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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略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老话说得好，人受挤对本事高，尚仪局的素以姑姑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调理过人，伺候过承恩公的丧事，除了有点脸盲，别的无所不能。 大内混日子，吃点亏没什么。吃亏是福，咬咬牙就过去了。掰着指头数日子，就盼时候到了放出去配女婿 。 可万岁爷说了，用着顺手，再使两年 宫里没有平白留人的道理，宫妃们都斜着眼睛瞧她。一头水深，一头火热，这日子真是没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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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上一弯毛月亮，照得满世界惨淡一片。
素以抬高手里的灯笼给人照亮，瘦长条的太监在墙上钉木龛，包了水牛皮的锤子打在铁钉上，磕托磕托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叫人头皮发麻。
这一行五个人，四个是太监。有大内的二总管和掌事儿，也有北边当秽差的下三等。宫门下了钥还能凑得这么齐很难得，这种时候总归有点事要发生，而且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木龛钉好了，长满寿给素以递了个眼色。素以忙把灯笼挑杆插在墙眼儿里，打开提篮取蜡烛和香，点上之后等太监们拜完了她再行礼。祭奠死人，少不得送盘缠。这种事放在平时是大忌讳，但是遇到屈死却能例外，就为送神容易些。烧包袱时间上不允许，改烧剪钱。那是种拿土纸剪成方形，两面贴金银箔的冥币，俗称“买路钱”。往火里一投，箔都烧得卷起来了，沙沙像冬天铲冰的声响。
火光照亮太监们木蹬蹬的脸，长二总管拿起酒葫芦闷了口，往井口上奋力一喷，壮胆似的大声咳嗽，“动手！”
打捞尸体有专门的大铁钩，宫里死人是寻常事，历练得久了简直熟门熟道。北五所的苏拉们撸袖子上阵，麻绳穿进钩鼻子里打个结，井台上的木棍左右一架，这就齐活了。
长满寿倚着墙嘿地一声笑，“素姑姑没见过这阵仗吧？宫里哪天不出点事儿，这压根就不叫事儿！我吧，命苦，是个直肠子。混了这么些年，还是个二把手。”他往金井方向一努嘴，“您瞧，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使尽轮着我了。”
素以是尚仪局的人，平时也没别的活，就是调理新进宫的小宫女，教她们规矩，然后交给内务府指派到各处上职。这回是局子里丢了宫女，还没来得及拨出去的人，又恰好是她手底下的，她来认尸是义不容辞。白天打捞不便，怕引起恐慌，就在亥正以后主子奴才们都歇下了才动手。这三更半夜，说起来是有点瘆得慌。不过她是管带姑姑，就是保和殿屋顶塌了也要面不改色，更别说这会儿了。
“您能者多劳，干这个积德行善，保不定什么时候就高升了。”长满寿是出了名的碎嘴子，她其实懒得和他兜搭。只不过碍于情面，敷衍还是要敷衍一下的。
他倒来劲了，絮絮叨叨说起和大总管荣寿的过节，末了摸了摸鼻子，“这些年的老伙计走的走，调职的调职，宫里也就剩我和金迎福两个老人儿了。万岁爷不念旧情，咱们要巴结差事，还得给那些小辈点头哈腰。”
素以皱了皱眉头，“谙达这话在我跟前说，我听着，听过就忘了。”
长满寿看她一眼，“我知道你嘴严。”
素以调过视线瞧那头打捞的进展，麻绳上下颠腾，半天也没消息。她有点发急，“不是浮着的吗，怎么请不上来？”
长满寿唔了声，“那得看她愿不愿意上来，姑娘家好面子，找了三天才找着，八成是走了样，没法子见人了。”
素以看看横在井台上的木棍子，“那是干什么用的？”
长满寿瞟了眼，拖着长腔道，“那个啊……才出井口阴气重，不好直接上手，就得拿喜抬左右架住了发散发散。轱辘往上车，下头夹紧喽。车一点夹一点，不就全出来了么！俗话说死沉死沉，人一断气，那份量沉了不是一点儿。尤其是这种淹死的，灌了一肚子水，要人抬，没四个人成不了事。井口小，光拿手拽，谁有那力气！”
正说着，候在井边上的太监猫着腰过来回话，“请师傅的示下，井圈子太窄，到了齐腰箍的地方卡住了，出不来。”
长满寿顿住了，嗬的一声，“这不是跟海参似的，得发得多大个儿呀！”
素以往那头看看，摇轱辘把儿的太监按住了不动，麻绳扽得直直的，想来钩住了，就是车不上来。宫里的井口都很小，直着往来一个人没问题。可死了的，四肢不定成了什么四仰八叉的样儿，加上浮肿，要顺溜出来大约是很艰难。
她又望了长满寿一眼，这里他最大，就等他拿主意。长满寿琢磨了下子，一拍大腿道，“拆吧，把人弄上来要紧。完了事儿明早回宗人府，交了差使大家伙轻松。就是姑姑还不能省心，慎刑司回头少不得盘问。到底是您手底下出的事，内务府要拿人做筏子。”那头攥拳撸袖的拆砖，他借机道，“眼下掌事的是我小同乡，要是姑姑嫌麻烦，准备上几两银子酒钱，我替你跑一趟算完。”
太监老家都是穷到底，能捞钱的地方等闲不错过。既然成了绝户，做人也就瞎来。都说太监最奸猾，坏不坏的她心里知道就行，面上还要装客套，“真谢谢您了谙达，我自己也掂量这茬呢。近来时运不济，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不过我想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是托人走后门，那不是明摆着理亏吗！”
长满寿白胖脸上的小眼睛一斜，“大内可不是有理走遍天下的地方，吃那些冤枉亏的，您能说他们不占理？其实错就错在没成算，这世道，银子钱说话……”他觑她，灯笼光里一张漂亮的瓜子脸，那肉皮儿，一掐就出水似的。细瞅瞅，其实眉眼长得有点像畅春园太后。太监也是人，也爱美人，看见那些齐头整脸的宫女愿意表个亲近。和小丫头子们说上话容易，厉害的是这些姑姑。进宫时候长了，四平八稳，也不有求于谁。好容易逮着个机会，不套套近乎太可惜了。
“您别以为我要贪您那点银子，给您跑腿我乐意。以前没什么交情，我帮您一回，日后好相见嘛！”他笑道，“您也知道内务府的那点事儿，外头有民谚，树矮墙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手不黑，哪里来的银子凑景讲排场，您说是不是？”
素以真是忍不住了，眼下这情形，谁有心思和他扯那闲篇！慎行司问话，她如实的答就是了。她在尚仪局这么些年，不说有体面，混个脸熟总是可以的，真用不着他那么好心。
“差不多了！”她指东打西，“估摸着这就能上来了，谙达，咱们过去吧！”
长满寿只顾和她说话，忘了那头的差事。打眼一看井圈拆得齐地面了，他卷起袖子上前，井里黑咕隆咚看不清，但那味儿实在不太好闻。他摆了摆手，“往起车！”
轱辘吱吱嘎嘎的绞，绳子一寸寸的上升。素以站在边上，说不怕是假的，可她受着人家爹妈的嘱托，认了尸好领人回去下葬呢！要说这起尸真是一波三折，死人有灵性，她作梗，任你多大的神通都请不上来。刚车了一大半，不知道哪里不对，绞轱辘的太监说绊住了。
长满寿也有点发虚，他再往下看，那宫女穿的老绿夹袍子都看得清了，就离井口三四尺，愣是不动了。他退了两步把酒葫芦递给素以，“有点邪性，闷两口烧刀子壮壮胆。”
素以喝了口又递回去，葫芦传了一遍，长满寿把底都喝完了，探头往下说话，“姑娘，你爹妈在宫外等了三天了，麻溜上来，别叫二老记挂。”
这么一来真有用，摇轱辘的试了试，果然比先头轻松了许多。
人终于出井口了，两个苏拉忙拿喜抬往上送。吭哧吭哧一番努力，尸首沉甸甸倒在了井台上，趴着的，身形胀大了足有两倍，什么也看不出来。
长满寿瞥了她一眼，“素姑姑，瞧瞧是不是你手底下人。别怕，咱们一身正气。”
素以知道他是说给死人听的，欠了欠身道，“谙达说得是。”
两个苏拉上手把尸体翻了过来，素以借着灯笼光一看，直吓出一身冷汗来。真真是头大如斗，气壮如牛。都发散开了，跟皮筏子里吹了气似的，鼓胀得没了人形。要认五官是认不出来了，还好那宫女耳屏上长了个痦子，就凭这可以肯定的确是丢了的那个。
她点了点头，“请谙达回宗人府，没错儿，正是。明儿我领牌子上贞顺门，告诉她哥子往城西领人去。”她没敢再看一眼，从衣襟里掏出两锭银子交给长满寿，蹲了个福道，“谙达指派人的时候替我周全，好歹找个野狗够不着的地方。”
长满寿有点意外，这位姑姑不肯掏腰包给自己买方便，倒愿意花冤枉钱替底下人打点。他竖起大拇指来，“姑姑真仗义，难怪下头人都服您！就冲您这点，我也得好好替您张罗。您放心，万事包在我身上，出不了岔子。”
素以退后两步微一弓腰，“谢谢谙达了。这儿没事儿我就先回榻榻里了，谙达有什么吩咐，明儿打发人上局子里来找我。”
长满寿道好，看她跨出了腰子门才回身指使苏拉，叫拿席子裹尸连夜送城西义庄去。分了一锭银子给苏拉，剩下的抛给了他徒弟。
他徒弟进宫前汉姓张，小名叫二臭，他嫌那名字不上台面给换了个，现在叫张来顺。张来顺在他身边当了十二年的差，也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边伺候他回值房边嘀嘀咕咕的琢磨，“我瞧着这位素姑姑像一个人。”
长满寿笑开了，“你小子眼睛不钝，说说像谁？”
张来顺想了半天，“我以前远远儿见过皇太后，这会子想想，素姑姑可不就像主子娘娘嘛！”
长满寿摸了摸下巴，“运气这东西太重要了，有时候长得像别人能平步青云，有时候像岔了又要招难。这么好的人才，困在尚仪局里不见外人，白糟蹋了。”
“师傅有什么想头没有？”张来顺说，“您以前老眼热李大总管，那李玉贵有什么？不就是和崔贵祥一条心抬举了皇太后嘛！后来屎壳螂变知了，叫他一步登了天。眼下咱们也学学？”
长满寿斜了他一眼，背着手踱方步，“你也不看看当今万岁爷是谁，弄得好能出头，弄不好可要掉脑袋的。这事儿得容我琢磨琢磨……”
宫墙上停了只老鸹，破嗓子呱的一声叫，差点把人三魂七魄都震出来。长满寿啐了口唾沫说晦气，一步三晃摇进月华门值房里去了。

第2章
素以回到榻榻里，同屋的妞子和品春还没睡。看见她进来忙指着桌上的铜脸盆说，“照照，看有几个影儿。别把脏东西带回来，怪瘆人的。”
素以唔了声，凑在盆上看了好久，不带重影就算平安无事。把清水倒了，边上有妞子准备的桃枝水，用来擦脸擦脖子能辟邪。妞子像管家婆子似的给她翻箱笼找衣裳，一头道，“都换了搁在门外头，明儿叫底下人拿去洗。怎么样？那个……是不是？”
素以点了点头，“发得认不出来了，可怜见的，黑胖黑胖的，不成了样子。要不是耳门上那颗痦子，真不敢肯定就是她。”
“我估摸着这事儿内务府得查，依我说里头大有玄机，要寻死哪儿不能死，何必大老远跑到灯笼库去！宫女子不许乱串门的规矩，进宫头一天就教了。千叮咛万嘱咐的，还记不住吗？都说是得罪了人，或看见不该看的事儿，或听见了不该听的话，总有一样挨得上，这才叫人灭了口。”品春坐在炕头上挑花样，边说边举起一片万字穿花并蒂给她们看，问绣在套袜上好不好看。
三个人都是尚仪局的姑姑，原本按份例该四个人一间屋子，立秋的时候放出去一个，到现在也没人填补进来。于是四个人的榻榻三个人住，横竖都是交过心的，说话也更随意了。
素以坐在矮杌子上拿干布擦脚，一天下来累得慌，又摊上那桩事，心情也变得很低落，“我前两天就在琢磨，是不是我哪里说话不得法，伤了她的脸面。”
“你快别往身上揽，诚心跟自己过不去是怎么的？”妞子仰在炕上接口，“管教姑姑别说教训两句，就是罚她板著，不也是她份内的？宫女子都打这儿过的，要是三句话不对就寻死，那宫里得死多少人？你踏踏实实的吧，没你什么事儿。就算内务府来问，一推四五六，也省得自找麻烦。这种无头公案，他们爱怎么查就怎么查去。横竖那些人闲来无事爱翻尸倒骨的折腾，权当给他们找差事干了。”
说实在的，姑姑带小宫女，呵斥、责罚，那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她平时虽然严苛，却还不及别的姑姑那么霸道。要说她逼死人，决计不能够，她自己也问心无愧得很。死了的那个刚进宫没多久，十三岁的小丫头片子，生得滚刀肉似的。咬不烂踹不断，别提多叫人头疼了。她虽然不喜欢她，总归是自己手底下的，冷不丁横死，也令她不太好受。
品春不耐烦说这个，她是六品彤史多姑姑的副手，专门记录后妃宫女进幸的事。为防着敬事房的太监在记档上头做手脚，彤史手里也有一笔账，以备宗人府对比查考。她从值上下来会带些小道消息，时不时羡慕多姑姑，说某某宫的某某小主又打发太监来找彤史啦，话倒没说两句，多姑姑的腰包肯定亏不了。
照旧是老例子打头，“今儿永和宫敏贵人打发回事太监上局子里来，杂七杂八说了些不相干的，看见多姑姑就拐着弯的套近乎，后来人一闪就不见了。晚上备牌子进幸，我瞧成常在出缺，给挂到月事那一栏里去了。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还不是敏贵人和成常在不对付，下绊子撤了她的绿头牌！”
宫妃们斗法，斗起来各有奇招。在这紫禁城里，任何一点小矛盾都能成为炮仗的线引子。大概因为太寂寞，就跟外头集市上似的，同行是冤家。物色好了对手，每日以算计为乐。像这种侍寝上动手脚的事其实不难办到，老一辈的姑姑们在这高墙里混久了，很懂得看人下菜碟。入选的小主们都是上三等祁人不假，但上三等里也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拿什么分？自然是拿银子分！有钱走遍天下，后宫里也是一样。愿意出钱就能压人。对于那些初进宫，没有荣宠傍身的低等宫妃们，有些好事的人肯下血本，这一辈子就能叫她枯萎在墙角旮旯里。
素以收拾妥当了上了炕，拧过身去吹八仙桌上的蜡烛。屋里暗下来，姑娘们的话却没停。妞子有点犯困，还在嘀咕着，“就那个敏贵人，张狂得没个褶儿。你叫她穿上花盆底走两圈，走路外八字，跟个鸭子似的。连我的眼都入不了，也不知道怎么晋的位。”
“人家有个好阿玛，军机值房里的行走，御前红人儿。”品春说，“万岁爷和老主子当年一样，讲究个雨露均沾。在他老人家龙眼里，不分美丑，都一样。”
妞子吃吃笑起来，“龙眼，这比喻好。那吕太后叫吕雉，当初把持朝政的时候，该管她的眼睛叫凤眼还是叫鸡眼？”
素以咳了声，“就会插科打诨！”
品春不搭理她，继续的伤嗟，“你们说雨露均沾多委屈人啊！老主子在位时抱怨过满朝廷的丈人爹，到了这辈儿里，还是照旧。”
“那是祖制，不乐意也没法子。先凑手将就，等遇着了对得上眼的，那可就两说了。”妞子嗡哝着，“像主子爷和畅春园太后，这么些年，神仙眷侣似的，羡煞旁人呐！”
品春没正经的笑起来，“太后老佛爷可是宫女子出身，你们俩长着点儿眼睛，说不定哪天就登了高枝儿了。到时候别忘了提拔难兄难弟，给我个彤史干干，我天天给你们插牌子，往显眼的地方供。”
大家都葫芦打趣儿，当今的万岁爷，那可是个俊小伙儿啊！承德皇帝的诸位皇子们生得都很好，南苑宇文氏打前朝起就以美貌名扬天下，九龙御座上坐的人俯治九重，是天下第一贵重的人。再加上年轻漂亮，自然就成了所有宫女子的向往。
传得神乎其神的，其实认真说起来，她们这些局子里当差的没福气得见天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踏踏实实守着地头，没有得令儿不能随意走动。宫里规矩重，谁敢满世界溜达，那是要挨打杀头的。就连嫔妃们日常见得都不全，更别说乾清宫里的万岁爷了！
只不过姑娘家爱玩笑，挑个最理想的人配给你配给她，调侃两句解解闷儿罢了。
“咱们当了这么多年差，横是运道不好，上不去也下不来。不在主子们跟前伺候，谁知道你是谁！”品春叹着气说，“御前那拨人最得升发，干得好有赏赐，还管抬籍，走出来都拿鼻子眼儿看人。”
妞子忙接口，“得了吧！体面能当饭吃？听说万岁爷脾气大，稍有个不称意就要发落人的。伴君如伴虎，留着脑袋吃饭吧！”一头叫，“素以，素以……你们家给你说亲事没有？你明年就放出去了，下家儿找着没？”
素以困得恍恍惚惚的，凑嘴应，“像是说了个笔帖式，没过定，我也不知道……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儿有新选进宫的，一堆事儿呢！”
西一长街上打更太监的梆子从南边过来，走一段敲三下，原来已经子时牌了。
有头有脸的姑姑在小范围内很有权，手底下带的小宫女机灵，会讨好人，平日里的杂事压根不用自己料理，她们早给你分派了。因为姑姑手上掌管着她们的去留，但凡姑姑瞧得起的，经考核后送内务府派到小主跟前当差。要是姑姑看不上，认为你笨，调理不出来，就送下值房当碎差杂役。小宫女们使劲巴结是为后路，姑姑们受起来也心安理得。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姑姑们刚进宫也是这么过来的，以前吃了些苦，现在资格老了，就到了苦尽甘来的时候。
底下人进来伺候洗脸梳头，换了秋袍子差不多寅时三刻了，收拾妥当了往局子里去。见过了上头掌事儿，掌事的分派人头到她们手里，一人五个，调理出来等着用的。
素以领人下去，管带姑姑有专门的值房，她往南边的槛窗底下一站，从宫里规矩开始一一讲解。新来的什么都不懂，要手把手的教。从吃穿住行到宫廷礼仪，必须面面俱到。否则人派出去闯了祸，那就是师傅教的不好，管带姑姑要连坐受罚的。
“你们到我这儿来学规矩，是我的职责，更是你们的本份。谁吃不起苦，趁早说。我领你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既入了我门下，就要受我调理。我说的话你们得听着，不许犟嘴，不许梗脖子。入了宫门身不由己，走一步路，转一个身都要有条有理。要是有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幺蛾子，瞧见那头供着的簟把子没有？”她往高柜上努努嘴，“别指望姑姑讲情面替你们说好话，一概打罚不论，听明白没有？”
小宫女们对管带姑姑有天生的恐惧，就像很多公主小主怵精奇嬷嬷一样，她们这类人名声不好，专事挑人刺的，最难伺候。素以在职上干了四年，早就练得油盐不进了。她们背后怎么议论她不管，要教就不能手软，就得往严了办。
她手里拎着竹板子围着她们转，“先说常见礼，常见礼分单膝双膝两种。单膝礼里头包括打千儿和请安，打千儿是太监用的礼，咱们不管那个。宫女子要学的有四种礼，下跪叩首礼、下跪礼、道万福、颔首礼。见什么人用什么礼，咱们这类人要学的是前三种。叩首礼最重，下跪礼次之，接下来才是道万福。磕头谁都会，但是要磕得兢业，要磕得有风度，那就得下一番功夫……”
横竖教学有一套固定模式，颠来倒去的说，说得嗓子冒烟。然后就是练基本功，顶碗、抻胳膊、学站规矩。走路也有准绳，要走得直，走得好看，落落大方。两边肩膀一高一低不行，腿里拧麻花也不行。姑姑们最怕遇见小毛病多的，要一遍一遍的矫正，调理起来难，功夫也废得深。
她这里正忙着，门前有人探头往里看。素以回头瞧了一眼，有点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了。

第3章
人在值上，雷打不动也是规矩。素以回过头来，正看见几个小宫女交头接耳的私聊，当即就拉了脸，抽冷子叫了声，“大荣！”
叫大荣的宫女嗳了声，抬眼怔愣愣的看着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素以扬手照着腰背就是一板子，“我刚说完的话，转头就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都像你这么的，姑姑也别活了。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大荣眼里裹着泪，曲腿道，“我不该答应‘嗳’，要说‘嗻’。”
素以不太满意，“不单是这个，你到现在还瞪眼瞧着我，换了主子叫你，你也眼巴巴儿瞧着主子吗？”她转起了圈，一字一句道，“都给我听好了，当差不能光用眼睛，还要用心。主子吩咐话，听差的时候微躬身，眼皮子耷拉下来。看主子脸色神气要用余光，主子把眼儿瞧你，你不能把眼儿瞧她。要是犯了忌讳，那就是逾越，是大不敬，要传笞杖挖眼睛的。再者，宫里行走要保命，就得记住了口诀——不听不看不议论。不是你的事儿，装聋子装哑子。万一不小心入了耳朵，也要只进不出，就连梦话也得给我绕开了说，记住没有？”
小宫女们吓得筛糠，姑姑动怒可不是好玩的，忙蹲福应是。
素以瞟了一眼，“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想什么，别说姑姑厉害，这都是为了你们好。这会儿没教会你们，你们出去闯了祸，不单自己挨罚，还要给祖宗抹黑，连累一家子脸上不光鲜。做奴才的提着脑袋干活，不警醒着点儿，什么时候丢了吃饭家伙都不知道。”又道“刚才见你们蹲安了，我掌了眼，真是千奇百怪。咱们祁人蹲安是常礼，可是蹲得好的不多。以前在家随意些，也没人计较。如今不一样，进了宫就得做到最好，做到让人没有错处可挑。”
她旋过身侧对着她们，“我做示范，你们细瞧好了。”她双手按在左膝上，屈右腿往下蹲，蹲到一半时说，“膝头子不点地，这才是蹲。要是着了地，那就成跪安了。蹲福时腰要挺得直，不能往前佝偻，也不能往后仰。左腿微屈高些，右腿屈得低一些。蹲下去，嘴里说‘请某某主子的安’。等主子发话再起身，否则就蹲着，蹲到人不见为止。有的主子挑剔，故意的不叫起喀，要看你的底子练得怎么样。这时候最考验耐功，你得把从尚仪局学来的看家本事使出来。局子里分派各宫的，到最后都成了大拿，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嘴甜会抖机灵，是因为经得起推敲，懂人事儿。如今小主儿、贵主儿、甚至皇后主子跟前的红人，没有一个是身娇肉贵的。你们去看，这些人里随便拉出来一个，蹲安蹲一炷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们当差，出不出头我不保证，但是保命靠的就是守规矩。守规矩身正心正，主子自然赏识你，听明白了吗？”
小宫女们齐声应个嗻，姑姑严厉却也让人敬重，至少她算是留情面的，就刚才她们那样，遇上别的姑姑，只怕已经叫她们罚跪了。
姑姑长得相当漂亮，五官精细白净，细看看连一颗痣都找不出来，像剥了壳的鸡蛋。她是细长的身量，俗话里说的扁身子，不是长点肉就浑圆的那种。肩也不显得很宽，但是一样的袍子穿上，别人实墩墩，她腰里就显得空空的，颇有点弱柳扶风的味道。再说姑姑蹲安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和外头人不一样，四平八稳，端端正正。长手长脚的人做出来的动作好看，抬起一条胳膊甩帕子，袖子落下来一截，露出那三寸皓腕，叫人心里猫抓似的。
姑姑做完了示范轮着她们来，给她们矫正指点。叫蹲着，一盏茶过后再来看，人就出去了。
先前探头的太监站在太平缸前，看见她出来立马笑开了，“我才刚瞧姑姑调理人来着。”大拇指一竖奉承道，“嗬，那气派，真没说的！”
素以不知道他要干嘛，只道，“您太抬举我了。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我还在值上，走不开。”
那太监愣了愣，“您不记得我了？”
素以有点茫茫然，她本来就认不清人脸，宫里人口多，来来往往看着都一样。这么多年还在尚仪局混着，就是因为这个毛病。
那太监嗨了声，“也是，夜里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不怪您。我是长二总管的徒弟，叫张来顺，昨儿和您一块儿捞尸首的……”他做了个摇杆儿的动作，“我负责往上车，还记得吗？”
说实话素以只知道一块儿去的有几个人，至于谁长什么样，她是完全想不起来了。只不过人家自报了家门，再说不记得，那就叫别人下不来台了。便顺嘴答应，“是张谙达呀，我眼钝一时没认出来，您别怪罪我。您今儿找我是为昨天的事儿？”
张来顺说，“也不是为那个，二总管赏识您，给您谋了份好差事，有意的提拔姑姑呢！这不叫我来传个话，请姑姑预备着，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您放差。”
素以没太明白，她和长满寿没什么交情，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替她讨差事，听上去有点悬乎。无端受了人家的恩德，将来就要加倍的还，其实不太乐意，计较了下道，“我这头还有差事呢，要是调到别处去，这头怎么办？”
张来顺说，“没事儿，也就两三天，耽误不了您的功夫。”
看来是个短碎差，素以有点好奇，“是个什么差事？您不说，我尽瞎琢磨了。”
“您听说了承恩公病重的消息没有？昨儿夜里开始不吃东西了，疼得一脑门子汗，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往年宫里为示荣宠，一等公的丧事都会派有体面的姑姑出去坐镇，就是做女知客。不要您干嘛，鸡零狗碎的事吩咐下面丫头婆子去办，您是掌事儿，在那儿看着就成。”张来顺絮絮叨叨的说，“您别看才三天，交了差事丧家要谢您，没有三五十两，这红包拿不出手。您说这么来钱，是不是好差使？”
承恩公不是官名，是个超品的爵位，打从大邺亡国，南苑大王入主邺宫起就有了。一般都是封皇后的父亲，也就是万岁爷的正牌丈人爹。料理这种事是个肥缺，当初素以的师傅就接手过其他公侯的丧事。可是里头门道太琐碎，她就是有心也无力。
“我哪会那个呀！”她摆手，“谙达替我谢谢二总管的好意，我人笨，怕有负重托，还是请他老人家另择贤能吧！”
张来顺笑嘻嘻道，“您还笨，这宫里没有能耐人了。您放心，不要您一个人去，二总管也在呢！有什么不明白的您问他，有他顶着，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素以想了想，再推脱就成不识抬举了。也罢，又能出宫又能捞油水，看上去是个好事。她一没钱二没权，也不怕别人算计她。在宫里怎么，出去还是怎么。寸步留心，别人也逮不住她小辫子。因蹲个福道，“那我就领命了，谙达回头替我谢谢二总管，我一定尽力把事办囫囵。”
张来顺很高兴，“这就对了，横竖短不了您的好处。别人求都求不着呢！皇后主子不问娘家事儿，国舅爷又是个玩家，起哄架秧子倒有一手，半点正经事不会干。就剩皇姥姥一个人料理，老太太忙不过来。皇上说派内务府不合规矩，发了话交长谙达办。谙达眼界高，阖宫没几个瞧得上眼的，就指着姑姑搭把手了。”
素以知道这话不着四六，也跟着敷衍，“长谙达高看我，我惶恐。”
张来顺很称意，鞋拔子脸尖下巴，一笑拉得更长了。往天上眯眼一看，“今儿日头真好！”
是很好，五更的时候还有霾，交了辰时牌都散尽了。太阳光远远的照过来，宫墙上新刷的红漆，衬着那蓝天白云，愈发鲜亮生动起来。
张来顺传完了话，搓搓两手道，“姑姑忙吧，我也交差事去了。”又想起来她托付的事，顿下步子道，“差点忘了，死了的那个没凑手扔，给搁到义庄里头了。宗人府找着了人，那死鬼又是个下三等的包衣，他们懒得管。姑姑说能给她家人传话，趁早吧！义庄里头脏，这时令还有虫子。苏拉出来的时候，臭大姐、官老爷挂了一身。馒头馅儿在那儿放久了，最后都得喂虫。”
素以别的都听明白了，最后一句有点犯懵，“什么馒头馅儿？”
张来顺笑道，“坟头不是像个馒头吗？人死了填进去，可不就成了馒头馅儿！”他抬手一挥，“走了，回见了您呐。”
素以踅身回值房，几个小宫女蹲了有会子，腿里打哆嗦，都是七倒八歪的样儿。她看了直叹气，“一口不能吃个饼，先练到这儿吧！”看她们互相搀扶起来，又道，“这会儿是不是觉得站着比蹲着好？其实都一样，站规矩也难。主子听戏也好，歇午觉也好，跟前人一站两个时辰，还要纹丝不动，里头受的罪也大。”眼睛一瞟，“挨墙根儿站着吧！往后两样轮着来，先把功底打扎实，不管分到哪儿都不怕。”
这里安排妥当了，往掌事的跟前回话，局子里死了人，不能干放着不过问。尙仪嬷嬷平时把关严，这上头还是很宽容的。因为愿意积阴德，也图有好报，点个头就放她去了。

第4章
要上贞顺门，必须到敬事房衙门里领牌子。敬事房在南书房东梢间，宫里奴才不能走乾清门，得从月华门绕行。进了门槛一抬头就能看见乾清宫，走路连眼皮子都不能掀，只管挨着围房挪步。
乾清宫是皇上务政的地方，正门西边的南书房里每日有军机大臣伴驾，参预机务。正门东边是上书房，皇子宗亲习学读书都在这里。今天赶巧天气好，外谙达在空地上架了箭垛子给皇子皇孙们练手。素以经过那里的时候，一群人正热火朝天的玩布库。两人相争，边上摇旗呐喊声不绝于耳。
她不敢逗留，急急朝敬事房去。刚到廊庑的拐角处，听见有人指派她，“你，给爷拿水来！”
素以顿了顿，这位爷听来不过五六岁，大约是刚开蒙的。因为总师傅有令，诸皇子入学不许带随侍太监，所以逮着谁就吩咐谁。这里她不熟，但是知道上书房隔壁就是阿哥茶房，便福身应个嗻，绕过侍卫值房往东边去。
茶房里的太监听见动静早就预备好了茶壶茶盏，她以前来敬事房走动过，几个奉茶太监还算相熟。想想布库场上小爷多，干脆一人一份都备上，要是不用，再拿回来也成。
都收拾妥当了，一溜人列着队送过去。敬献的时候也不是随意递的，得看准了人。皇子们腰上都有明黄的卧龙带，也就三位正经主子爷，最大的七八岁，从大到小排序，不难分出来。
正伺候着，边上一个穿白布短衫的少年走过来，一面裹着铆钉护腕一面仔细审视她，喃喃道，“真是面善得紧，你是哪个值上的？”
素以飞快的给奉茶太监打眼色，熟人都知道她不认人的毛病，陈太监忙替她解围，“回恪王爷的话，她是内务府尚仪局的管带宫女，平常不在外头行走，专事调理新进宫小宫女的。”
恪亲王的衔儿是世袭，一提起这名头就知道是畅春园太后娘家侄儿，也就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子的遗孤。她肃下去，“奴才素以，给王爷请安。”
恪亲王硕塞嗯了声，复又看两眼，一转身拉过个眉清目秀的半大孩子来，“弘巽，你看这丫头像谁？”
素以复又蹲福，“给睿亲王请安。”
当今皇上登基后，诸王为避皇帝的讳，改东为弘。这位是弘字辈里最小的王爷，排行十三，绝对是彻头彻尾的天潢贵胄。太上皇老爷子禅位前下的最后一道诏命就是给他加爵，他是畅春园太后的儿子，身上流的是两个王朝最尊贵的血。
睿亲王年纪不大，十来岁，一副官架子。端着打量她几眼，“没看出来。”
硕塞咂了咂嘴，“你昨儿没睡好？眼神不济啊！”
弘巽斜他一眼，“你快消停点儿吧！我说她像谁，对她有好处没有？你这人一看见漂亮丫头就犯晕，要是喜欢，求万岁爷赏你得了。”弘巽转过身，对那头玩箭的皇三子招手，“毓敏，你来。你不是瞧上我那把弯刀了吗，咱们来捽丁壳，我输了就归你，好不好？”
三皇子呕的一声欢呼，“十三叔不带骗人的，骗人是小狗！”叔侄俩掺着手往廊子底下去了。
素以觉得挺好笑，这么点大的孩子，说话都和大人一样，动不动的还要讨人。她觑觑恪亲王，也就十三四岁，别不是真想找通房吧！
硕塞摸了摸鼻子，“你今年多大？”
素以赔笑道，“回王爷的话，奴才年纪大了，今年二十了。”
“哦，二十了，明年该放出去了。”他点点头，“刚才睿王爷的话，你听见没有？”
素以心里挺吃惊，脸上尚且能做到面不改色，便躬身道，“回王爷，奴才听见了。不过奴才没这个福气，奴才出了宫就回蒙古老家去，怕要辜负王爷的美意了。”
硕塞有点怅然，喃喃着，“可惜了儿的。”兀自踱步去了。
该敬献的茶水都伺候完了，素以和太监们收拾了杯盏送回茶房去，奉茶的陈太监笑道，“多好的机会，姑姑愣给放跑了。”
素以也觉得挺可乐，往敬事房跑一趟，差点就把自己送出去了。真要到了恪王府，以她这年纪，不是做通房，做精奇嬷嬷还差不多。她笑了笑，“玩笑话，谙达还当真。您忙，我上西头衙门里去了。”
要说这地方，鼻子挨眼睛的全是贵人，说不定就能遇上万岁爷。还真是的，她原本正要迈出门槛，猛不丁看见斜对面的批本处出来两个人，一个红顶子的内大臣，陪同着穿正龙团花常服的高个儿，一头走一头说，正往南书房来。离得远，脸是看不清，不过单凭那身行头和威仪，就可以断定是皇帝无疑。她吃了一惊，庆幸还没出门，一下子把腿缩了回来。
陈太监瞧她这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一看倒奇了，“姑姑不愿意在万岁爷跟前露脸？有的人出息就靠那么一小眼，姑姑这样的真少见！”
人心隔肚皮，她要是承认自己不待见这皇宫，万一叫人捅出去，岂不是连活路都没了么！所以只是打哈哈，“我胆儿小，看见万岁爷那么大尊佛，怕会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哪儿敢直愣愣往前冲！还是等圣驾进了南书房我再走，少做少错，不在跟前现眼，别人拿捏不着短处。”
陈太监拿扇子扇铜茶炊下的炉火，点头道，”姑姑是明白人儿，这年头明白人不多了，算您一个。”
素以笑起来，“谢谢您夸我。”
陈太监耷拉着眼帘说，“我可不是奉承您，我说的是实在话。这茶房有些年头了，自打大英开国起我就在这儿供职，看见的听见的太多了。越是心气儿低的越是有福泽，抢阳斗胜是一时。玻璃球好看吗？好看呀，又光滑又扎眼，可看多了腻歪。您见过万岁爷拿玻璃做朝珠吗？没有。玻璃就是个玩意儿，怎么和翡翠东珠比？我瞧人准，姑姑您可不是玻璃球，将来一准有福气。就是出了宫，也肯定能做高门大户的官家太太。”
素以哎哟一声，“谙达您太给我脸了，我人微福薄可担不起。”
“宫女子出去名声好，配个得意的女婿玩儿似的。”陈太监扇子一拍，“瞧着吧！要是没说错，往后我出宫办差街市上碰见了，姑姑您得给我买酒喝。”
太监说话都很有意思，张嘴就能诌。你要是有闲心和他们打茶围，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素以忙答应，“那是一定，不说做不做官太太，就是配个庄稼汉，我也得谢您吉言。”
拉了几句家常再探头看，围廊上早不见了皇帝踪影，看来是进南书房议事了。她趁这当口出去，脚下加紧了往敬事房赶，盘算着取了牌子可以折回来从日精门出去。
敬事房掌事马六儿正舔着笔尖做关防造册，听见有脚步声顺嘴问，“干什么来了？”
素以蹲个福道，“我们局子里走了个小宫女，人家爹妈在贞顺门上等消息，宗人府没打发人传话，我们嬷嬷派我来取牌子报信，请谙达行个方便。”
马六儿这才抬起眼瞧她，“那个丫头是你手底下人？昨儿跟着长胖子认尸的是你？”见她应是，他长长哦了声。从墙上取下一面牌子来登册，印泥往前推了推，“画个押，防着上头查。昨儿长胖子和你说了什么没有？听他徒弟闲聊起，他点你伺候公爷的丧事，是不是？”
素以手指头在印泥上蘸了蘸，往牌号上按了个手印，边道，“是有这么一说，怕公爷夫人忙不过来，请我去做女知客。”
马六儿似一顿，认真看了她几眼，咧嘴笑道，“好差使呀！姑姑要是升发了，往后别忘了咱们老哥儿几个。”
伺候丧事大不了赚几个银子，谈不上能升发。素以心里嘀咕也不会往出说，只应承着，“我拿了赏赉不会短了谙达们的好处，要谢谢谙达们平素对我的照顾。”
马六儿一拍大腿道，“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您的辛苦钱，我们一窝蜂的来分，又不是八百年没见过银子，不带这么没脸没皮的！我是说，您往后越走道儿越宽，顺带便的提携我们一把，我们就知足了。”
话到这份上，难免不叫人起疑。这趟出去大概没那么简单，这些太监无利不起早，是得小心提防着了。素以脸上笑着，拿了牌子说，“谙达和我打趣呢！我是做奴才的，能有什么升发。左不过尽心伺候着，把事办圆满，不给长谙达丢人就是了。”
马六儿也不多说，点头道，“在理，好好的，别辜负长满寿举荐你的情儿。”
素以道是，回身便往门上去。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世上偏有那么巧的事。她迈步出门的时候恰好皇帝途经敬事房门口，就看见一片明黄色闪眼过来，等到发现已经刹不住腿了。暗呼一声不妙，和万岁老爷子迎头撞了个正着。

第5章
万岁爷是练家子，身板结实，撞上去纹丝不动。她却给撞懵了，头昏脑胀的当口听见总管荣寿的呵斥，“狗奴才，你不要命了？”
冒犯了圣驾，这是滔天大罪。跟前人跪了一地，素以见这阵仗吓出一身冷汗来，慌忙泥首顿下去，伏在地上磕头，“奴才死罪，请万岁爷开恩。”
皇帝皱了皱眉，脸上不是颜色。通常这样的情况不用他开金口，总管就给办了。惊了驾的宫女太监，除了打杀没别的路可走。荣寿知道老例儿，冲廊庑下的站班太监使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叉下去，照死里打。”
素以听了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雷。宫里就是这样，糊里糊涂丢脑袋太常见了。她咬住了唇不敢求饶，怕给家下爹妈招罪业。自己是犯了煞星，先头还避来着，没避开，看来今儿得交代在这里了。
皇帝和老爷子一样的毛病，不爱别人近身。这会儿被人闷头撞上来，自然窝了一肚子火。不言语，嫌弃的掸了掸肩头。刚想抬腿走，他那最小的兄弟弘巽远远打了个千儿，迎上来笑嘻嘻道，“我和皇帝哥子讨个人情，这宫女以前给我开道扫过雪，求哥子卖我个面子，饶了她这遭吧！”
皇帝复低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有个姣好的后相。瘦窄的条子，长身量。刚才撞上来时胸口碰着他肘弯子了，估摸着宫女子里算得上高挑的。女人个头高，难怪呆蠢。他是有雅量的人，又瞧着弘巽求情，也不好再追究下去。罚个宫女是小事，损了兄弟情义不值当。
皇帝点了点头，“既和你有交情，那这回且绕了她。”
弘巽往上拱手，拿脚尖踢踢素以，“还不快谢万岁爷不杀之恩！”
素以心里擂鼓似的，原以为这回逃不过一劫，没想到杀出个睿亲王，可救了她的性命了。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给这位爷扫过雪开过道，横竖要谢人家的活命之恩。简直像地狱里有走了一遭似的，她打着摆子磕头，“奴才谢万岁爷恩典，谢王爷恩典。”
皇帝听她这声口倒觉得不赖，顺嘴问，“哪个宫的？在谁跟前当差？”
她忙答，“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没分派出去，在内务府供职。”
“内务府的？”皇帝顿了顿，慢声慢气道，“内务府有六局，你是哪一局的？”
素以敛着神磕头答应，“奴才是尚仪局的，在尚仪嬷嬷手底下当差。”
皇帝的声调里多了些嘲讽的味道，“管教化的，可自己身不正，怎么带人？”他一哼，“起来吧！”
素以被他两句话呲达得面红耳赤，这两年心气儿也平了，不像早前斗鸡似的，挨两句训斥不痛不痒也受得。何况这位是掌着生杀大权的主子爷，能这么宽宥不管怎么都得心存感激。她泥首谢了恩起身侍立，也不敢抬眼看，只管低头盯着脚下一块方砖。
皇帝瞧她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抿得更紧了。这张脸似曾相识，仔细辩了辩，倒是说不出具体哪一处，就是那神情气度，和畅春园皇太后颇有些相像。难怪弘巽要来帮衬她，大约是出于这原因，有些爱屋及乌吧！
他别过脸看廊庑外头，对弘巽道，“昨儿朕去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提起热河行宫的事来。皇父在治时曾说过要去承德避暑，后来一年年总有事耽搁。不是民间闹饥荒，就是鞑靼人挑事儿打仗。到如今四海升平，朕准备命工部着手扩建院子。皇父主张勤俭，朕记着教诲也不大建。老祖宗面上交代过去，明年立夏迁到那里住一阵子，算了了她的心愿。你回去探探皇父和额涅的口风，瞧二老有示下没有。”
弘巽笑了笑，“额涅的脾气皇上还不知道？扎在一处地方就不愿意挪窝。我又和皇父不对付，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回头我上庄王府找三叔去，托他去和皇父说，兴许还管用些。他们去不去都无所谓，两个人在畅春园过得也挺滋润。皇上别操心他们，只管老祖宗跟前应付过去就是了。”
皇帝听了潦潦点头，“舟车劳顿的，不去也好。”
弘巽应个是，“前儿还说要装叫化微服出巡呢，额涅说人多不自在，情愿和皇父两个人。”
皇帝眼里闪过微芒，眉头微一拢，旋即又熨平了，换了个夷然的声气道，“这二位日子过得舒坦，朕当初做皇子的时候也曾在外办差，苦头吃过不少，心境倒是很开阔的。”
弘巽摇头，“皇父是什么人？他要装叫化，这点就是瞎胡闹。我估摸着又是三叔撺掇的，指不定还要搭伙一块儿去呢！”
皇帝面冷，平常脸跟石膏模子打出来似的，表情不够生动。弘巽说到高兴处眉飞色舞，他却不是的，嘴角略一挑就算是笑了。弘巽瞧他松散，追着问，“秋狝的时候定下来没有？我手痒痒好久了，听说林子里有熊瞎子，我打下来扒皮给哥子做椅搭。”
皇帝哦了声，“那敢情好，下月初九就动身，朕可指着你了。”
弘巽得意非常，光着两条胳膊做了个扫袖的动作，恭恭敬敬打个千儿，仰脸笑道，“万岁爷擎好儿吧！”起了身，一纵就和兄弟侄儿们闹到一处去了。
素以垂手站在一边，他们有说有笑时没人注意她，她有了缓和的时间，渐渐从惊恐中平静下来。可睿亲王一走皇帝又回过身来看她，她的心立马又吊起来，只觉皇帝常服袍角的缂丝海水江牙绣晃眼得厉害，直要戳进眼眶子来似的。
不过说来也奇怪，她以为命虽留住了，总免不了要惩戒，可是却没有。皇帝问她，“你老家儿哪个旗上的？家里有什么人？”
她蹲个身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是角旗下人，家里有父母亲，两个兄弟一个妹妹。阿玛现任下五旗包衣参领，在西山营里当值。”
皇帝沉吟了下又道，“和副都统达春家有亲戚没有？”
素以闹不清他话里用意，只规规矩矩的答，“副都统是奴才阿玛上峰，老辈里没有什么关系。”
皇帝半晌嗯了声，也没别的话问，背着手往丹墀那头去了。
素以等他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看，皇帝正面没见着，单看背面，那也是英姿挺拔不容小觑的。她暗暗松了口气，已经转凉的天儿，后背衣裳吃透了汗，贴在身上冰凉一片。她狠狠打了个哆嗦，才发现手心辣辣的痛起来。原来通关的牌子攥得时候久了，在指根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把四根手指头都弄得没了知觉。
马六儿缩在值房里不敢露头，风波过了才出来搭话，“阿弥陀佛，姑娘好大造化，这是白捡了条命啊！亏得有睿王爷在，否则这会儿已经上恩济庄受香火去了。”
素以干巴巴的笑，“可不，算我命大。”她顺着人声看过去，睿亲王练布库正练得起劲，牙咬在肉里，张着膀子造声势。刚才的事过眼就撂了，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她想道谢找不着机会，这地方呆着又太瘆人，忙同马六儿道别，从月华门溜了出去。
走在夹道里从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她这会儿腿肚子里还抽抽，往前赶腾云驾雾似的。索性停下来，左右看没人，便靠着宫墙蹲一会儿。
日头正旸，照着红墙顶上的明黄琉璃瓦片，反射出一串跳跃的金来。她细回忆起皇帝对她的评价，说她毛躁不配调理人，再想到值房里那起子追着她叫姑姑的小宫女，简直觉得无地自容。仰脸哀嚎一嗓子，临要出宫还干这么扫脸的事，不是丢祖宗八辈的人么！她天天端着架子管教别人，自己却又这么没出息，想想都要臊死了！
蹲了会子还得起来办差，一路往北过长康右门，斜穿过御花园到贞顺门道儿能近点。经过北五所边上的角门，里头规矩和旁的地方不同似的，掌事太监吆五喝六的骂苏拉。往里看一眼，官房堆得像山那么高，要是滚下来能把人砸死。味儿也不好闻，这是秋天还凑合，要是赶在大夏天，那得把人熏死。
她脚下加紧着赶路，到了贞顺门前出牌子给守门禁军看。探身出去瞧见外面墙根上蹲了两个男人，穿一裹圆，鬓角拉拉杂杂的样子，确实不是好人家打扮。她招了招手，“是翠儿家的吗？”
两个人点头哈腰的上来打千儿，“正是，请姑姑的安。”
素以取了翠儿榻榻里清理出来的东西给禁军过目，里头有三吊当差得的月例钱，还有两身行头一双鞋，一并给了她家里人，又道，“人在灯笼库前的井里找着了，这会儿运到西边槐树居了，你们上那儿收尸去吧！”
两个男人在宫门外等了四天，其实心里早就有了预感，可当真得了这样的下落，一下子控制不住，呜呜咽咽的悲泣起来。
素以看了吓一跳，“快节哀，宫里忌讳哭，叫别人看见了要惹事儿的。”一头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子来，“我也没什么积蓄，这点钱当是我随的赙仪。”
“不、不……”那两个人推让，“姑姑为咱妹子的事操劳，不敢再叫姑姑破费。”
素以往他们手里一塞道，“我是宫人，不带和爷们儿推推搡搡的。钱不多，就是个意思儿，别嫌弃才好。我那头还有事，这就回去了。你们也往城西去吧，耽搁久了不成。”说着退进宫门，原道折了回去。
肩上卸下副担子，走道也松快些。把牌子交回敬事房，再回到长房的时候，尚仪绥嬷嬷招她吩咐话，“慎行司来过人了，这关躲不过。问话也别怕，有一说一，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听着心里没底，就像平民百姓进衙门，即使没什么也难免要发怵。更何况她前后想了个遍，似乎有了点端倪，只不过关系身家性命，别人跟前不方便说罢了。
绥嬷嬷看了她一眼，眼神能洞穿人心，“我和你说过，没事儿别惹事儿。死了的不能开口说话，这宫里谁也管不了别人的闲事，自己保命要紧，知道么？”
这是大内行走通用的保命符，素以心下了然，忙蹲安应了个是。

第6章
慎刑司不在宫内，在皇城外头中海边上，隔着一堵墙和庆丰司做街坊。素以出宫是由衙门里的人押解着的，两个大太监一左一右的督办，真有点作奸犯科了的错觉。
她心里挺紧张，因为知道些内情却不能说出来，就开始变得没底气了。要是像前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可以雷打不动。现在全然不是这么个事儿，细琢磨琢磨，这宫廷真的很险恶。女人和女人斗起来太狠了，为了独大，为了排除异己，宫外头两边娘家人较量，宫里头使尽浑身解数的栽赃陷害谋算孩子，也不怕损阴骘的。
翠儿原本预备着分派给景福宫贞贵人做打扫宫女，后来七转八转给拨到了古华轩懿嫔那里。出事前一天去拜见了主子，回来得意的同她说，“懿主子待下人真和气，留我在那儿坐了半天叫吃茶点，临走又赏点翠。跟着这么大方的主子，将来且有好日子过了。”
宫里善性的嫔妃不说完全没有，总之是少之又少。素以嘴上不说，心里犯嘀咕。果然转头就传闻懿嫔动了胎气，险些保不住小皇子。瞧这架势，分明是有人要使坏啊！不过究竟是别人动手脚，还是懿嫔自己演的一出苦肉计，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反正翠儿就那么莫名其妙死了，死在八竿子打不着的灯笼库。然后宫里开始查古华轩里的事儿，当然皇嗣是重头。慎刑司派人搜过了翠儿榻榻，并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死无对证下也就含混带过了。
可是素以留了个心眼子，她没看到懿嫔赏给翠儿的首饰。榻榻里没有，宫女子不许妖妖俏俏的胡乱打扮，更不可能戴在头上。说不定翠儿就是先给人弄死了再塞到井里的，人家怕惹麻烦，顺带便的把东西也拿走了。想归想，都是揣测，她没有证据，不好断言，横竖里头有猫腻就是了。
进了慎行司院门，地方不算大，两边的刑具真是吓人。重枷、拶指、夹棍、铁链子。还有内廷传杖的器具，那么厚的笞杖，那么宽的春凳！这要是摁在上头一通抽打，要活命怕是难了。
她吸了口气，心里怵归怵，和她没关系的事儿，犯不着心虚。跟着踏进明间里，以为一定像过堂似的两边衙役侍立，可是竟没有。堂上两个人正说话，一个面朝外，一个背对着大门坐在案头上，聊吃食聊得正欢。
坐在案后那个直咂嘴，“海子里一年到头有灯笼子儿了，我徒弟前儿下去逮了半篓子，放到瓮里醉着了。回头我给您拿点儿，您带回宫做酒菜，那叫美！”
案上那个摇头，“那玩意儿我上回在索六那儿吃过，蟛蚏嘛，螃蟹它亲戚，寡唧唧的。”
“错了，我说的灯笼子儿是蟛蜞，俩夹子的。公的吃口没母的好，母的嫩，壳不扎嘴，鲜得很呐！”一头说一头嘿嘿笑，“就跟人一个道理，胡子拉杂的老爷们，埋汰死人！你再看看十七八的大姑娘，水灵灵的。人是这样，蟛蜞也是这样，公的到天边也不及母的吃香。”正说着，瞥眼看见门口有动静，哟的一声道，“来了！”
坐在案头的人回过身来，胖胖的一张大脸，笑得花儿似的。下了案头走过来，和颜悦色道，“素姑娘今儿可吓着了？”
素以估摸着大概是乾清宫里闹的事传出来了，脸上一红，蹲身道，“有惊无险，谢谙达垂询了。”
案后的人冲着胖子递个“果不其然”的眼色，又笑道，“姑娘吉星高照着呐！宫里有睿王爷照应，这儿有长二总管保驾，我就是问话也得挑浅显的来。”
素以才想起来眼前这个胖子是长满寿，上回要银子说给她在慎刑司疏通，叫她回绝了，这回怎么自发自愿的替她张罗上了？再加上承恩公那头的肥差，暗中觉得奇怪，脸上却敷衍着，“谙达这么照应我，我感激您。”
长满寿大手一挥，“不值什么，我在宫里行走，难得遇上个瞧得上眼的。就冲您那天对死人的义气，我这儿敬重您还来不及呢！都知道宫女子势利心，眼眶子也大。活人且都顾不过来，谁在乎死了的是风干还是腌咸肉。偏您仗义，花银子给苏拉叫挑高地儿搁着，这样的好心眼子，不得好报太没天理了。”
素以听那两句奉承也像说官话的声腔，愈发的审慎，“这是瞧着师徒的情，没别的。要换了个不认识的，我也没那闲钱过问。”
“也是，瞎布施岂不是成了傻子？”长满寿笑道，冲案后坐堂的蓝顶子太监比划一下，“这是司里的主事，姓高，都是自己人，问你话别怕。”
素以糊里糊涂就被归到“自己人”里头去了，别人给脸不能不识抬举，忙见个礼，“给高谙达请安了。”
高太监抬抬手，“好说，别客气。我和二总管是发小，从小一条裤衩都穿过。现如今又是苦兄弟，他托付的人不能不照应。”正了正脸色翻开白摺提笔润墨，老着嗓子走流程，问，“叫什么，多大年纪，哪里人？”
素以敛神一一回答了，高太监记录的当口就听见长满寿在边上磕瓜子，咔嚓咔嚓声连绵不断。以前她一直以为慎刑司是个可怕的地方，里头办差的都是粘杆处调理出来的狠角儿，三句话不对就要上板子的。没想到如今来了全不是如此，应该都是长满寿的功劳，底下一个卒子都没有，偌大的典狱居里然单剩一个主事。
“郑翠儿是什么时候到你手下学规矩的？”高太监问，“平时为人怎么样？可曾与人交恶？”
素以福身道，“回谙达的话，她是去年九月选的宫女。起先在打扫处干碎差，十月二十二才进尚仪局分到我值下的。说为人，她年轻孩子心性儿，偶尔调皮不听管教是有的，没什么大错处。和一块儿学规矩的同伴之间处得也还好，应该和别人没有过节。”
高太监又嘬着嘴唇问，“出事儿前一天你见过她吗？说上过话没有？”
素以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往外透露，那些可有可无的话就烂在肚子里，说出来没什么大帮助，还要给自己招不自在，何苦来呢！宫妃斗法，牺牲几个包衣奴才算什么？宫女子不值钱，死了就死了，难道还能让那些金贵人儿偿命不成！她摇摇头，“前一天她去古华轩见主子，回来时已经近酉时了。我那头也忙着，就没问她话，让她直接回榻榻里去了。”
“她们榻榻里住了几个宫女？”
“本来通铺住八个，因着有五个分派出去了，后来就只剩三个人。我也问过另两个小宫女，说那天她们下值回去就没见着翠儿，所以也没查出头绪来。”
高太监还要追问，“那”字刚出口就被长满寿给截住了，“成了成了，做做样子得了，你也不看看凭她这身子骨能不能杀人。有这力气盘问管带，还不如多去查查那些主儿们，兴许还有点用。”
高太监嗤了声，“你是头天进宫？哪个主儿是咱们能随意盘诘的？人家不露马脚，你拿什么由头去查？”说着合上文书往椅背上一靠，“要说这皇后主子，也真够不问事的。后宫她是内当家，出了事儿她倒成了甩手掌柜。她不发话，谁敢往下查？别说小主们，就是跟前体面点的宫女太监也轮不着咱们询问不是！”
长满寿剔了剔牙花子，嘿嘿笑道，“这叫无为而治懂不懂？主子娘娘是聪明人，让她们斗，斗来斗去最后谁得利？她不必整治人，宫里自有爱出风头的供她驱使。没见着一有事娘娘就凤体违和么？她这是要捞贤后的名声，除了这个也没旁的能留住万岁爷的心了。”
高太监摇头，“苦巴儿的，他们这样的少年夫妻，还不如前头老爷子和正宫娘娘呢！”
长满寿涎脸一笑，“可不，万岁爷就差个知冷热的人。不能像那些妃嫔似的，逮着了恨不得炸出他二两油来。要个温存的，四月里的风那样儿的。万岁爷性子冷，得徐徐的晤着。晤软乎了，也能随太上皇老爷子恁么会疼人。”
素以对他们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皇帝是冷是热和她没多大关系，她还在琢磨这趟风波。合着是宫里没叫查，这头也有点蒙混过关的意思。叫她来不过是走场，问过了也就没别的事了。
她想走，可插不上话去，只得站在那里听他们说以前的事儿。说畅春园里二位那时候折腾得多厉害，说太上皇怎么翻墙进太后的院子，怎么为太后神思恍惚。
“没见识过，只当天家没感情。自打目睹了太上皇和太后那份轰轰烈烈，真叫人心底里透出暖乎来。”长满寿说，“前头皇上是位情天子，打下这大英江山不容易，还没到知天命的年纪就早早的退了位，和太后隐居畅春园做神仙去了。”
“这种事儿别说帝王家，就连民间百姓都办不到。我那时候正跟着王保打下手，也看见老爷子废先头娘娘的阵仗了。要说都是命啊，没有太子爷弄的那一出，也轮不着这会儿的主子爷。”高太监想起来素以来，别过脸问她，“姑娘见过畅春园太后没有？”
素以道，“我自打进宫就没出过尚仪局，先是学规矩，后来留下做姑姑的副手，东西六宫没怎么走动过。”
高太监一瞥长满寿，长满寿满脸的笑，“没见过好，横竖您是长了张有福气的脸，将来一准儿大富大贵。”
他们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处处透着玄机。素以旁听着，只是笑笑，也不怎么搭话。隔了会子门上走进个小太监，就地打千儿说刚才宫外传话进来，承恩公巳时牌上咽了气，叫二总管预备治丧的事儿。
长满寿把瓜子扔回果盒里，扑了扑手冲素以打眼色，笑道，“差使来了，姑娘，跟我一道领牌子出宫去吧！”

第7章
出宫门，丧家早早的就派了二人抬来接了。上了小轿顺顺溜溜往北走，承恩公府在后海南沿银锭桥胡同。因为人刚走，丧仪没来得及办，到胡同口只见往来的人和车马，孝幡没立起来，门外伺候的也还是平常的着装，连孝服都没换。
要说这位承恩公，名头也是响铛铛的。弘文院大学士昆和台，老皇爷在位时的左膀右臂。人很耿直，又正派又端洁。不说别的，从他位高权重单娶了一房太太看，素以就觉得他是个上道儿的好人。
一房太太，有好处当然也有坏处。这位皇姥姥待人接物能力有限，不像别家诰命八面玲珑。她不是，她是老派诗礼人家出身，典型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外面接触得少，到了裉节儿上就倒腾不过来了。
昆公爷不兴纳小，一辈子就一对儿女。大的进了宫，做了皇后娘娘。小的拜了个散秩大臣，在侍卫处当差。要说这位公子爷也真是够“散”的了，纯粹倚仗着皇后和祖荫混了个从二品。虎父养出犬子来，没学着他爹的满腹经纶，学的尽是外头不着调的东西。煨人参、票戏、熬鹰、逛八大胡同，这些样样会。真要让他担点事，连人影都找不着他。昆公爷撒手走了，皇姥姥哭得两眼发黑。这个时候最没主张，问小公爷哪儿去了，没人知道。直到尸首安了床，也没见小公爷回来。
皇姥姥千恩万谢，还好宫里派了人出来主事，要不这么大的摊子没法料理。素以跟着长满寿回礼，听着长满寿说官话，“这是奴才们应当应份的，奴才们遵着皇上和皇后主子的令儿，能来公爷府上伺候，是奴才们的造化。”
昆夫人颤巍巍的，“大内出来的我信得过，倒不像族里的亲眷，反而存着私心的。”又看看素以，“琐碎事儿多，就偏劳姑娘了。”
素以蹲了个福，“奴才竭尽所能，请老夫人放心。”
昆夫人点点头，脸上尽是憔悴的颜色。灵堂里掀起一阵哭声，她眨巴两下眼睛，又有些乱方寸。素以忙招小丫头来扶人，劝慰着，“老夫人好歹节哀，自己的身子要紧。外头的事交给奴才们，奴才们做不了主的再来请老夫人示下。”
昆夫人目光也呆滞了，复客套两句，这才蹒跚着往屋里去了。
长满寿放眼看了看，“打点孝服是头一条要紧的，交给你。我那儿先安排挂幔守灵，回头你再张罗供饭供茶。”
素以没经办过丧事，但是约定俗成的东西还是知道的。忙应个是，就开始着手赶制孝服的事儿了。
官宦人家治丧规矩重，披麻戴孝必须有根据。女眷穿元青或者蓝色的大褂子，来吊丧的人还得按月份穿不同的生熟麻布、粗细白布。昆公爷是读书人，样样都爱遵古礼。临走之前吩咐了，照着南方老家的习俗办。南方习俗素以也知道，不像北方拿白布扭个结戴头上就成的。南方人更精细，孝帽要拿长条白布对折起来，一边缝上线，做成风帽样式。下半身的麻裙也得栓带子，便命人找了几个仆妇来，在孝棚底下划出块地方动手。裁布的、做针线的各司其职。丧服不用多考究，也不用缀边线，三下两下连起来，没多会儿府里人就都穿戴上了。
到如今才有了办丧事的样儿，托钦天监择好了停灵的日子，管家上庙里请来的和尚也设了坛。一时鼓乐笙箫伴着超度的梵音敲打起来，府里家眷们开始放声悲哭。
素以那头忙得停不下来，安排人检查烛火、打扫庭院。她是明白人，那些杯碟茶器照管下来不落人埋怨。能够抽成捞油水的诸如灯油、蜡烛、纸扎全留给长满寿料理。要说府里上了年纪的婆子管事不是不会施排，只不过宫里派了人来，就有点撂手站干岸的意思。说起来宫里姑姑谙达见多识广，依着人家的意思办准没错。其实是给断了财路不称意，有心的冷眼旁观。所幸素以干这些零碎活滴水不漏，也叫别人抓不着错处。
拉拉杂杂的活计都有了着落，她既然是女知客，分发孝服的事儿就得自己干，以示天家对昆公爷的荣宠。时近巳正，公爷朝廷里昔日的同僚都来吊唁，素以把准备好的尺头一位一位的敬献过去，半天里蹲福请安上百回，真要比宫里练规矩还来得累。
这头正办着，大门上奔进来一个人，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灵堂方向，半张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儿。素以问底下丫头，“这是你们小公爷不是？”
丫头探脑一看，嘴角有鄙夷，应道，“正是呢！太太派人找了三个时辰没找着，这会儿才回来。”
生这样的儿子确实不如生根棒槌，素以也不言声，取了孝服送过去，蹲个福道，“小公爷节哀，摘帽换衣裳吧！”
恩佑木蹬蹬的转过脸来看她，突然长嚎一嗓子“我的亲阿玛”，把她结实吓了一跳。现在哭也晚了，他站在那里只顾抹眼泪，却不动手穿孝袍。素以没办法，只得叫丫头来伺候他。一时摘了身上花红柳绿的七事活计，套上白布包鞋，他跌跌撞撞就往灵堂里奔了过去。
边上人看他那样也不好说什么，只顾摇头叹气。素以转过身清点余下的麻布，估算着不够还要添点，抬头看见长满寿出来，在棚子下找个阴凉的地方落了座。
“谙达里头忙完了？”她找管事登册子，一头道，“我叫人倒茶来，谙达歇一会儿。”
长满寿摆了摆手，“别忙，喝了水出来的。要说乱，真是乱！人都安了床了，到这会儿饭含还没准备。牙关子都闭紧了再撬开，死人遭罪哟！”
饭含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习俗，就是往人嘴里塞东西。天子以珠，公侯以玉，用来押舌头求超生的。一般沐浴过后填充，换了寿衣以后就不动尸首了，结果昆公爷家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真叫人说不出的滋味。
“公爷病了也有阵子了，怎么事先不预备呢？”素以边说边清算底下人要的茶叶，发了牌子让人上库里去领。
长满寿翻下马蹄袖扇风，看左右没人，哼笑道，“家里没个像样的人主事，那些奴才也不上心，大家看戏似的，亏得还是皇后娘家。人口多分家财时吃亏，逢着有事，却有好处。搭手的人多，不像现在似的。”
“那皇后出宫祭奠么？”素以问，“这是亲爹举丧，九成要亲临的。”
“出了娘家门就是夫家的人，更何况现在独一份的尊荣，和娘家成了君臣，不像老百姓似的讲究打断骨头连着筋了。宫里娘娘多高的位分？母仪天下不能抛头露脸，了不得派跟前得意人儿上柱香代着磕头，也就撑足了礼了。”长满寿说罢一笑，“皇后不能出宫，万岁爷倒是会来举哀。到底是姑爷，再说昆大人是股肱之臣，女婿也得慰慰老丈母娘的心不是！”
正说着，门上唱礼的说老皇爷打发人来给亲家添油上香了。长满寿哟的一声站起来，紧走几步上前打千儿，“李大总管，您辛苦！”
来人是太上皇身边总管李玉贵，八字眉容长脸，一步三晃的进来。看见长满寿上下打量，“怎么着？叫你伺候丧事儿？”
长满寿点头哈腰的说是，往素以那儿一比划，“内务府同派了人来，单我一个也不成。”
李玉贵转眼看过去，微打了个顿，“你小子琢磨什么呢？”
长满寿装傻充愣，“大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贵冷不丁一笑，边走边道，“你可不是崔，也没崔那么好的造化。劝你消停点儿，弄只野鸡来，尾巴尖上插了三眼花翎也变不成孔雀。太后老佛爷在畅春园颐养着呢，你这儿弄个替身，我倒要问你，你是什么意思？”
长满寿怔怔的，“您是误会了吧！怎么叫替身？我可什么也没干！”
“你忘了以前的宝答应了？要不是和老佛爷有那层关系，这会儿怕连渣滓都不剩了。”李玉贵往那头努努嘴，“你这会儿心里想什么我知道，是不是拾着狗头金似的高兴？一回二回都是这招不顶用，太上皇眼里容不得别人，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这下子长满寿真是服了，李玉贵憋在畅春园敢情是把脑子憋傻了。他垂着手讪笑，“您是聪明人，我也不笨啊。再往主子爷跟前递人，那不是活打嘴巴吗！您别猜了，真没那回事儿。”
李玉贵进了灵堂不好说话，边上守灵的捻了三支香送过来，他恭恭敬敬三揖过后插进香炉里。丧家答礼，他上去给公爷太太及小公爷打千儿，把老皇爷的口谕委婉的表达出来，“太上皇知道昆大人殡天的消息哭了一场，怕来了伤情，叫奴才来慰问家眷们。太上皇说了，昆大人一辈子力尽社稷，死后也有哀荣，钦赐了陀罗经被叫公爷带着去。再问太太家道艰不艰难，若是有难处只管开口。还有小公爷，承爵的事不必挂怀，回头皇上必定有恩旨下的。”
昆夫人携了儿子跪拜下去，喃喃谢老主子恩典。李玉贵忙出手搀扶，叫底下太监把经被呈上来，昆夫人含泪托在手里，亲自进箦床边上给昆公爷盖在了身上。
礼数都齐了，李玉贵方和长满寿一道退出来。先头的话说了一半，惦记着又续上了，“不是给老主子预备，难不成是给新主子？我可知道内务府尚礼是你换庚帖的把兄弟，你要提拔个把人，道行不比荣寿浅。”
长满寿笑了笑，“瞧您说的，我哪儿有那胆子算计当今万岁爷啊！查出来可是死罪，我生了几个脑袋几条命？”
“你知道就好，这位主子爷不比旁人，连太上皇都说他深沉。”李玉贵抱着胳膊道，“当初慧贤皇贵妃薨他才十三四岁，头一件事不是哭，知道商议拟谥号，极力争取皇贵妃从葬。这份气度，有几个皇子能做到？你要是想学崔，可别打错了算盘。”
长满寿脸上悻悻的，正要反驳，见门上进来个人，戴万寿字红绒结顶帽，穿蓝色漳绒团八宝大襟马褂。身边没带什么人，就两个大个子长随和一个近侍。旁人且不说，打头阵的那张刀条脸他最认得，荣大总管无疑。
“正主儿到了。”他忙扯了扯李玉贵，“后话回头再说，赶紧迎驾吧！”

第8章
两个人弓着身子垂着手，远远的从灵堂前趋步过来。到了跟前一扫马蹄袖，毕恭毕敬打了个千儿，“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皇帝背着手叫起喀，看见李玉贵缓声道，“朕这几日机务忙，没上畅春园去，皇父和皇太后好不好？”
李玉贵笑道，“回主子话，太上皇和太后娘娘身子骨都很结实，太上皇每天早起打太极、射箭垛子，练得红光满面别提多精神了。就是惦记万岁爷，昨儿用膳看见一盘醴陵小炒肉，还说这是‘东齐最喜欢的’……”他打了自己一嘴巴，“奴才失言，口称万岁爷名讳，奴才自己掌嘴。”
皇帝叫住了，“你是转述，不算罪过。回去替朕带话给皇父，请二老仔细身子，等忙过这阵子，儿子就上畅春园给二老请安。”
李玉贵应个嗻，皇帝没停留，急匆匆朝灵堂方向去了。圣驾亲临，府里早就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他殷勤伺候着皇帝进了门后方退出来。左右找那姑娘，丧棚底下没看见人，大概忙着办什么鸡零狗碎的事走开了。
李玉贵叹口气，真为那姑娘的前程捏把汗。要说这长满寿真是个猪脑子，他又不是不知道皇帝对畅春园太后一向有微词。就是因为皇帝生母慧贤贵妃从葬的事儿，太上皇要和太后生同衾死同穴，绝不容许别人在他们中间插一杠子。皇帝不是这么想，他自己的亲妈，自然希望能入地宫，将来好和皇父千古相随。如今就是碍着有这位太后，好些事儿没法子办到。皇帝面上对太后敬爱，私底下可是两码事。心里憋屈着原就不痛快，再弄个大活人戳在他眼窝子里，不搓火寻衅才怪。这么一来，这位漂亮大姑娘只怕不大妙了。他倒想好心提个醒来着，无奈人家不在。他仰起脖子对那暖阳一叹，看来是命，看各人造化吧！
“李总管您走啊？马上就开宴，吃了席面再走不迟啊。”门口的管家招呼着，复又打拱送别，“您好走。”
素以前头忙得昏天黑地的，昆夫人过意不去，打发小公爷的姨奶奶来请她往二进院里歇息。坐了一阵从后面出来，赶巧和李玉贵前后脚，她听过他的大名，但因不熟，也没太在意。
时候到了午正二刻，赗赙随礼的宾客来得也差不多了，伙房里准备着上菜发席，小姨奶奶道，“姑姑的吃食我另叫人备了送到跨院里去，您是有体面的人，别和底下人一处吃。原本宫里好好的安逸日子，偏受了命来帮衬我们家，太太说怠慢了不好意思的。”
素以笑道，“我给上头办差，不敢说辛苦两个字。太太客气了，我是来帮忙的，却给本家添麻烦，像什么话呢！和他们一块儿在厨里吃就成了。”
姨奶奶脸上带着谦卑的笑，“不麻烦的，粗使的人手够用，回头拿食盒提过去，叫她们伺候着。眼下总算安定下来了，下半晌的事也不多，姑姑用了饭再歇会子。”
既这么说，素以也不推辞了，确实这半天折腾得够呛，倒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什么人用什么礼一点不能马虎，她十三岁就入了宫，经手这样的事是头一遭。说起来也怪难为自己的，竟不知道这一大套是怎么办下来的。
走了一会儿没见长满寿，想找他请上夜的示下。问边上人，人家一吐舌头，悄声道，“万岁爷亲自来吊唁公爷，长总管正在边上服侍呢！”
皇上来了，这叫她有些为难。知道宫里派了两个人出来，她不去谒见说不过去。可真要她再在圣驾跟前现眼，自己为上回的事心里也怯。犹豫着想了好一会儿，索性睁眼闭眼的蒙混过去得了。横竖场面上乱，人来人往的也多。万岁爷是办大事的人，进了香就会回宫去的，不能有那份闲心来和她计较。
她踮着脚尖往灵堂方向张望，里头哭声摇山振岳。她放下心来，捋了捋腰上孝带子，不声不响的退出了前院。
入秋后天不暖和了，但是到了中晌日头高，也还残留着暑气似的。公爷府很大，景致也好，跨院后面有假山有亭子，那是个小型的花园，沿院还有高壮的树，亭亭如盖。素以坐在抄手游廊的勾片栏杆上，倚着大红抱柱扭身看看，游廊的基座挺高，底下有深挖的排水。到了下雨天这里是个好去处，美景如织，女墙上是各种样式的花窗。坐在这里听雨声，想想都是极惬意的。
她歪着脑袋琢磨，搬手指头算了算，明年这个时候她就满二十一了。大英选秀秀的规矩是前朝定下来的，原本宫女子一入宫门没有发还的机会，亏得大邺当初的皇帝圣明，未得临幸的宫人到了年纪可以出去嫁人。上回额涅进宫探望她，说起军机值房里的笔帖式，官衔不高，家境倒殷实。她是家里大丫头，出了宫又这么大年纪了，还挑什么？只要人好，和和气气的，也就足够了。
这头正想着，垂花门上歪歪斜斜进来个人，白静的脸皮，肿着眼泡，两鬓头发撒乱。她看了几眼，平常她就认不清脸，昆公爷族里子侄多，门下又有不少学生，来了都是一色的孝袍子，凭她的记性断断忆不起来。她背过身装没看见，不说话就不落短处，这样最保险。
谁知那人走到她身后，搭讪道，“先前忙，我也没来得及细问。姑娘看着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了，是哪个院里的人来着？”
素以躲不过，只得转过来欠身，“我是宫里派出来，给长二总管打下手伺候丧事的。”
“宫里来的啊！”那人眼珠子溜溜转，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忽而一笑，“宫里的好，宫里水都养人。”
素以听这话头子不太老成似的，脸一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那人也不甚在意，又接着问，“姑娘现跟着哪个主子？咱们以前一定见过，是不是皇后主子那儿的？若是，那赶巧，咱们以后常能碰面。”
素以眉头蹙了蹙，“您猜错了，我不是皇后宫里人，也没见过您。”
“哪能呢！这么面善的。”那年轻男人靦脸道，眼睛核桃似的，却还有闲心兜搭女孩子。粗布袖子掖掖脸，耙了几下散乱的头发，又挺有精气神的样子。咳嗽一声道，“姑娘别嫌我冒昧，敢问姑娘今年芳龄几何？在哪个旗？”
素以简直有些厌恶了，“你是谁呀？内务府的还是顺天府的？查户籍是怎么的？我在哪个旗多大年纪和你有什么相干？”
那人嘿了声，心道小辣椒，有味道！只不过先头才见过，转眼就忘有点过分。他往前凑了凑，大脸在她眼前晃悠，“您贵人多忘事啊！昆公爷是我阿玛，皇后娘娘是我姐姐，您说我是谁？”
素以细瞧瞧这张讨打的漂亮脸蛋，这才有点印象，“小公爷啊！”是别人倒又两说，是他更让人不待见了。亲爹在灵堂里躺着，他不在箦床边上守灵，怎么跑到跨院里来了？
“叫我恩佑吧，显得亲切。”他笑嘻嘻道，“这回能告诉我了吧，你叫什么？哪家的姑娘？”
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挑拣着回答，“奴才叫素以，角旗上人。小公爷有什么吩咐，奴才这就去办。”
恩佑摆了摆手，“没什么吩咐，到了饭点儿，我回去换身衣服，陪万岁爷南炕上吃白煮肉。”稍一顿又套近乎，“这回可亏得有姑娘张罗了，底下那些个包衣奴才猴顶灯似的，办事不牢靠。有了姑娘和长总管，这回的事儿办得体体面面的，我得谢姑娘。姑娘看着到了年纪，什么时候出宫？五音旗下角旗旗份不算高啊，姑娘出了宫什么后路？要不要我搭把手？”
无事献殷勤，这种好处通常叫人难以消受。素以碍着他的身份不能呲达他，只得敛神克制着，“谢小公爷关心，奴才家道过得去，并没有什么难处，小公爷的好意心领了，不敢劳动小公爷。”
这样敬而远之的态度还真是头回见着，恩佑十二岁起就在脂粉堆里打滚，向来只有女人上赶着拢络他的。这回倒好，热脸贴冷屁股，心里不服，愈发憋着一股劲了。
他点头，“家道好就成啊，那姑娘许人家没有？出宫才作配可就耽误了，我这人好管闲事，也爱替人做媒，要不我给姑娘说和说和？”
素以惊讶的看着他，“小公爷，这儿正办丧事儿，您眼下说这个不大合适吧！”
恩佑回过神来，也是，一激动忘了这茬了。他摸了摸下巴，“是不大合适，我哭得时候长，有点儿糊涂了，您别见怪。”
素以哄孩子似的哄他，“小公爷外头操劳，回来又哭祭，怪辛苦的。不是说要陪万岁爷么，叫主子好等，回头主子生气。”
他听见她说“外头操劳”，果然有点讪讪的。谁都知道他满四九城胡天胡地的玩儿，偏她反着说，这不是下黑手打他脸嘛！他有火发不出，瞧她长得好看也不和她认真计较。再一想能留皇帝吃饭是天大的面子，再磨叽下去要闯祸的。也不多说了，忙提着四开启孝袍子朝廊子那头去了。
素以目送他，对插着两手叹口气。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少见，亲爹死了还能腾空和姑娘闲聊，昆公爷教出个妖怪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她觉得无奈又可笑，学老辈里人那样挑剔的摇摇头。本打算回跨院等开饭去，没曾想往后退一步，不留神又踩着别人脚了。

第9章
背后人嘶的抽了口冷气，她忙回过身来，一迭声道，“对不住，我没瞧见您，踩着您脚了，我给您赔不是……”
说着看过去，一看便顿住了。眼前人高高的个头，二十七八岁模样。负手而立，宽肩窄腰，身板挺得笔直。神情虽然冷硬，面孔却难得一见的标致。怎么说来着？就是那种全须全尾的，没有一处不漂亮的。先头昆家小公爷痞气里头透出俊秀，算是个齐全人物了吧？可这位更拔尖。一双眼睛尤其深邃，低头看她，天上日光明晃晃照下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排细密的阴影。单看上半截是严谨不易亲近的况味，可是奇怪，这么骄矜的五官中偏掺进了“丹唇并皓齿”。一个男人长了张丰艳润泽的嘴，不女气，反而显出奇异的美。
真没见过生得这样匀停的，连她这种脸盲的都有点吃惊。祁人和汉人不同，祁人祖辈上游牧，各方面相比汉人都要粗犷些。大高个头，站在跟前像山一样。这位却叫人看不明出处，没有祁人的壮硕，但是颀长健朗。若断言他是汉人，似乎又不太像，汉人没有这样立体的脸架子。认真说起来，有点像汉人和鲜卑通婚生下的后代，兼具两个民族的优点，有锋棱，又不失圆润。
这么干净爽利的人，她却踩了人家的脚！
她怯怯往下看一眼，漳绒串珠云头靴靴面上多了半个脚印。他大概很生气，就恁么拧眉瞧着她。她觉得难为情，微弓着腰说，“您别这么瞪着我，我知道我唐突了，我给您擦擦吧！”
真是宫里呆了七年，奴颜婢膝惯了，她蹲下来给人擦鞋一点不带迟疑的。擦完了拿帕子弹两下，“您瞧，都干净了。”
他还是不称意，抿着唇，满脸的不耐。素以觑了他两眼，猜不出他的来历，但是知道必定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到这儿吊唁的宾客都是有身份的，抬起脚来比她头还高，她实在得罪不起。琢磨了一下道，“这么的，贵府在哪儿您给个示下。我看这靴子是内家样，回头我想法子淘腾一双送到您府上去。”她等他发话，可是他仍旧一副不满的神情。这叫她束手无策了，一咬牙把脚迈出去一步，“您要是还不能解恨，就踩回去吧！”
他调过视线来看她，眼神坚冰似的阴冷。素以心都提起来了，人家还没踩，她就感到脚趾头隐隐作痛。见他真有了动作，她吓得闭紧了眼。她是无心的，踩一脚能有多重？他是个男人，要是照准了来一下，估计她连道儿都不好走了吧！
“我没闲心和你玩小孩子家的玩意儿，就你这样的，能在宫里活下来，真是奇事。”他嘴角微沉，“你的规矩是跟谁学的？看来没出师管带就撂了手，才弄出这么个半吊子来。”
素以暗忖着这位爷脾气真大，不管怎么同他道歉都不顶用似的。好在没有斤斤计较赏她一脚，让他损两句也就罢了。不过看他的气度很是不凡，想来八成和皇亲国戚沾上边，也许是个公侯，也许是个亲王也说不定。
她按捺下来解释，“我不在主子跟前伺候，这也算是造化吧！我师傅是个好人，大约看我不能成器，就没把我往外头分派。”说起当初领她进门的姑姑她肃然起敬，“我师傅可是个了得的人，以前曾在御前伺候过，后来调到尚仪局当管事的了。”
他听了转身看廊外秋色，半晌方道，“你说的人我知道，是蝈蝈儿吧？”
素以挺惊讶的，“您知道的真不少，肯定常在大内走动！我师傅人不赖，就是好人不长命……”
蝈蝈儿是给赐死的，因为太皇太后和畅春园太后婆媳两个不对付，蝈蝈儿没调职前是太后的心腹，太皇太后要找不痛快，不能明着动太后，就找她身边人的晦气。那时候太上皇还没禅位，太后哭天抹泪又闹着要去守陵，凭太上皇对太后的感情，险些闹得天家母子翻脸。
女人恃宠而骄真是要不得，那位畅春园太后没少祸害人。宫里太妃们恨她独占龙床，先皇后恨她毁了东篱太子，连太上皇盛年退位也是为了和她双宿双飞。
长得美又怎么样？消磨君王的斗志，整天困在儿女情长里，这种女人离祸国殃民还差多少？他复看素以一眼，长眉妙目，面若凝脂，蝈蝈儿是瞧她长了这么张脸，有意把她圈在尚仪局的吧！横竖是救了她一条命，她对人家感恩戴德也是应当。可她究竟有多呆滞，到现在也没能认出他。
“我倒觉得蝈蝈儿眼神不济，留你在尚仪局，坏了宫里的规矩！”他厌恶的别过头，多看一眼都觉得硌应。
素以因踩了人家的脚，还在内疚着，被他冷嘲热讽两句解解气她也认了，可他不该牵连她师傅。她顺了顺气，正色告诉他，“您骂我，我不回嘴，只别挑我师傅的不是。人都不在了，我还给她招埋怨，我对不住她。”
他冷冷乜她，“真是长行市了，出了宫规矩体统忘了个干净。”
素以听他这两句只能干瞪眼，心里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口气怎么那么大呢？整个儿万岁爷似的。她又仔仔细细打量他两眼，从衣着打扮上估猜，充其量是在旗的贵胄。万岁爷身边有荣寿跟着，以荣大总管尽心竭力的那份孝心，绝不能让万岁爷落了单。
“您不能这么不依不饶，我给您赔了礼，情愿让您踩回去，还要怎么样呢？”她很懂得控制情绪，再恼火，说话的声气还是很平和的，“要说这件事，我的过错占了大头，可您也不是一点短处没有啊！您看您站在我身后，我要没踩着您，一转身就得吓一跳，是不是？”
敢情这次的事故责任应该平摊，因为踩着他完全是他自己欠踩？他挑起眉毛，“像你这么会强词夺理的真少见，要在宫里你回嘴试试，早就给碾成齑粉了。”
宫里宫里！素以觉得这人真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宫里跟他家似的。不过她也没底，说不准就是当今万岁爷，微服出来给老丈人上柱香。祁人有老例儿，丧事儿喜事儿爱请贵客坐南炕，拿大刀割白肉蘸酱吃。先前小公爷说陪万岁爷吃肉，就说明主子爷还在昆府。难不成这位就是么？她心里有点怕，再三的看，越看越像。可是不能直隆通问“您是不是皇上”，只好兜着圈子打探，“您也是宫里的？是常来往还是常住？是军机值房里的还是御前的？恕我眼拙，一下子认不出来。”
他哼了声，“是够眼拙的了。你不认人是么？我瞧你连小公爷也没认出来。”
素以悻悻然点头，“是有这么个毛病，没法治。刚认识的人，转头就把长相忘了。不知道的说我拿乔，其实真不是，我这上头欠缺，得见了十回八回才能记住。”
这么说，她分派不出去有这方面的原因。宫里人口多，这妃那嫔叫她认一遍，再看见大概又是一头雾水。
“这种毛病倒少见，还是个不治之症。”他慢慢踱下游廊，踱了几步没见她跟上来，又停下脚回头看她，“你这么没眼色，下回再看见我能想起来吗？”
她霎了霎眼，“这个……”
他皱起眉毛，“你是单单不认人，还是别的都记不住？天上的鸟儿，地上的虫，你分得清吗？”
元宝领托着一张姣好的脸，她歪着头站在台阶上，笑道，“爷您爱开玩笑，我要是连鸟儿和虫子都分不清，那不成傻子了吗！我小时候爱玩虫，虫子的公母我看一眼就知道。”
分不清人脸，却能分出虫子公母来。他有点好奇，“玩什么虫子？”
她犹豫了下，讪讪道，“玩屎壳螂，外头有人走街卖的，专卖给小孩。给虫洗个澡，背上捆一节秫秸背着，后面拿纸扎个小车叫它拉车，别提多带劲了！我们玩的时候还带吆喝，”她把两手卷成喇叭状，“好肥骡子，好热车哟……就这么的，街坊孩子都来凑热闹。”
他没太明白，“好肥骡子好热车？”他是紫禁城里长大的，蝈蝈、油葫芦倒常玩，屎壳螂这东西那么脏，光琢磨都觉得恶心人。
素以想起小时候的事很高兴，也愿意细细的给他讲解，“屎壳螂分好几等，铜钱那么大个儿的，公的叫官老爷，母的叫官娘子。好肥骡的个头小一些，勤快，耐摔打，劲儿也大，拉起小车来跑得又快又远。”
他的表情古怪，“你不是官家小姐么，怎么还玩这么腌臜的玩意儿？”
她怔了怔，心道这人以前肯定见过，连她的出身都知道。这回要坏事，她不怎么敢答应了，只道，“以前家下包衣孩子多，他们带着玩的。”
他抿起唇，因为看见恩佑扣着扣子远远的过来了。到了跟前虚打个千儿，咧着嘴道，“万岁爷怎么上后边来了？我耽搁了会儿，请主子恕罪。”瞥眼瞧边上姑娘一副五雷轰顶的样子，仰头看看，奇道，“也没变天啊，这是怎么了？”
果然是皇帝！素以这下子慌了神，忙插烛跪拜。心里惴惴着，头回冲撞了圣驾，这回踩了龙足，看来真是阳寿到头了。
皇帝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抚抚袖子上的盘金满绣镶滚，轻飘飘扔下来一句话，“朕有个助你长记性的好法子，伺候完这里的丧事，赏你提铃。回宫即办，不得有误。”
小公爷不知缘由，听得目瞪口呆。再看跪着的人，恭恭敬敬磕个头，稳着嗓子应嗻，“奴才谢万岁爷的赏。”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公爷最懂得怜香惜玉，想问个究竟，皇帝沉着脸不言语，踅身就往垂花门那头去了。

第10章
提铃可不是好差事，是专用来惩处犯错宫女的一种手段。素以起身的时候觉得天都矮下来了，运道不好，再加上那个不认人的毛病，这回终于没治了。不过她倒看得开，在宫里七年没受过责罚，是谁说的来着，不跪墙根不挨打，简直白从宫里走了一遭。临出去受回训诫，全当给这七年锦上添花了。
这头受了委屈，前院的事情照旧不敢撒手。吃了饭歇一阵，还得打起精神来办差。忙活的空档时不时忆一忆万岁爷的长相，真怕下回见了还认不出来。事不过三，再来一回小命就得交代完。可是能记住吗？按理说恁么好的皮相，要记住不难。真是叫人看一眼心都会打颤的那种，宇文氏出美人，这趟算长见识了。就是不知道这漂亮脸蛋对她管不管用，她缺了根筋，宫里齐全人也不少，她愣是一个没记住。
下半晌倒没有一早时候那么忙了，可是零零碎碎的事一直没断。恰逢给老公爷选板做寿棺，她凑热闹探头看看，再退出来时脑子里茫茫一片，果然把主子爷忘了个一干二净。
皇上多早晚走的她不知道，没从正门，大概是看前面忙，他一露面众人得磕头送驾，把手上的活计耽搁了，所以挑了偏门离开公爷府。长满寿扶着孝帽子远远的来，看见她就问，“见过万岁爷了？这回又惹事儿了吧？”
素以红了脸，“没留神，踩着龙足了。”
长满寿嘿了声，“您说这事办得！一碰面就克撞，怎么回事呢……”说着斜眼儿觑她，“姑姑，该不是诚心这么的吧？要成心，那我就得夸夸您了。您这露脸的法子别人没用过，万岁爷指定能记住您。”
素以很惊讶，“谙达您损我呢？谁露脸拿命耍着玩？几回下来脑袋没和脖子离缝，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了。露什么脸？我可没那份心，您误会我了。”
“误不误会的是后话，横竖你这回是叫万岁爷上了心，好好的，往后能有一番作为。”长满寿畅想得很愉快，“你瞧这趟可来对了，尽着点心，家下哥子兄弟都能指着你升发呢！”
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太监一肚子坏水，粪土堆里都能掏出金子来，照他这么说，受罚罚出个诰命来不成！素以苦笑，“谙达不知道，我回宫日子不好过。万岁爷叫提铃，也没说时候。”
宫里人最怕没数，像主子叫打，不说多少下，最后打死算完。提铃不说哪天赦免，那就风里雨里的走到死。
长满寿叹了口气，“忍着吧，就是睡不好，总比墩锁强点儿。”
提铃是什么？提铃就是人肉做的梆子。每天申正一刻和戌正宫门下钥，并夜里起更至早五更，每更相交时抬头挺胸行正步，边摇铃边高唱“天下太平”。说是叫提铃，其实称啼铃更合适。睡不好倒是其次，要命的是天越来越冷，逢着下雨下雪不许躲避，不许打伞穿油绸雨衣，那真是要活活冻死人的。
长满寿和她的思路不同，他发掘出了不一样的妙处。提铃不是满世界转悠，走的只有乾清宫到日精门、月华门那一片。乾清宫离哪儿近？离养心殿近呐！申时万岁爷歇了午觉起来务政，不是在南书房就是在军机处。她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晃悠，想看不见都难。晚上万岁爷安置在养心殿，就算正临幸宫妃小主儿呢，也得伴着她的声音不是！
他抚掌笑道，“还是主子爷圣明！姑姑得知道，但凡有出息的宫女子都是先苦后甜的。一开始荣宠万千没什么了不得，要走到最后，走得漂亮，那才是真本事！我瞧您这回是时来运转了，您听我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见着万岁爷说话细声细气的。眼神也得留意着，像我这样……”他示范给她看，水肿的眼帘掀起半边，含着笑，从底下缝儿里着斜着眼珠子递个秋波，“这样式的瞧人，欲拒还迎，男人最经不住这个。”
素以看了胃里直翻腾起来，长二总管的品相实在不大好看，她克制着，掩嘴道，“我要是学您这样，非得被万岁爷碾死不可。他今儿就想碾死我来着，亏得我还没卸差使，捡着一条命。”
长满寿啧啧道，“他要是真想砍了你，管你手上什么活儿，喊声荣寿就把你扭送到菜市口去了。咱们主子爷不是暴戾脾气，他可是深沉大度的有道明君，绝不能和姑娘家斤斤计较。宫里做规矩，明面上的也好，私刑也好，哪样比提铃轻省？好歹这个皮肉不受苦，怕惹上晦气，自己身上带点辟邪的东西就是了。”
素以不敢想太多，反正事到如今没有挑拣的余地了，皇帝金口玉言，她还能因为怕黑怕鬼不遵圣命么？就是想起来瘆得慌，大半夜的摇铃跟招魂似的。宫里枉死的不在少数，就说前两天的翠儿，那是她眼看着打捞上来的，现在回忆到那段就头皮发麻。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尖的石子儿，心道万岁爷该有多讨厌她啊，罚她干这个。她情愿去领一顿笞杖，痛一痛就过去了。不像如今小火慢熬，回头真撞上什么，哭都找不着坟头。
“下回您可悠着点，和万岁爷亲近没什么，万万不能再冲撞了圣驾。不过我瞧这两回过后，万岁爷是彻底把你记在心上了。”长满寿笑得花枝乱颤，“不枉我把您带出宫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果然就让您捡了漏了。”
素以除了不认人，别的方面心眼子还是灵活的。她斜眼看他，“谙达举荐我伺候丧事是有用意的吧？宫里这么多人您偏挑我，真叫我受宠若惊。”她皮笑肉不笑的，打心眼里恨他。要不是他把她弄出来，今天就不会遇上皇帝，也没有提铃这一出了。
她这儿牙根痒痒，长满寿却不以为然。但是狡辩还是需要的，绝不能这么痛快的认了。他装出一脸无辜来，“姑姑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是好心带您捞油水，怎么成了我算计您似的？您说您踩了万岁爷脚趾头，那也不是我搬着您的脚往上搁的呀，怎么能怪我呢！”言罢又转了个风向，“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不痛快您就冲我撒气得了，我受得住。俗话说了，既在一伙，不分你我。只要姑姑他日得势了帮衬着点儿，我就感激您。”
素以不明白他的歪理哪儿得来的，“谙达，我这是提铃挨罚，不是晋位封贵妃，您这话和我说不上啊！”
长满寿略顿了下，“不急在一时，早晚的事儿。”
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学过麻衣神相吗？天桥上小半仙是您旧相识？”
“这您别管，横竖我心里有底。”
素以欲哭无泪，她可不敢认为皇帝罚她是因为喜欢她。她虽记不清脸，主子当时的眼神却刻在她心头上。那叫一个瞧不上眼，跟腊月里的风似的，恨不得把她活剐了。有人是这么表示喜欢的吗？她没有攀高枝的心，也懂得识时务，长满寿这份热情就全当听笑话了。
这儿憋屈得不知道怎么疏解才好，小公爷撩着袍子从另一头过来，脸上被火烤得发红，走近了颇豪气的一挥手，“姑娘别怕，头两天受点委屈，等我找时候面见主子娘娘，求她给你说个情，赦免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素以啊了声，还没开口，长满寿先接了话茬，“小公爷您真是菩萨再世！您心眼子真好，这么的咱们姑姑可算有救了。您是知道的，一个大闺女，半夜里独个儿在乾清宫外溜达。各处都下了钥没人走动，地方又那么大，别说姑娘家家，就是个爷们儿也难免害怕不是。”
小公爷直点头，“我都明白，瞧着姑娘给我们家做知客的这份情，我和皇后主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姑娘放心着吧，我记着呢，绝不能忘。”
这位国舅爷倒是个热心肠，素以也不嫌他不着调了，感恩戴德的肃下去，“谢谢小公爷的恩典。”
小公爷抿嘴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块石阑干香牌递给她，“我知道你要提铃，叫前边高僧给开了个光。这玩意儿带着能辟邪，回头我再叫人弄狗牙去，说是也管用。”
素以挺为难，“这个太贵重了。”
小公爷不由分说往她手里一塞，“拿着，你差事办得好，爷赏你的。”
一旁的长满寿看在眼里又琢磨开了，这势头真不错，要是小公爷也有点意思，那成算就更大了。先紧着万岁爷，万一宫里没说头，将来入公爷府当个福晋也成啊！两头够着，两不耽误，再好也没有了。
他摸摸光溜溜的下巴，这妮子能勾魂，果然是个人才！
素以把香牌托在手里进退不得，求情赦免已经是恩德了，怎么还拿人家东西呢！她往上敬了敬，“这石阑干挺少见，我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姑娘家就是面嫩。”长满寿一副娘家亲戚模样，大包大揽的遮挡过去，“小公爷是自己人，自己人么，有什么好客气的！”
自己人的范畴也太大了点，素以古怪的看过去，昆家小公爷一副“说得没错”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长满寿走到一路里的。长满寿接着奉承，漂亮的甩袖打了个千儿，“小公爷才袭了承恩公，又是皇上亲下的旨，奴才还没和您道喜呢！”
小公爷谦虚的摆摆手，“不值一提，我阿玛一等，到我这儿成三等了，没什么可夸口的。”
“那有什么！您年轻着呢，过阵子往边陲营里走一圈，挣几个军功回来，升一等还不是眼吧前的事儿……”
小公爷和长满寿一吹一唱很是得趣，素以调过头看天边，太阳快下山了，想起回宫后倒霉催的差事，便有种类似落日恐惧的感觉。规矩上的管带常被上头立规矩，这面子折得没法说。她揉揉眼睛叹口气，本来还想抽空见见家里人，这回是不必了，因为实在是没脸透了。

第11章
昆公爷的丧事办得如火如荼，请来的水陆道场很隆重，入了夜僧侣行香做法事，请地藏王开金桥，伴着道士放焰口的声势，倒比婚宴还热闹。
素以坐在抱厦里看了一阵，外面公爷福晋哭得发晕，被小丫头搀了进来。她忙上去搭手，把人安置在罗汉床上。昆夫人两眼呆呆看着房顶，胸前也不见有起伏，瞧这失了神的样子真有点吓人。半晌从肺底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又阖上眼，嘴唇颤动着，却哭不出眼泪来。
素以不好安慰，只在边上侍立。一会儿小公爷怒气冲冲进了门槛，叉腰在地心直旋磨，一根手指头竖在那里点啊点的，点了半天恨道，“要不是看她是个丫头，我窝心脚踹死她！”
素以站在一旁不明所以，估猜着一定是哪块没照料好，惹得丧家不称意了。不曾想又听小公爷拍桌，“人死了开不了口，她们这会子认亲，谁能替她作证？她说是闺女就是闺女，她说是老子娘就是老子娘不成！惹爷恼火，通条插起来当劈材活烧了她！闹这一出，欺负我门下无人？她也不扫听扫听爷是什么人，四九城里还有我怕的？”他伸脖子喊，“吉利，先把人拘起来，回头知会顺天府一声，有人冒认皇亲，拿她们两个女骗子下大狱！”
叫吉利的家奴搓着手道，“大爷您别嚷，听奴才一句劝。这事儿是家事，关起门来商量是正经。这会儿耍气斗狠，宣扬出去不好看相。旁的不说，老太爷的面子头一条要紧。”
昆夫人也支起身来，“吉利说得对，你阿玛一辈子正直为人，死后也要图个好名声。你把事闹大了，不单你阿玛，连宫里娘娘脸上也不光鲜。快给我住口，有什么坐下来商议。你这么瞎嚷嚷，就是叫破了嗓子又有什么用！”
“妈的个蛋！都上门上户来了，还顾什么面子里子！我先宰了她，回头再进宫给我姐姐请罪去。”小公爷是火爆脾气，想一出是一出，这就提刀纵起来要出门，幸好叫跟前人拦住了。
素以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昆公爷在外面养了私宅。本来两头跑相安无事，现在人死了，外头女人带着孩子认亲来了。
这事忒叫人沮丧，要是真的，那昆公爷的美名可就毁尽了。素以左右看看，人家正闹家务，自己在场不合适，便悄悄的退了出来。走到丧棚底下往灵堂看，两个披麻戴孝的女人哭得正起劲。嘴里念念有词一长串，带着哭腔听不清说了什么，大约就是老爷子撒手去了，孤儿寡母日子艰难之类的。
长满寿拢着拂尘站在门前，蹙着眉很无奈的样子。这种情况出人意料，怎么说呢，昆公爷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没想到正人君子身后有这么华丽的一笔外帐。
院子里照样吹打，白天的官来官往早散了，留下守灵的都是族里亲眷。大家见这阵仗显然有点慌神，哭也忘了，在边上怔怔的看着。
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弯腰劝慰，“红口白牙的全凭嘴，谁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大家场面上人物，何必做这一套！你有什么想头好好的说，我可以做个中间人，和府里大爷商量着办，你看成不成？”
那个做妈的哭得口齿不太清了，反驳着，“我一早就得着了消息，心里熬得滚油煎一样。为什么到现在才来？还不是顾全大家面子么！我们这些年漂流在外，我是不打紧，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没什么可争的。可要是哪天我也走了，孩子怎么办？我不图别的，就想让她认祖归宗。她已经十六了，到了许人家的时候。有她阿玛在倒不必担心，如今他说走就走，叫我们娘们找谁说话？今儿子丑寅卯摊开了论，我死不算什么，只不能委屈了孩子。咱们投奔大爷来，大爷认这个妹子也罢了，若不认，咱们写状子告到大理寺去，请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来评评理。”
大家面面相觑，看着倒不像扯谎，装是装不出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来的。素以探身看那姑娘，孝帽子扣着瞧不见脸，只见她抽抽搭搭的掖眼泪，袖口上细白布打湿了一大块。
族里又有人问，“你什么时候跟了公爷的？那么些年月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露？”
那女人想起了往事，一时泪流满面，哽咽道，“当初我是个落难人，他救过我的命。我感激他，自愿不计名分的跟着他。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就算他一个月里只来我那儿一两回，我也觉得心满意足。他活着，我一点执念都没有。如今他死了，我说不出的害怕，怕以后孩子顶个私养闺女的名头不好做人。她还年轻，做媒的上门来问，我连她阿玛是谁都没法和人家说。再这么耽搁下去可了不得，误了她的青春，我对不起她死去的阿玛。”
她说得振振有词，昆公爷的亲戚没一个人敢往下接口，只管东一句西一句的打岔。跪在一边的女孩儿突然耐不住了，站起来拉她母亲的衣袖，“咱们给阿玛上过了香，也磕过了头，既然这家不认咱们，咱们找个能说理的地方去。”
素以这才看清她的五官，窄窄的瓜子脸，眉毛发淡，长得像她妈，有点单薄的面相。人家都说浓眉大眼镇得住，她这样的，瞧着摆不稳，福气也略欠缺似的。再加上年轻，颇意气用事。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上哪儿说理去？就算判她是昆公爷生的又怎么样？现在小公爷是当家人，堂堂的国舅，又袭了三等公，官场上横竖摆的平。不愿意认她们，宗族里出面也没用，照样不叫进门来。
闹崩了反而不好，撕破脸皮没法说话。素以瞧她们挺可怜，也替她们着急。所幸她妈是个明事理的，拖住了她说，“你阿玛面子要紧，往衙门一走，明儿四九城都知道了。他还没发送，不能叫他不安生。咱们当着族老们的面儿，好好和你哥子说。你们不是一个妈生，总是一个爹养。家里姊妹不多，好歹一根藤上下来的，多少总要顾念一点骨肉亲情。”
那姑娘听了放声大哭，“阿玛您走得早，这回叫我和我娘怎么办……进府人家不认，在外又受人欺负，还不如跟着您一块儿去踏实。”
这儿正长嚎，小公爷外头进来，顺带便的踹了菱花门一脚，“别哭丧了，凭你们是谁，在灵堂里闹就是不应该。有话厢房里说去，不过咱们有言在先，要真是一家子，我绝不亏待你们。但若是存心上门来讹人，那就别怪爷下死手，拆了你们骨头喂狗！”说着一阵风似的旋了出去。
角儿都走了，戏也看不成了，昆家亲戚该守夜的继续守夜。素以和长满寿转到了丧棚底下，她还是纳闷，低声问长满寿，“谙达您看，有谱没有？”
长满寿嘬嘬牙花，“估摸着确实是外宅，要不没那么大的胆子，敢上皇后娘家闹来。”
素以叹了口气，“我还挺敬重老公爷的，一辈子一房媳妇守到死，没曾想……”
“男人嘛，没点花花肠子，那都不叫男人。”长满寿一天男人没做过，对男人的奏性还是很了解的。摸摸油光锃亮的脸，仰脖子看天上的月，“你说一年到头天天瞧着一张脸腻不腻？家里婆娘啰嗦，外头又遇上了掏心挖肺的红颜知己，我估摸没几个男人扛得住。上三等的祁人家儿子也金贵，尤其是正房太太生的，那更是娇养。十二三岁家里就送通房进屋子，对女人一条道走到黑的真没几个。昆公爷就是建私宅养小也没什么，比起那些十几房姨太太的朝廷大员来，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素以有些怅惘，“那这世上就没有实心实意过日子的么？”
长满寿眼珠子一转，“有啊，您知道畅春园那二位吗？不就跟散仙儿似的！和您说个事儿，您一定没听过。其实宇文氏出情种，当初跟着圣祖爷开国的南苑人都知道。敦敬皇贵妃您有耳闻吗？那时候薨了，圣祖爷不吃不喝的，到最后拖垮了身子就那么去了。如今的太上皇老爷子，十几年前和皇太后怎么个轰轰烈烈啊，你没进宫是没看见。”他一拍大腿，“哎呀，我们这些奴才都打心眼里的替他们难受。后来老爷子想明白了，连皇帝都不做了，带着皇太后隐居畅春园去了……我是说，你猜猜当今万岁爷是怎样的？万一遇上了喜欢的，会不会像太上皇那么一根筋？”
长满寿的笑容说不出的诡异，素以看得心里直打颤，“那我不能知道，宫里主子多，总有个把圣眷隆重的。”
“还真没有。”他说，晃了晃脑袋，“万岁爷房事上不兜搭，一个月里除了皇后那儿幸两回，剩下翻牌子也就七八趟吧！后宫小主儿轮着来，就跟放振那样，充了后宫，见者有份。各人份例都一样，这就说明万岁爷一视同仁呗。既一视同仁，哪来的圣眷隆重？”
素以是姑娘家，他这么大咧咧说皇帝房里的私事儿，她听着很有些尴尬。忙转了个话题道，“小公爷那妹妹认了亲，将来能进宫么？”
长满寿嗤地一笑，“要是皇后抬爱，兴许有点希望。否则一个妾养的，宫里做宫女还成，再往上，只怕难得很。不过婚配上倒能沾光，上下五旗里谁不愿意和皇后娘家攀亲？下月木兰秋狝随扈的人多，里头有没成婚的世家子，趁着皇上高兴求赐婚什么的，不是顺手就配出去了么！”他看了她一眼，“说起来，万岁爷驻跸总要宫人随侍。回头我和小公爷说说，让他找主子娘娘去。姑姑办差靠得住，让姑姑随扈一定能伺候得妥妥贴贴的。”
素以太阳穴上一跳，“谙达，我还想多活两年……”
长满寿呆滞的张着嘴，半晌点头，“也是，那就先过了提铃这关再说。”

第12章
昆公爷停灵三天出殡，吹吹打打间丧事算办完了。棺椁抬出灵堂时多了摔丧驾灵的女孩儿，果然昆家把人认下来了。素以和底下婆子闲聊时听说了那天的后话，原来人家是有备而来的，怀里揣着昆公爷当年情意绵绵的书信，小公爷对比笔迹又是尴尬又是傻眼。昆夫人背着人再问些私密的问题，那姨太太也都答得出来，于是这名分三下两下就坐实了。
说起来昆夫人真可怜，死了男人不算，又遭受这样的打击，委实有点一蹶不振。灵柩出了大门就病倒了，犯了头风，齐眉戴着黑缎子抹额，仰在躺椅里，干瘪瘪的像张薄纸片，几天下来瘦得不成人形。
素以和长满寿的任务到这里就算结束了，两个人上昆夫人跟前卸差事，一个插秧打千儿，一个敛袍子蹲福。长满寿嘴上是抹了蜜的，他满脸哀容，和风细雨的对昆夫人说，“福晋保重身子，老公爷不在了，这个家更指着您呢！您不看别的，全看小公爷。小公爷是才俊，将来必定能高升的。宫里又有主子娘娘搭手，您到天到地都落不着短处。奴才们不敢给主子丢人，虽有波折，总算是把主子交代的事办成了，有不周到的地方对不住您，请您多担待。天色不早了，奴才们这就向您辞行，得回宫缴牌子卸职。这两天在您府上多受照应，这儿给您道个谢。往后有用得着奴才们的地方只管吩咐，奴才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昆夫人挣扎着坐起来，迟迟的应一声，“二总管太客气了，这回没你们二位，我这一大摊子不知怎么料理才好呢。倒灶的事儿凑了这么多，叫二位看笑话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横竖谢谢二位，回头宫里娘娘少不得也有赏的。我这儿先意思意思……”她对边上嬷嬷努努嘴，“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下人开了柜子，取出两个绿闪红缎子做的小口袋往他们跟前递。长满寿最会装模作样，捧在手里活像捧了个烫手的山芋，嘴里应着，“哟，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奴才们给老公爷料理后事是给奴才们长脸子，怎么好意思得您的赏呢！”
昆夫人压压手，“别客气，这是你们的辛苦钱，该得的。怎么说都是丧事儿，不吉利。这钱是红包儿，给你们洗洗晦气，别嫌少。”
绝对不嫌少啊！手指头暗里动了动，掂掂分量少说也有四块银饼子。台州足纹，朝廷按规制打造，二十五两一块，算下来一百两够够的。长满寿瞥了边上姑娘一眼，素以垂着眼皮不声不响，脸上也不见喜怒。他转过来又冲昆夫人打一千儿，“福晋真是仔细人，叫福晋破费，奴才们罪过大了。”
“你们办差也费心，我没别的能贴补，只有钱上头犒劳。”说着把眼儿瞧素以，“姑娘辛苦，这回替我挣足了面子，人情上没有欠缺，我打心眼儿里感激你。”
素以这才抬起头来，肃了肃道，“奴才不敢当，这是奴才的本份，福晋千万别这么说，奴才受不起。”
昆夫人看她举止端方的模样心里有成算，也不同她说什么，只对长满寿道，“过阵子我还有事儿要偏劳二总管，到时候再去拜会您。今儿就不虚留你们了，回宫替我带娘娘的好儿，叫她别挂心，家里一切都安稳，请她踏踏实实的，好好的养息身子要紧。”
长满寿应个嗻，膝头子一点地，带着素以退出了公爷府。
银锭桥胡同离宫不远，小道上穿过去，不走多会儿就能看见宫墙。沿宫墙复行一段过筒子河，再往前就是神武门。忙活了三天，不想再窝在二人抬里回来，倒愿意走走路，松散松散。
素以心事重重，越走越磨蹭。回了宫好日子就到头了，看看天色觉得有点难过。时候已经接近下钥，回去收拾收拾就得上乾清宫丢人去了。
长满寿心满意足的看完了那几块一根到心的银饼，往箭袖里头一揣，才腾出空来偏头打量她，“还忧心着呢？小公爷不是给你石阑干了吗？记住带上，牛鬼蛇神不敢近身。万一要是遇着不干净的东西，就大口的啐唾沫。俗话说唾沫星子淹死人，鬼也怵这个。”
“谙达您别吓唬我，越说我越害怕。”素以一脸菜色，蔫头耷脑。
“那天我们去捞人您还挺精神，今儿怎么成这样了？”长满寿笑了笑，“我还以为您天不怕地不怕呢！”
素以不想说话，那天人多还能凑合，现如今剩她一个，三更半夜的在那儿摇着铃游荡，单想想就感到厚厚一片乌云罩住了天灵盖。这阵子不知怎么回事老和死人打交道，料理完了翠儿转手就是昆公爷。大概遇上了煞星正走霉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时来运转。
长满寿边走边宽慰她，“你且忍耐两天，前儿小公爷不是说了吗，他手上事一撂就进宫面见皇后去。万岁爷和皇后算不上恩爱吧，两口子说话总比外人近些。皇后替你求个情，说不得一转头这个责罚就免了。”
素以直叹气，“借您吉言，我也眼巴巴的盼着呢！”
长满寿可不是真同情她，在他看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提铃越久越好。等万岁爷习惯了她说话的声气儿，哪天听不见就浑身不舒坦，到那时候可就修成正果了。他越想越美心里也越急切，看着天色道，“加紧赶吧，回去换身衣裳洗把脸，有了精气神，再凶的鬼都要绕道走。”
也没别的办法了，素以昂起头吐纳两口，像扔了包袱似的大步往前迈。长满寿在后面看着，心里叹了声真叫一个美！这姑娘身条生得实在好，宫女的袍子不收腰，上下一统圆。这么平庸的衣裳都能让她穿得肩是肩背是背，他日承幸，万岁爷八成觉着挖着宝贝了。
他不厚道的捂嘴笑，怕人落眼，忙正正脸色复又撵了上去。
跨进宫门，素以试探着问他，“谙达，您说今晚能不能先睡个囫囵觉，明儿五更时候再开始？”
长满寿慢吞吞扭过头来，大肥脸上面无表情，“您说呢？”
她一下子萎顿了，是啊，不能够。万岁爷叫回宫即办，哪里容得她歇一晚？要是敢自作主张，擎等着挨铡刀吧！
走到永康左门和长满寿分了道，她一径进了西长房里。先去掌事房见绥嬷嬷，蹲个福道，“嬷嬷，我回来了。”
绥嬷嬷点点头，“都料理好了？顺遂么？”
她嗯了声，“公爷丧事都顺遂。”说着掏出钱袋来呈上去，“这是公爷福晋的打赏，嬷嬷替我保管吧！”
有时候人并不稀图那些身外物，做小伏低表明一种态度，让人家觉得你眼里有她，把她挑在大拇哥上，人家心里就舒坦。素以深谙此道，所以绥嬷嬷对别人疾言厉色，对她却一向和煦。脸上含着微微的笑意，只说，“我知道你敬我，如今人也大了，得的赏钱都自己收着吧！明年出宫带了添妆奁，自己手上活络，到哪儿都有底气。”
素以应个是，有些些迟疑的看她，“嬷嬷，我挨罚了，今儿起要提铃。”
绥嬷嬷吃了一惊，“出了什么事儿？好好的怎么罚提铃呢？”
她垂下嘴角嗫嚅，“因为冲撞了万岁爷。”
“在公爷府又遇上了？”绥嬷嬷叹息，“九成又是不认人闹的，你这毛病是得改改了。”
她觉得无可奈何，“这不是改不了嘛……”
绥嬷嬷也没法子想，万岁爷亲下的旨，谁敢说个不字？宫里混，明哲保身是头一条。她犯了大错，任谁也爱莫能助。不过取个巧倒是可以的，“提铃是苦差事，回头站着都能睡着。这么的，这两天先咬牙挺住，等实在不成了，我找个由头罚你思过。趁着当口睡两个时辰，接着也能应付好几天。”
素以听了感激的蹲身，“我知道嬷嬷最疼我，谢谢嬷嬷了！”
绥嬷嬷看看案上的滴漏，打发道，“回去收拾收拾，过阵子就下钥了，别误了时候。”
她应个嗻，垂头丧气回了榻榻里。进门碰见妞子在整理箱笼，把受罚的原委和她说了一遍，又把零碎话嘱咐好，弄得像交代后事一样。
妞子连着呸了好几声，“我见过板著血冲了头憋死的，没见过提铃被鬼掐死的。别瞎操心，得了空就眯瞪一会儿，你命大，没事儿的。”又追着问，“这么说见着万岁爷了？我问你，主子爷长得好不好？听说漂亮极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素以一脸的懵样，“你问我？我什么毛病你不知道？”
“怎么能！”妞子提高了嗓门，“他是谁啊？就这么被你给忘了？一点印象也没了？”
她眨巴着眼儿想了想，“我就知道很俊，到底怎么俊记不起来了。”
妞子简直恨铁不成钢，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根细长的手指直压过来点她脑门子，“就你这样，不罚你罚谁？依着我，就算忘了阿玛长什么样，也不能忘了万岁爷的相貌啊！你倒好，万岁爷也成了闲杂人等，一概过目就忘。”
素以捂住了头，“多见两回就能记住了。”
“敢情万岁爷为了让你记住，还得天天戳在你眼眶子里让你瞧不成？亏你手底下丫头那么怕你，整天姑姑长姑姑短，却不知道她们姑姑原来是个傻大姐！”
妞子拍手大笑，素以僵着脸推了她一把，“你别毁我名声！记着别在我徒弟跟前瞎说，我够丢人的了，给我留点颜面吧！”
有时候面子真的很要紧，不单男人，女人也一样。所以素以捏着铃铛过宫门的时候连死的心都有，亏得戌正天都黑得透透的了，平时人来人往的地方冷清下来，只看见乾清门上两盏守夜宫灯遥遥亮着。
今晚没月亮，天色出奇的暗。
西一长街上隐约响起了梆子声，她吸了口气，在天街一头正了正云纹大背心，手里铜铃摇起来，一头正步走，一头放嗓子高唱——
“天下太平……”
鎏金大铜缸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了只野猫，听见响动突然蹿过去，凄厉绵长的一声尖叫，像根刺似的直插进人心窝里来。

第13章
养心殿内十六根通臂巨烛高燃，烧的时候久了，火光不定，杳杳跳动起来。荣寿请了金剪剪灯花，顺便把烛台下的铜碟都换了。
回头看一眼，皇帝盘腿坐在坐榻上奋笔疾书。他呵着腰过去，小心翼翼道，“主子，外头已经戌正了。您一下午没进东西，这么下去可伤身呐，还是传膳吧！”
皇帝没言声，狼毫在朱砂里蘸了蘸，仍旧忙着批阅他的奏章。荣寿没计奈何，只得抱着拂尘退到一旁。
要说皇帝，真是是勤勉的好皇帝。传承了太上皇的衣钵，一门心思想做出政绩来。事实也证明太上皇眼光独到，挑的人又稳当又可靠。老皇爷的儿子，对政治机务有天生的敏锐。当今圣上垂拱九重，国库较之承德帝时更加充盈。
国运昌隆和当家人的努力分不开，大英皇子可能是历朝历代最耐摔打的贵胄了。宇文氏自南苑为王起就立了规矩，皇子们六岁开蒙，十二岁上开始跟着军机大臣学办差。有时要出远门到外埠，风餐露宿和平民无异。皇帝自小要强，所以没有娇奢的习惯。后来御极更加自省，有时候忙起来没日没夜。说作养身子，可能还不及那些阁老大臣们。仿佛他的人生除了政务，再没有别的可消遣的了。
主子不在乎，做奴才的却心疼主子。荣寿招侍膳太监来，接过了梨花托盘往上敬献，“万岁爷，好歹进两口奶子垫垫胃。上回老祖宗还说叫仔细爷的身子，您这么的，回头老祖宗知道了要着急上火。”
皇帝手上没停，唔了声道，“朕的事，别往太皇太后跟前传。”
荣寿忙道，“不是专程回话，就是主子打发奴才过慈宁宫那回，老祖宗问起来，奴才不好敷衍。要是敢扯谎，老祖宗又说奴才耍花枪，要赏奴才皮爪篱。”
太监怕打，皮爪篱就是戴上水牛皮手套掌嘴。没有扇在皮肉上的脆响，却疼得钻心，跟脸上吃拳头似的。他觑了觑，见皇帝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又道，“主子，奶／子趁热喝，冷了有膻味儿。我听说寿膳房往慈宁宫进献的都是人奶，老祖宗说人奶最补，奴才琢磨着，下回也去找个奶妈子挤出两碗来，主子试试功效？”
皇帝皱了皱眉，“你腚上皮痒痒了？朕又不是孩子，少拿这个来恶心我。”
荣寿讪讪的，“奴才不是看主子劳累么！御膳房变着花样哄主子进补，主子吃两口就撂，奴才怕主子这么下去身子扛不住。”
荣寿是慧贤皇贵妃宫里拨出来的，从皇帝做阿哥起就陪在身边服侍。大英后宫除皇后以外，别的贵主儿、小主儿一概不能抚养自己的亲儿子。皇帝也和众皇子一样，擎小儿养在别人宫里，不能和亲生额涅亲近。他既是皇贵妃的人，皇帝念着母亲的恩，自然高看他两眼，一登基就给了个大总管的衔儿并红顶子。主子厚爱，做奴才的更要兢兢业业的回报。他就是万岁爷的一条忠狗，狗最顾家，到死也把万岁爷举在头顶上。
他仔细观察皇帝的举动，见他搁下了笔，立马捧着海棠盖盅呈上来，谄媚道，“这奶／子里加了酪，上头撒了杏仁片子，主子平素最喜欢的。暂且随意喝两口，奴才这就叫人排膳，上几样精细的小菜，主子再进点儿饭。宫里新入了两个北地厨子，窝头做得也好，要不再上碗小米粥，窝头就茄鲞？”
皇帝听得不耐烦，“年纪还没大，越发啰嗦了。你是老婆子吗？哪来那么多废话！”
所以说这养心殿冷清嘛！皇帝话不多，办实事的人不爱耍嘴皮子功夫。荣寿往脸上拍了下，“奴才多嘴，奴才就想让主子进得香。”
皇帝横过眼来打量他，他噤住了口，忙缩脖儿传话去了。
手上捧着盅，心里还是放不下。皇帝扭过身看案上的折子，正看到文华殿大学士举荐官员处，冷不丁一声“天下太平”传来，声音高而颤，还夹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惨惶骇，真让他心头发凉。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对他又撞又踩的宫女。那么大剌剌的，居然配做管带。神憎鬼恶的角色，好事不干，总是惹人不痛快。他蹙眉撑在肘垫上，漫不经心的低头喝东西。喝了几口又听见那阴阳怪气的嗓门，这下子实在没食欲了，顺手就把盏搁在了洋漆描金小几上。
荣寿带人搬炕桌往南窗底下铺陈，折返过来躬身道，“主子移驾吧！奴才知道主子这两天胃口不佳，特吩咐他们挑清淡的上。”
皇帝听那声音渐行渐远，这才下了坐榻移到明窗下。窗上糊了绡纱，往外看不真切。他把窗屉子推开一条缝，外面夜色深沉。天冷了，像暖炉上打了个豁口，寒意丝丝缕缕的蔓延进来。
荣寿在一旁候着，摸不透他要干什么，只听他问，“那丫头入宫几年了？”
他立马转过弯来，“主子是问外头提铃的丫头？她十三岁进的宫，到明年十月满八年，该放出去配人了。”
皇帝阖上窗，举箸挑着菜色进了几口。荣寿果然让御膳房备了窝头来，大荷叶式翡翠盘边上还摆了一碟酱瓜，他尝了一口，颇有点忆当年的意思。彼时皇父废太子，他是兄弟几个里寄望最厚的，曾被派到陕北督办钱粮。那个黄沙漫天的地方，住的是窑洞，吃的是锅魁老咸菜。如今对比那时大不相同，可锦衣玉食外，偶尔也能想起当时的情形，别有一番醇厚的滋味。
他又就着酱瓜喝些粥汤，倒也吃了个八分饱。撂了筷子起身盥手漱口，想起秋狝的事，问大驾准备得怎么样了。荣寿乐颠颠道，“奉宸院那头回过内务府，说卤簿仪仗早已经置办好了，就等下月初九开拔。奴才拟了随扈的太监宫女名单，回头送到钟粹宫请主子娘娘过目。娘娘点个头，就万事俱备了。”
皇帝吃了饭要消食，在地中央慢慢的踱，瞥了墙根侍立的小太监一眼，“路子，你瞧这回谁能拔头筹？”
那路子是个秉笔太监，十分能抖机灵，木兰围场上世家子弟策马扬鞭，好几回头名状元被他料了个正着。皇帝拿他解闷儿，负着手道，“快点儿猜，猜着了照例有赏。”
路子眉花眼笑，插秧道，“回万岁爷的话，依奴才的拙见，这回孚郡王、小肃亲王，还有老庄亲王家的三贝勒、六贝勒都有戏。再者是恪亲王，奴才看他少壮气猛，布库的时候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上回几个侍卫陪着练，一个个都叫他撂倒了。瞧这架势，一人准能打死一头老虎。”
皇帝点点头，却不言声。荣寿怕提起恪亲王惹他不高兴，毕竟那是畅春园太后的娘家侄儿，私底下再挑剔也动不得的一尊大佛。皇帝嘴上不说，暗里总归不对付。他忙打岔，“奴才也来凑个份子，其实咱们国舅爷不赖，上回看他走马，动作干净利落。挺像那么回事儿。”
皇帝想起恩佑的骑射就叹气，这位国舅爷干什么都是半瓶醋，爱说大话，办事不着调。祁人子孙，马背上射箭不说正中红心，至少做到不脱靶。可等他赛完一轮去查验，却连一根箭羽都找不着。让人怀疑他的弓上到底有没有搭箭，是不是单拉拉弦，做做样子的。
“要我说，那是万岁爷没出手，否则谁能猎得过咱们爷？主子，奴才斗胆先和您讨赏，要是这回奴才猜得没错，奴才要碗鹿血喝喝成吗？”路子嘿嘿的笑，“都说鹿血大补，奴才还没尝过味道……”
皇帝回过身来看他，“太监不能喝鹿血，喝了得冲死，你活腻味了？
荣寿憋着笑呲达，“鹿血补男人，你又不是个男人，喝了干嘛使？这鬼东西成日间就想这些不着调的，改天我带你上黄化门溜一圈，叫那头师傅再给你净一回身，你八成就消停了。”
正说笑，暖阁外头有脚擦地面的响动，荣寿挨到帘子边上看一眼，垂着两手回来通禀，“主子，今儿二十五，敬事房递牌子了。”
皇帝听了踅身坐回炕上，门外太监打起软帘，敬事房马六儿顶着大银盘进来，膝行到皇帝跟前，往上一呈敬，“恭请万岁爷御览。”
银盘里整整齐齐码着绿头牌，皇帝扶额看，一头还要琢磨上回临幸的是谁。按次序来该到和贵人，他探手去翻，刚摸着牌边儿，一墙之隔的月华门外响起铃声来。他顿了顿，敢情那宫女乾清门前走了一遍，这又回到内右门里边来了。
荣寿看皇帝脸色不豫，敛着神道，“主子别恼，奴才这就去打发那丫头。”
他刚说完，夹道里的“天下太平”颤巍巍的响起来。荣寿见皇帝脸都绿了，不敢再言声，正想退出去料理，却见皇帝略抬了下手，寒着嗓子道，“由她去。”
也是，罚她提铃是御口亲旨，这会儿忽然撤了太儿戏了点。皇帝只有当作没听见，耷拉着眼皮子把绿头牌扣了过来。
马六儿复高举着银盘却行退出去，把圣意传给了驮妃太监，自己穿过东庑房出了遵义门。
遵义门和月华门是大门对小门，直隆通的道儿。他一出来就撞见了素以，借着腰子门上灯笼光看，那姑娘青着脸，一双眼睛幽幽泛着绿光。抽冷子看过去，吓人一跳。

第14章
“哟，素姑姑不是才上公爷府办完差吗，怎么回来提上铃了？是差使办砸了？”马六儿把大银盘的一边架在腰上，模样像乡里端簸箕的农妇。
素以瞥他一眼，“谙达，这是万岁爷的恩典。”
马六儿直点头，心道这恩典赏的真要命。再瞅瞅她，穿得忒单薄，好心提点她，“多穿点儿，半夜里下霜，冷着呢！”
她手里铃铛照旧摇着，蹲蹲身道，“谢谢谙达，我带了包袱在墙角上搁着，回头冷了再添。我这儿事没完，就不耽搁功夫了，谙达您忙吧！”
马六儿点点头，看着她笔管条直的往内右门上去。身姿很不赖，就是声口有点瘆得慌，半夜听了叫人肝儿颤。
素以徐行正步，亮嗓子又是一句唱平安。微微扬起脸，入了夜，空气里细碎的薄雾扑面而来。宫门上的灯也杳杳的，像是隔了很远似的。听老辈子里人说雾天最容易遇见脏东西，她提铃走一回就一炷香时候，但是每隔两个时辰得来一趟，所以榻榻里是不用回了，只能露天找个地方打盹，这一呆就是一整夜啊！想想真怕，现在还有人走动，等到了三更，宫门上撤了门禁，这偌大的天街就剩她一个人了。一个人在雾里摇铃……
她打个哆嗦，不敢说皇上的不是，全怪自己没眼色。别人跟前她可以很好的周旋，偏每回遇见万岁爷就克撞。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大概八字犯冲避不开。
回头看看鎏金铜狮子下点的香，时候差不多该到了。再回到乾清门前，这一趟就算走完了。她抚抚手臂，挨着东边的八字琉璃影壁坐下来。青砖上不许铺垫子，只能幕天席地。解开包袱抖出件斗篷来，紧紧的裹上。倚着花卉盒子看看天，可惜了今晚没有月亮，否则披星戴月也是种美好意境，还可以苦中作乐一番。
燕禧堂里皇帝靠在床头看今天进的日讲，外面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他也可以定下心神读会子书了。罚那个宫女提铃其实真不是个好主意，大约胆子很小，唱起来都带着抖音。让她绕乾清宫打转倒不像在惩戒她，更像是在惩戒自己。她那个嗓门，高一声低一声的聒噪得厉害。皇帝不由叹气，里头确实也参杂了些偏见，有意的难为她，不过出于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私心。
他这个皇帝做的什么滋味他自己知道，始终没法子放开手脚。皇父虽奉养在畅春园不问政务，于他还是很有约束的。说到底他就是个儿皇帝，总归不能跳到框外去。皇太后陪在皇父身边四平八稳，他也只能找个不相干的丫头撒撒气。这么干有点歪斜，不愿意承认，但却是事实。
素以并不知道这些，她还在苦苦纠结着为什么自己的运道那么不好。灰心丧气的坐了一阵，宫门下钥完毕到二更人定只有半个时辰。似乎没怎么休息，梆子声音隐隐绰绰的又来了。她木蹬蹬的站起来捋袍子，抬眼一看，只见养心门外宫女挑着两盏八角宫灯过来，后面跟着个怪模怪样的人，极其健壮的腰背，歪着脑袋。她眯眼仔细瞅，往前迈了两步，才看清原来是太监驮着个人。背上的人兜头拿大红鹤氅包着，很快就进了养心门。素以愣了会儿神，想起来以前听品春她们说什么老公背人进幸。她没见过驮妃太监，现在方知道原来小主儿们就是这么来给万岁爷点卯的。真像西洋景似的，有意思透了。
她乐呵呵的盘算，回去一定要告诉品春和妞子。手里铃铛一摇，大踏步的朝月华门上去。走进内右门夹道，这地方简直就像个喇叭，一点儿响动都显得尤其大。她也不想那么高声儿，又怕皇帝听不见说她偷懒耍滑。不得已儿，直着嗓子喊了声“天下太平哟”，真是掐着鸡脖子的声调，不大好听。
皇帝皱着眉头把手上的书搁下来，燕禧堂门上帘子一打，和贵人包着锦被直挺挺的被送上了龙床。荣寿上来掀床尾的黄绫被，引和贵人往上钻。这是老规矩，妃子没有坐床沿歪身倒下的权利，得从龙足那头蠕虫似的爬。皇帝低头看，和贵人才入宫不久，侍寝上动作不娴熟，钻个被窝熬得面红耳赤。
屋里太监打个千儿躬身退出去，和贵人好不容易爬到皇帝腋窝处，抬头瞧瞧，有点不好意思，“主子。”
皇帝点点头，没说话。
和贵人接着爬，总算到了顶，暗暗吁口气。皇帝身上衣裳捂得严严实实，她只好抓被子掩着胸坐起来，“主子，奴才给您更衣？”说着上手解他中衣上的带子。
两手都忙活，没空遮挡胸前，年轻稚嫩的乳挺立在他面前，皇帝打量一眼，总算找着点心猿意马的感觉。可是凑巧，“天下”又“太平”了。哀凄绵长的一声呼唤，像冷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和贵人没留意那个，只管红着脸伺候他脱了上衣。皇帝有副好身板，骨架不显粗犷，匀称修长没有小肚子。再加上那张漂亮的脸，天上地下找不出第二个这么齐全的人物来。老百姓欠福气不能得见天颜，总以为皇帝应该是那种又老又丑满脸横肉丝儿的，其实咱们万岁爷真不是。据说薨了的慧贤皇贵妃是汉家美人，宇文氏这头又是鲜卑出了名的毓秀之家，生出来的儿子没有一个跌分子的。
她满含爱慕的望着他，临幸说穿了像交差，但至少这刻感到温暖。两个人坦裎着，皇帝再冷的性子，眼下这情形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他放她躺下，才刚覆上她的身子，那阴魂不散的铃声又来了，天下太平、天下太平……皇帝烦躁至极，突然发现一点兴头都没了。
他翻身坐起来，冲外头喊，“进来。”
荣寿和马六儿齁着背一前一后进了燕禧堂，估摸着是出了什么岔子，两个人私底下交换眼色，上前打了个千儿，“听万岁爷示下。”
和贵人不知道哪儿做错了，吓得脸色煞白。皇帝看她一眼，别过脸叹息，“送小主回去，记个档，下回补上。”
这种事还带赊账的？底下两个奴才没敢吱声，马六儿击了下掌，进来四个太监抬人。和贵人被裹进褥子里扛上肩头，临走巴巴儿看皇帝，眼里泪光点点。
皇帝覆着额头仰天躺倒下来，马六儿跟着敬事房太监走了，剩下荣寿在边上搓手，“主子可是圣躬违和？要不要奴才宣太医进来请个脉？”
皇帝竖起一条胳膊，有气无力的摆了摆，“那丫头说话嗓门还行，提铃怎么成了这样？”他使劲摁着太阳穴揉揉，“吵得朕脑仁儿疼。”
惹主子不豫的必须遭殃！荣寿和主子一条心，她都害得龙马精神萎顿下去了，他这儿就得下死手的整治她。他磨着牙说，“万岁爷不喜欢她，奴才让人把她的嘴封起来，扔到北边当秽差去。这丫头是该往死了罚，鸡猫子鬼叫，叫得奴才都发虚。她这声口简直就是犯上！”想想不够，又上升了一个级别，手指头往房顶一指，“等同行刺！奴才叫她给主子爷顶官房，罚她上辛者库洗衣裳去！”
皇帝瞪他，“她再不济是旗人家姑娘，好名好姓的，顶官房罚辛者库，就因为她嗓子不好听？”
荣寿噤住了，敢情说错了？皇帝的心思深，他的榆木脑袋总是够不上。他眨巴着小眼睛，“那依主子的意思呢？”
皇帝心烦意乱，抛了声下去，自己对墙睡下了。
荣寿怏怏退出来，安排人上夜，自己拖了条毡垫子打横歪在燕禧堂和梅坞的夹角里。离主子近好听见响动，防着主子起夜要人伺候。抬头看看天，起雾了，歇山顶上蒙了一层霜。他抱着铺盖卷吸溜鼻子，连着打了七八个喷嚏。好个秋啊！心里还琢磨着，这阵子蟹爪该痒痒了，明儿嘱咐寿膳房做蟹黄膏孝敬万岁爷。万岁爷吃食上图新鲜，一准儿能喜欢。
乾清宫前一片地界，说大大，说小也小。从日精门到月华门来回倒腾也就几百步的距离，溜达一圈要不了多久。素以在雾里走着，身上冷，心里又怕，只好把小公爷给的石阑干香牌紧紧捏在手心里。头趟提铃就遇上大雾天，真是天要亡她。铜狮子脚下的檀香烧了一半，细细小小的一点红光隔着雾气闪烁。她咽了口唾沫，盼着它快熄了，熄了好窝下来歇会子。
她走十步啼一声，那铃声伴着嗓音在空旷的天街上回荡。走得久了觉得四面八方全是眼睛，她在明处，鬼怪在暗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纵起来把她吃了。
才交二更，漫漫长夜要熬过去何等的吃力呀！眼下已经有点头重脚轻了，她又累又怕，几乎发不出声音来。调子更难听，有点哀嚎似的。
皇帝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饼，被她弄得睡意全无，心里恼火，索性披了衣裳坐起来。叫声荣寿，那奴才连滚带爬的进了门槛，“万岁爷要什么？”
“你去瞧瞧那宫女，别言声，暗里查验她有没有偷懒。”皇帝拧着眉头道，“要是有一点儿不守规矩，即刻拿下去赏笞杖。”
鸡蛋里挑骨头，怎么也能找出茬来。荣寿嗻了声，“奴才请主子示下，是杖毙么？”
皇帝满脸不耐烦，“朕先头的话你没听明白？”
荣寿嗳了声，“那奴才这就去探，抓住了小辫子来回主子。”
皇帝嗯了声，横竖睡不着了，干脆下踏板找鞋，径直往养心殿里去。朝廷里大事小情多，各部折子堆得像山，就算整夜不睡都批不完。趁着这阵脑子清明先料理掉一部分，说来奇怪，那铃声能醒神，批阅起来倒越发顺畅了。

第15章
荣寿从遵义门上探出去，铃声飘忽在天街那一头，雾大看不真切，只有抱着胳膊在廊檐下等。
这么实心眼的丫头真少见，宫里奴才早应该练成老油条了，偏她还是刚入世的样子。这七八年算白呆了，其实要能踏实留在尚仪局别露头，混够了日子出宫去也就完了，谁让她命不好，被那个居心叵测的长胖子给揪出来了。长满寿琢磨什么他知道，不就是想借把东风好往上蹿嘛！就跟撞大运似的，弄好了万岁爷瞧得上，化解了皇太后和皇上之间的矛盾，两头都能捡便宜。要是弄得不好，那丫头送命，他又不会少块肉。再天马行空点儿，万一墙内开花墙外香呢？皇上不喜欢，太上皇看了得趣也不一定。还有那位早年出家的东篱太子……当初爷们儿争媳妇，太子爷不也好皇太后那口嘛！实在不成，送到普宁寺讨好东篱太子，也不是不能够。
反正算她倒霉，像谁不好非长得像太后。万岁爷不待见皇太后，往后且有茬儿要找的。如果运气好，这回罚完提铃就给打发回原处去，兴许能捡回条命。万一皇上左右瞧她不顺眼，那她就洗干净脖子擎等着挨剐吧！
铃声拐了个弯折回来，渐行渐近。荣寿忙让到门里去，见她进了内右门，灯笼底下一张白惨惨的脸，眼神也怔怔的。他开始憋着劲的挑刺，从头到脚一通打量——发梢扎根红绒绳，大辫子梳得一丝不苟。黑领绿袍宫装，云头背心点缀金纽扣，衣着也没有什么地方可挑眼。再往下，没学汉家子裹脚，稳稳的一双天足。走路端方，笔直的身形，连摇铃的动作都是漂亮的。这就难坏了荣大总管，他早知道这丫头是管教化的，别的不说，仪表规矩上人家是行家。只要没看见她偷懒往哪儿坐着歇脚，那就没处可寻衅。
荣寿正琢磨，近距离听她唱太平也不免心头一跳。既这么，何必绕远道，就从这上头来就行了。他横空跳出来，“你！”
素以一门心思想着走完了这趟好回墙根儿上打盹，这时辰料着已经没人走动了，谁知道抽冷子一个瘦长条从天而降，这三更半夜的，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没稳住，放嗓子尖叫起来。
荣寿忙上去捂她嘴，“你撒癔症呢？别叫了，是我！还不给我住口，仔细惊了圣驾！”
他说是他，素以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是从遵义门出来的一定是御前的人。她吓得直喘气，半天颤着声道，“谙达下回预先知会一下，我胆儿小，经不起吓。万一直挺挺倒下去，还得给谙达添麻烦。”
“美得你！你敢倒，立马抬你去喂狗！”他恫吓一番，摆着谱问她，“我说，你的嗓子就这样？听你这会儿干干净净的声儿，怎么一喊太平就跟画眉脏了口似的，阴阳怪气叫人浑身起栗呢？你可真能啊，连万岁爷都被你害了。再这么下去你等着，明儿叫你家里人来收尸！”
素以挨了一顿训，低着头道，“谙达教训得是，可我没有存心害万岁爷，谙达这话我领受不起。”
“嗯？”荣寿挑起眉，惊讶异常，“还说没害万岁爷？万岁爷都叫你唱得……你别回嘴，回嘴我可碾死你！”
他吞一半含一半，素以虽然没太明白，仍旧躬身下去，“那我往后进内右门就不出声了，谙达的意思呢？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提铃没人督办，怕万岁爷问起来我不好交差。”她觑他脸色，笑道，“我若是得了谙达首肯，就照着这法子办，谙达您说呢？”
跟蹴鞠似的，胡撸几下怎么把球踢到他这儿来了？现在看来她也不笨，头顶上有人扛着还怕什么？荣寿乜斜她，“你倒挺会讨主意，这腰哈得好。我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素以暗里嘀咕，她连万岁爷都认不清，怎么知道他是谁！瞧他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八成是皇帝跟前的红太监呗！她蹲了蹲，“我眼神不大好，问问您，是不是乾清宫荣大总管？”
荣寿啧一声，听说她是个脸儿盲，可见尽是传闻。瞧瞧，她来猜他身份，不是一猜一个准嘛！他没胡子，却捻着下巴笑，“算你有见识……”
荣大总管本想吹嘘一番的，不想养心门上跑出来个小太监，垂着手呵着腰上来通传，“万岁爷听见这儿鬼叫呢，打发奴才问问出了什么事儿，叫这宫女子进殿里问话。”
“得！”荣寿拍拍腿，让开身子右手一比划，“主子传呢，姑姑请吧！”
素以心里直扑腾，料着这回算完了，刚才那一嗓子喊出祸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吵醒了万岁爷，这会儿要拿她开刀，剥皮抽筋。
荣寿前头带路，神气活现的样儿。她垮着两肩跟进去，绕过影壁入抱厦，前面就是养心殿。看那朱红的六椀菱花门里透出亮来，她一个黑暗里厮混了半夜的人没觉得舒心，反而惶恐得不敢挪步。
荣寿脚下缓了缓回头看她，“怎么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砍不断更受罪，走吧！”自己迈进门槛上前复命，“主子，素以到了。”
皇帝抬起头来，一道冰冷的视线穿云破雾刺在她额头上。她不敢抬眼睛，低着头疾行几步，敛袍子伏在御案前的墁砖上磕头，“奴才素以，给万岁爷请安。”
皇帝缄默，透过琉璃灯融融的光看她，她在雾里走得久，头发上有莹莹的水珠。缎子背心的肩头染湿了，深深的一片水迹。
他搁下朱砂笔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怎么惩处她才能解恨。想了想道，“你犯了宫禁知道么？你既是尚仪局的，就该知道宫闱之中不得惊叫。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素以手指扒着地砖缝儿，打着颤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草木皆兵，因为猛看见大总管站在跟前吓了一跳。奴才逾矩，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哼了一声，“你身上罪重了，单是罚只怕还不够。”
荣寿偷着觑皇帝脸色，龙颜虽不至于大怒，但是看样子也不大妙。罚都不够，听话头子是要杀？他挺了挺腰杆儿，随时准备着喊人进来办差了。
素以吓得够呛，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所幸还有那点处变不惊的本事，便稳着声气道，“奴才不成器，触怒了万岁爷，奴才是死是活全凭万岁爷的主意，绝不敢求一声饶。只是奴才呆蠢是奴才自己的毛病，爹妈好好教来着，是我偷懒没听大人教诲。这会子闯了祸，给老家儿蒙羞，但求万岁爷别追究奴才家里人的罪过，奴才这儿就是死也甘愿了。”
皇帝盘弄着拇指上的虎骨一哂，“没看出来，还挺有骨气。朕告诉你，这回不单要治你的罪，连着你爹妈，你们旗主，一个也跑不掉。还有当初查验宫女的人也要一并彻查，入宫伺候主子是大事，怎么能让你这种有残疾的进来？定是你们私底下串通，把这紫禁城当成了玩杂耍的地方了，是不是？”
皇帝实在太有威严，素以除了栗栗然没别的感觉。可是说她残疾，自己打量自己，好手好脚并没有哪里有缺损，怎么够得上残疾呢？她知道皇帝嫌她缺心眼，她觉得自己就这么一项拿不出手，这也不能算残疾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牵连甚广，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要追究，这皇帝也忒小心眼了点。
有时候解释一下不等于据理力争，这宫里原本就没有什么可抗辩的，但是皇帝大笔一挥得毁了多少人啊！素以再怕也得搏上一回，因磕了头道，“回主子话，内务府当初下的榜文奴才熟读过了，关于在旗女子获准免选的条例里，并没有奴才能按得上的。”
皇帝哦了声，很不相信的语调，“朕记得入选宫女要观其德智，你这样的竟能通过么？”
分明是夹带着嘲讽，素以趴在地上涨得满脸通红。不认人罢了，怎么就是心智不全呢！她有些委屈，奴才做得再久，尊严总还是有的。皇帝这么打她脸，她简直想哭。可是不能，宫里要哭也得找个背人的地儿，更别说在万岁爷跟前流眼泪，那真要连累全家了。
她把前额抵在冰冷的砖面上，“奴才愚钝，甘愿领罪。”
皇帝转过眼来，“朕瞧着满肚子怨言似的，上回长满寿说她认不清人脸，有没有这样的事？”
荣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摇头，他和长满寿一向不对付，只要是长胖子的话，对着干总没错。只不过面上要装和睦，话里却透着弦外音，打个千儿道，“二总管不知查明了没有，大约也是道听途说吧，万岁爷千万别怪罪他。奴才先前试探这丫头来着，她一下子就认出奴才了。要说她眼神不好，似乎有点牵强。”
皇帝脸色骤冷，眼里雾霭渐深。半晌哼了声，“倒是小看了你，朕问你，前两天公爷府里，你是真没认出朕来？还是为了露脸故意耍的手段？”
素以惶然道，“奴才不认人的毛病全内务府都知道，万岁爷不信可以打发人去问。奴才绝没有要露脸的意思，请万岁爷明鉴。”
她越说越坏事，荣寿往上看看，皇帝嘴唇抿得紧紧的，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也是啊，九五至尊没叫她记住，偏记住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太监，这也太不给万岁爷面子了。

第16章
素以也觉察了，慌忙顿首，“才刚认荣大总管并不是因为记得他，奴才知道给养心殿上夜的是大总管，大总管又是红顶子，阖宫独一份的体面。奴才没别的诀窍，就是凭着这两点猜的。要是大总管换了普通太监的衣裳，奴才照样认不出来。所以……”她打个寒噤，“奴才不是有意装作不认识万岁爷的，上回乾清宫冒犯圣驾，奴才在万岁爷跟前没有抬头的胆子，所以未能得见天颜，公爷府上算是头回和万岁爷照面……”
她说得有点乱，但意思皇帝大致上听懂了，横竖就是给她的迟钝找借口，打算一个人死，不愿意拖累家里人，这么说来倒也算有情有义。他复看她一眼，她垂着头趴在地上，加了镶滚的领口微敞着，火光照进颈窝里，细细的脖子，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味道。皇帝眼里闪过鄙薄，当初皇太后也是靠这些细枝末节来蛊惑皇父的吧！不可否认是很美，可是当他想起额涅病倒的时候，皇父正忙着和慕容锦书爱恨纠缠，他就感到无比的憎恨。
究竟有多爱，才能让一个帝王罔顾后宫？额涅和皇父是表亲，亲上加亲原本更应该多抬举才是，然而没有，额涅最脆弱的时候想见皇父不敢派人去请。好在弥留之际皇父赶来了，只是太匆匆，一霎儿辰光就阴阳两隔了。彼时他十三岁，忍着剧痛送走了亡母，本想争取额涅入帝王陵寝，却遭到皇父的断然拒绝。因为他身侧的位置要留给慕容锦书，连元后都也没有一席之地，更别提一个死后册封的皇贵妃了。
皇父打下大英江山，在他眼里是五岳一样的存在，可最后竟和前朝余孽双宿双栖了。据说是因为爱，什么叫爱？他牵了牵嘴角，齐全人物他见得多了，慕容锦书还算不上最美，那又是什么令皇父倾倒？他倒要看看，究竟怎样的特别之处能让人丧魂。
“你抬起头。”他从御案后走出来，仔细端详她的脸，这种长相后宫之中也不是无人能比肩，不过神韵委实出众。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轻佻的短处。像只青花美人觚，没有华美的纹饰，但是赏心悦目。
素以嗓子眼发紧，抬着头垂着眼，说不出的累。一个大姑娘不好意思这么被男人看着，平常还可以躲避，这会儿根本不可能。就那么厚着脸皮让他瞧，偏偏他还像集上挑骡马牲口似的围着打转，她有点羞愤，这就是做奴才的苦处，主子跟前，他们就不算是个人。
荣寿屏息等皇帝发话，先头有要杀的意思，眼下又不太明朗了。真要她命，犯不着这么费周章。倒是万岁爷叫她抬头，让他嗅出了点不一样的味儿。通常皇帝特别留意宫女的脸，说明十有八九是瞧上了。瞧上了简单，收拾收拾往龙床上一扔就完了。只不过便宜了长满寿那老小子，还真叫他算了个正着。
其实那也没什么，宫女和秀女不一样，秀女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的闺女，作配宗室，为妃为后。宫女因为出身低，最多混个贵人，连晋妃都很难。现在不像老皇爷那时候，太皇太后能下口谕抬举亡国帝姬晋嫔位。如今这位老佛爷可没那份菩萨心肠，万岁爷又是墨守陈规的人，所以长满寿算了也是白算，不顶用。
三个人各怀心事，过了很久皇帝才发话，“你巧舌如簧，说得有几分道理。可惜朕不喜欢太过能言善辩的人，你要是笨嘴拙舌，朕反而觉得你老实。”
他没把话说全，荣寿来回看两人神色，脑子里风车似的转。
素以到了这时候也平静下来了，不就是一死吗，她怕死，可事到临头没办法了。皇帝铁了心的要来找你的茬，你能往天上躲？她暗里长叹，磕了个头道，“奴才死罪，听凭万岁爷发落。”
皇帝缄默，回到案后坐定，一手去执端砚上的笔，边上司文房的太监立刻上前来递折子恭呈御览。养心殿里沉寂下来，唯剩案头西洋座钟滴答的走针声儿。
看来又要耗上一夜，长满寿只得示意人把门掩起来半边。殿里地方大，寒夜凉如水，北方的农历十月已经很冷了，到了夜半时分，湿气直要浸进骨头缝里似的。宫里还没开始供暖，万岁爷这么坐一宿，难保不冻出伤风来。他悄悄退出去，站在卷棚下招人，压着嗓子吩咐，“准备炭盆子送进去，主子爷不睡，今晚谁也不许合眼。围房里的铜茶炊照旧生火，防着主子半夜要进茶点。”
底下人奉命去办了，路子远远过来，挨到他身边往殿里瞥一眼，“师傅，那宫女怎么处置？”
荣寿摇摇头，“说不好，没叫起喀，就那么一直跪着呗。”
“今儿是触了万岁爷的霉头，谁让她来回的嚎，扰了万岁爷雅兴，没拖出去杀头就算好的了。”路子咂嘴，“不过说来也奇，主子就让她在跟前跪着？没见过这样的。”
“你问我我问谁？”荣寿兜天翻个白银，“都怪这丫头，本来都歇下了，偏叫她搅合成了这样。万岁爷做阿哥起就这脾气，熬过了点整宿的不睡。今儿好，又是一个通宵。长满寿呢？这老小子倒舒坦了，踏踏实实在值房里上夜，把我们这帮人丢在油锅里炸。”
路子对插着袖子道，“我找他去，也闹得他睡不安稳。”
荣寿看他拱肩缩脖的样儿不称意，在他胳膊上拍了下，“还当在村里那会儿呢？快给我放下，叫别人看见，丢你老子娘的脸……”忽而眼里笑意涌出来，掂量着路子的提议很不错，推了那小瘦身板儿一把，“去吧！”
路子嗳的一声，乐颠颠的撒丫子跑出去了。
荣寿扒着门框子朝里面看，殿上一跪一坐相安无事。他呼了口气，倚着红漆抱柱不敢走远。当差就这点苦，脖子上永远拴着一根绳，看不见，但比铁链子还管用。为什么保定太监露脸的多？就是因为保定人受得起苦，耐得住摔打。市井里有顺口溜，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长满寿是天津出来的，爱耍嘴皮子功夫，永远不得升发就是打这上头来。
时间过得很快，钟上大铁砣当当敲了十一下，皇帝一轮折子批下来才想起底下跪的人。扫眼一看，她不是先前那样趴着了，换了个标准挨罚的姿势，挺着腰杆子跪得笔直。脸上没有苦大仇深的神情，垂着眼，心平气和的。大约觉得捡了条命已经是万幸，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她可以很久不眨眼，眼皮子耷拉着，像睡着了似的。皇帝心里起疑，咳嗽一声，她才略微有了点反应。
素以现在的心情没人能体会，膝盖下没垫子，在砖面上跪得久了疼得钻心。也就凭借着尚仪局里练出来的本事，主子不发话打死不能动，才咬着牙硬扛到现在。其实她觉得自己应该偷乐，跪着就跪着吧，在屋里挨罚总比露天摇铃好。外面夜越来越深了，三更可是邪气最盛的时候，她宁愿在养心殿里跪死，也不愿意在外面被鬼吓死。
皇帝忙了半天要活动筋骨，于是下了御座绕室踱方步。大概心里正琢磨事儿，一圈一圈的兜，从她左边眼梢绕到右边眼梢。昂着头背着手，石青色常服的正身和两肩都绣团龙纹，掐金丝绣活在灯下熠熠生辉。素以是老实人，没敢趁机瞧他脸，就看见皇帝挺拔的身姿和鬓角磊落的发际。
“你们当值，是在内务府还是南三所？”皇帝忽然开口，低低的嗓音有点沙哑。
素以一凛，忙弓身道，“回万岁爷的话，尚仪局有专门料理小宫女的长房，过永康右门，和吉云楼一墙之隔。”
皇帝嗯了声，顿了顿又问，“朕听说老公爷起灵那天出了点事，后来是怎么处置的？”
素以料着皇帝打听的是外宅来认亲的后续，遂敛着神回道，“横竖认下了，老公爷出丧还是那姑娘扶的灵，披麻戴孝一样没落下。”
“小公爷怎么说？他那脾气也能忍得住？”
“起先有一番波折，后来叫到厢房里问明了，小公爷也没计奈何。出来的时候灰着个脸，别提多窝火了。”素以想想，新认亲的姑娘还是皇帝小姨子呢，估摸着过两天就得上宫里来请皇后主子的安了。
皇帝瞥她一眼，“那姑娘长得像昆家人吗？”说完了一顿，“这话问你，朕知道问了也是白搭。”
素以眨了眨眼睛，把视线定格在中正仁和匾上。皇帝挑刺成了习惯，听多了就不往心里去了。斟酌一下子道，“奴才记不清人脸，但是记得当时的情形。奴才还想着那姑娘和小公爷不像呢！大概是像妈，随了老公爷如夫人的长相。”
“知道是哪个旗的吗？”皇帝褪下腕子上的迦南手串慢慢的数，昆和台当初在皇父跟前很有脸面，为人也正派，朝中没有几个不敬重他的。原当他是仁人君子，没想到晚节不保，死后倒弄了这么个烂摊子。
素以摇摇头，“没打听着，可那姑娘张嘴叫娘，奴才料着是汉军旗的。也说不定就是个寻常汉人，因为姨奶奶提起什么遭难来着。”
皇帝和她说话，可是不叫她起来，就在她身后闲庭信步。素以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底下都木了。正感觉杳杳看不到前路，偏巧荣寿进来了。虾着腰，托着几碟点心，陪着笑脸上前敬献，“半夜了，万岁爷进点儿小食吧！”
皇帝是吃惯了金莼玉粒的，对寿膳房那些精致玩意儿已经提不起兴趣了，连瞧都没瞧就摆手叫端走。荣寿满脸的为难，素以突然灵光一闪，琢磨着其实可以借机讨个好，也许能容她站起来也说不定。

第17章
“奴才斗胆……”她转过脸来看荣寿，“不知万岁爷听没听说过豆汁儿？就是那种灰里透着绿的，烧热了配着焦圈辣咸菜吃，味道好。奴才进宫前最爱吃那个，小贩挑着担子钻胡同，一听见吆喝我就往屋外窜，叫我奶妈子拿铜钱给我买两碗喝。”
荣寿白着脸，迟登登道，“姑娘，您是问我吗？不是问我，您瞧我干嘛？”
素以不敢看皇帝才借着荣寿的排头说话，叫他这么一点破，她立马又垂下了头。
皇帝倒不甚在意，就是觉得她和普通人家女孩子不大一样。祁人姑娘七八岁就开始学针线活，稍微大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她呢？玩屎壳螂、追小贩，还有什么没干过的？武将家的闺女缺管教，真不是件好事儿。不过老北京城里的豆汁儿很有名气，他听说但没有尝试过。
“豆汁儿有股子酸臭味，能好吃吗？”他问，“拿什么做的？”
素以道，“回万岁爷话，是拿水发绿豆研磨出汁，放在桶里发酵出来的。其实臭味因人而异，就跟臭豆腐乳似的，有人说臭，有人却说香。吃口上酸里带那么点甜，泡上一个马蹄圈，别提多好吃了。”
荣寿没忍住哧地一笑，“瞧这馋的！”被皇帝横过来扫了眼，吓得忙噤住了口。
素以自顾自道，“豆汁儿不是什么金贵吃食，不过确实是养胃清火的好东西。冬春两季用最好，万岁爷偶尔试试民间的小食，也算是与民同乐嘛！”
他脸上的冰碴子渐渐化开来，荣寿知道是给这丫头说动了，可宫里要什么菜式都能搬出来，就是没有会做豆汁的。他苦着脸对皇帝告饶，“主子容奴才些时候，奴才明儿就想法子募豆汁匠进宫来。”
素以正中下怀，仰起脸说，“大总管别费神，奴才会做。奴才打小爱吃那个，吃客吃久了也成半个厨子了。给奴才一包绿豆一爿磨，奴才就能给万岁爷做出来。”
皇帝站在荣寿旁边，有时候眼波划过去，收势不住就容易撞个正着。养心殿的金龙藻井下挂着八角料丝灯，像个温暖的罩子当头罩下来，皇帝就在那片煌煌的火光里。为君者不容小觑，昂然挺拔，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度。同他对视叫素以害怕，可是却有一瞬不小心闪了神。南苑宇文氏的眼睛和平常人是不一样的，瞳仁上有一圈金黄色的光环，在灯下尤其的光华流转。上回没记住长相，只留下一段空洞的影像。这趟再看一眼，像是把脑子深处的记忆挖掘出来，两两重合，渐渐就明晰了。
只是突然觉得心慌，他看人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随时可以洞穿皮肉直达灵魂。她难堪的转回身子低下头，胸口擂鼓般隆隆作响。奇怪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今天却不一样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如芒在背，心绪不宁。
皇帝嘴角有寂寥的弧度，他是世事洞明的人，她在盘算什么他心里有数。跪也跪得够了，天转冷了，砖面上寒气入骨，时候久了少不得作病。并不是当真稀罕一碗豆汁，不过是顺着她的话头赦免她。他启了启唇，“既这么，就交给你了。起来吧！”
素以如蒙大赦，扎下去磕头，“奴才遵旨，谢万岁爷恩典。”
腿弯子僵了那么久，那两条腿都不是她的了。左右没处攀扶，只好摁住膝头子站起来。可是又酸又麻使不上劲，冷不丁一用力，腿根儿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闷心的疼。踉跄了好几步，眼看着要摔下来。
皇帝离她近，见势不妙也没多想，伸手打算让她借把力。可是她怔忡着，临要摔了也没来攀他。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握成拳头，慢慢垂在身侧。凝眉看她，这是个不知好歹的丫头。有这样的机会，换做别人一定拼了命的巴结。她倒好，情愿摔个屁墩也不来兜搭。
素以这一下摔得很丢面子，又疼又羞，眼里裹着泪，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掉下来。她也看见皇帝伸手来着，可是借她两个胆儿也不敢承这份恩。本来认不清人就已经被误解成存心露脸了，这会儿再往龙体上靠，不是又要被说成有意卖弄，憋着劲的勾引爷们儿么！所以摔了反倒可以长出一口气，总比得个不要脸的名声好。宫里主子多，她临要放出去的人了，不愿招惹那些无谓的麻烦。
荣寿哟一声，“这下摔得狠，屁股变八瓣了！”皇帝的动作他自然看在了眼里，连万岁爷都想扶，说明这丫头命大，没事儿了。他忙招左右上去搀人，一头道，“慢着点儿，别又闪着腰。”
素以面红耳赤，“谢谢谙达们了，我自己能行。”
到底姑娘家，和那些二板凳太监不一样。太监摔一跤立马狗颠儿的纵起来活蹦乱跳，宫女讲究个稳，叫人看见这模样，简直臊得无地自容。皇帝转过脸，地心的鎏金貔貅炉里香烟袅袅，看时辰已经近子夜了。他回到御案前翻通本，垂着眼道，“念着你做豆汁的功劳，今晚的提铃就免了。”
这是天大的恩典，素以感激不已，“奴才一定好好做，不辜负万岁爷的期望。”
期望？一碗豆汁儿罢了，值当他来期望？皇帝摆了摆手，殿里人除了文房太监全都打发出去了。
素以却行退到抱厦里，转回身正看见长满寿。她和长满寿一道在公爷府当了三天的差，总算记住了长相，再见面也能认出来。她福了福，“谙达好。”
“姑娘好啊！”长满寿碍着荣寿在边上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才刚小路子来找我，说今儿万岁爷要熬通宵批折子，又说你也在，怎么？万岁爷有什么示下？”
没等素以答话，荣寿抱着胸阴阳怪气接口，“姑娘今儿可得脸，自告奋勇要给万岁爷做豆汁儿呢！这不，主子念她这上头功劳，连今晚上提铃都免了。”
长满寿不吃他那一套，斜瞟了他一眼，装模作样的拍手，“哎哟，那可是万岁爷的抬爱，姑娘得惜福。这会儿赶紧问问大总管，是留下伺候上夜，还是找哪儿将就一晚上？”
荣寿皮笑肉不笑的应他，“您可是宫里老人儿，论年纪还长我十来岁，这点子规矩您不懂？要来问我？您这不是存心的给我小鞋穿吧？”
长满寿直摆手，“这话我不敢当，您是乾清宫大总管，我虚长年纪也是白活。还不是得在您手底下，听着您的差遣嘛！”
荣寿嘬嘬牙花儿，回头朝养心殿看了眼，对素以道，“万岁爷免了你的罚，我留着你不像话，别回头说大总管刻薄你。要不，你找个地方歇着去？”
这可不是在关照她，分明是存着下绊子的意思。长满寿不方便发话，只管眼观鼻鼻观心。素以不笨，御前的人都在熬夜伺候，她一个人找围房睡大头觉？真要这么没眼色，小辫子要抓起来可就满头都是了。
她笑了笑，“大总管忘了我的差事，要做豆汁儿得先泡绿豆呢！再说谙达们都忙着，我事不关己的歇下，那也太没规矩了。”
荣寿听了，拿鼻子眼儿长长嗯了声，“是个明白人儿，既然你有孝心，那就忙着吧！”他是倒驴不倒架子，吩咐完了，抱着拂尘柄摇摇晃晃往铜茶炊那儿去了。
长满寿躲在暗处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憋着坏的算计人，呸！也不瞧瞧当年什么出身，野泥脚杆子！十四岁还在王府井大街上卖呆看女人呢，穷得连个硬面饽饽都吃不上，这才割了肉进宫来的。眼下得了势，给爷摆起谱来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公道，老天爷真是没长眼！”
太监暗里也较劲，长满寿看不起荣寿的最大原因还是年纪。一般太监老家穷，长到七八岁时由爹妈做主净了身送进来当差，也就图个温饱。岁数小身不由己是命苦，不像荣寿那混子，十四岁上横是有把子劲儿了，不说铺子里做学徒，就算码头上干小力笨扛米也有口饭吃。可是人家不，宁愿断子绝孙也不肯花力气。这种人活着图什么？泥猪癞狗一样的东西！不过运道不赖，跟对了主子，这两年叫他长了行市，一下子飞黄腾达了。
素以对他们的明争暗斗不太上心，拿了苏拉送来的绿豆往围房里去。长满寿后头啪啪的跟来了，絮絮叨叨的念，“姑娘，你可得多留意小荣子。他知道咱们走得近，你一受罚他就把我从值房里叫来了，就等着万岁爷处置了你，再来寻我的晦气。可他没想到，万岁爷这么轻易的赦免你，他心里那个不舒坦哟……素姑娘，手上活儿赶紧撂，在抱厦里头候着，防着万岁爷要伺候。您露脸的机会来了，一步一步走好喽，您能平步青云呐！”
素以忙着打水泡豆子，听他这么说脸上尴尬起来，“谙达您别笑话我，我万万不敢存着这心思。再说御前有专门的人服侍，我在那儿裹什么乱。”
长满寿背着两手嘿嘿的笑，“我好赖不问也是个二把手，要调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您想想，万岁爷单说今晚不必提铃了，那明儿后儿呢？您不给自己打算打算？和万岁爷套套近乎对您有好处，兴许爷一高兴，您的那项罪过免了，那您又能回尚仪局，干您的老本行去了不是！”

第18章
反正不管怎么样，素以像被顶在枪头上似的，又给拉到了抱厦里待命。
要说养心殿真是和守规矩的地方，皇帝里头务政，外面人来人往，却一点脚步声都不落下。御前伺候都是百里挑一，连端茶送水的也有品级。长满寿在一旁指点着，“能进养心门的，离出头可就只差一步了。姑娘好好的，过两天小公爷上职了，我求小公爷说说好话，把你拨到跟前来。到了这里，人的腰杆子就粗了。就算将来出宫配女婿，人家问‘这姑娘是什么出身呐’，咱亮嗓子说‘捧过龙庭，伺候过万岁爷的’。你瞧，说出去多敞亮，多有面子！”
素以只有喏喏的答应，顿了顿又说，“体面是有了，可万岁爷不待见我，谙达也是知道的。我到御前干嘛使呢？万岁爷看见我整天生气，我怕还没出宫，就给慎行司大刑伺候死了。”
长满寿咳了声，“您瞧你这份自谦，就知道您不是个粗枝大条的人。御前零碎活儿也多呀，这啊那的。加上年下又有两个要出去，正好有空缺。你先进来零碎干着，等到了时候往上一补缺，齐活了。”
素以还是直摇头，伺候万岁爷和伺候嫔妃不同。女人和女人之间，有些贴身的活儿方便，规矩虽多，但不那么忌讳。男主子可怎么料理？近不得身，还得管住眼睛不乱看，这也怪受罪的。再说她在尚仪局呆了七八年，早适应了那里的章程。临了再学一回，也确实倦怠，不太愿意了。
长满寿见说不通，有点着急上火，“姑娘真叫我失望，忒没志气了！这年头谁不卯足了劲往高处爬？里头道理还用我教你吗？俗话说了，有钱不赚王八蛋，一样的意思。姑娘是明白人，就那么平白错过了好运道？下回家里来人探视，你问问他们，到底是图日后升发，还是让这几年功夫打水漂。照我说，弄好了将来配个贝子贝勒也不是不能够，你且想想吧！”
他怎么就那么笃定她到御前能有出息呢？素以笑笑，也没过多追问，问了他总有歪理。
这头说着话，边上一个女官不错眼珠儿的看了她半天，隔了会子过来搭讪，“我瞧你眼熟的很，你是素以不是？”
素以啊了声，“我是。”就着灯笼光看她，那女官满月脸盘子，眉毛尤其黑，像两柄青龙偃月刀。她搜肠刮肚的回忆，人家能叫出她名字，必然是早就认识的。可是她老毛病发作，一点儿想不起来了。
她难为情的绞着帕子，“您瞧我这记性！您是……”
那女官掩口笑，“不怪你想不起来，都好几年没见了。我叫那贞，选宫女和你前后脚进宫的。留牌子那天咱们还分在一拨来着，后来进尚仪局，你跟了蝈蝈儿，我跟了大梅子。咱们值房离得不远，也就隔了两间屋子。”
素以长长哦了声，“是那贞，我想起来了！”说着亲亲热热携起手来，“你到御前来了？好啊？”
“都好。”那贞笑着拍拍她手背，“还是这不记人的毛病，咱们当初那么好，现在把我忘到脚后跟去了。”
素以遇上老相识，自己眼下是这么个处境，自己很觉得扫脸，扭捏着说，“我随我阿奶，隔代传了个不认人，挺没办法的。”
“这样也好，常认常新。”那贞打趣着，看了长满寿一眼，“谙达不是在月华门上当值吗，怎么上这儿来了？”
长满寿摆着肥头大耳叹气，“有人瞧我歇着不顺眼呐！”
那贞笑了笑，拉素以到边上说话，“你还在局子里当差？”
素以红了脸，“我这几年就在那里混日子，现在连混都混出岔子了，你瞧瞧，两回冲撞了万岁爷，罚在乾清宫前提铃呢！你可别笑话我，我这人没有升发的运道。”
那贞搡了她一下，“咱们早年就有交情的，谁笑话谁呢！只不过那事儿我也隐约听说了一点儿，背地里传得不大好听。”
素以认命的点头，“我料也能料到，八成说抢着露脸什么的。其实我真犯不上，明年就出宫了，还弄这些幺蛾子干什么？”她不是爱计较的人，只要不当她面戳鼻尖骂，她万事都能含混带过。又问那贞，“你在御前哪个职上？”
那贞说，“在茶水上。万岁爷跟前太监多，女官就只有司帐、司衾还有茶水上用得着。我刚才听见二总管和你说御前出缺的事儿，怎么？想把你往前派？”
素以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是要我命呢！早几年给我派这差，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现在……我这么大年纪了，上了职伺候也就一年，何必来回的折腾！我先头和二总管说了，万岁爷瞧不上我，见一回惦记我脑袋一回，我都快吓死了，还捅那灰窝子！”
那贞笑起来，“何至于！要我说，能往上填是好事。就跟门口狮子似的，甭管里头是铜是铁，鎏上一层金，身价自然就不一样了。家里结亲没有？”
素以道，“我额涅上回来看我，顺带便的提起过。说人家上门打听了，要过定，我们家里没答应。人还在宫里，这会儿下定算什么？我阿玛的意思是，对家要愿意等，就往后挪上一年。要是等不及，两不耽误，谁也不欠着谁。”
那贞做老成的点头，“你阿玛有远见，指不定出宫前万岁爷瞧上了给开了脸，那家里的亲事就黄了。带累人家白等一年，不厚道，是不是？”
素以咧着嘴笑，“这话当我来说你，你天天儿的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万岁爷八成对你另眼相看了吧！”
“不成事儿，万岁爷不动跟前人，来了两年，连正眼没看过一眼。”那贞捧着胸口装样，“我的心哟……”
两个女孩儿笑作一团，这时候荣寿立在卷棚那头招呼，“聊什么呢？乐成那样！别忘了正事，换茶去！”
那贞嗳了一声，忙拐进茶房里取茶叶兑水。荣寿摇摇晃晃又走了，那贞托着洋漆托盘出来，长满寿一下接了过去，往素以手里一搁，努嘴道，“你去。”
素以目瞪口呆，“谙达，这是那贞的差事。”
长满寿咂了咂嘴，“别啰嗦，叫你去你就去。那贞的差事短不了，你送一回茶，还能抬了她的饭碗不成？”
素以进退两难，她是真不愿意再进养心殿。长满寿这么做也太显眼了点，叫万岁爷怎么想怎么看呢！她踯躅着，“谙达，我害怕。”
“怕什么？万岁爷能吃了你？你放心，咱们主子爷是正人君子，不干那种摸小手掐屁股的下作勾当。”他嘿嘿的笑，话锋一转，“真要能叫万岁爷这么对待，那可就是祖坟上长蒿子了，八辈子求不来的好事儿呀！还磨蹭什么？快去！”
“万岁爷问起那贞来怎么办？我这……您别难为我成不成？”素以行走这么些年，宫里掌故都知道。人家正主儿在，她抢人差事，叫别人心里什么滋味？
那贞倒也大方，“你就说我病了，说闹肚子也成，二总管叫你帮衬我的。”
长满寿瞥了那贞一眼，果然御前的人没有一个是杵窝子。不满意自己给顶替了，又不好明着说，暗里踹上一脚也好。他只作不察觉，“那就照她说的办，万岁爷要问起来，你就说那贞身上不利索。赶紧的，主子爷等茶呢！”
素以没办法，只得抚抚头上绒花，扫扫身上袍子，昂首挺胸的往正殿方向去了。
已经到了午夜时分，迈到露天的地方，雾气沉重得面对面瞧不见人。她护着手里茶吊子上丹陛，养心殿廊庑下挂着一溜宫灯，照得檐下和玺彩画辉煌迷眼。她来不及欣赏，伸手去推菱花门，门臼微微转开一些，稍侧过身就挤进去了。
皇帝还在御案后坐着，精神头看着很好，并没有萎顿的样子。素以憋了口气过去，把案头凉了的茶撤回托盘里，重新换上杯子续水。这些伺候人的规矩尚仪局里都练得滚瓜烂熟了，这会儿用起来倒也不费劲。
皇帝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双陌生的手，指尖纤细灵动，衬着红釉描金龙的瓷器，有种清晰而惊人的美丽。指甲盖儿饱满圆润，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可惜了无名指上有块血瘀，在月牙痕的位置向上蔓延，占据了甲面的大半。
“手指头是怎么回事？”他问，“今天弄伤的？”
素以怔了怔，没想到皇帝还会和她说话，忙答道，“回万岁爷的话，不是今天。是头天到公爷家治丧，入了夜着急要搬凳做法事，底下人像无头苍蝇似的，混乱里砸了我的手。”
她声气淡淡的，很不以为然。十指连心，疼过的人都知道。宫里的妃嫔磕着一点儿都要到他跟前来诉苦，同样的女人，她倒是耐摔打得很。
“罚那些人了吗？”她是府外的，到人家府上指使人，那些刁奴自然不服气，或者是有意给她下马威也不一定。
素以抿嘴笑了笑，“怎么罚呢？人家也不是存心的。再说我是大内派过去的，为这么点事儿就张牙舞爪，人家背后说小家儿气，连带着宫里也折脸面。”
这话说出来不知是不是成心，总让人隐隐感觉有股反讽的味道。皇帝不言声，抬起眼睛看她，她是打算用她的穷大方来衬托他的斤斤计较么？
被皇帝的龙眼打量可不是好玩的，素以心头一跳，立马又慌了神。

第19章
“万岁爷，奴才说错话了？”她惶惶的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惊惧的看着他。宫人犯了错有专门的流程，跪下、磕头、求饶。素以正打算这么干，皇帝却淡淡的调开了视线。这就算赦免了吧！她心里跳得嗵嗵的，这会儿一看有缓，才松口气。存着小心的捧着福禄寿托碟递过去，轻声道，“万岁爷歇会儿，喝口茶。”
他接过来托在手里，盖子刮了刮茶叶，抿上一口问，“外头雾气重吗？”
“重。”她说，“走在里头像躺在棉花包里似的。”
做皇帝心怀天下，变了点儿天就要担心漕运的事。秋收后的粮食要往京畿粮仓运输，雾里船队没法子行进，万一再连着下雨，那千万石的粮食就要霉了。
“你说明天能不能出太阳？”他的手指在黄绫桌面上笃笃点着，“昨儿临入夜就有点阴，怕早上要发作。”
素以往外看看，“这个说不好，天要下雨，挡也挡不住。”
皇帝沉寂下来，靠着椅圈捏了捏眉心。素以偷着瞧一眼，皇帝脸上颜色不霁，她知道为君者肩头有重压，也不敢过多的停留，免得触了逆鳞招霉运。正要收拾收拾退下去，又听见皇帝说，“你回头告诉长满寿，叫他准备行辇，退了朝朕要上畅春园给太上皇请安。”
素以应个嗻，“奴才这就去传话。”
他垂下眼帘吁口气，“别急，留下说会子话。”
素以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既然主子发了话，走是走不了了，只有老老实实在边上肃立。
皇帝偏头复又看她，“你和十三爷早前就认识？”
素以想起那天乾清宫里的事，那位小爷是老皇爷和太后的娇儿子，她以前应该是没有见过的。其实她除了认人困难点，具体的什么地方发生过什么事，记得却是分外清楚。就像眼睛看不见的人，听力特别发达一样，总有长处来弥补短处。十三爷为什么替她说话她不知道，但是既然他有了这么个借口，自己就得顺着话头往下说。两个人口径一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因颔首，“有一年大雪，睿王爷过慈宁宫面见太皇太后，经过慈荫楼雪封了道儿，是奴才给王爷扫的雪。”
皇帝哦了声，“这么说来是有老交情的。你去过畅春园么？”
素以笑了笑，“哪能呢！奴才是大内人，没机会往畅春园去。上回公爷家丧事儿是入宫七年里头回出宫，到了外头样样看着都透着新鲜。这七年四九城变了样了，万岁爷治下国泰民安，连城门楼子都加高了，万岁爷真厉害！”
万岁爷真厉害？打从登基后就没再听人这么夸过他了，通常溢美之辞都是文绉绉的，隔靴搔痒点到为止。他听她这些耿直的话，眉梢渐渐舒展开来，微打个顿，转过脸若无其事道，“睿王爷对你不薄，回头登门给他磕头谢恩吧！”
这是要捎带上她一道往畅春园去，皇帝的算计不是她能看透的，既有了皇命，照办就是了。素以蹲个福道，“是，奴才天亮到尚仪局卸了差就来。”
皇帝批折子批累了，觉得和她闲聊也满有意思。虽然她顶了张不讨喜的脸，但是说话不乏味，拿她解解闷也不无不可。便倚着灰鼠椅搭问她，“你家里有兄弟吗？”
都说皇帝不爱开金口，素以倒觉得不像。他会自己找话题，慢慢的，敦实的，一递一声循序渐进。她垂眼看着地面的波斯地毯答话，“回万岁爷，奴才家有两个哥子。哥哥们成了亲，现在我那些侄儿都满地跑了。还有一个妹妹，本来也到了入选的年纪，可是自小腿上有毛病，走道走不好……”
她有些尴尬，皇帝点点头，“朕没猜错，你们家还真有残疾。”
素以愣了下，心道这皇帝真有见缝插针的本事。她眼神不好，非把她归到残疾一类里去。这么的也没法子，人家是主子，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是嫡出还是庶出？”他又问，轻描淡写的语气。
素以这下子扬眉吐气的挺了挺胸，“奴才是嫡出，奴才的阿玛早年有个通房，后来病死了，我阿玛就没再纳妾，一直只有我额涅一房太太。”
“倒难得。”皇帝说，“在旗的男人玩兴大，走鸡斗狗，听戏看花娶小老婆一样不落。你阿玛算正路的，这点和老承恩公当年很像。”
皇帝损人真是一绝啊！素以憋得脸发红，还要蹲福，“奴才阿玛不敢和承恩公比，谢万岁爷抬举。”
“说起承恩公，那天小公爷在饭局上打听你了。”皇帝漫不经心，边说边拧过身子看奏折上的墨迹干了没有。
素以挺意外，估摸着小公爷是好奇她怎么得罪了皇帝，念着她伺候丧事的情儿，打算伸把援手捞人。她顺势道，“小公爷和老福晋都挺客气，奴才在昆府上很受照应。”
皇帝看着高深的屋顶不说话，通常恩佑惦记哪个女人了，接下来的事儿就能料到十之八／九。他做阿哥那会儿和他在一处读过书，那是个狗见了都摇头的人物，总师傅头上也敢薅把毛，名声如雷贯耳。
“小公爷岁数大了，眼看着沉稳，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他说，量了两勺水到端砚里，自己捏着墨块慢慢的研，“当年他有个绰号叫‘琉璃喇叭’，天生的会抖机灵。那时候保和殿大学士教我们学问，出了个题，问大伙儿要是平民，打算干什么营生糊口。众人七嘴八舌，有的说开裁缝铺，有的说贩米，最不济的说唱八角鼓。你猜猜他说什么？”
小公爷这么稀奇的人，想出来的东西肯定也稀奇。素以摇摇头，“我猜不着，万岁爷说说。”
皇帝眼里浮起笑意，“也确实没几个人猜得着，他说了两样，首选学打胎手艺。官家小姐有了私孩子不能留，为了赶紧打发，多少钱都愿意花。第二是批殃榜，死人钱最好挣，不给钱就不让下葬。”
素以笑起来，“小公爷真聪明，这种买卖都想得出来。活儿是下等些，来钱确实快。”
“是啊，那时候师傅嘴上骂他猴息子，人后却夸他。说他虽然不着调，但是脑子好使是真的。”皇帝说，“有歪才，说不定就能有出息。”
素以忙应道，“万岁爷说得极是，横竖万岁爷是火眼金睛，什么人什么命，全在万岁爷手心里捏着。”
他又沉默下来，天性深沉的人不会滔滔不绝，经常在说话的间隙有断档。这是做皇子时养成的习惯，因为要聆听，要消化。他不是嫡长，东篱出岔子前的十三年他仅仅是个普通的黄带子。和其他兄弟一样，不受眷顾，不受重视。生活的大部分时间在受训诫，皇父的、皇后的、总师傅的。现在做了皇帝，听得更多了，八方奏表，上疏谏议。他的脾气里还是隐忍占了大部分，似乎只有怒极呵斥时才会来上一番长篇大论。今天说这些，已经算多的了。
素以看他脸上淡漠，回身瞧钟点已经交丑时牌，便小心道，“过不多久就该叫起了，万岁爷何不歇会子？打个盹也好啊，这么熬着，没的伤了身子。”
皇帝的眼波流转过来，冷冰冰的乜她。要不是她在夹道里鸡猫子鬼叫，他何至于闹得睡意全无！
素以知道他眼里的含义，吓得敛神蹲福，“奴才明晚一定小心嗓门儿，进了内右门就不出声了。”
皇帝不搭理她，重又提笔蘸墨。素以见状不敢再逗留，纳个福就托着茶盘却行退出了养心殿。心里记挂着给长满寿传话，匆匆穿过垂花门往抱厦里去。
长满寿那头等她出来，到底时候久了也耐不住，坐在条凳上打起瞌睡来。素以到了跟前也没察觉，只顾在那儿前仰后合的撞钟。间或一声呼噜，石破天惊也能把自己震个八分醒。
素以叫他，“谙达，别睡了，万岁爷有旨意。”
这是最有效的回魂办法，长满寿半梦半醒里猛一个激灵就纵了起来，哗啦一声扫袖打下千儿，嘴里高应着，“奴才接旨！”
素以让了让，“谙达，您睡懵了？万岁爷没在，您行什么礼啊！”
长满寿这才抬起眼，看明白了站起来，拍着心口嘟囔，“吓我一跳！话别说半截，什么旨意？”
“万岁爷叫准备上，回头散了朝要上畅春园请安去。”素以皱着眉头琢磨，“叫我跟着一道去，您说奇不奇？”
长满寿沉吟着，万岁爷这是存心硌应皇太后去了？找个和她相象比她年轻的，难不成还打算让素以挖墙脚，撬了皇太后的根基？他迟疑着看她，“叫你去你就去吧！不过有句话我要嘱咐你，尽量别露锋芒。最好能避着园子里的主子爷和娘娘，找个背人的地儿呆上一会儿，万岁爷回宫顺顺溜溜跟回来就是了。”
素以料着里头又有猫腻，欠着嘴角道，“谙达要是为我好就直说。”
长满寿捶了下手心，“让你知道也没什么，横竖过几个时辰要见真章的。其实你长得像一个人，知道是谁不？”
她摇了摇头，“请谙达明示。”
长满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告诉她，“你呀，长得像畅春园太后，睿亲王他亲妈！”

第20章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素以吓得腿里直哆嗦，像谁不好，怎么偏像太后？万岁爷带她上畅春园，难道要把她当个玩意儿似的敬献给太后看，逗她老人家一个乐子？可长满寿又像见了鬼似的，再三吩咐别往主子跟前凑，那就说明里头肯定另有隐情。照这么看来是太后脾气八成不太好，也是，谁愿意和一个奴才秧子长得像呢！叫人说起来多跌分子啊！那万岁爷又是什么用意？难不成有意把她当枪使？
她细打量长满寿的表情，见四下无人凑近他道，“我问谙达一句话，谙达不用回答，咱们摇头不算点头算，成不成？”
长满寿有点怕似的，“姑姑，您可别问我太难的，有的话我答得上来也不能说。”
“不难，我就问一句。”素以压着嗓子道，“我进宫时候虽不短，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能踏出尚仪局的大门，外头情形我也不知道……我就想打听，万岁爷和畅春园太后是不是不对付？他们不是亲娘俩，难免生分，是不是？”
长满寿瞟她一眼，“知道你还问！”其实太监最爱嚼舌头，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非得全倒完了才舒坦。既然人家都问到这上头了，再藏着掖着显得不局气呀，于是他打翻了核桃车，叽哩咕噜一股脑儿全说了。从皇太后的出身聊起，绘声绘色的描述太上皇和太后怎么相爱，怎么经受波折，怎么有情人成眷属。顺带便的提起了太后和前太子的一段情，再牵筋绊骨的兜到皇帝身上，兜到慧贤皇贵妃身上，最后手一摊，“横竖就是这么回事了。”
素以没想到里头学问这么大，长胖子只顾嘴上痛快，好些地方说漏了，把自己也给圈进去的。她不说话，心里却门儿清。长满寿突然意识到了，忙不迭的解释，“姑姑别误会，我把您往御前凑可不是要害您。想当初我和皇太后也有点儿交情，看见您不是分外亲切嘛！您看我是为您着想，理由我说过，就图您往后名声好。您可不能想歪，辜负我的一片心。”
素以干笑着，“谙达菩萨心肠，我都知道。”
长满寿挠挠后脖梗，“我可就当您夸我了。说句实在话，我和荣寿那小子不一样。他荣大总管五行缺金，就认识钱。我这人重个义字儿，只要合上了榫，我对人掏心窝子。”
素以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我往后还要多仰仗谙达呢！谙达心眼儿好，多帮衬着我点儿。”
长满寿大手一挥，“不用你招呼，我肚子里有本账。宫里过日子，独拳打虎哪儿成！咱们得拧成一股绳，这样大伙都有依靠。”
他神吹海侃，素以自己心里合计，嘴上只管唯唯诺诺的答应。
一晃眼到了五更天，养心门上传来击掌声，外面太监宫女列着队进来，两个苏拉抬了桶热水摆在偏殿门口，殿里当值的人接进门，伺候皇帝梳洗换衣裳。一切置办妥当服侍皇帝进早点，呈前一天内大臣递的膳牌子。诸样齐全了，皇帝就该上龙辇往太和殿视朝听政了。
给皇帝抬肩舆的太监一色簇新的宁绸袍子粉底靴，金顶版辇上铺着明黄彩绣云龙捧寿坐褥，那股子气派，是常年在长房夹道里的人没有荣幸得见的。
御前当值，各人有各人的职责，多一处空缺都没有。素以在这里算额外人，没有哪里搭得上手，就挨在一边闲看，等皇帝出养心门，才好卸了职回尚仪局去。这里敛袖而立，正殿里排开一溜提鎏金香炉的宫女，后面荣寿弓腰接引，皇帝方从殿内跨了出来。
外面雾霾仍旧很沉重，站在转角廊庑上斜看过去，不近不远，正好可以看得真真的。皇帝穿十二章明黄色冬朝服，紫貂滚边披领，头上是金佛帽正共东珠宝顶朝冠。先前批折子的时候不过是便服，虽然浑身透着威仪，并没有眼下这样宝相庄严。果然人长得俊就是好啊，早前听说太上皇也是相貌堂堂的，要不是自己有趋吉避凶的打算，跟过园子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长满寿看见皇帝下了丹陛，领着一众宫人跪在滴水下磕头请安，“万岁爷吉祥！”
素以伏下去，只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然后是荣寿高唱“起驾”。悄悄觑一眼，龙辇前后宫灯绵延，直排到养心门外。正是满心折服的时候，金顶金盖下的人微微侧过头来，飘飘忽忽的一瞥，也没等她收回视线，复又别过脸去了。代步升上肩头，轻轻巧巧的一滑，圣驾出寝宫，往太和殿方向去了。
站起来的时候头昏眼花，喘了几口大气才缓过来。在尚仪局做管带，作息一向很正常，目下冷不丁的熬一夜，真觉得熬干了灯油，大点儿的风一吹就能刮倒似的。长满寿体人意儿，发话叫她回内务府去。她蹲个安就退了出来。
一路打着飘到了长房，先是听尚仪嬷嬷吩咐话，完了该她给手底下人点卯。统共也就七八个，粗略一看就能数明白。
她有个得意的大徒弟叫清凤，跟着她有三四个月了，悟性高，人也聪明。点过了卯挨到她身边，体贴的细语，“我瞧姑姑脸色不好，横竖今儿练走，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活儿。姑姑回榻榻里歇会儿，我给您看着就成。”
她心里也确实记挂着事儿，便点头道好。交代了些要紧的话出门找绥嬷嬷，回禀一声昨晚上的事，又说万岁爷要带着上畅春园去，绥嬷嬷没多言语就让她回去料理了。
她心里早就有了成算，园子是不能去的，谁知道露了面之后会出什么意外！万一主子们斗法，存心给她上眼药怎么办？她人微福薄经受不起他们折腾，所以想法子告假最妥当。可要做到顺理成章，就必须有根有据才管用。素姑姑到了生死关头很豁得出去，屋里墙角处正好有半桶清水，大概是妞子和品春早上用剩下的。她一咬牙，舀了几瓢就往领口里灌。十月的天呐，真叫一个透心凉！她哎哟两声，咝咝抽着冷气。一头浇一头打着摆子感叹，这么祸害自己，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唷！
五六瓢下去，里衣绸袍子都浸透了。她搁下瓢站在地中央，浑身上下湿淋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这下子总该生病了，最好狠狠的发烧，万岁爷散朝时她烧得人事不知，不去畅春园便情有可原了吧！
她找个条凳坐下来，湿衣裳裹着得坚持一会儿。寒气入了骨，发作起来能快点。眼下真是饥寒交迫，她探手从桌上的八角攒心盒子里翻出一块果脯来，嚼在嘴里嚼蜡似的，吃甜食没味儿，看来火候大概要到了。
赶紧上箱子里找衣裳换，干衣服套进去也是钻心的凉啊！她上下牙扣得咔咔响，边哆嗦边收拾好了钻炕头。炕也是冷的，这会儿有点害怕，担心玩儿得太过，不小心把自己给坑死了。
她裹着被子，认为应该找找感觉，于是很有节奏的哼唧开了，“哎哟，我病了……哎哟，这下子可去不成了……”长嚎了一炷香，病气儿果真如约而至。也来不及乐，连打两个喷嚏，背上阵阵寒将起来。拿手一搭额头，好！手心滚烫额头也滚烫，成事儿了！
近晌午时品春回来换鞋，进门桌脚的木盆里泡着湿衣裳，炕上躺着个人，棉被兜头盖住了脑袋，褥子下抖得发疟疾似的。她哟了声，“怎么了？”上来扒被子查看，素以一张脸红得像关公，看样是病了。她吓一跳，“这是要出人命呐！”
品春的值房离得近，忙探头出去喊，“二丫头死哪儿去了？快给夏福权传话，说素姑姑病了，瞧着是受了寒。没什么了不得，叫他别嚷嚷，先抓两帖表汗的药来。”
宫女子生病也看情形，小病小灾吃两剂药好了就好了，要是时候拖延得长怕是传染病，须得送到宫外头去。一间屋子里的人关系好不声张没什么，要是谁计较，人送出去就坏了，压根儿没人管，死了算完。
品春上来摸她额头，烧得厉害，简直烫手。她叫了她一声，“素以，你还成吗？”
被窝里的人嘟囔，“鹦鹉架子倒了。”
这是烧糊涂了啊！品春有点怕，赶紧叫底下宫女弄热水来，绞了帕子给她脸上身上一通擦，嘴里嘀嘀咕咕的数落，“忒没人情味儿，刚给张罗完公爷丧事就罚提铃，敢情上辈子欠了他们！咱们奴才就不是爹生父母养的，杀人不过头点地，不整死了人不罢休是怎么的！”
妞子听说了也赶回来，着急忙慌架起炭盆找药吊子，“亏得今天局子里发了过冬的炭，我偷着包了点回来。火镰呢？”
品春往柜上努嘴，“那儿呢！你帮着给绥嬷嬷告假没有？”
“打发徒弟说去了，局子里倒没什么，回头中晌不是还得提铃吗？”妞子咬牙切齿的划火石，划得火星子乱窜，“怕内务府要来问，上头会不会怪罪？”
“都病成这样了，叫人架着提铃？”品春摆了下手，“别管了，有人来问再说。”
这话撂下没多久，御前就来了个太监查人，说过会子就往畅春园，问素以人在哪儿。
药煎开了，顶得吊子盖儿咔咔作响。品春往炕上指指，“喏，病得人都认不清了，这趟差事是走不成了。”
小太监瞧了两眼，回去如实禀告大总管，荣寿摇头晃脑嘿了声儿，“这丫头不笨，病得讨巧，会挑日子。”

第21章
行程照旧，皇帝法驾都摆好了，散了朝几个总领大臣听说要上畅春园，一个个冒尖儿上赶着同往。絮絮叨叨捧心感慨，想太上皇，想得肝儿都疼啦，这回非要过园子请安问好才行。臣子的孝心嘛，皇帝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备上几匹高头大马，章京们在前头开道，君臣出了午门往南，直奔畅春园而去。
皇帝坐的是青油轿子，前后几十个戴刀侍卫护着驾，荣寿和长满寿一左一右扶轿，荣寿在窗户外头低声回禀，“主子，素以那丫头病了，开泰过他坦传话，一个屋子里的宫女正给她熬药呢！近前看看，抖得发疟子似的，说今儿不能随扈，给主子爷告个假。”
轿子里寂寂无声，也不知皇帝听没听见。隔了老半天飘出一句话来，“倒是娇贵得很，敢情是鹰嘴鸭子爪，能吃不能拿。”
这么句民谚出自金口，确实是极其罕见的。荣寿看不见长满寿的脸，不过料着八成五颜六色像开了染坊似的。光想想他吃瘪的样子就让人高兴，他乐颠颠的哎一声，“可不是！姑娘家就是事儿多，昨儿亏得在养心殿里混到天亮，要是露天呆一宿，今儿大概就成尸首了！”
长满寿听在耳朵里却很夷然，暗道这丫头是可造之才，知道过园子有风险，有意的规避了。这样也好，免得节外生枝。女人胆子小，荣华富贵往后排，在她眼里保命才是第一要紧的。
御驾往前行进，越往南园子越多。这里是皇家的别院群，像圆明园、承泽圆、朗润园都在这一带。一行人打扇面湖边上过，不多时就到了畅春园大宫门前。
园子里伺候的早得了信儿在外头等着，打前阵的是大总管李玉贵，排的是天子仪仗，因此皇帝法驾停下也没上前迎，只在阶下昂首鹄立。皇帝虽即了位，到太上皇跟前还是小辈，下了轿子先向上打千，“儿子恭请皇父圣安。”
随行的众臣在宫门前撩袍下跪磕头，“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躬安。”李玉贵正着脸色，扯足了嗓子代主子答应，唱得广袤天街嗡声作响。大礼过了便是常礼，忙紧走几步过来，膝盖头就地一点，脸上笑得花儿也似，“哎哟万岁爷今儿赶早，奴才给您请安啦！”一头说一头殷勤请进门。
将到九经三事殿，远远看见芍药儿抚着膝迎来，扫袖打千儿，“奴才恭请万岁爷圣安。老主子在澹宁居等万岁爷有会子了，请万岁爷往殿里见驾。诸臣工先至寿萱春永，稍待片刻再宣觐见。”
众臣应嗻，在春晖堂和皇帝分了道。芍药复又轻声禀告皇帝，“老爷子昨儿夜里咳嗽一宿，想是前日捞袖子打布库时着了凉。原本今儿要歇的，知道主子要来，一早就从凝春堂搬到澹宁居来了。”
皇帝听见太上皇身上不好心里一急，“这会子怎么样了？”
芍药说，“不打紧，主子娘娘伺候吃了药，眼下好多了。”
皇帝嘴上不言语，脚下却加紧了往澹宁居赶。太上皇禅位得早，其实现在不过四十五，还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可皇帝知道，皇父是开国之君，早年行军打仗身上带着伤。年轻时底子好扛得住，往后越有年纪越是小病小灾都来了。他对皇父的感情说不出口，其实一直挂在心上。但天家自矜身份由来已久，况且他又生性木的，也许一个疏忽就错失了很多天伦。弄得父子不亲，相处起来也隔了一层，感受不到寻常人家那份骨肉温情。
澹宁居在东路，是皇父日常理政的地方。不像九经三事殿那样正统，当初皇父在位时来园子里避暑，接见臣工和外邦使节，大多是在这里。从堤岸上过去，渐渐近了。他抬头望，雾气后的龙邸敛尽了锋芒，渺渺的，竟有种行将迟暮的沧桑感。
快要进殿时他脚下顿了顿，“花儿，皇太后在不在？”
芍药跟了皇太后十几年，也是宫中的老人了，帝王家的那点辛秘他门儿清，垂手回道，“主子娘娘担心太上皇身子，才刚往关帝庙上香祈福去了，这会儿后殿只有老爷子一人。娘娘说了，叫腾出空儿给爷们说体己话，连十三爷都打发到北边书屋去了。万岁爷请吧，别叫老爷子等急了。”
皇帝听了颇称意，比方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当着外人的面怎么说出口呢！慕容锦书是大邺最后一位帝姬，亡国后被扣在紫禁城里做下等杂役。再高贵的出身也经不住七八年的作贱，那段宫女生涯练出了看眼色的本事。女人知进退，也就显得识趣，不那么惹人讨厌。
皇帝步履匆匆到了正殿，殿门前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齐声请主子金安。太上皇安置在后殿里，他快步进门槛，过了穿堂是座小型的花园，里面栽了两棵白玉兰。天一冷叶子都掉光了，但树杆子笔直，总有两丈多高。
地上甬道曲折，在假山亭台小桥流水间环绕。过了花篱猛看见渠边一块卧石上坐了个人，穿石青金绣团龙起花常服，戴缎子如意云头暖帽。微微侧着脸，隔着水气有点恍恍惚惚的，但那副从容弘雅的气度却不论隔多远，都能一眼叫人辨出来。
皇帝趋步上前，恭恭敬敬扫袖行礼，“儿子给阿玛请安，阿玛安康。”
“来了？”太上皇笑了笑，一手虚扶他，“起来吧！”
皇帝顺势去搀他手臂，看了父亲一眼，太上皇在外面大约有时候了，眉毛和发辫上都挂着细碎的水珠，乍看之下显了老态似的。皇帝心里一揪，强颜笑道，“儿子听闻阿玛圣躬违和，今儿雾大，阿玛怎么还在外头？朝廷这两日政务多，西藏出了些岔子，南方水利营田又要操持，儿子一直惦记阿玛，无奈分身乏术，拖到这会子才过园子来请安，是儿子的罪过。”
太上皇在他手上拍了下，“朝政是第一要紧，你治下这两年手腕颇高，朕看在眼里很觉慰心。请安不请安的，那都是后话。咱们父子不是外人，朕在这里安享天年，有什么可挂念的。”
皇帝应个是，慢慢扶着太上皇进殿里。底下人拧了热帕子伺候净脸擦手，父子两个在南窗下的矮炕上落了座。皇帝细看父亲神色，见他脸上透着喜兴，心里也逐渐安定下来，只道，“阿玛精神头倒还好，就是往后天冷了，还是多作养，仔细身子。道家说入了秋当温补，一冬养精蓄锐下来，等到来年万物生发的时候再徐徐的发散，这才是延年益寿的正道。”
太上皇点点头，“你既知道这些，自己也别仗着年轻肆意的挥霍。朕听说你每常熬夜批折子，江山在手，总有理不完的千头万绪，长此以往可不是好玩的。朕的这些儿子里，你最有肚才，人也机敏。勤政固然好，更应当胜在一个巧字上，过犹不及就没意思了。”这时宫女送了全套的茶具来准备煽火沏茶，被他挥手打发了。畅春园岁月静好，他最近迷上了功夫茶，儿子来了，也愿意亲手泡上一壶父子同享。
“这茶是今秋的新茶，醇嫩得很，用雪水倒衬不出，还是玉泉山水能催发出来。”太上皇说着，从从容容的洗杯舀茶叶，一面又道，“什么茶用什么水没定规的，但是得瞧准，否则一遍下来，连茶带水全都毁了。朝廷用人也是一样，朕知道你有知人善任的本事，查出端倪来就办，这点很好。继善获罪的事，前因后果朕心里都有数。朕在位时就有所耳闻，但终究念着旧情儿，没有下狠心处置。他是你母舅，论起来是朕的小舅子，也是娘家表兄弟。底下官员参他贪赃枉法的密奏不是没接到过，有些小打小闹的地方，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马虎了事了。没想到越容忍，纵得他心越大。交到你手上，如今竟成了毒瘤。”
皇帝略顿了下，他在处置亲娘舅的案子时，确实是没有留半点情面。说他过河拔桥也没什么，登基前兄弟间有党争，继善全力扶持他，平心而论对他有恩。皇帝亲娘舅嘛，原本存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思是应当，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朝廷放振的钱。
皇帝嘬了嘬唇道，“上年陇南道发大水，统共放出去一千万两白银赈灾。命继善为钦差全权负责，结果怎么样呢？灾民拿到的谷子是发了霉的，各地设点布施，长柄勺子得在桶里上下搅动才能隐约看见几粒米。银钱流水似的花出去，不够上折子问朝廷要，可道里仍旧殍尸遍野。明明是饿死，往上报却说是发了瘟疫。然后再上折子，再要钱、要粮、要药材。儿子当真是恨出了心头血，纵是不舍，这么偏私下去，叫满朝文武怎么看待我这皇帝？儿子从阿玛手里接下大英江山，就得兢兢业业担负起来，不能因几个害群之马负了天下百姓。”
太上皇一直静静听着，在园子里颐养得好，心境也平和了，脸架子和以前相比要柔软得多。微撩了眼皮看他，“如今是你当家，一切由你做主。朕没有另造太上皇玺印，为的就是扶持你，不让你受约束，也显得咱们父子同心同德。你只管放开手脚，阿玛信得过你。”说着递过来一盏茶，温存道，“凉会子再喝，凉了才出味儿。”
皇帝接过来，不知怎么鼻子里有些酸楚。太上皇病症未愈，扭过头咳嗽不止，皇帝忙上去替他捶背，切切道，“阿玛保重龙体，儿子眼下政务都熟捻了，阿玛不必再为儿子担心。只要阿玛健健朗朗的，儿子在太和殿上，心里也有依托。”
太上皇含笑点头，指指垫子叫坐。顿了顿抚着膝头长叹，“东齐啊，天下河清海晏是你的功劳，证明朕当初没有选错人。还记得禅位之初有人不明白为什么选中的是你，都说皇后有子，按着祖制来，应该是老十三继承大宝才是。我问你，你心里是不是也犯过嘀咕？”

第22章
如果否认就太虚伪了，皇帝也不讳言，颔首道，“阿玛知道儿子的心，说真的，儿子有阵子的确很忧虑。阿玛和太后伉俪情深，儿子是知道的。老十三既是太后所生，理当立为太子。”
“不是。”太上皇托着茶盏下地缓步的踱，“弘巽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朕就和锦书商量过。碍着锦书的身份，他只能做个闲散王爷，取名叫巽，就是有辅助兄长的意思。所以你大可不必挂怀，弘巽擎小儿他额涅就这么教他，万事以大义为重。又说哥哥怎么好，怎么的行事稳重，怎么有人君之风，叫他以后要鞍前马后的替哥哥效力。”
太上皇有意做和事佬，这点他都明白。想到这里又不胜唏嘘，皇父以往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果然退位隐居后便丧失了斗志，甘于在老婆和儿子之间周旋了。
皇帝垂着头看炕桌上蓝绿交织的台布，手指微有些凉意，搭在茶碗上，渐渐暖和起来。他是通晓人情世故的，不管他对慕容锦书有多少成见，瞧着皇父的这片苦心也只能深埋。顿了顿站起来，笑道，“太后这样谬赞儿子，儿子愧不敢当。至于巽哥儿，他是最小的弟弟，儿子对他绝没有半点猜忌的心思。反倒几个兄弟里我最喜欢他，他聪明乖巧，读书布库样样拿得出手。只是眼下大了，瞧着怎么越发学着了三叔的调调？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叫人笑得肚子疼。”
“就是这种满嘴跑马的臭脾气。”太上皇也笑，“在园子里胡天胡地的，上回说堤上什么飞禽走兽都有，就是没养羊，到外头一气儿买了五六十只山羊回来。那些羊登梯上高，可着劲满园子的撒野，弄得到处羊粪蛋子。他额涅嫌死了，逮住一顿好打，让人外头觅宅子要把他轰出去。他是个滚刀肉，撒泼耍赖全套本事，又哭又笑的赌咒发誓，总算是留了下来，倒也知趣，自己搬到藏拙斋避祸去了。”
皇帝听太上皇谆谆细语，字里行间尽是单门独户的家常事儿，自己嘴里应着，也难免有种融入不进去的尴尬处境。来来往往的白话几句，又说起秋狝的事来，“木兰围场半个月前就打了围，着人去探了，今年的野物尤其多。阿玛园子里呆久了，这趟可要一道过去散散心，见见蒙古各部的王公贵族？”
太上皇摆手，“大英既然已经交到你手上，那些旧部亲贵朕就不再见了。天下只有一君，令他们诚惶诚恐，凛凛畏命的也只有你一人。朕再出现，越俎代庖，不合适。”
皇帝说不出的五味杂陈，父子这样交心其实以前从来没有过。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他继承了皇父的头脑，齐家治国的手段，却没有继承他的口才。有时候明明话到嘴边，但是不知怎么说出口。在朝堂上，在军机处，面对那些章京大臣议论国事可以侃侃而谈，然而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没法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
太上皇唇角一点笑意，风采不减当年。他说，“人主之体，如山岳焉，高峻而不动。朕既然归了政，已经不是这江山主宰，认真论起来，还应该依附于你。再说歇得手生，架不住那些人的揉搓。万事你担当，算替父分忧了。”
皇帝道嗻，刚要说起前两天朝里所议减免税赋的事儿，门外冷不丁闯进个人来。乱糟糟一头辫子，穿了身短打，裤脚还拿绳绑着。飞也似的扑抱柱太上皇的大腿，撞得太上皇一通摇晃。
“哎哟！这是谁？”太上皇居高临下看，“阿玛年纪大了，哪受得了这个！看见你哥子没有？还不叫人！”
来的是固伦纯孝公主，十三爷弘巽的胞妹，太上皇最小的闺女。五六岁，皮得猴顶灯似的。听了话转过脸来看皇帝，忽闪忽闪的一双大眼睛，插秧拜下去，“皇帝哥子万岁万万岁。”
“糖耳朵又长高了。”皇帝忙蹲下来扶她，“免礼，快起来。”
公主闺名叫糖耳朵，说贱名好养活，这还是弘巽给起的。糖耳朵以前小，叫什么都无所谓，可自打懂事儿起就不对了，一看见弘巽跟乌眼鸡似的，恨他给她取了这么个不雅的名字。别人叫什么花啊朵的，偏她叫个吃食名儿。心里那叫一个恨呐，在桃花堤上哭了半天，要跳湖。太上皇一看慌了神，赶紧给上了个好封号，这才勉强安抚下来。
皇帝宫里的长女和她差不多大，祁人讲究不抱儿辈的，哥哥和妹子就没什么要紧了。皇帝顺手捞起她，在脸蛋子上捏了捏，“大冷天儿的，怎么一脑门子汗？”
公主摇头说，“不是汗，是我哥子拿水泼我。”说着扁嘴就要哭。
太上皇见势不妙，抢先道，“不带掉金豆子的，回头阿玛打他，你不许哭。”
公主的奶妈子送热手巾把子来，皇帝接了亲自给她擦，她一扭，满头小辫儿乱晃。皇帝笑起来，“这头发谁给你打理的？”
公主忿忿不平，“还不是弘巽！他说我长得丑，要给我打扮。只要肯让他收拾，他就承认我漂亮。二哥哥你说他坏不坏？你瞧我的头……额涅看见肯定要骂。”
皇帝左右打量，“咱们糖耳朵长得漂亮着呢，是你十三哥瞎说。不过这辫子编得孬了点，重新打一遍就好看了。”
公主巴巴儿看着太上皇，“阿玛您帮我梳？”
太上皇愕然，“朕哪会那个！你那些丫头嬷嬷呢？”
“我不要她们梳。”公主很惆怅的一叹，“我觉得十三哥这人虽然靠不住，但是有句话说对了。他说女人到底是美是丑，男人看得最准。但凡男人说漂亮，那就一定是漂亮的。男人要么不动手，要动起手来，好些东西强似女人。单说梳头，太监的手艺就比宫女好。我上回看见阿玛给额涅梳头来着，怎么一轮着我就说不成了？”
这么点大的孩子，开口男人女人的，又是弘巽教坏了妹妹。太上皇被闺女问住了，“朕也就拿篦子比划两下做做样子，哪儿会绾头发呀！”
皇帝无奈的放下她，“我来给你梳吧！”
“二哥哥会打辫子？”公主惊讶万分，“光这点就比阿玛强！赶紧的，回头我还要上西边买卖街逛去呢！”
底下人有眼色，早就顶来了黄云龙包袱。到跟前请下来，打开一看，整套的犀牛角梳头工具，从大到小，从疏到密，一应俱全。
太上皇站在边上看一对儿女，虽然小的不过垂髫，大的已经为人君为人父，但是这么和睦的在一处，叫人看着心里暖和。略驻足一阵，想起寿萱春永里的那干军机重臣，便道，“朕设了席面，回头款待那些股肱们。他们这两年辅佐你，朕瞧着敬忠职守得很。显罚以威之，明赏以化之，这是唐太宗《帝范》里的原话。该当的赏赉不要短，恩威并施方是用人之道。”
皇帝正专心致志给妹子打八脚辫，手上忙得撒不开，嘴里应着，“是，阿玛的教诲儿子不敢忘。”
太上皇点点头，看了公主一眼，“这丫头黏人得很，朕不耐烦和她兜搭，先过寿萱春永，你打发了她就来，咱们父子君臣也一处吃顿饭。”语毕旋身过龙凤地罩，背着手往前殿去了。
皇帝落手很轻，梳头的时候一点不痛。公主想回头，又怕乱了辫子，脆声道，“二哥哥的手真软。”
皇帝微扯扯唇角，慢慢替她打上头绳，“下回别让十三哥解头发知道吗？咱们祁人姑奶奶头发最金贵，不能让人随便碰。”
公主嗯了声，“记住了。”揽着镜子左右的照，笑道，“二哥哥梳得真好，不像弘巽，他就是存着心的作践我。抢我的零嘴儿、抢我的弹弓、抢我的倭刀，今儿又把我打扮得这么丑！那些小过结不计，给我取了这么难听的名儿，这仇可深，我恨死他了。二哥哥替我出气，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皇帝声气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你还小，等长大点就知道手足情深了。自己家里兄弟，没有大过错，怎么能随意的惩处呢！瞧没瞧见阿玛和三叔？几十年的老兄弟，越到年纪大越是珍贵。你十三哥皮是皮了点儿，可他心里最疼你。将来你指了婚，选了额驸，娘家哥哥就是最粗的腰杆子。他能护着你，替你揍人。”
公主对睿亲王很不屑，“我有皇帝哥子，谁敢欺负我！”
“也是。”皇帝笑了笑，在她鬓边戴上朵蝴蝶花点翠，“手艺不好，您多包涵。”
公主人虽小，却很知道好歹。皇帝哥子是统御四海的九五至尊，瞧着兄妹的情儿给她梳头，不论梳得称不称意都不能挑剔。何况本事还不赖，一根到底的大辫子，反倒把她打扮得像男孩儿那样干净利落。公主很高兴，端端正正蹲个福，“糖耳朵谢主隆恩。”
皇帝嗯了声，牵着她的手出了后殿的门槛。外头侍立的太监伺候往春晖堂去，才下丹陛，迎面遇上了礼佛回来的皇太后。
太后今年三十出头，其实才大皇帝三四岁光景。不比早年在皇太太跟前敬烟时候，脸架子还是一样的光鲜，但是人有了阅历，骨子里透出一种随和雍容的气度来。她很懂得打扮，身上从不穿大红大绿。一件品月色缂丝海棠袍，再戴上顶镶翠珠双喜钿子，这就已经足够了。
皇帝依礼儿对她参拜，“儿子给皇额涅请安。”
太后是清淡的脾气，待人不紧不慢，既不显得亲近，也不让人感到疏远。微微笑着，颊上梨涡若隐若现，点了点头道，“皇上来了？”
皇帝直起身，眼前另一张脸一霎而过。那丫头病了，可惜了的。否则和皇太后照个面，倒也是件新奇有趣的事情。

第23章
素以别的长处没有，就是身底子好。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寒气侵袭，喝两碗药憋出一身汗来就妥了七八分。这会儿正坐在炕上喝红糖粥，脑门上搭块棉纱布，看样子有点滑稽。
妞子坐在条凳上笑，“品春在彤史手底下干太屈才了，应该派她往东西六宫做保姆，瞧瞧她把你伺候的，多像产期里坐月子的大奶奶！”
素以白她一眼，“你就瞎说吧，等我下了地，回头有你好果子吃。”
妞子不理她，“你先头说胡话，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她把凳子拖得吱扭响，斜着眼睛睃她，“你提起一个人，猜猜是谁？”
素以心里一跳，“谁啊？别不是翠儿吧，念着死人可不是好事儿。”
妞子嘿嘿的笑，“哪儿能呢！好歹提起爷们儿，才够格让我一说呀。再想想，往好了想。”
素以心里直扑腾，暗道别不是万岁爷吧！真要说起他，那不是中邪了？又得防着妞子使坏套她话，干脆装傻充愣，“我有点印象，是长二总管吧？他说要贬我的职，罚我从小宫女干起，我和他求饶来着。”
“你装，再装！”妞子一根手指头点啊点的，凑近了逼供，“说，你和小公爷什么关系？是不是伺候丧事对上眼了？出了宫打算做公爷福晋，做皇后主子的弟媳妇去了？”
素以吓得不轻，“你说什么呢！我和小公爷八竿子打不着的，什么乱七八糟一大套！”
“还不说实话！”妞子觑她，“不说我可要动手掐你了！好啊，咱们一处住了五六年，这么好的事儿居然瞒着我和品春儿！”
素以半张着嘴，搜肠刮肚的要撇清关系。天地良心，她和小公爷统共没说上几句话，怎么弄得像有了牵搭似的。
妞子在边上托着下巴看她，这丫头刚出过汗，那肉皮儿像打过了蜡，又光洁又通透。好相貌，往高了攀也是应当，虽然没听清她说什么，但是小公爷三个字却是明明白白的。她翘着二郎腿前摇后摆，“有你的，如果是真事儿那可妙透了，我要恭喜你，你好日子不远啦！家里说的什么笔帖式，趁早回绝了人家。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忒不成器。咱们掏心窝子，入宫做宫女的，老子娘官职都不高。将来出了宫，也就嫁个城门官儿之流。你要是和当今国舅爷有了情，那阖家老小都跟着升发啦！听说这位国舅爷还没娶亲呢，别说嫡福晋，就是捞个侧福晋，也够你受用一辈子了。”
素以晕头转向，“我叫你兜得找不着北了，我和小公爷压根儿就没牵扯。”
妞子啧啧咂嘴，“那你念他干嘛？坏了，别不是单相思吧！”
她叹了口气，“你整天在琢磨什么呢！我料着我是给长二总管说动了，昨儿谈起提铃的事，二总管慈悲，说要找小公爷讨个人情，求他在皇后主子跟前美言几句。我实在也怕这种处罚，你不知道三更半夜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喊魂多吓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我心里惦记上了，才会胡言乱语里夹带了小公爷吧！”
妞子其实没听得太清，眼下她这么一解释，似乎也说得通，就换了个话题侃侃带班时候的新鲜事。宫里也跟外头似的，各宫有各宫的主子贵人。寻常过日子，面上一个个和风细雨的，看不出谁好谁坏。私底下拉帮结派，斗起来比玄武门之变还带劲。宫人们眼睛雪亮，明着不敢议论，可嘴长在各人身上，架不住心里那股子热腾腾与人分享的豪情。于是东家长西家短窃窃议论，听上去十分丰富多彩。
太和殿里是大朝廷，过了保和殿的地界，再往北就是后宫的小朝廷。小朝廷里也有党争，是非多，抢吃抢穿抢赏赐。位分低的小打小闹，翻不起浪花来。大头是那些主位们，皇后，贵妃，还有底下四妃，个个不是省油的灯盏。
“如今密贵妃风头盛，四阿哥才洗了三就封贝勒，她在宫里行走高人一头似的。”妞子说，“皇后吃亏就吃亏在膝下无子，好好的，不知怎么作养不住孩子。加上现在承恩公没了，一下子倒了靠山，弄得贵妃拔尖冒头，呼风唤雨恨不得平起平坐。”
素以事不关己，“老话不是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嘛，闹就闹呗，有什么稀奇的。宫里哪天不出点事儿，哪天当真太平过？咱们是小宫女儿，吃饱穿暖不管那些个。再说皇后主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打从万岁爷龙潜时起就是原配嫡妻，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过错，谁也扳不倒她。密贵妃风头再健，不还是做小么！”
“这可说不准，世上的事瞬息万变，这刻还妥妥帖帖的，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大难临头。宫里不让亲娘带自己儿子，四阿哥安份例应该是养在皇后身边的，可是皇后称病推了，眼下哥儿送到景仁宫愉妃那里去了，这里面可有隐喻。”妞子讲经说法口干舌燥，自己倒杯水边喝边道，“照我看，皇后虽然不声不响，看事儿倒是明明白白的。老对头的孩子养着，太容易被人揭短了。说得厉害点儿，知道武则天不？那位就是个狠角儿，为了陷害皇后，连自己闺女都掐死了……谁能保那些主子们甩开了膀子大干是什么样儿，万一来个依葫芦画瓢，那养着就担风险了。”
素以笑了笑，“戏文里的话，当什么真呐！自己儿女都掐死，真不是个人了。”
“你以为！”妞子一副懂行模样，“几十个女人一个爷们儿，万岁爷好消受，女人家不够使……”
素以伸手打她，“说这不要脸的话，我可削你！”
两个人叽叽咕咕又笑一阵，素以看了天色，估摸着皇帝这会儿该从畅春园回来了。再过一个时辰还得上提铃的差，她想起来打个哆嗦，时运不济啊，难保没有眼睛盯着。奴才病中照样当值，想偷懒绝不成。
下炕来，腿弯子发软，她想起茶楼里演的单弦《穷大奶奶逛万寿寺》，摇头晃脑唱起来，“猛一起身我眼冒金花儿，脑袋发晕，俩脚拌蒜儿。这要是倒卧在这儿，是可怜不带价儿……”
妞子大乐，就着来了段《高老庄》，“腰系定丝绦，双垂穗，足下蹬那大红朱履脚巴丫他胖又肥。手拿着小扇儿，走道儿还自来美，未曾他要一迈步儿，吭先吭哧了好几回……”
正闹得得趣儿，门外站了个人，探脖子一看，“嗬，唱上了？”
素以和妞子停下面面相觑，“您是哪一位？”
来的太监笑嘻嘻道，“我是皇后主子跟前人，皇后打发我来，传素以姑姑长春宫说话儿。”
素以有些惊讶，“找我的？”整了整棉袍又捋头发，尴尬道，“我病了才下炕的，身上乱糟糟，叫谙达见笑了。请谙达稍等我会儿，我收拾好了就来。”
那年轻太监听了没说什么，自发的转到石阶下头去了。
素以忙着换衣裳抿头，嘱咐妞子说，“你帮我个忙，给我包袱里塞件厚点儿的大氅，备着晚上要用。我怕来不及，回头皇后那里出来，取了就往乾清宫去。”
妞子知道她是说提铃歇下了要穿的，叹着气道，“你放心吧，我都给你归置好，再给塞上点糕饼，你半夜里饿了好垫垫肚子。”
素以感激的看她一眼，也来不及多说什么，搁下篦子就出门去了。
皇后不住在坤宁宫，那里除了皇帝大婚期间设洞房，平时只作萨满祭祀用。皇后在东西六宫里可以自由选择住处，执掌凤印之初挑了长春宫。这地方在西六宫里不算突出，中正平和的去处，但前朝的时候出过好几位全福皇后。昆皇后之所以选这里，大概就是为了占点吉祥寓意。
素以闷着头跟太监一路走，长房里出来转进三所殿和养心殿夹道，过启祥门就是太极殿。长春宫和太极殿之间有座穿堂殿，从边上屏门过去道儿能近点。再抬头时已经到了正殿前，长春宫是黄琉璃瓦歇山顶，宫门前设了铜龟铜鹤各一对。出檐下有宫女站班，看见人来了进去回禀，一会儿一个嬷嬷挺胸突腹的出来，往里比了比，“主子娘娘传呢，进去吧！”
素以抻了抻云头大背心，垂着两手跨进门槛。眼角余光往地屏宝座上一扫，没看见人。隔着帘帐听到东梢间里有说话声，女人缓缓的语速里夹着男人大剌剌的嗓门，声口熟悉，应该是昆家小公爷递牌子进来探望姐姐了。
她屏息绕过了地罩，远远的对着南窗跪下来磕头，“奴才素以，给皇后主子请安，给小公爷请安。”
梢间的青砖上铺着新疆地毯，手心撑在上面软软的，很温暖。正前方是皇后石青色常服袍脚的八宝立水，层层叠叠的掐丝满绣，华美而庄严。
没等皇后开口，小公爷先客套上了，“前两天公爷府的事儿多亏了姑娘鼎力相助，赶紧起喀吧！”又道，“家下零散活儿多，每没个内当家可把我忙坏了，拖到今儿才进宫来……嗳，姑娘离这么远干什么，近前来说话方便。”
皇后嘴角一抽，斜眼儿打量弟弟，瞧他一副五色迷心的嘴脸，唯感无奈。

第24章
素以复磕了头，“回小公爷话，我风寒还没好利索，不敢上前来，没的把病气儿过给主子娘娘。”
皇后嗯了声，“倒是个懂事儿的丫头，起来吧！”又说，“抬头叫我瞧瞧。”
素以这才看见皇后的脸，谈不上多美，但是贵在大气耐眼。女人的面相是可以雕琢的，敷上玉容散，拿玉杵滚肉皮儿，喝桃红四物汤，这么那么折腾，漂亮还不易么！但只有那份风度是装不出来的，再好看的女人，配上个缩头缩脑的型儿，少说也折换掉一大半。
皇后因在孝里，打扮也不事张扬。银扁方绾把子头，顶上压一朵白玉雕的芙蓉花，左右通草点缀。转过脸搁手里茶盏，露出那灵巧端正的燕尾，更显得发浓如墨。以前听说皇后节俭出名，给万岁爷的荷包都是拿尺头做的，意在劝君进取。今儿一见真容，贤后的名声大约不是空穴来风，光看外表首先叫人打心眼里的舒服。
“长得得人意儿，以前竟没见过的。”皇后面上淡淡的，吩咐跟前女官，“我前儿和太皇太后抹牌赢的那些金银角子，抓上一把，赏她的。”
素以没想到一上来就打赏，忙磕头，“奴才谢娘娘赏。奴才进宫后一直在尚仪局当差，没有福气得见主子。”
皇后颔首叫起来，“上回老公爷丧事儿是你和长满寿操持，小公爷来了一个劲的夸。他这么挑拣的人能点头，我料着差不到哪里去。不管怎么都要谢你，我在宫里顾不上，你们替我把事办周到了，我心里有数，往后不会亏待你们。”
素以道不敢，“奴才给主子办事原就是应当应分，得主子一句谢，要折奴才好些年阳寿。”
她们一递一声闲白话，小公爷是急性子等不了，直隆通道，“别的都不说，先说说她提铃的事儿吧！才料理完了丧事还没赏，罚倒先下来了。”
皇后垂着眼，似留着三分余地七分考量，慢声慢气的说，“话是能说上，只不过万岁爷亲下的御旨，我也不好立时就赦免。这会子先委屈两天，回头我去探探万岁爷，顺嘴一提就带过去了。先头夸姑娘会办事儿，眼下又要说姑娘一句了。头回乾清宫见了万岁爷，二回在公爷府上还认不得，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手上活儿好，有时候抵不住嘴甜懂分寸，姑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素以脊梁骨上发汗，料着有人往皇后跟前递浑话，说她耍心眼，有意勾引爷们儿什么的。横竖肯定难入耳得很，说不定皇后这头早就对她有了成见了。她心头突突的跳，“娘娘教训得是，奴才两回冲撞万岁爷，罪该万死。”
“也不是那么回事，这个我问过长满寿。”小公爷赔笑道，“她有个怪毛病，认不清人脸。长满寿说了，头天晚上还带着她捞尸首呢，人家第二天就不认识他了。这算天灾人祸，阎王爷也拿回扣，叫投胎时昧了一味心眼子。比干七窍玲珑心，她只有六窍，天生的记性不好，不也是没法子嘛！”
皇后哦了声复抬起眼，“这毛病少见，没听说过。”又看看素以，神情和软了些，问，“姑娘是哪旗人呀？阿玛是什么官职？”
素以蹲个福道，“回娘娘话，奴才是角旗上人，阿玛在西山键锐营当值，正四品的衔儿。”
“就差了那么一步，要不选的该是秀秀。”皇后笑着，正了正手上米珠护甲，“今年多大？”
问得这么揪细，让人心里没底。素以只有提防着，小心翼翼的答，“回娘娘的话，奴才今年二十了。”
皇后回过头看小公爷，“比你还大点儿。”
小公爷摸着鼻子咳嗽，“大了一岁那也叫大？”不理他姐姐，上下一通打量人家姑娘，语带温存的憋着嗓子问，“才刚说病了，是昨儿夜里染了寒气？我瞧瞧，遭了大罪，都瘦了。”
素以太阳穴上一蹦，心道这是双什么眼睛，竟还看出她瘦了！她悄悄撩了下眼皮，朝廷有恩赦，丁忧不当值，小公爷穿长袍马褂，腰上挂的活计底下飘着穗子，一副家常的打扮。进宫前狠收拾过了，看着还算齐头整脸。不像守灵那几天，头发乱糟糟，下巴上冒着青胡髭，那模样就像号子里关押的犯人。
她出于礼貌笑了笑，“谢小公爷垂询，奴才底子好，病起来时候不长的。出身汗，这会儿也差不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皇后主子发了话，提铃的事儿先忍两天。我这儿琢磨出个招儿，你们内务府采买不是也派女人吗？等你这趟业障过了，我通通路子让你上那儿去。宫里宫外两头跑，一年时间很容易就过去了。”
他这份殷情叫人不敢生受，素以迟疑着，“您太客气了，我手上没门道，干不了这个。再说抛头露脸的，都是司里上了年纪的嬷嬷……”
小公爷愣了愣，“倒也是，不过咱们祁人和汉人不同，也不在乎那点不是。”
皇后看他脑子发晕，沉着脸重重清了清嗓子，“你一个爷们儿家，操心那些个，不成话！还是好好筹备着，下月秋弥要你们侍卫处随扈的。你丁忧出缺，这上头不能免。一则是昆家体面，二则，皇上身边有自己人，我心里也踏实。”
那些道理小公爷都明白，朝廷里皇亲国戚多，底下妃嫔娘家人丁都不单薄。一个个在皇帝左右讨好，皇后生怕给人占了先，动摇昆家根基。
小公爷诺诺应着，“娘娘放心，这个我知道。”随即一扫素以，“姑娘去过热河没有？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比京城强多了。可惜今年天冷得早，换了往年，这个时节正是金秋，风也没那么烈性……”转脸对皇后道，“主子爷说这趟秋狝时候不对，不打算带后宫随扈。娘娘同行，大约得到明年交夏避暑。皇上行辕外头我能周全，行在里头我可顾不上。要不娘娘把素姑娘调拨过去得了，她是麻利人，不说近身伺候，就是零散地方搭把手，咱们彼此也好照应。”
他打什么算盘，皇后心里再清楚没有。秋狝是上下旗巴图鲁和蒙古勇士角力的一场盛宴，皇帝心情好，得胜者可以随意请赏。讨物件讨女人，只要不过分，通常都会得到允许。恩佑这半瓶子醋，这回可能是想加把劲拔个头筹，好赢个管家奶奶回府去。
皇后瞟一眼旁边侍立的姑娘，很好，不显山不露水，连两只手都摆得很持重。四品官的闺女，门第虽低了点，只要人品过得去，讨来做个侧福晋还是可以的。不过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她两回在皇帝面前出洋相，不知道是不是成心。说实在的，这种事无非两种可能，要不是大意真傻，那就是精明果敢透了。皇后再三的审视，还是吃不太准。知人知面不知心，自打她嫁进礼亲王府起，各种各样的女人见得太多了。表面恭顺，背地里使阴招耍手段，现在的女孩儿都不简单呐！
皇后抻抻胸前的五谷丰登彩帨，“人是后扈处和内务府指派，我巴巴儿下懿旨倒不好。横竖还有几天，先搁一搁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家里那位，额涅差人传话来，不论好歹，进了门就是一家子……叫什么来着？”
小公爷漠然应了句，“叫之卉。”
“哦，对，叫之卉。”皇后说，“年纪不小了，虽然是庶出，总归姓昆，外人也不敢看扁。等寻了机会我和皇上讨个主意，看看哪家的哥儿没有娶亲。不求人家是长房，只要门当户对家境殷实就行。”
小公爷对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妹子没什么好感，不耐烦的一哂，“额涅今儿还想让我带她进宫来呢，被我推了。阿玛才走，谁有这闲心认亲！况且说出去又不光鲜，倒不是加两副碗筷的事儿，主要是丢不起那人，扫脸呐我的姐姐！”
因为素以是由头至尾亲眼看见的，他们谈起来并不避讳她。她只是没想到，叫她来基本没她什么事儿，就打算让她作陪似的。其实她在来的路上满怀憧憬，以为皇后宣她，至少赦免提铃总归有望了。谁知给了她一把角子，让她再等两天。她也不知道究竟是皇后怵着万岁爷，还是嚼舌头的人多了，让她在皇后面前跌了份子。反正事情就这么地了，她没了指望，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吧！
斜对面有口全套玻璃罩子的西洋钟，时候交了酉时牌。她站在这里一阵阵的发急，不像主子们清闲，她身上还有活儿，杵着听他们拉家常是怎么回事？宅门里的亲情能称斤论两的卖，亲哥们儿为分家私还打仗呢，找上门来的私孩子算个什么！
果然皇后的声气变了，“让你带不合适，还是等额涅身子好些了，叫她领着她们娘俩进宫来我见一面。给姑娘寻摸个好人家，多置办些嫁妆嫁出去算完。姑奶奶在家呆不了多长时间，早晚是人家的人。剩下那位小姨奶奶……瞧着阿玛的面儿，好好奉养着也就是了。”
小公爷嘀咕着，“最好是趁着秋狝定下来，这不还有三年孝呢吗，耽搁下来二十啷当岁，不成事。”一头说，想起了边上另一位年满二十的姑娘。他眨巴两下眼，“素姑娘役还没满，家里应该没说亲事吧！”
宫女子依着法度是不能定亲的，只是大多数人家爹妈料想晋位无望，偷偷摸摸的和男方家合了八字，等着女孩儿出了宫就过礼拜堂。虽说暗里已经成了风气，摆到明面却是绝对不行的。素以倒还好，没这份顾忌，于是大大方方的摇头，“奴才明年才放出去呢，家里都是懂规矩的，不能这么早定亲。”
小公爷满意的睃皇后一眼，又问素以，“我过两天要上键锐营去一趟，到时候请你阿玛喝酒。你有话要带给老爷子吗？”
交情够不上，万万不能劳动这位王公。素以识趣的欠个身，“我在宫里挺好，没什么话要带的，谢谢小公爷了。”
钟摆当当敲了五下，皇后打眼瞧钟，“光顾着说话了，素姑娘还有差事，跪安吧！”又对小公爷道，“时候差不多了，你也出宫去。叫额涅小心身子，得了闲儿进来散散。”
小公爷嗳了声，看见素以蹲福退出了东梢间，他赶紧扫下马蹄袖一千儿，性急忙慌的追了上去。

第25章
“姑娘慢点走。”他在后面喊，“等等我。”
素以头大如斗，回身道，“小公爷，奴才还要提铃呢！荣大总管打发人盯着我，要是误了点可不是好玩儿的。”
她脚下没停，很快出了启祥门往夹道里去了。小公爷是爷们儿，甩开两条大长腿，三两步就赶了上来。和她并排走着，温声道，“你也别气，皇后主子心里有数，不能就让你这么没日没夜下去。只不过碍着前儿万岁爷才下的旨，不好一气儿就去讨恩典。唉，你看你病了，这会子还要提铃，叫我真不好受。”
素以转过头看他，他戴着猞猁皮暖帽，领圈上狐狸毛出锋，一张脸上下衬托着，挺漂亮端正的五官。两只眼睛瞧人炯炯的，浑身透着精气神。虽说天上一句地下一句不着调吧，但是人看着不坏。好说话，脾气挺随和，她也不觉得多讨厌他，便笑道，“小公爷您太客气了，我伺候丧事也没白辛苦，您看福晋包了红包，才刚皇后主子又赏金瓜子。我一个做奴才的，本来就是份内事，接赏已经受之有愧了，您还这么挂着心，叫我说什么好呢！真是诗礼人家出身，这份度量体贴叫奴才暖心得很呐。”
小公爷受了夸奖乐颠颠的，心满意足的劲头全挂在脸上了。探了一根手指头进帽沿搔头皮，把帽子顶得上下颠腾，“该当的，什么叫奴才？这不是进了宫才这么自称么，等出了宫就是正经官宦人家小姐。你为我们家办事儿，我不感激你不成白眼狼了？”
素以头回看见这么自谦的皇亲，“我是旗下人，就算到了天边都是万岁爷家的奴才，出了宫也一样。”
“姑娘真是明白人儿。”小公爷大加赞赏，又借着由头使劲瞧两眼，到底刚病愈，那巴掌小脸儿白条条的，血色不济。他砸吧下子嘴，“不成啊，姑娘还是没好利索，怎么办呢，要不我去见见万岁爷？”
“别，您的好意我心领。”素以忙摆手，她现在的口碑不大好，再让小公爷出面，叫乾清宫里的主子爷拿哪只眼睛看她？眼下实在是忙，没工夫和他磨嘴皮子，只好蹲个福说，“您瞧今儿到点了，我手里活儿撂不下。就在这儿分了道，有话咱们下回再说，成吗？”
不成也不行啊！小公爷无奈点头，“得，下回就下回吧！不过我问你，下回见着我，你还能不能想起来？”他是满含着期望的，可她霎着一双大眼睛愣愣瞧他，看样子是不能够。他自问最善解人意了，一锤手掌心，“这么的，多见几回就记住了。你要是随了扈，咱们在热河可以常见……嘿，这个想法真好！”
素以还没回他话，他喃喃念叨着“真好”，背着手朝宫门上去了。迈开四方步一摇一摆的走着，大辫子垂到屁股底下，辫梢儿上系的宝蓝穗子荡荡漾漾，一副旗下大爷作派。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只不过容易把听客带得摸不着边。素以瘟头瘟脑的扶扶额，把手伸进荷包里搅搅，金银角子碰撞得噗噗响，一大把还挺沉。
夹道走到头，碰巧遇上妞子从永康左门里出来，远远招手迎上前，把包袱往她手里一塞，“我怕你来不及往回跑，寻了个借口到内务府办事去。再过会儿宫门就下钥了，你带上东西过去吧！里头有水有干粮，饿了就吃。”说着抬头看天，“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再起雾，恁么露天呆着，真怕你身子撑不住。”
素以叹口气，“我是贱命耐摔打，没事儿。”
可不，家里再抬举着，进了宫就是伺候人的下脚料，有什么可说的？忍着吧！妞子看她抱紧了包袱，闷着头往乾清门那儿去了。
时候赶巧，正逢军机处章京们下值出宫。她在八字影壁前站着，人家虽是不经意的一瞥，还是叫她浑身不自在。脸上热烘烘的，丢人透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挨着墙上花盒子，拿脚尖蹭蹭地，心里说不出的凄惶。这霉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以前没觉得日子难熬，到了临了不如才进宫那会儿。她这几年做姑姑，体面还是有些的，现在罚提铃，面子里子都没了。
自怨自艾一阵，铃铛掏出来，垮着两肩往天街东头走。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不争气，好不容易病了，谁知道这么快病气就散了，弄得不上值又不行。到底还是很虚，走路脚底下打飘。才站定了，拔长了耳朵听梆子声，那头皇帝从乾清门上出来了。高高的个儿明黄袍子，即便离得远，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派头，一露面就震慑人心。
他看见她了，脚下顿了顿，沉着嗓子说，“你过来。”
素以本来打算跪下磕磕头，送走了算完的，可是人家不，人家叫她过去。今天阴了一整天，昏昏的天幕倒扣着，连着那红墙明黄瓦，还有鎏金狮子鎏金缸，样样都黯淡无光。她心里打突，嘴里应个嗻，硬起头皮垂首上前蹲福。自己料着大概不妙，昨天说好了要随驾往畅春园的，今早立马托病赖了。索性一直病着倒好，偏偏这会儿又熨贴了，叫人怎么不起疑呢！
真是窝囊人窝囊一辈子，干点坏事使点小计谋，成一半坏一半，还不如老老实实跟到园子里去。她是死心了，爱怎么就怎么吧！问问她自己的意思，手脚乏力，恨不得就地躺倒下来。
皇帝打量她，木讷讷一张小脸，嘴唇上血色也发淡。大双眼皮，眼下有青影，的确像个病西施模样。他转转手上扳指，“听说病了？”
她毕恭毕敬的答，“回万岁爷话，吃了一剂药，发了点汗，眼下好了七八成了。”
皇帝面上无波，“好得倒挺快，朕只当你要病上三五天的呢！”
她想了想道，“奴才天生身底子好，平常有点伤风咳嗽，睡一觉，第二天就差不多了。这趟是惦记着领罚，还有昨儿说给万岁爷做豆汁儿的，活儿没干完心里不踏实。”
皇帝听了慢慢点头，“难为你，还算有心。”转身要走了，忽然又回过头来，往她脚上看，一双银白软缎方口鞋，当即眉毛一挑，“朕知道尚仪局调理宫女走路姿势是看家本事，管带穿着花盆底健步如飞朕也见过。荣寿，赏她一双花盆底。”
荣大总管嘴角只差没裂到耳朵根，高声的应个嗻。正了正脸色对素以道，“姑娘还不谢恩？”
真是天大的赏赉呀！素以笑得比哭还难看，“奴才谢万岁爷恩典。”
皇帝眼波一转，没说话，径直往养心殿方向去了。
素以站起来有点呆呆的，谁说为君者大度谦和？皇帝这么睚眦必报，叫她穿花盆底提铃，来来回回的走上一夜，明儿脚都不知道是谁的了。旗下女子家常没人这么和自己过不去，只有逢年过节或有大事时才用得上。这鞋其实就是个排场，至于穿上究竟什么况味，谁穿谁知道。
荣大总管办事效率很高，没过一会儿就差人送来一双。荔色缎绣竹蝶纹，极厚的木底包白缎，足有三四寸高。她托在手里发怔，荣寿这个缺德带冒烟的，存了心的算计她。花盆底也分几等几样，像这种尺寸，已经往高里算了。可是没辙，既然送来了就得穿。她咬咬牙替换上，低头看看挺感慨。上回踩花盆底还是进宫参选的时候呢，如今一眨眼七年过去了，自己都已经二十了。
皇帝那头进了点酒膳，听皇父的劝告，再加上昨夜没合眼，今晚上就不打算批折子了。沐浴洗漱后祭神参拜是老例儿，都料理完了早早的上床，倚着金龙引枕看棋谱。
一更的时候听见那个宫女的动静，嗓音远远从乾清宫广场那头传过来，进了内右门夹道果然噤了口，只剩下清脆的一串铃声。没有她隔墙忽高忽低的唱太平，果然耳根子清静了不少。他白天听大臣们各抒己见，晚上回到寝宫还要被她聒噪，委实是不得安生。现在这样倒很好，惩处不耽误，也打搅不了他读书。
提铃一炷香，她自己掐着点儿，看时候差不多就停下来。万籁俱寂里听不见铃声，反而像少了什么似的。皇帝手里捧着书，视线却落在门前的刻丝弹墨幔子上。心不在焉的翻页，不知怎么一下子到了最后，竟然已经翻无可翻了。
他把书搁在了里床的什锦槅子上，边上侍立的荣寿见他有安置的意思，便上前来摘帐钩，放下半边满地金九龙帐子，一面小心问，“主子今儿晚上不必用安神汤了吧！傅太医说了，主子能自己睡下，最好是不要再依赖药。是药三分毒，用久了对圣躬没有益处。”
皇帝唔了声，稍一顿问他，“今儿恩佑进宫来了？”
荣寿道是，“您那时候在慈宁宫陪太皇太后说话呢，小公爷问了万岁爷去向，知道碰不上就直奔长春宫去了。”
皇帝略沉吟，“皇后招了那丫头？”
那丫头说的就是素以，荣寿暗里琢磨，怎么关心上了？刚才还憋着劲儿的难为人家呢！横竖皇帝心思深，谁也琢磨不透，便躬身道，“回主子话，是。叫进去说了小半个时辰，大概就是公爷府办丧事那些讲头吧！后来小公爷和素以一块儿出来，一头走一头那个笑哟……再后来分了道儿，素以就到乾清门前来了。”
皇帝不说话了，荣寿料着是要歇了，恭恭敬敬请个跪安道，“主子安寝，奴才告退了。”
燕禧堂里熄了灯，天又不好，一屋子黑洞洞的，只有檐下的守夜西瓜灯隐隐泛着亮。皇帝觉得眼皮子沉重，可是脑子却异常清醒，外面的一点响动都听得极清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瓦楞上一阵细密的沙沙声，他侧耳细听，是下雨了么？撑起身子来张望，飞进廊子的水珠溅湿了窗户纸，就着风灯，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长街上又传来更鼓，铃声适时响起来，丁丁当当，脆而悠远。

第26章
霏微的雨飘飘洒洒，雨势虽不大，依旧淋湿了头发，淋得人睁不开眼睛。提铃不能打伞不能穿油稠衣，遇上老天爷找乐子，只有任他作践的份。素以摇着铃铛，抬手抹了把脸。乾清宫前的青砖用最好的工艺打磨，被雨一洗刷变得出奇的滑。穿布底湿得虽然快，贵在脚下稳当。现在她踩个花盆底像踩高跷似的，要走得直走得漂亮，还得防着疏忽之下摔个仰八叉，那真是费力又费神的买卖。
她仰脸看看，无奈的对天喃喃，“您这是要亡我呀！咱们商量一下，要不撑过这两天再下？才第二夜就这么不给脸，亏我以前那么敬重您呐！”
老天爷没听见她的祝祷，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终于淋湿了夹袍渗透了中衣，棉质的布料沾了水淋淋漓漓包裹着身子，天又冷，风一吹简直要人命了。还不能停下，只有咬着牙，昂首挺胸在风雨里拼命。
走得生厌了，懊恼的嘀咕，果然是百密一疏。早上把自己浇个透心凉，没想到晚上又来一回。这下子玩儿大发了，说不定染上个要命的风寒，一气儿就得与世长辞。早知道这样，狠狠心弄伤了脚多好！伤了脚谁还能让她提铃？万岁爷再威严，奴才做不到啊……想想都叫人高兴。这会儿呢？不但得在这儿顶风冒雨，还必须穿上花盆底，一不留神崴断腿，更遭罪了。
呛了口雨，咳嗽两声，居然尝出点桂花头油的味道。怪妞子，这丫头看她一撮头发翘着就下死手的抹油，这下可好，全流脸上了。她拿袖子擦擦眼睛，鎏金狮子脚下的香早灭了，连时候也摸不准，这是走了多久了？她哀声长啼天下太平，心里琢磨着，这要是一死，天下天不太平也和她没多大关系了。
月华门当值的长满寿坐在油灯下揉核桃，他徒弟张来顺撑着后脖子说，“师傅，您听这丫头声口，真可怜。这么冷天儿，这么大雨，淋上一夜不得出人命吗！”
长满寿摇头，“可怜怎么的？万岁爷不发话，淋死就淋死呗！宫里死人又不是新鲜事儿，多一个不算多。”
“这不是损阴骘嘛！要是不往公爷府做知客，也不能落得今天这样。”张来顺还是比较有良知的，后悔一开始打人家姑娘主意。没有他们举荐，人家在尚仪局好好的，一点事儿没有。
长满寿白他一眼，两只盘弄得油光锃亮的核桃棱子相互摩擦，咔咔直响。
“你小子这份孝心用在我身上，我半夜能乐醒。甭说公爷府丧事儿，没伺候丧事儿前她就已经在乾清宫撞上万岁爷了，怪谁？这可不是我设计安排的，大帽子别往我脑袋上扣。”他找根牙签剔剔牙，牙缝里肉沫儿噗的一声往空地上一啐，“依着我，淋点儿雨死不了，先苦后甜嘛！夜还长着呢，万一主子爷睡一觉突然想明白了，说‘那个丫头人呢？叫她进来磨豆汁儿’，你看不就齐了嘛！”
张来顺觉得有点悬，“万岁爷天威难测，跟前伺候的人都知道。要能那么有人情味儿，宫里小主们就不会看见他大气儿不敢喘了。房里伺候过的尚且怯他老人家，一个使唤丫头还能叫爷半夜里想起来？”
“你懂个屁！”
张来顺抹抹脸上唾沫星儿，“听师傅示下。”
“狗息子，宫里混了这么久，半点人事儿不知道。”长满寿按捺着指点他，“有句糙话你听说过没有？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后宫佳丽三千，那都是碗里锅里的。想要哪个，就跟吃席面似的，眼睛瞄一眼，底下人就给端到跟前来了。素以不同，她是篮子里的，还没收拾过的野菜。下三旗的野菜香呀，隔着一层，不是王公大臣的闺女，他爹只不过是个四品武将。万岁爷要她，还得瞧太皇太后、皇后答不答应呢！咱们爷多有谱的人呐，太上皇那时候闹的那出他都知道，越知道越要自省，越自省越挠心挠肺……”他斜着眼看张来顺一脸憨相，鄙夷的调过头去，“得，和你说不上。你踏实记你的门禁，别的都甭管。自己遇点事儿手脚就乱哆嗦，还操那么些个心！”
长满寿忙着念秧儿，张来顺从槛窗上看见对面遵义门上有人出来了，他压着嗓子指过去，“师傅您瞧那是谁？是万岁爷不是？”
“哎哟！”长满寿打了鸡血似的纵起来，“没错儿，活儿来了！”欢天喜地的去摘墙上油稠衣，风帽往头上一扣，乐颠颠就跑出去了。
皇帝站在门廊下看，长条的线顺着滴水流淌下来。他睡不着想散散，结果就散到这里来了。秋雨说不上大，但那股子寒劲儿往关节里钻。他拢了拢端罩，看外面黑洞洞的，远处铃声有些杂乱，也像打着颤似的。
长满寿迎上去一千儿，“我的好爷，怎么这会子出来了？外头风雨大，没的受了寒。”
荣寿看他假惺惺，心里直犯恶心，暗道不是你弄来这么个丫头，万岁爷何至于这样！不过说来真奇怪，起先主子是一千一万个讨厌的，现在满不是那么回事了。唱太平嫌她吵得慌，这会儿没声儿了仍旧睡不着觉。不光这样，一下雨还念叨上了，别不是动了心思要抬举那丫头吧！横竖这样了，不如往上敬献一把。荣寿琢磨着，垂手道，“主子还是回殿里去，奴才这就传素以进来面见主子。这丫头铃摇得不好，太平也唱得不响，主子当着面的责问她。还有豆汁儿的事，奴才瞧那绿豆都要泡糊了，她这么撂着算怎回事呢！”
皇帝转过脸来看他，“朕说了要见她吗？你这杀才枉揣圣意，活得不耐烦了？”
这么一句话真让人惶恐起来，一溜的人都傻了眼，垂着手虾着腰，谁也不敢多半句嘴。他漠然去接边上太监手里的伞，问，“今儿军机处谁当值？”
长满寿忙道，“回主子话，是大学士额尔赫。”
皇帝点了点头，“朕想起桩政事要议，你们别跟着。”说着自顾自踏进了雨里。
荣寿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双鹿皮油靴，刚要开口说话，想想又咽了回去。快三更了，大半夜的上军机值房，自打上会江南水患后再没有过。其实明眼人一眼就瞧得出来，万岁爷这是找个由头好路过乾清宫天街吧！他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长满寿，“二总管，您瞧万岁爷这是怎么了？”
长满寿耷拉着眼皮，笑嘻嘻道，“大总管您可是万岁爷肚子里的蛔虫，连您都不知道，我这么个二等总管，我能知道什么呀！”
“您这份自谦真难得。”荣寿道，面皮板起来，“主子爷冒着雨出去，又不让人跟着，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得了！万一太皇太后问起来，咱们近身伺候的，谁都逃不了干系。”
长满寿拍拍胸，“您可别吓唬我，我不经吓。我是乾清宫里伺候的，万岁爷跟前排不上号。不像您，老佛爷对您何等的信任，真要出了岔子，怕是不大好了。”
荣寿有一拳打空的失落感，只狠狠瞪着他，半晌歪着一边嘴角哼哼的笑，“这话得两说，哪天老佛爷见了这位素以姑娘，事儿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老佛爷心里明镜儿似的，您说……”
长满寿冲他拱拱手，“我的大总管，这会儿可不是磨嘴皮子的时候，主子在雨里呢！我要是您，不着急牵五跘六。老佛爷问起来敷衍还来不及，往上报，万岁爷知道了，那真是不要脑袋了。”
荣寿恨得牙根儿痒痒，心里吊着又不敢跟上去，几个人在出檐下鹄立着，就剩下大眼瞪小眼了。
秋雨绵绵密密，寒冷是整块的。已经有了入冬的迹象，呼出去的气在眼前幻化成了雾。军机处离养心殿不远，在内务府值房和侍卫值房中间，出了内右门右手边就是。皇帝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看得见隆宗门的时候，软底鞋湿了大半。乾清门上纱灯在风里摇摆，青砖沾了水，油亮亮的直反光。他站在夹角处往东边看，提铃的人在天街那头，隐隐绰绰的身影瞧不真，就听见杂乱的铃音和孱弱的声气。
皇帝顿住脚，他也有点闹不清自己，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嘛来了？仔仔细细回忆回忆，没什么差可办，去军机处不过是个借口，他来是为了查验那丫头提铃尽不尽职的。无聊至此，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远远的铃声来了，还伴着木疙瘩敲在砖面上笃笃的声响，他才想起来赏了她一双花盆底，原本是为了作弄，这下子成了刑罚。那丫头实心眼，果真穿到现在。其实提铃的活儿没人监督，她大可以悄悄换软底鞋的。
人影渐次近了，他闪身让到暗处，有意存着挑剔的心来观察，居然是一无所获。有时不得不承认她底子扎实，滑溜的地面上穿花盆底，照样穿出别样的优雅来。借着朦胧的光线看，虚虚实实，很有股子浪漫风韵。可是到了能辨清五官的距离，他又觉得有点揪心。她浑身都湿透了，鬓角的发弯弯贴在脸颊上，惨白的面孔，失神的眼睛。原来那款款摇曳的身姿不是想象的那样美好，妖娆只是因为冷得打颤罢了。
突然她扑倒下来，铜铃在地上叮铃铃滚了好几圈，他听见她不无遗憾的叹气，“第三回了。”
他终于从黑暗里走出来伸手拉她，可是她抬起眼睛望他，有点愕然，又有点尴尬，“真不好意思的……谢谢大人了。”

第27章
大人？皇帝挑着眉毛看她，见她可怜，手里雨伞往前倾斜了点，又听她打着哆嗦说，“这么晚了……您还溜达呢？您是侍卫处的吧？”
皇帝不置可否，手上使把劲儿，一下子把她拽了起来。她立住了继续摇晃，“咳，您瞧我这狼狈模样……谢谢您搭手。”
“撑得住吗？”他说，“冷不冷？”问完了自己觉得有点傻，她都这样了，不冷不大可能。
她边擦脸边朝后让，“您不给我打伞我还能忍住……可您伞骨上的滴水灌进我脖子里……”她冻得说不出话来，带着哭腔哼哼，“我冷……”
皇帝这才发现自己撑伞本事不高，没帮上忙不说，反而有落井下石的嫌疑。
她抖得要散架了，站都站不稳，再这么下去看来是不成。皇帝没多想，也不计较她是淋花了眼，还是脸盲发作没认出他来，扬声道，“来人。”
一声令下，边上侍卫值房里哗啦啦跑出来一队人马，就地跪在水里打千儿请示下。后面太监也来了，仰着脸虾着腰，“奴才听万岁爷的旨。”
皇帝拿手指头点点，“给她换身衣裳，太皇太后千秋快到了，别脏了地方。”
这里离慈宁宫近，死在这儿就算是脏了这块地方。太监们省得，忙插秧道是。
素以像霜打的茄子，也没那劲道怪自己没眼力了，爱谁谁吧！自个儿都快死了，还管那些个！太监们来扶她，她乐得顺风倒，探脖子喊一声谢主隆恩，就给架进了内右门。
荣寿见人走了，对皇帝呵腰道，“主子快回去吧，看鞋都湿了，回头寒气从脚底下窜上来。奴才叫御膳房熬了姜汤，主子喝了好歇着。昨儿一夜没睡，白天又上畅春园瞧老皇爷，这么下去身子受不住。”
皇帝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吩咐，“也给她送一碗，死了就没乐子了。”
荣寿算是明白了，这叫成也皇太后败也皇太后。素以入了皇上眼是因为她长得像太后，这会儿留着小命也是因为长得像太后。万岁爷不叫她死，其实是活着好解闷子，这么说来也甚通。他麻利儿嗻了一声，“主子放心，这丫头死不了。做奴才的哪有那么金贵，淋回雨就干了油碗，又不是上年纪的老太太，决计不能够。”
皇帝不言声，闲庭信步似的进了养心门。回到殿里重新擦身子换衣裳，长满寿托着托碟进来，毕恭毕敬向上敬献。他接过来喝了口，垂眼问，“那丫头怎么样了？”
长满寿笑道，“主子记挂她，是她上辈子的造化。这会儿人在围房里，吃了药，抱着炭盆取暖呢！可怜见儿的，那贞说泡得身上肉皮儿都发白了，才刚腿还抽筋来着，那贞给抻了老半天才见好。”
荣寿听了哂笑，“我才还和万岁爷说她受得住呢，没想到这么不经夸。”
长满寿瞥他一眼，“人家是姑娘家，阿玛官儿虽小也是个四品的衔儿。没进宫前养在闺里，和您老家那些下了沟渠上炕头的女人没法比。”
荣寿被他说得发愣，这叫什么话？他老家都是些钻沟打野仗的女人，实在太瞧不起人了！他阴恻恻的咬着槽牙，“二总管，您的意思是万岁爷罚错了她，她就该像菩萨似的供着？您要这么认为，那可太没成色了。”
长满寿哟了声，巴巴儿瞧着皇帝说，“万岁爷您明鉴，奴才可没这么说。”
皇帝不爱听他们打嘴仗，吹吹杯里姜末儿道，“再多嘴，不用朕发话，自己上敬事房领板子去。”
两个人吓得一缩脖儿，嘴里说万万不敢，垂手挨到边上去了。外面那贞打起帘子进来伺候，见皇帝坐着便道，“主子还没歇下？”说着来接皇帝手里的盖盅，觑觑他脸色道，“主子，奴才想给素以求个情儿，她这模样，今晚上怕是没法提铃了。奴才看她走路打晃，几次挣扎起来，像喝醉了似的，腿里使不上劲儿。主子您看……”
皇帝略顿了下，“罢了，今儿就免了她的罚。这会子人怎么样了？”
那贞看了两位总管一眼，讪讪笑道，“那丫头孩子气儿，先头还说要磨豆浆的，我出去了一回，回来看她，趴在磨盘上睡着了。”
真是个心胸宽广的，天塌下来也能踏实睡。这趟又没认出他，她倒是不担心得罪他。老话说虱多不痒，犯错犯得太多，习惯成自然，已经全不放在心上了。这种脾气不错，自己知道宽慰自己，别人恼火是别人的事，她压根儿不在乎。皇帝突然觉得有点糟心，自己太较真，反而显得皇帝忒小肚鸡肠。
他摆摆手，“都退下吧！”
司衾司帐进来服侍，其余的都跪安了。他仰在引枕上，近来眼睛不大好，枕头里灌着甘菊能明目，只是翻个身就沙沙作响。也说不清原委，这段时间政务不忙，松散下来，人就变得空落落的。当真是个劳碌命，能够歇一歇，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或许哪天得了闲上景陵祭拜额涅去，他对额涅有愧，儿子做了皇帝，碍于皇父和太后都还健在，没能给她这个亲额涅上尊号，这是做儿子的大不孝。
今天在畅春园看见皇父一家子那么和睦，自己就跟外人似的，心里还是感到难过。其实不管多大年纪，对自己的父母亲总有一份感情上的依赖。他小时候养在淑妃宫里，六岁之后吃住都在阿哥所，自小就没有感受过亲情。祁人祖上有规矩，即便知道母亲是谁，为免慈母败儿也不能走得太亲近。不过相较于其他兄弟他还算是好的，毕竟额涅是贵妃，他还能偷个空档钻进建福宫去。可惜那时候不懂事，对额涅欠缺理解，母子不相亲，成了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雨打在棂子上飒飒作响，今儿想起这么些成年旧事来，奇怪得紧。千头万绪在脑子里盘桓，辗转一阵方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次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了，自打会记事起五更点卯，这是多年积攒下来的习惯。今天不知怎么居然晏起（晚起）了，亏得逢上休沐，倒也没什么妨碍。外面的光透过黄绫帐子照进来，迷迷糊糊里看过去，像个安全温暖的壳。稍醒了醒神才撑坐起来，伸手去撩帐子，外面立刻响起了击节。荣寿隔着帘子高声请安，穿堂里一溜薄底鞋踩在墁砖上的脚步声，御前的人来伺候洗漱了。
他坐在龙床上，小太监跪在一旁给他穿鞋。他担心天气，便下了脚踏去推南窗。外面雨势缠绵，看来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太阳。视线一转，很意外看见了素以，她正端着漆盘从廊庑底下过来。他这才想起昨天自己把她捡回了养心殿，她留到现在，大约是为了做豆汁儿吧！
后殿里静悄悄，碗底搁在花梨桌上的声响隐约可闻。他托着双臂让太监更衣，换好了常服配上葫芦活计，又漱口净脸，收拾妥当才过地罩往后殿里去。那头早就已经铺排好了早点，七七八八的小食，加起来摊了大半张桌子。他站在门前的盆栽边上看，她梳着平常的把子头，没什么首饰，一边缀着个穗子，颜色也不鲜亮，淡淡的粉。大概怕豆汁凉了，不时的拿手摸银吊子。前几次见她都是梳着大辫子，今天换了个发式倒有些新奇。一低头，细细的穗儿在脸颊边上摆动，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粉藕也似。
许是察觉了有人来，回过身跪下磕头，“奴才恭请万岁爷金安。”
他坐到膳桌后头，淡淡道，“你起来。”
她谢了恩敛袍站起来，低眉顺眼的掖着两手，听见皇帝说“你这会儿认识朕么”，忙抬眼看过去，红着脸道，“奴才眼拙，昨儿没想到万岁爷这么晚会出养心殿。实在是雨下得大，奴才看不真切，以为不是军机处大小章京，就是禁军值房里的侍卫……”
皇帝冷眼瞧她，“别说下雨，恐怕大太阳底下你也未必认得出朕来。你说你这是什么毛病呢？是忘性大？还是眼眶子里根本没人？”他觉得这是件比较值得深思的事儿，一个皇帝这么让人记不住，简直失败得无以复加。
素以也认真的琢磨起来，眼下情形答哪个都不对，斟酌一番说，“奴才不是眼眶子大，更不敢眼里没有万岁爷。奴才是脑子钝，眼睛有疾不好使……”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原想追究追究，被她这么自我调侃，火气差不多也散尽了。皇帝垂眼扫扫面前的焦圈，“豆汁儿做好了？”
素以敞亮应个是，可又显得有些犹豫，“奴才不知道您能不能闻得惯那种味道……”她挨过去提小银吊子往蕉叶杯里倒，怯怯又添了一句，“这东西是街边小吃，一个大子儿买一碗，不是什么有体面的吃食。万岁爷要是觉得不好喝，说明它配不上万岁爷的金尊玉贵。奴才打包票，奴才做的，那可是绝对地道的京城口味呀！”

第28章
真的愈发会周旋了，吃了不服口是他自己的问题，和她没什么关系，因为她做得无懈可击，手艺或工序上绝不会出纰漏。
“你怎么知道地道？你尝过？”皇帝说，“朕还没用，倒先入了你的口？”
她支吾了下，站在桌旁眨巴着眼看他，“孔圣人说过，厨子尝菜不算罪过。奴才害怕做得不好委屈了您，顺带便的咪了那么一小口。”
皇帝四书五经都是熟读熟背的，一听她这话就是在糊弄。他拣起个焦圈来，慢吞吞往泛着酸气的茶碗里蘸了蘸，“孔圣人说过这话？”
她有点心慌，“那是奴才记错了？是亚圣人？要不就是老子、庄子、韩湘子……”
皇帝被她弄得头晕，都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到最后连八仙都出来了，她该不是成心来搅局的吧！他连连摆手，“得了，这么下去圣贤都要让你糟蹋遍了。”说着凑近了闻那味道，异乎寻常的臭。他捂住了鼻子，“味儿真大！城里老百姓爱吃这个？”
素以连连点头，“没错儿，城里有个规矩，您要是齐头整脸的坐在街边上吃羊霜肠，那准得叫人笑话。喝豆汁儿不一样，雅俗共赏的东西，大老爷上朝点卯路过摊子还停轿灌上两口呢！”
她说得那么好，皇帝将信将疑。招了荣寿过来，“你瞧这豆汁地不地道？”
荣寿抓耳挠腮，“奴才是保定人，豆汁儿喝得不多，也不爱那味道。要不找路子来？”他冲门前侍立的宫女努努嘴，“赶紧的。”
路子来了，裂开嘴嘿了声，“就是这味儿，多香啊！这是素姑姑做的？哎哟您本事可真不赖！”
他们忙着恭维客套，皇帝低头看，绿油油、混沌沌，光瞧样子就有点犹豫。
素以倒不操心自己做得好不好，只管盯着他的手指头和侧脸发呆。多好看的人呐！近了看更漂亮。做皇帝的保养得当，皮肤油光水滑的，比女人还嫩点儿。那“纤纤玉指”抓着焦圈，连焦圈都变得好看了。她想起家里那两个哥子，长得并不差强人意，就是军营里打混，风里来雨里去，三十来岁像给猪拱了似的。货比货得扔，一点儿不差。要不是这位肩头挑着团龙纹，真要以为他是哪家画楼里光会吟诗作赋逗弄美人的公子哥儿呢！
皇帝还记得她那句与民同乐，四九城里老少都爱的吃食，他要是硌应，就说明他这皇帝挑嘴，没有和天下百姓同进退的精神。终于憋着气喝了口，说不出什么感觉，酸里带了点甜，不算好喝，可也够不上难吃。
素以愣愣瞧着他，“万岁爷，您觉得怎么样？”
皇帝唔了声，“还成。”
她很高兴，“头回喝没有立马撂碗，说明这豆汁儿攀得上您。喝多了就更喜欢了……焦圈别蘸呐，软糊了没劲。”她把一小碟咸菜端过来，往他面前递了递，“您咬口焦圈就口辣咸菜，再喝口豆汁儿，酸甜味儿和油炸的味道混到一块儿，没那么冲鼻子。您品品，是不是有那么点肥肥的？”
肥肥的？她的词一向用得新鲜。皇帝咂咂嘴，她说的肥，大概就是醇厚的意思。的确，这东西跟学手艺一样，入门难，等服了口就顺当了。他细细嚼着，转过脸来看她，她大眼睛放光，充满了兴奋和成就感。皇帝心思飘忽忽变轻了，登基之后再没有人这么毫无芥蒂的和他处了，位高权重，自然会缺失很多寻常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友情，比如爱情。皇家亲情淡漠由来已久，昔日的发小兄弟见了他都得跪拜。还有他的私人感情，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雨露均沾。和不同的女人，却从没有不同的感受。说得糙一点，闭上眼睛就那么回事。上到皇后贵妃，下到常在答应，对她们更多是为夫为主的责任，其他的就再没有了。
神思扯得虽远，一会儿功夫就又回来了。他低下头拿勺子搅了搅，暗里嘀咕，不知道皇父那时瞧上慕容锦书是为了什么，也许就图一个温暖的微笑，一道清澈的眼波。
皇帝进膳别样优雅，素以没见过吃饭吃得那么有品相的。当真是教养好，还有骨子里的那份淡然，别人想学都学不来。眼看着他慢慢把一碗豆汁都喝了，她竟然比得了赏赐还满足。哈着腰道，“万岁爷进得香，不过豆汁儿消食，回头过不多久又得饿。还是让御膳房备点小零嘴，饿了好垫垫胃。”
御前讲究侍膳不劝膳，皇帝没有再用的意思，就该准备收了。太监宫女鱼贯进来撤膳，素以看准了时机在边上搭手，好借着东风退出殿。这里没别的要她办，和荣寿说一声就能回尚仪局去了。她那些徒弟不能放任不管，原本就是等着调理出来要用的，这么干摆着，怕要耽误了别人前程。
皇帝漱口盥手，待她要退出去时扫了荣寿一眼。那位红顶子总管太监猴儿精，立马就会了意，叫道，“站着，主子还没发话，谁让你走了？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素以顿住了脚，忙低头应个是。不知道皇帝还有什么吩咐，不能出口问，只好重又回到跟前侍立。
皇帝姿态从容，站起来消食，缓缓的踱步。从她面前过，微仰着头，反剪着手，缎面的酱色夹袍泛出淡淡的晕。他腿长腰线高，卧龙带紧紧束着，越发显出挺拔颀长的身姿。素以掀掀眼皮，这么不厌其烦的来回兜圈子，他不晕，自己看着都有点受不住。以为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了，他忽然开了口，“昨儿皇后宣你过长春宫了？说了什么？”
素以老老实实的回答，“主子娘娘就说起老公爷丧仪的事儿，说谢谢奴才。还放了恩典，赏奴才一把金瓜子儿。”
“没说别的？”皇帝问，“有没有提起畅春园太后？”
他这么绕着打听，其实素以心里明白，不就是说她像畅春园太后吗！像又怎么的呢，弄得天理难容似的。长相那都是爹妈给的，要是能自己选择，她情愿像打更的豁牙子，也不愿意搅这趟浑水。
可是她懂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些她心里都知道。于是平心静气的答，“回万岁爷话，主子娘娘没提起太后，其实拢共才和奴才说了几句话，后来就问小公爷家里的事儿了。”
皇帝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感兴趣，“家里事儿？家里什么事儿？”
素以道，“就是给公府里小姑奶奶说亲的事儿，上回老公爷的外宅不是找上门来了嘛，姨奶奶带了个大姑娘。大姑娘十六七了，还没找婆家。主子娘娘和小公爷商量给妹子定亲，说秋狝的时候要讨万岁爷的恩典。”
皇帝点点头，做媒他太在行了，下面那些宗室到了年纪，家里老辈儿就上折子请旨，那些贝子贝勒的的嫡福晋都是他给指的婚。只要那姑娘长得不磕碜，正经寻门亲也不难。虽说出身不高，好歹和皇后一个姓儿，不说宗亲，配个三品上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踱到书案前翻翻通本，一头又问，“小公爷呢？他怎么说？”
小公爷怎么说？秋狝请婚的建议就是小公爷提的，皇帝一下子把她问住了，素以计较再三才道，“小公爷的意思是姑娘大了，女大当嫁。二姑娘配了人，他的心事就了了，往后只剩好好奉养姨奶奶这一宗了。”
好好奉养姨奶奶不见得不靠谱，恩佑这点容人的雅量还是有的。至于女大当嫁……皇帝沉吟，回过头来问她，“你二十了？”
冷不丁叫男人问起年纪，素以虽然样样不上心，却也有点女孩家的羞怯，红着脸道是，“奴才上月满二十了。”
年纪大点的好，看得开，不会死钻牛角尖，待人待己都有一分宽厚。皇帝复又低下头，摊开的泥金笺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了一点朱砂，他拿手拭了拭，印记渗进了纹理里，擦不掉了。他蹙起眉，隔了半晌突然叫荣寿，“朕记得随凤和稻香是时候放出去了。”
那两个丫头是为数不多的御前伺候，一个司衾一个司帐，都是万岁爷近前的老人儿。荣寿是聪明人，皇帝恁么一说心里立马有了七八分成算。明明原该是腊月交正月里的，这会子也改了时候。他睃了素以一眼，又躬下腰回话，“主子好记性，上回翻了档，初六就是正日子。”
旁的话不必细说，横竖这丫头命好。御前人员有定数，出去一个进来一个，不多也不能少。随凤和稻香的职务空出来，就得有人往上填缺。万岁爷动了心思要调到跟前来，不用说得多明白，一星半点的暗示就足够叫底下人琢磨的了。
素以上回从长满寿嘴里听说过御前要换人，压根没放在心上。现在皇帝提起，她照旧不会往那上头想。身边奴才用久了总有一份不舍，她全以为皇帝是有人情味念旧。要说那高高在上的人儿是在盘算她，以她的性格绝不能生出这样自作多情的想法。这大概就是常说的知趣，人要撂高儿打远儿是不错，可出了格就没意思了。所以即便心里有那么点小小的念想也给压制下去了，她明年就该拍屁股走人了，这时候上进，晚了。
皇帝耐着心在那泥金笺上来回拭，还是不成事。终于生了厌烦，掀起一张来，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子里。恰逢几个军机大臣递牌子求见，他叫宣，踅身坐到了御案后。看看南窗下站的人，挨了两天的罚，病了一大场，居然还是这种淡薄洒脱的神气。他见的女人多，却没见过这么刀枪不入的。想了想，是不是就像她上回告诉他的“好肥螺”，个子不大，但可以跑得又快又远？
他的嘴角含了点笑意，很快又隐去了。御前太监引了朝臣进来议政，他看见荣寿给她打眼色，她蹲个福，双手抚膝退出了后殿。
“你过会儿上尚仪局传话，素以提铃的罚免了，叫管事的让她歇两天。再派太医过去给她请个脉，别留下什么病根儿来。”皇帝低声在路子耳边道，也没顾忌堂下几位跪着请安的大臣。他贵为天子，一言一行都是磊落的，像这么咬耳朵递私话的样子臣工们以前没见过，难免叫他们感到惶惑不安。皇帝却不以为然，缓声道，”朕昨日听说河间府出了一桩案子，是个题外话，就想问问诸位臣工的看法。”
众臣自然愿闻其详，仰着脸等了半天，才听见皇帝说，“三贝子上河间走亲戚，和河间县令在一条窄道上狭路相逢。一边是私轿一边是官轿，谁也不肯让谁。那河间县令进京办事时和三贝子有过一面之缘，三贝子掀轿帘子露脸，河间县令竟认不出人来。三贝子恼他装傻充愣，最后两边家奴捞袖子动手，直打了个底朝天。朕问你们，这世上真就有认不清人脸的么？”
军机大臣们吮唇计较起来，“按理说应该是有的，既然有人五谷不分，那就有人辨不清长相。要么是记性不好，要么就是对方长得太‘中庸’，叫人实在记不住。”
皇帝太阳穴上一跳，“那使什么法子才能叫那脸儿盲记住呢？”
宁波侉子卢绰直截了当，“要是个爷们儿，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看他能不能记得住。要是个女人……那就时时的戳在她眼窝子里，时候长了，熄了灯都能认出来。”
皇帝的眉心舒展开了，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朗声道，“说得没错，朕也觉得这法子可行。”

第29章
天气不好，人显得懒懒的。皇后坐在南炕上看书，光线弱，要看清书上的字就得凑近窗格子，看久了难免眼睛乏累。书页一阖，索性下炕来看宫女们打络子。皇后在闺阁里的时候就是个中好手，从挑丝线开始，打同心结、打大蝙蝠、打年年有鱼，打什么像什么。宫女们攥了满把珠线在那儿固定架子，她就背着手在边上瞧着。
长春宫里怪冷清的，早上一帮子来请安的嫔妃们散了之后，这寝宫就像冻住的肉汤，沉甸甸的，叫人展不开手脚。皇后无子，没处打发时间，平常陪老祖宗抹牌听戏打茶围，闲下来干什么呢？除了统理宫务就是捣鼓些小玩意儿，养养花种种草，虚度光阴。
小丫头见她在边上有意卖弄，十个手指头在绷起的丝线间穿梭，那份熟练像是不用拿眼睛看似的。皇后摊开自己的一双手审视，手心手背养得白白嫩嫩，戴着珐琅掐金丝甲套，多么气派，多么金尊玉贵。可手指头笨了，什么也干不成了。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看见大丫头晴音领着个胖太监进来，到了跟前扫袖打千儿，“奴才给皇后主子请安。”
皇后瞧了眼，“二总管起喀吧！今儿怎么上我这儿来了？是皇上有旨？”
长满寿卷着袖子满脸堆笑，“看主子说的，奴才来给主子请安是份内的，还非要论个子丑寅卯吗！”见皇后往暖阁里走，他在后面颠颠儿跟着，缩脖子哈腰道，“认真说，也的确有事儿。这回不是来传万岁爷的口谕，是来请皇后主子的懿旨。”
皇后指指杌子叫坐，“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请什么旨？”
这是给脸呢！长满寿推辞一番方谢了座，人胖塌在杌子上不好看相，就改半边屁股蹭在凳面儿上，佝偻着背说，“是这么个事儿，万岁爷跟前伺候的两个丫头到年纪放出去了，这会儿值上出缺，内务府正琢磨挑人往上填呢！”
皇后点点头，“那成，挑了谁，人定下来没有？”
长满寿舔了舔嘴皮子，“眼前有两个，其中一个主子认识，就是上回的女知客素以。”
“我原说今儿过乾清宫替她讨人情去的，现在看来，她身上的罚免了？”皇后垂着眼皮，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长满寿嗳了一声，“万岁爷发话，免了。”斟酌着觑皇后脸色，完了又补充一句，“奴才知道里头原委，起先是那丫头声口不好，万岁爷嫌得厉害。后来爷想喝豆汁儿，这丫头赶巧会做就叫进来了。今早上万岁爷进饭进得香，龙颜大悦之下论赏，可不就把罚给免了。”
皇后笑了笑，“是这么回事？那昨晚上呢？我听说大半夜的出养心殿接人，弄得自己一身湿，这又是唱哪出？”
长满寿一愣，敢情皇后早就得了消息了，这么看来只有将错就错。他赔笑着，“哪个狗东西乱嚼舌头！昨儿夜里万岁爷想起来要上军机值房，出了内右门正遇上素以摔了个大马趴。主子爷心善，看她实在可怜就叫人把她架回养心殿了，前因后果奴才从头看到尾，压根就不是娘娘听说的那么回事儿。”
他说归说，皇后照样的不相信。斜瞅了他一眼道，“侍寝没有？”
这可问得真够直的，长满寿像浸了水的泥胎，干瞪俩眼摇头，“没有的事儿，茶水上的那贞和素以是旧相识，说那丫头困极了，在磨盘上趴了一夜，哪来的机会侍寝呀！再说主子爷的脾气娘娘还不知道吗，哪时候也没这么急吼吼过。别说一个丫头，上回新选入宫的几位贵人小主的牌子还没翻过呢，哪儿轮着她！”
皇后不置可否，半晌才道，“我倒不是计较别的，后宫添女人原本就天经地义。我也不瞒你，小公爷昨儿来，听话头子是瞧上那丫头了。只要不是皇上心头好，等到了时候请个婚，大家皆大欢喜不是？”
长满寿早知道小公爷的心思，诺诺应着，“主子娘娘说得是，横竖素以也就一年辰光，小公爷瞧得上，逢着万岁爷高兴求个赏，事儿也就成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全不是这考量。什么小公爷呀，先紧着万岁爷吧！
皇后拨弄手上念珠，又问，“你才刚说两个，另一个是谁？”
长满寿前倾着身子正色道，“我来就是要同您说这个，另一位是从尚寝局挑出来的。奴才起先不知道，后来和他们那儿管事的闲聊才打听着，原来那位是密贵妃的娘家表妹。奴才料着是贵主儿买通了荣寿，有意往万岁爷跟前递人。”说着献媚一笑，“娘娘是知道的，奴才对娘娘一片忠心，得着消息立马巴巴儿跑了来告诉您。请皇后主子千万留神，眼下贵主儿风头正健，要是那位表妹同贵主儿沆瀣一气，届时两姊妹联起手，娘娘在跟前又没个知心人儿，岂不是要吃她们亏？”
皇后听了脸上黯淡下来，说起密贵妃真让人头疼。后宫里的主儿们，总有那么几个是属斗鸡的。以前自己想得太简单，在家时阿玛也告诫她母仪天下当胸怀大度，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其实错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共侍一夫还能做朋友的女人。就像密贵妃贺氏，原本她挺瞧得上她，当初在礼亲王府时也曾让她协理家务。可是人心不足，自从皇帝登基册封六宫开始，密贵妃渐渐有了攀比的意思，处处的抢阳斗胜唯恐吃亏。后来知己变成了对头，到现在她生了阿哥，自己无所出，她得意，自己嫉妒，两下里就更不对付了。
她叹息，自己原本是和气的人，一向不大愿意淌浑水。但是人在这环境里，后宫他就是个金玉堆砌的大染缸，想要独善其身根本不可能。尤其她子嗣艰难，密贵妃那头再加上个帮手，她虽是中宫，这么下去恐怕位置也坐不安稳了。
她看了长满寿一眼，“依你的意思，我这会子怎么料理才好？”
长满寿咧嘴笑道，“主子忘了才刚说的话？您不是说小公爷瞧上素以了吗？倘或将来能成事儿，那素以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帮衬着，要多实心就有多实心，主子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皇后凝眉沉吟，“你是说把素以收揽到我这头来？叫她盯着密贵妃的妹子？”
长满寿道，“主子您算算，御前伺候的女官统共只有三位，那贞是个精明人儿，她哪头都不站，只管保住自己。新来的司帐是密贵妃举荐，肯定站在密贵妃那头。不说在万岁爷跟前现眼，至少也是密贵妃安插的眼线。她们是攻守同盟，剩下您怎么料理？您就看着她们这么没上没下的占着先机吗？您同主子爷是少年夫妻，情义自然最深厚的，可到底架不住蚕食鲸吞，水滴石穿。奴才自不必说，傍着您无疑。可惜了我是乾清宫伺候，并不是万岁爷贴身，有劲儿也没处使。这不，来了个素以。她这人实诚，在尚仪局呆了七年，和谁也没牵搭。这就是一张白纸搁到您面前了，主子爱在上头画花儿还是写大字儿，由得您呐！”
他洋洋洒洒一大通，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素以归到皇后手底下来。他还想借着那丫头升发呢，密贵妃虽生了阿哥，名分钉在那儿了。皇后还是皇后，不犯错儿，谁也撼不动她分毫。只要有皇后撑腰，素以就能平步青云。长满寿啧啧嗟叹，多好的通天大道呀！倚仗着皇后，自己再使那么点儿小手段，嘿，小日子那叫一个美！
皇后还在计较，转脸看身边大丫头，“晴音，你说呢？”
晴音是长春宫掌事儿，皇后当初的陪嫁丫头，为了主子，连命也敢豁出去的主儿。她直直瞧着长满寿，眼睛都不带眨的，“谙达，我问您个事儿。”
长满寿点点头，“姑姑请讲。”
“那个叫素以的丫头是怎么到的御前？谁点的人头？”晴音试探着，“是内务府指派，还是万岁爷钦点？”
长满寿来前早想好了对策，立时答道，“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并不是内务府指派，是荣寿凭着万岁爷一句赞，自作主张定下的。”
晴音笑了笑，“上回娘娘宣她到跟前，我瞧了一眼，实在眼熟得紧。谙达不觉得她像一个人？”
好厉害丫头！长满寿被她问得哑口，攥着拳头琢磨了一下才对皇后道，“这个奴才也瞧出来了，奴才斗胆揣测，万岁爷就是瞧她碍眼才罚她提铃的。只不过这丫头有点意思，和那些木头人似的宫女儿不大一样。照荣大总管的说法，点她到御前，还有点出气包的用处。”他嘿嘿一笑，“其实这样倒好，娘娘放一百二十个心，主子爷对她绝不能怎么样。就算有点想头也得掐了，毕竟太皇太后和太上皇都在呢，就冲这张脸，哪头都不能答应。”
皇后倚着炕桌有点走神，她和皇帝的情分到底有多少，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彼时他还是亲王，宫里选秀替宗亲指婚，她就那么糊里糊涂成了他的嫡福晋。婚后他待她倒还好，但是她走不进他的世界。他对哪个都不甚热情，可能是性格使然，做皇子时就有个霸王的诨号，板起脸来六亲不认的。即便是自己的枕边人也常带着提防，从来没有对谁全然信任过。加上他房事上需索有限，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龙潜起侧福晋、通房少说十来个，结果十三年下来只生养了四子两女。可见他挑得起江山，经营男女感情方面实在欠缺。
女人嘛，脸皮子看得比较重。说句大白话，夫妻关系多半要靠那种事来维系，这方面淡了，情分也就一里一里远了。这两年皇帝初一十五照还来她宫里，然而敦伦的趟数……不好意思说，说出来怕人笑话，十趟里没有一趟。况且这事儿也不能怪皇帝，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是真的。她女科里有毛病，痛经打做姑娘起就有，每回行经就疼得满床打滚。太医也说了，这病根儿不好治，也影响生育，所以渐渐她和皇帝的关系有了变化。从夫妻到知己，这里头且有一段心路。当然了，她好歹是东西六宫的当家，适时的找人过过招，也显得她看重皇帝，爱为他拈酸吃醋。
她这儿神游太虚，半天才听见晴音叫她。她啊的一声回过头来，“说什么？”
晴音看看长满寿，凑近了皇后道，“主子，他说的不能全信，不过也还有两句真话。奴才是觉得，不管万岁爷会不会瞧上那丫头，收归旗下对咱们没有坏处。主子的意思呢？”
皇后稍一颔首，叫了声二总管。长满寿一凛，忙不迭离了座儿打千，“听娘娘示下。”
“你传懿旨给内务府，说我这儿准了。告诉素以好好当值，回头我有赏赐给她。”皇后说，“至于密贵妃的妹子，先让在御前服侍着，仔细留意她，只要安分守己便罢了，一旦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即刻来回我。逮着了错处撵出宫去，大伙儿图个眼前干净。”
长满寿应个是，“还有一宗，圣驾初九开拔往热河去了，万岁爷跟前随扈的人也得娘娘费心挑选。”
皇后拿帕子掖了掖鼻子，恩佑早就盘算着要捎带上素以，现在看来也顺理成章了。横竖不管怎么样，成不了耳报神也能挣个弟媳妇。恩佑到了娶亲的年纪，府里两房小姨奶奶拿不出手，弄个厉害点的，管住了他也是功德一件。
“既然御前人定下来了，来回的倒换也不成事儿。怕两个新来的不成就，让那贞多照应些就是了。”皇后发了话，“再说还有你呢，你是个稳当人，有你随扈，我放心。”
长满寿听了褒奖乐得像朵开足的喇叭花，“主子娘娘高看奴才，奴才惶恐。奴才必定尽心竭力的办好差，不敢辜负主子娘娘的厚望。”说完了插秧请跪安，“娘娘没旁的吩咐，奴才这就告退了。”
皇后眼皮子往下一搭，“你去吧！”
长满寿嗻了声，欢欢喜喜退出了长春宫。

第30章
尚仪局一直是嬷嬷姑姑们扎堆的地方，年轻姑姑混上几年，宫里不留人，顺顺当当出去了。但要是主子发话，就得在这单调无味的地方耗上一辈子。说得难听点儿，这里是老女人窝。能跨出这地界儿的，要么横着出去，要么满了役。素以这样一把年纪的调到御前当值，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品春拿肩头子顶她，“哎哟，得高枝儿了！素姑姑您这回可让我说着了，一下子到了御前，风光无限呐！往后您得多照应我们，别忘了我的话，我有个大志向要当彤史，派起女官来先紧着我。”
“嘴脸！”妞子嗤笑，“您的志向够大的，就想干彤史？怎么的也该混个尚宫尚仪当当呀！”
素以咬着牙打包袱，“你们俩就笑话我吧！”
“谁笑话你谁是王八。”品春捱挨着她说，“咱们不是给您道贺嘛！在万岁爷跟前，想想都有出息。你只管卯足了劲往上爬，我往后天天给你递绿头牌。”
“胡说。”素以笑起来，“你就不能有点正形？我是去做使唤丫头，又不是晋位做主子，你递个屁的绿头牌！”
妞子插腰子站着，“留神，什么屁不屁的，圣驾跟前犯了毛病，没等晋位就给打死啦。”
三个人互相闹惯了，说什么都不带置气的。临了六只手捧在一处，眼泪汪汪的道别。素以抽着鼻子说，“这趟分了道，再要见就得费大力气了。隔座宫门隔个山头，道上碰见了都不能随便搭话。”
“可不，真是得形同陌路了。”品春掖着眼睛嘱咐，“你得有点儿眼力劲儿，御前的人和咱们不同，不能交心的，自己给自己留后路，脾气来了也要克制着。在局子里你管教徒弟，到了那边轮着你让人管教了，可得放平了心气儿，记着了？”
素以点头，听话得像个孩子。妞子扁着嘴说，“原想一处混到出宫的，现在是不成了。你这丫头忒坏，自己往高处去了。”
“天地良心，我压根儿就不想去。左手免了罚，右手就让我过去伺候，我自己闹得也没底呢！”
品春拾起包袱往她怀里一塞，“别误了时候，这是你露脸的机会，自己好好抓着别撒手。”看她迟登登的，干脆把她推出了门槛，“走吧，到新地方重起炉灶去，别留恋这儿，这儿也没什么好的。”
心肠软的人容易伤感，其实尚仪局离养心殿并不算远，三个人弄得像生离死别，想想也颇可笑。素以横下心辞了她们出来，外面有专门接引的小苏拉，垂首齁腰上来替她扛铺盖卷儿，领着她过了金水河，往乾清宫他坦里找床铺去。
派好差事的各宫宫女太监有专门的值房和他坦，养心殿的叫内殿他坦，在一座南通北的长条院子里。进了院门顺着往里走，还有乾清宫他坦、四合意、四执库他坦，以及皇贵妃他坦。宫里有老规矩，皇贵妃等同于副后，衔儿太高太敏感，一般是不设的，所以他坦常年空着做果子房。这一溜屋子下来，隔着东边一堵院墙是内务府的修书处和枪炮库。素以平常就爱瞎操心，站在台阶上看过去，盘算枪炮库离得太近，万一哪天走了水该怎么逃命。
胡思乱想一阵进屋归置东西，养心殿他坦里的摆设和别处没多大区别，同样的灰墙青瓦，只不过墙边的高案和螺钿小柜上档次些。木料乌油油的泛光，抽屉和柜门上嵌着云头式白铜拉环，和地中央的八仙桌是成套的。素以走过去把包袱放下来，桌上搁了只元青花的广口壶，里头养了两瓣雕刻过的水仙，抽起寸余的嫩芯儿，没有开花，看上去像发了芽的洋葱。
还有睡觉的地方，这里不是大通铺，每人一张床，这大概是御前女官才有的优待吧！地炕烧得太热容易上火，学南方人支床，拢火盆，照应好了自己才能尽心伺候万岁爷。小苏拉放下铺盖卷就走了，她站着琢磨了下，东边铺上有人住，料着是那贞的。剩下两张床，一张临窗，一张朝南对着门。她把被子铺陈在槛窗下的空铺上，被子枕头才收拾好，听见外面有说话声，一路朝这儿来了。
门上膛帘子一掀进来两个人，那贞她是知道的，另一张是陌生面孔，应该就是新上任的司帐吧！以后要一块儿共事的，素以想打个招呼来着，刚打算开口，那位不冷不热哟了一声，把她临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来晚了一步，榻榻都挑完了？”那个宫女把包袱往条凳上一放，老有意见的模样。
素以原想好好处的，却叫她这声口弄得有点搓火。自己是尚仪出身，对规矩体统尤其看重。何况平时受惯了小宫女们的追捧，遇着这德性的就很反感了。要论挑眼功夫，那她可是祖宗。她似笑非笑看着她，这姑娘挺周正的一张脸，肉皮儿不错，大眼睛高鼻梁。说底子好吧，又觉得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近了点儿，生生给脸拖了后腿，看着拘得慌，压抑，小家儿气。
她嗯了声，“没错儿，真不巧，您来晚了一步。”
那宫女瞥她一眼，“我到这会子才知道，宫里也兴占山为王那一套。”
那贞看过来，脸上颜色不好。素以调过头去，笑了笑道，“万事有先来后到，怎么叫占山为王呢？您要来得早，两张铺由得您挑。眼下是没办法了，您看我都铺排好了。”
那姑娘吊起一边嘴角来，“要说先来后到，其实我上半晌就来瞧过屋子，也相中了那张床，只是局子里一忙耽搁了。”
“是吗？”素以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来，“我到的时候没瞧见铺板上有什么东西，您要是做个记号留个纸条儿，我兴许就能知道了。现在怪不好意思的，再挪地方我胳膊里使不上劲儿，您瞧这可怎么办？”
不就是密贵妃的表妹吗，有什么了不得！任她在局子里怎么占先拿大，横竖自己是不打算买账的。不管是在养心殿外还是养心殿内，论来路她们应该是平起平坐，她不觉得有谦让她的必要。其实自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只要她态度好点儿，让她腾铺子她二话不说。可是她这么趾高气扬，她就打定主意给她软刀子吃吃。
那贞在边上看新来的司帐憋得脸红脖子粗，毕竟以后要一块儿当值的，闹僵了总归不大好，便融融打着圆场，“这点子小事也别计较了，入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你们以前不在一个局子里当差，互相不熟悉吧！来介绍介绍自个儿。”
素以觉得自己比这女孩大方多了，也不迟登，含着笑道，“我姓素，你就叫我素以。那贞说得对，咱们进了一间屋子就是一家人，往后要请您多多关照呢！”
那宫女端着，看得出眼里的轻蔑，嘴上倒还答应，“我姓何，叫琼珠，有不周到的地方，也请您多担待。”
表情不好，语气尚且过得去。素以也不是计较人，她这么说了，自己就先让了一大步。循着她的话头子道，“我知道这名字的来历——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出处是这里吗？”
琼珠瞧她读过书，鄙薄的意思稍淡了点，点头道，“您说对了，就是打这儿来。”
素以讪讪笑，“您这名字取得诗情，和您人挺搭。”
琼珠古怪的瞧她，暗想这位真不简单，刚才还针尖对麦芒呢，怎么一下子恭维起人来了？既然她放软，自己再死磕着容易下不来台。她这人擎小儿有个毛病，想要的东西使出浑身解数也要揽到兜里来。剩下的那张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对面是房门，进进出出让人一眼瞧见你俩大脚丫子，简直要磕碜死人！于是她换了副嗓子，脸色也来了个大转变，对素以道，“您真会说话，我刚才语气不好，惹您笑话了。”
素以连忙顺竿子往下溜，“哎哟，您说这话，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是这么的。”琼珠抿了抿嘴唇道，“我下了值爱看看书，做做绣活儿，那个角上没窗户，白天又不让点灯，我住那儿实在不方便……您瞧能不能和您换换铺，再不然咱们轮流着住也成。”
素以嘴角的笑意加深，敢情只有她爱看书爱做针线？她就是说自己眼睛不好，没光不行，都比这个借口有说服力。不过她向来大方，谦让是美德，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太过了火也不好。冲她这几句软乎话，干干脆脆一点头，“那行，这儿就让您得了。”
说着自己去捧铺盖褥子，对门那张床有床架子，脚那头挂块厚毡一挡就成，并不费多大劲。既然床让给人家了，两下里都安生。各人收拾各人的，都布置好了就该往养心殿给主子磕头请安去了。
那贞领头羊似的在前面带路，琼珠处处不落人后，第二个当数她。素以心境儿宽，走在最后也自得其乐。三个人上值差不多交午时牌了，进去正好先筹备，不多时万岁爷就该回殿里歇午觉了。打今儿起天天看在眼里，再怎么大的忘性也该记住了。素以给自己鼓鼓劲儿，抬腿迈上了西边廊庑。
进门遇上了荣大总管，他小眼睛瞪得溜圆，憋着鸭公嗓呵斥，“上哪儿逛去了？主子回了殿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那贞慌了神，“今儿怎么这么早？时候不还没到吗？我领她们上他坦认地方去了，没想到万岁爷提前回来。”往里探头张望，“那这会儿怎么办？歇下了？”
荣寿胡乱挥手叫进去，“正读话本子呢，赶紧张罗吧！”
那贞慌忙使眼色叫她们跟上，打帘子进暖阁，皇帝一手支着额头，炕桌上摊了本书，正悠哉悠哉的翻书页。听见人有进来转脸看，视线在素以身上兜了一圈，慢吞吞问，“都收拾好了？”

第31章
三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个。新来的都懂规矩不会贸然作答，只有那贞俯身应道，“回主子话，都安顿好了。主子今儿见早，求主子稍待，奴才们这就进去扫床铺被。”
皇帝阖上话本，“也不忙。”看了琼珠一眼道，“朕听说你是贵妃的娘家妹子？”
琼珠连忙含笑答应，“回万岁爷，奴才的额涅和贵主儿的额涅是嫡亲姊妹。奴才过养心殿前上储秀宫给贵主儿请过安，去时正遇上贵主儿犯头风。听说是坐月子受了寒，疼得什么似的。心里还惦记着万岁爷，嘱咐奴才好好侍候万岁爷，她身子能对付了就来给万岁爷请安。”
素以静静听着，垂着眼皮，两条眉毛却高高拱起来。暗里只管挑刺——哟，贵妃娘家人，多体面的亲戚。瞧这份忠心表得，真叫一个细致入微！又是贵主儿又是自个儿，说得圆融极了，口才练得真不错。
皇帝点点头，瞥一眼素以，看见她那对长眉不在原来地方了，就知道她同人家不对付。他也不说旁的，缓声对荣寿道，“你代朕去储秀宫探探贵妃，赏她一斤人参补身子。近来天凉，既然有那病根儿就在宫里好生调息着，朕得了闲再过去瞧她。”
其实皇帝哪天都能有那么几个时辰的闲工夫，单看愿不愿意过去罢了。雨露均沾就这宗好处，对谁也不偏着，也没有人上赶着来邀宠献媚。荣寿应个嗻，“奴才这就去办。”
琼珠见皇帝和气，适时又道，“贵主儿同奴才说，心里牵挂着阿哥，不知道小主子这会儿好不好，想请了旨过愉妃娘娘那里看看阿哥爷。”
素以眉头挑得更高了，宫里有老例儿，皇子出生后便不与生母往来了。这琼珠是个会蹬鼻子上脸的宝贝，真以为皇帝那么好说话呢！她眼皮一掀，往上觑了觑天颜，皇帝果然蹙眉，“法不能废，到谁跟前都一样。”
荣寿等着皇帝发了话才退出养心殿，琼珠吓白了脸，结结巴巴道，“奴才……奴才该死，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一脸漠然，“你只是传话，不和你相干。”
那贞是机灵人，扯了扯琼珠袖子道，“主子爷要歇，你先进体顺堂把熏香炉里塔子换了，再铺好龙床被褥，防着主子就过去。”
这算解了围，琼珠忙蹲福道是，却行退出了正殿。素以转过脸来看那贞，司衾不离司帐，怎么打发了琼珠没叫上她？可那贞没瞧她，自顾自领着琼珠出了抱厦。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皇帝寒着嗓子问，“那两根眉毛是怎么回事？”
素以迟迟的啊了声，“眉毛？奴才眉毛挺好呀，我额涅说长得黑，像年画上的钟馗，天生能驱邪。”
她很有自嘲的精神，皇帝扫她一眼，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那是两弯新月，勾着天连着地，是放得稳的好福相。可她这么打马虎眼，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你当朕没瞧见？忽上忽下的干什么？演丑角儿，逗自己玩？”
素以心想到底是做皇帝的，霸揽得真宽呐！她连动动眉毛都要管，难道御前就不许人扬眉吗？她早做好了准备到他跟前来受挤兑，挑这么点小刺不算什么。因赔笑道，“奴才这眉毛和脸盲是一样的毛病，治不好。有时候忒活络，他爱动。”
皇帝感到无力，这么皮头皮脸的宫女他是头回见识到。说她不像话，她尚仪是出了名的妥当，管教起小宫女来有模有样。说她沉着能堪大任，有时候又特别能敷衍，流里流气，不像个老实人。
“朝廷杜绝党争，后宫也是一样。”皇帝斟酌了下，“你刚才挑眉毛是因为瞧不上人家？”
素以摆手不迭，“万岁爷误会了，奴才与人为善，在尚仪局里人缘出了名的好。万岁爷要是不信可以派人查去，奴才很实诚，从来不招惹别人，真的。”
通常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人。皇帝说，“别赖，朕都看出来了。”
“这怎么话儿说的呢！”她搓着手道，“万岁爷明鉴，琼珠是贵主儿娘家亲戚，借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瞧不上人家呀！”
皇帝不说话了，老僧入定似的静坐着，隔半天才来了句“那又怎么样”。然后起身下了脚踏，面对面站着问她，“你在哪个值上？”
素以在皇帝跟前自发的矮了一截，缩脖儿道，“奴才本来是司衾的，后来不知怎么换成司帐了。”
司衾和司帐虽然都是同床打交道，可分工却不大一样。司衾是铺床叠被的活儿，皇帝安置前扫床、铺被、熏褥子，干完了没她什么事儿就可以退下了。接下来的工作都归司帐，皇帝起床后有四执库专管穿衣档的太监来更衣，那么歇觉前宽衣由谁来负责？没错儿，司帐！给皇帝脱龙袍，伺候躺下帮着盖被子，然后才能放帐子退出来。所以皇帝临睡前最后一个见的是司帐，睁眼第一个上来打帐子请安的也是司帐。
素以突然觉得任重而道远，暗里嘀咕怎么给她派了这么个缺？皇帝总爱呲达她，睁眼闭眼见的都是她，会不会哪天烦透了把她给杀了？尤其是皇后托长满寿带的那些话，她何德何能，居然有幸成了皇后的帮手……唉，祖坟上冒青烟，太给脸子了。
自鸣钟当当响起来，皇帝一天的作息都有定规，的确到了歇午觉的时候。他背着手往穿堂里去，素以就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今天日头挺旸，皇帝穿着石青缎子，暗纹的松鹤延年团花被太阳一照泛着光晕，连一根松针一片鹤羽都清晰可见。素以抬抬眼，钻这空子这才敢放心的上下打量。万岁爷真高挑啊！宫女里有南方人，看见她就管她叫长脚鹭鸶，可同主子爷一比，照样不算什么。
人长得高，看人都以俯视的姿态，这种感觉肯定好极了。再偷眼瞧瞧，万岁爷的头发也生得妙，鬓角磊落，束一条又顺又粗的大辫子。普通人在太阳光下发色偏棕，但他不是，他是鸦青色的。那是黑极了的头发才有的光圈，冷冷的，沉淀下来的一种厚重，简直让人感叹。那么大把的好头发，辫梢上打着明黄的络子。人在走动，流苏轻轻摆动开，再有威仪，这刻也觉得跳脱温暖。
皇帝有习惯，午觉歇在体顺堂。过了垂花门上台阶，进屋的时候已经熏得满室安息香了。那贞和琼珠在南窗下垂手侍立，见皇帝进来便蹲身行礼退了出去。
素以调职前绥嬷嬷教了御前伺候的要领，怎么解盘扣，先脱哪只袖子，忌讳碰哪些地方，都一一示范给她看，所以上起手来并不困难。就是有一条……万岁爷您能不能抬抬脖子？您这么低头瞧人，实在没法解扣子。
心里想归想，胆儿不肥不敢说出来。磨叽了一阵，急得一身汗，逼不得已只好开口通禀，“万岁爷，奴才伺候您更衣呐？”
他嗯了声，“不是正更着呢吗。”
她又憋半天，憋出一句话，“请万岁爷高抬龙头，奴才给您解领圈。”
皇帝显然没被人称呼过龙头，一时有点难以适应。讶然看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顺从的仰起了脖子，倒叫素以盯着喉结一通猛看。看归看，手上活儿不能落下。顺顺当当脱了马褂脱袍子，沿着右衽一路解下来，直把皇帝脱得只剩中衣。她这才觉得有点尴尬，大姑娘家没见过男人这模样，太难为情了。
忙转过身掀起被角请皇帝登床，皇帝走过来，中衣很薄，衣角飘飘荡荡的，从她手背上划过去，若有似无的一点碰触，心痒难搔。素以有点脸红，把脸转开了一些。
皇帝坐上床沿却不忙着躺下来，大概看见了她的难堪，语带嘲讪，“你们眼里不是只有主子奴才，不分男女的吗？怎么了？这么点差事也办不好？”
素以腿里打颤，鼻尖上汗都变凉了，“万岁爷教训得是，奴才不成器，叫主子不舒心了。”
“倒也没有什么不舒心的。”皇帝蹬了鞋，看她立马来捧他一双脚，柔软的胸怀，恰到好处的力道，也拉不下脸来为难她，自己使了点劲儿搁进了褥子里。
素以松了口气，跪在脚踏上给他盖被子，一头又问，“万岁爷冷不冷？脚上冷不冷？奴才给您灌个汤婆子来好吗？”
皇帝说不必，看着她舒展了身姿去摘帐钩，冷不丁冒出个想法来，“朕迷了眼，你来替朕瞧瞧。”
她大吃一惊，连忙俯身下来查看他的眼睛，左看右看有点纳闷，“万岁爷说的是哪只？奴才瞧了都好好的。”
皇帝才发现自己忘了装样，眯着右眼说，“这个。”
她听了觉得不该迟疑了，在身上抹抹两手，捞了袖子道，“奴才逾越了，奴才给主子吹吹吧，主子忍着点。”
那双澄澈的瞳仁里有他的倒影，离得这么近，这下子总能记住了吧！皇帝脑子里盘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她撅起嘴往他右眼吹了口气。这下子真把他吹得睁不开眼了，霎了几下，酸得眼泪汪汪。
“奴才该死。”她趴在脚踏上追问，“这会子怎么样？好点没有？”
还能怎么说呢？说没好，叫她再吹上一口？皇帝发现自己的行为有点反常，犯得着和个宫女较真吗？倒像魔症了似的，这算怎么回事？自己一面无法理解皇父的那份痴迷，一面惊恐的发现自己正要走上他的老路。猛然醍醐灌顶般的清醒过来，简直难以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跪在跟前巴巴的看着他，他突然厌恶，把脸转向了另一面，“出去。”
素以觉得后脖子发凉，看样子自己做错了事，大大的得罪了这位九五至尊。也不敢再说别的了，磕个头把两边帐子落下来，蹑手蹑脚退出了体顺堂。
荣寿从储秀宫回来了，在南窗下钉子样的立着。皇帝午睡不留外人，只有大总管侍寝，等睡起来了才会击节传人进去伺候。素以给他纳了福到东庑房里听口信儿，那贞过来问怎么样，她勉力笑了笑，“我瞧万岁爷不大高兴，可能是我差事办砸了。”
琼珠酸溜溜的凑了句，“您这么能干的人，哪能办砸呢！”
这个不是好玩的，别人不知道里头厉害，那贞在御前那么久，心里都有数。琼珠只管站干岸，其实不知道她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坏了菜，另两个也得不着好处。事到如今虽忐忑，好在还没有听见有什么发落的说法。那贞朝体顺堂方向看看，叹了口气道，“明早就要开拔往热河去了，万岁爷先头心情还不错，全看待会儿起来怎么样，兴许睡一觉就忘了，别怕。”
素以倒也并不怕，自己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一口气吹火了万岁爷，真要计较起来，她又开了一条宫人获罪的先河了。

第32章
要上热河了，虽然是随扈伺候，不过只要能从这紫禁城里走出去，素以就觉得很高兴了。早早的起来收拾东西，心情舒畅，连万岁爷不给她好脸色看都不放在心上了。说起万岁爷，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呐！刚开始都好好的，后来说变就变，晚上自己脱衣服熄帐子，一句话都没和她说。她这个司帐无所事事，就那么站在边上干看着。
不过这些都不妨碍她的好心情，哼着小曲儿洗脸，探身看看窗外，天还没亮。现在一门心思想出去，就嫌时间过得太慢。
那贞昨儿晚上值夜没回来，他坦里就她和琼珠两个。琼珠不屑于和她说话，打一见面两个人就不对付，像上辈子的老对头似的。素以不是个没人搭理就活不下去的人，她当她不存在，自己还没有正眼瞧她的欲望呢！两下里各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也挺好。差不多料理完了，琼珠却开口说话了——
“嗳。”
素以收拾脖子上的白帨，头都没转一下，“有事儿？”
琼珠嗯了声，“咱们打个商量，铺还是换过来吧！我睡窗口睡不惯，昨儿一夜翻来覆去，到三更才眯了会儿。”
素以回过头来，明明有点搓火，脸上还带着笑，“您这是耍着我玩儿呢？昨儿是你死活要换，今儿这又是演的哪出？”
琼珠支吾了下，她就是有那本事，求人的时候显得特别诚恳，求完了调头就不认人。这会儿形势所迫，本来觉得挨窗口睡敞亮，不像北半边阴气森森的，可敞亮完了发现了别的隐忧。这院里不光是内殿他坦，还有别处当值的人。宫女们起得早，比如乾清宫伺候的，寅正时牌就开始走动了。打窗下过，脚步声像踏在她耳朵上似的。她这人睡得浅，一点响动都不成，这么下去实在受不了。也或者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别人的东西就是好，重新又瞧上对门的那张铺子了。
当然睡在这里的短处不能叫人家知道，知道了傻子才肯换！她琢磨着，眨着两眼说，“过两天咱们要轮流值夜，白天回来睡，窗口有光我睡不着。”
素以哦了声，“那您不做针线不看书了？”
琼珠尴尬的笑笑，“我要是做针线了再上您哪儿去，成吗？”
敢情换了也不得安生，真不明白这么无礼的要求，她怎么有本事张嘴就来。素以举着篦子对镜梳刘海，左一遍右一遍，嘴里漫应着，“您还来啊？那我可受不住。今儿换了明儿又换，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咱们伺候人的就恨找不着铺盖睡觉，您一天换一回，这叫我怎么处？再有我爱干净，架子床不像炕头，卷起被子就能当座儿的。您做针线一屁股坐在我枕头上，我哭都没处哭！”
琼珠干瞪眼，这丫头说话真不客气，要论她平常脾气早撅回去了，这不是有求于她吗，勉强就忍了。她咬着后槽牙说，“我给您打个保票，这是最后一回成吗？换完了我不上您那儿去，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素以刀子嘴豆腐心，嘴上硬气，心里早就妥协了。料想着何家大概就这么一位姑奶奶，要月亮不敢给星星的主儿，到了外头与人相处照旧改不了唯我独尊的臭毛病。娘胎里带来的矫情，这才是残疾呢！她想想退退，权当可怜她，加上今儿她高兴，换就换吧！
于是乎再一通折腾，床铺又易了主。
上养心殿迎万岁爷起床，主子爷不待见，素以打了帐子就乖乖退到边上去了。琼珠倒得了势在皇帝面前露脸了，皇帝秋狝也高兴，和煦的同她说话。两人一来一往，聊得还挺欢。
终于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宫了。皇帝坐九龙辇上午门，随扈的宫女太监没那个待遇，他们得往北边顺贞门上去，兜个圈子再和皇帝大驾汇合。素以她们是御前女官，允许坐大鞍车，车里相当宽敞考究，围子上吊纱镶玻璃，拉车的是健壮的走骡，很有些气派。
车动起来了，大伙儿扒着窗户朝外看，皇帝这回用最高规格的大驾。卤簿由后扈处专门置办，伞盖、寿扇、幢幡、金节……各有定数。最抢眼的大概是开道的龙纛，七八丈高，用五头宝象牵引。素以头回看见象，还惊叹了好一阵子。她们是做奴才的，轿车落在仪仗后面好远。前头御辇周围有穿着各色铠甲的上下旗将领护卫着，还有数不清的侍卫仪仗，规规矩矩的列成了方阵。吉时一到击鼓壮行，午门上礼炮轰鸣，浩浩荡荡的人马上了御道，十里扬沙，场面大得惊人。
“天子威仪，果然不同凡响啊！”琼珠喃喃念叨着，眼里尽是艳羡。
素以也附和，“做皇帝真好！”
那贞不像她们那样有闲情，她是这三人小队的头儿，总管她们的言行举止。万事一身，绷得就有些紧，舔着嘴唇道“咱们这是头回随扈，到了热河可得有眼力劲儿。木兰围场上有外族亲贵，满蒙的王侯都要来朝见的，咱们御前人尤其要留神。万岁爷讲究面子，热河不比宫里，那边虽然不缺人手，毕竟离主子远，难免有地方倦怠。这趟带出来的亲随不多，分到你们手底下的人要小心的管教，万万不能出什么岔子，给主子脸上蒙羞。”
两个人诺诺称是，“咱们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热河离北京有点路程，五六百里地，加上人多行进缓慢，走走停停，到达行宫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还好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要是赶上盛夏，那可得要人命了。刚开始大家都为这次承德之行欢欣雀跃，到了后来渐渐变得麻木了。一天坐上六七个时辰的车，颠啊荡的，到了傍晚骨头都要酥了。
皇帝的行在有专人打理，看准了时候先赶到前方二十里架设，等圣驾抵达时已经全部准备就绪了。那贞领着她们跳下车，远远看见长满寿在御营外指挥太监们支火盆。大军驻扎后开始有条不紊的搭帐，到处可以看见穿着甲胄来往穿梭的戈什哈。将入夜时都安顿好了，各处点起了柴禾堆，青烟伴着篝火在浓浓的暮色里无尽的绵延，别样豪迈壮阔，撼人心魄。
素以在车上一副不成就的样子，下了车又生龙活虎起来。端茶递水用不上她，她帮着琼珠把床榻布置好后就跟长满寿学扎火把子去了。棉纱拿铅丝捆好，往顶上淋油脂和松蜡，烧起来吱吱作响，据说一个把子能抵大半夜。
长满寿打发了身边的苏拉，低声对素以说，“姑姑，在外和在宫里不一样。外面山明水秀，没宫中那么多规矩，你懂吗？”
素以愣愣看着他，“谙达的意思是？”
长满寿砸了下嘴，“挺聪明个人，到了紧要关头犯糊涂！你没瞧见密贵妃送了琼珠到万岁爷跟前？这趟秋狝主子没有带宫眷，万岁爷那个……怎么消磨？”
“什么怎么消磨？”素以是大姑娘，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以往打交道的不是宫女就是太监，根本没机会明白那一层。
长满寿有点消极，“得！我问您，您知道翻牌子是怎么回事吗？”
素以这方面不笨，“这个当然知道，侍寝呀。”
长满寿一拍腿，“没错儿，就是侍寝。男人为阳，女人为阴，爷们儿家火气旺盛，要想长命百岁，就得阴阳调和。您知道阴阳怎么调和吗？”
素以红了脸，“谙达，您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这是关系你前程的大事儿，你一点没想过？”他左右看看，见没人才道，“你瞧着这回琼珠怎么做吧！她在主子跟前飘来荡去，自有她的用意。人家主意大，这会儿在干什么？你再瞧瞧你，你在干什么？论心眼儿真没法比，你就仗着主子对你的偏爱吧！抓住万岁爷的眼睛，用你的漂亮脸蛋儿，懂不懂？”
素以嗤地一笑，“谙达您说笑话呢，我明年就出去了，从没想过留在宫里。我还是喜欢外面的世界，我是民间来的，阿玛也就是个四品小官，没想过再往高了攀。我知道谙达为我好，我心里感激您呐，可您真是白替我操了那份心。我就是个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不图上进，整天就知道混日子了。”
“别介，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您不拿我当回事儿不打紧，万万别辜负了皇后主子对您的希望。”长满寿简直就是假传圣旨，他觉得自己分量不够，把皇后搬出来总镇得住这丫头了吧！
可人家压根没听他的话，扭过头往北看看。皇帝的行在巍巍伫立着，巨大的水牛皮帐子用合抱粗的木材支撑起九角，顶上插大英龙旗，四围厚毡铺地。门前一溜卸了佩刀的红顶子侍卫站班，间或有随扈大臣进出，隔着纵横穿梭的巡夜禁军，像隔了几条天河那么远。
“那是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她没头没脑蹦出来这么一句。
长满寿还在纳闷着，听见背后有人插了句嘴，“说谁不可亵玩呢？”
素以忙回头看，来了几个年轻武将，穿着上三旗的棉甲。打头的一位胳膊裹护臂，腕子上停了只雄赳赳的海东青。瞄她一眼，满脸的得意洋洋。
素以不认识人，却认识鸟儿。她仔仔细细看了两眼，“好俊的身条儿，才长成的雏？年纪不大，玉爪，是上品！”
祁人姑娘不畏缩，见人大大方方的。大家看她对鹰有研究，都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架鹰那位嗯了声，“好眼力，有见识。猜猜这是谁的鹰？”
素以摇摇头，“这可猜不出来。”
架鹰的哈哈笑，“这鹰飞得最高最快，是万岁爷的宝贝，亲自熬了几宿才熬出来的鹰中大拿。”
哟，原来是鹰皇帝呀！素以没来得及表示对它的敬重，长满寿上来拿肩头搡了她一下，扫袖打千儿道，“奴才给郑亲王请安，给三贝子、六额驸请安。”朝后看一眼，后面一个人歪歪斜斜的过来，忙又补了句，“给小公爷请安。”

第33章
素以赶紧跟着长满寿行了礼，领头的郑亲王没说话，小公爷在后头抬手，“起喀，素以，别客气。”
额驸贝子来回看了两眼，“是熟人呐？”
小公爷堆了满脸的笑，“这是万岁爷跟前新晋的女官，天下第一能干人儿。”语气很骄傲，就跟素以是他们家的似的。
素以听了恭维有点不敢领受，忙欠了欠身，“您太抬举我了。”
郑亲王哦了声，“想起来了，上回公爷府办事儿是她总理，我没记错吧？”
“可不。”小公爷颓丧的脸上绽开了花，“我们娘娘也感激她呢，逢人说她好。”
基本上小公爷的话可以自动忽略不计，他满嘴跑骆驼，没人能摸得准他的调调。做回知客虽有功劳，也不至于这么一遍又一遍念叨个没完。素以不方便接话茬，就调过头和长满寿换了个眼色。
既然提起了主子娘娘，大伙儿都很给面子的笑。笑过了三贝勒就问他，“你看着怎么这副模样？昨儿又干嘛去了？”
小公爷一摆手，“别说了，这不要秋狝吗，前阵子得了只好鹰，赶着熬出来好派上用场。”说着长长一叹，“我都快气死了，没见过这么拧的东西，就和我对着来。不给吃不给喝，人家血红着两眼瞪你。晚上敲架子不叫它睡吧，他精神头比我还好，我都快撑不住了，它还好好的在杆儿上站着呢！”
众人哟了声，“这不是熬鹰还是熬人呢？回头该它在天上飞，你在地下赶。”
“我瞧是你自个儿底子薄。”郑亲王说，抬手捋胳膊上的海东青，那鹰温顺的在他手底下拱脑袋，“就说这玉爪，世上还有比它更犟的？当初想跑，啄铁笼子啄得一嘴血，到最后还不是叫我和万岁爷熬出来了！眼下放出去，翅膀一张就能给你叼头黄羊回来。人熬鹰，鹰也熬人，就瞧谁熬得过谁。你啊，熬前先吃饱喝足了，得和它打持久战。”
小公爷只管摇头，素以好奇的追问，“那鸟儿呢？没成？”
“没成。”说起来小公爷就叹气，“不能再熬下去了，再熬怕把它饿死。这回带出来，等到了热河接着来，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素以挺可怜那只鹰，遇着好把式调理出来很容易，可遇着生手挺麻烦，没给弄死算不错的了。于是试探道，“我在家的时候看见我阿玛熬过两回，下回我得了闲上您那儿瞧瞧去？”
小公爷突然想起来，“对了，御林军的鹰都是你阿玛熬出来的，你有招没有？”
素以笑了笑，“不能算有招，就是有那么点儿小窍门，瘦膘熬成时候短一些，鹰也能少受点罪。。”
“哎哟！”爷们儿们咂嘴，“没见过女人能熬鹰的，您可神了！”
素以老大不好意思，“隔了那么多年，手也生了，不一定能成事。”
小公爷简直乐不可支，多好的姑娘呀！多合格的管家奶奶啊！真要能娶了这位进门，男人不足福晋来凑，啧啧，想想都能叫人半夜里笑醒了。
郑亲王转过脸来打量她，“你阿玛不是达春吗？”
郑亲王是皇上的兄弟，行六，平常宫里人都管他叫六王爷。这位六王爷擎小儿就对玩在行，玩鸟玩蝈蝈玩范子货，当初和东篱太子处得很好。承德九年的时候太子送他两个范葫芦，磨得油光锃亮，一直留到现在。太子闹谋反的时候他才十来岁，不太明白里头缘故。后来人大了渐渐知道，原来不是为权，全是为了那片儿女私情，对家儿就是畅春园太后。眼前这位很有太后当年的风范，不知道来历，算来算去也只有达春太太那头靠得上边。达春的续弦和畅春园太后是一个妈生的，闺女像妈，像妈和像姨也差不了多少了。
素以倒是愣了下，“回王爷话，我阿玛叫素泰，是西山键锐营参领。”
“是吗？”郑亲王沉吟着，复又打量了她好几眼，顿了顿才道，“大概是我瞧走了眼，不过真是像。”
素以心里知道，大概又逃不脱拿这副长相说事。她大度的笑笑，“世上长得像的人多，奴才这脸型儿外头一抓一大把，王爷认错也是应当。”
六王爷皱着眉头琢磨，也没到她说的那种程度，就是这长相似乎天生的和宇文家有缘分，每一辈儿里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这事儿挺稀罕，像个怪圈，这位兜兜转转不是到御前了吗！也许美人都有共通点？长来长去，一不留神长重样了？
也不管这么多了，往行在努努嘴，“万岁爷在呢？”
素以回身看看，“是，万岁爷扎营后就没走动过。”
几个人抖擞起精神往御营方向去了，这么多人里头就小公爷没挪步，挨过来看她手里的火把，“这是你扎的？”
素以点点头，“是我扎的。”
长满寿在一旁插嘴，“公爷，您不去见万岁爷？”
小公爷不以为然，“万岁爷想玉爪，他们送去就得了。一只鹰，蒙上眼睛又不扑腾，也用不着四个爷们儿护送吧！”嘴里说着，视线在素以身上打转，热络的问，“你在御前好不好？习不习惯？主子挑不挑眼？为难你没有？”
这一长串真够叫人觉得贴心的，长满寿翻着眼睛往别处看，素以觉得小公爷有点像家里兄弟，他们每回来探她基本也这么问，就怕在宫里当值吃亏。她肃了肃，“谢谢您的关心，奴才一切都好，万岁爷正气，没有难为奴才。”
“这就好，起先提铃叫我担心了好几天，一看见下雨起雾可愁死我了。”又觑觑她手里淋了蜡的棉纱把子，腆着脸道，“回头我还要巡营呢，你这个送我吧！”
素以大方递过去，“行啊，不过用不长可别怪奴才。我头回扎把子，可能棉纱裹得不紧，几下子就烧完了。”
“没事儿。”小公爷在乎的就是那份情罢了，想起她要来帮他熬鹰，心里热腾腾的，眉花眼笑道，“我知道御前规矩，等我把鹰放出笼就去万岁爷跟前借人。替你告个假，你帮着我点儿，等鹰熬成了我带你逛木兰围场，是逮兔崽子还是挖红薯，由着您选。”
他说的那些她都喜欢，可是像她这类的没法儿胡天胡地跑。况且这又是个近乎陌生的人，要是万岁爷发话叫去还行，自作主张怕是脑袋不保。她抿嘴一笑，“我只替您熬鹰，别的就算了。万岁爷跟前还要当值，撒出去不知道归港，回头再惹事。”
也成，小公爷想，先这么着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开始狩猎了，他拿出看家本事来干得漂亮点。不过一个小宫女，做姐夫的总不见得舍不得给。
两个人正聊着，长满寿看见那贞站在王庭大帐外冲这儿招手，他吓了一跳，赶紧的喊素以，“快快，有话下回再说吧，那边叫呢！别耽搁了，撒丫子跑！”
素以也急了，匆忙对小公爷蹲个福就往行在去了，剩下小公爷对着美人背影长叹，“真是个齐全人儿呀！”
长满寿顺着看过去，窈窈窕窕的身段，云头大背心罩着，袍子掐了腰线，背心和袍子交界的地方像小号套娃外头扣了个最大号的套娃，越空越显得玲珑纤细。他应景儿的咂咂嘴，“可不！”
小公爷回过身来看长满寿，“你说我要是开口和万岁爷要人，万岁爷能不能给？”
长满寿琢磨了一下，觉得小公爷是块很好的试金石。目前不知道万岁爷对素以的态度，要是没那心思，赏了也就赏了，小公爷少不得来谢谢他这大媒。要是留着不赏，那更好，说明万岁爷对素以不一般。往后沟沟壑壑的多，他适时的拉拢拉拢，把荣寿这小子打发到玉泉山上打水，也不是不能够。
他仰着头笑，“您和万岁爷是什么关系？上回奴才听见有人管密贵妃娘家弟弟叫国舅爷，奴才差点没上去理论。他是国舅爷？瞎了眼的，这世上只有您才是正牌，您和万岁爷那才是真亲戚。所以奴才想，只要是您开口，万岁爷没有不答应的。”
小公爷有了底气，“先讨下来，等孝满了再迎人。可惜了要等三年……”一头说着一头夹着棉纱棒子走了。
长满寿也得往皇帝大帐前听差遣去了，逢着荣寿出来传膳，一打门上毡子，正看见垂手侍立的素以。王庭深远听不见里头动静，不知道皇帝和她说了什么，她脸上显得有点讪讪的。
其实并不是皇帝说了什么，讨人嫌的是琼珠。阴阳怪气的，皇帝问她哪儿去了，她还没开口，琼珠抢先替她答了，字里行间含着她偷奸耍滑的意思。素以恨得直瞪她，真是个没血性的东西，她爱在万岁爷跟前显摆别拖她下水呀！不替她说好话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皇帝听说她去扎火把了，倒也没什么表示。手臂上架着鹰，绕着大帐缓步的踱。琼珠见他没有责罚的意思，还在边上添柴火，说什么不在圣驾前侍候，万岁爷找人找不着。自己的差不好好当，太监的活儿抢着干等等。
素以忍了半天，到底忍不住了，“您少说两句成吗？我当值开小差了，我认罚，要不您叫主子下旨处置我呗？”
琼珠被她的话顶住了，谁有胆子指使皇帝啊，她是存心给她上眼药呢？
不想皇帝闻言转过头来，一身劲装看着英气逼人。两只眼睛炯炯的，和他臂上海东青一个眼神，“你当值期间擅离职守还有理了？”
这下子琼珠解恨了，得意的斜眼乜她。素以一口血憋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其实她很想申辩，她是后殿司帐，除非皇帝就寝，余下的时间自有前殿的人伺候。谁见过司衾司帐成天跟着皇帝的？弄得皇帝时时要睡觉似的。她和琼珠不一样，不爱杵在皇帝眼睛里，没想到这样反而要吃瘪。她明明在理，可是同主子犟嘴，千年万代也没有这种规矩。只好认栽，跪下来磕头，“奴才死罪，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就站在她面前，本以为会下令严办她的，谁知又顿住了。琼珠巴巴儿等得心焦，素以跪着候旨，半天不下来，连自己都有些不耐烦了。最后皇帝居然只说了句“下不为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结果出乎大家的预料，明显的几家欢喜几家愁。素以谢了恩站起来，没学琼珠的小家儿气来个白眼什么的。她换了个方向讨好皇帝，极力的夸他的海东青漂亮，“奴才进宫前见过很多鹰隼，没有一只抵得上这玉爪的。您瞧它的毛色多白，喙多钩，爪子多尖利，撒出去不定能逮多少猎物呢！这么俊的鸟和主子真配，您架着它，简直就像女真最厉害的猎人！”
她使劲的奉承拍马，皇帝脸上冰雪渐渐消融了，但也没她想象的那么好敷衍。他冷眼打量她，“你和小公爷闲聊半天，说的也是这海东青的事？”
敢情皇帝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便老老实实的招供，“是，小公爷说他熬鹰没熬成，自己差点被鹰驯化了。”
恩佑半瓶醋是众所周知的，随性的人，拿不出手段来，对人对鸟都一样。皇帝低头抚抚海东青宽阔的背脊，“他败下阵来，可朕听说你在行？”
素以缩了缩脖子，“奴才不敢说会熬，以前跟阿玛学着点皮毛。”朝外看看暮色，再瞅瞅皇帝的打扮，“万岁爷是要出去放鹰？”
皇帝嗯了声，“这两天把它憋坏了，先让它活动活动筋骨。”边说边迈出了行在，没回头，直接扔了句话，“你跟朕来。”

第34章
御营驻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势上，再往前一些是个小小的山丘，不知名，没有茂密的树，只是比周边突出点儿，放鹰正合适。
皇帝架着鹰在前面走，素以本打算挑个灯照道儿，他没让。还好今晚月色很好，漫山遍野的清辉。她气喘吁吁爬上坡顶，回身看看，星星点点的帐篷伴着篝火一直向远处蜿蜒伸展，像正月里舞的火龙，少说也有十几里远。
皇帝夜行原当有一队侍卫护驾，但他出营的时候朝身后扔了眼色，那些侍卫惶惑了，不敢离得太近。远远跟着，到山脚下后自发的分散开，把个小丘团团围住，坡上近身伺候的只剩下素以一个。
这会儿琼珠一定在捶胸顿足，素以暗自窃笑，她那么爱攀高枝儿，万岁爷怎么没带上她呢？这么好的机会，没花但有月啊！她娇娇俏俏的，和万岁爷说点暖心窝子的话，万岁爷回去就该晋她的位了。
皇帝总是有意无意的回回头，忽然发现她一个人偷着笑，也闹不清她的想法，自己心里倒升起异样的感觉来。像是有点忐忑，又像有点欢喜，然后还参杂点窘迫……太奇怪了，这辈子都没这么七上八下过。他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问，“你在想什么？”
素以抬起头来，嘴角还残留了那么点上扬的弧度，“奴才心如菩提，什么也没想。”
皇帝皱起了眉，“你满脑子歪门邪道，还敢说自己心如菩提？”
素以窒了下，“奴才冤枉，奴才对万岁爷忠心耿耿，从来不敢有半点不敬，哪里来的歪门邪道啊！”
这人不单是个滚刀肉，还是个京油子。皇帝不理她，把鹰腿上的金链子卸下来。那海东青在他臂上扇动翅膀，带起一股股疾风，素以往后让了让，“万岁爷，您冷吗？奴才给您披上大氅吧，野外寒气重，没的着了凉。”
皇帝没吭声，明显的不答应，单顾着把他的鹰好一通安抚。素以在边上不由感慨，主子爷对鸟真和软，至于对人，大概还没谁有机会享受过这种待遇。宫里的主儿们要是看见这场面，指不定得有多眼热呢！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皇帝悠悠的哼起曲儿来，抑扬顿挫的调子，分明就是老家的儿歌《阿玛有只小角鹰》。素以觉得很惊讶，皇帝是太和殿里高高在上的主宰，他应该俯视苍生，威仪齐天的。可是眼下和平常人没什么分别，务政以外有他自己感兴趣的娱乐。唱歌就唱歌呗，唱的还是儿歌。仿佛一下子从云端里走下来，成了个童心未泯的人。
素以听他哼得有模有样的，不自觉的跟着打起了拍子。皇帝转过脸来看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你会唱吗？朕小时候跟额涅学过，这么多年过去，只记得调调，歌词都想不起来了。”
也是啊，皇帝现在听的都是雅乐，哪里有机会接触那些最平民化的东西呢！素以点点头，“奴才会，我唱给您听。”
她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唱起来，“拉特哈，大老鹰，阿玛有只小角鹰。白翅膀，飞得快，红眼睛，看得清。兔子见它不会跑，天鹅见它就发懵。佐领见了睁大眼，管它叫做海东青。拴上绸子系上铃，吹吹打打送进京。皇上赏个黄马褂，阿玛要张大铁弓。铁弓铁箭射得远，再抓天鹅不用鹰。”（1）
再听见这歌，自发的想起小时候的事，一时怅然不已。皇帝在她的歌声里猛一抬胳膊，把鹰送了出去。那海东青张开双翅，带着一声尖利的鹰啸直冲向天际，他抬头仰望着，心也跟着飞到高空似的。
被人驯服的海东青特别有灵性，只要主人在，它就飞不远，会一直在他头顶上空盘旋。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小小的、舒展的、矫健的身影从一轮明月中间掠过去，美得令人折服。素以长叹一声，“万岁爷，这鸟太好了！您说它会不会给您抓只天鹅回来？”
皇帝背着手，视线追随着，“这里哪来的天鹅？逮只兔子还差不多。”
她嗯了声，“我小时候最高兴的事儿，就是跟着阿玛到海子边上放鹰。我阿玛一回放四只，肩上停两只，胳膊上架两只。到了冬天想吃野味儿就撒出去，有的鸟聪明，连鱼都能逮回来。”
皇帝纳闷，“那不成了鱼鹰了吗？”
“鱼鹰可怜。”看来万岁爷的玉爪不会抓鱼，她赶紧换了个话题，“我见过那些放鸬鹚的，给鸟嗓子上系绳。那些鸟傻，看见鱼一脑袋扎进水里，逮着了又咽不下去，渔夫一敲船沿它们就上来。挨个儿硬扒嘴，把鱼抠出来，又残酷又恶心人。”
皇帝转眼瞧她，“你知道的真多。”
她咧嘴笑笑，“在万岁爷跟前奴才可不敢应承这话，奴才是草台班子出身，专玩不入流的东西。”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来，“你自谦了，怎么说是不入流呢？熬鹰可是门学问。听说你答应替小公爷调理他的海东青，有没有这事？”
素以打了个噤，散漫的心思立即收了回来，“您都知道了？小公爷原本还说要来替我告假的呢！”
“借人？”皇帝嗓门不大，声音都闷在胸腔里似的，“这世道真是什么都借，连人也能借。”
素以觑觑他，听声口不大高兴。她也不是非去不可，不过担心那鹰。行家都知道好鹰难得，熬死了怪可惜的。既然主子不高兴，不去也就是了。她蹲了蹲，“万岁爷别恼，奴才下回看见他推了吧！”
“你都答应他了，这会子再推，叫他觉得朕不通情理？”皇帝怨愤的瞟她一眼，“自作主张，你胆子不小。宫女左腿发右腿杀，这点规矩不懂？下了值就能满世界溜达吗？亏你还是尚仪出身，叫朕拿哪只眼睛瞧你？”
素以被他一通抢白说傻了，也不敢回话，一味诺诺称是。
“这下子怎么办？”皇帝也搞不清，就是很上火，有点置气的意思，“你说呀！”
万岁爷是单根筷子吃藕，专挑眼儿啊！这话不是应该她来问吗？怎么办？她说推了差事，他怕落小舅子埋怨。转头在这儿逼她，她是个糊涂虫，猜不透主子用意，只有眨着两个大眼睛顺风倒，“奴才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皇帝沉吟了片刻，“其实朕也会熬鹰……”
素以呆呆的看着他，他个儿高，低头背着光，看不情脸上神情。她琢磨开了，“万岁爷的意思是，您帮着小公爷熬鹰，就没奴才什么事儿了，对不对？”
皇帝清了清嗓子，“请的是你，你能不去？”
那皇帝不就成陪客了嘛！她献媚的笑笑，“这么说万岁爷带奴才一道去？”说真格儿的，应该是她带万岁爷一道去才对，最后没敢出口，拐了个弯很迂回的打探了下。
皇帝没说话，缓缓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素以习惯了他爱搭不理的的样子，也没放在心上。仰起脖子看天，那海东青还在一圈圈的盘旋，间或高亢有力的一声长唳，听着看着，叫人憧憬起塞外的无限风光来。可是神往归神往，这个时节的天气已经转凉了，尤其在户外，北风里夹刀，站一阵背上就寒浸浸的。皇帝正看天出神，素以悄悄抚抚胳膊，没敢吱声。
过了很久听见皇帝问，“明年你就出去了，出去后想干什么？”
“回万岁爷，奴才要训一只自己的鹰。”她很雄壮的说，“以前小，阿玛不让养，怕叼瞎眼睛。现在年纪够了，熬出来带到乌兰布通见我玛法，叫他看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横竖她的想法总和别人不一样，姑娘家看人养鹰不过是一霎儿的羡慕，没听说有谁真的动心思自己养上一只的。真要养玩意儿消磨，兔子和鹦鹉应该更合适吧！一个女人身上有故事，才让人觉得精彩，会有继续深挖下去的动力。皇帝问，“你玛法也是熬鹰能手？这么说来还是祖传的本事？”
素以点点头，“是啊，我小时候长在玛法身边，九岁才回北京来。我玛法是旗里的鹰头，再烈性的隼，不出七天准能熬出来。”
她的世界真不是普通人能领会的，困在尚仪局里看着无波无澜，走近了才发现有那么多的与众不同。皇帝探究的看她，月色里的面孔上覆了层银辉，爽朗的五官，无忧的样子。他想起畅春园太后，她的眉心总拢着淡淡的愁，毕竟经历过一场浩劫，再也无法真正开心起来。素以不同，他细细的看，觉得她其实和太后并不像……一点也不像！可能也是因为生长环境吧，一个在层层宫墙里长大，一个是在广袤的草原上，她们接触的东西不一样，所以处世的态度也天差地别。
皇帝独个儿琢磨的时候，素以却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脸上辣辣的烧起来，假作捋头发，抬手掖了掖颊，一面打岔，“时候不早了，万岁爷回銮吧！”
皇帝收回了视线，朝天打个哨儿。那海东青盘旋几圈俯冲下来，自然不像捕猎时的大头朝下，半空中换了个姿势，准确无误的落在了皇帝的护臂上。
素以对着它笑，目光温柔，比对琼珠和气多了。皇帝看她这挠心挠肺的样儿，胳膊往前递了递，另一只手捂住了鹰眼，“借你摸摸。”
素以欢喜得不行，连忙探手上去抚脊背，“好俊的小伙儿，肉多结实呀，去膘去得真好！”
话是行话，顺毛的手势也很得法，一看就是好把式。不过究竟本事怎么样，得真刀真枪上了阵才知道。这玉爪是皇帝的宝贝，平常除了六王爷不让别人碰，这趟是给了她大脸子了。她抚了一阵恋恋不舍的收回手，他才放开鹰眼，状似无意的问，“今儿该谁值夜？”
“昨儿是那贞和大总管，今儿轮着奴才和琼珠，里间还有二总管。”她说，给皇帝披上了乌云豹斗篷，“万岁爷半夜要喝水或是别的什么，奴才们就在幔子外头候着。”
皇帝朝远处的行辕看过去，大帐前后火盆子熊熊燃烧着，众星拱月般的存在。到了山脚下借光看看怀表，原来已经亥正牌了。
《阿玛有只小角鹰》，满族民歌，歌词来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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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经过之前比较正常的一番交流，也算是拉进了距离。素以惊奇的发现，皇帝愿意让她伺候宽衣啦！
昨天琼珠铺好床榻后她接手，上去替他解扣子，他冷冷的隔开了。今天她还有些战战兢兢的，料着万岁爷是嫌她头回办得不好，今后都不让她近身了。她也作好了准备再遭受一次挤兑，谁知没有，这简直让她受宠若惊。她满心的欢喜，站在他跟前，心里跳得砰砰的。其实万岁爷不闹脾气时是很和蔼的人呐，就因为身在高位，情绪波动起来难免天威难测。生在帝王家，寂寞成灾，不近人情是通病。素以很能换位思考，所以表示理解。
她喜滋滋的，替他脱了端罩挂在衣架子上，又忙着来翻他的马蹄袖。皇帝一直垂着眼，眼神有点飘忽。不太方便盯着别人看，东瞅瞅西瞅瞅，转了两圈又落在她的头发上。
这丫头鬓角倒分明，发际也生得好。刘海薄薄的一层拢住前额，像纱似的，但依旧看得清那两道活络的眉毛。让她来御前，刚开始是惦记着怎么为难她，现在反而念着她做的豆汁儿了。皇帝想了想，“等到了承德，自己上御膳房领绿豆去。”
她低眉顺眼的应个嗻，嘴角渐渐挑起来，“奴才原说了，我的豆汁儿做得最地道。”
皇帝哼了声，“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她抬起头笑，眯缝的一双眼，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主子就当奴才是个二皮脸。”
皇帝语窒，半晌才问，“你在尚仪局和底下小宫女也这模样？”
“那不能。”她脱完了行服袍子，跪在地上准备动手脱他裤子，一面道，“奴才在局子里是很有威严的，脸一板，徒弟们都怕我。这不到了万岁爷跟前，要努着力的巴结主子嘛！”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裤腰，很小心的抽带子，但是她跪着的高度让皇帝不自在，忙往后退了步，“朕自己来。”
素以红了脸，说实话脱皇帝裤子叫人难为情，既然他也这么觉得，自己料理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她马上知趣的低头道是，等他坐上床沿，才膝行过来伺候他脱鞋。
彼此不说话，总觉得大帐里空荡荡的。皇帝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会儿就睡忒早了点，便命她把案上的通本搬过来。倚着床头就着灯火，面前还放张小炕桌，笃悠悠批起了折子。碍于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就寝，素以只好在边上侍立。所幸她站功夫好，站上半天不带眨眼的。皇帝换折子的间隙看看她，她身条儿立得笔直，晃都不晃一下，标准的站班姿势，搭着眼皮像个泥胎。
“你会骑马吗？会挽弓吗？”皇帝突然问，他想应该是会的吧，这么问，有点没话找话的味道。
谁知她摇脑袋，“奴才不会骑马，我玛法说了，姑奶奶骑马合不拢腿，走道罗圈就不好看了。至于挽弓……”她腼腆的笑笑，“奴才只会拉弹弓。小时候玛法给我做过一张黄桑木的小角弓，被我这里敲敲那里打打，没隔几天就弄断了。玛法看了说我不爱惜，暴殄天物，后来就没再动过给我做弓的念头。”
皇帝倚着引枕慢慢点头，“老祁人爱惜弓箭，就像爱惜鹰和马一样，那是吃饭的家伙。”
素以道是，“不过我要是能在乌兰木通混到十三岁，大概能重新再得一张吧！可是七八九，嫌死狗，没过九岁我就给送回京城来了。一则姑娘大了，不在爹妈身边不方便。二则到了选宫女的年纪，奴才阖家都是守规矩的良民，不等旗主发话，咱们自发的准备好了。”
这人不单爱给自己贴金，连带着家里也不落下。她说的那些其实算不上新奇，皇帝做阿哥的时候见识过，也都玩过。只不过爷们儿家耳熟能详的东西从一个姑娘嘴里说出来，另一种演绎，便有了另一番独特的感触。
“放出宫要去乌兰木通，那还回京吗？”皇帝说，“塞外终究不如京城富庶，何况你还有父母，这一走不管他们了？”
素以没想到皇帝会同她聊家常，认真斟酌了一番道，“奴才喜欢草原，喜欢骏马，喜欢雄鹰，我想可能不会回京了。姑奶奶没有留一辈子的道理，早晚要离开家的。京里还有哥哥们，也不差奴才一个。”
皇帝不言声了，把折子撂在了炕桌上。素以见状道，“奴才伺候主子歇下吧，今儿路上奔波一整天，舟车劳顿的，别累着了。”看他有了松动，忙上去卸东西。扶他躺下，掖掖被角道，“荒郊野外的冷，主子仔细着凉。奴才们都在外头听示下，主子安置吧！”
她请了个跪安去放帐子，放了一边再去放另一边。皇帝的龙床是宫里运出来随扈的，雕花床架子精美华贵，虽然整体比寝宫里的小了一号，但仍旧是高。架子角上的帐钩不知是谁牵的，绳子收得太短，放起来很有些难度。皇帝躺着的那头按规矩不能靠得太近，你想皇帝横卧在你齐大腿根的地方，你大剌剌贴着去摘帐子，太不像话了。又不能用工具，必须靠两手，所以得绕到踏板另一端。
很多工作都有固定流程，她司帐，连在哪里落脚都有定规的。一般踩着木棱子去够银钩，轻轻一送就完了。可今天邪门儿，脚底下虎皮毯子居然在踏板上打滑。她一个没稳住向前磕去，如果估计不失误，应该正磕在床沿上。不说血流如注，至少也要鼻青脸肿。
御前呐，连哀呼都得憋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闭上眼。但是没想到，昏天黑地间万岁爷会出手相救，保住了她半条小命。
“天爷！”她顾不上膝盖头子撞在挡板上的痛，趴在皇帝臂弯里直喘气，“好险，好险……”
皇帝也被她吓一跳，谁说她沉着从容来着？真是活打了嘴！这么毛毛躁躁，她是管宫仪的，一个尚仪姑姑就这模样？好在没磕着，要不是他反应快，和会儿该栽在床前哭爹喊娘了。
素以抓着皇帝胳膊一时没回过神来，等心情平复了才发现干了件犯上的蠢事，惊吓过后就剩惊惶了。做奴才的不成就，还要劳动主子大驾，何等的大罪？她往后缩了两步，跪下来，重重把额头磕在脚踏板上，“奴才罪该万死，请万岁爷把奴才交敬事房发落吧！奴才……没脸见主子。”
皇帝蹙了蹙眉，倒也没这么严重，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他再严苛，对贴身的人还是很宽宥的。只是见她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儿，存心的嘲弄，“要不还罚提铃？”
她抬起头，红着眼圈，满脸惊愕，“求求主子，这儿人多，我提铃会吵得大伙儿都睡不好，罪过太大了！您还是打我吧，传笞杖传板子都成。奴才没出息，总是在主子跟前丢人。”
皇帝叹了口气，最后一句话说对了，还算有自知之明。他重新躺回去，闭着眼睛道，“朕乏了，你跪安吧。”
这么说是不追究的意思，素以感激的一顿首，爬起来息帐子。低头瞧原先打滑的地方，悄悄的撩了下虎皮垫子。果然不出所料，底下红木上亮闪闪的反光。拿手指头刮了刮，不是油，是有人把虎皮里面儿上了层蜡。就那么一小片，很隐秘，但是功效巨大。她心里有了数，眼下万岁爷睡了不能声张，便却行退出了帷幔。
长满寿在里间当值，隔着一层布，过程都听见了。拿眼神询问她，宫里有时候不方便说话都有特定的手势代替，她比了个“坑人”，长满寿立刻明白了。点点头，使个眼色叫别吱声，把她打发了出去。
女官上夜不在跟前，宫里有专门的值房安顿。到了宫外没那么讲究，在王庭边上另搭个小帐篷，中间拿明黄帐子一拉，不至于离得太近，但是行在内一旦有击节声，又能第一时间察觉听令。
素以回去的时候琼珠已经钻了毡垫子，她气不打一处来，明知道皇帝床榻只有她们几个能接触，可是没证据，不好指责人家。在外又不像在大内，在外图吉利，一般不是要紧的大事，睁眼闭眼的就带过了。这笔账没法清算，只好先攒着。
她不声不响的洗脸，琼珠却装够了睡，忍不住开腔了，“嗳，我才刚听见有响动，你又把万岁爷怎么了？”
素以回过身来，“您耳朵够尖的，离这么远您都能听见？”她也学她的酸腔酸调冷笑，“没什么，滑了一下。不知道哪个没阳寿的往虎皮上抹了蜡，我这儿宽宏大量不计较，就是那种小伎俩叫我瞧不上。有什么不待见的，明刀明枪的来呗。玩儿阴的，她就不怕算空了，算到万岁爷头上？这要查起来，真得吃不完兜着走，您说是不是？”
琼珠斜着眼儿瞧她，“话别说满，什么蜡不蜡的，谁干谁知道。你如今是万岁爷身边红人儿，谁敢算计你呀！你看你陪着遛鹰那么半天，说不定哪天我就得给您请安道喜了。”
女人嘛，敲缸沿的本事用不着学，与生俱来。素以和衣躺进毡筒里，不高不低的念秧儿，“您太抬举我了，我可没您那么大本事。您看您见天儿和主子拉家常，我们这类人只剩点头哈腰的份。要说攀高枝儿，我不及您一半。再说您是谁啊？您是贵妃的妹子，早晚逃不了晋位份。您还有什么可急的？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您已经是半拉主子了，我在您跟前不就是个奴才秧子嘛！”
“德性！”琼珠心里说不出的味儿，兜天翻了个白银，“你怎么到的御前，问问去，宫里人可都知道。要论能耐我差远了，不敢和您攀比。”
“别介，您上回说您外家的事儿，万岁爷多感兴趣呀！您擎好吧，主子指定对您上心。”素以撇着嘴，越说胸口越堵憋，“遛遛鹰算什么，万岁爷待您那份和气，咱们都看在眼里呐！也是您口才好，会讨主子欢心，这是门儿学问，不是谁都会的。”
这是在说她献媚邀宠啊！琼珠哂笑，敢情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算计，怎么在万岁爷跟前露脸的了。跑这儿来装正派，猜猜宫里怎么说她？家门口发大水，浪到家了！

第36章
其实抹蜡这事，要查还是很方便的，单看掌事儿是个什么意思。素以把经过告诉荣寿，人家大总管哼啊哈的，说到了承德再办。中间隔这么久，证据还能剩下多少？这不摆明了包庇琼珠嘛！长满寿对插着袖子说，“不定拿人家密贵妃多少好处呢！这小子，有钱就是爹，有奶就认娘啊，早晚死在这上头。”
宫里势力分两边倒，一边向着皇后，一边向着密贵妃。荣寿应该是比较看好密贵妃的，毕竟贺家家底厚，老爷子是川陕总督，五个兄弟也都为朝廷效力。不像皇后娘家，人丁单薄，老公爷走后全靠着散秩的小公爷撑门面。
长满寿说不对，横竖他憋劲儿的埋汰人家，说荣寿瞧上了密贵妃身边的大丫头，大丫头成了荣寿的对食儿，荣寿孝敬密贵妃就像女婿孝敬丈母娘。
“上回两个人躲在位育斋配殿里掏干井，叫张来顺撞见了，真丢人！你说下头都没了，还穷折腾个什么？敢情过过手瘾能长块肉？”长满寿冲地啐了口，“皇后娘娘是老实头儿，真要抓密贵妃错处不费力气，一抓一个准。就她偷摸着受宫外地方官员贿赂那桩事儿，别以为瞒得过那么多双眼睛。交宗人府查查，够她喝一壶的了。”
素以不懂那些勾心斗角，反正她糊里糊涂成了“保后党”，那就忠心耿耿替主子效命吧！和琼珠立场不一样，无非死磕到底。磕到她出宫，这事儿就结了。一年辰光，过起来快得很。再想想自己不能老吃暗亏，看准了机会也得下点儿绊子，得叫她碰碰钉子什么的，好解心头之恨。
大驾接着走，后来几天无波无澜，就是琼珠太不要脸，老爱往皇帝跟前凑。旁的不论，她连那贞的差事都抢，荣寿也纵着她。
你说你一个司衾的，整天戳在皇帝眼窝子里，你想干嘛？
素以扒着窗户朝外看，“我觉得吧，咱们俩可以歇着了。她爱干，连着我的差事一块儿总揽得了，咱们乐得逍遥。”
那贞舒展着身腰躺在车厢里，音调拉得长长的，“可怜呐，万岁爷跟前没人喽，就剩这么个倭瓜脸了。照我说，废那么大手脚干嘛？通通路子晋个位就完了，何必来和咱们抢奴才当，你说是不是？”
素以直点头，“可不！抢着献茶算什么，她要是上赶着爬龙床，我这个活儿好，又脱衣裳又脱裤子的，想干什么都能成。”
那贞撑起身子，邪性的笑着，“你可算知道这活儿好了，那你还干看着？”
素以这才醒过味儿来，“照你的意思，司帐都得干点什么呗？那先头走的那位怎么说？伺候了两年，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
那贞重又泄气的跌回去，仰着身道，“也是，万岁爷不动跟前人，这是老规矩。我听说皇子贴身的女官，早前就是准备做通房用的。可是万岁爷打龙潜时起，横是没有过这方面的传闻。咱们私底下猜过，不知道是谁破了他老人家的身子，该不是当初的乳娘吧！”
两个人说起这种事浑身来劲，嘻嘻哈哈的的捂嘴笑。琼珠忙着端茶送水的时候，她们躺着聊天吃零嘴，这一路同人不同命，颠颠荡荡的走了十来天，也就到了热河了。
进城掐时候，十月十八卯牌三刻，打头阵的六十四个先导太监手执翠华紫芝入德华门，后面一道道的仪仗依次过，满世界尽是隆隆的礼炮和清乐。围观的老百姓没见过这阵仗，震聋了耳朵也看花了眼，乌泱泱跪了一地，齐声高呼“皇帝万岁”。素以她们的辇车进城就放了帘子，外面什么情形看不见，只听见烟火炮竹乱窜的声响。空气里混着火药味儿直钻进鼻子，呛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徐徐缓行一阵才到山庄门口，渐渐的人声静下来了。前面御仗一停，立马就有苏拉扣围板，恭恭敬敬道，“回姑姑话，到地方了，请姑姑们下车。”
两个人忙整理衣裳，踩着二板凳下地。赶着上前侍奉皇帝左右，就见御道两侧跪满了命官，各色的补服顶戴，帽子后拖着翠生生的孔雀翎子。打眼一晃瞧见小公爷穿着黄马褂，神气活现的调度指派，到现在才知道他是这趟队伍的总管带。
来迎驾的不光是承德的官员，还有内外蒙的王爷台吉。宫女在这时候派不上用场，议政的场合还是要靠太监伺候。她们被告知先到延薰山馆安顿，其后的差事全等皇帝回到寝宫再说。
素以趁这当口往人堆里看了眼，皇帝戴着正珠珠顶冠，穿十二章金龙褂。镶了海龙皮的披领覆在衮服外，像张翅的海东青。原本就是漂亮的人，和那些五短身材老树根似的藩王站在一起，众星拱月下愈发显出如珠如宝的堂堂好相貌。
那贞见她发愣拉了她一把，“知道万岁爷俊，别看了，先把差事卸了要紧。”
这园子还是大邺朝时期遗留下来的，太上皇在位时修缮过，如今皇帝继承大宝，点了工部和户部筹措扩建事宜。听老宫人说宫墙绕园一圈有十几里，比北京的颐和园还大一倍。大伙边走边看，园子里秋意正浓，和外面的萧条截然不同。这里古木参天，近前是海子，远处是朦朦的云山，若是盛夏时节来，该是怎么样一种鲜焕的景致啊！
皇帝驻跸在烟波致爽斋，西边有一溜瓦房，前朝时是专供皇子读书用的。只因皇帝的几位阿哥年纪尚幼，秋狝又是短暂停留，这趟就没有带着随扈。屋子空出来了，为方便就近伺候，暂时作为宫女他坦用。那贞和素以先进屋打点行李，这趟住的是通铺，也不存在挑铺位一说。各自收拾好换了衣裳，才看见琼珠跟着一个老太监过这儿来。
那贞对素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那位心高气傲的奶奶神褂子歪了，头发也乱了，一副万里奔袭吃了败仗的样儿。那贞哟了声，“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在御前侍候的吗，这会儿怎么弄成这副惨况？”
琼珠累坏了，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喘气，“别提了，主子御辇进了德华门，我也没法留在月台上了。二总管说让下去，另派小轿来接我，可我站在道旁等了半天，等到你们的幄车过去也没等着轿子。没计奈何，只得搭了送菜的板车从后山门进来。”边说边咬牙，“长胖子敢这么耍我，我绝饶不了他！等着吧，他总有一天落在我手里的。”
素以边上听着，差点没笑出声来。到底是二总管啊，手段就是高！旁的不说，先赏她跑上几里地，她身骄肉贵，脚上磨出几个血泡来也解恨呐！
那贞习惯性的装好人，拧了把帕子递给她道，“大概是上传下达有了误，主子驾前，谁敢成心添堵呢！快别生气，擦把脸。累坏了吧？回头我去给你告个假，你的差事叫素以帮着顶一回，反正司衾司帐不分家的，你先好好休息半天再说。”
琼珠是不服软的性子，瞥了素以一眼道，“不敢劳动素姑姑，我坐会子就成。”
素以笑了笑，“您真是的，咱们谁跟谁呢！您和我不对付，我可当您自己姐妹似的处。您看您累成这样，我看着心都疼了。主子这会儿在楠木殿接见朝臣和外邦王爷呢！据说还有准葛尔新来投奔的台吉，您这么花容月貌露了脸，万一哪个台吉瞧上了求万岁爷赐婚，您悬乎，主子也为难不是？”
“你可真会忽悠，拿我当三岁孩子呢？”琼珠狠狠瞪她，“你这么好心，不怕自己给赏出去？”
素以咧咧嘴，“您不知道，我是塞外长大的，和您这种京城长大的娇姑娘不一样。别说把我赏到准葛尔，就是拿我炼成石头补天，我照去不误。”
这些傻话纯粹就是逗人玩儿，素以自己都觉得狗屁不通，琼珠居然真信了。她认真的思考一番，点了点头，“替我给主子告假，别忘了。”
素以嘿嘿一笑，“那是，死都不能忘。还要替您向主子诉苦，兴许主子一心疼，赏你个金南瓜。”
那贞扯她袖子，“光顾着扯闲篇，别误了差事。”又对琼珠道，“这回铺由着你选，你睡会儿，我们往前去了。”
两个人出了西配房，一边走一边笑。那贞说，“回头和二总管说一声，他这趟可害惨了人家了，当心狗急跳墙，到时候得不着好处。”
素以挠挠头皮，“别说，这招真损！亏得没遇上歹人，要是出了事，闹起来可大可小。”
“也不怕，宫里混熟了的行家，随便嘱咐两个苏拉，问起来就说没接着人就成。”那贞道，带她过穿堂进了腰子门。
皇帝务政的地方在澹泊敬诚殿，因为全是楠木结构，俗称楠木殿。这里只有雕梁，没有画栋，最大限度保存了殿宇的天质自然。两个人上了丹墀也不能进去伺候，毕竟是后殿的人，来当值就是点卯。一露头，又悄悄退到配殿里候旨了。
素以驻足观望，斜穿过直棂窗能看见殿上侃侃而谈的皇帝，那份端坐庙堂从容不迫的气度真叫人神往。她瞧着瞧着，想起那天滑倒时的情景。以前在家和哥子们打架，常被夹在咯吱窝底下跑。那时候觉得男人力道真大，浑身的蛮力，就知道欺负人。现在想想，那两个哥们儿讨了媳妇，没见他们这么对待嫂子。敢情妹子就是拿来消遣的，还不如那个不沾亲不带故的人呢！皇帝胳膊有劲儿，但同哥哥们不一样……唉，她突然红了脸，真不该想那些，好好的拿主子和那两个大老粗比什么！
越琢磨心里越乱了，忙定了定心神，却看见小公爷从内午门上大步流星的进来。大概是刚办完事，准备进殿交差去的。眼珠子乱转间不知怎么看见了她，立马拐个弯奔配殿来了。
“素以！”他站在台阶下压着嗓子叫。
她赶紧嗳了声，“小公爷叫奴才什么示下？”
“熬鹰的事儿别忘了。”他乐颠颠的，“过会儿我去找你啊，你等着我。”
那头皇帝正和亲贵们谈牛羊人口的事，不经意的一瞥，恰好瞥见他们说话。恩佑拔长了脖子探进廊庑，素以站在槛窗下笑吟吟的，倒是一幅不错的画卷。
他抚了抚案上的如意，夔龙箭袖下的手指压着那一片花团锦簇，籽料微微的凉意渗透进关节里。东边朝霞打在玻璃上反光，有细碎的芒刺过来，皇帝调开视线，嘴角沉了下去。

第37章
皇帝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和那些蒙古亲贵准葛尔王爷周旋一阵，最后笑道，“明天围场狩猎，大家都拿出看家本事来。猎得好，朕这里备了东西，各有赏赐。今儿道乏，回头在松鹤斋设筵，再款待远道而来的诸位。”
这是叫散了，众人闻言，依次行礼退出了楠木殿。
小公爷没走，看见皇帝从御座上下来忙上去搀扶，一面道，“奴才在方圆百里内都安排了禁军把守，主子出行必无虞的。明儿往木兰围场，咱们在庙宫歇一晚，先前也打发人过去照应了。主子一路上辛劳，今晚好好安置，明早辰时牌咱们就出发。”
皇帝看他一眼，他们虽算不得发小，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又碍着皇后，他对他一直像兄长爱惜弟弟一样。恩佑满身痞气，很少有这么稳当的时候，看来真是大了，似乎也能堪大任了。
他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也去歇着吧！”
小公爷笑得很谄媚，“奴才再陪主子走走。”
他不干亏本的买卖，这么献殷勤，皇帝心里知道他打什么算盘。要开口借人么？本来打算好的事，从看见他们那么不避讳的搭讪起就动摇了。他不言声，蜷起手指，缄默下来。
小公爷是耐不住寂寞的，他瞅准了时机往上凑，“主子……姐夫，我有桩事要求您。”
皇帝缓步出了楠木殿，身后一溜近侍随从。经过配殿前也没有转脸瞧，因为知道素以会跟在后面。他心里倒踏实了些，慢声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套近乎法，叫朕瘆得慌。”
“别呀！”小公爷狗摇尾巴似的在边上哈腰，“您是我的亲姐夫，换了别人我也没这么下气儿的。嘿嘿，上月察哈尔总督送我一只海东青，那鸟太烈性了，软硬不吃，成天在笼子里扑腾，我看了都头疼。前两天下决心要熬出来，结果我压根儿不是对手。它瞪着我，我都有点儿怯……您身边的司帐，就是那个伺候我阿玛丧事儿的素以，听说他们家是鹰把式出身。我想求主子，把姑娘借我几天，等鹰熬成了再给主子送回来。”
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天”，皇帝调过目光审视他，“你打主意打到朕身上来了？她肩上担着差事，跟你去熬鹰，朕这里怎么办？”
小公爷嗅出了主子爷抗拒的味道，敢情没有素以，皇上就不能安寝似的。不是还有另两个吗？司帐不在司衾顶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还有一桩，熬鹰是整宿的，她是个女孩子，跟你关一间屋子里那么几夜，往后名声还要不要？”皇帝横了他一眼，脑子里一霎儿变了好多想法。
小公爷半张着嘴，他真没想到万岁爷会是这态度。他虽是皇帝，平常也威严摄人，可在他眼里还是愿意亲近的人。尤其阿玛没了，小公爷没了主心骨，就因为有这位天下第一姐夫，他接下来要走的路也有方向。万岁爷性子冷淡，却是个讲义气有耐心的人。他比自己大了好几岁，小时候自己爱胡搅蛮缠，万岁爷总瞧他小让着他。后来即位称帝，自己有了难题也去麻烦他。说穿了皇帝在别人面前是皇帝，他们私底下处，就像自己家里人，帝王也有温情的一面。小公爷一直顺风顺水的，没在他这路碰过软钉子，这回真有点摸不准路子了。
“您不答应吗？”他又往下矮了几分，“主子，求您了，您就借我吧！”
皇帝看他那赖皮相有点恼火，干净利落扔了句话，“不借！”
小公爷抿起了嘴，斟酌一番道，“主子爱惜底下人，这个奴才都知道。您是怕她坏了名声，将来不好许人家？如果是这样，主子大可以放心，奴才府里……”
“你听不懂朕的话？”皇帝没让他再说下去，一手指着内午门方向，寒着嗓子道，“给朕出去，再来聒噪，朕治你的罪。”
小公爷傻了眼，嗫嚅着，“主子……”
皇帝抬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快滚！”
这样的雷霆震怒，足以把御前人的胆子吓破了。太监们跪了一地，素以和那贞趴在最后面，他们的话听不真切，但是大致的内容她能猜到。那天晚上放鹰还说得好好的，怎么隔了几天就变卦了呢？她不敢吱声，额头紧紧抵在青砖上。略抬了眼觑，小公爷满脸苦闷，垂头丧气的打个千儿，却行几步退出了宫门。
皇帝脸上像结了层坚冰，他一直注意地上跪着的那个人，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稍有一点动作都一目了然。她偷着看，到底在看什么？是怕小公爷受罚，还是本着一颗爱凑热闹的心？
皇帝眉间阴霾深重，没头没脑的一通发泄后，心里却又空虚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他真是魔症了，自己和自己置气，为了什么？又值不值得？
他踱过去，走到她面前。这是个祸头子，弄得他心绪不宁。果然这副长相的都是灾星，他想起普宁寺里秘密出家的东篱，那是前车之鉴，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悲剧。
都是因为这样一张脸！
他面无表情的打量她，“你起来。”
素以左右看看，谁都没有动，难道是在和她说话？她战战兢兢仰起头，皇帝垂眼看着她，眼神冷戾，“就是你。”
她心头疾跳，预感要出事，忙应个嗻，站起来垂手听令。皇帝很生气，不说话，喘气声有点急。她缩了缩脖子，无比艰难的搜寻，两位总管都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没人能给她出主意，也没人能帮她。皇帝平常很温雅，一旦发起火来竟这么吓人！她吞了吞口水，“主子息怒，别气坏圣躬。”
她还有脸来劝谏？他越发斗气，知道自己这股怒火来的无名，却怎么都克制不住。板着脸瞪她，这块滚刀肉眨着鹿一样的大眼睛，胆怯又无辜的觑他，嘴里咕哝着，“主子怎么了？要不您打我两下撒撒气吧！”
皇帝缓了半天，突然感到深深的乏力。徐徐叹息，他拿手指头点点她，“你身为御前女官，究竟还有没有点规矩？要不是念在你素日伺候有功，朕这就下旨降你的旗籍，发配到宁古塔砸木桩去！”
素以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功，横竖一听他的话就惊恐万状，“万岁爷，奴才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她说着就要跪下来磕头，被他一把逮住了手腕子，下蛮劲用力一扯，扯得跌跌撞撞往门上去了。
下了丹陛朝东走，脚下急，腕子又痛，她抽着气唉唉叫，“主子掐得好！主子拖得好！主子，奴才的鞋掉了……”
他全当没听见，一直拉到海子边上，顺势一推，把她推一个大趔趄。亏得那方口鞋能趿那么远，这会儿停下来也顾不上别的，先把鞋后跟拔好，这才半仰着脸说，“奴才惶恐！主子这是怎么了？奴才脑子笨，听主子教训。”
就像是被装进了密封的琉璃瓶子里，皇帝的不满看得见，但是表达不出来。他握紧了拳头，半晌才道，“你不是脸盲吗？怎么认小公爷一认一个准？那三番四次的在朕跟前出幺蛾子，全是在跟朕演戏？”
素以啊了声，“奴才不敢，奴才见小公爷也好几回了，再认不出脸，奴才就成傻子了。”
“那朕呢？”他冷冷道，“没有这身龙袍，你能不能认出来？”
这个自然是能的，到御前当值，最要紧的时就是记住主子的脸，这是作为奴才首要的任务。所以跟吃饭似的，一天三遍的回忆再回忆，加上能就近看见，忘了可以适时补上一眼，到现在光看脸也能认出来了。她不好意思说，其实她脸盲是毛病，但是一旦记住了谁，就算隔上十年二十年也不会忘记。
一个大姑娘，怎么和男人说那些内情呢！她只好折中，“奴才只要定神看，绝对能够认出主子来。”
定神看？那就是说不定神，还是要管他叫大人。然后等他表明身份，她才会迟登登叫他声万岁爷？
“宫里那么多秀外慧中的女人，没见过你这么笨的。”皇帝说，皱起了浓眉，“朕好性儿，容忍你到现在。从你头一回冲撞朕开始，你到底干了多少藐视朕躬的事儿？如今役还未满，就和外头男人暗通款曲。依着大英律例，杀你的头都不为过。不但是你，还有恩佑，和宫女走影儿，你知道是多大的罪过吗？他竟开口，谁给了他这样大的胆子？”
皇帝本来就不是那种好相与的人，他站在你面前，你怵着这浩浩天威，也足够低贱得匍匐到泥土里去的。如今满脸的厌弃，把素以吓得脸色煞白。皇帝的心思似海深，她万万不敢提上次他说要跟着去熬鹰的事，颤声道，“主子，奴才糊涂才答应帮着小公爷熬鹰，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奴才没有和小公爷暗通款曲啊！奴才是本分人，从来都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不想。主子这么说奴才，奴才不敢辩解，主子总有主子的道理，可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想想这一直以来的如履薄冰，心里有些委屈。说什么都好，怎么扯到走影上去了呢，这是夷三族的大罪啊！
人通常会对未知的东西产生恐惧，皇帝也是一样。他解释不通满腔的惶惑，只能用更强硬的态度来对待。回身看着她，伸手拿住了她的脸。她脸架子玲珑，张开两指，尖尖的下巴正好同他的虎口契合。他左右扳动，眯起眼道，“朕讨厌你的脸，偏偏你还要引起朕的注意，你存的是什么心？非要叫朕拿刀划花了她，你才高兴是吗？”
海子里的水在她身后粼粼泛着波光，她的眼里浮起一层水雾，只是重申着，“奴才不敢。主子，奴才清清白白的，请主子明查。”
“明查？”他上下打量她，“怎么查？”
素以吓得手脚乱哆嗦，“叫……叫嬷嬷验身。”
“你不怕丢人，朕还不愿意费这手脚呢！”他哼了声，像扔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把她抛开了，“你到了年纪，怀春也无可厚非。只是憋死也给朕憋到明年，朕那时候要是开了恩，或许考虑放你出去配人。否则你就像宫里那些精奇嬷嬷一样，守着身子守到死！”
这就是俗话说的伴君如伴虎吧！什么金口玉言，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更改。素以腿弯子发软，还好有棵树让她倚仗，才不至于马上跌坐下来。她晕头转向，强忍着哭抽噎了两下，“嗻，奴才记住了。”
皇帝越发烦躁，“你就给朕站在这里反省，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也不许挪动！”他拂袖待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过会子朕派人来看，你敢投机取巧，就砍了你的腿扔进山里喂狼，听见没有？”
她眼泪巴巴的看着他，蹲个身道是，模样可怜，像受了气的小媳妇。皇帝脑仁儿疼起来，也不看她，背着手往烟波致爽斋去了。

第38章
不能挪动，那就看看风景吧！
素以在原地转个身，面对海子立着。这片湖叫如意湖，水清天蓝，真是个漂亮的所在。她抬手掖掖眼泪，刚才经过一通吓，到现在心口还发紧，欣赏美景也有点提不起精神。
闹不懂万岁爷的火气从哪儿来，她琢磨半天，大概是因为有远客在，小公爷在外叫了她一声，坏了规矩，让主子在那些藩王面前丢人了。真要是这个原因，她又觉得不踏实了。大英礼仪之邦，制度向来严谨。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叫人看见皇帝的使唤丫头公然和男人搭讪，对万岁爷来说，的确是件毁誉的事。
关乎规矩体统，这样的罪责首先就叫人心虚。她垮下双肩叹息，办事没经脑子，活该要受罚。没打她个满脸桃花开，已经是主子最大的恩典了。
越想越后悔，扇了自己一下，叫你没成色！乱答应什么？谁叫都答应，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了！只不过主子说讨厌她的脸，太伤人心了！长得像谁不是她能决定的，他不待见皇太后，也犯不着迁怒于她呀。她何其无辜，这张脸又不能退换，还得继续戳在他眼窝子里讨人嫌。既然这么不喜欢她，调她到御前干什么？给自己添不自在吗？妄揣圣意她不敢，反正就是背悔到姥姥家了。本来还指着明年出宫过自己的小日子呢，结果人家说了，心情不好就留她在宫里一辈子，叫她去做精奇嬷嬷。
这是多深的仇啊！如果想出去就得伺候公主，巴望着以后做陪房。可是公主们一个六岁一个三岁，等到十五岁能出嫁……那时候她已经三十多了。三十多还能干什么？给人做老妈子？嫁头婚怕是不能够了，做姨太太年纪大了点儿，要嫁也只能找个死了老婆的做填房。
好可怜！她搓了搓脸，湖上风大，有点冷飕飕的。万岁爷八成是回寝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恩旨赦免她。
皇帝那头气倒是消了些，站在佛堂后面朝如意湖那头望。望着望着，想不起来先前那样震怒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了。他自小懂得控制情绪，今天却失仪，自己也很苦恼。尤其头天驻扎那晚和她说好了要一道去给恩佑熬鹰的，现在弄成这副烂摊子，气性过了，再见她大概会有点下不来台。
他收回视线，缓步朝延薰山馆去，半道上看见荣寿和长满寿远远的迎过来。走近了，硬着头皮上来打千儿，荣寿故作轻松的笑道，“主子上这儿逛来了，叫奴才好找。先头恭亲王和睿亲王他们要去跑马，来邀主子扑了空，这会儿都散了。”
皇帝哪有心思跑什么马，也没言声，只管走他的道儿。长满寿朝海子方向看看，料着这是罚呢，脑子一转装糊涂，“素以那丫头杵在那儿干什么？怎么不近前来伺候万岁爷？真没眼色，奴才叫她去！”
皇帝抿了抿嘴，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许了，眼梢瞥见长满寿闪身过去，心里倒像一颗石头落了地。也好，免了也好，至少自己能图个心安。只是这所谓的责罚越来越不成事，上回提铃就没开好头，一步步的，到现在干脆雷声大雨点小，才下的令，没消一炷香就撤了。
荣寿觑觑皇帝脸色，“我的好爷，气大伤身，不值当。小公爷是孩子脾气，您和他计较什么呢！实在气不过，罚他不许秋狝，在山庄里闭门思过也就是了。”又试探道，“主子看素以在御前是不是不合适？要是主子不耐烦她，奴才这就打发她，另挑伶俐人来。”
皇帝不愿意开口，冷冷的扫他一眼，像腊月里的冰棱子倒进了领口里，直把他冻得打摆子。荣寿明白了，素以这丫头往后除了皇帝谁也动不得。圣眷还没来，但已然不远了。看主子那股维护劲儿，加上之前酸气四溢的泼天震怒，这分明就是上了心，擎等着提拔了。
一拨人往西边去，长满寿朝东跑得颠起来，边跑边招手，“来、来……”
素以摇摇头，“万岁爷不叫动呢！”
“别傻站着了，”长满寿道，“让动了，赶紧来。”
素以这才嗳了声，挪步过去，脸上讪讪的，“这回倒没花多长时间，我以为怎么的也要在海子边上过夜呢！”
长满寿捂着嘴笑，“您没看出来？您好事要近啦！”
她垂着嘴角道，“谙达玩笑了，我能有什么好事！得罪了万岁爷，闹不好明年不让出宫，我还得接着在宫里做精奇。”
老大个人，怎么什么都看不明白呢！长满寿带着她上甬道，一面指点着，“那就是顺嘴一说，你也相信！真要是皇上钦点的留在宫里，您可就出息啦！皇上叫留牌子，能给你个精奇当当？怎么也是晋位封小主。”他搓着手，“姑姑哎，您前路可是铺了锦缎了。知道万岁爷为什么忽冷忽热的吗？小公爷一开口就给骂个狗血淋头，天爷，主子是吃味儿了呀，您还糊涂着呐！”
素以一副五雷轰顶的模样，“您可别吓唬我，我不经吓啊！”
“好事儿，怕什么！”长满寿边走边道，“多少人巴望不来的福气，您还迟登？那是谁啊，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的皇帝老爷啊！姑娘，我这儿可要给您道喜了。”
素以摆手不迭，“您别拿我逗闷子，我不配。”
“胡说，哪儿不配？您瞧您的身条儿，瞧这大高个儿，和万岁爷多匹配呀！”长满寿笑得飘摇，“您再看看宫里那些妃嫔，万岁爷那身量，她们站在边上，打眼儿一瞧，半大孩子似的，都没您合适。哎呀，好姑娘，真争气！我可告诉你，别看万岁爷房里不缺人，真要走进他心窝子里的，一个都没有。您呐，是独一份儿，还不着紧的！”
是不是长胖子忽悠她？素以讷讷的，怎么能够呢，主子才刚还说讨厌她来着。想到这儿心里就拔凉，她没那野心打算晋位，只想稳稳当当满了这一年的役，回乌兰木通去，找个草原汉子，养一窝孩子。万岁爷是坐在云端上的人，好是好，就是让她觉得压抑。过日子你情我愿，弄得讨债似的，那多没意思！
太监无利不起早，长满寿干什么把她往皇帝跟前凑，这些她都明白。她要是听他的动了心，当差难免走神。一个姑娘家自作多情，不是正应了皇帝说的“思春”吗？那可不行，太丢人了。
她没搭他话茬，敛着神进了延薰山馆。往里看看，皇帝没在明间里，她脚下蹭了蹭，“谙达，万岁爷大概歇下了，我还是去找那贞吧！”
长满寿眨眨眼，“我可是答应万岁爷，叫您过身边伺候的。您不去，那不是存心让我为难吗！”
素以没法子了，心里还是有点儿害怕。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御前的人，还能不在皇帝跟前露脸吗？正鼓着气，抄手游廊下有人打手势，说圣驾在万壑松风。这又闷着头往松鹤斋方向赶，好容易到了驾前，皇帝一副漠然的样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也不知道脾气过没过，皇帝坐在书桌后头蘸朱砂批折子，边上路子伺候着。素以斜眼瞅瞅，两位总管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剩下她像根木头一样杵着。她觉得还是退到书房外头去合适，来的时候看见那贞在鉴史斋门前和人说话，她蹑手蹑脚往后退，打算去和她汇合。
“站着。”皇帝手上没停，眼睛没抬，就那么扔了句话。
素以看路子，路子耷拉着眼皮，把最后一本奏章归拢起来，装进盒子落了锁。接着退后两步拂袖打千儿，呵着腰垂着手退出了颐和书房。
人都散尽了，她心里慌，叫了声主子，脸上一红。
皇帝坐在案后看她，带着无奈而颓丧的眼神。她心跳得嗵嗵的，外面起了风，半开的窗户下传进松针飒飒的声响。皇帝像是和她杠上了，换了种冷静对峙的姿态。素以低头不敢瞧他，门前的日光铺在青砖上，从长长的一道挤压成窄窄的方盒子，亮的，看久了眼花。
皇帝这么不错眼珠儿，又不说话，叫她愈发不好意思。估摸时辰该到进膳了，她掐着时机道，“万岁爷，奴才去传膳吧！”
皇帝的手指头在案上点着，不紧不慢的笃笃声，放佛敲在她脑仁上。她实在难受得慌，低声下气的说，“主子，其实奴才皮实，您打两下踹两脚，奴才什么事儿都没有……”
皇帝回过头来，“你就那么想挨打？愿意给扒了裤子一五一十的吃板子？”
宫里有规矩，宫女赏杖责要褪裤子，再疼也不许出声儿。反倒是太监，哪怕是杖毙都穿着裤子，允许大声求饶。说起这个她悻悻的，“奴才还奢望着主子赏脸亲自动手呢！”
“美得你！”皇帝说，“你倒敢张嘴。”
“奴才和主子不见外。”她尴尬的笑笑，“只要主子解气，奴才怎么都愿意。”
不光是滚刀肉，还是个自来熟。皇帝别开脸，她虽然贫，在跟前觉得聒噪，不在又像少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活了这么大，自打做阿哥起就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她对你又敬又怕，仰着笑脸讨好你，说稀奇古怪的话。你生气她哄着你，你给她好脸子，她和你不见外……可还是远着。她尽心尽力扮演好包衣奴才的角色，然而她不稀图你什么。她的心不在宫里，她想回乌兰木通，现在的一切只是她的责任。
皇帝被自己莫名其妙的伤春悲秋弄得乱了方寸，看着她，脑子里千头万绪愈发烦闷。手上东西盘弄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低头一瞧是只鼻烟壶。红玛瑙制成的盖儿，壶身上绘万壑松风图。仔细打量，画工精美，连几间隐庐都画得惟妙惟肖。
素以探头看，又开始搭讪，“这是内画吧？”
皇帝嗯了声，“你懂这个？”
她咧嘴一笑，“奴才家里请过一位西席，祖上师从古月轩。奴才跟他学过两手，画得最得意的就是老鼠娶亲。”

第39章
别人赏花赏月时她在熬鹰，别人画山水仕女时，她画的是老鼠娶亲，这丫头的存在就是为了出人意料吧！
皇帝怔怔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道，“真的？你会内画？”
她歪着脑袋觑觑皇帝表情，“话不能说满，不敢说会，知道点皮毛。奴才可没吹，下回奴才画一个敬献给主子。”
皇帝挑起一边眉毛，“就送个老鼠娶亲？”
“主子不喜欢，蝈蝈白菜也成啊。”她摊了摊手，“再难的奴才就不会了，奴才也是读完了书软磨硬泡的学一阵儿，学不到精髓，全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皇帝对内画也有研究，存着心的考验她，“给你个水晶壶，朕问你，画前该干些什么？”
她说，“光有壶可不成，还得有铁砂。拿铁砂装壶使劲摇，把里头摇毛了才好下笔，否则吃不住墨，容易晕开。”
皇帝点点头，“给壶给砂，再给你几支笔，你能画吗？”
其实要是立马能把全套东西备好，她露几手不是问题。只是行宫样样有，就是没有制作鼻烟壶的工具，所以皇帝要这样试探她。素以不大服气，这不是摆明了瞧不起人吗！她挺了挺腰子，“笔可不是寻常的笔，杆子和笔头要分开，狼毫越精细越好。”
“成啊。”皇帝托腮看着她，“那画吧！”
“不行，还得要松香。”
皇帝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要松香干什么？”
她一本正经的说，“把装笔头的那一端铜圈子加热融化松香，松香顺着流下去固定住笔头不叫它开叉。笔头粘得好，画起来不费劲，线条也利落。”
不管画得怎么样，基本的步骤倒都知道，看来不是凭空瞎说。只是皇帝还想为难为难她，便道，“有些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古月轩门脸儿对街面儿，琉璃厂也有专做鼻烟壶的铺子，看见工序依葫芦画瓢不算本事。”
素以这人有时候大大咧咧，该仔细的她也讲究。他说这话，她就想在他跟前争回气。不愿意让他看扁，于是定了定神道，“主子说得是，反手画花儿其实不难，奴才不才，给您写幅反手字吧！”
这下子让皇帝大感意外起来，真要能写成，那以后自当对她刮目相看。他站起来，从案头的白摺里抽出一封搁到八仙桌上，挑了支小楷递给她，“写什么呢……就写焦赣《易林·离之乾》里的那句话。”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写吧，朕瞧着，写好了有赏。”
素以没迟疑，蹲福应个嗻，研了墨提笔去蘸，一鼓作气的写起来。
皇帝立在边上看，洋洋洒洒的簪花小楷清婉流畅，却个个都是反书。正面瞧不出明堂来，得等写完了举起来对光从反面读。她写字，他却有点走神。视线从笔头子往上延伸，落在那纤纤皓腕上，落在那玲珑的肩头，落在她粉雕玉琢的脖颈上。
她戴一副翡翠穿珠耳坠，玉也不是好玉，新坑里出的冬瓜瓤，飘花里带着零散的墨绿。换做平常不屑一顾的二等，可被那剔透的肉皮儿一称，显得分外别致起来。果真东西要靠人来养，再好的水头，到了没有精气神的人手里，照样埋汰了。
她白得这样鲜焕，要是戴红一定好看。珊瑚或者宝石都成，还有玛瑙……皇帝鬼使神差的把手里的鼻烟壶拿起来比了比，壶上的盖儿是玛瑙制的，红得发亮。这要是挂在耳垂上，绝对相得益彰。
素以没察觉什么，一门心思全在笔尖上。万岁爷是存心的，十六个字里有七个笔画繁琐，得敛着神的写，稍有疏忽就会写错。
執轡四驪，王以為師，陰陽之明，載受東齊……写到东字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万岁爷不就是叫东齐吗？她笔下顿了顿，直接写是大不敬，不写又是违抗圣旨，便照着惯例各缺一笔，写完了恭恭敬敬呈上去。
皇帝把烟壶掖进袖袋里，接了白摺翻过来看，一笔一划从容弘雅，很有卫夫人的风骨。特地留意了最后两个字，然后转过脸，有些得意的说，“赏赐怕是不能够了，旁的都好，就是最后缺了笔，是错字。”
素以搁笔跪下来磕头，“奴才不敢要主子的赏，最后两个字，奴才写得栗栗然。”
皇帝哦了声，“为什么？”
这不是逼人太甚么！素以暗里嘀咕，写什么不好，偏叫她写那一段。给她下了绊子，再拿这个来说事。皇帝和宫女使心眼，真是大材小用！当然了，再怎么腹诽也不能表现出来，她只有趴着回话，“奴才是提着脑袋写的，那是万岁爷的名讳，奴才长了颗牛胆也不敢写全。”
皇帝感到满意，“你知道朕的名讳？”
她就差五体投地了，“奴才不敢不知道。”
不敢不知道，这句话答得妙，皇帝那点小小的喜悦像屋角的齑粉，迎风一扬就烟消云散了。再看看这手反手书法，实在漂亮找不出诟病。他把折子合起来搁在案头上，回身道，“你起来说话。”
素以应个嗻，站起来垂手退到一旁侍候。
“关于熬鹰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明儿就要秋狝，现在也腾不出空来。朕派人和小公爷说了，等忙过了这阵，再让你过他那边去。”
“不不不……”素以吓了一跳，“奴才不去了，奴才好好伺候主子就够了，别人的事儿不和我相干。”
“真难得，”皇帝垂着眼，脸上喜怒难辨，“你能知道这点不易，但是朕事后再想想，他好歹是皇后的兄弟，皇后的面子总是要卖的。”
素以嘬唇计较了下，“那主子和奴才一道去吗？主子也去吧，否则就像主子说的，孤男寡女不成体统。奴才的名声不能不顾，奴才跟着主子才是最好的。主子到哪儿奴才就到哪儿，这样将来就没人敢在背后说奴才闲话了。”
他踅过身去开窗，淡然道，“名声好不好，都是自己挣的。你在御前，一言一行更要自省，靠朕喊打喊杀，朕没那么多闲工夫，最后你心里也怨怪朕。”
她惶惶道，“奴才怎么敢怨怪主子呢！奴才有时候脑子不好使，只要主子当头棒喝，奴才就能明白过来。”
“你倒不怕朕？”他别过脸，眼波在她身上一转，“哪时朕的耐心用到头了，说不定会下令砍了你的。”
素以低头想了想，“那一定是奴才不听管教，惹主子生气了。”
他调过头去，看外面风吹枝叶，一簇簇的黄，摇摇欲坠。风一送就掉下来，再一卷，被卷出去好远……
不知怎么，生出点淡淡的愁来。这秋景让人伤怀，有种美人迟暮的况味。她喃喃着，“天凉了，主子明儿多穿些吧！”
他换了蓝江绸面青颏袍，衣裳熏了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沉水，温和宜人的味道。素以自打听了长满寿的话，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姑娘家得知这种消息，不管自己有没有想法，横竖不可能再泰然处之了。悄悄看他，这样日月比齐的贵胄，如果是个普通人多好！奈何隔着十八重天，可惜了的。
皇帝听她温言细语，心头突地一动，勉强克制了才没有回过头去。她就站在他身后，也许只有一两尺的距离，这么近，让人心安。刚开始的时候排斥她，可是现在……翻遍了心里每个角落，找不到这两个字了。她能腐蚀人心吧，不光是这张脸，还夹杂着别的什么。他明明憎恶慕容锦书，连带着讨厌和她近似的五官。现在有人顶着这张脸站在他身边，他却开始发掘超出长相以外的其他东西，比如她的阿谀，她的滑笏，她神来一笔的小才情。
彼此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站了会子，直到侍膳太监来排膳，皇帝方挪出了书房。下意识的找她，她已经不在了。满桌的菜没能叫他提起兴致来，对荣寿道，“挑一对耳坠子赏素以，要红的，越红越好。”
荣寿抬了抬眼，献媚笑道，“奴才眼拙，不认得好坏。主子先用膳，回头奴才上库里粗选几对，再拿来恭请主子御览，主子瞧成不成？”
皇帝踯躅一下，不置可否。荣寿这头有点心惊，这么说来长胖子的算计八九不离十了？不是好事啊！他抱着拂尘暗忖，其实硬要把他归到哪帮哪派，他的态度都不够铁。他只为自己考虑罢了，一旦长满寿得势，还不得爬到他头上来拉屎！所以琼珠得快着点儿了，这丫头资质不高，要上龙床非得有人推波助澜才行。秋狝是个好时机，不像在大内，也不像在行宫，规矩松散了，什么事儿不能够呢？
“主子。”他小心翼翼道，“以往上木兰围场都不兴带宫女的，这回耽搁的天数多，太监们粗枝大条，主子跟前少不得细心人侍候。奴才想请主子示下，是不是带上那贞她们，防着有个缝缝补补，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这也算借了一把素以的东风，皇帝果然答应了，荣寿应个嗻，悄声退到殿外，请牌子上库里挑东西去了。
那头素以回了值房，那贞见左右没人便迎上来，压着嗓门道，“你和小公爷这是有了眉目了？”
素以霎了霎眼，“没什么眉目呀，就是替他们家伺候过一回丧事儿，说过几回话，半生不熟。”
“自己不敢来，才刚打发人问你来着。”那贞说着又斜眼儿看她，“主子今儿怎么回事？我发现你行情见好啊！怪道从尚仪局拨到御前来，难不成主子跟前也有说法？”
“玩笑。”她打着哈哈，“我这么点子出息你还不知道？”
谁知这话没能站住脚跟，没过一会儿敬事房人送了只锦缎盒子来，里头是对绿得冒油的镯子，还有一副珐琅包红宝石的耳坠子。
“嗬！”那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素以脸上挂不住了，讪笑着，“主子不愧是皇帝，真大方！不就卖弄了几个字嘛，值当这样赏我……唉，主子真好，我感激他。”
她托着盒子，感觉千斤重似的。不是说缺了笔画不作数的吗，那这又是打哪儿来的？万岁爷真叫人摸不透，她隐隐有些害怕起来。

第40章
因为太害怕，当天晚上告了假，说身上不舒服，请琼珠代为司帐。
长满寿对那贞摇头，“这姑娘太缺心眼儿了，多好的机会呀！就那个赏赉，那可是万岁爷亲自选的。我在边上看得真真的，主子哪时候能这么费心的给女人选首饰啊？你没瞧见，跟前一堆的东西，歪在坐榻上一件件的挑。举起来看水头，放在手背上比颜色，那叫一个揪细！你说晚上伺候主子歇，顺带便的说点儿挠心话，不定就成事儿了。好好的明路不走，非得溜直了腿跟咱们做奴才，唉！”
“您这么上心，说不通啊。”那贞掖着俩手站在廊庑下，“是打算学以前的崔总管？”
长满寿啐一口，“瞎说，崔都死了十来年了，你这是咒我呢吧？我就是替素以可惜，万一便宜了琼珠，那不憋死人了？”
那贞抬头看看天上，“有什么憋屈的？主子就是那月亮，天幕大着呢，可劲儿往里装星星呗。各有各的地方，谁也不碍着谁。”
“那能一样吗？”长满寿摇头，“装进去容易，也得发亮才行。”
“您操心的真多！”那贞转过脸去，“我估摸她是不大愿意，万岁爷的心思到最后别白花了。横竖咱们做奴才，谁晋位就管谁叫小主，凭她们真本事较量。”
长满寿没搭理她，在他看来那贞也存着嫉妒，不过就是人老辣，掩藏得好罢了。在御前两年，连根毛都没捞着，她心里不着急？胜就胜在宫女役满了有退路，实在不成可以回来家嫁人。他们太监不同，一辈子都得在宫里。不找个同盟，往后拿尸骨填井，连胎都投不了。所以得巴结着，使劲的摇尾巴。你好我好大家好，才能在这皇城内苑活出滋味儿来。
转念再想想，其实素以这么做也有益处。就跟下饵似的，不能一下子就喂饱，得吊足了胃口，下回更容易上钩。主子才放赏，晚上巴巴儿的杵在跟前显得不矜贵，还是看得见摸不着的好。就恁么干晾着，叫主子心痒痒，心一痒痒，万事好商量。
第二天木兰随扈，宫女们的车还是落在最后头。那贞闭着眼睛养神，就听见琼珠在边上聒噪，“哎呀，主子骑马真英气！穿着甲胄真没话说！”
在素以看来琼珠就是个犯了花痴的，她这副满嘴哈喇子的样儿，皇帝见了得心惊肉跳。不过瞧她叫得欢，她也赏脸扒窗户看看。皇帝穿着大阅甲，明黄缎绣金龙，下有海水江牙，通身铸梵文观世音经间缨络纹。胯下是正宗的汗血宝马，油光锃亮的枣红皮毛，马架子健壮。大屁股喂得溜圆，走一步扭一扭，人也跟着晃腰。一晃腰，铠甲上的铆钉就碰得哗哗响，看上去雄赳赳，意气风发。
那贞掀起半拉眼皮来，“噤声，悠着点儿，别惊了圣驾。”
素以百无聊赖，车行马走的，一路上景儿也看得够够的了，挨着那贞嘀咕，“听说在庙宫过夜，那儿有个水库，漂亮得不成话。”
那贞唔了声，“我没去过，但是庙宫的出处我知道。庙宫原来的位置是个小土地庙，供奉的是个农户。为什么供奉农户呢？前朝有个皇帝，也到木兰围场打猎，在外头颠腾了十几天，他没有女人，憋得慌。返程走到庙宫的时候天要下雨了，恰巧遇见个姑娘。皇帝一看那姑娘生得俊啊，立马动了心思，叫左右围起黄幔子，打算就地临幸。”
说到这里三个人都有点脸红，琼珠捂着脸乱喊，“臊死人，别说了。”
素以嗤了下，“未见得下头就是你想的那样，别矫情了，听听吧，听了对你有好处。”和那贞相视一笑，“别管她，快说。”
那贞接茬又道，“临幸就临幸呗，情浓的当口，幔子里闯进个农户来，正扑一只斗大的蛤蟆。皇帝惊得够呛，偏偏人家农户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一嗓子出去，所有的侍卫都来抓人啦。皇帝看看那姑娘花容失色，没临幸成，这会儿也没兴致了，给她二百两银子打发她家去。皇帝垂头丧气，举步刚挪了地方，天上一道闪劈在他先前站的地方，把两个兵丁劈成了羊肉串儿。皇帝这才觉得是那个农户救了他，回过头再问，谁知道人已经杀了。皇帝悔呀，最后就盖了个庙，让这农户受人间香火。再后来皇帝的儿子登基了，在这儿建了行宫，扩建了庙，成了现在前庙后宫的格局。”
素以有点怅惘，“说不定那个农户是神仙变的，就是来搭救天子渡劫的。”
那贞乜了琼珠一眼，“我觉得吧，你们最该听的是围幔子露天临幸那一段。这里头学问大，可得上点儿心。”
琼珠酸溜溜的接了话道，“您还是嘱咐素以吧，昨儿赏东西呢，不定怎么样了。”
素以像个斗鸡一样竖起脖子，“你可别瞎说，回了宫再宣扬我和万岁爷吊膀子，叫我听见我可不饶你。我干干净净的名声，不能让你给我坏了，往后还得嫁人呢！”
“德性！整天惦记嫁人，没羞没臊。”
共事的人不对付，吵吵嚷嚷之间也就到了庙宫水库了。大家跳下车放眼一望，这里离承德不远，越走越显出一派北国风光。近黄昏了，满世界秋叶泛红，远远看过去把天都晕染了。
一行人里有蒙古王爷和准葛尔台吉，这些都是草原上出生的英雄好汉，性格不像皇城里的亲贵那么拘泥，他们狂放洒脱，见了这样草木丰沛的地方就放嗓子唱起来。素以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但嗓音高亢嘹亮，让人听了精神振奋。
“蛮子嗓门儿就是好。”几个穿青缎织金蟒甲胄的少年和小公爷一道往这儿来，一头走一头道，“上回我唱两句，被我阿玛埋怨半天，嫌我扰他清静。”走到素以面前顿了顿，“哟，我说是谁呢，这不是上回撞上万岁爷的那位？”
素以想不起来面前几位爷是谁了，幸亏小公爷解围，冲年幼的那位一比，“咱们素以不认人，这是睿亲王。”冲年长那位一比，“这是恪亲王。”
哟，遇着恩人了！素以忙蹲福，“给两位爷请安了。”
恪亲王调过眼来看小公爷，“你们是旧相识？”
素以还真被小公爷那句“咱们素以”硌应着了，这近乎套的！她还记得恪亲王动过心思要讨她的呢，这回可别再节外生枝了。
小公爷咳嗽了声，“朋友，熟人。”
睿亲王抚着他那把土尔扈特腰刀，脸上是同他年纪不相称的老成，“听说因祸得福到御前了？万岁爷待你好不好？”
素以蹲福道，“回王爷话，万岁爷待下人宽厚，奴才尽着心的伺候主子，一切都好。”
睿亲王点点头，“你上回说还有一年？在养心殿留神当差，明年出宫走得也体面。”说完了喊恪亲王，“前面水潭边上有野味儿，咱们先试试身手去？”
两位王爷带着各自的长随朝远处去了，素以怔怔的，总觉得睿亲王话里有话。帝王家的凤子龙孙和寻常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掏鸟蛋玩虫的时候，他们已经会看形势转风向了。她静下来想想，他着重说养心殿，大概有别的隐喻。毕竟长相选择不了，有些场合刻意回避还是能够做到的。
小公爷倒是没走，含笑看着她，“皇上打发人来过，熬鹰的事儿另有旨意。在围场且要耽搁几天呢，瞧准了时候我来找你。”
素以怕皇帝瞧见他们公然闲聊会活撕了她，左右看看道，“再说吧！主子发了话我才能过去，这会儿也没法多耽搁，咱们回见吧！”
“别怕，万岁爷和台吉们上水库看日落去了，说会儿话不打紧。”小公爷又道，“我上回不是往键锐营去的吗，见着你阿玛了。”
素以本来要告退的，听见他说起她家里人，脚底下挫了挫。毕竟离上回额涅来看已经隔了半年了，也不知道家里好不好，便问，“我阿玛说什么了吗？小公爷您好人做到底，告诉奴才吧！”
小公爷本来就没打算留后手，一股脑儿说，“你家搬地方了，搬到靶儿胡同去了。六月里你郭罗玛法殁了，没递消息进来，怕你伤心。前阵子你到了御前，我派人传话过西山，你阿玛让你好好侍奉主子，家里都好，叫别挂念。再者就是你二哥……这个我悄悄告诉你，你别着急上火。你二哥和竹竿胡同脱了籍的粉头搅合在一起，被人告了顺天府，弄得一身骚。”
素以啊了声，家里人来见一向报喜不报忧，她一直以为应该是顺风顺水的，没想到竟惹上官司了。打官司也罢，又是这罪名，叫她说什么好呢！
小公爷颇有点讨好的意味，“你放心，我托人通了路子，这事儿已经压下来一大半儿。等这趟秋狝完了回京，我料着差不多也该结案了。”
素以瞧瞧他，小公爷在晚霞里的脸像救苦救难的菩萨。她冲他深深蹲个福，“您瞧我哥哥不成器，给您添麻烦了。您真是好人，奴才心里感激您。往后您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只管吩咐，奴才赴汤蹈火也要回报您的恩情。”
“不值什么，能帮就帮点儿，我从没拿你当外人。”他说着，恬淡笑了笑，“我这人好结交朋友，你下回别和我见外，那就是赏我大脸子了。”
素以越发福下去，“您折煞奴才了，奴才微末之人，怎么敢同您攀交情呢！”
他适时伸手托了一把，“客套话多了也烦人，我不爱听这个。天要冷了，明儿行围我打只狐狸给你做围脖。”
素以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您太客气了，奴才在宫里什么都不缺，谢谢您的好意，不必了。”
这头一递一声说着话，琼珠听在耳朵里，简直就是抓住了私相授受的大把柄。回身看看，天快黑了，水库方向有乌泱泱的人马折返。她哼了声，万岁爷恨御前人不懂规矩，素以这么一而再再而三，不知主子会是个什么态度？

第41章
马蹄走得急，一霎眼辰光就到跟前了。皇帝翻身下马，琼珠很快迎了上去，蹲身道，“主子一路上辛苦，奴才给主子备了香汤，您泡会子澡，去去乏。那贞的功夫茶这会儿也成了，回头叫人送到里间去。”
皇帝没有应她，老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来的内外蒙王爷们好几位是新继任，对围场周边不熟，皇帝也乐得给他们做向导。拿马鞭指点，用蒙语解释着，“木兰围场是七十二围中的一围，往北还有将军泡子、十二座连营，是个四季分明的狩猎胜地。当年辽帝管它叫千里松林，到了大英便改称木兰围场了。”
王爷们诺诺应着，“那么请教大博格达汗，这木兰一词是什么出处？”
皇帝和风霁月的笑，“到底蒙满话不通，不怪你们问。木兰在我们南苑是哨鹿的意思，诱杀嘛，装雄鹿，打哨子，吸引母鹿来。”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脸问琼珠，“就你们两个？”
琼珠稍一愣，才明白过来皇帝在找素以。千载难逢的机会，忙道，“我才刚在前头看见素以了，这会子大概还在。”
皇帝心里犯嘀咕，不言声，只管往前去。等转过庙山头一看，千年古松下站着两个人，言笑晏晏，这是又唠上家常了。
皇帝听见耳朵里嗡的一声，血潮汩汩的往上翻涌。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钻尽了空子独处？两个京油子到一块儿，就跟遇上了八辈子没见的亲人似的，主子也全不在眼里了。
琼珠留意皇帝脸上神色，他轻轻皱了皱眉头。她心里舒坦起来，即便只是这样，回头也够叫素以喝一壶的了。
东庙宫不算大，一帮子人浩浩荡荡过来，再看不见就是瞎子。素以眼梢拐见了，吓得一吐舌头，暗道一声完菜。这回可不是赏东西了，恐怕赏她上广场立旗杆也说不定。
小公爷还算镇定，没事人一样迎了上去。他擅长蒙混，外邦话说得也不赖，叽哩咕噜立马就和蒙古王爷们搭上了线。谈弓谈马谈流云，惹得朝里亲贵和鞑子王爷们哈哈大笑。
皇帝是统御四海的人君，办什么都有他的一套章程。这种时候不方便发作，脸上神色如常，抚着月白夔龙箭袖进正殿去了。
长满寿落在最后头，竖着一根手指头远远朝素以点点，大有怒其不争的意思。素以缩了缩脖子，这事儿还得怪小公爷，是他说皇帝看日落去了的，谁知道这么快就回来，这不又给撞个正着！她蔫头耷脑跟在后面，自己还在琢磨着，都说出了宫规矩会松散得多，可现在看来一点没变。唯一变的是万岁爷越来越厉害了，琼珠越来越讨人嫌了。看看她那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素以决定今晚想法子祸害祸害她，以解心头之恨。
天黑下来，陪同的人各寻去处，都打千儿散了。皇帝沐浴有贴身太监伺候，宫女使不上劲儿，就聚在铜茶炊那儿暖手。因为有别的太监在场，琼珠还算消停，没有明刀明枪的上来寻衅。素以使坏有了成算，也不着急和她较量。
这样月黑风高夜，最适合讲鬼故事。太监爱吓人，笑嘻嘻的说，“姑姑们可要仔细，前朝时候有过一夜少了几十个人的事儿，荒郊野外，赛汗佛也保不住命呐！”
大家捧着杯子面面相觑，“少了几十个？哪儿去了？”
“能知道哪儿去了就不是鬼故事了。”看炉子太监剔剔牙，往水库方向努嘴，“还有一桩，说火器营一个护军参领喝多了，半夜出来解溲。看见海子边上一个人手舞足蹈，他只当是营里人，就开玩笑对着撒尿。尿撒完了，那个人才转过头来，谁知长了个倒脸，一下就把他吓懵了，昏死在床上七八天，最后伸腿咽了气。所以有水的地方要当心，精怪多，吃人拉人，不是新鲜事儿。”
大家正听得嗓子眼发紧，荣寿那头过来了，拂尘敲了敲小太监脑袋，“你再胡说，下一个就该轮着你了。”看了女孩儿们一眼，“别逗咳嗽了，万岁爷这会儿回寝宫了。”
几个人忙不迭跟着过去伺候，皇帝安置在西配殿，进门瞧见他举着一封折子发呆，也没敢吱声，都挨墙角一溜站好。
皇帝看见人来了，慢慢把折子收起来。屋里跳跃的灯火照着他的脸，有点朦胧，棱角温和。他在躺椅上坐下来，那贞忙上前献茶献点心。素以自问料理床榻的人应该没什么事干，谁知琼珠狗摇尾巴的献媚起来，“主子乏了，奴才给主子松松筋骨吧！”
皇帝抬起眼睛，“你会推拿？”
这是巴结主子必须拿手的小伎俩，拉近距离最好的托词。琼珠笑道，“奴才会一点儿，难登大雅之堂，求主子别嫌弃。”
素以觉得琼珠太不厚道了，一个司衾干额外的活儿，她和那贞手上都忙，就剩自己一个干站着，显得无所事事。不过她知道皇帝不爱人近身，这回应该不例外的，谁知她算错了，万岁爷竟然准了！
琼珠笑得很矜持，抬腿时乜了她一眼，像只打了胜仗的鹌鹑。走到皇帝身后两手软软搭在主子肩上，看着真叫人不顺眼呐！这是推拿还是调戏？揉面团似的，不嫌恶心人吗？万岁爷该被她揉酥了吧？男人最吃这套，素以想起那贞说的故事，出门在外不方便，男人很有将就的精神。
她这里胡思乱想，忽然感到浑身不自在。偷着掀掀眼皮，果然看见皇帝半眯着眼瞧她，不声不响，表情阴沉。她知道完了，这回少不得秋后算账，可是她真的什么都没干，就说了两句话而已。牢里的犯人还允许对牢头喊饿呢，偶尔搭个讪，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她又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状。不过暗中计较着，万岁爷走那条道，八成又是琼珠动的手脚。这鬼东西蔫儿坏，她微错着牙琢磨，庙宫的活物就是大，大得让人心花怒放。回头往琼珠毡垫子里扔点儿，那身细皮嫩肉可够消受的了。
她还笑！皇帝脸色像狂风过境，愈发的瘆人起来。滚刀肉！二皮脸！皇帝是儒雅有教养的，除了这个，实在找不出别的称谓来形容她了。她就没有一点做错了事的觉悟吗？恨起来叫人拎出去一顿好打，打她个鬼哭狼嚎才解气。可这是在行围途中，这么多外邦人瞧着，说皇帝小心眼打宫女，叫人议论起来不好看相。心里又有气，就咬着槽牙瞪着她。
琼珠在他背上揉搓，他也不知怎么，就想叫素以看看人家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同一天进来的人，为什么区别就那么大？可渐渐的他有点绷不住了，她压根不瞧过来，自己又不太喜欢女人近身。还有琼珠的手势，挠痒痒似的来回折腾。他皱着眉头摆手止住了，“成了，下去吧！”
琼珠讪讪停下来，那贞给她使了个眼色，带着头一肃便退下去了。
素以才回过神，抬眼道，“主子要歇了么？奴才给主子点安息香，主子近来总睡不踏实，这么的对身子不好。奴才先前检查了褥子，枕头加高了点儿，主子试试能不能好些。”看皇帝站起来忙过来搀扶，“主子要进酒膳么？热腾腾用两口，兴许能睡个好觉。”
皇帝想发火的，但是她声口香甜，从哪上起头呢？他借着光看她，她小心翼翼托着他的手肘，低垂的眼睫，娟秀的侧脸……皇帝有点闪神，见她耳朵上还是原来的坠子，犹豫了下问，“朕赏的东西怎么不戴？”
她嗯了声，“主子赏的都是宝贝，奴才要好好藏着，往后带回去给家里人看，再做个匣子供奉起来。”说着孩子气的一笑，“奴才要拿它做传家宝，戴坏了多心疼呐！”
“心疼什么，赏的东西不戴，压箱底用，对主子也是大不敬。”他淡淡道，“戴坏了再赏就是了。”
素以一听窃喜不已，看来暴风雨过去了，能喘口气了。立马顺杆儿溜，“主子真好，下回奴才立个功再和主子讨赏。奴才无功不受禄，没脸白白拿主子的东西。”
话赶话的说到这里，认真计较一番，她能立什么功？不闯祸就不错了吧！或者在别人眼里端稳大方，可自己就是止不住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走过地罩，待要到床前又顿了下来。他到底还是揪在那桩事上撒不开，叹了口气道，“再略坐一会儿。”
素以有点心虚，躬身应个是，垂着手退到一旁听令。
皇帝缓步踱到南窗口的地炕前坐下，手搭在满地红炕桌面儿上，拧着眉头，有点没处下嘴。沉吟半晌道，“你和小公爷，什么时候认识的？刚才在亭子边上说什么？又是熬鹰的学问？”
素以咽了口唾沫，“主子先别忙生气。”她期期艾艾的说，“奴才家里出了点事儿，正巧小公爷知道，奴才和他打听打听，没说旁的。”
横竖有借口，皇帝兴致很低落，“朕忘了他是包打听，四九城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家里出了什么事？”
哥哥嫖堂子说出来也不敞亮啊，这么腌臜的案子，没的污了皇帝的耳朵。她含糊应着，“惹了点小官司，不值什么。”
皇帝看她遮遮掩掩，半阖上了眼睛道，“小公爷神通广大，有他疏通，天底下没有了不起的大案子，是不是？你们私交甚好啊，如今朕的话全然不作数了。素以，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看来是朕小瞧了你。”
素以心头骤跳，明明已经震怒，却还可以用这么平稳的语气表达出来。越是这样越叫人心惊胆战，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会怎么样，像是二踢脚（1）里装够了火药，稍一触动就会炸个山崩地裂。她吓得不知所措，咚的一声跪在他跟前，还没等他开口，先已经泪流满面。
“主子……”她抽抽搭搭的趴着，额头抵在他的钩藤缉米珠朝靴上，“奴才不敢求主子恕罪，因为这是第二回了，奴才知道该怎么办。奴才这就找大总管领罚去，主子保重圣躬，为奴才这样的缺心眼儿生气不值当。”
她认错倒挺快，皇帝的拳头捏了放，放了又捏，“你打算领什么罚？”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泪，“奴才和男人说话了，奴才领皮爪篱去，请主子消消火。”
宫女不掌嘴，这是前朝留下来的规矩。宫女子面子看得比命还重，除非是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否则绝不能动脸半分。
她磕个头站起来就走，皇帝一时情急，探手扯住了她的胳膊。
二踢脚简而言之，就是将火药卷在密实的纸张内，利用火药爆炸产生的膨胀，炸开纸张，造成响声，以娱群众。因有二声响，所以叫二踢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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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宫装衣袖宽大，平时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一旦抓住了，才发现她的手臂那么细。说实话不是没见识过女人，可是头回有碰一下心尖上就一颤的感觉。皇帝有点惊讶，真的是好山好水软化人心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反常，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朕说了要掌你的嘴？自说自话！”他调开眼不看她，手上却没放松钳制。
他的掌心温热，这么攥着她不放，她迟迟的嗫嚅，“主子……奴才不去找荣总管了，您撒开吧！”
皇帝恍若未闻，怔忡着，眉心拧了起来。素以瞧他走神，也没敢再吱声。只不过他手上劲儿越来越大，她呲牙咧嘴的想这是要动私刑啊？不带这样的吧，拧断了怎么伺候他老人家呀！她疼得厉害，终于忍不住去扳他手指，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奴才死罪，奴才大不敬，奴才下回练练功夫再来给主子出气……”
皇帝手上戴着扳指，翠绿宽厚的戒筒，占据大半个拇指。死劲扣着她，正压在筋络上，顿时整条胳膊都麻了。说搬皇帝的手，其实也就是装装样儿。拂上两下，指望着他自己松开，谁还能上纲上线来真的啊！可是万岁爷他就跟魂灵出窍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急出了汗，倒抽着冷气讨饶，“主子，奴才胳膊不要了也不打紧，您的扳指金贵，使这么大劲儿，没的……”
她话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大对头。皇帝拿捏她的那只手虽然渐渐松了，可是另一只却覆上来，把她的指尖压在了他两手之间。
她愕然看着他，“您这是……”
皇帝抿着嘴，慢慢蜷起手指把她抓在手掌心里。
不成了，心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素以涨红了脸，这场景太尴尬，虽说做奴才的连人都是主子的，可有的时候就是要避讳那么点儿。男女授受不亲，主子是明白人，上这一出算怎么回事呢！
所幸莫名的接触很快就过去了，他吹皱了一池春水，然后挥了挥衣袖，全身而退。动作纯熟一气呵成，简直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素以手背上还有残留的温度，脑子明显转不过弯来。看看他淡漠的脸，他踅过身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和荣寿说，扣你三个月月俸，当是给你长教训。你罪责太多，全都攒起来，等到了时候一并清算。”他又回了回头，“不过老账全翻，你大概就得挂红绸上菜市口了。”
她眨着眼睛不解道，“奴才记得女人赐死都是赏白绫子的，上菜市口的不多见。”
“你是独一份儿的体面，成不成？”皇帝烦她，正经话没几句，装傻充愣从来不甘人后。他心里乱，摆摆手说，“你出去，朕这里不用你伺候。”
她脚下踯躅着，看他的模样又像不高兴似的，帝王心要猜太费劲，自己没那脑子，还是安然听指使吧！便蹲了个福，“那奴才在外头候着，万岁爷有吩咐就喊一声，奴才立刻进来。”
皇帝微别过脸，看她退到门前打软帘，大长腿一迈，脚背上酱红的袍角撩起个圆滑的弧度，人就已经出去了。
他独个儿静静坐在炕沿上，这地方昼夜温差很大，白天阳光普照，没有遮挡的话竟还有些热。入了夜寒气会从边边角角里渗透出来，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瞥见炕几上的手炉，他自小就畏寒，亏得她还知道替他准备，也算她事不关己的处世态度里，难得一见的小小体贴。
他把手炉拢在怀里，鎏金镂空的外壳下还有余温，搂得久了也很暖心。他重又踱到明间里，御案上折子堆得高高的，他不想批。做了两年皇帝，愈发觉得肩上担子沉重。每天被这些繁琐冗长的政务牵累，他除了享受到人人俯首的待遇，没有别的快乐。还是以前做阿哥时日子过得松散，在乾东五所里打闹，每天读书、布库、骑射，剩下的时间都属于自己。现在不是了……他抚抚案布上金龙的五爪，就为了多那一个脚趾，自己忙得像陀螺，这就是做皇帝的乐趣。
笔架边上那封白摺倒吸引他一再的看，其实算不上白摺了，没有用印也没有落款，但是十六个字力透纸背，如摩崖石刻，凿在人心头上。他伸手在各缺一笔的那两个字上摩挲，渐渐有了些笑意。想起她的眼睛，憨直无邪的脾气，有种捡了漏的得意心情。也的确难得，难得二十岁的人还保有一颗童心。她是姑姑，她神气活现，她熟悉规矩礼仪，然而她天性木讷，根本不懂怎样逢迎。
刚才他确实有点心猿意马，如果换了是琼珠或是别人，早就任他予取予求了。她呢？她说“奴才下回练练功夫再来给主子出气”，当时那点柔情夭折在襁褓里，她不解风情，让人苦闷。然而又气又好笑，闹不清她是大智若愚还是在逃避。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抗拒，因为皇宫会折断她的翅膀，让她变成残疾。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到无能为力，定下心来想想，也罢，由她去。她这样飞扬的性格，适合更广阔的草原，留下她会毁了她。幸而还有一年，一年之后怎么样，届时再说吧！
正殿的槛窗没有全落，西面微撑开一条缝，他划眼过去，正巧看见她。奇怪她不在廊下侍立，蹲在花坛边上不知在干什么。皇帝定睛看了半天，她没有挪动，折了根树枝在土里拨弄，引得他也好奇起来。
“个头真大，咬上一口不会出人命吧！”素以喃喃着，她是个打定了主意就实行的人，比方使绊子陷害，这种事闹不好会毁了人家一辈子。这会儿她就想泄愤，所以让琼珠受点皮肉苦就够了。
她嘿嘿的笑，笑了一阵发现自己没有带罐子。总不能徒手抓吧！这里的蚂蚁足有平常蚂蚁的三倍大，自己有成算是不假，也等闲不敢捏在手心里。她没来过围场，不知道有毒没有，万一自己被咬，太不上算。
她蹲着倒弄了挺久，正打算改日再战，眼梢却瞟见旁边有片石青色袍角。她暗叫不妙，手上一顿，仰脸朝上看，“主子还没歇啊？”
皇帝背手站着，“你在干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她脸上尴尬，总不能告诉皇帝她抓蚂蚁是为了祸害别人吧！支吾了一下才道，“闲着，瞎玩儿。”
皇帝看她一眼，“这里的蚂蚁厉害，不光咬人疼，还有味儿。悠着点儿，别拿手抓。要是想算计人，得先找竹筒装起来。拿草棍儿往里拨，自己别上手，知道吗？”
素以半张着嘴听呆了，万岁爷是活菩萨呀，连这个都算得着？只是不能承认，这位是公正无私的皇帝，要让他知道自己的使唤丫头满肚子坏水，不定往后怎么收拾她呢！她忙着晃脑袋，干笑道，“主子玩笑了，我没想算计谁啊，真的……真没有！”
说得没底气，皇帝也不戳穿她，别过脸看上夜的值房，唔了声道，“朕小时候也干过这种事儿，没什么，谁还没点坏心眼儿啊！只不过朕和人过招的时候是夏天，夏天好啊，要什么有什么。你知道树上那种毛虫吗？叫杨剌子，北京人称虺豗儿，粘上就辣痛辣痛的。朕抓那个放在外谙达凉帽上，顺着滑下来就钻进颈窝里去了。”
素以舌根发苦，这种虫子可不是善茬，碰上就疼得要人命。一个干坏事损到家的哥儿，难怪能当皇帝！
“别瞅朕，朕那时候小，成天瞎琢磨。”他拿眼睛乜她，“你现在在干朕七八岁上干的事儿，事先还不备东西，真没出息透了。”
素以嘴角一抽，“主子教训得是。”
皇帝伸手掏袖袋，掏出那个万壑松风鼻烟壶来。揭开盖儿蹲地一通敲，把里面烟沫子都敲打干净递过来，“用这个。”
素以目瞪口呆，“主子真是体天格物，奴才佩服！”
皇帝满含轻蔑的扫她一眼，“别废话，给你就接着。”
她舔着唇拿壶去扣，可惜壶口小，要进去不太容易。加上皇帝在边上看着，她难免有点紧张，显得很不得法。
“真笨！”皇帝见她憋手蹩脚的样子打心眼里瞧不上，干脆卷袖子亲自动手，“朕来。”
素以被赶到一边去了，在边上探头看。皇帝摘了片嫩草芽，转过身往草上斯斯文文吐口唾沫，玩家都知道的钓蚂蚁的老法子，一钓一个准。她兴叹起来，这是龙涎下饵呢，这些蚂蚁有福气！
皇帝手法老道，很快装了十几只。鼻烟壶是琉璃瓶子，半透明的。对光照照，那些虫子在里头爬得很欢实。他心满意足，这种童趣隔了多少年，都快忘光了。今天托这位不着调的福，重新温习一回，满心的欢喜。
素以看见他馨馨然的笑容惊艳不已，他有丰艳的唇，笑起来隐约的一点酒窝，是软的甜的，和平常板着脸的样子很不一样。她胸口突突的跳，哎呀，万岁爷怎么长得这么标致呢！也是，这么张脸，再不端架子，只怕威严会大打折扣。
皇帝转身朝殿里去，门前站班的太监连头都不敢抬，万岁爷干这种买卖，看见也当没看见。皇帝当然不以为然，只撂了句话，“跟着来。”
素以尾随他进了明间，他把鼻烟壶往案上一搁，她立马狗腿子的打水来让他盥手，满脸堆笑道，“主子您是全才，天下没有您不会的！”
皇帝不听她恭维，擦着手道，“亏你还说会玩虫，屎壳螂难不倒你，几只蚂蚁就叫你露了底。敢情是天桥上的把式，净说不练。”
“奴才是藏拙。”她敛神答应。
皇帝哼了声，“就剩给自己贴金了。说说，你抓蚂蚁干什么使？”
素以抱定了打死不说真话的宗旨，慢声慢气的装样，“奴才不过捅捅蚂蚁窝，是您掏鼻烟壶的，奴才压根儿没想抓。”
皇帝是明白人，闻言不动声色把壶往前推推，“那就算朕一份儿，你拿去，该干嘛干嘛。”
素以蹲身谢恩接过来，暗忖着皇帝是何等聪明，他一定是发现她要打琼珠主意。既然知道还不阻止，亏得人家琼珠一口一个主子对他芳心暗许。果然自古君王多薄幸，要是叫她知道了内情，不得伤心坏了吗！

第43章
这件事到最后还是没干成，素以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荒郊野外虫吃鼠咬的，日子不好过。蚂蚁毒性多大也不知道，万一咬得过了，害了人性命怎么办？况且还担心皇帝是在有意试探，说是说算他一份，可要是临阵发威给她下套，那她可就走了霉运了。
大内度日，谁都不能相信，这是她师傅蝈蝈儿教她的。说起她师傅，素以红了眼眶。多善性的人呐！办事利落有谱，待人亲厚不偏颇，后来成为她在尚仪局为人处事的标杆。她的一言一行都照着师傅的来，因为在那个环境，精神头绷得紧紧的。现在升发了，到了御前，反而没有那时候那么较真了。教徒弟要对人家负责任，一旦发现自己不用再肩扛手提，她立马往歪斜里走，成了糊不上墙的烂泥。
天上一弯下弦月，旁边是呼呼大睡的琼珠。素以靠着墙头坐，有点睡不着。毡垫子里的脚趾头冻得发僵，两只脚掌来回的蹭蹭，想起皇帝先头抓过她的手，心头一阵小鹿乱撞。不知道他对琼珠和那贞是不是也这样，虽说草原上长大的祁人姑娘狂放，但她还是很在意。长这么大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她握住指尖，心里也有窃窃的欢喜。不过欢喜只一瞬，她的脑子还是清明的，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皇帝。宫里呆了七年，什么都见识到了，还嫌不够吗？
她拔下鼻烟壶上的玛瑙盖子，推开窗户把里头虫子全放生了。盼着明年早点儿到，到时候上长春宫求皇后主子的恩典，不见得真就留下来当精奇。
在庙宫歇了一昼夜，第三天二更整装开拔，离围场不算远，两个时辰就到了。
这个节气正是猎物丰沛的当口，爷们儿们一到开阔地，热腾腾的狩猎心就被催发出来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出营盘。皇帝一声令下合围开始了，这时天还没亮，有专门的管围大臣带着虞卒、虎枪营士卒和各部落的猎杀好手共一千二百五十人为先驱，形成一个约七八十里地的包围圈。后面的人设驻跸行辕，待到五鼓时分前方的围合成了，便往至高点拉黄幕设毡帐。那地方有个学名叫看城，是专供皇帝观看围猎，发号施令用的。
素以混在人堆里，见左右笙旗猎猎，战马啸啸，这声势令人觉得亲切。那贞和琼珠是京里长大的，没见过草原行猎时的壮观场面，两个人缩在一块儿，都有点畏惧的意思。
“会不会有野兽进看城？外面拉了网子没有？”琼珠嗫嚅着，“有熊吗？有老虎吗？这也忒吓人了！”
素以说，“别怕，外头宿卫警跸多着呢，戒备比庙宫还森严，伤不了你。”
那贞卷起窗上的幔子看，“合一围就七八十里，得打几天呐？咱们要在这儿呆多久？”
素以想了想道，“我听说越往后围子收得越小，到最后也就十里地样子。晚上收兵，第二天换地方另起一围。原该有七十二围，不过朝廷不会赶尽杀绝，也给野物留点繁衍的余地，通常十围下来也就差不多了。”
“那就是说咱们得在野外呆十来天？”琼珠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那么多蛇虫鼠蚁，叫人怎么活！”
素以最不爱听这矫情的声口，哂笑道，“您可真金贵，万岁爷都能活，您不能活？这么的，我教您个法子，您装病，万岁爷自然会打发人送你回承德去。”
放弃这大好时机回热河去，那是决计不能够！琼珠剜了她两眼，“这话说的！我再怕也没有撂下主子自己走的道理，你出这种主意，按的什么心呐？”
这头打嘴仗，长满寿抬着暖帽帽檐过来，两手比划比划道，“前头打鞭子叫玛喇哈（1）了，万岁爷这会子就出猎，后头苏拉烧了水，你们备着主子回来解甲擦身子。”
“哟，皇上出猎了？”琼珠在这方面有点傻，“咱们不用跟着？几时回来？”
长满寿怪诞的看她一眼，“皇上打猎有人伺候，你们一不会牵狗，二不会驾鹰，跟着干什么去？别玩儿嘴皮子功夫了，把事儿办了再坐下来闲聊。素以，我先头把主子的箭馕交给你的，搁哪儿了？还有玉爪的食水，换了没有？你们有这功夫唠，我要是你们，我得急死！”
其实真没什么可急的，随扈伺候的又不止她们几个，烧水有苏拉太监，换衣裳有四执库的人。她们做丫头的，端茶递水铺被子放幔子就成了，还要怎么的？
长满寿就知道素以是个缺心眼儿，只是明着不好说什么，横竖心里憋着劲儿。刚想给她指点指点，荣寿探头进围子，冲琼珠招招手，把人叫走了。
长满寿一个不出所料的眼神，“瞧见没有？人家可算计上了，你呢？打算怎么地？”
素以跟他往行在里去，问她有什么想法，她真没什么想法，边走边打岔，“我给您找箭馕子，防着主子回头要用。玉爪的食水不归我管，您问我这个，我答不上来。”
长满寿一咂嘴，“这不是把你喊出来用的招儿嘛！我告诉你，这趟秋狝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万岁爷龙榻上无人，这当口要整出点什么花边儿来，易如反掌！我问你，你想不想家里阿玛哥子步步高升？想不想给你额娘挣个诰命？还有你那跛脚妹子，想不想让她配个好人家？”
想啊，都想，不过她觉得家里还没到要她卖了自己换取荣华富贵的程度。阿玛哥子官位不高，但衣食无忧。额娘没品阶，大太太也当得舒舒坦坦的。至于妹子的姻缘，这个真不是能拿权势硬换来的，不得顺其自然嘛！牛不喝水强按头，高攀了人家，将来日子也不鲜焕。所以她琢磨了半天，摇摇头。
长满寿正拿瓢舀水喝，看见她这个反应，一口水直接上了鼻子。胡天胡地咳出肺来，一头咳一头拿手指头指她，“你可……你可真成……”
“哟，谙达您怎么了？”她忙上去帮着捶背，赔笑道，“不是我不想让家里发迹，您瞧我实在是不能够呀！我没琼珠那本事，以前也同谙达说过，我和紫禁城没缘分。就算能讨皇上欢心，说得放肆点儿，晋了常在晋了贵人，又怎么样呢？万岁爷跟前红不红，待遇相差十万八千里。像翠云馆几位小主偷着做绣活儿贴补伙食，这种事儿我也听说过，我可不打算走她们的老路子，为难我自个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我以后嫁了人，从乌兰木通给您捎皮子来，谢谢您的恩情。”
长满寿嘿了声，不光不肯攀龙柱，还很有出息的准备嫁蛮子？他连连摇头，“我白操了这份心，看错你了。”
素以被他说得有点愧疚，这愧疚来得邪性，是出于对他竹篮打水的一点同情。长二总管再厉害，也有瞧走眼的时候，她大概会成为他这辈子相人的一大败笔。真不好意思的，她搓搓手，“反正我领您的情儿，将来不会忘了您对我的照顾。”
都立志嫁到草原上去了，能给他什么回报？他不缺皮子，不缺熊胆，就缺个能让他登高的通天梯，这个蛮子能给吗？他失望的皱着眉毛，最不济哪怕嫁小公爷也好呀，姐夫和弟媳妇，不也有发展的空间嘛！不过千好万好不如自己有的好，这种事对于万岁爷来说应该不是阻碍。皇帝要个把女人，有这么难吗？她立场坚定，就意味着她得被动了。成啊，先稳住她，也别怪他下死手，谁叫她是座金矿呢！只要是万岁爷瞧得上的，再不济，能让她沦落到打络子换饭吃的田地？
长满寿假模假式的点头，“得了，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你有心记着我，将来日子过得舒心，想起宫里还有老熟人，托相知的来给我送壶酒送个蹄髈，我就足意儿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只有一点你要记住，你心怀坦荡，不表示别人和你一样想头。你如今在荣寿和琼珠看来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提防着点总没错儿。”
素以感激的蹲福，“谢谢谙达，这个我知道。”
长满寿笑了笑，“姑娘，其实你的命好，只要自己努把力，将来指定能有大出息。女人嘛，一辈子瞧着男人，瞧着儿子。我还是那句老话，虔心到了，有些东西来了别往外推，逆了佛旨反倒不好。万岁爷跟前尽着心的伺候吧，咱们本本分分，不逾越不邀宠，主子聪明绝顶，不会为难你的。”
素以听他这番话，比先前上道了点儿，也不疑有他，顺顺当当的应下了。
皇帝开围声势浩大，数不清的猎物单由一人来猎，自然满载而归。回来的时候卫军的马肚子两侧都挂不下了，队伍后面装了满满几板车，各旗将卒看了士气大涨，登时喝彩叫好声摇山震岳。
皇帝出猎后便是观围，这时才是王公贵族和诸旗子弟大显身手的时候。看城里传了号令出去，奔腾的马蹄声像天心里滚转的雷，伴着汉子们止不住的扯嗓子长嚎，隆隆的，朝远处呼啸而去。
皇帝走进大帐，眉梢眼角满含快意。琼珠连忙迎上去，往上递热手巾把子，“主子天威凛凛，竟打了那么多的猎物！奴才刚才看一眼，真吓一跳。那些獐子和麋鹿卸了车，堆得比山还高！”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野物繁衍得也比前两年好。”皇帝特地留神打量她，顿了顿问，“朕瞧你脸上没血色，身子不爽利？”
皇帝平时一直沉默寡言，突然这么体恤，叫琼珠受宠若惊。她激动得两颊飞红，蹲身道，“谢主子垂询，奴才一切都好。就是看见那些没死透的鹿蹬腿，有点犯恶心。”
皇帝扫了眼旁边侍立的素以，那丫头老神在在面不改色，估摸着是临时改变了计划。没看出来，原以为她是有仇必报的小人，没想到心眼还不坏，这点挺难得。四执库的太监伺候着退下护甲，他垂眼道，“一路奔波，难为你们这些女娃子了。准你们半天假，回帐里歇着去吧！”
这个恩典来得非琼珠所愿，可是既然皇帝开了金口，没有她违逆的余地。垂头丧气看了荣寿一眼，荣寿立马道，“主子准假是你们的造化，快跪安吧！罢围入了夜要设大宴，那时候有你们忙的。”
众人得令齐齐蹲身行礼，却行着退到大帐门口，这时皇帝却出了声儿，“素以留下。”
玛喇哈：满语，围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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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素以应个嗻，重又回到中帐来，朝上觑觑，“主子您辛苦了。”
“不辛苦。”皇帝说，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司浴的双喜弓着腰把热手巾进献上来，他一手接过来自己慢慢的擦着，一面问，“没干成？”
她迟疑了下，“主子说什么没干成？”
皇帝习惯了她装傻充愣的臭德性，转过身悠悠道，“朕瞧琼珠挺好，不像是遭你毒手的样子。你那些蚂蚁呢？别不是泡酒了吧！”
她干巴巴的笑起来，“主子您冤枉奴才了，奴才是那种恶毒的人吗？奴才与人为善，琼珠和奴才又没过结，我犯不着逮蚂蚁咬她。”
“是吗？那是朕会错意了？”他似笑非笑的一副表情，把手里凉了的帕子远远扔过来，“朕冤没冤枉你不好说，但你没眼色，那是肯定的。”
素以眼疾手快接住了，嘴里一径应着，“是是是，奴才没眼色，叫主子自己擦膀子……”可是这项工作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宫女怎么能近身伺候男主子擦身子呢？把近前的人打发得差不多了，这不是成心把她架在火上吗！
心里想着，手上不敢迟疑。麻利的拧了一把过去，看见皇帝衣襟半开，她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这么擦擦不尽兴，奴才还是叫双喜备浴吧！”
皇帝没瞧她，垂着眼道，“就这么着。”
就这么的……做奴才的，有些时候别太拿自己当人，主子说怎么就怎么。当初她在乌兰木通没少看男人光膀子，寒冬腊月里搭帐篷砸木桩，呼着白气，掖着半边胳膊，寻常事儿。万岁爷不就是肉皮白点儿吗，天潢贵胄作养得细皮嫩肉的，那点块头也不经看。
她呵着腰过去，“主子，奴才上手了。您是要重重的擦还是轻轻的擦？”
皇帝觉得好笑，重重的擦，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劲儿？他坐在虎皮垫子上，说了句“使劲儿”。
“得嘞！”她后槽牙一咬，抓住龙爪把他胳膊抻直，“奴才见过澡堂子里搓背的架势，有人皮糙，不使大劲儿搓不出泥来。”热毛巾往他前臂一盖，“主子，您忍着点儿。”
门口的荣寿和长满寿看得眼发直，没见过敢这么下死手的女人，这是在擦胳膊吗？这简直是在费搓衣板呀！他们面面相觑，难为主子还真忍着了。他们看得腿肚子发软，荣寿在边上压着公鸭嗓喊，“素以，素以……你大胆！”
素以听了手上缓了缓，抬眼看看皇帝，“奴才没使全力，主子要是疼就出声。”
皇帝错着牙琢磨，这丫头不赖，力大，能当男人使唤。可能真担心把他擦疼了，红着脸在他手臂上抚了抚。她是无心的，可这举动叫皇帝心口猛蹦起来。他抽口气，看她拧起的眉，微微嘟起的红唇，已然叫他挪不开视线。
长满寿拿脚踢踢荣寿，荣寿也是明白人，这么下去看来是要有点什么了，再戳在这里碍人眼，便垂着两手悄悄退到帐外去了。
转眼人都走光了，素以有点尴尬，这算什么？给她腾地方？太监有时候太体人意儿真不是好事！她相了皇帝一眼，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的熏香炉上，表情淡然。行在的天篷上出窗，能看见蓝天白云。外面的日头照进来，形成一条窄窄的光柱，皇帝就在光柱边上坐着，优雅的侧脸，下颌的线条坚毅。素以没管住眼睛往下溜了溜，皇帝的胸腹壁垒分明啊！奇怪了整天坐着的人，怎么能练出这么健硕的体魄来？
“主子平时也打拳练布库？”她重又拧了手巾替他擦另一只胳膊，这回放轻了点，慢慢的仔细的来回拭，“奴才瞧您整天这么忙，哪里腾得出空来？”
他嗯了声，“也不常练了，十天里抽出一天上布库场，不至于生疏。”他调过视线来和她对视，“你什么时候上过澡堂子？京城里有女人澡堂？”
她眨了眨眼，“我小时候跟着我阿玛上福兴楼，他把我放在包间里，自己搓背去了。我等了半天没等着，就直接上澡堂找他了。”
皇帝听了一咂嘴，“你……怎么没个女孩儿样？都看见什么了？”
她吓得一缩，“什么都没看见，在外间松筋骨的爷们，下半身都围着布的。”
敢情她还嫌没看够是怎么的？皇帝老脸一红，这东西打小就无法无天，她爹妈也不管管！
素以见他别过了脸，不怎么待见似的，自己也很知趣，蹲安道，“主子身上叫奴才擦不合规矩，主子稍待，奴才传人进来伺候。”
“不用了。”皇帝站起身，自己把盘扣一颗颗纽好。再去取衣架子上的行服，她这回有眼力，赶紧摘了卧龙带来。
皇帝笔直的站着，低头看，她单膝跪在地上，扯着带子两头，张开胸怀给他束腰，恍惚有种投怀送抱的错觉。他抿起唇，脑子有点发懵，把手按在了她肩上。
素以呼吸一窒，稍顿了顿才仰起脸看他，“主子怎么了？”
他不说话，就那么瞧着她。她的肩背柔弱，和她浑身的力道不相符。皇帝慢慢浮起一点笑意，这是个稀奇古怪的人，他习惯了朝中一板一眼的嘴脸和后宫各种各样的婉媚娇柔，她的出现没有让人惊艳，却是润物细无声的潜移默化。他无意识的抚摩她的肩头，如果留下她呢？留在身边，困住她，让她陪他走完这枯燥乏味的人生……
他的手指每移动一分，她的心就提起来一寸，不能挣脱，寒毛直竖。皇帝的眼神古怪，她有点怵。伸展僵硬的腿立了起来，两个人贴得很近，面对面的站着，心里升腾起异样的感觉。很不安，但是不安里夹带了快乐，更叫人不知所措。
皇帝的手从她肩头拿下来，她穿宽镶宽滚的云头背心，褐色袍子加黑领，称得脸愈发的细嫩。他鬼使神差的去握她的手，小心的包在掌心里，问她“冷不冷”。
冷啊，冷汗直流。素以没敢回答，她都快吓酥了，头回觉得人长得高不好，两条腿架不住身子，直要往下溜。她拱肩缩脖不知该怎么应对，连抬眼皮子的勇气都没有。脑子里风车似的转，不能这么下去，她得自救。灵机一动堆了个笑脸，往后退一步从他掌心里脱离出来，飞快拽过葫芦活计重又跪下来，一头给他挂上，一头道，“主子体念我们做奴才的，真暖奴才心窝子。奴才不冷，这里风虽大，日头挺好的。倒是主子，回头观围要披件大氅，先前冯岚青送来了，就搁在架子上，奴才给您拿去。”
她嘴里热闹，脸上含笑，身手灵敏，一闪身就到围屏后面去了。皇帝独个儿站着，茫茫然，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他的臆想，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越是这样，他越是不甘心。给脸不要脸，她太高看自己了，胆儿也够肥，同他打起太极来。玩意儿一样的女人，值什么！
皇帝显然没有被这么驳过面子，素以捧着金龙大氅出来的时候看他铁青着脸，仍旧杵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挪动。她吓得腿肚子转筋，论年纪她也不算小了，男女之事总算懂个大概。真怕他恼羞成怒来个霸王硬上弓，自己吃哑巴子亏又不好告诉别人，那岂不亏大了！
所以她得继续胡扯，掏出那只万壑松风鼻烟壶来往上递递，“主子，您的烟壶还要吗？奴才洗过了，里头没味儿……”
他看她一眼，脸上拢了厚厚一层乌云。也不说话，把头调向了别处。
素以觉得很棘手，不能挑明了来，只好陪着笑打岔，“主子要是嫌弃，那赏奴才得了。这鼻烟壶是名家手笔，扔了怪可惜的。”
皇帝居高临下看她，“你有什么功绩？倒敢来请赏？”
她嗫嚅了下，“奴才污了主子的东西，心里过意不去。这么好的，别白糟蹋了。既然主子要留着，奴才什么都不说了。”她展开鹤氅道，“外头牛角吹得响，大概是猎着活物了。主子要去瞧，奴才传人来伺候主子升座。”
皇帝是大高个儿，就她的身量，还得踮起脚才能够着。他负着气，站得越发笔管条直。素以咽口唾沫，做皇帝的蛮不讲理，你能拿他怎么样？只是靠近他就开始心慌，胸口堵憋着，丝丝缕缕的痛起来。好不容易稳住了手脚要给他披鹤氅，他隔手一把夺了过去。连瞧都不瞧她一眼，自己系好了飘带就往帐门上去。挥臂一打，金黄色的门帘在他背后飞出去老远，这回是气大发了。
素以呆呆站着，站了一阵也没明白过来。她摊开两手看看，万岁爷前天晚上抓她手，她尚且能囫囵带过不去想，可今天呢？结结实实的满把，还问她冷不冷。眉眼安和，声气儿慈软，和平时疾言厉色根本就是两码事，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想大概是因为环境的关系，男多女少才会让人变得不正常。等回了宫，哪怕是回了热河行宫，万岁爷把这茬忘了，大家也就超生了。
大帐门前的新疆地毯上铺了一层光，荣寿探进半个身子来，打量她一眼，吊着嗓子道，“怎么着？主子不高兴，是你没尽着心的伺候？”
素以回过神来，计较了下冲他蹲福，“我求大总管一件事，请大总管成全。”
荣寿听了挤进来，斜眼看她，抱着拂尘嗯了声，“先说说什么事儿，你是知道的，我能做主的地方有限，不能满口答应你。”
“不是什么难事儿，大总管抬抬手就能办到。”她逢迎了两句才道，“我手脚不利索，惹主子不高兴了。我是想，与其顶着风头，不如先避一避的好。既是为我自己，也是为着万岁爷。大总管，您瞧，是不是先把我调到针线上去？”
荣寿很为难的样子，“你是御前人，又是万岁爷看重的，我自作主张怕担待不起。”他吮唇想了想，“这么的，就说身上不利索，算你告假。你到四执库跟着料理穿戴档去，我让琼珠先替你两天，你看成不成？”
素以谢恩不迭，横竖躲一阵是一阵。荣寿他们打什么主意她也管不上了，调不了职唯有称病，病着病着万岁爷听惯了，慢慢便淡忘了。

第45章
她是能躲则躲，长满寿却不这么想。她往四执库去，那岂不是正合了荣寿和琼珠的意？要说啊，眼下能进幸，回宫后就能往上爬。皇上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既然有那么点抬爱的意思，只要她肯花心思，就没有琼珠的空子能钻。先前里头不知发生了什么，看皇帝脸色不佳，没成事是肯定的。火候还差点，那就得发把力往上送一送。打铁要趁热，这当口卸了肩，下回再要拾掇就难了。
他往高座上瞧，皇帝正观亲贵们猎鹿呢。看城外面箭矢如雨，南苑祁人马背上打天下，各旗子弟生猎都是好手。今儿小公爷也不赖，全心全力的挽弓射箭，不像以前每每拉空弦糊弄鬼，这回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顺带手撸了个盆满钵满，光獐子就三四十条。
长满寿运了运气，“主子，奴才回您个事儿。”
皇帝目视远方，半天才答应一声，“说。”
长满寿环顾左右，见荣寿不在，方靠近了高座打千儿回话，“奴才听说素以告了假，荣大总管让琼珠替她，把她调到四执库给冯岚青打下手做针线活去了。”
皇帝听了毫无反应，连眼皮子都没哆嗦一下，不过脸色阴沉下来，嘴唇紧抿着，从侧面看上去有点瘆人。长满寿噤住了，缩着脖子退到后面，把话都憋回了肚子里。太阳斜照，他眯嬉着眼儿抬脸望望，穹隆分两色，一半红一半蓝，是草原上才能得见的景儿。挺好的日子，巴巴瞧荣寿越蹿越高，往后恐怕更没有他站脚的地方了。
正自怨自艾，皇帝启了启唇，“她告假告出花来了，知会荣寿一声，往后素以的假一概不准。真要是病得当不了差，先让她来给朕瞧。朕不点头，她就得乖乖上值，别想出什么幺蛾子。”
长满寿听了这个立马打了鸡血，抖擞起精神，响亮的应了个嗻，“主子您圣明，我瞧素以活蹦乱跳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八成是偷懒耍花枪，主子回头好好说说她，奴才这就往四执库传话去。”说着颠起来，撒丫子便往后扈处跑。
那头素以正跟着冯岚青归置皇帝换下了的衣裳，成堆的摊在案台上，她没去过四执库，也不知怎么料理才好。无头苍蝇一样转，“谙达，这些都要洗的？要往浣衣局运？”
冯岚青回了回头，“不用，万岁爷的龙袍衮服都不能下水。看看这些镶滚刺绣，正龙团花也好，万福万寿图也好，都是鲜染挑丝贴金箔制成的，一入水就花了。”
“那怎么办？不洗就干放着吗？”
冯岚青一笑，俩大豁牙子，“要不您以为呢？咱们四执库随扈光板车就三十辆是干嘛使？万岁爷和寻常过日子可不一样，您只当衣裳脏了浆洗浆洗还能用？要这样，万岁爷答应，造办处也不能答应啊！看看苏州街那块儿的绣工，从早忙到晚是干什么？主子衣裳常换常新，就没穿过第二水的。不光主子爷，连宫里皇后主子和各宫贵主儿小主儿也都是这样。除了一些低等宫妃的绢绢能下水，但凡排得上号的，他就不穿旧衣裳。脏了不怕，搁着，到时候收归库里。内务府造办处有专管穿戴的衙门，您说内务府里当差怎么发迹起来？不就是从这些地方剪边得来的吗！”言罢想起来，摆摆手道，“咳，瞧我和您白话这些。您是主子跟前红人儿，这些嘎七马八的零碎也不必知道。到我这儿来混迹两天，入库的帮着记个档就成，不费您什么功夫。”
素以叹了口气，抚抚那些精巧的做工。一缕缕一道道的牡丹带、盘金满绣、黑白鬼子栏干，入人眼也就三两天，转手就撂，难免有些伤感。她晃晃脑袋，“这挑费太大了！”
“这是排场，不能免的。”冯岚青举着茶壶嘬壶嘴儿，吱溜一声响，又道，“老百姓过日子，家来个穷亲戚打秋风，不喜爱的，或旧或款儿不好的，打包袱就送人了。宫里衣裳不能够，没人拿龙袍做人情的吧！上回库房里闹耗子，清库清到最后满地的金片子，衣裳都给祸害完了，可惜了的。”
素以曼声应着，坐在桌前蘸笔登帐，等着苏拉翻看，一样样报花名儿，“万丝生丝缨冠一顶、石青金龙褂一件、白玉钩马尾纽带一组、行龙镶熏貂披领一件……”
造完了册让冯岚青过目，冯太监打眼一看，笑道，“姑姑好漂亮笔头子，宫女子大多不识字，您这手是擎小儿打下的底子？”
素以笑道，“开蒙的时候跟着家里哥子们读过两天书，也是凑手胡写。”
冯太监笑得别有深意，“也是的，一个女人没肚才，就像手炉里没加炭，看着好看，不顶用。还是会学问的好，将来管家做奶奶，哪儿都用得上。”
素以谦虚着，“老话儿都说了，文章越好越损命，识文断字未必有锦绣的前程。闷吃糊涂过，活得比谁都好。”
“那可没定规的，福气长在骨头缝里，跌跟斗都跌不掉。其实官场上也比老婆行市，正一品，大宰相，家里供尊奶奶佛，那佛不知人事七窍不通，说出去也埋汰人。大字儿不认识一个，巴望配位满腹才情的状元郎？看戏看迷了！”冯太监吸着口茶末子，呸的一声啐了。
素以笑了笑，她眼下是所谓的御前红人，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听惯了就不稀奇了。定下心来琢磨穿戴档以前的记档，门上闪身进来个人，叫了声素以。抬起眼看，是长满寿。她站起身问，“谙达怎么来了？”
长满寿摇着胖身子过来，“别折腾了，你调到这儿，他荣寿做不了主。主子那儿点了名头，赶紧回去换身衣裳跟着走吧！这个点儿该收围了，今儿头一围，要封巴图鲁论功行赏。不知道小公爷能不能拔头筹，我瞧他猎了不少。”
他说得云淡风轻，素以迟登了下，“谙达说主子点了名头？”
“可不。”长满寿随手翻了翻写好日期的绢条，“你想得简单了，以为从御前下来能到四执库？我告诉你，有的地方是上去容易下来难，真要离了御前必定是犯了大错的，该被打到辛者库才对。成了，主子跟前少不得你伺候，咱们万岁爷不是谁都能将就的，主子他认人，不熟悉的连身都不让近。姑娘你就别难为我们这些苦人儿了，瞧主子龙颜大怒有意思吗？咱们都提溜着脑袋干活，给我留点阳寿吧！”
既然皇帝点了人，她是没有耍滑的余地了，没办法，只好垂头丧气的跟出去。长满寿贴着黄幔子在前面走，这回倒没来苦口婆心的规劝她。她也没什么可说的，荣寿和琼珠巴不得她消失，到底谁在皇帝面前乱使劲，她猜也能猜到。
远处山岗上传来了尖利的哨声，长满寿仰脸笑起来，“哟，哨鹿了，这是准备合围了。”
素以头回木兰随扈，不太了解秋狝的细节，便问，“哨鹿是最后一道？”
长满寿颔首道，“不是射杀，要抓活物，晚上割鹿茸放鹿血，办庆功宴。”
素以没言声，她以前在乌兰木通见过那场面，说实话很血腥。姑娘家心眼好，见了一回不想见第二回。
长满寿显然很快活，乐颠颠的哼起了单弦，“山东阳谷县，有个武大郎，身量儿不高啊二尺半长，蹬一个小板凳他上不去炕啊，太平年滴儿隆地咚……”
素以和那贞她们汇合后在小帐里听令，这小帐不设门，就是拿来遮挡日头用的。这会儿宴没开始，大伙儿都等着呢，先折返的一队人马里有位爷，拎着只肥狐狸过来了。看见那贞远远儿招呼着，“贞妮子，来来！”
那贞红了脸，别别扭扭的绞起了帕子，有意装坦荡，“贝子爷有话就在这儿说吧，没什么可背人的。”
素以一看不简单，和琼珠两个探头探脑的张望，那位贝子有点不好意思，忙扬了扬手，“今儿打了三只狐狸，两大一小。这只皮子成色最好，我给你送过来。”
那贞平时不声不响的，敢情早就有了说头了。素以嗬了声，拿肩头子搡搡她，“鲜皮子得撑起来晾，你不去搭把手？”
那位贝子爷是行家，拿匕首在狐狸肚子上浅浅拉一刀，不伤筋骨没出血，两手在皮子上一撕，那狐狸就跟更衣似的，顺顺溜溜把一身皮毛脱了下来。他又从背后取了两支箭，纵横一交错，没要那贞上手就把皮子撑了个大概，边撑边说，“找个出风口晾着，暂且留着头和脚，等皮子干透了再去掉。”还想说什么，见边上有人，一时憋住了没出口。
素以咳嗽一声，人家好像有话说，她们杵着白惹人嫌，便拉了琼珠一把，“咱们外头逛逛去？”
琼珠迟迟瞧了那贞一眼，颇有点鄙薄的意思。也不知道是看不上她暗里和人往来，还是那位的爵儿仅仅是个贝子，不入她法眼。最后倒是腾了地方，扭着腰到帐外，看看天，再看看皇帝的发令台，对素以一哂，“你不是告了假吗，怎么又回来了？”
素以心说她也没想回来，这不是没法子嘛！和她没什么可啰嗦，挠挠头皮道，“今儿晚上设宴，主子跟前还得站班儿。先头二总管来传主子话，叫我点卯来着。”
琼珠哼了声，没再说话。
天眼看着黑下来，撤了围，两万人的大军聚拢到一起，搭帐篷点垛子，猎来的野味收拾干净，抹上盐驾到上火烤，没多会儿就满世界飘肉香了。
皇帝大宴设在行在里，每位参加狩猎的亲贵打到的猎物都由戈什哈搬到御前来，皇帝打发人一一清点，多者得胜，赏钱赏地赏黄马褂。当然也有不稀图钱财的，比如那贞的那位贝子爷。人家向上叩首，求皇帝赐婚。至于什么时候可以迎娶，全由主子说了算。
那贞毕竟是御前老人，跟了皇帝两年，皇帝问过她的意思，也乐得成人之美。那厢一双人磕头谢恩，这厢小公爷可难为坏了。御前统共三位女官，领头的给讨走了，剩下两个新上任不说，连着再求一位，那不是撬皇帝的墙脚，逼得他御前没人吗！他犹豫起来，挠心挠肺的琢磨半天，只恨自己开晚了口，眼下是没指望了。
他像霜打的茄子，皇帝看在眼里，微微挑起了唇角，“恩佑今儿满载而归，也是可喜可贺的。说吧，要请什么赏？”

第46章
小公爷暗暗叹了口气，如今怎么说呢？他看看素以，那丫头在珐琅宝瓶前站着，十分坦荡的样子。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打算请皇帝赐婚的决定从来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就算开了口，她当场拒绝了怎么办？他一下子顿在那里，越想越糟心，皇帝又点了名的问，他只好把家里那位姑奶奶推了出来。
“回皇上话，奴才旁的也无所求，只因我阿玛有遗珠在民间，这回失而复得，我这个做哥子的难免要操心她的婚事。趁着今儿的好日子，求万岁爷牵线，给我们家姑奶奶指门婚。”他干巴巴的笑着，眼睛里眨巴出酸味儿来，“我上回进宫请过皇后娘娘的旨，娘娘说一切听主子的意思。”
皇帝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抚着膝头道，“也算是自家姊妹，年纪到了，指婚是该当的。”他长长呃了声，目光在两腋食案后巡视。论理儿老公爷的私养闺女出身低，要上配怕是有难处，不过他心情好，在亲王里选个人也不是不能够。视线缓缓的转挪，挪到左手最近身的地方停下来，他和颜悦色叫了声，“恪亲王。”
恪亲王一凛，忙站起来打拱，“臣在。”
边上睿亲王预感要坏菜，他顾念表兄，却也不能怎么样。皇帝打定了主意便没有转圜的余地，昆家闺女说穿了就是个外室养的，即便认主归宗，还是摘不了私生女的帽子。皇帝这要是把人配给硕塞，那不是照准了打他脸吗？
众人各怀心事之际，皇帝笑道，“朕记得你的年纪和皇后的妹子差不多吧！你十二岁上就开衙建府，到现在也没听见你有请婚的信儿。眼下赶巧，现成的良缘摆在跟前，何不结了这门婚，咱们来个亲上加亲，你瞧怎么样？”
素以在边上听着，觉得这皇帝真损啊！不待见人家就把妾生的指给人家，真要娶了这样的福晋，那恪亲王以后怕是没脸见人喽。
恪亲王心里直打鼓，面上却隐忍不发。没法子，话到了这份上，哪里容得他讲价？他咬咬牙转出了食案，跪在地毯上磕头，“臣谢主隆恩。”
“不忙。”皇帝抬了抬手，“朕知道女孩儿身份低，做嫡妃委屈了你。这么的，就指给你做侧福晋吧！明年选秀再另择高门，替你挑个嫡福晋。恩佑，你觉得怎么样？”
小公爷正忙着看素以呢，压根儿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被皇帝一问，立刻触了机簧似的蹦起来，“啊，是是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半个不字儿。”
睿亲王松了口气，想了想站起来道，“皇上，臣弟今儿也要请赏赉。”
皇帝哦了声，“该当的，朕看见你射死只野猪，你小小年纪就这么骁勇，朕心里高兴。说吧，你想请什么？不会也要朕给你指婚吧！”
睿亲王才十来岁，大伙儿听皇帝逗趣，都附和着大笑。弘巽也无所谓，只道，“我不替自己讨赏，恪亲王既然要大婚，臣弟想送他一份儿礼。臣弟求皇上给新嫂子加个封号，她既然是皇后的妹子，封个乡君也不为过，皇上的意思呢？”
皇帝细细斟酌了一番，按说他应该是天底下行得最正的人，可他也有私心呐！就说恪亲王这趟指婚，的确是有点难为人家了。好歹是个亲王，奉旨娶私生女，传出去名声不大好。他点了点头，“原本这封号是给宗女的，既然你请了赏，那这趟就破个例，给昆家二姑娘上名号吧！”
这么一来原本丧气的婚事又喜兴起来，乡君做偏房，对男人来说也是一分殊荣。往后嫡福晋的品阶自然不能比她低，怎么也得是个县主郡主吧！恪亲王别的上头不说，比老婆反正是不落人后了。
一门婚又成了，有牵扯的人赶紧扫袖打千儿谢恩。小公爷站起来的时候犯眼晕，别人都成就了，他呢？他翻着眼皮子时不时的看素以两眼，美人如花隔云端，他这趟的大好时机就这么过去了，到这会儿还如坠云雾急得肝儿疼呢。不过他又琢磨，过去就过去吧，这不是有他额涅和他姐姐吗，她们发发力，兴许效果比他强多了。
行在里都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汉子，草原上没有庙堂里那些审慎规矩，加上今儿祁人赢了蒙古人，皇帝亲自封巴图鲁，益发的兴致高昂。中帐里的爷们儿没了忌讳，一个个放开嗓子说话猜拳，场面热闹喧嚣。
隔一会儿一列太监鱼贯进来，手里托着托盘，盘里放铜盏。腥红的鹿血映着明晃晃的杯子，刚放出来的心头血，在寒冷的夜里隐约发散着热气。喝鹿心血是每回秋狝必有的一个环节，这东西除了壮阳补虚，还有很多别的疗效。比方治腰痛、治心悸、治肺痿吐血等等。皇家园林里有专门圈养的梅花鹿，就是防着主子要用，好随杀随取。
荣寿从托盘里把皇帝的那份端出来，鹿血一般是炝酒喝，但在围场上活杀，基本是一口血一口热黄酒这么交替着来。素以瞥了眼，九龙盏里还混着零星的血沫子。成簇细密的气泡堆叠起来浮在面上，光看就觉得血腥气直冲天灵盖。她有点犯恶心，调开视线看别处，那些胸前垂着白狐尾，一身精悍之气的蒙古王爷豪气，没有半分迟疑，端起来一口就闷了。杯子离了嘴，立马变成血盆大口。
她胃里九转十八弯，几乎要吐出来。再瞧瞧皇帝，到底和那些蛮夷不一样，他喝血也可以喝得很优雅。一手捏杯耳，一手托杯底，简直像在品佳酿。间或嘬口热腾腾的黄酒，不知是血气旺了还是酒劲到了，两腮渐渐有些泛红。
功论过了，赏行过了，鹿血也喝过了，勇士们接下来有什么乐子，皇帝基本不会再参与。众人知趣，酒过三巡都退出了行在。
在帐里呆久了面酣耳热，打起毡子迎面一股冷风吹来，酒立时醒了大半。恪亲王还在惆怅，看见小公爷一把逮住了这位大舅哥，“我问你个事儿。”
小公爷迟迟看他一眼，“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们家姑奶奶不是绝色，收拾收拾能瞅两眼的那种。唉，我不求你多爱戴她，瞧着她没爹，多顾念就成。”他对天挺着胸脯，两手反背在身后，声音像跌进了瓮里，“本来还盘算着自己讨恩典呢，最后替人做嫁衣裳，我这倒霉催的！”
恰巧看见那贞家的敏贝子打身边过，他忙去拉人家，“勒敏，你和万岁爷跟前人什么时候对上眼儿的？我怎么不知道？”
敏贝子咧嘴一笑，“就在来热河的路上。怎么的？你百晓生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认识二十来天你就请主子赐婚？”这让认识了快两个月的人怎么活？
勒敏唔了声，“火候不浓不淡，这会儿正好。起先倒也没这么急，是万岁爷瞧出来了，大概因着那贞是他身边老人儿，天恩浩荡，想给她找个好归宿吧！庙宫打尖看日落那回说了，有心的成全我们。”
小公爷愣了神，难怪了，水库看风景他没跟着去，那阵儿他正和素以不痛不痒的闲聊，白错过了。他是个脑子单纯的人，压根不会琢磨是不是皇帝从中使绊子，就知道埋怨自己。如果套瓷（1）能套出点进展来，倒也不算枉费了这趟大好时机。可兜了大半天，人家姑娘根本没明白他的心意，那就说不过去了。平时挺伶俐的人，这上头栽了。他拍了自己一巴掌，“没成算！”无可奈何的跟蒙古人跳筷子舞去了。
外面草原上闹得欢腾，皇帝是自省的性子，不爱凑热闹，所有作息按部就班，像在宫里时一样。这个点该是沐浴焚香的时候，他盥洗了，底下太监伺候着漱口擦牙，忽然觉得心头一拱一冲热得难受。他知道是鹿血作怪，顺了两口气平息平息，过会儿就好的。
信步迈出来，看见琼珠在铺床，素以又在边上傻站着。他发现她是个特别会站干岸的人，不是她的活儿她不搭手，估摸着又是依据那套不做不错的道理。他没说话，给她使个眼色，自己踱出牛皮大帐往看城那头去了。
素以追上来，“主子您往哪里去？天黑了别乱跑。”
皇帝不以为然，围子外一圈都有禁军把守，自己也正虚火旺盛，钻进个野兽来叫他舒舒筋骨也好。
“主子，那鹿血好喝吗？”她在后面自己嘀咕，“咱们祁人八大碗里有鹿血膏，蒸熟了吃多好！恁么生吃怪硌应人的。”
皇帝仰望天边一片月，“生吃好处多，活的血，吃什么补什么。”
“奴才不懂这个，就是觉得怪难为主子的，您也不爱喝这个吧！”
他停下脚，没错儿，他不喜欢。他只喜欢这皓月无边，喜欢月色下光致致的脸。鹿心血虽作养身子，就如她说的，到底不是蒙昧的野人，换个吃法尚犹可，生吞实在没法入口。可他是皇帝，有时候也身不由己。那么多蒙古王爷和准葛尔亲贵看着，叫他们觉得大英皇帝连口血都不敢喝，不得失了威严叫人笑话死！
素以见他脚下停了忙也顿下，瞪着大眼睛问，“外头冷，主子走几步就回王庭吧，冻着了可不好。”
她的脸在月下朦胧，看不太清。皇帝按捺了半天，胸口冲得厉害，一半是为鹿血，一半是为自己的心事。他张嘴叫了声，“素以。”
“奴才在。”她脆生生答应，“听主子示下。”
她应该是一点想头都没有吧，否则怎么能这样光明磊落？皇帝舔了舔嘴唇，口干舌燥，“今儿小公爷差点开口讨你，你知道吗？”
她怔忡着，“讨我？不能够吧！”
皇帝一哂，“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奴才心怀坦荡。”她认真的说，“奴才就在主子跟前好好当值，等到了年纪放出去，能在爹妈跟前尽尽孝就足意儿了。”
她还真是两袖清风无牵无挂，皇帝凝眉看她，她满脑子要出宫，宫里怎么不好？怎么就留她不住？
他感到挫败，又无能为力。往前跨了一步，略弯下腰把她揽进怀里，说，“别动，让朕靠一靠。”
套瓷：套近乎，搞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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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素以没想到皇帝会这样，她僵直身子站着，被男人靠肩真是第一回，不轻不重的份量，敦敦实实的。她有点尴尬，觉得不大好意思。傻站着显得不大气，虽然心跳得隆隆响，总要说点什么才能缓和场面。
她深吸一口气，“主子这会儿不生气了吧？这鹿血能叫人心境开阔啊！”
皇帝一顿，这才想起来她中晌对他不恭，他发了火掀帘子走人的。眼下怎么全忘了？想着想着又有点恼，这时候她提这个，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呢！
“闭嘴。”他说，没打算放开她。鹿血冲得他燥热难耐，她在这里，抱上一抱似乎可以把火性压下去点儿。
他调整一下姿势，仔细的圈住。他和他那些哥儿们不一样，太上皇手上下来的几个阿哥大多有能耐，十二三岁抱女人坐大腿，得心应手。他龙潜时有一回上履郡王家问事儿，进园子就瞧见那小子搂着个丫头在花树下的春凳上干那个，害他走了半年的霉运。后来继位，除了传宗接代，妃嫔也不怎么近身，更别说搂搂抱抱的了。素以的运气还是很好的，只是她自己没发觉罢了。
皇帝是这么想，万金之躯降尊纡贵来和你这么个丫头片子纠缠，你还不感恩戴德？素以看来却满不是这么回事，虽说瞧不上皇帝绝对不能够，他是天大第一人，有钱有势又有相貌。可比起外面的海阔天空，这些都不算什么。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是遍地都是嘛！她没法推得太明目张胆，只顾瘟头瘟脑的嘟囔，“主子想歇脚，奴才扶您回帐里去吧！您看外面这气候，呆久了要生病的。”
皇帝不搭理她，光抱还不算，慢慢在她背上揉搓起来。这下素以慌了，猛地一下挺起了胸。她那么一挺没什么，绵软的两团撞向皇帝，这可要了人命了！喝了鹿血本来就容易冲动，她再来这手，皇帝简直要招架不住。
恁么下去不成，是想留她来着，放在身边就够了，有了别的什么。比方进了幸，那味道就不醇了。
他慢慢松开她，匀了匀呼吸也不看她，背着手依旧缓步的踱。素以闹不懂皇帝这奇怪的性格，忙整整云头背心一蹲，“主子慢行，奴才叫荣总管来伺候。”
“你不必躲，放心，朕不会动你。”他对自己笑了笑，“朕江山在握，要什么女人没有呢！今儿酒喝多了，一时兴起，你也别当真。往后该怎么还怎么，人嘛，糊涂点儿也是福气，你说是不是？”
他这么挑明了反而让她意外，本来她就是奴才，别说什么尊严，连人都是主子的。伺候男主子避免不了，零星有点儿出格，只要不追究，大家睁眼闭眼就过去了。她也告诫自己别太当回事儿，摸个手，抱满怀，那都是不值一提的等闲玩意儿，能掉块肉是怎么的？也别不好意思，主子让你近身说明看得起你，你再啰嗦就是矫情，矫情踩死你！还是踏踏实实的，横竖就这么着吧！
她狠狠把自己安慰了一番，祁人看得开，她也不是那种小家儿气的女孩儿。换了琼珠八成是一副皇帝欠了她的委屈模样，她不同，她闪眼就能忘到后脑勺去。
“成。”她爽快答应一声，“我临进宫时我额涅也这么告诫我的，主子跟前不犯犟筋，主子舒心就是我们做奴才的造化。”
“好丫头。”皇帝颇满意，血潮再翻涌，人还是很清明的。他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老例儿。”
素以听了这话腹诽起来，敢情这是在历练她成人吗？那还得谢谢他老人家呢！她献媚的笑笑，“主子说得在理。”
皇帝背过身去，草原上将入冬时尤其冷，仰脖子呼口气，像吸旱烟似的吞云吐雾。寒夜里发散一阵，人也有了精气神，那点子鹿血平息下去，瞧火候也差不多了。
行在四周架的火盆子内点着木料，火光闪烁里看见牛皮大帐的门前站着张望的人，皇帝长吁口气，“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素以冻得不行，早就巴望着了。皇帝一发话，忙缩脖儿应了个是。
外面下霜，回到行在时鞋面都湿了。双喜拧帕子来给皇帝擦脸，琼珠托着软底鞋给他替换，来回经过素以跟前，两只眼睛像架了两把钢刀。
素以乖乖退到围子边上侍立，御营里很亮堂，刚才的那点动静估摸着他们都看见了。看见就看见吧，她行得端坐得正，无所谓。
照规矩合该是安置的时辰，皇帝却招了秉笔太监来拟草诏，看样子又得一个通宵。皇帝熬通宵不打紧，难为坏了上夜的人。一个个瞪着两眼等旨，不能走动，不能说话，连茅房都不能上。事先有铜茶炊那儿煎酽茶，又黑又浓药汁子一样，直着嗓子灌下去，舌根得苦上半宿。
原本大伙儿都准备轮流喝去了，却听荣寿立在案头劝谏，“主子，围场上不像宫里，今儿不赶着歇下，明早上另起一围又得颠簸，怕爷身子受不住。”
长满寿巴巴儿看着皇帝，“都说鹿血助睡，前头一杯下去没见起色啊。”
“鲜鹿血这上头不管用，得是晒干的并黄酒吞服，据说立竿见影。”荣寿不管长满寿斜眼儿，又道，“主子先前喝血也只喝半盏，想是力道还够不上。您晚上睡不踏实是老毛病了，奴才心里惦记圣躬，一早就嘱咐人取血晒得了。整块儿的，吞起来不费劲。也别拿花雕送服，奴才京里带了三河老醪出来，您热腾腾的闷上一口，保准管用。”
皇帝这两年睡不好，说起这个宫里的御医也束手无策。如今成了顽固的老病根儿，什么药都不管用。自己想想也确实是架不住，明天五更第二围就得圈出来，马背上翻腾靠体力，总不能在外臣面前落了短。
荣寿一看皇帝有了松动，狗颠儿的往上一纵，“那奴才这就去办，主子您先歇一阵，什么也别想，心里装着事儿，对疗效也不好。”临走又吩咐长满寿，“你张罗张罗，不相干的人都散了吧！主子跟前留下琼珠和素以伺候衾帐就是了。”
长满寿嗳了声，抬眼看看素以，那丫头耷拉着眼皮睡着了模样。他憋了口气，知道荣寿这老小子要使坏了。大宴时那碗鹿血万岁爷没喝完，这叫他没想到。眼下荣寿要进献干血来，里头未必敢下药，不过火头不旺加劈柴，他有他的算计。一根取灯儿（1）火苗子小，三五根的聚在一起，那划拉出来也能照亮半间屋子。这会儿留下琼珠和素以是要来个待选？怕没这么简单吧！
御前站班儿的太监宫女都支出去了，他临走对素以努嘴，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他又瞧瞧琼珠，那姑娘很有成算的样子，看着就比素以会抖机灵。
他扶扶额，大伙儿都看造化，也不是非得二选一。刚才在外面那一出就能咂出味道来，论感情，万岁爷还是偏向素以的。就是琼珠瞎猫碰着死耗子侥幸登了龙床，也未必比得过素以去。再说怎见得万岁爷就一定不翻素以牌子呢？上哪儿都叫陪着，眼下上床安置，也陪着一块儿得了。
他撅嘴琢磨着出去了，一转脚重又折返进来，把一盒榆花塔子交给素以，朝皇帝御座使眼色，“回头把香换上，看着点儿。”
素以是二愣子，她不懂这香里有学问，应了声就往熏香炉那儿去了。荣寿托着洋漆托盘进来的时候她正忙着，这算捡了个漏，荣大总管忙招呼琼珠来搭手，看皇帝就着酒喝了，转过身对素以皮笑肉不笑道，“哎哟，我忘了一件事儿，没发话给侍膳处叫给主子炖建莲红枣汤。吃了干血该用红枣养一养的，要不，劳烦姑娘走一趟？”
素以知道他是想尽法子要她打发出去，有点迟疑的顿了下，“那皇上就寝怎么办？”
荣寿摸摸下巴，“没事儿，要是赶不及回来，我让琼珠替你。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后扈处的厨房里大概就缺建莲红枣汤吧！要炖出来，少说也得两盏茶功夫。万岁爷这要是乱了心神，办上事也差不多了。荣寿心满意足的看素以出了门，嗅嗅空气里的味儿，安息香带着槐花，这款式少见。自顾自的点着脑袋迈出金顶大帐，顺带把挑起的厚毡子落了个严严实实。
行在里的皇帝还没睡意，歪在迎枕上看书，看了一阵丹田里热起来，也没太在意。叫那贞送茶来，上前办差的却是琼珠。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等她献茶的当口翻书页，也不知怎么了，一抬手正巧碰着她递来的杯子。她再往前那么一送，茶水就泼了他一身。
然后琼珠尖叫起来，趴在地上磕头，“啊，主子，奴才是无心，求主子恕罪。”
皇帝心头毛躁，书也看不进去了。说治她罪，不算大事，他待跟前人也没那么苛刻，不至于为这点鸡毛蒜皮斤斤计较。从里到外再换一通太麻烦，索性上床踏实。
琼珠替了素以的职，原本早计划好的，更衣先什么后什么都知道。含羞带怯的去了皇帝的袍子马褂，脱到下边裤子时简直要臊死了。鹿血到底不是白用的，龙根隔着绸料直挺挺撅着，像把剑似的指向她。闺里的姑娘没动过真格的，绘本上看的那些不过是皮毛，哪像现在这样真刀真枪在眼前！
琼珠咬了咬唇，目下是好机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再错过就是她没出息。她心里挣扎了一下，问她怕不怕，当然怕，可是没有退路。她假作无意的轻轻一拂，假惺惺的咦了声，“主子，这是个什么物件儿……”
皇帝抽口冷气，现在的处境经不起撩拨，他眼里几乎烧起火来。
琼珠在他脚边跪着，解开他的裤腰，小心翼翼褪下外面的红青缎绣金四团夹裤，中裤是黄绸，料子更薄，看得也更清楚了。她心口一阵阵发紧，鼻尖上沁出汗来。趋前身抱住了皇帝的腿，绣面半抬，眉拢轻烟，轻声道，“主子这龙马精神……赏了奴才吧！”
取灯儿：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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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她拿脸温驯的蹭蹭，那地方越发英气了。她有点小小的得意，管她素以怎么得宠呢，到了这当口，只要是个女人就行。万岁爷把持不住了吧？把持不住才好，有了这春风一度，就算主子不发旨，贵主儿也不能坐视不理。再说了，爷们儿虽薄幸，对翻过牌子的总还会顾念点情分吧！
她仰头瞧瞧，主子爷脸上略显焦灼，这种情况下八成是挠心挠肺的难受。她也是头一回干这样的事，心里挺紧张，浑身发颤，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直抽抽。勉强立住了，犹豫了下才去解皇帝的亵衣。刚触到领上盘扣，却被皇帝抓住了手。
“宫女子自荐枕席是要被杖毙的。”他说，“谁给你的胆子？”
琼珠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她淋了个透心凉。她瞪大眼睛惶骇道，“奴才不敢触犯宫规，奴才也是为了主子。怕主子……这样式的，憋坏了身子。”
“这样式的？哪样式的？”皇帝红着两眼哼笑，“你懂得还真不少。”
荒郊野外扎营，间或从远处山岗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素以抬头四下望望，三更的梆子笃笃的敲过来，原来夜已经深了。隔着纵横交错的一列列巡夜禁军看过去，驻跸的行在四周由御前侍卫环绕着，真像众星拱月似的气派。
她端着盖盅过大帐来，到了门前才看见拦路虎一样的荣寿。脚下一顿，哟了声道，“天儿可冷，大总管怎么站这儿呢？戳脚子是咱们宫女儿干的，您这是？”
荣寿往前迈一步，俩胳膊一摊，“站着，主子歇了，琼珠在里头伺候就成，你也别进去了。”
素以抬了抬手上托盘，“那这建莲红枣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荣寿吊着一边嘴角哂笑，“姑娘您得有点儿眼力劲，这都睡下了还喝什么汤啊！再有没问你罪呢，耽搁了半天，干什么去了？”
“御膳房没有备这汤，还是我到那儿现做的。”她也不是善茬，抬眼看看他，“大总管连鹿血都知道晒，不是说血要红枣养着吗，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忘了事先知会御膳房呢？您要治我的罪，这也治不上啊！”
荣寿嘿了声儿，刚想和她理论，里头琼珠打帘子出来，要哭不哭的模样，脸色不大好。荣寿知道了七八分，心里懊丧得什么似的，没办法，只好问，“主子安寝了？”
琼珠应个是，转过脸呆滞的瞧素以一眼，“主子叫你进去呢！”
荣寿太阳穴上一跳，打量素以，那丫头往后退了步，“不都安置了吗，还叫我进去干什么？”
荣寿心头拱火，真是天子威仪，不是做奴才的能算计的。他脑仁儿作疼，咂嘴叱道，“别嚼舌头了，主子叫，你还敢不去？赶紧的，没睡正好伺候着把汤喝了，快去吧！”看她进了门才把琼珠扯到边上来，压着嗓子问，“到底怎么回事？又黄了？”
琼珠哭丧着脸道，“万岁爷说宫人自荐枕席要掉脑袋的，别的倒没数落我什么，就那么冷眼瞧着我，我真臊得没处躲。谙达，我没这个命，我也认了。横竖出了这事儿，往后没脸见主子了。您把我调走吧，我死也不要在御前了！”说着捧脸呜咽起来。
荣寿皱着眉头琢磨，这回押错了宝，不想承认也不行，这位确实没有做娘娘的命。鸡零狗碎的地方占便宜，到底还是个上不来台面的。她捂着嘴哭，声音从手指头缝里飘出来，把荣寿吓了一跳，“姑奶奶，主子跟前吃两回憋又怎么的呢，值当这么要死要活的吗！别哭了，叫里头听见吃不了兜着走。”他心烦，胡乱挥了两下手，“一时半会儿也闹不明白。你回下处去吧，后头也没你什么事儿了。”
琼珠抽抽搭搭的走了，荣寿抱着胳膊挨过去，把耳朵贴在牛皮围子上，地方太大听不见。再瞧一圈都是红顶子，他也不敢听这个壁脚，横竖爱怎么就怎么吧！
素以进去的时候九龙床已经放了帐，一层杏黄绫子一层刻丝弹墨幔子，厚厚的遮挡住视线，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既然叫她进来，主子不发话她不能走，端着红枣汤也没了主张，犹豫了会儿只能搁下，自己退到一边侍立。
皇帝自然听见响动了，仰身躺在床上，心里滚油煎一样难耐。翻来覆去的烙饼，哪儿哪儿都难受。爷们儿到了这时候憋不住，算算一个多月没翻牌子了，堆山积海的，难怪闹成这样。他毛躁得不成话，霍地把被子一掀坐起来，低头看看，真是没法子，昂着脑袋渴成这副腔调，自己瞧着都难为情。
素以就在外面，就隔着两层帐幔。他对琼珠半点兴致也没有，可是她不同，他疯了似的想要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似乎是对她上了心。这呆呆的，又会逗人乐的丫头，前半辈子没有遇见过的能耐人儿。他舔舔唇，深深吸两口气。也是对她动了情，他觉得自己又不能强迫她。她嫌弃皇宫，也许还嫌弃他这个皇帝，硬留下怎么处？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得恨死他。恨他折断了她海东青的翅膀，恨他剪断了她回乌兰木通的路……
他重躺回去，复又皱起眉头。他不是个情一热就不管不顾的人，这点和他的祖辈父辈都不同。高祖会为敦敬贵妃殉情，太上皇会为太后放弃帝位，他看到那么多失败的例子，对所谓的爱情也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况且素以长得像太后，这不是个滑稽的怪圈吗？他讨厌皇太后却喜欢素以，事情捅到太皇太后跟前，结果怎么样显而易见。她老人家绝不能容忍，这张脸凝聚了两代的仇恨，因此素以就算进了幸，在宫里也不可能有名分。
自己用手疏解两下，还是不行，皇帝很困顿，觉得他的人生从来就没这么不称意过。斟酌再三盖上被子，一肘撑起身悄悄挑帐子。她就站在斜对面的角弓底下，抬着脖子看那弓背的材质，眼神清澈无波，她没有他那些难以启齿的困扰。
皇帝泄气的跌回去，拿手锤了下铺板，咚的一声，把那里神游太虚的人吓了一跳。
“主子？”素以试探着叫他，“主子给魇着了？”
皇帝忍不住，恨声道，“你才给魇着了！”
她撅了撅嘴，没敢回话。
皇帝在床上直打挺，把铺板蹬得嗵嗵直响。素以真慌了神，她搓着手跑到床前来，“主子到底怎么了？您别吓唬奴才，你哪儿不舒服，奴才给您叫御医去。您别忍着，有病就得医。还是睡不着难受？干血吞了也没用吗？”
有病的确得医，可这回圣手不是别人，就是她！
皇帝管不了那么多，他又惭愧又愤恨，把半边帐子撩起来掖在被褥底下，沉声道，“你过来。”
素以看皇帝脸憋得那么红，忙跪在脚踏上膝行过来，扒着床沿关切的问，“主子您热吗？看这一头汗！奴才给您绞凉把子去，您擦擦好不好？”
“跪着别动。”皇帝喘着气打量她，这齐全人儿，朦胧的烛火下眉眼如画，愈发叫他猫抓似的痛苦。他扼住她的腕子拖过来，“朕问你，你愿不愿意跟着朕？”
她瞠目结舌，“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艰难的闭闭眼，“开脸、侍寝，你愿不愿意？”
她啊了声，可怜巴巴的嗫嚅，“奴才给主子当牛做马都行，可是开脸……这不太好。”
皇帝失望至极，这种事本来就不应该问她，她又不是琼珠，能答应才怪！他火烧火燎的，中衣领口大敞着，热劲儿从脖子蜿蜒而下，把他的人都要炙熟了。吃力的别过脸叹气，“你就这么不待见朕……”
素以心里一抽，不知怎么鼻子有些酸楚。皇帝这委屈样儿真让人不好受，用了鹿血迷乱心神，她是明白人，更不能在这当口点头。她想了想，找出个正当理由来，“奴才不敢不待见主子，可是奴才的郭罗玛法（1）才殁的，按理奴才还在孝里，不能侍候主子，请主子恕罪。”
在孝里不能承欢，历朝历代的法度在变，这条却从来没有更改过。她堵他嘴，真有她的！皇帝到底是皇帝，在奴才面前用得着装什么？他转过脸来，灼灼看着她，“身子碰不得，那就用手。”
素以可耻的哆嗦起来，八百年没听说过做丫头还带这项服务的。用手？怎么用？她筛着糠惊恐的望着他，“奴才笨，奴……奴才不会。”
她往后缩，脸色变得惨白。皇帝自动忽略那些，低声诱哄，“听话，过来。”
这是伺候男主子的辛秘，别人一定也遇到过。素以咽口唾沫挪了挪膝盖，两只手颤悠悠的探上去，探到一半又顿住了，她觉得没处下手，她一窍不通。
皇帝攥过她的手往被窝里拖，窸窸窣窣的忙了阵子，然后牵引她握住一个地方。素以讶然，因为隔着被褥看不见，只觉那里滚烫，形状像家里奶妈子用的擀面杖，光滑的，有点粗，一把握不住。她想问皇帝这是什么，却看见他脸更红了，眼角眉梢一点春意，是她从没见识过的销魂模样。
高案上的蜡烛大概燃到底了，灯芯跳了跳，突然灭了，大帐里顿时暗下来。素以松口气，灭了正好，省得彼此都尴尬。皇帝教她怎样揉捏，她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个勤奋的好奴才，干什么都尽心尽力。然后她听见皇帝低吟一声叫轻些儿，她立马冷汗直流，无地自容。
“奴才伤着主子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淡得像一缕烟，有种说悄悄话的感觉。
皇帝呼吸沉重，挺腰配合她，又觉得光这样还不够，反正什么都看不见，干脆掀被子坐起来。
素以羞得头发晕，她再笨，到现在也该知道那是什么了。万岁爷好不要脸，怎么叫她做这样的事呢！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往后真没脸见人。她委屈死了，又觉得别和药迷了心的人计较。主子平常还是很正经庄严、很有体统的，她也没别的奢望，只要往后别再当这种好差事就成了。
皇帝架在火上似的，感觉要到顶点，却总还差那么一程子。她的手很柔软，她也很聪明，这趟的感官刺激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有女人在身边，怀里那么空！他伸手去捞，“素以……”
“嗳，奴才在。”她还是很清朗的声音，“主子怎么了？”
“别说话。”他摸到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
素以直起腰跪着，他靠过来揽着她，咻咻的鼻息喷在她侧脸上。她的心都揪起来了，他低低的呻吟，她面红耳赤，手上也没敢停下。他渐渐急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带动，在她闪神的当口吻上她的脸，然后贴在她唇上。忽然浑身一震，仿佛轰然一声炸雷炸在素以头顶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给吓傻了。手上蘸了濡濡的湿意，他包裹着她滑动，缓缓长吁出一口气……
郭罗玛法：外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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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素以弄得一手黏糊糊，凑到鼻子尖前闻闻，味道真不大好。她有点奇怪，“主子，哪里来的水？”
皇帝窒住了，才从欢乐的余波里醒转过来，被她这么一问，不知从何说起。长长呃了一声，“这个……黄河之水天上来。”
素以似懂非懂，抽回手磕了个头，“黄河水浑浊，奴才去打清水，伺候主子擦洗。”
皇帝没言声，仰天躺着，心里却空虚起来。这个人，以后怎么待她才好？她不同于一般的宫女子，如果换成别人，即使是进了幸，到最后无非晋个下三等的位分，也许从此就淹没在浩浩深宫之中了。她呢？她怎么办？撒不开留不住，他的皇权在这方面使不上劲儿。
素以摸黑往前，她虽然脸盲，但对行在里的布置一清二楚。顺顺当当找到火眉子吹燃，守夜的蜡烧完了，只好去点排架上的通臂巨烛。王庭里亮起来，摊手看看，弄得满手皆是。再往身上打量，大背心上也有，发白，像小时候喝粥挂下来的米糊糊。想起刚才的事心里怦怦跳，往后怎么面对主子呢？太不好意思了，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也说不响嘴。
她难过的拿帕子擦擦胸前，其实也不用那么在意，说不定跟前女官都是这么过来的。主子算体念奴才的，没叫侍寝，单用手也不损害姑娘家什么。至于名节什么的，这世上还有人敢背后议论皇帝么？但凡和主子沾上边的，不清也清了，这点也不用担心。
她下死劲的安慰自己一番，这才掫帘子跨出去。上夜传东西有专门的暗语，她站在门前啪啪的击节，荣寿觑眼儿看着她，她连搭理都没搭理他一下。热水来了自己搬进去，落毡子的时候听见荣寿嘿了声。
再回龙床前皇帝已经盖好了被子，躺在那里不睁眼，眉心拧得紧紧的。她心里忐忑，倒怕他再说什么。现在这样挺好，既然大家都不自在，索性不开口，也避免了尴尬。
帕子热腾腾的绞好了，她又觉得为难。看皇帝没有自己清理的意思，她犹豫了下，还是挑起被子探手进去。找到那地方，没敢直接上手，隔着巾栉细细的擦，只觉得和先前不大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她可没胆子研究，横竖小了，说起来爷们儿那里真有趣儿……
想着脸上又一红，在心里暗啐自己，真是个不害臊的，琢磨起这个来了！忙把手上的活干完了，见皇帝颊上嫣红，大概他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退后两步蹲了个福，“主子安寝吧，奴才们在外头候着。”
皇帝背过身去，没有答应她。
素以觉得有些凄惶，心里也空落落的。稍定了定神上前放帐幔，这才端起盆出了金顶大帐。
太监真是狗摇尾巴会奉承的东西，不知道里头到底怎么个情形，光看这打温水的架势，就料准了保准逃不过那一出。所以素以出来的时候，荣大总管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赶紧的上去接手，脸上堆着笑道，“哎哟，姑娘受累了！这种粗活儿交给底下猴子们，姑娘如今登了高枝，可喜可贺。再叫您干这个，主子知道了也不高兴不是。”
素以知道他是误会了，她自己也想遮掩，便道，“大总管您太抬举我了，我没登什么高枝儿，干的都是做奴才份内的事儿。您别这么说我，说出去不好听。我是没什么，主子脸面要紧，您说是不是？”
荣寿噎了下，黑灯瞎火的是没错儿，可就着边上高架的火盆子也能看出点端倪来。他定睛往她胸口瞧，含笑指了指，“姑娘的坎肩是怎么的？弄脏了可失仪。”
这个烂肠子的狗太监，专挑别人痛处说话。素以含糊哦了声，“先头不小心溅了水，请谙达准我回榻榻里换了衣裳再来。”
“成成成。”荣寿点头不迭，“也别忙慌，回去就歇着吧！你们女孩儿不像咱们耐摔打，随扈奔波了这么阵子也怪辛苦的，后半夜就别来了。主子跟前有我呢，一会儿那贞也过来。”
素以忙肃了肃，“大总管您心眼儿真好，那我就回去了。”
荣寿掖着鼻子点点头，看她逶迤走远了，还有点摸不着北的感觉。
她没回榻榻，榻榻里有琼珠，看着闹心，干脆往上夜的帐篷里去。挑门帘进屋，正碰上那贞换衣裳上后半夜的值。那贞见她一脸萎靡样儿，边挂七事边道，“怎么的？吃了败仗似的，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她别别扭扭的转过身去解蝴蝶扣上的鎏金钮子，想起那贞给赐了婚，笑道，“我还没来得及给你道喜，配了个如意郎君，估摸着比我早出宫呢！敏贝子看着会疼人，你又是奉旨过门，将来日子差不了。”
“谁知道。”那贞有点难为情，含羞道，“过日子又不是只过三两天，开头好不算好，能顺溜的过一辈子才叫真的好。这种侯门人家儿，还不得一个接一个的往家娶啊！侧福晋、格格、通房一大堆，有你操心的。”
“那也未必。”素以脱了衣裳蹲在炭盆子边上烘手，搓着指关节道，“你是嫡福晋，位分不一样。像我老姑奶奶，嫁的是一品大员，夫妻俩情分深，我老姑奶奶治家又严，底下妾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子还在跟前站规矩呢！别的都是小事儿，只要你和姑爷好，万事有商有量的，这就够了。”
那贞听她穷大度，捂嘴笑道，“你别说我，将来我就瞧你能不能这么看得开。”
火光烘得人上脸，颧骨上热辣辣的一片。说素以不怎么爱钻牛角尖吧，这回脑子里盘算着事，也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那贞瞧了纳闷，“刚才荣寿叫人退出去，就剩你和琼珠两个，后来出了什么事儿了？”
素以闷着头说，“没什么，好好的。”其实她心里真好奇，伺候皇帝那种事儿，是不是御前女官们都得干？她仰起脸来看那贞，“你跟着主子多长时候了？”
那贞拿篦子抿头，从镜子里瞥她，“总有两年多了吧！主子御极我就给拨到养心殿伺候了，你问这干嘛？”
她脱了罩衣钻进褥子里，犹豫再三，最后摇了摇头，“不过凑嘴一问……到点了没有？你上值去吧！”
那贞挨过去，在她的毡垫子边上蹲下来，“你有什么事可别瞒我，咱们打小认识，你也知道我从来不站边儿，但咱们是一拨里应选一起进的尚仪局，和那些半道上认识的不一样。眼下又指了婚，和宫里更没有利益牵扯了。你是实心眼儿，要是有什么不顺遂，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不能帮大忙，给你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
素以听了撑起身，眨着眼问她，“我想知道万岁爷平时和你怎么处？你们走得近吗？主子会不会叫你做些……奇怪的事？”
那贞一头雾水，“能有什么奇怪的事？我除了端茶送水，和主子没什么交集，连说话都是带着公式的。”她狐疑的斜起眼，“叫我猜猜，主子又给你出难题了？要说也奇怪，你是司帐，还不至于哪儿哪儿都带着。可你瞧，都几回了，点着名头的叫上你，难怪琼珠要眼红。”
素以一听觉得不对劲，敢情这种事她们都没遇着过，要真问出口，那她就是个没救的傻子了。
那贞又接着说，“其实我瞧出来了，主子对你不薄，要不你试试和他好好处？就算是九五至尊，不也是个男人嘛！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天天在他跟前，比那些深宫中的妃嫔们有造化多了。”
素以摆手不迭，“别闹了，万岁爷不待见我，你还不知道吗！他调我到御前就是为了给我小鞋穿……”她掀起被子蒙住头，“哎哟，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她嚎完了，就恁么挺直了，再也不动弹了。那贞歪着脑袋看半天，最后无奈的叹口气出去了。帐里没了人她才把脸露出来，对棚顶吐口浊气，拿手盖住了眼睛。想起明天还得见面都觉得要臊死了，御前人大概都以为她侍寝了，不定怎么说她呢！她在褥子里扭了扭，万岁爷真缺德，叫她怎么好？怎么好？
她深深吐纳，平息平息觉得自己应该放平常心。主子就是主子，主子干什么都是合理的。也许他从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上纲上线的事，自己揪在上头，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她拍拍脸，大大方方的，脸皮厚点儿，别当回事。过了今晚就彻底忘干净，再看见万岁爷还是这模样，该装傻装傻，该卖呆卖呆，说不定人家压根儿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又是五更拔营，重设看城和金帐。素以瘟头瘟脑的随大流，远远看见皇帝骑在枣红马上，戴中毛本色貂皮缎台冠，穿酱色江绸面青颏袍并黄马褂。矫健的身姿沐浴在朝阳里，神情从容淡漠，庄严得像尊鎏了金的佛。
她把心放心来，喏，皇帝还是皇帝，昨晚不过是个不近情理的梦，现在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改变。
长满寿还在对着敬事房的记档本子发愁，到底有没有临幸，这话不能问皇帝，追着大姑娘打听也不像话。自己心里琢磨，按说喝了鹿血没那么太平，何况还有他特制的槐花塔子。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槐花和鹿血遇上有催情的功效，万岁爷几重催逼下竟能顾全素以的清白，真乃大丈夫也！
至于小公爷那儿，那是万万不会消停的。他打定了主意，反正这回的赏请不成了，后面七八天也没必要拼死拼活。又不稀图做巴图鲁，谁玩命打围谁是傻子，还不如趁着这当口和姑娘加深感情。反正熬鹰是皇上答应的，早熬晚熬不都得熬嘛！这会儿不抓紧，等回了宫，隔着几十道宫墙再想套近乎，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于是他提溜着他的鸟笼子找皇帝来了，笼子往台柱子边上一搁，他笑得像朵花儿，“奴才找素以，来给奴才治鸟来了。”

第50章
皇帝太阳穴上一跳，有时候他觉得小公爷是个无比可恨的人，狗皮膏药一样的性子，自以为是，没眼力劲儿。真恨不得赏他一闷棍，把他扔到外面去立旗杆。
“治什么鸟？大清早的，亏你想得出！”他拉着脸白了他一眼，顺带转过去看边上侍立的素以，一看之下想起昨晚的事，立马心头疾跳起来。假作大方的调开视线，表情却变得不自然了。
小公爷哪儿知道他们里头那些内情呀，他不时的斜眼儿瞧素以，弓着腰向上絮絮叨叨的说，“主子也是练家儿，当初您熬玉爪不也从白天熬起的嘛！主子是臣子的表率，就瞅您把玉爪调理得这么好，奴才眼热，非得跟您学不可。再说您上回是特许了的，答应让素以帮着熬鹰，这会儿怎么又……”
认真说的确反悔过一次，再来一次影响是不大好。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他心里乱作一团，还没理出头绪来，他又来借人，到底是借好还是不借好？
“素以。”他叫了声，没敢和她对眼，“你怎么说？”
素以领教过万岁爷的规矩，死都不敢随意的答应。只道，“奴才都听主子的。”
球又踢回来了，皇帝的眉心打了个死结。他这儿看城里坐镇，秋狝是有定例的，围内要是遇上个虎，必须皇帝亲自射杀以显大英天威。所以他走不了，他没法跟着一块儿去。心里又躁，怎么办呢？跟前这么多臣工都在，不能让人觉得皇帝说话不算话。他冷冷看了小公爷两眼，他一再给他出难题，回去非得嘱咐皇后好好管教他。
皇帝垂下眼，颇有点壮士断腕的意思，缓声道，“毕竟是御前的人，干什么都得有章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名声不好。”偏头嘱咐荣寿，“拨两个人跟着，给朕不错眼珠儿的盯紧了。”
荣寿嗻了声抬手招人，素以不明白情由打量小公爷，再往御座上瞧，皇帝平稳的目视前方，没给任何示下。
小公爷高兴坏了，冲素以挤眉弄眼。他这么好玩的人，在身边就能逗人发笑。素以绷住了脸皮怕皇帝发火，给主子蹲个福，便垂手却行退出了金帐。
小公爷从后面赶上来，笼子里的鹰力道大，两只翅膀上下扑腾，扇得地上的浮土都飞起来。小公爷的臂力不行，有点拽不住笼子，扬声招呼边上戈什哈，“姥姥的，你瞧鸟溜爷上瘾是怎么的？还不来给爷提笼子！”
戈什哈忙缩脖儿来接笼，结果这鹰运足了气，奋力一蹬腿，紫檀鸟笼和银夹紫的鸟钩分了家，骨碌碌滚出去，一下儿滚了三丈远。
小公爷的长随炸了锅，一哄而上的去按盖板，素以看了直摇头，“您就不该带它出来，一只鹰叫你关在笼子里，它不得憋屈死啊！算算从京里出来快个把月了，这鸟还这么大气性，熬出来肯定错不了。”
小公爷靦脸笑，“那不得指着您吗！皇上今儿放了恩典，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它练出来呢！”他边说边卷马蹄袖，走了两步背手顿住了，四下看看方道，“我今儿一早上来找你，熬鹰是一宗，另外一宗呢……是瞧你在御前劳累，到了围场又没处玩儿，我给你告了假，带你掏野鸡窝去，好不好？”
素以是上山下海的玩家，一听这个来劲。不过怵皇帝回头要问话，身边又有两个跟班太监，她也没胆子瞎跑。
“算了吧，奴才是奉旨给您熬鹰的，怎么能不干正事儿，中途去掏什么鸡窝呢！”她抚着下巴摇头，“这不好，主子知道了要骂的。”
小公爷嘬嘴咂舌，“怕什么！把那两个猴儿的嘴堵住，看谁敢往御前捅。要是实在怕泄露，那就顺带手的逮个野鸡崽子给主子炖汤，两下里一抵消，说不定主子还赏你呢！”
小公爷这人不靠谱是出了名的，素以觉得他的话不能信，于是晃了晃脑袋，“主子没叫瞎逛，万一追究起来，我脖子不够硬？”
“别怕，有我。”他拍着胸脯担保，“我护着你，我拿爵位换你的命，这样成不成？”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奴才担当不起。”其实嘴上推诿，心里也痒痒想去。别看大二十的人了，腔子里还是颗孩子的心。这七年在宫里闷出蛆来，面对着广袤的草原又是近在咫尺不能触摸的，比困在宫墙之中更加叫人煎熬。有时候明知道面前人靠不住，但是看他挺大的个子，也由不得自己劝自己，跟着玩玩去吧，玩一玩又没什么。就像他说的那样，主子问起来就说奴才孝敬主子，给主子逮野鸡去了。这么讨喜的理由，连自己都要被感动了。
她看看笼子里那只海东青，“鹰怎么办？”
其实熬鹰对小公爷来说是次要的，换句话说，熬鹰不过是幌子，有美人在眼前，谁还在乎鸟儿啊！他嘿嘿的笑，“那只鹰已经喂出膘来了，晚上上架就能熬。我先让人准备好，等你去了直接下手。白天闲着也是闲着，这地方玩意儿多，还有刚下崽的野兔子。你宫里有亲近的小主儿没有？带回去做人情再好没有了。”
她以前就跟那贞似的，根本不站边儿。后来伺候了一回昆家的丧事，糊里糊涂成了皇后的人，哪儿来的相熟！她琢磨琢磨，“兔子就算了，才下的，捡回来也养不活，别糟蹋了。”
小公爷搓着手惊为天人，“哎呀，姑娘心善，我没看走眼，菩萨心肠呐您！”
素以虚头八脑的笑，“您抬举我。”
小公爷一看成事儿了，忙招呼俩小太监，说跟着归跟着，离远点，别出声。要是嘴紧，等回了营重重有赏。两个太监对视一眼，人家官儿大，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横竖主子只叫看紧了，问起来实在搪塞不过就照实说呗。
前头两个人有说有笑挨毛草边走，围场上有草垛子的地方都没放过，掏了半天没见半个蛋壳。素以有点泄气，“是不是抱完了窝，都孵化了？”
“不能吧！”小公爷也不太确定，“我昨儿还看见有卒子拿坎肩兜了一堆来着，都是毛鸡蛋，敲出来血淋淋的。”
“那您让我捡什么蛋？毛鸡蛋往主子碗里放，他不宰了我才怪。”她连连摇头，“回去吧，您别祸害我。”
她调头就走，小公爷觉得天都塌了，慌手慌脚的撵上去，“毛鸡蛋是好东西呀，你没吃过？煮着吃，拿油炸，烤着吃，都行呐。”
素以空手而归挺丧气，静下心来又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庄重了。其实不惹主子生气才是最大的孝敬吧！虽说她是看主子昨晚那样怕他身亏，想尽点自己的意思给他补补。可皇帝要什么没有，哪里用得着她干这缺心眼儿的事！再说就算逮着了，御前人也得说她摇尾巴讨好，背地里得笑话她。
她边走边叹气，心情很低落。在外面转了两柱香，不知道万岁爷这会儿在干什么。他半道上扎营的时候说要一块儿来熬鹰的，过去了大半个月，把当初说过的话都忘了吧！
“小公爷，熬鹰算咱俩合伙成吗？”她说，“晚上我给您照看，白天我得回御前，万岁爷身边要人伺候着。”
小公爷霎眼看着她，“那不得累垮了嘛！晚上熬鹰白天当值，那哪儿成！”
她笑了笑，“没事儿，我瞧海青可怜，我玛法和我说过，鹰把式对鹰感情深，见不得它遭罪。”
小公爷心里也空了，姑娘对他没意思，他还想借着好时机摊开了说的呢，这下算是没指望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斟酌再三不能着急，万一把人吓跑了，后头更完菜。
素以耷着肩头跟他进了帐，进帐看见那只鹰，她的狠劲儿可上来了。就跟在尚仪局料理小宫女似的，对付鹰也不能手软。这鸟儿有灵性，它也吃软怕硬。她咬牙叉腰子在笼前看，叫人备热水来。
小公爷自己对熬鹰也有点研究，可她要的东西他以前没听说过。他背手在边上看，“要热水干嘛？”
她戴上厚手套开笼门逮鸟，两只翅膀捋顺了，蒙上鹰眼道，“敢情您熬鹰就那么干熬？也是，这是老鹰头的绝招，一般不外传。”又叫人拿麦秆儿来，示意他过来捧住鸟身子，她扒嘴给鸟催吐，一边讲解，“前头长的都是虚膘，熬鹰前得给它拉膘，这样鸟才更有力量。热水是用来给鸟洗澡的，要叫它出汗，出了汗身子虚，晚上熬起来能容易点儿。”
小公爷简直佩服她，瞧那红唇就在眼前，一张一合间他的心神都跟着恍惚起来。换了以往，但凡有点兴趣的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如今这位他却不敢造次了。抛开御前太监眼巴巴看着不论，姑娘也是真的心仪。虽然不确定她将来对付男人会不会像对付鸟一样狠，可……他怎么就爱她这呛口的味儿呢！
海东青不老实，把它往热水里摁，它大概以为要下锅拔毛了，玩儿命的挣。小公爷手无缚鸡之力，素以看了感到糟心，干脆叫他让开自己来。那一通忙，到最后鸟都傻了，力气也用得差不多了，才捞起来搁到架子上。
素以自己忙出一身汗，棚子里为了给鹰烘毛，炉火烧得很旺，闷透了。她卷袖子掖掖额头，撩起毡子想出门喘口气，才发现密闭的空间里呆得忘了时间，原来已近傍晚了。
草原上的落日很漂亮，她松快叹息，六七岁的时光就是在夕阳里奔跑着度过的。她手搭凉棚朝西看，看久了迷眼。隐约有人肩负着落日走过来，一身的金光闪耀看不清脸。她乜起眼，等人走近，虚浮了半天的心才落下来——万岁爷驾到了。

第51章
她快步迎上去，“主子来了？”
皇帝嗯了声，两人视线一碰，旋即又分开了。经过昨晚那件事，大家都挺不好意思的。不像以前那样坦荡，总觉得彼此之间的隔断从砖墙换成了轻纱，朦朦胧胧，不再坚实，让人不安。
皇帝的目光游移了一阵，心思慢慢沉淀下来。再瞧她，她低着头，拿脚尖挫地，地上很快被她挫出了个小小的坑。想起先前牵肠挂肚，加上听说她跟着恩佑往围场上去了，闹得他大半天坐卧不宁。既担心她的安危，又怕她被人借机占便宜。他是皇帝，竟然弄得这么老婆子架势，暗里自然埋怨她，也发了愿要好好整治她。可如今在眼前，又能把她怎么样？
他感到挫败，低声问她，“玩儿去了？”
她愕然抬起眼，“主子知道了？”
“你当朕是谁？什么事能瞒得住朕？”他抱着胸，箭袖上的行龙张牙舞爪直指向她。看她张口结舌的样儿，哼了声，傲慢的别过脸，“一离了跟前就胡天胡地，你是骂不怕罚不怕啊！兜了两柱香，玩了些什么？”
她嗫嚅着，“没玩什么，小公爷说带我掏野鸡窝，我盘算着给主子抓只鸡炖汤喝的，可惜一无所获。”
鸡没吃着，但是这个借口却暖人心。皇帝先前打算多责备两句的，听她这么一说立刻软化了。不容易啊，玩儿的时候能惦记他，这样的丫头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你听小公爷的，他能把你卖了你信不信？”皇帝劝诫着，“别和不相干的人走得太近，姑娘家跟陌生人上野外像什么？嗯？亏得朕打发人跟着，否则名节怎么办？还要不要了？”
和名节扯上关系就是大事啊，不过素以觉得小公爷不像坏人，至少她感激人家给她哥哥疏通，要不然她那不成器的哥子就该下大狱了。她还是那句话，拉着长音的，“不能够吧……”
皇帝转过眼来冷冷看她，“怎么不能够？”
素以知道自己表错态了，皇帝说谁不好谁就不好，她有什么可反驳的？反驳又惹他生气，自己还得挨训。她忙靦脸笑笑，“奴才的意思是小公爷是皇上的小舅子，有您这样的姐夫管束着，他能坏到哪里去嘛！”
她倒会见风使舵，也会给他挖坑堵他的嘴。有时候老油条的确让人生恨，皇帝蹙眉道，“谁告诉你做姐夫的就得管着小舅子？朕每天那么多政务要忙，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要朕过问，朕成什么了？”他恼怒的一拂袖，“和你说不清！天桥上骂人嘎杂子琉璃球，配你正合适！”
他说完，扭头就往熬鹰的棚子里去了。剩下素以纳闷，嘎杂子琉璃球不是混蛋吗？万岁爷怎么骂人呐！不过能叫皇帝动嘴骂的一般都是直言相谏的忠臣，是人才，所以素以并不感到难过。或者说自打她进宫起，多愁善感的那根筋早就给抽了。挨两句训家常便饭，不痛不痒的，全当夸奖了。
她在外面吹风吹醒了脑子，这才踅身进帐。棚子里灯火通明，头顶上扯起了麻绳，小公爷的海青已经搁在绳上了。熬鹰嘛，就是使劲折腾，不让鹰睡觉。皇帝举着竹竿敲打绳结，那鸟站不稳还得扑腾，很耗费体力。
皇帝瞥了小公爷一眼，“就这么敲打，怎么就难得熬不成呢？熬鹰前自己要吃饱睡够，才能有力气和它耗。别鹰还没困你先眼皮子打架，那是鹰熬你，不是你熬鹰。”
小公爷点头称是，“我琢磨琢磨，不是我熬不过鹰，是熬前缺了素以做的两步。这鹰喂得膘肥体壮，比我还结实。上了架子精神头十足，它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连鸟都瞧不上他，做人真够失败的了。皇帝讲究风度，点到为止就不再说他了，倒是好奇素以干了什么，一问之下说是又洗胃又洗澡的，皇帝眼里有了淡淡的笑意，“真难为你，进宫七年还能给鸟洗胃，道行不浅呐！”
素以在长案边上倒茶，捧着杯子先呈皇帝再呈小公爷，一头笑道，“老家不光熬鹰还养鸽子，有几回放养的信鸽都吃了毒鼠的麦子，奴才就跟着玛法一只只的给它们清理肠胃。干的趟数多了，都记在心里了。”
这些记得住，可惜认人那么费劲。皇帝忙着捅顶上麻绳的时候，听见小公爷在那儿捧素以，“姑娘您是女中豪杰啊！看看四九城里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哪个像您这么能干呐！上回我范葫芦里跑出只蝲蝲蛄来，吓得我们族里几个姑奶奶上蹿下跳的。要都像您这样的，何至于扭了脚脖子搁家炕头上躺好几天呢！”
女人怕虫的多，尤其是害虫，真没听说过世上还有人玩这个的。蝲蝲蛄学名叫蝼蛄，毁庄稼。拖个大尾儿，三伏天夜里往亮堂的地方凑热闹。屁股大飞不高，没头没脑往墙上桌脚上撞，一撞吧嗒一声响，瞧架势都替它疼得慌。可气的是它耐摔打，它撞不死。你要踩死它吧，满脚上去就能听见肚子炸开膛的声响，实在是恶心得慌。
素以这会儿才觉得小公爷是个怪胎，没什么玩了是怎么的？她摇摇头，“这上您夸不着我，要说蝲蝲蛄，我也怕。”
小公爷马屁拍到马腿上也不介意，干笑着，“这也就一比方，别的上头您不是比她们能干嘛！”立马调转了枪头打听熬鹰的事，“一会儿鹰摔下来了怎么处置？给它喂茶？”
她唔了声，“喂盐水，盐水好去膘。还得拿冷水给它洗头，洗完了让它歇歇，明儿接着来。”看看上面的鹰已经有了疲态，底下穿着龙袍的万岁爷手举小竹竿儿，连给鸟造反都那么风度翩翩。她脸上发红，悄悄的转过了身。
小公爷恨命运不公，这只海东青遇上他是个杠头，这会儿落在人家姑娘手里，他还指着它厉害点儿多留人一会儿的，没想到才这么两下就败下阵来了，真给他丢人呐！都说儿子随爹，难道这鸟儿子也跟他似的，看见好姑娘就心软舍不得为难吗？他又看看坐在条凳上悠哉悠哉的万岁爷，怎么觉得里头有点不寻常呢？上回就急赤白脸的，这回好不容易答应了，还没入夜就巴巴的跑来了。这么明打明的护食儿，一个宫女罢了，要是寻常心看待的，随手赏人都说得通。可眼下这模样，这算怎么回事？
他心里凛凛一悸，是对上眼儿了？他有点慌，晚了一步？素以长得像谁大伙儿都知道，难不成万岁爷打算和太皇太后、太上皇反着来？这样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小公爷很着急，她不得宠，和主子爷没有牵扯，宫里的那些主儿们不留意她，她还能混日子得过且过。要是有点风吹草动，可以预见她的下场有多凄惨。
他挠挠头皮，想和她细说说厉害，无奈万岁爷在。压根就是盯眼看着不叫人说话，他没想到这位一向深沉警敏的人君这回竟然破了功，小公爷从来不回避自己是纨绔这一事实，原本对姑娘的那点心思还没到非卿不可的程度。但是中途杀出个程咬金来，尤其这还是尊大佛，愈发叫他觉得素以好，素以简直就是个金饽饽。
这里正思忖着，帐子那头噗的一声响，回头看，原来海东青受不住，从绳上跌到地上了。皇帝撑着竹竿站在一旁，素以忙着料理晕过去的鹰，恁么郎才女貌的模样，从他这里看过去，越看越像那么回事。小公爷一时心头惘惘的，这现状忒让人沮丧了，回去得进宫找姐姐帮忙。这么下去自己要落空不算，素以还得遭罪。
“小公爷您来。”
他发呆的当口素以招呼他了，他一下儿回过神来，赶紧的应了声，“嗳，来了来了。”
她正给鹰洗头，抽空对他说，“它这会儿脑子清醒了，正渴得慌。您给它喂水，它记得您，会念着您的好。”
小公爷觉得又要给鹰扒嘴又要往里灌水太为难了，自己两只手不够用，就打算让他的哈哈珠子来帮忙。
素以叹了口气，“您不能假他人之手，这是您的鹰，有些事儿非得您干。您指着别人，回头鹰该认别人了。”
小公爷立刻眉花眼笑，“那也成，横竖是你熬的，送给你你要不要？”
“给我？”她笑着摇头，“我不能养它，宫里都是尊贵人儿，万一闯了祸不得了。再说这海东青太贵重了，我知道朝廷的旨，一只海东青能换一个死囚的命呢！您好好照料它，带它在外头飞，让它抓兔子抓黄羊，比跟我强。”
皇帝听他们一递一声的谈笑，面上没什么，私底下不怎么高兴。等她把鹰收拾妥当了交给小公爷，他掏怀表看看，已经近子正时牌了。他也不说话，抖了抖袍子过去打门帘，素以一看慌忙跟上，身后是小公爷扫袖打千儿的恭送圣驾。
月色迷迷滂滂的，所幸间隔几丈就有火盆火把照亮。皇帝没有带随从，从熬鹰的帐篷到御营行在有一小段路，他背着手踱四方步，不太着急回去的样子。
素以从后面赶上来，一头走一头踮脚给他披乌云豹斗篷。他脚下略缓，两个人独处总难免尴尬，他想了想才道，“你要是喜欢海青，朕叫人给你挑一只。”
她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在火光中晶亮。咧着嘴笑，“奴才不要，人在宫里能活，鹰在宫里会憋死。”
皇帝顿时心里一沉，“经常带出去放飞，未必就活不成吧！”
她搓着手呼呼热气，“住家儿和串门可不一样，鹰自在惯了，驯养已经够委屈的了，整天关在笼子里不是办法。”
皇帝缄默下来，分不清她说的是鹰还是她自己了。瞧她冷得缩肩，他把身上斗篷摘下来给她披上。她明显吃了一惊想拒绝，他却抢先牵住了她的手。

第52章
她往回缩手，没成功，心口紧张得有点发疼。看皇帝脸色，他还是淡淡的样子，垂着眼，睫毛纤长，盖住了所有的心思和欲望。
大氅上留着沉水的味道，一点点沁入人心肺里，拔不出来，困住了她所有的想象。她只是轻声的嗫嚅，“请主子松开奴才。”
他没有理会，和她面对面的站着。晚风吹起斗篷的一角，拂在他脚背上，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感。他拢了拢五指，如今能做到的，唯有紧紧抓住她而已。他以前不能理解皇父的做法，打压太子也好，放弃皇位也好，在他看来不可理喻甚至疯狂。只不过为了个女人罢了，哪里值当这样！或者他以前从没真正把女人当回事，爷们儿外头奔波，女人看家带孩子，他的细腻为家国天下，为黎民百姓，从来吝于放到宫里的后妃们身上。可是现在似乎朦朦胧胧有了些解了，他的不懂得，是因为没有遇上对的人。
二十八岁真是宇文氏男人的劫，高祖皇帝和太上皇都沦陷在这个年纪，现在轮到他了。半辈子索然无味，突然一夜花开锦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可惜他没有太上皇那样的杀伐决断，马背上的天子，对敌人毫不留情，对爱的女人也是这样。其实爱情是可以勉强的，但他不能够。皇父爱谁就要圈住谁，他不同，他的爱情不愿意和强迫沾边。他是守业皇帝，除了儿女情长，还有很多其他的责任。况且留下她，对她未必是好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抚了抚，温腻的触感，让人心里发甜。他觉得难以启齿，蹙着眉犹豫了一下才道，“素以，你对朕……有没有别的想法？”
素以怔怔的站着，想起昨晚的事很害羞。万岁爷这么问，不会今晚又想那样吧？她红着脸规规矩矩的答，“主子是奴才的天，奴才只要尽心的伺候主子，主子高兴就是奴才的福气。至于奴才……天生是给主子效力的，连命都是主子的。蝼蚁一样的人，对主子怎么敢有什么想法呢！”
“这是官话，朕不想听。”皇帝低头道，“朕只想知道，你对朕，是不是只有主仆的情分？”
素以心跳得厉害，慌忙蹲了个福，“主子这么问，越发折得奴才不能活了。您让奴才怎么说呢！奴才家是角旗包衣，祖上随龙入关起，一家子就兢兢业业替主子卖命。主子和奴才们隔了九重天，奴才对主子不敢有非分之想，请主子明鉴。”
这关系撇清得好，原来有想法的只是他一个人，她这个奴才当得很清醒，不想登梯上高，她的初衷也没有改变过。即使他握住她的手，即使他在迷乱里吻了她的脸和嘴唇，即使昨晚他们有了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在她眼里一切都不算什么，她不过尽一个奴才应尽的义务。
皇帝感到失望，他慢慢松开她，两手以一种僵硬的姿势垂在身侧。不甘心自己败得这样跌面子，点头道，“你果然不负朕的期望，御前伺候最忌讳献媚邀宠，看来调你当值没有选错人……打今儿起该归正道了，主就是主，奴就是奴，和那贞她们一样，没有题外话，大家都省心。”
素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她有点难过，似乎不经意间和什么东西失之交臂，再也拾掳不起来了。向上看看皇帝的脸，他别过头看远处的篝火，冷硬的侧脸，和她记忆里那个威严的影子重合起来。原来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从来没有改变过。
她解下斗篷重给他披上，一面系缨络带子一面道，“主子这话是正道，奴才记住了。”额外又添了句，“明儿熬鹰主子就别来了，这大半夜不睡，我怕主子身子扛不住。奴才看主子这几天辛劳，等回了热河好好歇两天长长元气。”
不放心小公爷那里，把她搁在哪里他又是能放心的呢？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霸揽着也没用。他狠狠心嗯了声，“这趟秋狝结束，朕要上普宁寺探望个故人，你跟着一道去。”
她应个嗻，“是外八庙的普宁寺？这个奴才听说过，里面有尊金漆木雕大佛，当初朝廷颁旨修建，我玛法在里头做过一阵子监工。”
皇帝不由叹息，这姑娘简直就是个奇迹，你和他说什么都能聊得上，这世间万物就没有她不知道的。认真说起来她和小公爷是同类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是脑子很聪明。要是自己对她毫无牵挂，指给恩佑算是个不错的归宿。可是他终归没法子下决心，他千方百计要断了恩佑的念想，如果现在放弃，那么之前的种种岂不是无用功么！
他惨淡的笑了笑，“你知道里头有座大佛，那知道朕说的故人是谁吗？”
素以摇摇头，“庙里都是和尚，难道是主子相熟的哪位大师？”
皇帝没言声，横竖也被她猜着十之八九了。他没御极前曾经悄悄去瞧过，没见着人，那会儿说是出去云游了。现在过了四五年，再怎么也该见上面了吧！情这东西真太熬人了，东篱那时在太子位上，诸兄弟对他唯命是从，何等的不可一世！后来为了女人落得这副田地，皇父昭告天下说太子出花儿死了，除了亲近的几个人，就再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了。
他把视线投向深远的天幕，东篱就是个活招牌，他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张脸么！他虽然取代他做了皇帝，但一直为他感到可惜。秋狝也不是年年有，逢着机会去瞧瞧他，也不枉费他们曾经兄弟一场。
他负手在前面走，背影很孤高。素以在后面跟着，看着斗篷的下沿被他的脚后跟勾起来，一波波的荡着涟漪，心里莫名有些酸楚。没到御前觉得皇帝是九天上的神仙，看不见也够不着。现在就在她面前，不止一次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却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照理说天底下应该没有一个女人不爱俊俏爷们儿，何况这俊俏爷们儿不光有钱，他还是个皇帝。可在她看来仍旧欠缺了些什么，她是个二愣子，她重感情，两个人之间的相濡以沫，远比那些身外物要金贵得多。
她浅浅握起拳，对自己笑了笑。眼下是五色迷心，等将来出了宫天大地大，大概不会再挂念现在的种种了。待到她儿孙满堂的时候，再想起紫禁城，想起皇城里有这样一道耀眼的阳光，也会感到满足和安然了。
接下来相处果然按着皇帝的要求有条不紊的进行，也不是刻意的保持距离，就是主子和奴才之间最标准的往来，张弛有度的，很从容稳妥。至少她是这么认为。比方司衾前的更衣，以前解裤带时皇帝会回避，不要她上手说自己来。现在倒很坦然，心跳如雷的人变成了她。她跪在地上努力维持水平的时候，皇帝笔直的站着。她从他背后的穿衣镜看过去，他微微偏着头，流丽的肩背线条。她在他眼里已经和御前的太监们没什么两样了。
她一面怅然一面庆幸，这样多好，谁也不牵挂谁。那细微的一点好感不足以支撑起漫长的禁宫岁月，再只要一年，一年后就能海阔天空了。她走了自然有新人填充进来，万岁爷渐渐会忘了她。她在他跟前不过是极短的停留，也许若干年后有人提起以前那个二皮脸的素以，他会拧眉想一阵，想不起来了，再问一声“谁呀”。
素以还是个容易快乐的人，她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扫了出去，什么小秘密啦、万岁爷牵她的手亲她的脸啦，那些统统都扔掉。她给小公爷熬鹰，给鹰取了个文雅的名字叫松格里。驯到第七天的时候这只鹰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了，开始给它喂兔肉羊肉。小公爷惊奇的发现他的鹰对他没有敌意了，把他乐得上蹿下跳。
“姑娘您可太神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小公爷拍拍胸口，“往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一句话，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您办。”
素以正给鹰缠尾毛，今天是松格里头一回上场练捕猎，缠上尾毛是怕它飞跑。小公爷在驯鹰方面完全是个门外汉，爱玩，自己又不会驯化，真就是坐享其成的少爷作派。嘴倒是挺甜，追着谢她，一箩筐的好话。她笑道，“别介，您言重了，我心里也过不去。”
“要谢要谢，等回了热河我请你如意茶馆听戏去。”他在边上手舞足蹈，“那茶馆好啊，京戏昆曲全请名角儿压场。您爱唱戏吗？还能拜师傅学票戏，师傅给您指点，教您吊嗓，给您拉二胡叫好，几天下来也能小有所成。”
场子里的兔子鸽子之类供鹰捕杀的玩意儿都备好了，拴住了腿不叫逃，绳长，满场又跑又滚的。素以揭开鹰的眼罩，把松格里往栅栏里一抛，应道，“票戏那是男人的玩儿法，谁见过女人在家吊嗓的！我要是在乾清宫来上一嗓子，管保立马下了慎行司大狱。”
鹰饿红了眼，在围栏里大开杀戒的当口，小公爷还在琢磨什么能叫女人感兴趣，“我会糊风筝，那我带你放风筝去？”
“我是做奴才的，跟您听戏放风筝都不成。”素以摇摇头看天，“再说这时节也不对，今儿立冬啦，谁见过冬天放风筝的。”
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小公爷想说的是别的事儿。素以和他在一块儿熬鹰熬了好几天，他是自来熟不提，素以对他也不像先前那么拘束了。两个人天南海北的扯，有点做了朋友的意思，所以他说话也没那么咬文嚼字。
关于她和万岁爷的事儿，小公爷觉得作为朋友有义务给她提个醒儿，“你在御前有阵子了，我瞧皇上对你还不错。皇上百样齐全，就是老婆多。老婆多是非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迟钝的点点头，“老婆不多，皇帝还有什么做头！我觉得做皇帝最大的乐趣就两点，老婆多是一点，还有一点就是老婆再多也不苦恼，可以继续往家接，这可是平常人办不到的。”
敢情她都知道，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公爷斜了眼儿，“那你说好是不好？”
在别人来说没什么，在她来说还是不太称意的。她咂了咂嘴，“我可不敢评断主子这样好不好，其实我料着也不是万岁爷喜欢，这不是还有稳定朝纲的功效嘛！这叫腰里别副牌，逮谁跟谁来。管他下家儿是谁呢！别说万岁爷，外头达官贵人好些不也这样？”
“我可不是。”小公爷举举手，“我这人再混，娶媳妇这方面还是很节制的。你上回到我府里办事，也见过我们家姨奶奶。我就那么一个，还是丫头收房的，你说我这人怎么样吧！”
怎么样不好说，老公爷死那会儿，她可听说这位小公爷正在八大胡同喝花酒呢！素以晃晃脑袋，敷衍着，“您圣明，那是家里老太太教育得好。”
“我这人大节上不坏，就是没人懂我。”小公爷顺杆儿往上爬，“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个管家奶奶。如今对得上味道的媳妇儿不好找，要是能逮住一个，我一定拿她当凤凰蛋捧着。”边说边觑她脸色，“您瞧我，长得不磕碜吧？我有爵位有俸禄，每年的冰敬炭敬（1）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家里又有庄子，还有十余处铺子记在别人名下，哪家姑娘跟了我，擎等着享福吧！”
素以直点头，“那是那是，您可是国舅爷，全大英独一份儿。”
“那您……”
小公爷刚想说话，突然起了一阵大风，眨眼间雪片子飘下来。素以仰头嘀咕，“草原上变天就是快，我得回去了。一会儿鹰吃饱了还给它戴上眼罩，下回下场子光让抓不让吃，这么来来回回的练，半个月就差不多了。”她往御营方向走，潇洒的挥挥胳膊，“您有话下回再说吧，下回我听着。”
她走远了，小公爷感到无比惆怅。刚开了个好头就遇上下雪，老天爷也存心刁难他吧！
官场中下级向上级行贿，夏天送钱物叫“冰敬”，冬天送的钱财叫“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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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秋狝十来天，很顺利的结束了。准葛尔台吉和蒙古亲王们这趟收获颇丰，狩到的猎物是小事，最要紧的是和大英的新皇帝有了更深层次的交流。这位大博格达汗虽年轻，文韬武略并不逊乃父。懂得恩威并施，善于笼络人心，比起老皇爷，处世更加圆滑。从属的亲贵们各自得了不少好处，腰包鼓了，皇帝又指宗亲女子联姻。男人嘛，财色兼收是人生最大乐趣，所以对朝廷大表忠贞外，愈发显得心悦诚服。各回藩地的前一晚和皇帝把酒话桑麻，君臣同乐很是畅快淋漓。
次日五更动身，圣驾回銮又是绵延几十里的大场面。途径东庙宫打尖儿歇一晚，第二天下半晌就回到避暑山庄了。
天气说它好，算不上，零星飘几朵小雪。说它不好，偶尔还能看到点日光。承德入冬似乎比京城还早些，这样的月令，清早开门，迎面一口冷气，冻得人浑身打激灵。
做皇帝很不容易，三更灯火五更鸡。回来之后案上的折子堆得比山都要高了，招了十几个军机处章京边议边批，连饭食都是到了点抬进颐和书房的。里头花一整天时间办公，宫女太监们就在游廊下候着。大概是遇着有人上折子参地方官员贪赃枉法，皇帝的声气儿从菱花门里传出来，絮絮说着各种行贿的手法，说小官给大官上供奉，逢着节气送粽子送月饼，里头的馅儿都是黄金做的。还有名目繁多的各式别敬、瓜敬、笔帕敬。说到怒处拍桌子，“朝廷一年几十万的养廉银子，分派到那些贪官手上连塞牙缝都不够。他们财大气粗，对上阿谀奉承，对下颐指气使，在他们眼里他们才是大英的皇帝。万里之堤毁于蚁穴，再不整治毒瘤，朕的脊梁骨都要被老百姓戳弯了。给朕狠狠的办，说不出来路的抄家、发配、杀头。朕就不信，大英到朕手里就能乱成这副模样！”
皇帝泼天震怒，外头人吓得像遇见了花大姐的蚜虫，一个个拱肩缩脖大气儿不敢喘。万岁爷他要强，他处处爱论个高低。前头老皇上开国建基业，他就想着怎么把父辈传承下来的社稷发扬光大。素以有时候觉得他挺可怜，肩上责任重，他不知道什么叫快乐。
长满寿从里间出来站在门前找人，看见她招了招手。
素以看见了忙不迭过去听令，“主子有吩咐？”
二总管脸上不大好看，艰难看她一眼，“主子说明早要上普宁寺，微服出去不带侍卫，叫你收拾收拾，明儿好伴驾。”
这事儿皇帝之前就和她说过，她并不感到意外，倒是长满寿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叫她觉得心里没底。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谙达，借一步说话。”
两人到了背人的地方，素以才追问是不是有什么内情。长满寿直叹气，“叫我怎么和你说呢！你不听我话，我让你巴结万岁爷，你巴结了吗？这会儿倒好，上了普宁寺，别不是要把你送人吧！”
她大吃一惊，“我也没干什么缺德事儿啊，怎么要把我送人呢！那把我送谁？把我送给和尚做丫头，这也说不通啊！”
“做丫头？做什么丫头？送了和尚可就是解闷儿用的了。”上满寿说得很严重，有点吓唬她的意思。
她果然目瞪口呆，“这不大好……”
“知道不好了吧？后悔了吧？不跟主子跟和尚，你这辈子可完了。”
她哭丧着脸问，“到底是什么和尚呀？那是个花和尚吗？怎么还要姑娘解闷儿呢！”
长满寿叉腰半仰着脸看天，不胜唏嘘的摇头，“这和尚来头可大，在寺里十几年了，也算是有点道行的了。告诉你是走漏消息，不告诉你，对不起咱们的交情。”他装腔作势的挠头皮，最后捶了下手心，“我好人做到底，叫你知道，也好提防着点儿。”
素以自然是虚心请教，心里也盘算着，真到了那时候，她不能逃跑就跪下来求皇上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讨饶，再怎么说跟着万岁爷总比跟老和尚强啊！
长满寿背靠着墙，脸上木木的，两眼有点迷茫，“十五年前宫里出过一件大事儿，也是从情上来的纠葛。当时的太子和太上皇看上了同一个女人，爷俩争啊，过招。太子十几岁年纪怎么斗得过太上皇呢，年轻人异想天开就起兵谋反了。太上皇是沙场上练就出来的厉害角色，太子还没能怎么的呢，那点小火苗就给掐灭了。谋反是杀头的罪啊，要他命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也架不住宫里老主子们的哭闹，到最后只有悄没声的掩住，对外说太子暴毙，把人送到普宁寺出家，这事儿就算完了。”
素以怔怔道，“万岁爷要去探望的就是当初的太子爷吧？难怪微服不带上侍卫呢！那叫他们父子反目的是谁？难道是太后？”
长满寿做了个“你终于聪明一回”的表情，素以知道了寒浸浸直发虚。这么说来要把她送人真有根据了，要是那位前太子对皇太后还有旧情，拿她来慰籍他寂寞空虚的心灵，也十分的顺理成章。她傻了眼，是不是万岁爷恨她不知趣儿，有意的难为她？她不是想回乌兰木通吗？就叫她围着蒲团打转，还叫她没名分，让她知道厉害。
哎呀这招可太损了！她搓着手看长满寿，“您瞧真有这可能吗？寺里也有规矩啊，和尚收个大姑娘，这不成笑话了吗！”
“笑不笑话的……”长满寿也迟登，最后把手一挥，“看造化吧！”说完了抱着拂尘往腰子门上去了。
素以站着发了会儿呆，照长满寿说的那么看，不带别人就带她，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她回身看书房方向，四椀菱花门镂空的间隙里有皇帝缓步而踱的身影，她垮着肩长吁一番，虽然那位太子很可怜，要叫她做替身侍候左右，那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的。
皇帝在承德逗留的时间有限，要抽出时间来上普宁寺，就得快速把手上的政务办完，自然又是一夜未歇。第二天从书房里出来，素以还在挨墙打瞌睡时在她肩上拍了下，自己披着鹤氅往山庄大门方向去了。
她慌忙跟上去，到了丽正门外看见有辆小而精的马车停着，皇帝接过侍卫手里的马鞭，冲她使了个眼色，“上车。”
她手脚并用爬进车厢里，看见皇帝跃上辕，手里蛇皮鞭一挥，马车就驶上了宽阔的御道。她趴着围子朝后看，果然没看见有旁人随行。再瞧皇帝，换了常服坐在前面，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她挑起门帘问，“主子不带侍卫，万一遇上心怀不轨的人怎么办？”
皇帝说，“我的拳脚功夫虽不高，保护你绰绰有余。”
这话撞进她心里来，做皇帝有成千上万的人用命来维护，几时用得着他亲自动手呢！他说可以保护她，她觉得受宠若惊，“主子放心，遇见强盗，奴才头一个冲上去替主子拼命。”
他嗤地一声，“有你这份忠义，朕心甚慰。”
她靠在车门上喃喃，“其实奴才虽然是个女的，奴才腔子里的心是火热的。遇上事儿，愿意为主子披肝沥胆，真的。”
皇帝闻言，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是吗？火热……没看出来。”
她踯躅一下道，“叫主子驾车，奴才过意不去。还是主子和奴才换一换，您一夜没睡，再这么奔波……”
“身子要受不住的。”他自然而然接了话茬，“爷们儿家，没你想得那么金贵。我做阿哥的时候走四方，带着长随住窑洞钻柴垛子，也吃过不少苦。做了皇帝，不过是身份不同，人还是这个人。我额娘也说过我皮实，和那些娇养哥儿不同，千叮万嘱让我做办事阿哥。我那时候年轻，不懂得那些。现在回过头来瞧……”他说了半截顿住了，说顺了嘴，忘了那晚下的决心了。
两个人一时无话，就这么缄默下来。素以看着皇帝的背影，听他口口声声的说“我”，不像在宫里那样立在云端上，倒像平常人家的公子爷，高贵里还带那么点儿人情味儿，让人觉得可亲。
心思杂乱间车轮滚滚，从南山上去，兜个圈子翻过山顶，普宁寺就在北边的山坡上。不同于中原寺庙风格的建筑群，普宁寺确切来说属于藏传佛教的黄教，是座标标准准的喇嘛庙。皇帝进山门照旧拈香，没了排场，打扮又随意，混在人群里除了轩昂些，也就是个普通的香客。逮住个喇嘛打听青崖上师，那喇嘛双手合什前头带路，到了喇嘛塔前请他们稍待，便退身去寻人了。
素以在边上侍立，心里感到忐忑，也不知道长满寿说的准不准。自己又琢磨起来，黄教喇嘛是四宗里唯一不准成亲的，万岁爷要把她送给他哥子，那是破坏人家修行，分明就是害人啊！不安归不安，她还不忘左顾右盼。这地方景致真不错，开阔地，有树有塔有石佛。林间的松风一阵阵袭来，受得住那寒气还是很惬意的。她抚抚胳膊，在他背后试探着，“主子，您过会儿会带我一块儿回去吧？”
皇帝没有答她，从石桌旁站起来迎上前。素以探身看过去，原来甬路上来了个人，穿着赤红的喇嘛服，两条膀子裸露在凛凛寒风之中。那身肉皮儿实在是白啊，和喇嘛服一对比，竟然穿出了独特的味道。
渐渐走近了，她暗里一叹，真漂亮人儿！喇嘛同和尚不一样，不一定要全剃光，这位上师就留着短短的头发茬子，清爽干练的模样和万岁爷有几分像。脸上含着笑，气度弘雅，一看就不是个寻常人。
他很恭敬的向皇帝行佛礼，“皇上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皇帝忙去搀扶，握着他的手叫了声皇兄，“咱们自家兄弟不用拘礼。”上下打量了一遍，心里五味杂陈，声音都带了哽咽，“这一别当真是山长水阔，转眼十五年了……大哥哥瞧着气色还不错，眼下一切都顺遂啊？”
东篱太子早就不是那个跃马扬鞭意气风发的少年了，如今有了年纪，举手投足间皆是沉稳。请他坐，亲自给他斟茶，一面道，“皇上还是称贫僧青崖吧！谢皇上垂询，遁入空门后无欲无求，无牵无挂，于我来说没有顺与不顺。”
皇帝点点头，兄弟相对却找不出话说，半天他才道，“那时皇太太晏驾，我只当你会回京来给她老人家送终，我差人在午门外等了两天，终究没等到你。”
东篱垂着眼，脸上平静无波，“生老病死是人必经的，看穿了，不过是一场轮回的终结，另一场轮回的开始罢了。”
皇帝叹息，心里觉得惘然。当真是这么些年过去，少年太子曾经的锋棱都磨平了。现在不是一柄利剑，只是一块煅造圆润的曜石，沉在水底也能熠熠闪光。阔别后的重逢没有他想象中的温情，东篱已经掐断了烟火气，他刻意的疏离，让他觉得来这趟更添加了些怅然。他转过身对素以道，“我有话和上师说，你走远些，不传你不许过来。”
素以应个是退到远处去了，皇帝留意东篱，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他笑了笑，“你瞧她像不像一个人？”料着他情绪有了波动，果然深爱过便刻骨铭心的，脸上伪装得再好，面具却已经碎了。出家十五年，他真的心如止水吗？皇帝抬眼看混沌的苍穹，“我如今遇到了件棘手的事，特地来请教大哥哥。”
东篱盘弄起了手里的菩提，徐徐叹出一口气，“请教不敢当，皇上请讲。”
皇帝站起来，在落满松针的平台上慢慢的挫步，“大哥哥也瞧见那张脸了，她是我御前的女官，身世和锦书没有任何关系。这几日我说不出的烦闷，脑子里全是她，办事也有些心不在焉。我……怕是要步先祖和皇父的后尘了。”

第54章
东篱沉淀得如一潭石蜡，“皇上是来找贫僧讨主意的？我刚才也听皇上说了，那姑娘和当今太后没有关系。既然如此，皇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皇帝仰首喟叹，“你我都生在帝王家，人情薄如纸，这点你比我更知道。我也不怕和你说，皇父颐养在畅春园，政务虽不管，毕竟名头在那里。我是做儿子的，没有一宗能违逆他。不是说皇父当真对我有什么压制，我心里终归以他为天。他的脾气……别样都好说，只一遇到和锦书有关他就魔症了。如今素以……”他朝那边举着花生逗松鼠的人指了指，“就是那丫头。她和锦书有七八分相似，我要晋她的位分，还想一点点拔高，这样免不了要和畅春园二位见面。我是有些担心，你还记得以前的宝答应吗？她最后是有锦书护着才安然无事，素以怎么办？她那么直隆通的性子，我怕她吃亏。另外，相貌上就算能容得了，万一皇父猜忌起来，疑心我觊觎继母，那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吗！”他是找到了可以畅谈的人，也不急于听他哥子的看法，自己一股脑儿像打翻了核桃车，喃喃嘀咕着，“还有皇阿奶，她和敦敬皇贵妃，和锦书，都不对付。叫她再看见这张脸，她又会怎么想？八成觉得她是个祸害，这副脸相的人害了她男人，害了她儿子，现在又来害她孙子。这样算来，素以就剩剥皮油炸两条道儿了。”
东篱沉吟了下，“她自己的意思呢？”
问到这个皇帝愈发惆怅，转过身望着那人，拧起眉心道，“说真格的，我同你诉了半天多苦，其实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以为朝夕相处，她好歹对我有点想法，结果……她就想回乌兰木通嫁人。她年纪也到了，再过十个月零六天就该放出去了。我不想逼她，可又放不开手。大哥哥，你替我出出主意吧！”
东篱苦笑着摇头，“我自己是怎么回事，你由头至尾都看在眼里。向我这个打了败仗的人取经，能帮上你什么忙？你连她出宫剩几天都掐得那么准，可见你自己心里有成算，不过是需要一个人倾诉。情这种事，不花一辈子时间参不透。困在其中，自己挣不出来，别人怎么开解都没用。”
皇帝回过身来，似笑非笑看着他，“那你参禅这些年，现在能够看破吗？”
如果可以割舍，就不会在午夜梦回时泪流满面。东篱一手搭在石桌上，低下头道，“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有时无为，或许能够得到更多。”
皇帝的唇角仰起来，“大哥哥，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你在沙门这些年，想过也挣扎过，又得到了什么？咱们兄弟自小在一起厮混，谈不上感情多深厚，至少也算兄友弟恭。我这趟来，探望你是其一，其二，我也想劝你还俗。痛苦了这些年还不够？你的人生真打算在这普宁寺里消耗殆尽吗？”
天上又飘起了雪片子，纷纷扬扬的在眼前回旋。东篱在石凳上静坐，摇头道，“我无家无国，到哪里都是这自在身，还俗或是不还俗，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你是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皇帝说，“即便不回京，天大地大，就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么？关外皇庄正经都空着，你到那里坦荡为王，谁敢说半句？”
东篱显然不愿意谈及这个，站起来合什一拜，“要变天了，皇上早些回銮吧！贫僧眼下过得很安祥，红尘万丈步步皆是劫，既然已经跳出来，就再也不想踏足了。在这寺院里吃斋念佛，祈愿皇上龙体康健，大英国泰民安，于愿足矣。”
皇帝有些失望，“你这又是何必。”
东篱浅笑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我有一桩事要问皇上。”他伸手去托漫天飘散的雪，微顿了顿道，“将来……皇父势必走在太后之前，皇上对地宫安葬事宜，有没有别的打算？”
皇帝猜得到他要说什么，当初皇父就是硬铮铮给嫡母安了个皇贵妃的封号，单迁出帝陵独自下葬的。东篱是怕他学皇父，怕他存心作梗，不叫太上皇和太后千古相随。静下来思量，他们兄弟的境遇真像，东篱的母亲是元后，自己的母亲是真正意义上的太后，可惜她们都没有资格随葬，只能孤零零躺在妃子的陵寝里遥望皇陵。
要问他的真实想法，他也不愿意额涅死后继续凄苦。可皇父能办到的事他未必能效法，当初高皇帝和敦敬贵妃是身后追封，如何安排都是皇父一句话的事。眼下大局安稳，规矩制度都已经完善了，他如果不想做昏君，就无法罔顾礼法。
他拢了拢黑狐围领，夷然笑起来，“大哥哥什么心思我都知道，别太高看我手上的权利。莫说皇父将来必定有手谕下，就算朝中直言的忠臣们，也不能由得我按着自己的心意办。你瞧你自己，连这么远的事情都想到了，真的如你所说的六根清净吗？”他在他手上重重按了下，“你出家，是我少时最大的遗憾。虽说我眼下取你而代之，可我心里不是滋味。如果你当真悟透了，那就不要自苦。你的煎熬他们看不见，没有价值。”
他说这些的时候，东篱有意回避了他的目光。也罢，自己想不通，别人说破嘴皮子也枉然。他的心意尽到了，总算对得起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以后怎么样，是去是留，都凭他自己吧！
他抖抖肩上的雪，扬声唤素以。那头冻得手脚发麻的人应了声，战战兢兢抚膝过来，眼睛怯怯看着大喇嘛，像个斩监候的囚徒等待最后一支令箭。
“变天了，咱们回行宫。”皇帝吩咐道，复冲东篱拱拱手，“就此别过，大哥哥多保重。”
素以听了这话大大一乐，刚才看见他们对她指指点点，料着免不掉要被送。谁知道到了临了，先头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主子要带她回去了！她忙给皇帝打伞，对着大喇嘛蹲身纳福。闪眼之间看见前太子眼里金色的光圈，那一环光圈背后似拢着愁苦，她暗暗嗟叹着，造化弄人，要年轻时没出那些幺蛾子，这会儿应当是个神采飞扬的天之骄子，何至于要在着古刹里耗费光阴呢！遗憾归遗憾，这事儿不归她管。她高兴的是主子没把她留下，主子真是个大好人！她喜滋滋的，快步跟着皇帝朝前面碑亭方向去了。
雪下得很大，两个人呵手顿足的上了马车。皇帝拉缰驾辕，起先还挺好，上了山顶再要下山，雪片子掴得人睁不开眼。再坚持坚持，越走越不对劲，发现前面已经迷了道儿。山风很大，翻卷着大雪一去千里。皇帝屈起手臂遮挡，转瞬就成了个雪人。
素以有点慌神，跪着探身给他扫身上的雪。不停的扫，两只手都冻僵了。这样大的雪这辈子没见过，她怕起来，颤声道，“主子，看架势咱们遇上暴雪了，这可怎么办？离山庄还有段路呢，要是困在山里会出人命的。”
皇帝嫌她啰嗦，把她的脑袋往车厢里推，“别出来，看冻着了！停下不是办法，走一段是一段。再往前到了武烈河，山坳里兴许有人家。”
她被推回了后座，围子上有木门有厚毡子，她在里头安安稳稳什么没事儿也没有，可万岁爷怎么办？她是忠肝义胆的好奴才，怎么能叫主子冒着风雪赶车呢！素以大无畏的精神来了，抓过斗篷严严实实把自己裹住，光剩两个眼睛看路，拉开门挺腰子说，“主子您进去，奴才赶的一手好车，让奴才来做把式。”
做什么把式？做把戏还差不多！不管她多大神通，到底是女人家，这种环境里她使不上劲儿。皇帝撇开尊贵的身份不论，他一个爷们儿能躲在女人后头吗？他气急败坏，“不听话揭你的皮，还不给我进去！”
她讷讷的，“可是您这样奴才不放心。”
皇帝扭过身来瞪她，眉毛上糊了雪沫子，像上了年纪的老头。自己知道眼神不足，恫吓不了她，便又动手把她塞回去，狠狠关上了车门。没有她聒噪，他能一门心思来驾车了。可是真的只一霎眼，眼前的一切都被雪覆盖住，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渠了。
城里有闲情的文人雅士爱对雪咏叹，觉得雪景美，圣洁呀，能叫人心旷神怡。但是万事皆有个度，在度内可以美得恣意，一旦超出范围就成了灾，变成了致命的祸害。现在这雪就令人感到恐惧，已经不是开始的一片片，不知何时成了团状。用飘已经不能形容了，该用泼。整团整团的，没头没脑的砸过来，无孔不入，叫人避无可避。
皇帝眯眼看那昏暗的天穹，这趟雪来势汹汹，这么下去要困在山上了。早前没料到会这样，要有先见之明就不该离开普宁寺，这下子弄得进退维谷，路给雪封了，白皑皑一片，再走，往哪里走？
他回身敲背后的门棂，里面人立刻纵起来，“奴才在！”
她永远像上了发条似的生龙活虎，皇帝却有点愁，走不了，只能找个地方避一避。他说，“前面歪脖槐树边上有个山洞，咱们上那儿躲过这阵再说。”
素以嗳了声跳下车，好家伙，雪到了齐大腿根儿。她倒吸口冷气，差点儿没站稳。皇帝扶了她一把，拉着她艰难前行。车马也不要了，卷上所有能御寒的东西上山洞里去。洞口给掩盖了大半，下劲的扒拉开，里头倒很宽绰。皇帝让她先进去，自己抽刀从槐树上砍了几根大枝桠，横亘在洞前，尚且能防着雪大封门。
素以头回钻山洞，里面黑乎乎的，她觉得很害怕，挨着皇帝嗫嚅，“主子，这不会是个熊窝吧！万一有熊瞎子怎么办？”
祁人好就好在便服常用蹀躞带，上头挂的七事里就有火镰包。皇帝不声不响把她揽在身后，自己打火点眉子，高擎着一点微芒四下看看，发现这山洞似乎有人住过，壁脚堆了一堆柴火，有铺地的茅草，还有一只烧得墨黑的铜吊子。
皇帝松口气，“大概是猎户留下的，有时候狩猎要在山里转几天，这里是个临时的落脚点。”
横竖也不管那许多了，先烘衣裳取暖要紧。皇帝浑身都湿透了，冻得脸色发青。素以赶紧给他摘了鹤氅换上她的，请主子坐，自己忙着架劈柴生火，一面道，“万岁爷真是有吉星高照，奴才也跟着主子沾福气。遇上这么坏的天儿，猫个山洞都有现成东西，真好！”
柴火烧着了，这阴暗的洞穴才有了点生机。她拍拍袍子站起来，到处溜达了一圈，回来很遗憾的摇头，“可惜没有吃的，雪下得这么大，上面的下不去，底下的又上不来。要是连着耽搁三天，那咱们得饿死。”
皇帝朝外看看，脱下罩衣抖了抖，冰碴子簌簌在脚边落了一大堆。他淡然道，“这会儿雪太大，等过了这阵出去碰碰运气，要是能打点野味，也饿不死你。”
她哦了声，“那外头的马怎么办？这么下去会冻死的。”
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弄进来没处放，总不能人和牲口在一处呆着。冻死了也好，省得动刀子，要紧时候拿来填肚子，你可就活下来了。”
他说话的声口里带着颤音，篝火里的脸异乎寻常的苍白。素以心里一紧，连忙上洞口抄了把雪擦吊子，又另盛了半壶回来加热。仔细看他，他在火堆前坐了一阵，身上结了冰的地方融化了，水淌下来，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这怎么成！主子您受苦了，您瞧您的鞋……”她扭身折了两根树枝在地上插着，不由分说就来搬他的脚，“我玛法说，人的病气全从脚底下来。脚上冷，身上怎么也暖和不起来。您这么的不成，奴才给您捂着。”
皇帝以肘支地，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脱了他的靴子倒扣在树枝上，一双大脚丫子就那么直愣愣搁在她眼前。他自己不大好意思，她却很坦然，纤纤玉手包裹上来。又嫌自己手太小，怕厚此薄彼，略犹豫了下，掀起外头坎肩，把龙足兜进了怀里。隔着衣料搓搓，把脚都擦干，再瞧他一眼，粲然笑道，“主子是爷们儿，这点子事儿……别臊。怎么样？暖和些了吗？
那个软软的胸怀……皇帝心头一拱一拱四外冒热气，她还叫他别害臊！皇帝红着脸别过头，“你是个女人吗？”
素以觉得有点冤枉，她伺候他，怕他冻坏了，他还怀疑她的性别！她不满的嘀咕，“奴才是女的，进宫前都验过身的，不是女的进不了贞顺门。我知道主子意思，可奴才觉得这是考验奴才孝心的时候到啦。这当口，主子别计较那些个。奴才就是奴才，奴才给主子暖脚是应当应分的。主子要是别扭，就别拿我当女人看。当我是路子、是猴三儿，是铜茶炊上的索六都成。您踏踏实实的，这冰天雪地里，奴才……全指着您了。”
这话说起来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皇帝心头那点躁火平息下来。回头看洞外，狂风暴雪，八百年没见识过这样的天气。也罢，困在这里急也没有用。再等等，但凡能动，行宫里的侍卫就会想法子来找他们，这点倒不用担心。打眼儿瞧她，她蹲踞在那里，一手搂着他的脚，一手去翻动那些湿衣裳。火光把她的脸映照得分外柔和，皇帝看得有些呆怔，只觉心里某处默默的牵痛起来。
她是个好姑娘，心善，靠得住，还有一片滚烫的忠心。她不贪慕他什么，她口口声声的叫他主子，在她眼里主子也许不需要区分男女，只要是为了主子好，她的那些女孩儿的脸面都可以忽略不记。这就是大草原上养出来的热忱，她有一副博大的胸襟。怎么办呢？越瞧越好，越瞧越舍不得松手。他自己心里苦闷，却不愿意透露给她，怕会给她造成负担。眼下这样松散的相处很难得，停滞不前也有好处，既近且远，他不急着发展什么。只要她在他身边，不刻意的躲着他，能让他天天的看见，他也心满意足了。
他低头笑得很无奈，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退而求其次的涵养。以前年轻时兄弟们背后管他叫霸王，他生性霸道，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做了皇帝之后学会克己，懂得迂回讨巧，现在遇上她，更变得一点钢火都没有了。
他微微叹口气，带着惆怅的口吻，“将来要是找人家，别去乌兰木通。草原上不好，大夏天晒得浑身暴皮。还是在京里，养尊处优的。冲着你，我自然酌情提拔你女婿。”
素以听了手上一顿，没有抬眼，只是寥寥的应，“主子天恩浩荡，怪道人家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我们做皇奴的，将来依仗主子的排头，也能在京里有立足之地。”说着又一笑，“奴才心里想着谢谢主子的，先前一通忙忘了。”
皇帝嗯了声，“谢我什么？”
“谢主子没把我送人啊。”她咧着嘴道，“我担心主子怕大喇嘛没人照顾，要把我留下伺候他老人家呢！”
东篱太子和皇太后的事儿她是知道的，但是不能道破。人要善于守拙，古往今来太聪明太拔尖的奴才，到最后都没有好下场。皇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她在他跟前不能什么话都说。主子高高在上，做奴才的适当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自保方法。
皇帝听来却是另一种味道，“你那么怕被我送人？”
她咕哝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其实她是想辩解来着，她还有一年就脱离苦海了，这会儿再被他转赠出去，那这辈子就真没指望了。
皇帝歪在茅草上，就像她说的，脚上暖和了，连带着身上也暖和起来。外头铺天盖地的雪，山洞里除了潮湿些，倒也很安全可靠。唯一叫他心悬的还是她的疏忽大意，烘干的大氅取下来抖抖，前头烧得滚烫的吊子放凉了，她俯身拿起来摸摸底。这一连串的动作，似乎忘了他的脚还在她怀里搁着。年轻姑娘，胸前山峦起伏，隐隐约约的一点触碰便叫人心痒难搔。
皇帝尴尬至极，她却很迟钝，压根就没有意识到似的，递过那只壶，好声好气道，“不烫嘴了，万岁爷喝两口暖暖身子。这儿没碗，主子将就用吧！”
他看她嘴唇发乌，女人家更畏寒，也没去接，撂了句话，“你先喝。”
素以才想起来，皇帝入口的东西都要有人试吃，这是规矩。她讪讪缩回手，弓腰应是，就着壶嘴喝了一口。
“再喝。”皇帝道，面无表情。
她听话的又喝两口，才道，“主子您瞧，好好的。这要是有茶叶，雪水煮茶该多得趣儿呀！”
皇帝没言声，伸手接了过去，直接在她喝过的地方下了嘴。这下素以愣住了，她对不起主子，忘了擦壶嘴了。主子这样儿，叫她脸往哪儿搁呢！唉，主子真不嫌弃她。这也是落迫到底了，主子在宫里用掐金丝珐琅的物件儿，吃饭喝汤用茶，各有定规。不像眼下，一只烧得连他妈都认不出他面目的旧茶吊，一点儿不计较，对嘴儿就喝……她有点脸红，悻悻然别过了脸。
皇帝却有孩子样的快乐，这叫什么呢？当真是小儿女心思发作了，连她喝过的水都觉得是香甜的。他从她膝上挪下腿来，靴子没干，先穿了纳纱彩绣高靿绵袜。打量她一眼，探过来在她胳膊上摸摸，衣裳倒是干的。又去撩她袍子，触手一把能掐出水来。他脸上一沉，“你只顾给我捂了，自己的怎么办？”
她往后缩了缩，皮头皮脸的笑道，“奴才没事儿，奴才没那么金贵。以前在草原上，腊月里还打赤脚呢！”
“这会儿不同，姑娘长大了，下半身受了寒，将来女科里不好。”他说着，不等她回话，把她一双脚捞到了膝头上。

第55章
她悚然一惊，主子真是太博学了，博学归博学，自己知道就成，还要说出来。什么女科，主子照料自己身子都来不及，还能知道女科里的事儿，到底是娶了媳妇的人，连这都懂。
“别别别，您可折了奴才的草料了！”她被皇帝捧住了脚缩不回来，趴在地上鬼哭狼嚎，“奴才脚底下有痒痒肉，可受不住啊，要出人命了。”
皇帝瞧她那样儿，愈发来了兴致，“痒痒肉长在脚底下，你这是要成精了。”
她拗起了头说真的，“奴才脚底下怕痒，这要是搁在明朝时候上刑，我一准是个叛徒。”她在地上扒拉，抓了两手的干草，“奴才自己来吧，哎呀好主子，您这样我可没脸见您了。”
皇帝撇了撇嘴，“咱们谁也别嫌谁，你刚才还让我别害臊呢！”
“我不同。”她高声道，“我是大姑娘啊，我还没嫁人！祁人女孩儿脚金贵，您不能看不能碰！”
这世上还有他“不能”的事儿？他自己在她跟前都那样了，不定她心里怎么看他。现在捂趟脚，赚回来一分是一分。再说她怕嫁不掉，嫁给他也是可以的。
皇帝暗自琢磨，嘴上没说，手上也没停。她还缩，他愠怒看她一眼，“你敢反抗？”
“您是主子，可您也不能这样欺负我啊！”她很委屈，带着哭腔道。没敢蹬腿，眼睁睁看他脱了她的鞋袜。
宫女有份例内的规矩，穿楫口鞋，鞋圈儿上镶一圈骚鼠毛。先前雪里爬过了，毛爬倒了，面子里子也湿得够够的。男人靴筒上有遮挡还好些，女人鞋吸水，她这半天肉皮儿都泡皱了。皇帝心里不舍，捧着那双半大脚细细的擦。汉人裹足，细脚伶仃的三寸金莲拿来隔袜子赏玩犹可，真脱了就没法看。不像祁人姑娘，天足，不甚精致，但贵在淳朴自然。尤其她的，真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了。雪白的皮色，肉粉的脚趾头个个灵巧可爱。他脸上发红，心里竟有点蠢蠢欲动起来。
冻得跟冰坨坨似的！他把那双脚拢在怀里，手心细细的贴住，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热量都拿出来温暖她。悄悄瞥她，她还是呆呆的模样，皱着眉像活见了鬼。皇帝生气了，他心猿意马，她却是这个模样？他使坏，在她脚底下轻轻一挠，她果然咯咯笑起来。
“不成不成，要了亲命了！”她仰在地上那个乐呀，“您不带这样的……”
她越傻越能感染人，皇帝跟着笑，“没出息，将来怕男人。”
她怕他再挠，使劲把脚心抵在他肚子上，嘴里还犟，“只听说过男人怕痒痒惧内，这话用在女人身上可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女人不是人？”他学她的样想把脚捂起来，可是端罩湿了，没处包裹。他想了想，解开了袍子下沿的盘扣。
素以看他那样，忙翻起身压住他的手，“主子爷，您对奴才好奴才知道，您不能解袍子，会冻着的。”
皇帝看她一眼，“我想捂着你。”
她嘴唇颤了颤，结了冰的腔子暖和起来，嗓子里堵了团棉花，堵得她难受至极。谁说皇帝没心没肺啊，你一心一意待他，他也是人，也懂得回馈你。天底下从没听说过主子给奴才捂脚的，祁人主子最傲气，就说旗主，奴才在他眼里跟狗差不多。这位是统御四海的皇帝，他对她这份谦和，简直是她素家祖坟上冒青气儿了。
皇帝没看她，看了怕有些话忍不住。过了半晌才道，“我瞧你脚上有个冻疮，等回去了让御医给你送耗子油。你底下人怎么样？伺候得不好吗？”
御前女官和低等的宫女不一样，养心殿女官各有四个丫头服侍，回了下处也算半个主子。她摇摇头，“铺床叠被浆洗衣裳，都挺好。我们平时总在御前呆着，也用不着她们伺候。”
皇帝妥妥当当把她的脚包好了，又来摸摸她的手，“还冷吗？”
主子真是太体恤了！脚都叫他摸过了，摸手压根儿不算什么。素以挺大方，“谢谢主子，奴才不冷了。”
皇帝回身看看外面，大雪封了山，这么下去缺吃少穿真不行。他计较了下道，“我过会儿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打点儿野味。你把那边的湿柴架在火堆边上烘一烘，防着回头没柴烧。这样天儿，缺了火得冻死。”
素以真不想叫他出去，这漫天的雪，出点事儿怎么办？便从腰上摘下荷包，敞开了袋口往前递，红着脸说，“我临走偷着在四喜盒子里抓的，主子要是饿，先垫吧垫吧。”
皇帝看着那一口袋花生直叹气，“你刚才拿这个喂松鼠了。”
她眨了眨眼睛，“没整袋喂，就掏了几颗。”
“这么点病食儿，哪经得住吃？你留着做零嘴吧！不打活物，万一困上十天半个月，咱们俩得饿得前心贴后背。”皇帝抽出腰刀在刀口上篦了篦，“不拘怎么，哪怕打个獐子也好，活下来是头一条。”
他说要出去，她心里就惶惶跳起来，“那您带我一块儿去，我一个人害怕。”
皇帝心思一动，她这么缠着人，以往都没见到过。管带出身，历练得够了，任何时候都是四平八稳的。可现在她似乎很依赖他，这叫他隐隐有些窃喜，嘴上还嘲笑她，“姑姑不是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眼下怎么就孬了？”
她忙摆手，“主子您别管我叫姑姑，折煞奴才了！再说奴才长了牛胆也不敢这么夸自己，主子我忒冤枉。”
皇帝低头把怀里的脚拢了拢，“你别怕，安安生生等着我回来。”又把刀放在她手里，“这个留给你，记着一个人的时候不能睡，山里豺狼虎豹多，拿着它傍身用。”
“那不成。”她重又把刀推了回去，“这个您自己带着，奴才没事儿，就算给吃了也不要紧。主子万事一身，您好好的，就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民族大义的官话，用在当下没意思得很。皇帝放下她的脚，拿车里扯下来的厚毡子盖住，自己穿上靴子站起身，紧了紧蹀躞带道，“别啰嗦了，横竖听我的。在这儿等我，哪里都不许去，记着了？”
素以心里七上八下的，光着脚追了好几步，“主子……主子……”
“怎么了？”他停下步子，见她眼里有泪，便在她肩上安抚式的拍了拍，“别担心，天黑前我一定回来。”她还拽着他的斗篷不撒手，他有点无奈，“听话，又不是上阵打仗，你怕什么？我拳脚功夫还不赖，要是能打只虎，剥了皮给你裁虎皮裙，跟齐天大圣似的。”
她破涕为笑，“那您快回来，要是等不着，我可要出去找您的。”
他挑了挑嘴角说知道了，外面冰天雪地，山洞里有火堆还有她，多让人眷恋啊！可是没法子，侍卫现在上不来，先前还打算吃马肉来着，这会儿再往外看，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那是片低洼地，马不知是跑了还是叫雪给埋了，总之是不见了。
他往山上走，密林里野味多，有树遮挡，雪也不那么厚。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就站在山洞前，怯怯倚着枝桠的样子，恍惚有种“为谁风露立中宵”的迷惘。他只觉心头一悸，既忧且喜的想，也许这幅画面有生之年都忘不掉了。她润物无声，不经意间就俘获帝王心。然而她是个傻大姐，他不说，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转回头吸口气，凌冽的寒气呛得肺都要缩起来。现在没什么追求，军国大事不在心上，俨然是个普通的猎户，就想早早带些糊口的东西，回到她身边。
素以立在门前看那披着乌云豹斗篷的身影走远了，一阵狂风夹带着雪沫子飞来，脸被刮得刺痛。拿手一摸，满把的泪，她自己都有点惊讶。好好的，主子不过是去找吃的，她竟像个遭了遗弃的猫狗，满心愁苦起来。
用力的握住短刀，上面龙纹镶宝的雕花硌得人手心生疼。她把刀揣在怀里，照着他的吩咐烘湿柴，地上的茅草也抖松了让它发散潮气。接下来没事做，心里空落落像丢了魂似的，拎着那只茶吊子来来回回的兜圈子。隔一会儿到门前张望一回，主子还没回来。雪下得那么大，眼看着天要黑了，这荒山野岭入夜不安全，万一遇上了猛兽，刀在她这里，他怎么应付呢？
雪越积越多，眼看要漫进洞里来。她拿根劈柴到洞口推雪，顺带便装一壶回来加热。铜吊子架在火上，水在壶里蒸腾，发出呜呜的声响。天色越来越暗，四野是鸦青色的，如同丢在水里还未沉淀下来的墨。她探身出去看，除了眼前纷乱的飞雪，她什么都看不见。
万岁爷在哪里？她急得团团转。不能这么坐等下去了，她得出去找他。她披上斗篷，从火堆里拔出一根柴火来。心里琢磨着主子有个好歹她也活不成，横竖是这样了，索性豁出去。那贞给她们讲的故事她还记得，农夫最后封了个赛汗佛。她要是殉了职，不指望成仙成佛，保着她全家平平安安的就成。
跳到洞外，遇上风偏火，木头疙瘩上哧啦啦的火星子直窜，像大风吹缎子的声响。她朝着皇帝上路的方向出发，真是一脑门子义气，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她现在心乱如麻，不知道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单想着赶紧找到他，就算他空手而归也没什么。
可是山里只有风声，往高处走雪也没过膝盖了，她差不多就是一步一叩首的前行。因为没有方向，又着急又害怕。正忍不住要哭的时候，听见远处有人叫她，是万岁爷的声音。
她高声的应，“嗳，奴才在这儿。”
她擎着火把，老话说灯下黑，远处也瞧不太清。辩着声音的来源往前赶，渐渐近了，她看见皇帝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肩上扛着一只狍子，腰上还挂着两只野兔。
她悲喜交加，忙上去扶他，“您可回来了，急死奴才了。”
皇帝没说话，略有些重的份量压在她胳膊上，她料着主子一定累坏了，便咬牙扛住了往回走。进了洞搀他坐下，一头给他解大氅一头道，“主子受累了，这么大雪天儿……”
话说了一半顿住了，这才发现洞口血迹斑斑，看样子绝不是那些猎物滴下来的。她怔怔的跪在地上掀他的裤腿，那黄绫棉夹裤脚腕子的地方被血染了个透——万岁爷受伤了！

第56章
上手去卷裤腿，还好雪水里泡着，不至于让裤子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皇帝脚踝上三个并排的眼儿，正汩汩往外出血。素以太难过了，边抹泪边扭过身去解身上的亵衣。这会儿也顾不上害臊了，肚兜厚厚折起来，两头正好有带子，绑结实了能止血。
“是遇上了捕兽夹子吧？”她拿肩头蹭蹭泪眼，吸溜着鼻子说，“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竟给您逃脱了。”
皇帝嗯了声，“幸亏一边松了榫头，要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她抑制不住哽咽，憋气道，“不让您去您偏去，受了这么重的伤，山里又没药。那夹子夹野兽用的，多脏呀！万一上头的污糟玩意儿带进皮肉里去，那可怎么办！”她越想越怕，仰脖子哭起来，“不行，我爬也爬回山庄去，我得叫人来救您。”
他忍着痛拖了她一把，“你别急，听我说。猎人下套前会清理夹子，放到火里烧，把上头的腥气烧掉才不至于吓得猎物不敢接近。所以夹子是干净的，淬过了火，有些腌臜东西也都烧没了。你别出去，外头大雪天，没到山庄你就叫狼给吃了。老实呆着，刚才亏得我回来碰上，要不然你该走丢了。”他长出一口气，“真不让人省心呐你！”
“我左等右等您不回来，我实在呆不住……眼下好了，吃的有了，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洞里等人来。”她抽泣着趴在他边上，巴巴儿看着他，“主子，您疼吗？疼得厉害吗？”
湿漉漉的一双眼，还有红红的鼻头，多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啊！他伸手在她脸上捋了把，“不疼，忍忍就过去了。”
她没言声，知道他在宽她的心。留着神替他脱了湿衣裳，把毡子搬过来盖在他身上，轻声道，“您靠着歇会儿，剩下的交给奴才来办。”
皇帝点点头，伤口痛，但看着她在身边忙碌，心里也是安详的。
素以不是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她上山下河什么都敢干。捞着袖子先把门口的血收拾干净，免得把野兽招来，又抽刀上歪脖树上多砍了几根枝桠往洞里拖。宫女不是会打络子吗，她努力把那些伸腿叉脚的树枝都编起来。瞧着马虎粗糙，但是盖在洞口上，万一有危险也能略作抵挡。最后就是收拾野味，这个她最拿手，放血剥皮挖内脏，三两下弄妥了，抄把雪擦一遍就能上火烤。
她回头看看皇帝，他靠在石壁上，眼皮子耷拉着，很没精神的模样。她觉得很伤心，像给大铁锤砸了一下心脏，既痛苦且上不来气。挨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一边支起三角架烤皮子，一边歪着脑袋叫他，“主子，您困了吗？”
皇帝的中气有些不足，所有的力道都从伤口上泄出去了似的，回她的话明显感觉吃力。他说，“我迷瞪一会儿。”
她托着茶吊喂他喝水，温声道，“您还是撑会子吧，吃了东西再睡不迟。您看那两张兔皮，回头我给您包脚，比靴子强多了。”她探到毡子下摸他的手，冰冷冰冷的。做皇帝的养尊处优，肯定没受过这样的苦。她心疼他，勉强忍住了哭才道，“您冷吧？奴才要是进来捂着您，您会不会觉得奴才不尊重，冒犯了您？”
皇帝瞧她一眼，想笑，笑不出来。
她给兔肉转了个面儿，自己下狠心解袍子，嘟嘟囔囔的说，“奴才豁出去了，事后您要觉得我占了您便宜，您再治我的罪就是了。眼下我可管不上了，我得暖着您，也学一学尉迟敬德救主，我可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啊！”
她这么标榜自己无非是为自己打气，一个二十岁的大姑娘，年纪虽不小了，脱了袍子和男人钻被窝还是头一回。她也害臊呀，这种事，叫外人知道了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她心头咚咚的跳，伺候他躺下了，她撑着胳膊说，“主子，能不告诉别人吗？就我们俩知道成吗？要是传出去，我的名声可就毁了。”
皇帝暗中腹诽，和寻常男人纠缠不清，名声自然顾不成。如今下家是他，她就是一等一的尊贵，谁敢糟践她半点？他脑子里都有成算的，就是又冷又饿伤口又痛，他说不出话来。
素以察觉到万岁爷正冻得打摆子，他浑身的肌肉因为寒冷痉挛僵硬。她一横心上去搂他，手在他背上来回的抚，絮絮念着，“不冷了，不冷了……我额涅说我阳气旺，打小就像个炉子……”
这样香艳的场景，这么亲密的碰触！素以真是个干什么都专心致志的好丫头，她要给人当暖炉，就全心全意的贴着他。不单这样，她还搂着他。面对着面，胸贴着胸，皇帝一时忘了疼，背上竟氤氲出了汗。
她到底不好意思，偏过头说，“主子不是犯困了吗？要不您睡吧，奴才等肉烤熟了叫您。”
那眉峰鬓角就在他面前，光致致的额头，光致致的脖颈。皇帝还记得他腿上绑的是她的肚兜，这么说她中衣底下什么都没有。他心里热腾腾烧起来，这怎么处？他受了再重的伤也是个男人，只要不是不省人事，该有的反应他都有。她揽着他，微微一点孱弱的份量落在他肩背上，袖陇里一缕勾人的的香气直往他脑门子里窜。皇帝觉得自己有点沉不住气，他很尴尬，只好偷偷往后挪挪腰。人家心无尘埃，自己在这当口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叫她发现了实在很折面子。
“主子暖和点了吗？”她红着脸问他，真的要臊死了，可是再难堪，脸上也得装大方，不能让主子下不来台。偷眼觑他，他颊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其实他这时候特别漂亮啊！那如画的眉眼，那朱红的唇……
她心里打突，慌忙拧腰去瞧兔子肉。肉香飘出来了，两个人的肚子响亮唱起了空城计。彼此都很难为情，饿了整一天，尤其是万岁爷，昨儿通宵批折子，今天又伤了腿，这回身上亏大发了。她喃喃的说，“等脱了险，奴才一定给您熬乌骨鸡汤喝，里面加上一支老山参，好好给您补补。”
她把烤熟的兔子拿在手里来回的颠，敲掉了面上的灰，顺着肉丝儿撕下一大片来喂皇帝，“没佐料，您将就用吧！别细品，大概齐嚼碎了就咽下去。”
皇帝却吃得很认真，“你的手艺还不错。”
她听了抿嘴一笑，“主子吃得惯就好。”
两人都躺着吃，这做法新奇，别有一种妙趣在里头。像盛夏的节令里热得睡不着，玛法会露天支上一口小帐子，几个孩子睡在星空下，仰天吃果子吃肉干，那是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了。
“我以后得开一爿腊味铺子。”她信誓旦旦的说，“开在古北口，取个洋气点儿的名字，兼着卖嘎嘎枣和良乡栗子，专售给出关做皮货生意的人。”
她的想法总是很殊异，她爱吃零嘴，估计这会儿又在思量枣儿和栗子了。皇帝也给她捧场，说，“行啊，到时候赏你亲笔御赐。”
“那敢情好！容我琢磨琢磨，要取个响亮有寓意，还得叫人嘴馋走不动道儿的名字。”她转过脸来瞧他，“主子您学问高，反正御赐了，连名儿一块赐得了。”
皇帝两块兔肉下肚找补回来点精神，他认真的思量，“你看城里的老字号，都爱带上个姓儿。像馄饨侯、爆肚冯、小肠陈……咱们的买卖要做大，就得学他们那样，叫上去爽口，一目了然，还要透着大气。”他举着一根骨头晃了晃，“这么的，我也入个股，这儿有现成的名字，就叫‘东坡素肉’吧！你瞧怎么样？”
素以愣了愣，怎么说话儿就入了股了？还不拿自己当外人，把自己的名字也加进去了，这不叫喧宾夺主吗？做买卖是她的主意，他皇帝干得好好的，怎么来她这儿插一脚？还东坡素肉，听上去那么别扭！
皇帝知道她肚子里打仗呢，有意的绕开了说，“这个好，我瞧着能有大出息，就叫这个吧！回头让户部裁度裁度，造个什么样的门脸儿。门楼要高，看着气派了，来的人也多。将来未必只卖腊肉，别的也可以附带。比如卖酱，办个酱园也成。一辈传一辈，到了下代里就成老买卖了，老买卖更值钱。”
素以简直插不上话，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泄气的扔了骨头扑扑手，“以后再说吧，吃饱了睡觉。”
不再天南海北的吹，只听见边上爆炭的哔啵声。嘴里停下来，气氛就变得两样了。皇帝腿上冷，自发的往上缩了缩。叫她察觉了，小心的绕开他的伤处，热乎乎的小腿肚和他的缠在了一块儿。
要说取暖，真的是彼此依偎着最管用。大伙儿都穿着中衣，薄薄的两层绫子，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要是两个人里有一个糊涂着，兴许就能坦荡点儿。可现如今都是明白人，这么贴着，说不出来的滋味。
素以脑子有点混，连什么时候和主子换了姿势都不知道。本来是她揽着他的呀，后来怎么变了呢？他一手枕在她脖子下，一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她就像只汤婆子似的给他按在了胸前。
她艰难的抬起头，“主子您背上冷吗？您转过去，我给您捂着。”
皇帝慢声道，“我背对着火，不冷。就这样，别说话。”又把她往身边勾了勾，“贴紧些，有冷气儿钻进来。”
她忙答应了，略一犹豫，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结结实实的把他搂住了。
这姑娘真爽利！皇帝挺高兴，腿上痛得没了知觉，心思便空前的活络起来。姑娘身条儿好，肩是肩腰是腰的。皇帝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往下溜，她穿一身葱白缎子里衣，没了拘束的胸乳高高耸着，料子很薄，几乎看得出里头美好的形状。皇帝心口突突乱跳，调开视线，喘气声都有点儿急。
素以感觉有什么顶小腹，纳闷着，运了气朝上撞了下，引得皇帝闷哼一声。她愣住了，看位置好像是她上回伺候“差使”的地方。她还是有点奇怪，这回没喝鹿血，怎么也起来了？不过她大概对那个东西的用途有所了解，翻牌子临幸宫妃，用的就是那里吧！这么说来她在跟前很不合时宜，再叫她用回手，她实在没这个脸。
怔忡间万岁爷叫了她一声，她忙抬起眼，原来主子也正低头看她。这么一交错，脸和脸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指宽，主子的鼻息都清晰可闻。
等了半天没等着下文，她只得接了话茬提个醒儿，“奴才在，听主子示下。”
没曾想皇帝往她胸前指了指。“这个……露出来了。”

第57章
露出来了？她低头看看，不禁哀嚎一声。没穿肚兜真是太不方便了，尤其还是和人同挤一条铺的时候。回去得改改，装一溜盘扣比较保险。可是被主子看见了，她心里较劲，突然有点想哭的冲动。做奴才做到这份上，就差没把心肺掏出来了。赶紧的遮遮丑吧，但是万岁爷却抢先一步压住了她的手。
这个……叫人头晕目眩。皇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让她遮挡，就觉得没看够，怎么看都看不够。男人本性都是好色的吧！他这样自省的人，见了这副温香的胸怀，脑子里就蹦出“水晶帘下恣窥张，半臂才遮菽乳香”来了。他一头看一头琢磨，这是多久没碰过女人了，真渴得受不住。然后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等他醒过味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覆在她胸脯上了。
两个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她瞠大了眼睛惶骇的望着他，他以为她会蹦起来，顺便赏他一脚，可是没有。她卷着袖子来给他擦鼻子，“主子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出血了？是离火太近燥的吗？快仰起来，奴才给您冷敷。”
素以不是死人呐，她能感觉不到皇帝动情吗？他的手抚在她乳上，她没想过会被男人这么摸，心里的恐惧和屈辱说不出来。可是她自打进宫就受过训诫，遇上什么事儿都不能大惊小怪。她伺候的不是普通人，一句话一个动作，必须得小心应对。趁着这当口脱身，不动声色的，大家的面子都保住了。她披着袍子拿手绢蘸水，绞干了搁在他额头上。明明伤感着的嘛，可看见皇帝这傻样子，她又忍不住想笑。这不是阅女无数的一国之君，是个毛头小伙子吧！她拍拍自己的脸，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娇羞哪儿去了？她怎么那么想借机嘲笑他呢！
皇帝扫透了脸，有点讪讪的。这也太邪性了，他又不是没碰过女人，怎么在她跟前跌这么大的份子！他这人爱较真，非得总结出点经验教训来。他想可能是源于半遮半掩的那点魅惑吧！以往翻牌子，后宫的女人们都是脱光了直接送到他床上的，太直接，少了闺房里的乐趣。按部就班的幸，除了完成任务什么都不算。至于现在……或者因为她不是旁人，她是素以，是他的心头好。可能她还迷糊着，他这头里不知不觉早已经泥足深陷了。越在乎越紧张，稍有点风吹草动，他堂堂的大英皇帝就成了这模样。
“我瞧主子上火，是因为捂得太热了。”素以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热过了头也不好，中医说‘寒者热之，热者寒之’。看来您不冷了，那奴才就给您值夜吧！您睡，万一有个豺狼虎豹的，奴才好立马叫醒您。”
他根本不接受这个提议，“你办事光顾眼前？这么冷天儿，后半夜你坐着试试，管叫你冻脱两层皮！再说柴禾不能一直烧，得省着点用，这么说你懂不懂？”
素以腹诽着，她不是怕他自苦吗，倒叫他洋洋洒洒的一大通。她嘴上不好反驳，只是跪着探头瞧他，“哎哟，您的鼻血这是止住了？”
皇帝碰了个软钉子，翻着白眼瞪她，她装出很无辜的表情来，“您别瞪我呀，奴才一片忠心向明月，您要误会我，那我可委屈死了。”
“少废话！”皇帝脾气不大好，“非得叫我磨嘴皮子不可？”
她有点怕，他生气了，这可不是好玩的。麻溜儿脱了袍子一连声应着，“您有伤呢，别躁，奴才这就来。”
她重又躺在他身侧，本想隔开一些距离的，他不声不响的，仍旧把她搂在了怀里。素以悄悄抓紧了交领，实在觉得这样很让人矛盾。眼下相依为命，本来不该想那么多，可是他总能让她心神不宁。她以前不认人，心也大，没谁能走进她心坎里来。后来他调她到御前，朝夕相对着，他的人像桩子一样打进她脑子里。她对他，除了主仆的情义，应该还有别的不可言说的感情。比方看见他就觉得踏实，听见他的声口就觉得安稳。主子他就是根定海神针呐！她以前独来独往不倚仗任何人，现在遇上点什么，不自觉的就会想到他。不过他机务忙，眼里未必有她这个傻宫女罢了。
他不说话，只是圈着她。她在他怀里心跳如雷，没敢动，就那么紧密的贴着他的身子。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唤她。她时时警醒着，规规矩矩的答应，“是，奴才在。”
他犹豫了一下，“我想和你说，皇帝有时候也会身不由己，但是只要下决心，想办成一件事并不困难。”
她闷在他胸前，他身上的沉水香熏得她晕淘淘的，她说，“奴才都知道，主子肩上有重担，主子的心也是肉做的。”
他把胳膊紧了紧，“素以……”
“嗯。”她驯服的贴着他，“主子，奴才这会儿是大不敬呢。”
他捋捋她的发，“胡说，你救驾有功，是大功臣。”
她傻傻的笑，“这么的就是救驾了啊？怪道朝廷里大员多呢！”
皇帝的下颌在她额头蹭了蹭，“朝廷里大员是不少，但多半是有识之士。剩下的，开国时候祖宗出过力，世袭罔替，是得福于祖荫。”
“我知道。”她喃喃着，“主子仁慈，是个念旧的人。”
皇帝笑了笑，“四九城里有话儿说，老买卖不养三爷。可是朝廷偌大的摊子，不养也不成。”
她好奇的抬起头，“三爷是什么爷？”
“少爷、姑爷、舅爷。”他抿嘴笑，唇角有浅浅的梨涡，意有所指，“这三种爷难伺候，说不得骂不得，往后咱们的买卖行可要仔细喽。”
她嘟囔了声，“是我的买卖行。”
“跟我分得这么清？”他微低下头，几乎和她面贴着面。
素以退缩了，想避让开，他的手托住了她的下巴，把她仰脸的角度固定在那里。她吓得不敢看他，唯听见他细微的耳语，“咱们也算共患难了。”她还想打岔，他嘘了声，“女孩儿嘴笨点儿也可爱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两片温暖柔软的唇便贴了上来。像秋狝那天的晚上一样，只贴着，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可单是如此也叫她害怕，她颤了颤，想退开，他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他慢慢的啄她。似乎吻了还不够，她任何一点的反应都不愿意错过。他看见她晕红的脸颊，紧闭的眼睛，愈发高兴。半撑起来，俯身细细的感受那点触感，把心填得满满的。
素以迷蒙的睁开眼，“主子……”
他嗯了声，亲她的嘴角，很享受这种感觉。他喜欢她，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回事儿，没有粗鄙的冒犯，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互动，他也觉得欣慰快乐。
可惜她的感觉不一样，她有些抗拒的推他的肩，惊惶的嗫嚅着，“您别……”
皇帝决定无视，他在盘算，如果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也许她会爱上他，愿意留在他身边。他的右手覆在她左胸上，轻车熟路的找到原点，微微一掠，转而去揭她的右衽。这时伤痛早抛到后脑勺去了，情欲是最好的解药，麻醉一切现实当中遭受的痛楚。
她不敢反抗，把头扭向一边。胸口微凉，她抑制不住的打起了摆子，心道这下完了，看来免不了这一遭。她艰难的咽口唾沫，脖子上的筋蹦起老高。他又来吻她，嘴唇沿着她的颈项蜿蜒而下，她定了定神，横下一条心说，“主子不能停，奴才也不怪您。奴才今儿承雨露之恩，是奴才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奴才愿意侍候主子，只是……请主子不要声张，这件事天知地知，过后就撂下，算是主子对奴才的荣宠，成不成？”
她这样说是心甘情愿的吗？不过是为奴者无可奈何的屈服。她的立场很鲜明，即便扯上关系，该走还是要走。皇帝的心凉了一大截，他支着肘垂头丧气，“是我叫你为难了。”把她的衣襟合拢起来，虽不舍也不能再留恋了，否则他在她眼里是个什么？仗着身份巧取豪夺的混蛋吗？不能留下她，他要这一夜有什么意义？无非是把这美人觚磕出一道裂缝来，害了她的下半辈子而已。他躺回去，替她掖了掖毡子，“是我不老成，我欠考虑，以后……再也不会了。”
素以背过身去，本来还在为逃过一劫庆幸着，听到他的话，心里徒然不是滋味起来。认真论，主子真是好人。如果他是那种兴之所至就大马金刀的贵胄脾气，她这会儿早就连渣都不剩下了。可他没有这么做，却叫她更加伤感。
她觉得愧对他，支吾道，“主子您难受的话，奴才还给您……用手……”
用手？皇帝简直要苦笑，以后一直用手吗？他叹了口气，这次没带宫眷是失策，也许回到紫禁城就好了。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想得他临幸？他有那么可悲吗？非得用她的手？
他阖上眼，现在才发现脚腕上隐隐作痛。试着动了动，使不上劲儿，不过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她又转过身来，怕他发火，怯懦的扯扯他的衣袖。他乜了她一眼，“还招惹我做什么？”
她缩回手，无话可说，一脸凝重的低下了头。
她这样的神情也让他动容，皇帝觉得自己没救了，一开始明明那么讨厌她，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动了百样心思，最后煮熟的鸭子飞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愤怒，反倒有种成全后的松快。
“你不是自愿，强扭的瓜也不甜，我不是那样急色的人。”他示意她过来，“后半夜冷，别当我吓唬你。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素以也明白，这种事，只要爷们儿用强的，她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还是乖乖的听话，千万不要触怒他。
皇帝探身拿起一根劈材扔进火堆，砸中了烧透的木炭，火星子四溅。他回过身密密把她包裹住，仰头看外面，黑洞洞的，间或有雪片飘进洞里来，不知是势头减弱了还是转了风向。
“主子，明儿他们该找来了吧？”她偎在他怀里说，“您的伤不用药怕是不成，流了那么多血，经不住耽搁。”
他没言声，其实希望随扈的人来得别那么快。难得和她这样亲厚，错过了，往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58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御前侍卫不是吃干饭的，大雪封山，他们大军开进，一人一把铁锹就能铲出通天大道来。找到圣驾的时候，万岁爷他老人家在收拾孢子皮。那个伴驾的宫女儿吃肉正吃得香，对于他们这么快到来感到惊讶。
万岁爷脚受了伤，一路颐养，回到紫禁城时还不能正常行走。这趟是个意外，主子没叫往太皇太后跟前传，怕太皇太后担心。恰逢外邦进京纳岁贡，只说忙着召见使臣，北方的雪灾也要善后，万岁爷抽不出空，稍过两日再进寿康宫给皇祖母请安。
瞒得住别人的耳朵，瞒不住密贵妃的眼睛。琼珠一回宫就上她表姐姐那儿告状去了，满心委屈的进了储秀宫，踏进门槛，看见贵妃穿一身洋红银线团福锦缎长袍，头上戴着金镂空蝠寿扁方，抱着她的叭儿狗，正坐在南窗底下晒太阳呢！
“贵主儿还有闲心抱狗？”琼珠站在炕前，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您还蒙在鼓里，我都替您着急。”
密贵妃歪着，带了米珠护甲的手在狗头上慢慢的捋，瞧她一眼，有点丧气，“我这儿有劲没处使，万岁爷回銮，他谁都不见，叫我有什么法子？你怎么说？成事儿没有？”
琼珠脸上讪讪的，“成什么事儿？哪儿轮的着我呀，早被人占了先了！”
这下贵妃有点坐不住了，心里发妒，又嫌她不成器，狠狠白了她一眼，“敢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平时瞧你挺机灵，到了这上头就给我掉链子。你长得也不丑，缺了哪块儿你勾不住男人？走前还发愿来着，现在怎么样？叫皇后那头的人占了先？就是那个长得像太后的丫头？”
琼珠窝囊的应个是，“您不知道，我脸皮没人家厚，人家追着万岁爷卖弄本事。一头搭着小公爷，一头吊着万岁爷的膀子。这回万岁爷是进了她的套了，正眼儿也不瞧我了现在。”裹着泪又添两句，“您得想辙压住她，要不准得拔尖儿。知道主子爷为什么呆在养心殿不见人吗？他带着素以上普宁寺，回来遇上暴雪，两个人在山里困了一昼夜，弄伤了脚脖子，不敢叫老祖宗知道。这一天一夜的面对面，什么事儿办不了啊！您还迟登，人家晋位就在眼前。连荣寿那猴息子都要见风转舵了，回头叫她和皇后联起手来，您不为自个儿也为小阿哥吧我的姐姐！”
贵妃恨得牙根儿痒痒，“掐住个小丫头就想压垮我？皇后没儿子，没她说话的份！至于那丫头，我有的是办法对付她。”横眼儿过来看她，“你说，她怎么个卖弄法儿？”
琼珠撇着嘴道，“她什么上都能插一脚，也不知道精不精，横竖万岁爷跟前糊弄过去了。什么熬鹰、内画鼻烟壶、反手写大字儿，她能耐多。上回几个太监聚在一块儿，鸡一嘴鸭一嘴的议论她，管她叫能耐姑姑，呸！”
这么一说，贵妃觉得遇上对手了。这些要学会真得有点本事，不过还是对她的多才多艺表示唾弃，“浪八圈儿，手段真不低，她家里下大本儿调理她了。甭管主子护不护着，到了老太太跟前，她就是个神仙，也得叫她渡回劫。”越说越气，逮着叭儿狗顶上的毛使劲一扽，把狗扽得嗷嗷叫。她往地上一掀，转过脸来问，“荣寿那东西怎么个意思？他在皇上身边伺候十几年，养心殿总管又兼六宫副都太监，鸡零狗碎的地方帮衬着也不难，他倒是站干岸？”
琼珠有点难以开口，说人家没帮衬，其实里头有过好几次机会，是她自己没福气抓不住。要说他帮衬了，都是半截子的买卖，起不了多大作用。
贵妃没等她开口，扑扑手道，“我知道，太监都是上炕认老婆下炕认鞋的主儿，哪头红往哪头靠。”
琼珠忙道，“要说力，荣寿也出了。就是三番两次叫长满寿作梗，闹得憋了一肚子火。长胖子是素以那头的，我看他尽着心，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在承德时也总给我小鞋穿，叫我一个人走了好几里山路。说起这个我可恨死他了，贵主儿您得替我做主。”
贵妃肚子里盘算着，皇后那头的人，将来少不得一体开革。就是这荣寿太叫人着急了，堂堂大总管，拿捏不住个二把手。说到底还是留着后路，怕把事做绝，万岁爷跟前趟不过去。她算看明白了，求爷爷告奶奶最没意思，眼下也该活动活动了。不说一气儿把人扳倒，叫老祖宗留意了那个宫女儿，到最后未必要她出手。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既能压住皇后势头，万岁爷跟前也不落埋怨，多好的算盘！
她抻了抻身上袍子，“前儿四阿哥百日，永和宫成妃娘家哥子送了尊玉佛进来。这两天太皇太后招人讲经论道，原先我还有点儿心疼，这回拿来做个人情，也好探探老祖宗的口风。”
她扬声叫人把她的莲青斗纹番丝鹤氅拿来，拢着燕尾亲自查检装佛的盒子，回身对琼珠道，“你去吧，留神瞧着，有什么事儿自己别来，打发底下小宫女传话。”
琼珠领命蹲福退了出去，她又踅身叫来巧妮儿，“荣寿办事不地道，你们俩说得上话，你得了闲敲打敲打他。”
叫巧妮儿的宫女是荣寿的相好，荣寿攀上贵妃为之效命，也是巧妮儿从中牵线搭桥的。巧妮儿刚才就在边上，里头缘故她也都听见了，忙双膝一蹲道，“那个跳墙挂不住耳朵的牲口！主子放心，奴才回头就找他去。”
贵妃不耽搁，示意人抱好了匣子就出门往外。这趟雪覆盖了大英的半壁江山，今儿是雪后初晴，太阳当头照下来，因为风大，日头再好也没多大暖意。宫门上早备妥了抬辇，从大成右门出去上夹道，一路往南经过月华门，说不定还有机会见着万岁爷。贵妃叹口气，其实用这么多心思，当真就是为了哥儿。万岁爷捂不热，她十六岁进礼亲王府，到现在已经七年了，和万岁爷说有多少感情，谈不上。他这人冷情，就连头一个儿子走了，他都没怎么露面。问他难不难过，他并不显得悲恸。皇子们都是打小跟着皇父，父子之间应该很亲厚的，可前头阿哥殁，他不过撂了句“区区稚子”，照旧上朝忙政务。所幸后来四阿哥满月封了贝勒，也算对她以前丧子之痛的一种抚慰。
搭伙过日子，太多的不容易，天家就是这样凉薄。她如今要和皇后比个高低，倒不是旁的，男人大家共有，她为他生儿育女，凭什么要被万事都不及她的人压一头？她这人自小好强，如果爱情上能有慰藉倒也罢了，但是没有。因为缺乏，所以更要计较，填补亏空。
肩舆穿过近光右门，到月华门前时她叫慢些，撑着一边扶手探身看，巍巍天阙之上是飞扬的重檐庑殿顶，琉璃瓦被雪覆盖着，露出斑驳的明黄。她努力的张望，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天子坐明堂，要见一面何其难。贵妃自嘲的笑笑，等着盼着，他在那里，不见你便是咫尺天涯。刚才琼珠的话怎么叫她这样生气呢？也许是出于嫉妒吧！说来可笑，贵妃嫉妒宫女，叫人知道了多跌分子！嫉妒里羡慕的成分占了一大半，能和皇帝独处一昼夜，多大的福气啊！晋了位得守规矩，其实还不如在身边伺候着，就做个低等的女官，时时刻刻能看见。
心思冗杂间肩舆到了寿康门前，她由宫女搀扶着下了辇，进门是一架照壁屏门，绕过去，老远就看见了太皇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孙大用。孙太监一抬头瞥见她，忙脚下生风的迎上来，就地打一千儿，笑道，“贵主儿真有心，早间才请过老祖宗安，这会儿又来了。天儿冷，贵主儿仔细身子骨。主子圣驾回銮，可有贵主儿忙的。”
贵妃一哂，“我有什么好忙的，闷吃糊涂过的人，也就老祖宗这儿能走动了。”
孙大用听着声口不好，也没敢多言，前面开着道儿把贵妃迎进了西配殿里。那儿太皇太后正和皇后及几位宫外来的诰命打雀牌，嘻嘻哈哈的一大摊子人。贵妃脚下顿了顿，手里捏着的帕子往葡萄扣上一掖，接过了嬷嬷手里的盒子便迈了进去。
人未到声先道，做出快活的声气儿来，一头把盒子交给寿康宫里女官，一头笑道，“今儿真齐全，六婶子和四姑挺长时间没进宫了，我才刚还念着呢，没曾想说到就到了。怎么不叫我去？雀牌我也爱，单绕过我，怕我没钱是怎么的？”她是场面上人，交际应酬是好手，边说边给太皇太后蹲福，给皇后蹲福。
六王福晋和四公主都是老辈儿里的亲戚，走得勤，彼此都相熟的，因笑应，“可不，上回你输了一袋金瓜子，敢情越输手越痒痒？你才做完月子，不叫你是体念你，让你好好将养着。陪着我们坐半天，没的往后腰疼。”
“那是后话，我牌瘾来了可管不了那么多。怕我没钱，我们主子娘娘有。”她的丹凤眼朝皇后一飞，故作亲热道，“我们娘娘最心疼我，能瞧着我两手空空的和长辈们来牌？”
皇后是端方的人，很看不惯密贵妃的轻佻劲头。分明不对付，偏要不伦不类的装着，真叫人硌应死了。她溜肩往边上让让，“这话说的！富户哭穷，可叫我怎么瞧你！”
太皇太后喜欢热闹，大家说说笑笑蛮有意思。转过头吩咐身边嬷嬷道，“今儿高兴，你去给小厨房传话，都留在我这儿用膳，叫加几道菜来。”一桌子八个手洗牌，密贵妃挨在她身后坐着，太皇太后仰脖问，“你主子今儿回銮，说忙，还没上我这儿来，你见过没有？”
贵妃摇摇头，人多不好说破，只道，“听说英吉利的洋人纳贡来了，六部、军机处、上书房的人都在乾清宫忙呢！主子不召见，奴才没胆儿过去，回头又要问我不宣自来的罪，扣我半年月例银子。”
六王福晋笑起来，“这也就是面儿上做给人瞧的，转手赏两盒首饰，什么都有了。”
太皇太后扶扶头上万寿钿子，瞧了她带进来的盒子一眼，“那是什么？”
贵妃哦了声，“前几天四阿哥百日，成妃娘家哥哥托人送了一尊佛进来，我瞧做工好，送到老祖宗这儿供奉，算我和四阿哥的孝敬和功德。”
她招人来，把盒子打开给太皇太后过目，大伙儿探脖掌了掌眼，一看之下都说好。带皮的羊脂玉籽料，两尺六分高。佛身白得冻蜡似的，底下很花心思，枣红皮正好雕成了莲花座。这样的东西太难得了，不知要比黄金珍贵上多少倍。大家啧啧的赞叹，贵妃笑道，“送这佛也讨了巧了，往后我就跟着老祖宗礼佛，主子有业障，也好求佛祖帮着消灾解厄。”
太皇太后是个精明的老太太，密贵妃说了这么一句，她就知道她话里有话。面上没表现出来，照旧的抹牌胡牌，隔了一会儿才道，“上回你给我的佳楠念珠不知怎么了，浸了水颜色发乌，香味儿也没了，亏你还说是暹罗进贡的上品，回头跟我进去瞧瞧。”
贵妃边瞧牌边应个是，正巧上家四公主出了个红中，她乐坏了，赶紧一嗓子喊起来，“碰！”

第59章
又抹两圈牌，太皇太后借故脱身出来，带着贵妃往后殿里去。贵妃殷勤搀扶着，“老祖宗仔细脚下，青砖上结了冰，道儿滑。”
太皇太后惦记她的话，边走边道，“甭扯闲篇，有什么赶紧说。前头有客在呢，撂下人家不成话。”
贵妃道是，扶她进了暖阁宝座上坐定，方压着嗓子道，“老祖宗知道我娘家表妹在御前当差，这趟随扈去了热河，带回来不少的消息。”说着一顿，见太皇太后斜眼看她，忙又转了话锋，“老祖宗先别恼，奴才不敢叫人盯着万岁爷，宫里的规矩奴才懂。这不是赶巧吗，我妹子来给我请安，顺嘴说起的。奴才听了心惊，着紧来回老祖宗，老祖宗听了也得吓一跳。”
太皇太后直起腰，脸上变得肃穆起来，“是什么话，你说。”
贵妃道，“万岁爷一向最孝顺的，今儿回銮没来见老祖宗，不是因为忙，是没法见。”她往下指指，“遇上暴雪，困在山里一天一宿，还给捕兽夹夹伤了腿。”
太皇太后一声惊呼，“天爷，这是怎么回事？他身边那么多人都是死人不成，竟叫主子受了伤，这些人干什么去了？”
“老祖宗别着急。”贵妃安抚着，“眼下没事儿了，就是没痊愈，走道不方便。您也别怪御前那些人，是主子不叫跟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主子打围回山庄，转天就上普宁寺去了，没想到半道上突然变了天，这才困在山里的。”
太皇太后长长哦了声，说起普宁寺她都明白了，皇帝手足情深，是去瞧东篱了。太皇太后很有些伤感，东篱……真是她心头永远的痛，也不知道现在好不好。他出家的事瞒尽天下人，密贵妃神神叨叨是不知内情，在她看来倒没什么，因为说得通。
可是贵妃不死心，又道，“外八庙都是皇家的寺院，主子进香拜佛，原本是没什么，可怪就怪在他贴身只带一个宫女，您知道是谁？”
宫女么，御前得了宠，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太皇太后只忧心皇帝的伤情，哪里管得上那些零碎，有些漫不经心的应，“是谁？”
贵妃挪挪垫子往前凑，“前阵子皇后娘家老承恩公薨，内务府亲点了人出去伺候，里头一个女知客叫素以，老祖宗听说过没有？”
太皇太后觉得她有点不着四六，“宫里那么多人，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听过，那我不得忙死！不过姓素的倒少见，好像是南苑老姓儿。”
贵妃叹了口气，“姓什么不上要紧，要紧的是她长得像一个人。”
太皇太后直皱眉头，“你的话能不能一气儿说完？这说半截吞半截的，卖什么关子！”
贵妃讪讪道，“奴才是怕惹老祖宗生气……”太皇太后一个眼风扔过来，她慌忙摆手，“成，奴才说。这素以长得像畅春园太后，奴才身边的老嬷嬷见过她，说有七八分像，就是身条儿比太后长些，论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皇太后悚然一惊，“宫里居然有这样的人，以前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过？”
“以前一直窝在尚仪局不见外人，老祖宗不知道，我都打听清楚了，她在尚仪局做管带，先头就是跟着蝈蝈儿做学徒的。前阵子在乾清宫撞了万岁爷，就给留意上了。”贵妃拿帕子掖掖鼻子，阴阳怪气道，“不是我说，皇后这事儿做得欠考虑，什么香的臭的都往主子跟前凑。她那副长相，分明就是个狐狸精，眼下把主子弄得五迷六道的，连伤了腿都不敢告诉您。”
太皇太后得了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这是冤孽不成？去了一又来一个，去了一个又来一个，这么下去是要拖垮大英江山啊！她默默静坐了一阵，脑子里风车似的转。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不露面，她也问不着。既然带着见东篱去，是不是有他自己的用意呢？太皇太后想了想问，“你打听过她的出处吗？那丫头和慕容氏有关系没有？”
贵妃道，“那倒没有，她阿玛现在西山任五旗包衣参领，也就是个从四品的小官……老祖宗打算怎么开发素以？虽说暂时抓不着她的错处，可这么张脸在御前，别人瞧了也不好看相。”
没犯错，要打要杀是不行的，毕竟是养心殿的人。听话头子还和皇后有牵扯，打狗看主人，没的折了帝后的面子。可这么干放着也断不能够，太皇太后琢磨起来，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东篱，所以恨慕容锦书，就差没咬下她一块肉来。东篱出家全为这张脸，皇帝也是知道的，带人去普宁寺，是不是有点劝他回头的意思呢？真要这样是好事，横竖东篱已经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了，做个载在王府的富贵闲人，可以百无禁忌。如果皇帝像他皇父一样动心思，东篱也可以替他挡挡灾星。毕竟社稷为重，如今保全皇帝才是最首要的。那宫女儿小命先留着，别动干戈，调离了御前是正经，或者干脆送到普宁寺去，也算她大功一件。
贵妃看太皇太后没有下文，暗自有些着急。又挪挪身道，“老祖宗打算怎么办？依着奴才看，您不用为这事心烦。既然素以是皇后的人，发还叫她处置就是了。一个小宫人，值当老祖宗费这脑子吗！”
太皇太后调过眼看窗外，墙角的雪仍旧厚厚的积着，太阳忽隐忽现，看样子又要发作似的。她叹了口气，前头澜舟他们爷俩闹成这样，实在叫她心有余悸。好在东齐的性子和他们不一样，他更清醒，更知道自己要什么。瞧没瞧上那宫女先不论，稳住了根基要紧。不能逼他，别原本没什么，逼到最后反而逼出事儿来。宇文家男人有这病根儿，吃软不吃硬的。小火慢炖，一里一里淡了就太平了。
她捋了捋她的琵琶襟五彩妆花夹袍，长念珠一圈圈的缠在腕子上，起身道，“皇后那头越不过次序去，和她通个气儿，叫她心里有数。横竖这事你别过问，我自有道理。”
贵妃满肚子主意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只得蹲福道是，搀她出了丹陛，一路往前头配殿里去了。
太皇太后心事重重，用过了膳打算探探皇后的口风，谁知皇后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她说，“皇阿奶您误会了，素以确实帮着料理过我阿玛的丧事儿，可一桩归一桩，她上御前不是我的主意。我也是内务府定了人选后才知道的，事先没人和我说起过要提拔她。您想她再有一年不到就该出宫了，我这会儿霸揽着不也没意思嘛！要指派人尽心侍候主子，找个十六七的，还能多使两年。素以……”她摇摇头，“年纪实在大了点儿。我和您直说吧，我娘家兄弟倒是瞧上她了。皇阿奶您慈悲，遇着时机替他们撮合撮合吧，我这一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怕人家姑娘看不上恩佑。”
这里头曲里拐弯，竟还有这么一出。太皇太后有了计较，那个素以和锦书不同，既然是平常人家孩子，打发起来容易极了，随便指个婚就嫁出去了。原本只要皇帝喜欢，跟着皇帝也没什么，可她像谁不好，偏像那狐媚子！算她运道不济，她老人家顶忌讳这长相，所以只有把她从宫里打扫出去了。
“什么牛黄狗宝，叫你们这么稀罕！”太皇太后坐在正座上，端茶吹茶沫子，“她年岁大，放在皇帝跟前不合适。你想想辙，拨到你宫里伺候也行，时候到了或指婚或放出去，你瞧着办就是了。”
皇后站起来领命，至于太皇太后为什么那么不待见素以，里头原因她也能猜个大概。如今既然发了话，那调就调吧！拨到她宫里，正好看看姑娘品性怎么样，给她兄弟囤着货也不赖。
皇后爽快答应了，于是差人知会荣寿。荣大总管一接懿旨犯了难，虽说万岁爷面上看着没什么，心里怎么想的真说不准。巧妮儿又来和他闹，女人不讲理起来狗都摇头。他夹在中间拿不定主意，皇后是随风倒的性子，长春宫里要交差不难。剩下老佛爷得罪不起，皇上这边又岂是能糊弄的？
他把暖帽摘下来，冷冽的寒风吹得他打激灵。在丹樨上仰头站了一阵，细细的雪片飘进他眼睛里。他回身看，一溜掌灯太监提灯笼过来，举着竹竿一个个往檐下挂。那贞伺候完了茶水提袍子退出来，沿着廊子朝老虎洞那头去了。
他咬了咬牙上台阶，万岁爷刚见完使节，人乏累了，坐在案后捏眉心。他垂手上前，轻声道，“主子今儿辛劳，奴才传辇来，主子早些回体顺堂歇息吧！”
皇帝听了微颔首，御前伺候的人赶着来搀扶，抬辇停在殿门外，上了辇从月华门过遵义门，远远看见殿前的廊庑下站了一排人，素以也在其列。他心里安定下来，大半天没见着，着实也挂念。低下头，右手探进左手的袖陇里。触到那细细的丝带，脸上不由发烫。他还记得侍卫赶到后他做的头一桩事，在肩舆里解下包扎伤口的私物，悄悄收进怀里。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那么幼稚，肚兜上沾了血，吩咐太监打水来，自己躲在寝宫里洗。洗完了不敢晾晒，湿淋淋的压在枕头底下，早上起来再随身携带。
这种事背着人干，做贼似的怕底下奴才发现。有点羞惭，但又觉得快乐。他爱上收集她的一点一滴，可能是病态的，但乐此不疲。果然男人陷进爱情里就会变傻，以前很瞧不惯东篱和皇父，还有那几个为女人要死要活的弟弟。现在自己也遭遇了，终于觉得什么都可以理解，他们的执拗也变得空前可爱起来。
他下辇，搀扶用不上宫女，素以在边上敛神站着，他从她面前经过，隐隐闻见一点皂角的香气。特别留意看她，原来真的洗了头。头发半湿就编了辫子，打眼看上去浓郁如墨。
他脸上装得威严，嘴角却含了半缕笑意。进东暖阁坐在南窗下的地炕上，心里正盘算着要告诉她今天听来的笑话，荣寿在边上叫了声主子，呵腰道，“先前主子娘娘差人来传话，说要换了寝宫里的司帐。奴才回主子一声，过会子就上敬事房挑人，着紧的调理调理，明儿就能上值伺候主子了。”

第60章
皇帝转过头来瞧他，眼神阴冷，“荣寿，你在御前不是两三天，规矩还记得吗？”
荣寿吓得就地跪倒下来，磕头道，“奴才都记得，主子爷您圣明，奴才领了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才想预先和主子打个招呼的。主子是奴才的主子，皇后娘娘也是奴才的主子。娘娘下了令儿，奴才两个脑袋加起来也不敢违抗，求主子圣裁。”
皇帝哼了声，“你一个脑袋已经没了，再不清明些，剩下那个只怕也保不住。”把手里的卷轴一撂，寒声道，“去回你主子娘娘，朕跟前不爱常换人，素以朕用着顺手，就不劳她费心了。”
荣寿在墁砖上碰了个响头，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发软，刚要退出去，皇帝又叫住了他，“今儿皇后上老佛爷宫里去了？”
荣寿道是，“奴才回宫代主子上老佛爷跟前请安，皇后娘娘也在。赶上宫外老郑亲王福晋和四公主进来，四个人坐下来抹牌玩儿。太皇太后问了主子好，也没说别的，嘱咐万岁爷保重身子，就打发奴才回来伺候主子了。”
皇帝朝窗外看，外面灯火辉煌，雪片子飞进檐下，已经染白了站班太监暖帽上的红缨。他靠着锁子锦靠垫，慢慢转动手上扳指。照着推断来，太皇太后那里应该得着信儿了。宫里不准嚼舌头，可也搁不住偷偷摸摸的传。素以这一暴露，往后的事儿少不了。他和皇后少年夫妻，情分还是有的。皇后心善，把素以放到她那里原也没什么，可她不光心善，有时候耳朵根软，她糊涂，这一糊涂就得出纰漏。那个皮头皮脸的丫头，再机灵也经不起太监抡笞杖招呼。还有皇后那个宝贝弟弟，变着方儿的套近乎。年轻女孩儿，万一抵挡不住诱惑点了头，那他怎么办？
皇帝越想越糟心，伸出一根手指指点着，“司帐不用换，倒是司衾，你给朕留神瞧着。老祖宗和皇后那儿没别的动静，事儿压住就压住了。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御前就该好好清理清理了。”
荣寿听得心头直打哆嗦，不能清理啊，一清理牵连就广了。他要太太平平稳坐大总管的位置，这会儿还真得擦亮招子弃暗投明。别的人说什么都不作数，万岁爷是天，只要万岁爷喜欢，那些小碎催不都得让道嘛！什么太皇太后、密贵妃，都是依附君王生存的。女人到天边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宫里到底谁说了算，不用问人，大伙儿心里明镜儿似的。
他一迭声应是，“奴才省得了，奴才笨王八也有开窍的时候。主子瞧好儿吧，这回办不妥，主子揭奴才王八盖儿。”
皇帝拧着眉，随意挥了两下手。到了进酒膳的时候，御膳房里的小食儿都布置好了，由侍膳处太监搬食盒进暖阁来。原本敬事房递牌子该是午膳时分，他嫌大中午的挑女人说不过去，下旨换到了晚间。这头才斟罢了酒，门帘子打起来，敬事房马六儿把袍角掖在腰里，进门擎着大银盘，从门前膝行进来，高唱了一声，“恭请万岁爷御览。”
他瞪着那满盘绿头签有些犯难，他每月才幸后宫六七回，这趟又逢秋狝，算算来回折腾了近两个月。后宫的女人……是他的责任。皇帝有时很可悲，白天对着满桌的通本折子，晚上还得和一大堆进幸的名牌打交道。本来这上头已经很淡了，要是突然停下来，素以大概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有些无奈，一手支着下颌，顺着趟儿看过去。打头的是密贵妃，再往下是德贤良淑四妃。看到和贵人的牌子他顿了顿，上回临幸她，被素以提铃搅黄了。他那天打了欠条说好补上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他把牌子倒扣过来，“不用背宫。”
马六儿利索应个嗻，弓着腰背退了出去。到门外和敬事房总管赵积安回话，“今儿不用驮妃太监了，主子说走宫。”
赵积安哦了声，“那别愣着，赶紧传话叫准备上吧！”
长满寿缩在抱厦里搓手，他才料理好了乾清宫的差事过养心殿来听使唤，正巧遇上敬事房交代话。宫里上值有定规，皇帝进膳到翻牌子期间有专人伺候，因此大家都闲着。天儿太冷，宫女太监分了值房，各在两处烤火取暖。中间隔一张厚毡，隔壁有点动静也都听得见。他从门帘边上的缝隙往屋里瞧，素以正低头纳她的鞋底子。耳门大的人，泥塑木雕样儿三不管。
他有意叫住了赵积安，“走宫？谁这么大脸子？”
赵积安哼啊哈的，压低声道，“是静怡轩的和小主，就是见天儿清水脸子的那位。那位小主贼抠门儿，手指头缝里不露半点财的。这回敢情是要出头，怎么发恩旨叫走宫了？”
说起走宫确实是件体面的事，别人洗干净剥光了，大褥子一裹抬进门来。走宫的不是，走宫能穿衣裳，跟着敬事房太监，带着贴身的宫女儿，大大方方从门口进来。一般是有荣宠的才能这么得脸，宫人们的常识就是谁走宫，说明谁红了。
不过长满寿倒不这么看，“咱们主子丁是丁卯是卯，上回赊了账，这回得惦记着还回来不是？也是瞧人家小主可怜见儿的，冷落一回，再捧一回，两不相欠嘛！”
门口说得热闹，素以全听见了。这些太监真是人嫌狗不待见的，背地里胡天胡地瞎说，也不怕拔舌头！主子临幸宫妃原就该当，走个宫嘛，值当他们说三道四的。她是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看事，可谁来告诉她，心里沉甸甸的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低头掰镊子拔针，劲儿使歪了，往边上一挫，针断了。她长长叹口气，捧着鞋底发愣。边上那贞拿肩顶顶她，使了个眼色，没说话。她醒过味儿来，勉强笑了笑。这叫什么事儿啊，真是吃错了药了。主子翻牌儿关她屁事，她还不高兴上了！
探身搬笸箩来，从里头翻针线盒子，挑根针就着蜡烛光穿线，那贞笑道，“灯下纳鞋底，你好眼神儿。年轻不省着点用，等上了年纪就不顶事了。”
素以还没张嘴，琼珠先接了口，“姑娘长得好，甭管宫里宫外，横竖吃香。竹竿胡同那些个傍家儿，功夫到了，肚子里没墨水，手上活计也不上台面，不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她一开口就没好话，竹竿胡同都是从了良的粉头，大多有两个得意的老相好，靠着和人暗中来往过日子。好好的，拿那些下贱的官妓和御前女官比，她存的什么心？那贞也听不过去了，板着脸道，“你这是作践谁呢？这种污言秽语出口，也不怕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琼珠尤不自知，“我不过凑嘴一说，别当真呐。”
素以嘴上不爱吃亏，这世上走动，你敬我我自然敬你。像这类怀有恶意的，她就没打算忍让。搁下手里鞋底一笑道，“说起来，我还真没见你写过字做过针线。咱们祁人姑娘在闺阁里不都要学这些吗，敢情您知道有奔头，所以全然都不上心了？”
她这么一说，屋里坐的人都掩嘴葫芦笑起来。琼珠打了自己的脸，气得两颊绯红，站起来叉腰子道，“你别仗着主子抬爱眼里没人，会做针线会识文断字，那点本事用来干什么使的，别打量谁不知道？”
看阵仗要吵起来，门外长满寿一打帘子进来，铁青着脸道，“怎么着？热河走一趟热坏脑子了？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撒野？要是活腻味了，只管直嗓子喊，把主子闹出来才热闹呢！话里牵五绊六，琼珠姑娘不是我说你，你们丫头拌嘴别扯上主子。主子是谁？”他向上一拱手，“不是小家儿少爷，他是垂拱九重的皇帝！平常待御前人和气，可咱们别忘了分寸，人一忘分寸就得意忘形，得意忘形了就要坏事。现下主子翻了和小主的牌子，说话儿就来，还不给我夹紧嘴！惊了圣驾，一屋子人跟着掉脑袋！”
被他一喝果然都静下来了，素以心头烦躁，拧过身子去瞧灯。绡纱罩子是半透明的，薄薄一层看得见里头的蜡芯儿。烧的时候长了，顶上结起了花。啪的一声爆，黑乎乎的灯灰落得满灯座尽是。
其实自打和万岁爷一块儿困在山洞起，她对他的感觉就大变了。这样有担当的爷们儿，抛开尊崇的身份，他也是值得人爱戴的。以前觉得主子离得远，从来没有要亲近的想法。可那晚过后，脑子就混乱了。主子人品贵重，她喜欢他。在他跟前伺候，偶尔的眼神交集也让她心慌。不过这份晕头晕脑的感情也只限于承德那样的地方，远离了花团锦簇的后宫，万岁爷他干净得一尘不染。现在回来了，回来就得翻牌子，整个紫禁城的女人都指着他过日子呢！果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她的那些春心也必须收拾起来了。她不是傻子，看得出主子对她有点小意思。但那又怎么样？她向往的生活里不可能有他，还是踏实做她的奴才吧！尽忠尽职，干得好主子有赏，将来添了妆奁，高高兴兴带着嫁女婿。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御道挨边儿来了一溜人。敬事房太监打头，后面的小宫女撑着油纸伞，护着位宫装美人款款而来。素以细打量，和贵人披一件青莲绒灰鼠斗篷，梳得一丝不苟的把子头上插金錾连环花簪，两边缀暗红络子。汉人出身，自小裹了足，每步都走得婷婷袅袅。一手软软搭着宫女的胳膊，摇曳出弱柳扶风的味道，很有股子妙意。
“宫里的主儿真漂亮！”素以啧啧赞叹，“这位和小主拔尖儿。”
那贞轻轻一笑，“你才来，没见过别的。漂亮的多了去了，这位拔尖还论不上，顶多算中等姿色。”
素以哦了声，笑得下巴颏发酸。踮脚再看，人已经过中正仁和，往后边寝宫穿堂里去了。

第61章
皇帝没住体顺堂，搬到隔壁日又新来了。和贵人进门一瞧，万岁爷盘腿坐在龙床上，床额垂下来的惊燕儿正好挡在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和贵人上前请了个安，退到一旁屏息侍立。皇帝向来冷漠，她以前虽侍过寝，也不过是公事公办。心远着，即便面对面也仍旧隔山望海。没有荣宠的嫔妃，在主子跟前必须小心谨慎，没有问话不许随意搭讪，这是规矩。
皇帝看过去，她穿一件雪里金遍地锦滚花长袄，下面配条暗花白棉裙，领口上一圈白狐毛，称得面孔素净淡雅。头一回走宫，绞着十根手指头怯怯的站在那里，叫他想起素以立在山洞前的样子。
他微微叹息，调开视线。指了指边上圈椅，“你坐下说话。”
和贵人感到意外，以前两回主子都不怎么开口，今儿看样子是打算聊聊了？她应个是，欠身坐下来，总觉得有点不寻常。她位分低，还叫走宫，实在是超出预料。
皇帝挪了下地方，靠在床头的大引枕上，半垂着眼道，“外邦使节带了几样洋玩意儿，回头朕叫人送到你宫里去，你也见识见识。”
和贵人受宠若惊，忙站起来蹲身，“奴才谢主子赏！”
皇帝压了压手，“别拘着，不是外人。”
这句话叫小主儿打心窝子里暖和起来，不枉费天天烧香拜佛，真是虔诚心到了，主子热河走一趟，回銮头一个翻她牌子不说，进来就得赏赐。她心里一直敬畏他，眼下这体己话说得温存，做梦也没想到能有这么一天。她红着脸向上望了一眼，皇帝靠在明黄的帷子上，眉眼儿疏淡了点，可是唇红齿白的模样真稀罕人！
她嗫嚅着，“主子这么待奴才，奴才心里感激主子。”
他嗯了声，“你闺名叫什么？”
和贵人抿嘴一笑道，“奴才小名叫秾艳，一枝浓艳露凝香里的秾艳。”
皇帝轻拍一下掌，“好名字，只是有些名不对人。秾艳嘛，牡丹花儿似的。朕瞧你该比作兰，贞静悠闲，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他一手枕着后脑勺，长长喟叹，“坐久不知香在室，推窗时有蝶飞来啊！”
和贵人简直要惊着了，皇帝这样夸赞她，既令人高兴又令人惶恐。她琢磨不透，好好的，怎么今儿大不同以往了？她飞红了脸在座上欠身，“主子抬举，真折了奴才的寿了。”
皇帝不以为然，顿了顿又问，“你阿玛是云贵总督和善保？这两年云贵叫他治理得很好，朕心里看重他。先头问了底下人，才知道神机营和邵权是你哥子。朕御极前在煤渣胡同还和他交过手呢，一身的好功夫，是个人才。娘家根基壮，在宫里讨生活也是一宗好处……”
这里牵扯到她阿玛哥子，和贵人不知道他要干嘛，怔忡着站起来，手足无措道，“奴才家里阿玛哥哥为朝廷殚精竭虑，对主子是赤胆忠心的。奴才阿玛常说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办事说话没有一样不以朝廷为重，求主子明鉴。”
她怕皇帝寻她娘家晦气，毕竟冷不丁的换了态度，说一车场面话，这倒不像翻牌子侍寝，满像要问家底发落人。
皇帝笑了笑，“瞧把你吓得！你过来。”
和贵人心惊胆战的挨过去，在龙床前的踏板上跪了下来。皇帝伸出手，她忙把两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细细摩挲着，“一双巧手啊！会写字吗？”
和贵人瞧他不像要翻脸的样子，好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敛神道，“回主子话，奴才在家里学过，琴棋书画不敢说精，但都沾了点儿边。”
皇帝脸上有喜色，“会画老鼠娶亲吗？”看和贵人一脸愕然，他又换了个，“那蝈蝈白菜呢？”
和贵人要臊死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她才说沾边就给打了脸。学画儿的时候练山水，练花鸟，没练过老鼠和蝈蝈。她涨得满脸通红，“奴才无能，这两样都不会。”
皇帝有些怅然，长长哦了声，“平常临谁的字？”
“奴才喜欢钟绍京的字，近来在临《灵飞经》呢！”和贵人道，“董其昌的小楷虽好，也是出自钟绍京的字体。这本《灵飞经》可算写出精髓来了，奴才一见就爱不释手。”
皇帝没兴致听她说什么董其昌、钟绍京，他关心的是别的，“你习字时候也不短了吧？反手书法会吗？”
这下小主儿脸发绿了，万岁爷这是存心扫她面子，问的都是常人不大接触的东西。又不是天桥上卖艺，大家子千金学这些个把戏，招人笑话么！
皇帝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不会，也是，这世上有几个素以呢，吸引他注意的不就是她那点歪门邪道的能耐吗！他抚额暗笑，他这是要干什么？找个人和她比本事？回京的路上他都在反省，一个皇帝，陷进这样狂热的迷恋里是不是太不应该了？他早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肩上责任重大，容不得他意气用事。他必须冷静，他得泰山一样岿然不动……可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做不到了。
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和从前一样，她在他心底一隅安然呆着，他分出精神来，照旧翻牌子，轮流临幸后宫。这样宫妃们没有怨言，大家相安无事，就能保得住她的太平。想象很完满，但是实行起来有点难度。那么退而求其次呢？相较之下独宠一人是不是比应付整个后宫更轻松一些？和贵人门第不低，有娘家撑腰人也硬气。不像素以，老子娘区区四品官，在京城连名号都排不上。谁想对她下手，弹指之间就被人碾成齑粉了。
“都不会……”他咕哝了声，往床内侧让了让，“上来吧！”
和贵人面红气短的站起来，刚脱了鞋，皇帝叫她等等。亲自上手去解她的盘扣，一溜鎏金钮子解下来，露出了里头的月白交领中衣。
闺房乐趣嘛，不在于立刻脱得一丝不挂，这是他在山洞里那晚总结出来的经验。他蹙眉仔细端详，脱了她外头的袄子，她扭捏站在跟前，嫣红的脸颊，羞怯的眼神，怎么和素以不一样呢？素以是木愣愣的样子，一双大眼睛愕然看着他，叫他心颤。可是面前的女人，论姿色不算差，为什么吊不起他的胃口来？皇帝意兴阑珊，坐着想了想，探手去扯她的衣襟，歪斜的交领坦出肩颈部白若凝脂的皮肉。还是不对，再去解她脖子后面的带子，把肚兜扯掉，这下子有那么点意思了。年轻姑娘挺立的胸乳，委实美好诱人。他抚抚下巴，就着灯看，美则美矣，却不够销魂。
和贵人筛起了糠，万岁爷这是要干嘛？她吓得不轻，虽说宫妃有义务配合主子的喜好，可叫她走宫就是要在灯下剥光她吗？上回没成事，认真说她只侍过一回寝，身子给了万岁爷是不假，可两个人还不相熟。她一个新媳妇，没见过这阵仗，这算什么呢？她臊得没处躲，万岁爷这哪里是动情，根本就是拿她当个鹌鹑，放在簸箕里耍着玩呢！
皇帝颓败的意识到不成事，他满脑子素以，这怎么办？心里喜欢不能碰，难道在他临幸别人的时候叫她来，让他看着她的脸调动情绪吗？他大概是撒癔症了，这是病得不轻啊！
日又新外敬事房太监和长满寿都掐着时候，这是历代传下来的规矩，皇帝行房有严格的时间控制，怕年轻人不懂节制，折腾得过了，得马上风丧命。
长满寿看看窗台上的香，对马六儿使眼色。马六儿咽了口唾沫，“二总管，万岁爷没让小主们走过宫，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点儿到底怎么掐？要不要放长？”
长满寿一瞪眼，“放长？这是你能定的？老祖宗有规矩传下来，你犯一个试试。甭说别人，老佛爷知道了也不能饶你！要是传到畅春园去，看老主子活撕了你！”
马六儿吓得直吐舌头，“这可不敢！”
长满寿着急，他前阵子费了那么大劲儿，万岁爷回来就把心思放到别人身上去，那不是白辛苦一场吗！杀鸡抹脖子的一比划， “赶紧的，等打雷呢？你按祖制办差，万岁爷也不能怎么你。”
马六儿应了一串嗻，在南窗底下吊嗓子叫起来，“是时候了，请万岁爷保重圣躬。”
龙床上的皇帝松了口气，前面说了一阵话，拖到这会儿正好。他倒头躺下来，对立在脚踏上的和贵人摆了摆手，“今儿到围房里歇一晚，明儿回宫等恩旨。先头说你贞静，就封你为静嫔，你跪安吧！”
小主儿怔怔的回味了下，就这么的晋了位份了？两回，巴巴儿等着承幸，结果什么事都没干成。没干成还给晋位，说出去都没人信。这么丢人的际遇也不能声张，哑巴吃黄连，自己兜着吧！小主儿欲哭无泪，申冤是不指望了，还好捞了个衔儿，也不算太亏。便退后两步，拢起衣裳跪在地上磕头，“奴才谢主子恩典。”
皇帝闭上眼，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了，知道人已经走了。他盘算起来，接下来就把圣眷往她身上堆吧！晋了位，隔三差五赏点东西，宫里那帮女人闲着没事爱打听，这么点子动作就够她们议论的了。
也不知素以领不领他的情，她那么清醒，还善于装糊涂。有时他觉得心力交瘁，怎么杠上她这么个刺儿头！没办法，就是喜欢，抛也抛不掉。她呢？她嫌弃他。嘴上主子主子叫得欢，满嘴抹了蜜糖似的，真叫她跟他过，立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从没觉得做皇帝有这么可悲，世人都羡慕他，谁知他连喜欢的女人都留不住。
他仰在靠垫上，满心惆怅的伸手到枕头下掏他的宝贝。这阵子就靠它抚慰了，摊在胸口，就当她在身边……
可是他突然慌了神，两手来回的趟，怎么不见了？那个肚兜不见了！一把掀开枕头，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落在哪里了？难道还在袖袋里，忘了拿出来？纵下床绕到屏风后面看，白天穿的朝服早收走了。也不对，他站在地心琢磨，每天更衣前把东西先安置好，这些时候已经养成了习惯。明明记得清清楚楚收在枕头底下的，怎么莫名其妙就丢了？
“进来个人！”他喊了声，荣寿立刻弓腰打帘子听旨。他往外头指，“去四执库，把朕换下来的朝褂找回来。”
荣寿见皇帝发急，没敢问就领命去了。皇帝失魂落魄站在那里，心想难道是被她拿走了吗？这么晚了不能叫她进来问话，否则前面做的戏就白演了，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他看看案上的钟，才交亥正时牌，这要熬四个时辰，真得熬掉一身油了。

第62章
朝服拿回来了，里里外外摸了个遍，没有。这一夜他都不知是怎么过的，当初到云南侦办劫案，九死一生的当口都没这么忐忑过。皇帝做到这份上，没脸见列祖列宗。
五更鼓响，御前伺候的人都在廊庑下候着了，等里头值夜的人一声令下就进去。正值隆冬，又下雪，满世界冷得要冻住似的。一溜人垂手侍立，静静的，不像活物，只是这宫苑之中的点缀罢了。皇帝卯时起，做奴才的寅时三刻就要在外面待命。夏天还好，冬天就要了人命了。那么杵着又不许活动，等到屋里击节的时候，手脚都要不听使唤了。
终于门帘掀起来，荣寿出门比手势，服侍晨起的赶紧列队进了穿堂里。素以是头一个，打帐子是她的活儿，每天迎接万岁爷下床，要喜兴儿的，天天都要新气象。她抿着嘴，其实笑不出，可还得逼着自己装高兴。在床前跪地磕头，脆生生请安，“万岁爷万寿无疆！”站起来上去打黄绫帐子，手刚伸过去，就被里面的人拖了个趔趄。
她哎哟一声，“奴才的胳膊！主子有话好好说，拧断了奴才就当不了差，不能给主子尽忠了。”
帐后的皇帝努力平息了下，面前有布遮挡着，他脸红她也瞧不见，所以直隆通的问她，“朕枕头底下的东西是你拿的？”
素以啊了声，“没有，主子的东西，奴才哪有胆子随意动呢！”
皇帝气极了，使劲捏她手腕子，“你再说没有！”
素以疼得咝咝抽冷气，他私藏人家的肚兜，居然还能理直气壮的质问，做皇帝就是好啊！说真的，她的记性差到这种程度，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肚兜给他包扎伤口的事儿早忘了个一干二净，要不是她收拾帐幔的当口发现枕头底下露出来的带子，她真想不起来还有这茬。那肚兜当时糊得都是血，她留意了几趟没看见，又不能到处打听，以为是给扔了，就没放在心上。可是今天干干净净压在主子枕头底下是怎么回事？当时她那个心哟，只差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是大姑娘，大姑娘贴身的亵衣到了男人手里，那也太不像话了。横竖是她的东西，悄悄的拿回来，料着万岁爷心知肚明也不会追究，谁知道他还好意思提，连她都替他臊。
她支支吾吾的，“主子，我是司帐，不动您的床褥……可能是琼珠拿的，真的，肯定是她！”
“还想栽赃？琼珠料理完了被褥就出去了，那东西是她走后放进去的，接下来是你进来，你转一圈东西就没了，不是你是谁？谁敢那么无法无天？”皇帝嘴里咬牙切齿，眼睛却盯着那只手使劲瞧。多漂亮啊，就跟拿玉雕出来的似的！她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平常干着零碎活都能这么得人意儿，要是供养起来，拿玉容散敷着，再戴上金镶宝的护甲，不知该美成什么样。
皇帝心里突突的跳起来，他看过她那么多私密的地方，没有一处差强人意。真真是个心肝玉美人。他爱之愈甚，这么下去怎么好？有时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她就那么齐全呢？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的小奸小坏他都觉得可爱至极。
素以想陷害琼珠没成事，料着主子东西长东西短的，是没脸说出来。她抓住了这点妄图脱身，于是装模作样的问，“主子说说到底什么不见了，奴才好给大总管回话。您瞧早上时候不多，您要起身还要进日讲，晚了不大好。有什么等……”她说着一顿，感觉手指头不知被什么包裹了下，温热湿滑，她如坠云雾，结结巴巴的喃喃，“咱们……散了……散朝再说……”
床上帐子打飘飞起来，皇帝漠然坐在床沿上，门口尚衣的太监飞快进来，就地跪下替皇帝穿鞋。他连瞧都没瞧她一眼，只道，“朕回来要是能看见物归原主，那就算完，不追究了。可要是没见着……”他阴恻恻一扯嘴角，“到时候搜身拿赃，你知道后果。”
天底下还有王法没有啊？什么叫物归原主？那肚兜是她自己的，什么时候成他的了？这是要冤死人了！素以收起那根被他舔过的手指头，心里着实气愤。拿她的东西当自己的，还做出这种轻薄的事情来，皇帝就可以不讲理吗？可是人在矮檐下，她嘴里虽敷衍，心里压根就没有还回去的打算。既然拿了就死磕到底，再说一个皇帝藏着她的私房物件，她又不是他后宫的滕御，凭什么？
皇帝洗漱过后没停留，戴上黑狐皮缎台朝冠就往上书房去了。琼珠进来和她一起扫床叠被，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冷笑了声，“人要红，挡也挡不住。昨晚上那位和小主儿升发了，封了个静嫔，搬到延禧宫做了主位。听说内务府库里出了好几匣子的赏赐，看来圣眷隆重得很呐！有些人拈酸吃醋也没用，富贵是命里派好的，献媚邀宠值个什么？福薄嘛，怨得了谁呢！”
素以听她阴阳怪气的声口就难受，顺势笑道，“是这话，您能看透真不容易。有的人使了那么大劲儿不还在养心殿里呆着嘛！我以为天天的抢人家差事，戳在主子眼窝里，回来怎么也是个常在的衔儿。谁知道几里山路白走了，主子一点儿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您说，是不是忒不值当了？”
琼珠手上一顿，嘴角挑出个嘲讽的弧度，“这儿横竖没外人，咱们说说掏心窝的话吧！其实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想得主子垂青呢？当值七八年，能晋位肯定是好事儿。不能晋位的，大不了满了役再出去嫁人。最尴尬的就是开了脸不发恩旨的，你说这怎么弄？”
素以哟了声，“真没想到主子是这样的人，您开了脸了？那不成啊，开了脸往后嫁人不易。您姐姐不是贵妃吗？赶紧去跟前求求，让贵妃给做个主啊！急死人的买卖，您运气真不好。”
琼珠被她说得愣住了，半天才驳道，“别跟我扯犊子，我说的是你，我替你着急呢！在木兰围场那晚，你……那个……万岁爷不是招你侍寝了吗？大家明面上不说，私底下谁不知道啊，你还装？”
素以嗤地一笑，“难为您惦记了整一个月，我说没侍寝您还不信，叫我怎么办呢！其实您别盯着我，我就是个小宫女儿，您和我计较能计较出什么花来？我和万岁爷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再怎么也走不到一块儿。您这会子该给贵主儿通个气，没瞧见静嫔直往上窜吗？我记得主子秋狝前最后一个招幸的是她，回来头一个又是她，这么着估摸五阿哥也快来了。我听二总管说，静嫔娘家官衔儿不低，是个什么总督。不防着点儿，回头再晋个妃位，那一眨眼可就到跟前了。”
琼珠一想是啊，她这人不着调，说的话还算在理。当然口头是不能服软的，先给她抛个白眼儿，等手上活完了，再打发底下小丫头往储秀宫跑一趟吧！
素以对着琼珠时可以调整得像只斗鸡，可一旦闲下来，她就有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主子的身子要调理，回来这一路她都悉心的照料他。司帐管得宽，经常管到御膳房进的吃食上去。什么乌鸡汤野鸭子汤，把他伺候得坐月子似的。眼下补得差不多了，回来有劲儿翻牌子了，这叫什么呢？她心里发涩，还是不后悔待他一片赤诚。主子好她就高兴，哪怕看着他夜夜笙歌，只要他健健朗朗的，她就觉得自己有寄托。真是喜欢到了一定程度了，没什么占有欲，因为清楚知道他不可能属于谁。素以抽抽鼻子，自己真是善解人意，大方得十分悲情。
惆怅了一阵，回东边庑房里打盹去。昨天晚上值了夜，今天白天可以小睡两三个时辰。不想回他坦，他坦里有鬼见愁的琼珠，还是庑房里睡得踏实。
天儿不好，从穿堂过来落了一头的雪。到了门口拍拍雪沫子进屋，打起门帘一股热烘烘的暖流夹着炭气迎面袭来，那贞全然没察觉，光顾着坐在桌旁看一封大红烫金柬。她进去忙推了窗，“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味儿恁的大也没闻出来？”
那贞扬扬手，脸上带着笑，“家里捎礼单进来叫我瞧。”
她挨过去，探脖子看，喃喃念道，“金凤十只、金镶青金方胜垂挂两件、金莲花盆景簪一对、碎小正珠二颗、米珠十颗、红雕漆长屉匣十对，雕紫檀长方匣六对、红填漆菊花式捧盒二对……”展开了红金柬，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人眼晕，“这么多，全是你的陪嫁？”
那贞嗳了声，“我瞧得出来，家里为了给我撑场面，花了大力气了。指婚配给贝子爷，又是个正室，东西少了拿不出手，怕过去给姑嫂笑话。”她叹了口气，“我阿玛就是个五品官儿，俸禄能有多少呢。这么一堆东西，把老本儿都挖出来了，怪道人家说生闺女赔钱。”
素以摇摇头，“不说宫中，宅门里也不易。还是草原上好，男家十张皮子就把姑娘聘过门了，没那么多弯弯绕，不就是过日子嘛！”
那贞觑眼儿看她，“你还真打算回乌兰木通去？在京里花花世界看迷了眼，再回那里能过得惯吗？把万岁爷和个五大三粗黑脸膛子爷们儿放在一处，你到底挑谁？”
她故作大方的笑起来，“有万岁爷什么事儿？草原汉子自有他爽朗的地方，你没瞧见他们在马背上的样子，和京城的皇亲国戚们可不一样。”
这里正说着，门上进来个小太监，虾着腰上前打千儿，“我是皇后主子跟前人，请问哪位是素以姑姑？”
素以有点意外，站起来说，“我是，有什么事儿？”
小太监卷袖道，“奉主子娘娘懿旨，传姑姑过寿康宫说话，这就跟我过去吧！”
那贞看了她一眼，“皇后在太皇太后那里。”给她整了整衣领，回身取把伞塞到她手里，低声道，“你自己多提防些，我找二总管去，叫他想想法子。”
提起寿康宫就没有什么好事了，关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过结素以都听说过，再加上蝈蝈儿死在她手里，这老太太简直就是个讨命的夜叉星啊！
她转脸看外面，一阵大风卷着碎雪扑窗而来，伴着穿堂里呼啸的哨声，打在绡纱的窗户纸上簌簌作响。
三九四九冰上走，要过年了。

第63章
说起这位太皇太后，厉害人尽皆知。她念佛，但是人心不向善，念佛也许只是为了赎罪业。
素以听说过她的事迹，这位可是离间的都头，内斗的领袖。当初高祖皇贵妃比她晚进门，就因为人家是正房太太，她算计人像算计十世里的冤家。皇贵妃是大邺的长公主，货真价实的帝姬，大邺皇帝亲自送嫁十里，配给了当时的南苑大王。据说帝姬是个明媚温婉的人，可这位侧室老佛爷嫉妒她，软刀子割肉，一点一滴把人给消耗死了。死了好啊，死了天下太平。原以为能高枕无忧的做皇太后了，谁知道窜出个慕容锦书，她是皇贵妃嫡亲的侄女。这位末代帝姬兜兜转转又和她儿子耗上了，这回老佛爷没占优，不说惨败吧，横竖儿子是被拐跑了。当然了，畅春园那二位还没离宫那会儿她没少活动，有些事办得忒不地道了，连她婆婆都瞧不过眼。大概是落的短处太多，以至于承圣太后晏驾之后她不敢住慈宁宫，最后选了寿康宫颐养天年。
素以从东角门进去，寿康宫规模不算大，小而精的结构。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檐下是龙凤和玺彩画。比慈宁宫低一个档次，但是瞧着很肃穆的感觉。有时候说环境改变人，这话也不一定准确。太皇太后这尊大佛实在是太扎眼了，这寿康宫染上了她的气味儿，进门就让人心尖儿打颤。
素以握了握拳，这回要仔细了，就怕进门叫太皇太后看见脸，什么也不说，劈头先来两个大嘴巴子。真要这样可怎么办？不像琼珠似的好斗嘴，这儿吃了亏没处申冤，所以要加倍的小心。
跟着上了丹陛，门前宫人往偏殿引，进门就看见一位坐在正座儿上的老太太，戴着钿子，穿一身百蝶穿花石青洋缎窄褙袄，手里托着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小指和无名指上的护甲那么老长，刀剑似的往前戳着。她没敢细看脸，横竖不是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右手边那位戴金镶青金石领约，穿明黄鸾鸟朝凤绣纹夹袍的，从打扮上就能瞧出来是皇后。皇后主子人好出了名，再仗着以前有点交情，有她在，素以倒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敛着神上前，屋里地上铺着厚厚的新疆贡毯，她进门膝行，对太皇太后和皇后磕头，“奴才给老佛爷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再换一边，冲一片柿子红撒金纹的袍角伏下去，“奴才给小主儿请安。”
说起来也背晦，她没见过这位小主，就算见过也不一定记得住。后来才知道她是皇后底下二把手密贵妃，她叫了声小主惹人家不太痛快了，其实人家该称为“贵主儿”才对。叫小主把她和三宫六院小嫔妃混在一块儿，大节上虽没错，可人家喜欢这个“贵”字儿。她忒没眼力，所以换来轻蔑的一声哼。
太皇太后问皇后，“就是她？”又端着架子道，“抬脸我瞧瞧。”
这一瞧之下……确实是像。一样的瓜子儿脸，一样的杏眼带那么点吊梢。太皇太后皱眉调开了视线，曼声道，“你的话打发人知会荣寿了，皇帝不让？”
皇后应个是，“我知道主子脾气，他认生，像身边的茄四，跟了二十几年，腿上长疽才换下来的。”她看了跪地的人一眼，“前阵子御前的两个司寝到了年纪都放出去了，这会子新手刚用服帖，抽冷子又说要换，我就知道是这么个说法。”
皇后总归有意无意替素以开脱，照她的说法，留人只是皇帝的生活习惯，和那些儿女私情不沾边。
太皇太后搁下手里的茶碗，今天传这丫头，也是因为皇后来回话。皇帝是办大事的人，真要没什么，就不是这么个霸揽法。不过这丫头目前没犯什么错，既然皇帝要留，她也不能硬铮铮的把人怎么样。横竖皇帝的脸面要紧，其他的还能稍推后再说。不打不杀总有别的方法来处置她，比方说把她送到东篱身边。皇帝如果心里没她，如果还在乎兄弟情义，就没有拒绝的道理。再不济，皇后娘家兄弟不是稀罕她吗？只要赐了婚，照样把她弄出宫去。
这么张脸在紫禁城里存在着，想想都叫人硌应得慌。与其说她像锦书，倒不如说她像合德帝姬。这眉眼儿，这脸架子……太皇太后突然觉得怕，人上了年纪，狠劲儿难免要退化些。如今再不待见，也不会把刀举在头顶上了。再说她还指着和皇帝祖孙间好好相处，东齐不像他阿玛，人深沉，耐得住，看不透心思。他要是个直性子，有点什么闹过一场就罢了。他不是，这孩子记仇。就跟那百合片似的，不嚼碎了不好克化。万一伤了他的心，补救很困难，他没那么好说话。
于是太皇太后放缓了声气儿，问底下跪着的人，“这回木兰秋狝你随扈了？”
素以磕头道，“回老佛爷话，是。”
“从京城到承德用了多少天？一路上顺不顺遂？”太皇太后倚着肘垫道，“我倒是听说了个事儿，皇帝是瞒着我的，我今儿传你来问问话，你主子的腿伤着了，有没有这一出？”
素以打了个顿，这话不太好回，说是吧，戳穿了皇帝。说不是吧，欺瞒了太皇太后，两头都落不着好处。她计较了下，仰脸笑道，“回老佛爷，从京城到承德花了二十五天，一路都还顺遂。主子给御前人立了规矩，不叫奴才们往外传消息。奴才要是舌头跑了偏，怕主子赏奴才板子吃。可既然老佛爷问了，奴才就是给打死也得说。”
太皇太后没想到她会这么应对，直起身正了脸色，“你倒是个明白人，那就说说吧！”
“嗻。”她磕了个头道，“奴才随扈，偶尔也听主子说起热河行宫的事儿。说眼下规制还是前朝的，这趟是修缮，没有大扩建，明年交夏要迎太皇太后过山庄避暑，主子一路都在念叨着，要划地另修别院，好好奉养着老佛爷，让老佛爷散心、高兴。打围回来后开始各处查看，说老佛爷千秋在五月里，明殿要造得大，方便到时候设宴受朝贡。”她咽口唾沫，要在这么尊贵的人面前撒谎真不容易。不过太皇太后爱场面，这么说显然叫她感兴趣。素以松口气，发现那回在乾清宫听来的话真管用。反正万岁爷是有这打算的，她可着劲儿吹嘘，路数是对的。便接茬道，“奴才在家时也听过戏文，戏文里的皇帝哪个也没有咱们主子孝顺。老佛爷真好福气，主子给老佛爷看完了殿址又上外八庙给您祈福，找寺里的管事说要替老佛爷捐座金佛，这么大的功德，可赛过一百个喇嘛念三年经了。主子是诚心诚意的盼着老佛爷长命百岁，吩咐底下要在明年端午前完工，到时候还要请老佛爷亲去查看……”
太皇太后听了当然称意，只不过也被她饶得找不着方向，因问，“那后来怎么受的伤？”
素以霎着大眼睛说，“主子闲来爱逛逛，从寺里回行宫，正遇上一处妙景，就停车下来看风景。没曾想山里的猎户缺德，设了捕兽夹，主子没瞧见，一脚就踏进去了。”
在座的人都抽气，“天爷，这造大孽的！眼下伤势怎么样？”
素以忙道，“主子们别着急，万岁爷洪福齐天，正巧那铁夹子脱了榫头，主子爷伤得不重，这会儿已经能走动了。主子说了，有人万里朝圣一步一叩首，他这回流的血是为老佛爷积阴骘，佛祖看见他的虔诚心，保佑老佛爷福泽绵长，越活越年轻。”她笑得花儿一样，“说句该掌嘴的话，奴才以前在尚仪局里没机会得见老佛爷，一直以为老佛爷福寿双全，一定是位耄耋的寿星。谁知进来一瞧，老佛爷连一根白头发也没有，面色好得姑娘家都赶不上。奴才见识浅，心里还惊呢，莫不是内务府弄错了老佛爷寿辰，明明是三十来岁的年轻诰命，怎么说已经到了耳顺之年呢，真是活打了嘴了！”
她虚头八脑的奉承，老话也说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嘛！加上太皇太后暂时没打算动她，倒也讨得她老人家脸上隐隐一点笑意。拿手点点她道，“这丫头说话有条理。”话锋一转又道，“昨儿你主子翻牌子，招了和贵人走宫，这事少见。后来有什么说头没有？”
素以心里一酸，脸上依旧笑嘻嘻的装腔，“和主儿大喜了，内务府大约还没颁旨，奴才们在御前早就得了消息。和贵人晋了静嫔，是主子昨晚发的口谕。主子抬爱，从库里挑了洋人岁贡纳的稀罕玩意儿赏了小主好几件。奴才听说有喷了能招蝴蝶的水儿，还有画册子，上头是西洋人说的艺术。长着鸟翅膀的金头发女人和光腿投枪的男人，都不穿衣裳。奴才就想了，洋人真好，挑费比咱们祁人小多了。祁人上下那么多件儿，他们这也忒省布料了。”
皇后正喝茶，听了噗的一口喷出来，在场的人都尴尬万分。皇帝不老成，这么没意思的东西乱赏，还让底下人知道，传出去脸面也不要了。
太皇太后掩口咳嗽两声，发现这丫头张嘴就来的性子和前头慕容家两位大不一样。要是她惶恐拘束，瞪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装可怜，她估计会越看越斗气，忍不住就惩治了她。可她没有，跪在那里侃侃而谈，那油嘴的样子怎么像个太监？这性格，皇帝能喜欢才怪，配给昆家小公爷还差不多，臭味相投嘛。
太皇太后也怕她继续扯淡，摆手道，“成了，回去好好伺候你主子。皇帝爱清静，别在他跟前聒噪。你太能说，也不知道皇帝怎么受得住。”掖掖鼻子又道，“我要嘱咐你一点，御前人我这儿都瞧着的，安分守己是头一条。要是有了什么非分之想，叫我拿住了，先揭你两层皮，记住了？”
素以背上出了一层汗，到这会儿才松懈下来，磕头道，“奴才谨遵老佛爷教诲，请老佛爷放心，万岁爷是明君，奴才也要做个名奴，绝不敢给主子丢丑。”说着对座上人磕头，起身却行退出了寿康宫暖阁。
出来的时候真吓得腿打颤，还好没把她怎么样，是她的运气，也托了那位静嫔的福，让她打马虎眼儿糊弄过去了。她头昏脑胀往徽音右门上走，进了夹道正遇上来回转圈的路子。还没开口，路子先拍了拍大腿，“姑奶奶，您总算出来了，可急死我了！”
素以茫茫然道，“这么大雪，你怎么在这儿？”
路子朝慈宁宫花园方向指了指，“主子在咸若馆礼佛。”
她迟迟哦了声，心里什么都明白。万岁爷替人着想，要是急赤白脸来救她，那就把她顶到枪头子上了。还是这么的好，打着礼佛的名号远远看着，不到紧要关头不出面，果然大将之风！
“那我先回去了。”她抽干了力气，应付太皇太后可比应付琼珠累多了。这会儿巴不得找床上炕，实在是熬不得了。
她撑着伞自顾自的沿墙根走，路子在她身后嘿了声，“没心肝的丫头！”又压嗓道，“你上围房去，别乱跑，主子回头要问话。”
她挥挥手，踩着积雪摇摇晃晃走远了。

第64章
“怎么说？”皇帝从咸若馆出来，沾了一身的香火气。还惦记着素以的遭遇，着急要知道详情，唯恐她受了委屈，心里难过没处诉说。
长满寿替皇帝打着伞，趋步道，“奴才正要回主子话呢，这丫头插科打诨是一绝。奴才估摸着太皇太后也被她绕进去了，竟然叫她有惊无险的躲过去了。”
皇帝这会儿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话也说得敞亮了，抚额道，“老佛爷原就仁慈，她油嘴滑舌没挨打是她的运气，这和她漫天胡扯不相干。”嘴上说着，眼里露出了笑意。大概太皇太后也没见过这么怪的丫头吧！宫女讲究又稳又本分，光看她的为人，像是做到了，可是一张嘴就露底。他以前偏爱哪种女人，他也说不上来。反正现在见着她，就喜欢她这类的了。
两个人想走得长远，性格需要互补。他活得太沉闷，向往那种自由没有负累的生活。人走不出去，刚好遇见了她，即便听她海阔天空的胡侃，他也觉得很快乐。
穿过隆宗门往乾清宫方向去，走到军机处时脚下顿了顿。军机值房的门上垂了半幅帘子，两个书办正在书架子前抽文书贴签子。那些大章京想来都溜了号，也是，天太冷，近来又没有棘手的大事，大概都躲到别处烤火打茶围去了。他努努嘴，“他们不易，送只火炉进去，再送壶酒给他们暖身子。”说着抖抖大氅直进了养心门里。
半天耽搁下来到了午膳时候，他没回暖阁。东边庑房是宫女值房，他从配殿屋角的垂花门上穿过去，迎面正看见两个小太监扫雪。长满寿很有眼色，比了个手势，人立马就散尽了。皇帝上了廊庑，解下氅衣交给他，什么话也没说，自己打帘子进了庑房里。
长满寿咧嘴笑，瞧着形势大好，这么下去可有盼头了。他搓搓手，转身看天井里的雪。前殿屋檐下的冰棱子冻得很长，一根根九齿钉耙似的。他抖着一条腿思量，回头得叫人敲干净了。
身后窸窣作响，扭头看看，是那贞从里面出来，对他尴尬的笑了笑。主子都亲自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招招手，“那姑娘，咱们上西边庑房吃酒糟去吧，前头御膳房刚送过来的。”
皇帝透窗看见他们并肩往西边去了，知道这一圈人都打发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慢踱到炕前。炕上人和衣面朝里躺着，屋里静，能听见她匀停的呼吸声。他站着，想起山洞那晚她窝在他怀里，也是这样咻咻的鼻息，像个孩子。他轻轻的笑，不知道她是真睡还是假睡，故意清了清嗓子。她没动，可能真的睡熟了吧！
他走过去，在炕前站定了，视线从头到脚顺着一路往下溜。她腰臀间的曲线很美，宫女的袍子不收腰，平常也看不出什么来。可是一旦侧躺，就显得极其养眼了。他咬咬唇，想伸手去触，终归有点顾忌，还是缩了回来。想想不甘心，便挨到炕沿上坐下来。她就在身边，皇帝心里翻起了浪，这样可望不可及。分明只是个小宫女，却让他伤透了脑筋。
“素以。”他略犹豫，推了她一把，“你起来听朕说话。”
她终于察觉了，一骨碌下炕穿鞋给他蹲安，“奴才睡迷了，不知道主子来了，请主子恕罪。”
才合眼的，一下子吵醒头昏脑胀，蹲着身也有点晃悠。皇帝托了下她的肘，退后两步坐到桌旁道，“你的心真大呀，这么的还能睡着。先头面见老佛爷，都说了些什么？”
素以这会儿倒是一脸沉寂，她上前给皇帝斟茶，垂手应道，“老佛爷问秋狝路上的情况，还问起万岁爷的伤。主子不是严禁御前人往外传话的吗，可这消息老佛爷那儿已经知道了。奴才心里怕，只能胡乱的应对。这会儿想起来也发虚，怕是给万岁爷惹下麻烦了。”
皇帝沉吟了下，“朕倒是不打紧，单看你怎么说。”
素以朝上望了眼，嗫嚅道，“奴才为讨老佛爷欢心，说主子扩建热河行宫是为了供老佛爷颐养……”
皇帝点点头，“说得通，热河那头确实是碍于老佛爷多次提起，才决定斥资修建的。就这么一宗？还有吗？你在寿康宫牛皮吹破了天，不通好气，下回怕老佛爷不能饶你。”
素以有点羞愧，她确实为保命吹了牛。别的没什么，就是皇帝要捐金佛的事儿，真是她胡编乱造杜撰出来的。她战战兢兢跪下来磕头，“奴才对不住主子，奴才说主子为了贺太皇太后的寿诞，要为太皇太后捐金修佛……主子，奴才也是没办法，当时太皇太后逼问您受伤的经过，奴才要是说主子冒着大雪出去打猎伤了腿，那奴才就没法活了。奴才草芥子样微末的人，和主子困在山里，没有伺候好主子，叫主子受伤，老佛爷追究起来，奴才不好交代。所以奴才满嘴跑骆驼，说主子是瞧风景的时候不小心给兽夹夹到的。主子要是怪罪奴才，奴才甘愿领罚，只求别牵连我家里人。他们一直吩咐我留神侍候主子，是我自己不成器，我不能连累一家子老小连坐。”
她痛哭流涕，这叫皇帝始料未及。瞧她成了泪人，他心里疼得直抽抽。离了座儿去拉她，“朕也没说什么，犯得上哭成这样？你说捐佛的事儿，朕之前委实没有想到。老佛爷养育儿孙也不易，替她修个佛像不算逾越。你给朕提了醒儿，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他替她擦泪，温声劝慰，“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叫朕笑话么！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既然说了就兑现，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万岁爷真好，这么尊贵的人，能下气儿替她周全，她万死也难报答他。只是在御前风险实在太大，既然入了太皇太后的眼，往后事情少不了。倒不如回到尚仪局去，再混上几个月，也就超脱了。她看他一眼，洛阳花好，非我所有。她心里除了惆怅，不能也不敢衍生出别的想法来。就当是人生中最不寻常，最值得回味的记忆吧！将来出去，知道他在宫里好好的，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横竖会记住他……想着又掉泪，自己胡乱擦擦，退后了两步蹲福，“奴才求主子一件事。”
皇帝看她刻意拉开距离，嘴角沉了沉，“不要说叫朕不高兴的话，你安生在朕身边，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至于你说有人往外泄露御前的消息，朕会命荣寿严查，查出来决不姑息。朕眼里不揉沙，不会容忍有人安插耳报神来监视朕的一举一动。”
素以想好的话叫他预先堵了回来，正觉得若有所失，他却冷冷抛了一句，“朕的东西呢？”
以为他忘了这茬，原来没有。他追到值房里来，就是为了讨要那个肚兜吗？亏他当回事，她都臊得没处搁脸了。
“怎么？还不打算拿出来？”皇帝乜眼看着她，“既然染了朕的血，那理所当然就是朕的东西。你私拿御用之物，这罪名可比糊弄太皇太后重多了。”
她涨红了脸负隅顽抗，“主子明鉴，奴才没拿您的东西，真的。您盘问奴才半天，奴才还是摸不着头脑。”边说边往上觑他，“到底是什么叫主子这么着急？您说出来，奴才好知会荣总管。”
他一定不好意思说的，只要他不说就无从争辩，这种事情最多心知肚明，怎么上纲上线的来理论？素以很有把握，她满以为自己的估计不会有误，可是他说“朕的肚兜”，这句话把她惊得当场呆住了。
“你别跟朕装糊涂，论起装糊涂，朕可是祖宗。”皇帝一点都不觉得羞愧，今天上朝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个。颠来倒去的想，想的趟数多了，发现它根本不是个事儿。说出来又怎么了？她身上大多数地方他都见过摸过，一个肚兜，值什么？她以为他不敢出口，有什么不敢的？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他板着脸打量她，“交出来，朕不和你计较。如果不交，可别怪朕手黑。”
“主子您怎么能这样呢！”她哆嗦着嘴唇，“那不是您的，它本来就是奴才的。”
她不能交，也交不出。都被她毁尸灭迹了，她拿什么给他呀！
皇帝却不依不饶，“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手一摊，“拿来！多说无益，不要逼朕发火。”
素以觉得根本有理说不清了，她一头难堪一头畏惧，挨着桃木圆角柜摇头，“奴才没法子还您，那东西被我给烧了。”
皇帝一听拉长了脸，“烧了？”
看他很失望无奈的样子，素以忙答应，“奴才不敢骗主子，留着是祸害，索性烧了干净。奴才不能让主子蒙羞，要是什么时候不小心露了白，叫人看见多不好呀！”
他怅然若失，坐在桌旁叹息不已，“烧了，那也没办法了。既然如此，你赔吧！”
“啊？”素以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赔，这是什么意思？
“一样换一样，你没经朕同意，擅自偷走朕的肚兜，朕瞧在你原是物主的份上不治你的罪，但是你必须赔朕。不说御前规矩，就算老百姓过日子，碰坏人东西还要等价偿还呢！朕这么要求，不过分。”
他说“朕的肚兜”就像说“朕的玉玺”一样坦然，局促不安的人变成了素以。她绞着手指说，“主子，您不能强人所难啊！烧都烧了，您叫我怎么赔？再说我为什么要赔呢，那本来就是我的。”
皇帝站起来，长身量压逼过来，“朕带在身上一个月，你敢说不是朕的？”
皇帝不讲理怎么办？他是老子天下第一，你就是李树种在门前也不管用。素以知道不能硬碰硬，到底天威难测，惹恼了他要捅大娄子的。她摆手不迭，“您息怒，奴才嘴笨说错话了。您容我些时候，奴才今晚上赶通宵，给您绣个一模一样的成吗？”
“不成，朕就喜欢原来那个。”他面沉似水，拧眉道，“绣个新的，半点人气儿没有，你把朕当花子打发？”
素以简直欲哭无泪，“那您说怎么办？奴才手贱，您剁了奴才的手吧！”
皇帝一直有个想法，脑子盘桓了好久，总是一再的打退堂鼓。他记得亲她的感觉，心心念念一直在怀里兜着，既忐忑又甜蜜。她常在他跟前打转，素净的脸，嫣红的唇，灯下一晃让他抓心挠肺好久。他舔舔唇，“朕还没用膳。”
素以连声道是，“那奴才伺候主子回暖阁，再让侍膳处传膳。主子用了就在暖阁歇着吧，来回挪，没的半道上受凉。”
她忙着张罗伞，打算护送他回正殿去，他却在罗汉榻上落了座。指指矮几对面道，“你别忙，朕想了个条件，勉强能让你偿还罪业。”
素以叹了口气，看来想避重就轻是不太现实的。她谢了座欠身搭在榻沿上，“主子说吧，奴才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皇帝微微别过头，推窗下开了一道缝，雪地里的反光杳杳映亮他的脸，素以看见他颊上浮起了可疑的红，然后他说，“……你让朕亲亲。”

第65章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着眼问，“主子说什么？奴才没听清。”
皇帝脸上不耐烦起来，“朕说朕要亲你，把眼睛闭上。”
她一副惊了雷的模样，连连摇头，“那不成啊，您亲我……我一个大姑娘……”
亲的次数还少吗？只不过以前都是附带，这次要正儿八经的来一回。皇帝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一直自诩为好奴才，只要主子说话你就得依着，这也是你素家衷心为主的好家训，你敢说不成？”
他拿家训来压她，她有些颓败，“奴才不敢。”
皇帝轻声嘀咕了句，“只当朕什么人都能将就，亲你是瞧得起你。”
都到了这份儿上了，素以知道皇帝也撂不开她。她但凡没气性点，愿意示个好，撒个娇，八成就能晋位了。可她真的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宫腋吗？宫里女人多，争斗也多。她偷奸耍滑一两次或许能成，可回回那么干，早晚要失灵的。到时候没了圣眷，她拿什么来慰藉余生呢？
她看他一眼，认命的垂下双肩，“那主子打算亲哪里？”
这是豁出去的态度吗？要不是爱入骨髓，他用得着事先知会她？不知好歹！皇帝漠然道，“这个你别管，横竖闭上眼睛，别的不与你相干。”
素以嗫嚅了下，想反驳，终于还是没敢出口。识趣的调整好坐姿，心想亲就亲吧！被喜欢的人亲，也不算侮辱了她。只是太紧张，她脸上一阵潮红，双手紧紧攥着，手心里直捏出了汗。眼皮偷偷掀起一道缝，看见他拘谨的挪过来。不像面对满朝文武时的机敏从容，他脸上神色慌张。素以突然找到了平衡点，那么厉害的人也有今天呐！她有点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不知怎么开始心疼他，如果他真是个霸王，想打她主意随时手到擒来，犯不着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他是好人，对天下百姓来说是好君王，对她来说是值得敬重的好主子。被他亲亲不会少块肉，道理上的确僭越了，可是架不住她愿意。她喜欢他，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纵容他。
“素以，朕有好多话不知该怎么和你说。”他察觉她在偷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在朕眼里，你终究和别人不同。”
素以专心感受他手上的力道和温度，还没把他的话消化掉，他柔软的嘴唇便贴了上来。
起先是温和的，触了一下旋即放开。她以为结束了，可是他来捧她的脸，鼻息与她相接，用舌尖描绘她的唇形。
素以活了一把年纪没经历过男人，她不知道亲一个人还能这样式的。他舔她的唇，千珍万重。她胸口砰砰跳，简直喘不上气来。想作抵抗，他抢先把她的手抓住了交错别在身后，趁她没留神，舌头便窜进了她口里。
皇帝觉得意乱情迷，恨不得立时醉死过去。他以前没有全心全意吻过一个人，和后妃们同房，这上头每每敷衍带过。身体可以追随欲望，唯独这样却是不能。皇帝爱干净，和另一个人唇齿相依几乎是不能想象的事情，可是同她就可以。他不嫌她脏，她是顶干净的，像玉泉山上的水，甘美值得细品。
她不懂得回应，没关系，他带着她就好。日思夜想那么久，好容易逮着机会一亲芳泽，他使出了全套的缠人功夫，索性推开了中间的矮几，把她压倒在罗汉榻上。
他的吻密密的，缠绵汹涌的漫过她的头顶，叫她招架不住。两个人那么亲密，素以心里有宁静的快乐。仿佛回到山洞那晚，他没有皇帝架子，彼此相依为命。他去打猎，她在家里盼他回来，为他操心，就跟普通猎户夫妻似的。
只是脱离了那种环境，她再也不敢伸手揽他了。
皇帝动情不已，天晓得憋了三个月的男人日子有多难熬。尤其是她在身边，他总有无数古怪的念头，想把她这样那样的处置。他吻着她，心思开始游移。手指头往上攀，触到她云头背心上的盘扣，悄没声的一颗颗解开了。再去摸里面夹袍领上的钮子，不想叫她察觉了，一下子压住了他的手。
她睁开眼蒙蒙望着他，低声嗫嚅着，“主子您别……”
皇帝气喘吁吁，复在她唇上吻了吻，“为什么？嗯？你不爱朕？”
她没打算留在宫里，要是脑子一混进了幸，往后的路委实太难走。不得宠，一腔的赤诚都随风扬灰了。得宠，她没有可以依仗的娘家来撑腰，只怕要处处受人牵制。
她推他，“奴才微贱，怎么配和万岁爷提那个字眼儿！您说好亲亲，这会儿有点往斜里岔了。主子金口玉言，奴才一向信得过主子……”
皇帝没停手，解开罩衣上的钮扣又去扯她中衣的领子，一番拉拽下牵出了里头墨绿色小衣的肩带。他往上拉了拉，她背后系了结，光解脖子这里拿不下来。他挫败的蹙起眉，“先头支的是利钱，现在朕来讨本金。”
素以发了回怔，敢情最后重新赔他一个肚兜外，还要附带上被他狼吻一通的饶头？这可亏大发了！她三下两下挣出来，实在不能含混过去，也只好依他的话办。
“不劳主子动手，奴才自己来。”她退到高案边上，背过身去抽背后的带子，解下身上肚兜托在手里，面红耳赤的呈敬上去，“毁了一个，再赔您一个，这下子总两清了吧！”
那是个鸳鸯戏水绣，其实女红上来说是极其平常的图案，可在他眼里却别有深意。两清？恐怕这辈子都不能有算清的一天了。这样牵牵绊绊的缘分，不应该就这么断了。他去接那肚兜，顺便把她拉进了怀里。
“朕想天天这样。”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咱们总是兜圈子，兜来兜去两头吃苦。既然已经到了这步，你和我……”
她靠在他胸前，正龙团花上的龙首眦目欲裂，近看有些瘆人。她转过去，在那片平金绣上蹭了蹭，然后松开手，淡淡笑道，“主子和奴才云泥之别，主子要真为奴才好，就该让奴才去皇后娘娘宫里当差。奴才前头和公爷府结了善缘，临出去在皇后跟前尽孝，也算善始善终，求主子成全奴才。”
她立在熏炉旁，捏着帕子，腰背挺得笔直。明明刚才还那么亲昵，这一转眼怎么就相隔万里了？皇帝怔怔的，“是皇后和你说了什么？”
素以摇摇头，“不是皇后主子说了什么，我到寿康宫面见老佛爷，听老佛爷问皇后话，才知道里头有这茬。奴才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到皇后主子身边也是好事儿。奴才在宫里七年，临了伺候过主子爷，又伺候主子娘娘，说出去多体面呀！既然有这机会，主子就让奴才去吧！正好我和琼珠也不对付，两个人不能一条心，暗里来回的斗气使坏，不也没意思得很嘛！”
皇帝面上结了层严霜，他知道她想趋吉避凶，这丫头心肠真硬，为求自保，什么人都能撇得下。他呢？他倒成了婆婆妈妈，对她万般纠缠不清。他统御四海，但却奈何不了她。他真的有点生气，千方百计的想留住她保全她，她一门心思想离开养心殿，到长春宫效犬马之劳去。他的用心都化作了尘土，难道她对他没有一点留恋？他们之间有过小秘密，不比宫里其他人更亲厚吗？
“朕怎么办？”他横眉冷眼道，“朕用人计较，你说走就走，叫朕哪里去找人来填你的缺？”
“宫里机灵的人多了，内务府自然能找着。”她徐徐叹了口气，“奴才呆蠢，心里只有一个想头。主子待奴才能像往常一样，奴才落不着把柄在别人手里，就还能在御前尽心伺候主子。可主子今儿这事办得……虽然是在养心殿，保不定已经传到老佛爷耳朵里了。奴才人微福薄，经不住他们算计整治。还是到主子娘娘跟前听差遣，不戳人眼窝子，大家消停。”
皇帝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她说破天也没用。他心里有成算，只道，“清君侧，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有这决心。可国事好办，家事难缠。后宫的滕御们，她们既与朕枕榻间相伴，又是牵制那些大姓家族的工具。好些事朕心里都知道，可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去动她们。”他见她不说话，又靠前了一步，“你放心，朕虽倡导中庸，但绝不是昏君。朕好赖还分得清，乾清宫和养心殿两处都要整顿，叫他们互查，狗咬狗。朕这里有一本账，谁是谁非看在眼里。只要查明属实，就算是朕身边最信任的人，也免不了跟着那些祸头子一体开革。”
不愧是皇帝，避重就轻很有一手，她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只要他不出幺蛾子，她在他身边伺候也无不可。问题是他做不到，人在这时候容易忘形，她和他都一样。万一哪天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她出宫不成，怕是真要来个魂断紫禁城了。
皇帝见她态度坚决，也在试着找两全的办法。找来找去，唯剩妥协，“朕以后不会再到庑房里来了，保证白天不多看你一眼。认真有什么话，咱们留在就寝前说也一样。或者朕可以写字条叫人送给你，鸿雁传书么，很有意境。”
他觉得这个办法真不错，解决了困扰他的大难题。只要她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你来我往的短书，比面对面的说话温暖暧昧一千倍。
他已经决定了，不容她质疑。看她犹犹豫豫的样子，他抽出肚兜在她眼前比划了下，“你再动别的心思，我就着人把这东西送给你家里人过目。满了役还想衣锦还乡？做梦去吧！”

第66章
皇帝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五更晨起，梳洗之后便上寿康宫向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虽上了年纪，多年来也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晏起败家嘛，所以卯正已经安顿好。晨昏定省是规矩，宫里的主儿们都要遵守，太皇太后的一天就从接受叩拜开始。当然了，低等的嫔妃是没有资格进寿康宫的，皇后以下嫔以上，原本统共有十二人，封号也各有定规。结果皇帝神来一笔添了个静嫔，现如今就是十三位主儿了。
皇帝到的时候，正逢头一拨嫔位的跪安。他进去，一溜小主恰好出来。在廊庑下迎头遇上了，主儿们很是惊讶和欣喜，连忙的蹲身请皇上万福金安。皇帝抬手叫免礼，他对后宫谈不上和颜悦色，一向是淡淡的。七个女人他笼统扫了眼，看到了站在最边上的静嫔。她穿一身鹅黄色净面四喜如意褙子，汉人出身，擎小儿裹了足，雪天也没法蹬羊皮靴。脚上单穿一双水红寿字弓鞋，伶仃立在那里，看上去有点单薄的可怜相。
皇帝顿住了脚，回身吩咐荣寿，“告诉造办处一声，按着静主儿脚样子做双油皮靴送过去。这么大冷天儿，脚上浸了水，没的生病。”言罢也不停留，径直往寿康宫正殿去了。留下一干女人又羡慕又吃味儿，只差没把静嫔瞪成个筛子。
太皇太后在西偏殿里，几间殿房地下都过火龙，皇帝刚从冰天雪地里来，进了屋子就觉一室如春，身上的寒气立时都消融了。帘子那头笑语晏晏，殿外早跪了一地的人。他卸了灰鼠大氅，里头密贵妃打帘迎了出来。
她刚生产过，人比以前丰腴些，越发显得白面团似的。一看见他，堆了满脸的笑容，欢欢喜喜迎上来蹲福，“奴才给皇上请安了。”
毕竟伺候了这么些年，又接连给他生过两个儿子，情分总归割舍不掉的。皇帝伸手搀她，“朕回来后还没见过你，走前听说你闹头风，现在怎么样？”
她站起来，顺势牵住了他的手，“早晨没什么，一到下半晌就发作。近来换了个御医，看情形比前阵子好，多谢主子垂询。前两天知道主子回銮，我心里惦记着。几次想去瞧您，您又发了话不见人……有两回经过月华门我也瞧来着，要是能遇见您多好，可您在天阙之上，要见实在是太难了。”
她满脸委屈的样子，皇帝笑了笑，“下回有事，差人来御前通禀一声，朕得了闲儿过你那边去也是一样。”
他到底还是没松口答应让她去找他，做皇帝也有章程，老辈儿里留下过训诫，比方乾清宫这等地方是军机重地，后宫为避参政的嫌，一概不许无召觐见。密贵妃有些难过，生了儿子又怎么样？皇帝一视同仁，她在他眼里和寻常宫妃没什么不同。
皇帝越过她朝地罩门上去，因为皇后已经在帘外接应他了。贵妃回头看，皇后给他解了披领，温声问他一路好不好。皇后不会对他自称奴才，他们夫妻一体，没有爱情无关紧要，至少他们是平等的。皇帝好就好在这一处，他长了天底下最不势利的眼睛。皇后娘家其实并不算显赫，当初会被指婚，也全是仗着薨了的老公爷。太上皇敬重昆和台的人品，大婚当天曾经亲自叮嘱皇帝要举案齐眉，所以这么多年下来皇后无所出，皇帝待她也还是很优厚的。
帝后相携进了偏殿里，一屋子人都齐齐蹲身给皇帝见礼。他目不斜视，笑着上前给太皇太后打千儿，“皇祖母安康。”
太皇太后忙叫他起来，拍拍边上坐褥冲他招手，“快起喀，到我身边来，叫我好好瞧瞧。”上下打量了道，“外头奔走三个月，黑了，身板倒还好，见壮。”
“这趟秋狝收获颇丰，旗上将领操练骑射是其次，上下情相浃么！还有额外的臧维亲贵来降，漠上的东、西、北三方，眼下都在朝廷掌握之中了。”皇帝说着一笑，“只是孙儿在外时时念着老祖宗，每天一封请安折子，也难表孙儿挂怀之万一。这阵子连着雨雪，老祖宗身子好不好？太医院的平安帖老几样，朕昨儿看了，或加几味或减几味，没什么大变动。叫他们请老祖宗的脉，另开两个方子送来朕过目。老祖宗的痰症冬天尤其要将养，朕也命人到外头求偏方儿，有时候瞧着不上道儿的土郎中秘方，反倒比宫里御医们拿名贵药材研制出来的还管用些。”
太皇太后听他满口关怀的话，真是受用得不成。整整他的衣领道，“我的儿，你日理万机还要操心我，难为你了。我是这世上第一享福的老太太，你朝里忙，有她们代你孝敬我就够了，我身子好着呢！”
皇帝什么人跟前说什么话，从小练成的好眼色。做皇子的时候就会讨长辈喜欢，到现在也没什么大变化。他说，“您是孙儿的主心骨，朕外头不管多操劳，想起宫里有皇祖母坐镇，干什么都能放开手脚。所以皇祖母保重自己不单是为自家身子骨，更是为了孙儿。”
太皇太后连连点头，“你有孝心，你地底下的额涅知道了也高兴。”说着转过脸去，吩咐那些嫔妃道，“你们都散了吧，叫我们祖孙说说话儿。”
四妃和贵妃领命道是，说起来除了皇后，她们都是上不了牌名的人。帝王家要享天伦之乐，哪里轮得到她们这些做小的来掺合！委实无奈，却也没有办法，只好蹲福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留下皇后，倒也不是单纯把她看作自己人。就因为素以是她那头的，打定了主意要处置，必先让她心里有个数，也省得以后再费唇舌。
“上回传素以来问话，她说起你们上普宁寺的事儿，指东打西的一通胡诌，其实我心里有数，你去是为了东篱。”她数着手里的玉菩提，脸上有了凄苦之色，“我在宫里眼盲耳聋，外头怎么样我全然不知道。你哥子十五岁出家，如今一晃又一个十五年过去了，也不知他在那里好不好。我每常做梦梦见他，他刚会走路那会儿穿着小马褂，戴着瓜皮帽，小手里捏一颗糖，从坤宁宫走到寿安宫，说是要孝敬皇阿奶的……现如今弄成这样……”
皇帝心里也憋闷得慌，东篱身上发生的事，简直就是对执掌乾坤后的宇文氏最大的打击。情字太熬人，拖垮了东篱的一生。可悲的是佛祖没能拯救他，他修行那么久，提起锦书仍旧失魂落魄，这些年的苦行僧都白做了。
他叹了口气，“皇祖母放心，大哥哥身子很硬朗，瞧着比以前精神好。”
太皇太后摇头，“什么叫好？行尸走肉似的活着，吃糠咽菜睡硬铺板，这能叫好吗？我只恨出不去这围城，没法子搭救他。”灼然看着皇帝道，“你们兄弟情深，好歹开解开解他。”
皇帝从宫女手里接了茶盏敬献给太皇太后，一面道，“不消皇祖母嘱咐，孙儿也想劝他还俗。可是他心意决绝，朕实在是说他不动。”
“那好办。”太皇太后把念珠搁在红漆描金梅花炕几上，吹着杯里的香片茶道，“我有个主意，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今儿趁你们在，说出来大家商议商议。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的病根儿在那里，不治好了，说什么都是枉然。太后那头的念想不断也得断，可我知道，这种事不是时间长了就能做了结的。反而是思之愈深，念之成狂。既然如此，何不送个人过去？叫他活动了心思，把对太后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你再让他青灯古佛，打死他也不能干。”
皇帝心头激灵灵一颤，老佛爷这话出口，他就已经能够料到后面的说头了。阖宫上下有谁比素以更适合做替身？他突然觉得不耐烦，怎么就打定了主意要动她呢？他这个儿皇帝什么时候做得那么窝囊，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不住了？
不管心里多反感，终究不能表现在脸上。钝刀子割肉也得一点一点的来，他跟前的人，只要他不点头，谁也不能动她分毫。就是能不能舍下脸来违逆老佛爷，其实完全不同的人，为什么偏要混为一谈？事情没出在自己身上，皇父和东篱争抢锦书的时候他还在想，不就是个女人吗，值当父子反目成仇？现在他完全可以理解了，那不是个爵位，也不是个物件，那是活生生的，能叫人魂牵梦萦的宝贝。就算抛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轻易放弃的女人。他不像皇父那样杀伐决断，但是韬光养晦不等于懦弱。惹恼了他，他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气概。毕竟谁也不想痛失所爱，成全别人把自己变成残废，他没有那么伟大。
“皇祖母说得是，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想头，他不打算还俗，送个人过去，岂不成了对佛门的亵渎？”皇帝声口很寻常，脸上虽然笑着，笑容却不达眼底，“皇祖母是吃斋念佛的人，孙儿知道您心善，舍不得大哥哥跳出红尘。但他既然选择了佛门清静地，就不要再打搅他了吧！”
太皇太后抬起头来看他，“我这是为他好，宇文氏不出孬人，打祖上起世代为王，到了你皇父那一辈终于取慕容而代之。如今你瞧瞧，连奴才的奴才都在吃香喝辣，他却要在寺里吃萝卜咸菜。你们哥们儿好，就应该想法儿让他出来。”太皇太后计较了下，懒得走那么多弯路，索性戳破了倒省心。于是不慌不忙的盖上了杯盖儿，交给一旁伺候的皇后，对皇帝道，“我也不瞒你说，一眼瞧上了你御前的一个丫头。她和皇太后长得像，我料东篱见了会喜欢。瞧着东篱吃了那么些年苦，还有你们兄弟打小的情分，你就忍痛割爱，成全他的后半生吧！”

第67章
皇帝一哂，成全了东篱，那谁来成全他？素以是温吞水，得捧着捂着。他花了那么多心思，眼下终于有了点进展，叫他中途撒手，他死也不能够。
太皇太后巴巴儿看着他，照她的想头，这是考验皇帝的时候到了。究竟是骡子是马，听他回话就见分晓。皇帝是仁君么，对待手足一向宽厚。如果现在为了小宫女，让那些兄友弟恭的立誓都成了空话，那她更要卯足了劲儿铲除迷他心智的狐狸精了。
“皇祖母的心思朕知道，大哥哥吃的苦，要是在这一桩上能弥补，朕也愿意尽点心意。可现如今孙儿觉得这个想头并不好。”皇帝夷然一笑道，“朕这九五之尊也是从大哥哥手里捡的漏，皇祖母瞧中了什么要拿去贴补大哥哥，朕哪里有置喙的权力！朕只是觉得佛门重地，贸贸然送个姑娘进去，实在有碍观瞻。皇祖母千万别以为孙儿舍不得身边伺候的人，虽说朕御前也有点无关紧要的小规矩，可皇祖母既然发了话，孙儿无论如何都要酌情考虑的。”
皇帝一向对她没有违逆，回她这两句话已经很重的了。都说到了这份上，还是个“酌情”。太皇太后的脸色很不好看，她攥着念珠道，“我老太婆上了年纪，整日里无事可做，才出了这馊主意。要你瞧着兄弟情谊赏个人给他，救他脱离了苦海，也成就你一桩功德。你乐不乐意的，端看你的心意。御前的规矩是人定的，少了个把，内务府自然往上填。”
皇帝打起了太极，“皇祖母说这半天，朕没闹明白说的是谁。朕贴身的只有三个，茶水上的指了婚，司帐是个不通人情只知道当差的。难道皇祖母瞧上的是贵妃娘家表妹么？说起她，倒是个机灵人，机灵得把朕的行踪都大肆往外宣扬了。朕这两天正打算处置她，皇祖母要是点这个将，那就趁着机会送过去吧！别的倒没什么，唯恐入不了大哥哥的眼，灰了大哥哥的心。”
太皇太后被他唬得一愣，“我何尝指了贵妃的妹子！我说的是司帐的那个素以，她和太后长得像，或者就是医东篱毛病的药引子。”
“她？”皇帝略显惊讶，“孙儿倒不觉得她和皇太后长得像，上年皇父把敦肃皇贵妃的画像迎进奉先殿供奉，孙儿祭拜时瞧了两眼。要是一定说她像谁，现在想来，似乎和皇贵妃更相像吧！”
这话戳伤了太皇太后的神经，她忌讳人提起敦肃皇贵妃，那是扎在她肋骨上的刺，没能连根拔除，时常还会隐隐作痛。皇帝有意揭她伤疤，是存心要给她提醒儿吧！
这个孙子真不错！他学他皇父学得好，为了女人可以冒犯祖母。太皇太后垂下了嘴角，“不论她像谁，我这儿拿了主意要送她上普宁寺去。”
皇帝依旧笑着，“皇祖母三思，大哥哥皈依的志向从没有动摇过。或者那些伤心事忘得也差不多了，眼下无缘无故送个大活人过去，怕会勾起他的回忆，再伤他一回。”
太皇太后寒着脸子道，“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这事不能成？我心疼他，他素来孝顺，定然能够体谅我的一片苦心。”
“皇祖母单心疼大哥哥，竟不心疼孙儿吗？孙儿用人挑剔，这阵子御前的人走的走，开革的开革，再加上这一个，朕这皇帝真要落个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了。”言罢调过视线看边上的黑漆槅扇，万字不到头的花纹叫人想头愈发明晰，他拧眉道，“皇祖母有了年纪，好生颐养是正经。宫里有皇后主事，那些芝麻绿豆的琐碎就不劳动皇祖母了。皇父逊位之初曾告诫孙儿，皇祖母一生辛劳，要孙儿好好奉养。对孙儿来说旁的不重要，您寿元无量，才是子孙们最大的造化。大哥哥出家十五年是朕疏漏了，叫皇祖母挂怀到今日，孙儿大不孝。朕上月往普宁寺探了口风，不瞒皇祖母，孙儿带素以一同前往，也存了点试探他的意思。可惜了，大哥哥他岿然不动，所以皇祖母的拳拳爱孙之心，只怕是要扔进冷水缸里了。”
一旁的皇后听了半天有点心惊肉跳，看准了时机忙岔道，“万岁爷回銮我没过乾清宫去，外头遇见的事儿我也一概不知，这是我的不是。我知道老佛爷最心善，手心手背都是肉，撇了哪头都不能够。万岁爷御前委实也离不了人，要是三个一气儿都走了，连个带班教规矩的人都没有，只怕会委屈了咱们主子。”
太皇太后叫皇帝洋洋洒洒这一通，心里横竖是不大高兴的。皇帝内秀，话里有意无意的带那么两句警语，听得实在是戳心窝子。也罢，年下弄得不痛快，一个正月都叫人高兴不起来。其实也不是非得把素以送到东篱身边去，毕竟光有脸还不够。人不对，东篱未必会把感情转移到她身上。横竖太皇太后心里有成算，即便东篱那头使不上劲儿，这皇宫大内也绝没有这个小妖精安生立命的地方。只要她活一天，这张脸就不能出现在后宫之中。或许是执念，她总有种遭人窥视的错觉。谁让素以和慕容家的女人长得那么像！她信轮回，甚至认定了她是合德帝姬托生的。既恨又怕之余，处理掉她的心意也更坚定。
皇帝看看案头的西洋钟，抚膝站起来道，“皇祖母起得早，再歇会子养养神吧！今儿休沐，孙儿要去南书房进日讲，这就告退了。”
太皇太后阖上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皇帝微躬着身子却行退出来，心头像遭了重压似的难受。刚才的情形，他用尽了力气才忍住没发火。太皇太后有了岁数，人愈发的霸道起来。好些在她看来合理的要求，开口几乎是命令式的，不依她就是不孝，话里话外夹枪带棒，闹得他很下不来台。终归是一家子，她又是这宫里的老祖宗，皇帝再尊贵，不能把自己的祖母怎么样。他以仁孝治天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皇父那样雷厉风行的人，想送她到行宫颐养，最后也未能成行。皇帝统御四海，仍旧活在伦常之中。罢权免职、圈禁流放，那是对下不对上。太皇太后不干政是她的聪明之处，稳坐钓鱼台，后宫的那些零碎事儿，办得再出格，谁敢上纲上线和她理论？
他放眼看远处的苍穹，云翳混沌。天虽冷，从晕沉沉的暖阁里出来，却能激得人脑子活络。披上鹤氅往宫门上去，走了几步听见皇后的声气儿，他顿足回望，她撑着伞正从月台上下来，高高的狐毛领子斜切过两腮，倒把一张脸衬托得玲珑生动了。
皇后不是个触目的女人，她母仪天下，这后宫最端稳就数她，连走一步路都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落了短处叫人看见。皇帝耐心在门廊上等她，她终于到了近前，他上去接应她上台阶，在她肘上托一把，换回她一个腼腆的笑。
“怎么冲撞老佛爷呢！”她说，“一个宫女儿值什么，她要送就送吧！为了这事儿闹出嫌隙，总显得你不够大度似的。”
皇帝摒退了左右，背着手转过身去，“朕先头说过了，这后宫主事的是你，太皇太后到了安享天年的时候，劳心太多架空了你，朕也不愿意看见。”他又转回身来，“上次要把素以调到你宫里，也是她老人家的主意吧？”
皇后看他言行就知道他对素以上了心，他们夫妻多年也有默契。猜不着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但他的心思她还是一目了然的。她抿了抿嘴，替他把腰上覆过去的葫芦活计重翻回阳面来，慢吞吞的说，“你既然知道，就应该顺了她的意儿。素以到我宫里又不会吃亏，总比送给别人强些。”
皇帝冷笑一声，“朕御前的人就那么不招她待见？别忘了凛凛天威，拿朕当软柿子捏，那可是打错了算盘。”
皇后没想到他有这样深重的怨恨，就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丫头？她略顿了顿道，“素以的长相也是个大麻烦，依着我，索性开了脸，老佛爷也不能再算计她了。”
开脸？他要是仓促的办了这事，她和后宫那些嫔妃还有什么差别？他摇摇头，“就叫她呆在御前，宫里有老佛爷，把她搁在哪里都不能叫朕放心。再说……”他眼里阴霾渐起，蹙起眉头道，“她没松口要跟着朕，硬要强迫她，弄得两两生恨就没意思了。”
皇后有点惊讶，皇帝幸一个宫女还要“有意思”？她是国母，温良恭俭让，一丝都不能乱的。说嫉妒谈不上，心里难免有点惆怅罢了。她长长嘘口气，茫茫的雾气在眼前交织成一片，“这么的就难了，你是办大事的人，不能整日流连内廷。要是哪天老佛爷劫皇纲，这事又怎么应对？”
皇帝低头看她，笑道，“朕贵为天子，这么点岔子都料理不好，皇帝还有什么做头？太皇太后手眼通天，既这么，叫她另择贤能也罢。咱们大英还没有女人敢参政的，不愿依附皇权嘛，那朕这皇帝让她来做也使得。”
皇后目瞪口呆，皇帝谨言慎行是她多少年看过来的。今天这一车气话，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估计能把她堵个半死。她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好。恩佑的那点小心思看来是泡了汤了，皇帝为素以连老佛爷都敢顶撞，别的人敢掺合进来，连骨头渣子都不能剩。
皇帝静静看雪，盘算着可以借这契机把利害和素以那个二愣子说说。要是叫她在大喇嘛和他之间选，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反应？

第68章
皇帝下了旨，命两边总管整顿御前当值，乾清宫养心殿都要彻查。有点风吹草动就拿人到敬事房问话，一来二去，大伙儿都捏着心办差。太监们走路不敢撂腿了，都夹着走。怕人说吊个僵蚕儿还装男人，裤裆里是不是塞了告密的文书？来呀，架上扒裤子，恨不得把两个屁股蛋子掰扯开才踏实。
折腾了有阵子，事儿都查明了，是有那么几个嘴不严的，里头就夹带着琼珠。总管太监回了万岁爷话，万岁爷没叫抄老底。其实这老底不查也明摆着，上家除了密贵妃，不作第二人想。帝王家的家务远不止寻常百姓想象的那么简单，一件看似简单的小事，换个角度就关乎国运。皇帝念在她刚生了阿哥的份上不予追究，其实更多的功劳应该记在她娘家哥子奉命抚察苗疆上。哪个皇帝手上没有几张牌？轮换着打，用到不能用时方丢手，这是定规。外头都说密贵妃圣眷隆重，其实大部分都是表像，彼此维持着，谁也不愿戳破而已。
琼珠和另几个陪衬打得皮开肉绽，没要他们命，撵出宫去了。宫里当过差的人都知道，说撵出去，其实和赐死没什么两样。太监净了身，出去就是个废人，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宫女子更要命，遭撵简直就是整个家族的耻辱。名声毁了，没人敢娶，娶了连带男家也抬不起头来。像祁人人家还特别自觉高贵，家穷讨不上老婆的庄稼汉又不屑作配，所以姑娘这辈子除了当姑子，没有第二条出路。
这算对贵妃娘家的一种警示吧！万岁爷没发话，但是狠狠打了贺家的脸。皇帝办事和别人不同，他不会张牙舞爪的让人知道他有多愤怒，命荣寿送了把戒尺到密贵妃宫里，贵妃托着戒尺，吓得脸都变色了。问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荣寿垂头丧气，“贵主儿呀，主子是要您引以为戒，别再动御前的脑筋了。”
密贵妃激灵灵一身冷汗，好在只是戒尺，要是根绫子就歇了菜了。镇定了一下又问，“那现如今谁往上填缺？”
荣寿惊恐的望着她直摇头，“奴才从不往外传御前的消息，贵主儿您是知道的。”
这时候大家都求自保，荣寿觉得他只是贪图了巧妮子的美色嘛！前前后后想想，也就答应密贵妃帮她把琼珠往万岁爷跟前凑，别的没干一桩对不起主子爷的事儿。大姑娘胸口上捋一把确实是过了手瘾，可也得有命消受才好。他是六宫副都太监，宫里愿意和他结对食的海了去了，犯不着栽在这口干井里。
“贵主儿您别着急上火，说真格儿的，万岁爷子嗣单薄，前头几位阿哥的生母在宫里排不上号。祁人讲究子凭母贵，咱们四阿哥在这上头首先就占了优，一落地封贝勒，打万岁爷那一辈儿起，您的儿子算是开天辟地头一个，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您踏踏实实的，您的福泽整个紫禁城没有一个能比肩，何苦搅那浑水，给自己添不自在！贵主儿，心境宽点儿，您乐呵呵的，万岁爷就待见您这满身的福禄。像景阳宫德妃，上年病一场，瘦成了人灯，主子翻牌儿不都绕过她去了么！您是天生享福的命，就算不争那些，”他把大拇哥往起一竖，“您照样儿是这个。别和自个儿过不去，您有四阿哥呢，到哪儿腰杆子都比别人壮。”
密贵妃失魂落魄坐在透雕鸾纹玫瑰椅里，缓了半天的神才道，“主子近来宠信汉人，和氏那蹄子登了高儿，说话都有底气了。见了我光甩帕子请撅屁股安，才晋个嫔位就得意成这样，眼皮子忒浅了点儿。”
这是个正宗怨妇脸子，荣寿不明白了，万岁爷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连皇后这样的嫡妻都没一句牢骚，她吃的哪门子飞醋？可见女人发起妒来招人恨，连自个儿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到底和琼珠是姐妹，弯弯绕就那么点儿。会咬人的狗不叫，真正厉害的人物不逞口头英雄，谁见过下绊子使阴招嚷得尽人皆知的？皇后是人善性，要换个肚子里能打仗的，她能尊荣的活到现在才怪了。他也没那劲头一径劝她了，在这儿逗留久了没的再招什么事儿。差事办完了就走吧！
“横竖贵主儿保重自己身子骨，主子那头气也就一时，过了性儿就好了。主子还是给您留面子的，您看开点儿。”他膝头子往地上一点，“奴才值上忙，这就给您请跪安了。”
贵妃泥塑木雕一样抱着戒尺发呆，他没计奈何悄声退了出来。闷着头走到垂花门上，听见围房里有人喊他，那个带点廊坊味儿的声口，不用掌眼就知道是巧妮子。本打算装聋作哑蒙混过去，不想她跑过来截了他的道儿。
“哟，我道是谁呢！”他讪笑着，“怎么着？有事儿？”
巧妮子拉他进了围房，怒气冲冲的哼了声，“看见大，得得拜，看见小，踩一脚。你们太监就这奏性，我这回算是长见识了！我问你，我那儿叫了半天，你为什么装听不见？”
巧妮儿生气，呼吸有点急促，胸口一挺一挺，把坎肩顶得老高。荣寿和她好，最先就是瞧中了她这身条。她那一对玉兔儿长得妙，夏天穿着嫩绿袍子，一走晃三晃，叫人打心底的渴起来。荣寿的视线在她胸前溜圈，咽了口唾沫，伸手在她奶子上抓了一把，靦脸道，“哪儿能呢！是我耳背，听漏了。”
巧妮儿一巴掌打落他的手，诘问他，“万岁爷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们主子这算是打入冷宫了？”
荣寿翻眼看屋顶的楞子，嘬嘴咂舌道，“这个说不好，顶风总不是好事儿……咱们后头少来往，叫人看见了不好。”
巧妮儿一听炸了毛，“你这瘸了舌头挨千刀的陈世美！抱着人对嘴亲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看见？这会儿我们主子吃了瘪你就忙撇清，你还是人不是？”
荣寿一听不乐意了，耸眉斥道，“安生给我住嘴！我没了家伙什，干那事儿谁快活谁知道！受用过了来赖我，你赖得上吗？”再琢磨一下，女人小心眼，还是别得罪她，回头弄个破罐子破摔，再添什么麻烦。便耐下性子来安抚她，“你也别着急，这不是在风口浪尖吗！我的意思是暂时别见，让仇家拿了短儿什么好处？你和我一条心，我亏待不了你。可你要和我闹，惹我翻了脸子，别怪我不念旧情儿。”
巧妮儿原想放嗓子嚎哭的，被他两句话哄得吞了回去。再要和他理论，他早就打着伞往外头去了。
一路加紧步子回了南书房，皇帝在里头和军机大臣们说匪患。甭管多富的朝代，总有那么一小拨做着皇帝梦、发财梦的跳蚤。荣寿在外面站班儿，听着皇帝分析局面，一递一声，头头是道。他扭脖子看天街，雪落在丹樨的望柱上簌簌作响。明年的年景大概错不了，瑞雪兆丰年嘛！就是这瑞雪时候长了点儿，听说已经成了灾，叫人心生厌烦。
这儿惦记老家的庄稼呢，书房里路子出来，把一封白摺交到他手上。冲养心殿方向努努嘴，“主子叫给素以送过去。”
荣寿接过来揣在怀里，也没问是什么，转身就朝月华门上走。进了宫女值房找素以，她正给座钟上发条。弓着身子紧发条钥匙，看见他进去叫了声大总管，“您找我？”
荣寿把怀里折子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告诉她是南书房里传出来的。
素以迟疑的接过来，上回万岁爷说什么鸿雁传书，她以为光一说，谁知道竟是真的？她碍于荣寿还在没有翻看，只觉一阵阵的甜上心头来。这么偷偷摸摸的，有点尴尬，更多的是种别致的情怀。
那只遭人嫌弃的“鸿雁”瞧她拘谨终于走了，她把折子紧紧抱在怀里，探头出去看看，廊庑上没人，这才挨到墙边上，心慌意乱的把折子打了开来。
皇帝推崇赵孟頫，写了一手漂亮字。泥金柬上是几个行书，腻歪写着“半日未见，甚念”。素以不由发笑，这么孩子气，他还是以前那位目空一切的帝王么？笑过之后又说不出的迷茫，这么下去她要被他困住了。是命里一劫，她在进宫第七个年头遇见他。磕磕绊绊的互相吸引，他是可亲可爱的人，她喜欢他，不以他是皇帝为前提。即便他是个普通人，她还是满心的仰慕他。
但是宫里别的妃嫔呢？谁敢说她们对他不是存着这样那样的爱慕？都爱他，阖宫都指着他。爱他的人多了，以后还会源源不断有人加入进来，他现在这样的感情又能维持几年？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吃不准要不要回信。要是回，该说什么？说她也想他？还是摘两句诗表表心意？计较了很久最后作罢了，把折子收进怀里，看时候快到他进膳午睡的点儿了，说话儿就回养心殿来。
皇帝今儿确实回得比以往早，进门没瞧她，按部就班的该干嘛干嘛。等回到后殿寝室，进门还好好的，伺候的人一散，他就迫不及待来牵她的手。
“收着朕的信了？”他撼她一下，“怎么不回？”
“奴才不知道回什么好。”她笑了笑，“您的御笔真好看，给腊肉铺子提额，不单有面子，还招揽生意。”
皇帝知道她爱贫嘴，也不兜搭她，只说，“下次要回信，朕打算专门设个传书太监，没别的差事，就负责两头跑。”
她唔了声，不置可否。回身铺好了盖被过来蹲安，“请主子安置吧！”眼下司寝里缺一员，她想问问琼珠的情况，可宫女有不打听是非的规矩，后来还是忍住了。
皇帝站着没动，心里兜了事，他这半晌很觉焦灼。伸手扳她肩头，“不忙，朕有话要跟你说。”
素以被他满脸肃穆弄得很紧张，“您要说什么？奴才恭聆主子圣训。”
“不是什么圣训。”皇帝道，“你也别这么揪细，一口一个奴才，叫朕不自在。朕和你说，今早朕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提了个要求，和你有关，你猜是什么？”
她惶恐的瞪大眼，“该不是要叫我过去伺候她吧！”
太皇太后都讨厌死她了，让她过寿康宫去，天天戳在眼里找不痛快？皇帝嗤地一笑，“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你这德性，过去伺候官房还差不多。”
她嘟囔了声，“我怎么了？我伺候什么什么顺溜，伺候官房，老佛爷该喜欢我了。”
她脸皮厚，皇帝也习惯了她的夸夸其谈。整了整脸色，觉得应该给她点压力，“太皇太后的确和朕讨人，不是要调你过去伺候她，是要把你送到普宁寺，劝大喇嘛还俗……”一头说一头察言观色，“你呢？怎么个意思？”
素以打了个哆嗦，愕半天，挤出一句话来，“太皇太后真是个不可多得的老太太啊！”
皇帝斜眼儿看她，心想这回总该逼出她个明确的态度来了吧！于是他很有信心的对她说，“上回往普宁寺你也见过先头太子了，你是留在我身边，还是上外八庙跟他，你自己拿主意。”
素以歪着脑袋穷琢磨，嘴里喃喃着，“奴才是瞧见大喇嘛了，这么大冷天儿，他还光两条胳膊真可怜。他和爷长得有点像，也是眉清目秀的……他还重情义，是个好人……”
皇帝听得有点瘆，怎么全是说东篱的好，这么着是往邪路上岔了？他情急之下接口道，“他重情义也不是对你，上那儿做替身去，你愿意？顶要紧的一点，他年纪大了，这么多年在庙里糊弄，他人事不知。”
素以直晃脑袋，哪有这么说自己哥子的，万岁爷真不厚道！
“反正我觉得大喇嘛不错，奴才这也是没得选，要不主子您发个话，让奴才提前出宫去吧！”
皇帝一口血憋在嗓子眼里，她情愿跟喇嘛，情愿出宫，就是不肯和他一起过日子。女人心肠硬起来，比男人还过三分。给她礼遇她不知道感恩，皇帝恼了，一下子把她推倒在龙床上，气急败坏的呵斥，“反了你！不调理你不知道厉害！”

第69章
素以咚的一声砸在褥子上，头昏脑胀。还没来得及起身，皇帝就压了上来。她哀哀的叫，“您怎么又这样呢！”
“朕也觉得次数太多，光打雷不下雨，你会不会觉得朕不行？”他把脸抵在脖颈间嗅了嗅，“素以，你从了朕吧！”
她推了他两下，“按理说我应该磕头谢恩，您瞧上我，是我们素家坟头上长蒿子了。可是奴才不能骗您，我真不愿意呆在宫里。”
他不听，在她唇上使劲啃了啃，“为我也不能留下？”
她红了脸，灿若朝霞。堵嘴抱怨着，“留下干什么，您就会吃我豆腐。”
皇帝有些难以自持，两个人贴身抱在一起，地方还选得这么天时地利，不干点什么太对不住自己。他的手落在那细细的腰肢上，曲线完美，叫他心尖儿打颤。他也舍了老脸了，在她身上好一通揉搓，“朕大概是中了邪了，看见你就走不动道儿，你说这怎么办？上回朕就想说，咱们这么你追我赶的不是事儿。朕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朕的，横竖朕……我，我离不开这里，也不想让你出宫去。人生太寂寞，你留下陪陪我吧！”
素以被他说得唏嘘起来，压住他不老实的手，嘟囔道，“您说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她哪里知道他的苦！他微声低吟，“我都三个月没翻牌子了……”
素以觉得很惊讶，当然不能直接指出他前两天幸了别人，一个姑娘家开不了口，只能带了点不服气的声调反驳他，“您别跟奴才装可怜，和主子是您亲封的，您这阵子又赏东西又常往延禧宫走动。都这么着了，还睁眼说瞎话，不太好吧！”
“真没有。”他赌咒发誓似的抬高了声调，完全忘了先前气吞山河的威吓，“晋封静嫔也是为了你，你在我身边，做得太显眼了招人嫉恨。和氏娘家根基壮，就算做个独宠她的表象，别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没想到是这样，原来宠幸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种保护。她乜斜他，“主子您真是用心良苦，不过我觉得您让和主子背黑锅，有点不厚道。”
不厚道，也许是有一点，可也顾不了那么多。老百姓觉得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太受用了，其实不知道一个男人埋在脂粉堆里的苦楚。雨露均沾委实是最好的平衡手段，宫里的女人谁也不比谁多进幸，好歹天下太平。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对爷们儿来说办差是头一条，感情放在度外就行。谁知道有生之年遇见她，才发现原来他就是戏文里唱的痴情男子，也有非卿不可的执念。
他拱在她脖子上密密的吻，嗡哝道，“也没让她白受累，大伙儿同样受冷落，她比别人多得好些东西。我这儿亏欠了她，势必别样上补偿。她阿玛哥子的爵位再往上抬举抬举，她也应当知足了。”
素以架不住他又亲又啃，看脖子上的盘扣都解开了，她奋力拿手往回捂，“怎么能这样！说话儿就解我扣子，我没答应您什么呀！”
“那我难受。”他挫败的皱起眉头，“你让我摸摸吧，就这一回，成不成？”
素以讶然看着他，“您能说得如此顺理成章，奴才佩服！”
“佩服就不必了。”皇帝闷头扯她的大背心，“不想叫我翻别人牌子就别吭声，不然明天该昭告天下朕驾崩了。”
这是恐吓吗？她又气又好笑，皇帝耍赖也耍得和别人不一样。但她这样算什么？没名没分被他揉面团似的，哪家奴才这么当的？她知道宅门里的丫头供主子挑选，原来宫里更是这样。都几回了，她也算不清了，反正他下手成了习惯，没有她反抗的余地。
“主子？”
“唔。”
“司帐司那么久，鸿雁传书瞒得过谁？是自欺欺人吧？”
他的手穿过小衣往上攀，找到那片山峦，脸上浮起了红晕，“这时候你能不能别和我说这个？”
她不说话了，他可以专心致志的吻她。龙袍四开叉，揭起一边袍角勾缠住她，腿心的一点正好抵在她大腿外侧，稍动一动也销魂蚀骨。把她吻得娇喘吁吁，他觉得时机似乎是成熟了，轻声问她，“素以，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嘀咕了声，“对我使美人计没有用，别想套我的话。”
她还在顽抗，皇帝发了狠，手上愈发忙碌起来。屋子里烧了炭盆，热乎乎的暖气伴着沌沌的熏香四外扩散，人也有些迷糊了。他贴着她叹气，“你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素以听了这话有点难过，她躺在他身边，他的手钻进了她的亵衣，如果不爱他，为什么心甘情愿让他轻薄？是啊，她心甘情愿。原本立场可以更坚定一些，可是她扛不住他的温柔。她还记得那个声色俱厉要打杀她的人，她撞在他身上，他会满含鄙夷的掸掸衣裳，没想到现在成了这样，对她百般纠缠，还说爱她。素以咧着大嘴叉子笑，有高兴也有自满。心里像灌足了烧刀子，热腾腾的，要溢出来。
爱得多了，会衍生出点眷恋。她松开攥着他龙袍的手，在他背上抚了抚，红着脸说，“主子，其实奴才也爱您呐！”
皇帝以为得不到回应的，她突然这么说，倒叫他愣了愣。示爱应该是欲拒还休的，怯声怯气的，可从她嘴里出来就像唱花鼓戏。他不太满意，但还是在她唇角亲了亲，“说得不好，重新来。”
她侧过身来和他面对面躺着，笑眯眯的在他的红唇上啄了一口，“好话不说第二遍，您自己琢磨去吧！”
“真坏。”皇帝抱怨着，眼里盛满了快乐。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能点头叫他欣喜若狂。以后不会再有什么阻碍了吧！他们两情相悦，她终究会是他的人。皇帝用力把她压进怀里，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也顺理成章了。他气血翻涌，怎么能够克制得住呢！手往下移，想去解她的袍子，却被她挡住了。
她正经八百的告诉他，“主子，自打上回山洞里起，奴才就对您有了非分之想。”
这词用得妙，皇帝十分欣慰，“嗯，那很好。”
“可我的想头和您不一样，今天对您承认，是不忍心老看您唱单簧。”她没接他的话茬，垂眼略忸怩了一下，“我爱您是没错儿，但是不能改变我出宫的决心。”眼看他白了脸，她赶紧道，“您别躁，听我说。我……可以一辈子不嫁，在古北口等着您。您朝里有休沐时，就来东坡素肉瞧我，我给您留最好的屋子，给您做好吃的，给您做衣裳做鞋……总之我等着您。当然了，要是您哪天厌倦了，不来了，咱们也就断了，干干净净，没有牵扯。您可能说我没良心，您就当我是白眼狼吧，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不敢欺瞒您。”
她的手指和他扣在一起，皇帝隐隐咂出一点苦味来。这是什么意思？爱他不愿意和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还算是爱情吗？看她平时糊里糊涂，没想到感情上理智得近乎残酷。应该是爱得不如他深，所以她还可以那么清醒。说实话她比狐狸狡猾，猜得也没错，他就是想先把她骗到手，斩断了后路叫她跳不出宫墙。他要时时刻刻看得见她，往古北口去了，要见一面得快马加鞭赶上两天路，他费不起这时间。可惜被她识破了，死也不愿意上当，叫他恨得牙根痒痒。
“所以我还不能碰你，是不是？”他尤不死心，“咱们不是相爱吗？”
她摇摇头，“我怕您反悔，宫女子开了脸就不能出宫了，这个规矩我懂。”她心里也争斗得厉害，不是矫情，人总要为自己多考虑。嘴上说相爱太容易了，她离出宫还有好几个月，这会儿进了幸只有两种结果，一是皇帝玩腻了丢开手，把她发落到哪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二是爱之愈甚撒不开，他一耍赖说话不算数，难保不会强行把她扣下来。思来想去，女人自爱能少吃些亏。混到出宫时如果新鲜劲过了，她留个齐全身子另择良婿，对自己也没坏处。
可是瞧他憋得很难受，也怕他憋出病来。他现在这状态，贴着她的腿她能感觉出来。她支吾了下，“我帮帮您忙？您瞧……要不您把他放出来吧！”
……

第70章
转眼到了大年下，宫里各处张灯结彩，备着辞旧迎新了。新年新气象，连绵的雨雪终于过去了，到了年底是大好晴天，久违的太阳当头照下来，冷作冷，西北风里也能感到一丝温暖。
万岁爷说到做到，真的设了个传书的太监，专管他们之间的信件往来。书信也实在是多，基本一个时辰能收到两封，全是甜腻腻的私房话，还逼着她必须回信。于是一本白摺很快就用完了，越积越多无处堆放，皇帝在乾清宫的书架后面专设了一个柜子，用来存这些情书的档，钥匙挂在他的七事里，由他亲自保管。
琼珠走后原本不打算再设司衾的，后来怕树大招风，便又从尚寝局挑了个出来。新上任的宫女叫慧秀，十六七岁年纪，人如其名，说话办事讨人喜欢，确实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御前的女官品级都是一样的，但是她见了那贞和素以还是管她们叫姑姑。不把自己抬得太高，遇事能捧别人，这样的女孩儿很难得。养心殿终于有了谦让互敬的氛围，大家尽着心办差，和和睦睦相处，就算是伴着君，也不需要窝里斗，整天提防谁了。
年三十要挂年画，各宫归各宫，素以她们不管别处的，只管伺候养心殿。拿杨柳青的版子印画，再自己动手填绘上色。印得最多的是门神，看守门户全靠他。然后就是胖娃娃抱鱼、福禄寿三星，还有迎春接福的童子春牛图。
这里调了彩忙着上色，传书的太监鸿雁儿又打帘进来了，脑袋往八仙桌上一探，“哟，手艺真不赖，能拿到天桥上换半碗棒子面。”
那贞笑着应，“可不，也不瞧是谁勾的线！提起天桥，据说现在出了个叫西洋镜的玩意儿。四四方方的大匣子，三面凿眼儿。凑在上头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西湖景，还会动，是不是？”
鸿雁儿哦了声，“你是说拉洋片儿啊！哪是会动呀，买卖人后边有摇靶儿，画片贴在轱辘上，跟汲水似的，一摇轱辘就转，画片不就跟着换嘛！西湖景是最没看头的，好看的东西你们没见识过。”他贼头贼脑的笑，“我在造办处那会儿跟师傅出过宫，花一个大子儿看十张片子，里头就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咳，怎么个打法呢……脱光了打。打得蓬头垢面，金箍棒都不要了。甩膀子摔跤，肉山叠肉山，那叫一个好看！”
姑娘们面面相觑，《西游记》改套路了，孙悟空还和白骨精不清不楚呢！素以提笔在金漆里蘸了蘸，料着鸿雁儿来九成又是带着圣谕的。虽说万岁爷面上提拔他做司礼太监，可这么两头跑法，迟早要叫人发现。再说取什么名字不好，叫鸿雁。鸿雁除了传情还有什么？万岁爷有时候也顾前不顾后，一遇着感情问题就晃神。
“今儿晚上团圆饭，宫里主儿们都上乾清宫吃素饺子去，老佛爷也过那边，下半晌就要准备上了。”鸿雁儿坐在二板凳上烤火，“内务府叫领新袍子，我还没去，你们的呢？”
慧秀说，“我们的早领了，春绸丝棉的。我没上御前不知道，原来女官过节能穿紫红，先头局子里的姑姑都没这么打扮的，真新鲜。”
年轻姑娘爱穿红，进了宫规矩多，大红大绿轮不着奴才，一年到头的酱色老绿，连滚边都只能用青缎子。那贞笑了笑，“局子里不算什么，肩上扛品阶也不成。只有御前的才有资格，这是独一份的尊荣。”
慧秀边刮浆糊边道，“出来的时候局子里人都说我福气好，我以前真不知道什么叫福气。家里六个姊妹我行三，爹不亲妈不爱的。这回要知道我在养心殿伺候，回家得当我奶奶神供着。”
大家都笑，御前走一圈，就是个扫地的，将来出去也高人一头。
素以问那贞，“大婚定日子没有？什么时候家去？”
那贞举着年画往值房门上贴，应道，“五月里办事，这是我在宫里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了，交了二月就出去备嫁。”
“那敢情好，出去就是贝子福晋，您可算是熬出头了。”鸿雁儿眯着小眼睛奉承，“将来再见面，别忘了咱们。”嘴里说，手上也没闲着，把提了浆的哼哈二将往她和慧秀手上递，“这是前边养心门上的吧？给，赶紧贴去吧！”
那两个人被他打发出门了，素以瞧他一眼道，“有信儿？”
鸿雁儿从怀里掏出折子往上敬献，“耽搁半天，主子该着急了。”
素以接过来看，没写其他话，单附了首歪诗曰：日出东南隅，照我萃赏楼。念尔情切切，能邀双游否？
要带她上萃赏楼看雪后初晴？点子不错，风险太大。再说今儿年三十，各宫主儿都备着吃乾清宫的年夜饭，互相走动也勤快。别的倒没什么，万一路上遇见几个，一通打招呼请安，不也麻烦嘛！
她把折子合起来交还回去，鸿雁儿瞧她没回信，绷着弦提醒她，“主子等着呢，姑姑不写点什么？”
她想了想，不回的确不好，礼尚往来嘛，于是翻折写了个慎字。
鸿雁儿颠颠的去了，她站在桌前有点发愣。今天一早到现在，心里总悬得慌，像是要出什么事儿。中晌吃冬笋烩糟鸭子热锅，炖得那么烂的骨肉，居然能把筷子插断了，叫她一阵心悸。大概是个不好的预兆。她想起来，宫宴太皇太后也要出席的，别人好应付，这老太太可是难缠的阎王爷。她没得罪她，不就是长得像皇太后嘛，犯了大忌似的。就为这，拼了命的算计她，不坑死她誓不罢休。亏这老太太吃斋念佛，这么大把年纪戾气那么重，那些大悲咒都白念了。还要把她送给大喇嘛，她的心是什么做的？不知道大喇嘛是为什么出家吗？上辈里反了太上皇，这辈里再得罪皇帝，她口口声声为大喇嘛，会不知道这样可能反而害了他？
归根结底就是要把她解决掉，哪里真管孙子死活。人淬炼到这份上，越老想得越开，惜命却不惜福，老糊涂了。其实要打发她很简单，直接发懿旨叫放出宫不就行了，犯不上那么大费周章。只是以前她可以走得头都不回，现在不是了，这紫禁城里有了她的牵挂，纵然要离开，也少不得一番伤怀。
所幸今天的晚宴用不着她伺候，她安安稳稳躲在养心殿里，把每间屋子的熏香都换一遍。换到三希堂时眼梢瞥见个人影，还没回头，那人就从后面拥了上来。淡淡的沉水，温暖的语气，他说，“请不动你，朕只好亲自来访。慎什么？怕什么？”
她的手在他袖口的妆花满绣蝙蝠纹上抚摩，“您说要避人耳目，我一个司帐光明正大跟着您从南跑到北，样儿好瞧么！”又问，“今晚上太上皇老爷子和皇太后会进宫来吗？奴才其实挺想见见皇太后的，说我和她像，不知道怎么个像法。”
“我现在打量，你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要叫我说出你们哪里像，我说不上来。”他在她耳垂上亲了亲，她戴上他赏的玛瑙耳坠子，鲜红的水滴型映着颈间细瓷样的皮肤，荡悠悠直晃人眼。他悄悄琢磨，什么时候换成金龙衔东珠的就好了。牢牢把她拴住，那她就再也跑不掉了。领口里氤氲的香气熏人欲醉，他弓着颀长的身子枕在她肩头，缓声道，“太上皇和太后不会进宫来，明天一早我上畅春园请安吃团圆饭去。倒是想带上你，不过还有众臣工随行，你去不方便。”
口头上是这么说，心里到底有忌惮，唯恐皇父多心，届时腹背受敌更糟心。怕她失望忙又安抚，“要见有的是机会，等时机再成熟些吧！依我说见了还要磕头行礼，有什么意思？不如不见。”
素以倒是无所谓的，她这人除了大事，鸡毛蒜皮一向不太执着。说像嘛，她就好奇打算见见。能见着最好，见不着也不要紧。拉他坐下，看了看钟道，“再歇会子晚宴就该开始了，奴才听说四更还要进饽饽，今儿歇得晚，中晌睡好了吗？”
他盘腿坐在宝座上，倚着肘垫边翻书边道，“这阵子睡得都挺好，只要你不走远，比吞鹿血还管用。”
说到鹿血就想起草原上那夜发生的事，加上前几天面见了“小皇上”，现在成了病根儿，不能回想，一想就叫人无地自容。她飞红了脸，揉着衣角道，“原来奴才还有助睡的疗效，可能比太岁还要管用。”
皇帝理所当然的点头，“太岁泡酒喝好，你又不会喝酒，将来可以泡醋。”
她霎眼儿望着他，耿直道，“酒不好喝，醋会把人心泡烂。奴才虽然卑微，做人还是很有原则的。脸盲归脸盲，记事却很清楚。要是吃过一回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您别叫我吃醋，我会很难过的。一难过我就想自保，一自保我就六亲不认。”
皇帝怔了怔，因为爱得不深，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入了迷的只有他，她仍旧可以很清醒的站干岸。
“朕知道。”他表情有点发僵，“一时说岔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站在一片日影下，美丽的脸，婷婷的身姿，明明离得很近，却隔着一层似的。不知怎么，皇帝面对她有时会自卑。这种心理难以言说，羡慕她的纯粹，要巴结着她，生怕她哪天说不爱就不爱了。陷在爱情里的人都这样吧？他没得什么病吧？
巴巴儿的回来瞧她，屁股还没坐热荣寿就进来通传，扫袖打千儿道，“回主子话，湖广总督递了膳牌，未时三刻南书房觐见。瞧时候差不多了，请主子移驾。”
皇帝直起身子，荣寿忙上前伺候他穿鞋。他整整披领出门去，跨出门槛回了回头，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新投了塔子，沌沌的烟雾从顶上镂空处缓缓飘出来。站在外面往屋里看，云山雾罩的瞧不破。
她在一室香烟后，面目模糊。

第71章
见各省总督是大节下的定例，臣工汇报辖下河工、水利、营田、仓储，皇帝或褒奖或训诫或抚恤，自有一番套路。见过了外臣，差不多也到家宴的时候了。大宴设在乾清宫正殿，后宫女眷都要参加。皇帝不与人同桌，御座两腋近身的只有太皇太后和皇后。其余诸如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她们陪宴的帷桌分摆在金龙大宴桌的东西两侧，两人同座，也是定例。
皇帝从御道上过来，远远就看见殿前宫灯高悬。后宫的环肥燕瘦们个个打扮得很鲜亮，齐声向他请安祝新禧。他脸上带了点笑意，率众人进殿再向太皇太后磕头拜年。太皇太后叫起喀时，一溜宫人已经端着大红漆盘进来了。
“分了吧！”太皇太后抬了抬手，笑吟吟道，“你们虽都大了，可在我眼里还是孩子。节前我让人从账上支了银子，给你们发发红包，讨个好彩头。来年欢欢喜喜的，心想事成。”
大伙儿得了红包向上谢恩，四妃里最擅交际的贤妃笑道，“老佛爷心疼咱们，咱们也当给老佛爷行孝。今儿好日子，回头奴才们要请老佛爷满饮屠苏酒呢！”
太皇太后点头不迭，“好好，难得聚得这么齐全，大家说笑取乐我最欢喜。喝酒倒是次要的，你们加把子劲儿，明年多给皇帝添几个阿哥是正经。”
后妃们嘴里诺诺应承着，自有各样滋味上心头。皇帝翻牌子本来就少，秋狝回来一个月，除了延禧宫的静嫔异军突起，其余的宫妃简直成了摆设。孩子谁不想要啊，可也得男女通力合作才行。一个人捣鼓捣鼓生出个孩子来，那东西六宫明儿就该炸了锅了！
太皇太后端坐在西首，腿上压着珐琅花鸟手炉。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闲着，底下众人的神情都瞧在眼里。略一顿压压手，“别拘着，都坐下吧！咱们天家百样齐全，就一宗不好，夫妻不同桌，子孙难同庆。”转过脸来对抚养皇子的嫔妃们交代，“哥儿们都养在你们宫里，冷暖交替你们多尽些心。尤其是四阿哥，他人小，好歹看顾着。”
景仁宫愉妃忙出来蹲福，“请老佛爷放心，奴才自己生养过，虽是个公主，毕竟照料起来心里也有底儿。等天暖和些，奴才抱四阿哥上寿康宫给皇太太请安去。四阿哥是个乖宝贝儿，爱笑，和他说两句话就乐得咯咯的。瞧得出将来性子好，长大必定是个仁人君子。”
太皇太后听了很称心，颔首道，“那就好，贵妃听见了？儿子人家替你养得好好的，就别再一心惦记着了。”
密贵妃站起来肃了肃，“是，四阿哥养在愉妹妹那里，奴才是一千一万个放心的。”
皇后没孩子，听她们哥儿长哥儿短，心里不太受用。上年准备养别人的孩子，谁知等来了密贵妃怀身子的消息。老对头嘛，孩子倒不要紧，亲娘难打发。要是有个一星半点的不周全，还不得哭天抹泪上皇帝跟前告御状去！所以她借鸡下蛋的打算就搁置下来了。
大过年的，说家常话有的是时候，何必挑现在。皇帝对太皇太后她们的话题不感兴趣，转过头看东边首席的皇后。皇后戴满翠钿子，细细的眉摆得四平八稳，嘴角却不动声色往下一耷拉。皇帝知道她不高兴，往她那边顷了顷身，“怎么？身子不好？”
她闻声冲他笑笑，“谢主子垂询，我很好。”
外面羊肠鞭子啪啪的响起来，吉时已到，真正是开宴的时候了。升平署备好的鼓乐笙箫激扬奏起来，帝后离席，皇后执壶，皇帝捧了九龙杯恭恭敬敬往上敬献，含笑道，“孙儿节下忙，心里一直有个念想要多陪陪皇祖母的，可惜总是不得闲儿。趁着今儿年三十，孙儿祝皇祖母万事大吉，多福多寿。这酒不烈性，是孙儿的孝敬，请皇祖母满饮此杯。”
太皇太后接过来一饮而尽，酒虽不烈，怎么说也有三分后劲。太皇太后嘬了嘬嘴道，“是个桂花酿么，蛮好上口。八月里听人说皇后在御花园里摘桂花，想来是为酿这酒？难为你一片孝心了，好孩子，快坐下，后头叫底下人伺候就是了。”
皇帝皇后各自归了座儿，各桌先前摆的都是冷菜，宴一开，侍膳太监便从两腋上热菜了。宫宴排场大，数量也是有定规的，热菜二十品，汤菜四品，小菜四品，点心、糕饼足有二十九品。最奇特的要数台湾进贡的果盘，外面数九寒冬，殿里烧着炭吃着西瓜，这样从容惬意倒也舒心得很。
皇帝吃宴席，尤其是面对后宫众佳丽时有些心不在焉。这满目珠翠压根不能叫他注目，瞧那些搔首弄姿的宫妃，还不如皇后来得顺眼。他们夫妻谈不上恩爱，和敬是绝对的。皇帝微欠了身子，捏着壶耳探手过去给她斟酒，皇后谢恩，两个人默默对饮，引得边上妃嫔们略起了醋意。再想想发作得没来由，彼此看了眼，干干儿掩嘴一笑。
太皇太后两眼瞧着底下歌舞，心里思量的却是别的事。皇帝不是和皇后伉俪情深吗，不论出了什么事，总要顾念皇后的脸面。把素以送到普宁寺去是坑害他的心尖儿，那抬举她，让她做公爷福晋，这样天大的恩赐总不算亏待她了吧！他是堂堂大英的皇帝，他好意思和臣工、和小舅子抢女人？传出去不叫人笑话才怪！横竖她不管别的，把那张脸远远儿弄出去她才能安心。好容易走了个锦书，不能再留下这个祸害来捅她心窝子。
趁着这会子人多搬懿旨下去，那么些耳朵听着，就算他是皇帝，只要他眼里还有孝道伦常，就不能公然驳她的话。锦书那时候可是差点配了太监，眼下念在素家是南苑包衣的份上，给她条康庄大道走，到天到地都说得过去了。
“我上回听皇后说起过恩佑的婚事，眼下怎么样了？”老佛爷搁下酒盏说，“总归是自家亲戚，你阿玛走得早，做姐姐的不帮称，你额涅也忒操劳了。”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瞧这态势不大妙似的，大年下也别找不自在，忙应道，“恩佑对取媳妇的事儿不上心，况且我阿玛才走，他身上有三年的孝，这会儿也不着急说亲。”
“那不成啊，年纪不小了吧？趁过节喜兴儿，我看指门婚的好。爷们儿家把亲定了，心也就定了。大婚不忙办，再过两年也是一样的。”太皇太后笑着问皇帝，“你们郎舅走得也近，替他留意过么？好好的一个小舅子，千万别耽误了年纪。”也没等皇帝说话，她又道，“指婚还是两情相悦的好，我记得皇后说过恩佑心里有了人，那人恰巧就在跟前。既这么，撮合撮合，成就他们一段姻缘吧！”别过脸问身后嬷嬷，“人来了没有？”
皇帝心知不妙，还没来得及周旋，殿门上素以已经进来了。他大惊失色，站起来道，“皇祖母是什么意思？”
太皇太后没瞧他，只道，“坐下，大宴未毕，皇帝这样不好看相。当着三宫六院的面，也容我说句话。一个宫女子罢了，我身为太皇太后，这个主还做得。”冲底下跪着的人一哂，“素以，今儿是年三十，也是你的喜日子。我问了人，你在宫里七年了，这七年兢兢业业的办差，从上到下没有不夸你的。”
素以悬着心磕头，“奴才做的都是份内事，不敢在老佛爷跟前邀功。”
“不管你邀不邀功，我心里明镜似的。”太皇太后笑着看了皇后一眼，“就连你们主子娘娘都赞你好，说你机灵会办差，我看错不到哪里去。这不我们正聊小公爷婚事呢，我问问你，把你指给你主子娘娘的兄弟，你瞧好不好？”
素以像被人扛着拿大头撞了下钟，直震得脑仁儿嗡嗡响。果然是逃不过这一劫的，心慌一整天，原来应在这上头。要给她指婚是假，憋着坏把她腾挪出宫才是真。这老太太真厉害，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想在这宫里安然呆下去是不能够了。
怎么回答？明着问她意思，实则已经定下了，不过知会她一声而已。她的手攥紧了地毯上小而短的绒，背上一阵阵寒将上来。嫁给小公爷，她连想都没想过。其实嫁谁都不重要，她只是舍不得万岁爷。忍了忍，把嗓子眼里的哽咽吞了下去，没敢抬头看，怕看了叫他为难。她知道皇帝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随心所欲，太皇太后亲下的旨，他只要有半句违抗就会得个忤逆的名头。忤逆啊，对一个皇帝来说是绝不能沾染上的坏名声，甚至比昏庸更致命。太皇太后真是个老妖怪，她逼她没关系，万岁爷好歹是她的亲孙子，薨了的章贵妃还是她的娘家外甥女呢！两重关系没有阻止她的独断专横，素以觉得她根本就以打压皇帝为乐。她活出花来，别人难受她就高兴，这心眼儿得多坏呀！
怨天尤人没有用，她心里有他就要为他着想。反正只要太皇太后活着，他们就没有好结果。再加上她抱定了要出宫的决心，她和他前途更加渺茫了。所以在皇帝高声抗辩“朕不答应”的时候，她在毯子上泥首一拜，颤着声道，“奴才谢老佛爷恩典。”
皇帝看着那个跪拜的窄窄的脊背，觉得难以置信。她居然答应了？答应嫁给小公爷那个纨绔？这算什么？他怎么办？这几个月来的心血全白费了，她一点都不留恋。他们之间的种种只是她奴性的屈服，一旦能摆脱，就毫不犹豫的纵开了吗？
太皇太后对结果还算满意，她事先也想好了的，如果素以敢撺掇皇帝反抗，那她的死期就到了。到时候别说皇帝，就连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还好她聪明，避免了他们祖孙的一场战争。皇帝再金贵，毕竟她是这紫禁城里的老祖宗。她废不了他，却可以搬祖训来斥责他。再不服气，就请他上奉先殿里对着祖宗牌位醒醒神去！
至于这趟指婚规格嘛，她自然有她的成算。让那丫头舒舒服服做嫡福晋是不可能的，她倚着圈椅道，“你阿玛四品官，闺女嫁正二品是高攀，我看就封个侧福晋吧！这样身家地位能跻得过去，也不至于委屈了恩佑，皇后你说呢？”
昆皇后如梦初醒似的啊了声，瞟皇帝一眼，他盯着面前的杯子，面无表情，但是眼神狰狞。皇后看得心惊，开始跟着恨太皇太后。她这算指的什么婚？明知道皇帝舍不下素以，还使劲把人往恩佑身边推。是个正房嫡福晋也罢了，偏偏指明了是侧福晋，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恩佑是糊涂虫，皇帝要是记恨上了存心报复，他有九条命也不够他耍的。
皇后支吾了下，“恩佑比素以还小一岁呢！姑娘耽搁不起，等到出阁都二十三了，也不成话……”
太皇太后冷冷乜她，“二十三怎么了？和硕安宁公主下嫁额驸时二十五，不是照样夫妻敦睦么！不必再议了，这趟我说了算。”
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了，素以的苦处没法说。美其名曰指婚，闹来闹去还不是个小老婆！她宁愿嫁个庄稼汉也不愿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太皇太后知道怎么才能叫她不好过。打发她不算顺带折辱她，老太太要不是自诩为善人，这会儿该活吃了她吧！
她心里太煎熬，背上冷汗淋漓。现在只求皇帝冷静，别再作无谓的挣扎了。太皇太后有备而来，自然也想好了万全的对策……可惜了她日益茁壮的爱情，她也想善始善终，却再也没机会了。
“皇祖母，朕想留一个人，这么难？”皇帝的声音被礼乐盖住了，只有宝底上的人能听得见。他真真恨不得泣血，他的祖母以拆散有情人为乐，不能责怪不能降罪，怎么处置？以前皇父当政的时候她就霸道，现在后宫她最大，没人压制得了她，愈发的肆无忌惮了。
太皇太后抚了抚腕子上的碧玺念珠道，“我是为你好。”
“您是为自己吧？”皇帝突然说，“您想学武则天？想学吕太后？朕的江山如今您说了算，是不是？”
太皇太后悚然大惊，回过眼来看皇帝，他脸上的阴狠叫她害怕。她自矜身份之余又生出愤怒来，“你犯了痰气不成？就为一个宫女，这样顶撞你的亲祖母？你的孔孟学到哪里去了？好啊，我的懿旨已经发了，你大可以拿你的圣谕来驳斥我。也叫天下人瞧瞧，他们的皇帝是怎么个百善孝为先法。”
皇帝抿着嘴，脸色铁青。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恨不得掀桌，恨不得闹他个一天星斗。可是他自小有规矩礼教约束着，再疯狂，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在。没有大吵大闹，他不过冷笑，“皇祖母当初到底对合德帝姬做了什么？以至于现在看见和她相似的脸就怕成这样？吃斋念佛都不能叫您良心得安，朕还真是好奇。有件事朕思量了好久，合德帝姬怎么说也是高皇帝的正头大福晋，碍于卑不动尊，地宫是没法子入了，但是朕打算在皇陵边上修个宝顶让她从葬。明儿朕入畅春园，先问皇太后的意思。只要皇太后答应，皇父自然会点头。朕没赶上见皇贵妃，相隔几十年再给她身后哀荣，是朕这个做孙子的孝道。皇祖母不是说百善孝为先么，朕这么做不悖德吧？”
太皇太后没想到他会挖空心思来硌应她，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东西。和慕容锦书去说，叫她姑爸入皇陵她必定求之不得。这下子好了，倒让他们结成了同盟来孤立她，真是个好孙子！
这么闹下去不得了，要出大事的。边上的皇后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一报还一报，到最后吃亏的是谁？还不是素以和恩佑吗！她紧张得直绞手指，忙道，“既然老佛爷指了婚，那素以就是昆家人了。我那里正缺个知心人儿。”她暗里扯扯皇帝衣角，“回头就让素以跟我回长春宫吧！我也好和她多处处，教教她规矩。”
皇后是好心，她带素以去也是名正言顺。太皇太后发了旨，总不能再寻她晦气打自己的脸了。
可是太皇太后不这么想，她连一天都不能容忍，“规矩她家里爹妈自会教她，明儿天亮就出宫备嫁去吧！”
世上哪里有人备嫁备三年的！皇帝眼见素以又要磕头领旨，抢先一步道，“她仍旧在养心殿伺候，按着老惯例，大婚前三个月出去，少一天都不成。”
太皇太后哼了声，“弟媳妇伺候姐夫三年，这话说出去要笑掉人大牙的。”
皇帝不打算再理会太皇太后，他只看见素以惶惶抬起了头，眼波向他这里投来，隐约带着泪光。他鼻子一酸，情路虽艰难，只要她愿意，一切就还有转圜，不是么？

第72章
被太皇太后闹了这么一出，横竖这个年是过不好了。年夜饭复杂冗长，每个人都在极力忍耐。进过了膳喝奶茶，喝完了茶再进酒膳，直到最后一道果茶用完，这顿饭才算圆满的完成了。
皇后对太皇太后的指婚尤其担心，整个晚宴都提心吊胆。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兄弟，她本来就不是个厉害人，也想不出好法子缓解这个矛盾。只恐皇帝要误会她，她可冤枉死了。太皇太后拖泥带水的，一口一个“听皇后说”，把这盆脏水全泼到她头上来了。真是天地良心，这种时候把她推出来，不是要让帝后之间闹得不愉快么！人家老太太心疼子孙，懂得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她不是。她太平日子过久了就要出幺蛾子，年轻时爱抢阳斗胜，最终胜利了，这种荣耀打算一直保持下去是怎么的？
宫妃们蹲福请跪安，渐渐都散尽了。皇帝在东配殿里歇着，人倚着烟灰紫色团花靠垫上愣神。皇后原本下了丹陛，想想不对，重新又折返回去。皇帝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看见是她就问，“夜深了，怎么还没回去？”
皇后上前来，轻声道，“我想问问你，你真打算让素以一直留在养心殿吗？”
皇帝厌恶的一皱眉，“怎么？连你也要挑眼？”
皇后坐在边上圈椅里，很是心平气和，“你别忙发火，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你留下她不过是为了和老佛爷对着干，这又何必呢！她现如今被老佛爷盯上了，你外面事忙，也不能日日缠绵内廷。万一叫她落了单，老佛爷寻衅找事，她一个小丫头怎么应付？还不如让她去我宫里，我天天儿都在，又没什么重活累活，决计委屈不了她。就算寿康宫那头不依不饶，我好歹是皇后，拖延一阵子还是可以的。”
皇帝听她话也觉得有理，再说素以明面上终归指了小公爷，皇后这个大姑子既然在跟前，继续放在他身边要落人话柄。可是天知道他有多难！留下她怕被太皇太后惦记，搁在皇后宫里又怕小公爷借故和她碰面，真是两头都不放心，两头都煎熬。想了很久才叹息道，“话是没错，对她来说到你那里再顺当没有……明天朕要上畅春园，只怕一走就要出事，还是带上她，我才能放心。大节下的，她也七年没回家了，叫她在家吃顿团圆饭，回头再送到你宫里。朕在，太皇太后总还有些顾忌，时候一长精力够不上，兴许就淡了。”他涩然看皇后，“婷婷，朕这模样叫你笑话了。”
皇后勉强扯扯嘴角，“咱们少年夫妻，对你我也了解。男人嘛，一辈子总要有一次轰轰烈烈。我不笑话你，反而觉得你可亲，更有烟火气儿了。以前你老是端着，整日间见臣工、批折子、读书，我知道你过得不快活。近来看见你有了笑脸儿，我打心眼里高兴呢！还是素以有能耐，她是个大功臣。偏偏太皇太后瞧她不顺眼，要不晋了位，大家都省心。”
皇后是深明大义的女人，两个人房事上都淡，皇后还有痛经的毛病，每回都像打了场恶仗似的，同房几乎已经没有了。少了男女的那些私欲，两个人处得反而像朋友。太皇太后曾经找皇帝说起皇后无嗣的事儿，话里话外总透着那么点意思，要她让贤，甚至让他废后，都叫他婉拒了。皇后是好女人，他不爱她，但却敬重她。她大节端正，不骄不妒，办事有分寸。纵观这后宫，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个位置。但这回牵扯上了恩佑，这就有点难度了，毕竟他也怕伤皇后的心。恩佑对素以的那点心思，他在承德时就已经发现了。这回既已经指了婚，他再见素以，八成会更自觉身份不同。
皇后倒是体人意儿，略犹豫了下，“这么的，我把你和素以的事儿跟恩佑说说。他那颗榆木脑袋不点不透，索性挑明了，不耽搁他相人，叫他另找好姑娘去。只是素以怎么看呢？你回头问问她，这丫头在公爷府能独当一面，想必主意也是极大的。刚才我真捏一把汗，太皇太后问话，她要是敢有半个不字，估计这会儿绫子已经送去了。你们把话说明白，她要是想开了愿意跟着你了，我看今儿晚上就开脸。我来发懿旨晋她位分，免得夜长梦多。”
皇帝捏着手里的檀香珠串缓缓摇头，“不是时候……你以为晋了位老佛爷动不了她？砧板上的肉，爱什么时候剁就什么时候剁。一切等明天进了园子再作定夺，我这会儿头疼得厉害。”
皇后听了来给他按头，一面道，“我才刚还想，要是老佛爷赐婚的时候干脆说已经开了脸，这道旨意是不是就不会下来了。可转念一想也不成，开了脸得记档上报内务府，瞒着人留她在跟前犯了大忌讳。老太太又要说她狐狸精，专事掏空爷们儿身子，那就更该死了。”
皇帝唔了声，“我也没想到，到了这岁数还来这一出。”
皇后笑起来，“我上年偷着给你算天命来着，说今年红鸾星动，没想到竟然这么准！”
皇帝板着脸道，“胡说！”只一顿，自己也笑起来，“可不是么，赖也赖不掉。只是奇了，一辈辈的皇帝都和那张脸杠上了，真像应了什么劫似的。”
皇后嘟哝了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造了罪业，儿孙就得一辈一辈的还下去。”
谁知道呢，可能是吧！皇帝把皇后送到近光右门，两个人分了道儿。他要回冬暖阁做开笔礼，然后就等着半夜的那顿素饽饽。大年三十，夜里天出奇的冷，满四九城都在忙过除夕。他站在窗前看，撂高儿的烟花礼炮照亮了夜幕。不知谁家的二踢脚响得震耳欲聋，咚的一声纵起十来丈高，在半空中又是啪的一声，迸出一团火花，寂静下来，然后化作一缕白烟飘散了。
烟火流转，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有些刺鼻。他往后退了一步，刚要转身，不经意朝东边配殿瞥了眼。配殿夹角的窗也半开着，窗前立了个人，这里看过去能看见半个身子。乌沉沉一头黑发，光洁的额头，精细工整的半边眉眼，是素以。他心里一动，慌忙跑过去。打帘子进了偏殿，恰好她一个人在。案头的烛火跳动，面对面时，忽然又觉得词穷，无话可说。
“你刚刚在看什么？”隔了会子皇帝才问，“看烟花吗？”
她支吾了一下，不是看烟花，她是在偷着看他。以后只能这么远观，他们的缘分被太皇太后砍断了，她连去古北口等他的机会都没有了。素以心里不好受，又不能把丧气做在脸上，只有穷装大方，装不在意。她说，“主子，我和小公爷的指婚还能撤吗？我知道老佛爷肯定都安排好了，这个档入了宗人府，以后就拨不出来了。想撤只有等太皇太后再下旨，是不是？”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澄澈得像一泓水，皇帝莫名感到难过，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太皇太后的懿旨只要出了口，基本已经无法挽回。可是他不死心，只要她答应，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不就是名声吗！说他抢小舅子的女人，说他忤逆太皇太后，这些都不是问题。他就想得她一句话，她点个头，一切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其实明明可以强迫她，可惜他不忍心。他不拿她当后宫那些用来消遣的嫔妃，要和她过日子，希望她心甘情愿，这是起码的尊重。
他上前牵她的手，“素以，朕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留在朕身边？你说愿意，朕马上夜闯宗人府，亲自毁了那道懿旨。”
皇帝冲冠一怒太简单了，根本不需要成本。但是这桩事之后呢？她很宝贝自己的小命，也爱家里的阿玛额涅还有哥子，不愿意连累全家削籍，入辛者库为奴。他们是蝼蚁，没法和象腿比粗。但凡有点出格的念想，还没动作大概就给碾死了。这阵子暗流汹涌，她自己清楚知道她这样的人不能在宫里生活。不说别的，一个琼珠当时就让她厌恶至极，要是面对几十个嫔妃，那往后的遭遇定然难以想象。还有那位虎视眈眈的太皇太后，她才六十出头，要是长寿些活到七老八十，天天的横眉竖眼，那日子怎么过？
他看着她，脸上满含期待。素以不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她要顾虑的太多。一面舍不得他，一面又要周全家里人。皇帝权势再大，架不住有心人往王法刑律上靠。在旗的但凡有点小权的人，哪个身上是干净的？太皇太后要下死劲找茬，吹口气就能让一个姓氏凋落，化成灰。
得罪不起啊！她摇摇头，“这是要让奴才死无葬身之地呢！您别这么干，我跟不了您，咱们做亲戚也挺好。往后随小公爷进宫来瞧皇后娘娘，说不定还能远远看您一眼。其实留点念想，比咱们都陷在水深火热里好，您说是不是？”
“我不够。”皇帝苦笑着，“你能这么冷静，我做不到。我都快疯了，谁敢抢走你，我就杀谁。”
素以吓一跳，“您别这样，何苦迁怒不相干的人！”她弯着眼睛笑，“您瞧我也没什么好的，我脾气冲，脑子里又少根筋，我还是个捏不住的油葫芦，偷奸耍滑无恶不作，您看久了会恶心的。”
“那些都是好的，我都喜欢。”皇帝上下打量她，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你看你，肩是肩，腰是腰，最要紧的是屁股大，好生养。”
素以腾地红了脸，“您没事儿琢磨这个，不像话啊！往后您不能再在言语上调戏我了，被人听见了不好。这是我最后一回和您走得这么近，明儿我就去皇后宫里当值，您要是为我好就别留我。”
让她去长春宫先前已经和皇后达成共识，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又像刀划过心头，有别样刺痛的感觉。他叹了口气，“你一点也不恋我？”
素以直想哭，拼了命的忍住了。谁说她不恋他？她脑子里全是他！这不是没办法嘛，不能叫他和太皇太后闹翻。帝王家的家务，折腾起来不好看相。何况畅春园里还有位太上皇，虽说放了权，对皇帝的行为仍旧可以制约。她心疼他，他不说，苦处和难处她也都知道。
“这是为您好，也是为我自己。您要是懂我，就一定能体谅我。”
皇帝缓缓垮下肩，顿了顿才道，“明天我要进园子，你跟我出宫。你家在东城靶儿胡同？我让人送你家去，在家呆半天，回头再派人来接你。”他说着，给她捋了捋领上的狐毛出锋，“我不在宫里，不放心把你送过去。万一有个好歹，怕鞭长莫及。”
他一个干大事的皇帝，现在为这点鸡毛蒜皮斤斤计较，真太难为他了。素以想和他亲近，如今也不能够了。她退后两步，恭恭敬敬蹲了个福，“谢主子给奴才半天假，奴才七年没回家了，这两天正想家呢！”
他颓然望着她，“再容我些时候，万事都会有转机。”
她垂下眼没有瞧他，就算有转机也没用，她爱他，但是爱情以外还有别的东西。她不愿意随波逐流，可是太皇太后给她安了个框框，她已经飞不出去了。

第73章
不管怎么样，能回家是值得高兴的事。素以回到他坦筹备，把自己攒下的月例赏赐收拾起来，等明天一早都带回去交给额涅。收拾的时候有点悲凉，她觉得自己往后的路可能不太好走，万一有个闪失，这些钱起码不会落到内务府手里。都拾掇好了，再看看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荷包，又要嘲笑自己小家子气。
她真是个实际的人，今天太皇太后派人来宣她进乾清宫，她预感凶多吉少，别的没来得及考虑，最先想到的竟然是她箱笼里的钱。这些钱说多不多，也够买两个使唤丫头送给老姑奶奶了。老姑奶奶是阿玛的大姐，性子泼辣，和婆家闹翻了回来投靠她阿玛，在弟弟家也不消停。上回哥哥来瞧她，说老姑奶奶整天和她额涅闹别扭，快要把她额涅盘弄死了。横竖祖产上有空房子，多添两个丫头伺候她，让她搬出去分个家，省得整天斗鸡似的祸害人。
他们这样的人家真是麻绳串豆腐，太皇太后有句话说得对，配小公爷都是高攀，更别提配万岁爷了。
脑子里千头万绪，大家都在养心殿值房里吃年糕，吃春盘子，她却需要找个地方安静的想想。想也没什么想头，反正已经这样了，就是心里乱，四肢乏力。怎么办呢，说给别人听，别人一定觉得她矫情。主子爷都要为她夜闯内务府了，她还有甚不足？指给小公爷也是个妾的位分，还不如收收心，跟着万岁爷过得了。其实话不是这么说的，她爱皇帝，爱得自私，所以她分毫必争。如果没有爱，小公爷以后有多少个妻妾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这是本质上的区别。眼下最要命的还是指婚，指婚把一切推进了死胡同，她没法捎带上全家的性命抗旨不尊。如果她孑然一身，她什么都不怕，她敢顶撞太皇太后，敢尽情的在他面前撒娇邀宠，敢把爱情放在第一位。
可是她不能，万岁爷……她瞧着灯花眨眨眼，眼泪就流下来了。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她也想天天和他在一起。只是她想得更长远，不能占有情愿不去触碰。有时回忆比现实更美，她懂得这个道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太和殿里先举行了朝臣叩拜仪式，本来应该设宴，碍着畅春园里还有位老皇爷，大宴得搬到畅春园去。
天边才泛鱼肚白，队伍就在午门外整顿好了。皇帝坐在九龙辇里，前面是开道的管带，后面是军机大臣和皇室宗亲。皇帝撩起幔子朝外看，素以姑姑是提炉宫女里的领头，笔直的身条，扎着小两把，两边垂络子。女官的元宝领实在是高，为了不撑脸，不得不伸直了脖子，以至于回首一顾都那么吃力，必须连人一块儿转。她的脸是沉静安然的，可是模样像睡落了枕，不回头还好，回头就有点滑稽。
他的心思有了微妙的变化，觉得只要看见她就足了，是情到深处无怨尤么？想和她说话，离得远不好唤她，便使劲捏嗓子咳嗽一声。荣寿和长满寿三步两步纵上前问安，他板着脸没说话。果然她也听见了，穿着花盆底拉着脖子，从前头过来简直蛇行鹤步。美则美矣，瞧着说不出的累心。皇帝也闹不清，前一刻还伤感得千斤巨石压心头，现在瞧见她的样子，忽然就云开雾散了。
她站在辇下抬脸问，“主子受了寒？奴才叫人拿枇杷露来吧！”
“不用。”他往下矮了矮身子，“你回家去，家里人说起昨儿的指婚不许装高兴，要说随意，横竖这事早晚不能成的。等朕从畅春园出来，亲自去接你，听见了吗？”
她还是木蹬蹬的样子，一张嘴就露底，“您不让小公爷来接我？”
皇帝一蹙眉，“朕疯了么？”
素以听着，站了一会儿，嘴里迟疑着“您来接我啊……”眉梢却扬起来，眼圈泛了红，低声嗫嚅了句，“不太好。”
“不叫别人知道，就朕一个人。”他压低声说，“太皇太后那头你别担心，她做得绝，就别怪朕手黑。总之你要相信朕，皇父能爱亡国公主，你身家清白，朕怎么就爱不得？”
才说完，队伍前面响起了击节声。素以回过神来，赶紧退到值上。侍卫统领上来打千儿，等皇帝吩咐开拔。皇帝点了个头，两边遥遥一比手势，司礼太监扯脖儿嚎起来，“万岁爷起驾啦！”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南行去，从后海那边穿过来，一炷香时候就能到。皇帝再打帘的时候素以已经不见了，他在海子边上安排了人送她，这会儿大概快到家了吧！
他心里装着事，又是和众臣工同行，好歹要按捺住。下辇的时候恩佑上来接应，高举着两手审慎小心的样子，看着和以往大不相同。皇帝猜忌他，搭着他的胳膊，手上使了点劲儿，“鹰好不好？”
小公爷被皇上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有点懵，“回主子话，鹰能吃能睡，天天儿睡到日上三竿，一顿八两肉，好着呢！”
谁问鹰吃喝拉撒睡？正常人熬鹰驯鹰，看鹰张一回翅能逮几只黄羊。他倒好，把鸟当黄狗养，这么下去熬它干什么？熬成了不还是只孬鸟，就和他一样！
皇帝越发不待见他，看他不用正眼瞧，眼梢上拐一下，哼了声道，“旨意接着了？”
小公爷向上觑觑，万岁爷心里现在不定怎么恨他呢，他死也不能表现出高兴劲儿来。虽然昨儿半夜接了懿旨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虽然光膀子在院子里跳了半天锅庄，这些都不能叫万岁爷知道，知道了非活踹死他不可！
他赔着小心一躬身子，比较平静的应了个是，“昨儿夜里接了旨，我额涅设香案把旨供起来了，今儿天一亮去了广济寺，说是烧香还愿去了。”
皇帝没再说话，抬腿迈进了九经三事殿。
太上皇穿着石青团龙吉服，高高端坐着受皇帝和众臣叩拜。官样文章不能少，和几个老臣互问候，谈养生。他的立场就是全力扶植皇帝，殿里倒弄得像茶馆，高高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不问国事”。毕竟是开国皇帝，知道权利集中的重要性。既然从御座上走了下来，就该把一切全部交给儿子。皇帝年纪不小了，没有不能应对的政务。他真要恋栈，当初就不会盛年禅位。
“朕在园子里有时也无聊，先前提拔的老臣，卢绰、陈蕴锡、富奇……你们得了闲儿也可进园子来陪朕说说话。朕爱听坊间笑话，也带些进来说给朕听。”太上皇笑着，复起身朝北边指了指，“今年新修的观澜榭景色很不错，叫弘巽领你们随意走走散散，等膳齐了再过瑞景轩不迟。”又对皇帝一笑，“咱们父子上澹宁居，你陪朕下两盘棋。”
皇帝躬身应个是，上前搀扶着往东边去了。父子两代君王在甬道上缓缓的踱，天上太阳淡淡的，照着脸有细微的一点暖意。皇帝看了太上皇一眼，“阿玛，儿子有件事要向阿玛请教。”
太上皇唔了声，“你说。”
“阿玛才刚说要下棋，儿子想起冬至那天接的一封折子。认真说，是扬州盐道小吏们上的请安折子。旁的没什么，里头附了张陈条，儿子看了很心惊。”皇帝顿了顿，看太上皇脸色，果然见他拢起了眉头。
“左不过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太上皇哂道，“朕在位时，最痛恨的就是这类收刮民脂民膏的贼人。越贪越要贪，胆子跟着胃口水涨船高，你就是把国库送给他，他也敢笑纳。说说吧，这回又是谁？”
“陈条是盐运使阿林阿山过八月十五收的瓜敬礼单，光是上了色的黄金象棋就有二十副，更别提什么珊瑚树、象牙雕了。”皇帝向上拱了拱手，“阿玛，儿子这两年励精图治，对这上头抓得尤其严，立志要竖起这根幡来，却一次又一次被宗亲的不入流弄个倒噎气。儿子心里的愤恨无处可说，又不能向太皇太后倾诉，只有来问皇阿玛的意思。”
阿林阿山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兄弟，朝廷专派往江南督察盐道，太上皇手上御封的二品大员。果然人经不起浸淫，每天手里上千万的银钱来往，能守得两袖清风太难太难。太上皇长吁了口气，语带调侃的说，“上回的继善是你舅舅，这回的阿林阿山是我舅舅，真给朕长脸啊！”语罢咬紧了后槽牙道，“他们不怕蛀空我大英根基，咱们又何须念骨肉亲情！不论何时你都给朕记住，你是皇帝，担负整个国家的兴亡。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那些无关痛痒的外戚！”
皇帝有了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应道，“皇父的教诲儿子不敢忘，只是事关塔喇氏，儿子唯恐处理不当，折了老佛爷的脸面。”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你照着祖制办，太皇太后也不能责怪你。”太上皇对拢着袖子道，说完却又拐了个弯儿，“当然了，法理不外乎人情，可以委婉一些就尽量委婉些吧！塔喇氏打断骨头连着筋，一损俱损嘛！毕竟是长辈，给她个平安喜乐的晚年，也是你做孙子的孝道。”
皇帝已经得了太上皇首肯，接下来怎么办只是个度，是从重还是从轻，就看老佛爷的意思了。一损俱损这话不假，也撞到他心里来了。不能叫她老人家醒神的招儿他还不屑用呢！只是感到难过，祖孙之间闹得这么僵，实在不是他的本意。他友爱兄弟，何尝不想善待祖母？可她霸揽得太宽泛，这么大年纪不服老，没有颐养天年不问世事的想法。到最后逼他撕破脸，他也只有抓住机会给她个迎头痛击了。
说话儿到了澹宁居门上，正逢里头书声朗朗，是皇太后在教糖耳朵背《三字经》。皇帝心里有了成算，趁眼下太后在，把他昨天的想法拿出来征询她的意见。敦敬皇贵妃是太后的姑爸，太后肯定会极力促成这件事。据说皇贵妃和高皇帝极恩爱，高皇帝晏驾也和皇贵妃薨逝有关。这样相爱的一对，死后却被迫分离，也实在叫人心酸。皇父彼时那样做，肯定少不了太皇太后的原因。本来一切都随她的意，是她自己不知足，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他进殿东头的暖阁往里看，太后今儿破天荒穿了件大红金线绣云纹蜀纱凤袍，头上端端正正戴着点翠嵌珠蝠蝶花卉钿子，斜靠着炕桌，正指点书上的字。皇帝脸上含着笑，上去扫袖打千儿，“太后新禧，儿子给您请安了。”
太后闻声转过头来，忙正了正身子道，“皇帝来了？大年下的，别多礼。”指了帽椅道，“坐吧，皇后好啊？”
皇帝应个是，“谢太后垂询，皇后一切都好。今儿后宫宴请命妇，她来不了，准备了些小玩意儿让儿子带来，都在前头摆着呢！还和儿子说，正月十五要过园子来瞧太后，请儿子先代问太后的好。”
太后瞧了眼太上皇，抿嘴笑道，“皇后有心，指婚那会儿你就说她周到，果然的。到底昆和台教养好，一点不错。”
皇帝听她谆谆细语，那一颦一笑和素以有七八分像。以前他实在讨厌这副脸架子，现在真不是了。大概爱屋及乌的说法是没错的，瞧着她就想起他的素以，心静了，也格外和气起来。
糖耳朵看见那个穿龙袍的人，嘴里喊着二哥哥，呼地就纵了下来。皇帝怕她摔了，连忙上去接她。抱在怀里一通摇，又问课业问女红，她人虽小，说话倒头头是道。太后怕她纠缠皇帝，扬声叫她嬷嬷进来把她领走了。皇帝这才得闲儿言归正传，朝上微一躬身道，“儿子冬至那天进奉先殿祭祖，瞧见高皇帝身边宝床上挂了敦敬皇贵妃的画像，回来心里一直有个想头，今儿来想和皇父、皇额涅说。”
太后听见皇帝提皇贵妃，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太上皇瞧她一眼，略顿了顿道，“是什么想头，你说来朕听。”
皇帝道嗻，“儿子这想头，怕有些逆阿玛当初的旨意……皇贵妃半生凄苦，仙游之后一个人孤零零葬在皇陵之外，实在是可怜。儿子的看法，她终究是高皇帝正头元妃，不入皇陵则名不正。儿子想追封皇贵妃为皇后，另建宝顶迁入孝陵从葬，不知阿玛意下如何？”
太后听了肯定是喜欢的，掖着泪道，“你想得周全，竟了了我几十年的心愿。”踅身撼了撼太上皇，“澜舟，瞧着皇帝有孝心，你就答应了吧！”
太上皇沉吟半晌，点头道，“朕那时年轻气盛，这个决定现在看来确实是欠妥得很。如今你既然提出来，那就办吧！规制也别低，和太皇太后的齐平。横竖给了，给足算完。”
皇帝长出一口气，又一个计划遂了心愿，现在看来完全有了拿捏太皇太后的筹码，素以的事儿似乎不成问题了。暂且可以缓一缓，不用急巴巴的讨太上皇的主意。万一弄巧成拙了，倒不好。
他调眼朝外看，太阳照得墙角的残雪熠熠发光。心里有了爱的人，一刻不见就牵肠挂肚。可惜了眼下撂不开手，不知她这会儿在家里干什么。他笑了笑，他是做不到吴越王钱镠的含蓄温情的。她若缓缓归，他索性就去素家接她回来。两个人在陌上走一走，对她这阵子的提心吊胆也算是个安慰吧！

第74章
那头的素家真是热闹得一膛火似的，闺女在御前做女官，大年三十晚上又蒙太皇太后指婚，这么长脸的事儿，瞬间就传遍了整条胡同。大伙儿都来看呀，姑娘得了特旨，还能回来吃个团圆饭，好！配的女婿是二品大员，袭了三等承恩公，最要紧的还是当今国舅爷。这门楣高得叫人仰断了脖子看，大伙儿都替姑娘高兴。姑娘有出息，再也不是那个光脚追豆汁担儿的野丫头了。
老姑奶奶最高兴，她叉腰子在门前站着，对着外头指手划脚，“不长眼的秋八，说我们素家是土鸡窝子，养出来的全是炖汤的柴鸡。这会儿再看看，我们小姑奶奶做公爷福晋去了。不像他们家五姑娘，嫁个看城门的整日间耀武扬威，得意什么劲儿？没见过世面的杀才，呸！”
素夫人听见她叫骂就头疼，拉着闺女坐在炕头上，叫丫头拿手炉来给她抱着，一面指了指脑袋，“你姑奶奶这儿坏了！可说她真傻，精的时候比猴儿还能算计。说她聪明，她犯起病来一人站在槐树底下，对着鸟架子能骂半天。你说这怎么处？你阿玛哥子在营里又不常回来，家里就我和你嫂子们，一听见她骂，肝儿都颤了。”想想闺女才回来，也不愿意多说那些心烦事儿，只拉着她的手笑道，“我没想到你能上养心殿伺候万岁爷，也没想到临出宫最后一年还能指婚给小公爷，这是祖上积德了。攀上这门贵亲，往后你的日肯定能好过。”
家里人似乎都有意忽略了那个侧字，也许在他们看来，能和皇亲国戚攀上边，不管是嫡是侧，都不上要紧的。
素夫人觉得很满足，这么好的事儿，连细节都不愿意错过。追着问她怎么到的御前，又问，“太皇太后一定很瞧得起你吧？宫里那么多女官呢，不指别人偏指了你，是太皇太后功德无量。明儿我得给她老人家立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好好她供奉她。真真儿上辈子捧过了佛腿，烧过了高香。我的儿，是你福分到了！”
素以不知道说什么好，太皇太后瞧得起她才怪，分明就是想尽办法叫她不得安生。这话却不好和家里人说，她在外从来报喜不报忧，棘手的问题告诉他们也不顶用，反而让家里人跟着穷操心。她瞧额涅这份殷殷期盼的心，自己想想有点羞愧。要是没和皇帝牵扯不清，现在她该跟着他们一块儿高兴。
“额涅。”她趴在花梨炕几上问，“我是您亲生的吗？不会是路边上捡来的吧！别人都说我和一个人长得像。”
素夫人一愣，“胡扯，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怎么变成捡来的了？要说和别人长得像，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人嘛，两个眼睛一张嘴，横竖方寸之间随意摆弄。世上那么多人，老天爷摆弄重了也是有的，这么的就是捡来的了？你整天在瞎琢磨什么呢！”
她枕着肘弯子垂头丧气，“要是能换个长相就好了……”
“换什么？”素夫人不太赞同，“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你是大富大贵的长相，哪点不好？哎呀，妆奁这会子就该筹备起来了，想到什么往里添一添，添上三年可是很丰厚的一份家私了。”
素以支吾了下，“还早得很，不忙的。”
“这些你都别管，你不知道，做额涅的一辈子就盼着闺女许个好人家。如今旨意下了，是该一点一点准备起来了。就是等的时候长点儿，不过长也有长的好处，时间宽裕，不至于有什么疏漏。到人家家里过日子，陪嫁够了咱们腰杆子粗，说话也有底气。”素夫人在地心搓手兜了两圈，从腰上取钥匙去开炕头螺钿小柜的门，从里面捧个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出来让她看。盖儿一打开，满盒的珠光耀眼，她压着声说，“这是额涅到你们素家后积攒下来的头面，挑副耳坠子就能买十亩八亩地。你那些那些嫂子们自有她们娘家贴补的陪嫁，这些东西额涅都替你留着，过门那天一并带到昆家去，啊？”
素以才知道那贞那天捧着礼单的心情，家里掏空家底给她置办嫁妆，要办得风光体面，真是爹妈一笔不小的开销。还是家里人好啊，一心一意的待你，你还有什么理由不顾全着他们？
素夫人又把匣子放回去，仔仔细细落了锁，回身道，“你二哥哥听说是小公爷，直夸他人好，将来妹子跟着他不会吃亏。上回你哥子出了事儿就是小公爷出面捞的人，他对咱们家有恩，现下结了亲更好，都是自己人了。昆家底细不复杂，听说家里就一个寡妇娘。新认亲的姨太太和妹子不成气候，小公爷房里的姨奶奶是丫头开脸，和你不能放在一处比……”
她额涅已经满盘满算了，素以被她念得头昏脑胀，看见鞋头上有块泥，自己躬了身子去拍。刚抬起手就听见天井里有说话声，她隔着绡纱往外一看，是小公爷带着两个戈什哈造访了。她哥子插秧打千儿，“给公爷请安，您吉祥！”
素夫人哟了声，“怎么说话儿就来了？”
母女两个赶紧出门来，原本该有一番尊卑的礼数要遵循，小公爷头子活络，一见那位戴金镶玉扁方的太太就知道是谁，抢钱开口拜下去，“恩佑给额涅请安了，额涅您新禧！”
这是个自来熟，笑得花枝乱颤模样。素夫人没想到小定还没过，女婿就上门来管她叫额涅了，心里一阵慌，倒被他叫得红了脸。回过神来慌忙吩咐嬷嬷包红包儿，那是开口钱，原当请期才给的，今儿破例先送出去了。
小公爷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臊，他大手一挥让人把节礼送了上来。不着调的人还要装规矩，垂着两手正正经经的说，“冒昧登门，额涅千万别见怪。我才刚随扈进畅春园，知道万岁爷特许素以回家，心里记挂着，瞧准时候溜了号。趁她在，又逢着大年下，也来拜见阿玛额涅，是我做人的道理。”
素夫人这下子更称心了，新女婿这么高的身价，长得一表人才不说，脾气还随和，更觉得是上辈子积德求来的好姻缘。
素家哥子打发人把大红纸包的京八样、盒子菜搬进去，两个戈什哈请到抱厦里喝茶，自己笑着上来招呼，嘴里热闹着，“用饭了吗？我着人布置，一会儿功夫就好。”
小公爷拉住了大舅子胳膊，“别忙了，园子里用过了来的。太上皇大宴群臣，哪个敢不赏这个脸？我吃了饭就借故辞出来了，本来要护送圣驾回銮的，后来万岁爷发了话，说自己要微服散散，叫侍卫处不用跟着。我这里没差事，留在园子里也无趣，就来认认门儿，顺便送她回宫去。”
婚是指了，不过素以到底御前当值，私下见人不大好。可这位是皇上的小舅子，既然上了门，总不能把他挡在外面不叫进来。素夫人请他过堂屋里坐，亲自接了丫头托盘里的茶盏搁在他面前，一面道，“素以的阿玛营里当值，年三十回来祭了个祖，今儿五更里又走了。”一头说一头万分客气的把果盘里的桂圆红枣往他手底下堆，“没什么好吃的招待您，您用些果子。”
小公爷站起来让礼，“谢谢额涅！”
“别客气，快坐下坐下。”素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小公爷长得齐头整脸的，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换衣裳，穿一身石青的朝褂，戴红绒结顶暖帽，肩上披着海龙皮沿边的披领，往那儿一坐有模有样的。这要是别人家孩子，可不只有艳羡的份儿么！素夫人心里很满足，女婿抵半子，横竖怎么瞧都是好的。
“额涅别站着，您也坐。”小公爷讨好的说，“我这么冷不丁的来，事先也没派人过来知会。原本以为能陪阿玛喝趟酒的，今儿没机会就等下次吧！其实上回在键锐营咱们爷俩就见过面，只那时候没想得这么长远，也没料到会有今天。”
素以斜眼儿站在一旁看他侃侃而谈，额涅长阿玛短，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她有点闹心，万岁爷先前说要来的，她心里牵挂着，一直不停的瞧二门。结果等啊等，等来了这位爷。回头万一遇上，只怕又要憋一肚子气。再想想，不对啊，她已经指婚给小公爷了，她和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人家上门来请安，怎么能不叫他来呢！
“素以。”小公爷叫了声，隐隐有点脸红红。
素以冲他看，“小公爷有什么吩咐？”
小公爷不干了，“瞧你！咱们都这样了，你还叫我小公爷？叫我恩佑吧，哪有夫妻叫官称的……”调过头去对素夫人道，“额涅您说是不是？”
素夫人完全倒戈了，点头道，“是这个理儿，皇恩浩荡，指婚比真成亲还管用呢，叫名字也应当。”
嘴甜就是好，把丈母娘哄得团团转，这么着样样都说得通。才发的旨就敢说夫妻了，小公爷的皮是铁打的吧？素以干笑着，“您太给奴才脸了。”
小公爷啧地一声，“我最不爱听你叫自己奴才，往后除了宫里主子跟前，别处再也别这么作践自己了。”想了想又正色道，“我也不瞒额涅，今儿我是赶着来表明心意的。昨儿半夜得了旨意，乐得一宿没睡好。能和素以结亲，是我做梦都想的事儿。太皇太后这回行善了，就是太重门第，把她指成侧福晋，叫我没脸面对她。我和我额涅说了，先以侧福晋的名头过门，聘礼按嫡福晋的来。婚假一过我就上折子请命，扶素以做正头福晋。”说着涩然抿了抿嘴，“万岁爷体念，也没有不答应的理儿。”
素以听得有点怔，素夫人这里真高兴得没边儿了。再好也没有，旨意是个侧福晋，过了门即刻就能扶正，瞧得出姑爷是诚心诚意待他们家闺女的。
素家大哥哥没什么口面，一径的拉他兄弟的袖子，“这可是好事儿。”
“可不！”素二说，“咱们外头走，那么些年也没听说哪家指婚能这么的，都是指哪儿在哪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公爷说扶正是再好没有的，可有一桩要忌惮，万一大婚前又指了嫡福晋，这怎么料理？”
小公爷觉得那不是问题，“指婚也不是不能拒绝的，不情愿总不好绑进洞房嘛！”
素家人消除了疑虑皆大欢喜，素以却有她自己的想头。既然指婚可以拒绝，她自己不能抗旨，只要小公爷说不愿意，这门婚不就指不成了。趁着他还没进宫谢恩好好和他谈谈，能说通了当然是最好，一桩婚事里有一方不情愿，日子也过不舒心。
她往前挪了一步，“我想外头走走，您跟我一块儿去，我有话和您说。”
小公爷立马站起来，“成啊。”
素以没看家里人脸色，自己踅身领他出了角门。
素家在靶儿胡同深处，出角门往前有块开阔地，种着垂柳杨树，还有前朝留下的古井。两个人悠着步缓缓的踱，素以抬头看天，天很蓝，一群鸟飞过去，翅膀扑腾出飒飒的声响。她把心里的话酝酿了一遍，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好开口。
小公爷预感不大妙，单独叫出来说的话肯定不是好话，他抢先一步道，“今儿也带了好消息来，你哥子的案子已经消了，对他仕途没什么影响。你大哥哥上回说要补宣慰使司佥事的缺，我前儿托人替他活动了，要不了多久也能办妥……”
素以张了张嘴，这倒给她提了醒，家里这摊子烂事儿承人家情没还，叫她怎么提退亲呢！琢磨来琢磨去，拖延不是方儿，该说还是得说。她壮了壮胆儿，鼓起勇气冲口而出，“您不知道，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没想到小公爷一副没事人样子，“我知道。我知道这人比我好一千倍，可你真愿意一辈子锁在宫墙里，做个没有脾气，面目模糊的人吗？”
素以有点愕，小公爷这人一向不怎么靠谱，但是这句话真戳到她痛肋上了。也是，她不愿意嫁给他，也不愿意困在四方天里。说到底她还是想回乌兰木通，可就算回去了，然后呢？嫁草原汉子，还能成吗？
小公爷叹了口气，“你们都以为我糊涂，其实我一点儿都不糊涂。我看得真真儿的，我心里也都有底儿。我告诉你，你跟了皇上，宫里有的是明枪暗箭要你生受。你跟我，我担保没人敢动你一手指头。我让你做正房太太，保证不往家娶姨奶奶，这还不够吗？”他托起她的手说，“素以，我是真喜欢你，为了你我什么都能改。你瞧我阿玛是大学士，我是他儿子，他身上学问我学不着，他的人品德行我总能继承一星半点儿。你就跟着我吧，有我一口吃的绝饿不着你，好不好？”
小公爷情真意切，叫她怎么说呢！仔细想想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但她舍不下万岁爷呀，他会在她心里埋一辈子的。怀揣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过日子，不违心么？
“再说拒了婚，你只当太皇太后会饶了你？说不定把你指给个衙役，指给个跑船的，指给个脚夫拉洋车的。是跟我还是跟那些下三滥玩意儿，你自己掂量掂量。”
外头有民谚，说车船店脚衙，没罪都该杀。真要这么的，那这一辈子可就毁透了。怎么办？她呆站着没了方向。

第75章
小公爷看她呆愣愣的，在她手背上搓了两下，小心翼翼的弓腰子觑她脸，“怎么样，好不好的你说句话呀。”
素以想抽手没抽出来，眨巴眨巴眼睛道，“您说像您阿玛，我听着怎么瘆得慌呢？”
小公爷明白了，这还是挑眼他们家灵堂上丢的丑啊！说起这个他也慌神，要怪他阿玛，作为男人其实也能够理解。家里糟糠妻虽然情深意厚，时候久了难保不意兴阑珊，架不住外头年轻女人的漂亮体贴，没守住，晚节不保还弄出个闺女来。孩子有了赖不掉，老公爷是学究，说句大逆不道的，还有点迂腐。小媳妇捧个大娃娃给他，他的拳拳爱子之心就蹦跶出来了。粘在手上的扔不掉，扔不掉就得认下，所以才有了后面姨奶奶大闹灵堂那一出。
他挠挠后脑勺，“我阿玛这人忒实诚，老实人容易让人欺负。”
他能说这话，就证明他不老实。素以叹着气摇头，没有爱情支撑又不老实的男人，更加靠不住。
小公爷着急了，“你别摇头啊，我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实惠。你瞧买菜还图便宜呢，姑娘嫁人也要挑门第挑家境。尤其我还是真心喜欢你，不是那种取乐打发时间口头上跑马的。从上回你做知客起我就留意你了，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自己什么斤两自己知道，要是没人管着，早晚往斜路上岔。一个家要撑起来，内当家太重要了。我额涅打年轻起就不太问事，年下庄子上佃户来缴租，让她瞧账册子，她看了两页就撂挑子，话里话外竟然还有要让老姨奶奶管家的意思。那哪儿成呀！姨奶奶来昆府才几天，知道人家什么底细？真要那么下去，哪天昆家给人掏空了都不知道！所以我都指着你了，把家产业交给你我放心。”
敢情这位是招管家呢！素以说，“您家没帐房吗？”
“帐房倒是有，不也得有人监督查账嘛！哪家让外人当家，这家离败落也不远了。”他嘿嘿的笑，“我是俗人，就知道男人挣钱女人当家。你上回也见过额涅了，这婆婆好相处，和宫里那位婆奶奶可不一样。”
小公爷说这个的时候也捏着胆儿，他这会儿不遗余力的挖皇帝墙脚，要是叫人听见告到万岁爷跟前，够他喝一壶的。可他到底是勋贵，擎小儿在旗里混，阿玛又是上书房总师傅，他和亲王贝勒斗起狠来从不胆怯。年轻人爱较劲，心里想着既然懿旨都发了，素以就是他家人。到了手的饽饽为什么不要？以前肖想着只能远观，现在不一样，明明是他的人，万岁爷别处好占先机，这上头不能。
他一说起宫里就给素以提了醒了，畅春园大宴结束了，皇帝不像他这样能溜号，可这么长时间耽搁下来，零零散散的规矩体统奉行一遍也差不多了，是时候该来了。叫他们碰了头对小公爷不好，可打发小公爷等着万岁爷，迎来送往的，她像什么样儿！她着急得不成，对小公爷道，“有话下回等你进宫再说吧！我回去就上主子娘娘那儿当值去了，逢着你进来请安咱们再详谈。今儿你先回去，宫外咱们私下见面不好，犯了大忌的。”
“依着我，你就不该回宫。我听说昨儿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让你出宫待嫁，后来是万岁爷不答应么？”
素以为难死了，拧着眉头说，“这会儿就别说这个了，我本意是想让你据婚的，眼下看来是说不上。我也不瞒你，万岁爷为什么把侍卫都遣散？”小公爷一脸茫然，她无奈道，“因为他说了要来接我。趁着这会儿还没到，你先回去，省得越搅合事儿越多。”
他咦了声，“这算什么？我上丈人家认门儿又不犯法，万岁爷还治我的罪吗？再说主子来接，你已经指给我了，不大好吧！”
素以缩了缩手，“那您先放开我，说话犯不着拽着手，万一被人撞见了好瞧么？”
小公爷有点耍赖，正讪讪笑着，突然有个人接了口，“撒开！”
冷不丁冒出第三个声口，小公爷暗道不妙。转过脸去看，古井边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戴万福万寿紫貂暖帽，穿黑缎小羊皮袍子，外头套件金沿边酱色坎肩。金尊玉贵的人，就是往那儿一杵也像杵在人心上似的。
他憋着嗓子啊了声，“主子您怎么来了？”手忙脚乱上前打千儿，“奴才恭迎圣驾！”
皇帝一哂，走过来，顺带手把蹲下去素以提溜了起来。对小公爷道，“不来还听不见你那些话呢！恩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见识了？巧舌如簧，能把死人说活，真叫朕刮目相看呐！”
小公爷吓白了脸，原来在他使尽浑身解数说服素以的时候万岁爷已经来了，没出面是因为要听壁脚？这不是天子所为啊，天子还带偷听的吗？不过上回在热河领教过万岁爷的喜怒无常后，觉得再怎么出格的表现都不能让他惊讶了。他心里油煎一样，万岁爷来是冲什么？他来了自己是不是应该识趣点儿请跪安？可素以是他媳妇儿啊！他的媳妇儿要别人送，自己眼巴巴瞧着还得让道，这不是让他戴绿头巾是什么？
他虾着身子卷马蹄袖，一面阿谀的笑，“奴才今儿一早读了书，又上园子听杨师傅讲经布道，一时脑子就清明了。主子是知道的，您是难得糊涂，奴才是难得聪明。这不今儿得闲么，打听见主子放恩典让素以回家，奴才就借着东风认门来了。”
皇帝这里忍了半天了，要不是正逢过节，昨儿太皇太后又发了懿旨指婚，他不整治死他才怪！那些话字字诛人心，把他自己捧得老高，他这个皇帝除了坑人简直一无是处。他做皇子时兄弟叔侄在上书房也有攀比，那时候心里生恨，脸上却只一笑置之。现在他是皇帝，凭什么还要容忍这些？他这会儿又气又怕，气恩佑丈着皇后牌头有恃无恐，怕素以被他说动了心，真往他那头倒戈。
他一霎儿辰光千般想头，既然撞上了，非得杀杀他的威风不可，也是给太皇太后一个警示。因铁青着脸道，“别和朕耍嘴皮子，回头自己上宗人府领三十板子，就处置你这妄语的毛病。”
小公爷没像以往那样耍赖服软，他心里也有气，为争素以吃点亏不算丢人，曲腿点地一叩道，“奴才领旨，谢主隆恩。”
素以倒慌了，小公爷嘴虽欠点儿，板子上身总不好。她冲皇帝蹲福求情，“主子，小公爷是无心之失，您处罚他不打紧，别折了皇后娘娘的面子。娘娘统御后宫，娘家兄弟挨打受责罚，娘娘脸上也无光。”
皇帝咬牙道，“他说了什么他自己知道，藐视朕躬，其罪当诛！”看他还戳在眼窝子里，恨声道，“还杵着？三十板子不够，那就翻番儿。一刻不走就加三十，朕倒要看看你的身子是什么打的，既然铜皮铁骨就别怨朕，打死算完！”
素以骇然去推小公爷，“好汉不吃眼前亏，主子发话了，这会儿就走能免一顿皮肉苦，何必同自己身子过不去呢！您快走，赶紧走。”
小公爷没法子，胳膊拧不过大腿，硬碰硬，他只有吃亏的份。耷拉着肩头一副吃败仗的模样，扫袖请了跪安，临走瞧素以一眼，蔫头耷脑的往胡同口去了。
走了个小公爷，眼下就剩两个人独处了。素以怯怯向上觑，“主子……”
“你为什么单独和他出来？为什么让他拽着手？”皇帝横眉冷眼，一向温文的人，这回嗓门拔得很高，“今儿就把话说清楚，朕在畅春园算计着怎么压制太皇太后，你在这儿和昆恩佑谈情说爱，你的良心呢？你怎么就捂不热？你对得起朕么？”
皇帝一通抢白，素以也来了气。这件事里又不是他一个人委屈，她偷着哭的时候他还在陪后宫佳丽们吃团圆饭呢，她心里的苦处和谁去说？只是她在尚仪局呆了八年，懂得控制脾气。眼前这人再相爱也是皇帝，他们不在一个层面上，她在他跟前永远矮一头，永远要斟酌着说话。不过既然话赶话到了这里，她就把她心里的想法和他说说，也听听他的意思。
她仰脸看着他，“您先消消气，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皇帝见她正了颜色，心里也平静下来。这样好，不要油滑的敷衍，掏心挖肺的说说心里话，也让他知道她所思所想。他点了点头，“你说。”
她垂眼思忖一番，缓声道，“主子，奴才过年二十一了。换了汉家子，二十一岁的姑奶奶，孩子都满地撒欢了。奴才虽然没有挑什么担子，琢磨的事儿却不比别人少。上回说爱慕您，这是实话，我也不否认。您别瞧我不温不火，我对您的感情绝不比您对我少。我在您身边伺候不觉得是当差，把您照顾得熨熨贴贴的，比我自己受用还舒心。不光这样，我一时瞧不见您，心里就挂念得厉害。所以我连下了值都歇在值房里，怕您要找我，从他坦过来耽搁功夫……”她顿下来，舔舔唇又道，“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的单就是您这个人，您的身份，您的家，我都不喜欢。可能您觉得我不识抬举，您是天下第一人，您的家是天下第一家。在里头划块地方像养鸽子似的养着我，是抬举了我这四品小吏的闺女。可是我要和您说，人各有志，我天生长了颗不安份的心。您要把我困在宫墙里，说不定哪天我就死了。”
她嫌弃他，这点他早就知道了。天底下也只有她瞧不上他的身份，要是就为这，另想办法也不是不可以。他说，“只要你愿意，朕可以在宫外给你另建宅子，古往今来虽没有嫔妃开衙建府的先例，朕也不在乎做开天辟地头一个走宫的皇帝。”
这话说得她红了脸，“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贪心，自己的男人不愿意和人分享，就得干干净净只属于我一个人。”她凄恻的看着他，缓缓摇头，“可惜您不是，您是皇帝，做不到真心真意和我过一辈子。即使现在能，将来呢？等到我人老珠黄了，还怎么和宫里花儿一样娇艳的人比？万岁爷，您可以说我现实，我就怕您临了给我一刀，到时候老死深宫，那日子……不好过。”
的确，爱情不能谈一辈子，她的顾虑是人之常情。之前都闷在肚子里，让他摸不着她的套路，现在说开了，话却扎在了他心上。她的要求他达不到，他不能抛下江山社稷，父辈把天下交到他手上，他除了发扬光大别无他法。至于后宫滕御，她们伺候过他，都是他的责任。他只能保证不再接触她们，却不能随心所欲的遣散安置。最叫他失望的是她信不过他，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她还能冷静的分析长远形势，这算什么？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为什么在她说爱他的时候还是那样置之度外的表情？她到底是真的爱他，还是迫于他的身份不得不爱？
他头一回产生怀疑，兴匆匆的来接她，撞上小公爷在游说她。他也听出她不愿意嫁给恩佑的意思了，可经过恩佑又一番的对比分析，她的坚持还剩多少？他用力握住了拳，“我独宠你一人，还是不能打消你的顾虑么？那你现在做了决定没有？你真打算跟着小公爷，做他的半吊子福晋？”他冷冷笑道，“好啊，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你果然有骨气。”
素以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她发现没有办法解释。或者她是应该妥协的，他说在外面替她建府，这个想法和她之前的计划没多大差别。她只是不想留在宫里，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独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她太贪心了，她不应该奢望朝朝暮暮和他形影不离。以前自己是一根筋到底的直肠子，现在倒好，变得这样瞻前顾后小家子气。她是冲不破心魔，没法接受他在抱过别的女人之后又来抱她，这会要了她的命的。
她张了张嘴，想让他给她点时间。横竖先把太皇太后的指婚推翻了，后面的事大家可以再商量。但是他没给她机会，“闹了半天，朕费那么多力气都是枉然。既然如此，你嫁小公爷去吧！没的说我仗势欺人，断了你的好姻缘。”
他转身便走，荷包里满满一捧鸡心枣被他掏了出来，扬手一抛，滚得到处都是。他真是疯了，记得她的每一句话。她在山洞里想吃枣儿，台湾进贡的瓜果里恰好有，他就抱着果盘一颗一颗的挑。他是满腔赤诚想要取悦她的，结果等来她的不愿分享。他后宫如云已经不能改变了，叫他拿什么再去面对她？
罢了罢了，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她冷血无情，她不值！

第76章
他就那么走了，素以追了两步，想叫他，可是眼泪封住了口，她叫不出声来。
西北风刮在脸上冷得彻骨，大年初一的胡同里，青砖映着春联，沧桑和艳丽的交织，看上去叫人心悸。间或三两个孩子从门里纵出来，高声的笑闹像另一个世界里的快乐。她静静看着，冻僵了手脚。
“万岁爷……您慢些走。”她看着远去的背影喃喃，“我只是不愿意失去，所以连先拥有的勇气都没有。您不懂，您还是不了解我。”
她十三岁进宫，通晓的人事不多。本来浑浑噩噩，直到全心依赖的师傅突然消失了，她才意识到这地方有多可怕。宫里当值，哪天不是在刀尖上行走？她谨慎办事，在尚仪局混了七年，眼看能脱离苦海，却踏进更深的泥沼里。她只想多争取一些，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这有错儿么？她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如果圣眷不再，寂寞深宫，她靠什么活下去？低等的嫔妃过怎样的日子，她曾经听蝈蝈儿说过。吃馊饭，穿腐朽的绢布，过得连普通百姓都不如。因为你没钱没权，没有能力贿赂那些黑心厨子和看人下菜碟的敬事房太监，人家就更有理由克扣你。月例银子不够花？打络子托人卖到估衣铺子琉璃厂去！这种事不说前朝，本朝本代就有。
她抬手抹抹泪，他到底是皇帝，放不下他的身段架子。再看看这满地的鸡心枣，她心里疼得什么似的。他不善表达，但他是个实在人。知道她爱吃枣儿，一个皇帝，能大老远兜这一大捧果子来，这是多让人感激的深情啊！她念着他的好儿，不管将来怎么样，她一辈子都记着他。
她把枣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手绢里，挑了个在衣裳上蹭蹭，咬一口嘎嘣脆。尝到了甜味儿又开始难过，他走了，可能再也不想搭理她了。
“大妞。”角门上有人叫她，是她母亲。她没有回头，单嗳了声。
素夫人搭着丫头的胳膊走出来，左右没看见人，问，“小公爷走了？”
她应了个是，“他有公务，先回衙门去了。”
闺女有心事瞒不过母亲，素夫人看她红着眼，心往下一沉，“怎么？闹别扭了？初一哭鼻子，要晦气一整年的。”替她擦擦脸说，“别哭，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告诉额涅，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这办法任谁也想不出来，她都有些无望了，低头道，“您和阿玛这些年过得好吗？外头男人都是妻妾成群的，阿玛只守着您一个，我盼着以后也能像您一样，这点念头是不是过分了？”
“是小公爷说了什么？先头还信誓旦旦不纳妾，要把你扶正的，真么一转脚就变了？”素夫人蹙眉道，“这样言而无信，真看错了他。”
素以掖着眼睛摇头，“不是，和小公爷没什么相干。”上去搀她母亲进了角门，把丫头打发了才犹豫道，“额涅，我和您说桩心事。”
素夫人仔细打量她两眼，“才刚有谁来过了吧？除了小公爷还有别人？”
她脸上一红，点了点头，“额涅，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现在没了主张。他来了，没说两句话就闹翻了。我知道他也难，我不想逼他，可他不能理解我。”
“这叫什么事儿！”素夫人叹息着，“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横竖你是有了婚约的人，既然自己也说不该喜欢，明白这个理儿就好办。断了，别拖泥带水。我是做娘的，谁叫我闺女哭我就瞧不上谁，管他是哪路天兵天将呢！我也不多说什么，你年纪不小了，和二妞妞不一样，你不别扭，打在家起就不用我操心。小公爷我没深交，到底人怎么样也说不上来，但是看面儿上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儿，心里装着人，往后就没有舒心日子可过。再说老佛爷的懿旨下了，也容不得你反悔。依着我，识相的就把心收收，一心一意的跟着小公爷，是你的造化。”
做长辈的都是这样想法，因为压根没有别的选择，难道鼓吹她和别人厮混，给家里招难么？他们是包衣出身，论地位还不如汉臣。宫里一道旨意下来，就是要抄斩他满门，他们也只有从容赴死的份。
素以无可奈何，又后悔把事情告诉母亲叫她担忧，便应道，“额涅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了，叫大哥哥套车送我回宫吧，别过了宫门下钥的时候，明儿再受责罚。”
话才说完，门上哈哈珠子进来通禀，说宫里打发人来接大姐儿了。素以朝外瞧一眼，想必皇帝拂袖而去后怕她耍赖留在家里不肯进宫，又派人来押解她了。她对素夫人蹲了个福，“额涅，那我回去了。”朝西厢房指了指，“二妞妞这样不成，好歹劝她出去走动走动。这么窝在屋里不见人，往后怎么办呐！”
素夫人招丫头给她打包袱装些零碎吃食，一头道，“她的腿疾吃了好些药也不见好，自己灰了心，谁劝也不中用。如今又得知你指了婚，心里肯定愈发难受了。你阿玛上回说了，她这模样，往后许人家怕是不易，放在家里养一辈子也没什么。要是包衣佃户里有合适的，挑一个打着招赘的名号，外头另给他们置宅置地也是可以的……你别管她，各自惜各自的福就是了。”
素以听了心里惘惘的，临走往西瞧，那灰墙青瓦像个牢，把她妹子的心紧紧锁住了。她也无话可说，素净脾气越来越古怪，她离家七年回来，明知道她呆不上两个时辰就要走的，她连面都不露一下，委实是心狠的。想去同她道别，怕又要惹她砸东西，最后还是作罢了。
家里额涅哥哥嫂子齐送出门来，台阶下停了辆青油轿车，赶车的太监打千儿叫了声姑姑，“请姑姑上车吧，是时候回宫了。”
她心里生出离家的伤感，回身在两个侄儿脸上各捏了一把，“要听额涅和玛嬷的话，下回姑爸回来给你们做兔儿爷。”
两个娃娃奶声奶气答应了，千儿打得相当漂亮。往下一拜道，“侄儿们记住了，请姑爸放心。”
素以笑着登了车，打帷子回了回手，“你们都回去吧，家里有什么事儿再捎信进宫来，我这一去不知要不要再等三年呢！”
又絮絮说了几句，终于道了别，太监响鞭一打，轿车直往前驶开来去。这车不甚华美，车辕架在走骡背上，走骡迈一步车厢就颠一下。颠的趟数多了，把人摇得头昏脑胀。
素以独处爱胡思乱想，仔细权衡，她额涅的话说得没错，如果嫁给小公爷，她和皇帝的这份情就该撂开，否则对人家太不公平。刚才万岁爷这话伤人心了，让她嫁小公爷去，一点儿没有留恋的样子，可能是他不好说，也实在觉得棘手。既然到了这步，再痴缠也没意思。她还要脸要皮，世上没有爷们儿撒了手，女人死乞白赖缠着不放的道理，真要那样她可太不值钱了。或许就这里打住，两不亏欠才是最好的。她是脑子犯了浑才想和皇帝有结果，什么结果还用说么！她妥协了，晋个答应位，成为他后宫的一员，受他长则十年短则几个月的宠爱。然后渐渐厌了，渐渐远了，发现得到之后不过如此，那她岂不是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么！
正琢磨着，车停了一下，以为是遇了人多不好过去。她这里一脑门子官司，也没想那么多。谁知门上帘子被人撩了起来，打眼一看，原来是万岁爷中途拦了车。她一怔，忙直起了腰。想想先前做的决定，咬住唇硬憋着没开口。
皇帝瞧她一眼，眉头紧锁。他人是走了，心却留下了。这是头一回和她拌嘴，虽然被她呲达得够呛，认真说并不真恨她，两个人意见相左，反而有种平民的写实。爱她舍不得抛下她，他往胡同口走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自己回头，舍不下面子。等她挽留，她那么犟，一点要来追他的意思也没有。为什么她以前奉承功夫一套一套的，现在偏使不出来？皇帝自己闷头想了半天，很笃定的料她动了感情，要不然大可以阳奉阴违逗他开心，何必一字一句戳他肺管子！
他上了车，辇车重又跑动起来。两个人都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第一句。他偷着觑她，她耷拉着眼皮并不看他。他有点泄气，但又不甘心。车里空间小，膝盖顶膝盖，他的手起先老实搁在自己腿上，颠了两下之后就跑到她腿上去了。
素以扭过头，把腿往边上撇了撇。他的手像粘住了似的，怎么都摆脱不掉。她终于拧起眉头看了他一眼，“您想干什么呀？”
“不想干什么。”皇帝说，脸上神色平静。
她忍了忍，终于还是张了嘴，“主子刚才让奴才嫁小公爷，奴才想了很久，确实是为大家好。咱们这么耗着不是办法，耗到最后也是个死局。眼下最好的就是各自抽身，长痛不如短痛，一下子就过去了。再过些日子，连想都想不起来了，这样不是挺好么！”
挺好？皇帝突然凉了心，她居然说这样挺好？守住爱情终归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光他一个人使劲，即便扫除了障碍又有什么用？
“朕挺好奇的，”他苦笑着收回手，“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是什么料子做的。在你眼里朕是个麻烦吧？没有为你做什么，还把祸水引到你身上。你不待见朕，朕知道。”
他的误会越发深，素以觉得冤枉，但却无从辩解。既然已经硬起心肠，就不要给自己留退路。她叹息道，“主子别这么说，奴才微末之人，岂敢亵渎天恩呢！您对奴才好，奴才心里都明白。就像您翻牌子……”她涩涩垂了下嘴角，“您翻牌子不能停下。当然这是您的私事儿，奴才本来无权置喙。可认真计较，毕竟和奴才有点儿关系。奴才冒死劝谏，求主子和以前一样吧！往小了说，宫里的主儿们苦，您这么干晾着她们，奴才……又不能给您什么，也是为您身子好。往大了说，后宫即朝堂，每位主儿和她们身后的一大家子都等着主子垂爱呢！您别让他们等着急了，回头再生闷气尥蹶子，于社稷也不利。”
好个晓大义人儿，说起来冠冕堂皇，叫他没处驳斥她。着急把他往外推，把他当成了没人要的麻烦，何至于！皇帝忿忿不平，他怎么就成了这可怜样儿？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拱气哼了声，“说得都有理，要办还不容易么，今儿晚上就能翻牌子。只是得理论理论，你哪儿来的念头，觉得朕不翻牌子是为你？你这么识趣的人，怎么往自个儿身上揽这种事儿？那么大顶帽子，也得看有没有那么大的头。”
素以倏地红了脸，他在气头上，当然是怎么叫她难受怎么来。她自己打了退堂鼓，他怨她也是应当。眼下把责任都归咎于她，她也觉得赚了。这么一来至少成全了三个人，成全皇帝的一世英名，更成全了皇后和小公爷的脸面。她自己是不打紧的，天晓得她的阳寿有多长，也许哪天一不小心就死了。身后害得他们两头不着落，她罪孽太大，没法儿投胎。
所以这趟又是不欢而散，皇帝也下了狠心，从顺贞门进去，昂着头背着手，也没什么话可说。他自己心里有成算，最恨的还是太皇太后，是她从中阻挠才害得他们成了这样。你不叫我好过，我就让你一家子都不好过！阿林阿山的罪状在他手上，他不愁治不服太皇太后。素以不愿意跟他不打紧，先废了她和小公爷的指婚再说。他得不到，也绝不便宜了恩佑！

第77章
最终还是从养心殿出来了，素以这趟调宫不算降职，名头上很好听，指给了皇后的娘家兄弟，挪到长春宫伺候皇后主子去了。其实那天年夜饭上太皇太后已经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除了少数几个木讷的妃嫔，大概也没谁不知道她和皇帝的纠葛了。消息的飞速传播自然少不了密贵妃的一份功劳，所以皇帝专宠静嫔的表象已经摇摇欲坠，几乎维持不下去了。
她挪他坦是长满寿相送，长二总管看她一眼，有点惆怅，“你别急，万岁爷是守成皇帝，他不像老皇爷似的雷厉风行，但是他老人家耐得住。耐得住好啊，水滴石穿，照样能叫妖魔鬼怪无所遁形。眼下委屈阵子，我料着主子不会这么放开手不管的。别瞧主子平时淡淡的，该出手的时候绝不手软。你没赶上见崩了的老太皇太后，那位老佛爷在世时就说过，宇文家爷们儿有个痴情的病根儿，遇上了对的人，连命都不要。”
素以笑了笑，“谙达您说什么呢！”
“你别瞒我，太监的眼睛比蛇还毒，有点风吹草动能逃得过我去？”长满寿指点小苏拉搬铺盖，一头对插着袖子道，“草原上那夜没成事，我到现在都替你懊悔呢！要是开了脸，就不会有今天这两难的局面了。”
素以听出端倪来，转头瞧着他道，“谙达怎么知道那夜的事儿？”
二总管微一顿，心道差点说漏了嘴，叫她知道了炉子里那迷魂香的功效，还不得恨死他么！他咧嘴笑道，“你别瞧我们太监见识浅，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半夜里打热水干什么使，不用说也知道了。”他边走边晃脑袋，“万岁爷是敬重你呀，要不你这样的女官，说难听些儿就是为临幸准备的。那种环境里，你还能保全个干净身子，万岁爷不容易，你可别辜负了他老人家。”
素以没说话，她和他的事往后都不想再提及了，过去就过去，多说无益。
长满寿看她意兴阑珊，只得嘱咐她，“到了主子娘娘宫里少不得见各宫小主，她们晨昏定省是规矩，你多留神，能避就避开。你有不认脸的毛病，容易得罪人。主子娘娘善性儿，多巴结着，娘娘能护你周全。”
有时候素以真挺感激长满寿的，他虽然算计她，但明里暗里也帮了她不少。到长春宫前她对他蹲了个福，“谙达心眼儿好，我将来要是能发迹，绝忘不了您的好处。”
长满寿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要发迹不是难事儿，一眨眼一勾手就成，端看你愿不愿意罢了。”说完把包袱递给她，“娘娘跟前女官住围房，这样也少了麻烦。我就不进去给主子娘娘请安了，万岁爷等会儿过寿康宫，说要陪老佛爷进膳，我得早点回去传辇。”转过身临要走，又想起一桩事来，“先头马六儿送牌子，出来的时候我瞧了一眼，都是名牌朝上，一个都没翻。主子爷这份痴，你也顾念些个吧！”
长满寿甩着膀子去了，素以在宫门上站了一阵，等皇后宫里的掌事儿叫她，她才回过神来，忙应一声进了影壁。
长春宫在东西六宫里并不显眼，规制也一般。不过毕竟是皇后处所，彩画要比别处高一等，连枋心都是窝金地花卉的。
皇后驾前掌事叫晴音，容长脸儿，姿色平平，但一瞧就是个放得稳，办事踏实的人物。对她没什么笑模样，一本正经把宫里大致的情况告诉她一遍，最后道，“主子吩咐过，你来了别给什么要紧活儿，尽着心的陪在她身边就成。”一头说一头谨慎的审视她，“咱们宫是中正平和的地方，皇后宝邸，多少人都仰脸瞧着的。主子不计较，咱们做宫人的办事更要小心。主子身子不大好，你伴在她身边时候长了就晓得了。有不明白的嘴勤快些，来问我就成。我听说你是尚仪局出来的，规矩是你本家儿。这很好，大家都省事。”
素以肃了肃，“是，一切听姑姑的指教。”
“也别客套。”晴音道，“主子话里话外很看重你，你又是太皇太后亲指的公爷侧福晋，比寻常人更有体面。在值上伺候主子，下了值专拨四个小宫女伺候你。”又比比边上戴旗头的妇人说，“这是赖嬷嬷，她是精奇嬷嬷，也是娘娘身边老人儿。万岁爷龙潜那会儿宫里派出来调理娘娘规矩的人，娘娘尤其的倚重。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和嬷嬷说，嬷嬷自然打发底下人去办。”
素以敛着神蹲安，“我以前没伺候过娘娘们，怕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姑姑和嬷嬷多指点我。”
赖嬷嬷笑道，“入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么。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图个乐呵。你和那些站班宫女儿不一样，算是皇后娘家人。在我们跟前别拘着，我们受不起。”
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主子正路，奴才也歪斜不到哪里去。素以和两位管事相谈甚欢，正要进去给皇后请安，宫门上紧走进来个蓝顶子太监，边走边压着声喊，“快备上，老佛爷那儿传话来，万岁爷过寿康宫用晚膳，请主子娘娘陪同。”
众人忙进了正殿里，见皇后卧在落地罩炕上打盹儿。素以默默退到一旁侍立，晴音上去轻声唤她，“主子醒醒，太皇太后宫里有示下，请主子过寿康宫陪膳，万岁爷今儿在老佛爷那儿用膳。”
皇后本来就睡得不深，一听这话忙起身来，料想今天又要不消停了。万岁爷过畅春园一趟，不知道跟太上皇取了什么经，恐怕晚上回来免不得发作。横竖她是明哲保身要紧，局势她看得很清楚，天下都是皇帝的，太皇太后非对着干，能落着什么好处？
一闪眼看见了素以，咦了声道，“你过来了？”
素以道是，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磕头，“奴才请皇后主子安。”
“起来吧！”皇后叫免礼，坐在梳妆台前让宫女伺候抿头，细琢磨了下又道，“你跟我过寿康宫，进去露个脸就退出去。别走远，在外间听差遣。”
素以应个嗻，能理解皇后这么做的用意。一来让太皇太后看见她在长春宫当值，二来随身带着，既叫她明白里头厉害，太皇太后也不好暗里使绊子抄后路。
皇后换了套苏绣百花绛紫滚金褂，披上大氅抱上手炉便出门去了。素以和晴音侍候着上了翠盖珠缨抬辇，太监们齐齐一发力，抬辇稳稳当当上了肩。总管太监手指在手心一敲，一行人出启祥门朝寿康宫方向出发。抬辇走在正中间，他们做奴才的必须挨宫墙走。甬道边的残雪还没化尽，楫口鞋踩在上面格叽格叽的响，别有一番趣致。
启祥门外的夹道不甚宽，正走着，远远看见对面来了个四人抬。渐渐近了，原来是密贵妃。看样子刚从寿康宫出来，因为没有资格参加帝王家宴吧，到了饭点被轰出来了？
素以眼梢儿一瞥，皇后高高在上坐着，身腰挺得笔直。老对头相见分外眼红，不过都自矜身份，从没真刀真枪的较量过。后宫也是官场上那点作派，官大一级压死人，密贵妃见了皇后还是得让道，得下辇行礼。她特地留意了下，贵妃娘娘肃下去，皇后连眼皮都没掀，趾高气扬的就过去了。贵主儿那个恨啊，眼里射出千把柳叶刀，恨不得把长春宫的人都活剐了。
土地爷也有三分泥性，皇后主子真是好样的。素以愈发敬佩皇后了，瞧她温雅从容的做派，遇上不待见的人和事也能宁折不弯，这样的脾气合她胃口。
宫里晚膳一般都设在未时三刻前后，歇了午觉起来，那时候太阳还在天上高高挂着呢，各宫厨子就开始张罗碗菜了。寿康宫的席面摆在配殿里，素以和晴音送皇后进殿时，帷桌两头已经上足了冷菜。皇帝和太皇太后坐在地屏宝座两边喝茶，絮絮说着家常话，祖孙之间毫无嫌隙，一派宁静祥和气象。
素以踏进门槛太皇太后就瞧见她了，她托着皇后的手肘小心伺候着，看来是调到皇后宫里了。这么说倒也名正言顺，皇帝能让她离开御前算是种妥协，再稍过两日她做个主把她送出宫，或是让小公爷先找个地方安置她，眼前也就干净了。
“我来晚了，老佛爷恕罪。”皇后蹲了个福，又问皇帝，“主子多早晚到的？去瞧了太上皇和太后，二老都安好？”
皇帝颔首，“都好，你坐吧！”
素以心里有些失落，皇帝看都没看她一眼，以后大约可以形同陌路了。这样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彼此都下定了决心，没有什么难关迈不过去。当即和晴音两个纳了福，退到隔壁梢间去了。梢间和配殿拿雕花地罩加幔子分隔，因此里间说什么都听得很清楚。贴身宫女和主子之间除非有特旨，否则一般不用回避，因为要防着主子唤人，好在第一时间赶来听吩咐。
殿里还在说着家常话，晚辈言语里夹带的孝悌让太皇太后高兴，笑的声气儿也格外爽朗。侍膳太监抬着食盒往里运热菜，席面上一时觥筹交错起来。素以听见皇帝敬太皇太后酒，想起他先前咬牙切齿要追究的劲头，这会儿也黑不提白不提了。到底人家是一家子，为她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撕破脸，确实也不值当。
皇帝却是用了大耐心，他原就打算等到酒菜都上足再认真开始计较。宫里犯了过错的嫔妃受训斥都挑在饭点上，就是为硌应人，叫她吃不下饭。太皇太后是这项的倡导者，今儿也让这位金尊玉贵的老佛爷尝尝鲜儿。
皇帝把怀里晤得发热的瓜敬礼单上呈太皇太后，“皇祖母瞧瞧这个。”
太皇太后搁箸接过来看，一溜的奇珍异宝，光看种类名字就晃人眼。她唔了声，“这是什么？官员们孝敬朝廷的节礼？”
皇帝笑了笑，“皇祖母问这话叫孙儿难堪，孙儿是皇帝，底下官员为表廉洁，岁贡向来普通得很。”
“那这是番邦朝贡？”太皇太后似乎觉察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他，眼里有故作的镇定。
皇帝奇道，“竟连皇祖母也猜不出这礼单的来头？说来惭愧，朕治下不严，这是扬州盐运使八月十五收受的瓜敬贿赂，折成现银有五百万两之巨。朕是个穷皇帝，看见这样大手笔，真把朕吓了一大跳呢！”
这下子被吓一跳的变成了太皇太后，她早就觉得皇帝这副没事人模样不大对头，果然是憋着坏的要来谋算她。扬州盐道的盐运使不正是她娘家兄弟么，他拿外家开刀不遗余力，先是他舅舅继善，如今轮到他舅公阿林阿山了。
太皇太后把礼单折起来压在酒碗底下，“这是哪里来的谎报？光凭一张单子就断定阿林阿山受贿，这也太草率了点。”
皇帝低头接过皇后斟满的酒盏，缓声道，“不是谎报，是扬州各级官吏联名的奏表。人家是不堪重负了，才决定鱼死网破的拼一拼。扳得倒这位公爷，他们就能留口气当差。扳不倒，大概除了层层往下盘剥，再别无他法了。当官的施压，最后受苦的是百姓。朝廷的盐税是一成，官商一勾结，就能涨到四成五成。江南鱼米之乡，眼下百姓连盐都快吃不起了，全托了阿林阿山这只硕鼠的福。”
太皇太后脸上变了颜色，“你打发人去查了么？这样空口白话，谁能信服？”
皇帝冲她一哂，“皇祖母是知道孙儿的，孙儿不打没把握的仗，自然是胜券在握了才来讨皇祖母的主意。”
太皇太后脑子里嗡嗡响，心头的火气一阵阵朝上翻涌。皇帝这是要和她死磕到底了，为了个丫头，他打算把一干娘家亲戚都整治死不成？可这是政务，她拿什么立场来干涉？老太太挠心挠肺不知怎么办才好，历来娘家是后宫宫眷安身立命的根本，娘家倒了台，即便她贵为太皇太后，在那些小辈面前也会脸面全无。一下从高台跌进尘埃，她尊荣养息了二十几年，万万受不得这样的践踏。
“阿林阿山这个人我再了解不过，当年他随高祖万里远征，掌管兵马粮草兢兢业业没有半丝松懈。战乱之中尚且能清正廉洁，现在功成名就，倒反而出这纰漏么？”太皇太后笃定道，“可见是有仇家陷害，见不得你重用外戚。”
太皇太后有了干政的苗头了，对皇帝来说既喜且忧。要是遵着章程办理，少不得打她老人家的脸。处置塔喇氏易如反掌，可这位老佛爷是太上皇圣母，古来没有孙子给祖母定罪的道理，他身为皇帝，天家的名声要紧，闹出去不可能，只有私底下解决。反正他的目的是要她妥协，重发一道懿旨另给恩佑指婚，把他的素以还给他，一切便还有商量。

第78章
皇帝仰脸看着殿顶，面色凝重，“朝廷办事，重的是证据，不是谁混淆视听就能扭转的。皇祖母说朕重用外戚，这名头孙儿担当不起。南苑历代的藩王都有祖训留下来，外臣不得重用，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顶要紧的两条。朕行事一向有理有据，每天早读《圣训》和《实录》，寒来暑往也有好几个年头了，并不是白念的，怎么能办有违祖宗教诲的混账事呢！之所以派阿林阿山督察盐运，其实大部分还是瞧着皇祖母的面子。没想到他仗着皇恩大肆敛财，不光是辜负朕，更是辜负老佛爷的恩泽。”
皇帝说话向来得法，他能拐弯抹角的把战火蔓延得更广。太皇太后自视甚高，太上皇那么厉害人物都不能把她怎么样，何况孙子乎？宗人府管一切宗族事宜，皇帝要是在人伦上行差踏错，宗人府里的族老未必就管不得他。可叫她困扰的是阿林阿山的案子，这要是追究起来兹事体大，怕不止是革职查办收缴赃物那么简单。
她下意识把那张礼单紧紧压住，“那么依着你的意思呢？”
皇帝故作高深沉吟了下，朝地罩那头瞧一眼道，“按刑律，阿林阿山犯的是死罪，杀头、抄家、流放样样够得上。可终归是亲戚么，皇祖母体念娘家的心，孙儿都知道。皇祖母上了年纪，愈发的恋旧。阿林阿山是您唯一的兄弟了，死罪虽难逃，孙儿却有意留他一条性命。”他闪眼过来瞧她，如果她不在意娘家人死活，大可以继续装聋作哑。他来前早作好了准备，万一买卖不成，那仁义也就不在了。逼他下狠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杀了阿林阿山就是剪断了老佛爷的双翅，她飞不高跳不远，再打着送她养病的名号远远送出去，也不是难事。他重名声，就图她改口还素以自由之身。皇帝废太皇太后的旨，说出去总不好听么！
天家表面上的其乐融融果然都是假象，帝王家哪里来的小事？皇帝打什么主意她都知道，这是摊到台面上做交易了。皇后是个墙头草，她怕男人，风一吹就往皇帝那头倒戈，她也不指望她能站出来说公道话了。反正到了这步，终究要扒开衣裳暴露给众人看的，她有什么可惧？
皇后看见他们祖孙之间暗流汹涌就害怕，在桌下摸到了皇帝的手，微扯了扯，皇帝在她手背上一拍，叫她只管看戏别出声。
太皇太后当真是豁出去了，把那张礼单撕得粉碎，奋力往地上一掷，手指上的金护甲飞出去，撞在熏香炉子上叮的一声响，“什么劳什子！凭这区区一张纸就想陷害元老重臣，皇帝你打算助涨这样的歪风邪气么？”
皇帝对那满地纸屑无奈一叹，“这是手抄下来送给皇祖母过目的，真迹在朕御案上压着呢！况且既入了朕的眼，有没有那张纸都不重要了。”看见太皇太后怒目相向，他拱了拱手，“皇祖母息怒，好歹仔细身子。说陷害，这才真是莫须有。朕冬至接着奏报就命刑部暗中查探了，果然没叫朕失望，一查之下阿林阿山家产令人瞠目。就以他如今的官职月俸，库房里的金银恐怕辛劳两辈子都赚不回来。有时候钱多也不是好事啊，来路不正又不敢存进钱庄，花不完，只好全积在手里。据说御史大夫拿烟杆敲敲墙，墙上的石灰落下来，里面垒的就是银砖。银砖砌的屋子，朕都未曾有幸住过呢！”
他越说太皇太后越心惊，怎么就到了这地步？原来早就在查了，恰好遇上素以的指婚，于是皇帝就拿来做交换的筹码么？她铁青着脸道，“你心里什么成算，说出来就是了。咱们祖孙和别个更不相同，什么不好商量呢！照着大节上说，查贪是你的政绩，是可标榜后世的佳话。但天威凛凛下也当有权衡，塔喇氏是你外家，连你死去的额涅都是这个宅门里出来的，你倒忍心把他抄个底朝天？”
“所以朕和皇祖母打商量。”皇帝夷然道，“这样大的罪孽，想要平安无事是不能够的。朕今儿进园子请皇父示下，皇父发了话，怎么处置全在朕。朕可以饶他不死，也可以拿他五马分尸点天灯……来告诉皇祖母是想先紧着皇祖母，朕的心思，皇祖母眼里瞧得真真的。朕这人就是这样，只要能让朕的针过得去，朕自然也让线过得去。”他说着顿了顿，一手抬起来往外指指，“朕喜欢素以，要把她讨回来。皇祖母上回没问朕的意思就把朕御前的宫女指了人，朕不能说什么，唯有借着这次机会向皇祖母邀功请赏，请皇祖母撤了她的赐婚，朕要她，要把她留在身边。”
这话惊坏了外面垂手听命的素以，她猛抬起头来惶然看着晴音，不能说话，拿眼神询问她，怕自己是耳背听错了。晴音也愕然，素以和万岁爷关系不一般，这点她早就知道，但是没想到万岁爷会这么直隆通说出来。为君者要深沉内敛，喜好忌讳显露在人前，看来这下子是逼急了，似乎有点不管不顾了。
太皇太后笑起来，“皇帝这是打算为个宫女子徇私情么？你们父子倒是一条心，你的这点算计要是传进畅春园，猜猜你皇父会怎么看待你？”
皇帝笑了笑，“皇父如今心境开阔，连追封敦敬皇贵妃为皇后的提议都采纳了，朕作为皇帝，宠幸一个宫女怎么不能够？别忘了皇太后就是宫女子出身，皇父爱之甚甚，必然也能体谅朕的难处。”
太皇太后怒火烧心，霍地拍桌站起来，“追封合德帝姬？你竟当我死了不成？我是你亲祖母，你要追封，可问过我的意思？”
念佛的人，表情狰狞起来也不亚于罗刹。皇帝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太皇太后会有这样可憎的面目，他立起身，高高的个儿站得笔直，背手道，“皇祖母固然要供养着，可合德帝姬毕竟是高祖元妃，嫡庶不分已经是疏漏，再叫他们夫妻分离，孙儿将来下去没脸见高祖。”
简直像扇了她一耳光，他是想说她没脸见高祖才对吧！太皇太后气得脑子发懵，两耳嗡鸣得几乎站立不稳。这黑了心肝的东西，当初一力捧他，就换来今天的好处？她颤着声道，“早知如此，年三十晚上就该把那贱蹄子杀了，留着活口，叫你这不孝子孙来忤逆我！”
皇帝漠然道，“皇祖母消消气，孙儿即便追封，也不能越过皇祖母的次序去。皇父说了，皇贵妃宝顶规格和您做到不相上下。孙儿以为，大不了将来敦敬皇后在东您在西罢了。”
这叫不相上下？东向为尊，西向为卑。她是当朝的太皇太后，是圣母，居然要接受这样的不公？身边的宫女左右搀住她，她抖得筛糠似的，恨道，“我怀胎十月生了你皇父，父精母血啊！在你眼里，那个不与你丝毫相干的合德帝姬竟比我这亲祖母还亲上十倍么？你不孝不悌，亏你还是皇帝，你就是这样做万民表率的？”
这能怪谁？如果不是她咄咄逼人，她在世一日就受一日的尊荣，怎么能到这地步！他和素以闹过一通，简直已经五内俱焚了。不说不代表不痛，他这大半天是怎么过的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靶儿胡同回来后在养心殿转了一个时辰。不停的走，不停的走，觉得要疯魔了似的。这都是谁造成的？大好的日子过腻了，就想整出点幺蛾子调剂调剂口味。这会子好了，玩过了头，他动起手来可是一门心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皇帝昂了昂头，“皇祖母也别琢磨别的了，身后事原就是子孙做主，想也没用。眼下先考虑阿林阿山吧！到底是皇祖母下旨，还是叫孙儿一道皇命下去推他上菜市口，孙儿问过了皇祖母意思，也好即刻去办。”
太皇太后颓然跌坐下来，“好得很，真情种，走了你皇父的老路了。我问你，阿林阿山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判？”
“朕只答应留他一条命，再想像以前一样呼奴引婢是不能够了。”
“那和死了有多大差别？”交换条件显然不够诱人，他不是喜欢素以吗？拿素以的婚约换阿林阿山一条命，然后她娘家少不得抄家，照旧的败落，单留阿林阿山的命有什么用？太皇太后发了狠，对门上总管道，“叫素以进来。”
皇后见势不妙忙安抚道，“老佛爷息怒，这会子大家都在气头上，各退一步，从长计议的好。”
太皇太后一下子拂开了皇后的手，鄙夷道，“我要是你，羞得都没脸子见人！指给你的弟媳妇叫爷们儿瞧上了，亏你还站在他那头说话。坑害你兄弟么？你老子娘在底下瞧着你这不成器的闺女呢！”
皇后被太皇太后一通呲达红了眼眶，叫她怎么办呢，她自打进宇文家的大门就没反过自己的男人，向来是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了十来年夫妻，依附着他的光芒而生。突然和他对着干，她不想冒这个险，更没有这必要。
皇帝见太皇太后这么不顾身份，料着她是再难转圜的了。抬眼瞧素以从门上进来行礼，还没开口说话，太皇太后就厉色呵斥起来，“跪下！”
素以膝盖头子最软了，被人高声一喝，咚地一声就跪下了，趴在地上磕头，“奴才死罪，听老佛爷教诲。”
老佛爷还真就“教诲”上了，“你这狐媚子，给你主子下了什么蛊，把他弄得这样五迷六道！我瞧你就是讨债鬼托生，拐着弯的来算计我大英社稷。今儿凭我这权摄六宫的尊号，就办你个迷惑君王的罪责。”朝外扬声道，“来人，赏她绫子，拖出去办了再来回我。”
太皇太后是横到底，样样都抛诸脑后了。皇后吓得肝胆俱裂，哀声恳求着，“老佛爷三思，万万杀不得呀！万岁爷是您看着长大的，和自己的孙子有什么可置气？他爷们儿心性气盛，请皇阿奶多担待他。素以没犯什么错，底下奴才再低贱也没有随意赐死的道理，求皇阿奶留她一条性命。”
皇帝握着拳，指甲都陷进手掌心里去。他在尚且如此，他不在又待如何？本来皇帝只管庙堂不问后宫，现在倒好，非逼着他插手不可么？
太皇太后一声令下果然有执事太监进来领命，待要上前把素以叉起来，皇帝快步过去，抬腿就是两个窝心脚。太监们都是油子，被龙足一踢，顺势翻滚到墙角边上去了。皇帝切齿道，“果然反了天了，可以正大光明在朕面前杀朕的人了，皇祖母也太不把朕当回事了。”他扬声叫路子，“你去军机值房传朕的旨，连夜查封卫国公府。阿林阿山正好回来过年，朕叫他这个年过不安生。府上所有男女一个都不许放走，着刑部好生问话，军机处拟草诏，把他的罪状昭告天下。朕历来是明君么，明君不徇私情，多谢皇祖母成全孙儿的好名声了。”
他们斗法斗得不可开交，素以跪在地上，心里却是踏实的。她知道万岁爷在，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太皇太后是秋后的蚂蚱，被万岁爷整治成这样，太叫人解恨了。
“站着！”太皇太后声嘶力竭的喝停了传话太监，已然山穷水尽，她嘴上再不让人，塔喇家几百口的性命顷刻就要断送在她眼前。她该使的不该使的劲儿都使了，到底还是一败涂地，皇帝是再不会念旧情了。她早看出来了，皇帝是这么多孙子里最像他皇父的，只不过被沉默寡言的表象掩盖着，一旦撒起癔症来，简直同他爹一个德性！
“色迷心窍，天在看着你，你终有一天要后悔的！”太皇太后逐渐平静下来，乜了素以一眼，她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抿着唇角，微低着头。长长的一双眉，眉梢儿挑起来，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和敦敬皇贵妃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太皇太后悚然调开视线，眼下服软颜面全无，可是又能怎么样？或者她也该学学她婆婆，自己提议换个地方蛰伏两日，总比被他责令遣送的好。哪天要再回宫也是她自己说了算，皇帝总不能关着宫门不叫她进来吧！
“罢了。”她回到地屏宝座上坐定，“我年纪大了，儿孙当家，早没了我说话的份儿，我再掺合在里头，就显得我这老太太不识时务。懿旨会撤的，只不过要等我挑了合适的姑娘替换下素以。我这老脸虽不值钱，自己好歹还要顾念些。旨意说发就发，说撤就撤，折损了天家颜面。”
皇帝知道她老谋深算，是要瞧着阿林阿山的案子开发了才肯撒手。这个不是问题，他不怕她反悔，皇帝要改判，御笔一挥间的事。他复又揖了揖手，“就照皇祖母的意思办。”
太皇太后垂下眼，眼角有泪，她拿帕子掖了掖，怅然道，“近来我大觉力不从心了，每每梦见你额涅在世时的情景，醒过来也不得疏解。还是效法你皇太太，上颐和园去将养一阵子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也省得他开口了。太皇太后忒能搅事，留在宫里也不得太平。还是远远儿出去单过，大家都有舒心日子可过。
皇帝躬身道是，“颐和园山明水秀，是颐养天年的好去处。既然皇祖母有意移驾驻跸，那明早孙儿亲送皇祖母过园子去。”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遂了他的意儿，他必定欢喜至极吧！所幸他老子还在，这江山能不能坐的稳还是未知。以前她是极力反对老十三继承大宝的，现如今看来，不管是谁做皇帝，都比这东齐来得强。
她摆了摆手，“我乏了，你们去吧！”
皇帝行了礼，带众人退出配殿往门上走，边走边留意素以，她还是兢兢业业伺候着皇后，不骄不躁的姿态，惹人喜欢。这下子好了，障碍清扫了，她总能回到他身边了。他按捺着行至寿康门外，踅身对皇后道，“你自回宫去吧，素以仍旧回御前当值。”
皇后蹲福应个是，“那她的的东西，回头我命人送养心殿围房去。”
围房是妃子侍寝后留宿的地方，皇后这么说，皇帝脸上不由一红，温声道，“多谢你了，婷婷。”
皇后一笑，欠身登了辇。宫门檐角的西瓜灯照过来，华盖遮挡住她半张脸，一半明的，一半暗的。
步辇原路返回长春宫，皇后坐在上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晴音随侍左右，抬头看了皇后一眼，“主子今儿受惊了。”
“唬得我肝儿都碎了，这么吵法，我真没见过。”皇后抚胸道。
“这么的也好，素以留在咱们宫，终究是个麻烦。”晴音摇了摇头，“主子也别枉担个拢络万岁爷的名声。”
皇后嗯了声，“我现在倒盼着她快些侍寝，最好再怀个孩子，那就更齐全了。”
晴音转过弯来，仰唇笑道，“主子说得极是。”

第79章
皇帝瞧了眼九龙辇，没有坐。接过太监手里的灯笼，回身问素以，“冷不冷？陪朕走走吧！”
长满寿有眼力劲儿，把托着的鹤氅交给素以，自己朝身后众人比了个手势，带着一溜宫人抬着空辇逶迤去远了。
两个人下半晌才闹过，这会儿面对面有点不好意思。素以抖了抖大氅要去替他披上，他把灯笼杆儿塞进她手里，大氅旋了一圈，密密将她包裹起来。重新挑了宫灯前面引导，素以正愣着，一只温暖的手把她牵在掌中，忽然给了她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她把心沉淀下来，彼此互暖着，在这天寒地冻中慢慢前行。
这算守得云开了吧！只是对不住小公爷，他这么无辜，莫名其妙被牵扯进来，空欢喜了一场。还好那三十板子被岔开了，否则还要白白受苦，太冤枉了。素以低头看脚下残雪，正胡乱琢磨着，皇帝叫了她一声。
“奴才在。”她立刻应，这是多年的习惯，奴性太强没办法，即便相爱，等级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
皇帝听惯了，说了几次她还是改不了，也不强求了。她就是太知趣，从来不忘自己的身份，这样有趋吉避凶的好处，也有让人无可奈何的地方。他倒希望她在和他独处的时候能你我相称，显得亲近，才有家常的味道。
横竖也不急在一时，慢慢来，他有的是春风化雨的耐心。偏过头看她，“我和太皇太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素以在黑暗中红了脸，故意装聋作哑，也有逗弄他的意思。摇头道，“奴才不该听的不听，进宫时师傅就教导的。”
皇帝嗤地一笑，“我知道不该喘的气可以不喘，要做到不听，耳朵上可没把门的，只怕很难。”他拿肩头顶顶她，“我说喜欢你，整个寿康宫都听见了，你还装么？”
她被他顶得柳枝一样摇晃，“我没听见就不算数。”
他停下来，抬起灯笼照她的脸，“你倒敢说！”
她笑着拿手捂住脸，“我没听见嘛！”
两手盖着眼睛，留了张丰腴的唇露在外面。皇帝像被一个激浪打翻了似的，心都要化作水了。灯笼就手搁在地上，人挨过来，把她推得贴在宫墙上。他最爱她的俏语娇憨，眼下解决了太皇太后这个大麻烦，两个人就像共同经历了一场灾难，能再在一起变得尤其可贵。他拉下她的手，自己合掌来捧她的脸，“素以……”
“主子……”她把两手软软覆在他手背上，唏嘘着，“您今儿太不易了，我没想到您会这样和太皇太后说话。”
他俯身吻她，“是她先惹我的。”
他喜欢这些亲昵的小动作，好在素以也不讨厌。她偎进他怀里，两条手臂紧紧扣住他的腰。想起今天在胡同里那通折腾，现在是把心放进肚子里了。对她来说至少可以轻省一些，小公爷她实在难爱上，因为一颗心只能装下一个人，那个位置被万岁爷占据了，小公爷再好也不是她的。指了婚就像欠了别人，她心虚惭愧，觉得对不起小公爷也对不起皇后。现在好了，太皇太后答应把婚退了，她不求别的，只要回到以前，仍旧在万岁爷身边伺候，这么的就知足了。
只是家里肯定会失望，大肆宣扬的一门好婚，没乐呵上几天就结束了。本来门第不高，攀上公爷府不容易，这下子落了空，九成又难过又不忿。老姑奶奶还得对着鸟架子骂，指婚都带蒙人的，这世上没什么靠得住的了。
他亲个没够，一下接着一下。她呜呜推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挣出来，这回没说“您不能这样”，微扭过身嘟囔一句，“天儿冷呢，赶紧的回去吧！您没用好膳，奴才伺候您吃元宵。您想吃什么馅儿的？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皇帝使劲把她按在怀里，“元宵什么吃头？吃你才好呢！出了这糟心事儿，我这阵子脑子里乱得厉害，你瞧有的事都忘了。这会儿回头一想，真要紧极了，不办不行了。”
素以奇道，“什么要紧事儿？奴才传话大总管，打发他去替主子办，也省了主子的力气。”
皇帝没吱声，这糊涂丫头，都说了要吃她了，再猜不透就是个傻子。他也动心思，一头为以后行路容易，一头也为自己的私欲。她和恩佑的指婚就算取消了，他们之间的大问题依旧存在。她向往的生活他没法给她，老婆孩子一大堆，单是这上头就已经吃亏了。就个人情况而言，他真比不过小公爷。可他比小公爷心诚，人比小公爷踏实。小公爷的话西北风里扬一扬，能剩下几句未可知。他不一样，他是一诺千金的人，只要她肯把自己交给他，他不会慢待她分毫的。
所以幸了她吧！她现在这么犟，他除了这个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他以前听庄亲王说过，要想留住一个女人，该办的事儿一样也别耽搁。给她开了脸，在她肚子里播上种，她就会定下心来和你过日子了。思来想去这个路数很靠得住，皇帝有点跃跃欲试，贴着她挺了挺腰，“我说这个……今儿晚上点你值夜。”
他往她耳朵上吹口气，温暖而暧昧。素以把脸埋在他胸前的平金团龙上，怯着声儿说，“我下手没轻重，怕伤了您的身子。”
皇帝失笑，到底是个大姑娘，除了用手再也没有其他想头了。他搓搓她的脸，“其实咱们可以试试别处的。”
这种事拿出来说不大好意思，万岁爷果然是万岁爷，见惯了大场面，提起这个脸不红心不跳。她咧嘴笑笑，一个没忍住追问道，“还能用别处？用哪处？”
皇帝咳嗽了下，转身去提灯，含糊道，“这个要从长计议，我现在和你说，你回头要骂我不正经。我那儿有本好书，图文并茂，你看两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待会儿去趟乾清宫，找出来给你，啊？”
皇帝就是这么带坏宫女的！素以缩着脖子一吐舌头，“那我不能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书。是春宫对吧？我以前在宗学里看见几个堂兄耍小聪明，把书夹在《论语》里，被西席发现了告到他们阿玛跟前去了，简直丢尽了老脸。”她搀着他边走边道，“不怕主子笑话，我偷着看了眼，画工真不错。男女都穿着衣裳的，光两条大腿，四仰八叉叠在席垫上。当时匆匆一瞥，没看明白师傅就把画册子收走了。我那会儿小，师傅骂有伤风化也闹不清，现在才知道是那么回事。”
“那么回事？怎么回事儿？”皇帝笑着，灯笼淡而窄的一片光在面前铺陈开，“你知道的只是皮毛，跟我装精通？火候差得远着呢！”
素以嗫嚅着，“我可没说精通，您别给我扣大帽子。下半晌还呲达我没那么大的脑袋来着，我记得真真儿的。”
女人就是小肚鸡肠，他凑嘴一说，她倒惦记半天。他叹息道，“要不是你硬让我翻牌子，我何至于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别装大度，我瞧着心里才喜欢呢！看重一个人，吃吃味儿再寻常不过。别瞧我是皇帝，其实羡慕的就是些小情小爱。我在朝堂上开口闭口讲的都是大义，回到后宫想沾点人情味儿。翻牌子不是想办就能办到的，男人难呐，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这样的谈话内容太奇怪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意识到的，立刻都闭口缄默了。这算什么？好好的，怎么谈到房事上去了？何况素以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皇帝也觉得不应该。这可真是正大光明的调戏，有些事做得说不得，单靠言语上的启蒙，这辈子都成不了事。
到了养心门上自发的把手撒开了，毕竟太皇太后的旨意一刻没下，素以一刻就是小公爷名义上的侧福晋，太过不避讳了，大家面上不好看相。皇帝琢磨着，鸿雁传书那套在这期间还得用。不过临睡前一阵有空子可钻，想干点什么，趁着那段时间充分利用也够了。
至于那本“图文并茂的好书”，他还真去乾清宫取回来了。瞧左右没人，往她手里一塞道，“仔细研习，早晚用得上。”
素以尴尬的往回推，“奴才不要。”
皇帝脸一板，眉一拧，“反正要学的，你年纪也不小了，提前些看也没什么。”说着来揽她的腰，“你上回说不愿意在宫里，要上古北口等我，这话算数吗？”
素以心里一沉，她的话肯定算数，不过这样的承诺背后有多少辛酸，别人体会不了。你想啊，索性稀里糊涂蒙在鼓里也就算了，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在另一个地方左拥右抱，那心里不得热油煎似的！人心都一样长，光想想就能体会宫里那些仰慕皇帝的主儿们有多不易，做皇帝的女人，大概是世上最苦闷的事了。
她勉强笑笑，“奴才一言，驷马难追。”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皇帝边解吉服带边道，“我怕你跟草原汉子跑了，到时候天涯海角的远遁，叫我上哪儿找你去？”
她上去替他更衣，一面笑道，“我是那样的人吗？您也太小瞧我了。”
“反正我是怀里揣着家当，搁在哪里都不放心。”他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地罩炕前，立在了脚踏板上，伸手拉她一下，“别跪在地上，地上凉。”
屋里地底下都通了火龙，真不凉。素以穿得多，在暖阁里略站一会儿就汗气蒸腾。皇帝就着灯光打量她，多妙的人儿啊，花瓣裁剪出来似的，单看看就让他急不可待。人说小别胜新婚，虽然一别才半日，可半日里发生的事太多了，简直像经历了半辈子一样。她来脱他的裤子，恰到好处的高度。他更觉难耐，看见她酡红的脸颊，他知道她都明白。然后呢？
那龙根直蹶蹶模样，素以见过一回，光滑可爱，手感也很好。男人这样就是想要，她愈发羞愧了，瞧着今晚还得伺候。稍犹豫了下，上手去解他亵裤的带子，不想被他一把拖起来，直接压进了被褥里。
“好乖乖。”皇帝吻她，一手解她领口的盘扣，“今儿就是好日子。”
他气喘吁吁，褥子里弥漫着醇厚的香气，更叫人晕眩。素以捂住领子，他就转攻别处，从腰侧往上解，一来二去外面的袍子居然被他扒下来了。
“不成。”她好不容易搬开他的脑袋才能说话，“奴才和小公爷的指婚还在，您这样是害我么？叫人知道……我就是个死！”
“你信不过我？太皇太后如果不撤旨，我干脆晋了你的位，看有谁再敢拆散我们。”他脑子乱了，力气也奇大，她一个女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她慌了神，“我不愿意，您要是逼我，也就这么一回，往后也别谈什么情分了，您自己琢磨。”
她的绝情他领教过，这两天把他折磨得生不得死不能。他自己也掂量，真就图这一回吗？痛快过后换她一辈子的恨，是不是得不偿失？他仰在那里直叹气，自己探手捋捋，怎么解决？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
突然的灵光乍现，他支起手肘看她胸前一眼，“要不，你这儿也拿出来透透气儿？”

第80章
她扭捏了下，包衣奴才么，除了最后一步有理由坚守，别处太执着了反倒招人恨。万岁爷憋到这会儿，已经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了，她再端着对不住他，会让他伤心的。反正他不是没见过她袒胸露腹的样子，瞧也瞧过，摸也摸过，有什么可臊的。
她解了白绸竹叶纹中衣的衣带，踯躅道，“奴才止乎礼，只脱上面，成吗？”
衣领敞开了。皇帝看直了眼，嘴里喃喃着，“真好……甚好……”
不知道他应的是哪处，眼下不计较那么多了，就算让他过过手瘾，也算对他的一点慰藉。她咬咬牙，去了中衣单着肚兜，和他面对面的坐着，两个人对看一眼，都有些难堪。再要去解背后的带子，皇帝却压住了她的手。她不解道，“主子不要看吗？”
他要的可不止是看，说出来怕吓坏她，还是不动声色的好。指尖掠过她凝脂样的臂膀，慢慢攀上那圆润的肩头。不由自主去亲吻，一路向上，在她温腻的颈间辗转留连。她微仰起头，闭着眼睛的模样看得出很是极受用。皇帝心里暗喜，二十出头的姑娘不似那些青涩的丫头，恰到好处的成熟，也可以调动出恰到好处的浓情来。
他吸了口气，当真是欲罢不能。她背后的缎带也懒得去解了，往下一捋就滚落到了腰间。她想躲，他没让。她说婚约还在不叫他碰，其实是姑娘家的自欺欺人罢了。都这样了，她还能心安理得的另嫁他人吗？不过他有耐心，既然排斥就尊重她，等到她心甘情愿时，有了互动才有意义。
在她允许的范围内可以肆意消受，男人对女人的双乳都有说不出的偏爱，尤其这样挺拔浑圆的，应一句两两巫峰最短肠，再贴切不过。
小心翼翼去捧，温暖的，连带着她的心跳，一头扎进去能把人溺毙。她的身体很敏感，他口干舌燥，俯身欲相就，她却惊惶的低叫，“主子，您要干什么？”
他掩住她的口，“别说话，再出声朕就临幸你。”
多么有威慑力的恐吓啊，她果然吓得咬住了唇。他浪荡一笑，一手拢住，舌尖便从那峰顶飘飘掠了过去。
素以浑身都酥麻了，她在他口中，不敢挣不敢叫，心里猫抓似的难受。感觉随时会崩溃，只有紧紧抓住他的黄绫中衣。千般想头滚雷似的在脑子里翻转，也不太明白爷们儿为什么爱这样。小时候看见姨母家挂着屁帘的弟弟常拱在他奶妈子胸前掫衣裳，谁知道长大的男人还没忘这个。她又没生过孩子，空有这么大一摊，里头真没奶，他嘬半天也嘬不出所以然来，倒叫她牙根痒痒想揍人。
“别琢磨其他，”他发现她闪神了，说道，“就想着你爱我。”
也是，人家那么卖力，自己神游太虚太不应该了。她把跑偏的心思归归拢，注意力一旦集中起来，便混混沌沌如坠云雾了。脑袋发沉，身上发烫，她气喘吁吁把龙头搂在怀里。他一丁点细微的动作都叫她发狂，她忍不住低吟，嘴里含糊叫着主子，才发觉他已经脱了衣裳。赤条条和她搂抱在一起，汗湿的身子纠缠着，投身进了火炉里。
“好不好？”他在她耳边问，“喜欢这样么？”
她很害羞，说不出喜不喜欢，水深火热的一种感受。他停下，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失望。他继续，她又像被挑在了刀尖上，每一口呼吸都牵筋带骨受尽磨难。
皇帝的手搭在她大腿上，慢慢朝他肖想已久的地方挪过去。手上没停，嘴上更咂得啧啧有声。她抽着气儿叫他，“主子……主子……”
终于覆在她腿心了，慢慢的极有耐心的研磨，濡濡的湿意透过亵裤氤氲在他指尖。他心花怒放，素以对他是有感觉的，再努把力，总有一天叫她离不开他。他腾出嘴来回她，像念咒似的蛊惑她，“别叫主子，叫我东齐。”
她睁开了眼，委屈的看他一眼，“奴才不敢。”
“傻子！”皇帝心都化了，“床上哪有什么主子奴才。”
他一脑门子汗，忙得正得趣，素以突然反应过来，猛扭了扭身子，屁股一下子撅得老远。他这是摸哪里呢！她脸上热辣辣的，嗔道，“咱们有言在先的。”
“今儿换朕取悦你嘛，朕想叫你开心。”皇帝有点泄气，拉她的手来包住小皇帝，“真憋得发疼，那你给我想想辙。”
她想不出什么辙来，手上动了动，“奴才给您这样。”
皇帝不解气，在她两边乳上捏了几下，手掌贴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曼妙的曲线过后就是玲珑的胯。他蹉跎一阵，打算继续向下进发，可她马上拽住了裤腰带，警告他，“别惹我翻脸。”
“你瞧你都这样了……咱们就……”他舔着唇说，看她替他疏解，表现得十分失望，“这样已经不够了。”
素以停下来，困顿的摇头，“您胃口这么大，叫我怎么办呢！真疼吗？那我给您吹吹？”
这个提议非常好，皇帝像夜行千里突然看见了曙光，拉她起身坐着，自己半跪在床板上。床头有一排放花瓶摆设的什锦架子，正好拿来借个力。往后半仰着，把自己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了她面前。
要说男人真不要脸，一点儿也不觉得丢人么，这么大剌剌的让烛火照着！她没办法，哄孩子样式握住了轻轻的吹，嘴里碎碎念着，“好了好了，这下不疼了。”
他往前一送，居然触到了她的嘴唇。她啊的一声，惊惶不已，“您干什么？”
“我先前都拿胰子洗过了。”他说着，脸红红的，“你可以亲亲他。”
素以吓坏了，这地方怎么能亲呢，这不是作践人吗！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皇帝叹了口气，她还不懂得闺房的乐趣，更没有了解那东西的妙处。等她深爱了，自然就不会嫌弃了。
退而求其次吧！他畅快得直抽气，“就这样，瞧好么？”
素以只差没找个地洞钻进去，怎么有这么多花样呢！可是看见他快活，一切又都是值得的。她有歪才，脑子也不笨，他反手不大顺畅，她也怕他累着，便羞红了脸接过手。下劲儿夹得更紧些，颠一颠，再颠一颠，万岁爷就舒坦得不成话了。
“好聪明姑娘。”他撩她的头发，配合着她的动作往上腾挪。从一堆紧致里冲出来，顶上就有些空虚了。他迟疑了下，诱哄她道，“厚此薄彼总不好，你瞧上头……像空了一段似的。”
“你……”她面红耳赤的松开了手，“别哄我，我不弄了。”
“那换我伺候你。”他正中下怀，霍地扑将上来把她压倒，里里外外一通胡撸，“这么好的身条儿，宫里哪个都不如你。我以后就指着你一个人了，你要是不管我，叫我怎么活下去呢！”
素以被他揉得骨头发软，稀里糊涂凑嘴应着，“我不会不管你的，奴才侍奉主子一辈子。”
他在她正上方撑起身，目光炯炯望着她，“说话算话？”
她跟喝醉了差不多，早忘了东南西北了。也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向来言出必行，便诺诺的点头，“算话。”
“我知道你是个刚正的脾气，从不占人便宜，是不是？”他把她揽在怀里，温言细语灌着迷魂汤，“你看我都被你瞧光了，你还穿得严严实实，你好意思么？”
她应该感到羞愧么？再说哪里严严实实了？她都叫他轻薄尽了，除了下半身还在坚守着，别的真什么都豁出去了啊！
他没等她反驳，重又埋首在她胸前。把她撩拨得栗栗发颤，这下总知道他的厉害了！顾得了上头顾不了下头嘛，他几番努力终于拉开她腰上的纱带，一阵欢欣雀跃。手指探进去，激动得心都发抖。平原尽头是芳草萋萋鹦鹉洲，是开辟了新天地，别人那里从没有过的细致入微的探究。峰尖谷底游走，每一分的摇曳都能让她惊喘。他真有些忍不住了，都已经这样了还在较什么劲？即便给了他也无需担心日后受冷落，他对她的回馈已经满含感激，并不是一时贪图新鲜的纵情啊！可她还是信不过他，再爱他也不愿意为他留下。太清醒，近乎残酷。
罢了，什么都别想，只要她快乐。他愈发尽心，她把身子绷得紧紧的，脸上沁出了汗。薄薄的一层水雾，在灯下粲然生彩。他探进那片水泽里，不敢深入，浅尝辄止。细细观察她脸上神情，没见过这样妩媚妖娆的姿态。忽然蹙紧眉头婉转低吟，身子猛一震……他骄傲的笑了，这靡靡春水扣人心弦，她可算明白个中好处了吧！
素以从余韵中醒转过来，心里发虚想哭。勾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唇，轻声哽咽着，“主子……”
“东齐。”他矫正一遍，把她的两条腿紧紧压拢，就着那片滑腻置身进去。她惊恐的望着他，他无奈的笑笑，“咱们面对面呢，出不了事的。心肝儿，你也体谅体谅我吧！”
冷静下来，默默对视都有点难为情。皇帝呃了一声，“这就是琴瑟和鸣，如果叫我……进去，咱们就能生个小皇子。”
她小女儿情态毕露，捂着脸扭身，“你胡说么！”
他忍不住大笑，贴着她的耳朵低语，“这是龙精，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全叫你浪费到手巾上去了。”
她不肯再兜搭他了，略缓了缓起身穿衣裳，收拾爽利了蹲安谢恩，没说别的，从从容容退出了燕禧堂。

第81章
阿林阿山的案子牵扯出来好些人，皇帝要从严查办，朝廷里人人自危。这几天军机处的折子陈条堆积成山，各式参奏贪赃的都有，皇帝既心惊又心寒，操劳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更别提后宫的琐碎事体了。恰逢皇后的病症发作，他心里惦念着，也抽不出趟儿来过长春宫去。打发荣寿两头跑，毕竟是太监，皇后寝宫不宜久留，也是瞧一眼就回来。正愁闷着，长满寿来回话，说素以到他那儿请了示下，想过去瞧主子娘娘的病。碍于她现在这尴尬身份，总管们也不好随意答应，只好到万岁爷这儿来求裁度。
皇帝琢磨了下，皇后的为人他知道，这么些年来本本分分，从没有害人之心。太皇太后只要一走，她头上挪走一座大山，以后内廷就是她说了算。皇后又是个体人意儿的，他和素以的死结她都清楚，少不得会替他开解一番。她们两个人处好了，素以以后的路便顺当些，对她也有好处。几经权衡之下点了头，叫她去了。
皇后病了，宫外的娘家人也奉旨进来探望。小公爷丁忧出缺闲在家里，自然陪着昆夫人一道进宫来。一家人围坐着说话，昆夫人提起了小公爷的婚事，“那家人家衔儿不高，说出去不体面。好在是个侧福晋，倒也不碍的。恩佑早前和我说过，姑娘是个齐全人，上回你阿玛的事儿亏得有她照应着，我瞧在眼里也很喜欢，所以他说过了门就扶正，我这里是不相干的。就是扶正不也得门当户对么，要不你和皇上通个气儿，瞧瞧能不能往上提拔提拔，给个虚职也成啊。”
皇后听着不胜唏嘘，提拔是早晚的事，万岁爷心里有成算着呢，哪里用得着他们操心！她看了小公爷一眼，“上回你们随扈，有些事儿你没和我说吧？”
小公爷兴致不高，寥寥唔了声，“也没什么大事儿。”
皇后靠着引枕思量了下，话不太好说，可瞒着也不成事。稍一斟酌对她额涅道，“您别琢磨那么长远了，昨儿出了点岔子，我瞧这头婚是不成了。”
昆夫人大惊，“怎么的呢？我府里都准备要置办了，怎么不成了？旨意都下了的，还有中途变卦的道理？难道是姑娘当差捅了篓子？不能够啊，那么个稳当人儿……”
皇后瞥了瞥小公爷，他脸色变得煞白，她心头一痛，好言安抚道，“世上好姑娘多着呢，也不是非谁不可的。你要耐得住性子，我这里替你留意着，要一桩得意的婚还不容易么！”
小公爷不说话，额上沁了汗。把暖帽一摘，鬓角的头发都湿了。皇后看得直叹气，昆夫人还是一头雾水，追着问，“到底怎么回事，别光你们姊妹知道，我真闹不清了，快和我说说。”
横竖没有外人，皇后抱着汤婆子长长喟叹，“额涅，这个丫头咱们要不起。她在万岁爷跟前伺候，已经是半个枕边人了，这事儿恩哥儿比我知道。太皇太后指婚有她的用意，一则是瞧那丫头长得像畅春园太后，心里不对付。二则嫌弃我没子嗣，有意的给我上眼药。也是的，我这模样，坐着皇后的位子说不响嘴。这病症儿吃了一山的药，半点起色没有，到现在是依仗着万岁爷的情分，还能说什么？那丫头真要是进了门，也是个祸根。万岁爷那里不撒手，任你通天的本事也奈何不了她。到最后还要惹得满身官司，何苦来！”
昆夫人怔忡坐着，喃喃道，“是这么回事啊，那结不成亲反倒是咱们的造化。”看小公爷失魂落魄，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做这傻样儿谁瞧？去了穿红的自有挂绿的，你堂堂的国舅爷，还怕打光棍不成？你阿玛走了，咱们家全靠皇恩维持。别叫你姐姐为难，她好，咱们昆家就好，这点还不懂么？”
皇后的确不容易，立志做一代贤后，诸事都顺着皇帝的意。小公爷知道她难，可她这不温不火的脾气让人受不了。这下子好了，太皇太后的指婚是一场空，既然如此，当初是闹着玩的么？给了人希望再剥夺，有什么比这更叫人难堪的？
他直愣愣看着他姐姐，“娘娘这会儿身子怎么样？”
皇后小肚子里受不得寒，冷天在西北风里一走，没防护好就要犯病气。她苦笑着摇头，“求医问药都不顶用，眼看着年纪大了，连个影儿都没看见。开头几年也着急，眼下看淡了，命里没有，急也急不来。”
“我说还是挑个阿哥放在身边养，你三婶子的娘家侄女成了亲，膝下也艰难。前阵子问人牙子买了个闺女，这会儿肚子已经有动静了。”昆夫人道，“人一嫉妒肚子就争气，这是老辈儿里传下来的方儿，比吃药管用。宫里阿哥们都小，现在抚养还不算晚。”
皇后淡声一笑，“不是擎小儿养不中用，养大了面上管你叫额涅，私底下到底念着亲妈的好。横竖您别替我操心，我自己心里有成算。”
正说着，听见廊子上有说话声，细细一辨，原来是素以来问主子娘娘安康了。皇后刚想着人叫她进来，小公爷像中了邪似的转身就往外跑。没等屋里人叫他，已经三步两步窜到门廊上去了。
素以和晴音搭讪呢，冷不丁看见个人纵出来，抬眼一看是小公爷，她哟了声，忙蹲福请了个安，“小公爷在呐？您新禧啊！”
她穿老绿沿金边的袍子，外面罩着墨绿盘大云头坎肩，梳小两把饰通草，素净干练的模样，越看越叫人称意。小公爷惘惘站着，眼前的人儿不是他的了，昨天和皇帝梗脖子时还很有底气，谁知道过了一晚上就没他什么事儿了。太阳照在他脸上，闪耀的金光迷花了他的眼，他努力眯缝起来瞧她，“我听说了。”
素以脸上的笑容隐匿下去，低着头，无话可说。
他还是想和她谈谈，这里来往人多不方便，前头铜龟有遮挡，便道，“你上回给我熬的鹰出了点小岔子，正想找你问问呢，你来得正好。”一努嘴，“咱们上那儿说话，晒得着太阳还背风。”
他没等她答应，自己转身就朝龟鹤同春那儿去了。素以挺为难，按说在宫中不能单独和男人说话，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拒绝，只得一步三蹭的过去了。自己站在檐下探身问，“您的鸟儿怎么了？胖了还是瘦了？”
小公爷脸上冷冷的，“真当我说鸟儿吗？我是想问问，你答应万岁爷充后宫了？”
充不充后宫的，和他也说不上。不过素以是个周到人，她欠身说道，“您问这个奴才不能回答您，横竖您给奴才家帮衬那么多，奴才心里感激您。您瞧我也无以为报，要不您受奴才一个大礼吧！”
她说着，曲腿就要跪下来。小公爷慌了神，赶紧的上去捞她，“咱们不兴这个，万事好说，都是熟人，值当这么动真格儿么！说实话，我也是刚从皇后主子那儿听说了这个消息，我……心里很难受。明明是指给我的福晋，怎么说话儿就变了呢！可是没法子，人在矮檐下，我想争也争不过。”
素以抬眼看他，他眼里里隐约一丝微芒闪过，很快别过了脸。她这会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其实和小公爷之间从来没有开始过，仅仅是太皇太后独断的指婚把他们牵到了一起。要说他哪儿喜欢她，她自认为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难道就因为她会熬鹰，小公爷爱玩儿，需要找个鹰把式？要不然他瞧上她哪点呢？
“您别难过，以后您得了鸟儿，我还给您熬，成不成？”她说，颇有哄骗他的意思，“太皇太后会给您指个漂亮姑娘替换我的，到时候您看见了肯定喜欢。”
他哀哀叹口气，“喜欢不了啦，我心都死了……咱们不能在一块儿倒没什么，只是可惜了你这么个不受拘束的脾气。一入宫门深似海，晋了位可就再也出不去了。你愿意和那些嫔妃们争宠？愿意和别人合住一间屋子？我就不明白了，喜欢一个人，非得画地为牢把人圈起来吗？让她舒舒坦坦不受气，不是比什么都强吗？”
难得小公爷这份胸襟，能想到这么些真不简单。爱了就要占有，这是人的本性。能边爱边撒手的人真不多，反正万岁爷肯定没有这么伟大。
素以掀起眼皮看天，敷衍道，“您说的都在理，我离放出去还有阵子呢，说不定能顺顺溜溜回老家去。”
“真能回去？”小公爷重燃起了希望，“要是能回去，我再来找你好吗？没有指婚，咱们也能在一起的。”
素以干干笑着，这可不能答应他，不愿意做后宫的一员，千方百计避开了指婚，兜个圈子再回去，连侧福晋都不是，也许是个格格或者通房，那不是偷鸡不成蚀一把米吗！
“奴才说的老家是乌兰木通，跟不了您。”
小公爷尽情的畅想，“那没关系，我跟你上乌兰木通。练上两回，我也是个不错的猎手了。咱们日出狩猎，日落放马，想想都惬意得不成话啦！”
素以是来瞧皇后的，实在没那份闲心和他白话，推辞两句按着膝请了个蹲安，“奴才奉旨问娘娘的好儿，不能再耽搁功夫了，这就进去了，回见吧您呐！”
赶紧趁着他没开口转身，谁知铜龟基座后面恰好有人经过，她忙刹住了脚。也不知道她是谁，看打扮是个品级很高的宫妃，单那满头的蝴蝶点翠就直晃人眼。闹不清人家称呼就不说话，肃在一旁等人过去也就是了。可人家偏不，在她面前停住了步子，上下一打量，“素姑娘别多礼，早晚是一家人么，这么的忒见外了。”
素以口头一窒，却见小公爷扫袖子打了个千儿，“给贵妃娘娘请安。”
阖宫只有一位贵妃，这位贵妃恶名在外，可是个不好惹的主儿。素以忙又一蹲，“贵主儿抬举奴才了，奴才万不敢当。”
密贵妃嘴角一挑，瞥了小公爷一眼，“您也在呢？眼下主子娘娘病症儿好些了？”
小公爷应个是，“我们来前刚吃了药，这会儿缓解多了。”
密贵妃笑道，“这就好，我还怕宫里御医不顶用呢！”手里捏着帕子甩了甩，“不耽误你们说体己话了，你们聊着，我走了。”言罢眼波一转，花摇柳颤的往正殿大门上去了。

第82章
敬事房有一处值房在乾清宫围房西首，和南书房相邻，长满寿的徒弟张来顺就在那里当值。
太监不像宫女，他们是碎催，哪儿哪儿都去，只要有吩咐，什么杂活也都干。张来顺外头溜达一圈，带回来一个比较惊人的消息。
“了不得！”他看见他师傅，使劲儿把他往犄角旮旯里扽。
长满寿人胖，经不住他这么折腾。边凿他栗子边叫唤，“撒手！有话说话，想害你爷爷摔个倒栽葱是怎么的？”
张来顺缩脖儿挨了好几下，总算拽到游廊转角上，压着声儿说，“师傅哎，外头都传开了，素以到皇后宫里是为私会小公爷，两人在龟鹤同春那儿互诉衷肠呢！前头她过长春宫可是您请的旨，您防着万一主子爷问话，赶紧想辙应对吧！”
长满寿嘿了声，“这倒霉催的，有我什么事儿啊！素以这买卖干得太不地道了，还真应了那句好心挨雷劈了。”转念再想想，也不对，素以和万岁爷不是一条心的吗？要是诚心跟小公爷，婚都指了，早是顺风顺水的事儿了，犯不着绕这么大个圈子再到一块儿。又不是被万岁爷逼迫，两人好得那样式，昨儿晚上……虽没记档，大抵是开脸了。开了脸是不能出宫的，再和小公爷纠缠不清，那不也是白搭嘛！
长二总管摸着下巴琢磨，看来是有人故意放话泼脏水，既算计素以，又给皇后下绊子，一石二鸟嘛！不过这也好，万岁爷和素以都太沉得住气，这么下去叫人着急啊。就得有人往火里添油，让他蓬蓬的烧起来，烧得越大越好，越大越热闹么！万岁爷一着急，直接晋了位也就没那么多闹心事儿了。
打定了主意，转身就往正殿去，张来顺在身后喊，“师傅，您上哪儿去？”
他回了回手，“天儿冷，我去添把柴禾。”
穿过了老虎洞从东边出廊过去，到乾清宫门前探了探，万岁爷正坐在御案后翻通本，眉头紧锁满脸的不痛快。他也没敢说话，悄没声的退到一旁侍立了。
有事儿陈奏就得找空子，频频的偷眼觑皇帝，他老人家只管握笔写朱批，压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瞧了几次都没有机会，不由有些失望。正垂头丧气之际皇帝发了话，“你这杀才，贼头贼脑干什么？”
长满寿一看有缓，也不管荣寿满脸的轻蔑，抱着拂尘上前去，虾腰道，“奴才刚刚得着个消息，不敢瞒主子，特意来回禀主子。”
皇帝没抬眼，边蘸朱砂边抛了个“说”字。
长满寿舔嘴咂舌的时候荣寿直斜眼儿，老对头相看两相厌，就知道这小子一张嘴准没好事。这阵子都算计着抬举人呢，瞧着吧，到最后也是屎壳郎跟屁走--闻着香到不了口！
那边长满寿不瞧他的鞋拔子脸，只顾拢着袖子把听来的消息一通倒。边说边留神观察万岁爷神情，圣主明君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再恼，手上不过一顿。再霎一霎眼，重又笔走龙蛇起来。
长满寿巴巴儿等反应来着，荣寿却笑了。偷着朝他晃晃手指头，意思再明白不过，说他歇了虎子掀门帘儿，爪子忒小不够瞧。把二总管气得够呛。
按照皇帝对素以的感情来看，能这么平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二总管也不着急，既然连太皇太后都敢反，万岁爷现在的隐忍不过是为顾全大家面子。毕竟小公爷和那些半吊子国舅爷不一样，这位是皇后娘娘亲兄弟。帝后夫妻敦睦，万岁爷再窝火，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果然隔了一会儿，万岁爷发话问了，“素以这会儿还在长春宫？”
长满寿道，“在长春宫逗留了一炷香时候，眼下已经回养心殿了。”
皇帝搁下笔，打发荣寿道，“你代朕过寿康宫问太皇太后安去，原说今儿要去颐和园的，怎么现在倒没消息了？告诉她老人家一声，奏本处拟了草诏，明儿就要发下去的，朕还等着老佛爷的懿旨呢！着内务府把五品以上官员家里姑娘的造册给老佛爷送去，别劳老佛爷费神，叫她紧着花名册点，点到哪个就是哪个。朕不管她挑谁，只要把素以替换下来就成。”
荣寿领了旨，弓腰退出乾清宫承办去了。
皇帝的折子批得差不多了，也开始按捺不住烦躁，一支紫檀管儿狼毫御笔掷出去老远，问长满寿，“都说了些什么？”
长满寿道，“回主子话，奴才无能，这个没打听出来。主子娘娘病了，三宫六院各处小主都要上长春宫请安问吉祥，人来人往的太多，他们在铜龟那儿说话，自己没留神，却入了别人的眼。这一个传一个，也有以讹传讹的，千头万绪，连查都没处查。”
皇帝郁结于心，支起肘扶额叹息，虽然知道他们不可能有什么牵搭，可这么不知避忌叫人看见，可怜他昨儿才和太皇太后闹得沸沸扬扬。他是一腔赤诚，她呢？似乎永远漫不经心，什么都不在眼里。即便已经那样亲密，她还是坚守最后一道防线，究竟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通过出宫的查验吗！
这世上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那丫头自作聪明，他装聋作哑是对她的纵容，她却把他当傻子了。他心里隐隐绞痛，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从他额涅和养母过世以后就忘了，如今遇到个她，时时叫他捏着心肝。这样沉重的负累，对一个皇帝来说实在是很糟心。可是怎么办？越累越觉得甜，越累越想得到。他一定是疯了，将近而立爱上一个人，一再做出出格的事。为她赴汤蹈火不算，现在又在盘算着怎么给她阿玛哥子加官进爵，以便她日后晋位，他封赏起来不会遭遇大的阻碍。
无奈他的良苦用心她不愿意领受，天天想着去古北口，去乌兰木通。一个姑娘家怎么有那么野的志向？可他爱的就是那颗不羁的心，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理解。
脑子里委实混乱，丢下一桌的公文站起身，没叫人跟着，自己缓缓踱出了月华门。南北望一眼，笔直的红宫墙。夹道上设了腰门，白天落了钥，越过敞开的门扉，直能看到夹道尽头的琉璃照壁。
他心里有些失落，打算去找她好好谈谈，又不知道会不会言语过激叫她反感。斟酌了再三才进遵义门，御前的人知道他的规矩，不传便不会来打搅他。他背着手转了一圈，值房里没找着她。进了正殿过穿堂，经过日又新时，瞧见她正踮着脚尖换帐钩。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她察觉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忙走下踏板来蹲福。
“主子您回来歇觉？”她往西洋钟上看了眼，“还没到午膳时候呢！”
皇帝没应她，只问，“你去皇后宫里，瞧皇后病势怎么样？好些没有？”
她应个是，“娘娘吩咐奴才给主子传话，说已经吃了药，仔细着保暖，现下已经好多了，请主子放心。”
皇帝点点头，“公爷府上来人了？”
“是，福晋和小公爷都来了，奴才回来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呢！”素以见他脸色不好，只当他是公务太劳累。她有些心疼，温声道，“主子上暖阁里去吧，让那贞上盏奶子，奴才给您松松筋骨。”
她过来搀他，他没动，顺势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耳畔蹭了蹭嘀咕，“我想你了，叫我抱抱。”
抱个满怀，心里温暖又充实。她抬手捋捋他的背，石青缎子摸上去打滑，“主子辛苦了，等忙过这阵好好歇歇吧！”
他嗯了声，又长长叹息，“我记挂的岂止是政务，琐碎事情多，初五是太后千秋，端午是太上皇寿诞，林林总总的，都要我操心。”
“您就是太揪细了，这些吩咐内务府办理，自己能抽出空来偷个闲儿，也别事事上心。”她切切劝慰着，“奴才知道您怕疏漏，想得也周到。可您是人呀，就跟造钟处修钟似的，全拆开能有几个螺丝几个钉呢！还不仔细自己的身子骨，回头累病了，叫宫里的主儿们跟着担心您。”
“那你呢？你担心不担心？”他摇了她一下，“你今儿见小公爷，躲在铜龟那儿说悄悄话，我都已经知道了。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素以心头一跳，真怕小公爷那些不甘心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来。上回靶儿胡同的三十板子是她岔开的，这回再发作，新帐老账一起算，小公爷不给打成泥才怪！她忙解释，“咱们就打个招呼，别的没说什么。也不是故意背人，是因为铜龟那儿敞亮，晒得着太阳，主子您可别误会。”
他紧了紧手臂，“我不误会，也信得过你。可是往后千万别这样了，你们之间半点关系也没有，那些微不足道的牵扯我都会打扫干净的。”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嗅一口沉水，愈发圈紧他。
皇帝心头安稳下来，她是明白人，点到即止就够了。说得太详细透彻，反倒会叫她排斥。他抱着她做到南炕上，给她整了整领上白帨，“我派了荣寿去讨懿旨，太皇太后还在观望，我是等不得的。她一再的藐视朕躬，朕也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逼得朕恼火，不过一道懿旨罢了，把她圈禁起来，谁还能追究是不是假传。”
素以知道他说气话，自古雷厉风行的帝王多了，没听说过谁圈禁自己的花甲祖母。这种事传出去，他的英明还不毁尽了么！
两个人正絮絮说着话，廊檐外的荣寿高声请安，“奴才从寿康宫回来了，来给主子回话儿。”
素以忙起身退到一旁，皇帝正了正袍子叫他进来，“老佛爷那儿怎么个说法？”
荣寿说，“老佛爷瞧了花名册子，挨个儿的捡点，最后挑了……”他瞧素以一眼，“挑了素姑娘家的妹子，素净。”
素以一下子愣住了，她惶然看着皇帝摇头，“这不成呐，素净腿脚不方便，配给小公爷太辱没人家了，叫皇后主子脸上怎么过得去呢！”
太皇太后是存心叫大家不痛快，皇帝也拱火，在炕桌上奋力一拍，桌面上碗盏蹦起老高，吓得荣寿和素以就地跪了下来。
堂堂的公爷配瘸子，作践不了他就作践皇后？皇后之尊与帝王同体，这招隔山打牛用得好，把他们一拨人都算计进去了。皇帝在地心来回的踱，缓了半天神又问，“指的是什么婚？”
荣寿磕头道，“回主子，是侧福晋。对外只说是当初指错了人，好保全她老人家的脸面。”
皇帝冷冷一笑，她的脸面是保全了，皇后的脸面却荡然无存了。这老太太活着就是为了坑害子孙，其心肠歹毒，令人乍舌。

第83章
“你另把二品上官员内眷造册给朕拿来。”皇帝吩咐荣寿去办，把素以捞了起来，踅身坐回南炕上，想了想道，“老太太这桩事办得不厚道，咱们已经对不住恩佑了，再把素净配给他，叫朕心里过意不去。皇后一国之母，面子也要紧，眼下这样，太皇太后是想陷我于不仁不义。所幸指的是侧福晋，给恩佑另指一门体面的婚，这面子还能补救。破五你跟我一道去畅春园，抽了空再回去一趟，安抚安抚家里妹子。还没过门就叫人压一头，也是无奈之举。”
素以应个嗻，皱着眉说，“这事儿还是怨我，素净也好，小公爷也好，都是叫我坑害的。您给小公爷另指正头福晋是应当，我妹子的毛病我自己知道，打小儿脚上就有残疾，按理说连个齐全人家都配不上，更别提高攀公爷家了。”言罢一叹，“可怎么办呢，我没脸见皇后主子了。娘娘待我不薄，我把小公爷害得这样……”
“没你事儿，”皇帝寒声道，“全是老佛爷造的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她是打算杀鸡给猴看，我一个皇帝，天威叫她肆意折损，断然说不过去。既然她铁了心和我叫板，我不打压得她塔喇氏永世不得超生，日后只怕还有反我的一天呢。”
他不是死心眼，对付什么人就用什么样的法子。太皇太后不上道，不能把她怎么样，就拿她娘家开刀。没叫他满意，阿林阿山想活着是不能够了。他不用向谁交代，大笔一挥，当天午时三刻就把人推出午门斩首了。这个外家人口多，各级都有人在任上。皇帝打着整顿旗务的口号，命各部外戚暂且停职待审，只要查出贪赃决不姑息。这道旨意还特意命人送进寿康宫给太皇太后过目，老佛爷一看之下急火攻心，没支撑得住就栽倒下来不省人事了。太医请了脉说没有大碍，不过一时血不归心，缓一缓就会醒过来。皇帝趁机吩咐后扈处准备给太皇太后移宫，“老佛爷玉体欠安，宫里多纷扰，为老佛爷安康着想，送到颐和园将养。一切请安事宜全免，任何人不得进园子打扰。”就这么的，太皇太后还在半昏迷中被送上了凤辇，车轮滚滚前后簇拥着，直往颐和园去了。
至于小公爷的正头嫡妃，皇帝坐在案后翻了半天册子，发现九门提督家的小姐不错。上年提督夫人过世，姑娘服丧没能进宫参选，和小公爷的情况很相似。眼下指婚，满了三年再过大礼，两边都不耽误，甚好。
对于皇帝这个决定，皇后娘娘表示可以接受，“侧福晋原本就是妾室，横竖用不着抛头露面，只要大福晋拿得出手就是了。”
“主子说得是。”晴音道，“名头而已，即便贵妾也是妾，就和咱们贵主儿似的，再能耐也只是个副手。”
皇后啧地一声，“别这么说人家，人家好歹也是万岁爷亲自迎进门的。”
“这个奴才知道，当时十二王爷养了只松鼠，看热闹的时候窜进了轿子里，贵主儿吓破了胆，是自己从礼亲王府的边门上进来的嘛！”
主仆俩想起密贵妃簪乱飞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
“主子爷这回又欠我一笔。”皇后挑五色线绣荷包，坐在南窗底下舔线头穿针，“将来我有所求，他总会顾念我些吧！”
“您最善性儿了，万岁爷都知道。您又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儿，人有点小私欲很正常，难道个个像太皇太后似的成佛？”
皇后推开步步锦支窗朝外看，“这尊大佛没说头，不过挪地方我没相送，不会留下口实吧？”
晴音一哼，“万岁爷都和她闹崩了，您怕什么？”
“也是，好媳妇随爷们儿嘛。”皇后颔首道，“我瞧寿康宫空出来了，太妃们挤在寿安宫太委屈，明儿就请太妃们匀开，也住得舒畅点儿不是！”
“那要是太皇太后回来怎么办？”晴音坐在踏板上把线串儿纺成球，边摇靶儿边问，“还叫太妃们搬回去？”
“还能再回来？”皇后琢磨了下，“再回来也不怕，慈宁宫不是空着么，叫她住慈宁宫。有老祖宗的阴灵看着她，少做点恶事，也是为她好嘛！”
主仆俩商量得挺周全，太皇太后回来发现自己窝没了那份慌乱，想想都让人解气。皇后的针尖在头皮上篦了篦，又开始担心初五的太后千秋了，“这回闹这么大动静，到底也是太上皇娘家事儿，怕没这么容易含混过去。要是太上皇问起来怎么办？我怕万岁爷在皇父面前不好交代。”
晴音说，“别怕，不是还有皇太后呢吗！太后和太皇太后不对付，塔喇家全败落了她才高兴呢，到时候肯定向着万岁爷说话。”
皇后一听觉得有理，重又喜滋滋的了，“听说要带着素以一块儿去，叫她见见太后。俩人长得像，一见面像遇见本家儿似的，也蛮有意思。”
于是天天盼着初五，初五到了，和皇帝一道摆驾上畅春园去。原当应该和和美美的，不想却出了岔子。太皇太后颐养了三天，缓过劲儿来了！
进大宫门就听说老佛爷带着赋闲的族人来了畅春园，不挑平时就挑太后千秋，存心给大伙儿添堵。皇后心里没底，惶惶道，“那些宗亲好大的胆子，竟敢找太上皇告您的状？”
皇帝不以为然，“乌合之众，要是朕让他们告倒了，那这皇帝还有什么做头？”太皇太后一根藤上下来的人都这么没脑子，狗急跳墙不瞧时候，要是不能一气儿把他撬下台，秋后算账擎等着好果子吃吧！
他举步朝九经三事殿去，走了两步回头瞧，对皇后道，“你去给太后请安，留神些，有事儿就打发人给朕传话。”
皇后知道他担心的是素以，可眼下情况要计较的不单是素以。这算是他登基以来遇到的最大的坎儿了，皇后是太平皇后，她没经历过那些惊心动魄。顺风顺水的嫁进礼亲王府，顺风顺水的夫贵妻荣做了皇后。后宫有些磕磕碰碰都摆不上台面，一遇上正经事，她就没了插科打诨的劲头，瞬间手足无措了。
素以上来搀她，“娘娘别忧心，万岁爷是真龙天子，那些人翻不起浪来。娘娘只管把礼数做足，您是来给皇太后祝寿的，旁的不相干，一概不管。”
皇后进园子为显自谦，一般不会带多余的人。以往只有晴音随行，今天要让素以露脸，她贴身的宫人都在后扈处等候，所以现在素以倒成了主心骨。既然这么说，掂量一下也觉得有理，便转过脸问园里二总管，“皇太后歇在哪里？”
芍药花儿弓着腰应承，“回皇后主子话，太后原在桃花堤设宴款待女眷们，这不是太皇太后来了么，就挪到延爽楼聆讯去了。”
皇太后聆讯，看来老佛爷的威发得够厉害的，连皇太后都要侍立伺候呢！皇后瞧了素以一眼，“老太太这是要吃人么？”
素以心里也没底，只管搀着皇后跟芍药花走，边走边压着嗓子道，“娘娘放宽心，太皇太后要呲达也是呲达奴才，和娘娘没什么相干。您是一国之母，谁也动不得您。奴才草芥子一样的人，骂两句挨两下都受得。娘娘您腰杆子挺得直直的，不用顾忌奴才。”
芍药花听她们窃窃低语，回头瞧了瞧，笑道，“皇后主子和姑娘别怕，这里是畅春园，是太上皇和太后娘娘的地方。都说分了家，爹妈过门也是客。既然都是客，谁又比谁派头大呢！”
芍药是太后身边老人儿，出宫两年，早就不拿太皇太后当主子了。太监瞧什么人说什么话，面上恭敬背后不齿。老佛爷只管闹腾，没毛的凤凰不如鸡，娘家都成了那样，再没有子孙的敬爱，她这辈子还剩什么？老太太实在是太不识时务，年轻时就霸揽得宽，到老了还是这样。可怜了蝈蝈儿，好好的姑娘，硬说她串通造办处太监偷字画，最后进了寿康宫就没出来。为这事皇太后和她闹翻了，这会儿再对的话也不香甜了。人沾染的晦气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太皇太后要做怪，一把年纪了真有点丢分子。老而不死是为贼，说的就是她老人家。
“老佛爷先前找十三爷，大概有话和十三爷说。皇太后吩咐了，皇后主子来了请先到偏殿稍待，她那儿撂了手就来见主子。”芍药花说着，又看皇后身边宫女一眼，“上回李玉贵说在公爷府上瞧见个人，长得和太后主子有几分像。今儿一看，岂止几分呐，简直一个门子里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戚呢！”
都说像，到底有多像，素以也觉得好奇。嘴里要谦卑的答应着，“谙达说笑了，我是做奴才的，不敢和太后主子相提并论。”
“那不是这么说的，长相是爹妈给的，长成什么样儿要是能自己控制，那不成大罗神仙了！”芍药花笑了笑，“皇太后心胸豁达，不过终归是主子，姑娘避忌些也就是了。”
素以忙道是，垂手跟进了延爽楼的偏殿里。
园子里的亭台楼阁都单开门，和宫里是不一样的，所以即便只隔一道垂帘，也不会惊动正殿里的人。素以伺候皇后坐定，自己在一旁侍立着，太皇太后的话句句清晰，简直就像撞在了耳门上。
睿亲王弘巽大概和她们前后脚，也是刚进楼里来，只听太皇太后无比热络的拉拢，“每日里都进宫读书的，以前常跟着哥子们来请安，最近怎么愈发稀松了？我在宫里念着你，要见一面倒不容易了。”
睿亲王小小的人儿，说话却不像同龄孩子那么幼稚。他稳着声气儿道，“回皇祖母话，孙儿近来课业繁忙，以前布库是跟着打外圈儿，现在给我配了外谙达，要紧着心的开始操练了。前儿皇帝哥子又给我派了差事，叫我跟着六哥管内务府。我什么都不懂，得从头学起。事儿太多，就腾不出空来给皇祖母请安了，请皇祖母恕罪。”
为什么不去，皇后知道。太皇太后不待见太后，连带着孙子也不抬爱。他去请安，常常是不冷不热嗯一声了事。天家的孩子会瞧眼色，几次三番的忍着，忍到最后索性不去了。弘巽跟着住在畅春园，从小娇宝贝似的养着，自觉犯不着热脸贴屁股。爱见不见嘛，又不求着她什么。
不过照着以往的态度来看，今天这番会晤有点不寻常了。大家屏息静听，果然老狐狸的尾巴露了出来——
“是这样啊，那倒不能怪你。只是你二哥哥办事欠妥，你这么点儿小人儿，叫你学内务府的差事，学来干什么？内务府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你堂堂亲王，将来给他做管家不成？咱们巽哥儿这么聪明，摆在那地方真是埋汰了。你要知道，你可是两朝正统，和别人不一样的。不说各部各院都能安插，就是到军机处誊抄录副奏折，都比这个强些。可见你二哥哥对你有防备之心，你出身比他高，你额涅又是当朝太后，照理说这皇帝原该是你做才对。”
皇后和素以面面相觑，这样的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常人尚且不能信口开河，何况是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她的心思昭然若揭，看来还想换皇帝呢！皇后面色凝重，心里直说要坏事。他们塔喇家兵分两路，一造儿去太上皇跟前弹劾皇帝，一造儿来鼓动挑拨皇太后和睿亲王，果然好算盘。这是有太上皇在，他们的举动只能算作“奏请”，要是换做他时，便是凶相毕露的逼宫谋反了。
偏殿里人听得心惊肉跳，睿亲王的话却叫人放下心来。他说，“皇父曾经同我说过，我生来就是辅助我皇帝哥子的，绝不敢对他有二心。皇祖母这话叫孙儿惶恐至极，我在内务府好好的，没的因这个惹上什么祸端。二哥哥叫我学内务府差事是信得过我，宫里一大摊子事，没个知心人怎么能放心？我就是给哥子掌理一辈子宫务，我也心甘情愿。皇祖母心疼我我知道，不过我额涅从小教训我要安分守己，我时刻不敢忘。”说着嘿地一笑，“况且我是前朝遗脉，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才对。要是皇帝由我来做，改日这‘两朝正统’可就成了赶我下台的好把柄了，皇祖母说是不是？”

第84章
太皇太后肯定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回答，明显的愣了下，转而问太后，“这些话都是你教的？”
素以听见一个澹泊的声气，稳扎稳打的应，“小辈里的哥儿们都是老佛爷的孙子，老佛爷还能不知道他们的性子？巽哥儿主意大，打小就不用我操心。也是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嘛，做长辈的就不要掺合了。于我来说，我是没有大志向的，只要我的孩子们好，他们过得舒心称意，我一千一万个高兴。我是苦出身，没那兴头做恶人。我也劝老佛爷煞煞性儿，东齐这个皇帝做得怎么样，我们大家都瞧着的。他勤政爱民，大节小情儿上都过得去，哪一点不尽人意要撵他呢？您千万别和巽哥儿说这话，他人小福薄经受不起。再者他们兄友弟恭，以前没有半点嫌隙，别因您一句话，闹得兄弟生分，倒不好了。”
太皇太后听了这两句再耐不住了，拍桌呵斥，“你如今愈发目中无人了，就是这么和我说话的？我是什么人？多早晚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皇太后还是那样，宠辱不惊的语调，曼声道，“我是为了天下太平，也是为我的儿辈好。您和皇帝怎么闹得这样我也想不明白，按说东齐是章贵妃的儿子，和您的关系更近一层才是，何至于叫您生出要断送他前程的心思来？我记得当初澜舟立储，是您极力保举他的。现如今可是他翅膀硬了，不肯称您的意儿了，所以您打算废了他？”
素以没和这位太后见过面，但是她能直言捅老佛爷心窝，叫她很是敬佩。这世上谁愿意天天听人吆五喝六的训斥呢，她要不是碍于身份，碍于她一家子都是包衣奴才，她也愿意扯嗓子和太皇太后对垒，出口恶气杀杀她的威风。
皇后心里可算踏实了，太后能把她们安置在一帘之隔的地方就是表明一种态度，十三爷的铁帽子王干得很满意，没有要抢她男人皇位的意思。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够了，只要弄明白太后的立场，她有了底气，太皇太后的威胁也不能成气候。
那边的老佛爷没法接皇太后的话，怎么说她和皇帝矛盾的起因就是因为一张脸呢！她厌恶的这张脸和太后很像，其实问题的根本还是在太后身上。她不好开口，太后却有意高声问，“花儿，皇后主子已经来了？”
芍药应个是，“皇后主子来了有阵子了，就在地罩那头的偏殿里呢！”
“那还不快请！”
素以扶着皇后起身，洒金帘子两边被太监用络子束起来，正殿偏殿一打通，眼前豁然开朗。她没敢细看，恍惚瞥见一位穿大红万寿袍的在南窗下站着，她低下头更加审慎，没摸清太后的脾气，万一克撞了，要给万岁爷惹麻烦的。
皇后远远儿叫了声额涅，上去蹲身请安，笑道，“今儿是额涅千秋，我来给您祝寿来了。先头看见西边搭戏台，今儿夜里演什么？”
皇太后牵她过地屏宝座，边道，“戏种怪多的，京戏、昆曲、大鼓书，都有。紧着吉祥的唱，回头叫人把戏单子拿来你点，爱看什么就点什么……”话音还没落，瞥见边上侍立的宫女，定睛一看心头激灵一下，茫然啊了声，“这是……”
“她是万岁爷御前女官，跟进园子来给您请安的。”皇后使个眼色道，“素以，还不快给太后见礼。”
素以跪下磕头，太后都有些怔愣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是皇帝跟前人？”
其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怎么反的太皇太后，她私底下早有耳闻了。宇文家出情种，皇帝有这一劫似乎在情理之中。说那姑娘和她像，她当初不过一笑置之。无亲无故的，再像能像到哪里去呢！可今儿一看不对劲，原来不是像她，是像她姑爸合德帝姬。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像得叫人害怕。太后也没了主意，难怪太皇太后忌惮成这样，太上皇见了还不知是个什么反应呢！她隐隐有些不安了，这怎么料理？皇帝千挑万选的，最后入了法眼的居然是这样一副长相。
太皇太后受她们冷落正要发火，睿亲王立在边上幽幽长叹，“我瞧过敦敬皇贵妃像，这丫头和皇贵妃长得真像！皇贵妃过世二十五年了，要是生前没犯大错，阎王爷放行早……哎呀，这丫头不会是皇贵妃托生的吧！”
太皇太后浑身猛一震，眼前两张脸搅得她天旋地转，再加上弘巽这句话，她只觉身上寒毛直竖起来。离了座大喊来人，疯也似的指着那两人下令，“把她们押起来，快！”
进来的太监犯了难，一个小宫女不值什么，莫说押，就是杀也使得。另一位可是皇太后，谁敢上去碰一指头，敢情是不要吃饭家伙了！
弘巽一听要动他母亲，知道他们不敢来真格的，借题发挥也要震慑震慑。桌上的杯盏拿起来就砸，“反了天了，谁敢在畅春园动手，当爷是吃干饭的？”扭脖子朝外发话，“来呀，给我拿下这些反叛，剁了爪子扔荷花池里喂王八去！”
一时又进来一拨人，都是睿亲王手底下戈什哈。个个膀大腰圆，逮两个瘦太监像逮小鸡崽子似的。三下两下收拾了退出去，屋里又只剩下气得手脚乱哆嗦的太皇太后了。她颤声道好，“果然好子孙，我活了一把年纪，临了被人这样拿捏么？”
她身边嬷嬷看她脸色发青忙给她顺气，开解道，“老佛爷且息怒，自己身子要紧，气坏了不值当的。有什么等太上皇来了再作论断，太上皇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儿子哪有不心疼额涅的道理。您先消消火，消消火……”
皇后看了这一出，觉得太皇太后沦落至此真有点可怜，但她背后对皇帝下黑手，这点又十分的可恨。站前一步道，“老佛爷您福泽海样深，何苦和个丫头计较。万岁爷要她，给了就是了，非闹得一天星斗。眼下倒好，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又得着什么好处？您先头的话犯了大忌了，要论下来，就算您是太皇太后，也免不了要圈禁。这么大的罪过逃不出干政去，您横是一点儿不怵么？”
“你安生给我闭嘴！”太皇太后的手指使劲点了点，“你这皇后忒贤德，亏你还立世为人，窝囊得通没个褶儿！说你也白瞎，知道你养不出孩子来，心里怕皇帝废你，上赶着处处巴结他。这会子靦着脸来给我扣大帽子，凭你也好意思！”
皇后是尊贵人，从没有让人这么泼妇骂街似的指着鼻尖骂过。养不出孩子是她心头插的一把刀，太皇太后抓着刀靶儿使劲往里捅了捅，她忍不住捧脸哭起来。
素以看皇后哭，自己鼻子也发酸，护着她给她擦眼泪，扭头道，“老佛爷别这么说皇后主子，她也难。您是吃斋念佛的人，往人伤口上撒盐可是损阴骘的！”
“贱婢！”太皇太后何尝被个下等奴才回过嘴，一听之下火冒三丈，对身边嬷嬷道，“你们还瞧着？这屋里的主子们动不得，一个奴才我还可以管教。给我掌嘴，我倒要瞧瞧，是她的嘴硬还是你们的巴掌硬！”
太皇太后近侍的精奇得了令，摩拳擦掌就要上前来。皇后是银样蜡枪头，空有这么高的位分，出了事就慌得没方向。素以很有股视死如归的豪情，一梗脖子道，“今儿就是个死，奴才也要斗胆说一句。老佛爷您太不善性儿，您和敦敬皇贵妃有多少恩怨奴才不知道，您迁怒于我我也认了，可您不该算计万岁爷。上了年纪钢火该退些了，奴才家里也有老人，对膝下子孙都是疼爱有加的。像您这样唯我独尊的脾气，奴才真没见识过。”
精奇都是内斗里的练家子，下手又快又狠。没让素以有喘气的机会，上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打得她耳中嗡嗡作响。
皇太后瞧不过眼了，厉声道，“畅春园一向是个和乐地界儿，难得有人敢在我这里动粗的。今天既然撞上了，我也不怕破了戒。叫粘杆处人来，把这个打人的拖下去上拶指。”在那精奇的告饶声里转过身来，寒脸对太皇太后道，“老佛爷，我敬你是澜舟的额涅，上辈里的恩怨不打算和您论，您倒好，步步紧逼，我让到畅春园来您还不罢手么？既然去了颐和园就好生颐养，偏偏不甘心，非弄得鱼死网破不可吗？”
太皇太后到了这一步也破罐子破摔了，恰好看见太上皇和皇帝从甬道上过来，尖着嗓子道，“他们父子称帝这些年，我在后宫从没提过什么要求。这回不依着我，我就上孝陵哭高皇帝去，叫天下百姓瞧瞧，唾沫星子也淹得死你们！”
太上皇快步进了殿里，脸上堆着笑给太皇太后唱喏，“额涅太较真了，您是我们宇文家的老祖宗，塔喇氏不过是外戚，越走越远的。何况齐哥儿整顿旗务没有错处，您顾念娘家，先要周全了自家才是正经。咱们这样门户，闹起家务来不好看相。”
太皇太后想起要牵进孝陵的敦敬贵妃就不称心，连带着太上皇也一块儿恨，质问道，“合德帝姬迁坟据说是你授意，你眼里还有我这母亲？入了土二十几年才想起葬进皇陵，早前干什么去了？卡在这当口，不是打我的脸是什么？”
太上皇觉得很乏累，被那些娘家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搞得晕头转向，过这儿来还得安抚她老人家。说得通也罢了，说不通就是多费口舌，到最后也还是落个不孝的罪名。因慢吞吞道，“我那时才即位，朝中事物繁杂，也确实有疏漏的地方。皇贵妃早薨，孝陵修在她下葬之后，入土为安便不再惊动她了。现在是东齐的一片孝心，瞧不得皇贵妃一人入不得皇陵。再怎么说她是高皇帝元妃，我年轻气盛做错了也是有的，额涅还不能给我个赎罪的机会吗？”
他们那里还在好言规劝，皇帝看见素以脸上的手指印，火气一下拱得不可收拾。碍于皇父在场，不好有什么过激的话说出来，只是对太皇太后冷冷一笑，“皇祖母火气太旺了，您有什么不满意，只管和孙儿说。今天是皇太后千秋，您带着塔喇家的族人来叨扰皇父，孙儿觉得委实不妥。不过敞开了闹一闹也有好处，孙儿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足，以后定然更加小心看顾娘家宗亲们，请皇祖母放心。”
太皇太后喘了两口粗气，愕然看着皇帝。皇帝的深沉内敛在她眼里早就成了阴毒，这回不能叫他下台，塔喇氏的前景便堪忧。也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太上皇玩女人玩迷了心，连太和殿的宝座都不要了，指望他废了东齐自己复位吗？他还要留着这个儿子替他挡风遮雨呢，怎么会因为几个外戚的哭诉就把皇帝赶下台！
罢了，娘家败落是万万也救不了的了，可她恨！尤其恨素以！以前也曾有过她是合德帝姬托生的想法，不过是自己暗中嘀咕，没放到嘴上说过。刚才弘巽冷不丁的一句猜测，简直像往她领子里灌了一大桶冰水，叫她再也难安起来。退一万步，她什么都可以不管，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合德帝姬这死鬼来讨她的命。她能杀她一回，就能杀她第二回。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仰头道，“我老了，不中用了，所有的事都不想再过问了，也打算回到颐和园颐养天年。但走前有最后一桩事要办……”说着一指着墙根处侍立的素以，“这奴才分寸全无，刚才对我恶语相向。我这会子要杖毙她，你们若是我的孝子贤孙，就谁也不要拦着我。”
素以心头一跳，这老太太临死也要拉她垫背，万岁爷虽然在场，毕竟上面还有太上皇，她也不愿意叫他为难。不就是死嘛，太皇太后不处置她，总还要想尽法子搅得大家不安生。她也看开了，杀头不过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她没想求饶，求饶显得她没骨气。死也要死得漂亮，从容就义，这世上大概还没几个女人能做到呢！
她刚想上前谢恩，猛听见太上皇隐忍的声口，对太皇太后道，“额涅得饶人处且饶人，罪业造了一次就够了，不修今生也修修来世吧！”
太上皇的反应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众人松了一口气，皇帝却把心吊得更高了。按捺住了吩咐荣寿，“老佛爷身边伺候的人不成器，着内务府另拨几个人来，把贴身的都换了。近来外头不太平，为保老佛爷安康，往颐和园加派禁军把守，没有朕的许可，谁也不许出入园子半步。去办吧！”
官话说得漂亮，圈禁的意味却浓浓露了出来。太上皇没有过问，老佛爷这次办得的确太出格，莫说圈禁，连赐死都够得上。她飞扬跋扈一辈子，是该找个地方修身养性了。可是眼前的宫女实在叫他惊惶，先头忙乱没有留意她，这会儿定神一看，霎时叫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这分明就是合德帝姬，是他少时所有的爱和向往啊！

第85章
长满寿很快招了人来搀太皇太后，老佛爷被皇帝这么料理自然满心的愤恨，把手狠狠一挥挣出去，“我自己能走，用不着你们来押解。”回身看着皇帝道，“东齐，你为了女人这么对自己的亲祖母，天也不饶你！瞧好你阿玛吧，当初他可是偷摸着喜欢嫡母的，他看上慕容锦书为的还是锦书像她姑爸。这回可不一样，你的心上人儿更神似。别再来一回父子夺妻，到时候你的下场还不如东篱呢！”
老太太临走下了诅咒，牵五跘六把所有人都损了一遍。似乎有点虽败犹荣的快意，昂着她高贵的头颅迈出延爽楼，腿不颤身不摇的朝丁香堤去了。
解决了大麻烦，接下来的事也并不让人省心。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辛秘震慌了神，皇父曾经爱过合德帝姬，连皇太后都是替身，那现在呢？他先前特地留意了，皇父看见素以，脸上恍惚的神情让他后怕。千万不要发生太皇太后说的那种事，他带素以来园子后可能引发的隐患里没有这一条，他以为皇父会因为他看上像皇太后的人对他心存芥蒂。也许会责骂，会暴跳如雷，会以为他肖想继母。这些他都可以化解，挨骂也罢，挨打也罢，总有办法顺利和素以在一起。可是如果皇父动了心思故态复萌，那他的素以怎么样？
真真让他肝胆俱裂，皇父不是太皇太后，自己虽掌管着大英江山，可所有根基都还在皇父手里。他坐在太和殿上，时刻能感受到来自太上皇的压力。皇父为人不羁，向来不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现在再来东篱时那一出，叫他拿什么来招架？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很快把素以挡在身后，故作轻松的对太上皇道，“儿子政务处置不当，扰了阿玛和太后的雅兴，罪过实在是大。请阿玛宽怀，日后儿子定当处处留意，再不敢为这些琐碎事体劳动阿玛了。”
低垂的夔龙箭袖移过来，找到素以的手，把她紧紧攥在掌心里。素以抬头看他，心里丝丝缕缕的牵痛起来。他从没这么焦躁过吧，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手心都汗湿了，簌簌轻颤着，是因为他的不安和紧张。
刚才太皇太后的话她也听见了，她倒不认为太上皇会如她说的那样。毕竟是经过了岁月积累的人生，再年轻的面孔也不能掩盖那些沉淀下来的思考！何况有皇太后，他们是神仙眷侣，是大英的美谈，如果连他们都出了岔子，那爱情还值得相信吗？
她用力回握了下，要他知道她做好了准备，这辈子只认准他一个。她微不足道的一条贱命也有她的坚持，绝不向其他人屈服。
太上皇关心的不是找麻烦的外戚，也不是太皇太后最后丢下的那句扫他脸面的话。他蹙着眉头打量素以，世上有这样相像的两个人，实在太不寻常了。按她的年纪来算，要和合德帝姬扯上关系不大可能，除非是锦书的父亲不为人知的另一笔风流帐。但是侄儿像姑，断然没有像成这样的。年纪越大越相信鬼神那一套，问过了那个宫女的来历，果然冒出个念头，也许她真是合德帝姬托生了来讨债的也说不定。
皇帝那副护犊子的模样他很眼熟，他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如果换了另一张面孔，他将心比心，怎么有不赞同的道理？可是这女孩儿的长相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够，不说她会不会是当初漏网的慕容氏后裔，即便没有任何关系，顶着这样一张脸游走在他曾经执政的紫禁城里，就让他觉得不寒而栗。再加上皇帝前两天突如其来的念头，要给合德帝姬追封皇后谥号要迁坟，这些没来由，都像是受了蛊惑的表现。是合德帝姬不甘，来讨要属于她的一切么？他不敢想，也不能让东齐冒这样的险。
“撒开吧！”他说，把视线调向别处，“什么人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她。”
皇帝五雷轰顶似的摇头，“为什么？”
太上皇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为什么还用我来说？你瞧瞧她引出多少祸事来！葬送了一个太皇太后，葬送了整个塔喇氏，还不够吗？”
“阿玛怎么也这样说？”皇帝灰透了心，“老佛爷会有今天不是她自己做的孽吗？和素以什么相干！她从没在儿子面前进过半句谗言，请阿玛明察。”
太上皇没接话，眯着眼审视素以良久，“为了你主子好，让你剃度出家替他祈一辈子的福，你愿不愿意？”
好嘛，这位没有要把她收房的意思，是打算让她出家。这样也好，素以反倒安定下来。她真不怕出家，横竖心里装着他，就是做了姑子也不枉此生了。太上皇和太皇太后不一样，他老人家比天还大呢，她不敢有半点违逆。万岁爷在他手心里捏着，既然他不答应他们在一处，那就趁早各奔东西吧！至少把伤害减到最低，她也算做了件对得起万岁爷的事儿。
心里难受得什么滚油煎，她忍着痛松开他的手出来蹲福，“回太上皇的话，奴才愿意。奴才到御前没让主子舒心，尽给主子添乱了。主子万事一身不容易，大海架不住瓢儿舀嘛！奴才做尼姑天天的打平安醮，求佛祖保佑大英河清海晏，保佑主子们福寿安康。”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哭哭啼啼的委屈样儿，反而叫人刮目相看。太上皇觉得她还算识大体，也没打算为难她。能这么的最好了，说实话要不是还念着对敦敬皇贵妃的旧情儿，这么个祸头子杀了都不为过。她能听话省了大家的心，那就叫李玉贵挑个庵堂，送进去一了百了。
可是皇帝不干了，好不容易过了老佛爷那关，到最后竟落个这样的下场么？皇父忘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能和皇太后双宿双栖，自己怎么就不能和素以在一起？素以出身虽低，但是身家清白，怎么也比太后这末代帝姬强吧！皇父当年为她闹出那么大的风浪来，如今处理儿辈的事上这样积糊么？
长得像有什么错儿？他把素以拉在身边，也是一时气话，冲口道，“儿子连喜欢的人都保不住，这个皇帝不做也罢。请皇父另择贤能，放儿子和素以一条生路吧！”
太上皇回过身来，眼里满蓄风雷，冷声道，“你叫痰迷了心窍，说出这话来没想过后果吗？不做皇帝？除非你不做我儿子！”
眼看着父子俩要反目，皇后唬得忙去求皇帝，“从长计议，何苦顶撞皇父呢！你真是糊涂了，不怕害死素以么？”
皇太后也去开解，“儿辈的事放手便放手吧！他们大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你瞧皇帝这样，拆散他们你倒忍心？”
太上皇很少发这么大的火，今天经历的事原就让他不称心，后来见了素以难免慌神，现在东齐又逆他的意，他简直有点克制不住了。隔开了太后高声道，“不知好歹的孽障，做了三天皇帝就找不着北了！一孝立，万善从，是为肖子，是为完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够格算得上是肖子完人么？为了女人连江山都不要了，亏你有脸说！”
皇太后直斜眼，皇帝这样不是都随他吗？自己都没做到的却来要求儿子，也是皇帝沉得住气没反驳他。要是回上一句，看他怎么下台来。
太上皇余怒未消，横眉竖目的冲长跪的皇帝呵斥，“别在我跟前现眼，要跪到外面跪去！”
皇帝顿首道，“儿子从不敢拂逆阿玛的意思，可素以是儿子的心头肉，儿子就算是死也不能舍下她。阿玛至情至性，眼下气头上责罚儿子，等回过头来就能体谅儿子了。儿子别无所求，只求把素以留给我，阿玛就是发圣旨废我，我也在所不惜。”说罢起身却行，退到延爽楼外天井里跪着去了。
这几句话对素以是莫大的震动，主子都豁出去了，能为她这么和太上皇较劲，叫她说什么好呢！她又惭愧又感动，巴巴儿跟出去，趴在他边上磕头，“主子，奴才对不起您。”
皇帝笑了笑，“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多早晚偿还我？你去吧，远远躲着别叫太上皇看见。我这儿挺住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赦免的。”
素以张了张嘴，想和他说话，他却挺直了腰杆子目视前方，再也不搭理她了。她抹着泪退后两步，固执的在滴水下跪定了，誓要和他共患难的架势。皇帝偏过头来看她，她脸上表情倔强。他无奈的叹息，“傻丫头。”
她扁了扁嘴，“您才傻，这么待我可叫我得瑟死了，全赖我长得漂亮！其实您让我出家多好，往后就不能祸害您了。”
前半句叫他嗤笑，后半句却叫他攒起了眉头，由她出家，然后再暗中捞人，把她藏得不见天日做他的禁脔吗？她会恨死他的！他向往的日子很简单，想光明正大的和她在一起。他私下里也做了点小动作，她念念不忘乌兰木通，不就是因为她玛法一家在那里嘛！他已经打发人去接老素泰进京了，她没人可投奔，再加上他这回感天动地的为爱受罚，她总会有触动，愿意乖乖留在他身边了吧！
是啊，他从没想过让她偷偷摸摸的生活在宫里。既然带她来见皇父，就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册封她了。皇后心眼不坏，唯独经不得风浪，也立不起威来。他爱素以，不能给她皇后的位分，但也绝不会委屈了她。这次露脸就是为了将来做打算，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个人，任何场合下都不用避忌。他的素以是敞亮的，见得了光的。如果遭遇困难，情愿在她晋位前解决，总比以后悄没声的被赐死强些。
“你去做姑子，那我找个就近的地方做和尚。咱们隔寺相望，不也别有乐趣吗！”
他们相视而笑，太后在窗前看了一阵儿，回过身来道，“咱们也是过来人，当时自己有多难，你都忘了？如今作他们的梗，你于心何忍？”
太上皇不说话，桌上有新出笼的糯米寿桃，他捻了一个放在嘴里，含糊道，“此一时彼一时。”
“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我还记得皇阿奶对我们的成全，我心里感激她一辈子。你倒好，临了学得老佛爷一样，有意思么？”
太上皇扭过头去，“你不觉得这丫头有蹊跷吗？和你们慕容家没牵扯，却长得这么像你姑爸，我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真要是亲戚就算了，辈分乱也不怕。可怕就怕在万一是皇贵妃转世，要来算计我大英社稷怎么办？”
皇太后一脸的鄙夷，“人没老，见识倒像你额涅。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个个都是投胎转世来寻仇的么？我和你不同，瞧见那丫头只觉得亲切，真像看见亲人似的。这么些年了，我不说你心里也知道。我们慕容家人口凋零都是因为谁？都死在你手里了……现如今你连一个长得像的都不肯放过，情愿看着你那九五之尊的儿子在外头跪着，你黑了心肝呐！别以为我猜不透你的心思，不就是因为你爱慕过皇贵妃么，眼下来了个拓本，你就欢喜得坐不住站不住。可这个人和你儿子两情相悦，你瞧在眼里浑身不舒坦。嫡母变成了儿媳妇，你心里受不住，是不是？”
“你疯了不成！”太上皇站起来，发现和她说不通，甩袖就要走。
这时候从角落里窜出个人来，身量不足三尺，大张着两手拦住了太上皇去路，“站着，听这位大姐儿说话！”一副山贼的口气，这是太上皇的老幺糖耳朵。
太上皇板起脸来训斥，“放肆！我是你阿玛，你叫谁站着？”
小孩子不经吓，父亲嗓子一高就放声大哭，“你干什么叫我二哥哥跪着？十三哥上回弄坏了郑板桥的画儿你也没罚他，我二哥哥怎么你了，啊？”
太上皇头痛欲裂，“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不孝不悌，逆子！”
被她们母女轮流的闹，火气怏怏儿坍塌了大半。再往外一看，弘巽抱着食盒坐在皇帝边上，哥儿俩有说有笑。太上皇顿时有种沧桑感，他的时代果然已经去远了，再也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了。

第86章
太后过来同他并肩看，缓声道，“你十三个儿子，当初退位时再三权衡，最后能堪大任的只有东齐。他有帝王之才，有驭人之术，这些年替咱们遮风挡雨，也难为他了。你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江山社稷在他手里，除了勤政，何曾听过他有好女色，贪图享受的毛病么？他兢兢业业执掌天下，吃得苦，并不表示他连爱人的心都操劳没了。过年他二十九了，真真是将近而立的儿子，他要纳个妃，你还让他罚跪，太说不过去了。素以的长相不要去管了，要怪就怪你们宇文家男人运气不好，三代都折在这上头。”太后说到这里白他一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也忒霸道了点。我瞧素以就是个好的，她和东齐是真心的。就算以后不好，上头还有皇后，她也扑腾不出大水花来。”
皇后忙着给糖耳朵擦眼泪，一面应道，“额涅说得没错儿，素以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还有我管教着。我统理后宫，绝不能让她做出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来，请阿玛放心。您瞧我们爷的样儿，我看着也觉得可怜。求阿玛发慈悲，成全了他们吧！”
太上皇看了皇后一眼，“你也忒贤德了，爷们儿不好，老婆占一半儿错处。他这会儿把持不住自己，你还替她说话？”
皇后尴尬的瞧瞧太后，“额涅，我的难处您知道。”
皇太后点点头，“是，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也别急，太上皇一时转不过弯来，过会子想明白就好了。”
糖耳朵在底下适时吟诵，“田登作郡，自讳其名，触者必怒，吏卒多被榜笞，于是举州皆谓灯为火。阿玛是太上皇，和那个郡守一样的喜好么？二哥哥喜欢那宫女儿，阿玛要让那宫女做尼姑，不就是逼着二哥哥换个名目把她藏起吗？”
太上皇被她说得讪讪的，“你这鬼东西倒会活学活用，阿玛下的旨是随便能够违逆的？”
糖耳朵摇头，“阿玛没听说过‘情难自禁’么？要是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世上就没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太上皇目瞪口呆，果然好，虎父无犬女。这么点大就知道那么多，真不错！他对她奶妈子说，“把你主子抱出去吧，上回的忠字写得不好，让他们伺候着再练练。”
就那么顺利把那个话痨打发走了，太上皇背着手临窗看，下半晌了，变了天，瞧着阴沉沉的。园子里是他穿着龙袍跪地不起的儿子。其实真正触怒他的是他说不做皇帝那一句，二十九岁的人了，脾气还是那么冲。他要是这会儿不做皇帝，今天下台，明天就会被人算计得尸骨全无。哪个从御座上走下来的人能安然活着？塔喇家那群急红了眼的狼能放过他才怪！再转回头想想，他们在畅春园呆着，皇帝终归放不开手脚。就像今天的事，那么一大帮子人来告皇帝的状，来弹劾皇帝，古往今来有几个为君者受过这样的羞辱？他心里也疼，东齐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他极尽所能的扶植，可有他在，反而成了对他最大的阻碍。
“不知长亭在云南好不好。”他看见窗台上有一小撮细细的尘土，拿手指捻了捻，指腹之间一片沙沙的触感。
皇太后吩咐人请皇后到观莲所歇息，屋里只剩他们夫妻，她挪步过去，从背后圈住他的腰，“澜舟，我一直想去云南瞧瞧，京城呆腻了，咱们往南逛逛去吧！上回庄亲王说他置了好大一片宅子，咱们过去也有地方住。到那儿再添几个丫头，听说云南的衣裳都露一截子腰，你看了一定喜欢。”
太上皇笑起来，“胡说，自打我从了你，早就改邪归正了。”转过身来拥她，抱在怀里慢慢的摇，“我也是儿孙满堂的人了，再没有那心性儿了。那四年你怨我，挂怀到现在我知道。我心里想你，可是用尽了办法你都不肯原谅我，我实在是有些自暴自弃了……罢了，陈年往事不提了，现在有儿有女，还想那些做什么！你说要往云南去，那咱们明儿就动身。弘巽让他留在京里办差，带出去早晚养成个纨绔。糖耳朵还小，不能撇下。叫她奶妈子收拾收拾，轻车简从的，缺什么路上再添。”
皇太后有点惊讶，“我说了好几回你都不答应，今儿怎么……”
太上皇朝外看，喃喃着，“以前是放不下心，现在东齐能够独当一面了，我继续留在京畿反倒成了他的负累，叫那些反他的人有处可叫板么？还是走吧，走得远远的，他才能做个杀伐决断的帝王。我在，始终制约他。万事都要上畅春园请示下，就像他说的，这皇帝做着有什么意思！”
太后嗯了声，“我先前只当你恋栈，现在看来，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太上皇长长叹息，“东齐可怜，养母和亲妈死得都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长大，受了委屈没处能诉说。”
“既然知道他的苦处，就不要再为难他了。人生苦短，有个知冷知热的多不容易啊！”太后看他态度有了松动，忙转身知会荣寿，“眼看要下雨，快请万岁爷进来。就说太上皇不追究了，他的私事儿也不插手了，叫他放宽心吧！”
荣寿先还蔫头耷脑模样，听太后这么一说，欢快的嗳了声，纵起来就往外跑。青石板上已经有些湿了，他跑得快，下了台阶便跪下来，膝头子在地上挫出去老远，一下子滑到皇帝跟前，笑道，“主子业障过了，太后好歹劝动了太上皇，这会子叫主子起来了。”
素以心头一松，上来搀他，边问他，“怎么样？您长远不跪，这半天受不住吧？”
他斜她一眼，“腿上功夫好值当你得意？以后膝盖硬气点儿，再也用不着逮谁跟谁跪了。”一头说一头进了楼里，上前扫袖打千儿给太上皇行礼，“儿子谢阿玛不罚之恩。”
太上皇略点了点头，比个手势把人都遣了出去。看皇帝披领的紫貂上积了细小的水珠，抬手替他掸了掸，“朕和太后做了个决定，明儿一早带着糖耳朵出京，到云南找你三叔去。”
皇帝吃了一惊，脸上辣辣烧起来，垂首道，“是儿子不孝，叫阿玛失望了。”
“不是。”太上皇悠着步子慢慢的踱，“这事儿老早就在朕心里，前阵子不走，还是舍不下你。朕算是撂了挑子，中途的把社稷交到你手上，按说是朕的不称职。初初是怕你肩负不起来，这么大个家国，上手不容易。有朕在，你往前闯，万一有什么不顺遂，朕也好帮你善后。可到了今天外戚来闹，朕才看清了，你长成了一代令主，再也不用朕替你吊着心了。”
皇帝嗓子里一哽，扪心自问，以往对皇父的确有种说不出的忌惮，暗里也怨他把江山交给他，嘴上说不理朝政，做不到全然置身事外。自己这皇帝做得十分窝囊，带着情绪执政，处理朝中大小适宜，钱粮织造，水利税赋，没有一样不是兢兢业业。不光为社稷，更多是证明给皇父看。天家父子不相亲，他敬爱父亲，但是总觉隔了一层，怎么也走不近。现在听他要远行，他应该松口气，应该高兴的，谁知心里却生出眷恋来。原来皇父像他的主心骨，现在要把骨头抽走，便让他闷心的痛起来。
“到云南路途忒远，天儿又冷，阿玛还是再计较计较吧！”皇帝亦步亦趋道，“儿子办差，也有遇着难题没法子解的时候。有阿玛在，儿子知道有根定海神针在肚子里撑着，真就什么都不担忧。您如今要走，疏散筋骨是好事儿，儿子原不该劝您。可云南离京十万八千里，我朝里事儿又撂不开手，不能亲自护送阿玛过去，叫我怎么舍得下，又怎么放心呢！”
太上皇回头一笑，“知道你一片孝心，你瞧瞧我，还未到知天命，哪里一点像老头子？你好好执掌乾坤，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至于塔喇氏的处置，《尧典》里说过，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当然这是下头本分时候的说法，究竟是严惩还是宽宏，全由你自己掂量。”
皇帝躬身道是，“儿子也一直在想，容我思量思量再作定夺吧！”
太上皇并不把外家的这番闹腾当回事，最后怎么处理，决定权在皇帝手里。他提个醒儿，无非是尽到了一点意思。这帮外戚厉害过了头，不把皇帝放在眼里，这种气焰到底不能助涨。天子自有天子不可触犯的威仪，他们心里对他不恭，这样的姓氏再要发展，想是不能够了。
“哦，弘巽封了亲王，眼下年纪也不算小了。我们过云南，他还是留下来学办差的好。他那副二流子脾气，你们兄弟友爱，多费些心调理他。”太上皇一一嘱咐着，“还有那个叫素以的丫头，太后好话说了一车，于我看来还是有顾忌。你要晋她，既然两情相悦也是人之常情。只有一点你要记住，再得意儿，再深爱，全都留在内闱。朝堂上的事不带进后宫，这是祖制。我和皇太后这样轰轰烈烈过，最后还是杀了硕塞的父亲。她为这个四年没有理我，我知道她恨，但是我不后悔。‘为君者黑厚、清白，缺一不可。若遇黑时君亦黑，胸怀天下，行长远之计，大黑也白。’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做皇帝和普通人终究不一样，你可记着了？”
皇帝作揖，“儿子谨遵皇阿玛教诲，帝范帝要必当谨记在心，不敢有半丝松懈。”
太上皇颔首，回过头来看皇帝，气宇轩昂，颇有人君之风。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儿子，甩开膀子干吧！只不要太劳累，劳则生怨，这话是你皇太太常叮嘱我的。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轮到我来叮嘱你了。”
皇帝心头涩然，除了应承也不知说什么好。太上皇脸上很松散，一副卸了大担子的模样，反剪着两手，夷然迈出门槛。天上细雨霏霏，李玉贵撑伞上来，被他挥手叫退了。和太后两个手挽着手，慢慢朝远处堤岸上去了。
至此他才算真正掌管了天下，皇帝站在宽绰的殿堂里，有欢喜也有失落。仿佛几十年的父子缘分一下子被剪断了似的，他的身边再没有亲人能依仗，成了立在塔尖的孤家寡人。
还好有素以！他看见她垂手进来，眼珠子骨碌碌一扫周围，没人。叫声万岁爷，他似笑非笑看着她。她憋了股劲儿冲过来，朝上一纵，像只葫芦一样挂在了他身上。他被她撞得一趔趄，紧紧抱住她说，“好乖乖，咱们守得云开了。”
她直抽气儿，“我太高兴了，您能这么护着我，真叫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儿多着呢！今儿不回宫，就歇在畅春园里。明早太上皇和太后要上云南去，我好送他们出城。”皇帝笑得百花齐放，“你千万挑时候回趟家，一则安抚你爹妈，二则见见你玛法。”
素以愕然，“我玛法不是在乌兰木通吗？”
皇帝摸了摸鼻子，“朝廷在草原上设连营了，那片地划进了皇庄，你玛法只好进京来了。往后你可以不用惦记上乌兰木通了，你瞧你玛法都不在那儿，你去了不也没处投奔吗？还是在京里吧，跟着我，我给你吃香的喝辣的。”
素以惘惘的，她的梦就这么破灭了，老家都叫他连锅端了，看来只有在四九城混日子了。她心里明白，这是他留人使的手段。这阵子折腾得厉害，真辛苦他了。经过这么多磨难，是不是该有个好结局？如果要在一起，注定她得放弃一些东西。乌兰木通没了，那东坡素肉呢？她还在苦苦挣扎，“我的肉铺总得开吧，别荒废了这么好的店名。”
皇帝虎起了脸，“等回宫就晋位，纵得你没边儿了！你再啰嗦试试，立马把你就地正法！”
素以脸上一红，“您就不能想点别的吗？”
想点别的？猜猜她今儿穿的肚兜上绣的什么花？皇帝嘬嘴儿思量，该叫皇后拟懿旨了，是时候了。

第87章
太后的寿诞做得很热闹，水榭台上各色戏种轮番上演，河南梆子加单皮，小鼓儿一敲又脆又爆。
看戏的人热火朝天，皇帝不爱那些，勉强作陪，眼睛只管往素以那里斜。素以是个没心没肺的，不光瞧戏，还爱说戏。遇上了糖耳朵，弓着腰给她解释，这是杜十娘，她遇上了白眼狼怒沉百宝箱。那个是大爷劝大奶奶，可着劲儿立规矩，烤火不许骑炉台，铺床不许叼烟袋。说到高兴处眉飞色舞，皇帝见了也只能叹气。
恰逢军机送急件过园子，他起身和太上皇告假，“阿玛高乐，儿子手上有些事还没办妥，就先告退了。”
太上皇唔了声，“你有事只管去忙，不必顾忌我们。朕瞧你晚上没好好用膳，回头叫人送汤饼过清溪书屋，你再用些，啊？”
皇帝敛着神应，“谢皇阿玛体恤，儿子这就去了。”说着打一千儿，由御前总管伺候着往北边去了。
素以看见他走，心里倒有些发空。原本她是他的宫女，主子到哪儿奴才就该到哪儿。可自打有了这一层，再近身跟随居然变得不好意思了。脚下没挪步，只管木桩一样杵着，倒是太后看了要笑话她，“你主子办机务去了，你还不跟过去服侍，防着回头要找你。”
她飞红了脸，所幸融融火光下看不真切。既然叫夜色拢住了眉目，便故作镇定道，“今儿奴才是跟着皇后主子进园子的，万岁爷跟前有两位总管照应，奴才就不过去裹乱了。公主爱听奴才说戏，奴才还要给公主讲关公战秦琼呢！”
“那怎么好！她小孩儿家家，没的耽搁你差事。”太后说着瞧皇后一眼，笑吟吟问，“你这儿还有话吩咐？”
皇后跟着打了半天的拍子，听皇太后问话，摇头说没有，“我打发人上后扈处叫晴音去了，你还是回主子跟前吧！他用不惯别人，今儿连那贞都没带，端茶递水还得是你。”说着咳嗽了下，“主子房里要人伺候，你也别避讳了。他办起差来没日没夜，你在边上多劝慰些个，叫他仔细身子。”
皇太后说，“头前儿太上皇提汤饼呢，你稍等一等，叫御膳房预备了你送过去。”
皇后和太后话里话外存着要成全的意思，叫素以很难为情。忙蹲个福，跟着小宫女上侍膳处等候了。
太后因为她的长相难免对她多加关注，台上演《满床笏》也没心思看，侧过头问皇后，“懿旨拟了么？是个什么位分？”
“我也为这事儿苦恼呢！”皇后蹙眉道，“按理她阿玛官衔不高，她是宫女子出身，晋位一级一级的来，上手至多是个答应。可您也瞧见了，咱们爷那份痴念，怕给低了他心里不痛快。我琢磨着，一气儿晋贵人跃得太多了，怕不合规矩，额涅您说晋个常在怎么样？往后再慢慢的升么，等有孕了晋贵人，生了皇子再晋嫔，都是可以的。我这么处置没问过万岁爷的意思，自己心里琢磨，没人能商议，就想听听额涅的看法。”
太后靠着圈椅笑道，“规矩是人定的，当初我也是宫女子出身，老祖宗体念，给了个嫔位……当然了，宫里人多嘴杂，爬得太高对她未必就好。毕竟底下人都看着的，越拔尖越遭人嫉恨，这点我是知道的。不过碍着皇帝面子，给个贵人的位分也不逾越。你和皇帝做了十多年夫妻，你又是个大贤国母，别因为一点儿小事伤皇帝的情儿，不值当么，你说是不是？”
皇后想了想，皇帝对素以宠爱，少不得会提拔她父兄，将来晋位也没什么阻碍。这会儿索性给足了，也显得她大方。多积攒点人缘，总有一天派得上用场。因点头道好，“就依着额涅的意思给她晋贵人，这么的她能有自己的院子，吃穿用度上也宽绰些。”
太后在她手上拍了下，“长线放远鹞，度量大的人不吃亏，别光看眼前。”
这话撞进她心坎里去了，皇后眉花眼笑，“额涅说得有理，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呢！”
那厢素以端着洋漆托盘往清溪书屋去，迈进院子，远远看见看见两位总管哼哈二将似的各据一方，就知道里头议政还没完。
长满寿大有得势的感觉，万岁爷多心疼人呐，他对素以就像当年太上皇对太后一样，是用了真感情的。父子斗嘴，连不做皇帝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可见是真上了心，素以往后的圣眷绝错不了。他乜了荣寿一眼，这回可被他占足先机了，大总管怎么说？不服不行呐！
他得意洋洋招手，“素姑娘来。”
素以过去屈了屈腿，“谙达，我给主子送小食来，里头还没忙完？”
“快了。”长满寿道，“几个大章京进去有会子了，料着不用多久就出来。你这盖盅里装的东西恐怕不成就，天冷，一会儿就放凉了。要不叫人放在笼屉上搁着，等要用了再去取。”
话才说完门帘就挑了起来，几个红顶子大臣从里面出来，也不交谈，抱着审阅好的折子往廊子那头去了。长满寿借着宫灯一比手势，“看来得闲儿，赶紧进去吧！”
素以嗳了声，宫人打帘放她入内，进了门一眼就瞧见皇帝坐在御案后，路子磨墨伺候朱批，手边折子堆得老高。她脚下顿住了细打量，灯火下的脸赏心悦目。以前总觉得他冷漠，高不可攀，后来渐渐走近了，才发现他是个细腻的人，甚至比很多旗份大爷更重感情。
她喜欢的人就是不一样呵！她沾沾自喜，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多好看！她在高案上搁了托盘，把勺儿放进盅盖里捧过去，轻声道，“主子，您饿不饿？我给您送吃的来，趁热用两口吧！”
皇帝一直盼着她来，发现她进门狠狠的欢喜了一把。偏又要装矜持，手上御笔没停，嘴里淡淡应了声，“来得好，正饿得慌呢！”
他是一语双关，素以一根筋没发现，忙揭了盖儿往上递，“那您歇会儿，也别太劳累了。横竖政务忙不完么，这么逼着自己可不好。”
皇帝慢吞吞把笔搁在笔架上，折子往边上捋一捋。转回手来接盅，伸了一半又把手缩了回去。朝门上瞧一眼，“园子里水气大，怎么越发寒浸浸的？”对路子道，“再添个炭盆来，今儿就不用值夜了，回头人都散了吧！”
路子最会见风使舵，一听就明白。赶紧的应个是，急兜兜上外头招人点炭去了。
皇帝看着素以，抿嘴一笑道，“戏听完了？好瞧么？”
素以点头，“主子们点的戏有新意，没什么麻姑献寿之流。那种唱吉祥的其实都听腻了，换别的倒好。”再往前敬了敬，“您不吃？”啧啧一叹，拉着长音道，“想是手酸呐，要奴才喂吧？”
皇帝飞眼看她，“脑子灵，可造之才。”
她咧嘴笑，“可不，我是有眼力的好奴才嘛！”
说真的，汤饼其实就是面片儿汤。水开了往窝里揪面片，一个个揪得猫耳朵似的。老百姓吃得粗，加点儿盐就上桌。宫里御膳可不是，汤头有讲究，什么汤配什么料，都有定规。素以舀了一勺往他跟前递，“来张嘴。”
皇帝吃了口，问，“你前头用过吗？”
素以笑道，“寿宴上寿桃寿糕管饱，先前主子娘娘给我包了一手绢，我吃多了，现在还泛酸水呢！”
皇帝一听有门儿，既然说到泛酸水，他顺着话茬儿就往上攀，“离上回那个才三天，也没进去，不能怀孩子吧？”
素以太阳穴上一跳，“那套把戏快别说了，怪臊的。”
皇帝心道哪能不说呢，这么好机会！从窗上微开的缝里望出去，一捧红红的炭火老远过来，明暗之间已经到了门上。荣寿弓着腰进来，把倒扣着铜罩笠的暖炉放在离御案较近的地方，顺势打了个千儿，垂手退出去，临走还关上了门。
素以透过绡纱看见站班的人潮水似的散了，心里只觉奇怪，“主子放他们看戏去？不能吧！”
皇帝支吾了下，“园子里规矩松散。”
她疑惑的嘟囔，“御前还有松散的时候？”想想不对，瞧他两眼熠熠发光，不由尴尬的发笑，“留奴才一个人伺候，说出去不好听。主子用小食儿吧，回头奴才也去了。”
她想临阵脱逃，皇帝能放行才怪。双手一捞就把她捞在膝头上，摇桨似的晃荡着，“他们能走你不能走。”埋在她颈窝里嗅嗅，“好宝贝，真香！”
素以面红耳赤，知道他不怀好意，挣了挣也没顶用，只觉他两手乱窜，按了这个起来那个。架不住了，便把勺子放进盅里，再来推他手，发现自己背心上的葡萄扣都叫他解开了。
她慌起来，“这是御书房，您怎么不挑地方呐！”
皇帝嘴里含糊不清，“你以为我叫他们散了是为什么？”
三十六盏通臂巨烛照得室内亮如白昼，这么明晃晃的忒打脸了！素以忙去扣钮子，鎏金钮子滑，不太好扣。费了半天劲儿周全了上半截，底下袍子却已经豁到大腿根了。她又气又急，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着，冷不防被皇帝扣住了两手，再往头顶上一举，动作太大，桌沿上的盖盅被推下了御案，落在地上哐的一声响，霎时四分五裂。
素以挣不脱，怨怼的剜他一眼，盈盈秋水惹他怜爱。他俯身吻她，嘴唇印在她眼皮上，嗡哝着，“再看，再看就不成事了！”
这回有点性急，趁她闪神的当口很快拉开了她的中衣。雪白的皮肉对比层叠堆砌的春袍，美得触目惊心。他讶然一叹，今儿是胭脂红的肚兜，蝶恋花里缠绕的菟丝子，有种使人晕眩的魔力。他隔着缎子把唇覆在峰顶上，用牙轻啮一下，她便激灵灵一颤。心头火烧得愈发旺，顺手一扫，把成摞的折子都扫下了桌。娇俏的人儿卧在明黄帷子的御案上，是庄严和魅惑最好的结合。皇帝几乎佩服自己，这么有意思的段子都被他想出来了，原来他也是个中好手么！

第88章
抽丝剥茧才有意思，叫多加炭盆就是有这预谋。他缓缓解开她肚兜上的带子，她把身子扭成了麻花，“这叫我拿什么脸见人呐！你把我搁在桌上，我又不是一盘菜……”
“秀色可餐嘛，比菜还强点儿。”他一副打算大快朵颐的架势，拢着她胸前明月俯首贴上去，他喜欢这种香味，喜欢这种感觉，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永远不出来了。这点出息！他也唾弃自己，可是那么凛冽的爱和欲望，穿云破雾凿在他心上。这辈子不会再有这么让他动容的人了，他和素以一步步走过来，太皇太后制造的麻烦已经是这些日子来最大的阻力了。没有皇父曾经的奋不顾身，但是平淡里也有脉脉温情，反而更加隽永悠长。
他亲亲她的嘴唇，“今儿应该功德圆满了。”
她被他揉成了一滩水，抵挡不住他绵密的攻势，只好捂住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他很委屈，她从没有要求他不翻牌子，可阴错阳差的从她提铃那回起他就干吊着直到今天。往大了说他是一国之君，往小了说他是男人，这么干干净净的，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长满寿说万岁爷房事上不兜搭，她见过他的身子，确实……哪儿哪儿都是清爽漂亮的。不像那些靡废的人，眠花宿柳的混弄一气，穿着衣裳都掩不住一身腌臜。她的万岁爷，她的东齐，这么一尘不染。她不知道他能为她坚守多久，至少现在还没有人在他眼里心里留下过痕迹。
她伸手去揽他，指尖在他眉眼间游走。他嘴角一点笑靥，叫她心头嗵嗵跳起来。
“你会后悔吗？”
皇帝失笑，“这话该我来问你。”他的掌心温柔的覆在她心跳的地方，感觉得到她的紧张，温存而暧昧的安抚，“这回可是来真的了，别怕，我会小心些。现在千万别打退堂鼓，因为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话更让人不安，她骇然望着他，他却得意一笑，姿态优雅的解下腰上吉服带，撩起了他四开叉龙袍的袍角。
她是长长的个儿，有无比柔软的身腰。他把她搬过来，她仰躺在御案上，两条细长的腿伶仃挂着，脚趾微微蜷曲，看一眼便让人血脉喷张。他压过去，皮肤接触唯感暖心。把手插在她臀下，满把的温腻，怎么抚触都不够。沿着脖颈一路吻下来，停在峰顶辗转流连。听她声声抽气，含糊道，“别憋着，附近没有人。高不高兴的叫出来，让我知道。”
那个倔强的丫头，越是这么说，她越是咬住了唇不吭声。皇帝使坏，不能让她忘我是他的失败。握住曼妙的腰肢让野火花蔓延，一路往下去，她的每一处都像精细的牙雕，那圆圆的肚脐眼也叫他爱不释手。伸舌一舔，没有引得她动情吟哦，反而叫她笑弯了腰。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里是痒痒肉，别碰……”
皇帝觉得挫败，这么春光旖旎的当口她放声大笑，真是大煞风景。赌气在她腰肉上拧一把，“再傻笑！”
她哎哟一声，“我错了。”
她说错了的时候自有股娇憨惑人的味道，皇帝往前抵了抵，小皇帝威风凛凛，“你瞧。”
瞧什么？不就是瞧那个嘛！素以眯缝起了眼，说不看，架不住他乱碰乱撞。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回是真要承幸了吧！勾起头一瞥，九千岁正对着她腿心。恶意的碰一碰，碰得她一哆嗦，“这是干什么？”
皇帝很庄重的告诉她，“敲门。”
“敲……门？”她蒙住脸，“没人在家。”
在不在的，能先进去再说么？皇帝忍得浑身发疼，又不敢莽撞，怕弄疼了她，只好剪些边，一点点慢慢研磨。不能拥抱，心里就是空虚的。他把她拉起来，把小皇帝送进她手里，这是常来常往的把戏了，不用人再引导。不过这回倒不是上手就忙活，他的龙袍遮挡住了视线，只能凭感觉。她的手指若有似无的轻轻碰触，像探索，不放过任何一处。他忍不住低吟，在她唇上一含，“好玩么？”
她这个姿势不太舒坦，几乎是半搭着桌沿半挂在他身上。把脸枕在他肩头，光脚踩在他靴口，结结实实的扒住了，才分出心思在小皇帝顶端压了压，含羞道，“嗯，好玩得很。”
他敞开自己的胸怀和她紧紧贴在一起，在她耳边嗤笑，“都说爷们儿好色，你们女人就是好的吗？”
素以觉得这是物以稀为贵，自己没有的东西，就很有兴趣好好研究。不过被他一说也很羞愧，打算放弃了，他却压住了她的腕子喃喃，“别，我喜欢。”
当然没有白摸的道理，是要等价交换的。把她的腿往上托了托，从光裸的膝头逆势而上，找到那处细细揉捏，她悚然一惊，他靦脸笑道，“不是说没人在家吗，我自己找找钥匙。”
这钥匙找得真个儿磨人，她终于呜咽起来，两手穿过他腋下合抱过去，“受不住……”
他喘了两口气，时机成熟了，就剩最后一步了。那件事一旦办成，她就烙上了他的烙印，再也跑不掉了。他窃窃打着算盘，虔诚的靠过去吻她。素以是个很认真的人，连亲吻都是专心致志的。意乱情迷的时候脑子不清明，他做些什么她都不知道了。只觉得他的舌尖勾勾绕绕，指尖勾勾绕绕，懵懂之间一阵剧痛，她惊惶睁开眼，才发现他不请自来，居然已经破门而入了。
也罢，这么长时间以来坚持的也只有这点了。终究是他的，拿去便拿去吧！只是好痛，痛得人打颤。她忍着泪抓住他肩头的的衣裳，团龙扭曲着，眦目欲裂。
皇帝到底不是毛头小子，大姑娘头一回免不得受罪。以前临幸宫妃不带感情，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只图自己快活。现在不一样，她皱一下眉他心里便辣辣一疼。顿住了不敢唐突，可惜才只开了个头。他撩袍看看，这怎么办？就此打住了不甘心，继续又怕她经不起，真有些进退不得了。
稍待会儿见她有缓，心里着实高兴，温声问她，“好些了吗？”
她一张哭笑不得的脸，“完了吗？”
皇帝噎了下，真要眨眼就完事，回宫就得让太医开方子吃药了。他牵她手来丈量，“还没，才这么一点儿。”
素以真的哭出来了，剩下一大截，这么下去会要人命的。她屁股直往后缩，“不成了，我不是这块料。”
既然到了这步，再半途而废岂不可笑？皇帝咬着牙扣住她的胯，也没知会她，奋力便是一击。做好了准备等她尖叫出声，她却成了海子里的鹿，愕在那儿目瞪口呆模样，只有额头的汗滚滚而下。
皇帝真吓着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呆呆看着他，迸出一连串的哭腔，“你是成心的。”
皇帝慌了手脚，她似乎特别疼，别人头回翻牌子至多哼两声，没谁像她似的。现在怎么办？鸣金收兵么？自己愿意，小皇帝也不愿意啊！他没和她分开，觉得这时候该狠狠心。女人都有第一次，熬过了这一回，以后就好了。
横竖他很高兴，素以已经是他的人了。眼下他的目标就是努把力，种个孩子在她肚子里。等散了朝，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上几十年，什么都足了。所以现在办的这件事是大事，不能停，一定要坚持到底。他把她抱起来，打算带她回暖阁去。人一挪开，就看见御案铺陈的黄幔子上染了一大滩血，淋淋漓漓在惊燕上蔓延伸展，看着有点瘆人。
小皇帝还埋在她身体里，素以感觉自己就像山楂被穿成了糖葫芦，这头进去那头要出来了。顶肠子，顶肚子，顶五脏六腑，她嚎得有点凄惨，“这不行，我要死了。”
皇帝快步带她进了暖阁，是他失策了，她第一次尚且经不起颠腾，想换地方得等她适应了才行。至于出不出来的问题，他还是不打算放弃。现在退出来，再进去就要吃大苦头。就跟做鞋一样，新鞋难免会挤脚，这时候不能怕，就得下劲的穿。把鞋楦大点儿，下回再穿就合脚了。比喻有点糙，话不同而理同，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把她放在炕上，她满脸的委屈。他忙给她掖掖汗，“难为你了，可我没法子停。”
她蔫在了他身下，哭哭啼啼说，“没事儿，我豁出去了。”
没听谁初夜是这么过的，皇帝佩服自己的定力，这么闹腾法，龙马精神依旧不减。看她鼻涕眼泪一大把，居然照样兴致勃发。动了动，退出来一点重又冲进去，那销魂蚀骨的感觉令人疯狂。毕竟不敢太用力，总是保留三分力道，一面还要观察她的反应。渐渐发现她的表情有了变化，不似先前那样难以忍耐了。谈不上受用，总能领会到一点妙处了吧！皇帝肩上的担子放下来，也敢纵情肆意一回了。这次的收效可能还不如上次好，但是他坚信，只要有恒心，一定能让她爱上这项有意义的活动的。
一时云散雨歇，两个人相拥躺在一处。素以多年养成的习惯，总想着要起身回值房里去。屡屡坐起来又就被皇帝强行压倒，他说，“今儿晚上就记档，不用再避什么嫌了。你身上怎么样？还疼吗？”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检查，吓得她直往边上缩，“谢主子垂询，奴才撑得住。”
皇帝说，“得用点药擦擦伤处，太医院有专门治这个的良方，回头叫他们送来。你要是还难受，明儿别回家了，我打发人先送你回宫。”
素以这会儿的心境和以前又不同，颇有点小媳妇回娘家的意思。况且玛法返京，就冲这个也一定要回去。她笑了笑，“主子别操心我，我耐摔打，没那么娇贵。明儿太上皇要动身，您且有阵子要忙呢！先顾好您自个儿，我回家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自己知道料理。”
皇帝摇摇头，“不是大事却也算不上小，上次闹别扭，到了家门口也没进去。这回不同，你既然跟了我，我也得上门拜见丈人丈母娘。”
他有这份心已经很让她高兴了，可她终究只是他后宫一员，如今再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了。她的爹妈，算他哪门子的丈人丈母娘呢！

第89章
女人经过这种事，心态就有了变化，想得比以前多了，从姑娘变成小媳妇，还不是三媒六聘嫁出去的，越琢磨越愧对家里爹妈。
皇帝瞧她有点低落，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怎么不说话？不高兴么？”
叫她说什么？说后悔？其实拜太皇太后所赐，事情闹得这么大，早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就算皇帝不说什么，中宫的权利不是摆在那里看的。皇后再善性儿，自己爷们儿的脸面肯定挑在大拇哥上。如今太皇太后又倒了台，整个后宫都是她说了算，惹她发了怒落不着好处。况且素净以后还要嫁进昆家，不好好奉承着，少了这层庇佑，总归难免势单力薄。
到哪山唱哪歌，之前的坚持就是为保住个全乎身子，周旋周旋能解脱出来最好。既然没了指望，认清自己的斤两，安分守己的随大流才能活得长远。她扁着嘴看他两眼，这回为他牺牲可大了，没了乌兰木通，连古北口都走不成了。本来四品京官家的闺女出嫁，捞个大奶奶少不了。眼下可好，这是几奶奶？八成得排一百多号去了吧！
小老婆说不响嘴，回家还是什么都别提，等宫里真的发了旨再说。丢人呐！她胡撸一把脸，可给他害死了。
她想了个托辞，“蓬门筚户，不敢劳动主子。主子贵人事忙，一大摊子政务都指着您呢，就不用上奴才家去了。”
皇帝乜起眼，“你是什么意思？我见不得人么？”
她干笑了下，“您别这么说啊，您是大当家，天下没有比您更有面子的了。您还见不得人，叫我们这些蝼蚁怎么活？”
他脸色沉下来，没想到他也有不受待见的一天。她还是后悔，做他妃嫔中的一员让她羞于启齿？她要是嫌位分低，这个不是难题，他也不能叫她永远屈居人下的。他在她光致致的背上拍拍，“我从来不向人承诺什么，说满话不好，力不能及时反而成为负担。可这趟得破回例，不管皇后发的是什么旨，咱们一步步来，三年内我必定让你得个尊荣的位分。”他紧了紧胳膊又道，“素以，国母无过，我动她不得，这是实话。她身子不好，我和她几年没有同房，这也是实话。她人不坏，皇后的名头是她最后一点依仗，咱们得有容人的雅量，成不成？”
他的话一直很真诚，她心疼他，不能叫他为难。搂住他的腰贴在他胸前，在他隆隆的心跳里缓缓道，“我不争什么，往后我就乖乖在后宫等你，保证不出什么幺蛾子。您和主子娘娘结发夫妻，风风雨雨一起过来的。您重情义我知道，我爱您也是因为这一点。要是撺掇您宠妾灭妻，那我成什么人了？我就是怕呀，得不到的时候最好，得到了终会有厌烦的一天。我不敢接着圣宠，还是怕最后会失去。”说着无谓的咧咧嘴，“这回可好，像您说的，想反悔也不成了，既然如此只有踏踏实实认命。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耐得住寂寞。往后您有了新欢，不用再来见面，一里一里淡了，我就知道了……”
“胡说。”他截断她的话，捧着她的脸说，“不会有这天，你大可以放心。你瞧见太上皇和太后了吗？他们这些年的夫妻做下来，太上皇对太后的感情淡了么？他可以连江山都不要，我做不到这点，全心全意待你总能做到。你要信得过我，我是皇帝，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识过？三宫六院再多，心无处安放，什么都是空的。现下遇见你，就想安定下来了。”他仰天看着地罩上的镂空雕花叹气，“说真的，我这辈子吃过苦，却没有经受过大灾难。上回和你困在山里已经是最大的波折了，那种环境里相依为命……何等的让人感慨啊！我那时就想，以后要把你留在身边，你是可以共患难的人。”不好意思的笑笑，“是我的良人。”
他说良人时红了脸，腼腆的表情，幼稚的声口，不像号令四方的霸主，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她喜欢看他这模样，能软乎她的铁石心肠。她在他额头亲亲，“我还有一宗好处，最体人意儿啦！往后您遇上不高兴的事儿就去找我，我帮不上忙，听您发牢骚也行。”
这样的排解真贴心，皇帝心里发暖，那个……饱暖思淫欲么，才歇了一会儿又猫抓似的难受了。往下看看，黄绫被盖住了半截身子，她洁白的肩头和他相抵，灵巧细致的曲线，胸前虚虚掩盖着，隐约兰胸，把他弄得神魂颠倒。
他抿嘴笑，“这个……”手从褥子底下穿过去，摸到那处柔软，轻轻扣在掌心里。她脸颊酡红，不说话也不抗拒，紧紧闭上了眼。他心里一动，悄声道，“真好。”
她掀起眼皮一瞥，转过身佯装，“有些累了，我睡会子，等三更再起来。”
他热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把她圈成个半个圆，两具身体像两仪似的严丝合缝的拼接起来，叫她无处可躲。在她耳垂上轻咬一下，“能睡着才怪呢！依着我，还是说说话办办事，莫辜负这良辰美景。”
对他来说良辰美景，于素以却不是。刚才的经历简直够得上恐怖，慎行司的笞杖都没叫她那么害怕过。先前明明好好的，这次怎么就成了这样？这个应该比挨板子更痛吧？一回忍得，两回绝对不能够。可是九千岁热乎乎顶臀，叫她又惊又怕。
她怯怯伸手把他拨开点，“主子保重圣躬，这么耗可耗不起。”
“一夜两三次不算多。”他重新摆好位置，小皇帝蹭着那处，叫人把持不住。故意喘给她听，嘟囔了句，“怎么又觉得疼呢！”
素以本来打算装聋作哑，他这么说，立刻回过头来问，“您是怎么疼法？不做那种事就疼吗？”
皇帝点头不迭，“没错，这回你知道男人的苦处了？可见前阵子我遭了多大的罪！”
“这么的不成淫物了吗？”她有点为难，“想了就疼，那干脆别想。清心寡欲多好，道家养生不是讲究这个嘛，您得仔细身子。”
皇帝不说话了，步步紧逼着摩擦，擦起了一簇火花，直窜进她脑子里去。她唔了声，嗓音柔媚。小皇帝经不起撩拨，但凡她肯出点声儿，立刻摇头晃脑鞠躬致意。他的手也忙，上面下面来回趟。终于触到了湿意，心里霎时开足了花。举着手指给她看，“圣人都说食色性也，清心寡欲的是神仙。我成不了神仙，你也成不了神仙，咱们就是一对儿俗人。”
他把她翻转过来，覆在她身上放火。素以想起个中滋味只觉害怕，抗拒的推他，“我还疼呢，您打算不顾我死活？”
皇帝顿住了，懊恼的叹息，“是啊，我不能不顾你死活……可是我要不够怎么办？”
他颓然枕在她胸前，手也没闲着，穿过她的阻挡找到那圣地，轻拢慢捻抹复挑，听她低吟浅唱也是种乐趣。
素以避不开，身子不舒服，心里却拢了盆火。万幸他对她充满兴趣，她仰着，眼睛发酸，恍惚像丢了什么，只有紧紧抱住他才能叫她觉得安心。他说疼，那么她的那点痛苦便微不足道了。她抚抚他的脸，“主子，奴才不痛了。”
皇帝抬起头来，很出乎意料的样子。她是体恤他，女人头一回没那么快过去，听他装模作样的埋怨，自己又打算豁出去了？他说不出的安慰，多好的姑娘啊！这么周全，这么善解人意。她的爱情或许含蓄内敛，但是给他宠溺的感觉。多久了？自从他额涅薨逝后就没有过。后宫的女人只会索取，他稍稍的一点试探都能叫她们梨花带雨。即便是皇后，和他相处依旧是平等的，各顾各的。唯有她，在宫掖这么些年，样样懂得替对方考虑。二十一岁的老姑娘，他笑起来，老姑娘好，老姑娘是个宝！
怎么爱她都还是有欠缺，如果早些遇见她……
他躺回她身侧，先前纵情，把她弄得满身瘀青。他怜惜的捋一捋，“来日方长，我忍得。”
她仔细看他脸色，“奴才为主子赴汤蹈火。”
眼睛里明明有恐惧，还装么？他又气又好笑，“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苦差使，是最叫人身心愉悦的，上了口就戒不掉的好买卖。”
她极度怀疑，心里暗忖着其实还不如手呢！这么大一根，很难想象可以带给人快乐。
“还有，我说过很多遍，不要在我跟前自称奴才。你和她们不同，我不要瞧见你自轻自贱。主子奴才多生分呐，上回你写我的名字，这回我要听你叫我。”他撒娇似的揉她，“叫我东齐，快点。”
她吮唇计较起来，“缺笔念什么来着？”
她是故意的，他哀怨的看着她，“用不着缺笔，朕金口特许的，背着人就叫我东齐。”
那两个字真有千金份量，压在舌尖上调不过弯来。再想想私下里，有什么！这也是份殊荣，家常的称呼，才显出寻常过日子的亲切。她狠狠鼓了口气，“东齐啊……”
皇帝一愣，这语气不对劲，像太上皇答疑解惑时的喟叹。他皱了皱眉，“换个调调，去掉那个啊字儿。”
她拉起被子盖住脸，声音在被褥下嗡鸣，“东齐……你是我的么？”
他结实高兴了下，忙答应她，“我是，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她翻开被子，脸颊嫣红，“不骗人？”
他从她鼻尖一路吻下来，“不骗人，骗人是棒槌。”
她放心的点头，“我记在心里，也刻在骨头上了。”舌尖勾勒他的唇峰，他的嘴唇最漂亮，饱满的，艳若桃李。再抚抚九千岁，直挺挺撅着，就没耷拉过。她心疼得厉害，扶着他的胯往身上移，咬牙把他送进去，觉得生生又撕裂一回。可是痛作痛，心里是满足的。看他意乱情迷，看他如痴如狂，什么都值了。

第90章
素家那头被先后两道圣旨震得回不过神来，开头说是大妞的，怎么转眼变成了二妞？素家满院子愁云惨雾，素泰也从西山回来了，叼着烟杆坐在海棠树下，两眼空空望着天，一副泰山将崩的失魂样儿。
素夫人拿了把紫砂茶壶来，往他手里一搁，也跟着一块儿抬头看天，“别琢磨了，越琢磨越糟心。换了个闺女也不是坏事儿，二妞腿脚不方便，能配小公爷是光耀门楣。大妞不要紧，她活蹦乱跳的，要找人家还不容易么！”
素泰摇头，“小公爷来西山公干，见缝插针的打听素以，可见他看上的是大妞子。眼下抽冷子一改，怎么都对不上号儿。不是说给二妞子指婚我不喜欢，都是我闺女，能嫁好人家我都高兴。可要是出了岔子，弄出姊妹替嫁那一套，那些皇亲国戚咱们招惹不起。委屈了二妞是一桩，我更担心大妞，是不是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儿了，才给换下来的。”
素夫人瞠目结舌，是这么回事，叫她提心吊胆的正是这个。初一那天小公爷来过，欢天喜地的认门儿认亲。后来和大妞一块儿出去了，她上外头找人的时候，姑娘哭得水里捞出来似的，还说自己喜欢上了不该喜欢人。究竟这个不该喜欢的人是谁呢？肯定不是小公爷，难道是宫里的侍卫？是军机处的章京？别不是净了茬的太监吧！素夫人心里直扑腾，也没敢告诉素以她阿玛。自己暗地里正胡乱的猜，听见姑奶奶又在鸟架子前骂开了——
“短命没眼的秋八，这回瞧见了吧！鸡窝里也出金凤凰，我们家要不动就不动，动起来一气儿两位福晋，说出来吓死你……”
素夫人直叹气，扭头问素泰，“老爷子几时能抵京？你瞧咱们姑奶奶的样儿，我都愁死了。她还说两位福晋，你也不管管她！”
素泰无可奈何，指指脑袋说，“她这儿有病，你让我和她理论？乌兰木通到四九城有程子路，等老爷子来了再问他意思。我是真没辙，现在是披虱子袄，她叫夫家休了，娘家再不管就得死在外头。你们以后留点儿神，万事背着她办。她大嘴巴叉子一张，明儿给你喊得整个胡同都知道了……咱们大妞还要做人的！”
是啊，和半疯有什么可夹缠，她也怪可怜的，能躲躲着点儿就是了。说起素以才真叫人糟心呢，这和被人退了亲有什么区别？十月里回来总要许人家的，说起了这一出，婚事难免要受阻。
素夫人板着脸抱怨，“婚都能指错，我看太皇太后是老糊涂了。我们二妞子的情况她不知道，还有底下会打听事儿的太监呢，我看里头有玄机。”
素泰凑在壶嘴上吸溜一口，茶烫舌头，顺手搁在了石桌上，“你也别急，我有个同年在后扈处当差，我托他帮着打听打听，看大妞子在宫里怎么样。”
他们夫妻正商议着，屋檐下的人接了口，“轮着大妞是好事儿，轮着我就是晦气。货比货得扔，当初就不该留着我。”
素夫人回头一看是素净，唯恐叫她误会，赶紧的解释，“你别多心，我和你阿玛就是怕她在宫里遇上麻烦。你们俩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们还能厚此薄彼吗？这不是忧心嘛！你在我们身边，冷暖都照应得到。你姐姐可怜，十三岁就进宫当差了。卑躬屈膝的做奴才，主子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素净涩涩道，“我倒是情愿做奴才，老天爷不是不给我机会么！”
她自怨自艾得久了，连爹妈也找不着话来安慰她。残疾是天生的，谁也不希望这样。她心里怨，怪父母生她生得不好，这也是没法子，但凡能有转圜，谁希望她拖条瘸腿过日子呢！
素净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她能听见隔墙孩子们跑过石板路的脚步声，能听见大姑娘拦住货郎买头花的笑声，甚至素以卷着裤腿追豆汁担儿时，她也只敢倚在门框子上眺望。她的人生是一场悲剧，所以她宁可在黑屋子里了此残生，也不愿意穿着花团锦簇的衣裳，一瘸一拐的呼奴引婢。别人会轻视，会耻笑，这场赐婚简直就是坑害。不单她，连小公爷也不会快乐。她的自卑已经成了顽疾，和她的腿一样，再也治不好了。
她落寞靠着抱柱说，“阿玛您往上回禀，就说我不能嫁进公爷府。大妞子刚指婚那会儿我的确眼热来着，她配了个好人家，我就巴望着她不成事。这会儿好了，她的婚事黄了，莫名其妙落在我头上，难道我就配捡人剩下的吗？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当那块补洞的角料！”
“你怎么这么说呢！”素泰一个头两个大，“兴许上回就是指错了，这趟正回来，反倒惹你不快活了。”
“那个小公爷不是来拜会过吗？他和素以认识，错了能不吭声？我瘸我的，和别人什么相干，为什么拿我做筏子？”她气不打一处来，捂着脸泣不成声。
素夫人束手无策，“你想得太多了，未必是你看见的那样。小公爷认识大妞子，架不住上头拉错了红绳不是。”
素净一擦脸，把脖子昂得高高的，“我是个瘸子，阿玛官职又不高，怎么平白落到我头上来？”冷哼一声道，“到底怎么回事，只有素以自己知道！”
素泰听得光火，“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拧巴了？配给小公爷辱没了你？你这轴脾气不改，往后可有好果子吃的。你姐姐的指婚撤了，她落着什么好儿？就算是个误会，脸上也不光鲜，你当她愿意呐？”
素净别不过弯来，要说门第，公爷家世代簪缨，又是当朝的国舅，显赫无人能及。可她的指婚转了一道手，荣耀就大打折扣了。初一的时候素以回来，胡同里街坊欢迎英雄似的。到了她怎么样？冷冷清清，谁还当回事儿？做爹妈的眼里儿女也分伯仲，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样长短呢，何况她这么个生来不齐全的废人！
她声嘶力竭，“我不嫁！嫁谁都成，就是不嫁昆家！”
“你敢！”素泰气冲得头晕，“你只当是媒人上门做媒，有你挑拣的余地？这是圣裁，是宫里出来的旨意。你敢说半个不字，要害得素家满门抄斩不成？你不嫁可以，除非你死了，否则这事儿没商量！”
爷俩乌眼鸡似的斗起来，素夫人肠子都要绞断了，一屁股坐在石杌子上，撑着额头只顾抹眼泪。她放不下素以，这孩子在她身边时候不多，打小儿跟着玛法在乌兰木通，长到七八岁回了京，十三岁又选了宫女进宫听使唤，没享受过爹妈多少关爱。她是乘风长的，不知怎么一晃眼就大了。上次回家来，进门她都认不出了。她的孩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现在连指婚都没了，在宫里也不知道怎么样，叫她怎么能不牵肠挂肚！
正哭得泪眼模糊，迷迷滂滂看见管事领着几个人进来。赶紧的掖脸站起来，前头走的是素以，后面的高个儿贵人看着却面生。素夫人觉得奇怪，上下的打量一通。那人戴紫貂福寿暖帽，穿殷红底五蝠棒寿团花袍子，外面罩一件玄色沿金边巴图鲁背心。打扮倒是其次，长相不俗才让人稀奇。这位哥儿长得漂亮，雪白的皮肉，大眼睛高鼻梁。松柏一样挺直的身条儿，一顾一盼从容优雅，光是掌眼瞧就觉得不是池中物。
素以老远喊了声额涅，走到近前来给她爹纳福，“阿玛新禧，长远不见您了，身子骨好不好？”
素泰自打闺女进宫就没再见过，一看长得这么大了，心里激动得直打颤，忙上去虚托了一把，“快起来，有客在，不拘这么多。”说罢瞧了来人一眼，迟疑的问，“这位是？”
素以要张嘴，皇帝抢先拱了拱手，“冒昧前来，没有事先知会，还请海涵。”对荣寿比了个手势，笑道，“路上匆忙置办的，也没按着礼数，真是不好意思。二位且瞧一瞧，缺了什么就提，我再打发人去准备。”
素泰在西山当值，四品的衔儿对随扈的大人们来说，连颗铆钉都算不上。御驾亲临时没有他伺候的份儿，所以压根就认不出皇帝。听这位爷的口气还没能反应过来，边上管家样儿衣着的人击了击掌，从大门上进来一溜人，个个又托又抱，布匹、元宝、金茶筒、银茶筒、金盆、银盆……林林总总往屋里运，可不是普通的拜访，看架势分明就是请期过礼。
素夫人愕然问素以，“这是公爷家给二妞的聘礼？怎么派你带回来？”
素以看了春风得意的皇帝一眼，他要跟着来，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认认门儿。就跟上回小公爷似的，带两盒果子示个好就成。谁知道他吩咐了荣寿，连首饰和如意都准备好了，其实就是祁人过大礼的意思。
她有点难堪，“这不是二妞的……”
素夫人摸不着头脑了，“不是二妞的？那是……”转过脸来审视，这位爷风度翩翩，还能把素以带出宫来，少不得是个宗室王爷。这是因祸得福吗？王爷比公爷更高一筹，这么看来大妞有出息了。
素净由头至尾看在眼里，本来就觉得自己捡了她姐姐的破烂，现在说来更贴切了。可不是她得了高枝儿，拿她做替死鬼儿么！真猜得一点儿没错，什么姐妹，到了关乎切身利益的当口，谁顾得上谁啊！
她吊着嘴角一笑，冷眼看着素以道，“那倒要恭喜你，一山更比一山高，你真好福气。”
素以自觉愧对素净，她这么一说更加让她无地自容了，嗫嚅着，“不是你想的这么回事，我得和你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嫁男人么，你乐意就成，有什么可解释的。”素净气得脸发红，“横竖我不中用，就跟小的天生要被大的欺负一样，你穿旧的衣裳给我，我还得谢谢你呢！”
这就是素以的妹子？皇帝瞥了眼，长期不见太阳的关系吧，脸色看起来很苍白。五官倒是和素以有几分像，站在廊下也看不出哪里有残疾，似乎一切都正常。要说之前怀疑素以和慕容氏有牵扯，到现在也该放心了。其实这家人眉眼间的相似有迹可循，素以长成了敦肃皇贵妃模样只是巧合。
不过素净咄咄逼人，这叫他不太满意。所以素以还没张嘴，他先接了口，对素泰夫妇道，“我和她两情相悦是在太皇太后指婚小公爷之前，也谈不上找替身，还请二姑娘不要误会才好。今儿来拜见二老，也存着求亲的心思。我这里有些难处，六礼没法一一的过，那些东西是怕委屈了素以，一次办了图个爽利。”他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和当初参拜昆和台一样行礼，“多谢二老的养育之恩，有生之年得遇素以，是我这二十多年来最大的幸事。回头皇后的懿旨就到，素以跟我回去后，再出宫就有诸多限制了。家下有难处，递了牌子进宫来，我自然处处周全。”
素泰和素夫人蒙圈了，这是什么话？敢情送了礼就要把人领走，连个喜酒都不用办？这是什么道理？他们齐头整脸的闺女落得这样，卖了似的不明不白，就这么完事了？
素泰脸上不是颜色了，“这位爷，我们家虽然谈不上高门大户，在旗里也算有头有脸。素以进宫当值，今年十月里就该放出来了。我不知道您在哪儿高就，也不知道您是哪路的尊贵人儿。我猜大点儿，您就是位王侯，降尊纡贵驾临寒舍，我好好的伺候着您，请您喝酒都成。可我这闺女的婚事，不能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您连个婚帖都没有，到底是妻是妾也没个说法，我这么贸贸然把姑娘给了您，对不住从小养育她的老父。”
旁边荣寿一听着急了，还往大了猜，就猜着个王爷，这眼皮子真够浅的！谁听说过王爷住宫里的？万岁爷其实把话都挑明了，这位丈人爹是个武将，粗枝大条的不懂抠字眼儿。新姑爷上门来个下马威，万岁爷挨训，这可真是件稀罕事儿。当初正牌国丈都不敢这样，素国丈不是吃素的，好气派好架势！
素以知道家里人疼她，但是她阿玛的几句话把她吓出一身冷汗来。天威难测，皇帝面子下不来，谁知道会不会恼羞成怒。万一真降了罪，那大家都别想过太平日子了。
正打算把实话和爹妈说了，门上疾步过来个人，马蹄袖扫得哗啦作响，远远打一千儿，高声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啦！”

第91章
无异于平地一声雷，院子里的人都惊呆了。万岁爷啊？这位就是？大妞子这个糊涂虫，带回来的人是当今皇上？素泰定睛看来人，这位打千儿行礼的不就是小公爷嘛！哎呀，他吓得腿弯子一软，噗地一声就跪下了，发疟疾似的抖起来，“……奴才有眼无珠，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还在想怎么安抚这位丈人爹，却被半路劫道的程咬金给打断了。他皱着眉头看了小公爷一眼，“你可真闲啊！”
趴在地上的素夫人明白了，上次小公爷来，皇上应该是前后脚赶到，然后三个人见面，没说几句好话就闹崩了。可怎么能是皇帝呀！她头昏眼花，浑身发软。那不是应该穿着龙袍高坐在太和殿里的人吗？带着聘礼来提亲，是要把素以充入后宫？她一头放心一头又恐慌，所幸大妞子没和太监对上眼儿，可和皇帝有了牵搭，这是好还是坏？
素夫人闷头琢磨的时候，素泰却磕头如捣蒜。他不知道皇帝的责难是对谁说的，万岁爷别说是扔句话，就是咳嗽一声也能吓碎他的心肝。刚才那股老丈人挑剔女婿的劲头全没了，哆嗦成了风里的树叶，磕磕巴巴的应，“奴才死罪，奴才年下一直在营里当值，昨儿晚上才回的家……奴才刚才是鬼迷了心窍，对万岁爷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求万岁爷狠狠惩治奴才。”
素以看见阿玛慌得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别的姑娘嫁男人，向来只有姑爷对丈人行礼的道理。她这么不伦不类的，人家上门来，却要阿玛给人下跪磕头。所以她和皇帝的爱情里没有平等这一说，地位差得太多，背人的时候再怎么恩爱，人前主子还是主子，奴才还是奴才。
皇帝知道吓着他们了，他到底不是普通百姓，也没谁听说过皇帝登门提亲的，冷不丁出现在这里，四品的官儿就有点承受不住了。他笑了笑，亲自上前扶素泰起来，再去扶素夫人，谦恭道，“是朕来得唐突，办事也没按常理，二老不痛快是理所应当的。今儿是打畅春园回宫，想起上回到了家门口也没进来见人，这回还是要把礼数补全了。素以在朕身边服侍，深得朕心，要是放出宫了朕不能习惯，所以要把她留下。往后家里人想见了，上皇后那儿请个示下，也可以常来常往的。”
素泰一迭声应是，“万岁爷瞧上奴才的闺女，是奴才满门的荣耀。”突然醒过味儿来，“光顾着说话了，没请万岁爷进屋，罪过大了。”忙招了闻讯而来的儿子们和素以，“赶紧的，清扫厅房请主子进去高坐。”
素家老大老二早换了公服上来接引，弓腰垂手伺候着，护送皇帝进了堂屋的正门。
素泰脚下挫了挫，还震得找不着北。回头看看吓得脸色铁青的婆娘，低声嘟囔道，“这是歹竹出好笋？万岁爷上门提亲来了！”
素夫人唉声叹气，“照理是件高兴事儿，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么，我又怕孩子是被逼无奈。万岁爷瞧上了，你叫她怎么说？我的闺女我知道，她打小儿心野，叫她在宫里做小主，不知道是不是心甘情愿！”
是不是心甘情愿已经不重要了，当今天子亲自登门过礼，除了皇恩浩荡外还有天威震慑，谁敢说一个不字？你家闺女连皇帝都不肯嫁，要嫁玉皇大帝？说出去得被人吐酸水淹死，忒不识抬举了。
素泰垮着肩摇摇头，“宫里水深，娘家大腿又不粗，我怕大妞往后要受委屈。”
“那怎么办？不能扣着不答应，让她去又不放心。要能选，怎么都比嫁进宫强。”素夫人眼睛往屋里一斜，悄声抱怨着，“这么多女人守着一个爷们儿，想想就叫人不称心。”
素泰唬得一愣，“仔细祸从口出，里头什么人呐？你挑拣也别做在脸上，缺心眼儿么？”
“瞧吧，做皇帝就是好，喜欢谁家闺女就往宫里接，横竖宫里屋子多。”
“万岁爷说他们两情相悦，你没听见啊？扯什么闲篇儿！”素泰推她一下，“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待客，没瞧见两个女婿都在啊！”
素夫人想想也没办法了，歪着脖子往后厨去了。
素净刚开始倒是吓着了，现在冷静下来只觉得嘲讽。素以折腾成这样就是为了留在宫里？侧福晋不做，上赶着做没有排名的小老婆，有意思吗？宫里女人苦，她这么聪明人儿会不知道？要不是和皇帝真爱，那可太欠考虑了。
老姑奶奶起先没过来，这会儿人都散尽了来远远往里瞧，嘴里嘀咕着，“这是皇帝老爷？怎么没长胡子呀？”
素净哂笑，“别管长没长胡子，姑爸，您刚才的话说错了。不是两个福晋，大妞子升发了，要进宫做娘娘啦！往后她可是半个主子，您见了她得磕头，记住了吗？”
老姑奶奶琢磨了下，“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比秋家姑娘有出息就成。你和大妞子都嫁了好男人，说出来也敞亮。我自己没闺女，指着你们给我长脸子呢！一个福晋一个娘娘……”她盘弄着手指头，快活的合掌一拍，“这么的就很好，很好啊！”说着让丫头扶着，摇摇晃晃往角门上去了。
素净叹了口气，傻了不好，傻了恩怨也没丢开，逢着机会还爱计较攀比。像老姑奶奶，甭管好事坏事都能和秋家扯上关系，真恨透了，恨不得把他们全踩到泥里去。可惜了是个怂人，当初厉害就不会被人休了，也不会弄得现在这样痴痴傻傻。
她这里瞎琢磨呢，冷不丁身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天儿不好啊！”
素净转过脸看，原来正是前头进来的小公爷。怎么说呢，婚指给了她，两个陌生人已经是有婚约在身的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被牵搭在一起，想起来确实觉得难堪。她微欠了欠身，“给公爷请安。”
小公爷看她一眼，她和素以长得挺像的，到底是亲姐妹嘛！只不过素以比她略高点儿，下颌比她圆润点儿，肉皮儿比她有血色点儿……作好作歹，这位已经是他福晋了，再改怕是改不掉了。总算还和素以沾上点边儿，拐个弯做了素以的妹婿，退而求其次，也将就。就是听说她瘸，腿脚不方便。当初接这道旨的时候他可气死了，这回没跳锅庄，改在院子里拿大顶。大头冲下倒立半天，似乎能把七窍里的烟倒干净。万岁爷抢了他媳妇儿过意不去补偿他，另给他指了个名门闺秀做嫡福晋，说是谁家的他都忘了。那会儿灰心丧气，就是指个走骡他都不计较了。
他耷拉着嘴角把视线投向灰蒙蒙的苍穹，这满肚子委屈谁能给他申冤？他姐姐明哲保身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替他争取！没爹的孩子苦，他那晚上坐在假山顶上对月嚎了一个时辰，没别的，尽哭他阿玛死得早了。再转回头看看这位素妹妹，越看越觉得心酸。
“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别怕我，我不吃人。”他看见她防备的眼神，丧气而无奈的说，“咱们来介绍介绍自己吧！我的爵位你知道，世袭三等承恩公，那是沾了我阿玛的光。我自己不成器，混了个散秩大臣，统管侍卫处，现在丁忧出缺呢。嗳，说起来咱们很有缘，你看万岁爷是我姐夫，眼下他又成了你姐夫，往后咱们更应该好好处了，你说是不是？”
他没话找话，素净也不能太不给脸。说介绍自己，她想了半天，她有什么可介绍的？腿瘸大概是她最大的特点了。她也不是喜欢遮掩的人，平静的告诉他，“我是个瘸子，这你知道吗？”
小公爷比她更平静，“知道，腿瘸没什么，心不瘸就成。”
素净原当他会露出点鄙夷的神情来，谁知道全然没有。条件放得也挺宽，除了“心不瘸”，其他都能接受。这么一问一答反倒整得她没脾气了，一时惘惘的不知该说什么好。顿了半天扭过脸看天，天上云层很厚，用不了多久该下雨了。
“你的腿是怎么个毛病？找大夫瞧过吗？要不是先天的，请道行深的治一治，兴许眨眼就好了。”
说到底还是嫌弃，虽然语气控制得很好，可是在她听来却简单刺耳。她皱了皱眉，“我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长短腿你知道吗？就是两条腿不一样长。这世上能接骨的神医还没生出来呢，所以没人能医我这病症儿。”
小公爷认真计较起来，“就是一长一短，走路不方便？那太容易了，回头你让我量一量，看差了多少。我府里有两个做鞋匠，手艺好得不得了。我叫他们给你特制，鞋底子做厚就成，保管别人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这话就跟触了雷似的，她最忌讳别人和她聊腿，他倒好，还打算揭她短儿给她丈量，他存的什么心呐！素净上了脸，面色更显难看了，“您这是开玩笑？我的腿，凭什么给你量？是瞧我还不够丢丑，存心的硌应我？太皇太后指的婚也非我所愿，您不满意可以上折子求撤，大家都省心。”
她很生气，让丫头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二进里去了。小公爷摸摸鼻子，心道这位姑奶奶脾气够冲的，和素以真不一样。有了比较，愈发觉得得不到的是最好的。他也努力想和侧福晋搭讪来着，可人家压根儿不想搭理他嘛！他没计奈何，也可能自己潜意识里还是有点儿轻视她，全叫她看出来了？他回头瞧一眼，这会儿只有他们俩是高兴的，他巴巴儿跑来干什么？就为瞧他们俩多般配吗？
屋里热热闹闹招呼起来，据说万岁爷破例，今儿要在这里吃团圆饭了。小公爷心道万岁爷这回真是豁出去了，在宫里还要让试菜太监试毒呢，这是信任透了，把身家性命压上头了？
这决定可忙坏了荣寿，忙出来给他打千儿，“小公爷，主子要留这儿用膳，赶紧的叫人把宅子围起来吧！”转身朝随行的御前太监挥手，叫去盯着后厨，每道菜都不能含糊，出一道试一道。那如临大敌的劲头像天要塌下来似的，这么能来事儿，难怪能做副都太监。
素以看着小公爷下了台阶急匆匆往大门上走，背影说不出的凄凉。她觉得对不住他，刚才他和素净不欢而散了，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素净封闭太久，脾气变得很古怪，小公爷这么跳脱的人，叫他对着素净，只怕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到时候把她空撂在哪个院子里老死不相往来，吃亏的不还是素净么！
她脸上难掩惆怅，皇帝正和丈人爹说话，瞥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儿，心里不大受用，故意笑着问她，“你瞧什么瞧得这么出神？”
她啊了声，“奴才没瞧什么，就是眼珠子定了会儿。主子冷吗？我再给您添点儿炭。”
说着去拿火筷子夹煤，皇帝对素夫人笑了笑，怕她担心闺女跟他没好日子过，很快的离座儿去牵她，“这些活儿叫下头人干，别累着自己。”
一个小苏拉躬身进来，熟门熟道的料理完退了出去。素以干看着，觉得自己一下子闲了，闲得不知道往后该怎么过了。
素夫人满肚子盘算着怎么给自己的闺女谋福利，这位万岁爷目前看来对大妞子很好，可花无百日红，别说人间帝王了，就是个王侯宰相，还爱换换口味尝个鲜呢！要是圣眷不在了，那他们家大妞怎么办？
眼瞧皇帝茶盏里空了，素夫人起身上前斟茶。皇帝怎么能叫丈母娘服侍呢，忙站起来接了茶壶。碍于身份地位没法管人家叫妈，只道，“夫人客气了，朕自己来就成。”
皇帝能这么下气儿少见，看来是真对素以好。素夫人腾空的心渐渐有了着落，她看准了时机敲缸沿，“素以能跟着万岁爷，是我们素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奴才们知道了又忐忑又高兴，您瞧这丫头有时候忒实诚，我这做妈的实在不能放心。宫里娘娘们多，素以又不会做人，要是哪里有了闪失，还请万岁爷多周全些个。”
这个算不上邀宠，完全是一个母亲郑重的托付。皇帝能理解，点头道，“不必夫人吩咐，朕心里有数，绝不能叫她受委屈的。”说着看了素以一眼，她两颊嫣红，端端正正站在那里，还和平时一样。可有了昨晚那一层，在皇帝眼里就是不同的两种姿态了。小媳妇迷人么，熟了的果子才甜，叫人食髓知味，心心念念的难忘。
转头花厅里的宴席备好了，众人簇拥着皇帝过去。皇帝在上首坐定了，一溜人都在两边侍立，不得皇命谁也不敢自说自话的陪同。皇帝压压手道，“都坐吧！朕今儿是另一种身份，说起来都是家里人，这么拘着反倒生分了。”
小公爷是大方人儿，看素家父子还犹豫，自己率先到了桌旁，笑道，“阿玛和两位舅爷别光站着，皇上发了话，只管大胆儿来喝酒。万岁爷说一就是一，还能怪罪不成？自己人嘛，不拘这么多的。”
既然有人打头，男人们也就松了弦儿。撇开身份不说，酒桌上能谈出生死之交来。于是屋里开始频频碰杯，嘬唇饮酒的吱溜声此起彼伏。
素夫人一直忧心闺女，到这会儿才得了空独处。探手过来牵她，母女俩挨着屋檐往后头卧房里去了。

第92章
黄花梨香几上一盆腊梅开得正足，撩起门帘，屋里的暖流便夹带着香气扑面而来。素以偏身进门，她额涅指指炕头软垫叫坐，吩咐人上了杏仁奶子给她捧着，这才慢吞吞的问她，“开脸了？”
素她没想到她妈上来就问这个问题，一时懵了，不知道怎么回话才好。
素夫人垂眼捋捋膝头，“也好，早晚要过这一关的。”
素以涨红了脸，支吾了下才道，“额涅……是昨儿夜里。”
素夫人听了心里更加难受，一个宝丫头，就这么成了别人家的人，她再不舍得也留不住了，终归是要撒手的。悄悄的抹抹泪，再细观察她，“身上还好么？怎么不歇一天，着急今儿回来干什么！”想起桩事来，忙让人去蒸阿胶，嘴里絮叨着，“别落个血亏，好好滋补滋补。既然开了脸，后头就盼着早些怀上龙种。男人的情不说不能全信，到底也要防着点儿。别人靠不住，只有自己的儿女和你连着血脉。有了孩子，将来即便失了君恩，你也不必太难过。人要看开，心境儿宽了，到哪儿都不亏待自己。”
素以笑道，“我就知道额涅会这么说，我的心眼子已经够大了，再宽，不是得像碗口那么粗啦！我这不上心的毛病要说不是随您，我自己都不相信。”
素夫人刚开始还挺惆怅，被她插科打诨的一闹倒忘了伤感了，笑着搡她一下道，“你这孩子！好好教你你不听，就知道抬杠！不过你能想明白是最好，凡事留三分，也是种自保的手段。”说罢长叹，“闺女啊，宫里吃人不吐骨头，今儿风光，明儿谁知道是什么境况。你当了七八年的差，比我更明白其中厉害。主子抬爱你，你不能骄纵，千万要平下心气儿待人。眼光放长远些，皇帝是万花丛中过的。有句话叫色衰而爱驰，女人最好的时光也就短短几年。等他不待见你了，后面样样都得靠自己，就用得上以前积攒下来的好名声了，记住了吗？”
素以道是，“额涅请放心，我心里有成算，不会让自己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眼下我担心的是二妞子，这门婚她不称意，这可怎么办？当初谁也没想到太皇太后会来这一手，现如今旨意下了，不能再改一回，我看她会恨我恨到死了。”
“这个你别搁在心里，她也是一时生气。你的妹子你知道，刀子嘴豆腐心。难为她腿上不好，自己爱逞强，又唯恐别人瞧不起她，两下里夹攻就成了这模样。”素夫人边说边开炕头小柜的门，把上回让她看过的首饰匣子捧出来交给她，“本来准备着大婚那天给你做陪嫁的，现在既是进宫，就带回去傍身吧！宫里花费也大，赏人做人情，手上没点底子，在里头寸步难行。尤其你阿玛官衔不高，咱们小门小户，也不能让人背后说寒酸不是！”
素以正想推辞叫留给素净，隔着门传来了荣寿的声音，吊着嗓子叫，“小主儿，皇后主子的懿旨到了。”
素夫人一听忙下炕穿鞋，叫人在园子里搬高案点香。男人们作陪万岁爷，不用出来接旨，宗人府掌事太监宣读的时候跪了满院子的女人。懿旨内容冗长，无非是称赞素氏貌和德佳，谦恭谨慎。前面一大段可以忽略，最后一句“晋封贵人，赐号礼”倒叫她精神为之一振。宫女子出身，上来就封贵人的少之又少。皇后出手这样大方，可见先前就有皇帝授意。再者这封号寓意深，皇帝御极前的爵位就是礼亲王么，素以承了他的名号，想来果真是特别抬爱的了。
高兴归高兴，大家敛着神磕头谢恩。素以上前接旨，明黄的绸布握在手里，恍惚有种虚浮感。
素夫人喜滋滋的叫人打赏颁旨太监，给家里下人分利市发红包儿，忙得脚不着地。荣寿卷着袖子过来打千儿，摇尾巴示好，“给礼主儿道喜了。”
素以霎了霎眼，“谙达快起来，您这样叫我真不习惯。”
荣寿心底里哀叹，这回真叫长满寿这小子算着了，往后八成要仗着举荐有功和他平起平坐了。一头怅惘一头飞快的回想，以前没哪儿得罪这位小主吧？虽然下过点儿小绊子，至少没有上头上脸的闹过。素以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应该不会使心眼儿给他小鞋穿。
才想给自己打打圆场套套近乎，不想万岁爷跟前甄有信来了，杀鸡抹脖子的招呼，“谙达，您快看看去吧！素大人挖了小主的女儿红招待万岁爷，万岁爷没用上几口，小公爷倒喝了个满饱。这会儿撒酒疯，抱着万岁爷哭呐！”
“哎哟！”荣寿一捶手掌心，“这位爷可真能惹事儿！”
素夫人和素以面面相觑，埋女儿红是南方的习俗，早年素以的阿玛在江浙一带干过十来年公差，两个闺女出生后各埋了一坛花雕在桂花树下。二十一年了，这酒现在挖出来得多大的劲儿啊，结果把小公爷给喝哭了。
素以也着急要去，荣寿笑着拦住了，“小主儿留步，您眼下晋了位，再抛头露脸不合适了。奴才这就过去瞧瞧，回头儿再打发人来给您回话儿。”说着一点地，退后两步急匆匆去了。
进了花厅果然看见这副景象，小公爷搂着万岁爷肩头子泗泪横流，嘴里絮絮叨叨念着，“姐夫，我心里苦啊……”把素家一门吓得呆若木鸡。
荣寿心都抽抽了，这小公爷可是把自个儿脖子往铡刀底下凑啊！他想干什么？老婆没了还打算和万岁爷借酒撒疯么？他急得一脑门子汗，抬手一擦，石青的马蹄袖淋淋漓漓湿了一大片。艰难的咽了口吐沫觑万岁爷脸色，万岁爷不愧是号令四方的霸主，遇见这种事脸上仍旧一派祥和。把小公爷的胳膊隔开点儿，端着酒盏呡了口酒，还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
这么下去不成，看来要坏菜。万岁爷不会拿小公爷怎么样，但是外臣瞧来终究没脸。荣寿陪着笑对素家爷们儿拱手，“咱们舅爷失态了，主子不好处置，请各位暂且回避。才刚皇后主子的懿旨到了，小主儿晋了贵人，我这儿给素参领道喜了。”
素家人会意了，忙扫袖退出了花厅。荣寿赶紧上前，试图把小公爷从皇帝身上扒下来，“您醉了，没的御前失仪，奴才扶你到隔壁醒醒酒去。”
小公爷单手一划拉，“我有话和我姐夫说！”
皇帝的耐心一向很好，又碍于那道圣旨确实坑了他，他要诉诉苦，自己作为补偿也该听着。便在他背上拍了下，规劝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想了。素以已经册封贵人，他是朕的人了，以后也没你什么事儿，你这么闹，有意思吗？”
“所以说你不厚道，明明指给了我，我还没乐上两天，这旨意又废了……我不甘心呐，阿玛临终把我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小舅子的？咱们以前多好的情分，谁知道现在你这么对我……我的阿玛，您走得早……”
小公爷声泪俱下，皇帝觉得脑仁儿有点疼。费劲的和他解释，“你听好了，素以的心里一直只有朕，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陷在里头朕也能理解，毕竟她讨人喜欢。可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你也不小了，这么死乞白赖的不好看，顾着点儿脸面吧！”
小公爷大着舌头反驳，“我长这么大就爱她一个，我能一心一意待她，你呢？你就像琉璃厂的董……德茂，收集烟壶上瘾呐你！得着一个宝贝玩两天……转手撂在大柜子里又找新鲜去了。宫里那么多主儿……都是你拿来显摆的……物件，你到底爱谁？我的素以……倒霉催的……糟心呐！”
皇帝火气往上拱，越说越不像话，纵着他他还来劲了！一把推开他站起来断喝，“你放肆！瞧瞧你醉猫似的，什么臭德性！再敢胡说，罚你到宁古塔戍边去！”
荣寿吓得腿肚子转筋，拧着膝头求小公爷，“我的好爷，您别说了，这么的可犯上。”
“你这阉竖，给爷起开！”小公爷把他推个趔趄，扶着桌沿撒气穷摇，直把一桌子上的碗盏摇得乒乓作响。一边摇一边哭诉，“我就喜欢素以，姐夫抢小舅子的福晋，你缺了大德！”
皇帝气极了，抄起边上一壶茶，连水带茶叶就给泼了过去，“猪油蒙了心的东西，先给你醒醒神儿，回头朕再和你算账！”
小公爷被水一泼打了个激灵，挂着满脸茶叶呆怔在那里，像个入了定的泥胎。皇帝没法再看他，多看一眼都能叫他吐出来，愤然一甩袍角便出了门。外面天寒地冻，猛地灌了口冷风，脑子霎时清明起来。该过的礼都过了，瞧时候也不早，打发人去找素以，趁着天还亮准备回宫了。
素以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和家里人拜别时看不出难过，登了车却有点发蔫。低着头也不看他，闷声不响的捧着腿，俨然把他当成了个摆设。
皇帝被干晾着有点着急，探手摇了她一下，“怎么了？哪儿不称意？”
她在傍晚昏昏的暮色里抬起头，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算是嫁了人的姑娘，十月里出宫再没有指望，要一辈子陪他困在紫禁城里了。皇帝心里窃窃的高兴，其实她还是心软的，如果硬扛到底，最后妥协的人应该会是他。皇父面前那些话没白说，到底打动了她，叫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了。可瞧她现在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又觉得是不是哪里有了疏漏，慢待她了。
他挨过去一点，慢慢把她揽进怀里，“这是发愁呢？为什么？有话就和我说，不能憋在肚子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颌，落寞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一下子没着没落的。”
皇帝叹了口气，“你顾虑得太多了，放轻松点，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至少咱们在一块儿了，对不对？”
她漫不经心的嗯了声，“小公爷怎么了？”
“他？”皇帝哼道，“借着酒盖了脸，来和我撒泼斗气呢！要不是瞧着皇后面子，他这样的早就远远指派出去了。”
小公爷是心里有气，这点完全可以谅解。素以说，“您别和他置气，他本来那么逍遥的人，这会儿硬炼成苦菜花了。”
皇帝是最后的赢家，胜利者一般都很宽宏大量，当时火气再旺，稍一转脚就消了大半了。他抚抚她的脸，凑到她嘴角亲了下，“我知道，我又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
素以直斜眼儿，他说不是，天底下大概没人敢露头了。他对付外家那套铁腕，连太上皇当年都没做到吧，这会儿装好人来了！
皇帝也意识到说不响嘴，干咳两声掩了过去，又道，“位分是晋了，住哪个宫得再琢磨琢磨。本来想让你住永和宫，离养心殿近么。可永和宫有成妃做主位，你去了只是个从属，还要和人从头处起……”说着压低了嗓子，暧昧的在她耳垂上一舔，“我也怕你受人挤兑，我知道了会心疼的。”
素以让了让，扯着嘴角道，“人受挤兑本事高嘛！我都给各路人马挤兑七八年了，还在乎这个？”
“以前不是没遇上我么！”他不大满意，“现在再让你受欺负，岂不是我的无能？我想了很久，庆寿堂空着，那里有书屋有水井，是个清静的好去处。你到那里占山为王，想横着走也没人拦你，去不去？”
那倒不错，素以摸着下巴计较，一人一个院子，别人想求都求不来呢！再说占山为王，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字眼吗？她痛快的点头，“成啊，您说哪儿就哪儿，我不挑地方。”
皇帝笑道，“真是好姑娘！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过两天我得出去春巡，这是祖制，定时要办的。务政不带宫眷，以前你是小宫女，跟在身边反倒名正言顺。现在晋了位，那么多眼睛看着，坏了规矩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心里装着你，更要当心不叫你成为众矢之的。我庙堂上忙，有时候顾不上，你也别恼。明儿我过长春宫嘱咐皇后照应你，想来也没人敢为难你。”
他是办大事的人，能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真让人感动。素以吸溜一下鼻子，“您忙您的，我不能拖您后腿。有您这份心，我该感恩戴德。”
“别说这话。”皇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衣襟里，手指头上下求索，靦脸道，“我十二动身，咱们还有六晚。加紧着点儿，回来八成能听着好信儿了。”

第93章
庆寿堂西邻乐寿堂，小而简单的院落，没有华丽的门楣，色彩布局却很好。四进的院子不稀奇，但屋顶上做了文章。四排卷棚硬山顶，黄瓦绿剪边，绿瓦黄剪边这么交错着用，廊檐底下还有苏式彩画，一眼看过去很有妙趣。
别的方面都挺好，就因为是南北狭长的款儿，后面屋子里的光线不那么敞亮。不过这并不影响素以的快乐，她是个很会自我调剂的人，不用和别人合住一间屋子，就跟皇帝说的那样，她在自己的地方可以横行无忌，爱坐着还是爱躺着，没人管得上。这也有赖于皇后娘娘的恩典，那位主子原本是个甩手掌柜，可在她这里花了心思。每位主儿晋位都要指派精奇嬷嬷约束言行，精奇好不好，里头学问也很大。你想啊，要是有个人天天在你耳朵边上絮叨，说这不行那不行的，你的日子还能过得踏实吗？
素以很庆幸，调理她的精奇嬷嬷是从皇后宫里拨过来的。不说太肆意，有时候略微装聋作哑，也够她受用的了。当然了，皇后的人嘛，放到她这里不排除有别的用意。她不是傻子，有些事还是看得很透彻的。不过自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横竖不干祸害别人的事，也不怕被谁监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让她安贫乐道住上一辈子，除了没有外头那么自由，别的也没什么。
大家都在过相同的生活，她既然愿意为他让步，就一定可以耐得住寂寞。
槛窗是步步锦格心的，横平竖直，条理清晰。窗格子上蒙着绡纱，前排是寻沿书屋，二进还是有点暗。正月里又飘起了雪，墁砖地上的熏炉里添了炭，素以往炉膛里扔了颗枣儿，很快暾暾的热气里就掺进了甜腻的香味。
南炕上摆着皇后那里送来的赏赉和月例用度，银子布料倒是其次，猪肉香油也不上要紧，就是这白蜡，黄蜡、羊油蜡各一支，怎么算都不太够使似的。她走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可算知道宫里那些没有圣宠的小主们怎么节衣缩食了。这就是正经过日子，得样样精打细算才行。
正琢磨着，精奇刘嬷嬷领了四个宫女进来。三个还小，十四五岁模样，另一个大点儿，得有十八九了。四个人上来磕头认主子，扒着砖缝儿把脑袋抵在地上，齐声道，“奴才给贵人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刘嬷嬷笑道，“她们是尚仪局新调理出来的丫头，皇后娘娘叫紧着机灵的挑。皇后说主子是尚仪出身，弄了没眼力的在跟前，怕惹主子天天生气。这几个已经是拔尖儿了，模样长得不赖，手脚也勤快，主子瞧好不好。”
素以点点头，“那就留下吧！叫什么？”
那几个宫女儿一个挨一个报名字，最大那个叫兰草，底下几个叫鼓儿、叫青稞、叫荷包儿，名字都很怪诞。下五旗苦出身的包衣，生了闺女凑嘴起名儿，没那么多的考究。素以瞧了半天，觉得兰草好像哪里见到过，打量了再三问，“你师傅是谁？跟谁学的规矩？”
兰草上前一步，笑道，“主子不认识我了，我师傅是妞子，上回您染了风寒，我给您抓药见过您的。”
妞子她当然记得，就是妞子手底下徒弟不怎么有印象。既然上回送过药的，八成是她不认人的老毛病发做，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她抚抚额头，“是妞子的徒弟啊，那满好，都是熟人么。”
“是。”兰草一面指派小宫女们收拾炕上布匹，一面应道，“师傅知道主子晋了位，特意叫奴才传话问主子好。说瞅准了机会告个假，再到庆寿堂来给主子道喜。”
素以听了讪讪的，“难为你师傅记挂，她来了少不得要笑话我。”
“笑话什么？主子是高升了，多少人眼热都来不及呢，谁敢笑话您？”刘嬷嬷说着看了案头座钟一眼，“您今儿才搬进庆寿堂，回头上皇后主子跟前请安是您的礼数。瞧时候也差不多了，奴才收拾好了伺候您过去。”
她这儿也配有四执库尚衣太监，每天的穿戴档都有专人打点。天将暗不暗的时候图省事，挑了件玄色遍地金葫芦双喜夹袍穿上，编好了大辫子，戴上红绒结顶点翠坤秋，这就拢着暖兜出门去了。
傍晚走动的人也多，要好的宫妃们爱串个门子，独个儿吃饭冷清，邀上三五个谈得来的，大家凑份子图热闹。素以一路走来碰上好几位，碍着不认人，也不敢随意打招呼。还好有刘嬷嬷在边上指点，遇着位分高的向人家行礼，遇着位分低的就受别人的礼，等过了东筒子路才消停下来。刘嬷嬷说这一带大多是低等嫔妃，因为不在东六宫范围内，万岁爷照应得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很闲散。贵人以下其实连单独的寝室都没有，她这样的已经是特例了。
进了长春门，皇后身边的晴音正站在滴水下指派小太监换宫灯，看见她人影儿，立时满面带笑的迎了上来，抚膝一蹲道，“给礼主子请安了，娘娘才刚还问您回没回宫呢，您就来了。今儿是您的喜日子，奴才先给您道喜。”
素以还是不大习惯以前平起平坐的人冲她行礼，忙抬了抬手道，“姑姑别客套，你这样倒叫我紧张。”
刘嬷嬷接口道，“主子该受的，尊卑有别，这是规矩。您别觉得不好意思，往后这种事多着呢，要这么自谦下去，也折了您的体面。”
“是这话儿。外头冷，小主儿进去吧！主子娘娘在配殿里，”晴音往边上一斜眼，“贵主子和成贤两位小主并延禧宫静嫔都在，也奇了怪了，晚间闹着要陪娘娘打雀牌，平素可没这么好性儿。我料着知道小主要过来，特意留下见见小主的吧！”
“见我？”素以不动声色，心里却琢磨，她是骡子是马，三十晚上太皇太后把她叫到乾清宫指婚，诸位主儿心里应该有底了。今天有心和她照面，大概是来者不善。横竖不管她们是什么用意，自己提防着点儿总没错。
提袍子进了配殿，打帘就看见几个主位围坐在八仙桌旁洗牌，一副象牙麻将推得哗啦作响。皇后没在其列，意兴阑珊歪在罗汉榻上喝茶。素以先上去给皇后见礼，麻将桌上人撂了雀牌站起来，哟了声道，“这是谁呀？可不是新晋的礼贵人么！”
素以辨不清谁是谁，笼统的蹲身甩帕子，“给四位娘娘请安了。”
连名号都没叫，她们就是“四位娘娘”。密贵妃和另三位显得有点挑剔，又不好说什么，脸上带了点奇特的笑，互相交换了下眼色。
皇后向着素以，自然给她打圆场，“礼贵人是伶俐人儿，可再伶俐也架不住不认人的毛病。你们可别拿这个挑刺儿，我知道了不高兴的。”言罢指着屋里的人，这是贵妃那是贤妃的一一介绍了，“往后自己姊妹，多担待点吧！”
皇后都这么说了，谁也不能有意计较。密贵妃笑道，“不用您吩咐，咱们都知道的。说起脸儿盲，这症候我以前也听说过。我们族里就有人得这个毛病，新嫁进来的小媳妇，第二天连男人和大伯子都分不清了，拉着大伯子就说私房话，真个儿坑死人了！”
密贵妃属于那种不善于藏拙的，也不知道该说她锋芒毕露呢，还是该说她没带脑子。她话里的隐喻但凡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什么男人大伯子，还不是在隐射素以和小公爷么！
素以耳门放得大，自己没有根基，她装疯卖傻是她的事，眼下还不宜和她缠斗。因赔笑着应道，“娘娘能体恤我，再好也没有了。这毛病没法子治，我自己也懊丧得很。”
“听说你开头连万岁爷都不认得，有这事儿？”戴着凤钿压攒珠眉勒的成妃含笑道，“真跟戏台上唱大戏似的，咱们主子八成没遇上过这种情况。”
“所以才稀罕不是！”贤妃梳把子头，戴金累丝年年富贵簪，扶了扶髻上的翡翠耳挖，似笑非笑的问，“我才听见，主子派了庆寿堂给你？那地方好是好，清静，不过忒偏了点儿。白天就鬼气森森的，晚上没法儿住人。要不我和主子说说，我那儿有两间屋子空着，你搬过去，咱们做个伴儿也成。”
然后她进出坐立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打的是这个算盘吧！素以笑了笑，“谢谢贤主儿好意，我安顿下来了，觉得那儿挺好的，就不搬了。说鬼气森森倒不至于，打前朝来的嘛，哪儿没点说头？我瞧着都一样。”
众人落个没趣儿，略顿了顿贵妃道，“素妹妹眼下圣眷隆重，瞧着要不了多久还得往上晋。主子娘娘这封号给得好，怎么叫您想出个礼字儿？真挖空心思，要叫我想，我万万不能往那上头靠。”
几双眼睛同时望向皇后，大有皇后拉拢人的意思。皇后却不紧不慢，搁下茶盏道，“我下的懿旨，未见得封号就是我想的。你们不也说圣眷隆重么，既然知道，何必多此一问？成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跪安吧！礼贵人留下，我正要打听你妹子的事儿呢，其余的人都散了吧！”
密贵妃没计奈何，领着众人蹲安，却行退出了配殿。
雪沫子漫天飞，瓤儿不大，细细的，像霏微的沙。登上步辇进敷华门，拿帕子掩着才不至于呛进鼻子里来。成妃和贤妃住东六宫，出了夹道就往南去了。静嫔是延禧宫，原该和她们同路，却没有跟着她们走。代步调了个头，很快便赶上了密贵妃的辇。
贵妃有点意外，“你这是？”
静嫔抿嘴一笑，“我去贵主儿宫里坐坐，不欢迎么？”
贵妃没言声，打量静嫔一眼，料着接下来总有些说头。她莫名其妙被皇帝册封为嫔，全是为给素以打掩护。眼下日子也难捱，要结同盟正是时候。
多说无益，大家心里有数就是了。两抬肩舆一前一后进了储秀宫，到了地方进暖阁，密贵妃挨窗坐，觑着静嫔道，“你也是正得势的人，怎么今儿有兴致上我这里来？”
静嫔脸上淡淡的，有汉家女子特有的宁静温婉。偏过头缓声道，“贵主儿说笑了，我是怎么样的情形儿，别人不知道，能瞒得过您的眼睛？我就是顶在棍上给人当枪使的，说起来不怕您笑话，万岁爷翻牌子，两回都是叫礼贵人搅黄，我的委屈没处说。本来这种事该藏着，可今儿发现情形不大妙，这才想来找您商议。”
密贵妃端着六安茶吹了吹，假作漠不关心，曼声道，“什么事儿不妙，你说来听听。”
“贵主儿没发现主子近来不翻牌子了？这么下去，看来这位礼贵人要独占龙床了。虽说宫里有皇后主子当家，可谁不知道，真正拿主意的还是贵主儿您！您是咱们的主心骨，到了这时候，您不能不说话。”静嫔看着椽子上龙凤和玺道，“说难听点儿，咱们这些人不过想要个一儿半女，可万岁爷如今雨露都攒到礼贵人那儿去了……旁的倒没什么，我们这些人守活寡，大不了孤孤凄凄了此残生。您不同，您有四阿哥，我反倒替贵主儿您担忧呢！”
密贵妃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
静嫔往前坐了点，压声儿道，“您想呀，万岁爷老往礼贵人身边凑，也不知道记了几回档，没准儿转过脚来就说有了。仗着万岁爷的宠爱，她儿子将来肯定错不了。小爷们长大了，总有个皇位之争，到时候万岁爷使着劲儿的偏袒，这不叫人着急吗！”
贵妃有了些隐忧，嘴里还要硬撑着，“她生她的，就算论资排辈的来，也轮不到他儿子去！”
“这您就错了。”静嫔笑道，“您以为长春宫那位拢络她干什么？皇后子息艰难，总要过继个孩子养在她名下，以便将来老了有所依傍。生母位分高，皇后会担心自己收管不住，白白辛苦一场。所以找位分低的滕御，易于挟制么。您想啊，礼贵人的出身和您没法比，但是那孩子万一叫皇后抱去养了，您的四阿哥还能和他抗衡么？”
密贵妃其实并不是个缜密的人，她霸道，脾气冲，一有不满就做在脸上。静嫔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她的敌人一直都是皇后，别人生不生阿哥她都不怎么上心，可要是皇后要抱过去养，那可就万万不成了。
静嫔估摸着也该把她说动了，自己要明哲保身，根本没有必要亲自动手。有密贵妃这样有势又缺心眼儿的主，不拿来利用，白糟蹋了。

第94章
暖阁里有些热，本以为请过安就能回去的，没想到皇后要留膳。素以觉得脑门子一圈都出了汗，摘帽子又怕不尊重，左右为难。
皇后看她一眼，笑道，“没外人，把坤秋摘了吧！”
兰草上来伺候，拿篦子给她篦顺了头，重又退了下去。素以轻松了，这才长出一口气，腼腆的笑了笑道，“奴才怪不好意思的，临晚上出门图方便，也没好好梳妆。”
她一头乌沉沉的发，灯下看来很漂亮。皇后在她辫梢上捋了下，宽宏道，“戴坤秋不失礼，倒是我留饭乱了章程。也没什么，咱们和别个不同，亲上加亲的，处起来也别拘谨。我大你四岁，又共侍一夫，其实就像姊妹似的。”见素以诺诺应了，接过宫女手里的青花瓷铃铛盅递给她，自己也捧过一碗来，揭盖儿是糖蒸酥酪，便拿掐丝珐琅勺慢慢舀着吃。一头又道，“今儿家去了，家里阿玛额涅好吗？”
素以微躬身道，“都好，谢主子垂询。”
皇后点点头，“我听说恩佑前后脚也跟着去了，他这人死心眼，后来没出什么事吧？”
事还真出了点，他抱着皇帝哭诉那段没敢告诉皇后，怕惊吓着她，便道，“没什么，都挺好的。喝了点酒，喝高了，后来在我们家歇下了。”
皇后知道小公爷心里不服，这才借酒消愁的。她也心疼，可是怎么办呢，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娘家根基原本就不粗壮，和皇帝对着干，明摆着要吃大亏。恩佑虽然糊涂，这点还是知道的。她也劝过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女人多得是，别为一个素以伤了郎舅的和气。况且让皇帝和素以成其好事，对她来说也有益处。皇帝和她之间毕竟没有爱情，素以位分再低，架不住皇帝宠爱。所以对她好，把她拉在同一条战线上就是留住了皇帝。区区一个密贵妃么，何足为惧？
“我就怕他惹事，他对你总是放不下……”皇后略一顿，很快转移了话题。手里盅儿抬了抬，“这酪做得极好，我这儿换了个蒙古厨子。你知道沈太侔的《东华琐录》吗？里头对牛乳大加赞赏，要说做牛乳，还是蒙古人能做出原汁原味来。”
“沈太侔可是个大吃客。”素以笑起来，“写了酪、奶茶、奶卷、奶饼，把人馋得垂涎三尺。”
“可不。”皇后应承不迭，“我在宫里日子无聊，又没有孩子逗弄。以前老佛爷在，晨昏定省还有些事做，现在闲下来，只好研究这些吃食打发时间。那个厨子手艺好，横竖我这儿让他专管小食的，往后吩咐他做两份，你那里也顺带着赏赐点儿。有了好的同吃，大家高兴嘛。”
素以倒不好意思了，“主子对奴才关爱，奴才无以为报啊。”
“要你报什么？宫里人心隔肚皮，我坐这位置更是高处不胜寒，很难得找着个贴心的人儿。自己身子又不好，没法生养，这也是我的坎儿，天底下总没有绝对的完满么。”她在她手上一拍，“如今就指着你了，你能早些怀上龙种，咱们一块儿教养他，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也弥补了我没有子嗣的缺憾。”
素以心头一跳，帝王家有长远的考量，一则怕儿孙长于妇人之手磨了钢性，二则忌讳母凭子贵祸乱朝纲。皇子能留给生母喂养的，阖宫除了皇后，没人能享这份殊荣。也就是说哪天她怀了孩子，宝宝儿落地就得送给别人么？她之前没想得那么长远，今天听皇后一说，才发现前途这样堪忧。自己心里霎时滚油煎似的，皇后安插个刘嬷嬷在她身边原来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时刻留意她的肚子，等着她怀孕的信儿。
果然不能相信任何人，她暗暗记住了，脸上却笑得花儿似的，“真有那一天，也是哥儿的福气。只不过等米下锅，饿死的多。主子要是实在想要孩子，瞧亲王们哪家有新生的格格，先抱过来养也是使得的。”
皇后转转护甲，才要说话，一回头瞧见正殿门上进来个人，忙起身叫了声万岁爷。
皇帝让人伺候着解下鹤氅，头上的天鹅绒台冠上也沾了雪珠，取下来一抖，抖得满地水珠。换了软履进垂花门，见她们蹲福，一手一个托了把，笑着问皇后，“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聊些家常事儿。”皇后让人上奶子，瞧了外头一眼叹息，“又下起来了，自打入冬后就没消停过。”转头又怨怪晴音，“你是怎么当的差？宫里人愈发没眼力劲儿了，皇上来怎么也不通传？”
皇帝盘腿坐在炕上，两手捂着甜白瓷小碗道，“你别怪他们，是朕不叫他们通传的，就想听听你们说什么话。”
皇后呲达他，“怎么，皇帝还听壁脚？怕我们背着你，编排你的不是？”
皇帝解嘲地一笑，“可不是么，朕近来也变得小心眼儿了。”说着转过脸来看素以，她在边上侍立着，灯影重重下是娟秀明媚的侧脸。大约有些热，鬓角微微汗湿，更显得通透可爱了。他眼里漫出宠溺来，温着嗓子问她，“都安顿好了？住得惯吗？”
素以蹲身道是，仰脸笑道，“奴才连宫人他坦都住得很受用，能搬到庆寿堂已经是耗子掉进米缸里啦，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后掩嘴笑道，“好丫头，心气儿不高才能把日子过出味儿来。你才晋位，贵人的月例都有定规的，多少人巴巴儿盯着，超出了怕叫人说闲话。明面上的东西大伙儿都一样，主子另有赏赉别人就管不着了。往后用度上缺什么就打发人和晴音说，可别委屈了自己。”好言安抚一番，转而又问皇帝，“用过膳了？”
皇帝嗯了声，“用了酒膳出来散散，不知不觉就到你这里了。”
那哪是不知不觉，分明是知道素以在这儿才过来的。皇后都明白，面上自然不会戳穿他，只道，“我留了素以在我宫里用膳，你要是不嫌弃，我叫人温壶酒来，你再用些。”
皇帝想了想，他要是不用，她们八成就得草草了事。总不能叫他干看着，她们在那儿大吃大喝吧！天儿冷，喝点酒能暖身子。皇后这里他长远没有留宿了，一块儿吃个饭也不为过，便颔首答应了。
两位都是主子，素以奴性最强，很知趣儿的认为自己在他们跟前没有坐的地方。伺候帝后落座，自发的退到边上执壶侍立。皇后一看忙道，“你是客，倒叫你站着？来坐下，零散活儿有她们照应。”
满像是丫头开脸做通房的感觉，就是那种从奴才一跃变成小半个主子的待遇。素以讪讪的，看见皇帝嘴角的笑意，真叫她窘得无地自容。
“坐下吧，瞧你平时大大咧咧的，这时候倒会计较。”皇帝替她挪开杌子，端起酒盏和她们碰杯，这才缓声对皇后道，“朕过两天要微服往江南巡查，特命了弘箢掌理内务府，军机处有三叔家的弘赞照应着，万一有棘手的事儿就传他们进来商议。宫里有你主事，朕在外也安心……朕要说什么你知道，素以才晋位，宫里多的是使手段下绊子的人，你好歹多周全些。”
皇后给他布菜，一面应着，“你在外好好照顾自己身子是正经，宫里有我，我能让人坑害她么？说起来我也有耳闻，一直没寻着机会和你说。我跟前嬷嬷的内侄女在宁寿宫后面那片当差，闲聊时候念央儿，抱怨位分低的主儿受人欺压，黑心厨子冰凉炕，一个冬天过来冻出满脚的冻疮。我前两天就在琢磨，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到底都是伺候过你的人，我放心把宫务交给贵妃料理，没曾想弄得这一团乱。我不知道也罢了，知道了没法子坐视不理。那些欺主的刁奴得从重开发一批，我瞧谁还敢苛扣供应。”
皇帝是不管那些的，他慢慢吃菜，那盘鸡丝蛰头对胃口，挑着用了好几筷。漫不经心的应，“你瞧着处置就是了，只别累着自己。有什么传旨下去，叫内务府查办，凡事也用不着亲力亲为。”
皇后抿嘴笑道，“我记着了，其实我是想同你说，素以是通透人儿，我要是忙不过来，打算请她帮着打打下手，不知道你舍不舍得？”
皇帝心里明白，皇后这是有意要提拔她。她是个傻大姐，身上没了差事，大概就剩闷吃糊涂睡了。叫她协理是有好处的，大事小情打她手上过，她的日子就能滋润些。可后宫权利是把双刃剑，给自己谋福利的同时，也叫人咬牙切齿的恨。他斟酌了再三，还是感到不妥。素以娘家没靠山，她阿玛哥子的官衔要往上升也得慢慢来。凡事不能一蹴而就嘛，所以她插手宫务还不到时候。
“这事先放放。”他嘬口酒道，“她位分低，也没人会服她。暂且只有先偏劳你，等以后有了时机再说。”嘴里才撂了话，却看见素以一口闷了大半杯惠泉酒。他有些意外，“你这么喝法？”
素以喝得正得趣，被他一问难为情了，搁下杯子道，“这酒有点甜。”
皇后葫芦笑道，“是甜，加了腌渍的话梅，上口容易，可是后劲儿大。”言罢细打量她两眼，“哎呀，瞧着上脸了。”
素以捂捂脸颊，好像是有点发烫。怯怯对皇后道，“也没喝几口……奴才贪嘴失仪了。”
“那有什么，这酒才进贡时我也喝醉过一回。夏天吊在井里的，拿起来干净爽口，我一没留神喝过了，睡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皇后大方的摆手，“上了头就不好了，我看你早些陪主子回去歇息吧！”吩咐晴音招呼宫女，“天黑了，多备两盏羊角灯给主子照道儿。”
“这就下了逐客令了？”皇帝站起来笑，暗里感激皇后有心的成全。他这会儿过庆寿堂已经避人耳目了，宫门下了钥，要知道也是近身的太监知道。
荣寿机灵，早打发人提前开道去了。两个人出得门来，借着灯光一看，地上铺了层薄雪，踩上去鞋底下沙沙作响。他拉素以上辇，她死活不愿意，规矩体统来回的搬弄。大概真有点醉了，说着说着舌头明显打结，叫他听得直乐。
醉了才好，醉了可以肆意的纵情么！他也不管那么多了，弯腰便把她抱了起来。九龙辇别说一个贵人，就是皇后也不能轻易坐的，她还在扑腾，被他下劲儿压住了，“天都黑了，没人看见。”
素以脑子里嗡嗡的，想想是啊，天怎么黑了呢，刚才还挺亮来着……她嘟囔了声，“兰草，我的帽子呢？”
兰草听见主子喊，三步两步纵上来，“回主子话，在您头上戴着呢！”
她抬手摸了摸，长长哦了声，“这坤秋是紫貂的圈子，落在别处可真要叫我肉痛死了。”
“这点出息！”皇帝揪她鼻子，“放心吧，明儿让人给你送赏赐过去。就像搬家似的，把我瞧着好的东西都送给你，成不成？”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她胡撸两下说，“别忘了多给我送几根蜡烛，我那儿暗，赶上天儿不好就得掌灯。”
皇帝心里不受用了，才想起来庆寿堂前面加了书屋的门楼，遮挡住了二进的光线。是他考虑不周，盘算了会儿道，“那换个地方，要不搬到遂初堂去？”
“我喜欢四进院，可以从二进溜达到后面罩房。”她靠着他摇头，坤秋的帽圈子在他鼻尖上扫来扫去，他捂嘴打了个喷嚏，把她吓了一跳，“哟，受凉了？”
抬辇到了门上，他牵她下来。嘴里应没有，推推搡搡把她攮进了后面寝宫里。
他是带着挑剔的眼光来视察的，四下看了圈，黑漆钿镙床，红漆葵纹屏风，墙上挂铜胎珐琅葫芦瓶，布置倒很精美。再瞧各处帷幔帐子，布料厚实，花草也还入眼。他站在踏板上抬手拨弄，床头横档挂着杏黄的穗子，一拉幔子就落下来，挡住了半张架子床。
皇帝很满意，还没转过身称道，醉了的那人跌跌撞撞过来了。也没和他打招呼，一头就栽进了被褥里。

第95章
“这么就醉了？”他在她屁股上拍了下，肉很紧实，往回蹦跶得很欢快。
她不耐烦，把他作乱的手掸开，“我脾气不好，别招惹我。”
这种威吓能唬谁？皇帝正经的时候人模人样，不正经的时候自称鬼难缠。轻易被她打发了，岂不是对不起这个名号？他贴过去问她，“你还没洗漱吧，就这么睡了？”
她唔了声，敷衍了事，“今儿没出汗。”
“胡说，我看见的。”他在边上使劲嘲笑她，“一身臭汗不洗澡，你可真邋遢呀！”
她被他这通闹腾很觉光火，睁开眼故作凶悍的瞪他，“你是谁呀？怎么这么烦人呐！”
她说这话，皇帝没来由的一阵恐慌。脸盲不会发展成失忆吧？要是江南两个月走下来，回宫发现她不认识他了，那他怎么办？忙搬她的脸让她看，“你细瞅瞅我是谁，我是你男人！”
素以扭过脸，其实她没醉，都是装的。想到他十二就要走，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还有皇后今儿和她说的话，意思再明白没有了。什么叫“咱们一块儿教养他”？就是自己负责生，她来负责养呗！皇子是不能同生母见面的，连密贵妃这样的位分，想要见儿子一面还要百般的奉承愉妃，何况是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暂时孩子还不见踪影，可终有一天会来的。真要抱走了，那叫她怎么活？
她有时候很消极，常觉得得不到就不用担心失去。对皇帝的感情是这样，挣扎再三缴械投降实属无奈，孩子方面总可以自己做主的吧！额涅希望她早点有好信儿，但有什么用？千辛万苦熬肚子疼，生下来照旧是帮别人养，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怀呢！说因噎废食是有点，骨肉分离难道就好过的么？她不能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因为这是祖制，别说闹，就是提一提都是犯宫禁的。皇帝对她的爱她知道，下死劲儿的缠他，他勉为其难破回例也不是不行，但是以后呢？宫里不光她一个人养孩子，引人妒恨，把母子都推到风口浪尖，能走多远的路就不得而知了。
不想怀孕就得清心寡欲，万岁爷有股子痴劲儿，她绕不过他只有装醉。喋喋的说自己多困，轰他回养心殿去，可是人家不为所动，该怎么还是怎么，扬声对外头喊，“打盆水进来。”
她重新跌回去，露出一只眼睛斜觑他，“狗皮膏药。”
皇帝听得很明白，也不恼，装模作样的问，“你说什么？要喝茶？”
她觉得无力，趴在床上蹬腿，“我不洗。”
她跟前的宫女搬银盆进来，看样子用不上自己，蹲个福又退了出去。皇帝起身绞帕子，顺嘴道，“你接着醉，这会儿抬杠就不像了。既然装就装到底嘛，中途露了马脚可要叫我笑话死了。”回头看看她，她果然嘟嘟囔囔的拱在褥子里不说话了。他一个人在脸盆架子前无声的笑，笑了一阵涌起些伤感。大概是因为惧怕分离，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照理说她已经跟了他，他没必要再患得患失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远？自己没有一刻不在挂念她，上朝也好，军机值房里议政也好，哪怕对着满桌的折子，也能让他想入非非。爱上一个人是病，没法根治，到底是开出花来，还是结出果子来，都要靠他自己去经营。
素以的脾气太固执，这点常常让他感到头痛。尚仪局提心吊胆的历练了七年，早就已经习惯了挑近道儿自保，她这辈子不可能无视别人恣意的活，所以千万别指望她有朝一日能学会献媚邀宠。还是得他贴着她，他来哄着她。等生上三五个孩子，也许情况就能好转了。
他上去把她拉过来，卷着巾栉细细给她擦脸，边擦边说，“你在我们家劳累了七八年，辛苦了。这会儿轮着我来伺候你，你别挣，受着，你该得的。寻常百姓家不也这样么，老婆醉了酒，男人就帮着料理。咱们在外头不能这样，闺房里爱怎么谁管得着呢！”他慢慢给她解扣子，语调温和，“你睡吧，我给你擦身子。皇后那儿炕烧得太热，说她几回她也不听，这么的对身子不好……看你在她那儿捂得满头汗，下回少过去些，知道么？”
他絮絮叨叨的说，素以鼻子直泛酸。他要不是个皇帝多好，现在这样，不敢敞开了爱，亲近也亲近不得，真要把人活活憋死了。
他帮她脱了罩衣，她心思正乱，合眼假寐让他忙活。热手巾从脸擦到脖子，一手不闲着，另一只手顺带便的揩点油，在她胸上捏两下，大腿上揉两下，自娱自乐也很带劲。
忙忙碌碌的来回跑，解开她的中衣先给她擦胸口，肚兜下的丰乳呼之欲出。他吸了口气解开带子，手巾从山峰上拭过，峰顶颤悠悠挺立起来。他看直了眼，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一猛子就扎了下去，捧着又亲又啃，觉得这世上没有比她的胸怀更美的地方了。她装睡装不下去了，哼哼着一把掸开了他脑袋。他悻悻的，只好把她翻转过来擦背。灯光下的窄长条儿，张开五指能比个大概。他由衷的感叹，这姑娘蜂腰肥臀长得好啊！从后脖颈一路擦下来，肉皮儿嫩得豆腐一样。他忍不住了，在她肩头子上亲亲，沿着脊背婉转而下，亲到腰间，血脉喷张。再把亵裤扒开点，要脱不脱的时候最勾人了，他无比的激动，捧着屁股蛋子啪啪就是两口。
素以终于忍无可忍，翻过身红着脸抱怨，“亏您是个皇帝！”
“酒醒了？”他脸上表情很从容，手却悄悄往她胸前探过去，“皇帝在闺房里也是男人。”
她被他剥得七零八落，又要抵挡，难免力不从心，一下子掉进了他的魔掌里。他把手巾远远抛开了，解开衣裳上床来抱她。她怨怼的看他一眼，手脚倒挺快，脱得精光不怕冷么？无奈往里头让让，掀起被子道，“进来吧！”
他回身吹了灯摸黑进来，面对面躺着看不见脸，但闻得到她身上的香味。靠过来一些，把她搂进怀里，“为什么要装醉？不想见我么？”
她在他胸前闷声应，“没有，刚才是酒上头，头晕。”
他也不计较她说的是真是假，在她背上轻轻的拍，“我要走两个月呢，你不想我么？”
其实即便他在她面前，她还是一刻不停的在想他。只是说不出来，也不愿意给他增加负担。
檐下的守夜宫灯隐约照进来一点光，她伸手抚他的脸，切切的叮嘱，“南边湿气大，自己千万要仔细身子。两个月有点长啊，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您带宫女么？您跟前司帐换了谁？”
他抓着她的手指头一根接一根的吻，“那贞已经被我放出去了，司衾和司帐都换成太监，这样方便。别人给我更衣我不习惯，裤子得留给你脱，证明我的忠贞不二，你说是不是？”
“贫嘴么！”她在他胸前捶了下，“我可不敢奢望您一辈子能拴紧裤腰带，只求最后别落得老死不相往来，也就足意儿了。”
皇帝听了心往下沉，脸上却笑着，“别说丧气话，怎么能够老死不相往来？你要耐得住，我慢慢给你晋位份，到了贵妃皇贵妃，咱们就能无所顾忌了。”
这是他的许诺，要给她晋位的，她也盼着能有那么一天。和他贴得更紧一些，在他心口喃喃，“主子，您要快些回来。南方出美人，回来别又带回红颜知己来。”
皇帝嗤笑，“先头还说不指望我拴紧裤腰带的呢，怎么转头就吃味儿了？”
她一琢磨，发现的确是前言不搭后语了。嘴上穷大方，心里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就想独占他，想在她之后再不纳妃，可是不成，连皇后都没意见，她有什么资格说话？恃宠而骄要不得，男人爱你，你蛮不讲理的跟他闹，再深的情也闹没了。人本分总归是好的，坚守这一亩三分地，就算他的承诺不能兑现，她至少还有容身之所。
皇帝见她不言语，觉得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自打晋了她位分，她倒像离他越来越远似的。以前做宫女，全心全意的当值伺候差事，现在封了贵人，规规矩矩做她的小主儿，不越雷池半步。他不服气，翻身把她压住，狠狠的亲她，边亲边问，“你到底怎么了？怎么没有笑模样？你别叫我记挂，这么的上不了路。素以……”
他叫她名字，叫得分外香甜。她抬起胳膊搂他，眼角湿湿的，硬把眼泪憋了回去，“您瞧您算错了，别让皇后主子这么早下诏，我兴许还能陪您下江南呢！这会儿好，钉死在这里了。”
他含糊应着，“也不是，办差没法子带宫女，叫人说皇帝离不开女人么？”手顺着她的曲线滑下去，滑到那地方怜惜的揉捏，“还疼么？”
素以急急的喘，嗫嚅道，“白天有点，现在不怎么疼了……”一下儿扣住了他的手，惊惧的央求，“别进，我还没好透呢！”
皇帝诱哄她，“我不进去，就摸摸。”把她的手拉过来，小皇帝雄赳赳顶在她手掌心里，“你也……”
她嗯了声，“九千岁精神奕奕。”
皇帝咂嘴，“九千岁不是魏忠贤吗？那是个奸宦啊！”
她吃吃的笑，“那叫九千九百岁？”
他手指往上一挑，把她挑了个倒噎气，“还是魏忠贤么！”
“真啰嗦，九千岁是爱称，你不懂。”
又嫌他啰嗦！皇帝用力把她翻到上头来，靦脸笑道，“既这么，那就好好让我瞧瞧你是怎么爱法。”抬了抬下巴，“亲我。”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依旧俯下来吻他。她心眼伶俐，再说这种事无师自通，也不需要他怎样指点，依葫芦画瓢一路亲下来，把他亲得频频抽气。
皇帝心头热腾腾烧起来，他可以想象那嫣红的唇在他胸前游走的销魂景象。她披散着头发，扫过他的四肢百骸，痒梭梭的。他探手去拢，顺势引她往下去。终于到了小腹，他禁不住大口喘息，有些迷乱了，喃喃叫她心肝儿。
屋子里有一层朦胧的光，影影绰绰的虚浮在头顶上……她捋了捋，凑过去，在上面亲了口。他浑身一震，索性捧住她的脸，低低的呻吟，“再来……”
横竖屋里暖和，爱怎么折腾不受限制。他扑上来，闷声笑道，“小点声儿，外头有人等着记档呢！”才说完，南窗底下颤巍巍一个声音传进来，说请主子保重圣躬，是时候了。他很恼火，扬声骂了句滚，然后檐下一溜脚步声去远了，他在她大腿上画圈，“我今儿在你这里留宿，你要尽地主之谊……这个不是作践人，是爱极了……你还满口牙呢，我信得过你。”
……

第96章
舒心日子总是稍纵即逝，再怎么难舍难分，皇帝不是缠绵内廷的人，他肩上担着责任，有他应该要完成的使命。
初十那天缠绵了数日的雨雪结束了，到十二已经是好天气。五更时候起来看东方，蟹壳青里掺了点紫色，想来万岁爷启程应该是顺顺利利的。素以梳妆完了上皇后那里请安，回来后呆呆在南窗底下坐了半个时辰，想起他今天要走，心情很低落。两个月不能相见呢，担心他手底下人照顾不周，担心他没日没夜操劳忘了吃饭睡觉。他走她不能相送，皇帝出远门要祭拜太庙，朝臣们前呼后拥着，他也没能抽出空来和她话别。
曲足案上的西洋钟滴滴答答的走，长着两个肉翅的小孩儿滴溜溜转圈，转着转着到了时候，下面铜坨儿当当的响起来，辰时二刻了。她站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扁扁嘴，伤心得直想哭。他已经走了吧！这回是微服，没有礼炮礼乐，悄没声的出了紫禁城，走前没有来瞧她。
兰草瞧她怏怏的，在边上开解她，“主子，万岁爷跟前的侍卫拳脚功夫好着呢，有他们护卫，主子放一百二十个心。”
她嗯了声，想想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爷们儿出趟远门就这样，叫下面人看了笑话。自己转了两圈，站在东墙根上琢磨，抬手一指，“兰草，你说这里开个槛窗，屋子是不是就敞亮点儿了？”环顾一下周围，有种昏而迷蒙的意境。倒不是全暗，是明与暗的交织，满诗情画意的光线，但是呆在里头整天都想睡觉。
兰草直摇头，“主子忘了，四进都是咱们的。您想看书做针线就上前面书屋去，想歇觉休息就回庆寿堂。万岁爷特许您横着走，你从前头睡到后面罩房都没人敢说您。”
她啧啧咂嘴，是这话，这么一解释，庆寿堂给她万两黄金也不换啊！
里面说笑呢，隐隐听见园子里有说话声。鼓儿吊着嗓子叫，“二总管来啦？”
长满寿嗳了声，“礼主子呢？我来传万岁爷的口谕。”
鼓儿欢快的引路，“我带您去。”
兰草伺候她坐下，她掂了掂衣角料理妥当，就听见鼓儿在滴水下通传，“回主子话，乾清宫长二总管带了万岁爷口谕来见主子了。”
素以一手搭着蓝底白牡丹宫锦靠枕，应了声，“请二总管进来。”
长满寿趋步迈进屋子，屋里暖和，香气暾暾的。他垂着两手上前打千儿，“奴才给小主请安了。”
素以下脚踏虚浮一把，“谙达客气。”吩咐兰草，“给谙达搬个杌子来，请谙达坐。荷包儿看茶！”
长满寿受宠若惊，“小主儿这么抬举，真折了奴才阳寿了。您别忙，我传两句话就走。”一头说一头打量她，她身上一件蝶穿花杭缎夹袍，外面罩狐毛出锋小坎肩，临窗站着，耳朵上的翡翠坠子在窄窄的一道光里闪耀，映绿了脖子上的大片皮肤。长满寿很骄傲，仿佛她是他造就的，笑着往下躬了躬腰，“小主儿晋了位就是不一样了，瞧这通身的气派，宫里哪个也不及您呐！”
“谙达太高看我了，您坐下说。”素以回了南炕上，和颜悦色道，“我以前在御前当值，小沟小坎的遇着了，是谙达里外帮衬着，我心里感激您呢！”
长满寿哎哟一声，“小主儿这话奴才不敢当，您有今天是您的福泽到了，奴才一个走营的碎催，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素以笑了笑，“万岁爷出宫了？”
长满寿道是，“照旧是荣寿贴身伺候，另有侍卫处粘杆处护驾，七八个军机大臣随行。”
她点了点头，心里发空，叹了口气又问，“那路线呢？怎么走？”
“出直隶，从太原西安绕行，最后经武昌入苏杭。”长满寿觑她脸色，宽慰道，“小主儿别担心，主子自打做王爷起就在外头办差的，这一路又是微服，微服有微服的好处，反倒比赫赫扬扬更安全些。”
“那就好。”说着腼腆的一笑，“我在主子跟前伺候惯了，冷不丁闲下来，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顿了顿想起他的来意，便问，“您先头说要传话，是什么话？”
长满寿站起来，虾着腰道，“主子没抽出空来和小主道别，让奴才带话给小主，主子临走知会了皇后主子和内务府，庆寿堂这片不许人随意进出。换句话说，就是小主儿您得了尚方宝剑啦！就跟金钟罩罩住您似的，这庆寿堂是万岁爷划的一片禁区，没他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惊扰。那些个没能耐又眼红的主儿，想寻您晦气是不能够了。”
素以哦了声，有点像圈养的鸡鸭，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觉得悲哀的同时劝自己看开些，便也不怎么排斥了。因为他不在，给她钦点个避难所，认真算起来其实还不赖。
她缓着声气儿说，“难为主子想得周全，我本打算送他来着，又怕不合规矩。这会儿他一走，我没着没落的。”
长满寿咧着嘴笑，“您暂且委屈，能委屈到多早晚？万岁爷不会坐视不管，您且有升发的时候。您瞧您现在已经是贵人了，再往上晋嫔，晋妃，晋贵妃，还不都是万岁爷和主子娘娘一句话嘛！只不过暂且要按捺罢了，主子们有他们的难处，毕竟底下千百双眼睛瞧着。不光宫里，还有宫外那些牵枝绊蔓的亲贵们，要妥善的安抚好，不让他们起哄架央子，这也需要多方考虑不是？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来，水滴石也穿呢，您说在不在理儿？”
长总管当说客说得正热闹，青稞从外面进来了，对素以蹲个身道，“皇后娘娘打发造办处送用度来了，说主子这里是新开门户挑费大，要多照应着点儿。刘嬷嬷在清点东西，才刚听她说古华轩懿嫔肚子里的龙种足了月，这两天瞧着就要生了，各宫的主儿都去探望，问主子要不要过去示个好儿。”
她做女官那会儿不爱打听后宫的事儿，真忘了懿嫔有孕这茬了。现在才想起来，古华轩的懿嫔不就是翠儿死前拜见的主子吗！去前好好的人，回来莫名其妙就陈尸在井里了。总觉得里头猫腻忒多，她去不合适。因摇了摇头，“人家待产，我过去添乱，没的惹人嫌。等小阿哥落了地再说，到时候备礼送个满月也就是了。”
长满寿点头应承，“小主这个宗旨是好的，宫里过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前脚走，后脚会不会闹出什么案子来。尤其这种攸关皇嗣的事儿，最容易叫人栽赃。您远着点儿，对您自己有百利无一害的。”说着说上了兴头，拍着膝头子侃侃而谈，“这点您就该学学皇后主子，主子娘娘是个有成算的人，逢着有事儿，她没有一回不是凤体违和的。这样好啊，谁也抓不住她错处，才能在这宝座上长远坐下去。不单这样，我记得每年八月十五赏月饼，从中宫分派到各处的食盒里永远有副银筷子。这就是娘娘的高明之处，先截了话头子，至少这上头就没人能陷害她。小主儿啊，进了后宫可艰难，您眼下圣眷隆重容易招人嫉恨，更要步步留心才好。”
素以颔首，“谢谢谙达的告诫，我都记住了。我本来就不是爱交际的人，往后天天窝在庆寿堂不出门，总不会招惹上什么了。”
“您圣明，倒也不是叫您哪儿都不去，不是有句话说有事不怕不事，没事不惹事吗？好些妖魔鬼怪，只要留点神就能避开的，您是聪明人，用不着奴才这半瓶醋来教。”说着离了座儿请个跪安，“那您忙着，奴才那头还有差事，这就去了。您要是有什么吩咐，打发人来传个话儿就成。”
素以站起来，让兰草把皇帝赏的老山参挑出两支包给他，他客套推辞，她在边上说，“我知道谙达起早贪黑的辛苦，那参有了年头，拿着给您补身子正合适。”
既这么说，他也没什么可装样的了。谢了恩接过来瞧，两支参拿洋纸包着，参须又老又韧，垂下来足有一尺多长，看样子参龄得过百年了。他心花怒放，这可是个宝，不说吃，拿出去卖钱也得上千两。喜孜孜的往上高举，嘴里说着奉承话，撅着屁股退出了庆寿堂。
素以歪在炕上琢磨起了懿嫔那里的消息，得知她要生孩子，心里着实难过了一把。皇帝终究和寻常人不一样，后宫那么多女人，存在就是为了给他开枝散叶。以前说谁谁又添阿哥公主，她是局外人，听了也不往心里去。现在入了局么，想法大大的改观了。可再不痛快终究得忍，这种事也有先来后到，她还没到御前懿嫔就怀了身子，吃她的味儿还真吃不上。
有时候觉得自己可怜巴巴的，愁肠百结却舍不得怪他。还好她心宽，遇着事儿能自发退一步。不过懿嫔怀的是男是女，这点她倒是极关心的。皇后不是想要认养孩子吗？自己还没信儿，要是懿嫔这当口能生个阿哥，皇后得偿所愿了，就不会再打她的主意了吧！
她直起身子喊，“兰草来。”
兰草忙上前听令，“主子什么示下？”
“你留神打听着点儿，看古华轩那位生的是阿哥还是格格，得着信儿来回我。”
兰草不大明白，事事不上心的主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转念一计较，子嗣关系重大，一直糊涂下去不成事。既然晋了位就要往长远了想，自己心里有数，也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是懿嫔这孩子养得很艰难似的，说该生了，宫眷们都在眼巴巴的等消息，等了七八天，愣是连个蛋也没看见。大伙儿凑在皇后宫里请安的时候议论，晚了那么些天，这孩子个头怕是大，生起来横要费力气。
密贵妃在那儿高一声低一声的数落，“内奏事处的请安折子来回倒腾了四五趟了，就等着把消息写进去给皇上报喜呢！这倒好，敢情是御医算错了日子？还是哥儿瞧准了娘肚子里好，说破大天也不肯出来？”
众人都笑，“不出来没法子，再等等吧！”
贵妃视线扫过宝座上的皇后，有意问几位小主，“这回要是生了个带把儿的，你们谁打算接手？”
嫔上的几位只是笑，“这要问主子娘娘的意思，总要先紧着位分高的来挑担子。”
贵妃冷冷一哂，“这么说来不是非主子娘娘莫属了？”
素以低着头端方的坐着，她们七嘴八舌，她只管听着。嘴闲耳朵不闲，密贵妃要戳皇后的痛处，说起来正合她的意。她不言声作壁上观，想瞧皇后怎么作答，可等了半天不见有动静。贵妃是个不甘寂寞的，她没有遗漏了她，转过脸来看她，“礼贵人，听说庆寿堂这回是跳出三界外了。万岁爷特旨，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内……”她吊了吊嘴角，“东西十二宫是统管的，你那儿成了特例，往后倒没法子照应了。”
是没法子摆布才对！贵妃的话成功让她变成了活靶子，不过她也瞧出来了，这位贵主儿不是深沉难应付的人。皇帝的旨意是给皇后和内务府的，皇后为起警示作用故意告诉了密贵妃，要是密贵妃心思缜密点儿，就该把消息掐了，挑出个爱充大铆钉的主儿来闹，她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岂不快哉？可是没有，她在人多的时候宣布出来，大家都知道有这道旨了，谁还敢闷着头往前冲呢？
素以擅长装傻，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顺着话茬道，“主子走前我伺候不周，惹主子动了怒。长满寿来传话，说只准我每天往长春宫请安问吉祥。您知道的，别人进不来，我也不能随意走动，这大约就是禁我的足了。”
静嫔在一旁拿手绢掖鼻子，暗道这人也不缺心眼，她和皇帝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可内务府的赏赉在那儿明摆着呢！还有敬事房连着三四夜的记档，这些都是假的？她这样的荣宠，打破了万岁爷一碗水端平的局面，还在那儿装模作样，瞧着真叫人恶心！
主儿们各有各的算盘，大家肚子里打仗的时候，皇后宫里总管太监隔着门上垂帘通报，“回主子娘娘话，古华轩那儿有信儿了。”

第97章
众人一听来了精神，直愣愣看着皇后，皇后直起腰板问，“什么时候发作的，怎么这会儿才来回禀？生的是什么？母子均安吗？”
太监答道，“回主子，懿主儿二更着床，怕扰娘娘清梦，等孩子落了地才来报信儿。是位小阿哥，母子均安。”
宫妃们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描述，这众生相，比台上唱戏的还要精彩。素以往上看，皇后倒是很欢喜的样子，点头道，“万岁爷子嗣本来就单薄，今儿又添一位阿哥，真是天大的好事儿！赶紧让内务府写折子快马送万岁爷御览，也不知道这会儿走到哪里了，洗三赐名恐怕来不及了。”
她松口气，宫里添丁，不论谁生的皇后都喜欢，她这样宽宏的人没能有自己的孩子，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再转回头想，自己确实很有私心，听见懿嫔得了儿子，不像别的主儿似的怅然若失。既然是儿子，皇后养在身边也好解闷儿。眼吧前的不抓，没有死等她的道理。她也想过，生了阿哥记在皇后名下，对孩子前途有好处，至少将来封王是不成问题的。皇后不说没心机，好歹品行端正，也能教养出好苗子来。硬要比较，托付皇后比托付别的嫔妃靠谱一万倍。当然这是站在旁观的角度上分析，真要把个大胖儿子送人，做妈的难免舍不得。她一个人独处时掂量，将来轮着她生，不要小子要个闺女就齐全了。公主也金贵，还没人争，踏踏实实的自己带大，那天伦才叫人羡慕呢！要是个儿子……说实话，谁心里没有点小算盘？她也奢望十个月时间里能有意外的转机，比方说万岁爷瞧着他们的情分，或者再遇上点别的什么机缘。就跟阎王爷翻生死薄，有两页粘在一起没捻开似的，划拉过去了，死里逃生至少再活二十年。
人生一世，各人有各人的执念。有的爱富贵，有的爱权势。她就是个小家儿气的穷丫头，只图温饱不求上进。话说回来，做她的儿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吧！
她自己琢磨得挺高兴，一眨眼请安的都该散了。随大流蹲福退到殿外，兰草和鼓儿上来给她披鹤氅，她紧了紧带子，慢悠悠踱下台阶。开春了，逢着天儿好，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这么散散挺好，也没传肩舆，沿着宫墙根儿往南，边走边对身边人说，“园子东边有一路空着，咱们想法子弄点丝瓜籽儿来，搭上架子，夏天在底下抹牌也挺好玩。”
“主子想得真长远，这会儿还冷得捂汤婆子呢，怎么霎眼就预备过夏天了？还说来牌，您认识牌吗？给您一只带鸟儿的，您知道这是什么？”
素以看了鼓儿一眼，“我不认识不能学吗？要学玩儿的东西我可是行家，当初我哥子带回来一把西洋小鸟铳，我三下两下给拆了。拆了还能装上，装上接着能打，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两个丫头使劲捧她，啪啪的拍巴掌，“主子您太厉害了，玩儿上头您是祖宗。”
她得意的拱拱手，“好说好说，最近我有个打算，想学纸牌算命，据说很准呐！等回头学会了，你们挨着个儿找我算命来，我不收钱的。”
大伙儿都很高兴，一路插科打诨出了夹道。到敷华门拐弯，走了两步看见前面有抬辇停着，素以不认人，抬辇的靠背也高，光看见那位小主把子头上的络子在西北风里飘荡。
她拿眼神询问兰草，兰草凑到她耳朵边上说，“那是延禧宫的静嫔，这不前不后的，是在等主子您？”
素以有了防备，再往前也很从容。等到错身时不过请个安了事，没想到静嫔叫住了她，“素妹妹且留步。”
她脚下顿住了，满面笑容的回过身一蹲福，“听静嫔娘娘示下。”
静嫔下了辇，三寸金莲一拧一拧的走了两步，裙摆下露出两只尖尖的鞋头，看着有点瘆得慌。素以悄悄的想，这么小的脚，要是走水了肯定跑不快。汉人真造孽的，这么裹法，感觉整个身子就是站在断骨和一片血肉模糊上。
静嫔当然不知道她在想这些，翩翩然到了她面前，笑道，“自己姐妹，叫什么娘娘，你也太客套了些。我打听过你的年纪，你是八月里生人，我是六月的。我娘家姓和，你不嫌弃就叫声和姐姐，我虚长你两个月，受声姐姐也当得住。”
她阳奉阴违，素以也是好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捧心道，“我常听说您高洁，以前也没机会同您说话，今儿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您看您是嫔，我和您称姐妹，没的折辱了您。”
“这是什么话！”静嫔道，伸出纤纤玉手来搭她，手上镂空雕花翡翠金护甲那么老长，再往前一点就能把人捅出两个血窟窿来。素以微偏了偏身，听见她慢悠悠的说，“谁晋位不是一步一步来？当初我进宫册封的是常在，后来主子翻了牌子才晋的贵人，和你比起来我还差了一程子呢！眼下是个嫔，又不算什么高位分，将来你晋得必然比我要快。宫里都是女人，说真的也没谁能交心，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往后咱们常走动，彼此也有个照应，啊？”
这话说得圆融，素以不能明着拒绝，只有虚应，“您瞧得起我是我的造化，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静嫔很满意，团团的脸上满是笑意，“话赶话的到这儿，我想起来一件事儿。才刚不是传了消息进来说懿嫔喜得贵子么，你怎么打算？送什么做贺礼？”
素以计较了下才道，“我是个不起眼的贵人，手上也没什么积蓄，送礼这种事真要好好想想。我琢磨着上头娘娘们位分都在那儿摆着，我就是要送东西不也得比着皇后主子和贵主儿嘛！所以这会儿您问我，我还真答不上来。您人面广，要不帮着扫听扫听？我那儿再往下降点儿，总要合乎自己的身份，越过次序大不应该，您说是不是？”
静嫔口头上应承着，私底下暗忖，到底是管教化的出身，什么局面怎么回话，她还真是滴水不漏。这也不着急，先搁着，来日方长，不愁揪不住她小辫子。因爽快的点头，“成，我先去各宫走一圈，回头再来告诉你。可是……”她含糊的笑着，“你瞧万岁爷怎么护着你，不让进庆寿堂，怕我们吃了你似的。咱们姐妹儿来往也受限制，这又何必呢！”
素以掖了掖燕尾道，“我前头说是禁足，大伙儿不信我。我也是没法子，年轻轻的，谁愿意整天在屋子里困着？您也知道我的毛病，宫里不走动，往后见了人怕一个也不认得。”
她兜兜转转，横竖没有发话请她进庆寿堂。什么禁足，这种话骗骗孩子还差不多，亏她大明大放拿出来说！静嫔只好换个方向，“那我打发人过去传话给你身边人，古华轩你能去成么？要是愿意，请皇后的旨意，满世界你可劲儿的转也没人敢拦你。”
“自然的，大伙儿都去，我一个人不露面，没的叫人说我拿乔。”她笑得灿若朝霞，“那我就在庆寿堂等着和姐姐的信儿了，是多是少给我个准话，我好赶紧的叫人准备起来。”
静嫔说一定的，“到时候咱们俩一道过去，也好有个伴。”话锋一转又嗟叹，“不知皇后主子去不去，宫里有易子的规矩，皇后膝下犹空，按理说懿嫔的儿子该抱到长春宫喂养才是，不过我瞧架势是不能够的，你知道为什么？”
这倒奇怪，素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还是外家的关系，昆家和段家老辈里就不对付，懿嫔能进宫是当初太皇太后点的将。皇后主子贤德，有什么不痛快不做在脸上，可心里总归有忌惮的。再说懿嫔这人张狂得通每个褶儿，万一小子随妈……”静嫔笑了笑，欲言又止，“养别人的孩子总要担风险的，养的好是份内应当，养的不好可就两说了。”
原来皇后和古华轩那位不对付，难怪懿嫔羊水破了也不声张，非得等孩子落了地才往长春宫报，还是怕皇后趁她临盆动手脚。
静嫔见她惘惘的又道，“咱们这会儿说懿嫔，我料着用不了多久就该轮着你了。我来时半道上遇着贵主儿，她说昨儿上皇后跟前回宫务，正碰上敬事房送档请皇后过目，她顺带着瞄了一眼……主子连翻你四夜的牌子，这可是好事儿，你喜事将近了。不过贵主儿这人嘴不牢，见人就夹酸的宣扬，这会儿阖宫怕是没人不知道了。”
素以自问脸皮很厚，可她冷不丁的告诉她这个，着实叫她狠狠臊了一把。宫里女人活得无聊，但凡和皇帝沾边的事都爱打听。今儿点谁，明儿幸谁，大家都掐着指头算呢！皇帝连着四天不带变花样，说出去大概没人不想碾死她吧！
“咱们要好，我悄声的告诉你，提防着密贵妃些。这位是旱地里的朝天椒，谁都不怕的主儿。你往后见了她绕道，才能保你万事无虞。”静嫔说着，完全一副自己人模样。
素以冲她欠身，“真谢谢您，这话我记下了，往后一定留神。”
正说着，门上出来个宫女，手里提着食盒，紧走着撵上来，边赶边道，“礼主儿慢走。”
素以回过身去，看着那宫女气喘吁吁的赶上来，走到近前蹲了个安，“皇后主子叫奴才给小主送吃食，蒙古厨子今儿做了奶油松瓤酥卷和牛乳菱粉香糕，主子说您爱吃，特意叫给您留一份。”
“劳烦姑娘，替我谢主子娘娘赏。”素以道，示意兰草接手，那宫女又行个礼，原路返回了。
静嫔眼神一闪，连笑容都变得有成算了，“瞧你多讨人喜欢，皇后主子是真心疼你。”说罢登了辇，太监们抬辇上了肩，她朝她挥挥帕子说声“走了”，粉底靴干净利落的踏在青石板上，一溜人过了螽斯门很快去远了。
鼓儿喟叹，“没想到静嫔娘娘是个好人，她这么为主子着想，难得了。”
兰草挽着食盒哼笑，“瞧事不能光瞧表面，她和主子没有深交，这么急吼吼的把贵妃抖出来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挑唆主子和贵妃！要是两边斗法，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斗得两败俱伤她才高兴呢，主子千万不能上她的当。”
素以背着手踱步，笑着称赞兰草，“真聪明丫头，都叫你看出来了。万岁爷不在，我得安分守己不惹事儿。她说贵妃使坏，使坏就使坏吧，我在庆寿堂呆着，她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主子说的是。”兰草道，“那您真跟静主儿一块过古月轩去？”
素以把脖子昂得高高的，漫不经心的唔了声，“我骗她的，回头来个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就结了。凭她几句话就听她摆布，她大概把我当傻子了。”
鼓儿赶紧溜须拍马，“那是她瞧走了眼，咱们主子是她能随意驱使的人吗？她这么热络的巴结主子肯定设了局，让她张罗去，咱们临时换条路走，叫她白忙活一场。”
主仆三个说得眉飞色舞，兰草道，“人情还是要来往的，主子打算送什么礼？”
素以爱哭穷，两手一摊道，“我手面窄，最多送块儿金锁片。宫里主儿多，比我位分高的满地跑，我犯不着充大。再说懿嫔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胡乱套近乎，好口碑落不着，没的让人觉得我爱显摆。”
一路走一路东拉西扯的聊，等出了夹道就都闭口不语了。回到寻沿书屋坐在炕头上翻书，没多会儿青稞进来回话，“奴才打听着个消息，懿主儿刚生的小阿哥身上不好。奶妈子给他打蜡烛包儿，他直着脖子喘大气儿，动静比挑河工还大。这位阿哥没法有出息了，娘胎里就带了喘症来，可怜见儿的。”
这么说皇后更不可能把孩子养在身边了，素以叹口气，这下倒好，当真全指着她肚子争气了。

第98章
丝瓜籽儿不好弄，费了大力气才托人讨来的。挑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儿，咱们礼贵人卷袖子撩袍上手，在东墙根下疏疏朗朗种了一长排。光种还不行，丝瓜是爬藤的积年，总不能叫它伏地长吧，必须搭架子。宫里精细的摆设物件不少，要找竹竿不容易，还得往西华门角楼那一带的灯库去。灯库里的灯笼要扎灯架子要用挑杆，造灯的地方肯定有原料。礼贵人打发丫头办事，自己捧着茶壶站在廊子底下晒太阳。
万岁爷走了多久了？她摊开五指一节一节的数手指头，发现一只手不够用了。据说这会儿到了山西，沿途探访民生，还抽空写了封信给她。信不长，寥寥几笔，字里行间却尽是思念呐！那天礼贵人捧着脸看完，看完了长长一叹，趴在小茶几上缓神。茶几是红木镂空雕龙凤纹的，专门伺候功夫茶。她挠心挠肺的想万岁爷，想着他的“素以吾妻”，再想到宫里那群虎视眈眈的女人，抬起头时茶几二层的档板里积了一小摊水。她这么油滑的人，受委屈倒不至于，毕竟有皇后在嘛，这位主子还是很向着她的。她就是惦记他，惦记他人前的一本正经，惦记他人后的耍横无赖。
礼贵人这头有爱情有寄托，别人就不一样了。主儿们身骄肉贵，大不了喂喂鸟，养养猫狗。逢着日头不错，三三两两逛御花园，千秋亭逛到万春亭，来来回回总共就那么大地方。
密贵妃坐在亭子里赏景，懿嫔那位阿哥要死要活的，她刚去瞧了眼，这会儿出来痛快透口气，觉得活着真不赖。
阳光跳跃，石板路甬道走得久了要成精似的，面上打得很滑，到夏天简直要反光。贵妃眯眼朝远处看，两个宫装美人款款而来。到了近前才看清，原来是延禧宫的静嫔和荀贵人。
“贵主儿在呢？”两个人蹲身行礼，“今儿天好，您有闲情儿出来逛？”
“才从古华轩出来，那边怕五阿哥受风，连窗户都封起来了。我在里头憋半天，这会儿不忙回去，先瞧瞧园子的垂丝海棠发得怎么样了。”贵妃到底是一人之下，别人搭讪，她赏脸应上一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一手搭着石桌，百无聊赖的问，“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和妹妹我正要找你呢，可巧遇上，也省得我特地差人请你。”
宫里的女人都很有眼色，荀贵人一听就知道她们有避人的话要说，自己杵在这里太不识时务，忙肃了肃道，“那你们二位聊着，我要上钟粹宫去一趟，就先告退了。”
静嫔看荀贵人去远了才转过身来，冲贵妃一笑道，“贵主儿有话吩咐，臣妾愿闻其详。”
贵妃指指石杌子叫坐，慢声慢气道，“我听说你让人戏弄了？约好了上古月轩的，怎么人家中途撂了挑子？”
说起这个静嫔就有气，姓素那丫头是个鬼机灵，要引她犯错是不能够了。她会趋吉避凶，自以为不露面就能明哲保身，真要这样，慎行司那帮人岂不成了摆设？她平稳下心气儿，操之过急反倒让人挟制，她又没有儿子，哪儿用得着像密贵妃这么绷着弦儿！
“人家不赏脸子，我也没法儿。本想和她套套近乎，也好替贵主儿盯着她点儿，谁知道人家临了病了，让底下奴才传了句话说不来了……”她无奈笑笑，“也是，人家正得宠，和咱们搅合在一起跌分子，清高显得贵重嘛！”
贵妃哼哼的笑，“狗屎上头包金，真当自己是元宝么？”
静嫔昨天歇觉，枕头上平金打籽绣抽了丝，不知怎么勾住了耳坠子，一边耳朵眼儿拉得辣辣的疼，一看之下有点豁开了，今天说话就不停的掖耳朵。贵妃瞧了心不大舒服，“怎么？我说的话不中听？”
静嫔愣了愣，忙道，“没有的事儿，我昨儿差点把耳朵揪下来，伤大发了。”
贵妃蹙眉一瞥，这么小桩事儿说的那么唬人，也亏她的！
静嫔知道她不待见了，赶紧咳嗽了声转移话题，“您今儿上懿嫔那儿去了？五阿哥这会儿怎么样？”
贵妃满脸的不在乎，“十几个御医轮着看，就那么回事儿。养大难，就是拉拔大了，能不能活到弱冠也不好说。懿嫔这样厉害人物，栽在孩子上头，半疯半傻的满可怜。”
静嫔囫囵一笑，“都是命，自己命不好，怨谁？我前儿看见愉妃带四阿哥出来遛弯，哥儿包在金丝襁褓里，虎头虎脑别提多好玩了。依着我说，还是贵主儿福气最叫人眼热。您都有儿子了，虽说不在自己跟前，想了，悄没声的过去瞧一眼，抱一抱。哥儿出息了，您将来也有依仗。不像我们似的，光杆儿，天天这么混吃等死。”
“你们还年轻，又不是不会生，愁什么？”贵妃心里有小小的得意，嘴上却打马虎眼。
静嫔知道捧得越高摔得越重的道理，直摇头诉苦，“您只当往后还有我们的份子？我和您说过吧，我自打进宫，就承幸了一回，让我上哪儿怀孩子去？我是瞧明白了，这后宫将来就是礼贵人的天下。您也见过敬事房记档，怎么说？万岁爷最近传过谁？皇后是锯了嘴的葫芦，自个儿不中用，男人翻谁的牌子全不过问。她只等着天上掉饼砸中她，谁生了儿子抱给她养，她就万事大吉了。咱们呢？咱们怎么办？纵观这深宫，最明白事理的只有您，也只有您懂得咱们的苦处……再退一万步，咱们不说旁人就说礼贵人。万岁爷这会儿是下了江南，等他三月里回来，您瞧着，马六儿的大银盘里就该只剩她素以一个人的绿头牌了。她年轻轻的姑娘，一碰就有了喜信儿，回头孩子落地再归到皇后名下，您想想，皇后养大的孩子能和旁人一样儿的么？生母又得宠，到时候立太子称帝，两宫皇太后……咱们这些太妃呢，就该上园子里吃斋念佛去喽！”
静嫔这话挑起了贵妃连日来深埋心底的恐慌，没人的时候自己琢磨已经很觉心惊，现在从别人嘴里出来，惶骇程度便扩散到无限大。她知道自己不是大度的人，和皇后积怨也深。姓昆的最会装样，面上是君子善人，背地里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前头几位阿哥她不养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以为自己能生，隔层肚皮隔座山嘛，她不稀罕。谁知眼下自个儿房事上头不行了，女科里的毛病重，自己也当心身子，就着急要领别人的孩子。
静嫔看她老僧入了定，知道八成说动她了。转过头看外面，莺声燕语道，“贵主儿，我问您个事儿，您说一个女人她不能生养，男人还能在她身上花心思吗？”
这个值得探讨，男女之间的爱情，归根结底还是要瞧孩子的。有孩子就有维系，哪怕帝王家亲情再淡薄，父子间的人伦总逃不了。贵妃道，“这世上有几个爷们儿能真心一辈子爱一个人？开头谈爱还说得过去，时候久了，我瞧不一定。”
“那就结了，其实命里有没有子息，并不一定要看老天爷的。”静嫔敲打着膝盖缓声道，“我知道皇后待礼贵人不薄，她小厨房里请了个蒙古厨子专做酪的，三天两头出些新鲜吃食送去给礼贵人同享……”
贵妃面上无波，心头却一动。看了静嫔一眼，很快垂下眼抻抻衣角，“皇后主子果然体念，只是堂堂的一国之母巴结个下等宫妃，啧啧，真个儿替她委屈得慌。”
静嫔见她指东打西，顿觉这人不上道。两个人不是一条心，到最后各有各的顾虑，大事小情都难成。也带了点拿乔的意思，站起来掖掖鼻子虚应，“可不是么！唉，坐久了有点寒浸浸的，贵主儿您还不回宫？我可呆不住了，给您告个罪，我得先走一步。”
贵妃道，“你等会儿，既然到了这里，咱们结伴儿上钦安殿拜玄天上帝去。”
静嫔回身看她，这是要和她歃血为盟么？拜玄天上帝彼此捆绑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实话她爱吃螃蟹，却不爱沾染一手腥味儿。可贵妃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要是不给她点承诺，她办起事来只怕也难放手脚。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天一门，先拈香叩拜，嘴上没有明说，彼此心知肚明。拜完了神转到边上香亭里，贵妃道，“你才刚说的我可往心里去了，厨子我那儿有，做什么点心都随意，只是不明白你说的‘不一定看老天爷’……不看老天爷，看谁的？”
横竖到了这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静嫔道，“我这儿有个妙方，别人都不知道的。只不过太损阴德，不到万不得已，贵主儿还是不要用的好。”
贵妃扯了扯嘴角，“这会儿说这个做什么？你放心，既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论好歹都要相互照应着的。你那个是什么方儿？单单叫她不能怀孩子，别人也察觉不出什么。”
静嫔眼神闪了闪，只道，“那是个老方子，原来族里大太太不愿意底下妾生孩子，就拿那个药粉兑水灌下去，保准万无一失。我回去找找，过会子叫人送过来。替您办事的人您得好好挑挑，兹事体大，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您万万要留神。”说着起身蹲安，搭着贴身宫女的手肘施施然去了。
她身边的人是升了嫔位后娘家请旨送进来的，擎小儿伺候她，情分不比寻常。扶她走出去老远才低声问，“主子先头和贵主儿说的药，奴才怎么没听过？”
静嫔垂着眼帘说，“没那药。”
“那您……”
她笃悠悠一哂，“药粉儿包在纸里都差不多，哪只火眼金睛认得出它是砒霜还是冰糖？难不成为了辨味儿尝尝么？谁敢！”
这话一出人家就明白了，前阵子不知是御前的谁走漏了风声，把她光记档没侍寝的消息私底下一通宣扬，叫她丢尽了脸面。俗话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有机会却不知道把握的，那不是傻子也是个废人。
“只是药性太烈，唯恐引起轩然大波。”
“这我知道。”静嫔仰脸看那被宫墙整块切割开的天，夷然道，“沾了一气儿倒下，事情可就大了，怎么也得隔会子吧，单瞧她身底儿怎么样。我只拿药，接下来的就看密贵妃了。她这人脾气躁，脑子倒不算太笨，有人耐下性子指点她，她也是可造之才。你知道什么叫一石二鸟吗？皇后这阵子整顿宫务，安抚了低等滕御，却得罪了底下捞着油水的宫女太监。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到时候墙倒众人推，还得贵妃重新掌事。贵妃不说厚待我，我手里有这把柄，互相制约之外，其实也拿捏得住她。你说这桩买卖怎么样？风险虽大，却很值得。”她咬着槽牙，眼神狠戾，“就算我落不着好处，处置了素以那个贱人，也解了我心头之恨。”
宫女心里暗惊，闺中端庄温雅的主子早不见了，紫禁城果然是口染缸，要生存就要不停的算计。一块绫子投进去，润色得好，能上皇帝的身做龙袍。要是染砸了，那也只好进洒扫处当值做破抹布了。

第99章
换季做衣裳是最热闹的，苏杭进贡了今年的春缎，据说蚕丝和样式都要比往年好。皇后命内务府运进她宫里来，趁着早上都来请安，放在长案上紧着她们挑。
女人们对吃穿打扮都很上心，进门就瞧见桌上五光十色的料子，哟了声道，“咱们的福报到了！”
一窝蜂的涌上去，唯恐落于人后。圣眷得不到，现捞的好处不能吃亏。皇后倚着炕头的螺钿柜瞧她们，贵妃左手一匹鸟衔瑞花锦，右手一匹石榴红联珠对孔雀纹锦，那模样简直市侩得没个体统。
她们闹得不可开交，有个人却在墙根的圈椅里坐了下来。皇后赞许的思量，还是礼贵人有气度。小门小户出来的，反而不像这些三品上官员家的小姐那么穷凶极恶。做宫女出身，规矩里不许穿大红大绿，时候一久倒跟戒了似的。她也怜惜她，侧过身问，“你不去挑？”
素以摇摇头，“我衣裳够，上回娘娘赏我的还没穿完呢！”
皇后笑了笑，“赏你的都是冬袍子，这会儿开春，眼看着要暖和起来，没个替换怎么成？”对晴音道，“从我的份例里挑几匹出来，我瞧那个暗花竹叶锦的不错，还有方格织花蜀锦也挺好。过会子她们散了，你打发人送到庆寿堂去。”想起来哦了声，“四月里要过万寿节，是咱们主子二十九的喜日子，得收拾得喜兴儿点。你穿得忒素净了，大好的年纪，肉皮儿又白，不打扮鲜亮点儿多可惜啊！晴音，把那匹品红妆蟒缂金丝的也捎上，做袍子做裙子都好看。”
素以腼腆道，“那怎么好意思，我还分主子的东西……”
“别说这个，都是自己人么。回头再挑两匹，让人送到你娘家府上去。”太阳从南窗里照进来，皇后的脚搁在那片温暖的光里，一双雪青的软底鞋，更称得罗袜洁白如雪。她和煦的笑着，“恩佑丁忧三年，让你妹子白等三年，我也不好意思的。宫里御赐些东西，也算长长她的脸，安安她的心。”
“快别这么说。”素以忙摆手，“主子这样是打奴才的脸，这事儿错在我，一切因我而起。主子善性儿不计较，愈发折得我没法活了。”
始作俑者是太皇太后，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是再翻出来说就没意思了。皇后只是笑，“也罢，说了扫兴，不如不说。咱们祁人姑奶奶都会裁衣裳，你会不会？”
素以咧嘴一笑道，“回主子话，奴才会。奴才的师傅带管过辛者库，我跟着师傅两头跑，学了不少东西。辛者库有很多是罪籍充入宫掖的，原本出身都不寻常。官家小姐手很巧，宫里的官样和内家样儿都是那里最先出来。您没瞧见，琵琶襟、大襟、对襟，上头绣花、印花、打裥，明堂真不少。光是镶滚里头的白旗边、栏干、全彩绣牡丹，就叫人看花了眼。只是奴才停了两年，手生，等摸着了门路就没问题了。”
皇后点头，“万岁爷上回来瞧我还和我说呢，说你这丫头样样能沾上点边，今儿一瞧还真是的。”
素以红了脸，“我是个张八样儿，没的叫主子您笑话。”
“笑话什么，主子爷当你宝贝似的。”皇后坐久了腰酸，腾挪一下道，“这么的，过会儿你先回去，等歇了觉再来。下半晌裁衣裳，晚膳在我这儿用，要是晚了就别回去了，住我这儿也使得。”
皇后娘娘待人这份温存真叫人感动，其实她也真可怜，不过想要个孩子，这也不是什么非分的要求。并不是说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把她收买了，人心总是肉长的，素以自己想想，对她的揣度猜忌有点过，的确挺愧疚的。
众滕御终于把一桌子东西瓜分了个干净，本来就是进贡的贡品，没有一匹是埋汰的。可矮子里面拔高子，没抢到的才是好的，所以难免有几个不大痛快。皇后乜了眼，都是不知足的。贵人以下甚至没有挑拣的资格，她们拿个盆满钵满还要甩脸子，真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
“也别闹，料子不上身不知道好坏，这会儿看着不喜欢，说不定做成了是最好看的。”皇后和颜悦色的开解一番，实在烦看见她们，摆了摆手道，“我今儿有点乏，就不留你们多坐了。拿上东西回去吧，趁着天好裁起来。入了春说话儿就热，打理完了有备无患嘛，去吧！”
众人知道闹过了惹娘娘不喜欢，都有点讪讪的。忙蹲福道是，垂着手规规矩矩退出了长春宫。
到了外头都活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攀比。有的无比懊恼，“我早想要一匹雪缎，倒叫您抢先了一步。”
走在邻近的一位主儿也不知是哪个宫的，偏过头来问素以，“礼贵人，怎么没瞧见您挑呀？”
没等素以回答，边上人阴阳怪气的接口，“怎么能短了礼贵人呢！万岁爷和主子娘娘自然另有赏赉，您就别操心了，吃咸了仔细齁着。”
素以想呲达那位两句来着，后面一溜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回头看是个小太监。到她跟前托着红漆雕花食盒往上一敬献，就地打千儿道，“请小主儿接赏。”
大伙儿都看在眼里，静嫔脸上笑得极灿烂，怕人不知道来历，有意无意的解说，“皇后主子的小厨房今儿又做了新点心？说起来那蒙古厨子手艺真不赖，花样也多。你前阵子不是抱恙么？如今才大安的，瞧脸都瘦了，多吃点儿。我那儿小厨房里厨子会炖汤，下回我让他炖个柴鸡给你补身子，啊？”说着又一莞尔，挽着宫女的胳膊，花摇柳颤的走远了。
素以没放在心上，一行人出夹道各走各的，眼不见为净。鼓儿捧着食盒翻白眼，“瞧她们那股子酸劲儿！就不愿意看见万岁爷待主子好，背后连皇后娘娘都敢喧排，真了不得。”
“管那些人做什么！你不搭理她们，她们也就消停了。”素以悠着步子出百子门，长春宫到庆寿堂有程子路，最近的道儿就是从漱芳斋那儿的戏台斜插过御花园。她不爱传辇爱步行，沿着北五所门前那条夹道绕过颐和轩，再往前就到家门口。
往常走惯的路，今儿看着不大相同了。天一回暖花草树木都发了新枝，冬日萧索的景象过去了，又是一派欣欣向荣。她喃喃问兰草，“万岁爷走了多会儿了？”
兰草掰手指头，“正月十二出去的，到明儿就满一个月了。”说着往前凑，小声道，“主子，奴才问您个话。”
素以转脸瞧她，“什么话？”
“奴才进庆寿堂上职前姑姑有过吩咐，贴身伺候不单要留神主子吃穿，最要紧的是仔细主子的身子。”兰草咽了口唾沫，“奴才上值前查过档，主子的月信在初一，今儿十一，过了有十来天了。宫里太医不是在各处开平安帖吗，到时候咱们让仔细号个脉，没准儿有好消息也说不定。”
素以呆呆啊了声，“不能够吧！”
兰草又咽口唾沫，“万岁爷正是春秋鼎盛嘛！”嘴上没好说，主子爷下江南前是倒着走宫的，不是嫔妃上养心殿，是他过庆寿堂来。来了一住就是一夜，一夜里头几回……还真说不上来。敬事房的人不用掐时候记档早跑了，就剩她们和御前几个太监值夜。值夜得轮流站班儿，横竖她起来换人时老听见里头有动静。究竟怎么个动静不细述了，总之就是那么回事。万岁爷勤勉，十回里就算有一回中也该怀上了，所以没什么不能够的。她啧啧的咂嘴，“要是真有了多好啊！您想想，万岁爷知道了不定高兴得什么样呢！他老人家看重您，您的阿哥能和别人一样吗？再者宫里晋位大多时候就靠这个，您遇了喜，肯定一气儿晋个妃，到时候看谁还敢挤兑您。”
素以觉得不靠谱，月信前后腾挪几天是常有的事，不值当大惊小怪。听说怀孩子要吐的，她可什么反应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过得十分滋润。不过心里希望他高兴是真的，就像立了大功报喜讨封赏似的，那得多得意啊！她徐徐吐口气，“这么的，别声张，先叫御医诊了脉再说。其实一个月也号不出来，有了倒好，万一没有，宣扬出去叫人笑话。”
兰草道是，和鼓儿相视一笑。她们做丫头的可就盼着主子出息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日后走出去腰板也能挺直溜喽。
三个人缓步进了御花园，刚过半个园子，迎面看见个孩子飞也似的窜了过来。后头几个太监挫着步子追，边追边叫，“我的好爷，您慢点儿跑！哎哟祖宗，仔细摔了！”
那孩子六七岁光景，细长条儿，有点瘦。腰上扎根黄带子，左右两侧有葫芦活计，一看就是位阿哥爷。素以避开点打算让他过，可天家的孩子就是和外面的野孩子不同，到她跟前刹住了腿对她做揖，“给礼贵人请安。”
皇子客气是出于他的好教养，素以微点了点头，“阿哥快别多礼，您认识我？”
那位小爷嘿地一笑，“您不就是皇父跟前的女官吗？您头回进乾清宫给我倒过茶，您忘了？”
素以不认脸，对事的记性却出奇的好。她想起来了，这位就是指使她伺候茶水的皇三子毓敏，便恍然大悟道，“有这么回事儿……您不是应该在南三所吗，跑这么急，这是要上哪儿？”
“就是要回南边。”三阿哥略一顿才道，“我上御花园逛来了，一时逛过了头，怕总师傅点卯。”
其实怪难为孩子的，三阿哥的额涅位分很低，初初是个常在。后来生了阿哥才晋贵人，这会儿住在玉粹轩，也不是主位，只是个从属。皇子们一般不会往北边来，他们开了蒙有专门的谙达教规矩，稍大一点就得离开养母搬到阿哥所去受统一管理。素以心里明白，三阿哥这趟跑，大概就是为了来瞧他生母。孩子想妈啊，要见面只能偷着来。宫里说起来真够残酷的，阿哥未成年，一年只能见亲妈一回。到底血脉相连，孩子懂事了心眼好的，难免记挂生下自己的人。可惜他大约白跑了一趟，今天皇后那里分春缎，耽搁的时候有点长，舒贵人这时候还没回到玉粹轩吧！
果然三阿哥犹豫着问她，“请教娘娘，皇额涅宫里才散的吗？您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素以装做没察觉，只道，“皇后今儿分赏，大伙儿散得晚。三爷是去永和宫瞧成妃娘娘的吧？”
三阿哥闪了闪眼，成妃是他养母，养母和生母不同，瞧养母倒是允许的。他讷讷道是，“我是借着用早膳的时间跑出来的，没想到人不在……”
小孩子家隔灶头饭香，想是早看见鼓儿手里的食盒了，边说边瞄着，一副馋相。可怜见儿的，没遇上大人没吃上饭，这会儿肚子饿得抓耳挠腮的。孩子饿不起，素以体念他，温声道，“我这儿有皇后赏的点心，您不嫌弃就用点儿？”
三阿哥身边太监把腰虾得更低了，皇后那里来的东西不好劝着不让吃，不吃小爷就得饿着肚子读书。阿哥所供应饭食有明确的时间规定，就是为了养成皇子们守时的好习惯。谁要是贪被窝暖和不愿起来，误了饭点就得饿着，饿到下一次布膳为止。
三阿哥霎时两眼锃亮，垂涎道，“我能吗？”
“怎么不能？”素以回身揭开盒盖，是一盘松穰鹅油卷。放低了凑到他面前，“您瞧爱不爱吃。”
三阿哥捻了一块放在嘴里，品了品点头，“蛮好。”说着另一只手上来又捻一块。
她见他喜欢，连食盒一块儿递给了他身后的太监，劝谏道，“您快回上书房去吧，点人头少一个，回头师傅该恼了。”
三阿哥抬袖擦嘴，躬了躬身道，“谢娘娘的赏。”起身一纵，一溜烟的跑远了。
素以这才踅身往庆寿堂去，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也没想到这一番善意会引来泼天大祸。命运就是一部折子戏，戏里人被迫睁大眼睛看台上，不看绝不行，因为你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100章
歇个午觉起来上皇后宫里裁衣裳，皇后坐在南窗下正让人揉太阳穴，看见她进来，笑道：“时候睡得长了，犯头疼。”
素以有眼力会拍马，忙上前接手替下跟前女官，边替皇后拿捏边道：“咱们老说高枕无忧，其实枕头忒高了不好，睡着睡着脖子底下就空一块，起来少不得牵扯出头疼来。”
她手上力道略重，捏她后脖梗上的筋骨捏得咯咯作响，有点痛，但是痛外更多的是受用。皇后长长舒口气，“你这手法不赖，瞧我这脖子，像是通条架住了似的，自己摸着都发硬。”
“没事儿，舒缓舒缓就好了。”
皇后唔了声，嘴上缄默，心里却盘算起来。老实说，她盼着素以生孩子的心只怕比任何人都热切，既然关心，铺的路就更多。刘嬷嬷安排在庆寿堂不是摆设，那地方统共就四个宫女两个走营的太监，主子的换洗衣服进浣衣局前要先经嬷嬷查验，所以来没来月事，精奇嬷嬷必然都知道。
素以的信期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了，这样年纪的姑娘就是好，身底子强健。不像她出嫁的的时候才十五六岁，成人得又晚，真正连胸房都刚有些起势。半生不熟间嫁作人妇，说起来确实有些为难。素以这样的却正好，长足了，熟透了，爷们儿一沾就能遇喜。皇后闭着眼琢磨，要是真怀上，孩子差不多有四十来天了，想是畅春园那晚就得了送子观音的眷顾，万岁爷回来时应当有些眉目了。
她越想越欢喜，又不好直隆通的说，只道：“春天身子要格外小心，像懿嫔那个阿哥天生有喘症的，这两天可受大罪了。我过会子要传御医请脉，你也顺带瞧瞧吧！请个平安也是好的。”
素以原本就想招御医的，可惜时候紧还没顾得上。皇后说要请脉，道理上没地方能挑剔，但是叫人觉得受了胁迫，有点信不过你就盯着你的意思。她没法子，有了喜信儿其实躲不掉，早晚还是要经过皇后那一关。你遮遮掩掩，难不成往后不在宫里混么？你矫情试试，给脸不要脸，留神惹毛了人家，去母留子整治死你。倒不如顺风倒，退而求其次，就算自己不能养，留点余地常见孩子也可以接受。
她应了个嗻，“谢主子垂爱。”
皇后点点头，“今儿点心吃不上了，据说开春牦牛怀犊子下崽，蒙古厨子告了假出去采买，这两天也回不来。宫里老厨子想尽了花样，做来做去万变不离其宗，一个师傅教出来似的，吃着没劲。咱们想想晚膳传什么，给你传份牛乳蒸羊羔好不好？这东西最滋阴，对你身子有好处。”
皇后絮絮说着，素以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她脑子里风车样儿转，敛着声问皇后，“小厨房里那个蒙古厨子什么时候走的？”
“昨儿一早就走了。”皇后发现她走神，追着问怎么了。
极其不好的预感冲她涌过来，她慌了神，“那您今儿赏我的鹅油卷是谁做的？”
皇后愣了愣，“今儿厨子没在，我也没往外赏吃食呀。”
素以脑子里一团乱，宫里没名目的东西拿不得，皇后平时总有零散的小玩意儿赏，一个多月来她也习惯了。可今天在长春宫夹道里收到的点心是怎么回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皇后的赏赉，她根本没有半点怀疑就收下了。这会儿琢磨是不对，送点心的是个太监，皇后平素总打发宫女的。揭了食盒盖儿也不对，皇后有个习惯往吃食里放银筷子银勺，今天的点心里什么都没有。她当时以为是底下人当差疏漏了，原来压根儿就不是皇后宫里出来的。
“要坏事。”她抓着皇后颤声道，“我收了盒点心，以为是您送的就带回去了。走到半道上遇见了三阿哥，他趁着饭点瞧他额涅，人没见到饿着肚子回去，看见那盒点心有点儿嘴馋，我也没多想就给他用了……主子，会不会出事儿啊？”
顾虑得真没错，她话音才落，宫门上一个太监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嗓子叫得破了声儿，“回皇后主子话……了不得了，阿哥所里传了消息出来，三阿哥不知道怎么回事，用过了膳歇觉，歇着歇着就不醒了……阿哥他……薨了。”
“天爷！”皇后没缓过神来，手划拉过炕几，一盏青花瓷茶盅被扫到地上，霎时四分五裂。
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事啊！一个皇嗣没了？皇后站起来，晃了两下险些栽倒。脸色憋得铁青，半天嚎哭出来，“万岁爷，我没替您管好家呀！”
宫里顿时乱了套，众人惶惶然像雨天惊了雷的孩子，一个个垂手站着，目瞪口呆的望着皇后。
素以吓得心肝都要碎了，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她这辈子没干过缺德事，这回居然成了杀人凶手？她捂着脸瘫坐下来，饶是见多识广也架不住这天大的祸事。后宫倾轧是有的，可再缠斗也不能闹出人命来呀！尤其死的还是皇子，皇子死前吃过她送的点心，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荣寿走后长满寿就是宫里的管事太监，出了这种事，阿哥所首先就是报总管太监、报皇后、报军机处内务府。长满寿得了消息也吓出一身冷汗来，三阿哥的贴身太监都叫慎行司拿了，他零星打探到点内情，里头最骇人听闻的就是礼贵人在他们的供词之中。他两腿拌着蒜赶到长春宫，进门的时候绊了个跟头，也顾不上疼了，手脚并用爬进了正殿里。
到了殿里看见皇后哭得直噎气儿，素以的三魂七魄也吓没了，白着脸，泥塑木雕样儿跌坐在脚踏上。
现在不能慌，一会儿人都要来的，乱了方寸更容易让人拿捏。长满寿趴在地上磕头，“主子娘娘，小主儿，这会子不是哭的时候，得想辙啊！”
素以勉强定了神，却抖得筛糠一样。见了长满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嗦着嘴唇喃喃，“谙达，我冤枉……”
她的品性在那儿摆着，绝不能干这样的蠢事。有人这么大摇大摆的下毒吗？众目睽睽之下哄孩子吃东西，药死他，这不是急赶着自掘坟墓嘛！
“小主儿先缓一缓。”他挥手叫人把她扶起来，又请皇后安坐，宽解道，“事儿出都出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奴才知道娘娘和小主心里着急，着急也没用，这是有人存着心的陷害您二位。是谁不好说，总之这回事儿闹大了，最后必定要揪出个祸首来。主子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暂且沉住气，别忘了庆寿堂是划出来的一片福地，没有圣命谁也不能进去拿人。宫里出这么大的事，内奏事处已经在拟折子，万岁爷看了定然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主子爷回来之前，小主儿可以在自己宫里暂避。敬事房和军机处两位王爷受命照应内廷，这事儿他们得主持公道。麻烦就麻烦在是借着主子娘娘的名义送的点心，娘娘这回怕要受些牵连。”
皇后听了倒镇定下来，扶扶头上钿子道，“这个不怕，我怎么着都是正宫娘娘，谁也不能动我分毫。只是礼贵人好歹要保住，三阿哥薨，已经叫我折了统御六宫的体面，再辜负主子的托付，那我就更该死了。”
话才说完，门口进来两个女人，都是肝肠寸断的模样，一猜就是成妃和舒贵人。两个人搀扶着跨进门槛，哭声把殿顶震得嗡声作响。
“我的毓敏，我的娇儿子……千辛万苦养到这么大，我操碎了心呐！这会儿独个儿躺在棺材里……我是活不成了，叫我跟着一块儿去吧！”成妃哭得昏天黑地直要往地上溜，被左右人架住了，浑身软成了一滩泥。
死了孩子谁不心疼呢，素以无地自容，想上去请罪，可是没这个胆子。成妃哭诉还则罢了，她不敢瞧舒贵人的眼睛。三阿哥是她亲生的，生母和养母付出的感情总归有不同。舒贵人进门倒不出声了，单血红着两眼死死瞪住她，突然疯了似的扑过来，“你这贱人，你这毒妇！你还我三阿哥，你还我的儿子来！”
所幸有人隔开了，但那癫狂的模样叫人恐惧。素以吓得直哭，“不是我啊，我没有毒死三阿哥……天地良心，我挺心疼他，怎么会毒死他呀！”
“那么点儿孩子，碍着你什么了，你非要置他于死地？”舒贵人够不着她愈发着急，声音像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没个打弯，泣血哀鸣不过如此。人不顾一切时就有使不完的劲儿，横竖也豁出去了，长满寿挡在跟前，被她左右开弓扇了好几个嘴巴。打完了尤不解恨，夺过一个青花白地瓷梅瓶就朝皇后砸过去，“你没有慈爱之心，枉为国母！”
长春宫里鸡飞狗跳，一墙之隔的夹道上，密贵妃却恨不得咬下静嫔一块肉来。
“你究竟是什么算盘？明明说好了……”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忙压下嗓子，“是叫她怀不上孩子的药，这下子怎么吃死了人？”
静嫔也很懊恼，只是她懊恼的原因和贵妃不同，“礼贵人真有吉星保驾，这样都叫她逃脱了，弄个阿哥做了替死鬼儿，算她运道好！”
密贵妃忽然觉得这个汉家女子很可怕，“这么说来不是拿错了药，是你成心的？就是为了毒死礼贵人？”
静嫔转过眼儿看她，目光冷冷的，不起一丝波澜，“贵主儿，什么叫我成心？别忘了咱们是一根绳上拴着的，我要是掉下去，您也逃不了干系。这裉节上可别计较什么药了，想想怎么坐实皇后和素以的罪名吧！死了个三阿哥，对您没有好处吗？统共就五位哥儿，懿嫔生的是废物点心，不成器。少了个三阿哥，将来您儿子的路就能宽一点儿，您不高兴？我可知道您为让四阿哥有出息做了不少事儿，上回懿嫔差点儿小产不是您的手笔？后来要不是叫尚仪局那个死鬼宫女撞见，五阿哥能有机会来这世上？所以您别做出一副上当受骗的样儿来，咱们是一路人，谁也别说谁手段辣。都是为了活得更好么，您说是不是？”
密贵妃到现在才发觉自己落进了这个低等嫔妾的陷阱里了，原来看她柔弱，心眼儿虽机灵却能拿得住，自己也不怵她。谁知道她的狐狸尾巴露出来，其来势比后宫任何一位都要凶。她的耳报神不赖，连她以前干的那些事都打听清楚了，看来是有备而来。她用力握住了拳，也罢，眼下先渡过难关再说。等大局定下了，凭她再大本事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总能找到机会收拾她的。
往远处一看，夹道尽头的天街上急匆匆过去两个人，穿降龙朝褂戴红宝石顶子，看行头是皇帝两个兄弟到了。贵妃和静嫔也不着急拌嘴了，快步便转进了长春宫腰门。
两位王爷进了明间一看，满室狼藉。宫妃们情绪都有点失控，他们迈进屋子时一只茶盏飞过来，幸亏躲得快，否则还遭个无妄之灾。
皇后气坏了，坐在圈椅里直喘气。她本来身子就不好，被成妃和舒贵人一闹，明显有些招架不住。看见两个兄弟进来就忍不住抹眼泪，站起来哑声道，“三爷，六爷，你们来了？”
六爷是正统太上皇的儿子，封了郑亲王，统理内务府。三爷是庄亲王的大儿子，堂兄弟里年纪行三，大家习惯管他叫三爷。庄亲王学太上皇扔了乌纱帽，把爵位传给了儿子。小庄亲王这会儿管着军机处，和六爷的郑亲王一样，都是铁帽子王。
兄弟俩上前冲皇后打千儿，“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扁着嘴抬手，“别图这些虚礼了，你们去瞧了三阿哥没有？我才得了消息没来及走动，这会儿人怎么样？传御医没有？”
郑亲王弘箢叹气道，“传了，御医瞧过，也诊了脉，早不成事了。这会儿人运到北边钦安殿停灵，皇子皇孙又不能让仵作验尸，只好先盖了棺，一切等皇上回来再做定夺。”
这是真判了极刑了，成妃掩着口嗬嗬的大哭起来，舒贵人听了一口气上不来，翻眼儿就晕死过去。屋里人又是一通乱，正好贵妃和静嫔进来，赶紧的安置了舒贵人，掐人中掐虎口喂水，这才悠悠醒转过来。
“造孽的，这是谁下的毒手？”贵妃拿帕子掖眼泪，“好好的哥儿，说话儿就没了，这不是要了做娘的命么！二位王爷可得仔细查查，好歹给成妃和舒贵人一个交代。”
庄亲王弘赞沉着脸满屋子看一遍，“哪位是礼贵人？”
素以刚遇着这事儿慌得没了边，可一瞧见贵妃和静嫔进门反而冷静下来。她们装模作样的跟着同哭，到底有多少眼泪是真的？她自责归自责，逮出幕后的黑手不才是最要紧的吗？三阿哥可怜，不明不白的替她冤死，否则现在躺在棺材里的该是她。
她往前迈了一步，“回王爷的话，我就是。”
她和皇帝闹那一出，他们兄弟自然有耳闻。可再怎么赏脸，毕竟死了的是位阿哥，事关皇嗣，非同小可，谁也没本事保得住她。庄亲王道，“我有几句话问贵人，还请如实相告。才刚慎行司传三阿哥跟前当差的太监问话，据说三阿哥早上过御花园，半道上遇见了您。您和他说了几句话，给他一盒点心，有没有这回事？”
素以颔首道，“有这么回事。”
庄亲王略一沉吟，转头向皇后作揖，“娘娘恕罪，臣弟斗胆，也有几句话要问您。”
皇后疲乏的摆手，“你不用问，里头的经过我都听说了。”
“哟，您的消息可真够快的。”贵妃接了口冷笑，“敢情什么都知道，也用不着三爷问，分明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么！”

第101章
皇后乜她一眼，“连你都闻风而动了，我身为中宫，难不成消息还不及你灵通？”也不兜搭她，对两位王爷道，“三阿哥遭此横祸，我真是万万都没想到。这孩子孝顺，晨昏定省从来不落。冷不丁说他没了……我……心里疼得刀绞似的。这事儿是得好好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也不能依。宫里暗鬼太多，是该清理清理宫务了。有人想来个一石二鸟，假托我的名头给礼贵人送赏赉，真正要对付的不是三阿哥，应该是礼贵人。要说这种事儿还是命，没曾想半路上碰见了三阿哥，毓敏他倒运撞了煞星，小小年纪就为那些黑心女人送了命。这条毒计算得不错，要是死的是礼贵人，往上查谁送的点心，一气儿就能把我拉下马。可不巧得很，我这儿小厨房里只有一位点心厨子，那厨子恰好昨儿告了假，回蒙古老家采买材料去了。厨房里没东西出来，请问二位爷，我拿什么赏给礼贵人？又拿什么下药毒三阿哥？可见里头有人做推手，孰是孰非，你们爷们儿办案子，经历的东西也多。不用我说话，你们心里应该也有谱。”
密贵妃很快看了静嫔一眼，静嫔悄悄使眼色叫她反驳，她会了意，哂笑道，“娘娘您快别说这样的话，这东西十二宫，究竟有多少个小厨房，咱们要数也数得过来。长春宫停了，别的地方未必就不能做。要盒点心么，又不是什么难事。”
她使劲的扇阴风点鬼火，别人也不是傻子。素以前后连起来想想，再瞧不出是谁使坏，她也用不着再在世上活着了。
“贵主儿这话说得没错，长春宫厨子不在，别的地方未必不能代做。做成了，掺进药假借皇后主子的名义送来，太监夹道里拦人，一口一个接赏，其他宫里小主都是亲眼看见的。我倒要问问，谁使毒计害人闹得尽人皆知的？眼下出了这事，当初这么做的用意就昭然若揭了。”素以深吸了一口气，对两位王爷欠身，“我这会子能不能洗清，自己也置之度外。我的确是悔，早知道这么个结局，情愿吃了点心的是我自己。现如今我只求王爷们往细了查，查厨子，查送吃食的太监。横竖这些人不能逃到天上去，就算出宫，内务府要发牌子，宫门上要录牌子记档，不愁挖不出他们的下落。”
“这会儿是在装样么？”成妃尖着嗓子道，“你有能耐拖延时候我知道，等万岁爷回来你就有了依仗。万岁爷宠着你，死了个儿子算什么？你这狐狸精迷人心窍，亏你有脸子给自己说话！谁能担保那毒药不是你拿了点心之后再放进去的？就是找着厨子太监又有什么用？拖两个垫背的而已！”
这泱泱宫掖确实太黑了，若说三阿哥死，舒贵人是真痛苦外，别的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皇帝的爱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那些眼热的人不借机踩上两脚，简直枉费了大好时机。所以三阿哥到底是因何而死已经不重要了，她们只希望真凶是她，不是也是。
“成妃娘娘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和三阿哥是半道上偶遇，怎么成了我蓄意要害他？我眼下又没有儿子要争皇父的器重，害死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她眼波一转，扫过密贵妃那张看热闹的脸，淡声道，“你们倒不着急查出是谁毒害了三阿哥，纷纷一口咬定是我，出于什么原因，咱们心知肚明。我相信二位王爷都是明眼人，能还我个公道，也替三阿哥申冤。”又瞧静嫔一眼，“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来，今儿上半晌那个太监送食盒，您话里话外全然肯定是皇后的赏赉，您才是未卜先知呢！接下来现在这事儿，要说和您没什么关系，您来得倒真是快。”
静嫔窒住了，顿了顿才道，“三阿哥出这样的意外谁也不想看到，你慌神我理解，可你不能逮谁咬谁。我来得快是遛弯儿路上遇见了贵主儿，说皇后赏赐更没别的意思，你新晋位，主子娘娘照应你，常有东西送出来本没什么。我凑嘴一搭讪，这也不是罪过吧！”
郑亲王和庄亲王听她们打嘴仗，早就听得不耐烦了。郑亲王往前一站道，“万岁爷下江南前给我们哥儿俩下过旨，咱们坐镇北京，宫里出什么事儿咱们都要问个首尾。眼下三阿哥薨了，我们哥们对不起万岁爷。旁的不论，妃嫔们什么过节我们也不想管，只有一宗，咱们要查这件事，必定一查到底。不会冤枉了谁，也不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说难听点儿，死个宫眷和死位皇阿哥，那是天大的差别，谋害皇嗣是要满门抄斩的。皇上子息上本就艰难，好容易养住的阿哥爷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他老人家回来一个也不能放过。到时候丁是丁卯是卯的清算，谁做了坏事儿谁仔细，头顶上有老天爷瞧着，揪出来必定是个死。”
这话一抖，密贵妃心里猛地颤了下，颈窝子里全攒的冷汗。再看看静嫔，她脸上镇定，小脚尖儿在地上挫了挫，心里大概也是紧张极了的。
舒贵人挣起来，踉踉跄跄到两位王爷跟前，几乎五体投地的趴跪下来，前额在地上撞得咚咚作响，一面磕头一面数叨，“求王爷做主……求王爷做主……我的儿子没了，我十月怀胎的儿子……生下就没亲近过的儿子……我没有一天睡过踏实觉，我指着他长大……可他就这么被人害死了……”
舒贵人是真可怜，说话中气不足，说了上句接不住下句。屋里连奴才们都跟着哭，两个王爷也红了眼眶，忙上前搀她，“小主儿别着急，咱们是皇叔，谁害我们侄子，我们头一个不能绕了他。”扬声叫慎刑司人进来，“现在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也说不清，只有请礼贵人跟着上宗人府大牢委屈几天了。等拿了人证，该清白的，咱们不会往你身上泼脏水。至于皇后娘娘，眼下瞧着有些干系，碍着是正宫，咱们没有审问的权力，等万岁爷回銮自有定夺。宫里宫务一向是贵妃娘娘协理，这回还得劳动贵主儿主持六宫。事儿再大，皇家体面规矩不能散，一切照旧才是正道。”
贵妃按捺下来道是，不想皇后拍案而起，寒着声儿道，“不成！”
郑庄两位王爷面面相觑，“二嫂子这是？”
“你们要拿人做筏子，上宗人府大牢么？我去！就算把我的中宫笺表停了，我也没有半句怨言。只是礼贵人，谁都不许动她。”皇后过来拉素以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先不说皇上离宫前特意留话让我看顾她，眼下月令儿，天还寒浸浸的。你们大牢是怀了身子的人能去的么？三阿哥是皇嗣，礼贵人肚子里的就不是皇嗣？你们也知道万岁爷子息艰难，再害了一个，大伙儿都没法子向上头交代。”
密贵妃听了心里一沉，不盐不酱的拉着长腔跟了句，“原来礼贵人怀了龙种了！”
素以心里惊讶，说传太医，一来二去到现在都没能办成。其实她不敢确定自己遇没遇喜，皇后这么言之凿凿，更多是为了保全她吧！不患难看不出人心来，她这会儿真感激她。皇后出身名门，从没看见她对底下人有过一句重话，这趟能驳王爷们的意思，已经是破天荒的争取了。她耷拉着嘴角扯扯皇后的坎肩，“主子，奴才能扛得住。”
“不成，不是为你，是为万岁爷的血脉。”皇后存心说给王爷们听，“宗人府大牢是什么地方？里头办差的太监们手黑，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要看造化。你能扛得住，孩子根基弱，你忍心叫他在娘肚子里受苦？这桩案子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真当别人没脑子，扎着满头的小辫子叫人抓么？三爷，六爷，万岁爷走前划了庆寿堂安置礼贵人，你们让她回自己宫里去，宫里守备森严，也别怕她跑了。你们只管查你们的案子，找你们的人证。是好是歹，咱们等万岁爷回来再说，成不成？”
还有什么可说的，既然怀了龙种，那比揣了块免死金牌还管用。庄亲王想了想点头，“那就照着皇后娘娘的意思办，加派太监看守，算是画地为牢，等着万岁爷回来再处置。”
不去宗人府大牢未见得就安全了，皇后看密贵妃一眼，拂了拂葱黄滚蓝边软绸比甲，带着傲慢的声口吩咐，“眼下我是给收了权了，宫里事物都交代给你。万岁爷回来前，望你事事照应周全。庆寿堂的供应不能短，还有每天送进去的膳食，全都要你亲自把关。万一出了纰漏，或是她肚子里的龙种有了闪失，你知道后果是怎么样的。”
贵妃憋得慌，依目下的情况看来，能不能把皇后绕进去是其次，到底自保要紧。没曾想素以居然怀了孩子，这下子她也学静嫔懊恼起来了，没一鼓作气毒死她，真是失策透顶。留着这个祸害，迟早是个大麻烦。可是既然皇后当两位王爷的面把话挑明了，要对素以动手还真不能够。出了三阿哥的事，阖宫都吊着一颗心，再整出点幺蛾子来，岂不是证明推手另有其人么？皇后为什么不把她留在长春宫里，自然有她的想头，要紧时候自己撇干净，还打算在皇帝面前装贤妻呢！
她没法儿，只得诺诺答应。暂且动不得的，不为自己也为娘家人。点心是宫外弄进来的，送食盒的太监扒在造办处的马车底下远走高飞了，就算彻查也没有后顾之忧。运道好蒙混过去，这件事儿大不了成无头公案。要是宗人府揪住了不放，她手上还剩半包药，找机会塞进庆寿堂，到时候也是个说头。
她这里想辙图后计，皇后挺着脊梁骨对素以身边宫女道，“扶你们主子回去歇着，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外头递进来的东西你们要先尝，为主子赴汤蹈火是你们的体面。紧着点儿心，将来你们主子出息了，短不了你们的好处。”
兰草和鼓儿忙应个嗻，上去搀住了素以道，“主子别难过，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等万岁爷回来自然还主子清白的。”
说叫她回去，再不是主仆三个平常那样悠哉悠哉踱回庆寿堂了。慎刑司几个管羁押的太监两腋督办着，穷凶极恶模样请她前面走。她下了台阶听见皇后宽慰舒贵人，请她节哀，保证会抓住凶手给三阿哥报仇。
难过得几乎迈不动步子，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素以自己思忖着，当初答应留在宫里是错了，才晋位几天就害死了一位阿哥，她心里的愧疚真是说都说不出来。她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这样亏欠别人。舒贵人和皇帝她都对不住，现在既盼他回来又怕他回来，因为她已经不知道拿什么脸来面对他了。

第102章
太医院里有位女科圣手叫严三哥，本来专管给皇后瞧病的，今天得了口谕，上庆寿堂来替素以号脉瞧身子。
严太医拿荞麦脉枕往她手腕子底下一垫，三指搭上来，歪着脑袋嘬着嘴琢磨，“小主儿脉象往来流丽，气实血涌，要是没瞧错，应该是遇喜了。”起身冲她做满揖，“奴才先给小主儿道喜。”
素以惶惶坐着，心里很高兴，但是笑不出来，只问他，“估摸着也就四十来天模样，你能肯定么？”
严三哥捻着小八字胡咧嘴一笑，“奴才在宫里供职有二十来年了，宫里主儿们信得过奴才，常回了主子点我名头叫我瞧女科。奴才不才，当年皇太后宫寒的症候也是奴才瞧好的，所以要说切喜脉，别人不满三个月咂不出味儿来，奴才上手，一个月的也能见分晓。礼主儿这是滑脉，行如走珠，壮而有力，小主子在里边结实着呢！不过头三个月您也要仔细将养，好吃好喝好好休息，乐呵呵的，别想那些嘎七马八的事儿。”
紫禁城说大大，说小也小，出了这种事儿，太医院肯定头一个听说。严三哥这么劝她，她也听进去了。可不想不成，昨晚上倒下去就做梦，梦了整夜的三阿哥。看见他血淋淋的来找她索命，别提多吓人了。要说死人，她不是没见过。年前她徒弟出事，她跟着长满寿半夜认尸首，那时候回来一点儿都不怕。因为知道和自己无关，真就是一身正气。可这回三阿哥的死能说和她没关系吗？她一遍遍的回想起揭食盒盖儿递到他面前的情形，想起三阿哥含着笑对她道谢的样子，想一回她就哭一回。她太自责了，把个好好的孩子害了。虽然不是她下的药，却是经她的手递出去的。三阿哥信得过她才吃她的点心，这一信任就坏了事了。
严三哥回身吩咐打下手的苏拉记档，自己舔笔尖儿写方子，嘴里喃喃的说，“奴才给您开几剂保胎的药，连喝七天就成了。虽说是药三分毒，用多了不好，但是必要的安胎还是不能少的。就像盖房子打地基，地基造得越牢，屋子砌得越高。您还不是平常人家盖小瓦房，您这是造高楼呐！这儿来个琉璃壁，那儿开一溜明窗，上头再架个重檐庑殿顶，殿顶正脊上还按着吻兽……总之您怀的身子不一般就是了。”
大伙儿被他的比喻逗乐了，兰草道，“主子您高兴点儿，有了小阿哥更要心境开阔。万岁爷圣明，您还不知道？咱们这会儿最要紧的就是保重身子，查案子自有宗人府内务府，咱们只要安安心心的等信儿。”又对严三哥欠身，“咱们不敢叫小主儿乱进东西，尤其现在更要仔细。您开的方子咱们得拿回来自己煎，您把要留神的地方告诉咱们就成了。”
严三哥点头不迭，“您不说，就是放在太医院煎，也肯定是我亲自来，不敢假他人之手。既然要拿回来……你们出不去，我抓了药再给小主儿送过来。”说着摇头一叹，“换了平时真不用这么如临大敌，这会儿时局不一样，我都知道。”
遇着喜是要打赏的，素以让人抓金瓜子儿给他，份量足足的，里头拜托的意思也足足的。他谢赏接过来，请跪安退出了庆寿堂。到寻沿书屋山头边拐弯，一掀眼皮遇上了缓步而来的睿亲王。睿亲王人小，但官架子十足，打量他一眼问，“瞧了脉？怎么说？”
严三哥给他打千儿问吉祥，这才应话儿道，“回王爷，奴才号过了，一点儿没错，是喜脉。”
“好事儿。”睿亲王脸上有了笑模样，“你是送子娘娘边上那个托净瓶的，经你的手就有喜信儿。回头我也有赏，你不是瞧上我养的那对鹌鹑了吗，送你了！”
睿亲王是小人精儿，他嘴上不说，心里谢这位女科状元，要不是他，他也没法从娘肚子里出来。严三哥出息不大，爱养个鸟，喂两条肥狗。羡慕他的长胜鹌鹑，见他就问哪儿买的，比瞧准了女人还上心呢！这回借着由头就赏他吧，自己也没闲心和他耗。他一听果然喜出望外，打躬作揖说谢谢，睿亲王摆了摆手，举步朝后面明间去了。
进屋一看，这屋子有点暗，光线错综交织成一道网。礼贵人坐在炕头上，步步锦槛窗里的余晖斜照进来，落在她酱色袍子的缎面上，泛出一圈模糊的晕。睿亲王眯眼望过去，炕头上的人没发现他来，抱着褥子正出神，她跟前的宫女倒迎上来蹲福，“给王爷请安。”
素以这才回过头来，落地罩那头的门前站了个小大人，穿石青的盘龙袍子，袍脚上绣着海水江牙，脖子上挂一串绿绦朝珠。长得很漂亮，眉头却拧着，一瞧就知道是睿亲王，她忙下地欠身，“王爷您来了？”
“来了。”睿亲王在圈椅里坐下来，人矮椅子高，两条腿垂着，还够不着地面。
他是铁帽子王，品级不是后宫宫眷能够比拟的。按规矩他坐着，没有得他允许素以就得站着。睿亲王沉吟着看了她一眼，“我刚才进门遇上了严三哥，听他说你肚子里有孩子了？”
素以脸上一红，躬了躬腰道是。
他慢慢点头，长长叹出一口气，“这世上的事儿真说不清，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倒也不亏。你眼下跟着皇上，不像以前那样儿了，别拘着，也随意些。我额涅常说女人不容易，要多体念点儿。你怀着孩子呢，坐下吧！”他咳嗽两声又道，“我跟着六哥在内务府学差事，他们大老爷们儿进来不合礼数。昨儿就得消息说你有了身子，让我来瞧瞧你。眼下一切都好？”
素以嗯了声，“严太医给开方子养胎呢，都好，谢王爷垂询。”
睿亲王抬抬胳膊示意她别客套，摸了摸前额说，“三阿哥的案子正在加紧办，阖宫排查送食盒的太监，找到他就能有头绪。只是太监人数不少，光紫禁城这片就有两三千。还有园子宫里两头走动的，要全摸清就得翻那天的宫禁记录，拉拉杂杂好多活儿，一时也料理不完。不管怎么，你先耐下性子来。我今儿来瞧你嘛，公事外也徇点儿私情。前面那些话，该说不该说的我都和你说了，就是要劝你别想太多。这会儿天天愁眉苦脸，将来生出个倭瓜来可丢我哥子的脸。三阿哥死了我们都难过，可难过不能冲昏了头，逮住个人就往死里办。抓替罪羊不算本事，掐住了脓包儿，挤出脓汁子来，疥疮才能好利索。”
他用力的看她两眼，素以瞧他那模样又觉得好笑。这位爷满口的官话充大人，其实到底是个半大孩子。他这么巴巴儿看着她干什么？她知道他是想皇太后了。太上皇和皇太后离京去云南，带走了年幼的固伦公主，却把他留下来学办差。他还小，虽说满皇城都是他兄弟亲戚，可哪个也不能和母亲比。
睿亲王觉得有点失礼，忙调开了视线，略一顿又道，“给皇上的奏事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因着圣驾是私访，不惊动官府的，要一气儿找着也费时候。我估摸着皇上接到折子赶回来，少说也得半个来月。他是明白人，这案子破绽数不清，绝不会相信是你干的。你别管那些弄屁股的倒灶事儿，外头有咱们哥们儿料理，只要你问心无愧，就用不着操那么多的心。”
素以听了挺感激他，“谢谢王爷了，我也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心里不大受用。”
“受用就不是人了。”他咬牙切齿道，“那个下毒的，赶紧的烧高香求菩萨保佑，别让自己落在我手里。否则小爷就像片鸭子似的，把她一缕一缕片下来喂鹰，管叫她好过！”
睿亲王和三阿哥处得很好，叔侄俩差不了几岁，平时读书打布库都在一起。现在冷不丁的不在身边了，感情上头没法接受。孩子家，务事再早也还是孩子，一边说着一边就哭了。素以看了心里直抽抽，上来给他擦眼泪，温声的安慰他，“爷们儿家不带这样的，三阿哥还指着十三叔给他申冤呢！您得打起精神来，万岁爷回来前就瞧您的了。”
睿亲王抱住她的腰放声嚎啕，嘴里呜哩嘛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素以有点无奈，刚才还一套一套的，现在这样，估计是想他额涅想得忒厉害了，借题发挥在她这儿宣泄情绪吧！半拉嫂子和小叔子这样不合适，不过小叔子还小，也讲究不了这么多。素以拍拍他的背，“王爷想额涅了，是不是？”
这么一问他倒止住了哭。箭袖在脸上胡乱一抹，挺腰子道，“没有的事儿，我干什么想她？我这么大了……”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跳下圈椅捋了捋身上袍子，边往门口腾挪边道，“走了。”再一瞧他，脚下生风，已经往跨院那边去了。
人都散了，素以才能静下心来想想事儿。她这会儿是关在庆寿堂出不去，外面到底是怎样的现状也不知道。说后悔跟了皇帝，倒也不是，这趟的事一出就全然否定他们的感情，实在有点白眼狼。再说里头有个小人儿了……她盘腿坐在炕上抚抚肚子。什么都管不了了，瞧着孩子是正经。
她下了炕，转到东墙根下看她种的丝瓜。昨天才栽下的，今天就着急盼它发芽。问荷包儿浇水没有，荷包儿提着半个葫芦瓢过来，“下种子的时候浇过，小主儿想打发时间就再浇一遍？”
也不成，浇多了没的淹死。从南边讨来的竹竿成捆堆在那儿，她开始琢磨搭什么样的架子好。丝瓜能爬，只要有支撑，把竹竿靠在墙上，它借了力就可以攀上墙顶，在最高的地方开出花来。她仰脸瞧，红墙顶上的天真宽广！她还记得万岁爷和她说过，愿意在宫外给她建府，不知道这话还作不作数……
这儿想着，看见鼓儿垂头丧气的进来。到她跟前蹲了蹲身道，“主子，奴才回来了。”
没人来问素以话，她身边的人却不停要去应讯。看样子又是一轮盘诘，炒冷饭似的老三样，问得人打瞌睡。她皱了皱眉，“慎刑司完了轮着宗人府，真是没完没了了。这回又说什么？”
鼓儿吸溜着鼻子说，“这回是问起居，贵主儿在场呢，高一声低一声的放冷箭，把我憋屈得牙疼。”
素以一哂，“下回咱们哪儿都不去，我倒要看看案子没完，她们能把我怎么样。人倒运不会倒一世，虎落平阳暂且忍耐，横竖不管是不是密贵妃和静嫔捣的鬼，这梁子是结下了。”
兰草也义愤填膺，“主子说得是，咱们不害人，早晚有一天要死在这些人手上。瞧见才刚送进来的晚膳么？咱们做奴才的就是吃馊饭也不打紧，可她们给主子的是什么？侍膳处的食盒还没动，我先瞧了一眼，豆腐汤连根肉丝儿都没有。还有那个冬笋玉兰片，这么不好克化的东西给怀了身子的人用，她们存的什么心？我都记下了，万岁爷回来一样样报给他老人家听，叫他瞧瞧主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素以是宫女子出身，吃口上清减十五天，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们只管苛扣她，她掐着时候算计，到皇帝临回来，饭点就往后挪，冷菜冷饭摆在他跟前叫他掌眼。她们作践她，她总得遂她们的意。她在内廷从小宫女干起，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强健着呢！严三哥说孩子结实，那就陪着额涅一块儿打仗。扫清了障碍，他以后的路至少会好走得多。

第103章
南方的气候和北方不同，入了二月天气开始回暖，河堤上柳枝抽了新芽，燕又南飞。偶然的停留，能咂出别样秀丽婉约的味道。
连着奔波一个月，到了苏州府没住客栈，包了个民居安顿下来。江南的建筑有别于京城，四面楼，采光只靠天井。人站在底下抬头望，屋宇就显得尤其高深。皇帝闲暇时爱坐在摇椅里看天，真正四四方方的一块，衬着白墙黑瓦当，天蓝得要朝你汹涌扑过来似的。阳光明媚固然好，下雨天也很不赖。雨丝儿细密如牛毛，顺着光看是一缕缕的，不急不躁，纷纷扬扬，还未到廊下，就四外飞散了。只是南方湿冷，初春的雨带出一大片寒意，在外面呆久了心尖会发凉。
这种时候最想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也许在临窗读书，也许在和丫头玩翻红绳。再想得旖旎点儿，或者学了个新花样，在灯下绣肚兜也说不定……
江南鱼米之乡，普通百姓的日子十分悠闲。这座宅子对面是间茶楼，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里头悠扬的二胡琵琶。吴侬软语低吟浅唱，虽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光听吐字也很有意思。
可惜了祥和之下总有暗涌，江南织造的官匠们怨声载道，查清原委是这趟南下的要务，所以得在这一片多停留阵子。原本计划两个月的行程怕是不够用了，随扈的都是男人，宅子里不雇老妈子打点也不行。富奇头子活络，买人不可能，就在附近的民宅征集。短工，出的价又高，自然有人愿意干。都是农妇么，憨直不知道拐弯，拿了你的佣金很好套话，从她们嘴里能打听出点当地民生来。
她们没做惯奴才，雇主面前也刹不住，仍旧大剌剌的。皇帝站在檐下，看她们在细雨里的井台边上淘米。其中一个挨过去顶另一个的肩，声气儿低低的，带了点察言观色，“嗳，统点铜钿来呢。”
另一个扭过头来一瞥，“倷门槛精咯，我袋袋里相一塌刮子两只铜板，倷要么拿去。”
皇帝一头雾水，只看见前头说话那个脸上讪讪的。这时候腰门上进来个送菜的男人，担子往乌盆边上一搁，啧啧赞叹着，“哦，格只缸穷大个嘛！”
皇帝看他们交谈觉得有意思，送菜的似乎和呲达人那个是一家子，两个人转开了唧唧哝哝说私房话，自讨没趣的婆娘把手里抹布一扔，转身往灶间去了。
在外面站了有会子了，荣寿过来打千儿，“主子回屋里用碗油茶吧！这儿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没得冻着了。刚入的春，伤风了不容易好。”
皇帝听了慢慢挪步子，还记挂着织造局的造册，问荣寿，“景从孝回来没有？”
荣寿说没有，话音才落，看见门上进来个笔帖式打扮的人。背上插面小旗，跑得满面尘色，估摸着是从北京日夜兼程而来。到门禁上见了侍卫，掏出一封油布包裹的折子往上呈献。侍卫接了快步过来交皇帝御览，皇帝起先倒不觉有什么，料着大约又是京里的请安折子。打开来逐行的看，看到三阿哥薨那里，头嗡的一声就大了。似乎是转不过弯来，愣了一阵回过神，顿时痛得要窒息似的。
万岁爷脸色惨白，这可吓坏了荣寿和一帮子随扈的军机们。万岁爷不言声，他们又不好问，个个眼巴巴的等他开口。皇帝没有说话的力道，把折子递给了大学士顾行。军机们传阅了，这样的噩耗实在是让人痛心，顾行叹息道，“万岁爷保重圣躬，人死不能复生，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皇帝摆了摆手，“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荣寿备马，朕这就回京去。”
他只是想不通，三阿哥的死怎么会和素以有关，兜兜转转还牵扯上了皇后。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过得并不轻松。
在马上颠簸，靠着四条马腿一里一里的跑，心里热油煎似的只恨太慢。脑子里千般想头，揣测了各种可能，他知道她的品性，她不是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折子上说得不详细，单写了个大概的经过，说三阿哥误食了礼贵人的点心，究竟这点心是不是和皇后有关，还在盘查。
他想得脑仁儿都木了，庆幸素以平安无事，可死的是他的三阿哥，也足以叫他肝肠寸断。他是冷面君王，他不苟言笑，但是他的拳拳爱子之心不比任何一个父亲少。做了皇帝，七情六欲不外露，这是人君的体面。他唯有咬着牙日夜兼程，到一个驿站换一匹马，连着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然而路太远，马背上喝水马背上啃窝头，紧赶慢赶，仍旧只赶了归程的一半。
以前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他的后宫平安宁静，即使有长短计较，也不过是女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不会闹出人命案子来。原来他错了，他对素以的宠爱成了导火索，他低估了女人的妒忌心。他的枕边人里，也有勇于夺人性命的好手。可惜了他的儿子，他的毓敏。养到六岁大，已经知道心疼父亲的好孩子。
从苏州府到北京，不眠不休跑了七昼夜。回到宫里时看到乌泱泱跪着请罪的人，他头一回感到心力交瘁。三阿哥停灵在钦安殿十八天了，他进了殿里，眼前模糊得看不清那口小小的棺椁，只听见耳边嗡嗡的哭声，远的近的，层层叠叠，像翻滚的水浪。
他走过去抚抚漆棺上的仙人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着没有哭出来。缓了会子吩咐庄亲王按贝勒的规制下葬，没有再停留，回身便往长春宫去了。
好些不清不楚的事儿也要求证，他传了弘箢过来，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皇后身子弱，这阵子折腾下来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看见他进门赶紧下炕蹲福，抬起头来，眼泪成串的往下掉，哽咽着，“你到底回来了……”
皇帝好言安抚一番，扶她到圈椅里坐下，听她把来龙去脉说一遍，方转过头来问郑亲王，“眼下查得怎么样了？”
郑亲王道，“奇得很，那天各处当值的太监都筛查过了，愣是没找着礼贵人说的那一个。要说会不会出了宫，咱们连宫门上的进出宫记档都翻找过，又让礼贵人身边宫女认人，可认来认去都对不上号……”
皇帝拉了脸子，“你们办差真叫朕瞧着眼晕，宫里几千太监，你让她们认，人能从两个眼睛一张嘴超脱出去吗？她们就是见过那个太监，当时一霎眼辰光能记得住？几千个鼻子几千双眼，搁在你面前叫你认，你倒是认一个给朕瞧瞧？糊涂！”大喝一声把他兄弟喝得矮下去半个身子，他气得喘了两口气，看他们这十几天的进展也知道他们办事不力。毕竟查太监是治标，宫里的主儿们只能外围打探，这一大片动不得，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他忖了忖又道，“叫画师来，照着她们说的样子画画像，不说全像，画个七八分也能找出些眉目来。慎行司干什么吃的？你们内务府、宗人府又是干什么吃的？单查当值太监，保不住不当值的也出来溜达。眼下有个笨法子，叫阖宫太监到太和殿前头天街上去，首领太监们给朕拿着花名册子一个一个的对脸点名头，看看有缺的没有。干了这样的事，九成是不敢在宫里了。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除非是叫人灭了口，否则没有找不着的道理。”
郑亲王应个嗻，退后一步看皇帝在地心来来回回兜圈子，他咽了口唾沫道，“其实这案子看着破绽百出，可真要问出个原委来，实在是难。礼贵人身边宫女传了很多回，到最后贵人都不叫她们出庆寿堂了。她又是有了身子的人，咱们拿她也没辙……”
皇帝听了这话愕然回头看皇后，“素以有喜信儿了？”
皇后擦擦眼点头，“没错儿，有了，都快两个月了。我正要告诉你呢，这回的事儿把她委屈坏了。她是直性子的人，伺候你那么久，你也知道。你前脚走后脚就闹这么一出，她又不是没圣眷的人，何至于干这么傻的事儿？她和三阿哥没仇怨，害了他对她也没好处。依着我，你们最该查的就是那些有儿子的人。没有念想的人记挂什么？只有有所出的才怕她受宠，怕她生儿子抢了她们儿子的风头么！”
皇后这话有些武断，但是细琢磨也不是没道理。皇帝按捺着狂喜看了郑亲王一眼，“你才刚的话没说完，接着说。”
郑亲王道是，“臣弟这话可能不中听，可是……礼贵人说她是在夹道里接着食盒的，当时正值各宫主儿给皇后娘娘问了安散伙，照理说看见的人很多，可臣等逐个的问宫眷们，却一个作证的都没有……既这么，臣斗胆猜测，这事儿会不会是礼贵人自己……为的是要……”话说半截，眼梢儿往皇后那儿一瞥，意思很明白，礼贵人就是这起案子的始作俑者。害了一位皇嗣，再绕进去一位皇后，如果她野心够大，这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皇后缄默下来，这种可能她不是没想过，郑亲王这个疑问提得是时候，正好探探皇帝的立场。她蹙起眉头有意无意的撇清关系，“素以不是这样的人吧！我一心一意待她，她断不会对不起我的。不过要说那点心，真不是我这儿赏出去的。那天小厨房的厨子不在，抽冷子说我送的东西，真叫我愣住了。至于说没人作证，那天静嫔不是还搭讪来着么！”
郑亲王摸了摸鼻子，“话是这么说，可转天再问她，她说那天染了风寒说胡话，当不得准……”
皇帝白了郑亲王一眼，“亏得没叫你掌管大理寺，否则冤案大概得堆成山了。没人作证是因为墙倒众人推，这都寻思不通？皇后常赏她吃食，她要成心往皇后头上扣屎盆子，非得挑个厨子不在的时候叫人抓着把柄？”他厌恶的回回手，“狗屁不通，朕瞧你光认得你们家那颗石榴树了！照着朕说的好好查，再查不出，你这内务府总理大臣也不用当了。去吧！”
郑亲王被一通骂，明白了礼贵人的封号不是白得的。这是疼到心眼子里头去了，但凡万岁爷他认为不能的事儿，自然能也不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麻溜回去办差吧！郑亲王扫袖请了个跪安，却行退到殿外去了。
皇后早料到皇帝是这么个反应，她也不觉得奇怪，横竖她只要孩子，旁的一概不问。
她挪过去，“瞧你脸色不好，这一路奔波累坏了吧？是在我这儿歇，还是上素以那儿去？我知道她心里不受用，遇着这么大的事儿，又怀着孩子，正是要你安慰的时候。我让人备了热水，看你这一身的土，换洗好了再过庆寿堂，啊？”
皇帝想想也好，没的把路上沾染的病气儿带进她屋子里去。
皇后摘了手上护甲，伺候他进后殿更衣。边给他脱马褂边切切道，“你不知道，听说素以怀了孩子，我真高兴坏了。你晓得我的心愿，前两天懿嫔的五阿哥落地，我也上心来着。可孩子身底子不好，又太小，暂且留在亲妈身边更受照应，我也就没打发人去抱。素以这一胎我可盼了好久了。你们后头可以再生，这个得记在我名下，你答应么？”
其实这原本就是祖制，皇后打不打招呼，结果都一样。皇帝略一拧眉道，“记在你名下，对孩子的前途有好处。可朕怕素以难过，到底是头一个，情分不同一般。”
皇后拿皂角给他洗头，慢吞吞道，“这一胎要是一举得男，晋个位分就是了，少说也得是个嫔。当然了，都瞧着你，你愿意晋妃，也不是不能够。位分高了才有换养孩子的资格，下头再生个老七，她愿意自己留着，我睁只眼闭只眼，不也过去了么！”
皇帝把毛巾搭在额头上，乏累道，“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才刚怀上就计较这个，也忒让人寒心了。”他掬捧热水擦擦脸，心里惦记着往庆寿堂去，打发皇后道，“朕自己来，你身上不好回去躺着吧，我换了衣裳就过去。”
皇后有些失落，皇帝没立时答应她叫她心里没底。易子而教是南苑起就有的规矩，总不至于到这一代就改了。皇后垂着两手直起腰来，静静站一阵，觉得自己委实有点操之过急。这是把孩子当猫狗，还在肚子里就谋划讨要，对生母来说的确是不大厚道。不过也不打紧，有刘嬷嬷在，素以总不能躲起来生，早晚还是打她手上过。到时候瞧准了抱到长春宫来，皇帝不好较真，事情也就尘埃落定了。

第104章
“小主儿快备上，万岁爷回宫了！”刘嬷嬷进门来，边说边到南炕上归置东西。针头线脑全撸进笸箩里，回头看一眼，礼贵人这十几天下来真瘦了一圈，没好的吃又害喜，站在那里随风就要倒。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万岁爷瞧了不定怎么心疼呢！
丫头们听了消息忙安置她上床，把上顿攒下来的饭菜搁到桌上来。一碟拌莴笋、一盘桂花鱼条、一碗清汤龙须菜，这就是她们怀了身子的小主平时的伙食。别看礼贵人不哼不哈的，也是猴儿精，怕密贵妃得了主子回銮的消息临时给自己加菜，通常饭点都往后延一延。冷了不怕，放在炉子上隔水蒸，横竖下定了决心让万岁爷落眼，这场功德就做圆满了。
她歪在床头上，声气儿弱弱的，“万岁爷这会儿在哪里？”
刘嬷嬷是皇后的耳报神，能把消息传出去，自然也能探到外头的情况。小主儿一问，她站到脚踏板前回话，“奴才听门上二把刀说，万岁爷回宫先去钦安殿给三阿哥上了香，后来往长春宫传见了郑亲王。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过不了多会儿就该往庆寿堂来了。”
素以心里倒有点紧张，坐起来叫荷包儿，“给我拧把手巾来擦脸。”
兰草回身看她，突然感到心酸。定了定神去把檀香木梳妆匣捧来，打开粉盒盖儿，边给她上粉边道，“也是的，宫里娘娘都是一样，总爱把自己打扮漂亮了见皇上。咱们不修边幅，对万岁爷是不敬。”
她笑了笑，“其实我也怕色衰爱弛，真的。”
她是带着打趣的语调，可是别人听来却伤感。兰草不说话，把丝棉胭脂卷成条给她点口脂。她这样的长相，稍稍打扮就格外鲜亮。靠着山水纹的帐子，雪白的脸，嫣红的唇，磨光了棱角，有种羸弱的美。
少时前院传来脚步声，她支起身侧耳细听，“是他来了？”
鼓儿探身看，还没回话长满寿就到了门上，吊着嗓子喊，“礼贵人接驾。”
素以忙不迭下床，跪在红绿错综的新疆地毯上磕头，动作才做了一半被他拉住了，他劲儿大，稍稍往上一提就把她拉进怀里。就着昏暗的烛火打量她，“怎么瘦得这样？”
她是瓜子脸，养得好，两颊上肉肉的，看上去晶莹剔透。现在下巴尖了，眼睛也瘦大了，怔愣愣看着他，仿佛全然不认得他似的。皇帝从来没觉得这么难过，他用他的爱情硬把她拉进深宫中来，没有给她最好的保护，还害得三阿哥丢了性命。早知道带她一起走多好，或者让她在娘家呆到他回京，也好过眼下这种处境。
她细细的手腕抵在他胸前，微撑开了一点，“主子回来了？奴才没能去迎您……”
“别说这个。”他抚抚她的脸，满带自责，“这样瘦……是孩子折腾你了？”
她有点害臊，转过脸嘟囔，“可不，还真是。”
就是这种声气儿才对，皇帝勉强扯扯嘴角，“怎么？不好好用膳？”
既然说到吃的上头，她隔开他吩咐兰草，“怎么愣着？还不给万岁爷上茶？”
兰草没挪步，蹲了蹲身道，“主子忘了，咱们的茶叶罐子早就空了，前儿您想吃茶叶蛋都没做成么……奴才给万岁爷倒杯热水，万岁爷屈尊用点吧！”
素以长长哦了声，“想起来了，现在脑子不够使，老忘记事儿。”
她笑着，皇帝听见兰草的话却毛躁起来，问长满寿，“礼贵人每月的份例里没有茶叶？要用怎么不去领？”
长满寿是炼成了精的，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伏在地上道，“主子明鉴，原本小主儿要什么没有？她有圣眷，皇后主子也关爱着，何况现在有了喜，更该捧星星捧月亮似的……可这不是犯了事儿嘛！皇后主子缴了权，两人两处禁足，宫里都归贵主儿管。贵主儿不发话，谁也不敢往庆寿堂送东西啊！”
在他的后宫，叫他怀了身子的女人要什么什么没有，这还了得！皇帝气冲了头，接过兰草敬献上来的茶盏就往他跟前砸，“朕有过特旨，庆寿堂不和别处一样，你是死人，不会传朕的口谕？”
“奴才万万不敢。”长满寿咚咚的磕头，“贵主儿说了，她管理六宫，有这个权。”
“去他妈的权！”皇帝怒极了，什么好教养都忘了，骂娘的话冲口而出。再冷静下来想想，似乎太失体统，把她们都吓得噤住了。他煞住火性儿，解围式的清了清嗓子，对长满寿道，“去，挑最好的贡茶来，给礼主子煮茶叶蛋吃。”言罢回过身，温言细语的问她，“那东西什么吃头？果然是怀了孩子，口味变怪了？”
素以没说话，兰草在旁边蹲福道，“万岁爷明察，不是我们主子爱吃茶叶蛋，实在是担着身子，有时侯吐空了没吃的，饿得慌。您瞧瞧……”她引皇帝看地罩后面的八仙桌，桌上寡唧唧的摆了两菜一汤，这凄凉景儿，瞧了就叫人掉眼泪。她狠狠的抽噎，齉着鼻子说，“万岁爷啊，您再不回来，我们主子和肚子里的小主子就要活不成了！奴才们是下等人，吃馒头就咸菜，能吃个饱就够了。咱们主子不一样，她一个人担着两个人的消耗呢！宫里这些主儿们，不说有孕的，就是平常人，哪个在忍饥挨饿？偏我们主子可怜，奴才们的吃食也少，几个人凑份子，每顿省下半个馒头来，防着主子饿，给她泡在热水里用……都说紫禁城是个富贵堆儿，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儿，怎么还叫她饿肚子呐！”
这半个多月实在过得清苦，兰草有意往狠了说，虽没有那么夸张，但也不算出大格。屋里侍立的人被她说到伤心处，都呜呜咽咽的哭起来，皇帝抿紧了嘴唇没言声，可那山雨欲来的神情令人畏惧。素以掖掖眼泪，刚想请他安坐，见他猛回身就往外走。她赶紧上去拦住了，“主子干什么去？”
“我去给你出气。”他隐忍着，身子都在打颤。三阿哥刚走，这里怀着一个又要遭人算计，密贵妃好大的胆儿！谁说素以犯事儿？案子还没定她就着急克扣供应，是打算把内苑变成牢房？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他真气极了，回来看见她这个样子，要茶茶没有，清汤寡水的两碗饭菜，冷冰冰上供似的搁在那里。怀孕的人本来就嘴馋，她吃都吃不饱，冷馒头泡水将就过日子，哪里还敢奢望那些七七八八的零嘴儿？这是他爱的女人啊，还怀着他的孩子！他心里刀绞似的，千算万算把她留在宫里，叫她担惊受怕任人欺压。恼起来恨不得抽自己耳刮子，连妻儿都保护不好，他简直枉为男人！
他还想往外走，素以死命的拉住了他。她现在想法真不同了，这些天好好琢磨过，要在宫里生存，没有他做靠山，只怕一天都活不下去。以前她还穷大方，违着心的叫他雨露均沾，现在想想凭什么？出了这个事儿，宫里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既然个个都巴望铲除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她今后也要为自己考虑了。横竖担了狐狸精的罪名，名至实归才不算亏。她就要留住他，独占他。既然相爱，还要顾忌那些闲杂人等干什么？
“不许走。”她抱住他，“到了别人那儿再不来了，叫我怎么办？”
她鼓着腮帮子，撒起娇来的德性也和其他人不一样。皇帝一瞧心就软了，揽在怀里摇了摇，“胡说么！我离京那么多天，天天在想你。刚才兰草的话我听了又惊又恨，贺氏这会儿要在跟前，我非活撕了她不可！”
她替他整了整圈领道，“她是你的贵妃，你倒舍得？”看他挑起眉毛，她忙换了个风向，温声道，“不急在一时，先消消火。今儿天晚了，宫门都下了钥，这么吆五喝六的不好看相，有话等明儿再说。您几天几宿没合眼，看看眼睛都熬红了，还有力气管那个？宫里要整顿的事儿可多，一口也不能吃个饼，什么都得慢慢来。”她说着，低下头嗫嚅了句，“我也天天儿的想您呢！”
小夫妻当着人面说私房话怪不好意思的，底下人也识趣儿，看他们这样都悄声退出去了。
皇帝扶她上踏板，蹲下来给她脱鞋。脱了一只脚，抬起头来看她脸色，“这会儿饿不饿？我叫人送些甜汤来你用，好不好？”
他连日奔波太操劳，人黑了，隐隐有倦容。她心疼他，摇头说不饿，“我牙都擦了。”
“擦了？”
素以一本正经的颔首，“擦了，我不骗你。”说着龇给他看，“多干净呐！”
那口整整齐齐的糯米银牙长得好，皇帝心头一动，贴上来亲了两口，瓮声逗弄她，“可怜见儿的，牙缝里连肉沫子都没有，能不干净吗！”
她扁扁嘴又要哭，“她们都欺负我，瞧我娘家官儿小，没人能依仗。我额涅听说了宫里的事儿惦记我，想进来探探我，到了贞顺门上也给挡回去了。里头放话，说我药死了三阿哥，坐实了罪名就满门抄斩……我真冤枉，没有下毒，您信不信我？”
皇帝叹息着在她背上拍拍，“我能不信你？不信你，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只是光我信没有用，要堵住悠悠众口，就得抓住那个下毒的人。毓敏不能白死，这回再不清理后宫，做朕的儿女岂非要活在水深火热里了？将来谁都可以捏软柿子，瞧谁不顺眼就往饭菜里掺毒药，反正有好例子在那儿摆着。我这一查到底，也是为了咱们的宝宝儿。”说着来摸她的肚子，“我记得年三十晚上我说你屁股大好生养来着，这会儿瞧瞧，才几天啊，果然叫我说中了。”
素以一顿，看样子不乐意了，扭过身撅屁股上床。她这人在他面前从来不知道摆好看的姿势，比如说有女人味儿的，魅惑人的那种。其实踏踏实实倒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可她冷不丁的还爱丑态毕露。像刚才龇牙，阖宫上下哪个妃子能这么让皇帝看牙？只有她，仗着齐全，无所顾忌。这女人的性子叫人喜欢，既爽朗又坦诚。她不矫情，所以不时让他有惊喜，有新的发现。
她是清减了，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月，还没显出身腰来。在床上爬，隔着薄薄的中衣，肩背愈发成了窄长条。不过瘦归瘦，那两片臀瓣倒没见小。皇帝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想起三阿哥，顿时什么心思都化成了灰。
吹灯上床，他这些天马不停蹄，到现在确实精疲力尽了。但是大约累过了头，脑子很清醒，反而一点睡意都没有。她软软的靠在他怀里，在黑暗里抬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刮在他下巴上，痒梭梭的。
“主子……”
“东齐。”
“您睡了吗？”
“睡了就没法和你说话了。”
她悻悻的，“我怀了孩子你高兴吗？”
她动了下，被窝里暖暖的气流翻卷上来，他由衷的笑，“高兴也不高兴。”
“此话怎讲？”她撑在他胸口问，“为什么不高兴？”
他在她鬓角蹭了蹭，“应该先问问为什么高兴，我有好几个儿子，可从没有哪个嫔妃遇喜能让我这么欢喜。这是咱们的孩子，我太看重了。你知道爱屋及乌么？他将来必定能子凭母贵，要是个儿子，更是前途无量。”他把唇移到她额头上，一点一点往下，虚虚贴在她嘴角，“再说说不高兴……我下江南这么久，为你守身如玉，老天瞧了都要哭。做什么盼着早些回来？还不是为了……如今倒好，只能望梅止渴了。太医说过的，头三个月碰不得，怕坐不住胎……”
他含含糊糊说着，手慢慢摸进她衣襟里。身上真是瘦了，肋骨一根根数得出来。不过因为怀了孩子，上围却足足大了一圈。这么傲人的双峰，触之令人欣喜若狂。他深深吸了口气，“了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她嗤地一笑，“没正形儿！”
他又在那里长吁短叹，“还有一个月呢，这日子怎么过？”
摸啊蹭的，他到底受不住了，九千岁蓄势待发，直挺挺的顶在她腰上。她怕他胡来，没的乱性伤了孩子，便把手探进去，安慰式的抚摩两下。不过这东西戏耍多了会上瘾，摸到高兴处，在将军帽上压了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你这色胚！”皇帝翻身压住她，解开了葡萄扣，把她扯得胸怀大开。然后一气儿扎进她怀里，左右一通好啃，把她啃连连求饶。
“这么的可要坏事。”她推了他两下，他像山一样岿然不动。她气喘吁吁的抱怨起来，“我说句话就是色胚，那您这个……九千岁，这么穷凶极恶架势，又想干什么？”

第105章
他讪讪的，“倒也没想干什么。”太医的话总不能不听，纵着性儿来，这里再有个三长两短，他已经损耗不起了。现在这处境，终究无法真正舒畅起来。短短两个月，一茬又一茬的事接连发生，简直让人精疲力竭。翻身趟下来，胳膊搭在额头上，他郁郁叹了口气，“素以，咱们说说话吧！出了这么大的事，依你的想法，谁的嫌疑最大？”
她探手把他颈窝那里的被子塞实一些，计较了下才道，“奴才不敢肯定是谁，宫里人口太多，人心隔肚皮。是好人还是坏人，面上瞧不出来。不过主子大事小情见得多，心里总归有成算的。您在江南，奴才的心一直悬着。现在您回来了，我可算是有了指望。我信不过别人，就盼着您能替三阿哥报仇，替奴才洗刷冤屈。”
他来拉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扣，“可惜出事的时候朕不在，错失了大好时机。弘箢是个糊涂虫，以前还有大臣把他比作本朝的老庄亲王，要朕说，差得实在是太远。老庄亲王爱玩，什么都能玩出花来，可他懂得无为而治，确实称得上皇父的左膀右臂。现如今到了朕这辈，兄弟虽多，却没几个借得上力的，一个个畏首畏尾，倒像朕平时怎么压制他们似的。可惜了三阿哥，停在钦安殿里十几天，到这会儿凶手都没拿住。”
他说到恨处捶床板，素以知道他糟心，自己又帮不上忙，只有安慰他，“王爷们也有不得已，内宫又不像别处，能押人、传讯、搜查。这种事，抓不住当时的人证，一晃眼过去了，再要搜就难了。各宫各院都是单门独户过日子，不能说城里出了桩案子就把各家搅得不太平。可是有些人……”她原想把话题往密贵妃身上引，不管她是不是幕后黑手，就凭她这段时间的做作所为，也够叫她恨得牙根痒痒了。原本弹劾弹劾是应当，但她又感觉有些羞愧，对不住身边这人。他做皇帝不容易，底下人揣摩他，算计他，面上恭敬，暗地里捣鬼。她还记得自己瞧不上那些人，嫌他们的两面三刀，现在自己又怎么样？她在面对他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拆密贵妃的台，不再是捧着心的向着他了。这样下去自己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真鬼迷了心窍，一面深爱，一面还要不停的计较得失。也许帝王家的感情本就是这样，不管是亲情也好，爱情也好，都没有那么纯粹。我爱你，但是不妨碍我为自己谋福利，这就是帝王家的生存之道。
她侧过身来揽他，“万岁爷……”她哽咽一下，“我对不起您。三阿哥的死都是因为我，他是替我死的，否则这会儿躺在钦安殿里的人应该是我。我一直觉得自己没脸见您，我欠他一条命，叫我这辈子怎么偿还呢！还有舒贵人……您没瞧见她，她太可怜了……”
她哭得直噎气，皇帝只是叹息，“你和三阿哥，不管你们谁出事，朕都痛断肝肠。”
她摇摇头，“我情愿死的是我，您不能明白我的感受。我以前想过自在日子，一心巴望着出宫。后来遇上您，知道再也跳不出去了，就想偏安一隅，有自己的一块地方，养养花种种草，与世无争。可是这样都不成了，我没打算招惹是非，是非自己找上门来。您知道背着一桩人命官司是什么滋味么？我整宿不能合眼，我害怕极了。三阿哥停在钦安殿，我甚至连祭拜他的勇气都没有……我做了亏心事，是我把他推进了鬼门关。就算毒不是我下的，我也照样无地自容。”
要说一点不怨恨，似乎也不大现实。但他毕竟没有被伤痛冲昏头，不愿意三阿哥死，难道愿意她来个一尸两命么？都不能够，所以责任还在他。是他治家不严，他后宫里的魑魅魍魉隐藏在人群里伺机而动，必须揪出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您明儿去瞧瞧舒贵人吧！这半个多月也不知她怎么过的，现在能让她慰心的只有您了。儿子没了，男人再不问她死活，我怕她真有个好歹，我往后良心都难安。”她言罢，又带了些犹豫的口吻，“万岁爷……”
他嗯了声，“什么？”
她心里没底，嗫嚅着试探，“您会再给舒贵人一个孩子么？”
皇帝苦笑着掐她的鼻尖，“你以为想给就能给的么？好了，我乏了，有话明儿再说吧！”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换了个姿势背过身去，不再说话。檐下的西瓜灯送进一点微芒，她在朦胧里看着他宽阔的肩背，鼻子隐隐发酸。他是乏了，几千里的奔波，回来又是个烂摊子。她仰天看帐顶，把手心贴在肚子上。等这件事过去，找个机会和他提提建府的事吧！虽然历朝历代都没有宫妃在外单过的例子，可她真是受够了宫里压抑的气氛。以前有盼头，一天一天看着出宫就在眼前。现在晋了位，就像判了几十年的牢刑，不到你死我活，永远都得困在这高高的宫墙内。可能是异想天开，如果收回了封号，把她从玉牒里除名，就当没有她这个人存在，是不是能够恢复她的自由身？
可是孩子怎么办？她大着肚子自然别想往外跑，要是生个阿哥，放在皇后身边不闻不问又不舍得。如今只希望这胎是公主，女孩儿皇后是不稀奇的，但是如果没叫她如愿，到时这位贤后只怕还会张罗选秀，殷勤替皇帝扩充后宫。
她闷头胡思乱想，万岁爷倒睡着了。他是弘雅警敏的人，平常睡得浅，从没听见他打过呼噜。这回真累透了，呼吸声都伴着沉重。素以悄悄靠过去，胳膊环上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温暖的背上。这回是动了点小心思，她也不是非要置谁于死地，密贵妃有没有害三阿哥，老天爷瞧着自然收拾她。至于她有意苛扣她，没怀孩子，她在吃穿用度上并不计较。但既然知道她有孕还有意为难她，那么贵妃娘娘就是没安好心。这种人不说要她获罪，叫皇帝看清她的为人，缴了她管理六宫的实权，对自己来说也算出了口恶气。
想得太多，后来就有点迷糊了。这回有他在身边，睡得分外的香甜。第二天起来精神头很足，只是每天早上一通吐是必不可少的。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严谨的人，折腾他额涅已经养成了规律。她五更起床，洗漱过后从从容容的到梢间里捧痰盒催吐。吐得不多，全是酸水儿，吐完了清清口，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万岁爷辛苦，想叫他多睡一会儿，她擦了嘴转身进明间，却看见他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前。她咦了声，快步迎上去，“今儿不视朝，怎么这么早起来？”
“太多事儿要办，三阿哥总停在钦安殿不成。人死了，入土为安要紧。”皇帝说着仔细看她脸色，在她背上怜惜的捋了捋，“难为你，大清早的就吐成这样。叫严三哥过来开个方子治治，别人害喜好像没这么严重。”
别人害喜怎么样，他未必上过心罢了。四执库冯岚青送行服来，素以接了手替他料理，缓声道，“害喜也看各人身底儿，有的吐出肠子来，有的一点事儿没有。我算是折中的，稍有些，大概什么时候也掐着点儿来。这孩子守规矩，这点不知道随谁。”
皇帝脸上露了点笑意，“能随谁？自然是随我。”
素以撅起嘴来，“为什么不能随我？我当了那么多年差，一向自持守礼。”
“真会给自己贴金。”他卷着马蹄袖，调过视线来一瞥，“你是被人管着没法子，真要是放出去了，还不得像散养的鸡鸭似的，胡天胡地乱来一气？”
她正给他系腰带呢，报复式的用力收了下，“我怎么就成了鸡鸭呢，太埋汰人了！好歹也得是匹千里马，跑得快，老实，还爱干活。”
皇帝被她收得哎哟一声，“这么大劲儿，吃过早膳了？”
她说没有，声气儿怯怯的，“我等着您一块儿吃，能蹭些好的。”
他忽然沉了脸，眉毛紧紧拧起来。她说这话叫他心酸，想起昨天那点残羹冷饭，他的火气眼见又要冒头。勉强忍住了叫荣寿，荣寿在门槛外面打千儿听示下，他寒着嗓子吩咐，“庆寿堂的月供别照贵人的来，当初皇太后在嫔的位分，拿的是妃的份例。眼下你们礼主子有了，咱们也有样学样。上内务府传话，这里的妆缎、油蜡、菜色，一应俱照四妃的规制施排。庆寿堂说缺什么短什么，不许刁难，有要就有给。”他背着手想了想，“再者……从御膳房拨厨子过来开小厨房，想起来要吃什么，不用巴巴儿跑多少路去讨。小厨房别设太远，就设在书屋的围房里。让他们紧着心伺候，差事办得好有赏，办得不好，提脑袋来见。”
荣寿高声唱个是，起来佝偻着腰去办了。
兰草喜孜孜的和鼓儿交换一下眼色，这样的安排，基本已经看得出来她家主子生小阿哥后会晋什么位分了。真是升发透了，从贵人一气儿能到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儿。主子体面，做奴才的脸上也有光。将来走出去没人敢瞧不起，抬起脚，比那些狗东西的头还高。
素以蹲身行礼，“主子这么体恤，奴才心里惶恐。我知道您是想叫我过得安逸，可那么多人瞧着，我怕回头贵主儿又要给我上眼药。”
“她不敢。”皇帝道，“她是手指头合起来一点儿不漏缝的主儿，苛扣后宫嫔妃，她当的一手好家！亏我回来得快，再晚些，是不是要把孩子饿死在肚子里？前头才不明不白走了一个，这会儿还接着算计，单这一宗，追究起来就够她喝一壶。”
素以到现在总算把心放肚子里了，密贵妃也别怪她背后放阴招，她要是不那么外露，自己也不能和她结下怨来。至于那个静嫔，面上挺光鲜一个人，背地里和贵妃沆瀣一气，要深究下去，必定没有她的好处。反正自己不急，逐个的对付。长满寿说的对，有事不怕事么。这深宫之中也凭本事吃饭，她没有娘家撑腰不打紧，她有万岁爷，知道他会护着她，这样就足够了。
屋外起了风，吹得窗上穗子飘飘荡荡。皇帝站在朝霞里，背着光，昂首挺拔的身姿，方正齐楚的君子人模样。她眯嬉着眼觑他，他对她一直很坦诚，自己却千方百计借他的手整治别人，说起来有点惭愧。她计较了再三，昨晚上琢磨到今天了，相爱的人为什么要使心眼子？是因为彼此还不信任吗？倒不如老老实实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大不了被他笑话一通，但或许他会和她同仇敌忾也说不定。打定了主意就办，看左右没外人，这才悄声道，“我实在忍不住了，拆人墙角的事儿干得我心里不受用……奴才老实和您说吧，我讨厌密贵妃，她苛扣我我不计较，可她不该苛扣孩子。孩子还太小，正是要好吃好喝养大个儿的关口，她这么干，等同谋害不是？横竖您怪罪她我就高兴得厉害，您说我这样是不是小肚鸡肠？还是孩子小肚鸡肠爱记仇？您不是说他随您吗，敢情您才是最小心眼儿的人呐！”
皇帝拿她没辙了，“你就变着方儿的呲达我吧！我小肚鸡肠，你局气大方，这总成了？”说着摇头，“你以为你干那点事儿我觉察不出来？我不爱戳穿你而已，看你还耍什么花枪。关于密贵妃盘剥你用度，这项我知道了确实很恼火，你在背后放放冷箭也应该。你没靠山，不和我抱怨和谁抱怨？好在最后自己老实坦白了，我听了很高兴。咱们俩个不兴使心眼子，你有什么就告诉我，不用藏着掖着，也不要花力气雕琢。你吃了亏，比我自己吃亏还叫我不平呢，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素以歪着脑袋尴尬的笑，笑着笑着嘴角发酸，连眼睛也一道酸了。是啊，他明察秋毫，自己这点道行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掩耳盗铃。他早瞧破了，却给她留脸面，她开始庆幸自己迷途知返，否则在他眼里是不是就要变味儿了？
用早膳的时候他说，“我要上舒贵人那里去一趟，三阿哥下葬事宜得知会她一声。毓敏出了事，朕连他额涅都不见一面，忒不像话了。庆寿堂和长春宫的禁令都撤了，你过会子给皇后请个安。贵妃她们都到场，我手上活儿忙完也过去。”
这样也好，当面扇耳刮子总能让人更长记性。素以应个嗻，立马的挺起了腰杆子。绝地反击的时机到了，贵主儿没有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的觉悟，看来早晚得栽这毛病上头。

第106章
送走了万岁爷就开始拾掇，穿了件云白软绸滚回字纹夹袍，外面罩个葱绿喜相逢背心。脖子上一串绿油油的翠十八子珠链，头上还戴个满翠钿子。站在镜前照了照，“这模样真像拾着狗头金了，穷人发财就这么往死了打扮。”
青稞擦窗灰呢，回过身来看了一眼，“别人怎么咱可管不上，您这么收拾不显俗，越张扬越好看……就是招人恨点儿。”
素以得意的挺挺胸，“这就对了，就是要招人恨。横竖我已经是全紫禁城的活靶子了，再退让，那些主儿们也不会可怜我。我晋位前家里额涅嘱咐过，叫圆滑做人，收敛着点儿。我是想独善其身来着，可看看遇到的这些破事儿！后宫是口大锅，什么馅儿的饺子都有。放到一块儿煮，素的也变成荤的了。我现在是想明白了，与其夹尾巴做人，不如抬头挺胸活着。我也不是要耍什么威风，就想慑住她们，叫她们以后别来招惹我。既然要闹，找个人做筏子少不了。密贵妃位分够高，她凑趣儿正合适。她是个酸货，嫉妒起来不带脑子。回头兰草使劲的给我吹捧，就说主子爷多好多好，她憋不住自然要发火，那儿人多，场面大了才热闹呢！我现在是不怕的，万岁爷都回来了，贵妃娘娘她还能生吃了我不成？”
鼓儿在一旁插科打诨，“主子您真坏！”
“去！”素以一头出门一头笑，“别败坏我名声！人家都不怕唱红脸，我这点小打小闹算个什么？眼下就盼着三阿哥的案子早点告破，慰一慰三阿哥的在天之灵，也好让我把心里的包袱放下来。”
登上代步，抬辇过宫门穿夹道，一路到了长春宫前。下辇进琉璃壁，宫里的总管也分外喜兴的，知道她和皇后目前在一条船上，看见她尤其显得热络。膝头子在地上一点，漂亮的打了个千儿，“小主儿来了，给您请安啦。”
素以从来不爱拿大，略欠了欠身，“谙达辛苦。”
“不辛苦。”总管笑着在前头引路，“要说这宫里，还是得有万岁爷坐镇，当家的没在，主母奶奶也收不住那帮牛鬼蛇神。现在好了，主心骨回来了，您和主子娘娘都有了依仗了。”
素以笑了笑，“是这话。”说着进了长春宫明三间里。
皇后今儿打扮比平时鲜亮，忌讳三阿哥刚卒没穿红，一件八团凤满地金袍子也够扎人眼的了。见素以进门上下打量，“这是怎么话说的，瘦了一圈儿，没吃好睡好？”
素以还没搭话，静嫔葫芦一笑接了口，“怀了身子，吃不好是肯定的，睡不好才遭罪呢！”
这是暗示什么？素以婉媚的冲她一勾嘴角，“和姐姐的意思是我做了亏心事，怕阎王爷找我算账来？如果是这个，您还真说错了。该睡不着的不是我，是下毒杀人的人。可仔细了三阿哥来寻仇，阴司里的账，讨要起来快得很。我听说前阵子您都病得说胡话了，这是怎么回事？今儿看您眼下有青影儿，都好了？”
静嫔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婆娘口头不吃亏，话里软刀子拉人，够有本事的！
皇后也不遏止她们，宫里女人名头上好听，陪王伴驾的嘛！私下里生活多乏味，只有一窝里的人才知道。既然大家都无聊，斗嘴念央儿也是好消遣。皇后是听惯了的，主子不在场，她们稍使点儿性子你来我往，她受得住也不会叫停。要是受不住，大不了道个乏，把人遣散了就完事了。今天不同，她带着泄愤的意思，素以怎么挤兑那些人，她听着都很解气。也不说别的了，给晴音使眼色，“站久了没的腰疼，快给礼主子看座。”
严三哥本来就是专门给皇后瞧病的，大概是受了诏，背着个药箱一摇三晃的进殿里来。给皇后见礼，给各位小主见礼，然后耷拉着眼皮站在月牙桌旁听示下。
皇后和颜悦色对素以道，“我早晨才请过平安脉，你也叫严太医瞧瞧。往后打发严三哥长春宫庆寿堂两头跑，从头照料起的，中途换人也不方便。”叫兰草扶她主子过去号脉，一面问，“万岁爷在你那儿用的早膳？进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
素以道，“主子惦记三阿哥的事儿，我瞧他一直皱着眉头，哪能吃得好呢！”胳膊垫在脉枕上，把脉不能说话了，示意兰草继续。
兰草蹲福道，“回娘娘话，万岁爷进了半碗粳米粥，用了两块枣泥糕。碰巧了看见昨儿侍膳处送来的鱼条没收走，以为是萝卜干，还想吃来着……”
皇后嗯了声，“昨儿的东西怎么没收走？”
兰草垂着眼睛，有意的说给密贵妃听，“我们主子昨儿胃口不好，用饭晚了点儿，正巧被万岁爷看见了。万岁爷在桌前琢磨半天，问我们主子，‘你就吃这东西？外头庄稼人嚼谷都比你好’。万岁爷可心疼了，说难怪瘦得这模样。这不是和大人过不去，是存了心的要害小主子。今儿赶紧的叫荣大总管给庆寿堂拨厨子开小灶，往后咱们主子要吃点什么，再不用求爷爷告奶奶了。”
小宫女这番话叫大伙儿都明白了，密贵妃她看人下菜碟，给个怀了身子的主儿小鞋穿。来长春宫请安的人算是能排得上点名号的，她想刮油也不好明着来。可那些低等滕御的遭遇早在宫里传开了，密贵妃的名声臭不可闻。说真的，欺压那些没处申冤的也就算了，庆寿堂那位没定罪没下狱又怀了龙种，这么低级的伎俩图一时爽快，贵主儿的脑仁是下油锅炸过一轮了吧？
静嫔听着也觉无话可说，密贵妃真就靠着资格老，娘家势力高才活到今天。和她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有这样的事？”开口的不是皇后是密贵妃，她开始装糊涂，“当时内务府来问礼贵人怎么处置，我只说了一句待审，谁曾想连膳食都扣减了？哎呀，瞧瞧闹得这样，亏得你还忍了大半个月。怎么不叫人来回我？我知道了非处置了那帮杀才不可！”
严三哥说小主子一切安好，只是贵人有些气虚，好好食补就能养足元气。素以道了谢收回手，对密贵妃哂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只知道六宫宫务都是贵主儿打理，每天往我庆寿堂送的东西您也应该知道……哦，合着您没上过心呐！那可怎么好？万岁爷倒已经瞧见了，解释只怕他老人家也不信。他冷着脸子把我责备了一通，还以为我愿意饿着肚子呢！”想了想又说不对，“皇后主子那天还特意吩咐贵主儿给我的膳食把关呢，您怎么能不知道？是没把娘娘的懿旨当回事，还是您忘性大，纵着内务府这么干？内务府那帮包衣都是猴子托生的，怕没人愿意背黑锅，要问明白，传膳房的总管就行了。”
这回真闹开了，贵妃脸上挂不住了，“你这帽子扣得好，不是违抗懿旨就是教唆奴才使坏，也没第三条道了。”
素以不说了，坐在软垫子上抚燕尾。兰草机灵，躬身对贵妃道，“贵主儿别上火，您事多人忙，一时疏忽了也是有的。咱们小主非但没有一点怨怪您的意思，反倒要谢您呢！今儿万岁爷发了话，叫庆寿堂停了贵人俸禄，给我们主子按妃的份例来。咱们主子误打误撞的，可不是托了您的福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伙儿都知道四妃满员了，按着大英后宫的品级，贵妃本就有两个名额，以前一直是密贵妃一人独占，这回难道要往上添人了？九成是的，恐怕孩子落了地就要晋位，难怪敢和贵妃叫板呢，底气儿够足的。这个宫女子出身的丫头，连跃了两级册封贵人已经是特例，这会儿还要她们这些大家子出身的宫妃对她俯首称臣，这不是笑话吗！
这些人里惊叹有之，忌恨有之，无奈也有之。爷们儿爱，你有什么法儿？总不能像毒死三阿哥那样再给她来一份吧！宫里如今是风声鹤唳，万岁爷回銮，那件案子必定狠狠的查。大多数人不服气也是在肚子里，要真敢下手，谁也没这个胆子。
密贵妃灌了满肚子的火，这会儿还是个贵人就这招摇样儿，真让她晋了贵妃，眼里还有谁？密贵妃恨得咬牙，那天毒死的怎么就不是她？叫这狐狸精留着命祸害人，可恼！她这会儿有身子，立得比泰山还稳，万岁爷魂都叫她勾走了，谁能奈她何？贵妃狠狠瞪着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宫女，“你是哪路天兵？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一口一个你们主子，你当这里是你庆寿堂呐？礼贵人，按说你现在水涨船高，位分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闷声大发财。底下宫女好好管教着，别让她出来折了你的脸面。”
话里的冲劲儿可见一斑，素以抿嘴一笑，“我的这个丫头向来讨人喜欢，怎么？不合贵主儿的胃口？那下回拜访储秀宫的时候我让她多留神，现在是在皇后主子这儿，娘娘没发话，我就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管教了。到底姑娘家爱面子，她也没说错什么，胡乱责怪她，岂不是吓得她以后不敢说话了？”
密贵妃被她两句话堵住了，瞧得出她是有备而来，豁出去要和她打擂台了。莫非察觉了什么？她心里难免慌乱，眼梢瞥了静嫔一眼。静嫔蹙着眉头摸了摸耳朵上的金镶珠点翠耳环，一副没法子可想的模样，看着叫人来气。贵妃转过脸去唤了声皇后，“有桩事儿想求娘娘做主。”
皇后唔了声，“说吧！”
贵妃迟登了一下，瞧模样似有些为难，“其实这话不该说，在座的都是有体面的人，我要说出口，指不定会让人戳脊梁骨……可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和娘娘提一提。您是后宫之主，咱们这些人虽依附万岁爷而生，日常的家务还是得听您的。我是直肠子，宫里大伙儿处得久了都知道。我今儿……有点为民请命的意思。”说着视线扫过众人，“万岁爷打从九月里起就不翻牌子了，这事儿大伙都知道。年轻气壮的爷们儿家，不翻牌子，叫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呢？礼贵人才晋位，主子偏爱些也是人之常情，可万事都有度……我是想，请娘娘向皇上谏言，六宫虚设总不是方儿。您可别说我没了爷们儿不能活，我是有儿子的人，这上头也有限。到底是瞧着这些姐妹，大伙儿都是伺候主子爷的，给主子开枝散叶是大家的念想。可现下倒好，愈发没了指望了。说到这儿我要劝礼贵人一句，宫里相处讲究谦让。咱们和普通宅门没什么两样，家和万事兴么！你该多劝劝万岁爷，毕竟独占龙榻不好，坏了祖宗规矩，走不长远的。”
素以没想到贵妃会和她说这个，这是带头控诉她抢了她们男人？细琢磨，又气又好笑。她两手一摊，“这个我使不上劲儿，叫我怎么办好呢，主子来了，我不能往外推呀。那就只有求主子娘娘了，您和万岁爷说说，让他遍洒甘霖，别只浇庆寿堂一块，没的把我庆寿堂浇涝了。”
皇后正喝茶，抽冷子呛了一口，抚胸咳嗽起来。作孽的，这是什么比喻，万岁爷听见了还不得气死！屋里女人们个个等她说话，她缓了半天才正色道，“我明白大家的苦处……让我怎么说呢，敬事房每天都送牌子进养心殿，主子翻谁不翻谁，全瞧主子自己的意思。说句糙话，牛不喝水强按头，这种事儿我没干过。你们谁有能耐大可以试试，万一成功了，记着回来报个信儿，大家也好沾沾喜气儿。”
众人大眼瞪小眼，皇后主子这两句话让人大失所望。刚要想法子再求斡旋，门外太监吊嗓子喊起来，“万岁爷驾到！”

第107章
一屋子莺莺燕燕，娇声给他请安问吉祥。皇帝乜斜素以一眼，人家都在背后算计着怎么瓜分他呢，她倒好，还怕浇涝了！不过他喜欢她这副恃宠而骄的姿态，就应该这样。后宫里做小伏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叫人搁在一边瞧不起，要么被人踩进泥土里去。两种都是永世不得超生，要一辈子看人脸色活着。
素以的脾气不好打发，这点令他感到欣慰。男人愿意给你撑腰，也要你扶得起来才好。天天靠人拉扯着，再好的精力也有够不上的一天。要学会保护自己，该强的时候不示弱，不单是为自己，也是对爱你的人负责。眼前这二皮脸也是老京油子了，要和尊养的宫妃们耍嘴上功夫，大概吃亏不到哪里去。
他悠步踱过来，“都起喀吧，别拘着，坐。”
宫妃们谢恩起身，有个人却蹲着不动。皇帝到她面前站定了，半弓着身子问她，“礼贵人，你闪着腰了？”
素以顺杆儿爬，嘶的吸口冷气，“哎哟，蹲着就起不来了。”
真招人恨呐！不过皇帝觉得她做得很成功，伸出两手到她腋窝下一架把她提溜起来，对皇后道，“礼贵人有了身孕，往后见礼的规矩都免了吧！别蹲个安，再蹲出什么毛病来。”
皇后瞧在眼里只是笑，“是，就照您的吩咐办。那些虚礼还讲什么，到底肚子里的龙种要紧。”
敢情谁没怀过孩子似的！贵妃听了直反胃，才两个月就闪腰，闪了舌头还差不多！又不是多金贵的人儿，做了七八年的奴才，临了卖起娇来，什么臭德性！
满屋的人个个五味杂陈，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让她拿了特旨，往后见到位分比她高的都可以大摇大摆不行礼了。怀了胎真好，有男人宠着更好啊！同样的后宫嫔妾，她们这些人算什么呢？说难听点儿，往后就是守活寡么。以前还能盼着哪天能翻到自己的绿头牌，现在倒好，提前进荒宫做太妃去了，想想也叫人不平。
不平归不平，皇帝跟前，谁敢跳出来说话？虽然都侍过寝，皇帝凉薄大伙儿都知道。以往翻牌子进幸，红绫被子一卷扛上龙床，完了事在围房过一夜，第二天就得回自己寝宫去。指着和万岁爷增进感情？他闷头干活，不爱说话。吹了蜡烛，管你是张三还是李四，对他来说都一样。要是有不同，大概只剩他做亲王起就在身边伺候的人了。不过瞧瞧，皇后不问事，密贵妃里外不是人，张慧妃前年薨了，最后一位通房晋了嫔，出身太低几乎排不上号……阖宫看来看去真就只剩一个礼贵人了，而且还是和太皇太后斗得一天星斗，打压了整个塔喇氏换来的。这么一推敲，发现这礼贵人还真是个宝。花了大力气弄来的就是不一样，人家可有老底儿，万岁爷爱她，她合该得瑟到天上去！
皇帝托着茶盏刮茶叶末子，吹了吹，把眼前的热气吹散了，像走出了雾霾，看得也更加清明了，“三阿哥的灵柩巳初运出宫，他是早夭，入皇陵不合适，朕折中挑了块地方，让他进西边妃子陵寝，算是在孝陵范围之内，也没有坏了规矩。”
皇后脸上黯淡下来，皱着眉头道，“这孩子可怜见儿的，我前儿梦见他一回，说那头缺吃少喝，捎去的东西收不着。阴间的老鬼挤兑他是枉死，又看他小，都欺负他。我醒来后哭了半宿，叫人准备几个大包袱，等落了葬再烧给他。另外在臣工里头寻摸寻摸，看哪家有殁了的姑娘没作配的，给他结门阴亲，兴许就能好些了。”
皇帝对鬼神的东西一直将信将疑，听皇后这番描述也难免哀凄，一时萎顿下去，“你瞧着办就是了，朕这里公务忙，照应不到那许多。”
贵妃有点耐不住，皇帝回京，三阿哥的死因必定要追查到底的。他不在，兴许还能打探到点消息。如今他亲自督办，外头什么情况，什么进展，她身在内廷一概不知。害了人命，没有不心虚的。她面上装镇定，心里天天绷着弦。有时候也宽慰自己，娘家的哥子接着她的口信，据说是已经把那太监灭了口。死无对证的事儿，就算查出些头绪，没有人出来指认，她的地位还是很牢靠的。毕竟有四阿哥，好赖孩子在，加上这些年的情分，即便有了端倪，她不承认，皇帝也不能随意动摇她的根基。
“赶明儿让人传话，吩咐打上四十九天的醮，洗清了罪业也就好了。”贵妃道，这话题实在瘆得慌，赶紧换了方向，“这阵子宫里愁云惨雾，大伙儿都舒坦不起来。过两天是主子的万寿，我着内务府张罗，热热闹闹的办一场，也好借着喜兴劲儿把先头的晦气打扫干净，主子意下如何？”
皇帝调转视线，目光冷冷的，把她瞧得遍体生寒，“难为你想得周全，三阿哥才薨，朕也没那兴致大肆操办。”素以坐在下首，窝在圈椅里，垂着眼睫，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叫了一声，“礼贵人，怎么瞧着精神头不济？又饿了？”
她抬起眼来，飞快瞧了瞧密贵妃，兴起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回主子话，奴才如今结实，比做宫女那会儿还扛饿呢！这事儿主子您得好好夸夸贵主儿，要不是她，我吃得过了头，您回来，我八成臃肿得面目全非了。多谢贵主儿每天两顿全素筵招待我，也是的，三阿哥才薨，大鱼大肉我心里不落忍。贵主儿可成全了我的仁义了，给我送碟子鱼条，恶心得我一天没吃下饭。贵主儿用心良苦，怕孩子长得太大，将来不好生养。我对贵主儿的感激真千言万语难表其万一，贵主儿一定是瞧着我和琼珠共事过才这么照应我。”她啧啧咂嘴，抽出帕子来掖眼睛，“贵主儿宅心仁厚，主子您不赏她，奴才死也不瞑目。”
“胡说么！口没遮拦！”皇帝嗑托一声把杯子摆在炕几上，被她这通指鹿为马的把戏闹得背上生凉。拧着眉下地踱步，背手在地心旋磨，波斯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只有他手里盘弄的手串，发出玉石之间相互挤压的脆响。他仰脖子看殿顶的藻井，似有些茫茫的喟叹，“朕子息艰难啊……自打开衙建府起，育有四子二女。眼下又走了个三阿哥，也亏得礼贵人这儿有了喜信儿，叫朕心里稍感安慰。”他踱到密贵妃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里不见喜怒，缓声道，“朕问你，你明知她有了身孕，还处处克扣她，为的是什么？瞧不得她生阿哥，要让朕子孙凋零，是不是？”
他没有疾言厉色，但是这样缓慢的语调叫人害怕。密贵妃吓白了脸，惶然站起来，怯声怯气道，“主子误会奴才了，只因为上月出了三阿哥的事儿，奴才自觉辜负了主子娘娘的嘱托，后头宫务管得要比寻常严十倍，不敢掉以轻心，免得再出什么差池。奴才是顾得上这头顾不上那头，关于庆寿堂的供应，也没特意嘱咐。主子您知道的，害三阿哥送了命的点心是礼贵人亲手给的，她这里头的嫌疑忒大，在庆寿堂不过禁足，按着规矩应当进宗人府大牢入监才是。”说着狠狠剜了素以一眼，“她这样罪责，但凡有良心的人都不能饶了她。庆寿堂虽在内廷，那时候已经划到宗人府的管辖下去了。外头一圈粘杆处拜唐阿看守，咱们内廷的人没有特许不得入内，奴才有劲儿也使不上不是！所以她在吃口上委屈是有这事儿。”嗓子低下来，颇轻慢的嗫嚅了句，“原本就是牢饭，还指望金莼玉粒不成！”
最后一句果然引得皇帝勃然大怒了，拍桌子道，“宗人府内务府没定案，谁敢说下毒的就是她？叫她吃牢饭？她肚子里怀着皇嗣！你嘀咕什么？朕还没问你的失职之罪，朕出去两个月出了这么多幺蛾子，你管的一手好家务！宫里居然有人敢下毒，打先祖南苑封王起就没有过的，到了朕这一辈里出妖怪，连这种事都敢搬上台面来了，多少人拿朕当笑话看！你既然主持宫务，孰轻孰重可分得清？损失一位阿哥，虽不是你生的，你心里痛不痛？”他指着素以的肚子，“里头还有一个，亏得随他额涅耐摔打，否则这会子早成一捧血了。你要是贤良就该护着，你呢？打雀牌，养鹦哥儿，你有脸说你忙？”
屋里女人们没见过皇帝发这么大的火，早吓瘫了，一个个趴在地上簌簌打颤。密贵妃呆呆看着他，原来他已经打听清了她这半个月来的动静，真真让她又是心惊又是胆寒。她气冲上来，梗着脖子道，“奴才是贵妃的位分，上头还有皇后，万岁爷怎么不问她？果然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么？整日间操持那些琐碎，何尝听见您一声赞？做对了是应当，做错了却要落一身的埋怨，我这又是何苦来！”
她觉得扫脸透了，在宫里好歹是一人之下，他顾及她的体面了吗？连素以都知道护短不在人前责备底下人，她为他生儿育女，最后得他这通呲达，凭什么？皇后占着茅坑不拉屎，她坐享尊荣，叫自己来当牛做马。要不是忌讳天威难犯，她真想问问万岁爷到底是眼瞎了还是心盲了。这些年来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朝堂上待臣工还讲究个中庸呢，怎么对待她倒像十世里的仇人？这是不知道下毒的是她，要知道了，这会子该把她凌迟处死了吧！
贵妃在皇帝眼里从来不重要，这是实话。她的所作所为不出格，有些能带过的他也不计较，都由她去了。只是慢待素以这一宗叫他怒火烧心，就像他在庆寿堂里说的那样，素以吃亏比他自己吃亏还让他难以忍受。加上三阿哥的早殇，他愈发看重素以肚子里的孩子。他们母子对于他意义不同于别个，以前后宫的滕御他不需要操心，把她们圈养在宫里，供她们吃喝，给她们荣华就成。素以不是，她歪脖儿冲他傻笑一下，都能激发出他保护妻小的使命感。所以贵妃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就是在他如临大敌时挑战他的权威。
何况她真的如她自诩的那般冠冕堂皇吗？送食盒的太监鸟尽弓藏，死在了保定府郊外的林子里。这条线是断了，但是三阿哥吃剩的两个点心背面，隐约看得出蒸笼底盘上嵌进去的“昌”字。宫里御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那碟点心肯定是外头进来的。四九城里带昌字的茶馆酒楼点心铺子有多少家，慎刑司已经派人出去查了。宫里能进出采买的只有造办处，一旦查到点心是哪家卖出的，造办处里逮人，比全紫禁城排查太监可容易多了。到时候顺藤摸瓜，未必找不出幕后黑手来。
皇帝年少时就开始办案，有些人天生有这方面的本事。他只要听人叙述案子，心里大致就能有成算。内闱之中谁和造办处接触最多，谁又能让那些油耗子听从调遣？贵妃真的和这件事一点牵扯也没有吗？
只可惜缺乏证据指证，她毕竟是他册封的贵妃，单凭揣测扣大帽子，她也不能服。皇帝定下心来点了点头，“既然你诸多怨言，那就好生歇着，往后宫务不要插手了。”踅身对皇后道，“你身子不好，朕给你拨两个帮手。寻常事让淑妃和礼贵人帮着料理，大事上头还是由你做主，你瞧这样好不好？”
又是礼贵人！密贵妃气得五官要移位，一个下等宫妃居然轻而易举把她架空了。她苦心经营了这些年，因为少给她几个菜，最后三言两语就被皇帝撂了牌名么？她苦笑起来，天家果真是最无情的，帝王薄幸，她终于见识到了。
皇帝扫眼看众人脸色，“还有一桩事要同你们说。礼贵人在长春宫夹道里接了食盒的事儿没人作证不打紧，今早庄亲王来回话，送食盒的太监找着了。那个阉驴蛋子命大，脑袋被人打开了花还留了口气没死，这会儿关押在慎刑司大牢里。等他缓过劲儿来能开口了，把人供出来，朕的这个后宫就该仔细清理一遍了。朕告诉你们是想留些脸面，谁要是知道内情，趁早来和朕说。没的站错了边儿，那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第108章
无异于晴天一声雷，密贵妃觉得腔子里灌进了滚水，心朝上纵，直顶嗓子眼儿。这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袋里稀烂一片，皇帝又定睛看着她，她连喘气都不敢整出大动静，憋得几乎要瘫倒下来。可是不能晕呐，为了四阿哥，为了贺氏几百口子人，她一定要全须全尾的走出长春宫。到了外头再想法子，她阿玛兄弟都在任上，总能议出个万全的对策来。
她腿肚子转筋，狠狠握住帕子，淋漓捏出两手汗。所幸皇帝叫跪安，再耗下去，她大概就要露马脚了。
跟着众人退出正殿，每一步都在打飘。如今要挺直脊梁，就得花尽全身的力气。春日的阳光暖暖照在身上，她却要忍住牙关不打颤。高一脚低一脚的出了长春门，门上停着储秀宫的肩舆。她坐在五蝠捧寿纹的垫子上，觉得人被抽走了骨架，散了摊子就要往下溜。
真满心的恨，后宫主事的实权被皇帝罢黜了，转头又闹出太监的事来。这么些兄弟，个个都是朝廷大员，连个太监都杀不了，都是光吃饭不干活的蠢货！她心里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扭头看身后，夹道里三三两两的低等嫔妃，并不见静嫔的身影。她捏着拳头敲打了下扶手，腕子上满绿的镯子砸在雕花楠木手柄上，在袖陇里碎成了好几节。她咬着牙把断玉掏出来，随手往墙角根上一抛，对贴身女官梧桐道，“过会子你上延禧宫去，让静嫔过储秀宫来。她出的好主意，要不是她，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这会儿东窗事发了，她倒是甩手站干岸，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我就是死，也要拉她做垫背的，她别想置身事外！”
梧桐叹了口气，“我劝过主子的，那个静嫔不是好人，请主子别和她有瓜葛，您偏不听。您瞧瞧，这么多事儿全是她挑起来的，眼下水都没到主子齐脖子了，她呢，干干净净什么事儿没有。本来您过得多滋润呐，这宫里谁敢不服您？这下子闹到这步田地，您的道行可全毁在那个静嫔手上了。”
贵妃也恨得牙痒痒，恼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听她唆使。要是一气儿药死了素以也值了，谁知道弄出三阿哥做了替死鬼。皇子和下等嫔妾能一样吗？横竖捅了大篓子，祸都酿成了，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往前看。
“别啰嗦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打量谁愿意这样么？现在退路都断了，赶紧想辙是正经。”她抖抖索索的说，“静嫔脑子灵，既然是一条船上的，她能往哪儿逃？她要是隔岸观火，管叫她落不着好处。”
于是梧桐趁着阖宫歇午觉的时候往延禧宫去了，延禧宫不同于别的红墙琉璃瓦，这是个西洋形式的建筑。汉白玉、黄铜蟠龙柱，每一处都匠心独具，进了门，金碧辉煌找不着北。这么好地方，让皇帝用来安置静嫔那个活招牌，真可惜了的。
她左顾右盼找不见人，问站班小宫女儿静主子在哪里，小宫女朝东一比划，“我带姑姑去。”
静嫔站在两堵水晶墙之间看锦鲤，窗口的光打过来，透过粼粼水波折射在她脸上，又晃眼又阴沉，像寺院里诡异的十殿阎罗。梧桐冲她蹲福，说明了来意，被她一口回绝了，“贵主儿到这会子还没学会长点心么？风口浪尖儿上找我来，两个人你拉我拽一块儿下阴曹去？你传个话，我不能见她。万岁爷今儿摆明了在试探，要是沉不住气，非得拿个现形儿不可。”她捏着鱼食从顶上细槽往里投喂，顿了顿说，“贵主儿兄弟在京里路子野，既然知道那个太监关在内务府，拿点手段出来，一回不行杀两回，总有法子把他折腾死。这种事要靠外头人使劲儿，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管着内务府！你赶紧回去，叫人看见了不好。”说完扑了扑手，扭身便往寝宫里去了。
“主子，梧桐走了。”仙仙趴在菱花门上看，“您真不管储秀宫那边的事儿了？”
静嫔拧起了眉头，嘴里喃喃道，“我瞧不大妙，万岁爷大概是有了底儿，这才放出话来的。究竟是不是讹人，真说不好。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万一是真的，单凭密贵妃的算计，早晚要落到他手里……我可怎么办……怎么办……”她嘬唇思量，“那个榆木疙瘩，原来是瞧她有势，人霸道脑子又不会拐弯，利用起来好拿捏。谁知道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怎么料理都不熨贴了。万岁爷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宫里这么多滕御，难保做得不落人眼。储秀宫还有一个贵人两个常在呢，以前怵着贵妃的淫威，知道也不敢声张。现下贵妃是没毛的凤凰不如鸡，那些蹄子要是抢先回禀个一星半点，顺带便的把我绕进去……仙仙，那可就要出大事了！抓不住我下手的证据不打紧，追究个过从甚密，打骡子惊马，也够喝一壶。”
仙仙吓得脸色煞白，“我的主子，这可怎么好？”
“要不……先下手为强？”她的语气也不太肯定，毕竟兹事体大，踏错一步，前面就是万丈深渊。
“您是说告发密贵妃么？”仙仙呆着脸道，“可是那药是您……”
“药上又没名字，她说是我给的我就得认么？嘴巴不过两层皮，一开一合就能造出个天地来。”静嫔沉吟着，“坐以待毙肯定是下策，不过自投罗网也够傻。他们爷们儿虚张声势，几分真假实在难断。这么的，你叫小机灵留神打探，他二叔不是粘杆处伺候的么。要是听说慎行司那头有动静，死了人咱们就按兵不动。到明儿这时候要是没见分晓，那就得上养心殿里面见万岁爷去了。”
她倒头躺下来，脸贴着岁寒三友缎面迎枕，冷冰冰的触感沁入骨髓。这十二个时辰不好过，牢房里等着勾兑文书的犯人也不过如此。当初挑了这么个同伙，眼下想想真硌应死了。目的没达成，反倒惹了一身骚。素以那心田，逢着看不对眼的不知怎么盘弄消遣才称她的意。这回八成在万岁爷耳边吹了不少枕头风，看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不把人打压死怕是绝不罢休了。
做了亏心事的人不得安枕，皇帝那儿睡得也不踏实。宫里每天午膳后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不论春夏都一样。
起了点风，窗上的绡纱鼓起来，步步锦槅心的窗纹拉成了长条，斜斜在青砖上铺成菱形。皇帝隔着帐子看，竹帘外站了两个太监，揽着拂尘低着头，入定似的纹丝不动。南窗下当值的是荣寿，大约是外头有人招呼，蹑手蹑脚往门前腾挪了一步。皇帝抚抚额头，“什么时辰了？”
荣寿见他醒了忙站住了腿，转而上来打帐子，笑道，“主子掐着点儿的，西洋钟上正是未时牌。”抬手啪啪两声击节，四执库的人托着袍子进来伺候更衣，他先跪着搬皇帝的腿来穿靴子，等皇帝下了地才站在一边侍立，弓着腰道，“主子，先头路子来回禀，说郑亲王和睿亲王那里查到了头绪，这会儿人在养心殿等万岁爷召见呢。”
皇帝嗯了声，穿了端罩系腰带，也不用冯岚青伺候了，自己整了衣领就朝外头去。从地罩那头进养心殿，看见两个兄弟正笼着手闲聊。弘巽是机警人，很有眼观六路的本事。一头说话一头眼珠子乱转，恰巧瞥见了他，忙拿肘一顶他哥子。弘箢这才察觉了，两个人趋步过来，插秧满打一千儿，“给万岁爷请安。”
皇帝抬了抬手，“起来，查着什么了，说说。”
郑亲王边卷马蹄袖边道，“怎么说呢，头绪是有了，可往上排查，线索又断了。”
这么一波三折，弄得皇帝都要发作了。拧着眉头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关节在桌面上笃笃的敲，“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区区一件案子愣是查不明白？”
郑亲王一噤，惶惶道，“臣弟无能，有负万岁爷嘱托。您先别上火，听臣弟和您说道说道。点心的出处是查着了，门框胡同有家点心铺子叫董德昌，做褡裢火烧和门钉肉饼出名。慎刑司人拿鹅油卷过去请掌柜辨认，掌柜也认出是他们家炉灶上出来的。再问三十那天谁来买过，巧了，说那天鹅油不够，就做了三屉子。卖给了谁，跑堂的伙计也都有印象。”郑亲王觑眼儿往上瞧，“两个是胡同街坊，左邻右舍都认得。就一屉子卖给了外头人，那外头人吧……是个罗锅子。宽额头大下巴，走路外八字，说拿人银子替人跑腿，也不是他自己用的。您瞧……费力半天的劲儿，到这里又来个峰回路转，实在叫咱们哥儿们没头绪了。”
睿亲王接口道，“六哥没说全，皇上也别上火，我已经下了令全城找那罗锅子了。长得埋汰模样，就是钻在泥地里也能给他掏出来。今儿来见您是想求个时间富余，咱们哥们儿好去办。”
皇帝乏累的闭闭眼，“这事儿过了这么些天，现在要查是晚了些。”突然睁了眼瞪郑亲王，“白错失了大好时机，这就是你造下的罪业！查太监，查点心，原本就该两头着手，你干什么去了？掐了脑袋的苍蝇一样瞎胡转，你忌讳什么？天家的家事也是国事，这些道理学当差的时候你谙达没教你？”他一个手指头不住的点郑亲王方向，恨铁不成钢道，“你啊你啊，叫朕说你什么好？要不是瞧着一根藤上下来的，朕早就开发你上宁古塔看皇庄去了！”
郑亲王脸一红，“您知道我办差也撞运道的，实在关乎国体，我给蒙圈了。您想又是三阿哥，又是皇后，又是您的礼贵人……三阿哥薨得蹊跷，算得上皇家辛秘了吧，我真给弄慌神了。”
六王爷是出了名的玩家，蝈蝈笼子范葫芦盘弄起来一把好手，内务府管家也当得有模有样，就是扯上人命官司他不成就，能耐可能还不如弘巽。皇帝叹了口气，“我知道是后宫里头有内鬼，今儿故意放了话试探那些妃嫔们，就看晚上能不能有成效。下毒的心里虚，少不得破罐子破摔再干一票。真能来就好了，假扮的太监身手了得，要当场拿住，也不枉费朕冲着一屋子女人使心眼儿了。”
说得怪无奈的，是啊，堂堂的万岁爷蒙后宫里的婆姨们，抖出来失脸面。可怎么办呢，身在帝王家就得时刻有斗智斗勇的觉悟，这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么，山穷水尽只得守株待兔，运气好，或者歪打正着也说不定。
睿亲王挠挠头皮，“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太靠谱，就怕万岁爷不答应。”
郑亲王翣翣眼儿，“既然不靠谱，那就别说了吧！”
皇帝捏着眉心道，“也不碍，叫朕听听怎么不靠谱法。”
“那我问您，到底是谁干的，您心里有谱没有？要是有……”睿亲王狡黠一笑，“咱们装鬼吓人吧！戏文里演过，扒人窗户底下喊‘我死的好冤’，心虚的人指定得说‘杀你不是我本意儿，是你命运太不济’。记得《乌盆记》吗？《博物志》里也有这记载，上回我听了一出《吕洞宾裆底戏牡丹》，里头也唱到这个了。”
皇帝听傻了眼，不为他的好主意，就为他说的那出戏。
郑亲王直说晦气，“那是个淫调儿，你底下包衣奴才调嗦主子，简直该杀。你还拿来说事儿，阿玛这是往南边去了，要听说了非打你不可！”
睿亲王嗤地一声，“爷们儿家能绕得过去？早晚要知道的，日鬼弄棒棰，打什么马虎眼儿！再说阿玛也叫不响嘴，他自个儿没事还哼十八摸呢，倒来管我这个！”
皇帝和郑亲王都有点讪讪的，嘴上没好吐露，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真有点说头。就说皇帝自己，以前是正人君子，冷着脸不苟言笑，可自打遇见素以就给带坏了。蛇蛇蝎蝎老婆子架势，嘴也不老实，手也不老实。现在小弟兄听那种大鼓书，本来应该义正严词教育他一番，可自己扪心一琢磨，似乎也没什么底气，只好作罢了。
殿里一时就剩郑亲王的笑声，皇帝摸摸鼻子，可巧荣寿进来打千儿回事，说，“古华轩懿主儿让人递话进来，五阿哥身上不好，先头喘得倒不过气儿。主子是万圣之尊压得住，请主子过去瞧瞧。”
他这皇帝当得累，要务政，要查案，必要时还可以拿来驱鬼镇邪。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像是撞上了煞星，一个接一个的不叫人安生。三阿哥的案子扎进死胡同里没有眉目，刚出世的五阿哥胎里又带了喘症。皇帝一颗心往下沉，为什么他的子嗣这样多灾多难？他真有些闹不清了，回头得命阿哥们近身伺候的人多留神了。他现在就满心盼着素以的孩子落地，如果是个阿哥，到时候就大赦天下，也好替他们母子祈福积功德。

第109章
古华轩弄得鬼窝似的，踏进门黑漆漆一片，满屋子药味儿不算，懿嫔也有点神神叨叨的。皇帝还记得头回见她，大冷的天，穿件秋袍在园里踢毽子。那时是垂髫，年纪还不大，人一纵，长辫子在身后摆动开，很灵巧活泼的样子。现在瞧瞧，瘦得骷髅头模样，乍一见吓人一跳。
“这是怎么了？”皇帝问边上嬷嬷，“天儿好，怎么不开窗通风？这么憋着，没病的也憋出病来了。”
“不行！”懿嫔忙拦下来，缩着脖子说，“春天粉尘多，阿哥经不住。”
皇帝皱了皱眉，那头奶妈子抱了孩子来给他瞧，一副牡丹金玉富贵缎子打成蜡烛包，孩子直挺挺绑着不能动弹。帝王家讲究抱孙不抱儿，他侧过去看，阿哥很瘦弱，半张着嘴，喘气声呼呼的，拉风箱一样。他心头沉甸甸的，瞧了懿嫔一眼，“这是你们南方的做法？把阿哥包成这样，绑着你试试，你能熬得过一天？”
懿嫔听皇帝声气儿不好，咬着帕子说，“奴才也是没法子，阿哥受不得寒，一冷喘得更厉害，这孩子怕是……”
“胡说！”皇帝斥道，“生死有命，能不能带大是后话，朕瞧你是疯魔了，这么困着他才是嫌他命太长呢！”扬声叫长满寿，“你打发太医上景阳宫候着，让德妃过来抱孩子，这就去办。”
长满寿扎地一跪领命去了，懿嫔听了尖声反对，“您不能把毓恒抱走，他是我的命呐！我千辛万苦才生下他，他又有病，放到别人跟前我不能放心。”
皇帝心里烦躁，冷声道，“这原就是祖上的规矩，你要改？皇后倒是和朕求情，说五阿哥有亲娘照应更好些，可是你瞧你怎么带的孩子？还有你底下那些人，这么可劲儿折腾他，捂着就能不犯病么？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成什么体统！”
提起皇后触到了懿嫔的痛处，她捂着肚子嚎哭起来，“我做了错事儿，把好人当坏人了……这会儿悔得什么似的。”又跪下来，拽着皇帝的袍角道，“奴才有冤屈，求主子给我做主。头前儿您不在，皇后主子又因三阿哥的事給圈禁了，宫里主事是贵主儿，我有冤没处申。我自己是不打紧的，就怕贵主儿对五阿哥不利……”
皇帝怔了怔，“你起来，有话慢慢说。”
懿嫔道是，被宫女搀起来坐在绣墩儿上，两手仍旧压着小腹。朝他看一眼，欲言又止，转过脸对嬷嬷道，“把东西拿上来让主子过目。”
精奇去了又来了，漆盘里托着一方白手绢，到皇帝面前跪着往上呈献。皇帝探身看，帕子中央摆了支绣花针，除了两头锈迹斑斑，别的倒没什么特别。他疑惑的问，“有什么说头？”
懿嫔的脸白得触目惊心，呆呆瞧着那针，突然又惊恐的调开视线，声调低低的，颇有些瘆人，“这针是奴才传官房时从身上掉下来的，您瞧，在我肉里埋着，都已经生锈了。打从毓恒落地到发现这根针，里头有一个多月时间，起先一直是恶露不断，奴才只当是秽血没有流尽，没曾想是这东西作祟……我现在落得一身病，肚子见天儿的疼，发作得厉害了，连腰都直不起来。恐怕这针不止一支，只是藏得太深，找不见罢了。”
皇帝又惊又骇，这种事是头回听说，他的后宫里居然有人使这么阴毒的手段？他猛站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气儿说完。”
“叫我怎么说……我连想都不敢想了。”懿嫔放声大哭，哭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抽抽搭搭道，“奴才娘家和皇后主子娘家有过节，这个万岁爷是知道的。都说生孩子就像鬼门关里转圈，闹不好就要出人命，所以奴才小人之心，怕皇后主子借机下黑手，连着床都没敢往长春宫禀告。可生孩子要有接生的搭手，找产婆子也绕不过管事的去，就打发人知会了贵主儿。贵主儿说别往外声张，她那儿使人来料理，当初四阿哥也是那拨人迎来的，都是女科里的能手，让奴才放一百二十个心。奴才信得过贵主儿，就踏踏实实等着孩子落地了。生孩子真叫疼，到最后下半身都疼没了知觉，奴才那时候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屋里一团乱。贵主儿真有成算，奴才娘家人候在产房外面不叫进来，接生的产婆又嫌奴才底下人碍手，三下两下也给支开了。奴才自个儿连话都说不出来，也由她们去了，这下子可成了砧板上的肉……后来孩子生出来，给那些人打了赏，就让她们散了。本以为没什么事儿了，肚子疼兴许是生孩子落下的，谁知道……奴才太害怕了，这根针是没扎住，掉下来了，那扎住的呢？天知道里头还有多少！奴才这辈子叫贵主儿坑了，您可怜可怜奴才，给奴才一个公道吧！”
懿嫔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好好的女人变成了这个样儿，简直让人不可思议。皇帝对宫眷没有大感情，但终归伺候过他，给他生了孩子。听她这番哭诉，登时从头到脚都凉了。密贵妃残害后宫，手段毒辣堪比万贵妃，这样的恶妇，还要等三阿哥的案子水落石出么？光凭这一宗就能治她的罪！
懿嫔重又跪下磕头，挪着膝盖往前蹭，“主子，不单是奴才自己，还有毓恒的病症儿也古怪。奴才家里几辈子人，没有一个得过这毛病。宇文家这头也是的，上下那么些人，听说过谁有哮喘么？孩子出娘胎也是那路人接手，既然能给我扎针，收拾个毛孩子有什么难的呢？”
正说着，门上太监进来回禀，“延禧宫静嫔娘娘外头侯着，说有要事求见万岁爷。”
皇帝给这骇人听闻的事震得回不过神来，心里又怒又恨，料着静嫔急吼吼过古华轩来，十有八九带着什么内情来了，便比了个手势叫传。
静嫔进门来抚膝一蹲，“奴才给万岁爷请安。”又看懿嫔一眼，“懿姐姐，半个月没见，您气色不大好啊！我才刚在门外听到一点儿，您和主子说五阿哥的病症呢？其实……”
懿嫔见她半吞半含，一瞧就是知道些底细的，心里徒地燃起了希望，急道，“其实什么？主子在，还忌讳什么不能说？五阿哥这样你也看见了，我求你给指条明路，好让孩子在皇父跟前叫叫屈。”
静嫔觑了觑皇帝，自己心头也直打鼓。本来她是打算明天见机行事的，可人算不如天算，听说懿嫔找了皇帝，她预感密贵妃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果然在廊庑下听见他们这番对话，密贵妃运道坏，连扎针这样挖空心思的勾当居然都能要人发现，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天要亡她，自己不能坐等着被她供出来。还不如趁乱踩上几脚，一气儿把她踩死，自己先脱身再说。
她忐忑的叫声主子，“奴才知道些事儿，一直不敢说，后宫先前是贵主儿掌事，我怕多嘴给自己惹麻烦。现如今主子要彻查，下定了决心开发祸首，奴才这才壮了胆儿来面见您……我前阵子上贵主儿那里串门子，偶尔听见一个嬷嬷说漏了嘴。说要叫孩子得喘症很容易，孩子出娘胎喘第一口气，拿狐狸毛镶进鼻子眼儿，捂住嘴，孩子一吸气就能把毛带进肺里了，往后大罗神仙也治不好……”她看见皇帝变了脸色，暗忖着反正到了这步，横下一条心或者还能杀出条生路来，便加油添醋道，“贵主儿见不得别人生儿子，懿嫔大着肚子的时候就算计过。年前灯笼库井里死了个宫女，好像还是礼贵人在尚仪局带的徒弟，就是因为撞破了贵妃的奸计才给弄死的。主子大约要问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她跪下来伏在他面前，“奴才有罪，奴才做了密贵妃的帮手。那天贵主儿使了太监给礼贵人送食盒，奴才凑嘴提起了主子娘娘，回来后贵主儿就胁迫奴才，逼着奴才把那天的话赖个干净，要不然就把奴才拖下水。奴才没法子，才有了后来装病，推搪自己在两位王爷跟前说胡话的事儿。从三阿哥薨到您回銮，这里头十几天时间，奴才也零星听到点古华轩的首尾，所以知道五阿哥喘症的由来。”
皇帝站着几乎要打晃，一个贵妃，居然在他的后宫只手遮天整出这么多事来？他以前觉得她虽骄纵难驯，毕竟跟了他这么些年，也不十分的讨厌她。近来对她诸多怀疑，他心底终归还是有一份期盼，希望凶手不是她。哪知道所有猜想都是真的，她是个养不熟的，在他犹豫的当口狠狠咬了他一口，獠牙穿破皮肉，咬碎骨骼，甚至切断他的命脉。两个阿哥都毁在她手里了，她尤不满足，还要栽赃素以，试图把第三个也推进火炕里。这样歹毒的心肠，死一万次都不足以洗清她的罪孽了。
懿嫔顿足痛哭起来，“主子，您都听见了？我的毓恒是招谁惹谁了，一落地就叫她这样糟践！那个毒妇，烂了心肝的淫贱材儿！她这么害我们母子，我死了做鬼也不放过她！”
古华轩里闹得这模样，跨腿进来的德妃愣住了。长满寿看皇帝失神忙上来搀扶，嘴里絮絮念着，“主万岁爷消消火，保重圣躬要紧。”
德妃臂弯里搭着春斗篷，看见里头这副光景以为是懿嫔不叫抱孩子，站在那里进退不得，“这怎么话说的？不是我闹的吧？”
懿嫔拉过德妃来，连哭带比划，把前因后果和她说了一遍。德妃听得直抽气儿，抚胸道，“天爷，这样坏的心肠，亏她是个做娘的。”
事到如今也该有个决断了，皇帝推开荣寿问静嫔，“你说的都是真话？敢不敢和密贵妃对质？”
静嫔勉强定了定神，咬牙道，“奴才句句属实，没什么不敢的。”
“好。”皇帝点头，边往外边道，“着慎刑司上储秀宫拿人，家里的事儿别张扬，叫上几个办案的王爷，咱们关起门来开衙设堂。”
抬辇往南，一路风火回到养心殿，进门的时候头都有些晕眩了，一则痛心，二则愤恨难平。对于密贵妃，他自问没有地方亏待她，怎么就张罗出今天这场好戏来呢？她这会儿不在眼前，要是够得着，恨不得立时给她一刀以解心头之恨。至于静嫔，不早不晚这个时候跳出来，只怕也不是如她自己说的那么清白。
王爷们得了信儿来得很快，连纵带跳的进了养心殿。朝上一看，万岁爷脸色阴沉，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都不说。这种情况，大致能猜着是怎么回事，转折就在这位静嫔身上。几位王爷抹袖子打千儿，皇帝叫起喀，睿亲王睁着大眼睛打量她，“怎么着，静主儿的伤寒好了？不说胡话了？”
她摇摆不定，给爷们办差费了好些手脚，瞧见她自然很不待见。静嫔自己也知道，僵着脸欠了欠身，“对不住王爷们，我是有苦衷的，过会子你们就知道了。”
密贵妃从养心门里进来，左右两边有慎刑司太监督办着，却不见她有一丝狼狈。高昂着头颅走在汉白玉甬道上，笔管条直的身形，像十六岁进宫应选时的模样。到了殿前蹲福请个安，转过脸来看静嫔，嘴角挂着讪笑，“真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静嫔有点气短，不过她镇得住，仍旧从容的冲她行礼，“给贵主儿请安。回贵主儿的话，我是从古华轩那头过来。先前去瞧五阿哥，五阿哥在襁褓里喘得可怜，您知道我心善，一个没忍住，把上回听说的事儿给抖出来了。”
早就知道这人靠不住，其实这些日子来提心吊胆的受够了，这案子早晚要查出来，自己也做好了准备。只是临了栽在这汉人蹄子手上，实在让人憋屈得慌，更对她自诩心善嗤之以鼻。天下人死绝了也轮不着她来装善人，这么个两面三刀的玩意儿，也敢给自己贴金，好意思的！她没有如静嫔预料之中的手足无措，那点没出息的表现早在得知她往古华轩见皇帝时耗尽了，现在连命都豁得出去，还有什么可怕？
她生了孩子保养得好，鹅蛋脸变成了四方脸，嘴角往下一耷拉，活像个灶王奶奶，慢声慢气的搭腔，“五阿哥的病症我也知道，宫里太医都传遍了，没一个有能耐治的，我这儿也着急上火呢，敢情你有辙？还是又有什么常人没听说过的仙方儿要进献？”
睿亲王一听来了精神，“什么仙方儿？是能叫人长生不老的，还是能叫人生出儿子的？”
睿亲王是个垫窝儿，俗话说了，老大傻，老二奸，舔嘴磨牙是老三。太上皇儿子多，别的摒弃不算，最看重的只有三个。东篱太子自不用赘述，一条道走到黑，做和尚去了。行二的是宝座上那位，为人是好是歹，大伙儿心里知道。至于最小这个，溜须拍马挑事端他最在行，冷不丁的一句话，也能把人心窝子杵得发疼。

第110章
皇帝听不得她们耍嘴皮子放刁，到了这褃节儿上，恨不得一气儿剥皮抽筋下油锅。密贵妃死到临头还装糊涂，要是治不了她，那糊涂的就该是自己了。
“说吧，别浪费时候。”底下还在计较药方，他早听出玄机来了。瞥了静嫔一眼，这汉家子，不哼不哈的肚子里有乾坤。和家往上倒五六辈，祖上就是卖药的起家，掏出点什么偏方致人死命，完全不在话下。狗咬狗一嘴毛啊！皇帝盘弄着手里的念珠，侧身倚在蟠龙宝座的扶手上，“朕的后宫这么乱，真叫朕始料未及。两个阿哥一个嫔，死的死伤的伤，朕这君父，连家小都保护不了，谈什么治国平天下！趁着朕还愿意瞧着四阿哥的面子，你老老实实把事儿交代清楚，可以留你个全尸。硬气过了头，那可真要连累一大家子了。”
皇帝这么一表态，众人立时都噤了声。密贵妃知道会是怎么样的结局，到底人面临绝境都有求生的本能，怔愣之后呜咽叫起屈来，“这红口白牙的，谁跳出来指证我都要认么？奴才跟了您八年，您不信我，倒信这些居心叵测的小人信口开河？”
皇帝皱了皱眉，“咱们一宗归一宗的来论，朕问你，懿嫔生五阿哥，最先是给你通报的，有没有这事儿？接生的产婆也是你安排的，你敢说不是？”
贵妃心头骤跳，忖度着莫非是哪里出了岔子叫人拿住了？不能够吧！古华轩一直是风平浪静的，她还特意去瞧过懿嫔两回，她也是神色如常，并不像察觉了什么的样子。或许是别的方面惹皇帝不快，她自己给自己宽怀，略福了福身道，“懿嫔打发人来通传时已经是二更了，宫门都下了钥，是我让底下人找敬事房开门上太医院传人的，这不假。她不愿意回禀长春宫，我瞧她可怜，又是头一胎，总不能让她自己料理，难道这也做错了么？”
她巧言令色，惹得皇帝愈发拱火。到了这时候还不知悔改，真是没救了。他怒极反笑，“找人接生原是没错，错就错在你让人使了手脚。要不是那支针没扎住，恐怕一辈子没人知道你干的缺德勾当。”他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你也是女人，怎么那么狠的心肠？别人怀了孩子就招得你想方设法算计，你是要我后宫独你一人？凭你，你配么？”
他最后那句话简直戳中她的要害。是啊，她不配。她在他眼里从来只是个妾，连正眼都没必要瞧上一眼的下等人，怎么敢和他的皇后，和他的礼贵人比肩！密贵妃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只没想到问题出在那根针上。办案子要叫人服，少不得人证物证俱全。五阿哥的喘症她可以一推四五六，光凭静嫔一张嘴有什么用？就是说破大天去，她一口咬定冤枉，天王老子也拿她没辙。可现如今针从懿嫔身上掉了下来，这就不太好办了。
“主子这么看我，真叫我伤心。”她缓了缓道，“主子虽博学，女科里的事知道的有限。有的孩子个头大，卡在产门里生不出来，稳婆就要请剪子。既然剪开了，后头少不得缝合……大半夜的，烛火摇曳瞧不真切，说不准是那时候遗漏的，怎见得一定是我使坏呢？”
郑亲王在一旁接了口，“这不难，既然人归太医院管，那些催生嬷嬷里是谁替懿主儿接的生，派人一问就能问出来。老刁奴再奸猾，架不住大铡刀伺候。连哄带吓唬，最后都得说出来。只不过这么绕来绕去忒没意思，是好汉就正大光明的承认，敢做敢当，兴许还叫人敬佩些。”说着招呼边上拜唐阿，“上太医院找管事，把那天的接生的人都带来。老婆子最不讲义气，一伙人里难免没有软骨头。一个松了口，底下就好办了。”
就像当脑门子一记重拳，她也知道他们会去找那几个产婆，自己承不承认也只是时间问题。只怪当初太笃定了，懿嫔这辈子侍不了寝，五阿哥又弄个先天不足，立刻打发了那些婆子太显眼，就一直拖到现在。谁知道走背运，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也败落了，万般皆是命么？她高高抬起下巴，横竖跑不掉，死也死得洒脱。斜过眼来瞧静嫔，这贱人在皇帝面前一副乖巧讨喜的样子，背过身去却比蛇蝎还歹毒。她以为把她供出来，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么？想得倒美！就是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皇帝这里没有证据处置她，她自有办法叫她下去陪她。
“也别闲着，说说三阿哥吧！”皇帝叹息道，“他毕竟没有做错什么，你毒死他，夜里能睡得安稳么？”
其实那又怎么样呢！做一桩坏事是这样，做十桩坏事也是这样。虱多不痒，就是这个道理。先前已经传了口信出去，让家里兄弟想法子潜进慎行司除了那个太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开始部署。就是部署……也晚了。她觉得挫败，就像秤杆子上定好了星，已经补救不了了。
郑亲王说得也有道理，敢作敢当才是英雄好汉。那么多的证据都指向她，到现在再辩驳，似乎有点力不从心了。
“罢了，我知道逃不过这一劫。”她凄凉的看着御座上的人，“说实话，三阿哥的死，并不是我的本意。这孩子两岁上出花儿，我曾经跟着成妃一块儿照顾过他。那时候天天诚心诚意的拜痘疹娘娘，一天三遍香，半时也不落下。我对他，终归和别的阿哥不同，听见他的死讯，我心里的痛比不上舒贵人，却也不亚于成妃。怎么办呢，都是命。我如今是挑了大头，可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我是叫她耍得团团转了，她还不足意儿，又来耍着万岁爷您玩儿。”她转过脸似笑非笑看着静嫔，“你到主子跟前告状，你怎么开得了口？出主意给礼贵人下毒的是你，拿着苗药骗我是断子散的也是你。现下看着要败露，抢先一步来出卖我，以为这样就能保你万事无虞么？只可惜封不住我的嘴，我该说的一句都不会隐瞒。横竖是个死，我下阴曹，岂能容你酣卧高床？”
静嫔既然来见皇帝，自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垂死一口最毒，她不指望密贵妃能放过她，由头至尾她都小心翼翼，谁也抓不到她动手的把柄，洗脱罪名可比这位贵主儿简单多了。
贵妃气势汹汹，她踉跄退后一步，颤着声儿对皇帝说，“万岁爷明鉴，奴才只是个小小的嫔，怎么有那么大的能耐左右贵主儿呢！贵主儿恨我我知道，只是把赃栽到奴才头上，奴才阿玛哥子都在外埠，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今儿奴才来见您，的确是下了大决心的。您明察秋毫，不求周全只求秉公，别让奴才一腔赤诚扔进尘土里才好。”又对密贵妃欠身，揉着一双红眼睛说，“对不住了贵主儿，我实在是瞧不得您这么下去。您干的那些事儿，我就是听见了也要烂耳朵的。五阿哥那么小的人儿您倒下得了手，还有三阿哥也无辜，您起先是要毒死礼贵人的，怕礼贵人仗着圣宠，将来儿子抢了四阿哥的风头。后来听说死了的是三阿哥，您不是也乐得手舞足蹈么！和底下人说死一个是一个，您还惦记着上头两位阿哥爷呢……我是登不来台面的，自己又没儿子，我害阿哥们干什么？您一口一口我出的主意，我调嗦的您，天地良心，我冤枉透了，真有理说不清了。”
静嫔演得好，梨花带雨的哭起来。她也真能说，黑的白的混淆一气，贵妃心头攒着火，简直要被她堵得晕厥过去。想想的确没有拿捏得住她的地方，自己本来就心存恶念，认真也没有什么可理论。这头吃亏不打紧，她撇得再干净，天菩萨在看着呢！
密贵妃冷笑，“你有理说不清？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指天誓日的保证自己和这事没瓜葛么？”
静嫔看了座上的皇帝一眼，还有堂下两腋的王爷侍卫们，个个两眼炯炯瞧着她。她不想发什么毒誓，可这会儿是逃不过去了，要含混显得她心虚，没干亏心事，怎么还怕赌咒发誓？她横下一条心来，“我要是有一句胡话，叫菩萨拿雷劈我，成不成？”
“你最后自是不得好死的。”密贵妃不再理会她，转过身对皇帝道，“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对主子说，请主子摒退左右，算是瞧着奴才跟了您这些年，给奴才最后的一点恩赐吧！”
毕竟八九年了，她从他做亲王起追随他，替他养了两胎儿子。要不是头一个没序名就死了，现在的大阿哥应该是她生的。皇帝说不出的一种感觉，又恨她恶毒，又觉得她迂腐可怜。论做人，她真不是个厉害角色。脾气又大，刚愎自用受不得别人起哄。这回栽了，要拿命来做学费。
那些人证物证都不需要了，皇帝摆手把人都打发出去，偌大的殿里只剩他们两个。密贵妃半边身子浸在夕阳里，四椀菱花门里斜照进来的光打在她的百子刻丝缎袍上，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咱们从来没这么单独说过话。”贵妃道，颊上有隐约的一点笑，“您知道我为什么嫉妒皇后？不是因为她的名号比我响，位分比我尊贵，而是她同您说话时，可以平起平坐你我相称。一个女人，能和男人结发做夫妻，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像我似的，再怎么骄矜自负，说到底不过是个妾。眼下我走到这一步，不敢奢求下辈子再跟着您，我自己也没脸见您……可我要说，我对您的情，全后宫大约也没有比我用得更深的了。”她苦笑着摇头，“我只是不懂得表达，到最后都扭曲了，被我自己糟蹋了。”
皇帝凝眉看着她，“送食盒那个太监早已经死在保定了，我今早的话都是为了试探你。牢里是关着一个人，不过是朕御前的一等侍卫，等着你那些兄弟们派人去杀。”
密贵妃脸色惨白，心里怨他太冷酷。虽然她能猜到结果，可是经他嘴里说出来，对她还是有如凌迟。她哽咽着喘了两口气，“是我愚蠢，害了贺氏一门。”
贺氏原姓贺兰，是打南苑起就追随宇文氏的旧部。后来南苑王入主中原，很多鲜卑贵族都取了汉姓，才有今天的贺氏。贺兰一族在攻打大邺时战功彪炳，很受高皇帝器重。太上皇即位后对其后世也是诸多礼遇，可是盛极而衰，到他这辈里，只剩下躺在功劳簿上吃老底的子弟了。一个姓氏如同一个朝代，新旧更替是不变的法则，总要打压一个，另一个才能站立起来。贺氏的气数尽了，密贵妃给了这样的契机，是命里注定，避无可避。
皇帝的沉默让她断了所有念头，她凄惶的望着他，“那么四阿哥呢？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嘴角微沉，略顿了顿才道，“他是你儿子，也是朕的血脉，朕不会把他怎么样，但是他会以你为耻。”
密贵妃的呼吸都窒住了，他说话一向不留情面，即使是在她最后的时刻，照旧没有一句让她安心的宽慰。她爱的是什么样的人呢？爱他太痛苦，他是皇帝，高高在上。但是能让他爱，大约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吧！所以素以比皇后更值得羡慕，能够得到帝王的真心，无足轻重的位分又算得上什么？
想起四阿哥，她痛得心都打颤了。那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三天就抱给别人养了。她日夜记挂他，一心要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可是不知怎么，渐渐往斜里岔，临了反而带累他，让他因为有她这样的生母抬不起头来。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听皇帝的意思，将来皇位继承怕是没四阿哥什么事了。本来很有胜算的，偏让她弄巧成拙，最后坑了儿子的一辈子。于家她不孝，于子她不慈，这样活着，连自己都失望透顶。
她松开紧握的手，“奴才做了太多错事，愧对您，愧对祖宗。可四阿哥无罪，请主子念在父子亲情，可怜他是没娘的孩子，对他多加看顾。”
皇帝终究不是铁石心肠，脸上也有一丝松动，只道，“你放心，朕的儿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
她沉而缓的点头，顿了顿想起静嫔来，“那药，当真是和氏给奴才的。”
“朕知道。”皇帝转过身去，嗓音里有压抑的愤怒，“和氏做苗药起家，三阿哥中的毒，中原没有哪种药能对得上号。朕曾经怀疑过，又怕没有根据错怪了她。今儿她自己找上门来，只能怨她自作聪明，把天下人都当傻瓜了。”
贵妃长出一口气，静嫔到底死路一条，这么的也足意儿了。屈膝跪下来深深叩首，“奴才拜别万岁爷。”
皇帝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笔直的站着，背影孤高而无情。密贵妃最后再看一眼，似乎也释然了。就这样吧，尘缘到了尽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惟愿来生不要再和帝王家有牵搭，做个没有圣眷的妃嫔实在是太苦，太苦了。

第111章
长满寿抱着拂尘进延禧宫，正是梆子敲过了一更的时候。
延禧宫漂亮，玻璃墙里养鱼，荷藻参差，青翠如画。要是搁着夏天，门窗都换上绿竹篾的帘子，地罩上再挂一排珠帘，那俗称的水晶宫就更名副其实了……美则美矣，他左右环顾，门前只有两个站班宫女，瞧上去冷冷清清。二总管咂咂嘴，死寂死寂，说的就是这幅情景。
他挫着步子往前移，身后两个苏拉托着漆盘亦步亦趋。回头看了一眼，托盘里放了几样东西，绫子、毒酒、刀。今儿又是他动手，碎催做惯了，逢着这种事总轮着他。左手刚给贵妃娘娘收了尸，右手又得送静嫔上路。他木着脸慢慢腾挪，走过一片镶着七彩玻璃的天花，再往前就是静嫔的寝宫了。想想这些宫眷们也造孽的，不安分，老虎嘴上拔毛，花儿一样的年纪哟，这就走到头了。原本闷吃糊涂睡多好，可惜了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逃得脱，殊不知皇帝动怒，要治谁的罪，压根就用不着交待因由。什么叫掌管生杀大权？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你不能有怨言，还得磕头谢恩。不愿意？叫屈试试，连着你们老家一锅端了！
也是这静主儿蔫儿坏，自己不动手，借刀杀人等着凑热闹看好戏。满以为站得远受不到波及，谁知万岁爷不好糊弄，扒开王八盖儿，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下水。
赶紧的办，办完了好交差。他撩袍子跨门槛，进殿里准备喊人，可打眼儿一看登时傻了——静嫔不用他送，自己已经死了。仰身倒在一块羊毛地毯上，陪着上路的还有她的贴身宫女。
这是畏罪？应该不是的。他走近点看，桌上八样锦食盒盖子开着，边上两杯香片茶，珐琅杯子珐琅托碟，端端正正都是成套的。敢情主仆俩觉得死里逃生了，以茶代酒办庆功宴呢！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闪失，像是服了毒，就这么咽气了。
静嫔还是个死不瞑目，两只杏眼圆溜溜睁着，瞳仁散了光，又大又空洞。长满寿抬手掖了掖鼻子，吩咐身后人，“给内务府回个话儿，赶紧叫慎刑司派人来。”
死了也好，省事儿。不过死因得查明，别再牵连出其他主儿来。又看两眼，没有七窍流血，就是脸色发乌，和三阿哥的死状差不多。他叹了口气，多行不义必自毙啊！不受宠就不受宠，当枪使就当枪使呗，万岁爷也没亏待她，一人住一个宫，这么豪华气派的单间儿，好吃好喝供着又不饿肚子，偏要和贵主儿合着伙捅那灰窝子。瞧眼下，都送了命，这下子可安生了。
慎刑司人来了，搬尸首都是大高个儿，典狱仵作上来检验，确定断了气，戈什哈把羊毛毯子一卷，包煎饼果子似的把主仆俩兜起来，扛着就往外走。长满寿有点兔死狐悲，对插着袖子摇头，“就这么完了，何苦来哉。”
慎刑司主事高太监是他发小，张罗着叫人把桌上吃食带回局子里验毒，别过脸瞧了他一眼，“横竖是个死，怎么死不是死？这趟也齐全了，尚仪局上回栽在井里的宫女，叫郑翠儿的那个，我这儿总算也能结案子了。娘娘们犯点事儿，八月里的螃蟹，提起来一大串。宫里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嗳，你小子眼力好，卯足了劲儿提拔礼贵人，这会子眼看着熬出头了。”
长满寿嘿地一笑，“我估摸着贵妃的衔儿跑不掉，万岁爷爱得很，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她肚子又争气，这不怀了龙种嘛！现在和淑妃一道打理宫务，再过程子能独当一面了，皇后主子身子还不见好，破格晋个皇贵妃也不一定。”
高太监点头如捣蒜，“那千万要巴结住，往后有你的好处。”
“我出息了能亏得了你？咱们可是一窝，当初一块儿扛扫帚的难兄难弟，这么多年，媳妇也该熬成婆了。”长满寿擤了擤鼻子，又问，“你瞧是不是毒死？”
高太监唔了声，“说不好，大概齐就是的。刚才我摸脉，腕子上还热乎着。从下半晌养心殿出来到这会子，算算有两个时辰，毒发的时间正好对得上。再看看那个死相，和三阿哥一样，我估摸是同一种药。也不知道是掺进了点心里还是茶水里，等回头验了才能知道。”
长满寿点点头，“你忙着吧，我得上养心殿回主子一声，别不是里头还有猫腻。”他挥了挥手，挑着灯笼出了延禧宫。
皇帝翻牌子传的是礼贵人，没让背宫叫走宫。怀了身子什么都干不成，到一起就是做个伴儿。皇帝在御案后头批折子，偶尔抬起眼来看素以，她盘腿坐在灯下做针线。一件花开富贵的小夹袄，颠过来倒过去的看。做成了一条缝就提溜起来往自己身上比，脸上带着餍足的笑，那笑脸儿比任何时候都美。
眼下这样就像寻常人家夫妻，丈夫忙着养家糊口，老婆带孩子操持家务。皇帝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这样的时光，他的养心殿，他忙政务、和军机大臣商议国事的枢要地方，如今让一个端着笸箩，腋下夹着尺头的女人占据了一半。这女人是他的心头肉，舔线穿针，正给他儿子做小衣裳。
他笑了笑，心里很觉安乐。虽然之前发生了这么多事，好在噩梦都过去了，她还在他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素以低头低得久了，脖子有点酸。抬手捏两下松松筋骨，看见他在不远处，一本正经的脸，两道眉毛又浓又长。她咧嘴叫他一声，他从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抬起头，茫然问怎么了。
她把小褂子举起来让他瞧，“好看么？”
他说好看，“可为什么绣牡丹？万一是个小子，穿起来女里女气的。”
他不懂她心里的想法，她也不能和他抱怨。国事够他操劳的了，宫里又刚平息了祸乱，再烦他，她实在是舍不得。于是眼儿一斜，鼓起腮帮子道，“哪里女气了？小孩儿家，分什么男女！外头孩子都是大的穿剩了小的穿，要是头一胎是闺女，底下的不也接着穿么，又怎么的？”
“不怎么的。”他见她动气，无可奈何的笑，“这轴脾气，愈发蹬鼻子上脸了。半句也说不得？外头孩子是外头孩子，帝王家的阿哥，拣剩的穿没什么，打扮得像个姑娘却要招人笑话。”
素以拧起眉头细声嗫嚅，“我倒盼着是个姑娘……”
皇帝没听真切，想再追问，长满寿进门就地打千儿，“奴才来给主子回话。”
料着是静嫔的事办妥了，皇帝神色淡淡的，曼声道，“给和善保发道旨，就说静嫔因病薨了，按嫔的品阶发送，没有追封。”
长满寿躬身道是，略迟疑了下朝上觑觑天颜，“主子，奴才有事要回禀。静主儿她不是领旨伏法的，奴才到延禧宫时，她和贴身宫女都已经断气儿了。”
皇帝听了微讶，“慎刑司验了么？有说头没有？”
“吃喝的东西都叫慎刑司带回局子里去了，听高无信说，十成是中了毒，症状和三阿哥一样，没血没涎，就是脸色发乌。奴才过去瞧了，静主儿两眼瞪得铜钱也似，看模样死得挺难受……”
素以心惊肉跳，突然一阵恶心，扭身就吐起来。皇帝忙扔了手上朱砂笔过来，边给她拍背边斥长满寿斥，“嘴上没把门的，没瞧见礼主子在？滚到一边去！”把长满寿吓得落荒而逃。
素以心里害怕，越怕越恶心，直搜肠刮肚吐得眼泪横流。这么一通倒腾，半天才缓过劲来，掐着皇帝的手脖子嚎啕大哭，“我不要在宫里呆下去了，我怕透了，倦透了，你让我回家去吧！再这么下去我也得死……”
是一种莫名的恐慌，惶惶然，似乎下一个就会是自己。宫里接二连三死人，自己又怀着孩子，想得多了，情绪也变得无法控制。她原本就抵触，在宫里服役是没法子，可是遇上他，叫她想撂也撂不下。她是两难，如果有好的选择，谁愿意一辈子锁在高墙里？如果太太平平的，她能时时仰望他，这样的日子倒也过得。可是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以前的七年虽有暗涌，没听说主儿们之间发生这么多事。想来想去祸头子是自己，要不是她打破后宫的平衡，叫这上百口子人守活寡，大概就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皇帝一味的宽慰她，“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你听我说，以后要出巡，我一定带着你，成不成？别哭了，对孩子不好。”见她渐渐缓和了扶她进东暖阁安置，让人伺候着漱了口，自己绞帕子来给她擦脸，有意的带了调侃的声口，“你瞧瞧，来前打扮过？一哭脸上粉可散了，不好看了。”
她有点尴尬，拧过身子道，“我也怕你以后看腻了我，不稀罕我，打扮总是需要的。”
“傻子。”他两手捧她的脸，“我不会腻的，要是喜新厌旧，我何苦费那心思纠缠你？三宫六院那么多娇花我不采，偏巴结你这根狗尾巴草么？又不会撒娇，还是个刺儿头，你说我图你什么？”
她兜天翻白眼，“我怎么知道！豌豆黄吃多了也爱嚼嚼雪里红，咸菜下饭嘛！”
她总有那么多奇怪的论调，他苦笑着更衣陪她上炕，靠着炕头的螺钿柜说，“今儿不批折子了，我陪着你。”
她把肚子里的存货吐了个底朝天，他怕她饿，问她要吃点什么，她摇摇头，侧过身来揽他，“主子，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抚抚她的脊背，“不管密贵妃和静嫔怎么死法，总之是死有余辜，没什么可替她们难过的。贺氏兄弟多，五个都要打扫干净，刑部得发公文下去。至于静嫔娘家，她阿玛是云贵总督，这些年治理南边很是得力，朕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何况她干的这些腌臜事儿，她父兄未必知道，所以和家倒还可以保全……你阿玛哥子的官职，已经在一等一等往上提拔了。毕竟你要晋位，娘家总得说得过去。”他把唇印在她额头上，“好丫头，把你那颗牛胆再放大点儿，有我撑腰你还怕什么？等生了阿哥就晋你做贵妃，虽然没法子和皇后比肩，但是一人之下，也不用再忌讳别人了。”
他向她许诺，让她心里有底，这样总是好的。说起来一个小小的宫女，家里没权没势，能走到今天，依仗的全是他的爱。她拉过他的手，一个指头接一个指头的盘弄。他的十指纤细修长，男人长成这样真难得，一看就是享福的手啊！指甲盖饱满，颜色也健康。她虔诚的亲亲，“主子不要负我……就算必须雨露均沾……”她把手按在他胸膛上，“这里，也要给我留个地方安身，好不好？”
她今天很怪异，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含着泪，让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把她捧在怀里，“这里只有你，别人进不来。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把朕当什么人了？咱们宇文氏可是出情种的，高皇帝、皇父、大喇嘛，现在是朕，将来还有咱们的儿子……”他探到被褥下面，穿过她的中衣把掌心贴在她平平的小腹上，“里头有我的儿子，你知道我多高兴么？”他像撸猫狗似的，一下一下来回趟，“好宝宝儿，快长大，阿玛急等着见你呢！素以，三个月到了吗？”
她红了脸，靠在他怀里咕哝，“没呢，还有十来天。”
“嗯，那快了。还有十天，朕可算要守得云开了。”他笑着抵住她的额头，她颊上酡红，他摇她一下，“害臊么？是朕说得太露骨了，叫你不好意思？”
她嗤地一笑，他恰巧来亲她，撅嘴一啄，啄到了她门牙上。

第112章
四月中旬就是万寿节，宫里张灯结彩铺排开了，皇后也有示下，叫大大的操办一趟。这阵子死人死怕了，觉得哪儿哪儿都晦气，先悄悄让萨满驱驱邪，然后再热闹热闹。宫外的诰命们长远没进来走动了，人气儿一旺盛，那些杂七杂八不干净的东西就该散了。
后宫现在是淑妃和素以主事，素以不爱拔尖儿，跟在人家屁股后头点个卯打打下手，有点事儿干就很满足了。这天天好，太阳隔着玻璃照进来，打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造办处的头儿带着人送绢花来，这是入春的定例，四九城里有专门的铺子往宫里进贡宫花，一朵一朵做得很精细，比真花还要艳丽三分。
挑东西有规矩，要知道自己的身份，样样先尽皇后来。淑妃掖着两手站着，笑眯眯在一旁给皇后出主意，说这朵好那朵也好。皇后虽然不戴孝，毕竟老公爷过世才半年，大朵的花不好戴，就挑了平平常常的兰花。这下子可不好办了，皇后只戴兰花，位分低的可怎么料理？论资排辈的来，到最后大概都得选腊梅。
淑妃扭头打量，礼贵人立在月牙桌旁往寿桃顶上点胭脂，白净平和的脸，肚子刚有一点儿显。女人做了妈，身后又有男人托着，那份底气看着就是足。淑妃抬手招招，“素妹妹来。”
素以撂了笔擦擦手，边走边道，“今儿的红糟做得好，往年的点上去忒淡了……挑花儿呢？哟，做得真绝了！”
“你瞧瞧哪个好，挑一朵万寿节戴。”皇后笑道，把托盘往前推了推。
这可不是想挑哪朵就是哪朵的，往皇后手边的炕几上一瞄，是朵兰花，素以抿着嘴笑，“我不爱戴花，还是淑妃娘娘挑吧！”
淑妃没法子，也不好说什么，随手捻了支矢车菊插在头上，“这个不赖。”
皇后又瞧素以，“你也挑吧，万寿节喜兴，戴个花应应景儿。”
这么排下来，到她这儿选择面更窄了，横竖就是表明一种态度嘛，她都懂。于是伸手拣了支迎春花，蹲个身道，“谢娘娘赏。”
皇后脸上松泛，笑得更宽了，重又挑了朵牡丹出来，“罢罢，我就贪心占两支吧！也是我不好，拿了支兰花叫你们为难。这么下去，别到了正日子个个戴通草，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大伙儿都赏脸笑，这种不声不响的试探，谁心里没谱？不过不说出来，面上囫囵过罢了。
丢了手来喝茶，皇后倚着罗汉榻的围子缓声道，“三年一回的选秀又到了，户部昨儿送了秀女排单来，叫我过了目，再送万岁爷御览。我估摸着时候定在月底，五月中要往承德避暑，新入选的也好带上伴驾。”
其实后宫选妃，这个真没法避免。皇帝正值盛年，不像七老八十的好推脱。朝中多少股肱大臣擎等着和帝王家结亲呢！宫里的主儿们都打这儿过的，素以再自视不同都枉然，选秀归户部并宗人府张罗，皇帝没有特殊的理由不能叫停。再说就是皇帝不愿意，皇后也不能答应。逗笑一个，打哭一大帮子，这不是亏本买卖吗！
“左不过我们操持，主子娘娘身子不好不宜劳累，到了那天只管选牌子就是了。”淑妃体人意儿，作为皇帝的女人，虽知道丈夫大家共有，可磨砺到一定程度，那些都淡了。花无百日红嘛，眼下得宠不算什么，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得宠一辈子。对于皇帝，她们这类人是臣更是奴。捧得越高摔得越狠的道理聪明人都懂，韬光养晦不光在朝堂上，后宫里讨生活也用得上。不过爱与不爱，态度是大不相同的。她分明看到礼贵人脸上的失落，但她很善于调节，也许皇后还没来得及捕捉，她马上又是一副和风霁月的样子了。
皇后颔首，“今年宗亲里也有好些要指婚。”说着一顿，问素以，“严三哥天天过庆寿堂瞧脉吧？怎么说？孩子好不好？”
素以道是，“谢娘娘垂询，严太医每天掐着点儿来，说孩子健健朗朗的，一切都好。”
皇后嗯了声，低头刮茶叶，沉默了半晌才道，“宫里折损了个三阿哥，五阿哥又给害得那模样，眼下只剩三个齐全的了。万岁爷子息太艰难，你这一胎很是要紧。到底眼下孩子太小，自己千万要多留神。我听说万岁爷那儿你还在照应着？宫务里头琐碎的事儿多，你这么两头忙不是办法，别操劳过头委屈了孩子。我瞧着，主子跟前都是太监，这也不成事。往上数，哪朝哪代不用宫女的？女孩家心思比太监们缜密，司衾司帐就罢了，茶水上少不得要个人。我记得以前有个叫慧秀的，主子使过一阵子。用生不如用熟，还是打发她去吧，你也歇歇手。”
皇后是贤后，怎么能不面面俱到？她先前促成皇帝和素以，是瞧他们有真感情。如今素以充了后宫，又怀了孩子，皇帝终究不是寻常人，爱归爱，总不见得要为她守贞。宫里这么多女人，哪个不是眼巴巴的等着他临幸？就她来说，她也希望多些阿哥公主，多子多孙多福气，这是老辈儿里传下来的说法。皇帝要为素以好，就不该把她顶在枪头子上。像密贵妃和静嫔这样的人，后宫谁知道还有多少？有句话叫强极必辱，那么多人忌恨着，总有一天还得出事。
素以不是傻子，皇后这么说，只差没有明着告诉她不能独擅专房了，叫她怎么应对呢？皇后是发妻，人家都有容人的雅量，自己怎么不能有？既然跟了皇帝做了小，就该做好随时分享的准备。她勉强挤了个笑容，“主子说得是，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近来忘性大，想好了要和您说的，一转头就忘了。”
皇后比较满意，“这样方好，佛家说圆融，能在宫里做到这一点，这就是你处世的气度。”
淑妃一直在边上听着，谈话内容不与她有什么相干，只不过想起静嫔那个案子来，问皇后，“都过去七八天了，延禧宫里的事儿怎么说？”
皇后搁下茶盏道，“密贵妃的宫女叫慎刑司拿起来了，问话她不愿意回答，据说是上了捋指，疼不过了才招供的。那天静嫔上古华轩去，密贵妃就猜着是怎么个结局了。料着也是破罐子破摔，先下手把上回用剩的药倒进了茶水里。静嫔干那种事遭天谴，最后自己也死在这上头，可不是天理循环么！”
淑妃啧啧兴叹，“这两位心肠也忒毒了，好好的阿哥爷，连着毁了两个。主子真好性儿，依着我，千刀万剐了才解恨呢！”
皇后一笑，“天家的脸面总要顾的，传出去，叫人说治家不严么？发配了贺氏一门也没张扬，着大理寺悄悄的查办，宅子一封完事，老百姓知道多少？至于和家，老子娘在云贵的，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说牵扯，一道旨就能要了他的命。万岁爷不动声色，还是瞧着和总督能办差。良将难得嘛，再说事到如今，迁怒也无济于事了。”
座上两个人频频点头，又频频摇头，一时真说不清是个什么感想。
皇后转过脸去看窗外，福缸里的石榴树发了新芽，一片片细小的叶子在风里簌簌摇摆。多好的春日啊！天高云淡，可惜密贵妃再也看不到了。她们之间的战争僵持了好多年，最终是以这样的结果告终，让人难免心生感慨。要是密贵妃还在，自己大约会控制不住得意，送她一句“何苦来哉”。她干的这些事断送了连她儿子在内的三位阿哥，不过这样也好，剩下的大阿哥二阿哥资质平平，难堪大任。儿子成不成就，说到底也要瞧着亲娘怎么样。有人说歹窑出好砖，话没错，不过再好的砖也还是砖，做不成太和殿上的琉璃瓦。她含笑看素以，倒真有千珍万重的意思。她拿她的生辰八字叫钦天监批过，说她宜男，是上上大吉的好命格。如今就等着了……天晓得她多想要个孩子，简直有点成痴似的。没有爱情已经够可悲了，她不奢求什么，只想要个孩子做做伴而已。
西洋钟敲了九下，当当的声响映在脑仁儿上。宫里午膳时候早，淑妃是懒懒的性子，站起说要告退了，“回去躺会子才用得下饭。”
素以也蹲了安，打算跟她一道走。出门披上斗篷下台阶，才走了几步，一抬头迎面遇上了小公爷。
小公爷穿了件佛头青素面杭绸春袍，没配马褂。三个月没见黑了，衣裳是圆领，脖子光溜溜露在外头，看上去像块炭。淑妃哟了声，“小公爷您吉祥啊，怎么成了这模样？”
小公爷吸溜着鼻子回了个礼，“我跟人去了趟草原，熬的。”说着上下看素以，视线停在她小腹上，“这是……有了？”
素以遮掩了下，这位爷可真够直白的，有没有的也不带这么问的吧！不过出于礼貌，再加上他和素净的婚约，算是自己人，也不那么忌讳，还真嗳了声，“有了。”
小公爷本来想发表一下“万岁爷日夜操劳可歌可泣”之类的言论，后来想想作罢了。这么说连带着素以一块儿调侃了，话就变得没意思了。他又偷着瞄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五味杂陈，他喜欢的姑娘跟了他姐夫，现在连孩子都有了。他记得她曾经说过要回草原，那时候他就想陪她远走他乡来着，谁知道最后成了空。京城里没了念想，他一个人恍恍惚惚的，跟着马队往西北走了一回，打算去看看乌兰木通有没有和她差不多的姑娘，好让他领回来做福晋。可惜了的，没有。到了那里放眼四顾全是草甸子，景色倒不错。他失落之余，遇上了个草原汉子，挽弓跨马混了三个月，过了段“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神奇日子。
淑妃知道他们先前那一出，不是还赐过婚的么，兴许有点体己话要说。她不高兴戳在这里趟浑水，再说也犯困，捂着嘴说，“你们聊着，我先失陪了。”
素以要避嫌，错身赶了上去，“咱们一道走。”
小公爷却在后头招呼，“哎，礼主儿且留步，我向您打听点素净的事儿啊。”
她回身笑了笑，“我和素净在一块儿统共不过四五年，对她了解也有限。您要打听，上工部找我哥子吧！他们看着二妞子长大的，问他们比问我靠谱。”说完搭着兰草的胳膊上了宫门口的抬辇。
一路上都在琢磨皇后的话，选秀了，往茶水上打发使唤宫女……这是瞧她怀了孩子还霸占皇帝，大概有不少人在皇后跟前敲边鼓吧！她探身问兰草，“你说女人对男人，能不能掏心掏肺？我听我额涅说过，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您是说万岁爷吗？”兰草仰着脖子说，“万岁爷是皇帝，皇帝都靠不住，这世上还有谁能信？”
“可他是主子……”她靠着椅背喃喃，“我要是不懂事儿，叫他为难，久而久之怕他厌我……”
患得患失么？是啊，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她是旗下包衣，从南苑到紫禁城，那么多年来选秀一直是祁人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习俗，也养成了习惯，她怎么拿这个和皇帝耍性子叫他坏规矩？不过太上皇执政后期倒是基本停止了，太上皇待太后一心一意，再加上那时候皇子皇女已经有二十来个，有理由不再扩充后宫。万岁爷呢？她耷拉下嘴角，总共五个儿子，死了一个伤了一个，还剩三个。他这种情况要是不再选妃，朝堂上的死谏大概能压垮他吧！
胡思乱想着到了庆寿堂，刚进门就看见一张拉长的脸。她呆了呆，“您来了？”
“来了很久了。”他背着手往门里走，“你这儿离养心殿太远，不方便。我看还是搬到燕禧堂里好，有什么事儿我也方便照应。”
“我连围房都不敢住呢，您让我住燕禧堂，折我的寿么？”她走到门前拐了个弯，探脖子去看东墙根下的丝瓜秧，“长势真不错，以后您要是还愿意来，我给您做鸳鸯丝瓜盅吃。”
他古怪的看她一眼，“见了小公爷，脑子眼看着不如以前灵活了。”
她愕了下，“您知道小公爷进宫了？您消息真灵通。”
皇帝不搭她话，顺着她的视线朝东边看，“北京二月里天儿冷，你下籽下得早了点。我告诉你，我以前也爱养花种草。倦勤斋后面有片空地，我十六岁的时候在那儿种了棵葡萄，十几年下来，葡萄藤长得比胳膊还粗。”
她卷起袖子一比划，“十几年才这么点儿，您不给它施肥啊？真抠门儿！”
皇帝抓住她光裸的手臂亲了两口，“你这小细胳膊也敢拿出来？我带你上那儿瞧瞧去，看见了就知道了。”声调突然降下来，暧昧不明的一勾嘴角，“倦勤斋一直空着，里头东西都全的，累了在那儿歇一下午。我推算了时候，从我十二走到今天，正好满三个月了……”

第113章
男人有时候像孩子，不管他多高的衔儿，多尊贵的身份，天性里总有让人又爱又怜的地方。素以看着他，笑得十分无力。
他们没有传辇，从庆寿堂过去并不远，皇帝说步行对她有好处。两人慢慢在林荫成丛的甬道上走，间或听见唧鸟的鸣叫，切切实实有了春天的感觉。
“本来想把倦勤斋给你，可是太偏，已经到了内城的边角，朕怕你半夜趁人不备，翻墙逃到宫外去。”皇帝转过脸来对她一笑，牵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的摩挲。
她知道他在打趣，紫禁城的宫墙那么高，要出去，除非是肋下生双翅。她底着头不说话，心事重重。人心总不足，现在他爱着她，可是她为什么觉得还不够？她想长期霸占他，不让他和别的女人有牵搭。或许是太自私，太没有自知之明，她也努力想遏制自己的贪念，然而要办到那么难。
“主子……东齐。”她停下步子，转过身来揽他脖子。
皇帝听见她叫他名字很是惊喜，她是尚仪局调理出来的管带姑姑，除了情热时管不住自己，平时总是主子万岁爷不离口，像今天这么不顾体统真难得。他个头高，得弯下腰来迁就她。近身的太监们垂首退得远远的，他也不管会不会落人眼，把她纤细的身子拥在怀里，尽情和她耳鬓厮磨，“你的心思我都知道，这趟选秀是替宗室指婚，后宫不会再填人进来了。以前的都没法子处置呢，为了升平的表象接着祸害人，那不成了猫盖屎么！”
皇帝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以前言行一板一眼，不像现在似的，市井话张嘴就来。素以颇为赞许，“您很有宫痞的风范，假以时日，必成正果。”
“您谬赞了，当不起啊！”她平常不爱戴耳坠子，白生生的耳垂就在眼前，他趁着四下无人，一口叼了上去，“我就知道你喜欢不正经的男人。”
素以没缩，钓鱼似的把他勾住了，“也不全是，我喜欢既威严又不正经的男人。”说完吃吃的笑起来，笑着笑着复觉感伤，这趟选秀也许可以替宗亲指婚，下次呢？下下次呢？其实她想出宫，这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盘桓，只是没法开口。他对她已经足够好了，人不惜福，怕天看不过去。如果连现在这点幸福也收回去了，那她还剩什么？
两个人纠缠一阵方又往前去，倦勤斋建在宁寿宫花园东北角，北靠红墙，朝南九间屋子，一色黄琉璃瓦的硬山卷棚顶。这地方建得别具匠心，门前有铜鹤，西四间还有尖顶亭子式的小戏台。坐镇北方君临天下，喜欢的到底还是江南风韵。倦勤斋仿佛是为君者心里的一个梦，可着劲的往上堆砌他喜欢的一切。楼阁里嵌竹丝挂檐，镶玉透绣扇，处处玲珑处处优雅，没来过这里的人，头一回见了叹为观止。
宫里人多地方大，但总有几处宫苑是禁止随意出入的，倦勤斋就是其中之一。做皇帝是个苦差事，身边一群人围着打转。做奴才的不敢直愣愣的看你，但你在这些人眼里没有秘密，因为皇帝是这世上最清白澄澈的人，不应该，也没有必要掩藏什么。
他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他以前霸道，霸道就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意识，可惜现在身在其位，反而弄得一目了然。所以更需要这样私密的地方，把一干子走狗奴才挡在外面，只有他和心爱的女人，想要怎样都无所顾忌。
他带她到书房的多宝槅前，把他小时候收集的东西亮给她看，这一件那一件，每件的由来都能说成一个故事。
素以仰着头打量，暗道皇帝眼皮子原来这么浅！这一堆拉拉杂杂里真没有什么名贵玩意儿，上下双层的蝈蝈笼子，老桑根雕的空竹，还有一架麦秸秆编成的水车……她失笑，“就这个？我们胡同里的孩子都不稀罕玩儿。”
“你……”皇帝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很不服气。倒像小时候和玩伴斗气，人家说他的东西不好他就上火。转念一想又不对，他是近而立的人了，居然还为这个着急，简直不像话。他解嘲的笑笑，“这些还是外谙达偷着给我的，皇父那时候管教严，兄弟们多，怕玩物丧志。”
到底不能接受她的嘲笑，赌了口气把柜门打开，从里头搬出一套木头拼成的北京门楼儿来。这套门楼倒是真好，从上看是个规模不小的宅子。数不清几进，白墙灰瓦，院子里有鱼缸石榴树，还有一只拿花生壳做成的肥狗。皇帝见她傻了眼，志得意满的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推，那两扇刷着朱红大漆的门脸儿吱扭一下就开了。他嘿了声，“裱作处出来的，怎么样？”
素以小时候瞎玩儿，泥里水里的趟，见过这种玩意儿，但城里的手艺肯定没法和内造的比。像这种得花大心思，还得是有功底的匠人才能做出来。她在门头上摸摸，在门环上拉两下，“这个好，有点儿意思。不过你玩过毛猴儿吗？肯定没玩过。”
“是天桥上耍的猴？那个不稀奇，上驷院里养着，以前太皇太后爱吃猴脑……”他说着，怕她犯恶心忙住了口，见她拿鄙夷的眼神看他，他略一怔，赔笑道，“朕小时候玩得少，你说的是哪种毛猴儿？”
素以偏身坐在红花炕毯上给他讲解，“毛猴儿是种小玩意儿，周身的物件全是中药制成的。拿蝉蜕的爪子做四肢，辛夷过冬不是有绒毛吗，那个做猴儿身子。白芨调了浆把零件儿粘起来，再把木通安在头上给它戴个斗笠，好啦，齐活儿！您是没瞧见啊，可好玩了！拉车、推磨、挑粪、抬轿子、拉大锯……只有您想不着的，没有人家做不起来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那嫣红的唇一开一合，把他的魂都给勾走了。他下狠劲看了两眼，心不在焉的问她，“你会做吗？”
她果然一挺胸膛，“会呀，我玩这个是行家。以前我郭罗玛法倒卖过药材，特意的包了一大包送来给我消磨。”言罢脸上又一暗，“说起来我真不孝，他老人家过世我也没能回去祭拜。”
皇帝终于等到了安慰佳人的好机会，忙不迭的靠过去，挨在她边上坐下来。一面揽住她的肩，一面老着脸皮抚她的肚子，“你别难过，那时候不是还在当差么，你郭罗玛法能体谅你。等孩子长大了，叫他替你给太玛法磕头……你瞧，有孩子就是好，以后咱们多生几个吧，朕能行的。”一头说着，手从肚子往上移，移到他肖想了半天的地方。暗里啧啧惊叹着，怀了孩子就是好，如今的上半截蔚为壮观。
素以是初五晋的位，到十二他下江南，这里头七天辰光的确厮混在一起。不过时隔三个月，加上前阵子宫里愁云惨雾的，睡在一张床上也只限于拥抱。他这会儿不太老实，自己实在臊得慌。知道他带她来倦勤斋的目的，心头更突突疾跳起来。
皇帝笑了笑，红唇优美，“朕手有点儿生了，你别挑眼。”
她嘀咕了句，“这种事能忘记的么！”
“说得倒是。”他凑在她耳边说，“肚兜我带着下江南的，想你了就拿出来看，别说，可帮了大忙。”
她倏地红了脸，胡乱推他的手，“真什么都说得出口。”
他不让她脱身，炕上的褥子很软，小心翼翼把她压倒，抽了个迎枕垫在她脖子底下，拉她的手往下探，挺了挺腰道，“朕也怪不好意思的，可能要白日宣淫了，有违圣人教诲。”
素以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知道还这样么？”
他嗯了声，手上却在解她的盘扣，“这样的天儿，大中晌不冷不热正合适。”
她被他揉搓得浑身酥软，气喘吁吁的嗔，“也不能胡来，孩子根基不牢呢……”
“朕知道，会悠着点儿。”他低头看她，她卧在一片温暖的光里，雪白的身子莹莹泛出光来。他吸了口气，缓声道，“如果朕太用力弄疼了你……”
她蒙蒙眯起眼，料着他会说“咱们就停下”。多好的爷们儿啊！她抬起手，温柔的从他的脸颊一直抚到精壮的前胸。
“……那一定是朕太爱你。”
素以瞬间有种被拿住了穴道的感觉，和她猜想的大相径庭，想质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俯身亲上了她胸前的红梅。
他是很好的爱匠，在她身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她要说什么来着？都忘了。只觉得气也不够喘，话也说不拢了，勾着他的脖子拱起身，她喜欢和他这样亲密的。他坐在乾清宫御案后面如在云端，她瞧他一眼都捏着心，唯有这时候才感到安然。触摸到他，知道他真的在她身边。
如果没有三宫六院，他们只是普通人，那该有多好！她也想撒泼来着，听别人说要给他张罗找女人就甩脸子，看见他和别人勾搭她就闹。可那也只是想想罢了，她的处境不容许她吃醋，她没有底气也没有资格。他对她的宠爱已经是盘剥了无数人换来的，再不知足，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
他是个认真的人，干什么都一本正经，连吻她也吻得很专心。一阵狂风一阵细雨，然后带笑看她，“这会子最漂亮了。”……
怀着胎干这种事，对皇帝来说也是头一次。以往有嫔妃遇喜，敬事房把太医院的记档请上来，绿头牌直接就撤了。毕竟养胎要紧，后宫女人多得是，他也不会为这种问题伤脑筋。可现在不同，她有了，这个排解起来有点困难。他不会找别人，以前是无所谓，和谁都一样。现在不能够了，翻了别人的牌子不光愧对她，也辜负了自己的一往情深。他希望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杂质，可他终归是个男人，房事上不痴迷，仅仅是相对于别人而言。谁说他冷情？就像眼下，尽量不让自己鲁莽，略微的一点纵送，却已然要死在她身上了。
他爱看她这时候的模样，柔若无骨的玉美人，或凝眉或恍惚，都是别样销魂的感观。他抬起她的身子抱在怀里，她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努力张开手掌，更用力更多的揽紧他，含糊的叫他名字，一声声东齐，摧人心肝。
先前贵妃和静嫔闹出来的事，让她对皇宫愈发抵触。两个月里看到那么多的尔虞我诈，对一个原本就不想融入的人来说更是当头棒喝。她的困顿他都明白，他顾全她，想给她最好的，但是作为皇帝，他要遵守的规则其实比任何人都多。所以只能尽他所能，最大限度上给她特权。有时候觉得留她是害了她，可是架不住爱。就算他自私，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和小公爷那个不成器的混在一起，他想他大概会发疯吧！
脑子里纷纷乱乱的东西流星一样闪过，渐渐有点拿捏不住了，只感觉到她温暖的身体。要轻轻的，要避开肚子，实在是个熬人的活计。他吻她的眉心，掐着她的腰加快些，再快些，然后高高跃起来，像攀上了远洋的桅杆，迎着日出看见全世界。

第114章
天儿好，皇后难得好兴致，借着春光在慈宁宫花园里走走散散。宫里布局太讲究规整了，左右相对称，难免少了野趣。进园子不过是在林荫间穿梭，听听树海生风，松涛阵阵罢了。
花园南边有个池子，那里倒常去。有水的地方才有灵气，跨池建了座汉白玉桥，桥中间有个临溪亭，凭窗赏赏鱼，夏天再观观荷，是种打发时间的好消遣。日子过乏了，总要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要不怎么的？没有爱人，没有孩子，形容枯槁的等死么？
说起爱人……皇后有点走神。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但是隐约还想得起来，嫁作人妇前有个人，曾经让她怦然心动过。这件事没人知道，也不值得宣扬。昆家家风严谨，阿玛在对孩子的教养上花了一番心思。虽然这番心思没有在恩佑身上体现出价值来，但对她，委实是影响深远。
那个人是府里的西席，原本是请来教恩佑的。祁人姑奶奶在家里很受看重，也不避人，阿玛特许她一道读书，所以和他有了相当一段长时间的接触。他是个很有才情的人，做学问方面连阿玛都称道，只是时运不济又有些恃才傲物，落了两回榜后便放弃了科举，背井离乡到京城来闯荡。她那时才十四五岁，正是青春懵懂的年纪，和年轻男子朝夕相对，不知不觉就恋上了。只是不敢和人说，更不敢让他知道，偷偷的藏着小秘密，听他授课，看他的手指从书页上翻过，这样也觉得满足了。她曾经想过告诉他，但又唯恐弄巧成拙，一直遮掩着直到选秀。其实就算告诉他也没有出路，她们这样的高官之女，婚姻轮不到自己甚至父母做主。果然她被留了牌子，指给了当时的礼亲王。她不知道那个人对她的心思到底揣摸透了几分，她放回来待嫁那天他就走了，连最后的告别都没有。
皇后轻轻叹息，她少时的一段恋情是她心底的一道疤，即便不会流血，触之也会生疼。始终无法爱上皇帝，不是因为皇帝生来刻板的性格，实在是先遇上了那个人。他陪她吟诗作赋，陪她调弦弄筝，构筑起了她对爱情所有美好的向往。可惜没有结果，他到底明不明白她的心意？谁知道呢，也许吧！她不遗憾结束，却遗憾没有开始过。
如果嫁的男人是他，这会子不知道在过怎么样的生活。不过也无用，她这样的废人，连孩子都生不出，再恩爱只怕也经不住世俗的考验。无子是犯了七出的，说起来万岁爷真是仁慈，没有动她分毫，还能同她相敬如宾。她感激他，但是所处的环境又不容她不替自己考虑。丈夫过于宠爱妾，对妻来说终归是种威胁。素以眼下安分守己讨人喜欢，将来呢？圣眷日益隆重，到了难以控制的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脑子里千般想头，略一回眼，看见荣寿从咸若馆方向匆匆而来。皇后转回身端稳坐着，人很快到了门上，进来插秧拜下去，“奴才恭请皇后主子金安。”
皇后嗯了声，“万岁爷在倦勤斋？”
荣寿应个是，“中晌过去的，在园子里进了午膳，膳后就歇在园子里了。”
“礼贵人也在？”
荣寿踯躅了下道是，“倦勤斋奴才们不好随意进出，里头只有礼贵人贴身伺候。”
皇后皱了皱眉，“我先头同她说过，怀着身子叫她留神，这么的……万岁爷也真是的！”皇后脸上一红，顿了顿才道，“越往后越显身腰，礼贵人忒辛劳了也不成话。你是御前的太监总管，孝敬主子是你份内该当的，可也不能浑浑噩噩由着主子的性儿来。万岁爷机务忙，往后礼贵人求见，没什么要紧事就挡了吧，免得主子爷为后宫那些鸡毛蒜皮费神。至于敬事房的签子，别坏了规矩。有孕的主儿都撤的，礼贵人也不能例外。你传我的懿旨，让马六儿把牌子收档，万岁爷要是问起来就回我，我来和他说。”
皇后毕竟是后宫的大拿，既然发了话，不照着做就是大不敬。荣寿领旨应了个嗻，“有娘娘的吩咐，奴才办起来心里也有底了。照规矩也是，小主儿担着身子服侍的确欠妥，别宫的主儿们都看着，树大招风不好。娘娘是顾念小主，料着万岁爷也不会说什么的。”
皇后点了点头，“茶水上的宫女，叫什么慧秀的，主子跟前伺候得怎么样？”
荣寿献媚的笑笑，“娘娘挑的人自然没话说，谨慎，手脚勤快，脑子也灵活。”
有牵制才能平衡，让一家独大，岂不是自毁根基么！皇后也深谙此道，当然那个慧秀未必能入皇帝的眼，不过搁在眼前，时候长了总比那些窝在寝宫等传召的嫔妃们有优势。
“你尽着点心，万岁爷苦闷了叫她多排解。”没有晋位就这宗好，常伴左右事事周到，说不定哪天就水到渠成了。她也算煞费苦心，后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如今只待素以的孩子落地，是个阿哥就皆大欢喜了。她对孩子好，素以也该感激她。她倒没有想过去母留子，一来那么做手太黑，二来也怕折损了她和皇帝之间的情分。只要素以甘于平庸，安静本分的过她的日子，她是不会为难她的。
后来的几天阴雨绵绵，难得看见太阳了。庆寿堂里光线本来就不好，大白天的也暗，索性整天掌着灯。
素以喜欢雨天，尤其融融的蜡烛光点在案头，让人觉得温暖安全。歪在南炕上朝外看，檐下的雨搭被吹得东倒西歪，雨丝窜进来，沙沙打在窗棂子上。步步锦格芯上糊了绡纱，遇水变成半透明的光点，逐渐扩大，充塞整扇窗面。
她实在闲得厉害，就这么也能打发半天。她在宫里没有知己，也不打算找人交心。除了原先一个榻榻里的品春和妞子来看她，别人跟前她也不怎么愿意说话了。
不过做毛猴儿是她最近找到的新乐趣，万岁爷没见过，她就想做出一套“过大年”来给他瞧瞧。品春这天不当值，横跨了半个紫禁城来给她请安，进门时她正歪着脖子给毛猴儿粘腿。
她拿一个绿地粉彩开光菊石青玉盒子当屋子，为了给毛猴儿做点缀，很上心的铺排了各种精巧的家具摆设，炕啦、摇篮啦、春联啦……甚至还有蒸笼和白面。品春看了哟的一声，“我的小主，您能上潘家园摆摊儿去了。”
素以见她进来方撂了手，笑道，“我找不着事儿干，奴才当久了，给三天好日子就沉不住气。”
“不会享福的劳碌命。”品春挨着她坐下来，“以前见天儿忙，天一擦黑就忙找炕头，那样日子倒好过？嗳，灯下干活儿，仔细伤了眼睛。”
素以打发兰草上茶点来，兰草笑着给品春蹲福，“姑姑吉祥，我师傅没来？”
品春接了茶道，“她那儿忙，又接一拨新宫女。不是要选秀了吗，着急调理出来，给留牌子的主儿们使。”
宫里都在为选秀做准备，皇帝虽然说了自己不留，皇后那儿却没闲着，叫内务府查寝宫腾房子，指使着她和淑妃好一通忙。她嘴上不言声，心里也惶恐。到时候后宫进秀女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的，皇后喜欢谁，要留谁，皇帝碍着身份也不好和她强辩。帝后少年夫妻，情分不比寻常。皇帝爱她，但也敬重皇后，至少在她面前从来没有流露过对皇后的不满。她还记得皇帝无意间那句“皇后之尊，与朕同体”，说得那样顺理成章。原是的，他们夫妻一体，没有说错，但是在她听来，更多的是无奈。她也有醋性，当然了，酸了一下就过去了。她在皇后面前自惭形秽，人家天生是珠子，她呢？拿个漂亮盒子装着，也还是颗鱼眼睛。
品春又道，“前阵子说你遇喜了，我还想着万岁爷真抬爱，牌子一直留着没撤。前两天对了敬事房的档，你的牌子不在了？”
品春是彤史底下人，和敬事房差不多的差事。宫里进幸两头记档，谁出缺谁来月事，她那里都知道。素以却没听说自己的名牌给撤了，她一说还愣了下，“我不知道呀。”转念想想也是，这是后宫的常例，也不能因为自己破了规矩。
“怪道万岁爷这两天没叫走宫。”兰草嘀咕了句，“也不对，您的牌子没了，他老人家不会不知道。”
素以唔了声，“初八那天说这阵子且忙，闽浙出了点事儿，他那里腾挪不出空来。”
品春听了葫芦一笑，“我那时候在榻榻里说嘴来着，说皇太后是宫女子出身，让你和妞子多留神，指不定哪天就升发了，瞧瞧说得多准！到了御前就是好，伺候主子，不说晋位，抬举个女官也一生受用不尽。听说养心殿眼下只有一个宫女？那丫头的师傅我认得，前儿闲聊说原来是司衾，后来升作奉茶了。”
慧秀她知道，年前琼珠打发出去了，就是她给顶的缺。挺懂事儿一个丫头，年纪不大，但是会做人，长得也好……素以心里发沉，见不到他总感到不踏实，眷恋得这样，完全背离了她的初衷，似乎是怀了孩子越爱越深似的。她也隐隐担心，她就是从御前晋的位，现在换了别人，天长日久的处，会不会也让皇帝衍生出不一样的感情来？
“你让我瞧瞧肚子。”品春没觉察自己哪里说岔了，探着手拨了她一下，“站起来我瞧一眼，我有门道，能猜着男女。”
素以对这个感兴趣，她也想知道是男是女，便起身立在踏板上，依着她的话滴溜溜转圈子让她观察。品春拍了下巴掌，“身型一点儿没走样，肚子全堆在前头了，八成是位阿哥爷！你是个有福气的，头一胎就是儿子，将来更是福泽无边了。”
宫里自然都说生儿子好，圣眷靠不住，只有生了儿子日后才有依靠。可是儿子要给别人养，养母心眼儿小些，把孩子教得和亲娘不亲，那才是最大的煎熬。她憋了一肚子话没人倾诉，品春是老熟人，在一起五六年了，很靠得住。她眼巴巴看她两眼，转头对兰草道，“我和姑姑说体己话，你让他们散了。”
兰草应个嗻，把屋里屋外侍立的人都遣开了。
品春摸不着头脑，料她一定有苦闷，挪了挪身子静心等她开口。她低头盘弄胸前的香牌，显得有些犹豫，“宫里有易子的规矩，你知道吧？”
“这个知道。”品春颔首，接下来她要说什么也猜着了，幽幽叹口气道，“原来你是为这个不快活啊！没法子，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了，打从南苑起不就是这样的么。也是，哪个做娘的愿意把孩子交给别人养呢！据说阿哥们从落地到成婚，和生母见面不过百次，就这规矩，想想也觉得残忍。”她在她手上按了下，“看开些吧，宫里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皇子小没法儿，奶妈子保姆看得紧，大点就好了。横竖是你的儿子，自己的肉贴不到人家身上去，等他懂事了，亲妈养妈还分不清么！母子相亲是天性，说句打嘴的话，万岁爷这样性子还惦记慧贤皇贵妃呢！我听金谙达说过，皇贵妃薨时万岁爷还小，在皇贵妃箦床边上跪了一天一夜没挪窝，到后来连腿都打不直了，叫太监抻了半天才缓过来。横竖养母带着也就五六年，等开了蒙往阿哥所去，你偷着使俩小钱买通了管教谙达，要见一见也是可以的。”
素以慢慢点头，“是这话，我也知道。这胎要是儿子，我料着会送进长春宫，皇后主子话里话外的提过两次。”
“那不是很好么！”品春舔了舔唇想说法安慰她，“既然要给别人养，索性归了皇后是造化。皇后无子，阿哥记在皇后名下，身价就比别的阿哥高，将来的出息自然也比别人大。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些她早想到了，但是听品春拿这样的理由劝她，让她更有认同感。因笑了笑道，“是这个理儿，我心思窄，扎进黑胡同里出不来了。”转了话锋问她，“你几时出宫？”
品春道，“还有两个月，怕是等不见你着床了，可惜了儿的。”
素以淡淡笑道，“出去了好，在宫里关了七八年，没的闷出蛆来。我也想出去呢，眼下这样，拉倒了。”
“你还出去？瞧瞧你这主儿，要什么有什么，万岁爷又疼着，别不知足。”
小姊妹两个咧嘴对笑，外面鼓儿探头进来喊了声，“主子，您吩咐的螃蟹小饺儿做成了，装在盅里热腾腾的。”
素以应了声，对品春道，“我不留你了，小厨房里蒸了吃食，我给主子送过去。”
品春站起来道，“不碍的，我在这里扰了你也不好，正要去浣衣局一趟呢，该告辞了。”
送走了品春，素以传人把食盒提进来，亲自插了银针又试菜，这才和兰草打伞出门往养心殿去。

第115章
雨虽不大，步行过去也湿了裙摆。
“万岁爷这阵子真辛苦了。”兰草搀着主子在宫墙夹道里缓缓的踱，“他老人家忙，主子去瞧他，他见了心里一定高兴。”
“其实是我想他了。”素以笑道，“那时候在御前多好，到哪儿都跟着。现在……总找不到那时候的感觉了。”
她怀了孩子，心情好一阵坏一阵的，兰草每常想法子开解她，“您别这么说，我觉得万岁爷待您和待别人不一样。您二位在一起，我们做奴才的眼里瞧着，就是寻常过日子的小夫妻，恩爱有之，平实也有之。万岁爷不拿架子，从没对您摆过皇帝谱，他在别的主儿跟前是这样么？我以前一个局子里的小姐妹分到敏贵人宫里当差，说她家小主看见万岁爷大气儿不敢喘，那叫一个受罪！”
素以想起他那张拉长的脸就觉得好笑，初初让她那么畏惧，后来全然不是了，因为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一会儿就没正形儿了。
庆寿堂往养心殿方向有条近道，从苍震门入近光左门夹道，拐个弯就是日精门。只是中途要路过延禧宫，自打静嫔死后那里就空着，经过门前还是有点瘆人。兰草知道，护着她从青石路左半边走，嘴里嘀咕着，“青天白日的，没事儿。”
走过那一截子就好了，夹道里往来的人也多，阳气很足。只是不知道皇帝在哪里，看时候已经到了未正时牌，按理是在乾清宫吧！到了日精门上问守门太监，小太监也闹不清，回身看见长二总管，忙虾着腰过去请示下。
长满寿亲自来迎，笑嘻嘻的打个千儿，“礼主子吉祥，主子这两天操劳，先头在南书房忙到午时，后来去了军机值房，这会子在养心殿还没过乾清宫来呢！”
素以哦了声，“那我上养心殿去。”
长满寿看了眼兰草手里的食盒，“哟，这是给主子爷送点心呐？”
素以有点不好意思，“我试过菜了，主子爱吃小饺儿，上回在我那里用了一盘子。今儿正巧做了，就送点过来。”
长满寿点头不迭，“那您赶紧过去吧，要不奴才给您开道？”
“不用，您忙。”素以略颔首，往内左门上去了。
长满寿看着她日益沉重的身子，突然品出了那么点辛酸。往常多活泛的姑娘啊，嫁了人就沉淀下来了。宫妃苦，要见皇帝一面得煞费心思。没要紧事儿不许惊扰圣躬，即便是皇帝面前红人儿，上头还有宫规压着，也不能由着性子瞎胡来。可居家过日子，哪儿来那么多要紧事儿？所以主儿们得想着方儿的走动，送吃食就是最常用的法子。
他拢着袖子一叹，礼主儿终究也到了这一步么？皇后下了懿旨的，敬事房里撤了牌子，万岁爷政务又撂不开手，所以她也慌了吧！
素以进养心门，头一个迎上的就是荣寿。他堆了满脸的笑，扫袖打千儿道，“小主您来啦？来见万岁爷？您略等等，主子还在后面体顺堂，不知道是睡着还是在看书，容奴才过去瞧瞧。”
素以觉得奇怪，“主子歇觉不一直是您当值的吗？您不知道？”
荣寿打了个顿才笑道，“奴才今儿领了主子的令办事，里头顾不上，叫慧秀帮着照看。”到了抱厦里抬了抬胳膊道，“您留步，奴才进去问一声再来回您。主子辛劳，没的扰了主子好梦。”说着膝头子一点地，却行往穿堂里去了。
素以站在卷棚底下看正殿檐头的和玺彩画，心里惘惘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没明着拦她，却也让她碰了个软钉子。想来也是皇后主子的意思，让她知道自己和别的嫔妃没什么不同，进了养心殿，还是得按规矩来。她定下心等着，手里的帕子被她绞成了条，等了半盏茶功夫才看见慧秀从后殿过来，梳着小两把，燕尾压领，身板挺得直直的，上前蹲了个福，笑道，“给小主儿请安啦。”
素以叫免礼，看她总和往常不同似的，更有底气了，人也容光焕发。大概是晋了女官，自觉腰杆子粗了吧，自信的模样确实比以前漂亮了。她敛着神朝后看了一眼，“主子起来了吗？”
“您来得真不巧，主子这几天劳累，晚上也睡不好，想是乏透了，中晌歇到这会子还没起来。大总管说主子累，没让叫醒他……小主是怎么过来的？”慧秀道，往她脚上一瞥，“走着来的么？这么老远的路，看鞋都湿了，进了寒气可怎么好！”
素以的注意力集中在她前半句话上，怅然思量，他还没醒，人太乏了是该好好歇一歇。只是有点失望，彷徨着，五味杂陈。又得顾全面子，不能把不称意做在脸上，便转身让兰草把食盒交给她，含笑道，“既然睡着，还是不打扰的好。这是我厨房里做的蟹饺儿，里头插了银针的。你打发人送到御膳房蒸笼里搁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慧秀蹲身道是，接了来捧在手里，“小主儿有心，其实主子午膳才用的蟹粉饺子……您和万岁爷真是心意相通。您放心，我这就让人送到御膳房去，主子起来肚子饿，正好垫吧垫吧。”
素以心直往下坠，含糊答应了声，便和兰草转身往宫门上去，走了几步却听见小太监喊慧秀，“姑姑哪儿去了？万岁爷才撂了笔，正发话找您呢！”
搭着兰草胳膊的手突然攥紧了，兰草惶然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煞白，也没言声，慢慢扶她出了养心门。
殿里人看她走远了方回身，小太监探了探头瞧食盒，“姑姑，我给您送到灶间去？”
慧秀把食盒随手交给他，“先撂着吧，兴许主子这就起来了。等半柱香时候，体顺堂还没动静再送御膳房。”
蟹饺儿就得趁热，凉了再上蒸笼味道就变了，发腥气。主子爷吃东西挑剔，这屉子蒸饺算是糟蹋了。
慧秀转身往后头寝宫去，隔着竹帘朝里看，杏黄的帷幔低垂，荣寿在香几边上老僧入了定。东边槛窗撑起来半扇，偶尔有风吹过帐子，像湖里抛进了石子儿，悠悠泛起涟漪来。
能做人上人，谁还原意在这里当戳脚子？礼贵人是值得羡慕的，她给御前当值的宫女开了一扇新大门。谁说万岁爷不好亲近？既然有一就有二，爱不爱的是后话，皇宫对女人的吸引力实在太大，特别是低等宫女出身的，能让万岁爷看上，能扬眉吐气的在昔日同伴面前走上一遭，就算知道前面是火坑，也会义无反顾的往下跳。
神思辗转，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起身。帘子那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荣寿忙上去打帐子，跪地请安问吉祥。慧秀退出去备茶，再进来时皇帝已经穿好的行服。大概是刚醒的缘故，坐在案后有点发懵，更显得家常亲切了。
她上前奉茶，笑道，“主子今儿歇了个好觉。”
皇帝没动茶盏，看了眼翘头案上的钟，已近申正了，奇怪自己今天竟睡了两三个时辰。不过睡足了，精神头倒见好。他抻着双臂舒展了下筋骨，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朕好像听见礼贵人的声音了，她来过么？”
体顺堂和前面抱厦隔了好几丈远，要听见说话声是不大可能的。这大概就是情人间的默契吧！慧秀躬身道，“回主子话，未时那会儿礼主子的确来过，送了笼蒸小饺儿，见主子睡着，没多逗留就走了。”
这几天朝廷里事忙，他心里烦闷不得疏解，天天眉头拧了十八个结。听见她给他送吃食，这才有了笑模样，“难为她，正好饿呢，传吧！”
慧秀应个嗻，走到门前击掌打了暗号。御膳房很快把小饺儿敬献上来，一个个晶莹剔透，拿掐丝珐琅黄底红花的碟子码好，看着挺美，经过面前时还是隐约闻见一股子腥味。慧秀皱了皱眉，跟进去在一旁侍立，一面小心翼翼瞧着皇帝的反应。皇帝果然一顿，很不解的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举箸去夹，醋里打了个滚，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唉，真是不嫌弃！慧秀涩涩的想，一碟子十二个，看着皇帝逐个吃了，原来万岁爷对色香味的要求那么低。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送来的东西即便不那么可口，连一个都舍不得浪费么？
皇帝都用完了才搁筷子，盘算着抽空去瞧瞧她，刚起身，又有军机大臣捧着奏本进来。他叹了口气，对鸿雁儿道，“朕走不脱，你代朕去问礼主子安。多谢她的小饺儿，朕用得很好。再叮嘱她留神身子，朕这里吃食有御膳房打点，让她放心。雨天别走动，多歇着，肚子里阿哥要紧。朕夜里还要议政，就不过去了，等忙过这阵子，再上庆寿堂瞧她去。”
鸿雁儿扎地打千儿去了，到庆寿堂按着主子的话原封不动的照搬一遍，素以听了却是另外一副光景。
他的意思是不让她再给他送吃食了，他那儿都有，费那些心思不如安心养胎。可是她只剩这一宗能够去探望他的理由，他不让，那以后唯有呆在庆寿堂苦等了么？素以无奈的躺倒下来，她知道他不是喜新厌旧的人，他对她也是真心真意的，但这重重困难要怎么破解？他跟前伺候的人有意无意的话，简直要凿痛她的心肝。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内情？她情愿相信他是真忙，是真的累极了睡到未时没起身。但他明明醒着，明明在找慧秀……
她有些不敢想象，也许皇后劝过他，也许说了很多国事为重的话。说动了他，他也觉得自己该收收心了，于是便一里一里淡了。再说她又怀着孩子，也没法儿伺候他。到底他是男人，要他憋上那许久，也委实是难为他。
素以侧躺着，干瞪着两眼，渐渐觉得又痛又酸。不该想那些，自己乐呵呵的对孩子好。她勾起脖子看兰草，“你说主子忙完了会来吗？兰草，我心里空落落的……”
兰草也说不清，胸口直发堵，还得做出松快样子来安慰她，“您别想那么多，万岁爷记挂着您，等回头一定来瞧您。奴才虽然不懂朝政，但是知道他主子爷万事一身。那么多的大事儿全依仗他一个人，您想想，就是把他拆开，又能打多少个钉儿呢？主子您最心疼他老人家，你们在一块儿也不容易，别计较那些不上要紧的人和话，往心里去您就太给人家长脸了。奴才看着呢，这宫里没人能和您比肩。您只管放宽心，万岁爷说得没错，肚子里的阿哥最要紧，您安心将养着自己受用，啊？”
她重又躺回去，把枕头往自己脖子底下搂搂。窗口的光线渐渐晦暗，眼看着要入夜了，她闭上眼睛叹息，“你也歇着去吧，我这里不用伺候，叫我一个人静静。”
兰草略迟疑了下，还是蹲了福退到值房里去了。
素以糊里糊涂迷瞪了一阵，醒过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挣着爬起身，觉得有点寒浸浸的，也没太在意。灯罩底下火光跳跃得厉害，她挪过去，拔了簪子挑灯芯，又呆呆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拆把子头。
屋里太静了，他不在，什么都是空的。真就那么忙么？她这样想他，他呢？离得并不远，隔几重宫阙，竟像隔了万道天堑似的，她迈不过去，他也腾不出空过来。还好有宝宝儿，她低头抚抚肚子，一日大似一日了，有担忧也有欣喜。她以前是个得过且过的人，现在弄得惊弓之鸟模样，真没意思！
拿篦子梳头，想起了小时候的童谣，坐在镜前轻声的念叨，“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嘛？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早上起来梳小辫儿……”
正唱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掉下来，哐的一声巨响，吓得她浑身一震。外头上夜的人忙进来查看，原来是多宝格里的一只莲纹青花耸肩瓶落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第116章
后儿是万岁爷的寿诞，素以却着了凉，病得起不了炕。要办宴，宫外的亲贵们都要进宫来，好些事儿要料理。现在不讨巧，她帮不上忙，横竖兔儿爷打架——散摊子了。
南窗开了条缝，略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景致。雨还在下，丝丝缕缕打在芭蕉叶上，凝聚成堆，然后重重的滚落。她怔怔看着，难免有些伤感。以前身底子好，强健得像头牛似的。现在怀了孩子，一病就来势汹汹，颇有物是人非的感觉。
兰草端药进来，看她发愣就知道她心思重，找了个高兴的话题和她打岔，“家里太太这趟也能进宫来了，不是升了三品淑人么？咱们请进庆寿堂，主子和额涅好好亲近亲近，说说心里话。”
她一听也高兴起来，“有烦心事，找额涅准没错。”
“可不。”兰草扶她坐起身，往她嘴里塞个梅子，把药捧来给她喝。这位主儿就是利索，不像那些娇贵人，喝碗药还要底下人哄半天。她不是的，接过药咕咚三四一通灌，仰脖儿就给喝完了。兰草把空碗递给荷包儿，又伸进亵衣里掏了把背，身上还是滚烫，一点儿没出汗。药倒用了两三剂，不知怎么不见好。她犹豫了下，“主子，奴才往乾清宫一趟吧！告诉万岁爷您病了，他一准儿来瞧您。”
她还在赌气，冷着脸子说不必，“他忙由他忙，巴巴儿的去请他，没的耽误他的要紧事。我既然死不了，叫人说起来拿病讹人么？又不是没了男人活不成。”
兰草看她那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言声，“您这脾气真是……两口子，下个气儿又怎么？再说您二位前儿也没见着，动这肝火何必呢！就是那个慧秀瞧着不叫人顺眼，笑面虎，二五八万似的。挑她眼儿挑不出，说她好，真能把人硌应死。”
素以仰在那里闭了闭眼，“谁知道呢，指不定过两天就晋位做小主了。”
兰草描她一眼，嘴上不以为然，心里断不是这么想吧！不敢再火上浇油，忙笑道，“您想哪儿去了，万岁爷是这么没挑拣的人么？您当什么货色都能入他的法眼？慧秀到御前是皇后点的人头，又不是万岁爷的意思……话说回来，皇后娘娘这么的真不厚道。主子吃点儿暗亏心里有了底，下回多提防些就是了。”
素以半阖着眼喃喃，“哪天挤兑得我呆不下去……也得秋风扫落叶，给她一顿好搅合。”
兰草愕着看她，“主子您病迷了？进了后宫，呆不呆得下去不由咱们说了算。”
是迷了，心都迷了。她的惶恐没处能诉说，一到这个时候就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要是心肠硬点儿，没和皇帝有更进一步的牵扯，这会儿她正稳稳当当等出宫呢。结果脑子一发热，把自己推到这步田地，和后宫的那些主儿什么区别？
“西山有位都统叫达春，他的福晋封过答应，伺候过太上皇……”她趴在枕头上，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不是说人受挤兑本事高的吗？她以前耐摔打，别人怎么给小鞋穿都不自苦。现在那些好本事哪儿去了？遇着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就打退堂鼓，也或许是病着更没出息，脾气变得愈发不像她自己了。
达春的太太那点事儿旗里人都知道，能放出去，是因为当初在太上皇跟前不受宠。换了得宠的试试，想出宫，除非横着出去。
兰草看她主子的精神头不济，自己心里也跟着着急。这么胡思乱想怎么成？她琢磨着还是该往西面走一趟，见不着万岁爷，见见长二总管也好。
“别的先不说，您倒舍得万岁爷？”她给她掖掖被角，“才吃了药，再睡会子。咱们份例的红箩炭还没领，奴才要上往内务府去，主子有吩咐扬声叫鼓儿，她在外头候着。”
素以是通透人，兰草没明说，但她究竟是不是去领炭，她心里明镜似的。丫头体贴，会疼人，也是主子的造化。自己有时候放不下面子，有意识的反着来，嘴上痛快了，心里受苦。底下人自作主张一回，主子明白为她好，装糊涂也就由得她去办了。
她渐渐升起希望，她的确想见他，想得什么似的。自己这么要强的性子，也忍不住酸上心头要哭出来。生怕叫兰草看见，忙翻个身背转过去，含糊的答应了，听她出了门才敢抽噎出声。
怨他，当真是到了手的东西不值钱！她蜷起身子，人烧得恍惚了，曾经那些场景像做梦一样从脑子里掠过。草原上他肩挑落日，山洞里他供她取暖，还有畅春园里他据理力争时的紧张和颤抖……他凭借那些点滴来俘获她，千丝万缕的困住她，可是现在他不来见她……她晋位前想得很透彻，之后的一切她也早就预见了的，可她终究管不住自己的心。彼时看得开，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其实不是。处得越久就越眷恋，她想他，闭上眼睛全是他。为什么他不来？他要叫她撕心裂肺到几时？
常叹负情人，郎今果成诈。这句话像谶语一样拿捏住她，她只能指望自己运气足够好。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冰冷的贴在脸上也懒得挪动，心里反复猜测他会不会来。一定会的，知道她病了怎么会不来呢！她攒了好多话要对他说，要把受的委屈全告诉他。那天他说让她搬进燕禧堂，她后悔拒绝了。她这人是狗啃月亮，说她洒脱，她也斤斤计较。说她克己，她又极爱穷大方。
她晕沉沉睡过去，檐下雨声潺潺，也许睡醒他就来了……
然而老天作梗，总有那么多的不凑巧。兰草到乾清宫找长满寿，站班太监说万岁爷昨儿出城，两位总管并军机大臣随扈去了。这怎么话儿说的？兰草失神站了会儿，预感真糟透了。这是考验的时候到了，还是宫里主儿们都必须有这样适应的过程？她一直觉得她们家主子是不同的，可爱得再深，经得住多少的误会和耽搁呢！
“姑娘找二总管有事儿？”小太监嘬唇想了想，“要不您上月华门找张来顺吧！他是二总管的徒弟，让他传个话就是了。”
兰草听了忙道谢，传话找靠得住的好些，既然是长满寿的徒弟，嘱咐一声肯定能传到。她撑着伞进腰子门，正要下丹樨，迎面遇上了鸿雁儿。鸿雁儿这名字就是为万岁爷和她家主儿互传书信取的，真是再合适没有的人选了。她赶紧压着嗓子招手，“嗳，你来！”
鸿雁儿眯眼一看，三步两步纵了过来，“哟，是兰姑娘！这么大雨，您老怎么来了？”
兰草没闲心和他打趣，问万岁爷没在，什么时候能回来。鸿雁儿说，“朝廷里差事，告诉你你也不明白。问多早晚回来，昨儿下半晌出去的，料着今儿擦黑能回来。怎么，有事儿？”
兰草点头道，“我们主儿病了两天了，严太医开了方子吃药也不见好。你见了万岁爷好歹传个话，我们主儿怀着身子，忒艰难了。求万岁爷一定抽个空来庆寿堂一趟，不说别的，就是瞧一眼，叫我们主子宽怀也好。”她抓着鸿雁儿胳膊使劲摇了下，“你好人做到底，千万不能忘了。我们主儿嘴上不叫给万岁爷添乱，眼里巴巴儿盼着他老人家。你也知道怀了胎的人心思细，不是我说，万岁爷就是再忙，夜里歇觉时候走一遭，也不是不能够啊！”
鸿雁儿摆手，“您不知道，北边儿有暴乱，江南有水患，朝廷银子钱花得流水一样。没钱了还得加税赋，又是一大摊子事儿。晚上过去？主子办起差来通宵达旦，这个礼主子以前都看着的。再说宫门下了钥再过禁，请钥匙开门，主子爷耗不起那时候。也难为礼主子，是有十来天没见了，怪惦记的吧？”
兰草嗯了声，“前儿来又没遇上，回去哭了一场。”
“造孽的。”鸿雁儿道，“我记着了，等主子爷回銮我就传话，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嗳。”兰草笑着蹲福，“我这儿给您道谢了，我们主子记着您的好，下回您上庆寿堂来，绝不能亏待了您。”
鸿雁儿一连几个好说送走了她，回过身进南书房，把万岁爷叫挪动的两套书拿油布包着搬到养心殿去。进门正遇上慧秀打发人换案上黄帷子，他抱着书候在一旁，顺嘴问她，“万岁爷今儿回宫吗？”
慧秀朝钟上看了眼，“说不好，到昌平那么些泥路不好走，又要办事，未必能赶得及。怎么，主子一晚上没在就记挂了？真是个好奴才秧子。别操那些心，两位总管随扈呢，还怕伺候不周全吗？”
鸿雁儿瞥了她一眼，“主子不回来，我记挂不是应当？这么一问也是有别的由头，庆寿堂礼贵人病得厉害，那边宫女来回万岁爷叫我遇上了，请我给传个话。”
慧秀长长哦了声，“怎么病的？八成是受了风寒。可怜见的，大着肚子呢，病了可怎么好！不是我说，礼主子自个儿也不上心，雨天忌讳外头跑。前儿从庆寿堂送食盒过来，走了那么老远路，淋着点雨是小事，万一脚下打滑没站稳，那才是惊破天的大事儿呢！”
鸿雁儿更要斜眼了，“你不明白的多了，你才来几天呐，能知道里头缘故吗？”
一看他声口不好，慧秀忙赔笑，“炮仗似的！我是不知道里头缘故，但是万岁爷为礼贵人闹的那一出，宫里谁没听说过？我也佩服他们二位，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对了，你不是说晚间不当值，要给你师傅送盒子菜吗？你去吧，万岁爷回来了我替你把口信传到，成不成？”
鸿雁儿正为这个愁呢，一听有缓，立马觉得很可行，“那就劳烦你了，兰草千叮万嘱的，一定不能忘了。”
慧秀笑得春风拂面，“军机处的折子我说不上来，传这么个口信还叫你信不过？这也忒小瞧人了！”
鸿雁儿想想也是，后宫里说谁谁病了，到万岁爷跟前诉个苦，挣两句贴心话，原就是再平常不过的。又不是军国大事枢要密折，还防着人昧下来坏事？因拱了拱手，摘下红缨子凉帽夹在腋窝底下，麻溜的往养心门上去了。
兰草回去满含了期待，没敢和主子说，毕竟是没谱的事，自己却暗暗的期盼着。满以为万岁爷得了信儿迟早要来探视的，可是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直到万寿节那天也没一点儿动静。倒是皇后和淑妃来串过门子，抚慰两句，叫安心养病，很是殷勤体贴。兰草到这会儿才对主子的境遇感同身受，站在檐下松松拢着拳头，看天都是灰暗的。这帝王人家什么好处？爷们儿就是这样的良心，还皇帝呢，什么杂碎皇帝！
素以病好了，心也凉透了。这两天兰草魂不守舍，她知道她去过乾清宫，虽然没起什么成效，自己心里也感激她。
她拉她在南炕上坐下，温言道，“不打紧，没有他，我也照样活。”
兰草吃了一惊，“主子都知道了？”
她身体才痊愈的，脸色很苍白，精神倒很好。略略的一点笑意，嘴角还有苦涩，但是眼神坚定。她说，“我都知道，你去领红箩炭只是借口。其实我心里也盼着你能把他请来，这两天你熬可，我也熬可，躺在床上，眼泪不知道流了几升……哭过了我也明白过来了，晋位前我额涅和我说起过，男人不能全信，凡事要留三分余地。眼下看看，这话里头有大道理。前两天是糊涂了，哭得眼睛像核桃，真不值！我也不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我当差七八年，自保最有能耐。他不稀罕我，我还不待见他呢！往后咱们自己过日子，我不在乎他晋不晋我做贵妃，靠着妃子的份例也够咱们活的了。他爱宠谁就宠谁，往后就算爷爷打死了奶奶，也和我再不相干了。”
她说得咬牙切齿，想是恨透了。兰草听她这番话却嚎啕哭起来，扑在她怀里呜咽，“主子您太苦了！”
素以拿肩头蹭了眼角的泪，在她背上拍了两下道，“我不苦，没有缺吃少喝，还有你们作伴，比在尚仪局强多了。”
“今儿是万寿节，乾清宫和坤宁宫设宴，您还去么？”兰草颓着脸计较，“您才大安的，过去了没的叫自己不痛快，我看还是别去了。”
她笑了笑，“为什么不去？这趟大宴我是甩手掌柜，还不许我凑凑热闹么？万岁爷不见我，我在他跟前晃两圈当解闷儿。”她眼神黯淡下来，“要紧的是我阿玛额涅都要进宫的，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过得不顺心。闺女出了阁，不能在膝下孝敬，再叫他们为我担心，我可枉为人女了。”
什么叫情到浓时情转薄？这就是了。她做了十来天怨妇也尽够了，到底这辈子不是为他而活。

第117章
万寿节，一切公务暂缓。其实皇帝也盼着这一天，前阵子实在太忙，忙得连北都找不着，今天歇一歇，他该和素以好好聚聚了。
冯岚青捧了金龙褂来给他替换，他偏过头看镜子里，烛火杳杳，照出这身尊贵的行头。朱纬金佛朝冠，明黄绦东珠朝珠，一身的九龙升龙团花……有时候觉得是龙袍在穿他，他不过就是个为之效命的衣架子。世人艳羡帝王，谁知君王不好做？皇父远游云南，云南也是大英地界，他在那头一封书信传来，尽是一路上引发他不满的见闻。以往是君忧臣辱，现在不是，臣下的胡作非为要算在他头上。说来可笑，他这个皇帝两面受气，细琢磨简直堪称窝囊。
他无奈一叹，转过头去问荣寿，“朕让每日问礼主子安的，好几天没听见回话，朕忙得疏忽了，她那里好不好？”
荣寿呵腰道，“礼主子都好，就是前两天染了风寒……”见皇帝脸色大变，忙道，“主子别急，那时候您人在昌平，皇后主子和淑妃娘娘都去瞧过的，说没大碍，这会子已经大安了。”
皇帝听了方点头，“大安了就好，这阵子冷落了她，朕还怕她置气呢！”
荣寿吞了口唾沫，越发躬下去，“礼主子贤良，必定能体谅主子的难处。再说主子天天打发鸿雁儿过去问安，礼主子那儿再闹别扭，可不就是有些不体人意儿了么！”
说这话，心里真跳得嗵嗵的。万岁爷跟前贴身伴驾的只有他和捧砚的路子，鸿雁儿是外间伺候，万岁爷发话得由他代传。叫日日上礼贵人处问吉祥是初八给的示下，这道恩旨的确被他给克扣了，但是这么干，也是问了皇后主子意思的。说实话，这种事纸包不住火，早晚要露馅儿。到时候怎么办？你敢把皇后娘娘供出来？思来想去，只有往鸿雁儿头上扣屎盆子了。
皇帝是护短的人，容不得下人对素以有半点非议。荣寿脱口说她不体人意儿，他横着眼瞥他，“杀才！”
荣寿本来就心虚，听了这么一句吓得够呛，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往自己脸上招呼，边打边骂，“不识眉眼高低的狗息子，叫你多嘴！叫你口不择言……”
皇帝没有理会他，抖了抖袍子跨出门，身后的东暖阁里好一顿啪啪之声。
皇上的万寿，天公作美，这日倒放晴了。入夜阖宫点起了料丝灯，清澈的光映着红墙，五步一个光点。皇帝站在夹道口北望，发现这宫闱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诗意。四月里的凉风拂在脸上，看远处迷迷滂滂的。隔了两道宫墙听见乾清宫里的人声，来赴宴的臣工陆续到了。他站了一阵，心里期盼的不是热闹的盛宴，可是不办宴他抽不出空来，办了宴，却又要应付那些进宫道贺的大臣们。今儿不拘怎么都得和她腻歪腻歪，她上次过养心殿他睡着，后来听说了心里悔得什么似的。其实自己腾不出时间，很希望她能来伴着他。只是忌讳她怀着身子，不大好意思劳动她。细想想，万里河山总有办不完的差事，自己太较真，捡了这头丢了那头，闹得自己苦行僧模样，何苦呢！
正要举步走，看见一溜五连珠大红宫灯过来，皇后盛装打扮，笑着上前纳福，“给万岁爷道喜了。”
皇帝虚扶她一把，“前两天听说你旧疾又复发了，朕也没能过去瞧，眼下都好了么？”
皇后道是，“老毛病了，不值什么。你朝廷里事忙我都知道，还特意嘱咐了别往你那里传的，是哪个多事的唯恐天下不乱？”一头说一头给他整了整披领，“你提起病呢，我想起来，前儿礼贵人染了风寒，身上不大好。我还问来着，万岁爷怎么没来？她说主子事忙，不敢打搅。你也是的，她怀着孩子，你得了闲儿该过去瞧瞧。大肚子女人辛苦，单放着她，你也放心的？”
皇帝嗯了声，“朕是该反省。”
“这阵子没让敬事房传牌子？”皇后搀着他的胳膊进了乾清门，细声道，“我把素以的牌子撤了你知道么？她那么大的月令了，还是仔细些的好。安亲王福晋上回来瞧我，说起她府上一个侧室，遇喜六七个月了，在主子边上站规矩，伺候安亲王写了封信，结果孩子没了，你说多造孽？咱们添个阿哥不容易，千万好生将养着是正经。”
皇帝不置可否，初八那天起就叫退敬事房了，素以撤牌子的事他并不知情。做皇帝只管庙堂，后宫的宫务做不到事无巨细。密贵妃那伙人开发了，素以在宫里就没有大威胁了。他事事放心，是因为信得过皇后的为人。当初她尽着心的帮衬着他们，如今顺风顺水的，她和素以相处应该很和睦。至于牌子，撤了就撤了，横竖有没有牌子对他来说都一样。皇后督办宫规，再顾全，规矩不能乱。不说别的，一个大家子要运转还讲究方圆呢，何况是宫廷！
“你办事我放心。”皇帝对她一笑，“只有一宗，朕顾念不到的劳你周全。朕和素以……你也知道。你待她好就是待朕好，朕心里感激你一辈子。”
你的丈夫，一片真心交付他人，还要你来成全，饶是不爱，听着也让人难堪。皇后低头道是，淡淡的阴影拢在脸上，眉眼看不真切了，声气儿几不可闻，“待你好就是待我自己好，我都知道。”
皇帝没太在意，和她携手下了丹陛。
就像一头扎进了人海里，满朝文武一百多号人黑压压跪下来磕头祝寿，愿吾皇万寿无疆。皇帝和皇后分了道，各有各的行当要照看。皇帝和诸臣工热热闹闹进了乾清宫正殿里，皇后绕了道儿去后头坤宁宫，那里一干诰命早就候着了。
女眷们穿着各色补服，放眼望去，除了宗室里的固伦、和硕公主，再就是几位排得上名号的王公大臣的家眷，别的面孔都生疏得很。她偏头问晴音，“亲家奶奶必定也来了，你瞧是哪位？”
晴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再一细想，大概说的是素家太太，他们家二闺女不是和小公爷结亲了么！先扶了皇后上座接受参拜，在人群里找皇后的母亲，拿手一指，“和皇姥姥在一处的是不是？”
皇后看过去，那位太太和素以脸架子有点像，十成就是了。今儿人多，皇后瞧着热闹心里很欢喜。后宫妃嫔忙着招呼，诰命们找着座儿，一时众星拱月般围坐在皇后周围。
先赐每人一盏奶子，祁人汉人混成一堆，大伙儿说笑取乐，学着爷们儿架势碰杯对干。皇后端着金盏抿了口，笑道，“升平署今儿精心安排了细乐，回头传了来大家赏赏。”众口一词都说必然极好，皇后笑得更开怀了，“这月月底宫里选秀秀，万岁爷要给宗亲指婚，指出去的是亲眷，留在宫里的是姊妹。一年到头的，难得聚得齐全。往后多寻些由头进宫走动，也成全了咱们的亲近。”
又是一通附和称颂，人多嘴杂，也辨不清谁说了什么。她只是把眼儿瞧素夫人，打发晴音过去请人。一会儿人走近了，屈着身子给她请安。她起身掺了一把，温煦道，“自己家里人，快别客套。”
素夫人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奴才微末之人，娘娘这么说可折了奴才的草料了。”
“哪里的话，礼贵人和我处得亲姐妹一般，您家里二姑娘又指了我娘家兄弟，这是亲上加亲的。”左右瞧，奇道，“素以怎么还没来？”
素夫人跟着张望，“奴才也找她来着，进宫这么会子没见她露面……”忙又一笑，“小主儿大约有事耽搁了，横竖奴才没什么要紧事儿寻她，娘娘治下，还能有差池不成！”
皇后也一笑，抚着领上绿松石领约道，“她晋位四个月了，您记挂是该当，也不能为着什么天家大道理坏了人伦。”对晴音道，“你去庆寿堂问问，没的身子又不舒坦。”晴音领旨去了，她往素夫人那边略靠了靠，戴着珐琅护甲的手在素夫人手上轻轻一拍道，“她晋位没到半年，家里尚不好进宫来。您大约还不知道喜信儿，说起这个我可高兴坏了——她遇了喜，四个月了！”
素夫人惊得几乎站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好了，合着两手直拜，“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这么好的事儿……哎呀我的娘娘，给您道喜了！”
古来就是这样，妾有了身子，是儿是女都在大妇手上。孩子见了面首先得喊大妇一声额涅，所以这样的喜讯，反倒是皇后占了大头。皇后笑吟吟的，眼里却隐约有泪，叹了口气道，“不瞒您，我知道她怀了孩子，喜欢得坐都坐不住。先头贵妃作梗，你们外头兴许也听说了，我护着她，真连命都敢不要。为什么呢？我不怕您笑话，我膝下犹空，既然拿素以当姐妹，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再说我是宫里内当家，咱们主子爷的血脉，万一有个好歹，我死了没脸见祖宗……您瞧……宫里有规矩，嫔妃临盆要请娘家人进来的，到时候我打发人过府上接您。有您在，她胆气大点儿，我也有了依托了。”
素夫人脑子活络，这话一出口她都明白了。只要生的是阿哥就得抱走，是这意思吧？事先知会也算尊重，因为娘家人在，产房里孩子先经娘家人手。保姆抱走是后话，人情总要留一线的。唉，可怜见的，宫里就这宗不好。得宠也罢，受冷落也罢，横竖儿子不是自己养。退一万步，为了孩子好，归在皇后名下倒也没什么，只要不叫他忘了根本就好。
这里正说着，看见素以从地罩那头摇曳而来。戴着赤金点翠如意步摇，穿着玫瑰紫二色刻丝袍子。因着袍子腰身宽大，她又是个扁身子，只要不撸肚皮，隔着衣裳也能掩得住。只不过身形没大变，脸色却有些发白。上了胭脂点了口脂，反倒显出奇异的妖艳来。
素夫人迎上前两步，又不好说什么，上下直打量。素以叫声额涅盈盈一拜，“我先头看见阿玛了，隔着人也没停下搭话，您二老身子骨好？玛法呢？他老人家身子骨好？”
“都好，小主儿别记挂。”
素以心头一沉，进了帝王家，母女相见不能太热络。体面要摆在头一条，连称呼都得留神，小名儿可不能乱叫，必须尊称小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偏过身给皇后蹲福，皇后让晴音来搀，体恤道，“这么沉的身子，万岁爷都说过特许你不行礼，倒忘了不成？”
素以抿嘴笑道，“别人前头我可以依仗主子特旨，您跟前万万不敢。我来也就露个脸，知道我阿玛额涅进宫，给二老报个平安，过会子就要回庆寿堂去的。近来愈发懒，再经不得了，主子容我告个假吧！”
皇后颔首道，“那些虚礼管他做什么，身子摆在首位。你略坐阵子，等给万岁爷祝了寿，道乏就回去吧！”
素以应个嗻，这才拉着母亲嘈切细语起来。她是报喜不报忧的，叫她额涅知道她过得多滋润，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待她多好。可到底怎么样？心里的委屈就在嗓子眼里，要吐吐不出。一不小心红了眼眶，忙说自己想家，想起不能回去就难受。
知女莫若母，其实只要瞧一眼就能猜出端倪来。帝王家表面光鲜，私底下过得不香甜。她是笑着，可这笑容有几分真？素夫人觉得无能为力，入了后宫登了牌子就是天家的人。外头倒有丈母娘打女婿把闺女要回去的事迹，搁在帝王人家怎么处？不能责问不能反悔，除了点灯熬油别无他法。
“你玛法想你，没法子进宫来，叫我带话给你。”素夫人压着声道，“你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心思一定不能窄。床底下放不起鹞子来，海东青关在笼子里，心里有天，它还是个英雄。你想想，你是做鹞子还是做海东青？”
素以咕哝了下，揉着衣角道，“不还是个鸟英雄么！”
素夫人被她回个倒噎气，“不拘怎么，日子是自己过。你姑奶奶干什么活得那样？都是自己看不开。”
才说完，看见闺女像斗鸡似的直起了脖子。她心下好奇，回身一瞥，原来是皇帝率领诸臣，浩浩荡荡从乾清宫过来了。

第118章
皇帝在山呼万岁的声浪里搜寻，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跪地叩拜的素以。他暗自雀跃，带着欣赏的目光端详她。窄窄的脊背，垂着头，领膛里略微露出的一片皮肤，在灯下显得精致可爱。担心她跪着窝坏了身子，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失体统，加快了脚步过去，一面请诸夫人平身，一面弯腰去搀她，低声嗫嚅了句，“说了不要你磕头的。”
素以嘴角一点讥讽的笑，声音却把它掩饰得很好，“今儿是万岁爷寿诞，奴才给您拜寿，再应该也没有。”
真是恨，他在她面前泰然自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十来天未见，也并不显得焦急，以前那种揉心揉肝的感觉早过去了吧！她错眼一瞥，慧秀如今真是形影不离，连欺上瞒下都有胆儿，这妮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还有荣寿那狗太监，以前帮着琼珠站在密贵妃那头，算他识时务抽身得早，上回清理宫务没有殃及他。这回他老毛病又犯了，和长满寿不对付，所以长满寿帮衬的人都是他的敌人。以前自己没想过要拉拢总管太监，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不懂自保。皇帝身边有心腹才对自己有利，两支老山参就打发了人家，说来太慢待这位一心提拔她的二总管了。
可是皇帝……她看着他，曾经满心的托赖都化成了灰。这是个君王，不光是她的男人，也是全后宫所有宫妃的男人。她以前自视甚高，现在看来不过笑话。圣眷没了，她和其他女人有什么差别？
她不动声色隔开他的手，皇帝不知道她一霎儿辰光那么多想头。仔细打量她的脸，她长眉舒展，瞧不出有异，可是叫他心头生凉。他料着还是在生他的气，他无可奈何，女人家就是心眼儿小。他也算过时候，里头十来天没见，期间他半数时候奔波在外，剩下的五天一桩事接一桩事，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居然转眼已至万寿节了。
多大点事呢，叫她这么闹心么？他想哄她，可惜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只好压着嗓子道，“我今晚过你那里……”
还没等他说完她就退后一步，欠身道，“奴才不敢当，如今身子沉，伺候主子力不从心。我看慧秀姑娘不错，我照应不上的她都能代劳，万岁爷可得好好待人家。”
皇帝被她这话说得发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看着她道，“你说的什么浑话？”
她有一双漂亮的杏眼，一直是温暖的，水一样的，现在却变得冷而硬。凉凉一笑道，“人多闹腾，我是有点犯糊涂了，御前失仪，请万岁爷见谅。既然给您拜过了寿，奴才的心意也到了，这会子告个假，就先告退了。”
她没有发作，软刀子拉人，说出来的话叫他心慌。这种生人勿近的态度太奇怪了，以前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这是怎么了？并不像寻常开玩笑，是动了真格的了。她转身往殿门上去，他想追又忌讳这么多人看着，只得勉强按捺住了。心头说不清的什么感觉，又生气又凄凉，这辈子竟没有这么委屈过。
兰草托着她主子的臂膀，能感觉到她簌簌的轻颤。再瞧她侧脸，又平静得像乞巧节门廊下晒的水，起了一层水皮子，已经架得住针芒。她唏嘘着，“主子，您这又是何苦。先前奴才和鸿雁儿说话，您不也听到了吗！还没闹明白原委，这事儿不能怪万岁爷。”
“谁知道慧秀同没同他说，万一人家照旧国事繁忙，我自个儿给他圆说法，我算怎么回事？”她挺直了身板道，“我玛法让我做海东青，撂高儿打远儿么，一个男人，什么了不起！”
兰草唯有叹息，大约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吧！男人和女人对待感情不一样，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以大局为重，不是普通居家过日子的富贵少爷，靠着祖荫吃穿不愁满脑子风花雪月。他大概也有心无力，主子才晋位那会儿正火热，万岁爷不还是下江南一走两个月么！也许习惯了离别，这十天于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女人却实在是种伤害。一则爱之深，二则怀着孩子心思愈发重，所以她主子嘴上说得洒脱，腔子里其实早就蓄满了苦水吧！
伤嗟出门，远远看见福缸旁站着小公爷。琉璃宫灯四围染了朱砂，一地水红色在檐下荡漾，他就立在那片朦胧里。穿巴图鲁坎肩，正胸钉一横排十三太保铜钮子，不羁惯了的人，靠缸站也要往下溜的架势。
不过卖相真不错，兰草轻声道，“我说句不该说的，主子真要给他做福晋，兴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不痛快了。”
素以转过眼去，他朝她打拱，上次要单聊被她拒绝了，这回吸取了教训，不敢挪步过来了。她还了礼，看他的样子难免有些怅然，“别人多好都是别人家的事儿，两个人里头挑拣，我还是会挑万岁爷。小公爷人不坏，就是不着调。眼下我是憋屈，嫁了他就能保证一辈子过得舒心么？”她摇摇头，“各人有各人的命，如今再来惆怅，为时已晚了。”
说着回身要往宫门上去，一扫眼竟发现了慧秀。这下子火气有点升腾了，不找她晦气，她倒有心监视她不成？这是逼她做奸妃啊！她笑起来，招手道，“慧秀过来。”
慧秀本要闪躲，满以为他们见了少不得白话几句，没想到居然没什么交集。先是探头看，再要避让来不及了，早已经被素以看见了。看见了也没什么，她没有短处落在她面上，还怕她生吃了她不成？敛着神过去一蹲，“给礼主儿请安，奴才正要过养心殿给主子取披风呢，可巧遇见您了。”
“是很巧。”她的唇在灯下红得悍然，抬手指指小公爷背影，“你认得他么？他是皇后主子的娘家兄弟，你可不能在主子爷跟前乱说。我是没什么的，伤了皇后娘娘体面不好。”
慧秀一脸惊讶，“小主别拿奴才打趣，您二位是熟人，打个招呼是应当，奴才有什么可乱说的？”
“我知道你懂事儿，”她和颜悦色的拉她的手，“换了别人只怕早就嚼舌根了。我才刚还和主子说呢，你在御前当差当得好，这几天主子事忙，全由你照应了。我探了主子口风，要是他有这意思，我去和皇后娘娘说，晋了你的位份，咱们姐妹好作伴。毕竟先前一块儿当过值，比起不相干的人来贴心得多。”
她疾言厉色才是正常的，像这样声口古怪，反而叫慧秀捏了把汗。她和万岁爷的感情能容得下别人才怪，这么假惺惺的是在试探么？诱惑虽然大，自己却断不敢应承，忙躬身道，“奴才伺候万岁爷是份内差事，小主知道的，宫女子邀宠是要杖毙的，奴才万万不敢有这念头。”
素以吮唇道，“我就是宫女子出身，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其实你不必自谦，这样儿宫规不过场面上摆设，你这么机灵人儿，能叫它绊住了手脚？不能够！”她笑着，“听说养心殿除了荣寿，你如今是排得上号的二把手。我那时圣眷隆重也不及你一半的风光，御前的小太监私底下管你叫全管事，你可了不得啊！”
慧秀咂出滋味来，知道她果然是来找茬的，越发做出诚惶诚恐模样，“小主儿别和奴才说笑，奴才几个胆子几条命，敢在御前这样放肆……”
“不是你放肆，是荣寿管教不力，他这大总管真白当了。”她啧啧一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头我底下宫女遇上鸿雁儿来找二总管，顺带便的和他聊了几句，你猜他说什么？”
慧秀悚然一惊，心里弼弼急跳，恍惚感觉鬓要浸出汗来。强定了心神才道，“奴才猜不着，请小主儿明示。”
素以抚抚肚子，倒不说话了。抬头看天，半晌才道，“今儿月色不错，我在想，我要是摔在你跟前喊一嗓子，你说万岁爷会怎么样？”见她吓得瞠目结舌，她掩嘴笑起来，“我就那么一说，别当真啊！不顾念咱们一处当值的情义，我还得顾念我肚子里的皇嗣呢！他是金尊玉贵的人，要是知道我拿他和你逗闷子，他将来可要恨死我了。”眼波儿又婉转一瞥，“别发愣，不是要给主子拿披风去的么？看回头要用不凑手，快去吧！”
慧秀腿肚子里直转筋，这会儿想回殿里面见皇后是不成了，所幸大总管在养心殿，回去和他商议对策要紧。
素以看她走远了，回身对兰草道，“趁着刘嬷嬷不在，咱们也不能浪费了好机会。我在这里站一阵，你进去找长二总管，请他出来相见，就说我有事儿同他商议。”
兰草道是，让荷包儿上来接手搀她，自己敛着裙裾快步上了台阶。
这里的月台高，下了丹樨往边上挪一挪，到了背光处别人基本不会留意。她往后靠，腰背抵在冰冷的汉白玉上，燕尾里的架子撑着衣领，脖子都有些僵直了。
她从来就不适合这个皇宫，她不爱穿花盆底，不爱梳两把头，甚至不爱养指甲，她在宫掖生活的乐趣到底是什么？倒不如在热河行宫，那里有美好的回忆。离普宁寺山不远，乐意了去探望大喇嘛，回来还能经过那个困了他们一天一夜的山洞。
突然发现这个主意很不错，万岁爷是守成之君，他要中庸，要无为而治，既然舍不下繁华，那只有她让步。她得想法子离开紫禁城，前朝皇帝向来有两拨妃子，一拨在内城，一拨在行宫。她情愿自荐往承德去，每年他来避暑，能一心一意的处上三四个月，其余时候他爱翻牌子爱给宫女开脸，一切由他高兴，横竖眼不见心不烦。
原本见了他想大闹一场，再一琢磨那样太掉价，弄得泼妇光景自己下不来台面，也叫皇后看轻。亲自上阵怕落个不体上意的名头，放着现成的长二总管不用做什么？他和荣寿乌眼鸡了好几年，逮住短处势必撕下他一块肉来。至于自己，就这么淡淡的。皇帝如果有愧怍的意思，到时候她再拿乔和他提移宫不迟。
多可惜，上回为了扳倒密贵妃，她在他跟前耍了回心眼子，自己煎熬得一夜没睡好，发誓以后再不会这样了。可是时隔多久？到底又回到这条路上来了，这次是因为无力再沟通，反倒是拐个弯更让她好过。
一片灯火中看见长满寿抚膝而来，她从暗处迈出来，人还没到跟前，先抽抽搭搭哭起来。
“哟，小主儿这是怎么了？”长满寿大吃一惊，“您别忙哭呀，出了什么事儿您和奴才说，只要不是万岁爷得罪您，奴才给您出气。”
“谙达……”她语不成调，哽咽着把自己送蟹饺儿吃闭门羹，生病传消息万岁爷不顾她死活的事儿都告诉了他，“您说万岁爷是不是过了热乎劲儿，已经不拿我当事儿了？我这还怀着身子呢就这样，千好万好都是哄我的么？”
长满寿眼睛翣得淋了雨似的，“有这事儿？养心殿不归我管，都是荣寿那狗才张罗。照您说的，看来是叫他掐了消息。好啊，那东西长行市了，胆儿真够肥的！您先别急，咱们只是猜测，不知道里头缘故究竟如何。您病那几天万岁爷确实在昌平来着，回来后慧秀有没有把话传到就不知道了。这么的，奴才回头干脆在主子跟前点破，瞧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咱们先合计好，过会儿主子一准上庆寿堂去，您自己别言声，说了显得您小家儿气，只管和主子闹别扭。主子吃了瘪少不得一肚子火，到时候奴才来敲边鼓，保管给您唱一出好戏，您擎好儿吧！”
素以咬着唇点了点头，“我就指着谙达了，您得给我做主。”
“哎哟！”长满寿满打一千儿，“您言重了，说句高攀的话，咱们往常有交情，和那些半路出家的不一样。瞧您不自在，比奴才自己不自在还难受呢！荣寿那小子九成找着了大靠山，主子跟前弄把戏，他活腻味了。您先回宫去，奴才料着万岁爷过不了多会儿就要过去的，您该怎么就怎么，主子疼您，养心殿那拨日勾子的玩意儿气数就尽了。”
素以心里有了底，微一躬身道，“我承谙达的情，到哪儿都不忘了您。”
长满寿摆手不迭，献媚笑道，“奴才瞧见您和主子和乐什么都足了……您回去吧，路上仔细些。夜深了，奴才让人再给您加两盏灯照道儿。”
宫门上有抬辇等着，她登辇回了庆寿堂。脱完衣裳刚坐在镜前擦口脂，听见兰草火急火燎的进来通报，“主子快着，万岁爷来了。”
来得比她想象的快，大概是扔下一干臣工偷着溜出来的。她漠然起身插门，吩咐兰草道，“就说我身子乏，已经睡下了。主子要见，明儿我再过去给他请安。”
兰草应个嗻，眼梢儿瞟见卧房里熄了灯，刚要到门上站班，岁爷已经进了明间了。

第119章
“给万岁爷请安。”兰草蹲了个福道，“我们主子……”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说。待人都退下了方去敲门，放柔了声气儿唤她，“素以……礼贵人，贵人主子，是我，开门呐！”
他在棂子上敲，在门框上敲，在裙板上敲，一声声敲在她心上似的。素以坐在一片黑暗里，窗口泄进来的一点微光照在镜子上，她看见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什么叫爱恨交织？大概这就是了。她折磨他也折磨自己，就是那种恨得牙根痒痒，越痛越解气的感觉。她不能叫他好过，她这阵子受到的委屈也要让他尝尝。
皇帝敲门敲得很耐心，笃笃声不绝于耳，“我知道你没睡，你也别担心伺候不了我，我不用你伺候，我能料理好自己。你开开门，难道不想我么？我可天天念着你呢，快叫我看看你……素以，别使性子，听话。”
他还嫌她使性子？把她搁在庆寿堂不闻不问，且不说她怀着身子，为什么病了都不来瞧一眼？她不是那种非要爷们儿常伴左右的人，可那么些天，说人在江南倒罢了，明明离得很，走两步就能够着的，一点儿音讯都没有算怎么回事？没错儿，她在庆寿堂锦衣玉食有人伺候，但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被丢弃的感觉，真拿什么都填补不回来了。
他不停的敲门，敲得人无比烦躁。她努力克制着，捂起耳朵伏在梳妆台上，可惜不能阻隔，心跳的声音伴着嗡嗡的血潮，愈发催生出她的反感。想他的时候他不在，现在她不需要他了又来纠缠。她不想见他，也害怕见他。她枕在臂弯上，眼泪打湿了中衣的衣袖。她该怎么好呢？爱情惹不起，这场男女间的博弈，陷得深的人注定被动。她一直以为自己很自持很冷静，其实她的那点信心都源于确定他爱她。现在渺渺茫茫看不清了，她慌了神，觉得一下子失去那么多。尊严像泼在地上的水，再也拾掳不起来了。
皇帝的敲门声渐急，用的力也更大了，把屋子都敲得隆隆作响。他耐着性子耗了半天，她完全不为所动，他真有些生气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怀了孕就变得这么奇怪，到底为什么？她在御前做过女官，他忙起来日夜颠倒她也见到过，那时还能听到一句暖心窝子的话，现在怎么不能理解他呢？他是皇帝，为国家大事操劳是他肩上卸不下来的担子。他没有皇父的福气，有老庄亲王这样的兄弟扶持着。太上皇十三个儿子十个不成器，不是走鸡斗狗就是种花看女人，剩下一个老十三是好苗子，但是年纪毕竟太小，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做阿哥时是办事阿哥，做皇帝还是个办事皇帝，她也不是今天才认识他的，怪他冷落她他可以赔罪，这样闭门不见是什么意思？
“素以，你开开门，有话当着面说，藏头露尾不是个英雄。”他气极了，高声道，“你只当一扇门板能拦得住我？你再不开门，我可要踢门进来了。”
素以听了发毛，哽着气道，“你踢，踢在我肚子上才好呢！”
她回敬他这么一句，顿时让他偃旗息鼓了。她善于拿捏他的痛处，穴位上轻轻一点就正中他的命门。他束手无策，靠着墙根低语，“你要我怎么样？这几天我忙得脚不着地，顾念不上委实疏忽了你。我对不起你，让你大着肚子孤零零的，是我没想周全。早知道把你接进养心殿多好，我又瞻前顾后怕你太劳累，横竖左右都不是。你别这样，有什么不舒心的和我说，你想什么要什么也和我说。求你别和自己过不去，你肚子里还有孩子，气坏了你们母子我也没法活了。”
素以又红了眼眶，他说得好听，大概一切都是为了阿哥。皇后打孩子的主意他不知道么？他说了什么？也是，祖宗家法不能荒废，他这么清正的人，容不得在史书上留下半点诟病。这些她都明白，即便心里不舍也愿意谅解。佳偶之时以心换心，待得成了怨偶，那就处处要费神挑眼了。
实在是乏累得厉害，她扶额平了平心气儿。自己是急性子，其实很想一股脑儿倒出来，可急火攻心太伤身，况且扯嗓子一通翻扯不解气，也太便宜他了。她长长一叹，缓声道，“主子，奴才今儿确实乏了，也没想好拿什么脸子面对您。万一三句话不对闹起来，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您先回去，有什么事儿咱们以后再说，成不成？”
“你这是唱哪出？”皇帝真急了眼，“就是死也让人死个明白，你这么躲着不见是长远的方儿？开门，听见没有？”
素以也恼了，摸到梳妆台上的象牙如意就朝门砸过去，咚的一声响，牙雕落在地上顿时断成了两截。
她不说话，门外也缄默下来。这时候的煎熬是最难忍受的，她咬唇止住哭，细听外面的动静，悄然无声，大概他也被唬住了吧！她扶着椅背想起身，却发现腿弯子没了力气，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你真叫我难堪，素以。”隔了半晌皇帝才道，“我花了那么多的心思，谁知都是无用功。我这辈子除了你，没有爱过别的女人。过去二十八年白活了，所以做得不够尽善尽美，哪里不好你指出来，我一样一样的改还不成么？可你为什么要这样？”他吸口气，觉得心肺一寸寸冷下来，“我知道你恨我困住你，让你这么勉为其难，是我太自私了，我也后悔。早知道给不了你要的日子，我就不该耽误你……你见我一面，有什么气冲我撒，千万别憋坏了自己。”
他在门前站着，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明间里高燃的羊油蜡哔啵作响，照亮他肩头的团龙绣花，照不亮他心底枯败的一隅。他把手撑在门上，恍惚以为她来拔门栓了，再用力推推，纹丝不动，不由无限惆怅，原来只是他的错觉。他感到心力交瘁，昨夜折子批到三更鼓响，稍合了一会儿眼天光就放亮了，论乏累，谁能比他更甚？他抬手想再拍，举了一半又放下了。步步锦槅心上了大红漆，菱花边沿上描金，一圈一圈让人眼花缭乱。他垂下双手呆呆站了一阵，也不知怎么，他说，“今儿不见，明儿也不见了吗？我等你半柱香，你开门，咱们什么都好商量。要是不开……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听面传出呜咽的哭声，她说，“你想知道原因去问长满寿，叫他一五一十的告诉你。我进宫四个月，经历的事儿比过去七年都多。我心里有你，遇上点沟坎能忍得。你兴头过了撒手，我认了命守着空院子也能忍得，可你不能叫我吃哑巴亏……你走，我同你无话可说。赶紧的走，我恼起来砸东西，砸完了我瞧了要心疼的。所以你快走，别撺掇我糟蹋摆设！”
她呜哩呜哩说了一通，语速又快，皇帝隔着门没听出头绪来。再要问她，寝宫里又是一片死寂，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回音了。
他满脸凄苦，垮肩站着像失了线的偶人。皇帝又怎么样，在她这里照样不受待见。她赶他走，只差没让他滚了，这是多大的怨恨？他脑仁儿痛得刀绞一样，抬手摸摸竟都是虚汗。踉跄退后一步，随侍的太监上来扶他，被他回手叫退了。自己转身往外走，迈出门槛，空气里的一点微凉迎面扑来，把先头那些酒劲冲淡了，心思也渐渐清明起来。
廊庑下跪了一地的人，长满寿迎上来给他披斗篷，轻声道，“主子息怒，礼主儿心里有委屈，先前在老虎洞那儿都和奴才说了。您瞧她这会儿道乏，谁劝也没用。奴才先伺候您回养心殿，您今儿偏劳，先适适意意歇着，容奴才慢慢向您回禀。”
皇帝回头看了眼，南窗里面黑洞洞的，滴水下的西瓜灯摇曳着，照亮玻璃后面随窗挂的山水帘子。看来是有内情的，但是怎么不同他说呢？因为怨他，再不愿意和他说话了吗？原本最亲密的人，到最后闹得这样生疏……
他上了九龙舆，说不出的懊丧难以排解，进了养心门还是昏沉沉的。他这个寿星翁，撂下一摊子宾客自己躲起来避世，说来真有些礼数不周。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进门站在殿中央，荣寿弓着身腰上来替他解氅衣。这奴才先头往自己脸上招呼过，两颊有些肿，加上一双水泡眼，看着脸架子有些变形。
长满寿在一旁侍立，觑一眼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卷着袖子坐到案后，面前一盏奶茶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捏了捏眉心，倚着围子道，“说吧。”
荣寿一惊，也不知道皇帝是对谁说话。想起先头慧秀回来讨主意，料着万岁爷是知道了什么，恐怕要现开发了。他咽了口唾沫，一头是实情，一头又忌讳罪名不大压不住皇后，如果两头得罪，那日子更不好受。兜兜转转的计较，越计较越心惊。瞧长满寿耷拉着眼皮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自己真得好好琢磨怎么应付了。
正打算来个装聋作哑，二总管不紧不慢接了口，“回万岁爷的话，礼主子今天这通发作，原不是没有道理的。刚才坤宁宫外她打发人传奴才，还没开口，就哭得止都止不住。万岁爷啊，奴才看了都揪心，好好的主儿，还大着肚子，您瞧……”
皇帝急起来，他话说半截叫他大为恼火。往扶手上一拍，寒声道，“你再卖关子，朕叫人拉你出去点天灯！还不一气儿说完？”
“嗻。”长满寿口气是戚戚焉，眼神满不是这么回事。得意的乜斜了大总管一下子，这小子像霜打了似的，快蔫儿了。他心里痛快，模样却十足苦大仇深，哀着嗓子道，“是这么回事，您忙政务，小主儿天天记挂着您，知道您爱吃小饺儿，上回特地命小厨房做了，冒着雨送到养心殿来。可那回不凑巧得很，荣大总管把她拦在抱厦里不叫进殿，后来慧秀出来，说您歇着午觉……小主儿想了，您辛苦，见不着就见不着吧！打算回去了，谁知道里头小太监说您正找慧秀呢，小主儿一听就难受了，您醒着不见她，叫她怎么想？”他嘬嘴咋舌，“这是一宗。第二宗，小主儿前几天病得厉害，连着发烧，把人都烧糊涂了。小主跟前宫女怕阿哥爷出事儿，过乾清宫来求鸿雁儿传话，说主子这么些天的没一点儿消息，兴许是忙忘了也不打紧。可这回小主儿病得危及，何况肚子里还有龙种，好歹求您过去瞧一瞧。结果等了您三天，没见您露面，这下伤透小主心了，在庆寿堂哭得泪人儿也似。要说多大的事儿，真没有，也就是您顾不过来，小主心又窄，闹了这么个局面。不过话又说回来，女人怀身子时候想得多，就爱让男人捧着。您是万圣之尊自然不比外头爷们儿，可十来天就见鸿雁儿传一回话，小主儿可不要胡思乱想了么！”
皇帝听这拉杂一套，起先还没别清楚，耐下性子来，荣寿后面的解释简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好些情况他都是头回听说，什么时候不愿意见她，怎么又叫十天就见鸿雁儿一面？他分明派他天天过去请安的，就算有示下说没要紧事儿不必回，鸿雁儿问吉祥也不能短。这倒好，敢情十来天压根儿就没办过皇差？
他怒不可遏，“叫鸿雁儿进来。”
鸿雁儿得了令，从甬道牙子上一溜小跑进来。才开宴那会儿礼贵人进乾清宫，她丫头问那天的话传没传到，他就知道坏了菜了。慧秀这丫头坑他，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他吓破了胆，进了门跪地膝行到御前，扒着砖缝磕头，边磕头边筛糠，“主子叫奴才……奴才在，奴才是个笨王八，不用主子问，奴才自己说……初五那天奴才是答应给兰草传话来着，因着主子上昌平巡视水利没在宫里，奴才就懈怠了。恰逢那天奴才师傅身上不好，奴才晚间又不上值，慧秀姑娘黄鼠狼好心眼儿给奴才递话儿，奴才怕耽误了口信儿就答应了。没想到主子入夜回銮，第二天奴才要回禀，是慧秀说她同主子说了，奴才一时嘴懒也没细问就含糊过去了……奴才是个吃草料的牲口，这身贱皮子欠收拾……求主子恕罪，奴才再不敢了……”
皇帝听明白鸿雁儿的话，也不言声，转头打量这位御前女官，眼神刀子似的插在人头顶上。
熏香炉子边上侍立的慧秀涨红了脸，膝头子一软便跪拜下来，“主子明鉴，奴才初五压根就没见着鸿雁儿，他这是脱不了罪找替死鬼儿呢，奴才冤枉死了，求主子给奴才做主。”

第120章
皇帝笑得有点瘆人，缓缓点头道，“朕身边伺候的，一个一个都来糊弄朕。在你们眼里，朕就是个傻子吧？”
他这话出口，吓得殿里人跪倒了一片。天子震怒不是好玩的，这是要出人命了。众人抖得癔症模样，只听皇帝又道，“今儿是该把这些倒灶事儿理理清了，朕不能叫一群奴才牵着鼻子走。朕每日政务忙，没有心力打理后宫事物，结果就叫你们蒙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鸿雁儿，朕问你，礼贵人那里有没有按时过去问安？”
鸿雁儿一脸茫然，“主子……没吩咐奴才呀……”
皇帝冷笑起来，“好得很，荣寿，御前的话一向有你代传，你替朕传到了吗？”
荣寿手脚并用爬到皇帝跟前磕头，“主子明鉴，奴才确实是传了的，鸿雁儿还打趣，说他是主子和礼贵人养的走骡，专管来回驮口信儿的呢！”
“嗳，大总管，举头三尺有神明，您说这话，您还是人吗？咱们来赌咒发誓，要是我得了令儿不传话，那叫我死无全尸。要是是您黑了心肝有意藏消息，那叫你死了变癞团，成不成？”鸿雁儿见荣寿往他头上扣屎盆子，结巴也好了，说话中气十足。跪在地上挺腰，“万岁爷，求您让奴才说两句话，说完了您要宰奴才狗头，奴才眼睛不带眨一下的。”
皇帝心里有成算，到底孰是孰非他也能猜出几分来，便点头道，“你说，来个当面对质也省了功夫。”
鸿雁儿磕头道是，转而对荣寿道，“大总管，您要这么讹我，我也不怕说。您是六宫副都太监，这养心殿您是大拿，您放个屁，我们底下人都不敢说臭。您昧良心的事儿还少吗？那些个鸡零狗碎咱们不计较，您要真给我发了令儿，我没胆子也没必要不照办。您也说我是万岁爷和礼主儿中间的走骡，主子叫干什么奴才就干什么。往庆寿堂跑一趟又不费事儿，还能得小主儿打赏，我为什么不去？我是打从主子和小主好上就来回传消息的，我原来叫倪信，是主子说鸿雁传书才改名叫鸿雁儿的。我就是干这个吃的，我有什么道理扔饭碗？倒是您……您这是要捧别人，有意的掐了万岁爷的信儿，好让小主不痛快吧？”他转脸朝慧秀一努嘴，“你们的交情，是深还是浅，咱们底下人瞧不出来？您不把万岁爷的圣谕传给我，慧秀又隐瞒庆寿堂的消息不让万岁爷知道，你们俩干的这些破事儿你们自己知道。眼看捂不住了，就想一股脑儿全栽在我头上，告诉你们，没门儿！”他这是六月的天，说来雨就来雨，嚎啕着往御案那儿爬，前脑门在地上扣得咔咔作响，“主子……主子……上次送小饺儿那回，奴才就看出小主脸上不高兴。奴才还安慰小主来着，说万岁爷近来实在忙，请小主儿宽宽怀。荣大总管要是说过那话，奴才何至于挖空心思劝小主？奴才嘴皮子上下一合，小主儿该多高兴呐，奴才的荷包也能装满金瓜子儿。小主可怜，咱们都是一路瞧着过来的，能有今天不容易。求万岁爷好歹给小主儿撑腰，也给奴才洗刷冤屈。”
“你嗓子眼里长疔，凑嘴跑骆驼你！”荣寿脸红脖子粗，他虽是个奴才，一向自视高人一等。这些小鱼小虾往常见了他大气儿不敢喘，今儿敢在老虎嘴上薅毛，真反了大天了！他手脚乱哆嗦，一则是气的，一则是心虚，絮絮叨叨道，“我十四岁从咸福宫慧贤皇贵妃那儿拨到主子身边伺候，对万岁爷的心天地可鉴！你说我没知会你，你拿出证据来。万岁爷何等圣明，谁敢在圣驾面前糊弄？你这小人嘴脸，反咬一口。自己当不好差就赖个一干二净，你打的什么算盘，别当人不知道。主子啊，奴才跟着您十几年，从来是主子说一奴才不敢说二的。主子有令，奴才怎么敢不遵？别说一道口谕，就是叫奴才立时死，奴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主子千万别听信这混账行子乱说，奴才就是条狗，这么些年也求主子心疼一回，别叫奴才受这不白之冤。”
这回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真一团乱麻理不清了。长满寿看荣寿一眼，阴恻恻笑道，“不是我说，大总管这么八面玲珑人物，在主子跟前当差也有时候了，主子忙，周全不过来，咱们当奴才的不是应当替主子分忧吗？您瞧您当的什么差？鸿雁儿不问安，庆寿堂也没消息，这个您都不管？明知道小主是万岁爷心头肉，万岁爷抽不出空，您就应当主动的问鸿雁儿。就这上头，我觉得您的差使办得真是不够。”
荣寿横过眼来看，长满寿满脸奸笑十足的坏相。自己暗里也哀叹不止，皇后娘娘说不叫万岁爷那么沉迷，他可不就按着自己的意思办了么。他和长满寿不对付，长胖子投靠礼贵人，自己要牵制，除了皇后别无他人。可这会儿看看，他又觉得跟错了主子。他一个御前大总管，该死心塌地效命的是万岁爷，万岁爷爱谁他就奉承谁，像以前李玉贵似的多滋润！现在这样，人嫌狗不待见，里外都不是人。
翻眼往上觑，万岁爷面似寒潭。他心里狠狠一悸，恍惚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指不定什么时候脑袋就该搬家了。他艰难的吞咽，“万岁爷，二总管说得没错，奴才这上头是疏忽了，奴才该死！可别的上头真是冤枉得紧。”
皇帝抿唇看着他，一头悠悠的转他的虎骨扳指，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似的，“礼主儿来养心殿，你为什么不叫她进体顺堂来？拦在抱厦里，你好大的胆儿！可见你早有了提防，什么算盘不用朕说吧？再者礼主儿亲口告诉长满寿，朕醒着不肯见她，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也是你们一手策划的，是不是？看看，真把朕当个二百五了。朕不过一时不得闲，居然让你们这些狗奴才兴风作浪起来。”
从案后走出来，缓步踱到慧秀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原本就没正眼瞧过的女人，暗地里也有晋位的想头吧？她蜷身跪着，两手撑在地上，纤纤玉指对比青砖，显得出奇细嫩。他的楫米珠朝靴踏在她张开的虎口处，稍一移动就能把她踩成齑粉。他按捺着，“老实招供，还能留条狗命。慎刑司太监手黑，落到他们手里，再如花似玉的脸都没有用了。”
慧秀吓得几乎要瘫软，她浑身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挣扎了半挤出四个字来，“奴才冤枉……”
做了太多的错事，仔细一回顾，发现似乎根本难以掩藏。满以为礼贵人会像其他小主似的，受点挤兑自己难受也不言声，谁知并不是。平时看着糊涂，其实精起来滑溜得抓不住。她没和皇帝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这么慢待着，叫皇帝一肚子委屈没处发泄。一旦能把窝囊气倒出来，势必雷霆震怒狂扫千里。
长二总管不能干看着，他要把荣寿扳倒就得使劲，于是在边上阴阳怪气的敲缸沿，“这年头，主儿们的话不作数，奴才喊冤就成，都是主儿们存心坑害你……万岁爷，小主是亲耳朵听见小太监传话说万岁爷刚撂笔的，养心殿那天当值的苏拉就那么几个，叫来一问就全明白了。”
这种事儿不用皇帝吩咐，一使眼色，底下人早就去办了。当值太监都拎到御前点了名，拢共四个人，一个一个盘问，其他三个都能说得出去向，唯独一个猴儿精长相的，支支吾吾交代得含糊。
长满寿在那儿磨牙，“小子，这可是保命的机会，你不说，回头擎等着杖毙吧！”
那小太监不经吓，趴在地上只管打摆子。上下牙一错，磕得咔咔作响，“回……回……回万岁爷，那天是慧姑……姑姑让我这么说的。就要拔高……拔高嗓子让礼主儿听见。奴才什么也没干……都是慧姑姑，她知道蟹饺儿不能凉，还让奴才搁着不上蒸笼……她让您吃变味儿饺子……她心眼儿坏。”
这可把老底儿都抖出来了，皇帝简直要发笑，难怪上回的饺子有股子腥味儿，原来都是拜这宫女所赐！她坑得不赖！皇帝抬起龙足，霍地一脚就把她踢翻了，“好丫头，调理得好！胆子比牛还大，有你的！”
慧秀仰在地上直抽抽，好半天才爬起来重新跪好。说跪其实也不算跪，四肢抖得撑不住身子，完全要塌到地面上的模样。
“就凭你也敢邀宠？”皇帝扯扯嘴角，“没瞧瞧自己的斤两！朕以往不杀宫女，尤其御前女官，向来都是优待有加。风水轮流转，到了你这辈儿，却要叫朕破一回例了。”他转过脸看穿堂里的侍卫，“来人，把她给朕叉出去，一五一十的打，打死了算完。”
地上慧秀惊呼一声，猛地栽倒下去没了气息。侍卫们是不懂怜香惜玉的军门出身，扯起来像扯块破布，三搡两搡的就拖出门去了。
这是杀鸡儆猴，荣寿瞠大了眼睛骇然望着皇帝，“万岁爷……”
“朕念在你跟了朕这些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凝眉看着那个伴了他十八年的人，长叹一声道，“说吧，初八那天究竟有没有给鸿雁儿传话？”
到了这会儿还怎么狡辩？荣寿知道大势已去，慧秀落了马，他能有好果子吃吗？趁早认了罪，但愿还有一线生机。他弓腰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哽声呜咽，“奴才对不起主子……奴才原不想的，是皇后……”
皇后……他闭了闭眼，眼睛像进了雨水，涩得连阖都阖不上。御前人之所以有那么大的胆子，还不是有人在后头撑腰么！只是真的证实了，仍旧让他感到心寒。虽然不是多大罪过，却让他警醒起来重新审视这位发妻。他最恨有人在御前安插耳目，结果他敬重的人也免不了俗。皇帝仰起头看殿顶的藻井，隔了很久才道，“你就是这么忠君的……你去吧！不叫你与披甲人为奴，去将军泡子守皇庄，守上一辈子，不要再让朕看见你。”
荣寿泣不成声，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就像放赈排错了队，少挪一小步，到你的时候布施完了，你只有站在西北风里挨饿受冻。他该庆幸，没要他的命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他嗫嚅着，“奴才走到这一步，是奴才活该。可奴才舍不得主子……”
皇帝回过身来怒目相向，“这会子有什么可说的？还不走，等朕叫人来抬着你走？滚！”
荣寿唬得打哆嗦，铁青着脸留恋的朝上看，皇帝脸上的狠决叫他没了念想，腰背颓然一松，他颤着两手把头上顶戴摘下来搁在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深弓着腰，慢慢退出了养心殿。
清君侧，解恨之余也让人伤感。皇帝别过脸瞧了长满寿一眼，“你是伺候过太上皇的老人儿了，打今儿起就升你做副都太监，乾清宫养心殿两头管。要紧一点，忠敬诚，缺一不可。要是叫朕发现有了偏颇，到时候下场还不如荣寿，你明白？”
长满寿心里像攒足了十八个二踢脚，噼里啪啦霎时炸开了花。他脸上不敢带笑，稳稳当当打千儿扎地一跪，“奴才一天喘气儿，一天就给主子效命。奴才最知恩图报，净茬前就发了愿做条好狗，如今蒙圣主抬爱，奴才虽没精，也要为圣主竭虑，请主子瞧好儿吧！”
皇帝先还有些忧愁，听见他的话倒绷不住了，“杀才，殚精竭虑是这意思么？”笑过之后口风一转，“你有没有法子让朕进礼主子的门？”
长满寿依稀想起当年太上皇被皇太后关在毓庆宫外的事，那时候他翻了墙头进去开门，没想到蝈蝈儿在里面上了锁，最后还是太上皇自己跳墙过来的。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上一辈里的事儿轮到这一辈来重演了，有点儿意思。他才升了官，赶不及要在皇帝跟前露脸，自然满口应承下来，“奴才不敢自吹，不过小主儿是个听人劝的，奴才好好和她说说，料着小主必定能答应。”
皇帝不说话，转身往外就走。要叫落钥，一道道宫门开启的确浪费时候，可不这样也没法子，素以受了怠慢正不知道怎么恨他呢！他得连夜去赔罪，一刻都不能耽搁。荣寿和慧秀开发了算对她有个交代，至于皇后……他真要仔细掂量掂量。轻不得重不得，她占着祖宗家法的理，确实很难把她怎么样。

第121章
灯还是杳杳的，挂在檐下，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庆寿堂前院是寻沿书屋，到了跟前月洞门紧闭着，皇帝站定了脚，也不言声，只等长满寿上去想法子。
长满寿缩脖儿挨过去叩门，“土猫儿，开门！”
里头人憋着公鸭嗓，凑到门里缝往外回嘴，“谁呀，下了钥，有事儿明儿来！”
“嘿，这不长眼的狗才！”长满寿大巴掌拍门，“圣躬亲临，再不开门削死你！”
里头板凳咚的一声响，就听见扒拉门栓，左一捣鼓右一捣鼓，门终于开了，门口两个太监齐齐跪下来磕头，“奴才有眼无珠，不知万岁爷驾临，奴才该死……”
皇帝不和这些上不来台面的东西啰嗦，背着手自顾自的进了门。长满寿后头跟着，经过那个叫土猫儿的苏拉面前，兜心窝子来了一脚，把人踢了个四仰八叉。
挨了踢不许出声儿，还得就地跪着，谁让你不识时务？爹妈可以不认得，万岁爷不能不认得！长满寿走了两步回头瞧一眼，手指头点了两点，“留神当差，仔细回头剥你们的皮！”嘴里说着，脚下加快赶上皇帝，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庆寿堂。
这个时辰说早不早，皇帝在养心殿处置人花了功夫，到庆寿堂时已经子时三刻了。檐下上夜的宫女见皇帝又来了有些闪神，怔了怔赶紧跪下迎驾。皇帝朝寝宫里看，菱花门里黑洞洞的，还是他走时的模样。他转头瞥了兰草一眼，她的毡垫子摆在靠墙的长条案下，大概睡迷了，看着有点懵。
“你没上里头值夜？”皇帝问，“怎么睡在这儿？”
兰草磕了头嗫嚅，“小主说今儿不必值夜，她一个人睡图清静，有事儿喊一声，奴才们也能听见。”
皇帝看着那扇门，心里惆怅得不知怎么好。这时候长满寿上前来，呵着腰阿谀道，“主子，要不奴才去劝劝小主，叫她开门接驾？您瞧您都到这儿了，夜又深了，里头热炕头……嘿，还是早些安置是正经。”他觑觑皇帝，皇帝枯着眉头不说话，这是准奏了。他咽口唾沫隔着玻璃叫门，嗓门捏成细细的一条线，细得游丝一样，随时要断似的，“主儿……礼主儿，您开门呐，万岁爷给您出了气，来瞧您来了！小主睡着么？快醒醒，起来接驾，仔细圣驾跟前失仪。”
他那声口听得皇帝直起鸡皮疙瘩，这老小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张嘴还这样？皇帝转脸看殿里宫女，一个个憋着笑，叫他觉得有点难堪。他着急了，也受不得长满寿这么卖弄，拉着脸问，“你到底成不成？”
长满寿一惊，“奴才不软乎点儿，扰了小主好梦，没的把小主唬着。”
皇帝又斜眼看边上人，往后有这么个大总管也够他受的。他摆摆手，“罢了，里头没灯，摸着黑出来别绊着磕着。你让开，朕来。”他挪到门前推了推，踢开不好看相，还是得另想法儿。抬手按在匕首上，金柄上的圆球拱着手掌心，用力握了握，暗想其实撬门是个不错的主意，只不过顾忌身后那干人，有点不大好意思。
他给长满寿使眼色，长总管机灵，赶鸭子似的把人都赶了出去。跨到槛外把明间上的门一阖，里头怎么闹腾他也全不管了。隔着门瞅瞅，万岁爷半蹲着身子，正拿刀拨里头门闩呢！他嗤地一声笑，怕叫人听见又憋住了。往边上让了让，让到暗处问兰草，“小主睡了多会儿了？”
兰草说没有，“这次怀的一定是位阿哥爷，您没瞧见，夜猫子似的，越到晚上越精神，拉着说话，我都有点架不住了。才刚听见宫门上说话呢，连忙的打发我出来了。”说着嗳了声，“二总管，万岁爷怎么这么晚了还来？”
长满寿啧的一咂嘴，“叫谁二总管呢？往后我就是御前头一号了，得管我叫大总管！”他神气活现挺胸抬头，“长大总管，管着乾清宫养心殿两头，你说我长脸不长脸？”
兰草一拍大腿，“您脸太长了……哎呀，给大总管道喜了！”
“胡说么，你这丫头！”长大总管心情很愉悦，看着天上半拉月亮摸了摸脸，“我是圆脸，荣寿才是个驴脸呢！”
兰草关心的不是那个，她只问，“这么说荣寿那小子倒台了？”
“不光荣寿，那个慧秀，你猜怎么着？”他嘬嘬牙，呸的一声啐了牙里肉沫子，咧着嘴道，“她丫头自作孽，给拖到慎刑司杖毙了。最后愣是吓得厥过去，一句话都没说得出来。一位风光了半个月的全总管呐，就那么完了。”
兰草被那句杖毙惊着了，拍着胸口说，“真造孽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天威难犯，捉虱子捉到万岁爷头上去了，可不就把自己小命给折腾丢了。那荣寿呢？”兰草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也给杀了？”
长满寿摇头，“那倒没有，发配到将军泡子戍边去了。要我说万岁爷还是个念旧的人呐……”
他们这里聊着，里头光影一闪，原来是门上玻璃反射出烛台的光，瞬间一闪过去，寝宫的门又给阖上了。兰草和长满寿面面相觑，“万岁爷还会拨门闩呢？”
长满寿笑了笑，“爷们儿家都会干这个。”
皇帝发挥专长的时候，素以正躲在被窝里攥紧了被子。半夜三更，一点儿响动也会扩张到无限大。皇帝的匕首在木头上划拉，像以前榻榻里耗子磨牙的动静。她心头跳得嗵嗵的，连喘气都干吊半截。听他捣鼓得欢实，正怀疑两扇门阖得太紧没有空隙腾挪，谁知道砢拉一声，终于让他成功了。
她愈发紧张了，悄悄的背转身去，也不知道拿什么态度来面对他。先前长满寿说他给她出了气，想来是御前的人都开发了。硌应了她那么些天，总算能够让她顺顺气，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可惜了，打着算盘的两个人，以前的那点情分竟要越冲越淡了。
她听见他窸窸窣窣宽衣解带，带钩上挂的蹀躞七事搁在桌上，有一连串细碎的声响。终于他登上踏板坐上床沿，一股幽幽的沉水香荡漾开，他一声不响掀起被角，倒头就挤了进来。
横过手臂直接按在她胸上，她嗳了一声想反抗，他把脸抵在她背上，瓮声道，“你接着睡，不用管我。”
他的手钻进她亵衣里，怎么好玩怎么来。有时候真觉得他是个无赖，就算闹着别扭，他那个缠人的功夫也能叫她束手无策。以前不知道他是这样的脾气，越熟捻越使她刮目相看。她有点无力，他没来的时候千般想头，脑子里早就谋划好了怎么消遣他。真来了，又是这副纠缠不清的模样，像一拳打在棉花包上，叫人颓丧。
她突然鼻子一酸，无奈到了极点只有哭了。在一块儿是蜜里裹了糖，她心里毕竟有他，怎么和他斤斤计较？可是去行宫的打算不能变，这宫里她是没法子住了，再呆下去会把人憋闷死的。
皇帝知道她心里难过，手往上去摸她的脸。摸到眼角，她的眼泪在他指尖氤氲成灾。他慢慢捻那泪，一点一点的捻干，然后把她紧紧拥在怀里，“都是荣寿和慧秀作梗，我已经把他们都收拾了，你的气也快些消了吧！你瞧上回没听我的话，弄出这么一大堆事来。要是住在养心殿，何至于叫咱们生分得这样？现在好了，你不是信得过长满寿么？我升他做了御前总管。他既然和你一条心，提拔他对你也有好处。”
他亲她颈窝里的一片皮肤，把手覆在她肚子上。不是头一回当爹，但是从来没有那么期待过。果然自己爱的女人替你生孩子，知道她在这里，孩子在这里，他心里就有归属感。这微凸的肚皮，他一圈一圈的捋，“四个月才这么点？是不是小厨房里东西不合胃口，进饭不香甜？”
她暗道前阵子那么闹心，能大吃大喝才怪！他捋得她舒坦，渐渐也忘了哭，但不想说话，只管闭着眼睛受用。
他见她不开口，夹着两手摇她一下，“说话。”
说什么话？不是叫她接着睡么！他怀里热烘烘的，她怀了身子，身上气血又旺，两个人贴在一起，简直热得四外冒汗。她往前挪了挪，没想言声，可是管不住嘴脱口而出，“有什么可说的！”
皇帝见撬开了嘴，接下来就好办了。他扳她身子，“你转过来，让我瞧两眼。”
她扭着肩不愿意，“怪热的，别闹。”
“哪里热了？”他使坏扯她的右衽，“是胸口热么？那脱了吧！”
他又在想入非非，这种样样靠得上的算计，真要被他气死了，捂住了衣领说，“你老实点儿，不是那里热。”
他立刻去解她她裤腰带，“那一定是下半截热。”
她争不过他，没多会儿就被他剥了个精光。正纳闷呢，他赤条条靠了过来。没穿衣裳能老实才出奇事，他那双手就没闲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兜了一遍，边摸还边问，“怎么的？怎么肉见少了？不对啊，是不是想我想的？”
话是实话，只不过她死都不肯承认，“是你的手大。”
这人腻歪个没够，不揩点油就睡不着觉似的。她也不阻止他那点爱好，只是直愣愣问他，“主子，您这几天好不好？”
他还在琢磨掌心里的宝贝，冷不丁听她这句话，像一下子从浑浑噩噩里回归到了尘世间。屋里没有掌灯，仅靠窗口的灯笼投进一丝微光。她的脸在一片朦胧里，很模糊，看不太清。他努力眯着眼，然后拿自己的脸去贴一贴。她身上很温暖，双颊却是冰冷的。他不得不腾出两手来捧她的脸，“身子还成，就是忙得没个消停的时候。你知道我往常睡不太好，现在用不着吞鹿血，还得拿参汤来提精神呢！”他微一叹，“蛰伏了一冬，开了春，各地的事儿都多起来。你没看见军机值房里，大小章京进出跑马灯一样。那折子，一摞一摞的进来。”
“你忙得厉害，所以对我弃之不顾……”素以笑了笑，心里只是愁肠百结，“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生。这世上的女人总比男人多情，好些爷们儿都是这样，得不到心心念念，得到了就弃如敝履了。”
“这朗朗乾坤的，是要冤枉死我么？”皇帝道，“我自己不能来，打发鸿雁儿天天来瞧你的，全怪荣寿那狗奴才上传下不达。我在这上头的确亏欠你，可那几天我见的都是男人，从来没有瞧秀慧一眼。那些误会全是他们弄出来的，你要相信我。”
她先头都怨死他了，听他这么解释，的确好像不能怪他。既然他吩咐了，没有传到是荣寿不尽职。她勉为其难点点头，“我姑且信你一回，荣寿和慧秀，你是怎么处置的？”
皇帝语气简单，“荣寿发配了，慧秀杖毙了。”
素以被他说得一怔，自己是挺讨厌他们，可得知他们落得这样下场也不免有些伤怀。
皇帝撼了她一下，“这样子不好么？”边说边把唇滑到她嘴角，“谁难为你，我就叫谁不好过。要是送小饺儿那天荣寿让你进体顺堂，一见你我就不会让你走了……那小饺儿都搁得变味儿了，我还都吃了呢！这会儿想想，真是没挑拣啊！”
他说着，腿钩过来。相爱的人，有哪个真能像设想中那样决绝呢？很多时候她对他无能为力，他拱在她胸前，她会轻叹，会爱怜的抚他的黑发。他拿九千岁敲打她，她涨红了脸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男人，卖乖、耍横、耍无赖，你要怎么对待他？

第122章
“万岁爷。”他死皮赖脸纠缠的时候，素以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您先停一停，听我说句话。”
他没搭理她，继续埋首奋战。她没办法了，连叫好几声他不答应，就知道他又犯犟。那舌尖把她的魂灵掠得忽高忽低，她抽着气轻声抱怨，“真是冤家，什么好吃的！”这才听他回了一句“自有妙处”。
可是她还有话要跟他说，他这么黏人没法商量。她下劲儿推他，努力的打岔，“以前皇帝都喝人奶，说大补的，您也喝么？”
“胡话。”他身子给推开了，脑袋还供在她胸前，一头砸弄得啧啧有声，一头抽空回答，“那东西我咽不下……不过你的可以。”
宫里哺乳有奶妈子，每位阿哥的的份例都一样，保姆乳母各八人，哪里轮得着她来喂养呢！不过皇帝这么不要脸的话也委实让她不好意思，什么叫她的可以？他还真打算喝奶不成？她搬他的龙头，“没到时候，您咂也咂不出味儿来，咱们还是说说话儿吧！”
“这半夜的，说什么话？”他显得很失望，“你瞧瞧，再过一会儿天都亮了。”看她没声儿了，料着她又闹脾气，只得不情不愿的正了正颜色，“我听着呢，你说。”
她嗯了声，“万岁爷……”
“叫东齐。”他不满道，“说了多少回了，一点不长记性。你瞧阖宫谁敢直呼朕的名讳？朕给你这特权，往后外人跟前也能叫，这比做皇后还长脸呢！”
她白了他一眼，“我不想出那风头，您是想害我么？宫里规矩那么大，我叫您名字，回头别让宗人府逮起来。”
“我特许的嘛！”他吃了瘪，有点郁郁寡欢，“你这人就是不懂恃宠而骄。”
她舔了舔嘴唇，斟酌道，“其实我更想知道您心里有我没有。”
皇帝对她的问题啼笑皆非，“你说呢？”
“那您答应我……”她的后半截话顿住了。她叹了口气，“您这吃相真难看。”
“这话说的！我不要老脸是为谁？得了便宜还说漂亮话么？”
她讪讪的，心里激灵跳起来，“憋得可怜，真难为您。”
“你也知道？别啰嗦了，来吧！”他急死了，上手就来搂她。
“不成，我话才说了一半。”她羞怯的阻挡，“您得听我说完。”
他突然觉得听她说完一定会败坏他的好兴致，所以抢先去封她的口，把她的嘴堵住了，她就再也不能聒噪了。
这个战略显然很有成效，她呜呜几声后就化成了一滩水。春水绕指么，别有一番风味。他留着神把她翻过去，不碰着肚子就行。这样的姿势很温暖，从背后紧紧的抱住，她会觉得很安全吧？让她安全是他首先要做到的，他在海天之间遨游的时候还在想，明天得去长春宫一趟。拿捏好了分寸给皇后提个醒儿，做人太过了不好。他敬重她是她最大的依仗，别把这份情弄丢了，毁了这十来年的道行……
这大半夜的，脑子都糊涂了，动也懒得动，两个人抱头就睡，第二天醒过来已经天光大亮。
皇帝一骨碌坐起来，往钟上一看，辰时了。愣了愣神才想起来今儿有早朝，叫众臣工巴巴儿等了大半个时辰！他惊得跳下床，三下两下穿上了中衣开门出去，“长满寿，你怎么当的差？”
御前服侍的太监鱼贯而入，长满寿帮着冯岚青递龙袍打下手，一面苦着脸道，“主子，奴才扒在窗口叫了您半天，是您叫奴才滚的。”
皇帝睡懵了，仔细想想是有这么回事儿。当时困得不行只想打发他，随便一张嘴就叫他滚了。他撸了把脸，其实有点倦怠，横竖晚了，也不用急在这一时。他把穿了一半的罩纱脱下来，恹恹的吩咐道，“你上朝房里传个旨，就说圣躬违和，今儿早朝免了。有折子递军机值房，回头朕再看。”朝后瞥一眼，里间的人还在睡，便放轻了嗓门回回手。把人都打发了，自己仍旧折返进去。
坐在床沿上看她，她半梦半醒，身子在动，眼睛闭着。被子高高盖住脖子，那娟秀的脸就陷在褥子里，平静憨直的，像他初见她时的样子。谁说她像皇太后来着？她分明比皇太后漂亮得多。皇帝美滋滋想着，他的人儿就是好，怎么看都熨贴。
她终于睁开眼蒙蒙的望他，“您瞧什么？”
皇帝调开视线，“没瞧什么。”
她咕哝了声，“奴才失仪了，昨儿没换黄绫被子。”
皇帝有时在她这里过夜，内务府有皇帝专用的铺盖卷儿送过来。叫万岁爷睡宫眷那些花花绿绿的被面，怎么都是折损天威的事儿，一般来说十分忌讳。
皇帝并不计较那些，大度道，“你的褥子香，我喜欢。别忙起来，再睡会儿。”
昨天被他岔开了，今天好歹要提一提。她撑着坐起身，忽然皱了下眉头，懊丧的嘟囔了句。他不明就里问怎么了，她红着脸道，“您让兰草给我拿块手巾来。”
皇帝会了意，闷声笑着抽了自己的汗巾子递过来，“我憋了十来天了，多。”
素以很难为情，“你别瞧着我，把帐子放下来。”
“放帐子做什么，像没见过似的。”他把汗巾重新接过来，掀开被子自顾自道，“我帮你擦，你躺着别动。”
素以觉得扫脸透了，连连摆手说不必。他也不管那许多，仔仔细细帮她清理，一面道，“我听说坐了胎，那个事儿办多了，将来孩子天灵盖上脏。”
“原来您都知道？”她两手捂着脸说，“好歹节制些，没的生出来叫底下人笑话。”
“谁敢？”他是老子天下第一，他的阿哥被人耻笑还了得？真要是担心这点，那他还得熬上半年。他打起了小算盘，发现这样不太合算，因安慰道，“有什么，过几个月就干净了，不要紧的。你要是还怕，那我……在外头……那个。”
这人什么都说得出口，素以真臊得无地自容，挣扎了半天才让脸凉下来，觑着他道，“我要和您说正经话。”
皇帝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和你说不正经的话了？”
她不声不响的披了衣裳下床来，踱到南窗底下坐着，脸上神情有点凝重。皇帝先前还有心思和她调笑，现在一看心倒沉下来。她从昨天就闹着要和他说事儿，被他左右打岔都没能寻着机会。照今天的情形看，逃是逃不掉的，早晚还是要面对。肉里扎着刺得想办法挑出来，总不能捂着任其腐烂吧！便沉住了气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来，等着听她有什么想法。
素以抿了抿唇，似乎不太好开口。她也顾忌，怕说出来要伤他的心，可不说自己又委实耐不住。庆寿堂前头有加高的门楼，日里不甚敞亮，但是早晨的太阳从东边投过来，反而可以照得一室辉煌。皇帝的手搭在花梨桌面上，石青缎子的袖口在晨曦里泛出光晕，她盯眼看着，探过去牵他的手，他自然而然和她十指交握，这时候不像个皇帝，像私塾里一起念书的同窗。
她这模样反而让他心慌，预感有大事要发生，他小心的观察她的神色，又感觉自己想得太多有些错乱了，便寻个轻松的声口解嘲道，“我在金銮殿上都没有那么紧张呢，你这是怎么了？心里有什么想头只管和我说，再不济咱们好好商量。瞧你这样，你要是刑部的堂官，不说犯人，就是底下衙役都要被你吓死。”
她唔了声，“那我就说了……主子，我想求个恩旨，您让我到热河行宫去吧！”
他笑起来，“就是这个？这不是小事一桩吗！等手上的政务忙完了，五月就往承德去。我到哪儿你就到哪儿，难不成把你一个人留在宫里么？”
他是误会她的意思了，她琢磨了下方道，“我是说我一个人先去，往后想一直在行宫呆着，不回京城来了。”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不可思议的低呼，“什么？不回京城？”
她重重点了下头，“这紫禁城让人喘不上气，其实我一直怀念在热河的那段时间。上回去普宁寺我都没来得及给菩萨上香，回来的路上躲避暴雪的山洞也想再去看看。还有木兰围场，我在草原长大却不会骑马，说出去脸上无光么，一定要学会才好……”
他越听越不对劲，“你要常住承德？那我怎么办？就这么丢下我，自己快活去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隔了会儿才道，“横竖您每年都去避暑，不是也要住上三四个月的么……”
“我瞧你是疯了！”他气不打一处来，高声打断了她的话，“你是铁石心肠么？三四个月，你觉得我一年见你三四个月就够了？要是这样，我费这么大劲儿把你留在宫里做什么？你倒好，撂下我打算自己做神仙去了，你还有点良心没有？”他拉拉杂杂一通数落，最后斩钉截铁的告诉她，“不成，哪儿都不许去，你只能留在我身边。不管你说什么，就算我自私也罢，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我这辈子就是要困住你，你别动什么歪脑筋，动了我也不答应，你听见没有？”
素以被他吼得光火，站起来道，“你只要你舒坦么？我的死活你也不管？又不是不见面，值当你这样么？”转过头去嘟囔，“天天腻在一处，终有一天相看两相厌，到时候可连半点情分都没有了。”
皇帝到现在才发现女人这么难弄，整天脑子里就盘算这些。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先前十来天没见都闹了这么大的别扭，现在却可以接受每年八九个月的分离？他摸不透，他以前没有好好研究过女人的心理，或者是她怀了身子才这么难伺候？他瞧着她一脸的不满，垂着两手不知道怎么才好。答应她不可能，不答应又怕她难受。他皱眉闷坐着，一声接一声的叹气，调整了半天才道，“你现在有孕，好好作养身子是正经。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这闲工夫照看好你的丝瓜，再养养花种种草，流年易逝，那么牵肠挂肚的好玩么？大概你不觉得什么，我是做不到的。”他苦笑了下，“咱们的姻缘里，原就是我爱得比较多，你能撒手我不能。我连做梦都想叫你过得好，你呢，你倒宁愿看山水，上草原策马扬鞭……我对于你，到底算个什么？”
她被他说得心酸，她何尝想抛下他？可这重重的宫墙让她看不见未来，难道真的要求一个皇帝为她守贞？现在也许可以，将来呢？要她眼睁睁看着他翻牌子，再无可厚非，感情上接受不了。再说她顾忌的不单是这个，万一生的是阿哥，皇后要来抱孩子……祖制她无力反抗，也不能要求他为她破了这千百年来的例。她不过是想争取一下，临盆大约在十月前后，那时候避暑早结束了，她在行宫里生孩子，皇后就算要养，差人来领也要功夫，他们母子至少还能有一段相处的时光。
可是他不能理解，满心都是她要抛弃他的愤怒。她哀戚的看他，他不说话，肘弯子撑在炕几上，一手盖住了眼睛，那模样又颓唐又可怜。她又心软了，他这样子她没见过，他一直都是强势的，现在被她弄得六神无主，她实在有些愧对他。
她靠着螺钿柜长叹，又要让步么？让步了会不会是深渊？他说他爱得多，却没发现她不比他少半分。

第123章
这次的协商不欢而散，皇帝从庆寿堂出来，让太监们散开，自己一个人呆呆站了很久。她从来都是个善于自保的人，尚仪局把她历练得油盐不进，她爱他也不过尔尔。无所谓，本来就是他死命要把她留下的，她再闹，最后还是得乖乖留在他身边。只是皇后让他看不懂，她原来那么好的性子！日久见人心，他和她处了十来年，曲尽和敬，为人分明没有什么可挑眼的，可是对待素以的问题上，不知怎么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他一个人悠着步子踱，穿堂过巷，一抬眼已经到了长春宫的边门上。既然就在面前，还是进去瞧瞧吧！他举步跨进门槛，这里是中宫宫掖，和别处不一样，檐下站班太监多，看见他就要通传，被他抬手止住了。路过东庑房的时候瞧见里头点着蜡烛，红顶子的御医正忙着写方子抓药。他驻足一叹，料着皇后大概又抱恙了。她身底儿不好，三天两头要瞧病吃药，太皇太后曾和他说过，这房媳妇恐不是个有寿元的，就为这个，他对她的怜惜多了很多。本来相安无事，现在却往他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对素以有情，对皇后的义也难割舍，真是两难。
东墙上的步步锦隔窗拿撑杆撑着，雕花地罩两边束帐幔的穗子上扣着铃铛，一阵风吹过来，脆声作响。他听见皇后的声气儿，“这个姑娘生得好，哪家的？”
她身边赖嬷嬷道，“回主子，商旗禁军统领齐布琛家的。”
这是在看秀女的画像，打算月底留牌子用。皇帝迈步进门，见皇后歪在罗汉榻上，这样的月令，头上还戴着卧兔儿，想是头风发作，又开始闹头疼了。
先前没人回禀，屋里人冷不丁看见他吃了一惊。皇后忙下地来蹲福，“我这儿人越发不会当差了，万岁爷来了也没人招呼一声。”
皇帝携她起来，笑道，“是朕不叫他们出声的。”对跪地的人随口说了句起喀，转过脸看八仙桌上的册子。一溜蝇头小楷，全展开了有一丈长。偶尔几个名字拿朱砂笔勾了圈，初略数数有十来处。他心下了然，却有意问皇后，“这是在忙什么？”
皇后从晴音手里接了茶盏来呈敬给他，自己在边上坐下了，应道，“万寿节过后就要选秀了，上回你同我说宫里不留人，单选几个出来赐婚，余下的都发回去叫她们自行婚配。这固然是天恩浩荡，我心里也认同你这么做，可是细琢磨，似乎又有欠妥的地方。”
皇帝端着茶盏抿了口，垂眼问，“哪里欠妥？”
皇后迂回道，“选秀是祖制，打从南苑王府起就没落下过。每三年一次，除非是历代的大王到了耳顺之年，否则没有不扩充后宫的道理。你瞧你现在还没到而立，和臣工联姻也是坐实根基的方儿，这会子莫名的把人全遣返了，叫旗里的人怎么议论？我的意思是，就算充门面，好歹封两个答应常在。外头悠悠众口，堵住了，别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没的叫朝臣为这事上疏，议起来怪丢面子的。”
你说她什么好？深明大义，找不着错处，可皇帝现在留了心眼，听着哪儿都觉得不对付。他把青花托碟搁在矮几上，语气很平淡，“朕没有要翻牌子的打算，那些女孩儿进了宫，一辈子就耽搁了。”
皇后怔了怔，简直有点找不着北。半晌才道，“宫里一百多的滕御……全指着你呢！你和素以情深，我都知道。可……你同太上皇不一样。太上皇是开国之君，大杀八方，早就立了威，就是有闲话也不能入他老人家的耳门子。况且他独宠皇太后时已经有十二位阿哥了，咱们呢？死了一个伤了一个，只有三个是齐全的，这不成啊！你想想，社稷是重器，重器必要皇脉去承担。你正是春秋鼎盛，倦怠了可怎么好？做帝王有寻常人没法体会的艰难，遇着对的人不想挪窝是有的，可你瞧办得到么？”她说着红了脸，冲晴音使个眼色，让她把屋里人都打发出去，这才细声道，“素以眼下有孕，也伺候不了你，还是让马六儿往御前送牌子吧！难不成还有人嫌子息多的？”略顿了顿，又有些黯然，“我是没法子，自己不成器，只有盼着别人来替你传宗接代了。外头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内廷里……”
“先不说这个。”皇帝打断她，有些厌倦她总是这样一副大贤大德模样。如果把慧秀送到御前是贤德，那千方百计在他和素以之间制造矛盾，这又是什么说头？他站起来，下了脚踏绕室沉吟，“这种事儿是上了岁数的人该记挂的，你有什么可着急的？儿孙多也有多的乱，前朝夺嫡，连死十一个皇子的事儿你大概是忘了，忘了也不怨你……朕今儿来是想问你，你得了荣寿和慧秀被治罪的消息么？”
皇后心头一跳，早知道他来少不得要问这个，既然他没有牵五跘六的叫指证，说明他心里还是顾念她的。再说荣寿都已经往北边去了，她能推脱的空间也大。其实平心而论，这并不算什么要紧事，她办的桩桩站得住脚，也不怕他责难。
“是，我昨儿就听说了。”她颔首道，“我也知道万岁爷想和我说什么。”
皇帝哦了声，“你是个水晶心肝儿，那就说来听听。”
皇后也下了地，花盆底踩在青砖上哒哒作响。她走到南窗下，曲足方香几上供着鱼缸，缸里三尾小锦鲤首尾相连，围着几棵铜钱草转圈。她捻了一撮鱼食投进去，缓声道，“要说慧秀，我派她到你身边，也确实是对她寄了希望。那阵子你太忙，爷们儿家总干吊也不是个事儿，让她边上伺候着，你要是喜欢，开脸也近水楼台……”她掩饰着咳嗽了声，“我是为你身子着想，阴阳调和本就是应当，一个皇帝弄得出家人模样，何必呢！我往常没说，暗里也思量，你对素以太着迷，这样未必是好事。先头料理了贵妃和静嫔，可后宫还有多少虎视眈眈的人，你能瞧得出来吗？素以在明，别人在暗，架得住人惦念算计？惹了众怒终归不好，你是爱她，别到最后成了害她，那就背离了初衷了。”
皇帝哂笑道，“宫里不是有你么？你在，素以应该是安全的。”
是啊，男人管朝堂，她该管着紫禁城里几千口人的吃喝拉撒睡，还得替他照顾他的宠妾爱妃。万一有什么不周全，不必说，罪过全归她。是她没挑起担子，没尽到贤内助的职责。万岁爷一直以来真是太信得过她了，她听到这话，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皇后顺了顺气，“我虽有心护着她，终归不能把其他人都扔在一旁。宫里要一碗水端平，要不过分厚此薄彼。万岁爷是千古明君，朝中风云能运筹帷幄，怎么偏忘了后宫如庙堂的说法呢！”
没错，都在理。这样一位大节端正的皇后，说出来的话滴水不漏。昆和台十几年潜心教养，果然调理出一位不同凡响的正宫娘娘。只是她不知道水满则溢的道理，过分拿教条说事，私底下却动小动作不断，这是贤后所为么？
皇帝回身看她，“荣寿走时把你供出来了，听得朕慌神。”
皇后一脸漠然，“他说我什么？我行端坐正，不怕人泼脏水。你我结发十年，我是怎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如果情愿相信底下奴才的话，我除了寒心也别无其他了。”
皇帝心里到底攒了怒气，是种憋闷的，没法发泄出来的无力感。皇后分寸拿捏得很好，就算把她指使荣寿阻隔养心殿和庆寿堂往来消息的事拿出来理论，她轻飘飘一句“愿皇上以国事为重”，也足以打发他了。
怎么会这样呢？他一直敬重甚至感激的人，原来不是他想象的这么简单。是人总会有私心，他居然忘了这一点。对于她，说恨谈不上，失望是真的。他抚着腕上的迦楠念珠叹息，“婷婷，朕龙潜时起你就伴着朕，这么多年，咱们夫妻举案齐眉，从没有红过一次脸……”
皇后被触到了伤心处，盯着那鱼缸里的锦鲤失神。
皇帝踱着步道，“朕是皇帝，站在泰山之巅，和底下臣工议政办差，也只是寻常的公务往来。御极前常有人说朕无情，朕也承认。朕不对人托付真心，兄弟也好，股肱也好，总留三分转圜余地。可是你，在朕眼里不单是朕的皇后，更是可以交心的朋友。你我之间，说爱情，谈不上。朕不爱你，你也不爱朕，只是命运弄人才走到一起。但是即便这样，这十来年的相处也足以产生亲情了。有些话朕一直藏在心里，怕说出来伤你的心，到了今天，也不得不拿出来论一论。”他走到槛窗下，倚着花架子悠然逗弄笼里的画眉，声气儿有点无关痛痒，“先说皇嗣，你是正头娘娘，满朝文武盼着你有所出，给朕一个说得响的皇储，可是你没有。再说后宫太平，前阵子贺氏闹到那步田地，不是冰冻三尺么？以前她协理宫务，一有纷争你就称病，结果纵得她胆子越来越大，最后害了朕的两位阿哥……主理内务方面你也不行。说得难听些，你这不行那不行，朕何尝嫌弃过你半分？只要你好好的，朕就觉得后顾无忧。这十年一点一滴的积累，朕想一辈子对你好……不是有一句话么，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没有爱情无所谓，你是朕的责任，朕从没想过要撂挑子……”
他说得尽可能的委婉，但是皇后的尊严还是被击得粉碎。大婚十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连后宫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都处置不好，单这两宗，就可以看出她这皇后做得有多不够格。他今天能说出口，证明他一直是耿耿于怀的。什么不在乎不计较，以前可以大度容忍，现在有了心头好，样样都显得不对劲了。说不定还有废后的心思吧！就算现在还维持原状，以后呢？她一阵激灵，娘家凋零成了这个样子，拿什么来和人抗衡？真要是废她，那昆家怎么办？恩佑怎么办？
她被这个想法击倒了，惶惶然退后一步，脑子里混乱，脚下一崴就朝地上扑去。皇帝大惊，忙去接她，好容易扯住了膀子，真吓得心头咚咚狂跳。
“你仔细些，这身子骨经得起摔么？”他不太高兴，别过头叫她的贴身宫女，“晴音，进来伺候你主子。”
晴音慌手慌脚进来接应，看皇后这模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多问，憋着劲儿把人扶到了罗汉榻上。
皇后脸色惨白，捂着嘴吭吭的咳嗽起来，皇帝瞧她委实可怜，自己气性也退了大半，坐到榻沿上给她端茶，温声道，“你心思别太沉，咱们夫妻说话，原本就没有什么牛角尖可钻的，说过则罢，也不必再三的掂量。横竖……你好好作养身子，这泱泱后宫，你还是脊梁骨。”又嘱咐晴音，“留神看护着，有什么再打发人来回朕。”
他起身去了，跨出门槛的时候，四开叉的海水江牙被脚后跟撩起来老高。皇后眼神茫然，迟迟的看赖嬷嬷一眼，呜的一声就哭了。
“娘娘别这样。”赖嬷嬷赶紧上去给她擦眼泪，“不能哭，哭了伤神，不值当。有什么事儿咱们好好商量，这世上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
晴音也劝，“我的主子，万岁爷也让您心眼儿别窄，自己把自己耗垮了，岂不是更便宜别人？”
皇后觉得天塌了，她本来就不是个能经事的人，只不过是人都会打小算盘。她这么防微杜渐，有什么错？男人的心田呐，真靠不住！她仰在那里，神魂都要散了似的，心口一阵阵的绞痛，直泛起了恶心。突然喉咙里翻涌上来，挺起身子便是一口血，吓得跟前人尖叫起来。
“别声张。”她两眼都是泪，什么都看不清了，胡乱抓住了赖嬷嬷的手，抽泣道，“别叫人知道这个，没的万岁爷有说头，孩子抱不过来。”
这已然是魔症了，真想孩子能想到这样地步……赖嬷嬷和晴音对看一眼，无奈的应了个嗻。

第124章
月底的选秀素以没露面，据说参选的秀女在阅是楼供皇后和四妃挑选。初选里头留了五十面牌子，这五十人里再挑拔尖的，轮着走几轮，到最后待封的大概能有十几个，到时候是晋位还是赐婚，全得看帝后的意思。
管他呢！素以摇着脑袋想，那些东西都不计较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高高兴兴待产。每天绕着丝瓜架子走一圈，哪根窝丝原来在什么地方她都知道。某一天看见架子顶上开出一朵花，她都要仰脖子瞧半天，叫跟前人都来欣赏。
这么的，有点苦中作乐的味道。万岁爷不让她走，那天她提过上热河去，他再来庆寿堂，面对她总是诚惶诚恐的模样。大概很怕她再提吧，拽着她东拉西扯尽打岔。难为他想取悦她，说一些他不擅长的东西，什么吞刀、耍叉、磕泥饽饽，都是天桥上的买卖，和他离得十八丈远呢，难怪说得生涩不趣致。
其实她明白他的心思，他这样反而叫她难以割舍。她有时候脾气坏，说话没轻重，他吃了瘪，一个人挨在一旁，嘴里嘀嘀咕咕的辩解，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含冤莫白的小媳妇神情可怜，一头说一头偷眼觑她，哪里还像个俯治天下的帝王。这样一个人，你怎么和他较真？以前撞他一下都要吓出一身冷汗来，山不转水转，现在轮着他来做小伏低了，她扬眉吐气了几天，还是舍不得，还是没法子和他撇清关系。
选完了秀该筹备上热河避暑去了，她考虑了很久，去了不回来成不成？答案恐怕是不成。既然不成，挺着个大肚子，还有去的必要吗？她靠在丝瓜架子边上看小太监捉虫，早晨的露水打在藤上，太阳照过来亮闪闪的。她摆弄着手里的折扇思量，其实她晋位以来心态变了，没有习惯就没有欲望，她想当然尔把皇帝看成她一个人的，其实不对。他不属于任何人，这宫里都是黄连人儿，皇后、懿嫔、舒贵人，甚至还有密贵妃和静嫔……她以前做宫女时善于站干岸，走了一圈到现在，觉得还是回到原点的好。没人来惹她，她舒舒坦坦过日子。得也罢，失也罢，再不那么愿意费心机了。
至于万岁爷呢，做得比前阵子好多了。早晨上朝听政，散了朝南书房进日讲批折子。中晌吃过午膳到庆寿堂来歇觉，她伺候他上床，自己坐在窗下的杌子上挑花样。偶尔抬头看他，他睡得沉沉的，梦里的面容像个孩子。
岁月静静的，水一样的流过。不在乎得失，未必真的就失去了。他替换下来的衣裳四执库都收走了，桌上只留下七事和一个扇袋。她搁下鞋样子远远的看，觉得那个蜜合色的扇套儿配天青的穗子不好看，等她得了闲儿，打个玫瑰紫的大约更相称。
正琢磨呢，兰草进来咬耳朵，“刘嬷嬷带人挖喜坑来了，主子过去瞧瞧？”
素以悄悄的抽身出来，看见精奇嬷嬷领了两个萨满进了院门。宫里生孩子讲究挺多，要在住所旁边挖坑，坑里放红绸和金银八宝。最要紧的是放一把筷子，取个“快生子”的谐音，图吉利，讨好口彩。
一行人向她行礼，“请小主儿的安，给小主儿道喜了，咱们来给小主儿唱喜歌，乞求神灵保佑阿哥爷顺顺当当落地，小主和阿哥爷母子均安。”
素以点头，“劳驾几位了，回头有赏。”
兰草搀着她远远的看，那头絮絮叨叨的跳大神，她凑在素以耳边说，“主子知道懿主儿和五阿哥的遭遇，回头临盆只怕也是皇后娘娘派人来，奴才的拙见还是咱们早做打算。家里太太横竖要进宫的，到时候寸步不离就是了。”
素以笑了笑，“怕去母留子把我弄死啊？我结实着呢，死不了。”
兰草啐了好几声，“什么死不死的，这话可不能乱说。您瞧懿嫔现如今不是活受罪么！”
那倒是，懿嫔几乎是废了，一到阴天发作起来简直要命。宫里这么靠不住，要是孩子能挪到别处去生就足了。她想了想问兰草，“我要是不上热河，退而求其次行不行？”
兰草怔怔的看着她，“主子的意思是？”
她不说话的，转身就朝屋里去。
皇帝睡得迷了，半梦半醒间听见她幽幽在耳边唤，“万岁爷……主子……您快醒醒呐！”
他嘟囔了句，吊起眼皮瞥她，“怎么了？”
“我有话和主子说。”她跪在脚踏板上，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着不怀好意。
皇帝被她吓怕了，她一说有话立马逼得他满身鸡皮疙瘩。脑子霎时就转过弯来了，撑起身攥着被角，满含戒备的打量她，“你又想说什么？”
“您别这么瞪着我，我和您说真的。”她笑嘻嘻拉他手，“您龙潜时的礼亲王府现在派什么用场？”
皇帝哦了声，“礼亲王府是潜龙邸，不能赏人，现在做藏书库用。一些典籍宫里放不下，就送到那头去打理。”她歪脖儿盘算的神情叫人瘆得慌，他小心翼翼的问她，“素以，你想干什么呀？”
她挠了挠头皮，“没想干什么，那也算您老家，我没去过，怪可惜的，要不您抽时候带我去瞧瞧？”她献媚的笑，“主子的官邸，一定不同凡响。”
他撑着往后挪两下，心里暗想带她去没什么，就是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他舔了舔唇说，“你有什么想头，不要拐弯抹角。”
她不乐意了，嘴一翘老高，“您就这么看我，我可伤心死了。其实和您说实话也没什么，咱们谁跟谁呢！前段时候不痛快，都过去了，我现在就等着哥儿落地。我不想在宫里生孩子，您把我支应出去，好不好？”
“出去生？”皇帝显然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好好的金枝玉叶上外头去生，又不是见不得人的舍哥儿，犯得着这样吗？他下地穿鞋，黄绫子的中衣荡起了涟漪，“这个……不太合规矩。”
素以有点泄气，脚尖在地上蹭了好几下，“以前我没开脸时您还说过要给我建府的，您金口玉言，这会儿要赖么？把我留宫里，回头收生嬷嬷也给我来几针，您让我怎么办？”
皇帝想起懿嫔头皮有点发麻，前阵子古华轩来报，说疼得没辙了，叫验身的老宫人探手摸。这头摁摁那头摁摁，最后挑刺似的挖出来三根。女人争斗，下起手来比男人还狠。他当时打心底里觉得可怕，眼下她提出来，他细一权衡，也不得不慎重的考虑。防人之心不可无，宫里人多，谁能担保万无一失？她现在又拧，越不让她干的事闹得越凶，他怕她哪根筋搭错了，回头再吵着上古北口开腊肉店，那他可真招架不住。
他皱着眉头无比艰难的斟酌，“从古到今，没有哪个宫眷在外建府的。”他看着她，“这个先例在朕这辈儿开了，朕可能会落个昏君的名头。”
“大英河清海晏，天下人谁不知道您是明君，也不至于开个府就成那个名声了。”她尽力的游说他，“要不这样，您把我像以前的宝答应那样处置了就成。找个说法撵出去，外人也没什么可拿捏的。”
这是在异想天开呢！皇帝觉得她尽出馊主意，“你和宝答应一样？你怀着皇嗣，要贬也不会打发出宫，北边地方多着呢，什么叫冷宫你听说过吗？”
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无礼，可是越临近生产，她心里的恐惧就愈发大。她落寞的歪在圈椅里，手指头盘弄膝头的金錾珠香囊。看他一眼，轻声道，“主子，您坐，坐下咱们好好说说话儿。”
就那么一直捂着不是事儿，皇帝落了座，一脸肃穆，外邦使节朝贡都没这样捏着心。他和素以一路走来坎坷，如今连孩子都有了，却似乎渐行渐远了。这不是好兆头，原来插科打诨的多贴心啊，她是个脸儿盲，一直是懵懵懂懂的，他喜欢她那个糊涂样儿，像着了魔似的。现在看她苦大仇深，他真觉得是自己一手毁了她。后宫把她泡得没了本来颜色，她那身痞气哪里去了？忧心得多，困在这四方城里，抬头是万岁爷，低头是主子娘娘，她已经不是原来那只海东青了。
“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皇帝说，没有抬头看她，“我嫌人生太凄凉，非要拉你作陪，目前看来，似乎是害了你。”
外人眼里他一路高歌，应该是花团锦簇的。人间帝王，要什么没有？可是总有一处那么冷清，摸不着，也填补不上。素以知道他的心，摇摇头道，“您别这么说，能跟着您，我这一辈子没白活。只是有一桩，我自己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和您开口。宫里易子而养是老例儿，您知道吧？”
她小心翼翼的审视他，皇帝嘴角微沉，“是，我知道。”
“我有私心，不想和孩子分开。主子，这孩子是我十月怀胎得来的，为什么不能母子相亲？”她垂首揉弄衣角，顿了顿才道，“我知道我说这话强人所难，可我就是心疼。皇后主子好几回话里有话，就指着我生阿哥。如果是个小子，记在她名下对孩子有好处，我都明白。其实阿哥在她身边呆着也就五六年光景，开蒙就要到阿哥所的，但是我舍不下，怎么办？孩子不能在我身边长大，想起这个我心头就出血。”她挨过去揽他的脖子，“主子，我们的孩子，我想自己带着。我这么的有点不懂事是么？你一定腻烦我说这个，我没处疏解，原想忍的，可是憋不住了。您也知道我狗肚子里盛不住二两油，今儿索性就摊了牌……您让我出宫吧，我住礼亲王府，您想我了就来瞧我。等孩子落了地，万一是个闺女，皇后主子也不会过问，您说成不成？”
皇帝实在两难，如果是阿哥，那便是天之骄子，不可能随随便便养在宫外。祁人易子是老辈里传下来的规矩，就算他有心要改，也要一步一步的来。他叹息着把她抱到膝头上，“你叫我怎么处置呢？我也想过这个事儿，皇后要养孩子无可厚非，只是究竟是落地就抱走，还是洗了三再抱走，这里头可以权衡一下。你要出宫……我细想了想，也许是个拖延的好方儿。我让你出去，但是别住礼亲王府。去园子里吧！就说去颐养，也名正言顺些。别的园子里奉养了太妃们，你去静宜园，那里闲置着清静。我让长满寿先去安排，等打点完备了你再过去，这样好么？”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虽然不能像住胡同似的自在，但比起紫禁城，那已经是逍遥快活的好去处了。她点头不迭，“我都听主子的。”
嘴上抹蜜，那么多心眼子还说都听他的！皇帝苦笑着捏她鼻尖儿，“素以，我多想就咱们仨，可惜不能够。你准备好，要是个小子，抱走是一定的，不过当月我就晋你的位，到时候你借着由头能多些机会看哥儿。至于皇后……这阵子你也瞧见了，风吹了都能倒，身子是大不如前了。她毕竟跟了我十来年，也不能完全的不顾念。孩子先让她养着，算了了她的一桩心事。她这辈子不能生养，吃的药堆起来几车，真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我还没登基那会儿，她不知道听了哪个混账婆子的话，求了什么神仙庙里的香灰来，差点儿吃掉半条命。那时候我很生气，气她迂腐得过了头，可回过头来想想，她何尝不是个可怜人？你看咱们好好的，往后还能生。我答应你，后头的孩子全让你自己带，让你教他们熬鹰、写反手字、画老鼠娶亲。至于咱们老大，他肩上胆子沉，总少不得磨练。我对这一胎寄了厚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敞开了说，效果还不错。他没点透，但是素以心里有了底，只要是男孩儿，一个亲王的衔儿跑不掉。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办？其实这样就很好了，不要再奢求了。人心不足，什么时候才是头？

第125章
出宫很顺利，想必皇帝提前和皇后知会过了，她去长春宫辞行的时候皇后只是点头，“去了园子里多加小心，底下多备些人照看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叫人进宫来回话，我自然打发晴音去办。”
素以看着她，因为怀了身子已经不需要晨昏定省了，单就偶尔来见一回礼。离上回大约有二十来天了，今天再瞧皇后，面容越发憔悴，像桑老了十岁似的。
善性的人，压根硬不起心肠。之前怨她，现在看看她这个病况，素以觉得皇后也不容易。毕竟她没有真正伤害过自己，并且也曾经极力促成她和皇帝。虽然是有所图，但是人活着，有谁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算盘，只不过打的手法各不相同罢了。
她倾前身子替她掖掖被角，“主子娘娘，您也要保重身子。您是福厚的人，以后有享不完的尊荣，这点子小病小灾是坎儿，迈过去就好了。”
她给她吃定心丸，皇后看她一眼，翕动着嘴唇，要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临了一叹，问她，“你还回来么？”
回不回来的，难说。其实皇后在乎的还是皇嗣，素以心知肚明，却也不愿说破。孩子要是进宫，她没有不跟回来的道理。皇后大概也怕她到时候死活不脱手吧，前阵子才被皇帝旁敲侧击的提醒了一通，现在办事也难免瞻前顾后了。
她点了点头，“宫里才是家，奴才还是会回来的。”
皇后闭上眼道，“回来就好，去园子就散散，不要长久的住。毕竟山里湿气大，呆久了也不好。”
素以应个嗻，蹲个福退出了长春宫。
走出顺贞门，正是太阳初升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身后的大红门，这扇门关了她整七年，每回只能遥望，这次终于可以离开了。即便是换个小一点的禁苑继续囚禁，也还是有种从雾霾里冲出来的畅快感。
她登辇上路，皇帝早朝未能同行，仪驾前后派了几十个侍卫护送，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别苑进发。她扒在窗口往外张望，头顶上茂密的枝叶间有跳跃的金，青石甬道上一路尽是斑驳的光点。外面的世界就是活泛，不知道哪个方向有京戏传来，可能是个守林人，运足了气唱，“弟兄们徐州曾失散，古城相逢又团圆。关二爷马上呼三弟，张翼德在城楼怒发冲冠……”那老生的腔口，把这寂静的天地都点亮了。
素以靠在围子上闲适的笑，从今天起就是新的开始。万岁爷说可以招娘家人进来作伴，她自己打着拍子附和起来，“贤弟休回长安转，就在沙陀过几年，落得个清闲。”
行行复行行，终于到了静宜园正门前。这园子建在香山上，是个丘壑间起伏的行宫御苑。这里景色美，更因为比起紫禁城少了压抑和厚重，多了灵秀和奔放，就俨然已经是天上人间了。
长满寿在前面引路，虾着腰提醒她仔细脚下，又笑道，“我的主子，知道您爱清静，万岁爷点名指见心斋给您呐！那地方别致，您见了一准儿喜欢。”
长大总管是得了素以的势爬上去的，算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对这位贵人溜须拍马，连小主都不叫，直接管人家叫主子。这是自降身份吗？不是。他瞧人准，别看她这会子离了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调个个儿准保是一品。
见心斋的构建比较特殊，是个环形的格局。从高处往下看，鳞次栉比的黑瓦当顺着圆形的回廊铺陈，有点像画上看到的福建土楼。进了园子是个半圆的水池，池里养鱼，溪水清澈，一眼望得到底。池子三面连回廊，从西边进来看见个水榭，那就是见心斋。
“这地方好，景美名字也中听。”兰草搀着她主子道，“奴才们有幸，这辈子还能上静宜园来住阵子，全托了主子的福。”
素以抬头看檐下匾额，见心斋的名字也有由来。“圣人说话，开口见心”，万岁爷这是下了功夫，要叫她心口如一啊！这小心眼子！她嗤地一笑，扭头对长满寿道，“我出了宫，可能也不常见万岁爷了，您既然在他身边，就请替我好好伺候他。我人虽出来了，到底还是不放心的，这不，一切都得托付您。”
“哟，不敢当。”长满寿笑得花枝乱颤，“奴才是您提拔上来的，就是到死也和您一条心。您用不着嘱咐奴才，奴才这儿都有一本账。您别担心见不着万岁爷，奴才料着万岁爷不会把您干撂在这儿不管。您擎等着，说不定过会儿就急赶着要来了呢！”说着往前一指，“唉嗨您瞧，府上太太和二姑娘来了！”
素以一抬眼，正看见额涅和素净相携而来。她留神看素净，虽然腰以下的地方还有些走偏，但是瘸得似乎没以前厉害了。她忙往前迎了几步，“额涅，二妞子！”
娘家人就是亲，也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到一块儿就聊开了。就是素净人别扭不怎么爱说话，坐在亭子里，只管往她肚子上瞄。素以故意挺腰子让她看，“快五个月了。”
她嘟囔了句，“屁股大了。”
素以脸一红，“不光屁股大，胯也大了。”
素夫人朗声笑，“你们不懂，女人家怀孩子生孩子，就得把拆开再重装，你们以为好玩的么？当初我生你们兄妹，一个接一个的受了多少罪啊！如今见你们都成家立室了，我心里高兴。大妞子跟着万岁爷，主子抬爱，日子过得滋润我就放心了。二妞子么，只等小公爷丁忧满了就成婚。你是老幺，最小的也最占便宜，家底子都掏给你了。咱们风光大办一场嫁出门，我这辈子的差事也就办完了。”
听她额涅的说法，素净倒像和小公爷处得不错。她往前挪了两下打探，“小公爷上我们家去了？和二妞说话了吗？处得怎么样？”
素夫人看素净，“叫她自个儿说。”
素净不太好意思，扭捏着松了口，“他这人没谱，半夜里在我窗户底下吹叶子，差点没叫二哥哥打死。”
素以咧嘴大笑起来，“我就知道这人是个猴儿顶灯，他放不稳呐！”
“可不！”素净两颊发红，“上回到定国寺上香，我的帕子掉在池子里，他为了去捞，连人带竹竿栽进水里，弄得一身稀湿。”
“那得飘了多远呐，拿竹竿都够不着。”素以啧啧道，“丢了就丢了，天还没热透呢，摔进池子里要得病的。”
素净把手绢拧成了麻花，羞怯道，“哪儿呀，不是拿竹竿够，他那会儿跨在竹竿上，给我演《打金枝》。”
大伙儿听了直摇头，人缺心眼儿真是没药能治。现成的竹竿不用，难不成是舍命博姑娘一笑？素以看素净不像刚开始那么厌恶这门亲，兴许还有些喜欢上小公爷了。自己是过来人，一琢磨就能明白七八分，便顺风顺水道，“小公爷对你是上心的，跟他过日子，心大点儿你比谁都舒坦。”
素净瞥她一眼，“我这是捡了你的漏么？”
她老脸上挂不住，“不能这么说，我那时候也是被太皇太后乱点了鸳鸯……那个，这不是有孩子他爹么，和小公爷也是有缘无份的。他的红线在你身上，你们好好的，将来大婚我包个大红包儿，成不成？”
素净低着头揉帕子，“我说心里话，我这腿……自己忒扫脸了。叫人家齐全爷们儿取个瘸婆娘，还好我就是个侧福晋，和他拜堂的是个全须全尾的，这么的他也不算丢脸。”
她说这话，素以满心愧疚起来。那时候为了补偿小公爷，另指了九门提督家的小姐做正头嫡福晋。现在看看素净，和小公爷有了感情，只怕又是另一个自己。指婚的旨意下了不能随意改，况且小公爷没什么罪过，男人家外头走动，脸面要紧。总不能让人背后说他娶了个跷脚老婆，为今也只有等着自己再爬高些，让素净受她荫及，在昆家更有脸面些罢了。
素夫人眼瞧着越说越斜了，赶紧的打岔，“我听说宫里御医都会把脉断男女。你叫人瞧过没有？是个阿哥还是格格？”
素以腼腆笑了笑，“也没说一定准，料着是个阿哥。”
“那敢情好。”素夫人眉花眼笑，捧着手说，“你玛法上回在来今雨轩遛鸟，遇上个号称前算八百年后算一千年的神人，报了你的八字，人家一看就说这姑娘能生。”
素以嗑瓜子呢，听她额涅一说呛得大咳起来，“真晦气，这什么王八眼儿推的字！”
“别忙骂人家，哪门哪户不是越会生越好？子息多地位稳，这么说你还不称意？”素夫人给她拍背，“做妈的人了，听了这么一句就这模样，眼皮子浅么？要紧一宗儿，人家说你是大富大贵的好命格，有一举得男的福气。咱们哥儿还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要做大官的。”
素以无奈的笑，“皇帝的儿子不做官，谁做？我估摸着神仙知道玛法是素统领家老太爷吧，往好了说总没错。打赏了吧？说一车好话，不打赏保准啐你声穷财神。”
老太爷那天一乐，把袖袋都掏空了，哪能不赏呢！素夫人不惦念那个，尽挑喜欢的说，“给人喜钱也应当，你嫂子上钱庄换了六十吊铜钱染色，准备着等你临盆送到庙里去布施。你瞧瞧，嫁出去的闺女也不是泼出去的水，昼思夜想唯恐你吃亏。你老姑奶奶也觉脸上有光，这回不对鸟架子骂了，叫人搬块磨盘放在园子里，站在磨盘上冲鸡窝，秋家被她骂出花来了。”
老姑奶奶这辈子没遇上好人，落得这样田地。不过她那套怪诞举动说起来确实又气又好笑，素以道，“我在园子里住，不像宫里管得那么严。改明儿叫人接她进来逛逛，咱们自己人好说话。”
素夫人应下了，又问孩子的名字小字，“这回是毓字辈儿，万岁爷说叫什么？”
素以想起他坐在灯下翻大典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列了好几个，都不称心，说再好好琢磨。依着我，贱名好养活。叫猫儿狗儿不雅致，叫老虎多好。那么威风，小病小灾的都近不了身。”
“老虎阿哥，这名儿就雅致了？”素净一吐舌头，“可别吓唬人了，人家都叫福啊祥的，你们家的叫老虎，不像话。”
大伙儿前仰后合的笑，这样大好的春日里，渐渐近立夏了，山里草丛多，中晌虫蝥热闹开了，人声虫鸣混在一处也甚有趣。
正打茶围，不经意一瞥，看见个穿明黄团龙褂的人悠着步过来了。素夫人低低哟了声，扯扯素净袖子，示意她起来迎驾。素以也站起身，等他近了随众一福，他忙来托，叫免礼，笑道，“额涅和妹妹都在呢？这回进园子就住下吧，朕不在的时候代朕多照应她。”
素夫人被他那声额涅震得肝胆俱裂，慌忙跪地磕头，“奴才惶恐，奴才万万受不起，万岁爷可折了奴才的寿了！”
皇帝倒很大度，“这里不比宫里，没那么重的规矩。以往不能叫，是朕的天威，也怕乱了纲常。现在不一样，静宜园往后就像私宅，朕再尊贵，在您跟前也就是个女婿。”言罢转头捏捏素以的手，“说了多会儿话？坐了多长时候？别累着了，留家里人住下，来日方长的。”
素以知道他急吼吼来干什么，这是又到歇午觉的时候了，习惯在她身边，已经不能自己睡了。不好戳破他，对她母亲笑道，“也是的，逮着了就絮叨半天。我叫人先带您和二妞认屋子去，回头歇了觉再接着说话。”
素夫人白担皇帝一声额涅，知道他是瞧素以面子，却绝不敢以丈母娘自居。心头正骇然跳着，得了令松口气，福身道是，携着素净往见心斋外去了。
素以心平气和一笑，“困了么？”
“你瞧我是个到点儿就找床的人？”他牵着她的手往水榭走，一面道，“来是告诉你个事儿，承德避暑这事儿搁下了。”
她不感到奇怪，嘴角慢慢仰起来，“为什么？”
“皇后身子弱，颠簸不起，这不是最正当的理由么？”他冲她眨了眨眼，“再看看你的肚子，朕的爱妃行动也不便，没人偷花生喂松鼠，热河之行还有什么趣儿？”

第126章
都说十月怀胎，其实那只是个笼统的说法。素以的肚子越来越大，两条腿水肿，行走很不方便。终于有一天自觉承受不住了，隔了一盏茶羊水居然就破了，她要临盆了。
算算时候，九月十九。如果没有和万岁爷牵搭，没有晋位，今天应该是她役满出宫的日子。人生真是充满巧合，这里错过了，那里就会遇上。阵痛还是淡淡的，她倒不害怕，抚抚肚子，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孩子。添丁真是件高兴事儿，这个把她祸害得整夜睡不好的小冤家，不知道长得像谁多一点。
今天没有太阳，她躺在床上往外看，远处的天幕昏暗，沉沉的云头翻卷着，跑得飞快。也许会有一场大雨，万岁爷还没来，临上阵还想见他一面来着。据说生孩子就是一场生死仗，打得好全身而退，打不好尸骨无存。她是风雨里操练过来的，这些苦固然吃得，但也希望有足够的好运气来支撑。
额涅比她紧张，手忙脚乱指挥人办事。宫眷们生产都有惯例，早就从养心殿请了大楞蒸刀来，时候一到就挂在正殿门上立威辟邪。还有乾清宫的易产石，搁在屋子里据说能求来顺利平安。
接生的婆子是经过细心挑选的，家里根底都问清了才让进产房。都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人，到她跟前拍胸脯保证一定伺候好。素以说了几句客套话，看底下人抬着木槽、木碗、木锨、小木刀从门上进来，后面还有人托着一块黑毡。她见了这么大排场有点怵了，拽着她额涅问，“那些是干什么的？”
边上刘嬷嬷接口道，“主子别怕，这些是处置紫河车和阿哥爷脐带用的。回头小主子落了地，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得包起来埋在喜坑里，这就功德圆满了。”
素以哦了声，想起刘嬷嬷来她这儿当值的用处，也要成全人家的忠心，便道，“你往宫里跑一趟，告诉皇后主子一声，我这儿着床了。”
其实动静那么大，宫里应该早就知道了。她让刘嬷嬷回禀皇后，也是给自己做个顺水人情。
刘嬷嬷蹲身领命去了，素夫人握握她的手，“你看得开很好，早晚到这步，躲也躲不了。不说皇后为人，瞧着小公爷的面子也别计较那么多了，以后都是一家子。”
“额涅说得是，这么些日子了，看得开看不开都得放下。”素以背靠着褥子说话，一阵阵的出汗，喝了一碗参汤吊精神，勾起头看内务府送来的衣被。南炕上堆得小山似的，光孩子的春绸小袄就有三十套。不过最打眼的是那架朱红大漆的摇车，五爪金龙盘桓，可见老虎还没出生就已经承载了希望。她心里很安然，只是盼皇帝盼得眼睛都直了，委屈的问她额涅，“他怎么还不来？”
素夫人朝外看了看，“万岁爷上朝才走了一个时辰，你发作得早，他接着消息大约还在金銮殿上呢！别急，头一胎没那么快，怎么说也要熬上十来个时辰。”
她叹了口气，“额涅，我腰酸。”
素夫人一手探进她腰下揉捏，宽慰道，“酸着酸着就疼了，疼着疼着就生了。别怕，都这样。头胎艰难，往后就好了。这会儿别说话，只管养精蓄锐，回头且有把子力好使呢！”
痛的时候比原先长了，但也还忍得住。素以闭上眼睛，恍惚回到初进宫那一天。那时阳春三月，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袍子，胸前别了朵含苞的玉兰花。因为不懂规矩站错了队，还被精奇嬷嬷指着鼻尖一顿臭骂。转眼这么多年了，经过了风风雨雨，她还是没能彻底走出紫禁城。因为有了牵挂，她这一生都要和大英王朝绑在一起了，因为她的男人，也为她的儿子。
不知道别人待产是不是这样，她把所有记忆都翻尸倒骨盘弄了一遍。渐渐的肚子愈发痛了，迫使她醒过来，一睁眼，看见皇帝就在她床前。
她讶然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
“我瞧你睡着，让你多歇会儿。”他笑得很勉强，蹲在踏板上摸摸她的肚子。孩子像是知道阿玛来了，在他掌心里拱起好大一块，他叫她瞧，“老虎是个通透性子，像你一样。”
素以笑了笑，有他在，她就更安心了。张开双臂邀他到她怀里来，问他，“你回来多久了？”
他在她脖颈上蹭蹭，说有半柱香了，“知道你转胎，弘巽他们都来了。”
她觉得挺不好意思，“劳爷们的驾了。你也是，我生孩子，叫王爷们来算怎么回事？”
其实皇帝没好说，他是害怕，要兄弟们来壮壮胆。以前他不管那些嫔妃生育的事儿，总管太监来报一声说发作了，他只要在养心殿等着消息就成。不像这回，他觉得自己是一块儿过火焰山，浑身都架在柴禾上烤。
他抓着她的手指亲了亲，为保面子睁眼说瞎话，“我也没想让他们来，他们不是管宗人府内务府么，孩子生出来进玉牒，要他们造册子。”
素以这会儿脑子钝，随便就被他糊弄过去了。肚子里的小人也在努着力，似乎直往下坠，眼看要开始了，她着急起来，“不成，像是要生了！你快走，走得远远的，上勤政殿去。”
一个产婆子掀褥子看，对皇帝蹲福道，“小主儿见了红，阿哥爷这就要出来了。请万岁爷移驾，奴才们好上来伺候。”
屋里人忙碌起来，皇帝想走舍不得，不走又不行，呆呆站在地心进退维谷。他看见素以满脸的汗，顿时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捏住了，每跳一下都无比痛苦。她替他生孩子，他打心底里的感激她，可是她如今这模样，又恨不得这孩子从来没有来过。
她穿过人墙朝他张望，“你走啊，别在这儿，血房里不吉利。”又推她母亲，“额涅您让他走，他在这儿，我连放嗓子叫都不能够。”
素夫人听了忙过去劝慰，“万岁爷放心，这儿有奴才看着，您上外头稍待，快的话两个时辰就行了。女人生孩子都这样……”见劝不走，她也有些上火了，“唉，您戳在眼窝子里也使不上劲儿不是！你赶紧出去吧，这儿要关门了。”
长满寿进门来，连哄带求的把他请了出去。见心斋明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看着那棂子发愣，直到听见她声嘶力竭的叫声，他才发觉自己打摆子打得已经挪不动步子了。
长满寿摸摸鼻子，没见过万岁爷这狼狈样。十几年前他还在太上皇跟前当差，那时东篱太子的生母使坏让万岁爷去管宗人府，整顿一趟旗务得罪了满朝亲贵，多少人弹劾啊！太上皇问差使，两边是红着眼的皇亲国戚，把乾清宫弄得像十八层阎王殿。万岁爷那时不过十三岁年纪，跪着回话，一声声铿锵有力，硬是没皱一下眉毛。长满寿心里自得，他说什么来着？早就瞧准了的，万岁爷和太上皇一样是痴情种。天崩地裂可以面不改色，但是经不住心上人的一个眼波。
只不过这么耗着不是事儿，他也怕礼主儿没生，万岁爷他老人家先瘫倒了，便上前来搀扶，“主子您移驾，几位王爷都在丽瞩楼候着呢！您听奴才一句话，生孩子不是一会儿半会儿就能办完的。外头女人着床，生起来一昼夜是常事儿，您在这儿巴巴儿看着，等到多早晚？还是上楼里去，奴才候着，一有消息立马回禀主子，也省得您听小主这声口……揪心得慌。”
皇帝不想走，可是到底支持不住，两腿直打晃，没计奈何，最后拌着蒜出了见心斋园子。
丽瞩楼离见心斋有段距离，听不见她的叫声了，可他的魂却丢在了那里。进了楼也坐不住，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往东一叹，往西一叹，弄得几位王爷如坐针毡。王爷们家里有妻有妾有儿女，不管福晋还是侧福晋，生孩子也都是下人来回话，得了消息哦一声算打发。像万岁爷这么折腾法没经历过，看他着急上火十分理解不通。
“您歇歇，别转了，转得人眼晕。”六王爷把圈椅搬到了大厅正中间，“您还是耐着点儿性子，这会儿没别的办法，就一个字，等！”
“朕出来的时候稳婆说见红了，”皇帝哆嗦一下，“见红就是出血了，是不是？”
这位运筹帷幄的万岁爷大概是吓傻了，有什么呀，不就是出点血嘛！管宗人府的三王爷说了，“生孩子不出血才奇怪呢！依着我，女人平时多拿阿胶红枣进点儿补，横竖每个月几天也习惯了，对她们来说流血像如厕，没什么。”
皇帝呸了一声，“你说的是人话吗？可见你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哥儿几个在一处没外人，皇帝骂两句也不上纲上线。三王爷挨了呲达，翣着眼儿道，“我说错了吗？我知道这比方不恰当，生孩子性命攸关，和来月事不一样，这不是为了安慰您嘛！好心遭雷劈啊我！”
十三爷还小，屋里也没通房，对每月流血这事儿很好奇，追着三王爷问，“三哥，是伤了哪儿吗？老出血怎么成？不叫太医看看？”
三王爷摸下巴，小声道，“你瞧你二哥，这会儿心头正起火，别说血了，没的遭殃。”
大伙儿都缄默下来，闷着头坐在殿里发呆。外面变了天，簌簌一阵急雨打在屋顶上。王爷们有些惆怅，这样天儿不讨喜，他们做陪客闷出蛆来，想上园子里转转都不成了。再看万岁爷，也确实是闹得六神无主。说起来宇文家能做帝王的都这样，为女人神魂颠倒，这点也真够叫人佩服的。
这么的熬肉，只管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皇帝依旧在转圈，从屋里挪到了廊庑底下，手里数着一串核桃念珠，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走近了听，原来是在重复佛号。皇帝再有能耐，有些事也无能为力，这时候他是最最普通的人，是个等妻子分娩，盼着母子平安的男人。
素以那里也委实坎坷，她不知道生孩子这么难。就像额涅说的，浑身的榫头都炸开了，一节一节都错了位。五个时辰了，她浑浑噩噩，已经耗尽了精神。
她茫然四顾，产房里点起了红烛，火光跳跃，窗口的绡纱被夜染黑了。痛过了有短暂的松快，还没来得及休息，新一轮的剧痛袭来，她不得不振作起来继续努力。小阿哥啊，简直要人命。她觉得下半身撕裂了，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痛哭失声。她额涅在边上呵斥，“不许哭！有这闲工夫给我使劲儿！想着孩子，孩子耽搁不起，再这么下去要坏事的！使劲！”
稳婆来摸肚子，催促着，“阿哥爷进产门了，能看见头了，小主儿千万沉住气。就差那么一点儿了，您喘口气再来。”
素以觉得受不住，只怕是要死了。她没劲儿了，上哪儿再找那力气去？心肺运转不过来，她大口的抽气，昏沉沉就要睡过去，然后她额涅来晃她，把她的脸拍得啪啪作响，“大妞子，不许睡！你男人在等着你呢，你睡了对不住他！你听见没有？”
是啊，她还有她的东齐，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就要找别的女人去了。这么一想，醋劲上来也能调动起积极性。她勉强睁开眼，眼前金光四溅，什么都看不清。但是耳朵却很灵，听见产婆大声说她那处小，要请剪子来剪产门。这下把她吓着，激灵一下就醒透了。提气儿再用力，边上人欢欣鼓舞，“出来了，头出来了”。她脑子里就一个想头，想看看她的老虎阿哥长什么样儿。这孩子陪她熬过饿，甚至可以说救过她的命。她要把他送到世上来，让他顺顺当当的长大。
有了奔头，她重又整装待发。一点点一点点的往外推，大约最难的是那副小肩头吧！感觉真已经到了极致，助产的人小心拢着往外扽，突然一松快，老虎就出来了。
她这回吃了大苦，里头多少次的险象也许她自己记不清了，皇帝却明明白白刻在心上。她第一回倒不上气来长满寿就来回禀他，他从丽瞩楼赶过来，在见心斋门外痴痴站着，自己几乎也只剩半条命在和时间拉锯。猛地一声啼哭传来，像当头棒喝，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第127章
“好了好了……”王爷们大松一口气，这半天跟着一块儿忐忑，才发现女人生孩子这么不容易。家里的福晋侧福晋们都受苦了，以后要善待她们，好好补偿她们。
细雨打湿了袍角，连台冠上的红缨都黏成了缕。王爷们退回配殿让太监伺候擦头擦脸，万岁爷却一脚迈进了雨里。睿亲王嗳了声想叫住他，被六王爷拦住了，“由他去，新官上任么，都这样。”
外面雨下得很密，睿亲王穿过雨帘看长满寿打伞上去接应，再想想他皇帝哥子的模样，不由心生感慨，“二哥哥这样，真比自己生还累。”
三王爷接口笑道，“你问问他的心，只恨多了样东西，否则早就赤膊上阵了。”
皇帝站在廊下等着，好半天门也没开。孩子的哭声倒很有力，他趴在窗上，耳朵贴着绡纱，听见里面嘈切的脚步声，但是探不到素以的动静。正忧心呢，终于里面有人打帘子出来了。素以的母亲抱着个八团喜相逢襁褓，身后跟着一溜的奶妈子和保姆，脸上是大难后的庆幸。
皇帝快步迎上去，“额涅，素以好不好？”
素夫人道，“主子宽怀，她很好，就是累得不成了，这会儿睡了。您且等等，回头血房里清理完了再进去瞧她。”说着把胳膊往上抬抬，“给万岁爷道喜，是位小阿哥。个头大，七斤六两重，怪道把她额涅折腾成这样。快瞧这眉眼儿，瞧这小嘴，和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帝手在颤，他凑过去看，孩子红通通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只是哽咽，鼻子里尽是酸楚。他的老虎，他和素以的孩子。
“让朕抱抱。”他笨拙的把两臂圈成摇篮状，祁人讲究抱孙不抱儿，可他管不上了，他全身心的渴望。这是从素以身上剥离下来的一块肉，让他们小心翼翼呵护了九个多月的宝贝疙瘩。
素夫人笑吟吟把襁褓交到他手上，“六阿哥好福气，请皇阿玛抱，给皇阿玛请安。”
很轻盈的份量，搂在怀里不算什么，但是生出来却那么艰难。他抱着孩子，不光手，连心都在悸动。拿指头触一触他的脸，没敢用力，那么柔软的小人，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他生涩的摇着，边摇边道，“暂时先别抱回宫，让他们母子处两天。规矩再大，人伦也要紧。”
他这话没特意对谁吩咐，阿哥所派来的那群人心里有了底，齐声蹲福道是。
长满寿在边上探头探脑，“哎呀，六阿哥真齐全，将来一准儿是个标致人物！多好的小爷啊，主子，礼贵人这回可太辛苦了。”
他这么一提点，皇帝如梦初醒，“对了，你传朕旨意，着礼贵人晋贵妃，办去吧！”
长满寿扎地一跪领了命，又眉飞色舞冲发愣的素夫人拱手，“给太太道喜了！别愣神呀，您家姑奶奶晋贵妃了，快领旨谢恩吧！”说罢抽身，急匆匆挑着灯笼往水榭边上找三王爷递话儿去了。
晋了贵妃了！素夫人脑子里一团乱，这是连升了几级？她细细盘算后宫的等级，贵人上头是嫔，嫔上是妃，妃上才是贵妃。这一琢磨不得了，以前总觉得万岁爷待她家大妞子不一般，到如今看，这么破格的翟升法，真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儿！
她跪下来磕头不迭，“谢主隆恩！总算素以没白受苦，万岁爷这份心田，真叫奴才一家子感激涕零。”
皇帝这会儿是心满意足了，松散道，“额涅别多礼，起喀吧！这是素以该得的，朕一早就答应晋她的位，只是苦于没遇上好机会。今儿她给朕生了儿子，还有什么比这功劳更大？您也劳累了一天，朕回头自有封赏。家里人还在园门上听消息呢，您打发人去招呼一声。朕这儿抽不出空来，恕朕礼不周全了。”
素夫人得了个外孙，闺女又晋了贵妃，人生中的喜事眼下占了一小半，怎么不高兴得泪眼婆娑？又唯恐圣驾跟前失仪，悄悄拭了泪，却行退到一旁，嘱咐底下人传消息去了。
皇帝逗弄儿子饶有兴致，老虎眼睛朦朦的，还没全张开。他左看右看觉得这张脸像他额涅多一点，这样好，长得和他妈一样，更叫他欢喜得抱不住。他在他鼻尖上亲亲，这小子开了奶，一股子腥味儿。皇帝看着他，心口温柔的牵痛。紧紧捧在胸前，在廊子底下笃悠悠的转圈，喃喃说着，“儿子，你先凑合叫老虎，别嫌难听，你额涅喜欢这名字。你是毓字辈儿，阿玛查了好些典籍，还没有哪个能入眼的，等今晚再好好翻翻。你来得正是时候，早朝那阵儿你额涅发作，底下奴才来回阿玛，阿玛正接了北边平寇的捷报呢，你瞧多巧！好儿子，要听话，阿玛回头大赦天下，叫天下百姓都感激你们，替你们祈福。来睁眼，叫阿玛。”
两边掖手而立的奶妈保姆不敢多嘴，心道降世就说话，那不是哪吒吗？万岁爷疼爱他们主子是好事，可天儿下雨，廊子里还有穿堂风，万一呛着阿哥爷怎么得了！带班的犹豫了很久，她肩上责任重，有个好歹就要掉脑袋的，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请双安，“万岁爷，六阿哥才落地，先头使了一把劲儿，这会儿也乏。请主子把阿哥交奴才们服侍，等阿哥歇足了，奴才们再送阿哥来给万岁爷和贵主儿请安。”
皇帝这才想起来，这么个嫩人儿，夜里露重没的受寒。忙把他放到奶妈子怀里，亲自把斗篷给他盖严实了，目送她们把孩子抱出了见心斋。
明间里忙着给素以清洗，血水一盆盆的端出来，他看得发虚，只顾靠着大红抱柱傻等着。总算都料理完了，里面开始点香熏屋子，他撩了袍角进门槛，她躺在地罩床上，闭着两眼，脸色惨白。生孩子痛极了吧，梦里也不安稳，攥着拳头眉峰紧蹙，他看她这样，说不出的心痛难当。
外头放赏，他把殿里侍立的都支了出去，自己搬了杌子坐在床前看护，替她掖掖被角，再探探她的冷暖。听说女人生完孩子，产后也是个关口，处处都要小心照应。他细声说“辛苦你”，拢起她的手贴在嘴唇上，渐渐模糊了视线。
伤感来得汹涌，他不想克制，终于知道自己也有软肋。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他经历了今天的种种，愈发想念自己的生母。他额涅福薄，三十不到就死了。他曾经不懂感恩，和她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到建福宫除了使性子就是耍横。现在想想，简直枉为人子。
不想叫老虎走他的老路，可是不记在皇后名下，就得在四妃里挑人选。如果废除易子的规矩呢？他不是没想过，但可以预见会是怎样一场轩然大波。朝臣的上疏会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太上皇一道密折会把他劈得皮开肉绽。这是影响后世子孙的重大决定，他毕竟不昏庸，不能光凭一时的喜好取舍。可是把孩子抱走，他又觉得对不起素以今天的九死一生，究竟怎么决定，实在两难。
她动了下，哑声叫他。
他抬起头来，摸摸她的脸，“醒了？渴么？饿不饿？我叫人送吃的来？”
她摇摇头，“我还活着，真好。”
皇帝微一哽，笑道，“别胡思乱想，生个孩子，何至于要死要活的？只不过我真害怕……”他把她的手压在自己额头上，“咱们只生这一个，以后再不想让你受这苦了。”
她的指尖从他颊上滑过，强撑着笑，“我额涅说了，头个艰难，越生越顺溜。你瞧夏天的黑耗子，小的咬着大的尾巴，提起来一长串。”
“朕的儿子是耗子么……再顺溜也不要了。”他没法描述自己的感受，就算她受得了，自己也经不住。见她扭过头往外看，知道她在找孩子，忙道，“你别急，哥儿让她们抱到跨院去了。我下了令，暂且不让送进宫去。你好好养息，明儿让他到你身边来，一切等洗了三再说。”
她声气很弱，嗯了声道，“我说不动话……你别熬夜，去歇着，叫她们来伺候。”
“我再陪你一阵儿，你睡，别说话。”他把杌子挪过来，坐得更近一些。她闭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沉沉盖住两眼，他忍不住凑过去亲她，“素以，我用情越深越觉得亏欠了你，今生没法给你明媒正娶，你别怨我，我拿余下的时间来补偿你。老虎能不能留下，容我再想想法子。你瞧如果和皇后一起抚养，能成吗？她这身子，纵是要霸揽只怕也力不从心。明儿我试试同她商议商议，她这人不是不讲道理的……当然了，就算她答应，你和哥儿母子相处时候也不那么长，你能坚强的是不是？这么看来，我也不反对你像黑耗子一样生一窝了，后头的能弥补这个缺憾……”
“横竖你不吃亏。”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幽幽开口，“说那些做什么？要是有诚意，伺候月子吧！”
她带点小矫情的样子他最喜欢，他笑起来，“这买卖不错，当初皇父再爱皇太后，也没听说他伺候月子，我想是爱得还不够。这回我要胜于蓝了，上得庙堂，进得产房，能名留青史么？”
她齉着鼻子说，“古往今来第一完人，世人莫不称道。”
“是吗？”他低头琢磨，“各样差事上都有专门伺候的人，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她揪住他一根手指头，“只要天天让我看见你，不要一去十天半个月没有消息。”
她还是怕，愈发的依赖难以割舍。其实人心都一样，她不能撂下他，他何尝又能够？他给她捋捋鬓角凌乱的发，轻声道，“不会的，你这么说，我可要把朝廷搬到静宜园来了。”
他等她回话，等了半天没见她吭声，原来已经睡着了。
如果说生产是一场恶战，那么产后出现的一些情况也很让人头疼。素以老是肚子疼，倒不是太剧烈，隐约的一点，没完没了。严三哥来诊脉，一诊又诊出好多事儿来，“脉息沉滑、肠胃结燥、乳汁上蒸、气血不和、滞热未净”，总之要下药，用回乳生化汤来调息。吃口上也怪，一色的红粳米，黄老米，吃得满嘴寡唧唧的，据说这样能让恶露快些干净。
不过身上的那点不舒畅，看见儿子都能化解。奶妈子把老虎送到她被窝里来，她还是小孩儿心性，像得了个玩意儿，喜欢得不肯撒手。哥儿很有意思，小鼻子小眼睛，什么都是小小的。她不能喂奶，看见他老是撅着嘴，拿手指头点他嘴唇。他大概是饿了，拱了两下，叼住就一通吮吸。
“额涅您快看，多好玩啊！”她笑道，“这小子劲儿真大，吸得我手指头疼。”
素夫人啐了口，“作弄自己儿子，亏你是个做妈的！”忙招呼乳母来喂奶，一头给她塞被角，“别进冷风，看回头留病根儿。”
素以不在乎那些，撑着头看奶妈子撩衣裳哺乳，“哥儿这么吸法，你不疼么？”
奶妈子回过身来笑，“我的贵主儿，我能喂养这么个娇主子，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呢！要说喂奶，咳，不瞒您，才开始是真疼，简直要掉一层皮似的。孩子嘴还没靠上来，心里就先怕了。不过时候一长就好，什么事都有个习惯么！”
“是这话。”素夫人道，“开个怀有两宗苦处，才刚开始喂是一宗，后头断奶又是一宗。你想每天那么多奶汁，硬生生的憋回去，真涨得石头一样。所以说奶妈子不容易，俸禄又不多，是个辛苦活儿啊！”
一个乳母月例银子只有二两，说实话真少得可怜。素以想了想道，“你好生服侍六阿哥，我这儿库里再给你加二两。这钱月月给，我就买个放心。你也知道的，后头不管是在阿哥所还是抱给别的主子，我不能时时在跟前，一切都全依仗你了。”
那奶妈子抱着阿哥不能行礼，屈起两根手指头叩桌面表示谢恩。
孩子落地三朝进行的仪式叫洗三，老虎留在她身边撑死了就三天。现在是越瞧孩子越喜欢，叫她怎么能舍得下？还是要看万岁爷的本事，如果能说动皇后一同抚养，那么已经是所有能想象的困难当中最乐观的一种情况了。

第128章
雨后初晴，九月里的太阳已经发淡了，照在人身上只有微微的暖。一寸秋一寸寒，皇后拢了拢大氅，本想逛逛慈宁宫花园，可是精神头不济，走了几步就觉得很吃力。太久没有活动，人都枯萎了，实在乏累，只得退身进咸若馆歇脚。
咸若馆是宫里女眷们礼佛的地方，馆内装饰很考究。皇后喜欢这里的布置，龙凤和玺彩画、海墁花卉藻井，还有三面墙壁上通连式的毗庐帽梯级大佛龛，站在底下看，佛法无边渡人苦厄，不由心生敬畏。
素以的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小阿哥。孩子还没送过来，她却奇异的感到满足。那头传了话，说洗过了三再进宫，她也可以接受。别人忍着剧痛生下来的孩子，她说抱就抱了，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万岁爷还没定名字么？”她捻了香插在香炉里，回过头来问晴音，“那时候懿嫔生产，内奏事处一封折子过去就把名儿带回来了，怎么六阿哥的迟迟定不下来？”
晴音道，“爱之愈甚，自然越难定夺。万岁爷要细细的斟酌，小阿哥不同于别个嘛！”
皇后点了点头，“不知道长的什么样儿，我要不是身子不好，也想上静宜园去瞧瞧。”
“主子别急，贵主儿不是打发人来说了么，过两天就叫阿哥来拜见皇额涅。”晴音嘴上安抚她，心里有些酸酸的。皇后是可怜人，身体每况愈下，现在只有小阿哥才是她的希望。万岁爷还没来通过气，她也忧心，怕礼贵妃吹枕头风，万岁爷临时改主意，皇后主子受不起这打击。
皇后语调很轻松，“我听说叫老虎，这名儿好，必定长得虎头虎脑的。”
“可不！”晴音笑道，“贵主儿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历朝历代的皇子皇孙里，还没有听说过谁叫这名儿的。”
皇后附和着，又有些伤感，倚着晴音喃喃，“我这样的身子，万一万岁爷不让我养，那可怎么办？”
晴音顾忌的也是这个，皇后一说，她难免感同身受，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好。阳光从殿门上斜照进来，在槛内拉出个狭长的光带，眼梢上略一拐，有个人影移过来。晴音抬头看，原来万岁爷到了门上。
“今儿兴致好，出来逛？”他笑着问，见皇后请安，双手把她托了起来，“你身子不好，别拘礼。”
皇后莞尔道，“我还没给皇上道喜呢！又添个阿哥，真是件好事儿。”
晴音退到一旁，皇帝接手搀她，慢慢踱出了咸若馆。
他这几天忙，也没空来瞧她，乍一见，觉得她愈发瘦了，脸上拢着青气，人也很萎靡。他心头狠狠一颤，突然有种束手无策的感觉。前后想想，自己实在没有为她做过什么，给了她尊崇，却把爱情掏挖了个干净。她坐在皇后的宝座上，手里攥着中宫笺表和凤印，其实身下是空的，吹口气就散了。她一直活得战战兢兢，以前还好些，自从有了素以，她是不是日夜都在惶恐着？
皇帝觉得心疼，毕竟是陪伴了他十年的人。皇后中庸，这点和他母亲很像。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怎么都捂不热。他仔细的搓搓，怕她多心，故作轻松道，“多晒太阳有好处，朕得了闲就来陪你散散，秋天也有秋天的婉约么！等你身子强健些，朕带你去看枫叶，漫山遍野的红，很有意境。”
她寥寥勾了下唇角，“有心无力啊！也不知怎么了，吃了很多药不见好。我这会儿看见药就犯恶心，也不想再喝了，由他去吧！”
“讳疾忌医可不成，病得慢慢治。别一门心思揪在上头，索性不在乎，不知不觉也就过去了。”皇帝温声道，“你一直不愿意叫西洋传教士瞧，其实依朕的意思，看看没什么，兴许医好了也不一定。”
地上满是落叶，脚踩上去沙沙一片脆响。她不说话，缄默了一会儿才道，“洋人的玩意儿我信不过，你别劝我。这阵子总怕得的是痨病，让太医诊了脉，说不是。到底是怎么，也没个讲头……万岁爷，这病气儿不过人的。”
皇帝嗯了声，他知道她怕什么，唯恐他拿病说事，不让老虎到她身边来。他莫名觉得难过，皇后的人生悲情占了大半，她本来应该过那种平淡无争的生活，她性子恬淡，不适合名利场，所以再尊贵也还是不快乐。
他能给她什么样的安慰呢？老虎的事上再讨价还价，他又有点开不了口，权衡了好久才道，“后天让人把哥儿送过来，素以还在坐月子，没法来给你请安，满月前就都托付给你了。”
这是盼了很久的事，听到消息还是大大的高兴了一番。皇后人逢喜事，眼里一下就有了光彩，点头道，“六阿哥交给我只管放心，我拿他当命一样看待。”
皇帝在她肩上揽了一下，“朕知道，只不过孩子小，照顾起来忒辛苦，朕怕你身子撑不住。或者等素以出了月子，叫她帮衬着你。她晋贵妃，朕也没和你商量，你不会怪朕吧？”
有什么可怪的呢，她晋位是早晚的事，自己作梗，徒给大家添不痛快罢了。皇后淡声道，“宫务我也确实力不从心，她晋了位好，管起事来名正言顺。至于孩子……”她略一皱眉，“她要来看，我也不阻挠。你大约不爱听，我又要拿祖制说话了。易子本来就是为了不让皇子过于依赖生母，她要是来得太勤，那六阿哥我养还是她养，有什么区别？”
她说的确实在理，可皇帝到底有私心，沉吟道，“法理不外乎人情，你通融了，他们母子都会感激你。”
皇后笑了笑，原来她只配充当保姆？她没有回他的话，先把孩子抱过来是正经，后头怎么样，以后再说吧！她在青石路上缓步走着，问皇帝，“名字挑好了吗？总叫老虎也不成话，有个册封还真叫老虎贝勒老虎王爷么？”
皇帝笑起来，“名字想好了，叫宸。可是素以嫌太招摇，说反正叫毓宸了，不如叫毓玺。”
皇后掩嘴笑道，“宸极么？我知道你的意思。素以是怕拿大，惹人非议。不过既然记在我名下，叫宸也没什么，只是进爵还得暂缓。他人太小，荣宠过多对他不好。你才晋了他母亲的位分，又大赦天下，过犹不及的道理你也知道。”
皇帝颔首道是，“让他平平安安长大才是最要紧的。”
皇后仰起脸看树顶的日光，眯着眼出神。皇帝转过头瞧她，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憔悴沧桑。他用力握握她的手，“婷婷……”
她动作迟缓，看他一眼，忽然说，“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皇帝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把他浇得透心凉。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她穿着妆蟒的吉服嫁给他时，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仅仅十年而已，怎么就扯到生死上去了呢！
“人要往宽处想，总是九幽十八狱的纠缠着，何苦？”他挽着她的胳膊宽慰，“想想什么好吃，什么好玩，那些小病症只当他伤风，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真要那样倒是造化，可惜……”她停下步子和他面对面站着，“我这一辈子，好不够，坏不透，实在失败。糊里糊涂的活了二十多年，唯一庆幸的是嫁给了你。”她孩子气的笑，“赐婚之初我也打听过你，都说你这人走野路子，我还怕你打老婆，谁知道都是杞人忧天。这十年你对我好，我心里很感激你。其实总觉得投错了胎，做兄妹比做夫妻更适合你我。”
她说的话很奇怪，叫人生出不好的预感。皇帝蹙眉看着她，她说，“又要过冬了，总担心一口气上不来。”
她倾前身靠在他宽阔的胸怀里，手指抚抚那片团龙，这么熟悉的图案，如果死了，还能记得它的纹理走向吗？她把脸埋在那片沉水香里，感觉到他轻轻的颤栗。他拿手来揽她，在她背上一下接一下的拍，“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要紧病症儿，怎么就一口气上不来？你心境开阔些，不是说好了要尽心教养六阿哥的么？底下人难免不周全，少不得你多方提点。”
说起孩子她又有了奔头，精神立马好起来，“这个不用你吩咐，我省得。”略一忖又道，“选秀里头挑出来的女孩儿，你不愿留的早些指出去吧，也了了一桩心事。再有就是宫里那些低等的滕御们，贺氏管事时太监克扣月供的事是没有了，可论起来还是忒清苦了些。就拿答应来说，年例三十两，冬天烧炕拢炭盆，一天只有十斤黑炭，够什么用？你在翻牌子上亏欠了，别样上头多补偿吧！”
皇帝对后宫事物不上心，先前素以就提起过，他也有考量，只不过事忙耽搁了。今天皇后又开口，他便应承道，“我原怕你劳累，打算等素以出了月子叫她处置的。既然你说了，全依着你的意思办就是了。”
皇后道，“也要你发个话，到底加多少。”
“翻番儿吧！”皇帝背着手叹息，“委实是朕的不足，听素以说贵人以下过得都不好，有的手上不方便，和宫女一块儿打络子送出去卖，朕知道了真说不出的滋味。入了帝王家还不如平头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这算什么事？”
皇后怕他自责，忙道，“那是密贵妃当权时的情况，后来整顿了一通，没有大太监欺压，算计着来，那些年例月供还是能维持的。”
能维持，但是必须精打细算。宫里开销也大，人情往来像外面一样，那些娘家没贴补的，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皇帝撇着嘴角苦笑，“朕一心在外头，后院没有料理好。”
皇后听了脸上火辣辣烧起来，低声嗫嚅着，“你说得没错，是我手段不够，把这宫闱弄得一团乱。”
皇帝知道上回的话让她难受到现在，她的病加重也是打这上头来，心里愧疚，把她两手紧紧捧住了道，“朕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你别太在意。咱们两个人处了十年，你知道朕的为人。朕何尝真的怪你呢，宫里几千口人，单凭你一个，的确管不过来。”
她哽咽了下，“你不用给我找台阶，我怕得罪人，不爱出头，这是老毛病，我也知道。”
皇帝很懊丧，他不轻不重的话在她心头凿了个口子，如今这口子溃烂了，补都补不起来。
她抽泣着，眼泪滚滚而下。他蹙眉看着她哭，她一动气，浑身抖得枝头树叶似的，他无奈卷着箭袖替她擦眼泪，“朕失言，你别往心里去。罢了，别哭了，你瞧你这身底子，郁结过了头，不是擎等着要命么！”
她渐渐冷静下来，在他面前失仪很不好意思，转过身去掖掖脸，重新又是一副端庄作派，蹲个身道，“我这儿就少陪了，得回去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没的毓宸来了，缺这少那慌了手脚。”
皇帝允了，她抿嘴一笑，搭着晴音胳膊往揽胜门上去了。

第129章
皇帝回过身，看着长满寿压着顶子从另一头跑来，到他跟前就地打千儿，“奴才回主子的话。”
他朝皇后离开的方向望一眼，“怎么说？”
长满寿呵腰道，“奴才去太医院问了，院使翻了记档，其他各科都没有大碍，最严重的还是女科。后来招严三哥来，严太医说今早瞧了脉，还没来得及回主子。娘娘五更里疼得不成话，他请旨上手摸……娘娘小腹有硬块，状如鸡蛋，推之不散。又说了一堆的病理，什么正气不足、气滞、痰凝、血瘀日久……奴才听得一头雾水，最后只问娘娘症候要不要紧，严太医说……”
总归是不大好，皇帝闭了闭眼，“一气儿说完。”
“嗻。”长满寿咽了口唾沫，“严太医说如今药对娘娘的身子不起大作用了，像往旱地里泼水，一点儿不济事。快则一月，慢则半载，皇后主子寿元……就尽了。”
来得这样快么？他背手站着，茫然看远处深蓝色的天。她说害怕过冬，大概也有预感，看来这个冬天的确会成为她的梦魇。
生死荣辱本来就听天由命，在宫里时愁云惨雾，出了宫回静宜园，又是另一番欢喜景象。钦天监博士请了老虎阿哥的年命贴，选在九月二十二午正三刻洗三。洗三是阿哥落地后经历的头一个大仪式，阿玛额涅尤为看重。操持不用自己过问，底下人把各样东西都准备的妥妥帖帖的。产妇坐床，万岁爷干什么呢？就负责弄儿吧！
阿哥尿了炕，正放嗓子哭。他才散朝回来，老远就听见那糯糯的小声气儿。脚下加快了进屋来，左看右看觉得两个婆子伺候不得法，把人轰走了自己捞袖子上手。
素以唉唉的叫，“这小子一天拉那么多回，肠子是直的么？”
皇帝历练了两天手法很纯熟，边摘尿布边道，“大概肠子短，吃的又多，可不直上直下了。”给儿子擦洗一遍，收拾干净又是个好娃娃。宝贝的搂在怀里摇一摇，老虎本来浑身发红，这两天褪了，看着是细皮嫩肉一张小白脸。眉毛淡淡的，嘴唇鲜红。还有那墨一样的眼睛，宇文家的后代瞳仁里都有一圈金环，老虎的看上去又特别亮，皇帝高兴坏了，“好小子，将来眼观六路，拿全套本事来给阿玛办差。”
素以不能下床，探着两手说，“让我抱抱。”
皇帝递到她怀里，温声嘱咐着，“抱一阵儿就给我，没的胳膊酸了，出月子手抖。”
她把儿子端在膝头上，竖着抱，老虎脑袋沉，歪在一边，皇帝看了忙过来矫正，说孩子娇嫩，竖着别把脖子舂短了。素以怏怏的，这人伺候月子可烦死了，这不成那不成的。也不爱搭理他，仔细观察老虎的五官，啧啧道，“咱们哥儿嘴长得像阿玛。”
皇帝唔了声过来看，那圆圆的一圈！他好笑起来，“我哪里是这样？”
素以招呼鼓儿拿镜子来给他照，“我头一回见您呐，是在小公爷府上。踩您一脚我就抬头看，心说这爷们儿怎么长了张秀口，比女人还漂亮。”她指指点点，“看看，不红艳吗？不妩媚吗？我那时偷偷的想，这嘴就是用来亲的，不知道碰一碰什么味儿……”
她喋喋说着，皇帝已经靠上来，四片嘴唇结结实实贴在一起，临了还打了个响嘴，“怎么样？”
屋里有外人，他一点不知道避讳。素以红着脸低下头，仍旧说了句，“甜。”
他们那股腻歪劲儿素夫人看久了也不觉得硌应，进门的时候撞见了，略等一等，等他们温存过了再进来。素以仰着头问，“时候到了？”
“内殿司房送金盆来了，收生姥姥也等着送阿哥过去呢！”素夫人说，“你坐着别动，我抱过去就成了。”
素以边下地边抿头，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洗过了三就没她什么事儿了，母子就要分离了，想起来胸口堵得慌。脸上不好做出来，还装得很大度，只说要给儿子添盆，一道跟着去了正殿里。
正殿布置得很喜庆，案上供神，墙上贴红纸，满堂的妃嫔和皇亲国戚两腋侍立着，先是热热闹闹一通见礼，哥儿一来，仪式就开始了。
收生姥姥也是当初接生的稳婆，办起来极其的尽心。堂屋正中间摆着大金盆，亲朋们轮流往盆里添水，收生姥姥高唱“长流水，聪明灵俐”。再往盆里添枣儿、桂元、栗子之类的喜果，她就拍手，“早儿立子、连中三元”。
素以一旁观礼，待到大家往盆里投首饰的时候才看见赖嬷嬷，她携了皇后赏的金银八宝和金银如意来，笑着蹲福，“给贵主儿道喜了。”
长春宫来了人，能喜得起来才怪。不过皇帝昨天回来和她说起了皇后的病，这样可怜的人儿，有些执念，还有什么可计较的？真要说起来，自己已经占尽先机了。死活不愿意回宫，把男人霸占住了，霸占了整个天下似的，还稀图什么？得到一些失去一些，人生本就是这样。只不过老虎……她再三的劝自己，还能见着的。等她满月之后管宫务，殷情走动走动，让皇后知道自己没有别的想头，总会答应让她多看看孩子的。
她对赖嬷嬷点点头，“皇后主子好？”
“回贵主儿话，娘娘这两天知道六阿哥要过去，精神头比以往好多了。”赖嬷嬷道，“六阿哥是我们娘娘的救命童子呐！”
“就怕累着皇后娘娘。”素以勉强一笑，“哥儿闹腾，没的叫娘娘歇不好。”
赖嬷嬷才要请她放心，那头收生姥姥拿棒槌在盆里搅和，扯着花鼓腔儿唱，“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把剥得光溜溜的哥儿往水里一放，孩子拔嗓子就哭起来，大家哄笑，“响盆喽！”
洗三的程序实在是冗杂，喜歌一串接着一串，只听明白了“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接着又是给孩子打扮又是拿鸡蛋滚脸，到最后举着大葱“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明明白白”，这才算折腾完。收生姥姥交了差事，把添盆的金银锞子全卷走了，素以一抬头，老虎也到了赖嬷嬷手里。
赖嬷嬷身后是一大帮子阿哥份例的奶妈子保姆，远远儿站着，对她蹲个福就要走。她一下就撑不住了，探着胳膊泣不成声，“我的儿子……”
素夫人拽她，“体面要紧，这么多人瞧着呢！”嘴里规劝着，自己也潸然泪下。
皇帝心里不好受，冲赖嬷嬷回了回手示意她把孩子抱走，自己把素以圈进了怀里，喃喃说着，“咱们商量好的，全当是给她一点慰藉。暂时分开，等你坐完了月子，让老虎回来也不是不能够。这一个月就舍她吧，她还有几个月能消耗呢？”
素以哭哭啼啼被劝进了暖阁里，都说月子里不能掉眼泪，怕将来要闹红眼儿。她吞着气忍住了，心里有委屈，怪谁呢？怪进了这帝王家，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她无力应付。
说在静宜园住到满月再回宫，她没能等到那时候。孩子一走把她的魂也带走了，她在见心斋水深火热的煎熬了半个月，终于还是回到了紫禁城。
晋了贵妃，再住庆寿堂不合章程了，皇帝知道她念着孩子，让长满寿把翊坤宫腾了出来。翊坤宫和长春宫仅隔一条夹道，分明离得很近，但是要见孩子很还是难。皇后先头只说还未满月，等养足了再见不迟，后来就没有消息了。她想儿子想得发疯，肋间长了一串缠腰火丹，疼起来没日没夜，还是抵不住思念。她不知道别的嫔妃孩子被抱走后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反正她得了空就坐在西边围廊底下，哪怕能听见老虎的哭声也好。
皇帝再有雅量，也开始受不了皇后的专横。有时候看素以痛苦，下了狠心打算上皇后寝宫讨要孩子，结果一个将死之人跪在你面前，尤其这人还同你十年相濡以沫，就算再杀伐决断，也下不去那手。
皇后的偏执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或者真的到了时候，性情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花所有的时间来照顾老虎，但是不抱他，怕自己的晦气沾染给他。老虎养得很好，壮墩墩的一个大胖小子，他在皇后身边，填补了她不能为人母的缺憾，也纵得她占有欲变得空前的强。她常常一个人在东次间门前溜达，除了贴身伺候的乳母和保姆，不让任何人靠近老虎。
不过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她的病症越来越重，几乎下不了床了。以前鸡蛋大的硬块迅速扩张成茶碗大，半边小腹都是僵的。严三哥这个女科行家也无计可施了，对皇帝两手一摊，“臣江郎才尽”，再无后话。里头大约消耗了两个月吧，终于还是到了那天。
彼时素以已经开始管理宫务了，事情多起来分了心，没有之前那样一门心思了。她和皇帝的感情因为老虎被抱走，反倒变得愈发紧密。像所有遭受灾难的夫妻一样，困难大了，两副肩膀共同分担。皇帝往来于乾清宫和翊坤宫之间，颇有点关起门来单过的意思。晴音请礼贵妃过长春宫议事的时候正值掌灯，皇帝正捏着簪子拨灯花。听了消息一凛，也打算过去瞧瞧，被素以拦住了。
“主子娘娘要见你，自然另外打发人请你。既然单叫我，大约有话和我说。”她换了衣裳抚抚燕尾，把帕子掖在衣襟上，匆匆忙忙出了门。
自从老虎到长春宫，除了晨昏定省，皇后基本不见人了。今天冷不丁传她，素以心里惴惴不安，唯恐老虎有什么不妥，脚下也格外赶得急。然而进了长春宫宫门，又觉得这地方今天不同于往日。她看了晴音一眼，“主子娘娘在哪儿？”
晴音往配殿方向比了比，“娘娘今儿不济，奴才有些担心……”
素以心下了然，快步进了东暖阁里。
屋里聚耀灯照得一室亮如白昼，皇后躺在炕上，额头下巴惨白如纸，两颊却是潮红一片。见她进来了，朝圈椅指指，“坐吧！”
素以心里捏了下，冲她蹲福请安，依言坐在椅子里，往前探了探身，关切道，“主子今儿怎么样？可吃过药了？”
皇后笑了笑，“阎王爷那儿要拿人了，吃瑶池仙丹也没有用。”说罢长长一叹，“素以，我不成事了。”
她这样的留恋又无奈，素以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她还记得去年九月里给老公爷伺候丧事，回来之后皇后召见，赏了她一把金瓜子儿。那时候她看着还很健朗，侧身坐在南窗下，眼神温和，眉目如画……现在瞧瞧，瘦脱了相，两腮凹下去，真真可怜。
其实她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在生死面前，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毓宸……”皇后喘了两口气，“我还是没能带到最后。我有这两个月时间，心里也足了。说实话对不住你，我不叫你来瞧他，也是怕你把他要回去。我是个自私的人……”她勾着唇角，笑却像哭，“我有心病，娘家没有根基，自己不会生养，能依仗的，只有万岁爷的敬重。多亏了他，他这么念旧，容忍我到今天，我也觉得愧对他。至于老虎，我是真喜欢，他不哭不闹，是个好孩子。我这辈子没福气生儿育女，抢了别人的过过干瘾，你别笑话我。”
素以被她说得心酸，忙道，“主子今儿怎么想起这些来，不管什么时候老虎都管您叫额涅的，他就是您的孩子。”
皇后的泪滚进鬓角里，哀婉道，“我死了，求你让他给我戴个孝，我也算身后有人了。”
“主子您别说丧气话……”素以掖掖眼睛，努力堆出个笑来，“您安心将养，病去如抽丝，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皇后摇摇头，“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肚子里头不知坏成什么样了……你见过烂了心的西瓜么？烂了就得扔，再也好不了了。我真羡慕你，我在这高位上，其实是个空壳。不像你，有男人，有儿子，有个好身板，我想要有你这样的福分，只能指望下辈子了……”顿了顿道，“素以，我还有桩事要托付你。”
素以站起来回话，“是，听主子示下。”
皇后断断续续道，“依着万岁爷对你的情分，册封你为中宫大有可能……我也没有什么念想，就是我娘家兄弟放不下。恩佑你是知道的……混日子的好手，什么都不在心上。没学问又不会办差，万一哪天冲撞了万岁爷，我不在了，怕没人护着他……我说这个，可能有些强人所难，好歹请你瞧着你妹子的面子，替我帮衬他点儿……我就是到了阴曹，也惦记你的好处。”
素以欠身道，“请主子放心，只要奴才在，一定护小公爷周全。主子也别说什么册封中宫的话，奴才是宫女子出身，晋封贵妃已经是万岁爷和您的抬举了，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万岁爷早就有成算，您永远都是皇后，这位置没人能取代。”
至此宫中无后么？昆皇后眼泪封住了口，脑子里空无一物，再也说不出话来。
素以蹲福退出暖阁，天已经黑透了。奶妈子把老虎送到她面前，她紧紧搂在怀里，失而复得的宝贝，怎么爱都不够。
走出很长一段路后回望长春宫，檐下宫灯摇曳。天太冷了，那宫阙隔着雾气飘飘渺渺恍在尘世那端。
她把脸贴在老虎温热的小脸上，还好她够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从夹道过去，翊坤宫就在眼前。宫人挑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迈进宫门就看见龙凤和玺下站着个人，遥遥若高山之独立，那是她的东齐。她紧了紧胳膊，还有这在怀的珠玉，现在细琢磨，一切都是命，没有她当初的误打误撞，哪里会有今天？
原来脸盲也没有什么不好。（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