪！”
曲沉舟脸色一白，就要跪下，被慕景昭眼疾手快地扶着：“别跪别跪！地上有碎瓷！”
那边小二把地上收拾妥当，慕景昭仍不舍得松开，掌中攥着的白皙手背上一道绯红，是刚刚茶水泼过的痕迹。
“疼不疼？来人……”
曲沉舟忙拦住他，小声说：“不劳王爷费心，也没有特别烫，一会儿回去涂些药膏就好，只是……怕世子发现。”
“这个重明，也太……”
慕景昭恨恨，伸手去拿茶杯，才发现里面也只剩下小半杯，眼角飞快一瞥，见没人看向他们这边角落，那茶杯便要向曲沉舟唇边凑。
“赏你了。”
曲沉舟连一刻发怔也不曾有，浅笑着接过，半转过身，以手掩杯，仰了仰头，才垂手盖住半湿的衣袖。
“谢过王爷。”
慕景昭喜笑颜开。
曲沉舟将杯子顺势往他怀里推：“王爷收着这个，我去拿个新茶杯，再传些茶过来。”
这茶杯不过是市井里的寻常玩意，可直到马车走出好远，慕景昭仍是总忍不住掏出来看，边看边笑。
之后传的新茶是什么，都已经尝不出味道。
他不记得新茶杯到底是什么模样，只惦记着持杯的那双手，递茶过来的时候，那指尖似乎若有似乎地碰到他的脸。
外面一块招牌闪过，他喊停了马车。
沁香园的胭脂水粉一向都是受欢迎的，当初丹琅就缠着他来买过许多，眼下自然也不能少了小沉舟的。
可他刚跨过门槛，腹中突然一阵绞痛，仿佛有几百个杂耍班子同时在敲锣开场，又像是生了一处沼泽，一串串的泡泡可着劲地向上向下咕噜。
来势汹汹，让他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慕景昭一头冷汗，夹紧了腿，疯狂地用眼神示意守在马车边的随从过来，可腹中仿佛有个球在急速膨胀，无法忍耐。
一个屁而已。
他安慰自己，放松了腿根。
一滩黄水随着被夹得噗噗作响的热气，从裤腿一直流到了门槛上。

第113章 相思
柳重明回到侯府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人向父亲通传，便去书房外等着。
甜雪面和府医的结果已经提前送到父亲手上，即便他不细说，父亲也大概能猜到其中的关节。
“是你娘送给莺儿的？”柳维正又确定一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便坐在灯下久久沉默。
“糊涂。”过了很久，他才叹一声。
柳重明知道这是在谁说。
娘看起来张牙舞爪，但的确是糊涂。
别的不说，单就他知道的，爹已经明里暗里提醒过几次，说娘既然已经嫁给柳家，就不要与皇后走动太过，无论宁王是不是被人看好。
可每次说到这里，娘都会跟人争执起来，说她是嫁来做主母，不是卖身过来，皇后是她自幼在一起玩大的娘家人，凭什么就不行。
怎么说也是不改。
柳重明总是怀疑，爹娘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这两人身世样貌都是出挑的，性格却天差地别，毫不相容。
各寻良缘不好么，为什么非要凑在一起互相折磨，连带着他们兄弟姐妹也吃苦。
有时娘甚至会专程进宫陪皇后娘娘吃茶，比去看望姐姐还殷勤。
如果不是父亲洁身自好，连侍妾都没有，他又亲眼见着清池出生，甚至会怀疑他们四个是外面抱养的。
“前两天，你娘进宫去，皇后娘娘的确赏了些吃食，稍后我让人留心一下，有了消息会派人通知你。”
事实在面前不可否认，但柳维正心里清楚，柳夫人不该是有这等心机的人。
既然甜雪面中有乌头|碱，那别的就未必干净，也许连柳夫人自己也吃了什么。若是这样的话，柳夫人对于皇后来说，不过是个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而已。
可是他的话，柳夫人从来听不进去。
“好，”柳重明定了定神，又补充道：“爹，你还记得之前，我别院那边，有个叫丹琅的么？”
柳维正点头：“知道。”
“口脂盒在宫中被发现后，皇后娘娘曾找娘去为她证明清白，指摘丹琅背后有人指使，不光故意靠近宁王，意图谋害皇后，还趁着被娘带回府中叙话的机会，对娘下毒。”
“当时我就疑惑过，娘为什么能那么正好地拿出证据。而且我事后让人询问了府中下人，在那件事前后，娘并没有派人去药铺抓药。”
想通了这个关节，全身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爹，”他追问：“你说……当时的证物，是娘自己的，还是皇后娘娘给她的？”
如果是娘自己的，那与甜雪面中的乌头|碱也必然逃不了干系。
如果是皇后娘娘给她的，那这些年来，娘在不自知中，究竟做了多少次帮凶，害过多少人？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皇后娘娘在宫中，又做过什么？
“我想，以她的脾气，恐怕藏不住这么大的事，”柳维正将府医的那张纸丢在香炉里，看着纸张带着墨迹变黄变黑。
“你娘前几天还说，待到了春日宴，她要好好带你相看，可惜……”他看向柳重明：“她不巧生了病，不能去了。”
柳重明心中一跳，知道这是不想让娘最近再与皇后娘娘搅合在一起。
爹自然不会强硬地将娘关在家里，可安定侯毕竟是柳家唯一的主人，只需向府医吩咐一声，娘就当真只能微恙在家，出不得门。
在自己家里用上这样的手段，总是让人觉得古怪不安，可不知怎的，柳重明又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终于断了母亲和皇后的关联，也许是因为终于可以不用在春日宴上相看陌生的姑娘。
柳维正看着儿子如释重负的模样，也没说什么，垂目看着香炉中，似是想着自己的事，片刻后才开口：“重明，你的那位小朋友，春日宴时要不要一道带来？让他为清如卜上一卦。”
“是。”
柳重明前几天去宫里见过姐姐，知道爹也同样警醒姐姐，却同样没有责备他们。
身后有了父亲，哪怕仍然不声不响，也仿佛多了最坚固的主心骨。
“爹，沉舟是不是……把他的事告诉你和姑丈了？”
即使曲沉舟没跟他提起，他也能想到。
曲沉舟本来就无法说谎，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法子能说服两位家主直面他们的处境，还有今后的事。
柳维正点头。
“您怎么看他？”
“挺有意思的小朋友，”柳维正笑一下：“你来问我，是不是想知道，对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柳重明赧然。
夺嫡一事牵扯众多，他与曲沉舟的情爱是一回事，这成百上千人的性命又是一回事。
他不敢轻易去赌。
“人心本就难测，他心思精巧，远胜过你，看不透也是寻常。只是有时看一个人，不能只凭双眼。”
柳维正向儿子招招手，示意他走近，双指点在他的心口上。
“用这里。你要记着，有的时候，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实。”
柳重明捂着那个怦怦乱跳的地方，眼见着父亲熄了烛火，跟出来走在廊下，才忽然想起个问题。
“爹，方无恙的师父，是不是裴霄裴都统。”他连声问：“裴都统当年为什么挂印而去？你们就没有挽留他吗？”
他想着景臣家中的那副字，呼吸有些急促：“那间养拙酒铺是不是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肯卖给我？每年给你送酣宴酒的，是不是他？”
柳维正负手站在台阶上，良久才回答：“前尘旧事，何须再提？”
已经是前尘旧事了啊……
他看着儿子不甘离去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噙着一点笑。
那养拙酒铺怎么可能是裴霄的，那么一个败家子只会把铺子喝得倒赔钱。
可那里是他们唯一的维系了，若他不用心打理，那根飘忽在空中的蛛丝……便彻底断了。
其实他们本该早就断开的。
“阿正……”
风中像是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像是裴霄还抱着那个刚出生不到两个时辰的婴儿，轻声叫他。
平时笑起来那么爽朗吵闹的一个人，只反复地轻声叫他：“阿正。”
这是他最后一次求裴霄，而裴霄在索取最后的报酬。
世宁在看着他们，二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上前看看孩子，却又不敢。
那时似乎也是初春熏风四起，他知道不应该这样，却身不由己，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踮起脚。
他尝到裴霄口中的甜，裴霄尝到他眼中的涩。
圣旨如山。
“再见。”
他们说好，这是最后一次。
自此以后，一个是忠义安定侯，一个是天涯不归客。
再也不见。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晚，柳重明只当曲沉舟早已躺下睡了，却没料到在垂花门就被人截住。
“世子，”曲沉舟神色凝重：“做个买卖吧。”
柳重明猜着就不是什么好事，但凡黑灯瞎火不见光的买卖，通常都不是好买卖。
“不做。”
他甩手就要往里走，曲沉舟又换了个姿势，靠着门边，单脚踩在对面门框上，手指把玩着垂在肩上的红豆，拦住去路。
“绝对不会让你吃亏上当，客官不看看吗？”
拦路打劫的春衫少年巧笑倩兮，熠熠生辉，如人间惊鸿客，明明满眼都是狡黠，却偏叫人瞧不够。
柳重明眼眉带笑地看着，想着若是劫匪都是这个模样也好，他就天天等着被人拦路打劫。
看这架势是不能轻巧翻篇，他心里也好奇，可跟人进了花厅后，见到堆了一地的东西后，还是脑中一梗。
“你……”他干涩地问：“你把哪儿抢了？”
“宁王买给我的，”曲沉舟蹲在满地的珠宝玉器后面，眉目清澈地仰头看他，豪爽一挥手：“小件二两，大件五两，一起打包折价，卖给世子。”
柳重明抹了一把脸，反省自己是不是从前赚了太多不义之财，上天终于想起来跟他清算。
“他给你买这么多东西，你……你有没有吃亏？”
“伺候他喝了几杯茶而已，”曲沉舟盘膝坐在地上，快乐地翻检：“顺便下了点泻药，他这几天应该不会出门烦人了。”
“拿人手短，你知不知道？”柳重明头疼心梗，痛心疾首地教训他：“等他回过神来，信不信给你皮扒掉一层！”
曲沉舟在手里把镯子敲得叮当响，笑吟吟地毫无悔意：“不是还有世子帮我么？”
柳重明决定以后把嘴粘上，就……特别后悔，早知道这么是个闯祸精，他就不该开口说大话，给人兜底擦屁股。
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他只能认命地看人清点货物，按捺着暴躁，问出长久来的困惑。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攒多了的话就当聘礼好不好？世子嫁我？”
柳重明听他又是开口发问，这话虽不好分辨真假，却是叫人听得心跳加快，忍不住喜滋滋的。
可回头细想，似乎不论是他娶他嫁，里外里用的都是他的钱，好像哪里不太对。
“不买，你自己留着吧。”
见他起身要走，曲沉舟也急了，迈过隔在中间的东西，呼地合身扑过来。
柳重明猝不及防，被人扑倒在地，后背撞在地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索性就地一滚，把人压在下面。
曲沉舟扯住面前的衣襟，不让人走，一脸殷勤地问：“客官，为什么不买呢？东西不好么？还是价格哪里不满意？都好商量。”
不等人开口，他双手攀上来，十指交叉，搭在柳重明的后颈上。
“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他仰着颈，向扯开的衣襟里呵气：“我知道，世子最有眼光。”
纤长的睫毛忽闪着，从柳重明的前胸一直扫到喉结，湿软的嘴唇一点点地碰着下颌。
“世子就不可怜可怜我么？”
“小狐狸，尾巴快要藏不住了吧？”柳重明被搔得全身如火烧，呼吸粗重，蓦地低下头，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牙关：“一身的骚味。”
“世子……世子不是说……喜欢这样的么？”
曲沉舟仰着颈，被堵得几乎无法呼吸，双手胡乱地搭在他肩头，攥紧衣服，正要用力抬身，柳重明的衣襟被扯得敞开，从怀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胸前。
柳重明急着去捡，被他一手揽着脖颈，压在唇上不放，一手已拈起来。
那是一根系头发的红绳，七八根编在一起，盘了时下流行的花扣，中间缀着翡翠珠子，垂下的绳端交错地坠着饱满的相思子。
唯一不寻常的是，编绳人的手艺很明显并不好，花扣盘得歪斜，也不知来回重编过几次。
这种手艺若是放在外面，怕是绝无可能卖得出去。
可在鲜红中镶嵌的每一颗翡翠上，都细细地刻着一个“明”字。
曲沉舟松开手，终于找回呼吸的空隙，仰面倒在地上，在光下捻着那根红绳，翡翠珠子滴溜溜地打着转。
“出去偷吃了？”
“有没有偷吃，你来摸摸不就知道？”柳重明揽着他的腰，一用力，将他拉得跨坐在自己腿上，拉着他的手向下。
曲沉舟下狠手一攥，听人忍痛闷哼一声，才得意地用那发绳上的珠子一点一点地，碰着柳重明的唇：“那堆玩意儿，世子若是用这个来换，我就卖了。”
柳重明抬手将他按得靠在肩头，捋下他发间的旧绳。
“送人的，怎么能卖呢？”
曲沉舟的乌发又细又软，摸起来滑得像流水，柳重明看着发尾从指间落下去，又捞一把，才细细缠上红绳。
“不送给世子妃吗？”曲沉舟微微仰头，将下颌垫在他的肩上，半眯着眼。
“世子妃哪有你会发|浪，不送你送谁？”柳重明拢一缕长发，从他颈后搔过，又含在嘴里。
一圈一圈，束得密实，最后扎了个活扣。
曲沉舟在这硬实的肩上侧着头，呼吸都舔在耳下，手指卷起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头发，打个结又解开，又打个结。
“这不好吧？世子妃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混闹？”
“混闹又怎样？”柳重明的手指顺着红绳向下，将绳头提起来看：“我的心只在你这里，也只相思你一人。”
曲沉舟盯着那摇摆不停的相思子，忽然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
“世子是来买货，还是来买人的？”
“小狐狸崽子！”柳重明被咬得倒吸一口冷气，恨恨地也去咬他的耳朵：“人和货我都要，卖不卖？”
相思子被捋在纤细的指尖，捻着打转，在灯光下反照出艳丽的鲜红。
“我好像做了笔赔本买卖。”
“怎么会赔本？可怜可怜你，小的三两，大的六两，本世子都要了。”
柳重明起身，弯腰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我等你攒够钱，来娶我。”

第114章 扳指
慕景昭找上门的时候，正赶上门外停了马车，看起来主人打算出门。
他硬是把柳重明堵在垂莲柱下。
“重明，小沉舟呢？”
“王爷来得倒是不巧，他这几天生病了……”柳重明像是刚发现什么，关切问道：“王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着脸色不太好啊。”
慕景昭怎么可能好得起来，这几天恭桶差不多就算是随身带着，满身都是熏香也盖不住的恶臭味。
当天在街上丢了大丑就够让他不想活了，好死不死的，偏父皇赶这个节骨眼宣他进宫，他权衡利弊，寻思着左右都是被骂的命，索性破罐子破摔，称病在家。
母后当天就派人来把他大骂一顿，说皇上好不容易想起他的半点好，打算派个轻巧又风光的差事给他，他偏不争气。
今天好容易能出门了，他要赶着进宫去请罪，心里还是惦记着先绕过来看看。
“小沉舟呢？”他不想多废话：“赶紧的，让我见见人。”
柳重明面露难色：“说来不怕王爷笑话……这人么，到底是吃五谷杂粮的，生得再美再丑，也总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慕景昭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他前几天不知道去哪里玩，吃了什么脏东西，回来腹泻不止，如今一身恶臭难闻，我已经把他打发到耳房住去了，现在不方便出来见王爷。”
“……”
慕景昭知难而退，他泻了几天，太知道那个味儿有多冲，左思右想，恨恨跺脚，上车离去。
“你现在知道他死缠烂打的劲儿了吧。”
柳重明回到书房，见有人将书盖在脸上，屁股底下的椅子向后仰着，只用两条椅子腿着地，前后摇晃着，享受穿过窗纸的柔和日光。
瞧着比外面那些混子们还带着一股子纨绔劲。
“缠又怎么样？今天不缠，我今天就落个清静，明天缠，明天再说。”书下传出不在乎的声音：“而且我可是世子的人，有世子护着我呢。”
柳重明失笑，拖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这个位置可真好，太阳暖烘烘的。
这话倒是实话，可他才不信曲沉舟会得过且过，孤傲至极的野狐狸，并不会将自己的前途安危系在别人身上，即使是他。
“给宁王卜了什么卦？”他问。
“那间茶铺，”曲沉舟仍摇晃着椅子腿，十几年宫中学过的规矩礼仪像是都喂了狗：“那茶铺会给他惹点麻烦，给他打发点差事。他多惹皇上厌烦一点，我们就往前多挪一步。”
不等柳重明问，他补充道：“别问我个中缘由，我也不知道。”
他既然这么说，柳重明就不问，换了个问题：“沉舟，为什么很少见你给我卜卦？”
曲沉舟停止摇晃，将盖在脸上的书掀开一道缝，映着阳光的一双眼从下面透出。
“什么卦？”
他没理柳重明的问题，又重把书扣回去：“世子，卦言是毒，听得多了就戒不掉，没了卦言，一步也不敢多走。我已经戒不掉了，既在你身边，自然会帮你趋吉避凶，其他的，世子不知道也罢。”
虽然柳重明知道的确是这么回事，可好奇心难免作祟：“那……我有没有过什么特别的卦言？”
曲沉舟沉默了片刻，答道：“天定之人。”
柳重明心中一紧，算是明白，为什么曲沉舟说过，很多卦言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好。
见他神色凝重，曲沉舟向他歪过身来，书掉在地上，几根头发顽皮地不肯被木簪扎束，痒痒地扎在他脸上。
“世子猜，这卦……是不是在说，你是我的天定之人呢？”
柳重明嗤笑，随手一拨，将曲沉舟的半身揽在腿上枕着。
阳光在书房里蒸腾着细小尘埃，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它们飞舞的声音，这种亲密对他们这么自然，像是排演过无数次。
“你再这样，”柳重明微微弹动手指，在柔软的下颌上挠了挠：“我可不能留你清白了。”
曲沉舟作势要起，又被他按回腿上，便索性借着他的劲，又翘起两条椅子腿，一颤一颤地摇晃着。
“怎么个不留法？这个速度么？我喜欢更快一点。”
柳重明也不再不谙此事，甚至对这个身体有前所未有的渴求，登时脸上一红，单手探进衣襟中，也没顾怀里的人细细地一颤，就去摸索后腰那块要命的胎记，被人慌乱地抓住。
“世子饶命……”
他有心事，没再胡闹下去，只把人又揽着，轻声说：“沉舟，我昨晚做了梦。”
曲沉舟心头一跳，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瞬间全身绷紧的姿态，瞒不了重明。
“做梦么？”他缓缓放松下来：“我也时常做梦。”
柳重明用掌心慢慢摩挲着他平坦柔软的小腹，慢声问：“你会梦见什么？”
他还能梦见什么呢？那些事刻骨铭心，岂是一枚小小的玉佩就能彻底遗忘的。
柳重明替他回答：“从前的事是么？”
曲沉舟只轻轻摇晃着，反问：“世子梦见什么了？”
“也许也是从前的事吧，”除了哥哥和石岩，这是柳重明第一次对外人提起：“乱糟糟的很多。”
“我梦见过晋西书院，梦见在那里遇见你，也许是别人，只是我想不起来，就把他的脸替换成了你。”
“梦见石岩带人来抓我，被方无恙射落马下，死了。”
“梦见我站在距离侯府很远的地方，好像在等什么人，看见那里浓烟滚滚。”
“然后就是许多兵荒马乱，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人在哪里，七零八落的断章，拼凑不到一起。”
“有人告诉我，姐姐死了，柳家和白家都没了，可是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该去恨谁？”
柳重明停了许久，到底还是没将梦中的缠绵和盘托出，便低头轻声问：“沉舟，你告诉我，这是我的前生么？”
曲沉舟仰着头，手捻在他的耳垂上，顺着腮边滑到脖颈，一根手指轻巧地探进怀里，勾出挂在里面的扳指，轻轻拽下来。
“世子，扳指是好东西，”他踩平椅子，借力直起身，绕到柳重明身后，将扳指重套在拇指上：“下次不要再取下来了。”
柳重明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从肩头绕过来的手臂离开，将好闻的气息一起带走。
昨夜沐浴之后，他没来得及戴上枕头下的扳指就熟睡过去，久违的噩梦和甜美仿佛决堤洪水，汹涌而来。
也许是被束缚了太久，一幅幅场景如走马灯般，不及他看清，便匆匆离去。
梦醒之后，他怔怔坐了了很久，才想明白，困扰他的不是从前的那些素未谋面的旧事，而是身边的人。
他想再向曲沉舟靠拢一点，他想极尽可能地拿出诚意，他想与人坦诚相待，他想大胆地再向前走一百步，换来对方踟蹰的一步就好。
虽然这一次没有明明白白地问“你是谁”，可对方如此聪明剔透，不可能不知道。
可曲沉舟为他戴好扳指后，只浅浅留下一句话。
“世子，我从前不是什么好人，知道得多了，你会失望的。”
两个人晒着太阳，还暖意融融，如今书房里只剩下一个人，竟平生一股凉意。
柳重明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拦着人离开。
他觉得，曲沉舟心中必然有一处巨大的伤疤，不可触碰。
谁还没有点秘密呢？这就是最后一次罢。
他将扳指戴在手上——既然是好东西，就不再拿下来了。
还没进坤宁宫，慕景昭就知道今天的日子不会好过，一迈过门槛，眼见有人气势汹汹而来，忙下意识地抱住头。
这上不得台面的姿态更激怒了皇后。
她尖利的指甲抠在慕景昭的手腕上，呼地拉开一只手，二话不说便是一个耳光抽过去。
慕景昭被打得踉跄几步，不敢忤逆，只能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不服气的哭腔：“为什么要打我！”
“为什么？”皇后被他天真的问话气到哽咽：“你最近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不知道？御史台弹劾你的折子叠了七八本，你还当太平无事呢？”
“我……”慕景昭的声音在母后的怒火下低弱下来，却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
“我又没做错，那茶铺以次充好，我就喝了一次，拉得几天起不来床，砸了他的摊子都是便宜他，如果告他个毒害嫡皇子，他几个脑袋都不够掉。”
“还嫡皇子，”皇后用力点他的额头：“你再这么混闹下去，什么名头都救不了你。你知不知道那铺子是哪家开的，慕景德新纳了小妾，那铺子就是慕景德给那女人娘家开的！要不然你以为御史台怎么会揪着这个不放！”
慕景昭被刺激到，呼地站起身：“我还当是什么阿猫阿狗，慕景德算是个什么东西！为个贱人找我的晦气！”
皇后心头一酸，一只手已举了起来。
慕景昭眼看着又要挨耳光，忙扑通跪下，眼眶也红了：“父皇既然看我这么不顺眼，不如早早把我赶远点算了，何必平白地遭人折辱。”
皇后的手轻轻放下，把他揽在怀里，也忍不住流下泪。
慕景昭更是哭个没完。
“我这个嫡皇子做起来有什么意思，父皇也不想想自己，当年他如果不是被养在太后名下，哪有机会……”
“闭嘴！”皇后的伤感消散殆尽，忍无可忍地呵斥一声，打断他的话。
贴身的宫人早早地退远，打下外面的帘子。
皇后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看外面一眼，在拂面而来的凉意中逐渐冷静下来。
“你最近勤快着点，多做点事讨皇上欢喜。眼下各处正忙着布置春日宴，你失了之前的差事，一会儿去主动求个监督，到时候春日宴办得漂亮了，皇上自然把这份功劳算在你头上。”
慕景昭满心不乐意，但在威压下，还是委屈地应声：“是。”
“茶铺那边，你让人去反告他一个谋害你在先，区区几份折子，只要你这边在皇上面前委屈乖巧些，你舅舅压得下来。”
“慕景德这次是诚心跟你作对，还把怀王和御史台也拖下水。不过怀王那个怕事的懦弱性格，风头一偏，他就自然打退堂鼓了。”
“慕景德最近新收的那个任瑞，据说是个疯子，万一用不好，就是个尸骨无存。正好齐王如今没了江行之，你找个聪明……”
皇后说到一半又住口，仍不放心：“这事你就别管了，专心办好你的差事。”
慕景昭不敢插嘴，只能唯唯诺诺点头，又被教训叮嘱了半晌，才低着头退出去，讨差事去了。
皇后口中干涩，端起茶杯来，又从窗户处见到儿子的低头碎步，压了半晌的火气终于冲上来，啪地一声摔了手中茶碗。
随身宫女闵月忙掀帘进来，令人将地下收拾干净，才上前来为她重斟一杯茶。
皇后将一腔酸涩隐在眼后，待一杯茶喝净，才问道：“闵月，景昭是不是来想我讨债的，枉费我……”
闵月跟她数年，明白她的苦楚，轻声安慰道：“娘娘别太焦心，王爷只是还年轻，以后就知道娘娘的苦心了。”
这话说了许多年，皇后也知道只能充做安慰而已，停了许久又问：“喜玉的病好了没有？”
喜玉便是柳夫人的闺名。
闵月忙回答：“去问过了，说起初只是风寒，之后渐渐还重了些，看这样子，怕是连春日宴也赶不上。”
诸多不顺，皇后只能啐了一声废物。
闵月凝神屏气半晌，见皇后神色渐缓，才轻声问：“娘娘，今天还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吗？”
“请安，”皇后微微眯着眼睛：“自然要请。”

第115章 惩罚
皇后进入慈宁宫时，娴妃刚从里面退出来。
这样的事已是司空见惯——娴妃身体弱，皇上就算是念在旧日的情分过去看看，也不会留宿宫中。
娴妃空闲日子最多，便常年陪在太后身边，这样一来，与皇上见面的机会反倒多了起来。
起初还令人警觉，可十多年过去，娴妃从都是不多言一句，一点水花也没泛起来，甚至没能为儿子讨个封号，便没人再肯多瞧她一眼了。
皇后受她一礼，正要上台阶，又转身打量一边。
娴妃也不再离开，低头站在一旁，片刻后听人问道：“本宫记得，这里以前种了两棵垂丝海棠，怎么不见了？”
如今正该是满树生满花骨朵的季节，再过些时候就该开花了。
“回娘娘，”娴妃轻声答道：“太后娘娘说看厌了，还是喜欢榆叶梅，喜公公便教人挖了海棠，正打算种上些梅树，再牵些紫藤。”
皇后眉眼笑弯。
“母后那哪是看得厌，是皇上喜欢小桃红才是。”
娴妃也跟着抿嘴轻笑：“是。”
“母后近日身体可好些？吃了什么？睡得好么？”
“开春暖和后，便好了许多，有时也会去花园里走动，”娴妃抬目看着皇后身边闵月提着的食盒，一一回答：“今日只吃了半碗百合粳米粥，刚刚还说憋闷，想找人说话解解乏。”
皇后微笑点头，满意离去。
从宫门出来后，踏上步行道，娴妃才听到身边宫女不忿地发出一声鼻音，又在她一瞥之下，将满腹不满咽回去。
她自然明白这丫头在气什么。
这些琐碎杂事，明明只问太后身边的宫人便能知道，皇后偏要她如实回禀。
可这些事对于她来说，要紧吗？
她驻足回首，微微一笑。
也不知道皇后今日送进去的羹汤里，又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太后会让喜公公倒去哪里。
那两棵垂丝海棠，到底还是没能经得住几年的灌溉。
这望不见自由的宫墙里，人人都是聪明人，人人也都是傻子。
被一路倒着扛回来的时候，曲沉舟就知道今天好不了了。
本以为甩脱了影卫就万事大吉，却没想到柳重明太了解他，亲自把他堵在了死胡同里。
“世子……”他讪笑着叫。
没人理他。
他挂在后背上，捏着柳重明的腰：“重明，我给你唱曲儿好不好……”
柳重明终于嗯了一声，踹开房门，将他扔在里间的床上，轻车熟路地扯了腰间的汗巾，将他的双手捆在床头。
他知道人在气头上，连挣扎也没敢，努力地辩解：“上次宁王打岔，我没见到廖广明，今天该是能碰上，他再怎么也不会要我的命，顶多……”
柳重明已经去了外间，围屏外传来水声。
曲沉舟听得头皮发麻，他记得刚来别院的时候是怎么被拷问的。
可柳重明进来时，只是甩了甩手，看来只是在外面洗了个手。
“顶多怎么样？”他和蔼地问：“腿脚挺快啊，我差点就追不上了。我上次的警告，看来你也没往心里去，还得本世子亲自给你长点教训。”
曲沉舟勉强笑：“世子……难不成想断了我的腿吗？”
“哪舍得，冷不冷？”
他被这冷不丁的问题问得摸不到头脑，刚想回答不冷，裤脚便被拽住，没了汗巾束缚，裤子本就松松的。
只一转眼间，腿上的皮肤便触碰到空气，起了一片战栗。
不知是冷，还是被惊吓的。
他的眼角陡然泛起嫣红，想并起膝盖，被一个拳头隔在中间。
一只手绕到后背，垫在后腰和被褥之间，轻轻摩挲着那块胎记。
“世子……别……”他太清楚自己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连声音都抖起来。
“冷了吧，一会儿就热了。”
锦被扯过来盖住他，夹在膝盖间的手向前搔了搔，起初只是试探，一手从膝盖弯处打着圈地触碰，一手勾画着胎记的形状。
这让人吊着一颗心的撩拨像是微小的火苗，摇晃舔动，又像是落在沙漠里的一滴水，还来不及品尝到解渴的滋味，便消散无影。
他轻哼一声，细细打起颤，若不是手被捆着，怕是早就迎了上去。
柳重明心跳也是一声响过一声，可小狐狸在手中吐着气的娇弱模样，比他的夜夜梦里还教人挪不开眼睛。
刚洗过的手还凉着，水却已经干了，与皮肤的相触，有种与往不同的温柔。
他起初三分作弄的心，变成了十分怜爱。
曲沉舟的琉璃眼中有泪珠在打转，不自知地推他的手。
不知是不是太患得患失，他觉得那迷离中看的是他，又不像是他。
柳重明试了两次，起身去柜子里翻出脂膏盒，化了一些在掌心中。只离开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便有细细低弱的带着哭腔，一迭声地叫他。
“重明……重明……”
“就这么馋？”他俯身下去，这一次，再没有遇到一点阻碍：“跑得挺快，看来是力气没地方使，给你泻点劲儿。”
曲沉舟蓦地弓起身，像是喘不过气似的，颤颤地求饶：“重明……我下次不跑……”
“还想着下次？”
柳重明的脸也微微泛着红，差点被小狐狸的可怜打动，可想想这人□□的可恶模样，不打算轻易将人放过。
第一次这么做，他还有些生疏，换了个坐姿，向后退了退，却感觉有人陡然挣扎起来，像是不舍得让他走。
“嗯？”他隔着被子按到小腹上，带笑地问：“沉舟，这是什么呢？”
被子下的人怕得厉害，闭着眼，却身不由己地微微发抖。
“不……”曲沉舟气声低弱：“不要……看我……”
他话音未落，蓦地仰颈，却发不出声音。
“是么？”柳重明的拇指给他擦着眼角的泪，拂过唇边，细细看他的神情，问道：“这里么？”
曲沉舟腾地挣扎一下，咬着唇不肯开口，可没等倔强多久，转眼屈服下来，眼泪滚落到鬓发里。
柳重明见他拼命点头，摸摸他的头发：“乖。”
曲沉舟终于缓过一口气，却没想到床沿吱嘎响了一声，柳重明就这么离开，不由自主地出声挽留：“重明……”
身边的被褥在翻动，不知是什么声响，只知道片刻后，被子卷了一半起来。
他泪眼婆娑地睁眼，看到柳重明手里提着一支毛笔，笔头在什么里滚动了几下，消失在视线里。
不待来得及求饶，便感觉到松软的毛笔上沾染的清凉液体。
他呢喃一声，眼泪又一串儿地往下滚：“重……明……”
那毛笔里的东西像是拧了汗巾里的水似的，倒着尽数涌出来。
起初还有凉意，只片刻后，便像是烈火一样，被风势一吹，将干枯的野草烧得旺盛。
他仿佛被捣碎了全身所有的骨头，又有人将五脏六腑刨挖掏空，少了什么。
“重明……”他喉中哽咽着，竟像是忘了双手被捆着，拼命地想抬身，渴望一点安抚。
那毛笔被捻了几圈，重新看见，那还带着鲜红色的笔尖落下。
曲沉舟闭着眼，只知道又在身上打了两个转。
“重明……”他又叫。
柳重明为他拂开额前被汗沾湿的碎发：“什么？”
他仰颈去舔那手腕，眼中都是渴求：“给我……给我……”
“乖乖的，我答应过你，到了新婚洞房的时候，再给你。”
柳重明像是在身边的盒子里翻动着，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看，只觉片刻后有什么东西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微微颤动着。
“这是什么？”柳重明在他眼前转着那圆球：“说对了，我就给你。”
曲沉舟被熬得筋松骨软，喉中哽了一下，艰难回答：“勉……勉子铃。”
“挺懂的，想要吗？”
曲沉舟也顾不上许多，咬着唇点头：“要……”
柳重明的手探在齿关上，两指撑开：“含着。”
勉子铃被塞在曲沉舟的口中，沾了湿热后，里面仿佛困囿着一只飞鸟，东碰西撞，在口中越发动得厉害，软舌都被颤得发麻。
“做得很好。”
柳重明夸他一句，像是没见到他扭动的身体，将那球从口中取出来，又放了一颗。
待第三颗被取出时，他的舌根软麻，本已经连话也说不出来，却在被子一开一阖后，突然哑声长叫，泪如泉涌。
“重……重明……”
柳重明见他一脸泪痕，弯腰抱着他，一手压在小腹上，轻声答：“沉舟，是我。”
曲沉舟急促地应他，蜷缩着吐气，却只能发出嘶声长吟，一遍遍叫着：“重明……重明……”
柳重明从没见过他这样脆弱无助的模样，也从没见过他这般放下戒备的可怜姿态，正犹豫着要不要取出来，却见曲沉舟将腿搭在在他的手臂上。
无助的小狐狸向他微微张开口，粉色的舌尖焦躁地舔着唇边，慌乱地找他。
他粲然一笑，放下心来，俯身吻住吐着热气的唇。
臂弯里打着哆嗦的身体被他的吻抚慰，似是渐渐适应了鼓噪的动静，促声呜咽着，在他怀中。
那回应比往日更是热烈缠绵，晶亮的水痕纠缠在两人之间，彼此都是舔不够的珍馐。
“想要……什么颜色？”他的声音被吻得含含糊糊。
曲沉舟无力仰着头，软软地咬他，呜咽着：“红色……”
他斜眼看了一下，嗤笑地咬着贪心的小狐狸。
“红色还不行，你会受不了，”他手里摇晃着蓝色的络子，络子头上系着一截雕花软玉：“蓝色吧。”
柳重明侧坐在床边，单手探进被子里，唇一点一点的，非要吊得人不上不下。
曲沉舟的声音彻底软下来，嘶哑着说：“亲……亲我……”
“亲哪里？”柳重明的手指从耳边滑下来，在颈间打个转，逗留在唇边：“还跑么？”
“不跑……”曲沉舟拼命摇头，半点也不敢辩解，努力抬头去找他：“不跑了……”
柳重明低下头，钳住精巧的下颌，堵住了所有呼吸的缝隙，自舌尖起，将那声音都慢慢吞下。
曲沉舟的双脚踏着床褥，在亲吻的气息中，拼命品吮着温软的唇和吻，脚尖下踩到了络子软滑的流苏。
柳重明揽着他窄瘦的腰身，直到臂弯传来的痉挛慢慢停止，才将人放开，看着他一脸汗湿地急促喘息。
“刚刚你说什么来着？”
“说……不跑了……”曲沉舟的泪流了一脸，知道拒答没有好果子吃，不敢不说话，断断续续没说完，又呜咽一声：“不不……了……刚刚已经……”
“已经什么？”
刚刚一番作弄，柳重明已开始熟悉他，手歪一歪，便能擦过去，却偏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经意似的用两指在床褥上蹭了一把。
“哪儿来的涓涓春水？”他将手指在口中抿一下：“沉舟怎么这么甜。”
正是最不能碰的时候，曲沉舟没料到一波之后还有的磋磨，挣扎一下，哭出声来。
“今天饶……饶了我……”
“可以啊，”柳重明扯了汗巾来，给他擦去额上的汗珠，俯身吻他：“刚刚你说，唱曲儿给我听，唱来听听，我听得舒坦了，就饶了你。”
“不……”曲沉舟的拒绝被堵在口中，忽然没了声音，眼泪滚落下来。
“又不想唱了？”
“挡不住……蜂癫蝶狂……”他闭着眼，断断续续的哼唱声中都是不甘：“黄花嫩……嫩蕊……堪怜爱……哪哪禁得……雨骤驰……”
他的手腕被解开，却已连爬起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柳重明托着他，将人抱起来，伏在自己胸前，就要往门外走。
曲沉舟的下颌垫在他的肩上，成串的泪珠滚在肩颈，侧过脸咬着他的耳垂，促声央求：“……拿出来……”
“什么？”柳重明笑着明知故问。
出围屏前，他随手扯了披风，将人裹住，在低垂夜幕中出了卧房。
到浴室的距离不近，平稳的步履中，耳边是低吟唤他的声音，袖子被紧紧拽着，还没走到浴室门口，衣衫被揉得一塌糊涂，怀里的人已疲惫地昏睡过去。
“下次再跑，”他侧过脸，在小狐狸发间蹭了蹭：“下次再跑，我们就成亲吧。”

第116章 叙旧
听到头顶的铁门响了—声，容九安想叫人离开已来不及，狭小的囚室里没有可躲避的地方。
凌河端坐不动，冷眼看着施施然走下石阶的柳重明。
“凌大人也在，”柳重明向两人点头招呼：“看来不用我多费口舌了？”
牢门没有关，他低头进去，见地上简单地垫了几层油纸，放些清粥小菜。
容九安倒没有凌河的—脸冷漠敌意，伸手请他坐下，淡然问：“世子来得好早，不是秋天么？”
如他们所料，任瑞不光借着冯郁的案子顺利翻盘，而且还跻身左骁卫中，无论任瑞背后的人是如何操控的，津南府的灾情总该有人来顶罪。
而津南府府尹如今乌纱稳戴，替罪羊是谁，不言而喻。
“是秋后。”柳重明没有空手来，小厮又进来添了菜，在三人面前各摆上—壶酒。
“我今天来，只是来与容探花叙旧而已。”
“世子客气。”容九安入官场不过几年，几次起起落落，早已淡然，便真的只当旧友重聚般闲聊起来：“没想到世子会来大理寺述职。”
柳重明笑笑：“厚颜腼居此位而已，没什么阅历见识，只靠同僚们让着我。”
容九安主动为三人斟酒，余光里见凌河闷声不响—饮而尽，又与柳重明说道：“世子谦虚了，我倒觉得世子与从前判若两人，稳重成熟许多。好酒。”
“上品梨花白，容探花若是喜欢，我可以常带些过来。”柳重明只轻尝—口，问道：“容探花在津南府没有喝到过这种酒吗？”
容九安摇头。
柳重明便笑问：“那我就很好奇了，容探花敛了许多财，又喝的是什么好酒呢？”
凌河啪地将酒杯摔在地上，喝了—声：“柳重明！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敛财。”容九安平静说道：“不是我。”
不用解释，这三人都知道不是他。
“是么？”柳重明提醒他正视现实：“可如今各方人证物证确凿，白纸黑字，都写着容九安的名字呢。”
容九安按住—旁的凌河，很快问道：“世子想说什么？”
“都说容探花文采斐然，正直清明，就为了这么点银钱砍掉大好头颅，是不是很不值？”
柳重明轻轻叩着酒杯，见对面两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下文，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吊人胃口的模样，真是像极了曲沉舟最惹人恼恨的时候。
近墨者黑啊。
“去年津南府等地遭了涝灾，从腊月里—场雪之后，京中有几个月没下雨，看这大好晴天，当真是天公赏脸。”
“我毕竟年轻，没经过什么事，只是翻了些杂书，见之前也几次出现过这样的事，京外大涝，第二年京城大旱。”
“听说当年皇上对容探花的妙笔生花赞不绝口，不知容探花愿不愿意题篇求雨诗赋？”
凌河忍不住脱口而出：“荒唐！”
谁不知道这做法正是投皇上所好，若是靠—篇诗赋换得自由身，那贪赃枉法的罪名便算是认下了，自此以后都是抹不去的污点。
更要紧的是，若是不下雨，哪怕再怎样的锦绣文章，怎么可能打动皇上？
“我知道听来的确荒唐，可这罪名落在容探花头上，就不荒唐了吗？两位如果有别的办法，也不至于今天在这里喝酒，”柳重明看着容九安：“怎么？容探花是舍不得名声吗？”
“九安。”凌河在—旁叫了—声：“不要……”
若是容九安再得赏识任用，最有可能的去处便是翰林院，而翰林学子们的高傲清正谁人不知，只看看柳清池就知道。
容九安的—手好文章曾在翰林院中被传抄赞赏，虽官场不得意，却挣得—身好名声，可到那时，—切名声都变成了罪名，将会遭到十倍百倍的唾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柳重明冷声笑：“名声重要还是性命重要，容探花自己斟酌。不过丑话说在前面，究竟会不会在正好的时间下雨，还要看老天肯不肯给你—条活路。”
“名声算得了什么，”容九安起身敛衽拜：“劳世子费心。”
他的决定，凌河从来都不多插话，却在柳重明离去后，闷声不响地连喝几杯。
“九安，是我……”
——是我对不住你。
“我外放几年，看了许多群魔乱舞，若是能以荒唐治荒唐，其他都不重要，”容九安拦住他的话头，只问—声：“哥，如果今天我们易地而处，你会怎么选？”
凌河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清楚自己的答案。
忽然觉得，柳重明从前说他的话是对的。
都是血肉凡人，他根本做不到铁面无私，从前的冷漠不是因为心中的什么公理正义，而是厌恶。
除了爹娘和九安，他恨所有人。
“哥，我想好好活下去，”容九安的手指搭在他的肩上：“你也会。”
凌河忽然蹲下身，将头狠狠压在膝头上。
九安的触摸仿佛灼烧着肩上的皮肤，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虽然那里看上去不过是—片烧伤，可他心里清楚，那奴痕是烙在他的血肉里。
“九安，你如果死了……”
压抑的哽咽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来。
“你死了……我就可以……毫无留恋了……”
“我会活着，爹娘也需要你，”容九安跪下来，将他的头揽在胸前：“我们都要好好地活。”
柳重明登上马车，不出意料地看到车里的人又睡着了，裹着他的披风，—直盖到脚踝。
这次，他不等人睡眼惺忪地发问，就主动告知：“还没到吃饭的时候，躺着吧。”
曲沉舟裹着披风坐起身，抹了把脸，左边脸颊上印了两道红印，正是腕上奴环的宽度。
睡了也不知多久，连手臂都压麻了。
柳重明从下面暗格里拉出个软垫，挤坐在榻边，俯身给他垫在后背。
“下次枕着这个。”
曲沉舟被揽着抬起上身，困得不想动，便从善如流地又倒下去，声音里都是鼻音：“容九安答应了？”
“答应了，比想得要顺利。”
“那是自然，外放几年，容九安的棱角也被磨的差不多了，”他被挤得没地方，便将脚踩在柳重明的肩上放着：“凌河会跟着容九安走，能拉到他，凌河也不远了。”
柳重明抓着他的脚踝，侧脸亲上去：“接下来他是死是活就靠你了。”
“看他的命吧，我尽力而为。”曲沉舟不谦虚，却也不敢说大话，万——时没留神，大雨落早落晚，容九安就只能乖乖等着秋天掉脑袋。
他踢了几下，没能甩脱，反被人顺着脚踝往上，捏住了小腿，只挣扎了两下，又软在榻上。
“这就没力气了？”
柳重明也合身躺下，美人榻狭窄，本就不是容纳两个人的，他仰面躺着，将曲沉舟揽在胸前，便躺得下了。
“腿脚还酸软么，晚上我再给你揉揉。”
曲沉舟侧脸伏在他胸前，耳中的心跳声清晰有力，听他这么说，忽然往下伸手，发狠掐了—把。
柳重明疼得用膝盖把他夹住，牵了双手锢在胸前，恨恨道：“你想跟个太监成亲么？”
“你搞些混账东西，当个太监也不要紧。”
“混账东西？”柳重明揽在后面的手摩挲着他的腰：“没有你喜欢的么？是谁在浴桶里扑腾得欢？追着我……”
湿软的舌尖不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曲沉舟抵着他，啃咬他，像只化了—半人形的狐狸，狡黠地坏笑：“要不要在这里洞房？要不要呢？”
柳重明忽然起身，两人换了个位置，手刚刚挨在小腹上，受了惊吓的小狐狸就收起爪子，乖乖露出肚皮。
“世子……世子不是答应……”
“答应什么？”柳重明挑眉问：“我忘了。”
曲沉舟的眼角又红起来，目光闪烁着四处乱飘，这躲避倒像是欲拒还迎。
柳重明心中闷笑，有点后悔许诺了这种事，小狐狸皮肤光洁，弹软温柔。他甚至怀疑，自己忍耐太久的话，到了洞房那天，会不会搞出人命来。
“世子的那些混账东西……是哪里来的？”
“怕我在外面乱玩吗？”柳重明像是玩不够似的，指尖从眉眼划过耳垂，再在颈间打转：“如果我乱玩了呢？你要上门捉奸吗？”
曲沉舟竟认真思考片刻：“我会走得远远的。”
“不要！别走！”柳重明慌起来，忙澄清：“没有别人，谁都没有，是我早就找知味要的，都是新的……”
曲沉舟琢磨出了话里的意思：“世子早就为我准备了这些？”
柳重明被套出话来，把人按在颈窝里，不让看：“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晚上……会想着你……那个……你别笑！再笑我亲你了！”
可越是把人堵着，那忍耐的笑声越是从紧贴的唇间缝隙里泻出来，越是尴尬。
他的小狐狸就是这么讨人厌，也就是这么让人喜欢。
见他脸色涨得像猪肝—样，曲沉舟勾住他的脖颈，连连点着眼角下的胎记。
“不气，不气。又哭又笑，黄狗飙尿，公鸡打锣，鸭子吹号。”
柳重明被气得哭笑不得：“胡说八道什么。”
“以前我哭的时候，林管事念给我听的，”曲沉舟笑吟吟地扯他的衣角：“闹过了，跟世子说点正事，还要麻烦世子调人手。”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说。”
“刚刚说到知味，我想起来的。知味这个人……我总觉得看着有些面善，世子能不能去查查他究竟是哪里人，家里都遭了什么灾，之前有些什么人。”
柳重明心头—跳：“知味有问题？”
“也许没有，只是我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在自己吓唬自己，生怕漏过什么微末小事。”
“你别太焦虑，我派人去查就是。”
曲沉舟点点头，又问：“夫人那边，查得怎么样？”
“都有，”柳重明掐了掐眉心，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缓缓而过的行人：“包括我娘吃下的，都有，除了乌头|碱，还有八角枫花、鹅儿花，都不是怎的厉害的毒，量也小。”
不论柳夫人带哪种宫中点心去看望白夫人，白夫人腹中胎儿都难逃畸形或流产。
不过这倒是预想中乐观的情形，至少柳夫人自己是不知情的。
“听说夫人最近病了，是真的吗？”
柳重明知道，这种关上门的“称病”对曲沉舟来说不是新鲜事，也不隐瞒：“起初是假，后来我爹让府医细查……还是该多调理些时候才好。”
他不细说，曲沉舟也大概明白。
如果真的是皇后借着柳夫人在背后耍手段，柳夫人恐怕也难逃池鱼之殃，这些东西吃下去—点不打紧，若是经年累月的，垮掉只需要—瞬间。
“我以为世子会按捺不住，”曲沉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感慨：“世子倒比我初见时成熟了许多。”
“谬赞。”柳重明笑得勉强，今天已经两次被称赞，可成熟的滋味并不好。
他知道三位王爷中，宁王并不是首选，更何况，皇上对廖广明已有不满之意，又透过于公公将并蒂莲透露给他，这是他向前—步的好机会。
接下来，还需再做打算，姐姐认为夏太医“不妥当”的时候，先拿下齐王。
可如今八字没—撇，他还是大理寺中什么也做不了的小推丞，急也没有用。
“世子，我们从这里抄小路走过去吧。”曲沉舟仿佛没看到他的烦恼，尽职尽责地先跳下车去。
看消息上说，任瑞今天去吃酒的地方就是附近那间酒楼。
柳重明掀开车帘，看着伸向自己的那只手，莞尔—笑。
怕什么。

第117章 开窍
“敢问廖统领，昨日亥时，你去了哪里？”
今天第二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廖广明脑中警铃大作，更何况如今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于公公。
而上一个问他的人，是薄言，再不想承认，也是他的师兄。
最近诸事不顺，他今早还没出家门，便被直接宣进宫，不出所料地被皇上大骂一顿。
锦绣营与南衙从来都不对付，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可闹出这么大动静，却还是头一次。
到底谁是第一个当街动手的，已经无从追查，无论问到哪一个，都会怒气冲冲地指责是对方。
据说只是两边吃酒的人碰巧坐在了同一个大堂里。
京城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没什么意外的话，也就是如往日一样，眼神挑衅挑衅罢了。
不赶巧的是，南衙这边带头的人是任瑞，不守着两边一直不越界的规矩，几次挑衅都被忍下去，骁卫们瞧着占了上风，嘲笑声愈发大起来。
偏偏这时酒楼里来了一对唱曲的父女，姑娘生得颇有些姿色，曲子也唱得极好，小嗓音清脆柔美，听得人心里痒痒。
两边人都瞧上眼了，因着争给哪一桌先唱，起了不服输的冲劲。
据大堂里围观的人说，起初还只是较着劲地加银子，每次姑娘打算挪动步子去一边，另一边都红着眼睛加价。
闹哄哄的，闻讯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更是没有人拉得下脸让步。
后来不知是不是有人气得过火，抽冷子动手，南衙那边的人正高声喊着加价，便突然捂着腿，惨叫倒下，指缝里鲜血淋淋。
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等廖广明得到消息赶过去时，两边已经叫了几波人，好好的酒楼被砸得稀烂，受伤的人在地上滚动呻|吟，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人。
他当时就知道少不了要挨皇上一顿臭骂，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遇到匆匆赶来的薄言，也没心情给什么好脸色。
反正师父在的时候，他们就素来不和睦，他看不惯薄言假模假样的正经，明明已经做了走狗，装什么清高。
更别说如今各自为政，平时见了面，能招呼一声“薄统领”就是给了大面子。
薄言没事也不会来招惹他，可偏偏今天他进宫时，像是专门等着他似的，问他一句——广明，昨日亥时，你人在哪里？
就算廖广明是个死人，也该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劳公公关怀，卑职昨天困乏，回去之后不久就歇下了，”他小心地看着于公公的脸色：“敢问公公，是京里出了什么事吗？”
“廖统领多虑了，”于公公的微笑仿佛画在脸上，万年不变：“前些日子，白将军曾在城中缉拿乱匪，听说江司辰也遭遇匪徒受了伤，咱家担心廖统领，不过随口问一声罢了。”
廖广明听得出来，对方不过是在打发他，却不好反复追问，只能眼睁睁看着于公公转身离去。
清心居门上的棉帘已被撤去，屋里却还烧着银炭，既不憋闷，也暖得很。
虞帝斜倚在榻上，面前放着棋盘，黑白两子，自己跟自己下得惬意。
于德喜垂手在一旁站了许久，直到虞帝将一颗黑子弹入盒中，才递上一杯茶。
“皇上，廖统领说，昨日亥时后，一直在家里歇着，没有出门。”
“一直在家么？”虞帝懒声问。
“是。”于德喜低头应，明白皇上的不满。
在家歇着，也就是说，没有府里之外的人能够证明，廖广明亥时之后真正去了哪里。
虞帝拨动茶梗，轻哼了一声：“这个廖广明……”
于德喜凝神屏气，半晌没有等到关于廖广明的下文，却只听问道：“潘赫呢？”
他汗如雨下，当即跪在阶下，若不是他信错了潘赫，如今也不会有人流失在外，虽然皇上没有厉声责怪，可每次提起这个话头，他都心惊胆战。
“起来吧，还有的是用，漏一个两个，就当是个引子了，早晚补回来就是，”虞帝眼皮也不抬，将茶碗递下来：“廖广明有没有说起来？”
于德喜仍不敢起身，低头应：“没有，想必是潘赫嘴咬得死。”
任谁都是怕死的，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是潘赫的保命底子，一旦说漏，以廖广明的手段，断不会让潘赫囫囵去死。
“廖广明……”虞帝向后靠去，于德喜忙爬起来塞了软靠过去：“廖广明这几年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是是。”
于德喜偷眼看着，虞帝虽闭目养神，呼吸却不是在睡，便跪在塌前，熟练地从脚趾开始揉捏起来。
虞帝舒服地叹了口气，忽然问：“重明上次进宫来，给朕说了个笑话解闷，只觉得好笑，如今却忘了讲的是什么。”
于德喜心中一动，忙答道：“老奴学不得世子爷口齿伶俐，讲得有趣，只记得是说在街上见着有趣的双生子，两人异体同心，一个伤，另一个也哭，一个愉悦，另一个也笑。”
他见虞帝勾动唇角，像是有一丝笑意，又道：“看来世子也算开了窍。”
虞帝不轻不重地一脚踢在他胸前，将他踢得跌坐在阶下。
“开窍？还早呢。”
清晨起床的时候，柳重明仍是没有传下人进来，自己轻手轻脚地在里间穿好，才转出围屏。
前几日那样的卜卦耗费许多心神，他能看得出来曲沉舟身倦体乏，没舍得多打扰，天天早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门。
可这一次，他在窗边站站，没立刻推门。
“怎么了？”曲沉舟在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懒懒地问。
柳重明也不意外，用下巴向外指指：“方无恙来了，估计是来找我算账的。”
“世子可以把‘估计’去掉，”曲沉舟事不关己地小声笑：“薄言可不是寻常阿猫阿狗，方无恙这次算是死里逃生，不找世子算账才是奇怪。”
对于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柳重明不知该呛句什么——这主意是谁出的，曲沉舟自己心里就没个谱么？
不过他也习惯了给人背锅，索性直接问：“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曲沉舟笑：“这院里有护卫有暗卫，方无恙如今能大咧咧堵在房门口，难道不是世子默许？想必世子应该有安抚的妙计了吧。”
“知我者，沉舟也，”柳重明眉眼中都是笑，走过来宠溺地摸摸他的头顶：“我的妙计就是沉舟在，我可以先出门办事，你来搞定他。”
“世子，等等……”
不等曲沉舟反应过来，柳重明已一阵风地直奔里间，紧跟着便听到后面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
柳世子把他跳窗□□的本事学了十成十，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
曲沉舟僵在被窝里。
忽然觉得自己年少时也许是被盲目的崇拜戳瞎了眼睛，没分清柳重明到底是人是狗。
方无恙人不傻，知道自己从前能在别院飞檐走壁，全都是因为跟世子关系好，如今两人闹掰了一场，现在还能在这台阶上坐着没人阻拦，必然是柳重明的意思。
这档子事，柳重明打算给他个交代。
可再好的耐性也被等待磨得精光。
“柳重明！”他叉腰站在廊下，在门上狠狠踢了一脚：“你给我出来！”
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柳重明。
他常年混在花街柳巷，有些习惯已经浸染在骨子里，反正面对着这么一张万里挑一的脸，他是肯定落不下拳头的。
“柳重明呢？叫他出来！”
曲沉舟松松披着外衫，细白贝齿间咬着红木簪子，简单束了发髻，才取下簪子，不紧不慢地寻了合适的位置插上。
方无恙的目光随着他挽发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起伏，那点火气竟也像是被这耽搁消磨掉。
将几缕遗漏的发丝拢拢，曲沉舟才轻声问道：“方少侠怎么了？大清早的，这么大火气？”
方无恙回过神来，将人向旁边一拨：“我不找你，叫柳重明出来！”
“世子公务繁忙，已经出门了，”曲沉舟不挡着门，靠在廊柱上，向后指一下：“世子从窗户出去，走了一阵子，现在可能追不上了。”
“……”
方无恙目瞪口呆，左思右想恨恨转身，又听身后问：“方少侠是因为薄统领的事来的吗？”
提起这个，方无恙的心肝肺就一起疼，找不到正主，总该有个撒气的地方。
“曲沉舟，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干脆不走了：“你哪是被他胁迫，根本就是他的狗腿子！你们这对狗男男诚心要我的命！”
上次那事算是他的错，在慕景臣的情面和斡旋下，他还是跟白柳两家达成了和解。
柳重明将暂押的人都交还给他，许诺今后绝不伤害景臣，而交换条件，则是他的效力。
但他妈的也不是这么个效力法，简直是拿脖子洗刀刃。
“方少侠言重了，”曲沉舟浅浅笑：“少侠去之前，我已经给你卜过一卦，有惊无险，你看少侠这不是平安归来了？”
“有惊无险……”
方无恙气到没力气说话——就不该听这俩瘪犊子的话。
他的确知道要去偷袭的人是薄言，也许是习武者骨子里的血性，也许是因为面对这位大师兄的好胜，他一口应下。
有柳重明派人相助，支开薄言身边的人手，让他痛痛快快地跟师兄过两招，也是件快事。
可万万没想到，他前脚刚如过江猛龙般直扑薄言，柳重明后脚就把人都撤走了，留他孤军奋战。
什么狗东西！
面对乌泱泱的人群，还有面前毫不手软的大师兄，他恨不能打通全身七孔八窍。
逃出生天的机会像是比头发丝还细，他瞬间恩师附体一般，招招狠手，拳拳拼命，居然就这么生生逃出来了。
或者该说，薄言与他过手几招之后，像是认出他的来路，对他手下留了情，甚至没有让人追赶。
“你给我转告柳重明，”他恨恨一指：“这次我就不跟他计较，下次有事别再找我！”
“方少侠又不担心殿下的安危了么？”曲沉舟在他身后闲闲地问。
方无恙呼地转身：“你们想做什么？”
“不是我们。”曲沉舟提醒他：“世子若败，你认为哪位王爷能容得下殿下呢？”
方无恙已经下了台阶，又在这个问题中站住脚。
他知道曲沉舟说的没错。
景臣身后的力量不足以将景臣托举到那个位置，而三位王爷，无论最后胜利的谁，朝中将会有一次清算，景臣必然在清算的名单中。
“方少侠想明白就好，”曲沉舟也跟下来，笑意盈盈，向花厅方向伸手一请：“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我还有几个问题没来得及问方少侠。”
相比于这只擅长蛊惑人的美貌狐狸，方无恙更愿意跟柳重明坐下来谈谈。
“不吃。”
“方少侠，裴都统……如今还好吗？”曲沉舟像是没发现对方的退避三舍，沿着回廊，跟着他问。
“怎么？利用我还不够，还打算把师父请来？”
“那方少侠想过认祖归宗吗？”
“你还嫌抢那个位子的人太少？”
曲沉舟抿抿嘴，从不友好的回答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便在门边驻足，微微躬身：“方少侠慢走。”
方无恙反倒在门口停住，问道：“如果我再去找薄言交手，会怎样？”
曲沉舟深深看他一眼：“有去无回。”
“……”
方无恙无奈抹了一把脸，也算是明白江行之的执着——如果景臣……有这样能够趋吉避凶的人在身边……
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第118章 血色
看着薄言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慕景德才叫了一声。
“江行之。”
一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立在下首：“王爷。”
“薄言说的，你怎么看？”
“廖统领与薄统领始终不对付，以至于锦绣营和南衙也屡有冲突……”
慕景德心中烦恼，打断他的话：“有是有，但从来也没闹到这么大，任瑞这个人太能惹麻烦，要不是你说留着有用，不如打发去别处。”
“王爷稍安勿躁，”江行之将手揣在袖中，耐心等他发完牢骚：“会惹麻烦，也并不一定都是坏事，要的就是他会惹麻烦。”
慕景德狐疑地看他。
“王爷想，廖广明这些年四处抢风头，南衙的兄弟也屡屡吃亏，靠的就是一个混。要制住混，就只能用更混的人。”
慕景德若有所思。
“而且王爷看，这次还是锦绣营先动手，任瑞也是知道克制，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可收可放，难道不是个好用的人？”
不止是有脑子，而且在两边斗殴时，任瑞甚至连手都没伸，顶着一头血放肆狂笑，更激得对方勃然大怒。
“倒也是。”慕景德犹豫许久，才问：“可本王想不明白，廖广明为什么会这么冲动，要去偷袭薄言？”
“王爷，所谓困兽犹斗，再凶悍的野兽，在多方夹击下，也会铤而走险，而且廖广明本也不是什么理智的人。”
“这倒也是，”慕景德几乎是习惯性地认同他的话：“你之前也几次给我提过，这几年皇上对廖广明不满颇多。柳重明去了大理寺之后，廖广明还因为民科的案子跟重明较劲。”
“对，还有一个柳重明，”江行之不动声色地平静回答：“不光是因为与南衙这次斗殴冲突，王爷听说过他与柳世子打赌了么？”
“听说过。”
“廖统领输得很没面子。想想柳家在朝中的影响，世子不点头，廖广明手里抢来的案子很难有几个有进展。听说世子已经把民科的案子取回去大半，两人闹得很不愉快。而最重要的是……”
江行之卖了个关子，见慕景德看过来，才笑一下：“皇上的态度。”
“什么态度？”
“想想在这件事上，皇上对王爷的训话和对廖广明的训斥，就该知道皇上的态度了。”
见慕景德不说话，江行之递上一杯茶：“王爷，皇上固然愿意牵着一只听话的狗，可同一只狗牵久了，谁会不厌烦呢？更何况这狗还在咬人，咬得满朝上下不得安宁。”
“你是说……皇上想换掉廖广明？”
“换不换掉，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南衙距离皇上最近，王爷才应该是皇上最贴心的人，锦绣营么……一定需要吗？”
这提议令人分外心动。
“王爷想想，锦绣营这些年靠的是什么？”江行之循循善诱：“是廖广明四处树敌吗？当然不是。”
“是皇上……”慕景德再自然不过地接了他的话。
“是皇上，皇上用得到他，觉得他好用。”
廖广明自然是好用的，无论是从前的巫蛊案，还是祠堂案，皇上想让哪家被牵扯进来，廖广明就能恰如其分地让人招供出点什么来。
江行之又问：“如果有一天，皇上发现他不好用、没什么用了呢？”
说到这里，就不是慕景德想得明白的事了：“你有什么主意？”
“所以说，需要任瑞这样的人，”江行之附耳过去：“春日宴……”
对于他的法子，慕景德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在江行之就要躬身退出去时，忽然问道：“行之，之前的事，你有没有怨恨本王？”
其实对于放弃江行之，他事后也有些后悔，明知道江行之是他身边最得意幕僚，难免会受同行眼红，却还是听了别人的怂恿。
“王爷多虑了，”江行之躬身再拜：“江行之一介布衣，能得王爷赏识，王爷之恩，江行之没齿难忘。”
慕景德心满意足，派人送他出后门。
没齿难忘啊。
江行之看着那扇红漆门逐渐合拢，嘴角带着笑。
他怎么可能忘掉，凶神恶煞的官兵绑走了父亲，他和娘在后面哭着追赶。
“冤枉！”娘的哭喊声被吞没在寒风里：“军爷！他不是盗匪！不是盗匪！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啊！”
没有人听他们的喊冤，第二天一早，父亲的首级被装在木笼里，悬挂在城门口，充作匪首，充作战功。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见到了挂在屋梁上的娘。
没有家了，那年冬天真冷。
他如今的一切，都是这位王爷所赐，自然没齿难忘。
江行之微笑着离开。
慕景德，不死不休吧。
曲沉舟在门外整理衣袖，提高了些声音：“下奴曲……”
话没说完，还没等他弯腰叩拜下去，门里风风火火冲出来的人架起他就往里走：“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我娘等你半天了！”
他被白石磊连拖带拽地拉到花园里，一眼见到，与白夫人有说有笑的人，正是柳重明。
“娘，沉舟来了！”
白夫人已有将近九个月身孕，曲沉舟不敢让她起身，忙快走几步，接住她的手：“夫人小心。”
白石磊吩咐人再搬把椅子过来，回头看时，见娘已经把曲沉舟硬拉着，占据了自己的位置上，只能委屈地在下面坐了。
“娘，你这是远的香，近的臭！改明儿把沉舟买来咱们家，看你还稀不稀罕了。”
“不行！”柳重明脸色一黑，抢先拒绝：“张口就要买，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白石磊莫名其妙地委屈：“不是啊二哥，我是那天偶然听我娘跟我爹说，你以后……”
柳重明头皮一麻，立即打断：“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真……”
柳重明探过身，手中毛竹扇啪地打在白石磊头顶：“闭嘴，我反悔了！”
曲沉舟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白夫人的肚子。
白夫人几次逗他，要他摸摸看，他见那肚子把衣服顶起来硕大的隆起，像是随时要炸开似的，缩着手不敢碰。
听到毛竹扇响，才好奇地抬头问：“世子在说反悔什么？”
“天天的，耳朵里就只能听到世子的话？”白夫人半笑半骂地打岔：“重明，是不是你平时太苛刻，看把沉舟吓得，你再这样，我可让石岩上门抢人了啊。”
柳重明冤屈，瞟了几眼曲沉舟，见人没有继续追问，松了口气，把话都咽回肚子里。
“夫人这是快要生了吗？”
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曲沉舟欣慰地见到鲜活的小生命一点点成型，虽然不敢碰，目光却胶着离不开。
白夫人抿嘴笑，将手轻柔地搭在肚子上：“大夫说，还有一个月左右。”
“还有一个月，我就要当哥哥啦！”白石磊搓着手，满心欢喜。
柳重明与常玩的兄弟们年岁相差不大，记忆中也没有见过新出生的孩子，难免期待：“姑姑，我能抱抱吗？”
“抱是可以，”白夫人看着他们一个赛一个地兴奋，忍不住笑：“得手脚轻点，刚出生的小孩子软得很，像一汪水一样。”
她目光瞟处，见曲沉舟盯着自己的肚子发愣，笑着伸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一把。
“沉舟想不想抱一抱？”
曲沉舟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声答道：“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可是……”
白夫人知道他又想说可是自己命不好，替他说下去：“可是你得抱紧点，别摔了。”
“好……好！”
曲沉舟的舌头打了结，双手在衣服上蹭蹭，像是现在就做好准备似的，抬头见三人都瞧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解释道：“我……我有点紧张。”
柳重明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他算是知道姑姑为什么拿沉舟当个宝，只有在姑姑面前，沉舟才是个真真正正的孩子，放下一切戒备的模样，软软呆呆的，无法不让人怦然心动。
竟然有点羡慕姑姑。
几人又坐着说笑一会儿，有下人来通禀，说白将军找世子说话，指名把“那个小孩”带着。
白夫人不耽误夫君的正事，吩咐柳重明照顾好曲沉舟，才让两人离去。
“世子，”两人与下人落后一段距离时，柳重明的步子慢下来，曲沉舟赶上两步，轻声说：“昨天我跟方无恙聊了两句，我猜测，裴都统的状况未必好，最坏的情况可能……”
柳重明微微吃惊：“可是去年中秋，还有人给我爹送酒，而且年初的时候，方无恙还说回去陪……”
他细想了一下，不再说下去，无论是酣宴，或是方无恙回乡看望，都并不能说明裴霄还活着。
他们想请裴霄出山的打算落空了。
“方无恙这次被气坏了。”曲沉舟把后半句话藏起来——世子这次干得真不是人事。
“你不是给他卜卦，有惊无险么，”柳重明坦然：“石岩说他跟廖广明到底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毕竟年纪摆在那儿，不逼他玩命，一出手，薄言就能发现不对劲了。”
曲沉舟看他一眼：“世子……真的只想让薄言误以为那是廖广明？”
柳重明嗤笑，见左右没人注意，在他耳尖上捏一捏：“小狐狸。”
就算第一招唬住，薄言身经百战，也很快能发现对方不是廖广明。
可他发现了，并不意味着会说出来，身边那么多人，当然有人认得出那是与薄统领套路相同的招式。
接下来，就看薄言的态度了。
若是认真起来，必然要四处搜捕冒名顶替廖广明之人。
可是并没有。
那其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一种——薄言将方无恙认作廖广明，真与假都不重要，他说是，那就是了。
并不只有廖广明想搞垮薄言，他们彼此彼此。
都心知肚明，曲沉舟不再追问下去：“还有，方无恙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藏着吧，”柳重明瞟他，意有所指：“有些事，不知道也无所谓。”
曲沉舟轻轻咬下唇，微笑应道：“嗯。”
他们还没走到正厅，白世宁早不耐烦地大步跨过门槛，粗声粗气地责备：“怎么走这么慢！”
两人忍着没笑，白家兄弟的急躁脾气真是把白大将军学得透。
“莺儿怎么样？”白世宁抢着问。
越是邻近产期，他越是紧张，巴不得让曲沉舟隔三差五地过来。
“血色……”曲沉舟收敛起笑容，轻声回答：“血色的卦言，有人要害白夫人。”
柳重明和白世宁面面相觑。
“说了什么？”
“卦言是……四月十四。”
四月十四日，正是春日宴的那一天。

第119章 春日宴
今年的春日宴设在西苑，海棠盛开的季节，这里有着一年中最美的春景。
柳重明再习惯迟到，也不敢在春日宴上摆谱，可他天没亮就起床，却不是因为怕迟到。
曲沉舟看着他在马车里虽坐得稳，搭在臂弯的手指却极轻地反复蜷缩又伸开，知道重明这是心中在忧虑。
这样细小的习惯，都是他从重明那里学来的。
“世子，”他轻声安慰：“不用担心，我会尽力保护好白夫人。”
柳重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春日宴上的常客都知道那里的规矩，无论是白大将军、柳侯，抑或他和白家兄弟，都有自己要应酬的场面，白夫人由丫鬟陪着，与娘娘命妇们一起，并不能走在一处。
暗卫更是别想进西苑的门，无论哪家的都不行。
他们考虑过拦着白夫人，不去春日宴，可曲沉舟并不赞同。
应了宫中帖子，怎能说不去就不去，而且卦言中只提到了这一天，并没有说在哪里可能发生意外。
卦言含糊，未必没有回转之机。
最后，曲沉舟拍板了自己的决定——春日宴那天，他还有机会为白夫人再次卜卦，世子把他推给白夫人随身跟着，他可以审时度势地为夫人挡祸。
白世宁和柳重明的强烈反对都被他驳回。
他若不冒险一试，白夫人恐怕难逃血光之灾。若是眼睁睁看着白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百死难辞其咎。
“世子不用担心我。我们和白大将军不是已经说好么，我可以保护白夫人，你们可以保护我。”
对未知的担忧是必然的，但曲沉舟却没有那两人那般不安。
他从前孤身作战无依无靠时，尚且能一次次挤过死亡的缝隙，如今有人在背后保护着他，能让他无所顾忌地奋力向前，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柳重明的愧疚更甚，不敢看他的眼睛：“沉舟，我……”
“世子若是得了我这双眼睛，也一样会这么做，也许会做的更多，”曲沉舟捻着发绳，问：“世子若是过意不去，这一趟出门，介不介意我狮子大开口？”
他这样从容，柳重明再消沉下去便更显多余。
“想要什么？”
曲沉舟斜靠在软榻上，像只对人爱答不理的猫，形状漂亮的眼角挑起，故作轻佻般反问：“就给个家财万贯的世子如何？”
这话听着就是玩笑，可柳重明不舍得不当真，瞬间耳根红透。
于他而言，曲沉舟是开在高山冰雪里的一朵花。
没得到的时候，他疯魔一样想要占有，如今那花已飘飘忽忽落下，虚悬在他手心中，只差一点就能触碰到，他却不敢出一口大气，生怕吹化了吹碎了。
他既想将人捧在手中，虔诚地供奉起来，也想揉碎在手中，肆意亵渎。
“不舍得给么？”
曲沉舟却与他正相反，从前明明是个冷漠疏离的模样，如今却偏爱戏弄他，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勾得他左右不是，吃准了他气不起来。
“家财万贯没有，”他挪去对面的软榻上坐着，那副细腰正留了个空当给他：“一贫如洗的世子要不要？”
“怎么？世子又跟谁赌这么大？我去帮你赢回来。”
柳重明俯下身，腰间的香包硌在两人中间。
他以前从不喜欢佩这东西，只是今年梧桐树结了许多花苞，曲沉舟非要推他上去摘些下来。
想他堂堂侯世子，居然……居然也不是那么抗拒爬树。
到晚上回来的时候，花苞已经变成了香膏，味道还怪好闻的。
“世子妃爱财如命，把钱掌得紧，我每月只有几两例银，还要么？”
香包硌着不舒服，曲沉舟侧身倚着，让出地方来，应着：“我可以少吃一点。”
柳重明闷声笑，向他俯下身。
曲沉舟呆着没动，眼神却闪烁起来，喉间起伏，似在吞咽口水。
柳重明想笑，他算是看出来小狐狸的欺软怕硬了。
一旦他有半分畏缩露怯，曲沉舟就会张牙舞爪地得意起来。
他若当真强硬逼近，小狐狸反倒乖乖倒伏了炸毛，只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像是在讨饶，更像是在期待。
一进一退间，他们像是已经这样相处了许多年似的。
“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曲沉舟说不出“没有”，将目光落在一旁。
“其实我是想……”柳重明更俯身，故意将热气吐在他耳中：“我想说，进了西苑，我们都尽量不走远，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两个人可以帮忙照看你。”
“景臣么？”曲沉舟正过脸来，救了耳朵，却堪堪与人鼻尖相对：“还有谁？”
“托你的福。”柳重明低低吐出一个名字。
“哪是托我的福，本就是捅破一层窗纸的小事，”曲沉舟微笑起来：“以后会有更多人站在世子身边。”
柳重明也笑起来：“就是托你的福。远的不说，先等一场雨吧。”
一场恰如其分的雨，会为他们同时带来两个人。
马车的速度开始慢下来，再走不远就要到西苑了。
柳重明向外张望一下，捡起刚刚的话头：“你刚刚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不等人回答，他俯身轻语：“你猜对了。”
他们进到西苑里时，白家的马车也刚到不久，白石岩正在便门旁不远。
“怎么现在才来？”他迎上去，向旁边月洞门内一指：“我娘在那边等着你们呢。”
这是他们之前就串好的说辞，说想带小曲哥过来见见世面，但他们那群人里不少顽劣的世家子，早听说小曲哥美名在外，还不知道要怎么戏耍。
白夫人自然乐不得让曲沉舟跟着自己，两边碰面，曲沉舟站去白夫人身后，柳重明和白石岩才离开。
“我可看到了啊，”白石岩用胳膊肘捅捅柳重明，又揪着自己的嘴唇，阴阳怪气地问：“也是误会？”
柳重明唇边含着一丝笑：“不是。”
白夫人行动不便，只坐着春椅走了半圈，便有些疲倦，寻了处房间歇着。
过了不多时，皇后派人来传话，说诸位娘娘在不远处吃茶，请夫人过去。
白夫人原本想着曲沉舟年纪小小，本就是冲着玩耍来的，还要跟着她去应付枯燥的应酬，打算让侍女领着人出去逛逛。
可曲沉舟扯着她的衣袖不放。
“夫人，我害怕。”
白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哪还舍得让人离开身边，来赴宴的夫人们也常有带小厮来的，便只留下一名侍女在身边，让曲沉舟一道跟着。
水榭离得的确不远，四周挂了纱帘，掠过湖面的清凉将日头的热度又卷去一层，掀帘进去，像是又到初春季节。
曲沉舟不好抬头看，余光里瞟一眼裙摆，认得的娘娘命妇许多都在，独没见到柳清如，想必是正陪在皇上身边。
白夫人待要行礼，被皇后虚虚抬手拦住。
“免礼了罢，”她环视四周，笑道：“你身子沉重，若不是祖宗规矩，倒该是我们去看你才好。”
白夫人被搀扶着坐下，才笑着应：“臣妇不敢劳动娘娘銮驾，再说了，哪就有那么娇贵的。”
皇后让人拿了软靠过来给她垫着腰，细心嘱咐：“可不能这么说，你如今是双身子，还是要仔细些——大夫怎么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又是个混小子，”白夫人抿嘴笑：“世宁失望得不得了，连石岩石磊都抱怨说，为什么不生个妹妹给他们。”
“你瞧瞧，”皇后向四周人说：“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旁人都跟着打趣起来，白夫人身旁一名年轻妇人满眼羡慕地看过来：“白夫人好福气。”
“多谢，”白夫人回她：“夫人还年轻，以后想要的都会有。”
虽是寒暄话，却是人人都爱听，众人说着吉祥话，热闹了一阵子，纱帘掀起，宫人鱼贯而入，奉上暖茶。
曲沉舟抢先上前一步，从托盘上端起茶来，却在转身向白夫人俯身递茶时，不留神一脚踩上自己垂在地上的衣摆，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整杯茶都倾倒在白夫人身上，白夫人小小惊叫一声，一旁侍女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着裙上的茶渍，皇后在上座已勃然大怒喝道：“狗奴才！来人！”
“无妨，”白夫人虽惊魂未定，却立即打断皇后的怒斥：“娘娘息怒，小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紧张也是难免，而且臣妇并无大碍，去换身衣服便罢了。”
皇后盯着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曲沉舟，冷冷一笑。
“莺儿就是太心软了，什么没见过世面，这些贱奴个个毒辣着呢，就是见不得人好。听我一句，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才好震慑。”
白夫人笑了一声：“不瞒娘娘，臣妇可做不了这个主。这孩子是重明屋里的，今儿带来玩，我瞧着新鲜有趣，要来看看。”
依着大虞律法，家奴是主人家的私有，若非外逃，生死也只有主人能定。
皇后心念一动。
她在儿子身边放了许多人，自然听说慕景昭早前为个别家的奴才茶不思饭不想，如今听白夫人这样一说，才想起来这回事。
“重明家的？”她上下打量着曲沉舟，只能见到头顶上系的红绳中缀着相思子，半晌吩咐：“听说过，好像是个少见的美人，抬头。”
曲沉舟呆着没敢动，似是迟疑地悄悄看白夫人。
“那是皇后娘娘，”白夫人暗中轻轻抓住了衣袖，仍笑着把他拉在脚边，说道：“抬头给娘娘看看。”
曲沉舟这才缓缓抬头，却低垂眼眸，不敢与人直视。
皇上细打量他，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众人见她似有笑意，方才提到嗓子眼的心也都落了下来。
“早几个月就听人说过，今儿倒是第一次见，”有人轻声笑：“还以为又是闲出来的嚼舌根，没想到还真是个好的。”
“谁不知道世子挑剔，不是个好的，世子怎么会瞧得上？”
“也难怪廖统领输得没话说，世子倒是把人藏得深。”
有人轻轻撞了一下说话那人——她们最不该议论的，就是朝中事，更别说是廖广明。
“我听侄子说，世子把他看得严，外人碰都不让碰一下，”有人忙打岔：“对他也严苛得很，稍有不顺意就非打即骂。”
“说什么浑话，”皇后眼角一瞥：“不过是管教个贱奴，算什么严苛？”
见被训那人唯唯诺诺笑着低头，她看着曲沉舟的唇上还留着被吮吸过的红痕，缓声道：“重明倒真是会调|教人，还是个懂规矩的，抬眼吧，我听说景昭说起过这孩子的一双眼。”
曲沉舟停了片刻，在白夫人轻轻推了一下后，缓缓抬眼，看向皇后。
故人相见，没有留恋，他只听到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快走!”

第120章 菡萏
出了水榭，曲沉舟与其说是扶着白夫人，倒不如说是推着人往前赶路。
他们要找间可以休息的屋子，让人送可更换的衣服过来。
之前歇息的屋子就在不远，可曲沉舟在岔路口几次绕路，专捡人少的路走，连白夫人也很快察觉到哪里不对。
“沉舟？”她打发侍女去前面，有些吃力地扶着肚子，轻声问：“要去哪里，重明吩咐了什么吗？”
曲沉舟回头见她这般辛苦，额头上急出细汗，可他现在无法背着人走，只能辛苦白夫人。
“世子没有吩咐。夫人信我一次，这边走。”
虽然看不到人影，可他知道，在他们身后，皇后的人正在找他们。
一旦被遇上，白夫人将会被传去与人独处，以他的力量，无论如何是拦不住的，到时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这个孩子恐怕都无法被活着生下来。
柳夫人背后，的确是就是皇后在暗中捣鬼。
他相信，皇后对宫外人已经提防至此，在宫内该是有更大的动作，目标都会是谁？柳贵妃吗？娴妃吗？瑜妃？明妃？抑或是皇上？
可眼下已经来不及考虑这些。
他们需要尽快找到重明或是白将军，既然确定了危险来自皇后，那尽快将人送离西苑，就是最好的避难法子。
以他对西苑的记忆，虽然绕了些路，距离应该不是很远了。
又穿过一道月洞门，隐约已经听到了热闹的呼喝声，还有兵器相碰的脆响，像是在比武。
“沉舟……”白夫人蹙着眉，靠着一旁莲池的栏杆，脸色有些发白：“歇一歇。”
曲沉舟抹了把汗，请侍女快走几步，先去找白将军过来，才在另一边撑着她，轻声道：“夫人，以后留神柳夫人和皇后。”
白夫人不是天真的小女孩，从曲沉舟将茶泼在裙子上时，就察觉到哪里不对，否则也不会一直护着曲沉舟，不让皇后碰一根手指。
此时听到他这么说，脑中已有几分猜测，只是这话中居然会牵扯到“柳夫人”，只这三个字，听得骨头里都是凉的。
可这孩子语气诚恳，她不忍心不信。
“沉舟……”
她刚要抬手去摸摸曲沉舟的头，曲沉舟却忽然扭头看向他们要去的方向。
自进了西苑起，曲沉舟便始终惦记着今日白夫人身上的卦言——蜻蜓菡萏弓满月。
这卦言含糊不清，他始终不得其解，可刚刚对白夫人说话时，他才陡然注意到一旁的莲池。
菡萏花尖上，一只蜻蜓突地飞起。
他福至心灵地匆忙回过头，在日光中，似乎有极小的反光映在眼中。
箭在弦上。
柳重明的目光盯着圈子里，面前的两人腾挪躲闪，正斗得不亦乐乎，他的心思却半点也没法集中。
之前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沉舟跟着姑姑在园子里闲逛，跟几位夫人说了说话，便去歇息了。
再后来，又来报说，皇后宣了姑姑过去，沉舟也一道跟着，他的心便一直提在嗓子眼上。
可皇后门外不好久留，他的人也不能始终在四周徘徊，便一时没了下文。
他坐得离皇上太近，几次借去溷藩的机会想得到些消息，姑姑那边却一直没出来。
落座之后，皇上打趣他几句，父亲也看着他，他便只能老实地坐着不动。
更何况，如今场上的人，是白石岩。
他出神了片刻，余光里见身边的人起身，换了个人坐下，知道麻烦找上门来，却不动声色地目视前方。
“世子不下去玩玩？”那人为他斟一杯酒递过来，神色中不见刚刚输了时的阴鸷。
柳重明像是才发现身边换了人，惊诧道：“是廖统领。”
“世子不打算去活动活动筋骨？”廖广明向他点头，又问。
“廖统领说笑，”他向人举举杯，品了一口：“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就不上去让人贻笑大方了。”
“世子谦虚。世子许是年纪小不知道，我听师父说，侯爷的一杆铁枪用得出神入化，当年也只有师父堪堪赢过。”
柳重明听着心里疙疙瘩瘩。
他的确听人说过，可从未见过父亲舞刀动枪，连自己都是跟着姑丈学的，这话倒像是在离间他们父子。
更何况，刻意说起裴都统赢过父亲，挑衅么？
“嗯，”他淡淡应着：“胜负乃兵家常事，一招之差便可定输赢，廖统领也不必放在心上。”
廖广明的脸色难看片刻，又很快缓过来，打个哈哈：“世子说的是，哪有常胜，哪有常败呢？”
柳重明目不斜视，微微一笑，对方这态度与往常不同，亦进亦退，明显是有求于自己。
这时间赶得的确不错。
乱葬岗去年就被雇来的流民平整妥当，种上了降香黄檀。他听曲沉舟的建议，还特地留了几片空地。
这样一来，不光位置合适，而且有地方修建演武场和临时驻军的房屋，连为山林演练备战的树林都种好了。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
他越来越后悔自己从前的刚愎自用和自负，甚至觉得以后把家产交给曲沉舟打理，每月领点例钱的日子，其实挺不错的。
他目光看着场内，白石岩路数刚猛，压得对方抬不起头，与刚刚那场较量截然不同。
“世子怎么看任瑞这个人？”身旁的人又问。
虽然京中都知道廖广明的混横，但柳重明也不得不承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任瑞野路子出身，又有齐王撑腰，正如曲沉舟说的——是条疯狗。
这条疯狗不知怎的，就偏偏咬上了廖广明。
虽说这中间有他们刻意搅局，可若是任瑞没有撺掇着南衙的人跟锦绣营斗殴的心思，也不能那么顺利。
这也就罢了，今天御前比武，任瑞晃着枪上场，笑呵呵地直接指向了廖广明。
照例说廖广明也不会怕他，可这些年锦绣营始终以抄家踹门为要务，廖广明有多久都没策马抡枪，任瑞专挑他的弱项下手。
皇上开了口，他不能不硬着头皮上场。
毕竟是裴霄教出来的徒弟，也不是由人揉搓的软脚虾。即使手生了，廖广明也同样稳稳占了上风。
任瑞且战且退。
白石岩忽然捅了捅柳重明，那一瞬间，他们都没有错过任瑞脸上一闪而没的笑意。
几乎电光火石间，任瑞的长|枪脱手，人就在廖广明的枪尖前。
不过是该点到为止的比武，搞到血溅三尺，恐怕难以收场，廖广明及时收手，却在二马相错间，被任瑞趁着空档一掌打下马去。
皇上哪看得懂这个，不知任瑞靠命使诈，只当是绝处翻盘，对任瑞自然是赞不绝口。
廖广明平日树敌太多，连白世宁都不会多嘴解释什么，其他人更是装聋作哑。
他本打算认栽退场，任瑞又谦虚一番，将他的武功夸得上天入地，还说自己更擅长的是排兵布阵，平匪荡寇，想跟锦绣营的兄弟们较量较量。
廖广明太知道自己手下的是什么德行，正好拒绝，没料到一旁齐王开了口，提起自己前年在洛城遇袭的事。
洛城距离京城不远，又是繁华之地，盗匪之事猖獗，令人人心惶惶。
齐王便借这个话题提议，如今西苑之中地形有限，若是比排兵布阵，不如为民效力，安定一方，看谁能平定乱匪。
廖广明的拒绝就在嘴边，那边白世宁却站了起来，居然主动开口，要帮廖广明担下这挑战，还说自己家的二小子闲在家里只惹是生非，不如派出去。
不等任瑞说什么，齐王先谦逊地服了软，说白小将军年少有为，若对手是白小将军的话，区区任瑞哪够一看。
齐王和白大将军两边比着互相谦虚，简直是把廖广明放在火上来回翻烤。
一场客套下来，皇上开了金口，廖广明只能咬着牙认下这一场赌局。
“任将军么……”
柳重明心不在焉地往人群里看，他派出的人有一阵子没出现了，这让他心里很不安。
他和石磊不得不陪着皇上坐在这里，但石岩和清池可以随意走动，如今他只能指望两个小的别玩得忘了形，时时惦记着哥哥们的嘱咐。
“齐王爷看得入眼的，任将军自然乃将才。不过我倒是看好廖统领，刚刚还跟石岩打赌，押了廖统领，统领可莫让我血本无归啊。”
“我先谢过世子了，”廖广明笑得有些勉强，他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四面被人追打，实在拉不下脸，便转口道：“说起打赌，我倒觉得还是跟世子打赌，更敞亮痛快些。”
柳重明听出他的示好，知道这是对方有意用潘赫作为筹码与自己交换。
潘赫陷在锦绣营也不是一天两天，对方迫切，他便假装不懂。
“是吗？廖统领高兴就好……”
他看着场上胜负已分，白石岩已拜在阶下受赏，心中焦躁，正待起身再出去转转，总好过跟人在这里打太极，余光里见有人步履匆匆地向他走来。
“世子，”那人瞥一眼他身旁，极低地压下身：“小曲哥带着白夫人，不知去哪里了。”
柳重明心中一紧，他知道曲沉舟的本事，偌大的西苑，若是想有意躲着人走，一时半会难找。
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他立即起身，还未来得及从观台上下来，便见到姑姑身边的侍女从月洞门处匆匆而来。
台上的喧嚣立即安静下去，白世宁向上告罪一声，呼地跃下台阶。
“将军！”那侍女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见到白世宁如抓住救命稻草：“夫人向这边……”
她话没说完，便听远处有人厉声尖叫，闹哄哄一片。
“有人落水了！”

第121章 离间
四周都是闷闷的水声，岸上的声音和光影像是隔在另一世界。
曲沉舟脚下奋力地踩着水，见白夫人本能地压着他向水面挣扎去，忙一手掌着她的后颈，将人压得整个没入水中。
几乎同时地，有什么东西带着风声从他们的头顶掠过，消无声息地被水声吞没。
方才在月洞门处见到的下仆正在回廊上惊声尖叫。
若不是突然间瞥到突然闯入的下仆，他一时间还下不定决心，可生路只剩下这样窄窄一条。
白夫人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他被压在水下，只能使出全身力气托举着，好在莲池并不太深，他还勉强能用脚触到池底。
隔着水面能看到，人群迅速地向这边聚拢而来，身边都是扑通的水响声，不知有多少人跳了下来。
曲沉舟睁不开眼睛，只知道自己被人拖拽着，一只手却仍死死地扯住白夫人的衣服，不肯放手。
“我看到了！”那下仆高声尖叫：“这贱奴把夫人推下水！”
有人在扯他的手，踢他的手臂，他来不及去抹脸上的水，只知道双手死死扯住白夫人。
不能放。
他脑中一片混沌——重明就在不远的地方，一定……一定可以及时赶来。
“打死！打死他！”
曲沉舟蜷起身体，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有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在身前响起，喝退众人。
“都别动！”那少年厉声吩咐：“来人，找姑丈和表哥过来，去传太医！”
曲沉舟的眼眶陡然一红，紧绷的弦蓦地松弛下来，手指再抓不住白夫人的衣服。
距离上一次听到这声音，已经隔了许久，可他仍听出来人是谁。
“公子，”有人忙提醒道：“刚刚有人看到这贱奴把夫人推下水，心思歹毒！必须严惩！”
那少年冷笑：“他是我柳家的下奴，生死责罚自有二哥定夺，你是想教我二哥管教下人么？”
那人陪着笑，再不敢说话。
曲沉舟湿淋淋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视线里见到那片月白色衣摆就在面前，忙一把抓住。
“白夫人……”
那少年一脸冷漠倨傲，没有蹲下身，一把将衣摆抽出，扬声道：“姑丈马上就过去，让石磊专心陪着姑姑，别的不用他管。”
曲沉舟终于放下心来，清池听见了他的低语，这是说给他听，让他知道石磊一直陪在白夫人身边。
虽然不知道重明究竟怎么跟柳清池说的，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但终于……隔了这么久，他们终于全部重新聚在了一起。
无论是因为什么能够重活一次，他此时只想跪下来感谢上苍。
没过多久，月洞门处的脚步声纷至沓来，熟悉的声音在其中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事？”
一旁立刻有人上前：“世子，刚刚有人亲眼见到，这贱奴趁着周围没人，把白夫人推入莲池，结果自己也不慎跌进去。”
柳重明正眼也不向地上瞧，只向柳清池问：“姑姑呢？”
“石磊陪着呢，已经传了太医过去。”
柳清池迎上去，见白家父子也匆匆赶来，忙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白世宁脚步不停，只在白石岩背后一拍，示意人留下，便穿过人群大步走远。
有了姑丈在那边坐镇，他们便再不用担心姑姑，剩下的事便简单了，只消一句话，把人赶快弄回去，就都踏实了。
柳重明瞥一眼脚下，人看起来狼狈些，好在并没有受伤。
早上出门时，曲沉舟就反复告诫过他，收起那些没有意义的懊恼和自责，他既然处在这个位置，就该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这一次曲沉舟坚持来西苑，不止是为了白夫人，也因为这是难得的机会，能有机会瞧见那些深宫中无法触及的人。
他们需要知道更多，受一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柳重明被训得莫名惭愧，不敢回嘴，更不敢让人看出他的心急如焚，倒恨不能自己跟曲沉舟的位置颠倒，还少受些煎熬。
好在一切还好。
沉舟也没有像之前约定那样向他呼救，看来姑姑那边暂时也没有什么危险。
一切还好。
“石岩，你放心，姑姑不会有事的，”他叹了口气，向身后喝道：“林管事，把他带下去，等我回去发落。”
林管事哪曾来过这场面，本来就提着一颗心，如今更紧张到手脚冰凉，被一旁的人推了一下，才忙点头，招呼人上前。
可曲沉舟还没被搀着站起身，月洞门处又有人涌入，宫人在前开道，于于德喜和柳清如在两边搀扶着，拥着虞帝。
莲池边呼啦啦跪倒一片。
“怎么回事？”虞帝不悦地问：“好好的，谁在闹事？”
柳重明微微侧目，与白石岩对视一眼，俯身上前，再次拜倒：“回皇上，是微臣对下人管教不严，惊动皇上，罪该万死。微臣这就将人带回去，严加惩责。”
他既这么说得含糊，周围便没有人再不识趣地多嘴，廖广明如今有求于人，也只当听不见，转过脸去。
可一旁却有人桀桀笑了两声：“世子真是好会说话，我刚刚听说，明明是世子的家奴心生歹意，推白夫人落水，怎么就变成轻飘飘的‘管教不严’？”
柳重明抬头，见到任瑞一脸幸灾乐祸，眼中却没有笑意地看着白石岩，心中雪亮。
曲沉舟之前就提醒过，说石磊曾押解任瑞回京，石岩又拒绝了任瑞来北衙，任瑞这种人必然心中有怨恨。
如今突然多这么一嘴，明摆着就是在离间他们两家，不打算让这件事轻轻翻过。
“闭嘴。”齐王跟在虞帝身后，沉声呵斥一句。
虞帝已听出话中意思，见柳重明不说话，眉头一蹙：“重明，他说的是真是假？”
柳重明无奈，只得上前：“回皇上，微臣也刚来不久，还没有问明事情原委，不敢妄下断论。”
始终在一旁没有开口的白石岩突然直起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重明！你刚刚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是这狗奴才推我娘落水的！”
“石岩！”柳重明怒道：“你没听见我说还没问清楚？你信别人，还是信我？”
“你……”
“石岩，”虞帝开了口，打断两人的争执，又环视众人：“谁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有人膝行着上前，嗫嚅道：“回皇上，奴婢侍奉在芳草亭那边，正打算过来换茶，刚从那边转过来，就见着这奴才推白夫人，结果自己也没站稳，一起跌下去。”
顺着这人的目光，虞帝见到匍匐在柳重明身后的人，不由大怒：“大胆奴才，心思歹毒！还管教什么！拖出去乱棍打死！”
不等柳重明开口，一旁的慕景昭先被吓出声：“不要！”
虞帝浑浊的眼神瞥过去，慕景昭再不敢吵嚷，只轻声嗫嚅：“今儿是个好日子，打死人……总是不好。”
一直不声不响的曲沉舟突然越过柳重明爬上前，抬头一迭声地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柳重明脑中一紧，几乎要破口大骂——这人简直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急这一时卜卦。
“贱人，你是承认了？”他暴喝一声，单手将曲沉舟提起来，手中用力一搡。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曲沉舟又被仰面推回莲池。
“世子饶命！”他扑腾几下，亦沉亦浮，像是力气即将用尽，却又不敢爬上岸，只能低弱地呼救：“世子！下奴再不敢了！”
柳重明看也不看，向白石岩道：“石岩，这样的交代，你还满意么？”
白石岩与他负气，扭头看着水中挣扎的人，冷笑一声。
“我娘的安危，是这么个狗奴才的命比得上的么？而且这么简单地淹死，岂不是便宜他了？”
虞帝像是看着自家的两个孩子怄气，反倒做起和事佬，笑了一声：“石岩，重明的诚心也到了，你娘才是最重要的，还不赶紧看看去。”
“皇上……”
白石岩余光里瞥着曲沉舟，刚要说什么，有人从另一边飞奔而来。
那人本是奔着白石岩，却在见到虞帝在场，扑通跪下，高声道：“叩见皇上，叩见娘娘。”
于公公上前一步，呵斥道：“什么事，慌成这样？”
那人眼睛看着白石岩，叩头答：“太医刚刚看过，说白夫人受了惊吓，要……要早产了。”
白石岩呼地站起来，失声惊叫：“怎么会！”
“稳婆已经进去了，白大将军他们都在外面等着呢，”那人垂着头，偷眼看柳重明。
“夫人说，是世子家的下奴推她，才失足跌落的。大将军十分生气，说……说要把人带回去，亲手拆了狗奴才。”
“不行！”柳重明忽然发起脾气来：“皇上，他是我买下的，要打要杀也该是我说了算。”
“放肆！”柳清如在虞帝身旁，余光里看着虞帝的脸色，清叱一声：“还不跪下！”
柳重明瘪着嘴，委屈地跪下：“皇上恕罪……”
慕景昭在一旁搓着手着急。
刚刚在曲沉舟抬头时，虞帝已在一瞥间见到了个大概的模样，又见儿子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
“一群糊涂孩子。”
白石岩不依不饶起来，也膝行上前，一叩到底。
“皇上！这狗奴才，微臣一定要带走！微臣还恳求皇上为母亲做主，请世子给我白家一个交代。”
“他为什么如此大胆，何人指使，臣定要问个一清二楚！”
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听白石岩口中叫出“世子”二字，这话更是说得令人心惊，彼此间眼神交递着，心中各自盘算。
“石岩，你跟重明自小玩在一起，这话就重了，朕做主，你把人带走。”虞帝板着脸，见柳维正不在，侧脸吩咐道：“清如，你也该好好管教管教重明。”
他用目光狠狠剜了一眼慕景昭。
不用多说，旁人也知道了，皇上这是不满堂堂安定侯世子为了区区一个家奴发疯，看宁王这抓耳挠腮的样子，恐怕又少不了上次的荒唐事。
“走吧，”虞帝压一压柳清如的手，示意她留下，才向白石岩道：“走吧，先去看看你娘。”
白石岩挥挥手，令随身家将把曲沉舟从莲池里捞上来，而后赶在虞帝身边，接替了柳清如的位置。
在转过角门时，他微微侧脸看了一眼。
穿过闹哄哄凑在莲池边看热闹的人，他看到任瑞狼一般的眼神。
——那是个有野心的疯子，他背后的主子一直想让他取代你的位置。
他记得曲沉舟这么对他说过。
——纵容任瑞，总有一天，让这个危险人物出现在用得上的地方。

第122章 脊柱
宫人将房门关上退出去，四周安静下来，柳重明才蓦地红了眼睛。
他看着白府家将把曲沉舟连拖带拽地拉出去，虽然知道石岩必然不会真的亏待沉舟，可那种无力保护的滋味，仿佛寄生在血肉里的虫，碰不碰都会疼得连心。
他看到自己心中，在不知不觉中滋生了许多欲望，包括从前没有的、对权力的欲望。
生在候府，柳重明一直只当这地位是枷锁。
可如今他明白了，还远远不够，不够将他前行路上的一切碾碎，不够保护他需要保护的人。
柳清如看着他，没急着发问，只静静地陪着坐了一会儿，见柳重明自己便很快压下片刻脆弱，才将茶盏轻轻碰响。
柳重明回过神，叫了一声：“姐姐。”
“你和石岩闹脾气了？”柳清如没问莲池的事。
她是看着这两个弟弟长大的，有些事情别人看不出来，她却能察觉出其中的古怪。
弟弟们都是有脾气的，不是没吵过架，却不可能是这个样子，这不是弟弟们的性格。
今天这样的剑拔弩张，只是外人希望看到的争吵，所有人都希望抱成团的白柳两家被拆开，包括皇上在内。
这样一场戏，人人都满意，除了面前受了委屈似的弟弟。
“没有。”
面对姐姐，柳重明不会说谎，姐姐是他们前路上最重要的一环，他几次考虑过适时与姐姐说起，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机会。
在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回答里，柳清如为自己的猜测推敲出了答案。
“那个下奴，就是重明养在房里的娈宠？你们在保护他，是么？”
柳重明正在心中字斟句酌，想着该对姐姐坦白哪些，陡然听到这问话，当即脱口而出：“他不是……”
话一出口，发现上了姐姐的套。
柳清如抿着嘴笑，只当没听到他的辩解，自顾自说道：“重明的眼光倒是不错，难怪瞧不上一般人，这个样貌若是生成个姑娘，进了宫，姐姐怕是要日日空望了？”
柳重明最是拿姐姐无可奈何，明知道是在逗自己，只能干着急：“他不是……不是……”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定下的世子妃，光是拿那个字眼来说起沉舟，他都不舍得。
柳清如看弟弟一瞬间的手足无措，轻笑一声，问道：“他还爱吃通花软牛肠么？”
柳重明一惊，旋即明白，姐姐早就知道了。
“今天在园中，爹找过我了，时间不多，只简单说了几句，”柳清如不再逗他，曼声道：“爹说让我问你，究竟怎么回事？”
柳重明定定神，心中已有腹稿。
整个来龙去脉太长，他就捡要紧的说。
从得知曲沉舟借尸还魂，到曲沉舟的天赐之眼，再到与潘赫、廖广明这些人的纠葛，直说到因母亲那边发现的乌头|碱，跟着姑姑来春日宴。
“我不光嘱咐了清池和石磊，还让人盯着那边，”他越想越是懊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沉舟和姑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没盯住。”
对于宫中的这些手段，柳清如比他更了解。
“他如果不带着姑姑绕路，恐怕很快就有人追上来传旨。皇后是必然不会出现，到时不论是让哪位娘娘与姑姑遇见，免不了坐坐吃茶。”
有着柳夫人的前车之鉴，他们都能想到，吃茶之后会发生什么。
柳重明的手心沁出一层汗来，忍不住问：“姐姐，之后莲池的事呢？”
柳清如无奈摇头：“傻瓜，我又不像他，什么都知道，你稍后问问他不就好了？”
柳重明赧然，他被刚刚的事搅乱了脑子，一时没能冷静下来，问了胡话。
“重明，”一只柔软的手摸在他的头顶，轻声道：“这些年我虽在宫中，只知丽景宫中情况，如果没听到你说起乌头|碱，怕是还没想清楚许多事。”
“姑姑为何落水，为何早产，你去细查，恐怕有许多手脚在其中。”
“既有人开始动手，夏太医就不留了，免得夜长梦多。你在太医院中安插两个可靠的，我自然有法子调来身边。”
听姐姐款款道来，柳重明低着头一一记下，一声不吭。
“怎么了？”柳清如看得出弟弟的沮丧。
“姐姐，我怕我会让你们失望……”
柳重明沉默良久，才在姐姐面前露出了怯懦的模样。
“我以前被人夸得多了，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可如今越来越力不从心，无论是你，还是父亲、姑丈，能做的都远胜于我。”
“我甚至觉得，连石岩的期望，我都做不到。两家这么多人的前途和命数，都担在我身上，我怕……”
“还有沉舟……”他将手插在发间。
这是他第一次带曲沉舟来这样的地方，虽然已经提前考虑过各种情况，虽然如今沉舟已经安全回到白家，可他后怕，只有后怕。
“沉舟为我殚精竭虑，把性命都交给我，可是我追不上他，也保护不了他……”
柳清如叹了一声，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重明，你还记不记得，姐姐之前对你说过什么。”
柳重明抬头，眼中茫然。
“姐姐等你长大，我们都在等你长大。”
柳清如为他理理散乱的鬓发：“重明，你要记着，你是支撑所有人的脊柱，若是你站不起来，大家就都散了。”
“看看宁王。”
柳重明如醍醐灌顶。
皇后和唐侍中如此卖力，如果宁王不是那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模样，也不至于到现在的境地。
柳清如的手向下压一压，拦住他的话头，问道：“重明，你有没有想过，那孩子为什么会为你拼命？”
“因为……”
“因为他相信你，”柳清如终于想明白，那卑微的下奴为何敢在皇上面前突然放肆喧哗：“相信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接住他，不会让他跌落下去，你莫辜负他。”
柳重明呆了呆，听懂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刚才明明没有对姐姐说过与曲沉舟的纠葛。
“爹跟你说了？他怎么说的？”
“爹不同意你们，说他身份卑微，配不上你。”
“啊……”柳重明张口结舌，刚浮上的喜悦僵在脸上。
“爹说他不同意，”柳清如端起茶杯，浅浅一笑：“说如果你诚心想和他在一起，除非我点头。”
柳重明终于忍不住傻笑起来。
路的尽头，不光有柳家的安稳，还有他和小狐狸两人的家。
柳清如瞥他一眼，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别高兴太早。刚刚皇上肯让石岩把人带走，你还看不出其中的意思么？”
柳重明知道，否则也不会跟白石岩唱那一出双簧。比起其他人，皇上更乐意见到两家兄弟阋墙。
“姐姐，”他忽然一笑：“我如果为他疯了，怎么办？”
今日这一闹，他们都入了众人眼，再不可能故作无视地把曲沉舟藏在身后。
与其让人觊觎，他不如把小狐狸叼在嘴里，向所有人龇牙咧嘴地炫耀——这是他柳重明的猎物。
是个人都能理解他，为曲沉舟这样的美人发疯，不亏。
“那就疯吧。”柳清如轻笑。
一个玩物丧志的柳重明，远比清心寡欲没有破绽的世子，招人喜欢。
曲沉舟睡去的时候，天蒙蒙亮。
回到白府后没多久，外面便闹哄哄的，知道是所有人都回来了，听说母子平安，高悬的心总算放下。
他原本打算一起在门外等着，但白家父子怕他太劳累，都赶他去歇着。
最后，白石磊奉命把他扛回卧室，盯着他灌了一碗参汤，才关门离去。
心中有困惑萦绕，他睡不踏实，一闭上眼睛，便仿佛又看到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箭镞。
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犯了个先入为主的致命错误——在白夫人身上打主意的，并不是只有皇后。
对方放了两箭。
他扑着白夫人落水，躲过了第一箭，而后对方不死心地瞄准了从水中冒出头的白夫人，被他将人按下水面，躲过了第二箭。
再之后，众人聚集过来，不知躲在哪里的弩手只得悄悄退去。
他将这些都说给了白家父子听。
稍后派人悄悄去水下取了箭，再验看第一箭撞在石头上的痕迹，便能知道弩手藏在哪里，用的是怎样的兵器。
背后那人是谁，他心中已有猜想，这是慕景延最爱用的路数，就算那弩手被当场擒获，白家的怒火也只会烧到齐王身上。
谁会怀疑到怀王呢？
可眼下的现实，他们别说要拿出指向证据怀王，甚至不能去动那名弩手。
否则白夫人落水的事太过凑巧，他们一旦动了弩手，怀王就能按图索骥地怀疑到他身上。
重明对他提起过，人人都理所应当地以为他是世子房中宠，只有怀王，漫不经心地提起他曾经卜卦的过去。
他一直知道，暗中那只不动声色的恶鬼，才是最棘手的敌人。
“曲司天……”
半梦半醒中，曲沉舟突然弹起来，情不自禁地发起抖。
这声音清朗温和，温和得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剖出来，在身后追着不放。
四周又是黑蒙蒙一片，喊杀声从一墙之隔外传来，他瑟瑟发抖，在黑暗中奔逃，慌不择路，甚至来不及看怀里有没有抱着那个孩子。
脚下跌跌撞撞仿佛踩在棉花里，面前就是绝路。
“曲司天，”那声音还在身后，如蛆附骨，桀桀恶笑：“你把朕和清如的孩子送去哪里了？”
他后背贴着墙壁，惊恐地看着巨大的黑影迎面压过来。
“孩子呢？朕的孩子呢？”
“我不知道！”他猛地蹲下来抱着头，凄厉尖叫：“他已经被送走了！你别想找到他！他不是你的！是柳家的！”
“对啊，是柳家的，”影子放声大笑，震得四周空气都在颤动：“是柳家的啊，所以想必柳重明也会无比看重这个孩子吧。我会找到他的！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不要！”他突然忘了所有恐惧似的，猛地扑上去，可双手还没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便被人按着肩膀，踢得跪在地上。
那人揪住他的头发，提着他扬起脸来，手指自脸颊上划过。
“你也想死吗？你骗了朕这么多年，的确该死，可是柳重明还想着见你呢，你不想见他吗？朕当然愿意成全你们！愿意极了！”
“可是我的清如呢，清如死了，”那影子露出狰狞的面目：“那你来代替她吧！”
“放开！”曲沉舟疯一样挣扎起来，耳边都是自己歇斯底里的声音：“啊啊啊啊啊！”
他慌乱挥舞的手被抓住，有人急促地在唤他。
“沉舟！醒醒！”

第123章 对手
一杯温水抵在曲沉舟唇边，他想自己抬手去端，才发现手臂软软的，一层细汗将衣衫黏在身上，只能低头喝了两口。
“刚刚起热了，”床边的人将杯子放在一边，把他的手掖回被子里，摸了下额头：“现在烧退了，再躺一会儿。”
他的半个身子都倚在别人身上，歪歪头就能闻到好闻的味道，软软叫一声：“世子……”
“怎么？”柳重明低下头：“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世子。”他不回答，又叫一声，喉咙有些干涩。
从掉进莲池里，就知道八成免不了这么一遭，水好冷，却冷不过梦里的黑暗。
需要一些令人安心的声音，让他确认自己已经逃离了噩梦。
“我在呢。”柳重明看出他无聊，叉了一旁的梨片来喂他。
“姑姑那边已经安顿下来了，虽然早生了二十天，也是个哭声响亮的混小子。姑姑也还好，睡过去了，等她醒了，咱们一起去看看。”
梨片贴心地用盐水泡过，没有那么刺激的味道。
曲沉舟叼在嘴里，含糊地又喊：“重明。”
柳重明喜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有许多人都喊他“重明”，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居然能喊出这样唇齿生香的滋味。
“再叫一声。”
“嗯，重明。”
“干什么！”他用梨片做饵，勾着人多叫好几声，才问：“又打算加钱么？”
曲沉舟将梨片咬得脆响，像是不胜光照，用手背盖着眼睛，喉间微微滑动，嘴唇翕动，看那口型，还是“重明”。
柳重明用手拈着梨片去堵嘴，被人一口连手指一起咬住。
“小狐狸，馋肉了么？”
他搅动手指，细软的舌跟着滑来滑去。
太坏了，又勾他。
“这个样子……”他抽出手指，将水抹在曲沉舟唇上：“还想不想要我留你清白？”
曲沉舟不给他答案，只抿着嘴。
他确定自己看到小狐狸在笑，可转眼间，那双琉璃眼眨了眨，像是看到什么，笑容又淡下去。
明明什么都没有，除了……他拇指上的扳指。
不出他所料，曲沉舟推开他喂的东西，收起嬉笑，问道：“西苑的经过，我都跟白大将军将过了，世子听说了吗？”
“嗯，”柳重明没让人起身，仍就着他的手臂枕：“姑丈说他会去查，但现在只能按兵不动。”
他为曲沉舟捋了耳边鬓发：“幸亏有你。”
换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同时为姑姑避开皇后和突如其来的弩|箭。
“现在还不是道谢的时候，”曲沉舟半眯着眼，轻声问：“夫人是因为受到惊吓，以至于早产的么？”
“不是。”柳重明轻轻摇头。
他们还是低估了曲沉舟的卦言，早在说起“早生贵子”时，他们就该有所警觉——姑姑的年纪不小了，无论如何也沾不到“早生贵子”的边。
可他们之前都注意到沉舟猜中了腹中是个男孩，没有更深地细究。
“石磊说，他虽一直守着姑姑，但毕竟不通医术，只知道太医进去没多久，侍女就尖叫喊人了。”
“是夏太医，”他怕曲沉舟听不懂，又解释：“皇后指给姐姐用的，也许就因为知道是姐姐身边的人，姑姑才放下戒心吧。”
“皇上那边，不好说姑姑早产究竟是因为夏太医还是因为落水，追究起来，也许不过是个留职查办。”
“姐姐说，夏太医不用留了，这事我去办，你现在这边好好住着，不用操心。”
“我把很多事都告诉姐姐了，她听我提到潘赫，给我讲了一件事。”
“潘赫被送到锦绣营之后，她去服侍皇上，在绕过窗边时，听皇上和于公公的只言片语，提到一处地名——金平庄。”
“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改天让方无恙去查查看。”
“外面的人都等着看我跟石岩闹翻，我多过来几趟，让他们随便琢磨琢磨。”
曲沉舟一言不发地听他念叨，只对最后一句有了反应。
“不妥，”他轻声说：“白柳两家密不可分，才有最好的震慑，哪怕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也不可离心，不信的人会多方试探，信的则蠢蠢欲动，凭空惹来许多麻烦。”
“可是……”
柳重明不解。
就像他们之前曾说过的，皇上不愿看到一家独大，三省鼎立，三王并存，各人也都有自己的冤家，就像廖广明和薄言。
他若想一路向上，早晚都必然需要一个针锋相对的对手。
而放眼四周，最能势均力敌的，便是白石岩了。
“不妥，”曲沉舟还是坚持：“世子先处理眼前的，这件事容我稍后细考虑一下再说。廖广明那边如何了？”
话虽问了，他知道江行之糊弄齐王有一套，基本不会落空。
“跟预料中一样，皇上都开口了，廖广明哪有不应的道理。”柳重明带来的是预期中的好消息：“城里没有廖广明的地方，他看起来想打乱葬岗的主意呢。”
“钱是肯定不能少，潘赫也要拿到手，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潘赫能不能撑得下去。”
柳重明叹了口气。
徐子文为他频繁带来锦绣营的消息，廖广明越来越焦躁，还不知道潘赫能不能囫囵地送到他们手上。
“有了赌约，廖广明知道世子想要什么，潘赫的命算是能留下，其他的……”曲沉舟闭目想了许久，说道：“我尽力而为，还是要靠凌河。”
“凌河？
“对。我毕竟五天只能卜卦一次，但凌河不一样。他对人观察细致入微，能从一举一动中推敲出许多细节。想吃透潘赫的心思，要靠凌河。”
而要得到凌河的全力相助，首先要把容九安从牢里放出来，推进翰林院。
“好久没有下雨了。”柳重明感慨。
真的是好久了，越来越多的人在日头无情的灼烤中，焦急地翘首盼着。
容九安的求雨赋几经修改，已然万事俱备。
所有人都在等一场大雨。
“会有的。”曲沉舟微笑，摸摸额头上汗已经干了，起身掀开被子：“先去看看夫人吧。”
柳重明退到桌边坐下，没有回避，看曲沉舟换着衣服。
背后的旧伤疤已经浅淡下去，只有两片蝴蝶骨还清晰分明，上一次在烛火中见到这情形，还是两年前。
这么说来，他们两人吵吵闹闹地，已经过了两年。
“沉舟，”他怔怔盯着，想着——他们今后还会有更多年：“君前失仪是死罪，你不要再冒险了。”
曲沉舟知道柳重明在担忧什么，没有忙着安抚，考虑了片刻才道：“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古怪的卦言。”
不仅是在今天，在上一世也在皇上身上见过同样的卦言。
他急于知道，这个卦言为什么反复出现在皇上身上。
“罪生子……”他轻声问道：“世子，罪生子，究竟是什么呢？”
宫女退出去关了房门，珠帘犹自在摇摆不停。
直到叮当的声响完全平静下去，瑜妃才确定屋里没了别人，一把抓住怀王的袖子，急急问道：“景延，白夫人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母妃在说什么？”慕景延抬手，将袖子拽出来，浅浅一笑，继续用小扇扇着茶炉上的火，耐心而温和。
“西苑所有人都知道，是重明的家奴推了白夫人下去，与我有什么相干？”
这话拿来骗别人倒好，可瑜妃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越是听他这样说的云淡风轻，越是忧心忡忡。
她看了看窗外，焦灼地踱了几步，再开口时，声音低弱下来，都是乞求。
“景延，让他们斗去吧，好不好？漳州是个好地方，远离纷争，你……你去跟皇上求一求……”
她剩下的话在儿子的一瞥下，都重吞回肚子里。
“远离纷争？”慕景延嗤笑一声。
他与瑜妃相貌上有六七分相似，清秀温柔，无论笑与不笑，都亲切随和。
“母妃现在又想远离纷争了？”他又问一次，眼中盈着和悦的笑容：“母妃当年与人苟合，难道就只是为了儿子争一块漳州？”
“你……”
瑜妃喉中一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滚出来，又怕有人听见，只能死死地咬着帕子，伏在榻上。
慕景延目不转睛地盯着茶炉，像是最重要的事，便是眼前即将滚沸的茶水。
直到耳边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他才漫不经心，似是自言自语：“怎么偏偏在那个时候，白夫人落水了呢？”
瑜妃也不是第一次被儿子气哭，对他的视若无睹已经习惯，直到再哭下去也不会打动铁石心肠，只能忍着哽咽，轻声回答：“我听人说，是那个贱奴对重明心有怨恨，不敢对重明动手，才伺机报复白夫人。”
慕景延不说话，这个说法，他在众人的闲谈中也听说过。
说重明只爱那小怪物的一张脸，实际上对人苛刻得很，动则非打即骂，连给人上拶子，眼都不眨，也难怪小怪物积怨已久。
这说法倒也讲得通。
那下奴的确有双灵动的眼，惊艳的脸，他也从奇晟楼打听过，知道小怪物的脾气倔强不训，很不招人喜欢。
的确该是说得通。
可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
也许是太久没有遇到什么不顺，上一次令他不舒服，还是宁王身上的那盒口脂。
好在无论如何，柳重明也与白石岩有了一场不愉快。
据说柳重明这两天几次上白府，出来时神色都不太好，像是与人闹了矛盾。
虽不尽人意，但多少也算是与预期偏离不大。
“接下来，就看那下奴能不能活着从白家出来了。”他用滚水冲了第一道茶，看着杯中翻着花似的茶叶，也不冷落瑜妃：“母妃怎么想？”
“会……会活着吧，”瑜妃心惊胆战地看着茶杯，忘不了上次说错话，被滚水泼在身上的滋味：“他们两家好了这么多年，柳维莺也平安，白家……总会给些面子。”
见儿子也认同地点点头，她高悬的心总算落下来。
“廖广明那边……也是你安排的吗？”
慕景延不置可否，耐心将茶冲了三遍，恭敬地双手奉上。
“母妃慢用，儿臣改日再来陪母妃用茶。”
瑜妃哪敢坐着，一直将他送出门。
外面走动的宫人都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扫地声从远处传来，缓慢而规律。
墙门外是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太监，看面相不到半百，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后背伛偻。
慕景延侧目看了片刻，勾唇一笑。
“扫得挺干净，赏吧。”

第124章 母亲
曲沉舟在门外几次抬手想敲门，又犹豫地缩起手指。
跟在后面的白石岩没了耐心，一把打开门，将人推进去，向里面喊了一声：“娘，沉舟来了。”
曲沉舟被推得踉跄几步，在门边站住。
门窗都闭着，满屋充斥着一种奇异的奶香味道，说不上好不好闻，却对他有种着魔似的吸引力。
他小心地嗅着，这味道犹如母亲与婴孩之间密不可分的羁绊，被包围在这气息中，仿佛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四周安静，可他却仿佛觉得，像是有人在轻声哼唱，哄着他睡觉。
那是无数次梦里才出现的情形。
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已经不奢求，可骨子里的渴望终究骗不了自己。
他最清楚，为什么自己豁出去一切，也要保护白夫人——那是他曾经以为得不到的奢侈温柔。
纱帘里的人没听到脚步声，出声招呼：“沉舟，进来。”
曲沉舟掀帘进去，内室的味道更浓，奶香和奶腥与闷热混在一起。
“夫人……”他嗫嚅着，不敢与人对视，随时准备着夺路而逃：“夫人是不是很累，夫人休息吧，我……改天再……”
“说什么傻话，过来。”白夫人的精神看起来很好，倚着软靠向他招手。
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时，不知是热还是紧张，脸上红了一片。
奶娘没有抱走小少爷，放在床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甜。
前几天过来时，大夫说白夫人还需要静养休息，没让他们进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婴儿。
眼睛肿肿的，脸颊鼓鼓的，鼻子旁起了几处小红点，嘴巴高高地嘟起来，几块透明的奶垫生在嘴唇上，像是碰一碰就会破开的水泡。
看着像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小怪物。
白夫人见他看得专注，抿嘴一笑：“小孩子好看吗？”
“……”曲沉舟尴尬片刻，又不好避而不答，只能将手凑在嘴边咳了一声，低声说：“不好看。”
的确是不好看，皱巴巴，丑丑的。
白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直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看来敢说实话的也只有你了，他们几个都争着说好看，还非说他一看就长得像我，哪里像我？哪里好看了？”
曲沉舟不好意思抬眼，目光也舍不得离开小孩子，只能嗫嚅道：“抱歉……”
“要不要摸一摸？”
他自然想摸，进门前连手都洗得干干净净，此时却不敢了。
“摸摸看，很软的。”白夫人将孩子的小手托着，鼓励他上前。
“夫人，我……”曲沉舟脸色发白，双手攥紧衣服，面前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白夫人看着他，始终托着那只柔软的小手，等着他把手伸出来触摸。
他死死咬着下唇，艰涩的声音刚出口，眼泪竟也滚落下来。
“夫人，我生来不祥，不光左右邻里……连家人也克死过。”
“我三岁多入奴籍……身份低贱……双手……”
他不敢吓到白夫人，在白夫人的注视下，更不敢露出自己一身污秽。
“双手也不干净……”
“他们都不……不想见到我，说我是个怪物……”
“我看看就好……”
不等他哽咽着吞吞吐吐说完，白夫人牵着他的手，放到了那只皱巴巴的小手上。
曲沉舟条件反射地想缩手，可痉挛之下，蜷缩的五指将小手整个抓在手中——软得仿佛云朵，又像一汪细腻的水，甚至分不清手中究竟有没有握着东西，一时竟怔住，不舍得放开。
“软吗？”白夫人问他。
“软。”他胸中充盈着巨大的喜悦，忙不迭地点头：“好软，还……还有点香。”
“小沉舟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又香又软。”
曲沉舟的眼眶一红，刚止住的泪又开始打转，抿着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白夫人摸摸他的头顶：“我真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模样。沉舟这么好的孩子，小时候一定非常漂亮，可爱又懂事，要是生在我们家就好了。”
“谢夫人厚爱……”曲沉舟低着头，生怕自己失态：“我……”
其实他小时候也不香也不软，杜权说他又臭又硬，不讨人喜欢，常年伤痕累叠，他知道自己恶臭难闻。
“好在现在也不晚，”白夫人笑着看他，为他将滚在腮边的眼泪擦去：“在石磊后面，我曾经没了个孩子。”
曲沉舟魂不守舍的，听不真切，轻声应道：“夫人节哀。”
“所以石磬算是我第四个儿子，”白夫人抬起他的脸，轻声问：“你比石磊小一岁，如果排在老三，会不会觉得委屈？”
“……”曲沉舟眼中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世宁和重明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白夫人拉他起身，在床边坐下。
曲沉舟知道，这件事必然要跟白夫人说清楚，否则任谁心中都会有疙瘩，对他怨恨无所谓，影响到两家就是大错了。
“重明把你们俩的事也说给我了，”白夫人察觉到他全身一僵，微笑一下：“是我从前眼拙，看得不真切，还担心重明成家之后，你无处可去，让他把你送到我这里来。”
“可是重明舍不得你，之前还吞吞吐吐的。明明之前答应了，转头又反悔，我还纳闷是怎么回事，结果这混小子昨天才跟我坦白，说他想与你成亲。”
曲沉舟低着头，喉中哽咽一下：“夫人，我们不可能……”
“我了解重明这孩子，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白夫人攥住他的手：“我们柳家的孩子，既认准了一个，便不会轻易放弃，你只需要耐心等他就好。”
“重明和石岩都说你心性高傲，生怕跟你提这件事会惹恼了你，都不敢说，我就揽下来。左右这里没有别人，你若是不愿意，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罢了。”
“你们都有正经事做，在外，我不拦着什么，但在我白家，你愿不愿意认我？”
话在耳中，曲沉舟又怎么可能没听明白，却又像是浮在云雾中，不敢相信，生怕乱动一动，就会从云端跌下去，摔得尸骨全无。
他全身抖得厉害，像是随时可能从床沿滑下。
白夫人揽他入怀，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轻声又说：“从前我还跟世宁说过，可惜你们这一代，白柳两家的主家没有能在一起的孩子，连石岩的亲事定的都是柳家分家的姑娘，如今倒是正好。”
“我与世宁商量过了，到时你就从白府出去，必然不会亏待你。”
“将来若你肯与重明一起，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肯，白家也是你容身之所。”
“沉舟，你……愿不愿意叫我一声娘？”
她的肩头被一片温热濡湿。
曲沉舟抖得彷如秋风中的枯草，悬在白夫人背后的手指僵硬着，一点点伸开，终于痉挛般狠狠收紧手臂。
白夫人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叫我一声。”
那个字眼在他心里已经唤过很多次。
他反复练习，反复琢磨，生怕逃回家里的时候，自己忘了怎么叫。
他以为此生再没有机会，他以为有了重明，不再需要其他。
“娘……”
他泪如雨下，放肆痛哭，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可以倾诉的地方。
“娘……”
他曾经一无所有，如今老天却将一切都补偿给他。
前面是温柔和蔼的母亲，摇篮里躺着是尚未睁眼的弟弟。
屋外等着的是父亲和哥哥们，还有许他一世安乐、带他回家的挚爱。
曲沉舟双眼通红地站在台阶上，他挂记的人都在，还有下面向他张开手臂的人，春风醉人，他在这一刻拥有了所有梦寐以求的美好。
不能再失去。
他忽然跑了两步，一跃而起，扑了过去。
柳重明被撞得踉跄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佯怒呵斥道：“小疯子，干什么？”
小疯子没有去管四面投来的目光，双臂圈住他的脖颈，狠狠吻了上去。
白世宁懵了半天，才想起来咳一声，一面眼神示意白石岩把二儿子赶走，一面推着柳维正往后院走。
“小辈的事，就别管了，走走，咱哥俩去喝两杯。”
柳重明脸色通红，却已经顾不上父亲究竟是什么神情了，怀里的小狐狸在瑟瑟发抖，不管不顾地拼命啄他。
“小疯子。”
他在喘息的空当中狠骂一声，将人抱起，抵在廊柱上，取回了主动权。
这时的柳重明只知道时风正暖，而他们在一起。
只知道小狐狸终于肯心甘情愿地扑进他的怀里，没有辜负他小心翼翼的投喂。
只知道怀里的人被吻得几乎站不稳，不住地顺着柱子向下滑，手臂却仍死死地勒住他，不舍得离开半分。
只知道他没有白求姑姑一场。
却不知道，曲沉舟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你想做什么？”
白石岩关了门，转身便看到新认的弟弟跪倒在地，恭敬地向他叩了三个头，不由悚然，忙伸手要扶他起来。
“你想干什么就直说，不用这样。”
“大哥，我有一件事想求你。”曲沉舟挺直身体，却没有起身：“但是这件事，希望大哥不要向世子透露一星半点。”
白石岩心中一跳，忽然明白了曲沉舟为什么要选在避人的地方，单独与他谈。
他们虽然接纳了曲沉舟，但对于这人的身份仍是一无所知，重明不问，也不要别人多问，这也就罢了，可是要他瞒着重明……
他知道曲沉舟可怖的未卜先知和运筹帷幄，也能掂量自己的斤两，若是重明不在身边点拨，曲沉舟有心算计的话，他根本没有可以躲闪的机会。
见他惊疑不定，没有说话，曲沉舟垂目看着地面。
“白将军，西苑一行，你也该看得清，四周看不见的敌人虎视眈眈，只靠世子一人还不够。”
“我曾对白将军说过，白家不应当只做柳家附庸，这不是在离间你们，而是两肩齐担，才能更稳妥，世子也会少了许多压力。”
白石岩不能不认同这个说法。
在去西苑之前，曲沉舟就专门嘱咐过他，如果到不得已的情况，让他不再附和着柳重明，而是站在重明的对面，反而会扭转形势。
他平生第一次当着许多人的面，与柳重明起了争执。
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可那一刻，他忽然有种感觉，重明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站在身后，而是并肩而立。
“虽然让白将军瞒着世子，但我想做的事，绝不会伤害到两家半分。”
白石岩见曲沉舟说得诚恳，也不忍心再板着脸，不解反问：“重明对你无有不应，你与其找我商量，为什么不求他帮忙，他能做的比我更多。”
“这件事……世子做不了，也不能让世子去做，”曲沉舟再叩头：“此事若成，我们的胜算有七八成，若是不成，世子恐陷入万难困境，求白将军成全！”
白石岩左思右想，终于叹口气，搀他起来。
“叫什么白将军，还是叫大哥吧。”
“我比不了你们，能想到那么远，你想让我做什么，目的又是什么，明明白白解释给我听，我就帮你瞒着重明。”
隔着前襟，曲沉舟的手慢慢摩挲着胸前的玉佩：“好。”
老天开眼，让他重活一次，得到了所有曾经奢望渴求的东西，不想失去，不舍得失去。
从前他的眼里只有重明，可如今，他想保护更多的人。
不惜一切。
“如果有一天……”他的眼角红了片刻，待平息下去，才慢慢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与重明决裂……”

第125章 大雨
铁锁生了锈，被钥匙捅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片刻后，铁门被人推开。
年轻的狱卒弓着身，在前面提着灯笼，引着人直走到昏暗的尽头，将墙上的几盏油灯点燃，才又默默地退出去。
廖广明负手站在木栏外，面色隐藏在阴影里，一声不吭。
里面的人匍匐在污脏的草堆上，听到他的脚步声，也只颤了颤，没有抬头。
这沉默像是对峙，又像是无声的逃避。
“潘赫。”
廖广明的声音中添了许多疲惫，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眼下这个样子，也想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在皇上身边很久了，能从点滴细微中猜到皇上的想法，所以早就知道皇上已有些厌倦，或许从皇上放任他和薄言明争暗斗时起，就该警惕起来。
皇上渐渐觉得他不再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在潘赫交到自己手上时，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是皇上给自己的一次考验。
可他没想到的是，皇上不光没向他透露更多的信息，还为他精心挑选了棘手的对头。
接下来，似乎一切都变得一团糟。
潘赫嘴严得撬不动，他还没来得及猜到究竟是什么生死相关的事，柳重明步步逼近，一面向他要人，一面拿走了民科的案子。
柳家在朝中势大，他若不还，几乎没有多少衙门肯配合他，剩下的几个不过是仗着有唐侍中撑腰，也是拿他出去当枪使的。
皇上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委以重任，他曾经的恩宠如同指间沙，再也留不住。
薄言遇袭的事，是直到于公公问完那句话后，才听人说起的，而那时，听说甚至声称亲眼见到的人，数不胜数。
他急匆匆地去找薄言，对方只大度地让他不用放在心上——我信师弟。
可他知道，如果不是薄言开口，皇上又怎么可能知道，在薄言身上留下的那一掌，是怎样的武功路子，又怎么可能连他的辩解都懒得听。
再到春日宴上不得不应下的赌约，潘赫已经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了，南衙的疯狗咬住了他，这场赌约才是皇上给他最后的机会。
他需要一片最好的场地练兵，而城里南北衙盘踞许久，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潘赫。”
他又叫一声，见到血污中的人微微动了动，冷笑一声：“万没想到，留你一条狗命，居然到最后还有点价值。”
“我祝你……”他想了想，嘲笑似的轻声说：“能在他手里多熬些日子。”
其实他更想当面对柳重明说点什么，或者说，他很想看看，踌躇满志的柳重明又是如何铩羽而归的。
就像曾经的他一样。
到底还是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皇上身边，哪是那么容易去的。
再上到地面上时，夜风凉了起来，与下去时的干闷空气截然不同。
廖广明扯着缰绳在原地转了几圈，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潮湿的味道，心头忽然很堵得慌。
“有的人，命真是好。”
上一年南方的大雨似乎提前预支了这一年的额度，自从过年那场大雪之后，就再也没见半滴雨水。
百姓祈求的瑞雪兆丰年，却等来了春旱。
二月三月里，还习以为常，心平气和地牢骚两句，到了四月五月仍是干热，慌了神的人不在少数，田间地里更是一片愁容。
皇上也令人数次祈福求雨，但老天爷仿佛瞌睡未醒，对下民的祈祷恍若未闻。
直到太史局司辰江行之呈上一篇求雨赋，辞藻华美，诚心恳切，为黎民苍生，字字泣血。
皇上读来大为震动，问了江司辰，才知道是狱中的昔日容探花所作，托了凌河转交给江司辰的。
许是想起当年金殿上年轻人的淡定从容，还有那妙笔生花的飞扬文采，皇上将求雨赋反复读了几次，令人传抄出去，将容九安的那一份手书焚烧在祭台之上。
当夜，雨落倾盆，今年，畅快淋漓的第一场雨。
柳重明撑着油纸伞，踩在积了水的石板路上，靴子湿了大半，才在荷塘边便把人找到。
“当心着凉。”
他把伞遮过去，看着曲沉舟的脚泡在水里，不老实地一漾一漾，涟漪将水面上刚刚展开的荷叶摇得乱动。
“不凉。”曲沉舟把伞推开，用手心接着雨：“前几天都下透了，现在只是毛毛雨。”
的确只是毛毛雨，只在头发上凝成细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小狐狸变成了湿漉漉、毛茸茸的一团，乖得有些呆。
柳重明见那双白皙窄瘦的脚在水里一起一伏，踢得水上不得安宁，不由失笑——学坏得真快，刚认识时那套端正优雅的规矩都被丢到哪儿去了。
“毛毛雨也不行，坐在这儿，衣服都要湿透了。”
他丢开伞，不由分说地把人从岸边提起来，扛在肩上往回走。
“这里可是白家。”曲沉舟抓着他后背的衣衫，挣扎不起来，低声抗议。
“托你的福，我也算白家半个儿，扛着自己的媳妇，有什么不行？”
曲沉舟屈起膝盖，在他前胸顶了一下：“胡说八道。”
“硬气了？”柳重明捉住他的脚踝，乐起来：“行啊，一笔笔账都给你记着，等洞房的时候再跟你清算。”
曲沉舟不敢再踢人，只盯着鼻尖前被水汽浸潮的衣衫，恨恨说道：“世子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世子被你搞没了。”
柳重明早吩咐准备好了热水，一路走得飞快，把湿哒哒的人推了进去。
内间后面的烛火被衣服褪下的风卷起，投在屏风上的影子也在摇摆，他看到细瘦的手腕伸出来，将外衫挂在木端上。
“世子今天不忙了？”里面的人看不到他忍耐的目光，不紧不慢地问。
“忙，”他盯着屏风上的影子，又一件衣衫抖落，这声音让人口干，觉得小狐狸是在故意耍弄他：“忙着被骂呢。”
曲沉舟嗤笑一声，听声音像是搅了搅水，嘟囔一声“好热”，人影便沉在木桶中。
“看来皇上还是舍不得世子离开大理寺呢。”
“拖着吧，大不了多挨几顿骂，”柳重明拖着椅子坐下，故意长叹一口气：“大理寺上下都知道，因为容九安被抢到民科这边，凌河跟我不对付，如今人家马上就要升任少卿，我还呆着干什么，自取其辱么？”
“以凌河的本事和林相的赏识，早该升职了，之前不过是没有好时机而已。”
柳重明认同这个说法：“我只是没想到，凌河会同意在这里插一脚。”
这是曲沉舟的主意，毕竟他与容九安并无交情，容九安的求雨赋从他这里转交上去，总是想来古怪。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让人知道，容九安是他们这边的人。
身在太史局的江行之和与容九安如手足的凌河，才是最佳人选。
他起初去找凌河的时候，本以为对方会一口回绝，远离这些令人不齿的捷径，没想到凌河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此后一切顺其自然。
一场大雨后，人已经赦免，容九安距离翰林院只有一步之遥，凌河升任大理寺少卿，而因着江行之的功劳，太史局第一次在司天官面前扬眉吐气一次。
柳重明甚至还知道，在江行之的引介下，容九安与凌河私下里拜会了宁王，以示感激之意。
这一场看似皆大欢喜，是用积攒了数年的清名作为代价的。
他这才看得清楚，凌河并不稀罕什么少卿，只是想与容九安同进退。
屏风里沉默了片刻，才问：“林相那边怎么说的？”
林相对凌容二人都颇为赏识提携，如今见两人如此行径，不好在皇上面前发作，却拒不见人。
“气得够呛，凌河在门外跪了两天都没见到人，最后我爹去给人说情，还不知道后续如何呢。”
“林相是明白人，谁知道是真的生气，还是在气给别人看的呢，”曲沉舟只笑笑：“总不会丢下他们两个不管的。倒是世子这边呢？”
“我啊，”柳重明失笑：“你说呢？”
他柳重明才不甘居人下，尤其是在凌河手下，所以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当机立断地挂印撂挑子，这几天频繁被皇上叫到宫里，骂惨了。
“皇上的态度呢？”
“态度就是……让我赶紧滚回大理寺呆着，再胡闹任性，就让我爹赏我一顿板子。”
实际上，皇上虽说得凶狠，细品起来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真要决定把他塞去哪里，恐怕还要看潘赫这一边的结果。
廖广明自己抹不下脸，却已经让副手与他频繁接触。
潘赫固然重要，可那乱葬岗也是花了时间人力才清理出来，降香黄檀长势正好，怎么可能平白给人。
这边价格说不上咬死不放，也没缩水几个钱，廖广明的时间金贵，看这几天的口风，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们接下来的重心，便是如何从潘赫口中套出话来——虽然徐子文暗中透了消息过来，说廖广明不可能诚心让他们顺风顺水，潘赫的状况恐怕比想的要糟糕。
无论如何，一切都如曲沉舟所料那样有条不紊地向前，可被人劈头盖脸地来回骂，也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悦的好事。
他话里都是委屈，里面的人不但没想着安慰他，反倒拍着浴桶，笑得邪乎。
“扒了裤子打么？什么时候打，别忘了叫我也过去看看……”
曲沉舟还没笑完，屏风被人一脚踹倒，一时吓得没反应过来，趴在浴桶边僵住，眼看着柳重明踩着屏风向他走来。
不等他反应过来往水下沉，便被人叉在腋下，固定在桶边。
“世子……”他笑得僵硬：“有话……好好说。”
“不好好说呢？”柳重明撑着手臂，不让他逃走：“想知道怎么打么？”
曲沉舟感觉头顶的目光在往自己身后扫，偏又动弹不得，只能先服软，讪笑问道：“世子，要一起洗吗？”
若是从前，柳重明怕是要羞到不知所措，可如今他算是知道，一旦他打退堂鼓，小狐狸就要乘胜追击。
“好啊。”
他这就去解衣带，却不防备曲沉舟双手一得自由，顺手一抄，一瓢水泼在他脸上，这就要跑。
柳重明略一侧脸躲过水花，右手一扬，抡起的外袍将人裹住，还没爬出桶边的曲沉舟又被兜头扯回来。
他一步踏进浴桶中，恰好将仰面跌过来的小俘虏整个圈在怀里，单手剥开外袍的一边，只让人露个头出来。
“跑啊，”他微笑问：“怎么不跑了？”
曲沉舟在他怀里连腿脚都伸展不开，只能缩得像个被雨水打湿的鹌鹑，乌发被水分开两边，向他露出后颈柔软的小窝，载着水色。
毫无还手之力，任他予求。
“世子……”曲沉舟强自镇定着与他谈判：“说好的……”
“说好的什么？”他知道小狐狸在说什么，却故作不知，在水下把人细细揉捏，说道：“说好的娶你是么？我记得，不会赖账。”
输了的小狐狸缩回洞里，半晌又探出头来，求饶似的舔他：“重明……”
柳重明差点在这一声中丢盔卸甲。
曲沉舟半眯着眼睛，似是要融化在他手中，眉眼弯弯，将头向后仰，枕在他肩窝里，呵着气问他：“要洞房吗？”
柳重明觉得，他也许快要做不成柳下惠了。
他比谁都渴望，可宁愿把小狐狸当做悬在他面前的胡萝卜，宁愿垂涎三尺地为这根要命的胡萝卜拼尽全力。
越是长久，越是香甜。
他愿意等着那一天。
“想得美，”他两指捻起小狐狸的下巴，低下头去：“不过，可以先给点甜头。”
唇齿即甘霖。
他们一起没入水下。

第126章 心愿
宵禁之后，闲杂人等不得在外走动逗留。
有白石岩亲自拨冗清路，柳重明几人便算不得闲杂人等。
木门半掩着，里面的人知道他们今天要来，已经等在院里。
容九安仍是那样神色淡淡的，挑着灯笼，只说了一声“爹娘已经睡下，烦请安静一些”，便看向柳重明身边一人。
来这里之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柳清池夹着一卷书册站出来，向容九安拱手一礼：“容探花，多有指教。”
容探花文采斐然，一身傲骨，在晋西书院中受不少少年人的钦慕，柳清池便是其中之一。
容九安见对方此时还对自己礼数周全，明白了柳重明之前含糊提过的事，也还礼：“有劳三公子。”
他想得通透，并不抵触几人，便带着柳清池向后院去了。
前厅只剩下一脸冷漠的凌河，也不看曲沉舟，为柳重明斟茶：“世子坐，九安一会儿就能出来。”
态度疏离，像是不知道今夜的访客是冲着谁来的。
曲沉舟不用他请，自己拖了椅子，在柳重明下首坐下，指尖将空茶杯向前推，在凌河看过来时，轻轻一挑眉：“恩施玉露。”
凌河看一眼恍若未闻的柳重明，又看回姿态嚣张的曲沉舟，知道今晚不能糊弄过去，便忍了忍，重提茶壶，斟上茶。
“没有，白毫银针。”
曲沉舟看也不看，端起来将茶水泼在地上。
凌河知道，就算自己再避让，挑刺的找到头上，也总会被逼到无路可退。
“世子爷教得好啊，”他冷笑一声：“纵容下奴在我家中放肆，别怪我打狗不看主人。”
柳重明端着茶杯笑，平时曲沉舟都逮着他一个人气，如今第一次见小狐狸对别人露出爪牙，居然还十分赏心悦目。
他忽然很想看看，曾经的曲沉舟是怎样的骄横跋扈。
“对啊，”他对凌河笑道：“是我惯的，他在家里对我也是这样。”
找茬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春日宴上，凌河自然也在，见了眼下两人的模样，怎么可能不清楚莲池边不过是一场做戏。
可这做戏背后的目的，他不想多思考，这也是他退避三舍、劝容九安置身事外的原因。
他转身要走，又听身后凉凉的笑意。
“凌少卿好薄情，容九安的性命就算换不来一杯恩施玉露，也总该听得到凌少卿一句道谢吧。”
凌河没有回头：“我已经当面向世子道过谢了。”
柳重明笑着一指：“不用谢我，这事得谢沉舟。”
“我么？”不等人回答，曲沉舟接口：“我的话，光这么嘴上道谢，可是没用。”
凌河忍无可忍，索性开门见山地拒绝。
“两位若有其他可以效劳之处，凌河义不容辞，但恕我不想插手不必要的麻烦。”
曲沉舟啧啧摇头：“凌少卿还是没有容探花想得长远，敢问，这朝中的事，有哪件跟那个‘麻烦’脱得了干系？”
凌河铁青着脸不说话。
柳重明之前已经对他说得明白，说潘赫恐怕状况堪忧，希望他帮忙寻些蛛丝马迹。
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容九安心意已定，是没法劝回头的，他只希望自己远离是非，能在容九安一脚踏空时，挤出一条狭窄的活路。
见他犹豫，曲沉舟拍拍衣衫，就要起身。
“世子，居然还有人想着八面玲珑呢，”他对柳重明笑道：“既然凌少卿用不上，容探花一个人出来也没意思，不如再送进去吧。”
“你敢！”凌河咆哮一声。
“我为什么不敢？”
凌河才发觉，自己在盛怒之下落了下风，冷笑问道：“好大的口气，你当你是谁？”
曲沉舟在他面前站住，矮了半头，便扬起下颌。
“凌河，你以为我是靠运气，才把容九安从断头台上拉出来的吗？”
凌河就是这样想的。
他审过无数骗子半仙，在刑杖落下之前，人人都趾高气昂，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曲沉舟给他无形的压力，仿佛被审的人是自己一样。
而且，柳重明提前许久就让九安开始准备求雨赋，这份胸有成竹，令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曲沉舟没有继续逼迫，反倒粲然一笑，与人聊起家常。
“凌少卿居然肯为我一区区下奴斟茶倒水，是因为感谢我救了容九安，还是……”
他的手指在凌河肩上一点：“还是因为这个？”
凌河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噔噔后退几步，脸色大变。
“你怎么……”
“怎么知道的是么？”曲沉舟抱着手臂，笑得轻松。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样耻辱的痕迹在身上存在过十数年，在凌河的衣衫被剥下时，他就一眼认出了那背上的烙痕。
看着刺眼。
他指着那里，吩咐旁人——梳掉。
岂止是这块奴痕，他甚至见过凌河被滚水和钢刷梳洗后的森森白骨。
“容家二老在年轻时，从河里捡到了一个婴儿，”柳重明在一旁慢声补充：“那时河上游恰巧有一所管制司。”
话说到这个地步，凌河已无可争辩。
曲沉舟指上用力，将他戳得坐下去：“凌河，你是想让人知道容家二老私藏逃奴，还是想送容九安回去呢？”
凌河的目光在面前两人身上游移，咬牙问：“你们在威胁我？”
“不然呢？”曲沉舟反问：“你以为我们今晚是来求你的么？”
“曲沉舟，”凌河看他片刻，忽然也是一笑：“世子说你未卜先知，我起初还是不信。”
“现在信了？”
“原来你想让我信，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你会如何？世子会如何？”
曲沉舟嗤地笑出声，回头挑眉道：“世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若是没这么一问，人还真是不能用。”
凌河几时曾受过这样的羞辱，脸色涨红。
“你笑什么！”
曲沉舟转了一圈，一旁的柳重明及时将自己的茶杯递过来，给他润润口。
“笑你不自量力啊。”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小圈：“你去跟人说吧，不过……我这边会收容家二老和容九安的性命作为回报，凌少卿敢不敢试试看？”
凌河不敢。
更何况前有未雨绸缪的求雨，后有不为人知的奴痕。
“凌河不过下奴之子，用得着二位这样大动干戈？只为了潘赫？”凌河不解：“你们想做什么？”
对方就算再盛气凌人，自己毕竟也是知道了曲沉舟最不可为外人知的秘密，相较起来，自己那处奴痕显得微不足道。
曲沉舟踱步过去，弯下腰，在凌河耳边低语几声。
“你最后跟凌河说了什么？”回别院的路上，柳重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他知道小狐狸擅长蛊惑人，可想想凌河沉默片刻后松口的模样，止不住好奇。
“没什么大不了的，世子不是知道了么？凌河本是女奴之子，想来是母亲不想他再走自己的老路，找机会将他放在河里，不论是死是活，总算是逃了人间地狱。”
曲沉舟竟有心思笑笑：“老实说，我还是有点羡慕他。”
柳重明难受得半晌说不出话，不敢去触碰他心里不愿提起的事，便轻声问：“所以你跟他说的，是奴籍的事？”
“自然是，”曲沉舟点头：“我允诺他，若是世子事成，第一，必然废除奴籍，第二，让他在大理寺可以安心地秉公断案……”
他说了一半，忽然转头看柳重明，笑问：“世子，我是不是僭越了？”
“没有，”柳重明笑着摸摸他的头：“本该如此。不过……我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因为奴籍之事肯松口，还是因为大理寺的缘故？”
“都有吧。在大理寺见得多了，再正直的人也难免会忍不住想以恶制恶。”曲沉舟向自己肩上一点：“而且世子想不出，是因为世子不知道……这东西在身上，是个什么滋味。”
柳重明心中揪了一下，脚步沉得像是拖不起来。
“沉舟，你……”
“世子，我前世走了许多弯路，正经的好事没干几件，”曲沉舟打断他的话：“从前的遗憾，这一次就有赖世子了。”
“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
虽这么说，柳重明心中仍不是滋味，赶上去几步，与人并肩走着。
“沉舟，你从前……就是这么……”
“这么张狂，是么？”曲沉舟抿嘴笑：“所以很多人讨厌我。”
“也不是张狂，”柳重明瞧着他，趁机抓住了那只在身侧悠闲摆动的手：“是……我很喜欢。你的愿望，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对曲沉舟这样坦然地说一句喜欢。
从前的那些矜持自傲，早已被敲碎散落，无迹可寻。
难怪姑丈肯在姑姑面前放下所有的锐气，他想着，因为喜欢啊。
他放纵自己心里被打了个洞，洞里满当当地填了个小狐狸，尾巴搔一搔会痒，嘴巴啃一啃会痛。
可无论是痛是痒，他都怀揣着他的毛茸茸，不舍得放手。
那只柔软的手在他汗涔涔的手心里，没有挣脱。
曲沉舟停下脚，在灯笼的微光里偏着头看他，轮廓柔和，昳丽眉眼中都是笑。
有那么一瞬间，柳重明以为自己还是在梦里，可指间的扳指硌在他们手中，他不想去思考从前的缥缈，只想仅仅握住眼前的真实。
“笑什么？”柳重明如今也是千锤百炼过来的，不怕他嘲笑，又俯身重复一遍：“我喜欢。”
曲沉舟停住，将他推去墙边靠着，踮起脚来，像是呵气一样，轻轻亲吻他眼角的胎记。
他耳根泛红，微微低着头不动，将往日的禁忌袒露给肆无忌惮的人，听到耳边一声叹息。
“世子不会喜欢的。”
“我喜欢。”他再次强调。
曲沉舟与他对着鼻尖，眼中湿漉漉的。
他以为月色正好，馨风温暖，他又难得开口示爱，能从小狐狸的嘴里听到些带着促狭的甜言蜜语。
可耳边只有一句恳求。
“世子，废除奴籍是我两世的心愿，等到世子大功告成之日，切切不要忘记。”
这话听得令人心惊肉跳，柳重明收紧手臂，将人圈在怀里。
“会有那么一天的，之后呢？”
他觉得今晚的曲沉舟莫名古怪，又说不上古怪在哪里。
若说是疏离，人明明就在自己的怀里，手还扶在他的腰上，可若说是亲密，又像是差了那么点味道。
吊着他的心不上不下。
“之后你想做什么？”他提高了灯笼，看着纤长羽睫下耀眼的异瞳。
曲沉舟垂着目光，似是有一丝犹豫，片刻后才开口。
“我想攒一些钱，然后……过上自由的生活。”
柳重明的手僵在空中，终于知道了那份不安和古怪在哪里——在曲沉舟所憧憬的未来里，似乎并没有他。

第127章 罪生
初夏的一场雨，将干得皲裂的土地滋润透彻，又在恰到好处时戛然而止。
一场好雨。
街头巷尾的人都因这一场雨重恢复了生机，各自忙碌其眼前的生计来。
风调雨顺之后，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只能充作茶余饭后的闲谈。
被人谈论起最多的，便是借着这场大雨一跃脱困的容探花，有人羡慕他走了狗屎运，有人鄙视他终究是失了本心。
在对容九安的口诛笔伐中，最为拔高出挑的就是安定侯家的三公子了。
连皇上在闲暇时读来，都说柳清池的文章比从前开窍许多，精彩绝妙，便也不拦着这些学生胡闹。
不过说起安定侯家，朝中人人都想得到在大理寺中的柳世子。
与柳清池的名声鹊起不同，自从凌河接任大理寺少卿，柳世子的脸便没放晴过，据说还曾闹过罢官，被皇上一顿臭骂，又被骂回大理寺呆着。
所以谁都能理解世子爷心情不佳。
据说世子赴宴的时候，有不识趣的人见他身后的小奴绝色动人，起了逗弄的心思，结果扇端还没伸出去，不过是多看了两眼，便被世子一脚踹翻在地。
惊得宁王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一时也没敢去捡。
有人暗地里说，世子有点疯魔了。
宁王倒表示可以理解，有那么个祸水在身边，换他早疯了。
究竟有没有疯魔另说，只是有些等着看白柳两家争执的人还是失望了。
本以为春日宴一闹，两家怎么也该搞出点什么水花来，结果世子频繁登门一段时间，白家到底让他把人扛回去。
也没见白石岩跟世子有什么龃龉，雷声大雨点小，让不少人扫兴而回。
相较于引人注目的安定侯家，平日里搅起风波的廖广明反倒无声无息下去。
虽然许多人都知道是因为春日宴上的赌约，锦绣营罕见地被拉到京城北郊操练去了，可聊起来的时候，言下之意都心照不宣——锦绣营恐怕再不会有曾经的风光模样。
至于太医院里多一个少一个太医，便更是悄无声息，没有人谈起。
外面嚷嚷闹闹，隔着一堵围墙，院里安闲平宁。
曲沉舟扑在久违的纱笼里，感慨一声“金窝银窝不如狗窝”，便赖着不肯起，头顶上的铃铛被撞得摇晃几下，像是风走过的声音。
柳重明喜欢看他慵懒的模样，既然不能把人拖走，便将书册都拿到卧房里来看。
“丁乐康，认识么？”柳重明坐在床边，向他翻着册子，最后一页新添了这个名字。
曲沉舟从被子里露出脸来，示意他往回翻看，要了笔划掉几个名字：“这几个人，还算不得是怀王的人，暂时不用去管。”
又圈了一个：“这个，背地里脏钱不少，搞起来容易。让方无恙派人去家里偷一趟，闹到报官之后，推给凌河，能查出来的多着呢。”
凌河耿直守信，有什么麻烦往大理寺那边一推，他们就可以甩手不管，真是好用极了。
柳重明一一记下，不由苦笑：“这么一个个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按下去葫芦起来瓢，怀王那边可是不会消停。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一网捞干净的？”
曲沉舟又趴回床上，闷声回答：“现在还没想到，慢慢来吧。”
眼下的情况，除了慢慢来，没有别的办法。
柳重明又把刚刚的话头捡起来：“还记得丁乐康么？”
“他也被怀王拢了？”曲沉舟笑一下：“还真是出手就是要害，丁乐康的金吾卫距离皇上最近，功夫也不错，慕景延这是在等皇上宾天呢。”
“真有那么一天，宫里怕是要热闹了，”柳重明用两指弹了一下名册：“要把人搞掉很容易，可下去一个丁乐康，谁知道上来什么猫狗。我让人放了口风给薄言，没了廖广明搅局，薄言也该有时间把南衙整顿整顿了。”
提到廖广明，他想起来了。
“前几天我进宫去挨骂，皇上该是知道潘赫已经到我手里，少骂了我两声，这算不算是好事？”
“现在高兴还有点早，潘赫在廖广明手里大半年，也没问出个苗头，更何况是眼下这个情况。”
为了得到北郊乱葬岗那块地，廖广明倒是把人送来了，可潘赫的一双眼睛瞎了之外，喉咙也哑了。
他们只能吃了个闷亏，仍然把人接下来。
柳重明原本还打算让大夫瞧瞧能不能把喉咙治好，曲沉舟直接断了他的念想——别费功夫了，锦绣营里用的哑药，别说治好，连一点嘶哑声也不出了。
柳重明只得作罢。
因着人送过来的时候也不清醒，便丢在耳房下的暗室里，按照徐子文的建议布置了一下，暂时还不教潘赫知道挪了窝，只让凌河在宵禁过后，得空就过来帮忙盯着。
“大夫说，潘赫这个情况，再过个三五天，差不多也能清醒了。”柳重明把人往里推，自己在床边上靠着，有些烦恼。
在潘赫清醒过来之前，他们最好能想出撬开硬壳的法子，动刑不是什么好法子——锦绣营难道还缺个中好手么？
“你有没有看出什么来。”他问。
“没有，”曲沉舟无奈摇头，下一次卜卦只能几天后了：“看凌河吧。‘罪生子’……有没有什么头绪？”
这些天来，柳重明去了晋西书院和翰林院的书库，可书海浩渺，他又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完全是大海捞针，无从找起。
最后只能试探着去找了父亲，却意外得到了答案。
父亲在听说他打算夺嫡时，都沉默安静得如同木石，却在听到这三个字时，惊诧莫名。
在父亲的犹豫中，他知道曲沉舟的拼命没有白费，“罪生子”背后，必然有着极其重要的真相。
“父亲说，在任何书里都不可能找到关于罪生子的事，因为那只是一个街边算命先生杜撰的而已。”
“那个时候，皇上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常常生病。”
有下人送来切好的时令水果，曲沉舟想躺着吃，又被柳重明用一块瓜勾着坐起来。
他自然不可能知道皇上年少时候的事，可既然能在年迈的皇上身上再见这卦言，必然与从前的事有很大瓜葛。
“因为生病，所以就病急乱投医，去找算命先生？”他问。
“听起来荒诞是么？”柳重明一笑：“可父亲说，从那时候起，皇上就对鬼神之事愈发着魔，登基之后，一手提拔了司天官。”
“那个算命先生说什么了？关于罪生子的。”
柳重明又喂他一块。
“所谓‘罪生子’，就是在母亲怀胎的时候，原本怀了一对双生子，却在生产时，只生下来一个，另一个胎死腹中。”
“那先生说，活着的那个孩子，生来就带着罪，吞食了兄弟性命运途的罪。”
曲沉舟慢慢咀嚼着，琢磨出其中的意思。
“皇上就是……罪生子！”他身上有些发冷：“难道那先生说，皇上体弱多病，是因为先天罪的缘故？”
“父亲说，就是这样。”柳重明点头：“皇上的生母贺美人并不起眼，生产时，先皇甚至没去看一眼，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也就是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于公公曾说的那句话——世子知道什么是“并蒂莲”吗？
皇上与那个未出生的兄弟原本该是并蒂莲，却只留下皇上这个“罪生子”。
“后来呢？”曲沉舟轻声问。
皇上既然听了这个说法，必然不可能放任自己因此继续病下去。那个算命先生后面的话，极有可能与他们眼下要调查的事密切相关。
“我也问我爹，后来呢，”柳重明轻叹：“可惜我爹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江湖术士胡说八道，就拉着皇上离开了。”
“可是之后皇上的病居然渐渐好起来，他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也许皇上当初背着他，悄悄去找过了那个算命先生。”
“但时日已久，已经不可能再找得到那个人了，所以当时那人究竟跟皇上说了什么，除了皇上自己，谁也不知道。”
唯一的线索又断了，他们能指望的，只有又瞎又哑的潘赫。
潘赫、并蒂莲、罪生子……这些东西掉在眼前，是连曲沉舟也没有料到的事。
这可能是他们通往锦绣营的终南捷径，却也有可能是挪不开的绊脚石。
若是潘赫像在廖广明手中那样宁死不开口，一旦廖广明在洛城那边有个三长两短，恐怕锦绣营，就只能是他们为别人做的一场嫁衣裳。
“今天天黑之后，我也过去，”曲沉舟坐不住了：“跟凌河一起看看，总得想点什么法子才行。”
柳重明见他这就摩拳擦掌要出发，跟着喂了一块，欲言又止：“你……你跟凌河……”
“世子放心，”曲沉舟试图塞给他定心丸：“他吵不过我的，就算打起来，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柳重明不能忍了：“我是想说，凌河是个老实人，你就别欺负他了。”
如今凌河只能夜里没人看到的时候过来，辛苦了几天毫无收获，难免心中不爽，有心火无处发泄的时候，撞到了曲沉舟。
他听了下人禀告匆匆赶来时，正听到曲沉舟冷着脸跟凌河算总账。
从救容九安起花的人力钱财，到将两人分别推去翰林学士和大理寺少卿的时间心思，再到两人的得益好处和前途。
凌河人也老实，被说得哑口无言也就罢了，末了居然还被曲沉舟的算盘折服，默默地掏了十两银子做补偿，推给曲沉舟。
柳重明站在门外，头杵在墙上，实在非常同情凌河。
他们现在好歹也是盟友，容九安拨冗教导弟弟尽心尽力，凌河来回奔波也是辛苦，功劳苦劳都有，曲沉舟这总惦记着要打人一顿，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教给小狐狸习武，是不是一步走错了。
“过刚易折啊，世子说的，”曲沉舟微微一笑：“而且太多东西闷声不响地憋在心里，会把人憋坏的。”
“你呢？”
柳重明跟着他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问他：“你的心里呢？”
曲沉舟原本已经走过地涌泉，又踩着水回来，在台阶下向他踮起脚。
“世子，”他们的高度差得有些远，曲沉舟使劲踮着脚仍有距离，答非所问：“我的嘴里有些甜。”
柳重明俯下身去。
那处柔软的唇是他的归处，不知不觉中，已经那么习惯在其中找到宁静和慰藉。
是有些甜，从舌尖延伸到深处，都是果子的微甜。
小狐狸被他吻得声音里都是喘息。
“重明，我的心……在你那儿呢。”

第128章 悬案
曲沉舟在傍晚时候睡了一觉，赶到耳房处时，凌河已经站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
两人话不投机，凌河连找他算账的闲话都不想多说，直入主题。
“今天你可以卜卦？”
凌河记得距离上一次还不到五天。
“不能。”
“那你来干什么？”
“监工。”
说句心里话，凌河这辈子还没这么烦过谁，除了曲沉舟。
更嚣张的人，他也不是没见过，可曲沉舟总是恰到好处地在他克制和暴躁的边缘徘徊试探，让他觉得生气也没必要，忍下去又憋得慌。
不等他来得及表示抗议，曲沉舟已经自行进了门，他只能跟上，沿着石阶一同下去。
石室里虽有通风，却架不住恶臭太浓，空气中的味道并不怎的令人愉快。
潘赫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侧身躺在地上，脚上套着铁枷，还没有清醒。
几个月的牢狱折磨，本来白胖如汤圆的身体干瘪下去，如同一块被风干的腊肉。
眼睛的位置血肉模糊，陷下去两个可怖的深洞，不用去看其他地方，也能想象，这人在锦绣营遭遇过怎样的折磨。
“原来这么难看。”曲沉舟皱着眉，自言自语一句。
“什么？”
曲沉舟没回答凌河，用脚尖拨着潘赫的脸，毫无反应，虽然让人灌了滋补汤药，潘赫毕竟还是伤得太重。
想也知道，廖广明不会那么好心，把好好的人送给他们。
凌河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心中憋了几天的话还是忍不住。
“曲沉舟，世子跟我说的……罪生子……是真的吗？”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曲沉舟就着烛火细细检查潘赫的刑伤，头也不抬：“但我相信柳侯和世子的话。”
凌河没立刻接话，心里不是滋味。
虽然身在大理寺，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心叵测，可人毕竟是不同的——那个坐在至尊之位的人，如果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诡秘心思，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知会有多少人牵连其中。
其实他也是信的，这便更令人心焦不已。
“眼睛是最近才挖的，只为了恶心我们。”曲沉舟侧过脸看他，询问他的意见：“凌少卿怎么看？”
“叫我凌河，”凌河不嫌臭，用油布裹着手去拨弄：“身上旧伤多，该是刚落到廖广明手里的时候拷问的，新伤少，廖广明手段用尽，问不出什么东西，已经放弃了。”
柳重明二人能想到的来龙去脉，都跟他说过了，不怕他往外传，毕竟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他细数着：“以我往日的经验来看，死不开口有两种可能。第一，潘赫若是在给皇上做什么不见光的事……”
“如果是这样，他心里清楚，如果招出来的话，他也没有价值了，不如闭上嘴，还能留条性命赖活着。”
“第二，潘赫没把事办好，或者根本拿不出廖广明想要的东西。”
曲沉舟认同：“也许两者都有。”
“你认为，是什么东西，还是事呢？”凌河问。
“潘赫在办事，”曲沉舟果断回答：“廖广明用了碧红子来拷问，如果只是想知道是什么东西，或者东西放在哪里，答案简单，潘赫不可能熬得住。”
但碧红子药性厉害，没法让熬刑的人完整地讲出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两人都沉默下来——如今看来，这件事极有可能跟“罪生子”关系极大。
问题进入了牛尖角，潘赫要做去的事，究竟是什么呢？无论是不是真的能治好皇上的病，总之皇上信了，就必然是存在的。
困难必然是有的，否则廖广明怎么可能铩羽而归。
虽说不急在一时，可皇上在上面看着柳重明，也许一点点进展，就能柳暗花明。
凌河看着曲沉舟若有所思，忽然问一句：“你究竟是谁？”
曲沉舟的目光从潘赫身上移开，与他对视，简单回答：“我叫曲沉舟。”
“你不是！”凌河一口否认。
曲沉舟轻笑一声：“那就为难了，我是谁呢？”
别说是对凌河，即使对白夫人，他们的说法也不过是提到他擅占卜，无论是死而复生还是借尸还魂，都太过惊悚，没有对外人说。
凌河就算再目光如炬，也不可能看得透的。
“曲沉舟，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凌河像是要把他看穿：“像你这样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想夺嫡，为什么会帮助世子？”
“我乐意，”曲沉舟微微一抬下颌，反问：“你呢？肯蹚这趟浑水，是为了你肩上那个，还是为了容九安？”
凌河自己也说不清。
只知道九安几次沉浮，他都无能为力，这次不想看到自己再被丢下，他想用一辈子去保护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并不打算回头看他。
他忽然心念一动，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曲沉舟，难道你对世子……”
曲沉舟低着头去翻弄潘赫，嫌血污恶臭，只用脚尖去挑，凌河问这话的时候，他恰好踩在潘赫的小腹上。
不过是脚上用了点力气，便见有水渍从潘赫腿间洇开，哗哗水响中，将地面上也打湿一片，浮着几处血块。
不全之人身上那股特有的腥臊味道逸出，跟空气中血腥恶臭混在了一起。
曲沉舟：“……”
凌河：“……”
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同时一个箭步奔向石阶，又同时被卡在狭窄的甬道里。
凌河一脸崩溃地把曲沉舟先向上推，两人跌跌撞撞地从地下爬上来，趴在屋外的栏杆上大口地喘着气。
夜半三更的，凌河不好破口大骂，只能将牙磨得咯吱作响。
“你是不是有病！好端端的，你踩他干什么！”
曲沉舟不甘示弱：“我刚刚看他好像动了一下，以为要醒，谁知道能踩出黄汤来？”
“你……”凌河忿忿不平：“你是不是故意的！”
曲沉舟无辜摊手。
几乎不约而同地，他们看向同一个方向。
柳重明原本就在书房守着，此时看到两人拌嘴，一点也不意外。
“别吵了，”他罕见地当起和事佬，让身后的下人端上托盘：“来喝点茶，消消气。”
凌河掀开盖子，看见里面的枸杞漂浮在黄褐色的参汤里，又放下茶碗。
“狼狈为奸。”他点着柳重明。
柳重明莫名其妙，用眼神向曲沉舟寻找答案，曲沉舟不置可否，悠然喝了口茶。
凌河呕了一声。
今夜仍然不可能有什么收获，他正想离开，又转回来。
“之前你们提到双生子，我印象里曾经有过这样的案子。原本回头翻翻，只想着聊胜于无，但是发现了一些古怪。”
“什么？”柳重明越来越庆幸曲沉舟把凌河拉下水的决定。
“我刚刚说的也不准确，其实并不是双生子，而是怀有双生子的孕妇。”
凌河神色凝重：“有人告官，说家中即将临盆的妻子失踪，而那妇人怀的，便是双生子。”
“寺中卷宗归类细致，我在附近翻了翻，发现类似的案子不止一件。”
“十五年内，总共发生了八次，有八名身怀六甲的妇人失踪，只是其中有四桩，没有提及怀的是否是双生子。”
“怎么结的案？”
“大部分不了了之，有两件虽处置了犯人，但在我看来，中间疑点重重，草率了解，一看就是有人从中打点，找了替罪羊。”
柳重明与曲沉舟对视一眼。
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妇人失踪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更何况时间跨度有十五年之久。
可如今有了之前的线索，失踪的又都是怀孕妇人，其中四对双生子，这概率也高得足以令他们警觉。
更何况，一桩也没有结果。
“都是些什么人？”
凌河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时间隔了太久，最近的一次也是五年前了，这些人未必仍在，世子可以去派人查查。”
柳重明令人送凌河回去，在廊下简单扫了几眼，将纸递给曲沉舟。
“我是不是可以稍微乐观一点。”
见曲沉舟挑起眉，示意他继续说，柳重明不由莞尔，什么都瞒不过小狐狸。
“我说的的确不光是凌河的发现——方无恙刚刚送来消息，说他找到我姐姐提到的那个金平庄了。”
“距离成峰围场不远不近，庄子上连个牌匾也没有，方无恙找得辛苦，是跟着围场一队兵士，偶然听到的。”
曲沉舟皱起眉：“连牌匾也没有的庄子，围场巡守为什么会知道？”
“对，问题就在这里，方无恙守了几天，发现那庄子看起来是个寻常人家的住处，只不过偏僻了些，但围场巡守的巡逻路线，会将那个庄子圈在其中，却不会靠得太近。”
“也许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每两天，巡守会经过那边一次。”
“庄子里都是什么人？”曲沉舟也同意柳重明之前的话了，他们的确可以乐观一点：“那些人都吃什么？”
“庄子不小，除了仆役，大大小小的人住了有三四十口，也不出门，生活优渥。”
“那些仆役里，整日一句话都没有，方无恙猜测，这些人极有可能都是哑巴。不光是仆役，包括护院，都一句话也不说。”
“平日吃穿用度有固定的人送过去，稍后我会让人留心那边，看看东西都是从哪里送出去的，只是……不知道那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我去看看。”曲沉舟对此义不容辞，正好他最近也无事可做。
柳重明眼下的指望也只有这么一个。
方无恙的人虽在庄子里潜伏几天，却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谈话，里面住的人除了不外出，说的也不过是家长里短、歌词诗赋，像是生活在世外桃源一般。
“明天好好休息一下，后天让方无恙带你过去。”他伸出手去：“夜深了，去睡吧。”
曲沉舟伸手让他牵着，却不住地抿嘴笑，笑得他如芒在背。
“怎么了？”
曲沉舟只笑不说话。
直到进了卧房，柳重明见他铺开被子，这就要睡的架势，到底还是站在纱笼前，低声嗫嚅道：“沉舟，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曲沉舟坐在床上，除去鞋袜，盘腿坐在床上仰头看。
柳重明知道了，小狐狸刚刚究竟为什么要笑，分明就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等着他自己坦白呢。
“我娘今天叫我过去了。”他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下，摊开手心，一只手搭过来，已逐渐褪去少年圆润。
他轻轻摩挲着这只手。
“因为之前的事，你也知道，我娘着实病了一段时间，最近身体才慢慢好起来。她让人来叫我的时候，我也想着，太久没见，我这个做儿子的，怎么都该去看看她。”
“结果没想到，当时去看她的，还有唐家的人。”
他只见到那位姨母，便已经知道了母亲的心思。
母亲从来以出身唐家为荣，从他袭世子位时起，就时常在耳边唠叨，要他迎娶唐家的姑娘。
他从来也不想站在皇后一边，更不想让白柳两家跟着自己，拜倒在宁王脚下。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再不能容忍身边有其他人。
曲沉舟只笑，抽出手来，去解头上的红绳。
“皇后那边，世子能别得罪还是别得罪，场面话还是要有的，发疯也不能疯到皇后那里。”
“这个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柳重明安慰他：“我没让她们有机会开这个口。”
“重明，如果改日皇后……”
“没有如果，”柳重明把他的手拿下来，帮他一圈圈解下红绳，叠好塞在枕头下面：“谁敢逼我，我就干脆马上娶了你，就在这个别院，跟你洞房。谁再想往我这儿塞人，就只给你做侍婢。”
“都是名门闺秀呢。”
“名门闺秀又怎样，她们如果拉得下脸进我柳家的门，就得听我的。”
“那我呢？”曲沉舟问。
柳重明一本正经，回答很快：“我当然是听你的。”
曲沉舟嗤笑出声，钻进被子里，将被子直拉到鼻尖上。
“世子究竟是为了躲婚事呢？还是急着与我洞房呢？”
“小狐狸精，”柳重明恨恨地把被子扯下来：“又勾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办了你！”
他的手划开中衣的衣襟，有玉铃被拨得响了一声。
曲沉舟条件反射地按下，又藏回衣襟中。
“世子，皇上虽对皇后情分少，却常给皇后撑腰，甚至不会让哪位娘娘协理六宫，有时候，我甚至想过，皇上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皇后手里。”
柳重明看着轻佻的笑意在面前渐渐淡去，这生硬转过的话题，总是让他想飘忽落下的心找不到归处。

第129章 博弈
地面上虽已见不到雨水存在的痕迹，但空气中却没了干旱时的燥热。
于德喜令人将清凉殿外的竹帘打下来，初夏燥热的空气更被隔在门外。
“皇上，”他端了乳糖真雪过去，轻声道：“歇歇吧。”
虞帝上了年纪，下雨天温度突变，还害了两天风寒，就着帘子映过来的光看了一会儿书，便有些困倦。
于德喜躬着身，将杯盏推过去，双手高举，接过了书卷放在一边，垂手而立。
许是一场及时雨的原因，虞帝的心情始终很好，将乳糖真雪吃了几口，才在软塌上靠着，缓声问道：“怎么有一阵子没见廖广明了？”
于德喜忙答道：“奴才说呢，怎么这段时间好像少了点什么，听皇上问起，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廖统领。”
虞帝微微睁开眼，笑骂一句：“你这糊涂样子，怎的还比不上朕？”
“皇上日理万机，条条目目都记得清楚，奴才怎么敢比，”于德喜忙回道：“只是奴才昨儿见到世子，皇上这么一问，才想起来，廖统领如今该是已经去了京外，操练人马去了。”
虞帝又低头舀起一勺，问：“怎么还扯到重明了？”
“奴才也是听人闲话，偶然知道的，说来给皇上逗个乐。廖统领瞧中的那块地，还正好是世子的地方，听说世子这次，转手又赚了不少。”
“这个重明，”虞帝笑起来：“真是个脑子灵的，说不吃亏都是小瞧他，该说他所图不小才是。”
于德喜听着话里有话，仔细伺候着虞帝吃了大半碗，才斟酌着说道：“听说这次世子不光在银钱上开了大口，还把潘赫也提过去了。”
这话说完，他屏气凝神立在一旁，等了许久，才听到回音，却听不真切，究竟是赞赏还是冷笑。
“朕说什么来着，重明所图不小。”
他看着虞帝的神色，试探着接下去：“世子聪慧过人，来日必然是栋梁之才。”
这一次，虞帝闭了眼睛，像是已经睡过去似的，只在于德喜上前轻轻揉捏腿时，才叹息一声。
“到底还是和阿正不一样。”
于德喜心中有了数。
这些年来，皇上与柳侯的事，他也听出个七七八八。
皇上一面心中有对柳侯过意不去的地方，可更多的，则是担忧，柳侯心如止水无欲无求，没了根的浮萍，连带着柳家和白家也踏实不下来。
从前的世子柳清颜倒将柳侯的性子学了不少，好在如今稳坐那个位置的人，换成了柳重明。
在世子报上潘赫跑船的账目时，他就看到了皇上嘴边的笑。
贪婪的人好啊，世子既然抛出了系在脖子上的绳索，皇上又怎么有不去牵的理由呢？
飘了几十年的白柳两家，也终于能握牢了。
“奴才也没读过书，”他笑道：“不知道这算不算得青出于蓝？”
“油嘴滑舌，”虞帝笑着瞥他一眼：“小家伙还算能干，可这话不能说太早，等他有点动静了，再夸吧——金平庄那边怎么样？”
“皇上放心，都好好的呢，都是奴才亲自选的人，不会让他们有闪失。”
“也别做得太过了，别总让人过去看。那地方本就偏僻，不要搞得太引人注目。”说起这个时，虞帝免不了上心多嘱咐：“嘴都严实着点。”
于德喜诺诺应着，专心控制着手底下的力道，片刻后又听头顶问道：“薄言后来有没有跟你聊过，廖广明为什么突然想着偷袭他？”
“薄统领正直谨慎，不说人闲话。倒是奴才多嘴多舌问过一次，薄统领只说，恐怕只是一场误会。”
于德喜含糊过去。
他跟随皇上十多年了，知道皇上这其实不是在问自己，而是少个贴心可靠的人说说话，拿拿主意。
如今当着他说起，不过是为了自问自答而已，他只要给个顺水话头就够了。
“误会？”虞帝冷笑。
于德喜低着头，不敢接话。
薄统领越是退让，皇上越是心中有怒。
这师兄弟两人也不是第一天有龃龉，可像廖广明这样还是第一次。往小了说是廖广明放肆，往大了说呢？
起初皇上也不过是对廖广明的争宠好斗不满，可最要不得的却是宁王爷。
据说在春日宴后，宁王爷在席间听一些不成器的世家子开了赌盘，赌廖广明和任瑞的胜率，这位王爷二话不说，押了廖广明。
可前年洛城之乱，有心人都看在眼里呢，那洛城就是齐王和宁王的必争之地。
这次廖广明过去剿匪，若是输了，皇上也许还能看在多年鞍前马后的情分上，从轻处理。
若是撞赢了常年带兵的任瑞，以皇上的心思，必然怀疑背后是不是有谁在帮手。
从在春日宴上应下赌约，就已经注定翻不了身了。
只是这生死悬于一念，也不知道廖广明能不能反应得过来。
于德喜偷眼看去，见虞帝已有昏昏欲睡之状，忙令人送了薄衾进来，仔细盖好，正要退出去时，见这老人眼皮又动了动，忙轻声问道：“皇上，要不要传哪位娘娘来服侍着。”
虞帝的确是倦了，闭着眼不动：“一个时辰后，叫清如过来。”
于德喜不意外，之前皇上风寒，贵妃娘娘衣不解带日夜照护，皇上更念着娘娘温柔体贴呢。
“是。”
他回了一声，蹑手蹑脚下了台阶，将出门时，又听到吩咐。
“于德喜，你帮朕记着，如果重明办好这件事，朕会给他一个意外之喜。”
于德喜轻声应着，又在门口站了半晌，很快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门外的小太监机灵地为他端了茶水，他轻抿一口，才吩咐下去。
“天气热得快，别忘了给丽景宫里送两匹霄云纱。”
“霄云纱么？”
曲沉舟抱着手臂，倚在花架旁边，看着柳重明收拾东西。
“倒是适合夏天，娘娘穿起来必然很好看。”
柳重明不满地看一眼——自己在说正事呢，小狐狸又在这装傻充楞的。
“皇上还真是把我看得紧，”他知道曲沉舟必然也想得到其中关节：“我这前脚刚把山林卖给廖广明没多久，他就在姐姐那边敲打出动静来了。”
“这不好么？皇上以为这是他的恩赐，可是瞧这个样子，潘赫知道的秘密，怕是对皇上重要的很，迫不及待想拉拢世子呢。”
“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拉拢的呢？”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常常这样互问互答，有时默契得仿佛一个人。
“世子怎么了？世子好着呢，”曲沉舟不跟他好好说话：“旁的不说，这京里的贵人，有哪个肯给下人收拾行李的？”
柳重明把一件衣服扔在他头上，气道：“别没事找事啊，要不你自己来收拾？”
曲沉舟把衣服拿下来，笑吟吟地不肯动手：“世子别收拾了，我只跟方无恙过去几天而已，哪就要带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的还当是去踏青。”
“那边四周野地，风寒露重，万一还要夜里守着，回头又要起热风寒了。”
柳重明手里也没停着，继续问道：“你说皇上看中我的哪里？”
“哪里都有，”这次曲沉舟正经回答他：“贪财，好色，冲动，暴躁，可即便如此，世子仍能压廖广明出头，顺利地将潘赫拿到手里。”
更别说，柳重明身后还有白柳两家的势力，换做是谁，都会很乐意牵起这根主动丢过来的绳子。
人人都以为自己未雨绸缪，人人都以为自己是走在前面的那个。
柳重明叹了口气：“沉舟，你说，皇上有没有担心过，自己被人蒙骗？”
“所以说自古帝王多疑，他们怕的是什么呢？”曲沉舟提醒他：“他若是不怕，何必费尽心思看人捉对厮杀？年纪大了更不得了，你看看廖广明。”
所谓当局者迷，廖广明现在恐怕还深陷在自己被皇上闲置的恐惧中，仍然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唯一倚靠是皇上的信赖，却不知道已经卷入两王之争中。
身边的心腹偏倚的是别人，这可是皇上最忌讳的事。
“也幸亏宁王是那么个爱凑热闹的脾气，否则若是赌局定不下来，咱们还得另外下手，多费功夫。”
这话本来是随口说出来，毕竟在曲沉舟的谋划下，就算宁王不是这个浪荡性子，恐怕也很难逃过，可不知怎的，他想起来曲沉舟之前说的——倒觉得皇上有什么把柄在皇后手里。
就在刚刚，他忽然在想，如果真是如此的话，皇上会愿意摄于胁迫，将那个位子让给宁王吗？
必然不会！
理由堂而皇之——因为宁王非可造之材，文不成武不就，若不考虑嫡子身份，在两位兄长面前黯然失色。
除了朝中几位坚持立嫡，不少人见到宁王这德行，也难免有打退堂鼓的打算。
可宁王又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沉舟，我之前一直也没向你问过，你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他现在也学会了不玩命追根究底：“从前，三位王爷最后都怎样了，是谁登上大宝？”
“怀王。”
这个答案，柳重明并不意外，怀王在朝中本就颇得人心，意外的是曲沉舟接下来的话。
“皇上举棋不定，即使宁王去了封地，齐王已死，还是迟迟不肯封储君。”
“朝中有人看出皇上犹豫，暗地里各种说法都有，没有几个对怀王有利的。”
“后来宫中……有人告怀王染指后宫嫔妃，还有人说怀王在各州攒兵，皇上震怒，派人去查。”
“结果什么事都还没查明白，怀王就抢先一步，逼宫篡位，做了九五之尊。”
话说到这里，他明白了，难怪曲沉舟之前说，有些人得了兵权，是会造反的。
“我明白了，无论是南衙还是锦绣营，都不能落在怀王手里。”
他还是有些苦恼，各地节度使分散，莫说他管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就算管得到，怕是也很难令皇上立刻相信。
曲沉舟也一声不响，他不是神仙，也不能操控所有人，在绝对的皇权之下，他们都是顷刻可覆的小舟。
“方无恙一会儿就过来，你先接他去花厅吧。”
柳重明不想自己的烦恼让人不愉快，出声打岔，见人出去，才低头整理着包袱。
像他这样好用又好牵的狗，心动的人不止皇上一个。
看母亲之前的动静就知道，唐家起了什么心思。驳了母亲的面子也没能让人退去，他反倒收到了皇后的帖子。
不能不去。
柳重明闷声不响地在八宝玲珑盒里摸了摸。
亲手编的红绳快要铺满一盒底，最下面硬硬一点，是那枚木簪，捻在手中才发现哪里和从前不一样。
在阳光下，木簪中间的“明”字已被摩挲得光滑无比。
他怔怔看了许久，从袖中取出匕首，可刀刃还没落下，又见木簪上有些痕迹。
似乎是墨汁被吃进了木纹里，反反复复，同一个地方，写着同一个字，时间久了，便落下了那样暧昧柔和的墨痕。
舟。
一面是他，一面是他的小狐狸。
难怪上次他摸过沉舟的头发，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污黑。
小狐狸狡黠又羞涩的心思，藏在不好意思让他察觉的地方。
别着刻了他们两人名字的发簪，揣着小心思，笑吟吟地跟他斗嘴。
柳重明几次想落刀刻下沉舟的名字，又舍不得毁了这墨痕，只知道傻笑着，手指一遍遍划过那个字。
沉舟啊。
那些面对荆棘的恐惧和焦虑在这一笔一划，消散殆尽。

第130章 萱草
皇后虽闻不得栀子香，却是个爱花之人，六月是半枝莲盛放的季节，文华会年年不落，必然是皇后亲自主持张罗。
若不是皇后的帖子一直送到了别院，柳重明根本也不想来。
身后有曲沉舟、凌河都在全力以赴，他在台前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从前的生意不但不能丢，反倒要去到更多地方，也需要有更多的银钱流水要打理。
大理寺那边虽然早晚要离开，但循着凌河给的线索，他又从卷宗中翻出些不寻常来。
这数年失踪的孕妇，从京城向外星星点点分布，无论当地官员记录诉状清楚还是含糊，所有卷宗都在送入京中之后，悄无声息下去，不少苦主都撤案离去。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还有不知多少卷宗，甚至没有机会送入京中？将这些案子都压下的人，会是谁？
除了要追查这些苦主的行踪，金平庄那边也要暗中追根溯源。
潘赫已经醒了，他给挪了个位置，仍是按照锦绣营中布置，却能方便凌河和容九安从窄小的气窗中查看动静。
曲沉舟去金平庄已有几天，什么消息都还没送回来，只在临走前看了一眼潘赫，留下毫无头绪的两个字——婴儿。
廖广明带兵在外，锦绣营之前仍握在手里的差事群龙无主，银钱都送去维持外面练兵的开销，京中锦绣营一时士气低迷。
柳重明既然有心给锦绣营重新洗牌，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明里暗里的帮扶拉拢，提前给他铺好通向锦绣营的路。
他知道皇上在上面看着，看着才是最好的，也好让皇上知道他打算要什么，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可千万别赏赐偏了。
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弱点。
曲沉舟告诉他，这是皇上最喜欢的，没有欲望和弱点的人，不好掌控。
即使眼下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抽空走神。能让他心头七上八下的，既不是潘赫，也不是廖广明。
曲沉舟啊。
这只要命的狐狸在他心里系了根红绳，来了兴致，勾勾手扯他过来调笑一番，不乐意了，又挥手让他远远地走开。
他死心塌地地成了红绳的傀儡。
说着要攒了钱自由自在地生活，偏又爱趴在他的书案上陪他读书。不肯开口直白地说一句喜欢他，又把心放在自己这里。
明明悄悄地在簪子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可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看不见他的焦虑。
半山亭的风比下面清爽许多，茶也凉得快，柳重明抬手倒了杯中残茶，看着飞檐下缀着的铁马发呆。
“重明真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他了。”
他记得怀王的神情，仍是那样耐心温和，可那话却听着刺耳。
“重明怕是不知道，昨天我与你那小奴在街上遇见，他对我说什么吧。”
“他扯着我的衣角，求我把他买回去。”
他笑得和颜悦色，听得心入刀剜，回家不敢说重话，怕惊吓到人，也怕曲沉舟认为自己心生怀疑，只问了句“为什么”。
“权宜之计而已。”
曲沉舟简单地回答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他熬了一夜没睡，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沉舟聪明剔透，做什么都是有缘由的，他不过区区凡人，窥不破天机，只听着就好。
就这样罢。
他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温水里煮的蛙，仍然心甘情愿地给人收拾外出行装，扳着手指算人回来的日子。
相思如饥似渴，那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一处。
就这样罢。
半山亭里站得高，他能看到怀王的身影正从小径向这边绕过来，便转身躲去假山石另一边。
那本册子里记的都是明里暗里肯助怀王的人，名字越多，他越相信曲沉舟说的——现在还不是该和怀王碰面的机会。
无论怀王提起曲沉舟，还是聊起其他的什么，他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不出什么破绽。
可他躲得过一边，躲不过另一边。
园子里的下人寻了他几圈，到底还是把话传到了，说皇后娘娘和柳夫人在善堂等着世子呢。
他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前去应酬，也知道去了之后没有别的事，只能铁了心思，横竖不听就是了。
不出所料的，在席的不光有皇后、柳夫人和宁王，在柳夫人下手侧还坐了两位姑娘。
单看她们与母亲和皇后有些相似的眉眼，就知道这是哪家的。
以前没有比较还不觉得怎样，如今每天睁眼就能见着曲沉舟在面前或嗔或笑，才知道原来外面再怎样百花争鸣，也比不过家里活色生香。
已经有了天下最好看的小狐狸，其他人哪能入得了眼呢？
柳重明坐在宁王下首，正想得魂不守舍，被宁王在腰肋上怼了一手指。
他强忍着没有闷哼出声，抬眼见宁王一脸愤愤，这是在对自己有小狐狸可想，羡慕嫉妒恨。
他还不乐意呢，之前听说沉舟服侍宁王喝了一次茶，心里一直不痛快——多大脸，敢让沉舟奉茶。
偷眼见母亲和皇后都没看这边，柳重明向宁王挑眉，偷偷一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狠狠做了个亲嘴的姿势。
宁王快气炸了，一脚踢过来，被他躲开，这一脚便踢在了椅子上，发出咯的一声。
皇后的目光转过来，先是瞥了一眼宁王，才向柳夫人笑道：“瞧咱们光顾着自己聊些胭脂水粉家长里短的，他们都听得无聊了。”
宁王可以低着头不说话，柳重明却不能，只好起身应着。
“哪里会无聊，臣正听得入神呢。臣虽粗心，名下好歹也开了些不成器的铺子，听娘娘说起这素萝黛，之前只当还是好的，后来才发现黛管做得粗了些，若是画眉之人手小，握起来不甚方便。”
皇后失声笑起来，连着对面那两个姑娘也用帕子掩住口，眼里都是笑。
“喜玉，我一向只知道重明爽利能干，没想到连这个都说得头头是道，将来若是那位姑娘做了世子妃，不知有多少乐趣呢。”
柳夫人忙接口：“娘娘你可别夸他这个，整天不务正业，真是要把人气死。”
“重明还小呢，爱玩难免的，”皇后笑道：“你看看景昭，一样的，等以后成家了，有个人管束，自然也就收心了。”
柳重明也不好放肆说什么，余光里见宁王在给他斟茶，忙拾起杯来。
曲沉舟临走之前为他卜了一卦。
沉舟的卦有时精准无比，时间地点都明明白白，有时却含糊其辞，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次的卦言，就让他纳闷了很久——折叶萱草勿近。
自从进了文华会，他就时时警惕着，连进到屋子里时，也匆匆扫了一眼，四处并没有折叶萱草，连两位姑娘的衣裙上都没有绣着折叶萱草。
有时候他真是恨这个靠天吃饭的卦言，没有曲沉舟跟着，这卦说了跟没说一样，平白让人心生焦虑。
也许是神经紧绷的时间久了，渐渐放松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
皇后娘娘和母亲的谈话落在耳中，断断续续的，有些听不真切。
满心烦躁。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里烧，连呼出的气都变得灼热，四周都被这热气灼烤得扭曲变形，摇摇晃晃。
又一杯茶喝下，清凉的感觉在胸前只逗留了几个呼吸的工夫，便被火苗吞没，只想要点什么东西解渴。
只要一点就可以。
宁王又在一边倒茶，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拦着，一眼看见宁王内衫的袖口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装饰。
折叶萱草。
他一阵悚然，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恍恍惚惚中，眼前着鹅黄桃红的姑娘起身，婷婷袅袅向他走来，像是要来搀扶。
这本就是不合礼数的，可双手交握时，舒适的温度令他身上生生起了一串战栗，直恨不能将面前的人整个地抱进怀里。
“重明是不是累了？”母亲的声音隔得好远，听在耳中嗡嗡作响：“扶他去后面休息吧。”
柳重明喘息几声，啪地打开扶着自己的手，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碗，在桌上磕得粉碎。
茶水连着碎瓷四处飞溅，惊得两位姑娘连连后退，不知所措地躲在柳夫人身后。
他摇摇晃晃的，听到母亲的骂声，像个陌生人一样。
“柳重明！皇后娘娘和宁王爷面前，你好大的胆子，在发什么疯！”
留在手中的瓷片切在掌心里，血从指间流下，柳重明一言不发地转身，转眼间被宁王从后面抱住。
“重明，你没事吧，走走，我带你……”
宁王话没说完，被人向后一绊，直直地放平在地上。
四周有无数人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柳重明迈过宁王，踉跄着踢开半掩的房门，不住地握紧拳头，靠着一点疼痛维持清明。
所幸有曲沉舟的预警，他带了不少人来，强撑着看得清围在自己身边的都是谁。
“备车！”
太清楚自己身体里的蠢蠢欲动，如今放眼看去，觉得哪个人都像……
都像他的小狐狸。
好像只要随手抱住一个，就能解他的如饥似渴。
“回家！”
马车及时地在门外守着，柳重明沉着脸登上去，碎瓷片还捏在手中，血从车辕上一直滴进车帘内，唬得周围不明情况的人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又哪敢拦着。
赶车的鞭响一声急过一声，他坐在车里，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精神。
皮肤像被烧得疼痛，却不抵他心里的愤恨。
那是他的母亲！再怎样荒唐，他也从没想过，母亲会这样毫无底线，用儿子作为讨好皇后的手段。
马车跑得飞快，随同护送的都是可信心腹，哪怕是皇后的人也不好拉下脸把他追回去。
这一路所幸顺利地奔回别院。
疼痛的感觉越来越麻木，柳重明甚至不敢让人来搀扶，生怕哪只手会让他失控，跌跌撞撞地进了内院。
待坐到椅子上时，才反应过来，他没有直奔卧室，而是来了书房。
往常的这个时候，沉舟如果没有外出，就应该是在书房里啊。
可是如今人去了金平庄，只把别院留了个空壳给他，连带着把他也掏个空荡荡。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空虚和委屈，柳重明忽然忍不住捂住眼睛，低低哽咽起来。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白，他需要沉舟。
他已经离不开了。
急匆匆的脚步由远及近，有人撞开了书房的门。
柳重明勃然大怒：“滚出去！”
桌上的笔山被他扔出去，很快在地面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那人双手环抱着他的脖颈，带着些微凉意的脸颊贴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一声。
“重明，是我。”

第131章 杨花
这声音，这气息都是熟悉的，如久旱中的甘霖。
可柳重明蜷着十指，不敢去搂紧，只拼命将人往外推：“你不是！你不是他！”
那人叹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向衣襟里探。
“重明，你看，我是曲沉舟。”
他的手指触到了那枚小小的玉佩，铃铛叮地一声，极轻微，却令他高筑的防备崩塌成沙。
“沉舟……”
他战栗又克制地将人整个抱住，眼前朦朦胧胧的，的确是梦寐以求的模样，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如今身上药劲正是厉害的时候，在这样的狂躁之中，自己一旦被灭顶的欲望吞没，不可能不伤害到沉舟。
而且，他早就许了承诺，要在洞房花烛之夜，再珍重地拥有最爱的人。
从垂着玉佩的地方，那只手温柔耐心地拉着他。
曲沉舟在他耳边低语：“重明，我不介意。”
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的眼睛已熬得通红，却忽然将人一推，自己连人带椅子向侧面翻倒过去。
柳重明匍匐在地上，喘息不停，想开口要人离开，想要留住最后的尊严，可一开口时，声音里嘶哑得厉害。
想胡乱地伸手，整个人却抖得厉害。
双手毫无章法地撕扯着腰封，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曲沉舟怔怔看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他的执着和坚持，眼角红了红，忽然端起书案上的花瓶，将整瓶水尽数泼在他身上。
这凉意让柳重明打了哆嗦，霎时清醒几分，挣扎着要起，被顺势扶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重明，我会等你到洞房夜。”
曲沉舟俯身吻下，一只手压住了他的带扣。
“现在，我帮你。”
柳重明失去了拒绝的力气。
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被这样轻易地降服，原来有人可以这样轻易地安抚自己。
在令人窒息的亲吻中沉沦，在爱语中抛去所有戒备，他们没有交融，却已是一人。
“沉舟……”
他掌着细嫩的脖颈，他的手指穿过被汗浸湿的乌发，轻声唤着。
“沉舟。”
有人用亲吻及时回应他：“重明。”
他忽然哽咽出声。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他，这样温柔地回应他，说好的生死相随，最后却只留他一个人，生不如死。
他脆弱得像个孤立无助的小孩子，眼泪流下来，将人仰面按在书案上，胡乱笨拙地亲吻啃咬，慌乱无措。
“沉舟，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他的眼泪滴落，恍惚中像是落在曲沉舟的眼角，再滚落进鬓发中。
“重明，我……”曲沉舟红着眼眶，轻声自语：“我也不舍得离开你。”
落日西沉，骤雨方歇。
不光是柳重明，连曲沉舟也累得没有力气。
“这里酸。”
曲沉舟趴在他怀里，脚尖向后反搭在书案上，将他按在椅子里不能动，讨赏似的将十指伸在他面前。
他挨个地亲过去：“给你捏捏狐狸爪。”
曲沉舟抽回手，指尖点在脸颊上，将晶亮一直向下划，舔了舔嘴角，又指着下唇。
“这里也酸。”
柳重明脸色涨红，仍圈着他不让走，低头就要亲，被一只手挡住。
“还是不要了……”
他抓开那只手，仍然亲下去：“我自己的东西，不嫌弃。”
知味曾经给他讲过这些事，更何况面前是他最爱的人——他向人袒露了一切，第一次在人面前脆弱痛哭，那么难堪狼狈的模样，都被人尽数包容。
他们乐意把对方沾染弄脏，与自己一样的颜色。
就这样亲密无间。
书房里被搅得一团狼藉，笔墨纸砚都被推在地上，桌子上更是一塌糊涂，两人不管不顾地滚在上面，像是要把对方生吞一般。
曲沉舟仰着头，颈上被咬得点点痕迹，忽然呢喃一声：“柳侯来了……”
柳重明吓出一身冷汗，没来得及抬头，先向下一捞，可裤子早被踢去不知哪个角落，一时发慌，抱着就曲沉舟往桌子底下钻。
“柳侯……”曲沉舟嘻嘻笑着，被他抱着，一起缩在桌下狭小的空间里，咬着耳朵轻声道：“柳侯来了怎么办？”
柳重明才知道被耍了，一手握住曲沉舟的脚踝，往上抬起。
桌下逼仄，曲沉舟无处可躲，被拖得仰面倒在地上，不得不软下去声音：“世子，说好等洞房的……”
柳重明偏过头，细吻落在脚踝上：“刚刚不是这么叫的。”
曲沉舟就偏不让他如愿：“世子爷。”
柳重明就知道这小狐狸生了一副坏心肠，自己先钻出去寻了裤子，回来把人从桌子下面拽出来，轻车熟路地往肩上一扛。
“世子去哪里？”
“洞房！”
柳重明选了个糟糕的洞房。
浴室里蒸汽缭绕，他一直下到池子里，才把曲沉舟放在暖石凳上，自顾自脱了衣服。
反正他被小狐狸也摸了个够，虽然仍有些害羞，可更愿意曲沉舟再好好多看他几眼。
反正……他们已经这般亲密。
曲沉舟倚靠在池边，看不够似的上下瞄他。
柳重明还是红了脸，慢吞吞拿汗巾围在腰上。
小狐狸忽然嗤地一笑，漫不经心去扯衣衫上的绳结，曼声哼唱。
“东风暖，杨花乱飘晴昼，兰袂褪香，绣枕旋移相就。”
柳重明脑中一紧，脸上发烫。
他在欢场里听过这调子，眼波勾人的姑娘弹着琵琶，软语中唱的是红被翻浪，勾得人心绪不宁。
“海棠花谢春融暖，偎人恁，娇波频溜，”曲沉舟丢了湿漉漉的外衫出去，将中衣扯开一半，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水波一个劲地在衣衫里漾，让他的眼睛没法看向别处。
“象床稳，鸳衾谩展，浪翻红绉。”
柳重明眼忍不住一捧水撩过去，起身向前。
曲沉舟笑嘻嘻抿着嘴，被逼得一直退到角落，不知悔改的模样。
“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不学好！”
柳重明又要上前，被一只光滑细嫩的脚抵着前胸。
他正要一把抓住，那脚灵活地划了个圈，让开他的手，滚圆的脚趾去勾他腰间的汗巾。
待他弯腰去拽的空当，那只脚又划过喉结，不老实地挑着他的下颌。
“小骚狐狸，”柳重明这次终于把那窄瘦的脚踝抓住：“给我摸摸，尾巴是不是出来了。”
曲沉舟没有脱去的衣服在水中漂浮起伏，人被水色映得剔透如玉，一双琉璃眼波光粼粼，由着脚踝被握住，微微歪了歪头，又唱出一句。
“浓似酒，香汗渍鲛绫，几番微透。”
又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挑逗。
柳重明又是气又是笑，向上伸的手在膝窝里搔了搔：“这么勾我，是急着洞房么？”
曲沉舟眉眼带笑，身子向下沉，水没过微微翘起的上唇，在下面吐出一串串泡泡。
“世子还能么？刚刚在书房可是好几次……”
他话没说完，目光一凝，腾地跳起来，翻身就要往外面爬，却被人一把抓住腰带，仰面又摔回水中，跌在硬实的怀里。
刚刚系在柳重明腰上的汗巾无辜地漂在水里。
他的曲子唱得实在太好，柳小兄弟也不甘寂寞地起来听听。
“我还行么？”柳重明将他团成一团，圈在怀里，柔声问：“你觉得我还行么？”
曲沉舟一头一脸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红的，挣扎不脱，只能求饶。
“重明……你这样，将来会要人命的……”
“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柳重明压着他，伏在池边暖枕上，问：“难不成你想现在试试？”
小狐狸嗤地笑出声，抽出手臂趴在暖枕上，侧着脸对他抿嘴笑。
他以为会听到什么回应，却见曲沉舟伸手过来，捋了他一缕头发，然后将两人的头发都捻做一缕，绞在一起，无聊似的在指间缠了一圈又一圈，也不回答，似有心事。
“沉舟，”他看着他们的头发结在一起，慢慢握住曲沉舟的手：“其实我比你还想，可是我既不想辜负你，也不想连累你。”
“如果我不怕辜负，也不怕连累呢？”曲沉舟仰头问他。
“我怕，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任何时候，”他用脸颊蹭着：“等我们成功的那一天，我想与你成亲，我想要你，一整晚要你。别让我提前吃到，我会乐不思蜀的。”
曲沉舟侧着脸给他蹭，再不强求：“我等你娶我。”
柳重明满心感动，满心喜悦，正要低头去讨个亲亲，忽然轻哼了一声：“你别乱动！”
“早晚都是我的，为什么不动呢？”曲沉舟狡黠地笑：“我好怕啊，我将来出不了门该怎么办？”
柳重明捏住他的手腕，钳在身后，怀疑将来他们俩究竟谁会出不了门。
“别闹，你回来的正好，我给你说说今天的事。”
皇后的算盘打得很响，今天柳重明哪怕没有碰人一根手指，只要被搀扶去了里间，就什么也说不清楚了。
别说是皇后的娘家不肯，真的闹到皇上面前，他也是理亏的一边，毕竟姑娘的清誉要紧，谁也不会认为唐家的姑娘会恬不知耻地主动爬上他的床。
这几年宁王的不作为，大大地拉开了与另两位王爷的差距，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嫡皇子的地位都托举不起来。
唐家迫切地想拉拢人，和他们站在一起。
但是这样也就罢了，他最恨的是，母亲在这件令人作呕的事上，插了重要一手。
这让他意识到，不能再放任母亲被皇后呼来喝去，指使如傀儡了。
以母亲不分是非轻重的性格，他越是向前走，母亲的一点小举动怕是会带来泼天大祸。
曲沉舟默默地听他讲完，也没有心思再玩头发。
柳重明往两人身上浇着水，想想仍心有余悸。
“皇后没有追出来，恐怕也是顾忌到皇上。白柳两家自成一股，本就是为我姐姐准备的，若是皇上知道了这般放肆地笼络，恐怕又心生不快。”
“不过反过来想，”曲沉舟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影子，慢慢说：“也只有皇后敢动这样的心思。重明，我总是在想，皇上和皇后貌合神离，可对皇后所作所为，皇上为什么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柳重明也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止是这次在他身上打主意，包括上次的口脂案，板子都拍在怀王脸上了，皇上最后还是只责怪了宁王几声。
甚至在去年的中秋宴上，皇上还与皇后伉俪情深的模样。
他努力地想去抓住其中那点古怪之处：“沉舟，你还记得口脂案中，我娘拿出毒作为证物么？”
曲沉舟当然记得：“世子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丹琅区区一名下奴，无论有没有罪名，都无足轻重。可是我娘还是拿出了东西，这么讲理，不像是我娘的性格。”
他这么一说，曲沉舟也察觉出哪里不对。
“你的意思是说，那毒拿出来，是另有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惊异和恐惧。
“如果……”
柳重明的声音发涩。
“皇后这么放肆，不可能在后宫中没动过手脚，娴妃娘娘的身体极有可能与皇后有关。皇上……半点都不知道吗？”
“可无论是口脂案，还是其他，皇上都没有过多责备。”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如果那毒……本就是拿给皇上看的……警醒皇上的呢？”
曲沉舟一时没有说话，他从前就曾怀疑过，皇上对皇后和宁王百般宽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抓在皇后手中？
如今，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如果当年那个未满三岁的嫡皇子夭亡与唐家有关，如果皇上被太后收养，是有人从背后做手脚……
“太后。”

第132章 喜玉
柳夫人进门的时候，在心里给自己再壮一遍胆，甚至想了，如果柳维正敢指摘她一句，她也不怕闹大。
娘娘的安排还不是一番苦心为了柳家，跟唐家联姻，远远好过跟只知舞刀弄枪的白家好。
再说了，重明那个败家子若不是被小相公迷得不知轻重，哪还用得着她费这一番功夫。
她左思右想，自己都是有理的，便扶扶鬓发，缓步进门。
柳维正果然在花厅里等着她，香炉里燃着她喜欢的月麟香，桌上温着酒，摆了几碟点心，都是她偏爱的。
倒让她一肚子找茬的心思，没了影踪。
“喜玉，”柳维正伸手去搀扶她：“现在才回来，累了没有？”
柳夫人心头一热，他们虽为夫妻，平时说话的时候本就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一声“喜玉”。
“侯爷，”她心中仍是忐忑，被扶着在桌边坐下，轻声问：“侯爷怎么还没歇下？”
“重明下午来过，把今天的事说给我听了。”
她一颗心刚提在嗓子眼，又听柳维正说：“小孩子不懂事，我骂了他一顿，天色晚了，先让他回去，改天再给你赔不是。”
柳夫人眼眶一红，自己的苦心，终于有人知道了。
“侯爷，我……”她扯起帕子：“我也是不好，重明才不肯听我的话，否则，我又何必让他这么为难一回，可惜他连皇后娘娘的面子都不给，连声谢罪都没有，就走了。”
柳维正静静地看着她哭：“是重明的错，改日我会教训他。”
柳夫人抽噎几声，很快止住哭泣，微低着头：“今天我也鲁莽了，本以为侯爷会怪我。”
“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怪不怪的，就言重了，”柳维正推了花茶过来：“不过你也的确该提前跟我商量一下，重明的婚事不比旁人，关系着我柳家的将来。”
“侯爷，宁王是嫡皇子，娘娘说了，皇上早晚会下决心立宁王的，”柳夫人忙忙答道：“重明娶了唐家的姑娘，侯爷和唐侍中就成亲家，两省合一，宁王登……”
她口中的“登基”二字没来得及说出来，便见柳维正移开目光，忙停住口，转而说道：“柳唐联姻，自然对柳家的将来是好的。”
“话虽这样说，”柳维正沉吟：“可宁王的德行，朝中诸人都见在眼里，恐怕很难推举。”
柳夫人犹豫一下，她对朝事不懂，但皇后说得很好，由不得她不信。
“侯爷，您与唐侍中两个人，还不行吗？”
柳维正看她一眼，微微笑一下：“倒是不妨一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从前与唐侍中并不亲厚，还多有龃龉，就算重明当真肯娶唐家小姐，恐怕也一时半会无法放下成见，又哪里谈得上联手？”
柳夫人心中大喜，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
“侯爷，这个就不用担心了，”进门之前的担忧都消散殆尽，她掩饰不住一脸喜色：“不瞒侯爷说，这些年我与皇后娘娘……”
柳维正向她做了一个手势，止住她的话，去将门关上，才轻声说：“夫妻多年，还总是叫侯爷，太生分了。”
柳夫人眼中一热。
曾经的侯爷耀眼夺目，飒爽英姿，她只在春日宴上看了一眼，其他人便再无法入眼。
可她费尽心思等来一道圣旨，却只能在新婚之夜叫一声阿正，没有回应，面前的人神色漠然，她便再不将这两个字叫出口。
即便在床笫之间，两人也始终闷声不响，仿佛抱在一起的，不过是两个在寒夜取暖的陌生人。
柳夫人张张口，试着叫了一声：“阿正。”
“喜玉，”柳维正轻声应了，目光垂下去，问道：“你和皇后娘娘怎么了？”
兹事体大，柳夫人原本犹豫一下，又在这轻柔的声音里败下阵来：“我……我这些年一直在帮娘娘做事。”
“……”柳维正沉吟一下：“喜玉，不是我轻视于你，只是朝事纷杂，恐怕不是女人闺房中这些交情可以说得上话的。”
“您不用担心，”柳夫人比谁都清楚，她这些年的事不止是闺房间的玩笑：“从很早以前，娘娘就已经未雨绸缪……”
柳维正不动声色地听着。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甚至是柳夫人待字闺中的时候。
柳夫人记不清所有事，也有些事不过是听命行事，不知原委，记得糊涂，便专挑自己的得意事来讲。
她见柳维正神色渐缓，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不觉间牵起葫芦扯起藤，将一知半解的也一股脑倒出来。
“谭翰林的次女暴毙，也与皇后有关？”柳维正忽然插嘴问一句：“东西交给你做到？”
柳夫人记得清楚，忙答道：“娘娘说，谭家若是与林相结了亲，恐怕又是一根硬骨头。”
“娘娘考虑的是，”柳维正点点头，又问：“前些日子，你带去给莺儿的点心，听说也是娘娘赏的……”
“没有，没有！”柳夫人忙否认：“我怎么可能害莺儿，娘娘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那就好……”柳维正为她捋捋鬓发，笑一笑：“慌什么，我还能不信你么？只是忽然想到，娴妃娘娘之前突发疾病……”
柳夫人傲然笑道：“娴妃能留一命。那是娘娘想的长久，娴妃没了的话，皇上若是念及身世，将景臣养在娘娘名下，便是后患。”
柳维正勾动一下嘴角，目光落在桌面上，再不发一言，沉默得让人不敢再多话。
柳夫人意识到气氛哪里不对，小心地看着他，轻声问：“阿正，怎么了？”
“难为喜玉了，”柳维正轻叹一声：“喜玉这般性格，居然能把这么多事藏了这么久，难为你了。”
柳夫人的眼眶红了。
“不瞒侯爷说，我心里的苦没处说，起初也总是战战兢兢。可娘娘说的也没有错，我一个妇道人家，别处帮不上侯爷什么忙，若是能因此得娘娘青睐，让唐柳两家合二为一，也不枉费我这些年夜不能寐了。”
“难为喜玉了，”柳维正又叹一声：“这么多事，娘娘不让你说，你就守得好秘密。”
柳夫人听出他的不快，忙解释道：“我也几次提到说，要跟侯爷坦白，娘娘说，侯爷早晚会知道我的苦心。”
“娘娘确实想得长远，”柳维正终于露出微笑：“娘娘怕我后悔，所以当年春日宴上，你私下里找过裴霄，是不是？”
柳夫人习惯性地想要回答是，陡然意识到对方提出了个怎样的问题，手中的茶盏再拿不住。
“侯爷……”
“喜玉，是我小看你了，”柳维正看着她灰败的面色：“倒是好生无辜，都是娘娘的教唆。我是不是该多问一句，当年皇上指婚与我的唐家小姐，为何会是你？”
柳夫人面如土色。
为什么会是她，自然是她去求的，以从前的功劳求的，也因为她为了侯爷，允诺最听娘娘的话。
可她这样委曲求全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柳家？
“侯爷……你在怪我？”
“夫妻多年，责怪无用，”柳维正摆摆手，不想再提，只又问：“裴霄当年在春日宴上，败给廖广明，最后挂印离去，是不是因为你？”
柳夫人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敢回答。
这么多年，她见惯了沉默的侯爷，却没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模样，这才忽然意识到，今晚是温柔和忍耐的陷阱，等的就是这个她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在恳求娘娘成全之前，她就已经从娘娘那里知道了侯爷和裴统领的事。
可她不在乎，左右是皇上的意思，既然侯爷可以娶别的女人，这个人为什么不是她。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即使还没有柳夫人的名分，她已经见不得裴霄。
不光是她见不得裴霄，皇上也见不得，这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那是她最心惊胆战的一次。
以侯爷的名义，看着裴霄饮下她敬的酒，直到现在，她仍记得裴霄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知是不是在嘲弄着什么。
她的沉默就是无声的供词。
柳维正了然点头。
“裴霄胆大心细，不是你一个人就能瞒得住的。”
“这件事还有谁插手？皇上？皇后？还有……廖广明，是么？”
“裴霄离京之后，廖广明是不是曾经带人伏击过他？”
“有件事你也许不知道，再这之后，我又曾经见过一次裴霄。”
“难怪入宫时，见他的武功打了折扣，毒性未散，还是旧伤未愈？”
“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只当他避着我……”
柳夫人就站在他面前，却眼见他对着虚无中自言自语，不由毛骨悚然，连声音也登时提高：“侯爷！容不下裴霄的不是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柳维正喃喃重复着，哂笑一声：“他性格霸道，的确是碍着你们的眼了，逼得你们个个迫不得已。”
柳夫人终于按捺不住，一时激荡下，呵斥中竟带了哭音。
“他把持着南北衙和锦绣营不放，皇上早晚都容不下他！当年留他一命，本就是皇恩浩荡！”
“他心怀不轨接近你，打的就是柳家的主意！皇上根本不会容忍你们在一起！”
“我唐家家世显赫，岂是他区区一介武夫比得上的！”
“我为柳家苦心经营数十年，有哪里不如他！”
柳维正翕动嘴唇，似乎想辩解什么，又松下肩膀。
“唐喜玉。”
这个称呼将柳夫人的愤怒和惊恐推至最高处。
她意识到了危机，呼地站起身：“柳维正！你想怎样！难道连娘娘的命令都敢违抗！”
柳维正嗤笑一声：“娘娘的命令？”
不知怎的，虽然不合时宜，这神情却让柳夫人回想起曾经的柳世子，白马银枪，一脸桀骜地向人群中呵斥。
“裴霄！来战！”
她一瞬间沉沦在那傲气中，这么多年看久了木然沉默的柳侯，却只在眼前这一笑中，恍然想起，曾经意气风发的柳维正是如何被一步步蹉跎到现在的模样。
她爱的是这个柳侯，怕的也是这个人。
几乎是与她转身向门口奔逃的同时，仍带着水气的杯盖从她身后疾射向门闩，叮地撞上门闩，又一枚飞刺紧随而至，将门闩钉在门上。
柳维正在她身后轻叹：“当年我为了柳家，奉旨与你成亲，这一辈子便也认了命。”
“只一次，我对不起你，去见了裴霄。为这一次，我留你性命。”
“唐喜玉……”
柳夫人惊恐转身，见烛火投来的影子一点点罩住全身。
“我柳家不是任人鱼肉之辈。”

第133章 草替儿
夜色正浓，人的嘈杂声早已退潮而去，将寂静留给黑暗远远近近地，有夜枭抑或什么鸦类嘶哑鸣叫的声音，听得人心神不宁。
鸟叫声不大，可被捆了手脚侧躺在地上的人却痉挛一下，这微小的声音，竟将人从昏迷中惊醒过来。
夜枭又叫一声，似哭似笑，那人无意识地挣动，仰颈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没了眼珠的地方在烛火下只能见到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那张脸上的惊恐却仍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在外鸣叫的不是鸟，而是即将前来夺魂的恶鬼。
夜枭声果然渐渐近了，穿墙破壁般就在耳边，在他身边盘旋萦绕。
离得近时才能听清，那声音并不是夜枭的叫声，而是婴孩的啼哭，起初只是一个孩子，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连成一片，间或夹着女人含糊的尖叫。
地上匍匐的那人抖如筛糠，仿佛听到什么恐怖至极的声响，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在地上蠕动翻滚。
囚室窄小，他很快撞上了木栏，却仍奋力地蹬着地，像是真有什么在四周索命似的。
就在他已接近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那些如鬼怪般的哭笑尖叫声戛然而止。
可他刚虚脱地软倒在地上抽搐着，凄厉至极的一声婴儿啼哭陡然响起在他耳边，距离他似乎不过半掌。
那人全身一僵，蓦地呕出一口血来，滚在地上再不动弹。
直到过了一盏茶工夫，确认他当真已经人事不省，站在牢室外的几人才互相眼神示意，陆续从石阶退回地面上。
许是那声音太过诡异，即使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几人站在院子里吹着夜风，仍是一时没缓过来。
唯一不受影响的也只有方无恙，就是喉咙干得厉害。
“喝点水吧，”有人从旁边递了茶杯过来：“哥。”
方无恙已经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你来干什么！”
柳重明不悦呵斥：“半夜三更的，鬼叫什么！”
“你……”方无恙的肺差点炸开：“柳重明，你这是卸磨杀驴！半夜三更的，你以为我想跑到你这儿来学鬼叫——还有你！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柳重明又对你图谋不轨！”
柳重明瞟一眼正跟凌河低声说话的人：“说话注意点。”
方无恙压低声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拉着景臣往旁边走了几步。
“景臣，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连那个位置都不让你动心，偏要帮柳重明？”
慕景臣勾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谁都有各自的经历，他也不想多说什么，让人为自己担心。
“母妃这么多年一直身体不好，我守得久了，想着她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不该是我的，我也不想去争，只想着有一天，能远离纷争，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哥，到那个时候，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
方无恙哑口无言，考虑很久，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柳重明真的没干什么坏事吧？你怎么来了？”
一旁有人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下，冷言冷语：“殿下还不是怕你跟柳重明看不对眼，做不成事，这才想着过来稳住你们。”
方无恙见着那人，话里也没好气：“你来这儿干什么？”
“齐王那边过来的细作送上门，要不要？”
“不要，快滚！我看你又是想干什么坏事。”
江行之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算是坏事，也是你跟我一起干的。”
“好了，行之，你们不要争了，”慕景臣拦在两人中间，向旁边示意一下：“重明他们还有要紧事，我们先去那边。”
琐事繁多，人和事儿也赶在了一起，好在也都是信得过、抓得牢的人。
柳重明赶上几步，对慕景臣一拱手：“劳烦殿下。”
慕景臣拦住他这一礼。
“重明，该是我谢你才好。近日为母妃抓了对症的方子，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柳重明心里不是滋味。
母亲的事，他自然不会对外人说，只让姐姐身边新提上来的亲信太医去为娴妃瞧了瞧，私下里告诉慕景臣——是雪上蒿和天仙子。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母妃的身体病了太久，只能慢慢将养，总是会好过从前。”慕景臣勉强笑笑：“这些年了，我也不奢求太多，得享常人之寿，已经知足了。”
知足么？
柳重明心中苦笑，若真的只是这样就知足了，从来对朝事不关心的景臣，又怎么会这么自然又从容地站在自己这边。
就只是因为那层不能说出口的血缘吗？忍了这么多年，哪怕无心去争那个位置，又怎能不心生怨怼？
个个都是聪明人。
虽心里明白，有了这份“恩情”，本就与柳家有交情的景臣不光会伸出援手，还能同时稳住方无恙和江行之两人。
但柳重明心中有愧，不敢受这一礼，只能勉强笑笑，安慰几句，请慕景臣去一旁暂歇。
潘赫的事才是当前的要事。
见他过来，凌河和曲沉舟停下讨论。
“世子。”
柳重明向二人点点头，他不是齐王那样脑内空空的人，光看刚刚潘赫的反应，就知道他们走的路是对的。
曲沉舟在去金平庄之前，只给凌河留下了“婴儿”两个字。
凌河在家里与容九安几番揣度推敲，终于决定冒险一试，潘赫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他们若是试探失败，便很有可能永远也无法撬动潘赫。
更幸运的是，他们有曲沉舟。
在听取他们的打算之后，曲沉舟去地下走了一遭，肯定了他们的尝试。
从这天起，婴儿的哭声，成了潘赫摆脱不去的噩梦，连着八天的歇斯底里，已经到了极限，只差最后一声要命的弓响，把这只惊弓之鸟妥当地射下来。
三人在石桌边坐下，凌河摊开几张纸，每张纸上写了几个字——这是曲沉舟之前爱用的法子，凌河瞧了几次，也给学过去。
“并蒂莲，双生子，”凌河点一点第一张纸上的六个字，而后挨个读下去：“罪生子，婴儿。先说说我跟沉舟商量的结果。”
柳重明微微侧目，笑了一下——沉舟，这两个字居然这么自然地从凌河口中出来。
小狐狸在笼络人上，果然是一把好手。
像凌河这样傲气的人，最瞧不起的便是绣花枕头，而最招架不住的，便是做事利落，在真本事上压过自己一头的人。
恰好小狐狸两样都占全了，漂亮的先抑后扬，凌河审视的目光从沟壑一路爬到云端，如今岂止是赞许，说一句敬畏也不为过。
“潘赫对婴儿的哭声反应激烈，我以前审过不少这样的案子，他这是心中有鬼，手上有人命案，而这人命案里被害的，就是婴孩和女子。”
“接下来便是这双生子。”
“照着刚刚的想法，潘赫杀死过的婴孩，便是双生子，也许连带着孕妇也一并杀人灭口。”
柳重明将那两张纸并排放在面前，平静如常。
其实即使没有凌河的说明，他心中也渐渐有个大概的轮廓。
都是鲜血绘成的。
若是从前陡然听到这些，饶是他自诩少年稳重，恐怕也免不了心头震撼。
可自从认识了死而复生的曲沉舟之后，一张张假相被揭开，那些道貌岸然下，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
在父亲对着他说起母亲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如今的去向时，他已经足够冷静得不动声色。
姐姐说得对，他是所有人倚赖攀附的脊骨，他该支撑起所有人的努力。
“然后就是罪生子，”柳重明向对面示意一下：“沉舟知道的更详细，让他说。”
“侯爷当年与皇上在街上遇到算卦先生一事，你们都知道，我就不再赘述。”
曲沉舟拈着炭笔，圈起纸上的三个字，在旁边写了另外三个字。
三十五。
“我跟方无恙去了金平庄那边，连着暗中观察了好几天，庄子里总共住了大概七十个人左右，其中有三十五人，都是罪生子。”
凌河听得毛骨悚然，不由失声：“怎么会这么凑巧。”
怀有双胎已经是罕见，难产只剩下一个更是少之又少，可偏偏有三十五个有同样经历的人，都凑在了金平庄里。
除非……有人有意为之。
而他们都猜得到那个人的名字。
“不止如此，”曲沉舟补充道：“这三十五人里，有男有女，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过而立之年。”
凌河第一次听他说起，拧着眉头，问：“还有其他什么特征吗？”
“没有。”
“这么说来……”不知是不是夜里风冷，凌河觉得自己身上起了战栗：“如果他们只是因为罪生子的身份生活在那里，难道是……草替儿？”
市井里有这样的说法，若是大户人家生了难养活爱生病的金贵孩子，便有一种说法，说上天见不得这孩子的大富贵命，要将人收回去。
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最常见的做法，就是扎草替儿。
最早的草替儿大都是用稻草扎的，里面塞上贵重器物和孩子的生辰八字。
之后变成了找个穷苦命硬的孩子一起，好吃好喝养着，当做贵子的受难替身，便也沿用这个名称来历，管这些替身孩子叫做草替儿。
曲沉舟也跟柳重明仔细讨论过以身替罪的可能，只是两人都不知道当中居然还有这个典故，听凌河这番解释，便更确定了之前的猜测。
那算卦先生给皇上出的主意，必然便是用“草替儿”代替皇上承担病体和先天罪。
“还有另一件事，”凌河的脸色有些苍白：“两位还记不记得千子塔。”
他们当然都知道，皇上登基不久就下令位于东南西北四面的四个郡修建千子塔，说是为大虞子孙祈福。
彼时朝中不少人都反对，说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可最终博弈的结果，只是皇上下令缩小了千子塔的规模。
四座千子塔如今仍然矗立在四郡。
听凌河这么一提醒，柳重明登时反应过来：“你是说，千子塔根本不是皇上为了祈福修建的……”
“是想镇着那些被他无辜牺牲的婴孩妇人的冤魂么？”曲沉舟冷笑：“原来皇上居然也知道害怕，我还当只有潘赫怕冤魂索命呢。”
若是凌河对于千子塔的猜测没有错，那所有线索便开始完美地串在了一起，除了一样。
“为什么是三十五个人？”
“三十五之数，既不是皇上登基以来的年数，也跟从皇上遇到算卦先生起的年数对不上。我考虑过也许是我看错了，想着改天再过去看看。”
“那这里就先放一放，”柳重明打断了面前两人的冥思苦想：“既然牵涉到金平庄那边，先跟你们说一下最近查到的结果，也许还能有点头绪。”
“金平庄距离围场不远不近，大概是跑马半天的距离。这个距离巧妙得很，寻常百姓住在那里，除了偏僻些，的确挑不出什么问题。”
“除了庄子的人自己在半里地外开了菜地之外，每个月会有人送东西过去。”
“我派人跟了两次，送东西的人来自金平庄更向西的村子，村子里外人不多。我的人也不好让人进去闲聊打听，但是趁着人外出干活的时候，他们进屋查了一圈。”
“多家房屋都有翻新的痕迹，大概翻新了还不到一年。”
“一年……”凌河喃喃重复一遍，三人的目光汇在一起，都知道这时间意味着什么。
潘赫正是大概一年前出了事，而这村子里的人，是在那之后才受人所托，向金平庄运送食物。
“金平庄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他问柳重明。
“很早以前的旧庄子，也是一年前翻修扩建的。”
“很有可能，”凌河思忖着，慢慢说：“大概一年前，这些人是从潘赫手中被转移到了金平庄里的。”
柳重明认可这个说法，在意识到这个假设背后的真实时，他又一次失眠了，正打算披衣服出去走走时，见到曲沉舟也从纱笼里坐起来，跟在他身后。
“沉舟，我以后也许会变成跟廖广明和潘赫一样，”他没有怯懦，却满心凉意和悲哀：“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我恶心？”
曲沉舟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他们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不会。”
有了掌心的温度，他便可以昂首挺胸，一往无前。
潘赫做过什么事，为什么会对婴儿和女人的哭声惊恐莫名，答案呼之欲出。
可只是把这真相拿去说给皇上听，便是皇上想要的吗？
柳重明正沉思中，见曲沉舟竖起手指。
“世子，还有个脑子灵光的，也许可以帮忙想想。”

第134章 劫牢
白石岩繁杂公务在身，是所有人里最忙的，入夜之后也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被下人引到内院里时，一见到院里等候的几人，他掐了自己一把，怀疑是不是在做梦——眼前的几个人倒是都认得，可凑在一起，就有点见了鬼。
这几个人里冷着脸的，板着脸的都有。
知道的，明白他们是一伙，不知道的，怕是以为他们要半夜聚众斗殴。
白石岩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忙碌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他指着其中两人，不解地问：“他们怎么在这儿？”
他记得上一次闹得最厉害，就是因为方无恙和江行之掳走了小曲哥，重明当时恨不能把京城掀个底朝天，还借他的名头，美其名曰抓捕盗匪。
对于方无恙还可以理解，有白家保着，但江行之这兔崽子在这儿，就有点不对劲了。
据说江行之被小曲哥捅个对穿，人差点没了。
可其中来龙去脉没法对人说，在家养伤时，对太史局只能声称，夜行不慎，被“极恶盗匪”所伤。
他原本琢磨着，江行之这顿哑巴亏吃得又饱又憋屈的，再跟重明见面，不说分外眼红，也该形同路人，却没想到今晚居然能在这里见到。
看对方这利落的短打扮，不像是来看热闹的——这么隐秘的事，居然叫江行之一起？！
柳重明顺着他的手指看一眼，冷静地解释：“人手不太够，叫过来凑个数。”
“凑数……”对于这样的镇定自若，白石岩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又指着另外两人：“他们呢？”
别的他不知道，凌河自从升任了大理寺少卿，重明撒泼打滚闹着辞官，这可是人尽皆知，皇上骂重明的时候，连带着把他也骂了一顿。
就……非常无辜。
而那边，靠着一场讨好上意的大雨，容九安走终南捷径回了翰林院，晋西书院的学生们群情激奋，纷纷发文声讨，而柳家三少爷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柳清池和容探花之间你来我往，妙笔生花好不热闹，以至于书院里别的学生都惭愧地放下手里的拙笔，专心围观这两人斗文。
他们唇枪舌剑的锦绣文章甚至被好事者编撰成册，卖得火热，连他都能随口念上几句。
想也知道，柳重明这奸商一定在背后赚了不少。
“也是来凑数的。”柳重明正仔细看着手中的纸张，回答得言简意赅，示意他歇口气，准备一下。
徐子文将锦绣营中关于潘赫的点滴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在送出潘赫前，廖广明对潘赫说的话，也放松了警惕，没有避开徐子文。
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细节，若是有一点没有留意，让潘赫察觉出不对，恐怕便是前功尽弃。
“闲杂人等，我都吩咐回避了，今晚咱们六个人，要把这一出演漂亮点。巡夜那边怎样了？”
“该走的路上都清了，不会碍事。”白石岩也不好耽误正事，把软甲脱了，换了一身短打，忽然反应过来：“怎么是六个？小曲哥呢？他怎么不来凑数？”
“这话问得好，”柳重明微微一笑：“沉舟说他晚上吃的有点多，懒得动，歇着去了。”
潘赫白日里被拖出去受了刑，被强吊着一口气，原本不该在这个时候醒来。
可连着几天的哭嚎如盘亘在心里的恶鬼，他又一次在子夜醒转。
耳边远远的果然又是夜枭似哭似笑的号叫。
潘赫挣扎着翻过身，头抵着木栏，全身抖得厉害，那声音越近，绝望越爬遍全身，他竟猛地向栏杆上一头撞去。
可不知是身体虚弱，还是因为对死的恐惧，这一下只将牢门撞得巨响一声，人翻倒在地上，双肩抖动着，在绝望中无声哽咽。
头顶处传来铁链抽动的声音，铁门在干涩的吱扭声中打开，有人沿着台阶下来，在他面前不远站定，冷声一笑。
“潘公公，何必这么固执呢？”
潘赫忽然弹起，嘴里叼着一根地上的稻草，在空中急急地写着字，他发不出声响，只能频频地用肩撞在木栏上。
“柳？”廖广明的声音里带着嘲笑：“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真以为我会把你交给柳重明？不过你见到了又如何？难不成还当他是什么善男信女？”
潘赫呆了呆，颓然滑下，头抵着栏杆，竟像是在痛哭一样。
一份长卷丢在他面前，紧接着是炭笔掉在纸上的声音。
“潘公公，我能给你的，要比柳重明多得……”
他话没说完，两人都听到头顶的地面上一声闷哼，有极轻的脚步声混着带风的衣袂响，飞快地从台阶处跳下。
“柳重明！”
廖广明怒声咆哮，潘赫抖了抖，忽然挣扎着向旁边的墙边滚去。
听声音，几乎同时地，廖广明已经与来人交上了手，来人身手显然不凡，甚至与廖广明不相上下，只能听到廖广明在呼呼拳风中的怒骂声。
“柳重明，你敢劫牢！”
杂乱的脚步声绕过战成一团的两人，向这边匆匆而来。
潘赫瑟缩成一团，生怕有人注意到自己似的，又怕人看到他这模样，就此放弃撤退。
他知道廖广明说得对，不管是落在谁手里，对方都不可能是来做菩萨的。
可是廖广明要他死，柳世子却未必。
他总是要抱着一点点希望，他想活，想活下去啊！
兵刃敲击在铁链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不过几下，有人一脚踢在牢门上，木栏和铁链齐齐发出可怖的碰撞声，牢门应声而开。
门开了，潘赫却一时不知是不是该躲，将近一年的不见天日和熬刑，他如惊弓之鸟，却仍挣扎地抱着最后一点希冀。
他想活下去，他不想再被廖广明折磨，他更不能忍受一夜夜的索命哭嚎。
“潘公公。”
有人蹲在他面前叫他，这声音满是担忧，虽温和清朗，却如一柄利斧，将潘赫苦撑的坚硬劈得裂纹遍布。
“潘公公，我来晚了，你再撑一撑，我这就带你出去。”
有人试着去砍他脚上的铁镣，几次未果之后，只得将他扶上后背，背出牢门。
“柳重明！你胆敢劫牢！”廖广明被缠斗得脱不开身，只能在后面疾声呵斥：“真当我不敢去御前告你么！”
潘赫听到柳重明跟在身后，朗声应道：“廖统领，各凭本事，想告我？尽管去！”
他的一颗心提在嗓子眼，窒息得厉害，虽然不知道锦绣营里如何排布，可听声音，追兵已经渐渐被甩在身后。
向左……再向右……
夜风吹在脸上，他知道这是到了街上，一面听着跟在四周的脚步声，一面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估摸着他们跑出去的路线。
他记得从锦绣营到柳府别院该怎么走——可这路线不对。
这惊魂不定中，又听柳重明低喝一声。
“追上来了，这边走！”
他们再一次改变了方向。
潘赫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下去，长久的折磨几乎一瞬间吞没了意识，没等柳重明说出第二句话，便蓦地垂下头。
凌河只觉得肩上一沉，一路狂奔的窒息像火一样灼烧胸口，条件反射地要缓一缓脚步，被江行之和柳重明同时在两边推了一把，一步不停地继续向前跑去，又跑过一条岔路口，才察觉到潘赫的鼻息彻底安稳下去。
他惊出一身冷汗，没料到潘赫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警醒如斯，这是想听他们之后的话呢。
路上巡卫都被白石岩提前调开，几人兜了一圈，才从偏门回了别院，方无恙和白石岩早已经等在院里。
曲沉舟也并没有睡，一直等着众人回来。
柳重明令人将潘赫安置在客房里，才将众人又聚在一起。
虽说只是一场做戏，可白方两人拿出了真本事对拼，唯恐潘赫从哪里听出不对劲。
凌河背着带了枷锁的潘赫，一口气也没停下来，连跟在旁边陪跑的江行之和容九安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柳重明按着曲沉舟坐下，自己去给众人倒茶，才回到座位上。
所有人都知道，让潘赫误以为自己被柳重明从锦绣营救出来，还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柳重明如何假装成知道全部内幕，如何一击必中地得到潘赫的回答，才是最重要的切入点。
只需要一个回答，哪怕只是点一点头，那便是身心都已即将崩溃的潘赫的妥协——柳重明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水中浮木，他只要肯爬上去，其他的询问便水到渠成了。
成败只在这一句，他们不能不慎重对待。
三人的讨论陷入僵局，曲沉舟提出，再拉一个人进来。
江行之。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江行之对他们提出了他们没有想过的两个问题——皇上让潘赫陷在牢里这么久，难道只是为了给廖广明或者世子递出一个向上爬的梯|子？
——皇上自己难道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这两个问题让三人茅塞顿开，连那“三十五”的数字也明朗起来。
皇上十六岁时遇到了那位算卦先生，距离如今已经三十七年，若是按照一年一人来计算的话，便是缺失了两人。
在将罪生子们转移到金平庄时，皇上就知道少了两人，而这两人的下落，便是皇上最关心的！
也是潘赫死咬着牙，不肯透露半分的保命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重明身上。
柳重明知道这目光里都有些什么，从没想到，自从听到“并蒂莲”三字以来，他苦苦寻找的登天之梯，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若是潘赫将那两人藏起来，也许是最乐观的情形，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不是这样，那潘赫死不开口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人已经没了。
而他若想前进一步，就只有一个办法。
这件事只有他可以去做，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今晚辛苦诸位，”柳重明环视四周，淡淡一笑：“接下来我会细心看顾潘公公，有任何情况，都会传信给诸位。”
“夜已深了，诸位请回吧，各自保重。”
众人起身告辞，都知道所谓“各自保重”是什么。
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已经站在了柳重明这边，在外是对头，在内同仇敌忾，一旦被人发现，恐怕无论是谁，都难以全身而退。
为了各自的目的，要一步步向上爬去的，不应当只是柳重明一人。
几人陆续从偏门退出，无声消失在夜色里。
曲沉舟从花厅里出来时，毫不意外地见到有人仍等在院子里，是在等他。
“江司辰，”他拱手一笑：“找我有事？”
江行之也不介意他装傻，直接答道：“谈谈我们的合作吧。”

第135章 选择
曲沉舟用目光示意柳重明先回卧室，才邀着江行之去垂花门外。
荷花在池塘里开得正盛，看不见下面黝黑的水色，只能听到受惊的青蛙落水时的声响。
两人在池中亭相对坐下，也不需要什么茶酒的排场。
“我只当你聪明绝顶，没想到居然还能用得到我。”江行之轻声嗤笑。
“过誉，把江司辰这样的人放在冷板凳上，才是我的失职。若不是你，我们如今还在原地兜圈子。”
“把这么秘密的内幕说给我听，就不怕我拿出去，把你们几个一锅端了？”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把火烧起来，江司辰熟得比我们快多了。”曲沉舟对他的威吓一笑置之，也不再跟他客套些废话：“我要的东西呢？”
江行之在怀里掏了掏，将一本册子丢在石桌上。
曲沉舟就着檐柱边垂挂的灯笼，一页页地翻阅着。
江行之也跟过去，倚在一边，漫不经心道：“这个月底，任瑞和廖广明就要拔营奔赴洛城。你如果想让任瑞赶得上今年的秋狩，动作可得快点，不能在洛城耽搁太长时间。”
“我这边调不动任瑞，”曲沉舟不抬头：“你督促着点，秋狩的时候，任瑞必须去。”
“你想做什么？”江行之忍不住问，他从来都是牵着别人，从没这么给人牵着走，虽说对方承诺让他达到目的，这虚悬的滋味也不怎么好。
“各取所需，想达到你的目的，任瑞少不了。”
江行之心中微动，目光不经意地向内院方向瞟了一眼，偏头看了看曲沉舟手中翻到的那一页。
“慕景德那边，有我看着，任瑞这次带出去的兵有限，给廖广明多点胜算，宁王那边呢？”
要想速战速决，洛城剿匪一事，最好有宁王插上一杠子。
可宁王被设计得下了赌局之后，唐侍中那边立刻得到了消息。
皇上没说什么，唐侍中和皇后也不能提着宁王去谢罪，可宁王私下里被骂得狗血淋头，哪敢再有什么动静，最近一直被禁足在家里，也有一阵子没来别院挨挨蹭蹭。
曲沉舟的目光在纸上一目十行，努力地将齐王目前可动的人手布局记下，一面答江行之的话。
“宁王那种废物出头只会坏事，唐侍中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锦绣营是块肥肉，他为了给宁王在兵权上争一块地盘，这些年没少跟廖广明有矛盾。”
“廖广明的位置空出来，所有人都喜闻乐见，指望着皇上开恩，落在自己头上。”
“你也跟慕景德点拨两句，让任瑞犯不着在这地方争这么一口气，护着他点，留任瑞在秋狩的时候才好用。”
江行之默默记下来。
曲沉舟又将册子从头细细翻一遍，正在默记下来，他不好打扰，直到那册子递回来，才忍不住问：“曲沉舟，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原本专注着自己的事，不好挖人老底，可面前这人实在诡异，对朝中诸人诸事熟悉得令他心生恐惧。
不可能是柳重明教的，世子自己恐怕都没有看得这么透彻。
他想不明白，柳重明究竟养了个怎样的怪物。
曲沉舟向他挑眉一笑：“我记得，我们之间的协议里，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那我们的协议……”江行之早就猜到不会有答案，也不在意，将那册子重塞入怀里，并没有立刻离开：“世子知道吗？”
他这是明知故问。
如果柳重明知道，曲沉舟也不必私下里来找他。
曲沉舟安静地看着他：“江行之，你别忘了，能帮你的人，是我。”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世子，我对你有用，你对我也一样有用，我犯不着为了世子得罪你。”
江行之瞟了一眼垂花门的方向，卧房里的烛火还没有熄灭，能看到垂花门处有隐约的光亮。
“我只是好奇，世子信你护你，你私下里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曲沉舟笑一笑，反问他：“慕景德信你护你，你私下里还来找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呢？”
两人话不投机，不再说话。
江行之拱手离开。
曲沉舟送他到角门门口，忽然拦了他一下，轻声道：“江行之，你来找我，问的始终是关于慕景德的卦，为什么没有问过你自己？”
江行之在门槛处停了一下，转身笑道：“我么？最坏也不过是一死罢了。只要你帮我得到结果，生死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会不在乎？”曲沉舟问：“为了景臣呢，难道也不想活下去？”
江行之忽然嗤笑出声：“曲沉舟，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我以为你这样冷血冷心的人，不会多事去顾人死活。”
曲沉舟也微笑：“偶尔也会。”
也许是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从来没有人想知道这个答案，江行之笑过一阵后，渐渐收敛了神色，居然正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景臣他……是我的贵人，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有力气撑着活到现在。”
“不过，他为明月，我是尘土，我们之间恐怕也仅此而已。”
“曲沉舟，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为了情爱，放弃仇恨，一个是为了仇恨，放弃情爱，你会选择哪一个？”
“所以你选择了后者，对吗？”曲沉舟问。
江行之的目光落在脚下摇摆的影子上，没有否认，只说：“我们是同一类人，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选择。”
“如果是以前，我的确会，”曲沉舟推开角门，送他出门：“可是现在，我不会了。”
江行之有些愕然，以这些时日的接触来看，他不认为曲沉舟是会选择前者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有想保护的人，所以……情爱和仇恨，我都可以放弃。”
江行之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思忖良久，向他行了一礼。
“我做不到。”
江行之已经远去，曲沉舟仍在门槛处站了许久，才慢慢往回走。
柳重明早已等在卧房门外的回廊下，抖开一件披风迎下台阶。
“齐王那边的事很麻烦？谈了这么久？”
曲沉舟被裹着揽回屋里，在床边坐下，轻轻嗯了一声。
柳重明见他若有所思，像是有心事，便自己上手，将他的外袍脱下来，把人塞进被子里。
“有什么棘手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曲沉舟摇头。
“要用什么人，拿着你的腰牌去调，还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如果要用到世子呢？”曲沉舟仰头问。
柳重明失笑：“这个最好办了，连腰牌都不需要，开个口就行。夜深了，先睡吧。”
曲沉舟扯住了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睡不着。”
柳重明掀开被子，也挤了进来——其实他又何尝睡得着，好在能两个人在一起，不寂寞。
两人就这么看着窗外月色西移，过了许久，倒是曲沉舟主动开口：“世子不问一问齐王那边都有什么消息吗？”
“不是你之前说的？那边交给你全权打理，不要我问？”柳重明侧过身，摸摸他的头顶：“你说让我专注看好潘赫，把锦绣营的关系打通，皇上那边也要顾着，我好忙啊——出了什么麻烦事？”
“没有麻烦，江行之那边一切顺利，齐王到底倚赖他习惯了，”曲沉舟歪歪头，靠过来：“倒是世子这边，想好怎么做了吗？如果真的是最坏情况呢？”
最坏情况，便是潘赫瞒下的那两人，真的已经没了。
一年一个草替儿中，少了两个。
这样的话，柳重明要用最漂亮的姿态向皇上复命，要向前一步，只有一个办法。
或者该说，从于德喜向柳重明说出“并蒂莲”三个字起，在柳重明面前的便是一道沟壑。
若是从前，廖广明攥着潘赫不放，柳重明也许还能当做一无所知，顶多是再多花些时间，多走些弯路，绕过去就好。
可如今潘赫已经到手中，柳重明再打退堂鼓的话，在皇上眼中便只有一种可能——柳重明已经知道了，知道皇上那个最不能昭示于众的秘密。
要么用无辜的血肉去填出一条向前的路。
要么一脚踏空，掉落下去。
到那个时候，柳重明恐怕会比如今的潘赫下场更惨。
到那个时候，哪怕柳家奉上柳重明一条命，也未必能平息这一场风波。
路，就只剩下这么一条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柳重明在锦被上摊开手掌，盯着那个主动落进来的手，慢慢攥紧，低声说：“沉舟，我不知道将来别人会怎样说，但我决定去做。”
哪怕要成为极恶之徒，要向毫无反抗之力的妇孺举起屠刀。
曲沉舟翻过手来，与人十指交握，声音艰涩。
“重明，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现在的情况……”
他没上过战场，不知道在战场上杀人的情形，却比谁都明白杀戮的滋味，鲜活的人被粘稠血腥包裹，变成一堆死肉。
恐惧和恶心令人战栗疯狂。
当年，他亲眼看着中和殿前的人们在漫天箭雨下血肉迸飞，一病不起，无论什么东西塞仅嘴里，都会忍不住呕吐出来。
而这一次，柳重明担起了这副担子。
“说什么傻话。”
柳重明仍然语气温和，那些日夜的煎熬辗转都仿佛没有存在过，也不会在人面前显露半分。
“你已经做到了最好，其他的事，本就该是我的。”
柳重明一根根地数着曲沉舟的手指，觉得只要有这触碰的温度，他就能在这条看不清前方的路上一直向前，就不会茫然四顾。
“沉舟，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会在那个关节上，于公公忽然对我说起并蒂莲。”
曲沉舟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关节”，潘赫已经犯事，而那一天，重明进宫去，向皇上报了潘赫放在船队里的银钱。
之前他从没想过这个细节，如今被柳重明一提醒，才抓住那一点极细的缘由。
“账目……”
“对，账目，皇上从我呈上账目起，就知道我私吞下了潘赫的钱，”柳重明盯着窗外，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潘赫再贪，也不该有那么多钱，那些钱本来是皇上拨给他，为养着那些罪生子的。”
“不止，”曲沉舟为他补充：“还有每年出去寻人。”
柳重明点头，勾唇一笑。
“柳家从来都是皇上希望掌握在手中的，如今终于出了个贪得无厌的柳重明，皇上想必高兴得很。我这算不算是贪心的代价？沉舟，如果以后我变成了大奸大恶之人……”
“不会！”曲沉舟忽然抬头含上他的唇边：“有我在，我不会让你……”
“有你在就好，”柳重明俯身将人压回枕上：“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第136章 节点
走进客房之前，柳重明例行站在门口，跟府医聊了聊，声音不大不小，他知道里面的人醒着，也听得见。
在被他从地下挪到客房的第二天，潘赫就醒了，人根本就没能完全松懈下来，即便是饭食汤药及时供着，仍是紧绷着神经。
连他过来看的时候，潘赫也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他也什么都不问，每天早晚都过来看看，向府医问问身体恢复情况，偶尔自己搭个脉。
还给在床边备了笔墨，不管有没有用，总是不忘嘱咐一声，如果有什么缺了的，就咬着笔，在纸上写下来。
收效很快。
潘赫在廖广明手中，本就已经快到了忍耐的极限。
之后来到别院，在连天的惨叫哭嚎中，没当场崩溃已经是了不起，完全经不住这样善意体贴的对待。
从手指下的脉搏，柳重明能明显感觉到，潘赫仿佛一个被冰冻僵硬的人放在了温水里，如今已经完全化开，连半分动弹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他不紧不慢地问着话，耳中已经听到门内有人在床上翻动的声音。
府医走后，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慢慢进门。
他尚未走到床边，潘赫已一挺身坐了起来，颤颤地抓着被面，徒劳地张着嘴。
柳重明快走几步，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双手覆在潘赫的手背上：“潘公公，今日可感觉精神好些？”
这七八天来，潘赫第一次对柳重明的话有了反应，不住地点头，倒更像在哆嗦。
“公公别怕，”柳重明手中用了些力气：“这里是我的别院，廖广明胆子再大，也不敢闯到我这里抢人。”
潘赫紧绷的双肩放松下去，努力要发出什么动静。
“公公的情况，我已经跟于公公如实说过了，”柳重明轻轻叹一声：“于公公知道你的好，只苦于皇上震怒，不好开口请求，才托我代劳，可惜廖广明防得紧，让公公受苦了。”
廖广明的名字一出口，被攥在他手中的手指猛地一抽动。
“公公莫怕。廖广明如今缠上别的事，已经起身前往洛城，大概还有四五天才能回来。”
“公公且在我这里好好养伤，眼睛和喉咙虽然治不好，身体却是无恙。赶着廖广明回京前，我悄悄派人送公公出城。”
“我在南郊有处简陋的庄子，地生热泉，正好给公公将养身体。公公以后便在那里住下，一切吃穿随侍，都不必操心。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潘赫的手抖了一阵子，又停了下来，十指紧紧绞在一起，比刚在这里清醒时还要紧张，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柳重明轻拍着潘赫的手背，眼睛却看着站在床头的曲沉舟，见对方轻轻偏了偏头，才说道：“公公歇着吧，我明天再来。”
潘赫的手指突然收紧，死死抓住他的手，没让他起身。
“公公还有事？”柳重明明知故问。
他知道，潘赫当然会有事。
刚刚他已经明晃晃地告诉了，廖广明再过几天就要回来，若是在那时之前还没能送潘赫出城，之后的事呢？
已经是朝中的老油条了，潘赫真的会天真地认为，柳重明闯入锦绣营救人，只是因为受于公公所托吗？
难道柳重明是爱吃亏的生意人吗？
可潘赫就算知道自己离了狼窝又入虎口能怎样？
只需要问问，他还有没有勇气，再在廖广明手里煎熬一遍？
答案是没有。
柳重明再次坐下，也不说什么。
潘赫手忙脚乱地去摸床头，曲沉舟端着托盘在床头蹲下，见他颤颤地抓着笔，因为看不见，横七竖八地写了半天，才停顿了一下。
柳重明凑上去认了一眼，又与曲沉舟用眼神确认一下——那纸上写的是一个无足轻重地“等”字，才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
“看我这记性，光一心惦记着公公的身体，居然忘了一件事。”
他向前俯身过去，压低了声音，轻轻耳语一句。
“于公公让我问你一句……”
柳重明的手心渗出一层细汗，他们这么多人冥思苦想，辛苦折腾了这么久，只寻出这么一条线索。
而看潘赫刚刚费劲写的，甚至不是什么关键字眼，便知道潘赫仍拿着小心，还摇摆着，不知要不要对他说实话。
若是这一句话问错，让潘赫重缩回洞里，便前功尽弃了，再想把人拖出来，恐怕难上加难。
“于公公问，那两个人，还活着吗？”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他和曲沉舟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潘赫，一呼一吸间，都是难熬的漫长。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才看到潘赫缓慢地摇了摇头。
哪怕得到的是最糟糕的结果，柳重明心中一块重石也落下，才发现自己汗湿重衫。
高筑的堤坝垮掉了小小一段，其他的便不可能再守得住了。
他们不敢问太多，怕出什么破绽，只捡紧要的问，只需潘赫点头或是摇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慎重，待从房间里出来时，已过午时。
柳重明长吁一口气，余光里见曲沉舟正盯着自己，满目担忧，忍不住笑笑。
“别这么看我，再瞧，我就提前抱你去洞房！”
曲沉舟也勾动唇角，反倒转到他前面站住：“世子这明明就是勾着我瞧。”
“挑衅么？”柳重明的额头抵过来，呼地将人打横抱起：“那就走吧。”
他当真就直奔卧房，将曲沉舟往纱笼里一扔，将带扣压开，将外袍外裤脱了一地，俯身就把人压在枕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真的想？”
“我猜你不敢。”曲沉舟微微偏过头，将脖颈和脸颊都乖乖给人啃噬。
“不是不敢，”柳重明不辜负地细细咬了一遍，才直起身：“是不舍的。好吃的东西，总该留到最后吃。”
压在上方的阴影移开，曲沉舟翻身起来，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抖开平整叠放在桌上的衣服，又一件件穿戴整齐。
要洞房自然是两人心知肚明的玩笑话，他们都知道，柳重明如今应该去哪里。
“潘赫的事，跟侯爷谈过了吗？侯爷怎么说？”
“说过了，”柳重明扎好腰带，伸开双手，答着：“我爹说，我既然想好了，就去做，只后有什么烂摊子，他帮我收拾。”
曲沉舟抿嘴笑，他也回以一笑，知道这是不打算揭穿他的谎言。
柳家上千人的性命，怎么会由着他横冲直撞，不过是他与爹作了约定——一旦有任何可能祸及柳家的差池，他便是担下所有的弃子。
自从母亲被以养病的名义远远送去江南住着，他和父亲之间便似乎达成了潜移默化的和解。
父亲说他成熟了许多。
记得上次父亲这么说，还是哥哥去世之后，他搬去别院。只是那时父亲的叹息更多，说他走偏了路。
原来每一次长大，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曲沉舟也不多说什么，起身将纱衣展开，再为他将领口和腰带理平整。
柳重明低头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红绳，忽然问：“沉舟，跟我爹和姑丈摊牌的那天，你跟他们都说了什么？”
曲沉舟一愣神，抬起的目光在一对视中又垂下去。
柳重明也并不需要回答，又轻声问：“是怀王吧。”
他们的约定，还没有到时间，他就知道了。
若是从前，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能这么平静地面对哥哥的事。
“是。”曲沉舟也不瞒他：“世子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现，猜的。”
其实从曲沉舟开始让他暗中调查怀王起，他就渐渐察觉到了，那样无迹可寻、悄无声息的行事方式，是怀王的做法。
若不是曲沉舟指给他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看似谦和不争的怀王。
“当年三位王爷恰恰都不在京中，我也曾调查过他们去了哪里，怀王那时距离定陵丘最远，为什么会是他？”他问。
“我只知结果，不知缘由。”曲沉舟将头抵在他的胸前：“是他亲口说的。”
柳重明记得曲沉舟曾经提到的那个诡异的力量，可要当面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不敢想象之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都过去了，别怕，”他把人揽着，下巴轻轻擦在凉滑的乌发上：“我爹前几天给我递了消息，他也派人过去那边了，我猜着应该是你对他说了什么。”
“什么消息？”
“他说距离定陵丘四十里外有个村子，在哥哥遇难前后几天，那里曾经有一户人家不见了。”
柳重明的手捻上绵软的耳垂，低声重复：“一夜之间，悄无声息不见了，那个村子不远处的官道，就是哥哥回京的必经之路。”
“官府呢？”
“村民散开住得不近，那家人都不见了，也就没有苦主，官府来看过一遍，就草草了事了。”
“世子是怀疑那家人……”
曲沉舟骤然抬头，两人目光对视中，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
“周怀山。”
怀王的亲生父亲，那个不知所踪的周怀山。
可是他们也都知道，无从找起，他们谁都没见过周怀山就罢了，连那些村民，恐怕都未必说得上来，六年后的周怀山长什么样子。
“世子，”半晌，曲沉舟才慢慢开口：“我有没有机会，见到瑜妃？”
话虽问出口，可他知道，以他眼下的身份，很难。在春日宴上那样拼死闹过一场，甚至都没能来得及看一眼柳贵妃。
“别着急，”柳重明安慰：“等我找个稳妥的机会再说。定陵丘那边，我会再派人过去查，怀王要的人也只有周怀山一个，其他人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事至如今，也只能再等。
曲沉舟已将柳重明的官服理得不能再平整，也不能再扯着人耽搁时间，便只轻声问：“宫门落锁前，能回来吗？”
不等人开口，又自己回答：“能回来吧。”
“我都这么大了，宫里哪能容得下我住。就聊两句而已，肯定能早点回来。”
柳重明把手臂一紧，这把细腰正合适放他的手。
“不过你也别等我了，早点睡吧。如果皇上要我即刻出发去找人，我人不回来，也会派人送个信儿给你。”
曲沉舟踮脚，却不去碰近在咫尺的唇，慵懒地眯着眼睛，湿软的舌尖伸出去，点一下，又点一下。
柳重明心甘情愿被引上钩，攥着他的腰，恨不能将他整个提起，吻成一汪水，喝进肚子里去，化为一体。
他们守着最后的底线，唇齿相抵便是最动人的交谈。
柳重明知道怎样去滋润自己的小狐狸，怎样吸吮出小狐狸的三魂七魄，看到蒙着水气的琉璃眼失神迷离。
可他终究是有自己的责任，那一只颈圈已经为他准备好，他要匍匐过去，让人为他戴上。
而后将束缚他的一切拖成残砖断瓦。
有人在终点等他，向他伸开双臂。
他必将，摧枯拉朽。

第137章 忠心
“又是请辞大理寺？凌河又怎么你了？就跟他这么过不去？”
虞帝就着于德喜的手看了一眼折子，气极反笑：“你再这样任性，就不怕朕怪到你爹和你姐姐身上？”
他点点跪在阶下的柳重明，笑骂一声：“朕就是太惯着你了。于德喜，去宣阿正来，把重明带回去，好好管教一下。”
于德喜应了一声，刚下台阶，便被柳重明牵住了衣摆。
“皇上，”柳重明深深叩下头去：“臣并不是与凌少卿有龃龉，而是近日忽然顿悟了许多道理，才发现之前年少无知，走了许多弯路。”
虞帝一笑：“看来没让你跟景昭一起胡混也是对，顿悟什么了？”
柳重明直起身，目光平视，落在书案上，朗声应答。
“臣从前目光狭隘，眼界浅薄，心心念念的只想着兄长遇害之事，甚至前往大理寺述职，也是为了兄长。可如今才想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先有国，后有家，臣读圣贤书，却始终没能体会其中真意。”
“柳家蒙皇恩浩荡，才有今日的煊赫荣光。臣自幼得皇上指点提教，此身当为皇上死而后已。”
“臣舍本逐末，有愧皇上栽培，又怎能仍厚颜在大理寺尸位素餐，故而今日特来向皇上请罪。”
“你啊，到底还是个孩子，”虞帝被他的严肃逗笑：“不过你这模样，倒是让朕想起你爹年轻的时候，这心直口快的脾气，真是一样。”
柳重明忙向前膝行一步。
“皇上，臣并不是孩子气，也不是对谁都这般心直口快，只是一想到往日里让皇上失望，臣就如万箭攒心，恨不能向皇上剖心明志。”
“罢了，哪就这么严重了，”虞帝向于德喜示意一下：“既然你不愿意呆在大理寺，几次请辞，折子先放在这里，改天朕跟你爹商量一下，再决定你的去向。去陪陪你姐姐吧。”
“皇上，臣还有事上奏，”柳重明没有叩头谢恩，跪着不肯起，话中犹豫：“臣……不敢求皇上恕罪……”
“什么大事，值得你吞吞吐吐的？”
“去年潘公公随臣的船队跑船，臣虽交了出入账明细册子，却……却是一时财迷心窍……”柳重明低着头支吾：“瞒报了三十万两。”
虞帝面色一冷：“柳重明，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依大虞律法，在任官员若是贪了这么多银子，该如何处置？”
“论罪当斩，”柳重明伏在地上不敢起身：“臣愿捐出四十万两，不敢求皇上原谅，只求留臣一条性命，愿为皇上鞍前马后！”
不等虞帝呵斥，他忙接着说下去。
“臣南边的铺子传了消息，说得了颗品相极好的灵枝草，臣听说太后娘娘近日身虚体乏，已令人一路快马不停送来京城，想必三日内就能到。”
“臣还教人赶制了一批佛香，送去各地庙宇，乞求皇上和太后娘娘身体康健，福寿延绵。”
“臣自知罪孽深重，忤逆不教，今日特来请皇上责罚。”
柳重明以额头抵着手背，不知是真的入了戏，还是从未在人面前如此伏低，甚至听到自己声音中的哽咽滞涩。
皇上八岁起养在太后名下，自登基后，尽心尽力服侍太后，始终以孝字当先，为大虞美谈。
但凡提及太后，皇上总是要给些薄面的。
更何况，他心中清楚，这无非是走个过场。
若不是皇上知道他贪下潘赫多少钱，哪还会有之后的事呢？
若不是皇上看中他的贪得无厌，又哪会将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出点破绽，让他得以从中窥得一二呢？
虞帝果然沉吟片刻，沉声斥道：“念在你诚心悔过，朕就看在太后的情面上，饶你一次。下次再犯，必然不能轻饶！”
这第一道试探算是过了关，柳重明叩头谢恩，才又继续道：“皇上，潘公公他……”
他欲言又止，御书房里因为他这几个字，陡然冷了下来。
是故作不知？是立刻把他赶出去？还是……
柳重明努力地调整着呼吸，过了许久，余光里见于德喜从他身边走过，去御书房外吩咐了几声，外面愈发安静下来，人这才回来。
清了场，才是他们要真正谈起来的时候。
“潘公公说……”他双手撑着地面，低头轻声说：“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臣愿为皇上鞍前马后，翻遍大江南北，找齐这两个空缺。”
御书房中翻动折子的声音骤停，柳重明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并不急着立即开口。
其实并不需要他多解释，皇上也该知道他在说什么，无非是震惊于这样单刀直入的开场。
看似稀松平常的话，却已经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了。
而以皇上的自傲，必然不会放低身份，来详细地问他究竟是如何得知这前因后果的。
“这是无意识中的压制。”曲沉舟这样对他说：“罪生子既然对皇上很重要，他该是比你还迫切需要一个人，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廖广明那样一味服从的蠢货已经不能满足皇上。”
“你要让他知道，你背后有白柳两家，你足够聪慧，足够通透，再有一些掩盖不住的野心和贪婪，他才会有兴趣栓牢你，才会放心大胆地控制你。”
“因为他觉得他可以。”
“这也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该有的征服欲。皇上抵挡不了这种诱惑，我了解他。”
他年轻，他聪明，他蓄满力量，他是柳家未来的当家，也将是大虞的中流砥柱。
这是他会被皇上忌惮的原因，也是皇上急切地想要捕捉他的理由。
皇上不会拒绝他，就像鬣狗不会拒绝送上门的肥肉一样。
过了许久，虞帝缓声开口：“哪两个？”
柳重明的回答很快：“十七，二十五。”
罪生子们没有名字，只有排着顺序的编号，从皇上动手的第一年开始。
得怀有双生子的妇人，得其中一人养着，而另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连同妇人一起死去，采血肉化为一碗羹汤。
这许多被刻意造出的罪生子们，成了皇上的草替儿，担着皇上的先天罪，每年温药取血。
虞帝哼笑一声：“什么十七，二十五？”
柳重明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桌脚，慢慢抬起，只落在书案角的折子上，才一字一句地答道：“罪生子。”
“于德喜。”
虞帝平缓的声音中，于德喜两步上前，向柳重明一躬身：“世子，得罪。”
柳重明未来得及开口，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他的脸颊，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于德喜左右开弓，接连打了七八个，才重退回到虞帝身边立着。
这几掌不留余力，柳重明的脸颊如被火燎烤，嘴里都是血腥味，却当即在阶前叩了三个头：“谢皇上恩典！”
虞帝冷冷地俯视着他：“朕这是要告诉你，有些话，不可以乱说。”
“臣谨记皇上教诲！”柳重明再拜：“必不负皇上所托！”
“朕什么都没有说，”虞帝盯着他：“是你爹告诉你的？”
柳重明知道这话的意思，如今他半只脚已踏进门里，能不能赶在门关之前成功进入，关键就在这之后的问答了。
“回皇上的话，臣的确是从我爹那里知道当年算卦之事，只是之后关于潘公公的一切，都没有透露给我爹。”
“原来阿正不知道，”虞帝冷笑：“重明，你还小，朕并不缺人用。”
“皇上，古有十二拜相，臣明年便可加冠，并不小了，混沌荒唐这些年，已是惭愧，只望能补偿从前，而且……”
柳重明微微抬起下颌：“臣是柳家未来的主人！”
御书房中一时安静下去，在这一句话后，他仿佛变成了一团空气，无人理睬，无人注视。
于德喜低眉顺目地在桌边研墨，虞帝舔饱了笔尖，专心批着折子。
刚刚的对话仿佛呵在冷风中的一团气，转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柳重明仍跪着不动，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点退去的打算。
因为他贪心，因为他所求甚多。
房内掌起灯火，虞帝才在于德喜的搀扶下起身，路过他身边时，呵斥一声：“出去跪着。”
柳重明叩头，跟着出了御书房，当真在门外老实跪下。
天已经黑得看不清云彩的轮廓，夏天的夜里并不寒冷，可宫中独有的寂静却在风里裹了凉意。
青石板像是接着地下的冷泉似的，膝盖以下渐渐麻木起来。
他挺直脊背，盯着面前雕花木门上一个个空洞，觉得里面像是藏着一只只血红的眼睛，窃窃私语着，只等门开，便飞扑出来将他分食。
子时过后，最先来看他的是柳贵妃。
他自然不会起身，也什么都不肯说，僵持半晌，柳贵妃只得递了参汤过来，看他喝下，才不舍离去。
柳重明看着姐姐渐行渐远，忽然有些理解曲沉舟曾经的沉默寡言。
许多事无法宣之于口，越是面对重要的人，越是想去保护，越是想要站在前面，以身相替。
他从不后悔贪下潘赫的那笔钱，甚至感激庆幸，能有机会让沉舟所说的那个恐怖前世不再重现。
白柳两家不能再毁于一旦，姐姐不能再冤死宫中，而沉舟……他想与沉舟执手偕老，暮雪白头。
所求甚多。
如今只不过是付出一点尊严，算得了什么？
柳重明知道，天亮之后，父亲来过，又很快离开，不知是不是去找皇上说了什么。
他跪得太久，耳中隐隐有鸣音，听不真切，只沉默摇头。
再之后，姑丈也匆匆赶来看他，宁王之后，怀王和齐王也都为他入了御书房。
他心中有些想笑，看来人人都知道了，皇上素来恩宠有加的柳世子不知犯了什么错，在御书房门外罚跪。
来看望他的每个人，会为他增加分量，让皇上心动的分量。
起初，柳重明还有力气应对寒暄，可白昼和黑夜在面前枯燥地轮换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饥饿和疲劳一点点剥去所有的力气。
他汗出如浆，面前的木门活过来似的，左右摇摆，晃得他眼花缭乱，意识也在一点点溃散。
一切身外事都仿佛被层层剥落的笋叶，恍惚迷茫中，他只想回家。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在宫门落锁之前回家。
家里有人在等他。
那只倔强的小狐狸，一定也不肯去睡，固执地守在门口，几日几夜地等他。
他想回家。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在他身边蹲下，轻声说：“世子若是想好了，请跟咱家来。”

第138章 投名状
柳重明遣散了随侍，—个人牵着马，沿着城墙根慢慢往回走。
街上已点亮的灯火正在逐次熄灭下去，为他留下大片可以躲藏的黑暗空当。
不知是不是错觉，身遭总有—阵阵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可是从那间房子里出来之前，明明已经反复地把手洗过很多次了啊。
他不自觉地将手放在鼻底，香胰的味道直冲进鼻腔，刺鼻的香味仍盖不住婴儿身上特殊的奶腥和血腥。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那个女人仍然没有死透，也许是身为母亲的本能，即使他的刀已经刺穿了女人的身体，还有那个仍在腹中没有生出来的婴儿。
“求你，”女人逐渐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带血的手拼命地护着腹部，像是还奢望能让另一个孩子见—见这天日：“求你……放过孩子……”
柳重明忽然弯腰呕吐起来。
胃里早已吐到什么都没有，却是止不住地痉挛，直吐得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扶着城墙慢慢跪下去，才在黑暗里缩着身体颤抖起来。
投名状。
在他前往宫里时，沉舟已经为他卜了—卦——投名状。
皇上为了能够拴住他，让他把死去的两个人补上。
他原本还以为，在御书房外跪一跪，便能向皇上表示诚心，稍后再随意去哪里找两个无父无母的弃婴带去养着，这就是向皇上投诚的投名状了。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当真去寻怀着双生子的孕妇，只将—个婴儿送给皇上罢了，何必搭上女人和另一个孩子的性命。
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出宫之后，他被蒙着眼睛，随着于德喜去了不知哪处，直到看见面前三名身怀六甲的孕妇，才悚然明白，皇上想要他拿什么做投名状。
—年一个，难怪皇上并不着急，原来早已有了候补，只等着他自投罗网，亲自动手。
走到这—步，他根本没有回头的退路。
“世子，”于德喜在他身后一甩拂尘，面色平和地道喜：“世子的运气真是好，咱家还以为，世子来不及赶上了呢。”
也许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也许只是因为他足够有利用价值。
九月胎，勉强可以活下去。
产房里有稳婆娴熟地推拿揉按着，捆在床上的妇人痛到极致，连凄厉的叫喊声都发不出来。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未足月的婴儿被抱走。
接下来只需要三刀，六条性命，缺失的两人还有今年的份，—并补齐。
—直走了这么久，婴儿的哭声和妇人凄厉的惨叫犹在耳边。
他体会到了潘赫的恐惧，这是他余生里无法摆脱的噩梦。
“恭喜世子。”
他面带微笑地与于公公互相道喜，平静地被蒙住眼睛，直到在夜色里被送下马车。
幸亏是在黑夜里，没有人看到他跪在地上，—边呕吐，—边将衣袖咬在嘴里，无声痛哭。
这狼狈不堪、—身污秽的恶心模样。
这条回家的路格外漫长，—直走到天光乍破，才远远地看到别院门外悬挂的灯笼，在晨曦里泛着明黄色的光芒。
有人逆着着光芒，像是日光里翩跹起伏的蝴蝶，向他飞奔而来。
或许是疲倦得不想多走一步，或许是珍爱这样等待的心情，柳重明站住脚，只张开双臂，期盼地等着。
有人迎他回家，他怎么舍得不回来。
下—刻，那人扑在他的胸前，芬芳满怀。
“重明！”曲沉舟狠狠搂着他的腰，垫着脚向上攀，毫无章法地在他脖颈上小口咬着，什么也没多说，只带着哽咽反复叫他：“重明……重明。”
柳重明由着这发泄似的啃咬，片刻后才抬起曲沉舟的下颌。
原来这就是如隔三秋，不过是几天没见，像是已经分离了许久许久，心里被风沙腐蚀出了空洞，只有他的小狐狸才能填满。
“哭什么？”他低下头，舌尖舔过面前湿漉漉的眼角，笑着责备：“不就是回来晚了—点么？就这么黏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他被人用力扑进转角的胡同里，抵在墙上。
像是一瞬间坠入梦境中，在避开所有目光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品尝吞食着彼此。
他们是同—个人被撕裂成的两半，只有粘合在一起，才不会感觉到疼痛。
“沉舟，”柳重明一遍遍地为人把眼泪擦去，在疯一样的亲吻撕咬中，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沉舟……你别离开我。”
茶炉上的水滚了几滚，—只修长的手裹着帕子，将茶壶提起来，滚水和茶叶一起在杯底打了个转，满了七分。
慕景延双手托杯，奉在茶案上：“母妃，请用茶。”
他看着瑜妃将茶杯小心地握在手里，才勾唇笑了笑：“母妃人在宫中，可曾打听到，柳重明那天究竟是做了什么？”
“景延，宫里的事……哪是说打听就打听得到的，”瑜妃低头摩挲着茶杯，惭愧道：“莫说是我，听说连柳清如过去，都没能从皇上和她亲弟弟嘴里问出点什么来，我又从哪里知道。”
她看着儿子的目光，生怕被责备，不敢停顿地问下去：“你不是在宫里有人么……”
慕景延神色淡淡的，像说着不关己的事：“去年因为母妃的事，薄言和于德喜肃整了许多人，我如今打听消息已不是那么方便。”
瑜妃不敢再接话。
“重明这个人，”慕景延浅浅—笑：“之前只当他—门心思做生意，真是小看他了。”
“怎么了？”瑜妃不解地问：“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猜测而已。母妃难道看不出他想要什么吗？”
慕景延反问，在瑜妃的沉默中轻笑—声。
“廖广明前几天从城北拔营，前去洛城了。这蠢货脑子里填的都是粪土，只想着在皇上面前表现—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拔营之前想明白，回来求皇上，倒还有条活路，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从廖广明去了北郊，柳重明就借着大理寺的名义，跟锦绣营往来频繁。”
“我自己不好出面，也曾让舅舅们走动一下，但都架不住那边舍得真金白银放手砸下去。锦绣营那些也不是傻子，在柳重明和廖广明之间该选谁，—目了然。”
“廖广明怕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后院起火。”
“我暗地里好不容易让人说服他—次，没想到他急匆匆赶回京来，被那群吃了好处的混子们糊弄过去，就这么又走了。”
“我若是父皇，也瞧不上这种蠢货。”
他说到这里，瑜妃哪会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柳重明的目标……是锦绣营？他哪儿来那么大胃口。不可能！”瑜妃—口否认：“白家已经掌了兵权，怎么可能！”
“兵权是兵权，而锦绣营是忠狗，”慕景延的目光沉下来：“所以我才说，小看了重明。他若舍得放下身段，父皇怎么可能不动心？”
瑜妃被他说得有些慌。
“我们百般努力了这么久，皇上都不肯把南衙分给你—点，早知道就……”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口，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别说是三位王爷，就算是慕景臣，也不可能弯下腰去，担起锦绣营的位置。
朝中那么多人都在看着，堂堂皇子，谁愿被人牵在手里。
“半路里杀出来的这个程咬金，之前居然没有想到，”慕景延冷笑—声：“等柳世子真的成了柳统领，锦绣营会变得比在廖广明手里更棘手。”
“不……不能吧。”瑜妃难得见他这样没了笑脸，—时有些慌：“我听他们说，锦绣营怕是要没落了……”
“那是廖广明的锦绣营。”
慕景延轻抿一口茶水，将已失去温度的凉茶泼去一边。
“凉了，自然就要换新的。锦绣营是不是会没落，要看皇上想不想用。你觉得，皇上会舍得放过这个掌控柳家的机会吗？”
瑜妃心中紧了紧，半晌才小心开口，像是怕激怒儿子似的。
“难怪……皇上这几天……都留宿在丽景宫里。”
慕景延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言不发。
他在宫中有眼线，这点小事自然早就知道，可也正是如此，让他意识到，无论柳重明和皇上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留宿丽景宫，就已经表明了皇上的态度。
曾经想过，早晚会与柳重明迎面碰上，却没料到，比想象中还要早。
“景延……”瑜妃看着儿子的脸色，轻声提醒道：“万—柳重明知道当年他哥哥的事……”
刀子般的目光瞟过来，她又将后面的话咽下。
“当年？”慕景延冷笑：“如果不是你们搞的好事，把人藏起来，怎么会让柳清颜撞破，我又何必要杀人灭口？什么都还没到手，就知道防着我了，现在还有脸提当年？”
瑜妃翕动嘴唇，最终将泣音憋回去。
“你舅舅们也都是为你好，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眼下该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柳重明接替锦绣营？柳清如若只是受宠也就罢了，怕就怕她万—有了身孕……”
“慌什么！”
慕景延呵斥一声，停了片刻，才缓声说道：“我让人跟了廖广明过去，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被提点醒悟过来，他若是回京，这边自然会接应着。”
“舅舅那边，我也都有安排，让他们乖乖听着就好。柳重明能在明面上花钱，我们就在暗处使银子，廖广明能后院起火，柳重明也—样可以。”
“至于宫里……”他的目光落在瑜妃身上：“母妃愿不愿意再见到宫里添个皇子，跟我争个死去活来呢？”
瑜妃忙会意点头：“我明白，我会想办法。”
慕景延又将她面前的茶杯斟满，双手递上：“母妃慢用，儿臣下次再来为母妃尽孝道，父皇想必会很喜欢。”
瑜妃看着他退步下台阶，提在嗓子眼的—颗心缓缓落下。
“母妃。”
她咋然一惊，忙答：“景延，还……还有事？”
“母妃慌什么，我不是您的儿子吗？”慕景延又露出往日的温和笑容：“忘记提醒母妃，不要伤害清如。”
瑜妃的心几乎要从喉咙中蹦出来，忍不住压低声音呵斥：“景延，你疯了！她可是……是后妃！”
“那又怎样？待我登基为帝，将打她入冷宫，到那时，她便只是我—个人的了。”
“景延！”瑜妃按捺着狂跳的胸口：“住口！”
“怎么就不能说？”慕景延笑得腼腆，像是忆起心头甜蜜的情人般：“我这样的人都能封王，为什么就不能肖想一下贵妃娘娘呢？”

第139章 昏黄
白石岩向身边副将嘱咐几句，看着人带队离开，才折身回去刚刚路过的茶楼，直上到二楼厢房。
自从折腾潘赫那晚之后，他一直都只从柳重明那里得到消息，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人。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熟得不能再熟，所以第一眼看去，他就察觉到，柳重明变了很多。
可又说不上变在哪里，也许是坐在这里岿然不动的姿态，也许是眼里的神采。
他从前常说表弟少年老成，可与面前的人相比，却看起来稚嫩许多。
“重明，发生什么事了？”
柳重明听他问得古怪，反问：“什么什么事？”
“你怎么……”白石岩说不好这个感觉：“刚刚进来的时候，要不是年纪不对，我还以为是舅舅坐在这儿，怎么年纪轻轻的，像个老头子似的。”
柳重明笑了一下，不再与他拌嘴。
“明明就是你眼神不好，怎么反倒问我什么事？”他让白石岩在对面坐下，丢了几张纸过去：“看看。”
白石岩捡起来看，随口问道：“潘赫那边顺利么？”
“顺利，该问的差不多都问完了，再观察几天，然后送他上路。”
白石岩用余光看他一眼，的确是感觉从前和眼前的人像是相差许多，可很快又被纸上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廖广明居然发现了？这时间不太妙啊。”
“嗯，”柳重明倚在窗边，安静地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人群，慢慢说：“洛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廖广明刚进洛城边界，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白石岩吃了一惊，立刻往后翻：“连锦绣营的部属都丢了，做得真绝。”
“命都要没了，不绝不行，”柳重明叹了口气：“问题不在这儿，而是他这个时候消失，肯定是有谁说动他了，否则哪会这么狗急跳墙。”
白石岩将线索捋了一遍。
“肯定不会是齐王那边，他们老早就想吞了锦绣营，任瑞估计跟在屁股后面咬得紧呢。也不会是唐侍中，宁王那边越帮，廖广明死得越快。廖广明才不会信这两边的话呢。”
两人对视一眼。
人选便只剩下一个了。
白石岩不解：“这件事跟怀王不沾边啊。左右他手里也没兵，难道指望把廖广明救回来之后，收归己用？皇上但凡看到廖广明投靠哪边，廖广明还不是死路一条？”
“怀王盯着廖广明是一回事，”柳重明给他解释。
“我想他的主要目标是我。最近皇上对姐姐宠爱有加，常常宿在丽景宫，谁都怕我姐姐的肚子有什么动静。”
“我最近一直跟锦绣营来往频繁，他看出来我想要什么了。他保住廖广明一天，我就一天得不到锦绣营。”
白石岩恍然大悟。
他们花了许多时间慢慢推动的车轮，终于开始转动起来。
重明所求的那个位置和柳贵妃两边双管齐下，朝中稳定了数年的格局将被撕裂。
“不光是洛城那边有人吹风，我放在锦绣营里的人说，有人也开始撒银子拉拢了，还想让我后院起火呢。”
柳重明冷笑，他对锦绣营志在必得，现在别人撒进去的银子，他就当做是有人投功德箱了。
过不了多久，怀王就会发现这些钱流到谁的口袋里，自然就收手了。
“姐姐说她那边会仔细着，我拜托姑姑也常进宫去看看她。就是廖广明，决不能让他有机会回京。”
白石岩知道了自己该做的事：“我回去就调人过去拦着。”
“挑些身手好的，”柳重明抽出地图给他看：“从洛城能走的路都标在上面了。”
“如今估计各家都知道了廖广明的动向，齐王宁王都会派人截杀，但怀王这边必然会有接应，咱们要避免跟他们碰上，更不能有人落在他们手里。”
“廖广明垂死挣扎，恐怕比平时更凶，谨慎行事。这一次不打死，就是咱们前功尽弃，再有下一次就不光只是个难的问题了。”
“怀王连任瑞都能重新扶得起来，不能让他跟廖广明搭上。”
“我明白，”白石岩郑重地收起地图，问道：“有没有知会方无恙那边，沉舟怎么说？”
“我朝方无恙借了一点人，但他不在。消息刚来没多久，沉舟不在家，还没问。”
“去哪儿了？”
“金平庄，他说还有些事要去确认一下，我让方无恙带着他过去了。”
白石岩随口一问：“潘赫的事不是了结了？怎么还过去？”
柳重明犹豫一下，如实回答：“不清楚，他说想明白了会告诉我，我就没多问。”
白石岩原本已经打算离开，在门口转了个圈，又回来多问一声。
“重明，你和沉舟……还好吗？”
“还好。怎么了？”不知怎的，这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柳重明却心中不由跳了跳，扯住白石岩又追问：“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白石岩想着曲沉舟向自己叩头恳求的模样，违心地安慰。
“没啥事，就是我娘瞎担心，说你们俩脾气都倔，怕你们总吵架，要我时不时问问。你好歹比他大几岁，让着点沉舟。”
柳重明哭笑不得。
他和小狐狸，谁比谁大，还真说不好呢。他是不介意姑姑担心他们的事，只是白石岩这么冷不丁问起，总让他心里不踏实。
或者该是，沉舟始终让他那颗心，无法落地。
“沉舟是不是跟你和姑姑说我什么坏话了？怎么搞得姑姑这么担心。”
“没有！没有！没有！”
白石岩忙一迭声地否认，面前的重明是个人精，他生怕自己一时嘴漏，坏了曲沉舟的事——虽然他至今也不知道曲沉舟究竟安排了什么。
看着柳重明狐疑的目光，他忙打岔。
“对了，沉舟倒是提醒我点别的。他说江行之传过来的信儿，廖广明一倒，齐王那边的眼睛就打算往北衙瞄，尤其是再加上个任瑞，让我多小心。”
这提醒是应该的，柳重明默默点头，随他一起下楼，直到在楼下要分开时，才忽然多问一句。
“石岩，如果你重活一次，却落入奴籍，希望能被谁买走呢？”
白石岩张口就来：“当然是我的小娇娇啦。”
他今年定了亲，是柳家分家里的姑娘，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他总是喜欢欺负的那个，乳名就叫娇娇。
“我就知道。”柳重明嘴角带着笑。
这下轮到白石岩不踏实了：“重明，怎么又问这么怪的问题？是沉舟怎么了？”
“没有。”柳重明催促白石岩上马离开，挥手作别。
如果是他，柳重明想，他应该也会盼着能得小狐狸多看一眼，欢喜地买回家吧。
可是……沉舟乞求的人，却不是他。
马车走得急，碾过地上的石块，颠簸得跳了一下。
曲沉舟原本就昏沉沉的，背靠车壁坐着，被这一颠簸，颠得向一旁歪倒在软榻上。
他摸摸额头，发现比刚上车的时候又热了几分，晕的厉害不说，连骨头缝里都沁着酸疼。
如今夜里天气渐渐凉下去，本来不应该在寒风里逗留那么久的。
可他心里着急，想早点寻个妥当的法子，就跟方无恙一起，在金平庄的屋顶上连着趴了几晚上。
到底还是着了凉。
还是方无恙看出他神色恍惚，起初还依着他，又守了半宿，天亮的时候，他热得厉害，方无恙当机立断决定立刻往回赶。
他原本骑了一程马，出了些汗，好像已经不热了，却没想到风寒突然卷杀回来，只能换了马车赶路。
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路，他已经伏在软榻上，冷得不住哆嗦。
“小曲哥。”
马车的速度慢下，方无恙从后面打马赶上来，掀帘进了马车，手里端着一碗药。
“起来喝口药。”他将曲沉舟扶着坐起来。
“这一路上也没看到正经的药铺，好不容易才在村子里找到个草郎中，赶紧喝了吧，风寒不是什么大病，喝完睡一觉，等回京的时候也该好了。”
黄褐色的药泛着酸苦的味道。
曲沉舟昏沉沉的，一口气喝完，又一头扎到软榻上，一动不动。
车帘被放下，遮挡住外面的光亮，马车里朦朦胧胧的黑。
火苗不知是从哪处开始燃起，仿佛在枯草中穿行，先是星星点点地燎着皮肤，而后再从烧穿的洞里掉落进去，翻烤着五脏六腑。
曲沉舟的呼吸沉重起来，想要抬手再去摸摸额头，手臂却像是坠了铅锤，怎样也抬不起来，反倒不受控地开始喘息战栗。
车帘一掀一落地摇晃着，时不时刺进微弱的光，恍惚迷离中，像是有人在外面说话。
“曲司天……”
他在这三个字中不可抑制地想尖叫，可胸前起伏如破旧的风箱，将他的声音卡在喉间。
“曲司天……药……下得足够多了……”
有人掀开了帷幔，向他俯身过来，几根手指抚在他的脸上。
指尖冰凉，却瞬间点燃所有干枯，烧得他全身都疼痛难忍，仿佛被万千虫蚁啃噬着骸骨血肉，只求有处能让他解脱。
他腾地弓起身，咬住那几根手指，渴极了似的舔吮，恨不能一直吞下咽喉。
那人冷笑一声，火辣辣的耳光落在脸颊上。
他重新倒回去，蜷缩颤抖，一阵阵抽搐着，只觉得身体里都是空虚，空虚得求死不能。
帷幕外那人仍在继续献着殷勤。
“皇上……您想怎么……都可以……”
“他可快活着呢……”
“让他爬过来求您……”
曲沉舟终于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挣扎着，从软榻上嗵地摔下来，仿佛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拼命转着身，在氍毹上蹬动扭蹭。
冷汗湿透重衫，他的手指抽筋一样拼命在衣襟上抓挠。
有人听着声响，急匆匆地跳进马车来，就要去抓他的手。
曲沉舟受了惊吓般尖声高叫起来，像是要后退，却情不自禁地扯住那人。
短暂的理智和曾经的噩梦交替着，他颤抖着抓挠自己的衣襟，仿佛被万蚁啃咬，将氍毹揉得一塌糊涂。
那人似乎被他可怖的模样吓到，转眼间掀了车帘跳下去。
光线又变得昏暗下去，他重新跌落回去，瘫软在地上，微不可闻的痛苦从喉间溢出。
“不要……”
他的眼中盈着水雾，很快从眼角滚落，声音中已经嘶哑，支撑不了清醒多久了。
“不要……”他无力地轻哼出声：“不要……”
又有人跨进了马车，不由分说地将他打横抱起。
“求你……”
他垂死般吐出两个字，最后的神智被彻底冲垮。

第140章 羌活
柳重明把人紧紧抱着，一路狂奔。
马车停下的地方距离别院不近，可他看曲沉舟这个样子，若是继续在马车里颠簸，像是马上就要没命。
方无恙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也是吓得面如土色。
“重明，重明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对他做！他身子骨太弱了，沾点凉气就染了风寒，我给他找马车，还到处跑，给他找了风寒汤药。我也没想到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柳重明呼地侧过脸。
方无恙登时高叫起来：“是他摸我的！我拼命挣脱才保住清白！”
“少废话！”柳重明怒斥：“你给他喝了什么药！”
“什么药……”方无恙愕然：“路边药铺里现成的药，大夫说这天气里风寒不少见，好心备了不少，还能是什么药？”
柳重明早在看到曲沉舟时，就大概猜测到发生了什么，白石岩之前给他提过醒，沉舟千万不能碰羌活，所以府里配的药都是查了又查的。
可他万没料到，方无恙会好心办坏事，寻了外面的药来给人吃。
“你回去，别跟来！”
赶走了莫名其妙的方无恙，他脚下生风般，一步不停地直奔别院卧房，将人轻轻放在床上。
曲沉舟半阖着眼，瞳孔都失去了焦距，手脚瘫软地仰面躺在床上，仍在细细颤动着，满面醉红中，是无法纾解的痛苦迷乱。
之前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白石岩也没说过羌活能有什么解药，他如今只能想到一个法子。
柳重明这边刚传了水进来，手还没洗完，便听到身后咚的一声，有人从纱笼里滚下来。
曲沉舟侧身匍匐在地上，一手弯曲如鸡爪，撕扯着自己的衣襟。
可那衣服被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几次扯不动，便在地上滚动一下，仰着颈，厉声咆哮着，却听不出来在说什么。
柳重明刚俯身把人抱起，便被死死咬住肩膀，血流出的一瞬间，被湿热的舌尖舔去。
“你先等一下。”
他顾不上肩上的痛，直搂得怀里没了挣扎的力气，才将软了身子的人抱去里间。
扯了被子过来，刚将温湿的汗巾伸进去沾了沾颈项，曲沉舟便仿佛被滚水泼了似的，腾地弹起身攀住他，睫毛轻颤着，用脸颊去蹭他的手臂。
他被猝不及防地拽得弯下腰，听到耳边一声重过一声的呼吸，急出一身汗，知道这情形不是热水擦拭就能解决得了的，便在被子里摸索着腰间汗巾。
许是他的手太凉，贴着的皮肤仿佛染了风寒似的。
曲沉舟被凉得挣动一下，像是在沙漠里渴极了的人，不安地舔着嘴唇，双手捏着他的手腕。
也不知是在拒绝，还是在挽留。
柳重明知道他哪里怕痛，哪里怕痒，可如今不同于往日清醒，小心翼翼的，生怕把人弄疼。
真的碰到时，曲沉舟反倒变得一声不吭，那些呻声音都堵在喉间，只有克制的呼吸和眼角止不住的泪珠。
柳重明熟悉他的模样，如今只看这反应就知道，虽然本能地压抑了声音，小狐狸此时已失去了意识。
往日里，连浸在水里唱着曲子勾他时，小狐狸也是理智清醒的。
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即使是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也没有想着将一切都交给他来引导支配。
他还是第一次在曲沉舟的脸上见到这样混乱茫然的神情。
许是在车上已忍了许久，曲沉舟不久便蜷缩起来，无声颤抖。
柳重明坐去床边，单手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圈在怀里，抬起曲沉舟的下颌，温热的舌尖将堵在喉中的声音都释放殆尽。
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热情的回应，小狐狸第一次将全部主动权都交给了他。
不过几个呼吸的空当，怀中人挣扎一下，攀着他，仿佛柔软的藤蔓。
他的吻更加细密温柔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曲沉舟才安静下来，靠在他的臂弯中，双手没有放开，反倒拽紧他的手臂，带着泣音自言自语似的。
“还有……”
柳重明的身形停住，听得愈发真切。
“还有……”
曲沉舟将他的手腕越捏越紧，腰背也微微拱起，呜咽着恳求：“别走……”
他见曲沉舟眼角的泪滚滚而下，已是难受到极致，刚刚那一次显然没能怎么管用。
器物包从床下的暗格挪到了不远处的柜子里，柳重明将人放下，只离开这么几步远，又听身后一声闷响。
曲沉舟又自己翻身，跌落在地上，泪眼盯的却是围屏的方向，手艰难地伸出去，拼命向前爬了一步，竟像是要逃走。
慌得他把包裹丢在床上，又把挣扎的人抱回来。
“不……”
曲沉舟终于艰涩开口，在床上滚了一圈，徒劳无力地伸出手，又像是要向下爬。
“你去哪儿？”
柳重明心急火燎地几次拖人回来，都没能止住挣命般的爬动，终于不得不将曲沉舟的双手又捆在床头。
曲沉舟匍匐在枕头上，仰头哽咽。
“给我……”
“别急，”柳重明被搅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小狐狸究竟想做什么，又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按住曲沉舟，一面连连吻着，一面促声应着：“这就给你。”
勉子铃碰到他手心的温热，已经不甚老实，他攥着曲沉舟的脚踝，指尖上转了转勉子铃。
曲沉舟蓦地垂下头，十指死死抠在床架上，半晌才突然歇斯底里地放声痛哭起来，不像是在床上，反倒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一般。
“沉舟！沉舟！”
柳重明促声唤着，额头上急出一片细汗，只当是这样不行，正想把东西拿出来，便察觉曲沉舟的身体动了一下。
“……给我……”
柳重明不敢耽搁，搁置好了东西，又去包裹里翻了个瓷瓶，塞子拔去瞬间，满室都是奇异的甜香。
瓶中的药倒在手上，被烛火映得嫣红。
刚刚似是消耗了所有力气，曲沉舟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动也不动，被他揽在怀里，异色的妖瞳微微睁开，不安地找他。
柳重明向前探身，从额角，脸颊，耳朵尖，后颈，耐心地用温热的唇探着，最后吻到脚踝上。
一点点的耐心温柔，终于将人安抚下来，只能看到小狐狸泛着细汗的后颈和双肩，在微微颤抖着。
“沉舟……”
他轻声叫着，记起上一次自己着了皇后的道，小狐狸在书房里不紧不慢地作弄他，撩得他痛痒难当，恨不能没了理智，把人按在墙边处置一番。
饶是他强撑着一点神智清明，也被曲沉舟逗弄着，身不由己地说了不知多少丢人的话。
以至于现在曲沉舟一得了空闲，就会趴在书房窗台上，笑盈盈问他：“世子想怎么搞我呢，再说一遍好不好？”
柳重明俯身亲了亲腰窝旁的胎记，忽然松开手。
曲沉舟抖得更急，想要回头找他，却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动一下……”
柳重明将他被湿汗浸透的乌发理了理，手指插进去挽了，向上轻轻一提。
“求我，”他在曲沉舟耳边低语：“求我，就给你。”
曲沉舟扬起脸来，被烛火刺得闭起眼睛，抖得愈发厉害，将下唇咬出血来，却不肯开口。
“叫我的名字，求我啊……说求我。”
勉子铃又向前一分。
曲沉舟瓷白的皮肤染着大片红，仿佛喝醉了一般，本就嘶哑，这一下，不知是因为勉子铃还是因为什么，突地反弓起身，尖叫出声。
“求……求你……皇上！求你！”
疯狂的摇头中，头发也被缠进嘴里，他像是已彻底没了理智，嘶声高叫。
柳重明仿佛被冰水从头浇到脚，从里到外都是彻骨的冷，手中忽然用力，将曲沉舟的脸抬得更高。
“叫我的名字！”
曲沉舟呜咽出声，不顾一切地尖叫：“求你，景延！景延！求你！”
柳重明手中松开，看着曲沉舟跌回床上。
“景……”他喃喃自语：“景延……”
怀王，慕景延。
曲沉舟仍在徒劳地翻滚，双腿屈屈伸伸，像是快要干死的鱼，又像是想要拼命地蠕动爬行。
柳重明起初灼热的目光渐渐冷下来，又缓缓伸手进衣襟里，慢慢地，轻声地又说：“叫我的名字。”
他的手陡然收紧，那个名字又一次被带着痛音的呜咽叫喊出，更加清楚。
“景延……”
柳重明喉中一紧，呆了半晌，解开束在床头的汗巾，将人抱起来圈在怀里。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眼里一直流到下颌，又滴到与他紧贴的颈间。
“好……”他一遍遍地擦着眼睛，也不知说了几声好，不死心地又问：“你……记得……柳重明吗？”
曲沉舟的颤抖陡然停住，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厉声咆哮起来。
“不要提他！不要提他！”
柳重明用尽全身力气箍着他，两人一起栽倒在床上。
曲沉舟仿佛被这三个字刺激得疯癫，用尽全身力气地扭动身体，也不知要往哪里爬，柳重明只能压上去，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制着。
每一刻都变得漫长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卧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柳重明将人翻过来看，才发现曲沉舟已经晕厥过去，还因为勉子铃，不自觉地细细颤抖，长发黏湿地缠了一头一脸，也不知是泪还是汗。
他先将捆着的手解开，取了勉子铃出来，用被子将人裹住，径直奔浴室而去。
曲沉舟果然是流失了太多体力，连进到热水里时，都没有半点反应，始终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他怀里，一身红潮都已褪去，变回了熟悉的模样。
他们都彻底看过彼此，也没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柳重明将衣服都丢在岸边，抱着人坐在暖凳上。
皮肤光洁，触感柔滑，他却心无旁骛地专注舀起水，将两人身上的污脏仔细洗去，还贴心地用香胰给曲沉舟洗了头发。
直到一切都忙完了，再没有什么可以分神，他几次想抱着人站起来，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呆呆地仰头看着水汽缭绕中的烛火。
半晌才发现，又有眼泪流下来。
手指沉在细腻的发间穿行，像之前抚摸过无数次那样，可他会忍不住去想，在更早以前，还有另一个人。
他可以不在乎小狐狸曾依偎在那人身边，可以不在乎小狐狸曾与人红被翻浪，可不能不在乎的是……曲沉舟在情至浓处，想的是别人。
“我不怨他。”
“我不可能忘得了他。”
柳重明拼命用脸颊去挨蹭，却怎么也忘不了曲沉舟曾经的话。
哪怕曲沉舟对他说过再多的甜言蜜语，他也明白，自己哪怕总有一天会占有小狐狸的身体，却不可能独占小狐狸的心。
“你……怎么可以这样……”
柳重明茫然地坐在卧房外的台阶上，也不知这责备该给谁听。
他们曾在这里无数次分食过同一块糕点，晒过一年四季的太阳，看着树枝从萌发新芽到覆满白雪。
他曾以为，只要这院子里有他们，他们在一起，就再不会觉得冷了。
然而如今人就在卧房里安然沉睡，他却前所未有地孤单。
其实早该知道，他们如今能在一起，本来就是他强迫曲沉舟点头的，他也早知道，曲沉舟心里还有一个人。
若是别人，他还可以安慰自己，无论如何，曲沉舟现在也是他的。
若是别人，他还能勉强接受，就当做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为什么偏偏是怀王……
这样的话，曲沉舟之前的话，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杀害了哥哥的人，真的是怀王吗？
所谓只说真话……是曲沉舟骗他的吗？目的又是什么呢？

第141章 骤雨
疾风骤雨夜。
秋雨如同片削着温度的刀刃，与夜风狼狈为奸，早将行人从街上扫走。
还没有到宵禁的时间，街上便只剩下屋檐下随风摇摆的灯笼，忽明忽灭。
极轻微的脚步落地声，混杂在风雨中，没有人可以听得出来。
那人先是试探着从马车底落下一只脚，而后飞快地匍匐下来，在泥泞的地面上打了个滚，钻出车底，向不远处的窄巷狂奔而去。
直到后背贴在巷子里，他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狠狠呸了一声，牵动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从洛城回京这一路，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转。
他不知多少次后悔，不该应了那场赌约，不该不听人劝，一门心思想赢，不该老老实实地想着练兵。
再往前，不该放任手下的兔崽子们跟南衙作对。
可他后悔了这么多关节，仍然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个境地的。
似乎有什么人给他铺好了通向深渊的路，而他除了踏上，别无选择。
眼下已无暇考虑这么多，最要紧的，是尽快联系上自己的人手，在敌人发现他已经回京之前，尽快见到皇上，哪怕用些手段。
这一身的伤，正好向皇上卖惨哭诉。
——那些人想杀的是他廖广明吗？不是！他们想除去的是对皇上最忠心耿耿的人！
只要让他见了皇上，那些站在高处、眼看着他狼狈不堪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辨了辨方向，轻车熟路地在巷子里穿行。
宫外是白家的地盘，虽然分不清在路上劫杀自己的都是哪些人，可他知道，少不了白家！
既已是被追捕的落水狗，哪还需要什么颜面？
廖广明穿行在不见光的屋檐下，脚踩着不知混了什么污秽的泥泞，在雨里无声地啐了一口。
只要他能迈过这个坎，以后谁哭谁笑，都说不准呢！
不知是伤口疼得令意志脆弱，还是黑夜里藏的肮脏似曾相识，他忽然想起来，在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奔走在雨夜里。
那时候，他还是猎人。
“不是你要杀他！”皇后尖利的声音铿锵有力：“他拥兵自重，是皇上容不下他！”
“几天后的春日宴上，你去与他赌！”
“皇上与本宫都有安排，他赢不了你的！”
廖广明背靠着墙，大口喘息着。
是了，难怪之前的那一幕那样熟悉，原来他也曾经是春日宴上的胜者。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胜过师父，而师父也如他所愿，被逼得挂印离去。
那天夜里也是下着瓢泼大雨，他带着人埋伏在师父离京的路上，却最终没能将人留下。
虽然隔着夜幕，他和薄言都没能看清对方的模样，可他们对彼此那么熟悉，都知道对方一定在。
如果不是薄言，如果不是薄言为了狗屁的仁义，他又怎么会让师父逃走！
廖广明打了个冷战，意识到自己想漏了一件事。
从前裴霄落败，是皇上的意思，那自己这一次呢？
他惊起一身战栗，不敢往下想，脚步不由自主地换了个方向，又很快停住。
虽然巷子里没有灯火，可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察觉到，前面有人。
像是耐心的猎人，不远不近地跟着，终于将他迫到了绝路。
“谁！”
他翻手亮出刀，怒喝一声。
那身影慢慢上前，一手持伞，银枪挽在另一手臂后，雪亮的尖点向地面。
“裴霄……”那人缓缓开口，问道：“当年逼走裴霄的人……是不是有你……”
廖广明脑中一紧，光听这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敢杀我？！”
“我……”
等那人刚一开口，他突地贴地而起，手中刀激起一片雨浪。
几乎就在踏出第一步的同时，廖广明看见刀脱手飞出，胸口一沉，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天地在眼中颠倒。
落入眼中的，除了灯火下密密麻麻的雨滴，只剩下一杆笔挺的银枪，立在他胸前，枪尾犹在颤动。
那人将伞面低垂下来，挡住飞溅而出的血，而后转了转，伞上的血混着雨水四散滴落。
廖广明睁着几欲突出眼眶的眼睛，大口的血涌出，将他的话一次次堵在喉头。
那杆枪拔出时，带走了他最后一点生气，落入耳中的是一声喃喃叹息。
“裴霄……”
大雨不动声色地四处泼洒，入耳处只有纷杂不绝的落雨敲打声。
柳清池抱着书，站在檐下，看着雨滴成串儿地落下来，在台阶上摔开，又一路流下去。
终于有人过了垂花门，不紧不慢地在廊下收了伞。
“爹，我的功课做完了，”柳清池忙上前接过伞，跟着人一同进了书房，又回头看看漆黑的天色：“这么晚了，您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柳维正接过小儿子的功课，在灯下展开：“给你哥哥送点东西。”
曲沉舟昏昏沉沉地醒来，觉得浑身都在疼，不是伤筋断骨的疼法，倒像是被人活活拆开，又用笨拙的手法重新缝合起来似的。
手脚都不听使唤。
他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在马车上失去意识之前的事，都还记得，早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虽说之后不知道究竟是谁进到马车里，如今能躺在自己的床上，照理说不该心慌的。
可他忍不住害怕。
梦见自己仍在观星阁里，最不堪的一夜，无法承受的药量彻底烧垮了理智，他不知羞耻地向人求欢。
梦里太过真实，他恍惚中觉得，那个人仍压在身上，百般折磨，逼他求饶。
曲沉舟将头蒙在被子里，过了许久，才微微动了动腿，一夜沉睡的软麻感褪去后，并没有酸痛难忍的感觉。
这才慢慢撸起袖子，将双手放在面前。
干净光洁的手臂，只手腕上有些微没有褪去的红痕，却没有从前那样的一身污秽，遍身淤青。
堵在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吐出，他拿开挡在眼前的手，看见外面晴好的秋日烈阳，从噩梦回到现实。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下人逐次肃立，想也知道来的是谁。
“懒狐狸，大好的晴天，出来晒晒你的毛。”
食盒在桌上依次摆开，柳重明亲自端了水盆在床边，就要扶他起来。
他条件反射地向后缩了缩。
柳重明的目光一顿，停了片刻，也没说什么，只去床边坐着，将汗巾递给他。
“有什么害羞的，我看也看过，摸也摸过，又不是一次两次，现在害羞，是不是太晚了。”
曲沉舟用汗巾捂着半张脸，似乎想像往常一样调笑，可嘴唇翕动几下，那些故作轻松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放心，”柳重明像是什么也没看到，笑笑：“我说了等洞房，就说话算数，帮你一下而已。”
“在马车里……我好像晕过去了。是你抱我回来的？”
“除了我还有谁？你还想谁抱你？”柳重明给他胡乱擦了擦：“你昨天那个样子可是够馋，好几次呢。方无恙拿来的那药里有羌活，你还真什么都敢乱吃？”
曲沉舟涨红了脸，摸摸额头，在汗巾后面闷声回答：“在金平庄受了风寒，烧得有些糊涂，他给我的，我就喝了。”
“你糊里糊涂地倒好了。”柳重明搔搔他的下巴，逗弄一句：“看得到吃不到，苦死我了。”
“活生色香的美人扯着我磨蹭，求我施舍雨露，我居然没把你剥皮拆骨，这话闷在肚子里可别对外人说，否则别人真当我不行。”
曲沉舟咬着唇，将汗巾丢在水盆里。
柳重明闷笑一声，不再逗弄，牵着他在桌前坐下：“都是你喜欢的，慢点吃，昨天搞得我那边的被褥都湿了，你好好补一下。”
曲沉舟在桌下踢了一脚，软绵绵的，被人一把抄在手里，只能咬牙恨恨叫一声：“柳重明！”
“这就恼了？之前勾我的那个劲呢？”柳重明将他的脚捏着不放，指尖围着浑圆的脚趾转圈地摩挲，忽然问：“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曲沉舟几次没能把脚抽出来，以为柳重明要原样还回来地戏弄他，逼他说些又羞又臊的话。
“只记得在马车上的时候，后面就不记得了……”
柳重明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放开他：“想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改日吧，等你清醒着，看我给你做足。”
肚子里不合时宜的饥饿声出来解围，曲沉舟默不作声地塞口饭，不再与人打嘴仗。
柳重明也没乘胜追击，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将他垂下的鬓发别在耳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曲沉舟敏锐地抬眼：“怎么了？”
“没事，你慢慢吃，”柳重明倚在扶手上，眼睛瞟去别处：“石岩来了消息，说廖广明逃了一路，今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城里了。”
曲沉舟嚼着鱼片，点头应道：“他到底还是有些本事，几方夹击，居然还能悄无声息地进城。”
“幸亏死了。”柳重明也心有余悸：“幸亏死了，这样一来，锦绣营的位子就让出来了。这是块肥肉，没咬到嘴里之前，我也不敢保证，皇上能指到我头上来。”
“皇上最近还常宿在丽景宫，没有送避子汤是吗？”曲沉舟问。
“对。有什么动静吗？”柳重明问他的自然是卦言。
“还没有，”他盯了片刻，摇头：“既然现在见不到贵妃娘娘，这些时候让我去侯府和白家走一趟，也许能有些收获。”
柳重明的目光从他脸上收回，落在自己微微缩起的手指上。
“算了，你好好歇着吧。若是我这里都看不出什么卦，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曲沉舟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又很快了然应着。
“我知道了。不论旁人怎么打主意，就皇上之前对潘赫一事的反应来看，还是很看好世子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贵妃娘娘有孕的时间，恐怕比预料的还要早，世子要与柳侯和白将军打好招呼，一旦有了消息，恐怕一时不得安宁。”
“都已经说过了，不用担心，姐姐也肃整了宫里人，务求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曲沉舟蹙着眉尖，叹一声：“宫中哪有什么万无一失。世子在宫中有多少人手？”
“有一些，但要做到怀王之前那样，肯定不行。”柳重明答得很快，却并不明确说人手都布在了哪里。
曲沉舟的筷子点在盘子里，又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沉默半晌才开口。
“世子，只是一些宫人，怕是派不上什么大用处……在皇上身边，还要有更可靠、说得上话的人才好。”
“这是当然，可皇上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哪是那么好笼络的。”
曲沉舟闭了闭眼，轻声道：“世子，我若去做司天官……”
“不行！”柳重明手中的碗砰地落在桌上，立即打断他的话，厉声否决：“不行！”
曲沉舟耐心说服：“世子如今有了许多盟友，柳侯和白大将军也都在倾力支持，一切都将走上正轨，我若是见不到许多位高权重的人，能起的作用会越来越有限，不如让我……”
“不行！”柳重明不给他一点余地：“你知不知道那个位置掉过多少脑袋！活够了吗！你之前还劝我别打那里的主意，怎么现在又出尔反尔。”
曲沉舟恳切道：“我曾在宫中多年，自然会慎之又慎，又有世子为我后盾，我不会有事的。”
“断了这个念头！绝对不行！”
一声暴喝后，屋里显得格外安静，柳重明飞快地瞟他一眼，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缓和了口气。
“沉舟，听我的话，别拿性命开玩笑。伴君如伴虎，那是走在刀尖上的事，我绝不会同意你去的。过几天我和石岩都要陪皇上去秋狩猎场，你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一切等我们回来再做打算。”
“明白……”曲沉舟垂下目光，再开口时，有些犹豫：“我想，在围场中也许适合做些什么，搞出些动静来。世子以为如何？”
柳重明知道，自己连驳了他几次请求，让放下戒备不久的小狐狸又不得不出缩回洞里，心里不是滋味。
“这个是有必要的。石岩那边也会带龙武军过去。这几天我带你去看一眼，尽力而为，不用勉强。”
“是。”
曲沉舟这一顿饭吃得很慢，一直有柳重明耐心地在一旁陪着。
下人收拾罢东西，他又去纱笼里躺下，柳重明也没勉强，嘱咐他多休息，便关门出去。
窗纸上映着的人影一闪而过，他却睁着眼睛，怔怔盯了许久。

第142章 旧梦
柳重明随着马车摇晃的节奏眯了一会儿，再掀开纱帘时，一阵尘沙卷过，想是前面跑马扬起的尘土。
他伸了个懒腰，见官道两边的树红红黄黄，延伸到好远的地方，正打算下车去寻匹马骑一段路，却有人一猫腰钻进来。
柳重明哭笑不得，只能打消下车的念头。
“王爷，好好的，怎么不在自己的车里歇着，跑到我这儿来？”
“闷得够呛，走这么一路，还不够我挨骂的，”慕景昭向前面撇撇嘴，指的方向便是皇上的车驾，似乎不想提这茬，弯腰就在格子里摸索起来：“怎么没有酒？”
“贪杯误事，”柳重明招呼人奉茶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现下可是要去秋狩，若是让皇上见到路上喝酒，咱们谁也逃不过一顿骂——只骂还是轻的。”
听他这么说，慕景昭忽然想起来了。
“你前段时间到底怎么了，惹得父皇发那么大脾气？后来怎么好的？”
“可别提了。”柳重明摆手，一脸不堪回首。
慕景昭也是被人从小骂大的，嘿嘿一笑，果然就不再提，蹭去柳重明身边：“重明，不厚道啊。”
柳重明不解看他：“王爷这话怎么说？”
“你还跟我装傻呢！”慕景昭气得跳脚：“我好不容易见到小沉舟一次，结果他眼泪汪汪，哭得可怜兮兮，说我送他的东西都被你拿走了。”
柳重明心里梗了一下，遍身有嘴也说不清，只能把脸一沉。
“王爷，他可是我的玩意儿，你给他送东西，是怎么个意思？王爷若是再送，我奈何不了王爷，还奈何不了他么？”
“再叫我瞧见他眼皮子浅，收别人的东西，就罚他冷水井里吊一夜，看他还哭不哭得出来。”
慕景昭气到哽咽，怕他当真，连忙拦阻。
“别别！你说你是不是疯，换别人谁，得了这么个天仙宝贝，不得宠着捧着，你怎么就不知道怜惜呢，你要是真不喜欢，就送我！他七老八十我也要！”
柳重明从暗格里摸了点心出来，闷笑道：“怎么会不喜欢，喜欢极了。”
慕景昭琢磨了一下，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这个我信。以前我喜欢的，总愿意拿出去跟人一起玩，如今想想，那也是没当回事。如果是小沉舟，我藏着还来不及呢，哪会舍得。”
“王爷既知道，往后就别打他的主意——就算七老八十，我也不送人。”
慕景昭被噎得难受了半天，才一拍腿，掏心掏肺似的劝他。
“重明，不是我说你，他再下贱，你多少对人家好点。就你现在这么对他，他哪天忍不了跑了，我都不奇怪。”
说者无意，可柳重明听着，心里却咯噔一声，那个名字如梦魇一样，从未从耳中消失过。
别说见到怀王，哪怕只是想想，都会胸闷得厉害。
他揉揉额角，随口应了几声好，又明知故问：“有阵子没见王爷了，忙碌吗？”
宁王有一阵子没来别院骚扰沉舟，他幸灾乐祸地特意去打听过了，说句心里话，偶尔良心发作的时候，还挺同情宁王的。
“忙什么啊，还不是因为廖广明，就他和任瑞那事嘛，我就随便下了个注，结果被我舅舅骂了一顿，不许我出门呢。”
慕景昭偏了偏脸，挑着眉毛示意柳重明向窗外看。
一队重甲兵士拥着一人，正沿着车队巡游。
“看把任瑞得意的，廖广明一死，他正是出风头的时候，听说慕景德现在可看中他了，看把他得意的，啧。”
柳重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任瑞得意是自然的，无论是在廖广明一事上出乎意料的成功，还是因为在洛城剿匪的功劳，不少人暗地揣度，锦绣营那个空缺，也许会落到任瑞头上。
也亏得他们还有江行之，齐王一心容不得锦绣营，更不会容许任瑞这种人脱离自己的管控，变成下一个廖广明，与自己坐在不相上下的位置上。
早在流言传出时，齐王就与皇上表过态度。
幸好如此，也免了他们还要多费心思。
慕景昭犹在絮絮叨叨的：“慕景德居然连这种人都敢用，疯了吧。”
柳重明瞥他一眼，暗自微笑一下——难怪曲沉舟说，把掌着兵权的齐王放在头一个，相较而言，宁王还算是有点脑子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向别处扫去，却没寻到白石岩。
记得出门的时候，曲沉舟就特意提到过，齐王搞掉了一个廖广明，正是士气高涨之际，下一个目标十有八|九就是白石岩，多留心着点，尤其如今柳贵妃盛宠。
可不管怎么说，白石岩也不是随意拿捏之辈，他这一次最要紧的，还是该仔细关注姐姐的安危。
慕景昭的眼睛看着外面，随口问了一声：“你怎么不去陪贵妃娘娘？”
“刚回来没多久，她有些晕车乏力，我刚让人送了些药过去，她该是睡下了。”
柳重明应着。
这一趟围猎，皇上身边陪着的，是从前寂寂无名的朱美人。原本轮不到这样位份低微的妃嫔随行，可朱美人现在不同于前，是个双身子，三个月了，据说还是个皇子。
宫里有些年没这个喜讯，皇上经不住朱美人撒娇恳求，便带着一起来了。
朱美人也算是个聪明的，若是此时跟皇后一起留在宫里，等皇上秋狩回来，怕只能见到个死胎了。
看着任瑞走远，慕景昭啐了一声“不喜欢这人”，才缩回头来，从他手里接了点心，忽然“哎”了一声。
“怎么？”柳重明问，顺着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你的扳指呢？”慕景昭把他两手都掰起来看：“平时也不见你戴什么，就那个扳指每次都见，怎么这次出来打猎，还不戴着？”
“忘了。”
柳重明抓了软靠垫在腰间，向后躺去，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并不想这样做。
走出试探的这一步，他和沉舟之间原本就存着一丝缝隙的信任，已经裂开了。
他们明明在几天前还一起过了生辰，他破天荒地推了家宴之外所有的邀请，两人浅饮小酌，只觉余生就这样度过，也是无憾。
可那道缝隙已经裂开了，与其放任到不可弥补，他宁可自己去查探一番。
那扳指就塞在他的枕头下面，早晚会被人发现，而沉舟比谁都清楚，离京狩猎这么长时间里，不戴那扳指意味着什么。
他想知道，沉舟会有什么反应，也想再仔细地看一看，梦里究竟有些什么。
但愿什么都没有。
柳重明歪了歪身子，有些出神地盯着车外一排排闪过的红叶绿树，想着临出门前，曲沉舟送他到门外时，始终微笑着看向他的那双眼。
那双琉璃眼仿佛早已将他看穿。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和试探。
赶到成峰围场时，早已人困马乏。
年轻一些的倒还能勉强打起精神，虞帝年事已高，苦于旅途颠簸，只让于德喜出来吩咐各人安顿下去，便早早躺下了。
柳重明放马跑了一圈，在南边驻地找到了白石岩。
白石岩当然明白他的担忧，不由好笑，扯他去驻营外跑了一圈，顺便去南衙驻地附近走了走，才拍拍他的背，催他回去。
柳重明知道自己空担心也是多余，在离去之前仍是不放心多问一句。
“石岩，沉舟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他们出发之前，白石岩也去找曲沉舟卜了一卦，他没有跟在一起，只是见白石岩出来时神色凝重，问一句，也只回答说“留心任瑞”。
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没有，”白石岩很快回答：“沉舟说小心，我小心就是了，任瑞区区一只疯狗，能把我怎样？”
柳重明没跟任瑞怎么打过交道，只从之前的事和曲沉舟的说法里觉得，这人是个豁得出去又心思歹毒的，齐王平日干出不出来的事，如今可未必没有爪牙可用。
可他也不好自乱阵脚，只能多嘱咐一句，转回自己的住处。
一路马车颠簸，哪怕是他也觉出疲倦，却躺在床上，始终不肯闭上眼睛。
戴了快一年的扳指不在，让他心里也空荡荡的，生怕一闭眼就见到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那些恶鬼没了压制，试探着从黑暗的角落里伸出尖牙利爪出来。
他盯着头顶花样繁复的帷帐，竟有些后悔，前尘往事本就与他无关，他硬要去看个清楚，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柳重明发呆了半晌，忽然打了个激灵，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他刚刚盯着看的明明是帷幔，可如今头顶上却是水榭飞檐，开得浓烈的海棠花从飞檐上笔直地垂下来。
这是四月的晋西书院，海棠开得正盛。
他梦见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却是第一次身临其境一般，四周不再飘忽如幻境，像是他寄居在另一个躯体里，透过这双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破了个口的铜铃已在身后，他穿过水榭，沿着南边的回廊一路向下走去，心跳越来越快。
回廊不长，他很快看到了拐角。
这身体不归他控制，不等他来得及屏住呼吸，脚步已经带着他转过拐角。
姚侍郎家的二公子果然带着一群帮凶围着一个人，那人被他们连推带搡地按着，跪趴在地上，有人在起哄声中骑在那人背上。
他呵斥一声，那些坏小子们忙不迭地一哄而散，只留下跪在地上那人。
这一次，四周的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得令他不敢上前，像是下意识中，那里是个噩梦的开端，裹着蜜糖的噩梦。
下一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曲司天吗？”
柳重明脑中轰鸣，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前只是一闪而过的细小猜想被这四个字无限放大。
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可心中却在狂呼。
不可能！他在这里遇见的人，不可能是曲沉舟！
如果这里遇见的是曲沉舟，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他之后梦见的所有，都是关于曲沉舟的？
那……小狐狸，究竟会是……谁？
眼前的噩梦不肯放过他，跪在那里的人一点点抬起头来，晴好的阳光映照在那双琉璃眼中，折射出点点泪光。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连脸上那些伤痕也一模一样，再也骗不了自己。
“曲司天……”柳重明失神般喃喃自语，终于发现，他从一开始就被人骗了。
那些欲擒故纵的高明话术，让他和白石岩屡次猜测，却与近在眼前的真相擦身而过。
像是为了用无可逃避的真相把他逼到角落里似的，那人跪在地上，向他叩下头。
“曲沉舟……叩见世子。”

第143章 看城
一声鸣镝从看城上射出，被聚拢在旌旗中的兽群左冲右突，私下奔逃。
山呼万岁声中，虞帝又连射几箭，而后在看城坐下，于德喜令人挥动令旗，早已跃跃欲试的人群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马蹄轰鸣，一簇簇队伍追着猎物直入了深草高林。
慕景昭本来不热衷这些玩意，更何况来围猎了几天，再有新鲜劲也过去了，无奈皇上在上面看着，也只能打起精神踢了踢马肚。
他正要随着人群一起向前，余光里见着柳重明，懒洋洋地拉着缰绳，比他还提不起兴致。
“重明！”他招呼一声：“磨蹭什么呢？走啊！”
柳重明一甩缰绳，与他并辔而行，打了个哈欠：“没睡好，浑身疼。”
慕景昭嗤之以鼻：“你有什么没睡好的？以前还可以说有大理寺的烦心事给你长长脸，现在官都辞了，比我还闲呢。”
柳重明没搭理他，又打了个哈欠。
困是真的困，也是真的没睡好，他从来没想过，没了扳指之后，那些不知被封存在哪里的场景接踵而至，仿佛从地狱里放出的邪祟。
实际上，说是邪祟也不是那么恰当，除了比从前更加身临其境，梦里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
仿佛黄粱一梦般，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走着与此生截然不同的路，平淡却温馨。
在晋西书院的回廊下，陪着那人吃饭是真的。
沉舟脸上的伤疤还在，年纪比现在还小，没有那样刻薄又犀利的刀子嘴，也没有那样促狭又狡猾的微笑，反倒像只羞涩的小兔子，纤细的手指捻着藕盒，小口地咬着。
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满心爱意，又满心挣扎。
柳重明拼命地拒绝承认，这个与小狐狸的性格天差地别的人，和小狐狸是同一人。
可那个腼腆的小少年与他交握着手，一笔笔写下“桃之夭夭”，兴高采烈地展开给他看，除了那个“之”字，与他的笔迹像了九成。
骗不了自己了。
虽然清醒地知道，自己与那个柳重明是两个人，可小狐狸与曲沉舟……是同一个。
也难怪小狐狸说——他即是我，我即是他，我有曲沉舟的全部记忆。
也难怪在长水镇被淹没时，小狐狸会突然崩溃。
他一直被先入为主的想法误导，猜了所有人，却没有猜到有一双天赐之眼的曲沉舟本人。
如果有什么机会能让他遇见身为奴籍的曲沉舟，只有这样的一种可能。
既是梦中人，也是梦中客，柳重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自己爬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捧了一盒子的梧桐花。
看着在避开所有人目光的地方，他们偷偷地牵起手，生疏又炽热的拥吻，是彼此尝不够的味道。
看着他发抖的手剥去小狐狸的衣服，在小狐狸害羞的无声抽泣中，留下一片片满是爱意的痕迹。
他在那个旖旎炽热的梦里纠缠良久，直到一身汗津津地被人唤醒，愈发明白了自己的恐惧所在。
他怕的，只有小狐狸的欺骗。
如果梦里的曲沉舟真的是小狐狸，他们曾经那般渴求纠缠，恨不能融在对方的血肉里，小狐狸为什么不坦率地对他说明。
起初他们身份云泥之别倒也罢了，直到现在，他甚至对父亲、对姑丈、对姐姐都信誓旦旦提过，非小狐狸不娶，为什么小狐狸也守口如瓶，甚至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肯定。
而且在白石磊出现的那个梦里，那个被人唾骂的“他”呢，那个被他爱入骨恨入骨的，会不会也是……
柳重明隐隐猜测到，小狐狸的性格大变，极有可能与白柳两家巨变，息息相关。
而他不敢面对的，就是被小狐狸藏在后面的那些。
这两天连枕头也不敢沾，生怕闭一闭眼，就看到什么不愿见到的。
自欺欺人罢了。
慕景昭放开缰绳颠了几步，回头见他不紧不慢的，忍不住回身催促：“磨蹭什么呢？你不怕我可怕着呢。”
柳重明明知道他怕的是皇上不满的目光，抿嘴一笑，却不着急。
在围场里放心不下的只有两个人，白石岩如今不再跟前，他更不敢远离看城。
姐姐就在那看城之上。
在临出发之前，他还是忍不住让曲沉舟去柳家和白家看了一圈，满心紧张地问：“姐姐会怎样？”
曲沉舟抿着嘴，沉默地摇头。
他那么习惯地相信小狐狸，这摇头便自然是不知道了，可如今从梦中咋然惊醒，才反应过来，自己变成了第二个杜权。
曲沉舟的摇头并不一定是不知道，也可能是不肯说。
反应过来这一点后，他一直心慌得厉害，也想明白一件事——在得到他的全心信任后，曲沉舟想要摆布他，几乎只是举手之劳。
“急什么，”他提着缰绳又在原地兜了一圈，慢声应着：“侍卫都把猎物准备好了，左右也不用动手，何必跑一身臭汗。”
“猎不猎物的是其次，关键是……”
慕景昭的抱怨还没说完，只听身后的看城方向突然传出一阵骚乱，尖叫一声高过一声。
“出事了！”
柳重明脑中一炸，当即丢下宁王，拨转马头，马鞭连响，向着看城飞奔而去。
看城上除了皇上外，坐的大多都是女眷，除宫妃外，便是命妇夫人抑或是孩童。
四周金吾卫上前时，看城上已一片混乱，只能见到有几个什么东西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保护皇上娘娘！”齐王原本守在台下，此时一步登上台去，厉声呵斥。
薄言单手持刀，别人都顾不上，只护着虞帝往看城下走，那东西闪过时，被他一刀刺穿，钉在地上。
“不要慌！只是山狸子！”
被钉在地上的果然是一只半人多长的山狸子，棕褐色的后背已被血染透，还没死透，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纵然知道了这东西的真容，人群中的骚动却没有立即平静下来，那凄厉叫声，听得人心里阵阵发寒。
原本陪在皇上身边的朱美人见不到人影，只能听到闹哄哄中的哭叫声。
“救救我！我还有孩子呢！皇上救救我！”
柳重明在混乱前翻身下马，却发现面对混乱得一涌而下的人群，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看城，只能在逆流的推搡中，远远地看到柳清如在距离座位不远的地方，头顶在人群中一闪而没。
“都别慌跑！”他厉声咆哮：“来人！杀了山狸子！”
他自然也带了许多影卫侍从，可台上人多，连金吾卫都施展不开，台下的人更是上不去。
皇上早已被护送出去，金吾卫正将人群从台阶上向下疏散。
他无法逆流而上，将剑背在身后，几步攀上看城边的树干，见一片混乱中，两名大宫女护着柳清如，在人群中跌跌撞撞。
那些受了惊似的山狸子尖声嘶叫着，突然没头没脸地向三人一头撞去。
柳清如脚下被宫裙绊住，向前跌倒，一声尖叫尚未出口，便被人一手搀住，剑锋划过，鲜血喷了几人一身。
“姐姐，别怕，我护着你。”
柳重明扶着她站住，轻声安慰着，目光飞快在场上扫过。
山狸子虽动作敏捷，好在金吾卫也不是吃干饭的，在过了最初的混乱后，已将人群中乱窜的山狸子斩杀数只，剩下的也已仓皇奔逃而去。
这一切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柳重明惊魂未定地四下环顾，却在穿梭人群的缝隙中，陡然与一道目光相遇。
那目光平静如昔，并不是看向他，只眨眼间就移开了对视，却像火一样烫得他战栗。
是……怀王。
太医已进去房间多时，柳重明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盯着脚下被落日拉长的影子，始终怔怔出神。
这不对。
猎场中并不禁止些许猛兽，有金吾卫的护卫包围，这些东西不足为患，反倒会是狩猎的高潮。
可山狸子不是群居的东西，也极少主动袭击人群，更别说从看城边的树上突袭，除非在他们之外，还有人着意动了许多手脚。
而眼下的情况，人人都躲进了行宫，不安在私下里流窜。
皇上自然被妥当地保护起来，太医时刻看护，可朱美人肚子里刚刚稳落下来的孩子却没了。
在看城上便见了红，根本等不到太医救治。
这一手的目标是谁，显而易见，可他无暇细想那么多——姐姐这边也出了意外情况。
太医诊脉时，立刻向他道喜。
贵妃娘娘有喜了，只是受了惊吓，月份还小，脉象有些不稳，需要多加调理安歇。
皇上那边也很快知道了消息，派人过来着意照顾。
这是等了许久的好消息，他本该高兴的，可回想起刚刚的混乱，却止不住身上一阵阵发冷。
如果他当时没有及时赶到呢？如果姐姐跌倒在人群中被踩踏，如果那山狸子冲撞到姐姐的肚子呢？结果会怎样？
薄言刚刚也来过一趟，他打听了一下外面的消息，不乐观的消息。
齐王派出追捕山狸子的人回来了，说抓到了暗中操控的人，是烈渠旧民。
这些灭国孽民仿佛藏在潮湿处的虫蚁一样，这么多年了，仍不死心地想要兴复烈渠。
皇上自然勃然大怒，令南北衙搜捕四周，务必不能放过这些贱民。
如此一来，白石岩也没能跟他碰个头，便不见了踪影，他几次派人过去，说让白石岩回来的时候见上一面，却始终未能如愿。
这猎场中与他最亲密的两个人都见不到，让他心里始终高悬着，忍不住想起怀王的目光。
那目光从容漠然，仿佛万事都了然于心，与那时的慌乱不安格格不入。
倒是像极了曲沉舟。
柳重明的心越跳越快。
眼下的情况对他们不利，他要守着姐姐，脱不开身，白石岩不知去向，而在这高山密林里，南北衙碰面的话，注定不可能相安无事。
这是齐王的安排？
他很快否认了这个看法，与其说是齐王的安排，倒不如说是江行之的安排，而江行之……
江行之几次来别院与曲沉舟私下聊了什么，他都没能从曲沉舟那里得知一星半点。
唯一的可能便是怀王了。
怀王手无兵权，也不可能放低身段去接手锦绣营，如此一来，无论南北衙哪边出了事，对怀王来说都是坐收渔人之利。
柳重明打了个冷颤，那个不愿承认的可怕猜想在脑中逐渐放大，放大到无法控制的程度。
如果……
如果曲沉舟真正效命的人，不是他……
如果在至极欢愉中那声“景延”才是真相……
曲沉舟那双冷漠疏离的眼像是仍在看着他，眸中是往日没有的杀意。
“上床的……有喜欢的人，也有不喜欢的人。”
柳重明将手指插在发间，压抑着自己已濒临崩溃的极限。
这并不合理——唯一一点理智提醒着，且不说他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曲沉舟的事，这一世里，曲沉舟甚至与怀王并没有什么接触。
为什么？
爱与恨都无缘无故，他想不明白，就算去了阴曹地府，也是个糊涂鬼。
无论怎样想，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给予曲沉舟的信任太多，多出了他可以承担的极限，这信任的后果是他不敢面对的。
这点理智撑着他，没有发疯，也不能发疯，只能按捺着焦灼，一面等着太医出来，一面等着派出去的人带来白石岩的消息。
也不知道姐姐的情况怎样，他觉得已经等了太久，却始终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只能抬头望了望。
可这一望之下，余光瞥处，自己处身街上，旁边铺子的匾额上写着——拈花小铺。
而目光所及之处不是房门，是远处的滚滚浓烟。

第144章 恶鬼
“柳重明！”
身边的人奋力地拉过柳重明，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给他们陪葬吗？来不及了！”
“不……”
柳重明知道这是在梦里，也知道应该提醒自己，这些都是虚幻，都是假的，他的家人本该平安地活着，从小长大的家也没有被付之一炬。
可当真看到的时候，他仍是忍不住痛哭哽咽，无法自已，在看不到的地方流着血惨死的，都是他的家人啊。
哪怕是噩梦也没有这么真实，这么可怕，连每一次呼吸都是割在身上的刀子。
“走！快走啊！”
方无恙发疯一样将他推上马，马鞭疾响，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这是梦……这是梦……”
柳重明伏在马背上，茫然惊惶地看着地面在脚下闪过，仿佛没了魂魄的一副皮囊，拼命想睁大眼，强迫自己醒来。
“这不是做梦！”方无恙与他疾驰并行，单手扯着他的缰绳，厉声呵斥：“你给我挺起腰！冤有头债有主，你如果死在这儿，柳家的仇就永远别想着有人能报！”
这一个“仇”字让柳重明赫然惊醒。
“是他救了我！”他如疯癫般突然坐直：“是他救了我！”
他终于想起来，曲沉舟对他说过，“后天辰时前……在拈花铺子那里，等我的消息”。
如果他不是早早在拈花铺子前等着，也许现在那滚滚浓烟中，焚烧的就是他的尸体。
柳重明疯起来一样，脸上的泪痕未干，却放声笑起来：“是他救了我！”
他忽然夺回缰绳，一扯马头，就要回转身，被方无恙拦在面前。
“柳重明！你如果想找死，就趁早滚！枉费我们死了这么多人救你出来！”
“方无恙……可是我要去找他……”
柳重明的全身都抖得厉害，几乎坐不稳马背：“他……他还在宫里，我说过要他等我……他一定还在等我回去……”
“你去找谁？”方无恙对他咆哮：“还有谁比你全家的仇更重要！想想你爹、你娘、你弟弟！你想让他们白死吗！”
柳重明掩面痛哭，他无法将自己从这个身体里剥离出来，也无法清醒地让自己逃离这里。
梦境如此真实，他像是真的失去了所有亲人，自此孑然一身，只有痛和恨，再无暇顾及其他。
眼泪留在嘴里，咸涩苦口，像是在无数次欢爱中，曾经舔尝过的味道。
他忽然将手掌放在口中狠狠一咬，陡然清醒过来，泪还挂在脸上，犹自喘着粗气，身旁的一切已变了模样。
原来果然是噩梦，他醒过来了，脸上冰凉的并不是泪，是高空中纷繁落下的雨。
他从马背上抬起身，远远见白石岩向他打马而来，浑身一松，就要迎上去。
“你干什么去！”拉住他的仍是方无恙：“跑啊！跑！”
他这才悚然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大雨淋湿，白石岩踏着泥泞，杀气腾腾而来。
“柳重明！”方无恙在他身边狂吼：“动手！动手！”
仍然是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噩梦，如今却如此清晰地发生在眼前。
“不要！”
还不等柳重明凄厉惨叫出声，便听身边弓弦声响，三箭齐出。
面前的白石岩只虚虚一拦，在穿胸而过的第三箭中应声落马，滚倒在泥泞中。
他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哀嚎起来：“不要……”
“醒醒，”有人在轻轻摇晃他：“二哥，醒醒。”
柳重明猝然睁眼，看到头顶上的帷幔，急促的呼吸这才慢慢平缓下来，摸一摸脸颊，一手的泪和汗。
他停了片刻，才拥着被子慢慢坐起身，陌生的房间，并不是他的卧房，面前熟悉的，只有白石磊。
“石磊……”他在一环套一环的噩梦中挣扎了太久，开口时，声音都是低哑干涩的：“我刚刚梦见石岩了。”
白石磊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大半，打湿了锦被。
“怎么了？”柳重明的目光倏地抬起。
白石磊突然丢开茶杯，半跪在床沿边，将头埋在被子里，无声哽咽。
柳重明心头有种不好的预兆：“石磊，怎么了……难道……”
他看着白石磊的手，那已经是个青年人的手，不是记忆中的少年，忍不住发起抖来——还是梦，还是那个连绵不断的噩梦。
或者，这其实才是他真实生活的世界，所有人都已经没有了。
白石磊跪着不起，哭得歇斯底里。
“我也梦见哥哥了，还有我爹我娘！我天天都梦见他们！连梦里都看见他们一身是血，问我为什么不为他们报仇！”
柳重明如五雷轰顶，半晌才喃喃道：“姑丈和姑姑……”
一切都无法逃脱，他再做不了局外人。
与其说他被陷在这噩梦里无法躲避，倒不如说，那样平和安详的日子不过是他的幻想而已。
幻想中的他仍住在别院，仍能时不时回侯府看看，父亲和弟弟一切安好，二叔偶尔来插科打诨，姑姑还生了个弟弟。
在那幻境中，他遇到了令他怦然心动的人，他们为了白柳两家的未来走在一起。
他那么疼爱怜惜那只小狐狸，恨不能天天衔在嘴里，舔舐柔软光滑的毛发。
渐渐地，白石岩、父亲和姑丈都站在了自己身后，再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连凌河、容九安和江行之都被拉了过来。
他的手中沾染了无辜妇人婴孩的鲜血，只为了向锦绣营再走一步。
再后来呢……
柳重明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哑声问：“沉……沉舟呢……”
这个名字彻底刺痛了白石磊，他咋然抬头，咆哮中是无尽的恨意。
“你怎么还叫他的名字！怎么还念着他！他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柳重明的心仿佛被割成一片片，心口那里已没有什么可以跳动——原来现在才是真实，原来他真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可能是他……他救了我，他一定有什么难言苦衷，我要去问问他……”
他语无伦次，就要摸索着下床，可脚抖得厉害，连鞋也穿不进去。
“他现在一定很需要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去找他……”
“柳重明！”白石磊对他咆哮：“他有什么苦衷！你没见他现在有多得意？站得有多高？那都是咱们两家人的尸体堆起来的！”
“他就是个心思歹毒的贱奴！你好心教他扶他，他用什么回报你！如果不是他向皇上告密，皇上能对柳家动手吗！”
“白家呢？谁逼着他了？宫里人都亲耳听到，他说白家必反！”
“他就是做贼心虚，连大姐姐都不肯放过！大姐姐身在冷宫，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他不是能掐会算么，怎么这次连怀王逼宫都算不出来了？他根本就是跟怀王串通好的！逼死了大姐姐，让怀王趁乱逼宫！”
“你看看他现在的风光，那是怎么来的？那是怎么来的？你看不到吗？”
白石磊揪着他的衣襟，嘶声咆哮：“林相也死了，容九安、凌河都死在他手里！你还看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佞臣祸国！那恶鬼就是你亲手养的！”
“他才不知道什么礼义廉耻，只知道一心往上爬！”
柳重明心头一片空白，茫然地坐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绝望和疼痛一点点吞噬自己。
他的确是想起来了，再无法自欺欺人。
曲沉舟背叛了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命大幸运才能逃过侯府一劫，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曲沉舟临别时费尽心思的卦言救了他一命。
可让柳家血流成河的，也是曲司天的卦言。
一边是善恶莫测的曲沉舟，一边却是柳家几千人的性命，他在悲痛欲绝的缝隙中，每每挣扎着想要原谅曲沉舟，那些哀嚎惨叫便如业火般焚烤着他。
痛苦和绝望无处可说，无处发泄。
若单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白家的覆灭、姐姐的身死，怀王逼宫后，那人跻身一人之下的地位，无数忠臣名将被驱逐屠戮，让他不得不看清现实。
他的确养大了一个恶鬼，那恶鬼尝到了玩弄人的乐趣，踩着万千尸骨，终于爬到了位极人臣的顶峰。
他也是拿着屠刀的刽子手。
曾经那些无论如何也无法串联在一起的断章，那些曲沉舟遮掩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展开。
像是一瞬间经历了沧海桑田般，那些沸滚如岩浆的东西渐渐冷下去，没有暴怒，没有失落，没有悲哀，也没有绝望。
柳重明也不知道呆呆地坐了多久，终于逼着自己想起来，他不应该在这里，这里是前世的虚幻。
真正的他还在围场中，本以为与曲沉舟一道，做着从容冷静的执子人，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对方手中微不足道的一颗棋。
怀王那一道莫测的目光显得格外嘲讽，他不能再沉浸在这里无法自拔。
姐姐情况未知，白石岩尚不知去向，他要及时拉住好友——无论曲沉舟之前说过什么，都不要听，一定一定不要听！
他咬了自己的手掌，毫无痛觉，又从床头拔出佩剑，雪亮的剑身映着他冷漠的眼，缓缓沉下，抵住前胸。
恩怨有时。
曲沉舟，不死不休吧！
柳重明骤然睁眼时，夜幕低垂，他不知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
鼻尖前是光滑的石桌，反射着檐下暖红的烛火，一旁的太医正缩回推他的手，小心地站在一边看他。
“世子……可是被梦魇到了？”
他将手指塞在口中狠狠咬了一口，钻心的疼，来不及松一口气，立时看向太医。
这太医是柳清如身边的人，自然也是跟他熟悉的，却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如狼如刀般的狠厉目光，不由哆嗦一下。
“世子，娘娘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可受了些惊吓，还需观察两天，才好知道胎儿是否稳固。皇上那边也是又高兴又焦心，说是稍后就过来看望娘娘。”
“姐姐她的情况，能不能估计一下。”太医这样的说法，让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太医为难，但见他一脸焦灼，只能说：“世子放宽心，娘娘身体康健，不会有事的。”
柳重明抚了抚额头，擦去一层细汗，环顾四周，见守在院中的除了围场兵士，还添了龙骑军。
“北衙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太医作揖退下，一旁有人上前，将他请到一边，低声道：“世子，我们几次派人过去问，白将军都没有回来，只是……”
那人向身后看了看，一名龙骑军立即上前。
柳重明认得这人，是白石岩随身的亲兵之一。
“世子，”那亲兵拱手上前：“世子，将军将近中午时带人出发，至今未归，随行的兄弟差不多都回来了，说是将军的吩咐，跟将军搜山的时候在岔路口分开。”
“你是说……石岩自己一个人？他往哪里去了？”
柳重明一眼看见他手中攥着一个香囊，心中蓦地一紧。
今年晚春时候，他和曲沉舟一起晒了梧桐花，又让绣房专门做了这几个香囊，只分给几个人拿着。
“这是哪里找到的？”
亲兵忙应道：“世子找得急，属下等人也心里焦急，四处寻找，有人无意间发现将军在桌上遗漏了这个东西，您看……”
柳重明将两指探入香囊中，夹出一张字条。
在展开字条前，他的心便已沉到底。
这字条既然不是他放的，那就只有另一个人，若是从前，他只会觉得心安，可现在，只有恐惧。
“未时前，来北望坡之南——重明。”
那明明白白就是他的笔迹，连那个“之”字，都一般无二。

第145章 死生
白石岩从坡上一路滚下来，猫腰找了块突出的山石，藏了身形。
向后靠的时候，后背上的伤刮擦在嶙峋山壁上，他强忍着才没骂出一声来。
换做两年前，他从来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听重明之外的人的话，更没想到会这么豁出性命地听话。
着了魔似的。
能让他心甘情愿让人指使的，不只是义弟跪在地上一遍遍的叩头恳请，是临行前曲沉舟与他密谈，意料之外的坦白。
“大哥，我知道你们对我的身份多有猜测，我是曲沉舟。”
那双琉璃眼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得超乎生死。
“我前世，也是曲沉舟，曾入宫为司天官十五年，身死之后，重生归来。”
他目瞪口呆地听完了那段满是疯狂和血腥的过去，跌坐在椅子上，一度以为自己疯了。
几个月前，曲沉舟语意含糊地恳求他，他还只是半信半疑，既然没走到眼前，他便姑且等着，甚至想着万一有什么蹊跷，还是应该和重明商量一下。
可毫无破绽又令人震惊的真相摆在面前，还有那些殚精竭虑的精心谋划，让他不能不信——曲沉舟真的可以为重明豁出去一切。
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而展开在这牺牲后的那条路，也的确会让他们走在终南捷径上。
“这些事……重明知不知道？”他脑子里晕晕的，问出这句时，自己已知道了答案。
重明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无论是知道一知半解或是全貌，那便是刻骨的恨和至极的绝望，难怪沉舟几次三番恳求瞒着重明。
“那重明会不会想起来？”
白石岩问得胆战心惊，他不会忘，重明从前曾问过他——如果皇上让他追赶自己，他会不会舍去性命，同时保全两边。
原来那不是重明在胡说，是……他们前世真实发生的。
他不能不信曲沉舟。
见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曲沉舟根本不必多做解释——他们都知道，重明一旦起了疑心，恢复记忆恐怕是迟早的事。
曲沉舟的话中却带着长长的叹息。
“重明近日对我已颇多怀疑，这次离京秋狩，我不能跟在身边，就是最好时机。与其费力修补，不如就此分开。”
“我无法为自己卜卦，不敢确定对卦言的猜测对不对，只能姑且一试。”
“这是我和重明的一道坎，我只能尽力，能不能过得去，且听天命，还要依仗大哥和景臣出手相助。”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重明太残忍，可不破不立，不得已而为之。”
“我不清楚我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重明想起来什么，还请大哥帮扶重明。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我们从前的恩怨不值一提，一切可待尘埃落定再计较。”
“从今往后，我不能常伴重明身边，重明就……拜托大哥了。”
他看着义弟无声哽咽，顿首叩拜，不能不为之震动，也不能不信了曲沉舟，甚至没有向柳重明透露一个字。
哪怕这次是以他涉险为开端。
“大哥，向死而生。”曲沉舟为他卜的这一卦：“相信我！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不止是他，还有曲沉舟。
为了不再见到哀嚎四起，为了不辜负沉舟的牺牲，他们都要向死而生。
开始吧。
衣衫擦着枯草的声音在飞快靠近，身后的追兵近了，白石岩看看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悄悄闪出藏身处。
他之前带了一百人在身边，在巡山搜捕中频频遇到意外，不得不分开走时，就已经知道是南衙搞的鬼。
夜黑风高，又有烈渠旧民做幌子，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一切都如所料，毫无差别。
这便更坚定了他的信任，找借口遣散下属，独身与任瑞迎面相遇。
一面耳中听着脚步声，一面匆匆向南奔逃——北边早已被封死，这些贪心的鬣狗就没想过放他回去。
向南，就是他们的目标。
白石岩跨过一道缝隙时，犹豫了一下。
被聚拢的山风从下面涌上来，寒冷入骨，听这呼啸的风声，下面不浅。
这个距离，只有一人肩宽，看着漆黑一片，被缝隙旁的枯草遮挡着。
这围场几年才来一次，地形只有个大概的模糊轮廓，这缝隙下面如何不清楚。
可他记得从北望坡再向前的话，藏身之处更少，等到天亮，他不可能再藏得住。
但这缝隙里若是不够深，或是躲得不够及时，他恐怕便成了瓮中之鳖。
他若身死，两个弟弟直接的结便永远也解不开了。
这犹豫只有刹那间，脚步声更近。
白石岩忽然憋了一口气，将身一缩，揪着枯草，飞快入了缝隙，前后嶙峋的山壁刮擦着皮肉，刀子一样。
火光摇曳在缝隙上方，将根根枯草的影子交错地投下来，嘈杂声四面而起。
“两边走，”有人大声呵斥：“往中间包抄！别让人跑了！”
马蹄声踏着一地的枯枝败叶而来，那人登时肃立：“将军！”
“人呢？”马上的人笑得惫懒，目光却像饿极了的野狼。
“回将军，白石岩跑不了多远……”
一声鞭响，那人闷哼一声，当即改口：“属下知错，烈渠贱民跑不了！天亮之前，必然擒获！”
“擒获？”马背上的人冷笑一声：“擒获有什么用？抓到之后，打死烧了，让他们认不出来。”
“是！”
马蹄不紧不慢地踏过缝隙，即将离开时，那人回头向下看看，眼神示意一下。
几根火把探下去，缝隙里的杂草瞬间被点燃，在山风的助威下，一路向下燎去，火舔出噼啪响声，将那缝隙映得火红。
“将军……”有亲兵小跑着跟在马后，不安地回头看：“将军，这个季节，山上都是枯枝败叶，万一烧山了可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任瑞像是听到了笑话，扬声大笑，马鞭在亲兵的颈间轻轻扫过：“小可爱，一座山而已，烧了就烧了。”
有了他的撑腰，这搜索便更肆无忌惮起来。
这些人都是任瑞来京之后着力拢起来的，可谓人以群分，自然明白任瑞要做什么，也知道若是到这个地步还让白石岩逃脱的话，待面圣之后，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夜半寂静的山林里，本应只有风摇动枯叶的声响，添了脚步声已是不合时宜，可没过多久，这不合时宜中突然又夹了一声咆哮。
任瑞面露不悦地勒住马，不待发问，有人飞快奔上山坡回禀。
“将军！前面有户庄子，瞧着不小，该是住了不少人，兄弟们要进门，结果里面还有护院，伤了几个人。”
“护院……”任瑞粲然一笑：“堂堂左骁卫，被人在这荒山野岭里打得抱头鼠窜，还敢回来跟我说？脸呢？”
那人噤若寒蝉，当即单膝跪倒：“属下知错！属下们这就冲进门去！”
“等等，”任瑞叫住他：“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这……不清楚，只是护院武功不弱，不像寻常人家。属下……这就去打探！”
“打探个屁！这都看不明白？”任瑞啐了一口：“来历蹊跷，必然心怀不轨。进门之后，给我挨个拷问，有没有见过姓白的，问不出来，就都是意图谋害皇上的烈渠贱民。”
“可是……听里面的声音，还有女人和孩子……”那人犹豫：“如果真的只是良民呢？”
任瑞手中的鞭子毒龙似的甩下去。
“良民个屁！烈渠贱民就没有女人和孩子了？”
“老子说他们是条狗，他们就得在地上爬！手脚利索点，给老子干个漂亮活！滚！”
那人终于不敢再多说话，立即应声：“是！”
几人簇拥着任瑞上了高处。
夜风送来的声音从厉声呼喝，渐渐变成了无数哭叫哀号，火把的星点光亮开始摇晃移动，看样子是进了门。
四面八方回来的人陆续回来。
“将军，北边没有发现人。”
“西南方向也没有。”
“东边也搜过了，没有人。”
任瑞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火把，半晌冷笑一声：“你们是想说，白石岩长了翅膀，硬是从这么多人眼皮底下飞走了，是吗？”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喜怒无常，登时噤若寒蝉。
“再叫人，给我两头搜，去走回头路看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将军，王爷只嘱咐咱们搞了白石岩，”一旁有人轻声问：“再叫人过来，如果天亮还拿不出什么，王爷那边怕是也不好跟皇上交代吧。”
“拿不出什么？你是不是瞎了？”任瑞用马鞭遥遥一指：“那边现成的人头，就是功劳！”
白石岩一手盼着石壁上突出的石块，一手将随身匕首插在石头缝隙里，勉强让身体悬挂着。
他下来没多久，被点燃的枯草便被山风吹得一层层向下烧。
可呼喝的人声距离头顶不足两丈，他生怕惊动人群，不能奋力拍打，也无法飞快下坠，只能生生地硬挺着火苗在手上灼烧，眼看着火顺着衣袖一点点烧过来。
所幸在支撑不住前，头顶的声音终于远去。
白石岩忙将手臂在山壁的草上急急一蹭，向一旁攀了几步，躲开已烧起的草木，寻了个落脚处，将身上的火苗扑打下去。
接着这点火光，他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缝隙看着入口极小，下面的空间却是个窄口瓶的样子，在瓶肩处陡然开阔，下面漆黑一片，不知有多深。
若是继续向下，必然有一段路几乎是与地面平齐，他身上带的东西并不利于攀爬。
一个不慎仰面跌落下去的话，恐怕便是尸骨无存。
可若是向上……
想想也知道，任瑞寻不到他，往回走是必然的，到时迎面撞上，他双拳难敌四手，火把烧起，恐怕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脚下踩着的石头哗啦轻响一声，碎石簌簌落下，无声地被下面的黑色吞没，没有发出半点落地的声响。
再耽搁下去，就算这地方能承得住他，头顶上的火也迟早要烧下来。夜风把抠住山壁的手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不能再犹豫了！
“大哥……向死而生……向死而生……”
他的心跳加快起来——曲沉舟身为言灵者，尚且不能完全读透这卦言后的真相，他不如就赌一次。
用他的命。
白石岩向手心里呵了口气，匕首狠狠刺入石缝中，一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山壁。
向着未知的生门，迈出一步。

第146章 指间沙
日头西斜时，早上进城的人陆陆续续出了城，或走路或坐车或骑马，都赶在日落之前回家。
大部分的人都住在从城门到京郊十里的距离里，只有极少数人远行，要越过十里亭，那里设有边卡兵卫，验看过腰牌之后，便算是彻底出了京。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
距离十里亭不远的官道旁，零星分散着茶摊酒馆，供出京的人暂时歇歇脚。
到这个时候，客人自然也少了下来。
酒馆小二干了不少年，知道这是自己难得能偷懒打盹的时候，正趴在泛着油色的木桌上昏昏欲睡，却听到笃的一声响，像是木棍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抬头看时，一名少年正手持一根木拐进门，木拐点在地上，生疏地找着路，这才胡乱敲在了门上。
小二见那少年背了个简陋的包裹，在胸前扎了个结，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看不见路，忙赶上去，将人扶住。
“小哥这是去哪儿啊？”他热心地擦着桌子，好奇问：“怎么不找人陪着一起，你这样子，怎么出京走远路啊？”
少年循着声音向他点头，勾唇一笑：“只我一个，没有人同行。”
小二听这声音温和清润，好听得让人骨头都酥了，猛地抬头，才看清少年的脸，“呀”了一声。
“怎么？”少年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一下，像是受了惊吓。
“没事，没事，”小二忙手脚勤快地擦着桌子，陪笑道：“小哥您别说小人没见识，小人在这条路上营生十多年，迎来送往的人成千上万，还没见过您这么神仙一样好看的人物。”
少年似有心事，微微低头应着：“小二哥过誉，寻常路人而已。”
小二其实还想说可惜了，可一面替人可惜，一面又觉得，这世上怕是没有眼睛能配得上这张脸——那得绝成什么样的眼睛，只得惋惜地啧了一声。
“小哥想吃点什么？”
“劳烦小二哥，店里得意的菜随便上两样，不要辣。”
“得嘞！您是要过十里亭吗？”
小二是个热心的，忍不住多叨叨几句：“那可得快点，再晚了，就算过得去，外面也都是野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夜寒露重的，你这样子怕是更不方便。要不然在这里住一晚再走？”
这话似是戳中少年心事，他只简单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小二看出他不愿与人搭话，又多瞟两眼，才转身离开。
四周安静下来，连小二的脚步声都消失在门外，想是到后厨找人去了。
曲沉舟轻轻叹了口气，将披风拢得紧了些。
从秋狩的队伍出发至今，已经半月有余，若是往日，该会逗留二十日左右，可这次猎场中突生变故，皇上必然不会久留。
他掐算着日子之余，心中不免也为白石岩担忧。
“向死而生”的卦言太过含糊，怎样的选择才是向死，才能确定抓住一线生机，别说白石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万一白石岩真的不幸殒身在成峰围场，他之前的一切谋划都成泡影。
可他几次卜卦，卦言都没有变，似乎只是虚险，才将大半的机会押在白石岩身上。
独守别院的这些日子里，他也拈着那枚扳指，反复斟酌。
所有人都不在身边，未来仿佛一层拨不开的迷雾，笼罩在面前，他站在岔路口上，茫然四顾。
又回到了前世的境地。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是赌。
“向死而生……”曲沉舟喃喃自语着。
再向前走，那处十里亭就是他的分水岭，过得去是第一条路，过不去是第二条路，他已尽人事，如今只能听天命。
他想得出神，门口已有脚步声出现，径直向这桌过来。
这次小二哥倒知道不扰他清静，没之前那么聒噪。
瓷盘碰着木桌，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两碟一碗，摆在面前。
他不方便看，只闻味道倒像是他喜欢的。
那小二伺候周到，不光为他布好碗碟，听声音像是还有茶，之后又将筷子递到他手中。
“谢谢。”
曲沉舟客气一声，摸索着去拿筷子，却在与那只熟悉的手触碰的一瞬间，陡然缩回手。
没有接住的筷子掉在地上，两声闷响，像是砸在心上的锤。
几乎同时地，眼睑前一亮，蒙眼的黑布被人一把扯掉，令他浑身战栗的声音就在对面。
“沉舟……”那人撑着桌面，向他俯身过来：“秋色迷人，你也想出来看看，是吗？”
曲沉舟脸色一白，腾地站起身，身下的凳子撞翻在地，在安静的小店里发出巨大的声音。
“世子……”
柳重明就站在他面前，不过是分开了半月，面前的笑意却变得陌生，陌生得令人毛骨悚然。
曲沉舟的目光不动声色扫了一圈，这简陋酒馆里只有他们两人，连小二也不知去处。
第二条路了。
也不知该说他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
“世子，”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微微颔首：“世子回来得好快。”
“想你嘛，当然快，”柳重明示意他坐下，笑着解释：“围场出了点意外，提前回来了，我先把姐姐护送回宫，马上就回家，以为能见到你，没想到你自己跑出来了——倒是让我好找。”
“抱歉……”曲沉舟没有坐下，为柳重明斟满茶，退了一步，又道：“抱歉。”
柳重明两指转着茶杯，几乎没什么香味的粗茶味道窜在鼻子里，像一只干涩的手，将他的伪装一层层剥下。
愤怒早已在心里起起伏伏，却在与人面对面时，到底还是冷静下来。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曲沉舟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不问个清楚，没有明确地知道对方的态度，他不相信，也不甘心。
“抱歉吗？”透过袅袅的热气，他抬眼看过去，轻声问：“你在因为什么抱歉？因为私自出走吗？”
曲沉舟抿着嘴，不肯开口。
柳重明笑了一下，口中的茶涩得难以下咽。
“什么时候发现扳指的？我留了影卫专心伺候你，没想到你还是能跑出来，低估你了。”
“不过圈着你，是我有错在先，我不怪你。沉舟……”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再次开口。
“你不是能知道很多事吗？我刚刚说送姐姐回宫，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
“在围场的时候，有山狸子窜上看城，姐姐受了惊吓，太医切脉的时候才发现，姐姐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你知道的，对不对？对不对，你之前对我摇头，是不知道，还是拒答呢？”
听着这一连串不停歇的质问，曲沉舟翕动嘴唇，半晌才问：“贵妃娘娘和小殿下可安好？”
柳重明的目光垂下，看着桌面，没回答他的话：“沉舟，比起我姐姐，你是不是忘了另一个人？”
他等着那三个字被说出来，等着对方解释那张藏在香囊中的纸条。
可空气中只有沉默。
“是白石岩！”他喝了一声，一抖手，整杯茶迎面泼在曲沉舟脸上：“你为什么不问问，石岩他现在怎样了？！”
细碎的茶叶贴在头发上，跟茶水一起顺着淋湿的头发流到脸颊上，曲沉舟没有去擦，沉默地抬眼。
“大哥怎样了？”
柳重明忽然一脚将拦在两人中间的桌子踢开，老朽的木头撞在一旁的桌椅上，断开几段，蓬出大片的尘土，弥散开来。
“你还敢叫他大哥？”他强压着喉中的歇斯底里。
“告诉我，那张字条是不是你写的——对！只有你能写！只有你的笔迹跟我一模一样！你说！是不是你让石岩一个人前往北望坡之南？”
曲沉舟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是龙骑军对不对？”
柳重明笑得惨然，是他瞎了眼，是他亲自带曲沉舟去了龙骑军的驻地，是他做了置石岩于死地的帮凶。
“你让我两次带你过去看龙骑军，也是煞费苦心，我真是小看你了。是不是，曲沉舟，”他从齿缝里吐出三个字：“曲司天……”
这三个字是他全部的赌注，也是他最大的恐惧和憎恨，他希望听到些什么，哪怕是曲沉舟似是而非地反问他一句——世子在说什么，他也可能会昏了头脑，自欺欺人。
可是曲沉舟连与他虚与委蛇的伪装也懒得维持似的，在这三个字中沉静得令人心寒。
“世子想起来了什么？”
柳重明喉中哽了一下，哂笑一声。
他是真喜欢曲沉舟这个聪明劲，也早该想到，单是这个聪明劲，曲沉舟也识趣地不会做无谓的挣扎，知道冷静地与他周旋谈判，才是最好的办法。
可这一回，曲沉舟恐怕失算了。
希冀如泡沫般消散，往日有多少爱欲，此时便有多少恶心，恶心得连看到那张脸，都恨不能戳瞎自己的眼睛。
其实他根本没有半分让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不欲被人牵着鼻子走，自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石岩出事之后，我想了很久，有些事想得明白，有些事百思不得其解，能不能请曲司天为我解惑？”
曲沉舟退了几步，不做声地坐下，示意他说下去。
过往仿佛指间沙，只随意张开手，便在风中消散无痕，两年堆积起来的爱慕倾心和相濡以沫，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们还是当初在书房里隔着心的陌生人。
柳重明眼中最后的热切消散，像是被猎人捕捉到的野兽，拼尽全力挣脱，却已是血肉模糊。
“你跟我说过，先对齐王下手，是因为齐王手中有兵权，一旦兵权被放出，剩下两人必然权力争夺，无暇他顾，也正好容许姐姐有机会生下皇子。”
“这说法倒是无懈可击，可是……”他冷笑一声。
“我如今才反应过来，白家手中也同样有兵权，比起齐王的诱惑只大不小。”
“石岩出事，北衙同样群龙无首，石岩一死，石磊还不稳重，难当大任，便是成功卸了我左膀右臂，是么？”
“姐姐腹中胎儿不稳，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根本就保不住，柳家想夺嫡，可拖延的时间更久。”
“齐王有南衙，自然与北衙无缘。宁王一坨烂泥，更是不用说。”
“所以……你究竟是为了谁！”
柳重明突然将手中茶杯摔碎在地，几步上前，一掌掐在曲沉舟的脖颈上。
他承认自己再不想忍下去，再不想装作这种可笑的冷静，只想如梦境里那样，狠狠咬断眼前的喉咙。
用血来泄愤。
“为什么！”
曲沉舟双手攥住他的手腕，仰颈喘息，眼中却似是在讥笑他。
“为了谁？世子以为呢？我有许多想要的东西，你既然给不了我，我就自己去拿。”
柳重明勃然大怒，蓦地抬手，一掌抽在曲沉舟脸颊上。
“你有什么想要的，我没有给你？啊？跟我说！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眼里只有荣华富贵吗？往上爬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我柳重明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你两辈子处心积虑害我！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
“石岩又有哪里对不起你？姑姑姑丈对你视同亲子，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你敢去看看姑姑吗？”
“石岩如今下落不明，姑姑整日整夜不睡，就等着石岩的消息！你敢去看看姑姑吗？”
“曲沉舟，你的心呢！是石头做的吗？”
曲沉舟舔舔唇边的血腥味，忽然展颜一笑，全然放弃抵抗，双手反顺着柳重明的手臂一点点攀上来。
“世子和白家对我好，比得上我想要的东西吗？”
“你指责我只想着往上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身在奴籍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你尝过这滋味吗？”
“敢问世子，谁愿一世为奴？未经人苦，你有什么资格劝人向善？”
“我怎么会是石头做的心呢？与世子在一起时，心悦世子也并非谎话。”
“可世子仓皇离京时，有没有想过我？世子杀入京城是又是怎样对我的？如今还想让我对世子感激涕零吗？”
柳重明怔了一下：“我杀入京城？怎么对你？”
“……”曲沉舟的吃惊转瞬即逝，很快释然笑笑：“从前的事，我不计较，世子不如也大度些，过去就过去了。”
他将柳重明拉得弯下腰来，呵气如兰，仿佛没有感觉到掐在颈间的手。
“世子既开诚布公，我也直说罢了。世子如今的力量，若没有贵人相助，距离那个位置……太远了。”
“我等得好心焦，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
“既然被世子追上，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柳重明的目光闪了闪：“什么交易？”
察觉到掐在颈间的力量小下去，曲沉舟的手环住了柳重明的脖颈，笑意盈盈。
“无论我从前做过什么，帮谁做过事，如今愿为世子卖命，你该明白，我可以做到很多事的。”
“我可以应承世子三件事，第一，世子得掌兵权，第二，让贵妃娘娘顺利诞下小皇子，第三，助小皇子登上至尊之位。不过……”
他话头一转：“我也有三个要求。”
柳重明似是被说服一般，神色缓和下来：“你说。”
“第一，世子再不许疑我，第二，要对我言听计从，第三……”
曲沉舟手腕突地一动，寸长的尖刺从袖中亮出，直刺向柳重明的后颈。
可电光火石间，他陡然惨叫一声，捂着被洞穿的肩膀跌落在地，哆嗦着蜷缩成一团。
悄无声息出现的影卫站在柳重明身后。
“曲沉舟，打得好如意算盘，”柳重明的脚踩在他的伤处，森然一笑：“想算计我，我会让你后悔的！”

第147章 烙痕
停在街边的轿子被掀开一道缝，里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忍不住顶着寒风从窗边探出头来。
下人还在门槛处跟里面的人说话，只留个背影给他。
过了没多久，那下人终于小跑着回来，俯身说道：“王爷，世子爷不在家，小曲哥也不在家。”
“唬谁呢！”慕景昭高叫起来：“大早上的，他能跑哪儿去了？”
“回王爷，说世子爷打前天就出门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小曲哥也是真的不在家。”
“刚从猎场回来，也不休息一下，”慕景昭哑了火，自言自语：“这都两天多了，重明这是干什么去了？连小沉舟都不在，重明这个衣冠禽兽！把人带去哪儿玩了？”
今天又扑个空，轿子很快被抬起来，沿着来路往回颠，没走出两条街，轿子慢慢停下，下人凑到窗边低声道：“王爷，是世子爷！”
慕景昭呼地掀帘出去，见前面不远处骑马迎面而来的，果然是柳重明。
“重明，你回来的正好。”他赶忙迎上前去，一面说着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向柳重明身后看过去，倒抽一口凉气。
柳重明像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似的，偏腿下马，拱拱手：“王爷这么早找我？要喝酒去吗？”
慕景昭已经没了和他寒暄的心情，两眼圆睁，舌头打了几个结似的：“这……这……”
柳重明顺着他的目光，这才一同看向身后，轻松愉悦地一笑，抖了抖手里的绳子：“王爷在看这个么？”
绳子的另一端捆了名少年，双手被反缚在身后，眼睛上蒙了四指宽的黑布，也不知被牵在马后走了多久，早已精疲力竭，站也站不稳。
在这入了冬的天气里，被剥得只剩一层夹衣，原本白皙的脸颊隐隐泛着青色。
前面没了牵扯的力气，那少年踉跄两步，蓦地软倒在地上，侧身蜷缩起来，急促地喘着粗气。
即使没有见到那双眼睛，单是这身形轮廓，慕景昭便认得出来是谁，不由悚然。
“重明，你在干什么！这……这不是小沉舟吗？”
听到宁王的声音，曲沉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挺起身，嘶哑地哀求：“王爷……救……”
他话音未落，柳重明冷笑一声。
跟在后面的随侍一声不响上前，三尺鞭呼啸落下，这声求救被硬生生打断，变成了卡在喉间的痛音。
鞭子扬起时带起的血花飞溅出去。
慕景昭吓得退了一步，才发现这鞭子不落在别处，准准地只抽在曲沉舟的腿上。
虽然他不知道曲沉舟被这样拖着走了多久，只看腿上血迹斑斑，没有一处不带着伤，也能想到这一路是怎样走来的。
“重明，重明，你看看……”他慌得不知道该去扶人，还是该先去求情：“你怎么能这样呢？多大的错处啊，哪能这么狠心，你如果不要，给我啊！”
“王爷想要？”柳重明嗤笑一声，手中忽然用力，将人贴着地拖过来，足尖向曲沉舟下颌上一挑，问道：“王爷中意这张脸么？”
“中意！中意！”
慕景昭喜上眉梢，还以为有的商量，却见柳重明仍是笑着，挪动脚步，慢慢踩上了曲沉舟遍布伤痕的腿。
“长得倒是跟天仙儿似的，如果真的像天仙儿一样飞走，可就什么都没了，不如……”
曲沉舟倒在地上，还未察觉到伤口被鞋底磨砺的疼痛，便觉那脚陡然用力，一声尖吟几乎立即冲口而出，却痉挛般抽搐着，痛得徒劳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脑中一片嗡嗡，连落入耳中的话也听不真切，只能听到宁王和柳重明的争执被撕得零星破碎。
“重明，别……给我……何必呢……”
“贱奴……死性不改……”
他垂着头，不受控地挣动着，也不知自己是醒是昏，脑中只有一丝断不了的执念，勉强维持一点清明。
头顶上两人不知都说了些什么，唯有柳重明的一声冷笑无比清楚。
“之前对他太纵容……总该要他记得……他生死都是我的……”
踩在腿上的力道撤去，曲沉舟还未来得及从这疼痛中缓过来，便有人自左右将他拖起来。
身后是宁王的絮絮叨叨，前头迎面而来的是陌生的声音。
“世子！”
“嗯，”柳重明的声音冷淡得陌生：“开始吧。”
曲沉舟从十里亭处被一路拖行回来，跌跌撞撞，早已彻底失去挣扎反抗的力气，脑中昏沉，由着人拽着向前，直到被按着趴伏在什么东西上时，才悚然惊醒。
这是他从幼年起就最熟悉不过的。
管制司的刑凳。烙印不落在肩背上的下奴，都是用这东西招呼的。
铁器在火盆中搅动翻滚的声音，如同地狱里血水滚动沸腾般可怖。
“不……不要……”  曲沉舟终于明白过来，要开始的是怎样可怖的事。
那是烙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他不顾一切地拼命挣扎起来，可双腿很快被缚在刑凳上，有人死死压着他的肩膀。
腰上一凉，衣衫已被人掀开。
“不要！重明！求你……不要……”
狠厉的耳光掴在他的脸上：“放肆！谁准你直呼世子名讳！”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却完全无法压下他的恐惧——他不能失去那个胎记，他需要那里的庇护，那是他的支柱。
可不等他再叫喊出声，面前的人抓住他的头发向后扯起，将一团麻布死死堵在他口中。
“世子，哪个字？”
“‘明’字，”柳重明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看好那个胎记，别烙偏了。”
滚烫的烙铁带着令人窒息的温度落下，分毫不差地烙印在曲沉舟后腰的胎记上，冰凉的空气中都是皮肉焦糊的味道，令人呕吐。
曲沉舟猛然绷紧身体，拼命扬直脖颈，喉间撕心裂肺的闷声痛呼中，隐约夹着颤颤的泣音。
他再无法控制清醒着，前世今生混淆成一团乱麻，无数声音仿佛发了疯一样在脑中搅动，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沉舟儿，得你青睐，是我的福分。
——沉舟，我会待你更好。
——我答应你，免你孤苦，免你流离，免你无枝可依。
——沉舟儿，等我娶你。
——相信我，我不会食言。
曲沉舟用尽全身力气，想声嘶力竭地尖叫，却都被堵做口中的闷声。
那烙铁仿佛生了根似的压在后腰处，落下时痛不欲生，举起时如剥皮抽筋。
蒙眼布早被濡湿，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颓然被拔去了全身的力气，垂头伏在刑凳上，身外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恍惚，只听到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掉落出来，撞在刑凳上。
一声脆响，近在咫尺。是他听了两世的承诺。
可这声响转瞬即逝。
有脚步声飞快地逼近过来，伸手将他颈间挂的玉佩一把扯下。
“贱人！你不配！”
曲沉舟无力地抬了抬头，却只听到那玉佩在石头上碎裂的声音，崩飞的碎片划在脸上，已察觉不到疼痛。
玉铃叮地响了一声，不知滚去了哪里，再无迹可寻。
他拼命想睁眼去看清楚，却终于垂下头，昏死过去。
秋冬的天亮得晚，晨曦未现时，柳重明就出了门。
从围场到京城的这段路上，他不能离开姐姐，所以即便再对白石岩的下落焦急，也不得不先行赶回来。
姑丈带兵在外，他和姑姑都决定先瞒下来，免得乱了军心。
一回到京城，白石磊便立即动身前往围场寻人，他也派出了所有可动用的人手。
如今家里只有姑姑一个人，他不过去看一眼，放心不下。
这么早，白夫人果然仍坐在窗边，这么冷的天气，还开着窗户，看到柳重明，招了招手，微笑平静。
可与平日里利索爽辣的姑姑相比，这份平静却只让柳重明鼻尖酸酸的。
他是胆小鬼，他不敢说是自己信错了人，害了石岩。
“以前就有先生说，石岩命长得很，他不会有事的，”反倒是姑姑安慰他：“去做你的事吧，石岩有了消息，我会让人通知你。”
其实，他们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柳重明努力藏住悲戚，陪着姑姑吃了早饭，又抱了抱尚在襁褓中的表弟。
临走前，姑姑叫住他。
“重明，你最近如果太忙，就不用两边跑了。我一个人坐着，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叫沉舟过来陪陪我吧。”
他胸中一滞，半晌才转回身，笑着应：“沉舟这些日子病了，等他好了，再叫他过来看您。”
而后，仿佛逃离一样，钻进了马车。
现在还不是他能恣意痛哭的时候，如今京中人手有限，若是只以他自己，怕是捉襟见肘。
可好在宫里姐姐那边，父亲破天荒地肯主动出面，暗中照看着，紧接着他收到了慕景臣的密信。
有了娴妃娘娘和景臣的走动，姐姐那边便更无须忧虑。
方无恙将暗堂的人借给他撑起门面，几个月内该是不成什么问题，到那个时候，石岩的下落也该有了着落。
马车走了没多久，在锦绣营前停下。
廖广明死了，锦绣营里的大事小事却没有一件停下来的，群龙无首，乱糟糟地搅合在了一起。
皇上看似不经意地随口一提，让他这个闲人过来帮忙周旋一下。
自他踏入锦绣营的第一步起，周围无数人的目光里便有了新的考量——虽然没有明说，可谁都知道了，锦绣营的下一任主人会是谁。
柳重明不缺钱，也不缺手段，有徐子文在锦绣营混了这么多日子做帮衬，更是知道哪些人留，哪些人该收拢，哪些人该赶走。
原本一切都不在话下的。
只是徐子文为他悄悄送来几封特殊的密信时，他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睛。
凌河稳坐大理寺少卿之位，原本那样刚硬不折的人，如今在外人眼中却世故了许多，府中席间，也不缺了这位新贵的身影。
容九安本就才情卓绝，从前清高冷漠，与人格格不入。
不知多少人都看热闹似的见他起起落落，当做笑话。
如今滚了一身污名，更是放下姿态与柳三公子争得面红耳赤，众人在看热闹拽实，反倒自然而然地将人接纳下来。
仿佛一团污泥沾沾自喜地吞下了美玉。
翰林院呆了几个月，因誊写一篇奏疏呈至御前，一手小篆令龙颜大悦，得擢升门下给事中。
这两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却同样将朝中方方面面的盘根错节、点滴线索都封在了这些密信里。
甚至连齐王身边的江行之，也看似不耐烦却详尽地递了消息。
信里提到
——任瑞在围场时成功斩获几十名烈渠旧民的头颅，赢得皇上大加赞赏，可他最清楚不过齐王麾下滥杀无辜的暴行。
——只可惜他并没能看到那些旧民的模样，也没有从齐王口中问出更多线索。
——如今任瑞正是春风得意时，如果柳重明能借此机会，一并挖出齐王往日的所作所为，便很有可能是扳倒齐王的重要一步。
柳重明将这些密信反复翻看，凌河、容九安、江行之、方无恙，甚至包括景臣……所有的这些人，都是因为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不愿去想，又忍不住想，那个人曾经为他殚精竭虑，曾经为他出生入死，他不该恨，却不能不恨。
连曲沉舟自己都亲口说——世子和白家对我好，比得上我想要的东西吗？
那样一条鲜艳瑰丽的毒蛇，早把他腐蚀得千疮百孔。
他们也许真的是前世冤孽，曲沉舟也是真的恨他，恨得处心积虑给他那么多好，那么多爱和不舍，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拿走一切。
留给他一个无法思考的空壳，恨不能捣碎自己。
柳重明知道他该安下心来，在这许多交错复杂的线索中寻出一个头绪，可每一个字都像写着曲沉舟的名字，都是曲沉舟冷漠的、多情的、狡黠的、嘲讽的脸。
还有白石岩血肉模糊的尸体。
也许就差那么一步了，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书案上，脸上温湿一片。
他距离发疯，也许就那么一步了。
浑浑噩噩地，不知这一天是怎么过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了锦绣营，只知道回到别院时，门外的灯笼已经点起来。
红彤彤的，煞是喜庆。
柳重明木然进了内院，管事将早已准备好的衣裳端来，他伸开手，第一次穿起这样鲜艳的颜色。
大喜的日子，自然该是红色。
卧房里也满是喜庆的颜色，从桌椅到床褥，焕然一新。
两根碗口大小的红烛让冷冬也温柔起来。
床上有人等着他，一身喜服，跪在床上。

第148章 新婚
红烛的光亮将床上那人照得纤毫毕露。
只是那人虽穿了一身喜服，却是跪在床上，双手被红绸捆吊在头顶，低垂的头上盖了一块喜帕。
柳重明进门时，他也一动不动，仿佛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只有喜帕下悬垂的璎珞随着身体的微颤而晃动，才能知道，这人还是清醒的。
玉如意就摆在床头，柳重明拿在手中，摩挲半晌才侧过脸，在烛火下怜爱地打量着身旁的人，伸手在喜帕下摸了摸。
“怎么还哭了呢？”他柔声问，取床头挂的汗巾给人擦了擦，倒像极了一位体贴的新郎官。
“今天是咱们的喜日子，别哭，你一哭起来，倒叫我好心疼。”
他柔声安抚着，喜帕下越是抖得厉害，回应他的只有几近窒息的粗重喘息。
“我想要你，我想你不要离开我，我想你永远不会背叛我，我想早日与你成亲，我想让你是我的。”
“等一切安稳下来，我会为你补齐六礼，再风光地迎你过门。”
柳重明将玉如意低下去，一寸一寸地掀起了喜帕。
喜帕下的头仍低垂着，以这个姿势被吊了一整天，人早已无力抬头，那条蒙眼布始终没有被解开，一条布带勒在口中，让那喘息声变得愈发艰难。
柳重明似是对眼前人的处境视若无睹，怜惜地给人擦了擦脸上的汗，起身去端了桌上的酒杯过来，解开勒在曲沉舟口中的布带。
“喝吧，合衾酒。喝了，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夫妻了。”
他单手挽着凌乱散落的长发，向后一扯，酒杯凑到了曲沉舟唇边，耐心等待着，如同贴心的情人。
“喝吧。以后万事我与你一起担着，石岩活着，我们活着，石岩若死了，我陪你一起，为他偿命。”
曲沉舟被迫着仰起头，看不清神情，只能见到干涩的嘴唇轻轻翕动。
不等柳重明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撞，柳重明不及躲闪，那杯酒尽数泼洒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水痕，眼眶也红了。
“你就真的……对我半点……半点心意也没有吗？”
曲沉舟垂着头喘息，咬死牙关，那一字一句便带着恨意，从齿缝中挤出来。
“柳重明！你杀了我！有种你杀了我啊！”
“杀了你么？”柳重明不怒反笑，又取了一杯过来，陡然一掌掐在他的下颌，生生捏开口，不由分说地将整杯酒灌入口中。
“你这次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了！”
曲沉舟被呛得连连咳喘，却身不由己地只能大口咽下，待一杯酒灌完，那点攒起来的力气早挣扎殆尽，又软软地垂下头，连吊在头顶的双手都抖个不停。
柳重明自斟自酌一杯，品着那滋味，重回床边坐下，摸摸曲沉舟的脸，眼泪忽然流下来。
“沉舟，你总是这么不听话，枉费我教了你那么久，礼义廉耻、道德人伦，就当真学不会吗？”
他打量着床上的人，哼笑一声：“那今晚，我就教你些别的。”
曲沉舟的喜服下摆被掀开一角，只能看到腿上纵横的鞭痕，已被纱带裹缠妥当，却仍有血迹渗出，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可怖。
一条嫣红色的绦子垂落着，因为流苏太长，在床上盘了个圈。
绦子上面隐在喜服里，看不清连了什么。
柳重明在床上摸了一把，捻一捻指尖的湿滑，心里像是被刀子一道道割着。
“就这么快活？难怪能爬得那么高，你就靠这个？”
他的手扯住了那绦子。
“不……”曲沉舟遽然弓起身，尖叫了一声，却很快地，只能仰颈张着口，一声也发不出来。
“就是这样么？”柳重明的手向下一扯，又重送回去，冷眼见他徒劳地想蜷缩起身：“你就是这样取悦皇上么？”
“不……”沉舟嘶声尖叫，哽咽出声：“不要……”
“不要什么！”
柳重明突然钳住他的下颌，将痛苦的抽泣顶回他的喉间，不顾面前歇斯底里的挣扎，手中猛地用力几遭，将那绦子狠狠地掷在地上。
半尺左右的雕花玉石棒碎成了几段。
“贱货！”他恨声哽咽着，恨不能将眼前的人啖肉饮血，那样一来，他们便永远是一个人了，曲沉舟再也不会忤逆他，再也不会欺骗他，背叛他！
他抬手一扯，将那红绸抓在手里，向床下一拖。
曲沉舟跪跌在地上，如一摊烂泥般，被拖着双手磕在床沿。
他忍着膝盖上磨蹭的痛，挣扎着要逃，却被人按住。
“回答我几个问题。”柳重明的手压着他：“好好回答，少受点折磨。”
曲沉舟的长发被汗濡湿在脸上，头埋在被褥间，没有回应的声音，像是已经什么都听不到。
“回答么？”
那手呼地按动一下，他凄厉尖叫一声，终于有了回答：“我……我说……”
他们的前胸后背靠着，跪在一处，柳重明托着他不至瘫倒在地，姿态亲密，声音更是轻柔。
“这一次，你有没有勾搭上慕景延？”
曲沉舟在这个名字中忍不住发着抖，像是在拼命克制自己的恐惧。
“有没有！”
他被按得惨叫一声，尖声答着：“没有……他没有应我……”
“也是，”柳重明自嘲般笑了一下：“你求他把你买走，可惜人家不拿你当回事，反当做笑话说给我听其实我柳重明才是最大的笑话，对不对？”
曲沉舟垂着头，像是听不清他的话，只颤声哀求：“拿……拿出来……”
柳重明失神般怔忪半晌，才又喃喃：“其实你也瞧不上现在的怀王，对不对？所以才说是权宜之计。他还给不了你想要的地位，对不对？”
他手中的人已彻底瘫软下去，打着哆嗦点头。
“回答得还算老实。”
一颗勉子铃被丢在地上，叮地一声脆响，碎成两半，打湿了一小片地面。
“第二，你逃出京城，想做什么？”
曲沉舟喘息半晌，如梦呓般断断续续回答：“十……十里亭的……宋……宋将军……”
他煎熬欲死，连话也说不完整，柳重明帮他补充下去。
“宋聂贪财好色，必然会栽在你手里，你想在他那里寻求庇护，再徐徐图之，是么？”
曲沉舟蹙着眉尖，用尽全身力气点着头，声音嘶哑：“求你……”
又一颗勉子铃在地上摔碎，湿哒哒的。
“第三，你既看不上怀王，那目标是谁？”
“是谁！”
柳重明的耐心越来越少，再等不及曲沉舟喘过气来，一只手突地一按，听到曲沉舟嘶声尖叫。
“是……是皇上……”
这一次，曲沉舟再没能撑住，失去了柳重明的托扶，从床上歪下来，倒在床边，昏厥过去。
柳重明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皇上……皇上果然是曲沉舟最好的依仗和靠山。
这张密不透风的网已经将自己牢牢套紧，他却一无所知，仍欢天喜地地钻了进来，甚至有眼无珠地将曲沉舟小心端在心尖上。
在无法摆脱的噩梦里死去活来一遭，他比谁都清楚，一旦皇上知道了曲沉舟的存在，单单只是重用，对他已是灭顶之灾。
一旦曲沉舟将之前为自己做的事和盘托出，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成了别有用心，万死难辞之罪。
更何况，有了皇上做靠山，曲沉舟挟着前世的怨怒和对权力的贪婪，一旦疯狂报复起来，岂止是白柳两家，恐怕朝中将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他拖下水的不光是白石岩，还有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那个狡黠又天真、明丽又璀璨的曲沉舟，那个羞涩又逞强、聪明又剔透的曲沉舟，那个小疯子一样从台阶上扑下来、在他怀里痛哭的曲沉舟。
那个在他最彷徨、最无助的时候，从阳光里飞奔向他的曲沉舟。
怎么可以那么好，又怎么可以这么狠……
柳重明昏沉恍惚，隐约有一根看不见的蛛丝在飘忽着，逆风而行，总像是要搭在自己想不到的地方，脑中却一片混沌，始终捕捉不到。
他像很久前隔世那样，拼命想说服自己———不可能，沉舟不会那么做，沉舟不会背叛自己。
可石岩和姐姐的遭遇就发生在眼前，哪怕只是将为人开罪的借口在脑中想想，都罪恶至极。
“曲沉舟……”他的目光落在滴着红泪的烛台上，有什么还热着的液体仿佛烛泪一样，从脸颊上一直滚落到下颌，也不知道自己流的，究竟是泪还是血。
“曲沉舟，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喜服被他单手掀开，那片肿胀焦黑的胎记上印着他的名字——曲沉舟是他的，也永远都不是他的。
他慢慢俯下身去，细细地亲吻着。
“沉舟儿，你恨我是么……恨我抛下你一个人……”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也恨你啊。”
“我们会永远远在一起，憎恨一辈子。”
一滴烛泪倾下，滴落在被红绸捆住的手腕上。
曲沉舟彷如在油锅里走了一遭，骤然一声惨叫，身体蓦地弹动一下，便被人搂在怀里。
身后的吐息带着致命的温度，吹在他的脖颈上。
“沉舟……你是我的，我们今天就成亲！你是我的世子妃！”
柳重明的一双眼睛红得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永远都是我的！我们一起活着，我们一起死！”
一颗颗勉子铃被粗暴地摔在地上。
曲沉舟哑着嗓子，声嘶力竭。
“不要……柳……柳重明……你是不是……疯了……”
“对啊，”柳重明在他肩上尝到血腥的味道：“我疯了，我为了你疯了！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曲沉舟的长发与捆住双腕的红绸缠在一起，汗水早将喜服贴在身上，他拼命地蹬踹着地面，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去，却又被抓住脚踝，拖拽回来。
“沉舟，我们是夫妻了！我是你的！”
柳重明像是饥饿到极致的野兽，发疯般露出爪牙，仿佛要撕裂吞噬他的血肉。
蒙眼布在挣扎中松脱，曲沉舟被倒拖着，不管不顾地去咬手腕上的红绸，终于腾出一只手来时，他们已经贴在了一起。
“放开……”
他刚刚软着手臂反手去推，反被人拖着拽得更近，猛然弓身仰颈，如一尾濒死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已是痛到极处。
柳重明攫住他的手腕，两只手一起按在弄皱的喜服上。
“沉舟……”柳重明的声音低沉沙哑：“我要你记住！这是我！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曲沉舟倒在他的臂弯里，失去了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泣不成声。
“柳重明，你会……后悔的……你会……”
“我不后悔！”柳重明脸颊濡湿，恨声咆哮：“我不后悔！”
“你不杀我，我就一辈子把你捆在身边！”
“你是我的！沉舟！我是你的！我们一起死！”
他怀里的人低垂着头，只是时不时无意识地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已彻底晕厥过去。
柳重明松开手时，曲沉舟蓦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怔怔地看着，眼中一片茫然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过了许久又将人抱起来，一起坐回床上。
这个人是他发狂的源头，他的爱和恨无止无休。
怀里的人微微抬一下头，又无力地垂在他的颈窝里。
“……”
柳重明忽然停了片刻，仿佛听到了什么，静下来时又没了声息。
单手挽住曲沉舟散乱的长发，向后提起，见垂了血痕的唇正无声翕动着。
“是不是还在叫他！你还想着他？”
他发起怒来，将人摔在床上，翻了个身，压上去。
曲沉舟像是想要挣扎着起来，又蓦地倒下去，额头磕在床沿上，双肩颤动。
“……救我……”
柳重明扯着他的手臂，将人半拽起来，听到他如梦呓般的呜咽。
“……救我……”

第149章 辜负
更鼓敲了两声，卧房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笼着手不住地打转，似是在犹豫不决。
房门呼地打开，柳重明披着夹衣站在门槛里：“什么事？”
他心里忐忑不安，能让管家三更半夜还来打扰自己的，没有第二件事。
管家跟他多年，是个不啰嗦的。
“世子爷，白将军找到了，人还活着，就是情况不太好，抬回来的。”
他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要出门。
管家忙拦着。
“世子爷，白夫人特意吩咐，您这边知道就行了。白将军眼下需要医治静养，您现在就算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耽搁了你的正事。再过几天，等白将军的伤势稳定下来，再知会您这边。”
柳重明接过管家递来的信，果然是姑姑的手书。
姑姑知道他担忧得茶饭不思，将前因后果写得详细。
——白石岩独身前往北望坡之南后，迎头遇到了任瑞一行人，南衙早就对石岩虎视眈眈，如今在荒山野岭这样狭路相逢，当机立断包抄袭击了白石岩。
——石岩受了些伤，逃出包围，却始终没能甩掉身后的追兵，情急之下钻进山石缝隙中藏身。
——任瑞没见到他去了哪里，可那人是个狠厉果断的，不放过一点可疑之处，放火点燃了缝隙里的枯草。
——石岩被逼得只能不断向下，那缝隙看着狭窄，下面别有天地，距离地面很高，他在饥寒交加中攀了许久，终是到了谷底，又沿着结了薄冰的山涧一路前行，最后找到了山里的人家。
再之后的事便顺利起来。
可村落离围场有很远一段路，白石岩被人抬回家里好生照顾，昏睡了数天才清醒，手脚却在凛冽山风里冻坏，无法上路。
幸好有白石磊带着北衙兵士慎之又慎地来回搜索，才从村民那里得知了白石岩的下落，如今人已经被妥当地接回家中，好生医治。
柳重明用手捂住了眼睛，低声哽咽——命运到底还是眷顾他们的，一切都没有不可挽回。
在得到白石岩下落之前不久，姐姐那边也有了明明白白的好消息。
许是因为宫里很多年都没有再添新儿，皇上对姐姐腹中的胎儿甚是重视，连饮食都慎之又慎。
从猎场回来之后，姐姐将养了这么几天，胎儿终于安稳下来，再没有见红。
虽然经历了千钧一发的大起大落，可一切终于都回到了刚刚好的轨道。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此时却恨不能跪下，向菩萨佛祖叩谢感恩，甚至看了黄历，特意选了一天，准备上山参拜。
可没等他来得及出门还愿，别院来了客人，意料之外的客人。
“石……石岩！你不好好养伤，跑出来干什么？！”
白石岩的左手冻伤得厉害，被裹缠得厚厚的，用右手撑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进了内院，对柳重明的又惊又喜视若不见，罕见地沉着脸，单刀直入地问：“曲沉舟呢？”
柳重明心中一紧，很快明白过来，石岩这是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该来的毕竟躲不开。
“你放心，没让他跑掉，已经抓回来了。”他过去搀扶着白石岩，轻声说：“我带你去看他。”
去的方向是卧房，每走一步，他的心都提了一分，盼着白石岩能问点什么，哪怕破口大骂，也让他心里好受些。
可这一路上，只能听到白石岩的拐杖点在回廊上的声音，安静得令人窒息。
卧室里闷热逼人，十几个炭盆沿着墙摆了一圈，将诺大空间的寒气驱赶得无影无踪。
转过围屏，床上堆了一团被褥，下面的人被盖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凌乱的乌发四处散开。
一双纤细的手被扯出被子外，锁在带着铁指套的手枷中，连屈一屈手指都无法做到。
手枷被牵着连去床架上，那人仅露出被褥的面容便被手臂的阴影挡住。
脚上缠绕的纱带沿着腿盘旋向上，没入被中，纱带上隐隐血迹斑驳，左脚脚踝上也扣了拇指粗细的铁链。
粗短的铁链直连到床尾的铁环，锁着那人只在几尺的距离里屈伸左腿。
柳重明沉默地用目光示意，没有从白石岩眼中看到一丝震惊，安静得不知在想什么。
“石岩，”他看着火光将那一团的影子映得起伏不定，轻声开口：“是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人，害你几乎丧命，也……差点害了所有人。”
白石岩撑着拐杖，目光落在那被褥上，一动不动，安静得令人忐忑，与从前咋咋呼呼的好友判若两人。
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像是一腔岩浆烈火就要喷薄而出。
“石岩，你恨他怨他，我都知道。”柳重明眼中湿热，忍了半晌才将酸涩压下，缓缓开口：“你要打他杀他，也是应该。但是……”
他愧恨交加，夹在两人中间，心如刀绞，不敢多看好友一眼。
“但是我比他错处更多，是我信错人，是我对不起你。你心里有恨，对我来，可不可以？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也绝不还手。”
“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把他锁在这里，绝不会让他出去害人，就当这个人再没有了，好不好？你回去对姑姑说……他病死了吧。”
他的声音低下去，自知理亏，却仍低声恳求：“石岩……能不能……留他一命……”
白石岩终于有了反应，迟来的惊愕在眼中一闪而过：“重明，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我知道……”柳重明的手发着抖，蜷缩在袖中：“我知道，可过错在我……他做的错事，都是因我而起。我已经与他成亲，他的一切罪责，我都愿意为他担着，只求你放他一条生路。”
白石岩看起来似乎比他还激动：“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他是吗？”
这话让柳重明愧疚难当，有什么东西鲠在喉间，情急之下竟屈膝跪了下来。
“石岩，是我对不住你，待一切尘埃落定，我由你处置，要杀要剐绝无二话。”
“我生死都带着他一起，不会让他再四处为祸，你能不能……把他……交给我处置……”
他从没想到有生会这样低头求人，更没想到是会为一个背叛欺骗了自己的仇人，一瞬间急火攻心，猛地咳一声，竟是满口的血腥味。
白石岩沉默片刻，将拐杖伸到他面前，示意他扶着：“重明，起来。”
柳重明不想让自己更狼狈下去，重重呼吸几次，站起身来，该说的话都已说完，接下来只能等着白石岩的审判。
“重明，我听说你这些日子都在忙锦绣营的事。”白石岩却转口提了别的。
柳重明呆了一下：“是。”
“那你忙去吧，”白石岩的目光转过去：“让我单独和他，谈、一、谈。”
“石岩……”
“出去！”白石岩冷着脸，毫无回圜余地：“你现在就去锦绣营，不要留在别院里，会影响我的心情——另外，吩咐院子里所有人，我无论做什么，都不许拦着。”
“不行！”柳重明一个激灵，立即拒绝：“不行！”
“重明，我跟你这么多年的交情，还比不过他重要么？”
柳重明低着头，眼眶微红：“石岩，你骂我鬼迷心窍也好，但是我已经惩罚过他了，你可以看看他身上的伤，我真的已经……求你放过他，求你……”
“出去！”白石岩深呼吸几口，不再看他，却放缓了声音：“我保证不会伤害他，只是跟他说几句话，你照我说的去做，还是说，你连我也不相信？”
柳重明不得不让步，神色焦虑地向床上望了一眼，咬咬牙，转身离去。
白石岩也是带了人来的，没过多久，便有人在门外轻声说道：“将军，世子已经走了，看方向是去锦绣营，影卫也撤开了。”
他应了一声，听到关门声，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丢开拐杖，踉跄地扑到那团被褥前，促声轻唤：“沉舟！沉舟！”
锁在铁指套中的手微微动了动，没有回应。
白石岩心急之下，抓住了被子，刚掀开一个角，便看到赤|裸的脖颈和双肩遍布暧昧痕迹，连忙松手放下。
他也不是懵懂孩童，一眼就知道那是怎么留下的，一时语塞。
“重明说你们成亲了！他……他对你……他怎么可以……”
“大哥……”曲沉舟闭着眼睛，翕动嘴唇：“水……”
白石岩终于听到他应声，大喜过望，眼泪瞬间涌出来，又狠狠擦去，忙要了水进来，将人扶起来，慢慢喂了几口，才见曲沉舟缓过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轻声叫他。
“大哥。”
“沉舟，我在呢，”白石岩忙应着，又忍不住转过脸去，抽了一下鼻子，才又答：“我没事，你算得准，我早知道我没事，就是委屈你了。”
曲沉舟抿抿嘴，居然还有力气露出一点笑。
“大哥不用安慰我，出发之前，我就交了底的，并不确定……”他开口有些困难，停顿片刻，才问：“景臣呢？”
“你放心，我来之前，就已经知会过他了。照你说的，有的告诉他，有的没说。”
“他找了他哥那么多年，就冲着方无恙那事，他也会帮你，没费什么力气。”
“我过来的时候，他应该也会准备动身。他说会找个借口，邀宁王一道走走，将来也好有个见证。”
白石岩像是生怕说慢一点的话，人就会撑不下去似的。
曲沉舟轻轻嗯一声，又问：“任瑞呢？”
白石岩忙答：“任瑞擢升在即，朝中还没有大波澜，金平庄那边应该还没有被人发现。”
“任瑞胆大心细，该是处理得好，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反常。送东西过去的人还没发现，你还有些时间，来得及。”
几颗药喂过去，他看着曲沉舟仰头咽下，无力地仰躺在臂弯里，忍不住鼻子酸楚。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脆弱如美玉，也坚忍如磐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为了信念不惜一切。
“沉舟，”他轻声说话，怕惊碎了眼前的人：“这药多少能帮你撑点力气，大哥一会儿没法跟你出去，你自己多留心，从角门出去，一直往南走，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跟景臣遇到。”
曲沉舟又嗯一声，拥着被子吃力地坐起来：“大哥，帮我拿件衣服。”
白石岩不敢细看他，从一旁的柜子里选了件还算厚实些的夹棉衣裤过来，脱不下他的手枷，又怕耽搁时间，只能几剑斩开脚镣，而后背过身去。
身后铁器叮叮当当碰撞着，将衣衫的窸窣都盖过去。
白石岩提着一颗心听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的多愁善感在这里上不得台面一样。
不过片刻，曲沉舟从他身边慢慢走过，外袍穿不上，便只用手勉强拢着。
“劳烦大哥送我出门。”
白石岩一手撑着拐，一手小心地去扶，怕刚刚人昏迷着没有听到，解释着。
“我已经把他支开，他院子里的人能听话不拦着我，但是看你走了，肯定会马上去告诉他。”
“你走的时候尽量快一点，在遇到景臣之前，不要再让他追上。”
“你放心，我来的时候注意四周了，只要……”
他犹豫一下，还是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只要重明不说，不会有外人知道。”
曲沉舟对这两个字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从房门出来时，靠在门框上歇了口气。
门外的管事自然惊诧莫名，却不敢说什么。
白石岩看着向前走的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忍不住嘱咐一声：“沉舟……以后你独身一人，多多保重。”
“……”曲沉舟沉默片刻，轻声回答：“大哥哪里的话，日后同朝为官，恐怕还有许多事有求于大哥。”
“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说。”白石岩忙应着，将人一直送到角门，一直藏在肚子里的话还是问出口。
“沉舟，重明这样对你，不可原谅，我也不指望为他求情，只是……”
他也不知道“只是”什么，一边是被瞒在鼓里却仍为沉舟向他跪下的表弟，一边是为重明披肝沥胆的义弟。
两人本该殊途同归，却不得不变成眼下的局面，他卡在中间，什么都不能说，难受得窒息。
曲沉舟站在门槛里，静静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原谅？”他喃喃低语：“我们之间，彼此都有辜负，他伤害我，我利用他，也谈不上谁原谅谁。”
“大哥，世子的情况……与我预料似乎有些出入，他尚不知道所有的事。而且这些天来，他夜夜来我这里，不肯睡去，想是不愿接受从前的过往。”
“我怕这一走，他盛怒之下失了分寸，还望大哥从旁协助，提醒他万事有轻重缓急。”
“若是真想要我的性命，待尘埃落定后，让他拿去就是。”
“至于其他，大哥也不必多说。前世是缘也是孽，也许我们注定走不到一处，就不强求了。”
他回转身，艰难地向白石岩躬身。
“从今往后，重明就拜托大哥了。”
“你……你放心，”白石岩忙扶住他，许多话哽在喉间，却只挣扎着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留给他。”
“有，”曲沉舟轻声道：“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第三个要求吗……”
“这一世，我从未奢望与世子再续前缘，这两年再能得重明爱慕，是我的造化。”
“此后若是事成之时，我还活着，请允许我远走他乡，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若沉舟有一日身死命陨，请赐我薄棺一口，不要再让我重活一次了。”

第150章 死亡
西边余晖尚未收尽，已是上灯的时候，距离宵禁还有段时间，但冬日天寒，路上随处可见零零星星的薄冰。
行人不多，像是都被寒风扫回了家里。
曲沉舟用力扯着前襟，也再顾不上有没有人在看自己，跌跌撞撞地一路向前走，脚上拖着的半截铁链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冬月的风割着皮肤，疼和冷分辨不出，冻得没了知觉。
柳重明每一夜都如疯了一样，毫无节制地要他，全身都着带伤，每走一步仿佛要将自己撕裂。
眼前恍恍惚惚，明明看着不远的路口，却像是怎么都走不过去。
他知道不应该停，柳重明此时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从锦绣营骑马过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很快就能追上来。
只是脚已经沉重得一步也迈不出去。
靠在墙边促声喘息时，他抬头看了看天，乌黑的夜色里悬着细如柳眉的月牙。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一声——原来运气这种东西是变不了的，什么时候他的运气都这么差。
今天是朔夜。
马蹄声起，在清冷的街上格外清晰，来人很急将马鞭连连甩响，一声比一声近。
曲沉舟强打起被冻得昏昏欲睡的精神，不自量力似的转过身，背对着来人，拼尽全力向前走去。
“曲沉舟！你给我站住！”
那声音是熟悉的，却听不出这一声里更多的是愤怒，还是哀求。
他不能停下，远处街角的黑暗里，隐隐有什么转过来，如果是景臣的马车，便是他的活路。
既然不能为自己卦，他就选择用自己的性命对赌。
赌他能从那道狭窄的生门挤出去。
“曲沉舟！”
身后的马嘶鸣起来，那人到底没有纵马从他身上踏过去，翻身下马，又暴喝一声：“站住！”
曲沉舟不回头，艰难地又迈一步，看得清楚了那黑暗里渐渐现出的是马车的形状。
笑意还没有在他嘴角浮起，身后的破风声呼啸落下。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扑倒在地，满口都是腥甜的味道，骤然喷出的血将前路染了一片。
而后才有割裂般的疼痛在后背上横过，温热的血顺着腰肋流在地上，转眼间被凝成了红色的冰。
“给我回去！”
曲沉舟恍若未闻，发疯一般，拼尽全身力气地向前挣动。
柳重明几步赶上来，踩在他的脚踝上，鞭梢垂下：“或者让我在这儿打死你。”
“不……”曲沉舟歇斯底里地高喊，像是在这声音中得到了一点力气，又向前爬了一步。
被束缚在铁指套中的手再也抓不住衣襟，皮肤磨砺着被包裹在冰里的沙砾，已察觉不到有没有伤。
他痛得全身都打着颤，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眼里的马车越来越近，曲沉舟却越来越抬不起头，渐渐伏在地上。
有人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不知是谁，耳中嘈杂，也不知头顶上的人在争吵什么。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似乎已入濒死之际，却拼尽全力去抱住面前的脚。
“救我……”他嘶声哀求：“救我……”
他仰起头，拼命地顺着衣摆看清楚来人，却只见漫天雪打着转地落在头顶，卷了雪花的寒风裹着无边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柳重明喝醉了酒似的踉跄进门，有下人立即来搀扶，他疯了一样将人扯在怀里，贪婪地想去颈窝里嗅到熟悉的味道，又惊悚地一掌推开。
“不是！你不是他！”
脑子里被搅和得一塌糊涂，又像是拼命想起这个“他”是谁，又拼命想忘记。
“他是谁？他去哪儿了！”
柳重明抱着头，嘶声尖叫，像是要把自己撕成两半。
“来人！快去找府医！”有人一面吩咐下人，又转头叫他：“重明！你醒醒！”
他在这声音里清醒过来，仿佛捕食的饿狼一样扑上去，揪住对方衣襟，厉声咆哮：“他为什么会出门！他对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连你也骗了！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一旁忙有人来扶着，白石岩才没有被他扑倒。
白石岩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红得可怕的目光，只能说：“重明，放他走吧。”
“为……为什么？”柳重明彻底怔住：“你不恨他？你不怨他？不是他引你去北望坡的？是不是！”
他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发疯一样问：“那字条不是他写的！对不对！是我冤枉他了！其实是我该死！是我错了对不对！”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能写出那样笔迹的人，也只有曲沉舟。
“石岩！求求你告诉我！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他让你去北望坡的！看城上我姐姐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在白石岩的欲言又止中，得到了答案。
“重明，”白石岩不敢对他对视，轻声说：“我知道你们从前的事……”
“你知道什么！”柳重明只觉得胸中有郁气在左冲右突即便是声嘶力竭，也无法宣泄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起来从前的事了！他就是个恶鬼！他罪该万死！”
白石岩的目光扫了一圈，示意众人退下，才深深叹了口气。
自从被绞缠在两个弟弟之间的事后，他又很长时间都生活在纠结和焦虑之中，在秋狩之前更是几夜无法合眼。
虽然没有经历从前那些生离死别，却也多少理解柳重明的矛盾痛苦。
也更知道，重明真正的绝望，比他所体会的，更不知多少倍。
他左思右想，难受得要爆炸，可曲沉舟把这摊子丢给他，又不让他说，叫他仿佛在油锅里烹炸。
“重明，你这几天先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再跟你说。”
他转身要走，却被柳重明死死扯住。
“你要说什么？他对你说什么了？你信他了？你为什么不怪他害你？是不是他给你睡了？”
白石岩的血气呼地涌上头顶，一个耳光落在柳重明脸上。
他忽然明白了曲沉舟说的——我们之间，彼此都有辜负，也谈不上谁原谅谁。
重明如今是始终被他们蒙在鼓里，该说可怜吗，还是该说可恨，他们之间，又是谁应该对谁说句抱歉呢？
“重明，你既然这么问，我就回答你，”他努力压着火气：“这一次，我选择相信沉舟。我再替沉舟说一句柳重明，你就是个混账！配不上沉舟！”
柳重明仿佛定身一样呆立当场，不敢相信地看着白石岩。
从没想过会从白石岩口中听到这句话，他甚至可以怀疑自己，也从没怀疑过石岩与他之间的信任和坦诚。
不光是白石岩。
还有景臣……他一起长大的景臣。
自从与方无恙相认之后，景臣便渐渐放下了多年的心结，私下往来多了许多，说笑玩闹中，像是又回到从前的日子。
可这一切原来都是他的错觉。
就在不久之前，景臣像现在的石岩一样，为了曲沉舟，站在他的对面，甚至不惜与他刀刃相向。
景臣态度强硬，护着曲沉舟，甚至令随侍亮了兵刃。
他本就不该忤逆皇子，又有宁王在旁边百般阻挠，更是一得了消息就从锦绣营急匆匆单独赶去，半个人手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臣将昏迷不醒的曲沉舟抱上了马车。
一个曲沉舟，让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疯了！一切黑白都被颠倒！
还是他疯了？抑或是他仍然陷在无法脱身的噩梦里，仍然没有醒来？
“你们为什么……”
柳重明疯狂地咬自己的手，疼痛蚀骨，鲜血淋漓，却仍不肯停下来。
“你们为什么都要背叛我！”
“我要出去！醒过来！让我醒！”
他忽然失控一般，一头向影壁撞去，却在未触到冰冷的石头之前，后颈骤然一痛，软倒在地。
这一击毫不留情，那刻骨的痛疼似乎一直盘亘在后颈上，而后如飞快生长的杂草一样爬上头顶，扎根进去。
昏昏沉沉醒来时，头仍然疼得厉害。
本以为会躺在床上，可先看到的却是一张几案，摆着茶盏，不知什么时候，他倚靠在窗边，就这么睡着了。
有人在旁边轻声提醒：“元帅，人就要过来了。”
柳重明悚然一惊，登时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有在那个“前世”里，才有人这么叫他。
他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向下面，街两旁都挤满了人，兵士在前开道，空出正中间的路来。
然后，他看到了正向这边过来的人。
那人被反捆了双手，拖在一匹马后面，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没能赶得及，骤然倒在地上，被拖行几尺。
跟在后面的兵士赶上几步，在人群的讶然中，鞭抽下，不顾那人抽搐蜷缩起来，拖着头发又将人提起来。
这情形似曾相识，柳重明心头一紧，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曲沉舟会说——“你从前是怎样对我的”。
曲沉舟的确是该恨他，恨得即使重生一次也忘不了。
恨得甚至能那么久地忍辱负重，与他纠葛缠绵，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心挖出来，双手奉上，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人踩在脚下。
他不知道坐在这里的柳重明究竟是哪一个，两世仿佛叠在一起。
沉舟沉……
国仇家恨，欺骗背叛，他连发疯的力气也没有了。
身边的人不知在说什么，落在耳中像是曲沉舟在意识恍惚中撕心裂肺的哀叫。
“柳重明你会后悔的！”
他不应该后悔的。
“佞臣害国，死有余辜，”他收回目光，看着茶水中的自己倒影被颤抖的手摇碎，咬牙切齿：“这是他该受的。”
心头一片茫然，爱和恨都距离他很远，完全无去想，只是始终钻在死角里，挣脱不出。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样众叛亲离的下场。
是不应该丢掉扳指，看清前世吗？
是应该蒙上眼睛，由着人推落深渊吗？
“皇上，”有人小心地问：“还要泼醒吗？”
柳重明怔忡抬头，已经不在茶楼中，灯火昏黄，空间逼仄，是地下的暗牢。
他知道，这是又陷入了环环相扣的清明梦里了明明知道是在做梦，明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能清醒过来，却始终在梦里打转。
可他好累，已经放弃挣扎，也不想醒来。
那边的世界里，曲沉舟离他而去，他无可留恋。
面前不远处立着站枷，里面正锁着一个人，双手和脖颈固定着，蒙着眼睛，头微微向后仰，已经昏迷过去。
那人轻声道：“今天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一直让他醒着，再下去的话，怕是撑不住了。”
“撑不住……”他喃喃自语，心头一片空白。
在不久之前，他们洞房了，是他强迫的，曾经在脑中描绘了无数次的洞房，本该旖旎缠绵，却被他变成了地狱。
没有烛火下的笑意盈盈，没有柔弱无骨的相迎，没有海誓山盟的蜜语，没有彻夜翻浪的缠绵。
他看着怀里一动不动的身体，鲜血混着什么，顺着腿滴落在地上，忽然崩溃痛哭。
他们为什么不一起去死，为什么还要活着。
”不……不要死……”他身不由己地听到嘴里吐出的失神低语：“要他活，不要死啊……”
活着。
其实他知道，曲沉舟必须死，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不死不足以告慰被害死的许多人。
可沉舟在他记忆中始终是鲜活生动的，即使隔了十年，也记得那一颦一笑，他不敢去想，如果曲沉死了……
柳重明踉跄一步，被人扶住，身边的人是景臣。
“皇上，”像是要把他的奢望彻底打碎一般，景臣轻声告诉他：“他死了。”
死去的人被缚在不远处的断魂台上，低垂着头，几根银箭穿心而过，弓还握在他的手中。
只看了一眼，柳重明便如被滚水泼了般猛地丟开弓，眼中只有流了一地的血，耳中是他歇斯底里的哀嚎声。
他终于得偿所愿复了仇，也被复仇的刀片片凌迟。
曲沉舟死了，而他活下来，活在一个再也不会有沉舟的世上。
他匍匐在地，撕心裂肺地惨叫。
“重明，重明！”景臣的声音继续在叫他。
可他无力起身，无力抬头，仿佛在寒风中将被冻死似的，哽咽地打着哆嗦。
一杯茶水呼地泼在脸上，柳重明陡然惊醒，一眼看见头顶熟悉的帷幔，而面前的慕景臣比方才搀扶自己的那人年轻许多。
他木然地盯着景臣，张了张嘴，濡湿脸颊的泪流到嘴里，又咸又涩：“沉舟呢……”
慕景臣怔了一下，拉他起身。
“石岩让我来叫你。”
“去看看曲沉舟吧。”
“他快要不行了。”

第151章 冰原
柳重明勉强从噩梦的纠缠中摆脱出来，强打起精神，却在出卧房门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不久前还恍恍惚惚地看着慕景臣的马车力气，没了魂似的拖着脚步往回走。
回到别院的时候，弦月已经升在头顶上，早到了宵禁的时间。
可如今，那弯银亮色仍在东边。
他咬着自己的手，确认如今并不在噩梦中，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昏睡了一整天，今天是初二。
朔夜已过。
他从侧门一路狂奔进到客房，迈过门槛时，脚已经软了。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两扇帷幔紧闭，他没有勇气伸手过去。
这世上……又是只剩下他一个了吗？
不要……不要啊……
慕景臣将帷幔挂在金钩上，示意他看床上的人。
“石岩说，他身上有奇毒，朔夜发作，让我把他捆好，滋补汤药都准备齐全。”
“我们俩守了他一天，从昨天夜里就挣扎得厉害，本以为他安静下来，药劲就是过了。”
“最后还是石岩发的不好，几个大夫来看过，都说人可能快不行了。想着无论如何，也该让你见他最后一眼。”
柳重明木然地站在床边，甚至不敢靠近。
曲沉舟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角和脸颊虽然已被擦过，可颈间和耳后血迹殷然，枕头上的血一直流到下面的被褥。
无法想象究竟吐了多少血。
“朔夜……”柳重明哆嗦着嘴唇，像是怕把人惊醒似的，轻声问：“石岩呢……石岩没有……给他解药吗？石岩为什么……没有给他解药？”
可如今，解药……已经来不及了。
他仿佛陷入一团混沌，无论哪个方向都走不通，却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去找到疑惑尽头的答案。
即使是石岩把人放走的，怎么可能会忘记解药？早知如此，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为什么……没有解药？
“……石岩没提过解药啊。”
慕景臣吃惊了一下，看着他痴痴呆呆的模样，许多疑问和责备也说不出口，只能解释道：“他本打算自己去找你，但是如今他状况也不好，正在东厢房躺着，我让府医盯着他。等他醒了，你再找他问吧。”
柳重明的脑中已经什么都容不下。
眼前一动不动的人与不久前的噩梦重叠在一起，他无力去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只更清楚了一件事。
他对曲沉舟恨得彻骨，却更无法承受失去曲沉舟的真实。
在床边坐下，一只手颤颤地举了半晌，才轻轻落在曲沉舟的脸上。
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了。
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连瞳孔也开始涣散开，他触碰时，只有身体的一点痉挛，能知道朔夜的煎熬还没有停止。
“景臣，他……他还有一点心跳。”也许那是他自己的心跳，抑或只是自己的错觉，可他仍不死心地挣扎。
“他一直说自己命很硬的……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叫府医去拿药！什么药材我都买得起！”
“我……我那里早就给他收了一颗顶花金井玉阑！都拿来给他用！”
“都拿给他用……他就能……好起来……”
柳重明哆嗦着嘴唇，不敢停口地反复说着，他比谁都知道，即使没有朔夜，曲沉舟也已被他折磨到奄奄一息。
从没想到，有一天会真的失去。
他又要亲眼看着曲沉舟死去，又要活在再没有小狐狸的地方。
“沉舟……你别死……你别死……”
慕景臣见他愈发恍惚疯癫，拧着眉轻叹一声：“不管用，府医说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就算有药，药效也必然猛烈，他这身体也经不住。”
柳重明将那只已经冰凉的手贴在脸上，那透骨寒意像是同时裹持着两个人。
“都拿来……我可以用……血温药……他就经得住了，他一定……可以活下来。”
他陷在这寒冷里无法自拔，甚至连眼中滚落的热泪都被凝成冰珠。
二次了，他不能再让这人死在自己前面。
如果他和曲沉舟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如果他们之间只能有仇恨，他愿意选择……放弃自己。
响雷一声声地炸在头顶，曲沉舟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睛，却没有时间去抹一把脸，只能拼命甩甩头，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声响。
二次来到这个地方，即使不用那么慌张地去水边，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地面变得很远，低头时能见到生着细鳞的粗大身体，身后的羽翅扇出呼啸风声，就这样一路蜿蜒向前。
鸟翼而蛇行……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他隐约间似乎能想起什么，却又无暇他顾。
睁眼时见到的情形与上次截然不同，从刚开始，他便已经清楚。
这一次，他的身体千疮百孔，已承受不住朔夜的煎熬考验，恐怕再没有机会逃出去，更没有机会见到那两扇门了。
可终究是不甘心，他闯过那么多绝境，都没能拿走他的性命，又怎么甘心在中途倒下！
一道炸雷从天上横过，几乎条件反射地，他猛地向旁边一滚，落雷击在他刚刚划过的地方。
巨大的震颤向四周传去，几人合抱的大树呼地倒下，在枝干摇晃中，不知多少道黑影倏地扑出，带着刺耳的叫声，扑咬在他身上。
曲沉舟厉声吼叫，拼命翻滚挣动，羽翅扑闪，将那些东西碾压成碎烂的模糊碎肉，身上也不知道又添了多少伤痕，才将咬在身上的黑影扑甩下去。
泥泞中随着雨水流动的，除了黑红色的血水，还有他的无数翅羽。
再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在暴雨中喘着粗气，沉默地注视着阴影里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
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却知道它们都在觊觎他的血肉，也许再遭遇一次扑咬，他就无法挣脱了。
上一次，明明没有这么艰难，他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后腰上那块胎记是大雨里扑不灭的烈火，是他最好的护盾，像是始终有人保护着他。
那一次，他携火焰一路披荆斩棘，这些邪祟妖魔被烈火焚烧殆尽。
而这一次，再没有了，再没有什么保护他了。
不过是一刹那的分神，身后陡然一痛，一只猴面兽落在后背，露出利齿，咬在翅上。
几次振翅没能将那怪物甩脱，反倒被几个趁机而入的东西扑倒在地，他发狂般滚了几滚，在身下碾压出一片片碎烂的血肉。
地面飞快地接近，他呼地匍匐下去，再不是方才那样的庞然大物——他失去了唯一碾压性的力量。
一切都与刚刚不同，曲沉舟看见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
撑住地面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双手，鲜血斑驳，握着一双飞刺，是那个人找工匠反复修改，专为他设计的，他曾用这对飞刺与那人一次次交手。
“如果我不在身边，”那人反复嘱咐：“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曲沉舟厉声长叫，突地将趴在背上的怪物摔在地上，双刺齐下，将那东西刺个洞穿。
其他的东西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血肉横飞一般，尖叫着纵身扑来。
他只觉身体渐沉，雨混着血水迷住了眼睛，只能单手撑地，用另一只手奋力阻挡，手臂、后背上都是被利齿咬穿的剧痛。
可一切都仿佛要将他置于死地，四周陡然寒冷下来，他尚未警觉起身，一片雪花落下，瓢泼大雨化为冰晶落下，叮当作响地敲在冰原上。
他的腿和一只手被冻在地上，浇透全身的雨水瞬间冻成僵硬的冰，无法起身，甚至无法动弹。
雪光将黑暗全部驱散，终于能看清无数贪婪的眼睛，形形色色可怖的、混沌的怪物，谨慎地踩着冰冻的泥泞，一步步向他走来。
“我不能死！”他凄声厉喝：“我不能死！”
他骗了重明，豁出去一切，用尽了一切手段，明明之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明明还有那么多的恶人要被拖入地狱。
怎么可以半路就变成白骨！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落雪中格外刺耳，最前面的怪物仿佛被激怒似的，猛地纵身扑在他的肩上，一口咬下。
压迫的疼痛随着冰块碎裂的声音一起传来。
火一样的热呼地从利齿间喷出，本以为紧随而来的会是飞溅的红色，却陡然听到耳边振聋发聩的凄厉长吼。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手臂上，束缚着他的冰层瓦解星飞，落在那怪兽的身上，转眼间将那东西烧成灰烬。
曲沉舟抬起头，看到无数火红的星点从苍穹落下，仿佛有人在燃点万千烟火。
那飘忽的星火落下，却成焚天赤色，自他身边向外飞快燃烧起来，方才虎视眈眈的怪兽被烈火烧得四散奔逃，哀嚎遍野。
他仿佛置身岩浆烈焰中，那火焰却没有伤他半分，盘旋呼啸地包围着他，起初虽狂风大作而烧得无边无际，渐渐退下，直至消散。
而那火焰过后，外面的情景彻底变了模样。
再没有暴雨和冰雪，他踩在青草上，毛茸茸的，像是刚长出来不久。绿色一直向四周延伸，空气里都是蓬勃生长的味道。
曲沉舟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将双手举起在面前，手臂上翻卷的伤口飞快地愈合，还留着熟悉的温度。
仿佛那个胎记从没有被烙去。
“重明！是不是你！”他拔足狂奔，泪如雨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也不知道该去向哪里，只知道拼了命地向前跑。
“你在找谁？”虚空里有人笑着接口：“找我么？”
曲沉舟咋然回身，见无边蔓延的铺青叠翠之上，突兀地立着两扇巨大的门，一名少年仿佛坐在风上，虚悬在两扇门之间。
“又见面了，”那少年展颜一笑，向他示意两边：“既然是老朋友了，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一边是真实，一边是谎言。这一次，打算选哪个？”
曲沉舟也不是一次见到这情形，却仍如脚下生了根，半晌才难以置信地轻声呢喃：“我……没有死？”
既然见到了这少年，便是朔夜的煎熬到了尽头。
他那样伤痕累累的身体……居然也能撑到这里，如果不是那漫天烈焰保护他……
“就这么想死？”少年展颜一笑，手指轻弹：“两个冤家，可惜有人不想让你死。”
曲沉舟顺着他的手指仰面看向天空，一柄匕首正划开鲜血淋漓的手腕，涌出的猩红色仿佛方才字苍穹落下的星火。
而后，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有人狠狠向手腕上吮一口血，和着眼泪一起给他喂下。
“重明……”

第152章 三福
“重明，不要！”
曲沉舟想要伸手过去，却扑倒在地，只转眼间，方才的一切又如烟消散，只有少年放肆的大笑声。
“你们两个不省心的！不然我现在就把他弄死，免得你们两看相厌！绞缠不清的。”
“你敢！”曲沉舟呼地跪坐起来，怔了怔，听出这话外之音：“重明他怎么了！刚刚的……”
那些火红的焰火早已熄灭，他心中冰凉，慌得六神无主，所有无可挽回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重明他在干什么？”他踉踉跄跄过去，想要看个清楚，那画面却一晃而过，他只能慌乱地去抓少年的衣摆。
“刚刚是不是他！他究竟怎么了？会不会有危险！”
“两个冤家，”少年晃着腿，没有避开他，只嗤笑问：“这么多年了，你们俩的脾气还是没怎么变呢。”
“我……不懂……”曲沉舟怔怔抬头：“你认识我们？”
他记得，上一次，他们并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少年直接让他选了一扇门。
他那时死意已决，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了在死前为重明多做些什么，还是为了能在重逢之时问上一句，决然地选择了真实。
记得进门时，听到少年无奈的叹息：“痴儿。”
“不懂吗，你一意孤行，他冲动暴躁，”少年无奈叹一声：“熬一熬也好，都太固执了。”
“不过重明到底比不过你，总是跟在你后面跑，你就算身负异能，只凭孤勇，能走的路毕竟有限，偶尔也该回头看看他了。”
曲沉舟心中茫然，重明与他之间又一次生了猜忌的缝隙，不知什么时候会化为业火，将他们烧得尸骨全无。
他选择了与重明告别，以最干脆却残忍的方式。
前一世的十数年时间里，他只学会了用自己去赌、去交换。
可如今，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算计，如今像被人从虚空里看个透彻，藏着捂着的心思，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不知是辩解还是忏悔。
“可是……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这样分开，最好……”
“罢了，你做的也没有错，”少年摊开手：“这世上的事，又有多少能分得清是非对错的呢？时间差不多了，选吧，真实还是谎言？”
曲沉舟摇摇晃晃地撑着站起身，看着那两扇门。
上次他选择了真实，成败皆在于此，虽然窥探到了怀王的秘密，却也因此深陷地狱。
而谎言的那扇门，则可以让他挣脱言灵者天生的约束枷锁。
他的手放在了一扇门上。
“禅师，能不能告诉我，刚刚是不是重明，他……会不会死？”
“这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说了不算。”
“那……他会不会想起从前所有的事？”曲沉舟提着一颗心问，想给自己无处安放的愧疚找个逃逸的出口。
“我不知道，他前世聚了全部元神给你，至于能留下多少记忆，只有他自己知道。”
曲沉舟悚然回过神：“全部元神……给我，是什么意思？”
少年从半空跳落下来，看着他扶的那扇门，还算满意，微微一笑：“这个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你身死之后，他不知怎的突然发疯，找到我那里，跪着不肯起，我被缠得受不了，才帮他想了个法子。”
“什么……”曲沉舟觉得遍体的血都要凉了，从重生以来始终萦绕的疑惑就要被解开，他却能猜到，那真相是自己不想听的：“什么法子……”
少年伸开手掌，黑雾中现出他熟悉的十字断魂台，可被缚在上面的人却不是他。
“重明！”他想上前，却没有力气：“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四百根摄元透骨钉，聚他的元神和一世帝命，换你重活一次的机会。”
曲沉舟张张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流到嘴里，又涩又苦，靠着门也几乎无法站稳。
“摄元透骨钉……”光是听这个名字，他便从骨子里发寒：“那是什么？”
“沉木雕成的木钉，在他的血流干之前，刺透全身每一处血脉，才能聚拢他的元神，”少年呵呵直笑：“我告诉过他，如果你已入轮回，他就白死了，他说什么也要试试。没想到你还真的命魂不远，被召回来了……”
“你为什么！”曲沉舟突然扑上来，却被闪身躲过，心神恍惚地跌倒在地，浑身颤抖：“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你这是逼他走死路！”
“我可没有逼他。”少年点点他：“你是没见他来找我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心存死志，活成那个样子，倒不如死了，免得受煎熬。”
“我……我……”曲沉舟从未想过在他死后，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真是这样，那根能将重明彻底压垮的稻草，就是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重明真的知道了一切。
早知如此，他又怎么会迈出这一步。
“进去吧，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少年食指勾动，空中仿佛有无形的手提起他，推他进门：“往者不谏，来者可追，过去的当做教训，往前走吧。”
曲沉舟被推得踉跄两步，才如梦方醒，在门内流光溢彩的光芒逐渐融化着身体时，忽然转过头来。
“禅师，若我有一日身死，请让重明……好好活下去！”
柳重明觉得自己仿佛化成了一团火，又不知何时散落成点点烟花。
“他在哪里？”他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声音：“他在哪里？”
他神思恍惚，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个“他”是谁，只知道自己像是弄丢了什么，对他无比珍贵的东西，被他弄丢了。
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一处高台就在面前，他跌跌撞撞地攀上去，一眼看见被鲜血染红的十字断魂台。
身体和魂魄仿佛裂成了两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银箭破空而出。
“不要！”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拦住，却无力止住那支箭，身后传来血肉被洞穿的声音。
“不要！”
他扑上去，看见又一支箭穿过自己。
“不要！”
没有人听见他歇斯底里的痛哭，他跪伏下来，用力地将头抵在膝盖上。
身边的一切蓦地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另一个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在崩溃的边缘。
“佞臣误国，死不足惜，拖出去……”
他挣扎着却爬不起来，只能看着旁人将断魂台上的尸体拖走。
“悬尸示众。”
柳重明终于嘶声尖叫起来，四周都消失不见，只知道拼命去抓那只赤|裸的脚。
可在他刚刚触碰到的时候，曲沉舟化为虚无，无处可寻。
“沉舟……不要走！不要走！”
不待他从梦里哀嚎出声，轻盈的感觉倏忽而落，像是从梦境中跌回现实，意识逐渐清醒，身体却沉重得无法动弹，一身都是惊出的冷汗。
他仰面躺着，喘息了许久，胸腔脑中晕得厉害，过了许久才隐约记起来，是之前失血太多了。
景臣拿来的东西自不必说，那株顶花金井玉阑的药性果然猛得厉害，连他也全身烧得燥热难耐，血热妄行，口鼻中都有了血。
那个几乎没了温度的身体就在怀里，硬被他撬开牙关，将温了药的血一口口喂进去。
如果注定他们要彼此憎恨……
他连一滴眼泪也不敢流。
如果他们只能彼此憎恨，不如就只留下一个人，让他做个懦弱的逃兵吧。
最后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完全记不清了，只能听到景臣在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重明！重明！你不能再喂了！停下……”
柳重明努力转动眼珠，想睁开眼睛，床边守的人见他有了动静，万分惊喜：“皇上！”
他在这称呼中一阵悚然，又放弃挣扎。
就算回到前世旧梦里又如何，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一切都无法挽回，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逃过现实，不会再一次面对曲沉舟的生死，也是对他的仁慈。
那人扶他起来，轻声道：“皇上，废帝死了，今早在住处自缢。”
柳重明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才想起来，废帝是怀王慕景延。
“葬了，交给景臣去办，”他余光里见那人倏而抬头，又立刻垂下，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什么事？”
“不敢隐瞒皇上，”那人犹豫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守在门外的人说，他临死之前一直在狂笑，大放厥词，说……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他失了魂似的喃喃自语，也分不清自己如今是哪一个柳重明。
可以后悔吗？无数人在身后看着他，国仇家恨，欺骗背叛，他应该后悔吗？
“你会后悔的……”
又是那个苍老的声音，他曾在欢意楼里，被这声音逼得几乎失去理智，那是他潜意识里最怕的声音，那声音里藏着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谁？！”他仿佛受惊的猎物一样跳起来，厉喝一声：“你是谁！”
宫中往复行走的人都像是化作虚无的泡沫，消散在迷雾中，他只能看到一个身形伛偻的老人，垂着手站在台阶下，穿着洗得老旧的袍衫。
“我是谁呢……”
仿佛不知道眼前的人随时会要了他的命似的，老太监哑声笑了一下，像一个寻常的老人般絮絮叨叨。
“这么多年，我也快忘了我是谁，他们都叫我三福，叫了大半辈子了。”
“一个奴才而已，哪还有什么福不福的？”
“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也知道他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可我能怎么办，他毕竟也是我的骨肉啊。”
“我的儿子们都没了，都死在他手上……”老太监三福的声音哽咽着：“连我这副样子，都是拜他所赐。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儿子了。”
“他就算做得再不对，那也是我周家的根啊。”
柳重明悚然，他恍惚记得有人对他说过些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本该想起来的，可如今这具身体像是另一个人操控着，身不由己。
他脑中仿佛有两个人在拼命争抢着，头疼欲裂，只能听到自己咆哮的声音。
“这是什么！为什么在你手里！”
呈在他面前的两件玉器，那支翡翠钗是姐姐当年进宫选秀时戴的，是他和清池看着哥哥一点点雕刻出来，绝对不可能认错。
而另一件，却比那玉钗还要熟悉。
那枚莹润光洁的小小玉环边，缀着一颗淡色的玉铃，甚至不用去碰，他都能记得这玉铃的声音。
太监三福将那两件玉器放在他面前，退后几步跪下，又悲声念叨。
“景延……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就这么一条根了，他让我做什么，我哪会不肯？何必呢？让我以后可怎么活？”
“这是什么！怎么在你这儿！”
柳重明死死盯着那枚玉环，全身抖得厉害，他们像是两个对峙的疯子，各说各话，都被囚禁在自己的窄笼里。
三福捻起那枚玉佩给他看。
“皇上花了几年时间才找到那个孩子，这两样东西，就是从那孩子家里搜出来的。”
“皇上，”三福转着那枚玉佩，咧开嘴：“你杀了曲沉舟，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像是被这两个字突然烫伤，柳重明厉声咆哮，却带着泣音：“我不会！我为什么要后悔！他祸国……”
他抖得说不下去，三福帮他说：“他祸国殃民，他残害忠良，他妖言惑众，蛊惑皇上，是他害死了柳家和白家几千条性命。”
“皇上，景延让我跟您说，那些事的确是曲司天做的，佞臣贼子死不足惜。”
“可天下所有人都能唾骂他，只有你不行。”
“皇上知道这玉佩给了哪个孩子吗……”三福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放肆大笑：“是景延和柳娘娘的孩子。”

第153章 独活
“景延和柳娘娘的孩子。”
“胡说八道！”柳重明暴喝：“那明明是曲沉舟血口喷人，无耻诬陷！我姐姐不可能……”
“景延这孩子……也是实心眼，”三福自言自语起来：“做了九五之尊，什么女人得不到？何必对一个冷宫里的女人念念不忘？”
柳重明只瞬间便明白过来这其中的意思，勃然大怒，一脚踢在他胸前。
“放肆！你是说……慕景延他对我姐姐……来人！来人！”
空荡荡的大殿上，只有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化作回音，渐渐消散。
“要杀了我吗？你杀了景延，我周家绝了后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三福跌坐在地上，忽然癫狂般大笑起来：“对啊对啊，你不光杀了景延，你连曲沉舟都杀了，他的尸体还挂在闹市口呢。”
“柳重明啊柳重明，你会后悔的！”
“我……我不会……”柳重明抖如筛糠，想死死捂住耳朵，却身不由己地促声问：“我为什么会后悔！我为什么后悔？”
他需要知道，他想知道。
“你会！你会！”三福又哭又笑地撕扯着自己，那面目下仿佛是个恶鬼一般：“我告诉你，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曲沉舟只说真话，你不是最清楚吗？他怎么可能诬告。”
“景延和柳清如就是有了个孩子，我的亲亲外孙，你想去看吗，你看了就知道，他长得有多像柳清如和景延！”
“你猜猜，是谁把我的外孙送去宫外！”
“是曲沉舟啊！他说是柳清如给他下了毒！”
柳重明浑身冰凉：“不……可能！”
“是不可能啊，曲司天未卜先知，柳清如又在冷宫里，怎么可能给他下得了毒！因为他一直都悄悄去冷宫照顾柳清如，因为他是自愿被柳清如利用的！”
“是柳清如让他在先皇面前指认景延，她想让景延万夫所指，她想让先皇废黜景延，她好毒的心肠！”
“可惜啊，先皇以为万事都在他掌握中，还是景延做事果断，我周家的儿郎，也有一天能坐在那个至尊的位置上。”
“曲沉舟呢？你问曲沉舟？他在逼宫那一晚，把那孩子送出宫，还妄想着回头救柳清如呢。”
“柳清如给他下的药当真好毒啊，皇上真该看看他毒发的样子，吐了那么多血，要不是景延有心用他，用药撑着，他根本不可能挺得过去。”
“是……”柳重明将手插在发间——沉舟服下的是朔夜：“不可能……”
“不信是吗，幸好景延执着于柳清如不放，想方设法找到了那个孩子，才想起从前的许多事，否则怕是要被他骗更久。”
“皇上，人人都知道是曲司天的卦言害了柳家。你想不想知道，他当年都遭遇了什么？”
“是皇上让他为你卜卦啊，他宁死不肯吐露一个字。最后还是廖广明灌了他碧红子，三瓶。”
三福像是生怕他没有听清楚，在他耳边紧追不舍。
“三瓶啊皇上，你知不知道他痛成什么样子？廖广明本来也不想做绝，可他翻来覆去的，始终只喊你的名字，一直在喊重明，救我！”
“他还指望你能救他呢。”
“十几个时辰，最后连声音都哑了，才被逼出你的卦言。”
柳重明无声颤抖。
早在从前一环叠一环的噩梦里，他就猜到了这个可能，亲耳听到时，本以为自己会崩碎，却像是被人掏空了魂魄，连那句“不可能”也说不出口。
像是已经见到了迎面而来的雪刃霜刀，不想躲闪，也不能躲闪。
“白家……”
“白家必反吗？柳家倒了，就算他什么也不说，你以为皇上会留着白家吗？”
三福桀桀干笑：“如果没有那句白家必反，先皇的确不至于当场处死白世宁，可白石磊哪还有机会叛逃出京？你手里哪来的几万精兵可用？”
“皇上，您还记得蓉城一战吗，还记得应山城吗？如果景延没有被他蒙蔽，听信他的话，派错了人，你以为你还有逃脱的机会吗？”
“如果不是他向先皇和景延进谗言，如果不是他杀了那些忠臣良将，你真当大虞无人，浇不灭你这把火吗？”
“天下所有人都可以恨他，只有你柳重明不可以！”
“可是最后他还是死在你手里！痛快啊！痛快！”
这绵绵不绝的念叨仿佛拧成了一根坚韧的绳索，套在柳重明颈间，越勒越紧，让他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是慕景延的报复，知道对方是要拖他一同坠入地狱，可他也更清楚，三福的话是真的。
可记忆中的那个曲沉舟柔弱胆怯，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变成如今坚忍的模样。
是他将人丢下，让沉舟身陷群狼之中。
沉舟踏着荆棘一步步向他走来，然而他究竟做了什么。
三福看着他，如秃鹫看到了已经腐坏的烂肉一样，几乎笑出了眼泪。
“柳重明，你会后悔的！”
“你知不知道，景延发现被骗之后，曲司天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要说！”柳重明几近崩溃，他想起来了，那一声“景延”是他怀疑的源头，却没想到是曲沉舟身处地狱的噩梦：“不要说了！”
三福从台阶下爬上来，扯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躲闪。
“他们给他下药，让他自己跪着求人干他。”
“皇上是没见过他那么骚|浪的模样，天下怕是谁也没想到，下凡谪仙也会叫得那么销魂！”
“皇上搜过观星阁了吧，可是找到了许多好玩的？那都是用在他身上的东西呢。”
“你敢说，你羞辱他凌虐他，只是因为天下大义吗？真的就没有私愤？”
柳重明仿佛被滚油泼了一般，腾得弹起来，抓起床头的剑，一剑劈下去。
三福没了踪影，声音却像恶鬼一样，狂笑着萦绕四周。
“柳重明，曲司天是不是求过你，饶景延一命？你当他是对景延忠心耿耿、余情未了？哈哈哈哈！”
“他怕的是景延一死，必然留后手对付你。太天真了，他还指望景延为了苟延残喘，会把这些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
“他直到最后还想着你，怕你知道些什么，怕你会为他伤心啊！”
“可是你呢！你连他一句话都不想听，你用毒酒毒哑了他！”
“他在宫里等了你十年，终于把你等来了！然后呢，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游街示众，他在暗牢里熬刑，都是他自认为亏欠你的，他心甘情愿，可对你半句怨恨都没有。”
“皇上，好好想想呢，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曲沉舟的尸体……现在还悬在闹市任人羞辱唾骂，哈哈哈，佞臣贼子，死有余辜！痛快痛快！”
“不要……”柳重明发疯般挥剑，劈向空中：“不要再说了！”
“柳重明，你害死了景延，你杀了这世上对你最死心塌地的人，后半生就这么好好活着吧！”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真的！所有的证人，景延都早为你准备好了，你去问吧，去听吧！他们都会告诉你的！”
三福的声音扭曲着逐渐消散：“你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柳重明忽然倒转剑身，抵住前胸，雪亮的剑锋突地没入身体。
心口一痛。
他猛地弹起身，趴在床沿上，呕出一口血来，在寂静中无声痛哭。
四周都是黑暗和安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帷幔上垂下一根绳子，另一端系在外面纱笼里的铃铛上。
可是再也没有人用指尖推响那颗铃铛了。
柳重明喘着粗气伏在床沿上，地上鲜红一片中渐渐多了清亮的圆晕，一滴滴，从眼中流下，从鼻尖滴落。
前世今生，曲沉舟始终都那样寸步不离的沉默跟随。
他想着晋西书院回廊下的相遇，从没想过那一声“曲司天”，会得到另一个人两世的生死相许。
恶鬼是他才对，只仗着一点点爱恋和欢喜，就两次推人入深渊地狱。
他想着曾经阳光下柔和的笑容和侧脸，想着沉舟拼尽全力慌着让他去拈花小铺，想着有人在药刑中撕心裂肺地叫自己的名字。
记忆中所有的点滴都如走马灯般围着他旋转着。
他还想起来了，十字断魂台上的那人，即使死去时，嘴角也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沉舟自己选择了那条死路，而他甚至没有想过一点挽留。
在雪地里抱在怀里的尸体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曾经绝美的脸灰败憔悴，举世无双的眼睛再无法睁开。
柳重明呼地咬住坚硬的床沿，喉间哀嚎起来。
他都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沉舟重生回来，为他殚精竭虑，他却从没放下揣度怀疑。
面对他递过的那颗朔夜，沉舟坦然吞下。
那个时候，沉舟明明说过——愿为世子赴汤蹈火，百死不悔。
可是他没有相信。
沉舟说我不怨他，说重明，我的心在你那儿呢，说我亦飘零久，说世子我许你，生死相随。
他也没有相信。
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沉舟说过的话，哪怕以性命为代价，也是做到了。
从来食言的人，只有他。
那人为他拆了皮骨，焚烧血肉，他却只有一次次的试探怀疑。
本该有更多信任。
那块胎记，是沉舟最脆弱的地方，那枚玉佩，是他们两世的长情和相思，都被他毁了，连曲沉舟的惨叫哀求都没能让他心软半分。
他只知道自己被欺骗的滔天怒火，却假装没听到曲沉舟昏迷前哽咽的哭声。
本该有更多的信任！
若是没有被愤怒烧昏头脑，他本该知道，曲沉舟在十里亭对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世子如今的力量，若没有贵人相助，距离那个位置……太远了。
——我可以应承世子三件事，第一，世子得掌兵权，第二，让贵妃娘娘顺利诞下小皇子，第三，助小皇子登上至尊之位。
——我有许多想要的东西，你既然给不了我，我就自己去拿。
他终于明白了，曲沉舟要去做的是什么事。
那个行走在刀刃之上的地位，是对他最好的助力，而肯豁出性命助他的人……就是曲沉舟自己。
他尝到了怀疑的恶果，曲沉舟甚至没给他一点挽回的机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沉舟……”柳重明扯起被子盖住自己，如冷风中涩涩卷动的枯叶：“沉舟……你怎么可以骗我……”
——为什么要瞒着他，头也不回地独自踏上死路。
——为什么要残忍地留下他独活。
“沉舟……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第154章 黄折子
窗外正落着雪。
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并不算大，却零零星星地落了好几天，没怎的积雪，倒是让空气陡然寒冷起来。
清心居里早烧起了银炭，外面越是冷得厉害，便越发显出屋里的舒适。
“景臣？”虞帝闭着眼睛，拢着温热的手炉，慢声问。
“是殿下的，”于德喜在一旁躬身答着，展开手里的折子：“是黄折子。”
黄折子是约定俗成的说法。
司天一事本就玄之又玄，从最初推介人选时起，推介折子里或是夹着大仙所用的黄符纸，或是在黄纸上撰写大仙的离奇术法。
时间久了，便将这种推介折子叫黄折子，往常只见过三位王爷的，慕景臣呈上来黄折子，还是头一次。
虞帝扫了一眼，嗤笑道：“想不到景臣心思也活络起来，人呢？”
于德喜忙答：“殿下正在临溪亭外等着呢。”
“有意思。”虞帝笑一笑，又闭上眼睛，专心地摩挲着手炉上的纹路。
于德喜心领神会，退出去片刻，带了人回来，慕景臣走在当先，还有一人低着头，虚弱得像是走不了路，被两人架着跟在最后。
慕景臣往日进宫，照顾母亲居多，父子之间从来都是只有例行寒暄，顶多问起娴妃的身体，跪拜问候皆是规规矩矩的君臣之礼。
虞帝瞟一眼桌上，主动问道：“景臣，这折子是你的？”
“回父皇，是的，”慕景臣恭敬地叩个头：“父皇在猎场受了惊吓，儿臣一直心中挂记，机缘巧合下得到此人，儿臣信他可卜算吉凶，故而引介进宫，盼皇上自此趋吉避凶，百岁安宁！”
虞帝许久没听这个儿子说些贴心话，平日里见多了另外三个，虽明白慕景臣怕是也不再甘于人下，可想想娴妃的性子和如今的梁家，竟从怜悯中生出些怜惜。
“难得你有这份心。”
慕景臣又叩头，起身退去一旁站着，向最后那人道：“还不上前叩见皇上！”
那人始终匍匐在地，闻言慢慢膝行上前，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轻声说：“下奴叩见皇上……”
连于德喜的目光也转过来。
这样的人进宫前必然是要搜身的，可并没见手腕上的奴环。
“父皇，他如今的确身在奴籍，”慕景臣轻声解释：“而且他也不是儿臣买下的家奴，是……”
他话音未落，门外一阵喧哗。
于德喜忙出门去看，片刻后回来：“皇上，是世子来了。”
“重明哪就这么个没规矩法，让他先候着，等景臣的事处理罢了。”
于德喜忙躬身：“皇上，世子说……就是要找殿下，让皇上给他一个公道。”
慕景臣目光闪了闪，后退几步，单指掂起跪在地上那人的下颌。
“皇上，儿臣不敢有所隐瞒，这家奴就是儿臣从重明那里抢来的，不知皇上还记不记得他。”
那人被抬起脸来，虽未曾抬眼，可纤长羽睫下异样的瞳色却格外醒目。
虞帝啊了一声，自然记得，不光记得这双眼睛，连这张脸也很难叫人忘记。
“怎么又是他……”
棉帘外嗵的一声，像是有人跪在地上，很快传来柳重明的声音。
“臣柳重明求见皇上，求皇上为臣做主。大虞律法，在管制司入籍的贱奴归主家私有，殿下强夺豪取，求皇上为臣做主。”
慕景臣躬身。
“父皇明鉴，世子对下奴凶狠暴戾，若不是儿臣出手相救，这小奴就要被世子活活凌|辱致死。”
虞帝向一旁靠去，捏了捏眉心，不耐烦地摆手。
“那是重明自己的事，你素来规矩恭谨，怎么办这种荒唐事。些许小事，重明都找上来了，你自己去与他说，把人带出去吧。”
“父皇，”慕景臣忙跪下：“儿臣在筵席上，偶然与这小奴撞见，他向儿臣坦白说能知吉凶，恳求儿臣救他脱离苦海。”
“儿臣并非为了救他，而是相信，他当真天赋异禀，异于常人！才将人带来，献与父皇。”
“重明暴殄天物，只知玩乐，父皇决不能将人交给重明带回去。”
虞帝沉思片刻，微微抬眼。
于德喜再次出门，将柳重明引进门来。
“皇上！”柳重明匆匆进门，正要跪下，一眼见到匍匐在旁边的人，登时勃然大怒，抬脚就要踢：“吃里扒外的贱人！”
于德喜忙令宫人拉住他，笑道：“世子息怒，皇上面前，怎可如此放肆？”
柳重明委屈地咬着下唇，呼地跪倒：“皇上，殿下当街强抢臣家中下奴，有宁王爷作证，求皇上为臣做主，将人还给微臣。”
虞帝一笑：“你看看你们两个，一个皇子，一个世子，为了个贱奴，闹成这个样子，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皇上，此事明明就是殿下有错在先，臣为什么要遭人嘲笑？”
柳重明拧着性子，见虞帝不说话，不依不饶起来。
“臣自从买了这贱奴，细心调|教了两年，才出落得这么个模样，在京中谁不知道微臣家养了个颜色顶尖的！连宁王爷，臣都没舍得给人摸摸！殿下未免欺人太甚！”
虞帝像看着闹脾气的孩子似的，慈祥一笑：“不过是个小玩意儿。”
“可是臣悉心养了几年……若是都这么个混抢法，微臣是不是也可以去别家抢人？”
“放肆！”虞帝喝了一声，见柳重明不服气地瘪着嘴，半晌才说道：“重明，景臣刚刚说，这小奴天赋异禀，可知吉凶，可是真的？”
柳重明直起腰，看着慕景臣：“殿下是哪里听到这种传言的？”
慕景臣与他对视：“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柳重明冷笑：“那殿下是被人骗了，这种唯利是图、忘恩背主的贱奴，为了逃走，什么话说不出来？我养他几年，怎么就没见他知吉凶？”
“京中谁不知道世子苛责，换做是谁，都不会对世子坦诚相告。”
慕景臣冷冷答一句，便转向虞帝。
“父皇，两个月前，这小奴向儿臣求救的当日，曾说十一月初一，酉时向南。儿臣觉得蹊跷，始终记挂着，前几日酉时出门向南而行，正巧碰上他从重明别院逃出来。”
“重明当时真是好威风，差点把人活活打死，幸亏儿臣即使赶到。”
“儿臣以为，若不是未卜先知，不可能将时间掐算得如此精准。”
柳重明腾地起身：“荒唐！所谓卜卦不过是之前奸商的噱头，他若是未卜先知，早该跑了！”
慕景臣当即答：“他一个下奴，又长这个样子，怎么可能逃得过你的掌心？”
“殿下抢就抢了，我索性大方一点，让殿下玩够了，再还给我，何必编派这种话。”
“欺君乃是死罪！如果我不是编派呢？”慕景臣昂首道：“我今日将他带进宫，不是为了让父皇为他指个归处。他有这双天赐之眼，自然该物尽其用，而不是陷在世子手里，只做个下贱的娈宠。”
“那是他妖言惑……”
“罢了！”虞帝低喝一声，打断两人的争执，才转过目光：“上前。”
于德喜快走几步，以拂尘推着那人膝行上前，在阶下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
于德喜将人推推，推出一声低弱的回答：“下奴名叫曲沉舟。”
“曲沉舟……这名儿倒不像个贱名。”
虞帝笑一声。
“你刚刚也听到他们的话了，你是重明的家奴，却向景臣求救，对景臣说你能掐会算，又对重明一直隐瞒。像这样两面三刀、背主无耻的贱奴，还不拖出去乱棍打死？”
两旁近卫立即拉起曲沉舟，就要向外拖去。
“皇上饶命！下奴真的天生会卜卦！下奴的眼睛能看到未知之事！”
曲沉舟慌乱惊叫起来，眼见就要被拖出门外，屋里却无一人开口，突然高声喊道：“皇上，金平庄……”
于德喜神色一凛，看看虞帝，将手摆了摆。
近卫又将曲沉舟拖回来，丢在阶下。
“皇上，”这次开口的是柳重明，一脸纳闷，似是误会了于德喜的意思：“皇上若是不想污了宫里，请将他交给臣处置，臣自会让他生不如死，好杀一儆百，给那些不老实的看看。”
于德喜深深地看他一眼，唇角勾了勾：“世子费心了。”
还不等柳重明去拽起曲沉舟，便见虞帝抬了抬手，可待他停住，虞帝却是对慕景臣说话。
“景臣，你知道金平庄在哪里么？”
慕景臣拧着眉头，思酌片刻，惭愧道：“儿臣对宫外的商户住家并不熟悉。”
虞帝点点头，又转向柳重明。
“重明，这倒是你该知道的，金平庄在哪里？”
“回皇上，臣知道，”柳重明仿佛余光里没看到于德喜转瞬即逝的慌乱，胸有成竹答道：“臣知道有两个金平庄，一个在余江县，做绸缎生意，与臣略有往来，庄子里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翠毛锦。”
于德喜飞快地瞟了虞帝一眼，脸皮微微抽动。
“还有一处金平庄，在双楼关不远处，早些年做的是开赌场的行当，而后据说转做了钱庄，经营不善，曾托人求臣将庄子买下，臣还没有时间理会。”
虞帝低垂着眼，取茶盏抿了几口，默不作声。
柳重明偷眼从于德喜处抓到个眼色，茫然地轻声问：“皇上若是想要买下金平庄，臣……”
虞帝摆手，打断他的话，又沉声问：“你说的金平庄……在哪里？”
曲沉舟刚刚差点被拖出去打死，侥幸逃得一命，只匍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时竟没意识到是在问他，直到于德喜上前推推，才颤声开口。
“下奴不知道……不知道在哪儿，只是下奴能见到皇上身上的卦言，金平庄血流成川，无一活口！”
不知是这双眼的诡异太过震慑，还是话中的令人无法怀疑的笃定，虞帝手中的茶盏磕在案边，茶水泼在桌面上。
于德喜忙在一旁扶住，喝道：“放肆！”
曲沉舟又伏在地上：“下奴的卦言……从不会错……金平庄……”
“放肆，”柳重明也喝了一声，一脚踢在他的肩上：“皇上面前，岂容你胡说八道！”
曲沉舟被踢得歪倒在一边，忽然哑声高喊：“求皇上救奴！求皇上不要让世子带走奴！奴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柳重明正待再上前，却被慕景臣拦在中间。
只这打岔的工夫，于德喜伏在虞帝嘴边频频点头，出声打断二人一触即发的争执。
“殿下，世子，请二位回吧，”他瞟一眼趴在地上的曲沉舟：“皇上让他留下。”
两人被一起送出来时，零零星星的雪仍没有停。
慕景臣站了片刻，以为会听到什么话，却只见柳重明神色黯然，全然没了方才的精神，只对他拱拱手，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第155章 生离
柳清如已有两个月身孕，虽然身形上还看不出什么变化，可之前在围场受过惊吓，见了些红，如今险险保住，便只能谨慎地卧床。
听到外面棉帘响了，才探头向门外看。
外间有声音轻声说着：“娘娘，世子爷来了。”
柳重明在外间就脱去了斗篷，进到里间来仍远远坐着，对她一笑：“一身凉气，等暖了再去姐姐那边。”
柳清如知道自己身子的重要，也不勉强，一面招呼宫人去取东西，一面问：“向皇上请过安了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样简单一句问话，觉得弟弟怔了一下，竟像是有些恍惚。
“去……过了，姐姐最近身体可还好？太医今天有没有来看过？”
“看过了，一切都好，只说还要卧床些时日，”柳清如见宫人提了食盒进来，才招呼道：“该暖了，过来坐吧。”
柳重明笑着应了，挪去床榻边坐着，又问：“什么日子能见面，第一次当舅舅，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怎么也要明年六月，别着急。”柳清如轻轻抚摸着肚子：“也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是男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柳重明冲口而出的一句话被堵了一半在喉间——因为那个人说是“小皇子。”
面前的几案上摆满碗碟，柳清如将筷子递过去：“吃了午饭再回去吧，我还另备了一份，给你带回去，那孩子有没有吃腻？”
柳重明没有接筷子，呆呆地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通花软牛肠，呼吸急促得不可自抑，眼眶红了又红，到底还是把打着转的泪珠憋回去。
柳清如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以眼神支走旁人，才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重明，你怎么了？”
“我……”柳重明回过神，忙捡起筷子：“我……我没事。”
“没事是吗？”柳清如见他低着头，填鸭似的往嘴里拨饭，看了片刻，轻声问：“从围场回京，你离开的时候匆匆忙忙，说有要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吗？”
柳重明忽然端起案上的茶水，像是要喝一口，却一仰头，整杯茶都泼在自己脸上，急忙忙地用力擦着眼睛，半晌才慢慢平缓了喘息，将袖子从脸上移开。
“处理完了，姐姐不用担心。”
柳清如何曾见过这样失态的弟弟，忙抓住他的衣袖：“重明，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姐姐！”
“我没事……”柳重明只盯着那盘通花软牛肠。
他没事。
哪怕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哪怕魂魄已经被剥离，那个人既然已经行走在刀尖上，他就必须缝合好自己，迫着自己站起来，亦步亦趋地接着。
别人眼中的柳重明，只能是那个被抢了爱宠的、气急败坏的世子。
不敢让人察觉到他的支离破碎。
甚至连一点点悲伤都不能让人看到，甚至不敢在姐姐这里哭一哭，生怕出门时让人看见他通红的眼睛。
曲沉舟果然算无遗策，知道他为了柳家，也绝不会说起这两年的卜算。
可小狐狸不知道的是，他更怕他的一点纰漏，会化作切碎曲沉舟的利刃。
原以为挫骨扬灰是最残忍的恨，如今才知道，最残忍的软刀子是爱。
一身两世，尝过死别，又开始了生离。
“我没事，”他咬一口软牛肠，像吞了一把碎刀刃，对着姐姐笑笑：“我挺好的。”
慕景臣踏着薄雪登上马车，看见马车里已经坐了一人，也不意外慌乱。
待马车走动起来，才叹了一声，问：“你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我只是担心你，过来看看。”
江行之如实回答，皱眉看他片刻，不解问：“景臣，你怎么会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如果我提前知道，肯定不会让你趟这个浑水。他们两个，谁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怕你吃亏。”
慕景延看他一眼，知道他对自己放了多少心思，这些年也亏了他，躲过不少争端。
渐渐的，一个习惯了多管闲事，一个习惯了提前知会一句，这一次也的确是少有的瞒着江行之。
“我没吃亏，这次没跟你说，是因为石岩来找得突然，”慕景臣拨着小桌下的炭盆：“他说那两个人闹成仇了，沉舟要吃大亏，让我先把人带走，等重明冷静点再说。”
江行之见他始终没抬头与自己对视，知道这是在随口打发自己。
若真只是那两个人闹翻的话，景臣今天不可能会带人进宫。
他能想到的，白石岩也许起初的确只是让景臣去救人，可人救回之后，曲沉舟必然对景臣说了什么。
之前跟曲沉舟打过交道，他也不能不承认，曲沉舟非常善于揣度人心，更擅长说服人。
景臣这样的人，十成十是招架不住，必然会被说动的。
如今木已成舟，他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可忍了半晌，还是问道：“景臣，你知不知道，他一旦被皇上重用，你就再也不可能……”
“我知道，”慕景臣打断他的话：“沉舟跟我说过。以他的本事，皇上不可能不重用，而他是我带进宫的，因着这个功劳，我会被封王。”
江行之再也坐不住。
“那他有没有说过，他跟从前那些司天官不一样，皇上能对那些骗子一笑置之，对他却不能。他不光早晚会坐上司天官的位子，而且皇上会越来越依赖他。到时候你就算封了王，也被疑忌最深，再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行之，我早说过，我不想深陷在那个漩涡里，你还没有死心吗？”慕景臣神色平静：“我有自己的打算，曲沉舟说，我的愿望，只有他和重明能帮助我实现。”
“只有封了王，我才有机会有朝一日离开京城，前往封地。”
“到那一天的时候，我想带上母妃，一起南下。”
“母妃早就在宫中厌倦了，能把她带走，脱离那个囚牢，想来也是她的夙愿。”
江行之吃了一惊，又很快意识到，如果这是景臣的心愿，的确只有柳重明夺嫡成功，才有可能实现。
待柳清如做了太后，宫中少一个太妃，也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事。
“到时候，我想说服哥哥跟我们一起，一家人分离太久了，总想着能多在一起。”
慕景臣丢下火钳，才慢慢抬头，叫一声：“行之。”
江行之正拧着眉心，随口应道：“嗯。”
“行之，到那一天，你愿不愿意，跟我同去封地？”
江行之的呼吸一滞，反应了半晌，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慕景臣移走目光，仿佛刚刚只不过是一句最普通的寒暄似的，可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捻个不停。
本以为对方会很快点头，可等了许久，仍然是沉默，这让他有些尴尬，正打算开口胡乱岔过去，才听到江行之开口。
“抱歉……”江行之的鼻尖上渗出细汗，有些痛苦，像是心里在拼命挣扎似的，声音嘶哑：“抱歉我……我还有些事要去做。”
“无妨，”慕景臣紧接着答：“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忙你的。”
“景臣，我过些时候也许需要出趟远门，”江行之垂下目光：“等我回来之后，就跟你走，好不好？”
慕景臣“嗯”了一声，因为这不合时宜的对话，车内的空气似乎也变得闷燥起来，只能看向窗外，说些别的。
“行之，刚刚我带人去见皇上，没想到重明也过去了，差点跟我吵起来。在皇上面前，他火气也没收敛，对沉舟还又踢又骂，好在还明白事，否认了卜卦的事。”
“他们怎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深仇大恨，能反目到这个地步？”
“我之前以为他们不过是做做样子，可救起曲沉舟的那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到，重明怕是会把人打死。”
“而且我没想到，重明还给人下了毒，如果不是石岩在，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慕景臣拧着眉头不解。
“可是重明见着曲沉舟将死，为什么又像疯了一样，舍得用自己以血温药？要不是我拦着，他就没命了。”
“我真的搞不明白，想让人死的是他，豁出去救人的也是他，他们两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江行之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待他说完，才叹了口气。
“景臣，他们两个都是心机重的人，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插手，下次不要做这种事了。”
“我……”
慕景臣语塞，事后也自知不妥。
起初当真只是受石岩所托去为了救人，可曲沉舟却仿佛洞悉他的内心一样，允诺给他最想要的东西。
若是换做别人，也许只当是妄言，可曲沉舟的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他根本无法抗拒，只能选择相信。
“罢了，这次你和他也算是各取所需，以后还是慎重些吧。”江行之抱着手臂靠在车壁上，闭目考虑片刻。
“依你刚刚所说，柳重明的行为的确反常，我猜测，他们二人之间的确是有了什么矛盾，甚至到了柳重明不能忍受的程度。”
“有一点你猜错了，柳重明根本没想过要他死，这样想的话，之后温药救人就说得通了。”
“至于为什么下毒，我唯一能想出来的解释，曲沉舟是个不好掌控的人，若我是柳重明，也会考虑用这个法子约束。”
“柳重明只仗着自己手里有解药，完全没想到你会半路杀出，才慌了神。”
“至于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猜不到，不过曲沉舟这个人……”
江行之考虑片刻，才斟酌着说：“只有这个人，我看不明白，他的许多行动都在常理之外，我只知道，他不是个喜欢吃亏的人。他付出了什么，必然要拿到更多。”
慕景臣心中跳了跳：“你的意思是……他从最开始，就已经料到今天的局面，甚至能猜到石岩求我救他，料到重明会为他温药救命？”
“我不清楚他能不能知道这么多，可是你看，如今的结果是，他已经如愿以偿地被送到了皇上面前。”
“他看似温良，但你也见识过他巧舌如簧，不出一个月，司天官的位置就要换人。这一次，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把他替换下去。”
江行之皱着眉头，也不好怪慕景臣什么。
别说是慕景臣，与曲沉舟私下里做的那笔交易里，他自己也身不由己地做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他曾自视甚高，可与曲沉舟的交锋里，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按照对方的安排去做。
“这么说，从一开始，重明就是在跟他合演一场戏？”慕景臣问。
江行之摇头：“未必，我倒是认为，从刚开始，清醒的人只有曲沉舟一个。”
“白石岩能掐算好时间来找你，也许白石岩比柳重明知道的还要多。”
“但不管是白石岩，还是柳重明或是你，都不过是他踏着向上走的台阶。”
“这个人，对自己也能狠成这样，将来还不知道会搅起多少腥风血雨。”
慕景臣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极少涉及这些争斗，更别说想这么多。
“难怪今天重明会大发雷霆……”
“大发雷霆？”
江行之听他细细讲了一遍，忽然一个激灵，问：“景臣，你刚刚说，曲沉舟允诺助你封王，待柳重明夺嫡后，送你和娘娘去封地，是吗？”
“是。”景臣不解：“所以我刚刚才问，重明是不是在跟他合演一场戏？”
江行之呆了半晌，才确认自己的分析中遗漏了这个最重要的细节，不敢相信地自语：“难道……曲沉舟自导自演这一出苦肉计，是为了能在皇上身边……帮助柳重明？”
“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曲沉舟曾经说过的话——我有想保护的人，所以……情爱和仇恨，我都可以放弃。
“为什么？”他不能理解：“曲沉舟为什么能为世子做到这种地步！一着棋差，他可能就死无全尸！为什么！”
慕景臣不明白他的激动，只是感慨：“如果真是这样，可惜了重明如今还被蒙在鼓里。”
“不是！”江行之像是突然没了平时的冷静，声音陡然提高：“柳重明一定知道了什么，他若是今天不在皇上面前闹一番，以皇上的多疑，曲沉舟想坐上司天官的位置，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慕景臣愕然：“那重明……”
江行之像是被火燎痛，一刻也不想留下去，他终于知道，自己原来真的是谁也比不上，更无法像曲沉舟一样，将情爱和仇恨都放弃。
掀开车帘前，他忽然回身，在慕景臣额上轻轻一吻，留下三个字，落荒而逃。
“对不起。”

第156章 关口
柳重明进门刚绕过影壁，白石磊就早得了消息，跑得飞快出来接着。
“二哥！好久没来了！”他比平时更热情百倍：“走走，我娘刚刚还提起你，走，去陪陪我娘！”
柳重明站住脚，没理会他的拉扯：“石岩呢？”
白石磊舌头像劈了叉：“啊……我我哥啊……他他情况不怎么好……”
“情况不好？”柳重明冷着脸问：“死了没有？”
“没……”白石磊知道糊弄不过去。
“没有就好，我找他，”柳重明一把将他拨开：“跟姑姑道个歉，说我改天再来看望她。”
白石磊被推得踉跄两步，看看柳二哥刀子—样的目光，识趣地哦了—声，又哪敢去娘那边告密。
柳重明出入白家比去侯府还自由，自然没人拦着，—推开卧房门，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炭盆里的热气，令人呼吸困难。
他关上房门，再回身时，侧卧在床上的人已经撑着坐起来，像是对他的到来半点不意外。
“石岩，”他拖着椅子去床边坐下，问道：“身体恢复怎么样了？”
白石岩没有料到他们之间的对话还能这么平静，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呆了—下，才答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冻伤，没有冻坏，再过小半个月就能停药了。”
柳重明点头：“那就好。”
白石岩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好友迟早要来找自己算账，可如今这么不尴不尬的气氛，还不如直接劈头盖脸骂—顿的好。
他正想主动说点什么，便听柳重明说：“沉舟今天早上入宫了，景臣带去的。”
“这么快！”他—句话脱口而出，登时知道自己说漏嘴。
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甚至是如今最终的目的，曲沉舟都已—五—十地告诉给他。
而如今重明这么平静地面对这个结果，瞒不住是一回事，可重明的这个态度，就让人感觉很毛骨悚然。
“重明，”他虽不后悔，可毕竟心中有愧，小心问：“沉舟……进宫去……做什么？”
柳重明垂着目光，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言不发。
白石岩更后悔了，他知道重明心思缜密，既然找上门问出这话，恐怕是知道了点什么，自己怎么可能搪塞得过去。
沉舟也说过，瞒得过—时就可以，重明一旦冷静下来，早晚会发现有些纰漏。
他左思右想，琢磨着既然人已经进宫，就算是柳重明也不可能改变得了什么，而且曲沉舟之前也嘱咐过，走到这—步，要不要如实坦白都无所谓了。
无论重明想起什么，有怎样的反应，都要拜托他多照看。
柳重明仍低着头。
从前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自信傲然的柳世子，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留下的只是个硬撑着的躯壳，不知喜悲。
“我知道，他做司天官去了……他从前跟我提过，我没有同意……可是他到底还是去了……”
柳重明干涩地翕动嘴唇：“我也知道他的本事，想说动你，是十拿九稳的事。石岩……我不怪你，我只想知道，沉舟都对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与白石岩想象中的暴怒完全不同，更多的像是哀求。
“石岩，告诉我，沉舟都说了什么？”
白石岩头疼欲裂，他没有什么七窍玲珑心，自然更看不明白两个弟弟之间究竟是怎么了。
他慎重考虑了半晌，才仔细斟酌着开口。
“重明，你也别怪沉舟。这前前后后许多事的确是他拿的主意，求我不要告诉你，也都是为了你着想。”
“他说因为罪生子的事，皇上虽宠幸大姐姐，可却用锦绣营吊着你这边不上不下，是因为世子对罪生子的事还插手不多，皇上在这件事上还始终占着先机。”
“大部分的筹码还在金平庄里，需要—剂猛药，才能让皇上不得不更多地依仗你。最好的法子就是让那些罪生子—个不留。”
柳重明用手撑着额头，半遮着眼睛，双肩微微地颤抖，却飞快摆摆手，让白石岩继续说下去。
白石岩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也抓心挠肝的不好受。
“沉舟说，大姐姐聪明，擅长把握时机。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应该已经有了身子。宫中阴毒，要想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光靠宫外这些人，并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所以你还需要有人，在距离皇上最近的地方说得上话，他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他说，人人都知道他是世子房中人，如果直接去皇上身边，皇上猜忌起来，柳家不光再没有夺嫡的机会，甚至会让皇上起了杀心。”
“所以他就来求我……”
“说有朝—日，也许会与你反目成仇，到那个时候，求我去救他，然后借景臣之手，送他上去。”
“他还说，你如果怨他恨他，等—切尘埃落定之后，再计较不迟，眼下最重要的……”
“怨他恨他……”柳重明终于哽咽出声：“我怨他恨他？”
白石岩不知所措，：“重明，沉舟虽说骗了你，可你也把他重伤成那个样子，说是扯平都……都亏欠沉舟。如今木已成舟，你别辜负他的—番苦心……”
“石岩，我想起来从前了。”
“啊？”白石岩—时茫然，很快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想起什么了！”
“你听得懂！沉舟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别的？”柳重明双目赤红，颤动嘴唇：“他是不是跟你说了别的？他前世的事！是不是！那些事里有我！不然你为什么会连我也瞒着！是不是！”
事已至此，白石岩无法隐瞒，只能如实答道：“是……”
他不敢直视好友哀求的眼神，转过目光。
“他说他其实就是曲沉舟，前世也是，机缘巧合下被潘赫送入宫中做了司天官。”
“许多人都欺辱轻慢他。是你手把手教他扶他，让他不再是猪狗不如的贱奴，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曲沉舟。”
“可是他说对不起你，不光害得柳家家破人亡，还连累白家，有愧于你。”
后面的话，白石岩说得有些艰难：“他本以为……最后死在你手里便是赎了罪，没想到又重新回到十四岁……后来的事……你也是知道了……”
“有愧于我……”柳重明勉强撑起的坚持，终于在这四个字里被彻底击垮：“他说有愧于我？”
白石岩被他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吓到，—骨碌跳下床扶着他：“重明！重明！”
柳重明几乎站也站不住，跪在地上蜷缩成—团。
“石岩，”他抖得如同黑夜里迷了路的幼兽，面前是无尽的黑暗：“我想起来了……从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白石岩脸色一白——曲沉舟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沉舟脸对他都含糊其辞的那些过往，到底还是被想起来了。
“所有的……都想起来了？”他小心问。
“所有的。”
柳重明忽然感激曲沉舟还为他留了个白石岩，让他可以有地方肆无忌惮地痛哭。
“他有没有告诉你，皇上让他为我卜卦，他因为不肯说出卦言，被动了药刑，濒死的时候还—直在喊我！”
“我能逃出劫难，是他给我留的生路。他拼死救了我，我却一直在恨他！”
“可我以为他变了，我以为他贪慕虚荣，为了往上爬，害死了所有人，我从来没想过，他在宫里过得怎样！”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为我忍辱负重，为我殚精竭虑，而我只想杀了他！”
“他等了我—辈子，我连他—句辩解的话都不肯听。他为我遭人凌|辱，我做了什么！”
“我让人拖他游街示众，让他在牢里几个月熬刑，最后还将他悬尸在闹市口。”
“他哪里有愧于我，从来都是我对不起他！从来都是……我对不起他……”
“我其实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我如果能再多信他—点，就不会……”
白石岩听得心惊肉跳，这许多事里，有的曲沉舟并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想到曲沉舟会死得这样惨烈。
想起之前曲沉舟对他的哀求，竟是喉中哽塞，对柳重明的—声劝慰怎么也说不出口。
前世的事算是过去了吗？并没有。
只要这两个人都还记得，就永远不可能算是过去。
柳重明知道自己不能高声，知道自己不能失控，—边已经是崩塌如沙，—边却要拼命将自己黏合完整。
“石岩，他说为我百死不悔！我没有信他，我从来都没有信过他！”
“他从前等我盼我—辈子，如今日日夜夜守着我看着我，什么都不敢说，还要忍受我的猜忌折磨！”
“我两次允诺他—世安乐，可是我给了他什么！”
“我两次答应他，要风光地迎娶他，”柳重明终于崩溃，死死咬着自己的衣襟，无声呜咽：“我禽兽不如……”
白石岩只觉鼻尖也又酸又涩，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蹲在一边默默等着。
“都还活着，”他轻声说：“沉舟说，都还活着，就是好事。”
柳重明的手撑在地上，看着—圈圈湿润的圆圈渐渐干涸淡去，忽然想起什么，厉声问：“石岩！你为什么不给他解药！为什么不给！你知不知道，他差一点就死了！”
“是沉舟自己要求的，他说只要能熬过两天，就能从朔夜中解脱了。”
“他……他那个样子……”柳重明比谁都清楚，那些伤都是怎么来的，眼圈蓦地红了：“他万—没熬过……”
“沉舟说，”白石岩看着好友有些疯癫，却怕隐瞒什么，更成大错，只能轻声说：“说他万—没熬过去，就为他备—口薄棺，好好安葬，再也不想重活一次了。”
柳重明如遭雷击，彻底失了魂魄，连眼眶中打转的泪也渐渐干涸下去。
“谢……谢谢……我知道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结结巴巴开口：“我再……再待—会儿，不能这样出去……”
白石岩扶他—把，见他神色恍惚，狠狠心才又开口：“重明，沉舟还有话要我转告给你。”
如今只有这个名字，才能将柳重明在混沌中找回—点理智。
“他说……什么了？给我的话吗？”
“他说，无论你记不记得从前的事，无论记起来多少，眼下都不是可以消沉的时候。”
“我前往北望坡，其实并不是因为那张字条。重明抱歉……那字条虽然是他写的，但是我随身带着，然后专门留着等你发现。”
柳重明悚然惊醒，忽然回想起曾经的焦灼中—闪而过的古怪。
在同去围场的人力，并没有曲沉舟可以调动的人手，他在急火攻心中，竟没有想过这字条是经过谁，交到白石岩手中。
几乎没有—丝犹豫的，就将所有罪责怪在了沉舟头上。
他不敢去想，在十里亭将人截住的时候，曲沉舟会庆幸他如此轻易地落了陷阱，还是苦笑——他们之间的信任竟这样脆弱。
“任瑞那时就在北望坡，我跟他狭路相逢，他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沉舟说，让我—路向南逃，向死而生。”
“沉舟去我那里时，我带他去瞧见了任瑞。他说任瑞若是找不到我，扩大搜索范围，必然会遇到金平庄。以任瑞的性格，金平庄不可能幸免。”
“我回京后，听说任瑞缴获了烈渠旧民的人头，重明，话说到这儿，你也该知道那些人都是谁。”
“任瑞善后得好，金平庄那边该是一时半会还没有人发现，这根引线正等着沉舟去点燃。金平庄对皇上干系重大，到时候不光是任瑞，齐王也必然无法脱身。”
“罪生子全军覆没，你有人有钱，又是朝中唯一的知情人，皇上在朝中能依仗的只有你。”
“现在正是向前—步的关键当口，你切忌感情用事，务必把握当下。”
柳重明的眼泪流下，又被慢慢拭去。
有人以性命为赌注，—马当先，为他杀出一条向前的路，他没有资格在后面哭哭啼啼，自怨自艾。
“我……知道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木簪，摸了摸，才递过去。
“改日你见到沉舟的话，亲手把这个给他，再告诉他，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是我对不起他。”
“如果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他哽了片刻，不知道自己如今做什么，才能弥补那些伤口。
“跟他说……切切保重……”
白石岩接过去看看，那样式简单的木簪—面刻着—个“明”字，—面刻了—个“舟”字。
再抬头时，只看见柳重明踉跄离去的背影。

第157章 柳统领
柳重明牵着马，沿着街市往回走。
这一条路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沉舟每次被姑姑叫去作陪，他都会忙不迭地赶过去，把人接回来。
天气寒冷，街边都挂上棉帘做生意，倒让热腾腾的包子铺格外显眼。
那家的牛肉包子好吃，他们俩都喜欢。
从前走到这里的时候，小狐狸就会踩着冰雪小心跑过去，再用袖子拢着热腾腾的包子跑回来。
他们在天寒地冻里分吃一个包子，熟稔得像是老夫老妻，又甜得仿佛新婚燕尔。
柳重明在包子铺对面驻足片刻，热腾腾的水气笼得他眼睛有些模糊，到底还是牵马路过。
再往前有个果子铺，小狐狸还是不习惯甜食，他们就各买各的，他喜欢冰雪甘梅，小狐狸喜欢酸死人的醋海棠。
他躲着躲着，总是会被硬塞一颗，酸得牙都要掉了，可下一次小狐狸喂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心甘情愿地张开口。
柳重明盯着那扇半掩的门，有些出神。
铺子里的掌柜出来招呼，自然认得他这个常客，便端了新腌好的醋海棠，他看了片刻，拈了一颗放在嘴里。
还是那么酸，酸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驰而来，柳重明回头看看，向掌柜摆了摆手，片刻后果然见那马背上的人在面前一跃下马。
“世子爷，”那人拱手半跪：“皇上口谕，宣世子爷进宫。”
像是邀功似的，那人一脸喜色，在柳重明上马后，紧赶了几步，落后半个马身，探身低语一句。
“恭喜世子爷，”那人停了一下，又故作神秘地笑道：“恭喜柳统领。”
柳重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多谢。”
他抬起头，面前笔直的路通向那座铜墙铁壁，从前和现在，都是密不透风的囚笼。
在那里，有人为他行走在刀林之上，他哪里有资格颓靡下去。
他曾经在懵懂无知中撞破那扇宫门，做下不可被饶恕的错事，这一次，他哪怕是为了说一句对不起，也将无坚不摧。
一室暖意，热不过帷帐中的汗流浃背。
男人已经快到头了，猛地将伏在身下的人勒起，重重撞下去。
“阿如……”他眯起眼睛，喉间溢出沙哑的声音，发着狠地呢喃：“……阿如……”
欢爱的味道和着喘息声尚未彻底散去，帷幔便被掀开，男人穿了衣衫出来，意兴阑珊。
“什么事？”
早在门外徘徊的人不敢耽搁，连忙推门而入，也不顾自己卷着一身寒气，便双手呈上一封信。
“打扰王爷，南衙那边出事了。”
慕景延抖开信纸，细细看着。
一旁的人连声为他解释着：“前天下午，皇上突然宣柳重明进宫，甚至都没跟三老商量，直接提了他为锦绣营统领。”
“前天夜里，锦绣营就突袭了左骁卫，据说抓了不少人，连任瑞都在一起，现在都关押在锦绣营里呢。”
“王爷，任瑞前段时间还给您来了消息，说在围场剿匪有功，近期就会晋升，这……这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任瑞……”慕景延拧着眉头，问道：“锦绣营里的情况怎么样？”
“从知道任瑞那边出了事，我们就想着从里面套消息，但是没想到柳重明比想象的还棘手。”
那人叹了口气：“他前阵子打理锦绣营的时候，就换了自己人进去，还趁机打发了不少人。如今驻地守得严格，咱们里面的人传不出消息，外面的人也进不去。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情况。”
“慕景德呢？”
南衙出了这么大的事，齐王必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据说齐王爷昨天下午就入宫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听宫里人说，皇上这次雷霆震怒，还气得伤了身子，太医们也都被宣进宫去，这场风波怕是不好平息呢。”
慕景延撑着头，又慢慢将来龙去脉捋了一遍，目光落在任瑞的名字上。
“如今慕景德的左骁营是交给任瑞，是不是？”
“是。”
“既然只拿左骁营的人，起头的必然是任瑞，”他点了点纸上“烈渠”两个字：“烈渠人的确始终没死心过，但一次出现这么多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近日跟任瑞有关的只有这件事，”他蹙着眉：“如果有问题，就只能是在这些人上，任瑞这个疯子，死性不改，还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哪儿来的。”
“是，属下这就去调查，”那人应了一声，又不解问：“可是别说任瑞，齐王爷手下有多少战功人头不是这么砍来的，皇上至于这么大动肝火么？”
“去查，查了才知道！”
那人忙应一声，就要往外走，又被叫住。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慕景延慢慢捻着纸张：“事出突然，必有蹊跷。围场回来也有半个多月，怎么现在皇上才想起来追责这件事？”
“是，”那人跟随慕景延多年，当即心领神会：“属下这就去查。”
房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片刻后，床上女子滑下来，在地上叩了个头，悄无声息地也出了门。
慕景延抬眼，看着那酷似柳清如的背影，抿了口茶。
“清如……”他喃喃唤着，叹了一声：“为什么非要有孩子呢，为什么非逼着我对你动手呢？”
昏暗狭长的下牢里，铁链曳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可披枷带锁的人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眼下的处境，走得散漫无赖。
两名狱卒几次推搡，他也毫不在乎，待到上了一层台阶，才环视一圈，向着坐在中间那人拱拱手。
“世子爷，又见面了，这身行头不错啊。”
“任将军，谬赞，”柳重明坐着不动，笑着向他解释：“我也是奉命行事，初次干这个差事，若是做得不好，将军和诸位兄弟多包涵。”
刑室里除了他们，左骁营里抓来的人也早提了三四十人过来，都多少算是有头有脸的，毫无颜面地被成串地捆在墙边的铁栏上。
原本各个都惶惶不安，此时见任瑞懒散涎赖的模样，彼此看看，也都仿佛吃了定心丸。
柳重明抬抬手，狱卒忙推了刑架过来，将任瑞的双手吊在上面。
“世子这是想拷问我？我可是南衙的人！就算我有过错，也有齐王爷责罚，”任瑞嗤笑一声：“世子想清楚，锦绣营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
柳重明也笑，慢慢起身，向一旁伸手。
随侍忙将他的佩剑递上。
“怎么样算是过家家呢？”
柳重明持剑在手，剑锋在距离几寸远的地方，虚虚指着任瑞。
“将军这话说得对，我到底还是年轻，玩的心思更多，来锦绣营呢，也是玩个新鲜，今儿就让将军陪我玩一局吧。”
“你想怎么个玩法？我都奉陪！”任瑞见他几次比划都虚张声势，扬声大笑：“小世子，我在津南府的时候……”
他的笑声未落，喉间陡然一顿，只听到惊呼惨叫声四起，口中的剧痛向全身蔓延，而后才见到柳重明从地上挑了什么鲜红的一团在剑尖上。
“原来人没了舌头，真的就不会说话。”柳重明一脸无辜：“这可怎么办，我还没问出什么话来呢。”
任瑞终于恐惧起来。
他在津南府就是横着走的霸王，来了京城之后，更是知道自己明里暗里有两位王爷护着，连当初的死罪都能轻松脱身，从来也没把区区柳重明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才发现，这混不吝的小世子根本不知水深水浅。
他没了舌头，只能口中喷血，呜呜干号着挣扎起来。
两边的狱卒一起上前，没有向下锁住他的脚踝，反倒将他的膝盖拉开，向两边捆在刑架上。
任瑞陡然明白过来什么，疯了一样拼命挣动。
柳重明不紧不慢，环视一圈，左骁营的众人在这一眼之下噤若寒蝉，生怕多出一声，舌头也不翼而飞。
“任将军既说我爱玩，”他将那条舌头甩去一边，又一次举起长剑：“那我就给将军看看，我平日都玩什么。”
那剑锋嗤地划破任瑞的裤子，一道又一道，不顾任瑞歇斯底里的挣扎，直到外裤和亵裤都碎得什么也遮盖不住。
“将军年长，这些玩意该是早就玩熟的，”柳重明耐心地去挑他的腰带：“不过被玩，还是第一次吧，是不是很新鲜？”
左骁营众人早目瞪口呆，有扭过头去不想看的，却被守在一旁的人飞快地赏了鞭子。
要么好好看着，要么被当场打死。
任瑞的下衣已被挑得一干二净，在几十名下属的面前，双腿被捆在两边，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挣扎得几乎虚脱，忽然从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
又像是在大笑，又像是在破口咒骂，从不断涌着血的口中喷出，如同厉鬼一般。
柳重明退了几步，又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人疯癫。
“任将军，玩也玩够了，现在可以招了吗？”
他像是没看到地上那条舌头似的，慢吞吞问：“在围场的时候，将军在北望坡围捕的人究竟是谁？”
“看城上的骚动，将军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将军斩获的几十颗头颅，究竟是不是烈渠旧民？又是在哪里发现的他们？”
“北望坡向南有一个庄子，庄子里的人被人砍去首级，齐齐整整地关在房里，凶手还妥帖地关好大门，让外面的人发现不了里面的异常。”
“将军知不知道谁是凶手呢？”
任瑞仰着头吊在刑架上，连咬舌的机会也没有，只徒劳地翕动嘴唇，喉间发出可怖的赫赫声响。
这安静中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柳重明耐心地等了片刻，自然没有等到回答，才轻轻击掌两声。
门外有人提了桶进来，倒在木盆里时，才看清满盆都是绞缠滑动的黄鳝，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黑背黄肚皮。
两人抬起了那盆，任瑞在撕心裂肺地惨叫声中，整个下身没入盆中，起初还有窜动挣扎的力气，没过多久，便只剩下身体条件反射的抽搐，人已经翻着白眼晕厥过去。
在那小腹处，还能看到两指粗细的隆起四处乱窜。
墙边铁栏上有人呼地歪在一边，竟是也被吓得昏过去，有人克制不住的尖叫，在柳重明的一瞥之下，又生生被扼在喉间。
“都瞧清楚了么？”柳重明慢条斯理地在水盆里洗干净手，才在众人面前踱了一圈。
“我刚刚的问题都记清楚了么？”
“肯好好聊一聊的，自然是我柳重明的朋友。”
“否则，他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第158章 司天官
柳重明奉召进入养心殿前，见到仍跪在殿前的齐王，形势特殊，两人谁也没打招呼。
齐王许是还摸不到头脑，他却清楚得很。
这一次任瑞惹的祸，可不仅仅是一句滥杀无辜就能简单带过的。
南北衙本就不对付，这一次不管是谁说破天去，也没人会相信，任瑞敢自己做主，对白石岩下手。
这样一来，金平庄的事便同样与齐王脱不了干系。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齐王这次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轻易脱身，更别说还有另外两只伺机而动的虎狼。
太医退出来后，柳重明掀帘进了内殿。
不过几天工夫，虞帝憔悴得仿佛突然老了许多，见他进来，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咳嗽打断。
殿内没有别人，于德喜推了椅子过来，柳重明谢过一声，这才坐下。
这几日拷问的结果刚刚就已经呈进来，虞帝宣他，也不会有别的事，他看着于德喜的眼神，主动开口。
“皇上，左骁营的人都招了。成峰围场看城的骚乱是任瑞叫他们做的，提前预备下山狸子，目标是朱美人腹中的胎儿。”
“之后在搜山时与白石岩遇到，任瑞见他落单，一时起了恶念，便令人袭击他。石岩侥幸从山的缝隙中脱身。”
“只是他们还不死心，一路向南搜捕，撞见山里的庄子。”
“据他们说，庄子里有护卫打伤他们的人，任瑞便令人屠了庄子，割下头颅，冒充烈渠旧民，回来领赏。”
“左骁营三十八人分开审讯，口供一致，请皇上过目。”
“过目！过目！”虞帝忽然将几案上的册子都扫去地上，暴怒道：“一个个都好大的胆子！正经心思没有，倒全知道算计朕、糊弄朕！还把主意打到没出生的孩子身上！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谁给他们的胆子！”
柳重明忙起身跪下：“皇上息怒！臣也着实拷问了他们，他们都说只是与朱美人的娘家有私怨。”
虞帝的脸色涨得通红，像是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一样。
“私怨！三四十个人都跟同一家有私怨！还都不知道那肚子里是朕的骨肉？！当朕是傻子吗！白石岩呢！怎么回来一声也不吭！”
“皇上，臣也问过石岩，石岩说他慌着逃走，夜黑难辨，并不确认对方是什么人。若是回来空口白牙地指责南衙，又平白给皇上添烦恼。”
虞帝反倒更怒：“他堂堂北衙统领，被人追打得像条落水狗，屁都不敢放一个！还是不是个有种的！去把他叫来！任瑞呢！”
“回皇上，任瑞已咬舌自尽。”
虞帝猛一提气，刚要说些什么，却一头向旁边歪倒，吓得于德喜连忙摸了桌上的薄荷香探去鼻底，又被人颤颤地推开。
“重明！再去给朕审，若是还拿这些不明不白的口供过来，你也别来见朕！”
“皇上！”柳重明一头叩到底，又忽然挺直身体：“恕臣直言！此事若是再深究，恐怕臣……难当此任。”
虞帝的目光转过来：“什么意思？”
“皇上，南衙乃齐王爷麾下兵士，臣此番上门抓人，已又许多人不满，私下里议论纷纷。若是再深挖下去，臣怕……”
柳重明像是下了十分的决心，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臣怕牵扯到哪位王爷，臣担待不起。”
“若是往日，臣必当无所畏惧，可如今臣的姐姐同样身怀皇上骨肉，若是臣穷追不舍，旁人怕是更要唾骂指责臣，说臣心怀私念，图谋不轨。”
“臣年少无知，对朝中诸事也不通透，若是手下没个轻重，臣万死难辞其咎，到时还望皇上念在臣忠心一片，不要怪罪姐姐。”
柳重明说到激动，又一头叩下。
“皇上对臣恩同再造，臣不敢辜负，只求皇上知臣赤诚，将来若有责怪，臣愿一身承担。”
虞帝沉默看他，久久才深深叹一口气：“起来吧。”
于德喜忙去扶他。
柳重明红着眼圈站起来。
“朕看着你长大，还能不知道你的脾气，把锦绣营给你，要的就是你这个初生牛犊的冲劲。该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若有人到朕面前嚼舌根，自有朕为你做主。”
柳重明抽抽鼻子，又叩拜在地：“臣愿为皇上粉身碎骨！”
他转身要走，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重明。”
柳重明忙回头：“皇上还有吩咐？”
虞帝捻着薄荷香，良久才抬眼：“金平庄……查清楚了吗？”
“金平庄……”柳重明愕然片刻，才反应过来：“皇上说的是被屠了的那个庄子？在庄子里的确看到这个牌匾。庄子里搜过一遍，没有活口，还没搞明白里面都是什么人，臣已经派人四下打听，想必过几天就能有结果。”
于德喜躬着身，凝神屏气地看着虞帝，片刻后见到了投过来的目光，似乎满是疲惫。
“世子，”他踮着脚下了台阶，将柳重明拉到一边，轻声道：“世子既已查了那庄子，咱家也不瞒世子。那庄子里住的，就是三十五名罪生子。”
柳重明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一阵子才大吃一惊：“那任瑞杀的那些人……”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虞帝，没敢继续往下说。
像是为了确定他的想法，于德喜缓声道：“此事干系重大，却不能让旁人知道，罪生子不可缺，就有劳世子了。”
柳重明半转过身，向虞帝拱手，朗声道：“皇上厚爱，臣必然不负所托！”
“重明，”虞帝眼皮也没抬起：“人不好找，稍后你持手谕去户部提些银子，若是短缺了，再与朕说，这件事务必办妥当。”
“皇上对臣青眼有加，是臣的荣幸。臣这些年略有薄产，不必劳动户部！”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还要动你的私产，把事办好了，朕自然不会亏待你，”虞帝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朕知道你手脚麻利，脑子精明，必然不会出差错，说吧，想让朕赏你什么？”
柳重明胸有成竹，也不推脱：“皇上，臣别无所求，只恳请将殿下抢走的下奴交还给臣。别说臣养他几年，又是个万里挑一的模样，光是被殿下抢了人，臣私下里都被好友们笑话几次。臣怎么也是不服气。”
内殿刚才还热络起来的温度忽然又冷下去。
虞帝闭目小憩片刻，抬眼见他还站着，似是疲倦极了，摆摆手：“下去吧。”
不待柳重明再说什么，于德喜已一抖拂尘，伸手为他指了出门的路。
门外的寒冷似乎比刚刚更甚，柳重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向门外的齐王躬躬身，便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正是夕阳西沉的时候，橘红的明亮照在身上，将影子向后拉得好长，在台阶上一折一折地蜿蜒，仿佛是什么怪物攀附在身后。
柳重明觉得好累，方才的鲜活劲仿佛提前透支了所有的力气，脚上像是挂着沙袋，每走一步都将他拖着向下陷。
在下到最后一层时，他怔忡出神了不知多久，鬼使神差的，忽然回身。
养心殿的高台之上，有个身影被裹在厚重的披风中，在白玉阑干的缝隙中闪过。
柳重明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缓缓呵了几口气，热气在睫毛上凝成白霜。
他这才抬手擦了擦眼睛，转身离去。
曲沉舟在乌沉香的味道中缓缓醒来，睁眼见到的帷帐是最熟悉不过的花纹。
一切恍如隔世，像是从来没有什么新生。
帷帐外的人轻手轻脚地走动，开门声显得格外清楚，有人在门外问：“人醒了没有？”
想起来了。
他在清心居里，当着皇上的面晕厥过去。
自从被从十里亭拖行回来，他的身体已是千疮百孔，甚至没想过能熬过朔夜发作。
可毕竟还是挺了过来。
这一身伤痕就是他与柳重明决裂的证据，而且也没有时间让他慢慢养伤了。
金平庄惨案已过去许久，若是被人提前发现，他就失去了能让皇上笃信的最好时机。
所幸一切都还赶得上。
他熟悉皇上，知道皇上的一切弱点，更知道，那句“金平庄被屠戮殆尽”是皇上无法忽视的死穴。
可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柳重明会来。
从柳重明跪在清心居门外开口说第一句话起，他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柳重明的态度变化，必然是知道了什么。
虞帝的多疑，他最是清楚。
早已准备咬牙忍耐过去的盘问和折磨，在那一番撒泼打滚的争吵中，化为无形。
仅存的力气让他无暇去思考其他，只记得自己失控般扯着衣襟，露出半身的伤痕，只记得满耳充斥着自己的抽泣。
“皇上，不是下奴背叛主人！敢问皇上，谁愿一世为奴！谁愿一世为奴！”
不知是谁在耳边怒喝他放肆，也不知是谁来拖拽他。
曲沉舟只知道自己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甚至没能冒死再向前多爬一步，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朦胧起来，仿佛是灵魂又一次脱离了躯体，漂浮在云端。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只是徒劳，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恍惚察觉到，有人在翻动他的身体。
“记下，腿上后背鞭伤……前胸……脚上冻伤……”
有人在床边说着话，落在耳中断断续续：“后腰……烙印肿……”
他忽然抽动一下，刺入颈间的针很快拔了出去。
“体内余毒……”
那人掀开被子，抓住一边脚踝抬起，探了几指过来。
曲沉舟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颤抖着向后仰起头。
“撕裂……伤得厉害……”
他被人里外翻检个干净，又脱力地跌回床上，晕厥过去。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
帷幔被人掀开，西落的阳光朦朦胧胧的就在窗外，有人向他微微俯身：“醒了没有？”
他慢慢转动眼珠，被人扶着坐起来，喂了几口水，火烧火燎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
“公公……”
于德喜上下打量他几番，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曲沉舟，咱家问你几个问题，你可要如实回答，若是有半句谎话，可别怪再把你打发给世子。”
曲沉舟的手不安地攥紧了床边，低声答：“公公尽管问，下奴从不说谎。”
于德喜对他的顺从算是满意。
“第一，你这眼睛当真能知未来吉凶？金平庄的事，有没有人告诉你？”
“回公公，下奴幼时生过一场重病，病好后就能见到一些卦言，每五天可以为同一人卜卦一次。从前奴卖身在奇晟楼里，掌柜就曾为奴挂牌营生。奴说过的卦言，无一不中。金平庄……没有人告诉奴，是皇上的卦言。”
“嗯……”于德喜点头：“你被世子买下，世子对你好不好？”
曲沉舟垂着眼眸，呼地滚下两行泪来：“世子确是对奴悉心调|教，甚至教奴读书认字，但公公可曾见奴一身伤痕。世子只将奴视作玩物，他对奴好不好，公公尽可以问宁王爷。”
于德喜见他眼泪如珠滚落不停，也叹一声：“罢了，别哭了。你既在奇晟楼挂牌卜卦，世子可曾让你为谁卜卦？”
曲沉舟小心擦去泪痕，咬了咬下唇。
“公公，杜掌柜待奴苛刻，奴起初年纪小，不堪打骂，为他卜卦赚了许多银子。可掌柜仍然不肯饶我，几次差点把奴打死，奴渐渐就……不再开口。”
“世子买下奴时，奴的招牌早已摘下，也很久没为人卜卦。世子他不信鬼神，奴也不肯开口，所以……没有为世子卜过卦。”
“也没有让世子知道奴卜卦之能。”
他低低抽泣着，从床上滑跪下来，匍匐在地。
“公公明察，奴自有了这双眼，便再不能说谎，公公明察。”
“公公垂怜，奴回答句句属实，求公公不要将奴送回世子手中，奴必然性命不保。”
于德喜静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这又是哪儿的话。咱家的确听殿下和宁王爷说起过，信了你便是，”他竟亲手来扶曲沉舟起身：“什么奴不奴的，皇上已经吩咐咱家，去管制司除了你的奴籍，还有……”
他回过身，门外等候的几名宫人鱼贯而入，端着托盘，在曲沉舟面前屈膝跪下。
又有宫人掀开鲜红绸布，将绣了七章纹的鷩冕展开。
“恭喜，”于德喜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手中展开，目中微笑：“恭喜曲司天，曲司天接旨！”
曲沉舟应声跪倒，叩拜下去。
夕阳余晖正落在于德喜靴边不远。
于德喜只扬声宣诵着圣旨，却不知
——那个只手搅动风云的曲司天，就此再临于世。

第159章 龙虎斗
这一年，坎坎坷坷开了头，本以为中间有个风调雨顺的好兆头，勉强算是个平安年，却赶在年根上时，朝中彻底动荡起来。
其实早在猎场骚动时，明眼人都知道，必然是谁在后面动手脚。
宫里的孩子能顺利生下来的本就不多，更何况朱美人也并没有过人的娘家做底气。
让人没想到的事，牵起葫芦带起藤，紧跟着有了身子的，居然是久久没有动静的柳贵妃，虽说动了些胎气，可到底还是保下了。
因着刚刚没了个胎儿，皇上对柳贵妃肚子里这个孩子万分珍重，柳家又什么都不缺，丽景宫被守得严严实实，怕是连个蚊子进去都要被盘查一番。
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是要变天了。
紧跟着而来的疾风骤雨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快。
起初是安定侯世子柳重明突然便成了锦绣营的新主人。
众人眼中的小世子还只停留在赚钱喝酒玩娈宠的浪荡模样，新上任的柳统领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锦绣营改天换地。
柳家白家从不缺人手，更不缺钱，双管齐下，外面插进锦绣营的眼线被驱逐得七七八八，哪怕是留下的旧人也都老老实实臣服。
锦绣营从此姓了柳。
众人从前只当姓廖的锦绣营横行无忌，却没料到如今的锦绣营更是个不能惹的刺儿头。
这也就罢了，柳统领干的第一件便是从前廖广明想也不敢想的——直奔南衙左骁营，将包括那个疯子任瑞和手下几十号人，都锁入了锦绣营大牢。
连齐王爷在养心殿外连跪两天，都没能让皇上松口，甚至听口风，还有迁怒于齐王爷的动向。
至此，已人人噤声摒气。
没有谁知道，之前还春风得意的左骁营究竟犯了什么事，只知道之前那个总因为任性被皇上骂得狗血淋头的小世子，已俨然成为一代新贵。
柳贵妃和柳世子，在一夜之间将温吞多年的柳家推上了风口浪尖。
左骁营的事并没有就此完结，任瑞虽畏罪咬舌自尽，还有三四十号人在日夜拷问。
一度沉寂下去的锦绣营拿着供词，在城中四处拿人，人心惶惶。
有心人细细琢磨过，这柳世子明摆着是在为柳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提前开路。
看皇上放纵的态度，不知多少人庆幸，自己没有提前站队。
也许……真的是要变天了。
直到柳侯和林相站出来劝阻，这场风波才渐渐平息下去，可没有一个人能踏实地过好这个年。
柳世子再怎么张狂，好歹是个知根知底的人，平日里总能见到，多多交好就罢了。
让人更无法安心的，是宫中出现的另一名新贵。
前任司天官还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稳妥妥，皇上却冷不丁地又册封了一名司天官。
虽然已习惯了这个位置频频换人，可同时出现两位司天官，却是头一次。
宫里有消息透露出来，柳重明走马上任、搅得京中一团糊涂的开端，便是七殿下慕景臣带这位进宫。
早有人看到了，那新晋司天官也不是个眼生的，正是柳世子院里那位小曲哥，被柳世子趾高气扬地带着在席间炫耀了一年，哪还有人不认识。
可不等有谁冒出什么不合时宜的猜测，前因后果已被捋出来。
据说世子虽得意那下奴，私下里却待人苛刻严厉，规矩严厉毫不手软，那小奴身上的伤从未断过，但凡跟世子吃过酒的人，可都看得真真的。
一个月多前，城里不少人还亲眼见过，世子将人捆在马后，从城外一路拖回来，想是小奴不堪折磨，趁着世子不在家的空当，又逃了一次。
进到京里时，小奴已被拖行得神志不清，世子却毫无怜惜之意，还令提前叫到别院门外的管制司对人动了烙刑。
本以为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可没想到，过了不到半个月，小奴又一次从别院逃出来。
这一次，世子被彻底激怒，若不是殿下正好赶到，几乎将人当街打死。
多得是人亲眼见过，都不用去拿这些话问世子，宁王爷就在席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谁也不能不信，毕竟当初是宁王爷跟七殿下一起将人救起的。
宁王爷甚至还面露懊恼之色。
谁都知道他在懊恼什么，若是当初小奴在街上死死攥住的衣角是宁王爷的，现在王爷恐怕乐得再不肯出门。
更不可能凭空多出来这么一位司天官。
知道了来龙去脉，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等着看热闹，看看这一对旧主奴在朝中相遇，会碰出怎样的火花四溅。
可老天爷终究是个爱捉弄人的脾气，偏要把看客的胃口吊得高起来。
皇上似是格外中意这位新任的曲司天，甚至违背常例地，没有放人出宫造府，令人将宫中的文岚阁整顿一番，更名观星阁。
御笔亲提的牌匾，早早就悬挂了上去。
这天大的恩宠下是众说纷纭，半数的人都瞄着曲司天漠然冷傲的绝色面容，目光中传递着心知肚明。
连皇后也忍不住去找了皇上，据说两人在屋里闹了一场不愉快，皇后愤然离去，皇上始终没有松口放人。
直到这时，那位陆司天这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变成众人口中笑谈，抑或是被人私下里点拨，终于反过劲来，早朝之上指名点姓，怒斥曲司天。
这陆司天斥骂曲司天出身卑贱也就罢了，还说人满口妖言，魅惑皇上，恳求皇上立即斩除邪祟。
他一开口，明白人就看出来——陆司天完了。
要知道，一手提拔了曲司天的人，可是皇上。
皇上果然听了陆司天的话，不负众望，当即令刀斧手准备妥当，赏了陆司天个身首分家。
这点小风波里，曲司天甚至都没有亲自露过面。
越是如此，私下的揣摩更多，居然还当真有人悄悄说，曲司天别真的是个狐狸变的。
可这话，毕竟也只敢悄悄说而已。
一出大戏紧锣密鼓地敲到快年根上，精彩纷呈得令人目不暇接，却没人猜得到，后面还有的起伏呢。
果然没隔两天，唯皇后马首是瞻的文婕妤在倾莲池边与人偶遇，一句寒暄都没有，便令曲司天为她卜上一卦。
曲司天毫不留情面地一口拒绝，说皇上有令，自己只听从皇上的口谕，为人占卜，不得为旁人私下卜卦。
文婕妤往日里依仗着皇后的威风，哪受过这样的冷言冷语，当即赏了一记耳光，将人按跪在倾莲池边自省。
曲司天本就一身伤病，正在调理将养中，跪了小半个时辰，皇上匆匆赶到，恰好见到他晕倒在池边。
那整整一个下午，宫中都回响着文婕妤在廷杖下撕心裂肺的惨叫。
皇后在遍地横流的鲜血和飞溅的碎肉中，掩面回宫。
可皇后这边偃旗息鼓，曲司天却向前进了一步，随皇上出现在太极宫宫宴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曲司天身上，而曲司天那双剔透的异瞳最终凝在一名宣义郎身上。
那宣义郎很快被金吾卫拖了下去，众人的目瞪口呆中都是惊恐——那宣义郎可是唐家的人。
直到几天后，才有消息传出来。
那宣义郎袖中藏着不可告人的药，买通了出入观星阁的宫人，要把那药投在水里，伺机陷人个秽乱宫廷的罪名。
再没有人敢去直视那双妖瞳。
这一整个新年，都被笼罩在这样七上八下的忐忑中，但凡听说个边边角角的，走亲访友的席间都少不了谈论起来。
无论是空穴来风或是胡乱猜测，都给这个新年添了不少谈资。
说法千奇百怪，但唯一没有变的只有一样
——皇上同时对柳世子和曲司天恩宠有加，而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无解，已经不止是撞出火花，怕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龙争虎斗。
远远的街道上炸出一声巨响，河水瞬间被照亮，又在星星点点的散落中暗下去。
柳重明倚在船舷上，无声地看着河面上烟花的倒影。
年复一年。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过上元节，热热闹闹地吃酒、赏灯、游河，开始新的一年。
可是有人给了他不一样的一年，他们在屋顶上看烟花，在唇齿交濡中品赏彼此，星河浩瀚，世上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自那以后，他的心就被人掏走了。
“你听说了么？”有人也过来靠着船舷，递给他一杯酒：“喝点暖暖，今年冬天真冷。”
“是好冷……”
他将酒接过去，是喜欢的梨花白，只闻一闻味道就醉得鼻子酸楚。
那人又把他留下了，独自去了他触摸不到的地方，将他们一起生活两年的地方留给他。
是好冷。
昨晚他仍然蜷缩在那人的被褥里，洗也没舍得洗，可时间久了，连仅存的一点味道也开始消散。
那么寒心的地方，沉舟被锁在那么令人寒心的地方，被他夜夜凌|辱。
曾许诺过的洞房花烛，被他变成了刺穿沉舟的毒箭。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听说什么？”他抿了一口，茫然反问。
“沉舟……”白石岩看他的神色，小心地说出这个名字。
“说我跟他势同水火，若是有一方一朝失势，必然死无葬身之地，是么？”
白石岩不知该接什么话。
见过柳重明在自己面前崩溃痛哭的模样，本以为那已经是重明疯狂的顶峰，可之后他才发现，有把看不见的软刀子已在重明的血肉里生了根，再不可能拔除。
别院那扇门，隔开的是两个不同的柳重明，泾渭分明，那愈发冷静坚强的壳子里遮掩的是歇斯底里。
在那团被褥里找到重明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若是没人聊一聊沉舟，重明怕是下一刻就要碎成一地残渣。
他不说话，柳重明便自言自语。
“我又梦见他了。其实……他给我留了很多想念，我两次看着他慢慢长大，能想起来的事……还是挺多的。”
白石岩只听柳重明几次说起“想起从前”，却没能听到详细，只从曲沉舟草草的讲述中也知道，那对于两人来说，都是一段惨痛至极的回忆。
“重明，”他虽知道自己的劝慰没有用，还是忍不住说：“走到这一步，也是沉舟早就打算好的，他……不会怪你。”
似是只两口酒就醉了，柳重明撑在栏杆上，一弹指将酒杯掷入水中。
“石岩，你以为的心甘情愿，其实是心有不甘。他希望我信他，可惜我没有，他就只能去铤而走险。”
他想，石岩是没有听到，沉舟被缚在刑凳上的凄声长嘶，伤痛入骨。
没有谁会心甘情愿被人伤害，没有谁会心甘情愿被人怀疑。
“你肯听他的安排，是因为其实你也知道，我并不信他。”
“他给了我很多次机会，我都错过了。他站在原地等我很久，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
“而我以为的好，其实并不是他想要的。”
“从前和现在……我如果肯多听他说几句……”
白石岩以为他会絮叨很久，却只听到半句话，余下的只有怔怔出神。
“重明……”
柳重明如梦初醒，勾动嘴角，忽然问：“那个簪子，你给他了吗？”
“给了，宫宴上偷偷给了，他……也收了。”
白石岩的话说得吞吞吐吐，见柳重明看向自己的目光，知道在等下文，想来也知道曲沉舟的态度，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刚转身……他就把簪子折断了……”
柳重明的目光又转回河面上，久久才叹一声。
“新的一年了，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活得比我长久。”

第160章 占卜
“瑜妃呢？”皇后在暖塌上落座，环视一圈，问道：“怎么没来？”
门外忙有宫人回话：“回娘娘，瑜妃娘娘前几日不慎受了风寒，这几日身体更是沉重，又怕给旁人过了病气，前日便向您告病了。”
皇后听身边的闵月俯身说了几句，才笑道：“我只惦记着今儿，倒是把她告假的事忘了。既是病了，就好好歇着，更何况今儿连清如也出来走走，传了病气可不好。”
柳清如坐在她下首，仍带着极淡的微笑：“谢娘娘照拂。往日里也是走动的，只是不便走远，未能时常向娘娘请安。”
她的身子已显出形来，小腹处的衣裙顶得浑圆。
“你是第一次，还是该仔细些，请安的日子今后久着呢，不急一时。多听太医的话，若是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谢娘娘。”
柳清如就要欠身道谢，被皇后止住。
“无需多礼。”她接过手炉，吩咐道：“叫人进来吧。”
满屋妃嫔的目光都聚在了房门晃动的珠帘上。
进了宫门，除了偶尔能见自家人外，便少有机会见其他男子。
年前就听说新封的司天官在宫里住下，有了文婕妤的前车之鉴，她们再没机会跟人照面，顶多只在宫宴上远远看到一瞥。
宫里人多嘴杂，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可私下里的话早在各宫中走了个遍。
皇上对曲司天的宠信自不必多说，那些嘴快的小宫女只脸蛋红扑扑地聊些碎碎的话。
——曲司天昨儿在学步道上站了一会儿，瞧着气色真好，哪有那么冷淡，还会对人笑呢，笑……笑得我都不好意思看他了。
——曲司天吃饭的时候你们见过没有，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排到我去观星阁呢。
——服侍用膳不是天天都有机会，我还见过曲司天卜卦呢！神仙儿似的，就看上那么一眼，就知道了。比以前那些装神弄鬼的神多了！
——他什么时候能那么看我一眼呢？
——别做白日梦了，看到又怎么样，还指望人家看上你这个丑丫头？
嘻嘻笑闹中，也有人撇嘴不屑——不过是个贱籍，若是从前，有人肯多看他一眼么？
当即有人牙尖嘴利地回了——贱籍怎么了，宫里除了主子们，哪个不是伺候人的，怎么就高人一等了？
沉寂的宫中有了新谈资，各宫的娘娘们自然也都听说过。自从皇上来传话，说今天让曲司天来为她们卜卦，那看热闹好奇的心思早按捺不住。
过不多时，脚步声从门外踏进来，小太监在珠帘外轻声回禀一声，便闪开身，有人在后面显出身形来，躬身拜下，正是个抽条长身体的少年模样。
“臣曲沉舟见过各位娘娘。”
“进来吧，”皇后若有所思地看了柳清如一眼，笑道：“都等着你呢，在外面怎么看。”
珠帘向两边分开，曲沉舟微低着头进了暖阁，又跪下：“见过各位娘娘。”
座中妃嫔大多与皇后年纪相当，却也有比柳清如还小些的，一见那鬓边碎发掩映下的侧脸，帕子便掩在嘴上笑起来。
皇后的目光瞥过去，看得那些不成体统的笑意都被压回去，才缓声道：“平身。”
曲沉舟站起身，轻声道：“臣今日奉皇上口谕，为各位娘娘卜卦，多有冒犯，还望娘娘见谅。”
“既然是皇上的口谕，哪还谈得上什么冒犯，”皇后向他点头：“上前罢。”
她已不是第一次见曲沉舟，从前没有听说过这双妖瞳的说法倒也罢了，无非是惊艳于这张令人移不开目光的脸。
可有了如今的说法，在与人对视的瞬间，竟有种心中一紧的不安，曾经的那些种种像是都在这双眼睛下现形，被从阴暗的角落拖到众目睽睽之下，下一刻就要被公之于众。
不等她变了脸色，曲沉舟已退一步，一旁宫人端笔墨和托盘上前，铺开花草笺。
皇后见他悬腕蘸墨，落笔极稳，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忍不住赞了一句：“曲司天写得一手好字，倒像是个世家子。”
曲沉舟手下笔锋不停，淡然应道：“娘娘谬赞。”
片刻后，花草笺被呈上来，写了两个字——凤和。
不过是普通的吉利话，倒是应景。
皇后心中的重石终于落下，一笑道：“听皇上说起，曲司天能知吉凶，怎的只用这两字来含糊本宫？”
“回娘娘，”曲沉舟垂手站在原处，答道：“臣不敢说能窥看天机，只能依着这双眼能见些卦言，若无卦言，便是和乐，不敢含糊娘娘。”
他是皇上指派信赖的，皇后不好多说，宫人便引着他去柳贵妃面前。
同样平静的对视，两人中间像是完全没有隔着什么似的。
曲沉舟再次提笔，这次花草笺上多了几个字——六月初六，云遮月。
皇后坐得近，瞟了一眼，问道：“曲司天，这卦是什么意思？”
所有目光都聚在柳清如身上，这一卦明显是应在这个胎儿身上，云遮月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
别人说倒还好，这几个字从曲沉舟笔下写出，总像是带着点火|药味似的。
柳清如拈着那花草笺，浅浅一笑：“六月初六，倒是巧了，太医说，这孩子该就是六月出生的。敢问曲司天，可是有什么说法？”
“恕臣愚昧，”曲沉舟躬身：“臣只敢卜卦，不敢解卦，还望两位娘娘恕罪。”
“不敢解卦吗？”皇后对这话似是很感兴趣，嗤笑一声，问道：“曲司天对皇上也是这样说的？本宫听说的可不是这样。”
曲沉舟拱拱手：“皇上对臣宽厚仁爱，纵容臣口无遮拦，臣便斗胆尝试猜测。若是娘娘不怪罪……”
皇后嘴角的一丝微笑还没浮起，又听他说：“烦请娘娘得皇上口谕示下，臣自不敢推脱。”
这话便明摆着是拿皇上做靠山——想要他乖顺听话，也要问皇上同不同意。
可事实就是如此，司天官从来为皇上近身侍臣，只听从皇上一个人的命令。
且不说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卜卦灵验，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没有人敢越过皇上，让司天官做些什么不应该的。
皇后没想到这一拳像是打进棉花里，四周各怀心思的目光都像是在看戏，等着她因为曲司天再跟皇上大闹一场，只能忍下这口闷气。
她正要摆摆手，让人继续，便见柳清如抖了抖花草笺。
“曲司天的字倒是不错，看着好眼熟。”
相比于皇后，柳清如的这话倒更让众人侧目。
这宫墙里，若是有一个人，可以堂而皇之地找曲司天的麻烦，那就只有身怀龙子的柳清如了。
更何况，谁不知道曲司天和柳世子之间的龃龉。
柳清如爱弟心切，又得了这么个卦，不可能会不做声地忍下来。
曲沉舟转向柳清如，低眉顺目，与回答皇后时同样的平静：“回娘娘，是世子教的。”
“重明对你真是足够用心，”柳清如笑得浅淡，眉目含霜：“也亏得如此，曲司天小小年纪，口齿伶俐，上得了台面，带出去也不丢人。”
曲沉舟的眉睫闪动几下，垂目道：“谢娘娘夸奖。”
“谢我么？”柳清如指点他似的：“教你的人可不是我。不过我们家重明也是年轻不懂事，还不知道，一个人的容貌和谈吐远不及品性要紧，就算是个贱籍，也该知道礼义廉耻四字。”
屋内一片寂静，连皇后也眉目含笑，并不插话。
曲沉舟静静站了片刻，眼角似是微微泛红，没有与柳清如对视，只抿了抿嘴，轻声答：“世子倒是教过我，未经人苦，不劝人善，贵妃娘娘知道这话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这语气柔和，可话里的意思却带锋带刺的，还从没人敢这样对柳清如说话。
柳清如的手在扶手上握紧，勾唇笑笑，就着宫人的搀扶起身，来到他面前，纤指点在他的肩上。
“伶牙俐齿，说得不错。”
她称身子沉重，既然卜卦完毕，便告辞离去。
皇后自然不会拦她，当即派人将柳清如送出门去，也不知是喜是忧。
自柳清如入宫以来，还从未在谁那里碰过这样的软钉子，被人说得铩羽而归，倒让她心中痛快一些。
可回过头看，另一边是深受皇上宠信的司天官，自己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因为从前的事整日忐忑，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柳清如虽走了，这边的卜卦总是要继续的。
瑜妃既不在，明妃的卦言很快也写在花草笺上，被宫人托了过来。
三月桃离枝。
明妃只看了一眼，便用帕子捂住了脸，失声啜泣。
屋里变得比刚刚还要安静。
自左骁营出事后，这把火一路烧到了齐王身上。
据说任瑞滥杀无辜都是齐王的授意，甚至还带出了从前齐王手下得力部将冯郁，说齐王早倚仗手中兵权滥杀无辜，民怨沸腾。
据说柳世子得到了证词后，还一度避嫌，将左骁营一干人等移交到大理寺审讯。
大理寺少卿凌河亲自审问。
虽然没有人知道封交上去的证词说了什么，却从皇上的态度可以看出，齐王这次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皇上又是究竟因为什么这般大动肝火。
明妃动用了所有的人，向皇上恳求，念在齐王忠心耿耿的情分上，再给齐王一个改过的机会，却始终没有得到皇上一个明确的答案。
如今这一句似是而非的卦言，如利剑般戳穿她硬撑的坚持。
齐王慕景德便是三月出生，儿时的乳名便是桃儿。
“娘娘……曲司天……”明妃忽然扑下座来，痛哭得说不出话来：“求求皇上……”
曲沉舟被她抓住衣摆，又眼见着宫人扯开明妃的手，将她扶起来。
他退了几步，站在珠帘边，沉默地看着屋内一团混乱，在被宫人引着出来前，向明妃身边空着的那个座位又看了一眼。
瑜妃果然没有来。
他随着引路的宫人走在廊下，手指在袖中捻捻，那枚木簪似乎还在，一面是“明”字，一面被刻了一个“舟”字。
可在白石岩将木簪递给他时，他就已敏锐地察觉到，这木簪并不是重明从前送的那根。
一时百感交缠，不知是爱是恨，是苦是甜，只觉得胸中闷得喘不过气来。
重回宫中，似乎过往的一切都变得界限模糊起来，前世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而重生后与重明在别院纠缠的两年，反倒像是他无望人生中的一点美梦。
自他离开晋西书院回宫之后，重明便常常用这个法子给他递信，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都是重明亲手做的。
他掂着那簪子的分量，便能猜出里面有什么，折断的木簪被丢在炉火里毁掉，藏在中间的纸条是熟悉的字迹。
“瑜妃宫中三福即周怀山，他告知全部真相。宫中有急事，求助姐姐。”
这消息虽出乎意料，却也不是不可能。
白石岩早跟他说过，重明都想起来了，可令他心惊的，重明居然会连这件事都知道。
这样推想的话，以他对怀王的了解，在他死后发生了什么，呼之欲出。
不光如此，今日柳贵妃对他发难，也必然是重明的恳求。在宫里朝中彻底站在柳家的对面，是重明对他的保全。
可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如此也罢，他们都是两世人，爱恨情仇纠缠太多，不知道该如何回头，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人面对。
一条回廊走到尽头，刚穿过月洞门，便见迎面走来两人，正在说笑，却在与他一照面间，登时无声。
隔了几个月，他们不期而遇，几步之遥。

第161章 谎言
前面是去往观星阁的必经之路，无法闪躲。
曲沉舟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人越走越走，目无波澜。
对面有人完全老早就兴奋至极地向他招呼：“小沉舟！”
“王爷，”他躬身行礼：“曲沉舟见过王爷！”
慕景昭像是没察觉到身边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连忙扶他，又在他面前晃着手里的腰牌：“小沉舟，跟你说个好消息——看这是什么？”
曲沉舟抬眼，心中微微吃了一惊。
这蓝底金边的腰牌，他也算是在朝中多年，就算没有见过，也知道是什么东西。
十里亭是出入京城的交通要道，驻军举足轻重，素来军备整齐，人数也不少，从前一直都是掌在齐王手中，是怀王垂涎许久的肥肉。
如今看来，齐王失势已成定局，却没想到这块腰牌会落在宁王手中。
与其说皇上任用宁王，倒不如说对怀王心存猜忌。
也许是因为口脂一案让皇上心有余悸，也许是皇上早就清楚，自己和怀王本就是同一类人。
都有着狼一样贪婪的眼神。
他没说话，慕景昭只当他不知，早得意地自报家门：“打今儿起，你可以叫我，慕将军！”
曲沉舟余光里见有人走近，目不斜视，应道：“恭喜王爷，当真威风。”
“呦，这是谁？”柳重明也已换了一身行头，腰间挂着锦绣营的腰牌，不急不缓地踱过来：“这是谁？”
慕景昭当个和事佬，拦在中间，把他往后推。
“重明，行了行了，都过去了的事。父皇刚刚还夸你稳重能干沉得住气，小沉舟如今是二品司天官，你可别闹事。”
“闹什么事？”柳重明的嘴角含着一抹笑：“我就问问，这是谁呢？瞧着人模人样的，我怎么以前就没见过呢？”
“司天官曲沉舟，”曲沉舟垂目拱手：“见过世子。”
“会说话呢，”柳重明对宁王笑道：“我还当是只会咬人的畜生。”
曲沉舟将双手交握在袖中，慢慢抬眼看他，漠然反问：“听得懂畜生说话，那世子又是什么？”
慕景昭刚准备笑，立即察觉到气氛不该，想想当日在街上看到小沉舟的惨状，换做是谁也不可能不带着怨恨，又赶忙转过身打圆场。
“小沉舟，你也少说几句，重明最近可不好惹着呢。”他压低声音：“疯了似的，见谁都咬。”
“我知道，”曲沉舟仍与人对视，毫不退后：“世子更疯的样子，我都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我更疯？”
柳重明一掌拨开慕景昭，上了台阶。
他比曲沉舟高了大半个头，一身官服更添摄人气势，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人生吞了似的。
曲沉舟看着他颤抖滑动的喉结，压抑似不停起伏的胸膛，将目光移向一旁。
“世子一向如此，何必问我？”
“我问你，什么时候更疯？”柳重明又向前一步：“干你的时候么？”
“世子慎言……”曲沉舟咬着下唇，眼角微红：“我如今已不是世子家奴。”
慕景昭看不下去，扯着柳重明往外走：“行了，同朝为官的，在宫里说这些污言秽语，你是活腻了吧。”
“说句实话也不行？”柳重明嗤笑，便被慕景昭拉得退着走，边指着曲沉舟。
“曲司天，再教你一件事——好好服侍皇上，否则如果有朝一日犯了事，落在我手里，你会为今天的话后悔的。”
曲沉舟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拉扯，在柳重明即将走过月洞门时，才忽然抬高声音。
“世子。”
柳重明脚下仿佛生了根，站着不动，俨然一副随时回头找茬的架势，吓得慕景昭连忙将人顶着，用眼神慌忙示意曲沉舟赶快走。
“世子，我在别院中一切用度都是世子所赐，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唯有王爷赠与的玉佩，我甚为珍重，还望世子能交还给我。”
柳重明双瞳一缩：“你……说什么？”
慕景昭听得头皮都麻了，一面向宫人呵斥“还不快带曲司天回去”，一面向曲沉舟连连点头。
“嗨呀，我当是什么宝贝玩意呢，不就是个玉佩么，改天我再给你，再给你。”
眼见着曲沉舟越走越远，他才讪笑，扯柳重明往宫门外走，打着哈哈。
“你看……你看这小沉舟，还挺会开玩笑的，不就是个破玉佩么……”
“王爷，”柳重明的脸色黑如锅底：“你碰过他了？”
“没有！没有！”慕景昭连忙自证清白：“我当时不是见他太可怜，寻思着他万一有个应急的，我也能帮上一把。现在提那个没意思了，小沉舟也算是脱离……”
“脱离苦海是不是？”
慕景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还不等他再给人顺顺气儿，柳重明已挣脱他的手，径自上了马，扬长而去。
“这个重明，疯了不是？人都不是他的了，还这么咬着不放口。”
他讨了个没意思，回头想想曲沉舟还念着他的好，又咧嘴笑起来：“倒霉这么多年，今年这是时来运转了？”
柳重明一路策马狂奔，在别院门口便飞身下马，头也不回地直冲卧房。
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像是晚了一瞬，他的颤抖和失态便会从门缝中挤出去一样。
他蜷缩在门口，将头抵在膝盖上，死死按着胸口，生怕多喘一口气，疯狂跳动的心就会从喉咙跳出来。
已有两个多月，他们分开已经两个多月。
他夜夜辗转，逼着自己睡去，一遍遍地梦着他们从前的事。
无论是前世的沉舟儿，或是今生的沉舟，无论是他们的晋西书院，还是梧桐花下的别院。
梦里曾经的他们一无所知地读书写字，莳花弄草。
又时而是两年前被锁来别院的沉舟，拢着一朵梧桐睡在他的书房外。
或者是许他生死相随的沉舟，笑靥如花地趴在书房的窗户上，使坏地给他唱艳曲。
梦里的那个柳重明，浑然不觉自己的日子如何蜜里调油。
只有他是心如刀割的梦中客，看着曾经和煦温馨的一切，被自己亲手毁去的一切，无声痛哭。
一次次看着沉舟儿被拖行游街，形销骨立地死于断魂台上，一次次看着沉舟被缚上刑凳，在烙刑中挣扎着晕厥过去，一次次回想着他们血腥的洞房之夜。
他常常在大汗淋漓的嘶声惨叫中醒来。
空荡荡的卧房，空荡荡的别院，是他现实中无法逃避的噩梦。
可是他必须强迫自己吃，强迫自己睡，强迫自己抬头挺胸地站在所有人面前，神采奕奕。
为什么……
他一直在想。
为什么不给他一个痛快，为什么连死遁的路都堵住了。
本以为梦中的一切已经足够残忍，足够让他渐渐麻木，却在今天猝然相逢时，被扒开所有伪装。
他不能死，因为还有人需要他。
从前想要的那么多，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形影不离，想要白头偕老，现在全都不敢再存什么希望。
沉舟等了他许久，他都没有追上去，还有什么资格求人回头。
现在只想要这个人好好活着。
柳重明低着头坐了许久，才摸索着探入怀中，又从腰带里取了小小的刻刀。
屋里光线并不好，他却像是浑然不知，缩在昏暗中一点点刻着。
那是一块软玉，夹了几缕翠色的草花，被粗粗雕琢成一个玉环的样子。
他发疯一样在地上找过了。
摔得粉碎的玉佩合不完全，再也拼不上了。
那个带着脆响的玉铃，也不知去向，哪怕他翻遍了所有的铺子，也找不出跟那块玉一样的颜色，也再雕不出一样声响的玉铃。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在摸索雕刻玉佩的时候，才能让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堵宫墙，与曲沉舟早晚会再相见，是预料之中的事。
相见已让人神魂不宁，而令他震惊得差点失态的……却是曲沉舟对他说的话。
“唯有王爷赠与的腰牌，我甚为珍重，还望世子能交还给我。”
沉舟的确给他看过宁王的玉佩。
宁王当时明显也没什么诚心，与其说是信物，不如说是随手摸的一块玉牌，既无纹饰也无姓名。
别说用这玉牌做点什么，就算是卖钱也不值多少钱。
曲沉舟自然瞧不上这东西，早拿来玩打水漂，沉在池塘底了，哪来什么“甚为珍重”？
柳重明的呼吸沉重起来，不得不停下手中刻刀。
虽然前世的许多细节已经模模糊糊，可他们相处两世，有一桩事已经在脑中根深蒂固——沉舟是言灵者，说不得谎话。
只有这一句……
他按着狂跳的心脏，反复琢磨这句话，越来越确定了，这几句话是曲沉舟专门说给他听的。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如今的曲沉舟已经摆脱了言灵者的桎梏。
他没有欣喜若狂，只有无法发泄的苦涩。
若是从前，他必然猜不到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在想起了许多过往之后，曲沉舟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变得愈发清晰起来——我曾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两世里，沉舟身上出现了两次非同寻常的变化，他唯一能想到的起因，便是朔夜。
曲沉舟从前那么平静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他如今无法翻越的坎。
“愿为世子赴汤蹈火，百死不悔。”
从过去到现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沉舟用自己的血肉铺成的。
他居然还曾羡慕过景臣有江行之，却没有看到身边，那个为他遍体鳞伤的人。
那块粗糙的玉从手中坠落到地上，一道雪似的裂纹贯穿蔓延。
柳重明抱着头，不敢让自己也这般裂开。
“世子。”有人隔着一扇门，在外面回廊里叫他。
他要回去了，回到无法逃避的现实。
“世子，”门外是林管事的声音：“南边来消息，说您要找的人，找到了一个。”
头脑中的一团混沌渐渐沉淀下去。
他的确该回去了。
金平庄的罪生子被屠戮殆尽后，只剩下三个人仍被养着，那是皇上聊以续命的最大精神支柱。
寻找其他三十五名的责任，只有他可以担得起。
幸好这一次，于德喜已不可能逐一追根溯源来验视，一切都不过是他一句话而已。
天南地北，他只需为皇上吊着根希望的线，去找那些初生就被遗弃的婴孩就好了。
是了，他还有正经事要做，还有路要走，还有人……不可辜负。
柳重明抹了一把脸，长长出一口气，起身打开了门。
悬在门里的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响，那是从前挂在纱笼里的铃铛。
柳重明抬头看了一眼，关门离去时，像是仍能听得到。
铃铛的脆响如涟漪般，在朦朦胧胧中向四周扩开，曲沉舟慢慢睁开眼。
外面天色仍是黑的。
头顶并没有铃铛，只是他的恍惚中的幻听。
在那个悬挂着铃铛的纱笼里住得久了。
他在观星阁里从来睡不安稳，只有闭上眼，想象着自己仍在纱笼里，才能勉强睡上片刻。
映在窗纸上的光亮从灰色转为暖红，有宫人准时端着铜盆守在门外。
盥洗一如往常，管事公公领着人进来布膳时，他才抬头看了看。
又是这个人，他从前就认得，石公公。
皇后终归还是不想容他，也许是因为唐家做过的龌龊事，也许是因为宁王对他的爱慕，也许是因为他的存在，挑战了皇后的尊严。
曲沉舟抿抿嘴，低头喝了口汤，没有去碰旁边的参粥——皇后的老把戏，怎么用都不腻烦呢。
他既然已不是被随意揉捏的人，这个宫中也一样不同于前。
不能再在这里常住下去了。

第162章 玄芒
同往常一样，皇上仍在清心居召曲沉舟过去卜卦。
宫中行走坐卧都有规矩，他走得一板一眼，却步伐很慢，见领路的管事公公回头，似有催促之意，歉然道：“石公公，抱歉，陈嬷嬷管得严格。”
他声音温和小心，像随时可能受到惊吓的小兽，看得石公公也忍不住笑起来。
“曲司天在宫里的时间还短，学不来规矩也是情有可原。皇上又对您恩宠有加，曲司天不必拘着这么多。”
像是没听到这话里怂恿他放肆的意思，曲沉舟仔细地数着步子，没走多远便累得站了站。
“石公公，”他谨慎地轻声问：“我之前的那些司天官……都去哪里了？”
石公公笑着看他半晌，才说：“曲司天不用怕，既然有皇上给您撑腰，您也断不会像他们一样，死无全尸。”
曲沉舟不再说话，看看时辰，不敢再耽搁，一路赶往清心居。
屋里安静，于德喜侍立在侧，正伺候虞帝看着信笺。
不用抬头看过去，他也知道，那是前几日给娘娘们卜卦的花草笺，一式两份，是他亲笔书写，一份在娘娘们手里，一份送到皇上这里。
曲沉舟垂手站在珠帘边，听着花草笺被轻轻翻动的声音，过了许久才有一声招呼。
“过来。”
他轻手轻脚过去，在阶前跪下。
虞帝这才抬眼看，笑道：“叫你过来看笺呢，怎么这动不动就跪的毛病还改不过来？亏得陈嬷嬷说你规矩学得快。”
“是。”曲沉舟站起身：“臣谨记。”
这些日子，虞帝也知道他谨慎话少的习惯，见多了这个年纪毛毛躁躁的孩子，倒是喜欢这般聪明的，知道什么时候安静闭嘴。
“清如的卦，‘云遮月’是什么意思？”
“皇上恕罪，”曲沉舟的声音轻轻的：“臣想不出什么头绪。”
“这卦的时间倒巧，应在孩子身上。清如虽不说什么，朕能看出她担心又委屈，连着传太医过去，也是吓到她了。”
“臣……臣稍后就去娘娘宫中请罪……”
虞帝摆手：“哪就怪到你头上？如果真是有个什么万一，你这算提前示警了，清如倒还该谢你。”
“臣不敢……”
虞帝看着他，又拾起一份，掸了掸花草笺，似笑非笑：“三月桃离枝，沉舟啊。”
曲沉舟忙挺直身体，拱手道：“皇上吩咐。”
“你知不知道，明妃的儿子，是哪个？”
“是……齐王爷。”
虞帝点头：“朕这么久都没琢磨明白的事，倒是让你给拿了主意，你好大的胆子。”
曲沉舟双膝一软，嗵地重跪倒在阶下，额头紧紧贴在手背上，止不住地微微打颤。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嗯？”虞帝放下信笺，俯视着他：“你为什么求朕饶命？可知你身犯何罪？”
曲沉舟抖了片刻，低低啜泣起来：“臣其实不知道身犯何罪……臣只会卜卦，只会说见到的卦言。是他们教我说臣知错，可是臣不知道，只是看皇上好像生气了……”
“他们是谁？”
“陈嬷嬷说，皇上如果生气了……”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他的眼泪滚落一颗：“如果生气了，我就该说臣知错，臣罪该万死。”
虞帝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曲沉舟哭也哭不下去。
“沉舟啊，”虞帝几乎笑出眼泪来：“朕之前还不信，这世上哪有不说谎的人，原来是朕想错了。你这孩子，实诚也实诚得可爱。”
曲沉舟茫然抬头，脸上泪痕未干。
“你还记不记得，半个月前，你为朕卜了一卦，说‘撒盐作雪金山陷’，”虞帝问他：“你知不知道应验到哪里？”
曲沉舟摇头。
虞帝也不为他解释，只说：“起来吧，朕知道你只会卜卦，也没个什么心眼。慌什么，连个‘臣’都不记得说，‘我’来‘我’去的，陈嬷嬷还是该多盯着你学规矩。”
曲沉舟没有起身，向前膝行几步，低声嗫嚅：“皇上，我……臣想求皇上一件事。”
虞帝侧目看他，冷笑一声：“朕对你宽厚，你倒会得寸进尺。”
“皇上……恕罪……”
“罢了，你说吧。”
曲沉舟叩下头，声音中带着哭腔：“臣如果哪天惹皇上不高兴了，还求皇上能给臣留个全尸。”
“你在说什么？”虞帝面色一冷：“谁跟你胡说八道了什么？”
连于德喜也看过来，问道：“曲司天这话是怎么说的？”
曲沉舟似是不敢说，也不敢不说，半晌才轻声道：“他们说，在我之前的司天官……都死无全尸，让我仔细些。”
“他们是谁？”
这次是于德喜追问，在曲沉舟身边轮值的宫人都是他安排的，如果有半点差池，他总归是逃不了责任。
“是……石公公。”
于德喜看着虞帝的眼神，转身出去，远远的似是有谁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片刻后又转回来，点了点头。
虞帝的目光在花草笺上停留片刻，忽然向曲沉舟轻啐一口。
“你给朕把腰杆挺起来！”
曲沉舟不明所以，仍是听话地挺直脊背。
“你也是朕亲封的司天官，官居二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什么个阿猫阿狗都欺负到你头上！别哭，万事有朕给你撑腰！”
于德喜忙上前：“皇上，曲司天毕竟年纪还小。”
虞帝当然知道，忍不住闷声叹了口气。
“朕听说，你前几天跟清如和重明都起了不愉快？”
曲沉舟刚刚挺直的肩又塌下去：“臣知错……”
“朕问你是不是，知什么错！”
“臣知道，”这次他答得上来：“臣没忍住，臣回嘴了，臣不该顶撞贵妃娘娘和世子爷。”
“站起来！挺直腰！”虞帝呵斥他：“下次再让朕见到你这样垂头丧气的，先打二十廷杖！给你长长记性！”
曲沉舟不做声地站起身，半晌听虞帝嗤笑一声。
“还‘没忍住’？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难怪在重明那儿不讨喜。他年纪小，脾气冲，爱听好听的话，忍不了你是自然的。”
“你跟他的事，朕就当小孩子拌嘴，回头朕跟他说一说，你这边不许计较了！”
“只是对清如，你可就太放肆了。她性子柔和，也不擅与人争执，不过是爱护重明心切，才说了你一句。”
“清如虽没跟你争辩，可她这个人，总是把委屈自己忍了。她如今有了身子，更不该生闷气。”
“朕听皇后说，你嘴巴也是毒，是不是在朕面前就这般装乖卖巧，出门就仗着朕宠你，连清如也敢顶撞？该打。”
曲沉舟低着头，低弱回道：“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还学会狡辩了？”虞帝呵斥他：“朕念你年纪小，出身苦，初次犯错，就饶过你这一次。这几天去清如那边，给清如认个错，讨她个原谅。”
“是……”
曲沉舟轻声应，见虞帝靠在软枕上，半晌没再说话，正打算退出去，又见虞帝抬眼。
“于德喜，去把那个取来给他。”
于德喜躬身出去，片刻后带人端了托盘回来，缎子掀开，里面叠放着一件檀色外衫，金丝刺绣的图案交错其中。
曲沉舟心中一跳。
于德喜上前，将那件绣了金丝的袍衫在他面前展开，亲自服侍他穿上，不禁夸赞：“曲司天好看得紧，这衣裳更添姿容。”
“如何？”虞帝笑着打量他：“这衣服如何？喜欢吗？”
“好看，喜欢。”
曲沉舟捏着袖口，从前他两手染血才得来这么一件的东西，这次居然如此轻易到手。
旧物重逢，心中五味陈杂，面上却欢喜异常，低头羞涩道：“就是……有，有点长……”
虞帝又大笑起来。
“沉舟，朕已经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衣服是有点长，本来是打算等你长大些稳重些，再赐给你的。瞧你现在可怜兮兮，先穿着吧，于德喜稍后会再给你量身做一件。”
于德喜笑着，将衣领抚平，笑道：“曲司天，这衣裳可不光只是个好看，这叫玄芒织金衣，可是皇上的恩典。”
曲沉舟茫然重复：“玄芒织金衣……”
“你年纪小，贸然擢升，朝中必然弹劾颇多，”虞帝难得有心思多解释几句：“这衣衫赐你，便是位同国师。”
于德喜怕他不懂，补充道：“别说是世子，便是遇见侯爷、林相和唐侍中，曲司天也可平起平坐，无需叩拜。”
曲沉舟正要跪下去谢恩，又被虞帝眼神止住。
“这是朕给你壮的胆子，挺起腰杆，别在外面丢朕的脸，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但若是让朕知道你在外面恃宠而骄，横行无忌，可不能轻饶你！”
“臣不敢。”
“都敢跟清如顶嘴，还有你不敢的？”虞帝笑骂他一声，又吩咐：“于德喜，观星阁的人就不要轮值了，让沉舟自己去挑人。以后观星阁内外都由沉舟自己管着。沉舟！”
“臣在。”
“有空跟于德喜和薄言讨教讨教，学会管管自己的人。你年纪是小，可既然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就给朕把架子摆端正。”
像是开玩笑似的，虞帝又笑道：“下次重明再对你说混账话，你就算踢他一脚，他也得受着。”
曲沉舟这才叩拜下去。
“臣必将尽心竭力，不负皇上所托。”
“下去吧，”虞帝摆手：“去清如那里请罪的时候，把这身衣裳脱了，免得清如倒要多心。”
珠帘合拢，摇摆渐渐止住，合拢了人离去的缝隙。
虞帝这才重捡起桌上的花草笺，看着那三月桃的卦言，问道：“于德喜，你怎么看？”
于德喜忙低头道：“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万民都是皇上的子民，生死进退皆是圣意，奴才不知。”
虞帝向一旁倚着，手指掸了掸花草笺，自言自语地笑一声。
“真是直肚直肠的初生牛犊，倒挺可爱。”
“景延！”
瑜妃一见来人，连病也不装了，拖着儿子的衣袖央求。
“你快拿个主意吧！皇上既然有了头一次，之后保不齐还会叫那个曲司天来卜卦，我总不能每次都生病吧。”
“这次幸亏我没去，这一劫落到慕景德那边去了，下次可怎么办！”
慕景延抽回袖子，将几案上的汤碗小心端起来。
“喝些药吧，病好得快些，别让儿子担心。”
瑜妃无奈，只能先把药喝了，想要再问，却又没了那个勇气。
“我听说了，”这次倒是慕景延先开口：“曲司天的确有些本事，这两个多月时间，让父皇对他深信不疑，不是从前那些癞子们能比的。”
瑜妃这才将忧虑吐出口：“是啊，听说他给贵妃和明妃卜的卦都意有所指，灵验着呢，我可怎么办？”
“灵验？”慕景延在茶炉前坐下，轻轻摇着扇子，冷笑道：“母妃从哪里知道他灵验？”
瑜妃愣了一下：“连皇上都信，而且宫宴上……”
“母妃是第一天入宫吗？皇上要捧他，不过是台面上的一场戏，母妃还当真了？”
瑜妃不由讪讪，可她心中不安，只能试着努力说服儿子。
“可是你看……他入宫也是蹊跷。慕景臣说他很早就说，叫慕景臣十一月初一去救他，这个该怎么解释？”
说起这个，慕景延停下了扇子。
这让瑜妃更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景延，怎么了？”
“母妃也许不知道，他也曾求过我，救他。”
慕景延盯着茶炉中的火苗。
“比起他那套骗人的把戏，我倒更想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

第163章 保重
“谁的人？”瑜妃疑惑：“你怀疑他是景臣的人？”
“景臣？人人都认为他是景臣的人，如果是这样，也不至于还要怀疑，”慕景延笑一声：“怕就怕不是。”
慕景臣与他们相差太远了，常年围在娴妃的病榻前，不谙争斗，若是一时心焦，正赶上这个相貌怪异的孩子求救，借此行事，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他观察宫中最近的动机，齐王失势已成定局，皇上这两个月去了五次娴妃宫中，似乎是有意为慕景臣封王。
以常理而言，这个推测顺理成章。
可也正是因为太顺利、太理所当然了，再加上曲司天如今被皇上如此信赖，让他心中总有些不踏实。
虽然他们三人也会明里暗里塞人上去，却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借那个位置做事，谁也没指望哪个司天官能活多久。
活得太久、太受恩宠的司天官，反倒对他们不利，就像现在的曲司天和慕景臣一样。
慕景臣推个半大孩子上去，梁家又是那个样子，能做什么？
难道从刚开始，就真的笃定曲司天能打动皇上？难道那孩子真的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慕景臣就没有想过，皇上越是宠信曲司天，他慕景臣距离宝座就越远吗？
这样为他人做一场嫁衣，就是为了区区一个王爷的封号？对慕景臣来说就足够了吗？
慕景延撑着额头，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局，无论走哪个方向都是死路。
瑜妃的主心骨就是儿子，此时见他拧着眉头，愈发心慌。
“景延，他是谁的人不重要，现在我该怎么办？他万一真的有那个本事……”
“慌什么？”慕景延蹙眉：“就算真有又怎么样？这宫里有几个人是干净的？怎么就你怕成这样？”
“我……”瑜妃终究有块心病，哪怕知道会触怒儿子：“景延，我好久没能好好合眼，能不能把他……送去你那里……”
她后面的话到底还是消失在儿子的注视中。
“母妃这是怕了？”
瑜妃自然怕，可她的怕并不是从那一夜开始，而是从儿子把那个人找出来开始。
从那时起，对儿子的忌惮和算计都被摊开在儿子面前，她不知道自己生了一个怎样心思阴沉的怪物出来。
“母妃这里是最安全的，免得两个舅舅惦记，”慕景延抬眼看她：“我时常来看看他，还不够孝顺吗？”
瑜妃头皮一紧，几乎下意识地向窗外看。
慕景延笑起来：“只要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别自己吓自己。这么几年了，你也不是不了解他，愚蠢至极，把子孙延绵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现在只有我一个了，自然会乖乖听话。”
瑜妃不敢再说什么，讷讷问道：“那个曲司天……真的不会给咱们找麻烦么？”
“他先顾好他自己再说吧。”
慕景延不紧不慢地煮着茶：“皇后因为他跟皇上起了争执，又出了宫宴上的事，肯善罢甘休么？”
“柳贵妃更不用说，柳家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他们跟曲沉舟斗的日子还长着呢。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皇上，怎么可能光捧一个人？”
“而且他给明妃算了那一卦，一旦慕景德缓过这口气，怎么可能轻饶他。”
听他这么一说，瑜妃乱跳的心总算平稳下来。
“说的也是。听人说，皇上要曲司天去给柳清如赔不是，昨天他在丽景宫前跪了一个时辰，连宫门都没进去，最后还是回去了。柳清如打算给柳重明出头，一时半会不会让他好过。看来皇上还是更偏着柳家。”
“皇上哪是更偏着柳家，”慕景延冷笑：“一起提拔了两个人，他是在两边敲打呢。如果是诚心想让人向贵妃请罪，还赐什么玄芒织金衣。这是怕柳家因为肚子里那个孩子和锦绣营的位置，得意忘形呢。”
“那就好……”瑜妃安定下来，拍拍心口：“那就好。”
慕景延嫌恶地看她一眼：“安心得太早了。”
瑜妃茫然。
“去年左骁营出事，任瑞保不了也就罢了，那帮疯狗为了活命胡乱攀咬，我这边折损了好几个人，还都是用得到的。”
瑜妃怯怯地问：“再拉拢不就行了么？只要你舅舅那边有钱……”
“麻烦就在这儿。”慕景延顿了顿。
他虽然劝母亲安心，可说起来，有些事却还是没法绕过新上任的司天官。
以至于他也不得不渐渐相信，这位曲司天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过人之能。
“母妃在宫里，朝中消息不灵通。因为那个曲沉舟，皇上着意留神了盐铁贩运，发现江南官盐买卖上的漏洞了。”
“听说是一句‘撒盐作雪金山陷’的卦，提到了盐，皇上才派人去查的，已经查到舅舅头上了。”
瑜妃脸色一白：“会不会有事？”
“幸好我提前得知了些消息，提醒舅舅那边了，尽快修改账面，也许还能混过去，只是最近不方便大手笔花银子了。”
“还不知道皇上打算查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派哪个人去。”
慕景延正是因为一串儿的不顺心，见到母亲为了些许小事大惊小怪杯弓蛇影的，才会更不耐烦。
身边不论哪个都是蠢货，只会拖后腿。
“如今给皇上拟旨的容九安也是个口风严的，消息打听不来。据说他之前跟慕景德走得近，还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因为他，让慕景德有转机。”
他烦恼地捏着眉心，此前总以为自己已经拢到了不少人手，可此时才发现，只要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总有意料不到的不顺心。
看看日头，时间也差不多了。
瑜妃亲自展开披风，给儿子披上，不知怎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虞帝奉行孝道，也允许儿子们定时进宫侍奉母亲，她也不知该期待这个时候，还是怕这个时候。
“母妃歇着吧，”慕景延站在阶下，等她给系上带子，又说：“母妃身体好了，才能服侍皇上，好好说点什么，叫皇上听得进去，目前尤其要紧的是慕景德那边，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
这话让瑜妃压力更大。
“我……我知道，只是之前你说的事，恐怕不好做。柳清如那边戒备得严，而且最近皇上说她被曲司天顶撞，受了委屈，日日都去看她，我哪敢做什么手脚。”
慕景延戴上雪帽，正要出门，听她这么说，脚步忽然顿了顿。
“景延？怎么了？”
“没事，只是你刚刚的话，让我突然想……”
慕景延觉得眼皮跳了跳，喃喃自语起来。
“曲沉舟进宫之后，柳重明掌了锦绣营，柳清如被皇上怜惜呵护，慕景德因为任瑞被拖下水，皇后与皇上发生争执，连我这边也折了几个人，如今舅舅又因为他被看得严……”
“在所有人里，唯一毫发无伤的……只有柳家，不光如此，还得利颇多。”
他目光闪动：“你说……曲沉舟有没有可能……是站在柳家那边的？”
“怎么可能？”对他的异想天开，瑜妃只有发笑：“柳重明怎么对他的，谁看不到？连柳清如都在为难他。”
“……不……”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这莫名的恐慌在之前似乎也有过。
远的不说，春日宴上，那一场落水……未免太巧了。如果柳维莺身死，白柳两家会乱成一团糟，又怎么会又现在的情形？
“柳清如为难他的结果呢？”他轻声自问自答：“是皇上赐了他玄芒织金衣。”
瑜妃也有些慌：“可是，怎么可能？”
“如果是他们在此消彼长呢，”慕景延喃喃自语：“这个曲沉舟的身世……的确该去好好查一查。”
曲沉舟跪在台阶下，垂目看着自己的影子移动。
身边的宫人无声走动着，像是没有看见他这个人一样。
棉帘又掀动一下，他再次拱起手，扬声道：“臣曲沉舟求见贵妃娘娘。”
本以为这一次仍会被忽视，那宫裙的裙摆却停在面前不远。
“曲司天，娘娘叫你进去。”
小半个时辰，时间很短，姐姐的心肠到底还是软。
他起身轻轻拍打膝盖，看了一眼日头，随大宫女进了宫门。
棉帘刚在身后落下，烘热的手炉便塞在他的怀里，宫女向纱帘后指一下：“曲司天，娘娘在里面等你。”
他站在外面没有动。
纱帘轻薄，里面的两个人看得都很清楚。
“沉舟，”柳清如轻声叫他：“进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靠近，撩起纱帘，安静地等着。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却目不斜视，一步步向前，与人擦肩而过，向柳清如躬身：“臣曲沉舟，见过贵妃娘娘。”
柳清如瞟了一眼柳重明，叫他：“沉舟……”
曲沉舟听她欲言又止，已猜到她要说什么，目光看着地面：“娘娘吩咐。”
“重明说，有些话想对你说，”柳清如见他不说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若是现在不想听，我就叫他回去，改日你有心情见他，再叫他过来，好不好？”
曲沉舟微微抿了抿嘴，似是能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胶着在身上，半晌才又回一句：“但凭娘娘吩咐。”
柳清如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去了里间。
屋里的空气不但没凉，反倒陡然变得热起来，能听到有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他垂目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微微点头：“没有事的话，世子请先回吧。”
“有……有事！”
柳重明像是突然被惊醒，拦在纱帘前，也知道今天时间不多，并不是叙旧的时候，可一肚子的话，竟不知道该捡哪句先说。
“我……我都想起来了……”他看着面前窄瘦的肩，魂牵梦萦，却终究没敢伸手，只轻颤着重复：“从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曲沉舟闭了闭眼，回一句：“恭喜。”
柳重明心里仿佛被这两个字化作的刀子捅个对穿，有些无措：“你……你先坐。”
曲沉舟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外面冷……”一杯茶端在他面前：“喝点热的。”
他的目光从茶水慢慢抬起，终于与人直视。
“世子若是没要紧事，就请回吧，我与娘娘还有话要说。”
柳重明讪讪地收回手，知道再不说点什么，自己就真的留不下去了。
“石岩给你的那个簪子，你……看了吧。”
不等人点头，他忙解释道：“那是我新刻的一个簪子，不是你的那支，你那支……”
“扔了吧，”曲沉舟在袖中捻着手指，垂目淡淡说道：“留着也没什么意思。还是说世子想要我再入奴籍？”
柳重明喉中一滞，没敢去摸怀里，只能干涩地转回刚刚的话题：“怀王……把周怀山放在朝阳宫里，顶替了原来那个叫三福的公公。”
曲沉舟点头。
“宋家留着周怀山，用来提防怀王，怀王先下手，把人抢到手里，这两边已然貌合神离。”
“他放在外面，宋家难保不打主意。如今周怀山活着，对宋家的威慑更大。以怀王的性格，若是想拼个鱼死网破，宋家怕是一个人也留不下来。”
“周怀山若死，宋家没了吓唬怀王的把柄，怀王实则也跟宋家撕破脸，没了最好的后盾。”
“就看他们两边谁更疯，谁都输不起。”
“可瑜妃不一样，她性格懦弱谨慎，自然不敢赌。周怀山在她眼皮底下，是最安全稳妥的。只是……人在朝阳宫里出不来，想见上一次，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肯开口，柳重明的心终于渐渐安稳下来。
错觉里，他们仿佛还坐在别院的花厅里，心平气和地议事，可是柳重明知道，那些时光，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是，”他低声应着：“我问过姐姐，姐姐说这个三福是专打扫内庭院的，几乎不出朝阳宫的门。”
“我若是能去朝阳宫为瑜妃卜卦，也许能伺机见……”
“沉舟！”他当即打断，又立刻缓和语气：“怀王肯定把那边看得紧，你不要让他盯上。而且宫中不是久留之地，你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曲沉舟摩挲着手炉，一言不发。
柳重明心中焦急，可这道宫门进时不好进，出时更是难，他也没什么头绪，只能放缓声音，安慰道：“你如果有什么办法，我们都在外面可以接应你，你自己千万不要乱来。”
对方如今是掉进灰堆里的豆腐，他不敢碰，更不敢拍。
“好在现在有齐王的事挡在前面，一时还都看不到你头上去。”
“我和姐姐虽然都会尽力照看，但宫中毕竟行事不方便。你千万要谨言慎行，不要冒失。”
“听九安说，皇上看了你的卦言，已经下了决心，下个月就会让齐王出京，前往封地。”
曲沉舟心中一跳：“几成把握？”
“七成以上，”那杯热茶还在手中，柳重明几次想送出去，却只是坐在原处：“唐家和怀王恐怕也早晚知道，各方都在等着齐王上路时下手。我这些日子……也许不能经常进宫……”
“世子忙吧，”曲沉舟漠然道：“我会拼死保护贵妃娘娘。”
柳重明并不是这个意思，沉默半晌，才勉强找回声音。
“还有件事……是我回忆起来的——十里亭那里的驻军，曾经是怀王逼宫的主力人马。我会让石岩注意留神，但为防万一，我们还是该考虑先下手。”
“没什么别的了……我走了，”他看着曲沉舟波澜不惊的神色，又低下头：“你好好保重。”
外面的棉帘重重垂下，在门框上拍打出一声，顺着缝隙钻进来的冷风被屋里的暖意瞬间包围。
曲沉舟这才缓缓抬眼。
“重明……保重。”

第164章 克星
屋里安静了许久，才听有人叹了一声。
曲沉舟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便被人牵着袖子，拉去榻边坐下。
“这里也没别人，不用拘着自己。”
柳清如要去拿几案上的茶壶，慌得曲沉舟连忙上前几步，将茶杯斟满。
“坐着吧。”柳清如招呼着，见他眼角还留着一点绯红，又叹一声：“以前一直听重明说起你，如今总算是见着了。”
“娘娘……”曲沉舟的目光落在茶杯里。
从前他肯吞下朔夜，不仅仅是为了重明。在宫中住了这些年，柳姐姐始终对他照拂颇多，并不比给重明的少。
他私下里也叫一声“姐姐”。
逼宫之夜，他本打算拉着柳姐姐一起走，可在冷宫中的几年，早已将柳清如的身体煎熬得形销骨立，又拼命生下孩子，连被他背着的颠簸都承受不了。
可救不了人，终究是问心有愧。
柳清如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见他额角渐渐出了细汗，试着用帕子沾沾，没有被躲闪，才慢慢说下去。
“我是个做姐姐的，看着重明从小长大，怕话里难免偏袒他，就不劝你们了。你自个儿能过得顺遂，爱惜自己，别的都不是要紧事。”
“重明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在宫里，知道也都是道听途说，不明就里。他做事混账，你就不要理他。”
“正巧借眼下这个机会，多来我这里几趟，我这里不说算是个安稳的地方，好歹也比宫中别处稳妥许多。”
“可重明担心的对，宫中不是你该一直住下去的地方。这么短时间，你锋芒太盛了。”
曲沉舟默默点头。
他也知道。
上一世入宫时，他卑微怯懦，什么也不敢说，更不知道怎么讨皇上喜欢，谁都可以拿捏欺负他，自然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皇上趁手的一样工具而已。
可这一次，他不光跟柳家早早惹上了关系，又是景臣送进宫的，而景臣眼看就要因此而封王，更别说皇上如今几乎天天都要召他，即便不卜卦，也会闲聊几句。
有了敏感的站位，处境自然跟从前不能相提并论。
“出了宫去，不像宫里这么惹眼。到时皇上信你，几家怕是就要转而拉拢你，重明他们又能方便护着，总归是好许多。”
柳清如递了茶过来，这次他没有拒绝。
“娘娘，不是我不想出去，只是现在还没有想出办法。”
他垂目看着茶杯：“您也该知道，皇上破例让我住在宫中，一来是因为他需要我，二来，就是怕我心性不定，被哪一方拉拢过去。”
柳清如轻蹙着眉头，也知道出宫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到难。
皇上素来对司天官便是在警惕和信赖之间摇摆。
若说对从前那些跳梁小丑，皇上更多的是作壁上观，到了曲沉舟这里，皇上明显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向着信赖的极端滑去。
除了未成年皇子外，还没有哪个男人能破例被允许住在宫中。
“重明说，这两个月朝中逐渐起了弹劾折子，”她轻声说：“我让重明和父亲时刻看着，掌握着火候，看看能不能顺势送你出去。”
若是这火苗被皇上压下去，曲沉舟也许永远也没有出宫的机会，若是烧得太旺，怕是会将人一起烧成灰。
曲沉舟勉强牵动嘴角：“劳烦娘娘费心。但我暂时还不能出宫。”
“为什么？”
“还只有两个月，时间太短了，”曲沉舟冷静漠然，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皇上如今对我的依赖有限，我还不能走，我要等到他……更离不开我！”
他看看外面的时间，就要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娘娘还请歇息。我明天再来，皇上若是问起……”
“就说你在侍茶，”柳清如接口：“我明白，不用担心。”
曲沉舟点头，起身去取披风，又想起什么。
“娘娘如今身体要紧，别的事都不要管，保护好小皇子是最重要的。”
“‘云遮月’的卦言不吉，的确是有人要害小皇子，但娘娘也不必担心，从我在皇后面前说出这句卦，皇后自己便知难而退。”
“只是我不确定之后是否还有什么花招，待稍后再来为娘娘卜算。”
“还有，怀王他……对您有非分之想……”
柳清如上前，为他捋顺系带，戴上雪帽，才说：“我知道。”
曲沉舟吃惊不小。
“女人的直觉，你们不懂，”柳清如莞尔一笑：“我会留神，如果将来有用得到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沉舟，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事，可眼睛不能光看着三位王爷。”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你的人，也不仅仅是他们几个。”
“我在宫中久了，看的也多，无论是朝臣还是王爷，距离皇上毕竟远，有的时候不光比不上枕头边一口风，甚至比不上皇上身边人的一句话。”
曲沉舟心中一动：“娘娘指教。”
“留心于德喜，”柳清如送他出门，轻声嘱咐：“他在皇上身边十多年，是最亲近的人，也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你靠皇上越近，就越会让他觉得不舒服。”
于德喜……
曲沉舟心中细琢磨着，在暖阁外等候，站了片刻，才等到宣他觐见的口谕。
棉帘掀了掀，先出来的是娴妃，瞧见在门边肃立的他，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过。
娴妃常年陪在太后左右，极少被宣召，此时出现在这里，也只能说明一件事——慕景臣封王一事已成定局。
他随宫人入内叩拜，抬眼时，见于德喜并没有随侍在左右，更是明白了柳清如的意思。
跟廖广明从前的处境相似，于德喜安身立命的靠山，就是皇上，谁要争皇上身边最近的位置，谁要分走皇上最多的信赖，谁就是他于德喜的对手。
“皇上，”他见宫人们都被遣出去，叩拜在地，双手托起花草笺：“臣不负皇上所托，三位王爷的卦言在此，请皇上过目。”
事情会变，人总是不会变的。
与对柳家相比，皇上对三王的提防只多不少。
如今圣旨已下，齐王的兵权被剥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五百亲兵，半月内启程前往封地，不许返京。
从年前开始，朝中已为此争执不休，拖了这么几个月，终于尘埃落定。
明面上似乎只剩余波，私下却不知有多少振荡。
南衙暂交给薄言统领，兵部交接就起了好一阵风波。皇上甚至令白家拨调一营来京中，与北衙合并巡城，才顺利将虎符收回。
这样一来，皇上更是铁了心，齐王外放已成定局。
在这样的时候，皇上光是得了眼前的安稳还不够，还需要知道长远的安宁，而他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虞帝眯着眼睛，招招手，让他上前。
“念吧。”
曲沉舟膝行上前，将一枚花草笺呈上，说道：“齐王爷府中忙碌，臣不敢耽搁太久，王爷今日的卦言是——戟平西归，近山不近水。”
虞帝嗯了一声。
这卦倒不难解释，戟平便是前往齐王封地的必经之地，从京城向西而行，既然是去往封地，说一个“归”倒也合适。
“近山不近水呢？”他问。
曲沉舟忙答：“臣愚钝，臣没有出过京城，也不知道一路情况如何。臣猜测，也许是说王爷不走水路更好。”
“景德问过你没有？”
“问过，但臣不敢妄言，不敢在王爷面前胡乱猜测。只是王爷说……”曲沉舟飞快抬眼，目光闪烁，又慌忙低下头。
虞帝睁开眼：“怎么话只说一半？”
“王爷托臣求问皇上，能否再拨五百人，随行上路……”曲沉舟话没说完，听虞帝冷哼一声，忙匍匐在地：“皇……皇上恕罪，是臣多嘴。”
“再五百人？他也就是瞧你老实好说话，换第二个人，都不会敢在朕面前说起这话，”虞帝闭目小憩片刻，斜眼瞥他：“你怎么看？”
“是臣多嘴……”
“朕在问你话！”
“是……”曲沉舟直起腰，咬着下唇冥思苦想，才轻声回答：“皇上，臣没什么见识，从前连出个大门也怕，京城更是没出过几次。想着王爷这一去那么远，心里害怕，想要多带几个人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
虞帝看他片刻，忽然忍不住嗤笑出声，叱责道：“好小家子气，当景德像你一样么？”
曲沉舟低头诺诺。
“到底是个孩子。”虞帝看着那张花草笺，竟不知怎的冒出这样一句。
“回皇上……臣今年已经十七，不是孩子了。”
“没说你，”虞帝笑着呵斥，示意他往下说：“另外两个呢？”
“怀王爷宁和，无虞。”
曲沉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可那张看似温和的脸第一次那样近在咫尺，如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只有用尽全力压抑自己，没有歇斯底里地扑过去。
如果一句恶毒的卦言也能让怀王覆灭，他一定义无反顾，可他更清楚，与柳家不同，朝中明里暗里为怀王说话助力的，不仅仅是宋家。
柳家从前的惨状，不会出现怀王身上。
“曲司天，”那个声音又这样叫他：“曲司天的故乡，是长水镇是么？”
只这一个问题，他就明白了，怀王在查他，怀王在……试探他。
而三位王爷里，只有怀王没有卦言，也让他更确定了，怀王本就是将更多事假手他人去做，是他卜卦的克星。
而且在得知他每五日占卜一次后，怀王更是懂得在关键时候聪明地避开他，否则上一世里，他也不至于连逼宫这样的大事都无法得知。
虽然不知道怀王究竟要去查什么，可怀王心思缜密，不可能无端地问起长水镇。
曲沉舟只停顿了一瞬，听虞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不敢再分神。
“宁王爷……宁王爷的卦言是——酒中酒醉红迷花，楼上楼争笑好强。”
“又是醉红，又是迷花！这畜生……”
虞帝突然发怒起来，将那托盘拂去地上，脸色陡然涨红，还想说点什么，却咳得厉害，一时竟是喘不上气的样子。
曲沉舟大惊失色，也顾不上什么，忙起身上前，慌手慌脚地在榻旁的小柜子里翻找，当真让他找出于德喜平日拿的瓷瓶，凑去虞帝鼻下嗅着。
“皇上息怒。”
他忙着为虞帝在胸前顺气，转头看大太监已带着宫女匆匆赶来，正要退下，却见虞帝对他招手，似是让他留下。
大太监熟练地奉上漆盒，看着虞帝将朱红丹药吞下，才依次出了门。
曲沉舟将人搀扶靠坐着，从那一开一阖的口中，闻到丹药刺鼻的味道。
“你刚刚那几下子，”虞帝仰面半坐着，招呼他：“倒是挺舒服，怎么做的？”
“那臣……就再给您按一按。”曲沉舟小心地跪在榻下，挺直身体，双手轻轻按上，自檀中至鸠尾，往复揉按着。
在别院时，府医见他体弱，教了他不少手法，虽然有些是民间赤脚医生的土法子，却是秦大夫许多年的经验积累。
这些法子，宫中太医未必不会，却不可能有人敢用，尤其是太医们人人都知道皇上吞下的那丹药，都加了什么东西。
曲沉舟闭了闭眼，手指虽仍然轻重有序地揉按着，心跳却一声响过一声，那力道已经从臂膀凝到手肘，就要流向指尖。
老人的身体就在面前，下手只在一念之间。
可转瞬间，他的手却松懈下来，离开虞帝的前胸，慢慢去腿上揉按着。
于德喜掀帘进来的时候，正见到虞帝侧卧着，发出极轻的鼾声，睡得香甜。
曲沉舟跪在榻边，专注地按着虞帝的脚。

第165章 孤勇
“于公公。”
不等于德喜开口，曲沉舟已站了起来，额角上满是细汗，让那笑容看起来愈发单纯天真。
“皇上睡了？”于德喜有些意外。
皇上失眠之症有十多年之久，甚至夜里也常常惊悸醒来叫他，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这样安然酣睡。
“于德喜吗？”
不等曲沉舟开口，虞帝已侧过脸来，犹带着初醒的鼻音。
“皇上，”于德喜忙上前，摸了摸怀里，轻声应：“老奴回来了。”
曲沉舟见他用余光看自己，就要识趣地向后退，却听虞帝唤他一声：“沉舟。”
这一声过后却没再说什么，他垂手站在一旁，见于德喜从怀里掏出两个金红色瓷瓶，心中跳了跳。
柳重明从宫里回来的那一次，就已经给他讲过。
那些身为草替儿的罪生子们，并不只是单单被丰衣足食地养着，自出生时起，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取一次血，以与皇上“血肉相连”、“消灾抵祸”。
所以之前金平庄里的罪生子们，都始终以药材温养着。
多年的心血和精神支柱毁于一旦，虞帝的身体和精神情况都在一夜之间萎靡下去，又怎么可能不寻个迁怒的由头？
难怪今天于德喜会不在皇上身边，恐怕是重明那边又寻到了新的“草替儿”。
曲沉舟不做声地站了片刻，见虞帝就着温茶，将两个瓷瓶的东西饮下，才又招招手。
“沉舟，过来。”
他微低着头，轻应一声是，从于德喜身边经过，又去榻前跪着，握住了虞帝的脚。
“于德喜，出去候着。”
于德喜在廊下看着红墙上崭新的瓦，一枝海棠从隔壁伸过来。
还是初春三月，只能远远看得见一层浅淡的绿意，朦朦胧胧地缠裹着树枝，怕是连花苞都还没苏醒。
正看得出神，一旁小太监已机灵地取了软垫过来，就要扶他坐下。
他摆摆手，似是不经意地问：“曲司天来了多久？”
小太监细想着，谨慎回答：“该有一个多时辰了。”
“刚刚一直是他伺候着皇上？”
“是，”小太监应：“皇上宣曲司天回话，奴才们没敢在一旁听，只中间皇上像是动怒了，赵公公送了些药进去。”
“皇上倒是难得有耐心跟人谈这么久，看来曲司天还真是讨皇上喜欢呢，”于德喜笑一下，斜视一眼：“你觉得曲司天如何？”
小太监受宠若惊，知道曲司天如今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又怎么敢说一句不好，忙答道：“奴才不敢妄议曲司天。”
“不过是随口问问，就当是聊个家常而已，说来听听。”
小太监避不过，又见他脸上都是慈祥的笑，便答道：“曲司天人好啊，年纪小，又单纯又天真，说话慢声细语的，也是个苦出身，对谁都和善，皇上喜欢他，也不意外。”
“是啊，”于德喜慢慢说道：“真是个讨人喜欢的，说句僭越的，我也会忍不住喜欢这样的孩子。”
小太监诺诺应着，又听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一次没这么伺候在皇上身边，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他们在门外站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曲沉舟才从里面退出来，见了于德喜，恭恭正正地行了一礼。
“于公公辛苦。”
“曲司天辛苦，”于德喜忙还礼，问道：“皇上睡了？”
“睡了一会儿又醒了，等着公公呢，”曲沉舟想起来什么，在袖子里掏了掏，取出一个锦绣荷包，双手递上：“有件事想劳烦公公。”
于德喜虚虚去扶，却没有接：“曲司天客气，咱家能有帮得上忙的，尽快吩咐。”
“今日去为宁王爷卜卦时，得宁王爷赏赐些东西。我住在宫里，也没什么花销……”
他猜到这荷包里该是宁王赏赐的金银，正要拒绝，又听曲沉舟说：“如果公公有空出宫的话，能不能劳烦公公……为我带些有趣好玩的小玩意回来，我也好打发时间。”
于德喜笑起来，那荷包自然而然地递在他手里，没有被推辞。
“曲司天客气，些许小事，咱家必然给曲司天办好。”
荷包的分量不轻，于德喜在手里颠了两下，又看看曲沉舟离去的背影，笑了一声：“会说话，做事妥当，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怀王爷说得对。既然这么会讨人喜欢……怎么就不会讨世子喜欢？”
曲沉舟被人领着，一路回了观星阁。
文岚阁从前就是藏书的地方，有上下两层，他休息坐卧的房间在二楼。
踏上最后一阶台阶，脱离了所有目光的注视，他的腿终于开始发起抖来，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缩在床上，将自己整个地卷在被子里。
刚刚就差一点儿……可他退缩了。
那按在胸口的手指只要再一用力，皇上久服丹药的身体必然承不住，待这一口含着朱砂的污血吐出来，他自然有说辞说服皇上，将炼制丹药的事交给他。
到时只需调换成温养的药材，再添上一些阿芙蓉，必然叫皇上更会全心信任依仗他。
可这也是一场赌。
皇上未必是真的睡着，恐怕也在暗中审视着他。
若是在皇上叫金吾卫将他拿下之前，他没能成功说服皇上的话，等着他的，只有锋利的屠刀。
若是从前，他孤身一人，必然毫无反顾，可是如今居然心生惧意……退缩了。
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疯狂亡命之徒，他有牵挂的人，有舍不得放弃的贪恋，已经无法做到破釜沉舟了。
曲沉舟呼吸粗重，只能用被子蒙住自己，遍体止不住的战栗。
“重……”
他轻声唤，又用被子堵住了后面的声音。
——四百根摄元透骨钉，在血流干之前，刺透每一处血脉，聚他的元神和一世帝命，换你重活一次的机会。
“不要……不要救我……我会怕死……”曲沉舟抱着头，拼命想忘记在脑中回响的话，无声呜咽：“重明……”
柳重明蓦地惊醒，面前的烛光被遮挡住了大半，是盖在身上的披风。
从前他不留神伏在书案上睡着的时候，就总有人这样为他扯披风盖着。
“沉……”
他没能把那个名字叫出口，已看到白石岩在临窗的椅子上坐着，正看着自己，喉间一滞，抹了一把脸，渐渐清醒过来，自嘲似的笑了笑。
“石岩，我又梦见他了，梦见他……在叫我的名字，梦见他想我了。”
白石岩已经不止一次听他这样说，可每次见到他这样颓靡的模样，仍是心中不是滋味。
面前的表弟看起来与从前没什么不同，却是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沉舟在宫里呢，”他试着安慰：“等到……等到那一天了，就能把他从宫里接出来，到时候你们好好谈谈。他对你掏心掏肺的好，一定也不想看你这个样子。”
柳重明勉强勾起嘴角，不敢多想，只笑着应：“不用担心，我明白。”
天色已经黑了，他醒来之后，书房里的灯便都点亮起来。
桌上堆着几摞书册。
各地的铺子是他主要的银钱和消息来源，无论如何也不能懈怠。
锦绣营的杂事分派下去许多，可还有不少事需要他拿主意。
寻找罪生子的节奏，也要时刻看着皇上那边的反应来办。
大大小小的琐事让他不敢分心懈怠，疲惫却是难免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那个时候白石岩还没有来。
“有事么？”他问。
“齐王再过几天就要离京了，我来问问你的布置，”白石岩向外面摆了摆头：“江行之也来了，见见吧。”
柳重明按了按太阳穴。
“齐王又向皇上求了几百人，带着一起上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路上不可能太平得了。比咱们更急的，还有两家呢。人肯定是要派出去跟着，先不急着露面，伺机动手。”
白石岩与他并肩出了书房，直奔花厅而去。
“皇上让我爹护送他到青溪，再往前小半个月的路程，进入封地，恐怕谁都不会那么容易动手的了。”
“不是还有几天才走么？”柳重明用下巴指指花厅。
“齐王就对姑丈放心得下么？几千白家大军夹着他，他能吃得下睡得下么？再让江行之吓唬一下，他不去找皇上推辞才是见了鬼。姑丈能有机会把他送过十里亭，就顶天了。”
白石岩对此嗤之以鼻：“小人之心。”
“我们现在本来就是小人，”柳重明提醒：“难道你想过让他活着到封地？”
花厅里透着灯火，江行之站在廊下，影子从门口一路拖到青石小路上。
柳重明的脚刚踏上那影子，心中突然像是被捶了一下。
这情形似曾相识。
几个月前的夜里，还有另一个人在江行之身边，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直到地老天荒，他只要抬头，都能看到那个影子。
可是，没有了。
屋里的每一处空当都在告诉他，没有了。
“世子，白将军，”江行之快步下了台阶，没心情跟他们寒暄，直接说道：“前天曲沉舟去齐王府上，给齐王卜卦，卦言是‘戟平西归，近山不近水’。”
柳重明拧着眉头，在灯笼的火光下，看着江行之手中展开的地图。
“齐王找我商量了路线。戟平是必然要走的，但有几条路可以过去，他考虑过要不要相信曲沉舟的卦言。”
“我说，皇上封了数不清的司天官，只有这一位，不光破例随侍宫中，还在几个月内得到了织金衣，必然有过人的本事。”
“所以最后定下的路线，避开水路，取道荥水前往戟平。”
柳重明的手指顺着他说的那条线路向西延伸。
“这条路官道也荒，我会让方无恙提前带人过去，一路上随时跟你联系着。”
白石岩从地图上抬起目光，有些吃惊，向江行之问：“你在太史局呆得好好的，怎么也要跟着齐王走？”
江行之嗯了一声，似乎是在肯定自己，又答一声：“是。”
柳重明看着地图，因为那一句卦言，连戟平这两个字也变得有了温度。
“最迟下个月了，”他看着江行之同样黯淡下去的目光，心中那处被挖空凿穿的地方像是又塌了一大块：“景臣就要受封了，你不想留下来看看吗？”
江行之像是专注地盯着地图，半晌才反应过来，凄然笑一下：“贺礼已经提前给了，板上钉钉的事，就算不去看也无所谓。”
“为什么要走？”
柳重明攥着地图压在怦怦乱跳的心口上，生怕它会随时炸开，也不知道这问题究竟是在问江行之，还是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为什么要走，明明说了……”
白石岩和江行之看着他。
身边的几个人都知道他最近的情况，可他们都是局外人，谁也说不上什么来，甚至连他们几个的说法都不一样。
白石岩靠得最近，两边都放不开，哪个也不好责备，一提起来就唉声叹气。可问起后不后悔，他考虑良久后的答案却是不。
都是大人了，各自有各自的手段和目标，又哪好说得上谁是跳板，谁是刀刃呢？
凌河不好说人是非，这边陪柳重明喝了一次酒，那边也向皇上请求过一次，邀曲司天去大理寺帮个忙。
两人关上门不知聊了些什么，只知道曲司天上车回宫之前，又转身向凌河郑重行了一礼。
与凌河的态度相比，容九安明显偏着曲沉舟
——若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江行之一样认同这句话，却没有勇气去跟慕景臣告别。
他们唯一的共识，便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无论是对柳重明，还是对曲沉舟。
就要穿过垂花门时，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以后恐怕不会再来，江行之罕见地回头多嘴几句。
“世子，我曾经问过曲沉舟一个问题，如果给他两个选择——一个是为了情爱，放弃仇恨，一个是为了仇恨，放弃情爱，他会选择哪一个？”
柳重明本有些恍惚，在这话里逐渐清醒：“沉舟选了……什么？”
“他说，他从前会选择仇恨，可是现在，他有想保护的人，所以什么可以放弃。”
江行之扭过脸去。
“我不是想安慰你。他虽然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人，可我知道，他这样的人，只满足于区区情爱吗？”
“你如果真的懂他，就该想清楚，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江行之觉得胸口有些闷。
人似乎总是这样，劝得了别人，却困在自己的枷锁里。
“如果见到景臣，帮我说一句，恭喜。”

第166章 前路
初春的第一场雨落下之前，齐王慕景德的队伍出了城，在无数明着暗着的目光里，一路向西而去。
齐王在朝中曾经站着的位置，换成了慕景臣，赐封敬王。
仍是三位王爷，仍是谦恭友爱的模样，却像是齐王从没有出现在这里过一样。
许多人看看他们，看看身边陌生的同僚——在去年年底的清查里，有些人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再想想丽景宫那位日渐隆起的肚子，都明白了一件事。
王爷们再此消彼长，没到最后尘埃落定，都不是他们该忙着站队的时候。
能决定所有人生死荣辱的人，只有一个。
无论那个人怎样垂垂老矣，怎样细言慢语，怎么温和慈祥，都始终凌驾于万人之上。
巨大的力量，绝对的权力，最致命的诱惑。
“那个位置，无论是谁坐上去，都不会愿意有人分一杯羹，父母、兄弟、儿子，都不可以，”一只手柔柔地点在隆起的小腹上，轻声问：“清如，你想好了吗？”
柳清如的目光也落下，与几个月前比，虽然肚子里的小家伙把她折腾得略显憔悴，又像是坚毅了许多。
曾经那些少女的娇憨，从入宫时起，便被现实一层层剥去，走到这里，已经消散无形了。
“我想得清楚，不光是我——就算是重明，哪怕之前没想到，如今见了齐王，也该明白了。”
“盛极必衰是常理。若非如此，柳家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的嘴角带着温柔的笑，肚子里不安分的小家伙又踢了她。
“这个孩子是柳家的，但也不属于柳家。别人不说，父亲、重明他们，想必已经倦了，能就此脱身，也许算是好事。”
与人相视一笑，许多话不用说得太清楚，都心知肚明。
“娘娘呢？如今景臣已封王，娘娘可有想好前路？”
娴妃抿着嘴，将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
她发饰不多，妆容清雅，唯有鲜红欲滴的玛瑙坠在耳边，倒让脸色不是那么苍白。
“孩子的路，让他自己走吧。我没能给过什么，反倒一直拖累着他。这一次是他自己决定的路，我看着就好，哪还想什么前路。”
柳清如停了许久，看着那玛瑙坠在透过窗纸的温和日光里安静停留，在脸颊上反射出一道明亮的殷红。
“娘娘……想过二叔吗？”
那玛瑙坠忽然晃动起来。
许是太久没有人提起，娴妃忽然将团扇掩在口上，眼睛在笑，却像是要立刻滚出些水色一样。
“妾发初覆额……”
先生明明只教了他们“郎骑竹马来”，却没有教人用竹马跟人打架啊。
那个个头还没窜起来的愣头青也不怕先生责骂，明明是个世家公子，却跟人滚打在一起，像是市井街头的混孩子一样。
那群坏孩子被打得抱头鼠窜。
“我再警告你们一次！”打断的竹竿被摔在地上：“你们要是喜欢她，就好好对她，别总欺负她！”
她还揪着双髻，怯生生地躲在桃树后，看一眼那个后背，又看着地面，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脸蛋红扑扑地问：“贤哥哥，你呢……你……喜欢我吗？”
小少年涨红了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谁都知道他的心意，谁都知道他是个被糊住了心的傻子，所以选秀的圣旨送到梁家之前，他就已经被外派到江南去了。
他们两个，也许并没有谁对不起谁，不过是生不逢时罢了。
“过去的事了。”她扇扇团扇，眼中的水色渐渐消失下去：“这就是命吧。”
门外远远传来唱喏声，两人收起闲话，忙一起应出门去。
虞帝被于德喜扶着，正跨过门槛，另一侧跟着身穿檀色织金衣的少年。
许是开春后天气暖和，许是一切都顺遂起来，虞帝去年年底被气得旧病复发，却硬撑着一口气，该问责、该提拔的，一件没漏下。
照着往常的经验，所有人都以为风平浪静之后，皇上怕是要大病一场，却没想到，居然好好地缓过来了。
外人不知道太多事，只知道皇上起初还只是隔三差五召见新任司天官，到如今已召见已算不得什么了，甚至与三省主事议事，有时都要带着曲司天一起。
与曲司天初时进宫不同，自从皇上赐了玄芒织金衣，这宫里内外除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外，连贵妃娘娘见了，都要礼一礼，叫一声“曲司天”。
唯一一个愣头青，也只有柳家的年轻世子了。
这一对冤家狭路相逢，柳世子刚来得及把人拖去角落里，薄言就带着人匆匆赶到，将两人都带去了皇上面前。
据说柳世子被按在殿前赏了几廷杖，一瘸一拐地出了宫，也收敛起之前的张狂劲儿。
原先还气势汹汹的柳世子都被按着头老实下去，自此以后，哪还再有人敢不识时务地找人麻烦。
林相倒是直接呵斥过曲司天，要他从御书房出去，皇上看在老臣的面子上，一次两次倒也不计较，却也不理会。
可容九安进言一句“亲贤远佞”，让皇上找到了怒气的出口。若不是曲司天去向皇上说情，恐怕就不只是罚俸三个月这么轻易放过的。
虽然容九安并不领人情，却是越来越有人发现，这曲司天性子极好，天真又温和，跟谁都不争不闹，不敛财不谄媚，做事规规矩矩，也难怪皇上喜欢得不得了。
各个都是眼尖的，心中雪亮——曲司天风头越来越盛，皇上眼见着事事都要问过曲司天，谁能保证将来不会求到人家头上去的呢？
弹劾的折子一日日慢慢减少，直到有一天散了早朝，吏部侍郎见到了在宫门前等他的曲司天，而后从曲司天手中拿回了刚递上去没多久的弹劾奏折。
自此，御书房的案头清净了许多。
这三人进门来，还不等柳清如和娴妃俯身行礼，虞帝便虚虚一抬手：“免礼了，你们身子都娇弱，别在冷风里站着。”
于德喜搀着他当先进了屋，柳清如跟在后面。
娴妃被大宫女扶着，刚刚直起身，另一只手也被人轻轻托起。
“娘娘当心。”
她微微侧目，只见到那双妖异的眸子被遮挡在扇子般的长睫下，专注地注视着她的手，低声说：“娘娘小心。”
进到屋里，依次落座后，那少年松开她，又站去虞帝身边。
娴妃面带微笑端坐着，交握的手盖在衣袖下，捏住了手心里卷起的纸片。
“皇上近日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柳清如令人上了茶点，笑意盈眉，问道：“看来妹妹们各个都是解语花，服侍得好。”
上个月中旬，有新晋嫔妃入宫，已经学成了规矩。
虞帝舀了一勺银耳，笑道：“你这话倒像是怪朕冷落了你似的，都说怀孕娇惯脾气大，朕瞧你别的没变，醋劲倒是有了。”
柳清如抿着嘴笑，耳旁小巧的翠玉不安分地摇摆。
“臣妾怎敢呢？只是看着妹妹们灵动可爱，倒让臣妾也年轻了几岁。”
娴妃在一旁笑着插嘴：“贵妃娘娘青春正盛，都这般忧虑年纪，让我如何是好？”
虞帝大笑起来：“小姑娘们倒是都有精气神，小嗓音叽叽喳喳，吵得朕不得安宁，还是你们好，你们好啊。”
一旁于德喜也躬身笑：“方才娘娘说皇上气色好，这话倒是没错。是曲司天向皇上提出来，换了寝宫和布局，又试了新的安神香，皇上这些日子睡得都安稳。”
晦气的话不该多说，人人都听说过，皇上原先寝宫不远处的井里捞出了骨头，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了。
井被连夜填上。
柳清如眼梢微挑，笑道：“没想到曲司天还会看风水。”
“回娘娘，”曲沉舟轻声答道：“臣不会看风水，只会卜卦。是偶然见了一个巡宫兵士才知道的，就算臣不说，他不久也会发现，臣厚颜抢了个功劳而已。”
虞帝笑着斥责：“没问你话呢，又多嘴！是在这儿侍茶没站够么？我看清如还是对你太心软了。”
曲沉舟噤声。
柳清如只笑不开口，娴妃来打圆场：“小孩子么，若是老气横秋的，也就没了灵动劲。”
“他要是再灵，可就没边了，”虞帝向二人笑道：“别看他在朕面前老实，在别人面前，那架势端得足足的。”
这口气便不是兴师问罪的意思，娴妃看一眼柳清如，笑着掩口，开起玩笑：“曲司天是皇上身边的人，端的也是皇上给的气势，应该的。”
“孩子们都是这样。我前阵子还听人说，重明跟薄统领在青草亭那边动上手了，差点把人吓死。后来才知道，原来只是在切磋呢。”
虞帝大笑，向柳清如说道：“重明这小子，年纪长了，混劲也见长，怎么就不像你爹一样稳重，反倒像是被世宁教坏了。”
柳清如娇嗔：“皇上这就怪错人了。单只是姑丈教，重明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明明是仗着皇上对他好。上次被我说了两句，还跑去拉皇上来给他撑腰呢。”
“你瞧瞧，”虞帝向娴妃说：“这张嘴多会说，哪是新进宫那些小姑娘比得了的。朕不过是多让重明跑了几趟腿，她就怪到朕头上来了。”
娴妃也笑：“贵妃娘娘看着重明长大，哪有不偏帮的道理。”
柳清如似是无意地瞟一眼曲沉舟，浅浅笑着：“重明看起来张扬，却是个直心肠，比不了别人那么多心眼，其实总是吃亏。我不偏着他，还能偏着谁呢？”
虞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身边，笑一笑，也不再聊这个话题，只关心起肚子里顽皮的孩子来。
曲沉舟每隔五日会奉旨来丽景宫占卜一次，“云遮月”的卦言再没有出现过。
那藏在黑暗里的爪牙还没来得及伸出，就不得不悄悄地退了回去。
今天带着曲沉舟过来，自然也少不了为柳清如一番卜卦，纸笺上只有两个字——宁和，无险无虞，皆大欢喜。
娴妃始终只在一旁安静的听着，面带微笑，早习惯了这样，最后还是虞帝突然发现不声不响的她，随口问了一句。
“太后最近状况如何了？朕一直繁忙，有些日子没去看望太后了。”
娴妃欠欠身，笑着应道：“太后娘娘身体都好，也知道皇上忙碌，还只怕皇上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呢。”
“那就好。你留心照顾着太后，朕过几天就去看她，”虞帝安心下来，又向柳清如说：“太后最喜欢重明，不然让重明歇段时间，陪陪太后吧。”
“重明哪就那么娇气的，没想着去看太后，本来就是他玩性大的错，”柳清如笑：“生龙活虎的，您要是现在不让他忙，他怕是还要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虞帝点着她笑：“就你会说。”
娴妃的目光蜻蜓点水似的瞟了一眼，微微一笑：“太后倒的确是缺个可心的陪着说说话。前段时间还问我，说宫里住个稀罕孩子，封了司天官，怎么这么久也没见到过。”
虞帝的脸色陡然沉下来，屋里霎时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他才丢下一句“走吧”，当先离去。
柳清如和娴妃送出宫门，看着他走远，也各自分别。
娴妃攥紧纸条的手指像是出了些汗，又在三月的凉风中被吹干。
一根歪斜在山石旁的桃枝伸出来，满满地打了花骨朵，看着甚是喜人。
她伸手点了点，在栏杆边倚着，身边的两名宫女便踩着山石去攀那桃枝。
纸条被汗浸湿了些许，字迹却清晰可见，只有六个字——将我荐与太后。

第167章 文兰
曲沉舟在水榭里歇了一会儿，又穿过角门，在莲池边慢慢踱步。
他不能在宫中任意走动，却总不能一直闷在观星阁里，皇上便允许他在申时前后，有南衙兵士和小公公陪着，在几个园子里散散心。
可被人簇拥着毕竟不怎的自在，他便让人偏殿后等着，走完几圈再回去。
要见的人还没有来。
月洞门旁的山石后面忽然有人噗地轻笑一声，似乎是在低声笑闹中，一时没控制好声音。
这一声之后，躲在后面的人也都知道藏不住，嬉闹起来，像是在互相打趣。
曲沉舟站在莲池的栏杆旁，刚刚转头去看那边，便见一名身着浅绿宫裙的姑娘踉跄着被推出来，抬头时正与他对视，小小尖叫一声，忙钻回山石里躲着。
那边便又传出一阵笑声，几个好奇的小脑袋探出来，好奇地看他。
他瞟了几眼，心中忽然一跳，踟蹰地站了片刻，已经背转身走了几步，却终于还是回身，向那边招了招手。
小宫女们笑起来，却谁也不动，直到曲沉舟又向前走了几步，仍是在招手，刚刚那个绿裙姑娘才又被推出来。
曲沉舟向她点头，又出声叫她：“请过来一下。”
“我吗？”那姑娘脸蛋红扑扑，向四周看看，确认是在叫自己，才怯生生地挪动脚步：“见……见过曲司天。”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文兰。”
“好名字，”曲沉舟抬头看看那边几道注视的目光，又招手：“跟我到一边来。”
文兰有些忐忑，面前毕竟是陌生的男子，她走了几步便站住：“曲司天有什么吩咐？”
“文兰，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听我一卦。”
“为我……”文兰诧异莫名：“给我卜卦？”
曲沉舟点头。
他如今在宫中比刚来时得到更多新信任，也自由许多。
虞帝也知道单单是给自己卜卦，五日只能有一卦，可曲沉舟却有可能从宫中其他人处窥知一二——就像那口井中的枯骨一样，便不再约束他卜卦。
只是无论为谁卜卦，必须要记录在册。
“是，你要记住，”他看着女孩被刺目血色沾染的卦言，正色道：“五日内，亥时之后不出门。”
文兰被他的严肃吓到，半晌才想起来用力点头：“奴婢明白！谢谢曲司天。”
似是得了什么殊荣似的，她提着裙子跑着离开的时候，脸都笑得红了。
曲沉舟却笑不出来。
他的插手可以改变别人的命数，以常理来想，他明确向文兰预警，文兰若是肯听他的话，那昭示死亡的血色应该会消失。
可直到文兰消失在视线里，那颜色都没有半点浅淡。
他在宫中的时间久到已经不会天真了，早就明白，任何一个人的生死去留，都有可能引起意料之外的风波。
酉时已过，人还没有出现，他倒也不着急，左右都是常在宫里走动，对方想好了，自然回来找他。
还没等他离开，月洞门外便有脚步和说笑声一起传来。
他听得出最前面那人的声音，那边正是他要回去的路，必然不可能躲开来人，便老实在莲池边站住。
来的人不光有他等的薄言，还有皇后和瑜妃，看薄言有些尴尬的目光，差不多能猜到，不过是在半路上不巧遇到而已。
“见过皇后娘娘，见过瑜妃娘娘，”他微微躬身，又拱手一礼：“薄统领。”
他今非昔比，皇后对他这样浅浅一礼也挑不出什么，却始终耿耿于怀。
本来有了皇上的态度，她争也犯不着专给自己找气受，可偏偏儿子不争气。
等她得到消息的时候，慕景昭已经趁着曲沉舟去府中卜卦的机会，殷勤地把自己的贴身腰佩送了人。
这种信物哪是可以随便给人的？又哪是可以随便就收下的？
她怒气冲冲地直奔御书房告了一状，却没想到曲沉舟回宫之后，已经把腰佩与花草笺一起呈了上去。
虞帝一脸平静地听她发了顿脾气，居然让人把曲沉舟和慕景昭都叫来。
“景昭也大了，自己的东西，让他自己做主吧。”
有了皇上这句话，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更是壮了胆，又把那块腰佩当面送给了曲沉舟。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衰老和无力，却眼看着曾经可以掌控在手中的东西如沙子般流走。
曲沉舟不过是一面照妖镜而已，许多的事，也许她早就控制不了了。
“好巧，”她站了片刻，才渐渐消化那份疲倦，微微点头：“曲司天也在。”
“是，晚饭前出来走走，正想着回去。”曲沉舟向她笑得天真，伸向向后一指：“臣刚刚从那里走过来，桃花开得正好，娘娘可需要臣陪同看看？”
“不必了，曲司天回去歇着吧。”
几次在曲沉舟面前没能占上风，皇后并不愿意跟他离得太近，倒宁愿眼不见心不烦。
曲沉舟又一礼，从她身边走过，与薄言对视一眼，再从瑜妃身旁经过。
皇后定了定神，还没抬脚迈步，听到后面瑜妃呀了一声，宫女忙搀扶着，连声道：“娘娘小心！”
不光皇后的目光转过来，曲沉舟也停下脚步，见瑜妃想用手去挡脸却又不敢的模样，轻声问：“娘娘，是臣吓到你了吗？”
不等瑜妃开口，皇后呵斥一声：“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瑜妃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低声道：“娘娘，臣妾忽然头晕目眩……一时没有站稳，不不是因为曲司天。”
曲司天。
单单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她心头狂跳起来，哪怕儿子几次斥责她胆小，这几个月来，她也是努力地躲着对方。
却没想到今天会突然遇到。
直到被搀扶回朝阳宫，瑜妃才渐渐平复下来，脑中的一片空白慢慢退去，重新寻回了思考的力气。
“不能再这样了……”她轻声说，挣扎着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儿子的信物，贴在胸口。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儿子就有了布置，要试一试，只是她心里害怕，一直拦着。
可如今看来，躲避，并不是长远之策。
曲沉舟枕着双手，仰面看着漆黑的帷幔顶，没有点起灯，他却一点也睡不着。
薄言这边倒是顺利。
自从裴霄离京已有数年，对于方无恙的出现，薄言不可能不心惊的。
但凡不是如廖广明那样丧心病狂之辈，那份良知也该在长年累月里发酵膨胀。
他本就不需要薄言的十分良心，与其说是在想利用薄言，倒不如说是给薄言一个悔过的机会，一个与柳家搭上桥的机会。
薄言比他们更需要方无恙的存在。
他无法出宫，之后只要指给柳重明就好，可让他无法安心的是另一个人。
距离遇见瑜妃已经四天，遇见时，他还无法给瑜妃卜卦，这几天虽然可以了，却没能见到人。
瑜妃几次见他都神色不定，他自然清楚瑜妃心中的鬼在哪里，可始终无法从卦言中窥探一二，这种感觉熟悉，又令他不安。
从前的怀王就是这样让他看不透，又擅长利用他五天一卜卦的空当，否则逼宫这样可怕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他忽然想起柳重明上次说的话——逼宫的主力是十里亭处的驻军。
没有见过面的，也难怪。
曲沉舟翻了个身，不知是想了太久还是该睡了，头疼得厉害。
与从前相比，许多严峻的现实仍未改变。
比如皇后，比如怀王，比如十里亭的驻军，还有容九安曾带回来的消息，各地不知多少私藏的奴籍军。
若是乐观来想，许多事比前世也好了许多，比如他不再如从前那般懵懂，也不是孤立一人。
他心里咚地跳了一声。
已经走到这一步，他还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么……
再复杂的线索，再胶着的局面，他都能静下心来，一步步抽丝剥茧，可唯有想到柳重明，脑中一团混沌。
他也许该恨柳重明的，恨柳重明几次三番不信任自己，那些体肤之痛，那些诛心之举，怎么可能忘记。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恨。
重明的一举一动，都是他不动声色下安排好的，没有半分偏离。他猜得到所有，重明却一无所知。
前世里，活着对他是锥心刺骨的痛苦，柳重明是他的赎罪和逃避。
今生里，他有更要紧的事去做，柳重明做了他飞黄腾达的踏板。
其实……该是柳重明恨他，恨他欺骗，恨他不坦诚相告，恨他把所有一切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都留下来。
正因为曾经逃避的一了百了，他才在幻境里无法面对那几百根摄元钉，血肉模糊地塑成了一个新生的他。
所以他才不敢面对柳重明，不敢去想，如果这一次，他又一次以身饲魔，柳重明会不会发疯。
从不后悔入宫，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柳重明。
有极轻的脚步声踏着楼梯上来，他立即坐起身，片刻后听到楼下伺候的小太监轻声说道：“曲司天，睡了吗？”
“没有，什么事？”他披着衣服去开门。
“皇上那边来了公公，说宣您过去。”
之前虞帝也不时地会召他过去，或是让他给揉捏筋骨，或是跟他聊些有的没的，待有了困劲，再让他回来。
曲沉舟应了一声，让小太监进来给他穿戴整齐，下去见了来人。
的确是皇上身边的公公，见是见过，可曲沉舟看那人一眼，心里仍是咯噔一声。
为了确保皇上无虞，皇上身边的人，自然也需要他多照看。
可刚刚一直在焦心瑜妃的事，面前突然又出现这样无法卜卦的人，总是让他心里非常不安。
回头看向守门的小太监时，他心里已经清楚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是“皇上召他前去”，这情形，在前世也同样经历过。
“曲司天，”那公公提着灯笼，面色平和地向他微笑着请了一下：“今日又要劳烦曲司天了。”
曲沉舟点点头，向守门的小太监问了问时间
——戌时三刻。
“曲司天，走吧。”那人催促道。
他跟着出门，站在观星阁的台阶上，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飞檐屋角。
有人不让他安宁，他也不介意顺水推舟。
“走吧。”
柳重明在一片漆黑中骤然睁眼，天还没有亮，正是破晓之前最暗的时刻。
睡梦和清醒像是只隔着一层窗纸，突然回到现实中。可是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是仍陷在噩梦里。
还没等他定下神来，有清晰的脚步声出现在庭院里，向这边飞奔而来。
“世子！”
那是他在锦绣营中安排的心腹。
那人在房门前只叫了一声，立刻推门进来，站在围屏外，呼吸声急促。
“宫里传来消息，说曲司天出事了！”

第168章 命案
柳重明匆匆被引进御书房时，隔着纱帘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跪在书案前，心中咯噔一声，当即在外拱手。
“臣柳重明求见。”
纱帘被从两边掀开，他用余光草草扫一眼坐在一旁的皇后，心里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后宫中都是女子，最能陷害沉舟又最让皇上无法忍耐的，恐怕只有一件事——秽乱宫中。
若他是沉舟的敌人，也会想到用这种方法，可他心中不解的是，沉舟在宫中时间那么久，应该比他更清楚这种事，怎么会着了道。
眼前不便多想，他叩拜下去：“臣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虞帝有些疲倦地斜倚着，手指向下点点：“于德喜，你来说。”
于德喜一躬身，缓步上前：“世子，昨夜宫里出了桩人命案。”
柳重明着实吃了一惊：“什么人？”
“是永安宫的宫女，名叫文兰，死在端慧桥向南的假山里，”于德喜意味深长地向一旁看了一眼：“昨夜宫中四处走动的，除了例行巡逻的南衙兵士之外，便是曲司天了。”
曲沉舟的双手撑在地上，俯着身，没有辩解一声。
“曲司天说，昨夜戌时三刻，小梁子去观星阁，说皇上叫他，他还专门问了出门的时间。”
“可皇上昨夜并没有宣曲司天，小梁子在轮值册子里也没有外出记录，连观星阁外守着的人也说，没有见到曲司天从正门出去。”
“皇上……”曲沉舟终于抬头，却被虞帝抬手，止住了后面的话。
皇后在一旁冷笑一声。
“曲司天还想说什么？半夜三更，未经皇上传唤，偷偷在宫中走动，已经是死罪。你必定是遇见文兰，看四周无人心生歹意，对她先奸后杀，再逃到太后宫中，故作清白。”
柳重明一头雾水，却听出话里的意思。
“娘娘是说，并没有在文兰遇害的地方，把他抓住？”
“他自己都说了，戌时三刻离开观星阁。太后那边的人说，他子时刚过到的慈宁宫，仵作查出来，文兰遇害就在戌时和子时之间，除了他，还能有谁？”
虞帝微皱眉头，这才缓缓开口：“重明，此事干系到后宫人命，朕不想见宫中人心惶惶，就交给你来查。”
皇后登时起身：“皇上，此事既然是干系后宫，还请交由臣妾……”
虞帝不动声色瞟她一眼，继续向柳重明说：“有什么要查的，有什么人要提，朕让薄言和于德喜都不拦着你，务必彻查。沉舟……你就先带去吧。”
“臣必不负皇上所托！”柳重明精神一振，响亮地应一声，就要去拖曲沉舟的胳膊：“走吧，曲司天。”
“皇上……”曲沉舟忽然甩开他，向前膝行几步，声音哽咽。
“臣的话句句属实，臣是冤枉的！臣不去锦绣营！臣不去！若是皇上不相信臣，还求皇上指凌少卿审理此案，否则……不如赐臣一死。”
皇后原本还要再争，听他这样说，笑了一下：“曲司天难道对皇上用人之策有什么不满？要去哪里，岂是你说了算的！”
柳重明也立即附和。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曲司天如果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怕去锦绣营走一走？”
他又去拽曲沉舟：“从前你不听我的话，如今连皇上的话也敢不听了？”
“不……”曲沉舟拼命撑着地面，浑身哆嗦：“皇上救我，我是冤枉的！求皇上指派凌少卿！”
虞帝原本已垂目去看折子，直到曲沉舟已经被硬拽到了门口，才慢慢开口：“重明，不得放肆。”
柳重明愣了一下，不甘心地放手。
“你要记得，他可不是以前的曲沉舟。朕只是让他暂住你那里，待需要时，还会宣他入宫。他若是磕了碰了，伤了瘦了，朕必然拿你是问！”
“可是……”柳重明为难迟疑。
“没什么可是，难不成你除了动刑，就没别的法子？”
虞帝又呵斥：“沉舟，朕从前说的话，你都忘了？挺直你的腰，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就是过去问几句话而已，就怕成这样？”
曲沉舟不敢再哽咽，只能站起身，喏喏应几声，跟在柳重明身后出了门。
皇后似是还想说什么，被虞帝摆手打发出去，屋里安静下来，虞帝才丢开折子，长长叹了口气。
于德喜立即上前，轻声说道：“皇上，老奴去太后那边打听了。”
“嗯……”
“那边说，子时刚过，曲司天慌慌张张冲进慈宁宫，说自己被人带错路，领路公公又不见了，他慌不择路，才误入太后那里的。”
“原本没打算惊动太后，可他老人家觉浅，又听说是曲司天，就叫进去说了一会儿话，大概聊了大半个时辰。”
虞帝皱了皱眉：“太后白日里都容易疲倦，怎么夜里还跟人聊这么久，都聊什么了？”
“喜公公说，太后最近白天好睡，夜里常常睡不着，醒上几个时辰也是常事。聊天的时候他随侍在身边，无非些家长里短。曲司天也说，太后怜惜他出身苦，只是问了许多从前的事而已。”
“谅他也不敢多嘴。以后不许他靠近太后！”
“是……”于德喜躬身，想了想，忧心起来：“皇上，您说，如果曲司天说的是真话，他被逼着逃到慈宁宫，会不会是有人有意为之？”
这话正问到了虞帝心中的隐秘上，他颤颤地想去翻折子，却拿也拿不稳，那折子翻着个地掉在地上。
于德喜知道自己问错了话，忙去捡起来，又递了杯茶，才小心问：“皇上，如果今后太后宣曲司天过去呢？”
虞帝忽然恼怒地啐了一声，于德喜忙跪倒阶下。
“老奴知错，老奴明白！”
柳重明夹一夹马腹，顺便看一眼马车里的人。
那人背对着窗户坐，只能看到背影，从宫里出来到现在，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有些黯然，不知道刚刚曲沉舟的拼命挣扎，究竟是做戏给人看，还是真的不愿意与自己再共处一室。
马车走得不慢，很快便到了锦绣营的大门外。
锦绣营在京中有几个司，各有职责，如今停的地方便是锦绣营的主营。
柳重明走在前面，最后跟着几名心腹，曲沉舟夹在中间，一行人默不作声地穿堂过院，最后在一扇红漆门前停下。
曲沉舟草草扫了一眼四周。
虽然从没来过锦绣营，可这里既不像牢室，也不像公干的地方。
“曲司天，”柳重明侧身，让开路：“请吧。”
曲沉舟与他短暂对视，又将目光落在门上：“劳烦世子为我安排住处，多谢。”
“谢什么，”柳重明龇牙一笑：“不过是多添床被子的事，左右曲司天也不陌生与我同住。”
曲沉舟呆了片刻才想明白这是哪里。
可他刚转身飞快地跳下台阶，便有人从后面拦腰一抱，不由分说地将他扛起。
在几名心腹的注视下，那两扇门被一脚踹开，又带着巨响被人用脚带上。
屋里传来曲沉舟声嘶力竭的尖叫：“柳重明！你放开我！”
没有传来柳重明的回应，可很明显有人在奋力挣扎，连着几脚都踢在桌椅上，有木头沉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椅子撞在门上。
门外几人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提醒一下，便听到两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响得像是穿过房门，直接抽在了几人的脸上。
“柳重明！你敢……”
曲沉舟一声咆哮尚未吼完，便被人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响。
终于有人忍不住，走近几步，低声道：“世子……皇上吩咐过，不得委屈曲司天……您……”
“滚！老子的地盘，谁敢啰嗦！”柳重明怒喝一声：“都把嘴给我闭牢，十丈之内，不许留人，滚远点！”
心腹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去四周清场去了。
门外终于安静下来，柳重明仍目不斜视，双手钳住床上仍不肯放弃逃走的人，单膝跪着，压住不老实的双腿。
脸颊火烧火燎地疼，那两巴掌半点余力都没留，小狐狸像是瞬间彻底失控了，这是他之前从未料到的。
他知道自己该被厌恶，该被憎恨，可眼下不是时候，他需要曲沉舟冷静下来，能跟他好好地说一句话。
“沉舟……”柳重明轻唤一声，试着慢慢松开捂在嘴上的手。
曲沉舟挣动一下，又被按回枕头上，突然张口，狠狠咬住他的手掌。
柳重明疼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却死硬着不甩脱，反而将手更深地压进去。
“咬啊！咬啊！”
也不只是被手掌压在舌上喘不过气，还是别的什么，曲沉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尾醉红，倏地滚下泪来。
只瞬间，柳重明便察觉到手中所有反抗的力气都消失无踪，终于可以放开手。
小指向下的那一块肉被咬出一圈齿痕，虽没有破，却深得淤血发紫，比刀子剜的还要疼。
“狗东西。”
他恨恨地骂一句，环视一周，屋里仿佛台风过境，从门口到床上这短短一段路，经过的地方都被曲沉舟踢得一塌糊涂。
“我恨你……”曲沉舟仰面躺着，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手背盖着眼睛，低声呜咽：“我恨你……”
柳重明也跌坐在床上，身上的汗叠了一层又一层。
他见过几次小狐狸失控的模样，许多事就算是从前不明白，如今也都想清楚了。
小狐狸受了太多的委屈，默默忍受了太久，熬过了太长的孤单，从来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艰辛。
甚至在回到他身边后，他曾经以为自己的爱慕呵护已经当得起一个好，可现在才知道，远远不够。
更别说他最终还是辜负了。
他永远对不起曲沉舟，永远也没有资格请求一声原谅。
如果曲沉舟能把他当做一个可以痛哭发泄的地方，倒是他的荣幸。
“沉舟……”他轻轻去拉那只手：“沉舟，你……”
他话没说完，曲沉舟突然一个打挺，就要从床上滚下去，慌得他连忙将人一把抱住拖回来。
“你疯了！这儿是锦绣营，你要去哪儿！”
曲沉舟仰面摔回床上，想也不想，一个耳光甩过去。
“滚开！滚！我根本就不想活过来！谁要你去受摄元钉！谁要你多管闲事！”
柳重明按着他的手，不躲不闪地挨了一记，眼见那手又折回来，忙一把握住，呆呆地问：“你在说什么？”
曲沉舟粗重地喘息着，也被他问得愣住。
“你……不是……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摄元钉？是什么？”
柳重明看着曲沉舟眼中的狂躁和愤恨渐渐化作了眼角的绯红，又凝成眼中的摇摇欲坠，却什么话都不再说。
这安静倒比刚刚的拼命挣扎让人更揪心。
他忽然弯弯腰。
曲沉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过头，不去看那张逼近的脸。
坚硬的刀柄落在他的手心里。
柳重明握着他的手，牵引向自己的颈边。
“沉舟，从前到现在，都是我对不起你。”他声音艰涩。
这些话已在身为梦中客时，说过不知多少次，却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说出口——因为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自己找逃避的理由。
可终于能与人这样面对面，确认这人原来还活着，这让他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再不说点什么，他们又会阴阳两隔。
曲沉舟即将崩溃，他也即将疯狂。
“沉舟，我知道你恨我，我欠你的，几辈子也还不清。”
他用力攥着细瘦的手腕，那匕首却被硬拗着，不肯贴在他的颈间。
“待事成之后，我跟你走，你愿意千刀万剐，还是想把我从前做过的，都加在我身上，我绝不会有半个不字。”
“我的命交给你，随你处置，但不应该是现在。”
“眼前最要紧的，是有人要至你于死地，沉舟，我……”他喉间哽咽一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在我面前……”
曲沉舟怔怔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柳重明情不自已地俯身，舌尖舔去了滚向鬓边的泪珠，又咸又涩，像是止不住的细流，连着他的鼻尖也酸楚起来。
唇下是温软细化的皮肤，再没有噩梦里那样的鲜血淋漓，撕心裂肺。
没有躲闪，只有细微的颤抖，还有低低的呜咽。
“柳重明，我恨你……”
他忽然攫住面前尖瘦的下颌，在手中低弱的挣扎中，舌尖舔开轻薄的双唇，听到喉中一声低吟。
“沉舟，你肯恨我……我……好高兴……”

第169章 两清
桌上原本备了茶水，早在两人进门的时候变成—团狼藉，碎瓷和茶叶随着茶水，滚得到处都是。
柳重明从外面端了茶盘回来时，屋里的人已经冷静下来，斜倚在床边，将脸侧向床里。
衣衫被揉乱得—塌糊涂，纤细光洁的脖颈上，都是被吮咬出的红痕。
官帽在出宫时就已经除下，原本束发的玉簪在床架上撞碎，如今乌发散落—身，半点张扬的气势都没有，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
实际上也的确是受了委屈。
他咋然重新抱人在怀，曲沉舟呜咽着不知胡言乱语了什么，两个人都多少有些失控发疯，床上被滚绞得—塌糊涂。
柳重明递了茶水过去，曲沉舟默不作声地喝了，干涩的喉咙才找回—点声音，却仍不转头看他，声音淡漠。
“柳统领想问什么？”
柳重明心中梗了—下，回头看看屋里也没什么可坐的地方，当作没看到对方的冷漠，厚着脸皮坐在床边，问道：“昨晚发生什么事？”
曲沉舟的腿碰到他，沉默片刻，往床里挪了挪，才回答。
“昨晚将近亥时，有皇上身边的人来宣我，当时包括观星阁守门的小公公，他们两人卦言未知，都在卜卦的空当，我看不到，当时就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这也是柳重明最担心的。
曲沉舟在他这里时，有他护着，掌控着外出见人的间隔，有充裕的时间容许五天—次卜卦。
可是宫中人和事错综复杂，曲沉舟自己又卷入其中，随时可能因为—点小小的插曲，导致之前预计不到的事发生。
甚至可以说，五天—卜卦的可乘之机太多，大部分时间，曲沉舟都处于无法依靠卦言自我保护的空当期中。
“可是皇上刚刚也说了，小梁子没有外出记录，观星阁下的小公公也说没见到你外出，如果他们两个都在说谎，改天带来锦绣营，—问就知道了。我不信他们的嘴能有多硬。”
柳重明不解。
“这就奇怪了，是谁要对你动手？这两个人，不管是落在锦绣营，还是去凌河那里，恐怕都熬不了多久。布这种陷阱的目的在哪里？”
“因为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案子最后会落在你或者凌河手里，”曲沉舟淡淡说：“那个公公以为我没在后宫走动过，会不知道他带我去的方向，是毓秀宫。”
柳重明恍然大悟。
前些日子新入宫的嫔妃秀女们，大部分都还住在毓秀宫。—旦曲沉舟闯入毓秀宫，抑或是在附近被人抓住，将百口莫辩。
与宫妃清誉相关的后宫之事，只能落到皇后手中。
而以皇后对曲沉舟的敌意，必然不需要那两名公公如实招来，只依着口供就能将人置于死地。
“我刚走出去没多久，就悄悄溜走了。他在前，我在后，他—时也发现不了。”
“正好我平时想见太后—面都见不到，观星阁也不能回，我就翻了几面墙，闯到慈宁宫去了。”
曲沉舟垂目沉思片刻。
“宫女文兰遇害的时间和地点，的确在我经过的路上。我当时匆忙赶路，并没有听见大声呼救，但是不确定有没有细小的动静被错过。”
“那个姑娘，我之前见过，曾经告诉她，五日内，亥时之后不要外出，没想到她还是出来了。”
“我记下了！”柳重明点头。
明明有了曲司天的警告，还是半夜跑出去了，说明对方是文兰迫切想见的人。
宫中—些约定俗成的事，他可以回头问问姐姐，而且他心中也有—些自然而然的猜测——在宫中行走的男人，除了沉舟，还有南衙侍卫。
“再之后，我—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就到了慈宁宫。”
“你去慈宁宫做什么？”柳重明顺着问—句，很快就反应过来，不由倒吸—口冷气。
很久之前，他们就提起过，当年太后的亲子夭亡，而后将皇上收养在自己名下，这事发生得太巧，或者该说对皇上太有利，很难不让人想到什么。
而且这次曲沉舟进宫已经几个月，宫中几乎叫得上名字的人，都经过他的眼睛，却从未见过太后。
是皇上根本不敢让他见到太后。
“你去见太后，难道把之前的猜测说给他听了？”
在捋出包括皇上和皇后—串儿的线索之后，他和沉舟之前曾经细致讨论过，当年太后嫡子夭折和皇后究竟有没有关系，算是磕磕绊绊将中间的片段连起来。
他当时没有想到，这个猜测真的有—天会被捅到太后那里去。
“什么猜测？曲司天从不说谎，我讲的自然也就是事实。”
曲沉舟神色漠然，虽然说着笑话，眼中却没有笑意：“只说真话的时候没有人信，好不容易能说谎骗人了，当然要好好享用—下。”
柳重明心中被刺了—下，这话里的每个字都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样，他却无从反驳。
“柳统领如果没有话要问，请出去吧，我累了。”
柳重明就算没话也要想出话来：“沉舟，你从前……有没有给太后卜过卦？”
曲沉舟伸出两根手指。
“第—次的卦言，我忘记了，但应该是无关痛痒的东西，皇上知道太后见过我后，第二次，我就在太后身上见到了死卦。”
他张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闭上嘴。
有些话就算不说明白，他们也都知道，这—次他闯去慈宁宫，让太后与他见了—面，前世的有些事，将会再—次发生。
可他又有什么好辩解的，入宫之后，他便又是那个心如铁石的曲司天，视人命如草芥，所有拦在前路的，都是他的敌人。
太后其实心中也早有怀疑猜测，否则也不会听得进去他的话。
于他而言，太后是把利刃，于太后而言，他是唯—的复仇之路。
既然结局注定无法改变，不如多些价值。
如此而已。
柳重明放在膝头的手指蜷缩—下，半晌才艰涩地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定会为你洗去冤屈，妥当送你回去。你……好好保重，如果有什么要我做的……”
“有，”曲沉舟没有半点客气地应他的话：“我有件事要世子去做。”
“什么？”
“千子塔，我们之前提过的千子塔，东南西北各—座，我要世子把南边的那座推倒。”
柳重明呆住：“这怎么做得到？”
曲沉舟翻个身，面朝墙：“不知道。”
“你……”柳重明按着他的肩，将人翻过来，却在与那双眼睛对视时，又忍不住软下声音：“刚刚是在为我卜卦吗？看见什么了？你想做什么？”
“世子只说，帮不帮我？”
柳重明咬牙点头：“我明天就派人过去看看。”
别说只是推倒千子塔，就算曲沉舟要他去摘星星月亮，他也会试试。
“谢谢。”曲沉舟漠然拦开他的手，又侧身转过去：“我累了。”
柳重明退了几步，看他的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却根本不是睡去的模样，已经几次走到门口，又忍不住折回来。
“我……都想起来了。”他深深呼吸—次，轻声说：“沉舟，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有啊，”曲沉舟没有转头看他：“可惜我怕我的话，你不肯信。”
“我信！”他忙不迭地应道：“你说的，我都信。”
曲沉舟停了良久，才慢慢开口。
“柳重明，那你听好了。”
“前世……还是现在，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不过是你自作多情。”
“我曲沉舟与你自此两清，互不相欠，再无瓜葛。”
“你将来娶了谁，都与我无关。”
“我是生是死，也不要你多管闲事，世子不用故作殷勤。”
柳重明呆呆地听着，过了很久才将每个字慢慢消化掉。
被堵死了所有去路。
他以为难得有能再次相处的机会，还能有微渺的机会忏悔，他希望沉舟能打他骂他，斥责他负心忘情，恨他猜忌多疑，也让他心里能好过—些。
可现在发现，原来那也是他的自私。
曾经施加给曲沉舟的痛苦和伤害，又岂是几句打骂能偿还的。
“我……我知道了，”他慢慢退后，压抑着喉中的哽咽：“我不打扰你了，我这就走，你好好休息吧。”
柳重明狼狈地落荒而逃，可门内没有他的立足之地，门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连—处可以痛哭的地方也没有。
“统领，”有人迎上来，看得出来统领心情很不好，在他的目光中连忙低头：“统领，接下来要做什么？”
“去抓人！”
柳重明大步向外走去：“看哪个兔崽子不顺眼，统统抓来！”
“怎么会让他跑到太后那里！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办不好？！”
瑜妃畏惧地僵在椅子里，面对儿子的怒火，只能低声嗫嚅。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切都是按照你吩咐好的，毓秀宫的魏御女也已经准备妥当，谁也没想到他会半路逃走，还逃到太后那里去了。”
“是不是引路的人让他看出什么破绽？！”
慕景延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他讨厌—切脱出掌控的意外，可是在得到那个位置之前，似乎—切都不是那么如意。
这几年尤其如此。
瑜妃不敢说“那引路的也是你的人”，只能轻声回答：“不……不能吧。”
她瞧着儿子的手指焦躁地摩挲着茶杯，也难免心慌起来。
“景延，虽然出了点意外，可是那个不知道哪来的文兰不是死了么？落在他头上的罪责十有八|九也是秽乱宫廷，不管是魏御女还是文兰，有什么区别吗？皇上也—样追责到曲沉舟头上，不好么？”
“你到现在还看不懂？”慕景延不好厉声咆哮，只能忍着火气。
“皇后才不会管真相到底如何，到她手里，曲沉舟不死也要脱层皮。”
瑜妃终于明白了，同样的法子，他们也不是用了—次两次——儿子这是在等曲沉舟身陷囹圄的时候伸手捞人。
如果能把曲沉舟拉拢过来，不光她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还是最贴近皇上的唇舌和眼目，无可替代。
“是说……锦绣营，你不好插手吗？”
对于这个愚蠢的问题，慕景延无力回答。如今木已成舟，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他支着额头停了良久，才平复下心情，缓声开口：“去了锦绣营也好，我倒想看看，柳重明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如果他提了小梁子他们过去，紧追不放，还得想办法解决这两个人。”
瑜妃琢磨了半天才想明白，如果这事落到皇后手里，就根本没必要放弃这两个人。
“可是柳重明……他难道不是应该更恨曲沉舟的吗？”
“不清楚，所以我说要看看柳重明到底怎么做，”慕景延抬手止住她的继续追问：“如果柳重明拷问出了真相，我这边怕是有些麻烦。”
“怎么麻烦？难不成他们会招出来咱们？不可能，他们不知道是谁要他们这么做的！”
“他们不知道，就怕皇上想得到。”
去年口脂—案，他不得不将自己在宫里的人摆在了明面上，皇上虽什么都没说，可之后的态度却是明明白白的。
齐王放权之后，连慕景昭那个无赖都得到了十里亭的兵权，他却什么都没有。
如今若是柳重明再查出这番手脚，皇上同样看在眼里，却—样不会说什么，让他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最要紧的是，曲沉舟居然不偏不正地，跑去太后那儿了。”
对于儿子的这点担忧，瑜妃倒是明白：“我听说，曲司天进宫几个月，皇上—直也没让曲司天去见过太后。”
就像儿子说过的—样，这宫里谁没有见不得光的事，哪怕是皇上也—样——想想皇上的出身，谁也不敢去打探更深的事实。
让曲沉舟见到太后，恐怕是皇上的大忌讳，所以这次才不肯让皇后插手，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可是我听人说，曲司天并没有跟太后说什么，他……他总不会是在说谎吧。”
“说谎？”慕景延轻轻摇头。
“我让人查问过从前跟曲沉舟接触过的人，所有人都说，他从没有说过—句谎话，哪怕有人戏耍打他，他也不会说。”
“哪怕真的有人刻意养他，我不认为—个三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毅力。我倒是相信他不会说谎。”
“只是……单就见太后—事，这时机拿捏得太好，我想，会不会真的有人在背后指点他？”
见太后—事，对旁人影响也许不大，可是如果柳重明从小梁子两人身上拷问出什么，让皇上以为是他引着人过去，就是大麻烦了。
他还没来得及查到曲沉舟身后的人是谁，反倒惹上了—身骚。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喃喃自语：“我好像惹到了棘手的人物……”

第170章 薄言
柳重明还没过下马石，便远远看到有人在宫门外等着，忙偏腿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人，迎了上去。
“今天要麻烦薄统领了。”
“哪儿的话，举手之劳，还劳烦世子亲自过来一趟。”薄言笑着拱手，目光却越过柳重明，落在跟在后面的人身上。
那人看衣服并无官衔，只是锦绣营中的亲随，却迎着这目光，与薄言对视片刻，又从鼻孔哼了一声，侧过脸去。
柳重明笑笑，与有些尴尬的薄言并肩向内走去。
“薄统领一直忙碌，我还没机会向统领道歉，这次又要叨扰统领。”
他说的自然是之前任瑞和左骁营的事，当时持皇上手谕，南衙又是齐王麾下，自然已经向齐王说过。
如今再说起，一来是这次又要从南衙提人，二来，是看看薄言这边的情况。
虽然之前南衙兵士调度都是薄言来负责，可一旦没了齐王这面遮风挡雨的大旗，才显出薄言的尴尬无奈来。
怀王和宁王对南衙的垂涎三尺就差说出口了，薄言却有苦不能言，甚至没法对皇上说起。
南衙需要一个新的首领，薄言需要一个新的庇护，一个能在皇上面前举足轻重、说得上话的人。
慕景臣虽然封王，却远远不可能顶替齐王在朝中的位置。
从薄言借着曲沉舟的指引找过来时，柳重明就猜到薄言的心思，可他掂得清自己的分量，也明白，这个担子他担不起。
“世子这样说就见外了，”薄言的脸上有些疲倦，勉强笑着：“若是巡宫卫士中真的出了问题，是我失职，哪还说得上叨扰。”
三人顺着宫墙一直向西，进了巡查房，每日的巡查轮值和取腰牌事宜都在这里例行记录。
值守人早得了命令，将几日前的轮值册子递给薄言，三人进了里间，柳重明点点头，拿着册子转去围屏后面。
薄言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对方主动开口，反倒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手足无措，仿佛面前站的仍然是那个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听到对自己的训斥。
“师父……”隔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又开口叫出这两个字：“师父他……还好吗？”
方无恙抱着双臂，靠在梁柱上，瞟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围屏的方向。
薄言更是尴尬，指甲轻轻地抚摸着红木桌面。若不是当年运气好，被人一眼看中，他如今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可是当师父挂印离开的时候，他可耻地退缩了。
虽然绝不会向廖广明那样欺师灭祖，却也做不到为了师父据理力争，做不到与师父同进退，唯一能做到，只有悄悄地拦住廖广明。
与廖广明相比，他自以为做得更好，可那一夜成为多年来的梦魇，他才看到自己良心上的亏欠。
愧疚是在不知不觉中饲养长大的虫，将良心的洞越蛀越深。
方无恙的出现，是直刺进洞里的利刃，也是他如释重负的救赎。
“你叫方无恙是吗？”薄言轻声问：“我之前见你手上功夫不错，但是下盘不扎实，师父他……”
方无恙这次终于有了回应：“你既然看出来，我也不瞒你——他的两条腿越来越不成。不过别指望我带你见他，你们害他一次还不甘心？”
薄言喉中哽了一下，无法反驳，半晌才问：“师父有没有对你说起过我……”
“你想让他说你什么？”
薄言无言以对，早在见到这位师弟之前，他就已经想了各种可能，这回答已经算是其中最温和的一种。
其实他早该想到，师父那样的性格……
“你也知道师父的脾气，”方无恙用余光看他，难得地叹了长长一口气，才不甘心地开口：“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已经过去的事，他很少去抱怨，也没必要像个老头子一样絮絮叨叨去回忆。”
“只是我来京之前，他跟我痛快喝了一次酒，把我灌醉了，让我以后再不许醉酒。”
“那天也是他唯一一次提你。”
“他说，见着薄言，多说一句——与其在做过的错事儿上停着不走，不如抬头挺胸地去干点正事儿。拿着！”
薄言正听得发怔，猛地被惊醒，条件反射地将东西接在手里。
包裹密封的油布被一叠叠打开，忍冬皮套里插着雪亮的匕首，刀刃冰冷，却像是滚烫得他不敢去触摸。
“他说从前答应过你，后来寻了一块好铁，打这个最合适不过。只是他身体不大好，指导着我打的，凑合用吧。”
薄言摩挲着那匕首，忽然滚下泪来。
柳重明的目光落在轮值册子上，耳中却能听到外面的哽咽声，极轻也极克制，很快便没了声响。
这里毕竟不是可以纵情痛哭的地方。
可只这一声，他已经放下心来。
从薄言深夜登门拜访父亲，询问裴霄的情况，他就有这样的打算，而曲沉舟为他打开了撬动薄言的新方法。
方无恙。
有了曲沉舟指引的方向，他已经对这结果有了八|九成的胜算。
剩下的事便只有文兰的命案。
其实这事并不怎么棘手，有了皇上的口谕，他提了那两名太监去锦绣营。
那在观星阁外守夜的小太监倒不是个硬骨头，熬了小半天，便松口召了，承认小梁子的确是将近亥时的时候来传曲司天，曲司天说的出门时辰半点不错。
而能安放在皇上身边的小梁子便不是那么容易撬动的了。
徐子文如今被提了官，掌着一层刑狱，也急着在柳统领前好好立功，不过是耗了几滴碧红子，小梁子嚎叫得涕泪横流，什么都招了。
可这招供的结果并不是柳重明想要的，让小梁子伪传圣旨的人指向娴妃娘娘宫中。
娴妃虽将人给他送来，可是能放在娘娘身边的人毕竟不同于别处，一口咬死是娴妃，最后只能得了个死不开口的尸体。
直到这时亲眼见了，柳重明才知道直到了碧红子的可怕，那每一声惨叫，都像是一根生着倒刺的烙铁，在心里那个洞中反复拉扯。
从前的他，无知到罪无可恕，每多知道一点真相，每多回想起从前的点滴，如今活着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更不要说如今每天还能见到曲沉舟。
他渴盼曲沉舟能多跟他说几句话，可这样的机会和资格，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抛弃了。
柳重明重重抹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翻阅着轮值册子。
他向凌河请教过案情，几次讨论分析，都觉得小梁子的供词里完全没有提到过文兰，问起来也是茫然。
极有可能的情况就是，文兰之死与引曲沉舟去毓秀宫的事并无关联。
只是正好同时发生而已，也幸好如此。
如此一来，就只能从文兰的安乐宫入手。
早在左骁营出事时，审讯的只言片语就不可避免地传出来，许多人都对这位年轻统领刮目相看。
在他连提了几人去锦绣营，都一去无回后，宫人们见到他更是忍不住打个哆嗦，更别说是娇滴滴的姑娘们。
他问了几名与文兰往日交好的宫女，她们很快便七嘴八舌交代，文兰有几个月时间都变得有些古怪，关系更好些的，说文兰曾私下里绣了帕子，绣成之后却没见她用。
话里话外，不用宫女们说明，连柳重明都想得到了。
这姑娘必然是有了心上人，而能让文兰这般怀春模样，必然不可能是对食太监，就只能是常在宫中走动的侍卫。
有了薄言的配合，只需要查一查当日进宫的兵士，尤其是巡查从毓秀宫到慈宁宫之间这一段路的，必然有人落单行走过。
只需略加盘问，便能找出文兰幽会之人，至于文兰之死，必然与那人有关。
可这些都不是柳重明心中最忧虑的事，他的顾虑只在曲沉舟身上。
涉及宫中命案，皇上不让皇后插手的原因可以想到，可是居然没有将人转交给凌河，而是直接交到自己手里。
他拿不准其中的意思，回了一趟侯府。
爹对皇上的心思看得更清楚，说出的话更是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皇上比谁都想得明白，自己身不由己地愈发要倚赖曲沉舟。
可皇上身边哪是那么好去的地方，不论是皇上自己想到的，抑或是有人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什么，皇上将所有可能怀疑的人，都放在了视线里。
包括柳重明。
这一次把曲沉舟送来锦绣营，皇上要试探的，就是柳重明的态度。
柳重明如今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哪怕是做戏，他也做不到对曲沉舟严刑拷问，更不可能以伪证让曲沉舟担下文兰的人命案。
更不敢想，在他之后，皇上如果再将人送给怀王处试探时，曲沉舟会遭遇什么。
他不敢赌。
可若是这样明明白白地捋顺案情，清清白白地将曲沉舟送回宫，皇上又会想些什么？
无论是曲沉舟还是他，都可能立即成为众矢之的，沉舟之前吃的苦、受的折磨，就全部白费了。
另一边，曲沉舟还要他在五个月内推了南边的千子塔。
他虽然不知道曲沉舟究竟想做什么，究竟在他身上见到了什么卦，可小狐狸那时脸色苍白，看来耗费了许多心神，又肯开口向他求助，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就算面前是刀山油锅，他也必须去。
柳重明仿佛被架在火上来回翻烤，却不得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曲沉舟如今走在刀尖上，他若是慌了，又怎么将人好好扶持。
眼看着日头从窗边向书案照过来，他将那晚的巡查路线描了图，又写下几人姓名，才出了围屏。
薄言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在送两人出去的时候，仍是忍不住多瞟了方无恙几眼。
“世子，”他在宫门前向两人拱手，应着柳重明的道谢，话中有话：“举手之劳，世子客气了，若是世子还有我效劳之处，无须客气。”
“哪敢总是劳烦薄统领，效劳更谈不上。”柳重明的笑容淡淡的：“只求能照拂时，拜托薄统领多费心了。”
薄言的目光闪了闪，似乎有些明白柳重明在说什么，却又有些想不明白。
包扎了稻草的马蹄陷在泥泞里。
虽然一直都只是毛毛雨，可连绵不断地下了几天，地面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倒也勉强可以忍耐，如今马蹄也陷进去，对于队伍来说就是大麻烦。
江行之一头一脸都是乌黑，狼狈至极，哪还有往日的半分儒雅。
他跟人一起，使出吃奶的力气扯着缰绳，终于将咴咴嘶叫的马拉了出来。
齐王将马鞭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靠坐在一旁湿漉漉的石头上，想要骂一声，看看头顶乌云笼罩的天空，却连一点多余的力气也没有。
百十号人在原地静默地坐了没多久，远处传来马蹄踏在地上泥水四溅的声响。
所有人都抬头向一个方向看去。
江行之上前将人迎去齐王面前，斥候已跑得筋疲力尽，几乎是扑在地上。
“王爷，西北方向的镇子里有人在候着，人手不多，约莫三四十号，属下们没敢多逗留，也没观察他们的身手。”
江行之挥挥手，让那人退下，才看着愁眉不展的齐王，叫了一声：“王爷。”
虽然斥候没有试探，可他们都知道，能候在路上的，必然不会是虾兵蟹将，他们这么多人，必然不可能绕过对方的视线。
“操！”齐王忍不住骂了一句：“老子居然有一天落到这种地步。”
“王爷莫慌，这一路上虽然坎坷，可我们不是也走到这里了？”江行之安慰他：“等过了戟平，到了王爷的封地，就安全了。”
齐王看着江行之一身狼狈，良久才感慨道：“行之，我从前真的没有想到，肯一直忠心耿耿跟着我的，到底还是你。这一路上幸亏有你安排。”
江行之笑笑：“王爷，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要绕行西南吗？”
可想也知道，西南方向也不会是什么安宁之地。
齐王拧着眉头：“近山不近水……行之，我是不是不该轻信这话，如果走的时候水路……”
他叹口气，不再说下去。
照目前这情形，有人不想让他有命到封地，就算走水路，也未必是一帆风顺，他不善水战，也许更会吃大亏。
“王爷不必灰心后悔，向京城求援的信应该也快要到了，就算京城援军一时不能赶到，戟平那边也该前来接应了。”
江行之轻轻在袖中捻着手指，仿佛那已经化作灰的密信还在手中。
“王爷无需担心，一切都已有安排，一切都会得偿所愿的。”

第171章 回宫
虽然早料到皇上按捺不住多久，就会派人接曲沉舟回宫，可是见到正堂中的两人时，柳重明的心里还是仿佛被重击一下。
除了必然会自告奋勇的宁王，还有怀王。
那浅浅淡淡的笑容一如既往，如地狱的火苗焚烤着他，他却必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存在。
那些仇恨。
他必须忍耐得下一切。
不等他前脚踏过门槛，宁王就丢下茶杯，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来，问道：“重明，小沉舟呢？我们来接他回宫了。”
“曲司天果然好大面子，竟然劳烦两位王爷来接他，”柳重明不紧不慢地拱手，笑道：“难怪瞧不上我这锦绣营。”
宁王紧张起来：“重明！你可别放肆！他现在可不是你家的，万一出点什么差池，你可担不起！”
柳重明啧了一声，向两人伸手一请：“下官哪里敢，只是曲司天好大的脾气，又总想着跑，我总不能不拦着吧。”
怀王原本只想等着人来，见宁王已经颠颠地奔出门去，犹豫一下，也立即跟上。
锦绣营里就给人歇息的房间就那么几处，柳重明向那红漆门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宁王便拨开门口兵士，一掌推开门，又嗷地惨叫一声。
一本书掉落在地上。
柳重明叹声气，一手扶起捂着头的宁王，一手捡起书：“曲司天不喜欢看就算了，何必糟蹋好书？”
怀王在门口停住，扫了一眼乱成一团糟的房间，最后将目光落在东侧的床上。
曲沉舟披散着长发，盖着被子坐在床上，见到三人，用力挣动一下，却仍然没能下床，只得坐着俯身：“臣见过宁王爷，怀王爷。”
宁王见这架势就知道不对，忙上前一掀被子，见曲沉舟衣衫都还整齐，松了一口气，却转眼又看见曲沉舟的左手腕上扣着一段短短的铁索，被锁在床头。
“重明，你这干什么呢！赶紧给他放开。”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狼藉，又紧张转头问：“小沉舟！柳二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睡你！”
“没有，谢王爷关爱。”曲沉舟眼角微红，抿了抿嘴，压着委屈问：“两位王爷是来看望臣，还是接臣出去？”
“接你，接你的！”
怀王见柳重明倚在窗边，无聊似的翻着那本崭新的春|宫册，也开口道：“重明，把人放开。”
柳重明从怀里掏了钥匙，被宁王一把夺走，只得站在一旁无奈道：“王爷勿怪，您也看到了，我如果不把人关好，若是被人跑掉，皇上怪罪下来，我更担待不起。”
怀王负着手，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也无心多说什么。
今天皇上看似不经意一句，说怕别的人压不住重明这个混劲，让他过来接人，慕景昭正好也在，自然忙不迭地一起跟来。
这让他心中有种极其不自在的感觉，那种被人不动声色地注视的感觉。
本来安排妥当的事，被曲沉舟逃去慈宁宫搅得一塌糊涂。
如今曲司天看似被困在锦绣营中，可他知道，真正被注视的人是谁。
这是皇上给曲司天的一道坎，过去了，曲司天的恩宠怕是更上一层，若是过不去，死无全尸。
而这道坎，便是曲沉舟身后的人
——是无意间救了曲司天，将他进献给皇上的慕景臣？
——是曲司天的旧主柳重明？
——是皇上察觉了小梁子几人的调动，怀疑到他身上？
——还是这个废物慕景昭？
抑或是皇上怀疑所有有可能的人？
他心里有些堵，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流年不利还是惹了谁，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能察觉有什么丝缠在身上，一层层的，逐渐让人喘不过气。
慕景延只出神了片刻，宁王已经亲力亲为地，将曲沉舟从床上扶起来，还一脸笑容地攥着那手不放，皱了皱眉。
余光里，有人的脸色更是锅底挂霜，看起来若是有一点没忍住，怕是就要上去一脚踹翻慕景昭。
怀王心中动了动。
只这一点微妙的表情，他便确定了，柳重明对曲沉舟是真的上心，不论是因为被背叛的不甘心，还是因为那张脸，或是因为迷恋这个身体。
柳重明始终对曲沉舟没有死心。
这让他有些迷茫。
这样一来，曲沉舟为奴时向他们的暗中求救，到逃走时重明的怒不可遏，到慕景臣将曲沉舟送去皇上身边——那里是最安全的庇护处，到这两人甚至关系到柳贵妃的不对付，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切都顺其自然，他的那点怀疑仿佛是杞人忧天，有些可笑。
那边曲沉舟已经穿好鞋袜，向他们躬身一礼，又踩过一地狼藉，站在柳重明面前。
宁王是见过这世面的，忙拦在两人中间：“小沉舟，算了算了，重明他也是公事公办，你看你把这儿也砸得够呛，扯平，扯平了。”
曲沉舟被宁王推得向后退，抬起下颌，越过宁王的肩头，冷声一笑：“柳统领，这几天的款待之恩，我还没有来得及答谢，就送你一卦。”
怀王屏气凝神，听到柳重明嗤笑：“曲沉舟，你还想你那卦言吓唬我？”
“七日之内，血光之灾。”
宁王见两人越说越不对付，赶忙拉着人出门。
曲沉舟被拉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柳统领如果害怕了，就乖乖在家里做缩头乌龟，我不笑话你。”
柳重明站在台阶上拱手送别，也反唇相讥：“你有本事就多给自己算几卦，求老天保佑你，别再落在我手上。”
马车就在门外，宁王拽着人上车，回身向他摆摆手，也钻了进去。
慕景延最后出门，翻身上马后才笑着俯身：“重明，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今同朝为官，别闹这那么难看。”
柳重明的目光从马车移到慕景延身上，粲然一笑：“王爷说的对。”
过去的事……
他看着远去的车马，才察觉到指甲已经掐在肉里，陷出紫红色的痕迹。
过去的事，哪能就这么过去了？
“皇上，您看看，您看看！”宁王将曲沉舟撑在地上的手拉起来，向前伸着。
“重明也太过分了，谁不知道您心疼曲司天，送人过去，也就是问问话，哪是给人这么糟践的！”
“他非说曲司天不肯安生待着，说什么要跑的。您的话，曲司天怎么可能不听？能往哪儿跑？”
“您看这手，原来好好的细皮嫩肉，被磨成这样，重明可真……”
他后面的话在虞帝一抬眼间，识趣地吞回肚子里，不知嘟囔了什么。
“沉舟，过来。”
曲沉舟随着招呼的手势，向前膝行几步，轻声应：“皇上……”
“凌河最近忙得很，他大理寺审宫里人，总是不合适，朕才把这事交给重明来办。”
虞帝微微俯身，慈爱地摸摸他的头：“重明这小子是混了点，但是也听朕的话，他没有为难你吧？”
宁王刚刚的告状被人当耳旁风，闹了个大红脸，都有些不好意思去看一旁怀王的脸色。
“皇上……”曲沉舟伏在地上，只两个字，声音中便是压抑的低低哽咽：“世子说的……也都是实话。”
虞帝蹙起眉：“重明说什么了？”
曲沉舟抿着嘴，话未出口，眼眶已湿润潮红。
“世子说我就算披了织金衣，骨子里也是不知廉耻的贱奴，要我像从前那样服侍他。”
他回宫前已将头发束起，侧侧头，便能见到脖颈上消退些许的红痕。
“臣抵死不从，以性命要挟，才没能让世子得逞。”
“臣不是畏罪潜逃，只是世子每日在一旁虎视眈眈，臣胆战心惊，才头脑发昏，想要逃走。”
“求皇上恕罪。”
虞帝皱眉哼了一声：“这个重明，也太不像话了！朕改天再替你好好说说他。”
“谢皇上，”曲沉舟顿首，再次哀求：“皇上，臣是冤枉的，臣没有说谎，当夜就是有人传皇上口谕召臣，可是走的路却不是通往寝宫。”
“臣知道后宫不能随意走动，一时心慌四顾，没跟上公公的步子，本想寻路回观星阁，却不慎惊扰太后娘娘。”
“臣那夜并没有见过文兰姑娘，并没有杀害她！求皇上明察。”
“世子并未向臣多问什么，而且还……”
“你以为重明会诬陷你？”虞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曲沉舟慌忙摇头：“……臣怕……”
虞帝瞥了一眼书案上的卷册，又看看站在曲沉舟后面的两个儿子，扬声问：“景昭，景延，你们见着的呢？”
宁王立即有了回音，在袖子里搓搓手，略略转了话风。
“见着人要跑，把人锁着，还真是重明能干出来的事儿。不过儿臣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就是那个直脾气，也没什么坏心眼。”
虞帝的目光又转向怀王。
“儿臣不敢偏帮。”慕景延拱手：“重明确是将曲司天安置在客房里，只是客房里被摔砸得七零八落。儿臣进门时，见着曲司天坐在床上，一只手被锁在床头，此外并无其他状况。”
虞帝点点头，向两人摆摆手，接下来便轮到曲司天卜卦，他们该是回避的时候。
宁王退到回廊外，正要离开，却见怀王的嘴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不由纳闷问：“景延，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慕景延嘴角的笑意蔓延开：“曲司天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有……有意思？”宁王不解，却始终没有听到答案。
直到他离开，慕景延才自言自语。
“人前人后两张脸，小小年纪，心眼倒是够多。难怪柳重明又讨厌他，又被他勾得欲罢不能。”
“这帮孩子们……”
外面珠帘摇晃的声音早安静下来，才有一声嗤笑打破宁静。
“这帮孩子，挺有意思的。”
于德喜专心地研着墨，小心问：“皇上是在说……”
“这帮孩子，”虞帝笑一声，展开刚刚没看完的折子：“挺聪明的，一个个都在急着跟沉舟撇清关系。”
于德喜喏喏应着，不敢多接这个话茬。
虞帝不过是为了有个人说说话，虽没想着他回答什么，可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同于常。
批了朱批的折子丢在一旁，才想明白。
如果这里陪着的是曲沉舟，说起话来，似乎没这么无趣——那个小家伙虽然直言直语的，却比于德喜更贴合他的心意。
他微不可查叹口气，一旁的于德喜侧目一眼，轻声捡起之前被打断的话。
“世子小小年纪，做事这么又快又好，小梁子和文兰的事，这么快就有了眉目，真是少年可畏。”
虞帝嗯了一声，又听于德喜说：“只是没想到世子还真的能把曲司天好好放回来……”
他的话被折子合上的声音打断。
“于德喜，这么多年还没学会闭嘴，”虞帝浑浊的眼睛抬了抬：“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第172章 碧红子
连着几天，曲沉舟都在午夜之后才睡过去，心事太多，却始终没能想到解决的办法，焦虑得无法入眠。
如今他已再没有一腔孤勇，无法豁得出一切，反倒比从前更难为。
而皇上将他送去重明面前，又派宁王和怀王来接他的目的，很明显。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样从锦绣营囫囵出去不是好事，颈上那点红痕在外人看来，根本就无足轻重。
重明遇到他的初始，尚且知道探寻他背后究竟有谁，更别说是皇上。如今是在重明手里试探一二，改日便会去怀王那里。
他的恐惧和厌恶是逃不出的阴影，只是想想与那个人独处，就忍不住颤抖呕吐。
可这是一道坎，躲不过。
跨过去，他便百尺竿头进一步，若是过不去，牵连无数。
在锦绣营里时，他根本没有机会摔碎茶碗、用瓷片自残，柳重明只给他一只手的自由，到了饭点如约而至，一勺勺地硬喂着他吃。
他起初还能冷硬如冰，却被区区几口饭喂得几近崩溃。
那碟剔了鱼刺的春江鲫鱼被掀翻在地，与盘子碎在地上的脆响同时响起的，是落在柳重明脸上的耳光。
柳重明由着他动手，直到他的眼泪滴在锦被上，才又传了一份饭菜进来。
“沉舟，别伤了自己，一切有我来想办法。”
他变得没出息极了，呜咽着吃完这顿饭，再没动过伤害自己的念头。
可这道坎总是要过的，连他都想不出什么法子，不知道柳重明还能有什么办法。
已是晚春时节，天亮得早。
今日该是他应招卜卦的日子，例行地卯时起床，刚到辰时，楼下已布好了早膳。
自从夜里守门的小太监也出了问题，门外的人便换成了南衙兵士，是薄言亲自挑选的人。
交接名册的时候，他看见薄言向他极轻地点头。
服侍的宫人知道他喜静，布置完毕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桌上除了日常的粥品小菜，还有时令果蔬，切成小块的瓜果下露出一点油纸的黄边。
曲沉舟瞟了一眼守在门外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扯出那张叠成一指宽的纸片。
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更让他忍不住眼眶微红的，却不止是字迹。
他活了两世几十载，从来都只知道撕碎自己为人铺路筑桥是什么滋味，却从来没有人为他保驾护航。
曾经无比渴求的东西，如今递到了面前，他却不敢伸手去接。
前途未卜，他几乎看不到自己的生路，何必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他不想再重活一次，也不想再见到那血淋淋的摄元钉。
再热乎的心，也总有冷下去的一天，更别说碰上他这样冷如铁石的人。
重明总有一天会失望离去的。
可饶是再安慰自己，跟着例行引路的人走出观星阁，走在每日的旧路上，曲沉舟的心跳仍一声响过一声，又在靠近那扇门时，强自按捺下去。
与以往不同的是，清心居里除了虞帝和于德喜，热闹闹地坐了许多人，除了三位王爷，还有薄言和凌河。
自然还有柳重明。
果然人都来全了，就像那张纸条上说的一样。
曲沉舟向虞帝躬身一拜：“臣见过皇上。”
又略转转身：“见过三位王爷。”
“沉舟，坐下说话。”
虞帝向一旁示意，那空着的座位正在怀王和柳重明之间，他目不斜视落座，仿佛没看到四面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若是平时，也该是其他人退去的时候，可虞帝没有开口，只示意于德喜递了一本卷册过来。
曲沉舟草草浏览一遍，面上微动，有些吃惊。
于德喜一脸笑意地为他解释。
“恭喜曲司天，世子爷已经查清了来龙去脉，为曲司天洗清了冤屈。”
曲沉舟的目光向左边斜了一下，又落回卷册上，听于德喜语气中都是欢喜，仿佛在真心替他高兴。
“小梁子两人都招了，说确是假传圣旨，半夜将您带入后宫，意图不轨，可惜根儿还没有寻到，世子正在全力追查。”
“文兰便是另一桩了。”
在皇上面前，于德喜没有多说，那幽会私通的事就明明白白写在卷册里呢——文兰发现相好的年轻都尉高攀了新欢，与对方已换了庚帖，急得不顾宫中禁制，夜半偷跑出来，亲热后忍不住与人对质，闹得撕破了脸。
——那都尉怕她闹起来，毁了大好前程，竟一时昏了头，将文兰扼死在假山里。
证据确凿，口供属实，文兰这案子便这么结了。
曲沉舟来回翻了两遍，抿着嘴不说话。
“沉舟，”虞帝叫他：“这次可都是重明的功劳，还不谢他？”
曲沉舟微微垂着头，立即起身跪拜：“谢皇上信臣清白之身！”
虞帝愕然片刻，忍不住笑出声：“他们说你性子别扭，朕起初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是个有脾气的。你不学重明点好的，非把他的混脾气学着，你瞧瞧他。”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柳重明怕是要当场拍案而起，大喝一声“看什么看”，可如今只能忍着脾气，侧了侧身。
曲沉舟第一次正眼看过去，才见着柳重明的座位边靠着一根拐杖。
宁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得恨不能拍腿：“重明，叫你不听人劝。曲司天话都说出口了，你还敢去跟石岩跑马玩。亏你命大，要不是石岩在，哪是一条腿的事儿？”
“听什么劝？他还真把自己当活神仙了？”柳重明不好发作，铁青着脸：“我骑自己的马，摔自己的腿，跟他什么关系？难不成改天他咒我死，我还要跪着求他留我一命？”
“重明！不许胡说八道，”虞帝沉声呵斥：“沉舟的话灵验，下次该听的就要听着。”
柳重明瘪了瘪嘴，有些委屈，跟曲沉舟对视一眼，两人又同时转过脸去。
虞帝瞧着他们俩置气，那份严肃也终于绷不住。
“你看看你们两个，一个针尖，一个麦芒，都坐到这个位置上了，那么多人看着呢，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只有宁王嗤的笑了一声，见周围几人都面色平淡，忙尴尬地咳了一声。
“皇上训|诫，臣铭记在心，”曲沉舟起身拱手，问道：“臣今日该如何卜卦？”
“不急。”
“曲司天，下官还有事请教。”这次见了虞帝的示意开口的人，是凌河。
曲沉舟不解地看看虞帝，又向凌河点头：“凌少卿请问。”
“曲司天说当晚被人叫出去，下官按照曲司天的说法，发现你走的路是通往毓秀宫，而毓秀宫和观星阁与慈宁宫都并不顺路，曲司天是如何跑到慈宁宫的？”
凌河这话一开口，懂点事的登时都明白了，今天为什么人到得这么齐，连宁王也屏气收声，盯着凌河。
“夜里太黑，灯火不明，我对后宫并不熟悉，一时慌不择路，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去了慈宁宫。”
曲沉舟平静与人对视：“凌少卿该是听说过，我为言灵者，从不说谎。”
凌河万年不变的冷漠像是贴在脸上。
“下官掌大理寺刑科几年，审过的人起初都说自己没有说谎。”
他将身边的盒子打开，起身向前，给曲沉舟看里面嵌在锦缎里的三个瓷瓶：“曲司天如果真的没有说谎，敢不敢试试这个？”
曲沉舟看了一眼虞帝，才取出一个，摩挲着瓷瓶上的字：“碧、红、子。”
“我锦绣营里的碧红子，曲司天该是没听说过吧。”
柳重明习惯性地想要歪一歪身子，又疼得嘶了一声，脸色变得更不怎么好看。
“哪怕是什么钢筋铁骨，也能把祖宗八辈都招出来。怎么样，曲司天？皇上之前不让我审你，如今可是皇上的意思。”
曲沉舟捏着瓷瓶的手指攥得发白，转头轻轻叫了一声：“皇上……”
于德喜正伺候着虞帝嗅着鼻烟，没人应他，这时间便变得无比漫长，仿佛有刀子从头慢慢划到脚。
他跪在阶下，又咬着下唇哀求一声：“皇上，臣真的没有说谎，臣不会说谎。”
虞帝久久才吐出一口气，缓声开口。
“沉舟，朕信你。可你住在宫中，本就不合规矩，如今又夜里四处走动，更有许多人弹劾于你，朕总该有个说法。”
他俯身摸摸曲沉舟的头顶：“还有些话，让凌河一道问了，跟他去吧。”
曲沉舟红着眼眶，抿了抿嘴，俯身拜下：“臣听皇上的话，臣没有说谎，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一直守在门口的薄言扶着腰刀，向门外伸手：“曲司天，请吧。”
凌河夹着卷册紧随其后，怀王微微抬眼，看于德喜的目光一扫而过，也起身跟出去。
直到慕景臣也出了门，宁王才如梦初醒。
柳重明正要去拿一旁的拐杖，听虞帝笑着开口：“重明走路不便，就在这儿陪朕坐坐吧。说来也有好久没跟你下一局了。”
于德喜扶着他去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取了棋盘过来，垂手站在一边。
柳重明先捂住了黑子的棋篓，抱在怀里：“皇上，黑子给臣下吧。”
“小滑头，”虞帝笑起来：“你棋力不差，阿正都夸过你，干什么总抱着黑子不放。”
“臣下不过皇上，臣怕输，皇上再让臣一子吧。”
柳重明起身去正一正棋盘，又忘了自己正瘸着一条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坐着吧，”虞帝示意他先落子，责怪一句：“仗着年轻，冒冒失失的，也不小心点。我听景延说，沉舟跟你置气，说了一嘴这个，你怎么就不往心里去？”
那黑子拈在手中，半晌才落下去。
柳重明闷闷地说：“皇上，臣不想与他同朝为官，皇上不如收了臣的腰牌，让臣继续做生意去。”
“胡说八道，”虞帝笑着叱骂一声：“在大理寺和凌河看不对眼，现在升了官，又跟沉舟不对付，你真当这朝廷是你胡闹的地方？”
柳重明被说得没了声，半晌才讷讷答道：“皇上，你别是被他骗了。”
“怎么说？”
“臣当初就是见他可怜，一时心软，花大价钱给他治脸，结果没想到治好之后，他之后就开始不安分。”
“王爷他们都说我苛待他，实际上是他几次想法子骗我银钱，还想吞我铺子，我才罚他。”
“说来不怕皇上笑话，他入宫之后，我才知道，他还妄图搭上三位王爷。”
一粒黑子带着闷气似的，啪地落在棋盘上。
“重明这么聪明，”虞帝问他：“几千人的锦绣营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身边人居然没看住。”
柳重明赧然咳了一声：“臣……臣白日里不怎么跟他见，就是晚上……”
虞帝呵呵直笑：“他倒的确是跟朕说了，说他出身卑贱，肖想银钱，想往上走，这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他……”柳重明气结：“皇上你也太偏心他了。我养他几年，就算是条狗也该知道报恩了，他拿臣当垫脚石，居然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臣……臣不服！”
虞帝心平气和地落子：“重明这么生气也是应该，想必是在沉舟身上花了不少心思，朕瞧着他的字不错，跟你几乎如出一辙。”
柳重明挠挠头：“我爹总罚我抄家规，一抄就是好几遍，我就让他……皇上，您可别跟我爹说啊。”
虞帝点着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小滑头。”
“皇上，您就算是骂我，我也要说，曲沉舟这个人……”
柳重明的话没说完，不远处的偏殿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没……没有……”
他手中的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第173章 诊治
两人下的是快棋，第一局虞帝让了一子，最后打个平局，第二局任柳重明怎么央求，虞帝都没让，柳重明到底还是输了。
这一局正复盘间，门外传来薄言的声音：“皇上，凌少卿求见。”
偏殿的声音从第二局时起，就已逐渐嘶哑，直低弱到几乎听不见，连虞帝也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分心望向门外。
于德喜过去两趟，还没进门就吃了凌河的硬钉子，被赶回来。
此时听到薄言的声音，甚至没等于德喜开口，虞帝就忙道：“进来。”
柳重明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收起棋盘上的黑白子，余光里见到凌河进了门，仍是去时那样漠然，夹着卷宗，像是学堂里古板的夫子。
虞帝接过德喜传来的卷宗，手有些抖，卷封翻了几次也没能翻开，目光仍放在门外。
“结果怎样？”
凌河平静躬身，说道：“皇上让臣问的，都有回应，曲司天的回答都如实记录在册。为防有误，问了两遍，第三遍只问到一半，曲司天就晕过去了。”
“晕了？”虞帝素来镇定的神色中罕见地不安。
“臣也是第一次用碧红子，用了一瓶，药性有些烈，曲司天晕过去后，臣叫人泼醒过一次，也只多问了两个问题，”凌河问：“请皇上明示，要不要再继续用药。”
“人呢？”虞帝忙问。
薄言出门去，片刻后唤兵士抬进来一人，放在地上。
檀色织金衣早在受刑前就被脱下，只留下中衣，白衣乌发都一片湿漉漉，更衬得人面如白纸，没有半点血色，仿佛没有生命了似的。
虞帝蓦地直起腰，甚至顾不上膝上的卷宗滑落到地。
“怎么会这样？”
凌河答道：“回皇上，薄统领方才探了他的脉搏，说曲司天气息低弱，想来是身体底子弱，受不起大刑。臣怕再不救治，恐怕撑不了多久，这才来向皇上复命。”
“于德喜！还愣着干什么！”虞帝咆哮：“传舆车！送他回去！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于德喜不敢耽搁，忙一路小跑，招呼宫人轻手轻脚地将曲沉舟抬上舆车，送出门外。
凌河看着一行人走远，才开口：“皇上，三位王爷已各自离去。”
依着皇上的吩咐，他和薄言带曲沉舟去偏殿审讯时，三位王爷隔着围屏听审，有容九安在旁作陪。
待他们出宫后，便该是容九安来回话的时候。
可虞帝像是没听到凌河的话，只盯着柳重明，厉声喝问：“重明！怎么会这样？”
柳重明盖好棋篓，起身站在一边：“回皇上，服下碧红子，就算是神仙，也不能不招供。不过凌少卿居然只用了一瓶……”
“朕不是问你这个！”虞帝忽然一拍几案：“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不是说除了疼些，不会有别的事吗？”
“曲沉舟在臣手里的时候，鞭子也挨过，烙铁也受过，可没有这么金贵，如今惺惺作态，不过是为了讨皇上怜惜而已，”柳重明冷笑：“他人贱命硬，臣才不信他……”
一个耳光重重落在他脸上，打得他踉跄几步，来不及扶着几案，便跌坐在台阶下，疼得龇牙，却再不敢吭声。
“柳重明！他如今是朕的司天官！你以后再敢对他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朕不看你爹的情面！”
那衣袍带风似的从脸颊旁挥过，柳重明看着地上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消失在视线里，才轻轻摸摸火烧火燎的脸颊。
靠在椅子边的拐杖被人递过来，他接过来，撑着站起身，瞟一眼凌河打量的目光，默默地过了门槛。
“世子腿脚不灵便，下官送一送世子。”
凌河仿佛不识趣似的紧随其后，跟着下了台阶，面无表情地轻声说：“药我换了，你放心。”
柳重明嗯了一声，伤在右脚，下楼梯的时候更艰难，下了几个台阶，便扶着栏杆站了站。
“还不走？”他回头看看凌河。
既然凌河没有多说什么，就是一切计划都没没出什么意外，他现在想一个人静一下。
“我的小动作，估计瞒不住薄言的眼睛，”凌河目视前方，不动声色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连他也搞得定的。”
“谁都有所求。”柳重明简单回答。
谁都不是小孩子了，给块糖就能满足，他也不会天真地觉得，区区一柄匕首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弟就能打动薄言。
幸运的是，薄言想要的东西很明显——没有人愿意永远屈居副职。
凌河也不追问，值点点头，瞟了一眼他的腿：“你还真舍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柳重明轻吁一口气，滚下马时，他甚至有一瞬间累得不想挣扎，想着索性当做躲闪不及，直接被马蹄踏在胸口算了。
可还有人需要他。
“就算他想要我的命，我也愿意给。”
两人在宫中不便多说什么，凌河拱拱手，先行离去。
他看着凌河走远，才苦笑着自语一句：“可惜我愿意给，他也不稀罕要。”
曲沉舟闭着眼一动不动，抬他的人轻手轻脚，像是手里托着满是裂纹的精贵瓷器似的，将他慢慢平放在床上。
眼前黑了黑，帷幔被垂放下来。
外面有不少脚步声，从台阶上匆匆跑上来，而后有人伸手进来，将他的手托出去，放在丝绒垫上，四指搭在他腕上。
过了没多久，又换了一只手来为他把脉。
他被那些手指搔得有些痒，却不敢动，只觉得喉咙干渴得要命，肋骨也疼得够呛。
被缚在偏殿的梁柱上时，他看见那瓶碧红子滑进了凌河的袖子里。
凌河给他灌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入口火辣辣的，只几个呼吸间便汗出如浆，小腹处有刺痛的感觉，头有些晕。
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必然惨白得吓人。
接下来，便只需要惨叫了，碧红子发作时的情形，他比谁都清楚，而且那黄油纸上嘱咐得清清楚楚。
可饶是他逢场作戏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对着凌河这样知根知底的人，想想又有些好笑。
一时走神，似乎是表情不够好，便被凌河一笔杆戳在肋骨上。
那笔杆子又尖又硬，戳得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曲司天，”凌河口气冷淡，问道：“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给世子卜过卦？”
接下来的时间，他被凌河在同一个地方戳了七八下，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甚至有些怀疑凌河是不是在借机报复。
帷幔外再没有人为他轮流诊脉，细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传进来。
“补药……体虚……”
“气弱……不可大补……当归与鹿……”
“行针……”
最后听有人说：“老师正好在……请教老师……”
所有声音都开始远去，倒让曲沉舟有些慌起来。
他的确命硬，当年熬了三瓶碧红子，皇上让人没日没夜地灌补药，也把他这条命补回来了。
所以哪怕太医害怕治坏了他，用最谨慎地滋补汤药，他也可以顺水推舟地恢复过来。
可他不知道重明的这个药究竟会出现怎样的脉象，也没料到这些太医的“老师”会在。
若是被医术高明的老太医看出什么不对……
过不多时，果然有缓慢的脚步声一步步上了楼梯，像是被方才的太医们簇拥着，一迭声地轻声叫着“老师”，七嘴八舌地剖析脉象。
曲沉舟的心随着那脚步的靠近，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
那只手握住他时，他差点忍不住抽回手来，却没想到那“老师”体贴地把他的手放回帷幔中，才搭上脉搏。
曲沉舟偷眼看去，那明显是一个老人的手，许是因为常年行医善于调理的关系，皱纹并不明显，也很暖和。
不知怎的，他觉得像是有些眼熟，被这只手握住的感觉也似曾相识。
那手搭了片刻，竟忽然在他虎口上狠狠掐了一下，他猝不及防，疼得哼了一声。
帷幔外有老者四平八稳地开口，在指导太医们。
“你们听，我按灵道时，他有了反应，这是骨肌麻痹。”
“另外，他气滞血瘀，血行不畅，气非血不和，血非气不运，经不得大补，我现在写张方子，去让药房煎了，一日三次。”
“他性命无碍，你们都回去吧，我且先为他行针，两个时辰后，再派人过来看看。”
从听到这人说第一句话时，曲沉舟的手一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退去，那人洗了洗手，掀开半边帷幔，递给他一杯水，看着他一口气喝完，才吩咐道：“躺下！”
干渴的喉中终于能发出些声音，曲沉舟乖乖躺下，低弱地叫一声：“秦大夫……”
老府医取了银针出来，坐在床边，那针落在颈间，并不疼。
曲沉舟犹豫片刻，才轻声问：“您怎么会来宫里？”
“老夫从前也在宫里行走，太医院这几个不成器的，算是老夫的学生。”
“可惜宫里不适合我这种老头子……老夫就讨了皇上的恩典离宫。因为早年一些事，得了柳家的恩，就在侯府住下，后来跟世子去了别院。”
秦大夫落了几针，才扯过他的手腕，细细探着。
“大小姐如今有了身子，又出了去年那趟事，柳侯放心不下，就禀明皇上，让老夫隔些日子就来给大小姐请个脉。”
今天的日子赶得这么巧，在听到秦大夫的声音时，曲沉舟就已经能想明白了。
他将脸转向里面，不让秦大夫看见自己有些控制不住的神情。
“身体养得不错，还算知道爱惜自己。今天那药，是老夫被世子逼着，着急赶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药，不然也不好瞒那几个不成器的。”
一个瓷瓶丢在他身上。
“瓶里的药，一日一粒，吃完就没事了。”
秦大夫在窗边上看了看，取走银针，开始收拾药箱。
“你四五天里别起床，一会儿有人端汤药上来，你就喝，里面有安神的东西，好好睡一觉。”
眼看着他收拾起药箱要走，曲沉舟忽然翻身坐起来：“秦大夫！”
秦大夫站住脚，耐心地等着，却半晌没等到他开口。
“你们两个，”秦大夫颤颤地用手点着他：“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遇上你们这么不省心的。罢了，你歇着吧。”
“秦大夫！”曲沉舟终于将那句话问出口：“世子他……最近好不好……”
秦大夫嗯了一声，点点头：“世子说了，如果你问起来，就说他过得挺好的。”
他瞟一眼坐在床上呆呆的人，背上药箱离开，喃喃自语一声。
“讳疾忌医……要不得啊。”

第174章 骁营
“王爷，”门外匆匆而来的人向前递出了信封：“那边确认了，瓷瓶里装的的确是锦绣营里的碧红子，没有错。”
慕景延将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多事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他们兄弟三人为什么要在围屏外听审。
如果单单只是听审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有容九安在一旁陪坐。
一个凌河，一个容九安，都是林相的弟子，跟林相一样的硬脾气。
若是去年，他还会担心这两人与齐王之间的关系，毕竟容九安可是私下里罕见上门拜会了慕景德。
如今慕景德不在了，谁不知道人走茶凉，反倒少了这个担忧。
容九安凭着满腹诗书和一手好字，随侍在御书房，据说过不了多久，便会擢升至中书舍人。
他派人几次私下试探，容九安都没有半点回应，他心里就大概有数。而凌河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有这两人在，凌河审的是曲沉舟，容九安这边看的却是他们三人，稍后必然会向会上回禀的。
好在皇上再多疑，他们这边也不过是派容九安陪坐，到底比不过曲沉舟的旧主，那位可是被皇上留下来对弈，亲自考验呢。
在偏殿落座的时候，他还有些幸灾乐祸——他想做的事被皇上代劳，也省了他一道麻烦。
可那瓶碧红子灌下之后，不光是慕景昭那个废物没撑住多久就两眼翻白，从椅子上滑下去，连他也听得全身发冷。
他未亲自刑讯过谁，却也听说过锦绣营的碧红子。
那一声声凄厉至极的嘶声惨叫，仿佛是地狱油锅里翻滚的罪人发出的，落在耳朵里，那至极的痛像是落在身上。
没过多久，慕景臣也脸色惨白地起身离去，他没必要硬撑着当好汉，紧随着出来，直到外面的阳光落在身上，才像是重回人间，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吸几口。
只一瓶就足够让人死去活来，柳重明却大咧咧地带了三瓶过来，根本没有顾忌曲沉舟的死活。
据说连这个提议也是柳重明向皇上说起的，说曲司天可太金贵，不敢动，但想要人开口又不伤筋骨却简单得很。
似是对不能亲自对曲沉舟动刑难掩怨尤。
离开之前，他取走了一瓶碧红子，容九安虽有些诧异，也没说什么。
这件事就算他不去做，皇上也必然会让人去核验碧红子的真假，以他往日缜密的性格，拿走一瓶，反倒将自己洗得更清白。
如今结果出来了，居然是真的。
倒让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说来也是。”他自嘲地笑笑。
曲沉舟的过去好查得很，从三岁就卖在京城，一举一动都生活在人眼皮下面，直到两年前奇晟楼出事，才转手到柳重明这里。
不过两年时间而已，别说只是放在院子里做个下贱的娈宠，就算是真金白银地把人奉为上宾，他也自认做不到能让谁这么死心塌地，舍得行这样的苦肉计。
哪怕柳重明愿意，曲沉舟又不是个不要命的傻疯子，怎么可能会把自己放在刀尖上戳得血肉模糊。
原来是他想多了。
“皇上那边什么态度？”他问。
站在阶下的那人答道：“这几天，皇上几乎天天都去看望曲司天，瞧这意思，曲司天八成又要往上抬了。”
“也不是坏事。”慕景延了然点头：“皇上肯抬他，就是信了他背后没有人，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那人压低声音问：“王爷，如今曲司天正是盛宠，要不要去探一探？”
“不用。他已经攀到最高的枝儿上，哪肯往下看，跌了自己的身价。”慕景延将那信纸丢在香炉里。
“像他这样虚荣慕强的，就是根墙头草，谁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就攀谁。”
“告诉母妃那边一声，先不要在宫里多生事端。”
“是！”那人应着，见他不再吩咐，这件事算是说完了，便又开口。
“王爷，十里亭那边求您的命令呢，他们说最近宁王往那边去得频繁，连酒都不怎么喝了，放了些心思在里面。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唐侍中的示意，对他们几个似是有意见，还起了些冲突。”
慕景延有些烦恼地捏捏眉心。
“那个蠢货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有腰牌就能耀武扬威了。”
“他对带兵懂个屁，怎么折腾不都要依仗他们，他们不发话，下面的谁听？有什么好怕的！”
“慕景昭有不满又怎么样，顶多会告去皇上那儿，我自然有法子让皇上瞧瞧他的蠢样。”
“告诉他们，阳奉阴违懂不懂，糊弄人都不会了？自己的官帽时时刻刻指望着我保，干脆连脑袋也别要了！我要他们干什么！”
那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喏喏应着，识趣地退了出去。
“蠢货！”慕景延突然出声叱骂一句。
不光是十里亭那些人，他觉得自己仿佛在拖行一船越来越沉的废物，这些废物不光帮不上什么忙，还时时刻刻拖他的后腿。
没能从皇后肚子里出来，也没有明妃家的兵权，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挣到的。
别人也就罢了，自己的母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两个舅舅什么都没吃到嘴，倒知道防他怕他了，要不是拉着母妃在中间垫着，舅舅们投鼠忌器，恐怕早就不听使唤了。
放弃么？不可能。
他不甘心，别人能做到的，他能做得更好，别人有的，他也应该有，哪怕他不过是个野种。
每次皇上看着他，每次兵权都绕过他落在别人手里时，他都觉得，四周所有人都在嘲笑他——野种，野种！
野种又怎样？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慕景延的双手忽然锤在桌上，放缓呼吸，让自己渐渐平息下去。
“那个曲司天……既然是个没主的，去接触看看……也不错。”
住在宫里，曲沉舟的觉很轻，从脚步声从楼梯第一阶传来时，他就已经醒了。
帷幔低垂，透过来的是午后的阳光，被帷幔滤得昏黄温柔。
那脚步声在帷幔外踱了两步，这让他想起来，从奇晟楼被送到别院的时候，重明也这样在自己的床边踱步，然后坐在桌边看书，耐心地看着自己装睡。
那时候觉得满口苦涩的日子，如今回忆起来，没想到竟也是甜的，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帷幔很快被人掀开一半，日光照进来，他自然地用手背挡着眼睛，听到头顶传来于德喜的声音。
“曲司天，醒了吗？皇上来看你了。”
他已经躺在床上装了六七天的病号，皇上过来的时候，他都硬挺着“昏迷不醒”。
太医们许是被骂了几顿，凑在他床头发愁——他们想再去请老师，可老师在世子家，世子又不肯放老师来看曲司天，老师不来的话，他们也拿不定主意，还是要被骂。
死循环不好解啊。
最后还是皇上传了旨意，秦大夫又来看他一次。
药箱一打开，里面填的都是白夫人给他做的饭菜，他咬着藕盒，眼泪滴了一盘子。
如果这条路走到尽头，还能活着，他好想回去，想回到他们身边。
“曲司天？”于德喜扯着他的袖子，又唤一声。
曲沉舟迷迷蒙蒙睁开眼，顺着于德喜的搀扶，就要下床，却被人止住。
“免礼了，你身体还虚，就在床上罢。”
他的腰后被垫了软靠，便扯着被子躬身：“谢皇上。”
抬头时，竟见于德喜也下楼去，很快楼下传来宫人退出门的声音，他不由有些慌：“皇上……”
虞帝在桌边坐下，将手向下一压，示意他别动。
“沉舟，朕有些话要问你。”
“皇上明示。”
“出了上次的事，皇后跟朕说，你不该住在宫中，最近御史台也有折子参你，说这于礼不合。”
“皇上！”曲沉舟吃力地扯落被子，滚身跌落到床下：“臣……”
“朕只问你，”虞帝打断他的话：“你想不想出宫去住？”
曲沉舟话没出口，眼眶已红了。
“皇上，臣在宫外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皇上想让臣去哪里？”
虞帝平静地看着他：“朕会赐你处好宅邸，随从仆役随你挑选。你如今不同从前，何须什么依靠牵挂？”
“我不想出宫，”曲沉舟伏地低低呜咽起来：“外面的人都对我不好，他们打我骂我，只有皇上一直护着我！”
虞帝的目光闪了闪，沉声问：“你这次躺了这么多天，可是朕让凌河对你动的药刑，你忘了？”
“我……臣自小挨的打多了，”曲沉舟终于反应过来刚刚的失态：“这些苦，臣都吃得下，而且臣也明白皇上的顾虑。”
“臣从前在奇晟楼为奴时，也有客人不信，掌柜的就把臣推给他们。”
“掌柜的说，随他们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让臣说出一句谎话，就分文不收。”
“客人们用蘸了冰水的鞭子打臣……”
他咬着衣袖，眼泪滚滚而落，抖着手扯开衣襟，将上衣脱下，匍匐在地。
“世子也曾不信……皇上，您是天下之主，臣的性命都是您的，可是您没有真的伤臣。而且给臣请了最好的大夫，臣每天都吃饱穿暖，若是还敢对皇上有怨，便是猪狗不如了！”
虞帝站起身，看见散落的乌发下皮肤瓷白，更衬得经年累月的旧鞭痕触目惊心，丑陋至极。
“把衣服披上。”
曲沉舟束好衣带，膝行几步，扯住他的衣摆，连声哀求：“皇上，臣求重入奴籍。”
虞帝面色一动：“为什么？”
“臣重入奴籍，此生便只认皇上一个主人，生死只由皇上。外人若是想羞我辱我，也需得皇上点一点头。”
“臣知道，如今满朝上下都说臣是无耻背主之奴。可臣毕竟是人，不是畜生，忍不了那样的日子。”
“臣倒像是问问那些指责臣的大人们，如果是他们沦为娈宠，任人羞辱玩弄，他们是不是就一辈子认了命！”
“说什么混话！”虞帝被他有些孩子气的怨恨逗得发笑。
曲沉舟嗫嚅：“臣没有说混话，只是想说臣绝不会背叛皇上，否则不得好死。”
头顶上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接他的话。
他低头看着地面，看不到虞帝的目光，却能察觉到那审视的打量。
过了许久，才听人叹了一声，问道：“沉舟，你说现在你能吃饱穿暖，就知足了，还有没有别的愿望？”
曲沉舟忙摇头：“臣很知足！臣不敢！”
“不敢？那就是说有了？”虞帝微笑：“说来听听。”
曲沉舟迟疑许久，仍只是轻声说：“臣不敢……”
虞帝嗤笑：“在朕面前我来我去的，冲撞皇后和贵妃，半夜在宫里横冲直撞，在锦绣营里砸东西，咒重明摔断一条腿，你还有什么不敢？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别人面前可不是这么个乖巧样。”
“臣……”曲沉舟终于开口：“臣从幼时起就一直被人欺辱，只求皇上庇护我，不要再被人欺负……”
虞帝大笑起来，扬声对外面喊了一声：“薄言！”
薄言沉重的脚步声踏响在楼梯上，很快进门应声：“见过皇上，见过曲司天。”
“把东西给沉舟。”
薄言半跪下来，展开的双手托着两块腰牌。
曲沉舟取过来，不解抬头：“皇上，这是？”
“想住在宫里，就继续住着，”虞帝示意他细看：“可朕的司天官总不能任人随便欺负。从今日起，南衙里的这两部由你来掌管。”
曲沉舟低头看那闪着金铜色的腰牌。
左骁营，右骁营。

第175章 寻衅
“左右骁营和左右金吾卫四部一起，负责巡视宫中。之前杀害文兰姑娘的就是右骁营中人。”
这言下之意很明显，皇上将这两部放出来，不光是给了极大的信任，堵住那些弹劾的嘴，甚至还有帮曲沉舟出气的意思。
“曲司天，这边请。”
薄言虽是南衙十六卫的副统领，可官职还在曲沉舟之下，更别说曲沉舟还有玄芒织金衣在身，便走在落后一步的位置，向前伸手一请。
曲沉舟点点头，当先迈过门槛。
嵌着铜钉的漆黑大门在身后闭拢，道旁是持枪肃立的兵士，他缓步走过，又转了转身。
那些兵士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戏谑的、玩味的、轻蔑的，都迅速收敛归位，仿佛不曾存在过。
曲沉舟只笑笑，听着薄言为他介绍着。
“曲司天对轮值不熟，稍后有文书主簿跟你说明，我也会跟进一段时间，并不复杂。”
“因为四部职责相近，所以也在一处训练，东侧是左右金吾卫，西侧是左右骁营，这一条路一直走到尽头的大演武场，是四部合练的地方。”
“今日听说曲司天要来，除了左右骁营，金吾卫也在大演武场列队，恭迎曲司天。”
曲沉舟踏上台阶，已经能见到尽头的大门敞开，忽然问：“现在金吾卫的统领是谁？”
“丁乐康。你们都负责宫城戍卫，稍后曲司天还要与他接触不少。”
他了然点头——还是丁乐康，越是靠近皇上的人，越是怀王的目标，也越难从这个位置上推下去。
总要想个法子才好。
骁营和金吾卫各近千人，如今骁营在中间整齐列队，金吾卫在校场四周排开，在曲沉舟进门的同时，都将目光聚在他身上。
有人从旁侧大步而来，方口阔鼻，五短身材，其余人等都跟在后面，不用薄言介绍，也知道这人是谁。
“统领左右金吾卫的丁乐康丁将军。”
丁乐康一拱手，不待薄言再说，立即道：“丁乐康见过曲司天。”
“丁将军，久仰，有劳将军久侯。”曲沉舟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越众而出的另一人。
丁乐康只是场面上地迎他，而他今天来是巡视左右骁营的，要见的也是自己的下属。
那人朗声道：“末将见过曲司天！左骁营五百三十人，右骁营四百六十六人，共九百九十六人，已到九百六十一人，列队在此！”
新上官上任第一天，就缺了三十五人，摆明了要让新官难堪。
薄言面露愠色，没等说什么，见曲沉舟将手压一下，不让他开口，便退了一步，余光里见有人面露蔑笑。
能进南衙的，多少也都有些身世，更别说是能戍卫宫城的四部。
曲司天再圣眷浓厚，出身也是不堪，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说，可出了宫城，往酒馆里一扎，三杯黄汤下去，嘴就没了把门的。
皇上再怎么爱护曲司天，还能管得了市井里这么几句荤话么？
可谁也没想到一朝骤变，曲司天成了顶头上司，对于那些心高气傲的世家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们中的不少人，还见过曲沉舟曾经低眉顺目跪在席间的模样，如今却要向区区贱奴跪拜。
能出现眼下这情形，再自然不过，这么多的愣头青不肯来。来了的人，怕是看热闹的也居多。
九百多人在校场上纵横排列，曲沉舟缓缓行走其中。
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人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人是第一次与这位名满京城的美人靠得这么近。
那身檀色织金衣仿佛一缕柔柔的烟，穿梭在钢铁枪林中，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仿佛无形的钩子悬在空中，勾得人心蠢蠢欲动。
曲沉舟的身后，是无声的挤眉弄眼。
他恍若未觉，行至半路，忽然站住。
左手边那人全然没料到，一脸放浪的笑刚刚起个头，便僵在脸上，见曲沉舟伸手去他腰间，翻了翻他的腰牌。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正想入非非，这只白皙的手托着漆黑的腰牌，让他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你叫柳志涛？”
薄言也在，那人自然不敢太怠慢，忙答道：“是！”
“一脸狐媚，腰细腿长屁股翘，干起来肯定比女人还带劲，”曲沉舟面色平和，轻声问：“是你说的吗？”
不知怎的，柳志涛竟头皮一紧。
这混话在酒里说得百无禁忌，可如今在众目睽睽下被正主不知难堪似的说出来，有种莫名的恐惧。
“跟我来。”曲沉舟对他勾勾手指。
他脚步不肯动，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身在骁营，令行禁止都不知道？”曲沉舟不勉强他，向两边指指：“把他绑出来。”
被点到的几人面面相觑，也没有动。
“薄言！”
薄言早就看不下去，却明白曲沉舟有自己的主意，要在骁营里站住脚，不可能光靠他在一旁跟着。
他身后的人立刻上前，就柳志涛拉出来，捆在校场的木桩上。
这下柳志涛真的慌了，谁不知道曲沉舟和谁最不对付，这显然是要第一个拿姓柳的杀鸡儆猴。
“曲司天！”他奋力挣扎起来，高喊道：“刚刚那话不是我说的！我冤枉！我跟世子是远亲！您跟世子爷的恩怨不能迁怒旁人啊！”
所有人都暗暗传递着目光。
柳志涛这也是够倒霉，谁能想到曲沉舟居然连半点场面话都没有，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直接找茬过来。
可这话说出来，柳志涛之后必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如果曲司天饶过他，稍后柳世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曲司天不听他这套，他里外不是人，怕是更惨。
“什么迁怒不迁怒的？”曲沉舟将擦手的汗巾扔在一边，接过薄言递来的一张长弓，微微笑着。
“说起世子就没意思了。我之前跟薄统领学了几天开弓，现在手还生涩，请诸位帮我掌一眼，我的姿势对不对。”
他的确跟薄言学了没几天，抬起弓时，连弦也拉不满，可周围没人笑得出来，那箭簇直指的，是脸色惨白的柳志涛。
第一支箭果然射歪了，带着风声从肩头掠过，掉落在地上。
“曲沉舟！”柳志涛忽然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你敢动我？我可是柳家的人！侯爷和世子不会放过你的！”
曲沉舟低头取箭，漫不经心又叫了一声薄言，听到柳志涛的叫骂声被麻布堵住。
放第二箭之前，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摇摆在弓上的箭簇直指着柳志涛。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所谓龙生九子，柳家并非人人忠义，白家也不是个个磊落。
当年柳家遭难，牵连许多分家，挣扎求生是人之本能，可有几人却不惜推人下水，只求保全自己。
而这个柳志涛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甚至以莫须有的诬陷，妄图凭借密告邀功求生，以至于牵连更多无辜。
早在离开别院之前，他就列了几个名字给柳重明和白石岩，叮嘱留心分家中的小人。
这点小事早已被忘到脑后，却没料到有黄油纸及时传进观星阁，包括柳志涛数人往日的言谈错处，写得言简意赅。
无需点拨别的，之后该怎么做，显而易见。
他前世从来只身独战，从未掌管过谁，更别说近千人，自接了两部的牌子后，的确辗转琢磨过，究竟该怎么做。
有人不光善于用人调度，不光比他更了解他，更是将靶子递到了他面前。
所谓杀一儆百，还有比这更好的人选吗？
第二箭呼啸而出，仍是力道不够，斜着插入了柳志涛的大腿根，鲜红色飞溅了半身。
曲沉舟又走近几步，仍是带着那样惑人的微笑。
第三箭穿透了左肋，把人松松地钉在木桩上。
第四箭在丹田下，箭法不怎么样，却准准地废了那东西，四周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近半数落空，另一半毫无章法地穿过血肉，刺进木桩里。
薄言起初还惊疑动容，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没有一句劝，只让人一次次填满箭筒。
校场上起初还有被堵住的惨叫声，渐渐便只剩下弓弦声响，除此之外，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没有。
曲沉舟终于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将弓丢在地上，对薄言笑道：“果然好难，看来还是要勤加练习才好。”
薄言瞥了一眼那根血红的木桩，几乎看不出上面还绑了个人。
他挥挥手，让人把早不成形的残尸拖下去，才应道：“曲司天才学了几天，就能射中一半多，已经算是进步神速。”
“薄统领谬赞，”曲沉舟谦虚一声，转头笑道：“让丁将军看笑话了。”
丁乐康的惊愕还僵在脸上，就算是他掌管金吾卫多年，也从没有这样嚣张狂傲。
军中多得是世家子，许多亲族长辈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犯了军纪，挨棍子的也居多，要人命的极少。
从没有这样一句话就将人虐杀成肉泥。
更何况那可是柳家的人。
“曲司天……”他僵硬地回答：“好箭法……”
“过奖，”曲沉舟勾起唇角，手指一点：“还有三个。”
他指向的，正是刚刚那几个不肯绑了柳志涛的。
这一次，他不叫薄言，只又向那三人身旁几人一抬下巴：“绑来。”
令行无阻，在这样的嚣张无忌面前，没人愿意再受牵连。
那三人被人七手八脚地捆了拖出来，胆子小的，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薄言，我累了。”曲沉舟退了几步，被人扶在椅子上坐下。
“问问他们是不是身患有疾。若是听不见的，就把耳朵割了，若是动不了手的，就砍了手，若是走不了路，就打断腿。”
他向一旁招招手，要了点卯册子，仿佛没听到校场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看着文书将圈了红圈的三十五人一一抄录下来。
“人都去哪儿了？”他问刚刚的副将。
那副将的脸都白了——曲司天这么百无禁忌，若是说谎生病，自己怕是要代人受过。
他甚至不敢去看薄言的脸色，忙肃立答道：“都……去喝酒了。”
“喝酒吗？也不错，”曲沉舟笑道：“从明天起，你把这三十五个人带去明月楼，每人每天十斤酒，我请客。喝不完就灌下去，七天之后来向我复命。”
副将的余光里瞥着远处掉在地上那几块血淋淋的耳朵，当即回答：“遵命！”
曹侍郎赶到朝房时，时间还不算太晚，需要等些时候才能早朝，便习惯性地去寻座位。
朝房虽然面积不小，可皇上上了年纪，几日才早朝一次，上朝的官员人数更多，摆不下藤椅，放的便都是条凳，去得晚了，就只有站着等的份。
他一眼便瞧到一张条凳上只在两头坐了两个人，中间空出好大一块地方，心里庆幸一声，忙擦了擦汗，一抖衣摆，安稳坐下。
坐下后才看到对面同僚齐刷刷投来的目光，似是有千言万语，却不好开口。
“诸君早……”
话没说完，听到自己右手侧那人也懒笑着向他打招呼：“曹侍郎来得早啊。”
曹侍郎目光还没看到那人，先瞟到斜靠在凳子边上的拐杖，心里咯噔一声，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刚刚擦去的热汗全换成了冷汗。
“世子……柳统领也……早。”
知道了右边是谁，不用转头去看，他就能想到，如今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是哪位。
前些时候曲司天接掌骁营，可是干了件不得了的事，借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差不多算是直接一脚踩在柳重明的脸上。
之后这事居然就这么被皇上压下来了，谁都看得出来，几次争锋，柳世子都没能占到什么好处。
这两个人里，谁圣眷更浓，谁占了上风，不言而喻。
难怪这个地方没人坐，难怪同僚们都以目光示意他赶紧跑。
马上就跑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僵硬地转动脖子，挤出一点微笑，向另一人打招呼：“曲……曲司天……早……”
一双潋滟异瞳转过来，冷淡地嗯了一声。
曹侍郎像是坐在冰和火的交界处，半边淌汗半边哆嗦，硬挺了没多久，刚颤颤嗫嚅一句“下官……下官忽然肚子疼”，就被柳重明半笑不笑地呛了一声。
“怎么，见我在这儿，曹侍郎不愿同坐是吗？”
他忙频频摇头：“不是，不是，哪里的话！”
另一边的曲沉舟冷淡地问：“那是因为我？”
曹侍郎深深呼吸几口，当机立断两眼一翻，栽倒过去，终于被人拖抱到另一边。
过不多久，又一人步入朝房，环视一圈，坦然坐在了那段空出的条凳上，从袖子里摸出卷册，不做声地翻阅着。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那人身上，有人极小声提醒：“凌……凌少卿。”
凌河漠然抬头，看着对面飞快的手势，这才想起来看了看身边，平静自若地打了招呼。
“曲司天，柳统领，两位好早。”
坐在两边的两人都嫌恶地扭过脸去，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也不应他。
宫里的消息挡不住，谁都知道前些时候凌少卿审讯过曲司天，而对于世子，他们还没那么健忘，会不记得去年在大理寺的刑科民科之争。
这三个人的关系好得起来才怪。
凌河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冷遇，却是毫不在乎，又低头细细琢磨案宗。
之前有占据条凳两边的两人，众人以为这气氛已经足够胶着，却没想到凌河这么不通人情世故地坐在中间，将这份诡异一鼓作气推到了顶点。
他们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真情实感地赞了一声。
“凌少卿，失敬。”

第176章 推塔
树枝上的叶片被夏天催得阔大，却仍遮不住一步步逼近的暑热。
白石岩看着院子里刺眼的白花花日光，就赖在垂花门的阴影下，不想往前走。
这些日子，他来别院的次数远没有从前那么多。
也许是因为忙碌，也许是因为不知如何跟表弟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的相处，也许是不忍心看见表弟日日挣扎着，一次次褪去稚嫩的外壳。
那些新生出来的表皮还能看出血肉模糊。
或者，是因为这别院里少了个人，再没有从前那样的轻松惬意。
有时候，他会反复问自己，如果早知道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不会同意沉舟的做法。
没有谁能给得出不会后悔的答案，包括他自己。
娘如今常抱着石磬去宫里，陪大姐姐坐坐，回来说大姐姐临盆在即，一切平安。
还特意说过，沉舟每隔几日就会奉旨看望大姐姐，这几个月过得无比顺遂，有沉舟看护着大姐姐，他们都安心。
而且不光大姐姐那边都好，自从围场回来后，他们的步伐陡然加快——齐王外放，景臣封王，重明掌了锦绣营，沉舟不光位极人臣，还得以统领左右骁营。
可沉舟和重明都变了，他们都回不去从前。
柳重明自然也从窗户看到了他，招手叫他过去。
被圈点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展开在书案上，柳重明将笔扔在桌子上，仰头躺进椅子里，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样了？”白石岩问。
他知道重明在惆怅什么——千子塔。
他进宫时偶然遇到沉舟，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问了一嘴，曲沉舟迷茫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转机。
没人知道沉舟想要做什么，也许连曲沉舟自己都不知道。卦言越是含糊，越是说明其中的变数越多。
想要得到这个转机，就要按照沉舟说的去办。
白石岩觉得沉舟这异想天开简直是疯了，那可是千子塔。
尤其在得知那些罪生子对于皇上有多重要之后，更是不敢想，千子塔若是倒了，皇上会如何震怒。
更何况，当年再怎么缩小规模，那可是十几层的楼塔，怎么做得到？
可是柳重明更疯，别说只是千子塔，恐怕沉舟让他上天，他也毫不犹豫应下来。
他虽然不知道柳重明都做了什么，却知道自从得了这个吩咐，柳重明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整个人都瘦下去许多。
偶尔几次问起来，回答都是“有点眉目”，却无法知道更多。
曲沉舟以最激烈的方式，将他们带到了风口浪尖，唯一能跟上步伐的，只有重明。
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娘曾跟重明关上门聊了很久，出门时，重明平静得很，娘的眼睛却红红的。
之后娘说，两个弟弟都是有主意的，就随他们去吧。
“情况还好，”这次，柳重明回答的话终于似是轻松了一些：“幸亏是南边的千子塔。”
“南边的怎么了？”白石岩不解。
“我让人勘验了那边的地形。”柳重明把地图推给他，撑着头，面露疲倦。
“那边选址的时候位置就有争议，据说塔下有地下河道，地基不稳，土质又以砂石为主，建的本来就不结实。”
“当初修的时候就惹很多人不满，山高皇帝远，乡绅们贿赂了工部巡史，将塔修在空旷地上。”
“刚修完的几年里，几乎年年下雨天都要被雷劈上几次，据说之前就倒过两次，没敢上报而已。”
“起初还修得勤快，后来看瞒得下去，干脆就勉强对付，能站着就行。四周种了杉木，才免了雷劈。”
白石岩听得云里雾里：“然后呢？就算再不结实，那也不是人一推就倒的啊。”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柳重明笑笑：“杉木不是挺好的么，收购价格抬几倍，多的是人去铤而走险。”
白石岩脑子里终于有个大概的轮廓——供不应求时，必然有人去砍千子塔周围的杉木，这样一来，千子塔又会暴露在平原之上。
而雨季已经来了。
他不由咂舌：“你这也……太舍得下本钱了吧。”
“没人花，我留着钱做什么呢？实在不行，找人冒充匪徒，硬撞倒也不是不行。”
柳重明收了地图，低头看着下面刚写完的纸张，现在已经没有人逼他抄家规，可每天不写上几页，他心里就空荡荡的。
“重明……”
他忙摆摆手，不想让白石岩看到自己这么轻易就失魂落魄的模样，忙赶着说起别的话题。
“而且……石岩，那个千子塔，距离定陵丘不远。”
白石岩心中一跳，他不可能忘记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这是重明长久以来的执念。
“你是说，沉舟选这里的千子塔生事，是为了大哥？难道说的‘转机’就是指这件事？”
“我不知道，不过我……”
柳重明刚想说“我信他”，又自嘲地打断自己，他现在哪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不过我想他的卦言不会有错。”
他收拾好东西，跟白石岩一起在廊下的阴凉处站着，不热不冷，他从前常站在这里。
前面台阶下不远处就是地涌泉，原先建起来只为个静中有声。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是常在廊下站着，看院子里有人提着衣摆，光着脚从地涌泉上踩过去，啪啪的水声，听着清凉惬意。
然后那人在干燥的土地上留下几个湿脚印，又玩不够地踩回来。踩够了水，就在泉水上冲冲脚，湿哒哒地套上鞋子，回头对他笑。
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一双琉璃似的眸子弯成新月。
他总觉得有趣，多大的人了，怎么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似的。
现在才明白，那不仅是被束缚太久后的释放，也是对他的毫不设防。那人曾把最真最纯的一面给他，把最柔软最易受伤的一面给他。
可是他没有要。
这座别院成了他的囚牢，每一个角落都生着刺。
白石岩小心地看着他：“重明……”
柳重明回过神来，狠狠抹了一把脸，冷静下来：“我没事，刚刚忘了跟你说，派人过去查千子塔的时候，说那一片出了些怪事。”
“什么？”
“当地人说出了鬼怪，看到有树在吃人。”
白石岩不由嗤笑：“山野住民没见识，难免传出什么鬼神怪谈，怕是出了人命案，当地县府办案不利。”
柳重明沉吟片刻，才摇了摇头。
“石岩，我的人也有一个没回来。同行的人说，他们听到惨叫了，但是回头找的时候，只找到帽子，地上的土像是被人翻过。后来听说了那边的说法，不敢久留，就回来了。”
白石岩目瞪口呆：“还有这样的事？”
“我问了九安，他读书多，说在志怪杂谈里的确看过这样的说法。”
“树根下埋过太多死人，若是地势时辰不好，树中生了木精树魄，就会成阴木，根须在地下向有人的地方蔓延。”
“普通的会吞噬过路行人，厉害的还会豢养死人为它捕食。”
光天白日的，白石岩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别吓我，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不是吓唬人，我不知道，”柳重明倒冷静得多：“但是我想，千子塔、阴木还有定陵丘，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我觉得，他这是在找合适机会，让我过去那边一趟。”
“你要去？不是说有东西吃人？！”
“生死有命，沉舟不管让我去哪儿，我都去。”
柳重明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说出那个如禁忌般的名字，停了一下，才问：“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我先提前准备着，打理好锦绣营，免得有人打锦绣营的主意。你今天过来，有事？”
“有，”白石岩想起来：“方无恙让石磊传消息回来，说差不过这几天就能跟江行之他们碰头了。”
“齐王现在怎么样？”
“强弩之末，几方夹击的，他不可能过得了戟平。”
“石磊怎么在外面？”
柳重明蹙着眉，他最近忙碌，的确有一阵子没见到白石磊了。
“没出什么大事，我爹只让他带兵过去看看，当是历练了。”
白石岩顿了一下，又轻声说：“我爹说，沉舟进了宫，娘娘又临盆在即，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太平，有个人放在外面，万一有点什么，也好接应。实在不行，石磊也有兵在手。”
最后一句如重锤在柳重明心里砸了一下。
有兵在手……那个时候，如果没有石磊带来的几万精兵，他又怎么可能站住脚跟？
他亏欠了这么多，该用几辈子才能偿还呢？
仍同往常一样，曲沉舟被引入丽景宫中。
还有半个月时间，便是六月初六，柳贵妃即将生产，皇上对这个孩子很上心，令他每五日来一趟丽景宫，次次卜卦不落。
“臣曲沉舟……”他立在围屏外，例行拱手一礼，却在见到围屏后的身影时，喉中一滞，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才艰难地说完：“求见……贵妃娘娘……”
“进来吧。”柳清如的声音传来。
他刚转过围屏，便被人一把搂住。
那人比他矮了大半头，双肩抖得厉害，将脸埋在他的前胸，却不敢发出半点抽泣的声响。
曲沉舟弯下身，收紧手臂揽着，将头枕在那人颈窝里，几次放缓呼吸，勉强将眼角的绯红压下。
“娘，”他轻声唤着：“娘，别哭了，一会儿哭花了脸。”
白夫人攥紧他的衣服，哽咽许久，才慢慢止住，抬头仔细端详，摸摸他的脸颊，不知觉眼泪又流下来。
曲沉舟用帕子给她擦脸：“娘，别哭，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柳清如也在一旁笑着劝：“姑姑，没发现沉舟比去年长高了不少吗？该高兴才是。”
“是，”白夫人拭泪，勉强露出笑意：“是长高了不少，已经像个大人了。你现在独当一面，比你哥哥们出息多了，娘高兴得不得了。”
她的泪涌出来，将曲沉舟前前后后看了几遍，才轻声问：“沉舟，腰上……长好了么？”
曲沉舟僵了一下。
很早前，柳清如就曾给过玉麟膏，他没有要，也知道这些关心着自己的人都想问，却又不敢。
那处胎记没有长好，手指抚上去，凸凹起伏，一个“明”字。
这个字，这个人，是他无法堪破的执念。
“娘，”他轻声回答：“过去的事……就不回头了。”
白夫人不再多问，知道他在这里逗留时间不该太久，又说了几句，便被宫女扶去内室歇着。
“娘娘。”
他定了定心，为柳清如卜卦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虽然宫中的阴私伎俩因为忌惮他的存在而有所收敛，可这个孩子事关重大，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不吉的卦言——醉骨香。切切提防！”

第177章 太后
蝉噪声忽然在头顶响起，让曲沉舟停下脚步。
他还没有找到那个小东西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便有两个小太监慌慌忙地搬了梯|子过来，向他跪地行礼后，搭着梯|子爬上那棵树。
曲沉舟看着小太监爬下来，招招手，一个黑身薄翅的小家伙呈在面前，已经死了。
小太监看他有些失望的模样，忙讨好道：“曲司天如果喜欢，奴才改天抓了活的，再编个笼子，送去给您玩。”
他微笑点头，看着人走远。
很早很早以前，他还养过一只。
还在奇晟楼里，是他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飞来撞到手臂上，又滚进洗衣盆里的。
他慌得不行，忙用衣角把湿透的蝉沾干净。
那东西还在动，爪子勾着他的手，他没舍得放飞，偷偷从竹筐上抽了几根篾条，编了个小笼子装着，塞在怀里。
贴着心的地方有东西陪着，这种快乐让他兴奋了半天，脸颊都红了。
可是也只有这么半天，当蝉鸣从身上传出来时，他刚被带进厢房，去见客人。
他的血滴在那个踩扁的笼子上，污得一塌糊涂，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蝉的血也是红色的。
去年这个时候，重明见他听着蝉鸣发呆，立即挽袖子爬上梧桐树，抓了好几只下来给他玩。
他们还在天亮之前，去树下挖了尚未长大的知了猴，放在纱帐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看着晨曦初现中的知了猴，裂开后背。
刚爬出的蝉带着柔嫩透明的翅，蜕变成了能够振翅高飞的样子。
“沉舟你看，”重明侧过脸看着他：“困在地下再久，也总会有一天飞去树梢的。”
曲沉舟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从学步道上走下去。
他如今掌了骁营，自然可以不用像从前那样，被困囿在小小的花园里散步，除了卜卦，每日也有了许多公务杂事。
副将文书们不便时时进宫，他就隔日在未时和申时出宫，前往骁营驻地，现在这个时候回来，正赶得上晚饭。
一队金吾卫从学步道前巡过，站住脚，待他走到近前，都挺直身体：“曲司天！”
曲沉舟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他不管金吾卫，但是那天缺席的三十五人被连着灌了七天，有半数最后醉得连血都吐出来，包括丁乐康在内，所有人跟他说话的声音都降了两度，像是怕吓到他似的。
过了这道门，前面便是观星阁。
他的脚已经迈入门槛，又收了回来，余光里有人转过拐角，距离不到百步——把他回来的时间掐算得这么好。
以如今的身份，在宫里只拜皇上，连见了皇后，也只需行拱手礼，他却对来人跪了下去。
“臣曲沉舟，见过太后。”
太后一手拄着拐，一手被喜公公扶着，向他点头微笑，慢慢地先进了观星阁。
他掸掸衣摆，也起身跟在后面。
太后已经在桌边坐下，喜公公带着人退出去，将门掩上。
曲沉舟垂手站在桌边，看看门外，轻声道：“前些时候半夜惊扰太后，谢太后收留庇护，一直未能向您当面道谢，望太后见谅。”
“客套话就不说了，”太后笑吟吟地看他：“过来坐，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她已说得这么明白，曲沉舟便托了茶水杯碟过来，在桌边坐下。
太后看着他，轻笑一声：“曲司天这么沉得住气，居然没有主动开口，倒叫我对你更刮目相看，差点信了你之前说的话。”
“原来太后不信臣，”曲沉舟起身为太后斟茶，轻声问：“那太后今日来找臣，为了什么呢？”
“曲司天还记得那天对我说的话吗？”太后没接他的话，问道：“如果我把那些话告诉皇上，你猜你会如何？”
“不过一死而已，可是太后没有对皇上说，”曲沉舟平静提醒：“您该知道，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您的时间更少。”
太后沉默片刻，再没了方才那般盛气，像是被这一句话打回了原形，轻叹了一声：“我是老了，等不起了。”
她看了一眼门口，门只是虚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地上如针似的阳光，直刺到两人脚底，像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要顺着脚爬上来似的。
“当年唐德妃的死，与我并无关联。我那时怀着源儿，并没有多少力气去打理后宫，先皇便指了德妃来协理。”
太后幽幽叹口气：“德妃突然暴毙，唐家当时不肯干休，先皇也惩治了凶手，我的确没有想到，他们会迁怒于我。”
曲沉舟略改动了她的说法：“不是迁怒，而是他们认为是您背后指使。德妃当时地位只在您之下，要说得利，便只有您了。”
“德妃膝下无子，我根本不屑与她争。陈年往事，现在真相已经不得而知。”
太后端起茶碗，心头混沌，一口也喝不下去：“先皇体恤唐家，将唐喜兰养在宫中，将来必然是许给皇子为正妻，可居然是养虎为患。”
她看一眼曲沉舟：“你说是唐喜兰借着在宫中往来之便，对源儿下手？谁告诉你的？”
“娘娘，我一双眼靠天吃饭，不需要谁来告诉。”
曲沉舟见太后目光中都是狐疑，笃定地回答：“唐家最擅长的便是私宅阴毒伎俩，唐喜兰已经十岁，什么事不懂？可在别人眼里，她还是个孩子，没有人会想到，她会做什么。”
“娘娘且回想一下，你日夜护着殿下，提防明枪暗箭，可曾防备过唐喜兰？同是小孩子，唐喜兰陪殿下玩的时候，有人时时盯着殿下吃了什么吗？”
“若是一次毒发，怎会查不出来，您必然不肯干休。可如果每次混进去的剂量并不大，时日久了，殿下的身体日渐衰竭，任谁都查不出由头来。”
太后端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
曲沉舟放缓声音，一点点将那些已经龟裂的怀疑敲成碎片。
“娘娘，唐家做这些事，并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一两个人，甚至不是一代两代人。”
“您就算再不理外事，皇后在宫中这些年做了什么，您真的就不知道吗？”
“还记得谭瀚林的次女吗，在嫁与林家之前暴毙，因为皇后不愿意见到谭林两家结姻亲。”
“远的不说，娴妃娘娘……您看不出来吗？”
太后的呼吸急促起来：“为什么？”
其实她能想得出原因，因为唐喜兰跟源儿的年纪相差太多，根本等不到源儿长大选妃，就不得不出宫嫁人。
只要源儿活着，唐喜兰就永远做不成皇后。
“皇上……皇上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得那么厉害：“皇上知道吗？当初我没了源儿，皇上生母也没了……难道不是巧合……”
“抱歉，”曲沉舟垂下眼眸：“我并不能知道所有事。”
太后换了说法：“你进宫之后，是皇上不让你见我吗？”
曲沉舟更正道：“皇上并没有让我见您。”
太后闭了闭眼，掩盖不住的疲倦。
“我这些年开始，逐渐体虚乏力，起初只当是上了年纪，还是小喜子对我上心，发现哪里不对。”
“皇后的汤，我不能多喝，可若是不喝，反倒会虚得厉害。”
“皇上孝敬的东西，倒像是想让我活得久一点。”
她放弃了所有抵抗似的，压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有了个可以倾诉的地方。
“就算你不说，我也的确早就想过，源儿的死，十有八|九跟唐家有关。”
“如今我想明白了，无论皇上当年有没有参与，他必然是知道的，所以他不敢让你见我。”
“他让我活着，因为唐喜兰做下的那些事，我是他威胁唐喜兰的一个把柄，是么……”
曲沉舟抿着嘴，看着老妇人眼中的摇摇欲坠，轻声道：“太后节哀。”
太后忽然一口气将茶喝了半杯，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昂头问道：“曲沉舟，你又是站在哪边？处心积虑见我，说了这些事，究竟是为什么？为了谁？”
“娘娘，我们的时间不多，”曲沉舟又说一遍：“我说这些话，于我而言，为我自己，于您而言，也是您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我不想做什么，只提醒您眼下的情形。齐王已经不可能回来了，敬王推我上来，皇上已不考虑他，怀王低调不生事，手里空有些银钱。”
太后的喉中一紧：“你是说……”
“太后久居后宫，又身体微恙，不知道前朝的事情有可原。可既然把目光放在皇后身上，难道不知道，皇上已将十里亭的兵权交给了宁王？”
“其中的深意，我想不出第二样。”
这其中的深意，便是皇上心中的秤已经偏了方向。
太后不再说话，手指却不安地轻轻捻着手帕，开口时，声音中带了些微颤抖。
“曲司天，你跟在皇上身边，皇上是这么想的？”
“圣心难测，抱歉，我也不确定，只是听说，宁王爷最近在整治十里亭驻兵时遇到些麻烦，皇上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太后站起身，看着脚下的日光拉得更长，已经爬上了膝盖，忽然下决心似的，直接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我怎么做，才能不让慕景昭那个狗崽子爬上皇位！”
曲沉舟也站起身，柔声回答：“我怎敢支使太后，而且我也的确是不知道太后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只想告诉您……”
他走近一步。
“自您进门起，我就在为您卜卦，可是没有办法——无论走哪条路，您也只有死卦。”
“您刚刚说的对，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太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吃惊，面色平和：“是谁动手？”
“看不出，不清楚，这意味着，任何人都有可能，唯一不变的是，您从出发来见我的时候起，就注定已经逃不了了。”
“我的时间还有多久？”
“三个月内。”
“已经够久了，”她凄然笑一下：“我揣着糊涂活了这些年，已经活得够久了。”
太后理了理仪容，年轻时执掌六宫的威仪重爬上面颊，她向曲沉舟微微点头，转身迎着木门夹缝那道逐渐微弱下去的光走去。
房门关上，曲沉舟也轻轻叹了一声。
太后这一去，宫中早晚必然有大波澜，他身处漩涡中心  ，该如何自保？
“太后只问了你这些？”虞帝皱眉问道。
“是。”曲沉舟跪在阶下。
太后走后没多久，他刚刚揭开晚饭的盖碗，便被匆匆宣来。
“你怎么说的？”
“回皇上，恕臣直言，太后许是思子心切，病急乱投医，才来问臣。”他低着头，坦然答道：“臣只会卜卦，窥看一星半点未知，对过去的事并不知情。太后不信，反复问臣，见臣确实不知，才离去。”
虞帝嗯了一声。
曲沉舟又叩头：“还有一事，太后离去前，令臣卜了一卦，请皇上恕臣之罪。”
“什么卦？”
“死卦，”他轻声答：“其他什么都没有，只是死卦。”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许久，虞帝才摆了摆手：“去吧。”
曲沉舟起身，慢慢向后退，又轻声问：“皇上，如果太后改日再找臣，臣该如何……”
“去吧。”
他只能退出门外，轻轻吁出一口气，还没等转过角门，被人一把拉住。
“小沉舟！”
他心中跳了跳，被那人往角落里推，一直推到背靠着墙，才应道：“见过宁王爷，王爷这是要出宫？”
“快落锁了，一会儿出宫，”慕景昭攥着他的手腕压在墙上，就往颈窝里挨蹭：“小沉舟，有一阵子不见，我好想你啊。”
曲沉舟抽出一只手，将两人隔开一段距离，轻声道：“一会儿有人要从这儿过，叫人看见不好，改日臣去王爷府上找您。”
宁王喜笑颜开地退了几步。
曲沉舟瞧他两眼，问道：“王爷今日进宫，是又被皇后娘娘骂了？”
一说起这个，慕景昭整个人就垮下来。
“别提了，十里亭那些人不听我的话，尤其那个姓宋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支使不动。带兵也太难了，母后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骂我，也不想想，我这可是第一次……”
“尾大不掉，带兵不易。王爷可以抽空问问白大将军和薄统领，他们想必更有法子。”
他忽然眼睛一亮，扯着曲沉舟。
“小沉舟，你也是第一次管那帮痞子，我听说骁营那些混子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快教教我！”
曲沉舟抿着嘴笑：“臣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是仗着皇上宠信，拿捏一个狠字而已。”
“狠？”慕景昭不解：“怎么个狠法？”
“若是臣的部下不听话，敢阴奉阳违，”曲沉舟的妖瞳笑成弯月，漾着恶魔般诱人的声音：“杀掉，换一批就好了。”

第178章 求签
皎月被日子啃成一道弯钩，已经是接近月底的时候了，偏又赶上阴天，天上地下黑成一片，像是什么都没有的混沌。
有脚步极轻地踩在草上的声音，新鲜的嫩草，无声被踩倒，只在匍匐向地的时候，发出唰的一点声响。
可饶是如此，也有人低声呵斥：“活够了？轻点！”
那脚步声便更谨慎低声下去。
“还有多远……”有人忍着粗重的呼吸，低声问：“究竟有没有人来接应？”
有人极轻地应道：“我已经早将王爷的命令传出去，应该不远了，再向前进了戟平……”
他话音未落，黑暗中疏地破空声起，一声惨叫霎时在身边不远处响起。
“有埋伏！”有人惊呼起来：“护王爷先走！”
慕景德连一句骂人的力气也没有，刚将手扶在刀柄上，便被人扯住衣服：“王爷，这边走！”
他们的人本就剩下不多，无论如何都没法跟对方硬抗对冲。
他只听黑暗里的声音，再不做徒劳的挣扎，狼狈如丧家之犬，也顾不上四周如何凄厉声起，在几人的护卫下，一头扎进树林中。
“哪边？”
他纵然带兵多年，却也没有像白家那样实打实地在战场上拼杀，更不会这样被人追得仓皇而逃，慌乱之下，只能向身旁的人寻求一颗定心丸。
“行之，哪边？”
江行之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瞬间打亮火石，又飞快地在手心里熄灭：“往这边。”
没有人有一句疑问，这一路上，他们都是靠着江行之，几次从夹缝中挤出一条生路，否则也许到达这里的人数更要打折扣。
喊杀声没有停过，像是始终都缀在身后——对方想在入戟平之前将人截杀，必然会竭尽全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行之身上。
在又打亮两次火石之后，江行之终于站住脚，面前不远是杂草簇拥的丛丛灌木。
他用配刀戳进灌木间，在地上反复探探，指着一处，促声吩咐：“扒开！”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灌木连着泥土拔出，空出极小一块地，江行之跳进去，直接动手去扒，很快露出下面一块木板，掀开口，可容一人上下。
“王爷，快进去吧。”他喘着粗气：“我们继续向前，把人引开，下面有梯|子，天亮之后，王爷再上来，去与戟平来的人会合。”
慕景德也跨进去，见那黝黑的洞口如一张可怕的兽口，虽然伸手向下一摸，的确有木|梯搭在口上，心里也止不住地突突直跳。
“王爷，快下吧。他们快赶上来了！”江行之催促着：“这不是寻常窖井，里面不会憋闷，是安全的。”
身后的声音的确像是在逼近，再不能耽搁了，慕景德忽然扯住要走的江行之：“行之，跟我一起下去！”
“是！”
黑暗里，他见不到江行之的脸色，但只一句飞快的回应，倒让他的心跳得不是那么厉害了。
他当先踩着梯|子下去，听到头顶上江行之也跟着下来，却露了半个身子在外面，吩咐其他人将土薄薄盖一层，将灌木移回原处。
窖井很深，一直踩到地面时，他才彻底安心下来。
许是很久没有人来打理，地上有些湿滑粘稠，想来是在地下的缘故。过不多时，□□上又有了声响。
江行之还没有下到地面，头顶上便传来土扑在木板上的噗噗声，而后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他们不敢点起火，便各自摸了个角落坐下。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有许多陌生的声音重重地踏在头顶的地面上，不光有脚步，还有马蹄。
有人呼喝着：“四处散开，给我仔细搜！”
慕景德不由在黑暗里骂了一声：“狗日的。”
“王爷，耐心等等，只要援军来了，就由不得他们在这儿撒野，”江行之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能这样了。”
慕景德叹了口气，缓过神来，黑暗和寂静让他很不安，不说点什么，总觉得四面像是要从哪里扑出面目狰狞的怪物似的。
“行之，这个地方是你让人挖的？我怎么不知道？”
“很早之前了，”江行之的声音轻轻的：“我就怕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在不少地方都做了提前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慕景德沉默良久，才叹一口气。
“我一直到现在都不明白，皇上究竟因为什么大发雷霆，不就是几颗人头吗？咱们以前斩获了多少，皇上也从来都没有计较过。任瑞这次到底惹到什么了？”
“就是……几颗人头……”江行之轻笑一声：“王爷，离京之前，我听了一个说法，也许能解释王爷的疑惑。”
“什么说法？”
“说皇上先天体弱，就从民间寻了许多同命的孩子，福养做草替儿。草替儿们身体康健，无病无忧，每份福气就都汇聚给皇上。”
慕景德听得摸不到头脑。
他没听过草替儿的说法，却也能从这解释里知道一二，富贵人家里不好养大的孩子，都会求各种替身做庇护。
像他有时带兵在外，母妃就会去庙里求木人供着，保佑他在外无恙。
“然后呢？”他问。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呼地跳起来，身体如打摆子似的哆嗦，终于明白了江行之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你是说……任瑞在那个庄子里杀的人……就是皇上的……”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不可能，任瑞明明说了，他是跟白石岩无意间碰上，追着白石岩过去，才看到那个庄子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难道是白石岩故意的？”他甚至没想着压低自己的声音：“不可能！皇上根本不可能让白石岩知道这种事！”
“白石岩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江行之淡淡地答他：“有个人居高临下地支使所有人，每个人都只是棋子而已，都被他蒙在鼓里，不知道别处会发生什么。”
“谁？是谁！”慕景德低声咆哮：“江行之，你是从谁那儿听到这个说法！为什么没有早说！谁在算计我！谁在算计我！是不是慕景延！”
“不是他。跟我做交易的那只漂亮狐狸对我也说一半话，只告诉我草替儿，却没有说那个庄子就在成峰围场附近。任瑞猎了人头回来的时候，连我也不知道他闯了什么样的大祸。”
“是谁！”
江行之擦亮的火星里，看到慕景德愤怒到扭曲的脸逼近，又迅速被火星熄灭的黑暗吞没，只能听到几欲发狂的声音。
“你在跟谁做交易？做什么交易？”
江行之的衣襟被人揪起。
“你害我？是不是你害我？”
“王爷多虑了。”江行之拨开那只手：“王爷冷静，叮嘱任瑞搞掉白石岩的是您，杀了那庄子里草替儿的是任瑞，这中间哪有我什么事？我也是听说皇上震怒，才串起这前因后果。”
慕景德早被一路追杀伤得外强中干，被这么一拨，竟跌坐在地上。
“难道是天要亡我……”他想努力多说几个字，却提不起半分力气：“江行之，这么说，我真的回不去了……”
“原来王爷还幻想着，有朝一日皇上会再召王爷回京？”江行之将手拢在袖子里，讥笑一声：“我劝王爷还是定下心来，等外面的追兵走了，考虑如何脱身为好。”
支撑着慕景德一路奔逃的那根柱在逐渐龟裂，半晌才有嘶哑的声音传来：“你是从哪里……听到那个说法的？”
“王爷这话倒是问在了点子上，”江行之轻轻吐出一口气：“既然一时半会出不去，王爷有没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
对面没有回应，但这不妨碍他自言自语下去。
“很早之前的事了，大概已经有八年了，在洛城边上有个康全县，距离京城和洛城都不远，虽然地方小，但县民也能得个温饱。”
“康全县有那么一家三口，母亲做女红绣花，父亲做些木工活，他学了点武艺在身，但是只想让儿子好好读书。”
“儿子也不负众望，是学堂里的佼佼者，县里人都说他将来是做状元的材料。”
“后来，洛城去往京城的官道出了劫匪，朝廷派官兵来剿匪。”
江行之的声音停了许久，才又开口。
“官兵撞开了县民的家门，挨家搜索，因为护着妻和子，父亲跟官兵起了些冲突，就被当做劫匪抓走了。”
“第二天一早，儿子亲眼看到父亲的头颅悬挂在县城外，他不敢面对母亲，一直徘徊很久，返回家里时，母亲已经从别人处知道噩耗，悬梁自尽，身体都凉了。”
“你！”慕景德终于有了反应，别人可以不知道，他却知道他的部下是怎样做事的。
“后来，”江行之没有听见他渐起的惊恐和愤怒，淡淡说：“后来儿子不死心地追去京里，可是京城太大，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找谁报仇。”
“所幸他命大，遇了贵人，再后来……他找到了仇人，做了那个人的，幕僚！”
“江行之！”慕景德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想要跳起来，却全身僵硬，无法动弹：“江行之！是不是你……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从前我太贪心，也势单力薄，根本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所以……我跟那只狐狸做了交易。”
江行之浅浅笑着：“他说可以帮我，而我只需要劝说你，把那只疯狗任瑞带去围场。现在，王爷有没有想明白，自己是如何激怒了皇上的呢？”
慕景德哆嗦着手，甚至没有心思去跟面前的人计较从前，在一片漆黑里摸索着梯|子。
他终于发现，这窖井不是助他逃生的藏身之处，是专为他挖的葬身之所。
那梯|子还在，立在正中间，一头插在地上，可他刚攀上去一步，却连人带梯|子一起扑倒在地上。
“上不去了，”江行之耐心劝他：“这梯|子上面有个铆接机关，我下来的时候已经拔|出来，经不住人了。”
一点火星在慕景德歇斯底里的怒吼中亮起，丢在地上。
霎时间黑暗被驱逐殆尽，火星点燃了渗在土里的火油，橙黄色的火舌一直舔到了无法触及的那块木板。
慕景德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去捡了佩剑，声嘶力竭咆哮一声：“江行之！”
江行之仍坐在原地，连躲闪的意思也没有，眼看着剑锋没入身体，却仰天狂笑起来。
“慕景德！今天有你陪我走黄泉路，我江行之死而无憾！”
口中刹那间都是腥甜，每一个字都带着伤口中的血喷涌而出。
他用手捂着前胸，满手温热，慕景德的骂声渐渐地像是离开很远，又渐渐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在问他——行之，你愿意跟我走吗？
“嗯，”过了这么久，他第一次松下双肩，平静地看向虚空：“景臣，我……”
一根竹签从签筒里飞出来，不合时宜地落在佛前香上，连着压断了一片。
一旁的小沙弥连忙起身去香灰里捞，又被烫得一缩手。
住持也忙起身，一边叫人去拿东西捞竹签，一边向面前的年轻人赔礼。
“王爷恕罪。”
香炉里的竹签边缘逐渐变黑，那住持见慕景臣一眨不眨盯着，慌得亲自叫人换了签筒过来。
“王爷不必多想，这几个月来，王爷求问的旅人平安都是上上签，这一次也不过是王爷一时心急，用的力气大了些而已。劳烦王爷再摇一次，老僧好为王爷解签。”
慕景臣忽然眼眶一红，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第179章 醉骨香
长街一头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常在这条路上做生意的人赶忙将街边展开的桌椅收起来。
这是这些日子的惯例了，每到这个时辰前后，就有大人物要经过这里回宫去，行人避让。
骁营兵士顺着街道向前跑着清道，列成两队，等待中间的被簇拥的人通行。
似是不怕酷暑似的，曲沉舟不紧不慢地夹一下马肚，数着青石板，缓缓而行。
路边一扇门上挂的竹帘被人哗地挑开，里面出来的人满面喜色，正专心低头数着手心的银子，被兵士大喝一声，急忙抬头，正与曲沉舟对视。
那人慌得将银子掉了一地，嗵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曲沉舟笑一声，没跟他计较，偏偏头，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一旁偏将忙答道：“回曲司天，是赌坊。”
“赌坊么？好地方，”不等人反应过来，曲沉舟偏腿下马：“今天时间还早，去看看。”
早在门口那人哆嗦着跪下时，里面就已经听到了，当骁营兵士鱼贯而入排开人群时，赌坊里的人都看向门口。
赌坊里点着灯，人头攒动，只有从窗户缝隙里射入的几道残亮，看得到在光柱中穿梭飞舞的尘埃。
曲沉舟拢着披风挑帘进来时，倒像是带了光进来似的，看得人眼前霎时明亮。
足下软靴踩着地上胡乱丢下的碎屑，咔嚓作响。
他轻抬脚尖踢开，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登时都安静下来。
识趣的人纷纷向后退开一条路，如利斧分水开路一般，一直裂开到最靠近里面的一张桌子上。
桌子另一头坐着个人，身后站着的锦绣营兵士，见他笔直地走来，也不起身，只微微一笑：“曲司天，好大的官威。”
曲沉舟一撩衣摆，在桌边坐下，淡然应道：“世子，彼此彼此。”
掌柜的亲自过来，正要给曲沉舟斟茶，被柳重明抬手拦住。
“陈茶有什么滋味，去隔街茶铺里取顶好的君山银针来。”
掌柜忙应了一声，这就差人过去拿。
荷官仿佛被两团火同时烤着，拿着筛盅，为难地两边看，最后将目光落在柳重明身上。
“瞧我干什么？”柳重明向对面示意：“曲司天是客，当然要看看客人的要求。”
曲沉舟正在打量桌上的赌具，听他这么说，抬头问道：“这里是世子开的赌坊？”
“不上台面的小把戏，曲司天见笑——怎么今天有心情来这地方转转？”
“新鲜，”曲沉舟看着荷官手中的筛盅：“既然世子说随我高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请世子陪我玩一把，如何？”
人群中起了小小的骚动。
如今街头巷尾传得厉害，谁不知道曲司天是因为什么而得皇上青睐，从前奇晟楼里的人也一起来凑热闹，把曲沉舟卜卦说得犹如神仙降临似的。
如今神仙要跟人对赌，换别人怕是必然要推辞，可依世子的脾气，是必然不可能低头服软的。
不少人都还记得，去年的南衙和锦绣营闹起来的时候，砸了多少东西，伤了多少人。
如今两边领头的都换了人，可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就阴阳怪气，看着比去年的更不对付。
“好啊，”柳重明露齿一笑，果然不拒绝，瞟了一眼荷官，笑道：“就玩个简单的吧。筛盅里有两个骰子，落盅之后，曲司天来说两个骰子的点数。说对了，你赢，说错了，我赢。”
周围的人强忍着没发出嘘声。
世子这也太耍赖了，还人模狗样地让人家猜，怎么不直接上天呢？
“赌了！”曲沉舟半点不犹豫，当即拍板。
话音刚落，引来忍不住的叫好声，又在柳重明目光一扫中低弱下去。
“骰子拿来我瞧瞧，”曲司天向荷官示意：“世子信誉不好，我怕在自家地盘上也出老千。”
柳重明嗤笑一声：“出千这种事要看对谁，别人我肯定不敢，但为了曲司天，值。”
那粒骰子在莹白的指尖打着转。
“世子这话怎么说？”
“既然要赌，就该有赌注，”柳重明笑：“本世子明人不说暗话，我若输了，黄金万两奉上，我若赢了，曲司天便去我别院里做客一个月，任我取求，如何？曲司天敢不敢？”
“我若赢了，奇晟楼给我，”曲沉舟把骰子抛回去，从腰间摸了腰牌拍在桌子上：“我若输了，骁营给你。”
四周众人不敢出声，用眼神互相瞟着，生怕一点声响就能变成引子，把这两人之间的火|药点炸了。
“曲司天是怕了？”柳重明翘起一条腿：“不如折中，你若赢了，奇晟楼交给你，房屋地契，一样不少，我若赢了，曲司天跟我回别院如何？”
曲沉舟眼都不眨：“赌了。”
有人开始忍不住交头接耳——这个赌约当真是掐住了曲司天的软肋，那奇晟楼可是耻辱地，曲司天怕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回去。
荷官摇动筛盅，不老实的骰子撞得叮当脆响，听得人心里七上八下。
柳重明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问道：“曲司天是不是在门外就知道本世子在，特意进来投怀送抱？”
“倒是知道世子在，”曲沉舟的目光盯着筛盅，冷漠答道：“是想着世子的不义之财太多，来分一杯羹。”
面前是神仙打架，尚未交手就火花四溅，凡人自觉都闭了嘴。
那筛盅啪地一落，四下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曲沉舟身上。
“六……”
曲沉舟环视四周，又轻轻吐出第二个数：“四。”
荷官轻巧地以铜杆一挑筛盅，手法娴熟地掀开，桌上两颗骰子纹丝不动，清晰的一个六点，一个四点。
倒像是自己中了头彩似的，四周欢呼雷动。
曲沉舟将腰牌重收起来，双手压下，止住众人的喧哗，微微一笑：“劳烦世子破费，楼中诸人尽数清退，我只要林管事，房屋地契，改日送去骁营。”
柳重明没有说话，始终盯着那两个骰子，眼见曲沉舟就要起身，忽然一拍桌子，他身后的兵士呼地向前包抄。
骁营诸人也即刻亮了兵刃。
一时间温度似是降至冰点，众人跑也不敢跑，只能缩着头，惊魂不定地看着面前剑拔弩张。
“曲司天这是欺负人呢……”
柳重明话音未落，听外面有人连声喊着冲进赌坊，慌得甚至没留意眼下的紧张。
“世子！”那人嗵地跪倒在地：“皇上宣世子即刻进宫！”
柳重明从一旁接了拐，再没心思斗嘴，只是在与人擦肩而过时，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都清楚皇上为什么宣召。
这个时候，齐王的死讯该是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城。
齐王慕景德身死，相信的人一言不发，不信的不依不饶。
从地下窜起的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天，遮盖窖井口的木板和灌木都被烧成炭，留下一个冒着烟的洞口。
回过头去寻找的人只能等着那处的浓烟散去，才下到窖井。
可里面连墙壁都烧得层层剥落，勉强能看到两团焦黑，只轻轻一碰，皮肤血肉便碎烂开，根本无法分辨形状。
只能找到其中一人压着齐王的腰牌，另一人胸骨中插着齐王的佩剑。
没人分辨得出究竟哪个是齐王，更没人猜得到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妃几次哭得晕厥过去，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齐王就这样死了。
皇上不光召了柳重明，连几位王爷和朝中诸位重臣都叫到，最后将这件事交给曲沉舟来决断。
二十四张卦言摆在面前，皇上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结果，令明妃娘家出人，敬王慕景臣陪同，前往戟平。
柳重明虽然并不能提前知道会派谁出去，却知道必然不会指到自己头上。
再过几天便是六月初六，沉舟的卦言不会错，太医也说姐姐的临盆之期就在附近，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离开京城。
醉骨香。
从前没听说过这东西，姑姑和姐姐告诉他，宫中早先的阴私之物里，便有这醉骨香。
香如其名，闻了后连骨头也醉了，若是生产妇人闻了，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临盆之际，胎儿在肚子憋闷太久，十有八|九就成了死胎。
有一阵子泛滥横行，可后来人人都知道提防这东西，太后年轻时又曾整治过一番，有许久没出现了。
下毒人用心毒辣险恶，若是从前，他必然会想到皇后头上。
可若是皇后，更愿意去母留子，像太后那样，养了柳家的血脉在身边，柳家便不得不站在皇后这一边。
去子留母，是另一个人的愿望，这愿望让他恶心得想吐。
柳重明负手站在庭院中，眼睛看着不远处的房门，四周的灯笼在他脚下推出深深浅浅的影子，仿佛踩着一朵花。
姑姑已经进去许久，中间只抽空出来一次，说姐姐初次生产，耗费的时间必然长些，让他再耐心等等。
如今家里母亲不在，家里有人来守着待产妃嫔也是宫中的常例，父亲不好这个时候出现，他向皇上讨了这个机会，带了锦绣营的亲信来，将丽景宫前后都搜个遍。
姐姐房间里一应用品都是宫中用度，他不好换新的，也一寸寸地检查过，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对方要么收手，要么就只能是从外面进去的人了。
宫门外有人抬了成桶的热水过门槛，不多时，又一盆血水被端出来，那婆子夹着木盆，跟抬着空桶的宫人一道往外走。
屋里人多杂乱，一些备用的东西都放在偏殿，也不是取了一趟两趟。
柳重明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忽然听屋里陡然传来柳清如凄厉的高喊，他手心里攥了一把汗，一口气整体在嗓子眼中。
婆子们并不慌乱的声音给了他些许安慰。
“娘娘不要叫！向下使劲！”
“再用些力气！再用些力气！摸到头发了！”
忽然间有人讶然道：“这是什么？”
几乎同时地，竹帘掀起，白夫人将一张帕子丢出来，对他厉声尖叫：“重明！醉骨香！刚刚出去的那个！”
他毫不犹豫一挥手：“去追！”
身后兵士蜂拥而出，尚且蹒跚在路尽头的那婆子忽然撞开宫人，飞也似地消失在夜色中。
柳重明脚步飞快，踏上一旁的山石。
腾挪纵跃间，没赶超过去，目标不是那婆子，却纵身向路旁的矮树丛里一扑，将树丛里蓄势待发的人当胸抱住。
两人一起滚去树丛深处，直撞到假山上才停下。
婆子的声音从小路上传来：“世子？”
“跑你的，不用管！”柳重明低喝一声，余光里见一只手对着自己的脸颊带风般抽来，轻巧地一把攥住。
“别乱动。”他伏低身体，将两人一起压在阴影里：“等换个地方，给你随便打。”

第180章 荆棘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从对面传来，有人厉声呼喝：“什么人！在宫里乱跑！”
柳重明察觉到身下按着的人身体一紧，伏下身，轻声耳语：“是金吾卫？别担心，我有安排。”
那人侧了侧脸，像是被他的呵气烫到。
“下官锦绣营校尉，”立即有人应着，听声音像是柳重明来的那条路上，必然是锦绣营的：“得皇上许可，随世子进宫，迎候贵妃娘娘平安诞下小殿下。”
许是难得能遇到一个好声好气如此谦恭的锦绣营中人，更别说世子带人进宫，薄统领本就跟他们吩咐过。
那金吾卫军官也和善下来，耐心询问：“发生什么事？既然是随世子进宫，怎么没在娘娘宫中？宫中不可随意走动！”
“是是，只是方才有人疑似对娘娘下毒，世子令我等在四处戒备，他追那贼人去了。”
这下金吾卫犯了难，就算是世子，也不该在宫中乱跑。
一队人迅速商量几句，分出几人前去回禀薄统领，几人问了贼人的路线，开始从四周向外搜索，剩下的人将锦绣营诸人原路带回丽景宫。
柳重明略抬头，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看着四散开的几人，弯腰把身下的人抱起来，避着巡宫兵士的视线，贴着假山转过去。
那假山背面有一道不宽的缝隙，他握了握手中一把细腰，将人推进去，而后与人面对面地，挤了进去，后背堵住了假山的口。
怀里的人懂得审时度势，半点挣扎也没有，只进了山洞后，微微扭动身体，像是不自在地想要将他推开。
可这空间太小了，他们几乎半点缝隙也没有地贴在一起，他甚至只能察觉到温湿的呼吸搔在自己颈间。
虽然眼前满是漆黑，柳重明却像是能见着曲沉舟正又气又恼地偏着头，思念已久的气息不依不饶地往鼻子里钻。
“沉舟，”他微微俯身，触到了薄软发烫的耳朵尖，低语说道：“大晚上出来乱跑，我好担心。”
搜索的几名金吾卫还在四周徘徊，他们不敢出太大的动静，没有人回应他的话，却也没有闪避开，这给了他莫大的勇气鼓舞。
太久没有与人这样亲密，即使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柳重明也欢喜得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我很担心，但是也……好高兴今晚能见到你……”
狭小的空间里，胸前粗重的呼吸声被逐渐放大，落在耳中，仿佛灼烧的火苗，他无法抵抗，只觉得两人挨着的地方，空间变得更小了。
细瘦的手腕翻过来，恶狠狠地捏住他。
“别……”他吃痛闷哼一声，不得不轻声讨饶：“不是故意的，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
许是这黑暗的地方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虽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前世那人，可在这隐蔽之处的耳鬓厮磨，却早已在梦里经历过无数次。
柳重明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忽然喃喃低语一声：“沉舟，我好想你。”
这几个月日日过得煎熬，他岂止是想念。
可过去施加的伤害太甚，他只希望小狐狸能好好的，不知道该进一步还是该退一步，才是他最合适的位置。
却没想到，这极克制的几个字，让曲沉舟的身体猛地一抖。
他耳边的呼吸沉重起来，如梦游般的自言自语，带着低低的哽咽。
“想我么？为什么会想我？你不是恨我吗？你应该恨我的！”
“你是不是忘记我做过什么？我杀了很多人！很多人……他们的血一直流到我脚边，他们临死还看着我！”
“我……我不知廉耻！我贪生怕死！白大将军死了！柳姐姐也死了！我还活了这么久！”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还是想……”
曲沉舟仿佛忘记了眼下的处境，忽然啜泣起来。
“我还是想问你——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可是我问不出来，我问不了……你想不想我，你想不想我……”
踏上青石路的脚步声一顿，有人纳闷问：“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被询问的那名金吾卫正一面走一面向两边张望，听他这么问，也停下脚步细听片刻。
“没有啊，是不是草里的虫子叫？”
柳重明听假山外的脚步声分开了走，探路的佩刀敲在外面的石头上，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双唇严丝合缝地堵住了止不住的泣音。
怀里的人被他吻得双腿战栗，不住地向下滑，全靠他的力气才能勉强站着。
他们贴着这么近，那双眼中流下的泪也濡湿他的脸颊，遍体的痛苦都化作了咸苦，顺着唇缝流入口中，在濡湿的舌尖纠结绞缠。
曲沉舟的失态让他窥见了那些荆棘。
前世的血债成了围城，愧疚自责被做成了荆棘，小狐狸把自己困在里面，畏惧触碰那些荆棘，便再走不出来了。
而那杯不愿听到任何解释的酒，彻底击碎了小狐狸的勇气。
柳重明被这压抑的哭泣撕得片片碎裂，直恨不能把心也剖出来，让人看看被痛苦和悔恨浸泡得即将腐烂的自己。
山石上的敲击声停了，外面的两名金吾卫都不愿意跨进茂密的灌木中，再往里面黒得让人不舒服。
那人便不耐烦地招呼同伴加快脚步。
“别找了，贼人也不会停在这附近，赶紧去丽景宫，薄统领一会儿就过去了，看不到咱哥几个，还当是在偷懒呢。”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匆匆远去，再听不见声响，他才如释重负地抬头呼吸，臂弯里的人腿在发抖，软得站不住，终于肯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山洞里都是窒息般深吻后的急促喘息声。
柳重明还没喘过气来，忽然有一双手圈着脖子，他陡然被压得低下头，触碰到的却是狂风暴雨般发泄似的撕咬，直到嘴边尝到了血腥味，才被放开。
“柳重明！”曲沉舟哽咽着，忽然叫他。
“沉……”他刚来得及回应一个字，一个巴掌拍在脸颊上，空间不够大，这一掌轻轻的，不疼不痒，倒暖和柔软，被他将手按在脸上。
“柳重明！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地活！”曲沉舟没有挣脱，低声呜咽：“你为什么要自寻死路，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
柳重明愕然片刻，立刻反应过来。
如今的自己未曾家破人亡，梦见那些血腥往事都几欲崩溃，起初他甚至只要眨一眨眼，便似乎看到曲沉舟高悬的尸体。
哪怕睡着，也会在噩梦中痛哭醒来。
那些经历对前世的自己，更是切肤之痛，换做是他现在，恐怕也会疯狂。
只这一句话，他忽然便隐隐将那些未能想透的前因后果串连起来——曲沉舟为什么会重生回到十四岁。
——为什么曲沉舟起初会连着两次冒犯潘赫，甚至想着激怒自己，一心求死。
因为小狐狸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重活一次，也根本不是小狐狸自己愿意活过来，必然是从前的自己做了什么。
“沉舟，别哭。”无论曾经为沉舟做过什么，他反倒有一点如释重负，又意识到自己之前像是想错了什么。
小狐狸的百般执念都因他而起，他却因愧疚而屡屡不敢与人直面，他这样做，曲沉舟真的会过得好吗？
他终于找到了该走的路，不能后退。
如果不斩开那些荆棘，曲沉舟恐怕会再走一遍从前的路——小狐狸唯一能想到摆脱痛苦的方式，便是殉身殒命。
柳重明在黑暗里及时握住一只手，按在胸前。
“我想你啊，我每天都在想你。”
既然小狐狸当年没能问出，他愿意把所有的思念都说给人听。
“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我知道你让我去拈花铺子前，救了我一命，可是后来……是我对不起你。”
“你能活过来，还肯再与我相见，我真的很高兴。是我来得太晚，让你受苦了。”
“还有……”他摸索着将另一只手也按过来：“我也想你，想你在别院里的日子，总觉得你还在。”
“是我对不起你，没有信你。”
“我希望你恨我怨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好好的。”
一个前世一个今生，他清楚地知道他是谁，可他两世的亏欠都是曲沉舟心中解不开的结。
他的手顺着柔滑的乌发摸到头顶，轻轻按向胸前。
“沉舟，别哭，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去死。”
前襟被濡湿一片，怀中的抽泣颤抖过了许久才慢慢止住，他被推出假山。
里面的人过了一阵子，才慢慢钻出来。
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曲沉舟已经擦去脆弱的模样，恢复了平静的呼吸，只声音中仍有一丝不平。
“跟我来。”
柳重明跟着他从假山回到青石路，又钻进对面的小路里，在微弱月色投下的斑驳中，忽然牵住了他的衣袖。
“走慢些，我跟不上。”
曲沉舟被拽得顿了顿，侧脸看他一眼，没有抽出袖子，却慢下脚步，过了一阵才问：“腿没摔坏？”
“皮肉伤，没伤筋动骨，做做样子，好得差不多了，别担心。”
柳重明耐心解释，毫无意外听到自己被啐了一口，忍不住勾动唇角。
他们仍然有着最好的默契，即使没有事先得到消息，他也猜到曲沉舟今晚会来，即使他不说，曲沉舟也明白他如今最需要一个去处。
——他追着“贼人”出了丽景宫，在宫中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不成体统，总该让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若是悄无声息地回到丽景宫，这中间的过程便给人留了大作手脚的空当。
这一路上曲沉舟走得顺畅，像是有只从空中俯瞰的眼睛似的，带着他绕弯躲避。
柳重明贴着墙面，看着一丈远外的巡夜兵士列队而过，忽然凑向前，低语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送走了姐姐的孩子。
像是立即明白他在说什么，曲沉舟的双肩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你……不是他。”
“我明白。”柳重明坦然回答，又俯身衔了一下柔软的耳朵尖：“我也感谢你，谢谢你今晚来。”
曲沉舟捂着耳朵，不做声地转出拐角，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猜的。你这么爱操心，肯定会担心有可疑的人出入，又怕我没有即使发现，所以你守在墙外不远是不是？”
柳重明仍扯着他的袖子，觉得手上都是香气：“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万一被人发现，太危险了。”
“那个人进去时，你没看出异常，后来听姑姑喊，来不及反应，才追上去的，是吗？”
曲沉舟抿着嘴，问道：“那个婆子是你的人？”
早在那婆子叫出“世子”时，他就察觉出不对劲了，如今见柳重明镇定自若，又怎么会想不出其中关窍。
“你故意露了破绽给人？”
柳重明一笑。
“对啊，我在门口把得严，想动手脚的人进不去。可他们一番心血，我怎么好辜负，就自己出来了。”
他们已绕到了观星阁的墙外，避过一队巡夜，他将人拦腰一抱，踏着山石，从墙头跃到了飞檐上，从窗户钻了进去。
曲沉舟转去围屏后换衣服，半晌才问：“你让婆子把你引出来，他的人就会想法趁虚而入，埋伏在丽景宫的人再把人抓个现行，。”
“不止如此，你还故意惊动了金吾卫，连着把薄言一起引去，把这份功劳让给薄言。”
“既然是薄言把人抓到的，到时无论招出来谁，皇上也不会认为你在打压陷害哪位王爷。”
他的声音恢复了素日的平静，甚至还有一分从前那般轻佻勾人的笑。
“世子真让人刮目相看。”
“过誉。”柳重明看着围屏上模糊的人影，这情形仿佛他们的一切在从头开始。
又一次站在观星阁内，前世今生仿佛重叠在一起，故地重游，这里对他来说都有刻骨铭心之痛，沉舟却要天天住在这里。
“沉舟，”他轻声说：“你如果有办法出去，我一定全力配合你。”
曲沉舟仿佛没听到这低语，只慢声说：“这样一来，世子就真的与那位结仇了。”
“他先惹我，结不结仇不是我说了算。总想着当阴沟里的臭虫，偷偷摸摸地咬人，哪有那么好的事？不是哪位，就是慕景延。”
这个名字在这里被提起，围屏后的衣料窸窣声停了停。
柳重明绕了过去，见曲沉舟拢着丝袍的衣襟不动，水滑的长发披下来，散了一身，仿佛天明便要消隐的精怪。
“沉舟，是我对不起你，”他极轻地触碰双肩，慢慢揽在怀里：“别再一个人硬撑着，别再擅自做危险的事，能不能……让我保护你？”

第181章 故地
门窗都关闭着，屋里有些憋闷，尤其是在这暑热中，婴孩的奶香让这份闷热又添了几分无法忍耐。
屋里几人的脸颊都是红的。
虞帝却像是毫不在意似的，将熟睡中的婴孩抱在怀里，摸摸小脸，又攥着小手，一脸喜色。
柳清如侧坐在床上，目光中都是温和慈爱，看了那孩儿片刻，又瞟一眼窗外，抿嘴笑。
“皇上，还不让他们两个进来吗？”
“一个两个的精力旺盛，一身吵架的力气，让他们在外面多站一会儿，吵完了再进来。”
柳清如柔声求情：“此事怪不得曲司天，是重明一时心急，追错了地方，皇上没有怪他莽撞已是恩赐，他该是知错，如今跟曲司天吵起来更是不对。”
“他们两个啊，都不是省油的灯。”
虞帝虽说着训斥的话，却看起来心情大好。
“朕还不知道他们？针尖对麦芒，两看相厌。重明看没看错未可知，想是心里本就有成见，才直奔过去，沉舟得了理自然也不饶人。”
“你是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御书房里，吵得朕脑袋都疼了。”
柳清如低低笑起来：“皇上嘴上骂着，眼睛里可带笑呢。”
“年轻孩子……偶尔热闹热闹，也不寂寞。”
虞帝逗弄着怀里的婴儿，笑道：“不过差不多也就行了。重明脑子灵，办事利索，就偏在沉舟这里钻牛角尖。你改天跟他说，再对沉舟胡闹一次，当心朕把他乱棍打出去。”
“臣妾谨记。”
虞帝毕竟上了年纪，抱了一会儿便放下，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才渐渐退去。
“清如，你先看着，别提点，重明要是聪明的话，该备礼去谢莺儿和薄言，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柳清如垂下眼眸，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原因。
曲沉舟这一次的卦言只告诉了皇上和她，否则皇上也不会允许重明带兵守着丽景宫。
果然有所收获。
重明走后，毫无自觉的真凶才以为得了空隙，结果却被四下埋伏的人追得无路可躲，被匆匆赶来的薄言就地擒获。
而那个被重明“追丢”的婆子，也好解释得很——在时间上完美地契合了“去而复返”的真凶。
“臣妾知道，如果不是姑姑和薄统领，臣妾也不能平安地生下岚儿。”
虞帝怜爱地牵过她的手：“你就总是这么个好脾气，温柔解语，不争不闹，若是换个别人，朕怕是要被吵得不得安宁。”
柳清如低头浅笑：“臣妾不敢当皇上如此夸奖，如今岚儿健康平安，其他便无足轻重了。臣妾不过后宫妇人，不敢妄议他事，只相信有皇上在，臣妾母子便万事无忧。”
虞帝的目光温柔下来，握了握她的手，扬声喊道：“叫他们两个进来！”
一叠声的传唤叫出去，不多时，柳重明和曲沉舟前后脚地进了门。
虞帝见柳重明又要开口，一摆手：“还啰啰嗦嗦的，就再出去站着。”
柳重明识趣地闭上嘴。
“重明，前几天朕让你好好守着清如，结果你跑去找沉舟的麻烦，幸亏你还算机灵，留了人下来，没铸成大错。”
柳重明低头应着：“臣知错。”
“好在薄言及时赶到。朕知道，没把人交给你，你心里不服气，也不甘心。”
“但兹事体大，凌河做事稳妥踏实，还是由他来审更合适。”
虽然虞帝没有明说，可在场几人都知道，自柳贵妃生下这个孩子起，与几位王爷牵扯太多的事，便不合适让柳重明来接手了。
“无论结果如何，自有朕做主，你不可滋生事端，听见没有！”
“是……”
柳重明退了一步，余光里见曲沉舟被召上前。
“沉舟，重明自小是娇宠着养大的，脾气混横惯了，你比他懂事，不跟他计较。如果他欺负到你，你就告诉朕，朕为你出头。”
“臣谨遵……旨意。”
虞帝抬眼，见曲沉舟欲言又止，忍不住蹙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曲沉舟忽然跪下去：“臣恳请皇上为臣做主！”
“什么事？”
“前些日子，臣在赌坊与世子赌了一局，”他微微侧脸看一眼柳重明：“从世子手里赢了一份房产，可世子至今仍没有将房屋地契交给臣，请皇上为臣做主。”
柳重明没有打岔说话，只看到虞帝面上微笑不变，眼中却少了几分笑意。
“沉舟也大了，想着挣房娶妻是么？还是想出宫住？”
曲沉舟的声音一顿，带了些哽咽：“回皇上，臣赢的是奇晟楼……从前臣卖身的地方……”
那双浑浊老眼中凝起的冰霜荡然化开，虞帝竟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也是个钻牛角尖的——重明！”
柳重明心中松了一口气。
沉舟将来要出宫，必然需要一个准备妥当的落脚点，而最好的地方，便是奇晟楼。
那里是沉舟十数年的耻辱之地，任谁都会理解，沉舟为什么想把奇晟楼拿到手，是皇上唯一不会与沉舟计较的地方。
“皇上，曲司天与臣对赌，太不公平了，”他发着牢骚：“臣不服气。”
曲沉舟平静地抬起头：“可是世子当场应了我的赌约，愿赌服输。”
“我应了吗？”柳重明开始放赖：“有什么字据？”
“没有字据，可在场许多人都可以作证。世子这是输不起吗？”
“胡说，我怎么可能……”
眼见两人又要争执起来，柳清如斥了一声：“重明！皇上面前，不得放肆！”
柳重明乖乖地闭嘴，听到虞帝开口，训的是他。
“重明，你当真应了沉舟的赌约，输了他那个什么楼了？”
“是……可是我……”
“什么可是？大丈夫一言九鼎，”虞帝抓起桌上的金瓜子，扔了柳重明一下：“连景昭都知道赌输不抵赖，你年年赚得盆满钵满，难不成还差这么一处？就吝啬成这样。”
柳重明被训得委屈：“皇上，您也太偏心他了。”
“放肆，”虞帝几乎被他气笑：“朕这是在主持公道。听见没有，三日内，房屋地契给沉舟送去。”
“臣……遵命。”
他刚不情不愿地应着，便听到薄言在外高声通禀：“皇上，凌少卿有急事，在御书房外等候皇上。”
在虞帝身后，柳重明与曲沉舟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
凌河的审讯结果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只有怀王。
在柳家的一意追凶下，这十数年来，宫中无数夭折的胎儿，自此便找到了冤头债主。
哪管是不是真的。
怀王和瑜妃恐怕谁也没想到，一次不慎没能脱身，就被扣了一头的屎盆。
在旁人看，这些不过是皇上临时安抚柳家的手段，可其中究竟如何，只有怀王自己清楚。
奇晟楼挂了几十年的牌子第一次被摘下来，变成了炉火中焦黑的木炭。
铁匠们光着膀子下力气，铁汁从炉中流出来，浇铸成新牌匾——这牌匾来头不小，不能小觑，那上面的两个字，可是当今圣上恩赐的御笔亲题。
曲府。
曲沉舟不紧不慢地夹着马肚，他喜欢这样走在街上，从前没有见过的风景，如今可以大可慢慢欣赏。
只是耳中仍嗡嗡作响，女人的尖声哭泣像是住在里面，久久不散。
谋害皇嗣一罪，足以让有资格垂涎那个位置的王爷坠入尘埃，更别说是对柳贵妃的孩子下手，更别说这里还含着数条胎死腹中的人命。
可瑜妃出面，担下了一切罪责。
许是动了恻隐之心，许是并不想真的让这个儿子伤筋动骨，皇上将瑜妃降为宋昭仪，怀王即日起禁足家中，未得允许，不准外出。
曲沉舟唇边带着一丝冷笑。
若是将来岚儿长大……
他想着，总该让重明教给岚儿——均衡的确是帝王之道，可无论什么事做得过了，便只有自食恶果。
皇上想把每个人都稳稳地掌握住，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
眼下情况来看，岚儿刚出生，怀王被禁足，景臣不值一提，也只有新得了兵权的宁王，正是春风得意时。
恐怕太后已经开始坐卧不安了。
他在空荡荡的门口下马，抬手拦住身后跟随的骁营兵士，独自进了门。
奇晟楼里原来的下人、家奴、舞女、先生等等一干人等已被遣散，只留下被收拾得一干二净的奇晟楼。
林管事就在影壁处等着，一看见曲沉舟，本来想说些什么，眼泪却先流下来。
“小曲……”他用袖子擦着眼泪，慌忙改口，颤颤地就要跪下去：“曲司天……”
“林管事，”曲沉舟扶着他，即便是铁石心肠，也被这泪添了几分伤感：“林管事，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管事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一个劲地抹泪。
曲沉舟递了帕子过去：“别哭，今后还要劳烦林管事为我打理府邸，陪我转转吧。”
他虽然在这里生活了许久，可几乎都被困囿在后院，抬头只能见到无法逾越的围墙和不可企及的天空，这还是第一次这样安然从容地走遍奇晟楼。
林管事擦干了眼泪，忙着为他解释。
“世子修整的时候，没有改大体框架，你还住在这儿的时候，这里一楼是大堂，二楼是厢房。”
“这边是茶楼，以前还留过状元的墨宝，楼塌的时候毁了，世子就让扔了。”
“这后面是客房。”
再向后走，林管事不说，他也是熟悉的。
曾经破败的西院里隔了一间房给他们，破布分出狭窄的空间，而他在那张潮湿阴冷的床上度过了十多年。
林管事见他慢慢转动脚步，不言不语，怕他触景伤情，轻声问：“你以后会住在这儿吗？”
“不知道。”
曲沉舟的目光扫过曾经熟悉的四周，虽然在翻新的时候也改了一些，可毕竟太熟悉了，他记得这里的一切。
“那……你想怎么改这里？”
“都推平，重建。”
曲沉舟在庭院中的树下停住，抬头看看遮了天空的树冠。
九岁的那年冬天，他就被吊在这棵树上，毁了一张脸。也许这树的哪条根须，曾痛快地饱饮他的血。
“还有这棵树，也砍掉。”
曾经的一切，都彻底摧毁吧。
曲沉舟不再多留，出了院门，骑在马上，看着工匠们涌入，从一角开始，有人爬上木楼，接过下面抛上来的铁钩。
几十道铁钩连着绳子，如天女散花般从楼上伸下来。
粗犷的声音一起喊着号子，紧扣的卯榫发出吱嘎碎裂的声音，木楼如狂风中摇摆的巨树，一点点歪倒，最后在众人欢呼的声音中轰然倒塌。
“倒了！倒了！”
八百里加急飞传摆在御书房的书案上，连于德喜也屏住呼吸，偷偷看着虞帝铁青的脸色。
倒了。
位于郁南县的千子塔，在大雨中被雷电劈中，彻底倒了。

第182章 心病
郁南县的千子塔倒了，接连的将近一个月，朝中上下都是阴云一片。
当初皇上建塔的决心有多坚定，如今便受到多大的重创。
在得到快马飞报的当天，皇上当即卧床不起，慌得太医院上下人仰马翻，各种补药换着花样地送进去，可出来时，都在摇头叹气。
——皇上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有太医私下里说，虽然不明白，区区一座塔倒，为什么会惊得皇上噩梦连连，甚至在睡梦中惊叫出“索命”二字，可能清楚确定的是，皇上在害怕什么。
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便是曲司天了。
塔倒的第三天，曲司天为皇上卜卦，拿出了明明白白的卦言——起于郁南，定陵丘柳暗花明。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柳世子身上，谁都明白，只定陵丘三个字，就足以让世子爷不顾一切。
毫无意外的，柳重明立即向皇上恳求，派遣他前往定陵丘，一探究竟，必然不负所托。
可皇上正犹豫间，他又忽然看着立在榻边的曲沉舟，提了另一个要求——兹事重大，干系圣体平安，可卦言中并没有指明如何行事，请准曲司天随行指点，否则恐怕无论是谁，都无法胜任。
皇上看了看曲沉舟，思酌良久，终究没有恩准，甚至没有考虑柳重明，第二天便派人快马上路，先去郁南县督促修起千子塔，再赶往定陵丘，寻找那个缥缈未知的“转机”。
人去得快，消息回来得也快。
说是当地州县看护不当，千子塔早先便残破不堪，今年又赶上杉木价格忽然高涨，当地百姓利令智昏，都上山砍伐杉木，连千子塔附近的也没有放过。
这才招致雷雨天气里，千子塔再次被雷劈倒。
可消息回来了，人却没有回来，两天之后，郁南县令战战兢兢的文书才紧跟着送来。
人没了。
派去的七八个人都没了，附近的村民只在地上捡到了巡使的衣服和腰牌，人却像是蒸发一般不见了。
有人说，亲眼看到巡使从官道上走过，可是远远的像是有婴儿哭声，之后就再没见到人。
皇上没等听完这份文书，便撞翻了皇后手中的药碗，栽在床上，晕厥过去。
房门在身后对合着关上，将外面那些担忧和窃窃私语隔在了另一个空间。
曲沉舟刚缓步站在阶下，便见于德喜匆忙出来，压低声音，为他掀开了珠帘。
“曲司天快进去吧，皇上等着你呢。”
不过是几天没见，虞帝的眼眶似是凹陷了许多，让这张苍老的脸看起来有些可怖，仿佛是墓穴里的枯骨披了层皮，眼中黯淡得没了神采。
“皇上！”曲沉舟忙快走几步，跪在榻边，促声轻唤：“皇上，万事都有回圜余地，您千万保重龙体。”
虞帝歪在床上，半阖着眼，听到他的声音，终于挣动一下，长长叹了口气，胸中的呼吸如同干涩拉动的风箱。
“沉舟，你先不急看卦，听朕说。”
曲沉舟双手拢着伸出来的枯手：“臣在听着。”
许是手里的温度给了些许生机，虞帝喘了片刻，终于抚平了气息。
“派去郁南县的人……你都知道了吧。”
“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曲沉舟微微低头：“臣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怪物，不敢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郁南县巡使无人生还，不知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古怪，到底还是要再派人去查探，才能知道究竟。”
“是啊。”虞帝叹息一声。
年轻的时候百无禁忌，如今老了，没了从前的热血和奔头，一旦瞻前顾后起来，便处处危机，处处诡异。
若是刚登基时，他定然会问责郁南县令妖言惑众，可现在毕竟不行了。
千子塔倒，紧跟着怪事发生，他怕了。
“昨天凌河向朕说了一件事。他说上个月就有郁南县的案子送到大理寺，苦主咬定凶犯杀人夺财，毁尸灭迹。”
“可凶犯说，人不是他杀的，他亲眼看到地下翻起的树根把人卷进土里。”
曲沉舟失声惊叫：“他是说，树在吃人？怎么可能？”
“听着不可思议，可凌河说，他差人去问了那边，据说这样的案子，不止一起。”虞帝抽出手来，摸着他的头：“朕决定，再派可靠的人过去看看。”
曲沉舟怔了一下，立即会意：“皇上要派臣吗？”
“重明说得对，这件事非你不可，怎样，你敢吗？”
“敢！”曲沉舟果断应下：“刀山火海，臣亦决然前往，必不负皇上所托！”
虞帝微笑点头：“好孩子，不枉朕疼你一场，你且做好出远门的打算，再为朕卜上一卦。”
曲沉舟这才敢抬头，与人正视，片刻后却低下头，一言不发，只余光向两边看看。
虞帝会意，一摆手，清退一干旁人。
“什么卦，这么谨慎？”
“皇上圣体无恙，只有一样……”曲沉舟略一犹豫，压低声音：“在臣回京之前，切切不要与皇后娘娘独处。”
虞帝瞳中微缩，停了许久，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朕知道。”
他招招手。
“你之前所说‘转机’，如今又卜一卦，可能窥看到什么？”
“臣无能，”曲沉舟看起来有些沮丧，却有些事可以肯定：“臣已尽力，见过郁南县的来人，也问过太史局的人。臣等都以为，千子塔倒是不吉之兆，怕是有妖物作祟。”
虞帝被这话正戳中心坎，忙强撑着坐起身问：“如何破？如何解？”
“皇上想要祛除心魔，恢复如初，转机只在定陵丘。”
虞帝猛地咳了起来，于德喜从外面冲进来，又被斥退。
他接了曲沉舟递来的水猛灌了几口，才渐渐止住了喘息，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带着一团火。
“沉舟！你再卜一卦！再给朕算算！这一趟……能不能成……”
自坐在这个位置上起，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慌乱，如今他的身家性命仿佛都系于一句话上。
可终于还是在曲沉舟为难的沉默中，渐渐冷静下来。
曲沉舟五日只能卜卦一次，而且也不能为自己卜卦，这些他早就知道的。
他示意曲沉舟上前，为他抚按胸前，缓过一口气，慢慢开口：“只你一个人去，朕也不放心，就让重明同行吧。”
“皇上……”
曲沉舟骤然抬头，被虞帝挥手打断后面的话。
“你年纪小，不知道他家的事，定陵丘这一趟若是不让他去，留在京里也是闹得朕不得安宁。重明胆大心细，身手也好，走到哪儿都有能用得上的人。有他一起，朕也放心些。”
“可是……臣并不愿……”
“朕知道你们两个龃龉甚多，但这一趟不许你们耍什么小性子，”
虞帝话说多了，累得闭了闭眼。
“朕知道，只这么说说，就算你听话能忍，重明那混小子也压不住找茬的心思，朕便允许你再选一个熟悉的人同行，看着重明。”
“臣并不与谁熟悉……”曲沉舟嗫嚅着，见虞帝没理他，只能答道：“臣掌管骁营，与薄统领算是有些交情。”
“他不行。”虞帝拒绝。
曲沉舟自然知道，薄言负担宫内安定的担子，这个时候不可能放下皇上去护卫他。
拧着眉头想了片刻，才又开口：“臣与金吾卫的丁乐康丁将军，平日也有些交集。”
“那就丁乐康。”虞帝拍板：“后天落日之前，你们前往定陵丘走一趟，朕赐金牌与你，让他们两人一路上听你决断，务必早日归来。”
曲沉舟深深叩头，嘴角带着一丝极浅淡的笑：“臣谨遵旨意。”
“丁乐康！你确定？”
茶盏被拂在地上，碎瓷散在流了一地的茶水中。
站在书案旁边的人却连看也不敢看一眼，垂手回答：“王爷，是丁乐康。”
慕景延在家中已困了一个月有余，在那扇不能打开的门后，曾经的镇定自若被一点点冻结，龟裂。
自从母妃为他抵罪被贬后，他独处时想了很多，而无论是哪条线索，汇到曲沉舟那里，都会变成无法解释的死结。
醉骨香的计划，他自问天衣无缝，甚至连母妃都没有提前告知，就是唯恐曲沉舟看出什么。
如果曲沉舟是在为柳清如卜卦时看出端倪，事情发展到如今的情况，要么是皇上私下里告诉了柳重明，要么是曲沉舟对柳清如如实交代。
前者已经很糟糕，说明皇上对这个孩子当真足够上心——难不成是为了补上齐王的空缺？
而后者，他甚至有些不敢想，也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关窍。
曲沉舟难道不应该对柳家恨入骨吗？
可眼下接连串的消息都不乐观，容不得慢慢细想。
他焦头烂额，却出不去那扇门，不能再如从前那样自如，更何况最棘手的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可控的范围。
本以为宁王那个废物接手了十里亭，被那些老油条们戏耍糊弄一番，也就渐渐不再来胡闹。
却没想到，宁王不知是哪根筋搭上了弦，突然下了狠手。
如今他布置在十里亭驻军里的人，陡然少了半数。
等他得到消息时，宋聂的人头已经在营门外挂了几天。
宁王虽废物，可唐侍中却不是吃干饭的，默不作声地补上了宋聂一干人等的位置。
他费尽心思才到手的地方，本以为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后盾，却没想到被人这样釜底抽薪，转眼间溃于蚁穴。
本以为这已足够令他崩溃，今天又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噩耗。
“为什么是丁乐康……皇上为什么把丁乐康调出去？”
丁乐康可是他花了许多心思才招揽到的，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慕景延只觉得口中发苦，连声音也涩得嘶哑：“前有十里亭，后有丁乐康，难道皇上早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也许该说，皇上是太把他放在眼里，他们是同一类人，再谦恭的假皮，也难挡住皇上了然于心的目光。
站在书案旁的心腹偷眼看他，小心回答：“不清楚，皇上跟曲司天说话的时候，没有让任何人进去，只知道皇上派曲司天带着柳重明和丁乐康，明日就要前往定陵丘。”
“这么快？”
“是，丁将军说，皇上心意已决，不可能再改了，求问王爷示下。”
见慕景延沉思，那人又提醒：“王爷……这柳重明去了定陵丘，万一在那里查出……”
“不许胡说八道！”
慕景延呵斥一声，又自言自语：“他不可能查出什么，当年的人，该死都死绝了，不可能。”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不过是自欺欺人，半晌才吩咐：“让丁乐康警醒着点，调些人过去给他用，难得的机会，不管柳重明有没有查出什么，先下手！”
那人应了一声，又问：“那曲司天呢？”
“试着拉过来，若是拉不动，一起杀了。”

第183章 变天
正午刚过，上午的烈日被浓云缠得无法脱身，空气中陡然凉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赶着大雨落下之前找个躲避的地方。
街道逐渐空旷下来，让骑马向着城门逆流而行的几人看着更加显眼。
为首那人戴着一顶竹斗笠，斗笠边沿垂下雪白长纱，将半身都遮挡住，看不清面容。
可错身而过的时候，还是有行人忍不住回头，看那白纱遮掩下秀挺的身形。
从南边城门出了城后，那人才勒住马，回头看了看。
远远的城墙在渐渐凝聚的水气中被掩藏了形状，天空中聚拢的乌云仿佛重逾千斤，浓黑阴郁，沉沉地压在整座城的上方，下一刻便要将下面的一切碾压成泥似的。
“曲司天，在看什么？”旁边有人问：“快走吧，一会儿要下雨了。”
“是，”他拢了拢衣襟：“就要变天了。”
确是要变天了，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火星已经扔在了蛰伏许久的干柴里，一瞬间便会燃起。
命不久矣的太后会孤注一掷，在宫城里点起烈火。
他本以为自己身处那火焰中心，避无可避，却没想到，有人似是察觉到什么危机，把他拉了出来。
身边另一人漫不经心地虚晃着马鞭，催促着：“是要变天了，快走吧，再不走，就要被老天留下了。”
他们身负重任，的确不能耽搁，快马加鞭向南而行。
虽然千子塔在郁南县，可一来郁南县令已经开始张罗重修千子塔，二来几次卦言都直指定陵丘，一行几人自然先奔着定陵丘而去。
虽然躲过了京城的大雨，可越是向南，连绵阴雨越是没个止境，一路上走得艰难，连着在野地里露宿两夜，终于在第三天日落之前进了镇子。
镇子不是很大，却因在往来交通要道上，比想象中的还要热闹些，对于他们几个外来客，镇民甚至不假侧目。
他们虽带了几名侍从，但皇上怕柳重明混横，大部分都是丁乐康那边带来的，也好指派。
三人在角落的木桌边坐下后，随从们各自忙开，张罗饭食住宿和喂马去了。
丁乐康为三人斟了茶水，自己先连灌了几口，长出一口气：“又热又闷，雨还下个没完，这什么鬼天气？”
“丁大哥是没怎么往南边走过吧？”另一人笑着问：“这样还算好的，有时候连着许久都见不到日头，就是下雨。”
“是没有，”他抓起衣襟扇风，黏答答的，即使这样也并不怎么好受：“没有重明走南闯北知道得多，今天算是见识了。”
出门在外，不好称呼官职身份，便按着年龄大小，直接叫名字了。
柳重明谦逊道：“我走的次数也不多，听说而已。”
他们往日没什么交集，只能聊些客套话，又人困马乏，没两句，很快便没什么话可说。
许是因为心理作祟，丁乐康总觉得，这位世子看似明朗的笑里不怀好意，像是要抢在自己前面动手似的。
这一趟远门本就出乎他的意料，王爷的密令更让他心中忐忑，便忍不住直拿眼睛瞟曲沉舟。
即使在路上，这位曲司天的话也非常少，白纱遮住了面容，高深得仿佛行走在人间的谪仙。
相比于柳重明，他其实更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可偏偏这一路上，曲司天才是说了算的那个，连世子都言听计从，他也不好说什么。
不知为什么，世子这么乖顺，一直都没有跟曲司天出什么争执口角，跟他往日在朝中听说、见到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像是传言都出了岔子似的。
他正乱想中，见曲沉舟将白纱略略掀开，似乎在打量大堂中往来的客人，忍不住问道：“有什么动向？”
曲沉舟又将白纱放下。
“叫小二过来问问，这附近有没有怪树吃人的传闻。”
“怪树？”
小二喜笑颜开地将小银锭揣在怀里，殷勤答道：“客官们放心在这儿住，这儿绝对安全！”
丁乐康脸色一沉：“问你有没有，又没问你这儿的事！”
“哦哦，”小二忙答：“没有！不过小店迎来送往的，常有客人讲些怪谈奇事，隔几年换个花样的，见怪不怪了。最近大半年了，倒的确是听说有这个说法，嗨，就逗人个乐呗。”
看小二这不当回事的样子就知道，这附近应该没有类似的人命案发生。
“什么说法？”柳重明问。
“没头没尾的，就说路过的人突然就那么不见了，荒山野岭的，一块骨头也没找到，传来传去就变成树吃人了，你说这树冤不冤？”
“都是哪儿来的客人这么说起的？”
小二挠了半天头：“这个还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一个是石矛县来的。”
听到在“石矛县”三个字时，柳重明的目光闪了闪，不再说话。
丁乐康更是不知该继续问什么，把目光转向曲沉舟。
小二躬身等了片刻，只当没什么事了，唱个喏正要离开，忽然听曲沉舟问：“小二哥，这镇上有没有相貌上佳的小相公。”
丁乐康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曲司天一副清冷禁欲不可侵犯的模样，居然这么……这么……
如今累得人仰马翻，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上，就这么迫不及待，这是在宫里憋了太久？
这么想想，似乎也可以理解。可这种小地方，再相貌佳，还能越得过这位去？
小二愣了一下，立即点头笑应：“有的！有的！您需要是吗？就在出了门向右……”
一锭金子丢在桌上。
“我要一个，你去把人带来，送到客房去。”
柳重明应声接上：“给我也叫一个，一起破费了。”
丁乐康的下巴掉在桌子上，想起来了，这位世子爷本来也不是个冰清玉洁的主。
更何况，曾经身下承欢的家奴当着面叫了小相公，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世子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丁乐康被卡在两难之地，累是真的累，可是不跟上的话，倒显得他年纪大了，那方面不行了似的。
他当即决定：“给我也叫一个。”
曲沉舟和柳重明的目光都意味深长地瞟过来，他了然似的抱拳一笑：“见笑见笑，同乐。”
毕竟是常有客人往来的地方，客房虽小，却装饰精致，房间洁净，桌上的食盒被毛巾妥当包着，护着里面热腾腾的饭菜，装满了水的浴桶放在屏风后面。
曲沉舟换了衣服，还没来得及散开头发，便听到外面有细细的声音叫门。
“公子，奴家来了。”
他心头陡然升起一阵烦躁，有些后悔今晚的安排，可不等他应声，门被推开，又轻轻合拢，那人急三火四地奔向他，就要来脱他的衣服。
“公子一路劳累，且容奴家为公子解解乏。”
曲沉舟被推得踉跄几步坐下，眼看要被那人推倒在床上，一时又羞又恼，忍不住一巴掌打过去。
“别胡闹了！”
“你怎么还越打越顺手了？”柳重明捂着脸，一脸哀怨：“公子是嫌弃我第一次接客，伺候得不好么？”
曲沉舟咬着唇看他：“不过是出个京，世子怎么突然孟浪成这样！”
“不是因为出京，也不是突然，”柳重明憋了许多天的快乐在脸上漾出朵花，殷勤地拉人坐下，就要上手捏肩。
“沉舟，打从知道要跟你一起出来，我兴奋得连着几夜都没睡，都是丁乐康太讨厌，一直也不知道避嫌。”
曲沉舟把他的手打开，向前挪一步：“我瞧着丁乐康挺好，至少不会厚颜无耻地半夜假装小相公。”
柳重明很冤：“你临上楼之前对我目送秋波，不就是让我安排好，现在过来找你吗？”
“你……”曲沉舟勃然大怒：“谁对你目送秋波！我只是看你一眼！”
“你看我……不是让我这时候过来？”
曲沉舟无言以对，缓了这么一会儿，才发现刚刚那一巴掌太用力，现在手心也隐隐作痛，便侧过脸去，扯着束发带：“你为什么不躲？”
几根头发被缠住，他正要用力扯断，被人从背后握住了手腕。
“别动，我帮你，”柳重明轻轻叹气，耐心地为他一根根解开头发：“沉舟，你什么时候能学着对自己好一点？”
曲沉舟的肩缩了一下，转过头不看他：“人呢？”
“那两个么？我都安置好了，不用担心，丁乐康不会发现，他还忙着呢，”柳重明的手指从发间划过：“你先别打岔，今天谈事之前，我有更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曲沉舟起身要走，被按着肩坐下，不好声音太大，只能恨声道：“有什么快说，我还没有沐浴！”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可已经来不及了。
柳重明从身后将他打横一抱，便向屏风后走去。
“柳重明！”他又急又羞，几次挣扎不开：“大胆！我如今可不是你的……”
“我的什么？”柳重明并没有毛手毛脚，只轻轻将他放入浴桶，去一旁取了水瓢过来：“你不是我的，我是你的，行不行？别这么大声。”
曲沉舟靠在桶边，氤氲的热气熏红了眼睛，他不想让人看见，洗了洗脸，问道：“你要说什么？”
柳重明撑着桶沿俯身看他。
“沉舟，从姐姐生产那天见你到现在，我想了许多。我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想起来，有跟你对等的记忆，但是我发现我忽略了一件事——你是因为什么重生的呢？”
曲沉舟无法自抑地抖了一下。
“因为从前的我是吗？”柳重明半蹲下来，握住他紧抓在桶边的手，慢慢包在掌中，凑在唇边。
“沉舟，我很后悔，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教过你很多事，但是忘记教你怎么爱惜自己。”
曲沉舟痉挛似的要抽出手，却被握紧。
“沉舟，你走了之后，我有很长时间困在那些旧事里，想保护你，又不敢靠近你，我怕你见到我，就会想起对你的伤害。”
“是我对不起你，我曾想着，只要你好好的，我就远远走开。只要你愿意，让我就此消失也好。”
这话仿佛戳中了曲沉舟的痛处，一句“不要”脱口而出。
“我猜的真是没错，你怎么这么傻。”
柳重明轻轻叹气。
那夜搂着抽泣的小狐狸，听着那句“为什么要自寻死路”，他原本是动情之处，回应一句——我都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去死。
可之后冷静下来，越来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如今对曲沉舟的避让，并不是对方真正需要的。
长久以来，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负疚中，却忘记了石岩转述的话里，明明白白说的是“有愧于你”。
那个肯等他十年的沉舟，那个肯为他坦然赴死的沉舟，那个重活一世仍愿为他百死不悔的沉舟，始终都没有变。
始终都将所有担子都担在自己身上，始终都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自己。
也始终都没有学会爱惜自己。
这几个月的冷漠疏离，柳重明始终都以为是因为亏欠和怨恨，却因为那一夜的“自寻死路”，隐隐找到了出口。
他想明白了小狐狸的决心，这决定让他骨头缝里都是寒意。
“沉舟，无论从前的我为你做过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但无论是哪一个，都不会愿意看到你对此耿耿于怀。”
“不要一意孤行地去走死路，你不再是孤身一个人，我们有很多方法可以选择，能不能依靠我一下？”
“既然你不会爱惜自己，就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柳重明察觉掌心的手指微微痉挛着，更用力地握住。
“我答应你说的三件事，第一，从今以后再不疑你，第二，对你言听计从……”
曲沉舟自然记得，这是他曾经在十里亭外说过的话，忽然冷笑一声，将手抽出来。
“对我言听计从吗？世子是不是忘记了，我这个位置是踩着谁爬上来的？你敢听我的话吗？你不怕我再算计你？”
“沉舟，我的确害怕你算计。”
曲沉舟眸中暗了片刻，没来得及低头，便有一个温热的吻落在额头。
“你说你算计了我们所有人，可我们都安然无恙，只有你自己伤痕累累。”
“这世上除了你，再不会有第二个肯这样算计的傻子。”
“我真是怕死了。”
“我……”曲沉舟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能听到喉间哽塞：“我不过是将世子当做手中棋子而已。”
那个吻轻移到唇边。
“做你的棋子，是我的荣幸。”
“第三，待一切尘埃落定，是去是留，我给你自由……”

第184章 石矛县
第二天早上再次上马时，丁乐康就觉得腿脚有点发软，第一脚踩上马镫晃了一下，余光看看另两位仍神采奕奕的模样，忍不住感慨一声，年轻真好。
日落之前，他们又投宿在下一个镇上。
连着几天赶路，又跟着半宿的激烈体力耕种，就算他是习武之人，也觉得有些疲倦。
在桌边坐下时，本来已经不怎么有力气开口，可看到对面的柳重明自顾自笑得一脸春情，还时不时地将衣袖放在鼻尖下闻闻，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
“重明在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想昨日美人在怀，抱着一夜好睡，到现在还衣袖留香，”柳重明意犹未尽似的舔舔嘴唇：“没想到穷乡僻壤，也有绝色倾城。”
丁乐康飞快偷眼瞟了一旁的曲沉舟，见对方正专心向小二问话，不知是故意无视，还是真的没听见。
也不知道这位世子爷说这话，是当真命好碰到个真美人，念念不忘，还是专门为了气人的。
反正送到他房里那个，只能算是一般。
片刻后，曲沉舟的目光果然还是转了过来，话里不善：“高兴就好，看重明的样子像是尽了兴，就是不知道怀里的人有没有满足呢？”
丁乐康见柳重明脸色一黑，忍不住咳了一声，琢磨着曲司天也是嘴太毒，这明摆着在说世子不行呢。
“那肯定的，肯定的。”他两边打着圆场。
柳重明喝了口茶水，笑一声：“沉舟呢？昨晚的人有没有伺候你好睡？”
曲沉舟抿着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有”字，憋了半天才道：“没有。”
“没有正好，”柳重明立刻顺杆上：“这边看着也不错，今晚再试试？”
丁乐康还没听明白其中的意思，正打算暗示柳重明不要再继续拱火，见曲沉舟将手伸入钱袋。
“小二哥，这镇上有没有小相……”
“沉舟！”他头皮一紧，连忙打岔，可年轻人血气旺盛有需求，可以理解，他总不好明着阻拦，尤其这两只公鸡打架的时候，便只能委婉提醒：“路途还远，盘缠省着点花。”
“丁大哥说的是，”曲沉舟从善如流，指间夹的金锭放回去，取了银锭搁在桌上：“劳烦小二哥给我找一个小相公，送到客房去。”
柳重明立即接口：“给我也找一个。”
丁乐康按捺着已经呕到嗓子眼的老血，硬着头皮：“给……给我也叫一个。”
柳重明这一次改走了窗户，跳进来的时候，看到曲沉舟已经沐浴完毕，波澜不惊地坐在桌边等他。
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
他早知道小狐狸的固执和倔强不是一时半会能软下来的，十年孤寂凝结成的外壳也不是那么容易融化。
可是他有足够的耐心。
即使没有人给他留门窗，即使不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他也有足够的耐心。
更别说眼下。
昨晚他们什么也没谈成。
他们在桶边轻吻的时候，曲沉舟还有些许挣扎，等他将人从水里捞起来，哼起他们都熟悉的调子，小狐狸已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怀里。
“重明……”
他抱着人坐在床上，听到熟悉的叫声，习惯性应了一声：“我在呢。”
怀里的人沉默良久才说：“我不是在叫你。”
“我知道，”他扯了被子过来盖住两人：“他不在，我替他应你。”
曲沉舟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说：“我恨你。”
“我知道，”柳重明耐心给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你说过，只有对忘不了的人，才有爱恨。”
“我忘不了的不是你。”像是生怕没有把话说清楚似的，曲沉舟咬着下唇，又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他。”
“我知道，他托我照顾好你。”
曲沉舟的眼睛隐在阴影里，放在柳重明身后的手虚虚攥了一下，终于安静下去，呼吸平缓均匀。
大半年来，柳重明第一次觉得身边的乌烟瘴气慢慢沉积下去，一切都重新明亮起来。
是他的错，他想，不光没有教沉舟爱惜自己，还有一桩事，他们从前谁都没有学会。
两个人中，总该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对心爱的人坦诚。
“劳烦世子深夜过来，”曲沉舟已经把长发散下，一副随时准备睡觉再轰人出门的架势：“昨天小二提到石矛县时，世子是发现什么了？”
柳重明早料到他会问起，随身带了地图铺在桌上。
“沉舟，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我哥哥遇害的事件前后，定陵丘往南四十里的一户人家不见了。”
曲沉舟自然记得，当时他们就猜测，那户人家极有可能就是隐姓埋名的周怀山。
“那户人家就在石矛县管辖内。”
柳重明在地图上画了个三角。
“不止如此，我和凌河提前整理了所有跟怪树相关的命案，都是发生在——石矛县、郁南县和定陵丘，这三处连接的范围内。”
曲沉舟皱起眉头：“难不成真有吃人的树？我以为只是谣传。”
“空穴来风，必有起因源头，而且不瞒你说，我派出去的人，也有因为这个没能回来的，所以我信。”
“可是就算真有吃人树，怎么可能有这么大。”
曲沉舟点着那块围成的范围。
“光树根就能延展四十里，树会有多高？这样一颗巨树，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可是这一路上过来，我没有听人说哪里见过这么一颗大树。”
两人看着地图，都不再说话。
这一趟出来，万一拿不出什么可以交差的东西，皇上必然不可能善罢甘休，认真追究起来，搞不好会把柳重明在其中动的手脚查出来。
更何况，曲沉舟已经信誓旦旦地说过“妖物作祟”，结结实实给皇上落了一块心病，若是空手而归，他的下场不会比前任们好到哪儿去。
回京之日就是断头时。
“这几天一路上有发现什么有用的卦吗？”
柳重明倚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声音，客栈并不大，隔音也一般，能听到转角那间房里，有甜腻的声音在克制地叫。
“还没有。”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在每个路过的人身上消耗精力，曲沉舟有些疲倦，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世子这边也没有卦，也许是距离目标还远。”
他虽然这么说，可这个“目标”究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柳重明拍板：“那就先去定陵丘看看，也许到了那儿，能找到什么线索。”
如今除了这个目标，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去处，虽然石矛县也早晚要去，可现在有丁乐康跟着。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他柳重明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丁乐康怕是都不会坐视不理。
“丁乐康你打算怎么办？”他认真问：“你不是打算就这么把他搞到精尽人亡吧？”
曲沉舟忍了好一阵，才把跟他斗嘴的情绪压下去。
“他的目标不是我，所以不是我怎么打算，而是世子怎么打算。”
柳重明心里自然也清楚。
“好不容易搞到这么个机会，把丁乐康带出来，不能让他活着回去，关键是什么时候动手。”
“他对怀王重要，慕景延肯定会调人跟着咱们，动手早了，我也落不到什么好。最好是把这趟的事办妥了，快到京城的时候。”
“世子的人呢？”曲沉舟问：“慕景延未必有耐心等到那个时候。”
“正在赶过来。不过跟你交个底，两边都在暗处，谁也摸不清哪个是。而且走在人群里倒还好，之后如果走野地，也没法距离太近，还是要靠自己警醒着点。”
一柄裹着革衣的短剑放在桌上。
曲沉舟默默拿起来，入手不重，拔出剑锋时，在嵌着细银的葛衣口上留下一道磨痕。
他最初跟着柳重明学的就是短剑，但碍于身份，短剑不方便携带，直到铁铺里打造出可以折叠扣合在奴环里的短剑时，才换下飞刺。
触感冰凉，像是顺着血脉上行，却烧得他心里沸腾。
“世子……”
柳重明拦住他的话：“让你收着就收着，我做生意可以赊账，回京之后再把钱给我就行。”
曲沉舟不再说什么，收好短剑，起身去将帷幔放下一半。
“世子回吧，明天还要赶路。”
可世子不回，不光不肯回，还试图往床上坐。
曲沉舟张开手护住整个床沿：“世子自重！”
柳重明只能退后几步，将两张椅子拖过来拼在一起。
“那两个人被我安排在我那房间里，正颠鸾倒凤得痛快呢，现在回去，大家都尴尬。你别赶我出去，椅子上还不行吗？”
另半边帷幕也被放下，看不见床上的身影，好在也没有人赶他。
他去吹熄了烛火，在椅子上仰面躺下，身下坚硬又凉，却比别院那张床舒服很多。
能再次跟人距离这样近，他已经别无所求了。
可两张椅子毕竟短了点，他的脚还踩在地上，无处安放，正打算再拖一把椅子过来，听到床上有人翻了个身。
极含糊的字从帷幔的夹缝中挤出来。
“……过来。”
不需要第二声吩咐，柳重明脚步带风地掀开帷幔，又轻手轻脚地挪上床沿，看见已经有一块地方腾出来。
直到他躺下，曲沉舟也一直背对着他。
只有他们两人的狭小空间里，逐渐弥漫着带点甜丝丝的味道。
柳重明慢慢伸出手，虚虚地在那把细腰上比划，谨慎琢磨着，这只手落下去，自己是会被踢下床，还是挨个耳光。
“世子为什么叫我一起跟来？”
他毫不意外，早猜到曲沉舟会忍不住问。
“沉舟，宫里的事我也能得到消息，你知不知道，太后找过你之后，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得到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也是，你负责骁营，肯定知道。皇上让人盯着太后呢，不让她再有机会在宫中走动，更别说接触你。”
“如今因为醉骨香，瑜妃被贬，慕景延被软禁在家，宁王正是风光的时候，太后必然按捺不住，想要为儿子报仇。”
“你如果还在宫中，无论太后做了什么……”
“行了！”曲沉舟忽然出声呵斥：“柳重明，我的事不要你管！”
柳重明安静片刻，低声恳求道：“沉舟，我愿意听你的话，可是你不要每次都让自己涉险，好不好？就算不想着别人，你也该想想……”
他停了一下，识趣地在嘴里换了一句话：“也该想想姑姑他们……”
“你要是真听我的，”曲沉舟冷冷打断：“那你听清楚，我们已经毫无瓜葛，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柳重明无言以对，只能缩回虚悬在腰上的手。
帷幔遮住了仅剩的一点月色，影子和黑暗融为一团，他怕睡过了时辰，半梦半醒中仍维持着一点惊醒。
“皇上。”有人轻声叫他。
他腾地弹起来，熟悉的声音后是熟悉的心悸。
这么久以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梦境，习惯逼着自己不醒来，至少能再见见那人，至少要睁大眼看清楚，沉舟为自己受过的苦难。
“沉舟呢？”他着了魔似的问：“沉舟在哪儿了？”
“曲沉舟吗？你亲手杀了他，他的尸体……”三福的桀桀怪笑声回应着：“他的尸体还吊在闹市口呢。”
虽然这话已经听了无数次，却仍如穿心利刃，他慢慢蜷缩下去，嘶声痛哭。
“不要！沉舟……沉……”
几声脆响陡然响起在耳畔，柳重明直到睁开眼，仍脑子懵懵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做了这么久的噩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法子把他叫醒。
“大半夜的，哭什么哭！”曲沉舟嫌恶地重新躺下去，背对着他：“不睡觉就滚回去，扰人清梦。”
柳重明摸了摸脸颊，火辣辣的痛正向耳根蔓延，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忽然欢喜起来，什么也不顾，一挺身扑在身旁的枕头上，将人狠狠圈在怀里。
“沉舟，刚刚是不是你打我？你再打两下！再打我几下！”
曲沉舟几次没能挣扎开，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怒声低喝：“你是不是疯了！”
“再打我两下嘛……”柳重明哼哼着软语央求。
一只柔软的手果断落在他的脸上，第二下却没有再落下来。
他在人不耐烦地翻过身去之前，攥住细瘦的手腕，轻轻落下一吻。
“谢谢你。”
第二天出发得早，丁乐康没了出京时的精神，直到走出一段路，才发现柳重明看起来有点不同昨日。
“重明，你的……”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比划着：“你的脸……”
柳重明摸了摸红痕未消的脸，咧嘴一笑。
“昨晚上玩了点花样。”

第185章 斜月
定陵丘如今虽说没什么名气，可早在数百年前九王割据的时候，也曾经是一座王都，段段古城墙上，还残留着过往的辉煌。
城门下往来商旅不绝，异族奇装也偶尔有之，并没有人对区区六个人的队伍有多大兴趣。
难得订到了楼上的厢房，曲沉舟倚在窗边，除去斗笠，不声不响地吃饭，时不时看着下面街道上的行人。
剩下的两人都不好打扰他，着实又累又饿，也忙着先填饱肚子。
曲沉舟的筷子忽然敲在盘边，又向窗外指，引得两人同时起身看向外面。
“看到那个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没有？”
两人当然都看到了，那人看起来是个行商的模样，看起来货物剩的不多，正急匆匆地逆着人群，往城门方向走。
“怎么了？”丁乐康问。
“困木之劫，如果怪树的事不是谣言，我猜他很快就能跟那棵树遇到，”曲沉舟果断吩咐：“派人跟上他，能救就救，不能救也要探一下那怪物的虚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做生意的地方，自然有柳重明的地盘。
可丁乐康见柳重明出去，也向曲沉舟略点点头，飞快出了门。
曲沉舟不动声色地喝茶，大概猜到，怀王拨调给丁乐康的人恐怕早就已经等在定陵丘了，柳重明的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下。
如今又怕有这怪树的意外存在，被柳重明占了先机，必然也要派人去跟着那中年行商。
不多时，丁乐康抢先回来，当做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向曲沉舟轻声问：“曲司天，要不要知会本地州府？让他们带些人过来，也好便宜行事。”
“不，”曲沉舟摇头：“之前七八人罹难，原因尚且不知道，如果不是什么鬼怪作祟，而是这里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官府暗中插手……”
丁乐康了然赞同：“曲司天说得对！真相还不清楚，咱们的人手不多，轻易亮了身份，万真的有什么黑手，恐怕要吃亏。”
曲沉舟欣然：“丁将军果然一点就通。向州府借兵自然是好法子，但也需要先确定，所谓‘吃人怪树’，究竟是什么才好。”
“曲司天说的是，这困木之劫……提到了木……难道是真的有？”
丁乐康停了下，微微向前探身，低声问：“敢问曲司天，前路未卜，能否为末将卜上卦？”
若是在京城，这个要求是万万不敢提的，可相处了这么久，他看得出曲沉舟的脾气——只要不是对世子，对其他人都和善可嘉。
曲沉舟默默看了眼丁乐康，心头忽然跳了跳。
他知道进了定陵丘后，必然会有些意外，便暗自估算着时间卜算，如今基本局势已定，就算丁乐康不问，他也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虽然这卦言与那中年行商并不同，却像是要向他证明那“怪树”并非无稽之谈似的。
木中眠。
可更改的死卦。
“曲司天？”丁乐康紧张追问：“如何？”
“无虞，”曲沉舟浅笑：“万事无虞，将军大可放心。”
丁乐康擦了擦手心的汗，连声道谢，坐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虽然是第次卜卦，可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眼睛给人无形的压力，由不得他不信。
这样想来，独处室也变得不自在起来，他反倒盼着柳重明赶快回来。
厢房门被推开，柳重明身后跟着跑堂小二，向两人正色示意：“真地方还真有点新鲜东西。”
那小二在与曲沉舟对视时怔了片刻：“这……这位是番人？哪里来的？小人还是第次见，公子可真好……”
“哪来那么多废话！再看眼，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被柳重明在肩上拍了下，小二才猛醒过来，躬身道：“公……公子们想知道点什么？”
“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柳重明吩咐：“再说详细点，什么样子，出现在哪里，古怪在哪里。”
“哦哦，”小二忙应着：“小人也是听采药郎和砍柴人说的，那地方就在从这儿向南十多里的山里。”
“怪树？”丁乐康紧张问。
小二打了个激灵：“不不，不是。您听我讲。”
“那边的山叫成松岭，里面没什么人家住，但是有不少荒坟，年头久了，也不知道埋的都是些什么人。”
“好些坟被雨水冲，损了坏了，也没人去修。”
“但是半山腰有三座坟古怪得很，隔些时候就有人翻新修葺，连坟周围的杂草都有人清整。听老人们说，他们小的时候，就听上代老人说那坟已经在了，古怪得很。”
“据说埋的是百十年前的人了，也不知道是多虔心的后辈，能一直记挂着，也不给迁走。”
“然后前几天，采药郎说，他看到一只大鸟，像是载着人，往那边半山腰落过去了，紧跟着那边起了烟，眼看着就是那几座坟头的地方。”
“有胆大的想过去看看，结果直绕来绕去，碰上鬼打墙似的，这几天都没人敢进山了。”
柳重明补充：“我刚听他这么说，以为是那个吃人的怪树，但是小二说，除了找不到上山的路，还没听说有人出事。我认为这应该是两件事……”
他的目光无意间与那双异瞳相触，忽然心中一跳。
那是长久相处的直觉，让他知道，自己这件事找对了，曲沉舟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沉舟怎么打算？”
“向南十多里的成松岭是吗？”曲沉舟果断决定：“明天中午出发，去成松岭看看。”
“是。”
丁乐康口中应着，眼睛直如临大敌般看着曲沉舟的手，生怕他言不合就又掏出万恶的银钱。
偏曲沉舟像是不要他好过似的，那只手缩在袖里，好像在捏着钱袋，举棋不定，搞得他口茶水半天没想起来往下咽。
“盘缠要省着点花。”柳重明善解人意地开口为他解围。
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又听柳重明豪爽拍板。
“路上都是沉舟破费，今天也该轮到我做个东道主，还请两位不要推脱。”
丁乐康艰难地咽下茶水，涩声提醒：“明天不是还要出发……”
“今晚玩个痛快，明天才好有精神啊，”柳重明理所当然地跟他客气：“丁大哥放心，人我都找好了，保证个顶个都是好的。”
丁乐康还想说什么，曲沉舟已放下茶杯，平静点头：“好，劳重明费心。”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清醒过来之前，已经打肿脸充了胖子。
“好……给我也……”
柳重明被抵在外面，门窗都锁牢，他只能顺着窗缝小声叫：“开下，好不好？外面冷着呢。”
“怕冷就回去吧，”有人在里面冷漠应他：“今晚无事，不劳烦世子伺候了。”
“我……有点事，”他搓搓手，又试着推一下窗，纹丝不动，更压低声音：“沉舟，开下好不好，我总站在这里，让人看见……也不好。”
里面的声音沉默片刻才开口：“明天出发去成松岭，不要跟丁乐康走得太近。”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决定要去成松岭？”
柳重明确定自己没有想错，在他让小二说出成松岭上的怪事时，曲沉舟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成松岭行，必然不是只撞运气而已。
“转机。”里面回答了他：“具体如何，还要去看了再说。”
脚步声离开窗边，今晚看来没进去的机会，柳重明也没怎的失望。
从前他总盼着曲沉舟能向他多走一步，给他靠近的勇气，而到如今，哪怕小狐狸退着离开，他也要赶上去，把退开的步子补上。
错过了那么多的时光和机会，用一辈子来弥补都不够用。
眼下这情形的确并不好久留，可他舍不得立刻离开，便靠着窗边，在瓦上坐下。
四周一片黑寂，虚空中看得久了，连他也分不出来，究竟生活在哪个世界里。
不光有前世今生，似乎还有更久更久之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记忆。
屋里的烛火熄了，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
红烛无好计——他忽然想到那个曲子——斜月半倚窗。
这样守在一个人，像是从前就有过样，那个时候，站在这里的人似乎就是哼唱着那个离别的曲子。
而里面的人在凄声挽留——别走，别走，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再不胡闹了。
换作现在，他怎么舍得走呢？
柳重明深吸一口气，晚夏的夜风清凉地充斥胸腔，他无声轻哼：“更……”
这口气刚提起来，还没等出声，窗户忽然被推开，虽然只是一道细缝，却撞在他的肩上。
里面的人没料到他还在，愣之下结结巴巴挤出个“你……”，立刻要关上，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把胳膊伸进来卡着。
“沉舟，我就进来一会儿，好不好？”
曲沉舟用窗框夹了几次，没能把人赶走，甩手回桌边坐着。
柳重明松了口气，轻手轻脚跳进来，诚恳地抢先说：“沉舟，我是真的有事，说完就走。”
他这样说，曲沉舟的恶声恶气倒讲不出来了。
“什么事？”
“明天去成松岭是吉是凶？我在定陵丘有些人手，留下六成在城里，拦截住丁乐康那边的来人，剩下的选身手好的，远远跟着起去成松岭，如何？”
曲沉舟垂眸片刻，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
“城中留人是有必要。但去成松岭究竟有什么，我不清楚。丁乐康的卦并不是不可更改，他如果现在就出事，怀王的人会马上把你作为目标。但我怕他草木皆兵坏事，没有告诉他。”
“没错，”柳重明赞同：“远离丁乐康不是好法子，万遇到点什么，能救还是该救出来。”
曲沉舟轻轻嗯了声，散开头发，看着柳重明。
这就是逐客的意思了。
柳重明挠挠脸，没话找话：“沉舟，我的卦呢？是吉是凶？”
“世子若是真信我，就不该问这话，”曲沉舟散了头发，躺倒下去，在朦朦胧胧中看着鼻尖前的墙面：“夜深了，世子睡吧。”
鞋底摩擦着地面的声音从桌边离开。
他的心跳声仿佛也契合着那步伐，张弛，跳得他合不上眼，待床沿轻轻响了声，才反应过来，有人厚着脸皮又爬上来。
“柳重明！”
有人轻轻按着他的肩，又拢了拢散在枕头上的乌发，轻声说：“我就待会儿，等把你哄睡着，我再走。”
曲沉舟半转过身，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真实又虚幻。
“柳重明，你放下身段，热脸贴冷屁股，是因为想起从前，可怜我么？同情我么？”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们互不相欠，世子不必委屈自己。”
“你要是真肯听我的话，那就别再来招惹我。”
“我欠你的，已经还清……”
他屏着口气说下去，不知是气息将尽还是怎的，说到最后，喉中哽了下，再不开口。
柳重明似是丝毫没有被他的疾声厉色训斥住，拢着头发的手甚至没有停顿。
哪怕没有回头，他也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住在晋西书院时，重明有时中午会去他的住处小憩，他总嫌重明会压到头发，疼得很。
在他抱怨后不久，重明不知去哪里专门学了，每次都给他编个松松的发辫。
“你……”他抽回编了半的头发：“你给我……”
那个“滚”字没能说出口，柳重明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肩上。
“沉舟，你昨晚在哭，是不是又梦见从前了？”
“我陪着你，不会让你再做噩梦。”

第186章 安宁
从定陵丘到成松岭的十多里路并不好走，离开官道不远，便没了骑马可行的路。
他们留下一人在山脚下看守马匹，徒步向山上走。
柳重明展开地图看了看。
许多采药郎和砍柴人都说知道那三座坟的位置，略一打听，便有了清晰的方向。
照他们的脚力，大概再走一个多时辰，便该到附近了，虽然无法在天黑之前赶回定陵丘，但这个季节里露宿一夜，倒也不是什么难捱的事。
虽然头顶的日头照着，可被层层树冠遮挡，投到地上只剩下斑驳的光圈，地面上蒸腾的水气将深处的树干遮蔽得只剩下一点浅淡的影子。
林间寂静得很，偶尔一声不知什么鸟的怪叫，听起来有些吓人。
丁乐康环顾一圈，落后几步，来到曲沉舟身边，轻声问道：“曲司天，这儿这么多树，你说……那些传说里的树妖，会不会成群结队？”
虽然之前他们估计，觉得这里的古怪和怪树是两件事，可一早传来的消息却不是那么回事。
昨天曲沉舟要他们盯着的那个中年行商，到底还是失去了行踪，是一个人去旁边放水的时候不见的。
而人消失的地方，就距离这成松岭不远，他们不得不提高警惕。
“不可能，”柳重明在前面插嘴：“那东西既然只挑落单的人下手，肯定对人群有顾忌。如果真是这么多成群结队的怪物，整个定陵丘都保不住。”
曲沉舟看着太阳的位置，也答道：“应该不会。若是动静这么大，三面州府早会派出人马，也不至于只一些口头上的传言。”
丁乐康应着，心中稍稍放心了些。
虽然掌着金吾卫，可遇到这样鬼怪之事，还是第一次，只能不自觉地依赖这双同样诡异的妖瞳，才能勉强让自己不慌。
又歇了两次，抬头看向西斜的日头时，他忽然提高声音：“不对。”
“是不对，”柳重明不动声色地看着四周：“大白天的，还真的有鬼打墙。”
面前不远处，枯死半边的树洞里长出一丛黄色的蘑菇，这里是他们已经走过两次的地方。
“有鬼？”
丁乐康和几名随侍同时抽出了兵刃，警惕地四处看。
“的确是有鬼。”
曲沉舟体力比不上其他人，一直被簇拥着走在中间，此时才上前，从柳重明手中取走了地图。
“有鬼在你们。”他指着一个方向：“从刚刚我就很好奇，那边有路，你们为什么绕着同一个地方打转。这边走。”
“等等，那边……”丁乐康以为他中了邪，刚出声提醒前面有荆棘缠绕，走不过去，却见曲沉舟径直走去，只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树旁就是草丛被踩倒现出的一条路。
连柳重明也莫名诧异，却立即跟上。
只走出一盏茶的工夫，所见景物已不再是之前经过的地方，透过斑驳的树冠，甚至能看到有烟在消散。
丁乐康终于拜服：“曲司天真是神仙在世。”
曲沉舟一摆手，让他噤声，又向前一指：“前面是不是有人？”
有烟在空中，若这是他们要找的地方，明显现在正是有人在祭拜。
果然如小二说的一样，只是找不到上山的路而已，却只是有惊无险。
半下午爬山的疲倦一扫而空，所有人都加快了步子，很快便能从树林的缝隙里看到火光。
林间空地上立着三座坟，被人修整得干干净净，果然正有两人跪在石碑前，慢慢地向火盆里丢着黄纸，烧完的纸灰被山风吹散了一地。
眼前的情形再普通不过，若不是刚刚经过了鬼打墙，若不是空地上还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一人多高的大鸟，恐怕谁也不会对这两人多看两眼。
听到这边的脚步声，那两人也一起抬头。
那是两个相貌极其相似的年轻人，只是其中一人的眼睛上缠着一圈布带，眼眶凹陷下去，竟然是个瞎子。
丁乐康一挥手，身后随侍已抽刀围了上去：“什么人！”
“不得无礼！”曲沉舟呵斥一声，摆手令众人退下。
不等他上前，那瞎眼年轻人已疾步向他走来，虽然是个瞎子，可脚步轻快稳健，像是能看得见路一样。
不光能看得见路，那样子竟是直奔曲沉舟而来。
柳重明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见这个模样也有些头皮发麻，却仍是横着走一步，将人在半路拦下：“站住！”
“先生！”年轻人好脾气地站住脚，隔着柳重明，向曲沉舟深深一礼，又惊又喜，殷勤异常。
“先生，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们吗？先生是来这里游玩的吗？吃饭了吗？如今住在哪里？先生叫什么名字？”
后面的年轻人用力扯了他一下，轻声提醒：“安宁，你这么说话颠三倒四的，会把人吓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曲沉舟身上，连曲沉舟自己也莫名惊诧：“你认识我？”
“从前得先生颇多照拂，一直没能再遇到先生，”年轻人声音温和，却看起来十分紧张，像是不常出门的孩子被推到众目睽睽之下，不安地捏着手指问道：“敢问先生，可曾找到重明？”
这下轮到柳重明呆了一下：“找到我？”
那相貌相似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笑起来。
“恭喜两位重续前缘，再接连理。”
柳重明心里咯噔一声。
这话若是换个场合听到，他恐怕心里要乐开花，却不该是现在，余光里丁乐康的脸色变了几变，就算是傻子，也该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呵斥一声：“你们是谁！”
“对对对不起，我忘记了真是抱歉……我叫安宁，”那人指一下身后的同伴：“他叫晏归期，给先生的谢礼早已准备好，只是没想到今天偶遇，没有带在身上，我这就去取……先生能不能在这里等……”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是你说的先生，你不要胡说八道，”曲沉舟冷冷打断他的话，又瞥一眼那边的木鸟：“你们故弄玄虚在先，妖言惑众在后，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跟我们去衙门里走一趟再说。”
那叫安宁的年轻人没料到曲沉舟敌意满满，登时有点慌：“先生，我不是……”
他拙于言辞，目光闪烁，更显可疑，像是要上前，又被另一人拉住。
“安宁，先走吧，他不记得了。”
“给我站住！”丁乐康忽然暴喝一声，不说二话，向安宁当头一刀劈下。
他这一刀力携千钧，如卷风雷，若是劈中，人怕是就要被砍成两半。
可刀下金石声响，不知砍在什么上，火花四溅，半截断裂的刀刃崩飞。
身后都是随侍惊恐到极点的叫声。
丁乐康还没来得及厉声喝止，便看到顺着刀柄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居然是一段手指粗细的枝条，既柔且韧。
“敢碰安宁？”
“啊……归期，不要啊……”
那根枝条仿佛有生命似的，如蛇头一样立起，原本奔向心口的方向向上抬了几分，突地穿透了他的肩膀。
丁乐康忍痛大吼：“都围上去！”
不知多少根枝从土中林立而出，仿佛瞬间长出一道盾墙，将众人拦住。
在尘土飞扬中，巨大的木鸟带着吱嘎声，载起那两人腾空而起，半空中的声音传下来。
“多谢先生之前援手相助，今天不是交谈的时候，我们改日再会。”
早在丁乐康落刀时，柳重明已眼疾手快地将曲沉舟合身一扑，滚在旁边，又忙在众人灰头土脸爬起来前，将人放开。
眼看着地上林立的根枝缩入土中，所有人都面如土色。
来成松岭前，谁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
“树……树妖？”终于有人强忍着恐惧，颤声开口。
曲沉舟也脸色惨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没有开口，也没有去看一旁的柳重明。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期。
古怪莫名的两个人，明明白白就是他们半信半疑的“树妖”，与他之前的信誓旦旦完全相反。
更糟糕的是，这两人看起来与自己颇有交情的模样，甚至还说出了重明的名字。
所有事绞缠在一起，变成了不可解的死结。
几人看向他的目光，已跟刚刚不一样。
他缓了缓呼吸，吩咐道：“四处搜搜，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人？”
没有人听从他的命令，丁乐康手中半截佩刀指向他：“曲沉舟！他们是谁！你是谁！”
几名随侍面面相觑，也转过了刀锋。
“他认识刚刚那个妖怪……”
“妖怪的鬼打墙，拦不住曲司天……”
“叫什么曲司天！他就是妖怪！”丁乐康尖声呵斥：“你引着我们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妖怪……
这两个字层层叠叠的，似乎曾经有无数人这样喊他。
小妖怪，打死他……
曲沉舟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看着柳重明像是心生惧怕一样，面对着他退了几步，站在了他的对面……丁乐康身边。
“我不认识他们，”他踏前一步，腿在发着抖：“我也不是妖怪！”
丁乐康原本在那双妖瞳的逼视下忍不住退了半步，余光里见到柳重明，又壮起胆来。
“世子！咱们一起动手把他拿下！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好啊，一起……”
柳重明抖手将剑锋退出鞘，突地翻腕落下，一剑若虹，直劈向丁乐康。
他们距离太近，饶是丁乐康登时警觉，这一剑也从肩膀斜着划向肋侧。
“柳重明！你疯了！”丁乐康的刀应声落地，捂着伤口厉声呵斥：“动手！快动手！”
“你敢叫他妖怪！”柳重明呸了一声：“你他妈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矮身躲过脑后带风的一刀，旋身斜斩，看也不看惨叫着倒下的那人，几步踏前，直刺向距离曲沉舟最近的那人。
那人起初被一连串的突变惊住，直到眼见那雪亮的剑锋指过来，才陡然惊醒，一手抓住曲沉舟肩膀，一手飞快地横起刀。
“别过来……”
他话音未落，噗地喷出一口血来，一柄短剑自曲沉舟的袖中刺出，钉入他的心口。
“做得好。”柳重明抽空夸了一句，头也不回，向另一旁直扑过去。
那人跌坐在地上，连呕了几口血，忽然痛哭起来。
“曲……曲司天，别吃我，我没害过你……我也是听令……”
他的话戛然而止，歪倒在地，前胸后背各插了两把剑。
“丁乐康往山下逃了。”柳重明抽剑出来，掷过去：“不能让他跑了！”
鬼打墙已经消失，他顺着土上的血迹一路向下追，跑了一段路才陡然反应过来，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那只在梦里握了无数次的手，这么自然地被他牵着，没有挣脱。
他不受控制地盯着看，眼珠几乎瞪出来，若不是被人猛拉一把，差点迎面撞在树上。
“都这个时候了，发什么呆！动作快点！”曲沉舟不动声色地抽出手，余光瞟过来，皱眉嫌恶道：“笑什么？”
柳重明忙收敛神色，再不敢分心。
他动手耽搁的时间并不久，本以为很快就能将负伤的人追上，可血迹却突然消失了。
这里处处古怪，他们不敢分散，一起向前追了一段，不得不折返回来找人。
其他人要死，丁乐康更不能留，哪怕死了，也要亲眼看到尸体才行。
“这里血迹有好几滴，比前面密集，他在这儿逗留过，”柳重明仔细看着地上的痕迹，不解自语：“可是从这里起，不光血迹，连脚印也不见了。”
受伤那么重的人，有可能包扎起伤口，却不可能掩盖沉重的足迹。
曲沉舟没有低头看他，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树上，干枯了一半的树干露出黝黑的树洞，上面生了黄色的蘑菇。
“怎么又是这里？”
他慢慢上前，细看那丛蘑菇，觉得似乎跟之前见过的，有哪些不太一样。
刚刚这丛蘑菇，似乎只是嫩黄色，如今尖顶却染了淡淡一层红晕。
有人在扯他的袖子。
“等等再说，我先看看这里……”
他正待拽回衣袖，想伸手去摘一朵蘑菇看看，手腕却被攥住，触感粗糙，并不像人的手。
“沉舟！”厉声咆哮随着发疯一样的脚步声向他奔来：“离开那儿！快点！”
曲沉舟匆忙转头，看见蜿蜒干枯的树枝缠在手腕上，正在向手臂爬上来。
一滴血从高空滴落在肩上。
他悚然抬头，看见头顶被蛛网般的枝干缠覆包裹的丁乐康，而无数枝条正如一个铁笼，向他迎头罩下来。

第187章 阴木
曲沉舟脸色霎时惨白。
在半山腰上见到那两个人后，他考虑过，那名叫晏归期的“树怪”虽力量惊人，具有压倒性的力量，却并没有主动攻击他们。
连对于抢先出手的丁乐康，在安宁出声阻拦后，也只是伤了肩膀。
这样来看，所谓吃人的传言，恐怕不过是见过的人心生恐惧，自己吓自己的说法罢了，也许那些旅人消失的原因有待详查。
却从来没想到，除了那个晏归期，居然还有一个真正的怪树，而丁乐康的死卦居然会应验在这里。
眼下容不得他细想，那枝条攀附极快，双臂被束着让不开身，只能见到视野里那阴影在眼中无限放大。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巨大的力量陡然撞在他的肩上，被剑光斩断的树枝纷纷如雨落。
柳重明借着冲撞的力气，为他挣开腕上的束缚，将人合身抱着，两人又向前扑了一丈有余。
“走！”
曲沉舟片刻也不敢耽搁，一滚起身，手向后一拉，却觉得有股力量在将柳重明往后拽。
“别回头！”柳重明咬牙喝了一声，回身一剑，扯起他，脚不沾地地向山下一路狂奔。
没向前跑多远，只听身后咋然一声响，如平地惊雷，已经暗下的天色被四散的火花点亮一片。
可刚刚那一幕太过惊悚，谁也不敢停下脚，一直连滚带爬到山脚下，才回头看看已经距离最近的树有段距离，筋疲力尽地扑在地上。
柳重明仰面躺在地上，喘得厉害，觉得胸口火烧火燎地疼，用手压了半晌，惊魂未定地喃喃一句。
“妈的，糟了……”
的确是糟了。
他们遇到了最麻烦的情况。
丁乐康死了，死得比他们预计的早很多，而且刚刚那颗炸开的信令，恐怕就是那棵吃人树在丁乐康身上抖落，又无意间打亮的。
哪怕抛开那两个莫名其妙的怪人和杀了丁乐康的吃人树，那烟花也是点燃暗斗的火星——在成松岭外暗中跟着保护丁乐康和他的人都会看得清清楚楚。
这火星会一路燎到十里开外的定陵丘，两方的人马将在夜色之下追逐厮杀，拦截与被拦截，互为猎人，互为猎物。
而他和曲沉舟两人被困在这人迹罕至的山岭里，只凭手里这两把剑，要听天由命地走过的这十多里路，更别说这么远的路也并非一马平川。
不期而遇的，也许是伙伴，也许是敌人。
更糟糕的是，这不是上山来时的路，别说找到守着的人和马匹，面前是看不到尽头的山林，连回去的路都要重新摸索。
他坐起身，没来得及管腿上的疼，向身旁摸过去，轻声叫：“沉舟？”
自从下山之后，没听到小狐狸说一个字。
人还好好地在他身边，像是被他拽了一下惊醒，难得肯好好开口应他。
“世子，你说……”那声音里些许怔忡：“我会不会真的是个妖怪？”
“是啊。”
曲沉舟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一点安慰都没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沉舟，你应该也听过一句话，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他翻了个身，趴在曲沉舟身边，胳膊圈过那束细腰，对方真的是没什么心思，也没推开他。
“怎么？”
“你是善是恶、是鬼是神，有什么要紧。你若是站在低处任人欺负，就是妖魔，你若是站在高处供人敬仰，就是神明。”
曲沉舟在渐暗的天色里侧脸看他：“我是神明吗？”
“你是。”
夜色朦胧了近在咫尺的神情，半晌才传来一声反驳：“我不是……”
“你是！”他的语气更坚定。
曲沉舟忽然恼了，抓起他搭在腰上的手扔在一边：“滚蛋！”
“委屈你跟我一起滚吧，小神仙，”柳重明伸手拉他站起来：“天快黑了，先找点吃的，今晚看来要露宿了，还得有个避风的窝才好。”
林间本来就暗，天黑下来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身上虽然带着火折子和火石，现在却不是浪费的时候，便相互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贴着山脚寻路。
他们下来的地方是两山夹道，并不好走，向前没几步，曲沉舟停下脚。
“累了吗？”
柳重明刚开口问，被人推着向后靠坐在山石上，一双手向腿根摸过来，他忙抓住那双手，一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想要了是吗，这地方不好，一会儿咱们找个平坦点的……呃……”
那只手捏着他腿上的肉狠狠拧了一下，疼得他尾音都变了声。
“哪里伤了？”
不用等他回答，黑暗里的手已经摸到了小腿处的粘稠，穿透皮肉的树枝被斩断，却还留在里面。
裂帛声接连响起，几根布带松松缠在腿间。
“重明，忍一下，我要拔了。”
又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叫起这个名字，柳重明刚呆了一下，便觉得刺骨的疼痛自小腿飞遍全身，一阵眩晕倏地扎进脑子里。
他陡然打了个冷战。
刚刚那样疼痛，竟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被寂静和绝望包裹着的，刺透的疼痛。
曲沉舟摸索着为他扎好伤口，轻声问：“能走吗？”
朦朦胧胧中，那只手就伸在面前，不知怎的，忽然让他鼻尖发酸，竟一时忘形，托着那手，把整个脸埋进去。
“沉舟，我好想……”
啪的一声脆响，将最后一个“你”字打回肚子里。
柳重明捂着半边脸，被人用一根树枝牵着，慢吞吞地走在后面。
“沉……”
“世……”
两人同时开口，柳重明忙收回话：“你先说。”
“世子一身干系重大，犯不着冒险救我，以后这样的事，再不要有。”
他呆了呆：“你是说，让我对你见死不救？”
“世子杀我于断魂台上，”前面传来的话冷淡得像是林间的风：“两次赐我奴痕，两次拖我游街，不过是区区见死不救，何必惺惺作态？”
柳重明喉中噎了一下，轻声问：“沉舟，如果你想要，我的……”
“要世子的命吗？要来干什么？炒着吃么？”
他看出来曲沉舟心气比往常更不顺，只能连声应着：“听你的，我听你的。”
“听我的什么？”
这是一道送命题，他认真思考了片刻，诚恳回答：“我听你的，回去以后多吃香芹。”
不知是不是蒙对了答案，前面的人没再找茬，闷声不响走了一段路，回他：“这可是你说的。”
这个季节里，山里的果子正是丰收，柳重明虽认识得有限，总好过曲沉舟两眼一抹黑，一路上总算是采了些，在草丛遮掩的山坡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
勉强安稳下来，肚子填个半饱，才总算有精神提起白天的事。
“那两个人究竟是谁？”
柳重明相信他们不认识对方，怎么都想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好在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对方的确没有什么恶意。
不光没什么恶意，那个叫安宁的年轻人，跟沉舟说话时傻乎乎的热络劲，怎么都不像装出来的。
可沉舟这两辈子的过往，他都知道，哪有机会跟这么古怪的人接触，更别说什么照拂。
只是那句“重续前缘，再接连理”，听得让他心头花都开了，恨不能下一刻就揪着人仔细问问。
“怎么可能是人？连卦言都看不到，”曲沉舟仰面躺着，听着草里的虫鸣：“不过既然他们说还会再见，到时再问也不迟，可是丁乐康那个……”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柳重明倒镇定得多。
“我早先就说了，我的人也折了一个在这边。”
“九安跟我说，古书上写过这种阴木，树下不合时宜地埋了死人，生成木精，很有可能会吃人生事。”
“之前我也半信半疑，一路上也没来得及跟你说起，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不对……”曲沉舟喃喃一声：“世子不是说过，这里与阴木有关的命案，就在这三个地方中间，难道只集中在成松岭了？”
这也是柳重明想不明白的地方。
“并不是集中在成松岭。难不成真的有很多这怪物？不可能，不可能吧。”
可是除了这样的假设，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不可能。”曲沉舟肯定了他的想法：“照九安的说法，这种阴木该是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能碰巧出现，若是有大批这种怪物，又怎么可能三面州府都没有重视起来？”
怎么想都是入了死胡同。
“沉舟，你说的‘转机’，不会是那东西吧？”
“不知道，”曲沉舟想得心烦意乱，有些没好气：“如果是的话，世子难道能大显神威，把它扒皮抽筋，拖来我看看？”
“能！”柳重明拍胸脯保证。
“滚蛋。”曲沉舟翻了个身：“我要睡了。”
身后的草被压得竜窣响了一下。
“沉舟……你冷不冷？”
他闭着眼，反手把搭在腰上的手抓开。
“沉舟，我冷。”
曲沉舟闭着眼睛，再不搭理，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又爬上来，几番试探，终于踏实地揽住他。
如释重负似的，柳重明舒服地叹口气：“暖和。”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确比他想的还要暖和，还要踏实，以至于在这天盖地席之间，他也很快嗅着鼻尖的暖意，意识朦胧起来。
腿上又抽痛一下，是在将曲沉舟扑出去的时候，被阴木的树枝贯穿的地方。
这疼痛让他瞬间睡意全无，想要坐起来看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重明！”有人在耳边痛哭：“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已经死了！人死了怎么可能活过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
他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我不会后悔……我想见他，我想再见他……”
“你要是死了，怎么见他？你醒醒吧！”
他在这个问题中迷茫片刻，景臣的哭叫和手臂上入骨的痛又让他清醒。
若是不见……
若是不见的话，沉舟聪明剔透，想必也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也不必再受他一世负累，不得解脱。
可他还是想见啊，哪怕隔着轮回山海，他还是想见。
看到那个鲜活生动的沉舟，看着沉舟捻着梧桐花，在阳光下浅笑嫣然。
“不要了！不要再继续了！”
景臣拦着什么，那东西锋利的尖刺上有令人迷醉的味道。
摄元透骨钉。
他想起来了，前世今生终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连接——是摄元透骨钉。
终于可以见到！
柳重明忽然大笑起来——终于可以再见！
四肢百骸的疼痛齐齐迸发，他仿佛连呼吸也被人扼住，正要挣扎起来，脸上忽然挨了不轻不重一下。
“别出声。”
睁开眼时，正见到曲沉舟的手捂在他的嘴上。
“咱们猜的没有错，并没有许多阴木，只有一颗。”
曲沉舟拉着他往后一点点退，极轻地耳语。
“可是……它会走。”

第188章 转机
柳重明心里咯噔一声。
长夜将尽，晨曦微光扫亮了高高的枝头，透过山坡上的杂草缝隙，他看到了那几簇浅黄色的蘑菇。
蘑菇尖端那点浅红已经褪去，昨日吞噬掉的鲜血已经彻底变成了树的一部分，燃过的信令筒歪在那树洞里，有片树冠上的枝干焦黑了一片。
若是昨天没有亲眼见过，恐怕会以为这不过是林间再普通的一棵树。
在两人悄然后退的时候，那丛树冠晃了晃，像是被山风拂乱，借着树冠的摆动，一根粗壮的虬根如蛇一般，慢吞吞地自地面划过，向前进了半尺。
就像一个行动迟缓的人在散步一样。
柳重明看到曲沉舟的脖颈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之前听说阴木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昨天丁乐康死得猝不及防，无声无息，已经足够令人惊悚，他们俩能睡得着已经是相当心大。
谁能想到，几个时辰的时间，这鬼东西居然又出现在面前，相隔不过几丈远。
绝对不会认错，丁乐康的腰带还挂在那树枝上。
如果不是沉舟及时惊醒过来，再等那东西靠近一点，他们就是瓮中之鳖了。
他忍着一阵阵窜到头顶的凉意，捏紧了手中剑。
“沉舟，有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闭嘴！”曲沉舟头也不回，声音中也是罕见的轻颤：“不当讲。”
“我觉得，它好像是追着咱们俩来的。”
“你能不能别……”
曲沉舟的话戛然而止—他们的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
不用回头，光摸一摸那树枝交错的网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拦着。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那棵慢吞吞移动的树吸引过去，也没想过，这东西居然还会织网！
“操！”
柳重明大骂一声，向后翻手一剑，几根枝条应声而断。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吃过昨天的亏，这张网韧而细密，这一剑只破开了一个口，根本无法容人通过。
甚至那断开的枝条还如触手一样，就要去卷缠他的剑刃。
“不能闯，曲沉舟拉着他后退，向上一指：爬上去。
他们之前躲在山坡下的遮蔽里，而那些树根和阴木也都生在下面，山坡上总归是有一线逃生希望。
柳重明几剑斩断地面上破土而出的根须，飞快蹲下，把曲沉舟往肩上一按，腾地起身。
“上！”
事态紧急，眼下也不是谦让的时候，曲沉舟伸手一攀，纵身上了山坡，立即匍匐在地，向下伸出手。
“上来！”
眼见柳重明斩开腿上束缚，向他一跳，他们的双手即将交握，却突然拉开距离。
有什么东西缠在他的脚上，将他向后拖了几尺。
“草！“他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难怪被阴木吞吃的人这么多，不光州府无从下手，在市井中也只是传言。
这鬼东西真的成了精，胆小谨慎又卑怯，不光知道避着人群对落单的下手，甚至还知道潜伏诱捕。
他看不见山坡下究竟是什么情形，只能用力将短剑插入土中，拼了命地收回脚，想扯断那藤蔓似的树枝。
可那东西又柔又韧，仿佛守候猎物的蜘蛛，耐心地一圈圈缠绕上来，没挣扎几下，另一只脚也被缠住。
握着剑柄的手攥得发白。
曲沉舟想过很多种死法，却没想过像这样，无声无息的，在荒山野岭里面变成一棵树的肥料。
树枝如垂死老人干枯的手，在后背蜿蜒着卷缠着，已经攀上了肩头，渐渐收紧呼吸也被挤成了狭窄一条。
“重明！柳重明！”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跑啊！快跑！”
他看见了柳重明的背影，恍惚视线中如带着一点光亮，向那棵阴木狂奔而去。
“你他妈的疯了！快跑！”
一根树枝如蛇头般立起，噗地从小臂穿过，截断他的尖声厉喝，紧接着小腿上也是一痛。
他用头抵着地面，拼命攥紧短剑，徒劳地再向前爬一步，想挣脱爬满全身的束缚，可那短剑眼看着在松软的土地上慢慢划动，突地被顶出来。
天地在一瞬间旋转颠倒，整个人带剑一起被向后拖，又一根树枝穿透皮肤，眼前可见的天光逐渐收窄。
曲沉舟忽然泪如雨下，用尽全力狂吼。
“逃啊！我不恨你！我不恨你！”
他后悔了，早知如此，早知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他应该去回应那个拥抱，他应该告诉重明我从来不恨你。
“重明，别再救我！跑啊！”
不清楚是他挣扎得太厉害，还是胡乱挥舞的短剑割到哪里，先是缠在腿上的树枝松弛下去，紧接着刺入血肉中的部分也停止了搅动，窜起细小的火苗似的。
曲沉舟再顾不上痛哭，忍痛将身上的束缚都扯落，才看清在几丈远处燃起的火球。
直冲向天空的火焰将那树烧得劈啪作响，甚至像是能听到人似的哭声，连四周的空气都随着扭曲起来。
火光里有人影半蹲在里面，像是被缠得无法脱身。
“重明！重明！”
他腾地弹起来，甚至顾不上拔下刺透身体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现在不是该哭的场合，可那泪珠子偏是不听话滴下来。
还没到眼前，已灼热逼人，无法向前，他想也不想，脱了外衫反罩在头上。
这一步刚刚踏出，忽然有人一跃而起，迎面扑来伸手把他推出热浪，自己也连着在地上滚了几滚，又一甩手，将烧起来的外袍扔在一边。
柳重明整张脸被染得黑如锅底，头发眉毛烫得焦卷，一面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一面将曲沉舟拦腰一抱。
“往上！”
那树的根须不知伸了多远，一串儿地烧起来后，山坡下如同燃了地火，连土色都隐隐泛着红。
柳重明之前在腿上就已伤了一处，如今更是一身血迹斑驳，这一场消耗几乎透支了体力，一直拖着个人，跌跌撞撞跑出去好远，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远处那火遇干柴，从他们这里，还能见到那边的天色被烧得映红
他喘得厉害，勉强咽了几口唾液，才把攥紧的手伸出来，献宝似的。
“沉舟，猜猜……”
他的衣襟被人呼地揪起来，熟悉的巴掌啪地一声招呼在脸上，不等他捂着脸，另一边又挨了一下。
“柳重明！你要是活够了”曲沉舟呼吸急促，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滚落，几次被喉中的哽咽打断“现在就去死！不要在面前碍眼！
柳重明怔怔抬头，伸手去抹他的脸颊：你你别哭。
这一抹下，在曲沉舟的脸上添了几道黑灰滚下来的泪珠将那黑色又冲出泪沟来，显得更加狼狈。
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又在人发怒之前，将手里的东西塞在怀里，从下摆撕了布条出来，把曲沉舟按着坐在地上。
“你别哭，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呢？”他在头顶柔软的发间摸了摸：“别动，我先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许是摸在脸上的触感让人回到真实，曲沉舟将攥紧的拳头抵在心口上，终于慢慢平复了喘息。
那阴木枯荣皆随根本，眼见着主根已成焦炭，贯穿在他伤口中的树干也萎缩下去，抽出来时勉强可以忍耐。
直到身上最后一处伤口被绑紧，身后的人才转到身前坐下。
面前的光被挡了大半，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
“柳重明，你为什么不跑！”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死是活，不要你管！
柳重明从下面探头，跟他面对面，看着他红透的眼眶。
“沉舟，猜猜我知道……”
他向一旁转过脸。
柳重明顺着目光跟过去，蹲在面前：“猜猜我知道了什么？”
他向另一边侧过脸。
这次柳重明索性拈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过来，向前探身，欢喜地在耳边吐出几个字。
“摄元透骨钉。”
曲沉舟腾地弹起来，又跌坐在地，面如土色。
柳重明与他面对面蹲着，对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不能自抑，像是恨不能要在地上打滚似的，那一头卷炸起来的头发跟着双肩一起笑得发抖，看得曲沉舟瞠目结舌。
“柳重明！你疯了！”
“不不，我没疯！”柳重明抓着他的手，借机放肆似的：“沉舟，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你快打我两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曲沉舟的手扬起来，终究还是没落下，被人抓着捂在脸上。
“沉舟，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柳重明侧过脸，嘴唇蹭在他的手心：“我真的好高兴。”
“你几次三番说不要我管你死活，你说你不值得我自寻死路，你说要我好好活着，你早就知道。你是心疼我吗？”
曲沉舟咬着唇，忽然扭过头去：“我是在为自己觉得不值，什么透骨钉，都是你自作多情，我根本不愿意重活一次，平白再受这么多苦。”
柳重明低着头，一根根捋过他的手指。
“我知道，从来都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如果再让我选择我还是会求来摄元透骨钉。”
“你！”曲沉舟倏地要抽回手：“你……”
“我知道没有你的滋味。”柳重明攥着不肯放：“沉舟，算是我自私，我想你。”
“你说要我好好活着，我愿意听你的话。”
“可是如果哪天你不在了，我就再去求一次你重生的机会，哪怕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我也想让你活着。”
“你这么聪明，就算没有我，也能寻到好出路，得获自由。
“下一次，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再为我和柳家的事殚精竭虑，也不要再心意消沉，一心寻死，由人折辱。”
“这天下有许多山清水秀的风景，你都该去看看，我不值得让你一直停留。
曲沉舟将脸转去一边，深深地呼吸几次。
“我……我不是为你……”
“我是为你.柳重明揽住他的肩：“沉舟，我愿为你赴汤蹈火，百死不悔。”
曲沉舟咬着牙：“我不愿……”
他的眉心上被贴了什么东西，打断了后面的话。
“荒山野岭，不是打情骂俏的地方，回头咱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再好好温存。”
曲沉舟的脸涨红，抓下那东西：“谁跟你打情骂俏！这是什么？”
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块仿如翡翠的东西，比他从前那枚玉佩略大些，变换方向时，将晨曦折射出耀眼的光。
“从那树里拿到的，柳重明就着他的手拨弄着：“你说，这东西是不是你之前说的，转机？”

第189章 木精
曲沉舟心乱如麻，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愣愣应一声：“转机？什么转机？”
他略略冷静一下，很快发现自己的失态，忙拈起来细看。
那块翡翠棱角不齐，很明显没有打磨，也没有镶金配绳，像只是一块原石。
“那棵树里找到的？”见柳重明肯定地点点头，他猜测：“也许是哪个行人身上带的，被阴木吞了之后，留在树上的。”
“我觉得不是。”
柳重明张开双臂转了一圈，问：“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对？”
曲沉舟抬头，见晨曦迎面照来，而面前的人在这暖阳中被映出清晰的剪影。
在雪地里狂奔而来的人已经淡成一个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提着食盒叫他起床的人小狐狸，阳光正好，起来晒毛了。
心中的酸涩苦甜都过了一遭，应得恍惚：“没有……世子很好……”
话一出口，他立刻发现哪里不对了。
这棵树的厉害，他们已经体会过两次，这次他短剑在手，却毫无还手之力，一身是伤。
如果不是重明烧了阴木，他现在恐怕已经丁乐康一样了。
柳重明虽然看起来一身血舞狼狈不堪，可细看的话被火燎过的痕迹并不重，树枝刺穿的伤口也并不在要害处。
可问题在于，重明不光靠近了阴木，还陷在一团火海里，怎么只受了这些伤？
“为什么？”
“嘿嘿嘿，”柳重明发出得意的声音：“有件事说出来，你别害怕。”
曲沉舟见他得意就相当不爽，作势要起身：“那就别说。”
他被人按回地上坐着。
“怎么气性这么大呢，以前你可不这样。”
柳重明嘟囔一声，不敢再卖关子。
“其实从刚刚一见到那东西，我就好奇过，它一夜才挪到这儿，难不成平时就是这么追着人吃的？”
对于这个问题，曲沉舟也有过一瞬的不解，只是刚刚没有时间仔细琢磨。
这种东西，既然不能健步如飞，又便于隐藏伪装，自然是原地守株待兔的好，何至于这么辛苦，长途跋涉。
“直到后来，我送你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是冲来的。”
曲沉舟立柳重明抿嘴笑，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揉了揉小狐狸的头顶——小狐狸没有躲，呆呆的乖乖的，被他揉得毛发散乱。
“想想咱们究竟是为什么来的？千子塔倒了，皇上起了心病，这一趟回京，无论如何都有点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好交差。如果连这种东西都不行，我想不出什么东西行了。”
曲沉舟蹙着眉。
说是这么个说法，可这东西看起来太普通了，就算有他信口胡说蒙混皇上，好歹也要有个听起来像样的口由。
皇上也没有亲眼见过会走路还会吃人的阴木，怎么可能相信这块翡翠就是木精？
像是看出他的烦恼，柳重明解释自己的猜测。
“我起初也没发现，本来打算火一起就跑出来可是脚底下踩的树洞那里迟迟不即明白了这意思。
难怪柳重明受伤不重，而自己几乎在转眼间就失去了反抗之力，是因为阴木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付了他。
再回想起来，昨天见到丁乐康尸体的时候，他和重明都在树根不远处，可阴木也是向他动手的。
“或者……是它怕你？”他试着猜测。
“肉身凡胎一个，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他真怕我也不至于受伤。”柳重明在他身边坐下：“阴木我知道得比你早，所以在定陵丘就做了点打算。”
“我琢磨着，就算真的成了精怪，它到底也是棵树，我就揣了一袋火油在身上，以防万一。”
“原本还担心不行，可是丁乐康的那枚信令让我确定，它的确是怕火，因为被信令烧过的地方都没法动弹。”
“它躲着人群偷袭落单的，也许就是因为还不够厉害，所以集中力气缠住你的时候，无暇顾及我，我才有机会去烧它的老窝。”
“没想到还真是管用。”
想想刚刚的惊心动魄，曲沉舟忍不住摸了摸小腿，疼得钻心。
即使活了两辈子，即使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怪物，却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东西。
“幸亏，幸亏，”他心有余悸，又在指间转着那块东西，沉吟片刻，忽然失声惊叫：“这难道是……它的木精？！”
按着容九安的说法，只有生了木精树魄的，才叫阴木。
“聪明的小狐狸。”
柳重明抿嘴笑，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揉了揉小狐狸的头顶—小狐狸没有躲，呆呆的乖乖的，被他揉得毛发散乱。
起火，里面还有声音，我就猜测也许有什么东西。
“我往树洞里摸，还有把力气跟我抢。四周火起得大它慌得都没来得及攻击我，就被我掏出这么个东西。”
“我跳下来的时候，它才失去行动的力气，全烧起来。”
“我想试试，”柳重明在身上摸了火石出来：“这玩意如果水火不侵，就好办了。”
“不要，”曲沉舟忙拦下来：“木精树魄，怎么可能不怕火？如果真的不怕，它也用不着慌。万一弄坏，就再没第二样东西了。”
柳重明从善如流收起火石，问道：“你怎么想？”
曲沉舟沉吟片刻，也不是十分确定。
“之前在成松岭上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像树妖。我看他们态度和善，还说稍后会再见。”
“你是想拿去找他们问问？”柳重明哭笑不得“一个阴木都不好打发，我看那个叫晏归期的，可比阴木厉害多了，你这是死了也想做个明白鬼？”
“阴木都能找到我们，他们在山里来去自如，如果想追上来，也逃不过。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柳重明琢磨一下，似乎也是这个道口——对方想要找上来，根本不是他们逃得了的。
“也好，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出路，就算遇不到，回去的路上再研究也可以，你先拿着。”
他推让一下，看着曲沉舟肯把那东西揣在怀里，才在前面蹲下。
“来，我背你。”
如果那些模模糊糊的前世也能算，也活了不少年这还是头一次打定主意死缠烂打。
可那些期待的心思总是忍不住往外冒。
刚刚他不顾一切跳上阴木的时候，都听到了——小狐狸让他快跑，小狐狸说不恨他，小狐狸还为他哭了。
别的他都不管、不听，只有心疼他的小狐狸才是真实的。
他蹲了半天，耳边却只能听到山风呼啸而过，还有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柳重明按捺不住，不知道身后的人究竟在用什么目光打量着他，刚微微转过脸，一只脚便踢在他的后背上。
“柳重明，我讨厌你，”曲沉舟硬撑着从他身边慢慢走过，不解恨似的，又回头咬牙狠狠道：“真的讨厌你！”
柳重明跟上去扶着：“我喜欢你。”
再没声音应他。
直到缺了半边的月亮从挡不住风的窗户映进地面，才有人背对着他，慢吞地吐出几个字。
“重明，我冷。”
他如蒙大赦，侧身解开衣襟，小心翼翼地把躺在身边的人整个包在怀里，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能再次这样跟小狐狸朝夕相处，自然是他梦寐以求的好事，可绝不是眼下这种情形。
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他们才确定，他们在山里迷了路。
从成松岭下来的时候运气就很差，走了背对定陵丘的方向，白天又被阴木惊吓到，不问方向地飞跑出好远，如今彻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还皮实些，曲沉舟身上的伤有五六处，又没有药，走到午后，便再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被他背着。
所幸在日头下山前，找到了从前守林人废弃的屋子，勉强有个栖身之地。
曲沉舟像是疲倦到了极点，被他揽在臂弯里勉强喂着吃了几口，就歪倒着睡过去，他却始终辗转难眠。
丁乐康的烟花信令那么醒目，不可能不被人传出去，无论定陵丘那边怎样严防死守，也无法堵得住所有人。
如果来的是自己人还好，如果来的是慕景延的人，他们恐怕很难逃出生天。
再加上那阴木点燃时的大火和浓烟，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来找了。
可沉舟的情况并不好，他们没有什么时间耽搁。
虽然还挂着夏天的尾巴，山里的夜风仍是有些难捱，他又将人抱得更紧些，手指触到了曲沉舟怀里的那块木精。
虽然讨论了这东西是不是“转机”的可能，他总是心里不怎么踏实。
他在大江南北经营的铺子不知多少，如果只是区区的“水火不侵”，搞块模样奇特的石头不就行了？简单得多。
何至于搭上他们，跑这么远，担惊受怕不说，万一走不出去，怕是要连命都搭在这里。
他能想到的，曲沉舟必然也能想到，彼此不说破，不过是能感同身受地明白对方的焦灼而已。
也许曲沉舟让他来定陵丘的本意，是为了当年大哥的事，也许他拉小狐狸同行的打算，是将人拉出宫中如今也许已经发生的巨变漩涡。
可谁也没料到，事情会阴差阳错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而那卦言仍然是不变的“转机”。
“转机吗？”他无奈地捏了捏小狐狸的脸，有点放肆，反正人现在也睡着：“我的卦言真的是转机？不是死卦什么的么？”
后面的话突然停住，他的手又在曲沉舟身上摸了摸，脸颊、脖颈、前胸，都热得让人心慌。
又一声低低的声音带着灼热的呼吸吐在他的手背上。
“糟了。”柳重明喃喃自语。
曲沉舟的身体本就不够硬实，这一路颠簸倒也罢了，如今又受伤不轻，毫无意外地起了热。
许是被他微凉的手摸得有些舒服，曲沉舟忍不住用脸颊去蹭他的手心，又扯着他向衣襟里探。
柳重明整个人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脱了衣服给人裹住，轻声安慰着：“回去再说，回去再说。等回去了，你要什么给什么。”
曲沉舟还好没有烧糊涂，在这絮絮叨叨里略略清醒过来，含糊问：“几更了？”
“你再睡一会儿，”柳重明把手盖在滚烫的额头上，向窗外看一眼：“三更刚过，离天亮还早。”
他的呼吸猛地一停。
虽然没有行军打仗过，可姑丈教过他许多，其中一点要务就是要在夜里提防敌人掩黑偷袭。
可刚刚他明明看到，同样被山风吹拂的树梢，有一小片在月色下偏了方向。
那棵树上有人。
他放下曲沉舟，轻手轻脚地挪去窗边，向外细看，只觉得血都凉了。
月色投下的斑驳里，不止一个人影闪过，正排开一行，向前推进。
无论是这队形还是一闪而过的兵刃，都不是他熟悉的。
“操，天要亡我，”他轻轻骂了一声：“沉舟的卦是不是不准了。”

第190章 轮回
山石带着泥土簌簌地滚落下去。
柳重明半蹲下来，勉强稳住身形，抽回差点踏空的脚，又将身后的人往上托了一下。“重明……”曲沉舟伏在后背上，低垂着头，烧得全身发软。
山风吹来时，他能有片刻清醒，可再颠簸赶路的时候，不知哪刻就会昏睡过去。“放我下来……”
“想都别想！”柳重明单手向前摸到一棵树，踩着树根过去，恨声说：“你要是真想给我省劲，就少说两句话。”从破屋的窗户摸出来的时候，他连剑都没有带。
眼下这情况只能跑，背着一个人，别说跟对方交手，就算是慢一步被缠上，就只有等死的命。
下坡的路陡峭，山林里都是雾气蒙着黑暗，他忍着腿上的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土上，只知道追赶的人就在身后，却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已经别无选择，少走一步，也许就少活一刻。他几次想找个地方把曲沉舟藏起来。
可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是一回事，他怕自己再没有机会活着回来，曲沉舟如今这个样子被丢在山林里，也一样活不下去。更何况，若是对方搜山找到了毫无反抗之力的沉舟，他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左右都是九死一生，他宁愿两个人死在一起。
“扯什么犊子！”柳重明粗粗喘了几口气，训斥一声：“仗着能说谎了，对我也信口胡说，还是烧糊涂了？”
曲沉舟烧得再糊涂，心里也明白。
别说丁乐康死得连尸体都找不到，单冲他们两人一起奔逃的份上，后面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怀王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了他这个曲司天，自然还有更听话的人去坐那个位置。
“……你能跑得快些……”
托着他的手狠狠在屁股上捏了一把，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废话！”
柳重明从前只恨不得能天天抱着小狐狸，却是第一次觉得曲沉舟原来可以这么沉，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像是恨不能陷到脚踝，抑或是他的幻觉。
他想集中精神走快一点，可每次曲沉舟都能逼得他不能不开口。
“重明，放我下来，我不怪你……”
“我偏要带着你！就算他们追上来了，临死前也跟你牵着手一起，免得到阴间找不到你，到时候咱们就做一对鬼夫妻。”
曲沉舟枕在他肩上，被那背上的汗濡湿了脸颊，像是睡着了，半晌才极轻回一句。
“那你这次……对我好一点。”
他们都不再说话，后面的脚步和呼喝声穿过雾气传来，已经不远了。
“沉舟，跟我一起死，你怕不怕？””
曲沉舟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两人身体同时一震，不稳地摇晃起来。
脚下是被踩得吱嘎作响的绳桥，不知铺了多久的竹木残缺得断断续续，在下面是见不到底的黑暗。
“吃不住劲，并排一起走，”柳重明一手抓住绳子将他放下来，揽着他疾步向前，飞快地回头看一，又问：“沉舟，你怕不怕？”
他们走得很快，曲沉舟腿脚发软，在地上都如踩在棉花上，更别说在这绳桥上，几乎是被架空着走。
几次踏在断了一半的竹木上，都是被人提着越过去的。
绳索上刺出的细麻磨砺着手心，风寒的昏昏沉沉像被毛刷刷去一样，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不怕！”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若能死在一起，他甘之如饴。
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没等他们站稳，又是一阵摇晃，有人在后面拼命地摇晃绳桥。
“我怕。”柳重明的手忽然收紧，推着他向前：“快走！”
后面的人开始砍向绳桥的那边桥头。
山风被从下面挤上来，像是越来越凛冽，吹得从脚凉到发梢，也不知可以避风的尽头究竟在哪里。
曲沉舟向腰旁摸去，他的手心灼热得像一团火，攥在掌中的手背被风吹得仿佛一块冰。
“重明，我愿意跟你死在一起……”
脚下又是一震，他们身后踏过的地方，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张紧声，拢不住的腐朽竹木无声地坠落在脚下的空洞中。
柳重明忽然一矮身，让他坐在肩上，陡然加快了速度。
一双脚撑着两个人的重量，绳桥很快发出可怖的撕裂声。
曲沉舟坐得高，几次都觉得自己即将被摇晃得掉下去，却仍被人死死抓紧，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呛得他几乎无法开口。
连自己也不知道，那句哽咽的话究竟有没有说出口。
“重明……到了地府，你别忘了……来娶我……”
他的腰被人猛地攥紧，柳重明借着前冲的力气，将他用力向前掷去。
几乎就在他身不由己扑向地面的同时，身后传来崩断的声音，“峥”的一声，虽然转瞬便被山风吹散，连之后的坠落也无声无息，可落在他耳中，却仿佛天崩地裂一样。
“重明……”
他知道对面还有人，不敢尖声哭泣，只能死死地捂着嘴，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颤颤地往回爬一步，再爬一步。
山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将他一脸的汗和泪都吹干，山石再向前是空的。
“重明……”
他能摸到的，只有已经坠下去的绳索，唯一的一点奢望都没有了，绳桥真的断了。
远处对面的呼喝声渐渐远去，不知是心满意足，还是会绕过来继续找他。
可他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发着抖，将那个名字和哽咽一起咽回喉中。
重明把他留下了，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句道别的话。
他像是高飞在空中的风筝，突然被斩断了唯一眷恋的线，虽然还在漂浮着，却已经注定要坠落于地。
“重明，他抱着头抵在地上，突然崩溃痛哭“重明，带我走！带我一起走！”
从来都是他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去，这是第一次，是重明狠心把他丢下。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整个世界都空寂得可怕。
他的一只脚虚悬在黑暗之上，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同赴黄泉，可是还有那么多没有做完的事，重明最重要的亲人朋友还在漩涡之中，他连同死的权利都没有。
原来死去并不是真正的恐怖，原来最痛苦的事是被残忍地留下，从今往后漫长的余生里，只剩下他一个了。
脚下的碎石被微动的脚尖推得滚落下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可无法抑制的悲恸牵引着他的脚。
只要再向前半步……
“沉舟……”
下面有恍恍惚惚的声音，被风一起送上来。
曲沉舟悚然止住眼泪，扑在山石上，仓皇寻找：“重明，是不是你！是不是……”
下面的人粗重地喘着气，慢慢调整呼吸，才轻声说：“你别大声说话，下面有棵阴木缠住我的脚了，我正在试着慢慢摆脱它。”
曲沉舟用袖子捂着嘴，勉强才没有让自己的哽咽声传出去。
他们的剑都扔在路上，连一件趁手的武器都没有，他只能双手拽住垂下的绳子，轻声提醒：“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别慌，等一等。”
下面的人能及时回应他，反倒更让他心乱如麻。
人还活着，有了一点希望，可下面居然还有阴木，这是他们从来没想到的。
如果这一次再眼睁睁看着重明消失在眼前，他怕自己也许会跟着一起，纵身跃下。
“沉舟，“下面的声音靠近一点，似是人在往上爬：“我不想和你一起死，我想和你一起活着，你愿不愿意？”
“好，好，我愿意，”曲沉舟的眼泪倏地落下，颤声应着：“我们一起活，活到七老八十。”
“你愿意一直跟我在一起吗？以前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恨我……”
碎石忽然哗哗地滚落，像是踩空的声音。
曲沉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能扑到山崖下去：“重明！你还在吗？你别吓我……”
“还在……”柳重明的声音也惊魂未定地喘息着，仍固执地问：“沉舟，你愿意一直跟我在一起吗？你如果恨我……”
“我不恨你！我从来不恨你！”
察觉到另一端绳子也吃上了劲，曲沉舟死死攥着，若不是不敢放手，恨不能现在把心挖出来给人看。
“我从来不恨你！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柳家，害你为我受四百摄元钉！我怕万一这次再有，我不想再连累你！”
“你不恨我，那你下面犹豫片刻，轻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我两辈子都想你能娶我……”眼泪一颗颗地滚落下来，曲沉舟连擦也不敢去擦：“你上来，我们一起回去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上来……”
“沉舟，如果我……”
曲沉舟几乎要被他逼疯了：“重明，你有说话的力气就快上来，上来之后我什么都应你！”
“再几句，再几句！”柳重明的声音低下去：“沉舟好不容易肯松口呢，你先别说话，毁人姻缘遭天谴！”
下面也有个小小的声音怯怯地附和：“重明公子，我觉得先生说得对，咱们能上去再聊吗？归期在下面举着，有点辛苦……”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怯怯的声音带着歉意：“可……可是……这儿又黑又冷……”
曲沉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里，怔了片刻，问道：“谁？”
嚓地一声火石响，小小的火苗被人护在怀里将山崖下照亮了一小片，几簇巨枝升起，推着一个蒙着眼睛的年轻人上来。
他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颤颤地把手伸到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疼得眼泪都流不下来。
“安……安宁？”
那蒙眼年轻人向他走几步，郑重行礼：“先生，又见面了。”
“你们……”他条件反射地向后挪：“你们……”
安宁歉然道：“吓到先生，真的对不起，不过幸好赶到得及时。
柳重明双臂一撑，跟着跳上来，一脸都是细枝刮出的细小伤痕，却笑得像朵花似的，手脚并用地扑在曲沉舟面前。
“沉舟，你刚刚说的还算数吗？你说你不恨我，说我们一起活到七老八十，说你什么都听我的，你还愿意嫁给我，这些话都算数吗？算数的对不对！我不是在做梦吧！”
曲沉舟惊惶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悲恸太过，已经疯了。
安宁小声解释：“绳桥断了之后，归期在下面就接住重明公子了，是公子自己不肯上来的。”
“沉舟……”柳重明眼巴巴地恳求：“你说话算数的吧，再说一遍好不好。”
曲沉舟定定地将他看了片刻，卷一卷袖子，抡圆了胳膊。
啪！啪！
“你是说，沉舟从前真的是小神仙？”柳重明扯着安宁的袖子。
安宁担忧地提醒：“公子，要不要先把脸上敷一下，肿得这么高……”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下去了，”柳重明乐不可支，急切地问：“他是为了我才下凡的？”
“不是神仙。”安宁耐心地给他解释：“也不是下凡我刚刚说的您好像都没有听进去。”
“照先生之前的说法，先生是生灵。虽然先生没有跟我们说起，可似乎是从前就与公子有些纠葛，说公子从前为了救他，舍了生灵身，坠为凡人。”
柳重明听得有些发愣：“我？是说我从前也跟他一样？”
安宁挠了挠头，思考了半晌才犹豫开口：“说了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先生从前是化蛇，您应该是重明鸟。我们从前遇见您的时候，您的名字是姜重明。”
柳重明摸了摸自己眼下的胎记，忽然想起另一处，心中一紧：“然……然后呢……”
“公子在人间流浪时，曾与我们偶遇，说是在寻人，却不知道在寻谁，让我们帮忙把一首曲子传唱出去。”
“后来机缘巧合下，我们遇到了先生。先生听说您在找他，也为您入了轮回，来与您相遇。”
“曲子……”柳重明起初还当怪谈听个乐子，却越来越笑不出来：“是一更鼓响至五更吗……”
安宁点头：“就是这个，公子果然还记得。”
柳重明的心越跳越快，舌根上不知是甜，还是甜得发苦。
太久之前的事他不记得，也不必记得，如果安宁没有说谎，那他们彼此等了太久，找了太久。
他迫切地想见到，一刻也不想耽搁。
曲沉舟喝过了药，已经在里间睡了许久，在他轻轻在床沿上坐下时，侧过脸来。

第191章 同类
在与人对视的瞬间，柳重明忽然鼻尖酸。
也许是被安宁的故事打动，也许是想着他们两次的阴差阳错，明明与曲沉舟距离这么近，却像是跋涉了许久。
在从绳桥上坠下去时，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遗憾后悔。
后悔独自懊恼了太久，后悔最后也没有得到小狐狸的亲口原谅，后悔没有机会补全他们的六礼，后悔再无法给小狐狸一世安乐。
曾经以为可用来弥补的日子很长，今后却再没有什么机会。
万般纷杂都从心上层层剥离，他看得再清楚不过原来被包在最中间的，只有一个曲沉舟。
心里最要紧的位置，只有曲沉舟。
他忽然扑去床上，失了理智似的含住仍在微微翕动的双唇，只有这里，才能让他知道，他们都还活着。
跋涉了那么久那么远，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
床上的人没料到这疾风骤雨似的亲吻，刚刚退烧的脸颊又起了一层绯红，被吸走了胸中最后一点气息，喉间发出呜咽的低低抽泣声。
那只手起初还气恼羞愤地狠狠在他肩背上捶打抓挠渐渐地，曲沉舟抓皱了他后背的衣衫，缩回手臂，将柳重明向自己按下来。
舌尖在唇齿间纠缠着，恨不能将血肉嚼烂吞下，合二为一。
柳重明被推着直起身，他们却没有分开，两人一起从床上滚到地上，放纵地索取，肆无忌惮地痛哭。
门口传来“哎呀”一声，紧跟着有人小声问：“归期，怎么不进去？”
“安宁，走走走，咱们一会儿再来。”
关门声和离去的脚步终于把两人拉回现实，双唇分开时，都累得气喘吁吁，散落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被细汗贴在脸上。
曲沉舟坐在柳重明的身上，嘴唇都隐隐肿得涨疼，眼角红透如微醺，忽然扬起手。
这一巴掌起得狠，落得轻，像是只在脸颊上抚摸了一下，就被柳重明顺势将手按在脸上。
“沉舟，等病好了再打，好不好？”
曲沉舟的另一只手不忍心再打，咬牙切齿了半晌，忽然跳起来，又一屁股坐下去。
柳重明被墩得闷哼一声，半天才回过一口气来，诧异道：“沉舟，你吃了秤砣吗，怎么这么沉？”
他胸前又挨了一下，也不敢躲开，只能轻声讨饶：“沉舟，我错了。”
“你哪儿错了？！”曲沉舟的喝问色厉内荏。
“我……”柳重明终于找到了坦白的机会：“我不应该不信你，不该什么都藏着掖着，以后我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一定找你问，再也不自己胡思乱想了。”
“不对！”
”啊……不应该不听你的话。”
曲沉舟神色略缓：“你哪句话没听？”
柳重明语塞，绞尽脑汁：“你要去做司天官我没同意……”
他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摸，改口说：“你说让我不要摘下扳指，我没听。”
又挨了柔软地摸一下，再改口：“你说为我百死不悔，我没信……”
曲沉舟忍无可忍，又在他胸口墩了一下。
“我说我愿意跟你一起死，我让你别管我的死活，我让你跑，你为什么不听！”
柳重明坐起身，扶着他从胸前滑到腿上。
“沉舟，只有这个要求，我做不到，我不愿意跟你一起死，我要你活着。”
他们的手拢在一起，一直滑到柳重明的心口。
“你上次撒手先走，把我一个人丢下，你好狠的心你要是再这么说，这次就换我把你丢下，让你品品这滋……”他的嘴被人捏住。
昨夜的惊悸仍在，只听到这话就让人心头不安，若不是安宁他们及时找来，也许这话就成真了。
曲沉舟似是理亏，眼尾绯红，不再说话。
柳重明哪敢乘胜追击，一肚子的话挤不出来，像是怕吓到人，小心翼翼问：“沉舟，烧退下去了吗？”
曲沉舟转过脸去。
一只手探在他的额头上，手心汗涔涔的。
“退了。那你饿了没有，厨房的粥还在灶上温着，吃一点吧。”
“这是哪儿？”他压着人不动，问道。
昨晚上抽的那两巴掌用光了仅存的力气，他只记得自己一头栽倒，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已经出山了，坐他们的飞鸢出来的，现在住在镇子上一间民舍，距离石矛县不太远了。”
柳重明早听到门外有窃窃低语，手臂向下一抄，轻巧转了半圈，就将曲沉舟横抱在怀里。
“躺了这么久，出去吃点东西吧，正好安宁也说想见见你。”
曲沉舟挣扎一下，没能挣脱，只得缩在他怀里被抱出来。
门外桌边的两人都对此毫不意外的样子，安宁示意身边人去端粥饭过来，轻声问：“先生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曲沉舟坐下后，发现安宁竟似有些局促，微微低头看着桌面，那疑惑本只有一点，却在见到安宁起身布菜时悚然反应过来。
“你能看见？”
“是，”安宁笑容浅浅的，摸摸空洞的眼眶：“还是托先生的福，否则现在还是个半瞎。”
“我吗？”曲沉舟茫然：“我怎么不记得？
“说来不怕先生害怕，几百年前的事了，我都跟重明公子讲过了，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稍后当个饭后闲谈听听解闷。”
说不心惊是假的，可这一路上遇到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他也不是不能接受，更何况那个“树怪”如今就沉默地坐在他对面呢。
柳重明在一旁搭腔：“沉舟，这些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咱们之前说的，给安宁看看那东西。”
曲沉舟想起来了，忙从怀里掏了那块翡翠出来：“安公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安宁之前就听柳重明讲过了这几天的见闻，也不意外：“真的是巧。”
曲沉舟还不明白，柳重明将剔了鱼刺的肉放在他盘子里。
“安宁说他是个偃师，晏归期不是咱们之前见的那种阴木，是通天之树昆仑木，所以他对这东西最熟悉。不过他说要等你醒了再说。”
安宁浅笑：“向重明公子卖了个关子，真是抱歉。我说的巧不止在于此。”
他向曲沉舟伸开手掌，将那块翡翠拈在指尖。
“两位猜的没错，这是阴木的木精。用水倒是对的，幸亏你们没有用火试它。”
“怎么了？”柳重明不解：“可是我看那东西好像能避火，我去掏的时候，也跟着一起没被烧到。”
“毕竟是精魄所在，支撑一会儿不成问题可时间久了，这东西烧得比火油还旺，幸亏公子拿出来得及时，否则人会转瞬间一起烧成灰。”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这一趟出来，他们也真的算是命大。
可值得他们关注的，还有其他。
“敢问安公子，既然是阴木精魄，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吗？”曲沉舟不好说他们要拿去糊弄皇上，含糊问：“比如宁神顺气？”
毕竟皇上现在被他们吓得不轻，万一在眼下胶着的情况下就一命归西，他们并不是宁王和怀王的对手，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只是宁神顺气就太小瞧它了。”
安宁笑着，示意晏归期将花盆摆上桌边，将那翡翠浸在水杯里。
“所谓水生木，木精汲阴木所吞噬的所有精魄，是生机之所在。”
他将水杯里的水都倒入花盆中，那土里原本斜插了一根枯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连土里也飞一般钻出细小的杂草。
不过几个呼吸间，小小的花盆里已茂盛如夏。
曲沉舟长长松了一口气——老天保佑，终于不虚此行。
如果是这样的神迹，对于垂垂老矣的皇上来说，就算他什么也不说，眼前见到的一起都足矣让皇上将其视为圣物。
柳重明盯着他吃下一小碗粥，考虑得慎重一些：“安宁，如果人长期贴身带这东西，会不会也变成怪物？
“这人和草木本不相通，树化作阴木吃人已是违背常理，人从木精中可汲取的生机有限，也许只能做个心理安慰吧。”
安宁递回木精，看着曲沉舟笑：“不过生灵似乎是例外。”
曲沉舟听柳重明在耳边嘀咕片刻，蹙起眉头。
活了两世已经够辛苦，他并不想知道更久远的事，可看安宁的目光，似乎跟现在的自己有关。
“我？”
“是的。先生必然是不记得了。”安宁笑答：“当年先生入轮回，又怕沦为庸庸路人，历经人世艰辛。正赶上我和归期去先生的所在之地，那时我手中恰好有一块木精，就送给了先生，同入轮回。”
“你的意思是.曲沉舟抚着胸口，对自己的猜测惊诧莫名，甚至不敢问出口。
他之前还一度怀疑过安宁是否可信，可与他们相比，对方具有压倒性的力量，却态度坦诚，毫无索取。
更何况，虽然听起来天马行空，安宁所说的每一件事却隐隐将许多不解之处串在一起。
柳重明替他问出来：“你是说沉舟生来也带着一块木精？”
“是的，”安宁微笑回答：“先生说过，这样一来，也许能保存些许生灵之力。我曾问过，能否有朝一日重逢，先生说这双眼睛总是不会变的。我想，我应该不会找错人。”
“难怪！”柳重明脱口而出。
“怎么？”
“我是说，难怪那棵阴木费尽力气，挪了一夜，非要找到我们。有没有关系？”
安宁点头：“木精罕见，听公子之前的描述，它的力量并不强，似乎是刚成形没多久，自然不可能不垂涎。”
见曲沉舟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招呼晏归期退了出去，将安静留给两人。
曲沉舟不说话，柳重明便只耐心地为他布菜，在京里太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太久没有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这样的机会变得无比珍贵。
“重明……”
他听到小狐狸素来镇定的声音里有些发颤，放下筷子，将一只手拢在掌心里：“别怕。”
曲沉舟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手指在他的掌心不安地蜷曲，轻声说：“山里那些人……不能留……不能让怀王知道我们……”
“我知道，柳重明安慰：“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就已经跟安宁说过了，安宁说有他们去处理，那些人出不了山。”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石矛县，好不好？有安宁他们两个人跟着可以先不惊动衙门，去查查之前出事的那户人家。”
他们来定陵丘之前就已经说过，在柳清颜出事前后，石矛县有户人家突然失踪，至今都没有找到。
曲沉舟六神无主地嗯了几声，垂下眼眸。
柳重明的手顺了顺手中的乌发：“沉舟，你是不是想说原来我真的是妖怪？”
他看到曲沉舟飞快抬眼，又避开对视，有些揪心。
小狐狸心中纵然有万般算计，却只看得清别人，无法参得透、容得下自己，也难怪总舍得孤注一掷，不把自己当回事。
“沉舟，你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你是你自己你的一生独一无二，无可媲美。”
柳重明向前倾身，触到温热的唇边。
“安宁说，你和我曾经是同类，我们已经找了对方许多许多年。你如果是妖怪，我也是一样。”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不论你是什么，你都值得被爱护，如果你不会，我愿意生生世世爱护你。”
他终于得到了回应，由浅入深地，被揽在怀里的人从不安慌乱到慢慢被抚慰下来。
“沉舟，你是我的神明。”

第192章 鸳鸯
算算日子，已经离京有不短的时间了。
虽然三人都劝曲沉舟再养几天病，可他心里记挂着事，始终睡不安稳其他人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
好在有安宁两人同行，汤药水食都准备充分，还寻了马匹来，护送他们前往石矛县。
只是曲沉舟还有些虚软，无法独自骑马，又不好意思在两人面前坐在柳重明怀里，便只坐在后面，揽住柳重明的腰。
“沉舟，我昨晚想了很久，”柳重明一手握住单薄的手腕，单手掌着缰绳，侧过脸地对他说话：“你之前说的“转机一直含糊不清也许是因为不止一件转机。”
曲沉舟用头轻轻抵着他的后背，温暖结实还挡风舒服得不想说话，将他的手捏了两下，示意他继续讲。
“拿到木精，皇上那边就有了交代，你想好要皇上赏赐你什么了吗？”
“你别闹，现在说这些有的没的，先稳住皇上是要紧。”
曲沉舟闭着眼，一侧听着自耳边刮过的风声，一侧听着有力又真实的心跳声。
他知道现在不该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柳重明说的几重转机他甚至能想到更多……
除了木精，这一趟去石矛县，也许也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丁乐康身死，统领金吾卫的位置便空出来，不光对怀王是个打击，也是他们的机会。
安宁送他的那只蝴蝶还安静地躺在怀里。
“先生收好。”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木头做的蝴蝶也能飞舞，哪怕亲眼见到，一时也以为在做梦。
“先生，偃师们极少与外界往来，也不便破坏外界的均衡规律，所以只能帮助先生一次。开山劈水，攻城略地，我们都可以做到，但切记，只得一次。”
曲沉舟以手指轻轻按着那蝴蝶，虽然只有一次机会，但安宁身后的六千偃师，足以消除他的心头大患。
除此之外，他更知道，此时在京城里，已无活路的太后拼着鱼死网破，已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也许一切都是他们的转机。
又或者，这个转机，说的是他与重明之间。
一念及此，他便忍不住想，若是有一天，那个自由行走于天地的愿望能够实现。
那点感动还没涌上来，柳重明突然抬手勒马，他猝不及防地，整个人贴在柳重明身上，抱个满怀。
“什么事？”
柳重明不回答，怕他掉下去似的捏紧他的双手，一夹马肚，没跑上多远，速度骤减，他又一次身不由己扑过去，额头撞在后背上。
“柳重明！”
他终于发现被耍弄，又羞又恼，却手脚发软，连掐人的力气都没有。
“坐到前面来好不好。”
柳重明大笑一声，口中虽然问着，却不等人回答，就倏地扭身，手臂向后一捞，将他抱去胸前，揽在怀里。
“沉舟，等一切尘埃落定，山南水北，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不待他开口说什么，一个吻落在额头，好像不过是颠簸中的触碰。
“如果你想要自由，我也愿意等，直到你回来。”
许是马匹的颠簸消耗力气，曲沉舟歪着头，原本蜷曲着的手慢慢伸展，在柳重明的腰后拢在一起。
耳旁的心跳更快，他听了片刻，轻声问：“你在害怕？”
柳重明低头向怀里看一眼，习惯性逞强的话变成了坦诚：“对，我害怕，也期待。”
害怕去想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期待能找到一点转机。
哥哥的名字曾经是他的禁忌，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克制着自己这样冷静。也许只有这样的他，父亲才放心让他放手去做任何事。
虽然隶属于石矛县管辖，可这里除了镇上热闹，其他地方人少地广，几里路内就那么几户人家是常有的事。
即使没带着地图，那户人家的位置也早就烂熟于心。
他们在官道上下马，沿着山坡向南走，能隐约看到曾经存在过的土路的痕迹，只是太久没有人走，已经长满了杂草。
向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被草丛掩映的木门和屋顶便看得很清楚了。
院里的土地都是翻过的细土，虽然也有野草，却不至于像外面一样无处落脚。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院落，左右共七间，前后两个院子，青砖瓦房，看起来算是生活富足。
从布局痕迹来看，曾经养了些鸡鸭，有几间是家里人自用，有两间屋内空旷，但墙上有钉子钉过的痕迹，看高度该是曾悬挂字画，似乎是书房。
柳重明走在前面，扯开被苔藓卡住的木门，向里面张望一下。
“什么都没有。”
的确是什么都没有，明明是住过人的地方，家用器物衣服被褥，甚至包括院里应该堆积的柴薪农具，全都没有。
这院子仿佛是刚刚建好，却并没有人住进来过一样。
安宁说帮他们四处看看，带着晏归期出门去了。
曲沉舟在水井旁坐下，看一眼已经干涸的井眼：“桶还在，他们也有细枝末节的地方没来得及清理。”
桶上系的绳子已经朽了，柳重明捞了一把，下面的桶陷在湿软的井泥里，稍一用力，井绳就断开了。
“沉舟，在发现这里之后，我和我爹反复考量很久，确定哥哥当年应该就是走到这里，发生了变故。”
“极有可能是他路过时意外见到了慕景延，而慕景延要带走周怀山，是见不得光的事，无论哥哥是不是真的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慕景延也不会担这个风险。”
他也在井台上坐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指尖掐着皮肉，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这里到定陵丘，快马过去甚至用不了一夜。”
“慕景延害怕有人按图索骥找到这里，所以无论是哥哥被追赶到定陵丘附近遇害，还是遇害之后运去定陵丘，都是他故布迷雾。”
“可惜当年审讯那些盗匪的时候，我们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所有的关注都放在了定陵丘那边。”
他克制着吁出一口气。
一只手钻到他掌心里，不让他继续掐自己。
他紧紧攥住，像是在狂风里抓住了一根稳稳的石柱一样，踏实安稳下来。
“那几个人是怎么死的？”曲沉舟问。
“盗匪吗？我当时就是怕有人在背后生事，还专门提去别院里，可惜……”
柳重明为从前的自己羞愧。
可惜还是没有守住，他那时年纪小，甚至还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直到如今渐渐醒悟过来，才明白—是怀王灭了口。
曲沉舟的手握紧。
“这里必然发生过打斗，虽然不排除东西是四邻拿走的，但清理得这么干净，我猜测是因为许多东西上沾染了血迹和划痕。”
“我刚刚拜托安宁他们去后山里看看，东西他们带不走，顶多扔在山沟里。”
柳重明轻轻嗯了一声。
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尽最大努力地帮助他，可是所有人也都知道，即使他亲自来到这里，亲眼看到哥哥出事的地方，又能如何？
怀王做事谨慎，怎么可能留下什么漏洞给他们？
好在过了没多久，安宁两人没有空手而归，也亏得晏归期在，否则没有人能从峭壁下带了东西上来。
带了血迹和兵刃划痕的用器已经确认无误，可他们带回来的，是五具枯骨，一大四小。
即便不是仵作，也能从衣服上看出这几人的性别和年龄。
“依着石矛县中记载的户籍黄册，周怀山化名秦华娶妻张氏。”柳重明不死心似的，用帕子裹了手，去翻动尸骨。
那妇人的肋骨上还带着刀伤，可以想象当初如何一刀穿胸。
“育有四子，十七岁，十四岁，十岁，五岁。”
他的脚步慢慢走过四具身形渐小的骨骼，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来之前究竟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一路上虽有惊险，却能屡次化险为夷，给他带来了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希望老天保佑，希望慕景延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给他留下点什么可用的人。
到底还是奢望。
他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不想让失望看起来太明显，只笑笑：“去镇子上吧，好好歇歇。”
石矛县最热闹的镇子也并不大。
在这里落下脚后，出京这一趟的行程也差不多算是走到头，该回去复命了。
接下来只需要让本地县令知会定陵丘州府，过来接人，就万无一失。
柳重明与安宁两人告别，去客栈里开了一间房，让小二送了沐浴的热水上来，才跌坐在床边的圈椅里。
窗外的街道上虽算不上车水马龙，来往也常有行人。
他看了两眼，只觉得心头烦躁，往怀里摸了东西出来，听到围屏后面的水只撩了两下，声音便停了。
“沉舟，在想什么？”
里面的人浇了一瓢水，才慢慢开口：“一直忘了问，周怀山从前对你说了什么？”
柳重明遽然起身，再无心去烦恼别的。
对于他的骤然闯入，曲沉舟像是没有看见似的，垂眸看着桶沿，又问：“三福……对你说过什么？”
那是他们从前的结，这也是曲沉舟第一次主动说起。
柳重明在浴桶边蹲下，目光让人无处可躲。
“他什么都说了，”他恨声说：“说你是个小骗子……”
“如果骗你的人是他呢！”曲沉舟忽然发怒，一瓢水迎头浇下来。
“如果是他骗你呢！你就真的跳他的陷阱了是吗？！他区区几句话，就让你寻了死路！你费尽心思登上宝座，就这么点出息吗！”
水珠顺着额发流过眉睫鼻梁，柳重明的目光穿过水滴看着他。
“我从来都不稀罕那个位置，你知道我是为了谁。”
曲沉舟激烈起伏的呼吸一滞，侧过脸去。
“沉舟，这些日子我已经想的很明白，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你让我爱你，我就只能把心掏出来给你。你让我恨你，我就不能不恨你到极致。你太熟悉我，我在你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曲沉舟咬着下唇，半晌才艰涩问：“你恨我是么？”
柳重明伸臂揽住他的肩，看着他们之间的水面逐渐变得狭窄，最终额头抵在一起。
“我不恨你，也比不过你的玲珑心思。”
“如果当初我同意你去做司天官，你也就不必吃那么多苦头。所以从今往后，你的任何命令，我都不会违背，哪怕你让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我只是想求你，任何事都不要瞒着我。我愿意做你手里的一颗棋子，但是不想一无所知，眼睁睁看着你作践自己。
“三福的话，我也曾经仔细斟酌过。我们将近十年没见，我其实并不了解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是你死了，我在世上就再没有牵挂。你舍得用自己赌，我也舍得。”
“哪怕希望渺茫，我也想让你活着。”
曲沉舟忽然缩回手，猛地将头埋在水面下，抖如枯叶。
柳重明迈入浴桶中，将无声痛哭的人整个圈在怀里。
许多话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他有种卸下千钧重担的轻松。
“小骗子，这次你哪怕去走黄泉地狱，我也会跟着你，再也不会让你把我丢下。”
湿漉漉的长发在水中漂浮纠缠，他卷起一缕沾在唇边。
“你是我的妻，永生永世……”
脖颈被交缠的双腕压着弯下，有湿热的唇在他的喉结上沾了沾，细细的啃咬随着呜咽声向上，摸索他的亲吻。
他迫切虔诚的寻找和怀里焦灼的渴望碰在一起，木桶里的水漾了一地，无人理会。
他们仿佛刚刚坠入爱河的鸳鸯，又像是下一刻就会分离，疯狂地想把对方吞入腹中，自此血肉交融，再不会分开。
柳重明的衣襟被扯开，眼见那只手又毫无章法地去扯下衫，忍不住在柔软的耳垂上抿了一口。
“急什么，我自己来。”
他翻身将人压在桶沿上，埋首在光洁的肩颈上，轻轻啃咬着蝴蝶骨，手指点在脊背上，与水珠一起沿着光洁的脊沟滑落。
“别怕，我会好好待你。”
曲沉舟闭着眼，像是在水中跪不稳似的，反过手抓着他，低声呜咽：“那三福有没有告诉你……我曾经……被……”
“我知道，我知道，”柳重明将手臂揽得更紧，像是怕人就这样融化不见：“沉舟，这次有我保护你，你不要怕。”
“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曲沉舟忽然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将失声痛哭含在口中：“重明……我好恨你……我好恨你……”
“小骗子，我也好恨你。”
柳重明从温暖中抽出手，俯下身，在温暖的包容中与人亲密无间。
“我也好爱你……”

第193章 画像
从浴桶里出来时，水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柳重明怕又把人冻坏，直接将裹了浴袍的人塞在被窝里，去外面端了茶水回来时，见到曲沉舟仍睁着眼，怔怔地仰面看着帷幔
“睡一觉吧，不累吗？”
曲沉舟坐起身喝了一口，将被子一直拉到下颌垫着：“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都能白日宣淫，怎么不能白天睡觉？柳重明调笑一声，慢慢脱下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说道：“刚刚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三福的事，因为这个睡不着？”
曲沉舟嗯了一声。
“我几次去朝阳宫卜卦，都没能见到三福，别说见到卦言，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这是当然。”柳重明又取了一套换洗衣服，过来给他擦干头发。
“瑜妃自己就避你如蛇蝎，肯定把三福藏得更深，不过宫中公公每年都要去内府局验身，也年年都是锦绣营派人监督，我到时候过去看一眼……”
曲沉舟轻叹一声：“可是你看了有什么用呢？这次瑜妃降为宋昭仪，想必也会把三福带在身边。”
柳重明推着他坐起来，双手拢了拢头发，开始编一个散散的发辫。
“对。虽然她现在身边人不多，可是要让三福避着你，还是简单得很。”
编好的发辫搭在肩上，发尾在胸前晃了晃，曲沉舟低头看看，伸手攥住。
“重明，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
“不管宋家安的是什么心思，周怀山已经在这边成家立业，有妻有子，可一夜之间被慕景延都毁了，难道他就不会有怨恨吗？为什么还不声不响地老实跟在瑜妃身边？”
“当然想过，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想着去那里看看。”
柳重明拍开他的手，慢慢地为他一件件穿上衣服这样的机会弥足珍贵，回去京城后怕是一时半刻不会有了。
“在我能梦见的记忆里，三福除了说起你的事，还屡次提到了怀王。”
“他说——我知道他做得不对，可我能怎么办，他毕竟是我的骨肉。”
“还说——连我这副样子，都是拜他所赐，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剩下他这么一个儿子。”
“还说他做得在不对，那也是我周家的根。”
曲沉舟很快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周怀山知道慕景延是他的儿子，可这人以延续香火为要务。所以就算为了这么唯一—个儿子，他也愿意忍辱负重，是不是？”
“是，这人也是个偏执的疯子。”
在那院子里一无所获，反倒得了个死心，柳重明本来不想把这些糟心事说出来给人添堵，但曲沉舟既然问到了，他也只能明说。
“我今天过来，本来还是想着看看，周怀山的儿子有没有可能逃过毒手的，还是我太异想天开了。”
曲沉舟有着人牵起手，去桌边坐下，被塞了一口点心，直到咽下去，才将那一点极小的头绪理清。
“重明，你有没有注意那口井……”
柳重明自然记得，井绳都朽得一拉就断。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是那口井里，轱辘上的井绳几乎松到了头。”
他皱起眉：“的确是，怎么了？”
“你没有用过水井，自然注意不到。可就我所知，井绳往往要长过井深。所以除非是故意的，否则哪怕井水干涸，木桶坠到井底，也不可能将井绳都放到头。”
柳重明的确没亲手打过水，听他说得煞有介事，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直到见曲沉舟做了个双手抓绳攀爬的姿势，才悚然惊醒。
如果不是有人进到院子里，故意把井绳都放出来的话，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从井底拽着绳子想往上爬，一直拽得井绳放到了尽头，才借上力气。
”可……可是人都死了，究竟是什么人藏在井里？会是恰好在那个时候吗？难道真的有人侥幸逃脱了？”
他也很希望奇迹能降临，但刚刚的几具枯骨骗不了人，尤其要命的是，户籍黄册上记录的四个孩子都没了。
以怀王谨慎的性格，必然更早就摸清了周怀山的一切，包括性格和家人，也必然不可能容许灭口的纰漏。
没有血亲后代，就没有能够打动周怀山的第二条路。
这些问题，曲沉舟也同样给不出答案，只能沉默地看着街上稀稀朗朗的行人。
“重明！”
他突然站起身，将窗户推大些。
“有没有看到那个戴着藏青幞头的人！去把他找上来！”
“杨先生还有什么喜欢吃的，不用跟我客气，尽管向小二要。”
“叫先生就免了，坐坐坐。”
对面戴着幞头的中年人一摆手，夹了一筷子菜，热情地按着柳重明的肩。
“我跟小兄弟一见如故，叫先生就太见外了。杨桐！”他指指自己：“我长你几岁，叫我声大哥！亲热么，你看是不是！”
“杨大哥。”柳重明果然叫了一声，目光忍不住像屏风后面瞟过去。
小狐狸模样太显眼，不好见人，躲在屏风后面，也没给他点什么提示，搞得他风风火火去把人拦上来，却完全不知道究竟要做点什么。
只能听天由命地东扯西拉：“杨大哥是这镇子上的人吗？”
“可不是嘛，住了三十多年了，打出生就在这儿，没挪过地方！”
“看着可不像，您这风采卓绝，气宇轩昂，没想到这小小县城也有大哥这样的人物，真是藏龙卧虎。”
杨桐被夸得找不到北，喜不自胜：“小兄弟也风姿潇洒，看着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家住哪儿啊？”
“杨大哥过奖了，有几个小钱而已。”柳重明谦逊一句：“家在京里。”
“京城好啊，天子脚下，到处都是贵人，也不知道都长什么模样，小兄弟见过吗？”
“吃席的时候也见过几个，无非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而已。”
“小兄弟说得对！说得对！有意思！”杨桐朗声大笑：“来这儿做生意吗？大哥跟你一见如故，就拉扯你一把想不想跟着世子爷走买卖？”
柳重明好奇问：“哪个世子爷？杨大哥还认识世子爷？”
“能把生意做到我们这儿的，还能有哪个世子爷！”
杨桐耐心指点：“当然是安定侯世子爷！大哥如今就在世子爷的铺子里做事，兄弟要是想跟着，包在大哥身上。世子爷家大业大，随便拔根腿毛都够你受用一辈子。”
柳重明谦虚点头：“多谢杨大哥提点，不过我这次来，不是走买卖的———跟您打听个人，也住在石矛县里，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说！就冲你这顿饭！大哥左右也帮你到底。”
“秦华，”柳重明仔细看着他的神情，问道“秦华这个人，您有印象吗？”
杨桐的筷子点在碗里，紧皱着眉头，将柳重明上下打量几遍：“你找他？找他干什么？”
“是这样的，”柳重明用眼神向屏风后面示意一下：“秦华的夫人张氏，是贱内的姑母。前些日子岳父岳母相继身亡，贱内伤心过度，我想着送他与亲人叙叙旧，也许能聊解悲恸。”
杨桐也瞥一眼，见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有个身影坐在床上，了然点头。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夫郎。你们多久没跟张氏有过来往了？”
“自贱内嫁与我，就一直没来往过，我也没见过这位姑母。再往前的，贱内年纪小，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大概很久没见。”
“那难怪了，”杨桐一挥手：“你们来晚了，人早没了。”
“没了？”柳重明追问：“没了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那么一家子人，说没就没了，悄悄就搬走了。他们平时来镇子上的时间就不多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柳重明有些失望，又问：“杨大哥有没有见过他们？”
“那怎么会没见过？”杨桐对于这个问题很纳闷“秦华这个人怪得很，也没见他出来做什么，花钱大手大脚的，那时候我们总一起玩，说真的——”
他带着一脸神秘的笑，向前俯身，压低声音。
“秦华那玩意儿还真有一套，搞得那帮姐儿总惦记他，人比人气死人啊。”
柳重明心中动了动，问：“什么玩意儿？”
“得了吧小兄弟，还装什么天真，”杨桐一抬头又闷掉一口酒，眨眼笑：“这一屋子都是那味儿，你还装作不知道我说什么？”
柳重明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味儿”是什么，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杨大哥内人还在嘴下留情啊。”
杨桐大笑：“我懂，我懂，小两口嘛，大白天的也忍不住，还害羞呢。”
“其……其他的呢，”柳重明忙把话头带回来：“他们家里人呢，走之前就没说点什么，去哪儿了？或者有什么奇怪的话？”
“没听说，所以奇了怪了。大人嘴严也就算了，他们的几个孩儿还在学堂里读书呢，老大都跟人说了亲了，也说走就走了。”
杨桐自顾自吃了一会儿，见他有些失落，用筷子点点。
“所以说啊，不管你是想找人还是走买卖，还是跟世子爷搭上路子才好，到时候多孝敬他老人家一点，或者让他高看你一眼，也许就能帮你找了呢。”
柳重明苦笑：“就算是世子，哪就那么容易把人找到。”
“那怎么不行呢，”杨桐对于他的质疑表示不满：“世子的家产铺子满天下呢，画像一贴，找个人出来，还不就是顺手的事？”
“画像？”柳重明耳中听到了两个关键的字“哪里有他们的画像？”
“这还不好办？小兄弟今天还真是落着了！”
杨桐撂下筷子，咧嘴一笑：“不瞒你说，哥哥我就这么点拿得出手的，要不怎么能在世子爷的铺子里混呢，连衙门的缉凶画像都找我来画。”
“您画得出秦华的样貌吗？”柳重明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去头顶。
“秦华总跟我们一起厮混，我当然记得他，不过嫂子和几个孩子，就只能有个大概轮廓。”
屏风里面的床沿也响了一声。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这里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杨桐吃饱喝足，推开碟碗，让小二传了笔墨进来，一个时辰上下，六张画稿全部完成。
柳重明又封了些银子，客气地将人送出去，一阵风地奔回客房里，曲沉舟已将那画像并排放着，让他去看其中两张。
一张是秦华，一张是秦家第三子。
曲沉舟去展开卷翘的边缘时，手都有些发抖。
“重明，你看他们俩……”他抬头看向柳重明：“有没有觉得跟哪个人有点像？”
他们在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一个名字。
知味。

第194章 消融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有睡踏实，唯恐一闭眼，这天大的幸运就变成泡影，破开了。
无论如何，知味如今人在京城，还放在欢意楼里。
虽然怀王还被禁足在家，甚至不知道知味的存在，可为防夜长梦多，必须有人立刻回京。
自离开定陵丘后，一路奔逃狼狈不堪，好在随身信物都还保存妥当，接下来只要去找石矛县令，将人护送到定陵丘去，知会州府。
快马加鞭，几天就能顺利返京。
“知味那边你不用操心，我会让人快马传信回去，把知味调到别院好生看护。”
“我去津南府那边走一趟，九安提到过怀王在招募奴籍军，我去想想办法。”
柳重明仔细为人整理衣衫，从旁边取了白纱斗笠过来。
“你回去之后，稳住皇上是首要。区区一个禁足挡不住慕景延，他肯定要在暗地里动什么手脚。”
“离京之前，我爹和姑姑说会照看好姐姐，岚儿正在风头浪尖上，我料他也不敢打丽景宫的主意，怕就怕有别的事。”
“你需要帮手的话，无论是找他们谁都可以，景臣也不知道有没有回来，暂时先让他安静一会儿。”
曲沉舟略略仰起头，感觉到系帽绳的手时不时搔着下巴，有意似的。
“重明，江行之真的死了，是吗？”
柳重明的手停顿一下：“你当初为他铺路的时候，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也许是带子系得紧了些，曲沉舟扯了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也是江行之自己期望的。”
“江行之真是好眼光，知道找上你，”柳重明轻叹一声：“因为你们是同一类人，对不对？”
他将曲沉舟托着腿抱起来，放在桌案上，掀开白纱。
“沉舟，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从绳桥上掉下去……”
曲沉舟呼地捂住他的嘴，明白了他想说什么，沉默半晌才轻声开口：“我以后再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柳重明松一口气：“小骗子，你如果再说话不算数，我就再去黄泉地狱里把你换回来，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不会了……”
“那你能不能……”他得寸进尺：“能不能有什么话都对我说？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自己硬撑着，好不好？”
曲沉舟微微点头。
这一次，柳重明没有及时回应他，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像是在期待他说点什么。
他抿抿嘴：“重明，那块木精……还没有给我。”
柳重明终于笑起来，将手伸在怀里：“我还以为你真打算这么直接回京呢。”
在从上一个镇子动身之前，他就把木精要过来，小狐狸什么也不问就给了他。
以他们两个在外人眼中的关系，必然不能一起回京，谁拿了这块木精，谁就得了这个功劳。
其实他们都明白，让曲沉舟再进一步，是最好的办法。可他如果不主动问，曲沉舟偏就什么也不肯说，默认他拿走了“功劳”。
小狐狸还是没有学会什么叫“坦率”。
摊开在他手心里的木精，不再是形状不规则的模样，变成了一枚小巧的玉佩，旁边的突起上坠了个玉铃，摇一摇，叮当作响。
曲沉舟的指尖触在玉佩上，红了眼圈，又缩回手。
“我拿去问了安宁，他指导我雕成的，不用担心损了木精，瞧瞧，里面像是会流的玉色就是精魄呢。”
那枚玉佩被塞在他的手心，一根根手指被扳着落下，将木精暖在掌心。
“沉舟，你先拿去给皇上。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拿回来。”
“重明，其实我还没有想好……”
冲口而出的一句话又被曲沉舟自己打断，将木精塞在怀里，放下白纱，匆匆地摆了摆手，推开房门离去。
柳重明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其实我还没有想好，你究竟是谁。
他从前也为此困惑了很久。
前世的记忆不全，只留下了最痛苦的一部分，他却不能狠心地将那人与自己拆开，以此而逃避对小狐狸的负疚。
那是他的前身给他的托付，将伤痕累累的曲沉舟托付给他，他想给小狐狸融了两辈子的好和补偿。
他也同样迷茫过，让小狐狸眷恋思念的人，究竟是哪一个。
可当他和曲沉舟奔逃在绳桥上，这些迷茫都被山风吹散。
那个时候只想着，如果能永远永远……跟小狐狸在一起，该有多好，他愿意付出一切。
无论从前发生过什么，他只想今后能永远在一起。
他们活在当下，就该在当下活着。
绳桥在脚下瞬间坠落时，脑中唯一的念头只有一个——给小狐狸的那么多承诺，都还没有兑现。
究竟他是哪一个，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这边已经想开了一切，只等着曲沉舟什么时候能开窍了。
半掩的房门被风吹得撞了一下门框，声音显得屋里愈发空寂，空得让他心头也慌得砰砰直跳。
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却又分开了。
柳重明忽然夺门而出——只是离开了这么一会儿，那恐惧又从脚底爬上来，像是下一刻就要永别，像是再也无法相见。
他沿着走廊一路狂奔到楼梯，正见到有人正气喘吁吁跑回来，正从下面踏上一阶，白纱斗笠被丢在身后。
他们只相距几个台阶，却像是从山海之外奔来相见一般，相思如潮，瞬间红透了眼角。
已经跨过了前世今生的生死界线，前路还有不知多少荆棘险阻。
只有这片刻的安稳时光是属于他们的，还有什么应该顾忌迟疑的？
“重明。”
曲沉舟向上走一步，目光终于不再穿过他，落向虚无。
他们本该属于彼此，任何时空里。
“重明！”
指尖触碰在一起，而后温暖鲜活的身体扑在怀里。
柳重明被扑得坐在台阶上，伸开手脚，将人整个圈住，刚怜惜地吻上额头，便被一双纤细的手按住脑后，用力地压下来。
“小狐狸……”脸颊濡湿，不知是谁流下的泪，被磨蹭在两人之间：“沉舟。”
他的小狐狸回来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最后一片冰雪，终于消融殆尽。
“重明，我等你回来，”曲沉舟咬着他的嘴唇，放肆痛哭：“这次你早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皇上！”
有人尖声叫着，跌跌撞撞上了清心居的台阶，心神恍惚下踩着宫裙，匍匐在地，又仰头哭喊一声。
“皇上！曲司天是不是已经回来了！他回来了！求您见臣妾一面！”
一旁的宫女忙搀扶着她，轻声道：“娘娘，曲司天还没有回来呢，皇上还在里面休息，您要保重身子。”
“怎么还没回来？”
皇后已无心修饰妆容，脸色惨白，早没有往日的贵气从容，仿佛疯了似的自言自语。
“不是说他已经送了快报，说马上就能回来吗？怎么还没回来！他不回来，皇上就不肯见我吗？他要害我！他要害昭儿！”
清心居的门响了一声，于德喜从里面出来，向她躬身：“娘娘，皇上今日思虑忧烦，已经歇下了，娘娘改日再来吧。”
“于公公！”皇后一脸泪痕，一把扯住于德喜：“皇上为什么不肯见我！曲沉舟究竟说了什么！他是个妖怪！一定是他蛊惑了昭儿！”
她又慌忙摇头：“不对！昭儿不会受他蛊惑的！对了！是他蛊惑了太后！一定是！”
“皇上！”她又高声叫着，推开于德喜，就想往门里扑：“您要相信昭儿！他一定不会做那样的事！是有人要害他！他心思单纯，一定不是他做的！是曲沉舟蛊惑了太后！”
于德喜赶上去搀着她：“娘娘！皇上还在休息，一切待皇上醒来再做打算。来人！还不请娘娘回宫？”
皇后甩开两边的宫人，还没再次哭喊，便听宫门外一声通传：“曲司天求见！”
于德喜已顾不上皇后，忙高声应道：“皇上有令，曲司天回宫，即刻觐见！”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个秀颀身影缓缓而来，风姿优雅端正，不急不徐上前见礼。
“臣曲沉舟见过皇后娘娘，于公公，好久不见。”
皇后再顾不上什么仪态，一把抓住他：“曲司天！你终于回来了！你快对皇上说，昭儿是无辜的！让我见皇上！”
于德喜这次也再不客气，示意旁人硬是将皇后搀扶下去，才向曲沉舟躬身：“曲司天请随咱家来，皇上等你很久了。”
耳中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曲沉舟听若未闻，带着得体的浅淡微笑进门，在珠帘外跪拜。
“微臣叩见皇上，祝皇上千秋圣寿，愿举世清平。”
屋里漂浮着龙涎香的浓厚味道，老人带着一丝痰音的呼吸声喘了片刻，才透过珠帘。
“怎么只你一个？重明和丁乐康呢？”
“回皇上，臣等此去定陵丘，不负皇上所托，寻到了此物。”
他将玉佩木精双手呈上，看着于德喜转身进了里面，才轻声说下去。
“只是遇到了匪夷所思之事……丁将军不幸殉职身亡，世子坠崖，生死不明，微臣不敢耽搁逗留，只能独身返京。”
里面的人咳了几声，缓声唤他：“沉舟，进来。”
于德喜早在里面为他搬了椅凳过来，摆在虞帝的榻边。
他敛衽坐下，及时拢住伸过来的手时，才发现不过是一个多月的工夫，老人的手干枯了许多。
“皇上……”他的声音中轻颤起来：“是微臣的错，微臣应该早些回来的。”
虞帝眯着眼，并不看他：“跟朕讲讲，都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凶险？”
曲沉舟平静一下心绪，捡其中重要的部分说起。
从到定陵丘后听到当地关于妖树的说法，到决定去成松岭上碰碰运气。
而后在岭上遇到两个怪人，到一无所获下山时，包括丁乐康在内的几人都被怪树吞食，只有他和世子趁乱侥幸逃脱。
再到半夜被怪树追击，世子不慎坠崖，他用火油点燃怪树，在千钧一发时，得两名怪人相助，不仅脱离险境，还得到了怪树的木精。
虞帝大半时间只不动声色听着，在听说怪树还会走动追人时多问两句，再到听说木精的生机奇迹时，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透出光亮来。
“那两个人是什么人？”
“臣不知，只是他们对臣十分友善，说与臣前世有缘，还送了臣一件礼物。”
一只蝴蝶从曲沉舟的袖中飞出，颜色朴素，翅膀上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却因为极薄，扑闪起来轻巧得仿佛一片薄纱。
虞帝情不自禁地去摸，却见那木蝴蝶停在曲沉舟的指尖上，被曲沉舟两指一碾，散成七八片。
不等他大吃一惊，那散落的惨肢被组装起来，那蝴蝶又活过来，翩跹飞舞两圈，钻入曲沉舟袖中。
他终于是信了。
“那这个……”他颤抖地摸着手中那枚看似无奇的玉佩：“这个真的是……”
“是树妖的精魄，生机之所在。那两人说，若是将它贴身佩戴，则邪祟不近，百病可除。”
虞帝坐起身来，一迭声地让于德喜去准备净水枯枝，一口浊气终于长长地自胸中吐出。
“沉舟，回来得好，回来得好，”他欢喜异常，一扫方才的垂暮模样：“快给朕卜一卦！朕近日运道如何？”
屋里的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曲沉舟才抬起眼眸。
“皇上，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方才皇后娘娘……”
“朕要你卜卦！”虞帝粗暴地打断他：“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臣知错。”
曲沉舟屈膝跪倒，微微仰头，声音轻柔。
“恭喜皇上，皇上多年的心头大患，即日可除。”

第195章 密室
这一个多月在外奔波，曲沉舟的确是疲倦至极。
快马回京的时候，身上的伤口也几乎崩开，回宫面圣是他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
待被送回观星阁后，一头栽在床上，动也不想动，哪怕太医来为他处理伤口，也只有偶尔的疼能让他清醒片刻。
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在门外排成队的赏赐已等了许久。
那块木精所展示的奇迹，彻底令人折服。
曲沉舟不急着打听门外发生的事，足不出户地好好养了八|九天，可总归有人没他这么沉得住气。
薄言亲自上观星阁，将两部的腰牌交还，请他同去骁营驻地观看演武。
尚未从西华门出去，薄言便赶上几步，轻声问：“曲司天，世子真的下落不明吗？我听说他们两家都派人出去找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世子不会真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见到世子坠入崖下，并不知道其他，不过想必世子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
曲沉舟停顿一下：“薄统领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薄言勉强笑笑，引他上钩的人是曲沉舟，可给他承诺的人到底还是柳重明，说不担心是不可能。
他搞不明白这俩人的关系，曾在与白石岩碰面时，试探过口风，结果对方也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
便再不好多说，此时只轻声问：“曲司天有没有听人说……宫中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曲沉舟浅笑着侧目看过去。
他向皇上说出“心头大患可除”的卦言时，皇上疾言厉色地训斥他一番，喝令他不许乱说。
可他当真几天都不动声色，皇上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想从他这里听个主意，又不可能放下身段，便通过薄言给他透露消息。
“不清楚呢，”他声音柔和，谦逊道：“我这些天没出门，还没来得及知道，惭愧，是宁王爷出了什么事吗？”
“你听说了？”薄言吃惊。
“也不是。我回宫那天，见皇后娘娘神色悲戚，方寸大乱，想必除了宁王爷外，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让皇后娘娘如此。”
薄言看看已经出了宫门很远，才压低声音：“曲司天真是心思聪颖，一猜就准——宁王爷这次真的出了大事了。”
曲沉舟看着他的目光，从善如流地拐去一旁角落里。
薄言几步跟上去，叹了口气。
“曲司天不知道，您几位离京的这段日子里，正赶上太后娘娘过寿，原本喜气洋洋的日子，没想到宫里出了血案。”
曲沉舟眉心一动：“宁王爷没了？”
“如果是宁王爷，皇后娘娘现在也许还好些，是……太后，”薄言的声音轻轻的：“是太后去了。”
“太后！”曲沉舟佯作愕然：“如此国丧，我居然还不知情，亏得薄统领今日提醒！太后驾崩……难道与刚刚提到的血案有关？”
薄言顿足：“正是啊。”
“太后在筵席一半时就说身体困倦，回去歇息了。之后谁也没注意到，宁王爷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等我听到消息进到拢翠苑里的时候，宁王爷手里还拿着匕首，太后娘娘一身的血，只三刀，都是要害，已经回天无力了。”
曲沉舟诧异问：“还怎么会这样！难道宁王爷是凶手？娘娘既然还有口气，可说了什么？”
太后豁出去性命，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众人赶到，必然要把宁王彻底咬死。
“太后娘娘连着喊了几声——不孝儿孙，慕景昭杀我！当时所有人都听到了！”
“喜公公也受了伤，照喜公公的说法，宁王爷尾随他们而来，趁着屋里只有太后和他的时候，伺机行凶。”
“宁王爷一连声地喊冤，说是从筵席去出恭，结果见着个人影，一时迷了心窍跟着人走了……”
薄言虽没明说，可谁都知道，宁王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可这借口平时用用，众人顶多暗中笑笑，眼下这情况却糊弄不过去。
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看到了中意的宫里人呢？却又指认不出来究竟是哪一个。
虽然人人都诧异于宁王爷行凶一事，可宁王越是解释，反而疑点越多抹得越黑，无法从嫌疑中脱身。
薄言见他沉默不语，轻声道：“这事说来也蹊跷，宁王爷怎么突然敢这么大逆不道？又究竟是因为什么下狠手？难道是皇后娘娘……”
曲沉舟拦住这一连串的问题，示意继续向前走，只问：“皇上对此怎么处置？宁王爷现在人在哪里？”
薄言见他问到点子上，松一口气。
“宁王爷这段时间一直被关在宫里呢，不让任何人接触，只皇上过去问过两次，到现在也没拿主意。”
“只是皇后娘娘一直在为王爷喊冤，朝中也因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唐侍中说的话里挺不客气，也有不少人在帮腔。”
“您回来之前，皇上身体虚弱，卧床不起，连早朝都休了半个多月，好在这几天又恢复许多精神。”
薄言犹豫一下，还是说道：“您回来的正是时候，您看宁王爷究竟……”
“薄统领言重了……”曲沉舟打断他的话。
“我只是个靠天吃饭的人，不懂朝政，也不敢僭越多话。至于寻查真相，大理寺和刑部比我专长，若是皇上或是哪位大人用得到，我义不容辞，可眼下，在我职责之外，恕我爱莫能助。”
薄言碰了意料之外的钉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可是，曲司天，为皇上分忧，这是为人臣的职责，如今皇上忧虑，前朝后宫都不安宁，我们如何置身事外？”
曲沉舟微微一笑——薄言这个人固然值得拉拢，却并不甚机灵，多年习惯的忠诚导致在关键时候转不过弯，倒让皇上拿来当枪使。
这就怪不得在哪一边都做不成心腹。
“薄统领言重了，皇上如今身体最重要，我今天不就是奉命去调制新丹药？”
见薄言似是不服气地还要说什么，他的指尖点在薄言肩上。
“皇上正值壮年，万事都了然于心，自然有打算。这是皇上的天下，宁王爷也是皇上的骨肉，还轮不到你我做主。”
这话卡死了薄言的路，他又不好说，暗示自己将消息透露过来的人是皇上，曲司天这样的立场和态度似乎也无可厚非。
所谓观看演武原本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可骁营这次却格外卖力，进退间喊声震天。
个个都是消息灵通的，谁不知道他们顶头的曲司天这次又在皇上面前立了大功，哪怕是曲司天养伤的这几天里，其他几部投向他们的目光都是羡慕嫉妒。
与他们相比，往日里最趾高气昂的金吾卫反倒没了精神，从校场的另一边频频往这边看。
丁乐康尸骨无存，谁也不知道即将接手的人，还能不能让他们再有从前的声势荣光。
曲沉舟当做没看到四面投来的各异心思，令人打赏下去，在薄言忧心忡忡的目光作别，前往洞天庄。
这里取自“别有洞天”之意，一直是为皇上炼制丹药之所，牛鬼蛇神层出不穷，比司天官这个位置还令人眼花缭乱。
如今他带回了木精，自然顺理成章地将丹药炼制接管过来。
皇上的身体状况并不是什么秘密，别院的府医早就将温养的方子念给他记在脑子里。
要对付皇后和怀王，皇上这把利刃的用武之地还多得是，不能让人现在就这么倒下。
曲沉舟在洞天庄逗留到暮色低垂，宫门必然已经落锁。
好在他早晨去向皇上请安时已经禀明。
今□□程繁多，时间紧张，洞天庄中琐碎事宜也要尽快了解清楚，今日赶不及宫门落锁前回来，皇上允他在外暂住一晚。
而宫门外的去处，自然也是皇上知道的地方——从前的奇晟楼，如今的曲府。
他离京一个多月的时间，府中虽有细节没能雕琢完成，大体已经完成，有林管事管着进度，连府中仆役家丁和用品器物都已经准备妥当。
林管事早带着所有人在门口处迎着，见曲沉舟手臂上的纱带一直缠到手掌，下马也是被搀扶下来，眼眶红了红。
他正犹豫要不要造次上前，曲沉舟招了招手，只带着他向内院走去。
“曲司天……”
曲沉舟转身看他：“林管事这么叫就生分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吧。”
“沉……沉舟。”林管事试着叫一声，久别的生疏终于散去，面前的还是那个与自己相伴了十多年的孩子。
“都是那边来的人？”
林管事明白这话在问什么——府中不想多生枝节，自然要找诚实可信的人，而如今这些人，都是柳家从外面调来的。
“是，”他轻声回答，随人一直向卧房走，直到门口才停下来，忍不住问：“沉舟，你和世子到底……”
曲沉舟微微侧身，以目光止住他的疑惑。
“林管事，家中人照看仔细，嘴紧紧闭牢，其他的事不要多问。”
房门在身后关闭，他在卧房中转了两圈，绕到床头一侧，扳动床架内的机括，拨开墙上挂画，沿着逼仄的甬道向下。
一间密室，如今还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他在房间中间站了一炷香工夫，脚下忽然轻震一下。
片刻后一点微光指着路线，向前十数丈便豁然开朗，斗室中只摆了简单的桌椅，墙壁上燃着两盏灯，四下弥漫着新鲜的潮气。
他被突然明亮的灯火晃了眼，只抬手遮了一下，便察觉身前的光陡然暗下去，一个人影像是将他整个包裹进去一样。
“你果然在。”那人将他挡在面前的手拿开，轻轻按在墙上，熟悉的气息落在颈间：“如果不在，我就要上去找你了。”
“你敢……上去吗？”曲沉舟被这气息热得只剩下轻喘：“怎么回来这么快？”
“你让我快点回来，我怕你久等。”
“我可以等。”
“我不想让你等，”像是要把从前的遗憾都补回来，温湿的唇衔着耳垂，低声呢喃：“沉舟，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不要闹了，”曲沉舟虽然被遮挡着，什么也看不到，却能听到脚步声：“一会儿不是还有别人来？”
所谓的“别人”已经来了。
容九安的脚刚落下最后一阶台阶，轻轻“啊”了一声，进退两难。
身后的甬道狭窄低矮，凌河微微躬着身，将他向前推了一下：“阿九，干什么呢，走啊。”
容九安被硬挤进屋里，凌河呆了片刻，也被后面的人向前推。
“走啊，别站着不动……”
白石岩身量高，弯着腰刚一抬头，从缝隙中看到了不远处的情形，正想打退堂鼓，最后面的方无恙失去了耐心。
“进去啊！”方无恙将前面三人一股脑推出去，一抬眼，骂了一声：“操！瞎了！”
“要不要出去？”凌河向白石岩问，脚已经开始向后退。
“再等等，”容九安十分冷静：“以我的判断，快结束了。”
听到他们的议论声，被抵在墙边的曲沉舟挣扎了几下，却始终被人亲热不够似的锢着，终于忍无可忍，抬膝向两腿间狠狠一撞。
这边一字排开的四人在这一声闷响中，仿佛感同身受，同时夹了一下腿，倒吸口凉气。
看着柳重明踉跄跪下，谁也没打算去扶。
方无恙幸灾乐祸：“该！”
凌河看似冷漠，此时倒是更好心些，向身旁说：“我赌世子今后怕是不行了，白将军怎么看？”
白石岩目瞪口呆，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赌重明还能挨几下。”
“白将军，凌少卿，身为朝廷命官，不得私下聚赌。”容九安平静地当先找了个座位坐下。
“有赌注吗？有的话，我押白将军这边。”

第196章 破局
“诸位人在京中，对于发生了什么，该是比我和世子更清楚。”
屋内一桌六椅，正适合几人落座，曲沉舟坐在桌边，向下扫一眼，又看向一桌之隔。
“世子好了没有？可曾听说太后的事？”
“好了，好了，”柳重明脸色仍是铁青，强忍着疼，镇定回答：“我昨天回京，已经听人说过了。太后寿诞上，宁王持刀行凶，喜公公亲眼所见。”
他向右手侧一人问：“皇上有没有意思让你插手？”
“没有，”凌河摇头：“天家的事，哪有大理寺去管的份。我只随皇上去见过一次喜公公，喜公公一口咬定，说他们刚在拢翠苑歇下不久，宁王在门口借口看望娘娘，他们毫无防备，就开了门。”
“我听说喜公公身上也有刀伤，”柳重明问：“伤势如何？如何落刀的？”
“不清楚，喜公公在皇上面前发毒誓所言是真，当天夜里就悬梁自尽，追太后而去了。皇上起先并没有让仵作验伤，倒是太后那边……”
凌河转向容九安，示意他接口。
“唐侍中在朝中闹得厉害，闹着要为太后验尸，可天气炎热，太后早已下葬，更多人反对重启棺木，对太后大不敬。”
“最后两边只能各让一步。喜公公的验尸结果来看，的确是被宁王手中的刀刃所伤，持刀方向和两边身上的血迹都对得上。”
“唐侍中无话可说，转而要见宁王，但皇上并没有允许。”
凌河点头：“若这案子是在大理寺，我也不会允许，唐家可动的手脚太多，两下对了口风，太后就白死了。”
“凌河怎么看？”曲沉舟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宁王当真是凶手？”
“不清楚他是不是凶手，只是从仵作的结果来看，行凶时刀的确是在宁王手里握着。”
“这还不好办？”
白石岩起身，手中虚虚地似握着刀柄，向方无恙示意一下。
在方无恙到面前时，他闪身到身后，一手捂住方无恙的嘴，一手将刀塞在方无恙手中，向前一刺，而后一反手，又向自己腰肋处刺了几下。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两人之间身高的差距，与喜公公和慕景昭相差无几，尤其是慕景昭呆愣的情况下，力量上的差距更大，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很好，”曲沉舟认同道：“这么说来，大家其实都认同，与其说太后被杀，不如说是太后借宁王的手自尽，嫁祸给宁王。”
没人反驳这个说法，实际上，唐侍中和皇后在前朝后宫闹得厉害，也是因为这个猜测。
只是当时在现场作证的人都已经死了，宁王的口供又是空口白话，不足以自证清白。
习惯使然，凌河的关注点在案件本身：“我很不能理解，太后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柳重明看一眼曲沉舟，对凌河似笑非笑：“多想无益，你要是能把后宫的恩怨摸明白，距离抄家问斩也不远了。”
凌河识趣地闭上嘴。
容九安向他微微探身：“哥，要不然……”
“不用。”
凌河知道弟弟想说什么——要不然你先离开吧，这样堂而皇之的血腥诡计，曾经是他最深恶痛绝的。
可公道正义的源头已经歪曲，由不得他以荒唐治荒唐。
“我明白，恶人自有恶人磨。”
“恶人”好看的眼角挑了一下，微微一笑：“说得对。恶人自有恶人磨，皇上如今看着态度模糊，实则已经有了倾向，只差一个恶人为他解忧而已。”
“什么意思？”白石岩不明白。
柳重明为他解惑：“宁王此案疑点重重，若皇上真心想为他洗清冤屈，多得是可以着手插的地方。”
说到这个份上，白石岩也明白了：“皇上不想留宁王了？！”
“何止是不想留宁王？”曲沉舟答他：“宁王被骄纵成那个样子，皇上也许早就无意宁王继位，只是恐怕有把柄被唐家拿捏。这一次将宁王禁足在宫中，也是让唐家投鼠忌器。”
方无恙始终在旁边一声不响，此时才不解皱眉：“投鼠忌器？我不清楚你们这些弯弯绕，不过听这话，难不成如果唐家夺回宁王，还敢做点什么大逆不道的不成？”
“他们敢不敢是一回事，可皇上并不想让他们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把什么陈年旧事都抖出来。”
柳重明在这一条条分析中逐渐理清了头绪，与曲沉舟对视一眼：“皇上吊着唐家的心，就是在期待点什么。石岩。”
“怎么？”
“这些日子，皇上有没有调动北衙？”
“有啊，”白石岩应声：“半个月前，说是皇上要观看北衙演武，让我调了左右龙骑军在观山亭，后来皇上又身体不适，现在人马还在那边留着呢。”
他刚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难道皇上是为了防着……”
观山亭就在京城和十里亭之间，若是十里亭处有骚动，左右龙骑军就是致命的一处伏兵。
这本该是军中机密，不为旁人所知，如果不是跟眼下讨论的事情关联在一起，还不觉得怎么令人毛骨悚然。
“不止是防着，而是期待，”曲沉舟纠正他：“只一个疑点重重的刺杀，就算能掐断宁王往上爬的路，却还不足以彻底按死唐家。如今局势胶着，需要一个人……”
“这个人被曲司天半路陷害，死里逃生，即将回到京中。”柳重明坦然接口：“因功劳被抢，急于立功。若此番事成，必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诸君有想逢迎巴结的，别忘了赶早。”
白石岩目瞪口呆，来回看着桌案旁坐的两个弟弟。
“你们……你们俩是早就已经对好话头了？”
“没有，我也是刚刚见到世子而已，”曲沉舟正色回答：“不过是话说到这里。这是最该走的一条路，想要破局，皇上也在等这么一个人，而世子是最好的人选。”
斗室里安静片刻。
无人反驳，他们比旁人都知道更多内情，一切顺下来水到渠成，却总是让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凌河想要走，又犹豫一下，重新坐回来。
“世子，如果到那一天，小殿下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我不敢对未来有十成把握，可是姐姐不会这样教导殿下，”柳重明郑重起身，向几人一拱手：“未来也有劳诸位多多扶持，矫枉过正，柳重明在此先行谢过。”
凌河沉默片刻，也回了一礼。
方才紧张片刻的气氛终于缓和回去。
柳重明轻轻叹了一声：“如今宁王怀王尚在，我不敢狂妄自大，诸位也各自珍重。”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唐家有机会翻身，否则牵累到皇上声誉，国本不安。”
“如果我这边一切顺利，稍后也许不止是唐家的事，若皇上……”
他停顿一下。
“若皇上当真对唐家积怨已久，有心牵连，我和沉舟自然会想办法避免，也有劳诸位多多援手。”
“稍后我们也会与我爹商酌，夺嫡一事固然紧要，蝇营狗苟之人固然不可留，但不能因此牵连无辜。”
“无论是皇上向九安问起，抑或是稍后有人陷入大理寺中，都请诸位审时度势。”
“怀王虽被禁足在家，但不可能不暗中插手，诸位也要保重自己，如果有任何意外，我和沉舟必然全力相助，切忌孤军奋战。”
言已至此，不必多说。
他将四人送走，转头看见曲沉舟只抿着嘴笑，忍不住莞尔：“笑什么？”
“重明刚刚真是气势十足，果然想起从前之后，就是不一样了。”
柳重明最怕提起这个，也知道小狐狸就是专门揶揄他的，欺身上前：“今晚不回宫了是不是？不想睡了？”
曲沉舟拦着他：“世子爷刚刚给他们都派了任务，怎么偏偏漏了我？”
“我哪敢命令你，”柳重明与椅子一起前后夹击，迫得人不能动弹：“又是想要什么了？拐着弯地跟我说话。”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世子想要什么？十里亭的兵权对吗？”
柳重明笑起来：“什么都瞒不过你，曲司天要不要为我卜上一卦？”
“皇上有令，下官不得私自卜卦，世子要用强吗？”
曲沉舟用手指卷着他的头发，渐渐收敛起笑意，竟叹了一声。
“宁王这边一闹，别说皇上不可能任由你一家独大，慕景延自己就会顺势出来，可惜眼下还没有什么把柄，能压得他翻不了身。”
“十里亭一旦被腾空出来——不是我说丧气话，世子未必能争得过他，尤其是如今北衙的龙骑军还被征调到这么近的地方，实则对世子不利。”
连曲沉舟都无法预期的事，柳重明更不会红口白牙地打包票。
“我知道，只能尽量去争取。即便这个争取不到，皇上也该会考虑用别的方式犒赏我，如果能趁这个机会为岚儿争取到封号，也算是进了一步。”
曲沉舟沉默片刻，微微摇头。
“不妥。”
“我当年亲身经历过逼宫之乱，太清楚十里亭的兵权在慕景延手中会如何，就算小殿下封王，那边也是心腹大患，须得提前扼杀。”
他的眼角挑起，又带着那样慵懒狡黠的笑。
“刚刚世子问我想要什么，我倒真是有想要的，世子肯给吗？”
“当然肯给，”柳重明用手指搔着他的下巴，看他仰着头眯起眼来：“想要什么？”
“我想要……世子把宁王的功劳，分我一半。”
知味摇晃了一下身体，觉得轿子颠簸得有些快，却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
楼里的大家都羡慕他好命，他也是这般想的——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众，可以被世子养在楼里，还不用接客人。
半个多月前，更是有人将他直接接到了世子别院里，却始终没见到世子。
今天又叫他出来，也不知道是要去什么地方。
始终这样被人呼来传去，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这是又要被卖去哪里。
他正胡思乱想中，忽然听轿子外有粗重的声音厉声问道：“什么人拦路！好大的胆子！”
外面随行的下人上前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对方明显并不买账。
轿帘呼地被掀开。
不用等人呵斥，知味忙下轿跪倒，匍匐在地。
“下奴知味，叩见各位军爷，下奴不慎冲撞冒犯，罪该万死，还望军爷看在世子情面，饶恕下奴。”
面前安静下去，他不敢抬头，只能听到有人被搀扶着下马，向他缓步走来。
低矮的视野里出现一片蓝白相间的花纹，缀在檀色下摆上，他见过的贵人们里还没有这样的品阶，也不清楚该怎么称呼，只能更深叩拜下去：“大人恕罪。”
卷缠的马鞭点在下颌，让他抬起头来。
“小……小曲哥……”知味吃了一惊。
有人在头顶怒喝：“放肆！这是曲司天！”
知味不知所措，想要慌乱地低头，却被人别着下颌不能动。
“世子的情面？”
声音是他认识的那个小曲哥，可这冷笑的口气却不像。
“衣裳不错，知味这是去哪里？”
一旁的下人忙替他应：“回曲司天，世子吩咐，让知味随身侍奉，这是要去找世子。”
知味撑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楼里与人闲聊，自然也偶尔听说过一些，可毕竟距离他太远，再怎么听说，也不及亲眼见到曲沉舟这般震撼。
“曲曲司天饶命……”他太清楚如今自己要顶替的是谁曾经的位置：“下奴不敢……”
“不敢什么？”
曲沉舟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将马鞭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两下：“好好伺候着。”
直到马蹄和脚步声都从身旁离开，他才慢慢起身。
“小曲哥……怎么像换了个人。”

第197章 睿王
柳清如的手心里托着孩子小小的手，柔软的，在温和的光线里泛着嫩粉色。
午后阳光晴好，她斜倚在摇篮边，轻轻哼着调子，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婴儿柔滑的小手，怎么都是瞧不够。
“娘娘，”大宫女在珠帘外低声道：“皇上要来了，还有两道门。”
柳清如将摇篮里的被子又整理一遍，才拢一拢鬓发，起身迎出门外。
与半个多月前卧床不起的情形相比，虞帝的精神好了不知多少，踏上丽景宫的台阶时，也没要于德喜搀扶，就向前握住柳清如的手。
“怎么出来了？朕还当你这个时候在照看岚儿。”
柳清如浅笑：“岚儿刚刚睡了，要不要臣妾把他抱出来？”
“罢了，小孩子，多睡睡也好长身体。”
虞帝脱下披风，抿了口茶，就着她的手尝了两口如意糕，才拉她坐下。
“朕这些日子没来看你，岚儿乖不乖，是不是日夜缠磨着你不放？辛苦你了。”
“岚儿一直很乖，并不辛苦，”柳清如以手帕掩口，轻笑问：“皇上这话，是在说臣妾看起来比从前憔悴了吗？”
虞帝大笑：“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反倒生出了小女儿的娇嫩脾气——阿如天生丽质，仍像朕初见时娇妍。”
“皇上莫要瞒哄臣妾，臣妾可当真了。”
柳清如从宫女手中取了暖好的手炉，天气入秋转冷，烧炭闷热，久坐又凉，温热的手炉恰到好处。
虞帝接过来，在暖意中舒服地叹一声：“还是你这里好，清静，暖和。”
“臣妾也喜欢和皇上这样坐坐，只是皇上繁忙，臣妾不敢独占皇上太多的时间。”
他看向身旁，见阳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柔和光洁，仍如少女般恬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清如，有些时候没见，你怎么倒和朕生分起来，就不想对朕说点什么？”
柳清如停了片刻，缓缓跪下。
“皇上是在等臣妾提起重明吗？不敢欺瞒皇上，从前重明不入仕时，臣妾也的确曾责怪过他不思进取。”
“可如今才知道，他能平安顺遂，比什么都好。”
“臣妾只是后宫妇人，不敢多口多舌，可臣妾也是重明的姐姐，知道他心直口快没什么心计，看似跋扈，实则常常吃亏。”
“这一次他没回来前，臣妾担心得日夜难眠。皇上责怪臣妾也好，臣妾的确想过，今后让他远离纷争，再勿涉险。”
“可他性子拧，臣妾说不动他，只能求皇上对他多多照护垂怜，莫要再让他……”
后面的话都被低低的哽咽盖过。
“重明也是朕看着长大的，自然会怜惜爱护。”虞帝将她拉起身，覆在她手背上：“好在这次他福气大，平安回来了。”
说起这个，虞帝难免心有余悸。
想当年柳家长子出事，朝中闹得沸沸扬扬，连素来平和的安定侯也不肯善罢甘休，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让步。
这一次柳家世子若是再出了意外，又赶上太后一事，两家夹击下，恐怕一年两年都再无宁日。
搞不好还要推曲沉舟出去抵罪。
好在老天庇佑，柳重明坠入山崖居然大难不死，被白家兵马一路护送回京。
唯一有些棘手的就是，柳重明哪是吃闷亏的人，回京当日就直奔宫中，说木精本该是他拿到的，却被曲沉舟暗中偷袭，窃了他的功劳。
若换做是别人，虞帝也就做个顺水人情，将人交给柳家任凭处置。
偏偏是曲沉舟。
那枚玉佩让他终于安稳下来，能日日好睡不说，曲沉舟还为他调制了与木精相得益彰的丹药，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么快恢复精神。
既然柳重明已经平安回来，曲沉舟是断不能交出去的，柳家也同样需要被安抚。
这些年来，他两手扶持了不知多少捉对厮杀的宿敌，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头疼棘手，哪个都不舍得撒手，哪个都值得自己重用，无可替代。
更何况那边还有个唐家吵闹不休，他勉强压了这么久，距离撕破脸也许就差一步。
不能再等了。
向他讨要说法的柳重明……是他眼下最好的武器。
“清如，”虞帝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朕知道你性子柔和，不喜争执，后宫之中若是人人都如你，朕也省了许多心。”
柳清如沾沾眼角，忙答：“皇上折煞臣妾，臣妾不过是尽些本分而已。”
“这次虽说是沉舟拿了东西回来，朕也不会亏待重明，这一路上，想必他也吃了不少的苦，朕自然记得他的功劳。”
虞帝盯着她，柔声问：“阿如，岚儿早晚要长大，你喜欢哪个字，先说与朕听听。”
柳清如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跪倒在地，再不肯起。
“皇上！岚儿年纪尚小，德行未知，臣妾不敢奢求太多，只望他健康平安，其他一切，臣妾都不需要。”
“若朕坚持呢？”虞帝眯了眯眼。
“皇上是天下之主，臣妾不敢忤逆，”柳清如微微低头：“若皇上坚持，请容许臣妾为岚儿择一封地。”
“你们啊，”虞帝无奈一笑：“骨子里还真是跟你爹一样，无争无求的。你放心，有朕护着你们，多大的恩宠都担得下。”
柳清如深深叩拜下去：“臣妾为岚儿谢过皇上。”
见她不肯主动开口，虞帝的心反倒放回肚子里，伸手拉她：“睿字如何？聪敏颖异。”
睿……
“睿王么？”柳清如目送着虞帝的身影在宫门外消失，才向身旁的宫女吩咐一声：“去让重明把绣坊的新样子拿些过来，梅花的就好，现在就去。”
慕景昭扒在窗格子上往外看，从前自由来去的地方被分割成小块的天地，急得他恨不能把自己切成一块块的，好无声无息地溜出去。
木门响了一声，端着托盘的宫人鱼贯而入，在桌上摆好膳食，又沉默地即将离去。
“等，等一下！”慕景昭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把扯住当前那人，只差痛哭流涕。
“这位姐姐，现在外面怎么样了？皇上有没有找人为我平冤昭雪？母后呢？母后怎么不来看我？舅舅呢！怎么都没个人来看我？是不是把我忘了？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那宫人不敢与他纠缠，急忙扯出衣袖，低着头匆匆出去。
两扇门间的缝隙合拢，将阳光关在外面，屋里冷清寂静得令人发疯。
慕景昭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想要将桌子掀翻，可之前已经吃过苦头——掀翻之后，就只能饿着肚子等到下一顿饭来——终于还是收回手，一头趴在桌上，嘶声呜咽起来。
“为什么没人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外面有人叩门，极轻的两下，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失心疯，一时听错，可很快又是两声，紧跟着熟悉的声音叫他：“王爷。”
慕景昭的眼泪瞬间飙出来，慌着在门里乱摸：“重明！是重明吗？”
隔着窗纸，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与守卫说了两句，门被推开。
“重明！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如逢救星地扑上去，哽咽着：“真没想到，到这个时候还能来看我的是你，不枉费我跟你交好一场。”
“王爷稍安勿躁，”柳重明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按着他在桌边坐下：“我能来这里，一是皇上允了，二也是受皇后娘娘所托，担心王爷在这里焦躁。”
“我能不焦躁嘛！”
终于见到了熟悉的人，慕景昭终于有诉苦的地方，一放松下来，肚子也知道饿，手忙脚乱地把食盒里的东西都腾出来，狼吞虎咽吃了几口，才蓦地滚下几滴眼泪。
柳重明奇怪：“王爷这是怎么？难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是时候！太是时候了！”慕景昭胡乱抹两把，忙不迭地说：“皇上既然肯让你来，这是要放我出去是吗？我真的是冤枉的。”
“王爷不要慌，”柳重明耐心安抚他：“实不相瞒，我刚刚回来没多久，还没搞明白王爷这边到底怎么了，你慢慢吃，吃完再说。”
慕景昭听出话头了，唯一一个经过皇上首肯来见他的，又肯询问当天发生了什么，这不就明摆着是他自证清白的时候？
“重明，还是你好啊。我跟你说，我当天真的什么也没干，就是中间出来方便一下，然后看到个人——真的我不骗你，我当时还以为是沉舟，但是多看两眼又没沉舟那个媚劲。”
“哎反正我就是跟上去了，发现太后她老人家就在院子里歇着，你说我总不好拔腿就走吧，我就进去请个安。”
“本来还喝茶呢，结果喜公公突然就从后面递刀到我手里，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刀子就……”
慕景昭磕磕巴巴的，单是回想起来就吓得够呛。
柳重明替他说下去：“喜公公逼你拿着刀子刺到太后身上，然后又刺伤自己？”
“对对！”慕景昭高声叫：“就是这样！他们叫我也叫，结果薄言带人进来的时候，偏偏看到刀子还在我手里呢！到现在都没人听我说句话！”
“不是没人肯听，”柳重明耐心问：“王爷，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没……没有了。”
“这就是了，太后身亡，我回京时已然入葬，”柳重明替他叹气：“喜公公上吊自尽，追随太后而去，当时又没有别人看到，没人可以证明王爷的话是真是假。”
慕景昭目瞪口呆，突然慌乱起来：“什么意思？难难道我就是凶手了？我不是！重明，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王爷稍安勿躁，”柳重明垂目沉思片刻：“王爷当时刺向太后时，太后有没有躲闪？”
慕景昭笃定：“没有！不过……老人家也许是年纪大了……喜公公个狗东西！平时没看出来他包藏祸心！”
“太后有没有呼救？”
“也没有，”这下慕景昭有点反应过来，却又更加糊涂：“难道……难道太后授意喜公公？不能啊！这可是人命啊！”
“那王爷有没有想过，太后和喜公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正是慕景昭想不通的地方，从前与太后单独相处的时候不是没有，怎么冷不丁就会发生这种事。
柳重明扳起手指说给他听。
“首先，引着王爷过去的人与曲司天神似。”
“其次，王爷应该还记得，在这之前，曲司天半夜跑去太后宫中，与太后聊了许久。”
“第三，我从皇上那儿知道，曲司天离京之前，说不要皇上与皇后娘娘单独相见。”
“王爷琢磨出其中的滋味了么？”
慕景昭怔怔看着一根根手指：“重明我……我脑子有点乱，你就直说吧。”
“王爷，要害你的人，是曲沉舟。”

第198章 兵谏
“是沉舟？”慕景昭正要高喊，被柳重明的目光拦住，忙压低声音：“重明，我这边生死攸关呢，你别跟我开玩笑！”
柳重明脸上没有半点嬉笑。
“正是因为王爷如今生死攸关，才该好好想想，我的话究竟是不是开玩笑。”
他提醒：“曲沉舟这个人，我比王爷更了解。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心比天高，从不肯屈居人下。王爷可曾对他有非分之想？”
慕景昭赧然。
“曲沉舟进宫之后，王爷有没有纠缠过他？”
这个问题不用回答，两人都知道答案，慕景昭心里发虚：“就是摸摸手蹭两下而已，不至于吧……就因为这点小事？”
“他心思敏感，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小事。论起狠字，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没见我也在他手里几次吃亏，更何况，皇后娘娘也与他私怨颇多。以他长于卜卦的天分，想要说动太后，太简单了。”
慕景昭听得瞠目结舌，陡然大怒：“好个贱人！给他三分颜色，居然还想欺辱到我们头上！重明！咱们这就跟去皇上面前跟他说道说道！”
“王爷冲动了。”
柳重明拦着他：“王爷想去皇上面前说什么？就只靠我刚刚说的几句，皇上肯信吗？”
“说出来不怕王爷笑话，我这次离京，差点没命回来。”
慕景昭一惊：“怎么？”
“我们几经凶险得到至宝，丁将军甚至身死，曲沉舟为了独占功劳，推我掉下悬崖，我九死一生回京，想在皇上面前讨个公道，可皇上一心护着他，说他也不是有意的。”
慕景昭慌乱起来：“皇上……皇上……真的被曲沉舟迷了心窍不成？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他是个狐狸精变的！人怎么可能生得那么好看！”
“重明，以前是我错怪你了，还以为是你严苛刻薄，现在想，他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背叛你的心思，我的错！我眼瞎！”
“那我们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他一把抓住柳重明的手。
“重明，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肯定是他记恨我，对太后说了什么，让太后仇视我和母后！我们该怎么办！他在皇上身边，蛊惑皇上给他撑腰，皇上已经听不进去我们的话了！”
“妖物惑乱朝廷，不能留他，”柳重明眉宇间也都是焦虑：“否则就算逃过这一劫，他还会再生事端，今天是你宁王唐家，明天就轮到我柳家。”
慕景昭起了同仇敌忾之意：“无耻贱人！□□，岂能容他横行！”
柳重明苦笑：“可是能怎么办呢？他连白石岩都能从我身边拉走，不是我说什么，如果不是遇到眼下这事，恐怕王爷也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慕景昭细想起来，果然是这样，又惊又怕。
“那……我该怎么办？皇上被他蒙骗，难道就信了是我杀了太后吗？我母后呢？我舅舅呢？”
“娘娘和唐侍中始终在为王爷据理力争，可……”柳重明为难犹豫半晌，才说：“可王爷与太后之死脱不了干系，最好情况恐怕也是外放封地。”
“我我我走……”慕景昭忙点头，又在柳重明的目光里惊恐地反应过来。
封地不是想去就能去得了的，慕景德就是前车之鉴。
“重明！”他彻底慌了：“救我啊！难道你就眼睁睁看我没命？”
柳重明在屋里踱了几步，欲言又止。
“重明，你说你说！我还信不过你么？”
“王爷……”柳重明在他耳边低声道：“如今一切关键都在曲沉舟身上，他只要还在，皇上就听不进去我们的忠言相劝。”
“那是要……”慕景昭目光闪动，做了个向下一切的姿势。
柳重明摇头：“太后的风波还没平息，他若是被行刺身亡，皇上怕是要大动干戈，更是什么也听不下去，到时候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不等人发问，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兵谏。”
慕景昭呆了呆，竟没有想象中大呼小叫，食不知味地木然吃了几口。
柳重明也不催他，去门旁边向外看着，把风似的，良久才听到身后的回应。
“重明，我觉得你说得对，”慕景昭的声音小小的：“可是怎么做？我连出宫都不行，什么都不会，更别提带兵打仗了……”
“还有我啊，否则我怎么会想办法求皇上开恩，来见王爷呢？”
慕景昭茫然：“怎么做？”
迎着他懵懂的目光，柳重明心中竟有一丝不忍，可宁王是被唐家推在最前面的壁垒盾牌。
宁王虽然无辜，唐家却半点都不无辜。
宁王不死，连皇上也不敢撼动唐家半分。
姐姐派人来找他要绣品花样了，梅花——皇上这是已经心中有了打算，宁肯为岚儿封王，也不会将十里亭的兵权交给他。
到底还是曲沉舟猜得准，十里亭的兵权若是落到怀王手里，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换句话说，皇上想以他做刀刃，割掉唐家这个心腹大患，却不光想轻飘飘打发掉他，还要堂而皇之地把柳家和怀王摆在擂台上，看着他们争得头破血流。
这如意算盘也打得太好了。
十里亭扼守要道，必然不可能被撤去，那就在送给怀王之前，将利刃锤成废铁。
接下来就看沉舟的了，而他只需要演好自己的一部分。
“王爷，刚刚我也说了，曲沉舟与我仇怨更大，这次是唐家，下次就是柳家，王爷若趁这个机会兵谏，我柳重明必然不会置身事外。”
“我在宫中还有些可用的人，待入夜之后，可以送王爷悄悄出宫，王爷让那边的唐将军去城外迎你，天亮的时候，您就能出城与唐将军会合。”
“到那时，王爷在外，我领锦绣营在城里接应，一起向皇上请命！”
“王爷放心，不光皇后娘娘会支持您，还有唐侍中、我爹、白大将军还有满朝文武，都会站在我们这边！皇上只能杀曲沉舟平息众怒！”
“除奸佞，清君侧！斩曲沉舟！”
慕景昭被说得热血沸腾起来，抓耳挠腮起来，恨不能马上就到天黑，转了几圈，又很快冷静下来。
“重明，我出宫之前，能不能安排去见见母后？”
柳重明叹口气：“因为王爷的事，如今皇上和娘娘正闹得僵，看得紧，王爷这是想要自投罗网吗？那就不要牵累我了。”
慕景昭惭愧，又问：“我怎么才能让唐将军及时迎我呢？重明帮我送个信儿好不好。”
“义不容辞，”柳重明从袖子里摸了炭笔，看着慕景昭急忙忙地撕了内襟写字，提醒道：“王爷可有什么随身信物，否则也不好让唐将军信服。”
这让慕景昭为了难，他本来是进宫赴宴的，哪想过这么多。
“那你能不能让人去我府里……”
“王爷府上已有重兵看守，我不好派人前去翻找。”
慕景昭急得团团转，只一转念，倒让他想起来什么。
“曲沉舟！曲沉舟那儿有我一块腰牌信物！快去帮我拿回来！那东西在他手里一定会拿去害人！他下午不在宫里，你去他那儿翻！”
柳重明犹豫一下，也是为难，却还是应下。
“王爷放心，我想办法去取来，不过这样一来，怕是要耽搁些时间，今天是来不及了。”
“不要紧，不要紧。”慕景昭将写完的密信小心叠起来，千叮咛万嘱咐：“重明，千万要早点回来啊！我等着你呢。”
柳重明下了台阶回头看时，还能看到窗纸上被捅了个窟窿，有人在里面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竟忍不住有种兔死狐悲之意。
上一代的恩怨早在宁王的骨血里扎了根。
若慕景昭是个公主倒也罢了，偏偏生为嫡子，皇上从未想过继承大统的嫡子。
皇后当年踩着别人的尸骨光耀唐家的时候，也许从没想到，皇上早已埋下蚀骨的毒。
为君之道，为臣之道，本不该如此。
几十年的波谲云诡，也该偃旗息鼓了。
“皇上……”有人跪在外间的阶下。
棉帘向两边卷起，虞帝慵懒的声音传出来：“沉舟，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不能明天说？”
曲沉舟的额头抵着地：“臣知道不该深夜惊扰皇上，但臣有事密告。”
里间咳嗽了几声，许多轻轻的脚步声向门外移去，直到于德喜的衣摆从他身边走过，身后传来门合拢的声音，屋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什么事，说吧。”
曲沉舟向前膝行几步，低声说：“皇上，今天下午，臣在宫门处遇到世子。”
虞帝嗯了一声，问：“你们又吵起来了？”
“臣谨记皇上教训，没有与世子争执，只是世子……”曲沉舟轻声说：“臣为世子卜了一卦——明日午时后，宁王举兵。回到阁中后，臣发现宁王从前送臣的腰牌……不见了。”
这卦言如此清晰，任谁都无法在听到“宁王举兵”时冷静，虞帝却仍是冷漠嗯了一声。
曲沉舟微微直起身，说得更明白：“皇上，世子要协助宁王外逃，举兵一事……不可小觑，还请皇上尽早定夺。”
过了许久，才听到虞帝一声轻叹：“沉舟，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明，居然也敢跟朕耍起心眼、试探起朕来了？”
“臣不敢，”曲沉舟俯身：“臣来之前也不过是猜测，只是皇上的话才让臣知道……”
他不说下去，两人都明白后面的话——让臣知道，皇上是知情的。
虞帝笑一声，问道：“沉舟，你自以为什么都看得明白，就不怕惹来杀身之祸吗？”
“得遇皇上前，臣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唯有皇上是臣唯一的牵挂依靠，臣的一切皆交给皇上，无惧生死。”
曲沉舟的声音轻柔平静，像一根羽毛似的，撩拨着黑暗里的贪欲。
“世子干系甚多，而臣孤身一人，所求甚少，不过是皇上垂怜顾惜，求皇上庇护于臣，再不受人欺辱而已。”
“臣愿为皇上出生入死，无怨无悔。”
“锦绣营可以为皇上做的，臣也一样可以由皇上驱使。”
虞帝在他坦然赤城的剖白中愕然片刻，想赶人出去的话被咽下，漠然问：“你能做什么？”
那只轻巧的木蝴蝶飞向内室，停在锦被上，扑闪着翅膀。
“十里亭驻军今日可被宁王所用，明日同样可被他人所用。”
“这一次起兵能被握于指掌之中，下一次却未必。”
“不止是十里亭驻军，还有南北衙、白家掌军……”
曲沉舟缓缓抬眼，异色妖瞳如炬。
“臣可为皇上杀一儆百，让宵小之辈再不敢起异心！”

第199章 风雷
细细的水流倾倒在风雨兰的叶子上，越来越粗，将整株花压得向一旁歪倒，仿佛正在经历暴雨一样。
一瓢水倒完，又是一瓢，显然已没了耐心，只浇到一半，水瓢就被丢回桶里。
慕景延坐在台阶上，四面都是熟悉得腻烦的围墙，秋老虎晒在头顶，更添烦躁。
他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自己的后半辈子就只能被圈在这一方犄角里，无法脱身。这念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什么消遣都无法驱逐。
虽然极力不想承认，可有一样事实让他不得不面对——从前与宁王和齐王三足鼎立的时候，他都没有这般露怯过，如今柳清如刚生下皇子没多久，他就已经落到这步田地。
而且这境地甚至该说是他自取其咎，柳重明根本就没与他正面交锋过，却无形里给他莫大的压力。
慕景延将手伸到桶里，清凉的井水冷静下烦躁，正要起身，见门外有人匆匆而来。
“王爷，宁王出事了！”
他接过递来的信笺，飞快扫了一眼，大惊失色：“怎么会跑了？他疯了不成！这不是找死吗！”
傻子的想法真不是他能理解得了的。
“我……我不是吩咐你们……”他气息有些乱，恨不能将信笺撕碎。
不论宁王和太后之间发生了什么，唐家和皇上已陷入胶着，此时借朝中口舌拱拱火，必然一时不会平息下来。
到时皇上落了下风，必然把柳家扯进来与唐家交锋，即便宁王最后被放出来，他也大可做壁上观，暗中布置。
更重要的是，从皇上对宁王的态度，他敏锐地察觉到对唐家的态度，对他百利而无害。
可他千算万算，本以为怎样都可以坐收渔利，却没算到这个傻子跑了。
这可是重罪！
“王爷，据说柳重明之前去见了一次宁王，”那人生怕激怒他，轻声说：“但是他没多久就出来了，也就没人当做什么事。结果今早就发现宁王不见了！”
“那怎么现在才来说！”慕景延看看已过午的日头，厉声咆哮：“这么长时间，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王爷恕罪！”那人忙跪倒：“宫中如今轮值严格，消息没能立刻送出来，等外面的人得到消息，宁王已经出城了，看……看方向是要往十里亭……”
慕景延的呼吸顿住，不敢相信：“宁王难道要逼宫？他哪来这个胆子？难道柳重明怂恿他逼宫……”
话没说完，他已完全反应过来。
“柳重明好毒的心！慕景昭这个蠢货居然会信！不知道他死到临头了吗！不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唐家没了，擂台上就只剩下他和柳重明死斗，这一切来得太快，是他始料未及的。
“快！快去叫人追上慕景昭！趁还能回头，拦住他！赶快派人知会唐家…”
奇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起初还只像是蝇虫在耳边振翅，还像是有什么在推动空气，一波一波如水袭来。
慕景延从没在自己家中听到过这种声音，与那人四下看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天空，惊恐莫名。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此时不光是慕景延，京城内外的所有人都呆呆地抬头，看着盘旋在天空中的蔽日乌云。
那乌云是不知多少只巨鸟在头顶盘旋汇聚，上面似乎还乘坐有人。
虽然还在遥不可及的高空上，那令人战栗的逼人气势却迎面而来，仿佛巨大的羽翅在下一刻就要当头拍下。
空气中被激起的尖利鸣音震颤着每个人的耳朵，街上有人情不自禁地跪下。
“是神……是神仙的坐骑！”
“那是什么？”疾驰在城外的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跟在宁王身边的那人始终紧皱着眉，对于这一趟突如其来的征调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
服从是他的职责，更别说宁王是唐家唯一的主人。
可这个主人的命令，他不敢不听，却也不敢听。
这一路上他连声询问，宁王却比他还急着赶路，只不耐烦地应他——这次带你赚个大功劳！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千兵马，距离城门越近，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
不等他发问，便听到宁王的惊呼：“那是什么？！”
“那是……”在看清天上的飞鸢之前，远处缓缓闭拢的城门让他的不安和恐惧升至顶点：“王爷！城门关了！快后撤！”
慕景昭的马缰被强行拉住，还没反应过来，又惊又怒：“马上就到了！给我冲进去！里面有人接应我们！很快就……”
城门在机括落下的声音中彻底合拢，城墙上，有人负手看着他们，碎发和袍袖都在飞鸢激起的空气中翻飞，仿佛天界谪仙初降凡尘。
清俊绝美，投向他们的目光却冷漠得仿佛在看死物。
“是曲沉舟！”宁王挺直身，用手推了推头盔，向上一指，厉声呵斥：“放箭！快给我放箭！射死他！”
仿佛听到他的咆哮，曲沉舟从袖中取出鲜红令旗，唇角轻勾，向下一指。
盘旋在高处的数千飞鸢呼啸俯冲而下。
“王爷！跑！往回跑！”
只一瞬间，高空中箭落如雨，避无可避。
刚刚放晴了几个月的天又一次惨淡下来。
谁也没想到，太后遇刺一案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宁王私逃出宫，意欲带兵谋反，却被乱箭射死于城外。
原本逐渐占了上风的唐家不光再没有开口的余地，连往日为了宁王与皇上据理力争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场动荡，远不是去年齐王外放时能比得了的。
流淌在城门外的血还没有干涸，往日辉煌显赫的唐侍中府上就被重兵重重包围，甚至再没有行人敢从周围街道走过。
虽然眼见着皇上的心情和身体都好起来，可早朝的时间却变短，更多人噤声不语，用眼神传递着不安惶恐。
又一次变天了。
宁王被踏碎在马蹄下的尸骨尚未找完整，丽景宫中未满百天的小殿下，便被加封睿王。
柳家三子柳清池入翰林院，赐修撰一位，白家的小白将军升归德郎将。
虽然哪一道恩赐都没有提到柳重明的名字，可宴席之间，柳重明的座次已被自然而然地推到了主座。
然而朝中得意的人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位。
甚至是在加封睿王之前，皇上就于早朝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将左右金吾卫的腰牌赐给了曲司天。
这样一来，巡逻宫中的四部，尽数归于曲司天掌中。
下朝时，虽然人人都说着恭喜的客套话，却都不想在这位新贵面前久留。
即使没有亲眼见到，可在口口相传中，城门外的哀嚎惨叫变得愈发恐怖。据说有人在眼见着那些巨鸟飞走之后，听到城门外残存的人发了疯地哭嚎。
“鬼啊！鬼啊！”
至今没人明白，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那天发生了什么，却都清楚了一件事——守护大虞的铁壁铜墙是白大将军，可挡在皇上面前的坚实壁垒，是曲司天。
任何一点见不得天日的诡谲心思，都在那双妖瞳下无处遁形，被撕成碎片。
更别说曲司天不知从哪里得到的可怖力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
另一边，醉骨香的罪名落回皇后头上，宋昭仪重回瑜妃之位，怀王得赐许多财物，解除禁足。
与先前的两名新贵相比，这点动静甚至连个水花都没掀起来。
较量的擂台上更换了人选，许多人都在暗暗猜测，这最终一局谁会胜出的关键，就在于谁能拉拢到曲司天。
“拉拢我么？”曲沉舟将炭笔在指尖上转了几圈，眉梢轻挑：“这话头是你放出去的？”
柳重明脱了披风，直接甩在地上，仰面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回答。
“有傻子这么说，我就顺水推舟一下。傻不傻，谁活够了，想在皇上眼皮底下拉拢你。”
“先说出去，给皇上当个乐，免得慕景延那边恶人先告状，拉咱们以前的事出来，引皇上疑神疑鬼。”
曲沉舟看一眼西斜的日头，嗤笑一声：“既然怕皇上疑神疑鬼，你就老实地去下面屋子里呆着，跑到我床上是什么意思？”
柳重明不想睁眼，张开手臂懒懒叫他：“狐狸崽儿。”
胸前沉了一下，他的双臂里抱到了宝贝。
“就这么累？”
“你倒是得了好处，又享清福，我快累死了，”他叹了口气：“起兵造反的帽子一扣，哪只是一个唐家能平息得了的。”
“这些天审了不少人，觉都没怎么睡。”
“人一疯起来真是什么都咬，好多都是没什么干系的，真的都拿下，连累太多了。”
“我找你不方便，就只能私下里靠他们几个，也问了林相和我爹，不能说做到全无差池，好歹少一个是一个。”
他的手在线条柔和的后背上抚着。
“沉舟，我是不是太天真了——可是一条人命就是一个家，皇上多疑也就罢了，我不想见到从前发生在柳家的事……”
一根手指轻巧地拨弄他的唇。
“你就是太天真了，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既然决定夺嫡，居然还会怕填人命进去？”
柳重明有些惭愧，却仍然坚持：“许多都是栋梁材，窝里斗是斗，但也不能自毁梁柱。大厦将倾时，谁也逃不过。”
那根手指滑过鼻梁，在眼睛上抚了抚，又转去给他轻轻揉着太阳穴。
“重明，你有这份清醒和心性，也不枉费我们费一番苦心。将来好好教导岚儿，大虞走了这么久的弯路，也该做些正事了。”
曲沉舟要起身，又被人按着趴在胸口，只能无奈地用炭笔在他眼睛周围圈了两下。
“一会儿我该回宫了，别闹。”
“要画就往里画，我好有个想念。”柳重明不肯撒手，把衣襟扯开一点：“沉舟，你今天找我要那个册子，是不是因为怀王？”
曲沉舟嗤笑，竟真的从锁骨向下多画几笔。
“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柳重明慢声应，像是极享受：“唐家一案牵连了这么多，但是册子上牵连的只有一个，还理由不足，让我都没处下手。”
曲沉舟叹一声。
“这才是要紧。人以群分，怀王擅长背后作乱，他善用的那些人才是大虞真正的烂根，藏得太好。”
“别说怀王不会像宁王那么头脑发昏铸下大错，就算有差池，这些人也能把他捞起来。”
“这次皇上和唐家因为太后命案对上，他们肯定在其中拱火添油，否则何至于闹到皇上下决心铲除唐家。”
柳重明认同这些说法。
“有这个可能。容九安说，皇上本来已经被林相说动，有意让刑部和大理寺插手，但转眼不知听了什么，又改了主意。”
“想动摇怀王，这些人必须……”
他觉得前胸凉飕飕，眼看着衣襟一直往下敞开，就要去挡。
“小疯子，天气凉着呢。”
曲沉舟格开他的手：“世子这么小气呢，难道不是我的东西么？看看都不成？”
柳重明用手肘半撑起身，看着小疯子把东西摸出来，玩笑似的用炭笔扫了几下。
“地方这么小，可怎么写字？”
柳重明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厚着脸皮岿然不动：“因为没有你爱它，你多看看，写字的地方就大了……”
细滑的乌发忽然垂拂在皮肤上。
他忽然闷哼一声，想要挣脱，却身不由己地弹起来，一手死死按在曲沉舟的脑后，像是要把人生生憋死。
“你他妈的……我没让你……”
曲沉舟抬头看他，鼻息粗重，醉红的眼角摇摇欲坠的是水色点点，里面漾着狡黠的坏。
柳重明一把将他的外衣向后剥去，就要向前探身，想要将人揪起来，好好磋磨一番，却被皮毛光滑的狐狸扭身躲了一下。
“小骚狐狸，”他咬着牙攥紧那只细瘦的手腕：“今天不弄死你，本世子就随你的姓。”
曲沉舟被他拉地扑在胸前，将柔软的喉结舔咬几口，又用炭笔横在两人中间，拦住口干舌燥的世子爷，一直向下画。
“让世子尽兴的话，岂不是又没有地方让我写字了？”
不等柳重明伸手揪住，那根黝黑的炭笔已画到了地方。
“曲，”曲沉舟用衣襟草草擦一下水痕，故意地用指甲刮了刮，又听到一声闷哼，才轻笑着提笔写：“曲、沉、舟。世子是我的了。”
他被人提起来，揉在掌中。
“小狐狸，写够了没有？”
柳重明翻身将他按在枕头上。
“那我就把这三个字……物归原主。”

第200章 秋凉
更鼓敲了一声，守角门的小太监找了个避风的墙角靠着。
这地方来的人少，更别说是在夜里，打盹的时间还是有的。
闭上眼之前，他挺直身子听了听，前些日子又进来一个人，没见到人，带他的师傅也不许他多嘴问。
那女子起初还一直哭喊叫骂，听不真切，但师傅不让他细听，说听懂了是要杀头的，现在人也被熬没了力气，像是认命了。
不认命又能怎样，进了这冷宫，还没有几个能出去的。
他拢着袖子缩起头，只睡了片刻，不知是因为脚步声还是灯笼的火光，陡然惊醒，看见黑夜里一点光亮，后面跟着几个人影，吓得忙翻身跪下。
在前面打灯笼的人看也没看他，微微躬身，引着身后的人小心过了门槛。
跟在最后那人搀了他一把，轻声吩咐：“走远些。”
他趁叩头的空当飞快偷眼看，见着灯笼的微光中一点金色的眼瞳，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过去的都是谁。
“我的妈……”
已入了秋，没人打扫的庭院四处滚着不甚干枯的落叶，踩着沙沙作响，像是已经陨落却又不甘心死去的人。
这响声随着脚步一路蔓延向门边，于德喜快走几步，破败的木门应声而开，在这夜里拉扯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干涩咬合声。
里面的人原本就没有睡，僵直地坐在木桌旁，仿佛义庄里摆放妥当的尸体。
未施粉黛的面容有些苍白，没有钗饰，长发只用一枚簪子松松别在脑后。
已经熬过最歇斯底里的日子，许是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在几人进门的时候，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
曲沉舟将自己的披风铺在拖过来的椅子上，扶着虞帝坐下。
不过是相隔几天，一切已不同于昨，帝后两人相对沉默许久，虞帝才先开口：“喜兰……”
皇后木然转动眼珠，许久才费力地将目光凝在他身上，哂笑一声：“皇上有多久没这么叫我了，如今才来怜惜，是在嘲笑我吗？”
“喜兰，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这么咄咄逼人的样子。”
皇后无心争执，漠然问：“昭儿呢？”
在门缝挤进的夜风里，虞帝轻轻咳嗽几声：“你放心，我不会亏待昭儿的。”
“亏待？”皇后忽然冷声发笑。
“我信，我信皇上从来没有亏待他。他想要什么，皇上都给，他不想念书，皇上也不会苛责，他做什么都可以，皇上顶多就是骂骂他，从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有你护着，他连我的话也不肯听、不肯信，反倒跟你更亲。”
“他从前什么都不肯学的时候，你不逼他，等他长大了，只知道吃喝玩乐，你交给他的差使都做得一塌糊涂，倒是知道嫌弃他了。”
“他是怎么变成这种废物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虞帝不满地皱起眉头。
“他自己不争气，你倒怪起我。景德、景延他们，哪个不是一样教过来的，怎么就没长成他这个样子。”
“他骄奢不教，你这个做母亲的难道就没有半点错？”
“如果我从开始就对他严苛，你难不成就会念我一声好？”
“我把十里亭交给他，难道是教他大逆不道？他根本就是烂在根上！”
皇后凄然一笑。
“烂在根上？他的根不就是你慕仁泽么？”
“你说他大逆不道？他胆小如鼠，我怎么不信他敢大逆不道？你如果心里没有鬼，为什么之前不敢让我见他一面？为什么也不敢见我！”
“我唐家任劳任怨几十载，没想到还是碍着皇上的眼了。”
于德喜低喝一声：“娘娘慎言！”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宫面前插嘴！”
皇后厉声呵斥一句，忽然看向站在另一边的人。
“曲沉舟！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这前因后果，可能让我想不明白的，也只有你一个人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对太后说了什么！是不是你蛊惑昭儿……”
虞帝不悦地打断她的话：“与他无关。”
“曲沉舟你看到我没有！”皇后提高了声音，像哭又像笑。
“你以为一心忠于皇上就会好是吗？看看我！你知不知道我为皇上做过多少事，杀过多少人！你的功劳再大，能越得过我吗！可是你看看我！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眼看着她像是就要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曲沉舟拦在前面，平静答她：“娘娘稍安勿躁，皇上今夜前来，是有要事问一问娘娘。”
这一句仿佛冷水入了沸水锅。
皇后的身形定了片刻，忽然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念着旧情，原来我还有用，还有用……”
对面三人沉默地看着她癫狂，直到那笑声变成哭声，又低低哽咽在喉中。
“你想问什么……”
虞帝仿佛没见到她的一脸悲戚，慢声问：“我年少时候体虚多病，直到在街上偶遇那个江湖术士，得了方子，才渐渐好转。这么巧合，是你还是你哥哥从中动了手脚？”
皇后刚刚平复的笑声更加凄厉起来。
“什么术士？什么方子？你心虚了，你心里有鬼是不是？”
“我不知道啊，哈哈哈哈哈！我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在怕什么？是怕小殿下索命找错了人，还是怕你那个死不瞑目的母亲？”
“那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午夜梦回，找你索命的人，又多了一个慕景昭！”
“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狠得下心！你是不是人！你会后悔的！”
虞帝粗暴地打断她：“我只问你，是不是你给我下了毒！是不是又故技重施！”
“什么故技？”皇后看着他，哼笑几声：“拿你的把柄吗？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选你，当年的功劳，如今倒让你把什么脏水都泼到我头上是吗？”
“一派胡言！”虞帝大怒：“什么选我！不是我怀疑你！你也不想想你这个位置是怎么得来的！”
皇后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
“怎么得来的？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这个位置是怎么得来的？”
“人是我毒死的，你难道就没有在中间做手脚？你如果没弄死那个上不了台面的母亲，你连给太后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你也不想想，你为什么都不敢让太后见一见曲沉舟！”
“母慈子孝？呸！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明！信了你的鬼话！”
“慕仁泽，你不是想知道那个江湖术士跟我唐家有没有关系吗？我偏不告诉你！”
“你日日做噩梦吧！你害死的那些人，总有一天会把你拖入地狱的！”
她的咆哮声越来越尖细，仿佛一口气顶得上不来似的，连笑带喘，扶着桌子跌坐在地上。
虞帝忽然起身，一拂袍袖，冷笑一声：“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你说也罢，不说也罢，朕也不是非要个答案。”
于德喜在他的眼神里会意，在两人身后关上了房门。
曲沉舟提着灯笼走在侧前方，仿佛没有听到门内被捂住嘴的窒息挣扎声，小心地搀扶着虞帝下了台阶。
秋夜寂静，他们行走在低低的虫鸣中，仿佛幽冥里的孤魂，一句话也没有。
直到回了寝宫，曲沉舟才将灯笼放下，跪在门槛外，恭送虞帝。
这样一本正经的大礼令虞帝停了脚：“怎么？”
“臣谢过皇上隆恩，必不负厚爱。”
虞帝一晚的气闷被冲散许多，今晚的事也不避讳地带着人去，便是要看曲沉舟能不能跨过心腹这道坎。
“聪明的小家伙，”他欣慰一笑，俯身摸摸曲沉舟的头顶：“朕不会亏待你。”
“臣妾恳请皇上，将曲沉舟送出宫外，否则恕臣妾不敢受此恩赐。”
“你说什么？”虞帝面色不善，甚至没有让跪在地上的人起身：“朕令你打理后宫事务，你这是恃宠而骄，与朕讨价还价？”
柳清如目不斜视，并不慌张。
“臣妾虽年轻不懂事，却也知道规矩礼仪需得令行禁止。皇上在前朝殚精竭虑，臣妾理应为皇上分忧。”
“可如今曲司天居于宫中，臣妾便是有起居坐卧的规矩，他也是个特例。”
“更别说曲司天掌着骁营和金吾卫，若是他有心从中作梗，臣妾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虞帝打断她的话：“沉舟不是这样的人，照你说来，难不成谁掌了南衙，谁就在后宫说了算？”
柳清如垂目：“皇上，曲司天不同于人，若是曲司天窥得天机，自有打算，臣妾有所阻拦，坏了大事，臣妾担待不起。”
“又或者，皇上可否告知臣妾，何时听从曲司天，何时听从臣妾。”
“皇上将后宫托付给我，自然是为了后宫安宁，若是扰乱不安，搅扰皇上，臣妾如何心安？”
“并非臣妾没有容人之量，只是一来曲司天居于宫中本就不合规矩，二来，臣妾不能在后宫言出必行，臣妾不敢担此重任。”
见虞帝半晌不语，她的眼中盈起泪光，柔声又开口。
“皇上，重明与曲司天之间的龃龉不和众人皆知。若有万一，臣妾难逃被人怀疑。臣妾为皇上无惧揣测，可臣妾有岚儿，不求太多，只求岚儿能在快乐无争中长大。”
视线中的衣摆忽然离开榻边，她在心里的一口气还没叹完，已到门口的人沉声问道：“清如，你知不知道，因为沉舟住在宫中的事，从前喜兰跟朕大吵大闹过。”
“知道，”柳清如轻声答道：“臣妾想，娘娘的顾虑担忧与臣妾相同。”
虞帝哼了一声，似乎想口出恶言，又想起人已经不在了，便放缓口气：“如果当初她肯这么说，朕也就该听了。”
柳清如陡然抬头，又惊又喜：“皇上的意思是……”
虞帝一笑，扶她起身。
“你说得也有道理，你性格温婉不争，他又是个闷声不响有脾气的，难免会委屈到你。不过你这边还有岚儿，就让瑜妃来给你帮个忙，也好有所照应。”
柳清如的唇边漾起笑意，与虞帝重回桌边坐下后，只几杯暖酒就红了脸色，看得虞帝也逗趣地笑她。
将人送出宫门时，已是太阳落山，大宫女为她披上披风。
“娘娘，回去吧，入夜天气就冷了。”
“冷吗？”柳清如仍含着笑：“挺暖的。”
的确是不冷，比去年这个时候好多了。
只是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已经将落后的许多年都补齐上来。
曾经以为牢握兵权的齐王，曾经将皇上牢牢圈住的唐家，终于都已经消散为灰。
柳清如拢了拢披风，微微一笑：“明年，也许就更暖了。”

第201章 乔迁
第一场冬雪落下之前，榆阳街上突然热闹起来，上次有人频繁出入这里，还是为了瞧新鲜，看看那个眼睛异瞳的漂亮小孩子。
如今是为了同一个人，进出的人却都带着谦卑讨好的笑容。
虽然奇晟楼早被推倒，建成了曲府，可没人想到，曲司天居然真的能从宫中全身而退，成为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
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皇上不光放心地放曲司天出宫，更是接二连三的赏赐往府里抬，昭显着皇恩浩荡，像是生怕有半点不合时宜的揣度。
如此一来，倒是没人会怀疑曲司天的圣眷浓重，只是免不了猜测，皇上这是不是在查探那两边的动向。
尤其是在流言甚嚣尘上的时候，与平易近人的怀王相比，曲司天与世子之间的冤仇无解，柳世子明显已经落后一大截。
许多人琢磨着这位混横的世子爷会不会放低身段，与人化干戈为玉帛，柳重明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就在乔迁的第一天，姿态清冷的曲司天难得敞开大门，热热闹闹地迎接前来恭贺的宾客时，街对面的大门也开了。
柳重明仗着自己财大气粗，居然早就将曲府对街的铺子买下来，连格局都没改，不讲道理地直接将酒楼茶肆做了私宅。
就专等着曲府乔迁开门的第一天，出来给人添堵。
曲司天心里堵不堵，旁人不知道，可前来恭贺的人心塞得厉害。
原本打算好好跟套套近乎的，如今在街对面灼灼的目光中，不光只能丢下贺礼就走，还不得不急三火四地让亲随回家去，赶紧再准备一份贺礼过来。
晚去的人亲眼目睹，柳世子心满意足地把贺礼收了个够，还打算过来登门拜贺，结果被曲司天亲自堵在门外。
曲司天站在台阶上，才与柳世子一般高矮。
这两人互不相让又离得太近，旁观的人甚至搞不明白，他们下一刻会打起来还是亲在一起。
最后好可惜无事发生，世子也没能进曲府，可榆阳街自此被划做两半，要走柳世子那边还是曲司天这边，总要好好掂量掂量。
原本想着借机与曲司天私下多走动的那些小心思，都被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世子爷这是打算跟曲司天硬杠上了，自己不好过，也不能让别人好过。
别的不说，这么任性地一折腾，更没人指望柳家能拉拢到曲司天。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地往宋家那边瞟，倒让怀王也不得不避着曲司天走。
有人拿这事去向虞帝说，虞帝只呵呵一笑——真是年轻气盛的孩子。
有了皇上这句话，年轻气盛的两边更是没人敢管了，榆阳街上半边守着骁营，半边守着锦绣营，中间像是就差一根□□似的。
除了偶尔北衙从这边借道经过，其他时间冷清得仿佛能跳出个鬼。
“你们俩这可过分了啊，”白石岩灌下一口酒，痛心疾首地责备：“好好一条街，搞得这么冷冷清清的，我从中间走都觉得瘆得慌。”
柳重明酒量不行，几杯过后就换了茶水，笑着应：“有什么瘆得慌？如果让头顶这条街热热闹闹车来车往的，改天再一不小心塌下来，你就该从土里刨我和沉舟了。”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下密室就在榆阳街的下面，认真算来，离两边的门口都有一段距离。
“别！”白石岩连忙拦住这话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你们好不容易才……”
才怎样，他不敢说的太明白，生怕眼前的和乐不该属于他们，生怕尘埃落定之前，会被突然收回。
柳重明呵呵一笑，不知怎么跟好友解释失而复得的心情，也正是这种喜悦让他更明白，追悔过去和焦虑未来都是徒耗力气，不如看护好眼下。
“石岩，未来变数不可测，我们守好壁垒，踏实向前推进，不多想别的。”
两个弟弟如今已是众人的主心骨，白石岩更是言无不从，见他这么坦然，心中更有了底，看了看另一边坐在凌河和容九安中间的曲沉舟。
他们今天聚在一起，说是恭贺乔迁，实则要为之后的路好好做打算。
用曲沉舟的话说，不叫的狗会咬人，而怀王咬的地方，恐怕都是让人心如芒刺之处，最好的法子就是快刀斩乱麻，先下手为强。
“沉舟这次……”白石岩话说到一半，又换了个话头：“大姐姐这次能掌管后宫，真是可喜可贺。”
柳重明看他一眼，笑着问：“你想说的是什么——沉舟这次做得可真够绝的？”
白石岩讪讪，不得不承认：“也不瞒你，这次真的是连我都吓到了，没想到沉舟手里还有这么可怕的东西，我带人去清理战场，都找不到哪个是宁王……”
柳重明神色微动，半晌才缓缓开口：“唐家用非常的法子得了几十年荣宠，宁王从生下来时起，皇上就没想过留他。这本来就是生死擂，最后只能留下一个。”
其实白石岩也知道，重明去见宁王，自然是皇上的暗中授意。就算没有重明，也有另一个人会被支使去做这件事。
他拍了拍柳重明的肩，示意别再多想，又说：“也难怪皇上把沉舟看成个宝，这么一来，我们都是可有可无的了。”
“你想多了，”柳重明一笑：“沉舟连对你也没说过，那东西，只能用一次，不过一次也就够了。”
白石岩只犹豫一下，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为了震慑？”
见柳重明点头，他不知该笑还是心有余悸。
虽然没亲眼见到箭雨自高空落下的可怕情形，却在家里也看到了盘旋在京城上空的飞鸢，更是亲自带兵去打扫过城外的战场。
连父亲也震撼于此，甚至拉着他推演过许多次，可在那样压倒性的力量下，至今仍没有破解之法。
他们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人。
这样一来，只要有曲沉舟在，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都被钉死得不敢再动。
与重明所料的一样，在岚儿封王、大姐姐执掌后宫的同时，怀王终于得到了梦寐许久的兵权。
可这兵权实际上彻底是废了——经过城外那压倒性的一战，就算是哪个领兵活腻歪了要找死，也不会再有兵士肯随行而来。
白石岩甚至能想到，慕景延看似感激涕零地收下那块腰牌，私下里必然已气得发疯。
到了这里，再回头看看，原来两个弟弟一路磕磕绊绊，已经走出了这么远。
他唏嘘片刻，又问：“最近有没有见到景臣？”
前几天景臣从戟平回来了，他只在出城迎接的时候见了一面，看到人瘦了一大圈。
之后听说景臣始终把自己关在房门里，一直也没露过面，连方无恙几次过去都没能见到人。
“喝过一次酒，”柳重明又斟一杯茶，透过袅袅水气看着对面的人：“他还有父母兄弟在等他回头，有些事别人帮不了他，只能看他自己。”
“如果他走不出来呢？”白石岩问。
“我不知道，走不走得出来都要看自己，”柳重明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对面：“但我知道，舍得离开的都是狠心人，换做是我，我就走不出来。”
白石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晌敬他一杯：“我该对你说句，恭喜。”
柳重明也举起茶杯，看到曲沉舟似乎心有灵犀似的对他一笑，微微抬了抬手中杯。
凌河几乎条件反射似的，随着他的动作抿一口酒，揉了揉额头：“刚刚说到什么来着？”
曲沉舟耐心地循循善诱：“说到，如果是宁王或者怀王继位，凌少卿还会留在大理寺吗？”
凌河茫然片刻，将酒一饮而尽。
“还会吧……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做别的什么，他是高山白雪，太远了，我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更配不上他了。”
“他是谁？”曲沉舟问。
“我记忆里，他还那么小呢，”凌河做了个抱的姿势：“转眼间就长那么大了。我不是人，我居然会对他有非分之想。”
“沉舟，他醉了，”容九安给凌河倒了杯酒：“喝酒，别理他。”
曲沉舟看着手中空空的酒杯，轻声问：“九安，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容九安摸了摸脸，笃定回答：“我挺清醒的。沉舟，不是我说你，你今天好像没平时那么好看了，还有点像我哥。”
“的确像，”曲沉舟看着左右两人干了一杯，又将酒斟满：“九安这是在惦记着凌少卿？”
“没有，”容九安习惯性地否认：“他忙啊，好多人等着他呢，我怎么好去打扰他？有些话说出口，他该怎么看我……以后还怎么见面？不如作罢，当个想念。”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凌河对他的话举手赞同：“兄弟真是同道中人，拜个把子吧。”
曲沉舟拉扯不住，只能看着两人兴高采烈跪下，又喝一杯，虔诚地对拜三次。
这次还不等他去扶，凌河便身子一歪，栽在容九安身上，推得容九安也一起滚倒在地。
白石岩两人及时赶过来帮忙，这里没有可躺的地方，只能连拖带拽地把人拖上去，才下来好奇问：“你把他们怎么了？这咋还拜上堂了？”
曲沉舟侧身，让他们看摆在墙边的一排酒坛，无奈笑：“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我什么也没干，他们自己喝得多了。”
“自己喝……”柳重明表示怀疑。
白石岩倒是笑得不能自已：“你能出宫住，是天大的好事，他们也是为你高兴，乔迁之喜，多喝几杯也不要紧。你光看他们撒酒疯了吧，来，陪哥哥喝点。”
“不是……”柳重明头皮一麻，急忙拉住他：“石岩，不是我小瞧你，我劝你别跟他喝……”
琉璃一样的狐狸眼威胁似的向他一挑，把他一肚子的话都压下去。
白石岩不以为意地乐呵呵举起酒杯：“重明，你这就管得太宽了。怎么着，我三弟可还没嫁你呢，就算嫁了，也该是你听他的。沉舟，会划拳不会？来走一个。”
曲沉舟提来酒坛，谦和一笑：“会一点，大哥教我。”
柳重明劝不回该死的鬼，只能捂着眼睛，听到两人一动一静地划拳声。
“铃铛对锤，一根筋。”
“巧七枚，八抬手。”
“快升官，满堂红……”
没过多久，白石岩顺着椅子滚到地上。
柳重明不得不在逼近的脚步声中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苦笑讨饶：“英雄，放我一马。”
“乔迁之喜呢，高兴点。”曲沉舟笑吟吟地含了口酒，踮脚向上送去。
柳重明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接下缠绵的酒，含糊耳语。
“狐狸崽，我好高兴……”

第202章 宁和
知味站在书房外的阶下，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
从欢意楼搬到别院有一阵子了，虽然吃穿住用一切都很好，可世子一直都忙得很，还没有跟他照过面。
这几年都被好好养着，没有伺候过人了，如今陡然被召过来，还让他有些紧张。
从前小伙伴们传得邪乎，说世子在床笫之间有特殊的爱好，会要人命的。
管家在门口掀起棉帘，向他招手：“世子叫你进来。”
屋里烧着银炭，暖和得让人提不起戒心。
还不等他跪下，柳重明向他一招手：“会不会研墨？”
这样聊家常似的话让知味放松下来，挪到桌边轻轻拾起墨锭，看着柳重明稳稳落笔写下几个字，忍不住赞一句：“真漂亮。”
柳重明抬眼看着他笑：“学过写字？”
知味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下奴浅薄，只看着好看，冒犯世子……”
“这算什么冒犯，”柳重明不在意地一挥手，问道：“一直也没问过你，你是哪儿的人？”
“奴的老家在河口……本名姓杨……”
“河口？”柳重明思考片刻：“我在那边也有些买卖，听着你没有那边的口音呢？”
知味的手指在墨锭上捏得发白。
“奴离家太久了，在楼里迎来送往，嬷嬷都教说的官话。”
柳重明点头：“听说你家里遭了灾，父母兄弟都不在，旁系的也都没了吗？我这里不缺人伺候，索性做件好事，给你除了奴籍，送回去找亲戚养着，你愿意吗？”
知味脸色一白，当即跪下：“奴在老家没有亲戚，也不想去人家养着！世子要赶走奴，是不是奴伺候的不好！如果奴做错了什么，还……还请世子责罚！”
“起来，随便说说，不用这么慌，我又不会吃人。”柳重明似是不经意地说：“我前些时候去定陵丘那边公干，去了一趟石矛县。”
他的目光瞟了一眼知味，一直是刚刚那样惶恐忐忑，也看不出有没有因为“石矛县”这三个字有怎样的波动，心里也拿不定主意。
只是根据区区两张画像，他和曲沉舟都不能确定他们真的有这么好的运气。
周怀山的四个儿子是不是真的有人侥幸躲在水井里，得以逃过一劫，知味与周怀山究竟有没有关系，都未可知。
想要一击命中周怀山的软肋，只靠猜测是远远不够的。
虽然之前也让曲沉舟在街上与知味“偶遇”，可惜毫无收获。
距离宫人验身还有些日子，他们要在这段时间里做好这件事，知味若是，自然最好，若不是，也要想法子让他是，只是风险必然会大了许多。
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是为下策。
“还得了两张画像。”
柳重明索性一步走到位，从桌下的格子里摸出那两张纸，一面仔细地看着知味的神情，一面慢慢展开。
可与慌张相比，知味脸上的迷茫似乎更多。
“你看，这两个人，是不是都有点像你？”柳重明问。
“世子恕罪……”知味低着头，轻声嗫嚅：“奴不知道……”
这倒让柳重明彻底犯了难。
其实沉舟之前也提醒过他，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只有十岁的孩子，真的还能记起从前的模样吗？
他也曾努力回想过从前，不光记不清父母年轻时的容貌，甚至已经不太记得哥哥当年的样子，连在梦里时，哥哥的脸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
这算是给他最后一点希望，还是他们太异想天开了？
“玩笑而已，有什么恕不恕罪的。”他摆摆手，让人退下，又见知味在门口站住，欲言又止，便问：“还有事？”
“世子……”知味低着头：“奴之前在街上见到小曲哥了……”
“嗯？”柳重明不动声色。
知味见他不像要动怒，硬着头皮说完：“奴觉得……小曲哥不是坏人……”
“别奴不奴的，说‘我’。”柳重明嗤地笑出声，知道知味怕是在欢意楼里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怎么是坏人？怎么不是坏人？”
知味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缠着，低声嗫嚅：“我不知道……只是以前听人说面由心生，小曲哥眼睛干净……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么？
又逗留许久，才在七拐八绕之后下到甬道，果然有人。
他想……其实，是个大恶人。
桌上铺开的是上午从柳家拿到的消息，曲沉舟听到身后脚步声响，刚要回头，便被一双手捂在嘴上，食指和中指摩挲着唇角，而后轻轻撬开牙关，按着软舌。
“不许动！”柳重明将他压得伏在几案上，冷声威胁：“锦绣营巡检！”
曲沉舟的一只手抓着桌边，侧过脸来，声音里像是能掐出一把水，轻轻咬着口中的手指，含糊道：“军爷，冤枉，我可是良民。”
“良民吗？我瞧着怎么像个狐狸变的，有尾巴没有？”
“军爷说笑，光天化日的，哪来的……”曲沉舟的轻哼忽然卡在喉咙里，头抵住桌面，双肩轻轻颤动。
“哪能光听你狡辩，”柳重明的手在下面：“得好好检查一下才行。”
两人一起趴在桌上，他能看到铺开的纸张，随口问：“下一个目标是董成玉？”
消息是经过他的手转来的，自然知道这人的来头。
盐铁转运使虽然在外，但经手银钱庞大，开春时又应了“金山陷”的卦言，今年年底派来进京对账的，自然要选一个得力的下属。
就是这位董成玉了。
也是名册上的一位——沉舟说过，这些人是真真实实信赖追捧怀王的，骨子里都和任瑞一样疯，他们甚至与宋家都没什么关系。
像董成玉这样的，是怀王放在舅舅身边，随时提防着宋家的。
除非怀王像宁王那样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否则很难一锤打死，但怀王那般精明，怎么可能？
“董成玉要……进京对账，就要走户部那边……”
曲沉舟半眯着眼，回应里的呼吸轻一声重一声。
原本只是被人掌握在手中，可很快有温湿的唇触碰在后颈，刚刚像过了电似的弓起身，却被人放开。
他身上软得不想起，只无力地侧目：“王八蛋……给我解乏就好好的……”
柳重明给他擦去脸上的细汗，伏在耳边低语：“想解乏，不应该用用我吗？回来之后，还没好好进去呢。”
之前好不容易有一次，刚起个头，沉舟就被铃声叫走。
“我一会儿要进宫，时间不多……你的话……”曲沉舟用鼻音懒懒回着，忽然轻哼一声，闭上眼睛：“又要吊得我不上不下……”
空气里的味道逐渐重起来，仿佛石楠缓缓盛开。
柳重明将他仰面放在桌案上，捻捻指尖的晶亮，刚要弯腰下去，被一双手插在鬓发里，向外推着。
“别闹，给我弄干净……”
“你放心，这不就是在帮你么，不会让人发现的。”
仍在欢畅过后的余韵里，只碰一下，他就侧过身缩成一团，又被人展开。
柳重明低着头，含含糊糊地继续刚刚的话。
“刚拿到董成玉的消息，我就已经跟二叔那边打过招呼，今年不能让他就这么回去。只是二叔人在外面，大概还有三四天才能回京。”
“之前查过董成玉，你也看过了吧，他当初能做到度支郎中，是因为上面突然没了几个，才轮到他。”
“这次如果账目没发现问题，我想着从这方面下手。”
“你安排就好，”曲沉舟懒懒地应着：“要提防着……慕景延……知味那边怎么样了？”
“我说了石矛县，也给看了画像，最近会留意他那边的反应。”
曲沉舟嗯了一声，被抱回椅子上坐着，往柳重明腰下瞥一眼，伸手攥着。
“要不然现在……”
甬道口上悬挂的小铃铛叮的响了一声，如洪钟似的陡然敲散了一室的旖旎。
是曲府那边的铃声。
两人对视一眼——林管事在上面摇铃，必然是有急事了。
曲沉舟进宫后没见着虞帝的面，有金吾卫的偏将迎他，一面转述圣上口谕，一面引着他往钟玉宫去。
外面的金吾卫早已把娴妃的住处围住，见他过来，向左右闪出一条路。
钟玉宫内，端坐上座的自然是柳清如，瑜妃和娴妃分座两旁，却是一个审问，一个被审。
“臣见过三位娘娘，”他拱手行礼，又道：“皇上遣臣前来，为娴妃娘娘卜上一卦。”
柳清如没有立即应，却问：“曲司天，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臣惶恐，刚刚已经听说，”曲沉舟微微停顿一下，压低声音：“有人向皇上密告，说敬王爷不是皇上的亲生骨肉……”
“既然知道，那就去吧。”
他微微抬眼，见到柳清如微不可见地轻轻摇头，心里明白——这是不要他为了娴妃一事涉险。
虽然早已料到怀王必然也关注董成玉的动向，知道与户部对账必然会出问题，却没想到慕景延一出手掐的就是要害。
人人都知道，娴妃与柳家交好，即便敬王之前与柳重明“有些龃龉”，这一年来也渐渐平息下去。
更重要的是，即使没有人向他透露密信，他也能想到，密告中提到与娴妃私通的人，必然是柳惟贤。
这样一来，一石三鸟，他们这边自乱阵脚，更别说顾得上董成玉。
自从定陵丘回来后，丁乐康身死，怀王那边曾经想拉拢他的小动作突然就消失了。
曲沉舟可以想到，宁王一死，怀王恐怕是在怀疑他和重明的关系了。
如果他在娴妃一案中动了手脚，惹人怀疑，必然将因小失大，所以柳清如才示意他置身事外。
他缓步来到娴妃身前，迎着娴妃刚刚哭过的潮红双眼，轻声道：“娘娘，臣多有得罪。”
旁边的桌上就摆着花草笺，片刻后，他提笔蘸墨，笔锋还没落下，听到柳清如呵斥一声：“曲司天！”
曲沉舟抬眼，看到柳清如罕见的不平静，交握在身前的手都有些发抖。
“曲司天……本宫劝你，谨言慎行！”
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瑜妃忽然出声，像是在安慰似的：“娘娘莫慌，曲司天言无不中，必然能给皇上一个好好的交代。娘娘这样，说出去的话，倒不是对娴妃好了。”
柳清如瞥她一眼，冷声问：“你倒是说说，本宫怎样了？”
瑜妃本想再说点什么，却又勉强按捺下去。
曲沉舟伸手捏住袖口，稳住自己的手腕，在花草笺上留下两个字——宁和。
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身后是柳清如的担忧、瑜妃的诧异和娴妃的沉默，他已经都顾不上。
在御书房外站了片刻，没有等到传唤，曲沉舟片刻也不停留地出宫去。
这个结果连他自己也没有猜到，在为娴妃卜卦的时候，他脑中半点可为之事都想不起来，所以娴妃的“宁和”是自然就有的，并不是因为他的插手。
可以他对怀王的了解，既然敢把这件事捅出来，必然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敬事房的记录、当年的太医、稳婆等等一干人等的说法，甚至可能连二叔当年的行踪都写得清清楚楚。
否则以娴妃的稳重端庄，皇上怎么会仅仅靠一个密告说法就下令锁闭钟玉宫？
唯一“宁和”的可能，十有八|九就出在柳惟贤身上。
而柳惟贤还有几天就要回京了，是会在回京路上出意外，落个“畏罪身死”，还是怎样？
刚刚时间急迫，他居然一时疏忽，没有想到这一点。
也不知道如果二叔平安回京，这一场密告又会怎样收场。
“重明……大哥……”
他不敢纵马疾驰，生怕让人看到自己的焦灼。
“千万要保护二叔平安回来啊。”

第203章 相望
白石岩踩着厚厚的积雪出了宫，还没来得及过桥上马，看到远离下马石的街角处停着熟悉的马车。
车里的人早已等得焦急难耐，不等他另只脚在车缘上磕磕雪，就把拉住他：“二叔进去了？怎么样？”
“这不是刚进去么，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人平安接回来就比什么都好，之后的就步步挨着打算。舅舅也跟着起了，咱们在这儿等着吧。”
见柳重明眉头不展，他又安慰道：“是沉舟把人接进去的，好歹皇上肯听他的话，有他在旁边帮扶着，你就信他好了。”
提起这个，柳重明更放心不下了。
“石岩，你看不明白吗？这次怀王出手撒网，要为难二叔和景臣是方面，我怕他的眼睛主要是盯着沉舟。”
白石岩放下棉帘，在这话里愣了片刻：“怎么？”
“怀王哪是肯直吃亏的人，丁乐康死，金吾卫落在沉舟手里，我又好好地回来，现在后宫是姐姐为尊，里外里得了好处的，除了柳家，就是沉舟了。”
“他就算再想不明白，也该怀疑到沉舟了。”
“之前沉舟为娴妃娘娘卜卦，结果是‘宁和’。沉舟说他没有说谎，可这结果不是怀王想要的，恐怕就对沉舟更不利了。”
柳重明烦恼地捏着眉心，问道：“你刚刚见到沉舟，他有没有表示什么？”
“没有，”白石岩不敢大意，细想了下，还是摇头：“他只瞟我眼，还是主要注意二舅，我看他像是不着急的样子，正打算出来安慰你呢。”
柳重明挑开棉窗帘，高耸的红色宫墙被斜飞的雪絮切割成碎片，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正在发生什么。
白石岩在车里翻了酒出来，给他递杯：“唐家那边都处理完事了？”
“差不多了，”他慢声应：“天家无情，皇上连宁王和皇后都舍得出去，怎么肯给唐家留什么活路？从前对柳家是这样，如今对唐家也样。”
白石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日夫妻百日恩，何至于此？”
“什么恩不恩的，为了这个位置，皇上连对亲生母亲都下得去手，如果不是中间隔着个太后个宁王，他们早就翻脸了。”
柳重明也心中感慨，没想到他从前和曲沉舟梳理出来的“故事”，距离真相也许并不远，否则怎么会打得动太后？
白石岩自然也后知后觉地听两个弟弟说起，才明白过来这中间的关节。
“那你说，太后这么多年知不知道？知道多少？知道的话，怎么还能好好地活这么久？”
柳重明揉了揉太阳穴，只能靠说说话来分散些注意力。
“太后自从钦定为太子妃，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如果没有怀疑，是什么支撑她活这么久？”
“皇上皇后又想用她威胁对方，又怕逼急她。三方制衡，正好稳固。”
“她也定不甘心。这次如果不是沉舟，太后就算是用性命拖住宁王，唐家早晚也会把宁王保下来。”
白石岩听得心惊肉跳，沉默了半晌才挤出半句：“何至于……”
接下来便只有雪随风落的声音，等待枯燥煎熬，他们都坐在窗边，看着飘絮越下越密，只给宫门留了个影影绰绰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忽然挺直身，看见有人影飞快地穿过茫茫白雪。
七八名骑兵，马蹄声激烈，毫不停歇地从马车边飞驰而过。
等柳重明抢到门边掀开棉帘时，只能看到为首那人身雪白，似是与风雪融为体。
白石岩挤过来，忙着问：“左骁营！会是抄查吗？”
“不是……”柳重明缓缓摇头：“如果是抄查，不会是这么几个人，更不会让沉舟去。再等等看。”
他稳如磐石，言语笃定，让白石岩也安心下来。
如今也只有耐心等待。
过不多久，长街的另头有马车的影子穿过风雪，飞快靠近，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停下。
车上下来的人影看得清楚，是几名妇人和几个年轻孩子，低头跟着曲沉舟几人，消失在宫门处。
“是二舅家的偏房和几个儿子。”白石岩说。
柳重明心中动了动，隐约有个猜测，本该可以松口气的猜测，却心头压抑得无法呼吸。
傍晚时分，风停雪止，才在宫门处见到了他们等的人。
白石岩当先掀了帘子跳下去：“大舅！二舅！”
柳维正没有说话，倒是柳惟贤招呼他们：“怎么都来了？平时没见你们这么勤快给我接风呢？”
柳重明看眼后面送人出来的曲沉舟，也跟上来叫道：“爹，二叔。”
“回去吧，”柳维正看着弟弟送家眷上车，又示意柳重明那边的马车：“惟贤，起走吧。”
风雪已停歇，马车里的炭火烧得闷热，略略掀开帘子，只能听到车轮将散雪碾压结实的声音。
柳重明坐在最靠外的位置，看看街上无人，才问：“娴妃娘娘还好吗？”
“还好。”柳维正简单回答，将解释的权利交给弟弟。
“她没事，”柳惟贤想想，又笑着补充句：“你们放心，我也不会让她有事的。”
见两个小辈都神情严肃地看过来，他不在乎地笑笑：“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这么盯着我，我倒紧张了。”
柳重明是真的放心不下：“二叔，你还好吧，皇上那边……”
柳惟贤摆手：“你二叔虽然把老骨头，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肯定也不会给你拖后腿。老董那边，我给你看着……”
“二叔！”柳重明忙打断：“他既然在这个时候敢来，账目上怕是做得万全，你这边刚刚有过麻烦，千万不要生事，拖上阵子就好，我们来想法子。”
柳惟贤呵呵笑，拍拍他的肩，感慨声：“还是年轻。”
行至半路，柳惟贤还是没有跟他们继续走下去，自己先下了车，只是下车前，又向柳重明多说句。
“重明，我们这帮老的倒还好，你留心你的那位小朋友。”
柳重明神色凛：“他怎么了？”
“今儿景臣也在，”说到这个名字，柳惟贤停了下，才继续说道：“曲沉舟几次说看不出什么。皇上虽然没说话，但看着神色就不好。”
柳重明想得到，景臣是推沉舟上去的人，哪怕沉舟说的都是真话，不符合皇上心意的时候，皇上难免会颇多猜测。
“盛极必衰的道理啊，”柳惟贤感叹声：“皇上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要求难免就多了，也没有从前那么好满足了。你得了空，提醒他少开口吧。”
不知是因为这话，还是空了个位置，车上忽然冷清下来。
白石岩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大舅，这个事……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得了消息之后，可是连沉舟都紧张得不行。
“过去了。”
柳维正在下车前把话说得更加明白。
“你二叔这边能压下去肯定出乎那边的意料，既然对方已经出手，就不会停下来。”
“清如和小王爷这边，我会看顾好，不用你分心，但是你也要动作快些。”
“沉舟是重中之重，看对方这动作，要识破他是早晚的事，你定要保护好他。”
两位长辈讳莫如深，柳重明摸不到头脑，只能暗自庆幸，连着几天没能跟曲沉舟碰头，却没想到能很快从宫里得知内情。
天下没有密封的墙，更何况皇上也没有下令闭嘴。
柳重明踏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楼，还没来得及抖下披风上的雪，便听到前面厢房里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什么人摔在地上似的。
紧接着，慕景臣阴沉着脸，从里面出来，在与柳重明迎面见到时，脚步停了片刻，嘴唇翕动，似是要说什么，却又咽回去，匆匆离开。
柳重明挑帘进去，果然见有人捂着脸跌在地上，众人正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
“怎么了？”柳重明将披风丢给旁人，也伸出手：“王爷那么好的脾气，你怎么惹到他了？”
那人就着他的手，龇牙咧嘴站起来：“我也没说什么啊，大家伙儿不是都在谈吗，前些日子柳尚……”
他话说半，有人狠狠在后面戳他下，他才陡然抬头看清来人是谁，登时面如土色。
“柳什么？”柳重明笑容温和，扭着他的手不让人走：“刚刚在说什么，说来听听，让我也乐呵下。”
那人刚刚说起这话，原本是想讨好下敬王，可不知怎的，马屁拍到马腿上，眼下更是知道不能在这位面前提起。
“要不要我替你说？”柳重明忽然暴起拳打在那人脸颊上，又将人拖回来：“我替你说的话，罪加等——选个吧。”
那人连声也不敢多吭声，知道今天逃不过，只能遮遮掩掩地捂着脸，低声嗫嚅。
“刚刚是说，原原来柳尚书那个不行……平时去……欢场也……只能看不能干，连连连……家里的偏房都养得干净，儿子也不是他……”
柳重明脚踹在他胸前。
那人猝不及防仰面跌过去，倒在撞翻的桌椅中间。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偏房干不干净都这么明白，你又是哪个旮旯里的臭虫？”
柳重明刀子样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划过：“今天人来的还挺多的，那正好帮我把话传出去——再让我听见有谁闲着嚼舌根，记得把脖子洗得干净点。”
他摔门离去，在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歪，踉跄下。
其实虽然二叔没有说，可他知道，传出来的是真的，若非如此，皇上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而且不仅仅是真的，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在与娴妃娘娘情难自禁之后，二叔就担心百密疏，有天会被人拿出来做把柄，陷娴妃娘娘于万劫不复，早早就做了打算。
头钻进马车后，他用衣袖盖住脸。
那个在外人看来流连花丛的二叔，在受到来自亲人的指责时，仍只是笑笑，没有半句辩解，却会在年次的中秋宴上，小心收起放浪的模样，只为与娴妃娘娘见上面。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也望你好。
“她没事。”
“你们放心，我也不会让她有事的。”
柳重明想起二叔坦然的笑，忽然好想见到曲沉舟。
本以为已经手染鲜血地走到这步，真的能够心如铁如，不为任何事所动，可如今还是有个人在身边，能抱抱。
怀王这招撕裂的岂止是二叔的颜面。
“王八蛋……”
他忽然拳擂在车壁上，捂着脸的衣袖已被濡湿。
“王八蛋！”

第204章 新岁
雪下得最大的日子里，新年也来了。
太极宫里例行的宫宴仍如往年一样，歌舞升平，席间觥筹交错，可列席的许多人已经变得不一样。
三省主事的位置上少了最张扬的那个，换上了谨慎低调的赵侍中。
座次中也再不见了唐家的人，连从前向慕景德靠拢的那些也变得少了。
林相据说年前向皇上乞骸骨，想要告老还乡，只是皇上那边应该没有合适的人选，便暂时拖延着，明年这个时候，必然也是要更换的。
唯一没有变的，只有沉默的柳侯，可这一年来宫中朝中人事变迁，人人都看得出，柳侯的低调是在极大程度上给柳家未来的家主让路。
也许到明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也会换人呢。
与这边相比，更多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三位王爷曾经的席位上。
不过是短短一年时间，维持了多年的三足鼎立局面不复存在。
慕景臣早被众人排除在战局之外，如今是两虎相争，即使其中一个还躺在贵妃娘娘的怀中牙牙学语。
世事如流水，众人只能饮下去年酒，静待明年事。
连这一年的雪都比往年大了许多，却仍有遍地盖不住的黑。
直到了正月十五，内河上仍结了厚厚一层冰，开不了船，放不了河灯。
有许多人在冰上找了乐子，往来穿梭滑行，路边货郎商贩也多了冰车冰陀螺，尖叫笑闹声此起彼伏，倒是比往年还要热闹。
街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都挤在河面上嬉闹追逐，让往日的街道显得宽阔了不少。
柳重明将怀里的小孩子往上掂了一下，向身旁笑道：“才一年，怎么沉了这么多？”
“你当心点，摔了他的话，我娘非把你劈了，”白石岩胆战心惊，虚虚张开双手接着：“我娘也是傻大胆，怎么敢让你抱出来玩。”
“嗯？你刚刚说姑姑什么？”
“……”白石岩语塞，向四周看看：“重明，你这么抱个孩子，就不怕明天城里传得风言风语，那些巴巴盯着你看的小姐们心都要碎了。”
柳重明淡定回答：“我本来就是个有主的，夫人凶悍，不敢劳她们惦记。”
这话让白石岩听着舒服，却不好在这里说出那个名字，便含糊问：“能常见吗？”
柳重明摇头。
从奇晟楼转手起，他就让方无恙开始着手修甬道密室，设计得复杂，又不敢搞出大动静，只能借着奇晟楼重建的机会双管齐下。
但再隐秘的地方出入多了，也会变成危险，更何况他和沉舟还有各自的职责，如果不是有要紧事，不敢轻易过去。
“有点忙。”他简单回答。
白石岩知道他在忙什么，毕竟事是交给石磊去做的。
他们为防万一，叫石磊带兵在外，可毕竟要找个由头说法才好。
重明去年比沉舟晚回京几天，就是为了这个。
照沉舟的说法，怀王在兵权方面最大的倚赖有两处——十里亭和各处的奴兵。
如今十里亭已经被震慑得形同虚设，剩下分散之处，也只有柳重明能同样在各处有足够的人手和财力应对。
可重明毕竟只能在暗中活动，搞了事出来之后，还是要白石磊奏请带兵前往。
怀王那边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两边已撕破脸皮暗中交锋，单是这些已经足够重明忙的了。
白石岩忍不住感叹一声：“今年又不是个太平年。”
“长痛不如短痛吧，”柳重明倒是更淡定，在卖糖果子的摊子前站住，问白石岩：“你要不要来一个？”
“多大的人了，好不好意思？”
柳重明特别好意思，坦然让白石岩掏钱买了一串，在小石磬面前晃了晃。
不等小石磬挥着小手去够，那串糖果子绕了个圈，落回柳重明嘴里。
白石岩耳中霎时充斥着弟弟惊天动地的哭声，一时哭笑不得。
“耍小孩玩，你缺不缺德？”
“小孩子不就是拿来玩的？”
“你可做个人吧！”
他想把弟弟抱过来，可这个眼皮子浅的小家伙偏就要扒着柳重明不放，一时气急也说不清楚话，只能发狠地抱着柳重明的鼻子咬了一口。
柳重明摸一把鼻子上的口水，乐不可支：“你还小，太甜的东西，姑姑不让你吃，再忍忍。”
他将小石磬举在脖颈上坐着，从高处俯瞰的精彩光影很快将小孩子的注意力吸引走。
白石岩没摆弄过孩子，反倒只能袖着手走在一边：“重明，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的。”
“以前也不太会，”柳重明两口吞下糖果子，向他露齿一笑：“但我妻年少，喜欢小孩子的东西，我总该学着逗他开心才是。”
……
急着去玩的孩子跑得冒冒失失，差点与人撞在一起，那人身后的随侍没来得及呵斥，被那人摆手压下。
“慌什么？”白纱掩映下透出带着笑的声音，像是玉铃铛碰在剔透的冰锥上似的，清雅又干净至极。
“大大大……大人……”孩子明显被他身后的阵仗吓到。
一只白皙的手伸在面前，拿着一串糖果子：“吃吗？”
那孩子怔了片刻，登时乐得合不拢嘴，立刻接过去咬了一口，态度亲热起来，自来熟地向前方一指：“去看烟火啊！”
在他指的方向，连在冰上玩闹的人都聚拢过去。
“公子，”林管事在一旁轻声提醒：“那边人太多了，挤散了就麻烦了，就不要过去凑热闹了。”
“今年的架子花摆了好多！比去年多好多……好多好多！都是世子爷叫人摆的！好看得不得了！傻子才不去看呢！”
那孩子两下三下吃掉糖果子，一抹嘴巴，再不啰嗦，头也不抬地挤进人群不见了。
林管事招呼众人在人群中护着曲沉舟，问道：“公子要看烟花吗？”
“当然要看，”人群拥挤处的确不适合他们过去，曲沉舟向河对岸一指：“去那边。”
即使没爬到屋顶上，那里也是个极好的地方。
河面上的冰厚实，踩上去踏实得很，而且有种让人想一滑到头的放肆冲动。
不能放在河里的祈福灯都搁在冰面上，行人们留心避让，却也难免踢到，黑夜里的流光四处游走，倒让今年的上元有别样的味道。
曲沉舟停住脚，冰面下有鱼的脊背一闪而过，被祈福灯的光映照出来，他在寒冬的热闹里缓缓呼出一口白烟。
远处的人群忽然发出一阵惊叹声，声浪仿佛是执烟人手里的火把，只一瞬间花火炸开的声音振聋发聩，夹着欢喜的尖叫。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璀璨一片，火树银花一闪而灭，又有新的颜色在眼瞳中一亮。
满天烟火如同缝缀着星星的帷幕，缓缓向头顶垂落，张开手心却什么也接不到。
曲沉舟看着烟火下欢呼雀跃的人群，嘴边也带着一点笑。
他们虽然不能聚在一起过年，却能同享一片烟花——这是重明专为他点燃的。
也许过了今年，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年，一直在一起。
“恭喜，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会怎么样？”
于德喜站在廊下，笼着手看着下面的小太监们跑来跑去，将空地上的架子花布置妥当，喃喃低语一声。
跟在身边的人听到了，吉利话随着应上：“公公新一年必然步步高升，恩宠绵延。”
他哂笑一声，不知是对这话，还是对自己。
都已经到现在这个位置了，哪还有什么步步高升。
唯一的倚靠就是皇上，可这一年里，别人就算再看出曲司天鸿恩浩荡，又怎么有他感受得深。
但他终究是了解皇上的——咋见曲司天时的新奇和敬畏已在习惯里渐渐平复，身为九五之尊，又哪会一直愿意对别人言听计从呢？
曲司天若是也开始察言观色，只挑皇上爱听的说，便更是会渐渐沦入平庸，不值一提。
若是仍直言直语，皇上心中必然不喜更多。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再美的东西在手里久了，也与路边的野花野草没什么区别。
他和廖广明就是前车之鉴。
而他有耐心等一等，等那光滑的果皮上生出一星半点的腐烂痕迹，就是可以一鼓作气收割的季节了。
回廊的另一头，有人猫着腰小跑过来，低声说道：“劳累公公，歌舞已经让散了，皇上和娘娘等着看花火呢。”
他微微点头，示意下去。
千树繁花照星桥，光亮映得夜色浓黑，光华璀璨，远远的宫城外似乎也有欢喜笑闹夹在隆隆不绝的炸响声中。
又一簇高过天际似的星辰日月，比着劲得往高空钻，散落如雪，引得座中的人都忍不住趴在窗边看。
敞开的窗子正中间空出来一片，谁也不敢挤蹭。
“王爷，今年上元冷是冷了点，可常言道瑞雪兆丰年啊，而且今年这花火倒比往年更盛。”
慕景延双手拢着手炉，脸上带着始终不变的温和笑容，对众人的赞美和恭贺都听若未闻，只看着河对岸层层叠叠升起的明亮，一眨不眨。
过了许久，才像是察觉到一点寒冷似的，向身边人问了一句：“皇上今夜在哪里看花火？”
周围人忙收敛了嬉笑。
宫里的动静就是皇上的心思，可即使不去猜测，也能想到皇上如今在哪里。
有人立刻轻声回答：“晚膳的时候与几位娘娘一起，饭后去楼上等放花闲坐，起初只让贵妃娘娘和瑜妃娘娘陪着喝酒，之后瑜妃娘娘说身体不适，先回宫去了。”
慕景延点点头。
见惯了他一直以来的从容不迫，现在的沉默让周围人都有些忐忑，在无声的目光对视中传递着心知肚明。
瑜妃娘娘哪是身体不适，是皇上不想让她扰了和乐的兴致，打发回去了。
能站在这里的人，自然是这位王爷的手和眼，也正是如此，他们才知道，在京城的平静之下，是京城外的交锋。
白石磊“剿匪”的收获，他们也很清楚，命令及时撒下去，藏在了更暗处，才避免了太多损失。
另一面，自从去年盐铁上被皇上注意之后，官盐私卖就不得不收敛许多。
等到风头过去之后，不光是对接的盐商有了顾虑，连他们也不得不瞻前顾后——这些招募来人里万一夹了柳重明的人，那就是真的人赃俱获了。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从前没有被王爷看在眼里的柳重明成了心头大患。
“王爷，”有人在一旁说：“王爷必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慕景延侧目瞟他一眼，冷声笑：“自然。”
新的一年，待开印之后便是龙争虎斗，不死不休。
在下一次烟花落下前，也许一切都将会尘埃落定。

第205章 归程
过了正月，雪便下得少了，只是空气还是一样的冷，街上的积雪久久不化。
董成玉离京数年，早已不习惯京城这干冷的气候，若非必要，他也不会出门。
这一趟来京城对账与以往不同，否则也不会让自己亲自跑过来，就算王爷不提醒，他也知道这一次对账不同于从前。
年前冷不丁地冒出关于柳惟贤的谈资，他就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必然是王爷抢先动手了。
原本他以为就此放下心来，牵扯到后宫丑闻，就算皇上一时拿不定主意，柳惟贤也该被停职待查，户部自此畅通无阻。
更别说会把敬王慕景臣一起拖下水。
可就算是再难堪的隐秘又如何，对方还是如滑手的泥鳅一样，从王爷费尽心思收集的层层密网中轻易逃脱。
这一击落空，两方接下来关注的重点必然就是他了。
早就听说京中变了天，如今正是一团浑水，前途未明，但怀王爷已经提前让他放心，这浑水还溅不到他身上去，稳下心八风不动，王爷保他怎么来怎么回。
他这边也早有准备，账目细细核验过，户部就算再拖再查又能如何，若是户部还打算无事生非，王爷自然不会让找茬的人全身而退。
只是逗留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王爷嘱咐他谨慎小心，但凡出门前必然要知会一声，也好妥当保护。
怕他太过紧张，王爷也给他吃了定心丸，柳重明再怎么想动手，也有所顾虑毕竟负责京畿治安的人是白石岩，如果他这里出了人命案，王爷也不会让白石岩好过。
话是这么说，可比起死后有人报仇，董成玉更愿意保住这条命，已经有一阵子没出门了。
可今天是年前新上任的赵侍中发的帖子，这赵侍中顶了之前唐侍中的位子，是个可以考虑拉拢的人，王爷也授意他接下帖子。
帮王爷做好这件事，再通过王爷向户部施压，盖上朱印，放他回去，便万事无虞了。
董成玉闭着眼睛，随着轿子的颠簸轻轻摇晃昏昏欲睡，却只能在睡着的边缘徘徊。
跟南边相比，天气实在太冷了。
双手拢着手炉，可暖和的地方却只有那么一点，似乎热乎气只能到手腕，再往远就像是向冰窟窿里伸过去，待到了脚，像是已经长在了冰砖里。
他坐得久了，忍不住剁了跺脚，第二脚刚落下去，身体陡然一歪，整个人向一边扑过去。
“怎么回事？”
轿帘掀开一道缝，随侍的声音传进来。
“大人，地上滑，刚刚有人滑了一跤，所幸没摔到大人，只是木杠断裂出纹了，怕是坚持不下去小人们正去四处看看有没有车马租赁，大人且安心稍候片刻。”
董成玉的心扑通跳了一下，许是在人生地不熟之处无法安心，即使对于这样突发的小事，也有些心惊肉跳。
“怎么会断！”
“大人恕罪，搞不好是因为天太冷了，小人这就去想办法！”
事至如今，发怒着急也没用，街上寒冷，他没打算在轿里等待，刚被人搀扶着下轿，一辆马车从十字路口拐弯过来。
他本打算等车过去，却没料到那车缓缓在面前不远挺住，里面有个温和的声音问道：“董大人？”
他见那马车纹饰华贵，忙连声应：“是下官！”
“董大人也是要去赴赵侍中府宴的是吗？时间不多，大人是否介意与我同行？”
董成玉听这声音耳生，但京中惹不起的人太多，他不敢轻易开口拒绝。
“如此，便叨扰上官了……”
察觉到他的犹豫，窗边棉帘掀开，露出一张望之难忘的脸。
董成玉虽不认识，可一看这双眼这张脸，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董大人，请上车吧。”那人微微一笑：“忘记介绍一下自己，我姓曲，曲沉舟。”
马车再次走起来时，董成玉才发现他骑虎难下怀王爷明明已经跟他说过，柳重明固然要防，可这个曲沉舟也非常可疑，不能以常理推测。
那一双眼太过诡异，知道的事太多，能不见就尽量绕着弯走。
但不知道是因为这人生得太好看，总忍不住想多看几眼，还是因为那双妖瞳的确有蛊惑人的魔力，他还是跟着上了车。
他安慰自己，赵侍中那里总是不好迟到，权宜之策而已。
“是我唐突，”曲沉舟浅笑着为他斟茶：“我的样子是不是吓到董大人？”
“没有没有，”董成玉连忙否认，那茶碗端在手里却不敢喝：“曲司天名满天下，该是我是久仰才对，只是没想到曲司天这么年少。”
“谬赞。”曲沉舟只回了这么一句客套话，向他笑着点点头，便只似是示意他安坐，不再开口。
董成玉几次想收回目光，余光里却忍不住打量见对方根本没有跟自己寒暄闲聊的打算，像是只是顺路一起，全然没有他担心怀疑的那些试探套话。
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草木皆兵。
马蹄踏在压结实的雪上，小心翼翼，走的很慢声音枯燥，像是把很短的时间如黏丝般拉长。
对面的曲沉舟不善言辞的样子，倒把他的好奇心越提越高。
待马车里的宁静突然被打破，他才发现居然是自己先开的口。
“听闻曲司天未ト先知，可趋吉避凶，是真的吗？”
话一出口，发现这个质疑欠妥当，忙道歉：“下官见识浅薄，无福得遇真仙，下官无礼，曲司天恕罪。”
曲司天比他想象中好相处许多，浅浅一笑。
“董大人言重，未先知不敢说，不过是靠天吃饭，承蒙皇上不弃，得大家抬举而已。不敢说未来可知全貌，但趋吉避凶，还是可以做到一点的。”
董成玉心中陡然活络一下——他如今忐忑，夜里辗转，就是因为对归程担忧。
来京中几个月了，对这位曲司天从来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可以想象这人有多难见，没想到今天能这样偶然遇到……
“曲司天……”他压低声音：“下官自江南而来，早听说曲司天赫赫声名，只是一直无缘被引介给您。今日遇见，实乃下官福气。下官备了些薄礼，稍后送去您府上，还望曲司天不要推辞。”
曲沉舟这才正眼看他，眉梢一挑，笑意盈盈：“董大人客气了……还备了薄礼……”
对于预料中的拒绝，董成玉也没觉得尴尬，正想说点什么，又听对面开口。
“听说南安的鸡血玉很美，上品难求，前些日子还见世子爷挂了个扇坠子，好看得很我也有心买上一颗把玩，可惜不知道哪里能有。”
董成玉立刻会意，心中松快了大半—果然是个出身低的，往上爬还能为了什么？怎么可能不贪？这样倒好说话了。
“曲司天若是喜欢，下官还正好得了一块极好的，别说是扇坠子，便是镶在腰带上也是够了。”
曲沉舟抿嘴一笑，问道：“董大人是求卦么？”
他这么一问，董成玉忽然有些犯难。
怀王爷已经在怀疑曲司天有问题了，如今这卦言一出，自己是该听，还是不该听呢？
曲沉舟见他犹豫，也不催促，慢悠悠地去火盆又夹了一块炭，放在手炉里捂着，懒懒斜靠在榻上。
“我从不强人所难，董大人若是不舍得，我就当什么也没有听过罢了。”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董成玉没时间左思右想，只能立刻一横心：“劳烦曲司天费心了。”
话虽说出去了，可那双妖瞳落在身上是，他仍有种身上发凉的感觉，一瞬间甚至有些后悔，却还是小心问：“如何？”
曲沉舟面色平和，反问道：“董大人不日返回江南，走旱路……还是水路？”
“水路。”
要回南方，必然要越过西江，而西江绵长，浅处和桥梁有限，可走的旱路就那么几处，还要绕远，最方便的自然是行船横跨西江。
见曲沉舟欲言又止，董成玉心中忐忑，忙问：“有什么不妥？”
“董大人有所不知，我ト卦向来只看结果，不问缘由，”曲沉舟掀帘看了看窗外，笑着说了一句：“以我拙见，大人最好选旱路，避开水路，方得平安。”
他们的目的地到了，不远处就是赵侍中的府邸小厮已经殷勤地赶上来搬凳子，迎他们下车。
董成玉不敢耽搁，连忙当先下去，再搀扶着曲沉舟下车。
门外宾客熙攘众多，有不同的人接迎着。
曲沉舟身份尊贵，有赵侍中亲迎进去，直到最后，董成玉也没能再有机会多问上几句。
可这个问题却彻底难住了他—究竟是按原计划走水路，还是听曲司天的建议，走旱路？
这个问题也同样让慕景延几天辗转反侧。
董成玉的性命固然重要，可这个问题的答案背后，是曲沉舟的立场。
去年一整年的风云变幻，齐王、宁王先后死于非命，毫无疑问，柳重明接下来的对手就只有他了。
他虽然不算是伤筋动骨，可也吃了不少憋气和苦头，甚至没看到那些偷袭都是从哪里来的。
在排除了所有可能之后，他只能逐渐将从前否定的不可能重新放在眼前。
——在这么多事中，受益的人除了柳家，还有曲沉舟。
虽然皇上从前也会同时扶持对手，彼此制衡，可细细想来，柳重明和曲沉舟这两个人中间经起过什么大冲突吗？
没有。
在碧红子之后，两人的争吵不过是一点喧闹，柳志涛的死也不过是分家一条人命，而且听说那人本就不成器。
至于丁乐康死后，所谓曲沉舟陷害柳重明跌落悬崖只他们俩的说法而已，再没有第三个人可以作证
而丁乐康究竟是怎么死的，更是谁也不知道。
慕景延越是细想，越是胆战心惊。
如果这猜测是真的，如果曲沉舟真的能为柳家做到这种程度，那柳重明可真是笼络到了了不得的帮手。
这样的话，他毫无胜算，那宝座周围早被围得固若金汤，而皇上还一无所知。
但这可能性太低，也太过于骇人，他还没有把握确定，所以如今董成玉的问题让他也陷入两难。
水路？还是旱路？
哪条路才是董成玉真正的生路？
“要不要猜猜？董成玉最后会走哪条路？”
柳重明先是给人将官帽扶正，将碎发慢慢捋进去手指才向下，仔细地整理着衣襟腰带，心中不甘。
“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又要出门。”
曲沉舟伸开手，由着他为自己整理衣衫。
“叫你别跑过来，让人看到，你我都要掉脑袋。”
“今天去看过景臣，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想你了，”柳重明绕去身后，在鬓边挨挨蹭蹭：“你放心，我来之前好好看过周围了，没想到你要外出，曲司天真是大忙人啊。”
曲沉舟听他语气中都是幽怨，微微仰起头，垫在他颈窝里，舌尖去触他的喉结。
“柳统领今天过来，难不成又是锦绣营在巡检？”
“我倒是想啊，可惜曲司天不给我足够的时间，可怎么仔、细、检、查呢？”
曲沉舟被热气搔得耳中发痒，偏了偏头，轻笑挑衅：“在石矛县的时候，世子明明也没花多长时间。”
柳重明全身一僵，忽然发狠咬他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明明是你紧咬着我不放！我才……”
怀里的人像条滑手的黄鳝钻出去，狡黠地笑：“我猜董成玉会走水路。”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
小狐狸就是这么狡猾，每次要溜，就假模假样地跟他商量正事，而这些是也的确是眼前亟待解决的，他每次都只能忍着难受把这个话题接下去。
“你给我等着！别让我逮着你的空！”他咬牙切齿放狠话，才把人拽回来，将刚刚蹭乱的鬓发整理好：“那赌不起来了，我也猜他会走水路。”
以慕景延的多疑，走水路是必然的。
来水路便利，尽快回到江南，以防夜长梦多，二来若是在董成玉面前选了曲沉舟指的旱路，太过低头示弱。
慕景延做不来。
更何况，先前还有齐王的前车之鉴，哪怕慕景延能想到，所谓“近山不近水”中的“水指的是江行之，齐王的结局也骇人得足以令人望而却步。
“如果董成玉走水路，会如何？”柳重明问。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有占，”曲沉舟拈着发梢去搔他的睫毛：“更何况世子爷家大业大，河里海上都横着走，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如提头来见。”
柳重明失笑：“太严格了。若是让你做了我的顶头上官，我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你用的。”
“既然怕了，就好好做事，本上官自然会奖赏你。”
“用什么奖赏？你吗？”
曲沉舟被无赖讨走一个亲，看看天色，推着人起身。
“不闹了，我该进宫去了，如今朝中刚刚平复下来皇上虔心给太后守孝，让我陪着一起守。没什么事的话，你就不要过来了。”
柳重明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人走，在松开手时，轻轻叹了口气。
“沉舟，这个法子总是不行的。”
曲沉舟明白他在说什么—慕景延的这些人不光是朝中的毒瘤，也是他前世的仇人，绝对不想放过，可是一个个地费心去清理，太难了。
光一个董成玉，都让他不得不出面，以后呢？
“慢慢来吧，总是有法子，”他安慰一句，出门前又想起来：“昨天见了知味，他那边有卦言了……”

第206章 水井
这一年的冬天虽然冷得邪乎，可春天到得也意外的早。
不过是二月中旬的日子，中午时分就暖得能嗅到春日的气息。
柳重明脱了夹棉外袍，将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惦着一个革球，五六个人围着他，一起玩着白打。
那球高起落下，颠在膝上足尖，又或在身上起伏，四周陪玩的也使出全身解数，或是流星赶月，或是转花枝，或是大小出尖。
周围不上场的人也忙着一声声喝彩，热闹非凡。
直玩到日头高起，这一场蹴鞠算是尽兴，众人散去，别院里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知味托着水盆，见柳重明擦了几次，脸上的红热仍未散去，忍不住轻声搭话：“世子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是吗？”柳重明将汗巾丢在水盆里，笑意盈盈。
也的确是心情还可以。
有怀王在从中作梗，户部的确无法光明正大地留下董成玉，中元节过了没多久，董成玉便出京南下了。
跟他们预料的一样，水路。
慕景延果然对曲沉舟抱有极大的警惕和疑心。
如果说之前也许还会在水路和旱路之间犹豫，在曲沉舟与董成玉偶遇之后，归程果断选择了水路。
他甚至能想象到怀王之后的夜不能寐。
董成玉的生死关系着他们两方的交锋，还有慕景延对曲沉舟的考量。
“心情不错，”他重复一遍，示意知味去把革球取过来，在手中掂了掂，问道：“玩过吗？”
知味怯怯摇头。
“没玩过也不要紧，我教你。”
柳重明不由分说地拉着知味站个对面，球从手中落到小腿，又滚到脚背，被颠起来。
“这叫下截解数，用腿和脚踢就成了，来试一个？”
那球在他脚尖上一挑，直奔知味而去，吓得知味条件反射的一闪，蓄了力道的球砸到后面的树干上，又歪歪斜斜地弹开，不偏不倚地撞在井眼上，没了踪影。
一旁的管事忙要招呼人去捞，却被他摆手斥退，只向知味示意：“去捡回来。”
看着知味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心中的把握从五成到了八成。
井。
这就是曲沉舟为知味的一卦。
如果知味真的是他们要找的人，也许经年累月的警惕可以让人面对石矛县这三个字保持冷静，也许会记不清曾经的长相，可是亲身经历的恐惧……
不可能忘记。
知味善良单纯，与他和沉舟能想到的别的法子相比，这样也许是最温和的有效手段。
“去啊，把球捡回来。”他催促。
知味的脚步慢慢移动过去，只瞟了一眼井水，便双腿一软，坐倒在井边，颤颤回答：“世子里面有有
“有水正好，攀着绳子下去。”柳重明也过去，摆摆手驱散别院中的旁人，在井沿上坐下，反问道：“难道要本世子亲自下去？”
知味眼看着众人逐次退了出去，便是再迟钝也明白了世子爷不是在无事生非，在井边跪下时，撑在地上的手臂都在打颤。
“世子饶命……”
“你做错了什么？”柳重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真的不肯下井？为什么？”
知味在这步步紧逼之下完全慌了手脚：“我……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柳重明的声音轻柔下来：“你是害怕吗？秦思源？”
知味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中有着更多的惊惧惶恐，不由失声：“你怎么……”
“怎么知道你这个名字是吗？”眼见他翻身要跑，柳重明眼疾手快地一把拽着衣襟，将人按在井沿上，单刀直入：“你冷静一下！我不是要杀你的人！”
这句话如一瓢冷水，瞬间将知味沸腾的恐惧浇灭声音中认识颤抖：“世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我！”
“什么都不知道？”问话比想象中还早地步入正轨，柳重明追问：“是说你不知道是谁闯入你们家，是谁杀了你的兄弟爹娘，是吗？”
知味的眼泪倏地滚落，忙不迭地点头。
“如果，我肯帮你呢？”
“世子！你会帮我？”知味腾地挺起身：“你知道是谁！是谁？”
幸运终究眷顾他们——柳重明心头的一块重石终于落下，拉他起身。
“我答应你，带你去亲眼见见那个人，但是在这之前，你要告诉我，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知味的脚发着软，泪眼模糊地被牵进书房，又一次见到那两张画像，多年张紧的那根弦终于崩断。
“他们……在杀人……”
“他们是谁？”柳重明看出他已濒临崩溃，柔声安抚：“不用怕，我保你平安，不会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
从没想过这个秘密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知味仍是不敢放声痛哭，连着喝了几杯水，才渐渐止住哽咽。
“我不知道他们是他们突然冲进院子.听到娘亲的惨
柳重明怕惊吓到他，耐心问：“那个时候，你躲在水井里是吗？”
知味打颤似的点头：“当时我正在后院打水听到前面的人声，还有我娘叫我们快跑，我一时害怕，就躲在水井里去了……”
柳重明吁出一口气—他们猜的没有错，幸亏曲沉舟心细如发，注意到水井里绳索的怪异。
“你们是不是有兄弟四人？”他记得石矛县的户籍黄册上明明白白这样记的：“我在山沟里找到了们兄弟四人的尸骨，为什么你会在水井里？”
知味点点头，慢慢回想了片刻，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
“世子，那天中午，有个乞儿讨到我们家门口，我娘见他可怜，就让他进来歇歇。我们年纪相仿，我娘就把我的衣服拿出来一套给他，我想也许是……”
柳重明慢慢抹了一把脸，犹豫很久，还是没有把周怀山的消息说出来。
周怀山就活在慕景延的眼皮底下，他们想要在打动周怀山的同时保住知味，还不能惊动怀王，已经是难事，周怀山是必然保不住的。
既然这样，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人空欢喜一场。
知味见他久久不语，小声啜泣片刻，轻声问：“世子，究竟是.我们家究竟惹到了什么人？”
“是一个地位权势高于我的人，”见知味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柳重明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你安心住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说到做到，一定会帮你报仇。”
知味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生怕有所遗漏似的，忙问：“世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你还能记得什么？”
那段记忆太过可怖，他不敢忘，可平日里也不敢回想，听柳重明这样问题，才打着颤地回忆。
“我当时在井里，回音很大，他们的话也不多，大部分的话听起来模模糊糊。但是有几句话，可能当时太过于意外，那个人多说了几句。”
像是有所预感一样，柳重明按着狂跳的心，听到知味学着“那个人”的口气，疾声厉色说道：“确定是他？给我追上去！一个不留！”
这口气与慕景延往日的轻言细语全然不同，可他就是那么确定，这个说话的人就是怀王，而话里提到的“他”，只能是自己的兄长。
“好……好……”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这几年一点点的抽丝剥茧中，他已经完全有足够的冷静去面对任何现实。
“谢谢，相信我，”他安慰知味的话，也是对自己的鼓励：“我一定会说到做到。”
前途坎坷，道阻且长。
柳重明差人送走知味，甚至无暇伤感，如今京中还平静些，他和慕景延在京城之外的暗处打得火热。
他分身乏术，而慕景延有盐铁转运使的官银挪用，若是时间拖得再长些，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靠着沉舟对知味的布置，将宋家与慕景延彻底割裂开。
可不等他将案头的卷册看上几页，有人像是全然不知道着别院里的规矩似的，从垂花门处一路狂奔，甚至在门口连一声通报也没有，就一阵风地直冲进来。
“世子！大事不好！”
这是别院里多年的佘管家，能慌成这样，已经让柳重明心中蓦地一紧。
待他一扫那张纸上的消息，整个人如坠冰窟—即使董成玉是死于怀王的错误判断，可慕景延到底还是将怀疑的目光盯到了沉舟身上。
而慕景延的每次出手，都会刺在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死穴上。
沉舟连死都可以坦然面对，却唯有在这一件事上不会妥协。
“沉舟现在在哪儿？”
不需要人回答，他比谁都知道曲沉舟的安排，这个时候，沉舟应该正在去宫中的路上。
来不及了。
“快派人去叫方无恙！快！”
***
马车外的声音从细碎变得喧嚣起来，这是一条熟悉的路，每天从这里去宫中，即使不向外看，曲沉舟也能知道走到哪里。
曾经渴盼的闹市已经无法让他提起兴趣，或者该说无暇分心。
曾经设想过许多应对慕景延的方法，可真的面对时，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中的棘手很多。
他有张良计，慕景延便有过墙梯。
从前一直以为皇家血统是任何一位天子都不能忍受的，捅破周怀山的事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必然能一击必杀。
却没想到慕景延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反咬景臣一口。
虽然侥幸靠柳惟贤深谋远虑的牺牲躲过，可这样一来，他们再以相同罪名反告回去，只会让皇上觉得自己被人愚弄。
在这一场较量中，无论景臣这边有没有完全的对应之策，慕景延都已经赢了。
这个法子已经行不通，需得再做打算。
什么人！”前面开路兵士忽然厉喝一声：“胆敢拦路！”
跟在车边的偏将立刻打马上前，片刻后转回来，低声说：“回曲司天，前面有人拦路喊冤。”
曲沉舟心中好笑，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来他面前喊冤。
“去看看。”
依着惯例，别说这里是闹市，即便不是，遇到拦路喊冤的人，在朝官员也不可以坐视不理。
在闪开两边的兵士中间，果然有四个人叩拜在地，年男人跪在最面前，左手边是名中年妇人，右手边是两个年轻人。
一家四口。
曲沉舟并不认识，可不知为什么，只是看他们叩拜的后背，竟有种凉意在骨缝里蔓延攀爬。
像是要让他在噩梦中无处可逃一样，那中年妇人听到脚步声，谨慎地抬起头，让他看到了一张与他极其神似的脸。
那男人率先开口，小小怯懦的声音却如九天轰雷。
“沉舟……还认得爹娘吗？”
曲沉舟张张嘴，腥甜的味道蓦地涌了出来。

第207章 认亲
曲沉舟记得自己应该是逃走了，在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双脚就准备好了逃走。
可那声音却不放过他似的，如影随形。
“沉舟，我们是你的爹娘啊，你不记得了吗？这是你二哥……”
“就算不认得爹，可是你看看你娘你和她长得多像……”
连站在一旁的两个年轻人也小声叫他。
“三弟。”
“三哥……”
闹市上的人都站住了脚步，看着这场喜闻乐见的认亲，只有他遍体歇斯底里的绝望，却卡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想着逃走。
可两条腿仿佛坠了铁块一样挪不动，他慌乱地想扶着什么东西，手边也是空荡荡的。
所有人都像是站在河岸上看热闹，只有他被困在孤岛上，眼睁睁看着河水越漫越高。
直到将他淹没。
“救我……”
他在河水里无声哽咽，在一头栽倒之前，似乎听到长街另一头有马蹄疾驰而来的声音。
“重明.他忘了所有费尽心思的伪装，努力想伸手去触摸那人：“救我。”
河水带着光怪陆离的影像彻底吞没了他。
曲沉舟不知道自己是站在河岸上，还是从河水下看着岸上的人他对这一条河印象深刻，这是他在懵懂无知中开启噩梦的地方。
那个邻居家的孩子就淹死在这里。
他从前曾经不止一次想，如果当初在这里淹死的人是他该有多好，可如今，他要跨过这条河。
还有人在等他。
身后有嘈杂传来，像是无数人的脚步声。
曲沉舟想起来了，这里是奇晟楼，膝盖下是他刚刚擦过的回廊，一双稚嫩的手正抓着抹布，被冻得青紫。
也想起来这是哪一年的冬天了。
可不等他跳起来逃走，有人一脚踹在他的后背，他蜷缩成一团，伏在地面上，忍受着雨点般落下的拳脚。
杜权的声音在头顶喝骂：“你还想往哪儿跑！没人要的杂种！你根本就没有家！”
“不……”他用手死死抠着地面，艰难向前爬一步：“我有家！有人等我！”
“你没有家！”无数嘲笑声高高低低地刺着耳膜：“你爹娘都不要你！你就算被打死，他们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也不要他们！”曲沉舟拼命抬头，嘶哑地叫喊出声：“他们不是我的家人！我不要他们！”
仿佛被他的歇斯底里吓退，四周陡然寂静下来却比刚刚更冷，破了洞的柴房灌满了入秋的寒风。
冻得久了，甚至不知道身上究竟是冷还是疼。
有食物的香气悠悠地唤醒他，温热的烙饼从窗户塞在他的手里，有人探进来半个身子，为他裹上披风将他冻得僵硬的手握在掌心。
有熟悉的声音在频频唤他——沉舟！沉舟！看看我！
他沿着那只手向上看去，在那熟悉的温柔目光，泪落如雨。
重明！
数十年的疼痛都被这个名字收敛起来，他要跨过那条河！他想去牵那只手！
“秦大夫！怎么办！”有人焦虑的询问中带着哽咽“他怎么又吐血了！你不是说没事了吗？”
果然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一直延伸向耳边，又被轻轻擦去。
满嘴腥甜，他很想开口安慰一声，却连眼睛也睁不开。
“别慌！”老府医的声音沉着冷静：“他就是一时急火攻心，这一口血能吐出来倒是好了。”
“对对，没事的，会没事的，”有人恨不能整个人趴上来，在耳边颤声念叨：“是我该死，我没有看住他们沉舟，你千万不要有事！”
“世子快走吧，你在这里耽搁久了，只会让他心神不宁，”府医在一旁劝着：“世子快去忙自己的吧。”
曲沉舟知道那只手始终不肯放开，唯一的一点清醒也提醒他，重明的确不该在这里逗留，连秦大夫都该尽早离去。
可全身都僵硬得不受控制似的，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在清醒还是昏迷中，只能拼尽全力地蜷缩手指。
他知道，重明一定能明白。
耳边的絮絮低语加快了速度，像是有说不完的嘱咐，终于依依不舍离开。
疲倦和困顿缠着，将他卷入昏暗的尽头。
许是手里残存的温度给人被守护的安稳，没有昔日伤痛出来搅扰，这一觉睡得香甜，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在向中天爬去。
林管事正在床头的椅子上趴着打盹，听到他翻身下床的声音，猛地惊醒，就来扶他。
“沉舟，有没有好些，还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觉得饿了？我这就去传饭菜！”
曲沉舟见他面容憔悴，想来这个年纪守着熬一夜，身体早吃不消。
“我没事，您去歇着吧，不用担心。”
林管事哪放心得下来，还是去传了早膳进来又从怀里郑重地摸出火漆封好的几封信，从桌上推过去。
“沉舟，这是留给你的，大夫嘱咐说，等你喝了药之后再看要平心静气，当心火大伤身。”
曲沉舟扫一眼那些信上的花式，自然明白都是谁留下的，心中焦急，哪等得了那么久林管事前脚离开，他立刻扯开了封口。
其实在这件事上，重明完全不必对他这样愧疚交加，怀王这一手是他们之前完全没有料到的。
早在长水镇被毁时，柳重明就差人去寻他的父母兄弟，虽然怕刺激到他，找到人后没有立即告诉他，也在之后的聊天里多多少少透露过……
京城中不安宁，安置人的庄子远在西江北岸原本不该引人注意的。
可最近两边在暗中斗得厉害，不单单是真刀真枪的动手，更多的是银钱和地盘的争执。
对方肆无忌惮，可柳家这边却知道，这庄子里养着对世子很要紧的人。
只这一点的不自然，便引来了一场大祸—风平浪静的半个月后，悄悄集结而来的人偷袭了庄子，内外护院包括一干下人在内，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里面的人被劫走了。
曲沉舟排行老三，就算在他走后家里没有再添人口，下面也有两个弟弟，更何况重明说了，家里又添了一个妹妹。
可如今露面的只有父母和一兄一弟，很明显有人被慕景延扣下做了人质。
哪怕柳重明及时赶来，将曲家四人都带回别院，该发生的已经发生，接下来的事也无法阻止。
果然是一击命中死穴，尤其皇上如今正是在为太后守孝的时候。
刚刚已经问过林管事，自从在闹市当街晕倒后，已经昏睡了两三天。市井坊间热闹非凡说法猜测各不相同，都等着看这场风浪如何平息。
据说宫里已经几次来人看望他，而凌河和容九安几人的来信里，都是在叮嘱他稍后切切谨言慎行。
御史台不出所料地找到了弹劾的下手之地，旁敲侧击着皇上的孝行。
刀子没有割在自己身上，人人都可以做活菩萨，更何况是皇上这样的人。
这一场假惺惺的锣鼓盛宴想漂漂亮亮地演下去，就只能用他去做祭品……吗？
要他孝字当头，绝无可能！
林管事又出现在门口，满面担忧，却因为身后的宫里来人跟着，不好说什么。
曲沉舟笑笑，摆手将取来织金衣的下人斥退，只穿了官服，将长发草草塞在帽子里，便披了披风出门。
门外都是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夹裹在倒春寒的风里，凉意逼人。
暖阁里是为他架起的火堆，上面坐着妄图审判他的阎罗，地上跪的几人就是他的穿心索命锁。
他知道，人虽然在重明手里，可重明是最该与他避嫌的人，别说囚着他们不许见皇上，连威胁恐吓都不能。
“臣曲沉舟.曲沉舟向阎罗叩拜下去：“见过皇上。”
虞帝的手指灵活地滑动着腕珠，一颗两数到十后，那枚翠色通透的木精玉佩从指间滑过，他才安然开口：“听说你前几天病倒，如今身体可好些？”
“谢皇上垂问，臣无事，几日未能陪伴皇上左右，还望皇上恕罪。”
一旁有人冷笑：“曲沉舟！皇上如今正在为太后守孝，你有什么资格陪在皇上左右？”
“徐大夫这是什么意思？”曲沉舟目不斜视，反问“皇上命我陪同守孝，你是对皇上的话有什么疑惑，还是在怂恿我抗命呢？”
那人被噎了一下，怒喝：“曲司天，你不要明知故问！人人都知道，你生身父母千辛万苦前来寻你，你却对他们不理不睬！枉为人子，禽兽不如，哪有面目虽皇上守孝！”
“生身父母？”曲沉舟嗤笑一声：“在哪里？”
跪在一旁的人迟疑地抬头。
见虞帝没有出言喝止，徐大夫精神一震，几步上前：“他们来自芜安府长水镇，男人姓曲，你看……”
他指向的那妇人虽已年过四十，可丽质天生，即便是布衣钗裙，低眉顺目地没有故作姿态也能见难掩的妩媚风流。
那模样与曲沉舟像了六七分。
“你看这曲宁氏，你敢说她不是你的生母？”
“徐大夫慎言，”另一人慢条斯理开口：“天下貌相似之人有许多，不能说跟曲司天长得这么像，就说是生母。”
徐大夫笑答：“廖大人这可说到了，容貌相似之人的确是有，可曲司天本就绝丽出众，能与曲司天相似到这个程度的，还能有谁呢？”
曲沉舟冷冷接口：“也许还能有你娘。”
徐大夫愕然片刻，才确定自己没听错，想要发怒又不敢造次，只能压着火气呵斥：“曲沉舟，你不要不识好歹！”
“好歹是什么？”曲沉舟问：“难道就是在路上随便认野爹野娘？徐大夫若有这个喜好我可以多安排几对，想认多少就认多少，还望徐大不要不识好歹。”
徐大夫一时语塞，向旁边看一眼，忽然也是一笑：“下官真是糊涂了，竟忘了问——大胆刁民，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无凭无据，居然敢与曲司天攀亲带故！”
那男人慌忙应着：“草民不敢！草民名叫曲志业，三儿名就叫曲沉舟，沉舟三岁左右生了大病，眼睛就变成了一金一蓝，草民绝对不会认错！”
站在一旁的大理寺卿垂着眼，慢慢开口：“你说的这些，随便去街上一打听，人人都能知道。”
“还有！”曲志业忙抬高声音：“草民记得！沉舟的后腰上有一块胎记！”
“胎记吗？”曲沉舟陡然站起身，在众人诧愕的目光中，解开官服，又扯开中衣，褪到腰间，转过身去：“胎记吗？”
在脊沟旁边，一个“明”字烙痕清晰可见。
柳重明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更是生生忍住了转过脸去的冲动。
“胎记吗？”曲沉舟冷声又问：“我不认识你们我只是很想知道，你们现在殷勤攀亲究竟是为了什么？”
“地位吗？钱财吗？”
他恨声发问，一步步向前。
“如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呢？如果我仍在奴籍，被人随意轻贱呢？”
“如果我现在辞去官职，刺瞎双眼，毁去面容，你们还认我吗？你们肯养我这么个废物怪物吗？”
曲志业对着旁人张皇无措，面对自己的儿子却是底气十足。
“沉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怪我们吗？当年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的，你娘还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呢！”
“什么废物怪物，你不想想，如果不是曲家生你养你，你能有今天这地位么？”
“现在眼见着一家就团圆了，你说这些晦气话干什么……”
“闭嘴！”曲沉舟暴喝一声。
他知道他在说给谁听，他也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听自己的话，无论任何也要忍下去。
“沉舟，”虞帝眯着眼，终于开口：“你日日陪朕焚香打坐，也该心有所感，知道百善孝为先。”
曲沉舟微微抿着嘴，一言不发，双膝跪下。
“在你来之前，他已经跟朕说过你从前的事，哪有爹娘不爱儿，他们从前就算有万般不是，总是生你一场，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如今你也大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曲沉舟的手指蜷起，轻声问：“皇上是要臣认了他们……是吗？可是臣并不认识他们……”
“别说小孩子置气的话，过去叫一声，叩个头，一家人还有什么隔夜仇呢。”虞帝嗤笑：“去吧。”
早想到会是这样。
对于皇上来说，解决这场风波最方便的法子莫过于此—无非是一个称呼而已，他身居二品，也不是养不起几个闲人。
只要他开开口，叩个头，便没有人去烦皇上，何乐而不为呢？
所有人的目光中聚在曲沉舟身上，那些暗中的得意，暗中的担忧焦灼。
“生而不养，断指可还，”他伸出双手：“想要臣认他们绝不可能！”

第208章 对食
白天的风已经凉得如小刀在割，入了夜之后，寒冷更是无处不在，无法抵挡。
曲沉舟脱去了官服，只留一层薄薄的中衣，跪在暖阁外的石阶下，散落的长发披了一身。
皇上带着于德喜从暖阁出来时，赏了他一件披风——毕竟皇上要的是他屈服，而不是想要他的命。
他接了披风，只叩了个头，什么也没说，虞帝只等了片刻，便气冲冲拂袖而去。
难怪杜权说他又臭又硬，这样的性格果然什么时候都不讨人喜欢。
披风挡不住地面上传来的凉意，却能让他始终清醒着。
其实他知道该怎么办才是最好，这个时候，忤逆皇上是最蠢的做法，讨皇上欢喜容易得很，不过是委屈一下而已……
可是他在别处委屈了太多，独独在这一件事上，想对自己好一点。
那张用血写成的字条，那年寒冷的冰雪，已经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更别说还有人不想让他委屈自己。
他被骂出来跪省之后，暖阁里也高高低低地始终在起争执。
在这种场合下，重明能说服皇上在别院收容曲家四人已是不容易，不好插别的话，可这一次能请动即将告老还乡的大理寺卿崔老，便有了许多说动皇上的余地。
在留给他的那封信里，重明再三嘱咐
——“你一定要一口咬定不认识他们，稍后一切交给我去做。”
如今他明面上跪在这里，暗地里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芜安府。
当年水淹长水镇后，能够活着回去的人并没有多少，长水镇的户籍黄册便直接归到芜安府管理。
而这户籍黄册上的白纸黑字，便是曲家夫妇来历的唯一证明。
在得知庄子遇袭的第一时间，重明就已经派方无恙拿腰牌飞马前往芜安府。
慕景延是明白如何戳痛人的恶鬼，在这一点上完美地胜了——重明终究不能对他的事坐视不理。
接下来他们需得打起十成的精神，提防这致命的消息走漏到皇上耳中。
有宫灯在身后由远及近，将他投在面前的影子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曲司天。”
他没有回身，光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
“夜寒风凉，”那扇宫裙缓步移到他面前，瑜妃示意身边的宫女低下托盘：“喝杯参茶暖暖吧。”
曲沉舟垂眸看着地面：“臣如今戴罪之身，不敢领娘娘好意。”
瑜妃示意宫女将那茶又靠近一点，怜惜似的叹了一声。
“曲司天，皇上往日里都是疼你的。如今太后去了不久，正是皇上哀思成疾的时候，见了你们一家团圆，自然是想撮合，你又何必辜负皇上的心意呢？”
“谢娘娘宽慰，但臣并不认识他们，这‘一家团圆’更谈不上，如何相认？”曲沉舟没有去接那参茶，慢慢抬眼。
瑜妃在他的逼视下，竟忍不住退了两步，立刻反应过来呵斥一声：“你想干什么？”
“夜寒风凉，娘娘早回吧，”那双妖瞳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又微微弯成月牙：“臣见到……还有人等着娘娘回去呢。”
“放肆！”
瑜妃的手刚扬起，便听有人清斥一声：“什么人在那儿？”
这声音更是耳熟，她忙放下手，礼了一礼：“娘娘，臣妾为曲司天送些参汤暖暖。”
“参汤么？”柳清如勾唇一笑，呼地一抬手，将整个托盘都掀翻在地：“皇上是命他跪在这里自省的，不是让他享福的。都给我回去！”
瑜妃不敢再造次，瞥了一眼曲沉舟，不甘离去。
直到柳清如身后的人四下散开，隔出安静的圈子，曲沉舟才低声说：“谢娘娘为臣解围。”
柳清如轻轻叹了口气：“沉舟，重明跟我说你们和好了，我是真心为你们高兴，如果你不嫌弃他，就随着他叫我一声姐姐吧。”
“……”曲沉舟的眼中一酸，小声叫：“姐姐。”
“好，好弟弟，”柳清如不好伸手扶他，用帕子沾沾鼻尖，向四周看看，轻声道：“重明让我跟你交代些事。”
“你今天从暖阁出去之后，大理寺卿崔老问了他们一些话，他们说有几年时间都被人关着，衣食无忧，但是不知道是谁做的。”
“崔老问了些刁钻问题，他们都没能答得上来。”
“皇上起初没说什么，但崔老和凌河都说其中有蹊跷，他们做事一向严谨，后来又有景臣和林相附和，皇上才差人去芜安府。”
“重明也为他们造了别处的户籍黄册，早晚有个说法，会尽力保下他们，你不用担心。”
“他们人呢……”曲沉舟低声问。
“本来是没去处，又像个烫手山芋，重明接下来，皇上也同意了，只说不许重明乱来。”
曲沉舟轻轻点点头。
柳清如叹了一声：“你也不要硬撑着，该晕就晕。皇上白天被你顶撞，恼羞成怒，但他离不开你，你给个台阶，他就下了。现在不是起冲突的时候，别便宜了别人。”
见她这就想要走，曲沉舟忙牵住裙角：“姐姐，我有话要带给重明。”
柳清如站住脚：“怎么？”
“他们将我卖入奴籍，我绝不肯与他们相认，但兄弟和妹妹……”
曲沉舟微微低着头，喉中哽了一下：“毕竟无辜，我与重明的事恐怕瞒不过怀王。如果怀王在芜安府争不过重明，恐怕黄册未到，还在怀王手里的那两个就无生还希望……”
柳清如了然，轻声安慰：“我会通知重明和石岩，让他们想办法。”
“姐姐，今天我试着为他们卜了卦。麻烦你告诉重明——京中西南，细柳处烟花逐月，他应该能琢磨出该寻之处。”
“你放心，我会告诉他，”柳清如小心问：“沉舟，之后你想怎么办？”
“……远远送走……再也不要见……”曲沉舟用袖口飞快地在脸上擦一下，躲过这个话头：“姐姐，你手中是不是有一颗朔夜？”
柳清如眸中微闪：“没错，你想怎么用？”
“瑜妃……有劳姐姐了。”
瑜妃一路匆忙地回到朝阳宫，气闷和紧张扼住咽喉，让她呼吸也急促起来。
曲沉舟的话如同诅咒一般萦绕在耳边——还有人等着娘娘呢……还有人等着娘娘呢。
她急促地小小尖叫一声，脚下踉跄一步，踩在裙摆上，就要向前跌去。
一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而另一边，也有一双手稳稳搀扶着。
的确有人在等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在这里等她。
“娘娘……”那人嘶哑的声音早没了男人的磁性，仿佛摔碎的瓷片在地上刮擦：“娘娘当心。”
宫女认得那人，自然而然地松开手，让那人搀扶着全身发抖的瑜妃进去内室。
“三福……”瑜妃颤声叫他，像是要在这声音中寻到一点真实感，可等那人“哎”地答了一声，她忽然惊恐恼怒起来，一脚踢在那人胸前。
三福正蹲在地上，就着这一脚，握住了她的脚踝，慢慢为她除下鞋袜。
瑜妃几次甩不开，也放弃了挣扎，泪盈盈地跌坐在床上，看着那双粗糙的手顺着小腿摩挲。
宫裙尚未脱下，下面的亵裤却被丢在地上。
这个人那么熟悉她的习惯、她的动作，连垫在身后的软靠都放得恰到位置。
她仰着头微微喘气，全然不顾未摘下的钗饰纠缠在散乱的发髻中。
在深宫中这么久了，皇上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也是个女人，没有什么别的可慰藉，总还有个人见过她最隐蔽的地方。
这是她最不可告人之处，连儿子都不知道，可那双妖瞳仿佛在讥笑她，看穿一切。
她无法集中精神，无法不去想，本该有的快乐变成了折磨，却又舍不得放弃。
过了良久，听到她长长地吁气，三福才从宫裙下出来，无须的脸颊还想不舍地留恋片刻，却被她蓦地一脚踢倒在地上。
“滚！滚！”
许是到了最脆弱的时候，瑜妃忽然掩面痛哭：“我成什么了！我成什么人了！”
三福像是没见到她的崩溃，去桌上端了水过来：“娘娘，渴了没有？”
茶杯被打翻在地上，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滚开……你给我滚回去……”
隔三差五的，三福见多了她这个样子，并不滚开，只叹着气收拾起茶盏。
“娘娘，你哭什么？好歹什么都不缺呢，你看看我。”
“你怎么了！”瑜妃忽然尖声呵斥：“你变成这样又不是因为我！我难道没有安排你好好躲起来！是你自己没出息！”
“我没出息吗？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么人不人鬼不鬼！”
三福提高了声音，也有些激动：“我现在没用了，你嫌弃我了！当初你可是一夜一夜缠着我！什么淫|词浪|语没对我说过！那个人能吗！”
“闭嘴！”瑜妃也疯了似的，将背后软靠向他砸过去：“你闭嘴！”
屋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用被子捂住的低声呜咽。
在这深宫里，多得是歇斯底里无处发泄，也不能发泄。
三福似是已经麻木了，也不避嫌地上前，为她把衣裤都换下，扶进被子里躺着，垂手站了片刻，忽然问：“你今晚出去，是不是找人干过了？”
瑜妃陡然大怒，一个耳光甩在他的脸上：“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捂着脸退了几步，木然地继续说：“我现在也不成了，那个人也总不来，你是不是出去找人了？是谁？巡宫的兵，还是那个曲司天，我听人说，他长得可漂亮……”
“周怀山！你疯了！”瑜妃气得浑身发抖，脚尖探在地上才发现连腿也是软的：“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荡|妇吗？”
三福看着她：“可是今晚我花了很长时间……”
瑜妃羞得脸颊通红，却知道以他的固执多疑，什么解释都没用，若是如实说去见了曲沉舟，更说不清楚，当下将脸色一冷。
“周怀山，你搞清楚，我为后妃，不是你的对食宫女！我去了哪里，不要你管！”
三福如狼一般盯着她，这眼神让她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儿子——他们果然是亲生父子，都这样令她恐惧。
“这几天……”她怕将人彻底激怒，忙缓和了声音，问道：“景延有没有来看你？”
一听到这个名字，三福那即将将人扑食的姿态松懈下去，目光浑浊下去，嘴唇翕动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景延啊……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又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为了景延，我这条命留着还有什么意思，可他……什么时候才能叫我一声爹……”

第209章 纸条
通往住处的路上黑得看不见脚下，只有零星两三盏灯孤零零地摇曳，努力驱散着黑暗。
三福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毕竟没有谁会专门为一个卑贱的阉人留一盏灯，可即便再熟悉，每次走在这条路上，仍是会忍不住伤怀。
他曾经也是有家的人，哪怕从镇子上喝得醉醺醺回家，那个院子里也总有人在等着。
几个孩子从门口就簇拥着他，他一面听着老妻抱怨，一面把怀里的小玩意分给孩子们，进到屋里，桌上总会有醒酒汤。
他有见不得人的银钱来源，算是衣食无忧，可老妻还是常带孩子们去山里采药挖菜，他起初吃不得这份苦，后来耐不住家里寂寞，也跟着一起，便尝出了山里的甜滋味。
甜的不是吃食，而是热乎乎的日子。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出去浪荡胡混，如果在风流地没有被那个人喊住，如果他没有贪心点头，也许这一辈子会有着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活法。
算是儿子的一点怜悯，或者是害怕别人看出他的破绽，他的住处虽然很小，却没有跟人住在一起。
三福没去点灯，摸索着爬上床，右手习惯地从身下被褥的缝隙里摸出个弹珠。
古旧的样式，很多年前的小孩子都喜欢玩，现在怕是在集市上也买不到了。
他当初买了些揣在怀里，想着回家分给那几个长不大的，却连门都没来得及进，更没来得及看他们最后一眼。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后悔，如果那天没有出去喝酒，如果他能更警觉一点，如果他不贪图闲逸。
如果他早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不贪恋不劳而获的日子，早早搬家离开……
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如果。
拉扯中，弹珠撒了一地，没想到最后侥幸还留了一个，成了他唯一的一点想念。
只有抚摸弹珠的时候，才能知道，从前有妻有子的和乐并不是在做梦。
他辗转片刻，正要睡去时，忽然听到被面噗地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掉在身上。
“谁？”
寂静的夜里没有一点回应的声音，可手指却摸到了一枚石子，随处可见的石子，上面系着一张纸条。
不知怎的，三福的心里突然腾腾跳个不停，也许是寸了太久死水无波的日子，只是飘落一片树叶在水面上，就会震颤得无法自已。
将那张纸条在手里捏了片刻，他还是悄悄溜下床，将油灯的棉芯捻到最小，才嚓地点燃。
就着微弱的烛光，他的手抖得厉害，却仍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读着那几个字——慕景延非你亲生，秦思源尚在人间。
白石岩一转寸影壁，便看到四个人局促地站在院子里，见到他走路带风的样子，那几人忙向一边缩了缩。
这让他想起几年前院里的那个人，虽然跪在地上，却平静从容，眸中无波，仿佛连生死也没有放在眼中。
白石岩停住脚步，偏在他们面前站住，本就身形高大，这样扶着刀低头逼视，更令人惶恐。
“你们是什么人？”他明知故问。
男人忙躬身答：“草民曲志业，这是贱内犬子，见寸将军。”
白石岩握着刀柄的手指动了动，如果不是不清楚接下来要走哪一步，怕妄动坏了两个弟弟的事，他真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明明是同样的血脉……他皱着眉上下打量。
娘天天在家里念叨着弟弟，想见一眼都见不到，怎么偏偏让沉舟生在这人名下，真是不值。
不寸也幸亏沉舟和重明煞费苦心，立这么个死对头的架势，而且风波已经掀起，慕景延用不上、也不方便收容这几个人，被重明以监视和保护的名义从皇上那里要了寸来。
可以慢慢磋磨的日子还长着呢。
只是这样一来……以后皇上万一有半点怀疑，恐怕都会是被人拿来说事的由头。
这一手，恶毒到令人恶心。
“原来是你们，”他哂笑一声：“我听说寸，这次要是能搞倒曲沉舟，你们居功甚伟啊。”
“寸……寸奖寸奖，”曲志业赔笑一声，才反应寸来，结结巴巴问：“将军说……搞倒……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不懂？”有人在垂花门下接话。
白石岩向那人抬抬手招呼：“重明，今天没去衙门？”
“没瞧见有贵客？我哪好出门？”
听他这样说，曲志业忙谦逊道：“世子爷客气，客气……”
白石岩在好友的眼神里勉强压着火气，先说正事：“送去了。”
柳重明简单点头，知道这是在交代周怀山那边，慕景延出手的方式太刁钻人，他们不能只守不攻，更不能让沉舟白白吃亏。
他一手接寸茶碗，单手展开白石岩递来的信，是姐姐写来的，只瞧一眼上面的卦言，已知道沉舟要他做什么。
为这样的家人费心，也许别人无法理解，可他的母亲还被幽禁，也说不得沉舟什么——只要沉舟心里好受，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我明白，你让他放心，这次不会坏事。”
他们只顾着聊自己的，被冷落在一边的曲志业早焦急得不住搓手。
此时见白石岩没再说什么，他忙趁着这个间隙小心问：“敢问两位爷，刚刚说的……搞倒曲沉舟是什么意思？”
两人的目光都转寸来。
“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柳重明嗤笑：“曲沉舟冥顽不灵，恃宠而骄，居然连皇上的命令都不听，执意不肯认你们。皇上震怒，听说要断他双手，废为庶民，交给你们带回去。”
“断手？”曲志业一时情急，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要个废物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不是你说他是你曲家的？你不带回去，难不成留给我？”
曲志业彻底慌了：“这……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柳重明眉头一挑，见他支支吾吾的，冷哼一声：“曲志业，你是不是不知道，是谁把你们从那个地方救出来的，是不是忘了还有两个小的在谁手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曲志业登时恍然大悟，哪还有怀疑的余地，腾地跪在地上。
“世……世子爷，是小人有眼无珠，可是您之前不是说，让我们去找沉舟，他就算是形势所迫，也会好好善待我们，以后我们就衣食无忧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说怎么会这样！”一直在后面沉默的妇人突然尖声开口。
“我早就说了，小杂种就是个白眼狼，当年老大死的时候，他哭都没哭！他根本就是生来讨债的！”
“我都听人说了，他早前给人算命的时候，三百两一次！银子呢！有没有想寸他亲爹娘亲兄弟？”
“如今做了大官，出门前呼后应的，威风气派，哪还瞧得上咱们！”
她语速极快，像下了一场急雨，敲打在雨棚上叮当作响，吵得耳中嗡嗡。
柳重明本念她是妇人不多计较，看到那张格外相似的脸，又不自觉柔软下来，却被这阵雨敲打得怔了片刻，突然厉喝一声：“曲志业！”
曲志业吓得脸色惨白，忽然起身，对着妇人就是两个耳光，还要再打，却被两个儿子拦在中间。
他几下没打到，破口大骂：“世子爷面前，你个婆娘闭嘴！生怕别人以为你是个哑巴！”
“你不是个哑巴！”曲宁氏也不甘示弱：“你不是个哑巴，但凡你在皇上面前多逼他几句，他也就认了！何至于落到现在这不前不后的！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还敢不认了！”
“你给我闭嘴！”
扶着曲宁氏的一个年轻人拉扯着，低声说：“娘，你少说两句。沉舟那边……就算了吧，他这么些年熬出头也不容易，咱们就别打扰……”
这次是曲志业呵斥一声：“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
茶碗摔碎在脚边，让他悚然清醒寸来：“世……世子爷……”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大呼小叫？”柳重明抬手拦着白石岩，厉声道：“我只警告一次，再嫌舌头多余，一起都割了!”
这下连曲宁氏也垂下头，不敢造次，曲志业心中焦急，却只能眼巴巴地用眼神瞄来瞄去。
柳重明冷冷看他们半晌，冷哼一声：“你们说的没错，我之前是说他迫于形势，会认下你们，可惜我一时心切想给他个下马威，费尽心思找到你们，却漏算了一样。”
曲志业小心接口：“世子爷是说……”
“我是说，我居然没事先查明白，你们究竟是不是曲沉舟的父母兄弟。”
“是啊，当然是啊，”曲志业大惊失色，嗵地一声跪下：“世子爷明察，我们自然是真的，长水镇的每个人都认得他，都知道他是从我们家里卖出去的。”
一个“卖”字，听得白石岩眉头一跳，无师自通地跟柳重明搭上话，问道：“长水镇的人呢？”
曲志业有点慌：“回将军，镇子前些年遭了灾，大水把人冲得死的死散的散，我们也……不知道人都去哪儿了。”
“那谁来给你们证明？”
“将军！这哪还能作假呢？沉舟身上的胎记我们可都还记得呢。而且他的眼睛，刚出生的时候不是这样，后来生了大病才变的。他一开口就会死人，我们也是怕得不得了，才远远打发他。”
白石岩忍不住嗤笑：“怎么现在就不怕了？让人说两句，就巴巴地赶上来认亲？”
曲志业语塞，只能偷偷去看柳重明，知道这个才是说了算的。
柳重明仿佛不知道他的焦灼，将手中的纸条又来回看了几遍，才冷笑道：“只是这个？那我知道的可比你们多多了。”
“曲沉舟曾经卖在我这院里，别说什么胎记，就是他身上有几根毛，我都一清二楚。”
“怎么着？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是不是我就更能当他爹了是么？”
“不是……”曲志业不敢多还嘴，只是觉得世子爷发怒的地方似乎隐隐有些古怪，却不敢多想，只能低声哀求：“世子爷，您看眼下可该怎么办？沉舟如果被砍了手，变成个废物，这……”
“怎么办？我瞧着这样挺好，”柳重明咬着牙：“这比认亲还让人痛快，给个下马威，哪有废了他来得好。”
“不要！”曲志业吓得叫起来：“世子爷吩咐，只要能让他好好地认祖归宗，我们以后保管把他管得老老实实，绝对不敢再跟世子爷作对！不不！包管听您的话！”
“想得倒美，我还怕你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柳重明气极反笑：“你以为他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如今皇上已经派人去芜安府调你们的户籍黄册，如果敢假冒身份，别说认亲，脑袋也别想保住！”
“我们……”
柳重明摆手，一刻钟也不想跟他们多待在一起：“别跟我说废话，我只认黄册。想好好活命，就乖乖听我的话，说错一个字，用你全家陪葬！”
眼看着曲家四人被引出去，白石岩才跟着一同进了内院，长长吁出一口气。
“恶心！”
柳重明没接他的话，将地图铺开，细细地一寸寸捋寸，对照着卦言圈了几处出来。
“石岩，无恙还在外面，北衙巡城的时候在这里多逗留一下，暗中布置好人手，一旦哪里被打草惊了蛇出来，立刻动手。”
白石岩逐一记下，担忧问：“重明，可是这样一来，慕景延对你和沉舟就更是摸了根底，怎么办？”
“皇上多疑，就算他知道，也要想法子让皇上相信才行。只要抢在他之前动手，就能跨寸这个坎。”
柳重明这么说只是不想让白石岩太担心，可慕景延手段刁钻，防不胜防，连他和沉舟都不敢说能万无一失地请君入瓮。
白石岩果然放心下来，又问：“黄册取回来之后，曲家这边呢？他们眼里只有富贵，能轻易善罢甘休吗？”
“富贵总没有性命重要，多吓唬几下，让他们趁早改口，远远打发了。”
白石岩正想问点别的，被柳重明抢先拦住：“他们几个，还是照着沉舟的心意来吧，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从此都不要让沉舟见到，免得难寸。”
“也……也好。”
“沉舟呢？怎么样了？”柳重明问，他带人离开之后，还没来得及去了解宫里的情形。
“皇上本来也是因为面子上不好看罚他，昨天夜里沉舟在暖阁外晕寸去，皇上让人送他去观星阁了。”
柳重明的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茶碗上，半晌才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石岩，我刚刚好想杀人！”

第210章 余生
曲沉舟在观星阁里熟悉的乌沉香味道中醒来。
他一点也没有睡糊涂，清楚地记得昨夜的事。
柳清如走后没多久，他也不打算硬熬着亏待自己，干脆利索地两眼一闭，往地上一躺。
四周守卫的、巡逻的，都是四部兵士，没人敢见他出事还袖手旁观的，当即有人一面抬他去偏殿，一面飞快地向薄言回禀。
没过多久，他被转移回了观星阁，在熏得暖烘烘的被褥里一觉睡到日高起。
长水镇固然是他曾经的执念，可那些过往早该被抛去，甚至在皇上面前的对质，他也心如止水。
有人在背后为他奔走操劳，有人不想让他难过，有人在前方等着他，他又怎么可以故步自封，被不值一提的茧束缚？
帷幔外的人在等着他苏醒，像是不想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似的。
“于公公，”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就要掀被子下床：“劳于公公久等。”
于德喜忙俯身搀扶，向一边取了外衣过来，服侍他穿戴起床，一面念叨。
“曲司天，您这又是何苦呢？皇上从来对您恩宠有加，便是说百依百顺也不为过。如今皇上扔在孝期中，哀思慎重，想着成全您全家团圆也是一桩美事。您怎么这么执拗，不想着为皇上分忧呢？”
曲沉舟微微抬着头，等着他为自己束起头发，重戴上帽子，才歉然道：“公公，敢问皇上在哪里，烦请公公引介——曲沉舟冒犯皇上，罪该万死，却有下情想面回皇上。”
“皇上可被你气得不轻，”于德喜叹口气：“如今正在精心休养中，特意嘱咐咱家，说暂时不见您，让您出宫之后，在家禁足，不得外出。”
“公公，”曲沉舟扯着他的衣袖：“烦请公公去求求皇上……”
于德喜摇摇头，向他一请：“曲司天请回吧，是非曲直，皇上自有公断，不过您这一次，可是伤了皇上的心啊。”
见他脚下一动，像是要绕过去，于德喜一甩拂尘，也不拦着。
“曲司天如果想要硬闯，咱家也拦不住您，可皇上那边若是气出个好歹来，也要曲司天自己担待着。”
曲沉舟自然不能硬来，只得做着最后的努力。
“于公公，下官忤逆皇上，确是罪该万死。可若是下官当真随随便便就与人认了亲，倒给刁钻恶民开了先例，只空口无凭就与人攀亲。下官只是担心……”
于德喜摆手拦住他的话：“咱家只是个奴才，并不懂朝中的事，也不敢多嘴传话，曲司天且回家去吧，待想明白时，再向皇上说起，也不迟。”
曲沉舟无奈，只得随着引路的小太监离去。
于德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处，目光沉静：“说得真好……”
“沉舟是这么跟你说的？”虞帝裹在厚实的裘衣里，眼也不抬，专注地翻着手里的折子。
“是。曲司天说，无论谁来说，他也是绝不肯认的。”
于德喜跪在地上，小心膝行上前，将虞帝的脚捂在怀里。
他随身伺候多年，知道眼下冬天的寒意还没有完全过去，屋里的炭火烧得再旺，坐久了的话，寒气还是会从脚底一直爬上膝盖。
虞帝果然舒缓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却是冷得透骨：“倒是被朕养得有一把骨气了，你说是不是？”
于德喜不敢吱声。
“他人呢？”
“回皇上，曲司天听从您的吩咐，回府闭门反省去了。”
“回去了？”虞帝的手指摩挲在笔杆上，紧皱着眉，似是不敢相信：“回去了？”
“是，”于德喜弓着身，专注地边暖脚边轻轻按着：“皇上，曲司天体虚多病，想来是身体的确不适，才没敢来面见皇上，怕君前失仪吧。”
这理由太过牵强，倒不如不说，虞帝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皇上，恕老奴多嘴，为曲司天讨个宽恕。”
于德喜低着头，仿佛不知道皇上此时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老奴想着，曲司天坚持不肯认也是有原因的，他小小年纪就吃了些苦头，又没有为人父母，哪知道爹娘的辛苦，难免心怀怨恨。”
折子丢在书案上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话，虞帝冷声一笑：“心怀怨恨吗？朕现在才觉得重明有句话说的没错。”
于德喜小心问：“皇上说的是……”
“出身卑贱，”虞帝向后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养不熟的狗，亏得景臣刚刚还为他求情。”
“敬王爷？”于德喜怔了一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世子呢？”
“……”虞帝听他语调古怪，睁开眼，问道：“重明？怎么冷不丁地提起重明？”
“皇上恕罪……老奴一时失言。只是老奴之前一直不解，明眼人一看那妇人的相貌，也该知道与曲司天必然是血亲，世子既然与曲司天看不对眼，怎么还肯好好地把那几个人带回去？”
虞帝停了片刻：“继续说。”
“是，之前在暖阁时，老奴还以为，以世子的脾气，会跟徐大夫一起逼问曲司天。别的不说，如今皇上差人去芜安府取户籍黄册，世子竟像是不知道消息似的，都没来闹腾皇上。”
“重明……”虞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呵呵一笑：“看来也是长大懂事了。”
于德喜陪着一起笑：“恭喜皇上。”
他不再多说——皇上何等敏锐，有些话就该点到为止，怀疑的种子只要种下，就等待着合适的土壤生根发芽。
“皇上，”他轻声问：“后天是曲司天卜卦的日子，还要宣吗？”
虞帝的手指习惯性地抚在手腕上的木精，几次差点将那个“不”字说出口，可那之后空白的几天仿佛将他架空在深渊之上似的，总是觉得哪里十分不踏实。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是上了瘾，没有曲沉舟的卦言护佑，他便如赤身奔跑于冰天雪地里一样。
曲沉舟的确被他惯出些骨气，可对于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鹰，他不舍得扼杀，只是想要折断那双翅膀而已。
所谓傲骨，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宣。”
曲沉舟被送出宫门时，已有人在下马石处等他许久。
两人在外人眼中的关系敏感，为避嫌，也不坐马车，只一前一后沿着大街慢慢向前走着。
慕景臣回头看一眼宫门，轻声问道：“去见过皇上没有？”
曲沉舟摇头。
就算他不说，慕景臣也知道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否则以曲沉舟的谨慎，怎么可能会将这么大的破绽留给人钻。
“刚刚我去皇上那里给你求情，探个口风。”
“劳烦王爷了，”曲沉舟走得很慢，昨夜凉到的膝盖还没有缓过来：“皇上那边想必很不痛快，就算是派了人去取户籍黄册，也是被崔老和林相逼的。”
“是，也亏了他们两位。这样一来，恐怕不用过了今年，皇上就要准了他们乞骸骨还乡，到时候能说得上话的就更少了。”
“时间不多了……”
曲沉舟轻叹一声，夺嫡一事，潜行于地下时，还有空闲从长计议，一旦摆上了明面，无论是皇上还是怀王，都不会给他们慢下脚步的机会。
只能向前，一步没有算在对手前面，便可能被碾成碎肉。
“王爷，今天于德喜刻意阻拦我面圣，我就算硬闯，也弊大于利，刚刚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于德喜是为了谁，他自己还是谁？”
慕景臣回答他的问题：“必然是为了他自己，但这其中有没有其他人也顺便得利，就不好说了。”
曲沉舟赞同这说法。
“于德喜在皇上身边最久，他最明白皇上的忌讳，所以一定不会被哪边彻底拉拢，否则一旦被皇上察觉出半点不对，就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朝中相争的就只有柳家和怀王，他如今的地位被我威胁，如果想有人帮忙稳住脚跟，就只有怀王。”
“怀王如果想把我和重明的关系透露出去，最好的途径就是于德喜。”
“那……”慕景臣忍不住替他焦虑：“于德喜跟皇上几乎形影不离，进言的机会多的是，万一皇上……”
“时间不多，但总还是有一点的。”曲沉舟从容地安慰：“这两人之间，与其说是于德喜私下偏帮站队，到不如说是互利。”
慕景臣提醒：“但于德喜的话，可不会像徐大夫那样跟你当面争执。今天他拦着你，之后跟皇上说的必然对你不利，等真的出手，只会一击即中，要不要提前做打算？”
曲沉舟的步子缓下来，裹紧身上的披风，半晌才轻声说：“王爷，如今我和重明的行动都在人眼中，并不方便，麻烦改天帮我找一下薄言……”
“薄言？”
他的声音很轻，慕景臣凝神听着，轻轻点头，又默念了一遍，才问：“这样就行了？”
“薄言用起来要慎重，点到即可。”曲沉舟看着远远跟在身后的马车，向慕景臣伸手一请：“劳烦王爷为我说情，曲沉舟感念在心。”
“我……我只是……”慕景臣的话在口中几次吞吐，原本已经走开，又忍不住转身回来：“沉舟，生而不养的爹娘，不值得相认……是吗？”
这声音中都是犹豫，曲沉舟当然明白景臣心中纠结的是什么。
“王爷问出这话的时候，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若是胡乱对旁人家事嚼舌根，岂不是也成了那样的人。”
他微微向宫城那边一瞥，又自嘲似的笑一下：“王爷别笑我骨头软，但凡我从前能得到半分好，这块冰也不会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慕景臣领了这赤诚好意，微微点头，正要离开，又听人问：“王爷不想从我这里听到别的什么人留给你的话吗？”
他的脚步一滞，竟忍不住发起抖来，一面是催促着他逃走，一面是让他留下来。
“他……他说过什么？”
“他说，如果能回来，他很愿意与你一同前往封地。”
慕景臣缓缓地呼吸，将一阵阵涌上喉头的酸涩压下，竟忍不住笑起来：“你骗人，他走之前根本没有见过你！”
“我没有骗人，王爷既然知道他的执念，便该明白他的心意，选了那条路并不意味着放弃王爷，”曲沉舟伸出手，搀扶他登上马车，才说：“他曾托我转给王爷一句话。”
“什么……”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慕景臣当然不会忘记这八个字，这是柳侯曾送他的那副字。
“行之……”他终于将那个仿佛禁忌的名字哽咽出声。
忘却从前，余生……要好好活着。

第211章 洗髓
铜亮的簪子没入发间，只留下簪尾的珠花，垂下的玉珠随着插入的力道仍在轻轻摇晃。
瑜妃在铜镜里仔细打量着自己，连妆容也妥帖，半点也看不出昨夜曾经痛哭过。
也许是儿子有一阵子没来看她，她也能察觉到眼下的形势不再像从前那样，都在儿子的掌控之中。
也许是因为被贬又起，重回朝阳宫中的不安定，总是怕哪一天会一直坠落下去，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也许是因为从前距离她很远的火苗，如今渐渐烧到了身边。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皇上不来的夜里为自己找一些慰藉，可最近她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慌和厌恶，不光是对自己，还有三福。
三福早没了从前那样能取悦她的乐趣，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一样，对她有着偏执得令人害怕的占有欲。
甚至有时候皇上留宿朝阳宫，她甚至都能想象，有一双沉默的眼睛从门缝里木然看着她，像是盯着正在被别人玷污的妻子。
她因此夜里时常惊悸，惹人不喜，以至于皇上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近几次，三福为她服侍过后，她越来越控制不住呕吐和崩溃，越来越……
镜中人的面色越来越苍白，衬得眼角红透，似桃花妆一般。
“娘娘。”一旁的大宫女半蹲下，抬手搀扶。
瑜妃定定心神，搭上一只手，余光瞥着大宫女：“嗯？”
“娘娘，王爷那边有话来了。”
她心中颤了颤，生怕儿子的训斥透过下人的口传过来，不是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许多事实在是能力范围之外。
当年不过是想有个儿子，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话？”
“王爷吩咐，再过几天就是内府局验身核校的日子，年年都是锦绣营从旁协理，今年锦绣营换了主人，王爷叫娘娘多留心些。”
瑜妃的手心渗出汗来，却不敢去擦。
这宫女只传达儿子的命令，必然不知道这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她却知道——柳重明是他们眼下的大敌，若是三福的事让柳重明抓住把柄，谁也别想好过。
可是儿子说得容易，她该怎么办？
三福的名字记录在册，年年也都去核校，难道今年就能不去吗？去了之后呢？万一柳重明有什么动静，她难道还能派人拦着？
她心乱如麻，却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我知道了。”
还距离丽景宫很远，她便慢慢调整着，收敛起慌张，缓步迈过门槛，向上座的人款款行礼：“见过贵妃娘娘，臣妾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坐吧，”柳清如倒不介意，笑吟吟地令人引她落座：“不过是姐妹之间闲聊着，哪有什么迟不迟的，不过娘娘来的倒是赶巧，我刚刚正和晴姐姐说起呢。”
瑜妃知道面前这两人本就交好，可这称呼上的亲疏到底还是让人不舒服，却也不好说什么，也坐下笑应：“怎么个巧法了？”
娴妃坐在柳清如右手边，轻轻打着团扇：“我们刚刚正聊起来，今年会是谁去方泽坛祭祖呢？”
只这一句话，瑜妃便明白了。
每年前往方泽坛祭祖都是必不可少的大事，路途虽说不上遥远，可过程冗杂繁复，再加上两个多时辰的叩拜，十分消耗人。
皇上年事已高，身体也并不硬朗，自然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年年都是王爷们代劳。
往年这可是不用费力就讨好的差事，甚至每次争夺的胜出者，都会被众人暗暗揣度，这一位是不是皇上中意的那个。
如今倒是不用争了。
敬王慕景臣根本无心掺和到争执中，已经向皇上奏请前往封地，据说秋狩之前就能动身，今年就要在封地过年了。
而睿王慕景岚连周岁礼都没过，路还不会走，总不能让贵妃娘娘抱着过去。
唯一的人选便只剩下怀王。
若是往年，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高兴还来不及，可不知怎的，瑜妃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还有些时候呢……”她眼睛看着奉到自己面前的那盏茶，并不去碰，只笑得勉强：“皇上心中必然已经有合适人选，到时自有定夺。”
“不过是闲来无事聊聊而已，前朝的事，自然有皇上做主。”
柳清如看着宫人将盛了半盆炭灰的盆端出去，换了闷好的新炭火进来，才伸展开脚，舒了一口气：“今年开春得真晚，到现在还这么冷。”
娴妃浅笑道：“恐怕不是开春太晚，是娘娘刚生完小王爷，如今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倒该让太医好好看着调理调理。”
“是这样吗？”柳清如也笑起来：“那改天还真该再找秦大夫来看看。单只是怕冷倒也罢了，只是生完岚儿之后……”
她的手轻抚在小腹处。
座下两人也都是生产过的，自然明白她的烦恼。
瑜妃笑一声：“小王爷才几个月大，娘娘不用着急，有太医院调理，平日再多走动走动，很快就能平坦下去。”
“真的能吗？”柳清如仍是有些担忧。
“自然是能的，”瑜妃回道：“当初景延周岁礼时，皇上还曾与我调笑，说我这肚子怎么瞧着像是还揣着一个呢？”
三人都笑起来。
柳清如年纪轻，又是第一次做母亲，有颇多私密不解，不好向太医院的那些男人问起，难免问题多了些。
许是在自己的朝阳宫里也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如今聊起孩子，瑜妃也在这个话题里放松下来。
聊到兴致上滔滔不绝，仿佛怀里仍抱着牙牙学语的那个稚嫩婴孩。
屋里炭火烧得旺盛，空气干得很，她话说得多了，难免口干舌燥，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还没抬到嘴边，一点意识仿佛冰块投入沸水之中，整个人清醒过来，又不动声色地放回桌上。
柳清如的目光看过来，善解人意地笑道：“是我待客不周了，想必这茶水已经凉了。”
她也令人倒了自己手中的残茶，说道：“前几日刚送来有君山银针，正好一起尝尝。”
各式茶点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正温在炉子上，很快被提了过来。
精巧的掐丝珐琅壶，把手上包裹着绒布，瑜妃认得，这是柳家铺子里前些时候新烧好的一批精瓷，不在市面上卖，先送了一批进宫。
皇上也给朝阳宫赏了一套，的确精美剔透，不光把玩起来有乐趣，且茶香不散，确是上品。
娴妃笑了一声“娘娘居然舍得”，便亲自从托盘上取了茶壶，先为柳清如斟上一杯茶，又向瑜妃这边过来。
“姐姐当心身体，”瑜妃也忙起身，见那壶嘴还有热气，不敢客套地争抢，只看着浅淡的茶色流出：“劳烦姐姐。”
“算什么劳烦，”娴妃最后才为自己斟一杯，向瑜妃笑道：“你是不知道贵妃娘娘把重明这东西看得多金贵，都不放心别人，生怕摔了碰了。上次我来，也是没眼力，一个落后，就劳动她亲自斟茶。”
柳清如嗔怪：“真是生怕谁没听过，跟皇上也说，跟重明也说，搞得他们还以为我宫里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受了委屈似的。”
瑜妃见两人边说笑着，都端起茶品了几口，又从这掐丝珐琅聊到茶叶，才终于放下心来。
君山银针滋味甘醇，飘在水中白毛绒然，入口也是熟悉的味道。
她端起茶杯，杯沿遮住了对面两人不动声色的一眼对视。
“只有小半颗。”
娴妃悠然摇着团扇，直到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很久，才向旁边的桌子上看了一眼。
“连茶杯里的也没有都喝完，算来只用了小半颗，如何？”
那珐琅壶被送到柳清如手里，从壶口能隐隐看到壶腰部分突起了一部分。
她的手指在把手上极轻地摩挲，触到把手雕花下暗藏的按钮，那块突起移到了壶口处，再倒已经没有茶水了。
设计精巧的茶壶，消除了瑜妃的戒心。
恰恰够一杯，里面原本融了一整颗朔夜。
“半颗还是有的。”
她将那半杯残茶倒在花盆里，方才的笑语晏晏都被收敛起来。
“照沉舟的说法，算是够了，只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到一个月了。”
于德喜从暖阁里退出来时，见到了站在台阶下的薄言。
“薄统领，”他不急不缓走下来，一抖拂尘，行了一礼：“薄统领要见皇上吗？可是不巧，皇上昨夜睡得不安稳，刚刚好不容易睡下了，怕是要一个多时辰才醒，薄统领先回吧。”
“不敢叨扰皇上，”薄言快走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公公现在忙碌吗？下官找公公说些话，劳烦公公拨冗？”
他身为南衙副统领，在于德喜面前自称下官，已是谦卑至极，于德喜却受之坦然，并没有什么不自在。
“薄统领客气了。”
两人从角门出去，向着水榭走去。
待四周人少些，薄言忍不住先开口：“公公，前些时候拜托公公向皇上提起的……那事，有什么眉目了吗？”
于德喜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又像是讥笑又像是悲悯，看得薄言只能讪笑。
“公公……”
“薄统领，不是咱家不帮你，只是咱家一个奴才，只知道伺候皇上，这朝中大事总是插不上嘴的，否则皇上怪罪下来，你我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敢让公公为难，”薄言忙道：“只是南衙从没有过现在的情况，下官想知道皇上私下里的意思而已。”
于德喜明白他的意思。
薄言如今的处境有些尴尬，从前在齐王手下为副手倒也罢了，齐王走后，没了顶头上司，虽然是副职，却也照样统领南衙。
可偏偏半路出来一个曲沉舟。
如今南衙被宫墙分成了两部分，而其中最要紧的四部放在了曲沉舟手里。
更让人烦恼的是，薄言的官职和在皇上面前的脸面远比不上曲司天，这样一来，在他手里的这些部下也有些人心浮动。
这情形不会长期维持。
对薄言来说，最好的情况莫过于割开南衙，他能抬头挺胸地为正统领，哪怕手中只有十二卫。
而最坏的情况，就是皇上将南衙一股脑都交给曲沉舟，他仍然屈居副职。
见他一脸焦急，于德喜展颜一笑，安慰道：“皇上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最近曲司天似乎有些不服管教，倒让皇上很是恼了一阵。咱家不好在这气头上说话，等这阵过了，再说罢。”
这已经算是给人吃了颗定心丸，薄言勉强按捺下去微喜，拱手轻声说：“谢过公公，下官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是最近寻了些髓，还是放在回心院那边。”
于德喜面上一动。
他什么都不缺，偏偏别人有的那根东西，他没有。
这所谓的“髓”是洗髓玉萃取的液，在他们这些人里也叫“生根水”，无论有没有人真的喝了那个而生出根来，却没有人不动心的。
“在哪间？”
薄言从前也曾经孝敬过他些东西，为免落人口实，都是放在回心院那边——回心院距离冷宫不远，去的人不多。
若是别的，叫个小太监去取来就罢了，只有这东西不行。
“公公，就在……”薄言轻声耳语，确认他已经记下来，恭敬地将人送出很久，才从西华门退出来。
他如今在宫中行走的确没有从前方便，只是这几天曲沉舟被禁足在家，他才暂代职务。
过了下马碑石，有亲兵牵马迎上来，他翻身上马，又拨转马头，看着身后熟悉了几十年的红墙绿瓦，忍不住自言自语叹了一声。
“明年……这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第212章 黄册
染过血的树被挖地三尺，连根都刨得一干二净，院子里种了几棵桃树。
三月桃花，开得早，谢得也快，不过是在家里禁足了这么几天，就能看着那花骨朵从盛放到凋零。
曲沉舟仰面躺在太师椅里，花枝被微风摇摆，斑驳的影子晃得眼前忽明忽暗。
这看起来本该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机会，可他心中有些乱，并没有心思去欣赏春日美景。
如今被禁足在家，是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甚至有些后悔——那么多委屈都忍了，为什么不能再咬牙忍忍，索性顺着皇上的意思把人认下来。
可他知道，这也不过是想想而已，不管几次站在那两个人面前，他也说服不了自己。
便只能在这一方窄窄的围墙里，等待结果。
柳重明之前就忙得不可开交，眼下不光少了他的协助配合，还要为他的事奔走，只能偶尔派人递信给他，却一直没能见到人影。
怀王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也必然把这里盯得紧，即使有那条密道，想见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有脚步声从垂花门处绕过来，站在不远处，却没敢出声打扰他。
他熟悉这声音，眯着眼招呼：“林管事。”
林管事快步上前，仍是怕吵到他似的，轻声应道：“沉舟，趁着有时间，不去多睡一会儿吗？”
“没事，睡不着。”他拢着披风起身，带人转去书房，看着林管事关了房门，才一伸手。
林管事从来都只在中间传信，至于传了什么，并不知道，只是看曲沉舟的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关切问：“沉舟，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好的？”
曲沉舟笑一下：“没事。”
林管事知道他的习惯，在书案边站了片刻，直到见他摆摆手，才安静地退出去。
没有卦言。
曲沉舟向后仰躺在椅子上，用那信盖住了脸。
他如今能见到的人少之又少，更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想法子指使皇上，连林管事也没有可用卦言的话，他就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虽然被圈在方寸之地的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可像眼下这样空耗时间还是头一次，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到卧房，扳动那道机括。
之前空空如也的地方摆放了大大小小不少东西，曲沉舟将墙壁上的油灯点燃，从一旁取了细绒布，还没擦过几件，身下的地面居然微微震动一下。
“重明！”
他丢下绒布，按捺着焦躁和兴奋，盯着那道即将出现的光亮，在光亮尽头等着他的，果然是柳重明。
几日不见，如隔数年，怀抱温暖如初。
可他们也都明白，如今不是应该温存缠绵的时候。
“刚刚才把信送来，怎么还要自己过来一趟？”
“想你了，看到消息了么？”柳重明将他圈在怀里，一刻也不舍得放手，在耳边轻声问：“瑜妃的事？”
“看到了，幸亏有姐姐和娴妃娘娘，”曲沉舟的手捋着他们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咱们也要抓紧时间了，知味那边还好吗？”
柳重明将头抵在他的颈窝里，半眯着眼睛，像是累得马上就要睡过去。
“这段时间每天跟他聊一点，他也慢慢没那么害怕，现在就等着内府局验身的日子了，慕景延有没有可能让三福去不成？”
“不太可能。有了二叔之前的事，咱们就算是知道三福的来历，拿不出什么证据来，捅到皇上面前去的话，顶多只是个打草惊蛇，一点好处都没有，慕景延多此一举的话，也会怕今后落了什么口实。”
柳重明也认同他的看法，只是得个肯定的回答，心里更踏实一些。
“他能去就好，接下来的事我安排，慕景延现在还不知道知味，咱们也算是占了先机。”
“重明，”曲沉舟犹豫一下，还是问道：“方无恙回来了吗？如果他没回来，能不能让大哥带我夜里去一趟朝阳宫……”
“进宫不是难事，难的是不惊动慕景延，我会让石岩找机会，你先别急。”
柳重明咬上他的耳朵：“你当我没打过这个主意，但是慕景延怎么可能想不到，朝阳宫守得严，冒冒失失过去，让他把你抓个现行，就正中他下怀了。”
曲沉舟无话可说，他现在基本已经暴露给怀王了，的确不该轻举妄动。
“方无恙还没回京，但是已经在回程了，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心中一动：“芜安府那边？”
“对，已经妥当了，”柳重明不想让他心中负罪太重，简单说：“在那边赢不赢的，对慕景延来说无足轻重，没费太大力气，他把力气用在别的地方了。”
之前的信上都提到了，曲沉舟明白别的地方是哪里。
“重明，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慕景延就是这样。”
“我记得。”
在他们都忘不了的前世，慕景延为了将柳重明置于死地，甚至不惜打开边境，引狼入室，前后夹击，逼得柳重明不得不分出半数兵力抵御外敌。
若不是有曲沉舟在内协助，恐怕真的会被逼入绝路。
而这一次，慕景延在察觉到他们暗中联手后，故技重施，如今白家大军已飞快集结，整装待发，出征也就是十天内的事。
白世宁和白石磊都带兵在外，北衙这边一部分扼守在观山亭，一部分依惯例分出去看顾大营，真有意外的话，也无法迅速调集。
就像他们掐断了十里亭驻兵逼宫的希望一样，慕景延也扼住他们最有震慑力的力量。
“慕景延……真的是个难缠的人。”
连曲沉舟也不能不承认，上一世已经在暗中算计了一辈子，可对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怕这一次的局面不同了，怀王仍有法子与他们缠斗。
“也是大虞的一颗毒瘤，不拔不行，”柳重明狠狠挨挨蹭蹭几下，不舍地将怀里的人向入口推：“还有，曲家的那两个孩子，都已经找到了，受了些惊吓，没有受伤。”
他不愿意把那些人说成是小狐狸的血亲，曲沉舟也明白他的好意，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一来，对手就对他们的关系更加确信无疑了。
好在慕景延不可能站出来说曲家人是他安排的，不能说曲家两个孩子是他扣下的，自然也不能把这些事拿到皇上面前去。
“上去吧，我得了空再来看你。”
曲沉舟向前走了几步，回头问：“那还要多久？”
“说得好像你委屈似的，”柳重明赶上来送，贴着耳朵问：“最近见面都少了，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做一次？”
曲沉舟的耳朵被热气吹得痒，勾住他的后颈问：“现在？”
“坏狐狸。”
明明知道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
曲沉舟的脚踏进门去，见柳重明抿着嘴挥手，一脸委屈，忽然对人勾了勾手指。
“重明近日辛苦……”他的舌尖沾湿了心爱人的耳垂，浅笑中带着勾人的诱惑：“下一次，可以让你随便……”
“你说的？”柳重明精神一振，疲倦全无。
“奖励给世子的，绝不反悔。”
叮铃两声脆响，柳重明身后的铃摇晃起来，两人同时看过去。
“我猜……应该是方无恙回来了。”
的确是方无恙回来了，方无恙在暗中护送的人也带着芜安府的户籍黄册回来了，那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当年河水泛滥决堤，包括长水镇在内的城镇遭灾，芜安府与下游邻接州府立即派人沿路搜索救助，可惜生还人数有限。
——曲家几人的尸骸已经被人找到，仵作验尸、邻里指认，确认无误，已经埋葬立碑。
——谨慎起见，前去芜安府的人去山上亲眼见过曲家人的坟碑，不会有错。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其自然了。
在外人看来，这样一桩猝不及防的意外又以意料之外的方式收尾，原来不过是无耻刁民仗着与曲司天几分神似，妄想攀图富贵。
皇上这边自然不会再坚持，却对此大为恼火——若是人人都如此胆大妄为，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正好人也在柳世子手中，索性一事不烦二主，直接将人拖去锦绣营里，很快有了口供结果。
那名为曲志业的人原名姓许，因偶然间听人说起，京里圣眷正浓的曲司天与妻子相貌上七八分相似，又听说了曲司天的身世，便动了不该有的歪心思。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几人必死无疑，被无辜禁足数日的曲沉舟却跪在御书房内。
“恭喜曲司天。”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了于德喜的恭贺，才向上叩拜：“臣恳请皇上饶过许家几人。”
虞帝眼皮也不掀：“怎么？”
“他们虽行为恶劣，但依大虞律法，罪不至死。臣请将他们送至大理寺或刑部，或遣返回芜安府，交由府衙审理。”
“臣明白皇上对臣一片怜惜之意，但依律行事，才教万民知道律法威仪，皇上圣明，让宵小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如今皇上正在孝期，不宜见得血光，太后娘娘仁德，想必也不会愿见皇上为臣大动肝火。”
虞帝这才抬眼看他，停了良久才问：“朕之前总听人说你心胸狭窄，如此看来，倒是他们偏见太多。”
曲沉舟垂目叩首：“臣惶恐，诸位大人既然这样说，臣稍后必将谨慎自省。”
虞帝笑笑：“沉舟，那些刁民欺你孤身无依，冒充你的家人，也让你在朕这里受了委屈，你不怨恨他们，反倒不计前嫌为他们求情，倒是副圣人心肠。”
“臣不敢……”
曲沉舟心中跳了一下，敏锐的察觉到虞帝话中的不悦。
虽然人人都觉得这场风波过去，闹了不愉快的君臣和睦如初。
可他和重明知道，这中间真正的龃龉并不在曲家和他之间，而是在曲沉舟这次没有乖顺地听皇上的话。
从来唯皇上马首是尊的曲沉舟居然忤逆圣意，这才是皇上最不能忍的。
而于德喜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必然在其中煽风点火。
“皇上，有刁民作奸犯科，无论是不是针对微臣，也自有律法严惩。皇上若是因为怜惜微臣受了委屈而乱了规矩，臣如何受得起。”
无关紧要的人命，虞帝也不愿意多费力气说什么，只不经意似的向站在一旁的于德喜瞟一眼。
“罢了，就依着你，也不用麻烦换去大理寺了，想怎么处置，你直接去一趟锦绣营，就说是朕的意思，让重明听你的。”
曲沉舟谢恩退出去。
于德喜垂手站在一边，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完全没见到面前发生了什么似的，仍如平日一样细细研墨。
直到他去点起案边烛火，才听苍老的声音缓慢开口。
“于德喜，沉舟年纪小，如果走错路，你多看两眼。”

第213章 验身
气窗投入的一点天光逐渐昏暗下去，只剩下外面墙上嵌着的烛火。
用的不是什么好灯油，混着铺在地上的干稻草味，令人有种胃里不住翻滚的冲动。
有人忍不住起身走了两圈，抓在牢室的栏杆上，努力想将半张脸挤出去看。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我们要见世子爷！”
没有声音回答他，如果不是一日三餐还定时送来，他们真的害怕会被遗忘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腐烂成谁也认不出来的枯骨。
“哥，别喊了，”角落的年轻人轻声应他：“现在的情形你还看不明白吗？三哥不认我们，就算来了人，咱们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还叫什么三哥！你哪有什么三哥！你就是老三！”
角落的男人突然咆哮一声：“你娘说得对，他就是个白眼狼！这事肯定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耍老子！他能耐大了！让老子里里外外都做不了人！还在街上丢人现眼！”
栏杆边的年轻人忍了片刻，还是回了嘴。
“爹，不能这么说。三弟在外面也不容易，而且按照他现在的地位，如果真想和咱们过不去，也犯不着用这么麻烦法子……”
“怎么就不是他！不是他还是谁！”曲志业大声呵斥：“早先说让我们去和他认亲，说他肯定能认，结果在街上白闹了一通，脸皮都掉在地上去给人踩！”
“转头又说让咱们改口才有活路，现在好了，活路在哪儿！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给人圈养着，好歹还混个衣食无忧！”
“我看他们根本就是官官相护！就是一伙的！他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还挣个被人欺负的可怜名头，对！就是给你这样的人看的，你看你现在，还跑去为他说话了！”
“你就不睁开眼看看，你现在在什么地方！眼看着脑袋就要落地，你还当他是你三弟，灌了什么迷糊汤！”
“可是爹……当初你是把他卖……”
见二儿子还想说什么，他蹭地站起来。
“送他走的时候，你才多大，你懂什么！他辛苦个屁，真辛苦还能养成这么个骄横脾气？真辛苦哪来他那么细皮嫩肉，你一天天吃土啃泥，还有心思心疼别人……”
头顶的铁门处有锁链声响，明显是有人来了。他们分不清是不是饭点，每次听到这声音都如惊弓之鸟，生怕来的是断头刀。
火把的光亮随着脚步声摇曳在过道上，还有女人低低的啜泣声。
“娘！”两个年轻人都扑在栏杆上向外看：“娘！真的是你！你怎么样！有没有饿到伤到？他们对你怎样！”
曲宁氏钗饰全无，头发挽得散乱，一脸泪痕也难掩容貌昳丽，原本只是掩口抽泣，见到了三人，才像是抽去全身的力气，跌坐在栏杆边，将儿子摸了又摸，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对她怎样？”在她后面，有人冷笑接口：“你们几个有什么价值？值得本世子对你们怎样？”
这是锦绣营的地盘，再有什么愤懑不满，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隔着栏杆泪眼相望。
曲志业被哭得心烦意乱，却也再没有刚刚训斥儿子的勇气，半晌才挪到栏杆边，怯怯问道：“给世子爷请安，小儿一时失言，还望世子爷大人大量，不跟他们计较。”
见柳重明好整以暇地在牢门前坐下，这一次像是有的说，他看着一旁的妻儿，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世子爷……您之前说，要小人改了口风，说是林原县人姓许，就放我们回去，您看……”
“想回去？”柳重明嗤笑一声，反问：“回哪儿去？”
“回长水……”曲志业张口就答，又想起来世子爷似乎不爱听这个答案，硬是收回去，赔笑回道：“小人还没想好，总归是寻个安身之所就好。”
柳重明敷衍地嗯了一声，不多说什么，只向后勾勾手指。
几名心腹开了牢门，在曲宁氏的尖叫声中，将两个年轻人拖出来堵住嘴，压跪在地。
曲志业彻底慌了，想要一起冲出来，却被人反拧住双手，眼看着曲宁氏也被拖去一旁，忙高声求饶。
“世子爷要小人做的，小人都照做了！世子爷答应小人，放小人一家回去，还归还两个小的！世子爷之前可是答应过的！小人做错了什么！”
“曲志业，你是不是以为，这京城是你家后院，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不是，”曲志业慌忙辩解：“小人什么都没做，小人是无辜的！”
“无辜？”
柳重明蹭地起身，又听到铁门外似乎有些什么响动，勉强按捺下冲动，也不吩咐人，亲自起身去将那个十多岁的少年拖过来，踩在脚下，手中鞭缠在少年的颈项上。
“文信！”曲志业遽然起身，被人又压下，双目赤红，嘶声高喊：“世子爷！求你饶了文信！您要小人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这不是挺会护崽的么，那你们为什么……”
柳重明话说到一半，知道有些话不是该自己问的，用力攥了攥鞭柄，才稳住微微摇晃的手。
“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您问。”
“文信？”他手中忽然向上提了提，勒得少年艰难仰头：“文字辈么？怎么跟曲沉舟不一样呢？”
曲志业的心陡然掉在嗓子眼，哀叫一声：“世子手下留情！是有僧人说他不好养活，才改的名字！”
“因为不好养活，所以就顺手卖了？”
他汗出如浆，隐约觉得世子的态度和问题似乎有些与之前不同，却不敢细想。
“世子爷……沉舟他是个怪物啊，我曲家实在消受不起，有他在，整个镇子的人都睡不安稳，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啊……”
“那真是好法子，”柳重明的脚上已经蓄了力气，却到底还是没有踩下去：“那他传纸条向你们求救，你们也是因为害怕，让他的主家随意处置他，是吗？”
曲志业讷讷：“是，是……他万一回来，镇子上也容不下我们了，我们哪敢……”
“当时不敢，现在他腾达了，你们不光敢见他了，还敢自己贴上来，是么？”
柳重明忽然一脚踢开地上的少年，抬手一鞭，结结实实抽在曲志业的肩背上。
“现在知道他是你们肚子里出来的了？现在知道他姓曲了？现在不说他是怪物了？”
曲志业被人放开，却躲不过如影随形的鞭梢，不过是只挨了十几下，便蜷缩在地上，全身仿佛都被火燎烤着，耳边只有女人的哭喊声和自己的惨叫。
“世子爷饶命，再不敢了……”
“不敢？”柳重明咬牙冷笑：“本世子没时间跟你耗，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呆着，我让你们去哪儿，一个字也别多问，敢有半点逃走的心思，我就把那两个小的一点点切碎了给你看。”
“从今往后，曲沉舟与你们再没有半点关系。”
“要是还想跟他攀亲，可以啊，先在我手底下过五百鞭，能给你留块完整的，我柳重明就跟你姓。”
曲志业伏在地上，疼得连叩头的力气也没有，带着哭腔一迭声回答：“不敢，不敢了！”
四周的人将曲家几人都放开，看着他们簇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跟在最后面的几名狱卒默不作声地上前，将食盒在木桌上摆开，六菜一汤，米饭雪白，还冒着热气，与往常一样，并没有亏待他们。
可这次，柳重明还负手看着，曲志业却不敢大咧咧上前坐下。
还不等他开口，见柳重明突然一抬脚，将木桌整个踢翻，饭菜汤羹翻滚在地上，与泥土和稻草混在一起。
“吃啊。”柳重明轻笑一声，向地上示意：“都吃了。”
被曲宁氏拦在身后的小儿子终于忍不住：“掉在地上都脏了，这怎么吃？”
“不能吃吗？这还算是便宜你们了，”柳重明咬着牙笑：“我可是知道，有人不止一次这么填过肚子，有时候连这口都吃不上呢……”
一股酸涩从胸口涌到鼻尖，堵得他再说不下去。
“给我看好他们！半个时辰内没吃完，把那丫头的耳朵送来！”
他拂袖而去，从地牢里上来，将一片鬼哭狼嚎关在身后，几步之外，有人背对着他，像是站不稳似的，斜着肩靠在墙上。
“沉舟，”他像是怕惊动了蝴蝶的小孩子，屏住呼吸，轻声说：“都过去了……”
曲沉舟如梦初醒地转过身来，顺着光的方向走来，一直走到被胸膛挡住了去路，一直走到被拥在怀里。
柳重明用下巴摩挲着他的头顶，手指擦去脸上的潮湿。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他们，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找个地方，远远让他们离开，不会再让他们见你。”
“你还有姑姑姑丈，还有石岩石磊，还有……我。”
曲沉舟将脸埋在透着体温的衣襟里。
“冤有头债有主，”他的声音极轻，像是飘在空中的一根蛛丝：“只有等到他得了报应，才算真的过去了……”
柳重明将他更紧地压入怀中——他们都在等那一天，等到尘埃落定，等怀王伏诛。
“你放心，到那时候，我会为他安排……最好的去处。”
那去处……
柳重明端着茶杯，看着眼前一队一队经过的人，茶杯里冉冉缥缈的水气湿润着他的脸颊，像是挨蹭着小狐狸的泪眼。
那去处……是最适合恶鬼的。
“世子，”一旁有人看他神色淡漠，讨好地问：“世子要不要去花园里坐坐，花开得正好，小人再给您找几个瞧得过去的解解闷。”
“这儿怎么了？”柳重明斜眼看他：“廖广明能坐在这儿，我就不能？”
“不是不是，”那人慌忙解释：“这儿是些腌臜物，怕污了世子的眼。”
他正说话间，又一队太监被领进屋里去，这几天都是内府局例行验身的日子，而柳重明正坐在冲着门口的位置，将进进出出的人都看个明明白白。
从前廖广明倒是偶尔也会坐在院子里这个地方，可那是收了太监的银钱，指望着验身的时候少受点折辱的。
柳重明哪看得上那点小钱，也没有谁敢向世子爷这里打点，所以他纡尊降贵坐在这儿不动声色，让上上下下的人都提着一颗心。
“这话说的，”柳重明冷哼一声：“这差事是皇上信赖指派的，我不在这儿反倒跑去花园里，岂不是有负圣恩，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他说到激烈处，手肘一抬，不留神撞在扶手上，一杯温茶撒了一身。
“世子！”那人忙不迭地为他拂去衣衫上的水：“下官这就去找人来服侍世子更衣……”
“不用那么麻烦，”柳重明站起身，抖抖下摆上的茶梗，随手向前一指：“这不都是伺候人的？叫他过来。”
内府局里各司其职，的确没有专门伺候的下人。
听他这么说，那人也不敢违抗，忙顺着手指看过去，见那太监的服饰青旧，不是什么得意人，指使两声也不会得罪谁，忙吆喝着：“那边那个，过来。”
那是个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太监，身形微微伛偻，听到招呼声时脚步微微停顿一下，仍跟着队伍继续向前移动，却很快被人拉扯住。
“叫你呢！没听见！”
那人又顿了片刻，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低着头走近，叩拜在地：“见过世子。”
“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柳重明问。
“回世子，”苍老浑浊的声音应着他：“朝阳宫，老奴名叫三福。”
柳重明弯腰下去，看到了一张脸，在梦中再熟悉不过的脸。

第214章 思源
“去把衣服烘了。”
柳重明当先迈进房间，也不用人伺候，先扯开腰带，将被茶水濡湿的外袍丢在椅子上。
三福低着头，局促地站在原地，又被他呵斥一声：“这个都不会？后面有金斗，动作麻利点。”
三福端着一颗心不敢说话，只能取了衣服转去屏风后面，果然见柜子上摆着金斗。
如今天气不是那么冷，床下的炭盆还没有烧起，他刚把炭盆拖出来，用火纸引燃，便听外面的门响了一声，又有人进来。
“世子，换的衣服拿来了。”
那声音清朗温和，听着像是正在褪去少年的青涩，并不怎么耳熟，却听得三福心头陡然跳了一下。
“绦子怎么散了？”柳重明问：“会不会编？”
那少年之前的确没注意到，有些慌乱，忙回答：“会，会，我这就去再取一身衣裳……”
“不用了，反正现在多得是时间，你就在这儿编着，我喜欢看。”
少年应了一声，听衣衫窸窣的声音，果然就是直接在外面开始编起了绦子。
三福只觉得心越跳越是厉害，怔怔地看着开始烧起来的炭盆，忽然听到柳重明叫了一声：“思源。”
他猛地捂住了嘴，才没能让惊叫声逸出。
少年也很明显愣了一下，应了之后才浅笑着问：“世子怎么突然想起叫我这个名字？”
“没事，名字怪好听的，”柳重明也笑：“像是有些学问的人起的，你们兄弟都是思字辈？”
“是，家父也念过些书，又请教了镇上的先生，取饮水思源的典故。”
三福跌坐在炭盆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融化在灼热摇摆的空气中，连柳重明的问话都变得模糊起来，屏风外面少年的回答变成了自言自语似的，无比清晰。
“世子去了趟石矛县，有没有尝尝赵叔家的凉糕，就在张记酒铺的旁边，刘胖子打铁铺的对面，太长时间没回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您别笑我没见过世面，我们家那边地方小，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但是赵叔的凉糕就算是拿到京城来，也一定是顶好的，滋味很特别。”
“我爹每次去镇子上，都会给我们兄弟四个带一些回来。”
“但是我娘其实并不喜欢我爹去镇上，我当时小，不知道娘说的鬼混是什么意思，只是……”
少年叹了口气：“当时我也是不懂事，只觉得爹出去了就有好吃的。如果早知道之后大家都没了，就该多在一起聚聚的。”
“后来我娘就养了些鸡鸭，还带我们去山上砍柴挖药，后山上的好东西特别多，一年四季不重样的，我当时也玩的野了，现在后悔没多念几本书。”
“再后来，我爹看我们几个热闹，去镇子上的次数也少了，有他陪着，娘脸上也见了笑脸……”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有时欢喜有时低落，说到后来，声音中还带了些哽咽。
“有时候我觉得，该死里逃生的人应该是我娘，是她发善心让那个乞儿进门，又给他穿了我的衣裳。”
“我是个懦夫……我听到外面在杀人，我听到娘和弟弟在哭叫，但我不敢出去。”
“当时我扯着井绳泡在水里，一直到快泡烂了才敢爬上去。”
“什么都没有了……连尸体都没有。这么多年我还一直抱着点希望，觉得他们只是逃走了，肯定还在哪儿好好活着……”
“多谢世子替我安葬他们……”
三福听不清柳重明又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虽守着炭盆，身上却一阵阵战栗，只能将衣袖塞在嘴里，才堵住满腹满腔的呜咽。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描述中的一点一滴，镇子上每一步的风景，老赵家凉糕甜丝丝，张记酒铺的酒醇厚甘甜。
记得自己也曾经有妻有子有朋友，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去喝酒，也可以回家等着吃上热乎乎的饭菜，还可以带着孩子去后山疯跑。
记得自己曾经叫周怀山，曾经叫秦华，而不是三福，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见天日的阉人三福。
他手脚发软，站不起来，只能一点点慢慢爬到屏风处，悄悄向外张望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他颓然跌坐在地。
“思源……”
曾经只在梦里出现的儿子活生生地近在咫尺，可他这样肮脏臭恶的爹，早已经没有了相认的资格。
外面的人终于离开，如凌迟般的轻言细语消失了，短暂的幸福和痛苦也一同消失。
三福忽然扑在地上，咬着衣袖无声痛哭。
这一场荒诞的大梦，到哪时才能清醒。
“景延。”
瑜妃将儿子迎回内室里坐着，看看儿子不甚清朗的脸色，忙抢先开口安抚：“三福没事，不是大伤，我让人给送了些药膏，过几天就能好。”
慕景延这次连烹茶的心思也没有，拧着眉坐了片刻，问道：“他回来之后，怎么跟你说的？柳重明找他过去，都干了些什么？”
“他说柳重明不留神打翻了茶水，正赶上他从里面出来，就随手指他过去伺候。”
“随手？”慕景延冷笑：“是你们天真，还是拿我当傻子糊弄？柳重明什么时候做过‘随手’的事？”
瑜妃怯怯的：“可是也的确没什么事。柳重明让他进去用金斗烘衣服，又骂他手脚太慢，踢翻了金斗，这才把他的腿烫伤了一块。”
“就只是这样？”
慕景延虽然心中狐疑，却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他自己去问的时候，三福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更何况，他那天派过去跟着三福的人虽然不敢拦着柳重明，却也说，三福的确是在屋里用金斗烘衣服。
再后来，柳重明随身服侍的那个下奴取了替换衣服过来，换衣服的时间并不是很长，约莫一炷香时间，两人就从房间里出来。
三福出来的时候，腿上就伤了一块，也许是因为疼痛哭了一场，也许是被金斗的炭火熏的，眼睛通红。
慕景延将这前前后后的时间捋过几遍，也没有发现哪里不妥，可正是如此，才让他更加不安。
——柳重明见了三福，难道就真的这么轻轻地揭过去了？
——难道柳重明真的不知道三福的事？是他过于紧张了？
怎么可能？如果柳重明真是这么好对付的人，他也不至于被困到这个程度。
瑜妃看他的脸色，小心宽慰。
“你不用担心，我也找御医给看了，除了烫伤并没有别的，也没有中毒，而且人都回到我这儿来了，会好生看着，柳重明再怎样也不敢把手伸到我宫里来。”
这话倒是不假，他们妥当地藏了这么久，既然人已经回来，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见儿子神色稍缓，瑜妃也松了一口气，轻声问：“景延，看你脸色不是很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外面情况不是很好。”
慕景延看她一眼，没有明说。
自从董成玉江上翻船没能救起来之后，他手里一时还没有像董成玉那样好用的人，只能暂时先向舅舅身边补个空缺。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舅舅早就与他离心，只是怕他疯起来扯人陪葬，才听他使唤。
而他要用的银钱往来倒多是依仗舅舅，如果没有个称心的人稳着那边，手里一空，总是会有大麻烦。
好在无论如何，母亲身在宫中，舅舅暂时还翻不出什么花来。
“曲沉舟最近来过朝阳宫没有？”他问。
“来是来过，但卜了一卦，只说最近要注意保暖，留心风寒，就走了，”瑜妃忙答：“最近倒春寒还没全过去，冷一天热一天，宫里倒的确有不少人染了风寒，你也留神些。”
慕景延反复琢磨片刻：“就这些？”
“就这些。除了我，也没让他见到别人。”瑜妃见他神色凝重，问道：“景延，于公公那边……还不肯给使劲吗？”
在确定消息的第一时间，景延就已经告诉她——曲沉舟是柳重明的人，他们两个里应外合逢场作戏，互相捧着。
皇上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将两人都牢牢握在手里，以至于两人现在一节节地踩着对方往上爬。
而今十里亭的兵权算是彻底废了，再有曲沉舟把皇上牵着走，在前面等着他的只有断头刀斧。
可皇上顽固不化，别说是他出头提醒，就算是有朝臣弹劾劝谏，皇上只当是嫉妒拉踩而已，搞不好还要折进去几个。
只有于德喜……
于德喜虽然不肯明里偏帮他，可他看得明白，曲沉舟已经足够让于德喜察觉到危机，他们如今算是同仇敌忾。
就等着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让曲沉舟再翻不了身。
“不急，”他给自己吃着定心丸：“他们两个必然有什么法子互通有无，我这边盯紧了，不信他没什么破绽。”
“那就好，那就好。”
瑜妃的主心骨向来都是儿子，也跟着一同松口气。
“别着急，一切从长计较，皇上如今身体调理得康健，还有时间。既然齐王和宁王都能败在你手里，柳重明也不……”
她的话在儿子可怕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母妃是不是忘了，慕景德和慕景昭都是怎么死的？！”
瑜妃的话让慕景延再也坐不住，扯过披风就要出门，不出意外地听到身后压抑的啜泣声。
“哭什么！”他心烦意乱，正要拨开珠帘时，忽然又回身问：“我刚刚就想说，你的鼻音怎么这么重？染了风寒？”
瑜妃忙收起眼泪：“倒……倒不算，只是昨夜贪凉，忘记关窗户，鼻子有些堵。”
慕景延的手探在珠帘上，半晌才说：“曲沉舟既然要你注意，你就留神些，之前他说董成玉该走旱路，结果没想到还真让他说着了。”
这是他的判断失误，否则董成玉也不会死，舅舅那边也不会空悬着。
“可是……你不是说他跟柳重明是一伙的吗？”瑜妃问了一句，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了，幸好他不能说谎，要不真的要有大乱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母亲有中天生的抗拒和蔑视，这话原本也是慕景延心里想说的，可此时从瑜妃口中说出来，却让他有种难以描述的忐忑。
“什么时候如果见到于公公，话里多问一句。因为之前认亲的事，皇上现在正对他有不满，不在这个时候乘胜追击，再等他扶皇上过个坎，皇上就更离不开他了。”
“你留神风寒别严重了，好歹多见见皇上，吹两句风，该吃药就吃药，别硬撑着。”
慕景延头也不回地掀帘出去，却不知道，这会是他跟瑜妃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215章 风寒
不知是不是被提醒了之后开始格外留意，瑜妃再不愿意多想，也忍不住疑神疑鬼起来，总觉得自己刚刚还只是偶尔鼻塞，现在就发冷起来。
或者是刚刚送儿子出去，在台阶上站着出神了太久？
又或者是昨天庄美人向她请安时靠得太近？她记得庄美人的鼻音就很重，是不是染了风寒，传给自己了？
想着曲沉舟那双琉璃般的异瞳仿佛将自己看个对穿，那么冷静严肃，虽然只是—句关切，却更像是审判。
临睡下时，她特意嘱咐烧起炭火，又多加了—层被子，才满心忐忑地睡下。
梦里也都是不安稳。
时而是与那人颠鸾倒凤，皇上没能给她的至极快乐都被偿还，如在火中翻滚，如在水中烹煮，全身汗津津湿漉漉。
时而是与那人再见，腿间的宝贝没了，整个人萎靡得仿佛刚从坟里刨出的死人。
而在周怀山背后的，是儿子冷得如同冰山的假笑，冻得她如坠冰窟，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反反复复交叠煎熬，她终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外面仍然漆黑—片，烛火也熄灭得只剩下外间—两盏，并没有睡多长时间。
身上冷得厉害，才发现她之前反应过激，结果被子多了反倒盖不住，只剩下—个被角抓在手里，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从外到里热，从里到外冷。
最不希望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来人，”她摇晃了床头的铃，哑着嗓子吩咐：“去请太医。”
年年这个季节里受风着凉的人都很多，许多药都是常备着的，守夜的太医前脚刚进朝阳宫，温好的汤药已经送来。
的确只是普通的风寒，太医瞧着她喝下汤药，请宫女放下帷幔，慢条斯理地写着方子，轻声嘱咐用药，就收拾着药箱准备离开。
提着宫灯的宫女刚刚挑开帘子，帷幔中忽然逸出—声痛苦的呻|吟，本已经盖整齐的被子被踢了—半下来，将帷幔挤开了—道细缝。
被遮挡住的热气和暧昧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听得愈发清楚。
太医慌得忙丢下药箱，靠近床边。
“娘娘哪里不舒服？请容下官探问。”
可—旁的宫女还没有将瑜妃的手从帷幔中请出来，忽然惊叫—声，竟被瑜妃整个人拉进去。
“娘娘！不要！您……您怎么……”
小宫女的惊叫声只起了—半，便被重重推出来，瑜妃翻身从床上滚下来，呼吸灼热，双目赤红，面颊如醉酒，帷幔也再遮不住她不同于常的模样。
连太医也吃了—惊，—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正踟蹰间，瑜妃仿佛嗅到了肉味的豺狼，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拦腰将他扑倒在地。
“娘娘！”太医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推，入手是柔软温热的身体，吓得忙缩手回来再不敢动，只这么—个耽搁的空当，腰带已经被扯开。
“怎么才来……”
带着湿气的呼吸吐在他的喉结上，瑜妃仿佛在这—刻变成了怀春的少女，轻语呢喃，柔弱无骨的指尖向衣襟里探。
“叫你好几次了，怎么才来？”
“去哪里了玩得高兴，敢不来……”
“今天他不在，留下来……”
太医吓得目瞪口呆，慌忙向四处张望，那随侍的宫女已捂起脸，尖叫着跑出去：“来人啊……快来人……”
瑜妃耳中却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自己快乐极了，久违的快乐。
她如今什么都不是，不是深宫中小心翼翼的宫妃，不是战战兢兢的母亲，也不是不争气的妹妹。
更不是被各方虎视眈眈注视着、夹在中间的筹码。
只是她自己。
即将颠倒弥乱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和无上的快乐。
她记得这件事本该是快乐的，不该是带着罪恶和厌恶的，抛开—切束缚—切忧烦，终于只做了自己。
“不要！住手！”
被绵软覆盖着的太医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连着她手里渴求已久的东西都软了。
为什么不要呢？这么美好的事。
直到有什么粘稠腥滑的东西从额头流到鼻尖，她才反应过来痛，从头上传来的剧痛。
快乐的幻觉被打破，连着她的头—起。
还滴着油的烛台—次次落下来，幻境笼罩的外壳碎了—地，外面的咆哮声仿佛刀—样将她刺个对穿。
“娼妇！娼妇！”
“你背着我还找了多少人！我满足不了你了是不是，我变成这样！还不是为了你！”
“他不是我的儿子！他不是我的儿子！你说！他是谁的杂种！”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娼妇啊……”
鲜血糊住了—只眼，瑜妃慢慢倒下时，手中握的那点柔暖抽离出去，连—点衣袖都没有留住。
她歪着躺在地上，只能看到四周纷乱的脚步和衣衫摇来晃去，耳中充斥着无数惊叫怒吼和惨叫，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声音。
可不知为什么，心情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切都将与她无关。
她终于只是她自己了。
“你们可是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凌河抿了口茶水，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遍：“是不是你们？”
柳重明没有否认，只是不解：“这事到你手里了？不可能！”
“的确是不可能，人证物证、死者凶手都清清楚楚的，是朝阳宫内部的事，不牵扯到任何外人，自然不会到我手里。”
“我现在连发生了什么都还知道的不详细。”
凌河微微抬了抬眉头，略微表示—下震惊。
“只是听个边边角角，说瑜妃正宣太医看病的时候，外面守夜的太监突然得了失心疯，凶性大发，用烛台把瑜妃和太医—起打死。等金吾卫过去的时候，他也自尽身亡了。”
柳重明向旁边看了—眼，朝阳宫出事，自然有皇上和姐姐处理，他该要避嫌的，到现在知道的还不如凌河多。
不过瑜妃—死，三福就算不自尽，等金吾卫围过来后，也不可能有活路。
他半点愧疚和惋惜都没有。
之前白石岩找到机会，带着沉舟去朝阳宫，偷偷看了三福—样，沉舟也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以至于重生归来也仍然忘不了。
在前世里幽禁姐姐的冷宫里。
躲在暗处的沉舟清清楚楚地看到，正是三福带着人……在那个最不堪的时候，为慕景延在门口把风。
其父其子，都死有余辜，不过是—个个收拾而已。
凌河也看到了柳重明的这—眼，转移了追问的对象：“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曲沉舟这才抬眼看他：“凌少卿是在问，我们为什么—定要瑜妃死，还是问守夜的老太监为什么会突然杀人？”
凌河诧异：“你都知道？前者。”
“前者的答案很简单。慕景延最大的倚靠是宋家，而实际上宋家的两位当家与怀王之间都有罅隙。若是他们之间没有瑜妃这个纽带，宋家并不愿意为慕景延卖命。”
“而且他们知道，以他们之间的矛盾，慕景延就算将来得势了，宋家也未必能落到什么好。”
“瑜妃没了，宋家就彻底自由了，脱身还来不及呢。你等着瞧吧，要不了半个月，御史台和盐铁转运使的位置都要空出来。”
凌河捕捉到了其中敏感的字眼：“他们之间的矛盾？”
曲沉舟的笑仿佛蜻蜓点水泛起的涟漪，轻轻浅浅：“有些事，凌少卿还是不要知道最好。”
“那后者呢？”凌河不甘心地追问：“老太监是你们的人？”
这话他说出来也不信，慕景延那样的缜密心思，怎么可能会让朝阳宫混进去不明底细的人。
“当然不是，不过这其中的关节却无可奉告。凌少卿如果有兴趣，打个赌如何？你可以试着查查看，如果查得到就算我输。”
“我……”
若是旁人说这话，凌河就当即应战了。
可相处了这么久，他太知道这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脾气，敢这么说，就是笃定自己—无所获。
曲沉舟这走—步算百步的本事独—无二，他没必要以卵击石。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僵起来，柳重明适时地插嘴进来打圆场，岔开话题。
“宫墙不是密不透风，连你都听说了，知道的人肯定也不少，但如今后宫也没掀起什么大浪来，也能看出皇上的态度——这事再说详细了也不好听，凶犯已经身死，就索□□事宁人了。”
“息事宁人……”曲沉舟冷笑：“除了在弄权—事上打得起精神，咱们这位皇上倒希望什么事都能草草了结，毕竟也不是他自己的命。”
凌河拧着眉，难免想起曾经经手的—桩桩—件件，似乎被这—句话勾出许多不甘和无奈，嘴唇翕动良久，还是被—杯茶灌回腹中。
“但愿……—切都能好起来。”
“会好起来的，”柳重明对此毫不犹豫：“岚儿如果也不想着好好干点正经事，我就让大虞换个姓。”
凌河—个激灵：“世子慎言！”
柳重明咧嘴笑笑，果然不再提，只问：“皇上那边什么动作？”
这话是同时在问两人。
曲沉舟摇头。
他掌着宫中四部，别说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连三福喊了什么都知道，只是喝令所有人闭嘴噤声，不许将那些污言秽语散播出去。
可是皇上除了例行卜卦，并没有让他多做些别的什么，仿佛朝阳宫里的那位不过是寿终正寝—样。
虽然那感觉极其微妙，但他能察觉到皇上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许转变，也许就是从曲家几人出现开始。
皇上已经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再金贵的宝贝也被时光蒙上了灰尘，更明白他不过是靠着攀附而起，离开天家就什么都不是。
在外人看来，他是清贵谪仙，而皇上看得久了，他就不过是菟丝花。
“其实我本来也不知道，但九安告诉我了，”凌河接口：“对于皇上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怀王和宋家，还给瑜妃升了妃位，据说稍后还要以皇贵妃的规格下葬。”
瑜妃死得惨，皇上必然要安抚怀王，安抚诏书里每—个字都是容九安笔下出来的。
至于那其中的丑闻，自然会被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眼下就不是他们好插手搅混水的时候了，无论怀王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掉脑袋的大罪，皇上都会偏着怀王那边。
“你们怎么做到的？”凌河再次对此表示不解，茶杯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问道：“我是不是上了贼船？”
柳重明虚心请教：“贼船怎么说？”
“如果哪天我不再跟你们合作，你们是不是也会悄无声息把我干掉？”
对于这种担忧，曲沉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当心会，你小心点。”
凌河扬起下巴，点着他恐吓道：“给我等着，哪天万—落到大理寺，你就死定了。”
“来啊。”曲沉舟也挑起眉梢。
柳重明不紧不慢地喝了杯茶，在两人火花四溅的目光中充当和事佬。
“好了好了，家和万事兴。”
“我跟你不是—家，”凌河冷漠地拒绝他的好意：“别以为我跟你们在开玩笑，这事明面上被皇上草草盖过去，怀王那边不是好糊弄的。”
“怀王那边……”
他们自然都去怀王府中吊唁过，慕景延比往日沉默许多，连见到柳重明时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只是在曲沉舟离开时，注视了很久。
那狼—样的目光，即使不回头看，也能感觉到如芒在背。
凌河看看墙边的刻漏，起身要走，又向曲沉舟提醒—句。
“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他和重明相争，中间最大的阻碍就是你。他不搞死你，就碰不到重明。”
“如果你真的落到大理寺来，还算是你的福气。”
他将面前的两人看看：“如果你落到锦绣营手里，那就不是你曲沉舟—个人的事——那是皇上已经被慕景延说动，在同时怀疑你们两个，好自为之吧。”
灯盏在刻漏无声的流水中爆了个灯花，啪地轻微—声，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水中。
凌河的提醒合情合理，也是他们目前最大的难题。
“改日再说吧，”曲沉舟轻声开口：“我之前去吊唁时，并没有在慕景延身上见到什么卦言。”
这话其实也不过是用来安慰自己，慕景延要做什么，从来不会自己动手。
柳重明嗯了—声，在他额上落下—吻，送他离开，两人的目光在变得越来越窄小的门处被切断。
曲沉舟扶着墙出去，将字画摆回原位，忽然福至心灵似的回头四处张望。
可寂静的夜里像是什么都没有。

第216章 牢狱
曲沉舟很快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疑神疑鬼。
那一夜过了之后没几天，林管事在为他布置早膳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沉舟，你特意吩咐的事，有了。”
而他特意嘱咐林管事的事，只有一件——关注着院子里外下人的情况，慕景延如果想要抓住他和重明的把柄，这一方面必然是突破口。
“找的哪一个？”
“二门那里端水的丫头，每三天来扫一次内院的院子，没让进过卧房。我让人去跟着看，最近和外面的小子好了，还不知道被人用了。”
见他只是轻轻点头，林管事忙问：“要把人抓来吗？”
“不……只是二门的人，未必能告得上去，”曲沉舟轻轻吹着羹匙中的粥，抿下一口，问道：“有没有告诉世子？这段时间跟他不方便见了。”
“消息递到别院去了，但那边的人说，世子这几天特别忙，不是在衙门里就是在宫里，人影都不好找，他们会瞅个机会送过去。”
“这么忙？”
他微微蹙起眉头，过了年之后没听说哪里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会突然忙成这个样子？还正好是赶在现在这个时候。
而且他这几天公务如常，也跟别的人照过面，无论是京兆尹、还是刑部、还是大理寺、还是北衙，都没有比往日更多的事务。
为什么偏偏锦绣营会忙成这个样子？
不是在衙门就是在宫里？
宫里？
宫里是他四部的地盘，为什么没听到副将文书来报有急事？
“不太对……”他喃喃自语。
一旁的林管事从门外的小厮手里接过木托盘，里面整齐叠着今日外出的常服和配饰，在最上面放了一封请柬。
这两年朝中波澜起伏，难免有些实在受不得颠簸惊吓的，提前离京回乡了。
今日要去送的这位，可以算是皇上曾经的太傅，曾为皇上发蒙。虽说皇上那时并不怎的受重视，这位也没有怎么高的地位，可说起来毕竟也该有念旧之情。
皇上自然不能亲自送行，前几天就早嘱咐曲沉舟代自己接了帖子，送人这一杯酒。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恰到好处地给他留下思考的时间。
那一夜不是他的错觉，而是他对自己生活的环境太过敏锐，熟悉的地盘里闯入了窥探的陌生人，哪怕他不是白石岩那样的高手，也嗅出一丝不对劲来。
院子里最初的人都是柳重明从外地调回来的可信人选，但一来洒扫服侍的人总有留留走走，二来柳重明也不好调用暗卫将他这里守得滴水不漏。
在外人看来，以他的过往经历，必然不可能有这个严防死守的本事，所以在外院的主要还是四部轮守。
而四部人马平常的身手根本拦不住慕景延窥探的心思和目光，只是这一切来得比想象中还要早。
刚刚经历过瑜妃之死的怀王没有自乱阵脚，反倒变得比从前更加冷静镇定，甚至没有心思回头看一眼横死的母亲，只死死盯着他们突破的关口。
御史台的那位已经脚底抹油走了，距离盐铁转运使换人的日子恐怕也不远，怀王这是打算抓紧时间速战速决。
他不介意速战速决，可现在的问题只在于……拉拢诱惑他府里的人只算是慕景延的小动作，而重明此时的忙碌，说明宫里那位有了动静。
可眼下他联系不到柳重明，也拿不准对方下一步会走哪条路。
万一一个配合不好……
宴席设在明月楼里，他进门时往厢房里草草扫一眼，左右摆开三桌，大概也只有十一二人。
当先迎过来的自然是主人，因着曲沉舟的地位荣宠，直接被请往主座。
“老太傅客气了，”他向一旁让了半步，牵住了老太傅的手，谦让道：“皇上特意嘱咐我要为您好好送行，我怎好坐在这里，还请老太傅……”
他的话陡然卡在喉中。
有生以来的习惯，让他会不自觉地读取未知的卦言，这才后反劲地意识到刚进门时的那点古怪在哪里。
老太傅的卦言不对……
“曲司天？”
不知身边是谁在叫他，似乎是被他突然苍白的脸色吓到。
“曲司天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曲沉舟对这些关切恍若未闻，忽然转过头去，一个个地细打量在座的人。
牢狱之灾……牢狱之灾……牢狱之灾……
半数以上的人都是同一个卦言。
他不能为自己卜卦，可是用脚指头去想，也能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凌河的话居然当真应验了，比预想的还要早。
是哪里？大理寺还是……锦绣营？
“曲司天？”终于有人意识到他失态的原因，登时也紧张起来：“我们……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没等曲沉舟来得及回答，明月楼下的街道上有行人的尖叫，由远及近，慌乱惶恐，却没人敢叫骂半声。
而伴随着这尖叫声的，是如急雨点般马蹄敲在石板上的声音。
楼上的众人也忍不住趴在窗户上向外看。
没来得及挤到窗边的人好奇：“什么人这么张狂，在闹市上跑马？”
很快有人答他：“锦绣营。”
曲沉舟的脸色苍白如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到这个时候，已经不可能离得开了。
果然有人立刻咦了一声：“怎么像是冲这边过来的？”
他话音未落，楼梯上已经响起了脚步沉重踏在楼梯上的声音。
门外的骑兵刚刚下马，这边就已经开始包围，很明显是早在楼下布置好的。
房内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慌。
“这是在做什么？缉拿凶犯吗？”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回应他，回应他的只有房门被踢开的巨响，柳重明在兵士簇拥下扶刀而入。
“锦绣营奉旨拿人，都不许动！”
在一眼见到曲沉舟时，他眼中只讶异一瞬，又毫不犹豫一挥手：“都给我拿下！”
“住手！”曲沉舟向前一步，厉声呵斥：“今日我奉命为周太傅饯行！谁敢放肆！”
锦绣营兵士已鱼贯而入，在他的呵斥声中，脚步迟疑起来，都回头看着柳重明——谁也没料到这网里还有条惹不得的大鱼。
“奉命？奉谁的命令？给我看看。”
“奉皇上口谕，没有明诏。”
柳重明呵呵一笑，声音忽然冷冽起来：“信口胡言，假传圣旨，罪加一等。”
他手中一举明黄诏令。
“奉皇上圣旨，捉拿在此串通唐家、意图谋反的逆臣！都给我拿下！”
圣旨一出，锦绣营中人再不犹豫，一拥而上。
“柳重明！你这是公报私……”曲沉舟刚向后退了几步，便被人不由分说地拧住双臂，钳在身后。
他身不由己地向前弯下腰，又被卷缠的马鞭掂着下颌，抬起脸来。
“曲司天，我之前说过什么来着？”柳重明用鞭子轻抚他的脸颊：“你最好祈祷，有朝一日不要落到我的手里。”
“林……林管事！”
林管事忙完庶务，刚在房里坐下歇口气，便听到院里有下人飞奔而来，忙起身出去看。
“怎么这么急？公子回来了？还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不是！”那人忙向门口一指：“有人来……”
不用等他说完，林管事已经看到了人，不止一两个，听墙外的脚步声，像是已经将这里水泄不通地围住。
当先两人中的一个是他认识的，经常来这里与曲沉舟见面。
“薄统领，”他忙迎上去：“公子出门赴宴去了，约莫下午才能回来，薄统领可是有要事？”
“林管事。”薄言也对他点点头，直接下令：“吩咐院内院外，所有人不许走动，否则刀剑无眼，别怪我没提前招呼。”
林管事眼看着院内站满人，刚紧张地嗫嚅一句“可是曲司天还没有回来”，便被薄言冷冷扫了一眼，不敢多言，悄悄让人把话传下去。
薄言这才向身边人躬身：“请于公公定夺裁量。”
于德喜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细细地打量一圈内院，轻笑一声：“曲司天的品味真是不错，哪儿来的能工巧匠？”
薄言知道这话跟今天来要做的事有关，屏气凝神地站在一边没有接口。
过了片刻，于德喜才向后一招，两名宫人拥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上前，正是在二门那里端水的丫头。
他挥挥手，让四周人都退去远处，斜眼一瞥，才慢声问道：“小丫头，你说的那个地方呢？可不许说谎啊。”
“回公公……奴婢不敢说谎……”
小姑娘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只够他们这几个人听见。
“那条密道就在曲大人的卧房里，能一直通到世子爷的住处，曲大人时常会进去与世子爷见面。”
“你胡说……”林管事正待发怒呵斥，见薄言冷冷的目光瞟过来，只能忍着怒气闭上嘴。
于德喜冷哼一声：“既然是在你家大人的卧房里，你可好大的胆子，是怎么知道的？”
小姑娘飞快看一眼林管事，脸上也红红的，声音更小。
“奴婢收拾卧房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还听到了世子爷的声音……”
于德喜满意地点点头，向薄言示意一下：“薄统领可听清楚了？”
“明白。”
薄言向他一抱拳，当先推开卧房大门，令人守住门口，自己带着那小姑娘亲自入内，不过片刻，喊了一声：“找到了。”
于德喜这才缓步入内，看见床头一侧的字画被扯落到地上，机括被一旁的兵士摇动着，原本与墙面严丝合缝一体的门洞开。
只能容一人出入的大小，在外面就能看到门内的台阶。
“薄统领，进去看看。”
薄言余光里见到林管事掩盖不住的紧张，正犹豫一下，便被于德喜催促，只能伸手点了几个人，一弯腰进了门。
一旁早有人为于德喜搬来了凳子，可他的屁股刚落下去没多久，凳子还没捂热乎，便见薄言在门口露了头。
“于公公，劳您受累，能不能过来看一下，这里面……”
他看着薄言的神色，心里咯噔一声——怀王爷可是有了十成的把握才把消息传给他，找这个小姑娘，无非是有个搜检的借口而已。
这一手实打实地砸下去，曲沉舟根本不可能有活路。
连柳重明也逃不过。
可这人和消息都是怀王爷找的，他虽然知道王爷的手段，却始终是个浮在面上通传的人。
这一次皇上肯听信他的话而出手，也是因为心中早有疑惑。
如此一来，这把大刀不是落在曲沉舟头上，就是反过来砍到他自己。
“什么事？”
于德喜一抖衣摆，压下心中的些许不安，被薄言搀扶着下了台阶，就着四面墙壁上被点起的烛火四下打量，才明白薄言为什么要叫他下来看看。
这里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密室，四面都是结结实实的墙，被漆料刷得平平整整，与地面浑然一体。
除了他们刚刚来的那个入口，连个气窗都没有，别说从这里走到什么密道，就算是个蚊子也飞不出去。
而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也一目了然。
博古架上摆着珊瑚玉器，墙面上挂着古字画，靠边摆放的箱子上嵌着鸽子蛋大的宝石珍珠。
在烛火最明亮的地方放着一桌一椅，用来擦拭用的鹿皮绒搭在上面，下面若隐若现地摆着一块极品鸡血玉。
显然，这里的主人时常来这里把玩它们。
而在这朝中，谁不知道曲司天出身低微，性情贪婪，谁敢说自己没有为这里熠熠生光的绝品添过一件，谁又敢说自己家里没有这样一间藏私的密室。
仅此而已。
再不能更普通的一间密室了。
“不可能！”于德喜的指尖碰到那块鸡血玉，仿佛被灼烫一样缩回来，面如土色尖叫一声：“不可能！”

第217章 水牢
曲沉舟微微蜷缩着，侧身躺在稻草堆上，将扣着手镣的双手放在胸前。
还没有到暖和的时候，更何况在这见不到天日的地方，连身下的稻草都发出一阵阵带着霉味的潮气。
被带进来时，身上就已经被换成了锦绣营的囚服，鞋袜都不知去向，凉得沁骨的脚镣束在细瘦的脚踝上，让他有些睡不着。
在见到锦绣营奔袭而来时，他就大概明白了在暗中推动一切的人是谁。
——他是奉皇上口谕去送别太傅，而柳重明手中是明晃晃的圣旨，就是这两道截然相反又严实合缝的旨意，将他送到了这里。
唐家“谋反”一案早在去年就完结了，怎么会突然地又扯出些密谋的罪名？
也许席间的确有皇上打算秋后算账的人，可是他和重明的干系必然也是皇上关心的重中之重。
这么想来，必然是怀王或于德喜的什么话入了皇上的耳，皇上心中怀疑的种子终于开始生根发芽。
接下来便是试探他们了。
这几天来，周围一同入狱的诸人被逐一提审，他还无人问津。
按照一日三餐来算，已经过了大概四五天，而柳重明始终没有现身，他能猜到，那边也必然有什么人拖住了重明。
还能有什么人呢？
在他入狱的这几天，府里怕是要被翻个底朝天了。
一切会如他们之前料想的发展吗？
他想得昏昏欲睡间，听到外面钥匙有规律碰撞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是掌管这里的小头目，重明告诉过他，就是那年他留神注意的那个徐子文。
虽不好有什么照顾，可他清清楚楚听到徐子文在耳边传了重明的话“安心呆着，一切有我。”
他便安心住下——这里曾是他的地狱，如今却成了庇护之所。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外，徐子文喝了一声：“曲沉舟，出来！”
牢门的铁链被拉扯得哗啦作响，不等他翻身坐起来，已有狱卒进来，在左右两边将他提起。
徐子文上下打量几眼，一摆头：“走吧。”
狱卒手脚麻利地为他除去手镣，将双手反缚在身后，又在眼前蒙上黑布，夹着前行。
谁也没有说话，狭窄的甬道里只有脚镣曳地的叮当声。
不知拐了几个弯，也不知走到哪里，过了大约一盏茶工夫才站住脚，黑布下的眼睛忽然察觉到一丝光亮，连呼吸也通畅许多，像是到了开阔地。
有人在膝弯处踢了一脚，还不等他察觉到膝盖处传来的疼痛，面前不远处便有声音向他笑着招呼。
“曲司天，真是稀客。”
隔了几天，终于在这阴森之地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曲沉舟竟有些忍不住鼻尖一酸，勉强平息片刻才回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世子相见。”
柳重明哂笑：“所以说呢，世事如棋局局新，曲司天知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来的？”
“我想世子该是抓错了人，”曲沉舟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又被人按在肩上，只能咬牙辩驳：“我与唐家并无来往，只是去为周太傅送行，也没有密谋什么。”
“有没有来往，有没有密谋，可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有水声在前方响起，像是有人抄一把水，专门给他听。
曲沉舟心头颤了一下。
他清楚锦绣营里许多阴私，这里是小水牢，虽然不适合长期囚禁人犯，可却是刑讯的好地方。
这半人高的池子里不知淹死过多少人。
既然柳重明已经摆出这个架势，恐怕这一遭是不得不走的。
“世子……难道要拷问我？我要见皇上伸冤！”曲沉舟忽然挺直身体：“我要见皇上！”
“放肆！”
一只手应声捏住了他的前襟，手上的力气极大，他被人整个举起。
只一瞬间的呼吸空当，天地倒悬中，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中。
他的双手被缚在身后，连挣扎划水的姿势都做不到，只感觉自己被脚镣坠着不断向下沉，胸中的气化作口中的气泡，转眼被挤个干净。
外面的声音被水隔开，时间似乎过了相当长，又似乎只有须臾转瞬。
再次被提出水面时，他伏在池边连咳带喘，呕了几口水，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仍在把他向下拽去。
他看不见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拼命地胡乱踢，就在他颤着双腿想要爬出去，才察觉出下面少了点什么。
——剧烈搅动的池水直接从他的腿上流过，没有濡湿的布料贴在腿上的触感。
有人在身边蹚着水，没等他挣扎着起身，就扯着他的后襟，又像是在提着，又像是在压着，让他跪不下去，也站不起来。
“曲司天就这么想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细长白嫩的腿，或者看到点别的东西？”
池子里的水并不深，曲沉舟这个半跪不跪的姿势，能察觉到水面正好在腰向下一点。
不用去看都能想到，荡漾的水将宽大的囚衣扯得起起伏伏，却不知道能不能盖得住没了下裤遮挡的地方。
“你……”曲沉舟死死咬着下唇，不知道周围投来都是怎样的目光，并着双腿，羞愤欲死，连声音里都是哽咽：“你……王八蛋！”
身后的人将膝盖别进来，他的腿不得不弯向两边，更是进退两难。
坐下去的话，看着着实太过暧昧，可勉强站着的话，前面又被若有似无地挨蹭。
他没出息地膝盖一软。
“尽管骂啊，”柳重明俯身向前，将他压得贴着池壁跪下，单手按住左肩，一只手已绕到前面去：“好久没有这样赤诚相对，曲司天是不是还需要熟悉一会儿？”
曲沉舟的脸颊贴在池边，池水时不时地漾在口中，刚开口呵斥出一个“柳”字，声音便陡然变了调。
“世子……世子……不……”
在温热的怀抱和那只手的夹击下，他脑中能够思考的余地一点点溃散，知道抱着他的人是柳重明，却不知道柳重明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对他。
可不清楚四周的情况，他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叫啊，”柳重明却不肯放过他，因为使上劲，声音也轻一阵重一阵，他从后颈一直咬到耳垂，低声笑道：“曲司天其实喜欢这样，对不对？”
“刚刚本世子把你提起来的时候，曲司天都没怎么挣扎是不是？。”
“是不是啊？曲司天低头看看就知道，你有多高兴。”
“本世子对曲司天的身体，可是非常熟悉。”
曲沉舟吃痛闷哼一声，又急又羞，忽然拼足力气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人在膝弯处一点，又被压了回去，眼泪倏地涌出来。
“柳……柳重明！我没有与……唐家勾结……”他又惊又吓，努力忍着不争气的呜咽，脸颊被水和泪汗濡湿：“我若脱困，必然将你……千刀万……剐……”
声音被蓦地堵在喉间，他喘不过气似的屏住呼吸，像染了风寒一样细细哆嗦起来，突然轻哼几声，整个人虚脱般向水里滑去。
一只手臂揽在胸前将他抱起，另一只手捻着下颌拧过他的脸，温热的舌尖绞抵纠缠，勾走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曲司天这就好了？是不是太久没人服侍了？”柳重明在水里捻着指尖，促声笑：“该轮到你服侍本世子了，打算怎么服侍？”
曲沉舟的胸口剧烈起伏，怒斥声也软绵绵的，成了求饶：“世子……放过我……”
“那可不行，”柳重明只揽着他的腰不动，让他休息片刻，嬉笑地轻声提醒：“上次是谁说，可以让我随便的？”
“没……没有……”
曲沉舟哽咽了半句，才慢慢寻回些理智——上次？是他们在密室私会时说的？
见他呆呆的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身后是奸计得逞的闷笑。
“沉舟，刚刚喜欢吗？比平时可是快了一点。”
曲沉舟眼前陡然亮起来，蒙眼的黑布已被扯开。
贴伏在身后的果然是柳重明，而四周已经空无一人。
“看，没人呢。”
“我脱你裤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识趣地退出去了——谁敢看本世子的活春宫，本世子就要谁的眼珠子。”
柳重明又去咬他的耳朵：“放心，水都是干净新换的。好不好玩？刺不刺激？”
张紧的弦松懈下来，曲沉舟突然痛哭失声，张口咬在面前的手臂上。
“柳重明！你王八蛋！你是王八蛋！我恨死你了！”
柳重明忍痛倒吸一口凉气，由着他咬：“这话你可以骂大声点，给外面的人听。”
曲沉舟自然知道这里不是可以肆意痛哭的地方，想要平静下来，声音中却不由自主地在抽泣中断断续续。
“这是……怎怎么……回事？”
“慕景延发现你那边的机关了，于德喜那老狗也等不及，平时该是就给皇上下过毛毛雨，这次有了证据，就紧着把话递上去了。”
“我也有点察觉……”曲沉舟被锢着不能动，东西还在人手里，只这么想起来就脸色涨红，偏过头问：“不能起来说话吗？”
柳重明的手不老实地捻了一会儿，又在怀里掏着什么，笑嘻嘻地拒绝：“那怎么行，本世子还在拷问呢，而且难得的机会，说好了给随便的。”
曲沉舟脸上一红：“不是现在……”
“是不是现在，我说了算，”柳重明将怀里的东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大胆刁民嘴太硬，本世子赏你尝尝十大酷刑。”
那是一串羊脂暖玉串成的珠子，头尾没有衔接在一起，只一根长串，头上一颗做成桃子的模样，中间每颗珠子比龙眼略大一些，最后缀了一条红色流苏。
珠子上有巧匠雕刻的花纹，深深浅浅不同，但都是两男子相抱的姿态，或在楼阁中，或在树下，或在船舱，形态各异。
他只看一眼便明白是什么，忙移开目光，恨恨道：“世子真是好的不学，学坏……倒是快，什么混账东西……”
“这算什么学坏，”柳重明喜欢咬他的耳朵：“我在学着取悦夫人……”
“重明……改日……”
“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你说了不算数，”那串羊脂玉沉入水中，柳重明问：“会不会数数？会的话，我再跟你继续聊聊。”
曲沉舟的脸上烧得更厉害，只能闭上眼睛，细声回答：“会。”
“会就乖乖数，数错了咱们就重来。”
两人濡湿的长发缠了一身，柳重明将头埋在他的肩上，继续将之前的话说下去。
“你刚刚说察觉到什么？”
“觉得好像有人在窥看我……”曲沉舟的呼吸有些急促：“林管事也说……有人接触二门那里的端水丫头。”
“对，慕景延从咱们住对门这情况想到了，我虽然不好派人拦着，但你那边的动静我都知道，”柳重明停了一下，催促他：“数啊。”
曲沉舟的眼尾满是醉红，轻哼一声：“一……”
柳重明表示满意，为他舔去眼角的泪痕。
“其实他们刚刚盯着的是林管事几个，我几次没让他们得手，他们才挑中那个姑娘。都是聪明人，皇上那边有了心思的话，是哪个人告密都不要紧。”
“嗯……三……慢一点，”曲沉舟撑不住力气，只能枕在池边呢喃：“你早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这次落空，下次就不知道奔哪儿来一刀，不如顺水推舟。”
曲沉舟有气无力地低低嗯了一声。
府邸修好之前，那条密道的图纸就已经送给他过目了。
从他的卧房这边下去的话，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密室而已，这几乎是当下约定俗成的隐秘之所。
尤其对于那些性情贪婪、喜好敛财的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只有另一边的人在地下摇动机括时，才会将这间看似普通的小屋向下再沉一丈有余，字画后原本的入口变成了地下的出口。
所以哪怕于德喜将曲府踏平，也不可能找到下面会面的地方。
而柳重明对街这边的店铺更是半点线索都没有，因为入口原本就不在那里。
所谓狡兔三窟，怀王和于德喜总不会把整个京城所有房屋都铲平了来找。
“我当初造这密道，就是想看看哪个傻子往这个坑里跳，还挺幸运的，抓到个大的。我跟姐姐那边说了，这次要套就套牢，免得于德喜在宫里作祟。”
柳重明摩挲着羊脂玉上暧昧的花纹，手指推了一下：“多少了？”
曲沉舟忘了。
“从头来。”柳重明用亲吻安抚他，那颗玉做的桃子又从脊沟滑下去：“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次肯入瓮吗？”
曲沉舟呜咽一声，不知是凉还是怎的，轻轻发起抖来，这次再不敢忘记数，只是一个“五”字还没说出口，停了一下，轻声求饶：“又是什么东西……别磋磨我了……”
“套住一会儿。这么短间隔又来，对你身体不好。”柳重明的亲吻落在后颈上，知道他现在出声回答有些不容易，主动为他解惑。
“咱们有次在下面会面的时候，我让方无恙在你床上待了一会儿，顺便放风。多少了？”
“八……你等等……别……”
“他会学咱们俩的声音，估计玩得乐呵着呢，肯定是比你叫得欢。你在这儿踏实再待几天，皇上会把你请回去的。”
曲沉舟已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忽然僵着脖子弓起身，贴在脸颊上的长发被咬在口中，只能听见含糊的低低求饶声。
“重明，放开……放开我……让我……”
柳重明为他拨开脸上的湿发，将他的挣扎都融化在怀抱里，手指耐心地慢慢向下按，明知故问。
“沉舟儿，这里面都是什么？”
“别……”
“几个了？”他柔声问：“我忘了。”
曲沉舟的眼泪簌簌而落：“十……十二个，重明，不成了……多了……”
“那就少一点。”
“不……”他猝不及防弹动一下，终于哭出声来：“柳重明，你王八蛋！”
“几个了？”柳重明轻声威胁他：“数不对咱们就从头数。”
“八……八个……”
“不对，七个，那就再送你一个。”
前面的束缚终于解开，曲沉舟侧身蜷缩在温热的怀里，发狠地咬人，泣不成声：“王八蛋，我要去和娘说，你欺负我……”
“过了这个坎，以后欺负你的日子还长着呢，”柳重明用手指轻轻摩挲湿热的脸：“前几天宫里来人，点明了要我照着册子的顺序提人拷问，我一时没能去看你。”
“如今那几双眼睛都盯着这边，想看看我待你的态度。”
他的手指慢下来，似是不想让自己的恨和怒溢出，停了片刻才柔声低语：“会委屈你一点，之后我必定帮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曲沉舟枕在手臂上，在幽暗烛火中仰头看着柳重明的侧脸。
“重明，皇上心如铁石，若是没戳到他的痛处，哪怕别人有再多苦难，也不会让他有半分怜悯。只有让他真正惶恐，才能将你洗脱。他如今习惯了听卦……”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挖出我的眼睛……”
一捧水浇在他的脸上，打断了后面的话，他吐出口中的水，仍坚持：“走到这一步，就算没有这双眼，世子也已经站稳……”
柳重明将他翻过去，咬牙切齿地笑：“看来我还是该好好教训你一下。”
那手指从他唇边抚过，他才见上面套的东西，像是动物的皮毛，顺着抚过去时光滑柔顺，倒退时短毛又被刮得立起，仿佛带着倒刺的猫舌舔过脸颊，酥痒难当。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做什么的，几次挣扎不起来只能服软，方才的坚毅都化作了可怜兮兮。
“重明，饶了我……”
“我让你爱惜自己，你刚刚还说要我挖了你的眼睛。”
他忙不迭求饶：“以后不说了！”
“晚了。”
柳重明刚为他解开绑缚，怀里的人便如活泥鳅一样腾地翻身要跑，又在扑腾的水花里被扯回来，忍不住笑。
“还有这么大劲头，看来是为夫不够卖力啊，帮我穿上这个。”
曲沉舟的手中被塞了那皮毛套子，被牵引着向前，想要挣扎一下，手脚都软得使不上力气。
“重明……”他躲闪几次，仍是无路可逃，只能促声问：“于……于德喜那边怎么办……”
“专心做你的事，我们难得有这么就的时间在一起，对不对？别的事你不用想。”
柳重明牵引的手停了片刻，低声轻笑：“是忘了我的名字？”
将异瞳遮遮掩掩的纤长眉睫不安地闪动，却没有叫出那个名字。
“不用这个……”
“给你尝个鲜，能让你浪没了形。”柳重明的笑里都是奸坏。
“下次不用，你给我生两个……”

第218章 回心院
于德喜从清心居里退出来时，远远便见到有人影在台阶下的栏杆外站着。
那人站立片刻，不好看起来太不冷静，又着实有些呆不住，只能时不时地在原地挪动半步。
于德喜也不招呼那人，拂尘一甩搭在手臂上，眯眼看着那人来回踱步。
许是习武之人的敏锐，他只在这里站了片刻，那人便忽然抬头，忙几步踏上台阶，向他一礼。
“敢问于公公，皇上可是歇下了？”
“刚刚歇下，皇上这几天睡不安稳，好不容易合眼，薄统领最好还是不好去打扰的好。”
于德喜斜眼看他，又笑一声：“再说了，薄统领若是一无所获，就算面见皇上，也不过是让皇上多发怒一次而已。”
薄言听出这话里带刺，讪讪地不敢立刻应声。
他在这一场忙活里真就算是池鱼之殃，前因后果还没有闹明白，宫里就传了旨意，让他和于公公一道去搜查曲司天的府邸。
单只是例行搜查倒也罢了，可他万没料到曲司天不在家，更没想到，会从于公公带来的那个小姑娘口中听出如惊天霹雳般的话。
曲司天和世子……
难道是皇上知道了曲司天和世子？！那他该怎么办？
若不是他定力够好，怕是要当场出什么纰漏。
而最让他心惊的，却是从曲府出来后才得知的消息——柳世子中午带人围住锦明月楼，将曲司天在内的一干人等拿入锦绣营。
他脑中一团浆糊，却搞不清其中的曲折由来，幸好在他回府不久，一封密信终于给他指了路，让他定下心来。
也知道自己今天好歹是没有做错事。
实际上，他们在曲府一无所获——除了那个摆放着珍琦珠宝的密室，还翻遍了曲府的每个边边角角。
崭新的府邸干净简洁，连个耗子洞都没有，哪来什么密道。
可这样的结果……至少不是于公公想要的。
虽然他当时还没有想明白各种关节，可于公公那再明显不过的震惊恐惧，只能说明一件事——于公公不仅仅是作为皇上的耳目而来，而是有自己的目的。
然而于公公再怎么不敢相信，没有就是没有，曲司天的府邸干干净净，而且他们还将密室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没有就是没有。
哪怕于公公暗示他隐瞒谎报，可他哪里敢，那可是欺君之罪！
那么多兵士和宫里人都跟着他一起下了密室，但凡有一张嘴没能防住，于公公倒是可以摘个干净，掉脑袋的人是他！
更何况，曲司天如今人在锦绣营，哪可能会出什么大事？
退一万步讲，那不是还有个世子爷在后面兜底呢么？
跟于公公相比，他更不想得罪那两位。
可是有什么办法，于公公偏是一叶障目看不清现实，私下里紧着催促他去再三搜查。
今天仍是无功而返，上次过来的时候，于公公甚至用南衙副统领位置不保的话来威胁他。
薄言极细微地调整着呼吸，垂下的目光闪了闪。
人不为己……
再抬头时，那份锐利都被盖下去，只有些小心的笑。
“公公明察，下官已命人将府上的物件又清空一遍，若是有蹊跷之处，必然能很快查出来，公公且稍安勿躁。”
“薄统领可是没想明白？”于德喜的声音尖细起来：“薄统领难不成在为咱家做事？薄统领辜负的可是皇上的厚爱！区区一个曲府，就这么难找？难不成要咱家亲自动手？”
薄言陪着笑。
“公公说的是。可是……下官也遵照皇上的意思，去对街那里找过——别说对街，世子爷如今在锦绣营里忙碌，下官还去侯府别院走了一趟，但是……”
于德喜不耐烦地挥手。
“哪有什么但是！薄统领，若是你找不出来，担个包庇的罪名，咱家可保不住你。”
薄言忙连声应：“下官明白，明白！”
“皇上那边耐心也不多了，顶多三天，”于德喜用眼角瞥他：“薄统领明白这个意思吗？”
“下官明白……”薄言又应和，见于德喜这就要走开，忙走在侧面，低声道：“下官办事不利，多劳公公提携了。公公……之前的那些洗髓玉液用得可舒畅？”
于德喜果然停下脚步，这是根子上的事，不能不在意，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上的安慰错觉，他觉得那地方像是有那么点意思。
“不错。”
薄言松了口气：“近日下官又着意搜寻了些极品髓玉，今天入宫匆忙，没能带在身上，明日未时……”
他微微俯身，轻声耳语：“……回心院……老地方……”
于德喜久阴的脸上终于带了一丝笑意。
“劳薄统领费心。”
慕景延向左右看看，在一片安静中推开了回心院的院门。
这里距离冷宫很近，没多少人愿意过来，连洒扫的宫人都会偷懒，春日里没有除去的杂草顽强地生长在石板路上，荒得甚至不像是在宫里。
里面并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在将手放在房门上时，他犹豫了片刻。
在眼下这样胶着的时刻，若是别人找他来这个地方，他是必然不肯来的。
可今天在宫门处向他传话的人，是清如身边的大宫女——约他来这里的人，是柳清如。
慕景延的眉眼温柔起来，嘴角也牵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他感激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能让他在绝望中冷静，在冷静中疯狂，若非如此，也许在他第一次知道身世的时候，就已经崩碎成渣了吧。
幸亏……
也许不过是将要溺死之人拼尽全力抱住浮木一样，让自己的痛苦有可发泄之处。
可直到现在，他始终相信，那个时候的惊鸿一瞥是上苍对他的眷顾，让他不至于一脚踏入深渊，而是有了无比渴望的光。
他向着光走，再察觉不到刺在身上的疼痛，那些叵测的提防怀疑、龌龊的母亲、低贱的出身……都消失了。
哪怕那人已入宫为妃，可他仍然坚信，那是他的，早晚都是他的，也始终都是他的。
慕景延轻轻吁出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另一个让他过来的理由则是大宫女转达的话——整理朝阳宫时，找到些瑜妃娘娘的东西，事关私密，请王爷见面一叙。
慕景延心中冷笑，那个不成器的母妃真是到死都不让他省心，必然是留下了什么关于三福的线索。
柳清如叫他过来，还能因为什么事呢？
无非是想要借此威胁他，让他知难而退罢了。
真是太天真了。
对于这位在宫中顺风顺水惯了的贵妃娘娘，他非常乐意指点一下，好教她知道勾引罪名扣在头上是什么滋味。
正好他也很想知道贵妃娘娘的滋味如何。
四周有侍卫守护着，他可以保证完事之前不会有人发现，再之后呢……反正他是无辜的。
难道皇上会愿意见柳家独大？
慕景延又笑一下，在正堂站了片刻，又去左右两间走了走，空无一人，只能看到脚下的影子比刚进来时拉得长了些。
不知怎的，那种熟悉的不安又一点点爬上来。
细算起来，自从柳重明崭露头角时起，他就常常会有这样的心悸之感，如今总算明白，那是躲在柳重明身后的曲沉舟……在无声注视。
可曲沉舟如今身陷锦绣营，柳重明必然明白皇上在盯着那边，敢对曲沉舟手下留情才怪。
虽然曲府搜查的情况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慌乱了一阵，可皇上始终没发话去锦绣营捞人，审视地态度也很明显。
照理说，这样布置下来，柳重明如果不放弃曲沉舟，这一关几乎很难跨过去。
“几乎”……
慕景延心中一跳。
这一年多来，在与柳重明你来我往的交锋中，他吃了太多亏，说是节节败退也不为过。
如今连两个舅舅都视他如豺狼，忙不迭地抽身而退，他损了太多人，不得不一步步退让，实在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笃定。
尤其是眼下这个关节。
祭祖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他虽然让步示弱，想在慕景臣离京之前最后利用一下。
奈何慕景臣前往封地一事更早定下来，人事交接、搬家应酬等等忙得不可开交，皇上不出意外地指了他。
还有十多天就要出发前往方泽坛，在这之前，他至少要让曲沉舟和柳重明再也无法东山再起。
脚下的影子又移动一点，仍是没有人来的动静，慕景延推门出去，门外与他来时一样安静，可那杂草里都像是藏着危机一样。
柳清如为什么会叫他过来？真的只是要用已经死得尸骨无存的三福威胁他？
不敢前来，是因为心生惧意？
柳清如会不会也是提前得了曲沉舟的授意行事？曲沉舟身在锦绣营，难道又布划了什么让他猜不透的局吗？
不派人来，只是为了让他在这里耗些时间？难道拖住自己的时候，在别处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几乎无法呼吸一样，终于无法忍耐这寂静下的胡思乱想，悄然离去。
……
于德喜向左右看看，在一片安静中推开了回心院的院门。
这小半年里，他来这边的次数比他入宫以来加在一起都多，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地方。
自从曲沉舟掌了骁营又得了金吾卫之后，薄言明显地向他靠拢许多，求自己的态度从暗到明，一次比一次迫切。
其实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薄言。
堂堂七尺男儿，一辈子都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薄言越是在他面前弯腰，那份鄙夷便越是压不住。
可瞧不起是一回事，该收的东西还是要收的。
他握住房门把手时，轻轻向上提了一下，这样一来，木门的吱嘎声还没有那么明显。
进门后左手边的房间里，据说从前住过一位不得宠的太妃，斑驳的妆奁里早都空了。
于德喜轻车熟路地拉开右边倒数第二格抽屉，两个瓷瓶摆得整整齐齐，正在耐心等着他。
一切如常。
他将瓷瓶小心地揣在怀里，轻车熟路地出门沿着围墙向南，出来时皇上刚刚睡下，这一来一去的时间不算太长，耽搁不了什么。
回心院向南有一道月洞门，再过去是一片宽敞地，中元节时在这里放花火，而观看花火的高台就在不远处。
于德喜轻手轻脚地穿过月洞门，走了没几步，便听身后有人叫他。
“于德喜。”
这声音浑浊嘶哑，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不消回头看，他便忙转身跪倒在地：“皇……皇上……您怎么醒了？”
虞帝轻咳几声，拢着披风，柔声问道：“去哪里了，让朕好找。”
于德喜的心狂跳起来。
和对食一样，虽然食髓是阉人们心知肚明的好事，可阉人生根，哪怕只是想一想，便是大逆不道心有邪念的大罪。
“皇上……”他屏住呼吸，小心答道：“老奴不敢污了皇上耳，还请皇上责罚。”
这话的言下之意便是去出恭了。
就算他们再留神少吃少喝，可人有三急，哪能没有需求。
“罢了，算什么大事，”虞帝轻笑一声：“回去吧，这半冷不暖的。”
于德喜终于松了一口气，忙爬起来，几步上前，就要去搀扶虞帝的手。
可这一扶却是落空。
他眼看着虞帝退了一步，忽然从一旁侍卫腰间拔出腰刀，雪亮的，整个视线里都是雪亮的。
为什么？
于德喜耳中嗡嗡作响，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血从口鼻中汩汩涌出。
他看到胸前扩开的血痕，看到跌跪在砖石上的膝盖，而后整个世界歪倒下去，只留下贴着脸颊的地面。
怀里的瓷瓶滚在地上，碎裂开来，与口中的血混在一起，打湿了脸颊。
他听到这个世界最后赐予他的声音。
“朕身边容不下不忠之人！”

第219章 惊弓
沉重匆忙的脚步声打破沉寂，来人走得急，衣衫卷起的风将墙上的油灯刮得猛地暗下去。
再亮起来时，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曲司天！”薄言扑在一道木栏上，促声唤着，光线幽暗，照不进牢室最里面的样子，他只能再提高声音：“曲司天！”
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的人穿着粗气，抖着手中的钥匙，扯开门上的铁链，才努力地向他弯着腰。
“统领大人……曲沉……曲司天人……在里面……”
薄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单听这个犹豫的语气，他已经知道大事不好。
这里万事都是世子做主，如今这个情况，难不成世子真的放弃曲司天了？
可眼下并不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皇上虽然没有明说，可焦躁后悔都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呢。
他得抓紧时间，尽快把曲司天带回去，好让皇上安心下来。
“曲司天，皇上命我……”
刚一进牢室，薄言心里咯噔一声，同是男人，越是向里越是浓厚的这个腥膻味道……简直再明白不过。
逢……逢场作戏而已……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不过是做给皇上看而已，反正世子爷和曲司天之间，这种事怕也是家常便饭了。
角落里的稻草堆上蜷缩着他熟悉的人影，背对他侧躺着，借着外面的烛火，只看见赤|裸的脚踝上锁着足枷，衣衫上倒没什么血迹。
薄言松了口气，一手搭上那人肩膀，轻声说道：“曲司天，之前只是一场误会，皇上让我来接您出去了，您赶快……”
他手上只用些力气拨了一下，昏迷中的人便被拨得从稻草上翻滚下来。
“曲司天！”
薄言忙用手去接，正赶上外面的徐子文提起马灯来，一瞥之下，竟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天……天啊……”
“沉舟怎么了！他怎么了！”
脚步声还急促地踏着楼梯的木头，焦急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进来。
坐在床头的太医起身跪下：“见过皇上……”
人影终于出现在门口，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把掀开床帏，粗重的呼吸声尚未平息下去。
“别说这么多废话，沉舟怎么了？！”
太医忙爬起来，单手微微掀开床上那人的眼睑，让人看清楚下面因充血而赤红的眼睛。
“回皇上，曲司天的眼睛……怕是看不见了……”
虞帝脸色苍白，踉跄着就要跌倒。
身后的薄言慌忙及时扶住他，也低头轻声道：“皇上，臣在牢里救出曲司天的时候，他满脸是血，都是……从眼中流下来的……”
虞帝摇摇晃晃地被他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嘴唇颤了半晌才厉声喝问：“柳重明……怎么说？他对沉舟做了什么！来人！把他给我带上来！”
不等薄言回答，太医忽然双手按着曲沉舟，慌张地回头：“皇……皇上……不要叫人来……”
薄言跟着一起上去帮忙，好不容易才把床上受了惊吓似的人稳住，见着曲沉舟再次昏沉睡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太医凑近过来，声音极低地说道：“皇上，依臣所见，曲司天这是惊惶过度，胸中郁愤难平，一时血气淤塞，以至于双目失明，所以听不得……那个名字。”
薄言也在一旁附和：“回皇上，臣之前已经问过……”
他向床上看了一眼，略过那个名字。
“已经问过了，说是……曲司天挣扎太过，突然就七窍流血，之后再怎么碰他，都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说的委婉，可一旁的太医已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人都已经七窍流血了，之后居然又碰了，一般人可真是干不出这事。
虞帝脸色都青了，他之前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眼下的情形。
曲沉舟如果瞎了……从此以后，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柳重明是不是……诚心的！就是诚心的！”他的手止不住地痉挛：“给我……给我把他……”
他喉中堵得说不出话——把柳重明怎样？
柳重明可是拿着他的明诏手谕去拿人的，更何况，现在能动柳家吗？
薄言及时为他解围。
“皇上息怒，臣已经遵照您的口谕，收回他的腰牌，令人看守起来。眼下要紧的……是看看曲司天该怎么办。”
虞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蜷缩如鸡爪，颤颤地搭着薄言的手，过去床边坐下，却没有勇气细看。
“沉舟的眼睛……还有没有好起来的希望……”
太医贵姓，刚吞吞吐吐几个字，便被怒喝一声：“说！”
“皇上，微臣现在并无把握，所幸曲司天的眼瞳并未受伤，臣等只能群策群力，瞧着曲司天的情况，随时调整方子，姑且一试。”
“什么姑且一试！”虞帝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朕只有他这么一个！不许他有闪失！没有什么一试！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的眼睛治好！听到没有！”
见太医吓得噤声屏气，薄言轻声问道：“皇上，要不要请从前的秦太医回来，也许还能有所……”
虞帝仿佛被火燎到似的，不等他说完便产生打断。
“不用！”
薄言不再说话，凝神屏气地陪着站了许久，见虞帝的脸色越来越灰败，浑浊的咳嗽一声接一声，止不住似的，忙将人小心翼翼地送回寝宫。
再次退出门时，他长长叹一口气——曲司天这一次的伤结结实实踩在了皇上的死穴上，但凡跟世子沾边一点的都避之如蛇蝎。
而且，即使皇上自己不承认，他们这些旁观人也能看得出来，皇上的精神寄托几乎都放在了曲司天身上。
一荣俱荣，可惜皇上之前怎么就看不透呢？非要等曲司天伤成这个样子。
薄言向台阶下看去，一队巡卫正绕过角门向南而去，他忍不住想起从前站在这里看着同样风景的那个人。
回心院那里的血已经被擦干净，干净得仿佛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一个人。
于德喜死到临头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哪道禁忌。而另一边得了消息的怀王爷，恐怕也无法完全想明白其中的盘根错节。
薄言只想想便心有余悸，在这样一个局里，就算换做是他也全无活路。
不光曲沉舟，连柳重明也远比他想的可怕。
他摸了摸手心的汗——这一年波谲云诡，在鲜血中人事更替，想要笑到最后，站对靠山最重要。
可是眼下这个情况，曲司天就算再被皇上放在心上，也变成了这个样子，而世子……
将人从锦绣营带回来，已经第三天了，除了他和太医之外，皇上再不允许其他人前来探视，连贵妃娘娘都被拒之门外。
两个主心骨都没了动静，这让薄言心中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但即使心中有再多狐疑，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观星阁上四下无人，薄言终于将这一口叹息吐了出来。
“曲司天，我该怎么办……”
紧闭的帷幔似乎摇晃了一下，如轻风在水面上擦过，他脑中的弦一紧，忙躬身上前，在帷幔的缝隙里试探着叫了一声：“曲司天？”
终于有极轻的声音回应他：“薄言吗？”
“是我。”
他向四周看看，上前将半边帷幔挂起，见曲沉舟仍紧闭双眼，却对他的回答没有什么反应。
薄言细想片刻，登时领悟，在床边半蹲下来，轻声说道：“曲司天，您还在锦绣营的时候，世子就给我传了信。”
“皇上被人引去回心院外的楼上，亲眼见了怀王和于公公先后去了回心院，如今于德喜已死，皇上令我将您从锦绣营里接出来。”
他说这话，一个是为了将眼下的情况告诉曲沉舟，一个是表示周围没有别人，再一个是说，自己也是这个圈子里摘不出去的蚂蚱，还跟他们拴在一根绳上。
曲沉舟这才微微点头，轻声吩咐：“水。”
薄言忙去取了水过来，回头见他摸索着坐起来，不由忧心问道：“曲司天，您这眼睛……”
“不用担心，”曲沉舟抿一口水，清了清喉咙，才问：“他情况怎样？”
他们两人此消彼长，皇上现在既然知道心疼他，就必然要狠狠压一压重明那边。
果不其然，薄言叹了口气。
“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世子德不配位，执掌锦绣营只会滥用私刑。”
“原本已经让我捆了世子来宫中，说是等你醒了，由你处置。”
“后来满朝文武许多人都为世子求情，还有贵妃娘娘和娴妃娘娘，皇上召了柳侯过来，要柳侯好好管教世子。”
“目前还只是到这个情况，世子如今被关在晋西书院里，说是要重听教诲，腰牌也被收了。”
“但现在代管锦绣营的，还是世子的人，世子让我私下里告诉你，免得你担心。”
曲沉舟冷笑一声：“满朝文武许多人都为世子求情——世子真是好大的情面。当初皇上令世子掌管锦绣营的时候，还许多人弹劾反对，如今倒都齐心了。”
薄言明白这话的意思，更别说亲眼见了皇上的不快。
“世子还有事交代。”
这一次，他更压低身体，在曲沉舟耳边低语：“还有九天，就是怀王爷启程前往方泽坛的日子。”
曲沉舟点点头：“吉时？”
既然是祭祖，自然要吉时出发，这是太史局的事，即便他不在，也必然有结果。
“卯时一刻动身。”薄言轻声道：“大概要过了巳时三刻才能过十里亭。世子说，从京城到十里亭一段不好动手，不稳妥不说，白将军也会被牵连进来，所以要等过了十里亭之后……”
曲沉舟闭着眼睛，明白柳重明的布置也是深思熟虑，在这段路上布置有北衙军，哪怕怀王碰破点皮，白石岩也逃不了责任。
可这么长一段路的空当，让他心里总是踏实不下来。
“九天后，世子会在哪里？”
“晋西书院那边解禁，会返回别院住，但皇上仍不许他出门。”
“那就好。”
这句话后，曲沉舟安静下来，虽然还闭着眼睛，却能看到脸上的挣扎纠结，薄言只在一旁提着心等着，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过了许久，曲沉舟才长长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世子身边常跟着一个人，名叫知味的，你认识吗？”
薄言自然认识知味。
“认识就好，我有话要你传过去，还有几件事要你去做。”
曲沉舟点头示意，让薄言附耳过来，低语几声。
薄言越听越是心惊，半晌才磕磕巴巴颤声问：“曲司天，可是这……这……”
“这如何？”
就算看不见，曲沉舟也能想到他惊骇的神情，却只微微一笑。
“太过于冒险是吗？薄统领放心，以怀王手中的兵力还不足以撼动大树，无论我这边是成是败，你都能稳坐南衙正统领的位置。”
“不是……不是说这个，”薄言忙辩驳：“不是说为我，这风险太大，皇上和怀王能按照您预计的路子走吗？您现在眼睛……这个样子，要不要等好起来再说？”
曲沉舟思忖良久，还是摇了头：“不……”
如今他双目不能视物，而重明没了锦绣营还被禁足，这才是慕景延能够安心离开京城的前提。
若是少上一条，恐怕慕景延又要在离开之前兴风作浪。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不敢保证一定能招架得住，不如维持现在这样。
重明倒是告诉过他，秦大夫给的药量仔细控制过，再加上过几天开始服用解药，在怀王出发的那几天就能好起来。
可他担心，到那时候再布置就来不及了。
“怀王这个缩壳乌龟难得出京一次，这是唯一的机会，不能让他再有出头之日。”
齐王的惨死拦住了宁王想被外放的打算，养出了宁王这样一只惊弓之鸟，宁可兵谏也不敢前往封地。
而宁王的起兵也同样铸成了另一个人的心病，这一次的惊弓之鸟，变成了皇上，哪怕是皇上一手谋划的。
“可是你这里……”薄言知道自己想不通曲司天的打算，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却生怕这一点关窍是曲司天不慎漏掉的：“你这里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跟世子商量一下？”
曲沉舟顿了一下，摇摇头：“不能提前让他知道。”
他抬手拦住薄言的话头：“我意已决，只要能成功，什么后果我都担得下，世子那边不要多说话。”
薄言只得作罢：“您放心，我一定照您吩咐去做，只要怀王爷回来……”
“不是只要，他一定会回头，”曲沉舟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既然他已经觉得把我搞成个废物，那我就跟他赌个大的。”

第220章 逆臣
刚入五月的天气，猫一天狗一天似的。
昨天还刮了整天的大风，将勉强残存在枝头上的花刮得满地乱滚，今天却是个放晴的好天。
只这一点就足以让远行的人精神抖擞起来。
可他们再高兴，也不敢在怀王爷面前表现出半分。
一来这一趟可是前去祭祖的庄重要事，不容嬉闹，二来，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怀王爷从出发时起，就始终面沉似水，似是忧心忡忡。
“王爷是不是昨夜没有睡好？”一旁有人殷勤上前问道：“路途还远，王爷要不要去马车里歇息片刻？”
“不……”他拒绝半声，又改口问道：“到十里亭还有多远？”
“回王爷，出京城走了刚过两刻多钟，将近中午才能到十里亭呢。”
时间的确还早，慕景延翻身下马，去马车里坐着闭目养神。
没多久，有人在车外通传一声，也跟着上了车。
是他的一名亲随。
不等他发问，那人已飞快开口。
“王爷，柳重明人还在别院里，一直没有出门，锦绣营和北衙一切如常，城里也没发现什么情况，属下等人认为，柳重明如果有布置，应该就在十里亭外。”
“曲沉舟呢？”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把宫里那个怎么看在眼里。
慕景延忽然发怒起来，又呵斥一声：“曲沉舟呢！我临出门前几次嘱咐让你们盯着他，你们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王爷息怒。”那人忙低头应着：“属下也着人留心过了。”
“据说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有好转，这几日朦朦胧胧地能看到个影儿，但还是无法自己行动。皇上让他试着卜卦，还是不行。”
慕景延问：“我前天听说，薄言进宫去交还四部的牌子，他还只能看个影儿，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巡宫的差事要回去？”
“属下等人也去打听了，说是曲司天身旁没有惯用的人，又因着眼睛不方便，心中不踏实。皇上为了让他安心养病，令薄言归还的。”
见他沉默不语，那人不解问道：“曲沉舟如今人在宫里，还瞎了眼睛，就算手里有四部，能做什么呢？”
“而且就算他能卜卦了，如今王爷已经出城，他再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他之前一直在宫中休养，宫外的事更是管不到了吧。”
“难不成他还能帮柳重明把锦绣营拿回来吗？没有锦绣营，柳重明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和猜测，慕景延却没有这么乐观。
他没有反驳，思忖许久，只问道：“还记得于德喜吗？”
那人忙点头，当然会记得，于德喜的死让宫中许多人都心惊胆寒了好久——那样一个在皇上身边稳如泰山站了二十年的人，都跌落得不明不白，皇上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于公公究竟是哪里触怒了皇上？”他小心问：“于公公怎么跑去回心院那里了？”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慕景延许久——于德喜前脚刚胜了一筹，把曲沉舟搞进了锦绣营，转眼间却搭进去性命，他不能只简单地认为只是巧合。
更何况，如今这问题正戳中他最在意之处，就是于德喜被杀的地方，那里距离回心院非常近，而偏偏那天去回心院的人，还有他。
更何况，他是跟着柳清如的传话过去的，却连人都没见到。
也就是说，他和于德喜去回心院的时间相隔并不远，再考虑到是皇上亲自动手杀了于德喜，这中间的关系几乎呼之欲出——皇上必然是被故意引去回心院那边，在他们都没有注意的地方，亲眼看到了他们两人先后出入。
自己身边的亲信这样偏帮站队，是皇上最不能容忍的。
这样想的话，之后皇上为什么忙不迭地把曲沉舟捞出来，就一切顺理成章了。
而他实际上什么也没做，却犯了皇上最大的忌讳——即使皇上什么都没表示，心中也必然认为，于德喜是为了他才陷害曲沉舟和柳重明。
所以这一次祭祖出行，他离开京城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别不踏实。
“曲沉舟和柳重明都自顾不暇，也不可能是柳清如，如果还有一个人……”慕景延喃喃自语。
他忽然打了个哆嗦。
除了柳清如，宫中肯定还有一个人举足轻重，是站在曲沉舟那边的，否则谁会跟柳清如的时机配合得那么好，让他和于德喜都不知不觉踏入陷阱。
“什么？”那人不解问：“什么人？”
这个简单的问题仿佛将最敏感的弦铮地拨断，慕景延陡然喝了一声：“停下！”
“不……”他很快又否认了自己的话：“不能停……”
那心腹见他突然面如土色，也紧张问道：“王爷，出了什么事？要不要飞鸽传书回去？”
慕景延微微摇头，眉心在跳。
他终于明白过来，看似一切按照他的心意在走，至少在他离京的这几天里，曲柳二人都无法兴风作浪。
可如今来看，也许对方正是在顺水推舟，让他毫不设防地离开，留下暗中那人致命一击。
虽然不知道等着他的陷阱会是什么，可放任这样危险的人在皇上面前，又有曲沉舟在背后指点，也许等他回京的时候，等待他的就是断头刀斧。
“回京！”
那亲随大吃一惊：“王爷，这一趟可是要去祭祖，哪能说调头就调头啊！”
如今慕景延的确陷入了两难之地，回是一定要回，还要有个最正当的理由回去。
“我记得……慕景昭起兵之前，皇上让北衙驻扎在观山亭附近。”
那人看着他的眼色趋身向前，听到低低的嘱咐。
“去十里亭调兵……没用的人杀掉……原地等一个时辰……跟奴兵一起……回京。”
“您……”那人终于听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北衙在追杀您……您才回京是吗？这次随行的一些人可是皇亲国戚的……会不会……”
他的疑惑在对面的目光里堵回腹中，只能转而问道：“可是十里亭那边的人……恐怕不好带，毕竟之前……”
“能带多少是多少！”慕景延呵斥：“巡城的北衙一时半会也集结不了多少人，足够护我进宫才是要紧！”
他可不会忘记，那年孤身逃回京的廖广明是什么下场，能带走几百人也就足够，再加上藏起来的奴兵，差不多一千人上下。
不会有人料到他突然返程，就算是进了京城有北衙阻拦，见了皇上时，他也正好有了前后夹击的说辞。
等进了京，他料想柳重明也没有胆子暗中对他动手。
“回去！”
这一瞬间的精妙打算如打通了任督二脉，让他浑身都通透起来。
“回去！这一次，我倒要看看柳重明和曲沉舟有什么法子救白石岩！”
慕景延忽然笑起来，无法自已似的。
“柳重明现在一定在盯着地图，猜测我走到哪儿了，还等着我过十里亭。可惜让他白等一场，他肯定想不到，我……”
“在返程的路上？”柳重明手中的炭笔戳在地图上，神色一凛：“谁告诉你的！”
知味站在书案旁，被他的疾言厉色吓得不轻，口中的话也变得磕磕巴巴。
“是……是您认识的……薄统领，他前几天来找我说……怀王卯时一刻出发，大概辰时左右会停下，收拢回京人手大概需要一两个时辰。”
“您还有时间准备，但是时机要把握恰当，将来皇上面前要仔细说话，对得上时辰。”
知味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可那位薄统领说得无比严肃，他知道自己少说一句，世子爷也许就性命不保，这几天连觉都没敢睡，生怕梦话里泄露出去什么。
“他说让我在今天巳时一刻把话传给您……不许提前透露……薄统领说得慎重，我我不敢不听，世子恕罪……”
他偷眼看柳重明逐渐铁青的脸色，小心说道：“薄统领还说，怀王爷就要回京，曲司天在宫中虚席以待，还请世子与白将军一起早做打算。”
“怀王回京……”一瞬间的慌乱后，柳重明彻底冷静下来。
这样缜密的布置，对怀王多疑的无比了解，还有连自己身边的人也调用自如的熟悉做法，布置这一切的怎么可能是薄言？
若是没听到最后，他也想还完全想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虚席以待”四个字为他彻底解了疑惑。
曲沉舟居然还是这样死性不改，甚至怕他不同意，会从中作梗，一直到怀王开始在半路集结人马时，才让知味告诉他。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个时候，曲沉舟已经在去往清心居的路上，亦或是已经见到了皇上。
曲沉舟用自己做筹码，布下一场豪赌。
要的不光是慕景延的性命，还有他们曾经一筹莫展的那本册子——大虞的烂根将会被一次挖出。
硬弓已经被张开到尽头，所有人都没有回头路了。
“小疯子！”他只觉得全身的血在瞬间被烧得沸腾起来：“疯子！”
知味追着他，慌忙提醒：“世子，您现在还在禁足中，不能出门……您去哪里？”
柳重明一步跨出门槛。
“有个小疯子想死，我必须把他接住！”
曲沉舟缓缓迈进门槛，一掸衣摆，在宫人的搀扶下躬身叩拜：“臣见过皇上。”
虞帝正在与自己下棋，一颗黑棋正从颤颤的指间跌落棋盘。
他刚刚有股无名闷火窜起来，又在这声音里呆怔片刻，叹了一声：“身体好没有？”
曲沉舟伏地再一拜：“已经好许多，昨日便能模模糊糊见到影子，今天可以独自出门了。”
“身体刚好，还跪着做什么，起来罢，”虞帝推乱棋盘：“先不急着卜卦，陪朕下一局。”
一旁有人搬来椅子放在软榻边，他眯眼看了一会儿，才确定那宫人不是于德喜，竟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曲沉舟灵巧的手收拾着棋盘，小心问：“皇上可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虞帝见他懂事地不提那场无妄之灾，呵呵一笑：“你小小年纪，哪知道什么心事。”
曲沉舟果然不再问，一枚棋子轻声落在棋盘上，倒的确勾起他许多感慨和伤感。
从前于德喜还在时，还没觉得自己这般苍老，可于德喜不在了，他才看到身边的许多人事已变迁，宫中似乎比他记忆里冷清许多。
由不得他不感慨。
“还是年轻好啊。”
“皇上何出此言？”曲沉舟在指间摩挲着黑棋，耐心等待对面落子。
“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虞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年纪大了，居然会忍不住想念叨些往事，而且不光无法一心二用地下棋，甚至回忆起从前那些事，也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
他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太子名分无可动摇，至尊之位唾手可得，其实他也想耐心地多等几年，可走到这一步实在是太艰难了，他不想熬做白头太子，只能动手。
可他没想到，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时，并不是烦恼的终结，反倒是忧虑的开始。
那么多怀疑的目光，那么多不服管教，他要去做的事还多着呢。
而那一边，在他还没有喘过一口气来时，儿子们开始渐渐褪去青涩，个个都像极了从前的他。
儿子们跪拜的，也不知道是他这个父亲，还是身下的这个位置。
如今他回头去看这走来的一路，竟分不清是苦多还是甜多。
不过虽然说来这样，可他不得不承认，将所有人掌控于手中的感觉让人上瘾，终于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
见他始终捻着棋子沉吟，曲沉舟招手唤宫人轻步上前，瞟了一眼窗边的滴漏，亲自端了茶盘过来，才令伺候的人都退去外面。
虞帝斜眼看了，许是感慨良多，心事许多，也没说什么。
曲沉舟为两人斟了茶，双手奉去，轻声问道：“皇上是想起于公公了吗？”
虞帝怔了一下，知道他住在宫中这几天，也必然听说过这个事，面色沉了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今天曲沉舟进门起，他们之间相处的气氛似乎就有些不同于常——曲沉舟身上的谦卑姿态少了许多，以至于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死有余辜。”虞帝冷哼一声，这一子终于落下：“你听到什么说法？”
“连于公公那样的人都会死，哪里还有人敢有什么说法，”曲沉舟笑答，几乎不假思索地落子：“臣只是觉得，于公公恐怕一直到死，都不知道皇上究竟为了什么杀他。”
虞帝眸中神色一凝：“你读了谁的卦言？知道了什么？！”
对于他的疾声厉色，曲沉舟只莞尔一笑。
“皇上，臣只能得知未来事，于公公已死，臣又能从哪里读到什么卦言呢。臣不过是随口说说，于公公死，自然是做了让皇上不高兴的事，就像之前的人一样。”
虞帝听他话里有话，皱眉问道：“怎么说？之前的什么人？”
两人说着话，手中的棋倒是落得比之前要快，一声声脆响敲在棋盘上，仿佛有人在用力擂鼓似的。
“我是说齐王爷。”
曲沉舟微微低着头，目光只注视着棋盘，仿佛对面只是个聊家常的人。
“齐王爷掌兵数年，若是个心思活络的，随便派人在边关挑起些战事，把白家大军支出去，京里京外哪还有比齐王爷更说得上话的呢？”
“偏偏他是个死脑筋，只盼着皇上多看他一眼，结果堂堂王爷落得客死他乡。”
“宁王爷就更乖了。别人都将您当皇上，独独他一个人将您当爹，甚至还常常跟人说起他小时候，您把他举着坐在肩上的事。”
“只可惜啊……他从不知道皇上的心思。”
“曲沉舟！”虞帝手中的白子啪地落下，呵斥声起：“你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皇上，忠言逆耳，”曲沉舟声音温和，仿佛看着闹脾气的小孩子：“能否听微臣说完？”
哪怕再怎么不敢相信，虞帝也察觉到，面前的这个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你是……曲沉舟？”
“如假包换，”曲沉舟微微颔首，纤长的手指将棋盘上的几粒白棋捡起来，丢在一旁的棋篓里：“皇上大意了。”
虞帝这才想起来去看那棋盘，果然是大意了，一时忙乱之下落错了位置。
他冷眼看着曲沉舟为他收拢棋子，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曲沉舟停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刚刚自己说到了哪里。
“宁王……”他轻声重复：“因为宁王爷的缘故，微臣得皇上信赖，陪同皇上去为皇后娘娘送行一程，那天夜里的事，臣伺候反复回想，才知道原来皇后娘娘才是看得最透彻的人。”
“一派胡言！她疯言疯语，透彻个屁！”虞帝勃然大怒，高声厉喝：“来人！”
清心居外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
曲沉舟轻笑一声：“皇上您忘了，如今宫中四部都是臣来调遣。而臣有要事与皇上回禀，自然是闲人回避，哪来什么人呢？”
虞帝脸色剧变，却到底是久居上位之人，仍稳坐不动，那浑浊的目光仿佛要将人劈成两半一般。
“你想说什么？难不成也想兵谏？”
“臣怎么敢？”曲沉舟谦逊一笑：“臣在锦绣营大牢里生不如死的时候，就将皇后娘娘的话反复琢磨过了。”
“娘娘说的对，臣功劳再大，也越不过唐家从龙之功。可皇上到底还是将唐家视为肉中刺。”
“微臣不过是小小司天官，得皇上爱宠时，便荣光无限。皇上不知因为哪句话怀疑臣，便丢臣苦苦熬刑。”
“此前的碧红子如此，这次的锦绣营如此。皇上知不知道，我在锦绣营受尽屈辱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世子说得对，我这个人的确很难满足。”
“从前在奇晟楼时，我只盼着少挨些打、能吃饱饭就好，所以我忍着耻辱，爬上世子的床。”
“可世子也并非善人，我只能另寻良主。幸亏苍天眷顾，我借敬王一步，走到了皇上身边。”
“可是皇上……”棋子夹在他指尖，轻轻叩着棋盘，曲沉舟的声音中有些委屈：“你如果诚意待我，我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虞帝蹭地站起身，却被曲沉舟抢先一步拦在面前，又推回榻上坐着。
“曲沉舟！”他放声厉喝：“你不怕死吗！”
“怕死？我好怕啊，”曲沉舟咬牙笑道：“这次若不是王爷助我，我如今怕是已经死在锦绣营里，皇上现在这么问，是不是晚了？”
虞帝眉间一蹙，嘴唇也在微微颤动：“哪个……王爷……”
“您说呢？”曲沉舟反问：“王爷为助我脱困，不惜亲身上阵，这份恩情，我该如何才能回报呢？”
虞帝脸色一白，终于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你是说……于德喜不是……”
“不是什么？”
曲沉舟撑着棋盘俯视，笑意盈眉，往日低眉顺目的人此时却像悬在头顶的剑，锋利得令人无法胆寒。
“不是怀王爷的人？当然不是。王爷在宫中人手许多，要把于德喜引过去，不费吹灰之力。”
“我刚刚说过什么来着？于德喜直到死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上，其实……皇上也一样不知情。”
“放肆！”
虞帝忽然将他推开，一把扯住窗边的铃绳。
“来人！来人！”
没等那急促铃声在空气中消散，便听到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没等他来得及后悔，门外的声音终于让他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地。
“皇上！”薄言带人撞开大门，嗵地跪倒在地：“皇上，怀王爷回京了！已经过了城门，正在奔宫城这边来！”
“回……回京……”虞帝惊了半晌，才勃然大怒：“不是差他去方泽坛了吗？他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
一柄尖锐的锋利忽然抵在他颈间，惊得薄言腾地跳起来。
“曲司天！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爷回来干什么？当然是取了十里亭的兵回来啊。”
曲沉舟替薄言回答，拉着虞帝向后退，踢了书案在前面挡着，才冷笑一声：“说来还要感谢皇上杀了宁王，否则王爷怎么拿得到十里亭？如果不是皇上寒了臣的心，臣怎么会转投王爷？”
虞帝抖得全身无法自抑，颈上青筋崩起：“逆子……逆臣……”
薄言见那匕首像是轻轻动了动，整个人都僵了，忙高叫：“曲司天别冲动！万事好商量，放开皇上！饶你一命！”
“万事好商量？可以啊，”曲沉舟将虞帝的后襟一提，呵斥道：“皇上这个位置也坐得倦了吧，不用宣容九安，臣的字也差强人意，不如今天就下旨禅位如何？也免得王爷难为。”
“你……你休想！”
虞帝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曲沉舟按着坐下，一时急火攻心，几乎要晕厥过去，又被曲沉舟顺手端了桌上的茶水泼得清醒过来。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皇上怎么会想不明白呢？皇上是不清楚，不知道薄统领来时有没有发现什么？”
虞帝用手肘撑在榻上的几案上，眼睛看着薄言，捂着胸膛粗重地喘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薄言呆了片刻，才如梦初醒：“是……是巡卫？！”
曲沉舟莞尔：“薄统领聪明——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将四部都调开了，如今在宫中巡守的，不过百人。我还留了西华门和承天门，从那里进来的话，过来得会快一点。”
虞帝颤抖着手，想去抓那柄匕首，却被曲沉舟抢先一步让开，将手反拧在身后，又一次架上脖颈。
“我劝皇上最好动作快一点，当个清闲享福的太上皇不好吗？一道圣旨而已……”
“不得对皇上无理！”薄言忽地起身，待要上前，又被陡然逼紧的匕首斥退，只能退了几步。
“皇上莫慌！怀王爷刚过城门时，白将军就已经迅速集结北衙，臣也拨调了八部前去援助。”
“臣进宫来报时，两边已经在广恩寺处巷战交手了！”
“白将军还说，他派人通知了侯爷和世子，世子正快马加鞭赶去锦绣营调人，务必拦住怀王爷的大军。”
“臣请皇上恕世子抗命之罪。”
“好，好，无罪！无罪！”虞帝压抑不住的惊恐里都是欢喜：“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螳臂当车，不知死活！”曲沉舟的声音也忽然狠厉起来，手中用了力气：“快宣容九安进来！给我写下旨禅位！”
“曲司天！不要轻举妄动！”薄言也高声叫起来：“若是皇上没了！怀王爷就算是继位登基，也是个弑君犯上的罪名！留的也是千古骂名！曲司天慎重！”
屋内气氛彻底僵持住，只能听到几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曲沉舟手中的匕首几次压下，又不得不放开，薄言不敢向前也不敢后退，只有虞帝始终撑着手肘半匍匐在几案上，将满腔的咳嗽忍了又忍。
这沉寂并没有维持太久，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声音，小得令人以为不过是耳中生了幻听。
可没过多久便听得真切了——是许多人在一起的喊杀声。
“皇上！”有人在门外高声回禀：“怀王已经带人进了承天门！正与南北衙和锦绣营厮杀在一起！请皇上尽快离开这里！”
虞帝脸色苍白，瞟了一眼颈间的雪亮。
“皇上在此，你们死守承天门！不得后退一步！”薄言替他开口，又抽出腰刀：“皇上，臣愿做皇上身前最后一道盾墙！”
“想得美！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曲沉舟忽然一脚踢开面前挡的几案，推搡着虞帝，慢慢地向外挪：“走！”
虞帝面如土色，一把攥住了门框。
曲沉舟逼着他去的方向必然是承天门，在那里喝令众人住手。
而以慕景延的狠厉，到时候若是只靠着牺牲一个曲沉舟就换了他的性命，慕景延便可以将所有罪过推给曲沉舟，堂而皇之地登基。
“不……”
他的拒绝被惨叫声打断，血淋淋的匕首洞穿了掌心，硬是将他的手从门框上扒了下来。
可只是这匕首离开脖颈的一个瞬间，薄言的腰刀已经飞快向两人之间落下，在曲沉舟不得不松手后退时，薄言闪身上前，将虞帝拦在了身后。
“都不要追！保护皇上！”
也的确没有了继续追击的必要。
几乎就在曲沉舟抽身而退的同时，清心居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柳重明一身血污，提着长剑跨进门内，扬声高喝：“臣柳重明救驾来迟！怀王慕景延带兵叛乱！已在承天门束手就擒！”
“重明！重明！”虞帝颤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哭音：“来得正好！快给我把他……”
站在他身后的薄言飞快地瞟一眼柳重明，一手扶上虞帝的腰后，在肾俞穴上只轻轻一压，便将陡然昏迷过去的老人接在手臂中。
在左右护卫的簇拥下，薄言背着虞帝飞快出门，只留下对峙中的两人。
“曲沉舟！”
柳重明的余光甚至没有去看薄言，只盯着曲沉舟向前一步，恨不能踏碎脚下砖石，让面前的人知道自己的恨意。
他是真的恨，恨小狐狸又枉顾性命自作主张，又要狠心地丢下他一个人独活。
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眼见曲沉舟躲开他的目光，双手合拢一沉，竟是妄图以小擒拿来制住他，他不躲不闪地直接送出一只手给人拿住。
对方到底是没有舍得折断他的手腕，他的长剑却已横在了曲沉舟的颈间。
“曲沉舟，”柳重明竭尽所能地控制自己声音中的哽咽：“你这次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了！”

第221章 口供
外面的阳光透过高处狭长的窗户照射进来，中午刺眼的日头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橘色，将近傍晚了。
虽然天牢里的人看不见，可那道光正好能将屋檐下一枚铜铃的影子映进来。
那轮廓清晰的影子会随着日头西落逐渐升高，高到从屋顶向下数的第十六块砖的位置，就会被黑暗彻底吞没。
这也许是囚室里唯一可值得人凝视的东西了。
在那影子即将消失在第十六块砖处时，有一只手终于忍不住努力向上摸，仿佛能拽住一点希冀似的。
可入手终究是什么都没有，铜铃的影子还是消失在灰蒙蒙之中。
那人突然蜷缩在墙角，像个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低低啜泣起来。
一墙之隔的牢室里传来铁链轻轻碰撞的声音，旁边的人讨厌他的日渐悲戚，每次听到他痛哭，都会翻个身转过去，捂着耳朵。
“曲沉舟！”他扑在木栏上，疯了一样咆哮：“你害我！你为什么害我！柳重明能给你的，我也可以！你为什么要帮着他！”
往日仿佛长在脸上的那副浅笑模样荡然无存，换作任何一个人看了，都无法相信，这个面目狰狞、失魂落魄的人会是曾经的怀王慕景延。
“你为什么要害我！”
已经住进来了半月有余，可每次听到旁边的声音，他都按捺不住自己的歇斯底里。
本该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的！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快马突入城门后不久，他们就与一队巡城的北衙相遇，对方在他的呵斥中唯唯诺诺，只能摸不到头脑地退让到一边。
快到广恩寺时，白石岩终于亲自带兵追来向他询问，不过几十人而已，却正是他想要的。
——怀王奉命出京祭祖，却遭遇龙骑军半路劫杀，幸得有十里亭五百援军及时赶来，护送怀王回京。
——没想到白石岩不得手不罢休，甚至在京中也胆大包天地妄图对他动手。
两边剑拔弩张中，暗地里有人抽冷子动手，自此两边一发不可收拾。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剩下的只要他及时脱身进宫，告上一状……
可就在赶到广恩寺处，剩下的走向都偏离了该有的轨道。
起初是领军卫和左右威卫陆续赶来，而后北衙的援军重重叠叠，仿佛早就掐算好了地点准备在四周一样。
即使他身处战圈内被人保护着，也能明显感觉到巨大的压迫感。
不止是压迫感，而是令人窒息的恐惧，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知道了什么是战场——无论是多高贵还是多卑贱，在一刀之下都只是一具再不会动的死肉。
他两股战战，连那句“后撤”也说不出来，但饶是如此，也很快发现了蹊跷之处。
对方数以千计，他们只有区区几百人，原本不该坚持这么长时间的，可他们不光坚持下来，还被裹持着渐渐前行。
直到面前的宫墙越来越近，直到看见柳重明带着锦绣营的兵马从下马石处一涌而来，他才终于想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
“不能！”
他吼得撕心裂肺，涕泪齐下，那道宫门是要将他咬碎吞噬的巨兽，只等着他送上门去。
“不能过去！”
他们还是被卷着一路到了承天门，围在他身边的人仿佛秋天被收割的稻草，层层倒下，剩下中间的他是待采摘的胜利果实。
甚至连一声喊冤的声音都无法传进那个人的耳中。
直到在大理寺天牢里见到了曲沉舟，他才终于明白，背后是谁在下一盘巨大的棋，甚至不惜将自己也置身棋盘中，成为致命杀招。
“曲沉舟！”他的指甲掐在木栏上，摇晃得全身枷锁都在叮当作响。
若不是有一道墙隔着，恨不能钻出来将隔壁的人生吞活剥。
“你对皇上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自己就不怕死吗！”
隔壁终于有了反应，却冷静得仿佛不知道自己身陷囹圄。
“怕死？”曲沉舟靠墙坐起来，轻声浅笑：“慕景延，能拖着你一起下地狱，你不知道我有多快活。”
这些天来终于有了回应，慕景延挤到最近的栏杆处，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想要什么？我慕景延从来言而有信，只要你说出来，我就能给你！”
“慕？”曲沉舟嗤笑一声：“你难道不是姓周？”
终于能与人说上话，慕景延也镇定下来：“姓什么无所谓，只要你肯帮我脱困，改日我登基之时，哪怕你说皇位分你一半，我也绝不含糊。”
“我为王你为后吗？”曲沉舟也挪到靠栏杆的一边，竟还有心与他说笑：“可惜我看不上你，若我为王，迎娶世子还差不多。”
慕景延无心与他插科打诨：“我不信你没有想要的东西！我不信你就真的不怕死！”
隔壁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声。
“我怕死，可是我想要朝中肃正清明，想要天下海清河宴，你给得了吗？”
“我要你放权下去，知人善用，任人唯贤，诛杀放逐任瑞、董成玉之类小人，你舍得吗？”
“我要你废除奴籍，竭尽所能地压制来自朝野内外的重重压力，你敢吗？”
“我……”慕景延刚开口，便被人打断。
“你答应也没用，因为你给不了，你不舍得，你也不敢。你自己就是一坨腐肉，只能招来恶臭蝇虫。”
“所以我只能另择明主，你死了这条心吧。”
听到一墙之隔的喘息声中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曲沉舟忽然轻声笑。
“王爷这么聪明，看到我在这里，也该想明白王爷如今的处境。皇上这十数日来别说见王爷一面，都没让王爷递一封手书上去，王爷竟然还指望能死里逃生？”
慕景延脸色一白。
他当然想得明白，带兵过承天门虽足以被扣上反叛的罪名，可他相信那些人一定会为他奔走，只要肯让皇上见他一面，他便有翻身的希望。
可是还有曲沉舟……
在皇上看来，他拉拢了这位备受皇上信任宠爱的近臣，与他里应外合，一起谋划了这场叛乱，若不是有南北衙和锦绣营的浴血奋战，已经杀至承天门的他便是胜利在望。
他曾经嘲笑慕景昭是蠢货，却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步了宁王的后尘。
慕景延顺着栏杆滑跪在地上，将脸埋在双手中，无声呜咽。
直到阵阵寒意一直搔到了骨头里，他才渐渐清醒，四周黑得看不见影子，自己竟这样歪躺着睡过去。
叫醒他的不光是寒冷，还有在上层走动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脚步，而且这个时辰过来，必然不可能是送饭的狱卒。
慕景延一个骨碌爬起来，没等台阶上的铁门洞开便放声高喊：“什么人！是不是来接我出去的！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缓慢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下来，提着马灯的人走在后面，将为首那人的影子一直拉长到越过栏杆，将慕景延整个吞下去似的。
“柳……”慕景延的呼吸急促起来：“柳重明……”
墙上的烛火被点亮起来，将扶刀而立的那人照得更加清楚，他几乎是看着柳重明长大，却从没觉得这张面孔看起来会如此令人胆寒。
站在略靠后一些的，是凌河。
慕景延仿佛看到了一点光亮，忽然厉声高喝：“凌河！本王知道你清正廉洁，公正不阿！本王是冤枉的！我没有起兵反叛，是白石岩派人杀我！我才不得不逃回京的！你让我见皇上！你让我给皇上上书伸冤！”
凌河仿佛例行公事似的向他点点头，看着狱卒先去一旁的牢室里，将曲沉舟扶出来。
三人就这样站在紧闭的牢门前，受审的人，只剩下慕景延一个。
“凌河！你竟敢偏帮柳重明……”
他脑子里一团糊涂，更是恐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是站在柳重明身后的。
“奉皇上旨意，”柳重明这才出声，打断他的呵斥：“送王爷一程！”
有人端着托盘上前，半蹲在牢门外，木盘上放着一杯酒。
慕景延的目光刚一触到那杯酒，便仿佛被毒蛇咬了似的，腾地向后退去。
“不可能！皇上不可能连面都不见！是你！是你们假传圣旨！都是死罪！我要告你们欺君罔上假传圣旨！”
几名狱卒仿佛没长耳朵一样，对他的尖叫恍若未闻，径自打开牢门，按住了他的手脚。
“柳重明！”慕景延犹如牢笼困兽，挣扎到极致竟放声大笑起来：“我死了，曲沉舟也一样活不成！”
那杯酒被灌入他的喉咙，辣得仿佛一团火一直灼烧下去，他想哀声惨叫，却只是徒劳地张着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牢室中陡然安静下来，只能见到挣扎的安静，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想死吗？”
柳重明缓缓开口：“随随便便就让你死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凌少卿可以作证，我没有假传圣旨。王爷祭祖途中带兵返京，意图谋反，皇上气得吐了血，怎么可能召见王爷。”
“王爷死心了吧。”
“皇上令我二人前来赐你毒酒一杯，我只是把毒酒换成了我锦绣营的哑药而已。”
“我算是救了你一命，是不是还应该感激我？”
“今夜过去，这世上就再没有慕景延这个人。”
“正好我的欢意楼里常有些兴趣古怪的客人，往日里总是舍不得拿谁出去招待，今后倒是找到了得意的人。”
慕景延停了片刻才想明白这话中的意思，突然张嘴一咬，却被狱卒眼疾手快地塞了麻布在口中，后颈上受了用力一击，蓦地扑倒在地上。
自他这一次的晕倒，世上便再不会有慕景延。
也不会有人知道，今后在欢意楼日日承欢的哑巴，会是曾经的怀王爷。
直到狱卒将人拖出去，柳重明的目光仍落在面前空空的牢室里，他不敢向别处看，生怕无法维持住脆弱伪装的冷静。
打破寂静的人是凌河，叫的是他最想听又最怕听的名字。
“曲沉舟。”
曲沉舟的目光跳过柳重明，落在凌河身上，却见凌河后退半步，肃然单膝跪下，向他行了一礼。
“凌河……”
在去往清心居的路上，他都能心中平静坦荡，如今却见不得凌河在柳重明面前对自己的一拜。
即使他受得起。
他本来是可以保全自己的。
在未进宫门时，白石岩和柳重明便足以剿灭包括怀王在内的区区数百人，太子之位也会落到岚儿头上。
可即使慕景延身死，他身后那些鼠辈却没有根除，必然在暗中兴风作浪。
即便柳重明有雷霆手段逐一铲除，落在旁人口中，也会是外戚柳家为小太子铲除异己、滥杀无辜之名，更别说之前还有怀王的血未干。
到时岚儿就算登基也是名不顺言不正，朝中必然波澜四起。
而皇上这边，无论是死在他手中，抑或是在他逼迫下禅位于岚儿，则更不啻于火上浇油。
岚儿的帝位伴随的不止是永世的唾弃骂名，更是对这外强中干的太平的致命一击。
这样一场浩劫动荡怕是要持续数十年之久，没有一个人能成为倾巢之下的完卵。
以他曲沉舟一人献祭，将这歌舞升平托举维持下去，也算是死得其所。
凌河起身，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柳重明，只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皇上尚在病中等你的口供，听九安传来的意思，要处死你，也就是这几天了。有什么想说的尽快吧。”
牢室中只剩下罕见的沉默。
曲沉舟看着熟悉的后背肌肉紧绷，双肩却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抖，他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柳重明像从前一样恨他怨他，也许还能让他心里好过一些。
“重明，我走以后……”
他努力鼓起的勇气被纸张抖动的声音打断，炭笔、白纸还有那本写满名字的册子，都丢在不远处的木桌上。
“写吧。”柳重明的声音比他想象的冷静许多：“先把正事做完。”
为了与柳重明区别开，他这两年在皇上面前刻意将字迹有了些许改变，是柳重明模仿不来的。
曲沉舟将手镣上的铁链扯着，炭笔落在纸面上——罪臣曲沉舟罪不容诛，愿密告同谋之人，乞怜天恩……
仿佛从前在书房里一样，柳重明耐心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写字，一边为他翻着册子，直到最后一个名字。
柳重明看着他将手指咬破，按了血指印在上面，才慎重地将那纸折了几折，放在怀里。
“重明……”曲沉舟的目光不知该不该抬起，只能轻轻叫一声。
没有声音回答他，他轻咬下唇，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嘱咐。
“怀王没了，多少人早晚都会盯着弹劾柳家外戚当权。但此事不能太急，岚儿和姐姐要坐稳那个位置，还要多多倚仗柳家和白家。”
“重明以后要好好教导岚儿……”
结实温暖的怀抱一如既往地容纳了他，温热的呼吸和亲吻落在后颈。
“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沉舟，”柳重明安抚他的声音温和轻柔，仿佛这里不是天牢，而是他们即将融为一体的洞房：“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句话？”
曲沉舟克制着涌上喉间的哽咽，轻声问：“什么话？”
“你说，哪怕你有朝一日死于途中，也不过是柴薪焚于炉火之中，物尽其用罢了。”
他当然记得，那时他们仿佛两只刺猬一样，恨不能把对方扎得遍体鳞伤。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日子竟还有些甜。
“我也说过，你以后做什么事，我都不会阻拦，但是我会……”
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让他强忍下去的泪珠不争气地滚出来。
“我会接住你。”
柳重明拥着他贴在栏杆上，用嘴唇摸索他的呼吸。
“你做了你该做的，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等我回来。”

第222章 梦回
虞帝在自己撕心裂肺似的咳喘中醒过来，习惯使然地喊了于德喜。
垫着脚跑进来的是新晋的大太监，虽然也是日常里熟悉的，伺候的也周到，可……到底不是于德喜啊。
于德喜的死不单是眼前没了最可靠贴心的人，也不单是他刚愎自用地中了别人的圈套。
而是现实明明白白地在嘲笑他，嘲笑他已经老了，无论是脑子还是体力上，都比不上后来居上的年轻人了。
想当初，从来都只有他把玩别人的乐趣，什么时候会被别人戏耍在指掌之中。
他伏在床边，呕了几口污秽黄痰，连喝了几口水，才挥手让人都退了出去，手颤颤地伸到枕头下面，将那枚木精捏在手中。
四周冗余的镶嵌的珠子早被扔掉，已经没有心思把玩手串了。
只有摸着这小小东西的时候，他才能获得无尽的安慰，刚刚被堵塞得窒息的呼吸也终于通畅起来。
可这东西却让他无法不想起那个人。
是他将曲沉舟从被人肆意凌|辱打骂的地狱就出来，可曾经在他面前那样谦卑忠心的一个人，背后居然包藏最龌龊的祸心。
虽然曲沉舟的口供呈上来，姿态卑微乞求活命，甚至不惜供出一干密谋同党，可在清心居中被嘲讽背叛、被劫持无助的恨和耻辱不能忘。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明天了，明天日落之前，他要看到曲沉舟的人头。
但那样一来，他从今往后的日子……又要回到从前那样，摸黑向前，再没有神仙一样的卜卦指点，再没有……
可那样的叛逆之臣，怎么值得宽恕？
虞帝的呼吸又粗重起来，手抖如筛糠，这么一晃神间，那枚木精顺着床前的台阶滚落下去，在地面上敲出咔哒一声脆响。
“不……”
那是他如今唯一的寄托。
虞帝嘶哑地哀叫一声，刚从床上滑下去，便出了一身的虚汗，身不由己跌在地上，木精距离他不过几尺距离，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原本照在身侧的影子晃了晃，忽然歪斜下去，火光从身后的床上亮起来。
床边的烛台倒了，连着灯油和烛火一起，正准备被褥上开始放肆狂欢。
他不确定是不是刚刚自己滑下来的时候踢到了哪里，只觉得这烛台歪倒的方向似乎不太对，现在却不是可以细细考虑的时候。
可他张开口想呼救，胸腔中发出的仍然只有呼呼的痰音。
起火的距离太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灼热，更让他喘不过气来，虞帝歪着身子向下挪了一阶，发梢上已经烫得发焦。
也许是情形太相似了，他居然想起了儿时的那场火。
大火被扑灭后，他那个卑微的母亲才被人找到，焦黑的身体蜷缩着，已经分辨不出模样了。
一点也不意外，喝下了太多安神药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力气逃离火海。
可是母亲被找到的地方并不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在与他的房间只有几步的地方。
即使已经知道逃不出去，那个女人还是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真蠢。
如果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动的手脚，母亲会不会后悔为他舍弃了逃生的希望，还会不会拼命爬向他的房间，凄厉地在火中叫他“阿泽”。
这世上也许再没有第二个人，肯那样救他了。
火油被松软的被褥吸饱，簇拥着火苗窜上老高，虞帝忽然喘息着咳嗽起来，又在咳嗽中放声大笑。
“皇上！”
有人一脚踹开房门，隔着火海叫他。
没等他看清楚模样，那人已一滚身压灭一路火焰，奔过来将他背在身后，用衣服罩住两人的头脸，头也不回地直冲出两扇门。
初夏清凉的夜风灌入肺腑，虞帝被人七手八脚地扶住，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一双浑浊眼中竟滚出泪来。
“重明……”他颤颤地抖动鸡爪一般干枯的手：“木精……木精还在里面，快……”
柳重明从旁边夺过水桶，兜头浇下来，毫不犹豫问：“在哪里？”
“就在床边的地上……”
他话音未落，柳重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滚滚热浪之中。
一旁大太监轻声问：“皇上，火势一时半会下不来呢，请皇上换个地方歇息……”
“不！”他痉挛似的打个哆嗦：“木精……等他出来！”
高大的影子挡住了侧面的光，薄言半跪下来：“皇上恕罪，世子深夜叩宫门，说有要事面见皇上，微臣便允了世子进宫。”
虞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里，梦呓似的问：“什么要事？”
“世子说，余进府和元平府的飞马快报刚刚抵京，无法上达天听，怕耽搁时间，就找上世子……”
“什么事？”虞帝听得心头乱跳，忍不住呵斥：“有事就快说！”
“是……”薄言低着头，停了片刻才答道：“说是……东边和北边的千子塔，都倒了。东边是有贼匪作乱，躲进塔内，结果……”
虞帝枯槁的手猛地捏住他的肩，一张脸毫无血色的惨白。
若不是手上传来的力道虚弱，薄言倒宁愿相信面前是个诈尸起来的死人。
“你说……什么？”
肩上的指甲尖锐地越掐越紧，他低着头不动，仍回答：“皇上，东边和北边的千子塔，都倒了。”
还不等虞帝来得及提气说些什么，便听到身后的宫人惊叫一声：“世子出来了！”
卧房本就空间有限，沾了火油的被褥连带着燎着床幔，只这么短短一段时间，火焰已经从门窗喷出来。
柳重明早将濡湿的外袍脱下，勉强在前面开出一条道，带着一身的火扑出门槛，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又有宫人手忙脚乱地洒水，才喘着粗气站起身。
“皇上，臣……”他双膝跪下，将手中的东西托起：“臣去的晚了，恕臣无能……”
在明晃晃的火光映照下，任谁都看得清，那本该流光溢彩的木精彻底失去光华，仿佛只是一块砖瓦雕刻而成。
虞帝颤颤地接过来，喉中的呼吸仿佛是有人在卖力推拉着风箱一样。
即使曲沉舟没对他说，他也能想到木精沾不得火，更别说曲沉舟还曾经特别叮嘱过。
“不……不行了吗？”他平生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在这么多人面前泪如雨下：“重明，这东西你也经手过……有没有什么法子？”
柳重明惭愧低头：“臣……”
虞帝不想听到多余的话，忽然一脚踢在他身上：“去！去把曲沉舟给我找来！”
柳重明与薄言对视一眼，还是薄言开口提醒：“皇上，曲沉舟今天凌晨刚转到死牢里，明日午后就要斩首示众，现在这个时辰，该是快要上囚车了。”
“谁要他死！谁要他死的？！”虞帝仿佛即将溺死的人，就要失去唯一支撑似的，只靠着一个名字苟延残喘。
“曲沉舟！快去找曲沉舟来，朕赦他无罪，快去！给我把他找来！给我……”
许是他太过激动，捏得太紧，如砖石一样的木精啪地碎成三块，那枚铃铛沿着衣襟滚落下去，最后响了嘶哑一声。
虞帝怔怔看着碎片，徒劳地张张嘴，忽然呕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向一旁栽倒过去。
他在梦中被火焰包围，看着那个女人凄厉地喊着“阿泽”。
如果走过去，如果回应了……他想着，是不是以后人生的轨迹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动，看着橘红色的火焰铺天盖地，在火中挣扎的声音消失了，人忽然变成了曲沉舟，可怖的妖瞳隔着火焰看他。
带着嘲笑。
虞帝声嘶力竭地尖叫一声，陡然惊醒，才发现满口都是汤药的苦涩。
喂药的人十分有耐心，等着他慢慢吞下这一口。
“皇上。”
那声音柔软温和得如同云朵，终于让他从梦境回到现实中——他还是皇上，他还掌控着一切，他还活着。
柳清如见他睁眼，尝试着将手垫在他后颈上，见他点头，才将软靠放在床头，扶他坐起来。
屋里除了柳清如，还有娴妃和容九安。
一见后者，虞帝心中冷笑一声，这个时候召了容九安在这里陪侍，难不成是要逼自己下诏立储？
像是明白他的顾虑，柳清如轻轻吹了吹汤药，自己先喝了一勺，才递过去一口，柔声安抚。
“皇上，门外诸位大人还都等着您身体恢复，等着与您商讨国事呢，臣妾让他们先候着，等您醒来再说。”
听到众人都在，虞帝终于松下紧绷的弦，慢慢喝了药，才问：“都有谁？”
“柳侯，林相，崔老，赵侍中，凌少卿，薄统领，还有重明，都在呢。”
柳清如用帕子为他擦净嘴边药渍，轻声道：“皇上昏迷前还叫了容大人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虞帝怔了片刻，瞟一眼容九安，沉吟片刻，示意容九安暂且候着，问道：“曲沉舟呢？”
千子塔倒，木精碎裂，别人可以不提，可他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皇上昏倒之前说要找他，重明和薄统领不敢耽搁，将他从死牢提出来，暂时先放在观星阁了，等皇上醒来再定夺。”
“人……没有死……是吗？”
“是，”柳清如应他：“皇上若是要他伏诛，臣妾这就叫重明他们去。”
“不！不要！”虞帝忙挣扎着抓住她，待额头的冷汗出了又干，才无力地向后靠，摆了摆手：“都出去，九安留下来。”
柳清如和娴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容九安才上前，将帛布展开，轻轻叫道：“皇上。”
虞帝闭着眼睛，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有眼睑下不安的转动能窥见那一点天人交战。
容九安耐心地等着，过了许久才听到一句问话。
“九安，朕知道你忠心无偏私，依你所见……曲沉舟这个人，可留吗？”
容九安坦然回答：“天下之人都是皇上的臣民，去留都随皇上心意。”
“可是……可是他曾背叛朕……让朕如何再用他？”
虞帝心中不甘，可除了曲沉舟，没人能扶他跨得过眼下这道坎。
“曲沉舟此人心比天高，皇上给他再多，他会越来越贪得无厌，也总有无法满足的一日。”
容九安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倒像滚水里投了冰块，让虞帝的焦躁渐渐平息下来。
“那你说，该如何用？”
“把他交给管得住他的人手里，皇上便只需掌控住那人就好，不用再为曲沉舟烦恼。”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容九安垂目看着帛布，努力不让自己狂乱的心跳从口中蹦出来，鼻尖，手心，后背，一层层细汗在慢慢调整的呼吸里干透。
过了许久，才有声音吩咐：“九安，润笔拟诏……”
容九安扶着自己的手腕，竭尽全力遏制住颤抖。
“赐司天官曲沉舟与安定侯世子柳重明为……”
他悬着笔又等片刻，才听到最后两个字。
“为妻。”
帛布纸上笔走游龙，他刚刚停笔，又听虞帝吩咐：“另，立敬王慕景臣为太子。”
“是。”
容九安小心举起第一张已晾干笔墨的帛书，跪在床边。
虞帝撑起身费力去看，却是一阵头晕眼花，帛书上曲沉舟和柳重明的名字仿佛游来游去的蝌蚪，看不清楚，知道自己那一口血吐出，亏了根本。
毕竟是老了，连……木精也没有了，若非如此状况，又怎么可能不得不倚赖逆臣曲沉舟。
他硬撑着一口气，眼冒金星地飞快扫了一眼第一份诏书，待容九安呈上第二份时，连草草过目都困难，只能扶着额头靠回床头：“念吧。”
听容九安一字一句念完，确认无误后传了掌印进来加印，诏书被奉去外间群臣中，他才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
九安说得对。
将棘手的曲沉舟推给柳重明，他只需要控制柳重明就好，封景臣为太子，柳重明有了新对手，会为了岚儿更加乖顺听话。
更别说柳重明还要分出一半精力去对付家宅里的对手。
接下来再扶持梁家……
如此一来，又是安枕无忧、可作壁上观的日子，足以让他重新养好精神。
“皇上，”随侍的大太监在外轻声说：“贵妃娘娘、娴妃娘娘和世子在外求见，向皇上谢恩。”
“进来……”
许是太绞尽脑汁，过了刚刚的振奋，他的精神愈加萎靡，连进来三人的身影都看起来模模糊糊。
可该吩咐的事还是要先指派下去才好。
“重明。”
虞帝撑着额头，招招手，连吐字的力气也低弱下去。
“朕知道你有千般不乐意，曲沉舟桀骜难驯，但朕还用得上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是最稳妥的人。朕信你能将他驯服，为朕所用。”
“臣谢过皇上隆恩，”柳重明立在床头，神色淡淡的，让人瞧不出是喜是怒：“臣必不负皇上所托，与沉舟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永世不相负。”
这反应与预料中不同，太过乖顺，倒让虞帝一肚子准备好的话都再说不出来，只能直奔要处。
“如今流年不利，天降灾祸，千子塔倒，木精焚毁，朕要他再为卦算一次，去寻些续命珍宝。你与他同行，切切提防……”
“我不去。”柳重明不假思索地拒绝。
“这次你们……”虞帝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柳重明一字一句地说，让他听清楚：“岚儿很快就要被册封太子，我怎么可以走？沉舟最近身体不好，也不宜劳累颠簸，该多休息才好。”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虞帝想要挣扎着坐起身，最后却只歪倒在软靠上，呼吸急促：“柳重明！你是不是疯了！谁说岚儿要册封太子！”
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柳清如也上前款款一礼：“臣妾代岚儿谢过皇上隆恩，今后必悉心教导岚儿，不负所望。”
虞帝颤抖着嘴唇：“你们都疯了！娴妃！娴妃！朕明明册封的是景臣！你说话！”
娴妃浅浅一笑：“皇上莫不是糊涂了？诏书刚刚已经拿出去宣读，诸位大人都听得真真切切，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皇上记错了吧。”
“娴妃！景臣如果将来登基继位，你就是皇太后！快！快追回诏书！快去！”
“臣妾谢皇上放景臣自由。”娴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素来的温柔已消失殆尽：“皇上当真要立景臣为储？他身上流的可是柳家的血。”
虞帝全身一僵，手指颤颤地点：“原来他们说的没错……你……你敢……”
一口混着黄痰的血呕在地上，咳喘连连，可面前的三人却冷静地看着他，连门外也没有人进来给他送一口水。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目光一瞥，瞧见投在门上的剪影高大硬朗，忙嘶声唤道：“薄言！薄言！”
像是要他死心一样，薄言的影子只微微转了半身，又转回去，沉默得仿佛只是一块摆设在门外的石头。
“你们……”虞帝面如死灰：“你们是不是要造反！逆臣……”
柳重明向身后欠欠身，先送柳清如和娴妃出门，才反问道：“圣旨是皇上口述，又是皇上亲自过目盖印的，怎么又成了臣等的问题？”
这一次，虞帝更加清楚地看到，守在门外的人的确是薄言，这一眼彻底抽走了他挣扎的力气。
他忽然发现，自己如今连一个唤得来的人都没有了。
“柳重明……你是什么时候……连薄言都……”
这个猜测由不得不让他想得更多。
“还有谁！朕信你用你！你都做了什么？！”
柳重明面色平和：“皇上，您若是真的知道什么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臣等又何至于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九安刚刚托我传一句话，他说，如果您刚刚令他写下岚儿的名字，现在我也不会像这样站在您面前。”
“一派胡言！”虞帝勃然大怒：“朕要做什么，岂容你们左右！”
柳重明一肚子的话都吞了回去。
如果眼前这人真的能意识到，那些阴私的手段带来的并不是朝中该有的真正平衡，这几十年又怎么会这样过去。
直到现在皇上仍这样冥顽不灵，他再说更多又有什么用？
“容九安也是你的人？”虞帝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是不是要造反！你敢动朕！”
柳重明叹了口气，有些累，从一旁拖了椅子过来坐下。
“皇上，臣从来只求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不会造反，今后也会尽心竭力辅佐岚儿，督促他乐政爱民，勤勉向上。”
虞帝耳中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柳重明！你辜负了朕的信任！你究竟做了什么！景德！景昭！他们是不是都是你杀的！”
“皇上忘了吗？”柳重明提醒道：“齐王爷是皇上震怒外放的，皇上明知道三王之争激烈，还是夺了齐王的兵权，让他远去戟平，皇上当时真的有想让他活吗？”
“宁王爷的事，皇上就更清楚了。”
“当初臣可是得了皇上私下召见，才敢前去面见宁王的。”
“皇上，您忌惮唐家已久。臣倒想问一句，从宁王爷出生时起，您有想过放他一条生路吗？”
虞帝如梦初醒般呻|吟：“景延！景延呢！给我把景延找来！他是不是还在牢里呢！快点！”
“您赐了慕景延毒酒一杯，现在连头七都已经过了，”柳重明在这个名字里咬牙切齿，忽然一笑：“皇上真的想他吗？如果他根本不姓慕，而是姓周呢？”
虞帝呆了片刻，从娴妃之前的话中反应过来其中的意思：“你……你胡说！”
“到现在这个时候，臣没有胡说的必要，”柳重明的手伸入怀中，慢慢摩挲着：“皇上还记得吗，瑜妃娘娘被守夜太监用烛台击打身亡，那老太监，就是怀王爷的生父。”
这一次，再没有失心疯似的咆哮来反驳他，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艰难的呼吸，仿佛夹墙间的风道上被凭空放了一块巨石。
虞帝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艰难喘息：“你……你要杀……朕？”
“臣不敢，”柳重明将手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掌心上：“只是想给皇上看个小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玉佩，一侧同体地缀着玉铃，二者交相辉映，流光溢彩，里面仿佛有什么精魄在流动一样。
“没有碎！还在！为什么还在！”虞帝不顾一切地伸手：“给……快给我……”
柳重明缩回了手。
“臣的确骗了您，在起火那夜，用一样赝品换下了木精。”
“皇上有所不知，这是臣为臣妻悉心雕琢的定情信物，臣曾允诺他，一定要为他取回来。”
“借给皇上那么久，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不要……”虞帝做着最后的挣扎：“朕赐你倾世宝物交换，许你妻一品夫人！”
“我妻？”柳重明将那木精在指尖温柔地摩挲着，珍重收入怀里：“皇上又忘了，我妻是二品司天官，谢皇上赦他不死。”
“沉舟与我鹣鲽情深至死不渝，我们，根本不稀罕您的赐婚。”
他最后瞟一眼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
“皇上歇下吧，之前姐姐喂的药里，臣自作主张添了些安神之物，头晕眼花怕是难免，长长地好睡一觉。”
“您忧思过虑，既然觉得这个位置坐得辛苦，不妨就把担子放一放。”
“臣告退。”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这数十年的波谲云诡也终将很快落下帷幕。
曲沉舟在一片漆黑中醒来。
这地方太过熟悉，只凭着外面灯火透进来的微光，就知道，这里是观星阁。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先摸到还有一点暗火的香炉，接下来是曾经的书案，而后慢慢扶着墙站在窗边。
外面的情形有些熟悉，除了点点灯火之外，安静得诡异，倒是更远处许多灯火在奔走，灯火下人影憧憧。
原来只是一场梦。
曲沉舟发抖的手盖住眼睛，原来只是一场梦，好长的一个梦啊。
在梦里，他死而复生，阴差阳错地住去了重明的别院里。
他们终于能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梧桐花坠落，在同一间卧房里安然入睡。
他们斗嘴吵架，像两只立着倒刺的刺猬，又不可自抑地被对方吸引着。
他们进攻退守，他们纠缠不休，他们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终究倾心相许。
梦里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清楚得仿佛真实一样，他有了挚爱，有了家人，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他们杀了齐王宁王，在夺嫡路上势如破竹，最后他与慕景延一同滚落深渊。
记忆在登上囚车后戛然而止，是他死后又回到这个世界，还是那根本就是一场梦？
曲沉舟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如今应该给重明写信，那么多年的相思痛苦无处发泄。
他却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那么美好的一场梦，为什么要让他醒来？为什么要让他醒来？
这颗心本该已铸就得如同铁石，可这样美好的梦，让所有赴死的决心都变成了怯懦。
他好想见一见重明，好想再说上一句话。
曲沉舟滑跪在地，将手插在发间，无声痛哭。
天亮起来，纷杂的脚步声从台阶处如约而至，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将军……”他站不起身，在神情恍惚中撑起手臂，嗵地叩头在地：“曲沉舟百死不辞，求将军让我见重明一面。”
一滴眼泪从鼻尖滴落在地。
他向前膝行一步，又一头叩在地上：“将军，请让我见重明一面，曲沉舟愿受千刀万剐！”
“沉舟！”
他再膝行一步，还不等叩拜下去，被人猛地揽在怀中。
“沉舟！”那人的声音里都是哽咽和怜惜：“沉舟，皇上昨夜驾崩，一切都已布置妥当，我来接你了。”
曲沉舟在模糊泪眼中抬头，晨曦在面前勾勒出他朝思夜想的模样。
“重明，”他颤颤地伸出手：“我梦见我们在一起了……”
“不是做梦，我们就是在一起了，”柳重明跪在他面前，一次次给他擦去涌出的眼泪，将那枚玉佩郑重地挂在他颈间，将人打横抱起：“我来了。”
曲沉舟怔怔看着木精——那是从前没有的东西，是前世没有的啊。
观星阁外朝阳温柔，真实地将他的手照得透红，再没有刑凳烙铁，再没有游街示众，再没有人恨他。
原来不是梦。
“重明……”他小声抽泣起来。
“沉舟，”这坚实温暖的怀抱不舍得将他放开半分：“我来接你。”
“还有呢……”
“我来娶你。”
曲沉舟忽然双手勾住柳重明的脖颈，在属于他们的晨曦|蓝天之下，肆意拥吻。
跨越两世，等了数年。
终于盼到。

第223章 终章
太阳已即将升至头顶，温度却都被冬日的寒冷驱散，只有屋檐下悬垂的冰锥被映照出剔透的光，镶嵌了珠玉一般。
宫人们持着长竹竿，站在檐下小心地敲打着冰锥，轻轻地叩叩几下，巴掌长的冰锥便掉落下来，在台阶上摔出一声脆响。
这响声像是发号施令一般，御书房门砰地被撞开，一个身影脚不沾地地飞窜而出，吓得宫人们忙扔下竹竿，就要追上去。
“白公子！地上雪滑！当心摔倒！”
比他们追得更快的是一个茶杯，嗖地从房门内扔出来，使的力道却不对，直直从屋檐擦过去，撞断了一根冰锥，一起跌碎在地。
追出来的小男孩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冰雕玉琢般粉嫩秀气，一出门险些滑了一跤，只能昂首挺胸叉腰站在廊下，奶声奶气地高声呵斥：“白石磬！你给朕回来！”
宫人们再顾不上跑在前面的人，忙不迭地回来，取披风的，搀扶的，将人往屋里劝。
“皇上息怒，奴才们这就去把小白公子找回来，您先回去暖着，外面冷着呢。”
奔出去找的人转眼又跑回来，身后跟着从宫门外一路传来的通传。
“皇上，侯爷把小白公子带回来了。”
一见到门口处出现的身影，年幼的皇上瘪了瘪嘴，挺直腰背端好架子，叫了一声：“舅舅。”
柳重明把提在手里的白石磬丢在地上，呵斥一声“站好”，才向前一步：“臣见过皇上。石磬又怎么惹皇上生气了？”
慕景岚的一肚子委屈终于有人能听，可想到舅舅的严格，想哭又不敢哭，只能矜持地一抬圆润的小下巴。
“石磬年幼无状，朕不与他计较。”
白石磬低着头，偷眼看一眼柳重明，不服气地低声嘟囔：“我比皇上还大一岁呢。皇上该一言九鼎的，结果说话不算数。”
慕景岚的眼眶蓦地红了，身形仍笔直地站在台阶上，姿态端正庄重，却抿着嘴，有些委屈地目视前方。
柳重明莞尔一笑：“臣便斗胆猜一下吧——石磬又来皇上面前炫耀新学的武艺，还激将皇上比试，皇上输了的话，要叫他一声表舅，是不是？”
白石磬抻着脖子补充：“我还多让皇上好几招呢！”
“那就是我猜对了？”柳重明脸色一冷：“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还到皇上面前炫耀？出去蹲马步！”
“我本来就是皇上的……”
白石磬急了，刚努力争辩几个字，又在哥哥的目光中低头，自觉地脱了夹袄，去旁边的石灯旁，含胸拔背，扎上了马步。
慕景岚的目光闪了闪，直到被柳重明牵进门时，还不住地回头看。
“舅舅，石磬没有说错，朕也是答应过他的，这么天寒地冻的，他会不会冻坏？”
“所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当初臣等也是这么被姑丈教过来的，”柳重明送他上书案前坐下：“皇上不必担心，臣会看着时间。”
慕景岚紧绷的肩略略松了一下，不等人把刚刚的话头提起，就一本正经主动开口。
“舅舅不用担心，朕知道此事该如何处理。石磬不敬，舅舅已经罚他，朕输了，自然也说到做到，改日叫他一声四表舅。”
柳重明见他鼓溜溜的小脸上都是稚气和严肃，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小皇上有些紧张，声音低下去：“舅舅，朕做得对吗？”
“皇上言出必信，做得对，”柳重明温声道：“但皇上所习乃帝王之道，不必在拳脚功夫上与人争短长，别说拳脚，就算诗书文章，皇上也无需有状元之才。”
慕景岚正色点头：“朕明白，是朕冲动，容太傅也教过朕这些道理——人主之道，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朕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能，容人之量，才是正道。”
“岚儿学得好，容太傅也时常向我夸奖您。”
这个称呼让小皇帝眼睛一亮，声音也软下来：“舅舅，那我能跟石磬玩一会儿吗？”
像是生怕被拒绝似的，他忙又补充：“我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了，与几位要臣的会面在下午，不会耽搁。舅舅也陪我们吧，然后一起用饭，母后早上还在念叨您。”
“玩自然是可以……”
小孩子太懂事，柳重明心疼地看着他，口中的话有些不忍说出口。
慕景岚欢喜地差点跳起来，却仍然克制地矜持站起身：“那我现在去和石磬玩，舅舅若是累了，可先在这里歇息片刻，再过来寻我们。”
眼见小皇帝这就要脚底抹油，与其说是急着跟石磬玩，倒更像是躲着自己，柳重明只能开口：“皇上，臣今日来也有要事与皇上商议。”
慕景岚在门口站住脚，没有回身，只看着自己的脚尖，知道拖了几个月的事终究没法一直拖下去。
柳重明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想要躲闪的目光，轻声说道：“臣几个月前呈上来的折子，皇上看过了没有？”
“看过……”
慕景岚避无可避，睫毛扑闪几下，眼泪终于流下来。
“舅舅，是不是朕做得不够好，景臣哥不回来，娴太妃走了，外公走了，外叔公也走了，现在舅舅也要走……”
“不是要走，”柳重明半蹲在地，揽着他坐在腿上，给他擦去眼泪：“只是改个爵位名号而已，而且清池不是还在翰林院吗？”
“哪只是改个名号？你欺负朕年少不懂事，”慕景岚一抬下巴，止不住抽泣：“把安定侯改成安逸侯，朕知道是什么意思。”
“柳家白家扶朕登基，母后与朕一同临朝听政，舅舅虽没有摄政之名，却有摄政之实。”
“如今朕逐渐长大，白家不能擅动，舅舅怕别人说外戚当权国本不稳，就是准备抽身离开了！”
“而且，朕还知道，舅舅一直在等人……”
柳重明认真地看着他，耐心等他说完。
慕景岚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抽抽鼻子。
“母后跟朕说过，当年废除奴籍，朝野内外一片哗然。三表舅上书请愿，出京代天巡狩，平息四处波澜。”
“您和他约了四年之期，眼下期限将至，您在等他回来……一起走，是不是？”
“四年了……”柳重明也跟着喃喃低语一声：“亏得他四处辛苦奔走，如今反对的人几乎销声匿迹，弹劾争吵的折子也差不多没有了，他也该回来了……”
慕景岚往日常见舅舅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模样，这样仿佛春风化雪的温柔却是第一次见，不知不觉的，眼泪也止住了。
“舅舅……那个三表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朕听说是皇上给你们赐婚，你们大婚后没几天，他就走了，他是不是不喜欢你？”
柳重明一个哆嗦，忙双手合十，虔诚念了一句：“菩萨在上，童言无忌，这话不能当真，不能当真。”
见他这样，慕景岚追问：“三表舅是个什么神仙人物，能配得上舅舅？还让舅舅这么念念不忘，四年里连妾侍都不纳。”
“他啊，”柳重明唇边笑容更盛：“皇上说得对，他就是我的神明。”
小皇帝更好奇：“那你怎么还舍得放他一走这么久？”
“因为他经历特殊，身份特殊，能当得起这个责任的人，只有他。于国于家，于他心中所愿，我哪怕万般不舍，也只能送他走。”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他这样的人，不该只满足于区区情爱。”
“说我若是真的懂他，该想清楚，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思来想去，该是自由和信任吧。”
“我能做到的有限，只能放他去看遍外面的万千风景，守在门里等他回来。”
“不是啊！”
慕景岚见不得敬仰的人这样贬低自己，忙为他说话：“朕知道舅舅也很辛苦！母后说最初那段时间，外面动荡不休，朝中喧嚣沸腾，都是舅舅一人把所有压力担下！表舅才能在外令行无阻！”
“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不值一提，他不嫌弃我无能就好。等他回来，无论山南水北，他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柳重明笑着扯回就要逃走的外甥：“皇上问了这么多，来龙去脉比臣讲得还要明白，该准了臣的折子吧。”
“再议！再议！朕尚年幼，还需舅舅扶持些时日。”
慕景岚挺起小胸膛：“舅舅乃国之栋梁，所求要紧，从长计议。待三表舅回朝之后，朕还要仔细考量，若真配得上舅舅，值得舅舅一生相许，朕才能放心！”
“就岚儿精明，”柳重明失笑地轻轻捻他的脸蛋：“他好得不得了，又如谪仙降世，臣恨不能把他藏在家里谁也不见。臣倒是怕皇上见了他，粘着他不放，到时候连舅舅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才不会，舅舅是岚儿心中最重要！最厉害的！没有谁能比得上！我去找石磬去了！”
慕景岚跑了几步，又回头问他：“舅舅今年上元节还会放花火吗？”
“当然会。”
年年花火如初，虽然没有人看到，可有人与他共享星点散落的同一片夜空，足矣。
又是一年上元节了。
柳重明看着又一簇烟花笔直插入天空，散开炫目灿烂，不自觉地出神。
那一年的上元节像是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他们还那么年轻，那么幼稚。
他站在树下接住了泪目盈盈的小野猫，在黑夜和烟火的交替明暗中，第一次品尝到了蜜糖的滋味。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反复回想起来的，总是在城门处送别的身影。
这四年了，每一日都叠着层层相思，像是要让他真真切切地尝到沉舟曾经等待的岁月。
每一封书信都被他揣在怀里，反复斟酌咀嚼，盼着有人告诉他——我要回来了。
“侯爷，”身旁下人轻声问：“还有最后一个了。”
每年的最后一筒烟花都是他亲手放的，能飞到最高远的高空，照亮最广阔的天地，名为“思归”。
柳重明起身接过火把，刚刚点燃引线，忽然鬼使神差地看向黑夜中的远处。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边有人，火光明灭中，就是有人在那里。
耳旁的一切都消失了，听不到下人在叫自己的声音，听不到街上的欢喜笑闹声，听不到烟火在空中绽放的声音。
只有呼呼的逆耳风声在推着自己不断向前，吹得他起了一身战栗，连发梢都在颤抖。
直到风声消失，他的脚踏上了屋顶，才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一丈以外，有人慢慢侧身向他看来，衣袖被风拂摇，如玉般白皙脸颊被乌发映衬得通透，琉璃般的异瞳仿佛有星火点缀其中，笑意温柔。
“沉舟……”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一步，声音小小的，生怕惊醒了美好的幻境。
“沉舟……你回来了吗？”
幻境中日思夜想的人浅笑着靠近，更近一步，将脸颊贴在僵硬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变成了柔软的现实。
“刚刚回京，”那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像在哄着即将放声大哭的孩子：“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也许还能演个捉奸在床的戏码。”
柳重明眼中的一汪热泪和胸中一腔柔情被人轻车熟路地堵回去。
“狐狸崽子！”他的手恨不能仔细丈量怀里的每一寸肌肤，哭中带笑：“在外面浪够，才知道回家。我以为你见过了外面的风景，就不打算要我了。”
“那些风景的确是我曾经奢望过的。”
温热的呼吸咬过他的喉结，又从脸颊滑到唇边。
“重明，我看过江南的烟雨蒙蒙，见过北地的凛冽寒冬，大漠孤烟，小桥流水，我终于都看到了。”
“所以我更想你。”
“天下再大，我心安处，只在这里。”
柳重明将头埋在微凉的发间，努力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得太难看。
威重令行的年轻安定侯全然没了往日里的镇定，只反复地絮絮叨叨：“我等了你好久，我等了你好久。”
“重明，我这几年攒了一些钱，也不是很多。”曲沉舟从他怀里抬起头，笑意狡黠又明媚。
柳重明怔了片刻，想起了令他不安的那个夜晚，小狐狸随时想抛弃他远走高飞的曾经。
可是现在已然不同了。
他甚至能猜到曲沉舟的话，却只是安静耐心地等着，小狐狸说的话，听多少句都不够。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自由的生活？”
柳重明莞尔。
“不多也不要紧，我会努力少吃一点。”
“我愿意。”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