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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很凶
作者：关关公子
内容简介
 世如棋，人如子。 庙堂尔虞我诈，江湖爱恨情仇，市井喜怒哀乐，无非是一颗颗棋子，在棋盘上串联交织，迸发出的点点火光。 昭鸿年间，坊间盛传有藩王窥伺金殿上那张龙椅，皇帝召各路藩王世子入京求学，实为质子。 许不令身为肃王世子，天子脚下，本该谨言慎行藏拙自污。 结果 群众：许世子德才兼备，实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许不令：我不是，别瞎说。 群众：许世子算无遗策，有平天下之大才。 许不令：我没有，闭嘴。 群众：许世子文韬武略，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 许不令：你们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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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令而行
“今天，爷给你们讲讲肃王世子许不令，欺男霸女、逼良为妻的事儿……”
大玥昭鸿十年的冬至，长安城迎来了一场小雪。坊市角楼附近，勾栏赌坊接连成片，泼皮闲汉围在茶摊上，脚下放着火盆。
说书先生口吐莲花，讲着一场发生在边关的稀罕事儿：
“上回书说道，我朝肃王嫡长子许不令，携一马一槊，孤身入漠北，斩首破百无伤而还，被边军将领称之为‘小阎王’，你们猜猜，许世子那年多大？”
“王爷的事儿，我们这小老百姓咋晓得……”
“快说快说……”
一帮子听众焦急催促，显然在等‘欺男霸女’的正戏。
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才兴致勃勃开口：
“许世子单枪匹马挑着贼将人头归来那天，刚满十六！”
“十六岁？”
“怎么可能！”
众人哗然，皆是不信。
说书先生大冬天摇着折扇，优哉游哉的道：
“此事当时可是震动朝堂，连圣上都被惊动。百官皆称许世子是将门虎子，青出于蓝，假以时日，其功业不下于肃王许烈……”
“许大将军都异姓王啦，许世子比许大将军还厉害，该封啥官？”
“比亲王大一级，自然就是……”
说书先生脸色一僵，连忙抬手压下聒噪：“别瞎接话，想死啊？……俗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茶客听的津津有味，这场面在长安城的市井之间并不少见。
便在众人渐入佳境之际，一阵喧哗声忽然从街道上响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我打！”
茶摊中的客人转眼瞧去，却是一个带着雁翎刀的女捕快，被十几个泼皮提着棍棒追打。
长安城市井间虽然龙蛇混杂，殴打官差的事儿却不常见，引起不少人探头观望。
很快，三个御林军跑过来，为首的是个小统领，离得老远便朗声道：
“京师重地严禁私斗，何人在此放肆？”
女捕快浑身狼狈：“大人，他们竟敢当街殴打官差，这家酒楼必然藏了古怪……”
统领并没有跑去质问打手，而是冷眼望向女捕快：“这不是你管的地方，若再无事生非，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典型的拉偏架，围观百姓连连摇头，大业坊赌坊勾栏背后都有靠山，这小捕快显然新来的。
女捕快满眼错愕：“殴打官差视而不见，明知酒楼中有古怪，走到门口都不去查，莫非大人与这酒楼的掌柜有交情不成？”
统领脸色阴沉：“给我拿下，让他们主官来领人。”
“诺！”
三句话不对付，御林军便拿着脚链便上前拿人。
女捕快气的脸色铁青：“你敢，我是缉侦司的人，你凭什么抓我？”
说着抽刀立与身前摆出了架势。
众人见状暗道不妙，常言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捕快肯定是新来的雏鸟，在别人地头哪有动刀子的道理。
果不其然，统领见女捕快还敢反抗，怒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不仅抗命还刀指上官，给我拿下。”
两个御林军见势合围而上，刀背猛磕在女捕快腿弯，便把她砸跪下了。另一人直接扔出套索套在她身上，往后猛拽。
女捕快脸色通红双眸充血，怒骂道：“你这狗官，官商勾结颠倒黑白，我回去必然上报缉侦司……”
“放你娘的屁。”
统领眼神阴冷，大步上前，一巴掌就冲着女捕快的脸抽了过去。势大力沉，若是抽到脸上，必然掉几颗牙。
围观的茶客皆是蹙眉，可官家办事，他们没有插手的资格。
不过这一巴掌，并没有抽到女捕快脸上。
众人转眼看去，才发现女捕快的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个白衣公子。腰上不挂玉佩而挂个酒葫芦，右手提着长剑，左手抓住了统领的护腕，纹丝不动。
白衣公子剑眉如墨，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着几分贵气，细看又颇为勾人，长得如同从画里走出来一般，看起来像是多管闲事的江湖浪子。
统领见有人突然跑过来阻拦脸色微沉，怒声道：
“衙门办事，闲杂人等闪开。”
白衣公子表情平淡：“都吃官家饭，为何对袍泽刀剑相向？”
统领又抽了下手，没抽开，便大声道：
“大胆贼子，竟敢当街持械行凶，袭击官差……”
说着左手拔刀砍向白衣公子。
两名御林军松开绳索，同时逼近。
旁观的百姓皆是一急，寻常人和官兵起了冲突，被活活打死都是活该，这穿白衣服的娃儿也太冲动了些，带兵器不是给人家借口嘛？
女捕快满眼焦急，正想让这胆大包天的富家子别多管闲事，却不曾想眼前忽然寒光一闪。
统领一刀劈出，心中便寒气直入骨髓，想抬刀格挡却已经来不及。
擦——
白衣公子手中长剑后发先至，在统领面前一扫而过，干净利索的收回了剑鞘。
惊鸿一瞥间，可见剑刃之上铭刻着四字：
‘不令而行’
许不令的‘不令’。
血光飞散，在空中带出一帘血珠。
两名御林军如临大敌，察觉不妙为时已晚。
统领浑身紧绷，官刀掉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指缝间血水横流，眼珠子几乎从眼眶中凸出来，不可思议的盯着白衣公子，踉踉跄跄退出几步便倒在了地上，血水渗入青石地面的缝隙之中。
一剑封喉。
后街之上，刹那间鸦雀无声。
远处观望的泼皮闲汉，皆是脸色煞白吓得愣在了当场。
长安城的地下，帮派私斗打死人的事儿不在少数，但明面上还是得遵纪守法，敢当街杀人基本上逃不过秋后问斩，当街杀官的事儿长安城没人敢干，这可是天子脚下！
女捕快脸上飞溅了几滴血珠，瞧着抽搐几下便了无生机的御林军统领，脸色煞白，半晌没回过神。
方才白衣公子怎么拔的剑都没看清，堂堂御林军统领就这么死啦？
白衣公子收起长剑，看向旁边的两个发懵的御林军。
两名御林军骇的是肝胆俱裂，持着刀缓步后退：“你……你好大的胆子……天子脚下，竟敢当街杀御林军统领……”
哆哆嗦嗦，说着话便钻入了旁边的巷子，不出片刻，便有几道传讯烟火升起。
“啊——”
一声尖叫，不知从哪个勾栏传出。
后街之上刹那乱成一团，酒楼外十几个打手不知所措。
女捕快盯着那具尸体愣了许久，直到白衣公子伸出手搀扶她，她才回过神，猛地一头翻起来，又急又气：
“你……你怎么能杀人？杀官等同造反，你……”
白衣公子撇了一眼尸体：“官商勾结，纵容包庇，袭击袍泽，随意一条都够他死了，更不用说对我动刀。”
女捕快已经慌了神，看着完全不认识的白衣公子，焦急道：
“再大的罪，也得三司会审判罚之后才能处斩，你……你这么冲动，可怎么收场？”
白衣公子没有回答，提着剑走向了酒楼。
酒楼的打手如临大敌，对方已经杀了官，成了贼人，他们再动手杀人也是帮官府缉拿匪贼。
当下打手头目眼神一寒，袖中滑出两把短刀，一前一后袭向白衣公子胸口。
女捕快‘小心’二字尚未出口，便瞧见白衣公子踏上台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石板显出龟裂纹路，白衣公子身如恶虎扑食，几乎眨眼间，便凌空撞在了酒楼打手身上，双膝顶在胸口。
嘭——
骨裂胸陷。
打手头目还没做出反应，胸前便出现两个凹坑，短打劲衣后背猛然撕裂。
哗啦声中，碎木横飞。
打手被撞的倒飞而出，撞烂了背后的门板，直至砸碎酒楼内的方桌才停下。
白衣公子双膝一直顶在头目胸口，左手五指如勾钳住了打手的脖子，不等其发出声响，手指微微用力，便是‘咔-’的脆响。
打手嘴中血水渗出，‘呃呃——’两声之后，抓住白衣公子胳膊的双手便无力落在了地上。
女捕快瞧见这一幕，骇的是肝胆俱裂！
方才这身手，没个几十年苦练根本熬不出来。
这白衣公子约莫不到二十岁，这是人？
“杀……杀人啦——”
此时街面上才响起惊呼。
旁观的十几个泼皮早吓的魂飞魄散，慌不择路的四散而逃。
女捕快已经懵了，提着雁翎刀不知所措，快步追到酒楼中：
“你……你发疯啦？你岂能如此胆大妄为，连杀两人，你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没法善了……”
白衣公子听见这话，眼神略显桀骜：
“天王老子，也得听老子的。”
话很嚣张，却名副其实。
因为这名跋扈至极的白衣公子，就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小阎王’许不令，大玥朝唯一一个异姓王的嫡长子，开局‘两王四个二’的穿越客。
不过，要说为什么会发生这一桩凶杀案，还得从早上说起……

第二章 树大招风
今天清晨时分，许不令坐在曲江池的小舟上钓鱼，八名军士站在水榭外守候。
许不令作为一个穿越客，跑到城外钓鱼，自然不是修生养性装文逼。
大玥朝按时间推演应该在唐宋之间，不过春秋之后这个世界的历史便乱了，许不令完全不知道未来的形势。
而许不令本身是肃王嫡子，小时候又名气太大，被称之为‘龙筋虎骨麒麟劲’，长大估计就是‘吕布、项羽、嫪毐’差不多的猛男。
年少成名也罢，许不令他爹肃王还是世袭罔替的实权藩王，坐拥西凉十二州之地，手掌二十万西凉军。
兵强马壮、功高震主。
这要是再来个战无不胜的继承人，把漠北的蛮子给平推了，龙椅上的皇帝该赏啥？
亲王上面可就是皇帝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原本的许不令按照祖训进京求学三年，在路上遭遇了一场刺杀。
濒死之际许不令穿越过来，被仅存的老仆人护送到长安城，身上还中了毒。
许不令好歹以前活了几十年，用脚趾头也能猜到这事儿背后不简单。
到长安之后自然是明哲保身，能不见人就不见人，争取活到三年后离京。
可许不令的身份，想要窝在家里当宅男也不容易。
许不令不是孤儿院的新生，肃王觉得许不令年纪小又是个铁憨憨，还给他安排了个监护人。
说起监护人陆夫人，许不令是一言难尽。
陆夫人名为陆红鸾，门阀世家嫡女地位极高，和当朝太后都是姑侄女关系。
更重要的是陆夫人和肃王妃，也就是许不令他娘，是拜把子烧黄纸的姐妹。
陆夫人寡居没有子女，在家整日无事可做，对许不令可谓是无微不至，每天几点起床、吃的啥、去了哪儿，都得了解的清清楚楚，完全是在玩养成游戏。
许不令虽然身体十七八岁，心里面却是个正常爷们，被一个寡妇天天盯着哪里受得了，只能躲到城外来钓鱼。
只可惜，女人用捉奸般的热情盯一个人，还真不好躲。
许不令正钓着鱼怀疑人生，曲江池畔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外罩火狐披肩的宫装美妇走了过来，风韵如玉，貌美若仙，手挎雕着瑞兽的朱红食盒。
八名护卫见状微微躬身：
“陆夫人！”
“都下去歇歇吧。”
“诺！”
许不令有些头疼，脸上却露出一抹明朗笑容：
“陆姨。”
陆夫人踏上小舟，抬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龙眼：
“不令，去年你入京的时候，遭歹人暗算中了毒，可你也不能自暴自弃。龙眼能驱寒毒，比酒好使，本是给圣上准备的，我特地从太后那儿要来，你尝尝。”
许不令来的时候，被人暗算下了毒，通神武艺十不存一。只能靠喝酒才能压下寒毒，朝廷虽然一直在查这事儿，但一直没结果。
面对陆夫人的关心，许不令笑了下，张口接住了龙眼：
“我没有自暴自弃。渭河遇伏，我一身武艺十不存一。还没查到凶手是谁，你让我藏拙，我总得找点事儿干不是？”
陆夫人继续剥着龙眼：“我让你藏拙，不是让你藏起来，你见过十七八的少年郎，整天坐在湖边钓鱼当隐士的嘛？”
许不令捻起一颗龙眼剥开，送到陆夫人唇边：
“好啦陆姨，我明天就回国子监读书，晚上带着狗腿子出去调戏良家妇女。”
陆夫人显出几分嗔恼：“瞎说，你又不是土财主的傻儿子，调戏什么良家妇女？藏拙自污是门大学问，当纨绔子弟也得有点水准……嗯……比如没事买匹好马吃肉，买副丹青字画烧了取暖，干些焚琴煮鹤的事儿，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让别人气个半死，又拿你没办法……”
絮絮叨叨。
许不令认真点头：“好啦好啦，知道啦。”
陆夫人这才满意，又轻声道：“切记莫要自作主张乱来，老老实实当你的风流世子，你的身份，做出什么荒唐事都无所谓，但是惹来圣上猜忌，可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许不令轻轻点头，露出几分笑容。
在长安城中，陆夫人估计是唯一真心实意对许不令好的。
许不令虽然一直躲着陆夫人，但冷暖自知。
不过陆夫人让他藏拙自污，认真当个胸无大志、飞扬跋扈的败家子，说起来挺为难人。
被逼着发奋图强经历多了，被逼着当二世祖算怎么回事？
许不令身上的毒还没解，随时可能暴毙，这是首要大事，可陆夫人的话若是不听，能把人磨死。
目送陆夫人离开后，许不令钓鱼也没了兴致，便收工回到了肃王府。
魁寿街的肃王府与周边几座府邸的华灯满堂相比，显得有些萧条。
肃王府是朝廷赏给许家的府邸，许家长年呆在西凉基本上都空着，八个护卫加上许不令和老仆人，一共就十个人。
至于漂亮丫鬟，有陆夫人严防死守生怕许不令被无良少女糟蹋，煮饭的都是男人。
说起来，许不令这世子当的还有点小可怜。
冬日雪花纷飞，许不令穿廊过栋来到书房，抬眼便瞧见一个老家丁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家丁叫老萧，是许不令的护卫，去年渭河一带被刺杀，便是老萧拼死护着许不令逃出生天。
此时老萧把拐杖放在双膝，家丁小帽歪歪斜斜，舔着手指翻阅一本画册，借着月光隐隐可见《春宫玉树图》五字。
“咳咳——”
“哎哟~小王爷回来啦，稀客啊！”
老家丁手掌一番，把画册塞进袖子里，杵着拐杖起身来到跟前，笑容谄媚：
“我都说小王爷您躲不过去，陆夫人寡居在家无事可做，每天都盯着您的一举一动，三天不见你人，都能派御林军搜城，您还是老实呆在国子监读书吧。”
“说正事。”
许不令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摊上这么个‘能干的姨’，只觉苦酒入喉心作痛。
老萧杵着拐杖跟着旁边，轻笑道：“小王爷，你中的‘锁龙蛊’，是苗疆传过来的毒蛊，朝廷早已禁绝无人知晓出处。不过前几天我听几个江湖方士说，十年前缉侦司清剿江湖世家，曾出现过‘锁龙蛊’，缉侦司可能知道些许消息……”
大玥以武兴国的缘故，习武之人很多，常言‘侠以武乱禁’，江湖人太多不服管束，自然妨碍了掌权者的统治。
十年前新帝继位，派重兵清剿江湖不服管束之辈，缉侦司便是那时候建立，专门负责这方面，顺带监察各路王侯，如狼似虎，被称之为‘狼卫’。
听闻缉侦司可能知晓‘锁龙盅’的消息，许不令皱了皱眉：
“来长安一年缉侦司都没找到线索，若是刻意隐瞒，我去问也没用，可有办法混进缉侦司看看？”
老萧摇了摇头：“缉侦司权势太大，长年监察各路王侯及世家，其中就包括咱们肃王，怕是混不进去。”
许不令皱了皱眉：“培养奸细也不行？”
老萧摸着拐杖扶手：“这自然是可以……缉侦司地狗营新来了几名狼卫，其中有个小姑娘年仅十六，我盯了几天，心思单纯……
……前几天我给那姑娘放了消息，应该会去查大业坊的福来楼，福来楼有些背景不好惹，那姑娘必然吃亏，咋们去守株待兔即可。”
“福来楼背景有多硬？”
“不知道，反正没小王爷你硬。”
许不令点了点头，取来佩剑便出了门。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时间，许不令虽然没去过外地，对长安城倒是了解的比较清楚。
一百零八坊皆设有坊正，除开常规御林军外，各坊会留守三名狼卫，夜间无宵禁，繁华坊市笙歌达旦很常见。
大业坊位于皇城附近，青楼、茶舍、布庄、珠宝斋等消遣之地接连成片，算是长安城内有名的销金窟，位于状元街的龙吟阁，甚至有‘进门千金之子，出门两袖清风’的说法。
许不令纵马穿过行人摩肩接踵的大业坊，来到后街，抬眼便看到一间酒楼外的茶摊上坐了个女捕快。
身着制式黑衣，腰悬令牌，桌上放着雁翎刀，标准的狼卫打扮。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扎着头巾，看面相约莫十五六，胸脯壮观，清丽可人。
“小王爷，就是这姑娘。”
老萧杵着拐杖，打量着远处的酒肆中的女狼卫，认真嘀咕：
“这几天我查了下，姓祝名满枝，汾河一带人士，出生市井，父母失踪后当的捕快，上个月被调来的京城。”
许不令打量几眼，轻轻蹙眉：“一个雏儿，得培养到什么时候才能进案牍库查阅卷宗？”
老萧稍微琢磨了下：“案牍库重地，缉侦司的人也不能随便进。三千狼卫，分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支，只有天字头的狼卫能进案牍库……
……捕快这活儿终究是用来抓贼的，功劳大本事大，很快便能破格入天字营。”
“要多大功劳？”
“缉侦司发榜悬赏的江湖悍勇，赏银千两以上的至少得抓几个，再给主官送点银子打点，应该就差不多啦。”
许不令点了点头，便抱着剑在茶摊附近安静等待，老萧则冒充说书先生瞎扯。
接下来，自然就是女捕快惹上麻烦、许世子英雄救美的老套戏码，顺便飞扬跋扈完成陆夫人交代的任务……

第三章 讲道理
福满楼中，许不令宰掉两只杂鱼后，走进酒楼后院，几个力夫早已经吓得躲在了角落。
后院是个库房，里面的麻袋堆积如山，地面到处都是白色粉末。
女捕快祝满枝现在哪有心情管这些，抱着脑袋在许不令身边乱窜，语无伦次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踏踏踏……
步履轻响，铠甲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很快环绕整个酒楼，火把的光芒出现在围墙外的巷子里，来回奔走人影密集。
显然是官兵接到传讯烟火，已经赶了过来。
祝满枝焦急难言，此时也顾不得了，跑到跟前急声劝阻：
“公子，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这件事太大了，你万万莫要反抗。狼卫好手过来，必然带着手弩网绳，贸然动手被打杀，可就全完啦……”
许不令没有回答，提着剑走到库房之中，在麻袋上捅了下，白花花的盐如同沙粒般滑落在地面。
自古以来盐政都是国家命脉，管控极严，这间库房里的存货，足够掉十个脑袋了。
这些都是老萧提前探好的路，专门送给祝满枝的功劳。
祝满枝知道这是个大案子，可此时此刻哪里有心情想着升官发财。她焦急道：
“公子，先别管这个了。你家中要是能摆平杀官的事儿，我和你出去乖乖束手就擒，这地方交给上面去处理。
若是不能，乘现在赶快逃，我有狼卫的牌子可以出城，这地方的东家必然是达官显贵，一般人家招惹不起。”
许不令偏头打量一眼：“你把牌子给我，就成了江湖匪寇同党，确定想好啦？”
祝满枝一急，咬了咬牙，心里又气，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拍了下：
“我爹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公子为了帮我才闯下大祸，我此时岂能冷眼旁观。你别磨蹭了，待会想跑都跑不了。”
许不令摇头轻笑，抬手拧着一麻袋私盐，走向酒楼外，平静道：
“你在这儿等着，其他交给我即可。”
……
随着两条人命见了阎王，后街之上所有勾栏赌坊都关了门，十余名御林军先行赶到，两队狼卫也到了酒楼外，其中一队腰上挂着狼头铜牌，天字营的狼卫。
御林军之间，一个身着华服的贵公子，刚刚从龙吟阁内赶来，仪表堂堂，乃是都尉府的副都尉公孙禄。
公孙禄的父亲公孙明官拜京辅都尉，掌京师盗贼之事，放在京城是绝对的达官显贵。
此时公孙禄脸色阴沉，怒气冲冲走过巷子，立刻有统领跑过来，沉声道：
“大人，贼子就在福满楼中，冲进去还是？”
公孙禄微微眯眼，迟疑少许，沉声道：
“酒楼是一位贵人的产业，兄弟们进去必然翻的乱七八糟，围住守株待兔。”
“诺。”
两句话之间，来到了福来楼外。
酒楼外躺着两具尸体，御林军统领被拖到了屋檐下，天字营三名狼卫围在跟前，按住伤口查看，沉声道：
“武当的白蛇吐信，浑身无伤仅脖子上有一线剑痕，一剑封喉，这功夫没十年练不出来。”
打手的尸体摆在旁边，另一个狼卫撕开了衣衫看着胸口瘀血之处，又看向撞烂的门板和台阶的裂痕：
“八极拳的起手式，用的却是膝撞，似乎是弹腿门的虎登山，扭断脖子的是鹰爪门的擒鹤手，所学十分驳杂，不像是上次那名刺客，但武艺相差无几……”
公孙禄听见这番交谈，脸上的怒容变成了谨慎。
天字营狼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高手，能作出这么高的评价，酒楼里的贼人，恐怕不是他能对付的。
念及此处，公孙禄脚步慢了几分，站在了几名天字营狼卫的后方，朗声呵斥：
“大胆贼子，速速束手就擒……”
御林军和狼卫都知道斤两，没人直接往进冲，而是手持兵刃，在门外严阵以待，等着弓弩手调过来。
踏踏……
脚步声很快从酒楼内响起，外面的兵甲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时而爆出的‘啪啪’声。
酒楼中没有灯火，直到人影走到门口，才能看清贼人的长相：
一袭溅血白袍，腰间挂着酒葫芦，左手提着长剑，容貌俊逸不凡，似是那落入凡间的谪仙人。
男人长的这般祸国殃民，若是见过不可能忘记。
公孙禄微微眯眼，在京城的王公贵子之中回忆了一圈儿，却没有半点印象，便脸色微沉：
“你是何人，为何当街行凶杀我御林军统领？”
许不令将手中的麻袋丢出，私盐撒在青石地砖上，如同盖上了一层白雪。
六名狼卫皆是微微眯眼，其中一人蹲下身，捻起一点打量：
“是盐，不用惊慌。”
公孙禄的脸色不易察觉的变了下，负手而立，左右看了看：
“拿下。”
“诺！”
两名御林军好手当即持刀上前，其他人则用套索、渔网等侧面包抄。
许不令微微蹙眉，将长剑杵着地上，双手扶着剑柄，打量人群后的公孙禄：
“你不问问这些盐从哪儿来的，就直接动手？”
“一间酒楼，一袋盐有什么稀奇的，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公孙禄大手一挥，诸多御林军持刀逼近。
许不令点了点头，把剑靠在廊柱上，两手空空走下台阶。
御林军瞧见这架势松了口气，正准备放下刀上前绑人，后方的天字营狼卫却是脸色微变：
“小心——”
话音未落。
许不令一身白袍猎猎，身如猎豹奇袭，一个大步便跨到了两名御林军身前，双肘骤然发力，砸在了御林军腰间的鱼鳞甲上。
嘭——
甲片崩裂。
两名御林军尚来不及反应，便倒飞出去砸在后方同伴身上。
天字营三名狼卫见状如临大敌，提着兵器便栖身上前，替换了不禁打的御林军。
三名狼卫左右包抄，盾刀、钩镰枪、雁翎刀，彼此配合，直接就压了上去。
许不令击退两人后未停步，双腿微曲猛踏地面，身形便往前弹出。
嘭——
一个膝撞，砸在了圆盾正中。
持刀盾的狼卫尚来不及用刀劈砍，便被盾牌撞在胸口，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用刀点主地面才止住退势。
旁边持枪狼卫乘机抬枪直刺取中门，却被许不令单手握住枪杆再难存进。
持枪狼卫正欲收枪，不曾想一股大力传来，直接连人带枪给拉了过去，继而便是一击迅猛至极的贴山靠撞在胸口。
八极拳的杀招‘贴山靠’，以威力巨大著称，中者非死即残。
持枪狼卫猝不及防，整个人如同沙包直接飞出两丈有余，撞入了一家妓坊的窗户，吓得里面尖叫连连。
许不令手持长枪，顺势挑开雁翎刀，点在了最后一名狼卫的咽喉上。
枪锋戛然而止。
持雁翎刀的狼卫脸色煞白，举着刀浑身僵硬。
已经预料到这贼人武艺惊人，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
天字营狼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寻常江湖客根本躲不过三人围捕。
这白衣公子赤手空拳迎战，若是持兵刃，三人恐怕已经暴死当场。
这武艺高的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狼卫低头看了看喉咙上的枪尖，小心翼翼后退一步，放下刀，然后退到了旁边：
“好功夫。”
天字营狼卫眨眼全灭，剩下的人自不用说，小心翼翼往后退去。
公孙禄如临大敌。
许不令将钩镰枪插在地上，眼神平淡，偏头指了指地面：
“后面一仓库的私盐，带人进去封了。”
公孙禄面色微凝，蹙眉盯着许不令，握刀的手时紧时而松。
三名天字营狼卫听到这个眉头一皱，贩卖私盐可是重罪，一仓库的私盐……
狼卫对视几眼，一人便往酒楼里走。
公孙禄见状双目微沉，急声开口：
“他想乘机逃遁，不要中计……”
啪——
话没说完，一个响亮的耳光便抽在了公孙禄脸上。
公孙禄察觉时抬手拔刀，不曾想被许不令一脚踢在刀柄上，官刀脱手钉入了后面的院墙。
耳光打在脸上，公孙禄一个趔趄，头上的玉簪飞出去，长发披散下来。
诸多御林军一愣，持着官刀想上前救驾，却又不敢去送死。
公孙禄脸上一个醒目巴掌印，眼中凶光暴起，抬手便是一拳轰出，却被许不令掐住了手腕，继而又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公孙禄吐出一口血沫，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嘛？家父……”
许不令又是一巴掌抽下去：
“你知道我爹是谁嘛？”
三巴掌下去，公孙禄脸颊肿胀，双眸充满血丝，呼吸急促，盯着许不令的双眼，嘴角渗血，强行咽了回去，没敢再说话。
狼卫和诸多御林军，围在跟前进退两难，主官都被人擒住了，挡不住肯定没法放狠话，一时间只能围着。
局面僵持了片刻。
巷子里传来的踏踏声，公孙禄偏头看去，他爹京辅都尉公孙明，带着不少御林军持着弓弩赶到了。
公孙禄稍微松了口气，眼中显出几分傲意，冷声道：
“你好大的胆子……”
啪——
话没说完，又是一巴掌抽在脸上。
公孙禄摔在地面，闷哼了一声，眼神满是怨毒，却是再不敢说话了。
与此同时，赶过来的公孙明遥遥便怒声大呵：
“大胆贼子，竟敢……敢……感谢世子殿下代为管教犬子……”

第四章 跋扈失败
大业坊后街之上，京辅都尉公孙明带着几十号御林军，快步跑到福满楼前，瞧见儿子被人抽大耳刮子，心中是怒火中烧。
只是一句话刚开口，便瞧见站在街上的白衣公子有点眼熟。
男人长这么俊朗，只要见过必然留下印象。
公孙明官拜京辅都尉，去年许不令遇伏入京，曾带着御林军远远见过一面，此时略一打量便认出来了。
公孙明知道这位小王爷为人低调很少出门，以至于京城很少人瞧见过。
但人家低调，可不意味着好得罪。
坐镇西凉的肃王许悠什么身份？大玥唯一的实权异姓王，为大玥镇守边关。当年在京城读书，和当朝天子都称兄道弟。堂堂肃王世子，冒犯皇室的事儿或许不敢干，但在京城杀俩寻常人，你能咋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公孙明瞧见儿子被打，便暗道不妙，急急跑到跟前，俯首躬身：
“下官公孙明，参见世子殿下！”
因为闹出了命案，后街上的百姓基本上都跑光了，只剩下一帮子御林军和狼卫。
听见公孙大人这句话，所有御林军都反应过来，连忙收刀躬身行礼。
虽然不清楚是哪位世子，但只有王爵嫡长子能称世子，大玥朝一共就七个，六个姓宋，一个姓许，反正不是他们这群大头兵能招惹的。
公孙禄怨毒的眼神微微一僵，叫委屈的话连同血沫一起咽了回去，爬起来躬身道：
“小人有眼无珠……”
啪——
公孙明抬手就是一巴掌，便把儿子给抽地上了，从御林军手里拔出官刀，便怒声道：
“逆子！竟敢冒犯许世子，今天我便清理门户……”
许不令冷眼旁观，丝毫没有抬手制止的意思。
公孙明举着刀，哪里敢真往亲儿子身上砍，见许不令连句场面话都不说，一时间有些尴尬。
好在旁边的狼卫和御林军不是瞎子，见状急忙上前拉住公孙明：
“公孙大人息怒，今日都是误会……”
公孙明自然顺势被‘夺’了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了公孙禄几眼，悲声道：“犬子有眼无珠，还望许世子海涵……”说着看向躺在旁边的两句尸体：
“听闻许世子中了毒蛊，一身武艺十不存一，这……”
听见这话，众人才想起这一茬。
许不令去年在渭河遇刺中了锁龙蛊，正常人中了此毒，浑身气血阻塞手脚无力，十成力气只能使出一成，连走路都困难，与废人无异。
许不令方才杀人的场面，可半点没有废人的样子。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许不令皱了皱眉头：
“我以前以一挡千，现在以一挡百，有问题？”
“……？”
全场默然。
解释倒是没问题，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这骆驼也太大了些！
公孙明半信半疑，不可能上去给许不令检查身体，只能转而道：
“嗯……不知许世子今日如何与御林军起的冲突？天子脚下当街杀御林军，恐怕不好和圣上交代……”
许不令伸出双臂，挑了挑眉毛：“公孙大人若是为难，按律抓我回去秋后问斩即可。”
公孙明脸色一僵，他哪儿有这胆子！圣上不开口，他自作主张把肃王独子扣了，边军哗变怎么办？肃王借机造反怎么办？
公孙明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躬身道：“世子殿下，您莫要为难下官啦。杀御林军的事儿你给句话，下官也好向上面禀报不是。”
许不令这才收回双手，声音平淡：“喝多了出来逛逛，瞧见这御林军欺负姑娘，顺手杀了。”
随着死去统领过来的两名御林军，也上前禀报了原委，确实是这统领当街殴打狼卫，许不令出手阻拦，引发的冲突。
公孙明听完前因后果，脸色不太好看，想了想：
“世子殿下，您报个名号即可，若是这小统领听见您的名字，肯定不敢拔刀冒犯……”
许不令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我要不是肃王世子，他今天就能拔刀把我砍杀当场？”
公孙明脸色微僵。大玥纪法森严，‘侠以武犯禁’是重罪，闹事被御林军打杀的人不在少数。按方才的情况看，若真是个寻常江湖浪子阻挠执法，确实会被御林军打杀。
可即便御林军有错，也不是您仗着身份杀人的理由啊！
当然，公孙明也没傻到和藩王世子讲道理，当下点头道：
“世子所言有理，此事下官会如实禀报，圣上定会明察秋毫，公正定夺。”
许不令点了点头，转身便离开了后街，撂下一句：“方才我瞧见这间酒楼后面有一仓库私盐，功劳给你们啦。”
公孙明能说什么？缉侦司的狼卫都在旁边，根本遮掩不住，当下只能抬手恭送：
“谢世子殿下。”
福满楼中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木。
女捕快祝满枝，满眼不可思议的旁观着这一切。
她刚到京城不久，这几天一直在福满楼外的茶摊上盯梢，顺便听那满嘴荤话的说书先生讲故事，对‘许不令’这个名字很是了解。
什么‘欺男霸女’‘逼良为妻’‘好已婚妇人’云云。
许不令在她脑海中的形象，就是个无恶不作的色胚纨绔。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上许不令，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虽然嚣张狠辣了些，可在她眼里，许不令杀人杀的名正言顺。
武艺通神、风华绝代、嫉恶如仇、人狠话不多……
年仅十六岁的祝满枝站在福满楼的门口，望着那个手持酒葫芦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个印象，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
“小王爷，这小姑娘肯定记住你了，等禁足出来，我安排好一场偶遇，你随便来两句情话，事情就成了一半……”
坊街之上，老萧走在许不令身旁，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许不令方才运动量过大，体内寒毒发作，不停的灌酒压下万蚁噬心之苦，不过与结果比起来，这点痛苦还是值得。
今天当街杀人，明天早上肯定有雪花般的弹劾折子飞到皇帝的书桌上。
皇帝肯定不会为了这等小事儿把他怎么滴，但为了安抚御史言官，口头处罚再禁足半个月是免不了的。
想到能清净个把月，许不令松了口气，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祝满枝的事儿慢慢来。今天出来兴风作浪一会，得多管一段儿时间，免得陆姨又催着我出去闯祸……嗯……去请一帮子说书先生，大肆宣扬我今天当街行凶的事儿，断章取义，最好夸张一点，比如：
震惊！肃王世子竟然当街干出这事儿……
男默女泪，长安城到底怎么了……
勾栏妓坊半夜传来惊叫，世子殿下原来……”
所谓藏拙自污，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名声搞臭，以‘见识短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形象示人，做的这点不难，难得是让人相信，让皇宫里那位相信。
老萧听见许不令口若悬河的讲解，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世子殿下果然心思缜密，这些胡编乱造传出去，过几天肯定惹来民愤，陆夫人想来也会欣慰。”
“那是自然……”
说话之间，主仆二人渐行渐远。
而另一侧，大业坊一间医馆的房间之中，公孙禄躺在病榻上，脸几乎肿成了猪头，艰难开口：“爹，今天的事儿怎么办？”
公孙明脸色阴沉，背着手来回渡步：
“福满楼是虎台街朱满龙的产业，朱满龙一向对为父有所孝敬，本该照拂一二。可今天他两个徒弟被杀，铺子被抄，是不巧撞上了肃王世子，只能怪他不走运，怪不得我等。”
公孙禄轻轻点头：“私盐一事牵扯甚大，今天缉侦司的狼卫在场，强行压的话，必然被缉侦司这群疯狗咬一口，该怎么交代？”
“还能怎么交代，弃车保帅。”
公孙明背着手停下脚步，轻声一叹：“给朱满龙递个话，让他拿几个脑袋出来顶上，明天带人一抓，这事儿就算过去啦。”
公孙禄点了点头，又轻轻哼了一声：“若非碰巧撞上了许不令，岂会压不住……堂堂藩王世子，目无法纪当街杀人，还杀的是依律办事的御林军，爹爹若不乘机参他一本，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恨……”
公孙明眉头一皱：“你恨有什么用？能把许不令咬一口？在京城做官，谁没被王侯子弟恶心过，都照你这个想法，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当街宰了。”
公孙禄听见这话，便知道今天这顿大耳刮子白挨了，有些恼火：
“许不令碰巧撞上了狼卫办案，出手相助无可厚非，但隐瞒身份借机杀人的事儿也属实，如实禀报都够他喝一壶，还能为他遮掩不成？”
公孙明蹙眉渡步，思索了片刻：“为官者，不能计较一时之得失，为父如实禀报最多让许不令禁足几天，彼此却结了仇……许不令是肃王独子，日后必然继承王位，有一线香火情在，日后总能用上……”
“爹爹的意思是？”
“嗯……就说福满楼贩卖私盐的案子，是许世子闲逛碰巧遇见给缉侦司提供的消息，本不想出面，奈何狼卫办事不利被人刁难，才不得不现身帮狼卫解围……”
“啊？！这……这么一来，破获私盐大案功劳不全成许不令的了，许不令若是不承认……”
公孙明眉头一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这等名满长安的好事，许世子肯定不承认，这叫谦虚，他心里面自然会记得为父的好……
……在京城当官，得长眼色……”
于是乎……

第五章 震惊！世子殿下竟然……
震惊！肃王世子许不令，竟然信手破获私盐大案！
男默女泪！长安城到底怎么了？刑部案件，竟然需要堂堂藩王世子亲自出手！
勾栏妓坊半夜传出惊叫！原来是许世子在扫黑除恶！
……
翌日清晨，铺天盖地的赞颂之语从大业坊的勾栏酒肆之间传出。
昨夜后街上的一场命案，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来，在有心人的循循善诱下，把话题重点引到了御林军出了颗老鼠屎、肃王世子仗义执言之上，顺便冲淡私盐一事的热度，可谓一举三得。
许不令刚刚起床便听见护卫的汇报，满眼都是茫然。
昨天他还默默无闻，琢磨今天去国子监被夫子责问该怎么飞扬跋扈。
结果一觉醒来，给他来个‘长安有个许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他一个父辈功高盖主的藩王世子，跑到天子脚下来秉公执法，是说当今天子眼瞎，脚底下的事儿还得肃王去管？
就算管也得光明正大的管啊，藏在背后偷偷指使狼卫去调查，是什么意思？觉得亲自出面会引起天子忌惮，才刻意藏在幕后运作，不图虚名只为还长安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年仅十八，便有此等城府与心智，真是……
真是嫌他死的不够快！
许不令心中涌起无名之火，快步走出后宅，迎面便遇上了刚赶回来的老萧，他沉声道：“老萧，你收了黑钱还是中了美人计？这放的是什么鬼消息？”
老萧家丁小帽歪歪斜斜，杵着拐杖满眼无奈：“小王爷，这真不能怪我。昨夜我连夜派人放消息，说书先生的话本还没对好，勾栏酒肆之间的风声就起来了。动作这么快，肯定是官家在背后推波助澜，根本压不住。”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略微思索了下：“算了，不理会就是，只要不承认，便没法坐实我的好名声。这是谁在背后奉承我？”
老萧琢磨了下，颇为感慨：“估计是公孙明父子，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这份心意实在感人肺腑。”
许不令微微一愣，继而咬牙切齿：“我确实挺感动！”
舆论已经形成，他总不能跑出去解释“我没有惩奸除恶，我是在仗势欺人”，傻子也不可能做这事儿。当下他也只能先放在一边冷处理，出门前往国子监。
老萧跟在后面，开口道：“对了，陆夫人已经听到了消息，让你过去一趟。”
陆夫人叫许不令过去，必然是问许不令装纨绔子弟为什么装成了明察秋毫的许青天。
关键私盐的消息还真是老萧为了收买祝满枝故意放的，陆夫人不许许不令私自行事，这一去，没个两天说教肯定回不来。
许不令思索了下，只能抬手道：“和陆姨解释一下，就说我昨晚真喝醉才杀的人，临近月考功课紧张，过些日子再去探望她。”
老萧领命而去。
……
咚——
咚——
浑厚钟声扩散，东方亮起晨光，巍峨长安，在寒风中如画卷般徐徐展开，高楼林立，如梦似幻。
骏马在国子监的下马碑前停下，许不令翻身下马，徒步走向国子监的大门。
穿廊过栋，国子监内楼宇林立，朗朗读书少如潮。
皇室、藩王、门阀、将相的子弟都在国子监求学，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许不令不想和这些产生太多交集，这一年大多都是独来独往与这些人划清界限。
在国子监求学的学子，对大业坊发生的事儿自然有所耳闻，瞧见许不令过来后，青石长街上的不少太学生都露出敬佩，抬手客套：
“许世子不愧是将门虎子，就该制制那帮御林军的嚣张气焰……”
“刚正不阿，秉公执法，实乃我辈楷模……”
“是啊是啊……”
国子监藩王世子有六个，其他人都姓宋，称‘许世子’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称‘某某王世子’，便能体现出许不令的特殊，大玥上下独此一人。
许不令想要解释几句，却又觉得不合身份，当下也只能当做没看见，直进了名为‘文曲苑’的学舍。
国子监的学生，说是天子门生彼此无有高下，实际上许不令不可能和寒门子弟一块读书，这件名为文曲苑的学舍，是专门给皇子和门阀子弟准备的，里面人不多，占地却大的出奇。
清晨时分，按照时辰应该早读。
文曲苑正中偌大的学舍中，四面通透挂有竹帘，二十张小案摆开，十几个衣着华美的王公贵子身处其中。大多昏昏欲睡，真抱着书本朗读的只有几个官家小姐。
学舍正中讲课的并非夫子，而是大祭酒的女儿松玉芙。
大祭酒松柏青是个古板文人，年事已高，不太喜欢许不令这帮‘二世祖’，很少过来讲学，大多都是让女儿过来做样子，反正也没人听。
许不令进入学舍，打眼便瞧见一个贵公子正襟危坐，抱着圣贤书，眼睛却偷偷瞄着松玉芙的身段儿，目光龌龊难言。
松玉芙今年十六七岁，气质婉约，长发及腰，算得上美人。
在坐的无不是千金之子，寻常时候肯定不会乱看，可枯燥学舍中没其有趣之物，能瞧的也只有认真朗读诗书的女夫子，嗯……也算是坏学生偷瞄女教师吧。
许不令正为早上的事儿心烦意乱，瞧见这一幕微微眯眼。
常言‘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现在不找机会闯个祸，等陆夫人杀过来就没法交差了。
许不令思索片刻，便走到了书舍前面，对着还在偷瞄的男子便是悍然一拳砸下……
……
“啊——”
昭鸿十年初冬，一声惨叫，在国子监的学舍之间响起。
文曲苑的学舍之内，松玉芙拿着戒尺，惶恐不安的轻轻跳脚，企图制止许不令的暴行：
“别打啦！住手！”
学舍的中央，当朝太后的侄子，淮南萧氏的嫡子萧庭，躺在地上抱着脑门哀声惨嚎，还有些茫然：
“啊——许不令，你打我做甚！我招你惹你啦！啊——……”
惨呼声不断。
许不令半蹲在地上，把萧庭的胳膊拉开，对着脸落拳如雨点，模样十分凶狠。
松玉芙恼火之下，身段儿颤颤巍巍，拿着戒尺又不敢打，想跑过去拉住行凶的许不令，却被一个官家小姐挡住了，轻声劝慰：
“别过去，许世子可能喝醉了，小心连你一起打。”
松玉芙犹豫了下，眼中显出几分焦急，跑出了学舍，看模样是去叫人了。
萧庭挨了一顿老拳，鼻青脸肿，眼中带着难言的悲愤：
“我乃萧氏嫡子，啊——
当朝太后侄子，啊——……”
说一句挨一拳，双押到位，节奏感很好。
一顿老拳下去，书舍外很快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松玉芙提着裙摆，脸蛋儿略显焦急，小声诉说着：
“王爷，许世子喝醉打人啦，您快去拦着，别把萧公子打残了……”
松玉芙身后，是个身着文袍的儒生，面相不到四十，随和儒雅，不紧不慢的走在后面。
学堂内诸多王公贵子，见状两名正衣冠，摆出举止有礼的做派：
“见过燕王殿下。”
许不令脸色稍微平缓，同样抬手行了个书生礼。
燕王宋玉是天子胞弟，一直在国子监教书不干涉政事，素有贤名，被赞誉为‘当代真君子’。此时燕王缓步进入学舍，瞧见萧庭鼻青脸肿坐在地上，眼中有几分无奈。
萧庭是太后的侄子，太后算是燕王宋玉的后母，硬要算辈分，萧庭把当今圣上都叫‘大表锅’。
“不令，萧庭，你们为何在学舍私斗？”
听见燕王的责问，萧庭连忙爬起来跑到跟前，指着自己的脸：“王爷，不是私斗，是他打我，我念在他是晚辈没还手。”
燕王微微蹙眉，转眼望向旁边的许不令：
“不令，你为何打萧庭？”
许不令本想说‘君子不欺暗室’，可想起陆姨的教诲，他还是改口道：
“喝醉了，他谁啊？”
表情桀骜不驯，口气十分嚣张，很有二世祖的风范。就是长的文雅，戾气没体现出来，反而透出几分冷俊，惹得不少王侯之女偷偷瞄了瞄。
萧庭怒火中烧，揉着猪头似的脸颊：
“我萧庭，太后的侄子，陆夫人的小叔子，你伯父。”
许不令微微蹙眉，上下打量几眼：“哦，是嘛。”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
萧庭满眼错愕，抬手指着许不令，半天没说出话来。
燕王轻轻摇头，看着许不令，摆出长辈的架势：
“不令，你可知‘不令’二字的含义？”
许不令轻声回答：“其身正，不令而行，身不正，虽令不从。”
燕王点头：“既然知道，我也不问方才你出手伤人的缘由，你无愧与心即可……昨晚你仗义相助惩奸除恶的事儿，做的不错，对得起‘其身正，不令而行’这句话，以后再接再厉。”
许不令皱了皱眉：“昨晚喝醉了，谁知道外面怎么传的。”
燕王满眼赞赏：“小小年纪，便懂得谦逊不争，此乃君子之风，甚好。”
许不令满脸黑线，摊开手，却又无话可说，只能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燕王向来赏罚分明，没有继续大夸特夸，转而道：
“心性值得赞颂，但功过不相抵，在国子监出手伤人，坏了规矩，去钟鼓楼呆七天，抄《学记》十遍。”
许不令松了口气，在国子监躲七天也好，若是被陆夫人捉住，那真是能把人磨死。他当即便出了学舍。
萧庭莫名其妙挨一顿毒打，气的是脸色铁青嘴角直抽抽，瞧见学舍里面的王公贵子都在偷笑，冷哼了一声：“你给我等着……”然后就一挥袖子，快步出了国子监……

第六章 芙蓉如玉
咚咚——
鼓声如雷，响彻长安，落日沉入山峦，唤起长安城万家灯火。
许不令敲完最后一通暮鼓，在钟鼓楼的案台旁席地而坐，左手扶着袖袍下摆，缓缓研磨。
小案宣纸铺平，清田玉镇纸倒影着长安灯海，一盏青灯放在案头。
踏踏——
轻微脚步声自钟鼓楼内的响起。
许不令耳根微动，放下墨条，微微偏头：
“谁？”
“……世子殿下，是我……”
檐角灯笼随风轻摇，钟楼之内，身着袄裙的松玉芙，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戒尺，脸上表情故意做的很认真，只是眼底的几丝慌乱还是出卖了她心里的紧张。
许不令重新开始研墨：
“没空。”
松玉芙闻言眸子里显出几分恼火，抿了抿嘴，走到案台附近，拿着戒尺认真道：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我是你老师……”
许不令双月微眯，偏头看向松玉芙。
松玉芙吓的一抖，戒尺放在胸前，略显紧张的开口：“我爹是国子监大祭酒，你敢打我……就下不去啦……”
许不令微微眯眼：“威胁我？”
松玉芙摇了摇头，连带着步摇轻颤：“没有，只是过来和你讲规矩……”说着小步走到案头前，如同夫子看着学生。
许不令轻轻摇头，继续研磨，声音平淡：
“能和我讲规矩的人，还没生出来。”
“规矩不是人讲的，本来就有……大玥立国两百年，甲子前平百越、大齐，在长安设立国子监，便定下了规矩……”
许不令剑眉轻蹙：“你可知大齐如何变成的北齐？百越如何变成的南越？”
松玉芙自幼饱读诗书，对此自然了如指掌：“文宗重军伍重用寒门将领，大兴武举，致使国力大涨，孝宗时期，大将军许烈自斥候起屡建奇功，四十岁任镇国大将军，率军一百二十万南征百越北破大齐，中原大地从此一统……”
“许烈是谁？”
“是你祖父。”
“那你和我讲什么规矩？”
许不令抬起眼帘，看向松玉芙。
松玉芙犹豫片刻，小声道：“正是因为肃王祖上功盖千秋，为大玥打下万里疆域，你生为世子，才要遵守先辈定的规矩，不能依仗权势飞扬跋扈……
……这口‘不忘钟’，是许大将军破长安之时派人所铸，为的便是让大玥子民和满朝文武不忘先辈忍辱负重百年之苦，罚你来敲钟，也是这个意思。”
许不令吸了口气，懒得搭理。
松玉芙见他不说话，便得寸进尺，拿着戒尺认真道：
“辰时早读半个时辰是规矩，王侯世子还是寒门学生都一视同仁，你来晚了些也罢，为何要出手伤人？
学堂重地，许大将军当年进来都先解佩刀下马以视尊重，你……你这是不知礼法、放浪形骸、桀骜不驯……”
喋喋不休，一连串的贬义词。
许不令对这个评价颇为满意，想来陆姨听见也会欣慰吧。
许不令冷眼望向认真教导的女夫子：
“我打人，还需要理由？”
“肯定需要……不对，是不能打人。”
松玉芙用戒尺轻拍手掌，在案头前来回渡步：
“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若对萧公子有意见，大可据理力争说服他，靠拳头讲道理是江湖莽夫干的事儿。再说萧公子也不是打不过你，人家没还手，是敬重你的身份守规矩，你本就不占理……”
许不令喜欢安静，被吵的没法抄书，便放下了狼毫，抬起头来：
“松姑娘，你是不是闲得慌？”
松玉芙抿了抿嘴，端端正正站在书案前：“常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帮爹爹带着你们早读，便算是半个老师。你抄的《学记》之中，便有一句‘严师为难，师严而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意思是要尊师重道……”
许不令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背的挺熟，正好。”走向松玉芙。
松玉芙略显莫名，戒尺放在胸口，小碎步往后退，直至退到钟楼的围墙边退无可退，才紧张道：
“你不能打我，不然……不然又要让你呆七天，加上这七天，就是半个月……”
“我打你做甚？”
许不令走到跟前，微微偏头：“抄十遍《学记》，不然把你丢下去。”
松玉芙回头看了眼，钟楼高三丈有余，吓得一个哆嗦，想了想，又认真摇头：“不行，让你抄《学记》是为了知错能改，我岂能帮你抄。”
许不令点了点头，抬起了右手。
松玉芙抿了抿嘴，倒是很有骨气，闭眼偏头，一副‘你打吧，打死我算啦！’的模样。只是很快，她便发觉身体一轻，睁开眼帘，发现自己被人提着后衣领，走向了小案。
“呀——”
松玉芙个子比许不令矮一个头，绣鞋在空中扑通了下，带起裙摆涟漪阵阵，衣领勒的脖颈有点难受，她抬起手中戒尺：
“世子殿下，你怎么能这样，我……我打你了哈……”
许不令把她放在了小案旁，眉目微冷：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抄不抄？”
松玉芙见讲不通道理，抿嘴低头，轻轻哼了一声：“不和你这粗人一般见识……”想往出走，结果便是身体再次腾空，被直接扔出了钟鼓楼，裙摆卷起漫天飞雪。
“啊——！！”
一声尖叫。
身着袄裙的松玉芙刹那脸色煞白，手脚乱挥了几下，眼睁睁看着自己飞出了围墙。
钟鼓楼约莫三层楼的高度，下方是青石板地面，摔下去什么效果可想而知。
松玉芙吓的脑袋一片空白，手脚挥了几下，死死闭上眼睛。
只是等了许久，不见疼痛传来，她眼睛睁开一点点，发现身体悬空，下面很高，吓得又连忙闭上，颤声道：
“你放开我……”
许不令松开右手。
“啊——不是，你拉我上去……呜呜……”
哭泣声响起。
许不令把松玉芙提上来，重新放在了书案旁边：
“抄不抄？”
松玉芙脸蛋儿雪白，泪痕点点，拿戒尺的手依旧微微颤抖，缓了好久，才缓过来一口气，抿嘴刚想说什么，便瞧见许不令抬起手，她吓得连忙拿起狼毫，七分委屈三分惊恐的写起了《学记》，还微不可闻的嘀咕一句：
“你太过分了，你这样，算什么君子……”
“我不是君子，是不学无术的夸夸子弟。”
“纨绔子弟……”
“呵呵，知道就好……”
……
天色尚早，皇宫内已经挂满了宫灯，萧庭快步穿过游廊，进入一间宫殿，宫女、太监在外躬身静候。
殿内放着暖炉，熏香缭绕间，一名宫装美妇侧躺在软塌上小息，暖黄宫裙外罩坎肩，头戴凤冠，身形珠圆玉润却不显丰盈，眉眼如丹杏，久居上位带着几分威严，雍容华美。
萧庭走进宫殿，便是扑到软塌前面号啕大哭，指着肿成猪头似的脸颊：
“姑姑，你看，庭儿被人打啦！”
美艳妇人斜靠软榻半眯着双眸，被惊醒眉峰轻蹙，略显不悦：
“萧庭，你再过两年便到及冠之龄，男儿有泪不轻弹，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萧庭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软塌的边沿：
“许不令能打我，我为什么不能哭？姑姑又不让我打他……”
太后睁开眼帘，抬手驱开宫女，稍微坐直了几分：
“许不令打的你？你没事招惹他做甚？”
“啊？”
萧庭哭诉的表情一僵，旋即满是委屈：“姑姑，您怎能这般说庭儿？我老老实实在国子监朗诵诗文，渐入佳境之际，许不令忽然就冒出来，对着我一通好打……”
太后作为淮南萧氏嫡女，又久居上位，从萧庭脸色中便看出些许不对。不过毕竟是本家子侄，也没有深究，只是柔声道：
“许不令去年在渭河被歹人暗算中了毒，武艺十不存一，只能酗酒压制万蚁噬心之苦。遭此大变，寻常武人早就发疯了，脾气不好也正常。不就是打你几下，又不是要你命，按辈分你还是他叔伯，和他计较做甚？”
萧庭听到这里，略显不解：“姑姑，听说中了‘锁龙蛊’的毒，再厉害的高手都会变成废人。许不令前几天杀御林军，那身手可传的是神乎其神……”
太后淡淡哼了一声：“大玥万里疆域，本就该英杰辈出。许不令一身通天武艺早有定论，曾豪言‘可上九天斩月，可下四海擒龙’，和几个市井小卒动手都算跌了身份，你还指望他被几个小喽喽打一顿不成？”
萧庭皱了皱眉：“武艺十不存一就这么厉害，他毒要是解了，世上还有谁限制的了他？”
太后眼中带着几分失望：“匹夫一怒，血溅百步又如何？自古至今成大事者，可有一人靠的是匹夫之勇？不通谋略连兵都带不了，以一挡千也不过是个厉害点的卒子罢了。”
萧庭点了点头：“倒也是，许不令莽撞冲动整日连书都不看，诗词歌赋更是一窍不通，空有一身勇武确实难成大事。”
“知道就好，我与陆红鸾打声招呼，让她管教一下许不令，你回去吧。”
萧庭揉了揉猪头似的脸，虽然心有怨恨，可太后不处罚许不令，他也没办法，只得悻悻然离去……

第七章 世子的日常
七天后。
许不令走出国子监，吹了声口哨，一匹过肩高的雪蹄黑马自马舍小跑而出，停在青石长街的下马碑前。
马是产自漠北的‘追风雪蹄’，肃王麾下西凉军中，骑军占十万，马源全来自漠北。百匹良驹出一匹雪蹄，百匹雪蹄出一追风，价格堪比同等重量的黄金，且有钱难买，整个长安就两匹，另外一匹是天子座驾。
许不令翻身上马，朝着长乐坊魁寿街的肃王府疾驰，皇城周边住的皆是王侯将相，各家府邸外护卫森严，行人倒是不多。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了魁寿街的三座八角牌坊，遥遥便瞧见肃王府外停着一辆小轿，一个仪态端庄的丫鬟持伞站在门口，恭敬等待。
是陆夫人的贴身丫鬟。
许不令一阵头疼，勒住马匹，准备折身回国子监凑合一晚，背后已经传来了脆声呼喊：
“小王爷！”
许不令叹了口气，只能轻夹马腹踏过积雪长街，走到丫鬟跟前，明知故问：
“月奴，你怎么跑过来啦？”
月奴如水般福了一礼，声音柔婉：
“世子殿下，夫人在家等了你三天，不见你过来，以为你出了事，让婢子过来瞧一眼。”
许不令微微点头，调转马头前往陆夫人的住处。
魁寿街住的全是王侯将相，街口三座八角牌坊，便是赐给‘萧、陆、许’三家的。
淮南萧氏是大玥的门阀之一，泱泱中原改朝换代三次，萧家都屹立不倒，世代为相。金陵陆家同样是门阀世家，京城的宅子就在萧家对门。许家甲子前才裂土封王，真论三家底蕴，差别还是比较大的。
陆夫人年幼时许给了萧氏的一位年轻俊才，只可惜刚过门夫君便早逝，成了寡妇。
世家重礼仪纲常，陆夫人身为陆氏后裔，自然是恪守气节不可能改嫁，这么多年来风评极好，在京城住习惯了不想去淮南，一直住在萧府附近景华苑内。
许不令在景华苑外翻身下马，让护卫在外等候，便正衣冠轻车熟路的进入了园子，来到了湖畔的别院。
寒风簌簌，园林之中奇花异木早已经凋谢，覆盖着蒙蒙的薄雪。
雅致的院子不大，临湖而建本是夏日乘凉的地方，陆夫人喜欢清净便一直住在这里，只留有几个丫鬟在身边伺候。
白色围墙上的青瓦盖着雪沫，红灯笼挂在院门外随风摇曳。
许不令缓步走到别院外，院门开着，丫鬟来回走动，手里端着水盆，在冬日严寒中冒着雪白雾气。
哗啦哗啦——
若有若无的水花声传来。
许不令犹豫了下，转身便走向别院外的石亭，只是里面的丫鬟已经瞧见了他，脚步匆匆走过来，恭敬道：
“小王爷，夫人在沐浴，您稍等片刻。”
“好。”
许不令紧了紧身上的雪白狐裘，安静站在院子外等候。
只是很快，丫鬟进去通报后，不大的别院里，便传出稍显几分恼火的声音，很严肃：
“不令，你进来。”
“……？”
许不令双手拢袖，看着华美园林的皑皑白雪，恍若未闻。
踏踏——
丫鬟小跑过来，表情略显古怪，偷偷瞄了俊美无双的世子殿下一眼，小声道：
“小王爷，夫人叫你进去啦~”
“(⊙_⊙)！”
许不令微微蹙眉，只觉得陆夫人有点儿戏，他虽然身体十七八，可心智早已成熟，而且十七八也不小了。
“快进来！连我的话也不听啦？”
陆夫人略显恼火的声音，似乎还用手拍了下水花。
许不令硬着头皮进入别院，西厢亮着昏黄的灯火，窗纸之上映出一个女人的侧面轮廓，曲线曼妙，凹凸有致，丫鬟在其中走动。
许不令眼睛望向别处，走到窗户外停步，轻笑道：
“陆姨，我在外面等着就是，你先忙。”
“待会你又跑了，我让你过来，你倒好，装作没听见，嫌我啰嗦不成？”
哗啦哗啦——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背对着窗户，想了想：
“陆姨多虑了，嗯……有点私事……”
屋里哗啦声不停，沉默少许，才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幽怨：
“算了，我也不过问，你自己注意就好。前几天你打了萧庭……”
“我知错。”
“没说你错了，打的好，萧庭整天油嘴滑舌欺软怕硬，一点都不像个男人，要不是他是我小叔子，我早就收拾他了。”
“嗯……好吧，下次我继续努力。”
“萧庭跑去宫里告状，太后还让我管教你，哼~我怎么舍得管教你，疼你还来不及，恨不得把你含在嘴里……
……唉~可惜你长大了，不喜欢人管着，我也觉得自己啰嗦……”
说着说着，就带起了几分幽怨。
许不令吸了口气，心平气和，以晚辈的口气，微笑道：
“怎么会，我最喜欢陆姨啦，别人根本就不搭理。”
“……口是心非……”
语气总算温和了些，哗啦水声响起，似乎是从浴桶里出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叮嘱的声音响起：
“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训你。京城来了个刺客，武艺很高，缉侦司主官张翔都差点被刺杀，十年前缉侦司大肆清剿江湖人，留下不少江湖余孽。你爹也发兵清剿了江湖人，有可能也会对你动手，近日小心一些。”
许不令轻轻点头：“知道啦。”
“还有，私盐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许不令就知道会说这个，无奈道：
“恰巧路过，顺手帮了一把而已。”
“顺手帮一把，帮出个青天大老爷的名声，你是觉得自己贤名不够大？”
许不令满怀愧疚，无言以对。
“……罢了，事情已出，多说无益，我已经让御林军压下此事，以后当心点……还有，杀人沾因果，你才多大？手上百余条人命，折寿的，以后不许杀人了。”
“呵呵，我知道。”
“别光知道，要去做事，做荒唐事，不是做好事。”
西厢的房门打开，陆夫人身着薄衫，外面罩着披肩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背上，脸颊带着几分红润，风风韵韵，如同风雪之中绽放的艳丽牡丹。
冬日天气很冷，刚刚沐浴便走出暖和的屋子，寒风一吹，陆夫人便蹙起眉，微微缩了缩脖子。
许不令见状，把身上的白狐裘解开，上前披在了她的肩头。他身材比陆夫人高半头，狐裘有些大，直接就给包的严严实实。
陆夫人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温热的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寒气，脸色好了许多。她仪态端庄了些，偏头打量只着白袍的许不令：“别着凉了，进屋吧。”转身走向了闺房。
许不令想了想，无奈摇头，跟着走进了屋里。
别院的闺房不大，琴台、画案、软榻、茶海摆在其中，珠帘后便是绣床，小巧精致，放着暖炉很暖和。
房门关上，许不令左右看了看，在茶海旁坐下，手法娴熟的泡着产自南越的龙团胜雪。
陆夫人解开了身上的狐裘，只着绿色薄裙在软榻旁坐下，旁边有铜镜、梳子、首饰，她正准备拿起梳子，忽然轻轻蹙眉，把雪白狐裘拿起来，凑近闻了闻，表情便渐渐严肃。
许不令摆弄着茶具，略显疑惑：“怎么了陆姨？”
陆夫人抱着狐裘，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仙芝斋的‘月宫桂’，女儿家的香粉……”
“……”
许不令手上动作一僵。这几天经常把松玉芙举高高扔出钟楼威胁，只是用手拎了下，这也能闻出来？
陆夫人微微抿嘴，杏眼认真盯着许不令：“月宫桂香味很淡，价格又贵，一般只有书香门第的官家小姐会用……这姑娘是谁？”
许不令自顾自倒着茶水，略显无奈：“陆姨，你还不相信我？只是不小心和文曲苑的女学子碰了下，没有出去乱来。”
“你这是什么话？”
陆夫人表情严肃，明显有些生气，坐直了几分：“你身为藩王世子，我岂会拦着你找女人？你要是想女人了，和我说一声便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都能给你找来……”说着，便转头呼唤了一声：
“月奴。”
“在。”
赶回来的月奴，恭敬进入房间，微微颔首。
“送世子下去歇息，今晚你陪着，以后就跟着世子。”
“诺。”
月奴欠身一礼，缓步走到许不令跟前，伸手搀扶。
许不令头皮发麻，这要是再让陆夫人安插个间谍在跟前朝夕相处，往后就别想办正事了，他抬手道：
“罢了罢了，我没有埋怨陆姨，真的只是不小心碰了下，没有喜欢的姑娘。”
陆夫人认真打量许久，见许不令不是说假话，才幽幽叹了口气：
“不令，我不是拦着你找女人。你年纪还小，又长的祸国殃民位高权重，世上只要是女子，没有不想往你身上贴的……常言‘最毒妇人心’，为了诱惑你，外面那些女人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你阅历尚浅不小心被骗，害的可不止是自己，你以后是诸侯王，‘烽火戏诸侯’‘商纣王’的典故，你难道没听说过？”
“我知道，引以为戒。”
许不令呵呵轻笑，倒了杯茶走到跟前，递给陆夫人：
“陆姨，喝茶，消消气。”
陆夫人抿了抿嘴，抬手接过茶杯，轻轻吹了下，小抿一口，侧坐着偏过头，还是有些怨念。
许不令想了想，抬手行了一礼：“嗯……大业坊的龙吟阁，今天有场棋局，我过去下个注，就不打扰陆姨了。”
陆夫人闻言放下茶杯，把狐裘拿起来，披在他背上，又绕到前面，系上衣襟前的系绳：
“年轻人爱出风头理所应当，但你的位置太高，让你藏拙自污不是害你。肃王兵权太重，市井传言‘藩王图谋大统’，圣上必然有想法……
……现在满朝文武都暗传‘圣上想要削藩’，无论是真是假，你都得谨言慎行，切不可风头太盛引来忌惮。”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我知道啦。”
陆夫人拍了拍他的衣襟：“你啊~要自污还不简单？文会的那帮老书生最爱较真，买诗、抄诗等‘剽窃’之举，最让文人不耻……
……你去买一首好诗词，专买那种以你的阅历写不出来的，过几天龙吟诗会往上面一亮，那些个腐儒必然对你穷追猛打。你再气急败坏咬定是你自己写的，名声自然而然就黑了……”
许不令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作为一个穿越客，让他写诗肯定不行，让他抄一首他写不出来的好诗找骂，还不是手到擒来。
年仅十八，来句‘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用下半身的脑袋想都知道是抄的。
许不令点了点头，便轻笑道：“陆姨放心，这次我绝对让他们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陆夫人哼了一声：“可别再搞砸了，你要是文武双全，恐怕没人不忌惮你。”整理好许不令的衣襟，仔细上下打量几眼，才满意点头：“去吧……别喝花酒。”
许不令自信满满，转身快步离开了别院……

第八章 故技重施
华灯初上。
长安城一百零八座坊市华灯如海游人如潮，许不令带着老萧，驾马来到了大业坊寻找祝满枝。
坊间豪绅云集，白马雕车川流不息，除开没有各色霓虹灯，繁华不输现代半分，景色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这里，街面上基本上就很少看到带兵器的武人了，多是拿扇子的居多，偶尔两个携剑行走的书生也是当做装饰。
虽然抵达长安后很少出门，但大兴坊还是来过不少次，除开各路王侯的宴请，最主要的是买酒。
此地离国子监不算远，他身上的‘锁龙蛊’若不喝酒压住蛊毒，万蚁噬心痛不欲生，坊间的孙家铺子是间百年老店，镇店的‘断玉烧’以烈出名效果最好，天天喝这个，时间一久倒是真喜欢上了，偶尔也会自己过来。
牵着马拐入一条青石小巷，不时有酒客提着酒壶或者脸色酡红来往，大兴坊富贵人家居多，倒是没有烂醉如泥张牙舞爪的醉汉。
孙家铺子在巷子深处，发黄的酒幡子挂着个‘孙’字，铺子不大，里面就三张方桌，酒缸倒是摆了十几个。
远近闻名的缘故，三张桌子都有客人，靠里面的一张桌子坐着个江湖人，身着黑衣带着斗笠，长剑放在桌上，只能看到一个比较纤细的背影，看起来像个女人，身材挺高。
许不令瞄了一眼，便察觉那江湖人微微偏头有所警觉，当下也没再乱看，从马策取下酒葫芦，开口道：
“来一壶酒。”
“好嘞，三才，打一壶酒……哟，公子今天有空自己过来，稀客啊，还是和以前一样？”
“嗯。”
“呵呵……公子还真是海量，每天一斤断玉烧雷打不动，小店这一年酿的酒，一半都进了公子的肚子……”
孙掌柜六十来岁，白发苍苍看起来很和气，酿了一辈子酒，儿子走了仕途不经常回来，平时就一个人在酒铺里。因为手艺好，来学艺的人不少，孙掌柜对此也是来者不拒，只怕祖传手艺烂在自个手上。
铺子里的学徒三才应该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看起来憨厚老实，打开酒坛认认真真灌了一壶酒，恭敬递了过来。
许不令轻笑了下，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丢给三才后，便牵着马离开酒铺，刚走出不远，后面便传来声响：
“掌柜的，给多啦。”
“这公子一直都是这样，给多了你就拿着，好好存起来，别再去赌，媳妇都跑了还赌，小心输干净了拿命抵……”
“我有分寸……”
许不令眉头微微一皱，顿住脚步，想了想，最终还是牵着马离开巷子……
……
孙家铺子里，三才两眼放光的拿着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口，又小心翼翼踹进怀里。
孙掌柜端着花生米和凉菜，放到三桌酒客的面前，嘴里依旧在絮叨，时不时和桌上的酒客说上两句。
在这里喝酒的什么人都有，听说当今天子都乔装来过，只是没人证实，只当作一桩风雅趣味。
背对小巷的江湖客，此时才微微抬起斗笠，露出纤薄的双唇和下巴，肌肤胜冬雪，红唇如朱漆，仅仅半张脸便能让人感觉出其倾城之国色。她素手轻抬接过酒碗，带着几分清冷的声音响起：
“掌柜的，方才的是什么人？”
孙掌柜开了一辈子酒铺，绝色美人也不是没瞧见过，把花生放在桌上，呵呵笑了下：
“不清楚，应当是城里某家的公子，身上那件狐裘可不便宜，非富即贵，长的是真俊俏，要小老儿看不比姑娘差半点……”
女子勾了勾嘴角：“看起来气色虚浮，恐怕是沉迷于酒色掏空了身子……”
孙掌柜一愣，想了想，摇头道：“这位公子可一点都不虚，和那些个花天酒地的公子哥不一样，为人也不错……”
“呵呵……”
女子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的吃起了东西……
……
另一侧，小街的一间酒肆内，幡子已经发黄，里面嘈杂声不断，还有摇骰子的声音，不少邋遢汉子围在里面，中间燃着火盆。
女捕快祝满枝抱着比她脸还大一丢丢的酒碗，眉头紧蹙有些发愁。
父母失踪后，她入衙门当捕快，起早贪黑打拼许久才被调到长安成为了狼卫，本以为能进入案牍库看看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她完全不够格。
抓贼立功才能升迁，她倒是想抓，可长安城风调雨顺夜不闭户，哪怕是最乱的永宁坊一天也遇不见几个小贼，还要和两个队友分摊，这条路长的让她只觉未来一片昏暗。
酒桌旁，身材如铁塔的高大汉子，单脚架在凳子上，坐姿豪放，开口劝慰：
“满枝，你别着急，入天字营正常都得十年磨砺，知道你想找伯父伯母的下落，我和刘猴儿，把功劳多让你几个就是啦。”
瘦高的刘猴儿一口浊酒下肚，砸吧着嘴：“对啊，上次福满楼私盐的大案，虽然功劳被御林军和咱们统领大人分了大半，到你身上也记了次大功，再记两次大功，你就平步青云进天字营了，急个啥……”
祝满枝小口抿着黄酒，哼了一声：“哪儿有这么好的运气，上次要不是碰巧撞上许世子，这案子知道也办不成。”
“那倒也是……”
刘猴儿说话之间，偏头看向街道，忽然目光一凝，抬手拍了拍旁边的铁塔汉子：“王大壮，你看，有个傻子。”
祝满枝和王大壮目光投出窗外，却见街道之上，一个杵着拐杖的老头，步履维艰的行走，眼神昏黄无神，不时用手捶一锤老腰。
祝满枝认得这老头，经常在后街上的茶铺里说书，今天那老头腰间挂着一个钱袋子，鼓囊囊的透出银子的轮廓，一眼扫过去怕是得好几十两。
祝满枝一愣：“这老爷子，带这么多银钱出门还漏富，不是找抢嘛……”
眼神扫过街面，果然有几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往老头跟前靠，而那老头好死不死，直接走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嘿——”
祝满枝脸色微急，连忙提着雁翎刀，从窗户一跃而出稳当落在地上，两个同伴紧随其后。
快步冲入巷子，走出不过几丈，便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茅草堆旁边，瞧见让人怒火中烧的一幕。
只见三个蒙面泼皮，手上拿着短刀围在一起。
老头靠在墙角，右手手持拐杖，颤颤巍巍的挥动识图驱赶歹人，左手握着钱袋子，老泪纵横满脸悲愤：
“来人啊！”
“老不死的，不给你点教训，你当老子的刀是假的不成……”
“住手！”
祝满枝勃然大怒，雁翎刀‘呛郎’出鞘，瘦弱身躯如同猎豹奇袭，竟是刹那间冲出两丈，到了三名抢匪的跟前。雁翎刀猛劈而下，落在一名抢匪胳膊上，不曾想抢匪带着铁护腕，爆出几点火星。
铛——
三名抢匪反应极快，旁边的汉子见状立即还击，一双老拳砸向祝满枝。
祝满枝猝不及防，仓促抬臂格挡，被打的横飞撞向巷子墙壁，剩下一名抢匪手持短刃，已经冲到了墙壁边缘一刀递出。
武人交手，胜负基本上眨眼即分。
王大壮和刘猴儿脸色煞白，除了喊出一声“贼子尔敢！”，根本无力援救。
便在此时。
幽静小巷中寒风骤起，‘啪啪啪——’三声轻响后，只见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祝满枝背后，右手持剑，左手扶在祝满枝的背后止住退势。
祝满枝中了两拳闷哼一声，落地才缓过来，持着刀满眼惊恐，却见三名抢匪摇摇晃晃，似乎脑袋遭受了重击。
哐啷——
短刀掉落，三名抢匪接连倒在了地上。
祝满枝身体僵硬，双手举着刀，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匪寇，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惊愕回头，却见一位白袍公子站在旁边，带着三分微笑，柔声说了一句：
“姑娘，小心点。”
声音富有磁性，模样俊朗非凡，一双桃花眼，带着勾魂夺魄般的魅力。
祝满枝愣在当场，傻傻望着，稍许后，脸渐渐红了……
……
飞雪洒在清幽小巷，两名狼卫绑住三个匪寇。
巷口处，祝满枝安慰好哆哆嗦嗦的老萧，嘱咐其把银子藏好后才让其离开，提着刀走回巷子。抬眼瞧去，身着白衣的许世子，拿着酒葫芦站在原地，身形笔直，纹丝不动。
方才的危险处境她心里有数，若非许世子出手相救，她非死即残。
祝满枝犹豫片刻，走到跟前正想打招呼，许不令却是先抬手：
“举手之劳，出门在外，叫我许公子即可。”
祝满枝回头看了看两名狼卫，便也没有透漏许不令的身份，跟着往巷子外行走：
“多谢许公子啦。”
许不令抿了口酒，偏头打量几眼：“年纪轻轻，不呆在屋里绣花做女红，跑出来学男人打打杀杀。我遇见你两次，你都在被打，以后当心啦。”
祝满枝讪讪轻笑，勾了勾耳畔的一缕发丝，抬眼偷瞄了几下：
“谢许公子关心……您怎么会在这儿？”
许不令轻笑了下：“龙吟阁有场棋局，本想过去看看，恰巧路过……你叫什么名字？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跑来京城当捕快？”
“我叫祝满枝，桂花满枝头的意思。”
祝满枝跟在后面缓步行走，眸子里显出几分失落：“我爹给我取的名字，小时候家里种了好多桂花树，我娘喜欢……
……前年的时候，我刚满十四那天，爹娘忽然就失踪了，报官也找不到人，我就去县衙里当了捕快到处找……
……后来听说京城的缉侦司什么都知道，我就跑过来看看，结果发现天字营的狼卫才能进案牍库查东西……”
“为了找你爹娘才当捕快？”
“是啊。”祝满枝腰刀放在背后，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爹应该是江湖人，给我留了银子，肯定是故意丢下我跑的，缉侦司什么都知道，肯定能找到下落。”
许不令沉默片刻，轻笑道：“你想进天字头狼卫？”
祝满枝连忙点头，又叹了口气：“抓一百个小贼才能到升迁，功劳不够，十年都进不去。”
“我帮你。”
祝满枝顿住脚步，略显疑惑的望向许不令：“为什么？”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没事做，看你挺可怜，不愿意就算了。”抬步走向坊门。
“诶——”
祝满枝连忙小跑跟上：“许公子，你这么厉害，肯定能帮上忙。只需要一句话就成啦。”
许不令摇了摇头：“缉侦司监察各路王侯，我打不了招呼。不过忙可以帮，反正也没事做，你明天去缉侦司接几件案子，辰时三刻到坊门，过时不候。”
“没问题。”
祝满枝眼中露出几分惊喜，目送许不令离开，站在原地喜滋滋挥手……

第九章 带菜鸟上分
咚——咚——
翌日，晨钟响彻长安，读书声一如既往的在国子监各学舍内响起。
松玉芙眼圈微红，拿着书籍在文曲苑内来回渡步，念着已经滚瓜乱熟的典籍，学舍中王公贵子依旧没坐满，大半都在打瞌睡，真正跟着朗读的学子极少。
她爹大祭酒松柏青，早已经被这群朽木气得不过来讲学，饶是她婉约的脾气，也逐渐无可奈何。这几天也没能睡好，偶尔倦意上涌，也只能在腿上轻掐一下保存清醒。
想起这几天的遭遇，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恼火。
那晚去钟鼓楼，本想和许世子讲讲读书人的规矩，结果倒好，把她挂在钟鼓楼上吓得她几天都没回过神。
被逼着抄《学记》也罢，她在天寒地冻的钟鼓楼上认认真真默写完一整篇，坐在旁边喝酒的许世子才开口来了句：
“字迹不对，临摹我的笔迹重写。”
这不是欺负人嘛！
她气不过扔下笔，结果又被挂在了钟鼓楼上……
松玉芙脸上染上了几丝羞愤。
后来写到快子时，手腕发酸，许世子才肯放她离开，本想着躲的远远的，剩下的让许世子自己写，哪想到许世子又来了句：
“明天晚上准时到，不然你替我抄书的事儿，整个国子监都会知道。”
唉……
人家是异姓王的嫡子，可以不在乎这些名誉，她出生书香门第，父辈兄长皆是有名望大儒，岂能把这种事儿往出传，只能黄昏时分准时到钟鼓楼，一写就是半夜。
七天下来，她困倦不已，许世子却坐在旁边喝了七天的酒，想想便心里憋屈的慌……
松玉芙胡思乱想，不觉之间，几个王侯之子的窃窃私语忽然传入耳中：
“萧庭，你咋不盯着松姑娘背后看啦？上次看的津津有味……”
松玉芙顿时回过神，微微蹙眉，都是王公之子她不好斥责，不动声色的便想往出走。只是刚迈出脚步，便听到萧庭的说话声：
“别瞎说，君子不欺暗室。”
“切~你还知道‘君子不欺暗室’？你上次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要不是许不令把你打醒，你还指不定干出啥事儿……”
“我萧庭岂会是哪种龌龊之人……”
“得啦，在坐的没一个好东西，你装君子给谁看？今天许不令没来，想看大方点就是……”
“那个酒疯子，忽然回来怎么办……”
“哟~原来萧公子是怕这个……”
“呸——死一边去……”
“哈哈哈……”
松玉芙听见这些交谈声，拿着诗书愣在原地。
许世子……是因为萧庭目光无礼，才打的萧庭？
念及此处，松玉芙恍然大悟！原来许世子不是飞扬跋扈，而是君子不重虚名！
想起那晚跑去斥责许世子无故伤人……
松玉芙来回渡步几次，眸子里慢慢显出几分惭愧……
……
冬日暖阳洒在朱雀大街上，沿街两旁车水马龙，街道旁寺庙、道馆香火鼎盛，不时有官家贵妇驾车乘轿来往，也不乏长途跋涉的商旅四处观景，泱泱一副盛世之相。
许不令驱马穿过朱雀大街，来到永宁坊外，报时的钟鼓准时在望楼之上响起。
辰时三刻，不错分毫。
“许公子！”
马匹停下脚步，祝满枝便喜气洋洋的跑过来行礼，手上拿着一个小荷包，笑眯眯的道：
“昨天三个宵小是惯犯，曾经伤了不少兄弟，衙门奖了我们三十两银子，这份功劳是公子的，全部归你。”
许不令翻身下马，没有伸手去接，牵着马走向街道，偏头打量几眼：
“接了什么活儿？”
祝满枝听见这个到时来了精神，麻溜的从怀里掏出‘无常薄’，翻看几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迹：
“有许公子相助，我特地挑了几件很难缠的活儿，整个地字营都没人愿意接，赏钱可高啦……”
“行，走吧。”
“许公子早上吃饭没？”
“……”
片刻后，集市路边的摊子上，两碗水盆羊肉放在桌上，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祝满枝拿着筷子坐在小桌前，很豪气的开口：
“我请客，双份羊肉，不够再加。”
许不令摇头轻笑，长剑放在桌上，便开始大快朵颐。
祝满枝低头小口喝汤，眼睛一直瞄着对面的许不令，或许是有些紧张，左右瞄了瞄，眼神放在了桌面的长剑之上，笑眯眯没话找话：
“许公子，你这剑叫什么名字？”
“照胆。”
“照胆……好像在哪里听过……我爹也用剑，还教过我，只可惜我爹用的不咋样，我就只会一招……”
“是嘛……”
嘀嘀咕咕……
随着日头高升，街面上逐渐熙熙攘攘。
两个空空的大碗摆在小案上，祝满枝起身拍了拍肚子，额头浮了层香汗，抬手擦了擦，瞧见许不令从马车取下酒壶灌了一口，轻笑道：
“许世子，大早上喝酒伤身子。”
“不喝酒要命。”
“哦……许世子还是个爱喝酒的主儿，我也喜欢喝酒，最喜欢大业坊孙家铺子的断玉烧，可烈啦……”
许不令牵着缰绳绕开人来人往的街道拐入巷子，偏头有些无奈：
“祝姑娘，你话有点多。”
“是嘛？我……那我不说话啦……”
“说正事。”
“哦……西市有个‘郑三刀’，是西市的地头蛇，听说有两家赌坊都是他的，只可惜没线索，耳目很灵光一去人就跑了……”
……
“糖葫芦——”
“买煤啦——”
“你他娘——”
嘈嘈杂杂，长安城西市的望楼附近，一片房舍修建于此，集市上的商客、摊贩消遣经常在此消遣，赌坊、勾栏接连成片。
一间院落之中，师爷在旁边清点着昨晚收来的银钱，郑三刀坐在桌旁，用白布擦拭着手中一口刀，刀身布满岁月痕迹，闯了多久江湖便跟了他多少年。
隔壁赌坊内人声嘈杂，不时有连裤子都输干净的汉子被扔出去，骂骂咧咧的吐口唾沫离开。
“一帮子赌狗，你们若是能赢钱，老子去喝西北风不成……”
郑三刀骂了一句，擦了片刻刀，忽然有小斯跑到院里：“老大，有个狼卫进了西市，朝这边过来了。”
“一个？”
“还有个富家子，牵的马价格不菲，看模样不是来咱们这儿打秋风的，老大要不要先避避？”
“不用避了。”
说话之间，一道阴冷嗓音自院门处响起。
郑三刀脸色骤然一变，站起身来握住刀柄看向院门，却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高挑公子，手提长剑大步走了进来。
后面还有个气喘吁吁的女狼卫。
院落中的打手见状持棍棒围了过去。
郑三刀起身走下台阶，如虎双眸打量几眼，先倒持大刀拱手：
“公子贸然登门，可有要事？”
许不令脚步不停，右手握住了剑柄。
“当心！”
院落中刹那之间炸锅，持棍棒的小喽啰如临大敌。
郑三刀双手持刀立与身前摆开架势，衣袍鼓荡，气势攀升凶光暴涨：
“兄弟，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便听‘呛啷’一声轻响，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铛——
郑三刀匆忙抬刀格挡，不曾想手中大刀直接被削成两节。
瞧见这一幕，郑三刀骇的是魂飞魄散，急急后退，却避不开刺向喉头的剑锋。
便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祝满枝飞扑而出，死死抱住了许不令的胳膊：
“剑下留人！”
许不令身形顿住，剑锋指在郑三刀喉头，微微蹙眉：“祝姑娘，你什么意思？”
祝满枝气喘吁吁，抱着许不令的胳膊，脸色发苦：“许公子，他罪不至死，你直接杀人做甚？”
“对啊！”
郑三刀死里逃生面无人色，一屁股坐在地上，颤声道：
“我就偷了王员外家的小妾，杀人犯法的……”
“……？”
许不令无言以对，吸了口气，收起长剑转身便走。
祝满枝顿时慌了，把郑三刀拖起来，追上许不令的脚步，急声道：
“许公子，你不要生气，王家员外悬赏二百两银子抓他入狱，可值钱啦……”
许不令偏过头来：“我让你接几个大案子，你浪费我一早上时间兜兜转转，过来抓个通奸泼皮，有意思？”
祝满枝脸色一苦，满眼歉意：“我……我刚来，接不到大案子……”
许不令想了想，沉声道：“你想进天字营，这些阿猫阿狗抓一辈子都不够格，得抓厉害的江湖人。”
祝满枝苦着脸，有些委屈：“厉害的江湖人，呆在长安城咱们也找不到，好抓的都被其他人抢啦，除非我们自己慢慢查，不然哪儿来的大案子……”
郑三刀心惊胆战的跟着，听见这个连忙插话：“官爷，小的倒是知晓一件秘事，绝对是大功一件，只要您高抬贵手别拉我去见官……”
许不令眼神微冷：“说。”
郑三刀张了张嘴，觉得自个好像没有谈判的资格，只得老老实实开口：
“城里最近不少赌徒失踪，官府没人管，小的倒是听说和城外的白马庄有点关系……”
许不令微微蹙眉，思索了下，偏头道：“滚蛋。”
“谢公子！”郑三刀脸色大喜，转身就跑。
“诶——你站住！”
祝满枝好不容易逮到个肥兔子，见状顿时焦急，跑出去追了两步，瞧了瞧旁边的许不令，声音又弱了下来：
“那可是二百两赏银……我三年的俸禄……”
许不令吹了声口哨唤来马匹，翻身上马：“去查一下白马庄的事儿，还有去司中打听最近有没有江湖悍匪入城……给你七天时间，下次过来你还带着我去抓阿猫阿狗，我把你卖青楼里面，保证你有挣不完的银子。”
祝满枝一个哆嗦，弱弱回了一句：“不要这么凶嘛，我是狼卫，绑去卖了犯法的……”
“我杀人都不犯法，卖个人犯什么法？”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我不是天子，也不是庶民。”
“哦……晓得啦。”
祝满枝弱弱低头，看着许不令驾马飞驰而去，悄悄吐了吐舌头：
“架子真大……”

第十章 道歉
在西市白忙活一早上，驱马来到国子监外的下马碑前，已经日上三竿。
在下马碑前等了许久的老萧，乐呵呵笑道：“小王爷如何？可俘获了那傻姑娘的芳心？”
许不令叹了口气：“祝满枝有点傻头傻脑，能不能换一个？”
老萧摇了摇头：“案牍库存着各路王侯世家密档，乱闯视同谋逆，换成机灵点的肯定不冒险。”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径直入了国子监。按照规矩，‘旷课’要罚敲钟一天，他不喜欢和文曲苑的一帮小屁孩呆在一起，自觉的便到了钟鼓楼。
钟鼓楼下有专门给面壁思过的学子暂住的房间，屋子里只有床和书桌，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许不令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墨，便开始抄《学记》。
百余字刚写完，正前方的窗口便飘过一道倩影，正抬着头小心翼翼的打量上方，脚步很轻，似乎怕被发现，双手叠在腰间，走几步又折返，然后又继续往上走。
许不令微微蹙眉，放下毛笔，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只当作没看见。
咚咚咚——
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又在上面转了一圈，发出“咦~明明过来了……”的声音，然后又‘咚咚咚——’的下了钟鼓楼，来到窗口之外。
许不令眉头紧蹙，起身抬手，取下撑杆关上窗户。
松玉芙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秀发飞散一圈，眸子里露出几分惊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是‘嘭——’的一声轻响，窗户关上了。
松玉芙愣了下，想了想，走到房门外，抬手轻敲。
咚咚——
“没人。”
“世子殿下，我……我能进来吗？”
“……”
“……那我进来了哈……”
吱呀——
房门推开。
松玉芙走进屋里，端庄有礼，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走到书桌旁，微微福了一礼：
“许世子，上次……”
“随手关门。”
“嗯？”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见许不令认真抄书没有抬眼，柔柔一笑，回身把房门关好。
只是回头之时，忽然就发现许不令已经到了背后，手撑在房门上，离的很近，把她堵在了房门上。
壁咚。
“呀——”
松玉芙吓的不轻，双手蜷在胸前，后背贴着门板，仰望着眉头紧蹙的许不令，颤声道：
“许世子，你做甚？”
“我还想问你做甚？”
许不令居高临下，审视着不请自来的松玉芙，淡淡幽香扑鼻，稍微凑近了几分：
“一个女儿家，孤零零跑来找男人，想当王妃？”
“我……”
松玉芙抿了抿嘴，眸子里带着几分恼火，轻声道：“许世子怎么口无遮拦……我……我是过来道歉，上次你打萧庭，是我误会你了。”
许不令听见这个，眉头微蹙：
“误会什么？”
松玉芙很是认真：“我本以为许世子脾气暴虐，却没想到您是个不图虚名的真君子，上次你因为萧庭目光无礼才出手教训萧庭，还有上上次你破私盐案……”
许不令脸色一沉，这话被陆姨听到，估计又得唠叨他“连藏拙自污都不会”。
“我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单纯的喝醉了才打的萧庭。”
松玉芙哪里肯信，认真道：“就是，许世子明明就是君子，为何要蒙受不白之冤？我待会儿就去找我爹给你正名，让整个国子监都知道你不是脾气不好，只是年少老成不图虚名，不屑于解释……”
“……”
许不令深深吸了口气：“松姑娘，你不要自作多情。”
松玉芙表情严肃：“君子蒙冤、小人得志的事情，我岂能坐视不理？”
许不令见道理讲不通，便表情一凶：“过来道歉得有诚意，抄三篇《学记》，你我彼此两清。”
松玉芙娥眉轻蹙，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我不能再帮你抄啦，上次已经帮你抄过了，再者，即便萧庭有背君子之风，你也不该与小人动手，那样岂不是也成了粗人。所以你打人还是不对，不过我还是谢谢你……”
絮絮叨叨。
许不令手撑着门板，微微凑近几分，表情桀骜：“你说再多都没用，今天不抄，你出不了这道门。”
松玉芙微微后仰，本想把许不令推开，可又觉得不合适，便收回了手，认真道：
“我不会帮你抄的，大不了不出去。”
许不令点了点头，冷冷盯着她。
松玉芙很有骨气的抬头挺胸，有恃无恐。一副‘你是正人君子，所以你不会打我’的模样。
局面僵持下来。
日月流转，眨眼便从中午到了黄昏。
松玉芙身体柔弱，硬站了几个时辰有些吃不消，双腿不动声色的变幻重心，依旧倔倔的盯着。
许不令半点不着急。
咕咕——
肚子饿了，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
松玉芙脸猛的一红，霎那间眼中便水雾蒙蒙，转身想打开门，却拉不动。
许不令淡淡哼了一声：“你当我的话是开玩笑？”
松玉芙跺了跺绣鞋，有些着急了：“许世子，我不能帮你抄。”
“那你就别出去。”
“不出去就是了，一天不吃饭又饿不死。”
许不令淡淡哼了一声，抬手提溜着松玉芙的后衣领，打开房门往钟鼓楼上走。
看模样又要去钟鼓楼上玩‘蹦极’。
松玉芙脸儿一慌，在空中摇摇晃晃，挣扎了两下，反而把自个勒的有些难受，便焦急道：“许世子，你怎能如此，快放我下来。”
“抄不抄？”
松玉芙抿了抿嘴，犹豫许久：“……最后一次啦。”
“不可能，以后抄书的事儿都归你。”
松玉芙顿时不乐意，眼中有几分委屈：“凭什么？”
许不令把她提会屋里，平淡道：
“凭你给我抄书，我替你保密。”
松玉芙抿了抿嘴，憋了许久，才是小声说了句：
“你不讲理。”
“知道就好，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许不令在床边坐下，正襟危坐，认真盯着。
松玉芙无可奈何，走到书桌边，拿起毛笔，很不情愿在宣纸上继续写着《学记》……
……
皇城外的缉侦司衙门，带刀狼卫三人一队来回进出，各自领命前往大玥国的天南地北追查各种大案。
暮色时分，祝满枝没精打采的回到衙门里。
缉侦司作为天子耳目权职很大，十年前朝廷横扫天下杀的江湖人闻风丧胆，史称‘铁鹰猎鹿’，缉侦司也借此趁势而起，其上达天听下震绿野，没有不能管的事儿，京官见了都得绕道走，不过这份殊荣只限于天字头狼卫。
地字头的也就比寻常捕快高一等，而‘地狗营’这种七十二地煞吊车尾，在缉侦司基本上没有地位可言，要么是新来的，要么是养老的。
巡城房的大院之内，大多都是老头或者青瓜蛋子，王大壮和刘猴儿早已经回来，蹲在巡城所的大院里和几个同僚唠嗑。瞧见祝满枝回来，刘猴儿笑眯眯的开口：
“满枝，咋愁眉苦脸的？”
“巡街没事干，无聊的。”
祝满枝解开头上包裹的黑巾，挽好头发，从怀里取了根荆钗插在头上，跑到接满雨水的水缸前当镜子照了照，轻声询问：
“最近衙门里有没有大案子？”
刘猴儿想了想：“大案子多的是，归缉捕房管，咱们巡城房管不了……嗯……前些日子东城那边出了点事儿，有人潜入咱们指挥使张大人的私宅，被暗哨发现打了起来，天威营去了十二个只回来八个，贼人遁走，大人让我们注意着点，有消息立刻发传讯烟火。”
祝满枝听到这个，心中微惊。天威营在天字营中排第八，三十狼卫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能在江湖上横着走，出去四队十二个都能灭寻常江湖势力了，只回来八个还没抓到人，这得是多猛的贼人？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要是我抓到了，能不能进天字营？”
王大壮嗑着瓜子：“进是能进，不过现在天字营都如临大敌，你小心把命搭进去，老老实实找些安稳差事，别瞎想。”
祝满枝轻轻点头，转而询问：“城外白马庄的东家是谁，你们知道不？”
刘猴儿想了下：“白马庄好像是富家子游玩的地方，普通人不许进，恐怕和某位大人有关系，你打听这做甚？”
祝满枝想起那句“把你卖青楼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苦叹一声：“就是问问……”重新包上头巾，没精打采的走了出去……

第十一章 我的天呐~
翌日清晨，小雪洒在千街百坊之间，巍峨长安如雌伏在雪域之上的巨兽，通往五湖四海的道路便是巨兽身上的毛发，连接着万里疆域的角角落落。
离年关还有个把月，松玉芙走出文曲苑，手中抱着一摞书籍，抬头看了看天空落下的雪花。
马上就要年关了，过几天的龙吟诗会，她爹松柏青免不得走过场。只是她爹觉得‘文人诗词如武夫花拳绣腿，观之可养性，却难以安邦’，向来看不上诗会上争破头的才子，这些琐事小事都交给她打理。
松玉芙一介女流，日后又无法做官，自然不在乎什么‘诗词小才、治世大才’的说法，能瞧见几首赏心悦目的诗词便知足了。
只是这几天，她却提不起兴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许世子的原因。
许世子来长安城一年了，在国子监呆的时间很少，来了也独自呆在钟鼓楼，往日她最多擦肩而过，并没有多少交涉。
可前几天，许世子给狼卫出头、教训目光无礼的萧庭，让她对这个高高在上的藩王世子有点好奇。
明明是个很沉稳明事理的君子，为什么总是以飞扬跋扈的面貌示人……逼着她抄书，把她扔来扔去吓唬她，可能是自己话太多把许世子烦到了，接触几天，许世子其实也不是很凶……
松玉芙胡思乱想着，伸出小手接住了几片雪花，袄裙领子的绒毛扫过脖颈，似乎心也跟着痒痒。
松玉芙转眼看向立在国子监正中的钟鼓楼，犹豫片刻，便步履盈盈的走了过去，虽然明知道过去了许世子肯定让她抄书，可她还是好奇许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抄书就抄书吧……
钟鼓楼是很庄严肃穆的地方，上面的‘不忘钟’代表着大玥在弹丸之地忍辱百年的艰辛，平时没有人过来，很安静。
松玉芙有些犹豫，怕被许不令发现，所以脚步很轻，小心翼翼走到钟鼓楼下的房间附近，正迟疑该怎么打招呼，忽然听见一阵交谈声传来：
“……你这买的是什么烂诗？过几天龙吟诗会……”
“……小王爷，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
松玉芙一愣，连忙站在原地，眼中露出几分错愕。
王公贵子买诗去文会上附庸风雅是常事，文曲苑中不学无术的千金之子大半都干过。这种行为说不上罪大恶极，但正统文人向来瞧不起这种人。
她没想到位高权重一向不染烟尘的许世子，也会干这种事。许世子是肃王嫡长子，本就是天之骄子，根本不需要这点文人的名声，干嘛要做这种附庸风雅的荒唐事？
松玉芙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失望，想了想，也不好去劝阻，准备转身默默离开，只是屋里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在了当场……
……
钟鼓楼下的小房间门窗紧闭。
许不令在书案前正襟危坐，手中拿着一叠诗稿。
老萧杵着拐杖站在跟前当参谋，不停的摇头：
“小王爷，文人都傲气，卖诗词挣银子也为人不耻，敢卖诗的才子总共就那么几个，而且不是熟人不卖，老萧我也是打听好半天才问到门路，花了不少银子。”
许不令皱着眉头，看着厚厚一沓诗稿，有些发愁。
富家子弟买诗是为了装逼，不是为了出丑。而卖诗的才子很了解消费者的心里，写的诗句都是中规中矩，说不上糟粕也称不得佳作，反正甩出去能看，而真正的文人也没心思计较这种转眼就忘的诗词是不是买的。
许不令想要自黑背上‘窃诗’的名声，首先这诗词就不能太差，不然就没热度，人家根本就不在乎是不是他写的，就算知道是他买的，也不会因为这种‘鸡肋诗’较真。
想起陆夫人交代的任务，许不令有些头疼，将诗稿扔到了一边：
“买不到好的了？一词盖长安那种？”
老萧摩挲着拐杖，翻了个白眼：“小王爷，别说一词盖长安，有本事把国子监盖住，人家就不会卖诗挣银子，要不您自己写两首？”
许不令稍微琢磨了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老萧去年把他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没有什么好提防的，便提笔研磨，在宣纸上写了几句。
老萧知道许不令大病之后脑子好使了，不过写诗词还没见过，此时伸长脖子，跟着笔迹慢慢念叨：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不行不行……”
许不令一愣，偏过头：“为什么不行？我今年十八，明显写不出这首诗。”
诗词可不是堆砌辞藻那么简单，没有看尽人生百态的阅历，根本写不出这种沧桑大气之感。
许不令要让别人看出他在‘窃诗’，自然是写这种和年龄段不相符的。在他看来，这首词完全没问题。
可老萧却是摇头，认真道：“小王爷，许老将军戎马一生，你写这几句，可以是缅怀先祖，那帮子文人若是想到这一点，就会认为此诗确实是你写的。”
许不令皱了皱眉，倒是忘记了这一茬，他想了想，又提笔写了起来：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许不令写完，挑了挑眉毛：“这没问题了吧？我堂堂藩王世子，不可能有这般凄惨的境遇。”
老萧蹙眉打量几眼，露出几分感慨：“去年渭河中伏，我背着世子殿下躲躲藏藏逃到长安，路上的场景，和这诗还挺像……”
许不令眉头紧蹙，第一次发现抄诗词也这么难。
诗词他也不记得多少，寻思了一圈儿，只能提笔重写写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老萧认真看着宣纸上工整的字迹，眼中显出几分萧索，抬手轻轻拍了拍许不令的肩膀：
“王妃十年前因‘铁鹰猎鹿’一事郁郁而终，王爷一直放不下，没想到小王爷您都看在眼里……”
啪——
许不令将毛笔拍在桌上，摊开手十分无奈：“这不是我写的，我抄的，连你都骗不过去，怎么骗那帮子文人？”
老萧长声一叹，望着许不令的目光，带着几分欣慰，便如同看着一个小屁孩，终于成长为了独当一面的男人。
许不令无话可说，坐在书案前苦思良久，才重新提笔，写下了：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老萧眼前一亮，凑在跟前仔细打量几眼：“嗯……这词不像是男人写的，一听就是个饱经风霜无依无靠的可怜女子……寻常人写不出来……”
“那就这首，我就不信他们这都看不出来是我抄的……”
……
……
房间外。
松玉芙杏眼瞪得圆圆的，死死捂住嘴巴，如同发现了一块宝藏，满眼都是震撼。
我的天呐~
信手成词、风格诡辩。
沙场老将、落魄游子、伤感文人、深闺怨妇……
种种角色转换的天衣无缝，就像真的亲自经历过一般，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诗词功底，非人哉！
松玉芙睫毛不停的颤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看看那些诗词。
可念头刚起，她又打住了。
从许世子方才的话来看，他不想出名，而且还想背上‘窃诗’的坏名声。
虽然不明白这么做的意图，但许世子是不是窃诗，她能不知道吗？
松玉芙出生书香门第，父兄皆是大儒，岂能坐视有真才学的人名誉扫地。
现在进去，许世子知道她偷听，肯定就不去诗会了。
那……
松玉芙微微眯眼，亮晶晶的眸子里，显出了几分狡黠……

第十二章 龙吟诗会
翌日傍晚，华灯初上，龙吟阁外车马如龙，文人骚客在管事的殷勤招待下进入囊括半条街的高楼，‘公子、兄台’之声不绝于耳。
龙吟阁占地极大，东西南北中五楼相望，虽然也有清倌儿在其中卖艺却算不上青楼，书画琴棋、酒茶戏曲等等种类繁多，里里外外只求一个‘雅’字。
马上年关佳节，古代没啥娱乐活动，武馆比武、文人斗诗，便成了长安城中最大的亮点。
龙吟阁是大业坊最出名的销金窑，顺应时事办场诗会，自然不能小家子气，不仅请了长安城数位大儒当评审，还拿出了一把宝剑当彩头，剑名‘伤春’，大玥以武兴国，武人和兵器密不可分，而剑是兵中君子，无论文人武人都会挂把佩剑，和‘君子玉不离身’是一个道理。
‘伤春’这把剑算是江湖上的名剑，上个主子是一位蜀地女侠，十年前被缉侦司斩杀，宝剑入了国库，最后官卖被富商购得，几经辗转落入龙吟阁，今天才重新显世。
暮色时分，许不令乘坐马车抵达龙吟阁，楼外雪花纷飞，不乏武人打扮的江湖客进出。因为来的贵人比较多，缉侦司派了天寿、天剑两营六十名狼卫在周边巡视，狼卫一般三人一队，这么大阵仗在长安城已经很夸张了。
许不令走下马车，紧了紧身上的白狐披肩，八名王府护卫驱开拥挤的人群。
龙吟阁外有管事迎客，抬眼瞧见许不令，虽然没见过，但瞧见马车上肃王府的牌子，便猜出了身份。连忙缓步上前，抬手一礼：“许世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快请进。”
熙熙攘攘的人群听见这话，都回头查看，道路让开，不少小姐夫人窃窃私语响起：
“这位就是肃王世子许不令？”
“是啊！长这么俊俏，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怪不得都说见过许世子的人，根本就忘不掉……”
“……眼睛长的真好看，比女儿家都漂亮……”
许不令微微蹙眉，感觉被人当猴儿打量，只能快步进入了龙吟阁。
“哟~世子殿下还害羞……”
“许世子极少出门，风评又好，和那些个纨绔子弟不一样……就是脾气大了点……”
“……男人就该脾气大点，你瞧瞧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算个什么男人……”
大玥以武兴国，女子大多泼辣。许不令的身份摆在这里，总不能停下来和这些小姐夫人聊骚，当下只能当做没听见。
而人群之中，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看着有过一面之缘的许不令进入龙吟阁，双眸中显出几分意外。
女子扫了扫在龙吟阁外的狼卫之后，又悄然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
琉璃灯的光芒洒在楼宇飞檐之下，龙吟阁主楼中的大厅，数十张书案摆成一圈儿，身着文袍的儒生坐在上首，燕王宋玉、大祭酒松柏青都在其中。松玉芙站在父亲背后，垫着脚尖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直到许不令的身影走进大厅，才暗暗松了口气，眼中有几分迫不及待。
厅中学子林立，不时有人把手中诗稿交给小厮递上去，若出了佳作便会由某位大儒当场念出来。
许不令进入大厅，并没有刻意引起注意，把诗稿递给小斯后，便自顾自走到了大厅的座位喝茶等待。
不过许不令少有的到了场，来打招呼的人可少不了。
刚刚坐下没多久，被毒打过一顿的萧庭，便大冬天摇着扇子，晃晃悠悠走到跟前坐下，轻笑道：
“哟~不令，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萧庭的兄长是陆夫人的亡夫，直接以长辈口吻自居倒也没问题。
许不令修长手指旋转着茶杯，微微眯眼：
“找打？”
萧庭摇着扇子，有恃无恐：“今天龙吟诗会，是风雅之地，动手太粗鲁……”
嚓——
话没说完，许不令便轻拍手边小案，茶杯的瓷盖弹起，左手轻拍，瓷盖便带着破风声飞旋而出。
萧庭手中的白玉扇骨应声而断，杯盖余势不减，飞出半个大厅，砸向了正与人交谈的公孙禄后脑勺。
公孙禄身旁是个带刀中年人，双目精光内敛，耳根微动没有回头，便双指夹住了来势迅猛的瓷盖，没发出半点声响。
带刀中年人回头看了眼，见出手的是许不令后，微微颔首示意，屈指轻弹，瓷盖无声无息穿过了拥挤人群之间的空隙，落在了许不令手边的茶杯之上，严丝合缝。
许不令眉头紧蹙，看了看手边完好无损的茶杯，询问道：
“那个带刀的中年人，是什么人？”
萧庭摇着光秃秃的扇骨，抬头打量一眼：“缉侦司指挥使张翔，绰号‘万人屠’。”
许不令略显意外，他这一年很少出门，连王侯子弟都很少见，更别说大小官吏。不过‘万人屠’这个名字，倒是如雷贯耳。
十年前缉侦司清缴江湖势力，明面上的领头人便是张翔。当时那场江湖浩劫，几乎牵扯了大玥朝的所有势力，连肃王妃郁郁而终都与此事有关。
当时参与捕杀的高手肯定不止张翔一个，但张翔能作为明面上的领头人，地位和武艺都绝对超然与世，其爱刀如痴，在十年前便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八卦刀’名传天下。
许不令打量张翔几眼，看不出什么特殊，便也没了兴致，把目光转向了大厅上方，等待‘正戏’的开始。
萧庭上次在学舍被毒打一顿，场子还没找回来，见许不令询问张翔，便开始阴阳怪气：
“许不令，这诗会上都是文人，你若是闲着无聊，我去和张大人说一声，你们俩在这里比一场？”
意思自然暗指许不令是个四肢发达的粗人。
许不令听见这番嘲讽，微微蹙眉：“我就不能过来作诗当文人？”
萧庭一愣，倒是颇为意外。他左右打量几眼，无人注意，忽然凑近几分：
“不令，你今天也买了诗过来凑热闹？”
许不令眼神平淡：“怎么？不行？”
萧庭一脸同道中人的模样，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不好这口，不错，有你这句话，你这侄子我认啦……”
嘭——
嘈嘈杂杂的大厅中，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传出。
不少人蹙眉偏头，打量一眼后，又当做无事发生。
许不令慢条斯理的喝着茶，萧庭从地上艰难爬起来，揉着脑门，抬手点了点许不令，满眼的怒火中烧：“算你狠！”说着一挥袖子，坐在旁边不说话了……

第十三章 许夫人？
仕女巧笑嫣然，才子意气风发。
龙吟阁大厅中，熙熙攘攘数百文人出口成章，三句话必引经据典，旁人不管听不听的懂，都得颔首微笑一副‘同道中人’的模样。
上首一排太师椅上，头发花白的松柏靑端着茶杯，眼中略显不耐。身为国子监大祭酒，从国子监出去的学生，基本上都得称他一声‘先生’，其中为官入仕者遍布大玥，可谓桃李满天下，对于这追名逐利的把戏，实在看不上。
但大玥武人地位太高，文人已经压不住，当今圣上重视文人，若是不搞这些，长安城恐怕到处都是比武论剑的戏码，打打杀杀实在有损中原王朝的体面。
所以这种场合，松柏青还是得来，遇上几个才气过人的文人，还得开口褒扬几句。而当今天子也会关注，甚至对诗词一道颇有研究。
不过诗词这东西，读过书学过格律的都会写，能传世的几年几十年都出不了一首。一场诗会千首诗词，估计也就一两首能看，剩下的全是糟粕。
因此审稿这些事情，都交给了乖女儿松玉芙。
此时诸多大儒就坐的案台旁，燕王宋玉和松柏青商量着来年春闱的事儿，松玉芙认认真真的看着诗稿，不时向旁边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叟请教几句。
老叟名为齐星涵，年少时一篇《长安赋》被先帝看重，名满京城入仕，担任御史言官，博学多才在京城颇负盛名。
当然齐星涵更大的名气是头铁，先帝在位二十余载，齐星涵死谏二十多次，硬生生把先帝气得开口直斥‘齐老匹夫’。而当今天子执政十年，整饬吏治、平息匪患、重视寒门，怎么看都当得起中兴之君，只因有次和人下棋忘了时辰，朝会来晚了半刻钟，便被齐星涵追着咬，至今还有事没事挂嘴边上，叮嘱当今天子不要玩物丧志。以至于当今天子被烦的连狩猎、踏春之类的娱乐活动都免了。
齐星涵光脚不怕穿鞋的，那是真舍得一身剐，连同为文人的不少大儒都觉得矫枉过正，却说不过齐星涵，可见这厮的能耐。
不过齐星涵虽然爱较真，诗词一道的造诣还是有目共睹，此时拿着一沓乱七八糟的诗稿逐字逐句的看，做出来的评价也很中肯，基本上没人不认。
眼看着诗会过半，其间也出了几首不错的诗词，只是谈不上传世佳作。
松玉芙有些急不可耐，只是一直没找到在国子监听到的那首词，只能不停的瞄向其他人的桌案。
松柏青正与燕王交流，见自家闺女左顾右盼没半点礼数，略显不悦的开口：
“玉芙，你看什么？”
松玉芙连忙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坐好，柔声回应：“爹爹，我没看什么。”
燕王随和儒雅，见松柏青对女儿这般严厉，微笑开口：“玉芙年纪不大，喜欢诗词歌赋很正常。佳作几年不出一首，糟粕却遍地皆是，恐怕也是看的累了。”
松柏青点了点头，看向下方意气风发的俊男靓女：“诗词乃有感而发，年纪轻轻故作伤春悲秋之态，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说话之间，坐在旁边的齐星涵，却是摇头接话：“这可不一定，长安城百万户，通文墨者甚多，总有几个天资卓绝之辈，比如这首：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话音一出，七八个愁眉不展的老儒生，都是偏过了头。
看了半晚上‘一条大河百丈宽，里面鱼儿嫩又鲜’之类的打油诗，忽然冒出一句‘风住尘香花已尽’，那感觉就像是洗耳朵，不注意都难。
燕王和松柏青也是微微挑眉，稍微认真了几分，偏头看向了齐星涵。
齐星涵年过甲子，岁数太大，念了两句觉得自个这模样不合适，便把诗稿递给了小厮，传给了在旁边抚琴的歌姬。
在场数百才子佳人，瞧见这场面便知道有人要出风头了，都是停下话语偏头查看。
身着盛装的青楼歌姬，本就靠这个提升名气，接过诗稿后便站起身，认真先看一遍，才轻声开口：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娇喉婉转，又垫着点点哀伤之意，把‘繁华落尽、物是人非’的伤感体现的淋漓尽致。仅仅几句话，便能让人想象出一个女子历尽人生风雨的疲惫与凄苦。
松柏青眼前一亮，少有的正襟危坐，仔细聆听。
燕王表情不变，只是手中轻敲桌案，缓缓点头。
在场诸多才子佳人更不用说，光是上阙短短两句，便能看出‘此女’词句的非凡功力。其意境更是望尘莫及。
不少官家小姐和夫人，都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名歌姬。
歌姬表情认真，继续道：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全词一出，场上安静了许久。
松柏青摸着胡须，蹙眉缓缓点头，酝酿许久，却挑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做评价。
此词上阙将一个饱经风霜的女子形象展现的淋漓尽致，下阙则描写了女子经历风雨之后，生活还得继续，听说双溪那边的春光尚好，也许可以去那里散散心。但一叶孤舟，恐怕承载不了内心的愁怨。
无论是字句还是手法，都是精妙绝伦，词中的悲痛情感，更是感人至深。全词婉转哀啼，令人读来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当得起千古绝唱四字。
在场的名士大儒，自认没功底写出来，哪里敢贸然做出评价。
燕王宋玉蹙眉思索许久，倒是笑了下，转眼望向下面的才子佳人：
“没想到诗会之中，还藏了这等奇女子，默默无闻实在屈才。”
“是啊！”
齐星涵摸着下巴，眼中有几分唏嘘：“单凭这首词，老夫都能去求圣上给这位夫人赐个衣食无忧的安置。我大玥重视寒门，不分文武，不分男女，岂能让有这等真才学的人，满心愁怨连个散心的地方都没有。”
松柏青虽然不觉得会写诗词就能当好父母官，但诗词能写这么好，才学必然不差。当下也是轻轻点头：
“此言有理，是哪位夫人写的这首词？”
大厅中的才子佳人左顾右盼，显然也在寻找词中那名‘半老之龄、满腔哀怨’的温婉妇人。
歌姬看了看诗稿署名，迟疑了许久，才不太确定的道：
“许不令……许夫人？”

第十四章 没错，正是在下！
“许夫人……”
随着歌姬报出名字，龙吟阁的大厅中稍微安静了下，才子大儒都是微微蹙眉，显然没听过这号‘奇女子’。
松柏青眨了眨眼睛，狐疑望向远处的歌姬，确定她没念错后，才略显茫然，把目光重新投向了下方的诸多才女：
“不令而行……这名字……倒是和肃王世子同名了，嗯……这位不令夫人，是谁？”
众人听见这话，都是眼神古怪的望向侧面，同名这种事不算罕见，但男人与女子同名，也算是一桩趣闻。
只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坐在大厅旁边喝茶的许世子，站起身来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眼神倨傲，透着发自心底的得意：
“没错，正是在下！”
“噗——”
坐在许不令身旁的萧庭，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拍着胸口，憋的有些难受：
“许不令，你……你这……笑死我了……哈哈哈……”
全场只有萧庭在笑，其他人都鸦雀无声，满眼都是错愕和不解。
萧庭之内的富家子弟，钱多人可不傻，自己有几斤几两都清楚，卖诗词也不可能买这种千古名篇。
就算想出风头，至少也买个男人的诗词，稍微能搪塞过去的。
这明显是饱经风霜的女子写的诗，从堂堂藩王世子笔下冒出来，还‘日晚倦梳头、也拟泛轻舟’？
这等娘炮之举，是藩王之子干的事儿？
松柏青等人知晓许不令武艺过人，但不善文墨，却没想到许不令连抄诗都不会抄，这和国子监大考，把考卷上的名字一块儿抄了有啥区别？
全场鸦雀无声许久，若不是许不令的身份摆在这儿，不少才子佳人都开始冷嘲热讽了。
诗会是文雅之地，王侯子弟买诗本就为人所不耻，以前小打小闹蹭名气也罢，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燕王宋玉揉了揉额头，酝酿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
松柏青身为国子监大祭酒，又是许不令的授业恩师，饶是孤傲的性子，此时也臊的老脸通红，一排桌子：
“许不令！你身为肃王世子，当把心思放在朝政、军伍之上，跑来诗会凑什么热闹？”
这话是让许不令赶快滚，别丢人，算是给个台阶。
可许不令今天过来，就是找骂的。
许不令做出不知悔改的模样，走到大厅中央，摊开手环视一圈儿：
“诗会人人可入，我写了首好词，凭什么不能过来？”
你写了首好词？
全场才子佳人差点被这句话憋死，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没骂出声。
在场几百号人，又不是瞎子。
谁看不出这词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落魄女词人’写的？
你许不令身为肃王世子，一代天骄，和‘饱经风霜的落魄女词人’沾边的，估计就一个‘的’字。
你要买诗抄诗，至少抄个靠谱的啊？这模样肯定是被那女词人阴了还不自知。
买诗被当庭指认出来，死不承认在情理之中。可松柏青给了台阶不走，非要跳出来当靶子，可就太不识抬举了。
真以为是肃王嫡长子，在场就没人敢说话？
案头之后，脾气一向爆的齐星涵直接就拍桌子站了起来，怒声道：
“胡言乱语，你当在坐的都是大字不识的三岁小儿？这首词若是你写的，难不成你还女扮男装这么多年？”
“哈哈哈……”
在场嗤笑声不断，不少官家小姐偷偷瞄着身着狐裘的许不令，暗暗嘀咕：“长的比女人都漂亮，女扮男装也说不定……”
齐星涵一句话出口，脸色便是一僵，仔细打量许不令几眼，似乎在确定是男是女。
燕王宋玉脸色十分古怪，抬了抬手：“不令是男儿身，这词……嗯……”
嗯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说才不伤感情。
大厅中嬉笑声不断。
许不令见火候差不多，按照预订的方向发展，自然是摆出面红耳赤的做派，倔强的开口：
“这诗就是本世子写的，你们都不许笑！都给我闭嘴！”
齐星涵还没见过这么不知悔改的太学生，一拍桌子怒声道：
“你说是你写的，何人能证明？”
许不令一时语塞，做出哑口无言的模样，眼睛望向别处，一副就是不承认抄诗的做派。
齐星涵看见这模样便怒火中烧，又是一拍桌子：
“何人能证明！”
许不令依旧无言以对。
便在众人看笑话的时候，一道正义凛然的声音，忽然在高台上响起：
“我能证明！”
大厅中倏然一静。
许不令死不悔改的脸色一僵。
华灯满堂，熙熙攘攘的龙吟阁大厅内，随着这道包涵正义的微弱声音响起，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把目光移到大儒们就坐的高台上，却见一个婉柔女子端端正正的站在原地，眼中还有几分气愤，显然是觉得在场的文人不该辱人家清白。
松柏青皱了皱眉：“玉芙，你证明什么？”
松玉芙仪态端正的福了一礼，面向诸多瞩目的才子佳人：
“这词本就是许世子写的，只是不图虚名懒得和你们争辩，你们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场的才子佳人左顾右盼，不知该怎么和这位姑娘解释，恐怕是个被许世子的花容月貌迷昏了头的小姐，不看情况就瞎起哄。
许不令是不是抄的，他们能不明白？
而此次事件的主人公许不令，则心惊胆战的望着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恨不得上去灭口。
好不容易才背上‘窃诗’的名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齐星涵见松玉芙提出异议，便蹙眉开口：
“纵容包庇，可坏了一身清名，你如何替他证明？”
松玉芙有恃无恐，正想把许不令的老底都抖出来，证明许不令不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而是个‘文武双全、年少老成、城府极深、前途不可限量的’大才子。
不过许不令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厉害，瞧松玉芙的模样，便晓得她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当机立断，上前开口道：
“罢了！松姑娘仗义执言，许某感激在心，但这首词确实是我抄的，不敢连累姑娘一身清誉。”

第十五章 你有完没完！
“哗——”
许不令话音一出，满场都是错愕之声。
抄诗死不改口，众人其实也没办法，当场承认可就坐实了‘窃诗’的骂名。
不过众人虽然不耻，但许不令敢作敢当，大大方方承认，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人家肃王嫡长子，买首诗过来玩玩，被揭穿当场承认，也算拿得起放得下，人家又不靠这个吃饭，没必要揪着不放。
松柏靑、齐星涵等大儒，见许不令干净利落的承认错误，都是松了口气轻轻点头。
齐星涵正准备来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却不曾想旁边的松姑娘又开口了。
松玉芙满脸的气愤与不解，一双杏眼瞪的圆圆的：
“许世子！这词本就是你写的，为何不承认，还要背上‘窃诗’的骂名？”
因为我不想英年早逝啊！
许不令心里咬牙切齿，脸色还得做出惭愧模样，摇头轻笑：
“这首词有目共睹，我写不出来，确实是抄的。”
松玉芙双眸一瞪：
“你抄谁的？”
“我……”
许不令心里‘咯噔’一下，僵在当场。
完了！
我抄谁的？
我抄李清照的。
这地方没有李清照啊！
许不令脸色微沉，心中急转：“嗯……让下人出去买的。”
只是这句话，已经没人听了。
松玉芙一句“你抄谁的”的冒出来，已经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对啊！
许不令的文采可以是假的，词可是真的。
这首必然能成为千古绝唱的好词，就算是许不令买的，也得有真本事的人写吧？
买卖，有卖才有买。
方才光谴责许不令‘窃诗’，倒是忘记了这茬！
向来较真的齐星涵，此时眉头紧蹙，摸着下巴道：
“许世子，你既然说这首词是买的，那请问是问谁买的？”
许不令吸了口气：“让下人出去买的，不知道是谁。”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好！”
齐星涵点了点头，高台上的诸位大儒，可不是腐儒，谁不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
听到这几句话，所有人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齐星涵面带笑容，走下高台来到大厅，背着手如同夫子般，围着许不令转了两圈：
“前几天……也就是说这首词，是在长安城附近买的，对否。”
许不令眉头紧蹙：“算是吧。”
“呵呵……”
齐星涵打量许不令几眼：“长安城百万人口，念过私塾的占一半，其中通文墨的只剩下三成，懂诗词的恐怕不到一成，对否？”
在场诸多才子皆是点头，长安城是国都，进京赶考的举着如过江之鲫，能吟诗作对的很多，但放在央央长安，也只是个小圈子。
齐星涵轻笑了下：“这部分人，八成是举子、士人，剩下的则是浪荡才子、江湖游侠，其中女子有多少，各位应当清楚。”
众人连连点头，女子不能入仕为官，通文墨诗词的很多，但造诣高的没几个。整个长安能当得起‘才女’二字的也不过一手之数。
齐星涵围着许不令转了一圈：
“方才这首词，按照意境来看。是个年级稍长的女子，经过过一番挫折……物是人非事事休……嗯，可能是寡居在家……而这首词的造诣有目共睹，有这般才气，不可能默默无闻。老夫想了一遍，整个长安城，有这番遭遇还有这般才气的女子，根本没有！”
“是啊！”
“长安城确实没有这样的女人，有的话早就出名啦……”
满场窃窃私语，也是疑惑起来。
许不令环视一圈儿，摊开手无奈道：
“我是个男人，年仅十八，位高权重，更不可能写出这首词。”
齐星涵勾了勾嘴角，露出几分欣慰：
“年纪轻轻，却自谦不图虚名，这份心气实属不易。方才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
许不令莫名其妙：“找不到其他人，你就认为是我写的？凭什么？”
齐星涵呵呵一笑：“许世子没有这番遭遇，但陆夫人寡居在家，一直看护着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有感而发，写出这首词，不足为奇。”
“哗——”
满场哗然，在场王公贵子很多，知道这件事的不在少数，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
许不令满眼错愕，没想到这老匹夫想象力这么丰富。他抬手道：
“这首词写的不是陆夫人，是我买的，先生莫要乱猜。”
齐星涵背着手，带着几分欣慰：“年轻人不争是好事，但许世子不该藏的这么深。你既然说是买的，那你说说这首词是问谁买的？”
许不令张了张嘴：“都说了是下人去买的，匿名购得，不知道卖家是谁。”
齐星涵叹了口气：“许世子不承认也罢，公道自在人心，在场都是读书人，是什么情况都清楚……”
“对啊对啊……”
“齐先生所言有理……”
完了，越抹越白。
许不令百口莫辩，只得摊开手：“你们爱信不信。”说着转身准备溜之大吉。
高台上，松玉芙见许不令要走，急匆匆的往前跑出几步：
“等等！我还没证明完，我这里还有许世子写的其他诗词，醉里挑灯看剑……”
“你有完没完！”
许不令勃然大怒，身形拔地而起如同猎鹰，狐裘绒毛猎猎，直接落到了高台上，抬手捂住了松玉芙的嘴，提溜着急不可耐的松姑娘，三个大步冲出了窗口，消失在了大厅中。
全场骇然。
不少官家小姐瞧见这神乎其神的身手，眼睛里都快冒星星了。
“许世子文武双全，还长这么俊朗，实在不给其他男人活路……”
“是啊，这么懂女人的男子，真是少见……”
“我要是陆夫人，恐怕心都化了……”
与诸多花痴的含情脉脉相比，高台上几位大儒则皆是左右四顾，眼神中带着几分错愕。
完全没料到以‘暴虐冲动’出名的肃王世子，竟然还有这么好的文采。
燕王宋玉手指轻敲桌案，思索少许，轻笑了下：
“醉里挑灯看剑……不令这娃儿，藏的有点深……”
松柏青眉头紧蹙，思索片刻，摇头道：
“老齐说的倒是有理有据，但许不令年仅十八，文采再好，也难以写下这首词，而且没必要不承认，看许不令的反应可能另有隐情。未做定论之前，还是不要瞎传的好。”
这算是以‘存疑’的方式收尾。
可在场这么多人都长了脑袋耳朵，几人相信几人不信，谁也不知道……

第十六章 算账
夜。
潇潇雪花落在龙吟阁外廊台亭榭之间，檐角的灯笼散发着昏暗的光芒，少许没有进入阁楼的文人小姐，在枯叶落尽的枫树下闲谈，街道上的嘈杂车马声传来，更显得阁楼外的宁静。
巍峨高楼的窗户下发，临街的院墙墙角。
身着毛茸茸袄裙的松玉芙，背靠着围墙角落，双手放在胸口，个儿不算矮，但把她堵在墙角的男人身材高挑，以至于只能仰着小脸儿，那双杏眼中带着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我没错’的不服气。
许不令身上的狐裘绒毛落上了几点飞雪，俊朗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恼火：
“你有毛病？我招你惹你了？”
许不令发火理所当然，他按照陆夫人的叮嘱，过来‘买诗自污’，绞尽脑汁把李清照的诗都抬了出来，结果被松玉芙搅黄了，能不气嘛？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楼中大部分人都觉得他为陆夫人写了‘风住尘香花已尽’，他被怼的哑口无言，还没法解释。
明天早上指不定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
而他‘妇女之友’的名声恐怕也坐实了。
这么了解女儿家心思的温柔才子到哪里去找第二个？
这事儿明天传到陆夫人耳朵里，许不令已经能想象到下场——哀其不幸，恨其不争，连装猪都能装成柔情才子，你还有个什么用？
可松玉芙明显不知道这些，作为书香世家出身的女子，从来都是把名誉看的比命重要，没错就是没错，脑袋不要也不会低下头，这叫文人风骨。
松玉芙面对冷着脸的许不令，没有半点畏惧，反而认真道：
“许世子，你凭什么凶我？有真才实学，却不愿意和那些人多费口舌解释。常言‘积毁销骨，众口铄金’，你不解释，时间越久便成了真的。我帮你正名，你该感谢我才是……”
“呵——感谢？”许不令抬起手来作势欲打。
松玉芙把脸蛋缩进毛茸茸的领子里，微微侧脸，嘴上依旧言辞犀利：
“你是君子，打女人有背君子之风，所以你不会打我，就是吓唬我，我早看出来了……”
“……”
这不明摆着‘我弱我有理’？
许不令点了点头，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折了根树枝，走到松玉芙的面前：
“把手伸出来。”
松玉芙连忙把手藏到后腰，靠在墙角很倔强：
“你不能打我，戒尺是纠正错误，我没错，你不能无故打人……就算要打我，你也得先告诉我错哪儿了，不然我不会改，我下次还敢……”
以松玉芙的文人脾气，估计还真能为了给他‘正名’，到处宣扬他是大才子的事儿。
许不令眼神微冷：“我的事儿，以后你少插手。”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把我爹叫先生，我就得管……这也是为了我爹的名誉……”
松玉芙靠在墙角，就是不低头。
许不令轻轻蹙眉，略微思索，冷声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松玉芙点了点头。
“我是肃王嫡长子，封地十二个州，手握二十万铁骑，自幼天赋异禀武艺通神，算不上木秀于林？”
松玉芙想了想，慢慢回过味来，眼前一亮：
“许世子是想藏拙？”
许不令松了口气，板着脸：“现在知道你错哪儿没有？”
松玉芙弱弱点头，不过很快又蹙起眉毛，小声嘀咕：
“藏拙哪有你这样的，买诗自污，重点在买诗，你自己写一首词装做是买的……”
“不是我写的。”
许不令抬起手中小树枝，沉声道：“我又不是寡妇，怎么写这种词？”
松玉芙‘哦~’了一声，微微眯眼：“原来真是给陆夫人写的，世子殿下倒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许不令眼神一寒，抬手拉住松玉芙的袖子，把她拉出来一些，手中小树枝就抽在臀儿上：
“我让你死犟……欠抽是吧你……”
松玉芙一声惊叫，冬天穿的很厚倒是不疼，可女儿家那有被男人打屁股的道理，她都十六了。
松玉芙眸子里带着几分羞恼，又不敢打回去，慌慌忙忙伸出手：
“那里不行……打……打手……”
许不令用小树枝在她小手上抽了下，力道不是很大。
松玉芙蹙着眉毛没躲，显然小时候经常被大人打手板，都习惯了。
许不令象征性的打了两下，便将小树枝扔到一边：
“知错就好，以后别到处宣扬我是君子才子，让我听到半点风声，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松玉芙把手儿缩进袖子里，脸色有点发红，小手嘀咕：
“可以和我爹说不……”
“不行。”
“那整个长安城，岂不是只有我知道，你是个‘文武双全，城府极深，年少老成’……”
松玉芙说着说着，便发现许不令目光渐冷，她连忙闭嘴，想了想：
“我替你保密。”
许不令眯眼上下打量，不确定这姑娘会不会转头就把他卖了，为了以防万一，抬手把她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
发簪白玉质地，无过多雕饰，只刻着‘明月照松，芙蓉如玉’八字，字迹如金钩铁划，绝对出自名家之手。
松玉芙一惊，急急忙忙就要抬手去抢：“许世子，你把我簪子还给我，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簪子。”
许不令手掌微翻，玉簪便落入袖子里：“等我离京的时候，自会还你，若是你出去乱说……哼。”
松玉芙有些焦急，抬手想把簪子拿回来，可又不敢把手伸进男人衣服里乱摸，急的原地垫了垫脚尖：
“不行，女儿家的簪子，不能给人的……我保证不乱说……”
许不令淡淡哼了一声：“知道着急就好，我不差一根簪子，守口如瓶，自会还你。”
松玉芙莫得办法，只得放弃了抢回来的打算，犹豫片刻，又小声道：
“我保证不乱说，你别把簪子弄丢了……”
“还有，诗词是从王府的一本孤本诗集上看到的，不是我写的。”
松玉芙连忙点头，做出心领神会的模样：
“我懂！”
许不令做出很凶的模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给我惹麻烦，把你脱光了吊起来打。”
松玉芙脸色一红，抿了抿嘴：“许世子，你乃王侯之子，千金之躯，岂能说这种登徒子才会说的言语……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说话之间，远处的街道上忽然传出一阵骚乱的声音：
“有刺客！”
“是上次那人，快抓住她——”
官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龙吟阁附近的楼宇之上，瞬息之间出现了几十名狼卫，朝着东南方向追去。
松玉芙心中一惊，她知道上次缉侦司指挥使张翔被刺杀的消息，没想到这刺客又冒了出来。
松玉芙连忙回头，想拉着许不令赶快躲到护卫的跟前，转眼看清，却见围墙边的雪地上只剩下两个浅浅的脚印，早就没了人影。
“咦？人呢……”

第十七章 软柿子殿下
龙吟阁背靠两坊之间的小街，雪花飘摇没有月光，街面上昏暗无灯。
许不令飞身越过坊墙，落在街面之上，抬眼便瞧见远处刀光剑影。
一个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人，手持青锋长剑，与六名天字营狼卫缠斗在一起，围墙、屋顶时而垮塌，引起不少居民的惊声尖叫。
老萧杵着拐杖，在坊墙上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许不令跟前，眉头紧蹙：
“此人武艺很高，看剑法像是唐家剑，却有其形而无其意，似是偷学而来，恐怕是过来报仇的江湖人。”
许不令轻轻点头，对京城出现刺客倒不是很意外。
十年前先帝病故，皇子宋暨继承大统。
因大玥以武兴国，两百年下来，催生了无数江湖世家和门派，就连帝都长安城也是武馆扎堆。香火传承、恩怨义气，将各个势力连成了一张大网，其影响不亚于曾经掌控朝政的士族门阀。
习武之人太多，必然出现铤而走险之辈，烧杀劫掠、以武犯禁之事层出不穷，偏远州县，甚至成了某些世家门派的私有领地，一副国中之国的做派。
宋暨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肃清江湖势力，强令江湖上的几个大世家听命与缉侦司，各自派遣门中高手清扫不服管束之辈，史称‘铁鹰猎鹿’。
‘铁鹰猎鹿’的初衷明显是好的，扶持成体系的世家大族，打压江湖上各为其主的小势力，引导武人朝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约莫就是‘习得文武艺，报与帝王家’的意思。
可朝廷明显算错了江湖人的反应。
武人和文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心中有刀’。
匹夫一怒，无非血溅五步，遭遇朝廷打压，反抗者甚多。
而各个大小势力几百年下来，必然牵扯着理不清的恩恩怨怨，服从朝廷的世家大族讨伐江湖势力，有的不好下手，有的公报私仇。
短短一年时间，事情便演变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甚至出现了起义造反的苗头。
天子一怒的下场，可想而知。
七王很快接到了御令，调遣兵马八十余万横扫大玥朝，几乎打断了武人的脊梁骨。
肃王妃出生于东海陆氏，和金陵陆氏一样，也是中原王朝传承久远的大门阀。
东海陆氏当时出了分歧，觉得朝廷举止过激不听调令，结果引来了西凉铁骑的围剿。
一场大战过后，当时的陆家家主死了。肃王妃郁郁而终，肃王至今不续弦，都与这件事有关。
连坐拥十二州之地的异姓王都被殃及至此，当时的江湖有多惨烈，可想而知。
十年时间过去，进京复仇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每年都有百余人无声无息死在狼卫的刀下。
许不令打量片刻，分不出这黑衣女子走的哪一派，只知道身手不凡，轻声询问：
“张翔死了？”
老萧摇了摇头：“张翔执掌缉侦司，没这么容易死，方才企图暗杀被张翔察觉，中了一掌，恐怕逃不掉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他要进案牍库打探消息，而案牍库是张翔亲自坐镇，他正在思索这名刺客能不能派上用场，远处忽然传来呼喊：
“快闪开！”
“世子殿下当心！”
许不令一愣，抬眼瞧去，发现那名黑衣刺客，竟然提着剑朝他冲了过来。
老萧微微眯眼，啧啧有声的来了句：
“这娃儿好没眼力，把世子殿下当软柿子殿下了……”
老萧说着便准备上前，许不令却是轻轻抬手制止，然后做出满眼惊恐的神色：
“护驾！”
……
寒风呼啸。
黑衣刺客手持长剑，在钩镰枪与雁翎刀的夹击之下节节败退，方才暗杀不成，后背中了张翔一掌，纤薄嘴唇呈现乌青之色，步伐逐渐不稳。
眼看围过来的狼卫越来越多，再拖下去便成了必死之局，黑衣刺客双眸中显出几分决然，正想拼死冲回龙吟阁，却不曾龙吟阁外的墙角下，一个身着狐裘的绝美公子和老家丁，正凑在一起观望。
她曾在孙家铺子见过这位贵公子一次，气色虚浮中了毒，所以印象比较深。方才从路人口中听说是王爷的儿子，地位超然。
换在平时，她肯定不会理会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公贵子，可此时身陷绝境，看到这么大个人质摆在眼前，她还能怎么选？
黑衣刺客没有半点犹豫，绣鞋猛踏长街路面，几乎震碎青石地砖，身形在风雪中拔地而起，眨眼之间冲出十余丈的距离，来到了俊美公子眼前。
“护驾！”
年轻公子满眼惊恐，慌不择路的想要逃跑。
年迈的老家丁大惊失色，丢下拐杖掉头就跑，完全不搭理身旁的主子。
黑衣刺客抓住千钧一发的机会，一把抓住年轻公子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手中长剑架在脖子上，面向追过来的狼卫。
“住手！”
狼卫的百户骇的是魂飞魄散，急急制止还在往前冲的属下。他们知道许不令武艺不错，但中了锁龙盅，不可能是这名刺客的对手。若是肃王世子死在刺客手上，恐怕从指挥使张翔到在场的狼卫都得给这位小王爷陪葬。
百户此时只能持刀在三丈外停步，急声道：
“大胆贼子，放开世子殿下！”
黑衣刺客个字比许不令矮一点儿，一手抓住许不令的肩膀，一手把剑夹在脖子上，姿势有点困难。她呼吸起伏不定，扫视围过来的狼卫：
“都给我让开。”
声音带着几分轻灵空旷，只闻起声便能感觉出那份清冷气质。
呼吸吹拂耳畔，带着幽兰暗香。
许不令表情紧张，举着双手，示意狼卫别冲动：
“都让开，别冲动……”
“别说话！”
黑衣刺客冷冷说了一句，便抱着许不令的腰，强行跃上了围墙，朝着大业坊外疾驰：
“敢追上来，我现在就杀了他！”
诸多狼卫脸色煞白，想追又不敢追，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刺客挟持着肃王世子，哪里敢光明正大的追，若是把刺客逼急了鱼死网破，在场的狼卫都得死，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跑去封锁道路，避免贼人逃出长安城……

第十八章 醒了？
夜色已深，长安城千街百坊灯火寂寂，街上已经没了行人，只余下满城风雪。
许不令被黑衣刺客抱着在楼宇之间起落飞速穿行，离开大业坊后，脖子上的长剑便移开了。
许不令身材高挑，又穿着厚实的白狐裘，被女人抱着说实话有点奇怪。
在房舍之间穿行了一段距离，后面的追兵已经消失，许不令酝酿了下，开口道：
“女侠，你不会杀我吧？我向来安分守己……”
黑衣刺客显然受了伤，步伐飘忽，抱着许不令的腰奔逃之间，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
“不会杀你，勿要惊慌，我逃出去自会放你离开。”
许不令故作惊慌：“你不要骗我。”
黑衣刺客显然平时话很少，应该是不想说话，又怕许不令反抗，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上次在孙家铺子，你给了那店小二一锭银子，听掌柜说你为人不错，不会杀你。”
许不令‘如释重负’，呵呵笑了下：
“是嘛……姑娘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黑衣刺客带着许不令在长安城内穿行，时间不久，便有些支撑不住眼前浑浑噩噩，跨越一条巷子时，脚下一软直接摔了下去。
黑衣刺客猛然惊醒，强行稳住身形，轻飘飘落在幽深巷子之间，一把推开了许不令：
“走吧！”
说着捂着胸口，手提长剑快步朝着巷子深处跑去，步伐踉踉跄跄。
许不令站在原地，拍了拍肩头，狐裘的绒毛上沾染了些许血迹，他望着黑衣刺客跑开的背影，转入巷子拐角不久，便传来一声‘噗通’的轻响。
许不令稍等了片刻，才在风雪中走到了巷子深处。
身着黑衣的女刺客倒在地上，手中仍然握着长剑，双眉细长，嘴角纤薄，一张脸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只是脸颊惨白遮掩的原本的绝色，看起来惨兮兮的。
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老萧杵着拐杖走到许不令跟前，蹙眉打量几眼：
“没看出来，还是个少有的美人，和小王爷不相上下了。”
许不令轻轻皱眉，摸了摸脸颊：
“别把我和女人比。”
“嘿嘿……”
许不令蹲下身，在黑衣刺客的腰腹之间摸索了一圈儿，找到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阴阳鱼，背后有‘长青’二字。
“长青观的牌子。”
老萧蹲下身，仔细打量几眼：“看这姑娘的年纪和长相，应当是宁清夜，长青观孤秋真人的徒弟。”
许不令不太了解江湖事，听得似懂非懂：“很厉害？”
老萧常年泡在三教九流之间，说起这些江湖女侠的事迹，那是如数家珍：
“据江湖传闻，宁清夜的父母在十年前受到铁鹰猎鹿的波及流落江湖，后被武当山附近的长青观收留，十三岁便崭露头角，长的是倾国倾城。不过宁清夜极少下山，真见过的为数不多，这说法还是从武当一个见多识广的臭牛鼻子嘴里传出来的。
宁清夜的师父孤秋真人出自幽州唐家，宣和年间也是名传南北的美人，后来出家当了道姑，这姑娘会唐家剑却不得其意，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许不令自然搞不清江湖上乱七八糟的关系，蹲下身打量几眼：
“怪不得挡住脸，若是被张翔认出来，长青观的麻烦不小。”
老萧点了点头：“敢入京行刺，和张翔必然有血仇。交给狼卫，可以让祝满枝直接进天字营，不过张翔常年呆在案牍库，祝满枝进去探秘很容易被发现，小王爷你看怎么安排？”
许不令轻笑了下：“你的意思是，用她来调虎离山，让祝满枝趁机进去找锁龙蛊的消息？”
老萧摩挲着拐杖，嘿嘿一笑：“主要是我这把老骨头，看不得辣手摧花的事儿。江湖上的花儿，都需要咱们这等好色之徒用心呵护……”
“打住！”
许不令无奈摇头，从身上解开白狐裘，盖在了宁清夜的身上，横抱起来走向巷子里一间无人的院落。
越过老旧院墙，院子里满是落叶，房屋的窗户千疮百孔。
老萧推开院门扫了一圈儿，确定没啥问题后，便走到水井旁打了桶水。
许不令把宁清夜放到床板上，以狐裘做被褥盖住全身，坐在床边，将宁清夜的手腕拿出来，修长手指扣在手腕上，稍微探查了下脉搏：
“受了内伤，短时间恐怕醒不过来，带伤药没有？”
老萧将水桶放在旁边，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递给许不令。
许不令倒出一粒药丸，掰开宁青夜乌青的嘴唇塞进去。
宁清夜冰冷的脸颊显出几分痛苦神色，眉头紧蹙，不过半刻钟，额头便浮现汗珠，脸色逐渐发红显出血色。
老萧打量几眼后，转身走出房门：
“陆夫人恐怕已经知道小王爷被绑的消息，天亮之前得回去，免得闹得满城风雨。”
“好的。”
许不令轻笑了下，起身关上了房门，左右看了看，一掌拍碎了老旧的木桌，拿起碎木板，开始修补破破烂烂的窗户……
……
寒风扫过老旧的院落，上了岁月的窗户木架摇摇晃晃。
“呜——”
似有似无的呢喃在昏暗的小屋里响起。
宁清夜睁开困乏的双眸，浑浑噩噩之间，觉得周身暖烘烘的，就是躺的地方比较硬，浑身酸痛说不出的难受。
稍许，宁清夜回过了身，修长的眸子猛然凌厉，一头翻起来抓住身旁的佩剑，湛蓝长剑呛啷出鞘，剑锋指向窗口。
咚咚咚——
床头立着一个火折子，灯火如豆，照亮了身前几尺的距离。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可以瞧见窗户旁站了个身材挺高的男子，身着白色长袍，正拿着破木板在窗户上敲敲打打，天气太冷穿的单薄，时而搓搓手。
男子看起来年级并不大，十七八岁，长得十分俊朗，明显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根本不会干这种杂活儿，窗户堵得歪歪扭扭，袍子上也沾了不少灰尘。
宁清夜平举长剑只维持了片刻，便觉头痛欲裂，重新倒在了床板上。低头看了下，身上盖着雪白的华美狐裘，衣衫完整，就是狐裘太暖和出了些细汗，领口解开了一点点，不知是别人动的手，还是昏迷时自己解开的。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无力躺在床上，手中长剑滑落到了地面。
许不令修补着窗户，察觉到床边的响动，偏过头来，露出个亲和笑容：
“姑娘，醒了？”
……

第十九章 清灯夜语
夜色清幽，小屋寂静。
宁清夜眼中带着几分戒备，但更多的是疑惑，抿了抿嘴缓解喉咙的不适，才虚弱开口：
“你怎么没走？”
许不令修补着窗户，随意道：“方才走出不远，便瞧见你倒在地上。天气这么冷，挨到明天早上肯定得冻伤，便把你抱过来了……这间院子应该没人住，生火怕房东跑过来，也没柴火……”
声音平缓，富有磁性，便如同和多年未见的老友交谈一般，不带半点寻常富家子的倨傲。
宁清夜闭目凝神片刻，脸色逐渐恢复，气顺了少许，头脑才逐渐清明。偏头看着自言自语的许不令，沉默半晌：
“为什么要救我？”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略显好笑：“遇见人快要死了，总不能放着不管，嗯……方才你说我是个好人不杀人，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女侠，讲道义那种……”
宁清夜艰难坐起身，握着身上毛茸茸的狐裘，还是有几分戒备：
“你报官抓我可是大功一件……救我的话，缉侦司的索命无常，定然会找你的麻烦……”
许不令听见这话，摇头笑了下：
“我是肃王许悠的嫡长子，你胆大包天把我掳走，我回头不找缉侦司麻烦就是好的，能有什么麻烦？”
宁清夜一愣，才想起许不令的身份有多超然，一个缉侦司哪里敢找异姓王许家的麻烦。她想了想：
“许老将军的威名我早有听闻，今日是迫不得已，得罪公子了……我叫宁清夜，欠你一份人情，日后必会报答……”
许不令摇了摇头，从腰上取下酒葫芦，递给宁清夜：
“杀官等同造反，我救你是不想看着人活活冻死，你要是反贼的话最好和我撇清关系，就当今晚上的事儿没发生过。”
宁清夜接过酒葫芦，微微颔首：“我刺杀张翔只是为了报私仇，十年前张翔害死了我娘，江湖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不是造反……”说着拿起酒壶准备凑到嘴边，想起是许不令的酒葫芦，便仰头搁着倒了一口，手腕不稳的缘故明显倒多了，断玉烧很烈，身体虚弱的情况下喝难免有些受不了，被呛的咳嗽好几声才缓过气。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姑娘长的真漂亮。”
“……”
或许是没见过这么直男的撩妹手段，宁清夜眉梢轻挑带着几分莫名。换做往日，定然还以颜色，不过对方有恩与她，此时也只是抿嘴一笑，岔开了话题：
“你叫许不令？”
“是啊，姑娘听说过我的名字？”
宁清夜回想了下，轻轻点头：“以前倒是听江湖上的高人，说西凉那边出了个天才，好像是什么‘龙筋虎骨麒麟劲’，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好多江湖人想去收徒，只可惜那人地位太高，瞧不上混江湖的，把人都撵了出去……说的就是你吧？”
许不令点了点头，以前的他目中无人，确实把不少江湖大佬撵出了门。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若是现在那些江湖前辈再登门……”
“你会拜师？”
“会给点路费，让他们走的不是那么尴尬。”
“……”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一笑。气质天生清冷，这一笑，到真有几分雪莲初放的冷艳之感。
宁清夜稍微缓了片刻，力气恢复了大半，将狐裘掀开在木板床边坐下，捡起了地上的长剑，看向站在旁边的许不令：
“你中毒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姑娘好眼力。”
宁清夜琢磨了下，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许不令的手腕，稍微感受了下。
许不令倒也没反抗，只是面带轻笑。
宁清夜号脉感觉了片刻，眉宇之间便露出几分慎重，仔细重新打量几眼：
“上次在孙家铺子，我见你气色虚浮，又长年喝烈酒，便有所猜测，没想到真中的是‘锁龙蛊’……”
许不令收回手：“姑娘有解毒的法子？”
宁清夜摇了摇头：“锁龙蛊这种奇毒，中者武艺十不存一，一旦强行动气非死即残，老实躺着也大多活不过三年，没听说过化解的法子……你能行动自如，以前的武艺恐怕很高。”
许不令笑容亲和：“以前也就比姑娘差一点，也算是大侠，现在和废人区别不大了。”
武人没了一身本事，等同于豪绅倾家荡产，这种打击没几个江湖人受得了。
宁清夜眼中显出几分唏嘘，往旁边移了少许，拍了拍床板示意许不令坐下：
“平时很难受吧？听说中了锁龙蛊会日夜受万蚁噬心之苦，生不如死。”
许不令在床边和宁清夜并排而坐：“喝烈酒能暂时压下蛊毒，其实也没啥。”
“是谁害的你？”
“嗯……”
许不令蹙眉想了想，轻轻摇头：
“不知道，正在暗中追查。若是江湖人报仇还好说，若是……”
许不令说到这里便停下了话语，看了看皇宫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
若是如他所想，是皇帝为了让肃王一脉绝后或者削藩在背后动的手脚，他可能没命活着走出长安城了。
宁清夜感觉到了许不令情绪中的那抹担忧，犹豫稍许：
“你家室这么好，解毒应当不成问题，病由心生，放宽心说不定能多活两天。”
显然，宁清夜平时不怎么会安慰人。
许不令点头轻笑，目光转向二人之间的青锋长剑。
剑长三尺二，剑柄缠绕青绳，剑鞘当是新配得，有点不合适。
许不令以前好武成痴，对兵器的了解远比诗书多，打量几眼后拿起长剑，手指轻弹剑出三寸，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显出一道寒芒。
许不令手指在剑锋之上摩挲而过：
“好剑……这是伤春？”
宁清夜瞧着细长剑刃，双眸中露出几分伤感：
“我娘的剑，十年前死在张翔手上，剑被朝廷拿走了，今天才抢回来。”
许不令把剑收回剑鞘，想了想，却也无话可说。
宁清夜明显话少，而许不令同样话不多，屋子里就这样安静下来。
宁清夜抬起手，勾了勾耳畔的发丝，又拿着酒葫芦小口抿着驱寒解渴，或许是觉得现在的气氛有点古怪，不知如何与这位位高权重的亲王之子交流。
折腾半晚，时间已经到了凌晨。
许不令没有久留，拿起酒葫芦站起了身：“先告辞了，御林军为了找我，很快就会搜城。我给御林军打个招呼，就说你已经潜逃出城，这几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方才昏迷的时候没祸害宁清夜，宁清夜自然是信这话的，犹豫少许，轻声询问：
“为什么帮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嘛，都这德行。”
许不令随口说了一句，便出去关上了房门。
宁清夜愣了下，少许才反应过来，清冷面容显出几分恼火，若有若无训了声“登徒子”后，便躺下了。
只是很快，她便发现身旁还放着毛茸茸的狐裘，想起许不令中毒身体虚寒的事情，她又连忙坐起来，身受重伤脚步不稳，踉跄走到门口：“诶~等等……”
打开房门，外面风雪潇潇，落叶之上的雪面，只剩下一串脚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抱着华美的狐裘站了一会儿，最终也只是摇头笑了下，或许是觉得这小王爷涉世不深，有点太傻了……

第二十章 哦豁~
天蒙蒙亮。
青石小巷间，许不令在小雪纷飞之中行走，脱了狐裘便只穿着一身白袍，在冬日凌晨的寒风中，周身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凉。体内中了锁龙蛊导致身体虚寒，此时受环境影响，胸腹间隐隐作痛确实不太好受。
许不令拿起酒葫芦摇了摇，本就所剩不多，方才全都送进了宁清夜的嘴里，一滴都不剩。
“还真是不客气……”
许不令把葫芦挂回腰间，走到了巷子深处的孙家铺子外，不曾想只看到成就的酒幡子在寒风中摇摇晃晃，铺子的门却是关着的。
许不令有些意外。市井间的手艺人，无论大小都很讲究，哪个时辰开门，哪个时辰打样，基本上一辈子都不会变，这是对客人的尊重。
而孙家铺子这种名气颇大的老店自不用说，孙掌柜可能这辈子都没晚起过一天，也没早走过半个时辰。
如果开门的时间不规律，就会出现他现在这样，急需要酒的时候跑过来，却吃了闭门羹，除了站在外面等，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许不令双手拢袖，站在酒幡子下面安静等待，按理说孙掌柜这样的老人，不会耽搁太久时间。
可惜，许不令等到天色大亮，脸色已经发青，巷子里来了几波酒客，又走了几波酒客，孙掌柜依旧没来。
许不令轻轻蹙眉，也只能暗暗说一句：可能是家里出事儿了。
之后，许不令走出了巷子，在酒肆中打了壶寻常酒水，和满街巡查的御林军打过招呼后，便返回了燕王府……
……
另一侧，天色刚蒙蒙亮。
文曲苑的一间书房内，松玉芙顶着黑眼圈，整理着一堆宣纸。
松玉芙每天帮着父亲代课早读，虽然明知那些王公贵子不会提问，可每天朗诵的内容还是得提前仔细琢磨，免得到时候有人问答不出来。
放在平时松玉芙早就起来了，可昨晚一场龙吟诗会让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得知许世子被贼人掳走，她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倦意天便亮了。
虽然担忧许世子的安危，可事儿还是得做，今天除了准备讲课，还得整理昨晚诗会上比较出名的诗稿，由人送进宫里供天子赏阅。
当今天子重文人，为了表现出对学子的重视，闲暇之余也会长安年轻才俊写的诗词，偶尔也会从宫里传出来两句夸奖，写诗的文人自然也就成名了，说起来长安城的才子还很重视这事儿。
本来这些事儿是国子监几个老夫子做的，可她爹不喜欢这些追名逐利的东西，自然也交给她了。说起来她这当闺女的还挺可怜。
送给天子的诗稿，自然不能随便挑几分，若是出现‘藏头诗’‘含沙射影’之内的，可是杀头的大事儿。
松玉芙借着油灯认真对比，只是有些诗实在不堪入目，比如萧庭这首《我的宰相爹爹》，写的乱七八糟还不能说坏话。
松玉芙看了片刻便心烦意乱，只能从桌子旁边拿起一张诗稿打量，用来洗洗眼。
没有署名的诗稿上面，写的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等。据传当今天子也是个痴情人，皇后病故后一直没有再立后，若是看到这首词想来也会感慨颇深。
只可惜许世子警告在先，松玉芙肯定是不敢把这几首词送上去的，到时候天子龙颜大悦问是谁写的，可就惹大麻烦了。
松玉芙拿起来看了会儿，怎么看都觉得这几首诗词，不可能是别人代笔。大玥朝就没有文采这么好的人，而她与许世子接触这么久，倒是觉得许世子藏了好多东西，写出这些诗词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许世子硬说是抄的，松玉芙也没办法，也只能独自欣赏了。
从灯火寂寂，一直坐到天色微明。
松玉芙一宿没睡，渐渐的就开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的钟声。
咚咚——
松玉芙猛然惊醒，一瞬间吓的脸色煞白。
晨钟响起应该是早读开始的时候，大部分学子都到了国子监，她迷迷糊糊的，明显是迟到了。
夫子为人师表，迟到可不是小事，若是被她爹发现，还不知把她骂成什么样。
“糟了糟了……”
松玉芙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便朝着文曲苑的学舍中跑，此时也只能指望爹爹没发现。那些个王公贵子从来不在乎早读，想来也不会多说……
很快，不远处的书舍中便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许久过后，本是给夫子休息的书房，又传来的咚咚的脚步声。
松柏青背着手快步走过游廊进入书房，后面还跟着个小太监，擦着额头的汗水，公鸭嗓一直催促：
“松夫子，再过个把时辰早朝就该散了，按理说半刻钟前就该把送进宫的东西拿到国子监门口。我这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若是待会圣上来了兴致想看两眼，我非得挨板子……”
松柏青眉头紧蹙：“知道了……这个丫头，越大越没规矩……”说话间走进书房，环视一眼，屋里没人，书桌上乱七八糟。
松柏青走到跟前，在两堆诗稿上打量一眼，便把质量高的一沓诗稿收拢在一起，递给了小太监。
小太监是当今皇帝的身边人，接过诗稿后，想了想又询问道：
“圣上平时不出宫，也就看看这些东西解闷，我刚在外面等候，听太学生说昨天龙吟诗会出了首好词，还是肃王世子写的，可有此事？”
松柏青眉头微皱：“尚未定论，学生瞎猜罢了。昨夜龙吟阁出了刺客，许世子被掳走下落不明，缉侦司压着消息正在寻找，先别惊动圣上。”
小太监想想也是，便没有再多问，抱着一沓诗稿，快步出了国子监……

第二十一章 恨钢不成铁……
天色大亮，许不令昨夜一宿没睡，国子监显然是去不成了。
本来‘抄诗’是为了自污，结果被半路杀出来的松玉芙强行扭转局势，差点名满长安，后来又被宁清夜‘掳走’，这要是被陆夫人知晓，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模样。
许不令想想便有些头疼。
回到王府，八名贴身护卫出去寻找他的下落，可能还没赶回来，老萧‘护主失职’，也不知躲在那个勾栏妓坊里面喝小酒，诺大王府静悄悄的没有人。
许不令准备补个觉，直接回后宅推开了卧房的门。
卧房比较简洁，除开屏风、桌榻等物，便只剩下两架雕虎兰錡，虎口衔一刀一剑，左侧刀锋如银线，右侧剑气寒三尺。
以前的许不令好武成痴，常言‘穷文富武’，所用的兵器自然是来历不凡，刀名‘黑潮’，剑名‘照胆’，皆是江湖上的名刀名剑。
许不令关上房门，把袍子扔在一边，便掀开幔帐准备跳上去。哪想到藕色幔帐掀开，里面却躺着个人。
雕花木床上铺着厚实被褥，陆夫人蜷在被褥上，头戴发簪衣裙并未离身，仅用被子盖住了腰腹，绣着花纹的鞋子伸出床沿，手上拿着一张宣纸，紧紧攥在手里。看起来应当是在这里等着，时间一久撑不住睡着了。
许不令摇头轻笑，想了想，轻手轻脚的蹲下身，握着陆夫人的绣鞋准备取下来，让她可以睡的舒服一些，避免天气太冷受了凉。
只是手刚握住陆夫人的脚踝，绣鞋还没动，陆夫人便轻轻“呜——”了一声。
继而……
“啊——”
一声尖叫，响彻偌大的肃王府。
还好府上没人，若是让下人听到，还不知联想到哪里去。
绕是如此，也把许不令吓的够呛，差点起身把陆夫人的嘴捂住。
也不怪陆夫人这么大反应，一个寡居在家的妇人，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发现脚被人碰了下，睁眼便瞧见一个男人在面前，是个女人都会吓傻。
陆夫人一头翻起来，清醒过来发现身旁的是许不令，尖叫又戛然而止，似是怕外人听到。满眼都是错愕、难以置信，嗫嚅嘴唇，半晌没说出话来。
许不令满脸尴尬：“陆姨，你醒了，我……”
“我是你姨！”
陆夫人短暂的懵圈儿后，眸子里便涌现出羞愤与怒火，她打死都没想到视如己出的乖侄子，竟然……
陆夫人心里五味杂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想了想便拿起枕头想砸人：
“你给我出去。”
许不令起身把袍子披在背上，有些无力的解释：“这是我的房间，方才见你睡着了，本不想打扰……嗯……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先出去了……”
陆夫人用被褥把自己紧紧裹住，稍微坐了会儿，才想起她昨晚上跑过来久等不归的事儿。
陆夫人左右打量几眼，这里确实是许不令的房间，脸上的羞愤化为了尴尬，稍微平缓情绪，又连忙开口：
“不令，等等。”
许不令顿住脚步，又走了回来，在床边的凳子上正襟危坐，含笑道：
“怎么了？”
陆夫人轻咬薄唇，有意无意打量了许不令几眼，见许不令眼中没什么作贼心虚的情绪，才暗暗放心下来，柔声道：“我……我错怪你了，以后……嗯……男人头女人脚，摸不得……虽说我们没有血缘，但毕竟你把我叫姨，王侯之家本来就乱，若是风声传出去……”
许不令越听越不对劲，抬了抬手：
“清者自清，是我莽撞了。”
陆夫人侧坐在床上，觉得姿势不雅观，便把腿伸出了被褥，整理裙子双手叠在腰间，端端正正的坐着：“对了，你昨晚上去哪儿了？我听说你被人掳走，御林军满城都找不到……”
许不令呵呵一笑：“我虽然中了毒，自保还是没问题，昨天有惊无险，陆姨不用担心。”
陆夫人前前后后仔细检查，确定许不令没有受伤后，才稍微松了口气，眸子里显出几分恼火：
“你啊你，明知自己身份特殊，还大晚上往出跑，多危险啊……”
许不令对于这个，自然是反驳了一句：“我又不是姑娘家，总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去龙吟阁也是按照您的吩咐……”
陆夫人双眸微凝，脸色严肃起来：“你还好意思说？让你去龙吟阁抄诗自污，你干了些啥事儿？”
许不令顿时语塞，酝酿片刻：“嗯……我抄了……”
“你抄什么了？一词盖全场，现在都快传遍长安城了，昨夜不知多少女子为你这首词落泪，风声压都压不住，过几天那些个官家小姐都该找上门求见了……”
许不令心中有愧：“陆姨，你相信我，我真是抄的。”
“你抄谁的？”
“……”
许不令无话可说。
陆夫人满眼‘恨钢不成铁’，把手中的宣纸摊开，看了几眼，嘴唇轻抿，又幽声一叹：
“不令，我知道你才气过人、文武双全，让你藏拙，也是为了你好。年轻人爱出风头理所应当，但也要分时候……”
许不令摊开手：“陆姨，你还不相信我？”
“我信你什么？让你抄诗、买诗，你非要自己写诗！写就写吧，还被人当堂指认出来是你写的……”
“这次是意外，下次绝对不会出岔子！”
“还下次？短短半个月，又是‘许青天’又是‘许才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名声。你还是回曲江池钓鱼吧，省得我提心吊胆……”
陆夫人不停说教，许不令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中有愧也不好还嘴。
过了很久，直到晨曦洒在窗纸上，陆夫人才停下话语，把目光重新投向宣纸，看着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想了想，声音才稍微柔婉了几分：
“不令，你……这首词是给为我写的？”

第二十二章 言出必行
“真是我抄的。”
“不承认也罢……”
陆夫人淡淡“哼~”了一声，抚摸着宣纸上娟秀的字迹，风韵如玉的脸颊上显出几分感慨：
“你没来长安之前，我从你娘的书信中，得知你以前是个呆头呆脑的傻娃儿，经常把你爹气个半死。后来你娘……唉~……肃王让我代为照顾你，我还担心来着，要是管不住怎么办……却没想到不令早就长大了，不仅文武双全，还知道心疼人……我还没看透你，你倒是先把我看透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这次倒是没有反驳，毕竟他不是十七八的小孩子，早经历过了世间人情冷暖。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其实，只要你安安稳稳的，我那有什么愁怨……”
陆夫人声若幽兰，不知是唏嘘还是感动。
许不令侧目注视片刻，见陆夫人目不转睛盯着宣纸，无奈轻笑：
“陆姨喜欢就好，我以后不抄诗了，也不闯祸，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
陆夫人娥眉轻蹙，嗔了许不令一眼：“什么夹起尾巴做人，你堂堂藩王世子，要嚣张……当然，也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具体什么分寸，你自己把握就好……
……唉，你爹当年在京城读书，那才叫标准的不学无术，先帝踏春的时候跑去曲江池野游，喝醉酒了爬到金殿上睡觉，把自己挂在魁寿街的大牌牌坊上……”
许不令听的满头冷汗，摸了摸下巴：
“嗯……这也太拼了些，要不我表演个‘铁锅炖自己’？”
陆夫人稍微琢磨了下：“算了，太傻了些……你以后不要乱来即可，若再冒出什么好名声让我听到……”
许不令认真点头：“放心，我如果再有半点好名声传到圣上耳朵里，就用铁锅把自己炖了。”
陆夫人略显恼火，抬手掩住许不令的嘴，左右看了下：
“声音小点，当心隔墙有耳，圣上可从未亏待过你们父子，这些毕竟只是你我猜测，自己知道就好。”
冰凉的手儿触及脸颊，许不令自然是本能往后躲了下，露出几分笑容：
“我耳目通达，周围没人。”
陆夫人点了点头，自然而然的收回手，站起身来：“昨晚没睡吧？早点休息，你身上的毒还没化解，可不能再染了风寒，我先回去了。”说着便步履缓缓出了门。
许不令无奈摇头，翻身躺下抱着后脑勺，被褥里面还带着些许余温，幽兰暗香若有若无。
不知为何，方才还涌上头的睡意，此时反而没了……
……
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睡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许不令迷迷糊糊睁开眼，稍微适应片刻才彻底清醒，转眼看去，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小王爷，大门外有个姑娘来来回回，看模样是来找您的，已经转了半天，长的挺不错，要不要叫进来坐坐？”
老萧带着三分调侃的话语传来。
许不令翻身而起，拿着酒葫芦灌了一口，有些疑惑——难不成还真有女粉丝上门？
许不令穿好衣袍打开房门，老萧杵着拐杖站在门外，呵呵轻笑：“好像是松大祭酒的闺女，犹犹豫豫想登门又不敢，瞧着模样就是看上小王爷了。”
许不令在旁边洗漱过后，把长剑挂在腰间，便快步出了门。
……
天色渐暗，街坊之间又飘下了点点白雪，街道上已经亮起灯火，肃王府外的两尊石狮子之间，松玉芙披着红色斗篷，在风雪中来回渡步，手儿放在腰间，时不时想转身离开，又想进入王府，来回几次，便垫了垫脚尖，幽幽叹上一声。
今天晨读结束后，松玉芙才想起送诗稿进宫的事儿，回到书房之中，便瞧见爹爹站在书桌前描丹青，原本桌上乱七八糟的诗稿已经消失不见。
松玉芙本来松了口气，可忽然又发现偷偷抄下来的几首诗词也不见了。当时询问爹爹，回答说有用的送去了宫里，没用的糟粕拿去生火了，省的占地方。
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也不知那张诗稿被爹爹塞进了哪一堆，旁敲侧击问了一句，爹爹却说是没印象。
这可出大麻烦了，被拿去生火倒还好，大不了重写一份儿，若是被送进了宫里，当今圣上瞧见上面的诗词必然惊喜，到时候几句夸奖传出去，想见见这位才气通天的大才子……
“再给我闯祸，把你脱光了吊起来打！”
想起这句话，松玉芙缩了缩脖子，又急得跺了跺脚。
诗稿已经送进宫里，不可能追回来，许世子知道必然生气。她听闻许世子安然无恙回来，急忙忙跑到肃王府，却又不知该怎么道歉。
若是诗稿已经被烧了就好了，谁都不知道这事儿……
松玉芙咬了咬牙，自幼出生书香门第，觉得不该心存侥幸，还是得提前打个招呼。只是她还没下定决心，背后就传来了清冷的嗓音：
“松姑娘，找我有事儿？”
松玉芙一个哆嗦，急急忙忙转身，便瞧见许不令站在台阶上，略显疑惑的望着她。
“世子殿下。”松玉芙盈盈如水般的福了一礼，走到台阶下方，欲言又止。
许不令莫名其妙，吹了声口哨唤来马匹，牵着缰绳：“我还有事，直说吧。”
松玉芙勾了勾耳畔的发丝，纠结片刻，还是没敢直接开口，而是先探探口风：
“许世子，你说话算话嘛？”
许不令眉头紧蹙，上下打量几眼，以为是过来要簪子的，便点了点头：
“我向来言出必行，从不骗人，也没必要。”
“啊~~”
松玉芙脸色一苦，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眸子里显出几分柔弱。
许不令吸了口气：“别来这套，我软硬不吃，只要你守口如瓶，我自会把簪子还你。若是再给我闯祸，说脱光了吊起来打，就脱光了吊起来打，我可不在乎什么名声。”
松玉芙顿时语塞，方才不敢说，现在更不敢说了，犹犹豫豫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要是犯了错，你可以骂我啊，岂能用这种方式羞辱女子……”
许不令可没心思听这些大道理，翻身上马，偏头看了一眼：“别抱有侥幸心理乱来，到时候你说什么都没用。明天有事不去国子监，你给夫子打个招呼，再会。”
话落轻夹马腹，朝大业坊小跑而去。
松玉芙往前走出两步，鼓起极大的勇气，还是没敢叫住许不令。在原地转了两圈儿，也只能抱着几丝侥幸，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魁寿街……

第二十三章 青石巷酒客
许不令纵马疾驰，来到大业坊内，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
长街上雪花纷飞，行人皆踏上归途，沿街勾栏酒肆内欢笑声不停，时而能听见几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许世子真是个柔情万种的男人，听说长得还貌比天仙……”
“许世子不承认这是他写的……”
“唉~这叫君子气度，不爱出名罢了，和那些个世俗文人不一样……”
看模样，昨晚龙吟阁的事儿已经传开了。
许不令无话可说，在巷口下马，走向孙家酒铺，准备打一壶断玉烧再去找祝满枝。
牵着追风马穿过狭长的青石小巷，遥遥便瞧见酒铺昏黄的灯笼下，酒幡子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天色不算太晚，铺子里的三张桌子少见的没有客人。
孙掌柜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已经开了几十年的酒铺门口，手中拿着一个酒壶却没有喝，眼神混浊没什么精气神，只是望着青石小巷的尽头。
许不令牵着马走近，‘踏踏——’的马蹄声在风雪中很清脆。
孙老掌柜尚未转头，脸上的愁绪便已经收起，换上了一如既往的和气笑容，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公子来啦，还是老规矩？”
“嗯，打一壶酒。”
许不令取下酒葫芦，递给已经走到酒缸后面的孙老掌柜，左右打量铺子几眼。板凳都倒着放在桌子上，原本装下酒菜的碟子也空空如也，明显是没开门。他略显疑惑：
“孙掌柜，今天没做生意？”
孙掌柜脸色依旧带着笑容，用酒勺在酒香浓郁的大缸中打着酒，轻叹了一声：“家里出了点事儿，本来今天不做生意……经常在铺子里打酒的老钱是个老酒虫，跑上门问缘由，顺带说起公子早上的时候，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唉~是小老儿粗心忘了这茬，实在对不住公子。”
许不令轻轻蹙眉，想清楚缘由后，笑了一声：
“所以孙掌柜就跑过来，在这里干巴巴等了我一天？”
“呵呵……”孙掌柜笑了下，认真打着酒水：“做生意讲个诚信，公子每天一壶断玉烧雷打不动，不是自己过来就让下人过来。能在门口等小老儿一个时辰，是看得上小老儿这点手艺，我又岂能让公子白等一场。”
“酒铺不止一家，换做寻常人白等一个时辰，肯定就不来了，孙伯怎么知道我还会过来？”
孙掌柜摇了摇头：“我开了一辈子酒铺，江湖上的豪侠、朝堂上的大人、市井间的泼皮都见得多了，甚至先帝和当今圣上，都见过几次。人活的久了自然就看得清人，公子是讲规矩的人，早上失望而归，晚上肯定会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儿。小老儿岂能再让公子白跑一趟。”说话间，孙掌柜装满了一壶酒，递给许不令。
许不令接过酒壶，想了想，第一次走进了酒铺，把长凳翻下来放好，在靠着巷子的酒桌旁坐下：“孙伯也是个讲规矩的人，天色尚早，一个人喝酒没意思，要不坐下来喝两碗？”
孙掌柜拿白毛巾擦了擦手，看了许不令一眼，倒也没有拒绝，走进里屋装了盘花生米，又取了两个酒碗，放在了酒桌上。
长路无灯，风雪飘摇。
孙掌柜在围栏旁的酒桌旁坐下，一如既往的客套：
“公子喝酒，应该是有其他用途吧？您这样执着的酒客，老头我卖了几十年的酒，也是头一回遇见。”
“生了点小病，得用酒做药引子。”
许不令拿起酒葫芦倒了两碗酒，其中一碗放到了孙掌柜面前。酒桌上不论身份，年长的为兄，年幼的为弟，三教九流通用的规矩。
孙掌柜接过酒碗，仔细打量许不令几眼：“小老儿在巷子里卖酒这么多年，以前倒是遇见过一个和公子长的有几分相似的人，是个姑娘，听说是东海陆家的闺女，同样是风华绝代，所以记得比较清楚。那姑娘后来被一个王爷的儿子给拐走了，去了西凉那边。”
“那是我娘。”
许不令略显意外，想了想：“几年前生了病，没能治好……小时候对我很好。”
孙掌柜露出几分唏嘘，刚端起的酒碗又放下了，最后又端起来，和许不令碰了下，才叹了一声：“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人之常事，都得经历一次。公子能看开便好。”
许不令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是啊。孙伯年长晓得这个道理，又有什么看不开的？”
孙掌柜端着酒碗同样一饮而尽，擦了擦嘴，无奈笑了下：
“公子好眼力……唉，小老儿活了一辈子，本以为能看透人，却不曾想老来，还是被鹰啄了眼，养了匹白眼狼……”
许不令既然天天来这里打酒，铺子背景自然是查清了的。孙掌柜只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做官几年不回来一次，身边除了学徒便没别人。
念及此处，许不令微微蹙眉：
“上次听闻三才好赌，出事了？”
孙掌柜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点了点头：
“三才住在我家对门，小时候好吃懒做又染上的赌瘾，每次输的精光，赌坊的人过来要债，都是老两口给清的。三才这娃儿，次次跪在地上磕头认错，却又屡教不改……
……后来，房子田产都没了，媳妇也跑了，老两口先后病故，他娘临死前是拉着三才的手，求着他不要再赌了……
……从那之后，三才算是改了，当车夫力夫干苦活累活。都是街坊邻居，我便让他到铺子来帮忙打酒端菜学个手艺，倒也勤快……”
“生活安定下来，有了闲钱，又忍不住了？”
“是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前些天不知干什么去了，回来之后便跪在我面前哭，问我借银子……我自是不能借他，还劝了他几句，他便走了。本以为三才生了气，只当作没收这个徒弟，却不曾想晚上回去……唉~罢了……跑了就跑了。”
许不令眉头紧蹙：“三才偷了你的积蓄？”
孙掌柜手指轻敲桌案，一碗酒下肚，布满褶子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沉默片刻，长声一叹：
“二百两银子，也不算太多，小老儿我留着也用不上，只要三才这娃儿别再拿去赌了就成……唉，估计不可能……”
“狗改不了吃屎。”
许不令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我去和官府打声招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孙掌柜抬了抬手：“小老儿我对公子说这些，不过是借着酒劲说几句心里话。若是麻烦到公子，这酒也就没味道了……三才是我看着长大，报官的话，按律得流放充军，算了……”
说话之间，酒铺里走过来一个半老妇人，过来打酒。
孙老头恢复了往日的和煦笑容，佝偻着腰起身认真的打酒，还客套寒暄了几句：
“张师傅腰上的老毛病又犯啦？”
“唉~别说了，从小教人拳脚功夫，老来全是病……”
老妇人看穿着挺贵气，头上戴着一只雀尾花簪，想来是年轻时情郎送的定情信物。老妇人态度十分亲和，拿着酒壶说了几句闲话，才慢悠悠离去。
孙老头重新坐会酒桌前，摇头苦笑道：
“这个老妹的男人是个武馆师傅，儿子前些年惹事儿被狼卫打死了，就剩下老两口，张师傅的脾气变得不太好，这老妹儿子没了心疼的要死，还得劝男人想开点，唉！和她比起来，老头我过得算是神仙日子，人还是得往好的地方看。”
许不令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说，将酒钱放在桌上后，便出门翻身上马，消失在了巷子里……

第二十四章 打听消息
小街的灯笼在雪夜中散发着昏黄的光芒，酒肆茶铺中客人渐少，勾栏赌坊中喧闹声嘈嘈杂杂，不时有人红光满面进去、灰头土脸出来。
祝满枝按着腰刀，在雪花纷飞的小街上来回巡视，黑色锦袍的胸口位置落了些雪花却浑然不觉，尚且稚嫩的脸颊满是愁容。
上次和许世子一别，给了她七天时间调查白马庄的底细。她白天要巡街不能擅离职守，只能晚上骑马跑到长安城外打探消息。
只可惜长安城内卧虎藏龙，随便一个小铺子后面都可能站着朝堂上的庞然大物，不归她管辖的地方，根本打探不到半点消息，至今连白马庄是谁的产业都没问清楚。
想起那句‘把你卖青楼里去’，祝满枝便有点发愁，许世子可能不会真把她卖到青楼里，可若是以为她偷懒不办事不再搭理她，便丧失了进天字营的机会。她其实很努力的，每天过了子时才回来，天没亮就得起床巡街……
胡思乱想间，时间越来越晚，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超了一些。
祝满枝从小街的另一头往回走，不停的四处查看，暗暗嘀咕：“不会不来了吧……”刚刚走出没几步，‘踏踏——’的马蹄声便从后方传来。
祝满枝眼前一亮，连忙回头，便瞧见身着白袍的许不令，驱马小跑到了跟前。脸色比较冷，似乎有点儿心事。
祝满枝连忙小跑上前，仰着小脸抬手行了一礼：
“许公子，你来啦！”
许不令翻身下马：“抱歉，路上有点儿事儿耽误，来晚了。”
“不晚的。”祝满枝打起精神来，嘻嘻笑了下，然后又有些愧疚，小声嘀咕：“许公子，上次你让我查白马庄的事儿……”
许不令看她这模样，就知道什么都没查到，随口道：
“白马庄的事儿放一边，先帮我查一件盗窃案子。”
祝满枝一愣，旋即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没问题，我就是干这个的，谁丢了东西？”把上面的雪花都给抖落了。
许不令轻轻蹙眉打量一眼，祝满枝才察觉不对，脸唰的红了，轻轻咳嗽了一声，规规矩矩的站直。
“方才在孙家铺子，听说铺子伙计偷了掌柜的银子……二百两，估计是掌柜一辈子的积蓄……”
许不令牵着马行走，把刚才的见闻说了一边。
祝满枝认真聆听，小脸儿逐渐严肃起来。二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长安城一斗米才三钱银子，哪怕她是待遇颇高的狼卫，有各种拿赏银的路子，用命去拼也得存三年。
“这个三才真不是东西，忘恩负义……”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在大业坊巡街，可认识道上消息灵通的人？”
长安城百万人口，三教九流混杂其中，地下的势力盘根错节。在偌大的长安城中找一个赌鬼，官府的眼线自然比不上市井间的泼皮混混。
祝满枝蹙眉想了下：“嗯……我刚来不久，只听说长乐街的陈四爷消息灵通什么都知道，不过……我是官府中人，上了门人家也不会搭理我……”
“带路吧，我来问！”
祝满枝点了点头，殷勤的接过缰绳，带着许不令前往不远处的长乐街。
前几天龙吟阁出了刺客，许不令被绑走的消息祝满枝自然是听说了，只是级别太低连过问的权利都没有，此时和许不令并肩行走，她犹豫了下：
“许公子，前几天你被贼人绑走，没事吧？”
“你觉得了？”
“看起来没事儿，听说那贼子是个女人，许公子你长这么俊朗，有没有对你……”
许不令无言以对，用剑鞘直接就在祝满枝的臀儿上拍了下。
祝满枝一个哆嗦，连忙闭嘴不说话了，眸子里有几分淡淡的恼火，却又不敢发作……
……
长乐街在隔壁的永宁坊，虽然比不上寸土寸金的大业坊，但也算长安城的繁华地段，里面住的多是豪商巨绅，青楼连绵成片，娱乐行业十分发达，有长安‘不夜坊’之称。
陈四爷是长乐街一家酒楼的东家，年轻时闯过江湖，南来北往黑白两道基本上都认识，手底下眼线极多，算是江湖上的消息贩子，至于背地里有没有和官府搭上线自然无从得知，不过能在长安城呆这么久，想来是有的。
祝满枝牵着比她还高的追风来到长乐街的一条巷子里，街上的酒楼外站着四五个打手，江湖人进进出出，举止到还算规矩，都在门口放下兵刃。
许不令从腰间取下长剑递给祝满枝，便独自进入了酒楼。
雪花纷飞，寒风瑟瑟。
祝满枝站在小巷子里无事可做，旁边的高头大马十分的乖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很均匀，黑亮的眼睛还有些好奇的盯着她。
祝满枝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有灵性的马，抬手在马脖子上摸了摸，可惜追风有些嫌弃，‘踏踏——’的移开了两步。
“切——”
祝满枝嘟了嘟嘴，又拿起手上的剑查看。
剑长三尺六，剑鞘用的什么木材没瞧出来，只透着几分古朴庄重。剑出三寸，可见上面铭刻的‘不令而行’四个小字，细小的雪花轻飘飘落在剑刃上，便在无声中一分为二。
祝满枝眼前一亮，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的宝剑，光握着便觉得爱不释手，本想拔出来试试，不曾想背后远处忽然传来了动静。
嘭嘭——
“啊——”
拳拳到肉的打击声，继而是几个人的惨叫。
祝满枝心中一惊，转眼看去，便瞧见酒楼外的几个打手从暗处拔出刀，急匆匆的跑了进去。
祝满枝顿时急了，没想到许不令进去问消息会发生冲突，连忙牵着马往过跑想去帮忙。
只是还没做出几步，酒楼二层便传来‘哗啦——’的声音。
酒楼二层的窗户猛然破裂，碎木在落雪中横飞。
身材高大的陈四爷倒着从窗户中撞了出来，直接摔在了青石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哼。
一袭白袍的许不令，紧跟着从窗户冲出，凌空便是一脚悍然劈下。
折身跑出来的打手，皆是如临大敌的退开几步，连上前阻挡的机会都没有。
命悬一线之际，摔在地上的陈四爷还是清醒了过来，连闷哼的压了下去，惊恐抬手：
“少侠饶命！”
嘭——
凌空一脚还是踩在了胸口，不过明显收了力。
陈四爷脊背砸在地上，双手抓着许不令的靴子，闷声咳嗽。
许不令眉头紧蹙，低头看着脚下的市井泼皮：
“跟我讲江湖规矩，你配？”
“我不配……咳咳……”
陈四爷连声咳嗽，抬手让跑过来的打手退开，强行露出几分笑容：
“我只是个卖消息的，当不起江湖人，有问必答，留小的一命即可……”
巷子中的祝满枝，眸中全是震惊，完全没想到许不令这么问消息，这也太霸道了些，连她一个捕快都看不下去了。不过想起许不令的身份，她还是默默退了回去。
许不令松开了靴子，低头看着陈四爷：“可认识一个叫三才的，是个赌棍，前几天忽然一夜暴富，肯定在周边的赌坊出现过。”
陈四爷半天没爬起来，只能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回想片刻，又看向如临大敌的打手：“去查查，有没有这个人。”
几个打手不敢怠慢，连忙跑了出去打听消息。
许不令见不少江湖人在旁边观望，蹙眉扫了一眼，酒楼附近便恢复如初进进出出，似乎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约莫两刻钟后，一个打手跑了回来，沉声道：
“四爷，老赵的赌档前几天是来了个客人，很肥，半晚上就输干净了，还倒欠了五百多两银子，说是第二天给又拿不出来……”
陈四爷眉头一皱，略微琢磨了下，从地上爬起来，微微欠身：“少侠，你听到了，在赌坊输干净，银子肯定找不回来了。”
许不令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人去哪儿了？”
陈四爷稍微犹豫了下，眼前便出现了一双老拳，整个人被砸的撞入了酒楼的窗户，里面观望的人吓的连忙躲开。
这一拳并不重，却是吓破了陈四爷的胆儿，急急忙忙翻起来，抬起手：“少侠别冲动，我说……欠了赌坊的银子，肯定是要还的。那三才若是弄不来银子，肯定被朱家带走了……”
“带去那儿？”
“这个少侠得去问虎台街的朱满龙，他老人家辈分比我高。”
许不令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丢给了陈四爷，便转身走向巷子：
“今天的事儿守口如瓶，传出去你第一个死。”
陈四爷略显意外的拿起银票，旋即显出几分错愕，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
“少侠，你早都给银子不就完了，我又没得罪您，干嘛平白无故把我打一顿？”
“直接给银子，你说假话怎么办？”
“……”
陈四爷愣了半天，还真没话说……

第二十五章 踢馆
大玥朝以武兴国，数百年的传承下来，习武之风盛行于市井之间。
虽然此举让大玥国力大涨直至横扫天下一统中原，可带来的副作用同样不小。
常言‘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文人手中握的是笔，又大多是聪明人，除开背后含沙射影骂几句，对掌权者形成不了太大的影响。
而武人手中握的可是刀，而且大半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莽夫，一个不顺心杀官造反都是常事儿。
当今天子继位后，大玥朝已经游侠之气成风，传承几百年的江湖世家，甚至到了藐视王权的地步。
彼此之间的冲突最终引发了几乎摧毁一代江湖人的‘铁鹰猎鹿’，武人才有所收敛，稍微安分守己了些。
不过习武之风已经传承了几百年，大玥以武立国将门世家众多，也不可能直接扭转，最终也只能筹建了缉侦司监察江湖绿林，彼此保持着默契与平衡。
习武不是说自个在家里打一套王八拳就算武人，就如同现代的‘咏春、太极’一样，派别划分比文人的流派还要多，其中大半是师传徒、父传子，每家的打法都不一样。
豪门子弟有名师教授，比如说许不令，可以搜罗各种密不外传的拳谱、刀谱，而寒门子弟自然没这个本事，拜入名家也没那个天资，唯一的选择就是去武馆学艺。
长安城作为大玥国都，因为以前满大街都是游侠儿，私斗太过频繁有损国威，朝廷便把所有的武馆规划到了长乐坊的虎台街。
武馆肯定比不上传承有序的江湖世家，大多是各家名师的记名徒弟，地位不怎么高。但敢在京城开武馆教徒弟的，身手绝对不差。
虎台街十二家武馆的坐馆，皆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从甲子前开国至今都没变过，来一家走一家，能在虎台街站稳了才有资格开武馆。
想站稳，就得把其他武馆干趴下一半，这就是江湖人的规矩。
冬夜寒风刺骨，虎台街上人影稀疏，只有各家的门生带着刀四处巡视。
武人都脾气大，文官那一套学不来，管束太严也削去了锐气，因此这条街上是没有捕快官兵的，只要不随便杀人，朝廷基本上不会过问。
长街尾端的一间大宅里，公孙禄走出客房，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这次是我爹照顾不周，朱兄莫要往心里去，日后绝不会发生这类事情……”
公孙禄的身旁，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双臂极长手指满是老茧，身着一声黑色长袍，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霾，是铁爪门坐馆朱满龙的长子朱承烈。
听见公孙禄的话，朱承烈叹了口气：“无妄之灾，权当这次不走运。可怜我那几个师弟，尚未出师，便就此夭折……”
公孙禄点了点头，却也不好在多说。半个月前福满楼私盐的案子总算压了下来，代价就是朱满龙交出了几个徒弟背黑锅，进了缉侦司的地牢等候发落。
朱满龙的本事公孙禄是知道的，十几年前孤身一人来长安，凭借一手鹰爪打趴下六家武馆的坐馆在虎台街站稳，到今天门生已经遍布长安，连狼卫中都有不少人是朱满龙的徒弟，在大业坊周边的势力很大。
朱承烈是朱满龙的长子，得了一身真传，为人也十分活络，和公孙禄算是好友。拿了这么多年银子，这次没帮上忙，公孙禄也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益，公孙禄客套几句后，便告辞出了武馆。
朱承烈送公孙禄出了府门，站在烫金招牌下方目送，直至公孙禄的马匹消失在街道尽头，脸色才渐渐阴沉下来，淡淡哼了一声：
“光吃不干事，白养了这么多年。”
偌大的武馆内，两个武师走出来，抱着胳膊带着几分轻蔑：
“当官的都这样，穿了身虎皮便把自己当个人物，真放在江湖上，给老子擦鞋都不配。”
“是啊，长安城的官家中人，除开缉侦司那几个前辈和宫里的贾公公，其他都是群窝囊废，也就一张嘴厉害。”
朱承烈听见这话，抬了抬手：“别这么狂，朝廷藏了多少高手，十年前就看出来了，连武当山、龙虎山都被打的关了山门，咱们这道行还不够。”
说话间进入武馆，两个武师紧随其后，其中一人蹙眉道：
“福满楼出了岔子，折损大笔收益，馆主气的不轻。公孙父子俩靠不住，一时半会还不敢把货运过来，公子看怎么安排？”
朱承烈背着手行走，略微思索了下：“先把货运来，魁寿街的李公子和我交情不错，我过几日去与李公子打声招呼即可。”
武师听到这个，皆是点头，放心了不少——魁寿街住的全是王侯将相，光王府就有七个。早朝会不站在前三排的人，进魁寿街都不敢骑马乘车，能住在魁寿街的人物，自然是靠得住。
武馆面积颇大，夜色已深又大雪纷飞，弟子门生早已经睡下，正中的演武台落了层薄雪，几个灯笼挂在飞檐下摇摇晃晃，视线不是很清楚。
朱承烈正准备回房，眼角余光却发现几丝不对劲，抬起手制止武师的脚步，转眼看去，却见武馆正中的演武台上坐了个人。
身着白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坐在演武台边缘，姿势略显懒散，肩膀上靠着把剑，手中拿着酒葫芦。
朱承烈和两名武师脸色一沉，眼中显出几分戒备。
虎台街上全是武夫，各家的高手云集各自提防，无异议天罗地网，想要无声无息进来可不简单。
朱承烈打量几眼后，走下台阶，来到落雪纷飞的大院之中，看着演武台上的男子：
“阁下是何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演武台上的男子放下酒葫芦，修长手指挑了挑斗笠，露出下巴，声音清冷：
“你管的着嘛？”

第二十六章 就这？
稍早之前，许不令回到长乐街的巷子。
祝满枝把长剑抱在怀里，满眼都是小星星，跑到跟前打量几眼：
“许公子，你真厉害。陈四爷可是这条街上的人物，一身横练功夫出了名……”
“他这样的，三拳都扛不住，算个什么横练功夫。”
许不令接过长剑挂在腰间，带着祝满枝前往虎台街。
祝满枝依旧牵着马，稍微琢磨了下，又开口道：“许公子，听说你中了毒，不能大动手脚……”
“我这是活动筋骨，不是大动手脚。”
“……”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觉得彼此好像不在一条线上，便也放弃了联络感情的客套话，转而道：“其实……我有点想不通，公子明明报个名字就能办事情办成，为什么硬要动手？”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报名字人家只是表面服气，打趴下人家才会心里服气。”
祝满枝‘哦’了一声，跟着走了一截，又询问道：
“公子武艺这么高，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吧？学武最折腾人了，我小时候每天都哭，我爹硬要教我，我娘就一直护这我，结果罪受了不少，功夫还没学好……”
许不令回想了下小时候模糊不清的记忆，认真点头：
“确实受了不少苦，每天辰时就要起床，吃好多东西，然后围着王府跑一圈儿，回来继续吃东西，晚上还要看乱七八糟的武功秘籍，有时候会累的趴在桌子上睡着。”
祝满枝认真聆听，等了片刻，见许不令不说了，抬起小脸：
“然后了？”
许不令仔细回忆了下：“哦，对了，偶尔还得举石锁，我娘说长的五大三粗不好看，为了能练好武艺，我都是背地里偷偷举。”
“……”
祝满枝顿住脚步，望着许不令一眼，表情五味杂陈，似乎是想骂人又不好开口，憋了很久，才冒出一句：
“就这？”
许不令点了点头：“不然呢？”
祝满枝吸了口气，又很快泄气：“许世子，你不要耍我，习武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天资勤奋缺一不可。你在福满楼外的身手已经世间罕见，若是锁龙蛊的毒解开，还有谁打得过你，都能当开宗立派的宗师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这说不准，大玥万里疆域奇人辈出，总有几个比我厉害的。而且当得起‘宗师’二字的人，不光功夫要厉害，更重要的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顶多算个后继者，还谈不上开创者，当不起宗师二字。”
祝满枝对这个倒是赞同：“即便当不起宗师，也差不远了。我觉得你的武艺来的太容易了些，不够扎实。”
“我是王爷的儿子，武艺再高也轮不到我亲自出手，打谁都是掉份儿，不掉份儿的又不能下重手。一身武艺除了强身健体，其实没什么用。”
祝满枝仔细琢磨了下：“倒也是，上位者当居于幕后运筹帷幄，提着把刀出去打打杀杀像个什么话……可惜啦，许公子要是江湖游侠就好了，肯定能名满天下。”
许不令谦虚一笑：“算啦，别说这些没用的。虎台街的朱满龙，你知道多少？”
祝满枝按着腰刀走在跟前，稍微回想片刻：
“朱满龙是虎台街铁爪门的当家，在长安城有些名望，据衙门里的兄弟所说，师承关中的鹰爪门，我们主官张大人评价其‘手上功夫不错，腿脚差点’，算得上很高的评价了。嗯……他儿子朱承烈也厉害，天份好年少成名，是虎台街年轻一辈的领头羊……好像就这些。”
“手上功夫不错，腿脚差点……呵呵……瘸腿鹰。”
“嗤——”
听到这个评价，祝满枝直接笑出了声：“许公子的评价更毒辣，若是朱满龙听见肯定得气死。好歹跟我一样是‘满’字辈的，厉害着了，我们张大人的独门八卦刀，十几年前就打遍天下豪杰，自然是瞧不上一个武馆教头，您可莫要掉以轻心……”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没有回答。
沿着街道行走，很快来到了虎台街，这里人多眼杂埋着不少势力的眼线，许不令在街边寻了个斗笠遮住脸才和祝满枝进入了人烟稀少的街道，刚来到朱家武馆附近，便瞧见公孙禄从武馆里走出来。
祝满枝正认真的嘀嘀咕咕，忽然就被一把拉住胳膊钻进了巷子，她吓了一跳，惊呼声还没传出，便一只大手捂住了小嘴，只能瞪着大眼睛，有些茫然无措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许不令。
距离太近的缘故，淡淡清香扑面而来，没有寻常男人的哪种汗味，反而很好闻。
祝满枝抬起小手，本想把许不令推开，可又不敢动手，一时间愣在了当场。
踏踏——
马蹄声从街面经过，公孙禄的身影从巷口一闪而逝。
祝满枝瞧见公孙禄，茫然了少许。她在福来楼蹲了三天，被杀的那个打手曾报过朱满龙的名号，联想到后来出现的御林军和公孙父子……
祝满枝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福满楼这么放肆，私盐的案子几天就结了，原来是中尉府在背后当靠山！
捂住嘴的手松开，祝满枝急急慌慌就要说话，却见许不令三个大步就跃上了墙头，起落间消失在了围墙之后。
“诶！等等我啊~”
祝满枝一急，连忙跟上，可围墙估计有她两个高，没带飞爪肯定爬不上去，只能把马迁过来，叮嘱一句：“乖马儿，别乱动，把我摔死你家小王爷把你宰了吃肉。”
追风马喷了口鼻息，很明显不满，不过依旧很听话的老老实实站在围墙下面。
祝满枝用手绢垫在马鞍上，小心翼翼爬上去站在上面，在围墙露出半个脑袋，刚好就瞧见许不令已经坐在了远处了演武台上，摆了个很侠气的姿势……

第二十七章 鹰指散人
灯笼随风摇曳，大院落雪纷飞。
演武台的边沿，许不令微微抬头，看着前方的朱承烈和两个武师。
一句“你管的着吗？”，显然激怒了朱承烈等人，敢在虎台街开武馆教武艺，前来踢馆的人每天都有。但按规矩都得先递名帖定时间应战，这么不讲规矩上门的人还是第一次。
朱承烈撩起长袍系在腰间，看了看许不令手中的剑：
“寻仇还是踢馆？”
许不令把剑放在台子上，手指勾了勾，算是回应。
“好狂的小子！”
朱承烈脸色一沉，脚步猛踏雪地，在雪面留下两个脚印，身影已经如脱弦利箭扑出，双手一前一后五指似铁钩，如猎鹰扑兔般袭向坐在台上的许不令。
常言‘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在围墙上露出半个脑袋的祝满枝顿时紧张起来，光这架势就绝非街头泼皮可比，这是内行与外行的区别。
两名武师见许不令托大坐着接招，眼中露出几分轻蔑。
朱家的鹰爪手师承鹰爪门，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的功夫，以灵巧迅猛著称，佼佼者手劲儿足以开山裂石。
武夫力从地起，坐着难以发力，如何挡住悍然爆发的朱承烈？
只是两名武师没想到的是，坐在台上的斗笠男子，在朱承烈跻身三步外的时候，靴子轻踩石台的边缘，身体便已经跃起，自然而然不急不缓，却又快的出奇。
两名武师瞧见这一幕便瞳孔微缩，‘小心’二字尚未出口，便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许不令面对迎面抓过来的两只铁爪，同样五指如勾，却不似朱承烈那般刚猛，胳膊如同游蛇般探出，贴着朱承烈的胳膊缠绕而上，直接袭向了朱承烈的脖子。
朱承烈顿时错愕，自知轻敌，匆忙变招转攻为守，后仰抬起胳膊扫开抓向喉咙的手指。
擦——
衣袖撕裂的声音响起。
朱承烈急步‘腾腾腾——’后退，拉开丈余远的距离，停步之时，左臂的衣袖已经破开一个大口子，肌肉虬结的小臂上出现四条血痕，如同被猛虎抓了一爪子。
两名武师眼中尽是错愕，脸上再无轻蔑的表情。
方才若不是朱承烈反应够快，这一爪子下去，喉咙已经断了。
“擒鹤手！？”
朱承烈胳膊血流不止，握了握拳头缓解疼痛，死死盯着许不令：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鹰爪门的功夫？”
鹰爪门顾名思义，练的便是手上功夫，‘鹰爪、擒鹤’皆是其绝学，一刚一柔，其中擒鹤手要更高明一些，以柔克刚用的全是巧劲儿，算是鹰爪门撑门面的东西，从不外传，连朱满龙都没学到。
眼前这斗笠男子‘擒鹤手’用的炉火纯青，自然让朱承烈疑惑其来历。
许不令挑了挑斗笠，没有回答，双脚猛踏地面便腾空而起，一记迅猛至极的边腿便扫向了朱承烈，白袍卷起满天飞雪。
朱承烈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后仰躲避，左手撑在身后雪地之上，右手抓向许不令的裤裆。
许不令眼神略显轻蔑，凌空收腿落在了地上，躲开了掏裆的阴招。
朱承烈一招落空，后翻尚未站稳，许不令便算双拳收与腰间，继而如同两枚铁锤般轰出，直接砸向了朱承烈的胸口。
朱承烈应接不暇，只能抬起血淋淋的手臂格挡。
嘭——
衣袖猎猎被扯出爆响，朱承烈正中两拳，胳膊砸在胸口，整个人便往后飞了出去。
许不令一拳轰出，身形没有半分停顿，紧跟着便冲了出去，一把抓住朱承烈的小腿把他给拉了回来，继而变拳为掌，双手合拢，一式标准的老猿挂印，袭向腾空的朱承烈。
“留手！”
两名武师脸色煞白，老猿挂印是形意拳的杀招，这一下若是中了非死即残，他们急急扑出去想要拦下，却没那么快的速度冲到跟前。
嘭——
刚刚跑出几步，朱承烈便正中两掌一膝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飞了出去，砸在雪地上滚出老远，停下之时已经满口是血，沙哑咳嗽声不断。
两名武师勃然大怒，却没敢直接上前，而是怒目而视：“少侠，你好不讲规矩，切磋岂能下死手！”说着跑到朱承烈跟前搀扶。
朱承烈趴在地上闷声咳嗽，手在雪地青砖上抓了好几次也没爬起来，双目充满血丝望着许不令：
“弹腿门的龙摆尾，通背拳的金龙合口，形意拳的老猿挂印……你到底是什么人？”
“鹰指散人，许闪闪。”
许不令收拳站定，从台子上取来酒壶灌了一口，眼神平淡：“留你一条命，是有话要问你。三才你可认识？前几天输了二百两银子的那个赌棍。”
朱承烈在武师的搀扶下站起身，嘴角全是血渍，咬牙盯着许不令：
“他是你什么人？”
许不令提起长剑，靴子踏过雪面，声音平淡：“我问，你答，开赌场、贩私盐的货色，在我眼里不算人。”
朱承烈咬了咬牙，看着许不令手中的长剑，憋了许久，才是沉声道：
“欠了我的银子，送去白马庄抵债了。”
许不令眉头一皱：“白马庄是什么地方？谁的产业？”
朱承烈冷哼了一声：“你惹不起……”
话没说完，许不令手中长剑‘呛啷’出鞘，如白蛇吐信般一触即收。
朱承烈身旁的一名武师只觉得胸口一凉，刺痛刚刚传来，惨叫尚未出声，一只手便掐住了武师的脖子，变成了‘呃呃——’的闷哼，胸口一条血线，慢慢浸透了衣袍。
“不止血医治，最多半炷香他就得死这儿，你想好。”
许不令单手掐着武师的脖子，斗笠露出下巴，不带半点情绪。
朱承烈话语戛然而止，看着面色狰狞不停抽搐的武师，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愕，显没遇见过这般心狠手辣的人。他持续片刻，还是沉声道：
“白马庄是魁寿街李天戮李公子的庄子，经常要些把命都输出去的赌鬼，我也不知用途……”
许不令眉头微蹙，他听郑三刀说起过长安城经常有赌鬼消失，和城外的白马庄有关，没想到饶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至于李天戮，许不令倒是知道，忠勇候李宝义的次子，就住在街尾，祖上没什么大功，也就为了救孝宗皇帝被乱刀分尸才受封功勋，几代人下来，也算是长安城顶流的家族了。
念及此处，许不令松开了武师：“该怎么进去？”
“李公子只认熟人，寻常人根本就进不去。”
“熟人……”
许不令思索了一圈，轻轻点头，转身便跃上围墙离开了武馆。
朱承烈松了口气，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在地上。
武师扶着受伤的兄弟，望着许不令离去的方向：
“这人不简单，能有这身武艺，非富即贵，不过‘鹰指散人’的混号没听说过，当是随口报的，该怎么办？”
朱承烈不是傻子，一身过人武艺还敢在长安城横冲直撞，不是天字营狼卫就是某个势力的门客，无论那个都不好惹，当下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看他的意思，是要去查李公子，先给爹说一声，静观其变……”
……
巷子之中，祝满枝旁观全程，见识过好多次许不令的狠辣作风后，都已经不惊奇了。瞧见许不令从围墙里翻出来取下斗笠，连忙奉承道：
“许公子，你方才的身手好厉害，特别是那句‘我问，你答’，老霸气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别拍马屁。”
“嘻嘻……”祝满枝背着手跟着行走，想了想：“公子为什么自称‘许闪闪’？”
“Bulingbuling……算了，你听不懂。”
“哦……那‘鹰指散人’又是什么？”
“加藤鹰……你还小，以后再跟你解释。”
许不令看了看天色：“已经过子时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给缉侦司告一天假，换身寻常衣裳，中午在大业坊的房门等我，去白马庄看看。”
祝满枝‘嗯’了一声，想了想，便按着腰刀往外走，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天黑路滑，许公子一路小心！”
许不令抬手告别后，便驱马飞驰而去……

第二十八章 话不投机
东方发白，连夜的大雪在街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街巷的百姓拿着扫帚清扫着门前的积雪。
无人的院落中，宁清夜裹着雪白狐裘走出房门，看着北风中夹杂的鹅毛大雪，轻轻呼了口雪白的雾气。进京来寻仇，看起来是没机会了，缉侦司的张翔无愧宗师之名，她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不过能把娘亲的剑拿回来，也算一种收获……
宁清夜低头看向狐裘下面的佩剑，冷风透了进来，身体有伤尚未恢复，又很快合拢了狐裘。摸着毛茸茸的狐裘，不觉间又想起那个傻公子。长的倒是俊俏非凡，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哪有被人绑了，反过来救绑匪的……或许这就是君子和江湖人的区别吧……
江湖人重情义，讲究个滴水之恩两肋插刀。
拿回了剑，本该就此回长青观继续陪着师父，不过欠对方一个人情，总得想办法还了才是……
念及此处，宁清夜偏头看了看院门。她本以为许不令会再过来，毕竟那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带着几分目的性，按理说还会跑过来献殷勤，她还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藏身。结果等了一天一夜，人家根本就没再来的意思，看来那句话也只是玩笑，这倒是让她产生了几分古怪，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不知为何会想起这句话，宁清夜自嘲的笑了下，从屋里取出披风替代了狐裘，带着斗笠出了院门，前往大业坊的孙家铺子。
欠了人情，无论如何都是要还的。
她知道许不令中了锁龙蛊，需要喝酒压制寒毒，每天都会打一壶断玉烧，在孙家铺子应该能再遇上。
穿街过巷，抵达青石小巷的酒肆外，已经天色大亮，孙家铺子的客人少了些，只有几个大户的家丁在门口排队给主人家打酒。
宁清夜裹着披风进入酒铺，在空着的桌子旁坐下，偏头打量几眼后：
“孙掌柜，今天就你一个人？”
“是啊，徒弟跑了。”
孙掌柜端着小菜和暖好的酒壶走过来，依旧是笑容热络，将酒菜放在桌上：
“姑娘今天倒是来的早，再晚点小老儿就忙不来了。”
宁清夜微微颔首，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酒菜，刚等了没多久，忽然听见酒客的交谈声：
“三才真不是个东西，白眼狼……”
“老孙给他口饭吃，反手就偷了老孙半辈子的积蓄，二百两……”
“赌棍哪来的好人，我早知道三才这孙子会反咬一口……”
“算啦算啦，事儿都过去了，说这些啥用……”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自是听出了事情的缘由。偏头打量一眼，孙掌柜倒是看得开。商人丢了钱，不亚于官吏丢了官、武人成了废人、文人没了名声。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态度倒是颇为让人佩服。
宁清夜坐在酒桌旁，等到了日上三竿，许不令始终没有过来。酒肆时常有客人进来，瞧见没了位置便离开，占着座位虽然没人催，她却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从腰间的荷包之中取出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用酒碗压着，拿桌上的长剑出了酒铺。
江湖人嘛，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才能称之为‘侠’。
只是宁清夜刚刚走出不远，后方的酒肆便传来了呼唤声：“姑娘，等等……”回过头，却见孙掌柜肩膀上搭着毛巾，拿着银票小跑过来，眼中还有几分恼火：
“你这姑娘，老头我开了一辈子酒铺，酒喝好了多赏几钱银子是客气，拿着也舒心。你一次给这么多，是想把酒肆盘下来不成？”
宁清夜停下脚步，在风雪中亭亭玉立，稍微酝酿了一下：“方才听说，铺子里的伙计偷了老伯的积蓄……我父辈以前在京城闯荡，也喜欢到您的铺子来，曾经穷困潦倒之际，还在你这儿暂住了半个月，这个人情，我帮他还。”
孙掌柜听到这个皱了皱眉，偏头回想了片刻：“住了半个月……看你年纪，约莫十七八岁……你爹是个秀才吧？我倒是记得以前有个落魄秀才，科举考了三年不中，最后连吃饭都是问题……”
宁清夜听见父辈的事儿，脸色不带半点表情，只是缓缓点头：“是他。”
孙老头露出几分唏嘘：“那酸秀才整天好高骛远的，倒是生了个好闺女……这银子你拿回去吧，当年他住我这儿，每天擦桌子打酒，人情早都还了。”
宁清夜看了看银票：“我不差银子。老伯年纪大了，一生积蓄被宵小偷走……”
孙老头听到这话，抬手摆了摆：“姑娘，看你是个江湖人，咋这么不懂规矩，这不是差不差银子的问题。客人到铺子里喝酒，说些家长里短，开心也罢唏嘘也好，这都是下酒的故事。觉得小老儿可怜，你劝个两句多来两杯酒，小老儿自然舒心了，没了积蓄又不会饿死。
你抬手就甩二百两银子，你心里是舒坦了，觉得做了件大善事，可小老儿凭白欠你个大人情，心里记一辈子还没法还，这酒喝着便没了意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宁清夜迟疑了下：“我没指望老伯记我的人情……”
“那我不跟三才一样，成了白眼狼？”
孙掌柜摇了摇头，把银票递给了宁清夜：“老头儿我在巷子里开了一辈子酒铺，天下间有名的人物基本上都见过，你爹虽然不成器，却比你会办事儿……”
宁清夜眉头微蹙，抬手接过了银票：“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他也不是个东西，和我没法比，告辞！”
话落，便裹紧了披风，转身快步离开了巷子。
看起来，是有点生气了。
孙掌柜目送宁清夜离开，思索片刻，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多好的女娃，入什么江湖。江湖上横死街头是善终，妻离子散是常事……可怜这姑娘了，遇上了个心比天高的爹，唉……”

第二十九章 工具人
大雪压城，巍峨皇城盖上了一层雪被，朱红高墙之间的甬道，陆夫人与太后并肩而立，同样披着火狐披肩，便如两团在皑皑白雪见含苞怒放的牡丹。太后久居高位，眉宇间多了几分贵气，而陆夫人则要温婉一些。
“红鸾，让你管教许不令，你好像没放在心上，前几天龙吟诗会又把萧庭打了，萧庭好歹是许不令的长辈，岂能如此不讲情面？”
太后语调严肃，不过年纪与陆夫人相仿的缘故，看起来更像是抱怨不听劝的姐妹。
萧庭跟在后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啊，我一忍再忍，忍了又继续忍，可不是怕他……”
“你闭嘴。”太后杏眼微沉，瞪了这个怂包侄子一眼。
陆夫人完全不想正眼看萧庭，只是一如既往的轻轻颔首：“回去定会管教不令，姑姑放心便是。”不过看陆夫人的表情，明显是没放在心上。
太后说了几句，见陆夫人没放在心上，也只得作罢。她十年前被长兄萧楚杨送入宫当皇后，结果刚戴上凤冠先帝便驾崩成了太后，叫她‘母后’的天子都比她大十来岁，根本就管不住人。
稍微敲打做做姿态过后，太后便带着宫女离去。陆夫人欠身恭送，待太后的风韵身影消失在宫墙之内，脸上的表情才沉了下来，蹙眉看向萧庭。
萧庭穿的单薄，双手笼袖冻的哆哆嗦嗦，瞧见陆夫人的目光，顿时无辜起来：
“嫂子，我是被打的。”
陆夫人淡淡哼了一声，转身往宫外走去：“不令是你晚辈，打你一顿怎么了？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
“……”
萧庭满眼错愕，小跑着跟在后面：“许不令还比我大个把月，他是小孩子，我……”
“你是长辈，当老成持重，整天嘻嘻哈哈游手好闲，算个什么萧家男儿？”
陆夫人一副‘我就是偏袒许不令’的模样，半点不怕人瞧出来。
萧庭早就知道陆夫人的脾气，颇为受伤的叹了口气：“我进宫也不是专程来告状……”
陆夫人眼中带着几分轻蔑：“那你进宫来做什么？你还有其他正事儿？”
萧庭松松肩膀：“我堂堂萧家嫡子，岂会是那种小人。今天进宫是想找贾公公打个招呼，上次龙吟诗会我不是写了两手佳作嘛，松祭酒都夸我写得好，肯定点名夸我……”
陆夫人微微眯眼：“松柏青都夸你？你还去买诗了？”
萧庭脸色一僵，旋即露出几分不服气：“大嫂，我好歹出生书香世家，写两手词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者怎么能说买？我又没花银子，读书人的事儿能叫买嘛？那叫借鉴……”
陆夫人吸了几口寒气，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要是不令有你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萧庭眼前一亮，满眼的不可思议：“大嫂，您竟然会开口夸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早就觉得许不令不如我，除了有把子力气，论长相、论文采、论品性……”
“云泥之别。”
“对啦……还是大嫂您会说话。”
萧庭长这么大，可能是第一次被如此‘夸奖’，整个人有点飘飘然，在腰上摸了摸，可惜没带扇子，只能悻悻然拍了拍手。
陆夫人两天没见许不令，心中想念的紧，没时间搭理这二货，转而道：
“方才听太后说，朝臣最近都在忙川蜀大旱的事儿，圣上品鉴诗词必然被言官说玩物丧志，你现在打招呼没用，回去老实呆着。”说着便带着丫鬟上了马车。
萧庭依旧有点飘飘然，虽然明知道这几天圣上不会品鉴诗词，还是跑去和大内总管打了个招呼，免得下次诗会的诗稿送上去把这次的诗稿给挤掉了。
只要圣上看到他那首《我的宰相爹爹》，肯定会顺嘴夸两句，毕竟连松大祭酒都说写的不错，那可是长安有名的大儒……
萧庭自顾自琢磨着，刚刚走出宫门，家丁还没把马车牵过来，就听到“踏踏——”马蹄踩过白玉石道路，朝着他疾驰而来。
萧庭一愣，暗道：谁这么大胆子，皇城奔马，圣上出来了不成？
抬眼看去，便瞧见一袭白袍的许不令，骑着追风雪蹄踏过白玉石大道，白袍猎猎和将领单骑冲阵似的，皇城外的御林军连忙避让，连挡的都没有。
“我滴个娘诶！”
萧庭脸色骤变，以为许不令知道他来告状的事儿，要过来当街砍人，吓得的魂飞魄散，急急忙忙想去追陆夫人早已远去的马车。
只可惜萧庭还没跑出几步，便觉得身体一轻，被人向鸡仔一样拎着架在了马背上，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萧庭吓的脸色煞白，大声吼叫：“许不令！你疯了不成！我乃当朝太后侄子，你要是敢动我一根头发……”
许不令抬手就在萧庭脑门上揪了几根头发：
“你能咋滴？”
“我……我大人不计小人过……”
萧庭被颠簸的胸腹翻江倒海，见许不令不是要杀人，心里稍微放心了些：“你又喝醉了不成？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忽然把我带着做甚？”
许不令纵马狂奔，很快就离开了宫城周边，平淡道：“你在长安城长大，可认识李天戮？”
“李天戮？”
萧庭皱了皱眉：“街尾忠勇侯李家的儿子，整天打打杀杀，和你一样是个莽夫，我和他认识倒是认识，交情不多，也就偶尔大家一起喝喝花酒……”
许不令点了点头：“白马庄是什么地方？”
萧庭趴在马背上，稍微回想片刻：“白马庄……那是孝宗皇帝赏给李家的农庄，李天戮经常邀请京城的高门子弟过去玩，以前还邀请过我一次，我嫌那是庄稼汉呆的地方没去。怎么？你准备过去给李天戮当长工？”
“回去换身衣裳，我陪你去趟白马庄。”
“我不想去。”
“给你当车夫。”
“嘶——没问题……一言为定……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第三十章 严阵以待
晌午时分，许不令架着马车穿过车马如龙的朱雀大街。身着护卫常见的武服，腰间的宝剑换成了一把四尺长刀挂在背上用黑布包裹，头上戴着斗笠，脖子上还挂着黑巾可以蒙面。
车厢之中，萧庭正襟危坐，颇为享受的嘀嘀咕咕：
“不令，当年我祖父给你祖父牵马，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你给我驾车，这叫什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许不令随口回了一句。
萧庭眼前一亮，稍微琢磨了一会儿：“嗯……不错不错，年纪轻轻便有这种感悟，孺子可教也……”
许不令懒得搭理这工具人，略微琢磨，转头叮嘱：
“今天我去白马庄的事儿，别让陆夫人知道了。”
萧庭轻轻一笑：“小意思，只要本公子玩开心了，自会替你保密……”
许不令架着马车在大业坊的坊门处停下，冲着四处观望的祝满枝招了招手。
祝满枝按照许不令的安排，也换上了便装，暖白点缀桃花瓣的上衣，红底白花的裙子，梳着双平髻，耳垂还挂着翠绿的两个耳坠，二八之龄的缘故，看起来如同邻家小姑娘，很是青涩，就是胸口鼓囊囊的和年纪不太相符。
瞧见马车后，祝满枝眼前一亮，提着裙摆跑过来，很远便嬉笑道：
“许公子，这身打扮可以吧？”
“可以。”
许不令往旁边坐了些，祝满枝便干净利落的跳上了马车，在外沿坐下，抬手去接马鞭：
“这种事儿我来就行啦，您千金之躯驾车不合适……”
萧庭听见声音，掀开车帘露出脑袋：“怎么就不合适？给我驾车是他的福报……”
偏头瞧见祝满枝，萧庭一愣，上下打量几眼，表情浑然一变，做出翩翩佳公子的做派：
“是我冒昧！小生萧庭，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祝满枝没想到马车里还有人，回头瞧了眼，微微蹙眉：
“许公子，这厮谁啊？”
“萧相的次子，当朝太后的侄子，淮南萧氏的嫡系。”
“……”
祝满枝脸色一变，淮南萧氏可是顶流门阀，硬说起来，眼前这傻子身份和许不令相差无几。
祝满枝坐姿端正了些：“原来是萧大公子，久闻不如一见，果真长的玉树临风、气质出尘。”
萧庭一副谦虚模样，勾了勾额前垂下了一缕发丝：“过奖，都是朋友瞎吹的，本公子最是平易近人……对了，许不令，方才陆夫人说我和你是‘云泥之别’。”
“那是自然！”祝满枝诚恳点头：“萧公子和许公子，自然是云泥之别。”
“是吗？我还以为陆夫人骗我……”
许不令表情怪异，抬手把车帘拉上，才解救了不知该怎么接话的祝满枝……
……
白马庄位于长安城北郊，良田千亩皆是李家的产业。忠勇候李家因为誓死护主封侯，祖上没什么战功，将门世家没战功傍身，再受恩宠其他将门也不认，所以一直没能担当重任。
李家也没想和大玥几个军阀世家争抢，老老实实呆在长安发展人脉，现如今家主李宝义官拜从三品云麾将军，在武人地位较高的大玥，也算是朝堂大员。
李家的长子如今在南越镇守边关，次子李天戮按照世家的规矩，负责打理家族产业和魁寿街的豪门子弟攀交情，作用倒是和萧庭差不多。
白马庄说是农庄，经过李家多年的修建，如今已经和园林无异，因为是私园不对游人开放，只有拿了请帖才能进去。
下午时分。
白马庄内的建筑群安静祥和，扛着锄头的佃户在田野小道上来回走动，正中的大道时常有车架、骏马飞驰而过。
庄子的牌坊外，持刀的护卫来回巡视，暗处也不乏盯梢的高手，有客人过来，在庄口等待的管事便会上前热情迎接。
不过，看似宁静的农庄，今天的气氛却有些古怪。
白马庄正厅内，两人在侧面太师椅上就坐，鹰爪门的朱承烈站在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者身后，面向七八分相似，不过老者手指关节粗大，浑身肌肉比朱承烈还扎实，一双鹰眼炯炯有神，正是有‘擒龙手’美誉的朱满龙。
对面的则是虎台街通背门的坐馆张潮。张潮打的是通背拳，以‘两臂相通，冷弹脆快’闻名江湖，师承幽州祁家。与朱满龙的孤身闯长安不同，张潮是幽州祁家专门派过来教拳的师傅，算是正儿八经的武林名门出身。
正厅雕梁画栋装饰奢华，上首的主位坐的是名年轻男子，坐姿闲散，眼神桀骜，手中拿着酒杯轻轻晃荡，聆听着二人的对话：
“朱门主，你确定昨日那人，用了通背拳中的‘金龙合口’？”
说话的自然是张潮。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世家也好门派也罢，武学的传承都不是小事，父传子师传徒，德高望重的名家宗师，若是觉得徒弟儿子心性不正，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教出去害人。
而各门之中基本上都有几手绝学，不是光看别人打一遍就会的，没有师父言传身教，一辈子都是花拳绣腿。
通背拳中的‘金龙合口’，便是其中之一。
朱满龙端着茶杯，偏头示意。
脸色依旧病态苍白的朱承烈，走到大厅中央解开了身上的武服，浑身腱子肉在寒冷的空气中展现，可见后背、胸口、胳膊皆有淤青伤痕。
张潮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跟前仔细打量伤势，眉头紧蹙：
“确实是金龙合口，没有十年苦练，用不出这火候。”
朱承烈合上衣衫，看向上首：“那人在追一个赌鬼，询问了白马庄的事儿，李公子您看……”
晃荡酒杯的李天戮，轻轻哼了一声：
“可能是被赌鬼骗了银子的江湖人……听你们说武艺很高，以防万一，两位门主在这里呆上几天，他只要敢闯进来，就不用出去了。”
朱满龙和张潮轻轻点头：“李公子放心即可。”
朱承烈稍微犹豫了下：“此人所学驳杂，来历恐怕不简单，若是官府的人……”
“在长安城，只要不是魁寿街三座八角牌坊后面的人，都得给本公子几分薄面。”
李天戮眼神桀骜，轻轻哼了一声，起身走向大厅外面：“两位放心出手，不用瞻前顾后，出了事本公子替你们兜着。”
“恭送李公子！”
朱满龙和张潮皆是点头……

第三十一章 恶护卫和乖丫鬟
黄昏时分，许不令架着马车抵达雪原间的白马庄外，遥遥即可瞧见接连成片的建筑群，大牌坊下四个灯笼在寒风中摇摆，飞檐青瓦间灯火如昼，不时有身着贵气的人乘车驾马进入其中。
祝满枝坐在旁边，抬目眺望远方：“许公子，周围有御林军，会不会是白马庄已经有所警觉？”
许不令拉了拉斗笠，声音平淡：“都一样。”
祝满枝似懂非懂，轻轻点头，又转眼看向车帘，手在车厢上敲了敲：
“萧公子，到地方了。”
“……嗯……是嘛……哎哟~”
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车厢里发出‘扑通’声响，听起来是从软榻上掉下来了。
祝满枝‘嗤——’的一笑，又连忙捂住嘴。
少许，睡眼惺忪的萧庭从车厢里露出脑袋，抬眼瞧向远处的庄子，便是眼前一亮：
“哟呵~这地方整的还挺漂亮，怪不得那些纨绔子弟经常聊这儿。不令，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要是好玩，今晚本公子请客……”
许不令偏头撇了一眼：“今天我有私事，进去后你玩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透漏我身份。”
“行行行，你可别乱闯祸把我连累了。”
萧庭悻悻然坐了回去，开始苦口婆心的劝导：
“不令，你不要老和伪君子一样假正经，知道你从小脑子不好使，和才子佳人呆一块儿觉得自卑。你要看开点，肃王世子的身份摆在这里，大大方方过去吃喝玩乐，放个屁他们都觉得香，还敢有人说你的不是不成……”
祝满枝听到这番话，表情十分别扭，想笑不敢笑。
许不令蹙着眉头，按着他的脾气非得把萧庭揍个半死，可今天留着萧庭有用，也只能当做没听见这份‘劝导’。
马车行至白马庄口，在牌坊下等待的管事迎了上来，看了看马车上挂着的‘萧’字木牌后，脸色骤然一变，恭恭敬敬的站在马车下面安静等待。
许不令跳下马车，斗笠把脸遮的严严实实，抬手掀开了车帘子。
马车内，气质浑然一变的萧庭，手持折扇慢条斯理的弯身走了出来。
萧庭出生世家门阀，长相自然不差，仪态举止也从小受到培养，严肃起来也算仪表堂堂。
管事打量一眼，顿时诚惶诚恐：“哎哟~原来是萧公子，小的有失远迎……”说着回头招手：“快，叫表少爷出来迎客，萧相的公子过来了。”
萧庭对此见怪不怪，站在马车上酝酿了片刻，看模样是想做首诗摆谱，可惜憋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又轻咳一声下了马车。
不出片刻，庄子里出来了一个年轻男子，身着华服笑容和煦，乃是李天戮的堂弟李天玉，平时便负责白马庄的产业。
萧庭作为淮南萧氏的嫡子，李天戮在这都得躬身相迎，更不用说李天玉这种旁系子弟。此时李天玉满脸笑容，上前便是抬手一礼：
“天玉见过萧公子，家兄邀请公子多次，今天萧公子肯赏脸，实在让寒舍蓬荜生辉……”
萧庭背着手折扇放在身后，一副领导视察的做派，自觉的就走在了最前面：
“家父一直体恤民情，恰巧今天没事，我过来看看庄稼的收成……”
“……”
和许不令并肩行走跟着进去的祝满枝，闻言瞪大眼睛，看了看天空的鹅毛大雪。
大冬天来看收成？
这要是能看出来就见鬼了。
许不令倒是见怪不怪，毕竟以萧庭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社会地位，秋天来照样看不出什么。
李天玉和管事听见这话，脸上没露出丝毫尴尬，顺其自然便接话道：
“萧公子实在有心了，年纪轻轻便爱民如子，未来入朝拜相，我大玥子民便有福啦……”
“过奖……嗯，这庄子修的不错，都说李将军是儒将，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哪里哪里……”
……
花花轿子人抬人，互相吹捧之间，李天玉领着萧庭前往了庄子内部。
许不令牵着马车，祝满枝一副小土妞打扮，自然是被当成了车夫和丫鬟，走到一半，后面的管事便客气的指了庄子里停放马车的地方，示意下人去那边等待。
许不令自然就顺势带着祝满枝，脱离了队伍。
祝满枝随着许不令走向马舍，偏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萧庭：“许公子，方才我见那个姓李的给管事使眼色，好像不太对劲，萧公子会不会有危险？”
许不令把马拴在了马桩上，摇头笑了下：“李家要是敢弄死淮南萧氏的嫡子，全家都得跟着陪葬，安全的很。”
祝满枝点了点头，市井出生，对门阀世家的事情自然不了解，有些好奇的询问：
“常听人说‘萧陆崔王李’，萧家有多厉害？”
许不令想了想：“大齐占据中原三百余年，拜相者三成姓萧，剩下被其他四家分了，寒门宰相屈指可数，到了我朝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你说有多厉害？”
“萧家这么厉害，为什么会生出这么傻个儿子？”
“……嗯……傻人有傻福……”
许不令没有在工具人身上多费口舌，背着长刀左右看了几眼——马舍附近停着不少骏马和车架，车夫、护卫都围坐火盆周围唠嗑，看情况经常遇见已经很熟了。李家的护卫按着刀在四周巡视，时不时往这边撇一眼。
许不令自然没有真的当车夫的意思，稍微琢磨了下，便拉着祝满枝的手腕，走向了马舍后方的拐角。
祝满枝正左右打量不对劲的地方，忽然手腕被拉住，脸儿猛的一红，表情扭捏了几分：
“许……许公子……你做什么？”
“别说话。”
许不令微笑回应了一句，拉着祝满枝来到围墙与马舍之间的夹道中，确定外人看不到这里后，挑了挑下巴：
“转过去，趴在墙上。”
祝满枝一愣，满眼不解的转过身，乖乖的趴在了围墙上。
然后祝满枝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疑惑回头，却见许大世子竟然在解腰带。
“呀——”
祝满枝总算明白过来，心里又气又羞，刚想说话，便被按在了院墙上。
便在此时，一个带刀护卫走到了夹道外面，蹙眉打量。
许不令把祝满枝按在墙上，一只手正在解开裤腰带，瞧见有人过来，便停下动作，怒声道：“看什么看？”
一副恶护卫和乖丫鬟偷情的模样。
祝满枝也反应过来，急忙捂住脸，做出羞答答的样子。
带刀护卫略显尴尬，摸了摸鼻子，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又离开了。
许不令这才松开手，取下斗笠用黑巾蒙住脸：
“走吧，进去看看。”
祝满枝脸依旧是红的，跟着许不令走向庄子伸出，小声嘀咕了一句：
“许公子，你……坏主意挺多的，这法子都能想出来……”
“得罪了。”
“不得罪……许世子抓姑娘的手法挺熟练的……”
“……”
……

第三十二章 血染白马庄（上）
白马庄是李家的私产，多年修建改造下来，已经不靠务农为主，反而类似与现代的农家乐，专门给长安城的富贵豪绅消遣的地方。
勾栏赌坊长安城多的是，要从这些富可敌国的人物身上捞银子，自然得搞些别的地方看不到的花样。
萧庭贸然登门，又是第一次来，李天玉虽然知道这位爷脑子配不上身份，但该提防的还是得提防，只是把萧庭带去了主宅，里面美人美酒作陪，和寻常消遣之地区别不大，倒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而白马庄深处的一间园子里，奇石修建而成的假山颇为秀丽，假山周围有多名带刀护卫来回走动，气势内敛，比庄口的护卫强上许多。
假山下方有一个洞口，不时有身着华服的人进去，隐隐可以听见若有若无的喧哗声，却是从地下传来……
……
“爹，你说那鹰指散人，今天会不会过来？”
假山下方的诺大地宫之内，不少人坐在周边的隔间厢房之内，正中是个演武场，周边有粗大的栏杆，看起来宛若一座巨大牢笼。
朱承烈脸色惨白，坐在巨大牢笼的外面，不停左右张望。
朱满龙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旁边则是张潮。身着护卫衣衫的打手布满地宫各处。
听见儿子的询问，朱满龙淡淡哼了一声：“有为父和张师傅在这儿，十成把握让他有来无回。”
朱承烈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不安，可能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关吧，做了亏心事，自然就有些疑神疑鬼。
朱承烈面前的巨大牢笼中，兽吼时而传出，一只黄纹虎在偌大的牢笼靠墙的铁栏杆内咆哮，猩红的瞳孔包涵饥饿带来的兽性，扫视着牢笼外发出呼喊的诸多声音来源。
周边隔间之内就坐的人看不到是谁，朱承烈却听出了几人的声音，都是长安城中的豪绅巨富，此时带着几分兴奋，把金银元宝丢入管事的托盘之中，叫嚷着：
“快点快点……”
快点干什么，朱承烈虽然第一次来，却已经猜出来了。
朱家开的是武馆，给不少豪门大族提供护卫，也给那些豪门干过脏活儿，抢田产、打闷棍之类。去年一次酒会之上，他和李天戮碰上，结交几次后，李天戮便给了他一个肥差——抓些无关紧要的人给白马庄送过去，要哪种官府不会查的。
白马庄是农庄，朱承烈以为是地主家找黑工种地，自然是欣然答应。朱家给城内不少赌坊撑腰，每天都有那种输的倾家荡产还倒欠的赌棍，和家里人都反目成仇，根本没人在乎。
欠了赌坊银子还不起的，朱承烈自然就带人一绑，送来白马庄，一年多下来，连个报官的人都没有。
朱承烈从这上面捞了不少银子，还一直奇怪李家干嘛不直接给银子招长工，直到今天才明白，他送来的这些人，都去见了阎王。
这个地宫，算是个地下赌坊，人搏兽，压输赢。
牢笼中那只饿虎不算大，二百来斤的小老虎，可再小也是老虎。朱承烈自认没本事单挑，那些个输的饭都吃不饱的赌棍，怎么搏？
牢笼中尚未准备好，朱承烈却实在坐不住了，毕竟人是他抓的。
可打手有打手的规矩，金主干什么事儿，朱家收了钱就得办好，没有干涉的权利。
“嗷——”
震耳欲聋的虎吼在笼子里响起，黄纹虎暴躁的在铁栅栏后面跳动，带起阵阵沙尘。
铁链哗啦的响动从牢笼靠墙一侧的闸门传出。
四周隔间里就坐的人顿时叫嚷起来，几个大腹便便的员外郎甚至站在了隔间的窗口，挑开珠帘观看。
咔——
机括的声音响起，墙边的一道闸门打开，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直接扔了出来，其中便有孙家铺子的伙计三才。
“放我出去——”
“救命啊——”
哭爹喊娘的声音响起，两个男子从沙土地上爬起来，便掉头往回跑，可惜栅栏已经关上了，只能扑在上面哭吼，根本不敢望向旁边的铁栏杆。
或许是为了增加两个人的胜算，栅栏后面扔出了一把刀和一根长矛。
牢笼外面，管事拿着铜锣‘铛——’的敲了下：
“开始！”
哗啦哗啦——
铁栏杆缓缓吊起，里面饿了三天的黄纹虎口中满是唾液，焦躁愤怒的扒着铁栏杆想要挤出去。
“他娘的，把刀捡起来啊！”
“宰了这爬虫，老子赏你一千两！”
呼喊声如海潮，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
牢笼中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先是瘫软到地上爬着四处寻找出口，眼见黄纹虎的头颅已经从铁栏杆下方钻了出来，人绝境的求生欲还是占据了上方，两个面如死灰的人，连滚带爬捡起了刀枪，战战兢兢的靠在牢笼的边缘。
“一起上啊！”
“分开怎么打！一起上去，杀猪一样，绕后找机会一刀就捅死了……”
四方看客趴在栏杆上，焦急兴奋的催促吼叫，那模样恨不得换自己上去。
“嗷——”
随着一声响彻地宫的虎吼，黄纹虎从牢笼中挣脱出来，虎掌踏过沙土带起灰尘与闷响，一跃近丈，眨眼就冲到了笼子边缘。
“啊——”
惨叫声当即响起。
两个汉子方才还鼓起的一点悍勇，在瞧见饿虎的凶悍之后已经荡然无存，只顾着四散奔逃。跑的慢的一个汉子，被巨大虎爪在背上撕开四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只来得及发出绝望惨叫，脖子便落入虎口，声音戛然而止。
剩下的三才早已吓得没了三魂七魄，连刀都扔在了地上，只顾着朝离大虎远的地方奔逃。
饿虎扑杀一人后，并没有停下来挨刀的意思，穷追不舍扑向了三才。
“龟孙儿跑什么！拿刀砍啦！”
“窝囊废，老子压你们一百两银子……”
呵骂声四起。
在市井底层混迹的赌棍，大多是好吃懒做之辈，连正常壮年男子都跑不过，更不用说跑赢老虎。
三才抗了半年的麻袋，孙家铺子的伙食又不错，此时反而跑的很快。只是杀不死黄纹虎，也不过是多活几个呼吸的时间罢了。
朱承烈本就心中有鬼，此时实在看不下去：“爹，让管事停下，这哪是人搏虎，这就是拿人命取乐，太损阴德。”
朱满龙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旁边的张潮眼神淡然：“生死由命，自作孽，怪得了谁？”
“救命啊——”
牢笼之中，三才疯狂的哭吼，双腿都跑出残影，识图离背后越来越近的猛虎离远一点。
徒劳无功。
周围的看客已经骂骂咧咧起身，显然对这场大戏很不满意。
就在黄纹虎飞扑而出，沾满血水的巨口咬向三才后颈之时，地宫内忽然响起一声爆呵：
“死畜牲！”
声若炸雷，几乎盖过了全场的喧哗，在地宫中回荡。
朱满龙手上的茶杯微微一颤，一双鹰目猛然凝神，望向了地宫的石道入口……

第三十三章 血染白马庄（中）
白马庄的假山外，许不令打晕几名护卫之后，带着祝满枝快步进入通往地下的石道。
石道很宽阔，沿路插着火把，前方的大门开着，遥遥便能看见地宫中央的牢笼。
祝满枝遥遥看去，正好瞧见老虎咬死人的场面，惊的是花容失色，差点尖叫出声。
身为朝廷的捕快，虽然才当了半年，祝满枝的性格却是异常的刚正，否则也不会跑去独自查福满楼，面对御林军统领都不服软。
在她心里，大玥纪法严明，朝廷体恤百姓，虽然藏了些老鼠屎，但更多的还是许世子这样分得清是非对错的人。
祝满枝做梦都没想到，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干这种以人饲虎的恶心事。
“住手……”
祝满枝提着裙子想跑过去制止，可老虎又听不懂人话，哪里制止的了。
许不令抬眼瞧见这一幕，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靴子猛踏地面，一跃近丈，抬手卸下了背后的长刀。
包裹的黑布散落，露出了漆黑如墨的刀身。
刀如黑潮，锋似银线。
许不令双手拖刀，在地面的石板上擦出一条白线，刺耳‘擦擦——’声中，一声爆呵响起：
“死畜牲！”
身着黑色紧衣蒙着脸的许不令，三个大步跃上了牢笼围栏的上方，脚上在围栏顶端借力高高跃起跳入牢笼，双手持刀，以开山之势悍然劈下。
黄纹虎本能的危机感让它停下了脚步，低沉的兽吼自喉咙中响起，猩红瞳孔望向声音来源之时，刀锋已经到了眼前。
擦——
刀锋快若黑雷，在空中劈出一道半月，自黄纹虎脖颈斜切而过，血光飞溅之间，刀锋劈入地面三寸。
力道太过巨大，许不令胳膊脊背的黑色劲衣骤然撕裂，露出下面结实而高高隆起的肌肉。
饿虎甚至还没做出反应，头颅便离开了身躯砸在了地上，偌大的身躯往前栽倒，血水自断口喷涌而出，刹那间染红的沙土地面。
一刀斩虎！
“哗——”
地宫内喧哗声四起，无数准备离去的巨富豪绅，都是爆出喝彩声。
牢笼外侧，张潮和朱满龙都是站起身。
李家的管事和打手见有人坏了笼中大戏，错愕了片刻后，便暴怒呵斥：
“好大的胆子！”
“你是什么人……”
许不令胸口起伏，眼中怒意没有办法收敛，冷眼望向周边的众人。
浑身虎血的三才已经快吓傻，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后退，退出几步发现老虎被斩杀后，又如同见到了救星，跪着朝许不令爬过去：
“英雄！英雄救我！”
许不令偏过头，眼神一冷。
三才的求救声戛然而止，瞳孔微缩显出难以言喻的惊恐。
因为面前这双人的眼睛，比方才那只充满兽性的饿虎还要可怕！
擦——
手起刀落。
三才尚来不及开口求饶，刀锋便在眼前一扫而过。
头颅高高飞起，血柱喷涌，无头尸体倒在了地上。
“……”
方才的喧哗声戛然而止，朱满龙等人眼神莫名其妙，甚至不可思议。
祝满枝睁着大眼睛，红润小嘴一张一合，也是愣在了当场。
方才拼尽全力冲过去救人，为何把人救下来后，又一刀杀了，这不多此一举嘛！
许不令自然不是多此一举，他提着滴血的四尺长刀，在场地中环视四周，声音冰冷：
“一群杂碎！以观他人之苦取乐，也配称之为人？”
李家的一个管事怒火中烧，隔着围栏怒斥道：
“这些人欠了银子，都签了生死状……”
擦——
管事话音未落，许不令便用靴尖踢中地面的一把刀上，刀锋带着破风声疾驰而出，直接把开口的管事钉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满场哗然。
对于在场的人来说，笼子里本就是死人，杀了也就杀了，若是跑出来搅局的好手，无非事后赔个银子的事情，诸多看客方才看的爽，说不定还能说句好话。这杀李家的人，可就不是能善了的了。
朱满龙和张潮站起身来，齐声怒喝：
“你大胆！”
许不令提着刀走向围栏边缘，根本没搭理朱满龙等人：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些人该死，也该朝廷来杀，朝廷杀不了我来杀！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方式代朝廷杀人？！”
“好狂的小子！”
“敢在白马庄闹事！”
周围的护卫管事怒火中烧，管事打开了牢笼的锁链，七八名持刀护卫便冲了进来。
祝满枝顿时急了，想也不想便见缝插针的钻进了牢笼，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跑到了许不令身前，从怀里取出狼卫的牌子，朗声道：
“大胆！我是狼卫的人，你们知道他是……”
话说一半，许不令便把穿着袄裙的祝满枝拉到了背后，单手提着长刀，眼神轻蔑：
“就凭你们几个？”
祝满枝愣了下，见许不令不想暴露身份，便也没有再说。
祝满枝手腕被拉住，藏在许不令的身后，她个子比许不令矮，仰头看着持刀而立面对众敌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猛的跳了下……
而冲进来的七八个持刀打手，瞧见狼卫的令牌，一时间有些迟疑。
请来看场的朱满龙也进入了牢笼之中，旁边的张潮满脸怒意，准备上前率先动手，朱满龙急忙抬手挡住：
“张师傅，稍安勿躁。”
朱满龙知晓张潮的独子当街闹事被狼卫打杀的事儿，和狼卫有血仇却只能吃哑巴亏，此时找到机会一解心头之恨，自然是想动手。
可在李家的白马庄，若是寻常横插一脚的江湖人，打杀也就打杀了，事后塞个私闯民宅的罪名即可。
狼卫直接听命当今圣上，职在监察各路王侯和江湖势力，忠勇候李家也在监察的范围内。
若是狼卫受命来查白马庄，他们把狼卫宰了可就没法收场，得看主人家怎么安排。
地宫中的骚动刚刚发生，便有人去报消息，等张潮等人冲入牢笼，李天玉已经怒火中烧大步跑了过来，听见管事急声诉说情况后，呵斥道：
“他们是冒充狼卫的江湖贼子，给我杀！”

第三十四章 血染白马庄（下）
忠勇候李家在京城扎根已久，对皇室的忠贞有目共睹，缉侦司不可能自作主张查李家。圣上若是对李家不满，直接就是御林军过来抄家了，岂会派个小狼卫过来砸场。
也正是因此，李天玉听闻‘两个’狼卫过来砸场后，直接就让护卫下杀手。
白马庄的地下角斗场肯定是不能闹到台面上，而杀了两个狼卫即便事后被缉侦司追究，也无非是上门赔礼道歉的事儿，孰轻孰重李天玉分的清楚，处置很是雷厉风行。
朱满龙听到李家人开了口，自然没有再多说。他和张潮是李家请来的打手，出了事儿也是李家扛着，他们只管办事即可。
头发花白的张潮已经怒发冲冠。前几年张潮的独子在勾栏中喝酒，与一个江湖客起了冲突招来了狼卫，年轻气盛又是喝了点酒，稍微冲撞了狼卫便被打杀当场。
大玥朝‘以武犯禁’是重罪，张潮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把这口气往肚子里咽，火气早已憋了几年，此时再无顾及，持单手刀两步便冲到了最前。
通背拳与通背刀相通，张潮练了一辈子拳，称不上宗师但绝对是行家，一口老刀虎虎生风，不过眨眼已经来到许不令面门。
许不令言辞傲慢，心里可半点不大意，单手持四尺宝刀，靴子重踏地面，整个人便如被撞了出去，刀锋在后而身体在前，弯身躲过张潮一刀，黑色刀锋已经无声出现在了张潮胸前。
高手过招基本都是三两下的事儿，孰强孰弱一触便知。
朱满龙瞧见许不令的起手式便暗道不妙——八卦刀的夜战八方式。
这是缉侦司主官张翔独创的招式，十年前专门为破幽州祁家的通背刀而创立，他本以为只有张翔会，没想到这个蒙面年轻人也耍的炉火纯青。
张潮怒上心头不假，武夫的警觉却让他没有大意，手中刀出去便知上了当，想也不想便弃刀改掌，双手合拢一式‘金龙合口’平推，躲刀的同时撞向许不令面门。
“小心！”
朱满龙脸色大变，明知对方会的招式还用出来，基本上是往刀口上撞。江湖各派互相克制，没有能必赢的套路，此子既然能破通臂刀，本来就会的金龙合口还不是手到擒来。
朱满龙脚步如飞如雄鹰展翅跃起，想要搭救入套的张潮，却已经来不及。
不过眨眼的时间，张潮弃刀变掌的同时，许不令收刀屈膝，身形拔地而起，在张潮两掌打到胸口之前，一式力道刚猛至极的虎登山踢出，膝盖狠狠砸在了俯身的张潮胸口。
嘭——
骨头折断的脆响。
张潮再想变招已经来不及，双手稍微压了下许不令的腿，便被膝撞正中胸口，整个身体直接腾空离地三尺有余，脸色刹那间涨红。
许不令乘着张潮腾空避无可避，反手就是一刀自下而上劈出。
擦——
血光飞散。
两人交手不过瞬息，周边的护卫甚至没看清动作，张潮便从持刀飞扑变成了跌落在地面，脖子一个大刀口，血水喷涌落地已经没了动静。
这一幕看的持刀护卫急急停住脚步，周边诸多看客更是脸色煞白，完全没想到虎台街的坐馆，这么快就死了。
这得是多厉害的人物！
而能看出门道的朱满龙，虽然惊愕这蒙面人的武艺之高，但也察觉了几丝不对。
武夫交手一时不慎，本就是生死立判。眼前这蒙面年轻人所学驳杂不假，但破招拆招都用的是巧劲，方才那式走刚猛路数的虎登山，明显能看出动作的束手束脚。
作为浸淫武学一辈子的行家，朱满龙知道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表现，要么身上有伤难以用全力，要么就是其他原因限制了行动。
看出这一点，朱满龙双眼微眯，毫不犹豫便放弃了练了一辈子的鹰爪手，直接挥着一双老拳袭向许不令，没有任何套路，也不瞅着要害打，单纯的攻其必守，凭借一身蛮力让对方不的不接。
许不令斩杀张潮后，回手一刀被朱满龙躲开，想也不想便是右腿横扫，踢向朱满龙下盘。
嘭——
朱满龙拳头正中胸口，许不令身体被巨力砸的后仰，右腿却踢中朱满龙左腿，直接把下盘不稳的朱满龙，抽的横着转了半圈摔在地上。
祝满枝一直在紧张观望，瞧见许不令中拳失去平衡，连忙扑过去从后面撑住了许不令的后背。
许不令顺势起身，一个大踏步抽身而起，双手持刀对着落地的朱满龙悍然劈下。
只可惜落地有借力的地方可以躲，朱满龙早料到会有后手，手掌猛拍地面，便在地面滚了几圈，拉开了距离。
在场的护卫皆是满眼震撼，完全没想到在虎台街成名已久的两名老师傅，连三招都没走过去。
连张潮和朱满龙都吃了亏，他们这些武馆出身的护卫，哪里敢上前接刀，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许不令中了一拳，又连续剧烈运动，胸口剧痛已经压不住，再打下去得不偿失。
击退两名高手后，许不令没有恋战，乘着持刀护卫被震住的间隙，回首抱住祝满枝便往外跑。
李天玉不会武艺，哪里看得清其中门道，见两个‘绣花枕头’风吹即倒，一帮子护卫又不拦着，气得是脸色铁青，站在门口怒声道：
“都愣着做甚？杀了他！杀了他！”
许不令脸色微冷，手中的长刀直接就往前丢了出去。
刀锋飞旋如同风车，带着骇人破风声劈向了李天玉。
李天玉瞳孔骤然放大，只来得及抬起双手遮挡，整个人被四十来斤的大刀劈到了墙上，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
满场鸦雀无声，完全没想到这厮连李家的表少爷都说杀就杀。
起身的朱满龙一时间连追都不敢，站在原地有些迟疑。
所有人都被这谁挡杀谁的戾气吓的脸色煞白，哪里还敢挡路。
许不令抱着祝满枝，路过堆放彩头的桌案旁，不忘拿起一盘银子递给祝满枝，然后才跑到李天玉的尸体旁，拔出插在墙上的长刀冲出了石道……

第三十五章 背锅侠
尖叫、呵斥、嘶吼……
乱七八糟的声音从地宫之中传出。
白马庄的假山外，公孙禄骑乘大马，带着一队的御林军冲入了庄子，迅速接近发生骚乱的假山。
昨天李天戮得知有人对白马庄‘感兴趣’后，为了以防万一，连夜就请来了虎台街的两名坐馆，外面则调来了手持弓弩的御林军随时待命。
对于这种拍马屁的事儿，公孙父子向来是首当其冲，公孙禄亲自带着御林军就过来了。
听闻庄子里真的发生了骚乱，公孙禄为了向李家邀功，迫不及待的就赶到了假山外，让御林军拔剑张弩，他则朗声道：
“大胆贼子，速速束手就擒……”
“别放箭，我是缉侦司的人！”
假山的石洞之内，女子的呼唤声传出。
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黑衣蒙面的许不令，抱着祝满枝从假山里面冲了出来，在洞口顿住脚步。
祝满枝怀里抱着包裹，手上则举着令牌晃荡，生怕出门御林军就来个万箭齐发。
而后方的石洞里，持刀护卫遥遥就大喊出声：
“大人，快抓住这两个贼子，他们杀了李天玉李公子！想要夺路而逃！”
公孙禄心中一惊，没想到李家的表少爷被杀了，这可是大事。稍微琢磨了下他便抬手道：
“给我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诺！”
御林军持着火把官刀，便准备上前拿人。
祝满枝满眼错愕，她自然认得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孙禄，或许是觉得场景似曾相识，半晌不知道该说啥。
许不令眼中充满血丝，胸口毒发额头已经青紫。暴露身份的话，祝满枝必然被缉侦司注意，后续的计划也泡汤了。他稍作迟疑，便准备提刀硬杀出去。
好在庄子里的骚乱比较大，已经惊动了不少人。
正在花天酒地的萧庭一听外面死人啦，就知道肯定是许不令在兴风作浪，急急忙忙就跑了过来。
萧庭老远瞧见许不令浑身是血，吓得是魂飞魄散，这要是和许不令一起出来，许不令死球子了，他估计得回淮南面壁思过一辈子，心里岂能不怕。
萧庭急匆匆跑到假山附近，跳起来就是一巴掌，抽在公孙禄后脑勺上。
啪——
力道不重，却把毫无防备的公孙禄给抽懵了，手按腰刀恼火转头：
“谁他娘这么……玉树临风……原来是萧公子，失敬失敬。”
公孙禄表情浑然一变，诚惶诚恐的抬手。
萧庭看着拔剑张弩的御林军，怒骂道：
“都反了不成！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许不令心中一沉，连忙掐了祝满枝腰儿一下。
祝满枝一个激灵，连忙接话：“萧公子，我按照您的吩咐过来调查白马庄，下面果然藏着一件震动朝野的大案子。”
萧庭一愣，才想起了许不令叮嘱不能让陆夫人知道的事儿，咳嗽一声，冷着脸道：
“他是本公子的护卫，我早就怀疑这白马庄藏污纳垢，今日带着狼卫过来查探，果然不出我所料……”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萧庭还挺机灵，这官话说的一套一套的。
公孙禄自然知道白马庄藏污纳垢，和淮南萧氏比起来，李家连小指头都算不上，当下哪里敢在偏袒，接话道：“原来如此，萧公子果然明察秋毫。”说着便转身怒斥御林军：“还不快带人进去，看看发生啥事儿。”
御林军领命，迅速冲进了假山下的地宫。
许不令凑到祝满枝脸侧耳语了几句，便提着她怀里的包裹，转身走向了白马庄外。
有萧庭罩着，公孙禄自然不敢把这蒙面护卫拦下来查问，只当作没瞧见，在萧庭旁边躬身道：
“萧公子，白马庄是李家的产业，卑职领命行事，所有事情都和我无关……”
萧庭背着手一副宰相做派，蹙眉打量着假山下的石洞：
“这下面藏的什么东西？”
公孙禄自然是诚恳摇头：“听说只是一小产业，卑职也不清楚。嗯……魁寿街的李公子对这地方很上心，您今天过来直接杀了李天戮的表弟，恐怕……”
祝满枝听见这话，连忙小跑到跟前，恭敬抬手：“萧公子，李家在白马庄内行‘以人饲虎’之举，为天理所不容，圣上爱民如子，知晓必然震怒。今天若不是您带着卑职过来探查，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百姓惨遭横祸。”
当今圣上都抬了出来，公孙禄自然是不敢再乱说话。他撇了祝满枝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只是祝满枝穿着寻常女儿家的袄裙，一时间还没认出来。
萧庭听见‘以虎饲人’，表情是真的严肃起来，皱眉道：
“拿活人喂老虎？李家买不起肉吗？”
祝满枝怒然点头：“公子下去一看便知。”
萧庭见许不令浑身是血，便晓得下面肯定尸横遍野，哪里肯下去。
稍微等了片刻，御林军的头领脸色苍白的跑出来，躬身几欲作呕，缓了好久才开口禀报：
“大人，下方有个地宫，不少豪绅被吓瘫在里面。方才应该发生过冲突，地上有五具尸体，皆不完整，其中一具尸体被猛虎撕烂……场面惨绝人寰……”
萧庭虽然脑回路有点问题，但绝对不是分不清是非。在天子脚下干这种事儿，若是传出去必然震动朝野。许不令把这么大的名声塞到他手上，他自然得接下。
听完御林军的汇报，萧庭便怒火中烧，一挥袖子：
“果然不出本公子所料，天子脚下竟敢行这种伤天害理之举，李家真是无法无天。来人，把白马庄给我封了。”
李天玉被杀，庄子里连个拿事儿的人都没有，自然没人跑上来请求通融。
公孙禄怕背上纵容包庇的罪名，只得义正言辞的痛斥几句李家丧尽天良，然后带着一堆御林军把假山的洞口封的严严实实，不准任何人出来。
地宫中也有不少王公贵子，无不是家室显赫，可再显赫也显赫不过淮南萧氏，谁出来求情都没用。
萧庭好歹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这么大的事儿捅出去，他刚正不阿得一身贤名，若存私心放走一两个，不仅他染上一辈子的污点，被政敌抓住把柄，借机把他爹从宰相位置上扯下来都有可能，肯定是不敢徇私的。
御林军就这样围着，等长安城接到消息，大队天字营狼卫和大理寺的主官赶到，白马庄的事儿，即便当今天子在场也不可能压住了……

第三十六章 一壶温酒
大雪潇潇，东方发白，天快要亮了。
大业坊的青石小巷中，身着血衣的许不令，托着四尺长刀踉踉跄跄行走，刀锋摩擦青石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凌晨时分巷中无人，倒也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昨夜在白马庄的地宫之中，斩虎杀人消耗极大，最后硬碰硬接了朱满龙一记老拳，身体硬朗没有受伤，但体内寒毒压不住了。
‘锁龙蛊’是苗疆毒蛊，蛊虫遇烈酒会被压制，不然时时刻刻都在产生寒毒侵蚀四肢百骸，不管不顾全力以赴的话，便是血管爆裂七窍流血而亡的下场。
葫芦中的断玉烧已经喝完了，难以言喻的刺痛虽然缓解了不少，但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许不令脚步不稳，在冬日严寒之中呼出阵阵雾气，缓步走向了孙家铺子……
……
寒风猎猎，卷起巷子里的枯草雪沫。
孙家铺子亮着昏黄的灯火，老掌柜正从桌上把板凳放下来，整整齐齐的摆好。
嚓嚓——
拖刀的声音由远及近。
孙掌柜皱了皱眉，用毛巾擦着手，走到酒肆的幡子下蹙眉查看，却见一个身着黑衣的俊美男子，托着把四尺长刀走了过来。面如冠玉，却挂着血水。
孙掌柜在巷子里开了一辈子酒铺，酒好的缘故，来京城的豪侠都喜欢在这里喝上一碗，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像这样晚上杀的浑身是血，凌晨踉踉跄跄走过来喝一碗酒，然后安然合眼的江湖客都出现过几次。
孙掌柜正准备回身温酒，抬眼仔细一瞧，却发现这满身血迹的男子，竟是许不令。
“哎哟！公子，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孙掌柜一急，连忙小跑上前，准备扶住许不令。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抬手拒绝了搀扶，托着滴血的长刀走进酒铺，在靠巷子的酒桌旁坐下，长长松了口气：
“掌柜的，来壶酒。”
酒铺中挂着灯笼，孙掌柜借着火光打量几眼，见许不令身上没有外伤，才稍稍松了口气。回身在火炉旁取来温好的酒壶走到跟前：
“公子，昨晚上干什么去了？您千金之躯，怎么会亲自动手杀人……”
许不令抬手接过酒壶，仰头便猛灌，烈酒自嘴角溢出，冲掉了下巴上的血迹，也打湿了衣襟。
咕噜咕噜……
二两小壶，不过转瞬便见了底。
许不令长长吐了口浊气，总算是缓了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拴在腰间的小包裹解下来，扔到了桌子上，发出‘咚’一身闷响，还有银子碰撞的‘哗啦’声。
“三才偷了掌柜的银子，我昨晚办事，顺手给你拿回来了。”
“……这……”
孙掌柜愣在当场，偏头看了看桌上带血的包裹，又看了看浑身杀伐之气的许不令，昏黄双眼渐渐焦急，猛地一拍膝盖：
“哎哟！许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小老儿我上次就是顺嘴一提，何须您费这么大力气把银子找回来？这人情小老儿可怎么还，这酒喝着也变味了……”
说着便小跑到火炉旁，又是倒热水又是找毛巾。
许不令坐在凳子上稍微缓了缓，心腹间的阴寒刺痛随着烈酒下肚逐渐消散，脸色也好转起来，把长刀靠在酒桌上，轻笑了下：
“我办私事，顺手罢了。孙掌柜不用这般客套，真要还人情，一壶酒足够了。”
孙掌柜端着热水盆过来，放在了酒桌上：
“话是这么说，可情还是得记。江湖人讲究个快意恩仇，可小老儿我又不是江湖人，唉~小老儿也没别的，以后公子过来，酒管够……”
许不令颔首致谢，用热水洗了洗冻僵的脸颊，轻笑道：“喝酒若是不收银子，以后便不好意思来了。”
孙掌柜张了张嘴，和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知道和这种身怀侠骨的年轻人说再多也没用，当下只得苦笑点头，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小老儿开酒铺这么多年，公子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遇见，比那些个满嘴‘仁义’的江湖豪侠爽快的多。”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那是因为我杀人不犯法，寻常人爽不起来。”
孙掌柜摇了摇头，倒也无话可接。
在酒铺中歇息了片刻，许不令便用布抱住了染血长刀，起身往魁寿街走去。
孙掌柜走到酒铺外，目送至背影消失，才摇头笑了下，把桌上的包裹收了起来，如同往日一样，继续在不大的酒铺中兜兜转转……
……
青石巷远处的拐角，披着狐裘的宁清夜，素手扶着青墙石砖，目不转睛的看着酒肆中发生的一幕幕。
昨天从酒肆离开后，她还是想等着那个文弱的傻世子过来，但孙掌柜不收她的银子，还说她不如那个抛妻弃女的男人，心里有几分火气，不愿在去酒铺了。
今天铺子刚开门，宁清夜就过来了在这巷子拐角等着。如她所料，那个傻世子果然每天都会过来打一壶酒，可她没想到的是，许不令竟然浑身浴血，托着长刀踉踉跄跄走了过来。
她知道许不令中了锁龙蛊，若是动气会受到多大的痛苦，还以为许不令昨晚遇到了什么事。
直到听见许不令和孙掌柜的对话，她才明白缘由。
许不令也听说了酒铺伙计气死爹娘、偷恩人钱财的事儿，跑去把丢的银子拿了回来。
二百两银子对藩王世子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费这么大力气，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可宁清夜看到这一幕，却明白孙掌柜为何说她不如她那早已不知所踪的父亲了。
江湖人讲究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瞧见穷苦人家受难，拔刀相助夺回银钱分文不取，这叫侠气。
瞧见穷客人家受难，自掏腰包补上亏空，这叫施舍。
都是善意，受人敬仰，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受施舍。
便如同孙掌柜，有手艺饿不死，也不受嗟来之食，所以不会收她的银子。
但本就是孙掌柜的银子，许不令拿回来，要了一壶酒做报偿。孙掌柜收的合情合理，心里也舒坦。
说白了，就是她不通人情世故，武艺再高也是个有点善心的姑娘罢了，和真正的江湖客没法比。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清冷双眸若有所悟，目送许不令离开后，便裹紧了身上的狐裘，缓步回了无人的院子……

第三十七章 王侯将相
咚咚——
晨钟响彻长安，巍峨皇城宫门大开，身着各色朝服的大官小吏，整整齐齐走过白石御道，进入整个王朝正中的太极金殿。
金瓜武士站在鹅毛飞雪之中，让雕梁画栋的金殿看起来庄严而肃穆。
寻常时候，站在金殿中的文武朝臣，应当屏息凝气等待天子从侧殿中出来，最多彼此眼神交汇商量待会要禀报的事物。
可今天早上，太极殿中的气氛却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嘈杂。
“丧尽天良！你李家满门都不是个东西，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破口大骂声响彻金殿，怒不可遏，盖过了百官的窃窃私语。
直接开骂的自然是言官齐星涵，齐星涵本是文弱书生，此时却撸起了袖子，想要冲上去用手中笏板殴打站在武官队伍中的忠勇侯李宝义。
旁边的言官都是拉着劝慰，当然，劝慰的话语同样是臭骂李家不是东西。
敢当言官，就没一个是孬种，而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连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敢骂，更何况是一个小侯爷。
而金殿前方，丞相萧楚杨闭目凝神，也没有制止的意思。
萧楚杨剑眉鹰钩鼻，眉宇颇具威严，是淮南萧氏的主心骨，也是大玥朝堂的主心骨，年仅四十有五，拜相二十载，平生除开生了个萧庭有损形象，其他的都无可挑剔。
萧楚杨的旁边，太尉刘平阳、治粟内史陆承安等人，也都是冷眼旁观不做回应。
李宝义脸色涨红，垂着头被一帮子言官呵骂，理亏也不敢还嘴，大冬天的却满头汗水，不时用袖子擦一擦。
踏踏——
脚步声从金殿后方响起，金殿肃然一静，皆是躬身。
掌印太监贾公公，持着拂尘公鸭嗓音响起：
“升朝！”
声音并不尖锐，甚至极为浑厚，远在宫门外等待召见的小官吏都能听见。
侧殿的门内，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宋暨，快步走过金殿上方的台阶，轻挥龙袍下摆，坐在了龙椅之上，眉头紧蹙神色带着几分不悦。
宋暨年仅四十，是燕王宋玉的同胞兄长，和大玥历代君主比起来算是比较勤奋的，几年前皇后病故后没有再立后，甚至连宫门都不出，日夜忙于政务，政绩手腕都压的住一帮子藩王门阀，威望很高。
“参见圣上！”
百官手持笏板齐齐躬身俯首，金殿中针落可闻，光滑地砖上能显出模糊的倒影。
哒哒——
汗水滴在地砖上，李宝义纹丝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安静持续了片刻，宋暨才抬了抬手：
“白马庄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的白马庄的血案已经传回了长安城，半夜时分就通过缉侦司传到了天子的耳中。
凌晨时分，参加赌局的几十个豪绅和官家子弟，都被御林军给押了回来。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三十多具不完整的骸骨和五具尸体，以及装在铁笼中的虎熊猛兽。
央央长安百万人口，每天武夫私斗死的人不在少数，但这种龌龊事儿还是头一回发生。若是让市井百姓知晓住在魁寿街的王侯，竟然让穷苦百姓和老虎搏杀来取乐，站在金殿上的诸多官吏恐怕会被唾沫淹死。
皇帝开了口，萧楚杨便上前一步，躬身开口：
“禀圣上，昨日犬子听闻白马庄有些古怪，便带着缉侦司一名狼卫前往查看，结果发现白马庄下暗建地室，其内开设赌坊，让人与兽相搏……”
说的事情基本上都知道了，萧楚杨只是重复一遍。
李宝义等宰相说完话后，才走出来扑通跪下，哀声道：
“圣上，罪臣教子无方，辜负圣上厚爱，罪该万死，还请圣上责罚！”
“责罚？”
宋暨眉头紧蹙，轻拍龙椅扶手：“近四十条人命，朕诛你九族都够了！”
话说的有点重，直接把李宝义吓的脸色煞白，以头触地颤声道：
“圣上息怒……白马庄之事，罪臣难逃其咎，但……但那些人都是赌鬼，已经签了生死状……”
“你放屁，人都被你抓了，还不是你写什么他们签什么……”
齐星涵的暴脾气，当即就开骂了。
之后文武百官就开始争论起来，李家难逃其咎不假，但还算有点分寸，弄死的人都是底子不干净的市井蛀虫，生死状也是朝廷默许的东西。真按照四十条人命来判把祖上护主有功的李家给灭了，显然也不太合适。
宋暨话说的重，是表明没有徇私庇护李家的意思，之后便不怎么开口了。
和李家交情不错的官员也不在少数，李家长子还在镇守边关，判罚过重也不好。
一番言辞灼灼的争论后，最终还是保了李家一手，只罚了李宝义三年俸禄，收回白马庄田地，其子犯下大错但年少无知，服徭役三年终身不可入仕，出主意的谋士门客斩首示众以安民心，此事就算这么了解。
李宝义能把儿子的命保住已经谢天谢地，哪里敢多说半句，老老实实的就受了罚。
而此次‘一鸣惊人’的萧庭，倒是让不少官吏侧目，在朝堂上大加赞赏，私下里却都有些疑惑。
萧庭在长安城的名声人尽皆知，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才能基本没有，而且怂包爱跑到太后跟前哭鼻子的事儿，魁寿街的高门大户基本上都知道。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忽然跑去白马庄声张正义，有点太突兀。
早上萧庭和御林军、狼卫一块回来，连萧家人都以为萧庭捅了大篓子，怕萧楚杨不管，直接派人去宫里找太后求情。最后了解前因后果，所有人都不太相信这事儿是萧庭干的。
毕竟杀伐太果断，不像萧庭的行事风格，一刀斩虎的门客萧家多的是，可门客死士，也得听家主命令才会动手，按照萧庭的性子，若是知晓白马庄的事儿，应该跑去太后那里邀功才对。
不过事已至此，朝臣也不可能去质疑萧庭，只能暗中怀疑是萧楚杨授意萧庭干这么一件大事儿，洗白‘不学无术’的名声。
而萧家自然知晓自家傻少爷有几斤几两，不可能做出此等壮举，昨天也没有门客跟着萧庭出去，肯定是有高人在背后帮忙。
不过这个高人是谁，萧家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出来……

第三十八章 你又不是姑娘家！
雪花洒在宫阁的飞檐之上，陆夫人和太后端端正正坐在华美客厅的椅子上，表情都带着几分古怪，打量着得意洋洋坐在对面的萧庭。
今早上出了事，陆夫人以为是萧庭闯了大祸，萧庭她娘不好出面，便让她这个儿媳妇进宫找太后说情，免得萧楚杨怒急之下，直接一巴掌把萧庭拍死。
陆夫人虽然看不上萧庭，但毕竟是夫家的小叔子，平时不学无术不假，倒也没犯过大错，还是急匆匆跑进宫来找太后。
结果倒好。
扫黑除恶‘萧青天’！
比许不令上次破获私盐大案都夸张。
现在的王侯子弟，都不兴飞扬跋扈，改见义勇为了？
太后很了解萧庭的性子，根本不相信萧庭能干出这种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大事儿。此时端着茶杯，绝美双眸带着几分审视：
“萧庭，老实交代，谁给你出的主意？”
萧庭满脸正气，好不容易被文武百官称赞一次‘刚正不阿，不辱家门’，还没过瘾，岂能把功劳再推出去。而且他昨晚深入虎穴打掩护，本就该拿头功，此时哪里肯如实交代，很是委屈的道：
“姑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我干件好事怎么了？我为民除害怎么了？……”
陆夫人和太后都是满眼无奈，还真不好说啥，毕竟萧庭昨天确实在白马庄，干的也是万人称赞的好事，总不能反过来把萧庭骂一顿。
陆夫人稍微琢磨了下，开口询问：
“你昨夜带的那个蒙面刀客是谁？听御林军说武艺高强能单人搏虎，还让虎台街两名武师一死一伤，家中的门客，有这身手的也就十来个，昨晚皆没有随你出去。”
萧庭昨晚受到许不令的叮嘱，也知道陆夫人不喜欢许不令杀人，此时看在白送他一个大功的份儿上，倒是很讲义气：
“认识的江湖朋友，无名小卒罢了。”
陆夫人皱了皱眉，她知道许不令有把好刀，其实很怀疑许不令在背后出主意，但这事儿点破的话，必然又让许不令的名声更上一层楼，当下也不再多说，起身出宫寻找许不令当面询问……
……
另一侧，早朝会散去后，群臣带着些许疑惑相继出了朱雀门。
天子宋暨回到御书房，宫女太监全部退下，只留了贾公公一人。
御书房内熏香缭绕，墙上挂着一副丹青画，上面是个身着宫装的女子。
御案上放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折，前几天送上来的诗稿则放在书架的角落，第一张宣纸便是那首《我的宰相爹爹》。
宋暨撇了一眼，连拿起来的兴致都提不起。今年蜀地大旱，又刚发生有损朝廷脸面的丑事，宋暨也不好在此时品鉴诗词，转而在窗畔的棋盘前坐下，上面有一局没下完的残棋。
贾公公姿态谦卑，在棋盘对面坐下，认认真真陪着宋暨下棋。
贾公公看起来瘦骨嶙峋，如同垂暮之年的老头，不过能贴身伺候宋暨，身份绝不简单。贾公公从年少入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甲子，随着孝宗入长安，看着许烈封王，服侍先帝一辈子，再到伺候宋暨，一直都是大内的守护神。
大玥的武人英杰辈出，北齐、南越甚至是各地藩王门阀，没少派死士潜入宫城刺杀天子，若没有寸步不离的贾公公，大玥天子都不知死多少回了。
宋暨手持白子在指尖把玩，迟迟没有落子，有些心不在焉。
贾公公轻轻笑了下，态度恭敬：
“圣上已经落子，为何又有所犹豫？”
宋杰稍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昨晚的事儿不是萧庭办的，看不透局势，自然有所犹豫……罢了，事起必有所图，静观其变即可。”
贾公公缓缓点头，棋子扣在玉盘上，不再说话……
……
时过正午，奢华马车在肃王府外停下，月奴伸出手搀扶，陆夫人下了马车，抬步进入王府大门。
肃王府没什么人，八名王府护卫站在大门外充门面，此时认真抬手躬身：
“陆夫人。”
“你们在外面等着。”
陆夫人让随从停下，从月奴手里接过朱红食盒，秀美宫靴踏上石阶，余光却瞧见一个人影。偏头看去，是个黑衣女狼卫在王府远处的拐角张望，瞧见她的眼神后，连忙转身消失在了街道上。
陆夫人微微蹙眉，缉侦司监察王侯是常事，倒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的走进了清幽空旷的王府大宅。
年关将近，魁首街的其他门户都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肃王府却没有半点喜庆模样，连花园的奇花异木都无人修剪长的乱七八糟，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陆夫人穿廊过栋来到后宅的主院，老萧在书房门口烧了个火盆，拐杖放在双膝之上烤火，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瞧见陆夫人后，老萧嘿嘿笑了下，起身离开了。
卧房的门关着，显然还没起床。
陆夫人眉头一皱，她可是晓得许不令极为自律，若是早上起不来，肯定是昨晚出去办什么事儿了。
念及此处，陆夫人脸色沉了几分，直接推开了房门进入卧室，转眼便瞧见幔帐之间，许不令躺在床上闭目熟睡，酒壶随手放在床头的凳子上，靴子倒了一只，明显是倒头就睡的模样。
随着房门开启的‘吱呀——’声传出，沉睡的许不令睁开了双眸，片刻后恢复清明，转头看了一眼，便迅速坐起身：
“陆姨，你怎么来了？不小心睡过头了……”
许不令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嬉笑，还打了个哈切，似乎真是睡过头刚惊醒。
陆夫人娥眉轻蹙，手上挎着食盒走到跟前，在床边坐下，认真打量许不令：
“你昨晚出去了？”
“……嗯……出去逛了逛，回来的比较晚……”
“去白马庄了？”
“……”
面对陆夫人审视的目光，许不令略显无奈：“私事儿，不好开口。”
“你能有什么私事儿？”
陆夫人目光严肃，把食盒放在了旁边的小案上，纤手伸到许不令的衣襟处，想要解开贴身的白衣。
许不令抓住陆夫人的手腕，讪讪一笑：
“陆姨，我十八了。”
“你又不是姑娘家，看一下怎么了？”

第三十九章 为官之道
陆夫人蹙眉认真的瞪了一眼，风韵脸颊升起了几分不满，玉手轻抬，强行解开了许不令的上衣。
许不令无可奈何，老老实实摊开手。
胸口结实的肌肉线条分明，肋骨处有一块明显的乌青，是朱满龙一记猛拳砸出来的，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身体中毒比较虚弱，短时间肯定没法恢复。
巴掌大的乌青伤痕，便如在洁白宣纸让染了一团墨迹。
陆夫人凶凶的表情顿时变成了心疼，双眸中又气又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抬手想打许不令几下，又不舍得下手，转而想喊人叫御医过来。
许不令连忙抬手制止：“小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不用兴师动众。”
陆夫人自幼出生门阀望族，连杀鸡都没见过，瞧见恨不得含在嘴里的宝贝受这么重的伤，哪里受得了：
“胸口都青了还小伤，你本来就中了毒不能动气，都答应你去曲江池钓鱼了还不安分，跑去白马庄杀的血流成河，你当你是江湖浪子不成？”
陆夫人话说的严厉，脸上却满是紧张，小心翼翼扶着许不令躺下，从柜子里取出了常备的药酒，在许不令胸口伤处轻柔涂抹。
许不令老老实实躺着，看着俯身凑在上方的成熟脸颊，风润如暖玉，红唇似朱漆，淡淡呼吸吹拂在胸口的皮肤上，酥酥麻麻有些痒痒。他轻咳一声，含笑道：
“我老实着，昨晚上不是办的挺好，名声让萧庭扛着，我光为民除害不留名……”
陆夫人恼火的在他胳膊上掐了下：“即便李家罪无可恕，你和衙门打声招呼即可，或者告诉我，我去打招呼也行，犯得着亲自过去冒险？还一刀斩虎，你若是强行动气伤了肺腑，是个什么下场你自己不知道？”
面对陆夫人的责备，许不令轻笑着点头：
“知道啦知道啦，我有分寸。”
陆夫人淡淡哼一声：“次次都这么说，事后又不当回事，哪天把我气死了，我就天天晚上站在旁边盯着你，看你害不害怕……”
许不令微微蹙眉：“这说的什么话，陆姨年轻漂亮又贤慧，性子柔婉体贴……”
正儿八经的一连串甜言蜜语。
陆夫人没好气的嗔了一眼，倒也舍不得再说教了，从旁边拿起食盒打开，里面装着一盘龙眼。
陆夫人纤指拨开龙眼，露出白润如玉的果肉：“刚去太后那儿了，一起教训萧庭来着……哼~太后看起来严肃，其实心里肯定很得意，觉得萧庭会干正事儿了……”说着双指捻起，送到许不令嘴边。
许不令满眼无奈，坐起身张口接住了龙眼。
“我当时就知道是你在背后动手脚，萧庭那德行，给他一百个胆子也干不出白马庄的事儿。我是不好揭穿罢了……”
碎碎念念，说着些家长里短。
陆夫人寡居在家没有儿女，地位高却没法干政，身边能说话的就一个许不令，难免有些粘人。
许不令虽然老躲着，但真被逮住了从不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很认真的和陆夫人聊这些琐碎家常：“萧庭就是缺根筋罢了，人倒也不坏，他是太后的亲侄子，太后自然是偏袒他一些……”
说话之间，许不令坐起身来，抬手按着陆夫人的肩膀，轻揉慢捻。
陆夫人腰背挺了下，手中的龙眼差点掉在地上，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初，偏头瞄了眼，确定许不令目光中没有什么歪念头后，才颇为满意的接受了这份献殷勤：
“对了，腊月初一的时候，宫里的妃子去曲江池赏雪，魁寿街的几个诰命夫人免不了跟着，我也得去。我和她们说不来话，你陪着我走一趟……”
“一帮子妇人家，我凑着过去做甚，那些官家小姐和花痴一样……”
“不乐意？”
陆夫人转过头来，脸对着脸，离得有点近，又稍微分开了些，露出几分不满。
许不令能说什么，点了点头：“陆姨的话，我肯定听……”
“哼~”
陆夫人这才收回了不满的表情。
絮絮叨叨，直到一盒龙眼被两个人吃完，陆夫人才意犹未尽的止住话语，起身叮嘱：
“好好休息，不许再出门乱来了，要是让我听到你的好名声……”
“再听到我的好名声，我就用铁锅把自己炖了！”
许不令认真点头。
陆夫人抿了抿红唇，收起食盒：“可不许再骗我了。”缓步走了出去。
许不令松了口气，抱着脑袋重新躺下，却没什么睡意。
心猿意马了片刻，许不令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抬手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毛轻挑：
“仙芝斋的‘月宫桂’……怎么和姓松的用同款香粉，难不成最近流行这个？……”
……
魁寿街尾，忠勇候李家的大宅外，大队御林军把两个‘自作主张’的门客抓进囚车。李天戮身着布衣脸色阴沉，自己走进了一辆囚车里，前往城外的采石场服徭役。
街面上的高门大户倒也没有落井下石，能在魁寿街上住的人家，哪怕李家这种垫底的也绝非一推就到，指不定哪天就一飞冲天了，为了口舌之快得罪人是大忌。
公孙禄和公孙明两父子，昨天晚上没能帮上李家的忙，今天肯定得亲自过来押送，顺便和李家道个歉免得把仇恨拉到自己头上。
公孙禄昨晚上自作主张跑去给李天戮当马前卒，结果惹了一身骚，可是把公孙明气的不轻，此时还小声喋喋不休的责骂：
“你这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早听说白马庄不对劲，你还腆着脸往上贴。上次吃得亏还不够？你手底下那么多人是吃干饭的？非要自己露面……”
公孙禄眼中有气，却也无可奈何，躬身道：“孩儿知错……李家向来四方结交行事低调，我以为是个清闲差事，便自个过去了，哪想到李家一脑袋撞在萧相的膝盖上，而且李家还这么丧尽天良……”
公孙明摸着胡子琢磨了下：“昨晚不像是萧相的作风，萧家根本瞧不上李家，若是因为知晓白马庄的事儿让萧相动怒，大可让萧公子带着兵马过去搜查，没必要深入虎穴……”
公孙禄也觉得昨晚上萧庭的出现有些奇怪：“萧公子在京城，一向是啥事都干，就是不干正事儿，昨晚上太雷厉风行，若不是萧相在背后指点……那会是谁？”
公孙明背着手来回渡步：“你说昨晚上，有一个萧家门客，还有个狼卫的女捕快？”
“没错，那女捕快上次在大业坊恰巧撞上许世子，破获了私盐的案子……嘶——”
公孙明想到了什么，满眼的错愕：“昨天那个刀客，莫非是许世子？这太牵强了些，许世子比萧公子还不干正事儿，上次为民除害还是爹您硬塞给他的名声。再说许世子中了毒，不能大动手脚，收拾个李家完全没必要用这么大代价……”
公孙明摇了摇头：“蠢货，在京城当官，得长脑子。”
公孙禄略显不解，凑近了几分。
公孙明仔细思考片刻，便开始认真推演起来：“咱们先假设，昨晚的是许世子。许家和萧家，根本不在乎一个李家。昨晚萧庭和许不令合谋，不借助家里跑去端了白马庄，目的是什么？”
“是什么？”
“名声。”
公孙明摇了摇头：“世家门阀子弟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许不令和萧庭皆是京城的纨绔子弟，年幼也罢，如今马上及冠之龄，若是再顶着‘纨绔子弟’的名声，日后如何执政入仕？相爷肯定是要找机会让他们洗白的。”
公孙禄摸了摸下巴，若有似悟：“有些道理……若真是如此，为什么昨晚许世子不现身？”
“唉！”
公孙明满脸恨铁不成钢：“物尽其用，今天满朝都在赞叹萧公子刚正不阿，这是萧公子的名声。
等过些日子，再找机会把许世子拉出来，除开为民除害的名声，还能多一个‘心有城府、不重虚名’的大名声，一举两得。若是许世子昨晚就跳出来，便没萧公子的事儿了。”
公孙禄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如果昨晚那名刀客，不是许世子？”
“娃儿，你还是太年轻。”
公孙明摸着胡须轻笑了下：“若真的只是萧家的门客，昨天没露面，那以后也不会露面，更不可能和许世子去争那点名声。
只要风声传出去，这事儿不是许世子干的，也得是许世子干的。”
“要是许世子不承认？”
“这等好事，许世子肯定不承认，越是不承认，越是‘不重虚名’。萧家和肃王有些渊源，能坐享其成自然也会默认。”
公孙明仔细琢磨后，惊为天人：“爹爹果然心思缜密……那我们该怎么办？”
“让消息先飞一会儿。”
公孙明背着手仰望天空，长声一叹：“等时机差不多的时候，咱们抢先把这消息一放！许世子和萧相瞧见为父如此会办事，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得为父的好，这就叫为官之道。”
“哦……孩儿明白了……”

第四十章 宁清夜
接下来几天，许不令都呆在王府，养伤的同时，等待白马庄血案的风声过去。
根据传来的消息，白马庄的大案了结，有罚自然有赏，当今天子亲口夸赞了萧庭几句，而在白马庄立功的狼卫祝满枝，则被缉侦司嘉奖晋升为天字营狼卫吊车尾。
忙活半个月，最初的目的算是达到了，接下来就是让祝满枝借着查案的由头进入案牍库，从守卫森严的缉侦司老巢找到锁龙蛊的线索。
腊月初八，天气放晴，长安城千街百坊间的积雪尚未融化，从窗口看出去略微有些刺眼。
许不令走到窗口伸了个懒腰，便瞧见老萧杵着拐杖走过游廊，遥遥便呵呵笑道：
“小王爷，今儿个太阳不错，该出来透透气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从书房取来长剑挂在腰间，带着老萧往外行走：“中一拳躺了三天，这锁龙蛊再不解，以后便没法办事了。”
老萧杵着拐杖跟着：“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
许不令脸色一黑。
“嘿嘿……”老萧口花花一句后，便说起了正事儿：“案牍库存放着开国两百年以来的各种卷宗。缉侦司中除开张翔，暗地里还有两名首领，一个行走天下震慑江湖，一个藏在暗中监察王侯，张翔则长年坐镇案牍库，只要张翔在，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乱翻卷宗。”
“得找个机会把张翔引出来。”
“张翔成名近二十载，长安城中能胜过他的不过一手之数，小王爷勿要掉以轻心才是。”
许不令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前往大业坊……
……
冬日暖阳洒在青墙白雪之上，孙家铺子的客人比往日多了些，孙掌柜只说是银子找回来了，青石巷子恢复如初，三才无人再提。
踏踏——
马蹄铁踩在青石路面上，许不令来到酒铺门口：
“来一壶酒。”
“好嘞……哟~公子来了，几天没见，气色好了不少，老头我可是担心了好几天……”
孙掌柜接过朱红色的酒葫芦，熟练的用酒勺装酒。
许不令牵着缰绳站在铺子护栏外安静等待。
清亮的酒液落入葫芦，发出哗啦声响，一壶酒尚未装满，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
“公子！”
娇喉轻灵，声音如三月暖阳，将不化冰雪藏在了十里春风之下。
酒铺中的几个酒客，闻声都是停下了话语，侧目看了一眼，微微一呆，男人的本性让他们坐直了几分。
许不令偏过头，却见宁清夜站在了铺子不远处，含笑望着他。
宁清夜换掉了前两次见面所穿的江湖装束，一袭胜雪白裙，黑发如墨披在背上，气质清净淡雅，脸上不施粉黛，如同身在荷塘之间的白莲。
身材纤长的缘故，青锋长剑没有像男子那样挂在腰间，而是斜着背在背上，让本来的几丝纤弱平添了侠气，只是这样一个女子，很难想象出她打打杀杀的模样了，或许用仙气形容要更合适一些。
孙掌柜抬头瞄了一眼，摇头打趣：“本以为这姑娘和公子平分秋色，现在看来，确实是姑娘家要好看些。”
许不令接过酒葫芦，牵着马走到跟前，轻笑道：
“宁姑娘，你怎么还没走？”
宁清夜身材刚到许不令眉尖，在女子中算是比较高的了，缓步并肩行走，直至到了巷子里僻静的地方，才开口回应：
“世子殿下对我有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愿以身相许？”
“……”
宁清夜绣鞋一顿，把青石地砖踩出‘咔’的一声轻响，抿了抿嘴，当是在想怎么回应这没脸没皮的登徒子。
“呵呵……”许不令抬了抬手：“顺口罢了，开个玩笑，姑娘不要当真。”
宁清夜微微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行走，只是彼此的距离故意拉开了半步，算是跟在许不令的后面。
“公子若有难处，大可告知与我，朝堂上的事儿帮不上忙，但江湖事我还是能搭上手。若是果没有的话，算我欠你个人情，日后送个消息给长青观，我自会过来找你。”
“江湖人讲究个快意恩仇，姑娘真想和我两清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清夜停下脚步，正眼望向许不令：“我不喜欢欠人情罢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牵着马缓步行走，沉默了片刻，才入了正题：
“姑娘想帮忙的话，我最近确实有点小麻烦。”
“直说即可。”
“呵呵……我身上中的锁龙蛊，在十几年前便已经禁绝，江湖上没有这东西。我暗中查了一年没有丝毫线索，直到前些日子，才从江湖方士口中听说，十年前铁鹰猎鹿出现过锁龙盅，缉侦司中可能有记载……”
宁清夜听见这个，略显疑惑的偏头：
“你是肃王世子，地位比缉侦司高得多，直接去问不就行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来了一年，朝廷都让缉侦司在追查渭河遇伏的线索，一无所获。若是缉侦司真藏着锁龙蛊的消息……”
宁清夜并不傻，听见这话顿时明白过来：“有可能是朝廷对你下的手？”
“最是无情帝王家，手足相残都是常事，更何况我一个异姓王的儿子。若缉侦司真藏着锁龙蛊的消息故意不说，那肯定是朝廷在后面动手脚……我到希望不是真的，若在缉侦司找到了锁龙盅的消息，我恐怕没法活着走出长安城了。”
宁清夜眉头微蹙：“你前几天在白马庄干的事我知道，武艺很不错，明知有危险一走了之即可。”
“我又不是江湖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者锁龙蛊不解，回了西凉照样是个死。”
“我能帮你什么？”
“你不是和张翔有仇嘛，我找机会把他引出来给你报仇的机会。”
宁清夜脚步一顿，眸子里显出几分意外：“真的？”
许不令认真点头：“互惠互利，答应的话事情就定下来了。”
“一言为定。”
宁清夜没有丝毫犹豫：“准备好了，到上次那个小院通知我即可。”
许不令轻笑了下，抬手做出击掌的手势。
宁清夜眉宇间露出几分古怪，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没击掌，一甩秀发飘然而去：
“对了，你的狐裘还在我这里，我洗了下，晾干后还给你。”
“送你了。”
许不令悻悻然收回手，目送宁清夜直至消失在巷子拐角……

第四十一章 人有悲欢离合
日上三竿，孙掌柜肩膀上搭着抹布，收拾着桌上的酒碗菜碟，时而探头看上一眼，身着白衣的许不令和宁清夜，牵着一匹黑马，在青石小巷的暖阳中渐行渐远。
孙掌柜摇头露出几分笑容，又略显唏嘘的叹了口气。
转眼又是一代人，朝堂也好，江湖也罢，总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连这条巷子里的寻常百姓也一样。
孙掌柜在巷子里开了一辈子酒铺，看多了人情冷暖，至于外面这样偶然间相逢、相遇的俊男靓女，更是见过的太多了。
以孙掌柜的经验来看，江湖浪子遇上豪门千金，结局多半是悲剧。门不当户不对，半数都是私奔没了下落，和进京赶考的书生遇到豪门千金差不多。
而反过来江湖女侠遇到世家子弟，则大多能终成眷属。江湖上的女子大半都很凶，而世家子弟自幼受到的教养却是温文儒雅，女强男弱的情况下，想要始乱终弃都得掂量掂量身上的三条腿。
眼前这对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看起来倒是般配。
不过以两个人的品性来看，男人心思要深太多，若是心术不正，那姑娘怕是要吃大亏。
但那男人的心性怎么样，孙掌柜倒是看清楚了：
酒桌上闻不平事，一言不发仗剑而去。
刀山血海走上遭，只为手中这碗浊酒喝的舒坦些。
在士子之间这叫君子，江湖上叫侠客，而在街坊邻居之中，就他娘的叫好人。
孙掌柜抬眼瞧去，两个人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又轻轻叹了口气。
只可惜这世道，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爱恨情仇这东西，永远都串在一起，入了江湖都逃不开。
以前那个在酒铺里借宿的落魄书生，同样是个老好人，满脑子都是‘学得文武艺，报与帝王家’，每天在酒铺里吃了几碗饭都得记清楚，走之前跑去卖字也要把赊的帐还清。
就这么一个人，最终还是倒在了世道面前，郁郁不得志入了江湖，媳妇死了，这么好个闺女也反目成仇，可惜可叹，只能怪老天爷不长眼……
孙掌柜思索之间，酒铺外又来了客人。
头戴鹊尾花簪的老妇人，提着个竹篮，浑浑噩噩的走到酒铺外，没了往日的哪份亲和，双眼只剩下空洞。
孙掌柜一愣：“老妹，你这是咋啦？跟失了魂一样……”
老妇人回过神来，满是皱纹的眼角挂着泪痕，犹豫许久，才失魂落魄的道：
“老张走了，过来给他买壶酒，他这辈子最好这口……”
“哎哟！”
孙老头一急，用毛巾擦着手走出来：“张师傅身体这么好，怎么会……唉……快进来，坐下说……”
老妇人提着篮子在铺子里坐下，双目无神的道：“前几天，老张接了个活儿，好像是去白马庄帮人看家护院，哪想到……唉……早和他说，江湖人迟早得死外面，让他退下来把武馆让给徒弟，他不听，这下好了……呜呜……”
孙老头眉头一皱，前两天白马庄的事儿他自然知道，三才没有家眷，尸体还是他找人安葬的，却没想到……
“唉……”
孙展柜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沉默良久，却也无话可说。
老妇人是长安人士，张师傅是从幽州那边过来的，同样在他铺子里喝了几十年的酒。
来长安城混武行的人很多，初来之时无不是壮志满怀，想靠一双拳头在长安城打出一番名声。
可长安城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有本事的人，天纵奇才也能在城里找到两个差不多的。而一个江湖人想要在天子脚下站稳，光凭一身功夫显然不够，该巴结的得巴结，该市侩的也得市侩，都有妻儿老小，哪来的快意恩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最终被人宰了，也只能怨自己技不如人。
不过，要是他最初不收留三才，许世子不多赏那一锭银子，他不让三才把银子攒着，或许就没这么多事。
可事发之前谁知道？
这世道再烂，也不能把错怪在做善事的好人头上。
孙掌柜等着老妇人哭完，思索很久，回到后屋取出了一包银子，给了无依无靠的老妇人。
现在，除了死人，应该都舒坦些了。
孙掌柜送老妇人出门后，摇头一叹，重新开始收拾起了酒桌……
……
中午时分，许不令驱马来到了大业坊的角楼附近。
勾栏赌坊还未开门，冬日的太阳很暖和，不少泼皮闲汉围聚在茶摊的火盆前，听着说书先生说着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
大玥的尚武情节深入民心，在没有广播电视等传媒渠道的情况下，最受欢迎的自然是各地江湖大侠的故事，为民除害、以一当百，听的人是热血沸腾。可实际上的江湖根本没说书先生嘴里那么风光，在许不令看来，无非是站着的功成名就，躺下的一无所有，仅此而已。
许不令牵着马来到一间茶摊前，抬眼便瞧见换了身新衣服的祝满枝站在一间茶摊旁驻足观望。腰间的牌子换成了天字营的铜牌，亮闪闪和金子似的颇为耀眼，路过的官兵也好、武夫也罢，都眼神恭敬。
以前祝满枝听评书都是坐在茶摊上撑着下巴，现在成了地位超然的天字营狼卫，享七品武职俸禄，自然不能再吊了郎当没个正形，身形笔直站着手按腰刀，看起来还真有点英姿飒爽的味道。
“祝姑娘。”
许不令走到跟前呼唤了一声。
祝满枝眼前一亮，方才的严肃表情一扫而空，急匆匆转身跑过来，大眼睛上下打量几眼：
“许公子，你可算来了。你上次没事吧？我见你中了一拳，本想去看看你的，可王府太大，我不敢进去……”
许不令笑容平和：“我能有什么事？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
祝满枝点了点头，麻溜的从许不令手上接过缰绳跟着行走，又从腰间解下铜牌晃了晃：
“上次白马庄的大案，功劳分了我大半，直接提拔进了天威营，在天字营排第八，可厉害了。地字营的兄弟混到天字营至少得十年，我刚来不久就进了天字营，他们都说我走了狗……大运，哼~运气好也是本事，许世子你说是吧？”

第四十二章 总有几个不长眼的
“那是自然。”
许不令点了点头：“不过你可别把我抖出去，有事就往萧庭头上扣高帽子，反正他们也不敢去宰相府上查证……”
祝满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把铜牌挂回腰间，嘻嘻一笑：
“进了天字营，就能去案牍库查阅卷宗，等找到我爹的下落，我就不当捕快了，专门给许公子当护卫。”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祝姑娘，你确定是给我当护卫，不是给自己找个靠山？”
祝满枝也算混的比较熟了，笑眯眯道：“公子帮我这么大的忙，我总得报答不是，公子十二个州的家产，又不稀罕银子，只能当个护卫，你别嫌弃就行啦……”
许不令摇头轻笑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进案牍库没有？”
祝满枝稍微认真了几分，有些失落：“进去了，案牍库特别大，里面盛放卷宗的书架有几丈高，好几百个书架堆在一起……我爹娘是去年把我抛下离家出走的，当时汾河一带好像出过乱子，几个帮派的首领被人杀了，我在案牍库找到了案底，可惜案子到现在都没破，根本找不到凶手是谁……”
许不令皱了皱眉：“那不是白忙活了？”
祝满枝没精打采的点头：“这个法子行不通，就只能找和我爹年纪相仿的武人。我不知道我爹有多厉害，案牍库记载姓祝的高手有上百个，也不知得翻到什么时候。”
“不要着急，缉侦司监察江湖，基本上大玥各地出名的人物都逃不过缉侦司的眼线，慢慢查总会查到的。”
许不令安慰了几句。
祝满枝点头‘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对了许公子，我还特地跑去找锁龙蛊的消息，只是锁龙蛊十几年前就消失了，案牍库只有案例的记载，没有出处和解法……”
许不令眉毛轻挑，带着几分意外：“你倒是有心……确定都看过了？”
祝满枝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案牍库存放着王侯世家的一些秘辛，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看的。案牍库里面还有个小书库，专门用来存放重要的案卷，几位主官长年呆在里面坐镇。若是案子涉及到了里面的东西，张大人会带着人进去查看，不允许人单独进去。”
许不令略微思索了下：“偷偷溜进去？”
祝满枝背着手踢着地面的小石子，有些没精打采：
“我自然是想溜进去看看，可是张大人在里面，偷偷跑进去被抓住，可就出大事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这个简单，我把张翔叫出来拖住，你找机会进去查看卷宗，顺便看看有没有锁龙蛊的记载。”
祝满枝抿了抿嘴，稍微犹豫了下：“许公子，乱闯案牍库是大罪，有可能掉脑袋的……我……我胆子小……”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堂堂肃王嫡长子，要是真的东窗事发，你就说和我关系很好，只是为了寻找父亲下来才莽撞乱闯，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祝满枝琢磨了下，便嘻嘻一笑：“好，我相信许公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另一侧，长安城外的采石场。
长安城巍峨楼宇接连成片，石材消耗必然巨大，大玥可没有铁路运输线，商船运石头也过于奢侈，一般都就地取材。
没有炸药等相助，采石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寒冬腊月，无数徭役穿着单衣在露天的山壁下方，用铁钎锤子破开巨大的原石，徭役大多瘦骨嶙峋，稍微偷懒便有监工持着鞭子呵骂。
而采石场外围的一栋小屋之中，刚刚改造成书房的屋子，尚且残留着漆料的味道。
雕花软榻搁在窗口之下，转眼便能看到外面忙碌的徭役。
李天戮身着布衣，坐在榻上把玩着手中的一把纸刀，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与阴霾，仆人都是噤若寒蝉的呆在外面。
说是罚李天戮过来做徭役，但李家在长安城地位绝对不差，老老实实坐着囚车过来无非是做个样子，免得惹恼了朝臣和天子。可真要他堂堂李家嫡子跑去和一群徭役同吃同，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来了这里两天，房屋已经被采石场的小吏收拾的整整齐齐。
李天戮在软塌上等待了片刻，一辆马车便在采石场内停下，御林军开道，身着常服的忠勇侯李宝义快步进入了房间，转手便带上了房门。
“爹！”
李天戮站起身来，稍微收敛的脸上的怒意，轻声询问：
“爹，我什么时候能回长安城？”
李宝义背着手走到跟前，淡然道：
“这两个月就不要想了，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被人抓住把柄可就撞到了刀口上。”
李天戮知晓这个道理，只能等着风声过去朝臣和百姓把这事儿忘了，才有机会偷偷摸摸回去继续当他的李家公子。
堂堂魁首街道李家，好不容易才在白马庄搞了个日进斗金的产业，如今被官方封杀，李天戮自然心中有气：
“这个萧庭，往日我待他如同兄长，却不曾想他如此不识抬举……”
李宝义摇了摇头：“淮南萧氏咱们得罪不起，不过那个女捕头绝不能放过。狼卫没有事前打招呼，必然是那女捕头自作主张，或者受了萧家的蛊惑，才敢太岁头上动土。”
李天戮眼中显出几分寒意：“现在就派人……”
“诶！”李宝义抬手制止了李天戮的话语：“稍安勿躁，白马庄刚出事，若那女捕快现在死了，傻子都能想到是我李家做的手脚。先安排好人手，过几天白马庄的风声压下去，做的干净些以防后患。”
李天戮心中火气难以压下，却也知道此时报复太过显眼，也只得哼了一声：
“杀了太便宜她，若是落在我手上……”
“哼……和我李家作对之时，她便已经是死人了……”

第四十三章 踏雪游曲江
时间转眼到了腊月初一，接近年关的缘故，长安城里越发忙碌了。
大玥甲子前破长安便是腊月初一，当时与大齐破釜沉舟的一战，双方战死过十万人，打的长安城外郊野尽是识途老马，却不见一个活人。
孝宗皇帝入长安后，天下已定，特地在曲江池旁挖了个英烈冢，双方将士遗骸全部安葬在了其中，宣告持续百年的三国鼎立之局就此终结，以后都是大玥子民。
无数在家中等待盼望夫君归来的妻子，在久等不归失去音讯后，每年都有人千里迢迢找到这里，投曲江池自尽殉情的有，在英烈冢前活活哭死的有，一直持续了十余年，弄得孝宗皇帝不得不派了好多官吏在英烈冢旁等待，安抚这些失去一切的民妇，又特地让皇后每年到英烈冢前祭拜一番。
如今时过境迁，甲子前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不过每年腊月初一到曲江池来上炷香的习惯倒是没有更改，但已经演变为以赏雪景游玩为主，就如同端午祭屈原一样，算是应运而生的一个节日吧。
不过当今天子在皇后病逝后一直没有再立后，带着诰命夫人过来的任务便落到了当朝太后的头上。
陆夫人作为萧家的儿媳，嫁人后便守了寡，碍于名节的缘故不怎么走动，和魁寿街上的其他豪门夫人不熟，为了能在曲江池有人陪着说说话，她自然就把许不令带上了。
而许不令跟着陆夫人来曲江池，除了散心之外，也有些其他的安排。
太后带着一帮子豪门夫人出城赏景，安保工作自然不能出岔子。
许不令暗中让宁清夜在曲江池周边做出踩点的架势，刻意留下了些许痕迹。
缉侦司发现了宁清夜的痕迹后，自然不敢掉以轻心，腊月初一派了百余名狼卫在周边警戒，近千御林军提前把曲江池周边清场，除了些知根知底的命妇乡贤不允许任何可疑之人入内，指挥使张翔更是亲自带刀出门，护卫在太后附近。
张翔被引蛇出洞，祝满枝自然顺势借着查阅案卷的理由进入案牍库，不过案牍库驻守的人必然不止一个张翔，这就需要继续在缉侦司制造一点小混乱了……
……
腊月初一的清晨。
偌大的肃王府在陆夫人的要求下稍微整理了一番，八名王府护卫本是死士，许不令平时也用不上，便让他们当了勤劳的小园丁，为年关做准备。
天色刚刚发白，不大不小的雪花洒在庭院之间，许不令在铜镜前整理着装，因为名义还是去祭祀英烈，其中还有不少他祖父许烈手底下的将士，着装比较正式，不过尚未及冠不用穿冕服，只是比较庄重的锦袍玉带。
老萧杵着拐杖站在跟前，说着今天的安排：
“曲江池附近有个竹林，进出都得经过，里面提前布置的陷阱，宁清夜肯定杀不掉张翔，到时候引起点混乱，能不能退走就看她本事了。
祝满枝在正午时分进案牍库，时辰正好是吃饭的点儿，巡视的狼卫大减，我想办法弄出点乱子引开狼卫，约莫有半刻钟的时间进去查阅卷宗……”
许不令认真聆听，确定安排没有问题后，轻轻点头：“把八名护卫带着以防万一，你要是折在里面，我可就成孤家寡人了。”
老萧呵呵一笑：“小王爷放心便是，老萧我别的本事没有，保命功夫一流，按照目前情况来看，小王爷若是毒没解，说不定能先送您走。”
“……”
许不令还真没法反驳，轻笑了下，从雕虎兰锜上取来佩剑挂在腰间，便出了王府大门。
向来庄严肃穆的魁寿街少见的多了些喧哗声，几十辆马车从各家王侯将相的府邸出来，仆役丫鬟前呼后拥，女眷占了大多数。
作为长安城顶流家族扎堆的地方，哪怕平时再目中无人的贵妇，此时也都老老实实的按照规矩走在自己该占的位置，这个先后的顺序不用刻意指挥，都是明争暗斗几代人熬出来的。
萧家的车架走在前面，萧楚杨的夫人崔氏已经带着丫鬟先行离开，陆夫人则把马车停在的王府的石狮子前等待。
小雪潇潇而下，许不令牵着追风踏雪走出王府大门，抬眼便瞧见一身暗蓝诰命服的陆夫人斜靠在马车窗口张望，脸颊不施粉黛，翠绿耳坠纹丝不动，看起来是在发呆。
月奴撑着白色油纸伞遮挡落雪，缓步上前盈盈一礼：“小王爷，雪大当心着凉，上车吧。”说着抬手接过缰绳。
都被堵门了，许不令也没有做无谓的挣扎，把马交给月奴后，便轻点街面跃上马车，进入了暖和华美的车厢。
陆夫人关上了车厢的窗户，臀儿在软榻上稍微移了下，轻拍身旁的位置：
“不令，坐这儿来。”
车厢宽大，旁边其实有客人坐的位置，许不令本来已经坐下了，见此只能起身坐在了陆夫人旁边，把佩剑解下来放在了旁边的小案上：
“陆姨，方才怎么在发呆？有心事不成？”
陆夫人懒洋洋的靠着软榻，眸子一直盯着许不令打量：“我能有什么心事？满脑子都是你，总觉得你最近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不令脸色微僵，摇头笑了下：“男人总得有点私事，我有分寸。”
陆夫人蹙着眉梢，想了想，稍微凑近几分，在许不令衣袍上闻了闻。
许不令坦然受之，这几天他和女子接触，回家都先把皮都搓掉一层，这若是能闻出来，他就没话说了。
陆夫人没有察觉到女人味，眼神总算是精神了几分，幽然道：“那个松姑娘是怎么回事？我听下人说，这几天松祭酒的闺女经常到王府附近转悠，似乎还想上门，哼……我还去国子监打听了下，听说你在钟鼓楼抄书，那姑娘天天晚上都往过跑……”
这幽怨的口气，许不令听的是头皮发麻，却又不能乱说免得陆夫人更幽怨，只得摇头轻笑：“不想抄书让她帮忙抄罢了，松大祭酒为人师表向来家教严苛，松姑娘又岂会做有辱门风的事情。”
这解释倒是很有说服力，陆夫人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说了，从旁边的拿出棋盘两篓棋子，一边说着家长里短，一边前往曲江池……

第四十四章 男朋友！
缉侦司位于皇城东侧的崇仁坊内，宫里贵人出城的缘故，衙门中大半的人手都已经出街待命，横贯整条街的衙门显得有些空旷。
衙门后方的案牍库占地很大，正中一座高楼有狼卫日夜巡守，需要天字营狼卫手持铜牌外加主官批条才能进入。
清晨时分，祝满枝从主官那里接了差事，前往案牍库。她从巡城房调到了缉捕房，隶属天威营，不过上次宁清夜杀了四个天威营狼卫导致人手空缺，她目前还没有队友，依旧和两个老搭档凑在一起。
刘猴儿和王大壮巡了半辈子街都没能爬进天字营，本就属于缉侦司中的混子，此时有条大腿在跟前肯定得巴结。两人如同跟班似的走在祝满枝后面，苦口婆心的道：
“满枝，你刚入天字营，可莫要太得意。狼卫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儿，我俩打拼多年经验老到，有很多可以教你的东西。就凭咱们的关系，肯定知无不言、有问必答……”
祝满枝手按腰刀走向案牍库，淡淡哼了一声：“把银子还我，我就继续把你们当兄弟。”
以前祝满枝巡街为了攒功劳，把衙门赏银全分给了两个老油条才把人头算在她身上，此时很想把银子拿回来。
刘猴儿听见这话满脸伤感：“满枝，谈银子多伤感情，你来长安若没有我们俩照应，哪里会这般顺风顺水的进天字营……”
闲谈之间，祝满枝来到了案牍库的大门之外，两名主薄在案前喝茶闲聊。
祝满枝从衙门里接了个盗窃御马的旧案，一直没有侦破，此时拿着批条和铜牌交给主薄勘验后，便解下传讯烟火、火折子等物品，孤身进入了案牍库。
今天主力调出城的缘故，案牍库外驻守的狼卫不多。
祝满枝表情平静的进入了案牍库，成排的高大书架放置在宽阔厅堂中，窗户封死，不能见明火的缘故光线昏暗，其中有七八个狼卫在卷宗之前查看，皆是天字营中有名有姓的高手，寻常时候祝满枝连见一面都困难，此时遇见了也得颔首行礼。
案牍库内十分寂静，甚至有些压抑，中央过道的尽头是一间小书库，原本是主官办公的地方，今天张翔去了曲江池，只留着副使刘云林坐镇其中。
祝满枝随意扫了眼后，便在堆积如山的书架前翻找，同时等待着和许不令商量好的机会……
……
风雪潇潇，车马队伍在长安城外的雪原之上拉出一条细线。曲江池就在长安城东南角，距离并不远，抵达之时还未到午时。
太后的御辇已经抵达，前往曲江池侧面的英烈冢祭祀，妃子、诰命夫人等跟着。正式场合规矩必然繁琐，一套下来没有个把时辰肯定搞不完，陆夫人便让许不令先行在曲江池畔等待，待会游玩的时候再一起。
湖畔水榭之前，身着白狐裘的许不令，手持鱼竿垂入曲江池。
莺莺燕燕们的队伍在御林军的护送下消失在竹海之中，曲江池畔的楼阁亭榭只剩下各家的丫鬟仆人，正忙碌的准备着各种物件，以便待会主子游玩之时方便些，家业大的还拉了几艘画舫停靠在湖岸。
狼卫五步一岗，在湖畔仔细巡视，有任何可疑的动静都会上前检查盘问，守卫森严。
不过曲江池畔的这栋水榭，是许不令自己买来钓鱼的地方，他在这里，自然是没有闲杂人等敢来打扰。
约莫等了片刻，确定无人注意后，许不令在水榭的地板上轻敲了两下。
咚咚——
身后的房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宁清夜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靠着房屋的拐角小心翼翼打量了几眼。
许不令偏头：“我只能帮到这里，已经给你留了退路，姑娘切记量力而行，莫要恋战。”
宁清夜经过短时间的修养，气色好了不少，此时提着剑微微颔首一礼：“多谢，有缘再会。”说完后没有久留，低着头便快步走出了水榭，前往离开曲江池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许不令手持鱼竿坐在水榭的露台上，居于幕后的缘故，除了等结果倒也无事可做。
时间尚早，雪花洒在曲江池畔，湖平如镜，天地无声，宛若一副水墨丹青。万千锦鲤时而跃出水面，似是想接住那从天而降的雪粒。
祭祀英烈的队伍还没回来，鱼儿也没上钩，许不令正无聊之际，后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步伐轻盈，以许不令的耳力可以听出是女子，还以为宁清夜找不到机会又跑回来了，转头看去，却见是好几天没见的松玉芙鬼鬼祟祟朝这边过来了。
大雪纷飞的缘故，松玉芙袄裙外罩着红色披风，兜帽把发髻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青涩脸颊，即便如此也冻的红扑扑的，不时把手放在嘴前哈口气。
许不令眉头一皱，说实话不太喜欢这老给他添乱的学妹，当下把脑袋转了回去，继续望着湖面：
“松姑娘不请自来，可有要事？”
松玉芙轻手轻脚走到露台上，先是欠身福了一礼，心中有愧的缘故，眉宇间带着几分扭捏，小声道：“许世子，我有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哦……”
松玉芙好不容易鼓起的坦白决心，刹那间被怼的一点不剩，轻咬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告辞，而是走到了露台边缘坐下。目的嘛，自然是提前和许大世子搞好关系，免得诗词的事儿东窗事发后找她算账。
许不令不晓得松玉芙的心思，忽然见她在旁边坐下，还抿着嘴傻笑，自然是想歪了。
许不令往旁边移了些保持距离，挑了挑眉毛：“松姑娘，你不会真想当王妃吧？我上次打你用的是戒尺，可没动手，你要是赖上我，我可不认。”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有生气，认真道：
“世子莫要说笑，上次是我误会在先给世子惹了麻烦，你打我也是应该的，嗯……我倾佩许世子的文采与品德，只是想和世子交个朋友。”
还别说，这搭讪的措辞很直男。
许不令张了张嘴，稍微琢磨了下：
“男朋友？”
“男朋友……嗯……这个词好奇怪……”
松玉芙踌躇片刻，认真回答：“志同道合便是知己，我与那些官家小姐聊不来，反而对许世子的才学和城府很佩服，所以把许世子当……嗯……男朋友！”
“等等！”
许不令越听越不对劲，心中觉得好笑，抬了抬眉毛：“松姑娘，我可没答应，你就直接把我当男朋友？”
松玉芙微微颔首：“我把世子当知己朋友，何须世子答应。若是世子也把我当朋友，那就最好不过啦……”
“我凭什么把你当女朋友？”
“女朋友……”
松玉芙有些疑惑，却没管那么多，脸色一苦略显委屈：
“配不上哈？”
许不令上下打量几眼，勾了勾嘴角：“只要你乖乖听话，不给我闯祸，勉为其难把你当女朋友也不是不行。”
松玉芙连忙点头：“我听话就是了，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作为男朋友，你可不能直接翻脸，要向君子一样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我向来都是以德服人，武德！”
“止戈为武，以仁、义为本分才叫武德，世子理解错了……”
松玉芙大道理是一套接着一套，半天不带重样。
许不令反正无聊，倒也没有嫌弃，认真听着试图感化他的‘女朋友’絮絮叨叨……

第四十五章 蛛丝马迹
案牍库内，祝满枝心不在焉的翻阅着陈年旧案的各种记载，眼睛一直在四周徘徊。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时刚到，案牍库值守的狼卫开始换班去吃饭，原先站岗的狼卫只留下了四人在出口值守，有主簿提着食盒进入案牍库，副使刘云林走出书房接过食盒又进去，没有离开的意思。
缉侦司中有钟鼓报时，祝满枝暗暗算了下时间，与约定的差不多了，便放下了案卷，有意无意的把位置挪到了书架的拐角处，躲避了其他人的视线。
便在报时的铜锣响起之时，囊括整条街的缉侦司内，忽然传来一道嚣张至极的声音：
“张翔，我干你娘！区区缉侦司也敢称‘龙潭虎穴’？爷爷我今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尔等奈我何……”
声音沙哑如同喉咙里塞着东西，不过传的很远，整个缉侦司的人几乎都听得到，明显是内力惊人的高手。
案牍库内正在翻阅案卷的数名狼卫顿时警觉，齐刷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在大喊大叫？”
“竟敢辱骂张大人……”
“他奶奶的！”
留守的副使刘云林才从书房里走出句，气的是火冒三丈。
来京城寻常的江湖贼子很多，偷偷搞暗杀破坏的更是每天都有，敢光明正大冲到缉侦司老巢捣乱的，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当狼卫三十六天罡是纸糊的不成？
刘云林脸色铁青，提着雁翎刀几个起落冲出了案牍库，怒声道：
“都打上门了，还愣着做甚？给老子把他千刀万剐了……”
“诺！”
第一次被人打上门的狼卫，稍许迷茫过后便回过神来，皆是气的不轻。跑到缉侦司来闹事，哪儿是太岁头上动土，这简直是挖阎王祖坟。
偌大的缉侦司刹那间炸锅，数百狼卫十八般武艺各显神通，房顶围墙上全是人，海潮般的向声音来源扑了过去。
案牍库很快人去楼空，祝满枝从书架后探出脑袋，稍微打量一眼确定无人之后，便飞快的跑到了小书库的门口，轻手轻脚的钻了进去。
案牍库内侧的书库同样存放着案卷，只是比外面的要小上许多，一个可以滑动的楼梯摆在架子边上，架子上是层层叠叠的柜子，如同药铺一样，柜门上有木牌，刻着各种标识文字。
房间中央是三张书桌，桌子后方是刀台，屋子很大看起来有些空旷，一眼便能看遍角角落落，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
按照原本的约定，许不令派人引开狼卫，最多能撑半刻钟的时间，祝满枝必须在狼卫回来之前把一切恢复原样走出去，时间十分紧迫。
祝满枝心碰碰的跳，年方十六的小姑娘，再大的胆子此时也有点紧张，匆匆忙忙在书架前寻找起来。
与外面的大库不同，这间屋子里记载的多是某些王侯、世家近些年的言行举止等等，无一例外都是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外传的秘辛，虽然比外面少许多，但四排书架至少也放着上千份卷宗。
祝满枝知道她爹会武艺，就只不知道有多高，不过当女儿的，自然是觉得自个老爹很厉害。因此在书架上寻找到了记载江湖人的书架后，直接就把梯子推过来，爬到了最上面打开了‘四方枭雄’的抽屉，里面放了很多小册子，封皮上写着《东海陆百鸣》《毒士厉寒生》等等她听都没听过的人物。
祝满枝姓‘祝’，她爹总不可能改姓，因此把小册子拿起一本本寻找，看有没有姓祝的，从有到尾翻下来，倒是真找到一个姓祝的豪雄，翻开上面却写着：
‘算子剑’祝稠山，幽州祝家家主，剑法在宣和年间力压唐陆两家，铁鹰猎鹿时期不服朝廷管束，被缉侦司、幽州唐家联手剿灭，祝稠山与祝家四十七名男丁全部除名，经查无遗漏……
祝满枝微微蹙眉，宣和是先帝执政时期的年号，她爹才三十多年龄对不上，而且这个祝家十年前被灭门了，十年前她六岁正跟着爹爹种地，显然不像是她爹。
祝满枝时间不多，前后翻找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和她爹相符的记载后，只得退而求其次寻找锁龙盅的消息。
她手脚麻利的把梯子推倒了肃王一脉的柜子前，翻看一下，关于渭河遇伏的记载与传闻中的无异。
于是祝满枝又跑到堆放天下奇毒的架子旁边，爬上去在各种记载中寻找。
只可惜江湖上邪门歪道的毒药太多，还没找到锁链蛊的记载，外面便传来了大呵声：
“区区缉侦司不过如此，爷爷先走一步！”
声音离得很远，已经出了缉侦司。
祝满枝知道这是提醒她拖不住了，当下只能咬了咬牙，把册子原封不动的放好，手脚麻利的跑出了书房……
……
咚咚咚——
靴子踩过案牍库的木制地面，出去追杀的狼卫陆续返回，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这江湖瘪三是谁？吼的震天响，跑的比耗子都快……”
“谁知道，竟然敢跑到缉侦司门口放肆，这若是不抓回来，被其他衙门知道非得被笑话死……”
“让留守狼卫都给我出去查，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缉侦司副使刘云林满眼火气，提着雁翎刀推开小书库的房门，房间里空空荡荡，所有东西都和出门时没有差别。
不过能在卧虎藏龙的缉侦司坐到二把手，绝对没有一个是善茬。
刘云林正准备把雁翎刀放回刀台，脚步忽然一顿，蹙眉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狐疑的转了一圈儿。
内库中极为空旷，四面没有窗户密不透风，若是有人进来过，必然会留下寻常人察觉不出来的气息。
刘云林察觉有些不对，脸色沉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了火折子，走到了四周的书架之前，在一个个柜门之上仔细查看。
微弱的火光照在朱漆柜门之上，可见柜门光滑如镜面，一个个看过去，直到在‘天下奇毒’的柜门上，出现了若有若无的模糊指印。
刘云林双目微凝，接着寻找，又瞧见了陈列肃王卷宗柜门上的痕迹。
“肃王……奇毒……”
刘云林沉吟少许，便迅速掏出了手绢，擦去了柜门上所有的痕迹……

第四十六章 夫人们的战场
曲江池南侧的英烈冢是一座形如土丘的小山，外面建有祠堂和道馆，还专门融铁器铸造了一尊铁牛，约莫是‘铸剑为犁，止戈为武’的意思，放了六十年依旧黑亮如新，每天都有人擦拭上香。
在祝满枝偷偷溜进案牍库窃密的同时，负责拉仇恨吸引火力的宁清夜，也在竹林之中埋伏许久，静等万人屠张翔出现，不过想要等到张翔却不是那么容易。
张翔过来并不是为了和宁清夜了结往日仇怨，和张翔有仇的人多的去了，作为缉侦司对外的门面，张翔没那么多闲工夫和江湖人拉拉扯扯，亲自过来只是怀疑有江湖贼子潜藏在曲江池附近，过来护卫太后的安全。
而太后自然不晓得宁清夜的存在，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也不可能祭拜完就打道回宫，从英烈冢出来后，便直接到了曲江池畔的观景台，张翔则带着狼卫在观景台周边巡视。
太后是萧家嫡女，宰相萧楚杨最小的妹妹，而魁寿街几家豪门大户的正房夫人，无外乎都出自‘萧陆崔王李’这些门阀望族，彼此自小便是认识的。
许不令他娘是东海陆氏的女儿，本来也和这些夫人是一个圈子，只可惜十年前东海陆家站错队，导致现在沦为了江湖世家，在朝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金陵陆氏当年给东海陆氏说了几句话也被牵连，陆夫人的父亲陆承安本该位列三公，却至今都在三公九卿之中垫底，话语权很弱。
当然，各大世家之间的暗里藏锋，不会体现在嫁出去的闺女身上，太后带着一群夫人出来忙完了正事儿，聊的还是寻常人家的家长里短。
曲江池畔的观景台是一座高楼，上面有不少名家留下的墨宝。三层一间大厅内，十几位仪态端庄的夫人坐在里面，不少官家小姐、公主站在后面混脸熟，丫鬟则小心翼翼的端茶倒水，气氛比上朝还严肃，谁都不想一句话说错在其他人面前出丑。
太后一袭金色华服，头戴凤冠，坐在上首的软榻上端着茶杯，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安静聆听。
能入宫为后的女子，除开出身之外，容貌也绝对是万里挑一，在场十几位风韵熟美的妇人之中，姿色差的肯定没有，但太后有气质与地位的加成，艳若牡丹，明显要压众人一截，有点孤芳独秀的意思。
陆夫人因为守寡的缘故，从不在外人面前打扮的太出众，配饰不多静如芙蓉，只是坐在后面独自喝茶，倒是不引人注意。
在场这么多豪门夫人，有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美妇，自然也有四处巴结的交际花。
魁首街的张家，家主官拜少府位列九卿，是从科举一道爬上来的，算是寒门出生。其夫人高氏是一个家族的长女，放在市井间也算高门大户，可呆在这间屋子里便有些上不得台面，因此最是热络逢人便捧。
妇人家说话免不了提起子侄辈，不知是谁提了句萧家的嫡长子有大毅力，年纪轻轻便跑到穷山恶水当知县。太后顿时开心了几分，显然对这话很满意。高氏见状连忙见缝插针，跟着吹捧起来：
“萧家大朗自幼便品行出众，长安城无人不知，何须咱们评价。倒是萧家的二郎萧庭，平时不声不响，前几天却一鸣惊人，让人好生倾佩……”
诸多妇人皆是点头，跟着附和。
萧家虽是淮南的大门阀，但真正的嫡系并不多，萧楚杨入京拜相后，其兄长病逝只留了个独子，萧楚杨把这个儿子过继到自己膝下培养，不曾想还是没能活过二十岁，刚成婚便早逝。
现如今淮南萧氏只剩下萧楚杨这一脉正房嫡系，连家主都只能让太后的姐姐坐镇，可谓是青黄不接。若非如此，萧庭这样的二傻子早逐出家门了，哪里会众星捧月似的供着。
太后作为萧家的闺女，自是希望本家子侄有出息，听见这些话笑意更甚。
高氏见此更是来劲，转眼瞧见坐在后面的陆夫人，继续道：
“以前国子监的那些夫子，都说萧庭和许世子不成器，我倒是觉得有陆夫人和太后管着两位公子，哪里会不成器，只是年龄没到罢了。听说前几天龙吟诗会，许世子也一鸣惊人，作了首好词……”
这算是吹完萧家吹陆家，顺带捧一捧肃王，三面讨好。
只是陆夫人却不想领这情，闻言放下茶杯，插话道：
“高夫人勿要听信谣言，都是那些书生瞎传的。”
龙吟诗会许不令没有承认，在场德高望重的大儒确实不好把《风住尘香花已尽》的原作者扣在许不令头上，只能存疑收场，事情没确定传的不远。
太后久居深宫，别人不说她自然是不晓得当天发生的事儿，闻言颇为好奇的询问：
“小不令写了什么诗词？”
高氏以为陆夫人是在谦虚，颇为‘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开口道：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在场皆是高门贵女，第一次听见这首千古绝唱的好词便耳目一新，此时再听也是缓缓点头满眼赞赏，后方的官家小姐更是满眼冒小星星。
太后是萧家嫡女，诗词歌赋等造诣自然不差，只是听了几句便认真起来。她刚刚入宫先帝便驾崩，日日夜夜独守深宫，听见这首把她心绪描写的淋漓尽致的词，自然有所感慨。
待高氏念完后，太后微微颔首：“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好词……这是给本宫写的？”
“……”
在场的妇人都是一愣，高氏本想说是许不令写给陆夫人的，可仔细一想，这首词写给太后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许不令当天可是说了这首词写的不是陆夫人……
所以妇人的目光都古怪起来。
陆夫人本来准备解释，听见太后这话，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便如同女儿家刚挑好的簪子被外人打包带走了，如何能忍，连忙开口道：
“不是给太后写的。”
“……？？”
诸多夫人小姐都安静下来，气氛忽然变的很严肃……

第四十七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陆夫人一句话说完，观景台上莺莺燕燕聚集的大厅忽然就安静下来。
世家豪门中争风吃醋是家常便饭，在场的夫人都是一步步走上来的，岂会听不出陆夫人的语气有点儿不客气。
对面可是太后诶！
太后也是才想起这个侄媳妇和她遭遇差不多，同样守寡多年，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微笑道：
“原来是不令给红鸾写的，是本宫想岔了……没看出来，不令的文采竟如此出众……”
陆夫人表情宁静，心里却有点慌了，想了想：“太后，这首词并非不令所写，我问过他，是抄的。”
太后轻轻蹙眉：“抄谁的？”
“……”
陆夫人哑口无言。
陆夫人喜欢这首词喜欢到骨子里，太后感同身受，又何尝不是。见陆夫人前言不搭后语，太后自是想歪了，眉宇间带着几分幽怨：
“晚辈写的词，本宫还能硬抢不成……不令自幼武艺过人，文采却不出众，却没想到还有颗七窍玲珑心，如此懂长辈的心思……”
“呵呵……是啊。”
诸多夫人皆是点头，谁家有个这般心疼姑姨的侄子，恐怕都暖到心坎里。
高氏跟着笑了笑，又顺势接话：“按辈分，许世子该叫太后姑奶奶，听说许世子今天也到了曲江池，何不叫过来叙叙旧，若是能为太后赋诗一首……”
太后眼前一亮，显然动了心思，转眼望向了陆夫人。
陆夫人自是不肯，许不令过来作了诗词出风头，作不出诗词便丢了人，无论那样都讨不着好。她微微蹙眉，很直接的回应：“诗词只是市井误传，再者不令是肃王世子，高夫人莫要乱了长幼尊卑。”
这句话就有点重了，高氏脸色一僵，连忙停下了话语。
商周时期，太子、世子无高低之分，都是储君的称呼，后来天下一统，为尊皇权，世子才比太子低一档，可也比寻常皇子嫔妃高的多，更不用说在场的官家夫人了。
太后见陆夫人语气这么重，继续说下去必然伤了和气，便‘咯咯’轻笑了两声，放下了茶杯：
“高夫人说笑罢了，在场都是女眷，哪有让不令过来作诗的道理。即便本宫真有这个意思，也该改天备个家宴，请不令进宫一叙，此事以后再说吧。”
陆夫人颔首示意，便不说话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方才的闲话家常自然进行不下去。
太后没有再提诗词的事儿，稍微坐了片刻，便带着夫人们离开观景台出去散心。
陆夫人本就不喜欢和这些个满心功利的官家夫人打交道，和太后打了声招呼，说是身体疲倦得休息片刻，独自离开了队伍，前往湖畔水榭，寻找自个的宝贝旮瘩出去压马路。
只是陆夫人刚带着月奴走到水榭的不远处，抬眼瞧去，身体便猛的一僵。
只见一个穿的毛茸茸的姑娘，和许不令并肩坐在水榭露台的边缘，双腿悬空，绣鞋踢着裙摆摇摇晃晃，脸上巧笑嫣然，正和许不令交谈着什么……
……
雪花如柳絮洒在平如镜面的曲江池上，许不令右手鱼竿、左手酒壶，坐姿很是闲散，听着旁边的絮絮叨叨。
“我爹很疼我，只要别人敢欺负我，我爹肯定给我做主。还有我爹的学生，就是几年前‘一剑动长安’那个，功夫比许世子您还厉害，现在负笈游学周游天下去了，要是他知道我被欺负，肯定也给我做主……”
松玉芙搓着小手，天气太冷有点吃不住，悄悄往许不令后方移了些，用许不令的身子挡风，嘴上不停的说着自己背景很大，不好惹。
许不令听了半天，有些好笑的偏过头：“松姑娘，你搬了这么大一堆人物出来，到底是怕谁欺负你？”
松玉芙抿了抿嘴，自然是不好敞开了说，只是小声嘀咕：
“没人欺负我呀。”
“你不会在威胁我吧？”
“没有……许世子知书达理、品行端正，岂会欺负女子，即便我无心之失犯了错，你也是和我讲道理，不会像那些粗俗之人一般为难我……”
“……”
许不令剑眉微蹙，稍微琢磨了会儿，本想把手伸到松玉芙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可碍于男女大防还是作罢。
寒冬腊月的，坐在湖边寒气从脚底下透上来，连许不令都得喝酒取暖，松玉芙虽然穿着袄裙外罩披肩，可明显还是很冷，自觉没和许不令搞好关系，又不想走，便在这里硬熬着。
许不令见松玉芙冻的说话都不太利索，便把手中酒葫芦递了出去：
“要不要来一口？”
松玉芙看着质地精美的朱红酒葫芦，想了想，很认真的来了一句：
“喝了酒，咱们是不是就算朋友了？江湖人都这样。”
许不令有些好笑：“确实有这个说法，不过一般是男人之间，一碗酒下肚，日后便是知己。”
“谁说的，江湖上有好多女侠，照样重仁义为兄弟两肋插刀，不比男人差半点。”
松玉芙双手接过酒葫芦，打开塞子后，仰头凌空便来了一口，很是侠气。
只可惜，松玉芙自幼家教很严，即便喝酒也喝的是寻常的米酒、清酒，和饮料差不多。而孙家铺子秘法酿造的‘断玉烧’算是低度白酒，不会喝酒的人真扛不住。
松玉芙一口烈酒入喉，便呛的小脸儿通红，差点喷出来。自幼的教养让她没有做出那般失态的动作，硬生生忍着咽了下去，泪珠儿涌上双眸，话都说不出来，拍着胸脯连连咳嗽。
“咳咳咳——”
“哈哈……”
许不令没心没肺的笑着，把酒壶拿了回来。
松玉芙眼圈通红，被许不令取笑，又难受又委屈，却没有生气，望了许不令几眼，便也跟着笑了下，然后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许不令笑了两声，也觉得欺负这傻姑娘没意思，讪讪止住笑声，持着鱼竿坐端正了些。
稍微沉默了片刻。
松玉芙脸颊发红，好不容易把酒劲儿压了下去，抬眼偷瞄了下，又开口道：
“没关系，我不怪许世子。”
“谁跟你道歉了？”
许不令撇了松玉芙一眼，略显莫名其妙。
“许世子方才肯定是不好意思，觉得玩笑开过火，没关系的……”
“……”
许不令点了点头：“看来你不傻……”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其实也不知道在说些个什么，不过关系倒是在松玉芙孜孜不倦的攻略下，拉近了不少。
许不令慢慢也说些个笑话段子，从听讲变成了交流，正说的兴起，水榭的后方忽然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许不令！”

第四十八章 酸酸甜甜
“许不令！”
声音成熟，语气很是严肃，似乎还带着些其他意味。虽然不明白带着什么意味，但听在人耳朵里绝对很有上位者的压制力。
许不令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口气，本能的坐直了身体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便如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
想想觉得不对，许不令回头看去，却见披着坎肩的陆夫人，双手叠在腰间，风韵脸颊上没有半点表情，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松玉芙听见声音吓的一个哆嗦，急急忙忙从露台的边缘站起来，坐的太久腿麻了差点掉进湖里，发出“呀——”的惊呼。
许不令连忙抬手搀扶住松玉芙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松玉芙有些不好意思，对这许不令颔首一笑。
此情此景落入陆夫人眼中，那完全就是才子佳人郎情妾意的场面。
陆夫人裙摆下的绣鞋，下意识的跺了跺。嗫嚅嘴唇似是想说话，却又强压着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盯着许不令。
松玉芙规规矩矩站直了身体，紧了紧火红披风，福了一礼：
“陆夫人，我……我恰巧路过，许世子几天没去国子监，过来看看……”
陆夫人上下打量松玉芙几眼，最终也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微微点头：
“麻烦松姑娘了，天寒地冻的，小心着了凉，去屋里坐着吧。”
松玉芙偷偷跑来被发现已经很窘迫，哪里敢和陆夫人聊家常，若是被误解她想当王妃可就麻烦了。当下连忙欠身一礼：
“陆夫人不用这般客气，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先告辞了。”
说着，松玉芙脚步匆匆的走过了水榭的廊道，陆夫人也没有阻拦，只是微笑还礼。
许不令把鱼竿插在水榭边缘站起身来，有些奇怪的打量陆夫人几眼：
“陆姨，怎么心情不太好？”
“……”
陆夫人咬了咬下唇，待松玉芙的身影消失，才缓步走到许不令跟前，柔声道：
“不令，松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
“同学罢了。”
许不令倒是问心无愧，也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轻笑道：“松玉芙爱多管闲事，被我逼着抄了几回书，也算认识，没有其他儿女情长，陆姨莫要想歪了。”
陆夫人听见这话，眸子里显出几分恼火，酝酿片刻：“你这是什么话？男女姻缘本就是正事，我又没拦着你，什么叫我想歪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摊开手讪讪一笑：
“嗯……反正就是没事，怕陆姨误会。”
“我误会个什么？我又管不住你……”
陆夫人搭着披肩转过身去，面向着曲江池，看似不温不火，但那丝若有若无的幽怨实在压不住。
许不令偷偷揉了下额头，只得摆出很亲和的笑容，走到跟前扶着陆夫人的胳膊，声音温柔随和：
“我知道陆姨是怕我被不怀好意的女人骗了，我一直记着。”
陆夫人左右看了下，周围没有闲杂人等，才安然让许不令扶着，并肩沿着水榭的廊道行走，比许不令矮的缘故，倒显得有些小鸟依人了。
“不令，你马上到了及冠之龄，世子妃还没个人选，萧家的小姐比你小太多，我那侄女已经许了人，几个公主年龄倒是合适，但都是嫔妃所生，做亲王正妃太抬举她们。松柏青的授业恩师来头挺大，但终究出生寒门，松玉芙这样的当个侧妃都不够格……”
许不令听的脑壳疼，摇头苦笑：“我娶媳妇，自然是娶自己喜欢的，不计较这些。”
“瞎说。”
陆夫人顿时严肃起来，抬头嗔了许不令一眼：“没说不让你娶自己喜欢的，你堂堂裂土封疆的藩王，只要喜欢娶再多都没人敢说个不字。但正妃只有一个，便如同皇后一样，牵扯到太多势力，你以为是市井小民，娶个媳妇光做饭生娃奶孩子？”
说道‘奶孩子’，陆夫人觉得措辞有些不对，低头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用披肩遮住熟透了的身段儿。
许不令认真听着，倒也没有反驳：“知道啦，不就是个王妃嘛，陆姨说娶谁我就娶谁，一个女人罢了，我又不吃亏。”
陆夫人听见这话觉得有些怪怪的，虽然没什么不对，可还是有些不高兴，蹙眉思索少许，跟了一句：
“还是要对夫人好些，女人也不容易……”
许不令认真点头，不想在这没头没脑的事儿上瞎扯，便转开了话题：“陆姨，你也喜欢仙芝斋的香粉？”说着还凑近闻了闻。
陆夫人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几丝莫名，轻轻咳了一声：“听月奴说很不错，京城的官家小姐夫人都喜欢用，便让她买了些回来……一般般吧……你觉得怎么样？”
许不令恍然，轻笑道：“香味很不错，就是太淡了些，比较适合松玉芙这样的小姑娘……”
陆夫人双眸微沉：“你觉得我年纪大，用着不合适？”
“⊙＿⊙！！！”
忽然面临一道送命题，许不令是猝不及防，心思急转直下，摇头轻笑：
“怎么会，便如花中的牡丹、百合一样，各有各的优点，陆姨便是那牡丹，雍容华贵娇艳动人，更适合香味浓一些的香粉……”
陆夫人面容重新恢复了温柔，淡淡“哼~”了一声：“油嘴滑舌，哪像是藩王世子，也不知跟谁学的……懂的还真多……”
许不令摸了摸鼻子，再也不瞎接话了。
两人在廊道之中走了一圈儿，陆夫人才想起了正事儿：
“对了不令，你那首闺怨词到底是给谁写的？”
“不是我写的，陆姨若是喜欢，那就是送给陆姨的。”
陆夫人点了点头，放心了许多，从怀里拿出手绢，看着绣在上面的诗词：
“方才太后还以为是给她写的……哼……她又不是没侄子，萧庭最近风头这么大，找萧庭给她写啊，还想把你叫过去作词……想得美……”
这说话的调调，倒是真的很有意思。
许不令想笑又不敢笑，反正心里挺痒痒，随意道：“陆姨放心，我以后绝不和诗词沾上半点关系，谁说都不会写。”
陆夫人嗯了一声，收起手绢，左右看了几眼，才小声道：
“过几天，要是太后召你进宫，聊起诗词的事儿，你就说不会写，可莫要她两句话下来你就答应了。”
许不令想了想：“陆姨，太后招惹你了不成？”
陆夫人轻轻蹙眉：“她比我高一辈儿，入宫成了太后，有事没事就因为萧庭让我管教你，我姓陆不姓萧，凭什么听她的……反正你也不许听她的……”
许不令琢磨半天，也没明白这是什么跟什么，当下只好点了点头……

第四十九章 日晚倦梳拢
曲江池畔画舫巡游，官家夫人的队伍在风景绝秀的湖畔转了许久，时间渐渐过了午时，该回城了。
太后在深宫孤零零呆了十年，碍于身份平时无法抛头露面，威望不够也无法和史上那些强势太后一样垂帘听政，没有权力傍身，纵然享受着世间极致尊贵的荣华，也不过是个独守空闺的可怜人罢了。
好不容易出来逛上一逛，太后竟然有点舍不得回去，并没有登上御辇，而是和侄子萧庭结伴走向长安城，沿途说着些家长里短。
人都是需要交流的，便如同陆夫人一样，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能有个侄子陪着说真心话便珍惜的不得了。
太后也没有儿女，作为萧楚杨的妹妹，几乎把萧庭看做亲儿子。只可惜萧庭这厮没有许不令再世为人的阅历，完全就是个十七八的熊孩子，脑回路还不怎么正常，别说贴心，不把太后气死都谢天谢地了。
竹林间的石板小道上，太后身着华美宫裙，姿态端庄的缓步行走，一帮子官家夫人也不能抛下太后，都是跟在后面。张翔手按腰刀走在太后十步之外，狼卫则五步一岗，周边不可能有行刺的机会，连暗箭都不可能射过来。
萧庭大冬天摇着玉骨折扇，闲庭信步跟在太后旁边，看起来还算仪表堂堂，只可惜那表情实在有点欠打：
“姑姑，现在侄子我江湖地位不一样啦，去国子监后，那些个夫子先生都笑眯眯的，太学生更是见到我都竖大拇指尊称一声‘萧公子’，特别是蜀王世子，以前老笑话我，现在说话都客客气气……”
短短一句话，把‘志得意满’四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太后当着外人面又不好骂萧庭，只得淡淡撇了一眼：“你做正事，夫子自然欣赏你，我历代萧家男儿，‘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是常事，你现在就沾沾自喜，等到了你爹的位置，还不得白日飞升？”
萧庭嘿嘿一笑：“不敢想不敢想……嗯，他们夸我，我都说是姑姑教的好……”
总算是说了句人话。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缓步行走间，又想起了方才观景台的事儿，回头看了眼后方队伍中，和陆夫人有说有笑的许不令：
“对了，前些日子龙吟诗会，听说出了首佳作？”
萧庭眼前一亮，折扇一收轻拍手掌：“哎哟~原来姑姑都听说了这事儿？没错，为了龙吟诗会，我苦思冥想准备了三天三夜，写了一首《我的宰相爹爹》……”
太后带着几分无奈：“是佳作，你有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
萧庭脸色一僵，悻悻然闭嘴，仔细想了一会儿，才认真道：
“当日龙吟诗会之上，难以入眼的糟粕挺多，不过沙里淘金下来，确实有一首词比较出彩。嗯……风住沉香花已尽，日晚倦梳拢……”
“梳头！什么梳拢，你……你给我滚！”
太后脸色骤然一沉，那双绝美的眸子似是要杀人。
‘梳拢’是青楼女子第一次接客的代称，堂堂太后听见这个，自然是气的不轻。
连向来严肃冷酷的指挥使张翔都轻咳了一声，目光望向了别处，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萧庭用扇子捂住嘴，讪讪道：“顺嘴了……不是，都是国子监那般纨绔子弟乱说，让我记住了……姑姑，你知道这首词是谁写的嘛？”
太后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忍了许久，终是没开口责骂，冷声道：
“许不令写的？”
“非也！”
萧庭满眼得意的回头看了几眼，才小声道：“龙吟诗会，我问许不令是不是也买了诗词，他承认了，我笑话他，他还恼羞成怒打我……”
太后心里其实也很疑惑，不相信这首词是自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许不令所写，听闻萧庭的话语后，她半信半疑：
“你确定许不令不是在骗你？”
萧庭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满：“我这么聪明，许不令那蛮子怎么可能骗到我！”
“……”
太后轻抿红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萧庭不停的在旁边絮絮叨叨，也算是给长辈解解闷。
在石道上走了一截，渐渐到了竹林比较密集的地方，竹子四季常青，竹叶上挂着薄薄积雪，安静如同水墨画。
便在太后与萧庭闲话家常的时候，幽静的竹林里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似是干枯的竹子被踩的裂开，声音微不可闻，离的极远。
微不可闻的动静，太后和萧庭完全没感觉到。张翔却已经手按雁翎刀，在石板路上停下脚步。周边十余名狼卫齐齐偏头，都望向了声音的来源。
竹林幽深，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太后从狼卫的反应中察觉不对劲，茫然左右看了下，开口询问：
“张翔，怎么了？”
张翔面色恭敬，抬手一礼：“林中有小兽，为防惊扰到太后，还请太后移驾回宫，卑职过去看看。”
太后逛的也有些乏了，当下轻轻点头，狼卫抬过来了步辇。
萧庭听说有小兽，倒是来了兴致，兴冲冲就拿着扇子跟着张翔往过走：“姑姑，我过去看看。”
太后晓得张翔的武艺，别说小兽，就是年兽来了也得趴着，自然不担心，带着宫女飘然离去。
队伍后方，许不令走在一群风娇水媚的夫人之间，前后左右都是珠圆玉润峰峦叠起，看哪儿都不合礼法，关键是那些豆蔻之龄的小姐公主，还故意往他跟前凑，借机搭讪说两句的不在少数，他碍于规矩也不能太冷，已经有些招架不住。
瞧见竹林中有了动静，许不令便顺势道：
“陆姨，我去那边看看。”
走在身侧的陆夫人抬眼望去，见张翔和萧庭几个人往竹林里走，便晓得可能有古怪，蹙眉道：
“别去了吧……”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一副想出去玩又没办法的模样。
陆夫人终是心疼，摇了摇头：“罢了，当心一点，我在路口等你，不要玩太久。”
许不令轻轻点头，从月奴手中接过骏马的缰绳，便脱离的队伍，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第五十章 那一剑的风情
竹海呈青白二色，万根苍竹林立在雪面之上，厚重的积雪压弯了竹子的主干，如同满弦的劲弓一半垂向地面。
大雪纷飞，竹林密集，竹海间的地面光线比较暗淡，身披竹叶蓑衣的宁清夜，绣鞋蹬着两颗竹子，静立在茂密的竹叶之间，脸上蒙着黑布，屏息凝气，连呼吸的白雾都尽力遮掩。
视野尽头的几个身影由远及近，宁清夜微微眯眼，稍微握了握冻的有些发僵的右手，藏在竹叶间的长剑带动竹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上次潜入龙吟阁，主要目的还是抢回手中这把剑。剑名‘伤春’，是她娘当年行走江湖所用的佩剑。
十几年前，她娘便如寻常的江湖人一样，周游天下结交四方豪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她娘来到了长安城，本想去那卖着世间最烈美酒的小铺子坐坐，结果路上遇见的一个蹲在巷子口卖字的书生，为了卖一副字，喋喋不休的追着她娘说了半个时辰。
后来……书生科举连连不中，愤世之下写文章骂朝廷，惹来了大麻烦。她娘不知怎么得，就跑去救了那个书生，两个人一起流落江湖，成了逃犯……
宁清夜只知道这些，后面的事情便没听人说起过了，曾经见过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几面，每次都和她娘吵架，不欢而散。
十年前‘铁鹰猎鹿’，藏在蜀地深山之中的母女终究是被找到了，她娘拼死把她送出去，然后死在了张翔的刀下。
与张翔相比，宁清夜更恨的是那个抛妻弃女的男人，因为她娘死前都带着那男人送的簪子，在荒山野岭埋骨十年，却没见那个男人过来祭拜一番。
擦擦——
踩在雪面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宁清夜回过神来，清冷双眸中越发锐利。
无论如何，张翔和那个男人都得死，今天的机会千载难逢，一定要好好把握才是。
这次在竹林中准备了几天，每根竹子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方才刻意弄出小动静，张翔也如她所想的一样，让狼卫精锐护送太后离开，过来的只有张翔和两名狼卫。
一对三胜算不大，但雪地之中提前埋好了陷阱，一对一的情况下，她有自信在张翔没反应过来前一击毙命。
擦擦——
雁翎刀出鞘的两名狼卫，背靠背缓步走过了竹林下方，也抬头看了一眼，但宁清夜伪装的很好，几乎和茂密竹叶融为一体，并没有被发现。
两名狼卫探过路之后，手按腰刀的张翔缓步走了过来，气息极稳，时刻注意着周边动静。
不过就在这杀机四伏的环境中，却夹杂着一阵不和谐的交谈声：
“许不令，你怎么也跟来了？我可跟你事先说好，待会要是打到好看的小兽得归我，我送给太后，方才惹太后发火了……”
说话的自然是萧大公子。
许不令腰悬长剑缓步行走，为了装的像个过来凑热闹的世家子，对萧庭还算热络：
“你说了什么惹太后生气了？”
萧庭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你，你作的那首‘日晚倦梳头’，我给记成了‘梳拢’……不过我觉得没啥问题。你想想，一个闷闷不乐的女人，大晚上的疲倦乏味连梳头都没精气神，肯定是缺乏怜惜，只要按在床上……咳咳……保证不闹了，你说是吧？”
许不令蹙眉琢磨了下，点了点头。
萧庭没想到许不令会认可他这句话，愣了少许便是一副同道中人的模样，左右打量几眼，凑近小声嘀咕：
“许不令，你来长安一年多，去逛过青楼没有，要不要叔叔我带着你……”
擦——
剑出三分，在雪地显出一抹寒芒。
萧庭连忙闭嘴。
走在前面的张翔，回头看了眼，略微琢磨，轻声说了句：
“许世子杀气很重啊，年轻人杀气太重有损心智，要适当藏一藏。”
这算是历代高人总结的经验，性格暴虐者难成大器，不动如山、心如止水、动如雷震，方为上上之选。
许不令早就知晓这个道理，当下只是吓唬人罢了，微微点头便收起了长剑，随口道：
“张大人的武艺有多高？”
张翔是当今圣上最忠心的侍卫，幼年是死士，后来才入的仕途，话不是很多。闻言想了下：
“八荒六合，能接我三刀者，都在案牍库有名有姓，算是登堂入室吧。”
萧庭对这个倒是颇有兴趣，插话道：“意思是能和张大人过三招，就算高手了？”
张翔点了点头。
萧庭眼前一亮，兴冲冲就摊开手：“许不令，把你的剑借我用一下。”
许不令不容张翔拒绝，就把剑给丢了出去。
萧庭接过长剑，很有架势的拔了出来，在风雪中小跑上前，便冲着张翔扑了过去：
“张大人，接剑！”
张翔满眼无奈，可当朝宰相的公子找他过过招，总不能来句“你也配？”，当下只能象征性的抬起刀鞘喂招。
许不令的剑乃是史书上大量笔墨记载的名剑‘照胆’，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寻常铁器根本就挡不住。
张翔爱刀如痴，自然不肯用刀鞘硬挡，手中刀鞘如同黏住了长剑一般，来回游走紧紧贴着剑刃，无论萧庭怎么挥剑都碰不到张翔分毫，连金铁交击的声音都没发出。
前方的两个狼卫没发现异样，也稍微放松了警惕，回头颇有兴趣的瞧着。
对萧庭来说三招就是打三下，很快就过去了，而张翔也清楚这位贵公子的心思，当下便挑开了长剑，持刀抬手抱拳，准备说个场面话。
持刀抱拳的动作，显然不适合拔刀出手。
便在这一刹那，青白二色的竹海间响起了一声凄厉剑鸣！
飒——
竹叶飞散，如沙沙暮雨。
众人骇然抬头，却见竹海之上，一人一剑从天而降。
寒光惊风雪，剑气动九霄！
这一剑，几乎让竹海失去了颜色……

第五十一章 双簧
“当心！”
宁清夜如猎鹰扑兔般从上方奇袭而下，视角的缘故，远处观望的两名狼卫最先看到动静，脸色骤变发出呼喊。
持刀抬手的张翔虽然没有看到上方动静，但过来探查异样，心中早有防备，在上方悍然爆发之前，便察觉到了不对，毫不犹豫的后仰躲闪。
宁清夜双脚离开两颗青竹，竹子便恢复了原本的笔直，同时拉动了埋在雪地之中的铁线，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远处响起破风声，数十只削尖的竹子如同利箭般激射而来，刺向了狼卫可能走过的几条小道。
飒飒飒——
两名狼卫迅速躲闪格挡，一时间无法扔出佩刀救援。
一切同时发生，不过是在眨眼之间。
张翔根本来不及转手拔刀，剑锋几乎擦着额头，下一刻剑刃便到了胸口，若是不挡住，马上就是一剑穿心的下场。
作为纵横江湖一辈子的枭雄，张翔眼中连惊慌都没有，甚至带着几分轻蔑。毫不犹豫松开了雁翎刀，双手合十如同铁钳般夹住了剑刃，身体往下倒去卸力。
宁清夜从天而降一剑刺下，被张翔双手夹住剑刃后，便如同刺进了一团棉花，根本不着力，身在空中连借力腾挪的机会都没有，直直落向地面。
而张翔双手夹住剑刃后仰倒地的同时，右脚如同倒挂金钩般迅猛至极的往上踢去，靴子带动官袍下摆，竟然扯出了‘嘭——’一身闷响。
这一脚的力道，恐怕踢在石头上也是四分五裂的下场。
高手过招，胜负眨眼即分，双方相差太多，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宁清夜双眸显出几分错愕，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拧转剑刃，逼的张翔松开合拢的双手，同时以左臂格挡踢过来的靴子。
嘭——
一身闷响在竹林中传出。
身着竹叶蓑衣的宁清夜，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踢出两丈有余的距离，又在雪地之上滑出一道凹槽，直至撞在一颗竹子上才停下，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闷哼。
直至此时，张翔脱手的刀还没落地，射向狼卫的竹竿还在半空，萧庭依旧举着剑，眼中刚显出几分茫然。
一次交手，宁清夜几乎用了毕生所学，可张翔能坐镇一个帝国的情报机构，又岂是徒有虚名之辈，只要等张翔接住刀翻身而起，宁清夜基本上插翅难逃。
张翔抓了一辈子江湖人，可不会给半点机会，双肩轻震地面，整个人便又站了起来，同时抬手接住落下的佩刀，只是……
刀不见了！
张翔目光在宁清夜身上，抬手抓了个空，微微一愣——我的刀呢？
转眼看去，才发现许大世子身若猛龙，一个大步冲到跟前接住了他的佩刀，便朝着那江湖贼子冲了过去：
“你他娘的还敢来，上次绑我还没找你算账，这次看你往那儿跑……”
刀锋出鞘，四尺刀锋寒芒逼人。
许不令先是托刀行三步，后又旋身横扫刀，所过之处青竹无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面。
“好一式钻身探海。”
张翔站起身来，倒是没去管那江湖贼子，爱刀如痴的他，反而对这刀法颇为惊异。
许不令用的正是张翔所创的八卦刀，以绵绵不断、变化万千著称，乃是张翔的成名绝技，曾经也收了几个徒弟，但能耍这么好的，除他之外，许不令是第二个。
成名绝技被偷学却没拜师，让张翔心有不满，可对方毕竟是异姓王的嫡长子，学了他也没法说什么，也只能顺口夸一句。
成片的青竹被削断，‘咔咔——’枝叶崩断声中，积雪和竹叶如同雪崩般的砸了下来，遮挡了视线。
萧庭此时才反应过来，“啊——”尖叫一声，抱着脑袋掉头就跑。
张翔左右看了眼，喊了句：“保护萧公子！”后，便赤手空拳撞了出去，双臂如同钢鞭，碰到倒塌的竹竿便是四分五裂，硬生生在竹海中冲出一条道来。
而另一侧。
许不令持刀乱舞削断成片竹林，扑倒了宁清夜跟前，抬手就是一刀直劈而下，眼神示意宁清夜速速离开，毕竟今天的刺杀是他安排的。
只是宁清夜左臂几乎失去知觉，摔了一下还没缓过来，察觉到危机，本能的就是抬手一剑直刺向许不令的咽喉。
许不令吓了一跳，有些恼火的瞪了发懵的宁清夜一眼，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后，便临阵变招换成了躺地刀，直接就躺下了。
张翔脚步迅猛冲到许不令背后，被许不令身体遮挡了视线。许不令忽然躺下，剑刃便直接到了面前。
绕是刀头舔血一辈子的张翔，都被惊的瞳孔微缩，急急停步，闷哼一声强行屈膝偏开脑袋，几乎把脖子折断。
宁清夜这才反应过来，身若游蛇从地面弹起，抬剑再次刺向张翔。
张翔手无寸铁，面对宁清夜本就吃亏，而拿着他的刀的许不令，在原地耍起了五花八门的刀法，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常言刀剑无眼，张翔终究是惜命的，往刀剑之间硬冲，不被刺客宰了，也得被许不令误伤。当下只得用脚猛蹬地面往后滑了回去，大呵道：
“许世子当心，速速退回来，把刀丢给我！”
“交给我便是！区区江湖贼子，我手中有刀何惧之有！”
许不令以好战鲁莽出名，说这话半点没有违和感，张翔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只能旁观。
宁清夜自知不敌，哪里敢久留，象征性的和许不令打了套‘情意绵绵剑’后，便用胸脯接了许不令一记贴山靠，弹性十足，整个人直接撞入了竹林。
“贼子休走！”
许不令提着刀便要往过追，张翔却是不敢让萧许两家的嫡子在这里乱来，强行上前挡住了许不令的去路：“世子息怒，卑职去追即可。”
许不令似是打出了火气，动气之下脸色很快青紫，被挡住去路，便愤愤然把刀插在地上：
“取我的酒来。”
张翔知晓许不令身上锁龙盅的厉害，地位比许不令低的多，自然不好回绝，快步跑到马匹跟前取下了酒葫芦。
虽说短短几步路，但一来一回之间，竹林中哪还有贼人的动静……

第五十二章 太后的探望
曲江池旁竹林中一场遭遇战，算是有惊无险，宁清夜刺杀张翔不成受了轻伤，不过竹林中已经提前布置好了陷阱与退路，现在恐怕已经逃了出去在某个地方养伤。
许不令只是用宁清夜把张翔引出缉侦司，若张翔真死了势必掀起轩然大波，目前的结果还算在预估之中，不过张翔的武艺之高倒是超出了许不令的估算，恐怕和十五岁全盛时期的他相差不远了。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给缉侦司的祝满枝打掩护，有老萧加八名死士在缉侦司周边随时待命，应当不会出岔子，剩下的就看结果如何。
以许不令的想法来看，最好不要在缉侦司找到锁龙盅的线索，因为一旦找到，就说明朝廷对锁龙蛊的消息瞒而不报，那代表的意思可就耐人寻味了。
不过在回城去找祝满枝前，许不令还有个意料之外的麻烦。
竹林中突如其来的刺杀，显然吓到了萧庭，拿着剑掉头就跑，硬生生追上了太后的步辇，叫嚷什么‘许不令遇刺’之类的话。
这可把一帮子妇人吓坏了，陆夫人差点晕过去，急急忙忙就带着御林军和狼卫跑到了竹林。
许不令运动太激烈导致寒毒发作，还没完全压下去，正叮嘱张翔不要声张，就被陆夫人撞了个正着，结果可想而知。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细细密密的雪花逐渐停歇，长安城外的雪原上几辆奢华马车停留在官道旁，大队的御林军和狼卫手按腰刀护在周边，来往的商队江湖客远远的便改道绕行。
宽大马车中，许不令躺在软榻上，额头盖着热毛巾，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褥，哪怕是已经热的额头冒汗，也不敢动弹一下。
太后出行自然带着医女，正忙碌的按摩疏通气血。
陆夫人脸色发白，侧坐在软榻边缘，臀儿贴着许不令的腰，将他的手握住不停的揉来揉去，言语很是严厉：
“……都说去看看就行了，不准动手，你倒好，抢了张翔的刀亲自陷阵……你什么身份？肃王世子，杀贼打仗若是要你冲前面，还养几十万将士做什么？……张翔也没用，一个刺客都收拾不了……”
话语带着几分恼火，可其中的心疼连医女都听得出来，更别说许不令了。
许不令被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揉了半天，腰侧是充满张力的弧线，很撩人不假，可实在有些难以招架，想了想：
“陆姨，我知错了……那刺客上次把我绑了，我一时没忍住……”
“上次被绑还不长记性？人家上次既然没杀你，你就不该和人家结仇，缉侦司惹的麻烦，你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做甚？那些个江湖人本就难缠，杀一个牵出来一串，报仇的一茬接一茬……”
许不令老实听着，敢动一下就换来一个凶凶的眼神，也只得如同病患一样躺着，任由几个医女来回折腾。经过短暂的休息，身体的寒毒基本上已经压制，可瞧目前这情况，回了王府都别想起身。
陆夫人言辞灼灼的教导了片刻，马车外忽然响起了声响：
“参见太后！”
几个医女连忙垂首退到一旁，安静等待。
陆夫人峨眉微蹙，松开许不令的手站起身来，做出迎接的架势。
踏踏——
宽大车厢的门被宫女打开，太后走了进来，身材略高又带着凤冠的缘故，微微俯身穿过车厢的门，用手按住衣襟，姿势颇为文雅优美。
陆夫人虽然对太后的不请自来很疑惑，不过碍于礼数，还是欠身一礼：
“太后。”
“免礼。”
太后进入车厢，手上拿着长剑‘照胆’，双眸中带着几分关切，打量了软榻上的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去年入的京城，满打满算也才来一年时间，太后久居深宫不怎么出门，往日也就在各种庆典之上远远打过照面，并不是很熟，离这么近还是头一回。
许不令躺在软榻上，见了太后自然要起身行礼，只是刚刚坐起来，就被陆夫人抬手按了回去：“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
许不令无可奈何，只得轻轻笑了下：“太后。”
太后知晓许不令中了毒，对此倒是不介意，自然而然的便在软榻旁边坐下了，把剑放在小桌上，抬手去摸许不令的手腕。
淮南萧氏作为横跨三朝的大门阀，儒墨等学说钻研颇深，阴阳周易其实也有涉猎，而且还挺出名。奇门八卦等玄学不敢评价，但阴阳气理等医药理论确实水准颇高，萧家的人基本上都会治病，萧楚杨当年在穷山恶水背着个药箱当知县，到现在还是一桩美谈。
太后作为萧氏嫡女，望闻问切会一些，此时也是想看看许不令的身体如何。
暗香幽幽扑鼻而来，许不令看着居高临下的宫装美人，感觉自己就和七八岁的小屁孩一样，倒是真有几分无奈。当下抽手也不是，就这么干等着也不对。
好在陆夫人在旁边站着，瞧见太后上来就动手动脚，忙的含笑开口：
“太后，医女方才已经号过脉了，没有大碍。”
太后手伸到一半，闻言停顿了下，便收了回去，嫣然一笑：
“本宫和肃王夫妇认识，不令进京一年多了都没去本宫那里坐坐，本宫也没请你过去，倒是失了当长辈的本分。”
许不令笑容明朗：“是晚辈礼数不周，入京后光顾着四处游玩，没有进宫探望太后，太后莫要多心才是。”
许不令和太后互不牵扯，连亲戚关系都只是名义上的，能说的也只有这些没营养的场面话。
太后点头轻笑，随口聊了两句家常，便把目光看向了旁边的长剑：
“方才竹林中多亏你护着萧庭。萧相就两个儿子，若是出了岔子，我这当姑姑的都担待不起，实在得感谢一番……嗯……后天不令若是无事，到宫里来坐坐，顺便和你聊些小事儿。”
经过陆夫人的提醒，许不令自然知道什么事儿，当下点了点头：
“谨遵太后懿旨。”
太后听见这句‘谨遵太后懿旨’，先是愣了下，继而掩嘴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眉眼弯弯、步摇轻颤，明明端庄大气，却莫名带上了几分明艳之感。
陆夫人就站在跟前，轻轻偏过头去，眼神有点不满。
太后或许也觉得不合适，停下了笑声，打趣了一句：“你这小子，说话正经的很，一点都不像个少年郎。我当长辈的叫你去吃个饭，你当成接旨的话，便没意思了。”
许不令还不是为了让陆夫人舒服点，此时只得闷头闷脑的点头，不接话。
太后坐了片刻，又和陆夫人聊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才起身离开了车厢，让仪仗队伍回城。
马车摇摇晃晃。
陆夫人重新在许不令身边坐下，琢磨片刻，撇了许不令一眼：“后天进了宫，就这副模样，可不要和太后聊的太交心，更不许作诗。太后知道你文武双全，其他人自然也就知道了……”
许不令轻笑道：“我就是个莽夫，懂个什么诗词。”
陆夫人满意点头，又把许不令的手握住揉来揉去，目光望着车窗外，也不知在寻思个什么……

第五十三章 当代真君子
暮色时分，出城游玩的队伍陆续返回，横贯长安的朱雀大街小雪纷飞，御林军站立在两侧，百姓目送太后的御辇缓步走向宫城。
长安城千街百坊，人口过百万，市井百姓并不知晓曲江池有贼人作乱的消息，但江湖悍勇跑到缉侦司门口骂街的事儿倒是被不少好事之徒津津乐道。
毕竟缉侦司被江湖人称之为‘阎王殿’，无数江湖豪侠的故事都以缉侦司出场而收尾，用现代口吻来说就是东方不败似的狠角色。
现在竟然有人跑到阎王殿门口干阎王他娘，这份胆识让人不得不佩服，连不少官吏茶余饭后都在说这事儿。
不过在众人看来，这就是个胆大包天的江湖悍勇跑过来出名，即没搞破坏也没伤人，就骂了句娘也不算大事。张翔回衙门询问了经过后，只是吩咐狼卫把人揪出来即可，为这种事儿气急败坏实在跌份儿，当务之急还是去追查那个神出鬼没的刺客。
张翔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这件小事儿却没有结束，因为有人从中察觉了蛛丝马迹，却没有如实禀报上官……
……
暮色时分，一匹快马踏过长街，在国子监附近的停下。
缉侦司副使刘云林身着便装下马，手上提着礼盒，如同上门道喜一般进入了一栋民宅，片刻后，民宅后方的小巷出现了个挑着扁担的货郎，竹篓里放着产自竹溪的上等白宣。
货郎挑着扁担进入国子监的后门，熟门熟路的穿廊过栋，来到了国子监深处的一栋庭院外，和门口驻守的护卫对视了一眼，便进入了清雅的宅院。
宅院宽阔却没有陈设，反而种满了桃树，便如同桃林一般，冬日大雪纷飞只能看到干枯的桃枝。
桃花林的正中摆着一张画案，前方的桃枝上则挂着一幅画卷，是一个女子的肖像，画案旁边放着一个竹篓，里面放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小雪潇潇，身着书生袍子的燕王宋玉，在桃林中持笔认真临摹面前的画像，只是画上几笔便停下，揉了揉纸张丢进竹篓重新描绘。
刘云林在桃花林中放下扁担，并没有出声打扰，垂首静立在旁边等着。
燕王宋玉自幼文采绝世，琴棋书画皆为当世一流，品行更是有目共睹，被满朝大儒称之为‘当代真君子’。
十年前先帝驾崩，两位皇子本该是双龙夺嫡的场面，不少臣子都拥立宋玉为帝。可宋玉当时只说了一句‘玉之才，不足以继承大统’，就此当了个闲散王爷，甚至连幽州的封地都没要，孑然一身入了国子监当教书先生，一当就是十年。
外界的传言是如此，不过帝王家事，寻常人哪里弄的懂，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皆大欢喜的局面。
刘云林看了看挂在桃树上的画卷，保存的很好，宣纸墨迹至今任如同刚画出了一般，落款写着‘徐丹青’三个字。
对于‘徐丹青’，刘云林在缉侦司当差这么久倒是听说过，宣和年间江湖上的丹青圣手，善美人图，无数女子为了让徐丹青执笔泼墨画一幅画像，自荐枕席的都有。
不过徐丹青为人孤傲，眼界盛高，至今也就画了八个美人，最后一个是幽州唐家的小姐，画完之后觉得世间女子再难入画，便封笔不知所踪。
这算是江湖上的风雅趣闻，真假不得而知，不过画的八个美人，确实是天姿国色。
光是刘云林见过的，就有当今的太后和已故的皇后，当然，以他的身份，也只能远远瞧上一眼，自是不敢凑近了正眼瞧的。没见过的，大多嫁了世家王侯，比如说肃王的王妃。
或许是红颜自古多薄命吧，八个美人如今出家的出家、病故的病故，早已经成为过去，很少有人再提了。
桃树下挂的画像，应当是被称为‘宣和八魁’的八个美人之一，不过是哪一个，刘云林的眼力自是瞧不出来。
燕王宋玉显然是在临摹徐丹青的画，只是‘丹青圣手’的这个‘圣’字份量可不小，便如同武道宗师，手把手教一辈子，徒弟也不一定能赶上师父，宋玉画了这么多年，看模样还是临摹不出其神韵。
刘云林在桃花林中等了片刻，直到桌上的一沓宣纸用完了，宋玉才摇头轻叹，将画笔放在笔架上，转身走向了宅院左侧的茶舍。
天寒地冻，茶舍中只放了一张竹椅一张琴一个棋盘，宋玉似是早就习惯了苦修般的生活，在竹椅上坐下，泡着茶水，声音和煦：
“云林，过来坐。”
刘云林在茶舍外恭敬行礼后，才缓步走到宋玉的对面坐下，想了想：
“王爷，您让卑职注意的事情，今天有了结果。”
宋玉慢条斯理的泡着茶，俊朗眉宇间透着儒雅随和，只是轻轻点头。
刘云林酝酿了下：“今日正午时分，有一江湖贼子在缉侦司外混淆视听，卑职前去追捕没抓到，回案牍库后，发觉有人趁机潜入了甲子库，翻阅了四方豪雄、肃王、天下奇毒的卷宗。卑职看来，应当是肃王的人在调查锁龙蛊的消息，案牍库位于缉侦司深处，不可能从外面进入，衙门里必然出了内鬼……”
宋玉轻轻抬手制止刘云林的话语，把茶杯放在了他的面前：“内鬼是谁？查到什么没有？”
刘云林恭敬接过茶杯，讪讪笑了下：“案牍库就没有锁龙蛊的消息，能查到什么……嗯，为了不惊动他人，我抹去了痕迹，倒是没查出内鬼是谁，不过现在肯定还在衙门里任职。”
宋玉轻轻点头，略微思索了下，淡然一笑：
“中了锁龙蛊，大多活不过三年，不令恐怕也是着急了……先去查埋下的暗子是谁，帮他一把。”
刘云林端着茶杯略显不解，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开口多问，起身恭敬离开了竹舍……

第五十四章 邀功
天色渐暗，火红的灯笼挂满大业坊的大街小巷，妇人手携稚子，在满是商客游人的繁华街面上穿行，不少顽童手里举着烟花跑来跑去，也有官家仕女带着笑脸娃娃结伴行走。
永远不缺酒客的青石小巷中，祝满枝按着腰刀来回行走，时不时发出幽幽一声轻叹：
“唉~”
为了偷偷溜进案牍库打探消息，祝满枝先是当捕快抓小贼，千辛万苦调到京城成了狼卫，又傍上许世子的大腿起飞进了天字营，好不容易混进可能存放她爹消息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也罢了，许世子身上中了锁龙蛊，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情，她还是什么都没找到，等同于一事无成，白白浪费了许世子创造出来的机会。
今天过后，若是继续调虎离山，必然被缉侦司警觉，可能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溜进去了，待会该怎么和许世子解释，想想便觉得脑壳疼。
祝满枝满肚子小九九，却又不敢把这些事情和外人说，只能在夜晚的小雪中来回走动，时而低头看看衣襟上积攒的一点雪沫，百无聊赖，还刻意挺了挺，看模样是想接雪花玩儿。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和许世子约定好了在这里相会，却不见许世子过来。
祝满枝又怕错过，便在巷子里一遍又一遍的行走，也不知来回第几次，忽然在孙家铺子附近的巷口，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逝。
惊鸿一瞥间，祝满枝发现是个带着斗笠的人，背着把剑。
这种装扮在市井间到处都是，并不出奇，只是那人的脚步不太稳，踉踉跄跄似乎受了伤。
祝满枝当了一年捕快，对于这种明显有异常的情况自然警觉。稍微琢磨了下，便提着雁翎刀快步追了过去，在巷子的拐角探头瞄了一眼。
光线昏暗的小巷中，带着斗笠的人右手撑着墙壁缓步行走，左手无力垂下，明显是受伤了。看身材比较高，腿长腰细，臀儿也很圆……
祝满枝微微撇嘴，注意到对方是个女人后，她明显谨慎了几分。
龙吟阁中冒出个刺客抢走了名剑‘伤春’，又试图刺杀张翔，天字营一直在搜查这名刺客。按照衙门里目击者的记载，身高和身材都和前面的女人差不多，难不成……
祝满枝眼前一亮，这可是大功一件！至少都赏个几百两银子。
而且上次许世子也被这贼人绑了，肯定是有仇，许世子那么厉害……
祝满枝正愁着没法和许世子交差，现在帮他抓个贼一解心头之恨，应该会稍微原谅她办事不利的事儿。
念及此处，祝满枝悄悄咪咪的走进巷子，远远的吊在那女贼的后面，兜兜转转许久，终于来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
吱呀——
女贼打开了一栋院门，进去后便关上了，插上门栓的声音传来。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记下位置后，便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巷子……
……
华灯初上，许不令走出陆夫人的别院，只觉得身体被掏空。
自从中午上了马车躺下，许不令基本上都没起身，几个医女揉来揉去也不知到揉些啥，要不是几个医女目光很纯洁，他都以为被借机揩油了。
陆夫人更不用说，他敢动就一个眼神扔过来，回了长安城也别想离开，找了几个家丁把他直接抬到别院，吃饭喝水都是喂的，那场面就和他马上要见阎王了一样。出了一身汗想洗个澡，若不是他态度坚决，陆夫人都能在旁边帮忙搭手。
不过再兴师动众，也是出于关心。
许不令虽然有些吃不消，但毕竟再世为人，心里还是挺暖和的。
走出别院后，月奴把马牵了过来，恭敬俯身一礼：
“小王爷，夫人身边也没个知心人，您若是有闲暇时间，还是多过来陪陪才是。”
月奴是陆夫人的贴身丫鬟，按照世家大族的规矩，即是玩伴也是主仆，关系有时候比父女还紧密。月奴说这些话，自然是为了陆夫人，不希望许不令老躲着找不到人。
许不令对此颔首轻笑：“知道啦。”抬手接过缰绳，便翻身上马朝着景华苑外疾驰而去。
魁首街距离大业坊不远，追风踏雪穿过长街，很快抵达了青石巷外。
许不令牵着马来到孙家铺子，孙展柜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和酒客说说笑笑，瞧见许不令后，抬手接过酒葫芦：
“公子来啦！方才那姑娘来过，看模样都是想找你，我让她先回去了，等你来了给你说一声。”
“是吗？”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对此毫不意外，抬手接过酒葫芦，便牵着马走向巷子深处。
只是刚行出不远，便听到‘踏踏踏——’的脚步声，朝着他这边跑来。
许不令转头看去，却见祝满枝提着雁翎刀快步小跑而来，颤颤巍巍的很有冲击力，他都有点担心狼卫的制服绷不住。
“许公子、许公子……你猜我发现什么啦！哈哈——”
祝满枝气喘吁吁跑到跟前，脸蛋儿红扑扑的，在骏马前停下，叉着腰满眼的献宝神色。
许不令有些好笑，牵着马继续行走：“找到锁龙蛊了，还是找到你爹的消息了？”
“都没有！哈哈——哦不是……”
祝满枝太紧张生怕大鱼跑了，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察觉笑的不对，又连忙捂住嘴。
只可惜还是太晚，许不令双目微沉，轻扶剑柄，便用剑鞘在祝满枝的屁股上抽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没找到你这么高兴？逗我？”
“没有~~”
祝满枝知道说错话了，也不敢生气，悄悄揉了揉身后，从许不令手里抢过了缰绳：
“方才我在巷子里遇见了个江湖贼子，很值钱……不对，功劳很大哪种……”
许不令偏头打量几眼：“你都天字营狼卫了，还攒功劳，想当缉侦司指挥使不成？”
祝满枝确实是为了进案牍库才当狼卫，不过白捡的赏银总不能不拿，当下嘟了嘟嘴：“……嗯，在其位，谋其政……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
许不令点点头，倒是没法反驳，转而询问：
“今天在案牍库可看到什么？”
“边走边说，待会那贼人跑了……”
……

第五十五章 捕快与侠女
“……今天时间太紧，我先去找我爹的下落，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我还以为我爹是高手嘞，现在看来和我一样，也是江湖杂鱼……”
“呵呵……”
小巷清幽，祝满枝牵着比她还高的大马走在石板路上，认认真真的回忆着在案牍库看到的东西：
“……记载肃王的柜子里卷宗太多，我只看了渭河遇伏的卷宗，上面写着：昭鸿九年初冬，世子许不令入京求学，行至陈仓一带遇伏，周边县令援救不及，赶赴之时世子已不知所踪，河畔留尸体二百零七具，大半为王府仆役，预估贼人过百，身手强横进退有据，不似寻常江湖悍勇……”
许不令眉头轻蹙，稍微回想了片刻：“当天我杀了很多人，发高烧也不记得多少事情，后来护卫担心贼人会朝西凉追杀，便直接背着我来到了长安，记载倒是无误……后面有锁龙蛊的消息嘛？”
祝满枝摇了摇头：“后面就写了你在长安城外出现，身中锁龙蛊，至今仍在巡查。然后我又去天下奇毒那里找，翻了好久都没找到……不是我没用心，是真的找不到。”
许不令摩挲着手指，微微点头，脸色却略显黯然。
以许不令的分析，是朝廷在背后动手的机会很大，可没有证据也不好妄加揣测。
这次偷偷溜进案牍库，如果找到了线索，那证明肯定就是朝廷在背后动手脚，他被朝廷盯上，可能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长安城了。
如今没找到线索，倒算是个好消息，但锁龙蛊便再次断了线索。
许不令体魄很强不假，能活多久却真说不准，随时可能暴毙的压力可不小。
但这种事情急也没用，许不令也只能把这件事暗暗记下，回去继续让老萧搜寻线索。
祝满枝瞧见许不令略显沉闷，思索了下，开口劝道：“许公子，你不要着急，说不定朝廷没把锁龙蛊的消息放在案牍库，也可能放在别的地方，比如说皇宫里呀……”
许不令脚步一顿，眨了眨眼睛看向远处的巍峨皇城，心情更低落了。
案牍库是朝廷存放各种秘辛的地方，若连案牍库都找不到，那剩下的地方就只剩下当今天子的枕头底下，他总不能混到皇帝寝宫去翻箱倒柜，大内高手又不是摆设。
“唉……”
许不令摇了摇头，随意笑道：“罢了，慢慢来，这件事就此打住，你以后帮我注意着即可。”
祝满枝见许不令没有埋怨她的意思，暗地松了口气，喜滋滋的点头。
两人在繁华长街后的巷子里兜兜转转，走了大概半刻钟左右，逐渐来到宁清夜藏身的小巷附近。
祝满枝很认真抬手挡住许不令的去路，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行伍的手势比划了两下，指了指远处的院子，示意你先上我掩护。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早就从路线猜出祝满枝发现的是谁，此时半点不惊讶，提着剑缓步来到了院门外，抬手便敲了敲。
咚咚——
祝满枝一急，哪有这么抓贼的？
她抬手拉了拉许不令的袖子，眨眼睛、嘟嘴，试图提醒许不令别托大。
许不令则半点不搭理，双手杵着剑柄站在院门前，耐心等待……
……
破败的小院之中，淡淡的药味飘散在空气中。
宁清夜坐在屋檐下，面前放着一个小炭炉，上面架着药罐，火苗自壶底窜出摇摇晃晃，微弱的火光映着略显苍白的脸颊。
老旧的院落已经收拾干净，地面的落叶扫的干干净净，连墙上的藤蔓都已经祛除，唯一不整齐的地方估计就只剩下许不令亲手补的窗户了。
宁清夜在小院里养伤的这几天，时常都会琢磨，院子的主人回来发现窗户被钉成这样会不会发火，稍微把院子整理一下，应该会让院子的主人心里平衡些吧……
咕噜咕噜——
药罐热气腾腾，发出轻微声响。
宁清夜看了看用白布缠绕的左臂，眼中带着几分失落。
在长青观学艺十年，本以为武艺在世间已经算顶尖，结果和张翔交手后才明白江湖的水深火热。成名已久的高手，没有一个是善茬，经验、反应都太非人，偷袭都杀不了，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想起白天刺杀的场景，宁清夜眼中带着几分莫名。
现在又欠了那个小王爷一条命，真不知道怎么还了。
不过那个男人也不正经，明明是彼此演戏随便打两下，哪有用‘贴山靠’往她怀里靠的。
虽说当时的情况这招最合适，但下手有点重，到现在胸口还是麻的，宁清夜抬手揉了揉，暗暗埋怨了一句：登徒子……
稍有动作，浑身的酸痛便让宁清夜微微蹙起了眉峰。
其实今天也不是没机会，若是她全盛时期，也有机会杀了张翔。
只可惜上次在龙吟阁受了伤，这几天又来月事了，气血不顺连反应都慢了半拍，熬得药也是调理气血所用。
胡思乱想间，宁清夜在屋檐下坐了许久，药还么有熬好，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宁清夜顿时警觉，拿起了放在身边的长剑，起身脚步轻盈的走到了廊柱之后，沉声道：
“谁？”
“鹰指散人！”
“……？”
宁清夜自是没听过这混号，不过声音倒是认出来了，稍微松了口气，把剑放下，走到门口打开的院门。
吱呀——
小巷光线昏暗，抬眼便瞧见白衣胜雪的俊美男子站在院门外，双手杵着长剑，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高头大马在巷子里随意溜达。
宁清夜天生清冷，自幼在道馆长大也没经历过太多人情世故，手扶着院门抿了抿嘴，还没酝酿好措辞，就瞧见许不令男子的身后探出一个姑娘的上半身。
穿着狼卫的衣裳，个儿不高，身材倒是发育的挺好，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敌意。
宁清夜还以为被卖了，不过仔细一想，要对付她没必要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狼卫，当下只得微微颔首：
“许公子，这位是？”

第五十六章 小嘴儿真甜！
无人小巷的院门外，许不令杵剑安静等待。
祝满枝有些紧张，对方是天字营都头疼的悍匪，可不是寻常江湖杂鱼。拉了拉许不令的袖子没反应后，祝满枝只得躲在了许不令的身后，等待着待会一剑封喉后跑去收尸捡装备，毕竟‘伤春’可是名剑，老值钱了……
“谁？”
“鹰指散人。”
简短的对话响起，里面女贼的声音轻灵透彻，听起来就很漂亮的样子。
祝满枝眉头一皱，抿了抿嘴，倒是有点担心了。万一这贼人是个大美人，许公子会不会心慈手软……不会不会，许公子这么冷傲的人，岂会在乎女儿家的长相……
吱呀——
思索之间，院门打开了。
预想之中的刀光剑影并没有出现，身前的挡箭牌依旧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祝满枝略显疑惑，手按腰刀，偷偷从许不令的胳膊之间偷瞄了一眼。
结果就看到一个貌美若仙的白衣女子，双手扶着门框静立在院门后，寒泉般的双眸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脸上没有半点杀气，反而如同见到了好朋友。
“……”
祝满枝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急急忙忙探出头来，瞪着那女贼。
宁清夜打量祝满枝几眼，又往望向了许不令，轻声询问：
“许公子，这位是？”
祝满枝有些着急，忙开口道：“大胆贼子，竟敢……哎哟~”屁股又被剑鞘拍了下，祝满枝连忙闭嘴，偷偷瞄了许不令一眼，嗫嚅嘴唇，最终是轻轻“哼——”了一声。
许不令浑不在意，抬步走进院门，面带轻笑：
“我的护卫，宁姑娘不用惊慌，自己人。”
祝满枝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她看出许不令和这刺客认识，说不定还是许不令请的人，其中的弯弯道道有所猜测，但肯定不好开口询问。
不过她怎么说和许不令也算是小半个朋友，当护卫的事儿还没开始了，怎么能把她当护卫……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打量宁清夜几眼，小声道：
“许公子，你们认识？”
许不令点了点头：“认识。”便进了院子。
宁清夜自然没有阻拦，转身让开了道路。
祝满枝本想跟上，可抬眼瞧去，便看到了挂在屋檐下的雪白狐裘。她认得这是许不令的狐裘，放在市井间可是天价，而且怎么说也是贴身衣物，出现在女人的院子里……
祝满枝小眉毛紧紧蹙了起来，看了看宁清夜的身段儿，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暗暗嘀咕了一句“狐媚子”，便按着腰刀扭头就走了。
许不令刚刚进入院门，发觉祝满枝没进来，偏头询问：
“满枝，你去那儿？”
“还有事，先走了！”
踏踏踏——
靴子踩过青石板路面，有点重，话语也比较不礼貌。
许不令皱了皱眉，倒也没往心里去，随手关上了院门……
……
夜色渐深。
宁清夜坐在小板凳上，把药罐里的药汁倒进小碗里，动作轻柔。
小院屋檐下，许不令站在他的雪域狐裘面前，上下打量几眼，清洗皮草是门技术活，一不小心就毁了。他本以为宁清夜是水洗的，却不曾想宁清夜十分的细心，也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原本的一点污迹弄得干干净净。
宁清夜抬眼打量了下，似是察觉了许不令的意外，平淡道：“我虽在长青观长大，但没有出家，平日在山上习武，也会打些老虎豹子卖给小贩……”
许不令恍然，回身走到小炉子对面坐下，轻笑道：“宁姑娘倒是真贤惠，谁若娶了你当夫人，日后可是有福了。”
“……”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不是很喜欢和人说客套话，只得微微颔首一笑，岔开了话题：
“今天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可惜没杀掉张翔，‘万人屠’名不虚传，天下间能在他手上走三招的，恐怕不多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错，我即便没中毒，三招也打不死他。”
话听起来很像吹牛，宁清夜本想说‘你别信口开河’，可又不清楚许不令的真实身手，最终还是说起了正事儿：
“公子进案牍库，可找到了解毒的法子？”
许不令摇头略显无奈：“一无所获……也算是个好消息吧，至少目前看来不是朝廷下的手。不过锁龙蛊的线索也就此断了……”
宁清夜知晓锁龙蛊的厉害，表情认真了几分，轻轻蹙眉：
“那公子岂不是活不了几天了？”
“？？？”
许不令满脸黑线，确定宁清夜是用很认真的口气在说这话后，才眨了眨眼：
“嗯……应该还能活一两年吧……”
宁清夜双眸中显出几分唏嘘，沉默片刻：“我在江湖上认识的人不多，不过高人还是有几个，不过我也不敢保证能问到锁龙蛊的线索……”
“姑娘有心即可。”
许不令点头轻笑，打量着宁清夜几眼，见她气色不太好，便凑到药罐旁边闻了闻：
“当归、白芍、丹参……姑娘来月事了？”
“！！！”
宁清夜脸色一僵，差点把手中的药碗直接泼过去。绕是再清冷的性子，也有点恼火羞愤，她拿起的身旁的配剑，眼神微冷：
“许公子，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许不令大仇得报心中暗爽，脸上却很无辜：“关心姑娘罢了，不要这么大火气，白天不小心撞了姑娘胸口一下……”
嚓——
长剑出鞘，寒光逼人。
宁清夜脸色涨红，没想到许不令那壶不开提那壶，她抬剑先是指着许不令，继而又转向了院门：
“你走！”
声音微颤，语气很冷。
许不令抬起手来，悻悻然起身，在那双清冷的眸子注视下走向了院门，还不忘回头提醒一句：
“记得多喝点热水……好好好……我走。”
宁清夜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也不知用了多大的抑制力，才没在这钢铁直男身上戳几个窟窿。
待到许不令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宁清夜手中的长剑才放下来，盯着院门许久，确定许不令没有再跑回来后，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登徒子……喝热水有什么用……还小王爷……”
宁清夜重新坐回了小炉前，端起药碗轻轻吹了下，沉默片刻，又看了院门一眼，眉宇间带着几分古怪意味。
或许是觉得这小王爷太耿直了些，连骗女孩子都不会，白长了一副漂亮脸蛋……
……
许不令走出小院后，左右看了下，祝满枝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小巷中只剩下一匹大马在晃晃悠悠的乱走。
许不令在巷子周围转了一圈儿，又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没找到人后，便直接翻身上马回到了魁寿街的王府。
夜色已深，王府灯火寂寂，八名护卫分了两个去跟着宁清夜和祝满枝，剩下的六人恪尽职守在王府周边认真巡视。
老萧杵着拐杖站在两尊石狮子之间，如同门神般翘首以盼，见许不令回来，连忙上前嘿嘿笑道：
“小王爷，咋样？”
许不令在府门外停下，把马鞭扔给了护卫，摇了摇头：“祝满枝进案牍库没找到锁龙蛊的线索，恐怕是游方术士瞎传的。”
老萧听见这个，不禁一声轻叹：“那就麻烦了，连案牍库都没有，老萧我实在想不出哪儿还能藏着锁龙蛊的消息。”
许不令拿起酒壶灌了一口：“慢慢查吧，我身体健朗，只要不强行动气，活个两三年没啥问题，天无绝人之路。”
老萧摩挲着拐杖，稍微琢磨了下：“锁龙蛊出自南越，王爷已经派了人出关去南越寻找，但那边全是深山老林，至今也没个消息……”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又不是第一次失望而归。”
“唉……”
老萧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言……

第五十七章 长安城的水，很深……
夜深人静，长巷无灯。
祝满枝手按腰刀，气鼓鼓的走出巷子，回头看了看，许不令并没有跟出来的意思，反到是追风马迈着小碎步跟在旁边，在寒风中喷了两口白雾似的鼻息，显然觉得没个人牵着，不符合它尊贵的身份。
祝满枝走出两步，偏头看了眼，便叉着小腰瞪大眼睛：
“跟着我做甚？我又不是牵马的下人。”
追风马大脑袋晃了晃，似乎听懂了面前的小不点说什么，喷了口鼻息显出几分不满，扭头就跑了回去。
“嘿——”
祝满枝抿了抿嘴，心里更气了。
许世子把她当护卫也罢，毕竟身份在那里，连匹马都把她当护卫，实在是太欺负人啦！
祝满枝在巷口徘徊了片刻，本来想等着许不令出来，可那么一来她不真成护卫了，想了想觉得自己作为江湖人，得有点骨气，便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走出几步，瞧见一颗小石子挡路，便用鞋尖踢了一脚，哪想到石子滚了一圈儿，依旧挡在了路中间。
祝满枝脸色一沉……
……
两里开外的缉侦司附近有一片房舍，狼卫大多都是从五湖四海选拔而来，常驻在长安的不在少数，这边宅子住的基本上都是狼卫的家眷。祝满枝初来乍到，也在这里租了间小院子。
狼卫出来当差，带家眷的很少，晚上休息的也大多坐在街边的茶摊上听说书先生讲他们的‘丰功伟绩’。
刘猴儿在街边的茶摊上拨着花生，瞧见祝满枝闷闷不乐的走过去，起身打了个招呼：
“满枝，咋又不开心？”
祝满枝踢着街面上的小石子，头也没抬的道：
“破不了案，烦的。”
刘猴儿叹了口气，走到跟前轻声劝慰：“盗御马是去年的案子，当时没破，现在想侦破难如登天，别这么认真……”
祝满枝哪有心思听这些，‘嗯’了一声埋头就走。
刘猴儿想了想，开口道：“案牍库上记载的东西都不知被人翻了多少遍了，查案还是得到案发的地方看看，有时间哥哥们陪你跑一趟……”
“知道啦知道啦——”
祝满枝走出几步，觉得有点饿，又跑过来把刘猴儿桌上的一篓花生端走了。
刘猴儿摊开手露出几分无奈：“记你账上啊！”
“把银子还我，我就给钱。”
“咱们谁跟谁，提银子多伤感情……”
……
同一片天空下，细细密密的雪花自洒在山川城池之上，长安城郊的采石场亮着几点灯火。
寒冷的冬夜，犯了事呆在这里改造的徭役，大多只能睡在窝棚之中，破烂棉布加上点干茅草也就凑合过去了。
夜深人静，几碗清粥显然难以支撑白天的劳作，累了一天手脚无力的徭役，时而撑起身体在寒冷的空气中嗅一嗅，酒肉的香气自远处飘散过来，即便吃不到，闻上一闻也是好的。
采石场管事居住的房舍内，阵阵欢笑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兵甲持着长枪站在房舍下方，时而也会抬头看上一眼，只可惜看不到什么东西。
踏踏踏——
马蹄声自远处响起，三匹马自夜色中疾驰而来，一路走到房舍附近，对看守熟视无睹，直接就骑马到了房舍外。
三人中为首的是李家的一名师爷，后面两个则都带着斗笠，身穿皮袄，背后的刀枪以黑布包裹，标准的江湖人打扮。
三人在翻修一新的房舍外下马，师爷表情的恭敬的走到了门前敲了敲：
“二少爷，人带来了。”
房屋中琴曲欢笑停下，片刻后，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满脸扫兴的拿着银票走了出来，目光还在两个江湖客的身板上扫了下。
“进来吧！”
“是。”
师爷微微欠身，抬起手来：“二位，里边请。”
两名江湖客对视了一眼，便前后脚进入了不大的房舍内。
与外面的寒风簌簌相比，屋里暖和许多，各式奢华的摆设塞满了屋子，空气中弥漫着些许难闻的气味。
李天戮披上了衣服，拿着个酒坛在暖炉旁的榻上坐下，坐姿随意目光桀骜，打量了几眼：
“坐吧。”
两名江湖客倒也不介意这贵公子的态度，在屋子里挑了个能落脚的地方坐下了。
师爷在外面扫了几眼才关上房门，走到李天戮的跟前，躬身道：
“二少爷，这几天一直注意着祝满枝的动向，刚刚得到消息，祝满枝在缉侦司接了个盗御马的旧案，近几天肯定会去查。只是老爷让你稍安勿躁……”
李天戮抬起手来，淡淡哼了一声：“有仇不报非君子，萧庭我收拾不了，一个小捕快能乃我何，大不了在这采石场多呆上半个月。把她给我绑过来，做的干净些。”
师爷点了点头，转眼望向两个一言不发的汉子：
“这两位是外地过来的游侠儿，解环、吴彪，刚到长安底子很干净。”
李天戮抬眼打量了下：“身手怎么样？”
两名江湖客为首的解环，闻言抬手抱拳：“某等想在长安城开武馆，特来拜个山头，身手公子大可放心。”
李天戮晃荡着酒壶，轻轻笑了一声：“想在长安开武馆，得打过虎台街一半的坐馆，就你们俩？”
解环微微抬头，露出下颚的络腮胡子：“我一人足以。”
旁边的吴彪，身后背着未拼接的两段铁枪，抬手道：“我们兄弟虽年轻，但也走南闯北几千里，二人联手从未吃过亏，太原王氏曾邀我等为门客，只是我兄弟二人想自己闯出个名堂，才来的长安。”
能给世家门阀当门客的，绝对没有一个是庸手。李天戮微微点头：“我李家虽然不是陇西李氏，但在朝中的分量不下于王李两家，日后未尝不能与几家门阀并列。你们只要把事情办妥，日后便在我手底下做事吧。虎台街的武馆本公子很熟，打声招呼即可。”
“谢公子！”
解环和吴彪抬手抱拳，不再多言，起身便离开了房舍……

第五十八章 女人心，海底针……
接下来两天，许不令没有再为锁龙蛊的事儿折腾，恢复了白天去国子监上课，晚上闭门不出的生活。
呆在国子监的时候，许不令一般都是在钟鼓楼敲钟自闭。而松玉芙早上晨读之后，便雷打不动的跑来钟鼓楼，说些个“君子动口不动手……”“凡事三思而后行……”之内的话，奇奇怪怪的。
许不令没找到锁龙蛊的线索有点头疼，也没心情欺负松玉芙，被吵得烦了便抓她来抄书。
也不知是不是抄习惯了，松玉芙非但不反抗，还特别卖力，每次都多抄几张纸，完事后还来句：“你我是朋友，不用客气，人情记着就行啦……”。
许不令也没和她客气的意思，问松玉芙是不是想当王妃。
结果这傻姑娘很坚决的摇头，一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模样。
实在搞不懂松玉芙想干啥，许不令便放到了一边，反正这姑娘说话挺有意思，也不会给他惹麻烦……至少许不令是这样认为的……
腊月初三，久违的太阳洒在王府的花园之内，经过几个王府护卫的修整，里里外外整齐了不少，飞檐之下还挂上了红灯笼，总算有点过年的样子了。
许不令骑马从国子监归来，刚到门口便瞧见两拨人站在王府外恭敬等待，一个宫女，另一个是陆夫人的丫鬟月奴，小轿停在石狮子的旁边。
许不令翻身下马，宫女便先行一步，微微欠身：“世子殿下，太后娘娘在宫中摆下了宴席，请您入宫一叙。”
许不令对此早有准备：“我换件衣裳，待会自己过去。”
宫女颔首一笑，便恭敬退下。
月奴此时才走过来，含笑道：“夫人中午就过来了，婢子本想去国子监叫小王爷回来，夫人说不用。”
许不令点了点头，把马交给护卫后，便进入了王府。
老萧去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打探消息不在府上，后宅空荡荡没一个人影。
快步来到书房，瞄了一眼没人，又来到了卧室。
许不令走过卧房窗畔，抬眼便瞧见身着黛蓝褶裙的陆夫人趴在桌子上。
陆夫人应当是睡着了，眉峰轻蹙，一缕青丝搭在脸颊上。呼吸平稳，可见悬在桌沿下的衣襟崩出一个很有张力的弧度，峰峦俊秀，侧面看去，嗯……比祝满枝还壮观。
“咳——”
许不令摸了摸鼻子，很快把无心的目光移到了别处。
如同往日一样，陆夫人过来都提着食盒，放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个托盘，里面有一件长袍。屋子里很安静，陈设较少的缘故，显得有点空旷清冷。
王府的地下如同皇宫一样设有地龙，在外宅烧火热气通过火道直达后宅，大冬天身无寸缕办媳妇都不会冷。
不过王府面积太大，地龙烧一个冬天用的柴火，足以让一条街的百姓过冬。许不令就一个人住，还不经常呆在王府，地龙烧起来就不能停，因此并没有这般浪费，屋子里还比较冷。
许不令进入卧房，走到小桌前俯身瞄了一眼。
淡淡暗香扑鼻，牡丹花的香味磬人心脾，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想来是仙芝斋顶尖的香粉。
许不令不是女人，自然闻不出用的什么型号，反正很好闻就是了。见陆夫人呼吸平稳睡的很安静，便轻手轻脚走到了衣柜旁取了张软毯，披着了陆夫人的背上。
“嗯~”
若有若无的哼声响起。
陆夫人嘴唇微微动了下，抬手把肩膀上的软毯拉紧了些，蹙起的眉峰也展开了，显然方才还是比较冷，睡得不舒服。
许不令站在旁边等了片刻，陆夫人没有醒的意思，他待会要入宫，回来恐怕夜色已深，趴在桌子上睡觉必然着凉。
念及此处，许不令犹豫了下，俯身抬手穿过陆夫人裙摆下的腿弯，想把陆夫人抱到床上休息。
裙摆滑过手背，布料极好很是细腻，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还是有点份量的。
许不令尽量小心，只可惜手臂刚刚用力，陆夫人便被惊醒了。
陆夫人猛地抬起脸颊，发髻间的步摇微颤，双眸中带着几分迷茫，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许不令。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略显无奈：“呃……我……”
陆夫人眼神很快清明，反应过来后，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大喊大叫，而是抬手在许不令的手上打了一下。
啪——
目光严肃，还有些淡淡的恼火，‘我是你姨！’呼之欲出。
许不令缩回手，又摊开：“陆姨别误会，我见你睡着了，送你去休息。”
陆夫人左右看了下，想起中午过来的目的后，脸色才回复正常。抬手勾了勾耳畔的发丝，又稍微整理睡觉弄得有些褶皱的衣裙，才轻声道：
“不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才有些困，睡着了……”
许不令在小桌旁边坐下，抬手打开食盒：
“刚回来，陆姨过来等我，有事吗？”
“我没事就不能过来了？”
“……”
许不令取龙眼的手一僵，轻笑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听月奴说你中午就过来了。”
陆夫人把食盒拿过来，从里面取出龙眼，纤手轻抬拨开，柔声道：
“呆在家里闷得慌，顺道过来看看……马上年关了，抽空做了件新袍子，你穿上试试。”
许不令衣服基本上都是陆夫人手工做的，闻言很自然的露出了几分惊喜模样，抬手拿起托盘里的袍子，展开看了几眼，俊美的笑容便是一僵。
崭新长袍用的是江南的水云锦，款式是常见的金镶边公子袍，质地精美，只是颜色是土黄色的，看起来有点土……估计没那个王公贵子愿意穿这个出门……和乡县的土财主似的……
陆夫人不温不火，低头拨着龙眼：
“怎么？不好看？”
“……好看，陆姨送的东西，怎么会不好看。”
许不令满眼欣赏的点头，起身走到了屏风后面，脱去雪色锦袍，换上了这件绝无仅有的公子袍。
窸窸窣窣——
稍许过后，许不令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对着铜镜打量了几眼。
自幼习武天资很高，身材肯定差不到哪里去，配上谪仙人般的面容，把这身衣裳穿在身上，便如同……英俊的土财主！
许不令对外表倒不是很在乎，神态自若的整理好了衣冠。
陆夫人坐在桌前打量几眼，一直以来都把许不令打扮的风华绝代，忽然穿这么一身儿，反而有点不习惯了，纠结了片刻，还是抬手道：
“罢了罢了……料子挑的不好，脱下来吧，我回去重新做一件。”
“挺好的，不用那么麻烦……”
“脱！”
陆夫人小手轻拍桌面，如杏双眸微微一瞪。
许不令无话可说，老实从衣柜里取了件崭新白袍，重新在屏风后面换上，在陆夫人面前转了一圈儿。
陆夫人仔细打量后，起身整理着许不令的衣襟，柔声道：
“礼仪始于正衣冠，男儿家出门在外要注重仪表……”
许不令吸了口气，低头看着表情端庄认真的陆夫人，很想回一句‘这土不啦叽的袍子是你送的，我很注重仪表’，可这么一说陆夫人必然委屈，他只得含笑道：
“知道啦。”
陆夫人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去吧，莫要在宫里呆太久，当心隔墙有耳。”
许不令略显犹豫，往门口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没其他事儿了？”
“没了，快去快回。”
“……”
许不令点了点头，确定陆夫人不会生气后，才带着一肚子疑惑离开了王府，前去夜会太后……

第五十九章 凉凉
咚咚——
苍穹如幕，灯海如潮，一百零八通暮鼓响彻长安，巍峨皇城的宫阁甬道之间，宫女太监井然有序的穿行，安宁肃穆，并没有市井百姓想象中的‘莺歌燕舞、酒池肉林’，各座宫殿连琴瑟之音都很少见。
当朝天子宋暨继承大统后，便一心扑在朝政之上，御书房的灯火长年亮至深夜，有时候连陪护的小太监都熬不住，还得换着班守候。
国君重社稷自然是好事，不过却苦了后宫中的嫔妃，一年到头都见不着皇帝几回，至于宫斗争宠就不用提了，根本就没人受宠。皇后在的时候，宋暨还会到后宫走走，皇后几年前病故之后，宋暨便很少去嫔妃的宫殿就寝了。
连诸多嫔妃都在承受‘年年花落无人见’的悲苦，独守在长乐宫的太后更不用说。
先帝驾崩之后，按照开国时留下的‘出宫人制度’，地位低的宫人赐予银两自寻夫家，地位较高的嫔妃去皇陵奉陵三年，之后就可以改嫁，但皇后不在此列，除非是国祚更替，不然皇后是不可能嫁给第二个男人的。至于太后，估计敢嫁也没人敢当皇帝的后爹，毕竟白天上朝晚上欺负皇帝他娘的事儿，谁都不想看见……
太后没有子嗣，不可能和诞下皇子的嫔妃一样被接去儿子封地享清福，只能孤零零的住在长乐宫中，一住就是十年。虽然宋暨时常会过来请安叫声‘母后’，但彼此没有血缘，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太后没有干政的权势资历，往后的道路基本上一眼就看到了头——约莫就是四五十岁郁郁而终合葬皇陵，在史书上记录一笔便翻了过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檐角亮起了宫灯，为数不多的宫女在长乐宫内穿行，将一盘盘精美膳食端到客厅之中。
屋里放着暖炉，身着华美宫装的太后侧卧在软塌上，左手撑着脸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宫女下着棋，裙摆搭在软榻上，如同孔雀开屏一般，露出一双小巧宫靴和细腻脚踝。
可能等的久了有些困乏，偶尔还轻掩嘴唇打个哈欠。
倒不是太后嗜睡，而是呆在长乐宫‘颐养天年’，根本无事可做，寻常时候天黑就睡了，多年下来已经成了习惯。
算了算时间，太后朝着殿外看了一眼：“巧娥，许不令怎么还没过来？”
巧娥跪坐在软榻旁边，在棋盘上落子后，柔声道：“其实……太后不该叫许世子进宫的。”
“嗯？”
太后抬起眼帘，打量巧娥几眼，略显疑惑。
巧娥是太后的贴身丫鬟，在淮南长大，自幼受到的教导，便是帮助自家小姐在王侯、皇宫的后宅中争宠出谋划策，分析局势的能力自不用说。
巧娥稍微酝酿了下，才开口道：“坊间盛传‘有藩王图谋大统’，至于是哪一位藩王没有明说，但肃王兵权最重，指的是谁不言自明。而朝堂上又有人说‘圣上想削藩’，虽然圣上从未表露这个心思，但谣言不会无风自起。”
太后略显慵懒的“嗯~”了一声，示意巧娥继续说。
巧娥仔细想了下：“这两个传言，都在挑拨圣上和藩王之间的关系，背后藏着什么婢子也说不清，但必然不是小事……我萧家横跨三朝世代为相，位置很特殊，太后亲近许不令，若是被朝臣猜测我萧家刻意拉拢肃王……”
巧娥明显是在提醒太后不要随便站队，万一站错队可就麻烦了。
可太后早就没了染指朝堂的心思，幽幽叹了口气，把棋子丢入棋篓：“萧家管事的是我二哥三姐，本宫十年前嫁入宫中便是宋氏的人了，叫许不令过来吃饭只是寻常人情世故，随他们乱猜去。”
巧娥犹豫了下：“还有……我萧家涉及甚广，许世子渭河遇伏，还中了已经绝迹的锁龙蛊，背后的势力必然不小……”
太后神色微凝，手肘撑着软榻抬起上半身，蹙眉思索了下：
“你是说毒是我萧家下的？”
巧娥一个趔趄，连忙抬手晃了晃，焦急道：“太后，莫要说这些，被人听到可就麻烦了……我萧家又不是马前卒，从来谋定而后动，岂会干这种落人口实的事儿。”
太后眨了眨眼睛，又重新侧躺在了软榻上，略显无奈：“那不就得了，本宫自有分寸……”
闲谈之间，宫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宫女走到殿外，轻声道：
“太后，许世子到了。”
太后提起了几分精神，起身准备出门迎接，走到一半又停下，从软榻旁拿起铜镜打量几眼。
巧娥连忙走到跟前，将发髻的少许凌乱收拾整齐，又把宫裙捋平，这才跟着太后一起出了门……
……
话分两头，下午时分，大业坊的后街上，行商走卒来来往往，赌坊勾栏刚刚准备开门。
祝满枝孤零零的在街道上转悠，时而跑去青石巷附近看一眼，只可惜这两天许世子一直都没再过来。
年仅十六岁的姑娘家，又本来就没什么心眼，祝满枝自然是想多了，觉得是不是前天不告而别，惹许世子生气了。
她只是个市井出生的小捕快，连江湖人都算不上，地位和藩王世子天差地别，见了面说话都该小心翼翼，怎么能和许世子耍小脾气……
可许世子不像是那么小气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儿不过来找她了……
祝满枝圆圆的大眼睛里明显有几分失落，在街上转了两圈后，便走到了街角的一个屋檐下，蹲在台阶上，折了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虽然年纪不大为人开朗，可祝满枝并不笨，等了两天许不令没过来后，心情便越来越压抑。
回想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先是在后街上拔剑相助、又在小巷中英雄救美、去白马庄大开杀戒、进入案牍库……
所有的事情好像是巧合，可明显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穿在一起。
从酒楼前遇见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绕‘进案牍库’这个目的而发生……
许世子……会不会是在利用我……
念及此处，祝满枝心中猛的颤了下，手上的小树枝压断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不会的不会的……
祝满枝摇了摇头，‘嗤——’的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许世子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利用她呢。
可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
她……好像没用了……
这个想法出现在心头，祝满枝不知为何，鼻子猛的一酸，紧紧抿着嘴，略显稚嫩的脸颊望向了后街的尽头。
怔怔看了很久，街面上人来人往出现了残影，那个一袭白衣的俊朗公子依旧没有出现。
祝满枝咬了咬下唇，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小树枝，继续画圈圈。
没画多久，踏踏的马蹄声忽然在面前停下了。
祝满枝浑身微震，猛地抬起头来。
只可惜，惊喜的眼神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刘猴儿和王大壮牵着三匹马，低头看着蹲在屋檐下的祝满枝，略显疑惑：“满枝，你怎么哭了？”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你们来做什么？”
刘猴儿摊开手，略显莫名其妙：“今天去城外的驿站查案，哥哥俩在衙门外面等了半天你都没来，再不走得被统领骂了。”
祝满枝才想起这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便闷着头翻身上了马，也不说话，回头再次看了眼街道尽头后，便“驾~”了一声，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刘猴儿和王大壮也摸不清小女娃心思，当下便紧随其后，朝着城外行去。
后街茶摊旁，两个带着斗笠的江湖客对视一眼，在马匹的身影快要消失后，丢了几个铜板在桌面上，先后起身解开了拴马桩上的缰绳……
而另一个茶摊旁，一个正在闷头喝茶的汉子，在两个江湖客的身影快消失后，丢了几个铜板在桌面上，起身解开了拴马桩上的缰绳……

第六十章 才华横溢
寒风簌簌，宫灯摇曳。
天色刚黑下来，皇城亥时关门，约莫就是九点左右，时间还算充裕。
许不令进宫只是走个过场，并没有和太后促膝长谈的意思，吃个饭就出来，说不定还能去仙斋芝淘点胭脂水粉。
倒不是许不令自己要用，今天下午他觉得陆夫人不太对劲，以陆夫人的手艺不可能做出那么难看的袍子给他穿，而且还是在他要入宫见太后之前拿出来。
虽然不明白缘由，不过以许不令的经验来看，事后陆夫人肯定又要幽幽怨怨好几天，不准备点心意恐怕很难脱身。
胡思乱想间，许不令在皇城外下马，已经有宫女在皇城外等候，旁边放着一张步辇。
许不令把马交给了宫门守卫，登上步辇由太监抬着进入了宫门……
……
皇城占据了五分之一个长安，内官、宫女、嫔妃、护卫等等，恐怕住了近万人。太后自然不可能住在宋暨的后宫之中，长乐宫位于皇城东侧，是一座单独的宫殿群，又称东宫。
长乐宫占地很大，但因为太后没有子女，冬日之下，有些人影萧条的意思。
与雌伏巨兽般的宫殿廊桥想比，一个步辇两三宫女显得很渺小，远远看去只是一个小点在白石大道上缓慢移动。
皇城最高的建筑是太极金殿，而金殿顶端的飞檐之上，一个身材清瘦的老太监，双手拢袖半眯着眼，如同雕刻在金殿屋脊上的瑞兽，纹丝不动。
看着步辇进入了长乐宫后，身着红袍的老太监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金殿顶端，几个起落间，来到了天子的御书房外，对着窗侧照应出来的侧面人影，微微躬身：
“圣上，肃王世子去了长乐宫。”
御书房内光线比较昏暗，只在御桌前点着一盏青灯，墙壁女子的画像下燃着三炷香。
身着常服的宋暨坐在御案前，看着手中一张诗稿，似是再回忆过往。
听闻贾公公的声音，宋暨回过神来，放下诗稿，平淡道：
“来就来了，母后未曾执掌萧家，对朝政时事的了解也不多，可能只是在宫中呆的久了，想找人闲话家常……”
贾公公缓缓点头，稍微犹豫了下，轻声道：“贤妃和淑妃，也在宫中呆了很久……”
这也算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前些年皇后病逝，宋暨未曾立后，虽然有两位皇子，但母妃的出生都不算太好难以立后，算是庶子。贤妃和淑妃出身望族，诞下子嗣后便可顺理成章立后册封太子，给朝臣吃下一颗定心丸，免得满朝文武干瞪眼不知日后该辅佐谁。
只可惜，御书房内的宋暨并没有吩咐贾公公通知两位苦等的妃子侍寝，稍微沉默了片刻后，忽然传出一阵轻声念叨：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宋暨的声音沉稳厚重，念到最后已经听不清声音，只剩下一声幽幽叹息。
贾公公微微眯眼，长年伴随天子身边，自是知晓宋暨想起了什么，沉默片刻，躬身一叹：
“圣上，这首词，倒是世间独有。”
“是啊……”
御书房内，宋暨脸色平静看着墙上的那幅画卷，手指轻敲桌案，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道：“她以前喜欢诗词，只可惜朕诗才平庸，往往都不解其意，连话也说不到一起……”
贾公公摇了摇头：“圣上当放宽心，老奴先后服侍三位国君，有些事情，时间一久便也看淡了，嗯……此词文采超然于世，但字里行间多了几分伤春悲秋之感，有点小家子气，不似大丈夫所为……”
此言，也算是劝说宋暨不要陷入过去的愁绪中，身为帝王，本就是孤家寡人，岂能留恋红尘情爱。
只是御书房内沉默了片刻，又响起了宋暨的声音：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这一首，可还小家子气？”
贾公公一愣，站在窗下思索许久：“的卢应当是马的名字，没听说过有这匹好马……这两首词，是一人所写？”
“在一张诗稿上，恐怕是的，但没留姓名……单单这两首词，便当得起‘才华横溢’四字，难不成在朕的治下，长安城内还有‘明珠蒙尘’之士？”
宋暨继位后极为重视寒门，不然也不会让大儒办诗会还亲自品鉴诗词，在长安城想出头难，但有真本事想不出头更难。
贾公公回想了一下：“央央长安数十万户，五湖四海入京求功名者更是数不胜数。此人既然交了诗稿，市井间却无半点风声，想来也是求个名气，等着圣上开金口寻他……高人隐士大多都是这副架子，若是自己上门便觉得降了身份，真有本事的人，多半都要上门请个三四次才能出山，否则怎么能叫高人……”
宋暨轻笑了一声，淡然道：“能臣名士，朕又岂会在乎放低身段儿，就怕此人空有诗才，却无半点实学，让朕空欢喜一场。”
贾公公缓缓摇头：“立杆为信、千金买马骨的典故早已有之，圣上诚邀真才实学之士，自会有心怀壮志之辈应邀而来。”
宋暨斟酌片刻，对这个提议倒是颇为赞许，开口道：
“可，明日朝会散去后，准备场宴席宴请群臣，就说朕得一良才龙颜大悦，再和那齐老匹夫透个风，他明天必骂朕玩物丧志，为了三首诗词不该如此大动干戈，名声让人散出去……”
贾公公躬身俯首：“诺！……有三首诗词？”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嗯……此人的几首诗词，倒是把‘郁郁不得志’展现的淋漓尽致，若真是一人所写，其才华确实不容小觑，就是年纪可能大了些……”
“姜子牙耋耄之龄尚且拜相，年纪不是问题，就怕他没真本事……”

第六十一章 佳人如醇酒
步辇摇摇晃晃，穿过曲折游廊，逐渐来到太后的居处。
长乐宫虽然不似天子的后宫那般规矩森严，但也没有宽松到哪里去，男人肯定是不能轻易进出，锁在深宫之中的宫女很多。
人都有七情六欲，长期的性压抑导致这些宫女很向往墙外的生活，也不知是不是听说风华绝代的肃王世子过来了，今天的游廊甬道之间走动的宫女多了很多，见到许不令的车辇经过便欠身一礼站在路边等待，过去后才偷偷瞄几眼窃窃私语。
许不令耳目通达，其实能听见这些个小宫女说什么：
“这就是肃王世子？”
“是啊……长的真俊，要是太后随手把我赏给许世子就好了……”
“做什么春梦……听说许世子力如龙虎，猛的很，你瘦不拉几没几两肉，小心死在床上……”
“死在床上我也乐意……”
……
许不令满脸黑线，对此十分无奈，权当是夸他了。
步辇来到太后寝居的宫殿停下，遥遥便看到身着华美宫裙的太后站在飞檐之下，居家的缘故没有佩戴凤冠，而是一根金簪斜插在凌云髻之间，金簪凤首衔着一粒明珠，双手叠放在腰间，骨子里的端庄贵气不需刻意动作便展现了出来。
太后曾是宣和八魁之一，和许不令他娘齐名，单轮容貌的话世上真不输谁，如今年龄正好身材越发风韵，加上地位的超然于世，和旁边的宫女一对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许不令作为晚辈，自然不可能盯着太后上下打量，不紧不慢走到宫阁前，抬手行了个晚辈礼：“太后。”
太后展颜一笑，很是随和的抬手勾了勾：
“小不令，过来，都是自家人，不用这般客气。”
小不令……
许不令看着地面眨了眨眼睛，总觉得称呼太亲昵了些，想了想：“太后叫我不令即可，嗯……小许也行。”
太后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客厅，举止亲和，便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亲戚：“当着外人面讲规矩即可，私下里不用这般生分。萧庭每次过来都是哭爹喊娘，以前还在庭院里打滚儿，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
步履盈盈，裙摆带起阵阵颇具韵律的涟漪。
太后双腿修长，比陆夫人高一些，不过许不令身材更高挑，走在背后还是得稍微欠身。
许不令走了几步，淡淡香风萦绕鼻尖，感觉有点别扭，见太后不客气，他自然也就没客气了，身形笔直跟着行走。
太后说着些家长里短，许不令本着陆夫人的交代，只听不答，偶尔嗯一声，和闷葫芦似的。
太后察觉背后没有回应，偏过头来，微微扬起脸颊：“不令，你怎么不说话？害羞不成？听说你胆子不小啊。”
许不令吸了口气，勾起嘴角笑了下：“嗯……不善言辞。”
“呵呵呵~……男人要大方些。”
太后挑了挑细长眉毛，倒是被这句话逗笑了，走到正厅之中，便在桌旁坐下，抬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这世道王侯之家吃饭一般都是分桌的，数个小案摆在屋里，各自坐在一张小案前聚餐，只有平民百姓的家中才是合桌。
太后的屋里放的是一张方案，不是很大，以绸缎作为桌布四面垂下。桌上菜肴不多，却极致精美，几个烛台放在四周角落，正厅中光线很足。
嗯……也算烛光晚餐。
两个人吃饭，分桌却是有点奇怪，许不令想了想也没有说什么，在太后的左手边正襟危坐，微笑道：“承蒙太后款待。”
太后很有长辈的架势，从巧娥手中接过餐具，放在了许不令的面前，偏头看了，柔声道：
“天气冷，把脚伸进来。”
许不令略显疑惑，低头打量一眼，才发现太后将修长双腿连同裙摆一起伸进了桌子下面。他想了想，也把腿伸了进去，才发现桌下面暖烘烘，放着个暖炉，上面有铜罩，踩在上面也不会烫脚，很是舒服。
太后眉眼弯弯，轻声解释：“长乐宫住的人不多，圣上一向节俭，烧地龙太浪费便停了。我在淮南那边长大，天生怕冷，工匠便想出这么个法子，不令应当没见过吧？”
许不令见过差不多的，不过确实没在这个世道见过，轻轻点头：“确实巧妙，这工匠得好好嘉奖才是。”
太后并没有让宫女在旁边伺候，亲自拿起温好的酒壶，给许不令倒了杯酒：
“宫里面长年无事可做，若是过的再艰苦，便呆不下去了……”
清亮酒液落入杯中，丝丝缕缕的酒香散发出来，沁人心脾。
许不令终日与酒做伴，即便不好这口也喜欢上了，抽了抽鼻子，略显意外：“这是什么酒？”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便如同糖果成功勾引到小娃娃的怪蜀黍，微笑道：“断玉烧，就是大业坊孙家铺子卖的，很常见。”
许不令眉头轻蹙，摇了摇头：“我喝了一年断玉烧，味道倒是相似，只是这酒明显好的多。”
太后放下酒壶，声音柔婉：“那是自然，常言‘酒越放越醇’，历经岁月沉淀的佳酿，自是比刚出来的新酒味道好。”
许不令对这个倒是认同，不光是酒，人也一样，陆姨明显就比豆蔻之龄的女子有味道的多。他端起酒杯闻了闻，浓郁酒香磬人心脾，点了点头：
“这个孙老头，竟然还藏着皇城特供，亏的我天天照顾生意……”
太后掩嘴笑了两声，摇了摇头：“非也，孙家铺子一直生意好，就一间小铺子，酿再多又能给几个人喝，买完就没了，有时候先帝想喝都买不着。当年我入宫前，家兄特地买了些，本是准备先帝来我这儿的时候拿出来，后来……反正就是没开封。这么多年送了几坛出去，还剩下两坛。估计世上也只有这两坛十年陈酿，也不知放出去是个什么价钱。”
许不令露出几分郑重，端起酒杯仔细闻了下，点了点头：“恐怕千金难买，太后藏了这么多年，用来款待我实在浪费了。”
太后摇了摇头：“我平日不喝酒，也喝不出味道，这好酒放着更浪费，小不令若是喜欢的话……”
许不令一愣，刚准备抬手拒绝，哪想到太后下一句就是：
“给我作首诗词，我就送给你。”
太后左手撑着脸颊，手肘放在桌面上，微微探身，笑容很亲和，还眨了眨眼睛。
此情此景，倒是真的赏心悦目。
许不令没想到太后在这里等着他，茫然了片刻，便放下酒杯，认真道：
“太后，我自幼愚钝不通诗词一道，那首《风住尘香花已尽》是我让下人买的，这酒看来无福消受了。”
太后眉宇间露出几分失望，幽幽叹了口气：“一首都不行？”
这幽怨的劲儿，和陆夫人有一拼。
只可惜许不令只吃陆夫人这套，对其他人不感冒，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会作诗，太后莫要为难我了。”
太后认真打量许不令的眼神，良久，才半信半疑的开口：“真的不会？”
“我若是会作诗，就用铁锅把自己炖了！”
许不令信誓旦旦的开口，半点不虚。
太后听见这话，“噗——”的笑出声，坐直了身体，摇头打趣：“活煮可是酷刑，你身为堂堂肃王世子，我哪里敢把你炖了……嗯，不过你可不能骗我这长辈，若是说假话，可别怪我找你算账。”
许不令本就不会作诗，诗是抄的，他怕个什么：“太后言重了，我若是会作诗，任凭太后发落。”
太后双眸中露出几分失望，只得作罢，让宫女把两坛陈酿拿了过来，送给了许不令。
许不令婉拒了几次，可太后话出了口自然不会收回去，推来推去最终还是收下了。
接下来就是吃饭，不过席间并没有再说什么特别的，太后问，许不令答，刻意避开了朝堂与藩王之间的事儿，说的都是寻常的家长里短。
许不令还是第一次和太后正面接触，除了赏心悦目之外没什么感觉，也就坐了半个时辰，酒足饭饱后便起身告辞，抱着两坛酒出了宫城……

第六十二章 前狼后虎，恶蛟抬头
祝满枝骑着大马前往长安城东郊的驿站，因为出门的晚，半道上天便黑了，折返之时城门肯定关闭，没有要事也不能让御林军把城门打开，晚上大概率是要在驿站过夜。
盗御马是旧案，去年夏天的时候，青州的齐王曾在漠北搜寻了一批踏雪马送入京城给天子贺寿。共有三十匹，其中便有一匹万里挑一的追风马，和许不令同款。
大玥的武人遍地皆是，骏马宝剑美酒美人，基本上没人不喜欢。追风不敢去奢望，能得到一匹踏雪马便已经终身无憾，连魁首街的豪门大户，每家都最多有一两匹，当门面供着，一般都是家主出门陪天子出游才骑。
齐王进贡的是三十匹好马，朝中不少武将都眼巴巴等着圣上赏赐，而不少胆大包天的江湖游侠儿，自然也是眼红，马队走到城外驿站歇了一晚，就被顺走了两匹。
万里挑一的马王追风自然没人敢偷，偷了也不敢骑出去，太显眼容易被认出来，丢的是两匹踏雪。事儿不算大，却让不少喜欢骏马的朝臣颇为肉疼，直接就少了两个赏赐的名额。
朝臣不高兴，负责监察江湖匪寇的缉侦司自然就得背锅，可这事儿也查不成。踏雪马不能日行千里也能跑个五六百，一晚上早出长安辖境了，怎么追？
因此这件案子就成了悬案，窃贼不来自首基本上没得破，一直扔在缉侦司，谁接谁头疼。
祝满枝刚入天字营资历不高又没队友，接不到什么大案要案，为了混进案牍库随手接了个这个案子，现在事办完了案子没完，还得硬着头皮去查。
踏踏踏——
三匹快马踏过尚未融化的雪原，雪停的缘故，一轮弯月悬挂在天空，星海闪烁，背后的雄城长安已经看不见，四方郊野都寂寂无声。
祝满枝把脖子上的面巾拉起来遮挡寒风，只露出一双水灵的大眼睛，腰刀在侧，劲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真是个苦差事，我都说不该接这案子，一晃快两年，丢的两匹马估计崽儿都生了，到哪儿去找……”
“王大壮，咱们是给满枝帮忙，罗里吧嗦个什么？满枝儿运气旺，说不定就把案子给破了，到时候满枝升官当了统领，咱们兄弟俩说不定也能进天字营，挂了一辈子木牌，你就不嫌丢人？”
“嘿——你还挺有志气……”
后方的两匹马上一直说说笑笑，都是狼卫的老油子，出来和散心没区别，都没想着办事。
驿站二十里一个，马蹄疾驰，渐渐看到了极远处的一点灯火，三人也进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段。
祝满枝被颠簸的有些疲惫，手都快冻僵了，便俯身准备加速赶到驿站歇歇。
便在此时，后方忽然传来了马蹄声，‘踏踏踏——’，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再垫底的狼卫也是狼卫，都是从寻常捕快中杀出来的，刘猴儿资历最老，当即停下了话语，抬起手中马鞭：“当心，来者不善。”
寻常马匹全力狂奔的话，距离太远伤马，除非突袭或者逃难，不然没人会不要命的驱马。三人周围连个鸟都没有，后面的人冲着谁来的不言自明。
祝满枝回过神来，手按腰刀回头看去，却见一匹大马飞驰而来，带起雪沫纷飞，上面一人手持丈二长枪，在月色下闪过一抹寒光。
王大壮从马侧取下单手盾，右手持刀脸色微沉：“冲我们来的，打还是逃？”
至于为什么有人冲着他们而来，这时候根本没时间去想，半里的距离太短，全力狂奔很快便能追上。
刘猴儿本就是三人小队的头头，此时没有半点犹豫，从马侧取下钩镰枪，便紧夹马腹朝着驿站方向疾驰：
“以一敌三，肯定有备而来，莫要横生是非。”
祝满枝不敢大意，马鞭猛抽了下，便带头狂奔准备甩开后方的江湖客。
只是三人在官道上没跑出多远，前方黑洞洞的路面上便又出现了一道身影，骑马横在官道中间，同样头戴斗笠，肩膀上扛着一把大刀，在夜色中纹丝不动。
“吁~”
三人同时勒住马匹，在官道上急急停下，前后看去，都是心中一沉……
……
夜风簌簌，皎洁的月光洒在千街百坊之间，廊亭酒肆笙歌繁盛，央央一副盛世之景。
许不令小心翼翼抱着两坛老酒走出长乐宫，虽然受之有愧，但心里面还是美滋滋的，正寻思着要不要找个机会让萧庭写首诗送给太后作补偿，便听到一阵呼唤声：
“小王爷，小王爷！”
抬眼看去，老萧杵着拐杖走向皇城，遥遥的便抬手。
许不令略显疑惑，快步来到宫门外，蹙眉询问：“怎么？出事儿了？”
老萧软塌塌的家丁小帽歪歪斜斜，叹了口气：“估计是的，小王爷不是让老七老八盯着那两姑娘嘛，下午我去大业坊转悠，发现老七不见了，茶摊旁留了记号，说是有两个人盯上了祝满枝。我去查了下，祝满枝今天去查盗御马的案子，恐怕出城去了东郊驿站。不清楚来人底细，我不好擅自动手，小王爷你看……”
许不令双眸微凝，暗道不妙。
肃王后来给他送的八名死士，都是暗桩出身机警过人，身手却算不上顶尖，因为在长安城中有人硬杀他，来八个宗师都不一定保得住，渭河遇伏便是例子。
“对方敢动狼卫，必然有备而来，老七一个人肯定打不过。”
许不令说完话，把酒坛递给了老萧，吹了声口哨。
“嘶~”
烈马骄嘶，马蹄如雷，皇城侧面的马舍内，追风马直接就从马栏后面跳了出来，狂奔到了宫门外，路上惊的守卫皇城的御林军连连后退。
许不令一个大步跃上马匹，老萧急声道：“小王爷，不知对方底细，贸然去救当心打草惊蛇……”
许不令猛架马腹便冲了出去：“我许不令行事何须瞻前顾后。敢动老子的人，打草惊蛇又如何，龙王探头也杀给它看。”
老萧话语戛然而至，想了想，摇头一叹：“倒也是……二十万西凉铁骑站在背后，有什么人不能杀的……”

第六十三章 三人成阵
“杀——”
“大胆贼子……”
“驾——”
长空如黑幕，朦胧月光洒在无尽雪原之上，五匹烈马在积雪覆盖的庄稼地中疾驰，马蹄翻腾间雪沫横飞，刀枪的锋芒时隐时现。
祝满枝从腰后拔出了雁翎刀，生死关头双眸显出了少有的锐利。庄稼地不比官道，虽然土地平整，但雪面之下隐藏了极多的水渠、杂物，一脚踩空便是人仰马翻的下场，只能凭借雪面上微不可见的痕迹分辨路线。
三名狼卫的左右两侧，吴彪和解环包抄逼近，头上的斗笠已经被劲风吹落，露出了两张满是凶悍的脸颊。
作为行走江湖的好手，胯下马匹如同手中兵刃一样，关键时刻能救命，多是花大价钱精心挑选，自然比狼卫标配的马匹要好一些。
在城郊的雪原上不过追出半里的距离，手持长枪的吴彪便一马当先冲到了跟前，手中丈二钢枪带着呼啸声，直接砸向了王大壮的马腿。
王大壮身材高大，体重自然也大一些，这种逃命的情况下明显限制了马力，落在了最后。
此时眼见逃不掉，伤了马更是插翅难飞，王大壮松开了缰绳，手持刀盾便是一个马里藏身，用盾牌挡住了铁枪，右手一刀捅向吴彪的马腹。
挡——
金铁交击的脆响。
江湖上敢玩枪的，马上功夫必然不差，而狼卫多是捕快出身而非骑兵，持刀马战本就不是强项。
这一铁枪势大力沉，砸在圆盾之上，竟是将王大壮连同胯下马匹砸出一个趔趄。
吴彪一枪出手便拉开了马匹，兵器长短的差距，王大壮的雁翎刀根本就够不着。
“嘶~~”
马匹长嘶，疾驰中重心不稳猛地晃荡了几下，挂在马策的王大壮遭受巨力冲撞，一个不稳便摔下了马匹，在雪地上滚出几丈的距离。
“王大壮！”
祝满枝和刘猴儿回头瞧见此景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掉转马首，冲到了王大壮跟前。
军旅中五人为‘伍’，狼卫的三人小队是从‘小三才阵’简化而来，三人成阵，雁翎刀、钩镰枪、刀盾彼此配合，除开天字营个别顶尖高手，其余人等皆用此阵应敌。
王大壮摔得不轻，好在身体硬朗又是雪面，翻身而起吐了口唾沫便把圆盾护在了身前。
钩镰枪在枪身前加了横镰，专割马腿，此时刘猴儿双手持钩镰枪，自圆盾底下探出。祝满枝持雁翎刀藏在两人身后伺机而动。
阵势摆开，除非瞬杀前面两人，不然必伤马腿，一旦被拉下马就是乱刀分尸的下场。
吴彪单人一枪并没有直接冲阵，都是江湖客，地上功夫才是大头，直接翻身下马，与手持单刀的解环一前一后冲了上去。
“杀！”
刘猴儿一声大呵，三人同时行动，先行扑杀冲在前方的吴彪。
吴彪虽然没有许不令那般一膝盖击碎圆盾的非人蛮力，但正直壮年体格绝对不差，手中铁枪重四十余斤，靠近后抡圆了便扫向王大壮的盾牌。
钢枪带起劲风，眨眼便砸在了圆盾之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木质圆盾当即破了几条裂口。王大壮闷哼一声被硬生生逼停脚步，右手雁翎刀已经劈了出去，顺着枪杆横削，试图劈断吴彪的五指。
刘猴儿与王大壮配合多年，乘势出枪，用钩镰枪的倒勾刮向吴彪的右腿。祝满枝则单刀直取中门。
一套配合下来，寻常江湖客必然应接不暇，可惜对方并非一人！
便在吴彪深陷困境不得不跃起之时，背后的解环双手持刀滚地，一式滚地刀直接穿过吴彪的胯下，手中刀迅猛如雷，直接劈向了王大壮盾牌下的双腿。
擦——
“啊……”
刀剑入肉的闷响和惨呼同时响起。
王大壮视野被吴彪遮挡，解环又来势太快，察觉之时已经晚了，尚来不到用盾牌阻挡，大腿便中了一刀，血光飞溅洒在雪面上，壮硕的身躯直接倒了下去。
吴彪困势得解，毫不犹豫的用钢枪直刺地面，与解环配合的天衣无缝。
刘猴儿仓促之下，强行用钩镰枪挑开吴彪的钢枪，险之又险的插在了王大壮的脸侧。祝满枝手持单刀双眸满是怒火，一刀劈向吴彪。
只可惜彼此差距太大，解环、吴彪二人刀口舔血多年，对付这种垫底的狼卫和碾压区别不大。解环一刀劈伤王大壮后，便被吴彪的脚尖勾了起来，抬手一刀顺着刘猴儿的枪杆削了上去。
嚓嚓——
火星四溅。
刘猴儿脸色大变，急急将长枪脱手却也晚了半步，肩头被削去一块肉，继而胸口又中了吴彪一脚，整个人到飞出去，把祝满枝也砸的摔在了雪面上。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吴彪动作行云流水，击退两人后手中铁枪便顺势插向地面，直取王大壮的咽喉。
“快跑！”
王大壮也是被打出了血气，眼见必死无疑，吼了一声后，竟是抬手抓住了刺下来的钢枪，同时一口咬住了解环的绑腿。
“王大壮！”
祝满枝从地上爬起来，瞧见这一幕不禁双眸血红，持着刀便要往前冲。
刘猴儿和王大壮是多年的弟兄，岂能看着袍泽命丧贼人之手，怒喝一声，忍着血流如注的肩头剧痛，赤手空拳便冲了过去。
解环腿被咬住，眼中带着几分轻蔑，抬手一刀便劈向了王大壮的脖子。
“你敢！”
祝满枝发疯似的往过冲，只可惜跑的再快，也不可能快过解环手中的刀。
眼见王大壮即将尸首分离，雪原上忽然出现一阵沙沙的声音。
解环耳根微动，脸色骤然一遍：“当心！”抬手就拉住了吴彪的胳膊，两个人一起翻到在雪原上。
下一刻。
两人所站的后方，一个身着寻常百姓衣衫的汉子，握着把匕首从雪地中猎豹扑食般的弹起，匕首对准的正是方才吴彪脖子的位置。
这一下速度奇快，在场五人都不知身边何时还藏了这么个汉子。
吴彪和解环从地面翻起后，惊的一身冷汗。距离如此之近，好在踩过雪地必然会发出声音，若是再干硬路面之上，两人恐怕已经死一个了。
王府护卫中的老七负责盯着祝满枝，此时仓促出手一击落空，便倒持匕首躬身如豹，挡在了解环吴彪二人面前，闷声道：
“走！”
所谓死士，都是世家大族培养的兵器，自幼洗脑灌输忠诚，直至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对世界大族来说不能算人，而是价格昂贵的消耗品。
许不令虽然没有把人当工具使唤的习惯，但八名王府护卫自幼如此已经改不了，给老七的命令是盯着祝满枝，若是目标死了自然就辜负了主人的委任，当下眼看祝满枝要葬身刀下，只得现身。
祝满枝快步跑到跟前和刘猴儿托起了王大壮，也想就此逃离，可带着两个伤员明显跑不掉，绝境之下，只能持刀和这忽然冒出来的义士并肩对敌。
而解环和吴彪从方才的偷袭中，也看出来了前面这人暗杀的本事一流，站出来硬碰硬却上不了台面，警戒周围的同时，再次朝着祝满枝和老七冲了过去……

第六十四章 古之恶来，地上阎王
踏踏踏——
骏马在官道上疾驰，身形如黑色奔雷，脖子上的马铃铛‘铛铛’作响，离得老远便能听见，偶尔有走夜路的商队遇上便连忙让开道路，尚未看去马匹已经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这什么马，跑这么快……”
“吓死个人……”
追风马在冬夜中喷着粗重鼻息，长安城中行人太多没法狂奔，许不令也没有遛马的习惯，已经憋了太久，出城后便全力奔袭，连催促都不用。
寒风凛冽间，许不令提着从城门守卫手中抢来的白蜡杆大枪，长发随风乱舞，双目微冷，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搜索。
下午进宫没有带兵器，不过他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拿不拿宝剑区别不大，用枪还要习惯些。
追风踏雪万中出一，日行千里或许有点夸张，但没有沿途关隘阻挡的话，三天从长安跑回肃州城都不是问题，肃王把这匹马送过来，或许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东郊驿站距离长安城二十里，放开了跑用不了十分钟，只是跑出十几里地都没有发现祝满枝等人的踪影，许不令眉宇间露出几分恼火。
到这个世界一年，曾经的记忆早已经融合。
许不令身为肃王嫡长子，在西凉十二州就是太子。千里迢迢跑到长安来，天子脚下得装猪是没办法，但能踩许不令的也只有龙椅上的皇帝，文武百官都得先问过西凉铁骑的刀才能说话。
祝满枝的身份没暴露，皇帝再没事干也不会用这种方法对付一个小侍卫，即便要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今天有人盯上祝满枝，必然是某个小势力。
仇怨不会凭空产生，祝满枝来京城时间不久，满打满算得罪的人也就一个福来楼，一个白马庄。
这两家许不令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也没想过他们有这么大胆子报复，此时出了岔子，自然担心来不及。
纵马狂奔，极远处出现了一个小亮点，是东郊的驿站灯笼。
许不令眉头紧蹙，仔细打量周边，总算是从雪原中发现了几行凌乱的脚印，朝着侧面冲了过去。
“驾——”
许不令轻夹马腹，便跃出了官道，沿着雪地上的脚印追去。
跑了不过片刻，抬眼便瞧见护卫中的老七被一个持枪汉子一枪扫退摔在雪地上。
地上已经躺了两个，刘猴儿身中数刀已经不动弹了，王大壮双腿重伤没法起身，只能趴在地上用刀乱砍。雪面上到处都是血迹，祝满枝持着雁翎刀吃力招架。
“杀——”
“当心——”
“啊——”
嘈嘈杂杂的呼喊随着寒风飘来，声音逐渐清晰。
许不令脸色暴怒，猛架马腹一抖手中长枪，发出‘啪——’的一声爆响，竟是把枪头下的红缨震的四分五裂，如同白日惊雷一般……
……
雪原之上。
几轮拼杀下来，祝满枝眼看着两个入京以来对她照顾颇多的袍泽身负重伤，伸出援手的义士悍不畏死的掩护她而频遭重创，她却没有丝毫办法，已经近乎绝望。这还是对面两个悍匪没有伤她的前提，若是有意杀她，恐怕她早就和两名同伴一起躺地上了。
时至此刻，祝满枝也明白两名凶悍至极的匪人是冲着她来到，至于缘由也猜出了些。能请动这么厉害的高手来杀狼卫，不光要花大价钱，还得事后摆平案牍库的追究。长安城中有这个能力的也就魁寿街上那一小撮王侯将相。
祝满枝来长安没多久，招惹的王侯也就一个忠勇候李宝义，是谁想抓她不言自明。
扫平白马庄是许不令的提议，她只是跟着跑腿，目的是为了把她抬进案牍库打探锁龙蛊的消息。
如今惹祸上身，许不令却不搭理她了……
祝满枝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圆圆的眼睛里不禁显出几分委屈，可马上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是她自己要进案牍库，许世子出手相助，彼此互惠互利，谁也不欠谁的……
祝满枝吸了口寒气，倔强的提起刀又朝吴彪冲了过去。
江湖人嘛，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死就死了，不怨谁……
嘭——
老七再次被朱彪一枪砸的摔在地上，口鼻满是鲜血。
祝满枝悲愤交加之下，以刀做剑，便想用她爹交给她的杀招和两名悍匪拼命。
眼见两名身材高大的悍匪直冲而来，祝满枝正要拼死一搏之时，一声惊雷忽然从远处炸响：
啪——
声音响彻雪原，继而是擂鼓般的马蹄声。
朱彪是用枪的好手，听得出这是抖枪花的声音，可声音抖这么响，需要多大的臂力超出了朱彪的想象，当下急忙回头看去。
解环察觉异动，也是调转刀身看向后方的雪原，不曾想人生中最后的一眼，看到了常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烈马飞奔，长枪如龙。
雪沫纷飞之间，雄壮战马高抬前蹄。
马上一袭白衣的绝美公子，纵身一脚踩在马首之上，借着马匹跳起的力道腾空高高跃起，双手持雪亮长枪举至脑后。
这一跃，跳的很高，吴彪自下往上看去，便如那白衣胜雪的公子，与半空的弯月合为了一体。
“呀——”
近乎爆裂的长啸。
白腊枪杆在空中崩成了拉满的强弓，带着骇人的破风声砸下。
吴彪瞳孔猛的一缩，只觉那白衣公子眨眼便到了头顶，仓促之下，只能横举铁枪，识图当下这开山摧残般的一击。
啪——
令人耳朵发麻的巨响。
结实的白腊枪杆砸在铁枪之上，直接崩开四分五裂。
吴彪难以承受如此巨力，靴子直接被砸进了雪地，双膝还未跪下，崩断的枪头便砸在了脑袋上，霎时间血光飞溅，如同一个熟透的西瓜般炸裂，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

第六十五章 大丈夫不留隔夜之仇
许不令一枪砸下，旁边的解环震撼之下，手中的刀本能抬起了一点，却来不及救援。反应过来的瞬间便产生了退意。
只可惜为时已晚。
许不令凌空一枪砸下落在地面，双膝微曲卸力后，便再次崩直弹起，根本不给对手丝毫反应的机会，整个人一跃丈余，如同饿虎扑食般冲到了解环身前，刚猛如同撞城锤的‘虎登山’撞在解环的胸口。
嘭——
肋骨陷入胸腔，背后衣衫爆裂。
解环身体还没动，许不令便同时用两个手肘悍然砸在了解环脑门上。
咔——
头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嘭嘭’两声倒地的响动后，雪原上便安静下来，再无其他声响。
在外人看来，两名悍匪身前只是出现了一道白影，连怎么出手都没看清，两名凶悍至极的匪人便倒在了地上，脑袋变形，致死都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祝满枝目睹一切，连方才的悲愤惊慌都暂且忘了，双眸中满是震撼：
这是人！？
她忽然有点明白许不令为什么会中锁龙蛊了，若是没有锁龙蛊的限制，世上何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许不令解决两条不知名的杂鱼后，快步走到四人跟前，低头打量一眼，眉头紧蹙。
护卫老七口鼻全是鲜血，爬起来捂着胸口，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
“好好养伤。”
许不令看着满地狼藉，抬了抬手把追风马唤到了跟前，从马鞍侧面的皮囊里取出了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药丸递给了老七。
老七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却不肯接：“这是给小王爷保命的东西……”
“拿着。”许不令眼神一冷。
老七恭敬垂首，只得接过药丸吞进了嘴里。
许不令拿着小瓶子走到两名狼卫跟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王大壮腿上先中了一刀，没法起身难以加入战局，反而没有致命伤，就是腿肯定瘸了。此时咬着牙没有痛呼，看向有过一面之缘的许不令，从‘小王爷’和方才的身手也猜出了身份，沉声道：“参见许世子。”
旁边的刘猴儿则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作为三人小队的头头，肩膀中了一刀在先，后又赤手空拳冲上去搏杀，全身伤痕累累，胸口还有个大口子可见白骨。此时躺在地上，血液呛入喉咙不停闷咳，连说话都难。
祝满枝已经回过神来，却也没时间和许不令说话，焦急跑到跟前，眼中泪珠儿顿时就出来了，却不知该如何搭救，只能祈求的望着许不令。
许不令不会战场急救，老七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跟前，蹲下身打量一眼：
“伤及肺腑，没救了，给个痛快吧。”
边军战场上，袍泽重伤的事儿太过寻常，被拦腰斩断、烈火焚身依旧哀嚎的事情都经常发生。许不令幼年便被送入了边军，记忆中类似的画面很多。作为同伴，唯一能做的就是送一程，免得袍泽临死前还承受非人的痛苦。
刘猴儿不停咳嗽，张了张嘴，却也知道没救了，咳嗽逐渐减弱，本能的求生欲，让那双带着些皱纹的眼睛显出浓浓的不舍。
许不令握着药瓶，想了想还是抬手喂药，却被旁边的老七挡住：
“小王爷，此药只能治内伤，真没救了，多活片刻反而受苦。”
许不令眉头紧蹙，看了看刘猴儿，沉声道：
“此事因我而起，你的妻儿老小我来照拂，你的仇我来报，走好。”
刘猴儿眼中的不舍稍微淡了些，喉咙里全是血沫，说不出话来。
噗——
老七用匕首刺进刘猴儿的喉咙，抬手合上了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
“啊——呜呜——”
直至此时，站在旁边浑身颤抖的祝满枝，才发出一声悲凄至极的哭声，雁翎刀掉在了地上，蹲下身来抱着脑袋大哭，委屈、愤怒、悲伤交杂在一起，化为了一声声哭喊。
王大壮坐在雪地上没法起身，看着兄弟的尸体，揉了把脸，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
狼卫本就是刀口舔血，杀的江湖人、被江湖人杀的都不计其数，每年都会死很多，轮到自己头上是迟早的事儿，又能说什么。
许不令半蹲在尸体旁边，摩挲着手指，偏头看了看祝满枝，想要劝一句，却又不知从哪儿开口。
祝满枝如同小女孩般放声大哭，蹲在许不令跟前，满心的委屈悲伤无处发泄，哽咽道：
“你为什么才来……你为什么才来……你早点来刘猴儿就不会死了……呜呜……我那么相信你……呜呜……”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怪我……”抬手扶了扶祝满枝的后背，只是安抚片刻，许不令反而先闷咳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水，洒在雪面上，呈现乌黑之色。
祝满枝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哭了，紧张的看着脸色铁青的许不令：“你……你怎么了？”
“我没事。”
许不令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方才紧急之下悍然爆发，几乎没有留手，体内的锁龙蛊毒反噬极快，已经压不住了。
许不令让老七把酒壶取来灌了一口，稍微缓了片刻，才左右打量一圈儿，询问道：“是李家下的手？”
老七起身跑到两具不成人形的尸体旁边，在两人身上翻找。
进出城池需要路引，携带兵器的江湖客巡查最严，狼卫盯的便是这些人。老七跟着两名贼子出城，瞧见了他们掏出牌子免去了城门卫的巡查，此时在解环的身上摸索了一圈，从腰间找到了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个‘李’字，旁边有忠勇候府的标识。
老七拿起牌子：“小王爷，是忠勇侯李家。”
祝满枝哭声小了些，眼圈通红的望着许不令：“肯定是因为白马庄的事儿……他们是想抓我……”
许不令点了点头，起身从地上拔起吴彪的铁枪，翻身上马，开口道：
“老七，去驿站通知狼卫过来收尸，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晚上陪我出城醒酒，路上遇见贼人袭杀狼卫，我怒急之下出的手，听说了白马庄的事儿……”
老七恭敬点头：“诺。”
“驾——”
追风马飞驰而去。
祝满枝站起身跟着跑出几步，紧张到：“你去哪儿？”
“血债血偿！”

第六十六章 阎王要你三更死
寒风吹拂城郊采石场外的旗子，看守按着腰刀在望楼上巡视。夜已经深了，采石场内服刑的徭役大多睡下，呼噜声此起彼伏，管事居住了房舍间却依旧亮着灯火。
“哎呀~”
“喝一杯嘛~”
女子放浪的欢笑若有若无。
燃着暖炉的房屋之中，李天戮半躺在榻上，把玩着手中的白玉小兽，浓妆艳抹的女子在旁边巧笑嫣然倒着酒。
李天戮对眼前的庸脂俗粉早就腻歪了，偏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师爷：
“还没把人带回来？”
师爷谄媚一笑，躬身道：“二少爷，解环吴彪都是江湖上的好手，对付寻常狼卫还是手到擒来，算着时间也差不该到了。”
李天戮将白玉小兽丢在了桌案上，略显不耐烦：“那俩江湖匹夫，不会私自动手动脚吧？”
“他们没这胆子，二少爷慧眼如炬，若是瞧出来，岂不是自毁前程。”
师爷走到跟前把白玉小兽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多宝架上，含笑道：“在这长安城中，想要出人头地，都得拜在我李家的门下。虎台街十二家武馆谁敢不给二少爷个面子，只要二少爷不让他们在长安立足，他们在长安便寸步难行。”
李天戮淡淡哼了一声：“不过是群混武行的罢了，魁寿街上的几家都看不上。在长安城，文有萧陆两家，武有刘平阳等人，朝廷上的臣子大半拜在他们门下。现在是天平盛世，无处挣那战功，否则我爹又岂会只是个三品云麾将军。”
师爷对此自然是认同，琢磨了下：“魁首街几家将门，都是甲子前平百越、大齐积累的声望，不过功劳最大的几家已经封了王侯，还留在长安城的，也不过是些跟着许烈鞍前马后的泛泛之辈。我李家先祖和肃王许烈，当年可是孝宗皇帝的左膀右臂，没有我李家先祖拼死护着孝宗皇帝突围，哪有现在的盛世长安。只要时机得当，平天下加‘九锡’，也不是不可能。”
所谓‘九锡’，是天子赐给诸侯、臣子的最高礼遇。魁首街的三座八角牌坊，赐的是萧陆许三家，宋氏立国基本上就是这三家一手扶起来的，其他门阀都没这资格，而这个荣誉还在‘九锡’之下，估计能灭掉北齐、南越真正平定天下的人，才有资格受九锡之礼。
李家作为将门世家，一点追求还是有的，李天戮点了点头，轻笑道：
“许烈不过是屠户出身，战场上冲锋陷阵勤快才被孝宗皇帝赏识，真正打天下的还不是背后那帮子谋士，封王实在抬举他许家了。我李家虽不是庞西李氏，但祖上也算望族，和庶民天壤之别……”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了马蹄声，还有些许惊呼。
师爷偏头看了眼，露出几分欣喜：“应当是把人带回来了……”说着便跑去开门。
李天戮心中燥热，推开了身旁的女子，从小案上取了颗药丸塞进嘴里，眼神带着几分凶戾。
“大胆！”
“何人乱闯……啊——”
踏踏踏的马蹄声直接冲到了房舍外，远处嘈杂声不断。
师爷略显疑惑，抬手打开房门，哪想到抬眼就看到一个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站在门外，手中熟悉的铁枪已经砸了下来。
师爷眼中露出难以言喻的惊恐，还来不及呼喊，脑袋便被砸的四分五裂，脖子陷入胸腔，继而被一脚踹的摔进了后方的多宝架。
“啊——”
瓷器摔碎、木架倒塌的声音，两声女子的尖叫响起。
李天戮脸色骤变，继而暴怒的站起身来，怒斥道：
“谁他娘这么大胆子！”
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花容失色，急忙躲在了屋子角落。
踏踏——
房门处，身着溅血白袍的许不令大步走了进来，手中钢枪依旧滴着血水，脸色阴冷，没有半分停留便到了李天戮身前。
李天戮住在魁寿街，自是认得许不令，脸色当场就变了。
躲在屋里口嗨自然可以不把许家放在眼里，真见了手掌重兵的肃王，连天子都得以礼相待，更何况是他一个靠孝宗皇帝照拂才得以封侯的李家。
瞧见许不令手中染血的铁枪，李天戮心中便是一沉，知道踢上了不该惹的铁板。
而且这铁板可比萧庭硬的多，至少萧家都是文人，不会冲冠一怒血溅五步！
李天戮转瞬间便反应过来，当即就要跪下。
只可惜许不令杀人从来没有和对方商量的习惯，抬手一枪便刺进了李天戮的胸前。
噗——
滴血枪尖从胸口一穿而过，自李天戮后背透出，血槽中血流如注。
“啊——”
两名女子又是一声尖叫，吓得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们打死也不会想到，超然于世的李家二公子，会被人如同杀鸡一样直接宰了。
李天戮也是满眼错愕，双手抓着铁枪的枪杆，嘴中血水横流，被铁枪推着连连后退，直至钉在了墙壁上。
许不令右手拧转枪声，直接连同背后的墙壁，在李天戮胸口剿出一个窟窿。
“呃——你——”
李天戮脸色病态涨红，抽搐了两下，握紧枪杆的手边软了下去。
许不令松开长枪，在屋里扫了一圈儿，从小案上拿起一把匕首，走到李天戮跟前，抓住了李天戮的头发，把脖子露了出来，想了想，又偏头看向两个紧紧捂住嘴的女人：
“转过去！”
“呜呜——”
两个女子早已经失了魂，连滚带爬的缩在了墙角，捂住耳朵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接下来，就是令人牙酸的割肉声。
采石场的看守大半被打趴下，别处的看守察觉不对劲，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冲进了房间。
只是探头瞧了一眼后，便被修罗炼狱般的场景直接个吓瘫在了地上……

第六十七章 晴天霹雳
咚——咚——
晨钟一百零八响。
城门、宫门依次打开，文武百官整整齐齐走过御道，进入整个帝国中心的太极殿。
市井之间水雾升腾，四方百姓、游侠士子、甚至是异域商客，都在街巷之间忙忙碌碌，为着自个的小日子奔波劳作。
青石巷的小酒铺中，孙掌柜几十年如一日的在铺子里兜兜转转，瞧见酒铺外带着斗笠安静等待的白衣女侠，摇头笑了笑：
“姑娘，女儿家爱喝酒可不是好事儿，哪天喝大了当心吃亏，嗯……十几年前，有个世家子便是如此，遇上了一个侠女，也是美的和天仙一样。那世家子是个纨绔，整日在京城闯祸，自是入不了那侠女的眼，你猜最后怎么着？”
宁清夜目光在巷子左右徘徊，脸色平静的回答：“不知道。”
孙掌柜打着酒，颇为回味的笑了下：“最后那世家子想了个馊主意，花言巧语把那侠女骗来了酒铺，便是一通乱灌，想把那女侠灌醉……”
宁清夜一双淡扫蛾眉轻轻蹙起，自是明白那世家子安的什么心，轻哼了一声：
“既然能称女侠，体格必然不错，岂会被一个世家子灌醉。”
“呵呵……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孙掌柜悠哉悠哉的摇头：“小老儿也算见多识广，本以为那世家子肯定会被好好收拾一顿，却没想到几杯酒下来，那女侠真就醉倒，被那世家子给抱走了……”
宁清夜一愣，收回目光，看向酒铺中的孙掌柜：“掌柜为何不拦着？那女子定然中了小人的龌龊手段……”
孙掌柜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宁清夜几眼：
“酒是个好东西，能解决很多事情。有时候不喝醉，别人那儿来的机会……”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明显没听懂孙掌柜话中之意：
“最后那女子怎么样了？”
“最后啊……当了王妃，还生了个很厉害的儿子……”
孙掌柜把酒壶递给宁清夜，轻笑道：“姑娘买这么多酒又不喝，指不定哪天随手一扔就给糟蹋了。许公子也不是每天都过来，你要等直接在铺子里坐着便是。”
宁清夜接过酒壶，对此到没有否认：“欠他人情，上次失言得罪了他，想和他道个歉。”话落便转身离开了巷子。
孙掌柜撇撇嘴，摇头一笑，继续折腾起不大的小铺子。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巷子里响起了‘踏踏——’的马蹄声，声音很熟悉。
往日这匹比寻常马匹雄壮许多的骏马，也会吸引不少眼球，只是今天巷子里的酒客，都是脸色煞白的退到巷子墙壁上靠着，一言不发的看着马匹经过。
高头大马上坐着个熟悉的俊美公子，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马鞍的后面挂着个包裹，西瓜大小，布匹血红，依旧滴答滴答的往下掉着血水。
战场上拿人头算军功，得胜归来的猛士，战马上基本上都挂着一串人头，越多表示战功越大，入城巡游一番能得到百姓赞誉，也能彰显武力，这在边关是很常见的事儿，若是出去一趟啥都没有，不少将士都不好意思白天进城。
可这里是大玥的帝都长安，多年来不受战火侵扰，打仗的事儿早就忘了，加上管制极严，连地下帮派私斗都只敢在晚上进行，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不少酒客双腿打颤，甚至带马匹经过后，便扶着墙干呕。
孙掌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活了一辈子啥都见过，对此人头没什么反应，倒是颇为紧张的看向许不令：
“哎哟！公子，你昨晚又去干啥了？咋弄成这副模样……”
许不令昨夜归来天色已晚，早上城门开了才得以入城，随手的酒葫芦早就空了，从马侧解下酒葫芦丢给孙掌柜：
“小事儿罢了，来壶酒。”
孙掌柜点了点头，知晓许不令的底细，自然不担心许不令的安危，在长安城，只要许不令杀的不是宋家人，自会有官府的人出来洗地。
“公子，这几天那姑娘经常过来买酒，小老儿我瞧她也不是好酒的性子，顶多喝两口尝尝鲜，每天都来买一壶，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呵呵……知道了。”
许不令没有下马，待酒葫芦装满后，探身接过，便轻夹马腹离开了青石巷。
……
清晨时分，魁寿街的高门大户寂静无声，因为今天圣上大宴群臣，各家的大房无一例外都去了宫里，街面上只有些偏房庶子在家丁丫鬟的陪同下出去晃荡。
世家大族嫡庶之别比寻常人家严苛太多，便如同名传天下的淮南萧氏，萧家子弟遍布天下，光是当官的估计都过百人，长房嫡系更是被天子以国士相待。但妾侍所生的庶子，却没什么地位，最多成年后给的家产就打发出门自生自灭了。
忠勇侯李宝义的妾侍很多，儿子十几个，但嫡子只有两个，一个在边关当将军，一个便是李天戮，在长安结交年轻一辈权贵发展家业，这也算世家大族常见的路数，有面子有里子。
只可惜今天，李家的面子里子，都要没了。
踏踏踏——
急促的马蹄声，旁若无人的穿过了三座八角牌坊，快步来到魁首街尾端的李家府邸门前。
两尊石狮子背后的朱漆大门上，‘忠勇候’三个烫金大字的招牌熠熠生辉，几个军士站在门前巡逻，管事站在门口等待随时可能上门的客人，排场比肃王府气派的多。
许不令驱马来到李家大门外，翻身下马，提着包裹便走向了大门。
管家自然认得许不令，瞧见这小王爷上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躬身迎接，却不曾想一个带血的包裹便扔了过来，在朱漆大门外滚出一段的距离。
“小王爷！您这是……”
管家眼皮一跳，察觉不对。
许不令从守卫的腰上拔出官刀，一个大步便冲上台阶飞身而起。
嚓——
刀光一闪之下，忠勇候府的匾额一分为二，摔在了地面上。
叮铃哐啷……
诸多护卫和师爷脸色大变，却是不敢吱声，惊慌失措的站在原地。
许不令落回地面，将官刀丢出插在了大门上，冷声道：
“残害百姓，依仗圣宠飞扬跋扈，算他妈什么忠勇候。今天给你们一个教训，下次再让我听见此类风声，屠你李家满门！”
话落，许不令一挥袖子，转身上马扬长而去。
诸多护卫和管事愣在原地，皆是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敢发怒。
稍微凝滞了片刻，管事才回过神，蹲下身颤颤巍巍的打开包裹，打眼一瞧，便是脸色煞白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快……快去宫里通知老爷……二少爷……二少爷被人杀了！……”
“啊——”
尖叫、混乱、哭嚎，一瞬间传遍了整座忠勇侯府。
而始作俑者，早已经消失在了府邸之外……

第六十八章 临时抱姨脚
朝会散后，皇城内的承庆殿内笙歌鼎盛，文武朝臣带着夫人嫡子在其中就坐，舞姬表演着大气而不失优美的宫廷舞蹈，偌大的宫殿容纳了数百人。
当朝天子一直勤俭，加上有齐星涵等言官吹毛求疵，这种君臣同乐的宴会很少举办，也就逢天子大寿、诞下皇子等重大场合才会大宴群臣。
早上各家官吏忽然接到消息进宫赴宴，还以为后宫的某位妃子有了身孕，或者是圣上有了立后的意思，都是颇为郑重的跑过来赴宴。
结果贾公公给来了句：“圣上昨日得一良才，作诗三首皆是百年难遇的佳作，龙颜大悦之下，特邀群臣同乐。”
好家伙，就为了三首诗词，便把满朝文武都给叫到宫里来‘同乐’，这是觉得朝臣出了皇宫就在屋里摸鱼遛鸟没事干不成？
还得一‘良才’，满朝文武都没有过这待遇，是说在场的都是庸才？
都快成了摆设的一众言官，可算是逮住了皇帝的小尾巴，气势汹汹的就跑到承庆殿，一副皇帝敢出来，他们就敢把皇帝骂回御书房的架势。
当然也有朝臣长眼睛的，宋暨登基后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稍微放松一下也理所当然，积劳成疾出了岔子怎么办？
于是乎，不少朝臣就开始和齐星涵等言官阴阳怪气，皇帝还没出来两帮人先就吵起来了。
这种场面很常见，若是朝堂平平静静如同一潭死水那才真的有问题，余下的朝臣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思，反正马上年关了，也该该喜庆一下。
大部分人的心思，还是放在天子的话上面，到底是什么样的诗词，才能让一向注重君王气度的天子，搞出这么大场面？
待会若是搬出来一首‘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都不用齐老匹夫动手，国子监的一帮老学究都能翻脸，毕竟这太影响中原君主的形象了，被史官记下两笔还不得遗臭万年。
与男人之间的唇枪舌战相比，女人的勾心斗角其实也不少。
在场还有好多夫人小姐，像松柏青这样没有儿子的，便把闺女带了过来，国子监大祭酒又称‘国师’，这个资格还是有的。
松玉芙独自坐在一帮子夫人小姐之间，文静的小脸上并不怎么开心，反而有点担忧，因为她觉得今天的事儿很不对劲。
三首诗词！
惊动满朝文武！
松玉芙稍微联想便猜出了几分，此时只觉得坐立不安，似乎已经想象出许大世子气势汹汹冲过来，拔光她的衣服然后吊起来打的场景。
若只是如此也罢，她这段时间已经成了许世子的‘女朋友’，许世子应该不会打她了，至少不会脱衣服打她，可她旁边坐的是陆红鸾，许世子的姨。
此时松玉芙正襟危坐，连眼神都不敢动，因为她察觉到旁边的陆夫人正在打量着她，目光很是奇怪，已经盯了很久了。
松玉芙终究是晚辈，老这么坐着也不行，实在扛不住，便转过头。
哪想到陆夫人风韵的脸颊马上就转了回去，看向了别处，一副无事发生过的模样。
“……”
松玉芙犹豫了下，很是柔婉的欠身：
“陆夫人？”
“嗯？”
陆夫人坐姿颇为优雅，闻声偏过头，带着几分微笑：“怎么啦？”
“嗯……”
松玉芙抿了抿嘴，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酝酿片刻，才想到一个话头：“许世子今天没过来？”毕竟两个人唯一的联系就是认识许不令，除了这个也没有其他话题。
陆夫人听见这句话，温润的脸色稍凝了下，又很快恢复如初，含笑回了一句：“方才去过肃王府，不令也不知去了哪里，没过来。”
今日天子大宴群臣，许不令的身份是应该到场的，而且陆夫人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也抱着把宝贝疙瘩带着解闷的心思，一早便到了肃王府。
结果可想而知，陆夫人不但没找到许不令，还发现许不令夜不归宿不知去哪儿鬼混了一晚上。
担忧、疑惑、猜疑……
种种情绪萦绕在心头，若非知道许不令昨晚出了宫，陆夫人都能怀疑太后让许不令留宿宫中了。
不令才多大，十八岁的小娃娃，最容易受某些坏女人诱骗，万一着了道……
陆夫人一早上都在想这些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安，方才盯着松玉芙，也有怀疑的心思，不过看这女娃的柔弱身板，也干不出让许不令起不来床的事儿，此时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更加疑惑许不令去哪儿了……
松玉芙有些紧张，看出陆夫人有些担忧，勾了勾耳畔的发丝，轻声道：
“许世子武艺高强、位高权重、才思敏捷，应当是办正事儿去了，夫人不要担心。”
松玉芙知道许不令‘藏拙’的事儿，陆夫人是自己人，便是实话实说了。
可陆夫人和松玉芙不熟，当下自然不会点头，而是幽幽叹了一声：
“不令自幼便呆头呆脑，空有一身蛮力罢了，能有什么正事儿。”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她知道陆夫人管的严，许不令经常躲着陆夫人。在她看来，许不令是个明事理的真君子，完全没必要寸步不离的盯着。
或许是这些话在心中藏了很久了吧，松玉芙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
“许世子虽然……嗯……有些鲁莽，但生在王侯之家，礼仪规矩还是懂的。其实……其实夫人不需要对许世子这么严厉。”
“嗯？！”
陆夫人听见这话，风娇水媚的身段儿坐直了几分，桌案下的手儿下意识捏紧了裙摆——这是嫌我管的宽咯？不令都没这样说过我……
“矫枉过正，往往会适得其反。”
松玉芙又不会读心术，自是不会明白面前的贵夫人心中所想，认真道：
“夫人逼太紧，许世子会受不了的。”
这算是在教别人如何相夫教子。
陆夫人可是世家大族出生，一辈子都在学这个，被一个晚辈教导，自是有几分不乐意：
“松姑娘，你怎么知道不令会受不了？难不成他还和你抱怨过？”
一个回答，足以定许不令生死。
好在松玉芙情商还没有低到那一步，岂会在背后挑拨别人的关系，只是微微颔首一笑：
“许世子敬爱陆夫人，才会逆来顺受从不反驳，嗯……我也管过许世子，结果被收拾了一顿，脾气可大了……我觉得许世子，应该是不喜欢被人管着……”
这话就说的很舒服了，陆夫人眼底的神色缓和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小抿了一口：
“我是他姨，他自是敬我爱我……堂堂肃王世子，有点脾气理所当然，松姑娘日后可要当心，不令自幼脾气不好，才十八岁手上就有百余条人命，能敬而远之最好，可万万莫要惹恼了他……”
松玉芙也不想招惹许不令，可她没办法啊！
“……我晓得，若是以后有冒犯世子的地方，还请夫人劝劝世子。”
“嗯。不令从来只听我的话，松姑娘若是有难处，大可来找我……不过姑娘最好还是敬而远之，莫要招惹他……”
“那是自然，谢夫人了……”
三言两语下来，彼此之间的气氛，竟然就这么皆大欢喜起来……

第六十九章 许不令的鸿门宴
日头渐升，歌舞跳了两轮，有资格赴宴的高官勋爵也到了承庆殿，宫女端着一盘盘精美点心菜肴穿行，各家官吏多是左右闲谈，笑看两帮官吏唇枪舌战，偶尔引经据典太过隐晦生涩，还有老学究抚恤讲解，惹来一众恍然大悟的称赞声。
央央中土，万里疆域，屹立在世界之巅近千年，文武之繁盛远传至塞外异族，直至最后商道通达之地无不通雅言，每年都有弹丸之地的国主派使臣过来求称臣册封，实打实的万邦来朝。
当然，这个万邦共主的荣誉，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中土改朝换代三次，皆是皇帝失了民心所致，而非异族入侵。甲子被肃王许烈平推的大齐，带着一帮子丧家之犬，还能把漠北蛮族推的干干净净鸠占鹊巢，强横至此，塞外异族能不怕嘛。
正是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大玥历代国君对自身的要求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专门养了一帮子别的不干专门挑错的言官在跟前。
而作为中土王朝的百姓，数百年下来也诞生了尚武的情节，只会写文章那不叫才俊，文能提笔武能提刀那才叫才俊。
在场朝臣虽分文武，但真比起君子六艺中的骑射，武将还真不一定比得过萧楚杨这些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国之栋梁。
也正是因此，向来稳重的宋暨忽然因为三首诗大宴群臣，才惹来了臣子的疑惑不解。
所谓‘良才’，指栋梁之才。
诗词歌赋终究是小道，闲时消遣陶冶心境尚可，却难当大用。人之才华当用在定国安邦之上，写几首诗词算什么良才，也配把文武百官请过来洗耳恭听？
当然，在场的宾客也不全关注这个的，大部分官职较低的臣子，还是抱着过来吃顿饭回去和同僚吹嘘的小心思。
承庆殿的角落处，雕着瑞兽的巨大圆柱后面，几排桌案排开，一帮子高不成低不就的官吏坐在这里，伸长脖子注视着朝堂巨擘的动静，这些可都是回家后吹嘘的资本，到时候来句‘本官和萧相一起吃饭的时候，萧相说……’云云，想想就气派。
这些人中，属京辅都尉公孙明最为专注，和儿子公孙禄一起正襟危坐，聆听着前方朝堂大员交谈，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虽然隔着极远还有柱子挡住半张脸，但挡不住公孙父子参与其中的热情。
公孙禄在大业坊算是个人物，到了承庆殿却是连屁都算不上，此时还有的紧张，小声道：“爹，兵部侍郎在那边，咱们要不要过去敬杯酒？”
公孙明脸色一沉：“给老子老实点，圣上还没落坐谁敢碰杯子，待会记住了，前面的大人举杯咱们就举杯，大人们笑咱们就笑，其他时候敢动一下，打断你三条腿……”
公孙禄点了点头，琢磨了下：“听说昨晚城外发生了件案子……”
“闭嘴，什么案子有陪圣上吃饭重要？……快起身，贾公公出来了……”
……
“圣上驾到！”
浑厚的公鸭嗓传遍承庆殿，一袭红袍的贾公公手持拂尘缓步从侧殿中走了出来。
满场男女宾客同时收声，站起来行礼迎接。
宋暨大步从侧殿走了出来，在上方的案几后就坐，未等贾公公开口，便抬起手来：
“行了，今日宴客无须行礼，都坐下吧。”
“谢圣上！”
数百宾客重新落座，偌大的宫殿鸦雀无声，萧楚杨等人举目望向上方，等着宋暨的话语。
并非朝会，宋暨表情比较随和，看着大殿下方，开口道：
“今日宴客，一来是年关将至，蜀地虽然大旱两年，但蜀地在蜀王治下资储充沛，又有肃王自秦州调运粮食解燃眉之急，前些天蜀地降雪，想来已经无碍……”
诸多朝臣缓缓点头，这个理由还差不多。
坐在王侯公卿之间的蜀王世子，此时微微躬身，而六个藩王世子旁边还有一张空位，是给谁准备的自不用说。
长安城显贵众多，总有几个请假缺席的，宋暨也不可能挨个注意，继续说道：
“二来，昨晚翻阅城中送上来的诗稿，得诗词三首，似一人所写，皆是百年难遇的佳作。朕阅之感慨甚多，彻夜难眠，本想传其进宫一叙，结果诗稿上未留姓名，特此把诸爱卿叫来，帮朕看看是何人所写。”
“……”
满场宾客一愣，仔细回味，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就这？
看到三首好诗，连是谁写的都不知道，就称其为‘良才’，还把文武百官叫来帮忙找人？
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缉侦司一帮子鹰犬是吃干饭的？
大殿中响起了些许窃窃私语，显然有人觉得太过抬举了那写诗的人。
萧楚杨长年伴随天子左右出谋划策，对宋暨的性格有所了解，一句话便猜到宋暨的大概意图。
大玥一向重视寒门，吸纳隐士才俊为朝廷所用本就是好事，萧楚杨、陆承安等人自是不会唱反调，都是微微点头。
可在场的言官却没宰相的眼力劲儿，齐星涵作为言官领袖，先帝口中的‘齐老匹夫’，此时岂能跟着点头，当即便起身拱手：
“圣上，诗词闲时陶冶心境尚可，却难当大用，写的再好也配不上‘良才’二字……”
齐星涵说这话可是很有资格的，当年他一篇《长安赋》冠绝京城，单论诗词歌赋的造诣，在场数百宾客有几人敢在他面前聒噪？
但齐星涵为官一辈子都没敢自称才子，入仕后严于律己，也从不拿此事吹嘘，因为他除了写文章，剩下的才能就是吹毛求疵，根本算不得能力，胆子大罢了。
国子监一帮子老学究，都是扶须点头看向上方，想看宋暨怎么回应。
宋暨听完齐星涵的长篇大论后，抬手示意了下：
“齐公对诗词的造诣有目共睹，自是比朕更能分辨其中妙处与不足，不如先看一看这三首诗词，再说当不当的起‘良才’二字。”
贾公公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张诗稿，缓慢走下了台阶。
而文武百官也被天子的话吸引，皆是翘首以盼。
毕竟宋暨可不是庸君，谈笑风生底气这么足，可不像是没把握的样子。
要是齐星涵刚刚还说诗词小道不值一提，看完后就哑口无言来个‘良才’，这写诗的人还不得被捧到天上去！？
群臣心思急转间，坐在女宾之中的松玉芙，缩了缩脖子，低着头看向裙摆，都快急哭了……

第七十章 炫技般的诗才
百官齐聚的承庆殿针落可闻，连旁边的乐师都停下了动作，安静等待着。
贾公公捧着托盘，脚步轻盈的走下台阶，来到齐星涵的跟前，双手递出。
齐星涵眼皮跳了下，忽然感觉自己中了天子的激将法，不过身为言官加上文人骨子里的傲气，话说出口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他就不信还有人能三首诗把他震的哑口无言。
无数人的目光中，齐星涵抬手拿起托盘中的诗稿，认真打量起来。
“……”
大殿中的宾客情绪被调动，都是有些焦急的等着，连陆夫人都微微扬起熟美的脸颊望向前方，俏丽容颜在群芳之间一枝独秀，便如在百花中绽放的一朵艳丽牡丹。
松玉芙则截然相反，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脯里。
萧楚杨等本事比较大的，则是观察齐星涵的脸色，只要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基本上都能把结果猜个大概。
而让诸多将相没想到的是，一向古板较真的齐星涵，脸色有点超乎寻常的精彩。
齐星涵拿着薄薄一张诗稿，起先带着几分审视，便如同审视晚辈学子的答卷一般。
只是很快齐星涵就愣了一下，还微微眯眼探头，明显有些意外。
接下来，就是摸着胡子，嘴中无声念叨，时而点头。
约莫看了片刻后，齐星涵还偷偷抬起眼角瞄了天子一眼，带着几分疑惑。
齐星涵一直品鉴不说话，在场宾客等了半天，都是有些急了，开始窃窃私语。
宋暨见时候差不多，面带微笑，轻声询问：“齐公，这三首诗词，如何？”
这声‘齐公’，明显带着调侃的意思。
生为言官，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若是为了脸面巧言令色，那就不叫‘齐老匹夫’了。
齐星涵面沉如水，双手拿着诗稿看了半天，才轻咳了一声，稍微酝酿了下：
“嗯……这三首诗词……确实当得起‘才华横溢’，日后也必然名垂千秋。不过诗词写的好，和为官治国……”
“哗——”
话还没说完，大殿中便嘈杂声四起，连不动如山的萧楚杨都微微眯眼。
脾气比茅坑里的臭石头还倔的齐星涵，竟然真就硬着头皮改了口，而且评价比当今圣上还高，连‘名垂千古’都给用上了。
这得是什么样的诗词，才能让齐星涵认怂还倒吹？
霎时间旁边的言官同僚都开始伸脖子打量，想看看那诗稿上写的什么东西。
宋暨抬手打断了齐星涵的话语，轻笑道：“齐公，先谈诗词，人还没找到，无法评价其才学。而且‘名垂千秋’用词过重，不能一言定论，你把这三首诗词念上一遍，让诸位爱卿品鉴一二。”
齐星涵一头撞进宋暨的局里当了黑脸，此时还能说什么，拿起诗稿酝酿了下，便开始诗朗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话一出口，满场嘈杂便安静下来，皆是眼前一亮。
齐星涵是垂暮之年的老头，念这首词韵味十足，悲戚之意动人心弦，其中悼念亡妻的心绪，可谓是字字泣血。
满场女客，本就容易伤春悲秋，‘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光是联想到那画面，便是鼻子一酸。
而年轻时也曾‘共许白头’的老臣子，听见此词不由回想起年少时与发妻秉烛夜谈的场面。
松柏青寒门出生发妻早逝，孤身带着独女走到今天，何尝不怀念当年寒窗苦读时的相濡以沫。
人都有七情六欲，王侯将相也一样，谁心里没个牵挂的人。
一首词念完，大殿中再无声响，只剩下回味。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国子监一名老夫子才开口打破了平静：
“好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亡妻能有此等情谊者，绝非心术不正之辈，修身齐家想来是做到了。”
评价人而非词句，这个评价很到位，毕竟当场说词的好坏，都没这个本事，估计得回去研究好多天才敢下定论。
众人皆是点头，看向齐星涵，期待下一首。
齐星涵酝酿了下，继续道：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短短几句念完，引起的反响并没有上一首高。
倒不是互有高低，而是能坐在承庆殿受天子宴请的，不可能有这般境遇，即便是寒门，至少也是登榜进士，放在过江之鲫的学子之间都算是天之骄子了。
众人回味了一番，只能从写景的方面入手大加赞许，至于抒情不好评价。
不过短短两首诗词，已经足以让文武百官另眼相待，这诗才确实配得上‘才华横溢’四字。众人心目中也有了个模糊的形象：
约莫就是个花甲之年、发妻已故，大器晚成的年迈游子，有满腹才学却无处安身。
这确实是高人常见的模样。
众人有了这个印象，不禁更加期待第三首诗词，想从中分析出更多的信息，来确定这个人是有真才实学，还是只是个满肚子牢骚的酸儒。
而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齐星涵接下来气势浑然一变，朗声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词句铿锵有力，便如垂暮之年的沙尘老将，在陋室中回忆纵横天下的过往。
情绪突然的转变，竟然让大殿中的宾客愣了片刻，才露出惊讶！
这是一个人写的？
从‘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悲戚，到‘断肠人在天涯’的苍凉，忽然就转成了‘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豪气。
这哪是写诗，这他娘的叫炫技！
特别是那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就是说自己满腹才学不得志，想入仕帮君王治理天下嘛。估计还有自己虽然年老，但壮志未减的意思。
大殿中皆是哗然之声，在场的朝堂重臣都带着几分错愕，完全没想到有人毛遂自荐，能自荐到这种程度。
关键是这三首诗词无可挑剔，他们还没话说。难不成郁郁不得志，还不准人家写两首诗词诉说当前处境了？
可这三首诗词，怎么看都是在炫技，一个人的经历怎么可能这般丰富，心境变化还这么大。
满场讶然之中，松柏青琢磨了下，总觉得那句‘醉里挑灯看剑’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便开口道：
“圣上，这三首诗词真的由一人所写？可否给微臣观摩一二。”

第七十一章 来了来了！
宋暨让人成名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自然就是把人找出来。
若那写诗之人有真才实学，大玥得一栋梁之材。若只是个绣花枕头闹了笑话，权当是千金买马骨，给天下寒门学子做个姿态——只要有本事，朕不介意让满朝文武以国士之礼相迎！
见松柏青开口，宋暨自然顺势道：
“诗稿是松先生送上来的，朕还没找你询问，你倒是先开了口，也罢，你瞧上一瞧，这三首诗词是何人所写。”
我送上去的？
松柏青满眼迷茫，略微思索，看向了极远处的宝贝闺女。
松玉芙眼观鼻、鼻观心，乖巧的坐在妇人之间。
松柏青感觉到有点不对劲，起身从齐星涵手中接过诗稿，众目睽睽之下打眼一瞧，脸色便是一僵。
字迹娟秀婉约，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这不就是自个宝贝闺女的字迹！
松柏青少有的露出了错愕神色，看着纸张半天没有回神。
坐在前面的文武朝臣，眼神可没有一个差的，当即便看出了松柏青的神色古怪。
宋暨笑容平和，缓声道：“松夫子，可看出这三首诗词，是何人所写？”
松柏青抬头看了看女宾的方向，松玉芙哪里敢抬头，当下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嗯……这笔迹……是……”
“圣上！！！圣上！！！”
松柏青话还没说完，金殿中忽然响起哭喊声，悲愤至极。
突如其来的惨呼，把沉浸在诗词中满怀期待的文武百官吓的一哆嗦，连宋暨都被惊了下，蹙眉抬头望向声音来源。
诺大金殿内，几百人同时转头看去，却见坐在武官之间的忠勇候李宝义，脸色涨红流泪满面，连滚带爬的从席间冲了出来，直接在大殿中央跪下了。
旁边还有个年轻人，是李宝义偏房所生的儿子，此时也是满脸愤怒挂着泪水，却不敢吱声，只是默默站在太监宫女的后面。
“圣上！你要为微臣做主啊！我李家满门忠烈，世代为大玥抛头颅洒热血，从无二心，祖父更是为孝宗皇帝挡住敌贼身中乱箭而死，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哭喊声字字泣血，翻的却是老黄历。
在场三公九卿知晓李家的根底，除了最后一句是真的，其他都存疑。
宋暨皱了皱眉头，知晓李家肯定出了什么大事，抬了抬手：
“李宝义，有话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失态？”
“圣上！”
李宝义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哀声道：“圣上！犬子李天戮，年仅十八，虽有顽劣之处，却也是受小人诱骗，已经受了陛下处罚。可昨夜……昨夜犬子竟然被人割头颅，还扔在了我李家大门外，实在是……丧尽天良……啊——”
泣不成声，号啕大哭。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满场惊呼声骤起，所有人都错愕望向李宝义，特别是魁寿街的王侯将相，都有些难以置信。
李天戮是李宝义的嫡次子，自幼在魁寿街长大，背地里不知道，但在魁寿街肯定懂事守礼，逢人便叫‘叔伯’，几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在场还有不少豪门公子，平时都和李天戮称兄道弟，耳熟能详的一个人，就这么被人割了脑袋？
这也罢，可割了李天戮的脑袋，还扔在李家大门口，就太过分了。
天子脚下，这何止是丧尽天良！这简直是残暴成性，目无王法，不把当今天子放在眼里。
先不管缘由，这个做法已经让大殿内群情激愤。
缉侦司的人今日没受宴请，中尉府负责长安城防，主官率先站了出来，怒声道：
“岂有此理，堂堂天子脚下，大玥国都，竟有贼人放肆到这一步，当我大玥无人不成！是谁这么放肆？！”
“是啊！谁这么大胆子……”
不少人应和。
在众人猜测中，能干出这种事的，估计是江湖上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游侠儿，脑子正常的都不敢这么放肆。
此事一出，江湖必然又要迎来一场大清洗，毕竟这实在是太狂了。
堂堂世袭罔替的侯爷，在满朝王侯公卿的家门口行凶，这是震慑朝廷显摆个人武力？
连上方的宋暨听到这话，都是脸色震怒，猛的一拍桌案：“何人行凶？”
李宝义泣不成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是肃王世子，圣上你要给微臣做主啊！！”
“……”
话语一出，满场肃然一静。
中尉府主官满面怒容一僵，犹豫了下，连忙坐了回去。
诸多群情激愤的官吏，都是齐齐闭嘴，只剩下几个言官还在聒噪。
全场霎时间便只剩下李宝义一道哭喊声。
也不怪百官态度转变这么快，毕竟这事儿有点棘手。
杀李天戮还把脑袋丢人家门口，确实是人神共愤。
可杀人的是肃王世子，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肃王手掌二十万铁骑，正儿八经的诸侯王，和李家这小侯爷天差地别。
把李天戮杀了，即便是恶意行凶，罪该万死，你还能把一个藩王嫡长子砍了给李家赔命？人家肃王能答应？
就不说肃王独子，换成在坐的六个藩王世子，哪怕是兵权不重还遭灾而且姓宋的蜀王，你砍个试试？
史书上又不是没勤王清君侧把君主都给清了的事儿，只要藩王不造反，你凭什么杀人家儿子？
怪不得李宝义大庭广众跳出来哭爹喊娘，这要是私底下，都不等圣上开口，各方势力已经出面把事情压下去私下解决了。
群臣目光交汇，又看向了上方的天子。
宋暨听见许不令的名字，眉头皱了起来，看了李宝义几眼，便沉声道：
“叫肃王世子来承庆殿，解释缘由。”
“诺！”
贾公公一挥拂尘，便朗声道：
“宣，肃王世子许不令，进殿！”

第七十二章 世子别怕，公孙明在此！
冬日悬空，长安城歌舞升平，只有魁寿街出现了些许骚乱，御林军已经赶到封了路，避免事情传出去不好收场。
许不令扔了人头后，便回到府上沐浴更衣，换了件干净白袍，腰悬玉带，未曾及冠的缘故，只是将一根玉簪插在头上。
一套收拾下来后，庭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老萧杵着拐杖站在门口：
“小王爷，圣上叫你进宫问话。”
“知道，晚上陆姨肯定要训我，去帮我买盒胭脂水粉，仙芝斋，桂花味的哪种……算了，全买回来，我自己挑。”
“行。”
许不令整理好衣冠，便快步出了府门，翻身上马疾驰到了皇城，并未下马，而是直接穿过了宫门。
皇城走马、剑履上殿，是孝宗皇帝赐给功勋臣子的特权，许不令只是以前没用而已，今天为了‘飞扬跋扈’找骂，所以半点规矩没有。
叮当叮当——
清脆的蹄声和马铃铛交相呼应，直接在承庆殿的白玉台阶下停止。
巍峨的宫殿之中，明显传出了一阵嘈杂，不少人都在斥责。
许不令对此视而不见，把马鞭扔给御林军后，便大步走上了宫殿外的台阶，脸上无半点紧张、忏悔，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踏踏踏——
靴子的声响在宫殿外清晰可闻。
许不令跨入了宫殿之内，入眼便瞧见几百双眼睛看着他，神色各异，只有最前方的一小撮臣子目不斜视。
宫殿左侧的一众女宾之间，陆夫人侧坐在桌案后，端着茶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其他夫人小姐则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许世子来了……”
“好俊，他不会被推出去斩了吧……”
“把李侯爷推出去斩了，都不会把许世子……”
“死丫头，闭嘴……”
许不令听见这话有些头疼，他都这么惨无人道了，竟然还有人担心他？余光看过去，想瞧瞧哪个姑娘这么贴心，忽然发现松玉芙也坐在陆夫人旁边。
按理说松玉芙的性子，得知他乱杀人，此时应该十分愤怒或者担忧才对，可此时看去，松玉芙却是神色古怪，还给他露出一个肯定的眼神，一副‘有我在，不要怕’的模样。
许不令脚步一个不稳，心里有点慌了！
这死丫头不会帮我说好话吧！
为了以防万一，许不令眼神一冷，凶了松玉芙一眼，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
松玉芙却是弱弱低头，一副很委屈的模样，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短短几步路，也没法眉来眼去几次。
许不令大步穿过大殿光滑的地面，在大殿中央停步，抬手躬身：
“许不令，参见圣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无半点心虚愧疚之意。
大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许不令和李宝义身上来回，等着许不令给一个解释，或者说一个台阶，好让圣上象征性处罚平息此事。
但许不令这跋扈模样，可没有给圣上台阶下的意思，难不成还事出有因？再有原因也不能把脑袋往人家门口丢，多大仇啊……
稍微沉默了片刻，宋暨才开口道：
“许不令，昨夜李天戮被杀，人头被割走，今日还丢在李家门外，事儿可是你干的。”
“是。”
许不令没有半点逃避的意思，很干脆的承认。
“圣上！你要给微臣做主啊！”
李宝义满目血红，却也知道不可能弄死许不令，此时只能看着宋暨，希望给个稍微公正的裁决。
群臣依旧在旁观，毕竟原因还不知道。
宋暨吸了口气，沉声询问：“为何杀李天戮？可是事出有因？”
许不令平淡道：“昨晚在长乐宫喝了点酒，晚上出门散心，在郊外遇见一点冲突，是李家买凶杀狼卫。我顺手帮忙，听说了白马庄的事儿，就去把李天戮宰了。”
“……”
群臣点了点头，若真是如此，理由还算正当。
可白马庄的事儿过去这么久才听说，还跑去割了李天戮的脑袋扔在李家门口，有点太过火，圣上可是已经罚过李家了。
而跪在地上的李宝义听见这话愣了下，继而悲声道：
“你血口喷人！我李家岂会做买凶杀狼卫的事儿。”
宋暨看向贾公公：“去查查。”
“诺！”
贾公公当即领命，让小太监出了宫殿。
昨夜雪原上的事儿不可能瞒住，缉侦司已经到场，许不令唯一能做的就是和祝满枝撇清关系，变成见义勇为而不是谋而后动。
很快，出去询问的小太监便跑了回来，躬身道：
“据缉侦司所言，昨夜城外东郊驿站附近发生命案，两名贼子袭杀三名狼卫，致使狼卫一死一伤，后许世子路过斩杀两名贼子，在贼人尸首上发现了李家的牌子。”
群臣微微点头，前因后果倒是对的上。
李宝义并不知道李天戮私自买凶的事儿，但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心当即沉了下去。
宋暨叹了口气，继续询问：“还有吗？”
小太监恭敬垂首：“剩下一名女狼卫毫发无损，是曾今随萧庭萧公子查白马庄的那名女狼卫，据其口述是李天戮想绑她回去……”
“你好大的胆子！”
正说话间，大殿中忽然响起一声爆呵。
坐在公子堆中大快朵颐的萧庭，正美滋滋的看许不令笑话，忽然听见这个，顿时就恼火了。
虽然白马庄的事儿是他和许不令合谋，但他拿头功，那女狼卫是和他一伙儿的，岂能被一个小小李家暗算，这不是打他萧家的脸？
萧庭袖子一抹嘴巴，站起身来怒骂道：“好你个李宝义，我待你如同兄长，你竟然背地对我的人使绊子……”
这完全就是出来插科打诨的。
萧楚杨一言不发，完全没有制止的意思。
宋暨有些受不了，抬手道：“萧庭，你先坐下，此事与你无关。”
萧庭话语戛然而止，摊开手略显无奈的看了许不令一眼，一副‘不是叔叔不帮你’的模样，就坐下了。
李宝义自知理亏，可杀子之仇岂能因为一点不占理便算了，当下跪着往前走了几步，哀声道：
“圣上！圣上已经因为白马庄之事责罚过我李家，犬子年幼，定是受了小人蛊惑才出此下策，或者根本就没出主意，只是手底下的为了讨好犬子私自行事。犬子只是没有管束好下人，罪无可恕，但罪不至死啊！而且即便要处置，也该圣上开口，许世子凭什么擅自动手。我满门老幼，把人头丢在府门之前！实在是……丧尽天良啊！圣上！！”
李宝义哀声痛呼，泣不成声。
诸多朝臣微微蹙眉，觉得也有些道理。
许不令还不是肃王，即便事出有因，先斩后奏也有僭越之嫌，而且举止也太过激了些。
宋暨想了想，开口道：
“许不令，朕已经责罚过李家，你虽事出有因，但举止过于鲁莽，以后性子得改改……去钟鼓楼禁足一月，下不为例。”
“诺！”
许不令冷冷瞪了李宝义一眼，便旁若无人的走到他的案几后坐下了，自顾自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这模样实在太嚣张，不少臣子都微微皱眉。
可许不令自幼就是这么个名声，好勇斗狠做事不过脑子，这次杀李天戮也算不上作恶，顶多是得理不饶人，真要上纲上线按律判罚，估计还得夸奖两句‘义士’，群臣也没法说什么。
按理说，事情到这一步，宋暨再安慰丧子的李宝义几句，事情就揭过去了。毕竟李家不占理，人也已经死了，还能如何？
可就在宋暨准备开口安慰李宝义几句把此事揭过去的时候，一道正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大殿的角落响起：
“圣上！许世子刚正不阿、心怀万民，乃国之良才，不当受此罚。”
许不令一个趔趄。
小口喝茶的陆夫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呛得闷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

第七十三章 公孙正义
承庆殿中百官就坐，正寻思李家的事儿，忽然又是一道响亮的大嗓门，把群臣吓了一跳，些许年纪偏大的臣子都要骂娘了，这都第二次了，有完没完？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宫殿犄角旮旯的圆柱后，京辅都尉公孙明站了起来，表情庄严肃穆，模样和准备死谏的齐星涵差不多。
众人不由一愣，公孙明这种小角色，往长安城扔块石头能砸中七八个，平时话都不敢说，现在是唱哪一出？
许世子刚正不阿、心怀万民，乃国之良才，不当受此罚……
嗯，听起来是要给肃王世子申冤。
这措辞还挺有水准，方才圣上还在和齐星涵讨论何为‘良才’，现在就给用上了。
不过朝堂上说的每句话、每个措辞，都是要承担责任的，你瞎拍马屁把‘良才’扣在许不令头上，结果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这辈子都别想在往上走了。
群臣虽然莫名其妙，不过朝堂上无论官位高低，发表意见都不会有人制止。若只有三公九卿才有发言的资格，朝堂岂不是成了门阀望族的一言堂。
坐在前方手持酒杯的许不令，暗暗察觉不妙，可他摸不清公孙明的意图，还不好表态。
陆夫人也有些慌，不明白为什么半路杀出个公孙明。
方才许不令的表现已经很好了，成功把为民除害的好名声，弄成了‘举止过激，得理不饶人’的莽夫形象，可别再被公孙明洗回去。
只是即便是藏拙，也不可能满世界喊‘我是猪’，让人看出来藏拙那还藏个什么拙。
因此陆夫人还不能制止公孙明给她侄子辩护，表情上还得做出感谢的模样，期待公孙大人仗义执言，许不令‘沉冤得雪’。
宋暨听见大殿中有异议，便暂且停下了对李家的安抚，抬眼望向宫殿角落：
“公孙明，到殿前来叙话。”
“诺！”
公孙明正衣冠，提着袍子下摆大步走到宫殿中央，抬手行礼，动作沉稳大气又行云流水，不少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臣子都看的自惭形秽，这是在家里练了多少遍啊！
公孙明在殿前站直，文武百官、夫人小姐、世子王侯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却无半点怯场，坦然以对目不斜视，朗声道：
“圣上！臣私以为，许世子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长安百姓，未曾有过错之处，不当受禁足一月之责罚。而且当赏！”
诸多朝臣微微蹙眉，谁都知道许不令初衷是好的，可后面行事太过激。即便有赏有罚，李宝义儿子死了可还在这儿哭着，要赏也不可能现在赏啊。
因为三首诗词自闭许久的齐星涵，此时总算恢复了些，平生最看不起臣子巧言令色拍马屁，便起身开始发表意见：
“许不令初衷是为了百姓不假，但无圣上特许而先斩后奏、将人头抛在李家府门外，举止实在过激，圣上稍作惩戒也是希望许世子修生养性，并无不妥之处。”
公孙明安静听完，对眼前这位连天子都头痛的言官没有丝毫畏惧，沉声道：
“在微臣看来，许世子德行远超同辈，已经能让在场诸多臣子汗颜，只是虚怀若谷为人谦逊，才没有辩解罢了。”
齐星涵一愣，摸着胡子轻轻蹙眉：“公孙都尉何出此言？”
公孙明一挥袖子正要开口，坐在旁边的许不令，先是咳嗽了一声：
“嗯……我在西凉边关野习惯了，做事确实欠缺考虑。公孙大人要实话实说，对错是非，自有诸位大人评价，勿要讹言谎语来为我辩解。”
这个‘实话实说’咬的很重，提醒公孙禄不要乱扯给他扣高帽子。
王侯将相都在场，许不令也只能这么说，总不能来句‘你闭嘴，我没有’。
公孙明抬手一礼，表情依旧庄严肃穆：“世子放心，我公孙明为官一生，眼中从来揉不得沙子，绝不会以模棱两可之言玷污世子的名誉。”
开玩笑，公孙明等了这么久才找到机会，若是今天让其他人站出来抖出白马庄的事儿，他可就白等了。
众目睽睽之下，许不令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宋暨目光沉静，扫了殿下几眼，便抬手道：“说吧。”
公孙明恭敬颔首，一拂袖摆，直面大玥的文武百官，朗声道：
“诸位，应当还记得大业坊福满楼的命案……”
“咳咳——”
许不令刚凑到嘴边的酒杯，又给放下了：
“那次是喝醉了，碰巧撞上……”
别人说话开口打断是很不礼貌的，哪怕是在朝堂上，天子也不会轻易打断臣子的陈述。
宋暨微微蹙眉，抬手道：“不令，先让公孙明说完，你再说话。”
许不令无可奈何，只得停下话语，‘含笑’看着公孙明……

第七十四章 诗词？什么诗词？
承庆殿中央，公孙明微微颔首，继续看向文武百官，认真道：
“当日，许世子途径大业坊后街，偶然遇见狼卫查办福满楼私盐案，遇到阻碍，出手搭救，这件事诸位应当都知晓。”
左右朝臣皆是点头，毕竟公孙明当时到处请人放风声吹捧许不令，想不知道都难。
齐星涵摸着胡子开口道：“一事归一事，许世子在福满楼的做法，确实该赞扬，但与今天的事儿无关。”
公孙明摇了摇头，继续道：“当时查福满楼的狼卫，后来又随着萧庭萧公子去了白马庄，破了白马庄的大案……”
“哗——”
话音未落，场上便响起窃窃私语之声。
能坐到这里的都不是傻子，这一句话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许不令有些无力的揉了揉额头，偷偷撇了远处的陆姨一眼，陆姨杏眸微眯，正用一种很危险的眼神看着他，看模样今晚上很难熬。不过好在祝满枝已经进了案牍库，若是提前被点出来，可就坏大事了。
公孙明说完后，宋暨轻轻蹙眉，带着几分意外：
“公孙明，你是说，福满楼、白马庄、还有昨夜参与其中的狼卫，是一个人？”
公孙明认真点头：“没错。白马庄事发当晚，萧公子身边出现了一个蒙面刀客，曾一刀斩虎，力战虎台街两名武馆教头，这名刀客的身份，一直未曾查明……”
诸多朝臣一愣，什么叫未曾查明？那不是萧庭的护卫嘛？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了萧家的话事人萧楚杨。
宰相萧楚杨脸色不喜不怒，只是平淡道：
“那名刀客并非我萧家门客，萧庭说是他的一个朋友，未曾细问。”
众人又把目光转向萧庭。
正在看戏的萧庭面对包括天子在内的目光，讪讪笑了下，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模样。
堂堂萧家嫡子都不敢轻易开口指出来的人……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了坐在前边纹丝不动的肃王世子。
“……”
许不令没想到萧庭卖队友卖的这么干脆，他干咳了一声，轻声道：
“嗯……前些日子和萧庭去大业坊游乐，瞧见一个小狼卫和人起了冲突。后来……萧庭听说白马庄有点意思，就一起过去了……”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萧庭忽然雷厉风行屠了白马庄，原来是许不令跟在旁边，那这件事就说的通了。
诸多朝臣略微琢磨，便得出了今天这事儿的大概轮廓：
萧庭和许不令两个世家子出门闲逛，遇上狼卫冲突施以援手，然后听说白马庄藏污纳垢，就带着狼卫一起过去看看，怒极之下把白马庄掀了。之后李天戮心怀恨意，不敢对付萧庭，就去对付落单的狼卫……
我滴乖乖！
李天戮这死的真怨不得谁。
淮南萧氏、肃王许家的宝贝疙瘩，一起出门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你不老实趴着，还准备咬人家手下人一口，这不是打萧许两家的脸嘛？
怪不得许不令发这么大火把人脑袋砍了扔门口。要是换成护短的许老将军，把忠勇侯府拆了都算客气。
不过一向名声不显的许不令，忽然行侠仗义干出这么一番大事，还是让不少人侧目。
本以为许不令只是长了副好皮囊，骨子里还是个嗜杀残暴的武夫，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刚正不阿、关怀下属的一面，日后若是继承了王位，恐怕很得军民之心啊！
只是，这等积累声望的好事，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呢？
文武百官念及此处，窃窃私语接连停了下来。
天子宋暨手指轻敲桌案，看向了坐在下方的许不令，目光深邃让人难以琢磨。
齐星涵很直接的来了句：“原来此事的起因在这儿，难怪许世子这么大火气……嗯，许世子行事太低调，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何必遮遮掩掩……”
面对众人的目光，许不令暗道不妙，总不能说‘我在藏拙免得天子忌惮’，想了想，略显腼腆的开口：
“平日经常和萧庭一起逛勾栏酒肆，怕陆姨发现我喝花酒，就稍微乔装打扮了下……”
萧庭一愣，急忙抬手：“许不令，你别血口喷人，我没跟你一起去逛过！”
“哈哈哈……”
萧庭这僚机确实到位，在场官吏恍然大悟，直接笑出了声，夫人小姐们也微微脸红。
年仅十八的少年郎，结伴出去喝花酒太正常，怕家中长辈发现躲躲藏藏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在场的王公贵子基本上都经历过。
许不令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没有半点问题，众人也只当自己想多了。
宋暨听到这番解释，摇头轻笑，声音缓和了几分：
“呵呵……不令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了。不风流无双，怎对得起年少轻狂，看来还是陆夫人家教太严厉。有心为民做主是好事，古人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只要身形端正问心无愧，朕难道还能为此责罚你不成？以后行事大大方方即可。”
“是啊是啊……”
诸多臣子皆是含笑应和，夸奖许不令有先祖之风，不辱家门。
至于李宝义，此时虽然眼神阴暗，却不敢再吱声了。毕竟萧许两家都下了场，他此时哪里敢找不痛快。
许不令面对众人赞许，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不过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名声好了点，今天大体上还是蒙混过去了。
李家死了人，朝臣想称赞许不令也得分时候，李家的感受还是得稍微照顾的，夸奖几句便停了下来。
宋暨为了照顾李家的脸面并没有当场收回禁足的处罚，确定无人再发表意见后，便直接揭过了这个话题：
“今日宴请诸位爱卿，是为了寻找朕的那位‘良才’，没想到先把不令这‘良才’给找了出来，倒是有点意思……嗯，方才打了岔，松夫子，你可看出那三首诗词是谁写的？”
众人才想起这茬，重新满怀期待的看向松柏青。
而刚端起酒杯的许不令，满眼茫然的左右看了看：
“诗词？什么诗词？”

第七十五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承庆殿经过李家的打岔，虽然淡去了些许喜庆之意，不过不相干的人除了对肃王世子另眼相待外，心思还是放在诗词上面。
毕竟那三首诗词写的实在惊才绝艳，明天必然名震长安，所有人都想看看那个写诗的人长什么模样，到底算不算良才。
不少官家小姐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么好的才学，还对妻子情根深种，若是长的也俊朗就好了，就怕是个糟老头子……”
“听起来是个老头，不过要是有许世子一半俊朗，就是大我三十岁也嫁了……”
“对了，上次龙吟诗会，许世子是不是也写了首诗词？”
“许世子没承认，说是买的……唉！人无完人，许世子武艺通神貌若天仙，若再文采绝世，还让不让其他男子活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听在许不令耳朵里是莫名其妙。
“诗词，什么诗词？”
许不令开口询问了一句，还没得到答复，就瞧见松柏青站起了身，手中拿着一张诗稿，走到大殿中央开口道：
“诗稿上的字迹，嗯……是小女松玉芙的。不过，并非出小女所作，只是抄录的一份儿。”
“哦？！”
满场宾客顿时来了兴致，目光转向了女宾之中的松姑娘。
宋暨点头轻笑：“从何处抄录？”
被女儿坑了的松柏青，双手拿着诗稿，酝酿少许，还是转眼望向了闺女：
“玉芙，你从何处抄录的这三首诗？圣上面前，勿要诳言”
众目睽睽，满朝王侯将相的注视，压力可不小。
松玉芙文静小脸通红，柔柔弱弱站起身来，紧紧攥着裙角，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陆夫人还没从方才的‘打击’中缓过来，瞧见旁边的松玉芙起身，心尖儿又是一颤，连安慰都忘了，有些坐立不安。
这不会是令儿写的吧？！
松柏青瞧见女儿发愣，沉声道：“直言即可。”
身为国子监的大祭酒，在场王侯子弟全是松柏青的门生，语气自然而然带着几分严厉。
宋暨打量几眼，以为松玉芙害羞腼腆，开口道：
“玉芙，在坐皆是长辈，不必如此拘谨。”
天子都发话了，再不开口显然有些没礼数。
松玉芙紧紧捏着裙角，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死咬着嘴唇，眼圈儿渐渐红了。她答应不把这事儿透漏出去，如今犯了大错失信，哪里肯开口。
“松姑娘，快说啊……”
“是啊，害羞个什么……”
夫人小姐们开始催促，当然也不乏嫉妒之辈的怪异目光。
嘀嗒——
众目睽睽几声催促之后，松玉芙鼻子一酸，双肩微微颤抖，泪珠儿顿时就下来了，也不抬头就那么站着。
“哭个什么，圣上问你话了……”
“难不成是松姑娘情郎写的……”
“别瞎说……”
窃窃私语不断，一双双目光越发严肃，带着几分不喜。
松玉芙死死咬着下唇，不想哭的，可眼泪儿就是止不住，委屈是委屈了点儿，可被所有人骂一顿，总好过失信与人……
时间过得很慢，宋暨的表情从温和渐渐变成了蹙眉，似乎是第一次见这么不听话的姑娘。
松柏青眉头紧蹙，正想开口再催一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不让她说，她不敢开口，不用问了。”
声音清朗，隐隐带着一丝无奈。
众人注意力都在松玉芙身上，声音出现的很突兀，都是一愣。
回头看去，却见方才大出风头的肃王世子，再次站了起来，走到了大殿正中，摊开手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哗——”
偌大的承庆殿直接炸锅。
不少官吏的茶杯打翻在地上，连宋暨都错愕了片刻，微微偏头似乎在琢磨‘这什么情况？’。
萧楚杨等三公九卿，长年不动如山，此时都被惊到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许不令。
圣上兴师动众大宴群臣表演个‘千金买马骨’，势造好了你跑出来打岔，赚了一身‘刚正不阿’的清名。
这也罢，完事后继续‘千金买马骨’，你又想跳出来当千里马？
本就诸侯嫡子、武艺通神、风华绝代、品行出众，再来个文采绝世，你想上天不成？
好事全让你占完了？
承庆殿一阵喧哗，敲鼓鸣钟的乐师都忘了调子，傻愣愣的看着大殿中央有些耀眼的肃王世子。
松玉芙浑身微颤，抿着嘴偷偷瞄了许不令一眼，双眸中带着深深的歉意，还有几分如释重负——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不能怪我哈……
许不令想死的心都有了，先不说陆姨，现在太后估计都能把他活吃了，他昨晚还信誓旦旦保证不会作诗的，这要是被太后知道……
可已经被亲爱的‘女朋友’推到风口浪尖，许不令除了随机应变，也没其他办法，总不能强行装傻充愣。
“没错，你们猜对了，松玉芙这三首诗词，是从我这儿抄去的……嗯，我也是才知道这事儿，没想到圣上摆出这么大排场……受宠若惊。”
许不令表情平淡，带着几分微笑，对宋暨抬手一礼。
“哇——”
此言一出，在坐的女宾惊叫声一片，刹那间为之倾倒。
连在坐见多了大风大浪的文武朝臣，都被狠狠震撼了一把。
不是没见过一骑绝尘的年轻人，长安城作为帝都，最不缺就是天才。
天之骄子也不是没有，但这么虎的还是有史以来头一个。
论武艺许不令能从长安一路碾压到边关，论文采还能从边关再碾回长安。
大玥举国上下没一个能打的，这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让你活到而立之年还得了？！
公孙明反应最快，‘啪啪啪——’拍手，朗声夸赞：
“许世子德才兼备，实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啦！”
啪啪啪——
就公孙明一个人拍手，公孙禄跟着拍了两下，发觉气氛不对，又讪讪停了下来，拉了老爹袖子一把。
许不令干笑了下，抬手示意：“公孙都尉谬赞，当不起当不起……”
宋暨一改往日的沉稳庄重，手肘撑着龙椅扶手摩挲下巴，微微蹙眉：
“不令，这三首诗词，是你所写？”
许不令急忙摇头：“不是。”
“呼……”
偌大的承庆殿中，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要真是许不令写的，在场做学问的夫子得改叫许不令先生了。
不过没多久，所有人又把心提了起来。
好像上次在龙吟阁，那首《风住尘香花已尽》，许不令也说不是自己写的，可这玩意不是许不令写的，还能是谁写的？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啊！
齐星涵再次站起身来，眼中有些恼火，直接学许不令的模样摊开手：
“难不成又是世子抄的？还不知道从哪儿抄的？圣上可在这儿坐着，世子要是随口胡诌，可是欺君之罪……”

第七十六章 不装了，我摊牌了！
齐星涵话语阴阳怪气，竟然带着点嫉妒的意思。
毕竟这么有才还这么装，实在是太欺负人。
面对众人的质疑，许不令轻笑了下，想了想：
“嗯……悼亡词是父王所写，我幼时偶然瞧见，记下了。”
“是嘛？”
众人半信半疑，对这个答案倒不是很意外。
当年肃王许悠在京城虽然吊儿郎当，可回西凉后就开始励精图治，对肃王妃也确实情根深种，肃王妃病逝后写出这首词不是没可能，文人总会有几次神来之笔嘛。
宋暨听见这个说法，点了点头：“当年在京城，朕还与肃王、王妃一起把酒言欢，不曾想一晃就是十余年没见了，朕……实在亏待了肃王。”
许不令微微躬身感谢天子的关心，至于‘亏待’，指的是‘铁鹰猎鹿’期间的事儿，牵扯的东西太多，也不好说谁亏待谁。
诸多宾客回味了会儿，便暂且信了这个说法，毕竟肃王许悠的阅历、文采、人物都比较符合，而许不令还未娶妻，显然没这阅历的。
齐星涵点了点头，继续开口：“哪《破阵子》，又是何人所写？”
这个问题就简单了。
许不令想也没想，便开口道：“我祖父许烈晚年所写，我在书房乱翻时偶然发现……”
“嗡——”
话没说完，满场嘈杂声四起，众人皆是目光怪异。
连宋暨都愣了下，靠在龙椅上，欲言又止。
齐星涵更是火冒三丈，一副‘你逗我’的表情——天下间谁不知道许老将军屠户出身，当将军之后才学的识字写字，起初还让副将读天子的调令。
许烈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入长安后才厚待文人，去国子监下马解刀以示尊重。
你说许烈写诗？还写这首《江城子》？
滑天下之大稽！
齐星涵一挥袖子，怒声道：“怎么可能……”
许不令脸色一沉，冷声道：“我祖父戎马一生，一直重视文人，即便入肃州封王，也日日不改‘马策悬书’的习惯，老来写首词追忆过往，有什么不可能？”
“……”
全场一时语塞。
许烈的名字，哪怕是北齐、南越也没有人不服，以许烈的本事，能从屠户做到统帅一百二十万兵马的大将军，自学成才作首词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人杰便是人杰，不可能换条路就不会走了。
而且即便许烈没这水平，你能光明正大的说许烈没文化？
大玥的万里山河可是许烈一人给打下来的，当今天子提许烈都得尊称许老将军，在场哪个敢说许烈是大字不识的蛮子？
齐星涵憋了半天，还真不敢妄加指责许老将军的文化水平，当下稍微琢磨：
“嗯……许老将军戎马一生，已经平了天下，词中这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应当是壮志未酬的意思……”
许不令目光严肃，转而望向文武百官：“父王自幼教导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北齐、南越尚在，数万万百姓尚在敌国之手’。尔等岂能居与安逸之地，笑谈天下已平？”
这话就太重了。
满场顿时收声，脸色严肃起来。
连龙椅上的宋暨都是正襟危坐，目光严肃。
大玥在弹丸之地屈辱百年，至今那口‘不忘钟’还挂在国子监，为的便是叮嘱后人不要忘了国弱人微时的屈辱。
敌国尚在便笑谈天下已平，确实有违祖辈教诲。
齐星涵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对着天子一礼：
“老臣失言，望圣上重罚。”
宋暨能说什么，如今这首词不是许烈写的，也得是许烈写的，当下抬了抬手：
“肃王一脉世代镇守边关，不令没有忘记祖训，朕心甚慰。不过‘平天下’不能挂在嘴边上，还需诸位爱卿各司其职，共图霸业。”
“诺！”
大殿中齐齐躬身回应。
场面寂静了片刻，这首词自然就被揭了过去。
齐星涵以头铁出名，自然没有认怂的意思，拿着诗稿继续道：
“那这首‘枯藤老树昏鸦……’，又是何人所写？”
众人目光再次投到许不令身上。
你接着编？再来个在外流浪多年的亲戚给我看看？
许不令张了张嘴，许家一共就父子两人，根本找不到外人了。他琢磨半天，只能摊开手道：
“嗯……去年入京遇伏，中了锁龙蛊，我……在护卫的教导下，随手写的。”
“……”
全场一片寂静，反应过来后，便是惊呼声雷动。
“果然是许世子写的……”
“总算是承认了……”
……
齐星涵满眼激动，一副‘编不出来了吧？小屁孩还敢在老夫面前装不通文墨？我呸！你就是才子！你骗不了老夫！’的模样。
宋暨摇头笑了两声，却也不知是个什么意味。
在场官家小姐皆是花痴模样，若不是在宫里，非得尖叫两声捧场。
齐星涵从来就是得理不饶人，一副今天不把许不令捧成才子不罢休的架势，又继续道：
“那《风住尘香花已尽》……”
在场诸多宾客才想起还有这一首，连忙满眼期盼的望向许不令。
一首五言小诗，措辞简练朗朗上口，可以说是在护卫指引下的神来之笔，这首长词可不是随便能指引出来的。
这要是解释不出来，‘名满长安’的名头，你不接也得接。
许不令面对满场崇拜的目光，只觉得脑袋瓜嗡嗡的，是真找不到借口了。
好在看客中还是有心疼许不令的。急得不停跺小脚的陆夫人，瞧见许不令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再闹下去会出大事，连忙起身道：
“诸位，《风住尘香花已尽》是我教他写的，堂堂肃王世子，又在我萧家寄养，通点文墨何奇之有？不令身中奇毒，不能心浮气躁，你们莫要在问了！”
许不令如蒙大赦，顺势便身体晃了几下，强行动气，脸色很快就青了，摇摇晃晃就倒了下去：
“呃~头好晕~”
“呀——”
“快快，扶着许世子！”
“传御医！”
承庆殿霎时间变的乱糟糟，方才的大戏也暂且停下，御医跑过来将‘昏厥’的许不令抬下去医治。
不少花痴般的小姐夫人，还起身跑到跟前，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嘘寒问暖，竟然还有人直接改口叫‘许大才子’。
许不令闭着眼睛装死，只觉得生无可恋。
陆夫人说教他写的，便是半推半就承认了两首诗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名声恐怕很难再洗干净了。
武艺通神、文采绝世、貌比天仙、德才兼备，神仙也不过如此！
藏拙藏成他这样，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还不如不藏，至少他真的不会写诗。
也不知在坐的文武百官是个什么想法，只能期望天子不要多疑，若是被注意上，他恐怕真的得在长安养老了……

第七十七章 风起！
承庆殿上的两场大戏，势必短时间内席卷长安，入京城一年一直默默无闻的肃王世子许不令，用实际行动向长安城的所有人演示了男人可以优秀到什么地步，即便只是半推半就的承认了一部分，‘文能提笔、武能安邦’的名声，恐怕也很难摆脱了。
宴会散去之后，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小姐夫人，出宫门时都在谈论着今天的一幕幕，评价李家一事的有，讨论三首诗词的有，惊叹非人武艺的有，甚至还有垂涎许不令相貌的。
若是换做一般的王公贵子或者寒门书生，这便是一步登天的大好契机，门阀下嫁、朝廷重用，想不飞黄腾达都难。可偏偏许不令本身就在天上，再往上爬，就越界了。因此，这番诺大名声不是一般的烫手。
时过正午。
宋暨走过皇城内的千步廊，宴会上喝了些酒，面色呈微醺之态，双眼却清明深邃，看着廊外的异木奇石。
贾公公缓步跟随在身手，拂尘搭在臂弯，此时还在回味着方才承庆殿的事儿：
“老奴在宫里呆了一甲子，江湖上的天骄、庙堂上的俊才，又或者市井间的神童，看的是太多了。本以为苍天之下，凡人始终是凡人，再天资卓绝也离不开后天培养，这肃王世子，倒是让老奴开了次眼界……”
宋暨负手缓步行走，摇头轻笑：“大玥万里疆域、英杰倍出，纵观史册，每隔不久总会出现几个常理难以揣摩的天之骄子，不足为奇。”
贾公公点了点头：“理儿是这个道儿……不过，缉侦司的人长年在西凉呆着，军伍之中也不乏眼线。许世子从小到大皆的履历皆有记载，生性桀骜、做事鲁莽，也就去年入京途中患病又遭刺杀，才低调了些，嗯……莫非是气盛之时吃了大亏，就此洗心革面？”
宋暨在千步廊中站立，蹙眉思索了片刻：
“本就出生名门，大起大落之下改善心性不无可能。不过许不令还是太稚嫩，藏拙都能藏的漏洞百出，无半点心机城府，远不及他爹当年……”
贾公公琢磨了下：“那倒也是，习武至大成重在藏锋，许世子如今锋芒毕现，确实嫩了些……不过，许世子的天资确实世间罕见，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超过许老将军。圣上，该如何应对？”
宋暨略微沉默，便轻挥龙袍袖摆，淡然道：
“世事如棋，人皆棋子。能跳出棋盘者不过两三人，余者任其翻江倒海，朕覆手即可平之，何须刻意应对？”
贾公公微微俯首，不再多言。
……
主仆闲谈之间，千步廊的尽头，一对宫女快步走了过来，瞧见宋暨站在廊中，皆是停步欠身行礼。
太后走在前方，脚步略显匆忙，艳若芙蓉的脸颊上还带着淡淡的恼火，低着头走路有些分神，似乎还在碎碎念着什么“小骗子、小滑头，让我逮住你，就把你……”之内的。
旁边的巧娥见势不妙，悄悄了太后的袖子一下。
太后这才回过神，停下了脚步。
太后是先帝的嫡妻，哪怕是先帝前皇后的子女，也得认其为嫡母。
宋暨见状正衣冠，抬手行了一礼：
“母后。”
“圣上免礼。”
太后做出端庄稳重的模样抬手虚扶，见宋暨面带疑惑，轻咳一声，想了想：
“方才听闻承庆殿中，肃王世子晕了过去，本宫身为长辈当过去探望一二才是。”
宋暨点了头，含笑道：“母后有心了，方才御医看过，无大碍，许不令已经苏醒回了王府。”
太后听见这话，眼中闪过几分恼火，可也不好再多说，颔首示意，便转身带着宫女不情不愿的回了永乐宫……脚步有点重……
……
另一侧，国子监深处的宅院。
冬日暖阳洒在枝叶落尽的桃花林内，一幅幅画卷从屋里取了出来，挂在干枯的桃枝上凉晒，避免受了潮。
画卷有近百幅，皆是临摹徐丹青那副墨宝的画作，细节处略有不同，可无论神韵和意境，都比徐丹青的原作差了几分，不过放在市井间，也算是罕见的佳作了。
燕王宋玉身着儒生袍子，在桃林中的香案上点了三炷香，之后便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的画卷默然不语。
踏踏——
脚步声自庭院外响起。
缉侦司副使刘云林，挑着两箩筐宣纸，快步走到桃林中央放下，躬身道：
“王爷。”
宋玉目光一直停留在画卷上，声音和煦：
“云林，今日承庆殿的事儿，你可听说了？”
刘云林恭敬点头：“听说了，肃王世子一鸣惊人，不仅破了几庄案子，还作了几首诗词。现在城里的达官显贵都在谈这事儿，风声已经快传到市井间了。”
宋玉一声轻叹：“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好词，这个许不令，倒是让我看走眼了。”
刘云林点了点头，凑近几分，轻声道：
“今天承欢殿上，公孙明说白马庄一案，肃王世子也在场。那上次王爷交代的事儿就明朗了。
地狗营刚来的狼卫祝满枝，短短一月之内跻身天字营，便是因为私盐案、白马庄案立下大功。某原以为是运气好，先后撞上了萧公子和许世子。
现在看来，是许世子在背后运作，把祝满枝抬进天字营，从而进入案牍库打探锁龙蛊的消息。甲子库被潜入当日，祝满枝确实在案牍库内，这颗‘暗子’想来是祝满枝无误了。”
宋玉点了点头，轻笑了下：“找出来就好。”
刘云林稍微琢磨了下：“那接下来该怎么安排？”
“许不令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着急搜寻锁龙蛊的消息，我这当叔叔的，能帮自然要帮上一把……”
宋玉笑容温和，勾了勾手指。
刘云林凑到跟前仔细聆听，稍许过后，轻轻点头。
“去吧。”
“诺。”
刘云林抬手一礼，便搬出了竹篓中的宣纸，挑起扁担快步离去。
宋玉思索了片刻，才站起身把厚厚的一沓宣纸放在了画案上，研墨执笔，看着面前的女子画像，重新描绘起来……

第七十八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稍早之前。
许不令被一帮子御医抬进了侧殿，乱七八糟一顿急救，总算是‘虚弱’的醒过来了。
富丽堂皇的房间中只有几个御医，过来嘘寒问暖的王公贵妇都被轰了出去，只剩下几个不听话的小公主趴在窗户外色迷迷偷看。而一向心疼许不令的陆夫人却少有的没过来，连派丫鬟过来看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许不令心中一沉，暗暗叹了句‘吾命休矣’，便驱开御医，想乘着陆夫人还没发火，先上门负荆请罪。若是等陆夫人找上门，那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
许不令坐起身来，正准备不告而别，侧殿外便有一名宫女脚步匆匆跑了过来，是太后的贴身丫鬟巧娥，走到门口便欠身一礼：
“小王爷，太后请您去长乐宫一叙。”
得，来的还真快！
许不令哪里敢去长乐宫。昨天烛光晚餐的时候，许不令还信誓旦旦的和太后保证不会作诗，现在就成了‘文采绝世’的大才子，这要是进了太后的地盘，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许不令只怕磨人的小陆姨，至于太后，大不了过几天再去赔礼，当下自然是抬了抬手：
“身体不适，实在难以赴约，还望太后体谅一二，告辞了。”
说着便快步往外走。
巧娥神色一急。她自幼服饰太后，可是晓得太后的脾气——天生要强，小时候还有些刁蛮，如今在深宫锁了十年，刁蛮性子倒是磨没了，可要强的性子一点没变，整日无所事事的情况下，一件事情能记好久。这次小王爷骗了太后，恐怕太后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不去赔礼道歉让太后顺心的话，记一辈子都有可能。
巧娥急急忙忙拦住去路，欠身道：
“小王爷，您三思，太后比陆夫人还……咳，嗯……反正您还是过去一下吧，不然婢子不好交代……”
许不令可不觉得太后比陆夫人还难对付，现在不去找陆夫人而是给太后道歉，陆夫人若是知道了，铁定把他磨死，那幽怨委屈的小眼神，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身体实在吃不消，你和太后娘娘说一声，我过几天肯定上门。”
话落，许不令出了侧殿，一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巧娥急的跺了跺脚，她一个宫女又不敢让御林军把许不令压去长乐宫，只得快步跑了回去和太后复命。
接下来，便是太后生气亲自过来请人，又撞上宋暨跑回去的场景……
……
皇城外车马小轿相继离去，承庆殿的热闹却没有结束。官吏三三两两结伴，依旧兴致勃勃的说着方才的事儿。唯独李家的车架先行离去，回家办丧事了。
国子监的一帮老学究，凑在一起聊着方才的诗词，逐字逐句的探讨评价，越说越觉得回味无穷。
松玉芙穿着毛茸茸的袄裙，形单影只的吊在很后面，从宫殿出来便咬着下唇默然不语，不时回头瞧瞧巍峨的宫墙，似是怕有人追上来。
上次在龙吟阁外，她答应了许不令，绝不把诗词透漏出去，娘亲留的簪子也被拿走了。
今日宫中大宴，她本该带着那只簪子，没有佩戴爹爹还询问来着，她都不敢说被人抢了，只说是不舍得戴。
要是许世子生气不还给她了，可怎么向爹爹交代……
心心念念间，走到了两坊之间的巷道，前面的夫子队伍转过了墙角。
松玉芙双手放在腰间斯斯文文的低头行走，出神儿的缘故，并没有发现面前有人挡路。
结果一个不慎，就直接撞在了别人的胸口。
“呀——”
松玉芙身子猛的一哆嗦，连忙后退几步，欠身道：“对不起……咦~！”
抬眼看去，许不令负手站在巷子中央，脸色冷傲没有半点表情，正蹙眉打量着她。
松玉芙眸子里本来显出几分惊喜，瞧见许不令的表情，便立马弱了下去，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许不令背后的巷子，似乎想叫她爹。
许不令微微眯眼：“想跑？”
“没有~我……参见许世子……有事吗？”
松玉芙双手放在腰间，乖巧的福了一礼，心如小鹿乱撞，表情却是故作镇定。
许不令缓步上前，慢慢逼近，眼神有点吓人。
踏——踏——
松玉芙笑容逐渐消失，不动声色的往后退，柔声道：“许世子，我是你女朋友，朋友之间，要讲道理……”
巷子不宽，很快靠在了坊墙之上，退无可退。
松玉芙再无往日的倔劲儿，微微偏过头，蹙着柳眉紧闭双眸，一副怕挨打的可怜模样。
许不令左手撑着墙壁，俯身打量着松玉芙：“我上次说什么来着？”
距离有点近，男子鼻息吹拂在脸颊脖颈之上，让年龄不大的姑娘一个哆嗦。
松玉芙胸脯起伏不定，理亏之下，也不敢抬手把面前的男人推开，只是双臂蜷在身前，声若蚊吟道：“我答应不把诗词透漏出去……”
“哪今天是怎么回事？搞出这么大排场，你能耐不小啊！”
“我没有……”
松玉芙偏着头，小声解释：“你不能怪我……”
“哪我怪谁？”
“怪我爹！”
松玉芙把脸转过来，扬起小脸望着许不令，很是认真的道：“我只是写下来而已……诗稿是我爹送上去的，和我无关……”
“和你无关？”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你不写下来，能把我给扯出来？”
松玉芙弱弱点头：“我答应不把诗词透漏出去，一直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今天在承庆殿，圣上问起来我都没说，所以不算失信，是……是许世子自己承认的，不能怪我……”
“……？！”
许不令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松玉芙连这种没良心的话都能说出来。要不是看到松玉芙都被逼哭了，他能大大方方承认给自己找麻烦？
许不令脸色一沉：“松姑娘，你转过去，面壁思过。”
“我……我……”
松玉芙弱弱瞄了几眼，便磨磨蹭蹭的转过去面向墙壁，一副面壁思过的模样。
继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冬日小巷中传出很远。
整个繁华的长安街巷，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下来……
松玉芙猛的哆嗦了下，眼睛睁的圆圆的，文静的小脸儿满是错愕。
只是很快，又脸儿又红成一片，变成了委屈和羞愤。
火辣辣的感觉自身后传来，松玉芙迅速的转过身紧贴着墙壁。
或许是吃疼，松玉芙望了许不令几眼，便咬着下唇，慢慢蹲了下去，双臂抱着膝盖，把脸埋住，双肩微抖，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在哭。
许不令下手有分寸，自是不会把她打伤，此时单手负与身后，平淡道：
“看在你今天宁死不开口的份儿上，这一巴掌算是稍作惩戒……”
“色胚……”
“……你说什么？”
许不令眉头一皱。
松玉芙抱着膝盖，闷声闷气的道：“没什么……我晓得了……把簪子还给我……”说着伸出右手摊开。
啪——
又挨了一下。
缩成团儿的松玉芙微微一抖，连忙把手收了回去。
许不令淡淡哼了一声：“簪子你想都别想，再给我添麻烦，哼——”
松玉芙缓了片刻，背后火辣辣的感觉逐渐消退，只是脸上的涨红难以褪去。此时扬起红扑扑的脸颊，柔声道：
“许世子，你要讲道理。我没给你惹麻烦，今天你不站出来，其实没事的……我是你女朋友，你……你怎么能打我，还打那种地方……你不占理才对……”
许不令摊开手：“那又如何？不给你个教训，谁知道你以后会干出什么事儿？”
“教训人，你可以打手啊！打那种地方，明显没安好心……”
松玉芙碎碎念念的嘀咕，一副要把道理讲明白的架势。
许不令硬是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给逗笑了，点了点头：“随你怎么想，反正今天我就打了，再有下次，你爹都保不住你。”话落转身边走。
只是许不令没想到的是，他刚走出几步，后面便传来‘踏踏踏——’的小跑声。
许不令以为松玉芙追上来道歉或者继续讲道理，自然没有搭理，结果……
啪——
一声不怎么响的巴掌声，在小巷里响起。
许不令身体一僵，脸色冷了下来。
偏头看去，却见松玉芙双手叠在腰间，埋头走了过去，擦肩而过之时，还小声道：
“看吧！我无缘无故打你，你也不服气。谦谦君子要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这能一样嘛？怎么看都是你吃亏，还将心比心……
许不令目送松玉芙小跑着远去，良久，才摊开手：
“这娃儿没救了……光长臀儿不长脑子……”

第七十九章 铁锅炖自己！
许不令纵马疾驰，穿过三座八角牌坊，回到了魁寿街的王府。
魁寿街上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极远处的街尾李家门口，可见御林军来回走动。其他宅子则风平浪静，对李家的事儿视而不见。
许不令没兴趣上门冷嘲热讽一番，在府门外下马后，抬眼便瞧见月奴站在门外，表情很是怪异，有点像是看到了犯错跑回家马上要挨打的小孩。
许不令表情微微一僵，月奴在这里，那陆夫人肯定就在屋里等着。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许不令无处可逃，把马鞭丢给护卫，便正了正衣冠，抬步走进府门。
老萧也杵着拐杖站在门口，此时跟在许不令后面，摇头唏嘘道：
“小王爷，今天怕是没法善了。胭脂水粉我全买回来了，还顺道买了口大锅……”
许不令脚步一顿，皱着眉头：“你连锅都买回来了？”
老萧砸吧着嘴：“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小王爷从来说一不二，这铁锅炖自己……”
许不令沉默片刻：“还是你懂我。”
“那可不，我烧水去了……”老萧摇头一叹，便去了后宅厨房。
“……”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只觉得方才那巴掌太便宜了松玉芙，就该按在膝盖上狠狠的来几下。
许不令穿廊过栋，来到后宅的书房。
冬日虽然有太阳，但空旷的宅院还是带着几分清冷。
书房之中，身着湛蓝诰命服的陆夫人侧坐在圆桌旁，左臂放在桌上，端着一杯清茶，姿势颇为优美，表情不冷不热，用瓷盖轻描淡挑着茶叶。
圆桌上除开朱红食盒，旁边还放着两坛酒，从位置来看，定然是拿起来打量过。
许不令心中又是一沉——昨晚把酒交给老萧，忘记让老萧藏起来了，早上他回来也忘了这茬，这可咋办……
许不令在门外酝酿了下，才带着几分明朗笑容，走进了卧房之中：
“陆姨，我正想去见你了，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嗯。”
陆夫人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没有看向许不令，而是盯着茶杯中飘荡的茶叶，看不出心中所想。
以前的陆夫人如同三月春水温暖人心，这般冷淡还是头一回。
许不令略显尴尬，讪讪的走到桌旁，在陆夫人面前坐下。
陆夫人腰肢轻扭，换了个方向，依旧拿侧脸对着许不令，也不说话。
许不令无奈一笑，想了想：“诗词不是我写的，其中原因比较复杂……”
“哼~你就继续骗我，反正啊~我也不是你亲姨，管的又宽，不招人待见……”
幽幽怨怨，黯然神伤，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许不令最受不了这个，摊开手道：“陆姨！你还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什么？”
陆夫人也不看许不令，眸子望着茶杯，不冷不热的道：“让你藏拙是为你好，结果了，你嫌弃我这当姨的管的宽了……”
许不令略微无奈：“我知道陆姨为我好，只是中间出了点岔子，嗯……现在虽然出了点名，不过几首诗词顶多能证明我不是文盲，想来影响不大。”
陆夫人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把玩着手中茶杯：“知道我为你好，为什么那三首诗不交给我保管，而是交给松柏青的闺女？难不成她比我还让你放心？唉~你不说我也猜的到，人家豆蔻之龄，出生书香门第，最是喜欢诗词歌赋，要打动人家芳心……”
许不令头皮发麻：“陆姨，绝不是这个原因，三首诗词是被她偷听记下来的，绝不是送给她的。”
陆夫人可不信：“她怎么会偷听到你作诗？我让你藏拙，你没事写诗做甚？”
许不令满脸无辜：“陆姨，是你让我抄几首诗去诗会的，若不是因为这个，我岂会没事干写诗……”
陆夫人身体一僵，抬起眼帘，双眸中带上了几分委屈：
“你怪我咯？”
风风韵韵，凄凄楚楚。
“……”
许不令一口老血呛着胸口，闷咳了几声，咬牙道：“那啥……令儿绝无此意，是我一时粗心，让松玉芙偷听了去……不对，我就不该自己写诗，应该听陆姨的去买，若是按照陆姨的方法去做，绝对不会出现今天的乱子，都怪我！”
陆夫人微微蹙着眉头，重新转过去，声音柔和了几分：“算你有点良心……哼——反正我说的话你也不放在心上，以后也不管东管西了，你长大了嘛~我管的太严你受不了，人家松姑娘都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
“？”
许不令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没把松玉芙脱光了吊起来打，太便宜她了。
陆夫人碎碎念念说着话，许不令也不敢插嘴，怕一不小心说错就把眼泪儿惹出来了，只能点头聆听。
许久后，老萧跑到窗户外，开口道：
“小王爷，水烧好了！”
许不令松了口气，起身便往出走。
陆夫人见许不令离席而去，端着茶杯略显疑惑：“你烧水做甚？我话还没说完了……不愿意听也罢，我不说便是……”
陆夫人带着三分失落七分幽怨，放下茶杯便起身准备赌气离开，哪想到刚走出院子，就瞧见花园之中不知何时支起来个大铁锅。
铁锅很大，木架支撑，下方堆着柴火，已经点燃。
老萧蹲在跟前，一手扒拉着柴火，一个用蒲扇殷勤的扇着。
铁锅中热气腾腾，在冬日中冒着丝丝水气。
陆夫人双眸中满是莫名，疑惑望向站在旁边台子上的许不令。
许不令表情满含忏悔，哀声道：“令儿答应过陆姨，若是再听到我的好名声，就用铁锅把自己炖了，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我许不令即便负天下人，也不会负陆姨……”
说着便准备跳下去。
陆夫人顿时慌了，嘴上再不满，心里还是心疼的和宝贝旮瘩一样，岂能看着许不令这般作贱自己。
陆夫人方才的幽怨不满一扫而空，急急忙忙走到台子旁，又气又恼：
“不令，我不生气了，你下来，小心受伤……”
许不令话说出了口，岂能出尔反尔，反正在自个家里，纯当洗个热水澡了。
“陆姨，你曾教我‘身而为王当言出法随，朝令夕改必失民心’，我今天不炖了自己，实在心中有愧，也辜负了陆姨的教诲！”
“哎呀~”
陆夫人急着跺了跺脚，提起裙摆上了台子，抬手拦住许不令：“你不要钻牛角尖，我不生气了还不行嘛？难不成连我的话都不听啦？”
许不令摇了摇头：“既然答应了陆姨，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否则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陆姨。”
话落，许不令闪身绕过了陆夫人，便跳进了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
陆夫人“呀——”的尖叫了一声，瞬间心都碎了，想也不想，竟是疯了似的想抱住许不令。
结果可想而知。
陆夫人抱住许不令的腰身，可一个身材不是很高的女人家，哪里抱的住人高马大的许不令，直接就被拉下了台子。
许不令鞋尖刚沾到水面，便察觉背后的不对，反应极快回手一掏，将陆夫人给抱进了怀里，落水后便拖着陆夫人，将她高高撑起避免被呛到。
扑通——
水花四溅。
水不可能真的烧开，约莫就是正常洗澡的温度。不过铁锅确实大，装两个人都够了。
陆夫人不会半点武艺，平日里端庄娴静，遇上这种场面，身在半空脑海便已经是一片空白。
等到陆夫人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掉进了大锅里。
陆夫人“呀——”的轻呼一声，忙的闭上眼睛，风韵脸颊满是惊恐。只是片刻后，发现水不是很烫，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令儿？！”
陆夫人急忙低头看去，却见涟漪阵阵的水面下，许不令躺在锅底，双臂露出水面撑着她，还咕噜咕噜的吐出几个气泡。
陆夫人稍稍松了口气，只是很快便发觉不对劲，这手推的位置……
陆夫人低头瞄了眼，熟美脸颊便猛的一红，心中急颤，身子差点软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还感觉那双手似有似无的捏了下。
陆夫人顿时懵了，急急忙忙起身站在大锅里，左右看去，见老萧还蹲在下面煽火没看到，才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嘴。
哗啦——
许不令一头从锅里翻起来，直接跃上了台子，伸出手：“陆姨，都怪我，快点上来，待会水真开了。”
陆夫人站在大铁锅里，心里五味杂陈，有意无意扫了许不令一眼——双目纯净表情不带丝毫古怪，仿佛真的没注意方才的事儿。
难不成是方才情况紧急，无心之下才……
陆夫人迟疑了下：“……以后，别做这种傻事，多大的人了……”伸出胳膊让许不令扶住，踏上了台子，下意识紧了紧衣襟。
察觉裙子全湿了，许不令更是和落汤鸡一般，陆夫人便快步走向屋里：“换身衣裳，别着凉了……让月奴给我取一套裙子过来……”说完便自顾自的跑进了睡房之中……

第八十章 失心疯啊……
落日沉入巍峨城墙之下，肃王府后宅，许不令换上了干净的衣袍，站在廊道里安静等待。
方才落了水，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无非换套衣裳的事儿，可妇人家显然要麻烦许多。
陆夫人裙子湿了大半，发髻打湿妆容也花了，里里外外都得换，天气冷的缘故，还得洗个热水澡避免着凉。
月奴跑回去取来了冬裙，一帮子丫鬟也跟了过来，光是沐浴用的物件都装了好几个托盘。支起的大锅派上了用处，重新烧了一大锅热水，丫鬟在西厢房里进进出出，服侍陆夫人沐浴更衣、点妆梳头。
礼仪始于正衣冠，世家大族的女子对着装外貌最是讲究，一套折腾下来就个把时辰，冬天日头短，天也逐渐黑了下来。月奴询问一声后，便带着两个丫鬟去了后宅的厨房，准备晚上的膳食。
以前只要许不令在跟前，陆夫人哪怕是沐浴的时候，也会不停的念叨说些心里话，今天却是落水之后，便没有再发一言，连沐浴时都没带起多少水花声，轻手轻脚，安静的有点诡异。
许不令自是不好跑到浴桶边询问，只得老老实实的在廊道里等着，时而抬起手摩挲几下，意味莫名。
哗啦——
水花声自西厢响起。
许不令侧目看去，灯火照映的窗纸上，女子侧影映在上面，刚出浴桶，丫鬟用毛巾擦拭，窗纸上的影子微颤了两下，重力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许不令连忙转开了目光，暗暗念叨了两句‘非礼勿视……’。
稍许，房门在‘吱呀’声中打开。
陆夫人身着绫罗长裙，肩上带着暖色披肩，刚刚出浴，脸颊尚带着几分水气，丰润如暖玉，便如那出水芙蓉般动人。长发湿漉漉的尚未盘起，披散在背上，冬日微凉夜风扫过，一双淡扫娥眉不禁微微蹙起。
许不令快步走到跟前，以高挑身躯挡住夜风，轻笑道：
“陆姨，外面天气冷，当心着凉，进屋吧。”
“嗯~”
陆夫人表情端庄宁静，扫了许不令一眼，便紧了紧肩上的披肩，缓步走向烧着暖炉的房间。
经过‘铁锅炖自己’的插曲，陆夫人好像消了气，眉宇间的幽怨不见了，如同往日一样温润如水，行走间柔声道：
“不令，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次已经无法补救，好在只是两首诗词，还不至于影响大局，日后要当心才是……”
“陆姨放心，我……”
“我放个什么心？”
陆夫人听见这话就来气，似怨似嗔的撇了许不令一眼：“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再乱来，等哪天连我都护不住你了，你跑到我面前哭鼻子都没用，咱们就一起在长安城老死得了。”
许不令讪讪一笑：“只要陆姨在跟前，回不回肃州城都无所谓。”
乐不思肃。
陆夫人没好气的瞪了瞪眸子，表情倒是暖了许多，不再教训许不令。
两人进入暖和的房间，陆夫人在桌旁坐下，抬手挽起一束秀发：“不令，把梳子给我取来。”
许不令从屋里取来木制梳子，直接坐在了陆夫人的背后，抬手梳起了湿漉漉的长发。
“诶——……”
陆夫人身体一僵，身子挺了几分没有乱动，本想开口制止，只是红唇微启，最后还是停下了，端端正正的坐在凳子上。
长发极为柔顺，淡淡暗香扑鼻。
许不令认真梳着头发：“最近风声太大，我就老实在国子监呆着，等风声过去再出门……”
陆夫人淡淡‘嗯’了一声，想了想，声音又带上了几分碎碎念：“在国子监有松姑娘陪着，我自是放心……”
怎么又开始啦！
许不令一阵头大，却也不敢语气过重，只是摇头轻笑：“我和松玉芙君子之交，若是对她有想法，也先带过来让陆姨参谋参谋，岂会瞒着陆姨……”
陆夫人半信半疑，目光扫过桌案，又看向了上面的两个酒坛：“这酒不错，在孙家铺子买的？”
明知故问，包裹酒坛的丝绸是江南进贡的，只有皇家能使用，怎么可能是在孙家铺子买的。
许不令自然没有上当，老老实实的回答：“昨夜太后邀我进宫吃饭，太后临行前送的。”
陆夫人‘哦~’了一声：“昨晚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啦？”
许不令心思急转，含笑道：“就太后和几个宫女，菜炒的一般，还没陆姨做的好吃……”
陆夫人抿嘴笑了下，抬手将一个酒坛拿过来闻了闻，声音柔婉：
“送这么好的酒，太后想来和你聊的很开心吧？”
许不令挽着头发，无奈摇头：“太后问我会不会写诗，有陆姨的交代在前，我自是不会写，只吃饭不说话……”
陆夫人微微眯眼：“当年太后进宫，一共就备了三坛好酒，一坛被萧庭拿去糟蹋了。剩下的两坛酒都给了你，你什么都没说的话，可真够大方的。”
许不令微微蹙眉：“是嘛？我还真不知道这个，不过昨晚我确实什么都没说，临走前太后非要给，我推脱不掉，便收下了。唉……说好了不会作诗，结果闹出这事儿，这两坛酒得找个时间还回去……”
“凭什么？”
陆夫人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当年我成婚的时候，都没见她送这个，送都送了，一点魄力没有，还当什么长辈。”
许不令脸色一僵：“我说了不会写诗词，这酒受之有愧……”
“既然受之有愧，昨晚为什么要收下？”
“……”
许不令无言以对，酒虫作祟，他确实不会写诗词才坦然收下，谁知道松玉芙转手就把他卖了。
陆夫人见许不令说不出话来，淡淡哼了一声：“太后又不会喝酒，藏着也是浪费。你收都收了，再还回去岂不是坐实了你骗她，再者骗就骗了，她还能把你怎么滴……”
许不令脸色一苦：“要是太后找上我……”
“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反正酒不准还回去，实在没办法，躲着太后便是，她又没法派人抓你进宫……等两年后你顺利离京，她就无可奈何了。”
“……两年……”
“怎么？你还想往宫里跑，里面有什么好玩的不成？”
“没有，一帮子深闺怨妇，跟母狼似的，进去就浑身不自在……”
“怎么能这般说太后的不是……和我聊聊就行了，可莫要对外人说……”
“……嗯。”
你来我往，闲话家常。
陆夫人的脸色慢慢恢复了往日模样，盘好头发后，在桌子旁坐下。
月奴和丫鬟端着各色菜肴进屋放在桌上后，便出去关上了门窗，避免寒气透进屋里。
许不令确实有点饿了，取了两只酒杯放在桌上，也没心疼太后藏了十年的佳酿，直接开封给陆夫人斟满了酒杯。
陆夫人平日不怎么喝酒，不过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难免有些心绪不宁，加上这酒的来历不凡，便也没有拒绝。
酒液清凉如泉，浓郁酒香便如风韵美人，沁人心脾。
陆夫人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断玉烧入口很柔，待入腹后才能感觉出那股烧刀子般的烈劲儿，直透四肢百骸。
“呜——”
陆夫人咽的有些急了，袖子掩住嘴唇，脸颊很快便染上了红晕。娥眉紧蹙，呼吸了两口，显然呛的有些难受。
许不令肯定不敢取笑，忙夹了一筷子冬笋，送到陆夫人唇边：“这酒烈，我都扛不住，吃口菜压一压。”
陆夫人双眸水雾蒙蒙，看了看面前的筷子，左右瞄了眼，四下无人后，才张口含住了冬笋，细嚼慢咽。
许不令重新斟满了酒杯，便自顾自的大口喝酒吃菜。
陆夫人吃相很斯文，目光始终放在许不令身上，偶尔也会夹两筷子菜放到许不令碗里。
夜色渐深，一大桌子菜肴逐渐被许不令消灭干净。
陆夫人不胜酒力，又怕许不令一个人独饮无趣，前后喝了好几杯。
断玉烧不是寻常低度米酒，后劲儿极大，等陆夫人察觉之时，已经晕晕乎乎扛不住了，不声不响的便趴在了桌上，双颊酡红，呼吸平稳的睡着了。
许不令吃饱后放下碗筷，偏头打量几眼，抬手晃了晃陆夫人的肩膀：
“陆姨？……”
“……嗯……”
若有若无的轻喃，没有醒来，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肩。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俯身胳膊穿过陆夫人的腿弯，一首托着后背，微微用力，便将陆夫人横抱了起来。裙摆撒下，绣鞋晃晃荡荡。
“呜——”
陆夫人靠在许不令胳膊上，似醒非醒，半眯着眸子瞄了一眼，见是许不令后，又闭上了，手儿抓着许不令了衣襟，又睡了过去。
软玉在怀，许不令下意识掂量了下，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看不出胖，这抱起来才能感觉出有点份量。
许不令轻手轻脚的走到幔帐之前，把陆夫人平躺着放下，半蹲着握住绣着花瓣的宫鞋轻柔取了下来，又拉下了白色布袜。
“嗯~”
陆夫人没有苏醒，不过细腻洁白的脚背明显的弓了下，稍稍屈膝，似是想把脚缩回裙摆下。
许不令如法炮制，把另一只绣鞋取了下来，整齐的放在地上。起身把手伸到了袄裙的系带旁，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手顿在了半空。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熟睡毫无戒备的陆姨，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纠结。
稍微沉默片刻，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夫人？”
许不令心虚的收回手，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下：“失心疯啊……”然后拉开被褥，把陆夫人盖的严严实实，腋好被褥，快步走了出去……
夜深人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丫鬟收走了餐具，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幔帐之间，陆夫人幽幽醒了过来，翻了个身，面向里侧，借着若有若无的月光，摊开了怀里的一张宣纸，打量着上面的字迹，看的十分出神……

第八十一章 出名的苦恼
翌日清晨，初升的太阳洒在诺大府邸的角角落落。
许不令起床洗漱后，来到后宅的主卧。陆夫人不知何时已经回了萧家，屋子里整整齐齐，床上的被褥换了新的，连床单也换了，屋子里仔细打扫过，还点了熏香驱散气味。
许不令有些莫名其妙，他屋里一向干净，陆夫人又不是第一次在他床上过夜，以前最多把床叠整齐，这次怎么从里到外都给换了？
某非……
许不令想到了什么，微微挑眉，眼中透出几分古怪。
不过陆夫人长年寡居，又是年纪正好，晚上喝了酒，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也没什么奇怪的。
许不令对此自是装纯当做不知道，收拾完行头后，便前往国子监关禁闭。
皇帝为了照顾李家的感受，没有当场收回禁足的处罚。许不令对此自然没有意见。这几天势必有很多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出去乱跑被人注意，可能把祝满枝、宁清夜都给拉下水，还可能被太后逮住，老老实实在国子监呆着是最好的选择。
吹了声口哨，在府上散养的追风马咬着缰绳自顾自跑了过来。
许不令翻身上马直接出了大门，入眼的场景却把他吓了一跳。
“许世子！”
“小王爷！”
“好俊哦~！”
“今日龙吟阁有场棋局，许世子有没有空……”
肃王府外的两尊石狮子前，几十个官家小姐站在门口，花枝招展俏丽可人，萝莉御姐贵妇伪娘皆有，把王府大门围的严严实实。
老萧喜滋滋的杵着拐杖看戏，王府护卫死死拦在石狮子前面，却也不敢硬把这些姑奶奶轰走。
魁寿街王侯扎堆，平头百姓很难进来，这些人大多是王侯公卿的孙女千金，寻常人哪里敢管。而能和肃王结为亲家，魁首街没有不乐意的，各家也没派人把自家掌上明珠叫回去。
于是乎，这些待字闺中被几首诗词迷的神魂颠倒的姑娘家家，就直接杀过来了。
许不令白衣烈马站在台阶上，只是扫了一眼便晓得不是对手，调转马首生平第一次背面向敌，从后门跑出了肃王府。
兜兜转转来到国子监，遇见的则是另一幅场景，太学生在廊台亭榭间三三两两聚集，你一句我一句探讨着诗词的妙处，偶然瞧见许不令经过，便神色微喜的往过跑，老远便抬手作揖打招呼。
许不令只觉得头皮发麻，闪身就上了围墙，几个起落来到了文曲苑。
好在长安城中还是有块太平地，文曲苑中皆是王公贵子，大多不学无术还自视甚高，‘文人相轻’的缘故，反而没外面那么激动。
萧庭还在学舍中大放厥词，说什么“圣上有失公允，我那首《我的宰相爹爹》连松夫子都赞许，圣上却没提定然是忘了，赌局不算数不算数……”之类的。
带领早读的松玉芙似乎对昨天的事儿耿耿于怀，瞧见他便低头跑到了一边，连声招呼都没打。
许不令总算是松了口气，自顾自来到了钟鼓楼，开始认认真真的关禁闭……
……
承庆殿发生的事儿，在士子阶级之间广为流传，却难以涉及到所有人。
长安城照常运转，连李天戮死了都没多少人注意，更何况一个小小狼卫。
崇仁坊缉侦司附近的房舍之间，尖锐唢呐声在深街幽巷中回荡，几个年轻人披麻戴孝，十几个狼卫熟人抬着棺木出城，有道士在院子里做法事，火盆里一张张纸钱化为了青烟徐徐。
祝满枝眼圈红红的，女儿家又力气小的缘故，不让她抬棺，便只能按着腰刀跟在出殡的队伍后面送上一程。
祝满枝才来京城没多久，朋友不多，以前便一直跟着刘猴儿王大壮在街上摸鱼，交情不算很深，但雪原上的一战，刘猴儿和王大壮都是为了护着兄弟悍不畏死，彼此已经算是生死之交了。
如今刘猴儿死了，王大壮重伤腿瘸了，虽然许世子报了血仇，还让护卫送来了一大笔银钱，由她的手转交给了刘猴儿和王大壮，事儿也算过去了，可她心里如何能就此放下。
祝满枝小时候，她爹就常说一句话‘入了江湖便没有回头路，哪有什么快意恩仇。’
以前祝满枝还不太明白，现在倒是明白了些——仇是报不完的，恩情也是还不完的，杀个人或者给笔银子顶多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死去的亲友永远活不过来。
祝满枝跟着队伍走走停停，在城外的墓地停下，看着棺木下葬。这片墓地是朝廷划过缉侦司的，在英烈冢附近，里面埋的狼卫足有上千人，能埋在这里，对狼卫来说也算个体面的归宿，总比江湖人曝尸荒野强。
祝满枝料理完后事，便回了缉侦司，知晓许不令短时间内不会过来，她也没有再去酒铺附近等。
因为承庆殿的事儿，缉侦司上下都知道了她和萧庭、许不令认识，不过狼卫长年在京城走动，认识几个王公贵子并不稀奇，祝满枝也只是说碰巧遇上，白捡了个大功劳，因为不是负责监察王侯的暗桩，倒也没引起多大反应，顶多觉得她运气好罢了。
祝满枝形单影只没有队友，但职位在身也不可能闲着，便来到缉捕房看看有没有小差事，或者给她安排的巡街送信的活儿。
中午时分，缉侦司的狼卫大都出去了，衙门里人很少。
祝满枝走过衙门内的甬道，迎面便瞧见副使刘云林往过来，背着手面向威严，似乎没注意她这小狼卫。
官职高低的缘故，祝满枝连忙抬手抱拳行礼：
“参见刘副使。”
刘云林偏过头来，似是才发现祝满枝，点头示意后，便继续行走，只是走出几步，又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诶！你等等。”
祝满枝正准备继续前行，闻声回过头来重新站好：
“副使有何吩咐？”

第八十二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刘云林背着手走了回来，轻轻叹了口气：“你叫祝满枝是吧？刚进天字营，本官差点没想起来……今天可有差事在身？”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抬手道：“并无差事在身，副使可是有要事交给卑职去办？”
“也不是什么要事……”
刘云林背着手叹了口气：“前几日王监察过来打招呼，说是十年前一名狼卫的抚恤银子数额不对……唉！我缉侦司岂会贪死去兄弟的抚恤银，也不知谁告的黑状，闹到了御史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说不清楚，你既然没事，就去案牍库翻翻，好像叫林阳，昭鸿二年春天死的，案牍库应当有记录。”
“诺！”
祝满枝正愁无事可做，当下自然领命，快步跑去了案牍库。
案牍库占地极大，多年下来储存的各类卷宗不下数十万，为了腾地方，除开个别极其恶劣的血案要案，余者暂时无用的案卷全部封存进箱子里，等哪天遇上了再翻出来查阅。而狼卫随手携带的‘无常薄’，记载了狼卫办案的经历，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也封存在案牍库中。
祝满枝来到案牍库后方的大库房，上千口箱子整齐堆放在其中，上面都贴着封条写着时间种类，旁边放着灭火的物件。
狼卫发放抚恤银子是按照功劳算的，最先找的肯定是记载过往履历的无常薄。堆放无常薄的箱子倒是很好找，可十年下来，狼卫都换了几茬，十年前‘铁鹰猎鹿’又死伤无数，光是箱子都有几十个，堆起来和小山一样。
“我的天……”
祝满枝一阵头疼，暗道：怪不得刘副使愁眉苦脸，这还不得翻到明年去……
可差事接下来，再苦也得干，总不能让上司换个人。
祝满枝深深吸了口气，便撸起袖子，爬上了堆积如山的箱子，一个个的查看，然后抱下来放在一边。
箱子里塞满的书籍，可一点都不轻。
祝满枝很快便汗流浃背，胸脯起伏不定，衣襟上满是灰尘，再搬开二十多个箱子后，总算从最底层找到了‘昭鸿二年春’的箱子。
祝满枝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把箱子抱到光线好一点的地方，扫了扫上面的灰尘，揭开封条打开箱子。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制式册子，封皮上是隶属部门和姓名。在狼卫任职，不可能一辈子只用一本册子，写满了就换下一本，每个人都有好多本码放在一起。
祝满枝擦干净手后，一本本的拿起来查看姓名，不是便放在一边，有些册子上还带着血迹或者灼烧痕迹，显然是从尸体上翻出来的。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终于在箱子中间发现了‘天巧营林阳’的册子，只有两本，说明在职时间不长就死了。
接下来的事儿就繁琐了，得把生平履历总结下来，干了什么事立了多少功劳。
祝满枝找来了纸张笔墨，坐在桌前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的查看记录。
从册子的记载来看，这个林阳前辈也是从巡街做起，破了几庄不大不小的案子，然后进入天字营，和大部分狼卫的履历差不多，没有出奇之处。
祝满枝把衙门盖章确认的案卷抄录下来，一写就从中午写到了黄昏。
饿得饥肠辘辘之时，祝满枝总算翻到了最后一页，正准备松口气伸个懒腰，余光却在满篇字迹之间发现了一行记录：
昭鸿二年正月初八，自长安押送锁龙蛊前往幽州，临行时与内库掌事贾易核对，无异样。
祝满枝浑身猛的一震，眼睛挣得圆圆的，连忙将册子拿起来查看，确定上面写的是‘锁龙蛊’后，才露出几分惊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祝满枝没想到在甲子库都没找到的线索，竟然能从死去狼卫的记录中发现。
想到许世子得知这个消息的高兴模样，祝满枝激动的小脸儿通红，恨不得现在就起身跑去找许不令告知这个消息。
好在理智还是占了上风，祝满枝知道这‘漏网之鱼’牵连有多大，左右打量几眼见库房里无人后，才小心翼翼翻看册子。
只可惜册子上记载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个，按着狼卫执行任务的习惯，押送东西出发前核对，送达后必然还要核对盖章，上面只写了出发没写送达，说明途中出了岔子。
祝满枝一阵失望，只有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很难看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
她拿起毛笔在舌尖上舔了舔，从宣纸上撕下一溜小纸条，一字不落的把记载抄在了纸条上，然后卷起来拉开衣襟，把纸卷儿塞进肚兜里面夹住。
低头看了看，又晃了晃，还站起来跳了跳。
确定不会掉下来后，祝满枝才收起了册子原模原样放好。
接下来祝满枝便再无疲惫，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顺藤摸瓜找到了存放狼卫死伤情况的案卷，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的寻找，直至晚上案牍库快要锁门了，才找到林阳身死之时的记载。
只可惜，狼卫肯定不能写自己怎么死的，殉职记录的卷宗由衙门里的主薄核实后书写，明显事后动了手脚。
案卷上只是寥寥写着一行：天巧营林阳，昭鸿二年正月初八运送器物前往幽州唐家堡，途中身染恶疾不治而亡，经查无异。
祝满枝满眼失望，不过她也明白此事牵连有多大，缉侦司可是当今圣上的耳目，能把‘锁龙蛊’的出处线索在案牍库中抹的干干净净，连甲子库都找不到，诸多主官却默不作声，那背后是谁就不用猜了。
祝满枝将这些明显篡改过的东西记录下来，便不动声色的拿着一大摞纸张出了案牍库，将这些东西交给衙门主薄复命后，便下班回家，直至夜深人静之时，才无声无息的从窗口翻了出去，潜入长安城的夜色之中……

第八十三章 浑身是胆松玉芙
年关将近，长安城乌云遮天，北风扫过万千楼宇，一场大雪再次落了下来。
许不令放下敲钟的雕龙撞柱，在钟鼓楼边缘的小案旁坐下，研墨执笔，抄了半篇《学记》，便又将笔丢到旁边，百无聊赖之下，看着眼前的巍峨长安发呆。
说是禁足，其实也没人看守，想出去随时都可以，不过短时间内，许不令可没有出去浪的心思。
外面风头正盛，到处都在传唱几首诗词，国子监外还有一帮子花痴小姐堵着。
而宫里的太后娘娘显然发火了，每天都会让宫女过来邀请许不令进宫一叙，连萧庭都被使唤过来请人。
萧庭过来的时候欲哭无泪，差点就跪下了，哀声道：“许不令，我叫你叔，你就去趟宫里吧。姑姑她疯啦，在宫里支了口大锅，我还以为要杀猪，结果姑姑说请不动你，就把我炖了……我才十八啊……”
许不令听见后满脸黑线，更加不敢出门了，以天子禁足为由霸占了钟鼓楼，说啥都不离开，炖萧庭关他屁事，炖了就炖了。
至于大玥的天子，倒是没什么反应。毕竟许不令入京是以求学的名义，天子从未说过把藩王世子当人质，也没说过不让许不令离京，即便真的有所谋划，也不可能因为几首诗词一惊一乍，若是天子的想法这么好判断，陆夫人也不用让许不令想方设法藏拙了。
……
踏踏——
大雪纷飞中，轻微的脚步声自钟鼓楼内响起，惊醒了蹙眉思索的许不令。
回头看去，楼阁的门后，身着袄裙的松玉芙悄悄探出脑袋，鬼鬼祟祟的瞄了一眼。
雪比较大的缘故，松玉芙身上的火红披风上落了些积雪，双手放在腰后似乎藏着东西，青稚的小脸儿冻的红扑扑的，瞧见他回头后，又连忙缩了回去，继而便是‘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
许不令本就闲的发慌，这几天松玉芙也躲着不过来，一直没机会解心头之恨，岂能放松玉芙离开，当即冷声道：
“站住！”
“……哦~”
柔软的回应响起。
松玉芙磨磨蹭蹭的走出钟鼓楼，双眸左右乱看，就是不敢和许不令的目光接触，慢吞吞的走到了小案旁边。
许不令手撑膝盖坐姿懒散，挑眉打量着面前的青涩美人：“怎么？过来继续和我讲道理？”
松玉芙站直了几分，想了想，又软了下去，小声嘀咕：“和你这种粗人，讲不清道理。”
许不令双眸微冷，抬手就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妹拉过来打一顿屁股。
松玉芙上次吃了大亏，好几天都隐隐作痛，岂会不长记性。连忙慌慌张张的退开几步，把藏在身后的食盒拿出来护在胸口，焦急地：“君子动口不动手，许世子千金之躯，岂能对我一介女流动粗……”
一副‘我弱我有理’的模样。
许不令打量一眼食盒，略显意外，收回了手轻笑道：“原来是过来赔礼道歉，早说嘛……”
松玉芙脸上一红，抿了抿嘴，倒是没有否认：
“虽然是无心之失，但我确实有错，给许世子惹了麻烦自是要道歉的……我炖了一点粥，你吃了，就不能和我一般见识了。”
这是道歉的模样？
许不令莫名其妙：“把我折腾这么惨，炖锅粥就想两清，你想法倒是挺不错，不过我凭什么要吃？”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把食盒递出去：
“很好吃的。”
“……”
许不令被这理由说的是哑口无言，想了想，便轻轻点头，把桌上的宣纸移开：
“也行，道歉得有诚意，把我打动了就不和你计较，不然你的簪子我就拿去送人了。”
“不行！”
松玉芙顿时急了，她今天跑过来道歉，就是准备软磨硬泡把簪子要回去免得爹爹发现，岂能送给其他女人。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行不行可不是你说了算，要道歉快点。”说着往旁边坐了坐，拍了拍坐下的蒲团。
蒲团只有一个，不大，两个人坐明显很挤。
松玉芙微微蹙眉，有些羞恼，便如同被坏学生捏住把柄的女老师，心中不愿却不得不那啥。
犹犹豫豫了稍许，松玉芙还是没说什么，走到跟前乖巧坐下，两人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不大的食盒打开，里面装着一碗清粥，色香味俱全，保温效果好的缘故，冒着淡淡的热气。
松玉芙低着头，小心翼翼将碗取了出来，很烫的缘故，放下后便捏了捏耳垂，轻声道：“许世子，上次是我不对，不该把诗词抄下来，您身为王侯之子，当有容人之量，一根簪子罢了，对你来说可有可无，对我来说却是很重要的东西，就还给我嘛。”
这套说辞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估计在家里想了很久。
许不令拿着酒壶坐姿懒散，略显满意的点点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你不给我闯祸，说离京时给你便离京时给你……”
松玉芙小声嘟囔了一句：“祸都闯完了，还能闯什么祸……”
许不令顿时无语，原来你还知道把祸都闯完了？
松玉芙把碗放在许不令面前，又把勺子递给他：“我知错了，你是我男朋友，不能这么小气。”
许不令手指轻敲桌案，对面前这女娃实在没办法，打又不好下手，原谅吧又亏的慌，当下只得张开嘴，挑了挑眉毛。
松玉芙一愣，迷茫了少许，便反应过来，脸‘噌’的一红，把勺子放下了：
“许世子，你稳重一些，多大的人了，还让人喂……羞不羞啊你……”
“？？？”
许不令老脸一红，旋即又严肃起来：“不愿意算了，簪子的事儿免谈，以后别来烦我。”
“诶~”
松玉芙一急，可给男人喂饭太过火，她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哪里做的出来，只能认真道：
“许世子，我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欺负人……会打你的。”
许不令半点不在乎：“能让我怕的人，只有我自己。”
松玉芙自是不信，本想来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结果许不令便眼神微冷，作势准备打她。
松玉芙顿时怂了，把话憋了回去，蛮不情愿的拿起小勺子，舀起清汤慢慢吞吞送到许不令嘴边。
许不令一副小王爷做派，蹙眉道：
“烫……唔噜唔噜……咳咳咳——你这死丫头，我今天……”
松玉芙哪里给人喂过饭，一勺子直接塞进许不令的嘴里，察觉不妙便跳起来，慌慌张张的跑进了钟鼓楼，还不忘来一句：
“喂你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是世子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许不令被烫的直皱眉，用手绢擦着嘴唇，憋了半天，也只是摇了摇头：
“算你跑得快……”
偏头看向小案上热气腾腾的粥碗，略微犹豫了下，许不令还是坐了下来。
毕竟，手艺确实挺不错……
……
暮色时分。
许不令敲完一百零八通暮鼓之后，正在屋里埋头抄书，护卫老七忽然跑了过来，说祝满枝在王府和国子监外转悠了好几天。
老七怕祝满枝被有心人盯上，便和祝满枝接触了下。祝满枝说有要事寻找他，让他务必亲自前来。
许不令知晓祝满枝的性子，蠢萌蠢萌的，但知道轻重，没有大事不会跑过来找他，因此没有耽搁，待天色完全黑下来后，便无声无息的出了国子监。
名声太响又是偷溜的缘故，许不令自然没骑马，如同寻常江湖客那般找了个斗笠带上，徒步来到了大业坊。
宁清夜刺杀张翔受了两次伤，几天时间显然没法修养好，有他的庇护，这几天都老老实实的在院子里呆着。
兜兜转转穿过青石小巷，孙家铺子还开着门，许不令拉了拉斗笠，径直走了过去，来到无人小巷的院落外，本想抬手敲门，不曾想听见一阵交谈声：
“个儿不大，胸脯不小，不呆在家里奶孩子，跑出来闯什么江湖……”

第八十四章 太欺负人啦~！
冬日大雪纷飞。
大业坊的街巷之间，祝满枝撑着油纸伞，毫无目的的兜兜转转，时而回头看一眼，确定没有人跟着后，才加快脚步走向了宁清夜的院落。
前几日找到了锁龙蛊的线索，祝满枝惊喜之下，心里面也难免担惊受怕，只有到了许不令跟前才会放心。可许不令是肃王世子，不是寻常人想见就见的。
祝满枝也不知道许不令在哪儿，做出巡街的模样在魁寿街转了几圈，才得知许不令被关在国子监，她只得跑去国子监附近转悠，一个人都不认识，也没法给许不令送消息。
好在最后有过一面之缘的老七冒出来询问了一番，才把这个重大消息说了出去。
没见到许不令的人，祝满枝终究是不放心的，天生胆子不大，又知道江湖的险恶，为了自保只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
祝满枝来京城没多久，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靠山，魁寿街的王府人多眼杂，唯一能想到的高手便只有藏在市井间的那个女刺客了。
那女刺客和许不令认识，可能是许不令养的小的，站在统一战线，自然不可能害她。
于是乎，祝满枝便来到了无人巷子的小院外，抬手敲了敲院门。
咚咚——
院子里有火光，明显是有人的，淡淡的药味飘散在空气中，清冷声音随之响起：
“谁？”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略微琢磨了下，很认真的开口：
“我是许世子的……门客！上次见过你……”
门客和护卫虽然都是给主人家办事，但身份天壤之别。
护卫就是打手护院，随便在街上就能招来，有些甚至是府上的仆役。
而‘门客’就不一样了，是主人家请到府上客居的高人，和主人家是朋友关系，有些能耐大的幕僚，主人家甚至要亲自迎送尊称一声‘先生’。
而能在肃王府当门客的，约莫就是老萧这种能在尸山血海中把主人家硬生生背出来的级别，连许不令都当长辈看待，其地位可想而知。
祝满枝撑着纸伞手按腰刀，昂首挺胸站在院门外，还真有几分高手的架势。
吱呀——
院门打开。
披着雪白狐裘的宁清夜显出身形，狐裘如雪、长发如瀑，倾城容颜宛若天上仙子，细长双眉微微挑起，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有事吗？”
“……”
祝满枝个儿并不高，顶多到许不令的下巴，而宁清夜身形修长，到了许不令的眉毛，离得近的缘故，还得抬头看人，气势天然就弱了几分。
祝满枝下意识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些，沉声道：“我约了许世子，要在你这儿等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许世子让你护着我的安危。”
宁清夜柳眉轻蹙，带着几分意外，琢磨了下，倒也没有多问，让开了道路：
“进来吧。”
祝满枝收起油纸伞，左右打量几眼，才麻溜的钻进了院子里，把门关起来拴上，还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这些都是狼卫反追踪的手段。
宁清夜对此视而不见，自顾自的走回了屋檐下，继续熬着活血化瘀的药物。常言伤筋动骨一百天，肩膀和手臂中了张翔两下，大碍没有，但不仔细调理的话容易留下病根。身体是武人的本钱，若是不注意调养，基本上四十来岁就成了药罐子。
冬日寒风凛冽，院子里比较清冷。
宁清夜裹着雪白狐裘坐在小板凳上，长剑放在手边，屋檐下还放着七八个酒壶。
宁清夜天生话少，亲近之人也没几句话，对来客也没有招待的意思。
祝满枝则不一样，天生自来熟，和谁都能瞎扯几句。
确定外面无人之后，祝满枝在空落落的院里无事可做，便自顾自的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在宁清夜对面坐下，想了想：
“喂~你受伤了？”
“我叫宁清夜，不叫‘喂’，你叫我宁姐姐即可。”
“？”
祝满枝小眉毛一挑，顿时不乐意了，凭什么她要叫姐姐？
“宁姑娘，在下祝满枝，江湖人送混号‘汾河剑神’，你若是不介意，叫我祝女侠即可……”
“汾河剑神？”
宁清夜从不与人开玩笑，脸色认真了几分，认真回想了下，确定没听过‘汾河剑神’这号人物后，才抬起眼帘：
“祝女侠也用剑？”
祝满枝轻咳了一声：“略懂，不过我一般不出剑，出剑就要见血，没法和姑娘过招，实在可惜了。”
江湖上某些成名剑客，确实有这个讲究。
宁清夜半信半疑，江湖高手的深浅，很难从表象瞧出来。打量祝满枝几眼后，她便双眸微凝……
嚓——
三尺寒锋出鞘，在大雪纷飞的小院中带出一道银芒。
剑光一扫而过，便又收回了剑鞘。
宁清夜依旧是原来的姿势，似乎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祝满枝吓的一哆嗦，微微后仰了下，什么都没看清，有些疑惑的开口：
“嗯……姑娘你这是……”
说话之间，忽然觉得身上微凉。
低头看去，才发现衣襟处不知何时出现了条口子，连同里面的肚兜都被剑锋划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圆弧，却没有伤到皮肉半分。
“呀——”
祝满枝脸色涨红的抱住胸脯，恼火的望向对面，想骂人又不敢。
宁清夜脸颊平淡，眉宇间再无半点敬重，自顾自的折腾着小炉子：
“个儿不大，胸脯不小，不呆在家里奶孩子，跑出来闯什么江湖，哪天落在歹人手里你就知道厉害了……”
祝满枝杏眼瞪的圆圆的，气的牙痒痒，可技不如人又没话语权。只能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
“宁姑娘教训的是，只有宁姑娘这样个儿高，那啥又小的才能闯江湖，免得被歹人盯上……”
宁清夜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帘撇了祝满枝一眼，便坐直身体，双手捏住领子，略微敞开了狐裘，露出下面玲珑曼妙的身段儿。
呼吸之间，峰峦叠起。
宁清夜微微偏头，七分英气三分狐媚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嗯哼~？
这狐媚子，太欺负人啦~！
祝满枝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大姑娘不留隔夜之仇，此时岂能怯场。
狼卫制服很紧，祝满枝抬手就想解开衣襟，和面前这狐媚子堂堂正正的一较高下。
只是面前的宁清夜耳根微动，察觉到什么，握住剑柄看向了院门：
“谁？！”
祝满枝见宁清夜拿剑，正想喊‘女侠饶命’，听见话语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抱住的胸口……

第八十五章 潜龙鳞影
“谁？”
冬日雪夜的院门外，许不令摘下了斗笠，轻叩院门：
“宁姑娘，是我。”
哐——
院子里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板凳似乎倒在了地上，还有‘怎么办呀怎么办呀……别开门……’的小声嘀咕。
吱呀——
院门打开。
宁清夜在院门内亭亭玉立，表情不冷不热，微微颔首一礼：
“许公子来啦……”
许不令面容随和，抬步走进院里，偏头打量几眼：
“休息几天，宁姑娘伤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上次言语重了些，还望公子别望心里去。”
宁清夜在山上道馆长大，不善人情世故，和年轻男子更是没有过多接触。上次互相嘴臭被气到了，把许不令撵了出去，事后又觉得对恩人冷言相待太过火。
毕竟许不令询问月事也是关心，可能世家公子本就不把这些事情当成禁忌吧。
宁清夜一直想道个歉，却等不来许不令，还以为许不令多心了，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开口。
“都是江湖儿女，直来直去方显真性情，不用讲究这么多。”
许不令轻笑了下，转眼看向院子里，却见屋檐下面，祝满枝背对着他蹲在墙边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儿，小心翼翼的往房门处挪动，一副‘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的模样。
许不令缓步走到跟前，低头打量几眼：
“满枝，你在做甚？”
祝满枝脸儿红的似是要滴出血来，死死抱着膝盖，蹲在原地不肯起身，抬起脸颊露出一个很牵强的笑容：
“许公子，你来啦！真巧……”
“巧个什么，不是你叫我来的嘛？”
许不令半蹲在跟前，略显疑惑的偏头打量。
祝满枝急急忙忙的转了半圈，背对着许不令，焦急道：
“许公子，我就是冷，蹲着暖和，没事儿的……”
稍许，祝满枝便感觉肩头一暖，一件衣服披在了身上。
祝满枝连忙把自己包住，衣服很大，包裹的严严实实，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去，许不令脱掉的外袍，只穿着单衣站在背后，嘴角含笑：
“现在不冷了吧？”
“谢谢许公子……”
祝满枝满眼窘迫，站起身来，袍子太长的缘故，下摆托在了地面上。
冬日风雪潇潇，天气很冷。
宁清夜见许不令身着单衣，便抬手解开脖子下的系绳，准备把狐裘脱下来。
只是许不令抬了抬手：“别脱了，我冻不死。”便在小炉旁边坐下了。
宁清夜见此也只得作罢，安静的坐在了小炉旁边，不言不语。
许不令搓着双手，看向旁边脸色通红的祝满枝：
“把我找来，有什么好消息不成？”
“有啊有啊~”
祝满枝总算是想起了正事，抬手便探入袍子，窸窸窣窣，察觉不对，又背过身去，手儿伸进衣襟摸索寻找。
哪怕是背对着，看动作也能猜出在干啥。
许不令和宁清夜同时抬了抬眉毛，神色有些怪异。
或许是藏的比较深，祝满枝低着头摸了半天，才找出了倍受压迫的小纸卷。
“给，我从案牍库找到的。”
祝满枝转过身来，蹲在许不令旁边，献宝似的摊开手掌。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也没好意思问‘你从哪儿掏出来的’，抬手接过不大的纸卷，依旧带着点点余温。
宁清夜有些受不了，偏过头望着大雪纷飞，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许不令不是石头人，说没点心猿意马肯定是假的，轻咳一声打开纸张，只是扫了一眼，脸色便猛的一变。
“昭鸿二年正月初八，自长安押送锁龙蛊前往幽州，临行时与内库掌事贾易核对，无异样……这是在案牍库找到的？”
祝满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笑眯眯的道：“是啊！……许世子，你怎么不开心？”
许不令面如死灰。
宁清夜坐直了几分，面色凝重：
“内库是官家府库，在皇宫里面……”
祝满枝点了点头：“是啊，这就说明锁龙蛊真的在皇宫里面，终于有线索了。”
宁清夜终究是有些名气的游侠儿，许不令又和她说过这些事，自是明白这个消息的含义：
“许公子在渭河遇伏，一直不知道凶手是谁，官家一直在追查，没有半点消息。现在从案牍库找到了锁龙蛊的消息，还出自宫中，那肯定是皇帝动的手，能杀第一便有第二次……许公子活不到离开京城那天了。”
“啊——！”
祝满枝喜滋滋的表情一僵，弱弱的望了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看着纸条沉默片刻，回神过后，勉强露出几分笑容，抬手在祝满枝的脸上捏了下：
“好样的，大功一件，有消息就好。”
祝满枝听到其中利害，自是高兴不起来了，蹲在许不令旁边，小声嘀咕：
“皇帝老爷要杀你的话，你肯定跑不掉，现在怎么办呀？”
许不令摇了摇头：“西凉陈兵二十万，我在陈仓死了，可以赖在江湖人头上。我若是在长安城死了，朝廷有一百张嘴也撇不清关系，皇帝也不敢杀我……不过完璧归赵是不可能了……可能躺着回去，或者直接回不去……”
宁清夜眉头紧蹙：“能不能逃掉？”
许不令叹了口气：“先不说锁龙蛊毒，肃州至长安八道关隘，还有前朝的西北第一雄关千阳关，朝廷沿途驻扎了十余万兵马，说是防北齐南下，实际上只防我许家父子两人。我若是能活着走过去，除非朝廷眼瞎。”
宁清夜面色越发凝重。江湖人说是来无影去无踪，只是因为人太多朝廷管不过来罢了。真要以举国之力对付一个人，普天之下根本无所遁形。
十年前的铁鹰猎鹿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多少传承数百年的武林世家被斩草除根，武艺再高放在几十万铁骑面前也不过是只强一点的蚂蚁罢了。
祝满枝市井出生，年龄又小，自是想不到那么多弯弯道道，此时也只能嘀咕一句：
“我偷溜可有经验了，要是真跑不掉，我一定护着公子……”
许不令轻笑了下，略微思索，又皱了皱眉：
“满枝，你是在哪儿找到的消息？”
祝满枝仔细回想，认认真真把接到差事、进入案牍库、查阅卷宗的过程全部复述了一遍，然后嘀咕道：“箱子落了好多灰，应当是处理痕迹的时候忘了这本册子……”
许不令摩挲着手指，仔细琢磨许久，摇了摇头：
“不太对，你上次潜入案牍库什么都没发现，如今刚和我扯上点儿关系，这个消息找到了，出现的太巧合……”
祝满枝想了想：“可是没人知道我溜进案牍库打探消息的事儿啊，册子也不像是作假……”
“朝廷上尔虞我诈，脸都可能用面皮作假，一点痕迹太容易动手脚，万一有人祸水东引可就出大事了……不过无论真假，都给了个方向，先证实这个消息真伪再说吧……”
祝满枝‘哦’了一声后，便不再多言。
许不令将纸条丢进火炉之中，随着一阵青烟飘起，化为了灰烬……
第二卷 孤狼逐凤篇

第一章 深不见底
寒冷冬夜，人迹罕至的破败院落中，行踪鬼祟的两女一男，坐在一起烤火。
许不令意外得知了锁龙蛊的线索，心情着实算不上好。若确定锁龙蛊是朝廷下的手，那他来长安城之时便已经入了局，这座步步杀机的囚牢几乎没有任何生路可言。
不过两世为人，许不令还没有莽撞到听风便是雨的程度，目前最重要的是证实祝满枝这个消息的真伪。
锁龙蛊极为霸道，以许不令的猜测，死去的狼卫林阳可能是不小心接触了蛊毒才暴死，不然死伤记录不会这么潦草，连染了什么病都没记载。锁龙蛊侵蚀四肢百骸，中毒而死必然留有痕迹，要证实消息的真伪，自然就是去寻找那具暴死的狼卫尸骸了。
咕噜咕噜——
小院屋檐下，烧开的药罐冒着白雾。
许不令在沉思的缘故，祝满枝也不敢打扰，便蹲在旁边发呆，大眼睛时不时瞄对面的宁清夜一眼。
宁清夜素手轻抬将药倒进瓷碗里晾着，可能是沉默太久气氛有点古怪，轻声开口道：
“许公子，我是江湖人，在京城可能帮不上忙。我认识一些江湖上的前辈，明天便动身帮你打听一二，不过……也不一定能打听到解毒的法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总是要死的……”
“……”
祝满枝蹙着小眉毛，听着有些不对劲。
许不令本来还挺感动，渐渐就是满脸黑线。
抬眼瞧去，宁清夜双眸很是认真，还带着几分‘天妒英才’的唏嘘。
“呵呵……宁姑娘如此关心小生，真是受宠若惊……”
许不令点头轻笑，忽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宁清夜的手腕。
动作太快，宁清夜又没有防备，只是微微躲避便被捉住了。
手掌火热，在她手腕上按来按去。
色胆包天！
宁清夜本就清冷的脸色更加冷了几分，不过许不令终究是有恩与她，最终也只是娥眉轻蹙：
“你做什么？”
许不令握着宁清夜的手腕没让她抽开，仔细的感觉了下。触感光滑细腻，冰凉凉的很舒服。不过表情还是很认真：
“姑娘受了内伤，长途奔波很容易落下病根，年关后再走吧。”
宁清夜略显狐疑——号脉就号脉，哪有把整个手握都握住还揉来揉去的……不过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占便宜的登徒子，也不知王府怎么教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宁清夜把手腕从许不令手中抽了回去，缩在了狐裘下面：
“怕你着急而已，又不是我快死了，能多歇几天也好。”
许不令呵呵笑了两声，暗暗嘀咕一句“多漂亮的姑娘，可惜不是哑巴”后，便站起身来：
“姑娘早点休息，若是晚上寂寞难耐想找人秉烛夜谈，随时可以来王府找我……满枝，走啦，送你回家……”
“好嘞。”
祝满枝正嫌弃的看着宁清夜，闻言立马站起身来，裹着长袍子小跑跟在后面。
宁清夜不喜欢口花花的男人，没有起身相送，等两人出去关上了院门，才端起了药碗淡淡嘀咕了一声：
“脸皮真厚……”
……
大雪纷飞，满城寂寂。
通向崇仁坊的小街上，祝满枝把油纸伞高高举起遮在许不令的头顶上，右手捏住袍子的衣襟，免得滑下来导致走了光。
身高悬殊的缘故，看起来有些别扭。
许不令离开院落后，表情便冷峻了起来，和方才的登徒子模样大相径庭。
祝满枝还是喜欢这样的许不令，偷偷瞄了几眼，小声道：
“许公子，你冷着脸多好看，怎么在那狐媚……咳，在宁姑娘面前就嘻嘻哈哈的，在我看来，您长得比她还好看，和她说话是抬举她……”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宁清夜性子寡淡不通人情世故，她冷我也冷，岂不是没话说了。”
祝满枝觉得也是，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个话多的才不至于冷场不是。她琢磨了下，回头看了眼，小声询问：
“许公子，你是不是看上宁姑娘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她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武艺，以后必然能再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提前打好关系结交，日后收为己用方便点。”
祝满枝暗暗松了口气，认真道：“许公子果然深思熟虑。我觉得也是，那姓宁的也就武艺高些、长的漂亮些，哪里配让许公子倒贴，许公子可是小王爷……”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抬手在祝满枝脑门上弹了下：“小小年纪好的不学，拍马屁一套一套的。”
祝满枝嘻嘻一笑，眼珠转了转，又开口道：
“嗯……不是拍马屁，姓宁的真配不上公子，脾气不好，还欺软怕硬……”
许不令一愣，转过头：“何出此言？”
祝满枝似是怕宁清夜听到，举着伞凑到跟前，有些生气的小声嘀咕：
“方才在院里，我说我是肃王府的门客，她表情可敬重了。结果没一会儿，她发现我武艺不如她后，便得意起来了，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显摆，我不服，她还动手打我……”
说的委屈巴巴，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
许不令也奇怪方才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听见满枝叫委屈，便停下脚步，蹙眉道：
“她打你了？”
祝满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啊，我看她和你认识，没还手……她对我拔剑来着，唰的一下，可吓人了……”
“没伤着你吧？”
“没有……不疼的……”
“我看看……”
“……”
祝满枝一愣，稍微迷茫了下，便瞧见许不令脸色凝重，抬手要拉开她的袍子查看伤口。
“不行不行……呀——”
寒风凛冽，深巷无人。
身着狼卫制服的小捕快，满脸通红的被捉住手腕，大大拉开，身前凉飕飕的。
呼吸起伏之间，本就被划破的衣服，几乎快被崩开了，白花花的两大团儿。
城府很深，深不见底。
许不令微微眯眼，完全没想到宁清夜下手这么狠，打量一眼忙的又把袍子合上，蹙眉道：
“咳——这个宁清夜，真是没轻没重，还好没伤到你……”
祝满枝脸色涨红，伞都丢了，死死的抱住衣襟。
在原地站了许久，眼见许不令走远，祝满枝才小碎步跟上，气哼哼道：“是啊……可凶了还爱嫉妒，许公子万万莫要被她冷冰冰的表象骗了……”
“嗯，多谢祝姑娘提醒……”
“嗨~咱们谁跟谁……”
“……对了，林阳的尸骨埋在哪里？”
“殉职的狼卫，都埋在英烈冢边上，我查过了，林阳也埋在那里。”
“行，明天晚上准备一下，一起去挖坟。”
“哦……啊！！？”
……

第二章 随风潜入夜
白雪皑皑点缀景华苑，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别院外摇摇晃晃，夜已经深了。
许不令把祝满枝送回家后，在楼宇间起起落落，抵达萧府后方的景华苑，快步走陆夫人居住的别院。
今天从祝满枝手上得知的消息，除开运送锁龙蛊死因不明的狼卫，还有一条消息则是与狼卫核对的内库掌事贾易。
内库是皇帝的小金库，储存着皇室私产，位于皇城之内，管理者必然是皇帝身边的亲信。
许不令知晓贾公公，但贾公公不叫贾易。当年孝宗入长安时，年幼的贾公公天资过人被选中成了孝宗皇帝的贴身护卫，也就是死士。死士多半和许不令的护卫一样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而贾公公便是‘死士甲’，后来得孝宗信任地位攀升，才赐了姓，也只有姓。
皇城大内的太监估计有数千人，姓贾的肯定不少，许不令不可能闲着没事记太监的名字，也没机会接触，所以得找个人问问。
许不令在雪景绝美的景华苑内快步穿行，很快来到了湖畔的别院外。
灯笼依旧亮着，但不大的别院内已经没有了声音，地处萧家大宅的后花院，十几个门客在萧家坐镇，自然也不需要护卫。
许不令没惊动任何人，无声无息翻过了院墙，在别院中扫了一眼，丫鬟都睡下了。
许不令想了想，便走到了陆夫人的厢房外，从斗笠上抽出一根竹签，插入门缝轻挑，便将门栓给挑开了。
吱呀——
房门发出微弱的轻响，便又归于平寂。
许不令来到闺房内，屋里晚上没有升暖炉，比较清冷。虽然没有灯火，但已经来过很多次，倒是没有磕磕碰碰，绕过了软榻、茶海等物件，挑开了珠帘来到幔帐之前。
秀美宫靴放在地上，冬裙整齐叠放在旁边的托盘里，还放着一杯水。
许不令把斗笠放在一边，用旁边的火折子点燃了烛火，一灯如豆，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可能睡得比较熟，陆夫人并没有醒。
许不令稍微犹豫了下，抬指将幔帐挑开了一点缝隙。
绣着荷花纹路的被褥里，陆夫人侧躺在枕头上，面向外侧，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呼吸平稳，熟美脸颊在微弱火光下散发别样的韵味。
许不令张了张嘴，却又有点不忍心吵醒，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呜~”
可能是火光的缘故吧，陆夫人睫毛颤了两下，稍稍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喃。
许不令触电似的把挑开幔帐的手指收了回来，左右看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轻咳了一声。
“咳——”
窸窸窣窣。
陆夫人又翻了个身，约莫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睁开眼帘，睡眼惺忪，露出一截皓腕揉了揉眼睛，撑起半个身子，迷迷糊糊道：
“月奴，怎么了？”
“陆姨，是我。”
“……”
陆夫人听见男人的声音，一瞬间便清醒了，不过稍许后，倦意又涌了上来，重新靠在了枕头上，把被褥压紧免得冷风灌进来，半眯着眼睛有气无力的嘀咕：
“不令……大晚上不睡觉，跑这里来做甚……”
许不令眉头一皱，偏过头：“陆姨，你生病了？”
“没有……”
许不令听着声音不太对，便在旁边蹲下，把手伸进幔帐，听声辩位摸到了陆夫人的额头。
陆夫人睁开眼帘，抬手打了下，却没有躲避，感觉着冰凉凉的手掌，轻声道：
“上次掉水里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又……反正受了点风寒，已经让医女看过了，药也喝了，不用担心……”
许不令仔细感觉了下，又把双指按在陆夫人手腕上，确定没什么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上次是我莽撞了……”
陆夫人眯着眼睛，柔柔笑了下：
“挺好的，平时你冷着脸一副老成模样，才没意思……铁锅炖自己，也不知你怎么想出来的，和你爹当年一样，我开心着呢……”
“嗯……陆姨喜欢就好。”
陆夫人沉默了下，把许不令冰凉的手握住，放在被子下面取暖，幽幽叹了一声：
“你爹当年可厉害了，藏拙藏成‘京城四害’，离京的时候文武百官都松了口气，心想‘这个祸害终于回去折腾西凉了’……结果呢，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放虎归山、游龙入海……其实吧，有了你爹的前车之鉴，你藏不藏拙作用不大，但藏一分，以后便多一分依仗，上位者让人摸清了深浅，再厉害也有对付的法子……”
手掌温热绵软，触感细腻。
许不令也没什么心猿意马的心思，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微笑道：
“知道啦。”
陆夫人‘嗯~’了一声，可能困倦的缘故吧，不再说话，只是握着许不令的手贴在脸颊上。
许不令不想多打扰，便直接询问道：“对了陆姨，宫里有没有个叫贾易的人？”
陆夫人听到‘宫里’，不知为何就清醒了，睁开眼帘，声音清晰了几分：
“太后又叫你去宫里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摇头：“天天叫，我都没搭理，嗯……只是听说了贾易的名字，却未曾见过，想问一下是什么人。”
陆夫人重新眯上眼睛，稍微回想了下，才开口道：
“好像是贾公公的义子，好几年没公开露面，估计管着宫里的秘卫，寻常人见不到。”
许不令眉头紧蹙，有些头疼。秘卫自然就是皇帝身边的保镖了，专防武艺高强的江湖客潜入皇城刺杀天子，能贴身护卫皇帝的安危，已经不能用卧虎藏龙来形容了。想要打听贾易的消息，估计还得去宫里。
念及此处，许不令没有再打扰，柔声道：“早点睡，我回国子监了。”
陆夫人松开了许不令的手：“去吧……以后记得敲门，女人家的屋子，那有随便进的……我是你姨，也不能这么没规矩。”
“还被圣上禁足着，怕被发现。”
许不令站起身来，把幔帐合拢免得透风，便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第三章 异邦来朝
咚——咚——
晨钟再次响起之时，连夜的大雪已经让一望无际长安楼宇穿上了银装，各色口音的吆喝充斥街头，夜间无宵禁的缘故，坊门长年不关闭，商队满载着五湖四海的货物在坊市间进出，马铃、驼铃甚至是驴子的叫唤随处可见，也有江湖游侠儿牵着马匹，在琳琅满目的街道上走走停停。
叮叮叮——
辽阔的朱雀大街尽头，充满异域风情的风铃声由远及近，来到了大玥国都的门户明德门外。
不同寻常的铃铛声，引起了进出旅人的注意，回首看去，却见明德门外的官道上，一只队伍缓缓走了过来。
队伍不大，三十余人左右，穿着明显不同于中原人士的衣裳，纹绣繁复华丽，手腕、脖子、头上都装配着大量的银饰，腰间皆挎着一把弯刀，还撑着旗子，后方马车车厢挺大，不过放在王侯云集的长安城，用来拉货都有的寒酸。
队伍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三十余岁，看起来孔武有力。旁边则是个年轻女子，侧坐在白骆驼上，身着艳丽红服，以金丝点缀的红纱遮面，一双眼睛如同碧绿琥珀，看起来和猫眼般炯炯有神。
进出城门的江湖客，长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此时疑惑的窃窃私语：
“看打扮似是岭南那边过来的，不过这旗子不是南越的……”
“不太像，为首那女的天生碧眼，听说河西走廊上面有些人长这模样，难不成是从西凉那边过来的？……”
“这女的真有味道，中土女子见多了，还真是让人眼前一亮，这小腰细的……”
“别乱说，当心祸从口出。”
“怕啥，她不一定听得懂……”
窃窃私语在官道旁响起，侧坐在白骆驼上女子转过头来：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言语泼辣，却是地道的雅言，完全听不出口音出自何方。
两个评头论足的江湖客，闻声脸色一僵，见对方人多势众，灰溜溜的便走了。
城门处长年接待外宾的鸿胪寺小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带着随从上前迎接，只是打量队伍的旗帜，一时间没认出来是哪儿的人。
大玥国力之强盛远震八荒六合，每隔几天都有化外蛮夷跑到长安来面见天子。这些使臣有的确实是小国来使，还有些则是圈了块地的小部落，舆图上都找不到的哪种，有可能过两年就灭国了。
不过中原作为礼仪之邦，来者是客，总不能嫌弃对方家业小就不让进门。起初孝宗皇帝还挨个面见，结果发现这些个‘国主、王子’连字都认不全，最后只得安排给鸿胪寺，象征性接待一下，赏些中原奇珍便打发走了。
异域装束的队伍在城门远处便全部下马，先是对朱雀大街另一头的皇城恭敬行礼，然后才牵着马来到了明德门外。
接待外使的鸿胪寺小吏在队伍前方站着，打量一眼没看出来自何处，便开口道：
“你们从哪儿来的？可有碟谱文书？”
口气有点傲，周围百姓却见怪不怪，毕竟能让大玥朝臣认真接待的，只有北齐和南越的使臣，其他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国都是来讨要赏赐的，没必要客气。
队伍为首的男子，举止还算文雅，抬手抱拳道：
“外臣呼延杰，自珠崖南侧的白沙国出发而来，跨越万里路途才抵达长安，前来面见天国皇帝。”
官吏皱了皱眉头，珠崖在岭南的南边，海外的岛上面，屁大点地方，因为南越挡在中间的缘故，还真没听说过那边的消息。
呼延杰表情恭敬，从随从手里取来了国书，递给官吏。
小吏拿过来翻开看了眼，国书格式公正，满篇都是赞誉憧憬之词，也盖的有印章，便点了点头：“诸位远道而来，先随本官去四夷馆住下修整，国书自会呈送圣上，若要召见会提前通知诸位。”
呼延杰带头恭敬行礼，便牵着马跟随小吏进了长安城……
……
黄昏时分。
许不令在国子监敲完暮鼓之后，便关上了房间的门窗，无声无息出了国子监，寻找祝满枝。
今天毫不意外，太后又派人来请许不令进宫，应该已经很生气了，连许不令再不去就亲自过来请的话都说了出来。
太后久居深宫，对皇城里的各项事务必然了解，许不令要打听贾易的消息，太后自然是首要之选，因此答应了下来，明天进宫。
至于明天到了长乐宫，会面对什么样的对待，许不令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太后总不能真把他活剥了，锁龙蛊却是性命攸关，真能让他死。
再者女人嘛，道个歉哄一下自然就开心了，和陆夫人打了一年交道，许不令对此可谓是经验丰富，他就不信太后比陆夫人还磨人。
许不令沿街快步来到大业坊，遥遥便瞧见祝满枝站在坊门处，没有穿她的狼卫制服，而是换了身江湖客的装束，头上还带着斗笠，脖子上挂着蒙面黑巾，若不是有狼卫腰牌在身，就这鬼鬼祟祟打扮，已经被巡街的官兵查问好几次了。
许不令走到附近，吹了声口哨。
正在四处观望的祝满枝眼前一喜，急急忙忙的就牵着马跑了过来。
江湖上的装束多是紧身短打，讲究一个灵活轻便，绑腿、护腕、束腰等搭配上，算是紧身衣了，偏偏祝满枝个儿不高却发育的好，小跑起来晃晃荡荡的，估计练起武艺来会影响身体平衡。
许不令扫了一眼，不知为何又想起昨晚的惊鸿一瞥，有些无奈的摇头轻笑。
祝满枝牵着马走到跟前，笑嘻嘻道：“许公子，你怎么没骑那匹很傲气的马？”
“我在禁足，马匹太惹眼不好。”
许不令一个翻身，直接跃上了祝满枝的马匹，伸出手：
“走吧。”
祝满枝一愣，脸顿时红了，稍微扭捏了下，觉得坐前面便是坐在许不令怀里，于是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前冲直接跳上了马匹，坐在了许不令后面。
“坐稳了，驾——”
许不令没有耽搁，猛架马腹。
烈马长嘶，便开始在街道上疾驰，刚刚坐上马背，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的祝满枝，重心不稳之下就往后倒去。
“呀——”
祝满枝一声惊呼，好歹是江湖人，一点反应还是有的。匆匆忙忙就一把抱住了许不令的腰，虽说二人之间有‘缓冲’，但还是把头上的斗笠给撞掉了，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坐稳。”
“哦……许公子，你跑这么急做甚……”
“天快黑了。”
“是嘛……”
祝满枝略显窘迫的抱着许不令的腰，马匹颠簸跑的很快，怕掉下去又不敢松手。扭捏片刻见许不令没有不满的意思，便也不说什么了。
唯一的不好意思，就是两人都穿的不是很厚，隔着几层衣物，依旧能感觉到许不令宽厚脊背的温度，酥酥麻麻的。
祝满枝想分开一些，又觉得刻意为之反而会让许不令注意到，最终还是保持原样，一动不动……

第四章 剪不断，理还乱。
踏踏踏——
马蹄踏过竹林间的官道，周边没有灯火，大雪纷飞的缘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英烈冢埋着十万余人，市井百姓自然觉得阴气过重，里面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因此除了祠堂那边有官家的人看着，其他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因为夜晚出来办事，马侧挂的有火把锄头等物件，许不令点燃了一只火把，在竹海之间的石道上小跑着穿行。
过来约莫用了半个时辰，腰间的小胳膊一直勒的紧紧的，背后暖和的不得了，如同靠在软棉花上。
许不令本以为小满枝害羞不敢说话，快到地方了准备开口提醒一声，结果背后就传来了“呼~~~呼~~~~”的声音。
得，睡着了，心比他还大。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倒感觉现在这情况，像是一个高冷女侠带着江湖混混，谁占谁便宜还真不好说。
马匹小跑绕过了英烈冢外的大祠堂，很快便来到了竹海角落的一块墓园。
墓园和寻常的坟地一样，一座座坟丘整齐排列在其中，前方有墓碑和祭祀的石制香台，最后方的一座是刘猴儿的坟，前面还摆着祭祀用品，散落在地上的纸钱被雪面盖住了大部分。
“满枝，别睡了。”
“嗯……哦。”
祝满枝迷迷糊糊醒过来了，发觉自己竟然睡着后，便猛的清醒过来，脸色通红，跳下了马匹。
许不令翻身下马，从马侧取下了锄头。祝满枝则在马策的布囊里取出了香火纸钱，先是跑到刘猴儿的坟前祭拜了一番。
许不令提着锄头在墓园里寻找，此地埋了上千殉职的狼卫，按照殉职的时间排列，找起来并不麻烦。照着墓碑的卒年依次寻找下去，很快便找到了天巧营林阳的坟墓。
因为是十年前死的，此地的坟堆都上了年月，林阳的坟上满是枯草碎枝，墓碑也沾了些泥水污迹，想来很久没有人祭拜过了。
许不令不惧鬼神，但对死者起码的尊敬尚有，等祝满枝祭拜完刘猴儿后，从她手里取了三炷香点燃，插在了坟头前，又烧了点纸钱，才来到了坟堆之上。
大雪潇潇，阴风阵阵。
祝满枝其实有点害怕，而且刨人家坟从古至今都不是啥好事，她举着火把站在坟堆旁犹豫了下：“许公子，这个狼卫前辈会不会晚上找你算账去？”
许不令举起的锄头一顿，偏过头道：“忘记我的混号了？”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鹰指散人？”
“是小阎王。”
许不令有些好笑的撇了她一眼，便开始掘土挖坟。
祝满枝总觉得慎得慌，生怕钻出来个什么东西，只敢看着许不令，没话找话的道：
“我听说书先生说，许公子十六岁的时候，单枪匹马跑到北齐的境内，杀了一百多个人，是不是真的？”
许不令稍微回想了下，点了点头：
“本想去北齐的都城看看，可惜关外就是沙漠，流寇横行，追杀了几天迷了路，就回去了。”
“西凉漂亮不？”
“嗯……接近西域和草原，没长安这么繁华，肯定也没江南漂亮……”
祝满枝安静听着，想了想，又询问道：“市井间都在传闻有藩王想造反、朝廷想削藩，是不是真的啊？”
这话就问的太莽撞了，一点避讳都不懂。
不过许不令对此并不在意，认真回想了下，摇头轻笑：
“我也不知道，大玥可不止一个藩王……当年先帝在位的时候，我父王和我一样入京求学，当今圣上也才及冠之龄，当时都在国子监的文曲苑读书，关系极好，还烧黄纸斩鸡头拜过把子……”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听说……肃王当年在京城很……很不拘一格？”
许不令挥着锄头轻笑了两声：“何止是不拘一格，当年的长安，有‘京城四害’，你猜是那四害？”
祝满枝勾了勾耳畔的发丝，讪讪摇头：“不知道。”
“这京城四害，前三个是迎春楼的姑娘、龙吟阁的赌档、虎台街的江湖郎，沾之其一就麻烦不小，而第四害便是我父王，当年在京城那叫一个叱诧风云，搅的到处都是乌烟瘴气，谁碰谁倒霉。”
“然后呢？”
“然后……我父王就安然无恙的回封地继承了王位，比我厉害多了。”
许不令有些自愧不如的摇了摇头，继续道：“后面的事儿就没听长辈说起过了……圣上继承大统，我父王继承王位，彼此便再也没一起喝过酒……直到十年前，东海陆家不服朝廷管束，圣上为了给震慑天下枭雄，下令肃王带兵平了东海陆家。”
祝满枝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铁鹰猎鹿牵扯出来的，死了好多江湖人……东海陆家，是许世子外公家吧？”
“是啊。”
许不令声音平淡：“我父王领命带兵讨伐东海陆氏，虽然杀的血流成河，但最终留了手没屠族，不过传承千年的东海陆家还是就此一蹶不振，我娘也……”
毕竟融合了记忆，许不令说到这里，心中本能一酸，竟是说不下去了，只剩下一声轻叹。
记忆之中，肃王妃对许不令是真的好，好到许不令不敢去回想幼年的时光。
祝满枝抿了抿嘴，也有点伤感，想了想：
“那……王妃岂不是圣上害死的？”
许不令摇了摇头，继续挖掘着坟墓：“这笔账很难算清楚。东海陆氏抗命在先，朝廷不平难以安天下，我父王是自己接下的圣旨，因为他不接，去平叛的就是距离最近的齐王。
而后我父王虽然带兵去了东海陆家，但最后私自保下了陆氏一脉，只杀了陆家家主给朝廷交差……也就是我外公。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父王严格来说，违抗了皇命。”
祝满枝紧紧蹙着眉头，算了半天，才小声道：“这笔账……确实不好算，朝廷结的是私仇，肃王抗的是皇命……怪不得会有藩王想造反、朝廷想削藩的传言。如果是江湖人，我倒觉得肃王做的对，很重情义。”
“庙堂不是江湖，不讲情义。”
许不令叹了口气：“所以了，‘藩王想要造反’‘朝廷想要削藩’的传言，没人知道真假，毕竟都有动机，很难不怀疑……”
说话之间，锄头下方传来一声木头的闷响。
咚……

第五章 尸与远方
许不令感觉挖到了棺木，便停了下来，用锄头把泥土全部翻开，露出了下方刷着黑漆的棺木。
祝满枝从马侧取来了撬棍，许不令站在棺材旁边，用撬棍强行撬开棺木。
咔——
刚刚撬开一道缝隙，棺木内便有黑雾飘散而出。
许不令猝不及防脸色骤变，摒住呼吸猛地拔地而起，落到了坟堆外，抱起祝满枝就往外跑，一跃进丈，直到几十丈外才停下。
祝满枝还以为见鬼了，火把都给丢了，抱住许不令的脖子，‘咿咿呀呀~’的乱叫，小脸都埋进了许不令的怀里。
“果然是锁龙蛊……”
许不令单手搂着祝满枝，不忘抬手在她后背上轻抚了两下，如同抱着闺女。
棺材里冒出来的黑雾，让许不令似曾相识。
去年在渭河一带，他发了高烧在车厢里卧床不起，百余刺客杀过来时，他刚好过来，浑浑噩噩凭借本能拿着刀剑拼杀，被贼人砸了个瓶子在脚下，里面装的便是这种黑雾。
想起那侵蚀四肢百骸的剧痛，许不令至今回忆起来也心里发毛，若不是体格非人般强健和顽强的求生欲，恐怕当时就自裁解脱了。
棺木中的人已经死了十年，蛊毒还存在，可见这锁龙蛊的霸道。
许不令正思索间，忽然听到一阵小声嘀咕：
“佛祖道祖保佑，小女子绝无冒犯鬼神之意，你们要找就找许世子，是他挖的坟……”
许不令顿时回神，偏头看了眼，祝满枝坐在他胳膊上埋着脸，语无伦次的推卸责任。
许不令满脸黑线，在她臀儿上拍了下：“祝大剑神，你就这么当护卫的？”
祝满枝浑身一抖，连忙闭嘴，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瞄了下，确定周围没什么猩面獠牙的东西后，才反应过来，“呀——”的一声从许不令怀里跳下来，低着头讪讪的笑了下。
许不令摇了摇头，也没和她一般见识，从腰间取下酒葫芦灌了一口，又从衣服上撕了块布，用烈酒浸湿，蒙在了脸上。祝满枝的黑巾也如法炮制。
在外围等了半刻钟，直到棺木中的黑雾散尽后，两人在小心翼翼的走到跟前。
许不令跳下坑里，把棺木彻底打开，火光照映下，露出里面的尸体。
尸体早已经成了骸骨，但并非白骨，从头到脚都是乌黑之色，大半都断裂了。
许不令用手绢捏着一截腿骨拿起来查看，只是用手轻捏便碎裂，极为脆弱。
祝满枝心惊胆战的看着，小声道：“这是锁龙蛊造成的？”
许不令打量一眼骸骨上的痕迹：“毒发后侵蚀四肢百骸，骨头全碎了，肯定是锁龙蛊。”
许不令跳上土坑，把腿骨放在雪地上，然后用小刀割破了手指，滴在了腿骨上。
一滴血珠很快化为了乌黑之色，却没有任何反应。
许不令眉头一皱，眸子里先是闪过惊喜，继而又带着几分压抑。
祝满枝离的远远的，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许不令沉默片刻，开口道：“所谓‘蛊’，多是将百虫置与器中密封，使它们自相搏杀残食，数年后，还活着的便是‘蛊’。锁龙蛊制作秘法早已经失传，但称作‘蛊’，方法应当类似。若是两只‘蛊’产生的蛊毒，强的会压制弱的，不可能共存。”
祝满枝似懂非懂：“那现在？”
“我身上的锁龙蛊，和这具尸体上的锁龙蛊，是同一只蛊虫产生的。”
许不令平淡说完，便将腿骨放进了棺木之中，合棺盖土，再无一言。
祝满枝瞧见许不令面色冷峻，很凶的样子，便也不敢说话了……
……
三更半夜，一杆火把在雪原上忽明忽暗。
许不令骑着马踏上归途，脸色不太好看，不时望向灯海如潮的长安城。
祝满枝老老实实的坐在背后，马匹走到很慢，她没有再厚着脸皮抱住许不令的腰，只是用手抓着许不令的衣襟，酝酿了许久，才嘻嘻一笑：
“许公子，你不要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至少现在确定了毒是谁下的，知道谁下的毒，便能知道找谁去要解药。许公子武艺这么高，又聪明，肯定有办法的……”
许不令回过神，暂且压下了繁复的情绪，轻勾嘴角笑了下：
“等把这事儿办完，我就带你回西凉，给你安排个王府首席门客的位置，咱们想怎么浪就怎么浪。”
祝满枝一愣，大眼睛眨了眨，脸儿不知不觉红了几分，靴子在马侧晃晃荡荡，搅着手指想了一会儿：
“许公子，我经常听说书郎讲大侠的故事，凡是说‘等把这事儿办完’的，好像都没好下场……”
“……”
许不令一时语塞，好不容易酝酿的一点气氛也没了，摊开手无奈道：
“不乐意也罢，我请宁清夜去西凉当门客，她肯定乐意。”
祝满枝顿时急了，抬起小脸儿紧张道：
“我乐意的，反正我爹娘离家出走了，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我还是想找找我爹娘……”
“行，到时候陪你一起浪荡江湖。”
“嘻嘻……”
祝满枝往前靠了几分，有些好奇：“我娘喜欢花，我也喜欢，肃王府漂亮吗？”
许不令点了点头：“肃王府特别大，我小时候一个人住城外，外面还有个大花海，每年春天的时候，花海一望无际，中间有个小屋子，里面有一张特别大的床，睡十个人都不挤……”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略显不解：“弄那么大一张床做甚？起床多麻烦？”
许不令‘呵呵’笑了两声，认真道：
“我小时候调皮，睡觉的时候都蹦蹦跳跳，一不小心就滚到床底下了。王府实在没办法，就弄了一张特别大的床，里面还有秋千、木马等等，可好玩了。”
“哇~好想去看看……那么大的床，在上面打滚肯定很舒服……”
“只是打滚？”
“……不然呢？”
“……”
寒风簌簌，曲江池外广阔的天地间，两人一马，渐行渐远……

第六章 深宫怨凤与白小莲
翌日。
许不令敲完一百零八响晨钟，便正衣冠，好生打扮了一番，雪色金边公子袍、勾花暗纹踏云靴，腰悬白玉带，如瀑长发束起插着玉簪，配上天生勾人的一双桃花眼，出门时把宫女巧娥给看愣了，跟着走路都有点心猿意马。
以前许不令不怎么爱打扮，长年素衣白袍，也就陪陆夫人出门的时候才会隆重些。
今天为了打听贾易的消息，得进宫去给太后道歉，这势必是一场‘险象环生’的硬仗，为了能胜算大些，许不令不得不隆重一点。
四匹大马拉着奢华车架，穿过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
古礼：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四匹马拉的马车在长安也很少见，这是太后兄长萧楚杨的马车，可见太后为了请许不令进宫有多执着，再不答应，就该天子的御辇登门了。
许不令在车厢中正襟危坐，面容冷峻，手旁还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是仙芝斋的胭脂水粉，虽然是陆夫人挑完剩下的，但也价值不菲。
车厢对面，身着宫装的巧娥略显局促，不时起身倒茶，眼神总是在许不令身上一扫而过，却又碍于礼节不敢直视。
许不令其实心里也虚的很，想了想，轻声开口：
“巧娥，太后这几天可提起我？”
巧娥神色微僵，眨了眨眼睛，满脸都写着‘你还好意思说？太后做梦都在念叨你’。
“嗯……太后近日，经常提起了世子，一直等着世子过去。”
“上次是意外，那几首诗词的出处一言难尽，并非我有意欺瞒太后……”
巧娥微微欠身，含笑道：“这个世子应该亲自和太后解释，婢子怕被撵出宫，实在说不上话。”
“……”
许不令顿时了然，点了点头，只觉得这辆马车不是去皇宫，而是去考场。
车轮碾过白石长街，逐渐抵达皇城外，宫女自外面打开了车厢的雕花木门，许不令微微俯身走了出来，正欲下车，忽的听到一阵银铃声。
转头看去，鸿胪寺外走出一队人，穿着类似苗服的服装，和朝廷的小吏客气说笑。
许不令幼年只知道习武，来长安后更不经常走动，其实见识并不算多。打量几眼后，询问道：“这是南越的蛮夷？”
因为百越是被许烈打成南越的，许不令称蛮夷其实都抬举了，在西凉铁骑口中，南越和北齐一直都是丧家之犬。
巧娥走出来，抬手搀扶许不令下马车，柔声道：
“南越使臣近日并未入京，应当是南方的小国使臣。我朝对异邦小国向来照拂有加，送来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都能送回去价值不菲的山海奇珍，每每年关前后，便有不少人进京讨赏赐。”
许不令打量几眼，基本都是杂鱼。他身为藩王世子，也不可能去接见外使，当下也没有放在心上，乘坐步辇入了皇城……
……
长乐宫后方的太后寝殿，几天下来已经变了样，花园里多了个很大的鼎，也不知是从哪儿翻出来的，估计还是前朝的文物，足有两人高，下面堆着柴火。
一帮子宫女战战兢兢的守在殿外，侧殿里堆满了从京城搜罗来的诗词字画，还有来自四海的奇巧物件，几个贴身的女官轮流进去讨好太后。
只可惜往日很好哄的太后，这次不只是烦闷那么简单，真的生气了，饭都不吃，整天想要出宫去肃王府。
身为太后，天子嫡母，要见天子都是把宋暨叫来长乐宫，肃王到了京城都得来长乐宫请安，那有亲自跑去拜会晚辈的道理。
诸多宫女自是不敢让太后为这种小事出宫，劝来劝去，已经快找不到法子了。好在肃王世子懂事，今天总算过来了，太后才安静些。
此时寝宫的正厅中，身着艳丽红裙的太后斜靠在软榻上，姿势略显慵懒，葫芦般的身段儿风韵有致，手中端着茶杯，抿两口便往外看一眼，几次没见人来，便有些烦闷。
旁边的宫女见状便知道太后要生闷气了，连忙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讪讪道：
“太后，许世子马上就到了，您再等等，我让人去催一下。”
太后倾城之容，脸色却不怎么好看，躺的有些乏了，便换了个姿势，靠在了软榻上。
宫女连忙侧坐在地毯上，轻揉的捏着腿，生怕太后憋出病来。
“太后，许世子到了。”
好在一声轻呼，终于从外面的游廊中响起。
太后睁开眼帘，坐起身便去取放在旁边的铜镜，只是手刚伸出去，动作便顿住了，稍微沉默了下，又重新躺了回去，犹如妖娆贵妇般端着茶杯轻轻拨弄着。
宫女正准备帮太后整理着装，见状略显不解：
“太后，不出门迎接嘛？”
太后眉毛都没抬，淡然道：“一个小晚辈，哪有本宫亲自迎接的道理，让他自己进来。”
宫女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因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的缘故，太后的宫裙难免有些褶皱散乱，有失威严，便壮着胆抬手帮忙整理……
……
许不令在寝殿外下了步辇，整理衣冠后，缓步穿过游廊，来到了正厅外。
安安静静，沿途连个打招呼的都没有，气氛着实有些诡异，和上次的众星捧月天壤之别。
许不令对此毫不意外，不紧不慢的走进了正厅，抬眼便瞧见一名宫装美妇侧躺在软榻上，裙摆散落如孔雀开屏，素装淡抹，端着茶杯说不出的冷艳。
“参见太后。”
许不令行了个晚辈礼，把手中的礼盒放在了案几上，便在旁边正襟危坐，面带和煦微笑。
太后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随意抬起眼帘，结果就瞧见了白玉如雪的翩翩佳公子，剑眉如墨双眸如星，满怀亲近的看着她。
“……”
太后稍微愣了下，还是第一次见许不令打扮的这么俊朗，差点没认出来……

第七章 要求真多……
面对眼前的俊朗后生，太后不由自主的坐起了身，放下茶杯，稍微整理着衣裙：
“不令，你来了？本宫方才走神儿，忘记去接你了……”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比陆姨好对付多了……他表情儒雅随和，愧疚道：“晚辈本就有愧在先，哪里敢让太后亲自迎接，唉……”
许不令欲言又止，做出忧愁之色，颇有几分陆夫人的风范。
太后打量几眼，自是微微蹙眉，让宫女倒了杯茶，声音柔婉：
“为何愁眉苦脸的，莫不是出了事？”
许不令摇了摇头，略微沉默片刻，才无奈道：“前几日在承庆殿，莫名出了个大名声。朝臣都以为那几首词是我写的，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前两首是祖父和父王所写，后两首都是门客和陆姨代笔，为的是给我赚个好名声……唉，窃诗为人不耻，这几天我一直辗转难眠，却又难以解释，实在伤神。”
太后微微眯眼，把茶杯端起来，重新侧躺在了软塌上：
“你当本宫傻？”
“……”
许不令表情一僵，旋即摇头：“太后言重了，我绝无此意。”
太后脸色冷淡了下来，看着茶杯轻哼了一声：“你也就骗骗那些有所避讳不敢开口的朝臣，还想连本宫也骗了？许悠在京城的时候，我又不是没听萧相说起过，他若是会写诗词，本宫说不定就去西凉当王妃了，进什么宫……”
许不令自然不敢接这话，世上没人敢接。
太后心里的话憋了好几天，一开了头便收不住：“许老将军本宫不提，就说陆红鸾，她嫁进我萧家是门当户对，但诗词歌赋可从来不擅长。当年许悠在京城，红鸾整天跟在你娘后面瞎跑，把你爹都能气得吃不下饭……”
许不令摇头轻笑：“父王在京城求学之时，陆姨才十岁左右，有点玩性理所当然。”
太后睫毛轻抬：“她现在也没见长大，整天除了你，对谁都不客气，还‘载不动、许多愁’，哼~就差当着本宫的面说‘我侄子比你厉害多啦，气不气，气不气？’……”
“……”
许不令满脸黑线，摸了摸鼻子，还真没话说。
太后说了片刻，心中的不满总算消了些，纤指轻抬指向外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身为王侯更当言出法随。今天了，要么你自己出去把自己炖了。要么你就给本宫写几首诗词，不然呢，本宫就给肃王送封信，以后我来带着你，把红鸾送回淮南……”
“啊？！”
许不令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看着太后。
太后挑了挑眉毛：“不信？本宫若是连这点权力都没有，这太后也不用当了。而且红鸾是我萧家的媳妇，我让她回淮南萧家，名正言顺。”
“……”
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也。
许不令万万没想到，太后能用剥夺监护权来威胁他，这要是没了陆姨，在京城的日子还怎么过。
“嗯……太后三思，陆姨对我宠爱有加，天各一方实在有些不合适。”
太后转着茶杯，随意道：“合不合适，可不是你说了算。”
许不令一时语塞，以前都是他对别人说这句话，轮到自己身上，果然不怎么好受。
“呃……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晚辈本就才学不高，写诗词实在强人所难……”
太后勾了勾嘴角，端着茶杯小抿一口：
“本宫不急，都在长乐宫待十年了，有的是时间。今天若是你写不出诗词，可以慢慢想，实在想不出来就说一声，以后本宫来教你写。”
许不令满脸无奈，现在打听消息，太后肯定来句‘写首诗词就告诉你’，还是得先安抚太后的情绪。
许不令斟酌片刻，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嗯……我试试吧。”
太后眼前一亮，坐起身来，拍了拍手：
“备笔墨纸砚。”
“诺！”
宫女闻声总算松了口气，跑到侧屋把早就准保好的竹溪宣纸、漠北狼毫拿了过来，书案在许不令前面放下。
太后再无方才的冷淡之意，笑意盈盈的起身，站在书案旁边，轻扶袖摆往砚台里加了点清水研墨，动作轻柔优美，赏心悦目。
许不令坐在书案前，还真有几分‘李太白让贵妃研墨’的感觉。太后艳丽动人却又不失端庄，自内而外的大气又凭添了几分别样韵味，估计比杨玉环更加动人，毕竟杨玉环只是个贵妃，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太后，皇帝他娘。
沙沙——
墨条在砚台里轻轻滑动，太后居高临下，笑容亲和：
“本宫读的诗书不少，可莫要随便抄一首糊弄人，要专门给我写。”
许不令点了点头，拿起狼毫，琢磨该抄哪一首。深宫词史上还是比较多的，即便想不出，随便来首耳熟能详的‘无言独上西楼’也能应付。
只可惜，太后好不容易把许不令请来，又受了气，可不会让许不令敷衍了事，还加了点要求：
“待在深宫本就凄苦，我可不想听‘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嗯……要寓意好点，写出来能让本宫开心的。”
“嗯……”
许不令抬眼望向太后，稍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让人开心倒是简单，无非是溜须拍马夸一顿，女人嘛，下到八岁上到八十，夸她漂亮可能明面上不会承认，但心里面肯定不会生气。
许不令轻扶袖摆，做出苦思冥想之色。
太后见许不令答应，似是猜出许不令的想法，抿了抿嘴，又开口道：
“等等。”
许不令头皮发麻，无奈抬头：“嗯……太后还有什么要求？直说即可，反正我不一定写的出来。”
太后眉眼弯弯笑了下，抬手冲着巧娥勾了勾：
“把那幅画拿过来。”
巧娥似乎知道太后会提这个，急急忙忙便跑去了太后的卧室……

第八章 美人图
让巧娥去取画卷后，太后稍微整理衣冠，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拿起铜镜看了看，眉宇间带起几分愁色：
“在深宫待了十年，早已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比不得当年了……”
许不令含笑摇头：“太后莫要自谦，在不令看来，太后正值青春年少，哪有年纪大了一说。再者，佳人如同醇酒，历经岁月沉淀的佳酿，自是比刚出来的新酒味道好。”
这是太后曾说过的话，太后闻言眨了眨眼睛，以袖摆掩住嘴唇‘嗤——’的笑了一声：
“没看出来，小不令嘴还挺甜，怪不得红鸾整天盯着你不放。”
许不令正义凛然：“实话实说罢了，绝无吹捧之意。”
太后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放下铜镜，摆出个颇为端庄却又不掩风韵的姿势，稍微琢磨了下：
“岁月不饶人，比不得当年。嗯……徐丹青你可听说过？”
许不令点了点头：“当代画圣，宣和年间曾画过八位美人，我娘是其中之一。至今那幅画像还挂在父王的书房中。”
太后眸子里明显闪过几分小得意，微微颔首：
“当年徐丹青做客淮南萧家，也曾给本宫画过一幅。当年江湖上还因为这事儿传的沸沸扬扬，弄了个‘宣和八魁’的说法，把本宫也捧了进去。”
“有所耳闻。”
“可惜啊~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徐丹青先后画过八个人，无一例外都身世坎坷。皇后崔小婉郁郁而终，唐家小姐逃婚出了家，你娘……唉~本宫还算幸运，可也逃不过在深宫之中孤独终老的命数。也不知是不是徐丹青笔里有毒。”
“子不语怪力乱神，太后不当为这些事烦心。”
许不令也不好安慰，毕竟一个太后，这辈子肯定离不开深宫了，除了放宽心态过得开心点，别无他法。
片刻后，巧娥小跑而来，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画匣。
太后显然对这幅画很重视，起身接过后，手持画轴在许不令面前展开，一副美人图跃然纸上。
画卷上的女子和太后有七八分神似，身着罗裙手持团扇，周围有青竹两棵，喜鹊一只，下笔简单随意，却在一笔一划间，将豆蔻之龄的美人展现的淋漓尽致，透过画卷便能感受到美人身上那股略显俏皮的活泼。
太后兴致颇高，很有耐心的讲解：“画上的两颗竹子是湘妃竹，本宫乳名‘萧湘儿’，上古年间，帝舜继尧位，娥皇、女英为其妃，后舜帝至南方巡视，死于苍梧。二妃往寻，得知舜帝已死，埋在九嶷山下，抱竹痛哭，泪染青竹，泪尽而死，此竹便被称之为‘潇湘竹’……”
许不令对于这个倒是听闻过，点了点头：“那这只喜鹊……”
巧娥站在旁边帮忙撑着画卷，含笑道：“太后幼年性子活泼，听闻徐丹青路过，就派人把徐丹青请了回来，叽叽喳喳劝了好几天……”
太后脸颊微红，带着几分不满。
巧娥连忙闭嘴，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许不令拿着毛笔坐在书案前，忽然有点感同身受。
徐丹青一个江湖客，哪里惹得起淮南萧氏，估计当年的境遇和他差不多，‘请’‘劝’之内的措辞太过文雅，说‘绑’‘威胁’估计要更符合实际。
许不令都能想象出太后娘娘当年瞪着眼睛，说：“你今天不画，这辈子就在萧家住着不用走了”的模样。
不过太后入‘宣和八魁’，单凭相貌也当之无愧，能入宫为国母者，皆是天生丽质的美人，之所以要绑着徐丹青做画，可能有其他原因吧。
太后很热络的介绍了片刻画卷后，便把美人图竖在身旁，含笑道：
“小不令，你觉得画卷上的人好看些，还是本宫现在好看些？”
幼儿园级别的考问。
许不令不假思索：“画卷上的美人虽有倾城之国色，但稍显青涩稚嫩。和现在的太后比起来，便如同孙家铺子的断玉烧和太后秘藏十年的断玉烧，同一种酒，后者无论品相还是韵味，都更胜一筹。”
“咯咯咯……”
太后眉眼弯弯，娇笑连连：“你这小子，人不大，说话倒是真好听。”
许不令摇了摇头：“晚辈若有虚言，真把自己炖了。”
太后笑了片刻，把画卷收了起来，整理宫裙在书案前站好，双手叠放在腰间，亭亭玉立，曼妙身段儿展现的淋漓尽致。
“看你这么会说话，本宫就不计较你骗人的事儿了。就按照我的模样写一首诗词，我不外传，特别是红鸾那儿。”
许不令光明正大的注视太后许久，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太后把许不令当晚辈，倒也没有太过避讳，还提着裙摆原地转了一圈儿，宫廷舞常见的姿势，裙摆飞散，一动一停间，尽显压城之国色。
许不令拂袖持笔，本想把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抬出来交差，毕竟这首最适合。
可拿着毛笔犹豫了片刻，许不令又想起了身上的锁龙蛊。看着面前的太后，稍微沉默了片刻，抬笔在洁白宣纸上写下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写完后，许不令把狼毫放在了笔山上，微微颔首。
太后没想到这么快就写完了，带着几分期待走到许不令身旁，目光扫过宣纸，明显带着几分惊艳之色，拿起来仔细观摩。
“嗯……”
太后明显是很喜欢的，不过，虽然不晓得这首诗是叛军破长安时写下的，其中的滔天杀气却能看出几分，这若是被人曲解，难免惹来麻烦。
太后酝酿了稍许，微笑道：“不令，本宫还没有傲世群芳的本事，这首诗杀气太重了些。”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身上中了毒，一直没找到解毒之法，心里面确实有些戾气，太后勿怪。”
太后把宣纸叠起来，收进了怀里，含笑道：
“朝廷一直在追查锁龙蛊的事儿，迟早会有线索。你年纪尚轻，要平心静气，只要不动气常喝烈酒，锁龙蛊便不会轻易发作。”
许不令点头轻笑，让宫女把书案笔墨收了起来，随意和太后聊了几句家常后，才随口询问道：
“对了，我自幼好武，对贾公公早有耳闻，前几天听陆姨说贾公公还有个义子，名叫贾易，来京城后一直未曾见过，太后可知晓其人？”

第九章 突发奇想
太后侧坐在雕花软榻之上，从宫女手中接过茶水，放在了许不令面前。听起询问，蹙眉想了下：
“贾易……贾公公是有个义子，十年前圣上登基时入的宫，起先在内库当差，后被贾公公看中收为了义子，本宫不管这事儿，了解不多。”
许不令端起茶杯，轻轻点头，只要人还在宫里就好，不过太监也分品级，内库是天子私库，重要性不言而喻，一个刚入宫还没被贾公公收为义子的太监，便担任掌事，官运未免太好了些。
“太后，这个贾易，入宫前是个什么身份？”
太后轻抿了口茶水回想，不慎之下把茶叶吸进了嘴里，忙得用纤薄红唇叼住半枚翠绿茶叶，左右看了看。
许不令从怀里取出手绢，摊开在手心伸了过去。
太后眨了眨眼睛，抿着茶叶有些不好意思，把手绢接了过来，捻住唇边的茶叶放入其中，交给了走过来的宫女：
“好像是崔家打了招呼才直接去了内库任职，现在还负责看护着立政殿，估计是崔家送来保护皇后的人，能被贾公公收为义子，想来武艺不错。”
许不令微微蹙眉，太后所说的崔家，便是‘萧陆崔王李’中的幽州崔氏了，已故皇后的娘家。不过崔家向来保守中庸，在朝堂上也算是中立派，和许家无利益纠葛，不太可能卷进这件事中，想要查清楚锁龙蛊，恐怕还得亲自去会会身在宫中的贾易。
念及此处，许不令不再多问，从旁边取来了小礼盒，打开后里面是几盒香粉：
“上次收了太后的好酒，却失信与太后，实在心中有愧。今日过来前，特地去仙芝斋选了几样小物件，太后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太后明显意外，放下了茶杯，俯身接过盒子，拿起来打量几眼：
“不令倒是有心了，唉~萧庭那不争气的，从小看着他长大，都没见他送过东西，光想着从本宫这里拿。平日里听说仙芝斋出了新东西，还得让巧娥跑腿……”
许不令面带微笑，顺势接话：“太后若是喜欢，我过几日再过去挑些胭脂水粉，给太后送过来。不知太后喜欢什么样的？”
太后见许不令还要进宫陪她，心里自是乐意。合上匣子自然而然的放在了大腿上，抬手指了指红唇：
“这样的就行。”
“……”
许不令表情一僵，他哪里知道这唇脂是什么色号，这不是要他命嘛！
早知道把老萧带着了……
巧娥是瞧出了许不令那份欲言又止，开口柔声道：
“太后喜欢‘红兰花蜜’，若是世子不好选，挑最贵的买就行了，婢子以前就是这么选的……”
“咳——”
太后微微眯眼，显然觉得这话很没品位，女人家挑胭脂，哪儿有啥贵买啥的，那不成土财主了。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放下了茶杯：“我知道了，改日登门必然带上。”
太后今天本来是准备兴师问罪，此时被哄开心了，几日来的郁闷不满烟消云散，眉宇间也带上了几分明艳之感，但待客之道显然没尽到。此时略显不好意思：
“今日未曾准备，还收了你送的东西，本宫这长辈当的实在不称职。”说着便把画匣拿了起来，递给许不令：“没准备什么礼物，这幅画便送你吧，徐丹青的真迹，世上可没有几副。”
许不令有些受宠若惊。画圣徐丹青的墨宝，在其封笔之后，市井间已经炒成了天价，别说买，大部分人连赝品都没见过。这副太后的美人图估计也没人敢临摹，皇帝见了都得行个礼，而且太后方才的模样，明显很喜欢这幅画，他哪里敢收。
“这……这太贵重了，太后还是自己珍藏吧。”
太后轻笑了下，把画匣放到了许不令的手里：
“你都说了现在的本宫比以前好看，本宫还留着做甚？改天把徐丹青叫来再画一副便是。再者你这首诗同样贵重，百年千年后，孰高孰低还真说不准，本宫不占你便宜。”
“……”
许不令自是不想收下的，暗暗酝酿措辞。
太后见他不接，眉宇间露出几分黯然，摇了摇头：
“不喜欢？也罢，看来是本宫自作多情了……”
许不令想去查贾易，日后免不了来宫中，不好让太后神伤，当下面带微笑，双手接过画匣：
“晚辈自是喜欢，谢太后了……”
……
……
同一片天空下。
长安街头行人摩肩接踵，购置年货的大户人家赶着马车穿行在坊市之间，过往的江湖客也少了些，毕竟江湖客也有归宿，一辈子都在江湖里摸爬滚打的终究是少数。
祝满枝从衙门里出来，手按腰刀没精打采的走向街头，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崭新的狼卫制服，以前的被宁清夜弄破不能穿了。不是因公受损，衙门自然是不认，新衣服得自己掏银子买，还得被长官絮叨几句大手大脚。
祝满枝孤苦伶仃一个人生活，为数不多的家当都是自己挣来的，肯定心疼。而且昨天去挖坟的时候，许世子说要带她去西凉，她昨晚上辗转难眠寻思了下，江湖上没有白吃的宴席，千里迢迢跑去肃州当门客，总得有点本钱不是，不能吃穿都依仗着许世子。
这就和姑娘嫁人一样，带着丰厚嫁妆过去，总比只带着个身子过去受人尊重，地位也相对高些。
祝满枝存下的银钱不多，所以说这银子该挣还得挣。她一个狼卫只能拿赏钱，可是天字营的狼卫补充太慢，短时间肯定找不到队友，她又不经打，破不了大案子……
心心念念。
祝满枝在街道上转了好几圈，不知为何就走到了一条巷子，前方有一栋荒废的宅院。
“怎么走这儿来了……”
祝满枝正想扭头离开，忽然又心念一动。
她不能打，有人能打呀！
祝满枝琢磨了下，忽然觉得这主意不错。宁清夜是许世子的人，那大家就是一伙儿的，而且不会和她抢功劳，这不要钱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念及此处，祝满枝顿时欢喜起来，按着腰刀小跑到了院子门口，抬手‘咚咚——’敲了两下……

第十章 论天下美人
“谁？”
“汾河剑神！”
“……切——”
听见里面的回应，祝满枝插着小腰想骂几句，可一想到打不过，便悄悄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吱呀——
老旧院门打开，裹着狐裘的宁清夜走了出去，居高临下，清冷双眸看向祝满枝的胸脯。
祝满枝心中一慌，连忙抬手抱住胸脯，大眼睛里满是谨慎：
“不许动手，一件衣裳三两银子，衙门可黑啦，弄坏了你赔。”
宁清夜自是没有动手的兴趣，平淡道：
“有事？”
祝满枝确定对方不会动手后，才点了点头，很是认真的道：
“许公子看你在屋里无事可做，让你跟着我去抓贼，积累江湖阅历。”
宁清夜眉梢一蹙：“贼喊捉贼？”
嗯……看来在道观里读过书。
祝满枝憋了半天，才把笑憋回去，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不是抓你，去抓别的贼人。”
“那我岂不是成了朝廷走狗？”
“是鹰犬……不对，是许世子的门客！”
“……”
宁清夜稍微琢磨了下，倒也没有拒绝。毕竟她江湖经历还算丰富，却很少和官府打交道。日后要报仇免不了和狼卫接触，跟着去看看倒也没什么问题。
宁清夜从屋里取来长剑，把狐裘挂在了屋里，换上了披风纬帽的江湖客装束，便和祝满枝一起出了门：
“去抓谁？”
祝满枝心里喜滋滋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掏出无常薄来，指着上面几行字迹：
“西市有个郑三刀，是西市的地头蛇，听说有两家赌坊都是他的，整个地字营都抓不到……”
“很厉害？”
“嗯……对，许公子都没能抓住他，很难缠。”
宁清夜脚步一顿：“许公子位高权重都奈何不了，我去送死？”
祝满枝嘻嘻一笑：“在我看来，姑娘比许公子要厉害，杀伐果断、武艺高强，还没中毒……”
“……”
宁清夜微微挑眉，倒是没有否认这话，点了点头，便被拐走了……
……
下午时分，许不令出了皇城，直接前往国子监继续闭关。
今天去宫里主要是和太后拉近关系，真去查贾易还得缓几天，不然进宫太频繁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按照今天席间的情况来看，太后算是稳住了，吃饭的时候态度极好，和心情不错的陆姨如出一辙。
许不令本想乘机提个建议，把‘刚正不阿’的公孙父子送去岭南种地或者山西挖煤，太后是萧相的妹妹，这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可仔细一想又没借口，毕竟公孙禄的‘赤子之心’许不令看在眼里，也不知情，帮着他说话转手就把人家充军发配，日后谁还敢帮他。公孙禄统帅一部分御林军负责城防，留着这一份‘香火情’在，日后未必不能用上。思来想去，许不令还是暂且放过了公孙父子。
车厢摇摇晃晃，停在了国子监外。
许不令抱着画匣走向钟鼓楼，恰巧撞见萧大公子放学从文曲苑出来。
萧庭正和几个王公贵子商量晚上去那儿探讨诗词，瞧见许不令，便吊儿郎当当跑过来，上下打量几眼：
“哟呵！许不令，你竟然站着出来的，有点能耐，姑姑没把你炖了？”
许不令懒得搭理这二货，一言不发便走了过去。
萧庭倒是兴趣十足，大冬天摇着扇子跟着旁边，看了看许不令手中的画匣：
“你还买画？啧啧啧……弄了几首诗出了名，还真有点文人做派了……”
许不令把画匣放到另一边抱着：“滚。”
萧庭嘿嘿一笑，稍微正经了点，开始附庸风雅：
“丹青字画我研究颇多，画圣徐丹青知道不？真迹就在我姑姑那里，圣上那儿也有一副，我都研究过，要不要叔叔给你掌掌眼？”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听说太后的那副，画的便是太后？”
萧庭折扇一拍手掌，满眼自豪：“那是自然，我姑姑当年可是宣和八魁之榜眼，排名还在肃王妃之上，唉~只可惜红颜自古多坎坷……”
许不令眼神一冷。
萧庭感觉到了杀气，及时闭嘴打了个哈哈：“别这么大火气……嗯，宣和八魁中最漂的那个你知道是谁不？”
许不令皱了皱眉：“能称国色者，必然各有千秋，高下之分全看个人好恶，哪里来的高低。”
“非也。”
萧庭摇了摇头：“徐丹青被江湖人称作‘画圣’，平生只画美人，非倾城之色不动笔。之所以只画了八个，是因为画完最后一个后，觉得世间女子再难入画，就此封笔归隐。”
许不令微微皱眉：“世间女子再难入画，好大的口气，真当这世间再无绝色？长青观的宁清夜，我便觉得不输世上任何女子。”
“哟~”
萧庭一愣，笑眯眯的道：“你也喜欢宁仙子？同好同好，江湖上出了不少画册，评昭鸿年间的江湖美人，宁仙子一直霸占榜首，我倾慕已久。唉~只可惜宁仙子性格寡淡，长年呆在山上当道姑，没机会见到……”
萧庭感慨半天，见许不令不接话，又想起了什么，凑到跟前小声道：
“对了，说起美人，昨天四夷馆来了个异域美人，听说长的很……嗯……很与众不同。眼睛是绿色的，皮肤白的和纸一样……”
许不令眉梢一挑：“绿眼睛、面白如纸……母夜叉？”
“谁知道呢，可能是一帮子没见过是世面的乡巴佬瞎传的。”
萧庭嘀咕了几句，便准备转身离开。
许不令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萧庭，你觉得太后的画像和太后本人，谁更好看些？”
萧庭摊开手：“这还用问，肯定都好看。姑姑也问你了？”
许不令脸色微僵，忽然觉得中午的回答有点问题，怪不得太后忽然不要这幅画了……
“多谢指教。”
“嗨~学海无涯，以后这种问题多向我请教，我这当长辈的有问必答……”
告别了萧庭，许不令回到国子监下的房间里，看着手中的画匣，忽然又有点头疼。
别人送了他好东西，陆姨必须得送点更好的，上次太后送酒便是个例子，这几天他就听老萧说陆姨跑去的孙家铺子，估计便是寻好酒去了。
徐丹青的墨宝留存极少，大多在王侯将相手里，陆姨自是找不到更好的，若是得知他进宫和太后私会，还收了这副美人图，肯定委委屈屈好多天。
把画烧了吧太暴殄天物，也舍不得，许不令犹豫片刻，便蹲下身，把画匣塞到了床底下藏了起来……

第十一章 闲话家常
承庆殿一场大戏带来的风声，随着年关的临近逐渐冷却下来，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头，寻亲访友的走动也越发频繁了。
晌午时分，松玉芙精心打扮了一番，抱着从江南布行精心挑选而来的两匹布，走过了魁寿街的三座八角牌坊。
自从上次把勺子塞进许不令嘴里后，松玉芙在家里躲了好几天，生怕许不令跑过来把什么又热又烫的东西塞进她嘴里。
好在许不令有点肚量，没有和她斤斤计较。松玉芙躲了几天见没挨打后，心里自然也就放松了下来，又想起心心念念的簪子。
唉……
上次不小心得罪了许不令，去要簪子会被刁难不说，肯定也拿不回来。松玉芙在家琢磨了许久，便打起了找家长的注意。
在承庆殿的时候，陆夫人说能管教许不令，有什么麻烦尽管找她便是。只要陆夫人肯开口，簪子说不定能要回来。
于是乎，松玉芙便去布行挑了两匹好布料，偷偷摸摸的跑到了萧府之外。
魁寿街萧家不单是萧相的府邸，里面除开萧相一家，还有旁系的萧氏子弟，在国子监求学的也不少。
松玉芙和管家通报了来意，报出了‘家父松柏青’的名号后，便被管家领着到了后面的景华苑别院。
冬日大雪纷飞。
锦华苑的湖畔水榭上，陆夫人和月奴坐在露台上绣花，脚下放着暖炉，旁边还有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说着：
“小王爷跑去长乐宫了，从辰时待到了申时三刻，应当是在宫里用了膳……”
“听出宫采办的宫女说，太后这几天心情好得很，给所有宫女都发了赏钱……”
“小王爷这几天都在国子监不出门，不是舞剑就是看着皇宫发呆，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
陆夫人裹着鹅黄披肩，手中拿着一件崭新的公子袍，只听不说，时不时深吸一口气，熟美脸颊上多出几分烦闷。
月奴拿着针线，听见有人过来，抬头瞄了一眼，便柔声道：“夫人，松姑娘过来了。”
陆夫人娥眉微蹙，略显意外的回过头，继而站起身来，让丫鬟准备茶水座椅，走下了水榭，遥遥颔首：
“玉芙，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望婶婶？”
陆夫人语气亲和，眼底却带着几分疑惑，毕竟松玉芙抱着两匹布过来，待会若是说来提亲啥的，该怎么回应才是……把人轰走，不令会不会生气……
松玉芙含蓄一笑，走到跟前欠身福了一礼：
“陆夫人，我……我就是过来转转，若是夫人不方便的话……”
“这说的什么话，外面雪大，快进来。”
陆夫人心中疑惑，表面上也不可能失礼，含笑领着松玉芙走进湖畔水榭，在暖炉旁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玉芙，过来找我，可是不令在国子监闯祸了？”
“没有。”
松玉芙还是有点紧张的，她爹虽然很厉害，但对面可是金陵陆家的嫡女，寻常妃子见了都得尊称夫人。
松玉芙把两匹布放下，很有礼数的接过茶杯：“我……我有点私事儿，想请夫人帮个忙。”
陆夫人双手叠放在大腿上，坐姿端庄优雅，含笑道：“不用客气，直说即可。”
松玉芙酝酿了许久，才壮着胆子开口：“前些日子我偷听了许世子作诗，后来龙吟诗会给世子惹了麻烦，当时答应不把诗词透漏出去，世子把我的簪子拿走了……”
陆夫人表情一僵，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女儿家的簪子、男儿家的玉佩，从来都是不离身的物件，一般被用作定情信物……没想到你们俩……
松玉芙知道会被想歪，连忙开口解释：“是世子强行抢走的，我没办法，后来承庆殿……世子就不还我了，我没有失信……当时不想开口的……”
对于这个，陆夫人当时坐在旁边，倒是比较清楚。陆夫人点了点头，总算明白松玉芙为什么老围着许不令转悠了，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小事情，不令性子不好，生气的时候只听我的，我过几天和他说一声便是。”
松玉芙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夫人了，我以后肯定离世子远远的……”
陆夫人听见这话，心里不由升起几分古怪。总觉得自己像棒打鸳鸯的坏长辈，想方设法阻碍晚辈接触，若是不令知道，恐怕会不高兴……
念及此处，陆夫人斟酌了片刻：“同在国子监，也没必要形同陌路，嗯……你放心和不令接触便是，若是有麻烦随时来找我……不过，也不要走的太近，不令身份特殊，被有心人误解，难免引来流言蜚语……”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琢磨半天，也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只得点了点头：
“我会注意的，学记中便有一句‘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我带着爹爹看护学子，也该尽师长之职。最近许世子有些举止不太……不太妥当，夫人也该管管才是。”
陆夫人微微蹙眉：“不令怎么啦？”
松玉芙脸色一红，自然不敢把摸她臀儿的事说出去，只是小声道：
“也没什么，就是比较凶，有背君子之风……”
语气有点委屈，闷闷的。
陆夫人恍然，含笑劝慰：“许家是将门世家，不令又在边关呆了几年，脾气大在所难免。带兵打仗的男儿本就该有点脾气，和长安的文弱书生自是不同，松姑娘习惯就好……”
被打屁股，怎么习惯……
松玉芙抿了抿嘴，说了片刻，觉得陆夫人话里话外都宠着许不令，估计簪子的事儿许不令不给，陆夫人也不会真管教许不令，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念及此处，松玉芙也不在多说，聊了些闲话家常后，便起身告辞。
陆夫人将松玉芙送出景华苑，看着松玉芙初具规模的身段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年纪不大，倒是长了个好生养的身子……”
说着陆夫人收紧裙子，扭头看了眼，又低头看了眼，才仪态翩翩的走了回去……

第十二章 压马路
距离上次进宫，眨眼便是七天过去。
许不令觉得冷却期差不多后，便给宫里递了消息，下午时分再次拜访太后，而此时距离年关也不剩几天了。
待在国子监的这几天，许不令让老萧和护卫去调查了情况，立政殿是皇后的居所，在皇帝的后宫之内，要找贾易谈心恐怕有点难度。
不过难度再大，许不令也得想办法，锁龙蛊在身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不解开便永远受制于人。后宫离长乐宫隔着一座千步廊，这个办法自然只能从太后身上下手了。
进宫的安排紧锣密布，而外面传回来的消息则让许不令有些啼笑皆非。
根据老七老八的汇报，祝满枝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把宁清夜拉出去横行霸道，拆赌坊、砸窑子、抓嫖客、逮赌棍，谁好惹欺负谁，短短几天时间便让长安城的泼皮弄得人人自危，缉侦司积压许久吃力不讨好的案子被破了大半，一举提升了狼卫破案率。
祝满枝赏银拿的手软，宁清夜也不嫌掉价，扯着狼卫的大旗到处收拾小流氓，看模样玩的还挺开心，估计也是养伤憋久了的缘故。
许不令对此自然是不加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只要不给他闯祸惹麻烦就行。
中午时分，许不令便再次打扮的玉树临风，先到了魁寿街的景华苑外。
上次答应送给太后胭脂，今天进宫必然是要带上的。而且光干正事把陆姨忘了也不行，家庭工作两不误才是好男人，因此正好乘着挑胭脂的机会，陪着陆姨出门散散心。
暖阳悬空，许不令站在别院外安静等候，不出片刻，早已经准备好的陆夫人，便穿着墨绿冬裙走了出来，肩上搭着坎肩，头发梳成了最近比较流行的随云髻，一根花簪插在发髻之间，端庄气质未消，凭空多了几分明艳。
许不令展颜一笑，走到马车旁抬手搀扶。
“陆姨。”
“嗯。”
陆夫人心情很好，上了马车后，还转身探出手。许不令自然而然的握住白腻柔荑，毫不费劲的上了马车。
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石道，前往京城最繁华的状元街。
陆夫人靠在车窗旁，帮许不令整理着衣襟和头发，柔声道：
“今天怎么想着陪我出来逛逛？不禁足了？”
许不令要进宫，不可能瞒得住，面对陆夫人明知故问，含笑道：
“禁足不过是圣上的场面话罢了，好久没陪着陆姨出去走走，上次落水还染了风寒，怕陆姨呆在家里心中烦闷。”
陆夫人整理好许不令的衣冠，仔细打量几眼，才继续闷闷不乐的一声轻叹：
“不是说不进宫的嘛？上次跑去赔礼道歉也罢，这才几天时间又去，是怕我生气才过来的吧？”
许不令就知道要说这个，面带微笑，抬手揉捏着陆夫人的肩膀：“太后是长辈，收了两坛酒却失信于人，终究过意不去。我去探望下长辈罢了，陆姨怎么会生气，应该觉得我懂事才对。”
陆夫人微微蹙眉，扭了扭肩膀，却没挣脱许不令的手：“我管的严，太后可大方了，你看看她把萧庭带成了什么样？我就怕你也整天粘着太后不亲近我这姨了。常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不是生气，是怕你学坏！”
“……”
许不令点头轻笑：“我又不是白眼狼，陆姨对我这么好，心里暖和着。上次在我屋里歇息一晚，还帮我把被子、床单、枕头全换了……”
陆夫人脸颊蹭的通红，又连忙压了回去，幽幽怨怨的神色瞬间不见，坐直身子往里侧移了些，柔声道：
“顺手罢了，不用放在心上。”
“好吧。”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终于清净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陆夫人憋了再多话也说不出来了，端端正正的坐在车厢里，眸子不时瞄许不令一眼，也不知琢磨什么。
许不令自然正襟危坐，半点异样表情没有。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陆夫人想起了松玉芙的事儿，口气平和，不带半点情绪：
“对了，你是不是把松玉芙的簪子抢了？女人家的簪子很重要，贸然拿走影响不好……”
许不令眉头一皱，没想到松玉芙胆子这么大，状都告到陆夫人这儿来了，那簪子更不能还给她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离京的时候还给她，便离京的时候还给她。”
陆夫人见他这么说，便也不再多问：“你自己有分寸即可……不过不要忘了，若是有喜欢的姑娘，先带过来给我这当姨的瞧一眼。”
“那是自然。”
许不令含笑点头。
车厢摇摇晃晃，很快来到了大业坊，经过距离龙吟阁不远的一家酒楼之时，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喧哗，马车急停。
陆夫人坐在里侧，正出神儿想着事情，猝不及防便往前倒去，“呀——”的直接撞在了许不令身上。
许不令反应极快，重心不稳时便伸出手，直接抱住了倒过来的陆夫人，蹙眉看向外面。
陆夫人斜斜躺在许不令怀中，稍微懵了下，连询问都忘了，抬眼瞄了下许不令的表情后，才不动声色的移开许不令放在后腰的手，坐直身体勾了勾耳畔的发丝，略显不悦的询问：
“怎么了？”
坐在马车外的车夫恭敬道：“夫人，有人打架，把路堵了。”
车窗外，洋洋洒洒聚集了几十号人，都是出来逛街的百姓，在酒楼外围出了一个空心大圈。两个汉子大冬天撸起袖子，脸色涨红撕打在一起，一个是江湖人打扮，一个则穿着异域服饰。周边叫好声不断。
大玥尚武之风盛行，以前满街乱斗有损大国威严，朝廷才把所有武馆赶到了虎台街禁止私斗。但这个禁止私斗，是指动铁器生死搏杀。寻常不动刀子切磋，只要按规矩来，朝廷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百姓也喜欢看热闹。
不过眼前这热闹，显然阻碍的交通秩序。
陆夫人受了惊吓，许不令自然有火气，当即便起身走了出去。
陆夫人连忙拉住许不令的袖子，劝道：“算了，江湖人打着玩罢了，你堂堂肃王世子，和他们生气做甚？”
许不令待会还得进宫，可没心情看菜鸡互啄，含笑回应了一声：“挡路了”便出了车厢……

第十三章 江湖游侠儿
“好——”
“滑铲啊——”
“绕后饶后——”
状元街上人声嘈杂，一帮子百姓面红耳赤吆喝，指挥两个汉子过招。
而在场中单挑的两人，一个是虎台街武馆的师傅，一个则是刚刚入京不久的‘番邦使节’。
大玥百姓向来傲气好武，在酒楼中吃饭的时候，武馆师傅多看了几眼，不曾想那外邦人不夹着尾巴做人，还问了句“你瞅啥？”，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其自然了。
不过让周边百姓意外的是，这蛮夷身手着实不错，把武馆师傅打的是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央央长安的武夫，被一个蛮夷打趴下那丢的可不是一个人的脸，围观百姓自然就着急上火了，有点功夫的都恨不得自己上去。
而街边的酒楼二层，临街的雅间之内。‘白沙国使臣’呼延杰，大马金刀坐在窗口的凳子上，打量着下方的战况。
雅间内坐着四人，碧眼红衣的女子眼神平淡，对外面的场景视而不见。
旁边两个苗装汉子，倒是笑容玩味：“长安号称武夫百万，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我百越武林随便出来几个，便能把这里的人按着打，也不知朝廷当年怎么输给许烈的。”
‘南越’是大玥这边的称呼，被打成丧家之犬的百越自然不可能改国号，便如同北齐现在还自称大齐一样。
呼延杰嗤笑了两声，见胜负差不多见分晓，便也没了再看的意思，坐回桌前开口道：
“大玥武人向来目高于顶，以为我百越江湖全是藏在山沟沟里劫道的宵小，连大玥朝廷也把我百越视为弹丸小国，这就是安稳久了没吃过亏。”
旁边的汉子哈哈笑了两声：“若不是他们狗眼看人低，我们哪儿来的机会过来骗那赏赐。随便弄几件狐狸皮山参，换来的可是真金白银……”
呼延杰抬起手，制止了汉子的话语：“年关后才能离开长安，银子没到手别这么张扬。”说着看向对面的碧眼女子：“钟离楚楚，你这主意当真妙哉，我呼延杰走南闯北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知晓能这么挣银子。”
面蒙红纱的钟离楚楚，眼中含着几分讥讽：“大玥向来如此，官吏安逸习惯了，叫声‘天国、上官’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珠崖岛相距万里，他们没心思去查证，反正皇帝掏银子。”
呼延杰嘿嘿一笑：“咱们这要是每年来一次，还走什么江湖，好吃好喝供着，临走把金银装好放车上，还派人送出边关，感觉就和真当了官似的。”
“当官的皆是鱼肉百姓的饿鬼，有什么稀罕的。”
“那倒也是。”
呼延杰琢磨了下，看向繁华远胜南越都城百倍的长安城池：“银子虽然骗到了，不过咱们三十来号人，一分下来也没多少，要不在长安接个活儿捞一笔再走？”
钟离楚楚哼了一声：“我的那份儿一文不能少，其他随你们……”
正说话之间，一辆奢华马车在酒楼外停下，上面的车夫抬手驱赶着挡路的百姓。
呼延杰起身站在了窗口，抬眼打量，却见马车上走出来宫白衣公子，桃花眼、棱角眉，举止间贵气自显却不失儒雅，腰间一个朱红酒葫芦又添了几分浪荡之意。
“呵——这男人长的和娘们似的，比楚楚姑娘还好看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钟离楚楚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扫了一眼，便冷笑道：“大玥的书生都这样，娘里娘气，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
“哗——”
钟离楚楚话没说完，就见那‘弱不禁风’的白衣公子，双膝微曲猛踏车沿，拉车的四匹大马同时长嘶，车厢肉眼可见的晃动了下。
继而白衣公子冲天而起，硬生生越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砸在了酒楼外的空地上，暴力至极却又行云流水，连丝毫卸力的动作都没有。
钟离楚楚话语戛然而止，微微偏头，碧绿双眸满是错愕。
街面之上也响起无数声惊呼。私斗的两人都打出了火气，见有人搅局，不由分说便拳脚相向。
只可惜两人还没抬手，就被那白衣公子一手一个捏住后衣领，双手合拢碰了下，脑袋磕在一起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刹那间四肢瘫软晕厥过去。
白衣公子抬手直接将两人丢进了酒楼，转身便走。
围观百姓惊为天人，哪里敢挡道，连忙就给让开了道路。
“这厮好生嚣张，打了我们的人说走就走！”
雅间中的两个汉子勃然大怒，看向了为首的呼延杰。
他们一行三十余人虽然大半是拉来滥竽充数的江湖杂鱼，但在坐的四个却是南越江湖有些名气的高手，特别是‘碧眼蝎子钟离楚楚’，在南越年轻一辈里面声望很高，呼延杰能与其结伴而行自然也不差。
呼延杰见手下兄弟被打了，无论是江湖规矩还是‘使臣颜面’，都不可能不吱声，当下一拍酒楼窗沿：
“小子，你……”
话没说完。
街面上的白衣公子头也没回，便随手一抛。
飒——
破风声急响。
一锭银子带着骇人威势划破长空，直接砸向了呼延杰面门。
呼延杰瞳孔微缩脸色大变，腰后弯刀‘呛啷’出鞘挡在面前。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弯刀被砸的蹦出一个圆弧。
呼延杰满眼惊骇，整个人被力道震的连退三步才稳住，撞歪了后方的桌子。
“嘶——”
雅间里传出三道抽凉气的声音。
几人转头看去，那白衣公子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闲庭信步间跃上马车，消失在车厢之中，自始至终连头都懒得回。
“……”
“这谁家的公子？”
“好俊的功夫……”
“真他娘潇洒……”
街面上窃窃私语，目送这辆非富即贵的马车远去。
雅间之中，呼延杰拿着已经砸变形的银锭，额头冷汗滑下，等马车消失在视野，才松了口气：
“这斯谁啊？好生不讲道理，我可是番邦使臣……”
钟离楚楚站起身来，从窗口探出头望了几眼，才淡淡哼了一声：
“惹不起。”

第十四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状元街一点小插曲后，许不令回到车厢。陆夫人担心蛊毒不让许不令动粗，脸上自是摆出不高兴的模样，絮絮叨叨教训了好久，什么‘藩王世子当居于幕后’之类的。
不过许不令接触久了，看得出陆夫人心里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还有点小骄傲。大玥尚武，能征善战的男儿从来都受人敬仰青睐，哪怕陆夫人出生书香门第也不例外。
马车来到状元街上的仙芝斋后，许不令陪着陆夫人逛了半个时辰，能到仙芝斋来的九成都是贵妇小姐，公主郡主也不在少数，其间没少被围观。
许不令最头疼这种当花瓶的感觉，只能冷着个脸一言不发，随着陆夫人走走看看，趁其不备买了两盒‘红兰花密’后，便打道回府。
陆夫人长年寡居在家，出来逛逛街后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对许不令进宫的事儿也不粘着不放了，只是叮嘱‘光吃饭不说话、不要太随和、不要收东西、不许写诗词……’等等等等后，便放过了许不令。
许不令从陆夫人的房间出来，只觉腿都是软的。一想到晚上还有场硬仗，不免有些头疼。
不过男人嘛，终究得一个人抗下所有。
许不令也不好意思怨天尤人，提着小礼盒便坐上了太后接人的马车，兜兜转转来了长乐宫。
冬天日短，黄昏过后夜幕便悄然降临。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长乐宫虽然住的人不多，装点的倒是一丝不苟，红色宫灯挂满檐角游廊，夜色间一眼望去便如同灯海。
许不令来到太后的寝宫附近，抬眼瞧去，景色却和几天前大相径庭，也不知太后从哪儿弄来了一堆盆栽，足足有数百个，摆在原先的花园里，寒冬腊月，光秃秃看起来有点凄凉。
许不令虽然看不出盆栽里种的什么品种，但稍作联想，便能猜到太后受那首诗的启发，在花园里种上了满园雏菊，等待明年九月八‘冲天香阵透长安’的场景。
现在才腊月，摆的明显有点早了。
许不令暗暗摇头，觉得太后有点孩子气。穿廊过栋，还没走到正厅，便瞧见太后迎了出来。
太后一袭艳红宫裙，裙摆上金丝勾勒出繁复花纹，行走间步摇微颤，雍容大气，却又不时那丝熟透了的风韵，衿带恰到好处的束着柳腰，将葫芦般的身段儿勾勒的近乎无暇。
“小不令，快过来。”
太后笑意盈盈，抬起手指勾了勾。
许不令彬彬有礼的行了个晚辈礼，提着盒子跟随太后的脚步：
“太后从哪儿搬来这么多花盆？”
太后笑容温婉点了点头，满意看向刚收拾好的庭院：“圣上的后宫，往日藏在深宫也无人欣赏，实在可惜，便搬过来了。等本宫的菊花盛开之时，小不令可要过来好好赏玩一番。”
许不令面带轻笑：“那是自然，太后的菊花……嗯，想来很好看……”
闲谈之间进入正厅，太后显然已经等待多时了，不大的桌案已经准备好，旁边温着酒水，烛台放在四周，让金碧辉煌的诺大正厅多了几分温馨之意。
太后在主位上坐下，如同往日一样把腿伸进了桌子下面，踩在了暖炉上，拍了拍手，宫女便端着各色佳肴走了上来。
许不令轻车熟路，在旁边就坐后，把脚也放了进去，接下来便是推杯换盏。
因为此行带着目的，许不令在酒桌上十分随和健谈，从萧家历代功业，说到萧相当年履历，甚至连萧庭都绞尽脑汁想了点好处夸赞了几句，太后喜欢听什么说什么。
许不令外表天生冷峻，言谈自带王侯气度，听不出半点谄媚之意，便如同将实话徐徐道来。当然，除了萧庭的事儿，其他也确实是实话。
太后自然是高兴的，听到最后都不插话了，眉眼弯弯侧着身，用手撑着脸颊，目不转睛的看着许不令溜须拍马。
许不令说到兴起举杯一饮而尽，太后便亲自给斟满，因为许不令靠烈酒压蛊毒的缘故，也不用说‘少喝点’之内的话，饭吃到一半，准备的酒竟然给喝完了，宫女连忙又拿来了两坛宫廷御酿……
……
夜色渐深。
景华苑的别院外，陆夫人双手叠在腰间来回渡步，时而眺望着极远处的巍峨皇城，已经不知出来多少次。
中午出门逛街的缘故，陆夫人本来挺开心，回来后便在屋里折腾胭脂水粉。只是陆夫人那颗心终究放在许不令身上，不时让丫鬟出去看看许不令回王府没有。
从天色刚黑到华灯初上，再从华灯初上到满城寂寂，眼看到了宫门关闭的时间，许不令一直未曾出宫。
陆夫人自是坐不住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心头，随着天色渐晚越来越心慌。
“令儿，不会出事了吧……”
陆夫人越想越不对劲，跺了跺绣鞋，想要唤来马车进宫。
月奴知晓陆夫人的性子，有点多疑，可许不令身在宫中，能出什么事儿？还能被太后吃了不成？
“夫人，您回去休息吧，世子知道分寸，不会出事的。”
“可是……”
陆夫人抿了抿嘴，有些话终究不好说出来，抬眼望了望长乐宫的方向，犹豫许久，没有进宫的理由，只得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走向了院子……
……
窗外红灯如海，阁内宫灯如豆。
本就冷清的长年宫，似乎因为多了个男人，气氛都活跃了起来，宫女也偷偷站在门外窗外，侧耳聆听着那道清冷又充满磁性的嗓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按理说宴席应该结束了。
太后见许不令没有喝好，自然也不催，只是觉得许不令酒量真大，刚想夸赞几句，哪想到就见面色微醺的许不令，打了个酒嗝：“太后这酒，当真不错，该回家了……”然后就摇摇晃晃准备起身，结果‘噗通’一下，往后倒在了地毯上。
太后先是一愣，继而微惊，忙的从地毯上爬到许不令跟前。低头打量几眼，又按住许不令的手腕感觉了下，脉象平稳没有异样，才稍微松了口气。
宫女急匆匆跑进来询问：“太后，小王爷怎么了？”
“喝醉了，没事。还以为千杯不倒，没想到也会喝趴下……”
太后侧坐在地毯上，俯身打量几眼，觉得有些好笑，或许是也喝了点酒的缘故，竟然抬起手来，在许不令鼻梁上捏了下。
这个动作自是不妥的，巧娥轻扶裙摆在旁边蹲下，小声道：“太后，许世子傲气的很，若是发现会生气的。”
“他醉的不省人事，又不知道。”
太后总算能光明正大的打量，可半点不客气，认真端详着许不令的面容：“肃王长的一般，怎么生出这么好看一个儿子，本宫看着都眼馋，要是萧庭也这么好看就好了。”
巧娥见主子这般放肆，自然也不劝了，跟着一起凑近了几分，低头瞄了几眼：“肃王妃可是少见的美人，男儿像娘很正常，太后若是有……”说到这里巧娥连忙闭嘴，毕竟太后不可能有儿女了。
太后心思可没放在丫鬟身上，看了片刻，又幽幽一叹：“可惜不是姑娘家，本宫还是喜欢女娃。”
巧娥抿了抿嘴，抬手也想在许不令脸上摸摸，只可惜马上就被太后打了下手，连忙缩了回去：“许世子不比姑娘差，太后若是喜欢，要不拿套裙子来……”
女装世子？
盛世美颜许郡主？
许不令被太后裙摆盖住的手微微一紧，太后带着酒香的呼吸喷在脸颊上，明显离得很近，也不能做出异样表情。
好在太后还没醉到那种程度，微微蹙眉瞪了巧娥一眼：“瞎说……送世子下去休息。”
巧娥略显犹豫：“太后，宫门要关了……”
太后略显不耐：“这又不是圣上后宫，堂堂世子醉酒，总不能扔皇城外面，若是让外人知晓还不得戳本宫脊梁骨，说本宫没尽好长辈的本分……把世子送下去，熬些醒酒汤备着。”
“诺。”
巧娥自然不敢多言，唤来宫女，一起把不省人事许不令抬着送去偏殿。
几个宫女合力抬着许不令，打开房门，掀开被褥，把许不令放在床上。
看着俊美无双又不省人事的小王爷，几个宫女松了口气，心头热血沸腾。
今晚妥了。
！！

第十五章 三千宫阁，一树桃花。
侧殿的房间之中，许不令呼吸平稳，耳畔回响着几个宫女的窃窃私语：
“巧娥姐，许世子长的真俊，比萧二少爷好看多了，对比起来，萧二少爷就和刚从树上下来的猴儿似的……”
“嘘~别被太后听到，不然你下辈子都别想出宫……”
“嘻嘻……太后没说让我们侍寝吧？”
“没说……别打歪主意，你今晚上偷偷爬到世子床上，若是明天世子不高兴，别说跟着去肃州，长乐宫都别想待下去……”
“唉~好可惜……要不巧娥姐你问一下，说不定小王爷想要你了……”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许不令感觉有人把手伸了过来，应该是太后的贴身丫鬟巧娥，趁着解袍子的空挡，凑到耳边呵气如兰：“小王爷，要不要婢子给你安排个人暖床……”
巧娥能跟着进宫，本就是用来在主子不方便的时候代为侍奉皇帝，世家门阀自幼精心挑选培养而来，从容貌到气质都是不差的。估计也是知晓日后必然陪着太后孤独终老，又遇上了许不令，才被宫女怂恿动了点小心思。
许不令并非无情无欲的和尚，被巧娥勾人语气弄的有点心痒，不过今晚有要事，自然不好领情，只得摆出一副‘吾好梦中杀人’的模样，冷哼一声醉醺醺的翻了个身面向里侧。
巧娥吓了一跳，自是不敢再说话，回头瞪了几个出馊主意的宫女一眼，才红着脸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屋安静下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不令把被褥盖在身上，做出熟睡的模样，耐心等待上头的酒劲儿过去。其间有宫女走进来打量了几眼，又走了出去，太后好像也来了一次，握住他的手腕号脉，然后又离开。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时间过了子时。
人烟稀少的长乐宫彻底寂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吹过宫阁的‘呼呼’声。
许不令醉意也烟消云散，睁开眼睛，无声无息的从床上坐起，解开了腰间系带，把白袍脱下来，露出里面一声漆黑如墨的夜行衣，又取出黑布和‘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是江湖上乔装用的东西，不过以假乱真的早已经失传，现在能弄到了也就是一张面皮，可以贴在脸上，看起来和贴了块黄布似的。
贴上粗制滥造的面皮，许不令又用黑布把脸蒙住，脱下靴子只着黑色布袜，拴上房门处理好被褥的痕迹后，打开了房间的窗户，无声无息的跃了出去。
大玥以武兴国，五花八门的高手如过江之鲫，其中佼佼者一道宫墙根本挡不住，若没有强人坐镇宫城，宁清夜都能进宫杀了皇帝便走。
许不令不知道皇城里藏了多少高手，但一国之君肯定比肃王府号召力强，肃王手底下都有几十号门客，皇城里冒出百来个高手实在不怎么稀奇，所以相当小心。
长乐宫是太后居所，人烟稀少位置不重要，但太后的身份在这里，若是被采花贼干了票大的，天子恐怕得自裁向先帝谢罪，所以肯定也有高手藏在暗中。
若是换做寻常江湖客，肯定不敢这么偷偷乱跑，不过许不令明显不属于寻常人。十六岁便以武力名震朝堂，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虽然中了蛊毒不能动气战力十不存一，但潜行明显不需要用多大力气，全凭感知警觉足够。
许不令身若鬼魅，脚尖踩在积雪上几乎不发出半点声音，在阴暗处游移如风，逐渐穿过与后宫连接的千步廊，不时打量几眼极远处的太极殿顶端，那里长年蹲了一只瑞兽，鸟瞰着皇城的一切。
关于贾公公，江湖上传闻极多，什么‘长生不老、杀人如麻、以婴儿修邪门功法’等等，风评极差，几乎是侠义故事中邪恶大反派的标准模板。
不过以许不令的了解，贾公公从未单独离开过皇城半步，皇帝在哪儿他在哪儿，每天上朝吼一嗓子退朝再吼一嗓子，其他时间都在房顶上站着，估计也没时间搭理江湖人。而贾公公的武艺有多高，则是众说纷纭，根本没人见过贾公公出手，见过的估计也没机会说出去。
常言‘盛名之下无虚士’，以许不令的预估，贾公公年轻时，绝对是大玥最顶尖的那一波武人，如今年纪大了，武艺是退步还是进步很难说。毕竟‘拳怕少壮棍怕老狼’，光凭年纪很难对一个人的武学造诣下定论。
许不令谨慎观察之间，已经自阴暗处穿过了千步廊，进入了后宫。后宫的宫殿群很大，居住了数千宫女和皇帝的妃子，宦官也不在少数，此时值夜班的人不少，隐隐可见人影走动。
天子宋暨勤政的名声百官皆知，一般都在御书房待着，极少来后宫，今晚应当也在御书房。
许不令在宫殿与院落之间快步游移，速度并不快，不过目标倒是明确。大玥破长安后直接入驻了以前大齐的皇宫，并没有大兴土木重新修建。皇城的建筑大多存在了上百年，各房的位置不是秘密，许不令这几天早已经背的滚瓜烂熟。
贾易既然看护立政殿，必然就居住在里面。立政殿是皇后的居所，位于后宫的中心，本该是不下与皇帝居所的重地。只是崔皇后前几年病逝了，宋暨一直不肯重新立后，所以立政殿还算是崔皇后的故居，没有其他嫔妃敢擅自入驻。
许不令来到立政殿附近，仔细聆听周围动静，确定无人之后，才身形一闪越过了外围的围墙进入其中。
与其他嫔妃的宫殿相比，立政殿要冷清的多，寒冬腊月间甚至有几分萧条的意味。没有悬挂红灯笼，而是一条条白绸挂在飞檐游廊之间，一个人影都没有，却又不显阴森。
许不令仔细打量几眼，才发现立政殿的角角落落都一尘不染，连积雪都没有。
庭院之中种满了桃树，光秃秃的桃枝上还系着白花，哪怕是大冬天也如同身处桃林一般。
绑在桃枝上的纸花一尘不染很新，没有被风雪侵蚀，似乎才系上不久，恐怕每隔几天都会更换，而崔皇后已经死了四五年了。
念及此处，许不令也不由暗暗佩服当今天子的痴情。
江湖上评世间两大憾事，无非‘看英雄迟暮、看美人白头’。
而世间最悲，莫过于‘壮志未酬身先死，红颜未老人已逝’。
相较于前者岁月不饶人的唏嘘感叹，后者往往更让人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心中最倾慕、痴迷的人物，在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戛然而止，留给生者的遗憾和悲痛，未曾亲历者根本无法体会。
大玥江湖至今仍对上一代的‘宣和八魁’念念不忘，并非世间真的没有美人了，而是一个个红颜的悲戚结局落在眼底，便如同那部红楼一般，让人每每想起便愁肠满腹。
许不令听老萧讲过当年的江湖事，幽州崔氏的小姐崔小婉，在说书郎的口中，是一个‘弱不禁风、多病多愁’的书香美人，没有江湖侠女的种种事迹，也没有官家仕女的才名远扬杨。自十四岁初长成，便一直呆在崔氏的桃花园中，三分羞怯七分娇弱，从不出门。
原本江湖市井并不知道崔家藏着这么一个美人，直到有一天喜欢游戏江湖的徐丹青，冒冒失失闯入桃花林赏景，惊鸿一瞥之下，惊为天人。
据传当时无数崔家门客提着刀赶到，瞧见的却是徐丹青一手捧着宣纸，一手拿着毛笔，追着崔家小姐在桃林里跑，不停喊着‘等我画完再杀我……’。
崔家家主听闻是徐丹青后惜才，终究是没舍得杀，让徐丹青画完后便驱离了桃花林，画也给收走了。
徐丹青是江湖浪子，性格怪癖对画作的要求近乎苛刻，逃出生天后非但不长记性，反而觉得在桃花林中画的太仓促是败笔，冒着被崔氏追杀致死的风险，又偷偷摸摸画了两幅，只可惜怎么都比不上桃林中的那副了，最后感叹了一句‘还不如死在桃花林里’。
便是因为徐丹青这句话，崔小婉的名字在一夜之间名传天下，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无数江湖游侠、文坛才子跑到崔家提亲，几乎挤破了幽州崔氏的牌坊楼，这股热潮直到幽州唐家小姐那句‘世间美人再难入画’的出现，才渐渐淡了下去。
门阀之女，不可能下嫁寒门，多是门当户对的彼此联姻。
后来先帝驾崩，新皇继位，需要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朝臣在门阀嫡女中物色，本来是看中了被称赞为‘千秋国色’的唐家小姐。
唐家本是传承久远的江湖世家，不过给大玥鞍前马后多年，逐渐演变成了将门世家，在大玥的地位不容小觑，此举也能正式让唐家跻身顶流门阀。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迎亲队伍到了唐家后，竟然发现唐家小姐逃了婚不知所踪。
逃天子的婚，后果可想而知，唐家家主气怒交加，一边给朝廷赔罪，一边将这不孝女逐出了家门，并派人追杀，直至唐家小姐躲躲藏藏跑到武当山下当了道姑，才被武当山庇护逃过了一劫。
而新皇已经登基，满朝文武都等着成婚，迎亲使总不能抬着空轿子回去。附近的崔家见状，便把崔小婉送上了花轿，成了大玥的皇后。
之后的事情，江湖上便罕有传闻了，再次听到崔小婉的消息，便是朝廷的诏书，崔皇后积忧成疾久治不愈，在深宫内香消玉殒。
而大玥天子也从那之后整日扑在朝政上，很少在去后宫，也没有再立后。
许不令瞧见这满园桃花，除了一声唏嘘感叹，却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踏踏——
许不令正思索之时，一道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忽然出现，心中不由一惊，连忙隐与暗处。
抬眼瞧去，却见一个身着大红袍子的太监，提着一盏白色灯笼，缓步从宫殿的廊道走了过去……

第十六章 斯人已逝，阴阳两隔。
咚——
咚——
浑厚晨钟自国子监的钟鼓楼响起，朗朗读书声如潮。
国子监后方的院落中，宋玉站在桃花林内的画案前，勾勒着面前桃枝上的一副美人图。时而将画案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纸篓，并非心浮气躁，单纯是画的不满意。
不知扔到第几张纸的时候，纸团不慎砸在了竹筐的边缘，弹了一下落在桃树下。
清风幽然而起。
一只雪白的手出现在桃林中，捡起纸团放回了竹篓。
宋玉抬起眼帘，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中年男子，下颌无须，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不散的哀愁，凭空多了几分风卷残烛的老态。
“贾易，好久不见。”
“王爷。”
身着白色书生袍的贾易，目光停留在桃枝下的画卷上，只是扫了一眼便偏开，缓步走进了茶舍内。
宋玉依旧描绘着画卷，直至再次不满停笔后，才放下毛笔，缓步走入了茶舍内，在贾易面前席地而坐，折腾起小炉上的茶具。
贾易沉默寡言，只是正襟危坐，哪怕坐在面前，寻常人只要不抬头去看，便感受不到丝毫气息，仿佛不存在一般。
宋玉对此见怪不怪，因为贾易是幽州崔氏自幼培养的死士，一个门阀之中最杰出的高手，便如同许不令身边的老萧一般，可以以一人之力把主子从尸山血海中背出来。
只可惜，世事无常，再杰出的护卫和死士，能防得住人，却防不住天。
贾易随着崔皇后进宫，崔皇后未曾遭争宠夺势的宫人暗算，却因心病香消玉殒，贾易即便有通天本事，又能如何？
咕噜咕噜——
两个男人在小炉之前对坐，茶水渐渐烧开了，冒出白色雾气。
贾易平静的看着茶壶，良久才吸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尖细：
“王爷唤我前来，可有要事？”
宋玉认真煮茶，一如既往的随和儒雅：“叙旧罢了。”
叙旧本是指朋友间回忆往昔的交流，可对贾易来说，主子死后，过去的形形色色除了刻骨铭心的伤痕，便不剩下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古往今来，被称为‘真君子’的，往往都是小人。我和你不是朋友”
“呵呵……”
宋玉对这番犯上的评价并未生气：“人之功过，自有后人定论，无须你我二人操心。今天请你过来，是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贾易端起茶杯，不理会茶水依旧滚烫，轻轻抿了一口：“什么东西？”
宋玉沉默片刻，缓声道：“十年前铁鹰猎鹿，肃王与皇兄起了隔阂，彼此早已经貌合神离，没了往日情义。”
贾易神情平淡：“据我所知，圣上从未表现过削藩的念头。”
宋玉摇了摇头：“一国之君的心思，岂是你能猜透的……去年冬月，肃王世子进京，在渭河一带遇伏，侥幸存活逃来了长安，却身中锁龙蛊……许不令此人，你可有了解？”
贾易回想片刻：“根据义父口述，肃王世子武艺通神，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冠绝天下，天赋远胜与我。只是其性格冲动嗜杀，锋芒太刚太盛，容易折戟。”
宋玉点了点头，轻轻叹口气：“本是人中恶蛟，却被拴上了缰绳。恶蛟便是恶蛟，要么破茧化龙，要么折戟沉沙，又岂会容人牵着绳索驱使。许不令入京之后，一直暗中追查锁龙蛊一事，已经隐忍一年，再找不到线索，恐怕要铤而走险了。”
贾易眉头一皱：“王爷什么意思？”
宋玉撑着膝盖席地而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当年在京城，我，皇兄，许悠，三人亲如兄弟，不令也算我的子侄。如今不令陷入绝境，我这当叔叔的，又岂能坐视不理……前几日给他放了消息，恐怕很快就会查到案牍库，之后还要进宫。”
贾易双眼微眯，仔细注视宋玉许久：
“锁龙蛊是圣上下的？”
“是的，证据都毁了。”
“为何不直接杀了许不令斩草除根？”
“当时没杀掉，到了长安难以避嫌，便不能杀了。”
贾易深深吸了口气，沉默许久，才看向宋玉：
“王爷，要问我借什么东西？”
宋玉面偏头看向桃花林中的画像，幽幽一声轻叹：
“小婉性子柔弱，却又天生执拗，孤身一人待在九泉之下，恐怕已经在奈何桥头等了几年。我事情未做完，不能下去见她，希望你能先走一步，继续护着小婉。”
寒风潇潇，茶舍内安静下来。
长时间的默然持续了很久，只剩下茶水翻腾的‘噗噗’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落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女子焦急的呼喊由远及近：
“王爷！王爷！许世子喝醉打人啦，您快去拦着，别把萧公子打残了……”
宋玉站起身来，抬手对着贾易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院门，跟着松玉芙前往文曲苑。
种满桃树的院落之中，直到宋玉走后，贾易才站起身来，走出了茶舍。
脚步无声无息，来到了画案之前。
画卷挂在桃枝上，身着罗裙的豆蔻少女，提着裙摆在桃花盛开的林间小跑，回头露出半张脸，带着些许惊慌。
“你是谁啊……不许画我……我生气了……”
余音回响在耳畔，仿佛回到了幽州的那片桃林。
贾易走到近前，抬手在画卷上轻轻触碰了下，看了看左下角徐丹青的落款，些许回忆涌上脑海……
当年徐丹青画了三幅画，一副挂在御书房，一副挂在这里，而徐丹青最满意的那幅画，当时被崔家收走了，给了待字闺中的小姐。
小姐不怎么出门，对外边的事情也不关心，不知道被徐丹青画下来，对女子来说是多大的殊荣，只觉得那个坏书生很讨厌，把她逃跑的样子画下来了，还画的这么好看。
小姐本想把这幅画烧了，好在他听过徐丹青的名字，劝说之下才保留下来，小姐随手给了他。
他是死士，没产业没家眷，连固定居所都没有，便把画埋在幽州的桃林下，世上只有他和小姐知道。
小姐本该一辈子住在那片桃林，一辈子开开心心，只怪这世间帝王将相，不会在乎一个女儿家的想法……
贾易看着眼前的画卷，沉默良久，柔声低语了一句：“皇帝配不上小姐，却把小姐置于笼中，该亲自下去给小姐赔罪……”

第十七章 瞬杀
夜风清冷，墙外宫灯如昼。
昔日桃花满园的立政殿，只剩下一朵朵洁白纸花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白色灯笼摇摇晃晃，来到崔皇后当年喜欢待的石亭，昏黄灯光照亮了方圆几尺。
躺椅依旧放在石亭中，旁边还有个小榻，收拾的干干净净，案几上放着一根玉箫。
当年崔皇后尚在的时候，宋暨每天都会过来，靠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吹着市井间比较流行的曲子。
崔皇后进宫后就从未笑过，抱着诗书靠在小榻上，也不搭理皇帝。
宋暨是不是喜欢皇后无人知晓，但无论作为夫君还是帝王，都几乎无可挑剔，便如在朝堂上一样举止有据、谈吐严谨。不过宋暨的诗才不怎么好，太古板了，酝酿工整但都是没有感情的文字，连佳作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堆砌辞藻，崔皇后自是不会因此而开心。
如今斯人已逝，独留满园凄凉。
贾易穿着太监袍子，将灯笼挂在了石亭的边缘，拿起旁边的扫帚，清扫地面的些许纸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本该一辈子守着立政殿，不过一声突如其来的轻响，却打破了冬夜的宁静。
啪——
声音浑厚蕴含着巨力，这是武夫突袭带起的破风声。
贾易浑身大红袍子猛然鼓胀，手做单刀扫向后方，一道人影已经凌空扑到了身前。
许不令在黑夜中无声前行，距离尚有两丈便悍然爆发，紧身夜行衣未曾发出响动，出拳的破风声却无法遮掩。
担心一拳把贾易打死，许不令出手并不算太重，不过对方的反应之快，却让许不令略显错愕，此人恐怕与万人屠张翔差距不远了。
贾易明显是内家高手，走的是外柔内刚的路数，出手无声无息看似轻盈，手刀的力道却刚猛无比，只是扫过一根桃枝，手指粗的桃枝便无声而断，纸花被击的粉碎。
许不令此行谨慎至极点，对方是贾公公的义子自然不会轻敌，当变拳为掌，以八卦掌的手法接住手刀，双掌相接没发出半点声响，却硬生生错开了手刀的方向。
贾易眼中明显露出几分意外。方才对方出拳用的是通背拳，以冷弹脆快闻名与世，算是刚猛拳法中颇具代表性的一派，而八卦掌截然相反，讲究以柔克刚变化万千，从发力到套路都截然不同，对方却在一刚一柔之间切换的行云流水，光是这份应变能力便足以碾压江湖上八成的高手。
不过贾易能被幽州崔氏选为死士保护崔皇后，又被贾公公收为义子，绝非等闲之辈。
在手刀被化解后，贾易红袍鼓胀，双手如附骨之蛆，脚步鬼魅强行，一瞬之间连刺十二指，直取许不令咽喉、双眼、心窝等必杀死穴，可谓是招招致命。
飒飒飒——
贾易双手如灵蛇吐信，许不令接连躲闪推开，直至后方一颗桃树旁退无可退，贾易猛然化掌为勾，贴着许不令的手腕猛拉，顺势一记手刀刺向许不令心窝。
许不令开头一击不中落了下风，连接十二下必然节节败退，此时强行截住手刀想退开，身体也因为被拉动的缘故下盘晃动出现破绽。
贾易毫不犹豫的便改手刀为寸拳，连续三下击中许不令掌心，只听三声几乎融为一体的闷响，许不令整个人便往后方退了出去。
噔噔噔——
许不令连腿三步，直至靠上桃树才稳住身形，后背贴在桃树上，震落了不少纸花。
“好功夫。”
许不令扭了扭脖子和手腕，重新摆开了拳架，双脚一前一后，躬身如虎，勾了勾手。
贾易身形笔直站立在桃花林中，身着太监红袍，却如身着血衣，那份傲然气势绝非寻常武夫可比，同样伸出一只手勾了勾：
“阁下也不差。”
“半成功力罢了。”
许不令吸了口气，方才动气的缘故，体内气血翻涌，胸腹间已经隐隐作痛，根本没法持续作战，若是拖太久惊动其他的秘卫，就出大麻烦了。
念及此处，许不令双眸微冷，双膝微曲猛踏地面，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桃树下冻硬的泥土被硬生生踩出两个小坑，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了出去。
贾易脸色微变，抬手迅猛抓向许不令袭来的拳头。却不曾想拳头是抓住了，其内蕴含的力道却到了非人的地步，贾易被一拳砸在手心，卸力都来不及便是‘咔’的一声脆响，指骨断裂。
而这只不过是开始。
许不令身体尚在空中，击中贾易手掌后便顺势抓住了贾易的手，五指如勾刺进手掌血肉，把自己的身体硬拉过去，将贾易拽过来。
电石火花之间，贾易抬起另一只手格挡，却已经挡不住了。
嘭——
许不令右膝快若奔雷般砸在贾易胸口，力道之大，将血红太监袍的后背震的撕裂开来，骨裂的闷响同时传出。
许不令双手接踵而至，一起一落之间，手肘同时砸在贾易双肩之上。贾易的双肩明显矮下去一截，苍白肤色刹那血红，整个人被膝撞的冲击力撞的倒飞而出。
贾易双臂明显无法在派上用场，一个撞城锤般的膝撞已经足以让人短暂失神，身体倒飞出去的瞬间，却又被许不令拉了回来。
“呀——”
低声闷呵，许不令右手高抬，一记势大力沉的‘开碑手’便砸在了贾易受了重创的胸口。
嘭——
贾易垂直落下砸在地面，一口血水直接喷了出来。
两人交手不过眨眼之间，便如同许不令冲出去撞在贾易身上，贾易被撞飞后又落地。原本还是毫发无损，落地之后却已经遍体鳞伤，再难动弹分毫。
而许不令刚刚收手，一口血便涌上喉头，双眸充满血丝，身体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雪夜之中安静下来，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地上便多了几个脚印，一横一竖两个人，以及如同桃花凋谢般落在地面的满地纸屑……

第十八章 荷花藏鲤
“呼……呼……”
气若游丝的喘息在桃花林中回荡，微不可闻。
许不令强撑着体内的万蚁噬心之痛，席地而坐，低头看着脸色依旧灰白的贾易：
“问你个问题，给你个痛快。”
贾易躺在桃花林中，双眼直勾勾望着上方的白色纸花，脸上没有多少痛苦之色。毕竟忍耐疼痛是死士最基本的素质。没有感情，没有思想，言听计从，不惧死亡，才是合格的死士。
“你是什么人？”
“许不令。”
许不令不可能留活口，并未隐瞒身份。
贾易闷咳了一声：“名不虚传，原本以为只是天资不错，看走眼了。”
许不令没有那么多废话，沉声道：“宣和二年春，你在内库担任掌事，可曾与狼卫交接，将锁龙蛊运往幽州唐家？”
贾易沉默了下，看着上方的桃花，声音平淡：“是有这事儿，宣和二年春，幽州祝家不服朝廷管束，幽州唐家与狼卫合力绞杀祝家，难以匹敌老剑圣祝绸山，最后动用了锁龙蛊。”
许不令眉头一皱。老萧从游方术士口中打听得知，铁鹰猎鹿期间曾出现过锁龙蛊，恐怕指的就是这次了。
“锁龙蛊可还在内库之中？”
“早已不掌管内库，不得而知，世子殿下既然中了毒，那肯定不会放在内库之中，是否销毁，恐怕只有当今圣上知晓。”
许不令眼神微寒：“如何解毒？”
贾易眼神一直望着上方的白花，沉默许久：
“……世子应该去问圣上，我一个太监，如何会知晓……”
桃林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一道微弱的呼吸。
许不令打量着贾易的脸色，忽然询问道：
“崔皇后怎么死的？”
贾易的睫毛颤了下，摇了摇头：“心病……动手吧，我是死士，早该下去陪着小姐了，苟活至今，无一日可安眠。”
许不令抬起逐渐青紫的手揉了揉额头，在原地等了片刻。
贾易浑身骨头断了一半，其痛苦不下于身上的锁龙蛊发作，在许不令都快生不如死的时候，贾易任未开口再说什么。
“下辈子投个好胎。”
许不令低声说了一句，继而便是‘咔——’的一声脆响。
贾易眼神逐渐涣散，再无气息。
许不令抬手合上了贾易双眼后，便剧烈咳嗽起来，手臂颤抖的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瓶子，药丸就着烈酒灌入腹中，汗水很快便浸湿了全身衣衫，双手青紫逐渐消退。
夜风微凉。
约莫过了半刻钟，许不令才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走到亭子旁边取来扫帚，清理了地上的纸屑和少许血迹，又把地上几个踩出来的脚印填平。
方才打斗，许不令一直注意着周围环境，一招瞬杀，此时复原起来并不麻烦。
把桃花林恢复如初后，许不令扛起了贾易的尸体，来到后宫北部的太液池畔，无声无息的滑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在湖底摸到石块塞入太监袍子中，直至尸体无法浮起，才重新回到湖畔，身上的些许血迹也差不多洗干净了。
做完这一切，许不令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现在确认了毒是皇帝下的，解毒的法子恐怕也只有皇帝知晓，便如贾易所说，想要解毒只能去问皇帝。
可皇帝既然动了手，又岂会平白无故的帮他解毒，哪怕把事情挑明，皇帝也只会死皮赖脸不承认，绝不会将这种激怒边军、有损贤名的事情传出去。
而像今晚这样暗中去问……
许不令吸了口气，双眸中显出几分无力。
皇帝不待在后宫，他才有机会潜入后宫杀了贾易，若是去找皇帝，随时守在皇帝身边的高手可不是瞎子，五步一岗干站着也能把御书房围一圈，很难潜入其中。
而等明天贾易的失踪被人发现，宫城的守卫必然警觉，即便找不到尸体不明白缘由，皇帝身边的护卫肯定也会严密很多。
想要去找皇帝谈谈，最好的机会反而是今晚，日后便难比登天。
许不令感觉了一下身体的情况，不可能再和高手血战，成功几率太小，得回去修养几天才能动手。
念及此处，许不令稍作斟酌，还是踏上了归途。身上的毒钳住了咽喉，等修养好了，皇宫肯定还要来一趟，至于难比登天？如今本就是绝境，总比无路可走强……
……
夜色已深，本就人烟稀少的长乐宫内只剩下宫灯随风摇曳，廊台亭榭间空无一人。
许不令无声无息的穿过千步廊，回到太后的寝殿，本想直接去偏殿休息，可为防刚才出门的时候有人来查看过走漏消息，还是决定先去看一下情况。
太后幽居深宫，没有子女的缘故身边人不多，偌大的长乐宫上千栋建筑物，女人家住在这里难免有些害怕，晚上基本上都睡在太后附近的房舍。
许不令穿过花园挨个倾听动静，大半宫女都已经熟睡，也有值夜班或者睡不着的，彼此窃窃私语，甚至还遇到一对苦命百合，偷偷摸摸躲在房间里‘磨镜子’。
许不令对此倒也不奇怪。宫人长年住在皇城大内，没有名份职务的底层宫女，只能日复一日的劳作，看不到半点未来曙光，至于男女之情的动物本能更是触不可及。长期的性压抑下来，催生出‘对食’这种情况很常见，而太后寝宫连太监都没有，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排解心灵上的寂寞了。
巡视完女生宿舍后，没有发现异样，准备离开时，却瞧见太后的寝殿窗户依旧亮着。
许不令微微蹙眉，看了看天色，已经凌晨两三点了。
难不成太后也在……
带着几分疑惑，许不令无声无息的来到了太后卧室的窗外，手指捅破窗纸，往里面瞄了一眼。这一瞧，却是愣了下。
太后的闺房和寻常女子大相径庭，奢华宽敞，房间里还多了很多书架，架子上琳琅满目的摆放着各种物件，琉璃盏、七巧格、九连环等等，多是市井间的奇巧物件。
房间里生着暖炉很暖和，身着睡袍薄裤的太后坐在桌案前，领子半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两条鲤鱼纹绣。
许不令听说过‘荷花藏鲤’名声，江南进贡的织质物，肚兜薄如蝉翼，绣有两条鲤鱼藏在荷叶间，夫妻‘运动’时带起波浪阵阵，锦鲤便如在水中巡游，栩栩如生，为闺房之中第一雅玩。
不过不管是普通鲤鱼还是金鲤鱼，都是皇室专供，得宠妃子都不一定能拿到，许不令也是第一次见，太后坐着不动，自然也体会不到其中妙处。
常言‘君子不欺暗室’，许不令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龌龊小人，惊鸿一瞥后，便偏开目光望向了桌案。
宽大桌上摆着各色工具，钢珠、镊子、金丝球等等。
上面还摆着拼接而成的小马、金鹤。淮南萧氏所学驳杂，太后幽居深宫无事可做，研究这些小玩意也不足为奇。
太后应当是漫漫长夜睡不着，此时坐在桌案前，手上拿着一块木料用刻刀耐心雕琢，全神贯注，稍显成熟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微笑。最美不过灯前目，这不同寻常的场景用般般入画来形容毫不为过。
许不令稍微打量了下，看不出太后刻什么东西，便也不在久留，无声无息的便消失在房间外……

第十九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翌日清晨。
文曲苑的晨读刚刚结束，松玉芙抱着一摞书籍回到屋里，看了看天空，略显郁闷的叹了口气。
上次拜访陆夫人后，簪子还是没消息，看来陆夫人也没能奈何许世子。明天便是年三十，国子监放了几天假，这一晃就是正月了，若是爹爹偶然问起，可怎么交代才是……
松玉芙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觉得还是再去给许世子道个歉试试，被刁难就被刁难，反正不是第一次。许世子光说不练，又不会真把她怎么样，有什么好怕的……
念及此处，松玉芙给自己打了口气，放下书籍后，便走向了钟鼓楼。
国子监占地极大，除开各个学舍之外，后方还有夫子的居所，自外地考进来的太学生，家境贫寒者也住在此处。松柏青出生寒门，在京城也有一栋宅子，不过入担任祭酒后便在国子监住下了，身边除了一个闺女也没有外人。
松玉芙沿着道路行走，路过一间院落时，忽然发现门开着。偏头看了一眼，院落中满是桃树，中间摆着一张画案，燕王宋玉用毛笔勾勒着什么。
松玉芙在国子监住了很久，自是对这位天子的胞弟比较熟悉。燕王宋玉自十年前天子登基后，没有去幽州就藩，而是住进了国子监这栋院落，因为文采品性极好，一直被誉为‘当代真君子’。
松玉芙时常遇见宋玉，只觉得这位王爷很和气，比许世子的架子小多了，和其他夫子没什么区别，不过其他的倒不是很了解。宋玉除开给学生讲学，其他时候都呆在这间院子里，从来没见其出过国子监，身边也没有丫鬟姬妾，整天都在画画，一旬能用两框宣纸，只是笔下的画作松玉芙从没见过。
松玉芙在门口犹豫了下，对方终究是藩王，总不能跑去拉家常，便低着头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兜兜转转来到钟鼓楼，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
松玉芙紧了紧袄裙，走到钟鼓楼下方的房间外，酝酿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抬手在房门上敲了敲。
咚咚——
房间里没有回应。
松玉芙等了片刻，以为许不令烦她了，心中不由黯然了几分，柔声道：
“许世子？”
……
还是没回应。
松玉芙知道许不令在禁足，昨天进宫按理说昨晚就回来了，总不能在宫里过夜。
“我进来了哈。”
松玉芙等不到回应，抿了抿嘴有点委屈，便抬手推门。
钟鼓楼下只是面壁的屋子，并非住处没什么东西。许不令正常出门不翻窗户，自然不可能从里面把门拴上，也不相信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私自进他的房间，门只是随意关着。
吱呀——
松玉芙低着头温温顺顺的进入房间，又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来，小声道：
“许世子，我知错了，不该用粥烫你……不过你也不对，哪有让女儿家喂饭的，欺压弱小，有失君子之风……”
嘀嘀咕咕，说了老半天。
松玉芙见没有回应，抬头瞄了一眼。
一张桌子，一张板床，一张椅子，就是没人。
“咦？……”
松玉芙愣了下，稍许反应过来，便是心中一慌。
偷进别人屋子可是宵小之举。
松玉芙连忙转身准备跑出去，可手扶上房门，又觉得不对。她以为许不令在屋里不搭理她才进来，不知者无罪。而且钟鼓楼是公共场合，不是许不令的家，大白天的谁都可以过来，就和进学舍一样，她还是半个夫子……
想到这里，松玉芙心里放松了些，又想起了心心念念的簪子。
许世子，会不会把簪子放在屋里……
松玉芙念及此处，不由纠结起来。偷进房间本就不占理，乱翻别人东西的话……不对，簪子本就是她的，是许世子强行拿走，她现在偷偷拿回来，是无奈之举……
给自己找了半天借口，松玉芙总算吃下了熊心豹子胆，犹犹豫豫的走到桌子前看了眼，只有笔墨纸砚，于是又走到床前瞧了瞧。
被褥叠成豆腐块，床单没有半分褶皱，几乎一尘不染。
“真爱干净……”
松玉芙眸子里露出几分赞赏，只是眼前这场景，不可能藏东西。她犹豫了下，便蹲下身，准备看看床底下。
哪想到刚刚蹲下，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还有交谈声：
“小王爷，事情如何？”
“一团乱麻，年后再说……祝满枝怎么样了？没闯祸吧？”
“小王爷还是担心自己吧，彻夜未归，以陆夫人的性子，这个年怕是不好过咯……”
“唉……习惯就好……”
许不令和老萧的声音。
松玉芙浑身一震，顿时就慌了神，这要是许不令推门进来发现她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声音逐渐靠近，松玉芙脑子里一片空白，惊慌失措的左右瞄了眼，房间空荡荡的连个柜子都没有，根本无处可藏。她想也不想，便躺在地上滚进了床底下，把裙摆拉进来，用手死死捂住嘴。
踏踏——
脚步声经过窗口，继而房门打开，关上。
松玉芙心尖儿急颤，连呼吸都近乎凝滞，一动不动的躺着，脑袋不知枕在什么上面，侧目望着一双靴子走进屋里，在眼前晃来晃去，最后床板微微一沉，坐在了眼前。
“……”
松玉芙都快急哭了，更加不敢有所动作，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心里默默念叨：赶快出去赶快出去……
只是一想起许不令在禁足，松玉芙便有些绝望，以许不令寡淡清冷的性子，在屋子里呆上十天半个月也不稀奇，她岂不是迟早要被发现……
不对！
暮鼓！
松玉芙想起关禁闭的学生要每天敲晨钟暮鼓，只要熬到黄昏时分，许不令上钟鼓楼的时候，就能跑出去。
念及此处，松玉芙暗暗松了口气，接下来只要不动就行了。
看了看眼前的靴子，松玉芙忽然心中微动，有点好奇许世子一个人呆在屋里的时候干什么。
许不令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只要脑子没毛病都不会自言自语，不过动作免不了。
松玉芙等了一会儿，便瞧见许不令把腿收了上去，并没有躺下，应当是盘坐着调理气息练功。
好吧……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顿时没了兴趣，傻愣愣的躺着安静等待。
只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刚刚等了不过半刻钟，又是一阵交谈声从外面响起：
“哟~陆夫人您怎么来了？若是要见小王爷，吩咐下人传唤一声即可……”
“不令在哪儿？”
“屋子里。”
……
松玉芙顿时懵了，脑海中不知为何冒出‘捉奸’两个字……
糟了！

第二十章 醋坛子，炸了……
清晨时分，许不令等待宫门打开后，和太后告辞出了长乐宫。
太后如今态度大变，不是一般的亲热，嘘寒问暖了许久，又亲自把他送到宫门外才回去，弄得他都有点招架不住，而且昨晚上见识到了皇帝才能瞧见的‘荷花藏鲤’，说实话还有的心虚，跑的飞快。
宫城中贾易失踪已经被发现，但贾易是秘卫之一，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手，短时间内没法确定贾易的去向，还未引起太大的乱子。
昨夜一场血战虽然时间短暂，花的代价却不小，体内寒毒反噬严重，走路都有点飘，脸色略显苍白，就和纵欲过度差不多，得回去好生修养几天了。
乘坐马车回到国子监，和老萧商量完得到的线索后，便独自回到钟鼓楼下的房间，关上门后在床上盘坐，静气凝神调理内息。
打坐需要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许不令倒也没注意到什么异样，约莫过了半刻钟，他还没入定，陆夫人的声音便自外面响起。
许不令顿时头疼，忙的抬手在脸上搓了几下，让肤色看起来红润些，便站起身来。
吱呀——
未曾敲门，房门便推开了。
陆夫人脚步匆匆走进来，发髻稍微有点凌乱，应当是出门时没有仔细整理。国子监很大又不能骑马乘车，走的比较急，熟美脸颊上带着几点汗珠，精神头也不太好，眸子里显出几分疲倦，显然是昨夜根本没睡着的缘故。
陆夫人瞧见许不令后，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紧张的神色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闷闷不乐。双手叠放在腰间瞄了许不令一眼，便把脸颊转到了一边。
老萧在门外做出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便杵着拐杖自顾自离开了。
许不令尴尬了笑了笑，站起身来关上房门：
“陆姨，你怎么来了？”
陆夫人衣襟起伏，呼吸了几口气，憋了一晚上的话，瞧见许不令后便说不出来了。沉默许久，终还是幽幽叹了一声：
“令儿，你爹让我看护着你，你一晚上没人影，若是出了岔子，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
许不令讪讪一笑，抬手扶着陆夫人的胳膊，在板床上坐下：
“我昨晚进宫了，下午不是和你打过招呼了嘛……”
“你昨晚住太后那儿了？”
“……”
许不令听这话有点古怪，略微琢磨了下：“自然是的，昨晚喝多了，便在侧殿睡了一晚上……”
“太后有没有安排宫女伺候你？”
陆夫人蹙着柳眉，双手叠放在腿上，撇了眼许不令，显然保持心平气和用了极大的克制力。
(→_→)
许不令实在有点吃不消，摇头轻笑：“怎么可能，太后是长辈，还没荒唐到哪种地步。再者即便太后安排，我也看不上几个宫女，一个人睡的。”
陆夫人半信半疑，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凑到许不令的胸口闻了闻。
幽兰暗香袭人，便如同趴在怀里，许不令抬起双手，眼中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也顺势在陆夫人的发髻间闻了下：
“昨天买的香粉如何？若是喜欢，我下次多买些。”
陆夫人没闻到狐媚子的气味，表情才缓和了几分，抬起眼帘看着许不令，用手指在他身上戳了下：
“你啊，就是不听我话。我不是拦着你找女人，男儿家血气方刚，有喜欢的女子理所当然。但男儿也要自洁，你身为肃王世子，能配得上你的只有出生清白的姑娘。那些个宫女平日里……反正配不上你，我也是为了你好……”
“知道啦知道啦。”
说话之间，许不令抬手按住陆夫人的肩膀，略微用力，便把陆夫人按躺下了。
“！！！”
陆夫人一愣，本能抬手蜷在胸前，望了许不令一眼，却是没说出话来，眸子里全是惶恐和茫然。
许不令让陆夫人躺着，然后殷勤的按着腿：“方才走累了吧？其实让下人过来传唤一声即可……”
腿很软，此时明显紧绷了几分，并拢在一起。
陆夫人靠在被褥上左右看了看，门窗都关着没人看到，可还是有点怪异。好多话也被这番打岔弄忘了，只得抬手轻推了下许不令的胳膊：“不用……我不累……”声音有点发颤。
许不令手法老练揉按着，展颜一笑：“陆姨待我如何，令儿一直记在心里，又怎么会对陆姨有所欺瞒，只是不想让陆姨担惊受怕才躲着陆姨……”
陆夫人腿酥酥麻麻的，不自在的扭了几下，渐渐适应了，也不再说什么，脸颊上多了几分难掩的红晕，表情倒是端庄宁静：
“哼~你就说话好听，我啊~反正不是你亲姨，你过两年一走，指不定就把我忘了……忘了就忘了吧，等我老死的时候，给我烧点纸钱就行……”
许不令满眼无奈，自下往上，轻揉慢捻：
“等我离京的时候，肯定把陆姨带着回西凉转转，陆姨若是不走，我也不回去了……”
“我哪里走的了……”
陆夫人心不在焉的嘟囔了一句，偷偷盯着许不令的手，又看向许不令的眼睛。
许不令目光纯净无瑕，自然看不出什么邪念。
陆夫人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又找不到话题，便把目光投向空荡荡的屋子里，稍微看了一圈儿，忽然眉头微蹙，在空气中闻了闻。
“令儿，屋里……怎么有桂花的香味？和松姑娘身上的一模一样……”
“嗯？”
许不令略显疑惑，也跟着闻了闻。
这一闻，许不令的表情顿时僵了下来。
经常和松玉芙接触，松玉芙身上的香味又淡，时间一久都习惯了，很难注意到。此时经过陆夫人的提醒，才发现屋里确实有若有若无的香味。
“呃……前些天，松玉芙来过一次……”
“瞎说。”
陆夫人坐了起来，眸子里全是狐疑，左右看了几眼：“仙芝斋的香粉用料讲究，清而不妖味道很淡，别说几天，就是几个时辰味道也散了，肯定刚刚来过……”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莫名其妙：“有嘛？现在大早上的，我刚回来不久……难不成松姑娘方才来找过我？”
陆夫人捏着裙角，心里又乱了起来，在空旷的屋里看了看去，最终把目光移到了床下，准备俯身看看。
许不令脸色大变，太后的画像可还在下面放着，这若是被陆夫人看到，把腿捏断都没用了。
“陆姨，下面脏兮兮没什么好看的，我陪你出去逛街吧。”
许不令扶着陆夫人的胳膊，不让她俯身查看。
可陆夫人本就狐疑，瞧见许不令这反应，心尖儿顿时一颤，委屈涌上眼帘：
“你把松姑娘藏在床下面？”
许不令连忙摇头：“怎么可能，我把她藏在下面做甚？”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我……”
许不令张了张嘴，正想直接把美人图的事儿坦白，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啊切~~”
看来地板有点凉凉……

第二十一章 好巧~
“啊切~~”
声音很小，明显极力克制，但放在只有孤男寡女的屋子里，可谓白日惊雷。
房间中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许不令表情猛的僵住，旋即迷茫，继而错愕和震惊。
陆夫人则是呆了呆，熟美的脸颊渐渐显出不可思议，紧咬着红唇，看向下方，眼泪儿顿时就出来了。
“你们……你们竟然……”
“操！”
许不令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站起身揉着额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纵然有千般巧计、万般说辞，此时也找不到一句话来形容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松小匹夫你是想害死我不成？！！
陆夫人三分幽怨七分委屈，紧紧捏着裙摆，在床边俯下身，往里面瞄了一眼。
床底下，身着袄裙的松玉芙双手蜷在胸口，已经急哭了。
瞧见陆夫人那复杂的眼神，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松玉芙强行挤出个讪讪的笑容：
“陆夫人……好巧……”
陆夫人懒得回应，坐直身体，目光望向了墙壁，娇美脸颊带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窸窸窣窣。
松玉芙比较艰难的从床下面钻出来，看着摊开手瞠目结舌的许不令，又看向坐在旁边抿着嘴一言不发的陆夫人，慢慢把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许不令再冷淡的脾气，此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手点了点：
“松玉芙，你……你怎么在这儿？”
陆夫人见许不令这么凶，还准备质问一个姑娘家，心里更是有气，站起身来：
“我还想问你，她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知道她怎么在这儿？”
“你凶我？”
陆夫人满眼错愕望着许不令：“我……罢了罢了，我不管你了，打扰你们了……”这次是真哭了，陆夫人话语哽咽，转身便往外走。
许不令慌了，他还没见陆夫人这么委屈过，此时连忙拉住陆夫人的手腕，硬着头皮赔笑：
“怪我怪我，我错了，令儿知错，你饶了我吧……”
“你没错，是我错了，我就不该管你，你松手……”
陆夫人扭动肩膀挣扎，梨花带雨，咬牙强行把手抽了出来，瞪了许不令一眼：“你忙你的，我回去了，以后不许来见我。”说着便跑出了门。
“陆姨，陆姨！”
许不令手足无措，刚刚追出几步，陆夫人便气冲冲的道：
“你再跟着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声音很重，许不令顿时不敢追了，欲言又止、欲哭无泪，只能先回到屋里，解决了惹祸精再说。
只是许不令刚刚回到屋里，还没冲缩在墙角的松玉芙发火，后面又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回头看去，陆夫人提着裙摆又跑了回来。
许不令神色一喜，连忙开口：“陆姨，都是误会，咱们坐下来……”
“你给我让开，我没你这样的侄子……”
陆夫人气冲冲推开许不令，跑到屋子里，在床边蹲下，抬手把下面的画匣子抽了出来。
女人之心细，可见一斑。
许不令一拍额头，靠在了墙上只觉生无可恋。
陆夫人噙着泪打开匣子，把画卷展开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合上装了回去，抱起画匣子重新跑出了门。
“陆姨……”
“你滚！我不认识你……叫太后姨去……”
“我……”
许不令站在门口，看着陆夫人的背影，良久无言。本来以为只是今年的年关不好过，现在看来，明年的年关都不一定能安稳，这怕是要记一辈子！
……
不大的房间中，松玉芙柔柔弱弱的靠在墙角，手指搅在一起，脸色时红时白。
旁观这一切，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陆夫人肯定以为她和许不令苟且，这若是传出去……
先不说传出去了，能不能活着出去，好像都是个问题……
“许……许世子……”
松玉芙声若蚊吟的嘀咕一句后，咬着下唇，想了半天，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嘭——
房门猛的关上，吓得松玉芙一抖，连忙道：“我爹就在国子监……”
“你还好意思提你爹？”
许不令脸色冰冷，左右看了眼，从桌子上取来压纸的镇尺，掂量了下太粗，又扔到了一边，转身走到墙角。
松玉芙连忙把手伸出来：“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许不令居高临下，眼神很冷：“你不是喜欢讲道理嘛？把今天的事儿捋一捋，要是讲不清道理，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松玉芙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可怜模样，小声道：
“我早上过来，以为你在屋里，就推门进来了，不……不知者无罪……”
“行，那发现我不在，你怎么不走？”
“我……我想找簪子……”
“呵——连偷东西都学会了？”
松玉芙一急，脸色顿时涨红：“没有……那是我的簪子……”
许不令点了点头：“好，那你为什么会藏在床底下？准备背刺我？恭喜你，成功啦！”
松玉芙抿了抿嘴，看得出许不令很生气，声音越发柔弱：
“你回来了嘛……我……我怕你发现，就藏床底下了……本想等你出去的时候偷溜，结果陆夫人来了……这次是我的错，我不讲道理了，你要打……就打我吧……”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姑奶奶，我回来怎么了？你就不能早点出来？”
“怕你打我……”
“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
“……现在躲不掉了……”
“……”
许不令张了张嘴，憋了半天，终是脸色一冷：
“脱衣服。”
松玉芙顿时慌了，抱着衣襟，用力摇头：“陆夫人知道，会更生气的……”
“！！！”
你不傻啊！
许不令满眼错愕，在屋里来回渡步几次，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之火无处发泄，咬牙切齿道：
“那你说怎么补偿我？道歉没用，死了这条心。”
松玉芙缩在墙角，犹犹豫豫的开口：“我……我以后保证不闯祸了……”
许不令冷笑一声：“你都把祸闯完了，还能闯什么祸？”
“这可说不准……”
“？？？”
许不令紧紧握着拳头，憋了半天，恼火加上昨夜伤痛，一口气不顺，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呀——”
松玉芙吓的脸色煞白，惊慌失措的跑上去抱住许不令，用力支撑，带着哭腔道：
“许世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气你的……你别死……”
“你滚！”
许不令脑袋瓜嗡嗡的，抬手想把松小匹夫推开，只是身体确实扛不住了，只是晃了下手。
松玉芙用了吃奶的力气，硬生生把许不令推到床边坐下，脸色焦急的把酒葫芦取来，打开塞子送到许不令面前。
“快喝酒……”
许不令此时只想这魔头赶紧滚，哪里肯喝她递过来的酒，咬牙瞪了松玉芙一眼，示意她马上消失。
可松玉芙见许不令都快气吐血了，哪里赶走，许不令不喝酒，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抬起手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然后捧着许不令的脸蛋……
四唇相接，清凉酒液滑入喉头。
！！！
许不令双目圆睁，满眼不可思议，连挣扎都忘了。
这……欺人太甚！
不大的屋子，似乎一瞬间凝滞下来。
松玉芙捧着许不令俊美的脸颊，此时也回过了神，眨巴着大眼睛，脸儿渐渐如同火烧一般，竟是不敢动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不令眼神一冷，偏过头：
“亲够没有？”
松玉芙抬起手擦了擦嘴唇，脸红的似是要滴出血来，弱弱的直起身，小声道：
“对不起……别和我爹说哈……”
“嗯。”
松玉芙如释重负，讪讪笑了下，便慌不择路的跑了出去。
许不令靠在墙上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被咬的有些疼的嘴唇，蹙眉嘀咕了一句：
“这傻姑娘……真没救了……吻技太差了些……”

第二十二章 年关
“糖葫芦——”
“卖煤……呀呀呀别打脸——”
市井之间人声鼎沸，转眼已经大年三十，满街都是舞龙舞狮的队伍，绚烂烟火在长安城的角角落落升腾而起，把夜幕刚刚笼罩下来的巍峨京城又照亮成了白天。
长安城百万人口，年关大部分都回去与家人团聚，但总有一部分游子远离故乡，或是游历江湖或是备考科举，大年三十也只能在街上兜兜转转，寻找那丝从小陪伴到大的年味。
青石巷的孙家铺子，一年到头从不歇业，此时自然成了江湖客一壶温酒追忆过往的好去处。唯一可惜的便是只有三张酒桌，来晚就没了，不少人跑过来见没位置，只得打上一壶断玉烧悻悻然离去。
孙掌柜每年这个时候，下酒菜都会丰盛一些，和铺子里的客人说说笑笑，再喝个二两小酒，便算是过了个舒舒坦坦的好年。
不大的酒肆中，发黄的酒幡子摇摇晃晃，靠进角落的酒桌旁，祝满枝抱着比脸还大一丢丢的酒碗，咕噜咕噜的抿了一口，有些没精打采：
“以前过年的时候，我娘会做好多好吃的，可热闹了，唉~好想回家……”
年关放了两天假，祝满枝换上了女儿家常见的小袄褶裙，头发也梳的十分精致，便如同刚刚长成的邻家少女，乖乖巧巧的很是可爱。
宁清夜坐在对面，依旧江湖人的装束带着斗笠，闻声平淡道：“江湖人就这样，活过今天可能就没了明天，日子按天过，不按年过。”
行走江湖多是刀口舔血，这也算是实在话，不过放在年三十的时候说出来，难免有些晦气。
祝满枝放下酒碗，下巴搁在胳膊上趴着，打量着眼前的狐媚子：
“小宁，你从小就在道观长大？那岂不是连男人都见不到……”
宁清夜微微蹙眉：“道姑不是尼姑，道士有男的，可以成亲。再者我八岁上的长青观，以前都呆在蜀地。”
祝满枝偏着头，没话找话：“蜀地好玩不？听说那边有很多好吃的，我还没去过。”
宁清夜回想了下，轻轻摇头：“我记事起就和我娘一起隐居在深山里，每年也过年。后来铁鹰猎鹿，张翔带着狼卫找上了门，沿路追杀，我娘把我送出了蜀地，被武当的人救下，送到了长青观，小时候的事儿也记不清了……”
“唉~可怜……”
祝满枝幽幽叹了口气，端起酒碗想和宁清夜碰一下，宁清夜却是不搭理，微微挑眉：“这些天你抓了十几个小蟊贼，挣了不少银子吧？”
祝满枝没精打采的小脸儿一僵，坐直了几分，目光忽闪：“嗯……为民除害，是我因该做的……银子什么的，都是月俸……”
宁清夜淡淡哼了一声：“你换了身新裙子，还用上了豪门夫人小姐才会用的香粉，就凭衙门那点俸禄，恐怕不够……”
“嘻嘻……”祝满枝眨了眨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胭脂放在桌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衙门是赏了点银子，我还给你买了盒胭脂……”
宁清夜用剑鞘将胭脂盒推开，眼神平淡：“帮你出力办事，江湖规矩你应该清楚。”
“咱们情同姐妹，提银子多伤感情……”
“谁是你姐姐？”
“我是你姐姐……哦不，你是我姐姐……”
祝满枝含含糊糊开始装醉，往桌子上一趴就没声儿了。
宁清夜吸了口气，大过年的，最终还是打消了动手的念头，小口吃着酒菜。
夜色渐浓，远离故乡的两人，看来就要这么在外面渡过除夕夜。
宁清夜在道观长大，除开报仇外，其实对繁华的长安市井挺感兴趣，本想叫醒装醉的祝满枝一起去街上转转，一阵交谈声忽的从巷子里传了过来：
“……就是这家酒铺，在长安很有名气，以前不少江湖前辈都来过……”
“……哼——我以前听师父说起过这里，当年去寻一个骗子帮忙画画，千里迢迢跑到这儿买了壶好酒送过去，结果那骗子借口说什么‘世间美人再难入画’，出尔反尔……”
宁清夜柳眉轻蹙，不动声色回头看了眼。不大的酒铺外，四个异域打扮的人结伴行走，为首的是个红衣女子，牵着白骆驼，薄纱遮面带着维帽，身段儿十分出彩。
孙掌柜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好奇打量四人几眼，开口和气道：
“姑娘说的是徐丹青那浪荡子？唉~那小子从来言而无信，被人缠住了就让人姑娘跑来买酒，回去就没影了……你师父是谁？老头儿我说不定还记得……”
四人脚步一顿，明显露出几分谨慎。
钟离楚楚和呼延杰只是随口交谈，见孙掌柜搭腔，为防暴露身份，只是随口道：“掌柜不认识，来壶酒。”
孙掌柜见状也不多问，江湖上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摇头轻笑打着酒水。
钟离楚楚觉得这地方不宜久留，接过酒壶后便快步离开了孙家铺子。
宁清夜打量几人装束后，稍微回忆了下，便提着剑起身出了酒肆，尾随其后跟了上去。
而趴着装睡的祝满枝此时才抬起头来，确定宁清夜走远后才松了口气，起身结账的时候，瞧见孙掌柜表情古怪，好奇询问了句：
“孙老伯，你认识方才那红衣服的女人？”
孙掌柜呵呵笑了声：“不认识，嗯……你那朋友的师父是谁，你应当听说过吧？”
祝满枝这几天从宁清夜口中套了不少话，自然是点了点头：“孤秋真人，听说以前也是个大狐……大美人，本来要当皇后的，逃婚被追杀才出的家。”
孙掌柜叹了口气：“出家得道家庇护能躲过朝廷和唐家的追究，却躲不过百花群蝶的嫉妒，天天躲在长青观连门都不敢出，还有人上门挑事儿……”
祝满枝对这些江湖八卦可好奇了，眨着大眼睛道：“哎哟~好可怜，小宁以后估计也差不多，现在出门都不敢露脸……”
“那是自然，‘天香国色’这四个字，就和‘天下第一’一样，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祝姑娘肯定没这烦恼，不用操心这事儿。”
“嗯。”祝满枝点了点头，稍许又觉得不对劲，瞪着大眼睛道：
“掌柜的，你怎么骂人呢？”
“呵呵……”孙掌柜撇撇嘴：“小老儿是说姑娘年纪还小，没长开。”
“这还差不多……”
……

第二十三章 哄哄就好了
璀璨烟火自长安各家府邸外生起，平日里家教严厉的豪门大户也宽松的几分，魁寿街上到处都是举着烟花奔跑的小孩和陪伴的丫鬟。
肃王府挂满了红灯笼，许不令给老萧等人也放了一天假，老萧几个人弄了桌酒菜，坐在正厅里推杯换盏，便算是过了年关。至于许不令，这个年显然不怎么好过，甚至有点难熬。
前天被‘捉奸在床’后，许不令就没能再见到陆夫人。他身上的寒毒还没压下去，在屋里修养一天一夜后，便匆匆忙忙跑到景华苑哄陆夫人。
陆夫人当天从许不令床底下发现了松玉芙，又从床底下翻出了太后的画像，那感觉可想而知。
松玉芙还好说，毕竟有心理准备最多失落几天，太后的画像可就不一样了。
陆夫人一想到许不令整天躲着她，却在床底下藏着太后的画像，每每夜深人静之时翻出来……
陆夫人是真伤心了，感觉就像是精心呵护一年的白菜被人连根挖走，白菜还不待见她，若不是丫鬟们拦着，她当天就回了娘家。
这种情况下，许不令上门自然讨不着好，叫姨姨不应，卖乖装萌也不起作用，孤零零杵着别院外站着，等了一天一夜都不让进去。
许不令无可奈何，眼看着除夕夜的降临，再等就真的到明年了，琢磨了许久，只得给挡路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陆夫人黯然神伤，丫鬟也提心吊胆的，连忙跑过来附耳倾听，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片刻过后，老萧杵着拐杖跑了过来，大嗓门老远便喊到：
“小王爷，松姑娘来了，问你有没有时间出去逛灯会，您看是让她回去还是……”
许不令整理衣冠，大声道：
“松玉芙是吧，嗯……”
“令儿！饭做好了，进来吃饭吧。”
效果立竿见影，温柔嗓音自院落里响起，陆夫人从里面走出来，端庄娴静，似是刚听到对话：
“松姑娘来了？……不令，你想去就去吧，饭不吃也行。”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对老萧摆了摆手：“我没空，让她回去。”
“得令。”
老萧嘿嘿一笑，杵着拐杖又跑了。
许不令含笑上前，扶住陆夫人的胳膊，柔声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大过年的乱跑什么，对吧陆姨？”
老萧一走，陆夫人娴静的脸色便消失，变成了冷冰冰的模样，把胳膊抽开，不让许不令扶着：
“我答应你爹照顾你，年夜饭你吃不吃都得做。唉~人家太后住在宫里，今天是天子家宴没法叫你进去，不然你岂会往我这儿跑……”
酸溜溜的。
许不令只觉得牙疼，握住陆夫人的手腕：“天子家宴，我去凑什么热闹，太后叫我我也不去，上次的事儿是误会……”
陆夫人抽了下手，没抽开，便站住了，也不看许不令，只是淡淡哼了一声：
“你就继续骗我，反正我拿你没办法，也管不住你。你要是烦我这当姨的说一声便是，我以后离你远远的，不打扰你和人家松姑娘花前月下……”
“怎么可能。”
许不令笑容温和，把陆夫人拉到身前：
“陆姨，乖！别闹了，真是误会。”
“……”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旋即脸色一红，抬手就在许不令肩膀上打了下：“没大没小，我是你姨，是你不乖，谁误会你了？我亲眼看到了还有假不成？”
许不令含笑点头，解释道：“松玉芙是为了找簪子才跑到我屋里躲着，真不是我把她藏床底下，我要是喜欢她，大可把她带过来给陆姨看看，陆姨知书达理又不会反对，我藏个什么？”
陆夫人吸了口气，衣襟鼓起了几分：“你和松姑娘难道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我……”许不令张了张嘴，被强吻了一次，他说清清白白吧好像也不对，一时间只能无奈的看着陆夫人。
陆夫人双眸微眯，转身边走。
“诶！陆姨，真没啥……你要相信我……我若是骗你，就拿铁锅把自己炖了……”
“月奴，去烧水，烧开。”
“好的夫人。”
“……”
许不令一时语塞，点了点头，无奈跟着月奴往厨房走。
陆夫人终究是宠许不令的，瞧见许不令失落了模样，有点忍不下心，无奈偏头一声轻叹：
“罢了，回来。年纪轻轻郎情妾意，我也管不着……就她一个？”
许不令转身走回来，讪讪道：“八字没一撇，一个都没有。”
陆夫人心里再不是滋味，话又能说多重。当下只能点了点头：
“你自己有数就好……太后的画像又是怎么回事？”
许不令扶着陆夫人行走，认真道：“上次去宫里，太后问我‘她和画像谁好看些’……”
陆夫人一愣，偏过头满是嫌弃：“她连这话都问的出来？真是……唉……”
许不令耸耸肩：“我是晚辈，太后也问过萧庭，其实也没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现在好看，以前不咋滴……纯属奉承……”
陆夫人微微蹙眉，点了点头：“怪不得把画给你……太后以前可能耐了，经常在我面前把画拿出来，说她是‘宣和八魁’，哼~我是没抓到徐丹青，不然一幅画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说的满不在意，可话里话外那股醋意很明显。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人家能以容貌冠绝一代人，怎么说都是一件值得自傲的事情。
许不令摇头轻笑，陪着陆夫人走进屋里：“一幅画罢了，等开春天气好的时候，我陪着陆姨到城外踏春，我来给陆姨画一幅。徐丹青算个什么，江湖客罢了。”
陆夫人听见这个，眉宇间顿时多了几分神采，双手叠在腰间瞄了许不令一眼：
“不令，你会画画？”
“不会可以学，只要陆姨不嫌弃就行。”
陆夫人‘嗯’了一声，表情自然了许多：“我怎么会嫌弃，只要是你画的就行……嗯，徐丹青那幅画，我烧了。”
“啊——？！”
许不令表情一变，刚想质问，便发现陆夫人微微抿嘴，又要委屈了，连忙改口：“烧就烧了，一幅画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让太后记恨一辈子……”
陆夫人瞧见许不令这心惊胆战的模样，‘噗——’的笑了一声，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下：
“逗你玩的，徐丹青的画若是被我烧了，还不得被那群文人戳脊梁骨……”
许不令松了口气，很乖巧的笑了下。
“我要挂在屋里裱起来，就说是你送我的，太后若是知道，肯定问我要，我就让她问你要去，看她好不好意思开口……”
“呃……还不如烧了……”
“嗯？”
“没什么……裱起来，我来动手……”
“哼~”

第二十四章 月子弯弯照九州
别院不大的房间内，暖炉带来的热气让屋子里很暖和，烛光放在台子上，圆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菜肴，酒水已经温好放在一边。
萧家的家宴在萧府，对面的陆家也在办家宴，不过人太多，许不令身份的缘故肯定不可能凑进去，陆夫人便在自己屋里摆了一小桌，两个人一起过年。
陆夫人嫁到萧家后，连相夫教子的机会都没有便守了寡，和萧家人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否则也不会单独住到别院来了，心里虽然有点埋怨许不令不老实，可这桌年夜饭确实是亲手做的，很是重视。
许不令和陆夫人一起祭拜远在肃州的祖父许烈和肃王妃后，在暖和的房间里就坐，脱去了冬衣、披肩，只着单衣围在圆桌前，丫鬟也到侧厢的屋子里吃饭了。
啪啪——
绚烂烟火自远处炸开，倒映在窗纸上。
陆夫人身着贴身的春裙，从旁边的托盘里拿出一个大荷包递给许不令：“岁岁平安，日后要牢记祖辈教诲，忠勇不屈，刚正率直，不辱许氏三代之门风。”
许不令双手接过，也从怀里拿出个红色荷包，递给陆夫人：“祝陆姨越来越漂亮。”
陆夫人嗔了他一眼：“我一个寡妇，漂亮有什么用……”话虽然这么说，还是很开心的接下了。
“吃饭吃饭。”
许不令抬手拿起筷子，偏头看去，桌上放着两壶酒，浓郁酒香扑鼻，不禁好奇道：“陆姨，这是什么酒？”
陆夫人眸子里闪过几丝得意，素手请抬拿起一壶酒，打开塞子凑到许不令面前：
“前几天没事，特地去孙家铺子看了看，让孙掌柜准备了些酒，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许不令凑到跟前闻了闻，酒味很浓郁，比寻常的断玉烧味道冲很多。他抬手接过倒了一杯酒尝了尝，一股辛辣便直冲脑门，完全就是高度白酒，连身经百战的他都有点扛不住。
“呃……”
许不令一口酒下肚，被冲的说不出话来，强行压下酒劲儿，才点了点头：“好烈的酒……”
陆夫人很是满意，眉眼弯弯给许不令斟满了酒杯：“喜欢嘛？和太后那两坛比如何？”
许不令能说什么，点头道：“嗯……很喜欢，比太后那两坛好多了，就是烈了点……”
“喜欢就多喝点，上次太后的两坛酒，可是被你一个人喝了大半……”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自己做的孽，咬着牙也要喝完，反正大过年的，也不扭扭捏捏，陪着陆夫人一起吃年夜饭。
本想给陆夫人倒两杯尝尝，可惜陆夫人明显提前尝过，女人家根本就喝不了，自己准备了寻常的清酒自斟自饮，一点都不心疼不胜酒力的侄子……
……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愁杀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即便是大年三十，也不是家家都开开心心的吃着象征阖家团圆的团圆饭。
魁寿街尾端的李府，与其他府邸的红灯满堂相比大相径庭，里里外外依旧挂着白绸，府邸从上到下都没人吱声，丫鬟家丁小心翼翼来回，生怕一不小心犯错，惹来丧子之痛的主人家打骂。
年三十本该是团聚的时候，李家却早早就熄了灯，在其他门户都忙着吃团圆饭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后门驶出，穿过无人的街巷，来到了一片民宅之中。
在护卫的巡视过周边后，李宝义下了马车，缓步走进一栋民宅。距离李天戮的死时间不算长，本来荣光满面的忠勇候，此时却仿佛苍老的十岁，两鬓斑白，脸色再无一丝一毫的人气。
李宝义嫡子就两个，皆是以后振兴李家的栋梁支柱，如今李天戮被人割去头颅扔在家门口，那凶手却依旧住在一条街上，整日风轻云淡的来来回回，如同无事发生，这份血海深仇，李宝义如何能忍。他李家在魁寿街住了六十年，对宋氏的忠心远胜与西凉拥兵自重的肃王，如今却成了魁寿街上的笑话，这份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吱呀——
院门打开，几个身着短打衣衫的男子目光敬重，拱了拱手。
李宝义抬手让所有人都出去，独自进入了院子里，永宁坊的陈四爷，恭恭敬敬的走到跟前，拱手低头：“侯爷，您要找小的何必亲自前来，让下人招呼一声即可。”
江湖也好朝堂也罢，总有明面身份不好办的事情，双方一黑一白，没有门路基本上寸步难行。这时候就要有个在中间牵线搭桥的，双方都信得过才能办事。
陈四爷年轻时闯过江湖，南来北往黑白两道基本上都认识，手底下眼线极多，算是江湖上的消息贩子。偶尔高门大户要半点私活儿，或者江湖客想谋个出身，也是走陈四爷这条线。
李宝义走到屋里坐下，摩挲着手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有些事儿，明面上不好办，帮我找几个人，切记，脑袋掉了都别透漏风声。”
陈四爷在旁边坐下，含笑点头：“侯爷放心，我陈四在长安打拼十几年，规矩都懂。敢问是何事，让侯爷您都如此谨慎？”
李宝义眼神阴沉，抬了抬手让陈四爷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陈四爷脸色一变，笑容消失，重新坐了回去，考虑许久：
“这么厉害的打手……侯爷要对付谁？”
“能不能办？”
“嗯……得加钱。”
李宝义淡淡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往出走去：“等事情办完，金银官身任你挑选，我魁寿街李家，一点底蕴还是有的。”
陈四爷并未起身，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才招手唤来了跟班……

第二十五章 酒后方显真性情
宫城内一道烟火升起，璀璨光芒传遍长安，正月初一到了！
景华苑不大的别院内，丫鬟们凑在一起看着天空的烟火，叽叽喳喳说着些女儿家的私房话。
后方的房间之中，暖炉带来的热量让屋子里稍显闷热，酒过三巡的缘故，陆夫人脸颊微红，双眸如一汪春水，睫毛弯弯看着许不令。
可能喝了酒比较热，陆夫人领子的布扣解开了一颗，露出肚兜上牡丹纹绣的一角，只是二人都喝的有点多，也未曾注意。
“嗯……关外啊……出了玉门关就是大沙漠，没什么好看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就是说那边没春天……”
许不令被硬灌了两壶烈酒，第一壶喝完便知道扛不住，可陆夫人一句“太后的两壶你都喝完了……”下来，他便无话可说，硬着头皮喝的干干净净，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明显上了头。
陆夫人喝的清酒，除了微醺倒也没太大的反应，笑眯眯看着，不时夹一筷子菜送到许不令嘴边。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就两句？”
“四句，嗯……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好像是王……王之涣写的……”
“王之涣是哪位才子？没听说过……”
“是……是……”
许不令艰难回想了下，眩晕涌上脑海，接下来便是‘扑通’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陆夫人微微蹙眉，还是第一次见许不令喝趴下，有些好笑，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推了推：
“令儿？令儿？”
“我没事……”
许不令又坐起来，眨了眨眼睛，感觉有点扛不住，站起身来：“陆姨，我先回去了……”
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陆夫人有些好笑，连忙起身扶着许不令，却不曾想许不令顺手就勾住了她的脖子，靠在她身上。
“诶——”
许不令身材挺高，自幼习武的缘故身体很结实，穿着衣服不容易看出来，重量却是实打实的。
陆夫人比许不令矮半头，被压的一个趔趄，撑了下桌子才把许不令架起来，抱怨道：
“看起来文弱，怎么这般重……”
“陆姨……也挺重的……”
许不令头晕眼花，迷迷糊糊回了一句。
陆夫人一愣，以为说她胖，略显恼火的嗔了许不令一眼，才摇摇晃晃的撑着他往珠帘后面走。
许不令是真喝大了，半眯着眼，灼热的鼻息喷在陆夫人脖颈之间，直透衣襟深处。
陆夫人明显有些受不了，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抿了抿嘴柔声呼唤：
“令儿？令儿？清醒些……”
“嗯……我没事……”
含含糊糊的回应，穿过珠帘来到幔帐之前，陆夫人略显吃力的抬手，想把许不令扶着躺下，哪想到一个重心不稳，就直接摔在了被褥上。
咯吱轻响，幔帐晃荡了几下。
陆夫人轻呜了一声，微微蹙眉，被压的差点喘不过气来。偏头瞧去，许不令四仰八叉的压在她身上，脑袋搁在脖子旁边，喷出来的鼻息有点烫。
陆夫人被压在下面几乎陷入了被褥里，抬手推了推许不令的肩膀，想坐起来把许不令摆好，却没想到许不令浑身结实真的重，用力竟然没推动。
“……”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本想开口叫月奴进来，可稍微打量现在的情况便是脸上一红。
这姿势，怎么和……和……
念头一起，陆夫人便沉不住气了，心里乱了起来，焦急的想要把许不令推开：
“令儿！快起来，你压到我了……”
“我睡会儿……”
依旧是含含糊糊的回应，陆夫人推了几下，没把许不令推开，反而把许不令给弄醒了几分。或许是觉得睡得不舒服，许不令的手在她脸上摸了下，又往下滑去，抓到了……
“呜——”
陆夫人杏眸圆睁，心尖儿猛的一颤！这死小子，竟然……
守寡多年向来洁身自好的她哪里受得了，忙的抬手捂着嘴才没有发出声音，另一只手捉住许不令的手想拉开，只是半点武艺不会，根本拿许不令没办法。
许不令喝醉了显然有些没轻没重。
难以启齿的异样传到心头，陆夫人眼泪儿都出来了，想闭眼又不敢，吃力推搡，绣鞋悬空乱晃了几下，带起裙摆阵阵涟漪。
“死小子，你……你从哪儿学的……”
陆夫人忍了片刻，见许不令不罢手，斥责了一句又不敢太大声，只能抬手轻拍许不令的脸颊，想把这发酒疯的侄子拍醒。
哪想到许不令还有点不满，稍稍用力，似是在警告她不要乱动。
“你……”
陆夫人哪儿经历过这阵仗，浑身急颤又气又羞，徒劳的反抗着。许不令得寸进尺，五指灵活的移到了领口，解开了第二颗布扣，挑开了牡丹肚兜……
“呀——不令，你醒醒，我……我是你姨！”
陆夫人浑身极颤，都快急哭了，生怕此时丫鬟跑进来瞧见，捏着半开衣襟，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一口咬在了许不令肩膀上。
“啊——”
这招还是有用的，许不令吃疼撑起了身，迷迷糊糊：“陆姨……你怎么在这儿……”贼手终于拿开了，还低头迷茫的看了几眼，旋即挑了挑眉毛。
陆夫人哪里敢躺着说话，急急忙忙从许不令下面挤出来，手忙脚乱的跑到一边，脸色赤红扣着衣襟的布扣，想要开口骂几句，又心虚的看向外面。
许不令很快又趴在了被褥上，含糊不清的呓语几句，再无声息。
夜色寂静，灯火昏黄。
陆夫人又气又恼，抱着衣襟站在原地，脸色时红时白，眸子一直望着许不令，心里面五味杂陈。
“呼……呼……”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不令睡得很死了。
陆夫人转身挑开珠帘想要逃离这间屋子，只是绣鞋刚跨出去，又顿在了原地，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带着几分火气走了回来，在许不令旁边坐下，自言自语嘀咕道：
“没良心的……胆子这么大，肯定背着我欺负了不少女子……还说带回来给我看看……”
说话之间，陆夫人弯身把许不令靴子取下来，俯身的缘故，裙子崩的紧紧的，勾勒出熟美女人充满张力的弧线。
陆夫人浑然不觉背后的许不令已经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刚刚取下一只靴子，身后某处便被捏了下，惊的她直接跳了起来，回身双眸几欲喷火瞪着许不令。
许不令醉醺醺笑了下，又睡了过去。
陆夫人张了几次嘴，却又没骂出声，最终只是跺了跺脚：“死小子……平时还真没看出来……色胚……”
陆夫人又等了许久，确定许不令睡熟后，才手脚麻利三两下脱掉鞋袜，把许不令摆正躺好。
或许是觉得气不过，还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啪啪——’打了两下，才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第二十六章 江湖故人
夜风簌簌，街坊之间的房舍院落内充斥着欢声笑语，也有喝大了的书生拎着酒壶，三两结伴哼唱着故乡的小调。
位于西市附近的光德坊，居住者天南海北汇聚而来的异乡人，大多是外族，从西域甚至更远的地方过来，有的在长安城扎了根，有的则是停留的商队，往返万里之遥运送各地特产赚取暴利。
在长安官民眼中，从关外来的都是蛮夷，因此光德坊极少有寻常百姓过来，四夷馆也修建在这里。山川异域，风俗天差地别，光德坊中的年味并不浓郁，略显狭窄的街道上人群操着异域口音交谈，也有不同教派的门徒在街面上传道授业。
叮铃铃——
叮铃铃——
驼铃的清脆声响传过街道，钟离楚楚侧坐在白色骆驼上，红纱遮面包裹着头发，异域的打扮放在光德坊中倒是不算太出奇，偶尔抬手挑起横在街上的布帘，兜兜转转来到了四夷馆附近的巷子。
夜已经深了，小巷中并没有行人。
钟离楚楚停下骆驼，在原地等了片刻，才把目光移向侧面的屋檐：
“跟了这么久，找我有事？”
咔——
鞋子踩过瓦片的声音响起，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房顶上，身材高挑手持青锋长剑，斗笠遮住脸颊，只露出下巴和纤薄的嘴唇，正是跟了一路的宁清夜。
宁清夜之所以要跟过来，是因为钟离楚楚那句‘当年去寻一个骗子帮忙画画，千里迢迢跑到这儿买了壶好酒送过去，结果那骗子借口说什么‘世间美人再难如画’，出尔反尔……’。
宁清夜的师父孤秋真人，便是当年‘世间美人再难入画’所指之人，徐丹青一句感慨之言，给她师父带来了诺大名气不假，但接踵而至的麻烦同样不小，而且一直绵延至今还没有消停。
‘天下第一美人’这个称呼不是那么好当的，光是每年跑上长青观的采花贼都能杀到手软，而女人的嫉妒心更让人难以招架，总有些自视甚高的江湖女子不服气，上门找茬的不在少数。
宁清夜知晓师父因为逃婚的事儿导致娘亲身死，又因为被家人追杀心灰意冷，早已经放下俗尘出了家。连当今天子都不再追究此事，江湖人却始终揪着不放。
当年有一个南疆毒女千里迢迢跑来找徐丹青作画，徐丹青答应后却遇见了她师父，然后就封了笔。那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南疆毒女，不去找徐丹青的麻烦，反而把气撒在了她师父头上，百般刁难想坏她师父的名誉，直至武当的高人出来撵人才放弃。
宁清夜在蜀地被江湖前辈搭救，几乎是和孤秋真人同时上的山，对这些了解的很清楚。眼前这红衣女子不像是南疆人士，但几名同伴明显是从南方来的，结合方才的话语，很可能和当年那个毒女人有关，所有宁清夜才跟了过来。
此时被对方发现，宁清夜走了出来，略微打量几眼：
“你可认识夜九娘？”
钟离楚楚听见这话，碧绿双眸露出几分莫名：
“有仇还是有恩？”
宁清夜剑出三分，在夜色下带出一抹寒芒：
“有仇。”
“有仇你找她报去，我早和她断了师徒名份，硬要动手的话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钟离楚楚满不在意的转过头，骑着白骆驼便往四夷馆走。
宁清夜听见这话，明显有些意外。对方承认了就是那个毒女的徒弟，却又说断绝了师徒关系，难不成是怕她报仇？
念及此处，宁清夜收起长剑，淡然道：
“我不杀你。”
“……”
钟离楚楚停下骆驼，回头眨了眨碧绿眸子，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
“你们中原人，都这么狂？”
话不投机半句多。
宁清夜向来话少，手中三尺青锋已然出鞘，绣鞋轻踏屋檐瓦片，整个人便腾空而起，一剑刺向钟离楚楚。
钟离楚楚双眸微眯，迅速抬手：
“慢着！”
飒——
宁清夜剑到半途挽了个剑花，飞旋一圈儿落地，长剑斜指地面，冷声道：
“你什么意思？”
钟离楚楚沉默了会儿，从白骆驼上跳了下来，牵着缰绳走到宁清夜跟前，偏头打量了一眼：
“都说中原女子温柔，你也是关外来的不成？”
宁清夜没有再这种事情上多费口舌，直接问道：“你到大玥来做什么？夜九娘可在这里？”
钟离楚楚双臂环胸，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到底是什么人？都说了我和夜九娘没关系，出来跑江湖罢了，还得给你先打招呼？”
“我叫宁清夜，宁玉合的徒弟。”
宁清夜眼神微冷：“夜九娘当年死缠烂打，扰的我和师父难以清修，这笔账还没算清楚。你若是来寻仇的，我代师父奉陪到底。”
钟离楚楚听到这个，倒是来了兴致，抬手把蒙面的红纱取下来，露出一张明显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妖媚脸颊，勾了勾嘴角：
“你就是宁清夜？那疯婆子念叨你好多年，让我看看长什么样……”
称呼师尊为‘疯婆子’显然不妥，不过在宁清夜看来，称呼夜九娘疯婆子都是抬举，那女人完全就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江湖败类。
宁清夜取下了斗笠，清冷双眸扫了她一眼：
“怎么？你师父还不死心，想教个徒弟找场子？”
钟离楚楚走到近前，如同赏花似的仔细观摩了下，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她收留了我，整天教些没用的东西……就是你们中原女子喜欢的琴棋书画，为的便是以后去长青观一雪前耻，唉~江湖儿女，为了一张脸耿耿于怀，我都嫌丢人，所以跑了。”
宁清夜眉峰轻蹙，其实也在打量对方，看了片刻后，淡淡哼了一声：
“看来你是个明白人，没有被你师父带歪。”
钟离楚楚重新戴上面纱，高高跃起侧坐在白骆驼上，声音略显慵懒：
“说是宣和八魁，到头来没一个有好下场，有什么好争的……又是一代人了，往日的恩恩怨怨也不算大仇，咱们刚开始走江湖，为了前辈的小事儿打打杀杀没意思……交个朋友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呵……”
叮当叮当——
钟离楚楚抬了抬手，驼铃声逐渐远去。
宁清夜蹙眉思索了下，倒也没有放在心上，转身消失在了楼宇之间……

第二十七章 只当无事发生过
正月初一的晨光洒在静雅别院之间，驱散了昨夜凝聚的寒雾，俏丽丫鬟端着水盆毛巾来回穿行，窃窃私语如同报春的鸟儿般带着几分喜庆。
装饰精美的厢房之中安安静静，茶海、屏风、软榻、珠帘都呆在原来的位置，桌上的残酒碗碟早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下暖炉散发着丝丝余温。
许不令靠着枕头平躺，眼睛望着幔帐的顶端，眉梢微蹙，似是在努力回想。
昨晚……好像……把陆姨……
许不令昨晚真喝醉了，孙掌柜的高度酒后劲儿有点大，此时脑袋还隐隐作痛。不过比脑壳疼更让他紧张的，是昨晚上支离破碎的回忆。
好像揉了什么东西，又大又软……
许不令眼中有些慌，不太想承认自己醉酒后竟然能干出哪种丧尽天良的荒唐事，可记忆中的感觉骗不了人，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好像还没那啥过……
许不令犹豫了下，掀开被褥低头看了看，没有擦枪走火的痕迹，又放下被褥，继续回想。
嗯……好像解开了扣子，挑开了绣着牡丹的肚兜……
许不令眉头紧蹙，眨了眨眼睛，努力分辨是做梦还是真的，可那感觉明显是真的。他抬起手来闻了闻，似乎还残留着陆姨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嘶——”
许不令一头翻起来，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些，左右看去，这自然是陆夫人的绣床。
陆姨的床，残留有香味理所当然，别瞎想……
许不令安慰了自己几句，又左右查看，想找找昨天晚上遗留的证据。
踏踏——
刚在被褥上找了两圈，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许不令连忙躺下，把被子盖好，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令儿，起床了。”
房门吱呀推开，身着墨绿冬裙的陆夫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头发梳成最喜欢的流云髻，熟美脸颊点缀淡妆，端端庄庄风风韵韵，不带半点异样。
陆夫人双手拿着托盘，用宫鞋把门带上避免寒气进来，在圆桌前放下托盘，里面装着清粥、醒酒汤、糕点等吃食。
许不令半眯着眼，观察陆夫人的神态举止，确定没有半点异样后，才暗暗松了口气：应该只是做梦，要是真干出伤风败俗的荒唐事儿，以陆姨保守的性子非得跳井不可，他在陆姨心中的守正君子形象可就全毁了……
只是那惊心动魄的感觉……
念及此处，许不令下意识望向了陆夫人的衣襟，俯身放东西的缘故，鼓囊囊的张力十足。
啪——
许不令抬手就给自己来了一巴掌，暗骂了几句：贼眼往哪儿看了？她是你姨……
陆夫人听见响声，微微偏头看向珠帘后的许不令：“令儿，怎么了？”
“呃……没什么，有点头疼，清醒一下……”
许不令用力摇了摇头，识图让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消失，起身穿上鞋子，走出珠帘来到了房间之中。
陆夫人带着几分微笑，把粥碗摆好的同时，柔声道：“今天大年初一，月奴包了饺子，待会就别出去了，晚些陪我去萧家走走……”
许不令走到跟前，目光偷偷扫了陆夫人的侧脸几眼，犹豫片刻，还是含笑询问：
“陆姨……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陆夫人表情镇定如常，打趣道：“是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叫都叫不醒，还是我和月奴把你抬到床上去的。”
“哦……”许不令蹙着眉头，在桌旁坐下，讪讪一笑：“嗯……我昨晚上没发酒疯，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吧？”
陆夫人在圆桌对面坐下，看着许不令略显紧张的表情，‘噗——’的笑了一声：“喝醉了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叽里呱啦说了些酒话，嗯……王之涣什么的，反正听不懂……”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真是做梦……这梦还挺真实，连肚兜上的牡丹纹路都有印象……白花花的……
越想越歪，许不令忙的静气凝神放空大脑，低着头拿起勺子准备吃饭。哪想到刚伸手就被陆夫人拍打了下：
“没睡醒？先去洗漱，水都烧好了。”
“哦……”
许不令这才想起来，含笑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
房门打开关上，不大的闺房再次安静下来。
陆夫人此时脸色才渐渐发红，眼神中带着几分嗔恼，却也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记得……这死小子……”说话间，又想起昨晚上的场面，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把衣襟扣紧了几分。
哗啦哗啦——
院子里想起水花声，还有丫鬟殷勤的打招呼。陆夫人坐在桌前，稍微揉了揉眉心缓解疲倦。
昨晚上肯定没睡着的，半夜时分胡思乱想之下，差点真跑去投井了。
她和肃王妃是姐妹，而且嫁了人，还是个寡妇。无论那一样都不该和男子有所牵扯，先不说被外人知晓，光自小接受的教育都让她不敢回想昨晚的事儿。
可真跑去投了井，反而会被人瞎想，而且她若是没了，不令日后在京城就孤苦伶仃一个人，哪里放心的下。
前前后后思索许久，陆夫人也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被没长大的小孩子摸了下，小孩子不懂事，计较那么多做甚……
早上天亮了才稍微想清楚，陆夫人又担心起许不令会不会记得昨晚的事儿。许不令昨晚那手法可是很‘老练’，两下就把她折腾的回去换了身衣裳，可不像是没点经验的男子，万一是装醉……
陆夫人想到这里，便打了个哆嗦，连忙把这个念头甩到了一边。
食色性也，男人好色是本性，君子动之以情止乎于礼，不令那么好的孩子，岂会是龌龊小人，肯定是喝醉了才做出出格的事儿。
陆夫人一大早跑过来，便是想看看许不令记不记得昨晚的事儿。从方才的表现来看，因该是没记住，陆夫人也放心了些，把这件事儿深深埋在心底，只当做没发生过，这辈子都不去回想了……

第二十八章 下降头
接下来几天，许不令都在走亲访友中渡过，身为肃王世子，倒是不用登门拜访别人，但魁寿街的王侯将相免不了过来嘘寒问暖一番。他不太喜欢这些场合，都是陆夫人以监护人的身份待客，他在旁边装酷就行了。
年三十喝醉酒，他其实一直有点慌，整天跟在陆夫人屁股后面左瞅瞅右瞅瞅，希望通过蛛丝马迹确定当晚干了些啥事。
只是陆夫人一切如常，依旧把他当成没长大的小孩子，整日里嘘寒问暖管着管那，有时候说话他没听还发发小脾气。
观察几天确定没异样，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看来真是做梦。不过他还是有点疑惑怎么会做那样的梦，难不成真是青春期荷尔蒙爆发……做梦也得梦松玉芙、小满枝、宁姑娘，怎么把陆姨给做梦里去了……
思来想去想不通，许不令也只能付之一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要没破坏他和陆夫人来之不易、纯洁无瑕的感情就好。
年关时分魁寿街各家各户都在忙，陆夫人是萧家的媳妇，听说开春的时候萧家的家主要过来一趟，最近事情很多，也不能随时都陪着他。
许不令在家待到了正月初七，把身体调养好了后，便又开始准备进宫寻找锁龙蛊出处的计划。
这次进宫基本上就是背水一战了，直接暗中面见皇帝，想方设法问出锁龙蛊的解毒之法。能全身而退最好，若是不能必然暴露身份，皇帝或许不会杀他，但凭借武力威胁御驾的行为，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连肃王都会被牵连受到处罚。
可许不令身中锁龙蛊时日无多，与干等着无法预料的危险相比，直接撕破脸皮闹到两军对垒反而是条活路，横竖都是一刀，这一刀至少能承受，总比被钝刀子割肉磨死强。
进宫找皇帝麻烦，肯定不能再从长乐宫走，若是失败打草惊蛇，事后怀疑名单之中肯定有他，他恰巧在宫里的话都不用查了，所以还得弄个不在场证明。
于是正月初七这天，许不令好生打扮了一番，骑着追风马出了肃王府，直接便来到了松柏青在长安城的居所。
松柏青发妻病逝后，一直都住在国子监，但年关时分国子监停课，松柏青便带着松玉芙回到了曾经寒窗苦读的竹籍街，父女二人守着老院过年。
竹籍街距离国子监并不远，整条街周围的胡同里都住着进京赶考的书生。大玥万里疆域，进京科考的学子犹如过江之鲫，交通不发达的缘故，跋山涉水来到长安都得一年半载，因此多半都是在长安城住下，年复一年的考，直到高中或者心灰意冷才离去。
许不令纵马疾驰来到竹籍街的一条胡同里，挨家挨户看去，还没有找到松柏青的门牌，便瞧见了远处一栋院子外，身着冬裙的俏丽女子，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碎碎念念着什么东西……
……
正月的太阳洒在老旧院落之中，驱散了正月里的寒冷。
几件洗好的裙子挂在窗户下的晾衣绳上，晚上要待客的鸡鸭鱼肉准备好了挂在厨房外，院子里干干净净，清扫的一尘不染。
过年辞旧迎新，松玉芙换了身新裙子，月白小袄朱红褶裙，银色珠钗插在发髻间，上面刻着一只喜鹊，虽然是市井女儿家常见的打扮，放在自幼家教熏陶极好的松玉芙身上，却多了几分灵气和文雅，端是一朵刚刚长成的小家碧玉。
因为松柏青出门访友去了，松玉芙一个人在家无事可做，便搬了个小板凳放在了院门外，规规矩矩的坐着晒太阳。双膝上放着本诗集，不过好像也没心思看，而是捏着个小布偶，揉来揉去嘀咕着：
“……色胚……把簪子还给我……不然我就打你了哈……”
崭新的小布偶也不知是从哪儿买的，上面贴了个小纸条，写着‘许不令’。
嗯……下降头？
松玉芙认真折腾的小布偶，眸子里全是解气的模样，每当有行人经过，又连忙把诗书捧起来，文文静静的念几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等人走了又开始重复。
踏踏——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松玉芙连忙把布娃娃放在腿上，抱着诗书开始念经，还勾勾发丝，做出很认真的模样。只是很快，她便发现怀中一空，布偶被人抽走了。
“诶~！”
松玉芙顿时急了，忙的抬起头来，却瞧见身着白衣的许不令，牵着高头大马站在面前，面如霜雪不喜不怒，打量着手中布偶。
“呀——”
松玉芙吓的三魂去了七魄，小脸儿顿时煞白，继而想起了什么，又脸色涨红，抿着嘴弱弱低下头，在小板凳上转了个身，似乎想寻找周围认识的邻居。
可惜，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沐浴在阳光下的许不令。
“给我下降头，你好毒的心肠。”
“没……没有……”
松玉芙急急忙忙抬头，满眼都是柔弱的模样，小声嘀咕：“许世子，我……我闹着玩，没给你扎针……你别往心里去，把布偶还给我……”
说着想伸手去拿，许不令把手一抬便够不到了，只能缩了回去，站起身来靠在门框上，满眼紧张和窘迫。
许不令打量几眼饱受摧残的布偶，转手便挂在了马鞍旁：
“陪我出去逛逛。”
“去……去哪儿？”
“迎春楼，今晚上不回来了。”
“啊？”
松玉芙脸蹭的红了，手儿蜷在胸口，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年轻男女出去逛逛街自然没什么，她也不好拒绝。但晚上不回来了怎么行，孤男寡女在外面呆一晚上，她就是什么都不懂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再者迎春楼可是青楼，她一个书香门第的姑娘家，岂能去哪种地方……
许不令微微皱眉：“别磨叽。”
“我不去。”
松玉芙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瞪了许不令一眼，便准备跑回院里把门关上，只可惜她那慢吞吞的动作，哪里比得过身手矫捷的许不令。
许不令一脚踩在另一边的门槛上挡住退路：“松姑娘，今天你不听话跟我走，上次在钟鼓楼亲我的事儿，明天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吊儿郎当的语气和做派，简直和长安城的纨绔子弟一模一样。
松玉芙又羞又气，双手放在腰间，略显气闷的道：
“许世子，您千金之躯，岂能如此放浪？再者你占了便宜，还……还威胁我……”
“我占什么便宜？”
许不令摊开手满眼莫名：“你强行亲我，反过来变成我占你便宜，凭什么？你比我长的漂亮不成？”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稍微琢磨了下，好像还真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我……我是女儿家……你是男人……”
“男人又怎么了？男人就不能守身如玉洁身自好，男人就能被无良小姐随意占便宜？”
“哎呀~许世子，你……你怎么这样……”
松玉芙有苦说不出，在原地垫了垫脚尖，恼火道：“就当我占你便宜好了，我道歉，不过……真的不能和你出去过夜……”说到最后声若蚊吟，几乎听不见了。
许不令眼神平淡：“道歉有什么用？要么我亲你一下咱们两清，要么陪我去迎春楼逛逛，你自己选。”
松玉芙小脸通红，拨浪鼓似的摇头，显然一个都不想选。
许不令见状也不多说，抬手就捏住了松姑娘的下巴，俯身准备来个亲密接触。
松玉芙被抵在门框上踮起脚尖，看着许不令的脸颊越来越近，脑袋顿时懵了，急忙用手捂住小嘴，闷声道：
“住嘴……我……我陪你去就是啦……你不许欺负我……”
许不令这才满意，松开手走向巷子外面：
“放心，我不喜欢青瓜蛋子。”
“嗯？”
松玉芙显然没听懂，不过也不敢问，老老实实的跑回去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又跑到铜镜前稍微打扮了下，才不情不愿的锁上了门……

第二十九章 宫里宫外
皇城大内。
宋氏的家宴刚刚散去，嫔妃公主各自回了寝殿，几个年幼的皇子在嬷嬷的陪伴下，听着大玥天子的教诲。
太后盛装打扮坐在首位，虽然年纪与位置相比太年轻了，不过那份端庄的气度无可挑剔，认真尽着当长辈的责任，时而哄哄尚在呀呀学语的皇子，宋暨说到关键之处，她也会微微点头。
几个皇子尚且年幼，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岁，都是嫔妃美人所生，母妃出生不好并非嫡出，放在世家大族中，庶出子基本上是没有地位可言的，和父亲同桌都是奢望。而宋暨对几个小皇子却是很认真，不偏袒不冷落，认认真真尽着一个父亲的职责。
常言人无完人，但能者往往能把自身瑕疵缩减到最小。便如同宋暨，无论是身为帝王还是父亲，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即便是为人夫，对待已故的嫡妻也是情根深种，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之情。
太后因为年龄的缘故，虽和宋暨以母子相称，但日常接触并不是很多，这种该把主导权让给天子的时刻，自然不会凭借身份随意打搅插话，只是安静的在旁边当个花瓶。
耐心等待宋暨教导完皇子，一场家宴便彻底结束。虽然时至年关，宋暨却从未有一天放下朝政，除开年三十在后宫呆了一晚上，其余时间依旧在御书房。
太后对此早已经习惯，也不好劝说，目送宋暨和贾公公离开之后，才让宫女将几个小皇子送回母妃的寝殿，她则带着巧娥回长乐宫。
步辇摇摇晃晃，穿过巍峨宫阙之间的红墙甬道。
太后斜斜靠在雕花步辇之上，目光投向旁边很高的宫墙，隔着宫墙，依稀还能听到墙外面的马蹄奔跑、走卒吆喝、舞龙舞狮的动静，离得极远，好似是另一个世界。
巧娥跟在步辇旁边行走，瞧见太后一直望着宫墙，似乎有心事，便开口道：
“太后，若是在宫里呆的烦闷，婢子安排一下，择日出宫去逛逛？”
太后眉宇间显出几分慵懒，自宫墙上收回了目光，撑着脸颊幽幽叹了一声：“本是笼中雀，出去放个风又能如何，早就习惯了。”
巧娥犹豫了片刻，忽然凑在太后跟前，柔声道：“婢子见许世子过来的时候，太后挺开心的，要不要把许世子请过来坐坐？”
太后眨了眨美眸，稍微迟疑了下，才摇头叹了口气：“大过年的，红鸾可舍不得她的宝贝旮瘩，我去请肯定要不来，等过了元宵再说吧……”
“那萧二少爷？”
“萧庭那蠢货，过年光顾着在外面胡吃海喝，连拜个年都不肯，搭理他做甚……”
“哦……”
巧娥见此，也不好在多说，轻叹一声，陪着孤苦伶仃的太后回了长乐宫……
……
刚过年关，长安城市井之间的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远超这个世界任何其他地方。
长安城最热闹的要属大业坊，大业坊最热闹的要属状元街，至于状元街最热闹的地方，白天是龙吟阁，到了晚上，则无人能盖过迎春楼了。
所谓‘京城四害’并非徒有虚名，龙吟阁内消遣之地颇多，里里外外透着一个‘雅’字，被称之为‘进门千金之子，出门两袖清风’，没点社会地位都不敢进去。
而迎春楼是青楼，长年在状元街晃荡的好事之徒，也给对标了一句‘进门百战豪侠，出门粉面桃花’，意思自然就是进去的时候孔武有力，出门的时候和娘炮似的站都站不稳。
当然了，这些都是江湖市井之间的戏言，青楼光靠着皮肉生意很难成为和龙吟阁并列的销金窑，楼里的主力还是色艺双绝的清倌儿。
下午时分，许不令牵着马来到了距离龙吟阁不远的迎春楼外，三层高楼花团锦簇，莺莺燕燕倚在窗口招呼熟悉的客人。楼外车马如龙，无数非富即贵的公子称兄道弟进入其中，偶尔有名气大的才子或者侠士到场，还有姑娘跑出来亲自迎接，惹来满场的艳羡眼神。
许不令过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来了迎春楼，自然不会低调，身后这匹‘追风踏雪’已经足够惹眼，有些见识的江湖客发现后，顿时都把眼珠子从姑娘们的身上移开，转到了雄健易于寻常的战马之上。
追风马与成年男子等肩高，放在楼外其他的马匹一对比，其他马儿和野驴没什么区别，一万匹漠北良驹里面才出一匹，比迎春楼的姑娘稀有太多，这等座驾自然是浪迹天涯的江湖客梦寐以求的。
诸多江湖客连许不令都懒得打量，上下打量几眼便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当今圣上那匹‘玉龙’？”
“好像是的……”
旁边见过世面的王公贵子，则是略显轻蔑的嘲笑了一声：“当今圣上的‘玉龙’尾巴是白的，这匹追风马尾巴是黑的，明显是肃王世子的坐骑……”
说到这里，那名贵公子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坐的是个脸色通红的文静姑娘，再往旁边看去，才发现冷着脸气质出尘的许不令。
“哎哟~见过小王爷，在下一时失察还没注意到，小王爷莫要怪罪才是……”
听到这句话，熙熙攘攘的人群总算知道谁来了，连忙在楼外分开一条道路，略显诚惶诚恐的看着许不令。
众目睽睽之下，松玉芙脸儿和火烧似的，强行做出镇定的模样，跟在许不令后面进了青楼……

第三十章 迎春楼
迎春楼内琴音缭绕，许不令来这里，是因为迎春楼今晚选花魁，好多姑娘一起比拼琴艺，估计要热闹一晚上。
此时大厅中莺莺燕燕团聚，已经有姑娘在台上唱着‘风住尘香花已尽’助兴，堂下和四方雅间坐了不少人，不乏文曲苑中熟识的王公贵子。
许不令懒得和这群人客套，老萧早已经订好了房间，直接就上了二楼。
松玉芙从小到大第一次来青楼，其表情可想而知，紧紧跟在许不令身后，脸颊几乎埋到了胸脯里，生怕抬眼就看到什么伤风败俗的场面，走路都是看着许不令脚后跟。
“许……许世子，我们去别处逛吧，这里不好玩……”
“老实点，今晚你哪儿都不许去。”
“……”
松玉芙又羞又急，想跑又不敢，只能老老实实的跟在许不令后面往楼上走。
楼内客人很多，许不令上楼之时，恰好遇见两个江湖客往下走，为首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人，双手白皙气势沉稳，明显是走内家路数的高手。后面一个则是铁塔般的壮汉，五指关节粗大，从手上老茧来看因该使的是枪棒功夫，气势同样不俗。
狭路相逢，许不令自然不可能给人让路，俩江湖客瞧见来人是个文弱公子，也没有避让的意思。
若是没意外，肯定有人被抬着出去。
好在跟在后面的青楼管事眼尖，知道要出事，连忙上前打圆场开口介绍：“小王爷，这两位江南而来的野道人吴忧和铁枪薛义，刚过来拜访我们东家，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吴忧和薛义没想到这公子是个王爷的儿子，江湖人自然惹不起，顺着话便赶紧抬手行了个江湖礼：“草民见过小王爷！”
许不令微微蹙眉，两个没听说过的杂鱼，自是提不起他的兴趣，摆摆手让他们滚蛋后，便来到了二楼的雅间内。
松玉芙慢慢吞吞的跟着进了房间，想了想，又乖乖的关上了门……
……
琴瑟和鸣，笙歌繁盛。
嘈嘈杂杂的喧哗和欢笑从外面不停传来，装饰精美的房间内软榻、茶具、棋台、屏风等等器具应有尽有，用料不下于肃王府中的家具，靠近大厅一侧有珠帘遮挡，靠在珠帘后的软榻上可以俯视大厅中的形形色色，下方却看不到上面；看软榻的造型和位置，躺在上面的贵客怀里应该还能躺个美人，连摆放茶具、果盘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松玉芙从没来过这地方，背靠着门板不肯挪步，小心翼翼的盯着随时可能兽性大发撕她衣裳的许不令。
许不令可没有兴致搭理她，把屏风拉过来挡在了房门之前，又从软榻下面掏出了一个黑色包裹。
房间是老萧定下的，暗中已经把要用的东西放在了这里。打开包裹，里面是夜行衣等物件，旁边还放着一摞银票。
松玉芙瞧见这个，顿时疑惑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桌子跟前，低头打量几眼：
“许世子，你……你不是来听曲的？”
许不令抬起眼帘瞄了她一眼：
“怎么？想和我搂着一起听曲儿？”
“啐——”
松玉芙略显恼火，看着许不令收拾东西：
“你晚上准备偷偷跑出去？”
包裹里放着夜行衣，很明显的事儿。
许不令见时间还早，在桌子旁边坐下，随意道：
“晚上要出去逛逛，今天的事儿你不许和任何人透漏，敢说出一个字，明天你就会从女孩变成女人。”
松玉芙略显不解：“我本来就是女人呀……”
“出了阁才叫女人，没出阁的叫姑娘。”
许不令在松玉芙身上打量几眼，微微眯眼：
“而且还没名份，只能到王府当丫鬟，整天给我端茶倒水、暖床叠被……”
“你放心好啦，我肯定……”
许不令抬起手来制止松玉芙的话语：
“你别说这话，你一说我就不放心了。反正今晚上不准出差错，不然我们一起去地下当鸳鸯，下辈子你来当小王爷，我来祸害你。”
松玉芙听见这话愣了下，继而‘噗——’轻笑了声：
“这多不好意思……”
“？？？”
许不令深深吸了口气，从包裹里取出来一沓银票，放到她面前：
“没和你开玩笑。待会儿曲目开始后，你看哪个姑娘顺眼就打赏，谁敢叫价你就压人家一两银子，直到在场没人打赏比你多为止。当然，要报我的名字，不能让人知道我走了，明白没？”
松玉芙小手拿起厚厚一沓银票，稍微数了下，就连忙惶恐的放下了：
“这么多银子，够把这条街买下来了，我……我不要……”
“又不是给你的，你要什么要？”
松玉芙抿了抿嘴，还是有点犹豫：“那……我花光了，你不会骂我吧？”
许不令轻笑一声：“你要能花光，算你本事大。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办，事后我不但不追究，还把簪子还给你。”
松玉芙眼前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放心好了，我肯定把这些银子花干净。”
这话明显搞错了重点。
许不令张了张嘴，也没法和这脑袋里全是浆糊的学妹多说，只得点头。
房间中安静下来，松玉芙乖巧的坐在桌前，放下心理负担后，此时也对青楼有点好奇，探头在窗边打量下面的景色，时而皱皱眉嘀咕几句：
“原来陈公子这么放浪……王公子笑得好下流……”
许不令懒得搭理，靠在软塌上静气凝神，把身体状态调理到最好，待暮鼓响起之时，便起身在屏风后面换上夜行衣。
松玉芙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脸儿顿时红了，闭着眼睛捂住耳朵，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过了很久之后，屋里动静消失，她才回过头来——许不令已经消失在房中，桌上只剩下一叠银票。
松玉芙稍稍松了口气，许不令一走，胆子自然就大了起来。左右打量几眼，便带着几分好奇走到软榻旁，和大少爷似的靠在软榻上，左右扭动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群纨绔子弟，真会享受……”
松玉芙舒舒服服的靠在软榻上，和少奶奶似的拿起银票数了数，想起许不令交代的话，又有些迟疑。
她自幼被爹爹教导勤俭持家，大手大脚的花银子肯定心疼，作为读书人，银子要花在正道上，追名逐利是不对的……
该怎么在青楼把银子花在正道上呢……
松玉芙思索了片刻，忽然心中一动，计上心头……

第三十一章 掌上江湖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华灯如海，街坊如棋盘格路，一座座建筑坐落其间。
朱雀大街尽头的巍峨皇城比所有建筑高出一截，遥遥看去如一面不可跨越的高墙，隐隐可见其内宫殿的穹顶，在月光下显出些许轮廓。
许不令身着夜行衣，全速飞驰过房舍与坊墙，如同一道黑影般快速逼近皇城。
皇城很大，四面十六道宫门，每道门必然有高人坐镇，狼卫在外秘卫在内，加上明面上的五卫禁卫军，从内到外把皇城围成了铁桶阵，想要从外面进去难比登天。
不过许不令不是领兵逼宫，禁卫军自然不用正面应对，避开防守严密之处即可。长乐宫许不令上次已经踩过点，有高手但不多，大部分地方都空着。
夜幕降临，宫门尚未关闭，此时的防卫集中在城门处。许不令来到了永昌坊和皇城毗邻的街道外，遥遥便靠的大队的禁卫军手持强弓劲弩，提着灯笼沿着城墙来回巡视。
许不令屏息凝气，在原地安静等待了片刻，直至城墙上下巡视的禁卫军远离尚未折返之时，猛然动身，穿过宽阔的长街来到城墙下，袖中滑出两把匕首，刺入墙砖之间的缝隙，身体借力便往上爬了上去，壁虎游墙般眨眼便到了墙垛下，侧耳倾听没有动静后，才翻身跃上了宫墙……
……
夜色渐深。
太极宫后方的御书房亮着一盏青灯，两个红袍太监手持拂尘站在门口，正前方是太极殿，遥遥可见宫殿顶端上的几只瑞兽。
从朱雀门到承天门是外城，禁卫军驻扎在其中，入了承天门后，则是百步一秘卫，从承天门到御书房外，星罗棋布般布满整个太极宫。
无论是大玥还是前朝大齐，历史上都发生过江湖悍勇或死士潜入宫城的事儿，只可惜太极宫墙高三丈五，自朱雀门至御书房近六千余步，从没人能成功闯过千步，也就是说连承天门都没进，更别说太极宫后方的后宫了。
夜深人静，随着鼓声响起，长安城的一道道城门相继关闭，宫城内安静下来，与墙外繁华的都城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御书房内，宋暨站在崔皇后的画像前，点燃了三炷香插在了香案上，抬头凝视画卷，脸色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
贾公公端着一壶清茶走了进来，放在了桌案上，开口劝慰道：
“圣上，龙体要紧，年关无事当早点歇息。”
宋暨背负双手，幽声一叹：
“贾易的去向，可找到了？”
贾公公满是褶子的脸颊露出几分唏嘘，摇了摇头：“贾易天赋不错，但死士出生太过耿直，多番教化仍不开窍，可能被人利用了……凶多吉少。”
“皇后当年就亲近一个贾易，连朕也拿她没办法……贾易忠心护主，皇后走后这么多年，他恐怕也没能放下，人各有命，任他去吧。”
“……贾易不该入宫，若置身江湖，假以时日成就不下于陆百鸣之流，可惜了……”
宋暨听见这话，转过身来在御案前坐下，稍微沉默了会儿：
“近些年的江湖，确实没什么出彩的人物。朕当年铁鹰猎鹿，初衷并非想打断武人的脊梁，把江湖变成一潭死水。只是那些个江湖势力，地盘大了，人手多了，便忘记了本分，开始想着染指朝堂，至今还有一群宵小之辈暗中谋划，想要挑起三国纷争，倾覆朕的天下……
……侠以武犯禁，朕管的松了不行，收的紧了也不行，堂堂东海陆家的家主，连陆家的门都不敢出，说起来，有些矫枉过正了。”
贾公公微微点头，自古君王大多自负，极少反思自己的错误。但宋暨明显不是这样，只要臣子谏言属实，哪怕是指着鼻子骂，宋暨也会欣然接纳改正。
不过对于‘矫枉过正’，贾公公却是持不同意见：“武人开国，文人治世，太平盛世武人太多，有百害而无一利，不管束必然殃及市井百姓。嗯……不过管束太严，江湖人精力无处发泄，也会助涨了暗中烧杀劫掠的风气，长安明面歌舞升平，每年暗中私斗死伤惨重便是例子。”
“大兴武举本就是给武人一条出路，那些个江湖客却自恃清高不肯从军入伍，朕总不能再把政令放开任由他们互相仇杀不干涉，那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贾公公稍微琢磨了下：“人之所求，无非权钱名色，江湖人重名色要多一些，只要入了江湖，都想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以前这个‘名’是靠杀出来的，现在不让他们杀，只能切磋谁都不服气……
……东海陆百鸣剑术不下与祝绸山，江湖上提起‘剑圣’，却只知老剑圣祝稠山而不知陆百鸣，因为陆百鸣未曾游历江湖积攒声望。老奴觉得，倒是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宋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虽然武行的事儿是小事，但作为大玥帝王，能让一方太平自然不会懈怠。认真思索了片刻，看向了挂在墙上的画卷：
“先帝年间有‘宣和八魁’，在江湖市井传唱至今。要不朕亲封个‘昭鸿十魁’，赐武进士出身放榜天下，让天下武人去争？”
贾公公走到近前颔首道：“江湖上倒是有这说法，但一直未能成气候。常言‘武无第二’，圣上若是亲开御口赐下匾额，江湖上怕是会热闹许多……
……市井百姓其实对才子、豪侠、美人的事迹最为追捧，百姓白天劳作，闲暇时能在酒馆茶肆闲谈几句放松放松，也有助于安民心。”
贾公公这句话是很有远见的，哪怕是现代社会，广播、电视等物的出现，最初的目的便是让底层百姓疲惫之余有放松的地方。
宋暨也来了几分兴致，稍作斟酌便点头：“明日与萧相等人商讨一二，若是可行，便把诏书发下去吧……文无第一，才子就免了，至于天下美人……去把徐丹青给朕找回来，赐他一支笔，问他接还是不接。”
“那十武魁的人选？”
“朕又不是江湖人，你可有合适的人举荐？”
贾公公仔细回想过往，沉声道：“剑圣陆百鸣、千仞门司徒岳烬、肃王世子许不令可以入榜，其他人难分高下，得打过一轮才知晓。”
宋暨略显意外：“许不令年仅十八，能进天下前十？”
贾公公认真点头：“年幼成名，如果没中锁龙蛊，排在第十想来够格。”
宋暨不会武艺，了解最多的高手也就贾公公，当下问道：
“你在十人之中，排第几？”
贾公公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几分谦虚：
“老奴年事已高，排在许世子后面即可。”
宋暨手指轻敲桌案，摇头一笑：
“罢了，把你除外，让外人去争。”
“诺！”
主仆二人商谈了片刻，门外忽然有一道黑影落下，在御书房外沉声开口：
“圣上，有客人进宫。”
宫门已经关闭，这时候来客人，自然不是请来的。
自从铁鹰猎鹿之后，潜入宫城报仇的人不在少数，宋暨也没在意。
贾公公躬身行礼之后，便持着拂尘缓步出去关上了房门……

第三十二章 皇城大内，虎穴龙潭！
呼——
呼——
偌大的太极宫内，只有寒风扫过宫阁的轻微呼声。与外城的禁卫军云集相比，太极宫的游廊御道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许不令自长乐宫潜入这里之后，并没有掉以轻心，反而把谨慎拉到了顶点。据他的了解，天子身边至少都有百余名高手，他虽然身处太极宫的角落，距离御书房尚有三千步的距离，也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现在看到不活人，那只能说此处的护卫藏在暗处，他都难以发现。
从长乐宫走过来，步步为营之下用了半个多时辰，此时找不到暗处的护卫，反而被限制住了不敢贸然行进。
踏踏——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不令在阴暗处等待许久，直至夜间添灯的小太监，提着蜡烛走过游廊，检查一个个灯笼。
清脆的脚步声传出很远，自然也引起了周围人的警觉。
许不令目光如夜鹰，总算在一栋建筑的飞檐下发现了个黑影动了下，应该是转头查看情况。
知晓了暗哨的位置后，许不令暗暗谋划路线，卡着暗桩的视野死角，朝着太极宫深处的御书房行进。
只可惜，许不令还是太小看了天子身边的护卫严密程度。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能接近天子千步，许不令本以为能走的近一些，却没想到道刚走出十来步，夜猫跑动的沙沙声便由远及近。
声音很轻微，但在幽静夜色中可以用刺耳来形容，明显是有人朝着他过来了。
许不令脸色骤变，才刚跨入太极宫便被发现，他有一百条命也不可能走到皇帝跟前，前路已断的情况下，当机立断折身便跑。
“贼子休走！”
带着几分尖锐的呵斥声自上方响起，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跃出飞檐，整个人如腾空白鹤般落下，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添灯的小太监大惊失色，手中一捆红烛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咚咚的闷响，摔成了碎块。
周边建筑之间，两道黑影被惊动，同时飞身而起朝这边冲了过来。其余暗哨原地待命，防止调虎离山。
许不令已经被发现，没有再隐匿行踪的必要，奔袭如风跑向宫墙，两把漆黑匕首倒持在手中。抬眼看向空中落下来的道士，眉头不由一皱。
虽然没见过这名道士，但这手‘白鹤亮翅’绝非寻常牛鼻子能使出来的。自大玥入驻长安前，便有无数世家门阀投靠，而附庸的江湖上势力也不再少数。
道教自前朝起便地位很高，武当、龙虎山等名门在宋氏平定天下时出了不少力，大玥定都长安后，彼此关系融洽，每年也会派高人驻守皇城担任天子亲卫。
眼前这个道士看穿着明显出自武当，武当山现在有六位师叔，按照顺序推算，今年在京城的应该是老三陈道平。
根据江湖上的传闻，陈道平在武当山上武艺仅次于武当杀神陈道子，名气虽然没有陈道子那么大，但武艺和张翔比起来也在伯仲之间。
随着陈道平的露面，左右两方的黑影也显出身形。左侧是手持九环刀的铁塔壮汉，江湖上用九环刀的就千仞门一家，门主司徒岳烬是天南武林第一人，在场这个怕是司徒岳烬的弟弟司徒岳明。
右侧则是个女人，四十岁往上，使用的九节鞭。许不令虽没见过面貌，但‘九节娘娘’的名声如雷贯耳，先帝的妃子之一，当年在长安揍过他爹许悠。
仅仅扫了一眼，许不令便心中暗惊。
知道天子身边护卫森严，不曾想离御书房还有两里多地，便能撞上三个在江湖上名气颇大的高手。
许不令单打独斗放翻一人有把握，但中毒的情况下一挑三根本没有胜算。若是被拖住等其他高手赶来，都不用贾公公露面，这群鹰犬都能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呀——”
千钧系与一发，根本没有考虑的时间。
许不令闷喝一声，手腕小腿上的贴身黑衣猛然被撑的撕裂，整个人鹰击长空般跃起，眨眼间便来到了正在落下的陈道平身前。
“当心！”
数声呵斥从宫城各处响起，显然都在旁观这边的动静。
道袍猎猎作响的陈道平，手持雪刃长剑，眼中明显闪过一丝错愕，在许不令发力之时已经察觉不妙，刹那间转攻势为守势，一剑横削劈退来敌，左手回掏直接扣住了飞檐下的横梁。
叮叮叮——
数声脆响，火星四溅。
不过刹那之间，许不令手中两把匕首游移如风，三刀便弹开了剑刃，继而直取中门刺向陈道平的咽喉与心口。
两人都是腾空，这一下的迅猛超出了常人想象，哪怕陈道平五指刺入梁木之中，全力将身体拉回去也有点来不及。
许不令本想先杀一人，只可惜左右两名秘卫绝非庸手。
宫装女子身如鬼魅已经到了下方，手中九节鞭扔出直接缠在了许不令脚踝上，娇斥一声便往下猛拉，硬生生把许不令砸向了地面。
陈道平乘机脱离险境，回身踩在横梁上屈膝猛弹，竟然跟着下坠的许不令一起落了下来，手中剑锋直至许不令咽喉。
形势眨眼逆转。
苍茫夜色之下，巍峨宫城之中。
三名高人以必杀之势，堵死了几乎所有的退路。刀光剑影似乎让天空的月色都暗淡了几分。
太极宫顶端，贾公公佝偻着身躯，看向极远处的四个小点接敌，微微点头：
“老乙，这个客人，有点意思，持匕首，用的却是娥眉刺的手法，恐怕是蜀地某个报仇的晚辈，死这里可惜了。”
贾公公的旁边，从头到脚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腰后横着三把直刀，怀抱双臂淡然道：
“这么多年了，还改不掉惜才的毛病。世间俊才数不胜数，到头来能活到最后的才能叫俊才，半途夭折的，和废材无异……”
说话之间，死士乙忽然双眼微眯，露出几分意外。
只见远方那身陷必死之局的刺客，在刀剑包夹之下，竟然强行收腿，借着腿上九节鞭的下拉之力，猛地往地面冲去，不顾近在咫尺的刀锋，一腿踢向九节娘娘的脑门。
九节娘娘拼尽全力下拉，本想把腾空的刺客摔在地上，可这下却变成了把刺客拉到身前。
两人合力之下，刺客速度快到了只剩下残影，等九节娘娘察觉不妙，一记鞭腿已经来到了脑袋跟前。
“龙摆尾！好魄力……”
贾公公在出招前便看出了几分，弹腿门的杀招之一龙摆尾，踢掉个把脑袋实在轻松，九节娘娘猝不及防，不可能挡住。
而司徒岳明的九环刀已经到刺客腰间，刺客即便踢死九节娘娘，也必然被刀剑合力击杀。
看似是一命换一命的拼死反扑，贾公公却看出了几分用意。九节娘娘是先帝的妃子，当今圣上的姨娘，刺客笃定了在场的两人不敢让九节娘娘死。
果不其然，刺客一脚踢出，近在咫尺的司徒岳明便脸色微变，出刀没法制止刺客杀人的情况下，毫不犹豫便转为一记贴山靠，撞在了刺客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刺客顺势便往外横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稳当落地，行云流水般的跃上宫墙，眨眼便消失在了宫墙顶端。
直至此时，陈道平凌空一剑才落地，挽了个剑花惊道：
“好快的身法！”
“追！”
九节娘娘脸色发白，带着几分恼火，率先冲了出去，九节鞭勾住飞檐，两次腾挪便跃上了三丈余高的宫墙。
司徒岳明抱着九环刀，眼中带着几分谨慎：“破招拆招之快，世间罕见，而且了解我等根底，我们三人难以擒住。”
陈道平自是晓得对方怎么破的三人剿杀，若是不知道九节娘娘妃子的身份，不可能用以命换命的招式。
“可能是藩王或敌国派来的人，定要擒住。”
话落，陈道平看向极远处的太极宫之殿。
贾公公抬了抬大红袖袍，霎时间十余道黑影从宫城各处跃出，以惊人的速度朝长乐宫方向追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慌不择路
夜也如幕。
长乐宫内风平浪静，寥寥无几的宫人，并未察觉到太极宫那边发生的小冲突，大半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皇城闹小贼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只要没出大乱子，不会搅得满城风雨把所有人都惊醒，有秘卫的人追杀足够了。
纵横交错的楼宇之间，许不令在阴暗处穿行，无声无息，迅捷至极。方才交手一触即收，并没有受到伤，但全力飞奔极为消耗体力，持续不了多久。
后方的追兵依稀可见，其中不乏轻功胜过许不令的高手，距离正在逐步拉近。长乐宫里潜伏的秘卫尚未收到讯息，但这样下去是迟早的事。
许不令面见天子的计划失败，剩下的便只有逃了，若是没逼问出锁龙蛊的消息还暴露了身份，后面基本上别想再做任何事。
踏踏踏——
距离长乐宫的东墙约莫还有千步的距离，周围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不令眼中露出几分焦急，在密集的建筑群中扫视了一圈，咬了咬牙，猛地朝一栋宫殿冲了过去……
……
长夜漫漫，月色清幽。
一晃便到了正月初八，年味逐渐消散，太后的寝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一潭死水，半夜时分丫鬟都睡下了。
太后独自一人躺在盖着金色丝被的凤床上，看着空旷的房间发呆。
卧室很大，四面放着书架，摆满了她平日里喜欢的奇巧物件。作为世家门阀的嫡女，本来不该沉迷与这些东西，但入宫便守寡，从皇后到太后的间隔不过几天，一个妙玲女子呆在永远走不出去的鸟笼中，又能做些什么？
太后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便睡不着，总会想起未出阁时的一幕幕，那时候也曾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干过些啼笑皆非的荒唐事。在深宫呆了十年后，曾经的玩性早已经磨平，现在剩下的，也只是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个人说说话了。
只可惜，这个简单的愿望，对太后来说遥不可及，一想到要孤零零的在这间房子里待一辈子，直至芳华白首老死的那天，便在怎么也睡不着。
寝殿中永远亮着一盏灯，架子上的琉璃、玉石等物件反光亮晶晶的，远处的桌案上还摆着刚刻好的人偶，原本墙上还挂着一幅画，只可惜现在不见了。
太后望着空落落的墙壁，幽幽叹了口气。那幅画看了十年，忽然就送了人，现在还有点后悔的意思……那小子收了东西，也不进宫来拜个年……
翻来覆去，太后非但没能睡着，反而出了点细汗。抬手把被褥掀开了一点，露出金灿灿的两条锦鲤，翻身侧躺在枕头上，两团挤在一起显出几分压迫感。
窸窸窣窣。
太后在枕头底下摸索，拿出了一张宣纸，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上面几行俊秀的字迹：“……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唉~……”愣愣的看了许久，又把纸张叠起来放回了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继续望向桌子。
就这样来回不知几次后，太后渐渐困意上涌，陷入半睡半醒的境地。
迷迷糊糊间，好像看到窗户开了下，一个人飞了进来，却没有半点声音。
太后潜意识里非但不害怕，还有点好笑，毕竟十年以来，这样的噩梦做的太多了。梦见害怕的事情吓吓她，也总好过无所事事。
那个黑影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动作很快，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不过身形倒是清晰了。
穿着紧身的黑衣服，从头到脚都蒙的严严实实，就和画本上的采花贼一样……
采花贼……
采花……
！！
太后猛然惊醒，一双美眸睁的老大，红唇微启眼看着就要尖叫出声，却被大手捂住了嘴摁在枕头上。
“呜……呜……”
太后剧烈挣扎起来，眼神中满是惊恐，脚把被褥蹬开了，此时也没注意到肚兜完全遮不住的风景，抬手在黑衣人身上拍打，可惜被捉住按在了一边。
“呜……”
“嘘——是我是我，小不令，太后别怕……”
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太后愣了下，便见面前的采花贼拉下了蒙面黑巾和脸皮，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庞。
许不令？！
太后眨了眨眼睛，稍微懵了下，继而便更加疯狂的挣扎扭动起来，眼神中的惊恐变成了愤怒，还有几丝失望和鄙夷。
惊涛骇浪间，两条金鲤鱼似是活了一般，根本遮不住下面壮观的东西。
许不令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却又无可奈何，强行按着太后，小声道：
“太后，别说话，有人追杀我，嘘——”
换成寻常女子此时候早懵了，不过太后不是寻常女子，能入宫为后，自幼就被培养应变能力和沉稳气度，这种惊险万分的情况下，反而精神高度集中。
听见了许不令话，太后便注意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跑来，还有若有若无的说话声从夜色中传来：
“去那儿了？”
“不知道，别惊扰到太后……”
“这贼子难不成逃去了太后寝殿？”
“糟了，去看看……”
……
人很多，其中还有熟悉的声音。
太后顿时错愕，知道许不令肯定闯了大祸，一时间收了声。
许不令心急如焚，只能开口道：“太后，千万不要声张，我不会伤你。”说着便不管不顾，直接掀开被褥钻了进去，把自己埋的严严实实。
“呜——”
太后浑身猛的一震，眸中羞恼焦急不加掩饰，想要起身却又被许不令抱住了，连腿都给缠住，几乎贴在她的身后，严丝合缝。
“嘘——姑奶奶你别乱动……”
“你还知道我是你姑奶奶……呜——”
嘴又被捂住，继而房间的门便被九节娘娘无声推开了……

第三十四章 事急从权
吱呀——
寝殿房门被轻轻推开，身着宫装的九节娘娘走了进来，谨慎的扫视一眼，其他秘卫都在房间外随时待命准备冲进来。
太后此时想说什么也来不及了，若是被人瞧见许不令躺在她被窝里，她还没穿衣裳，不管什么原因，这个不贞的名声肯定背上，她、淮南萧氏、当今圣上可都丢不起这个人。
太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做出几分懒洋洋的表情，微微探头：
“阿九，你怎么来了？”
九节娘娘是江湖人出身被先帝收进宫的妃子，年纪虽大，但身份比太后低一些，扫视房间一圈后，微微欠身福了一礼：
“太后还没睡？”
“和以前一样，到了晚上便睡不着。”
“哦……方才太后可听到动静？”
“怎么啦？”
“……没什么，宫里闹了贼人，正在追捕……”
九节娘娘说话间，一直在扫视屋里的角角落咯，连屏风后面都看了几眼，确定没有任何异样后，才柔声道：
“太后早些休息，妾身告退。”
太后靠在枕头上揉了揉眼睛：“天气有点冷，本宫就不送了，慢走。”
“是。”
吱呀——
房间的大门再度关上，外面传来交谈声，秘卫继续朝东边追去，只留了两个人守在房间门口，确保太后的安全。
太后侧躺在枕头上，此时脸颊才烧了起来，浑身颤抖，刚想小声说什么，就被捂住了嘴。
“嘘——外面有人……”
轻柔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暖烘烘的似是被火炉抱住。
太后呼吸都快停了，紧紧攥着被子下的手，脚背弓起不停的想离远些，却又使不上力气。
她本就容易出汗，金丝被又是江南的贡品保暖效果极好，不过片刻时间，贴身的薄裤和肚兜就汗湿大半，只觉得每一次眨眼都是煎熬。
太后都难受成这样，许不令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外面险象环生，怀里十分烫手，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为了隐匿身形，许不令脑袋都埋在被褥里，鼻尖贴着太后的肩头，淡淡腻人香味扑鼻，他强行凝神倾听窗外动静，试图不去注意怀中这红粉骷髅。
可……实在是太大了……
呼……吸……呼……吸……
两个人就这样藏在被褥里，硬生生的熬了半个时辰，直到许不令气血紊乱都快毒发身亡了，外面的两个秘卫才离去。
稍微等待了会，确定没有人在周围后，许不令才放开了太后，暗暗松了口气，只觉身体被掏空。
太后呵气如兰身体微微发抖，半晌后才窸窸窣窣转了个身，面向许不令，颤声道：
“人走了没？”
光线虽然昏暗，却能看见往日明艳动人的太后脸儿成了血红色。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许不令强自镇定：“走了，谢……嘘嘘——别乱来……”
太后双眸几欲喷火，张牙舞爪不成，抬脚就踢了许不令要害一下：
“还不下去！本宫……本宫……”
本宫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治许不令，毕竟她现在和砧板上的鱼儿似的，自身都难保。
许不令很是尴尬，如同办事不利的男人般灰溜溜起身，落地便准备离开。
“等等！不许走！”
太后吃了这么大亏，哪里肯让许不令就这么跑了，坐起来用金丝被把葫芦般的身段儿包的严严实实，才显出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和端庄，冷声道：
“今晚怎么回事？”
话语很认真严肃，却难掩声音里的那丝颤抖和疲惫，毕竟忍半个时辰消耗的体力可不小。
许不令背对着太后，稍微酝酿了下：
“私事……今晚实在得罪太后了，嗯……”
“你去了太极宫？”
太后稍微整理好思绪，眉峰便蹙了起来：“阿九长年呆在太极宫保护圣上，你去太极宫做什么？”
许不令见被识破，也装不下去了，稍微琢磨了会儿：
“我身上中了锁龙蛊命不久矣，太后应当知晓？”
“自然知道，朝廷一直在追查此事……”
“我听一个游方术士说，内库之中有锁龙蛊，便想着进去看看……”
“……”
太后一愣，旋即带起了几分错愕：
“你怀疑朝廷下的毒？”
许不令虽然心知肚明，当着太后的面却不好明说，只是随口道：
“命不久矣，走投无路，有消息总得去看看。”
“胡闹。”
太后双眸一凝，神情越发严肃，连方才的旖旎都抛开了，认真道：
“西凉陈兵二十万，天下间本就流言蜚语颇多。你若是信了谣言怀疑圣上，便是把整个天下的百姓拉进战火之中。你可知今晚潜入太极宫是何等罪名？往大了讲说藩王谋逆都可以……”
“太后教训的是，以后绝对不来了。”
太后抿了抿嘴，良久，又轻轻叹了一声：
“许不令，本宫知道你年少成名又遭遇横祸，心中一直有戾气，上次那首诗便看得出来。可事情要三思而后行，今天的事儿若是让圣上知道，圣上和肃王的情分可就彻底断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令儿知错，夜色已深，太后早点休息，先告辞了。”说着便准备开溜。
只是太后又不傻，见许不令提起裤子不认人，当即蹙眉冷声道：
“等等，先不说你私自进宫的事儿。你方才……方才冒犯本宫，这帐该怎么算？”
许不令老脸一红：“嗯……意外，太后莫要放在心上。”
意外？莫要放在心上？
太后满眼恼火，方才她被抱了半个时辰，能碰不能碰的地方基本上全被碰了，偏偏这事儿还是个哑巴亏，她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声张出去，岂能不放在心上。
“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许不令能怎么办，他又不可能让太后改嫁当圣上后爹，当下只能含糊道：
“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太后见许不令想赖账，声音都重了几分：
“你当本宫好欺负不成？你信不信我把这事儿……”
只是话没说完，太后便瞧见许不令蹙眉转过身来，走到凤床边坐下，认真看着她。
太后话语戛然而止，脖子明显缩了下，把被褥拉紧了些，不过马上又严肃起来，如同长辈盯着晚辈，气势很强。
“你大胆，转过去。”
许不令看着有些慌的太后，略显无奈：“我有愧在先，不过此事确实迫不得已，要不你打我两巴掌？”
“……打你两巴掌有什么用……”
太后眼中神色百转——女子失节不是小事，她肯定不会吃了哑巴亏还为此自尽，可把许不令拖出去斩了也不可能，万一把许不令惹毛了……
这种场合和男人说话，女人天生吃亏，太后撑了片刻后，最终只能沉声道：
“……你先走……此事绝不能被第三个人知晓，否则肃王都保不住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太后也不要把我进宫的事儿说出去，告辞了。”
许不令微微颔首，也不好意思继续陪床，起身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太后脸色时红时白，裹着被褥坐了许久。确定许不令离开后，才把目光移到了远处的桌案上，那里放着个小人，刻的是个彬彬有礼的贵公子。
“啐——我失心疯了才刻你这孽障……还好没发现……”
太后咬牙切齿片刻，便准备起身跑过去把木偶藏起来。
哪想到刚掀开被子，便觉得身前凉飕飕。
低头瞧去，荷花藏鲤消失的无影无踪……
“呀——”
太后脸色涨红，连忙缩了回去，双眸又惊又怒的看向窗口，还带着几分羞急：
“这死小子，什么时候……竟然……竟然敢威胁我……”
金鲤鱼纹绣，便如同龙袍凤冠一样，只有国母才能穿戴，皇城里面没有皇后，只有她一个太后。这玩意被拿走，可不就是威胁她不要声张嘛……

第三十五章 风尘之地
时间快到了子时，宫城里明显开始戒严，四处都有秘卫巡视搜查贼子，不过重心还是在太极宫。
许不令从防卫稀疏的长乐宫离开了皇城，回到永昌坊后便开始飞速奔行，脸色说实话不太好看。
今天本该进宫面见天子，想方设法问出锁龙蛊的下落，可太极宫的防卫让他明白了什么叫一国之君，若是单凭个人武艺就能近身的话，这天下便乱套了。
如今看来，只能回去慢慢等，若是能从皇帝口中问出锁龙蛊的解法最好，若是在此之前皇帝先对他动手，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街边楼阁上起起落落间，许不令从怀里掏出了个金色小布团儿看了看，有些头疼。
荷花藏鲤薄如蝉翼，叠起来比手帕还小，几乎没有重量，现在依旧带着几丝湿意和余温。
荷花藏鲤是许不令在翻身而起之时偷偷解下的，今天借太后藏身实属无奈，为了防止太后一时冲动把事儿抖出去，他只能找个东西当把柄。大概意思就是太后敢把他私自进宫的事儿说出去，他就把荷花藏鲤抖出去，要死一起死。
欺负一个风娇水媚的俏寡妇，许不令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不这么做也难以放心，只能等事情平息下来在上门道歉了。
分神的缘故，脚下一滑差点从房顶上栽下去。
许不令连忙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将荷花藏鲤塞进怀里，快步朝着迎春楼行去。
时至正月初八，虽然已经到了深夜，繁华的坊市依旧人声鼎沸，状元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勾栏酒肆间的喧喧闹闹，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许不令在房顶上行进之时，几道行人的交谈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快快快，迎春楼今晚好生热闹，有个贵公子一掷千金……”
“是啊，这么豪气的公子，几十年来都是头一个……”
许不令脚步放慢了几分，心中不由暗暗点头：松玉芙看来还有点用，没把事搞砸，只要今晚他在迎春楼一掷千金的风声传出去，自然就和潜入宫城的刺客撇清关系了……
只是许不令还没高兴多久，又是一阵交谈传来：
“好像出事了……”
“听说惹了不该惹的大人物……”
？？？
许不令眉头轻蹙，有些莫名其妙。松小匹夫报着他的名，还能惹到不该惹的大人物……皇帝在迎春楼？
想到这里，许不令心中不由一惊，急急忙忙的便冲向了迎春楼……
……
稍早之前。
许不令离开迎春楼后，松玉芙便自顾自的靠在珠帘后的软塌上，认认真真的等待琴曲演奏的开始。
迎春楼的大厅中人声鼎沸，来自长安城内外的豪绅权贵云集与此，青年才俊更是摩肩接踵，没个身份都不好意往大厅里坐。
迎春楼是长安城风月场合的标杆，这几天一年一度的选花魁，满城青楼的头牌都来了这里，各头牌的恩客自然也跟来了。
像这种尽显名士风流的场合，萧庭自然不会缺席，此时正坐在大厅中央最醒目的位置，身着黑色金边公子袍，端着茶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接受着诸多狗腿的奉承。
萧庭旁边就坐的两人，一个是刘平阳的儿子刘长润。刘平阳官拜太尉位列三公，掌管大玥军事事务，金印紫绶与萧楚阳并列。而刘氏也是关中一带的将门世家，地位超然。
萧庭左手边坐的则是个胖子，名为王宝，名字普普通通，商贾之子地位不高，不过提起此人有个外号叫‘王半城’，出了名的财大气粗。今天是被萧庭拉过来当冤大头的。
王宝一身肥肉约莫三百来斤，此时端着有些娇小的茶杯，凑到萧庭跟前献殷勤：
“萧公子，不知您今晚瞧上了那一位姑娘，有我王宝在，只要您点个名，她不当花魁也得当。”
萧庭端着茶杯，眼神满是嫌弃：“死肥猪，你是不是傻？本公子看上哪个姑娘也不能说出来。不然你这种人献殷勤砸银子，这花魁比拼就没意思了。”
萧庭一直就这德行，王宝也不生气，反而觉得亲切，连连点头：“萧公子教训的是，常言‘观棋不语真君子’，咱们就是看棋的，不插话。”
萧庭这才满意点头，眼神望向坐在旁边的刘长润：“刘蛮子，你今天看上哪位姑娘了？”
‘刘蛮子’自然指的是刘长润，大玥以武立国，当今圣上却重视文人，因此文武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合，不过当今天子手腕很硬，倒也没出现党派相争的场面。
刘长润作为当朝太尉的儿子，论地位并不比萧庭低，被称之为‘刘蛮子’，当即便回了一句：
“萧傻子，本公子看上谁与你和干？”
语气有点冲，萧庭‘呵’了一声，打不过的缘故，懒得搭理。
刘长润见萧庭不跳脚也没了逗弄的兴致，抬眼看了看上方的一间雅间：
“听说早些时候许不令也来了，你这当叔的不上去看看？”
“嗯？”
萧庭眼前一亮，放下茶杯站起身环视一周，便朗声道：
“许不令，逛青楼竟然不叫我，给叔出来！”
说完就跑到了刘长润旁边，以刘长润的高大身躯做挡箭牌。
满场宾客都是不明所以。
刘长润莫名其妙的看着萧庭：
“萧公子，你这是？”
萧庭等了半天，没见茶杯盖之内的东西飞下来，还有些奇怪：
“嘿，许不令咋不打我，你确定他来了？”
“……”
众人又不好笑话，只能一脸难受的当做无事发生过。
熙熙攘攘之间，台上一声锣响。
管事几句开场白后，莺莺燕燕便开始依次登场。
萧庭虽然不学无术，但对风月场合的了解可是无人能及，他知晓刘长润喜欢翠烟阁的清倌儿鱼儿姑娘，近半年都在献殷勤捧场。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级别的王公贵子，真喜欢一个歌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男人这种东西，在征服女人这方面，总是喜欢靠‘个人魅力’，若真凭借权势弄个花魁回家，反而没什么意思，还会遭那些酸书生的冷嘲热讽。
刘长润努力的小半年，目前那清倌儿好像也被打动了几分，恐怕今天捧上花魁的位置后，刘长润便可以当入幕之宾了。
而萧庭今天过来，并非和刘长润争风吃醋。迎春楼的头牌雨燕，把他那首《我的宰相爹爹》谱成了曲子，这么有灵性的姑娘若是当不了花魁，他萧庭以后还怎么在长安混？
花魁只有一个，两位大公子自然不会让自己中意的人儿失望，在歌舞还没开始前就杠上了。
在满场宾客期待的目光中，作为东家的迎春楼头牌首先等了场，表演的自然是萧庭的那首《我的宰相爹爹》。
说实话，一个二八芳龄的美人，抱着琵琶面不改色把这首狗屁不通的词唱出来，功力当得起炉火纯青。
在场宾客满怀敬意，或抚须或点头，似乎都沉浸在此词难以寻摸的意境当中。
刘长润敢笑话萧庭，可不敢讥讽萧相，此时也保持着认真的神色聆听，忍的很难受。
婉转歌喉之中，诺大厅堂鸦雀无声，直至一曲终。
萧庭热泪盈眶，站起身来狠狠拍手：
“好！”
“好，好……”
“好好好……”
符合声接连不断，还有不少‘才子’开始品位其中妙处，演的一个比一个逼真。
而王宝此时自然就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此曲实乃天籁之音，王某只觉心潮澎湃，相见恨晚，当赏，当赏！”
说着招了招手，便把管事叫过来，放了一沓银票到托盘上。
管事满眼惊喜之色，朗声道：
“王公子，赏一千两。”
“哗——……”
众人虽然毫不意外，但都露出惊讶崇拜的神色，还望的是萧庭。
台上的花魁也是三分羞怯七分柔媚，对着萧庭颔首福了一礼。
萧庭冲四方抱拳，便大摇大摆的坐下了。这份慷他人之慨的气度，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萧庭一开口，自然没人敢跳出来和萧庭抢姑娘。管事也知道会出现这情况，当下便准备登台，让下一位姑娘出场。
可偏偏就在此时，一个小斯跑到二楼围栏边上，朗声道：
“肃王世子，给雨燕姑娘赎身，价钱迎春楼自己开。”
“？？？”
“！！！”

第三十六章 人干事？
“肃王世子，给雨燕姑娘赎身，价钱迎春楼自己开。”
话语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萧庭一口茶喷了出来，回头望向上面的阁楼。
连台上的头牌都愣了，还没反应过来。
稍许过后，便是哗然之声四起，齐刷刷望向楼上的珠帘。
青楼之中，给歌姬赎身自然是收回府上暖床，而迎春楼的头牌，想赎不光得讨大把银子，还得有点地位，不然东家肯定不会把聚宝盆放走。
而现在肃王世子要给人赎身……
论社会地位，小小迎春楼估计不敢不答应。
一般来说，要给姑娘赎身，都是来句：“某某公子，白银几千几万两，给某某姑娘赎身。”其他中意姑娘的恩客，若是有意也可以加筹码砸银子抢回去。
这让人家自己开价……
乖乖，听着是霸气，可你一个小王爷，让商贾自己开价，人家敢随便开嘛？
开多了你不满，回头找个借口把青楼封了咋办？
只要脑子正常的商贾，此时都会选择半卖半送，和肃王府留个香火情。
这就是不想多掏银子，又不想丢面子，才故意让卖家开价。
与诸多宾客的反应相比，后面的诸多头牌则是满眼惊讶和嫉妒。
貌若天仙许不令的名声早已经传变长安，而且是藩王之子、武艺通神，文采也不差，这简直就是天上人，平时想象就觉得高不可攀，现在竟然瞧上了一个贱籍的歌姬，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台上的雨燕，眼中满是窃喜神色，把萧大公子忘的一干二净，连忙欠身福了一礼：
“小王爷实在折煞奴家了，嗯……金银乃身外之物，只要小王爷愿意听奴家弹曲，便是奴家的福分。”
迎春楼的管事自然不好说什么，惹恼了肃王这青楼肯定别想开了，当下也是赔笑点头。
台下追了许久的贵公子，见状满眼憋屈，眼睁睁看着入眼的女子被人收走，却连句话都不敢插，这感觉着实不怎么好。
萧庭风头被抢光有些生气，站起身来，冲着上面大吼道：
“许不令，你什么意思？有你这样的嘛？”
满场瞩目之中，二楼的珠帘后，哪位风华绝代的年轻世子并未露面。
小斯先是走到门口倾听，然后再次跑到栏杆旁，把刚才听到了话复述了一遍：
“小王爷说：萧庭，再多嘴一句，本世子打你哦。”
“……”
“？？？”
众人稍微琢磨了下，倒是不好接话。
萧庭满眼恼火，抬手指了指上面，便坐下端起茶杯，装作无事发生过。
迎春楼的管事见状，自然也不敢看萧庭笑话，连忙让雨燕回房收拾东西，请第二位头牌登台献艺。
诸多宾客还在对方才的事儿窃窃私语，根本没人用心听曲子。
刘长润也是将门，而刘家军的主力长年驻扎在千阳关外，防的就是西凉铁器东进，对裂土封疆的许家说实话不怎么喜欢，此时开口道：
“本以为许不令真的淡泊名利不好美色，没想到也会来迎春楼点姑娘，可惜了萧公子，今天要失望而归了。”
萧庭哼了声，小声嘀咕道：“他给我等着，今晚我就去给陆夫人告状……”
两句话的功夫，台上的美人表演完了。翠烟被赎了自然没法当花魁，萧庭为了找回场子，便准备起身来发表几句评价，然后让王宝慷慨解囊。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二楼的栏杆处，小斯满眼不可思议的跑出来，又朗声道：
“小王爷说，把这个也赎了。”
“……”
“嘶——”
满场哗然。
这小王爷今天是过来砸场的？
知道您位高权重，您别在这里降维打击啊！还让不让其他人玩了？
萧庭满眼错愕，抬头看向上方，嘀咕道：
“许不令这厮，还准备玩一龙二凤？”
刘长润眉头紧蹙：“恐怕不止。”
不出刘长润所料，接下来台后的头牌悉数登场，出来一个许不令赎一个，估计连长相都不看的。
好好的一场花魁选秀，硬生生给搞成了世子点菜。
在场诸多权贵豪绅，连话都不敢插，眼睁睁看着倾慕许久的美人，被人家抬抬手就给收进了房，这种当面横刀夺爱却又不敢吱声的感觉，化为了一道道五味杂陈的目光，望向了上方的珠帘。
说好白菜被猪拱了吧，好像不太适合，毕竟人家许不令方方面面都和神仙似的，他们没法比。
送上真诚的祝福吧……这他娘是人干的事儿？
……
“赎了……”
“赎了……”
“赎了……”
偌大的迎春楼内，数百客人鸦雀无声，愣愣的看着二楼的珠帘，一道道近乎冷漠的声音从小斯的口中传出，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选美人能和选白菜一样简单，哪怕是半卖半送，这么多头牌也不是小数目了。
三十多个青楼头牌，原本是长安城富家公子茶余饭后常挂嘴边的谈资，此时就这么的被一个人给霸占了，还没人敢说个不，这算什么事儿？
堂堂藩王世子，想要美人大把的世家大族往王府送，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不嫌掉价？
只可惜上面那位，显然不在意诸多蝼蚁的看法，接连不断的把登场的头牌给赎走了。
眼见着最后压轴的翠烟楼头牌即将登场，刘平阳明显有些不满，虽说他不在乎一个青楼歌姬，但在场众人都知道他为鱼儿姑娘而来，若是被许不令收走，他把脸往哪里放。
于是刘平阳唤来小斯，给楼上打了个招呼，示意鱼儿姑娘是他看上的，让许不令给个面子。
小斯殷勤的跑上楼，很快就下来了，满脸尴尬的来了句：
“小王爷说，刘公子身为太尉之子，当把精力放在军伍之上，岂能在烟花之地消磨锐气，让您回府。”
让我回府……
这就是让我滚咯！
刘平阳薄弱大怒，站起身来便要开口。
萧庭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乐呵呵的端着茶杯道：
“刘平阳，你好歹也有点身份，青楼场合只看银子，喜欢鱼儿姑娘花钱赎了便是，他许不令能赎你就不能赎？哪有求别人让给你的道理。”
“你——”
刘平阳被怼的哑口无言，想了想，只得坐回了椅子上，狠狠拍了下扶手……

第三十七章 来啊！
很快，最后压轴的鱼儿姑娘登了场，认认真真的表演完了曲子。
而满场宾客此时都紧张起来，看向了二楼的珠帘。
大玥的将门世家，最大的肯定是裂土封王的许家，再往下就是统帅大玥军伍的刘家了。双方十余万兵马长年在千阳关对垒，虽然明面上都是防北齐，可实际什么情况三岁小儿都清楚。
现在两家的嫡系子嗣在青楼撞上，若是许不令咄咄逼人，恐怕会出大事情。
迎春楼了寂静了片刻，小斯首次没有直接出现。
刘长润冷哼了一声，直接站起身来：“我刘长润给鱼儿姑娘赎身，价钱翠烟阁自己开，明天去太尉府领银子。”
台旁几个楼子的东家可不傻，此时哪里敢煽风点火，急急忙忙上前开口赔笑：
“那就恭喜刘公子了……”
“慢着！”
只可惜，不合时宜的声音，还是从楼上响了起来。
小斯有些惶恐的站在栏杆边上，开口道：
“小王爷……说把这个姑娘也赎了。”
“……”
满场鸦雀无声。
刘长润脸色刹那间阴沉下来，转身望向二楼：
“许不令，你什么意思？”
语气很重，在场客人都不敢吱声，只是观望。
小斯明显被吓得了，又连忙跑回去，继而跑出来：
“小王爷……小王爷说青楼开门做生意，用银子说话，没什么意思。”
刘长润眼中怒色不加掩饰，可青楼勾栏确实是看银子的地方，当下冷声道：
“好，今天给鱼儿姑娘赎身，价高者得，敢问许世子出多少银子？”
“小王爷说，刘公子出多少，他多出一两。”
“你——”
“哗——”
满场嘈杂声四起，都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哪儿是争花魁，这是当场打刘长润的脸啊。
实权藩王可不光是个封号，陈仓到玉门关数千里疆域，西域至中原的商道都得经过肃王辖境，还有西凉境内的金银铜矿及岁赋，算起来比南越国都富饶，只拼财力，‘萧陆崔王李’五姓加起来连最穷的齐王都比不过，他刘家怎么和肃王比？
刘长润暴跳如雷，抬手指向上方：“许不令，你欺人太甚！有种出来说话，遮遮掩掩装什么大尾巴狼？”
萧庭乐呵呵看着热闹，听见这话连忙劝道：
“刘蛮子你别冲动，小心被许不令打死！”
这哪儿是劝人，这是点火！
刘长润堂堂太尉之子，又出生将门，大庭广众被人踩在脸上嘲讽，岂能就此罢休。
“打死我？你当我刘家是泥捏的不成，给老子出来说话。”
啪——
话语落猛拍身旁椅子扶手，太师椅霎时间四分五裂。
刘长润怒发冲冠，一个大步踩着桌子上，身体便飞身而起，冲向了二楼的珠帘。
满场顿时惊叫声四起，可刘长润的身手在长安年轻一辈也是佼佼者，周围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哗啦——
珠帘被扯的粉碎，白玉珠子满天飞舞砸在了大厅各处。
刘长润飞身冲入二楼雅间，‘砰砰——’两声拳拳到肉的闷响便传了出来，接下来的一幕，却是让全场会些武艺的客人震撼不已。
只见刘长润刚刚冲入二楼窗户，两拳过后，二楼雅间的围栏便被撞的粉碎，一个壮硕的人影倒着飞了出来，而一袭白衣如雪的玉面公子紧随其后，膝盖依旧顶在刘长润的胸口。
“啊——”
碎木横飞，尖叫声四起，大厅中霎时间乱做一团儿。
刘长润连中两拳一膝撞，脸上的震怒转为了惊愕，身在空中便是一拳递出，直击许不令面门。
许不令左手五指如勾抓住来袭的拳头，右手握拳便是三下重锤砸向对手。
嘭嘭嘭——
刘长润先是抬手格挡，左臂被一拳砸的撞在胸口，直接失去了知觉。后面两拳力量递增，最后一拳打在胸口，胸腹翻江倒海之下，一口血水便喷了出来。
哗啦——
二人落在地面，砸碎了下方的木桌，周边客人急忙躲开。
刘长润后背着地，摔得一声闷哼，强行咽下血水，想要翻身而起，却不曾想许不令抬起靴子猛踩而下，直接踩在他的脑袋上。
刘长润刚撑起的身体直接被踩躺下，脑袋撞在地步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硬生生将地板撞出一个小圆坑，咬牙想要挣扎，脑袋上的靴子却重若千斤，任凭如何使力，都难以动弹分毫。
偌大的迎春楼，刹那间安静的针落可闻。
许不令右手负与身后，看着地面眼神微冷：
“我出来了，你想说什么？”
“你……”
刘长润脸色涨红，用尽全力想要爬起来，却动弹不得，巨力踩踏之下，双目逐渐充血。
拼尽全力无非挣脱，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刘长润气血上涌，怒喝道：
“有种你杀了我！！！来啊！！”
许不令微微眯眼，抬起一脚就踩了下去，如同踩西瓜一般。
这一脚若是下去，再硬的脑袋恐怕也是四分五裂的下场，在场众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刘长润满眼错愕，愤怒转瞬便化为惊恐，想要开口已经来不及。
便在此时，老萧从看热闹的人群中冲了出来，用拐杖将已经踏下去的脚硬生生架住了。
“小王爷，这个杀不得，杀了出大事了。”
萧庭也吓了一跳，他知道许不令脾气冲的很，在这把刘长润打死他也讨不着好，连忙插在中间拉架：
“算啦算啦，点到为止点到为止，来人，快把刘公子扶下去。”
几个护卫连忙跑了过来，刘长润被扶起来后，看着许不令咬牙许久，终是没敢再说什么，一甩袖子出了迎春楼。
偌大的迎春楼终于消停下来，所有宾客哪里敢看戏，大部分都是噤若寒蝉的站在原地。少数身份高的王公贵子，则开口劝许不令消消气。
许不令拍了拍衣袍，扫了众人一眼后，看向几个吓破胆的青楼管事：
“扫兴，自己来领银子，然后有多远滚多远。”
话落，转身回了楼上。
各家青楼管事哪里敢说话，他们也‘看出来’许不令今晚过来砸场，是故意折辱刘长润的，两个将门世家长年对垒，早就结了梁子，所谓争花魁不过是借题发挥的借口罢了……

第三十八章 明月照松
靴子与马蹄踩在青石路面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长夜中传出很远，偶尔有更夫提着灯笼自街口路过，朝着巷子里往上一眼。
从迎春楼离开后，时间约莫到了晚上两三点，许不令牵着马儿一言不发，在长安城规划整齐的街巷之间漫无目的的行走，马匹旁边挂着个小布偶，旁边跟着个书香小姐。
千街百坊此时看起来，便如同连在一起的巨网，而他则像是粘在蛛网上的残蝶，有心挣扎却怕带动了蛛网，引来了盘踞在蛛网中心的那只巨兽。
线索摆在眼前，却等同于断了所有出路，这感觉并不好受。消息即便告诉远在西凉的肃王，也没有多大用处。恐怕肃王和他一样，也猜到是朝廷下的手，可朝廷不动手又没证据，连发飙的借口都没有，只能等。
念及此处，许不令看向远处的巍峨皇城，轻轻叹了口气。
踏踏——
细碎的脚步声跟在马匹的后方，不远不近。
松玉芙双手放在腰间，小心翼翼的跟着行走，从迎春楼出来，许不令一言不发还冷着脸，腿都走酸了也不见许不令说话。
松玉芙有些忍不住，鼓起勇气小跑到跟前，轻声询问：
“许世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许不令回过神来，偏头看了眼。松玉芙缩了缩脖子，远离了半步，还用手掩住了臀儿。
“没生气，今天做的很好。”
“嗯？”
松玉芙一愣，竟然不凶她，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可是……我没按你说的去做诶……”
“只要证明我今晚在迎春楼即可，打赏或者赎身都是一样的。”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今天他让松玉芙无论多少都压别人一两银子，本就是故意欺负那些王公贵子挑起火气，从而造成轰动把事情传出去，有几百个人当目击证人证明他在场，肯定没人能怀疑到他暗中去了宫里。打赏和赎身唯一的区别，就是会被陆夫人磨半个时辰，不过这种小事儿，无关痛痒。
松玉芙见许不令真的不生气，胸也挺了气也直了，带着几分笑容跟在旁边：
“许世子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青楼女子可怜，打赏银子全进了青楼东家的口袋，根本落不到那些女子的手里，等同于打水漂。反正都是花银子，直接赎了世子手上还能落一个姑娘……”
“你倒是挺会算账。”
“嘻嘻……反正都是要花，总得花的有点意义。我本想着让你带回府上当丫鬟伺候你，你给她们脱去贱籍放还自由身，好是好，就是有点浪费……”
“我花银子只是掩人耳目，又不是真看上了几个青楼女子，何来浪费一说。”
“哦……世子不喜欢漂亮姑娘吗？”
许不令表情平淡：“我不是垃圾桶，岂能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机会给她们了，她们想返回原籍也好，嫁给心仪男子也罢，都看她们自己。这些事儿老萧安排好就可以了，我管不着那么多。”
松玉芙轻轻点头：“这也算‘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吧？”
“呵呵……差不多。”
许不令想了想，偏头看向松玉芙：
“走这么久，累不累？”
“啊~……”
松玉芙确实挺累了，勾了勾耳畔的发丝，瞄了旁边的马一眼，又有点不好意思，便摇了摇头：
“不是很累，要不我们回去……呀——”
话都没说完，许不令便抬手一捞把她横抱起来，扔在了马背上，和马匪抢姑娘似的。
松玉芙趴在马鞍上，绣鞋在空中晃荡，有些害怕：“许世子，你放我下来……我叫人了哈……”
“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搭理你。”
许不令顺口接了一句，便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朝着竹籍街行去。
松玉芙有些恼火，可她又不会马术，连爬起来都困难，只能愤愤然的在许不令的小腿上砸了下。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顺手就在她臀儿上拍了下：“再打我试试？”
松玉芙脸噌的通红，身子却是僵住了，老老实实趴在马背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色胚……”
啪——
“啊——我不说了……”
许不令这才满意，骑马行走间，低头打量几眼松玉芙的身段儿，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方才被窝里的太后。
嗯……年纪是小了些，没得比……
松玉芙可不知道许不令的想法，趴在马背上憋了会儿，忽然想起了正事儿：
“对了，许世子，你说我没暴露你的身份，就把簪子还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俯身从马策的皮囊之中取出一个簪盒，打开盒子，白色玉簪安静的躺在其中，上面刻着八个小字。
“明月照松，芙蓉如玉……名字真不错，就是人不行……”
“什么人不行，许世子无故辱人清白，才是人不行……”
松玉芙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簪子，也顾不得其他了，用力扬起上半身，想要抬手去拿。颠簸的马背上，这个动作显然会失去平衡，一个不稳差点载下去，发出‘呀——’的一声惊叫。
许不令暗暗摇头，抬手把身轻体柔的松姑娘捞起来，侧坐在了身前，将簪子插在了三千青丝之间。
松玉芙惊魂未定，察觉许不令的动作后又浑身一僵，偏头想要躲避，又怕许不令反悔不把簪子给她了，只能抿着嘴不动弹。
许不令插上了发簪后，满意打量几眼：“你我恩怨已清，以后莫要再给我添乱了。”
“嗯……”
松玉芙乖乖的点头，想了想，又有些犹豫的开口：“我……我上次亲了世子一下，是事急从权迫不得已，你别记着哈……”
许不令点了点头：“男人吃点亏是应该的，知错就好。”
“……许世子……”
“嗯？”
“你咋没脸没皮……”
“？”
松玉芙连忙捂住嘴，讪讪笑了下，低着头不说话了。
马匹很快到了竹籍巷外，因为害怕被爹爹发现，松玉芙在街上便下了马，低着头小跑回了巷子。
许不令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目送松玉芙进入院门后，才驱马离去……

第三十九章 来活儿了！
夜幕降临之时，祝满枝漫无目的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目光搜索着来往的人群，想看看有没有那道熟悉的影子。
如今每天从缉侦司出来，祝满枝都会先跑回家里，认真洗漱打扮一番，把新置办的小裙子穿上，然后跑出来闲逛，看能不能遇上许不令。
倒不是因为别的，常言‘衣锦还乡’，祝满枝家里人找不到了，认识的也就一个许不令，打扮好看了总得找个人显摆下不是，宁清夜那狐媚子连句夸奖的话都不会说，也只能找许不令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上次一起去挖坟后，许不令好久没过来了。
祝满枝心里面还是挺想念的，不能跑去肃王府拜年，也只能干等着。
不过一想起有个狐媚子也傻兮兮的等着，祝满枝心里就会好受一些，至少那狐媚子是在傻等，她这段时间还挣了不少银子。
在孙家铺子附近转了会儿，没见到许不令过来，祝满枝也就收了心思，背着手蹦蹦跳跳的来到了宁清夜藏身的小巷，准备继续忽悠涉世未深的江湖雏儿给她当劳力。
吱呀——
接触久了的缘故，祝满枝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推开了门来到院里。
老屋的房檐下，宁清夜坐在小火炉旁擦剑，个把月下来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也没有在喝温养身体的药物，眉宇间的英气越来越盛，逐渐压住了那丝天生的狐媚。
瞧见祝满枝过来，宁清夜眉毛都没抬，只当作不存在。
祝满枝嘿嘿笑着走到跟前，蹙起小眉毛：
“小宁，你擦剑做甚？难不成又想刺杀我们家张大人？”
宁清夜放下手帕和剑油，将宝剑‘伤春’收回了剑鞘，摇了摇头：
“张翔武艺太高，我现在不是对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次出来没给山上打招呼，再不回去该着急了……”
“啊？！”
祝满枝一愣，忙的蹲下身来凑得跟前，一脸小迷妹模样：
“小宁，你这么着急回去做甚？咱们一起在长安闯荡多有意思，道馆里吃斋念佛，有什么好玩的……”
宁清夜又不是傻子，岂会让人白嫖上瘾：
“去意已决，等许公子来了打声招呼便走，你自求多福吧。”
祝满枝脸儿顿时黯然下来，蹲在旁边犹豫了下：
“要不……要不以后挣了银子咱们……咱们八二分？”
“你八我二？”
“七三也行……”
嘀嘀咕咕，絮絮叨叨。
两人话没聊多久，一阵驼铃忽然出现在院门外。
宁清夜有所警觉，提剑站起身来。祝满枝没穿狼卫衣裳吓不住人，连忙站起来跑到了宁清夜的背后。
叮铃——
驼铃声在门口停下，继而一道红色倩影出现在了院墙上，依旧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碧绿双眸。
“宁姑娘，几天不见，气色好了不少。”
宁青夜眉梢微蹙，左右打量周边环境，确定没有其他人接近后，冷声询问：
“你怎么找到我的？”
钟离楚楚从院墙上跳下来，抬了抬下巴指向祝满枝：
“上次在酒肆，我看到你和这姑娘在一起。方才在酒铺周围找你，见她过来，便跟过来了。”
“……”
宁清夜偏头看向祝满枝，眸子里明显写着：就这？还狼卫，被人牵着骆驼跟踪这么远都没发现……
祝满枝讪讪一笑，看向新来的红衣狐媚子，岔开话题：
“原来是小宁的朋友，在下祝满枝，敢问姑娘是？”
“钟离楚楚，你叫我钟离姐就行了。”
钟离楚楚抬手解开面纱，红袖滑下，露出手腕上的带着银镯子。径直走到屋檐下拖了张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坐姿有点随意。
祝满枝偷偷打量一眼，长相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高鼻梁大眼睛加上碧绿双眸，看起来和女妖精似的。她又转头打量了宁清夜一眼，对比了片刻，便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大些。
宁清夜自是不会关注这方面，在小火炉旁坐下，长剑放在双膝上：
“钟姑娘过来拜年？”
祝满枝挑挑小眉毛，对宁清夜的出言不逊毫不意外。
钟离楚楚和宁清夜接触不多，自然不明白宁清夜的性子，还以为是开玩笑，便勾了勾嘴角：
“我姓钟离，就当是过来拜年吧。”
宁清夜微微点头，起身便准备做饭招待客人。
好在祝满枝比较机灵，摆摆手道：“算啦，我去做饭，你们聊你们的。”说着便跑去了旁边的小厨房。
钟离楚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中原的江湖人真是热情好客……我今天过来，是和你商量个事儿。”
宁清夜把小铜壶放在炉子上烧水：
“说吧。”
“我是跑江湖的，来长安无非挣点银子。前几天打听到消息，长安的陈四爷好像在召集人手办件事儿，赏金很多是笔大买卖。”
“做什么事儿？”
“尚不清楚，听说需要十来号人，我这里能凑出两个，但没有门路进不去，你若是认识陈四爷的话，能不能帮个忙？”
宁清夜进京刺杀张翔，走的便是陈四爷的门路，自然是认识。她稍微想了想：
“长安水深，卧虎藏龙，你初来乍到，最好不要随便淌浑水，小心交代在这里。”
“呵呵……”
钟离楚楚娇笑了两声，无所谓的摊开手：“我们百越的江湖人，脑袋从来都挂在腰带上，生意上门哪儿有不做的道理，你要是愿意可以一起，不出手给我领个路也行，事后按照江湖规矩，赏钱分你一成。”
宁清夜是江湖人，江湖人也要吃饭穿衣，在长安待了两个多月，带的盘缠早就见底了，当下轻轻点头：
“带你去可以，我不一定出手。”
钟离楚楚点了点头：“行。”
达成协议后，二人便再无话语。
稍许，祝满枝端着个大托盘，里面装着三碗葱花鸡蛋面，笑嘻嘻道：
“吃饭咯，诶~小宁小钟，我觉得咱们挺有缘的，要不拜个把子义结金兰吧……”
宁清夜很直接的就来了句：“你回家多练几十年，等能独自收拾街上的泼皮后，再出山闯江湖。”
“唉~小宁，你说话要委婉一点，不然以后肯定吃亏……”
“切~”
……

第四十章 绅士
翌日清晨。
长安城大街小巷之间多了些狼卫，显然是宫城闹贼的事儿已经传到了缉侦司张翔的耳中。
作为监察江湖宵小的衙门，被人闯如皇城显然难逃其咎，一时间狼卫对江湖客的排查严了不少，江湖人聚集的场合都被关照了一番，这自然是一无所获。
昨夜迎春楼的闹剧，掀起了风声则要大的多，百姓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趣事儿，天刚亮大街小巷都在一惊一乍的说着昨晚的场景，什么‘肃王世子带美人逛青楼，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肃王世子一怒之下毒打太尉公子’等等，说的和坐在迎春楼旁观一般。
许不令打的是三公之一刘平阳的儿子，这事儿第二天也闹到了朝堂上，些许刘平阳一系的官吏象征性的弹劾了几句‘许不令飞扬跋扈’，不过谁都知道没什么用，两个未及冠的公子哥打架罢了，刘平阳都不在意，更别说当今圣上，宋暨只是嘱咐萧刘两家好好管教晚辈，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声东击西的计策很完美，不过也不是规避了所有的麻烦，许不令去青楼也好进宫也罢，都没告知陆夫人，被陆夫人知晓去青楼买花魁玩，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东方刚刚亮起鱼肚白，在床上休息了个把时辰的许不令早早起床，准备去国子监避难。
只可惜陆夫人的耳目不是一般的灵通，天刚亮便派月奴堵在了王府门外。
许不令自知在劫难逃，衣冠收拾整齐后，跟随月奴来到了景华苑的别院。
旭日东升，温暖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湖畔的别院内炊烟袅袅，丫鬟们忙前忙后准备着早膳。
春天将至，景华苑是观赏的院子，满园百花齐放之时很漂亮。陆夫人寡居在家整日无事可做，除了照顾许不令，剩下的时间就是打理花草绣花缝衣。
此时陆夫人早早就起来了，身着湛蓝色的长裙，手上拿着一把剪刀，在别院外的花园里面修修剪剪，气质温柔婉约，便如春天提前落在了园林之中。
许不令整理了下白色长袍，缓步走到陆夫人背后，笑容明朗：
“陆姨，早上做了什么好吃的？”
陆夫人知道许不令来了，却没有回头，用剪刀修理着光秃秃的花枝，语气又带上了几分怨念：
“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在迎春楼玩到半夜，不仅带着松姑娘，还一掷千金买了几十个歌姬，累不累啊？”
许不令对此早有准备：“陆姨不是让我藏拙嘛？你看看我藏的多好，买了一大堆漂亮姑娘又不要，和二傻子似的，还顺便把刘长润打了一顿，可飞扬跋扈了。”
陆夫人昨晚听到消息，本来都准备出门去青楼闹了，后来听闻许不令把那些青楼狐媚子都撵走才松了口气，若是许不令真敢买几十个歌姬回屋酒池肉林，她手上的剪刀可就不是剪花枝了。
“哼~算你有点分寸，那些青楼女子不干净，碰不得……你去青楼逢场作戏也罢，把松姑娘带着做甚？难不成身边没个女人陪着不习惯？要不要我……”
许不令连忙抬手：“令儿绝非此意，傻子才逛青楼自己带姑娘，我这不是按照您的吩咐，藏拙自污嘛……”
话里话外全往陆夫人身上推，陆夫人还真不好说啥，略微寻思了下：“也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去青楼鬼混，我就不管你了，你管太后叫姨去……”
“知道啦知道啦，嗯……花园交给我吧，您回去歇着就行。”
许不令抬手去拿陆夫人手上的剪刀。
陆夫人抬了抬手不给，眼神示意别院：“你堂堂异姓王的世子，岂能干这种活儿，去屋里等着吃饭……”
许不令松了口气，转身边走，只可惜还没走出两步，后面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顺便把太后的画挂起来，挂好看些，免得到时候太后问起来，说你不上心。”
“……”
许不令艰难点头，带着几分很牵强的笑容，来到陆夫人的屋里给自己挖坑。
丫鬟都在厨房忙活，陆夫人的闺房里没有人，窗户开着，晨曦斜斜洒在软榻上。
许不令来这儿就和回家一样，对房间的摆设清清楚楚，径直走到了绣床旁的立柜跟前。
房间不大，茶海、软榻、桌椅等物件已经占满了位置，暂时不用的物件陆夫人一般都放在立柜里。
许不令打开柜门，三层的格子里摆满了簪盒、镯子、书籍等物品，几幅画卷立在最底层，太后的画匣也在其中。他正准备将画匣子取出来，忽然又动作一顿，偏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闺房。
牡丹肚兜……
这段日子挥之不去的画面又涌上脑海，许不令心里不免痒了起来，毕竟他到现在都没分清那晚是不是在做梦。
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是天赐良机。
许不令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辈，稍作斟酌后，便站起身来打开了另一边的柜门。
柜子里同样是三层格子，陈放的东西则截然不同——诰命服、披肩裙子等放在上面，最下层则是女人家的私房物件，用红布盖着。
许不令蹲下掀开红包，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件颜色各异的肚兜、亵裤，除此之外竟然还有开裆薄裤、瓷器、白手帕等物。
这些东西都是洞房的时候用的，开裆裤是为了避免新婚夫妇害羞陪嫁的私房之物，而瓷器则是各种姿势的小人，白手帕就不用说了。
许不令犹豫了下，拿起白手帕打量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显然没用过，又连忙叠好放了回去，不知为何心跳很快，竟是比昨晚上独闯皇宫的压力还大。
为了缓解心中的疑惑，许不令把陆姨叠好的肚兜一件件打开查看。
肚兜上的纹绣种类很多，鸳鸯、荷花、牡丹、雏菊皆有，牡丹占大多数，可能和他说陆姨像牡丹有些关系，不过没有他模糊印象里的那件白底鹅黄牡丹肚兜。
许不令很有耐心的翻箱倒柜半天，总算是找到了件白色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用的上好布料，展开来仔细打量几眼，香喷喷的，有点眼熟却又不太像……
“令儿！”
倏然，一道成熟的声音响起，脚步渐近。
绕是许不令的一身虎胆，都给吓的一哆嗦……

第四十一章 一般
“令儿！”
突如其来的声响，着实把许不令吓的不轻，急急忙忙把肚兜叠好准备放回去，可仓促之下很难叠的和陆夫人一样整齐，眼看门已经被推开，他想也不想直接便塞进了怀里关上柜门，同时把旁边的画匣拿起来，装作四处看风景。
陆夫人仪态翩翩走进屋里，把剪刀放在案几上，瞧见许不令举目四顾，微微蹙眉：
“这么久还没动，你在屋里做甚？”
“呃……”
许不令少有的显出几分尴尬，想了想：“屋里没合适的地方，在琢磨挂那儿。”
陆夫人抬眼在屋里扫了一圈儿，指了指进门最显眼的墙壁：“挂那儿就行。”说着便在软榻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许不令吸了口气，好像没借口让陆夫人出去，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墙边，把太后的肖像画拿出来，挂在了墙上。
陆夫人小口抿着茶水，打量着这副无数人视如珍宝的画卷，轻轻哼了一声：
“一般，亏的太后当宝贝似的藏这么多年，隔三岔五便在我面前提一句。在我看来，和街上那些书生画的没区别，无非徐丹青名气大一些。”
许不令挂好画卷后，退开几步打量几眼，点了点头：“陆姨比这画好看的多，那徐丹青是没福气，不然见到陆姨就封笔了。”
“哼~堂堂藩王世子，油嘴滑舌成何体统……”
陆夫人轻声训了一句，不过眼神里明显很高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去吃饭吧。”
“嗯……我观摩一下徐丹青的真迹，稍后就来……”
“很好看吗？”
音调明显变了几分。
“……一般。”
许不令心中一声长叹，跟着陆夫人恋恋不舍的离开了闺房。之后陆夫人基本上就是寸步不离，一起吃饭聊着家长里短琐碎小事。
其间还有丫鬟跑过来，说早朝会上刚定下了份诏令，要评个昭鸿十魁，赐御笔题字金匾、武进士出身。
天子诏令要昭告天下，一般用在重大决策上，陆夫人觉得这事儿有点儿戏，不过武人的事儿她插不上话，只是询问许不令的看法。
许不令对这个还是比较认同。毕竟近十年对武夫的打压确实有点过头，再不给颗枣儿吃，积压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能站在天下武人的最顶端，接下天子亲笔题字的‘天下第一’金匾，可以说是一个武人毕生追求了。树个靶子让江湖人自己打来打去，总好过侠以武犯禁到处和朝廷作对，也算是一种维护稳定的方式吧。
吃过早饭后，许不令还是没找到机会独自去陆夫人闺房，只得先行告辞。
走出别院来到无人处，许不令从怀里掏出了牡丹肚兜，展开打量了几眼，不免有些头疼——陆姨迟早会发现丢了件贴身小衣，就他一个男人能进陆夫人闺房，不是丫鬟偷的就是他拿的，若是陆姨想歪了，肯定把他当成色胆包天的下流胚子，还是得找机会还回去……
稍微琢磨片刻，许不令便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太后的‘荷花藏鲤’便收纳在里面。许不令把牡丹肚兜叠好放在其中后，便转身藏在了别院附近伺机而动……
……
时间刚过中午，宁清夜做江湖客打扮走出小院，前往陈四爷的客栈，打听做买卖的事儿。
路过青石小巷的孙家铺子时，宁清夜停下脚步，看看许不令有没有过来买酒。
今天酒肆生意格外的好，连外面都站了不少人，叽里呱啦的议论着刚刚传来的消息。
孙掌柜喜笑颜开，来回招呼着酒客，也在说着自己的看法：
“以小老儿来看，这十武魁，潭州千仞门的司徒老儿肯定占一个，东海陆家那娃儿也行。吴老道，你觉得他俩孰高孰低？”
三个酒桌上都做了客人，临巷的桌子上，坐的是一个道士和铁塔汉子。听见孙掌柜的询问，道士摇了摇头：
“未曾见过，不得而知。”
旁边的铁塔汉子性格要粗狂一些，一只脚夹在凳子上端着酒碗，呵呵笑道：
“陆百鸣号称‘其剑不动，其意百鸣’，可从未出过山，功夫再高也是闭门造车，定然不是司徒老前辈的对手。”
孙掌柜端着两碟小菜放在酒桌上，呵呵一笑：“前几年和司徒老儿喝酒的时候，我倒是问过他。”
“哦~？！”
孙掌柜此话一出，当即吸引了酒肆内外所有江湖客的目光。
宁清夜斗笠下的眸子也带着几分好奇。
“孙掌柜，你可别吹牛，知道你见过的人多，可司徒老前辈脾气出了名的大，会和你聊这个？”
“脾气再大，两碗酒也就压下去了。”
孙掌柜嘿嘿笑了声，吊了下众人胃口，才开口道：“司徒老儿耍的是刀，按照他的说法，刀走霸道剑走诡道，真打起来，玩命的话他赢，切磋的话小陆赢。”
“哈哈哈……”
酒肆众人顿时摇头直笑，铁塔汉子一拍酒桌，满眼赞赏：“这话像司徒老前辈的口气，够狂，只可惜跑江湖这么多年，没能见识司徒老前辈一面，实在遗憾。”
“是啊是啊……”
酒肆里哄哄闹闹。
宁清夜仔细琢磨了下，也觉司徒岳烬有点狂。江湖人切磋讲究点到为止，非生死之争看不出真本事，司徒岳烬这话完全是看不上陆百鸣。
不过宁清夜是个务实的性子，武魁她显然还不够格，江湖高手的传闻听了作用不大，旁观了片刻后，便独自提着剑离开了巷子……

第四十二章 恶蛟抬头
长安城武人都在探讨‘十武魁’之时，国子监已经复课，向来自恃清高的文人自然对好勇斗狠不感兴趣，国子监内一切如常。
燕王宋玉持着书籍走出寒门学子的书舍，缓步回到了国子监后方的小院。
刘云林挑着两筐宣纸站在院门外等待，如同市井底层的脚夫一般不起眼，逢人便点头哈腰。
宋玉进入光秃秃的桃林，在茶舍中放下了书籍。刘云林挑着箩筐跟着进入院子，回身把门关上，才跟着来到茶舍内，躬身道：
“王爷，昨夜有贼子潜入皇城，进了太极宫，身手极高，陈道平等人搜寻一夜都未曾抓住。”
宋玉折腾着小炉上的茶壶，摇头轻笑了下：
“不令这性子果然没改，有点线索便敢铤而走险，只是皇城大内高手如云，锁龙蛊在身，想走到皇兄身前难比登天。”
刘云林皱了皱眉头，在宋玉对面跪坐，稍微琢磨了下：
“根据传来的消息，昨夜许不令在迎春楼，还打了刘大将军的儿子一顿，不像是进宫的贼人。”
“哼——”宋玉摇了摇头：“贾易的消息刚刚送到他手里，贾易便死在了后宫之中，此时能进宫面见天子的，还能有谁？”
“倒也是……现在许不令得知了锁龙蛊在圣上手上，可皇城守卫森严，许不令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接近圣上，王爷所作所为，有什么意义？”
宋玉端起茶杯清抿了一口：“武艺通神，以一挡千，不是浪得虚名。不令昨夜未曾走到御书房，只是因为还有迂回之地，抱着不成便退的打算。等到了绝境无路可退之时，拼着一条命，是有机会的。”
刘云林眉头紧蹙，稍微沉默了会儿：“嗯……锁龙蛊锁死奇经八脉，强行动气全力以赴，必然筋脉俱断伤及肺腑，侥幸不死也是废人……许不令不到必死之局，恐怕不会走这一步。”
宋玉声音平淡：“前年冬月在渭河中了锁龙蛊，算着时间，距离蛊毒入心肺最多还有半年。蛊毒喜寒惧暑，今年端午，不令恐怕很难熬过去了。”
刘云林点了点头，稍微回忆了下：“端午……皇后娘娘，好像便是端午佳节之时……”
话没说完，宋玉便是眼神微冷，手中茶杯洒出来少许，滴落在茶舍内冒出点点白色水雾。
刘云林脸色微变，连忙躬身：“属下知错……接下来该怎么办？”
“许不令绝非屈身忍辱之辈，等火气积压够了，自然会含怒而发。端午之前，适当的敲敲打打，现在有多愤恨，殊死一搏之时便有多狠辣……”
“诺！”
刘云林认真点头，默默退了下去……
……
同一时刻，魁寿街景华苑的别院。
许不令屈身忍辱，趴在陆夫人闺房的屋顶上，把瓦片掀开了一点缝隙，查看下面的情况。
早上吃完早饭后，许不令便回到了别院藏了起来，准备等陆夫人出门的时候把肚兜放回原位，免得东窗事发毁了陆姨心中守正君子的形象。
只可惜干巴巴在房顶上蹲了近两个时辰都没找到机会。陆夫人寡居在家，十天半个月不出门是常事儿，大都是在水榭的露台上绣花，或者在院子里兜兜转转，偶尔也会和丫鬟们练练宫廷舞蹈健身打法时间。
不过今天不知为何，陆夫人吃完早饭后便没有再出闺房，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把丫鬟撵出去，站在太后的画像前面琢磨。
许不令本以为陆夫人是观赏画卷，可看到的场景却让他啼笑皆非。
陆夫人看了会画卷后，便走到书桌旁执笔研磨，拿着大毛笔站在画像前，抬手准备涂抹。
许不令看的是心惊肉跳，这若是给太后加两撇胡子，被太后知晓就出大事儿了。可他藏在房顶上也不好开口制止。
好在陆夫人犹豫了几次后，还是放弃了这个荒唐的念头，把笔放了回去。又在画像前左看右看，时而挺胸扭腰提臀，显然是在和太后的画像做对比。
或许是觉得不化妆吃亏，还坐在妆台前认认真真梳理了半个时辰，点朱唇、画眉毛，把平时舍不得带的名贵簪子耳坠拿出来戴上，打扮的艳丽动人。
许不令趴在房顶上看的好笑。看来陆姨还是馋太后‘宣和八魁’的名声，在他看来，陆姨和太后各有优点。
正疑惑间，闺房里的陆夫人打扮完了，起身对着铜镜打量片刻，便低头瞧向身上湛蓝色的长裙，或许是觉得太普通，转身走到了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许不令心中一紧。
好在陆夫人只是在上层取了件裙子，并未查看红布遮盖的私密物件，便关上了柜门。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只是马上就瞧见陆夫人走到了屏风后面，也就是他眼皮底下，解开了湛蓝裙子的衿带。
屋里生着暖炉的缘故，陆夫人只是身着单裙。衿带解开，湛蓝裙子便顺着身段儿滑下，露出肩头和月白肚兜。
风风韵韵，美不胜收。
“……”
许不令忙的偏开目光，望向景华苑的园林，做出非礼勿视的模样。
只是这一转眼，便瞧见宫女前呼后拥，抬着一顶轿子姗姗而来。
太后来了……
(⊙_⊙;)
！！

第四十三章 姐妹情深！
踏踏——
冬日暖阳洒在景华苑的园林之中，十余位宫女和狼卫组成的队伍，缓慢走过湖畔石道。
萧家的几个主妇跟在轿子旁态度恭敬的说着话，太后挑起了一边的轿帘。
低调出宫的缘故，太后只是穿着身青纱罗裙，火狐披肩搭在肩头，头发梳成了常见的垂云髻，一根金钗插在发丝之间。
即便打扮的如此低调，也难以压下眉宇间那抹明艳动人，和在曲江池一样，只要太后出现的地方，其他夫人自然而然就失去了颜色。
不过今天，太后的情绪明显不怎么好，脸颊上显出几分疲态，显然是一夜没合眼的缘故。
昨天三更半夜睡的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忽然跑到她被子里面，还强行摸了她半个时辰，到现在身上还酥酥麻麻的，总感觉有双胳膊箍着她，喘气都有几分费力。
具体什么感觉，太后已经记不清了，否则也不会被顺走贴身小衣。
昨夜许不令走后，她识图以‘事急从权’安慰自己，可翻来覆去的哪里睡得着，老是胡思乱想些奇怪的东西……
太后性格比较强势，莫名吃了亏还被人‘威胁’，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不要个说法把‘荷花藏鲤’拿回来，恐怕以后都别想睡着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太后便吩咐女官准备的轿子，以探亲为由回了萧家。得知许不令去了国子监后，她自然不好跑去找事，常言‘子不教父之过’，许不令这么胆大妄为，和长辈的纵容肯定有关系，于是太后决定先来找陆夫人的说教。
轿子在别院外停下，几个丫鬟连忙跑出来迎接：
“参见太后！”
太后在巧娥的搀扶下走出轿帘，和萧家几个妇人说了几句让她们回去后，便紧了紧火狐披肩走向别院。
陆夫人听到禀报，身份的缘故自然不能怠慢，两三下穿好了衣裙，走到院子里迎接。
方才在屋里收拾许久，陆夫人的妆容可谓华美，和素装淡抹的太后一对比，气势竟然还压过了几分。
陆夫人也觉得有些不对，可太后不请自来，她也没时间收拾，只得神色自然的微微欠身：
“太后。”
太后瞧见陆夫人的打扮，便是娥眉轻蹙，上下扫了一眼：
“红鸾，你准备出门？”
“嗯……”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稍微琢磨了下：“下午要陪令儿出去走走，提前收拾了下。”
提起许不令，太后的脸色便沉了几分，下意识紧了紧火狐披肩，缓步走向陆夫人的房间：
“红鸾，你跟我进来，有些事儿要和你聊聊。”
太后和陆夫人严格来说是姑侄女关系，年龄相仿也算半个闺中密友，规矩讲究并不多。
陆夫人听闻此言，以为是太后有什么心事找她来拉家常，当下便抬手让丫鬟宫女们退下，跟着太后走进闺阁，双眸还带着几分古怪意味。
太后心绪不宁走进闺房，还没酝酿好措辞，抬眼就看到了她的画像挂在正前方的墙壁上，很醒目。
太后脚步一顿，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这幅画怎么在你这里？”
陆夫人关上房门后，脸上的恭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如同平日那般自顾自走到软榻旁坐下，端起茶壶沏茶，表情恬淡：
“哦，画啊~嗯……太后也知道，令儿自幼好武不喜欢书画，前些日子把画从宫里拿回来，他觉得‘一般’，便给我拿过来了。屋子里恰好缺副装饰的书画，便挂在了这里，太后觉得如何？”
言语轻柔，却句句诛心！
太后脸色渐渐黑了下来，修长眉毛跳了几下，叠放在腰间的手儿紧紧相扣，指甲几乎刺进肉里。
一般？
一般昨晚上抱我半个时辰，还手脚不安分……
可送出去的东西，该怎么安排本就是别人的事儿，哪怕人家拿去卖了也没有指责的道理。
太后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脸色恢复自然，如同好姐妹般在同一张软榻上坐下，斜斜靠着打量了一眼：
“挺不错，以前你屋子里死气沉沉，多幅画儿，感觉亮堂了许多。”
“那可不，徐丹青的墨宝，整个大玥独此一副，以前连看一眼都困难，若非令儿贴心，我哪有机会挂在屋里……”
太后眼角跳了几下，本就一肚子憋屈，再被如此调侃如何受得了。终于是忍不住，先爆发了：
“陆红鸾，你少给我阴阳怪气，好好说话。”
“呵呵……”
陆夫人半点不在意太后的语气，端起茶杯慵懒靠在榻上，打量着脸色铁青的熟美佳人：
“太后莫不是后悔了？也是，藏了十几年的东西，肯定舍不得，要不我给令儿说一声，让他给你送回去？”
太后哼了一声，也懒得保持平日的端庄威严，把陆夫人手中的茶杯夺下了放在桌上，冷眼道：
“张嘴闭嘴都是许不令，你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他现在哪儿像个藩王世子，无法无天半点规矩不懂……”
陆夫人手儿撑着脸颊，抬了抬眉毛：
“比萧庭强多了哈~”
“你——”
太后气的睫毛直颤，冷声道：“本宫过来是和你说正事，你再这般讥讽本宫，明天就收拾东西回淮南，许不令我来带。”
“凭什么！”
陆夫人顿时急了，怒目而视：“肃王把令儿交到我手上，你想要侄子找萧庭去，令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太后微微眯眼：“你以为本宫不敢？”
“……”
陆夫人仔细打量了下，太后好像真的有火气。虽说两人比较亲近，可毕竟身份摆在这里，以太后刁蛮的性子，干出这种横刀夺爱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念及此处，陆夫人坐直了身体，表情端正了几分：
“你吼那么大声做甚？有事儿说事儿。”

第四十四章 这可咋办
闺房之中，两名熟美佳人侧坐于软榻上。
太后稍微收敛情绪，蹙眉琢磨了下，昨晚的事儿肯定不能拿出来说，便沉声道：
“红鸾，你平时是怎么教的许不令？我接触几天，便发现他心术不正。一个藩王世子若是不加以纠正，日后祸害的可是数万万百姓，你担此重任，为何不上心？”
陆夫人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她对许不令可谓是关怀备至，从穿着打扮到言行举止要求都近乎苛刻，而许不令也从未让她失望，方方面面都是人中之龙，也就上次喝醉了有些出格。
见太后忽然指责她的宝贝旮瘩心术不正，陆夫人自然就不满起来：
“令儿有些冲动嗜杀不假，但用意从来端正，入京以来未祸害过半个百姓，也不近女色，何来心术不正一说？”
太后一愣。
不近女色？
昨晚抱着她的时候，明明呼吸都重了几分，还……
太后想起来便觉得臀儿又顶着什么奇怪东西，紧紧握着手，冷声道：
“他只是在你面前装模作样罢了，男人哪有不好色的，但君子发与情止乎礼，要取之有道。他……他……”
陆夫人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惊，毕竟上次许不令喝醉，把她按在被褥里欺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太后，令儿上次在宫中喝醉，是不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
太后可不敢把昨晚被许不令按在被褥里欺负的事儿说出来，只是冷着脸道：
“没有，在我面前他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儿……我自幼研究奇门八卦，会看面相……反正许不令就是心术不正，嗯……做事有点没底线，而且会欺负弱小妇人，有悖君子之风……”
陆夫人感觉怪怪的，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令儿堂堂藩王世子，喜欢女人只要招招手便有的是美人送到王府，犯得着欺负女人？”
太后一肚子话却不能说出来，憋的着实难受。咬牙酝酿了片刻，忽然靠近了几分，小声道：
“红鸾，我从许不令的言行举止之间看出了几分，他……他可能有些怪癖，喜欢碰那些不能碰的女人，今天过来是给你提个醒，免得你……”
啪——
茶杯掉在地上。
陆夫人浑身震了下，蹙眉严肃道：“萧湘儿，你说话怎么这般无遮无拦？我嫁到萧家后守节多年，可曾传出半点流言蜚语？”
“不是！”
太后轻轻抖着修长双腿，焦急的酝酿措辞：“我不是说你不守妇道，常言有备无患，我是觉得许不令心术不端正，让你好好教导，避免发生这样的事儿……
……你想想，他一个异姓王的儿子，和你非亲非故，就口头上叫你一声姨，万一那天动了歹心，你能如何？这种事儿王侯之家又不是没发生过，魁寿街和姨娘奶娘搞到一起的世家子还少了？真发生这种事，恐怕你们陆家还得跑来退婚让你改嫁……”
“啐——”
陆夫人恼火的脸都红了，狠狠瞪了太后一眼：“姓萧的，你在宫里憋久了失心疯不成？我和王妃情同姐妹，你……你给我滚！”
太后吃的是哑巴亏，见说不明白，只得冷声道：“本宫是好意提醒，你若是不好开口管教，我来帮你管教，你唱红脸我唱黑脸，这总行吧？他若是真的心术端正，自然问心无愧。”
陆夫人胸脯起伏，生了片刻气后，摇头：“令儿绝非心术不正之辈，不需要你代为管教，我自有分寸。”
太后无可奈何，知道陆夫人心都放在许不令身上，不可能相信许不令会干出昨晚那样的事儿，当下只能稍微收敛情绪：
“我好歹也算是许不令的长辈，见他一面总可以吧？你让他下午去长乐宫，我稍微叮嘱教导一番，也是为了他好，过度偏袒宠溺可不是好事情，多少帝王都毁在这上面。”
陆夫人眉峰紧蹙：“令儿不会去的。”
“你让他去他怎么会不去？他难道连你的话都不听了？还是你见不得我管的宽，不让他到我这儿来？”
“……”
这句话，可谓恰到好处的击中了陆夫人的软肋，根本无力反驳。稍微犹豫了下，只得点头：
“怎么可能……我下午和他说上一声。”
太后心思聪慧，又了解陆夫人的性格，当即就跟了一句：
“他若是不来，就是连你的话都不想听，若真是如此，我就给肃王送封信，以后咱们一块儿管他。”
“……令儿不可能不听我话，太后放心即可。”
太后这才满意，稍微和陆夫人聊了片刻家常后，便起身回到了萧家大宅。
陆夫人在屋里坐了片刻，虽然不相信太后的胡言乱语，可心里面总是有点七上八下，万一太后真看出来令儿的不对劲……
念及此处，陆夫人又想起了年三十的一幕幕，眼中显出几分窘迫。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绣床旁，从枕头底下拿出和宣纸放在一起的肚兜，稍作迟疑，便下了决心揉成一团，直接从临湖的后窗扔了出去，然后便快步出了别院去寻找许不令……
……
微风徐徐吹过湖面，带起圈圈涟漪。
白色的纤薄小衣自窗口落下，随风飘飘荡荡飞出了一段距离，眼看便要落水之时，一道背影在湖面一闪而逝。
不久后。
景华苑外的清幽小巷中，把肚兜放回去的许不令，眉头紧蹙站在屋檐下，看着手上的另一件牡丹肚兜，眼神五味杂陈。
轻薄的月白色肚兜和方才那件做工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上面的牡丹花是鹅黄色的，点缀着几片绿叶。
温和阳光下，蚕丝织成的丝滑布料泛起点点光泽，上面的花纹十分熟悉。
许不令抬起手在牡丹花上比划了下，又用手指挑开，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便涌上脑海，似乎还能感受到掌心那点倍受压迫的凸起。
“嘶——”
许不令一拍额头，靠在巷子的墙壁上闭目许久，只觉得无颜再面对陆姨了。
陆姨性子保守又对他关怀备至，也不知心里面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才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切如常的模样。
“我做了些啥蠢事儿……这可怎么办……”
许不令在原地纠结了很久，两世为人，一份感情来之不易。
虽然他是有点奇怪想法，但无论如何都不想伤到陆姨，责任永远比欲望重要。
既然陆姨当做没发生过，他也只能当做醉酒什么都不记得，以免让陆姨难堪了，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稍微歇了片刻，许不令把月白肚兜叠好放进了荷包之中，转身走向了城外。
方才既然偷听到了太后的话，他肯定是不会进宫送死。
不想让陆夫人为难，那剩下的就只能躲了，反正太后拿他没办法，躲一天是一天……

第四十五章 便宜我占，黑锅你抗
时光飞逝，眨眼便到了元宵节，长安城内张灯结彩，四处都在举行猜灯谜之内的活动。暮色时分，大业坊的青石小巷中人影稀疏，时常过来坐坐的酒客多是回家吃元宵了。
孙掌柜一个人在酒铺里面兜兜转转，擦拭着桌椅板凳。
酒肆上面也新添了两个灯笼，虽然来喝酒的糙汉子一般不讲究这些，不过过节总得有点过节的样子。
叮叮——
正忙活的时候，金铁碰撞的声音从巷子里响起，由远及近。
孙掌柜不算江湖人，不过南来北往的江湖客见的多了，见识并不少。仅凭声音便听得出是撞在布袋中的铁器，估计是拆开成两节的铁枪。
江湖上用枪本就稀少，用铁枪的更是凤毛麟角，因为铁枪太沉，好几十斤就一大铁棒子，杀力巨大不假，灵活必然大打折扣，遇上比自身灵活或者力气大的必然吃亏。
孙掌柜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抬头看了一眼，来的果然是铁枪薛义和野道人吴忧。
青石小巷之中，薛义和吴忧并肩而行。
吴忧混号‘野道人’，只是因为走江湖常做算命先生打扮，并非真道士。
此时吴忧一身寻常武人的短打劲衫，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薛义同样如此。
孙掌柜打量一眼，走到烧着开水的炉子去，拿起一坛温好的酒，呵呵笑了声：
“吴老道，这才刚过年关，不歇一阵就开始忙活？”
吴忧干瘦的手上提着把剑，走到酒肆里面坐下，把剑放在桌上，笑容和煦：
“还是得过日子，哪能像孙掌柜一样悠闲。”
薛义大马金刀在酒桌对面坐下，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这断玉烧，喝不够，下次来京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孙掌柜你就给句实在话，有没有藏着些上了年月的好酒，若是有的话，给我薛义来上一口，也不枉我来长安一趟。”
孙掌柜摇头笑了下：“有来有回才叫跑江湖，这人啦，一旦喝了更好的酒，现在的断玉烧便没了味儿，到时候苦的还是自己。所以说要‘知足常乐’，有口顺心的酒喝着便知足了，别整天想着那更好的东西。”
“你就是舍不得，唉~罢了罢了，还是留着给你儿子当彩礼，我薛义有口断玉烧就知足啦……”
薛义笑容爽朗，从孙掌柜手中接过温好的酒坛，给吴忧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孙掌柜端了一碟下酒菜，便在酒桌旁坐下，又开始聊起了当年和江湖上风云人物拼酒的陈年旧事儿……
……
另一侧，许不令孤身坐在曲江池的水榭中钓鱼，几天下来一直在思考日后的计划。
只可惜思来想去，根本就无路可走，线索被堵死在了皇帝身上，哪怕是撕破脸皮也没法把身上的毒解了，只能伸长脖子等着挨刀。
许不令心中自然是有火气的，但他毕竟不是以前鲁莽暴躁的性子，没有意义的负面情绪只能暂时压在心头，耐心等待下一条线索的出现。
几天下来，也有些琐碎消息传入耳中——缉侦司热火朝天的开始物色大玥十武魁，不过正式定榜之前，缉侦司的张翔还用了条毒计。先把流窜江湖多年未曾伏法的几个悍匪给列入十武魁之例，放榜天下通知他们过来领奖。要是不方便过来，别人带着脑袋过来帮忙领也可以。
御赐金匾，进士出身，外加江湖匪寇自带的巨额赏金，之后还有名传天下的名气。
这个消息无异议一记刚猛至极的春药，扔进了一潭死水般的江湖。
无数梦想一步登天的江湖客，提着刀剑便出了门。哪怕不能真进天下前十，在前十的位子上坐几天也此生无憾。反正出身清白的江湖客打不过可以认输，痛打落水狗的事儿怕个什么。
至于魁寿街那边，传来的消息倒是有点让许不令头疼。
太后当天下午听说他失踪后，便如同被骗财骗色的无辜女人般发了很大的火儿，竟然真的跑去和当今圣上提议以后她来当监护人。
宋暨自然是不明所以，询问缘由，太后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得作罢。而陆姨得知消息后自然生气了，两人直接吵了起来。
一个是萧家的媳妇，一个是萧家的闺女，严格来说是家务事。
萧相的原配夫人跑出来两边说好话，劝来劝去，最后又把萧庭吊起来打了一顿，才让太后和陆夫人冷静下来。
萧庭：？？？
之所以要打萧庭，是因为外人都不知道内情，连陆夫人都以为是太后在宫里憋久了，瞧见她有个懂事的子侄辈陪着心生嫉妒，故意找茬耍脾气。
那这事儿怎么解决就简单了，萧夫人直接把整日在外游手好闲的萧庭揪了回来，勒令萧庭每天进宫陪着太后解闷散心。
而太后根本没法解释，找不到罪魁祸首，只能拿不争气的侄子撒气，逼着萧庭去找人，找不到就把萧庭炖了。
萧庭：？？？
许不令听到这个消息后，知道太后还在气头上，自然是不会跑回去送死。把萧庭炖了关他屁事，等太后欺负萧庭火气发的差不多，再找机会上门赔礼道歉也不迟。
曲江池湖平如镜。
许不令持着鱼竿待了几天，无所事事的情况下有点乏味，不由的有点想念开心果小满枝了。
年关过后便没有见过祝满枝，而根据老八传来的消息，宁清夜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估计是准备离开了。
许不令思索片刻，便收起了钓具，稍微乔装打扮了下，单人一马偷偷回了长安城……

第四十六章 五百次回眸
圆月之下，灯笼布满大街小巷。
虎台街附近的街道上，三教九流的江湖客混杂在提着灯笼的妇人姑娘之间行走，也有沿街摆摊的小凡儿兜售着手工制作的刀鞘、绑腿等物件。
乔装成买花灯姑娘的祝满枝，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个花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走停停，目光一直停留在前方一个汉子身上，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祝满枝终究是狼卫，不可能天天和宁清夜混在一起，平时还是要上班的。近几天缉侦司的暗桩报来消息，年前入京的一队番邦使臣有点古怪。
那自称‘白沙国使臣’的队伍都精通雅言，虽然大玥国力强盛使得番邦都争相效仿，但也没到随便拉个人出来都言同语的地步，只有经常走南闯北的江湖人才会学这些掩盖口音。
其次除开几个官吏有点使臣做派，其他随从根本就是一盘散沙，每天晚上的时候都有几个人跑出四夷馆去赌坊青楼混迹，行话、黑话说的一套一套的，比大部分江湖人都熟悉。
缉侦司了解这个情况后，便派人追查使臣队伍的首领呼延杰。因为祝满枝长相乖巧比较像寻常姑娘，又是天字营狼卫，盯梢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她身上，几队天字营的狼卫在附近随时支援。
几天下来，总算有了点收获，今天下午时分，呼延杰忽然独自出了四夷馆，以出去随便走走为由，没让朝廷官吏跟随。之后就去了一家客栈，换成了江湖人的装束来到了虎台街周边。
祝满枝知道今天肯定有收获，跟着呼延杰来到了仁义堂附近。
仁义堂位置偏僻人迹罕至，是虎台街武师集会的地方，算是公用场地，谁用谁清场。今天守在附近的是铁线拳馆的弟子，明显里面在办什么事，守卫森严。
祝满枝未防被发现，没敢在跟进去，稍微琢磨，便转身往回跑，寻找衙门里的高手来解决此事……
……
下午时分，许不令骑着快马回到长安城，直接来了宁清夜居住的老旧院落。
位于深街小巷的院子本是主人家闲置的荒院，许不令把宁清夜安置在这里，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早早就让老萧暗中把院子买下来了。因为人烟稀少的缘故，巷子和年关前区别不大，贴着对联和年画的门户只有寥寥几家。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面，在老旧院门外停下。
许不令翻身下马，还没抬手敲门，里面便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显然听到了马蹄的动静，急匆匆的跑过来开门。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也没有再多此一举，牵着缰绳站在门外含笑道：
“宁姑娘这么着急，想我了不成？”
“……”
老旧院落之中，脚步声明显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初。
吱呀声中院门打开，宁清夜显出身形，身着黑衣带着斗笠，武服比较紧身的缘故，双腿笔直，胸脯自然也比披着宽松狐裘时醒目了几分。
许不令很自然的上下扫了两眼，满意点头。
宁清夜瞧见这目光，脸颊越发清冷，显出几分不悦：
“许公子，你再这般无礼，彼此的情分便断了。”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探头在院子里扫了眼：
“我家满枝去哪儿了？”
宁清夜走出来把房门关上：“许公子安排的人监视我们俩，何必明知故问？”
看来宁清夜已经发现了暗中盯梢的老七老八。
许不令牵着马匹在巷子里行走，随意道：“姑娘不要多想，只是怕你们出事儿罢了。上次满枝便在城外遇上了围杀，若不是我派人跟着，就出大麻烦了。”
宁清夜有些江湖阅历，知道许不令不会轻信于人，对这个倒也不在意，提着剑稍微犹豫了下：
“许公子，我到长安已经两月有余，实力不济大仇难报，还得回去苦练几年，不能在长安城久留了。”
许不令知道她要说这个，摇头一叹：“常言‘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你我好不容易遇上，又同生死共患难，就这么分别，实在可惜。”
话有点肉麻，只可惜宁清夜完全没领会其中意思，蹙眉认真琢磨了下，微微偏头：
“还有这种说法？你上辈子老回头看我做甚？”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嗯……话不要说这么绝对，说不定是宁姑娘上辈子回头看我。”
宁清夜摇了摇头：“行走江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基本，回头看人是大忌，会引起对方的注意，我岂会犯五百次同样的错误。”
许不令琢磨片刻，还是放弃了和这位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侠调情的想法，语气认真了些：
“什么时候走？”
“前几天遇到个江湖旧识，最近要做一笔卖买，请我一起。我答应了，忙完了再走。”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什么买卖，要不要我帮忙？”
宁清夜摇了摇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事情不一定能见光。你是朝廷的人，我不能带你去。”
许不令摊开手：“我是西凉的人，和朝廷没关系，都和你一起杀张翔了，你还不信我？”
宁清夜一愣，稍微琢磨了下，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我给人做保，关乎江湖声誉，若是不能办我们离开便是，你若是仗着身份坏了规矩，以后我就没法走江湖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你信我，我自然信你。我这人最讲规矩，跟着你去看看，若是出了岔子，也得有人护着姑娘不是……”
宁清夜深深吸了口气，偏头望向了别处……
随着宁清夜走走停停，来到了虎台街附近的集市上。
天色刚黑，街道上人很多，路边除开各种摆地摊的小贩儿，还有卖艺的江湖人，戏班子、杂耍摊等等。
宁清夜在街上转了两圈，人还没来，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人等会儿才过来，也可能不来，江湖人大多谨慎，察觉风吹草动就跑了。”
许不令微微偏头：“反正没事儿，若是你那江湖朋友不来，便当是陪你逛街了。”
宁清夜提着剑站在原地，忽然心里有些古怪。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在道观之中，以前走江湖也是独来独往，忽然跟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在街上兜兜转转，感觉……感觉就和那些个书生小姐幽会一样……
念及此处，宁清夜下意识的拉开了点距离，举目四望，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第四十七章 小桃花
许不令过来之时已经把追风马扔在了一边，同样穿着黑衣提着配剑做江湖人打扮。见宁清夜冷冰冰的不搭理他，他的话也不多，便自顾自看着杂耍摊子卖艺。
等人很无聊，两个人呆在一块儿都没话说，气氛自然有点不对劲。
宁清夜自觉把许不令带来，应当是主人家的身份，不能冷落客人。沉默片刻后，她眼神在街上扫了扫，看到了一个算命先生的摊子，于是没话找话的开口：
“许公子算过命嘛？”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其妙：“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公子方才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擦肩而过’，莫非算命先生和你说过前世的经历？”
“……”
许不令看着满脸认真还有几分好奇的宁清夜，无奈一笑，走向了远处的算命摊子：
“以前没算过命，也不知道这些半仙水平如何，刚好今晚去办事儿，要不算个吉凶？”
宁清夜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跟着许不令走了过去。
街上人很多，一张小桌摆在街边，上面铺着绣着八卦图的黄布，签篓放在桌上，旁边还靠着一个幡子，幡子上面写着‘姻缘吉凶无不算，乐天知命故不忧’，扮相倒是颇有仙气。
许不令走到跟前，却不见白胡子老道士，小桌后面做的是个不大的羊角辫小姑娘，穿着碎花小裙子，手上拿着糖葫芦晃来晃去，稚声稚气的喊着：
“算姻缘、算吉凶，嫁娶纳采、入宅破土……”
羊角辫姑娘个子很小，坐在椅子上双脚没法着地，两只布鞋在空中晃晃荡荡，大眼睛透着几分灵气和可爱。
这么个小不点算命，自然没有客人上门，明显是帮着大人看摊子的。
算命摊子旁边，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坐在小凳上，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了一块布，石头压着四角，上面摆着十几条皮草，狐皮、熊皮之类，成色都不算好，寻常江湖客也只穿得起这个。
妇人应当是羊角辫姑娘的娘亲，和看货的客人讨价还价的间隙，不时训几句：
“小桃花，老实坐着别乱喊，不嫌丢人……”
小桃花姑娘嘻嘻笑着，很不听话，依旧晃荡着布鞋叫嚷：
“算姻缘、算吉凶……”
许不令看着好笑，本来准备离开的，此时也顿住了脚步，走到算命摊子对面坐下，认真道：
“小道长，你算命准吗？”
宁清夜觉得许不令有点孩子气，提着剑站在旁边，装作不认识。
算命摊子上，小桃花见真有客人来，顿时笑不出来了，眨巴着大眼睛，把糖葫芦藏在了桌子底下，偷偷望向她娘。
妇人收拾着被客人翻乱的皮草，转头轻声道：
“后生，这小丫头片子只是帮着看摊子，哪里会算命，你去找别家吧。”
声音爽朗，显然也是经常走南闯北的，没市井妇人那么多扭捏避讳。
许不令轻笑了下：“世上哪儿有会算命的人，找谁算不都一样。”
妇人听见这话，倒是有些好笑：“小桃花，这哥哥找你算命，你就给他算算，说好听的。”
“好呀好呀……”
小桃花见娘亲允许，顿时就高兴起来，把糖葫芦插在了桌子的缝隙之间，双手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许不令：
“我伯伯算命可准了，教过我，我算的也准，大哥哥要算什么？”
许不令有模有样的在对面坐着，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神色，叹了口气：
“不知道呀，要不小道长你给我算算，我想算什么？”
小桃花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许不令，又看了看旁边冷冰冰的宁清夜，咧嘴笑嘻嘻的道：
“我知道啦，大哥哥要算姻缘。”
“嗯！”
许不令满意点头，竖起大拇指：“小道长果然道行高深，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你就帮我算算姻缘。”
小桃花搓了搓小手，把签篓捧起来递给许不令：
“大哥哥摇一下。”
许不令接过签篓，认真的摇了片刻，一根竹签掉落在了桌案上。
小桃花有模有样的拿起来，摸着下巴看了片刻，然后做出惊讶表情：
“呀呀呀——上上签啦！”
“噗——”
哪怕是宁清夜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也硬生生被逗笑了，掩着嘴唇目光望向了街道。
许不令做出眼前一亮的模样，微微往前凑了几分：
“真的？小道长可别蒙我，哪我何时能娶妻？”
小桃花拿着竹签子，认真回想长辈平日里说的话，才开始解签文：
“珊瑚……珊瑚珠玉有缘牵，运至逢时色更鲜。有时困龙沾化雨，何愁无路上青天。嗯……意思就是，公子马上就要成亲啦，要娶得的人近在眼前！”
宁清夜终于回过味来，笑容消失，冷冷瞪了许不令一眼。
“有时困龙沾化雨，何愁无路上青天……”
许不令颇为满意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元宝放在桌上：
“那就借小道长吉言了。”
小桃花看着一大锭银元宝，明显愣了下，继而抿着嘴有些犹豫。
蹲在旁边的妇人，眼中显出几分惊喜神色，开口道：
“小桃花，还不快谢谢公子。”
小桃花张了张嘴，没有伸手去拿银子，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嘀咕：
“大哥哥，我瞎说的，不会算命……不能拿你的银子，你明天过来吧，我伯伯算命可准了……”
许不令把银子放下：“算的准不准要看客人，我觉得算的挺准的。”
小桃花摇了摇头：“伯伯说行走江湖得靠本事挣银子，不是自己的不能拿，我……我真的不会算命，瞎说的……”
妇人本想开口，瞧见小桃花这么说，呵呵笑了声，倒是不接话了。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把银子放在桌上：“那行，我先付定金，明天过来再算一卦，这样可以吧？”
小桃花这才笑起来，双手把银元宝拿过来捧在手心，嘻嘻笑道：“大哥哥放心好啦，我伯伯算命可准了，不准不收银子。”
说话之间，宁清夜余光瞧见了一个人影从街道尽头走过来，又拐入了一条小巷子，她脸色认真了几分：
“许公子，走吧。”
许不令有些意犹未尽，起身随着宁清夜走向巷子。
“大哥哥明天见！”
“好。”
许不令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羊角辫丫头正把银元宝送到嘴边想咬咬，瞧见他回头又连忙放下去，露出个傻兮兮的笑容……

第四十八章 仁义堂
呼呼——
夜风寂寂，长路无灯。
虎台街后方昏暗小巷中放着几堆杂物，街上的喧哗声传到这里已经微不可闻。
许不令和宁清夜提着长剑走到巷子深处，身份特殊的缘故，此时已经蒙上了脸，斗笠遮住了眼睛。
宁清夜在巷子里停步，环视一圈儿，开口道：
“出来吧。”
踏踏——
前方巷子的拐角，两个同样浑身黑衣蒙着面的人影走了出来，身材高挑披着宽大披风，看不出男女，其中一人斗篷下挂着把弯刀。
打扮成这样出来办事，自然是明面上的身份不能暴露的缘故。
“他是谁？”
对方的二人中，乔装好的钟离楚楚率先开口询问。
宁清夜稍稍放松了警惕，走到近前随口道：
“我的朋友，信得过。”
钟离楚楚点了点头，旁边的呼延杰则要谨慎一些。这次接卖买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长安，宁清夜和缉侦司有仇信得过，但宁清夜带来的人可不一定靠得住。
“宁姑娘，我们信你，但江湖办事的规矩你应该懂，还请交代一下这位兄台的底细。”
许不令听见声音一愣，略微回想，这不久是上次陪陆姨逛街买胭脂时遇到的那个番邦杂鱼。
本以为是来干什么大事儿，没想到是菜鸡互啄……
许不令也懒得自报家门，双膝微屈猛踏地面，整个人便冲了出去。
呼延杰和钟离楚楚脸色骤变，以为宁清夜是带人来杀他们的，两人毫不迟疑的便摸向手中兵器。
钟离楚楚善于用毒，轻功也不错，但单挑并不擅长。手掌微翻洒出一把毒针后，身形飞速后退。
呼延杰也不想和不知身份的人死斗，见此地有诈，右手抓住弯刀想且战且退。
只可惜，两人反应还是慢了。
嚓——
许不令飞身而出，行止半途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在昏暗小巷带出一道瘆人寒芒。
叮叮叮——
剑光极舞之下，空中爆出几点火星，常人难以察觉的黑色毒针被扫到了旁边的墙壁上。
许不令势头不减，在呼延杰还没把弯刀拔出来的时候，便来到了二人身前。
钟离楚楚碧绿的眸子里显出错愕与惊恐，不管不顾直接抬起双臂格挡。
呼延杰弯刀拔出来便是往前猛劈，心里却凉到了谷底，毕竟这一下太快了，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
“住手！”
宁清夜脸色煞白，却也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
剑光一穿而过，快到只剩下残影。
呼延杰一刀劈空，钟离楚楚近乎绝望的闭眼，两人不过后退半步，便僵在了原地。
许不令在二人背后落地，挽了个剑花，慢条斯理的把雪亮长剑收回剑鞘，偏头露出好看的桃花眼：
“小宁，你这俩朋友，不太行啊。”
叮当——
弯刀掉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脸色煞白的钟离楚楚，她稍微感受了下，身上没什么痛处，低头看去，腰间的衣服上多了个口子，却只破了一层，里面的内衬完好无损。
呼延杰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额头上的斗笠掉下去一块儿，切口平整，在往前一点，他天灵盖就没了。
宁清夜瞪大眸子，神色有些古怪，想了想，提着剑走到跟前：
“他是我朋友，你们放心即可。”
呼延杰能说什么，江湖人谁拳头大谁是头儿，对方杀他和杀鸡一样，不放心也没用啊。
钟离楚楚脸色也郑重了几分，知道遇上了江湖高人，略微琢磨了下，开口道：
“公子好武艺，敢问尊姓大名？”
许不令上次在街上没说话，自是不怕对方听出声音，随口道：
“许闪闪，人送混号‘鹰指散人’，姑娘眼睛挺漂亮。”
“……小女子钟离楚楚……”
钟离楚楚觉得这少侠有点主动，异邦女子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扭扭捏捏，她略微琢磨，便准备把蒙面黑纱取下来。
只是宁清夜晓得许不令的‘本性’，轻咳一声：“别耽误时间，许公子事务繁忙，没功夫和我们呆太久。”
钟离楚楚闻言，只得打消了认识认识的念头，跟着宁清夜前往仁义堂……
……
仁义堂是虎台街十二家武馆议事的地方，平时有需要，江湖客也会把这里包下来。
元宵佳节外面都张灯结彩，仁义楼内却十分安静。铁线拳馆的弟子把仁义楼附近围的严严实实，四方的巷子入口皆有人持刀把守，偶尔有人过来，便会有管事查验身份，有熟人担保才能进入其中。
夜色时分，仁义堂内灯火通明，十二张太师椅上坐了一半，也站了不少人，有的是做寻常打扮，也有不方便露面的遮住了脸。
随着人陆续过来，大堂里出现了些许嘈杂声，都在探讨是谁在召集人手，又是准备对付谁。
十二张太师椅上，为首的便是铁线拳馆的坐馆杨平，一双老拳在长安城出了名的狠辣，年少之时闯荡江湖，也曾杀过不少人，不过没被官府逮住。之后隐姓埋名在长安打拼几十年，也算是洗白了。这次杨平过来收了银子负责安保。
杨平端着紫砂壶等了片刻，人尚未到齐，便偏头看向了旁边的两个斗笠男子，轻笑道：
“来的都是熟人，不用遮遮掩掩。”
长剑放在手边的野道人吴忧，声音平淡：“这么大排场，事儿肯定不小，该警惕些还是警惕些。”
杨平与吴忧打过交道，彼此熟识，见吴忧和薛义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不再多说。江湖人基本上没几个干净的，当年吴忧薛义本是兄弟三人，一次帮人办事的时候，撞上了武当的陈道子，折掉了一个。
据杨平所知，事后吴忧为兄弟报仇，单枪匹马到武当山杀了几个道士后扬长而去，武当杀神陈道子追杀三百里都没抓住，武艺多高不敢评价，轻功绝对是超一流水准。
因为武当和朝廷关系不错的缘故，吴忧和薛义怕被报复，从那之后便很少在江湖上显身，这次还是迎春楼的东家出面联系，才把这两个高手请过来。
至于就坐的其他几个江湖客，暗地里肯定也有见不得人的事儿，哪怕是还没到场的宁清夜，也是暗地里在长安城杀过张翔的悍匪。
随着时间渐晚，安静的大堂里出现几丝不耐烦，而最后姗姗来迟的宁清夜，也终于进入的大堂。外面的弟子把大门关上，灯火通明的大堂里虽然站着三四十号人，依然显出几分冷清和阴森。
宁清夜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望，在大堂里有一张椅子，许不令和钟离楚楚算是跟班，只能站在宁清夜的背后。
钟离楚楚过来的路上几次欲言又止，显然对身旁这位武艺高强的中原侠士有兴趣，只是场合不对不好开口。而呼延杰知道自己斤两，此时满脑子都是跟着大佬混经验的想法，默默站在最后面。
杨平扫了一眼，见联络的人都到齐后，开口道：
“人到齐了，开始吧。”

第四十九章 我杀我自己
随着所有人到场落座，大堂的后方，陈四爷掀开帘子走到了大堂中央，对在场几十号人抱拳，沉声开口道：
“今天我陈老四坐庄，各位江湖朋友信得过我到这里来，是给我陈老四面子，我陈老四的名声诸位想来听说过，能说的事儿看银子说，不能说的事儿，脑袋掉了也不会吐半个字。若非如此，也活不到今天。”
在场众人都是点头，有几人开口恭维了几句。
许不令抱着剑安静聆听，第一次参加江湖聚会，其实还有点新鲜感，也像模像样跟着点了点头。
陈四爷说完了场面话，便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开口道：
“跑江湖，得记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八个字，今天把各位叫过来，自然是有活儿。但这活儿不是所有人都敢接，因此得先说上几句，若是接不了的，出去在酒楼里住上几晚，我陈老四做东，好吃好喝伺候，等事情办完再离开，还望诸位不要多心。”
“都是老规矩，四爷不提我们也知道。”
“规矩就是规矩，再老也得说。”
陈四爷认真讲完规矩后，停顿少许，才沉声道：
“这次有性命之忧，见血的买卖，事后得歇一段时间，有没有命花都得看各位自己。不想接的兄弟，可以出去了。”
江湖办事基本上没有安稳的，直接点出来，是说这次的差事肯定要死人，惜命的别碰。
见血的卖买便是杀人，大部分江湖客，都是以帮走私的商贾押镖、当护卫、抢偷东西等事情谋生，真收钱杀人的是少数。
而杀人的卖买也有区别，暗中杀江湖人朝廷基本不管，杀百姓查的很严，杀官吏等同造反，事后官府追查的力度不一样。
陈四爷的意思，明显是说这次是买凶杀人后，而且杀的人非富即贵，事后必然被追杀。
听闻此言，十二张太师椅起身了大半个，后面站着的基本上全走了。
杨平也摇了摇头：“长安城是天子脚下，狼卫又无处不在，我这有家业的做不了，去外面等着了。”话落便起了身。
宁清夜不喜欢收钱杀人的事儿，也准备离开，只是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她回头看了眼，便没有再说什么。
诺大厅堂很快只剩下了不到十人，无一例外都是精悍之辈。吴忧、薛义两人一伙儿，许不令四人一伙儿，还有三个江湖客也是一起的，都是蒙面遮掩着相貌。
陈四爷对领头的宁清夜、吴忧、还有三个江湖客都了解根底，觉得没问题后，抬了抬手：
“几位都是老相识，坐下吧，我陈老四也只知道这么多，剩下的事儿让主人家自己说。”
话落便起身走出了仁义堂，为了防止金主的消息被透漏，仁义堂附近清了场，所有铁线门的弟子都在外围街巷严防死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现在还留在大堂的，都是曾经杀过官或者和被朝廷通缉的江湖悍匪，各自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让偌大的厅堂显得有些压抑。
许不令坐在宁清夜和钟离楚楚的中间，也在暗暗琢磨要杀什么人。
踏踏踏——
等了片刻后，脚步声从大堂后方响起，几个喽啰吃力的抬着大箱子走了出来，在大堂中央放下，打开后里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银锭，足足有十箱。
在场几人明显坐直了几分，连宁清夜都微微眯眼，显然没想到主家这么大手笔。
等所有箱子在大堂中摆开后，布帘后方才走出来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背后跟着两个刀客，行走间步伐稳健神光内敛，明显是功夫上乘的高手。
师爷走到大厅中央，看了看都带着斗笠蒙面的江湖客，开口道：
“今天叫各位前来，是帮我家主子杀个人。箱子里是五千两白银，每人一箱，事成之后还有五千两，足够你们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若是嫌重带不走，也可以兑成官票。”
稍微沉默后，一个江湖客开了口：
“江湖上犯下大案的枭雄，赏银也不过万两。十万两银子，是要取皇帝的人头？”
在场众人基本上都是这个想法，毕竟给的太多了，拿着必然烫手。
师爷摇了摇头，对着皇城方向抱拳：“当今圣上何等尊贵，十万两银子连宫门都进不去。但这次要杀的人，也绝非凡夫俗子，事后必然被无休无止的追杀，你们先想好，听到了消息想退出，可就来不及了。”
两名刀客站在了众人背后，眼神杀气腾腾，呼延杰都感觉心虚，若不是许不令在这儿，已经打了退堂鼓。
师爷等待了片刻后，见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看着，没有撒手的意思，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开口道：
“‘龙筋虎骨麒麟劲’的名声，你们可曾听说过？”
许不令：(&#183;_&#183;？)
宁清夜：(⊙_⊙;)
宁清夜眼神从冷艳一瞬间变成呆萌，微微探头，似乎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许不令吸了口气，端起茶杯想来一口，发觉蒙着脸，又放下了。
呼延杰长年走南闯北，对于曾经把百越差点灭国的许家自然有所了解，开口道：
“听说过，肃王世子许不令，混号‘小阎王’，为人暴虐无常，手上百余条人命，武艺深不可测。”
薛义和吴忧眉头都皱了起来，显然觉得有些棘手。
钟离楚楚认真思索了下：“听说那叫许不令的，平生作恶多端，欺男霸女，尤喜已婚妇人……”
师爷略显迷茫：“姑娘从何处听的消息？”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街上的说书先生。”
“……”
师爷回想了下，反正是请杀手杀人，没必要给人澄清，当下点了点头：
“许不令性格暴虐，生平杀人无数、欺男霸女，害的不少人家破人亡。当年铁鹰猎鹿，朝廷派兵肃清江湖，西凉兵马助纣为虐，灭了不少门派世家，早就罪该万死。只可惜许家势大，无人能近身，这次请诸位过来，便是除这江湖大患。”

第五十章 乱战
钟离楚楚考虑了下：“听说那恶人中了锁龙蛊，浑身武艺十不存一成了废人，叫这么多人，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有备无患，只要能杀许不令，不管是什么方式，这些银子都归你们。”
师爷看了众人一眼：“话你们已经听了，外面百余号打手，若是临阵退缩，你们走不出去。”
在坐九人默然，互相对视了几眼。
吴忧手指轻敲桌案，想了想：“富贵险中求，某等既然来了，杀皇帝也会试一试。”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名江湖客本就是朝廷通缉的悍匪，银子摆在眼前，稍作犹豫便点了点头。
师爷扫了一圈儿，把目光投向了尚未表态的宁清夜一行人，两名刀客也按住了刀柄。
让走的时候不走，坐到现在听了消息，若是不答应，想走就晚了。
宁清夜能怎么办，只能转眼望向身旁的男性朋友。
许不令蹙着眉头，开口道：
“画像可否让我看上一眼。”
师爷点了点头，摊开了纸张，纸张上面是个十分俊俏的男子，桃花眼菱角眉，表情比较凶戾。
钟离楚楚一愣，看着有点眼熟……这不正是上次在街上见过的那名‘文弱书生’！她正想开口询问，便瞧见同伙中的许大侠站起身来，走到了画像面前。
师爷以为天黑看不清，便把画像递了出去。
许不令接过纸张仔细打量几眼：“这人……这人……”继而把纸张摆在脑袋跟前，拉下了蒙面的黑布：
“这人怎么这么像我？”
“……？”
在场的江湖客仔细对比了下，微微点头，还真的挺像。
钟离楚楚和呼延杰愣在原地，似乎在捋清现在的情况。
师爷偏头看了几眼，稍微迷茫后，脸色变转为了震惊，逐渐发白，微微颤抖的抬起手：
“许……许不令，你怎么在这里！”
许不令懒得搭理师爷，持着纸张转眼望向在坐的所有人，晃了晃纸张，眼神桀骜：
“既然想杀我，那就别废话了，开始吧！”
“……”
诸多江湖客按着兵刃，有些摸不着头脑。
许不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撞上正在预谋刺杀他的聚会，但这些人已经答应了刺杀他的计划，那就不用解释什么了。
嚓——
诺大厅堂中剑光一闪。
长剑如白蛇吐信，在一名江湖客的脖子上一扫而过。
飞溅的血珠，终于惊醒了所有人。
两名刀客同时拔刀冲了上去，吴忧薛义自知出了岔子，起身想要逃离。
宁清夜长剑出鞘，而呼延杰和钟离楚楚反应也不慢，弄清楚情况后，毫不犹豫的起身，弯刀和匕首刺向了左右的江湖客。
诺大厅堂之中，刹那间化为了修罗场。
……
“杀——”
仁义堂内，在坐之人同时暴起，刀光剑影在烛火的映衬下刹那间充斥整个大堂。
师爷已经反应过来，必杀之人就在眼前，再多想也无济于事，今天杀了许不令还能以命换命，若是没杀掉，李家可就全完了。
“杀了他，所有银子都是你们的！”
师爷连声催促，两名刀客本就是李家的门客，这次暗杀许不令也是带头人，瞧见正主便在此处，没有半分犹豫便向许不令包夹而去。
嚓——
叮叮——
金铁交击之声不断，大堂里爆出点点火星。
吴忧在内的江湖客，本来抱着‘风紧扯呼’的打算，可对方已经动了手，此时逃跑来不及的情况下，毫不犹豫的就加入了混战。
两名不知名的江湖客因为兄弟被杀，此时都在暴怒关头，手持铜锤和朴刀疯狂往许不令身上劈砸。
许不令手持雪亮长剑单人面对二人联手合击，持八角锤的江湖客以开山之势砸向许不令脑袋，逼着许不令抬剑格挡或者后撤。
持朴刀的汉子使得是躺地刀，直接翻身在地上滚了一圈儿，刀锋取下三路砍双脚让许不令难以稳定下盘。
剑走轻灵，遇上重锤大刀，多半难以正面相抗。
在场的都是好手，寻找机会根本不用他人提醒。
李家两名刀客不放过这天赐良机，直接就冲向许不令的后方，堵死所有出路，争取一次合击之下斩杀许不令。
“呀！！”
持八角铜锤的汉子浑身虬结，轮圆的大锤砸了下去，力道之大恐怕石碑也能砸个粉碎。
许不令单人一剑显得有些势单力薄，起身的宁清夜本来准备去帮落入下风的钟离楚楚，余光瞧见许不令身陷死境便暗道不妙，毫不犹豫的便提剑刺向两名李府刀客。
只是下一秒，眼神凌厉的宁清夜眼神就呆了下。
只见八角铜锤悍然砸下，许不令连躲闪都没有，眼睁睁看着铜锤快砸到头顶之时，发出了一声‘嘭’的闷响，大堂的石质地板瞬间龟裂。
抬眼看去，却见许不令抬起左手，直接抓住了砸下来的锤子。
持铜锤的江湖客如同一锤砸在擎天巨木之上，手中重锤戛然而止再难存进半分，对方却连晃都没晃一下，眼中不由露出骇然。
嚓——
剑光一闪之下，两条小臂便脱离的身体。
地上持朴刀江湖客本想抬刀提兄弟格挡，只是手中跟随多年的朴刀却没抬起来。下意识低头，便瞧见朴刀被人用靴子踩在了地面上。
生死搏杀之时，目光从对手身上移开可是大忌。
便是这目光下移的瞬间，江湖客已经暗道不妙，想要丢刀后撤，却依旧来不及。
朴刀江湖客目光刚接触那双白色长靴，脖子便是一凉，继而视野腾空，天地旋转起来，下方混乱的战场和大堂穹顶交替浮现，落地之时，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后背，血柱从无头身体上冲天而起。
“啊——”
凄厉惨叫中，断臂的江湖客往后倒退的同时发出一声惨叫，却又被剑刃刺穿了喉咙，变成了漏风的低吼。
许不令靴子在地上猛扫，踩在地上的朴刀便化为脱弦利箭，飞向了大厅一侧。
后方两个刀客刚刚近身，瞧见两名江湖客被瞬杀当场，眼中都露出不可思议。只是现在根本没有思考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出刀，迎向转身杀来的许不令和支援而来的宁清夜……

第五十一章 无妄之灾
相较于许不令和宁清夜的杀鸡，呼延杰和钟离楚楚明显要倒霉的多。
吴忧和薛义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此次召集杀手李家要求极高，陈四爷大费周章让迎春楼的东家帮忙联系，才找来了兄弟二人，比那三名江湖客老练的多。
呼延杰和钟离楚楚在南越的泥塘江湖有点名声不假，但终究是年轻一辈，经验武艺都不如吴忧薛义，钟离楚楚混号‘碧眼蝎子’，只善于暗杀用毒，正面单挑更是有心无力。
此时薛义的两节铁枪已经‘咔——’的合拢成一杆丈二长枪，在诺大厅堂内一记横扫，直接砸碎了钟离楚楚坐下的太师椅。
吴忧身形腾空而起，手中长剑犹如黑蛇，无声之中刺向呼延杰咽喉。
呼延杰先动的手，弯刀斜斜削向吴悠的脖子，行止半途剑锋已经到了他眼前，吓得他是寒毛倒竖，急急偏头躲闪。
钟离楚楚手中短匕根本无法抗衡的薛义的铁枪，只能辗转腾挪躲闪，几张太师椅碎裂的间隙，瞧见呼延杰难以招架，手中几个毒针便丢了出去，刺向吴忧后颈试图帮忙。
飒飒——
轻微破风声在金铁交击声不断的大堂中微不可闻。薛义喊出了一声：“小心！”
吴忧耳根微动，右手长剑在呼延杰肩膀上擦出了一条血口，左手袖摆猛甩，竟是把飞来的毒针卷入其中，继而往后一撒，三根毒针便原路折返，以惊人的速度射向了钟离楚楚。
钟离楚楚没想到对手强横至此，薛义的铁枪已经刺了过来，想两个都躲显然不可能，自己的毒针有解药，只能不顾飞来的毒针，强行用匕首格开刺来的铁枪。
“呀——”
薛义目露凶光，面对钟离楚楚这样的雏儿，要杀都不用全力，区区匕首哪里挡得住他手中铁枪，低吼一声便挑开匕首，将枪头捅向了钟离楚楚胸口。
钟离楚楚躲闪不及，呼延杰自身难保，眼看便要丧命与此，眼中不禁露出几分绝望。
便在此时，一把朴刀带着骇人破风声飞了过来，直劈持枪猛刺的薛义。
刀锋飞旋如风车扇叶，力道极大，若是劈中必然身首异处。
薛义心中一寒，没有转头便抬起铁枪挡住侧方。
铛——
震的耳朵发麻的脆响出现在大堂里。
薛义本就是仓促抬枪格挡，手中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撞的往侧面踉跄了两步，脸色骤然一白。
嚓嚓——
毒针入肉的轻响传出，从薛义后方射向钟离楚楚的三根毒针，因为薛义被砸的移位的缘故，刚好刺入薛义的后背肩头。
“老二！”
吴忧脸色大变，一脚踹开呼延杰后，急忙收剑转身冲向薛义。
钟离楚楚乘机退到墙壁附近，见状是一喜，娇声一句：“先杀他！”后，毒针飞刀便往二人身上乱扔。
许不令和宁清夜联手击杀了两个刀客，转身就冲向了吴忧薛义。
薛义肩头中针，肌肉僵硬迅速失去知觉，挥枪连续挡开飞刀毒针，全力朝着窗口奔行。吴忧不敢恋战，一把抓住薛义的胳膊便想带着兄弟逃离。
只可惜，仁义堂未防隔墙有耳，窗户都是封死的，只有一扇大门供人出入。二打四还带着个行动受阻的伤员，想要走到大门前可不容易……
……
元宵之夜，仁义堂附近的街巷里，手持兵刃的武馆弟子来回巡视。
陈四爷双手拢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天空的圆月。
杨平端着紫砂壶抿了口茶水，回头看向仁义堂的方向，有些好奇：
“吴忧、薛义、宁清夜、胡家三兄弟，找这么多高手，不会真要杀圣上吧？”
陈四爷叹了口气的：“干我这行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真要是杀当今圣上，只能算我倒霉，就凭这几个货色，宫门都进不去。”
杨平不可置否，看着来回巡逻的弟子，正想聊聊十武魁的事儿，耳根忽然动了动。
沙沙沙——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响起，四面八方皆有。
杨平脸色一变，几个听力不错的弟子也察觉到了，抬起了手中兵刃。
陈四爷眉头紧蹙抬起了手：
“稍安勿躁！”
杨平谨慎观察周围，抬了抬手让弟子放下兵刃，继而便是一道浑厚嗓音从后方响起：
“陈四爷倒是客气。”
杨平和陈四爷回头，猛然发现背后的围墙上，不知何时站了十二名狼卫，皆悬铜牌，其中一名是天威营的首领张庭豹。
十二人纹丝不动，身着狼卫黑衣腰悬雁翎刀，便如同忽然出现的十二尊无常。
见到四队天字营狼卫忽然造访，周边的武馆弟子连忙放下了兵刃。
杨平也收起了警惕神色，化为惶恐，连忙拱手抱拳：
“参见张帅。”
陈四爷则脸色微沉，有些犹豫。
踏踏踏——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陈四爷以为是缉侦司的主官也来了，脸色越发慎重。
偏头看去，却见一个小姑娘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手上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花灯，走几步便叉着腰歇口气。
武馆的弟子莫名其妙，还以为是街上的卖灯小贩乱闯，抬手准备驱赶。
那小姑娘却是从怀里掏出了块黄灿灿的牌子，边走边晃：
“我……我也是狼卫……”
“……”
武馆弟子满眼茫然，巷子里紧张的气氛，忽然就怪异了起来。
天威营首领张庭豹眉头紧蹙，好不容易摆出来的气势荡然无存，便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手按雁翎刀走到陈四爷面前，看了看后方的建筑：
“在办事？”
陈四爷笑容有点僵硬，打量着站在巷子里的十三名天字营狼卫，拱手道：
“张帅，规矩您懂，别为难小的。”
张庭豹手按雁翎刀居高临下，扫了二人几眼：
“长安城是天子脚下，规矩只有朝廷能讲，江湖上的规矩，别往老子身上套。”
陈四爷微微皱眉，没有让路：“虎台街是朝廷划给武行的，由十二位馆主管辖，从来安分守己……”
张庭豹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神渐冷：“老子也是混武行的，要不咱们手底下见真招？”

第五十二章 四散而逃
杨平见口气不对，连忙赔笑：“张帅，小的们不过混口饭，您若是查案直接点个名，某等把人给您送去衙门，绝不包庇偏袒。”
张庭豹皱了皱眉，若是抓给飞贼也罢，冒充使臣涉及两国邦交，有可能是敌国的谍子在交换消息，不然也不可能出来这么多狼卫跟着查，跟踪的呼延杰来了仁义堂，目的是什么肯定要查清楚。
念及此处，张庭豹便抬了抬手，让狼卫强行入内巡查。
陈四爷和杨平见好说不成，也不再多说，把狼卫放进仁义堂，二人一辈子的名望可就全毁了。当下只能准备硬挡，和狼卫交手必然惊动里面的客人，至于能不能逃走就看他们的造化了，规矩便是如此，出来走江湖，都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
而就在狼卫准备动手强行冲开阻拦之时，后方的建筑忽然传出‘铛——’的一声巨响。
在场都是武人，听的出是铁器碰撞发出的声音，力道很大，明显是发生了冲突。
陈四爷脸色一变，回头看向仁义堂，显然不明白无怨无仇的三队人，怎么忽然就打了起来。
张庭豹也有些莫名其妙，松开了雁翎刀的刀柄，哼了一声：
“怎么？你们也学白马庄，搞笼中死斗？”
陈四爷有些犹豫，按照规矩，仁义堂内事情谈完之前，谁都不能靠近旁听。若是有人乱来，必然被外面的百余号人打杀，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张庭豹抬了抬手，便绕过了陈四爷，带着狼卫进入巷子。
祝满枝有些害怕，本想站在外面等着，可周围都是武馆的人，站在这里好像不合适，只能提着篮子走在狼卫的最后面，做出事情不妙扭头就跑的架势。
“杀——”
“老二……”
张庭豹快步前行，尚未走到附近，里面的厮杀声便传入耳中，他当即郎声道：
“狼卫办事，何人在京城私斗。”
话语一出，大门紧闭的仁义堂明显安静了下。
张庭豹还以为里面的江湖客知道斤两，放下了兵刃等待巡查，便朝前走了几步，哪想到还没走到门口，两扇大门便轰然倒塌，一个提着铁枪的壮汉撞了出来，高高跃起便是一枪砸向张庭豹，怒声道：
“走！”
这话自然不是给张庭豹喊的。
随着铁塔般的汉子撞出来，紧随其后的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的上了房顶，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张庭豹腰间的雁翎刀呛啷出鞘，挡住砸下来的铁枪，整个人被砸的连退三步，眼中露出几分骇然，完全没想到屋子里的江湖客如此凶悍。
仁义堂外抽刀身此起彼伏，所有狼卫一拥而上接敌。
而垮塌的大门处，又有四人冲了出来，同样蒙面带着斗笠做江湖人打扮。
十余名狼卫不敢小觑，当即把主力放在了四人身上。
薛义一枪逼退张庭豹后吐了口黑血，乘着狼卫分兵的空隙，疯魔般的扫开身前几人，便朝着院墙狂奔，向着吴忧相反方向逃离。
四名狼卫分兵追赶逃窜的吴忧和薛义，其他人持刀冲向剩下的四人。
便在此时，最新冲出来的四人中，为首一个持剑的男子，把剑刃指向了贼人逃窜的方向。
“追，不准放跑一个！”
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
狼卫显然没料到这情况，还真有两个人令行禁止的转身，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提着刀怒目而视，满脸都是：“你他妈谁啊！”的表情。
跟在最后面的祝满枝，闻声眼前一亮，急急忙忙的跑上去抬手：
“住手，都住手！是自己人！”
狼卫听见这话停步，显然有些莫名其妙。
许不令才想起蒙着脸，抬手把面巾拉下来，重新吩咐道：“有人预谋行刺我，去追。”说罢看向宁清夜：“你们也去追！”
宁清夜和钟离楚楚都见不得光，听见这话没有半点犹豫，便各自跃上院墙离开了仁义堂。
张庭豹作为天威营首领，自然认得许不令，以为是王府护卫不阻拦，下令让狼卫去追逃窜的两名贼子后，上前俯身一礼：
“参见世子，嗯……您为何在这里？”
许不令其实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他到现在都没想通跟着宁清夜出来跑江湖，怎么会把活儿接到自己头上。
不过有人预谋行刺他是事实，提前发现总好过被阴一刀。
许不令提着滴血的长剑，胸口寒毒已经开始反噬，当下也没有再压制，剧烈咳嗽了几声，然后直接往前倒去。
“呀——”
祝满枝本来满眼激动，瞧见许不令晕倒可吓坏了，急急忙忙上前一把抱住了许不令，吃力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张庭豹则是脸色骤变，他带人出来查个小案子，若是撞上肃王世子死在眼前，百分百被拉去陪葬。当下骂娘的心都有了，从腰间取出传讯烟火拉响后，手忙脚乱的上前帮忙扶住许不令，回头怒声道：
“尔等竟敢密谋刺杀藩王之子！”
啪——
传讯烟火在半空炸响。
陈四爷见过许不令一面，听闻李家暗中召集杀手对付的是肃王世子，顿时面如死灰。他知晓李家要动的绝对是个厉害人物，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满门抄斩的罪名，李家是疯了？
杨平直接跪在了地上，急声道：“张帅，小的只是按规矩办事，不知情，还请网开一面……”
许不令脸色乌青靠在祝满枝身上，抬了抬手制止问责的张庭豹。因为陈四爷知道宁清夜的底细，一抓绝对牵出萝卜带出泥，便开口道：
“他们不知情，买凶之人还在堂中，去查。”
陈四爷脑子活络，闻言便明白了意思。李家肯定兜不住，江湖规矩再大，也没有全家性命重要，连忙抬手道：
“小的事先不知情，是魁寿街李家召集的人，小的只以为是押镖的生意，还请世子网开一面。”
张庭豹闻言脸色微变，沉声道：“忠勇侯岂敢对肃王下手，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小的若有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第五十三章 大恶人
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平整街面，数十名狼卫护卫在周边。
马车之中带着些药味，许不令脸色苍白躺在马车上，头上敷着热毛巾，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从仁义堂出来后，许不令便直接两眼一闭晕倒，剩下的事情全扔给了朝廷去处理。
缉侦司作为情报部门，传递消息的速度很快。在周边狼卫官兵抵达之后，消息便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全城。
‘魁寿街李家暗中买凶行刺肃王世子，肃王世子得知消息追查，在虎台街仁义楼中与刺客交手，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这个消息有多惊人不言而喻。
前年冬天许不令进京，在渭河一带遇到刺杀失踪，肃王得知消息后，以换防为由在辖境内厉兵秣马，把西北的军队往东南方调动。刘平阳长子刘长安统帅西军，当时近半个月没敢脱下铠甲。
好在最后老萧背着许不令出现在了长安城外，虽然中了毒但毫发无损，这件事才平息下来。
今天这事儿虽然没前年那么惊险，但许不令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还能被人刺杀，刺杀的人还是对宋氏‘忠心耿耿’的李家，可不怎么好解释。
几乎就在仁义堂死斗的半个时辰后，消息已经传到了御书房。
而李宝义反应也快，在虎台街发生骚乱之时，便把一个庶子拎出来，跑到宫门外跪下，泣不成声的请罪，说是李天戮身死，庶子心中悲愤，瞒着他做下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儿。
是个人都知道李宝义在胡扯，一个十四五岁的庶子，哪儿有这胆量买凶杀人。李天戮是李宝义的爱子，只有李宝义会做出这事儿。
不过李家几代人都对宋氏忠心耿耿，先祖还为孝宗舍身赴死，为儿子报仇也算事出有因，许不令没死，杀了肯定不合适。
可不杀，肃王肯定不答应，刀都对准他儿子了，凶手还能活蹦乱跳，人家能放心把儿子放在京城读书？
许不令之所以又是咳嗽又是晕倒把自己弄的惨兮兮，便是想看看皇帝的反应。
只要皇帝对李家的处置有一丝一毫的偏袒，肃王说不定就能借机把他从长安城接回去了。
不过机会很渺茫，若这么简单就能离京，那也太儿戏了些，估计最后还是重罚李家，免得肃王趁机发难把他接走。
反正李家对他下手不能留，许不令作为受害者，能争取回封地最好，不能的话看着李家死也不吃亏。而且装病还能躲太后，自然是乐享其成。
……
吱呀吱呀——
马车是从虎台街临时找来的，不算宽大，行进间摇摇晃晃有些异响。
身着碎花裙子的祝满枝趴在旁边，大眼睛泪汪汪的，把许不令手抱在怀里，不停的小声嘀咕：
“许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儿的……答应带我回西凉，肯定说到做到……”
祝满枝不了解情况，以为许不令是真的遇刺被打了个半死，心里面自然是又急又怕。可她不会医术，身份也不高，除了在这里陪着别无他法。
“……一定没事儿的，一定没事儿的，马上就到……王……府……”
也不知过了多久，祝满枝正哭哭啼啼的说着话，脸儿忽然一僵，声音停了下来。
方才……方才怎么感觉被捏了下……
祝满枝抬起眼帘，瞄了许不令一眼——依旧脸色苍白，不省人事。
低头看去，抱着的洁白手掌贴在她的衣襟上，手比较大的缘故，刚好盖住右边的。
“……”
祝满枝脸噌的红了，此时才反应过来，想把许不令的胳膊推开，只是念头刚起，又想起许不令晕倒了。
应当是无意的吧……抽筋也有可能……
祝满枝抿着嘴，左右看了几眼，车厢狭小的缘故没有外人，便也没有推开许不令的手，只是有些脸红的守在旁边不说话了。
本想不去注意这些无意的触碰，可许不令的手掌有点热，透过衣襟的布料，似乎都能感觉到掌心的纹路……
祝满枝脸越发红了，暗暗嘀咕：不要瞎想，许公子昏迷不醒，帮忙照顾许公子，怎么能胡思乱想……
只是念叨还没压下去，衣襟上的手又动了下，似是无意的动作，可偏偏又很……很……
祝满枝年纪不大，又性子大大咧咧，从未想过男女之事，根本没法形容现在是个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跳的很快，脸烫的吓人，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许……许公子……”
祝满枝强忍着乱七八糟的念头，故作镇定的呼唤了一声。
许不令半死不活的躺着，一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半点反应没有。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被弄的有些变了形状的衣襟，暗暗摇头：肯定是运功出了岔子，许公子这么正派高冷的人，怎么会有不干净的想法……
念及此处，祝满枝吸了口气，装作不在意这些无意的接触，只是……
仅仅半刻钟的时间，车厢里便多了一道时急时缓的呼吸声，极力压抑。
祝满枝带着几分灵气的脸儿红扑扑的，额前挂着汗珠，下唇几乎咬破，依旧强忍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身体的反应遮掩不住，眸子里水汪汪的，抿着嘴很是难受。
“……许……许公子……”
祝满枝又呼唤了一声，见没反应，便想着把许不令的手推开。
只是这一推，竟然没推动。
“……”
祝满枝蹙起小眉毛，有些疑惑，只是刚刚清明些的心神，很快又被扰乱了。有些难以支撑的趴在了小榻上，绣鞋彼此摩擦着，手儿下意识的想伸向裙子，却又强忍着收回来。
“呜……”
过了没多久，祝满枝便扛不住了，紧紧攥着许不令的袖子，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看就到了溃败的边缘。
然后，许不令停了下来。
“……嗯？……”
晕头转向的小满枝，轻轻呼吸着，有些茫然的睁开了眼睛，低头看了眼。
手不动了。
“呃……”
许不令蹙着眉头，睫毛抖动了几下，似醒非醒。
祝满枝总算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坐直了身子，只是心里不上不下的感觉，让年纪不大的少女眼底显出了几分怪异，有点像是失望，又像是茫然不解……
怀里的手抽了回去，有点空落落。
许不令抬手揉了揉额头，缓慢睁开眼帘，有些迷茫的左右打量：
“呃……我在那儿……”
声音虚弱无力。
祝满枝脸色红成一片，用袖摆擦了擦脸上的细汗，做出往日那般娇俏可人的笑容，柔声道：
“许公子，你醒啦？”
“嗯……”
许不令从小榻上坐起来，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清冷：
“满枝，你怎么在这儿？我睡多久了……”
“张头儿让我照顾公子……睡了没多久，快到王府了……”
祝满枝有些窘迫的回答了一句，便站起身拍了拍小裙子，从旁边拿起朱红色的酒葫芦，笑眯眯递给许不令。
许不令在车窗旁靠着，打开酒塞灌了一大口，目光在祝满枝身上打量：
“满枝儿，你脸怎么红了？发烧了不成？”
“没有……车厢里有点热……”
祝满枝眼神躲闪回应了一句，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叉开话题道：
“许公子身体没事吧？”
许不令做出几分有心无力的模样叹了口气：
“撑得住，寒毒已经压下去了。”
祝满枝哦了一声，有些担心的打量几眼，想了想：“公子今天怎么在仁义堂？”
“我也不知道，在家没事干，出去跟着小宁跑江湖接活儿，结果就接到了自己头上……你怎么也来了仁义堂？”
说话间，许不令抬手整理了下祝满枝有些乱的衣领，如同关心妹妹的兄长一般。
祝满枝此时已经把不上不下的感觉压了下去，嘻嘻笑了下：“我查案子，是一个番邦使臣，刚好跟到了仁义堂……可惜没找到，尸体里面也没有，恐怕早就跑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轻笑道：“还真是巧啊……”
“嗯。”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不知为何，总感觉没法向往日那般大方起来，暗地里琢磨了许久，硬找了个话题瞎扯：
“听说朝廷要选十武魁，许公子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许不令撇撇嘴，示意自己的身体：“我都这样了，还当什么武魁，以后再说吧。”
“公子这么厉害，等毒解了肯定天下第一，到时候我给公子当护卫，嗯……天下第一的护卫，好像听起来很厉害……”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对这个说法倒是很认同。
前后不过几句话，马车停了下来，肃王府到了，老萧在门外等待。
祝满枝早已经坐立不安，感觉心里乱糟糟的，此时便站起身来，微微颔首一礼：
“到地方了，我先回去了，小宁肯定做了饭等着我呢，回去晚就没了……”
“去吧，过几天去找你。”
“嗯……公子注意身体。”
祝满枝脸又红了下，躬身出了马车，便和狼卫一起折返，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

第五十四章 辞旧，迎新。
“算姻缘、算吉凶，嫁娶纳采、入宅破土……”
夜已经深了，小街之上的行人少了些，只剩下满街的花灯亮着朦朦胧胧的微光。
算命的小桌后面，羊角辫小姑娘坐在比较高的椅子上，小腿悬空晃晃荡荡踢着裙摆，手上的糖葫芦还剩下一颗，依旧脆生生喊着算命的号子。
喊了一会儿，没有客人上门，小桃花低头看了眼，银元宝揣在怀里。方才银元宝放在桌子上，只是娘亲说财不露白，她只能放在怀里，不过还是很好看。
小桃花抬起小手喜滋滋的摸了下，似乎又有劲儿了，继续开口叫着：
“算姻缘、算吉凶，嫁娶纳采、入宅破土……”
旁边的地摊上，包着头巾的妇人坐在路边，摊子上的兽皮卖出去几条，还剩下不少。
眼看着天色渐晚，妇人把铺在地上的布收了起来，变成了包裹，然后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寻找熟悉的身影。
“娘，爹爹和伯伯怎么还不回来？我挣了一个银元宝，伯伯肯定夸我……”
“在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妇人笑了下，偏头望向没有一刻安分的小桃花：
“小桃花运气好，以后就学算命，每天挣一锭银元宝，爹娘就不用跑江湖了。”
“嘻嘻……”
小桃花又摸了摸银元宝，想了想：“是那个哥哥好，待会要给伯伯打招呼，明天好好给大哥哥算一下什么时候成亲。”
“人家觉得小桃花聪明，才赏一锭银子，明天哪里会再过来。”
小桃花眨了眨大眼睛，提着裙子嘀咕道：“会的会的，我不会算命，不能收大哥哥银子。他给了定金，明天肯定会过来，不然我就把银元宝还给他，伯伯说要靠本事挣银子……”
妇人轻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小桃花的脑袋，重新望向街面。
不知多久后，街上已经没人了，小桃花依旧在喊着：“算姻缘、算吉凶……”
算命摊子后方的院墙翻出来一道人影，落地之时踉跄了下，呼吸不太稳。
小桃花在椅子上转过头，顿时眼前一亮，抬起手儿道：
“伯伯回来啦！”
“诶~乖。”
身着道袍的吴忧，长剑用黑布包裹背在背上，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上前提起地上的包裹，转头轻声道：
“收摊吧，走了。”
妇人僵住原地，没有回头，身体肉眼可见的微微颤抖，迟疑稍许，俯身抱起来喜滋滋的小丫头。
小桃花趴在娘亲肩头，左右到处打量，嘟着嘴道：
“爹爹呢？”
吴忧提着包裹走向街道，柔声道：“你爹出去办点事，我们先走，过几天就回来了。”
妇人紧紧咬着嘴唇，双眼刹那间充满血丝，却没有吱声，只是默默的抱着女儿，跟着行走。
小桃花看着扔在街边的算命小摊，有些疑惑道：
“伯伯，摊子忘收了……”
吴悠擦了擦额头滚下的汗珠，笑容亲和：“摊子不要了，你不是想去江南看荷花嘛，一起去江南，到了江南买个新桌子。”
“啊……”
小桃花眨了眨大眼睛，头便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后天走嘛，等爹爹一起。”
“你爹可能要多忙几天，要赶路……”
“可是……可是……”
小桃花抿着嘴，在怀里摸索了下，掏出个银元宝：“今天答应了一个大哥哥，让伯伯给他算命，银子都给了，明天过来……”
妇人紧紧攥着手心，拍了拍闺女的后背，露出几分微笑：“那个大哥哥是个大侠，明天不过来了，银子是赏给你的……”
“不嘛不嘛，大哥哥肯定过来，伯伯不算命的话，得把银子还给他……”
吴忧鼻子渗出血水，抬起袖子擦了下，含笑道：
“今天比较急，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
“啊……”
小桃花趴在娘亲肩膀上，看着街道的尽头，捏着银元宝想了很久：
“可是……可是大哥哥明天回过来的呀……找不到我，会说我骗他……”
“嗯……伯伯给你算算，以后你们能遇上，到时候把银子还给大哥哥就是了……江湖人，讲究个快意恩仇，你不是想学功夫吗，伯伯到江南了教你。等长大了你也是江湖人，他就不怪你了……”
“哦……”
夜风潇潇，三人渐行渐远……
……
青石巷，孙家铺子外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酒幡子上蜡黄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清。
孙掌柜搭着毛巾，把凳子一张张搬起来，倒着放在桌面上。
最后一张长凳搬起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嚓嚓——’的声响，是铁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踉踉跄跄。
孙掌柜开了一辈子的酒铺，这声音听的太多，把手中的长凳重新放下，走到酒肆外瞄了一眼。
昏暗无光的小巷中，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缓步行走，佝偻着腰，一根铁枪托在地面，依稀可见的血迹顺着雪亮枪声滑落，便如同狼毫般在巷子里画出一条长长的细线。
身着黑色紧衣的汉子，斗笠已经破了，头发散乱，身上有很多刀口，有的深可见骨，血肉翻了出来，散乱发丝混着血水贴在脸上，几乎看不清面容。
孙掌柜打量一眼，轻轻摇头，回到酒肆之中，从屋里取出一坛酒来，放在热水中温着。
“掌柜的，来壶酒。”
沙哑的声音响起，喉咙里带着血沫。
薛义托着滴血的长枪走进酒铺，在仅有的一条长凳上旁坐下，长长松了口气。
血水从身上各处滴落，又染红了常年累月下来发黑的地面。
孙掌柜轻轻叹了口气，稍微琢磨了下：
“吴老道了？”
薛义呼吸沉重，把铁枪卸成了两节，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想了想，拿了块抹布，把铁枪的血迹擦干净。
“老吴轻功好，带着家小走了。我老薛这辈子也没啥牵挂，就一口酒一杆枪放不下，所以到你这来了。”
“枪留给谁？”
“寻个有缘人吧，要是你老人家能活到我闺女过来，就给我闺女……最好还是别过来，这江湖啊，说起来也没啥意思，早知道听你老人家的，‘知足常乐’，呵呵……现在看来乐不了了……孙老头你给句实在话，到底有没有藏着好酒，有的话给我来一口，就少个遗憾……”
孙掌柜叹了口气，把温热的酒坛拿出来，取出酒碗放在薛义面前的桌上，打开酒塞子，倒了一碗：
“有，刚开铺子的时候酿的断玉烧，就是不多，喝一口少一口，总是最后才舍得拿出来。所以以前还有人给取名，叫‘断头台’。”
“呵呵……断头台……好名字，应景！”
薛义搓了搓满是血迹的手，端起酒碗闻了下，已经昏暗的眼神又清明了几分，端起酒碗凑到嘴边，便是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呃——爽快……酒钱欠着，下来问我要……”
啪嗒——
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薛义脑袋砸在了桌面上，双手无力垂下。
酒肆中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两节雪亮的铁枪摆在桌面上，倒影着外面灯笼的几点微光。
孙掌柜看了几眼，铁枪的枪杆上，用利刃歪歪扭扭的刻了朵小桃花。
孙掌柜摇了摇头，抬手把两节铁枪拿了起来，走向后屋，幽幽一声轻叹消散在夜风中：
“入了江湖，妻离子散是常事，横死街头是善终，有几个人能走完的……”

第五十五章 锁龙蛊
许不令在仁义堂遇刺，带来的风波必然不小，当夜缉侦司的狼卫便倾巢而出，搜查散入城中的逆贼，各坊也开始戒严。
时过三更，满场已经寂寂无声，街面上只有狼卫偶尔骑着马匹经过。
宁清夜带着钟离楚楚两人出了仁义堂，不可能真的去追杀吴忧薛义，离开虎台街后便撤去的乔装，回到了藏身的破败小院落。
三人在无人院落中停步，呼延杰谨慎打量四周环境后，开口道：
“宁姑娘，方才过来的狼卫中，有个女人今日在接上卖花灯，我瞧见过一眼，必然是跟踪我才找到了仁义堂。使臣的事儿已经漏了光被盯上，长安不能久留，只能江湖再会了！”
至于宁清夜把许不令引来的事儿，呼延杰并没有提。
虽然此举坏了江湖规矩，但也多亏如此，他才保住了一条命。若真是莫名其妙被骗去杀许不令，就凭今天所见，他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宁清夜对这件事也不放在心上，有人想杀许不令，总不能拦着许不令不让动手，只能怪陈四爷运气不好，遇上了没脑子的金主。
宁清夜知道呼延杰和钟离楚楚冒充使臣的事儿，当下便抬手道：
“日后行事望三思而行，一路保重。”
呼延杰抱拳回礼，便折身快步跃过了院墙，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宁清夜把目光移向钟离楚楚，见她没走，有些疑惑：
“还有事？”
钟离楚楚现在还心有余悸，方才若不是许不令交战间隙施以援手，她已经被铁枪捅了个对穿，虽然方才临阵倒戈是为许不令办事，但一句感谢还是要说的。
而且钟离楚楚行走江湖多年，向来目高于顶，从来看不上男人，特别是中原的文邹邹的书生。可上次在酒楼外惊鸿一瞥，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以前不管多高傲的男人，见到她的容貌后都会态度大变，没头没脑的开始献殷勤。
钟离楚楚虽然不以此为乐，但此时此刻，真的想看看那个风华绝代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中原王爷，见到她的容貌后会怎么样。
“宁姑娘，你那位朋友，待会可会过来？”
宁清夜细长双眉微微蹙起：
“他的身份你知道，今天出了大乱子，没时间过来。”
钟离楚楚碧绿双眸中显出几分可惜，打量宁清夜几眼后：
“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说。”
“那位小王爷，第一次见到你的长相，是个什么反应？”
宁清夜见她问起这个，有些不明所以，稍微回想了下，眉梢轻蹙：
“男人都一样，能是什么反应，花言巧语的不讨喜……不过，他也算真性情吧，人还是不错的……”
钟离楚楚恍然——也不过如此，看来也是见了漂亮女人便走不动路的纨绔子弟……以后见了她，估计也是差不多的反应吧……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露出一抹明艳微笑，勾了勾嘴角：“本想和他认识一下的，只可惜今晚蒙着面又横生枝节，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江湖再会。”
“他不是江湖人，你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再见到第二次。”
话有点直，不过确实是实话。
对实权藩王来说，江湖只是个小泥塘，根本不会产生兴趣。而钟离楚楚这样的异邦江湖人，去王府当门客都不够格，哪有机会和许不令接触。
钟离楚楚轻笑了一声，稍微琢磨了下：“只要是人，都会记人情……我听说他中了锁龙蛊，是不是真的？”
宁清夜目光微凝，表情顿时变了几分：“你知道锁龙蛊的解法？”
“呵呵呵……”
钟离楚楚以红袖掩唇，娇笑了几声：“宁姑娘挺在乎那小王爷啊。”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自然在乎。你若是知晓，也会记你个人情。”
钟离楚楚缓步走到屋檐下，拖了张小凳坐下：“锁龙蛊出自南疆，本是百虫谷的不传秘术，中之即死极为霸道，以前在百越名气很大，不过失传了。”
宁清夜在对面坐下，把长剑放在双膝上：“我知道失传了，你可知道怎么解毒？”
钟离楚楚摇了摇头：“锁龙蛊霸道就霸道蛊毒侵蚀四肢百骸，根本无药可解，只能温养身体用烈酒压制寒毒，或许能活到老，但这辈子肯定是个废人……对小王爷来说，应该是这辈子都是个普通人，他应该中毒不深，否则不可能生龙活虎，但毒发也是早晚的事儿。”
“无药可解……”
宁清夜脸色凝重了几分：“一点办法都没有？”
钟离楚楚点了点头：“若是有解药，锁龙蛊就不会让江湖人谈之色变了。百越江湖曾经有不少人中此毒，没听说过解开的。”
“……”
宁清夜张了张嘴，绝美脸颊明显露出几分失落，沉默少许，轻轻叹了口气。
钟离楚楚想了想：“我也是用毒的，听师父讲过养蛊的法子。一般来说，蛊虫是活的，为了防止反害自身，在毒虫成蛊后，都会以自身血液喂养，时间一长蛊虫养熟了，便不会毒主人，和主人血脉同源的人也不会伤到。”
宁清夜对这种南疆秘术自是不了解，不过意思听的明白：“和养蛊人血脉同源，便不会中毒，中了毒便表示没血缘，根本没得解？”
钟离楚楚点了点头，稍微沉默了下，又想起了什么：“也不是完全没法子，我师父研究过这些玩意，不过不一定有用……”
宁清夜眼前一亮：“说，总比等死强。”
钟离楚楚眼神带着几分古怪，俯身凑到了宁清夜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宁清夜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稍微犹豫了下：“这……岂不是还是要找到养蛊人？”
“找到血脉同源的应该亲属也行，不过这个法子是我师父研究出来的，她向来不怎么靠谱，不要报太大希望。”
“有法子就成，毒是皇帝下的，找个公主试试就知道了。”
钟离楚楚嗤笑了一声：“即便是大玥皇帝下的毒，九五之尊又岂会自己养蛊。”
宁清夜想想也是，有些为难：“整个大玥都是皇帝的，只要皇帝不把养蛊之人交出来，还不是无济于事。”
钟离楚楚仔细回想了下：“锁龙蛊出自南疆，大玥这边是没有的。甲子前百越国破，百虫谷被视为歪门邪道，被大玥朝廷屠戮一空放火烧了，诸多毒蛊就此失传。不过在那之后，大玥江湖上就有几人中了毒蛊，剑圣祝绸山便传言遭此毒手。”
“你是说朝廷是在那时候暗中拿走的锁龙蛊？都六十多年了……”
“蛊虫寿命极长，在陵墓中沉睡千年尚能杀人，六十年算什么。如果是朝廷下的锁龙蛊，那时候拿走的可能性很大……不过当年带兵破百越的是许烈，这事儿倒是有意思了……”
宁清夜也是一愣——对啊，带兵破百越的是许烈，若是许烈把锁龙蛊交给朝廷的，皇帝就是猪脑子也不可能拿这玩意去毒许不令，这不是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嘛。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钟离楚楚还得敢在赶在戒严之前离开长安，不敢久留，起身道：
“我就知道这么多，若是小王爷毒解了，他欠我一条命，记得让他来给我道个谢。”
说着便一个闪身出了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宁清夜坐在原地想了片刻，觉得还是等许不令过来告知这个消息比较好……

第五十六章 预料之中
翌日清晨。
出了十五的缘故，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许不令从空荡荡的王府中起身，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站在窗口伸了个懒腰。
昨夜回到王府，他怕陆夫人担心，直接就跑去了景华苑的别院，先给陆夫人报个平安。
陆夫人刚刚听到消息，本来都吓哭了，正准备去找他，发现他活蹦乱跳没事后，担心便化为了女人的怒火，直接出了门，找人给皇帝施压去了。
说起来，倒有点像小孩儿在外面受了欺负，大人帮忙出头。
许不令虽然不是小孩，但李家自己作了大死，他亲自动手上门杀人反而给了皇帝和稀泥的机会，在家里装作重伤不起即可。
陆夫人是萧家的媳妇，陆家的嫡女，若不让李家付出代价，‘萧陆许’三家的八角牌坊就可以直接拆了。
因为事情很大，他遇刺的消息，昨夜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去了肃州城，接下来就是看皇帝的反应。
王府中无事可做，许不令在花园里练了会儿剑，约莫日上三竿之时，宫里的早朝会结束了，负责等消息的老萧跑了回来。
“小王爷！小王爷！”
游廊之中，老萧杵着拐杖小跑而来，遥遥便抬手道：
“好像有点不对劲……”
许不令收起刀剑，走到游廊中，蹙眉道：
“怎么？圣上雷厉风行，把李宝义砍了？”
这也是许不令预料之中的结果，皇帝若是不想他离开长安，必然不会给肃王发牢骚的借口。
只是没想到的是，老萧摇了摇头：
“砍是砍了，不过这过程不对劲。”
“当场就给砍了？这么不讲情面？”
老萧杵着拐杖，稍微琢磨了下：“按照咱们估摸的情况来看，圣上肯定杀李宝义给肃王一个交代，若是念着旧情偏袒李家，肃王就能以此为由把小王爷接回去。”
“没错，有什么不对劲？”
老萧回想了下太极殿的情况：“昨天李宝义已经认了罪，拿出一个儿子来顶上，说是庶子为兄报仇才出此下策，这理由肯定没人信。不过小王爷要保陈四爷，也没人指证李宝义……早朝会上，陆承安陆大人、萧宰相，还有言官都在弹劾李宝义，请求圣上重罚李家，连太后都被陆夫人逼着给圣上递了话。”
许不令点了点头：“然后圣上顺水推舟，挥泪斩李宝义？”
老萧摊开手，有些疑惑：“按理说是这样，可圣上偏偏就和咱们想的不一样，说了好多李家祖辈的功业、父报子仇罪无可恕情有可原、小王爷身受重伤但性命无忧等等，意思就是给李宝义有错不假，但罪不至死，稍作惩处即可。”
许不令摊开手：“那不就得了，让父王以此为由接我回肃州城，圣上还能强留不成？”
“事情怪就怪在这里。”
老萧杵着拐杖，皱眉道：
“本来是萧相和陆大人要杀李宝义以儆效尤，免得让各路藩王不满，但圣上念及旧情不愿杀。结果缉侦司副使刘云林带人搜查李家的时候，又搜出了些往日冒领克扣军饷的铁证。大玥自开国起便军纪严明，圣上半句话不多说，抬手就把李宝义拖出去剁了，家都抄了，直接在魁首街除了名。”
许不令眉头一皱，负手而立思索了片刻：“圣上开始力排众议想保李宝义，搜出罪证又把李家抄了……什么意思？”
老萧撇撇嘴：“意思就是圣上反应没问题，想大事化小不杀李宝义。但李宝义还是死了，而且死的很惨，肃王都不好意思发牢骚，小王爷还是回不去。”
“……”
许不令点了点头，又摊开手：“说了半天，还是不让我走。估计狼卫早就有李家的罪证，现在才拿出来而已，这样既能名正言顺的杀，又不至于处罚过重让功勋臣子寒心。”
“约莫就是这样，咱们还是得继续等着挨刀。”
老萧杵着拐杖叹了口气，此事已了解多说无益，便岔开了话题：“对了，宁姑娘找到了老八，让你尽快过去一趟，好像有事儿对你说。”
许不令脑子里有点乱，稍微沉思了片刻，反正李家罪有应得，情况也没变得更糟糕，当下不再多想，乔装打扮了一番，出了王府大门。
……
因为昨夜的乱子，长安城已经戒严，到处都是兵甲狼卫巡逻。
许不令骑着寻常马匹，没有直接去宁清夜的小院，先到了虎台街。
虎台街周边是江湖人聚集的中心，昨天仁义堂又发生震动朝野的大案，此时巡查最严，到处都是狼卫，所有江湖客都战战兢兢缩在屋里，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在街上转了一圈儿，找到了昨晚算命的位置，打量一眼，空空如也。
许不令左右看了看，街上人影稀疏，没有那个古灵精怪小丫头的身影，不过想到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此地的小贩肯定不敢就留，也就释然了。
稍作停留后，许不令驱马准备折返，却见一袭白裙的宁清夜，带着帷帽做寻常仕女打扮，站在一条巷子的入口，见他转身后人影便一闪而逝。
许不令轻笑了下，翻身下马走进巷子，看着巷中亭亭玉立的白衣女侠：
“宁姑娘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公子守信，说一不二，昨天说过来，就肯定会过来，不会骗一个姑娘。”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我许不令从来言出必行，对谁都一样。”
宁清夜没有持剑，背着手在许不令身边行走，想了想：
“不过那小姑娘失信了……想来是大人的缘故，我看那小姑娘很懂事，肯定还挂念着你。”
许不令笑了下，回头看了眼街道后，便叉开了话题：
“着急找我过来，不会是想来个分手……咳——离开前的道别吧？”
宁清夜偏过头来，表情认真：
“我找到锁龙蛊的线索了。”
许不令略显轻浮的笑容一僵，完全没想到即将离别的宁清夜，忽然冒出这么有份量的一句话。他恢复了平日清冷面容，蹙眉认真道：
“真的？你可别唬我。”

第五十七章 润~
清幽小巷中，宁清夜认真点头，稍微酝酿了下：
“昨夜的钟离楚楚，是南疆那边的江湖人，善于用毒，虽然没接触过锁龙蛊，但对养蛊之法有一定见解，当然，她不保证有用。”
许不令露出几分意外：“有法子总比等死强，说吧，刀山火海我都能试一试。”
宁清夜顿住脚步，想起钟离楚楚昨晚所说的话，显的有点犹豫。
毕竟钟离楚楚的法子有点难以启齿……
稍微沉默了片刻，宁清夜抬手取下了帷帽，露出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惊艳的面容。
少有的打扮过，红唇如朱漆，压下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明艳。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站在宁清夜面前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却也知道她是来道别的。
宁清夜红唇微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帷帽放在了后腰，踮起脚尖凑向了许不令的耳边。
这个动作……
小巷无人，暖阳徐徐，佳人美目在前。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自然是心领神会。
虽然有些疑惑一向冷冰冰的宁清夜怎么变得这般主动，可对方马上就要走了，情不自禁也说不准。
许不令不是懵懂无知的青涩少年郎，倾城佳人都主动了，他自然不可能当木头，微微低头便含住了双唇。
四唇相合，清凉柔润，带着丝丝甘甜。
整个世界仿佛都定格了下来。
宁清夜垫着脚尖愣在原地，清泉般的双眸中带着几分茫然。帷帽掉在地上，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的望着。
许不令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笑意，抬手环住了杨柳般的腰儿，带着几分侵略性品尝着一点红唇。
其实说喜欢宁清夜吧，彼此接触不多，言语更是没几句，萍水相逢罢了。说不喜欢吧，好像又有点自欺欺人，毕竟长的真漂亮，哪有男人不喜欢漂亮姑娘的。
嗯……就当刚刚喜欢上吧……
小巷清幽，独留一对璧人相拥，干着羞羞的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宁清夜察觉到身前的贼手，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呜——！！”
宁清夜浑身猛的一震，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后退半步推开许不令，继而便是一掌拍向许不令的脑袋，出手狠辣，势大力沉，饱含怒火与杀意。
只可惜许不令可没懵，轻而易举握住了宁清夜的手腕，笑容温柔：
“怎么？疼了？”
“啐——登徒子，我……我杀了你！”
宁清夜清冷的脸颊赤红一片，睫毛止不住的颤抖，气急败坏的抽出手摸向腰间佩剑，却发现没带，便又要拼拳脚。
只是这时候能使出来的，只有王八拳了。
许不令再次捉住宁清夜的手腕，有些茫然，不就亲的时候捏了下嘛，发这么大火做甚……
“习惯就好，别动手……说正事，不然我来硬的了，你打不过我。”
“放开我，你去死吧！”
宁清夜语无伦次，发觉打不过许不令后，愤愤然抽回手擦了擦嘴唇，转身便往巷子深处跑。
许不令有些莫名，捡起帷帽快步走在身旁：
“是你要亲我的，怎么还怪上我了？”
“你——”
宁清夜气的浑身直颤，顿住脚步，冷冷盯着许不令。她一直很欣赏许不令，武艺高品性也不差，对她还有大恩，所以一直当做知己对待。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色胚竟然……竟然这么不要脸……
许不令仔细打量几眼，好像真的有杀气，不像是喜欢他的样子……
难不成会错意了？不应该啊……
许不令微僵，心思急转直下，连忙打了个哈哈：“误会误会……宁姑娘，我……嗯……我对你的一片痴心，天地可鉴……方才是情不自禁，一时冲动，我……”
“你就是个色胚，性命攸关，还想着轻薄女子。”
宁清夜心乱如麻，双腿微微发抖，吸了几口气，便又转身离开。
许不令无言以对，他是真会错意了。
“江湖儿女，讲究快意恩仇，要不我救你几次的事儿就算了……”
宁清夜脚步一顿，紧紧握着双手，想起了许不令对她有救命之恩的事儿。
稍微沉默了片刻后，宁清夜强行压下火气，转过身来冷声道：
“锁龙蛊出自百越的百虫谷，甲子前许老将军带兵破百越灭了不少山寨门派，百虫谷便在其中，若是皇帝对你下的手，锁龙蛊可能是那时候得来的，你自己回去查一下。”
许不令微微蹙眉。锁龙蛊早已经失传，他在没有贾易和尸体的铁证前，也只是怀疑朝廷，因为没有朝廷拥有锁龙蛊的证据。现在知道内库中有锁龙蛊，也更倾向于是从江湖偷偷搜寻而来。
若是甲子前平百越得到的锁龙蛊并交给朝廷，根本就瞒不住所有人的耳目，皇帝也不可能冒险用这种东西毒他落人口实，而且都六十多年过去了……
许不令琢磨了下，轻轻点头：“我回去翻一下当年的战况记载，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还有吗？”
宁清夜吸了口气，强行压下情绪，冷声道：
“你不许动，我和你说悄悄话，若是你敢妄动，我……我和你不死不休！”
许不令表情端正，摊开双臂一副‘我是木头人’的模样。
宁清夜掩着嘴唇，谨慎盯着许不令，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凑到许不令耳边，小声把钟离楚楚的话重复了一边后。
香风拂面，许不令不禁又想起了方才的甘甜水润，有些心猿意马。
不过听到宁清夜的话语后，他便愣了下，蹙着眉头一副“你逗我？”的模样。
宁清夜说完之后，夺回帷帽转身便跑：“你我恩怨已清，就当我从没见过你。”
许不令抬了抬手：“别走这么急，我送你……”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再……再也不见。”
宁清夜脚步匆匆，白色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个起落跃上屋檐后，回头看了眼，便带上纬帽，消失在了建筑群之间。
许不令遥遥目送，抬手摸了下嘴唇，想了想，又大声喊了一句：
“江湖再见！”

第五十八章 不告而入
中午时分。
许不令驱马回到了魁寿街，长街上兵甲云集，不少官吏围在街尾李家的门上抄家拿人。
大玥以武立国，极为重视军伍建设，冒领克扣军饷的事儿比科举舞弊还严重，抄家流放已经算从轻处罚。
此事已经和李宝义预谋刺杀无关，反正李宝义死了，许不令也没心思关注李家最后是什么下场，最重要的还是身上的锁龙蛊。
来长安一年多，老萧在暗中多方打探，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都有，但真正能解决附骨之蛆的消息几乎没有一个，哪怕是铁证如山指明了凶手，也没法改变当前的困境。
宁清夜带来的消息，算是诸多江湖消息中的一个，而所谓‘阴阳相合’的解毒法子更是有点难以让人信服。
可能是病急乱投医吧，已经无路可走的情况下，任何一个消息都来之不易，哪怕是以前已经失败了很多次，得到的消息再匪夷所思，该去调查证实的还是要去做。
马匹跑过街道，来到了萧家后方的景华苑外。
许不令翻身下马，稍微整理衣冠后，走向湖畔的别院。
平百越发生在甲子前，皇帝都换好三个了，早已经成了陈年旧事。肃王府里面长年无人居住，也不可能存放什么书籍档案，想要查当年的事儿又不引起有心人注意，还是得去找陆姨。
……
暖日当空，清雅别院中几个丫鬟围在水榭里说着闺房密语，月奴拿着绣花针旁听，院子里很安静。
陆夫人昨夜四处奔波给许不令讨回公道，凌晨时分才回到别院，确定李家得到应有的惩罚后才歇息，院子里很安静。
许不令从月奴口中了解这个情况后，虽然心里有点急，但也不想吵醒刚刚睡下不久的陆夫人，便在闺房外的院子里坐下，拿着酒壶自斟自饮。
这一等，便从中午等到了落日西斜。
不大的闺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略显疲倦的温柔嗓音响起：
“月奴……”
许不令放下酒葫芦，起身走到厢房外推开了门，带着几分明朗笑容正准备开口呼唤一句，哪想到抬眼就瞧见陆夫人站在茶海旁，端着水杯喝水。
屋子里很暖和，陆夫人应当是口渴了，起身后踩着宫靴便走出了珠帘，没有穿衣裙。
绣着牡丹的肚兜紧紧崩在身上，纤细的系绳有些不堪重负。洁白薄裤包裹着腰腿，产自江南水乡的水云锦薄如蝉翼，若隐若现的透出几分肉色与骆驼趾的轮廓，丰盈柔美，润如温玉。
双手捧着杯子喝水比较急的缘故，一线水珠从唇角滑到下巴，又点点滴在牡丹花上，将白色布料浸染的几乎透明。
察觉房门推开，陆夫人把眼神移向了门口。
“嘶——”
许不令惊鸿一瞥便暗道不妙，反应极快的直接带上了门。
房门一开一关几乎同时发生，只有一声‘吱呀’轻响。
陆夫人转眼之时，门已经关好了，放下水杯有些疑惑：
“月奴？”
许不令站在门外有些慌，正琢磨该怎么解释，便瞧见身着冬裙的月奴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洗漱的用具目瞪口呆。
许不令如蒙大赦，轻手轻脚的跑到月奴跟前，眼神示意，又抬手把月奴硬推向房门。
月奴能当世家小姐的贴身丫鬟，脑子肯定不笨，自然明白许不令方才看到什么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不令满脸尴尬，做了个‘嘘’的手势，又连忙摆手示意月奴赶快回应。
月奴虽然与陆夫人同龄，但悬殊的身份摆在这里，不好违逆小王爷的意思，眼神古怪的瞄了许不令一眼，便走到了门口：
“夫人，怎么啦？”
“你方才推门了？”
“嗯，忘记拿毛巾了，回去取。”
“哦……快点去吧。”
“……对了夫人，小王爷中午过来了，一直在外面等着。”
“啊？快点让令儿进来，怎么不叫我一声，他昨天动气还没修养好……”
“小王爷不想打扰夫人休息，没让婢子通报……”
“是嘛……哼~还算有点良心……”
房间外，许不令长长松了口气，对月奴报以感激的眼神。
月奴欠身笑了下，回身做出取毛巾的样子，想了想，忽然小声询问了一句：
“小王爷，夫人好看吗？”
“……”
许不令摆出端正脸色：“别瞎说，快去取毛巾。”
“呵呵……”
月奴偷笑了下，便抱着洗漱物件跑了。
……
稍许过后，陆夫人洗漱完毕，换了身湛蓝的长裙，收拾整齐后才出了房间，笑意盈盈望向站在院中负手而立看太阳的白衣公子：
“令儿，怎么过来了不叫我？”
许不令转过身来，露出个明朗笑容，走到屋檐下：
“陆姨昨天奔波一晚上，该好好休息才是，我反正没事，等一等无妨。”
陆夫人笑容温婉，自然而然的伸出胳膊让许不令扶着，并肩行走：
“李宝义吃了豹子胆，竟然敢对你下手，不让他李家在魁寿街除名，我这姨也白当了。你没事就好，以后晚上莫要在出去乱闯了，好好的小王爷不当，冒充江湖客跑去虎台街，不嫌掉价？”
许不令扶着柔软的胳膊，摇了摇头：“闲来无事，听到点风声去看看罢了。”
陆夫人淡淡嗯了一声，稍微寻思，又想起了前几天的事儿：
“对了，前几天太后找你来着，也不知发了什么病，非要让你进宫去见她，还跑去圣上那里，让圣上下旨把你送到她那儿去带着，哼~若不是念在她是长辈，我非得把她撵回淮南……”
许不令自然知道太后为什么找他，荷花藏鲤还在身上放着了。不过这事儿显然不敢说出来，只能付之一笑：
“太后久居深宫无人陪伴，有些烦闷理所当然。我进宫几次，言谈举止可能比萧庭要稳重些，太后估计也是想找我聊天解闷。”
陆夫人也是这么想的，点了点头：“哼~她想得美……你以后不准去宫里了，太后自幼刁蛮任性，如今这么大了还没改掉毛病，若是真动了想带你的心思，肯定胡搅蛮缠到处求人，你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许不令自然同意：“陆姨放心，我肯定离的远远的，太后哪有陆姨贴心，令儿又不是白眼狼，这辈子都呆在陆姨跟前。”
“嗯~”
陆夫人这才满意。
许不令陪着陆夫人在湖边走动散步活动身体，稍微琢磨了下，看似无意地问道：
“对了，这几天在街上偶然听见南越那边的商队说起当年打仗的事儿。当年是我祖父破的百越国门，不过我从小呆头呆脑的光学武艺去了，书基本上没看几本，对当年的事儿还真不了解……”
陆夫人轻嗔了一句：“连你许家自己的丰功伟绩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当肃王？……嗯，不过也是，六十多年前的事儿，你不清楚也情有可原……
……当年孝宗皇帝在位，虽是三国逐鹿的场面，但百越地处南疆，崇山峻岭物资匮乏，连产粮的地儿都没几个，国力很弱。许老将军亲自领兵南下，基本上没打过大仗便到了柳州，也没什么好说的……
……和大齐甲铁罗刹对冲才厉害，当时大玥国力弱没有马源重甲，而大齐三万铁罗刹是甲骑具装，纵横四海无敌手，许老将军那是用牙齿一点点啃下来的，一辈子没有一天放下军伍，五十多岁封王了才想起来娶个媳妇留后……”
许不令安静聆听了片刻，便含笑道：“陆姨这儿可有当年战况记载的书籍？”
陆夫人也觉得光说难以重现当年的悲壮沙场，而作为肃王世子，随时都可能带兵北进，了解这些是好事，当下点了点头：
“萧家的书楼里有详细记载，我待会带你过去。”
许不令点了点头……

第五十九章 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许不令陪着陆夫人吃完饭后，一起前往了前面的萧家大宅，从萧府的书楼里找到了甲子前平大齐百越的卷宗。
萧家世代拜相，书楼里的记载肯定详细，而代价就是卷宗太多了。南征北战多年直至入长安，打过的大小仗有多少都难以统计清，还有辎重配给、募兵调度、战后安置等等，有多少卷宗可想而知。
许不令仅仅扫了一眼便头皮发麻，肯定不可能泡在图书馆里慢慢找，和萧家打了个招呼，便叫来王府护卫抬着两个大箱子回到了王府。历史上的用兵调度不算秘密，本就是给萧氏子弟查阅的资料，将门世家基本上都有，萧家自然没说什么，记得还就行。
暮色时分，肃王府的书房内燃着烛火，一刀一剑在雕虎兰锜上闪着锋锐光泽。
许不令在堆积成山的书堆旁席地而坐，老萧和几名王府死士也差不多，在摆了一地的书籍中蹙着脑门仔细寻找。
老萧拿着卷宗，舔了舔手指翻过一页，有些怀疑的开口：“小王爷，宁姑娘也算好心，不过这解毒的法子倒是有点悬乎。要说喝人血、以人肉入药还有点道理，这和养蛊人阴阳相合直至精元泄体……”
许不令也是满脸古怪，泛着卷宗摇头道：“嗯……毒蛊本就玄之又玄，连养蛊之法都没几个人知晓，总得试一试……”
老萧砸吧嘴嘴琢磨了会儿：“试一试也不是不行，不过养蛊人要是个男的，或者七老八十，小王爷这怕是抬不起枪……不过男人嘛，只要恨的下心，管他男女老幼……”
“打住！”
许不令一身鸡皮疙瘩，蹙眉道：“按照宁姑娘的说法，只要和养蛊人血脉同源就行……”
“哪要是养蛊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还是个太监……”
“哈哈哈……”
绕是不苟言笑的几名王府护卫，也有点憋不住笑出声来。
许不令满脸黑线，淡淡哼了一声：
“若真是如此，命都快没了，我除了忍一忍还能如何？”
老萧摇了摇头，皱着眉道：“这精元泄体得是养蛊人，不是世子捅他，是他……”
“嘶——”
许不令抬起手来，制止了嘴里没个正经的老萧，稍微琢磨了下：
“若对方是个太监，岂不是死路一条？”
“那可不，是男人还有点机会……”
许不令把书本丢在地上，揉了揉额头：
“死了算了，不找了……”
老萧耸了耸肩膀：“老萧我也是做最坏的打算，哪有这么巧，没女儿亲戚总是有的……”
絮絮叨叨，翻翻找找。
因为有‘百虫谷’这个检索目标在，范围缩小了很多，约莫到太阳落山时，护卫中的老大神色一动，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许不令身边蹲下，指着书籍上的一页：
“小王爷，找到了。”
许不令正在做噩梦，有些纠结的把书籍拿过来，只是还没细看，一个名字便映入眼帘：
“萧颖？！”
老萧听闻此言愣了下，凑到跟前打量几眼：“哟~还真是淮南萧氏的老家主……这消息可不怎么好……”
许不令脸色沉了下来，拿起书籍一字不落仔细查看记载。
因为百虫谷只是个江湖上的邪门势力，和其他的山寨、匪宅归纳在一起，大概就是甲子前许烈带兵南下平百越，时任军师的是萧颖，也就是当朝宰相萧楚杨的祖父。
正是因为有‘无双国士’之称的萧颖在大玥平天下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淮南萧氏的地位才一飞冲天，成了大玥的世家门阀之首，连陆氏都差了一档。
不过打南越是大玥起兵的开始，萧颖的地位还没平天下之后那么超然，当时只是担任普通军师给许烈出谋划策。
大玥军队打南越几乎是平推过去的，大军过后山野间匪患横生，占领城池郡县后得守住安抚百姓恢复农耕。萧颖负责这方面，带着兵马清扫山野间的匪宅势力，因为不少将士遭毒物残害的缘故，朝廷对这方面很是痛恨，基本上把养蛊、制毒的邪门歪道屠戮一空，而百虫谷正是在那时候被荡平的。
看完这些记载，老萧眉头紧蹙，思索了片刻：
“老肃王是大军主帅，正是因为军中铁板一块无二心，打仗才势如破竹，当时从上到下基本都对老肃王唯命是从……
……老肃王对孝宗皇帝忠心无二，当时孝宗皇帝下令清剿山野邪门歪道，特别是养蛊害人的。以老肃王的性子，一个活人都不会留，更不用说让人私藏了……
……若锁龙蛊是在那个时候偷偷藏下的，虽然只是小事，我们也不可能半点记载没有，那……”
许不令放下书籍，皱了皱眉：“军中全是我祖父的耳目，能违抗军令私拿毒蛊，又能不被人发觉的，军中没几个，若锁龙蛊真是哪时候暗中带回来的，除开萧颖没别人了。”
“嗯……”
老萧摩挲着拐杖，脸色严肃了几分，回想了下：
“淮南萧氏善奇门八卦，对各种奇淫巧技也涉猎颇多，这在几百年前便人尽皆知。锁龙蛊虽然霸道恶毒，但确实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杰作，至今无人能养出更厉害的毒蛊……以萧家的一贯作风，舍不得这等物件消亡与世间，私下保留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萧家给小王爷下毒做甚？世家门阀从来都是墙头草，会锦上添花、落井下石，但绝不会当出头鸟，肃王有起兵的资本，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只会拉拢不会结仇才对……”
许不令也困惑在这儿，仔细想了下：“萧家不可能给我下毒，萧家已经超然于世，光把家业守主都能传承千年香火不灭。而我一死父王起兵，真破了长安天下易主，淮南萧氏就没了……而且即便是萧家动手，也不可能是圣上下令，万一萧家拿这当投名状改换门庭，来句‘天子无道屠戮功勋之后’，宋氏可能就没了……”
老萧点了点头：“那这个消息就不准，说不定小王爷身上的锁龙蛊是从别处得来，不是百虫谷的。”
许不令斟酌良久，摇了摇头：“暴死的狼卫是中锁龙蛊无疑，毒蛊肯定是从朝廷这边传出去的，从百虫谷得到锁龙蛊的可能性最大，无论如何得查一查。”
老萧摊开手：“这怎么查？小王爷中了锁龙蛊牵扯甚大，此等秘事连陆夫人这萧家长房儿媳都不知道，世上晓得的估计就萧氏嫡系的那几个人，总不能去问萧相有就没有藏锁龙蛊，萧府的护卫可不比皇城差多少。”
许不令摩挲手指犹豫了会儿：
“萧家嫡系……萧庭？”
“……”
老萧砸吧着嘴，一副‘小王爷病的不轻’的模样。
许不令也知道不可能，萧庭这大嘴边要是能晓得淮南萧氏的历代秘辛，萧氏早就没了。
“萧氏这些年香火凋零，陆姨的夫君早逝后，长子一脉直接就死绝了，换成的嫡次子萧楚杨挑大梁，萧氏嫡系一脉到现在就只剩下几个人……留在长安城的萧家嫡系，除开萧相和萧庭，就只剩下太后了……太后……”
许不令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看向皇城方向。
老萧琢磨了下：“怕是只能从太后身上动手了，太后是女人，也不大可能知晓这事儿，不过好歹能和萧相说上话。”
“……”
许不令脸色纠结起来，前几天才得罪太后，现在跑去问这个好像有点不现实。
而且锁龙蛊若真是出自萧家，说不定还得把太后……嗯……约莫就是欺负到翻白眼的程度……
“嘶——”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来渡步几次，又看了看皇城的方向，最终暗暗嘀咕了一句：
命都快没了，管这么多做甚……

第六十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深街小巷，无人院落。
“小宁！我来啦……”
黄昏时分，细碎的脚步声从院落外响起，门被推了下，拴着没推动。
“咦~？……”
窸窸窣窣，片刻之后，低矮的院墙上，身着狼卫黑衣的小姑娘吃力的爬了上来，从院墙上跳下落入院中。
“人呢？”
祝满枝插着腰打量了一圈儿，院子里空空如也，不见那个白衣狐媚子的踪影。一排未开封的断玉烧摆在屋檐下，小炉熄了火，锅碗瓢盆整齐的码放在小厨房里，唯独主屋的窗户保持原样，几块破木板歪歪斜斜的钉在漏风的窗户上。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忽然一慌，前前后后的寻找起来，直到在屋里发现了包裹和配剑，还有平铺在床上的白狐裘，才轻轻松了口气。
“还是要走了……”
祝满枝按着腰刀站在木板床前，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不过江湖无不散的宴席，早就知道小宁要离开，此时除了有点舍不得，倒也没什么难受的。大不了等许公子安稳离京一起闯荡江湖的时候去长青观找她就是了……
抱着如此想法，祝满枝从屋里抱出了一张小板凳放在屋檐下，孤零零的坐着，用手儿撑着下巴，等着那狐媚子回来和她告别。
认认真真的发呆，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昨天送许不令回去的场景。
那只手……
祝满枝脸儿一红，似乎身上又古怪起来了，她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反正就是怪怪的……
昨天晚上回去，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脑子里全是马车上的场景。最后偷偷自己揉了下，却没有那种感觉，反而把自己羞的不行……
“还好许公子昨天昏迷不醒……”
祝满枝小声嘀咕了会儿，把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去一边，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小院的围墙上，一道白衣倩影急匆匆的落下。
祝满枝眼前一亮，坐直身体正要开口，却见往日波澜不惊的小宁，今天有些奇怪。头戴纬帽脚步匆匆，直接朝着屋里走去，都没注意她。
“小宁？”
宁清夜蹙着眉快步行走，忽然听到声音吓的摸向腰间佩剑，只可惜今天出门没带剑摸了个空。她回过神来，低头瞧去，祝满枝坐在小板凳上托着下巴正望着她。
“满枝，你怎么在这儿？”
宁清夜脸色很是奇怪，似乎还有点慌乱。
祝满枝站起身来，偏着头想看看宁清夜帷帽下的脸色，宁清夜转头望向了一边。
“小宁，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要走了，以后有机会，去长青观找我。”
宁清夜心乱如麻，这地方是一刻钟都不想待了，走进屋里拿起包裹和佩剑，便准备往出走。
祝满枝可是把宁清夜当铁姐妹的，见她这么敷衍自是不乐意，抱起狐裘跟出来，着急道：
“你走这么急做甚，我送送你，没有狼卫牌子你不好出城，还有狐裘忘拿了……”
宁清夜顿住脚步，看向祝满枝怀里很大一团儿的雪域白狐裘，自然又想起了那个道貌岸然的色胚。
“我不要了，你拿去吧。”
“啊……”
祝满枝一愣，低头看了看白狐裘，虽然她确实很眼馋许不令送的这件漂亮狐裘，可……
祝满枝抬起一只手，在额头上比划了一下，又在宁清夜肩膀上比划了一下，撇撇嘴很是无奈。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才想起祝满枝个儿不高，这件白狐裘拿回去只能当被子盖。
“你帮我还给许不令。”
祝满枝微微蹙眉，低头凑在狐裘上闻了闻，有些古怪地说道：“小宁，你是女儿家要稳重，狐裘你当被子盖了两个月，上面全都是你的香味……”
“……”
宁清夜抿了抿嘴，抬手把白狐裘拿过来，便想着扔进水井里。
祝满枝自是急了，连忙跑上前拉住宁清夜：“扔了做什么呀，好贵的，你就穿着嘛，许公子好心送你的……”
“我……”
宁清夜不是铺张浪费的性子，心里面其实也很喜欢这件白狐裘，平时出门都舍不得穿。可今天那个色胚对她……不对，和那色胚划清界限就行了，和衣服生什么气……
宁清夜拿着白狐裘沉默了片刻，慢慢压下了心中火气，想了想，打量了祝满枝几眼：
“满枝，以后在京城要注意些，莫要被男人欺负了……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嘻嘻一笑：“知道啦，有许公子在，没人敢欺负我。”
宁清夜心中一急，可有些话终究不好说出来，只能道：
“无论是谁你都要注意些，江湖人要小心谨慎，且不可轻信与人。”
“知道知道……”
祝满枝笑盈盈的点头：“你也要当心，江湖很危险的，要机灵点，别愣头愣脑的直来直去……”
“……”
宁清夜无话可说，看了开心果般的祝满枝一眼，其实也有点舍不得。
江湖虽大，可知心朋友，一辈子又能遇到几个。
……
落日西斜，长安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条笔直官道通向天的尽头。
两匹快马从城门里跑了出来，腰悬一刀一剑，身穿一黑一白，两个姑娘家在城外的迎君台停下了马匹。
宁清夜带着帷帽身披雪白狐裘，先是看了看后方的巍峨长安，才抬手抱拳：
“江湖再会，好好照顾自己。”
祝满枝坐在狼卫战马上，抬起手来摆了摆：
“一路平安，我会和许公子一起去找你的。”
“……你一个人来就行了。”
宁清夜吸了口气，本就不善言辞，也没有说太多，轻轻‘驾’了一声，便沿着笔直官道飞驰而去。
祝满枝坐在马上，看着落日余晖下逐渐远去的一道背影，嘻嘻笑了下。
自从父母离家出走后，祝满枝便一个人浪荡天涯，左找找右找找，孤身入京进了缉侦司，又混进天字营，虽然最终一无所获，不过现在想想，还是挺划算的，至少遇到了很多朋友嘛。
刘猴儿、王大壮、宁清夜、许不令……
每一个都是知己，可以托付性命的哪种。
现在，她应该也算个正儿八经的江湖人了。
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天际后，祝满枝才调转马首，朝着长安城行去。
路上的时候，祝满枝又想起了上次和许不令共乘一马的事儿，然后又想起了昨晚上……
嗯……以后就是一个人陪着许公子了……
祝满枝不知为何冒这么个古怪想法，不过心里还是有点小窃喜，嘻嘻笑了下。
快马加鞭来到城门外，正准备掏出狼卫令牌进城，忽然瞧见路边有个道姑缓步行走。
道姑身着常见的坤道道袍，墨黑色一尘不染，内底是白色的，手上同样持着一把长剑，和宁清夜的那把‘伤春’有点像，不过细看又不太一样。
江湖人出门在外多半带着帷帽、斗笠，道姑同样带着帷帽看不到长相，不过身段儿着实吓人，腰窄臀宽腿儿笔直丰盈，光看背影竟然带着几分出尘与世的仙气。
擦肩而过之时，祝满枝本能的留意了一眼，恰巧那道姑听见马蹄声，侧身避让之时抬头瞧了一眼。
微风吹过帷帽的布帘，布帘下的面容惊鸿一现。
“！！”
马匹疾驰而过，眨眼就是十几丈的距离。
祝满枝回过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道姑，圆圆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莫名意味，直至路人遮挡了视线，才转过头来，沉默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还有比小宁好看的女人……不对，小宁年纪小，等和那女人差不多的年纪，肯定也那么好看……还是不对，凭什么呀……”
祝满枝大眼睛里满是恼火，摸了摸脸颊，又开始埋怨起自己个儿不高连许不令的狐裘都穿不了的事情……

第六十一章 进宫
咚——
咚——
晨钟响彻长安千街百坊，市井间炊烟蒸腾，百姓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身着朝服的文臣武将，走上了白石御道尽头的巍峨宫城。
肃王府内，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和陆夫人保证不进宫的许不令，焚香沐浴、束发更衣，做出大病初愈的模样，提着一盒胭脂水粉，踏上了进宫的马车。
性命攸关，陆夫人会不会磨死人已经顾不得了，男人嘛，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晨曦洒在横贯长安的朱雀大街上，马车摇摇晃晃来到了宫门外，已经提前送了拜帖，长乐宫派了人出来迎接，不过这迎接的架势着实不怎么讨喜。
太后专属的步辇没了，几个歪瓜裂枣般的宫女站在宫门外等候，其中一个身高五尺腰围也是五尺的宫女，还拿着从街边买来的春卷抱着啃，也不知道是怎么被选进宫的。
许不令从马车上下来，几个洗衣房的宫女如同几十年没见过男人一样，三分羞怯七分火热的打量，半点规矩不懂。
“呃……”
许不令本着不以貌取人的初衷，还是含笑点头，然后提着礼盒徒步走向长乐宫深处的太后寝殿。
躲了太后好多天，副作用肉眼可见。
原本还算有点人气的长乐宫内死寂一片，宫女都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躲着了，从宫门走到寝殿都没遇上人，只有背后几个占有欲很强的宫女在七嘴八舌说着恭维话语。
太后的寝殿中本来摆满了花盆，里面种着尚未抽芽的菊花。此时明显被人糟蹋过，靠近过道的花盆砸了好几个，后来可能太重砸不动了，就那么扔在了一边。
花园之中的大鼎又架了起来，巧娥战战兢兢的站在旁边，指挥两个小宫女烧火。
火势很旺，大鼎中热气腾腾，显然水烧了有一会儿了。
大鼎旁边有个零时搭建的跳水台，萧庭被五花大绑的捆在柱子上，原本还算俊朗的脸上满是惊恐，奋力挣扎着回头哭爹喊娘：
“姑姑，庭儿错啦！煮不得啊，煮熟您就没侄子啦……我这就去找许不令，背也给您背回来……”
“……”
许不令吸了口气，以袖遮面想快步走过去。
只可惜萧庭眼睛尖，还是发现了过道中小跑而过的罪魁祸首，顿时激动起来，怒吼道：
“许不令，你他娘总算肯露面了，你咋不去死！叔我今天不和你势不两立，我就不姓萧……”
许不令轻咳一声，绕是杀伐果断的性子，也有点不好意思，冲后面的宫女抬了抬手：
“这是做甚，快把萧公子放下来，伤着怎么办。”
后面体态庞大的宫女，操着一口蜀地口音，啧啧嘴道：
“哎哟~世子殿哈，这些柴好不容易抱过来，太后不让放，放了就把我煮咯……”
“许不令，你他娘还不救我，我是你叔，陆夫人的小叔子，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许不令有些受不了，路过一个摔破的花盆时，脚尖轻踢，一块碎瓷便飞旋而出，带着破风声划过了大鼎旁的木台，绳索应声而断。
萧庭如蒙大赦，火急火燎的从台子上跳下来就往宫外跑，还不忘回头喊一声：“姑姑，是许不令放的我，不是我自己跑的，要发火找许不令……”说话之间就没影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许不令满眼错愕，突然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晚几天再来的……
……
寝殿的主厅大门紧闭，内外都是鸦雀无声。
许不令走到门前，宫女便小心翼翼的跑了下去，生怕正在气头上的太后迁怒与人。
许不令整理衣冠做出温文儒雅的模样，抬手敲了敲雕花木门。
咚咚——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靠在软塌上嗑瓜子的太后闻声坐起来，把装果壳的托盘踢进了软榻下面，揉了揉绝美的眸子，直至眼圈发红才罢手。
“你给本宫滚进来！”
带着几分颤音的娇斥从正厅里响起。
房门外的许不令听得头皮发麻，吸了口气露出温和笑容，抬手推开了大门。
吱呀——
金碧辉煌的正厅内很清冷，几个花瓶倒在地上，陈设也是乱七八糟，显然是暴力摧残后的样子。
侧方软榻上，太后坐在上面，目光似是要杀人，眼圈红红的好像哭过，原本华丽的凤裙换成了白色的素裙，不施粉黛披头散发，和饱受折磨失去一切的可怜妇人般失魂落魄，一把金剪刀握在太后手中，剪刀尖儿正对着门口。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只觉得脑壳疼，还有些隐隐的愧疚之感。略微沉默了下，还是缓步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晚辈礼：
“太后。”
“你……”
太后身子微微颤抖，紧咬银牙瞪了许不令很久，才颤声道：
“把门关上。”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的回身关上了大门，然后就听见了‘踏踏踏——’的脚步声，直直朝着他冲了过来。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抬起手，做出害怕模样：
“太后，你冷静点，令儿知错。”
太后脸色悲愤难掩，持着剪刀指向许不令，声音有些哽咽：
“你……你这孽障，你可知你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迫不得已，还请太后见谅。”
“迫不得已？呵呵……”
太后噙着泪，睫毛微微颤抖盯着许不令：“我是太后，一国之母，若是先帝泉下有知……”说到这里，太后悲从心起，抬手就把剪刀刺向脖子，一副失了清白要殉节的模样。
许不令一急，忙的用双指夹住金剪刀，认真赔罪：“太后，令儿知错，真是迫不得已，你也知道那晚的情况……”
太后奋力抽动剪刀，只是半点功夫不会，哪里拿的回来，只能咬牙切齿道：
“哪你为何躲着我？我叫你进宫你为何不过来？”
许不令面露愧疚之色：“有愧与太后，实在无颜登门。”
太后轻轻点头，压抑着怒火伸出洁白手掌：“好，本宫当你是迫不得已……把肚兜还给本宫！”
许不令很干脆的摇头：
“不给。”
“……？！”

第六十二章 不情之请
不给？
太后愣了下，继而便是真的怒火中烧，脸色涨红的瞪着许不令：
“你放肆，你拿着我的亵衣想做甚？还准备威胁我不成？你……你好大的胆子……我就是死……”
说到这里，太后想起周围没人，还真怕许不令色胆包天，拿她的肚兜威胁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荷花藏鲤’只有太后皇后能穿，若是被许不令捅出去，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以她的身份，恐怕会被骂几千年‘淫后’之类的，想想就不让人不寒而栗。
念及此处，太后后悔把宫女都赶走了，为了自保又要夺剪刀。
许不令轻而易举把剪刀夺过来，抬手又行了个礼，声音温和：
“太后，我这次过来，一是为上次的事儿道歉，二是有个问题想问太后。”
太后眼神一冷：“你休要唬我，先把肚兜还给本宫，否则什么事都免谈。”
许不令笑容平和：“今日有要事要询问太后，进宫仓促忘带了。”
太后抿了抿嘴，见许不令一副不回答就不给的模样，忍了片刻，只等冷冷哼了一声：
“说。”
许不令稍微酝酿了下，脸色严肃了几分，认真道：
“甲子前平百越，在战后恢复民生时，曾剿灭了百越大部分邪派势力，而锁龙蛊的源头也出自百越……”
话说一半，太后的神色便已经变了，恼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你什么意思，怀疑那时候朝廷取了锁龙蛊，然后现在对你下毒？笑话……我看你是魔障了……”
许不令见太后恢复了正常模样，便提着礼盒走到软榻旁的椅子上坐下。
太后在原地站了片刻，因为锁龙蛊一案牵扯甚大，引起七王逐鹿都有可能，基本上谁卷进去谁死。太后虽然恼火与许不令的无礼，可也不敢怠慢此事，缓步走到软榻旁正襟危坐，冷声道：
“你身上中的锁龙蛊出自江湖，不是朝廷下的，你莫要乱猜伤了彼此情分。”
许不令态度还算温和，不过话语很直接：“原本我也以为锁龙蛊出自江湖势力，和朝廷无关。但前些天发现一些证据，指明的方向不太对……”
“什么证据？”
“这我肯定不能告诉太后的，万一证据是错的，岂不是坏了父王与圣上、萧氏的情分，过来找太后，也是想让太后帮忙查一查，确定证据的真伪。”
太后眉头紧蹙，她自然晓得被许不令证实毒是天子下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许家和宋氏基本上只能存一个，说不定整个天下都会被拉下水。
“你要确认什么？”
许不令思索了下：“当年平百越，是我祖父许烈挂帅，军中上下无二心才能攻无不克。若是那时候得了锁龙蛊交给朝廷，我许家不可能不知道，朝廷也不可能用锁龙蛊对我下手。”
太后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孝宗皇帝下御令清剿天下间的邪门歪道，许老将军忠贞不二绝不会抗命徇私，孝宗皇帝是名垂千秋明君，也不可能私藏锁龙蛊这种脏东西。”
许不令对这话很是赞同：“正是因此，我和父王以前从未怀疑到这方面，只以为锁龙蛊出自江湖方士，还派人跑去南越搜寻线索……
……可是前几天，我意外得知了个消息。锁龙蛊出自一个叫‘百虫谷’的小势力，因为藏在山中，甲子前大军过境并未殃及。战后恢复民生的时候，才带兵剿灭屠戮一空，百虫谷也烧的一干二净，锁龙蛊就此失传……”
“对啊，这有什么问题？”
许不令微微蹙眉：“当时负责战后恢复民生清剿上野匪患的，是军师萧颖，也就是太后的祖父，而清剿百虫谷也正是萧老带兵去的。”
太后一愣，继而怒火中烧，冷声道：“你怀疑是我萧家私藏了锁龙蛊对你下毒？你……”
许不令抬起手来：“我没有怀疑淮南萧氏，萧氏与我许家互不干涉，对我动手有百害而无一利。即便是朝廷的意思，也不可能下令萧氏对我动手，这种屠戮功勋后代的事儿，萧陆许三家站在一起的，对许家动了手，也迟早把刀对准萧家。”
太后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此事牵扯甚大，我萧家就不可能卷进去。”
许不令叹了口气：“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萧家藏有锁龙蛊的嫌疑最大。甲子前平百越，全军上下对我祖父唯命是从，能瞒着军中所有眼线私藏锁龙蛊的，只有几个出身门阀大族的官吏，因为这些人我祖父管不住，萧老的资历甚至比我祖父还高一些。”
太后稍微沉默，仔细斟酌片刻：“我萧家确实有这个能力，但那是一甲子之前。我祖父即便算无遗策，也不可能算到一甲子之后对你下手，那时候许老将军还是孑然一身，连个夫人都没有……”
许不令摇了摇头：“萧老虽然算无遗策，但藏下锁龙蛊不一定非要算计谁。淮南萧家精善奇门八卦，对各种奇巧物件本就感兴趣。以萧家的一贯作风，遇上锁龙蛊这种世间罕见的奇物，舍不得失传与世，保留下来也正常，淮南萧家藏了多少史上失传的东西，太后想必比我清楚。”
“……”
太后眨了眨眼睛，慢慢靠在了软塌上，仔细思索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我萧家确实会收藏些奇巧物件，但……但我在淮南长大，也曾进宝库看过几次，都是些赏玩之物，未曾听说过有锁龙蛊。若真有，也不可能对你下毒……”
“太后应当知道锁龙蛊的厉害，命不久矣，就当我病急乱投医。锁龙蛊出自萧家的可能性很大，但萧家不可能对我下毒，唯一的可能，就是中间出了差错导致锁龙蛊易手。此事恐怕只有萧相清楚，还请太后帮我问上一问。”
太后抿了抿嘴：“这事儿我怎么问……反正毒不可能是我萧家下的，和我们没关系……”
许不令叹了口气，把礼盒放在了太后的身边，轻声道：
“刀架在脖子上，我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上次确实是意外。为了查锁龙蛊皇宫都冒死闯了，萧家也是一样，我要是死在萧家府上，事儿可就更麻烦了。”
“你——”
这算是威胁了，太后吸了口气，看了许不令几眼，可也无话可说。毕竟许不令确实走投无路，将死之人干出什么事儿都不稀奇……肚兜可还在人家手上了……
“我……本宫帮你问一下吧……你不要着急做傻事……”
“谢太后……”
“下次进宫肚兜记得带上……”
“呵呵……”

第六十三章 江山如画
时间临近二月，春尚未来，满城杨柳已经显出了几分绿意。
中午时分，许不令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前往大业坊的孙家铺子。
因为没进宫前太后火气很大，不说膳食，连茶水都没有一口。不过一番交心攀谈，总算是说服了太后悄悄帮他问话，至于会是个什么结果，目前看来只能等了。
说起来，从宁清夜听到那个荒谬的解毒法子后，再次见到太后总觉得怪怪的，嗯……老联想到太后翻白眼的场景……
不过八字没一撇，也不好往哪方面深入想。
许不令摇了摇头，打消心里面青春期荷尔蒙带来的悸动，轻‘驾’一声，快马加鞭来到大业坊的青石小巷。
孙家铺子里永远坐着几个酒客，孙老头一如既往的在几个大酒缸前面兜兜转转，打酒端菜，和酒客说着南来北往的事儿。
“掌柜的，来壶酒。”
“好嘞……哎哟，公子来啦，好久不见了。”
“年关有点忙，没时间过来。”
孙掌柜笑呵呵从许不令手中接过朱红色的酒葫芦，用酒勺打着清亮的酒液：
“要不是天天有仆人过来打酒，小老儿还以为公子戒了这口。”
“孙掌柜的酒，喝了怕是没人能戒掉。”
孙掌柜有些自得的点了点头，略微琢磨，又叹了口气：“前几天便有个江湖客，快死了还撑着过来要了一口，小老儿也不知是该不该高兴。”
许不令听说过此类的事儿，略微琢磨了下，摇头轻笑：“一碗酒出门，一碗酒上路，怎么说也算把路走完了，总比死在穷乡僻壤连点盼头都没有强，在我看来该高兴。”
孙掌柜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许不令牵着马匹等待稍许，心念一动，忽的又想起陆夫人把他灌翻了的断玉烧，开口询问：
“对了孙掌柜，年关前，家中有人来买了两壶烈酒，味道虽然不咋滴，不过比断玉烧还烈，着实少见，您这儿还有没？”
孙掌柜摇头笑了下：“那就不算酒，只剩烈了，喝起来没啥滋味。铺子里倒是剩下些，原本用来腌肉的，公子若是不嫌弃，拿去喝便是。”
“能把我喝趴下的酒很少见，自是不嫌弃。”
“那行。”
片刻后，孙掌柜拿着个小酒壶出来，递给许不令：“唉，这人一般都是喝了好的忘了差的，公子倒是反着来。”
“我这人念旧，习惯了。”
许不令打开酒塞子闻了闻，冲鼻子的酒味扑面而来，满意的点了点头，便牵着马匹离开了巷子。
孙掌柜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着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琢磨片刻，嘀咕了一句：“念旧好啊，就怕见了新的忘了旧的……”
话刚说完，酒肆的栏杆外，便有一道温和嗓音回应：
“身为男儿，喜新厌旧理所当然，就怕见不着新的。”
孙掌柜一愣，抬起头看了眼，酒肆外面，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中年书生，面向儒雅，四十来岁下颚蓄须，手上持着一把黑色油纸伞，站在酒肆的栏杆外探头打量。
孙掌柜仔细辨认了下，眼中露出几分意外：“小徐，你不是封笔退江湖在终南山养老吗？怎么又回来了？”
徐丹青油纸伞负与身后，无奈一笑：“前几天宫里那位送了我一支笔，我这不接吧，估计得直接埋在终南山，只能出来再跑一趟江湖……以前咋不知道你还藏在其他酒，给我也来一口。”
孙掌柜如同见到老友般呵呵一笑，又取了一壶酒走出来，上下打量几眼：
“酒后误事，你这娃儿喝醉了便疯疯癫癫，要不是你酒后闯进崔家的桃花林，人家好端端一姑娘说不定娃儿都能出来打酒了……”
徐丹青轻轻摇头：“人有旦夕祸福，当年谁知道。十来年没动笔，开始是心高气傲封笔，现在是不敢画了……可不画不行啦。”
孙掌柜用毛巾擦干净手，唏嘘道：“你们师兄弟几个，也就松夫子聪明，知道入了江湖就回不了头，一开始就走了仕途，看看人家现在混的，国子监大祭酒，管他皇子世子见了都得叫先生。”
“家师的几个学生，也就他成器，没法比。”
徐丹青单手挑开酒塞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便皱了起来：
“方才那后生什么口味，这也喝的下去……”
孙掌柜撇撇嘴：“人各有所爱，不想喝就别糟蹋，用来腌肉也比倒了强。”
徐丹青打量酒壶片刻，想想还是笑了下：“总得试试，酒如佳人，原本光看美人皮囊，其实现在想来，姿色一般的女子中，也有万里无一的佳人。”
“哟~十来年不见口味重了，你可莫要画个昭鸿八丑出来，太伤人……”
“我可还想多活几年，没这胆子……”
“呵呵……”
……
另一侧。
许不令骑着小跑过街坊，来到清幽巷弄里的小院。
虽然已经从老八口中得知了宁清夜离开的消息，许不令还是过来看了一眼。
推开老旧院门，院子里收拾的整整齐齐，墙角下面抽了几枚嫩绿的新芽，水井用簸箕盖着，屋檐下的酒坛摆在很醒目的位置，每一坛酒便代表宁清夜去铺子里寻了他一次。
许不令挑挑眉毛，走到屋檐下打量几眼，摞在最上方的酒坛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移开酒壶拿起折叠的纸张，几行清秀的字迹便印入眼帘：
许公子，离开的仓促，忘记和你说了一件事，若是解毒的法子有用，你欠钟离楚楚一条命，以后记得找她道个谢。
这些酒扔了可惜，便宜你了。
最后，祝满枝是我的知己，若是敢欺负她，你我不死不休。
永别。
许不令蹙着眉毛，看了看一堆酒壶，摇头嘀咕了一句：
“不死不休怎么永别，逻辑有问题啊……”
话虽这么说，许不令却还是笑了下，若解毒的法子真有用，别说欠那碧眼姑娘一条命，以身相许都可以。
至于祝满枝，小满枝那么可爱，疼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了……

第六十四章 不传之秘
翌日黄昏时分，太后的车辇轻装简行出了宫城，以探亲为由回到了娘家。
魁首街正中的萧家大宅，地处陆家的正对面，和陆家一样只是给入京的家族子弟暂住的地方，严格来说不算正儿八经的宰相府。
太后在两尊石狮子前下了马车，带着随行宫女进入府门，身份的缘故，哪怕是原本该叫叔伯的家族长辈也得出来行礼迎接。
不过太后的宝贝侄子萧庭，此时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全府上下都找不到人。
太后这次过来自然不是找萧庭出气的，和当家主妇客套几句后，便来到了后方的住宅，宰相萧楚杨的住处。
萧家横贯三朝世代拜相，地位超然与世不假，但并没有像商贾王侯那般穷奢极欲，家教极严的缘故，甚至有点简朴。府上没有乱七八糟的山海奇珍，学堂、书楼、住处一抛开，便不剩下什么游览的地方了。
萧楚杨的官品一直让人挑不出毛病，十几岁便有了些名声，因为是嫡次子的缘故，和其他萧家子弟一样外放为官，从底层开始慢慢往上爬。
起初萧楚杨只是岭南附近一个小地方的县令，穷山恶水连马都跑不了，萧楚杨便徒步在县里的崇山峻岭中兜兜转转，会医术的缘故，随身还背着个小药箱给缺医少药的贫苦百姓治病。
萧家子弟很多，姓萧的就更多了，萧楚杨当县令期间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背景，连起直属上级都不知晓这个赤脚县令，竟然是淮南萧氏的嫡子。
后来萧楚杨的父亲和长兄相继得了顽疾，才把萧楚杨从外地叫回来，入京直接就当了宰相，一直到今天。
萧楚杨居住的院落只有发妻和两个老仆人，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剩下的房间便是各种书籍、卷宗，天色渐黑的缘故，只有书房亮着一盏灯火。
太后是萧楚杨最小的妹妹，对院落很熟，让随行宫女在外面等着后，便独自进入院落之中，在书房外敲了敲门。
“二哥？”
很快，身着儒衫的萧楚杨打开了房门，先是按规矩抬手一礼：“参见太后。”之后便转身走了回去，在宽大书桌后坐下，拿起看到一半的卷宗，眉毛都没抬：
“怎么又回来了？宫里呆不住？”
常言‘长兄为父’，太后与萧楚杨年龄相差悬殊，作为妹妹自然是有点怕的。此时姿态端正的进入书房把门关上，走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犹豫片刻：
“我就回来看看……嗯，前些日子圣上好像要定个十武魁，武人本就势大，各路藩王和将门皆手掌重兵……”
“个人勇武，无关大局。十武魁无非安抚市井习武之人罢了，整天在暗地里私斗，为了搏个名声什么事儿都敢做，倒不如给个名头让他们去争。”
“哦……”
太后点了点头，稍微琢磨了下，轻笑道：“许不令武艺不错，能不能排进去？”
萧楚杨平淡道：“贾公公挺欣赏许不令，本想把其排在第十。不过藩王之子与江湖汉争抢有失身份，直接定下也让武人不服。许不令若是有此意，让他自己去争即可。”
太后面带微笑，做出回想模样：“许不令中了锁龙蛊，武艺十不存一，想要争十武魁有点难，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把毒解了……对了，我记得甲子前平百越，是祖父带兵剿灭的那些山寨匪寨，锁龙蛊世间罕见，祖父当时有没有留下一些？”
说完太后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萧楚杨的脸色。
只是让太后没想到的是，萧楚杨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把书籍翻过一页，随口道：
“当时留了一只，在淮南放着，毒虫罢了，没搜罗到制蛊的方法，留之无用。”
“！！！”
太后满眼错愕，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略显疑惑的道：
“嗯……许不令中了毒，朝廷也一直在查锁龙蛊，不会和我萧家有关吧？”
萧楚杨摇了摇头：“原本只是养在家中，爹还在的时候，江湖上匪患横行，为防折损太多人手，暗中动用过几次。直至昭鸿二年春，朝廷铁鹰猎鹿，高手倾巢而出仍然奈何不了祝绸山。幽州的崔家与我萧家是世交，当年和祖父同为军师，知道这件事，便跑来向我借锁龙蛊，碍于情面，当时我手书一封让你姐姐把锁龙蛊交与了崔家。”
“啊？”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严肃：“难不成是崔家下的毒？”
萧楚杨轻叹了一声：“祝绸山伏法后，把锁龙蛊运回来的路上遭了意外，死士和锁龙蛊音讯全无，至今没有消息。”
太后闻言一急：“那这事儿为什么连我都不知晓？许不令中的锁龙蛊若是出自我萧家，不提前解释清楚的话……”
萧楚杨合上书本，摇了摇头：“破百越时将士伤亡惨重，孝宗皇帝下御令清剿此类毒物，祖父擅自留下等同于违抗军令，被外人得知必然毁了祖父一生贤名。
而且锁龙蛊并非只有我萧家有，锁龙蛊丢失之前江湖上发生过几次中蛊而死的案子，必然还有养蛊的法子。许不令中的锁龙蛊是哪一只难以定论，提前说出来损了祖父贤名不说，还凭白招惹是非。
其次祖父和爹研究了半辈子，我萧家的那只锁龙蛊无药可解，若许不令中的真是我萧家的锁龙蛊，不死也是个废人，即便坦白也会被迁怒，你让为兄如何坦白？”
太后心中一沉，犹豫了片刻，询问道：“可知是谁劫的锁龙蛊？”
萧楚杨微微蹙眉，手指轻敲桌案，看了眼皇城的方向，又摇了摇头：
“如果许不令中的是萧家那只，牵扯恐怕很大，我也看不透局势……此事不要外传，有百害而无一利。”
“若是最后被圣上或者许家查出来……”
“毒不是我萧家所下，即便最后把我萧家也拉下水，我自有应对之法，静观其变即可。”
“哦……”
太后点了点头，只要毒不是萧家下的就好，聊了两句家常后，便起身告辞出了书房……

第六十五章 最美不过灯前目
相较于暗流涌动的朝堂，长安城的市井最近要平静的多。
仁义堂的事儿对许不令来说不算什么，但带来的余波对长安城内的江湖客却难以承受。
原本虎台街便处于灰色地带，做事有些分寸，朝廷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密谋刺杀藩王世子事儿就太大了，在李家受到惩处的同时，一场大清洗便随之而来，连仁义堂都给封了。
作为此次事件联络人的陈四爷得益于许不令的暗中帮扶，只罚没了些金银便以不知情为由撇清了关系。
但江湖客都谨小慎微，正在风头上自是不敢再做生意，长乐街上人头攒动，往日江湖客络绎不绝的巷子却清冷下来，客栈门口的灯也熄了。
月上枝头的时候，‘踏踏——’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穿着一身道袍的女人，头上戴着纬帽，缓步走到了客栈门口。
酒楼外看门的打手，离着远远便抬起手驱赶：
“打烊了，最近客栈重新拾掇，不开门，别的地方也不开门。”
长安城百万人口很大，向陈四爷这样的黑白两道衔接枢纽自然不止一个，不过虎台街的乱子发生后，整个长安城的地下几乎都停摆，江湖客自然也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想干点大事儿也没机会。
道姑在门前停下脚步，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银锭，微微俯身行了个拱手礼：
“贫道入京不办事，只是寻人，还请壮士代为通报一声。”
声音柔婉让人如沐春风，平平淡淡一句话，便能让人自发产生亲近感。
打手抱着胳膊略显犹豫，上下打量几眼。只是寻人的话，倒也不算大事，迟疑少许，还是进入客栈里，上楼通报了一声。
片刻后，客栈的门便打开了一扇。
道姑带着维帽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陈设有些暴发户的感觉，金银珠玉到处都是，临街的墙壁应当是重新修补过，漆料颜色有差异，看起来像是以前被撞破了个大洞。
身材高大的陈四爷，转着玉扳指坐在柴海前沏茶，脸色不算太好，瞧见道姑走过来后，抬手抱了抱拳：
“朋友现在进京，来的可不是时候。”
道姑微微颔首一礼，在茶海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寻人罢了，不招惹是非。”
“呵呵……”陈四爷摇头一叹：“江湖人出来闯荡，哪有不招惹是非的，要是安安分分寻人，直接找官府即可，来我这儿做甚。”
道姑不可置否，沉默少许后，开口道：“年前的时候，可有一位姑娘来找过陈四爷？个儿比我高些，应当也是蒙着脸，打听过缉侦司主官张翔的消息。”
陈四爷动作一顿——前行日子仁义堂的事儿，便是因为肃王世子要保宁清夜，才对他稍加照拂。江湖人有命挣银子，还得有命花银子才行，这消息明显属于不能说的。
念及此处，陈四爷呵呵笑了下，放下茶壶摇了摇头：
“人倒是有一个，不过打听完消息后便不知所踪，道长去别处打听吧。”
“不知所踪……”
道姑轻声呢喃一句后，知道问不出什么东西，便放下银锭起身出了客栈……
……
满城华灯初上，长乐宫檐角的宫灯在有了几分春意的夜风中摇摇晃晃。深宫人烟稀少的缘故，各房的宫女基本天黑就睡下了。
寝殿的浴房中，太后和巧娥一起躺在方圆近丈的诺大白玉水池中，丝丝缕缕的水雾弥漫各处，火红的花瓣飘在水面上，随着肢体动作带起飘来荡去。
巧娥侧躺坐水池中，认真服侍着太后沐浴，不时还探过太后肩头看一眼，又低头看看，眼中露出几分羡慕神色。
“太后，您晚上要早点休息，别想那么多。您看看陆夫人，一天到晚绣花养花，精气神都要好许多。”
“哼！她就操心个许不令，自然没什么好忧心的。”
太后长发盘在头上，心不在焉的撩着水花，眉宇间带着三分愁色。
晚上从萧家回宫后，她便有点心绪不宁，一直在回想着与兄长的对话。
锁龙蛊出自萧家可是个大麻烦，虽说不能把萧家怎么样，但祖辈的清名不能因为一句话毁了。而且祖辈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为防失传保留奇珍之物合情合理，只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萧相说锁龙蛊无药可解，这个消息告诉许不令的话，许不令必然失魂落魄，要是迁怒与她或者萧家，就出大麻烦了。
不过现在许不令已经查到了些许线索指向萧家，她不说也会自己去查，到时候再问出来，便解释不清为何隐瞒……
思前想后，太后还是觉得该和许不令讲清楚，这样基本许不令再没心没肺，应该也不会拿她出气，做些个破罐子破摔的事儿……
念及此处，太后稍微收了心思，幽幽的叹了口气。
巧娥擦拭着光洁脊背腰身，想了想，有些疑惑的看向旁边盛放衣物的托盘，里面摆着一件碧绿色的荷花藏鲤。
“太后，那条金鲤鱼怎么不见了？婢子换洗的时候找不到，还以为丢了，问宫女也都不知道，若是被宫女私自偷了可是大事儿……”
太后自然不好解释贴身的肚兜去了哪里，只是随口道：
“不小心弄脏扔了，不用给府库报备。”
“哦……”
巧娥自是不好说什么，扶着太后从浴池里起身，用毛巾擦干净水珠。
太后穿上了绿色的普通荷花藏鲤和薄裤，因为马上就寝的缘故，没有穿戴繁琐衣饰，直接将一件毛茸茸的毯子裹在了身上，便回到了寝殿后的睡房。
“下去歇息吧，明天给肃王府送个帖子，让许不令下午过来。”
“哦，好。”
巧娥欠声一礼，便提着灯笼走向了侧面的房舍。
宽敞的睡房内，琳琅满目的奇巧物件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太后回身关上了房门后，便解开了毯子，转身走向凤床。
只是刚刚走出几步，便瞧见昏黄灯光下，身着墨色长袍的公子站在多宝架前，观赏着上面的物件，一双桃花眼在灯光映衬下，带着三分妖魅很是勾人。
嗒——
白色软毯掉在了地上……

第六十六章 我想……
四周寂静无声，琳琅满目的睡房内，一灯如豆，散发着温和的微光。
许不令身着黑色金边公子袍，上有流云纹路，一根金簪插在发冠之间，特地打扮的俊逸不凡。
听到关门的动静，许不令酝酿出一个温和而不失优雅的笑容，转过身准备抬手行个晚辈礼。哪想到抬眼瞧去，便发现太后身上的白色毯子滑下，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他。
刚刚沐浴过的缘故，太后长发披散在肩头，翠绿的荷花藏鲤崩的很紧，略显宽松的藕色薄裤包裹着葫芦般的腰腿，身上还带着几分水嘟嘟的味道。
“嘶——”
许不令倒抽一口凉气，急急忙忙转过身，想想又觉得不大对，迅速转回来想捂住太后的嘴。
而太后进入房间后，忽然瞧见许不令站在她屋里，自然是茫然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脸色蹭的涨红，继而雪白，刚想开口尖叫又想起巧娥没走远，反应很快的用手死死捂住了嘴。
“呜……”
瞧见许不令猴急的跑过来，太后吓的花容失色，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在许不令走出几步，见太后心智沉稳没有大喊大叫，又转了回去背对着，尴尬的抬手行了个礼：
“嘘……嗯，太后，我……”
太后哪里有心情听许不令废话，蹲下手忙脚乱的把毯子捡起来包在身上，然后便是‘踏踏踏——’赤脚踩着地毯跑到桌子旁，从刻刀之间拿出了一把小刀，犹豫了下，咬牙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许不令听见动静，高高抬起双手：“太后，别冲动，我入宫频次不能太高，才偷偷过来，绝无歹意……”
太后手上持着裁纸金刀，眸子里的恼火紧张不加掩饰：“你滚，再敢胆大妄为，本宫喊人了！”不过转念一想，许不令肯定认为她不敢惊动宫女才如此胆大妄为，于是又加了一句：
“我死你给看！”
约莫就是‘我死也不便宜你这孽障’的意思。
许不令上次已经瞧见过太后没穿衣裳的模样，心情还算平静，眼睛扫过多宝架上的铜器，从倒影中看到太后把自己包严实后，才慢慢转过身来，笑容亲和：
“我绝无冒犯太后的意思，只是今天知道太后回了萧家，心中难耐，才跑过来问问情况。”
见许不令转过来，太后一急，把毯子裹紧了几分，和毛毛虫似的靠在桌子上，冷着脸怒目而视：
“你转过去，不然……”
说着又把小刀架在脖子上。
许不令略显无奈，左右看去，直接走进了屏风后面，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太后等待片刻，确定许不令没有兽性大发的意思后，才小碎步跑到凤床跟前。
本想把衣服穿上，可她身为太后，衣食住行都是宫女伺候的，衣服都是每天清晨宫女拿过来穿戴，根本没有在满是奇巧物件的房间里放换洗衣裳。
太后脸色红的发紫，紧紧裹着毯子，深呼吸几次，只得先压下乱如麻的心绪：
“你先回去，明天我叫你进宫再告诉你。”
“来都来了，事情说清楚再走也不迟。”
“……”
太后又没法叫人来把许不令撵出去，想了想，只得走到软榻旁坐下，强行摆出成熟妇人该有的端庄气度，正毯危坐：
“问过了，但事情你不许传出去，我是帮你，不是害你，也不能发火。”
许不令站在屏风后，柔声道：
“太后直说便是，我知道和萧家无关，即便无药可解，也不会迁怒与太后和萧氏。”
太后紧紧裹着毯子，稍稍平心静气，仔细整理语言后，才认真道：
“甲子前平百越，我祖父确实暗中藏下了一只锁龙蛊，多年来都存放在淮南的家中。直至十年前剿杀剑圣祝绸山，幽州那边借用锁龙蛊，事后折返之时丢了，至今查无音讯……
……十年前是谁劫的锁龙蛊尚未可知，护卫私自带着东西跑了也不无可能，你不能妄加猜忌……
……还有，世上的锁龙蛊不知一只，我萧家的那只无药可解，你若是中了，就没救了……你也可能是中了别的锁龙蛊，短时间内，还是稍安勿躁让朝廷去追查比较好……”
许不令眉头紧蹙，听着太后耐心说完，摩挲着手指稍微梳理了下，忽然觉得不对劲。
“十年前杀祝绸山，是从淮南萧家运走了锁龙蛊？”
“萧相手书一封让取走的，谁也没想到会丢……”
“……”
许不令皱了皱眉——他千辛万苦打探来的消息，是十年前从皇帝私库中取走的锁龙蛊，有狼卫的尸体和太监贾易一条命担保，怎么看也不像是假消息。
若尸体和贾易的人证物证都是假的，那说明这个局布的很大，背后的人物手眼通天，从一开始就在把他往宫里引……
念及此处，许不令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他被困在长安，不能走又没死，目的是什么了。
首先中了无药可解的锁龙蛊，基本不死最后也会成为废人，靠着药物吊命随时可能暴毙，难以分心励精图治发展军政。
所以下手的人，肯定是抱着不让肃王一脉继续壮大的意思。
而往宫里引……
宫里面有谁自不用说。
许不令偏头看了看太极宫的方向。
就目前来看，要么真的是‘有藩王图谋大统’，把他当成了棋子。
要么就是‘朝廷密谋削藩’，需要个借口，从而把他当成了棋子。
至于是前者还是后者，目前尚未可知。
不过无论如何，他身上的蛊毒和死去狼卫是一样的，而死去狼卫身上的锁龙蛊，必然出自十年前萧家的那只。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不管是谁在背后谋划，所有一切都建立在锁龙蛊之上。
把毒一解，安心在长安城读书，读个十年八年就是不死，管他幕后是谁用什么计策，又能把他怎么滴？
只要没了头上这把刀，不用为随时暴毙而担忧，任何招数他都可以不接，甚至反客为主！
念及此处，绕是许不令清冷沉稳的性子，也显出几分激动。稍微琢磨片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缓步走向坐在软塌上心绪不宁的太后。
长安城中萧家的嫡系血脉，除了男人……好像就只有太后了……
阴阳相合……
翻白眼……
踏踏——
轻微脚步声，唤醒了蹙眉思索的熟美佳人。
太后正在胡思乱想，抬起眼帘瞧见许不令走出来，表情顿时恼怒，抱紧身上的毯子，娇斥道：
“你想做什么？给本宫回去！”
“我想……”

第六十七章 秉烛夜谈
暖和宽敞的睡房中，佳人侧坐与软榻，看着缓步走过来的黑衣公子，眼神有点慌，却强自镇定，做出几分长辈的严肃气度。
许不令走到软榻跟前，虽然心中有意，但他又不是人渣败类，总不能硬上。那样即便解了毒，太后出了事儿被发现，他还是得死，而且心里的坎迈不过去。
“我想……”
许不令略微琢磨，表情自然的在软榻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想给太后道个歉，前些日子为锁龙蛊的消息困扰，走投无路之下确实有所冲动……冒犯太后绝非我本意，但太后要将心比心，人之将死，有时候真的迫于无奈……”
声音颇具磁性，本就勾人的桃花眼带着几分歉意望着太后，这份随和儒雅的气度，陆夫人反正是扛不住。
太后愣了下，瞧见许不令气质突变，说话这么客气，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声音也下意识柔和了些：
“嗯……本宫念你年幼无知，又事出有因，以前的事儿便不计较了……把肚兜还给我，回去吧，以后不许在夜闯皇宫。”
许不令呵呵一笑，端起小案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
“今夜进宫轻装简行，不方便带随身物件，还请太后见谅，下次一定。”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哗哗的水花声。
太后把自己裹成毛毛虫似的坐在榻上，只觉浑身不自在。若是换在平时幽居深宫，和许不令聊上一整天其实也没啥，但现在……
太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有些恼火的蹙眉：
“那就赶快回去，下次进宫把东西带过来。”
许不令自然听不懂这逐客的话，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抿了口，看向四周琳琅满目的架子：
“太后喜欢这些东西？”
“……”
太后吸了口气，想撵人又怕把许不令惹毛了，只能沉声道：
“你到底还想说什么？”
许不令旋转着茶杯，略微酝酿了下：“经常陪着陆姨，知道独居不易。反正大晚上的没事，嗯……陪着太后聊聊天，太后晚上不是睡不着嘛。”
太后听到这个，淡淡哼了一声，想抬手去拿茶杯，又想起手臂光溜溜的，连忙收了回来。
“就你这冲动的性子，能和你聊什么？上次……你可知哪种事情，对女人家意味着什么？换成其他女子早就投井了……当然，本宫也想投井的，但我不是软弱的女子，不给你个教训，白白死了咽不下这口气……现在你道歉了，事出有因，便当做没发生过……”
许不令耐心聆听完，含笑点头：“迫不得已而为之，太后能体谅我就好。其实我觉得太后这样的性格很好，常言巾帼不让须眉，让女儿家殉节本就是有背人道，岂能把男人的错误，最后归咎与受害的女子头上。”
太后略显意外，想了想：“你倒是懂事，本来就不公平，女儿家受了欺辱，不殉节便一辈子遭人白眼，嫁都嫁不出去。而那些犯错的王侯子弟，却得不到重罚……你继承王位后，可要注意这些事，帝王一句话，放在平民百姓身上就是一座大山，除了承受没半点法子反抗，要将心比心。”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谢太后教诲，嗯……太后一个人住在长乐宫十年，应该很寂寞吧？”
色心昭然若揭。
不过太后并没有领会这句话的意思，抬眼看了下周围的多宝架，脸颊上显出了淡然之色：
“早就习惯了，其实也不是很寂寞，以前呆在淮南的时候，也没有出过几次远门，和丫鬟一起荡秋千放纸鸢，不知不觉就大了……”
许不令微微点头，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人都是群居动物，一个女人锁在深宫守寡十年，岂能不寂寞。
太后虽然感觉有点怪异，可许不令表情认真的倾听，肚子里有些话便憋不住，犹豫稍许，继续说道：
“嗯……对了，我萧家在江湖客的嘴里不是号称‘无所不能’嘛，经常有江湖上的游侠儿跑到萧家的庄子拜会，求这求那。曾经还有个附近的佃户跑过来，提着一只不下蛋的母鸡，认死理非得问怎么才能下蛋……”
许不令靠在椅子上，做出非常感兴趣的模样：“然后？”
太后抿嘴笑了下：“还能怎么办，我萧家又不是神仙，岂能什么都会。不过当时有几个长辈到萧家做客，拿‘无所不能’这句话开玩笑。我大侄子……也就是红鸾的相公，就把母鸡带回去，认认真真研究的个把月，用了好多药材，硬生生把母鸡不下蛋的毛病给治好了，虽然有点划不来，可是解气……唉~可惜医者不能自医……”
许不令轻轻叹息了一声：“萧大公子的事儿我听说过，从小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先帝曾言其才智不下于‘国士无双’的萧老，如果身体健朗，拜相的可能就是萧大公子了。”
太后眼中显出几分哀色，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人各有命，只能怪老天爷不向着我萧家……不说这了，说点开心的。我待字闺中的时候，有次徐丹青路过淮南……”
说到这里，太后眉头一皱，忽然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坐直身体，冷冷的看向许不令。
“……”
好不容易培养的一点气氛荡然无存，本来再伤感一些，就能上手安慰然后翻白眼的……
许不令脸色一僵，心思急转：“嗯……太后的那幅画，我很喜欢。但太后知道陆姨的脾气，当年运气不好遇上徐丹青的时候才十岁出头，长大又遇不到徐丹青了，对宣和八魁的事儿一直耿耿于怀……我收了太后的画视如珍宝，陆姨知晓后肯定有些不平衡，便送给陆姨了，并非觉得一般。”
“是吗？”
太后半信半疑，抬手去拿茶杯，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又连忙收了回去，淡淡哼了一声：
“红鸾就是那脾气，酸这酸那儿，什么都有和我比一比。不过说起来，红鸾长的不差，至少比八魁中垫底的那几个好看。”
许不令摇头轻笑：“能倾国倾城者，必然有过人之处，孰强孰弱其实很难定论，每个人的喜好观感不同，结论自然也就不同……”
太后听着许不令侃侃而谈，眨了眨绝美的眸子，忽然凑进了几分：
“不令，那你觉得，本宫和你陆姨谁好看一些？”
“！！”

第六十八章 乖~
“呃……”
许不令打死也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
说陆姨漂亮吧，今晚上估计翻白眼的是他。
说太后漂亮吧，太后肯定对陆姨冷嘲热讽，然后翻白眼的还是他。
许不令纠结许久，硬生生没敢回答这道送命题，心念一动，便起身道：
“嗯……天色不早，太后早点休息，先告辞了……”
“诶！等等，我不告诉红鸾，你照实说便是。”
“告辞告辞，改日在来拜会太后……”
许不令起身行了一礼，走向窗户准备离开。
太后刚被勾起兴趣，见许不令要跑哪里肯乐意，有些不满的起身想拦住许不令，完全没注意到许不令鞋尖踩着毯子的一角。
结果……
唰——
太后一站起来，白色软毯便掉在了地上。
颤颤巍巍弹了两下。
房间刹那寂静下来。
荷花在昏黄灯光下熠熠生辉，随着呼吸起伏，两条鲤鱼在荷叶下若隐若现。
“……”
太后面对面站在许不令眼前，稍微懵了下，脸色肉眼可见的变成血红色，继而急急忙忙抱住胳膊，蹲下想把毯子捡起来。
许不令自然也蹲下作势去捡毯子，肩头一个‘不慎’挤了太后一下。
然后太后就重心不稳直接就倒向地毯，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许不令的袖子。
按理说许不令人高马大应该能借力，可此时却显得弱不禁风、一吹就倒。
太后轻拉了一把，便把许不令给拉了个趔趄。
扑通——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倒在了地毯上。
“呜！！！”
太后被沉重的身体压住，心头一震，惊慌失措的挣扎，却又不敢尖叫，只能推搡拍打。
啪啪啪——
许不令做出担忧模样，紧张询问：
“太后，你没事吧？可摔着了？”
“你——”
太后又急又气，感觉被压的喘不过气，只能咬牙切齿道：
“你……你给我起来……”
“哦……”
许不令好似才反应过来，起身顺手扶着太后的胳膊后背，想把她扶起来。
可太后只穿着肚兜，后背啥都没有，肌肤接触浑身都哆嗦了下，想也不想就是‘嗷~’的一口咬在许不令手腕上。
“嘶——”
许不令倒抽一口凉气，完全没料到太后这么凶，硬扯怕伤了太后牙齿，只能焦急道：
“松口松口，乖……”
“呜——！”
太后早就懵了，不过本能的自我保护尚在，此时恶狠狠盯着许不令，咬着手腕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四目相对。
许不令被小虎牙咬的直皱眉，只得闭眼道：
“好好好，我不看，只是扶你起来，咬我做甚……”
太后咬了片刻，嘴里浮现淡淡腥甜才回过神。
瞧见许不令没有兽性大发，还闭着眼有点不耐烦，好像是她会错意了。
太后表情微微一僵，急忙松开了许不令的手腕，抿了抿嘴，拉起毯子把自个包了起来。
许不令做出守正君子模样，起身安慰道：“太后没摔着吧？”说着看了看手腕，表情严肃，微微蹙眉。
太后抱着毯子站起身来，心乱如麻，瞧见许不令手腕被咬了个牙印，一时间也有些犹豫：
“本宫没事……你疼不疼？”
许不令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一副拂袖而去的模样。
“诶~！”
太后以为许不令生气了，跟着走出两步：
“方才……方才摔懵了，也不知道为何咬你，你别多心……”
“太后早点休息，改日再来拜会。”
许不令声音不冷不热，一个闪身就出了卧室。
太后自是不好追出去，抱着毯子在原地站了片刻，见许不令真走了，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方才不慎摔倒，许不令好心扶她，却反手咬人家一口，怎么说都有点不识好歹的意思……
太后在空荡荡的卧室中来回渡步几次，又走到凤床边坐下，神色百转，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
“乖？……这死小子……没大没小……”
太后咬牙恼火了片刻，又觉得方才许不令的态度有点冷，好像不待见她。
消息打听完了，他不会生气以后不进宫了吧……肚兜可还在他手上……
心乱如麻，太后又站起来来回渡步，看模样今晚上是睡不着了……
……
明月当空。
天幕之下，纵横交错如起兵的巍峨长安，灯海蔓延至视野的尽头。
许不令从皇宫出来，站在朱雀大街侧面一座寺庙的高塔顶端，鸟瞰脚下的繁盛城池。
来到这个世界后，许不令第一次觉得天地如此的清明，天的尽头不在遥远，连那天上的星星似乎都触手可及。
以前被锁龙蛊所困扰，在重重迷雾之中抽丝剥茧的寻找着那一线生机，时时刻刻不敢有一丝怠慢，随时暴毙的重担压在头顶，甚至从未认真的看过这个世界一眼。
此时看来，长安城，真的很美。
虽然没有明确知晓天幕之后的黑手是谁，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宁清夜无心带来的一枚关键字，把他拉出了棋盘之外。
千般谋划、万般算计，藩王也好、帝王也罢，所有的一切尔虞我诈，都建立在无药可解的锁龙蛊之上。
只要把蛊毒一解，任何谋略算计都化为了泡影，毕竟再好的棋手，也没法屠掉棋盘外的大龙。
不过要解锁龙蛊，显然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许不令抬手看了看胳膊上的小牙印，觉得有点头疼。
让他干用强的事儿肯定不现实，至少现在还不现实。
责任永远比欲望重要，目前还有时间，能水到渠成和太后一起起床最好，若是被逼到绝境实在没办法，也会和太后说明。
至于那之后……
许不令眼中露出几分桀骜。
只要没了锁龙蛊，世上何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半分！
不过现在想这些显然有点早了。
许不令从高塔上跳下，翻身上马回王府的路上，又开始琢磨怎么打动一个深闺怨妇的心。
太后的身份太特殊，皇帝他娘，光是让太后放下这个都难比登天。
方才来了个欲擒故纵，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下次进宫的时候得好好准备一下才是……
思索之间，追风马在肃王府外的石狮子前停下。
许不令哼着小曲想着太后，未曾注意周围环境，进入大门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咳咳——”，很冷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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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不令脚步一僵，浑身傲气荡然无存，暗道：
完了……

第六十九章 陆夫人的黑心小棉袄
王府大门上挂着两个红火的大灯笼，几个护卫在外面来回巡街。
朱漆大门后光线昏暗，陆夫人穿着墨绿长裙，双手放在腰间，端端正正的藏在哪里。
娇美的面容没有半点表情，可那双熟媚的眸子遮掩不住，幽幽怨怨、碎碎念念，似乎是藏着千言万语，能把再硬的汉子都给磨得骨头渣都不剩。
“陆姨，呵呵……你怎么藏在门后面？方才都没注意……”
许不令如同外出偷腥的男人被发现般，小心翼翼的转过身，笑容努力做的自然些。
陆夫人蹙着娥眉注视许不令半天，直把许不令看的头皮发麻，才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许不令胸口闻了闻。
幽兰暗香扑鼻。
许不令有些好笑，抬起双手，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自从以前在松玉芙手上吃过亏后，他已经对这方面注意到了极致，不可能有其他女人的味道。
陆夫人闻了下后，没有野女人的味道，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扬起脸颊瞄了许不令一眼：
“去哪儿玩啦？哼着小曲挺开心啊，还武艺通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脑子里想着谁？我这么大个姨都瞧不见……”
许不令抬手想扶着陆夫人，却被陆夫人扭腰躲开了，一副‘别碰我，我不是你姨’的模样，只得无奈一笑：
“月色不错，骑马出去逛了一圈儿赏景，顺便买了壶酒。”
“是嘛？”
陆夫人望向一边，不去看许不令。
许不令无可奈何，说着吹了声口哨，把追风马唤过来，从上面取下酒葫芦，打开塞子凑到陆夫人面前：
“上次陆姨送了两壶酒，我喝过之后是夜不能寐念念不忘，断玉烧都不想喝了，专门去孙家铺子买这个，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就叫……嗯，就叫‘红鸾二锅头’……”
“啐——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夫人听到这里，露出几分嗔恼，凑到酒葫芦上闻了闻，又被冲的只皱眉，以袖掩住鼻子，轻哼道：“也罢，你晚上去哪儿我自是管不着，别出事就行。”
许不令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做出回味悠长的模样，点头道：
“陆姨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有个什么分寸？”
陆夫人听到这里又来气了，抬手在许不令腰间掐了几下：“说好的不进宫、说好的不进宫，昨天又往宫里跑，你就是觉得我这当姨的好骗是不是？口是心非，早上说下午就忘了……”
许不令做出吃疼的模样，捉住陆夫人的手腕，无奈道：“太后是长辈，都快把萧庭炖了……”
“把萧庭炖了，关你什么事儿？”
“不关我事儿，我只是过去看看萧庭有多惨，水煮活人的场面可是少见，萧庭哭爹喊娘的可好玩了……”
“……”
陆夫人抿了抿嘴，找不到话说了，便仍由许不令扶着。
闲谈之间，两人穿过游廊，来到后宅的睡房。睡房的桌子上放着朱红食盒，茶水已经凉了，显然来了有一会儿。
陆夫人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自制点心：
“吃饭了没？”
“还没嘞。”
许不令坐在旁边，拿起点心就啃，然后‘嗯~’了一声：“真棒。”
陆夫人有些好笑，略微琢磨，轻轻叹了一声，“对了，昨天进宫，太后没教训你吧？就是说些……嗯，说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这自然指的是‘心术不正，喜欢碰不该碰女人的事儿’，前几天被李家的事儿打岔，陆夫人差点忘了这茬。昨天许不令背着她进宫，她自是担心太后真说些不该说的荒唐话。
许不令在屋顶上偷听了对话，知道是什么事儿，摇头轻笑：
“太后也就责怪我躲到城外去了，吃个饭聊几句就出宫，没说其他的……”
陆夫人半信半疑：“她前些日子可急的很，到处找你，就什么都没说？”
许不令略微琢磨了下，轻笑道：“太后久居深宫烦闷，也只是想找人聊聊天罢了……只是我和太后接触不多，牛头不对马嘴，也没啥可说的。唉~其实一个女人一辈子锁在深宫之中，也挺可怜……”
因为陆夫人也是寡居，虽然和太后经常斗气，可对太后的遭遇却是感同身受。闻言想了想，幽幽叹了一声：
“她命比我苦，我待在萧家还能随时出去转转散心，她只要出门，便是前呼后拥一大堆人跟着，以前本是个刁蛮性子，硬生生给磨成了现在这样……我都觉得她憋出病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很小，似是怕别人听到一般。
许不令轻笑了下：“我瞧太后挺端庄大气，以前太后是什么样的？”
陆夫人回想了下：“还能是什么样，出生尊贵又性子傲，和官家那几个小公主差不多，基本上没吃过什么苦，喜欢什么得不到就发脾气撒娇，一点都不懂事。”
许不令认真记下后，点了点头：“是嘛？太后以前喜欢什么？”
陆夫人摇了摇头：“诗词歌赋，豪门大户的小姐都喜欢这些……哦对了，她还喜欢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七巧盒、九连环之内的，这些都是小孩玩的东西，姑娘家就不该碰，她却是弄了好大一堆，现在还摆在寝宫，弄得和库房似的……”
许不令若有所悟：“可能和萧家的家风有关吧，我看太后茶不思饭不想的，好像没什么喜欢吃的东西，膳房炒的菜还没陆姨做的好吃，是太后不爱吃还是没胃口？”
陆夫人抿了抿嘴，眼中露出几分小得意：
“她是在宫里憋久了心烦，没胃口罢了，平时还是贪嘴。大业坊有家卖蜜饯的老铺子，巧娥每次出宫都会买一些……”
“太后用的胭脂水粉感觉不合适，虽然东西名贵，气质却差了陆姨很远，是不是不太会打扮？”
“切~她小时候就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都是让丫鬟帮忙，眼力劲儿也不行，白长了一副好脸蛋……依我看，她应该用‘茶花脂’，颜色更合适，‘红兰花蜜’太艳了显老，不够庄重……”
“……还是陆姨懂得多……”
嘀嘀咕咕，在陆夫人孜孜不倦的贴心教导下，许不令总算有了点入手的方向……

第七十章 男人怎么画？
淅淅沥沥，一场春雨悄然在夜色中无声而至，待到凌晨，长安亭台楼阁笼罩在雨幕之中，洗刷去了一个冬天累积的沉闷，万物似乎都唤来了新生。
国子监中朗朗读书声如潮，松玉芙看着学舍前方的一张空荡荡的桌案，眼神略显复杂，却又化为了无可奈何的一声轻叹。
许不令入京后，呆在学舍中的时间加起来都不过一个月，要么在钟鼓楼敲钟，要么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以前尚不觉得有什么，不过自从上次在钟鼓楼莫名其妙亲了下许不令后，松玉芙心中就感觉怪怪的。
毕竟是她动的手，松玉芙也不好去怨许不令，但事情已经出了，再不去想，还是会从不经意间闪现在脑海中。
簪子已经要回来了，按理说彼此该再无牵扯，想来许世子也不太喜欢我这样的惹祸精吧……
松玉芙默默想着，带领完早读后，便出了学舍，走向国子监后方居住的院落。
只是走到半途，便瞧见爹爹松柏青撑着油纸伞，提着一坛子酒迎面而来。
松玉芙稍微愣了下，在她的印象里，爹爹从来不喝酒，娘亲在的时候还会四处逛逛园子，娘亲病故后，便只剩下写字、看书、讲学了。
松玉芙小跑着上去，躲到油纸伞下，有些疑惑的询问了一声：
“爹，您准备出去？”
松柏青一向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伞交给女儿，点了点头：
“回家一趟，你师伯回来了，要在京城呆几天，之后去岳麓山。你还未曾见过你外公，到时候跟着过去住两年。”
“啊？！”
松玉芙撑着油纸伞，小脸儿上本来露出几分激动，可很快又被莫名失落压了下去。
岳麓山她听过好多次，地处楚地，山里有个小学堂，原本只有个夫子在哪里教些周边村上的小孩，一直默默无闻。直到二十多年前，忽然有两个人横空出世，分别以画、棋的造诣闻名江湖，那个画圣就是徐丹青。
后来所有人一打听，才晓得这两个人师出同门，天下无论文武一时间都跑去岳麓山，想寻找哪位高人拜师，连先帝都曾派人过去请过一次，只可惜从来没人找到过那个传闻中的小学堂。
那个老夫子教出来的学生，实际上有四个，分属琴棋书画，只可惜天下间奇人辈出，有两个没能成大器，松柏青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松柏青并非没本事，而是出师后总觉得字写得好没用，本事当用在治国安邦上，一头扎进长安城就开始走仕途，一直走到了今天。
松玉芙从小就对徐丹青和哪个传闻中的外公很向往，能跟着徐丹青过去看望一下外公自然很激动。可路途遥远一走就是两年，等两年后她回来，许不令应该就回肃州城了……
念及此处，松玉芙抿了抿嘴，默然不语。
松柏青行走在雨幕中，偏头看了眼女儿：“不想去？”
“不是……想去的……”
松玉芙纠结了很久，还是点头嘿嘿笑了下。
松柏青叹了口气，稍微沉默了片刻：
“女大不中留，想嫁人理所当然。不过爹爹没什么嫁妆，你外公厉害，到时候想嫁谁你和他老人家说，王侯也好门阀也罢，应该都会给个面子。”
“哪有~……”
松玉芙脸顿时红了，摇了摇头，弱弱的撑着伞跟着不说话了。
……
父女俩兜兜转转，来到竹籍街的老宅外。
雨幕之中，身着书生长袍，手持墨黑油纸伞的徐丹青，遥遥便露出几分明朗笑容：
“柏青，多年不见，你倒是还记得我这爱好，有心了。这是玉芙吧，当年看见的时候才两三岁，如今都这么大了。”
松玉芙其实有点紧张，毕竟画圣的名头太大了，几乎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稍微打量一眼后，松玉芙上前福了一礼：“徐伯伯。”
“呵呵……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乖。”
徐丹青很自觉的从松柏青手中接过了酒坛，又看向有些寒酸的小宅院：
“不过上次走的时候宅子还是新的，这一晃十来年，也没见你换一个。国子监祭酒月俸想来不少，住这里也太寒酸。”
徐丹青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浪荡子，若不是诺大名气在，松玉芙都要皱眉了。
松柏青打开门锁进入院落中，向来不苟言笑，对王侯子弟都爱理不理，又岂会搭理这个没正形的同门师兄，平淡道：
“这些日子便住这里，不然就睡街上，你又不是没干过这事儿。”
徐丹青收起油纸伞，来回打量一圈儿：“念在师出同门的份儿上，我便屈尊在这儿住下。说实话，师兄我只要想，住太极宫都没人说啥，圣上前几天还赐了根笔，那是求着我出山……”
松玉芙跟在后面，实在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徐伯伯，封笔便如江湖人封剑与匣一样，好像按规矩就不能重新出山……”
徐丹青摸了摸胡须，笑容文雅：“伯父我是文人，怎么能守江湖规矩，告老还乡的官吏重新启用又不在少数。”
“可文人得有风骨，说封笔便是封笔，告老还乡后重新出山是临危受命，不一样的……”
“……”
徐丹青眨了眨眼睛，偏头看向松柏青：“师弟，这算不算虎父无犬女？怎么和你一样认死理。”
松玉芙讪讪笑了下，不说话了。
松柏青并没有闲扯的心思：
“你得罪的人太多，还都是女人，女人从来小心眼记仇，这次出门当心点，别和老大老二一样，连个香火都没留下。”
徐丹青在桌子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出了山就得画完，至少八个，不然圣上那边不好交差。你在京城呆的久，可知晓最近出名的美人？我两下画完回去养老，省得死外面。”
松柏青摇了摇头，转身便去了侧屋泡茶。
老爹走了，松玉芙胆气自然而然就壮了几分，抿了抿嘴，有点‘徐伯你看看我咋样’的意思。
徐丹青能画人便会看人，自是看出了女儿家的小心思，抬手摆了摆：
“名头太响没啥好处，没个家室背景必然遭无妄之灾，即便家室不错也不一定是好事，你就老老实实的嫁人，别想那么多。”
松玉芙‘哦’了一声，稍微琢磨了下，瞄了侧屋一眼后，又小声道：
“徐伯父，你……你能不能帮我画个人？我想留一幅画像。”
徐丹青轻笑了一声，口气随和：“莫非玉芙有推举的人选？我正为这事儿发愁。”
“不是……”松玉芙犹豫了下，悄悄咪咪道：“是个男的。”
“男的……”
徐丹青什么阅历，阅尽世间美人的人物，瞧了她一眼，便摇头：
“男人怎么画，这要是流传出去，江湖上还不得说我口味变了，画不得画不得。”
松玉芙有些小激动，认真道：“徐伯父放心，我保证不把你的画流传出去，就自己看看。”
徐丹青思索了下，本就是玩世不恭的性子，侄女这么请求，也没有推来推去，呵呵一笑：
“也行，不过丑的人我不画，至少得比伯伯我俊朗。”
“那是自然，比徐伯俊多了。”
“……”
徐丹青摸了摸下巴，笑的有点牵强：
“呵呵……那我可要好好去看看了……”

第七十一章 春天到了
二月二，龙抬头。
眨眼已经是二月初春，又到了动物那啥的季节。
缠缠绵绵的春雨一下便无休无止，恐怕一场雨过后，长安城内外就绿意盎然了。
上次深夜进宫后，许不令在家中休息了几天，一是他和太后毕竟非亲非故，如果进宫的频次太频繁，必然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二来占有欲太明显必然适得其反，晾太后几天等着她主动来送请帖要好一些，‘荷花藏鲤’还在手上，太后肯定忍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宫里的太后等了几天，见他半点反应没有，明显憋不住了，又以进宫去坐坐为由邀请他明日去长乐宫。
这次进宫得提前准备，先把诚意做足，至于效果如何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中午时分，许不令持着油纸伞走出了王府，下雨的缘故没骑马，徒步行走长安城的市井间，观赏着来了一年从未细看过的形形色色。
开春的缘故，长安城明显繁华了很多，街面上的异邦人激增，琳琅满目的货物也逐渐抵达了长安，开始了年复一年的来往贸易。
北齐和大玥虽然敌对，但大玥缺马、北齐缺铁，双方安稳对峙六十来年无大战，双边贸易已经打通了些，算着日子，北齐的使臣队伍也快来了。
至于上次‘白沙国’使臣呼延杰，东西虽然没被骗走，却让礼部丢了个大人，礼部尚书被齐星涵指着鼻子骂‘渎职’，就差把礼部尚书活生生骂死在朝会上，以后想鱼目混珠估计不可能了。
小雨淅淅沥沥，击打着街边飞檐青瓦。
许不令撑着伞来到大业坊的后街上，在一间小茶摊外停下脚步。
街面上行人稀疏，时间没到点的缘故，周边勾栏赌坊的人都围聚在街边的茶摊之上，听着说书先生口吐莲花：
“话说那铁枪大汉，与肃王世子交手三百回，只打得是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生死一线之际，肃王世子大袖招展，一声‘刀来’，周边百名狼卫雁翎刀齐齐出鞘，便将那铁枪大汉斩与刀下……”
“好——”
啪啪啪——
茶铺满是喝彩声，说书郎这段儿《误入仁义堂》讲的声情并茂，无数听客热血沸腾。
茶摊旁边的屋檐下，身着黑衣的小姑娘，垫着脚尖看的津津有味，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许不令听的满头黑线，不过市井百姓就喜欢这个，不说夸张点儿根本就没人听。当下也没在意，走到黑衣姑娘的背后，用油纸伞遮住了她的头顶。
祝满枝全神贯注上班摸鱼，忽然感觉背后多了个人，以为挡道了，往旁边移了两步，继续垫着脚尖听书。
“咳咳——”
熟悉的咳嗽声从耳边传来，祝满枝浑身一僵，继而笑容染上脸颊，急急忙忙转过身来，仰头望向近在咫尺的许不令，脆生生道：
“许公子，你怎么来了？”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转身往街上走去：
“去仙芝斋逛逛，买点东西，一起？”
祝满枝自是乐意的，兴冲冲跑到跟前把油纸伞接了下来，高高举起遮住许不令的头顶：
“好啊，刚好前些日子和小宁一起挣了不少银子，许公子喜欢什么胭脂，我请客！”
许不令从腰间解下酒壶喝了一口，看着兴冲冲的小满枝：
“我不用胭脂。”
“哦……”
祝满枝撑着伞在雨中行走，想了想，忽然就回过味来。
买胭脂……
祝满枝表情变了几分，眨了眨大眼睛，随口问道：
“许公子……给谁买胭脂啊？”
“自然是给女人买胭脂。”
“哦……”祝满枝抿了抿嘴，犹豫少许，又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咦~许公子这么俊朗，谁家的姑娘如此不识抬举，竟然让你亲自跑腿……”似乎是在给许不令打抱不平。
许不令暗觉好笑，略微琢磨……
啪——
一声轻微脆响，在街边小胡同的雨幕中响起。
祝满枝一个激灵，脸‘唰’的红了，臀儿火辣辣的。
许不令面不改色，负手缓步行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祝满枝小眉毛蹙了起来，瞪着大眼睛慢慢跟着，忍了片刻，还是不满的小声嘀咕：
“许公子……你做什么呀？”
许不令神情平淡：“有蚊子。”
“蚊子？”
祝满枝举目四顾，看了看凉飕飕的二月雨天，满是怀疑：
“有吗？”
“我耳目通达，方才有一只，已经打死了。”
天生面容冷峻，说的和真的一样。
祝满枝半信半疑，悄悄揉了揉有些疼的臀儿，悻悻然道：
“公子说有……那就是有吧……”
许不令很严肃的‘嗯’了一声，继续在油纸伞下前行。
两个人在雨中走了一截，祝满枝表情怪怪的，眼看要走出巷子，忽的用肩膀在许不令的胳膊上轻轻撞了一下。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偏过头来：“怎么了？”
祝满枝咬着下唇显出几分羞涩，低着头犹豫了会儿，才声若蚊吟的道：
“许公子，我不傻。”
许不令做出不解的模样，疑惑看了她一眼。
祝满枝抿了抿嘴，想了想，又在许不令肩膀上撞了一下。
许不令脸色一沉：“你再撞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
祝满枝攥着裙角，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便又要撞许不令一下。
哪想到这次撞了个空，直接撞进了许不令怀里。
“呀——”
祝满枝被搂着贴在许不令胸口，笑容顿时变成了紧张，睫毛微颤，持着油纸伞不敢抬头。
许不令嘴角含笑，抱着身体紧绷绷的小姑娘，抬手又轻拍了下：
“满枝，我可是把你当兄弟，你想做什么？”
祝满枝被腰间的胳膊勒了紧紧的，眼神窘迫，摇了摇头：
“我是女的……”
“异性兄弟。”
“……”
祝满枝脸红成苹果似的，也不挣扎，只是闷葫芦一样摇了摇头。
许不令抬手挑起她的下巴，做出不解的模样：
“不想当兄弟，那你想和我做什么？”
祝满枝目光躲闪，撑着油纸伞扭捏了许久，才强自镇定的嘿嘿笑了下：
“当门客，许公子说过让我去当门客的，咱们都是有江湖地位的人，言出必行……”
许不令单手抱着不怎么重的小姑娘，胸前暖暖的，颇为认真的摇头：
“常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我答应，说不定我父王不答应。肃王府的门客，身手少说也得宁清夜那样的，你武功不高，又不会出谋划策，怎么当啊？”
祝满枝小脸儿有点委屈，眼珠转了转，轻声道：“其实……其实小宁也就长的漂亮点、武艺高点、名气大点，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想出比宁清夜强的地方，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含含糊糊的道：
“反正……哎呀，许公子，你不是要买胭脂嘛，待会天黑了……”
“反正王府没人，晚上不回去也可以，咱们慢慢聊。”
“……”
祝满枝红着脸憋了许久，还是没敢说出来什么，扭来扭去挣脱许不令的胳膊，然后跑到许不令背后，推着许不令往巷子外走：
“走啦走啦，晚上还得回衙门，回去晚了扣月俸，耽搁不得……”
许不令有些好笑，摇了摇头，便被小满枝硬生生推出了巷子……

第七十二章 寒雨临城
寒雨临城，冷风如刀。
随着夜幕遮蔽长安城的天空，万家灯火在千街百坊间星星点点亮起，直至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崇仁坊，缉侦司。
暮鼓响起之时，狼卫陆陆续续的回到衙门，瞧见相伴走出来的三位主官，都是抬手行礼。
张翔腰悬雁翎刀走在最前，持着油纸伞进入雨幕，依旧在安排着司中的事物：
“云林，月中北齐的使臣便到了长安，根据小的们报上来的消息，北齐国师的一个徒弟随行，想来也是听说了圣上选十武魁的事儿，你去联络一下司徒琥羽和唐九，免得到时候有人挑衅无人接招，损了圣上的颜面……”
“张头儿放心，那姓左的年龄不过二十，师父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儿去，长安城卧虎藏龙，不愁没人应付……”
两位主官在前行走，天威营首领张庭豹和另一个首领跟随其后，帮忙给撑着伞。
张庭豹原本是市井间的乞儿，后来被入了仕途张翔看中，带回来当了徒弟，也算是干儿子。
听见两位上司交谈，张庭豹按着雁翎刀露出几分意动，开口道：
“爹，要不到时候我去会会那北齐的蛮子？”
张翔摇了摇头：“武夫要学会藏锋，这种出风头的事儿，不适合我们来做。”
张庭豹闻言露出几分失望，不过也在预料之中。
缉侦司作为隶属内卫府底下的一个小衙门，严格来说只是皇帝的御前侍卫，不过缉侦司的直属上司便是当今天子，手下谍子、暗桩遍布大玥，任何消息都可以绕过三公九卿直达天听，是天子手中的猎鹰。
位不高而权重，行事自然得低调，这种出风头的事儿，自然不会让他去。
商谈之间，四人徒步来到了崇仁坊的一片宅院附近，宅院是狼卫的住处，张翔、刘云林也都住在这里。
春雨绵绵又到了夜晚的缘故，巷子里有些昏暗，雨滴自伞骨边缘滑落滴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张庭豹住在附近，正准备先行告辞，走在前面的张翔却是抬手止住了脚步，耳根微动，望向了前方巷子的拐角。
张翔本就是秘卫死士出身，铁鹰猎鹿的缘故，早已经名震天下，武艺在四人中肯定是最高的。
副使刘云林是从军伍中选拔而来，和当朝太尉刘平阳是远亲，武艺稍差一筹，但也绝不是庸手，几乎同时顿住了脚步，把手放在了雁翎刀的刀柄上。
张庭豹和另一名首领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不过从二人反应中已经猜出了几分，脸色微沉，立在了原地。
沙沙沙——
夜幕之中，转瞬间便只剩下雨声。
四名身着黑衣的缉侦司核心人物，按着腰刀纹丝不动，仿佛巷子里忽然就没了活物。
张翔看着远处的巷子拐角，负与背后的左手轻轻摩挲手指，开口道：
“何方宵小，出来说话。”
张庭豹是被张翔养大的，对于义父的手上的动作很了解——只有遇上了难缠的人物，才会摩挲手指，当然，并非觉得棘手，而是觉得手痒。
念及此处，张庭豹脸上露出了几分谨慎。
缉侦司最厉害的肯定不是张翔，光是和张翔平级的便有三人，一个掌握着情报网无人知晓是谁，一个在外行走天下震慑江湖，这还不算背后秘卫中的贾公公等人。
但张翔能作为缉侦司的对外门面，身手自不用说，一手‘八卦刀’名震天下，能让张翔觉得难缠的，至少也是江湖上的一方名宿。
话语在幽暗巷中响起，前方巷子的拐角处寂静无声。
四人安静等待许久，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才响起，踩过青石地砖上的积水，露出一个人影。
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持寻常铁剑，未防反光剑刃涂成了墨黑，脸上还蒙着面巾。
雨水自黑色剑锋滑下，行走间剑刃没有丝毫起伏，光是这份‘稳’劲儿，就不是一般江湖客能做到的。
看到这副打扮，张庭豹顿时心中了然，又是一个来寻仇的。
十年前铁鹰烈鹿，死在缉侦司中的江湖人头颅可谓是堆积成山，江湖人虽说暇眦必报，但肯定不敢去找皇帝报仇，其他秘卫都隐与暗中不知晓身份，那能寻的仇家便只有张翔了。
说起来缉侦司主官算是个背黑锅的位置，成千上万的血海深仇，张翔即便刀再快，也不可能真的‘万人屠’，一万头猪摆在那里让他杀，都能把刀砍卷口。
可作为皇帝的心腹死士，自然不能和天下江湖人解释什么，也不用解释什么。
张翔上下打量一眼，沉声道：“何方宵小，报上名来，省得事后验明身份麻烦。”
蓑衣剑客站立在巷中纹丝不动，微微抬头，没有说话。
哒——哒——
雨滴从伞骨和剑刃上滑落，在石砖上碎裂。
巷子里站了五个人，却连呼吸声都没有。
压抑的气氛蔓延开来，张庭豹紧紧握着伞柄，良久后，终是最先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飒——
便是在这一瞬间，蓑衣剑客手腕翻转剑刃，带动上方滑落的雨珠，颗颗雨珠激射而出。
飒飒飒——
剑锋紧随其后，无声无息便越过了丈余的距离，剑刃如游龙探海，刺向张翔喉头。
嚓——
四把雁翎刀同时出鞘，瘆人寒光在幽暗巷弄中浮现。
张翔脚下的石砖瞬间龟裂，继而飞身前冲。
仅仅四把雁翎刀，在狭窄小巷中却如同百刀齐出一般，刀锋如海浪，势不可挡的压向蓑衣剑客。
“呀——”
叮叮叮——
眨眼之间，数十点火星在空中迸发。
蓑衣剑客身若游龙飞凤，以一敌四，刀剑交错几乎泼水不进，两边墙壁及地面瞬间出现十几道刀剑痕迹。
“唐家剑！”
张翔连出三刀，却差点被一剑穿心，认出了剑客所用的招式是幽州唐家的家传绝学。
蓑衣剑客一言不发，仅仅两剑便挑飞了张庭豹手中的雁翎刀，若非张翔及时救援，张庭豹已经被一剑封喉了。
刘云林眉头紧蹙，看似合围，却不动声色的慢了张翔一步。
蓑衣剑客的目标好像只有张翔，根本不搭理其他三人，剑出入雨，招招刺向张翔各处要害，竟然占据了少许上风。
高手过招根本就没有互换百招再吼两嗓子的机会，一两招足以分生死。
不过眨眼之间，跟随而来的一名首领胸前便出现一条血口。
张翔刀锋鬼魅及时劈开剑刃，回手想拉开狼卫首领，却也露出了一丝破绽。
蓑衣剑客双眼微眯，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剑锋凌厉刺向张翔心口。
“爹！”
刚刚退出去几步的张庭豹，见状脸色骤变，飞扑上前便想挡剑，只可惜人不可能跑的比剑快。
蓑衣剑客剑尖正中张翔心口。
叮——
剑尖刺进衣袍，发出的却是金铁交击的脆响。
蓑衣客手中铁剑尖刺入衣襟后便再难存进，被大力崩出一个弧度，继而便崩成了两节。
张翔眼神冷漠，长年遭受明里暗里的刺杀给圣上挡刀，岂会没点准备，为了一名属下就能仓促露出破绽，也太小看他张翔了。
啪——
铁剑崩断的同一时刻，张翔反手一掌拍出，势大力沉带着衣袖发出一声爆响。
蓑衣剑客在剑断之时便暗道不妙，强行后撤躲闪，仍然被一掌拍在了肩头。
嘭——
蓑衣上的棕叶猛然如刺猬般鼓起，继而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
其他三人也没闲着，刘云林刚刚近身，看似出刀，三枚黑色毒针却无声从袖子里甩出，直接刺入了以断剑挡刀的蓑衣剑客肋下。
蓑衣剑客被一掌震出丈余远的距离，摔在青石地砖上滑出几步，身形又行云流水般的弹起，毫不犹豫的便把断剑扔向追过来的张翔，转身跃上了围墙不见了踪影。
“追！”
张翔劈开断剑，四人同时跃上围墙，朝着前方起起落落的身影追赶。
刘云林眼神冷冽，顶着蓑衣客的背影哼了一声：“这毒针阻塞气血，薛义一身横练功夫都扛不住，此贼跑不了多远。”
虽然交手只是眨眼的功夫，张庭豹却已经浑身汗湿，脸色煞白，开口道：
“是什么人？武艺着实厉害……”
张翔眉头紧蹙，除了知道用唐家剑，也没看出是何身份，摆摆手道：
“你们俩先回去治伤，我和云林追即可。”
“诺！”
张庭豹闻言顿住脚步，目送三道前后追逐的人影消失在灯火点点的房舍群之间……

第七十三章 穷寇
细雨蒙蒙，崇仁坊集市的一间小酒馆内，几碟小菜摆在桌上，窗外的灯笼在夜雨中摇摇晃晃。
下雨的缘故，没法在街上逛荡的百姓都坐在酒肆茶铺之中，四处都是哄哄闹闹。
许不令坐在靠窗的酒桌前，听着说书郎讲述天南海北的离奇故事。手边放着一堆物件，胭脂盒、酒坛、糕点盒等等，都是给太后准备的。
祝满枝坐在酒桌对面，偶尔抱着比脸儿还大的酒碗‘咕噜咕噜’来一口，乘机偷偷摸摸瞄许不令侧脸一眼，又规规矩矩的坐好。
下午时分，祝满枝陪着许不令一起去了仙脂斋，挑挑选选，最后许不令挑了‘红兰花蜜’‘茶花脂’等口脂。
口脂的种类繁多，颜色有深有淡，市井间的良家女子多是喜欢颜色淡的，而勾栏妓坊的姑娘则更喜欢深红色。
祝满枝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对这些还算了解，仙芝斋的招牌口脂‘红兰花蜜’，一盒顶她一个月的俸禄，多半是豪门女子才会用。她方才偷偷瞄了眼，口脂的颜色很艳丽，未出阁的青涩姑娘用着不合适，看起来……嗯，像是给欲求不满的女人买的……
察觉到这一点后，祝满枝心里面便怪怪的，她在王府外见过陆夫人一次，看起来是个端庄保守的女人，肯定不会用‘红兰花蜜’，若不是给长辈买的……
祝满枝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又看向许不令冷峻的侧脸。
许公子长这么俊，又年纪轻轻，该不会被某些浪荡的女人骗了吧……
祝满枝可是听说过一些荡妇的流言蜚语，地位高的缘故不尊礼法，养一堆面首什么的，那些面首大概就是许公子这样，又俊又年轻又身体倍儿棒……
念及此处，祝满枝便觉得很委屈，有种喜欢的男神被人糟蹋了的感觉。
多好的公子啊，又不缺银子，怎么回去做那种事儿，肯定被坏女人骗了……
思来想去，祝满枝终是忍不住，放下酒碗小声道：
“许公子，你这些东西，是给谁买的啊？”
许不令手指轻敲桌案，随意道：“女人，刚才不是说过吗。”
“哦……许公子，长安城里面坏人可多了，我在缉侦司任职，经常听兄弟们说些小道消息，嗯……就是有些看起来仪态端庄的夫人，背地里可那啥了……”
许不令眉头一皱，转过身来，望向羞答答的小满枝：
“你说这个，我可不无聊了，仔细讲讲。”
“……”
祝满枝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天生大大咧咧的性子，见许不令有兴趣，便也没有扭捏：
“我是偷偷听衙门里的好手说的，嗯……魁寿街有几个国公夫人，表面上端庄贵气可正经了，可在老国公死后，就有些不检点……”
许不令倒是听过陆夫人说过这些家长里短，摇头道：“魁寿街多是世家联姻，夫妻间本就没啥感情，丈夫病逝不好改嫁，暗地里养个小白脸也不好管，不过毕竟是少数。”
祝满枝点了点头：“……其实那些夫人本来也挺守礼法，可‘好女架不住缠郎’，我听说有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就专门去勾搭这样的寡居夫人……”
“……”
许不令总感觉这话是在说他，当下摇头轻笑：“说不定郎情妾意，只是不好明面上来罢了。”
祝满枝脸儿红扑扑的，摇了摇头：“不是，正儿八经的真君子，哪里会去打这些夫人的注意。干这事儿都是些巧舌如簧的坏男人，什么伎俩都敢用。偏偏那些豪门夫人也奇怪，正儿八经求亲改嫁放不下脸面，暗地里躲不过去，半推半就便从了……
……唉，说白了还是贪图男色，就比如许公子这样的，那些个夫人拿你没办法，又不敢声张，还能如何？稍微尝点甜头便转过来护着你了……”
许不令抬手在她脸上捏着拉了拉：“年纪不大，懂的挺多。”
祝满枝脸蛋儿被扯的圆圆的，有些扭捏的推开许不令手：
“我也是道听途说，以前便有干这事儿被家中子嗣发现的夫人，让狼卫把那些男人暗地里埋了。结果那些夫人在家里绝食上吊，当子侄辈的有苦说不出，最后还是当没看见算了……”
许不令暗暗摇头，他和太后的事儿要是被发现，皇帝肯定把他埋了，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嘀嘀咕咕，两人聊了片刻闲话，房顶上忽然响起‘咔咔——’几声轻响，微不可闻。
许不令耳根微动，抬眼看向小酒馆的屋顶，又转眼望向街面。
祝满枝还在嘀咕着‘面首’的事儿，瞧见许不令的动作，顺着目光望向窗外，便瞧见雨幕潇潇的长街上，骤然爆发出一声剑鸣，三道人影落在街上，刀光寒芒逼人。
为首的蓑衣人气势极为凶戾，手持一截树枝作剑，仍然挥的是泼水不进，不过好像是受了伤，行动间步伐有些飘忽。
后面追杀的两人身着狼卫黑衣，祝满枝一眼便认出了是缉侦司的主官和副使。
“呀——”
“快看……”
说书郎话语听了下来，街道周边几家酒肆茶铺中的汉子皆是转头。
夜间的缘故，酒肆茶铺中也有不少居住在附近的狼卫，发现是主官在缉拿贼子后，不少人起身冲出了酒肆茶馆支援。
祝满枝抬手抓起桌上的雁翎刀便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稍安勿躁，这个贼人有点厉害。”
这算是废话，若是不厉害，岂会惊动张翔和刘云林亲自追杀。
祝满枝本想上去混水摸鱼免得被主官发现出不力，听见许不令劝阻后自然不敢妄动，老老实实的坐了回去。
街面之上，张翔瞧见有狼卫支援过来，未防给贼人送兵器，朗声道：
“退下。”
“诺！”
十几个穿常服的狼卫令行禁止，持着随手找来的兵器四散开，跟在两位主官后面追赶。
蓑衣客身形明显有些踉跄，难以再极速奔行，不时回身手持树枝做剑，连连挡下凶悍的刀锋。
因为中了毒，张翔和刘云林手持单刀在蓑衣客后方迂回，只是试探性攻击，并不急着上去硬碰硬，看模样是想耗死蓑衣客。
周边狼卫也发现了蓑衣客已经是强弩之末，攻势毫无凌厉之感，连自保都是勉强。此时自然不会去抢主官风头，几个脑子活络的甚至开始叫好为主官助阵。
祝满枝本来也想追出去看热闹，想起来许不令在背后又不好意思，于是回过头来，笑嘻嘻询问：
“许公子，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热闹？”
许不令蹙眉琢磨了下，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先回家吧，我晚些来找你。”话落起身就进了小酒馆的后厨。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明白许不令肯定是去看热闹了不带她，有些不乐意的轻轻“哦~”了一声……

第七十四章 庐山升龙霸
踏踏——
急促的步履响动在街面上传出很远，带着寒意的雨珠砸在小街乌黑的石砖上，刀锋时起时落，一双双目光如同恶狼。
蓑衣客呼吸急促，手上树枝不停拍开后方袭来的雁翎刀，动作却越来越慢，招架的越来越吃力。
肋下的毒针的毒性已经扩散到左半边的身体，动作僵硬迟缓逐渐失去了知觉。
虽然尚未倒下，但已经入了死境。
张翔和刘云林追杀这么久，眼中也露出几分惊讶，此等身手世间罕有，若非不慎中了毒针，但凭张翔一人真不一定能奈何的了。
越是绝境，拼死反扑便越凶悍，张翔十年前便纵横江湖，这点自然不需要别人提醒。哪怕对面的蓑衣客已经疲态尽显，也没有贸然上前取其人头。
铛铛——
树枝抽在刀刃上，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后方追杀的狼卫也看出这个蓑衣客不是凡夫俗子，面带慎重，小心翼翼的跟着两位主官不敢冒进。
已经跑了这么远，追兵越来越多，蓑衣客似乎是知道插翅难逃，落在一条街面上时猛然停步，身形从前冲骤然转为后退，右手往后猛劈向正后方的张翔。
轻盈树枝绷直如同钢鞭，竟是爆出一声‘啪——’的脆响，抽碎了漫天的雨珠。
看似气势如虹，却是破釜沉舟的一击。
只可惜，张翔坐镇缉侦司，对天下武学都有涉猎，而唐家和朝廷关系密切，唐家剑的各种杀招早已经烂熟于心。
在蓑衣客停步的瞬间，张翔眼中露出几分轻蔑，转攻为守刀锋横在身前，恰到好处的接住了劈回来的树枝。
嚓——
树枝接触刀锋应声而断，前边半截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劈向张翔，却被张翔偏头用牙齿咬住，毫发无损。
蓑衣客一击落空，再想逃已经来不及。
刘云林从侧方超越，横刀堵在了小街前面，冷笑道：
“看你还往哪儿逃。”
张翔也没有去碰濒死之虎的意思，手持单刀站在后方，刀尖斜指地面，雨水自雁翎刀的放血槽滑落：
“束手就擒，报上身份，给你条活路。”
此言无非瓦解对手的斗志罢了，缉侦司不是江湖人，按律办事，刺杀缉侦司主官本就是死罪，哪儿来的活路。
蓑衣客呼吸急促，前后看了一眼，后面的狼卫也追了上来，堵住了四面八方所有的退路。
已经是死局插翅难逃，张翔自然不会急功近利上去踩雷，持着刀保持距离，冷声道：
“功夫不错，你是唐家的人？和我有何仇怨？”
蓑衣客站在强敌环伺的街面上，依旧在寻找逃脱了机会。周边的铺子和百姓都跑回了屋里，关上了门窗在门缝之间打量。
张翔等待片刻，见对方不说话，便抬了抬手。
几名天字营狼卫当即提刀上去试探，张翔则紧随其后，找机会给予这贼子致命一击。
“呀——”
身陷绝境，蓑衣客仍为放弃，发出了一声极为压抑的呼声，听不出男女。
已经油尽灯枯的身子，竟然气势骤然暴涨，冲向侧面的房舍。
“垂死挣扎！”
刘云林面带讥讽，大步上前便追了上去。
踏踏踏——
凌乱脚步声碾过街边房舍，不少瓦片房梁被踩裂，发出‘噼啪’声响，下方办事的夫妻时而爆出几句粗口。
张翔手持单刀冲在最前，双眸如鹰锁定在蓑衣的身上，距离飞速拉近。
很快，蓑衣客飞身跃过一条巷子，落在另一边的房顶时，脚步踉跄了下。
便是这一瞬间的迟缓，张翔已经飞扑而出，凌空跃至蓑衣客背后，手中刀锋再无迟疑的劈出。
蓑衣客拼死侧身躲闪，也就在此时，脚下的巷道之中，忽然传出一声尖锐啸叫：
“啊打~——”
张翔身在两道房舍之间的半空，万万没想到有人藏在巷子里偷袭，直至听到衣袍破风声才有所察觉，霎时间寒毛倒竖，绕是在刀锋上行走多年，如此心悸还是头一回。
腔调奇怪的尖啸声中，所有狼卫脸色骤变。
抬眼看去，只见前方的房舍之间，一个人影冲天而起，如同脱弦之利箭，快的只剩下残影。
张翔余光向下扫去，浑身被布匹包裹的人影拳头已经到了近前。
千钧一发之际，张翔拼尽全力将劈向前方的雁翎刀转向了下方，只可惜猝不及防之下挡的太仓促，依旧被从下往上的一拳砸在了胸口。
嘭——
张翔气息一凝，脸色刹那间涨红。
两道人影在巷子上方凌空相撞，来人骤停，张翔健硕身躯如同马球被一棍子抽向了高空，和窜天猴一般方圆几条巷子都能看见。
“嘶——”
在场十几名狼卫看的是满眼惊悚，毫不犹豫的止步。
哪怕是偷袭，一拳能把张翔撞这么高的也没几个，这力气也太大了些。
从头到脚包裹着布匹的人影，一记‘庐山升龙霸’放飞张翔后势头未停，落在了房顶上抬手一捞，便把摇摇欲坠的蓑衣客给夹在了腋下，眨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翔从高空落下，硬生生把房顶砸出一个豁口，惊的下方男女尖叫连连。
“卑鄙小人休走。”
刘云林提着刀追出几步，却又担心中了埋伏，干吼了一嗓子后便停下了身形。
此时狼卫才回过神，提着刀看着贼人逃遁的方向，有些犹豫。
“刘副使，追不追？”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让刘云林身先士卒，可刘云林不知道对方有多少贼人，自然不会冒险，低头看向了房顶破洞里面的张翔。
“咳咳咳……”
张翔浑身狼狈，提着刀从屋里爬起来，自洞口跃上了房顶，咬牙扒开衣襟，露出下面的护心镜。
光洁的护心镜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凹坑，把护心镜扯出来，肌肉结实的胸痛上一片乌青。
“呸——”
张翔吐了口唾沫，把护心镜扔在地上，收起手上雁翎刀冷哼了一声：
“算了，追不上，收队……真他娘卑鄙……”
“诺。”
狼卫见主官吃瘪，自然不敢多说什么，看了贼人离去的方向几眼，便收刀四散离去……

第七十五章 救死扶伤
清冷春夜，细雨润物与无声。
深街小巷之中，许不令肩膀上抗着个蓑衣客，左手拿着个朱红酒葫芦，时不时灌上一口。
身上的破布已经扯了下来，不过蓑衣上留下的水渍还是弄脏了素洁白袍，没法打伞的缘故，头发脸颊上挂了些雨珠。
方才之所以出手把这蓑衣客救下来，是因为许不令见过宁清夜的招式，也就是‘唐家剑’，这名蓑衣客用的也是唐家剑。
幽州唐家和祝家都是用剑的，在江湖上颇具盛名，彼此争锋百年。十年前杀老剑圣祝绸山，唐家自然也参与其中，唐家和锁龙蛊应该也有点关系，这就足够了。
即便问不出什么，以方才所见来看，这名蓑衣客武艺很高，看张翔的应对方式恐怕还在张翔之上，这种打手可不好找，哪怕是肃王府也会以礼相待，能举手之劳结个善缘也没损失。
行走间，许不令稍微掂量了下——蓑衣客和陆姨差不多斤两，感觉是个女人，只是浑身上下捂的严严实实看不到长相，此时已经晕厥了过去，也不知道受了什么伤。
许不令想了想，把酒葫芦挂在腰间，抬手探入蓑衣下面，透过薄薄衣衫可以感觉到皮肤滚烫，显然发烧了。
“呜……”
趴在许不令肩膀上的女人被触碰腰间，明显有所感应，气若游丝的呢喃了一声。
许不令皱了皱眉：“姑娘？”
没有回应。
许不令见状加快了脚步，来到了偷偷买下的无人院落，越过围墙进入宁清夜以前居住的小屋。
用脚关上门，外面的雨声便安静了下来，屋子里黑漆漆的。
许不令凭借记忆把晕倒的女人放下，转了一圈儿，在桌子上找到火石，点燃了油灯后，屋子里终于有了点光亮。
宁清夜在屋里住了这么久，自然不可能不收拾，此时屋里干干净净，不过没什么物件，就一张板床几张板凳，小炉、药罐放在墙角，断玉烧也堆在那里。
这些琐碎物件是宁清夜自己在集市买的，没有带走，此时板床还铺着被褥。
许不令用毛巾擦了擦手，端着油灯走到板床跟前，把趴在上面的蓑衣女人翻了过来。
斗笠已经掉在了路上，不过头上依旧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蛾眉凤眼、睫毛修长，眼角没有丝毫皱纹，哪怕是闭着眼，也带着几分动人意味。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把油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摸出女人的手臂，双指按在手腕上号脉，入手火热柔软，胳膊已经发红了。
“中毒了……”
许不令面容严肃了几分，抬手掰开女人的右眼，借着灯光打量，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神采。
和人厮杀中毒，显然不可能是口服的，不是暗器就是毒雾。
许不令把包在头上的黑布扯下来，一张苍白的脸颊便印入眼帘，不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用绳子绑在头上。
即便如此，光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素颜，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秀美，方方面面恰到好处，很耐看，但仔细看又说不出哪里好，连年纪都看不出来。
马上就要香消玉殒了，许不令也没时间仔细打量，用手掐着下巴掰开纤薄嘴唇，查看咽喉和鼻子，没有什么异样痕迹。
“不是毒雾……”
许不令轻轻蹙眉，那剩下的便只有中暗器了，毒针飞刀之内了不取出来，吃再多药也无济于事。飞刀还好说，毒针这玩意射在哪里都有可能，比在战场上给伤员找弹头还麻烦。
事急从权，许不令也没那么多犹豫，抬手解开了蓑衣的系绳，露出下面墨黑色的贴身武服，先是在脖子和后脑等地方看了下，没有受伤，便开始解开了黑衣的系带。
“呜……”
女人晕厥了过去，却依然有所反应，手指头轻微动了下，明显在抗拒。
“你都快死了，还想这些……”
许不令摇了摇头，把黑衣解开，里面没有穿肚兜，而是缠绕着白布，缠的很紧，应当是为了不影响身手才如此为之。
仔细打量一眼，肌肤胜雪，肩头有个巴掌印呈乌青之色，如同墨迹洒在宣纸上般醒目，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血迹或者其他伤痕。
许不令皱了皱眉，抬手把女人翻过来趴在被褥上查看后背——从肩头到腰窝都完好无损，除了腰很细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许不令仔细在背上摸索一遍，确定没有伤痕后，只得抬手解开了薄裤的系绳，连同里面藕色的薄裤一起拉了下来。
身段儿起伏比较大的缘故，还不太好拉，费了点功夫才把打湿的薄裤扔到旁边。
油灯黄昏的灯光下，白花花的一片。
眼看着这女人快不行了，许不令也没心思欣赏，从上倒下仔细寻找伤痕，没找到又把女人重新翻了过来找。
皮肤光洁无痕没什么异样，不过这女人的小腹上，倒是有个奇奇怪怪的纹路，淡红色如飞凤展翼，不太像是刺青。
许不令打量一眼，暂且记下后，把腿掰开看了眼，依旧没有伤痕。
“嘿——”
许不令眉头紧蹙，上下看了一圈儿，只得把缠在身上的白布解开。
女人脖子上挂着个护身符，上面刻着‘斩妖、驱邪’二字和八卦图，像是道家的护身符，藏的比较深，还有点难以发现。
许不令把白布解开，便瞧见肋下有些许乌青，稍微松了口气，把油灯拿过来自下查看，果然有三根黑色细针。
许不令倒了一碗断玉烧，摁着软团小心翼翼把毒针取出来，然后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所剩无几的药丸，塞进女人的嘴里，以烈酒送药服下。
“咳咳咳——”
女人闷咳几声，不过并没有醒来。
许不令握着手腕仔细感觉，不过片刻后，女人便出了身大汗，身上的乌青以很快的速度消退，脸色浮现了些许血色。
许不令松口气，此时才有心情上下打量几眼，不过这一打量，自己差点气血上涌毒发。
方才是事急从权救人，现在便有些趁人之危了。
许不令把白布薄裤重新穿好，想了想，起身把小火炉生了起来，宁清夜买的药比较多，大半都是活血化瘀的调养药材，从水井里打了壶水后，便坐在屋檐下开始熬药……

第七十六章 大宁
沙沙沙——
丝丝缕缕的春雨击打在老旧的窗户上，歪歪斜斜的几块木板间透出些许微光，浓郁的药味在初春清冷的空气中飘散，夹杂着药罐熬开时的‘噗噗——’轻响。
“呜——”
有气无力的呼声响起，盖着被褥的女人眉头微蹙，睫毛在昏黄灯光下微微颤动，缓慢的睁开了双眸。
天旋地转，浑身无力，秋水双眸中显出几分茫然和疲惫。
窸窸窣窣。
她吃力的掀开被褥，用手肘撑起身体，往外扫了瞄一眼。
屋子不大，几张做工简陋的板凳放在墙角，尚在滴水的蓑衣挂在墙壁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家徒四壁，窗户也是破的，看起来是个穷苦人家的房舍，不过很爱干净。
脱离险境，她稍稍松了口气，转眼望向了声音来源。
屋子的门口处放着个小火炉，身着雪白长袍的年轻男子坐在小板凳上，用蒲扇扇着小火炉。
雪白袍子虽然染着些水渍，不过镶金边勾流云，明显不是一般权贵穿的起的，从这边望去，侧脸极为俊美，一双桃花眼望着外面的春雨，正愣愣出神。
“……”
女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毕竟这地方显然不是面前这贵公子该出现的地方。
难不成被浪荡子捡了便宜……
她低头查看了下，衣衫完好无损，身上也没有异样感觉。
白衣公子似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微微后仰看向这边，露出一个很动人的明朗微笑：
“姑娘，醒啦？”
“……哦……”
她强忍着虚弱，慢条斯理的坐起来，稍微清醒了下。
死斗、追杀、突然出现的帮手、扛着……
昏厥前的种种场景才涌上脑海，她总算回过神来，眼中露出几分感激，微微欠身行了个道门礼仪：
“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声音带着几分天生的亲近感，哪怕虚弱无力，也让人如沐春风。
许不令放下蒲扇，倒了一碗药走进屋里，轻笑道：
“举手之劳罢了，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女人呼吸吐纳几次，脸色逐渐恢复，勉强露出几分微笑：
“唉……我杀的是张翔，你救我的话，缉侦司的索命无常，定然会找你的麻烦……不该救的。”
许不令听见这话，摇头笑了下：“我是肃王许悠的嫡长子，缉侦司拿我没办法，救你只是因为看不惯他们以多欺少罢了。”
女人一愣，露出了几分惊讶：“许老将军的威名我早有听闻，公子原来是许老将军的后人……我叫宁玉合，来自武当山附近的长青观，号孤秋真人，说起来小时候还见过你娘几次……”
啪嗒——
药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宁玉合惊了下，抬起眼帘，却见方才还温文儒雅的年轻公子，目瞪口呆的望着她，脸色有点白，不知是皮肤天生白还是因为其他。
宁玉合以为许不令不信，温婉一笑：“你娘是东海陆家的闺女，年轻时游历江湖，曾经去过唐家一次……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字吧？毕竟世上没听过的人很少……”
“呃……”
许不令自然是听过，号称宣和八魁之首，让徐丹青觉得‘世间美人再难入画’封笔，逃宋暨婚出家的唐家大小姐，宁清夜的师父。
前几天才亲过小宁，方才……
寸草不生……馒头……
许不令暗道‘吾命休矣’，表情却是恢复了自然，抬手行了个晚辈礼：
“原来是白道长，咳——宁道长，久仰大名，晚辈未曾见过道长，方才倒是没认出来。”
宁玉合轻轻眨眼，想了想，微微俯首还了一礼：“世子多礼了，出来行走江湖，身份不好见光才乔装打扮，若非世子出手搭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举手之劳罢了。”许不令琢磨了下，自顾自走回门口折腾药罐：“宁道长为何会去找张翔的麻烦？按理说你们应该无怨无仇才对。”
宁玉合脸色显出几分愁容，犹豫了下，才开口：“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便也不瞒着公子……我有个徒弟，我随母姓，她随我姓，叫宁清夜，您不知听说过没有……”
“宁清夜？”
许不令露出几分‘意外’，偏过头来轻笑道：“原来她是你徒弟，我就说怎么一个姓……”
宁玉合眉目一凝，坐直了几分：“公子见过清夜？”
许不令点了点头：“年前偶然遇上，后来她刺杀张翔受了点伤，便在这间院子里养伤，前几天刚走……说起来挺巧，她刚走道长就来了。”
宁玉合紧张的心放了下来，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清夜没事就好……”她打量许不令几眼，摇头道：“清夜性子倔，说是下山逛逛，却偷偷跑到京城来报仇……唉，我还以为张翔把她抓了，地牢进不去，便想找张翔问问，却没想到朝廷的人也会暗箭伤人……多亏了公子搭救……”
许不令轻轻点头，听见宁玉合言语间对宁清夜的关心，心里更是后悔多管闲事。
宁玉合实在打不过，开口报个名字即可，当年宁玉合逃的是宋暨的婚，不然就是大玥皇后，逃婚后事情闹的很大，宋暨曾亲开金口赦免了宁玉合，张翔要杀肯定得请示天子，而以宋暨的一贯作风，肯定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如今他横插一脚，冒冒失失救了宁玉合，还把两边的便宜都占了，若是被大小宁其中一人知道……
许不令只觉后背发凉，不敢再和宁玉合有所牵扯，起身重新倒了碗药放在了床边：
“宁清夜没事，恐怕已经回长青观了，最近官府肯定查的严，道长等天亮后就早点回去吧。”
宁玉合端起药碗轻轻吹了下，摇头道：“我明面身份干净，在京城还有点事儿，不急着走。”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那道长就在此处住下，我身份特殊不能经常过来，道长莫要多心。”
宁玉合点了点头，上下打量许不令一眼：“大恩不言谢，公子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
“行，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许不令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唰的一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宁玉合端起药碗轻轻抿了一口，举目四顾，看向有些简陋的小屋子。
不知为何，总觉得方才哪位小王爷有点古怪，似乎急着和她撇清关系……
“白道长……奇怪……”

第七十七章 收藏家
许不令走出宁家小院，顶着夜雨穿过街坊，重新回到了崇仁坊，心里面依旧有点心虚。
江湖上师徒名份如同父子母女，刚和宁清夜来了一口，转身就把人家师父看干净，明显干的不是人事儿。虽然是在救人治伤，常言‘病不忌医’，这些事情不该计较，可这借口显然拿不出手。
时值此刻，许不令也只能指望宁玉合没发现，彼此就当无事发生过，否则以宁清夜的性子，非得追杀他几千里不可。
崇仁坊中民宅很多，因为老七暗中盯梢的缘故，祝满枝租的小院位置自然晓得。
许不令在不大的院子中落下，入眼也就三间屋子，左边厨房右边睡房，外加一个上着锁的正屋。
院落里没什么东西，窗户下绑着一根晾衣绳，几双靴子靠在墙边，还放着几样兵刃，看样子平时也会练习武艺。
许不令侧耳倾听，屋里有平稳呼吸声，应当是睡着了。他走到门前，抬手轻敲了两下。
咚咚——
呼~~呼~~~
没醒。
许不令微微蹙眉，抬手轻推，门没栓，显然是知道他会过来。
吱呀——
房门打开关上。
许不令进入不大的房间，屋子里有淡淡的香味，朦胧微光下，屋里除了桌子、柜子、床便再无其他物件。白天购买的胭脂蜜饯放在桌子上，地上一双绣鞋歪歪斜斜的扔着，还翻了一只。
侧目瞧去，祝满枝合衣趴在绣床之上，摆出个‘大’字形，仅用被褥盖住了后背，还是斜着趴着，嗯……睡相着实不怎么好看。
许不令见祝满枝没被惊醒，也不想吓到小姑娘家家，轻手轻脚走到跟前把被褥盖好。
祝满枝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睡梦中碎碎念念的嘀咕：
“娘……天没亮呢……再睡会儿……”
“……”
许不令打量几眼后，摇头轻笑。
虽然很小心，但祝满枝长时间一个人住，还是慢悠悠睁开了眸子瞄了一眼，闭上，又睁的老大，睡眼惺忪的小脸儿慢慢变成了紧张，猛地闭上眼睛。
呼~呼~呼~~
“别装了，醒都醒了。”
许不令在旁边坐下，有点好笑的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
祝满枝紧张兮兮的侧过身，拉了拉被子，明明穿着衣裳依旧满脸窘迫，偏头躲开许不令的手，小声道：
“许公子，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我本来等着你的，不小心睡着了。”
“方才出了点乱子，有点忙。”
“哦……”
祝满枝抿嘴笑了下，瞄了许不令一眼，又嘀咕道：
“公子怎么不敲门，我是姑娘家……”
“……”
许不令吸了口气，说实话对这么个可爱小姑娘，实在很难有其他心思，摇了摇头道：
“是我冒昧，好好休息，过几天再来找你。”
祝满枝其实还有点懵，做起身来，勾了勾耳畔垂下的发丝：
“不冒昧，许公子慢走……”
许不令“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桌旁，把专门给祝满枝买的胭脂挑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祝满枝愣了下，看了看桌上的胭脂盒，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我一份儿呀？”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跟着我跑了半天，总得有点报偿不是。”
“谢谢公子。”祝满枝抿嘴一笑，起身相送。
吱呀——
屋子里安静下来。
祝满枝扶着房门规规矩矩站了片刻，确定许不令走远后，才‘蹭’的一下跳起来，跑到桌子跟前，拿起胭脂盒仔细打量。
“嘻嘻……”
祝满枝翻来覆去看了会儿，又扑倒了被褥上，来来回回打滚儿，也不知道瞎开心个什么……
……
三更半夜，许不令回到王府，浑身湿漉漉的看起来有点狼狈。
护卫轮班在王府周围巡视，老萧一向睡得少，此时在书房外烧了个火盆，手上拿着《春宫玉树图》仔细品阅。
夜下读春宫，偶有所感，还会在书上写两句批注，什么‘温润鹅肠小径，婉转九曲回廊，娇花弱柳急雨，春夜苦短情长’……想来年轻时，也是一位文武双全的逍遥客。
踏踏踏——
瞧见许不令顶着个破斗笠从房顶上落下，老萧合上书本塞进袖子里，嘿嘿笑道：
“小王爷，听说崇仁坊又闹了刺客，您今天去了那儿，恐怕有所收获，要不要派个人盯着？”
许不令把斗笠扔在一边，抖了抖袍子上的雨水：
“不用了，这次和我没关系。”
老萧点了点头，砸吧嘴琢磨了下：“听说徐丹青回来了，又开始画美人，不知这次谁能夺魁……”
“过些日子自然就知道了。”
许不令对徐丹青不感兴趣，进入睡房之中，从柜子里拿出了干净衣裳换上，之后从笔架上取来毛笔，沾着墨水在铺着宣纸的墙壁上涂抹，为明天的进宫做准备。
以他这些天的接触来看，太后自幼在世家门阀长大，之后便进了宫守寡，根本没有什么社会经历，如同松玉芙一样，对于诗词歌赋、才子佳人之内的东西很感兴趣。
不过太后明显比松玉芙成熟有主见，难对付的多，不下点猛料显然不行。
墙上的铺开的宣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墨迹，这本是许不令为陆夫人准备的惊喜，上次答应过开春给陆夫人画一幅画，为此已经准备了很久。
只可惜终究是身上的蛊毒比较紧迫，这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也只能先拿出来搞定太后了。
夜深人静，听着外面细雨沙沙，许不令难免又回想起方才的宁玉合，心中即便再淡然也难免荡了一下，还有点好奇，当然，不是好奇那方面。
琢磨片刻，许不令找出了干净的宣纸，凭借记忆画出了白虎上方的图案。
图案应该是个凤凰展翼的轮廓，只有花瓣大小，淡红色看起来还有点诱人。
许不令当时仔细观察了半天，花纹肯定不是刺青，也不像是随手画的，一个道姑，还是名气最大的美人，总不可能往那地方画画玩。
许不令把油灯拿过来，仔细打量几眼，辨认许久，猜测大概是守宫砂差不多的东西。
在女人那地方，也不好问老萧，当下只能先抛到一边儿，叠起纸张飞身而起，从房梁上拿出了一个小木盒。
木盒原本是用来装玉佩的，此时里面放着个荷包，荷包中自然是太后和陆夫人的肚兜。
许不令打开看了几眼，把叠好的纸张放入其中，便再次把木盒放在了房梁上……

第七十八章 我若无君，何以渡余年
同一条街的萧家大宅后方，景华苑的别院笼罩在雾蒙蒙的雨幕之中，湖畔的水榭上挂着几个灯笼。
还没到熄灯的点儿，陆夫人靠在闺房的软榻上，手上拿着给许不令新做的春袍，针线勾勒着细细密密的花纹。
下雨无事可做，丫鬟围在跟前帮忙，嘴上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夫人，太后又下帖子请小王爷进宫了……”
“是啊，听出宫采办的宫女说，太后这几天怪怪的，老是一个人发呆，为了明天小王爷进宫，从今天就开始准备膳食，可隆重了……”
“小王爷今天好像出门去了……”
叽叽喳喳，几个丫鬟如同汇报工作似的，说着各自打听来的消息。
陆夫人侧坐在软榻上拿着针线，表情端庄宁静似是不在意，只是保持不久便幽幽叹了口气，转身换个方向继续绣花，如此来回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月奴侧坐在陆夫人腿边的毯子上给许不令纳着鞋底，自幼陪伴陆夫人，自是知晓陆夫人的性格，若是再听下去，恐怕就要起身找许不令了。当下微笑道：
“小王爷性子稳重，不会出去拈花惹草，前些日子还说对松姑娘有意，你看现在，世子连国子监都不去了。”
陆夫人听见这话，心里本来一暖，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柔声道：
“月奴，令儿会不会是觉得我这当姨的指手画脚，才和松姑娘划清界限？……这怎么行，那我岂不是成了不明事理的长辈……”
“……”
月奴抿嘴笑了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陆夫人绣了会儿花，感觉有些坐不住，放下针线，显然是想去找许不令说清楚。
月奴颇为无奈，只得开口劝说：“夫人想多了，小王爷来长安后什么都听夫人的，若是有中意的姑娘，肯定也先带来给夫人过目，夫人知书达理不会拦着他，小王爷肯定晓得这个道理。”
陆夫人抿了抿嘴，淡淡叹了一声：“人总有长大的时候，他最近可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说好的不去宫里，结果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也不知宫里有什么好玩的……恐怕再过些日子，就要改口管太后叫姨了……”
月奴温婉一笑：“怎么可能，小王爷对夫人的心意，我们当丫鬟的都看着，魁寿街上谁不羡慕夫人，太后肯定也是嫉妒夫人才经常叫小王爷进宫，小王爷盛情难却，不答应不行……”
陆夫人拿着绣花针沉默了下：“太后一直就是这脾气，争来抢去，和谁都要争一下……”
旁边一个小丫鬟琢磨了下，笑眯眯的出馊主意：“夫人，要不小王爷明天进宫，你跟着过去看看？”
陆夫人眼前一亮，不过马上就摇了摇头：“算了，令儿自己有主见，我跟着像什么话。”
“诶~夫人是去探望太后，又不是和小王爷一起去……”
“对啊，萧家会鼓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太后也不知会用什么法子讨好小王爷，小王爷毕竟年幼涉世未深，万一着了道，以后和夫人不亲近了怎么办……”
嘀嘀咕咕。
陆夫人满脑子都是许不令，自然是越听越心烦意乱，最后听不下去了，把袍子放在一边，摆了摆手：
“好啦，都去睡觉，我自有分寸。”
“哦……”
几个丫鬟悻悻然应了一声，便起身收拾好东西，相继退出了房间……
……
夜雨连绵，青灯幽幽。
雨珠击打窗沿的声音回响在耳畔，不大不小的闺房，依旧是刚嫁进来时的模样。
陆夫人扬起脸颊望着台上的灯火，胡思乱想了许久，不知不觉又回想起了往日的场景。
那时候十二三岁，刚刚懂事。
最崇拜的金兰姐妹已经远嫁肃州，独留她一人每日看着院子的青墙白瓦，期待能走出去的那一天，也幻想过骑马仗剑，和那个姐姐一样行走天涯。
可她是个书香门第的女子，江湖不属于她。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待嫁之龄。
一顶花轿停在门前，她尚未想过相夫教子，便已经成了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作为世家门阀的嫡女，她没得选，也不可能逃婚，记得当时大哭了一场，然后委委屈屈的上了花轿，进了萧家的大门。
说起来，当时对未来陌生的生活还有几分期待，毕竟她娘从小就教导她，女人总是要嫁人的。
可她却没想到，进入萧家后，时间仿佛就定格了下来，从那以后再无一丝一毫的光彩。
丈夫身染重病，甚至不能让外人靠近，刚刚成亲便搬来了这栋别院，只能每天从窗口看一眼那个名义上的夫君。
那个男人是人中之龙，就和现在的令儿一样，优秀到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
只可惜，彼此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随着萧家内外挂上白色灯笼，她尚未准备好成为妻子，就在懵懂无知中成了未亡人……
一晃，便是将近十年。
陆夫人听着窗外夜雨，看着当年嫁进来时摆放的各种陈设，久久没有回神。
曾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再不会有丝毫改变，直至芳华白首，独自守着这些东西老死的那天。
可上天还是给她开了个玩笑，或者说给了她一个惊喜。
就在她已经对生活快要麻木的时候，曾经对她无微不至的大姐姐，忽然给她送了个小孩过来。
许不令！
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呆头呆脑、蛮横霸道、嗜杀成性……反正没什么好话，一听就是个不听话难管教的小子。
不过这个孩子是她义结金兰姐姐的，无论如何都得好好带着，哪怕被打骂也得尽心尽力。
当时她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战战兢兢的在魁寿街外、狼卫的重重保护下，见到了那个小子。
白衣胜雪、剑眉如墨，腰间一把剑一个酒葫芦，精致的桃花眼比女儿家都好看，却又不失男儿该有的英气。
来的不是小孩，是个已经长大的男人，不比世上任何男儿差半点。
她记得当时愣住了，站在八角牌坊下和木头似的，月奴悄悄掐了她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那个身材高挑的小子，经人介绍走到她面前，抬手行了个晚辈礼，一声：“陆姨”和一个明朗的笑容唤醒了她……
从那之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变了。
以前从未有过、从未想过的一切，都在那个本不该和她有交际的小子身上找到了。
说话会向着她，平日里每时每刻都宠着她，不高兴的时候会顺着她，哪怕她有时候故意发牢骚说些无理取闹的话，也是傻兮兮的赔罪道歉，生怕她不满意……
她知道，令儿并非怕她，只是懂事一直迁就着她，想让她过得开心些罢了。
一年时光在她还没察觉的时候便转瞬即逝，平淡如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得却比往日每一天都让人回味……
陆夫人在昏黄灯光下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又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张不知看了多少次的宣纸。
其实每到深夜回想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她知道自己这当姨的有点粘人管的太宽，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令儿早就长大了，男人有喜欢的姑娘理所当然，和太后接触也理所当然，她不该指手画脚……
可每次看到令儿和其他女子在一起，她心里就酸酸的，很害怕令儿和别人亲近了，就不对她好了。
每天一醒来便把什么都忘的干干净净，只想知道令儿去哪儿、干了什么、吃饭没有、有没有亲近别的女子……
毕竟她现在的世界里只有一个许不令，没了许不令，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沙沙沙——
细细密密的雨声环绕着别院的闺房。
陆夫人紧紧攥着纸张，凑到鼻子跟前，闻着点点墨香。
半睡半醒之际，莫名又想起了年三十的那天晚上。
从年三十过后，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想起那天的光景、那个略显霸道让她别乱动的眼神。
原来令儿都是装的……其实本质里还是个臭男人……还好我是他姨……
陆夫人浑浑噩噩间，似乎又被那个坏小子压着动弹不得，脸儿逐渐发红，呼吸急促，略显不满的‘呜~’了一声，却是挣扎不开。
“令儿……别……”
夜雨沙沙间，若有若无的轻喃响起。
陆夫人手儿紧紧攥着衣襟，裙摆下的腿紧紧搅在一起，脚背弓起在被褥上轻轻磨蹭，有点像是反抗，可却忘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啊……

第七十九章 年轻气盛
翌日。
雨过天晴。
春风扫过大地，随着连绵多日的小雨停下，长安城似乎一夜之间从冬天过渡到了春天。
深街小巷的墙角抽出了翠绿嫩芽，早来的春燕在王府的飞檐下叽叽喳喳，暖和的日头洒在皇城大内和街头巷尾之间，入目皆是生机勃勃。
旭日东升，许不令再次坐上了马车，带着一堆小礼物，走上了进宫的道路。
马车来到皇城外，迎接的人总算换成了巧娥，雕花步辇也抬了出来，不用走路进去了。看来太后的火气消了几分。
许不令提着礼盒下了马车，把东西交给巧娥拿着，正想直接进入宫门，却被远处的一道打招呼的声音惊动。
“二叔……”
“司徒前辈……”
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听起来年纪却不大。
许不令偏头看了一眼，巍峨城墙下，背着九环刀的司徒岳明负手而立。
前面站着两个华服年轻人，携一刀一剑，用刀的身材高大，持剑的则要清瘦高挑几分，看起来像是江湖人。
缉侦司的副使刘云林站在旁边，正面色和睦的说着话。
双方离的并不远，司徒岳明明显察觉到了许不令打量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一眼，略显意外，抬手行了一礼：
“参见肃王世子。”
刘云林回过头来，微微一愣，连忙露出笑容，抬手行礼。
与在朝廷当差的长辈相比，两个年轻人听见‘许不令’的名号，都是眯眼仔细打量后，才抬手抱拳。
有句话叫‘不气盛，怎么算年轻人’，许不令往日名气太大，一身通神武艺，几乎被誉为年轻一辈的翘楚，不服的人很多，这两个同龄人，显然也带着几分‘武无第二’的傲气。
许不令对此并不介意，因为司徒家算是名门，并非寻常杂鱼，他想了想，转身走到了四人之前，微微颔首：
“司徒前辈，这两位是？”
正统江湖客多半重名轻利，被藩王世子称之为‘前辈’而不是直呼姓名，司徒岳明的表情自然亲和了几分，客气抬手：
“世子客气了，当不起一声‘前辈’……这两个是我的晚辈，司徒琥羽和唐九，在长安也算有点小名声，不过肯定难入世子的眼。”
对于长辈的自谦，司徒琥羽和唐九自然点头，抬手行了个礼。
许不令扫了一眼，对这两个年轻人倒是有所耳闻。
司徒琥羽是天南武林第一人司徒岳烬的小儿子，因为司徒岳烬被江湖人尊称为‘刀魁’，司徒琥羽还有个‘小刀魁’的混号，据说天生神力刀能开山，年纪尚轻未游历天下便有了名气。
而唐九则是幽州唐家的少爷，和宁玉合算是远亲，名声稍次一些，但也是长安城年轻一辈的翘楚。
因为大玥讲究‘文武双全’，光靠一身武艺很难发展家业，这二人目前在京城读书镀金结交朋友，算是武林世家未来撑门面的人物。
许不令轻轻抬手，含笑道：“原来是司徒兄和唐兄，久仰大名。”
司徒琥羽身材魁梧，性格随其父，爽朗号脉，对规矩礼仪不怎么重视，此时呵呵笑道：
“世子抬举了，我和唐九儿才是久仰大名，自从世子来了长安，一直想上门拜会来着。”
说是拜会，其实就是上门讨教一二的意思。
不过许不令中了锁龙蛊，武艺十不存一，曾经或许压在二人头上，现在却没法相提并论了。
唐九只是点头含笑，算是接下了许不令这番客套话。
刘云林站在司徒岳明的背后，默默无闻没有上前客套的意思，司徒岳明便开口解释：
“过几天北齐的使臣就到了长安，北齐那群蛮子，战场上奈何不了许家军，总是想在其他地方找场子，听闻圣上想定十武魁，到时候必然借机挑衅，某等便把这两个小辈叫来提前指点一二，免得到时候让朝廷失了颜面。”
大玥武人向来自傲，司徒琥羽和唐九自然没把北齐的使臣放在眼里，过来只是为了接受秘卫高人的指点罢了。此时司徒琥羽拍了拍胸口：
“二叔放心，长安城最能打的就是我和唐九儿，到时候就是把一条命搭上，也不会让朝廷损半分颜面。”
唐九手扶剑柄，长眉轻挑：“左夜子的师父是北齐国师，论剑术在北齐排前三甲，不过和家父、陆百鸣前辈比起来还是差了半筹，和司徒公更是云泥之别，一个徒弟过来就想过来掀桌子，太高看自己了。”
司徒岳明听见这话，摇了摇头：“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武夫一道不靠嘴论高低，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你们虽然在长安城一枝独秀，却也不能小觑整个天下的年轻一辈。”
说到这里，司徒岳明望向了许不令，含笑道：“若是许世子没有中歹人的锁龙蛊，到时候胜算要大的多。”
许不令摇了摇头：“武人一道，只有站着和躺着，废了就是废了，老了就是老了，提及往日荣光，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到时候还是得仰仗两位兄台。”
“呵呵……”
司徒岳明见许不令如此看得开，眼中露出几分赞赏，抬了抬手：“文人不是都在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世子无须妄自菲薄，等毒一解，世上何人敢在世子面前争锋，该傲气还是得傲气。”
司徒琥羽和唐九知道锁龙蛊从未有解开的先例，不过此时自然不会对一个藩王之子落井下石，也跟着安慰了几句。
许不令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也没有多说，微微颔首，便带着巧娥进入了宫城。
随着许不令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内，刘云林才上前一步，好奇询问：
“司徒兄，世子来长安后便已经中了毒，武艺通神也只是道听途说，依你来看，许世子若是不顾锁龙蛊全力而为，能有多厉害？”
司徒岳明听到这个，蹙眉琢磨了下：“按照传闻，世子十六岁前便能横扫西域马匪，前年渭河遇伏，又单人斩杀贼子过百，直至山穷水尽又毒发才逃遁，若是没有锁龙蛊，和我交手应该没问题。”
司徒琥羽轻轻皱眉：“渭河可还有好几百王府护卫，不可能是一个人杀的，至于单枪匹马出关，杀的只是饭都吃不饱的马匪和一个贼军斥候头领罢了，换成我，也不是不行。”
唐九摩挲腰间剑柄，轻轻笑了下：“市井小民都喜欢夸大其词，习武之人不真刀真枪的打一次，分不出孰高孰低。”
这意思自然就是觉得江湖上把许不令吹的太厉害了。
司徒岳明想了想，轻轻摇头：“盛名之下无虚士，以前肯定很厉害。中了锁龙蛊，若是不管不顾全力为之，非死即残，武夫敢豁出一条命，是个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准……”
几人随意交谈，刘云林琢磨了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插话……

第八十章 许渣
阳光洒在飞檐楼宇之上，许不令穿过游廊走道，来到了太后的寝殿。
那口大鼎还没有撤下，不知是因为太重不好搬来搬去，还是有备无患。
寝殿的台阶上，太后终于穿衣服了。
一袭红色宫裙，腰间襟带上以金丝勾勒凤凰纹路，金簪斜斜插在发髻间，葫芦般的身段勾勒的恰到好处，看起来庄重又不失明艳，置身与厚重巍峨的宫廷之间，仿佛只有这一点红色。
最近彼此见面三次，太后两次没穿一次衣衫不整，忽然穿这么整齐，许不令都没认出来，暗暗对比了下，其实还是不穿好看点，不过这话显然不能说出来。
“参见太后。”
许不令缓步走到近前，抬手行了个晚辈礼。
太后轻轻颔首，回想了下以前正常见面的样子，又用手指勾了勾：“小不令，快过来。”不过话语间已经没有往日那般宠溺亲热了，有点保持距离的意思。
许不令毫不意外，跟在太后身后行走，也不主动套近乎。
二人来到正厅中坐下，如同往日一样把腿伸进桌子下，二月初春还有点冷，暖炉依旧烧着。
宫女们把各色菜肴端到了桌上，又把温好的断玉烧拿了过来，太后摆了摆手，便都退了下去关上了房门。
金碧辉煌的正厅中安静下来，气氛忽然就变了。
太后端庄娴静的脸色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宫鞋在许不令桌下的腿上轻踢了下：
“你坐好。”
“……”
许不令含笑把腿缩了回来，正襟危坐：
“太后还没消气？”
太后抿了抿嘴，上次已经道歉，气倒是消了，可被占便宜的事儿总不可能抛之脑后。
而且上次误会许不令，很凶的咬了许不令一口，这几天许不令不见动静，她左等左不来，右等右不来，辗转反侧觉都睡不好，以为许不令生气了，她自然而然也跟着生气了。
约莫就是‘你竟然敢生我气！’的意思。
太后坐在主位上，稍微犹豫了下，侧身看向许不令的手腕：
“上次是不小心，你伤好了没有？”
许不令撩起袖子，露出白净的手腕：“皮肉伤罢了，休息几天已经无碍，太后不用放在心上。”
太后稍微放松了几分，想了想，又摆出长辈气度，冷着脸摊开手掌：
“把肚兜还给本宫。”
许不令脸色一僵，眨了眨眼睛：
“好像……忘带了。”
啪——
太后的手儿拍在桌子上，瞪着一双美眸满是恼火：
“忘带了？你耍本宫？”
许不令摇头轻笑：“上次出宫的急，我也不敢把太后的贴身物件时刻带身上，回去后也不知道藏哪儿了，回去找了半天没找到……”
没找到？
这么随意？
太后胸脯起伏，又在桌子上拍了下：“你岂能如此！荷花藏鲤只有本宫有，若是丢了或者传出去，本宫还怎么做人？”
“太后放心，肃王府护卫森严，不会丢，只是藏忘了，我回去好好找一下。”
太后哪里放得下心，稍微琢磨，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凑近几分紧张道：
“不会被红鸾看到了吧？”
许不令摇了摇头，安慰道：“不会，若是被陆姨瞧见，我腿已经被打断了。”
太后硬是被气笑了。
你还知道会被打断腿？
不把你阉了都是红鸾脾气好……
瞪了许不令片刻，见不似作假，太后只得冷声道：
“既然没找到，你进宫做甚？”
许不令表情宁静，从旁边拿起准备的礼物：
“前些日子得罪了太后几次，回去后想给太后道个歉，便准备了些小物件。不过这几天一直在想锁龙蛊无药可解的事儿，心烦意乱，不小心把肚兜给忘了，还请太后见谅……”
“是嘛……”
太后半信半疑，总觉得肚兜是被许不令私藏了不给，可许不令真不给，她好像也无可奈何，毕竟这事儿主动权在许不令手上。
太后犹豫了少许，只得先放下这事儿，转眼看向酒坛、胭脂盒、点心盒。
胭脂盒倒是好说，以前和许不令提过，那盒点心却让太后有点意外。
她喜欢吃长安市井一家老铺子做的蜜饯果脯，自然认得铺子专门为达官贵人准备的点心盒，这明显是从她喜欢的那家铺子里买来的。
“许不令，你怎么知道本宫喜欢吃这个？”
太后把点心盒拿到自己面前，打开看了看，各色果脯琳琅满目，色彩缤纷，想起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自然而然口舌生津，悄悄抿了抿嘴。
许不令瞧见了这很细微的小动作，心里面踏实了几分，表情比较随意：
“太后久居深宫，一年到头也没法出去走走，我便和陆姨问了下，特地准备的。”
太后恍然，略微琢磨，探头凑近了几分：“红鸾还真和你说本宫喜欢吃什么？以她的脾气，应该故意说些本宫不喜欢的才对，比如毛桃、冻柿子……”
看来太后对塑料闺蜜的性子十分了解。
许不令摇头轻笑，沉默少许，左右看了看，做出怕被人听见的模样，凑到太后近前小声道：
“自然不敢直接问，我当时说的是‘太后茶不思饭不想，膳房炒的菜又没陆姨做的好吃，是太后不爱吃还是没胃口？’，然后陆姨就说太后娘娘贪吃，把太后喜欢的东西全告诉我了。”
“……”
太后一愣，反应过来后，‘嗤——’的笑了声，抬手就用手指头在许不令肩膀上戳了下：
“你这没良心的，红鸾对你无微不至，你竟然耍小聪明套话，让她知道，非得把你吊起来打……”
话虽然这么说，太后眼底明显有几分窃喜和得意，满满都是在闺密面前占了上风的模样。
许不令要的就是这效果，挑了挑眉毛，小声道：“这不为了给太后赔罪嘛，这事儿就我和太后知道，可千万不要告诉陆姨，不然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出门了……”
“嗯~！”
太后最是了解陆夫人的脾气，点了点头笑意盈盈：“你放心即可，本宫嘴可严了，你那首诗说不告诉别人，就肯定没有其他人知晓，红鸾都不告诉。”

第八十一章 丹砂浓点柳枝唇
闲谈之间，许不令又把腿伸进了桌子下面。
太后明显是瞧见了，却没有再踢他，只是打量着点心盒子，不知想着些什么，眼中都是得意和解气的意味。
许不令暗暗摇头，终究是个涉世不深的女子，脑子再聪明也没用，该套路还是被套路……
太后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暂时也把肚兜的事儿抛去了一边，转眼看向桌子上的胭脂盒：
“仙芝斋出了新东西？”
许不令笑容明朗，拿起两盒胭脂，先把‘红兰花蜜’放到太后面前：
“今年新上的口脂，不过变化不大。”
太后拿起来，打开盖子打量几眼，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轻轻点头，又望向许不令手中另一个盒子，有些好奇：
“这个是？”
许不令这才拿起陆姨推荐的‘茶花脂’，打开放在太后面前：
“在仙芝斋挑选的时候，恰巧看到了这款‘茶花脂’，价格不算高，不过在我看来，‘红兰花蜜’颜色稍显艳丽，虽然很好看，却与太后端庄大气的气质不太符合，而且颜色过艳压过了太后本身的颜色，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
……而这款‘茶花脂’则不同，便如那采莲女子般：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清而不妖、素而不淡，与太后的容颜相辅相成，无须刻意点缀，用这个想来更好一些。”
“！？”
轻柔话语传入耳中，太后渐渐愣在当场，瞪着一双美眸望着许不令。
许不令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把胭脂盒放在太后面前，见太后有点发愣，略显疑惑的蹙眉：
“太后？”
“……哦！”
太后这才回神，满眼都是惊讶和莫名，下意识抬手勾了勾耳畔发丝坐直了几分：
“不错……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诗也不错……”
太后故作镇定，却难掩眸子里的失神，显然还在回味方才的话语和诗句。
许不令心中暗笑，乘机坐近了几分，直视太后的绝美面容，偏头打量：
“太后要不要试一下？”
“……试一下……”
太后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看了看许不令，又看了看胭脂盒，脑子里乱七八糟，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言听计从的拿起盒子里的点唇笔，左右寻找铜镜。
许不令摇头轻笑，抬手就把点口脂的红色毛笔拿了过来，坐近几分，目光纯净无暇，将唇笔凑到太后唇边。
“……”
倾城佳人一袭红裙如火，侧坐在地毯上，仰头愣愣看着面前的绝美公子，配合金碧辉煌却没有丝毫人气的宫阁，场面美的让人窒息。
太后清泉般的眸子里明显出现了几分纠结，却不知为何没动，这稍稍的迟疑，笔尖便触在了唇上，轻柔细致的点着唇彩。
“诶！……”
冰凉凉的感觉，终于让太后回过了神。
理智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压下了心海中千百种情绪。
太后微微后仰躲开了毛笔，以红袖掩住嘴唇，有些慌乱的瞄了许不令一眼，想了想，又‘嗤——’的笑了一声：
“没大没小，那有男人给女子描唇的，真是……”
许不令不骄不躁，神色自然的放下了唇笔：“其实也没什么，经常帮陆姨梳头，她也没计较这个。”
太后手儿攥的很紧，摇了摇头，把胭脂盒盖了起来，姿态端庄的笑了下：
“吃饭吧，东西本宫很喜欢，有心了……”
许不令点头轻笑，拿起温好了酒壶，便开始自斟自饮。
今天过来还带了两坛酒，产自江南水乡的杏花酿，算是果酒，味道绵软带着花香，最受女子喜欢，味道绵软没什么劲道，后劲儿还是有一些但是不大，纯粹用来助兴。
太后平日滴酒不沾，可劝了几次酒后，也没有拒绝，小口陪着许不令喝酒，表情依旧做出长辈该有的模样，嘘寒问暖、家长里短，不过也只是没话找话罢了。
门窗紧闭的正厅之中，两个人坐在一起，没有任何人打扰，气氛在疏远和融洽之间不断徘徊。
很快酒过三巡，太后俏颜微酡，天生汁水丰盈的缘故，额上蒙了层细汗，双眸如一汪清水，依旧故作沉稳大气的说着话。
而许不令……
扑通——
一声闷响在正庭中响起。
许不令喝完一壶断玉烧后，便佯作不胜酒力，醉醺醺的晃了几下，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地毯上。
“？？”
太后正说着家长里短，瞧见许不令躺下，眨了眨眸子，稍许才反应过来：
“怎么又趴下了……”
太后想了想，从地毯上爬到许不令跟前，握住许不令的手腕号脉，仔细感觉了下，没有任何问题后，才轻轻松了口气，俯身看着许不令的眉目：
“令儿？令儿？”
柔声呼唤了几句，许不令毫无反应。
太后沉默了片刻，在许不令旁边侧坐，低头仔细打量，瞩目许久，却也不知在看些什么东西。
宽阔的正庭中寂寂无声，只有两道平稳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回过神，抬起手想在许不令高挑的鼻梁上刮一下，可手伸到一半，终究还是停下了。
稍微犹豫后，太后还是做出了端庄大气的模样，朗声呼唤：
“巧娥，送世子去偏殿休息一会儿。”
“诺！”
巧娥和几个宫女推开大门进来，瞧见许不令又躺下了，带着几分笑意，把不省人事的许不令抬了出去。
太后孤零零坐在桌前，看着上面的一盒胭脂，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还没到正午，时间尚早。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轻声呢喃在厅中响起。
太后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软榻旁，拿起了陪伴多年的铜镜，又小跑到桌子旁坐下，打开胭脂盒，对着铜镜认真描绘起来。
红玉半开菩萨面，丹砂浓点柳枝唇。
太后打扮完后，满意看着铜镜中的脸颊。
镜子里的女人成熟风韵，依旧美不胜收，可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及笄之龄的小丫头了，纵然有千种风情，又有何人能欣赏呢……
太后呆呆看着镜子，本来略显得意的表情，渐渐沉闷了下来。
良久后，一声幽幽轻叹，在正厅中若有若无的响起……

第八十二章 半路杀出个……
“小王爷又喝醉了……”
“要不要……”
“大白天的，羞不羞……”
莺莺燕燕，叽叽喳喳。
许不令四仰八叉的被抬着进入侧殿的房间，放在了床上，几个宫女围观打量。
“都出去！瞎看什么……”
巧娥面容严肃，训斥了几个小宫女一句，然后做出盖被子的模样。等到宫女悻悻然跑出去后，巧娥才抿了抿嘴，解许不令袍子的时候，偷偷在雪白衣襟的胸口位置按了下，然后露出几分作贼心虚的表情。
见许不令没醒来，巧娥又壮着胆子，抬手想在许不令的脸上摸一下。
只是这次可没那么好运气了。
许不令抬手就抓住了乱摸的小手，睁开眼睛，醉醺醺的望着面前的宫装小美人。
“呀——”
巧娥吓的脸色煞白，急急慢慢抽了下手，没抽出来，只得紧张到：
“婢子……帮小王爷盖被子呢……”
许不令盯着巧娥，如同醉汉般看了会儿，直至把她看的浑身发酥，才坐起身来，松开手揉了揉额头：
“给我找些酒来……还有笔墨，多拿些……”
巧娥眨了眨眼睛，有些犹豫：“啊——还喝呀……”
许不令摆了摆手：“快去。”
巧娥自是不好违逆许不令的意思，从侧屋里取来了笔架和一坛酒，站在原地等待吩咐。
许不令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拿着酒坛走到了侧殿的偏厅内，巧娥只得跟在后面。
长乐宫人烟稀少，太后寝殿本就没多少人，为皇子宫女准备的偏殿虽然打扫的干干净净，却没有什么陈设。
巧娥几个宫女小心翼翼跟在许不令背后，生怕许不令发酒疯干出啥事儿……酒后乱性也罢，眼睛一闭就过去了，若是待会干出了荒唐事，可怎么办才好……
可让几个宫女没想到的是，小王爷醉醺醺走到墙壁旁边，站着发了片刻呆后，便把墨水直接泼在了雪白的墙上。
哗啦——
墨水飞散，刹那间染黑了整面墙壁，缕缕墨汁顺着墙壁滑下，地落在素洁的地面上。
“呀——”
几个宫女顿时慌了，却也不敢阻拦，只能小心翼翼的看着小王爷糟蹋屋子。
只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想来一尘不染的小王爷泼完墨后，又灌了一口酒喷在墙上，然后从笔架上取了根大毛笔，似乎嫌白墙被糟蹋的不够均匀般，在上面涂抹。
肆意挥洒，毫无逻辑。
如雪白袍上也沾染了墨点，却全然不在意。
几个伺候的宫女瞪大眼睛，原本以为小王爷发酒疯，可看了一会儿，便渐渐觉得不对劲。
泼上墨水的墙壁一角，渐渐出现了一片花瓣的形状……
“……”
宫女们的眼神，从焦急变成了茫然，继而茫然又变成错愕，愣愣的看着拿到高挑背影，如同游戏人间般在墙壁上肆意发泄。
偶尔痛饮一口，清凉酒液从纤薄唇角滑落，洒在勾勒祥云的白袍上，配上俊美无双却又带着三分桀骜的脸庞，狂放不羁，俊逸不凡。
唰唰唰——
大小毛笔换了好几根，偶尔直接用白皙手掌在墙上涂抹，很快白衣如雪的翩翩佳公子，便沾染了一身墨香，却全然不顾。
随着画卷逐渐成型，几个小宫女长大嘴巴，巧娥更是靠在墙上痴痴看着，连站都站不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宫女才回过神，本想大声说话，又怕惊扰的殿堂之中的公子，小声焦急道：
“巧娥姐，快快快……去叫太后……来看神仙……”
“对对对……”
巧娥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纠结许久，才强行咬牙，快步冲向了寝殿……
……
稍早一些，约莫是许不令刚刚被抬下去的时候。
长乐宫的游廊之中，一行人缓步走向太后的寝殿，宫女在前面有些紧张的带着路。
萧庭慢吞吞跟在后面，一脸憋屈的表情，哀声嘀咕：
“嫂子，我错了还不行嘛……”
“你没错，进宫来看望太后，有什么不好？”
陆夫人双手叠放在腰间，冷冷扫了萧庭一眼，一副敢跑就把萧庭炖了的架势。
今天许不令进宫，陆夫人自然是知道的，被丫鬟一顿旁敲侧击，醒来后心里便空落落慌得很，熬了个把时辰便再也坐不住。
并非不放心许不令，而是不放心太后，太后现在都不搭理萧庭了，肯定觉得令儿更乖的缘故……
念及此处，陆夫人自然是慌了，心里安慰自己：令儿上次说了只是逢场作戏应酬，太后胡搅蛮缠肯定逮着令儿不放，我当长辈的自然要给令儿救场……
就抱着这么个古怪想法，陆夫人坐着马车鬼使神差的就跑了过来，还特地把萧庭带上，试图恢复萧庭和太后的关系，免得太后看上了她的宝贝疙瘩。
萧庭是太后的亲侄子，进长乐宫从来就不用通报，宫女自然也不好让陆夫人等着通报，老老实实的把两个人带到了寝殿。
萧庭面如死灰缩着脖子行走，瞧见花园里的大鼎又哆嗦了下，讪讪笑道：
“嫂子，要不咱们回去吧，姑姑她疯啦，肯定是在宫里待的太久，惹不得……”
“呸——”
陆夫人听见这话就有气，瞪了萧庭一眼：“亏的太后对你那么好，明知道太后最近心情不好，也不知道过来陪着太后。”
萧庭欲哭无泪：“嫂子，我都快被炖了……”
“活该。”
陆夫人淡淡哼了一声，快步走到寝殿之前，发现正厅大门紧闭，眉头便蹙了起来。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陆夫人嘀咕了一句，不等宫女通报，便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太后！”
叮啉哐啷——
大门紧闭的正厅之中，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还有手忙脚乱的声响。
陆夫人顿时狐疑起来，抿了抿嘴，抬手就把正厅的大门推开了。
装饰华美的正厅中，桌上还放着残酒菜肴，太后孤零零的站在软榻旁边，双手放在背后做出个端庄有礼的表情，微微颔首：
“红鸾，你怎么过来了？”
声音很沉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可惜，女人的眼神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陆夫人刚刚松了口气，便发觉太后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很慌乱，手放在背后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太后。”
“姑姑。”
两人进入正厅，萧庭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陆夫人则是蹙着眉，上下打量太后一眼，最终目光锁定在太后的娇艳双唇之上。
太后本来还算镇定，瞧见陆夫人打量她的嘴唇后，顿时慌了，胭脂盒可以藏在身后，唇上的可藏不住……

第八十三章 唯有牡丹真国色
瞧见陆夫人走进正厅，还一脸狐疑的表情，太后便暗道不妙。若是被这京城醋王知道她的宝贝疙瘩耍小聪明套话，然后跑到自己这里来献殷勤，非得把许不令弄死不可……
太后心思急转，只得做出波澜不惊的模样，在雕花软榻上坐下，偏头示意旁边的位置：
“都坐吧，庭儿也过来了……”
陆夫人满眼狐疑，走到软榻旁坐下，有意无意的打量太后的双唇，似是想看出牌子。
萧庭小心翼翼的走到旁边，纠结许久，还是露出往日死皮赖脸的笑容，打量太后一眼后，便夸张的“哇——”了一声，惊呼道：
“天啦！姑姑，你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就和仙女似的，特别是这唇脂，太般配了，谁给你选的啊？巧娥只会买贵的，可没有这本事……”
话语一出，正厅里便冷了几分。
太后脸色一变，轻拍扶手怒声道：
“来人，把他给本宫拉出去炖了。”
萧庭脸色一僵，满眼不可思议！
凭什么呀！？
几个小宫女急忙跑进来，把萧大公子给往外拖。
“诶诶诶——姑姑，我夸你了，别啊……庭儿错了，你一点都不好看……别别别……”
“……”
正庭之中气氛诡异。
陆夫人蹙着眉，压抑着心中百种情绪，双手放在膝上，偏头轻轻‘切’了一声：
“太后打扮这么隆重，倒是少见……”
太后轻笑了两声，如往日一样斜靠在软塌上：
“礼仪始于正衣冠，不令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自然是得隆重些……我平时不出宫，这茶花脂是阿九推荐的，本宫觉得可以，便让不令帮忙带了些。”
陆夫人半信半疑：“是嘛？刚刚带过来，现在就用上了？”
“是啊，方才不令喝醉送下去休息了，本宫闲来无事，便自己画上，你觉得如何？”
“……”
陆夫人仔细打量几眼，眉宇间显出几分淡然：
“一般，还是红兰花蜜合适些。”
话语酸酸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呵呵呵……”
太后满意点了点头，轻笑道：“本宫也觉得一般，让不令白跑了一趟。”
陆夫人吸了口气，暂且抛开了这茬，转眼望向桌案，结果这一望，便瞧见大大的点心盒摆在那里，盒子很熟悉。
太后暗道不妙，从容不迫的解释：“本宫喜欢吃这些，便让不令帮忙也带了些。”
“……”
陆夫人有些疑惑，却还没往许不令套她话的方面联想，只是淡淡哼了一声：
“你倒是不见外，令儿是藩王世子，千金之躯，还成你跑腿的了……”
太后为了不给许不令惹麻烦，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和陆夫人互怼，只是悻悻然笑了下。
正说话之间，门外响起了‘踏踏踏——’的脚步声。
巧娥急冲冲从殿门外探出脑袋，叽叽喳喳道：
“太后，太后，您快去看看……小王爷他……他……”
巧娥瞧见陆夫人坐在屋里，连忙做出沉稳守礼的模样，可惜来不及了。
陆夫人以为许不令出事了，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带着几分焦急：
“令儿怎么了？”
太后也愣了一下，从软榻上起了身。
巧娥努力平复情绪，轻声道：“小王爷他……他喝醉了……唉，太后，陆夫人，你们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婢子不好说……”
“喝醉了……”
陆夫人蹙眉琢磨下，心里便是一慌。令儿不会酒后乱性，对宫女做那种事吧？！
太后性格和地位缘故，天生要沉稳几分，觉得巧娥的反应不对劲，直接快步走出了正厅：
“先过去看看。”
陆夫人心中焦急，随着太后走出正厅，没有理会正被往架子上绑的萧庭，转入游廊来到偏殿，入目的场景，却让两人愣了下。
只见长乐宫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宫女，此时都围在了偏殿的花园中，把窗口房门堵的严严实实，鸦雀无声似乎都在屏息凝气，若不是走到跟前，她们都没想到这里围了这么多人。
陆夫人有些疑惑，看情况不像是在当众临幸宫女，若是的话，早把这些宫女吓跑了，那是在做甚……
太后见宫女如此没规矩，微微蹙眉，轻轻‘咳——’了一声。
“呀——太后……”
围在外面的宫女都吓了一跳，缩着脖子连忙退开，让开了房门的道路。
此时总算听到了房间里传出的声音：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醉醺醺的却颇具磁性，竟然有几分悦耳的味道。
“！！”
太后和陆夫人同时愣在原地，完全没想到许不令喝醉了，竟然在这里作诗。
两人都知道许不令会写诗词，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跑到这里念诗，还写牡丹，难不成酒后诗兴大发？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太后杏眼睁的圆圆的，这首诗明显以物喻人，是夸人美貌的，而且……好像是给她写的。毕竟长安能称‘国色’者，在皇后离世后，好像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许不令这是……
太后微微眯眼，目光复杂耐人寻味……
另一侧，陆夫人同样感慨万千，许不令曾亲口说过她像牡丹花，这首诗明显是给她写的。
只是令儿为什么要跑到太后的宫殿中给她写诗？
难不成是喝多了有感而发……
念及此处，陆夫人抿了抿嘴，快步跑进了偏殿之中，却没想到入眼的一幕，让她震撼当场。
华美宫阁，白墙就在正前方。
浑身墨迹点点的白衣公子，举着酒坛痛饮，几根毛笔丢在地上，滚出一道墨迹。
白衣公子的身前，是一朵巨大的泼墨牡丹。
高达丈余，含苞怒放。
黑白之间，尽显艳压群芳之国色。
而那白衣公子如置身花中，丝丝缕缕的酒水从唇角滑落。
烈酒一饮而尽，白衣公子转过头来，露出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眼，无论看多少次，都带着勾魂夺魂般的魅力。
四目相对。
“令儿？”
“嘶——！！”
刚刚还风华绝代潇洒不羁的许不令表情瞬变，僵立在了当场……

第八十四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太后……”
偏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响动。
等了半天的许不令，站在被墨迹点缀的雪白墙壁之前，提笔在画好的泼墨牡丹右下角写下了：
“……唯有牡丹真国色……”
自从年关前对陆夫人许下承诺，许不令这一个多月不出门的时候，便待在府上研究这个。前世有些绘画功底，本想给陆夫人画一副素描，只可惜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只能改成了画简单点的牡丹花，目前来说效果不错。
踏踏——
轻微脚步声从后方的房门外响起。
许不令做出放荡不羁的醉酒模样，把笔丢在了地上，仰头拿起酒坛灌了一大口，然后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明朗笑容，准备给太后留下一个终身难以忘怀的印象。
只是……
“令儿！”
一袭碧蓝长裙的陆夫人瞪着一双满含温情的眸子，痴痴的站在门口，叠在腰间的双手紧紧捏着裙子，小嘴微张，脸颊上尽是震撼与不可思议。
“？！”
绕是许不令心如止水的性子，也给惊了一哆嗦，只觉脊背发凉，从头凉到脚那种。
陆姨怎么杀过来了？！
吾命休矣！
陆夫人睫毛轻颤，目光扫过墙上的泼墨牡丹，又看向浑身墨迹的许不令，嗫嚅嘴唇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不令还没吓傻，心思急转直下，手中酒坛‘啪嗒——’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然后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了两步：“陆姨……嘿嘿……”继而便是一个不稳，往前栽倒了下去。
“呀——”
陆夫人终于惊醒过来，急急忙忙上前抱住许不令，被沉重的身体压的一个趔趄，不过上次有了经验的缘故，还是把许不令撑住了。
陆夫人架着许不令的胳膊，有些恼火的在他胸口拍了两下：
“怎么喝这么多？真是……”
宫女们也手忙脚乱的跑进来，却不知该怎么帮忙。
许不令醉醺醺的鼻息喷在陆夫人脸颊上：“嗯……喝多了……”
大庭广众之下，陆夫人反而没什么感觉，如同长辈扶着晚辈般，轻声教训：
“站直些，大庭广众的……”
可惜这话显然叫不醒装醉的人，许不令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只是半闭着眼一摊烂泥似的靠着陆夫人装死。
太后此时也走进了厅堂中，抬眼瞧见墙上巨大的泼墨牡丹，眸子里明显闪过惊艳之色。连陆夫人都没搭理，快步走到墙壁前，张着小嘴仔细观摩，目光比陆夫人还要震撼。
泼墨画在市井间并非没有，真论起水准，许不令的这幅画，造诣肯定比不上画圣徐丹青，但下面哪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可谓是点睛之笔，两相结合之下，意境拔高了不知多少层，太后观摩半天，竟是找不到评价之语。
“这……这……”
陆夫人心放在许不令身上，此时才重新望向墙上的牡丹，抿着嘴打量片刻，柔声道：
“令儿，这是你画的？”
许不令欲哭无泪，晕乎乎的‘嗯’了一声，又嘿嘿笑了下。
陆夫人眼中明显显出几分得意，扶着许不令仰头观看，越看越是喜欢，只是有些奇怪许不令怎么会在太后宫里画这幅画。正想询问，旁边目瞪口呆的太后，却是先开了口。
“不令，这是给本宫画的？”
太后双手蜷在胸口，从上到下仔细观摩墙上的泼墨牡丹，眸中似有流光闪动。
陆夫人脸色一僵，方才的感动荡然无存，带着几分狐疑，把目光重新移向了许不令。
难不成……
许不令嘿嘿傻笑了下，不说话。
陆夫人吸了口气，这明明就是给她画的，上次令儿说过要给她画画……
念及此处，陆夫人冷眼望向太后：
“太后想多了，这是令儿给我画的。”
声音不咸不淡，还带着几分讥讽。
太后激荡的心绪微僵，轻轻蹙眉。她是真喜欢这幅画，自幼便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碍于情面礼让几分是客气，到门上来强抢她的东西，当她真好欺负不成？
太后目光从画上移开，偏头看向了陆夫人，淡淡哼了一声，抬起手指向墙壁：
“是嘛？那你把画带回去吧。”
如杏双眸带着几分调侃和轻蔑，一副看傻子的模样。
陆夫人娥眉紧蹙，表情顿时沉了下来。
画在墙上，她怎么带回去？
空旷的大厅之中，霎时间间寒意顿时，如同重新回到了寒冷冬日。
外面的宫女噤若寒蝉，小心翼翼的低头挪动脚步，躲到了一边。
陆夫人胸脯起伏，眼中恼火很明显，联想到方才的胭脂盒、点心盒，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陆夫人沉默片刻，忽然回过味来，表情满是不可思议，便抬手在许不令衣襟上轻拍了两下：
“令儿？令儿？你这幅画是不是给我画的？”
许不令如坠冰窖，只觉求死不能，这个问题显然是不敢回答的。
说给陆夫人画的，今天的努力就算白费，别说让太后翻白眼，太后不让他重修偏殿都是客气的。
而说给太后画的……
瞧见陆夫人委屈伤心的小眼神，许不令是真的骨头都软了，纵然锁龙蛊加身性命堪忧，也说不出这种伤人的话。以陆夫人的性子，在心上撕一条口子出来，恐怕这辈子都没法愈合了。
许不令没有半点犹豫，便嘿嘿笑了声，两眼一闭靠在了陆夫人肩膀上。
继续装死！
陆夫人又气又恼，眼见太后抱着胳膊露出玩味笑容，只得抬手晃了许不令几下：
“令儿，你把话说清楚，省的太后误会了……令儿……”
“嘿嘿……喝多了……”
“你——你说话啊……”
太后站在旁边，心里明白这幅画肯定是给她画的，许不令不敢开口才装傻充愣。瞧见陆夫人喋喋不休逼许不令，太后也消了冷嘲热讽的心思，走到跟前劝道：
“红鸾，算了，令儿喝醉了，你送他回去休息吧。”
陆夫人见许不令醉的不省人事不搭理她，显然是有点生气了，可当着太后面也不可能失了仪态，当下只能恋恋不舍的望了墙壁一眼，扶着许不令出门，声音清冷：
“太后，今日令儿醉酒胡闹，弄脏了屋子的墙壁，待会我便叫人过来洗干净。”
话里的意思明显是‘我得不到，你也别想要！’
可惜，这地方是太后的地盘，容不得陆夫人做主。
太后抱着胳膊，一副不介意的模样：“无妨，挺漂亮的，本宫又不是不通文墨的愚妇，岂会干哪种焚琴煮鹤的事儿。”
虽然已经很克制，还是句句带刀、字字诛心。
“你——”
被含沙射影比喻成‘焚琴煮鹤的愚妇’，陆夫人气的脸色铁青，却也没理由骂回去，只得扶着许不令，脚步很重的走出大门。
太后目送两人摇摇晃晃的远去，回身重新走到画像前，抬眼仔细打量墙上巨大的牡丹花。一袭红裙在清冷宫殿中极为夺目，仿佛给墨色牡丹点缀上了动人的色彩。
巧娥和几个宫女，此时才小心翼翼走到跟前，跟着太后一起欣赏。
“好漂亮……”
“真大……”
太后对身边的话语恍若未闻，眸子里带着几分别样光泽，抬手摸了摸唇瓣，有些走神。
巧娥打量几眼，觉得太后今天有些不对劲，好像……好像短短一个早上，把过去十年的深宫烦闷都扫干净了，又恢复了待字闺中时的那份小女儿模样……
巧娥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提醒：
“太后，这幅画怎么办？”
太后回过神来，偏头看向许不令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留着吧……别让宫里知道，以后把门锁上……”
“哦……”

第八十五章 不闹了不闹了……
时至正午，月奴和两个丫鬟扶着醉醺醺的许不令走出太后寝殿。
花园中被绑在柱子上的萧庭发现后，又开始哭爹喊娘：
“嫂子，许哥，你们倒是把我放下来再走啊！水要开啦——我才十八啊……”
月奴和丫鬟憋着笑，却是不敢做声。
陆夫人对方才的事儿念念不忘，正在气头上，哪里会管萧庭的死活，头也不抬冷哼了一声：
“找你姑哭去……这么大人了，和你姑一个德行……”
“别啊嫂子，姑姑她疯啦，您放我下来，以后我叫你姑……”
“滚！”
陆夫人一副管杀不管埋的架势，对领来的萧庭置之不理，快步出了长乐宫。
丫鬟扶着许不令上了马车，陆夫人将人都给撵了出去，车门一关，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月奴知道陆夫人在生闷气，也不敢说什么，轻轻“驾——”了一声，踏上了回魁寿街的路途。
奢华马车摇摇晃晃，车厢很宽大，茶具软榻一应俱全。
许不令进入马车后，便直接朝着软榻上一趴开始装醉，此时也不敢清醒过来。
陆夫人就坐在许不令腰侧，双眸中满是狐疑和气闷，呼吸起伏不定，时不时还跺跺脚。
方才在长乐宫里，陆夫人看到点心盒和茶花脂，便察觉有些不对。略微回忆，便想起上次许不令过来，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而她回答的时候，便把太后的喜欢给全说了出来。
这简直……
太后也是长辈，关心一下也说的过去，但套她的话去关心太后就不一样了，这和负心汉拿夫人心爱的首饰去讨好狐媚子有什么区别，不明摆着欺负人嘛，把她这个姨当什么了……
“没良心的……”
陆夫人越想越气，抬手就在许不令背上拍了下，抿着嘴眼睛水汪汪，眼看就要气哭了。
许不令趴在榻上度日如年，象征性的哼哼了一声，依旧没醒。
陆夫人侧坐在榻上，看着许不令衣服上的点点墨迹，心里便更气了。
袍子是她亲手缝的……
那幅牡丹花，还有那首诗，明明就是给她的……
可为什么要画在太后宫里，难不成原本是给她的，喝多了被哄开心了，便转手给了太后……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陆夫人紧紧抿着嘴，胡思乱想半天，硬生生把自己气哭了，抬手晃着许不令：
“你起来！你起来！把话说清楚……”
带着些许哭腔。
许不令别无他法，再装死陆夫人能气得跳井，只得晕晕乎乎睁开眼睛，吃力的撑起身体，抬头看了一眼：
“嗯……怎么了……”
见许不令清醒了几分，陆夫人稍微收敛，噙着泪儿瞪着许不令：
“令儿，宫里那幅画，你是给谁画的？”
许不令坐在榻上，醉醺醺的揉了揉额头：“画……哦……好看嘛……给陆姨准备了个把月……”
听到这承认的话句话，陆夫人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稳了下来：“我就知道……太后那自作多情的……”气哼哼的嘀咕一句后，又晃着想要倒下去的许不令：“你把画画在长乐宫做甚？还有今天怎么回事？”
许不令被晃的吐字不清：“嗯……喝多了……太后是长辈……”
“什么长辈……”
陆夫人眸子里满是不悦，抓着许不令的胳膊晃动：“点心还有胭脂是怎么回事？你上次便在我面前打听过这些东西……好啊，翅膀硬了，把我这姨不放在眼里了，套我话……我……我……”
陆夫人越说越委屈，便想把许不令晃醒，和她讲清楚。
许不令头皮发麻，这要是清醒过来非得被磨死不可，见陆夫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他心中纠结片刻，只得心中一横……
陆夫人委屈巴拉的望着许不令，摇晃了片刻，许不令非但没清醒，还醉醺醺靠了过来，抬手做出抱抱的模样。
“？？？”
陆夫人眼中满是错愕，愣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这刹那的茫然，许不令便一个熊抱，把陆夫人给搂在怀里，箍的紧紧的，还用手和逗小孩似的轻拍后背。
“乖~不哭，陆姨最听话了……”
“！！！”
陆夫人一身鸡皮疙瘩，方才乱七八糟的心绪荡然无存，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又羞又恼火的扭动肩膀：“死小子，你做甚……”声音很小，怕外面的丫鬟听见。
许不令软玉在怀，往后一倒躺在了榻上，和发酒疯似的抱着陆夫人滚来滚去。
“乖啊~不闹不闹……”
“呀——”
陆夫人脸色涨红，霎时间懵在当场，完全没想到许不令这么放肆无礼，竟然……
不对，令儿喝醉了！
陆夫人又想起来年三十的遭遇，浑身微震，心里顿时慌了，害怕外面的丫鬟听见，也不敢挣扎，眼中满是羞急的小声呼唤：
“令儿！我……我是你姨！嘘……别乱来……”
许不令晕乎乎的抬头打量几眼，却没有松手，而是醉眼朦胧的板着脸：
“还闹不闹？”
“……”
满是酒气的呼吸喷在脸颊上，陆夫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生怕许不令酒后忘形又开始脱她衣服，只得强行压下乱七八糟的心绪，做出温柔体贴的模样，笑盈盈安慰：
“不闹了不闹了，令儿，你清醒些……我是你姨！”
‘姨’字咬的很重。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抬手在陆夫人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捏了一下。陆夫人猛地一缩脖子，紧紧闭着眼，然后又被压住了，耳畔传来炽热的呼吸声。
上次吃过亏，陆夫人此时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再把许不令惊醒。被沉重的男人身体压着，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陆夫人是羞也不对，生气也不对，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小心翼翼的抿嘴着，稍微推了许不令一下。
哪想到许不令反应很大，直接又抬起头来，一副不满意的眼神望着她。
陆夫人顿时吓坏了，急急忙忙露出个温柔笑容：
“我不闹，嗯……睡吧睡吧……”
“哼~”
许不令这才满意，重新把陆夫人当肉垫子，趴在榻上呼呼大睡。
“死小子……”
陆夫人声若蚊吟的斥了一句，脸色涨红，咬牙切齿盯着许不令，却又不知该怎么办。
好在马车走到魁寿街之后，许不令翻了个身。
被压的快背过气去的陆夫人终于逃出生天，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整理衣裙，或许是实在气不过，用绣鞋在许不令腿上踢了下。
结果许不令猛的翻起身，一副随时兽性大发的模样。
陆夫人吓得‘呀——’了一声，急急忙忙就跑到车厢门口拍了两下：“月奴，快停车”，之后就火急火燎的跑下了马车……

第八十六章 新来的朋友
黄昏时分，祝满枝穿上了小裙子，胭脂也是许不令送的那盒，打扮的漂漂亮亮，喜滋滋的跑到了孙家铺子附近，等待某个人的出现。
虽然明知道许不令今天不会过来，祝满枝还是认真等着，一来是下班后没事做，二来则是人总得盼着点惊喜，万一过来了呢……
开春天气放晴的缘故，酒肆中的客人多了几分，吵吵闹闹的谈论着徐丹青回来的事儿，也在询问孙掌柜有没有徐丹青住处的消息。
孙掌柜自然是神神叨叨，一副‘你们猜’的模样吊人胃口。
祝满枝听了片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想起了宁清夜，不由偷偷叹了口气……要是小宁在的话，应该会第一个被画进去吧，可惜了，早走了几天……
在青石小巷中呆了片刻，许不令自然没有过来。
祝满枝无所事事的在街上转悠了两圈，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无人小院的附近。本来准备转身离开，忽然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咦？”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以前来的次数很多，闻的出和宁清夜熬的药味道一模一样，还以为宁清夜半途折返又回来了，眼睛猛的一亮，快步跑到了院门前。
院子的门是开着的，干净小院中，一个小炉子放在屋檐下。
穿着黑色道袍的人影背对着院门，正在熬药，墙上靠着一把剑，蓑衣和斗笠挂在墙上。
从背后看去，道士的身形有点眼熟，蹲着的缘故臀儿比肩还宽，长发盘在头上插着木簪，看起来是个道姑。
祝满枝刚扫了一眼，便知道认错人了，本想快步走开，院子里的女道士却是回过了头，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颊——双眉细长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如同秋水般灵气十足不染半点风尘气，身上的寻常道袍还平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嗯……很好看的道姑。
祝满枝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这个女道士在城外见过一次印象深刻，自然是认出来了，联想到昨晚许不令跑出去追那个蓑衣刺客，顿时明白院子里的人从哪儿来的了。
院子屋檐下，宁玉合自然也认出这在城外打量过她一眼的狼卫。刚刚去找过张翔麻烦，在这里遇见乔装打扮的狼卫，她自然警觉，还以为是乔装过来确认虚实的，当即站起身来摸向了身边的佩剑。门口的女狼卫瞧见她回头后，便急急忙忙低头想离开，宁玉合眼神微眯，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只听‘飒——’的一声轻响，剑鞘便飞出庭院，直接插在了巷子的墙壁上。
“呀——大侠饶命、道长饶命……”
祝满枝眼前猛然出现一把剑鞘，吓得是一个哆嗦，急忙抱住脑袋求饶：
“我是许公子的……的门客……许不令……”
宁玉合听到这句话，谨慎稍减，倒持长剑缓步走到院门下，低头打量了一眼：
“是许公子派姑娘过来的？”
祝满枝连忙点头：“是啊，自己人，别动手，不然许公子会生气的……”
宁玉合微微点头，拔出剑鞘收回长剑，行了个道门礼：
“得罪姑娘了，起来吧，进屋说话。”
祝满枝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跟着宁玉合进入院子，眼神有点古怪，暗暗嘀咕：怎么又捡了个狐媚子回来，还是个道姑，看起年纪还比许公子大些……什么口味呀……
吱呀——
院门关上后，宁玉合露出几分微笑，低头打量着有些扭捏了小姑娘：
“许公子叫你过来，可是有事？”
祝满枝抿嘴笑了下，心思急转：“嗯……也没啥事，就是让我过来看看……对了，我叫祝满枝，咱们好像在城外见过一次……”
宁玉合轻轻颔首：“贫道宁玉合。”
“宁玉合……”
祝满枝一愣，感觉这个名字好耳熟，略微回想，眼睛便睁的圆圆的，满是惊讶：
“道长是孤秋真人？小宁……不对，宁清夜的师父？”
宁玉合听到徒弟的名字，略显意外：“姑娘也认识清夜？”
“嗯！”祝满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连忙抬手行了个江湖礼：“原来是宁前辈，久仰久仰，我是小宁的朋友，关系可好了，她以前也住在这间院子……真巧……”
祝满枝说到这里，心里面忽然怪怪的——许公子救了小宁，现在又救了大宁，难不成是想……
念及此处，祝满枝哆嗦了下，连忙打消了乱七八糟的想法。
许公子可正派了，怎么会干师徒共侍一夫这种荒唐事儿……
可宁玉合是有名的大美人，小宁也是……
胡思乱想，祝满枝的眼神渐渐怪异起来……
宁玉合是出家人，自是没想到这小姑娘想法如此邪恶，转身走到屋檐下继续熬药：
“姑娘坐吧。”
祝满枝点了点头，有些拘谨的走到跟前，拿出小板凳坐下，偷偷瞄了宁玉合几眼，虽然宁玉合的言谈举止都很温柔，她却感觉有点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意思，说不出这种感觉来自哪里，可能是性格的原因吧。
就像是小宁，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闷骚的很……
初来乍到，宁玉合不认识祝满枝，也不能冷落了客人，便找了个话题：
“姑娘是哪儿人？怎么来长安当了狼卫？”
祝满枝听到这个，略显失落的叹口气：“我在汾河一带长大，爹娘应该是江湖人，前年抛下我不见了，当捕快只是为了找他们……唉~可惜半点消息没有……”
宁玉合点了点头：“你爹娘叫什么名字？”
“唉~我问过好多人，都不认识我爹娘，应该是跑江湖的时候用了化名。嗯……我爹叫祝六，我娘叫桂花，嘿嘿……反正从我记事起，我爹就这么叫我娘，也没对我说过其他的……对了，我爹也用剑，小时候教过我，可惜我只学会了一招……”
“祝六……桂花……”
宁玉合蹙眉回想了下，确实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不过她自幼学剑，又出生剑学世家，对剑道了解颇深，便开口道：
“姑娘可否演练一二？”
祝满枝略显犹豫：“我爹说那一招很厉害，武人要藏杀招，轻易不能视人……道长想看的话也行……”

第八十七章 祝家往事
祝满枝站起身来，跑到墙边折了跟小树枝，略微酝酿了下，手腕轻抖，树枝便发出‘啪——’的一声爆响崩的笔直，继而脚步一前一后，抬剑直刺向院墙。
飒——
树枝如同剑鸣般发出破风之声。
这一剑有模有样，显然苦练了很久，看似轻描淡写，其中力道却大的骇人，手指粗的树枝硬生生钉入墙壁砖石寸余，直至承受不住，树枝自中心炸开断成几节。
宁玉合眼前一亮，完全没想到这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还会这么厉害的招术。
剑走轻灵漂移，而且剑刃多半细长易折，正常剑客绝不会剑走偏锋用这种可能折剑的强刺，用了剑条也承受不住，没刺进去就崩断了。
想要把树枝刺进砖石，光是如何发力便是一门大学问，便如同通背拳的‘金龙合口’，八卦刀的‘夜战八方’，光会花架子学姿势没用，内里如何发力收力才是各大流派的不传之秘。
宁玉合自幼学剑至今，哪怕武艺已经罕逢敌手，也自认刺不出方才这一剑，并非武艺、力气不如祝满枝，而是不会，没人言传身教的话，光看根本不可能学会这种足以撑门面的杀招，开创此招者也必然是剑道宗师级的人物。
念及此处，宁玉合表情认真了几分，仔细回想起来。
祝满枝一剑刺完，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有些自得的跑回屋檐下，笑嘻嘻道：
“道长，看出什么没有？”
宁玉合沉默了会儿：“此剑不是正统剑招，应当是从六合枪中的中平枪演化而来，俗言道‘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防’，中平枪本就是六合枪的杀招，大巧不工极为难防，且攻守兼备。江湖上善此枪者，当属江南道六合门的老宗师薛承志、北疆枪客陈冲，不过这俩人一直在江湖上走动，不太像是你爹。”
祝满枝听的懵懵懂懂：“其他人呢？”
宁玉合稍微琢磨了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姑娘今年多大？”
“十六……马上十七了。”
“马上十七……姓祝……”
宁玉合蹙眉认真回忆了片刻：“我出生与幽州唐家，幼年时倒是听说老剑圣祝绸山，曾经有个不成器的庶子，天赋极好受老剑圣的器重，只可惜自幼顽劣，不学祝家剑反而跑去到处拜师……
……祝家是剑学名门，老剑圣仅凭一人之力，压的天下用剑之人抬不起头，见那个庶子不务正业跑去学旁门左道，一怒之下就把其逐出了家门，最后后继无人又后悔了，可惜没找到……那个庶子好像就排行老六，这件事被唐家人笑话许久，所以有点印象……”
祝满枝眼前一亮，凑近几分：“老剑圣祝绸山我听说过，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后来呢？”
宁玉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后来便是朝廷铁鹰猎鹿，老剑圣脾气倔，觉得江湖就是江湖，被朝廷插手便算不得江湖，不肯听从朝廷调遣。朝廷派了很多高手围剿祝家，唐家、崔家也参与其中，结果无一人能在老剑圣剑下撑过三招，最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杀了老剑圣……
……据江湖传言，老剑圣气绝后，人不倒剑未折，强敌环伺却无人敢近身十步之内，直至被弓箭射中才发现已经死了，因此江湖都说老剑圣死于宵小手段，非战之罪。唉……东海陆家的老家主也是如此，单人一剑守家门，活活累死之时仍然浑身无伤。两位老前辈斗了一辈子未分高下，却不曾想老来都死的不明不白，实在可惜。”
祝满枝抿了抿嘴，有点伤感：“听说祝家的男丁全死了……”
宁玉合蹙眉想了下：“祝家的男丁当时确实全死了，不过那个老六已经被逐出多年没有音讯，事后也没见跑回来报仇，所以没人记得这个人……以你方才的剑法来看，你爹不可能是默默无名之辈，有可能便是那个被老剑圣逐出家门的儿子。”
祝满枝托着脸颊，仔细想了会儿：“听起来到是有可能……那我爹娘离家出走就可能是去报仇了，可我在缉侦司也没听过这类消息啊……”
宁玉合轻轻笑了下：“当年围攻祝家的高手很多，江湖上每天都在死人，没消息也正常。不过若真是祝家遗孤，最后肯定会去幽州唐家报血仇。我在京城忙完了事情，可以陪你走一趟江湖找找。”
祝满枝一愣，坐直身体有些疑惑：“道长，我们刚刚认识，这怎么好意思，而且，你也姓唐吧？”
宁玉合看向旁边的佩剑，声音温和：“我虽是出家人，但红尘可断，血仇不能放下。我娘死在唐家手上，这个仇要报。我帮你找爹娘，之后你让你爹把剑术教给我，如何？”
祝满枝想了想，点头：“也行吧……我爹可听我话了，不过我爹也可能是个庄稼汉……找错人我可不负责……”
宁玉合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手儿托着下巴仔细打量面前的道姑，稍微犹豫了片刻，好奇询问：
“听说前辈是第一美人，果然好漂亮，就是该打扮一下……”
宁玉合摇头微笑，五官精致的脸颊显出几分无奈：
“江湖上好事之徒误传的罢了，徐丹青当年为了凑一套八美图，得罪了不少女子，画完后封笔归隐山林是为了躲避仇家，‘世间美人再难入画’只是给自己找个退隐的借口罢了，我恰好是最后一个……”
祝满枝想了想，嗯了一声：“红粉骷髅，出家人都不在乎外貌，对吧？”
宁玉合抬眼瞄了对面的小姑娘一眼，轻笑道：“道姑不是尼姑，也有道侣，可以娶妻生子，外貌自然也会在意，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养生驻颜的法子……不过对我来说，确实是拖累，无法清修，至今还麻烦不断，还不如普通些……”
祝满枝抿了抿嘴，很想回一句‘饱姑娘不知饿姑娘饥’，不过这么说好像有点自降身份，想想还是作罢了……

第八十八章 恶人先告状
微风扫过肃王府的花园，前后不过几天时间，光秃秃的园子已经绿意盎然。
清晨时分，许不令在院子里晨练完后，提着刀剑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后继续琢磨着翻白眼的事儿。
上次入宫已经过去五天，陆夫人忽然进宫捉了个现行，许不令原以为会闹半个月，结果倒好，上次在马车上抱了下就没声儿，那天把他送回王府便急匆匆跑回了萧家，直到今天都没有找他麻烦。
许不令怕陆夫人把自己关在屋里生闷气，还特地跑到景华苑去看望陆夫人，结果陆夫人就坐在家里绣花，似乎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问起那天进宫是不是喝多了，陆夫人只是说他倒车上便睡着了没做什么，明里暗里叮嘱了几句以后少喝点酒，看起来这事儿应该是揭过去了。
不过因为这事儿，许不令也不好顶风作案再往宫里跑，这几天都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不出门。
太后目前是个什么想法，许不令尚且摸不透，不过肯定还没有到水到渠成的地步，最多是另眼相看。在家等了几天，太后似乎也把肚兜的事儿忘了，没有在下帖子招他进宫。
要培养感情首先得建立联系，在家干等着肯定不行，没有通讯工具也不能飞鸽传书，所以还是得想办法进宫……
早来的春燕在窗外叽叽喳喳，许不令正蹙眉思索的时候，老萧杵着拐杖走到了庭院中，笑呵呵开口道：
“小王爷，松姑娘跑过来了，说要见你，是让她进来还是？”
许不令微微挑眉，个把月没去过国子监，迎春楼过后也没机会见到松玉芙，最近又在忙着解毒的事儿，倒是把‘女朋友’给冷落了。
偏头看向书桌上的笔筒，一个小人偶靠在笔筒上面，还贴着‘许不令’的小纸条，可怜兮兮蹲在那里，都快发霉了。
许不令稍微琢磨了下，起身在铜镜前稍微整理着装，从柜子里取了一盒胭脂，便独自出了王府……
……
春日幽幽洒在王府外的石狮子上，街面干净的一尘不染，行人很少，只有偶尔的达官显贵驾车经过。
松玉芙孤零零的站在石狮子的旁边，已经换成了淡绿春裙，头上插着玉簪，两个小巧玲珑的耳坠挂载两侧，白皙脸蛋儿在春天的阳光下带着些许粉扑扑的细腻光泽。
偶尔踮起脚尖往朱漆大门之中张望，府门虽然开着，影壁却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唉~……”
松玉芙幽幽叹了口气，双手叠在腰间，眼中露出了几分落寞。
上次从迎春楼回来，许不令把簪子还给了她，还说‘彼此恩怨已清’，她本来还挺高兴的，觉得终于和不讲理的小王爷撇清的关系。
可几天之后，她便发觉不对劲了。
起初许不令不来国子监上课，她还以为比较忙，可这一晃都个把月了，不说见到人，连个消息都没听道，似乎就这么把她给忘了。
按理说，两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可松玉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晚上也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琢磨着许不令是不是生气对她烦了。想要跑过来道个歉，又觉得自己好像没做错什么，打也挨了还亲了许不令一口，再大的错也应该还清了吧……
早知道不把簪子要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玉芙心里曾闪过这个想法，可马上又压回了心底。
簪子是娘亲留给她的，只能送给未来相守一生的人，给了许不令，岂不是……
念及此处，松玉芙脸儿稍稍红了下，忙的打消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过些日子她就要和徐伯伯一起去岳麓山，一走便是天各一方，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都是个问题。
虽然和许不令没什么关系，她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于是想请徐伯伯帮忙给画幅画带走，即便只是朋友，也得有个日后回忆的东西不是。
只是画画得看到人，松玉芙在国子监等了好多天都没见到许不令过来，心里面便越来越失落，纠结了许久，还是跑了过来，准备请许不令去徐伯伯那里一趟。
当然啦，画画的事情肯定是不敢说的，嗯……就说带他去看看画圣，他应该会有兴趣吧……
心心念念思索，难免有些走神。
松玉芙低着头用鞋尖踢着石狮子的底座，忽然感觉耳边暖暖的，似乎有什么东西靠的很近。她本能转过头，哪想到唇儿就在男人的脸颊上蹭了下。
“呀——”
松玉芙吓得够呛，急急忙忙退开，眼中带着几分羞急，抬眼瞧去却是一愣。
只见身着白衣的许大世子，比她还要恼火，站直身体退开几步，用手捂着脸颊，清冷眉宇紧紧蹙起，冷声道：
“松姑娘，你还亲上瘾了？”
“……？”
松玉芙掩着嘴唇，盯了许不令老半天，胸脯起伏几次，终是没忍住，板着小脸道：
“许世子，你怎么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
“还敢骂我恶人？”
许不令脸色微冷，抬手就要来几巴掌。
松玉芙忙的退开几步靠在石狮子上，秀气的双眸中满是羞恼，有点后悔过来了。文静的性子不会发火，亲来亲去的事儿更是说不出口，只能认真道：
“非礼勿动，许世子千金之躯……呀呀——我错了还不行嘛……你怎么不讲道理……”
许不令眼神平淡，用手撑着石狮子来了个壁咚，低头打量着闭眼偏头的松玉芙：
“道理还不是我说了算，我讲什么道理。说吧，亲我一口该怎么还？”
松玉芙有些生气，便想从许不令胳膊底下钻出去，结果被挡的严严实实无路可逃。只能蛮不情愿的伸出手掌：
“让你打两下好了，打手……”
许不令点了点头，抬手就准备打两下。
松玉芙缩了缩脖子，急急忙忙闭眼偏头，一副害怕的模样。
只是等了少许，手掌上没有什么痛处，反而微微一沉，一个冰凉凉的东西放到了手心。
“嗯？”
松玉芙愣了下，睁开眼睛瞄了一眼，却见手掌心躺着一个胭脂盒，仙芝斋的招牌款式，做工极为漂亮，而许不令则已经转过身走向了街道……

第八十九章 出宫
“诶~许世子……”
松玉芙握着胭脂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小跑到许不令跟前，伸出手有些焦急：
“你这是做什么……我……”
许不令轻轻蹙眉：“不喜欢？”
“我……喜欢是喜欢……”
松玉芙脸色微红，犹豫了片刻，把手重新叠在腰间，低头看了看小胭脂盒：“可是……无功不受禄……我是女儿家，怎么能收男子送的胭脂，若是被人误会……”
许不令沿街缓步行走，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误会什么？误会我想让你当王妃？”
“……”
松玉芙抿了抿嘴，犹豫了半天，碎碎念道：“世子是藩王，王妃之选是重中之重，我寒门出生，世子即便想让我当，肃王也不会答应……当然啦，我只是说说，不是真的想当王妃，嗯……我和世子知己朋友，胭脂我就收下了，谢谢。”
许不令点了点头：“算你识相，方才的事儿便既往不咎了。说吧，过来找我做甚？”
松玉芙握着胭脂盒缓步跟随，本想说过些日子要离开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这话憋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想了想，她轻轻笑了下：
“许世子，我师伯徐丹青回来了，就是那个画出宣和八魁的画圣，你想不想见一面，我可以代为引荐。”
画圣徐丹青，无论是在江湖还是文人骚客之间名声都很大，又长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世间才俊无论文武，能面见这种名声远扬的前辈高人，自然也是一件很有荣誉感的事情。
松玉芙本以为许不令会露出惊喜模样，让她带着过去，却没想到许不令眉毛都没抬：
“一个画画的罢了，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啊……”
松玉芙顿时头疼起来，若是许不令对徐丹青不感兴趣不登门，她总不能把徐丹青叫到王府来求见。徐丹青好歹是她师伯，还是画圣，总得给点面子不是……
松玉芙思索了下：“许世子，肃王妃也是宣和八魁之一，当年和徐师伯有过一面之缘，徐师伯按理说也算长辈，对世子早有耳闻。嗯……我和世子是朋友，一起去拜见一下长辈，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不令略显无奈，看了看满城春色：“松姑娘，这么好的天气，你不叫我去踏春逛街，带着我走亲戚，有意思？”
“有意思。”松玉芙连忙点头：“我师伯可厉害了，而且人特别好，咱们去喝杯茶再去逛街也不迟，我陪世子逛一天。”
许不令叹了口气：“随你。”改道前往竹籍街。
松玉芙眼前一亮，有些激动的跟在后面，偷偷打量几眼：“世子要不要回去换套衣裳？”
许不令微微蹙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雪白长袍：“怎么，不好看？”
“没有，挺好看的……”松玉芙琢磨了下：“嗯，那身绣金边的白袍子要更好看些，就是衣服上有云朵的那件……”
许不令的袍子都是陆夫人亲手缝制，不可能穿了就扔，不过那件最好看的在宫里染了不少墨迹，一时半会肯定洗不干净，当下摇了摇头：“就这样，又不是去相亲。”
“哦……也行吧……”
……
巍峨皇城内，春风扫过亭台楼阁，立政殿的桃林中纸花早已凋零殆尽，换成了充满生机的绿芽。长乐宫内的花园内，几百个种满菊花的花盆抽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几个宫女穿行其间，认认真真的浇水施肥等待着秋来百花齐放的那天。
晨钟刚敲响不久，太后打开了上了铜锁的偏殿大门，晨曦洒在光洁的大厅地板上拖出一道玲珑曼妙的影子，影子的尽头是一副巨大的牡丹画卷，墨迹已经干了，比前些天更显出了几分立体感。
太后将大门关上，独自一人走到了巨大的牡丹花前，桌案摆在大厅中央，上面放着宣纸和画笔，还有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是许不令第一次进宫时模样，惟妙惟肖连衣着上的花纹都分毫不差。
太后站在画案前，看了看牡丹花，又拿起亲手雕刻的木头人仔细打量。
木头人上面有些磕碰的痕迹，刚刚刻好那天，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观赏，许不令就三更半夜杀进了她的卧室，还钻进了她的被窝，又是摸又是抢肚兜，基本上把坏事做尽了。
太后本来对许不令还颇为赞赏喜爱，从那之后心目中的形象便轰然崩塌，除了‘胆大包天的色胚’便再找不到第二个形容词，只觉得刻这雕塑是失心疯了，便把木头人扔到了花园里面。
结果……
其实后来发现，许不令也不是很不堪，只是被头上的刀逼的没办法罢了。
年少成名，有通神武艺和一身才学，却被锁在囚笼之中等死，任凭多好的心性，恐怕也会疯吧，许不令的表现其实已经很好，只是迫不得已，也不能全怪他。
后来许不令三番两次的上门道歉，虽然肚兜没有还回来，诚意太后却是看到了，又是送点心胭脂又是口齿伶俐的夸她，还把这副准备送给陆红鸾的画给了她，二人又没什么关系，除了给她赔罪，还能为了什么呢……
太后轻勾嘴角，抬指在雕像的额头弹了下，露出几分笑意。
其实看到这副牡丹后，她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就当被小孩子摸了几下，又不能找人家算账，除了既往不咎还能如何。
太后放下了木头人，加水研墨拿起画笔，又开始临摹墙上的画卷。画法工艺都不同，显然是没法临摹出来的，不过是为深宫无聊的日子找些事儿做罢了。
踏踏踏——
过了片刻，偏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巧娥隔着大门柔声道：
“太后，方才朝会上，北齐的使臣说想和大玥的年轻一辈比拼武艺，圣上答应了，过几天在太极宫外摆个擂台，您是一国之母，恐怕也要过去捧场。”
没有皇后的缘故，像这种大型聚会，太后都是要露面走个过场的。太后心不在焉的画着画，随意道：“知道了。”
“还有，陆夫人过来了，马车在宫外等着，叫你出宫一趟，具体做什么没说。”
“陆红鸾来做什么……”
太后画笔一顿，柳眉微蹙有些疑惑，抬眼看了看墙上的牡丹花，猜测可能是来找茬的。
不过太后久居深宫又身份超然，连个吵嘴斗气的对象都找不到，别人找上门也算是一件事儿，不管好坏，也比呆在宫里发霉的好。
太后斟酌少许，便放下了画笔，回到寝室打扮的艳丽动人，然后摆出一副吵架奉陪到底的模样，带着巧娥一起杀出了宫门……

第九十章 酸溜溜~
步辇穿廊过栋，离开了人影稀疏的长乐宫，太后斜斜靠在步辇上，手儿撑着下巴显出几分慵懒，遥遥便看到了站在宫门处的陆夫人。
让太后意外的是，本以为陆夫人会是一副酸死人的模样见到她便上来阴阳怪气，却没想到陆夫人今天也精心打扮过。
身着淡青色的水云长裙，轻纱披肩搭在臂弯之上，双手叠在腰间，亭亭玉立竟然有些未出阁姑娘的鲜嫩味。妆容不浓不淡，红唇极为夺目，耳边挂着白玉翡翠坠子，头上盘着垂云髻，连当年嫁人时陆家聘请江南名家定制的簪子都拿出来戴上了。
金镶玉的花尾簪做工造价可都不比太后的凤冠差，算是萧陆两大门阀结姻亲的彩礼，这世上独此一只，太后往日想瞧上一眼都不给，算是陆夫人的命根子，连看一眼都怕给弄坏了，戴出来还是这么多年头一回。宫城外还站着几个萧家的门客，看来是担心簪子被胆大包天的贼子抢了。
步辇在宫城门内停下，太后有些莫名其妙，看着端端正正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尽量保持均匀的陆夫人，开口调侃了一句：
“红鸾，打扮的这么隆重，准备改嫁不成？这事儿本宫可做不了主，得去找萧相和陆大人。”
“啐——”
陆夫人听见这不正经的话就来火儿，可今天又要事不能动气破坏了妆容气质，因此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平淡道：
“有事儿找太后，还请太后陪我出宫一趟。”
“去哪儿？本宫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可没兴趣陪你出去遛弯儿。”
太后靠在雕花步辇上，没有起身的意思，此时走进了一打量，才发现陆夫人今天是真的有些艳压群芳的意思，不仅气质妆容无可挑剔，连身上的裙子都没有丝毫瑕疵。月奴还在旁边小心翼翼注意着，生怕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衣裙出现丝毫褶皱又得返工。
陆夫人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前些天受的气也不提了，走到跟前轻声道：“徐丹青回了长安，我打听几天才得知在松祭酒的宅子里住下了。你认识徐丹青，让他给我画幅画……”
“噗——”
话未说完，太后便笑的花枝乱颤，以红袖掩着唇儿，略显调侃的上下打量：“红鸾啊红鸾，你都嫁人了，年纪和我差不多，还想着和年轻丫头争抢昭鸿八美人，羞不羞？”
陆夫人熟美的脸颊红了几分，有些恼火抿嘴，可却不好开口反驳。她自然不会是想着和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争抢虚名，也用不上。可前些日子太后把徐丹青的画送给了许不令，许不令明显很喜欢，都藏在床底下了。她没什么可送的，这口气到现在都没出，徐丹青好不容易露了面，岂能放过天赐良机。
陆夫人犹豫了下，轻哼道：“当年遇见徐丹青，我年纪尚小没法画……反正我要一幅画，有没有名声无所谓，太后带我去一趟。”
太后手儿撑着下巴，挑了挑眉毛：“本宫凭什么答应你？嗯~？”
这就是故意在挑事儿。
陆夫人瞪了太后几眼，想了想，冷声道：“太后整天呆在宫里，就不怕憋出病来？我陪你出去散散心，怎么啦？”
太后嗤笑一声，知道陆夫人心心念念的就是宣和八魁的事儿，一副是事不关己的模样，偏头望向了天上的云朵。
陆夫人吸了口气，仔细想了想，少见的退了半步：“太后陪我去一趟，我把画儿还给太后。”
“送出去的东西，本宫可没脸拿回来。”太后满不在意，略微琢磨了下：“要不这样吧，以后你让许不令……”
“不行。”
话还没说完，陆夫人便很严肃了板起了小脸。上次许不令进宫又是套她话又是送东西，还把给她的牡丹花留在了宫里，她这几天睡觉都能被气醒，没跑来和太后吵架都是客气的，岂能再让许不令进宫，万一过些日子，真改口把太后叫姨了怎么办。
陆夫人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淡淡哼了一声：“宫闱重地，男子岂能时常入内，太后当注意身份才是。”
太后对陆夫人的反应毫不意外，摆出一副‘没和你商量’的模样：“庭儿令儿都是本宫的晚辈，让他们时常过来看望看望本宫有何不可？本宫和你说上一声，是看在往日交情的份儿上，你不答应，本宫叫他过来他还是得来。”
陆夫人微微眯眼：“我不让令儿过来，他肯定不会过来，他最听我话了。”
太后叹了口气：“红鸾，不是我说你，令儿敬你才言听计从，你若真如此不明事理，再听话的人迟早也会反感，到时候啊，啧啧啧……他叫你一声姨，你才是她姨，他不叫，你就没半点关系，唉~……”
这话可是说到陆夫人心坎上了，她最担心的便是这个，抿了抿嘴本想反驳一句：“令儿怎么可能烦我”，可稍微琢磨，却忍了下来，只是平淡道：
“令儿有自己的主见，他想进宫孝顺太后，我自是不会干涉……你赶快点。”
太后挑了挑细长眉毛，这才心满意足的起身，仪态款款的走向宫门外，伸出胳膊。
陆夫人满眼嫌弃，可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想了想，便毫无诚意的扶着太后的胳膊走向马车：
“徐丹青要是不画，太后就威胁他，敢不答应，哼……”
太后一副为难模样：“这怎么行，人家是名声远扬的大才，本宫若是逼着他画画，传出去还得了……”
陆夫人微微眯眼，带着几分嘲讽：“你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当年徐丹青去画萧二小姐，你软磨硬泡非得让人家改成画你……”
太后脚步一顿，转身便要往回走。
“诶……！”陆夫人心中一气，咬了咬牙，只得停下了话语，摊开手指向马车：“太后请！”
“这还差不多……”
太后满意点头，被扶着上了马车，二人带着一帮子宫女随从，朝着竹籍街行去……

第九十一章 世子放心，你肯定出事！
“糖葫芦——”
“买煤……算了算了……我走……”
小贩吵吵闹闹，集市间水雾升腾，南来北往的商客摩肩接踵，坊间的小街边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江南的瓷器、漠北的兽皮、南屿的海货，甚至是万里之外西域的玉石药材。
松玉芙小碎步跟在许不令身后，对街上早已司空见惯的景色恍若未见，只是偷偷瞄着身前男子的高挑背影。
许不令则是边走边看，如同游人般，不时还在个别摊子前停下，打量几眼前世熟悉而又陌生的物件。
自从找到解毒的法子后，许不令便发觉自己的心境变了很多，嗯……可能开始融入这个社会了吧，既来之则安之，没有灯红酒绿满街霓虹，这满街的古色古香，同样能让人感觉到别样的风景。
许不令身材高挑，腿长的缘故走路自然要快些，松玉芙斯斯文文的跟了几条街，其实腿有点酸了，却又不好让许不令停下来歇歇，想了想，便跑开几步并肩而行，开口道：
“许世子……你在看什么呀？”
许不令轻笑了下，摇头没有说话。
松玉芙抿了抿嘴，犹豫了会儿，柔声道：“许世子知道岳麓山吗？”
“知道一些，松先生好像便是从哪儿出来的吧？听说有个很厉害的夫子，教了四个徒弟，各个都是人中龙凤，说书先生经常提起这个……”
“嘿嘿……那是我外公。当年我爹想进京考科举走仕途，提前就下了山，还把我娘拐跑了……”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略微回想了下：“你应该是在长安长大，岂不是没见过你外公？”
“是啊……”
松玉芙点了点头，眸子里有点向往：“我从小就想去看一下，只是没有机会……许世子想不想去岳麓山？寻常江湖人都见不到我外公，但有我在的话，应该能见到……”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岳麓山在楚王辖境，楚人好剑成风，号称‘剑侠百万，楚人独占八成’，算是江湖气比较重的地方，如果有机会，自是要去看一下的。”
松玉芙眼前一亮，轻轻点头：“常言‘唯楚有才’，那边的文人也好武人也罢，都很厉害的，许世子是人中龙凤，若是不走上一遭，实在太可惜……我外公可厉害了……”
许不令偏过头来，挑了挑眉毛：“怎么？想带我去见家长？”
松玉芙听不太懂，不过大概意思明白：“……算是吧……”
“那行，等我安然无恙出了长安，先回肃州一趟，然后看有没有机会游历江湖……”
松玉芙抿嘴一笑，很认真的安慰：“世子放心，你肯定没事……”
“……”
许不令听见这句毒奶，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脸色微沉：
“你还是别说了，你只要让我放心，铁定出事儿。”
“啊~？”松玉芙有些委屈，转了转眼睛，便改口道：
“世子放心，你肯定出事！”
“？？？”
许不令摩挲手指琢磨了下，轻轻点头，话不怎么好听，心里面倒是安稳了许多……
……
两人在街上缓慢行走，穿过几座坊市，来到了竹籍街。
此处住的多是天南海北的赶考学子，马上春闱的缘故，街面上基本上看不到行人，柳树下、石亭里、茶肆中则是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抱着诗书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秀才。
来到巷口，松玉芙便快走几步跑到前面带路，本想提前去和徐丹青打个招呼，哪想到抬眼就瞧见巷子深处的小院外站着一大帮子的护卫，等候宫女和几个豪门丫鬟，都是一副满怀敬仰的模样，踮起脚尖趴在低矮院墙上偷偷打量。
松玉芙一愣，仔细辨认了下，认出了陆夫人的丫鬟月奴，脚步急忙停了下来，有些惊慌——难不成陆夫人知晓我和许世子过来的事儿，提前杀上门了？
想到这里，松玉芙脸色发红，低着头就往巷子外跑，还小声叮嘱道：
“许世子，你千万不要说和我一起过来的，让陆夫人误会就麻烦了……我回国子监了……”
许不令也有些奇怪陆夫人怎么会在这里，他跟着松玉芙过来被陆夫人发现，免不了又要胡思乱想好几天，本该直接转身和松玉芙一起离开，不过院子外面还站着的巧娥，恐怕太后也在院子里做客。
念及此处，许不令没有去追落荒而逃的松姑娘，而是走到了院墙附近看看情况。
太后出游，护卫必然森严，保镖和宫女直接就把不大的院子围起来了，不可能无声无息过去。
许不令抬手示意，让月奴、巧娥不要声张，然后走到院墙旁边，探头偷偷打量了一眼。
本以为会看到坐与茶台前谈笑风生的场面，可院子里的场景，却让许不令满眼错愕。
只见不大的庭院中，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持着墨黑油纸伞，站在院子角落，满脸都是尴尬，不停的抬手作揖。
而屋檐下，太后略显慵懒的坐在椅子上，陆夫人端端正正的站在旁边，几个萧家的死士手持刀剑，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徐丹青，你今天画也得画，不画也得画，不然本宫便把你在这儿的消息放出去。你信不信那些个国公侯爷的夫人小姐，还有官家的几位公主，能让你这辈子都踏不出长安半步？”
太后很御姐的嗓音空灵动人，语气平淡，却天生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迫力。
陆夫人则一如既往的温柔大方，站在太后旁边柔声劝慰：“太后不要动怒，徐丹青是成名多年的才子，来长安一趟也不容易……”
得，姐妹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联手欺负文弱书生。
月奴和巧娥两个风韵的丫鬟，站在许不令的左右手边一起探头张望。
月奴要斯文些，偷偷凑到许不令的耳边，柔声道：“小王爷，你别进去，进去夫人肯定下不来台，扭头就跑了。”
巧娥明显有点大胆，见月奴凑那么近，也跟着贴在了一起，嘻嘻轻笑：“是啊，陆夫人今天专程跑到宫里请太后过来，若是被小王爷打搅了，肯定又要生小王爷的气。”
许不令自然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负手而立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看着徐丹青的笑话……

第九十二章 一言难尽
春日幽幽。
松家的小院中，徐丹青站在角落，看着屋檐下的宫装女子，满脸都是无奈。
江湖人尊称徐丹青为‘画圣’，宣和八魁是其代表作。
男人好名，女人何尝不是。
能以倾城之姿力压一代人，且和西子一样留名百世，这份诱惑恐怕没几个女人能抵抗。
但宣和八魁只有八个人，世间女子却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倾国倾城的、才艺双绝的，甚至是地位超然的、武艺通神的。
瞧见徐丹青如此不公平，总有部分美人觉得不服，而这个基数扩大到整个天下，有多少人找麻烦可想而知。
徐丹青的初衷确实只是想画尽天下美人，做一个江湖浪荡子。可在画完第一个美人名传天下后，性质就变了，天下美人那么多哪里画的完，而且那些姿色差上半筹又武艺高强、背景吓人的美人，总不能说人家丑不给画，徐丹青只能以买酒的名义支开那些找上门的女子，然后溜之大吉。
被耍了的女子自然不会绕过徐丹青，便如钟离楚楚的师父，到今天还在追杀徐丹青。
而且天下的门阀望族，发现徐丹青手中笔的作用后，免不了动歪心思，想把自己族中的女儿推上美人的位置，以便日后联姻多些筹码。
在这样的情况下，徐丹青一个浪荡江湖的游侠儿，即便武艺再高本事再大又能如何，有些人根本就惹不起，能活着把八魁画完封笔退隐，说实话都是走了天大的运气。
如今天子赐了根金笔，让徐丹青重新出山画昭鸿年间的美人。
对天子来说可能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对徐丹青来说那是真要命的。
走下终南山的时候，徐丹青便晓得自己这趟江湖可能走不完，可他万万没想到，还没出门，就被人给堵上了，而且看今天这情况还没法善了。
徐丹青持着黑色油纸伞护在身前，看着前方四个萧家门客，表情那是一言难尽。
太后也是宣和八魁，徐丹青肯定是认识的，而且记忆犹新。
当年他听说淮南有个大美人，便骑着马带着画笔跑了过去，想看一看能不能入他的眼。不曾想刚刚入淮南地界，尚未找到萧氏的大门，一个黑麻袋就扣在了头上，然后就到了萧家的花园中。
当时万紫千红的园林之中，一个满脸灵气的小姑娘，故作成熟的拿着团扇站在花园里，抬手捏着花枝做出观赏的模样。十来号或匪或仙的江湖巨擘站在周边，大有小姐一声令下就把他乱刀分尸的意思。
徐丹青自喻为文人，也有风骨，觉得不能画的人肯定不画。
当时那小姑娘确实长的倾国倾城，但年纪太小了些，最重要的是性格太刁蛮了。美人应该从里到外都美，长相、性格、气质缺一不可，才能称得上倾国佳人，刁蛮任性的女子显然不行。
徐丹青当时一句：“不画”，那看起来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好话，再不答应，便是直接抬了抬手，十几个人围上来就是一顿胖揍。
文人的风骨，也是有限的。
徐丹青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画了一副。
如今再被太后堵上，徐丹青便晓得今天逃不过去，纠结了许久，还是抬手行了一礼：
“太后莫要为难草民了，圣上赐下金笔，是想让草民画昭鸿八魁。陆夫人……”
太后杏眼微瞪，打断了徐丹青的话语：“怎么？红鸾当不起美人一称？”
徐丹青躬身摇头，认真道：“自然不是，当之无愧。嗯……按照惯例，宣和八魁都是未及笄的女子……”
太后轻轻蹙眉：“你觉得红鸾年纪大？”
听见这话，徐丹青还没反应，陆夫人先不乐意了，悄悄在太后腰上掐了下。
徐丹青面带笑意，摇头道：“名声不全是好事情，草民今天若是画了陆夫人，市井江湖必然认为是萧陆两家以势压人，反而损了夫人的声誉。草民这是为陆夫人考虑，绝非不想画。”
其实说白了，徐丹青是怕画了陆夫人，长安城那些个已经嫁人或者过了及笄之龄的女人全跑来了，他一个江湖客，别说太后，随便来个国公侯爷也不一定招惹的起，这个口子肯定不能开。
陆夫人也不想要昭鸿八魁的名声，毕竟她已经嫁了人，得了名声有百害而无一利，单纯的只是想要幅画像送给许不令罢了。此时轻声道：
“徐先生不用担心，你画一幅画像即可，不算在八魁之内。”
徐丹青半点不信女人的话，今天只要画了，在场这么多护卫丫鬟，消息肯定传出去，明天就能掀起轩然大波，什么‘徐丹青重新出山，昭鸿第一美姓陆名红鸾’等等，这根本就不是人能控制的。
“夫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您就莫要为难草民了。”
陆夫人抿了抿嘴，见徐丹青嘴硬就是不画她，心里面无奈的同时也有点失落，只能望向了找来的挡箭牌。
太后心里幸灾乐祸，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哼了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落抬了抬手，四个凶神恶煞的护卫，便撸起袖子上前准备暴揍徐丹青。
徐丹青当年没少挨打，此时还手那就惹了大麻烦，也只能做出死倔的模样，让太后和陆夫人打一顿消气。
陆夫人见状，终究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欲要阻止，不曾想一阵交谈声忽然从院墙外传来：
“许公子？”
声音如三月春水，温柔成熟，带着几分惊喜。
陆夫人和太后眉头同时轻轻蹙起，偏头望向了院墙。
“白道……宁道长，你怎么也来了？”
“呵呵，贫道与徐丹青是旧识，方才去松夫子那里坐了会儿，听闻徐丹青住在这里，便过来看看……带这么多人，可是院子里有贵客？”
“是啊，我带宁道长进去吧，应该都认识。”
听见这番交谈，徐丹青如释重负，知道今天这顿打不用挨了，毕竟女人从不会在旗鼓相当的女人面前动粗。
而太后和陆夫人，听见‘宁道长’‘徐丹青旧识’之后，都明白是谁过来了。
太后：天下第一美人……
陆夫人：和令儿认识……
哼~
两人眼中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几分敌意……

第九十三章 白道长
早些时候，宁玉合在长安城内访友，先是去了国子监一趟。
当年作为唐家的门面，又是武艺出彩的江湖女子，宁玉合认识的朋友其实很多，后来逃婚的事儿出了后，她被唐家无休无止的追杀，还是已经在终南山封笔的徐丹青得知后，书信一封给了在国子监担任祭酒的松柏青，才得以给天子求了个情，在世外求了个安稳之地容身。
如今来了长安，上门拜访一二是必然的，听闻徐丹青也在长安后，宁玉合便直接来了竹籍街。天子一道诏令赦免了她，改了名投身长青观，便与往日的唐家小姐没了牵扯，目前的身份很干净，寻常走动还是可以的，不过肯定不能公开大摇大摆的露面。
宁玉合依旧一身宽大道袍，头上戴着帷帽，缓步走到巷子里深处，抬眼便瞧见了不少官家侍卫站在小院附近。前几天刚刚找过张翔麻烦，宁玉合为防惹出是非，转身准备离开，可余光却瞧见院子的低矮院墙外，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公子被两个身材风韵的女人夹在中间，探头朝院子里观望。
宁玉合微微蹙眉，还以为是某些行事放浪的纨绔子，可仔细一打量，才觉得这背影有点眼熟——这不正是前些天救了她的肃王世子嘛！
宁玉合一愣，眼中露出几分喜色，因为徐丹青和肃王妃也算旧识，彼此无仇无缘的也不用刻意遮掩，便缓步走到跟前，抬手一礼：
“许公子？”
许不令正看着陆姨和太后宝宝欺负人，忽然听见背后温柔成熟的嗓音，有些疑惑的转过头——巷子里端端正正站着个道姑，头戴白色帷帽盖住了脸颊与肩头，却难以遮掩道袍下面鼓囊囊的身段儿。
许不令只是瞧了个轮廓，脑海里便闪过一些画面。
寸草不生……馒头……大……
“咳——”
许不令表情微变，急忙扫去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目光纯净，带着三分笑意：
“白道……宁道长，你怎么也来了？”
宁玉合帷帽下的脸色略显疑惑，不明白这位肃王世子为什么老叫她‘白道长’，她不姓白，叫唐道长都说得过去……
稍微琢磨，宁玉合也只当是许不令先入为主的口误，微微颔首轻笑了下：“呵呵，贫道与徐丹青是旧识，方才去松夫子那里坐了会儿，听闻徐丹青住在这里，便过来看看……带这么多人，可是院子里有贵客？”
许不令回头看了眼，徐丹青脾气太倔他正想进去，此时便抬了抬手：
“是啊，我带宁道长进去吧，应该都认识。”
宁玉合轻轻颔首，跟着许不令跨入了院门，抬眼就看到了屋檐下一袭红色宫装的太后和陆夫人。徐丹青满脸生无可恋的被四名护卫堵在墙角。
宁玉合不认识太后，但当年是准备入宫当皇后的人，对于宫中礼仪、穿着都有了解，再看容貌，自然就猜出了身份，快步上前俯身一礼：
“贫道宁玉合，见过太后娘娘。”
屋檐下，太后的目光锁定在院中的宁玉合身上，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本来略显慵懒的坐姿也端正了几分，下意识挺胸抬头，表情也变成了端庄威严，不苟言笑。
陆夫人的眼神则在许不令和宁玉合的身上来回徘徊，表情未动，心里面已经闪过千百种可能，渐渐化为了双眸中的猜疑……
太后可没心思看陆夫人酸溜溜的表情，打量着宁玉合几眼：
“久仰宁道长大名，倒是第一次见，帷帽取了过来坐吧。”
“谢太后。”
宁玉合毕竟出生大族，倒也没有什么拘谨，取下帷帽走到屋檐下，在太后的侧面就坐。
此时此刻，院子内外除开徐丹青和许不令，其他所有男女的目光，几乎都或明或暗瞄着宁玉合的长相。
太后的艳丽动人天生带着几分一枝独秀的气势，陆夫人则端庄轻柔如牡丹般暗香盈盈。而宁玉合截然不同，初看冷冷清清没有什么惊艳的感觉，看久了却又觉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浓不淡，稍微变化一点点都不合适，也很难想象出比现在更合适的容颜。
护卫门客的想法因为功力深厚都没表现出来。
宫女丫鬟则是满眼羡慕，左看看右看看，显然在给屋檐下的三名风韵佳人做对比。
而陆夫人和太后，则是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几分‘就这？’的眼神，嗯……美人相轻……
宁玉合是出家人，对这些红尘俗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平淡的坐在椅子上，对远处的徐丹青颔首示意。
许不令眼看陆夫人又要想歪了，连忙上前走到屋檐下，露出个明朗笑容：
“陆姨，太后，宁道长前几天进京的时候和我又一面之缘，没想到宁道长今天也会过来，真巧啊……”
陆夫人满眼狐疑，上下打量着许不令，想要凑近闻闻味道，又觉得场合不对，只能轻声道：
“令儿，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宁道长长年在长青观清修，已经多年未曾露面，怎么一来就和你遇上，还和你一起过来……”
话里话外，都是‘你是不是和这天下第一狐媚子有什么关系’的意思。
许不令无奈一笑，凑近几分反客为主的询问：“我过来拜访徐先生，陆姨怎么也在这儿？”
“……”
陆夫人一愣，猛然间反应过来，暗道不妙。
我怎么在这儿……
我让太后过来逼着徐丹青画画……
念及此处，陆夫人脸色微红，轻咳一声偏过头，随意道：
“嗯……太后在宫中烦闷，我陪着出来走走，恰巧听说徐先生来了长安，便一起过来看看……”
太后还在打量宁玉合，淡淡哼了一声：
“你姨想要徐丹青的画儿，硬把本宫拉过来的，本宫可没那么不明事理……”
“你——”
被挡住面拆台，陆夫人顿时急了。
许不令连忙插在二人之间，含笑道：“罢了罢了，徐先生守死规矩，不能画便算了，令儿回去给陆姨画一副，保证让您满意……”

第九十四章 一声师父，一生师父！
好言相劝之下，陆夫人的火气和失落总算消了几分，抬眼瞄了下许不令：
“也行，我才不稀罕一幅画……你得说话算话，可莫要又画到其他地方去了……”
许不令连连点头，想了想：“宁道长前来拜访徐先生，彼此想来要叙叙旧。要不令儿送太后回宫？”
这话一是想和太后独处，二来是免得三个互相不服气的女人待会闹出什么是非。
宁玉合其实不太想和太后、陆夫人有所交际，过来也是和徐丹青致谢的，听见许不令为她解围，自然而然就露出个感谢的笑容，对着许不令颔首示意。
可宁玉合没想到的是，她这对救命恩人本能的亲近，可给许不令闯了大祸。
陆夫人观察力过人，从这个眼神中便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绝非萍水相逢那么简单。
联想到宁玉合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声，再联想到许不令风华绝代的长相……
才子佳人……
难不成……
姓宁的都那么大了，比令儿大好多岁……
这怎么行……
陆夫人一瞬之间心思百转，稍微琢磨了下，便微笑开口道：
“太后不急，好不容易见到宁道长一次，不多聊聊有些可惜。听说宁道长不仅位列宣和八魁之首，一身剑术也名声在外，令儿自幼喜欢武艺，宁道长若是有空的话，可以教令儿唐家剑，他一直很感兴趣。”
江湖上，一招之师也是师父，而且唐家剑是家传绝学不能外传，教授功夫前必须拜师，师徒名份等同父子母女，算是绝对的禁忌。
陆夫人说这句话，只是想看看宁玉合什么反应、会不会露出些蛛丝马迹，也没打算真让许不令拜师。
可陆夫人忘了旁边还有个太后。
太后也觉得许不令和宁玉合之间有些古怪，联想到许不令连她都敢动手脚，对宁玉合有意也不是不可能。
可宁玉合逃的是皇帝的婚，即便被赦免也没有再嫁人的道理，不然到时候传出个‘连天子都看不上，只喜欢某某某’，天子的脸面往哪里放？
这个‘某某某’若是许不令的话，朝廷与肃王之间本就有裂痕的关系，恐怕就要更加恶化了。
因此听到陆夫人的话后，太后心念一动，顺势点头：
“也对，宁道长剑术造诣之高早有传闻，也算是令儿的长辈，当教授武艺的师父挺合适，要不就这样定下吧。”
而宁玉合那晚见识过许不令的身手，心里十分惜才，救命之恩在前尚未报答，一身武艺教给许不令也没什么不愿意的，轻轻点头：
“若是世子不嫌弃，贫道自是愿意将剑术教给世子。”
一句话的功夫，根本不给许不令插嘴的机会，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便锁定在了许不令身上。
陆夫人满是狐疑想听听许不令的回答。
太后目光审视不容拒绝，想把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宁玉合带着几分欣赏和慷慨，一副愿意倾囊相授的模样。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脑海里又闪过一些画面。
粉粉的……白馒头师父……这怕是不太好吧……
许不令微微眯眼稍显迟疑，陆夫人和太后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显然觉得他有其他想法。
许不令不是优柔寡断之辈，反正不是他吃亏，当下没有半点犹豫，轻轻笑了下，抬手很干脆的俯身一礼：
“自幼耳闻唐家剑，一直未能学到，若是宁道长愿意教，那许不令就在这里称上一声‘师父’了。”
宁玉合见许不令真的愿意拜她为师，脸色当即郑重了几分，江湖上‘一声师父、一生师父’，可不光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
“嗯……在这里拜师太仓促，过几天贫道准备好拜师礼，世子再叫师父也不迟。”
宁玉合站起身来，抬手虚扶，示意许不令不必行礼。
许不令自然没意见，当下含笑点头，重新退到了旁边。
屋檐下的气氛，终于又缓和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许不令基本上没有插三个俏佳人的嘴，安安静静站在屋檐下听着闲话家常。
宁玉合言辞亲和，不过和太后、陆夫人接触不多的缘故，也没什么可聊的。
太后长年待在深宫憋的久了，有了个聊天的对象倒是很能说，你来我往追忆往昔，基本上把当年的琐碎小事儿都回忆了一遍，直至黄昏时分天色太晚了，才彼此起身告辞。
陆夫人莫名给许不令找了个师父，自然不能冷落的人家，以监护人的身份邀请宁玉合去王府做客，路上顺便认识一下。
许不令则自告奋勇，护送太后回宫。
……
一大帮子人走后，松家小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被冷落大半天的画圣徐丹青，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走后屋里取了油纸伞，便想要溜之大吉。
只可惜刚刚打开院门，就瞧见一个斯斯文文的姑娘站在门口，满脸激动模样：
“徐伯伯，你画好没有？快给我看看……”
徐丹青表情一僵，才想起来要帮松玉芙画肃王世子的事儿，可方才那情形，太后在场他都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哪儿有心情关注一个男人长啥样。
“呃……玉芙啊，许世子……”
松玉芙瞧见徐丹青有些迟疑，脸色顿时黯然下来，低着头小声嘀咕：
“徐伯伯是不是不愿画呀？唉~其实徐伯伯也就年纪大了几十岁，年轻时想来不比许世子差，只是老了而已。再者又不是女儿家，不该互相攀比的……”
“……”
徐丹青深深吸了口气，抚须轻笑，点了点头：“我徐丹青岂会嫉妒男子相貌，只是画画如同写文章，也需要时机合适才会下笔如有神，方才……嗯……方才没注意看……”
“啊……”
松玉芙抿了抿嘴满眼失望，犹豫了下：“那我找机会再把许世子叫过来，不过他比较忙，也不知下次会不会过来……”
“呵呵……”
徐丹青叹了口气：“下次过来再说吧……让世子别带着其他人就行……”说着把门一关，回了院子里。
松玉芙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小巷……

第九十五章 花灯如梦
车厢摇摇晃晃，街边的喧哗声回响在周边。
太后孤身靠坐在车窗旁神游，依旧在回忆着宁玉合的事儿，时不时拿起手边铜镜打量几眼，似乎在做着什么对比。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厢上‘咚咚——’两声轻响唤醒了正在胡思乱想的太后。
“太后，街上的花灯挺漂亮，您要不要下来走走？”
轻柔的声音呼唤传来，是许不令。
太后略显疑惑，抬手打开车窗往外瞄了一眼，却是到了仙女桥附近。
夜色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长街灯光辉煌，内河边带着些许水乡韵味的建筑檐角，挂着一串串灯笼，随着晚风轻轻摇曳，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青石长街上，寂静内河旁，几棵阳春小柳垂下柳枝，穿着书生袍、仕女服的青年男女结伴而下，河面上撑着小船的船夫偶尔开口吆喝，载着船客穿过远方一座架在河面上的石拱桥。石拱桥上，还有几对年轻男女在相互低声交谈。
石拱桥是前朝的建筑，传言曾经有天女下凡在桥上与一名书生相会相依相恋，才得名‘仙女桥’，传说的真假无人得知，不过此地素来都是男女相会的好去处，夜景绝美，暮云朝雨之地颇多。
太后当年也来过这里赏景，不过在入宫之后，便再没有来过此地，毕竟这是年轻人的去处。
太后看着车窗外的绝美景色，良久，摇头轻笑了下：“在这里看看就行了，出去必然大动干戈，搅了那些小鸳鸯的兴致。”她身为太后，出门必然前呼后拥，哪有机会独自漫步街头，只要她一露面，沿街两岸必然就清场了。
许不令站在车窗外，面带笑容：“太后换身衣裳即可，至于安危，有我在，世上没人能近身太后半步，护卫远远跟着即可。”
太后眨了眨眼睛，稍稍犹豫，看了许不令一眼，又望向春风满岸的小街楼宇，最终还是意动了，关上了车窗：
“巧娥，进来。”
“是！”
巧娥连忙进了马车，有些疑惑。
太后把门窗关好，然后便三两下脱的干干净净，又把巧娥拉过来扒了个干净，将寻常的侍女服换在了身上，又从车厢的小柜里找出个遮阳用的面纱遮在脸上，拿起铜镜打量几眼，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扔下光溜溜的巧娥，独自出了车厢。
许不令站在马车外面等候，见她出来便抬手搀扶。
太后自然不会和男子轻易接触，悄悄白了许不令一眼，便直接从齐腰高的车沿上跳了下来，还很随意的招了招手：“快点快点，待会关了宫门就回不去了……”说着便自顾自的小跑向了行人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急不可耐的模样，虽然比喻不太合适，但真的很像脱缰的烈马……
有许不令在自然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太后让护卫和宫女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她则带着许不令走向街头。
仙女桥的街面并不长，街边的铺子卖的都是胭脂、首饰、书籍画卷等物。
来往的男男女女很多，或巧笑嫣然、或谈笑风生的，并没有什么放浪行为，满街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温馨气氛。
太后的年纪并不大，身材气质却是很出众。许不令就不用说了，走到那儿都能引来一片或害羞或嫉妒的目光。此时走在街面上，自然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太后双手放在腰间，努力把自己当成带着晚辈出门游玩的夫人，眼神平静的观赏着街边的形形色色，稍微走了几步，便有些克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
“不令，说起来我自从十年前进宫后，还是第一次单独上街……呵呵……都快忘了是什么感觉了……”
许不令走在旁边，微微颔首：“太后若是喜欢，以后我便多过来陪陪就是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太后蹙眉思索了下，轻轻摇头：“以前的话，确实喜欢出来逛逛，不过在长乐宫住了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了……身为太后要注重仪态举止，一天到晚在外面闲逛，若被宗室知晓，圣上那边不好交代的……”
许不令话不是很多，左右扫了一圈儿，便抬起手指了指街畔的小码头：“太后想坐船吗？”
河面的小船是用来观赏花街灯景的，时常都有船夫在街边等待着客人。
太后打量几眼，轻轻笑了下：“来都来了，坐一会儿也没啥……走吧。”说着便动身走在了前面，从石阶下到了内河边，提着裙摆轻轻一跳，跃上了不大的小船，平静河面荡起了圈圈涟漪。
许不令紧随其后上了小船，在给客人准备的蒲团上就坐，太后则侧倚船沿上，看着河面双方悬挂着的一排排花灯。
小船顺着街边缓慢飘下，太后一直观赏着街边的景色，看的十分入神，因为这样出来游玩赏景的机会实在太少，很快就得回到长乐宫的鸟笼中，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次坐在小船上无拘无束的游览街头。
许不令并没有什么言语，只是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在旁边自斟自饮。
太后独自观赏了片刻，小船慢慢穿过了横跨长街的仙女桥，遮挡了视线。太后这才把目光从街边收了回来，觉得冷落了许不令，稍微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往日端庄大气的模样，含笑询问：
“许不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求与本宫？”
许不令放下酒葫芦，笑容和煦：
“太后何出此言？”
太后双眸中露出几分审视，上下打量着许不令：“我不是红鸾，自幼都在学权谋算计，虽然学的不精，却也是懂一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最近对本宫有点太热情了……”
许不令轻轻摇头，露出几分无奈：“这不是给太后娘娘赔罪嘛，只要太后不暗地里埋怨我就好。”
“你把东西还给本宫，本宫自然就不埋怨你了。”
太后淡淡哼了一声，用手撑着脸颊，重新看向华灯璀璨的街边，仔细想了下：
“本宫知道锁龙蛊有多厉害，萧家也没有解毒的法子，不是本宫不告诉你……你是许烈的后人，得有点担当和魄力，大丈夫该生则生，当死则死，为了自保做些违心的事儿，不太好……比如你上次跑到我床上，若是许老将军知道，非得打断你三……两条腿……”
“谢太后教诲。”
“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本宫恐怕比你还着急，但你身而为王，就必须比常人更心智坚韧。哪怕境遇再凶险，也该把目光放在整个天下百姓的身上，而不是光看着自己一条命……
……我淮南萧氏说是横跨三朝世代为相，换句话说也是三姓家奴墙头草，可我萧家从来问心无愧，因为我萧氏祖训便是为百姓谋天下，而非为一家一姓谋天下……”
太后循序善诱，其实也是想开导许不令，让他把目光从锁龙蛊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毕竟在她心中，锁龙蛊无药可解想也没有意义。
许不令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轻轻点头，含笑看着她：
“日后，自会把心思放在天下百姓身上。”
太后无可奈何，知道这种事干劝没用，只得消了心思，看向上方的灯笼：“天色不早了，还是回宫吧，免得宫里的人嚼舌根……对了，过几天圣上招待北齐的使臣，你也过来看看，等你封王之后，也是要和北齐打交道的……”
说完太后便站起身，让船夫靠岸，带着许不令一起上了小街，并肩走向街道另一头的马车。
华灯入梦，星火朦胧。
此时踏上归途，太后的脚步又慢了下来，走出几步便会回头看一眼，却也不知自己在看些什么。
许不令走在跟前，察觉到她的动作后，轻声道：
“太后还想再逛逛？”
太后回过神来，摇头温婉一笑：“看不够的，只是有点舍不得罢了……身份再高不能随心所欲也是枉然，这种徒步游街的机会，可能也就这一次了……总感觉缺点什么……”
许不令轻轻蹙眉，回头看着满街花灯：“缺点什么……嗯……”转身走向了街边。
太后略显莫名，回头看去。
哪想到这一眼，便瞧见身着白衣的绝美公子，站在街边的糖葫芦旁挑挑选选，表情认真，行为却有点孩子气。
哪有藩王世子亲自买糖葫芦的……
太后脚步顿在原地，目中倒映出灯火点点，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一个失神的功夫，身着白衣的公子便跑了回来，举着根红润的糖葫芦面带笑容：
“太后。”
太后站在满街花灯之间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面前的糖葫芦，有些好笑，却又不知为何笑不出来，良久才抿了抿嘴，抬手接过小孩才会吃的糖葫芦，轻声道：
“你这小子，本宫都这么大了，你也不小了，要注意世子风度……”
“太后喜欢吗？”
“……”
太后瞄了许不令一眼，转身继续行走，似有似无的低声说了一句：
“……喜欢倒是喜欢……”
“喜欢就好，何必在意外人眼光。”
“倒也是……”
太后拿着糖葫芦，以袖遮面，红唇含住了鲜脆欲滴的糖葫芦，咬下一颗，发觉许不令在笑，又凶凶的瞪了一眼，快步跑到前面去了。
小街晚风徐徐，河畔杨柳依依。
才子佳人相依走在路边，平静河面中星星点点的亮光，让人分不清是灯火的倒影还是天上的星星。
前后相距几步的两人，此时好像和街边的青年男女没有什么区别，可彼此之间的隔阂，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远几分。
太后含着酸甜的糖葫芦走出一截，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白衣公子走在背后，抬手笑了下。
她急忙转回来，又低着头往前行走，不知不觉间，心湖中莫名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早十年该多好，谁愿意进宫当这皇后呀……
可想法归想法，太后很快就把这不合适的念头压了下去，毕竟，事实便是如此，她就是大玥的太后……
“唉~”
一声幽幽轻叹在街边无声响起。
太后看了看手中的糖葫芦，忽然有点舍不得吃了……

第九十六章 黑云压城
咚——
咚——
浑厚钟声响彻巍峨皇城与街坊市井，厚重乌云以压城之势悬浮与长安城的上空，偶尔一道惊雷划过云海，给二月十八的长安平添了几分压抑与肃穆。
黑云遮天，风雨欲来。
沉闷的天气，并未影响到苍穹之下的众生百态，文武百官王侯公卿，身着朝服盛装整整齐齐的穿过的宫门下的御道。
市井百姓则更加激动，天没亮便到了皇城附近的坊市间聚集，七嘴八舌讨论着今天将要举行的盛会。
大玥好武的风气融入骨血，没有什么事能比武人争锋更能吸引目光，而这件事一旦放在两国之间，那就不只是看热闹那么简单了。
从古至今，没有什么能比国力强盛更能振奋人心，而在化外蛮夷之前大展雄风，自然是和平时期最能展现国力强盛的事儿。看似只是以武会友的寻常比拼，可其结果却牵挂着举国上下的心神。
前些日子北齐的使臣在殿前恳请天子派几个同辈出来切磋，便相当于一场不见血战争，皇城内的切磋尚未开始，整个长安的武人便把目光集中在了宫墙上。虽然寻常百姓也没法旁观，但能在酒肆茶馆中旁听有门路的人物传来消息也算是参与其中。
各大赌坊也相继开盘，无数百姓参与其中押宝，不过这押的显然不是谁输谁赢，而是押的谁有可能出场，谁最终奠定胜局。
至于输？
在大玥国都，天子驾前，央央长安百万武夫，若是被一个化外蛮夷打趴下了，以后也不用习武了，都回家改放牛吧，估计天子都得下‘罪已诏’来检讨十年前为什么打断武人的脊梁骨。
市井百姓热血上头，魁寿街的王侯子弟也是一样。
国子监的文曲苑少有的放了一天假，因为今天文曲苑的王公贵子全旷课了，没有一个学生。
松玉芙过来早读，发现没人后，便也带着几分激动逃了课，小跑着回到了竹籍街的巷子，在大门紧闭的院门上拍打：
“徐伯伯，徐伯伯……”
咚咚咚——
敲门声和擂鼓似的，片刻后，院门打开，徐丹青带着几分无奈看着门外的侄女：
“怎么了？”
松玉芙有些激动的道：“上次徐伯伯答应帮我画幅画像，今天许世子也去宫中观赏武人打擂，咱们一起过去看看，你可以站在旁边偷偷画……”
徐丹青眉宇间带着几分愁色：“画画和写诗词一样，都讲究个灵光一现，上次太后杀过来差点把伯伯打死，这几天都没心情……”
松玉芙讪讪笑了下：“君子当有容人之量，徐伯伯被太后娘娘欺负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就去看一下嘛，武人打擂，徐伯伯也是江湖人……”
徐丹青叹了口气：“晚辈过招有什么好看的，罢了罢了，跟你走一趟，画不出来可别怪伯伯……”
说着从屋里取出了油纸伞，关上了门。
两人一起穿过街坊，抵达皇城后，找到了进宫的松柏青，在松柏青的带领下，来到了太极宫侧面的游廊内。
时间尚早，巍峨的太极殿外还在布置着座椅御伞，殿前的白玉石广场一尘不染，周边摆放着刀枪剑戟，再往后是看台，几面龙旗插在看台围栏上，此时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文武官吏、王侯公卿皆有，但更多的是跟着父辈过来凑热闹的豪门贵子小姐，大部分人都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徐丹青名气很大，属于名士之流，此时到了皇城中，也有不少喜欢文墨丹青的人过来客套。松玉芙跟着父亲和伯伯来到了坐满名士大儒的看台附近，探出围栏瞄了几眼，七位藩王世子到了六个，北齐使臣队伍就坐的方向，有个皇城携剑的年轻人，应该就是那北齐派来叫阵的左夜子。
离的比较远，松玉芙眯眼仔细打量，那年轻男子约莫不到二十岁，身穿黑袍面相阴柔，长的倒是一表人才，就是头发不是大玥这边常见的束发，而是扎发，披散下来仅以布绳绑起。
常言礼仪始于正衣冠，这个‘冠’指得便是发冠，北齐严格来说也是中原人，习俗和大玥完全一样。不过甲子前丢了中原被赶到漠北后，北齐男子便全部披头散发已示不忘耻辱，发誓不取回中原便不竖冠，甲子下来已经成了习惯。
松玉芙对武人不感兴趣，看了眼便把目光移到了太极殿左右，可惜并没有找到许不令的踪影，也只得悻悻然坐下，有些无聊的左顾右盼等待……
……
太极宫隔壁，长乐宫内依旧一副人影萧条的模样，乌云遮蔽天空，让本就没几个人的宫城更冷清了，只有几个丫鬟偶尔走动。
许不令站在太后寝殿的游廊中，负手而立安静等待，因为今天参加宫中集会的缘故，穿的比较正式，白色金边世子袍，上面勾勒瑞兽，腰间悬挂玉佩，发冠之间插着金簪，配上冷峻脸庞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
陆夫人对武人切磋不感兴趣，今天没有跟过来，依旧在家里和宁玉合絮絮叨叨。
想起这个，许不令便有些好笑。陆夫人一时兴起让宁玉合当他师父，结果回家后好像又有点后悔，可能是觉得太草率，硬把宁玉合叫去了萧家住几天，约莫就是考察的意思。
许不令还发愁怎么和宁玉合接触，结果倒好，回家后连宁玉合的面都见不着，估计没十天半个月，陆夫人是考察不完的。
许不令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不用和宁玉合接触还乐的清闲，当然没有主动去找的意思。
今日皇城设擂，太后待会也要过去观赏，前几天邀请了他，他自然早早就过来了，本以为能再和太后独处一会儿，却没想到旁边还有个电灯泡。
宫殿外的游廊中，萧庭萧大公子，一袭屎黄公子袍，手持白玉折扇，喋喋不休的絮叨：
“老许，你武艺还行，觉得今天谁胜算比较大？我押了唐九儿一千两银子买他输，这银子可都是姑姑的私房钱，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安慰叔一下……”
许不令回过神来，偏头看了萧庭一眼，因为太后的关系，如今对萧庭礼貌了许多：
“左夜子师承北齐国师左清秋，左清秋的剑术造诣在北齐排前三甲，教出来的徒弟想来不差。唐九儿是唐家的门面，不过唐家剑的名号来路不正，实际底蕴远不如其他世家。我上次见过唐九儿，为人自负比较飘，想赢比较难，司徒琥羽要稳妥的多。”
萧庭顿时舒坦了，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不令略微无奈：“大玥和北齐比武，你押大玥的人输，岂不是长他人志气？”
“诶~”萧庭摆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押大玥的人输，若是唐九儿赢了，赔了银子心里痛快，若是唐九儿输，心里不痛快但赚了银子，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卖买……”
“那你应该押压轴的司徒琥羽才对……”
“押司徒琥羽不就没悬念必输银子了，玩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一千两可是给姑姑买胭脂的，输了的话……”
“萧庭！”
正说话间，一道带着颤音的娇斥从背后响起。
萧庭‘唰’的一蹦三尺高，抱着脑壳语无伦次的道：“姑姑，我开玩笑的，银子没花，别炖我……”
许不令转过身，便瞧见太后瞪着眸子站在宫殿飞檐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参加正式场合的缘故，太后打扮的极为庄重，大红裙袍头戴凤冠，腰间襟带束着腰身，葫芦般的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却又不嫌丝毫轻浮放浪，里里外外都透着华美与贵气。
太后本来有些火气，很想让宫女把萧庭拉下去炖着，瞧见许不令转身后，表情便慢慢温和了下来，只是淡淡哼了一声：
“本宫攒些家当多不容易，成天从我这里拿银子，就不会去问你爹要？”
萧庭满脸惊恐，小声道：“姑姑你住在宫里，要银子也没用……”
啪——
许不令抬手就在萧庭脑门上拍了下。
萧庭哎哟一声，还有些无辜：“许不令，你打我做甚？我姑可在这里站着，你难不成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
太后气的脸儿发红，若不是好不容易收拾好行头，非得亲自上去给萧庭来两下。
许不令有些受不了这二货，含笑上前道：“太后，时候差不多了，我送你过去吧。”
常言‘就怕货比货’，太后这一对比啊，只觉得老天爷不长眼，当下瞪了萧庭一眼：“有多远滚多远，不然自己就去花园里挂着。”
萧庭如蒙大赦，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含笑叫来了步辇请太后上去，然后走在步辇旁边，一起前往太极殿……

第九十七章 太极殿
乌云如同凝聚在太极殿的穹顶上方，微凉的风吹拂龙旗，发出‘噗噗’的轻响。
随着时间渐近，太极殿外白玉广场周边聚满了人，哪怕只是朝臣权贵，也足足聚集了上千人，加上御林军和狼卫等，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轻声交谈汇聚起来显出了几分嘈杂。
太极殿下方，几张案台一字排开，礼部的几个官吏在其中就坐与北齐的使臣交谈。萧楚杨等三公九卿则在靠中心的位置，安静等待天子到场。
大司农陆承安坐在萧楚杨的左手边，看向远处的一个披发的北齐官袍中年男子，眉头微蹙开口道：
“萧相，北齐这次过来的是左亲王手下谋士陈轩，陈轩此人传言心思缜密，没有把握不会贸然挑衅，今天这场切磋恐怕不会顺风顺水。”
萧楚杨表情永远波澜不惊，略微琢磨了下：“圣上十年前‘铁鹰猎鹿’牵连过大，致使大玥武人几乎一蹶不振。今日若输了必然怨声四起……陈轩恐怕也是打得这个主意，才会在圣上选十武魁的时候派人叫阵，能赢可损我大玥军民士气，输了却不损北齐分毫……不过对方过来，圣上也不能不接。”
陆承安轻轻点头：“以萧相来看，胜算有几成？”
萧楚杨不是武人，自然不知道有几成，转眼看向了太尉刘平阳。
刘平阳总掌大玥兵权，本身武艺也不俗，此时轻笑道：
“萧相放心即可，不说大玥军民，光长安城便有百万武夫，圣上早先就有准备，北齐那小子即便师出名家，想压我大玥一代人也是痴人说梦。”
萧楚杨平淡点头，对此没有评价。
而远处的案台旁，北齐使臣陈轩和大玥官吏闲谈几句后，起身来到后方偏殿了一个房间内。
房间的窗口，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人抱着剑斜靠，打量着大玥的王侯将相，眼中带着几分不耐。
陈轩面相文雅，走到跟前轻轻抬手：“夜子，待会便要上场，准备的如何？”
左夜子连头也没转：“方才打过照面，都是些小鱼小虾，也不知如何在长安混成翘楚。当年我大齐定都长安，一个武魁名头下面没百余具尸首，都不好意思自报家门，那几个小辈，恐怕连人都没杀过。”
陈轩对这番评价毫不意外——中原百姓尚武成风，大玥也是以武立国，本来英杰辈出。可十年前大玥皇帝觉得武人目无法纪出了个昏招，用铁骑横扫江湖直接把大玥武人的脊梁骨打断了，时至今日恶果已经显现，大玥的江湖几乎断代，全靠老一辈在撑着，新生代中的‘天之骄子’，无不是温室里用金银家业堆出来的绣花枕头。
而北齐则不同，身负国耻，在鸟不生蛋的漠北挣扎度日，还有中原强敌咄咄逼人，有些名头的年轻人都是拿人头填出来的。
左夜子从六岁起便提刀杀人，拜入国师门下后学艺三年，便扔到了千里沙漠中历练，日日夜夜为了一口吃食一口水和马匪浴血厮杀。时至今日才年仅十八，却已经刀口舔血了九年，杀的人连自己都记不清，论起武艺，在北齐同龄人中罕有敌手，只是未曾正式出山罢了。
陈轩看了看站在广场附近的一帮大玥王公贵子，轻声道：“武人用刀说话，今日是你出山的第一战，要打了漂亮些，莫要坠了你师父的名头。”
左夜子没有半点表情：“若只是这些人，不用陈先生担心……听说长安有个梅曲生，号称‘一剑动长安’，我这次过来是想会会他，怎么没来？”
陈轩摇了摇头：“青竹梅子酒，逍遥伴曲生。若是他在，我便不会带你来。梅曲生前年已经离开了长安，长安城现在最厉害的，只有肃王世子许不令。”
左夜子露出几分失望，淡然道：“当年在沙漠，我听到那姓许的名字，便追了过去，只可惜他的马太好没追上……当时看了下痕迹，马匪老巢无一人留全尸，无论人马皆四分五裂，若不是看到匪巢外堆的‘京观’，我还以为是狼群所为，确实厉害的不像个人……不过听说他中了锁龙蛊，已经废了。”
陈轩轻轻点头，眼神略显轻蔑：“大玥的帝王将相，别的不说，玩阴谋算计绝对一流，用锁龙蛊谋害西凉铁骑的主子，也不知是哪个猪脑子想出来的计策。”
左夜子耸了耸肩：“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天下已定不就得卸磨杀驴，陆、祝两大剑道宗师一生光明磊落，只因不听话说杀就杀了，还用的是龌龊手段，如今灭许家有什么稀奇的……唉，许家被大玥朝廷自己灭了也好，或者改换门庭投我大齐，左亲王做梦都会笑醒。”
陈轩摇了摇头：“许家终究是许家，死守国门六十载未退半步，亡族灭种也不可能投大齐。许烈余威尚在，大玥皇帝再昏庸也不敢赶尽杀绝，不过现在从许家身上割点肉下来，等国师布完局起势的时候，对付许家也轻松些。”
“两头挨打，许家也挺可怜……换成是我大齐男儿，早就反了。”
“呵呵……这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嘛，谁让许家满门忠烈，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
太极殿侧面的游廊上，太后带着许不令和一众宫女缓步行走，来到了珠帘遮挡的软榻上坐下，许不令则坐在了旁边的小案上，旁边是宋氏皇族。
上次在仙女桥游玩的缘故，太后对许不令的态度改了不少，连肚兜的事儿都不问了，把萧庭甩开后，便言语亲和的询问：
“不令，这几天宁玉合可曾教你剑术？”
因为周围有人，许不令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轻轻摇头：
“陆姨把宁道长叫过去说教，我人都见不到，教什么剑术。”
太后对此毫不意外：“红鸾就是这样，一时兴起给你找个师父，又怕你和师父亲了不亲近她……对了，今天的比武很重要，若是输了圣上必然有损颜面，你方才说唐九儿打不过，那个姓司徒的小辈应该没问题吧？”
许不令点了点头：“司徒琥羽师承天南武林第一人司徒岳烬，二十八路连环刀天下无敌，常言虎父无犬子，司徒琥羽只要学到了一半，想来是没问题。”
太后稍微安心了些，想了想，又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你有解毒的法子就好了，别的不说，这种打擂台的事儿，想来把握更大。”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没有说话。
稍微等待了片刻，随着太极殿内一道身着火红蟒袍的人影出现，嘈嘈杂杂的人群安静下来，瞩目望向上方。
天子宋暨身着龙袍缓步走到殿前，先是对太后行了一礼，才在龙椅上坐下。
“参见圣上！”
山呼如海潮，在偌大的太极宫内响起。
宋暨扫视一眼后，表情和煦，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轻轻抬手：
“开始吧。”
铛——
一声锣响，响彻皇城……

第九十八章 武无第二
太极殿前龙旗猎猎，自宋暨的龙椅之上，可以看到承天门、朱雀门、朱雀大街，横贯整个长安，直至天的尽头。
白玉广场周边，大玥顶层的核心几乎全部聚集与此，正襟危坐，鸦雀无声，等待着看似不怎么重要，却关乎两国威严的一场小比拼。
大内总管贾公公，因为职位和江湖地位的缘故，担任了此次较量的司仪。此时身着大红袍子，手持拂尘走下御道，来到了殿前广场的正中：
“齐国使臣近日入长安觐见圣上，两国安然共处近甲子，一直互有来往。我大玥尚武，市井山野间奇人倍出，圣上有意定下十武魁，用以激励武人重塑武德。前日齐使听闻，便想以武会友，和我大玥儿郎过过手上功夫，圣上应允，特今日在太极殿前摆下武擂，望两国儿郎不计前嫌直抒胸臆……”
所谓‘以武会友’，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北齐大玥至今仍然是休战而非停战，这场擂台本就是两国争锋，便如同在自己家里办了场运动会，说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实际上都是拿命去拼的。
贾公公声音带着公鸭嗓，却极为洪亮，广场周围进数千人听的清清楚楚，皆是目光殷切翘首以盼，北齐使臣则是起身对着殿前的天子躬身谢恩。
贾公公说完了场面话，便一挥手中拂尘，御林军将世上能找到的兵刃全部搬到了四周：
“武人的规矩，一个站着，一个躺下。
常言‘刀剑无眼’，上场者生死自负，但心怀武德方为武人，要输的起，也要赢得起。
各位，开始吧！”
铛——
半人高的铜锣敲响，太极殿前出现了些许嘈杂声，皆是望向了北齐使臣的队伍。
宋暨单手端着茶杯，神情平淡看不出想法。
张翔、刘云林等人按刀护卫在周边，不时抬头看向天空的云海，似乎是担心会不会下雨扰了圣上的兴致。
珠帘后面的太后，因为平日里无所事事的缘故，此时明显有点感兴趣，坐直了身体目不转睛等着。
许不令则是打量着太后，对下方的场景没有半点兴趣。
踏踏——
锣响过后，长宽个千步的广场上一个人影率先出现。
左夜子提着长剑大步前行，对数千道目光的注视恍若未见，径直走过数十个立在广场上的灯柱，来到了整个皇城的中心，对着御道上方的鎏金软榻，抬手躬身一礼：
“外臣左夜子，参见大玥皇帝。”
“免礼。”
宋暨抬起龙袖虚扶，按照流程，看向在坐的满场年轻俊杰：
“左夜子是齐国国师的亲传弟子，一身艺业想来不俗，可有人愿意应战？”
广场侧方，年轻人聚集的飞檐下，诸多长安翘楚彼此对视几眼，便想随便先派个人去试试深浅。
左夜子却是没有安静等着的意思，重新向大玥天子行了一礼，开口朗声道：
“外臣左夜子，今日以武人身份前来讨教，皇帝陛下应允以武人规矩对之，是在下的荣幸。不过武人切磋，应当有彩头，在场这么多大玥国之栋梁，若是只看几个小辈打架，恐怕也没有兴致。”
此言一出，倒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宋暨端着茶杯，表情一如既往的不温不火：
“你想要什么彩头？”
左夜子提着三尺青锋，转眼望向了满场王侯：
“听闻皇帝陛下要定十武魁，若外臣今日在太极殿前夺魁，皇帝可否把‘天下第一’的金匾，提前赐与外臣？”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哗然。
张翔按着雁翎刀眉头紧蹙，冷声道：“此子好大的口气，本以为只是要个武魁位置，却不曾想要个‘天下第一’。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张庭豹也是有些恼火：“同辈切磋而已，即便真赢了也当不起天下第一，岂有‘提前赐予’一说。我大玥的天下第一金匾若是在北齐，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死……”
嘈杂讥讽声不断。
宋暨也是微微挑眉，显然觉得下面的年轻人口气太大了，他本来的意思是给个‘天下第十’，‘天下第一’即便他钦定也没人服气。
太后眸子里带着几分怒意，偏过头来小声道：“不令，这小子比你还狂，天下间奇人辈出，从古至今敢称‘天下第一’者，无不是自幼便名扬天下的人杰，本宫都没听过他的名字……”
许不令摇头轻笑，端起酒杯抿了口，目光总算是放在了左夜子身上。
自傲和自负，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敢在太极殿前说这话的，至少胆气够了。
百官之中，御史齐星涵最是脾气火暴，站起身来便讥讽道：
“小辈切磋，在长者眼中如儿戏。圣上即便肯赐下金匾，你一个黄口小儿尚未及冠，又岂敢在长者面前接下‘天下第一’？难不成你齐国的先生，不教谦逊自知、长幼尊卑？”
平常时候所有人都把齐星涵当做茅坑里的臭石头，这种对外骂架的场合却是当做主心骨，此时都是点头表示赞同这句话。
左夜子抬了抬手，目光略显桀骜：
“长幼尊卑，我家先生自然会教，但‘武无第二’！
我左夜子一介外臣，年不过二十，今日若是能在大玥皇帝陛下面前站到最后，十年后想来结果也不会变，提前接下‘天下第一’的金匾有何不妥？
你们若是不服，大可来取走，何必用嘴上功夫来论高低？”
齐星涵当即语塞。
这就说道文武之争的核心了，常言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武人就只认站着的那个，若是被一个黄毛小儿当着天子面打趴下所有大玥儿郎，那确实该人家第一。至于让贾公公等老一辈上抢回来，大玥更丢不起这个人。
太尉刘平阳本就是武人，此时显然被这毛头小子惹恼了，一拍桌案怒声道：
“圣上定的是大玥十武魁，你一个北齐的外使，何德何能要我大玥的天下第一？你该去问齐国的君主要。”
这话有点没水平，连宋暨都皱了皱眉。
果不其然，左夜子听见这话顿时勾了勾嘴角，摊开手看向文武百官：
“天下天下，苍天之下。
大玥皇帝陛下定的是天下十武魁，我左夜子为何拿不得？
难不成在诸位将相的眼中，大玥皇帝陛下的眼界仅在九道二百八十州内，外面的疆域，比如说尚未收复的岭南道，就不算天下了？我齐国君主评天下英豪，可从来没把大玥的才俊漏掉一个！”
“你——”
刘平阳当即暴跳如雷，气得的是脸色铁青，可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人添醋加油把事情定性到天子的眼界之上，他这统领大玥兵马的太尉，方才这话确实太小家子气了。
被对方捉了痛脚上纲上线，广场周围皆时默然，齐星涵差点被这猪队友给气晕过去。
太后也满眼恼火，却无可奈何，只能转眼望向了宋暨，看其如何因对。
宋暨倒是洒脱，拍了拍手：“口齿伶俐，就是不知道手上功夫如何。今日你若能站到最后，朕赐你块‘青魁’金匾，至于‘天下第一’，十年后有本事自己过来取。”
‘青魁’的意思简单明了，就是年轻人中魁首，和十武魁区分开，名声又同样不弱，处置可以说很巧妙了。
不过大玥年轻一代的魁首在北齐，同样不怎么好听。
今天准备上场的司徒琥羽和唐九儿，还有张庭豹等年轻人都是躁动起来，十武魁的金匾他们不敢接，这‘青魁’却是可以争的，武无第二，都是年纪相仿，真打起来谁赢谁输可说不准。
而太极广场的中央，左夜子依旧言辞依旧嚣张，听到宋暨的话语后，抬手道：
“谢陛下恩赐，十年后，外臣必然赴约来取走‘天下第一’金匾。”
“哼——”
此言可谓惹恼了旁观的满朝文武，刘平阳刚刚丢了个大人，此时怒火中烧，一拍桌子：
“长润，你上去。”
坐在后面的刘长润，本就不满北齐外使的嚣张态度，当下没有半点迟疑，起身走下了偏殿的台阶，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大枪，直接来到了左夜子的近前……

第九十九章 苍穹之下，人如蝼蚁
厚重黑云凝聚天空，墨黑的大殿檐角四只瑞兽面向苍穹，诺大皇城之中所有人屏息凝气，看着和巍峨宫城比起来小如蝼蚁的两个人影。
嚓嚓——
通体雪白的长枪拖在手中，枪尖在平如镜面的白玉广场上擦出轻微声响。
一身公子袍的刘长润，褪去了外衫只着贴身劲衣，走到广场中央，双手持枪猛地一抖，便是“啪——”的一身爆响，红缨在苍茫肃穆的天地间极为夺目。
“关中道刘家，刘长润。”
刘长润武艺不算差，在长安城年轻一辈中也算好手，此时第一个登场，自然也赢得了满场赞许的目光。
左夜子目光上下打量几眼，横举手中黑鞘长剑，平淡道：
“左夜子。”
铛——
龙椅旁，贾公公手持包裹着红布的锣锤，敲响了铭着游龙的巨大铜锣。
全场骤然瞩目，连眨眼的都没有，因为武夫过招，多半就在一息之间。
“呀——”
刘长润听到锣响，浑身衣衫猛然一震，长枪平举，大步奔袭步伐稳健，枪锋沿一线前行无丝毫晃动，使的便是江南六合门的招牌绝技‘中平枪’。
“好——”
光是这架势，张翔、刘平阳等武人便面露赞许，常言‘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宝剑随身藏’，能把枪用好本就不容易，刘长润也不过二十岁上下，这一手中平枪可以用老练来形容了。
可惜，众人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
左夜子平举佩剑，对大步袭来的枪锋恍若未见，只是安静等着。
“受死！”
刘长润见对方如此托大，眼中自然露出几分恼怒，反正上了场生死自负，当下便是枪出如龙，直刺左夜子心口。
中平枪讲究‘枪扎一条线’，头平、枪平、肩平、膝平，所以又称‘四平枪’，集全身气力一点刺出，想要正面防住很难。
就在众人疑惑左夜子是不是懵了的时候，却见反应迟缓的黑衣年轻人，待到长枪刺过了手中平举的长剑，才扭转手腕，长剑猛地磕在了枪杆上。
啪——
刘长润全力之下刺出的大枪瞬间改变方向，从左夜子的腰边擦了过去，未伤及对手分毫。
含笑的张翔双眼猛的一眯，眼中闪过了几分错愕。
“这手劲！……”
而天子近前的贾公公，则在出枪前便摇了摇头。
就在大部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磕开大枪的左夜子，连剑都懒得拔，抬手就抓向了刘长润的脖子。
刘长润全力一枪刺出，完全没想到会被大力磕偏方向，以前冲之势出枪，步伐尚来不及停顿便到了左夜子身前，还没看清状况，脖子便猛地一紧。继而整个人被一把捏住脖子高高提起，然后往地上猛地一砸！
嘭——
闷响声传出很远。
人高马大的刘长润如同破麻袋般摔在地上，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就晕厥了过去。
“！！！”
全场骤然收声，眼中满是错愕。
太尉刘平阳猛的站起身来，直接碰翻了身前的案台，抬手指着广场中心，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楚杨等朝廷大人物都是蹙眉，显然没想到刘长润躺下的这么干脆。
“就这么输了？”
连坐在珠帘后的太后，也是张着嘴满眼莫名其妙，旁人看去，感觉就是刘长润气势汹汹冲过去，然后被人掐住脖子摔地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和戏台子上演戏一样。
满场朝臣都是错愕，唯有会武艺的张庭豹、唐九儿等人眼神严肃。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方才左夜子未拔剑，紧紧以手腕翻转长剑，便磕偏了以‘稳准狠’著称的中平枪。
哪怕是刘长润学艺不精，招式是死的，张庭豹暗暗推演，若是自己平举雁翎刀这么来一下，肯定是磕不动大枪，他爹张翔倒是可以，但张翔已经是名满天下的万人屠了，对方可才不到二十！
满场寂寂无声了片刻。
左夜子低头看了看生死不知的刘长润，有些无趣的转过身来，望向了侧面一帮子等待上场的年轻人：
“若都是这种臭鱼烂虾，一起上吧，省的大玥皇帝陛下看着心烦。”
“你——”
唐九儿和司徒琥羽等人面色温怒，唐九儿冷声讥讽了一句：
“刘太尉之子出生军伍，本就不是江湖人，莫要得意忘形。”
左夜子抬手勾了勾：“上来说话。”
啪——啪——啪——
太极殿前，宋暨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拍了拍手，赞许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年轻气盛是好事。把长润扶下去吧，唐九儿，你也是用剑的，上去和左夜子比上一比。”
诸多面容严肃的朝臣这才回过神来——虽然刘长润趴下了，不过刘长润本就武艺不高，只是出生将门而已，遇上真正的江湖好手打不过也正常，武夫过招多半都是一招定胜负，输这么快没什么奇怪的，后面可还有压箱底的没出来。
朝臣暗暗松了口气，也在使臣陈轩面前夸赞了几句，以视大国气度。
唐九儿一袭武服，提着长剑走下偏殿台阶，先是对着宋暨躬身一礼，然后站直身体，同样平举长剑：
“幽州唐家，唐九！”
大玥用剑的世家有四个，东海陆家、幽州唐家、祝家、楚地曹家，各家剑学皆不相同，其中以陆家为魁首，其他三家次之。不过在陆、祝两家被铁鹰猎鹿殃及，曹家因为江湖旧事封剑于匣后，唐家逐渐成为了剑道魁首。
剑乃兵中君子，是江湖人使用最多的兵器。唐家剑以‘藏’闻名与世，轻灵飘渺诡异难寻，在江湖上又被称之为‘青竹蛇儿口’，一触即收，触之即死。
唐九儿是唐家的嫡子，排行老九，不过天资最为出众，在嫡长之分没那么严苛的江湖，基本上就是下一任唐家家主的人选了，来应战北齐国师的徒弟，也算是旗鼓相当。
左夜子手持长剑自报家门后，太极殿前又是一声锣响。
众人提起了心神，全神贯注看着两个年轻人，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唐九儿平举长剑，或许是因为方才刘长润丢了大人，所以没选择先动手，而是等着对方先出招他来破招。
呼呼——
微风吹拂披散下来的长发。
左夜子微微偏头，见唐九儿没有进攻的意思后，往前一步……
嘭——
白玉石砖瞬间龟裂，黑色长袍化为残影。
半空中寒光一闪。
呛啷——
就这样一道剑鸣和一道雪光之后。
左夜子落在了唐九儿身后，慢条斯理的收起了光亮如新的长剑，偏头看向等待上场的偏殿下方，声音平淡：
“下一个！”
“……”
唐九儿依旧是平举长剑的姿势，一律黑发从并肩缓慢飘下，一线血痕从额前慢慢滑落，面容呆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左夜子说完话，回过头来眼神轻蔑：“差点忘了，不好意思，剑出鞘就要见血，你们唐家好像也有这个规矩。”
“……”
“这……这……”
“哗——”
满场躁动，茶杯打翻和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庭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本来还准备找机会上场，此时只剩下愣在原地满眼不可思议。
宋暨手中的茶杯晃了下，茶水溅出洒在了手背上都没在意，双眉紧锁有些看不懂。
贾公公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
“圣上，唐九儿轻敌了。”
而在场的朝臣则直接炸了锅，本就不会武艺的文臣近乎气急败坏，怒问张翔等人怎么会事儿，唐家是不是吃里扒外了。
连萧楚杨等人也眉头紧蹙，发觉了今天的不对劲。
唐九儿打不过可以理解，毕竟武夫争锋总有失手的时候。
可输的比刘长润还难看……
陆承安摩挲着手指，略微琢磨了下：“来者不善，今天圣上怕是不好收场……不能再输了……”
萧楚杨吸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唐九儿当是轻敌了，司徒琥羽性格沉稳，不会输。”
珠帘之后，太后脸色非常的恼火，拍着紧绷绷的大腿，怒声抱怨：
“张翔找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连剑都不会拔，至少打两下呀，这算怎么回事……”
许不令端着酒杯轻抿了一口，摇头道：
“拔不出来。”
太后有些着急，咬牙道：“此次比试关乎国威，若是出了差错，圣上和本宫的面子往那里放，市井间的武人非得造反不成……”
叽叽喳喳。
便在大部分武人沉默，其余人乱七八糟的吵闹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阵喝彩从王侯之子云集的看台上响起：
“好好好！打的漂亮，赢啦！”
“……”
本来紧张沉默的气氛，被这道喜笑颜开的笑声弄的有些莫名其妙，还以为北齐小儿在叫嚣，怒目偏头看去……
萧庭一只脚踩在桌子上，正和几个藩王世子吹自己慧眼如炬，押中了。
太后话语戛然而止，紧紧攥着凤裙，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好歹也算唤醒了众人。
宋暨把茶杯放下，摇头轻笑，抬了抬手：
“唐九儿，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不然怎么会明白‘山外青山楼外楼’，以后还需多加磨砺，下去吧。”
愣在原地许久的唐九，看着还没拔出来的剑，擦了擦鬓角的血迹，躬身行了一礼后，有些失魂落魄的退了场……

第一百章 螳臂当车，可敬不自量
轰隆——
电光如游龙窜过云海，把略显昏暗的太极殿照的亮如雪面。
几点雨珠落在龟裂的白玉石地砖上，此时却无人再关注天气了。
踏踏——
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牵扯着整个太极宫的心神。
身材高大的司徒琥羽，提着九环刀缓步走向场中，浓眉之间带着几分谨慎，却无半点惧意。
大玥这边准备的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长安城中最能打的就是他。
若是他再输了，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北齐的人狠狠在天子脸上抽了一耳光，天子还得含笑接下。
司徒琥羽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在对天子行过礼后，转而望向了提着剑站姿随意的左夜子：
“千仞门，司徒琥羽。”
千仞即为千丈，千仞门的名字便带着试比天高的意思。
司徒家称霸天南武林多年，门主司徒岳烬当年和老剑圣祝绸山并称为‘刀剑双绝’，哪怕是现在的剑圣陆百鸣，在其面前也得行个晚辈礼，算是大玥江湖上名望最高的一波人了。
司徒琥羽得了司徒岳烬一身真传，绝非靠取巧上位的唐家那般外秀中干。而且武夫的性格对战力的影响极大，即便是身手旗鼓相当，心浮气躁贪功冒进的，也必然打不过坚韧不拔性格沉稳的。
司徒琥羽的心性绝对出类拔萃，连贾公公都对其评价极高。在场的王侯将相之所以还没有失控，便是因为还有个定心丸在这里。
左夜子此时也认真了几分，率先抬了抬手：“久闻司徒公‘刀魁’的大名，只可惜身在漠北一直无缘得见，我代家师向他老人家问声好。”
司徒琥羽倒持着九环刀，眼中无半点轻视或拘谨，只是平平淡淡道：
“若有机会，必然去北齐拜见左公一次。”
话落，锣响。
铛——
全场屏息凝气，连一帮子看不懂的文臣都伸长了脖子。
宋暨向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此时却连手中茶凉都没有发觉，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目光锁定在左夜子身上。
“呀——”
一声爆呵，响彻皇城。
司徒琥羽手中九环刀重三十二斤，刀长近四尺，刀背的九个铜环可困住刀枪之类兵器，也有配重的作用。
爆呵声过后，两人同时拔地而起。
司徒家的九环刀走霸道，讲究个大开大合，与张翔的八卦刀截然不同，挥舞起来如同风车扇叶，却又不显丝毫笨拙，刹那已经跻身十步之内。
呛啷——
寒光闪过。
左夜子手中青锋长剑，第一次完全停留在众人的视野内，剑刃上密布云纹，铭刻两个小字‘承影’。
承影剑与许不令的‘照胆’同为名剑，为春秋名家所造，一直被大齐国库收藏，大玥破长安时还搜寻过，却没想到再次现世，是在这等场合。
叮——
一声轻微脆响。
司徒琥羽奔行如虎，手中大刀劈过长空，看似一往无前，却在刀剑相接的瞬间稍微错位，敲到好处的以刀背铜环锁住了剑锋，只要稍微用力，下一刻便是折剑断首的场面。
左夜子表情冷漠，一剑落空被锁，便是拧转剑锋，凭借宝剑之利，硬生生削断了铜环，顺便在司徒琥羽肩膀上带出一条血口。
“呀——”
司徒琥羽浑身肌肉高耸，对刺向肩膀的剑锋置之不理，刀锋依旧向前，做出以伤换命的架势。
周边围观的众人连眼神都不敢错开，张翔紧紧握着刀柄，连贾公公都微微眯眼，分析着如何破招拆招。
飒——
司徒琥羽紧绷的肩膀肌肉血珠飞溅，刀锋也来到了左夜子胸口。
左夜子显然是不想换命的，左手抬起，以手指硬生生穿入刀背铜环，将近在咫尺的刀锋停在胸前一尺。
司徒琥羽趁此机会，猛地一记头锤砸向左夜子，同时刀锋翻转想折断左夜子的手指。
只要这一记刚猛的头锤中了，左夜子被锤出去没能及时抽回手指，必然被刀背绞断，与胳膊上的小伤相比，司徒琥羽明显是占了大便宜。
懂行的武人瞧见此景，眼中顿时露出激动，刚想开口叫好，不曾想下一秒就僵在了当场。
嘭——
只见司徒琥羽一记势大力沉的头锤撞在左夜子额头上，扣住九环刀无法格挡的左夜子，竟然连动也没动一下。
而司徒琥羽一脑袋撞过去后，身体却是晃了几下，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对方。
凝滞不过刹那。
左夜子嘴角勾出一丝冷笑，眼神猛然凶戾，反手便是一记头锤，撞在了司徒琥羽的额头上。
嘭——
这次有了效果。
身材高大的司徒琥羽如同被撞城锤砸了一下，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眼睛充满血丝，鼻子里刹那就滚出两道血注。
踏踏踏——
全场鸦雀无声，眼看着司徒琥羽退到了四五步外，明显已经被撞懵了，踉跄几步便倒在了地上，又极为迅速的弹起来，以刀杵地才站稳身体。
“……”
满场王侯将相皆是错愕，太极殿前变的针落可闻。
啪嗒——
宋暨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神阴沉，靠在了龙椅上。
明眼人都知道，虽然还没输，但胜负已经分了。
央央长安，百万武夫，最强的一个年轻人，和人家互换一个头锤，人家纹丝不动，这边连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打？
太后紧紧攥着裙子，此时满眼火气：“长这么大的个儿，怎么连站都站不稳，真是……”
北齐使臣陈轩，眼中露出几分轻蔑，偏头看向一言不发的礼部官员，抬手敬了杯酒，狂傲姿态尽显。
“还打嘛？”
左夜子把长剑夹在手肘袖袍中，擦干净了上面的几丝血迹，抬眼看向了对面。
司徒琥羽鼻子血流如注，眼睛赤红一片，用袖子擦了擦鲜血，淡淡哼了一声，依旧抬起了刀。
大玥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以死在这里，但不能以败者之姿下场。
唐家鼠辈丢得起这个人，他司徒家丢不起！
太极殿下方，司徒岳明和九节娘娘等秘卫藏在暗处，幽幽叹了口气，司徒岳明脸色阴沉，默不作声。
“呀——”
司徒琥羽脸色涨红，近乎暴虐的持刀高高跃起，全然放弃了防备与变招的机会，以命换命，以刚对刚，这一下快的出奇，手中九环刀似乎也变得轻盈如风，连铜环磕碰的响声都没有。
左夜子目光微凝，知道司徒琥羽准备拼命了，眼中没有丝毫轻视，身形腾挪刹那便到了司徒琥羽侧面，剑锋鬼魅直刺左颈。
剑走轻灵迅捷，原本这一下，沉重的九环刀根本防不住，司徒琥羽却是在空中强行拧身，拖刀如风，刀锋竟然从背后劈向了左夜子肩膀。
刀锋快若奔雷，完全没人能看明白这一下是怎么劈出来的。
左夜子眼中露出几分错愕，不能和疯子以命换命，只能改刺为挑，左手撑住剑刃，贴着刀锋硬生生将九环刀沿着肩膀推开。
嚓——
火星四溅。
九环刀擦着剑刃斜斜劈下，落在了白玉石砖上，地面猛然炸裂，被劈出一个两寸有余的凹槽。
左夜子也被这巨大力道震的退开了两步。
司徒琥羽刀锋落下后没有丝毫迟疑，凭借刀锋惯性身形再度翻转，托着九环刀又是一刀劈下。
“二十八路连环刀，好家伙……”
张翔眼前猛了一亮，第一次见识到司徒家的看家绝技，不由露出几分惊艳。
贾公公微微蹙眉，轻声道：“司徒家的连环刀，循序渐进源源不绝，一刀沉过一刀，传言二十八刀可开山，不过世上没人能抗住司徒岳烬九刀。也不知司徒琥羽能劈出几刀……”
广场围观的数千人，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死死盯着场中有些看不清的两道人影。
“呀！！！”
铛铛铛——
刀锋飞旋之下，司徒琥羽整个人如同车轮般，托着一把重刃，连续不断的砸在了白玉石砖上，石块飞溅势不可挡，若是在战阵之中，恐怕百余人都近不了身。
左夜子根本没有招架的机会，只要一刀没躲过基本上就是分尸的下场，被逼的连连后退。
终于，在司徒琥羽连出十三刀之后，刀锋戛然而至。
全场大半人都站起来身，死死盯着广场上两道声音，可看到的结果，却让所有人从头凉到了脚。
左夜子被飞旋刀锋逼的难以招架，无可奈何之下，袖子中一道金丝绳索猛然窜出，绳索顶端带着配重铁珠，扔出去即被九环刀劈中。
唰唰——
金丝绳索类似流星索，并未被刀锋劈断，惯性作用下飞速绕了九环刀几圈。
左夜子顺势左手猛拉，硬生生将飞旋的刀锋停住，以剑刃逼开刀锋后，便是一记侧踢，正中司徒琥羽胸口。
咚——
这一脚的力量显然不小，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司徒琥羽大刀脱手，整个人如同破布般被踹飞了出去，摔在了几丈外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停止身形，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却是满口鲜血难以起身。
“……”
整个太极宫都寂静下来，所有人都愣愣出神，完全没反应过些现在的情况。
被一个漠北来的黄口小儿一串三，到现在连人家衣角都碰不到，就这么躺下了？
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凝滞，盯着倒在地上的身影，似乎还在等着什么。
大玥，输了？
可能还没有吧！
司徒琥羽还没晕过去，口鼻满是鲜血，肋骨断了一半，仍然在艰难的往起爬。
毕竟他肩膀上扛着央央中原数百万武人的脸面，不爬起来，脊梁骨就真断了。
司徒岳明紧紧握着拳头，依旧一言不发，完全可以请求圣上终止比拼，却没有这么做。
刀客，司徒家满门都是刀客。
刀客用刀说话，一往无前，要么赢，要么死。
今天他司徒家的男儿，不可能背上这种耻辱苟活于世，死在这里才是刀客，活着就不是了。
在坐的是满朝文武、王侯将相，但江湖人就是江湖人，站在哪里都是江湖人。
本就被文人轻视、朝廷打压，可这种时候，不永远都是武夫站在前面。
文人可以分析局势追随良主，武夫心中就一个义字，兄弟情义是义，国家大义也是义。
国耻在眼前，堂堂七尺男儿，不胜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第一百零一章 一年苦寒无人问
轰隆——
一场寒雨悄然落下，天空雷光密布。
司徒琥羽用力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摆出了个拳架，勾了勾手。
左夜子也是江湖人，所以了解江湖人的想法，把刀插在地面上，提剑便跻身上前。
不死难以面对世人，堂堂正正的送人上路，也是一种礼貌。
张翔闭上眼睛，有些不忍，却无话可说。
都是用刀的，这种情况下，不死怎么对得起手中刀。
铛——
便在此时，一声锣响忽然从太极殿前响起。
左夜子剑锋停在司徒琥羽喉头，偏头看向太极殿。
宋暨脸色不太好看，却没有失君王气度，沉默片刻，抬了抬手：
“切磋而已，年轻人路还很长，不必为一时之胜负心怀愧疚……司徒琥羽，你下去吧……”
“……”
全场默然，无数武将跌坐在位置上，狠狠的砸了下桌子。
锣声一响，便是胜负已分！
萧楚杨揉了揉额头，酝酿少许，却说不出什么。毕竟十年前铁鹰猎鹿，确实矫枉过正，把大玥武人的脊梁骨都给打断了，祝家、陆家等等名门哪怕留一个人在京城，司徒琥羽这样的年轻人哪怕多两个，也不至于被打的这么惨。
可事实已成定局，又能如何？
雨珠极大在太极宫的飞檐和下方的御伞上。
宋暨手指轻敲椅被，偏头看向了偏殿下方的诸多年轻人：
“可还有人想上前与左夜子切磋？”
无人回应。
偏殿之下，百余个长安城年轻一辈的翘楚，皆是低头默不作声。
这时候谁上去谁丢人，连司徒琥羽都打不过，他们上去又有什么用？
待在这里罚不责众。
上去了，明天开始必然被市井百姓骂一辈子。
谁让他们丢了人。
满场文武都把目光投向了偏殿下，有不少熟识的还开口催促，可半晌都无人动弹。
左夜子好像有点不耐烦，站在大雨之中摊开手：
“车轮战都不敢上，一百个人活活把我累死都可以。要不你们一起上也行。大玥当年无兵无铁无粮，都能在弹丸之地雄起逐鹿天下，难不成三代过后，就只剩下碌碌无为之辈？若真是如此，这‘天下第一’的金匾，好像也没什么份量。”
“你——”
此言一出，霎时间群情激愤，却又都哑口无言。
战败便是如此，纵容又千般不服也得忍着，北齐到今天还被称作‘丧家之犬’，现在被对方打趴下，骂几句‘庸人’又能如何？
“上啊！”
旁边的朝臣，怒斥躲在人群中不露头的子侄辈。
珠帘之后，太后脸色铁青，站起身来，对着长安城年轻一杯聚集的方向娇斥道：
“还愣着做什么？长安城百万武夫，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贪生怕死还习武做什么？难不成日后敌国兵强马壮打进长安，你们这群拿刀的见打不过便弃刀投降？”
众人讷讷无言。
宋暨等了许久，看模样也是希望有个争气的能站出来，可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抬手道：
“罢了，武无第二……”
“哗——”
话刚出口，便被一阵嘈杂压了下去。
宋暨话语被打断微微蹙眉，偏头看去，却见一个身着白色世子袍的高挑身影，从太后的御座旁起身，走进了雨幕之中。
踏——踏——
流云长靴踩在雨水浸润的白玉石阶上，溅起朵朵水花，平静却清晰的嗓音，渐渐压过了皇城中的嘈杂：
“大玥的国威，是我许家所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江湖也好，世家也罢，北至大漠，南至海滨，朝廷杀不了我许家来杀，朝廷灭不了我许家来灭。只要我许家还有一人活在世间，便在你们头上悬了一把刀，一把亡国灭种的刀。
这句话，是我祖父临终前送给天下人的。
这才过去几十年，北退三千里的一条丧家之犬，便敢在大玥国都、天子驾前，直言我大玥全是碌碌无为之辈。可曾问过我许家答应不答应？”
声音无波无澜，却如同炸雷般，响彻在太极殿外的雨幕中。
全场骇然。
萧楚杨、陆承安、刘平阳、张翔、贾公公……
所以在场的三公九卿、王侯将相，乃至龙椅上的宋暨，都才想起看台上，还有这么个近一年来都默默无闻的武人。
北退三千里！
北齐男子至今不束发的缘由。
当年许烈纵横天下，把如日当空的大齐，硬生生逐出中原撵到了漠北。
这是北齐的国耻！
许烈一生的遗憾，便是没有真正助宋氏一统整个天下，知道北进无望，临终之前，带着几分遗憾写下了这句话。
只要我许家还有一人活在世间，便在你们头上悬了一把刀，一把亡国灭种的刀。
不过这句话现在没什么人信，许烈在的时候确实有一句话吓得三国君主胆寒的本事，但死了就是死了，世上只有一个许烈，目前这把刀已经不怎么锋利了。
特别是现在，凭一个身中剧毒的许家独苗，带着伤病之躯，除了空吼一嗓子，能有什么作用？
不过这话，在场没人敢说出来。
许家便是许家，哪怕许烈死了几十年，这个天下也是许家平的，想质疑这句话，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全场王侯公卿皆是默然，虽然觉得有些不合适，但这时候把许烈抬出来压一压北齐的气焰，也不无不可。
太后从珠帘后站起来，稍微愣了片刻，直至看到许不令的身影走下了台阶，才急声道：
“许不令，你发什么疯，快回来。”
龙椅上的宋暨有点恍然，似乎再回忆往事，听见太后的声音，才叹了口气，抬手道：
“不令，回去吧，你身中锁龙蛊，强行动气非死即残，不必为此强行出阵。”
许不令站在大雨之中，看向偏殿下方诺诺不敢上前的年轻子弟，眼神冷傲：
“国威在前，我许家儿郎何惜一死。脸面你们不要，我要，你们丢得起这人，我丢不起！”
“……”
文武朝臣皆是错愕，有愤怒有辩解有恼火有敬畏，却都是哑然无声。
许家却是有资格说这句话。
但你许不令一个生中寒毒的废人，在这种时候说这句话，是准备拼命不成？
对锁龙蛊不管不顾强行出手，只要动了真格，这一场打下来基本上就站不起来，朝廷的医道圣手能强行吊命也是个废人，若是死了……
太后焦急起来，怒声道：“许不令，别犯倔，你给本宫回来！”
太尉刘平阳表情变了下，急忙抬手道：“圣上，快快劝阻许世子，若是世子出了差错……”
宋暨表情平静，略微琢磨了下：“朕本就愧对肃王和肃王妃，不能再让你出了岔子，回去吧。”
许不令恍若未闻，走到兵器架前，取了一杆槊，稍微掂量了下：
“其身正，不令而行。只要圣上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即便不下令，我许家也会以忠烈报之。此时即便我父王在，也不会拦着。”
“……”
全场默然，若许家还是甲子前那个许家，确实会如此，可……
众人把目光移向了宋暨。
宋暨手指轻扣龙椅扶手，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贾公公拿起锣锤，来到了铜锣跟前。
许不令提起步槊，走向了广场中央。
太极殿前躁动起来，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许不令，这是来真的！？
太后从珠帘后跑了出来，急得直跺脚，却被宫女拉着没有办法。
刘平阳脸色变了很多，还在和圣上沟通，试图阻止许不令送死的行为。
而站在张翔等人后方的刘云林，则削声无息的隐入了人群，朝着皇城外小跑而去。
霹雳——
一道雷光划过天空，惊醒了满场各怀心思的王侯将相，目光重新聚集到了太极殿前。
许不令单手持黑色步槊，槊锋斜指地面，雨珠自二尺半的槊锋放血槽滑落，点点掉在地面上击起一朵朵水花。
漫天雨幕之中，千道目光之下。
许不令走到了左夜子的前方，目光略显桀骜：
“需要我自报家门？”
左夜子带着几分略显玩味的笑容，提着黑鞘长剑，微微偏头：
“参见肃王世子……当年许家杀了我北齐数十万军民，这个血仇到今天都没报。刀剑无眼，这时候，武德份量好像也不怎么重。”
许不令声音不温不火：“你连战三人，我身上带伤，也算公平，能取我项上人头，算你本事大。”
“呵——”
左夜子点了点头，表情虽然略显轻浮，目光却极为认真。
濒死之虎，也比寻常阿猫阿狗强，轻敌是大忌，可不是他会犯的错误。
铛——
一声锣响，随着雷鸣同时响彻长安。
全场肃然一静，而剑光，同时亮起……

第一百零二章 今朝出世天下惊
霹雳——
电蛟游窜与黑色云海，龙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大雨淅淅沥沥的白玉广场上，十几个刀痕留在原地，两个人影相对而立，一槊一剑斜指地面，彼此相距二十步。
太极殿前人头攒动，此时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两道肃立雨中的身影。
左夜子单手持剑，目光锁死许不令双膝与肩头，试图捕捉常人难以发觉的预兆。
许不令面容冷峻，只是伸出了左手，勾了勾手指。
“打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呵呵……”
左夜子笑容瞬间狰狞，黑色衣衫猛然鼓胀，脚下砖石再次龟裂，发出了一声包含力道的脆响，身形快若奔雷，长剑刺破雨幕，眨眼已经冲出十步距离。
许不令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没有去管身上的锁龙蛊，下场前已经吞了药丸和烈酒，至于能顶多久，他确实不知道。
但想来足够了。
这也是他破釜沉舟的一战，向死而生，为了解毒，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咔——
一声脆响，猛然在白玉广场炸开。
方才还定在原地的许不令，忽然从左夜子的视线中失去了踪影，只在地面的雨水中留下了两个雨水尚未合拢的坑洞。
左夜子脸色骤变，一剑刺空便猛然翻身滚向旁边。
“呀——”
啸叫传遍宫城。
全场以惊愕的眼神，看着忽然出现在半空，双手持槊挥舞如圆月，冲着地面悍然砸下的白衣人影。
槊锋似是劈开了雨幕，落下的雨珠触及锋刃便炸开，身上质地精良的世子袍近乎撕裂。
啪——
碎石飞溅，震起了地面凝聚的雨水。
凌空一槊劈在地上，白玉石砖瞬间四分五裂。
左夜子强行翻身躲开，回头看到此景，只觉的汗毛倒竖，不过本身也是人中俊杰，依然没有丝毫迟疑的一剑回手削向许不令持槊的右臂。
许不令落地后没有丝毫卸力的动作，全凭体魄硬抗惯性的反作用力，长剑袭来的同时一记横扫便已然挥出，后发先至，砸在了左夜子腰间。
嘭——
闷响在雨幕中传出，左夜子身体刹那间被扫出去，以近乎折断的扭曲姿势撞破了雨幕，一瞬之间飞出三丈有余的距离，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出极远，直至撞到了一根灯柱才停下。
“好——”
惊呼声四起。
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身，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愕。
张翔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有些没看清方才的动作。
贾公公本来全神贯注，此时却是愣了下，眉头紧蹙，有些难以置信的意思。
而其他的文武朝臣，根本就没看清方才一瞬之间的动作，只知道许不令落地，左夜子便飞了出去在地上滑出了好远，完全没了方才势不可挡的模样。
“这……”
连北齐的使臣陈轩都满眼不可思议，他深知左夜子的战力，在年轻一辈中一枝独秀几乎无敌。许不令受锁龙蛊限制，哪怕不管不顾也不可能发挥全力，现在一击把左夜子打的如同风中柳絮，若是全盛时期，世上还有何人能挡？
这是人？
太后满眼痴然愣在当场，方才还很着急，此时似乎什么也忘了，只是张着小嘴，连雨水飞溅在衣服上都不曾注意。
许不令收回长槊，偏头看向半跪在地上闷咳的左夜子，声音平淡：
“就这？”
可惜，话落便是一口血从嘴角渗出。
许不令抬起雪白袖子擦了擦，全然不在意。
而看到此景，全场刚刚热血上涌的心情，又猛然沉了下来。
许不令这是真的拿命在拼了！
太后回过神来，有些焦急的开口：
“别打了，停下。”
只可惜，已经上了场，没有人躺下，那有半道停下的道理。
左夜子吐了口血沫，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持剑而立，脸色带着几分疯狂：
“好家伙，可惜残废了，不然这辈子也能有个对手。”
“你也配？”
许不令眼神微冷，身形再次撞开雨幕，如猎豹奇袭，眨眼已经到了左夜子身前，槊锋横扫，一道黑锋切开了雨幕。
左夜子方才已经领教过非人般的力道，根本没有用剑硬接的意思，矮身一个侧翻躲开槊锋，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极其刁钻的刺向许不令小腹。
嚓——
漆黑槊锋在灯柱毫无阻碍的一扫而过。
许不令旋身躲开剑锋的同时，脚步猛踏地面，整个人再度冲出，以肩头撞向了左夜子怀中。
嘭——
刚猛至极的贴山靠正中胸腹。
左夜子整个人如同脱弦之利箭，再度飞出好几丈的距离，摔在了地面上往后滑行。
而白石灯柱，此时才斜斜滑下，砸在地面摔了个粉碎。
“好——”
欢呼声四起，遮掩了许不令的闷咳。
许不令大步急奔，本着速战速决的初衷，再度逼近尚未爬起来的左夜子。
左夜子从小到大，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神色，袖中金丝长绳索在倒着滑行的同时便抛出，缠住了远方的灯柱，硬将身体拉了过去。
嚓——
二尺槊锋下一秒便落在左夜子本该停下的位置，钉入石板三寸有余，槊锋拧转，石板便四分五裂。
一袭溅血白衣的许不令，双目充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依旧愤然冲破雨幕，再度逼向了连站起来重整旗鼓都困难的左夜子。
太极大殿，皇城四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满眼不可思议，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愣愣的看着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跨过殿前广场。
唯一还坐在龙椅上的宋暨，手上紧紧握着茶杯，全神贯注，却又有些失神。
砰砰砰——
巨响与闷雷呼应，雨水和破风声交织。
一杆长槊所过之处，无论砖石灯柱尽皆四分五裂，敢挡在前面恐怕只有城墙与山岳。
以一挡千，可不是江湖人的吹捧之语！
左夜子满眼震惊，连站直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说出剑，只要停下绝对是一分为二的下场，只能逃，拖延时间，拖延到许不令撑不住为止！
嘭嘭嘭——
长靴踏过雨地，也留下了一串血珠。
血珠尚未落地，人影已经到了几丈之外。
“呀——”
爆呵声如雷，许不令一槊拍碎了御道石阶。
左夜子被逼到了太极殿外的高台下，退无可退，只能扔出金丝绳索缠住了上方的白玉是围栏。
便是这一瞬间。
贾公公和几个秘卫同时出现，挡在了宋暨的面前。
因为两个人，已经打到了宋暨脚下了……

第一百零三章 龙鸣九霄，云撤雾散
唰——
左夜子猛拉金丝绳索，身形拔地而起，直接跃上了围栏，未曾有片刻停留，便再次弹起。
下一刻。
雕刻石狮子的围栏从中断裂，许不令槊锋插在台上，往下坠去，槊杆弯曲成拉满的强弓，继而一脚踏在墙上，槊杆又弹成了笔直，整个人刺破雨幕，再度往上冲去。
“哗——”
满场惊愕声中。
左夜子腾空而起，踩在了天子上方的御伞上，未曾停留，槊锋便再次来到了背后，只得强行再次弹起，手中金丝绳索挂在了太极殿第一层飞檐的角上。
哗啦——
许不令接踵而至，一脚踩烂了御伞，整个人紧随其后，槊锋插入太极殿的梁柱，接力再度飞身而起，如同附骨之蛆般，不给左夜子留半分喘息的机会。
“这……”
满场文武王侯将相呆立当场。
宋暨从大雨淋淋的龙椅上站起身，走到殿前高台的边缘，抬头望向上方。
啪啪啪——
第一层的黑色瓦片接连碎裂。
左夜子直接跃上了太极宫的顶端，前方无路可走，猛一咬牙乘着许不令还未从飞檐外露头，抬手一剑便刺向了后方。
方才拖了这么久，许不令必然已经油尽灯枯，此时再打，想来胜算要大的多。
只可惜，这一剑还是刺了个空，许不令这次并未第一时间出现。
左夜子脸色满是谨慎，不敢探头查看。
而下方数千人，却是看到了许不令站在第一层的飞檐上，捂着胸口吐了口血，鼓起的血管已经呈现紫黑之色。
“不令！”
“世子殿下！”
“小王爷！”
惊呼声四起，想要劝阻，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暨都抬了抬手，尚未出声，呵斥便再度炸响。
“呀——”
左夜子眉头紧蹙，谨慎观察着飞檐之外随时应对，忽然脚下寒气顿生，想也不想便往侧面扑去。
嘭——
太极宫上方的大瓦炸裂，长槊从下方穿出，人影紧随其后撞开了大殿顶端。
瓦片碎木飞散间，许不令一槊直刺腾挪稍慢的左夜子小腿。
因为猝不及防，左夜子反应已经足够快，却还是在小腿上留下了一道血口，若是慢上半分，整只脚恐怕就被削掉了。
左夜子手撑着大殿顶上，不理会腿上的剧痛，翻身落地后，单脚暴力踩踏瓦片，整个人直接冲了回来，双手持剑，以前所未有的骇人速度逼向许不令胸腹。
许不令满嘴鲜血，双眸近乎狰狞，不退反进，身形刹那间拔地而起，跃至了高空。
太极宫是长安最高的建筑。
皇城之内，长安街头，若是把目光移向这里，都能从满天雨幕中，瞧见一个小黑点，出现在了苍穹之下，万物之上。
而许不令也发现，在这个地方鸟瞰长安，真的很壮丽。
“呀——！”
霹雳——
尖啸和惊雷同时响起。
许不令双手持槊绕至背后，从天而降悍然砸下。
左夜子一剑落空，第一次不退反进，直接冲到了许不令的下方。
以命换命又如何！
肃王世子，这个身份和任何人换命，对方都不会亏。
而且在皇城之巅同归于尽，可以说是武夫最大的殊荣了。
左夜子双目尽显疯狂，长剑刺出，躲无可躲，以命换命。
只可惜，许不令不是来送死的。
许不令在绝境之时，做出濒死之态不管不顾的换命，一击之下看似完全没有防护，可在诱导左夜子与他换命的时候，却变了招。
左夜子身在空中无法腾挪，拼着一分为二，也要把手中剑刺进许不令的胸口。
许不令却是半道收了长槊，转而扫开了剑锋，与此同时，一脚往下直接踩在了左夜子的胸口。
嘭——
左夜子满眼都是茫然，待回神之时已经来不及了，手中长剑被拍开，胸前的重击让他整个人直接砸了下来，撞在了下方的屋顶上方。
瓦片和下方的横梁崩裂，一道血水喷在了满是雨水的白色衣袍上。
左夜子胸口明显凹下去了几分，双眸圆睁还想抬剑反击，槊锋却依旧悄然来到了喉头，刺破了皮肤，戛然而止。
哒哒哒——
豆大的雨珠落在屋顶和脸上。
左夜子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槊锋，和长槊尽头的年轻人，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许不令站在太极殿的屋脊上，单手持槊点在左夜子的喉头，脸色已经病态青紫，却无半点表情：
“服不服？”
“……”
左夜子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的震撼压下了胸前的伤痛，咬牙咽下血沫：
“你死定了，再厉害又如何。”
许不令眼神冷漠：“连我衣角都碰不到，也配关心我的生死？”
“……”
左夜子咬了咬牙，迟疑许久，松开了手中长剑：
“十年之后，你若还活着，我必会来找你。”
“你要想来，随时都可以。”
许不令松开了靴子，转身望向下方的北齐使臣聚集的地方，同样来了一句：
“下一个！”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太极殿的顶端，那是一副江湖上最常见，却又最让人热血澎湃的场面。
一个站着，一个躺下！
“好——”
高呼声如海潮，盖过了雷雨的声响。
此时所有人都忘却了其他，只是站在下方振臂高呼，不少文臣甚至热泪盈眶。
藏在人群中早已经脸色煞白的松玉芙，此时反而安静了下来，靠在廊柱上呆呆的看着，本以为彼此离的很近，此时却觉得遥不可及。
他就是天上人！
徐丹青不知何时已经摆开的画案，满眼激动的奋笔疾挥，似乎怕错过了太极殿上任何一个细节。
太后已经瘫软在了宫女身上，眼前通红，嗫嚅嘴唇，却不知说些什么。
北齐使臣陈轩，这次过来只带了第一次出江湖的左夜子，根本就没有其他好手。就目前情况来看，上去了也是送死，当下起身恭敬行了一礼。
许不令将长槊猛的插在了大殿顶端，低头看向下方的大玥天子，抬手恭敬行了一礼：
“圣上，大玥的脸面，我许家拿回来了。”
宋暨负手而立，手攥的很紧，轻轻点头。
下一刻。
一口血水喷出。
许不令身体晃了几下，直接从大殿顶端栽了下去，人在半空已经失去了意识。
“呀——”
“小王爷！”
所有人都吓的不轻，朝臣和宫女太监急急忙忙冲到跟前。
贾公公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叹，无声飘然而起，在半空接住了许不令又落下，以银针迅速封住经脉气穴，吩咐道：
“快叫御医过来……”
宫女太监和秘卫急匆匆跑到跟前，把许不令抬下去医治，太后急急便跟着御医跑了下去。
宋暨摇头轻叹，吩咐了一句：“好好医治，务必保住肃王世子性命。”后，便带着内官离开了太极殿。
余下的人，目光依旧留在太极殿顶，久久没有回神。
一杆长槊插在雨中，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事儿并非虚幻。
萧楚杨负手而立，许久后，淡淡叹了一声：
“忠烈至此，无愧许家之名……”
陆承安摇了摇头：“本是一代天骄，却遭小人毒手，可惜……”
许久后，直至阵雨停下，云撤雾散，阳光重新洒在太极殿上方。
那杆长槊依旧插在太极殿之巅，宛若蛟龙向天而鸣……

第一百零四章 临渊孤子，命系一线
“快点快点……”
“银针……”
“毛巾毛巾……”
嘈嘈杂杂，脚步声凌乱。
四五个在长安举足轻重的医道圣手，在太极宫的一间侧殿内来回走动，药味、血腥味、闷咳声牵扯着所有人的心神。
哪怕是半点不会医术的宫女，也能看出许不令伤的真的很重，那股油尽灯枯般的脆弱装不出来。
太后会些医术，此时站在房间的门口，用手扶着隔断，不忍心看偏过头，又怕出了差错，咬着下唇强行盯着，几次下来眼中已经泪水朦胧。
“国威在前，我许家儿郎何惜一死……”
清冷的嗓音，此时还回想在耳畔。
雄心壮志喊出来谁都会，可真敢当死则死的大丈夫，世上又有几人？
本以为许不令已经被毒蛊折磨昏了头脑，忘记了自己姓许，是许烈的后人。
可现在看来……
太后抿了抿嘴，看着那张面容青紫，却从头到尾没露出过半分痛苦的脸颊，心中百转千回，却无语凝噎。
踏踏踏——
杂乱的脚步充斥整个房间，有人着急跑来，又快步离开。
宋暨也过来看望了一次，瞧见此景沉默了许久，直至御医说性命无碍才离开，可性命是无碍，寒毒已发烈酒很难压住，活着能否站起来都无人可知，说不定还会时时刻刻受到万蚁噬心之苦。
大半中锁龙蛊的人，都是扛不住毒发的痛苦发疯，被兄弟送走或者自尽，太后只希望蛊毒还没有发作到那一步，可许不令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神骗不了人。
无药可解、无药可解……
怎么会无药可解！
太后死死捏着凤裙，在房间里来回渡步，想着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却都被御医一一否决，因为许不令入京城一年，早就尝试过了。
日月流转，从暴雨如注到日光从云海间倾泻，再道漫天繁星涌上枝头。
太后无助又抱着几分期盼的站在病榻外，希望待会许不令就站起来，就像早上在游廊中等她的时候一样。
回眸一笑，温文儒雅中透着阳光。
只可惜看到的依旧是张憔悴的脸颊，虚弱到让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上几分的地步。
来来回回的脚步逐渐消失，房间里安静下来。
巧娥小心翼翼的走到背后，低声呼唤了一句：“陆夫人过来接人了，您去安慰一下吧，不然……”
太后惊醒过来，眼中涌上了深深的自责。
对啊，红鸾怎么办……
不令是她带来的，回去却成了这副模样……
太后心里有几分畏惧，甚至不敢去见陆夫人，可此时此刻，陆夫人必然比她还绝望，若不去拦着，以红鸾的性子做出什么傻事都有可能……
太后六神无主的脸颊逐渐露出几分镇定，咬了咬下唇，转身准备去安慰红鸾。
只是这一转身，却发现许不令的手指轻轻动了下，对着她勾了勾……
……
长夜寂寂无声，似乎连灯笼都是灰色的。
偌大的房间内，许不令褪去了上衣平躺在病榻上，额头上盖着湿毛巾，眼睛直至望着上方，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那只苍白的手，却真真实实的勾了下。
太后猛然僵住，稍微茫然了下才反应过来。
这是叫她过去……
“不令？”
太后面露慌张，快步走到病榻旁半蹲下，轻柔握住冰凉的手，仔细打量着许不令的脸颊，柔声道：
“怎么了？是不是疼，我这就去叫御医过来……”
“呼……”
许不令微微呼了口气，张了张嘴，却听不清说什么。
太后有些焦急，起身想要叫太医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拉住了。
“……”
太后身体微僵，回过头看着那只苍白的大手，握着她的手腕，如此虚弱的情况下，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不令？”
太后心中一慌，连忙又蹲下，轻轻握着那只手，瞧见许不令想说什么，便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了许不令的嘴边：
“有什么话，和我说便是，别着急……”
许不令眼神稍微清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语，传入了太后的耳中。
“……”
诺大宫城，似乎只有微风吹拂宫阁发出的轻微声响。
太后俯身凑在许不令嘴边，脸色紧张的倾听，可稍许过后，脸色猛然一变，细长的睫毛轻颤了下，本想直起身，却被许不令紧紧握着手，直至把话说完。
“这……”
太后眼神中显出几分慌乱，松开手直起身来，退开了几步，眼中带着几分恼怒看向许不令。
可瞧见许不令气若游丝的模样后，不知为何，本该愤怒和反感的心，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太后……本来不想说的……”
许不令声音稍微大了几分，努力偏过头，望着太后的双眼：
“只是……没办法了……”
“……”
太后紧紧攥着裙摆，双眸中神色百转，明显有几分排斥，被理智强压着，想要摇头，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许不令把头转了回去，依旧看着上方，声音虚弱，平平淡淡：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太后不愿，我不强求……太后愿意，我必以余生报之……”
说到最后逐渐没了声音，闭上眼，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不令？”
太后脸色一慌，方才的心乱如麻被冲的烟消云散，又跑到跟前蹲下，握住许不令的手焦急查看，脉象已经脆弱道风吹即倒的地步，只剩下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息。
太后重新站起身来，退开几步，向来沉稳镇定的性格，此时却连思考都困难，只是望着许不令的面容，眼神在坚决与纠结之间不停的变化。
踏踏踏——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悲戚的哭喊，在殿外响起：“令儿——”撕心裂肺，饱含绝望与无助。
“陆夫人……”
“小王爷没事，您别惊扰了小王爷……”
“快扶着陆夫人……”
哭喊声戛然而止，又安静的仿佛空无一人，可那份压抑，隔着厚重宫墙都能感觉到。
太后呆呆的站在屋里，失神之下，只能看到宫女御医走动的残影，看着许不令被抬到了步辇上躺下，看着陆夫人强自镇定的保持笑容，握着许不令的手好言安慰，看着房间内渐渐空无一人。
从始至终，许不令再未睁开眼睛。
啪嗒——
太后瘫软的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病榻，久久难以回神……

第一百零五章 一眼到天明
“令儿……没事的……过几天就好起来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回荡在车厢内，极力保持着平缓，却难以掩饰声音的颤抖和其中心疼到极致的哀意。
马车走的很慢，没有一丝一毫的颠簸，连长街路面前面，都有仆人时刻清扫填补，生怕出现丝毫的差错。
许不令一直没有晕过去，半死不活躺着没动弹。今天看起来属实悲壮与惨烈，但持续的时间并不久，毒发了还没有入心肺，目前尚能抗住。不过若是不解毒，恐怕真得躺上一年半载落下病根。
陆夫人坐在榻上，以腿为枕头让许不令靠着，哪怕是努力强忍，泪珠儿也不听话的从眼眶里滚了下来，滴在了许不令的脸颊上。
陆夫人急忙拿起手绢，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许不令脸上的泪珠，瞧见许不令眼睛望着她，声音颤抖的安慰：
“令儿……把眼睛闭上……好好休息……呜——”
“别哭……”
“嗯……不哭……”
陆夫人声音哽咽，摇了摇头，双眼满是慌张：“别说话……别说话……”
许不令露出个笑容，靠在软软的腿上，贴近陆夫人的小腹，淡淡幽然暗香传入鼻尖，似乎连身上的伤痛都缓解了几分。
“我没事……”
“你还说……”
陆夫人脸颊比许不令还苍白，嘴唇几乎咬破，心中有万千的责备、不解、心痛、恼火，可此时此刻又哪里说的出口，只是小心翼翼的坐着，连触碰都不敢。
许不令望着上方柔美脸颊，虽然被高耸的衣襟遮挡了部分视线，不过这个角度看陆夫人，真的很漂亮，就是那双眼睛让人心疼。
“我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许不令想要坐起来，却把陆夫人吓的不轻，轻轻按着肩膀：“别动别动……马上就到家了，不许动……”
许不令无奈笑了下，握着陆夫人的手，幽幽叹了一声，便老实的闭上了眼睛……
……
马车穿过魁寿街的三座八角牌坊，而此时此刻，长安城内已经炸锅，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已经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与许不令的所作所为相比，‘青魁’的称号反而不值一提，既配不上身为武人当死则死的气概、也配不上在太极宫前一枝独秀的身手。如果没有中歹人的锁龙蛊，天下第一放在许不令身上也不无不可。
毕竟再厉害的天下第一，论成就和风采，都不可能比得过今天太极宫之巅的一骑绝尘了。
马车回来的途中，长安城半数的武人都聚集在路边，除了仰慕和敬佩，便只剩下唏嘘。魁寿街外不少江湖上名望颇高的人物闻讯而来，上到陈道平、司徒岳明，下到陈四爷、杨平、朱满龙，甚至连孙掌柜都提前打烊，提着一坛酒过来瞅了一眼。
武人就是如此，不管前事如何，敢为国家大义不惜一死者，都当得起一声英雄，值得让江湖客敬仰。
马车缓慢进入了八角牌坊，迎接的老萧，只接下了孙掌柜送来的酒，许不令并未露面。
肃王府外也来了不少同一条街上的王侯公卿嘘寒问暖，不过都被陆夫人撵走了。
护卫和丫鬟抬着许不令进入了王府后宅，在已经收拾好的睡房内放下，宫里跟随而来的御医便又开始检查身体。
陆夫人孤零零的站在窗口，看着房间中躺在病榻上的年轻公子，不知为何，往年的记忆一瞬间涌上了脑海。
当年就是这样……
她站在窗户外面，看着陌生夫君奄奄一息的被人救治，也曾期盼着对方好起来。
可上天似乎总是天妒英才，在一个人最该意气风发的时候让其戛然而止。
不能再发生一次……
陆夫人不知不觉间泪水朦胧，死死咬着下唇想要大哭一场，骂老天爷几句不公，可瞧见许不令的余光望着她，便又带上了几分微笑，哪怕心如同刀绞般的难受，呼吸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咚！——咚，咚！
不知不觉，已经时过三更。
御医都去了外宅休息，丫鬟们在周边厢房中轮班等候传唤。其间在萧家暂住的宁玉合也来过一次，只是除了一声轻叹，也说不出什么。
夜深人静，陆夫人走进屋里，在幔帐旁边的小凳上坐下，那双眸子从未移开过半分，生怕少看了一眼，许不令就和以前一样，再也看不到了。
“夫人，下去歇息吧，婢子照顾小王爷即可。”
月奴站在窗口，轻声呼唤了一句。
陆夫人摇了摇头，抿嘴沉默了片刻：“你下去休息吧，我陪着令儿……”
月奴知晓陆夫人的性子，许不令不好起来，恐怕都不会合眼，当下也只能微微欠身，关上门退了下去。
房间中安静下来。
许不令没有半分睡意，身上难以言喻的痛处也让人一时半会睡不着，看着眼圈通红的陆夫人，犹豫了下，柔声劝道：
“陆姨，我真没事，我你还不知道吗，阎王都不敢收，想死都不容易。你回屋休息吧……”
陆夫人眼神很坚决：“我不走，你睡着了我也不走，你爹娘把你交给我，你若是敢出事，我就跳井死给你看……”
许不令有些无奈，想了想，略显吃力的往里侧移了些：“熬夜就不漂亮了，躺一会吧，明天还得给我喂药喂饭的，精神不好怎么行……”
“……”
陆夫人迟疑了一点点时间，便踢掉了宫靴，小心翼翼躺在了许不令身边，抱着许不令的胳膊，盯着许不令的侧脸：
“你先睡，不然我睡不着。”
眼神坚定清澈，除了担忧与温柔不夹杂丝毫的其他念头。
许不令没想到陆夫人靠这么近还抱着他，脸竟然红了下，眨了眨眼睛：
“这不太好吧……”
陆夫人微微蹙眉：“我是你姨！你要是敢出事，我就抱着你一起死……”
“呃……”
还别说，许不令身上真不怎么疼了，心里暖暖的，稍微沉默了片刻，便也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会看皇城方向一眼。
陆夫人就这样侧躺在枕头上，连眼睛都很少眨，一直望着许不令，直到东方发白，春燕的啼鸣自窗外响起……

第一百零六章 凤凰泣血，请罪于天！
寂静长夜，宫殿飞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长乐宫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似乎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却又早已物是人非。
宫女们已经歇息，唯有太后寝宫的偏殿还亮着灯火。
廊柱倒映着烛火的光芒，红色帷帘被夜风吹拂的轻轻摇曳，一道人影站在黑白相间的墙壁前，在巨大的牡丹花上留下形单影只的倒影。
从太极宫回来后，太后便站在了这里，愣愣的看着面前这幅画。
“大丈夫该生则生，当死则死……”
“国耻在前，我许家儿郎何惜一死……”
“……只是……没办法了……只有太后能救我……”
“……太后若不愿意，我不强求，太后愿意，我必以余生报之……”
种种言语回荡在脑海，有她说的，有许不令说的，句句都冲击着心神，让自认稳重的她片刻都安宁不下来。
救许不令……
若只是如此，她没有任何犹豫都会答应。
许家为这天下开了太平，后辈子孙身染恶疾，她作为萧家的嫡女，如果不救，怎对得起自幼受到的教诲……
许不令今日为国出头，以一条命为代价，拿回本该就属于大玥的东西，她作为大玥的太后，如果袖手旁观，怎对得起身上这身凤袍……
而且她不想许不令死……
红鸾也不能没了许不令这唯一的依靠……
救，必须得救，没有任何不救的缘由。
可救的方法……
太后艰难摇头，眼中显出了深深的纠结。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这种方法……
她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不可理喻的解毒之法……
她是萧家嫁出去的女儿，出生门阀世家，祖上世代拜相光明磊落，作为子孙，个人气节和名誉本就大于性命，深宫十年都不曾失节半分，又岂能为此而坏了名节……
她是大玥的太后，一国之母，当今天子的嫡母，世间女子的榜样，入宫十年都兢兢业业履行着为后的职责，若是以此法救了许不令，她还有何脸面活与世间，宋氏的脸面、萧家的脸面，便全败与她一人之手……
不能救……
绝对不能救……
……可不救怎能安心？
许不令本就是被歹人所害，如今为国献忠，生命垂危之下，若是冷眼旁观，她对得起脸面，难道也对得起良心？
救不行，不救也不行，她只是个女人，让她怎么选？
太后紧紧攥着双手，泪水夺眶而出，呼吸急促，想要歇斯底里，却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气度。
夜风簌簌，深宫清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堂内只有一道呼吸，和那副巨大的牡丹画。
太后就这样站在画前，太阳升起落下，宫灯点燃熄灭。宫女无数次在门外呼唤，巧娥数次进来劝说又出去，都没有动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的余光瞧见了桌案上的那个小人，还有握在小人手中的半串糖葫芦……
小人带着明朗的笑容，举着糖葫芦，看起来有些可笑，却让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那个把糖葫芦递过来的画面，至今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太后的眼神逐渐安宁下来，渐渐又有些恍惚。
回首望去，深宫十年，竟然没有那小街上的半个时辰值得回味……
往后余生，恐怕也就这样了……
念及此处，太后的脸上忽然显出了几分决然。
与其呆在深宫活活老死无人得知，或许该让该活下去的人活下去……
许不令是肃王世子，为国能不惜一死，但不该死在这个时候……
天下未平，三国纷争随时可能席卷万民，需要一个许烈，震住三国君主、各路王侯。许不令若是死了，谁来做这个人……
许不令有通天之才华、知百姓之荣辱、有西凉十二州为依仗，换成其他人谁有这个资格……
而与天下相比，她一条命算的了什么？
大丈夫当死则死，她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是萧家的女儿，本就该巾帼不让须眉……
许不令能为国之荣辱不惜性命，她为国之义士又何惜一条命……
对不起宋氏，对不起萧家。
至少她萧湘儿对的起天下人！
太后身体微微颤抖，近乎尖锐的闷闷哼了一声，快步走到了桌案前，拿起毛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字迹。
“深宫十年，本宫理宫闱、肃礼法，膝下无子，任恪尽内人之责，未曾有一时一刻懈怠，对得起宋氏。
祖宗教诲：天下大义在前，礼节荣辱、生死名誉，无不可弃者。
许不令为大义不惜一命，本宫救他，对的起祖宗教诲。
许不令不惜一命，我萧湘儿又何惜此身，唯一死尔。
祖宗在天有灵，若觉不妥，来世为猪狗牛马，我一人承担！”
沙沙沙——
奋笔疾书。
太后写完之后，拿起裁纸金刀，割破了手指，在宣纸上用鲜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之后回到寝殿之内，从琳琅满目的奇巧物件之间，取出了一瓶毒药和酒壶。
毒药是刚刚在深宫守寡之时，被寂寞和绝望折磨的快要发疯时准备的，带着点点花香，喝下便能在梦中安然解脱，不过最终抗了过来没喝。
将毒药倒入酒壶，又在长乐宫的正殿之中摆开了香案，点燃了三炷香。
太后一袭火红凤凰袍，跪在蒲团上，将这封告祭萧家列祖列宗的血书点燃，放进了火盆之中。
“以我命，换他命！
失节之过，以命代偿！
皇天厚土，实所共鉴！”
平淡话语传出，太后纠结的双眸逐渐安宁。
宣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升腾。
太后扬起绝美脸颊，看着淡淡的青烟飘起，上升至穹顶，穿过飞檐青瓦，直至九天之上。
便如同心头的千斤重担终于放下，太后瘫软下来，侧坐在地上轻轻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丝笑容。
双眸呆呆的望着上方，那是威严肃穆却没有半分人气的大殿穹顶，青烟已经消散在天地间。
或许这样，死的也算有点意义吧……
总好过孤身一人锁在深宫，看着望不见尽头的孤寂，直到老死的那一天……

第一百零七章 孤狼临渊独啸月
雨过天晴，万物复苏。
几天下来，肃王府的花园内已经百花齐放，春燕在飞檐下筑了新巢，槐柳枝头抽出了嫩叶。
王府多了些御医丫鬟的缘故，多了几分人气，不过气氛却一如既往的宁静，无人大声喧哗，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
陆夫人这几天都陪在许不令身边，哪怕是夜晚也在许不令身边合衣而眠，丫鬟御医都知道，却没人传出什么嚼舌根的话语，毕竟陆夫人的担忧所有人看在眼里，而许不令则是连动一下都困难，修养了四五天，才能勉强被扶起来坐一会儿，至于什么时候下地行走，就得看老天爷了。
太极宫之巅的一场大战后，市井间的呼声越来越高，天子也如约手书了一块‘青魁’烫金匾额，锣鼓开道游街过后送到了王府，不过因为中门的匾额是孝宗皇帝手书的，只能挂在侧门上让人瞻仰。
这块金匾许不令当之无愧，市井间眼红的也多，不过许不令负伤的缘故，暂时还没有不开眼的过来递战帖，来的多是前来拜访送些山海奇珍的江湖老一辈。
松玉芙也来过两次，本想着来看望一下，却有不好进门，在门口瞄了几眼后便离开了。
祝满枝到是机灵，申请了个巡街的活儿，在肃王府旁边没日没夜的兜兜转转，不过也没机会见到许不令的人。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二月底。
黄昏时分，奢华马车在王府门外停下，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前来探望的缘故，太后只是一袭红色长裙，腰间进带束着腰身，简约大方没有过多装饰，只在发髻间插着一根金簪，手上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只放了一壶酒。
“参见太后！”
护卫和丫鬟出来行礼。
太后轻轻抬手，缓步走入王府之中，在月奴的带领下来到了后宅。
睡房的庭院中有些药味，几个御医坐在石桌前，对着堆积如山的书本仍然在琢磨着解毒之法，都是满脸愁容。
陆夫人闻讯走出了房间，顶着两个黑圆圈，略显疲惫的俯身一礼：“参见太后。”然后不等太后免礼，就准备往回走，看来还没有为太后照顾不周的事儿消气。
“红鸾。”
太后叫住了陆夫人，脸上带着几分微笑，走到跟前柔声道：“本宫听御医说了，不令短时间无碍，你这样熬着也不好，回去休息会儿吧。”
陆夫人确实有些疲惫，不过这几天陪着许不令，看着许不令的脸色一点点好起来，心里其实挺安心的，当下摇了摇头：
“不用，我撑得住。”
太后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偏头稍微想了下：
“本宫今天过来，一是探望不令，二来是听钦天监的道士说，城外芙蓉观特别灵验，求子也好求平安也罢，只要烧炷香很快就好了，也不知真假……”
陆夫人脚步一顿，光顾着照顾许不令，倒是忘记烧香拜佛了，忙的转过身来：“真的？……算了，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说着便往府外走。
太后袖子下的手微微一紧，却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天色已晚，现在去明早才能回来，过几天去想来也不迟……”
陆夫人什么性子，找到个法子便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半刻钟也等不住，当即快步跑出了游廊，还回头叮嘱了一句：“宜早不宜迟，还请太后帮我照顾着令儿……”说到这里又有点不放心，有些迟疑。
太后轻轻笑了下：“你放心即可，本宫没那么不靠谱，上次是真的拦不住……”
陆夫人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说，带着丫鬟叫来马车，连衣服都没换，便直接出了王府。
……
庭院清幽。
太后缓步走到房门之前，眼神明显有些犹豫和纠结，不过转瞬又被压了下去，转而偏头吩咐道：
“病人需要静养，你们围在外面像什么话，都去外宅等着，有事本宫自会叫你们。”
“是！”
宫女丫鬟还有几个御医，自然不敢违逆太后的意思，微微躬身行礼，便退了出去。老萧本来也站在庭院中，此时也转身离开了院子。
诺大庭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叫从远处响起。
太后抿了抿嘴，表情恢复往日的端庄宁静，抬手推开了睡房的门。
吱呀——
房门打开，关上。
太后站在屋里，面对着房门，稍微迟疑了下才转过身，看向了房屋里侧。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药味，幔帐之间，许不令靠坐在床头，只穿着贴身白衣，墨黑长发披在背上，一双桃花眼清明动人，带着几分微笑。
“……”
太后忙的又转过身去，想想觉得不对，强自镇定轻咳了一声，把食盒放在了外面的桌上，缓步走向了房屋里侧。
“参见太后！”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低头行走的太后吓的双肩一抖，心跳的很快，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步伐不紧不慢的在凳子上坐下，打量了许不令一眼：
“免礼……身子可好些了？”
许不令表情平淡，与往日没什么区别，轻轻点头。
房间就此沉默下来。
许不令不说话，太后自然是无话可说，只剩下两道呼吸声。
太后渐渐有了点如坐针毡的感觉，目光躲闪没去看许不令的目光，嘴边的话不知忍了多久，才逼着自己说出来：
“你……上次所说的解毒法子，是真是假？”
许不令能怎么回答？点了点头：“太后若是不愿，不必勉强，人固有一死，早晚罢了。”
“……”
太后紧紧捏着裙子，偏头也不知看着哪里，沉默了很久，才语气平淡的道：
“你先答应我……以后病好了，回了封地，要善待天下百姓，心里要装着天下而不是一己私欲……要当个好王爷……”
许不令沉默了下，稍稍吸了口气：
“好。”
“实话？”
“我许不令从来言出必践……便如太后所说，为百姓谋天下，而非为一家一姓谋天下。”
“……”
太后轻咬下唇，抬起眸子看了许不令一眼，起身走到窗户边，探头在外面瞄了几眼。
四下无人。
太后眼神有些慌，悄悄关上了窗户，模样如同偷腥的寡妇般……嗯……好像就是如此……

第一百零八章 凤凰骑狼御九天
夜幕已经悄然落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春风徐徐吹拂着亭台楼阁，几只早来的春燕从鸟巢里探出脑袋，疑惑的看着关的有些早的窗户。
踏踏——
脚步轻柔。
整洁素雅的睡房内，点点药香飘散在空气中。
身着红火长裙的萧湘儿，便如同穿着一身嫁衣，如墨长发盘在头上，自肩头往下曲线起伏有致，和修长的腿一起勾勒出一副不需丝毫点缀便能艳压群芳的仕女图，往屋里一站，似乎连没有灯火的房间都明亮了几分。
许不令靠坐着，这次倒是认出了太后唇上的胭脂型号——仙芝斋的茶花脂。
踏踏——
宫鞋踩着地毯，略显不稳的步伐渐进，走到许不令旁边坐下。
萧湘儿带着几分成熟的脸颊很平静，还是如同长辈看待子侄，不过却难掩眼底那丝慌乱。
“太后……”
“别叫我太后……”
“那叫什么？”
“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哦……”
窃窃私语，让本就古怪的气氛便的更加古怪。
萧湘儿犹犹豫豫，打量许不令几眼，暗道：这是为了救他，为了天下百姓救他，明天就自尽，不要乱想……
稍微凝神静气，萧湘儿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大气，觉得她年纪大些应该主动点，便咬咬银牙抬起脸颊，做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然模样，双手放在腰间规规矩矩坐着，声若蚊吟的小声道：
“你……嗯……自便……”
这句‘自便’，也不知怎么说出来的，话一出口，好不容易稳下来的脸儿又成了血红色。
许不令看着风娇水媚的俏佳人，想了想，准备靠近几分，结果好像牵动的伤势，倒抽了一口凉气，表情一僵。
萧湘儿神情紧绷，闭着眼连动也不敢动，许不令每呼吸一次睫毛都颤一下，如同受刑一般。
熬了片刻实在撑不住，她悄悄睁开右眼瞄了下，见许不令傻愣愣望着她纹丝不动，有些疑惑：
“怎么了？……害羞不成……没什么的……”
到这种时候还安慰人，可见其心理素质有多好。
许不令沉默了会，有些无奈的开口：
“嗯……受伤了……动不了……”
“？？？”
萧湘儿脸色微僵，有些莫名其妙。
房间里安静下来，气氛无比的尴尬……
呼……吸……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不令纹丝不动，还摆出无辜的模样。
萧湘儿脸儿如同红杏，表情十分怪异，纠结了许久，才慢条斯理的重新坐好，有些含糊不清的嘀咕：
“那怎么办……”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明知故问：
“是啊……那怎么办……”
“？？……你是男人~……”
“……我知道我是男人……可受伤了……”
“……”
萧湘儿瞪着一双杏眼，坐在旁边干望着，眼中甚至有几分悲愤——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遇上这么个孽障，前几天生龙活虎上房揭瓦，现在连……连……
萧湘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咬了咬牙，故作镇定的柔声道：
“嗯……当年入宫的时候，嬷嬷倒是教过怎么伺候人……好像……嗯……要不你躺下？”
“好。”
许不令表情一丝不苟，很是听话，舒舒服服的躺下了。
萧湘儿如同初次杀鱼一般，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眼神忽闪，手儿捏着腰间系带，想了想：
“本宫……我是因为你那句‘国威在前，我许家儿郎何惜一死’才救你……你不要想歪，以后就是死，也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盯着那双极为漂亮的眸子：
“只因为这个？没别的？”
萧湘儿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下，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你若是多想，便算了。”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太后若不愿便罢了，我不是那种……”
“闭嘴，别叫我太后……今天别叫我太后……”
萧湘儿微微瞪了一眼，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思，抬手就拉开了系带，碧绿的荷花藏鲤绽放开来，景色犹未动人，连屋子仿佛都暖了几分。
许不令轻轻咳了一声，刚认真打量一眼，便听到一句带着颤音的“你把眼睛闭上！”，抬眼瞧去，佳人抱着胳膊一副凶凶的模样，他只得有些遗憾的闭眼。
萧湘儿重新在跟前坐下，犹豫许久，才伸出手在许不令的胳膊上碰了下，又触电似的缩回去。
许不令深呼吸了几口气，想了想：
“湘儿……”
“嗯？……闭嘴，没大没小……不说话会死？”
“……”
萧湘儿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轻拍了下，然后继续研究如何杀鱼，脸儿渐渐涨红，小心翼翼解开许不令衣襟的系带，眼睛偏着望向旁边不看。
许不令偷偷睁开眼，有些无奈的暗暗摇头，想了想，握住她的手轻拉了一把。
“呀——”
萧湘儿一个不稳，就倒在了许不令胸口，极力压抑才保持镇定的心神刹那间就乱了，想要起身，后腰却攀上了一只胳膊。
“……”
萧湘儿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有些着急的扭动，只是下一刻，便僵在了当场。
四唇相接。
暗香如兰，温润如蜜。
萧湘儿眼睛猛的睁圆，手儿捏着许不令的肩膀，有些难以置信。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笑意。
萧湘儿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有些想咬人，不过还是忍住了。暗暗想着：我是为了国家大义才救他，明天就喝毒酒自尽，不要胡思乱想……
安慰好自己后，萧湘儿便慢慢放松了下来。
原本镇静的双眸，随着心神放松，很快化为了茫然，又不知何时渐渐变成一汪清泉。
什么国家大义、什么长幼尊卑，此时好像也想不起来了……
月色不知何时已经落在春日的庭院之中，安静的房间内，幔帐垂下。
窸窸窣窣——
碍事的薄裤被丢了出来，荷花藏鲤倒是被有心人留着。
皎洁月光下，一声吃疼的轻呼随着屋外夜风消散，刚刚抽芽的花枝与柳树轻轻摇曳，隐隐约约间，好像还有人说了一句“真受伤了，太后，你自己……”“不许叫太后~……”只是很快又被春风遮掩，再听不到半点声息……
第三卷 怒海斩龙篇

第一章 啊这……
沙沙——
细细密密的春雨无声而来，击打在窗户和飞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早起的鸟儿茫然的看着雨幕，在飞檐下的横梁间跳来跳去，偶尔发出几声轻啼。
叽叽喳——
东方已经泛白。
彻夜疲惫的女子，被嘈杂的鸟儿鸣叫吵醒，纤白的胳膊伸出被窝，有些茫然的揉了揉眼睛。
“呜……”
天没大亮又没有灯火，入眼是灰蒙蒙的，只能看到幔帐的顶端，周身暖烘烘的，身上却有点酸疼，特别是……
太后茫然的双眼逐渐清明，火烧云也渐渐涌上依旧带着几分红扑扑的脸颊，脸上的慵懒慢慢变成了僵硬。
我怎么睡着了……
这是……
许不令……
太后浑身一僵，总算是反应过来这儿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黄昏的时候过来，准备晚上就离开，然后带着毒酒去先帝皇陵自尽……怎么一晃就天亮了……
太后眼神一慌，准备翻身而起，不曾想身上的异样传过来，让那双绝美的眸子显出几分凄楚，眉峰紧蹙，情不自禁的哼了一声。
太后显出几分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她只记得趴在许不令胸口，然后被亲了一下，之后就迷迷糊糊，有些记不太清……
昨晚……
……先自己……很累很酸……许不令忽然就能动了……求饶……好哥哥……
乱七八糟的画面和让人难以启齿的话语涌上脑海，太后瞪大着眸子，有些难以置信。
这疯女人是我？
难不成做梦了……
不对……
太后咬着下唇，眼中显出几分羞愤。
她未经人事，不可能梦的那般详细。
那个死小子哪儿都敢亲，推都推不走……求饶也不搭理，好像都翻白眼了……然后就记不清了……
她是晕过去的！
太后眼中带着几分错愕——说好的不能动，怎么可能把她弄晕过去，而且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这个孽障……”
太后神识逐渐清明，浑身的酸痛也逐渐消散，发现自己面朝里躺着，本想转身训斥几句，可刚刚一动又停了下来，有点难以面对……
毕竟再刚强的女人，这种时候，胆子也大不到哪里去。
太后抿了抿嘴，手儿抓着被子，没敢去感觉背后的动静。
恐怕还在睡着……
反正人已经救了，要不悄悄起身，然后去皇陵自尽……
不知道毒解了没有……
肯定解了，要是没解，他岂不是在骗我……
还是悄悄走吧……
念及此处，太后眼中显出了几分决然，准备轻手轻脚起身，可不知为何，又有点舍不得离开暖和的被窝……
刚刚有这个念头，太后脸上便显出几分慌乱，强自镇定心里斥责了几句：萧湘儿，你已经犯下了大错，不死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若是被人发现，百年千年都会被骂做‘淫后’……
想起发下的毒誓，太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清扫一空，眼神决然而又释然，慢条斯理的掀开被褥，将被弄乱了的荷花藏鲤整理好，神色平淡的转头看向外侧。
被褥里空空如也……
？
幔帐稍微掀开了一点。
透过幔帐，可以瞧见灰蒙蒙的房间里，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站在桌子旁，长发如瀑，手中拿着一个酒壶仰天痛饮，清凉酒液从嘴角渗出落在了地上。
咕噜咕噜……
太后：(⊙_⊙)！！！
“嘶——别别别——小不令，快吐吐吐……”
“嗯？”
……
黑夜将尽，日出之前。
微弱的光芒从窗纸上透了进来，二月底的清晨还有些冷，幔帐内的空气依旧带着丝丝甜腻，胳膊上的温热和起伏触感十分清晰。
许不令眨了眨有些疲倦的眼睛，稍微松了口气。
怎么说总算是实验了解毒的法子，结果嘛……反正不算坏……
不过许不令在太极殿前确实受了伤，昨晚上几乎又拼了次老命。
太后可能心理负担比较重，明明已经放松了，汁水充盈的缘故还算配合，可心理防线却很牢固，始终都是目光躲闪，扭扭捏捏，光顾着伺候他，和应付差事一样。
许不令后来没办法，只能带伤上阵，上辈子会的招数基本上全用在了太后身上，才让太后神志不清的翻了白眼……都哭了……
说实话，他还是挺心疼的……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偏头看着枕在他胳膊上熟睡的女子，背对着他的缘故，只能看到侧脸和耳朵，依旧红扑扑的。
虽然有着尊贵的身份和辈分，可太后实际上年龄也不大，在前世都算小姑娘了。带着心理负担还被没轻没重的糟蹋，许不令打心眼里不好意思，可道歉什么的太假，也只能以后慢慢补偿。
天色刚刚发白，有八名死士守在庭院外，也没人会进来打扰。
许不令认真注视了片刻，昨晚一夜未合眼，两个人都出了不少汗，有些口干舌燥。
略微琢磨了片刻，许不令没忍心吵醒刚刚睡下的太后，轻柔的抽开了胳膊，起身穿上靴子，在屋里寻找了一圈儿。
手边的酒葫芦，昨晚上办事的时候喝了不少，还给太后硬灌了几口，空空如也。
许不令有些头疼，又不好叫下人进来，只能撑着身体，先把地上散落的衣裙收拾好，然后慢悠悠走过隔断，来到外侧的圆桌旁。
桌上放着个食盒。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以为是太后看望他带的东西，便打开看了眼——里面果然放着一壶酒。
许不令嘴角勾起几分笑意，只觉心中暖暖的。
把小酒壶拿起来，打开酒塞子闻了闻，味道有点淡、带着点点花香，从来没喝过。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凑到嘴边小抿了一口，眼前便是一亮。
入口柔，一线喉！
“呵……”
虽然口感有点古怪，但太后带的东西，昨夜都舍身救他了，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许不令举起酒壶仰头痛饮，甘甜酒液滑入喉头，只觉得浑身舒坦……
窸窸窣窣——
刚灌下去几口，背后便传来了声响。
许不令放下酒壶擦了擦嘴，回头看了眼——太后睁大眼睛，有些茫然的望着他。很快脸色就变成了惊恐，倒抽了一口凉气，手舞足蹈的挥来挥去，带动着身前惊涛骇浪，语无伦次的道：
“嘶——别别别——小不令，快吐吐吐……”
“嗯？”
许不令微微蹙眉，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怎么啦？”

第二章 骗子！
庭院晨风徐徐，门窗紧闭的睡房内，只着荷花藏鲤的女子，手忙脚乱的想要起身，连遮掩的衣物都来不及找，赤着脚下地，想要跑到外屋，哪想到刚走出一步便是一个趔趄。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昨晚上光顾着解毒，也没点灯，此时才有心思仔细欣赏白花花的景色。
太后已经慌了神，也顾不得身上的异样和穿着，强忍着跑到了许不令的跟前，语无伦次：“别喝别喝……哎呀~快吐出来……”说着抬手使劲拍许不令的后背，还想抬手往许不令嘴里塞。
也不怪太后这么着急，她这次是以去皇陵奉陵的由头出的宫，毒酒已经配好，怕被巧娥发现一直随身带着，想到许不令卧床不起没法动弹，便放到了外屋。
可太后万万没想到她会睡着，而许不令竟然大早上的爬起来找酒喝，这酒可是用来自尽的……刚刚用命把你救活，你就嫌死的不够快……
“哎呀~你快吐啊……”
太后都快急哭了，在原地直跳脚，抬手便要去扣许不令的喉咙让他吐出来。
许不令自然满眼茫然，轻柔捉住太后的手腕，轻笑道：
“怎么了？”
“唉……”
太后急的带上了哭腔，摇着胳膊晃来晃去：
“快吐，这酒喝不得……”
许不令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酒壶：
“挺好喝的呀……”
“好喝你个头，快快……”
太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咬牙道：“有毒，喝了会死的，快吐……”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抬手在太后的鼻梁上刮了下：
“淘气~”
“啐——你——”
太后真急哭了，用力拍着许不令的肩膀：“快快快……真喝不得……马上就死了……”
“……”
许不令仔细打量，太后的焦急不似作假，好像不是在和他打情骂俏……
！！
许不令带着几分笑容的脸色当即僵了下来，蹙眉道：
“你给自己准备毒酒做什么？”
“……”
太后表情一僵，却也是顾不得，用手儿在他胸口拍打：“你先吐出来，我求你了……”
许不令仔细感受了下，此时确实有点不对劲，但只有困意没有难受，估计是‘美人香’之内的毒药。此类毒药带有异香没法用来杀人，毒性不烈没有半点痛苦，多是自尽用的。
怪不得方才觉得味道怪怪的……
许不令眉头紧蹙，打量着太后焦急的面容：“你不愿意救我直说即可，为什么给自己准备这种东西？”
太后已经慌了神，眼泪滚了下来，只是焦急在许不令身上拍打，带着几分怒容：
“你……你快吐啊！”
“……”
许不令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立柜旁取出一个小瓷瓶，取出一颗药丸，就着酒服下。药丸是杏林圣手熬制，可解百毒调理内息，连宁玉合中的毒针都能解，更不用说这种小东西。
太后跟在后面紧张的看着，直到许不令将药丸服下，还有些焦急：
“你先把酒吐出来……”
“吐出来，药不就白吃了。”
许不令声音柔和，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太后的双眸：“为什么要自尽？若是不愿意救我，直说即可。”
太后稍微稳定了心神，各种思绪才重新回到恼海，脸色稍稍变了下，攥了攥手心：
“和你没关系。”
说着转身准备往出跑，完全忘记了自己只穿着荷花藏鲤。
啪——
一声脆响，在清晨的小屋中响起。
太后一个哆嗦，继而‘呀——’的惊叫一声，慌不择路的跑回了房屋里侧，左右寻找，找不到裙子裤子扔哪里去了，只能把薄被拉起来裹在了身上，脸色涨红，有些无地自容。
许不令叹了口气，走进房屋里侧，伤势未愈的缘故，还是有些踉跄。
太后明显有点紧张，脸上做出决然神色，却是下意识的裹着被褥往回退，眼神躲闪的道：
“你别管我，我是当今太后……失节本就罪该万死，你活着就行了……以后要多想着百姓……”
“为了救我，你就自己把命搭上？”
许不令走到跟前，居高临下，抬手想摸下她的脸。
太后眼神慌乱，还有些许愤怒：“你把本宫当什么人？我只是不想你死，你对这天下还有用，才会救你……我已经无颜苟活与世，想死想活是我自己的事儿……”说着，便准备绕过许不令，去拿桌上的半壶毒酒。
许不令抬手挡住去路，稍微酝酿了下，声音柔和到了极致：
“太后娘娘死我屋里，我还是得死……先坐下来，别这么激动……”
太后理智逐渐恢复，现在只想一死了之，多活一刻钟，心里的自责和慌乱便会多一分，堂堂太后和男子私会，光是想着就让人不齿，哪里坐的下来。
太后咬了咬牙，便要挤开许不令从墙角钻出去，只是一触碰，许不令便摇晃了下，手撑住墙壁才站稳。
瞧见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太后一愣，此时才想起正事儿，大眼睛瞪着许不令：
“你毒解了没有？”
“呃……”
许不令脸色一僵，抬手揉了揉额头，在床边坐下，欲言又止。
“？？？”
太后脸上的焦急逐渐变成了错愕，继而也快步走到跟前，按住了许不令的手腕，仔细号脉。
锁龙蛊明显还在阻塞着气血。
“你——”
太后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眸子里带着不可思议，还有几分悲愤，抬手指着许不令：
“你……你骗我？你……竟然……”
语无伦次，带着难以言喻的愤慨。
若许不令是在骗她，那昨晚两个人是在做什么……私通？
太后浑身颤抖，不停摇头，有些难以置信的慢慢后退，眸子里五味杂陈，愤怒、无地自容、自责……但更多的是失望，失望许不令竟然用这种方法来欺骗她的善意……
许不令摸着下巴，实在有些难以启齿，见太后误会了，也只得讪讪道：
“嗯……毒解到是解了……”
“胡说八道！”
太后眼圈通红，带着悲愤又冲到跟前，仔细号脉，然后厉声道：“锁龙蛊明明还在，你……你……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第三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面对太后的质问，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略显无奈的解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本来以为是药到病除，不过……嗯……好像只解了一点点，要慢慢来……”
许不令昨晚上让太后翻白眼后，其实便发现了，体内的锁龙蛊明显温顺了几分，阻塞的气血也恢复了些，这是尝试各种方法都没能做到的效果，说明法子真的有用。
可效果……估计只解了百分之一……
太后满眼莫名其妙，把手放在许不令手腕上仔细感知，以前给许不令号过脉，此时仔细感觉，发现确实比以前好了一点点……聊胜于无……
“……”
太后紧紧蹙着柳眉，有些转不过弯来：
“那……那怎么办？到底有用没用？”
许不令盯着太后严肃了脸颊，纠结了会儿：
“自然是有用，不过，好像得慢慢来，要长期吃药……”
“长期吃药？……”
太后抿嘴琢磨了会儿，忽然杏目圆睁，猛地站起身来，用被褥包着自己，难以置信的瞪着许不令：
“你……你休想……我……呸呸呸——我……”
许不令摊开手：“太后……好像是只能慢慢来，不然……昨晚上就算白给……”
“白给？”
太后愣愣的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强行咬牙才稍微镇定下来，分析了下目前的情况。
法子有用吗？
有，许不令没骗人……
本来准备解毒后自尽，若是解毒要循序渐进的话，就得继续……
直接去死，昨晚就白救了……
没解完毒就不能死……
那这和私通有什么区别？
太后柳眉倒竖，瞪着许不令，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许不令表情略显尴尬，认真劝说：“嗯……约莫一百来次就行了……太后……总不能做无用功……”
“啐——”
太后呼吸渐渐急促，左右看去，似是想一头撞死在屋里。
许不令叹了口气：“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不……”
“你——”
太后裹着被褥在屋里走来走去，心乱如麻，心烦意乱，或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现在这状态，这还不如不救……
太后恼火了片刻，便冷着脸瞪着许不令：
“你怎么不早说？”
许不令很是无辜：“我事先也不知道……”
太后咬了咬牙：“你确定慢慢来就有用？”
许不令摩挲着手指，打量了太后一眼：
“要不……试一试？”
“……？”
太后紧紧攥着手儿，眼神很凶的瞪了许不令半天。
许不令勉强露出几分笑容，说实话很难坦然以对。
太后深深吸了口气，偏头看了下外面的天色，距离天大亮还有一会儿，便快步走到许不令身前，赤脚在他腿上踢了下。
“那就快点快点快点……”
“……”
许不令往旁边坐了点，眼神示意。
太后脸色涨红咬牙切齿，犹豫片刻，气哼哼的把被褥扔到地上，往旁边一躺，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腰间，闭着眼睛一副坦然受刑的模样。
许不令有点头疼，心里抗拒的话，半晚上都不一定能翻白眼，只能轻声劝慰：
“太后，你放松点……”
“别叫我太后……”
“……湘儿，放松点……”
“……”
窸窸窣窣……
……
春风一度，转眼已是晨曦初露，暖阳洒在王府庭院的角角落落，丫鬟们开始忙活起来。
后宅安静的睡房之中，乱七八糟的声响已经停止。
太后额头挂着汗珠，脸色涨红咬牙起身，瞪着旁边笑容温和的许不令，绕是心智过硬，也难免显出了几分小女儿的羞涩，紧紧用被褥包着自己，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你……你不是不能动吗？”
“毒解了些……就能动了……”
“呵……啐……不让亲还……”
“没办法……解毒嘛……”
许不令身上有伤，真的有点吃不消，不过表情还算淡然，只是轻柔帮她整理着凌乱的头发，温声道：
“湘儿……我……”
“闭嘴，没大没小……”
“……太后……”
“哎呀~……”
太后急得跺了跺脚，却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把手从被褥里探出来，按着许不令的胳膊仔细感觉了下——嗯，确实消退了一点点……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好像真是这样……”
太后咬着下唇，憋了半天，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走，也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下定决心，冷声道：
“一百次！多一次都不行，到时候就算不解毒，我也会自尽，你自生自灭……”
许不令温声劝说：“你别抱着这种想法……”
“你闭嘴！”
太后瞪着面前的祸害，咬牙切齿：“我救你已经仁至义尽，你再说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已经两次了，我记着的……”说着实在委屈，眸子里又挂上了泪珠。
许不令知道太后情绪波动太大，也急不得，只能先稳定她的心绪：
“好，嗯……一百次就一百次……”
太后稍微冷静了下，又有些慌乱的来回渡步：“怎么能这样……不能活不能死，总不能住在王府……你……你就是个祸害……”
许不令琢磨了下：“我过两天，到城外找个道观养伤，太后要不……”
要解毒就得那啥，总不能天天往宫里跑，太后也不可能天天到王府来。
一百次……
太后想想便觉得脊背发凉，一次都能把她折磨死，可若是不答应，前两次就白费了，那不成私通了嘛……
在屋里来回渡步了会儿，太后只得点了点头：“我去宋氏的皇陵住几天……你……到时候去看望你……”
说着便闷着头往出跑。
许不令无言以对，连忙俯身拉住了她的手腕：
“……衣服……”
“……”
太后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又赤脚在许不令的腿上踢了下，左右寻找。
许不令把叠好放在柜子里的衣裙拿出来，递给太后。
太后脸色时红时白，抱着衣裙跑到屏风后面，便窸窸窣窣，稍许过后：
“喂！你……你把带子扯断了……”
“……我找找……给……将就一下……”
“转过去……再看我……我……”
“咳……”
“把被子枕头都换了……红鸾回来……唉~你就是个害人精……”
“好……”

第四章 桃花依旧
细细密密的春雨洒在国子监的亭台楼阁间，后方素雅院落中，桃花一夜之间绽放，原本光秃秃的桃花林恣意盛放，如同在烟雨蒙蒙的国子监降下了一片胭脂云。
桃花林旁的茶舍内，小炉上的茶壶发出‘噗噗’的轻响，身着文袍的宋玉手持折扇站在屋檐下，望着面前的桃花林久久没有回神。
隐隐约约间，似是有个豆蔻之龄的女子在千树桃花之间游走，仔细瞩目，眼前却又只剩下桃花林……
踏踏——
雨幕沙沙中，细碎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挑着两筐宣纸的刘云林，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来到了桃林中，把竹筐放在书案旁，俯身一礼，然后走进了茶舍中。
宋玉回过神来，收起折扇，走到茶舍的蒲团旁坐下，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愁容。
刘云林在小案对面坐下，坐姿谦卑，略微琢磨了会儿，轻声道：
“王爷，非卑职不想阻拦，当时刘太尉等三番五次恳请圣上下令，让许世子莫要上场。可圣上也不知抱着什么想法，偏偏就没有阻拦……”
宋玉慢条斯理泡着茶水，声音平淡：“皇兄重文轻武，刘平阳、韩忠瑜等人说话的份量本就不重。再者当时皇兄丢了脸面，需要个人把脸面拿回来，除开许不令，也没有其他人能做到了……而且锁龙蛊无药可解，许不令迟早是死，死在太极殿前众目睽睽之下，皇兄也可以和肃王解释许不令是为国而死，免得无缘无故死了让肃王心生不满……”
刘云林点了点头，回忆着太极殿外发生的一幕幕：“以当日所见，许世子不管不顾舍命一搏，贾公公不一定能拦得住，王爷的眼力果然毒辣……”
“许不令乃天之骄子。肃王把他扔到边军磨砺，本就是抱着树立威信的意思，和将士同吃同住、立下赫赫战功，等到及冠封王之时，才能上下一心掌控住凉州铁骑……本以为他性格暴虐，却没想到火爆到这种地步，就为了一口气，便敢把命搭进去，真是……唉……”
宋玉把茶杯放在小案上，有些失望的意思。
刘云林皱眉想了下：“卑职也没料到许不令这般鲁莽，按理说他连皇宫、案牍库都敢闯，不该这般愚忠才对……”
宋玉轻轻摇头：“这不是愚忠，身在将门本就该寸步不让，许家长年和北齐摩擦不断，若是许老将军、许悠在场，结果也是一样的……”
刘云林沉默片刻，脸色显出几分愁色：“可许世子中了锁龙蛊，本就只有一次舍命一搏的机会，这次把自己打成了废人，御医虽然说暂时无碍不会死，可想要再动武显然不可能了，王爷的谋划……岂不是等同于丢了刀……”
宋玉吸了口气，偏头看向满园桃花，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许不令乃天道垂青之辈，不可能就此成为废人，稍微缓上一缓，看他的伤势恢复的如何……”
“若是许不令真废了……”
“……成大事者，不计一时之得失……”
“诺……”
……
皇城大内，立政殿中，千树纸花早已经凋谢，万千桃花绽放在枝头。
因为贾易的死去，立政殿换了宫人打扫，角角落落依旧干净整洁，却没有以前那么整洁了。
桃花的花期只有半个月，二月末是最美的时候。
清晨时分，早朝刚刚散去，宋暨身着龙袍缓步来到了崔皇后故居，在凉亭内的躺椅上坐下，看着庭院中的花海，拿起了手边的那一只玉箫。
呜呜——
箫音凄清苍凉、如泣如诉、若虚若幻，是自古流传至今的《凤求凰》。
人无完人，宋暨的心力都放在政务上，自幼对琴棋书画等雅物天赋不够，这首曲子，只能说是熟能生巧，匠气很重，有其形而无其意，不过吹的很认真。
贾公公撑着油纸伞站在石亭外，看着空荡荡的小榻，有些唏嘘的摇了摇头，耐心等待一曲终，才开口道：
“圣上，往事都过去了，不该常挂于心头。”
宋暨面色古井无波，只是看了眼曾经还有伊人就坐的小榻：
“当年小婉对朕很嫌弃，老是说朕不会作诗、不会吹曲，和学堂里的老夫子似的……这么多年过去，总算是把曲子学会，要是小婉还在，应当会夸朕一句吧……”
贾公公走进凉亭站在宋暨背后，想了想，满是褶子的脸上带着几分感叹：
“若是皇后还在，肯定会。”
“呵……”
宋暨放下玉箫，将本就不多的多愁善感扫去了一边，靠在躺椅上稍微思索了下：
“许不令的伤势如何了？”
贾公公摇了摇头，唏嘘道：“锁龙蛊压了一年，寒毒在体内积蓄过多，前几天为了争口气，在太极殿前不管不过全力而为，虽然事先吃了药物压制，却还是动了根本，毒快入心肺了……性命一时半会无碍，可也只是吊着条命，不说动武，能站起来走两步，都是他体魄异与常人，换做寻常人，恐怕连手指都动不了。”
宋暨手指敲着躺椅扶手，轻轻叹了一声：“许不令这娃儿，倒是颇有许老将军当年的狠劲儿，若是放在甲子前，也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可惜了……”
贾公公犹豫了下，上前一步轻声道：“以许世子目前的身子骨，恐怕没法再去国子监读书，肃王刚刚传讯过来，询问伤势，也有接许世子回肃州养伤的意思……”
宋暨看着满园桃花和细雨，稍微沉默了会儿：
“肃州距离长安近千里路途，舟车劳顿反而伤身，行刺的贼子尚未查到，朕也不放心……就让许不令在京城养伤，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身体就好起来了，到时候再回去也安稳些……”
贾公公点了点头，微微躬身：“诺，老奴这就手书一封，给肃王回信……”
春雨绵绵，桃花依旧。
清远幽然的箫音再度响起，花枝随着雨珠落下轻轻摇曳。
明明春色满园，此时此刻，却只剩下了帝王的孤寂……

第五章 真是好姐妹呀~
沙沙——
春雨总是来的无声无息，绵软悠长似乎一下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清晨时分，马车在王府的大门外停下，月奴眼神疲惫，从马车上跳下来，撑开伞扶着陆夫人下了马车。
陆夫人依旧一袭淡绿春裙，昨夜只在马车上靠着眯了会儿，眼圈发红，发髻也有些散乱。
芙蓉观在城外十里处玉峰山，路途还是比较远的，昨天连夜出城，抵达时道馆都准备关门了。好在萧陆两家的面子大，听闻是陆夫人过来，道观连忙又重新开门清扫，让陆夫人可以安安心心的在正殿里烧香。
陆夫人担忧许不令的伤势，心自然很诚，硬生生在三清祖师前面跪了一晚上，各种好话都念叨了一遍，香火钱自不用说，把芙蓉观的老道长吓得都不敢接。
清晨时分，陆夫人也没在道观里休息，直接就带着丫鬟护卫踏上的归程。
本来丫鬟护卫陪着她熬了一晚上，人困马乏应该休息半天的，可陆夫人总觉得心里很不安，感觉……嗯……也说不出什么感觉……反正就是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陆夫人下了马车，便快步小跑到了朱漆大门下，把丫鬟叫了过来，轻声询问：
“令儿没事吧？”
丫鬟也不敢和神情紧绷的陆夫人开玩笑，认真道：“小王爷没事，太后娘娘守了一晚上，老萧出来报了几次平安。”
“哦……”
陆夫人紧绷的心这才放下，稍微整理了下发髻和衣裙，端庄有礼的缓步走向后宅。
连接前后宅的唯一通道垂花门外，老萧杵着拐杖和门神似的的站在大门中央，软塌塌的家丁小帽歪歪斜斜，脸上少有的带着几分着急，不时回头看上一眼，却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踏踏——
陆夫人带着几个丫鬟从游廊中走了过来，速度还比较快。
老萧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世子命休矣’，忙的含笑抬手：
“陆夫人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在道观休息？”
嗓门很大，估计外宅的门房都能听见。
陆夫人吓了一跳，不过老萧的性格本来就是大大咧咧，也没有在意，只是轻声道：
“萧老，你声音小点，别惊扰到了令儿。”
“呵呵……”
老萧站在垂花门中央，有些唏嘘的摇了摇头：“小王爷胆子大着，吓不到……芙蓉观咋样？”
老萧是许不令的贴身护卫，当年把许不令从尸山血海里硬背出来的，陆夫人见老萧客套寒暄，自然不能失了礼数，便在垂花门外停下了脚步，微笑道：
“听里面的香客说挺灵的，希望能有用。”
老萧砸吧着嘴，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烧香拜一拜菩萨也是好事……嗯……小王爷其实也信佛……”
陆夫人轻轻蹙眉：“芙蓉观是道门……令儿信佛？我怎么没听说过？”
老萧满口胡诌，没话找话：“王妃信佛，小王爷便也跟着信了……”
“是嘛……”陆夫人抿嘴琢磨了下：“这可咋办……令儿信佛我去拜道士，道祖老爷会不会生气……”
“应该不会，香火钱到位就行了……”
“哦……也是……”
“……”
无话可说了。
老萧摩挲着拐杖，抬眼望着天空：“今儿个天气倒是不错……”
“……”
陆夫人微微偏头，有些莫名其妙的嗯了一声，便抬步上前，准备进去。
老萧无可奈何，正准备装病躺下堵路，好在后宅的人不是聋子，总算是听到了声响。
踏踏踏——
快步小跑的声音传来。
陆夫人抬眼望去，一袭火红长裙的太后从廊道里走出来，脚步有些不稳，眸子里的疲惫不加掩饰，头发也乱糟糟的，显然是操劳了一晚上。
瞧见此景，陆夫人心里一暖，表情缓和了几分，欠身一礼：
“参见太后……辛苦了。”
“嗯……不辛苦……”
太后刚刚才被许不令折腾的求死不能，现在腿上还酸疼酸疼的，走路都飘，却不得不摆出端庄有礼的太后气度。在廊道中停下，裙子下的腿忍不住的微微打颤，只觉想死的心都有了。
陆夫人颔首回应，走到跟前稍微打量，忽然觉得有些古怪——太后虽然很疲惫，站姿也怪怪的，可皮肤水嫩，精神气也和以往有些不同，就像是深宫积攒十年的怨气全没了一样……
太后察觉到陆夫人的眼神，心里便是一紧，脸上做出波澜不惊的模样，继续闲话家常：
“昨晚上没合眼吧？回来了就去休息一会儿……”
有丫鬟在，陆夫人也不好盯着太后打量，只是稍微瞄了一眼：
“太后也一晚上没睡？”
“哦……照顾令儿，怕你担心，本宫哪里敢合眼……”
“有劳太后了……”
陆夫人几天都没怎么合眼，精神难免有些恍惚，虽然觉得太后有些不同寻常，不过太后操劳一晚上，许不令伤又没好，也没心思瞎想，只是露出几分微笑，柔声道：
“太后去休息会儿吧，我来照顾令儿即可。”
太后坐立不安，生怕被陆夫人看出半点异样，哪里敢久留，故作镇定的摇头轻笑：
“无妨的，昨天准备去皇陵，那边的人恐怕已经等了一天，本宫还是早点过去，免得宗室的老人多嘴絮叨。”
陆夫人想想也是，堂堂太后跑来照顾一个藩王世子，就好比君主给臣子守夜，本就不合规矩，当下也没有劝阻，只是关心道：
“太后当心身体才是，在马车上休息一下，我就不送了。”
“嗯。”
太后颔首示意，便转身走出垂花门，步伐端庄大气，可惜下阶梯的时候腿软踉跄了下，腰下酸楚传来，太后脸色猛然涨红，又迅速恢复如初。好在背对着陆夫人没被发现脸色的变化，太后忙的抬手扶着巧娥，柔声解释：
“熬了一夜，确实有点累，休息一下即可，不用担心本宫……”
“哦……实在麻烦太后了……”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目送无话不谈的闺密渐渐远去，心里面还有点感动……

第六章 石楠花的味道
雨帘自屋檐落在了庭院之中，淡淡花香和鸟鸣环绕周边。
陆夫人带着几个贴身丫鬟，双手叠在腰间快步行走，不时还回头瞄一眼，总觉得太后哪里不对劲，可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走到许不令睡房的附近，月奴忽然顿住了脚步。
陆夫人有些疑惑的偏头看了眼：
“怎么啦？”
月奴站在原地，眼中带着几分惊喜和意外，抬手指了指前方，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夫人微微蹙眉，此时才抬头望前面看去，这一看，便愣在了当场。
只见昨天还躺在床上，连坐起来都困难的许不令，手扶着门框站在睡房的门口，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明朗笑容，轻柔话语传了过来：
“陆姨。”
“……”
陆夫人浑身猛的一震，方才的心绪一扫而空，刹那间失了神，愣愣望着许不令，睫毛颤动，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许不令身上的伤痛不是假的，站起来也不容易，扶着门框抬手招了招：
“陆姨？”
“……呀——”
陆夫人总算是反应过来，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的跑到跟前，想也不想直接就扑进了许不令怀里，死死抱着许不令，眼泪顿时就滚下来了：
“令儿……你……你……”
声音发颤，语气哽咽，激动、惊喜、紧张、疑惑、委屈……百种情绪夹在其中，最终化为了一道“哇——”的哭声。
陆夫人憋了这么多天的情绪，总算释放了出来。
看到许不令遍体鳞伤没有哭出声，看到许不令卧床不起没有哭出声，可在许不令终于站起来的时候，便再也忍不住了，哭的撕心裂肺，声音越来越大：
“令儿……呜呜——”
许不令摊开手让陆夫人抱着，明明是个小女人，却把他箍的有些喘不过气，想了想，抬手也抱住了陆夫人，手在微微颤抖的后背上轻拍了几下，柔声安慰：
“我没事，休息几天，很快就好起来了……”
“呜——”
陆夫人脸颊紧紧贴在许不令的肩膀上，生怕下一秒许不令又躺下了，只是委屈的哭，语无伦次的说着话，却也听不清说的是些什么。
月奴和几个丫鬟站在游廊里，知晓夫人的性子，都是幽幽叹了口气，也没有上去插话，默默退了下去。
“呜呜——”
春雨细细绵绵，一道抽泣声夹在其中，听得让人心酸。
许不令轻扶着陆夫人的后背，仍由她抱着哭发泄心里积攒的情绪。淡淡幽香传入鼻尖，此时却生不起什么旖旎心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夫人眼泪儿都快哭干了，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陆姨，我没事的，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嗯……”
陆夫人大哭一场，精神反而好了几分，慢慢回神过后，想起许不令只是刚刚能站起来，脸色又紧张起来，慌慌忙忙扶着许不令，语无伦次地说道：
“快，回去躺下，谁让你起来的……走慢点……”
许不令摇头轻笑，被扶着慢步走到里屋坐下，本来想说几句，却被陆夫人强行按着躺下了。
陆夫人展开叠成豆腐块的被褥，把许不令捂的严严实实，又来回走动，却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许不令老老实实躺着当病患，瞧见陆夫人眼圈通红疲态尽显，轻声劝道：
“陆姨，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陆夫人心里的激动大于担忧，还没稳住心神，言听计从的在旁边坐下，还含笑安慰着：
“我没事……太后没骗人……芙蓉观还真灵验……待会儿我再去芙蓉观上炷香，说不定明天病就好了……”
许不令无奈的勾了勾嘴角，略微琢磨：“芙蓉观看来是块风水宝地，我的伤病没几个月好不了，要不去芙蓉观养一段时间？听说那里景色也不错……”
陆夫人经过提醒，眼前一亮：“对啊，明天我送你去芙蓉观静养，每天上炷香，肯定很快就好了……要不今天就过去……不行，你不能舟车劳顿……”
嘀嘀咕咕。
许不令心里暖暖的，见陆夫人心力憔悴之下有些神色恍惚，便往里面移了点：
“陆姨，躺一会儿吧，有什么事儿睡醒了再说。”
“哦……”
陆夫人知道自己熬夜太多，已经有些思绪不清了，当下也没有强撑，踢掉了宫鞋，便合衣在许不令旁边躺下，如同前几天一样抱着许不令的胳膊。
“……”
昨晚上都在欺负太后，没破戒还好，这一破戒……
许不令轻咳一声，抬眼望着上方，一副‘君子勿动’的模样。
陆夫人前几天都这么贴身照顾，除了关心还是关心，心里其实没什么异样心思，靠着枕头便闭上了眼睛。
不过……
陆夫人刚闭上眼睛放松心神，忽然又抽了抽鼻子，娥眉微微一蹙。
许不令察觉到陆夫人胳膊紧了下，身体也跟着一僵。
屋里忽然就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安静的有些压抑。
呼……吸……呼……吸……
陆夫人闭着眼，忍了很久，手儿还是不听使唤的在被褥枕头上摸了下，又闻了闻：
“……令儿……枕头被褥怎么都换了……”
许不令闭着眼睛，连心跳都尽量稳住，柔声道：
“……昨晚上太后照顾我，我想喝酒给我喂了一口，太后也不会伺候人，弄撒在了被子上，便全换了……”
“哦……我就说味道怎么怪怪的……”
“……”
“……不像是酒的味道……有点……有点像石楠花……”
“呵呵，是嘛……太后昨天其实很辛苦，熬到三更时分，实在撑不住，便趴在床边睡着了，屋子里暖和可能出了些汗吧……唉，挺感动的，得找个机会答谢一番才是……”
陆夫人疲惫不堪，其实已经半梦半醒，小声嘀咕：
“有什么好感动的……要不是她叫你进宫……你怎么会受伤……”
房间里渐渐没了话语，只剩下一道平稳的呼吸。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偏头看着陆夫人眉梢微蹙的面容，注视很久，抬手在鼻子上轻轻刮了下……

第七章 画中仙
魁寿街笼罩在雨幕之中，亭台楼阁都是雾蒙蒙的，肃王府周边多了些萧家的护卫，还有狼卫等等，偶尔也有身份清白的江湖人来到大门前，隔着老远观摩天子亲笔书写的‘青魁’金匾，夸赞议论声时而响起。
王府外的街角，松玉芙扛着小伞躲在一个花坛旁边，时不时探头瞄上一眼，想要上门却又有些不敢。
上次在太极宫外，她亲眼看着许不令挺身而出，以天人之姿打得敌国使臣跪地求饶，其实心里可激动了，许不令受了伤，也曾跑过去想看看，只可惜皇城之中她一个姑娘家自然不能乱走。后来许不令回了府上，去拜访也不合适，便只能在这里干等着。
松玉芙在府门外偷偷观察了两天，进出的丫鬟和御医表情都渐渐放松，看模样伤势是稳定下来了，按理说可以上面拜访一下，可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人家在养伤，进去打岔不好……
可是……
松玉芙想着去岳麓山的事儿，便有些头疼。
虽然许不令答应到时候会去看看，可具体什么时候去却说不准，就这么一走，万一七老八十的才过来，她不得活活等死……
“早知道就不说‘许世子肯定出事儿’，乌鸦嘴……”
松玉芙抬手在自己唇儿上轻打了下，觉得还是再等几天，确定许不令安然无恙后再走，到时候祝福一句：“许世子肯定平平安安回西凉”，也免得被许不令记恨上。
松玉芙在王府外等了半天，没瞧见许不令有出来的架势，便悻悻然走向了竹籍街。
上次徐丹青在皇城里露了脸，因为许不令的横空出世没人注意，但事后诸多王侯公卿反应过来就不一样了。
无数文人墨客、公主夫人、小姐女侠，都开始寻找徐丹青的下落，目的各不相同，求画的、求被画的、切磋的、交友的……挡都挡不住。
徐丹青‘画圣’的名头太大，本想直接离开长安。可松玉芙不走要等人，徐丹青也不好独自离开，只能小心翼翼的躲在屋里不出门，巷子里有点动静就唰的消失了，说起来还挺可怜的……
松玉芙扛着小伞穿街过巷，来到竹籍街的小院外敲了敲，开口道：
“徐伯伯，是我，没外人。”
院子里安静了会儿，墙头上冒出个脑袋瞄了一眼，之后院门才打开。
徐丹青小心翼翼，让松玉芙赶快进来，又把院门关上，有些头疼：
“玉芙啊，这地方是呆不下去了，早些收拾东西走吧，不然伯伯被找到，就不用走了……”
“再等几天……”
松玉芙抿嘴笑了下，便跑到了正屋，看着挂在画架上正在晾干的一副丹青画。
水墨丹青刚刚画成的缘故，墨迹还有些潮湿。
画上是个风华绝代的男人，桃花眼眉若剑锋，手持一杆长槊站在太极宫之巅，白衣随风雨飘摇，身若苍松纹丝不动，强劲有力笔锋把那股一骑绝尘的气势展现的淋漓尽致，初看是‘众生皆蝼蚁，唯我真仙人’的锋芒毕现，再看却又有云淡风轻，越看越好看，怎么看都不腻。
松玉芙双手叠在腰间，笑眯眯的望着画卷，抬手想摸一摸又怕毁掉了这幅画，只能眼巴巴望着。
徐丹青站在跟前，摸着胡须，眼中露出几分得意：
“伯伯此生最满意的杰作，共有三幅，一副是崔皇后的‘桃花回眸’，一副是宁玉合的‘剑舞’，剩下的就是这副‘画中仙’。话说伯伯还是第一次画男人，嗯……确实和女儿家截然不同，如画苍天古木而非小桥流水，格局、意境都不一样……”
松玉芙半个字没听，只是眼巴巴望着画卷，很是满意：“伯伯果然厉害，谢谢啦，这幅画我会好好收藏。”
“……”
徐丹青脸色一僵，摸着胡子欲言又止、止又欲言，酝酿许久，才呵呵笑道：
“玉芙啊，君子不夺人所爱，这幅画，算是伯伯目前最得意的一幅画……”
松玉芙微微蹙眉，略显疑惑：“徐伯伯的画，不都是送人了嘛？”
“送人……”
徐丹青眨了眨眼睛，很是纠结地说道：
“我当年画八美图，其实是想给自己看……”
“那为什么又送人了？”
徐丹青沉默片刻，有些无奈：“送人……是因为他们不给伯伯银子，还打伯伯……唉……”
“……”
松玉芙顿时了然，有些唏嘘的叹了口气，想了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伯伯是文人，可不能出尔反尔……”
“伯伯是江湖人……”
“江湖人一诺千金……”
“……”
徐丹青呵呵笑了两声，摆了摆手：“罢了，给你就给你，你先回去等两天，晾干了再让你过来取。”
松玉芙这才满意，嘻嘻笑了下，就小跑了出去。
徐丹青长叹一声，在画卷前稍微琢磨了片刻，满眼都是舍不得。
画了一辈子画，结果到头来一幅画都没落在自己手上，身为文人还不能提银子，名声倒是大，可有个啥用……
长吁短叹了片刻，徐丹青忽然心念一动。
玉芙这丫头……好像看不懂画……
念及此处，徐丹青悄悄把门关上，然后摊开宣纸，研墨执笔……
送一幅画儿罢了，又没说非得送这副……
……
春雨润物无声。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肃王府，后宅睡房。
陆夫人侧躺在枕头上，迷迷糊糊间，脸儿逐渐发红，梦里又回到了年三十的那一晚。
那只大手揉来捏去，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
想要起身却使不上力气，感觉身上很酸，好想找个东西蹭一下……
那只大手好像又和上次不一样，顺着肚子滑了下去……
“……”
陆夫人睁开眼睛，看着已经光线昏暗的房间，眸子里带着几分茫然。
索索——
布料磨蹭的轻微声响回响在耳畔。
陆夫人渐渐回过神，后背很暖和，腰上有只手搂着她，轻轻揉按，还有些往下靠的意思……
！！
陆夫人猛然瞪大眼睛，终于想起自己现在哪儿、背后是谁了。
“呀……”
陆夫人微不可觉的喃了一声，身体紧绷，悄悄把腰上的手拿开，回头看了眼——许不令侧躺在她背后，她一动便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眨了眨。
“陆姨……”
“……”
陆夫人脸儿还是红的，额头挂着汗珠，瞪着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许不令瞧见陆夫人的眼神，便晓得刚才做梦摸太后肯定摸出事儿了，脸色微微一僵，又转瞬恢复如初：
“怎么啦？”
“……”
陆夫人抿了抿嘴，有苦说不出，稍微沉默了片刻，便起身做出了正常模样，柔柔一笑：
“没什么，睡醒了……你能起身就好，我回萧家歇几天……你……有事和丫鬟说，我随时过来……”说着陆夫人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

第八章 师父和师姐
三月初一，绵绵春雨依旧没停。
马车和随从丫鬟撑着伞等在王府外，后面是几车日常用具，桌椅板凳等等，还有两天时间让木匠赶工出来的木制轮椅。
既然芙蓉观的道士灵验，陆夫人恨不得当晚就送许不令到芙蓉观去养着。不过当晚被许不令摸了一次，陆夫人就稍微放松了几分——毕竟做梦的时候连她这个姨都敢摸，也不像是快死的人……
除开各种用具，随行的还有宁玉合，撑着伞站在马车旁边安静等候。
陆夫人去道观上了炷香，发现许不令能起身后，就对道士特别的客气，特地把宁玉合给请了过来让许不令拜师，这样许不令就算是半个道门子弟，三清祖师爷应该会更照顾一些。而且许不令现在是入长安来最虚弱的时候，连走路都费劲，肯定是需要保镖的。宁玉合武艺不错，跟着当保镖也合适。
雨幕之下，宁玉合一袭黑色道袍、白色里衬，长剑提在手中，脸上挂着面巾，正炯炯有神的看着上方的青魁匾额。
宁玉合是正儿八经的江湖人，出生江湖名门，年少也曾仗剑游历过江湖，对这种天下公认的名头自然是敬佩中带着些许羡慕。
不过已经出了家，争名夺利的事儿早就看淡了，目前的想法，除开报仇之外，便是教好两个徒弟。她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宁清夜，已经在江湖上有了些名声，至于许不令……
宁玉合有点紧张，大玥‘青魁’显然不是那么好教的，若是教的不好到时候被徒弟指点，还不得被江湖朋友笑话死……
思索之间，府门内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响，护卫抬着软榻，陆夫人撑着雨伞，把许不令送上了宽大的马车。
因为要在道观修养个把月的缘故，陆夫人还得收拾东西，下了马车给丫鬟护卫安排工作。
宁玉合跟着上了马车，在宽大华美的车厢里坐下，微微颔首：
“许世子，可好些了？”
许不令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打量宁玉合一眼，心中倒是有些好笑。两人初次相遇，是宁玉合半死不活，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白……咳——白天有些瞌睡，除此之外倒没什么……”
“？”
宁玉合又不傻，自然听得出许不令三番五次的口误，当下车厢里没人，便柔声询问了一句：
“世子为什么以为我姓白？”
“……”
许不令抬眼望向了车顶：“嗯……宁道长的容貌像我一个熟人……姓白……就先入为主了……”
宁玉合微微点头，解开面纱露出脸颊，抬手摸了摸：“还有人和我长的很像？”
这话并非自负，和宣和八魁长得很像，确实不容易。
许不令无可奈何，总不能说寸草不生，只能点了点头：
“是啊。”
宁玉合略显好奇，询问道：
“哪位白姑娘好看吗？”
“白姑娘……挺白的……”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顾左右而言他，显然不想在这种话题上瞎扯。
宁玉合摇头轻笑，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白玉质地‘无事牌’，递给了许不令：
“本想办个拜师礼，不过你目前这样，不能大动干戈，就一切从简吧……令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宁玉合的徒弟，希望日后你平安无事，太太平平。”
无事牌就是一块光洁的玉牌，两面都没有花纹字迹，寓意啥事儿都没有。
许不令有点犹豫，看了看递过来的玉牌，没有直接接住：
“宁道长真准备收我当徒弟？”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有些失望：“陆夫人千叮万嘱，一定要让我收你为徒……世子若是不愿意，我去和陆夫人说一声……”
许不令肯定拗不过陆夫人，当下暗暗叹了一声，抬手接过玉牌，颔首行了一礼。
“师父。”
听见这句‘师父’，宁玉合的眼神明显变了许多，抿嘴一笑轻轻点头，抬手在许不令的额头上摸了摸，又收了回去：
“以后好好静养，这些日子会把剑术都教给你……以后方便的话可以来长青观，若是不方便，我就和你师姐去西凉……当徒弟的，一山一观一蒲团，想来拿的出手吧？”
“师姐……”
许不令心里感觉有点不对劲，不过还是含笑点头：“一句话罢了，肃王府的大门，永远为师父和师姐敞开。”
宁玉合点了点头：“对了，你武艺这么好，上次在太极殿，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但据江湖朋友说，你所学十分驳杂，有其他师父没？”
“我悟性比较好，基本上看一遍就会了，没拜过师。”
宁玉合点头轻笑，略微琢磨，也没什么可说的，便起身出了马车，让许不令自己安静静养。
许不令轻轻松了口气，拿起无事牌看了看，做工精美，上面穿着红色系绳，摸起来光滑细腻，稍微把玩了会儿，便收了起来。
车窗外雨幕沙沙——
许不令把窗户挑开看了一眼，丫鬟护卫依旧在准备，而街边上，一个穿着漂亮小裙子的姑娘，正垫着脚尖眼巴巴望着，个儿不高胸脯倒是吓人，都有些担心垫脚站着会失去平衡扑倒了。
瞧见他的眼神，小姑娘便眼前一亮，连忙跳起来招手，还抿着嘴笑了下。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也抬手晃了晃，示意小满枝过来。现在已经有了解毒之法，也不需要满枝这半吊子暗桩当暗谍了，让她辞职到王府来当开心果也不错。
可惜祝满枝瞧见后，明显的脸红了下，扭扭捏捏望了陆夫人几眼，便摇了摇头，说了句话，看口型应该是“许公子没事就好”，之后就心满意足的跑掉了。
许不令有些好笑，有老七盯着注意安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宁玉合早就发现祝满枝站在路边傻等，此时在车窗外轻声道：
“令儿，这姑娘好像是老剑圣祝绸山的孙女，他爹有点本事，很厉害。”
许不令轻笑了下：“找到家就好……不对，祝家好像是被唐家灭的，那满枝岂不是……”
宁玉合眼神平淡：“我早就改姓了，和唐家没关系……陈年旧事，以后再和你说吧……”
许不令点了点头，目送小满枝一步三回头的远去，才关上了车窗……

第九章 一坛酒
大业坊的青石巷，随着皇城一场大擂热闹了许久，入了三月又慢慢消停下来，不过巷子里的人还是比往日多，勾肩搭背行走的酒客谈论着江湖大小事。
自从天子准备定十武魁后，缉侦司便把消息放了出去，选了几个悍匪让江湖人争夺。目前杀来杀去的也快出了结果，谁能成为十武魁的第一个人选和昭鸿八美的第一人，都是江湖酒客津津乐道的话题。
中午时分。
许不令已经乘坐车架去了城外的芙蓉观，芙蓉观距离长安城有点远，每天来回跑显然不合适，陆夫人前几天就打了招呼，让孙掌柜准备两缸断玉烧，拉到城外慢慢喝。
两个护卫牵着马车，老萧杵着拐杖缓步走进巷子，天天过来的缘故，路上还和熟识的面孔打了个招呼。
酒肆之中，孙掌柜有点忙，招呼酒客的同时，听见马车声响，偏头看了一眼，呵呵笑道：
“来啦？今儿个咋没去后街说书……”
老萧杵着拐杖在酒肆门口停下：
“要去城外逛逛，奔波到老的命，没法子……”
“呵呵……酒放在那儿，早准备好了……”
孙掌柜指了指酒肆角落的两个大酒缸，家丁便跑进去，抱着酒缸装上了马车。
老萧闲话家常唠了半天嗑后，便跳到了车棚下面坐着，驾车前往城外。
虽然下着小雨，状元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商客在屋檐下来来回回。
马车刚出巷子口，老萧忽然听见街边有叫卖声，口音明显是塞外的蛮夷：
“塞外佳酿……来看一眼……”
转眼看去，青石巷外的小街上，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大胡子站在屋檐下躲雨，推着个小车，里面装着不少酒坛，淡淡酒香遥遥可闻。
“呵……”
老萧也是酒中常客，一闻便知道东西不错，当即让老大老二停下马车，跳下来杵着拐杖走到跟前，在小车上打量了几眼：
“后生，这酒咋买？有啥讲究，说来听听……”
站在屋檐下躲雨的汉子，棕发络腮胡，衣服五颜六色，这种打扮的异邦人长安还挺多。
瞧见有客人上门，汉子操着带有异域口音客气道：
“老伯一看就是个行家，这酒是漠北那边弄过来的，用天山雪莲、长白山人参，加上虎鞭、鹿鞭……”
叽里呱啦一大堆。
老萧啧啧嘴，探头在酒坛里打量一眼：
“鞭呢？”
异邦商人讪讪一笑：“……鞭是生钱的玩意儿，肯定不会带出来……要不您老尝一口？这酒独此一家，男人喝了女人……”
老萧仔细闻了闻，酒确实可以，便让小贩打了一盅抿了口，稍微感觉了下，撇撇嘴：
“虎骨酒就虎骨酒，什么虎鞭鹿鞭……欺负老头我年纪大？”
小贩嘿嘿一笑，抬手道：“老伯果然是行家，年轻时候肯定也是酒中仙。你要是想要好的，小的这里也有，不过不卖……”
老萧听见这话便明白意思，抬了抬下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是好酒，你下辈子都吃香喝辣。”
小贩先是打量了远处的马车，又打量了下老萧的穿着，老萧手上那根阴沉木狼头拐杖，可是肃王送的，光看颜色质感就知道不是寻常货色。
确定是真来买好酒的后，小贩点了点头，做贼似的蹲下身，在小车里面翻找了下，抱出一个酒坛，小心翼翼放在车上，先是擦了擦手，才打开塞子。
老萧凑近几分闻了闻，眼睛微微一眯，正想仔细鉴赏，小贩便盖上了酒坛，和掉了两斤肉似的：“老伯，这可是跑了万把里路，从西域那边运过来的，世上独此一家，我留着自己都舍不得喝，不卖……”
老萧还真被这酒勾起了兴趣，杵着拐杖轻笑道：“开个价，我家公子若是喜欢，少不了你赏钱。”
小贩一看这架势，当即认真了几分，抱着酒坛满是不舍，前后纠结许久，演的老萧都看不下去了，才咬了咬牙，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老萧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头：“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罢了罢了……”说着掏出一锭银子，拿起酒坛便走。
小贩一愣，忙的赔笑道：“爷，您误会了，二十两一斤，这一坛子三斤……”
“生意人，诚信为本，一口价便是一口价……”
老萧单手抱着酒坛，打开闻了闻，满意点头，回头瞧了眼。
小贩拿着银子正在往嘴巴送，瞧见后连忙赔笑，把银子踹进怀里，推着车便走，一副怕退货的模样。
老萧砸吧着嘴叹了口气，重新跳上了马车，朝着城外行去……
……
先帝的皇陵在长安城外的东郊，附近修建有守陵人居住的庄子，几个先帝的老妃子也在其中居住。
前几天太后和宫里打了招呼，以在宫里呆的烦闷想去皇陵住些日子，本意是救了许不令后，在皇陵中住上几天，然后服毒自尽，写个绝笔什么的把死因推到焦虑成疾上。
至于死后验身，肯定会发现她不是处子，不过这种事儿关乎萧家和宋氏的脸面，也没人敢伸张，最多暗地里骂她几句就完事了。
可现在来了个‘非一日之寒’，太后已经失了身，死不能死、活不能活，哪里敢光明正大的跑到先帝坟前住着，晚上怕是觉都不敢睡。
于是乎，心乱如麻的太后，只能和巧娥在皇陵外抱着睡了一晚上，然后就急匆匆离开，托兄长萧楚杨给宫里递话，以给宋氏祈福为由到了玉峰山下的避暑山庄。
太后本来就是个局外人，孤苦伶仃一个人住在长乐宫，背景又大的吓人，知道太后在宫里呆着烦闷，宋氏宗亲也没有多嘴说什么。
三月初一，顺峰山笼罩雾蒙蒙的烟雨之中。
官家的避暑山庄位于顺峰山后侧的一个山坳内，规模很大，而芙蓉观则在山顶上，距离很远，可以遥遥相望。
太后身着红色长裙，站在山庄的观景亭内，万尾五彩缤纷的锦鲤在湖畔中游来游去，却没什么心思去看。
视野尽头，不高的顺峰山下，一个车队在雨幕缓缓穿过山下的集市，逐渐抵达了白墙青瓦的道观外。
太后紧紧攥着手，脸儿不由自主的开始发红发烫，又想起了哪荒唐的一晚上……
“扭腰……乖……”
“好哥哥……”
……

第十章 计数器
避暑山庄是给皇室避暑的地方，还没到夏天，里面留守的宫人并不多，太后过来的比较仓促没提前通知，只带着贴身宫女和护卫，诺大山庄内有些人烟稀少的意思。
知道肃王世子要去芙蓉观静养，太后早上就吩咐过准备去探望，巧娥见车队到了，便抱着个托盘，里面放着首饰、胭脂之内的物件，来到湖畔观景亭后面的游廊中。
巧娥本想开口呼唤一声，抬眼瞧去，却愣了下。
只见景色绝美的观景亭中，太后靠在柱子上，姿势有点别扭，裙子下的腿搅在一起，抱着胳膊紧咬下唇，脸儿红的吓死人，额头上挂着些许汗珠，眸子水汪汪。稍许好像回过神，脸色猛的发白，轻轻“啐——”一口，表情很凶，只是很快又红了起来……和九节娘娘说的走火入魔似的……
“？”
巧娥一愣，她和太后年纪一样大，久居深宫，私下里其实也会偷偷的一个人躲在屋里那啥……不过她从小陪伴太后，可从未见过太后会想这些事情，而且对这种事儿很反感，一直端庄稳重，怎么今天……
难不成春天来了的缘故？
巧娥抿了抿嘴，想要偷偷离开不打扰太后的雅兴，可待会马车就准备好了，晚点太后又得说她不守时……
巧娥犹豫了片刻，退到了廊道的拐角，然后故意蹦哒了几下。
踏踏——
观景亭中，太后猛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手位置不对，急急忙忙站直了身体，稍微整理好头发和衣裙，摆出观赏雨景的架势，端端正正不苟言笑。
巧娥毕恭毕敬，端着托盘走进了观景亭，在太后旁边放下，欠身一礼：
“太后，婢子给你收拾打扮？”
太后蹙眉满不情愿，看了看托盘里用来取悦男人的胭脂水粉首饰等等，冷声道：
“有什么好打扮的，又不是逢年过节……”
“？”
巧娥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一直对‘宣和八魁’身份洋洋自得的太后，怎么忽然就转性了……上次见客不修边幅，好像是被许世子气到了，某非这次又生谁气了？
“太后……真不收拾一下？去烧香，要衣冠整洁……”
太后心乱如麻，她哪里是去烧香，她是去自投罗网……稍微纠结了会儿，太后觉得过于反常也不好，便在观景亭里坐下：
“时间还早，待会再打扮……”
“哦……”巧娥也不敢和太后讲价，便在旁边坐下，想了想，帮忙给太后揉按肩膀腰腿放松。
哪想到轻轻一碰，太后就是一个哆嗦，本能的抱住了鼓囊囊的胸脯，满眼戒备。
巧娥：“……？”
太后反应很快，又恢复了寻常时候的模样，平淡道：
“最近心烦意乱……我让你回宫取的东西，你取来了没有？”
巧娥略显疑惑的‘哦’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个小木牌，红木质地，婴儿手掌大小，旁边还插着一支镶金刻刀。太后平日里喜欢奇巧物件，纸张容易丢不好储存，便用木牌来记录时间间隔比较长的东西，比如每年开花时间、下雨下雪的时辰等等。
太后把红木牌子接过来，从旁边取下刻刀，脸色严肃的在上面刻了个小小的：丅。
沙沙——
太后的手很稳，只是一横一竖两下，便刻好了。
巧娥眼巴巴望着，知道太后在刻‘正’字计数，有些好奇的询问：
“太后，您在记什么东西？下雨次数不成？……不对，今年开春下三次雨了……”
太后自是不敢坦白，面色严肃的道：“事关重大，不懂就不要问，也不要乱说……不然把你撵出宫，找个奇丑无比的人嫁了……”
“嘶——”
巧娥吓的不轻，急急忙忙做好：“婢子知错……已经忘了……”
太后淡淡哼了一声，看了看才刻了两笔的木盘，又头疼了起来。
一百次……得刻到明年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太后生了会儿闷气，也只得收起木盘，坐直身体：
“下午去芙蓉观……晚上可能要在山上住下……”
巧娥拿起梳子给太后梳头，疑惑询问：
“为什么不白天上山？”
“白天下雨。”
“晚上也下雨怎么办？”
“晚上下雨也没办法，红鸾过来，总不能不去探望……”
“那白天去也是一样的呀……”
太后眼神冷了下来，斜了不知死活的巧娥一眼。
巧娥缩了缩脖子，脑中急转：“白天人多……烧香道祖老爷不知道……晚上灵一些？”
“哼……还算聪明……本宫还以为你想不出来……”
“嘻嘻……太后果然深思熟虑……”
巧娥认真盘头发、点胭脂，稍微过了会儿：
“太后，要淡妆还是浓妆？”
“淡妆，越淡越好……”
“胭脂用什么……是许世子送的茶花脂，还是许世子送的‘红兰花蜜’，或者许世子送的……”
“你买的呢？本宫没给你银子？”
“银子被……被萧二少爷拿走，下注了……”
太后满眼错愕，瞪着委屈巴拉的巧娥，想了想：
“那个混账东西，不是赢了嘛？”
“本来是赢了……结果萧二少爷，看许世子跑上去凑热闹，觉得这不是送银子嘛，当场就和蜀王世子赌了把大的……然后全输出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
太后张了张嘴，硬是被气笑了，站起身来来回渡步：
“好好好……这个孽障，简直比……比许不令还没心没肺……怪不得这几天消声无息……”
巧娥莫名其妙：“许世子挺好的呀，温文儒雅，还会画画写诗，武艺又高，对太后更是礼敬有加、关怀备至……”
“呸——”
太后忍无可忍，气的脸都红了，咬牙切齿半晌，抬起手指向外面：
“去传个信，把萧庭吊起来打一顿，年纪轻轻好赌成性、目无礼法，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姑姑放在眼里？”
“？”
巧娥有点跟不少太后的思路，只得跑出去让护卫回长安传讯，然后回来继续收拾，再也不敢多嘴了……

第十一章 雪中送炭！
玉峰山是城郊赏景的地方，地处渭水之畔，山下有庙会、园子等等供人游赏。芙蓉观是朝廷赐给道门开山传道的福地，规模占据半个山头，香火长年鼎盛，每日上下的香客都有近千人，逢年过节更是能把上山的道路堵住。
三月初一的下午，许不令乘坐马车，沿着盘山小道，抵达了芙蓉观。
芙蓉观内供香客清修、暂住的地方很多，也有赴京赶考囊中羞涩的学子寄宿在这里，常年累月下来，道观各处都有前人留下的墨宝，也算是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线。
许不令身份的缘故，自然不可能和其他香客住在一起，陆夫人专门在芙蓉观后方的山腰上要了一个清修之处，竹林环绕、背山而望水，开门即可看到十里外的巍峨长安和山脚下的山庄园林，算是山上风景最好的地方了。
丫鬟护卫把各种家具搬进屋里收拾整齐后，便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在附近的住处等待传唤。
宁玉合同是道门，到了芙蓉观不可能不拜山头，独自去和观主论道去了。
清雅的房舍笼罩在烟雨之中，许不令一袭白衣，靠坐在木制轮椅上，腿上还盖着毯子，安静的看着山外的云卷云舒。
陆夫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食盒放在手边，里面放着一盒青枣，絮絮叨叨说着话：
“令儿，这些日子就在芙蓉观好好静养，听道士说‘心诚则灵’，你要放空心思，嗯……好像是感悟天地什么的，我也不懂……”说着把一颗青枣送到许不令嘴边，还“啊~”了一声，示意许不令张嘴。
许不令有些好笑，可也没办法，乖乖张嘴接住青枣，囫囵吞枣的同时，轻声道：
“知道啦知道啦，陆姨也要放空心思好好静养，老熬夜对皮肤不好。”
陆夫人满不在乎，轻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姑娘，不好就不好吧……你身体好起来就行。”
许不令摇头轻笑，抬手拿起一粒青枣，凑到陆夫人嘴边。
陆夫人自然而然的就张开嘴，哪想到许不令一收手，直接丢进了自己嘴里。
“……”
陆夫人手儿一紧，斜了许不令一眼，眼神有点危险。
许不令轻笑了几声，又拿起一颗枣递过去。
陆夫人这次不上当了，把果盒放下，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轻打了下：“没大没小……”之后站起身来撑开油纸伞，快步走出了院子：“烧香去了，待会太后可能过来探望，来了和我打声招呼……”
细雨中步履盈盈，青罗小伞配上墨绿长裙，画面十分动人。
许不令以前其实不会注意这些，可不知为什么，听到‘太后’，目光就下意识移到了陆夫人的臀儿上，还稍微联想了下。
结果陆夫人没听到回应，在雨中回眸，略显疑惑的望了一眼。
许不令轻咳一声，做出看风景的模样：“好。”
陆夫人点了点头，这才离开了林间小道……
……
沙沙沙——
雨声之下山间更显幽静。
许不令坐了片刻，老萧便带着两名护卫来到了房舍外，把两缸酒放在了屋檐下。
“小王爷，今儿个在集市上转悠，遇见了一坛子好酒，您要不要尝尝？”
老萧拖了个小板凳在轮椅旁坐下，拐杖放在双膝上，把不大的酒坛拿起来，递给了许不令。
许不令喝了一年断玉烧，对美酒佳酿自然很感兴趣，抬手接过酒坛打开塞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淡淡酒香扑鼻，浓而不烈、余味悠长，确实是难得的好酒，不过和上了岁月的断玉烧比起来还是差了点东西。
“还行。”
许不令点了点头，反正下雨无事，便让护卫取来了两个酒碗，倒了两碗酒，和老萧坐在屋檐下对碰了下，便开始认真评鉴。
在这娱乐项目缺乏的年代，能和同道中人共论美酒美人，也算是少有的雅事了。
老萧抿了口酒，稍微回味了会儿：“嗯……啧啧啧……香味不错，口感一般……怪不得只敢要二十两……小王爷觉得如何？”
许不令一口酒下肚，正准备点评几句，忽然眉头一皱。
酒肯定是没毒的，老萧作为贴身护卫，表面大大咧咧，心眼却细到了极致，不可能从街上抱回来一坛子毒酒。
只是许不令烈酒入腹后，便发现时时刻刻都在胸腹间肆虐的寒毒刺痛，随着胸腹间那股酒水烧劲儿上涌，无声无息的就消退了下去。
“？”
许不令满眼错愕，端起酒碗又来了一口，仔细感觉。
胸腹间的寒毒会带来万蚁噬心般的痛苦，断玉烧这等烈酒可以压下去，但也只能压制，酒劲儿一过就会复发。
而手中这碗酒下肚，压制痛处的效果快的出奇，随着血液流通，酒劲儿传至四肢百骸，皮肤便如同喝酒上头了般慢慢发红，被寒毒阻塞的气血也舒畅了几分，感觉就像……就像太后宝宝翻白眼的时候一样舒坦……
老萧坐在跟前，也察觉到了许不令肤色的变化，忙的抬手按住许不令的手腕，稍微探查，便是眉头一皱：
“嘿……这酒……这酒……”
“这酒能解锁龙蛊！”
许不令满眼不可思议，拿着酒香四散的酒碗，愣在原地有些摸不清头脑。
说好的无药可解……
老萧皱眉思索了下，便转过头摆了摆手：“快去，把那个小贩找回来……”
老大老二不敢耽搁，连忙快步离开了芙蓉观，前往长安城市井寻常那个番邦小贩。
许不令端着酒碗眉头紧蹙，并没有因为找到解药而激动，因为他自己已经有解法了。这坛酒来的明显有点不合时宜。
“老萧，这坛酒从何然来？”
老萧摩挲着拐杖，摇了摇头：“一个番外小贩，说是从西域运来……言行举止都没啥问题，未曾喝过便买了一坛……锁龙蛊无药可解，世上怎么可能有解药……难不成是西域那边特有的药材泡酒，才有解毒的效果……”
许不令摇了摇头，放下酒碗：
“不可能，那小贩必然是有心人安排的。我在太极殿外强行动气，导致锁龙蛊毒发，若是没有太后，下辈子都可能坐轮椅……
……这坛酒来的太及时了，如雪中送炭，就算没有太后，我也能恢复一些，明显是故意救我……”

第十二章 大白天的……
“可布这么大个局，现在给小王爷解毒，难不成是被小王爷的赤胆忠心打动了？”
老萧坐在屋檐下，拿着酒坛仔细打量，眉头紧蹙。
许不令摇了摇头，看着那坛酒：“只有三斤，最多解一两成的毒，恢复到太极殿之前的状态……那个小贩肯定找不到了，若不是我们近一年查到了些许内情，肯定会以为是‘吉人自有天相’运气好，才碰巧撞上了解药，然后让人去西域搜寻……”
老萧梳理了下：“嗯……因为小王爷自作主张把自己弄成残废，破坏了布好的局，才给小王爷送来一点解药，恢复往日的水准，以便继续往下走？”
许不令靠在轮椅上，点了点头：“入长安便入了局，敌在暗我在明，想让我活便让我活，想让我死便让我死……照这个情况来看，即便我解了毒，没帮下毒的人做完事情，也很难离开长安。”
“他们到底想让小王爷做甚？”
“保住我一身武艺，自然是想让我杀人。”
许不令琢磨了下，摇了摇头：“先把锁龙蛊彻底解了再说，只要没锁龙蛊限制，我大可不动如山随他们去折腾……去查那个小贩，看能不能揪出背后的人是谁。”
老萧想了下：“以这手段，怕是揪不出来……而且酒已经送到了小王爷手上，你身体不好起来都不行，装残废都不可能……”
“这酒劲儿太猛，一次喝太多反而伤身，还是得修养一段时间。等我恢复了大半，装作恢复一两成就是了，到时候对方必然有动作，我也能去查些以前没法查的东西。”
“也是……”
稍微商量了片刻，房舍外的林间小道上响起了些嘈杂声，继而丫鬟跑进来，通报说太后来了。
许不令停下话语，把酒坛交给了老萧，然后安静坐在屋檐下，露出了几分笑容……
……
芙蓉观在半山腰，除开各种建筑，游玩的地方也挺多，许不令居住的竹林景色便不错，不过目前被包下来了，只有丫鬟呆在竹林外面的房舍中，护卫则把竹林围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太后带着宫女和护卫，缓步走上了竹林间的石道。离许不令居住的地方还有些距离，太后便抬了抬手：
“清修不能让外人打扰，你们在外面等着便是。”
“是。”
宫女们当即停下脚步，跑到了竹林外的房舍里躲雨。
竹海之间，太后一袭火红长裙颇为夺目，纤细的腰儿勾勒出曼妙曲线，绝美脸颊不施粉黛，只在头上插了一根凤尾金簪。
雨珠顺着竹叶滑落，滴滴答答落在油纸伞上，又顺着伞骨落在地面。
太后慢吞吞的一步步走过石板路，似乎是在数着竹林里铺了多少石板，走几步觉得数错了，又倒回去，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短短百余步的距离，硬生生走了半刻钟，才来到了山崖旁的房舍外。
身着白衣的许不令靠在轮椅上，笑容和煦、一尘不染，好似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中仙人，扮相十分不错。
太后本来挺喜欢这样的男子，可想起那晚上没轻没重的糙汉子，心里的感觉便荡然无存，只是冷着脸，站在石道尽头不动弹。
许不令微微颔首，行了个晚辈礼：
“参见太后！”
“……哼——”
太后握了握手掌，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许不令已经把人支开后，才慢慢的走到了屋檐下，收起了油纸伞，目光始终望着别处，不和许不令接触。
许不令安静靠在轮椅上，也没有起身浪费力气的意思，只是偏头微笑道：
“湘儿？”
“……闭嘴……”
太后柳眉轻蹙，做出太后该有的端庄与大气，在轮椅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叠放在腰间，眼神忽闪，酝酿了下：
“这几天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
许不令拿起放在手旁的食盒，打开了盖子，取出里面的青枣，捻起一枚送到太后面前：“刚刚运到京城，陆姨好不容易弄来的，尝尝？”
太后微微后仰，把许不令的手推开，可一接触到许不令的胳膊，就和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冷声道：“你稳重些……本宫只是为了帮你，要懂长幼尊卑……”
许不令有些无奈，想了想，把青枣放在嘴边，俯身凑到了太后面前。
“！！！”
太后稳重端庄的模样再也保持不住，吓的一个哆嗦，双手蜷在身前，想要起身躲开，却被搂住了后背，只能紧紧闭着嘴偏头，呼吸急促。
许不令叼着青枣，抱着半躺的太后，挑了挑眉毛，示意张嘴。
太后哪里肯就范，憋了片刻，便恼火斥责：
“你这……唔噜唔噜……”
啪啪啪——
拍打声不断，红火的宫鞋在空中晃晃荡荡。
太后已经慌了神，挣扎了片刻，直到准备咬许不令的时候，才得以脱身。
“咳咳咳——”
太后脸色涨红一片，奋力站起身来，跑到屋檐下的另一侧，抱着胳膊，眼神又羞又恼。
许不令笑容温和，划着轮椅靠近，轻笑道：“怎么了，不好吃？”
“呸——”
太后气的柳眉倒竖，抬手指着许不令：“你……你把本宫当什么人？我……我是帮你解毒，你若再如此没心没肺胆大妄为，我……我现在就从山上跳下去！”
许不令抬手做出投降的模样：“是解毒呀，陆姨等会儿可能就回来了，一百次，得抓紧时间。”
“……”
太后抿了抿还有些甜的嘴唇，胸脯起伏了几次，转眼看向了天空。
虽然天空雾蒙蒙的，但明显还是黄昏时分，没有黑，算是白天。
“本宫只是过来看望你一下，大白天的，岂能白日宣……本宫今晚在芙蓉观住下，你偷偷过来……”
太后努力做出端庄模样，似乎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儿，可脸却越来越红。
许不令抬眼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人都支开了，来都来了……”
“……”
太后咬着下唇，纠结许久，跺了跺宫鞋：“不行，白天不行……待会红鸾回来怎么办……”
“太后放松些，其实很快就好了……”
“呸——我不信……”
太后上次被欺负一晚上，哪里肯信这鬼话，走到旁边拿起油纸伞，便准备离开。
许不令摇了摇头，抬手便把她拉到腿上坐下了。
“呀——”
太后顿时慌了，手忙脚乱的在许不令身上拍打：“你……你放肆，放开本宫……”
“宝宝乖，很快就好了，闭上眼睛……”
许不令尽量温柔，凑到太后耳边轻声安抚。
“你——”
太后本身也想着速战速决把一百次凑满，挣扎了少许，见躲不过去，也只得紧绷绷的闭着眼，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不动弹了……

第十三章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芙蓉观供奉三清祖师的正殿内香烟袅袅。
陆夫人孤身一人站在大殿中，按照道士指导的，放空心思不瞎想，认真祈祷着许不令早日好起来。
可山雨淅淅沥沥，空旷无人的大殿环境，难免会让人走神。
陆夫人默默沉吟了片刻，便想起了老萧说许不令信佛，这几天倒是忘了问这茬。
陆夫人和肃王妃是义结金兰的姐妹，虽然年纪差的有点多，对这个知心又潇洒的大姐姐却是很了解，游历江湖的时候可半点不把神佛放在眼里，怎么会信佛……
而且许不令入京之后，一直也没有表现出信佛的意向……
不对，令儿到京城后，和其他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好像真的不近女色，虽然有她盯着的成份在其中，可令儿堂堂藩王世子，若真想女人总是能找的，她也拦不住……
难不成令儿皈依佛门了……
这怎么行，当和尚没法娶妻生孩子，许家就他一根独苗，岂不是绝后了……
还是不对，令儿连她这个姨都敢摸，而且那手法那眼神……可不像是不近女色的样子……
越想越歪，陆夫人一个激灵，脸儿发红左右瞄了几眼，瞄到道家祖师爷的神像，又把自己吓的不轻。
心已经乱了，求神拜佛显然不灵光。陆夫人急急忙忙的站起身来，对着三清老祖行了个礼，嘀咕几句：“罪过罪过”便走出了大殿。
芙蓉观供奉祖师的正殿距离许不令居住的竹林并不算远。
陆夫人上次合衣而眠被熟睡的许不令摸了下后，便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和能动的许不令同床共枕了，不过居住的地方也在竹林附近。
陆夫人本来准备直接回屋休息会儿，可走到竹林附近，忽然看到巧娥和月奴凑在一起，脸红红的嘀咕着什么。
？
太后来了……
怎么没通报我……
陆夫人略显疑惑，走到跟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巧娥吓的一哆嗦，急急忙忙闭嘴，脸色涨红的低头行礼。
月奴也有些尴尬，上前接过雨伞：“夫人，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夫人略显狐疑的打量着二人，却也看不出什么东西，轻声询问：
“有点累，便提前回来了……太后在里面？”
月奴点了点头：“是啊，小王爷说夫人在烧香不便打扰，等你出来了再通报。”
“哦……”
陆夫人点了点头，便快步往竹林里走。
月奴和巧娥自然不会阻拦，撑着伞跟着。
哪想到走出没几步，石板路旁边便响起了一声通天长啸：
“苦练一甲子，老夫终于修成此绝学，啊哈哈哈哈——”
声若洪钟，气灌山河，恐怕连山下都听得见。
无数在芙蓉观附近的江湖客和护卫，闻声皆是面露惊骇，齐齐转首。
正在和观主论道的宁玉合都站起身来，提剑走到茶舍外张望：
“张道长，您这芙蓉观，还藏着此等高手？”
身着天师袍子的芙蓉观主，满眼都是茫然。
竹林之中，护卫都闻声跑了过来。
陆夫人和两个丫鬟被声音吓的一哆嗦，缩着脖子望向身旁，却见身着家丁衣裳的老萧，站在一块奇石上方，以拐杖做剑指向天空，‘哈哈哈哈……’的笑个不听。
陆夫人知道老萧是高人，也不敢大意，顿住脚步打量了片刻，又叫来了萧家的一个门客，轻声询问：
“老萧这是……成仙了？”
萧家门客满眼莫名，主子问话也不能不答，于是摸着下巴仔细打量许久，才神神叨叨的回应：
“内息绵长，深不可测……看不穿……”
陆夫人面容显出几分郑重，站在路边认真等待老萧笑完，偶尔左右瞄一眼，看有没有传说中的天地异相。
“哈哈哈哈嗝——咳咳——”
老萧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尖啸半天逐渐没了气，咳嗽了声，略显尴尬的停了下来，摆出负手而立的高人做派。
陆夫人这才走近一步，蹙眉询问：
“老萧，你这是？”
“呃……”
老萧站在大石头上杵着拐杖，脸色略显激动：
“方才老夫在林中静坐，感天地之大道，受日月之精华，偶有所感……”
叽哩嘎啦一堆，无数高手护卫都眼神敬重，仔细聆听。
老萧天天在街上说书，口才绝对一流，说起来是一套套的，绕了一大圈儿，又等同于一句话没说。
陆夫人听不懂眉头直皱，又不敢大意，姿态端庄安安静静听完，才询问：
“那……萧老到底感悟到了什么？”
老萧脸色一板，抬手晃了晃：“此等绝技，不可轻传，望夫人见谅。”
“……”
“切——”
护卫满眼无趣，摆了摆手四散而走。
陆夫人深深吸了口气，点头轻笑，不再搭理这老不正经的，径直来到了竹林间的房舍。
抬眼望去，房舍的屋檐下，太后坐在轮椅旁的凳子上，坐姿端庄娴静，表情不温不火，如同长辈教导子侄辈，认真说着：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先贤孟子的话。
许不令则靠在轮椅上，一副认真聆听的架势，眼神不卑不亢，纯净无暇。
陆夫人瞧见此景，脚步放慢了几分，眼中带上了几分欣慰：
“巧娥，太后平时也是这么教导萧庭的？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巧娥蹙着小眉毛满是莫名其妙，暗暗嘀咕：太后怎么簪子插歪了……点的胭脂也不见了……听见陆夫人询问，她做丫鬟的还能怎么说，只能轻笑点头：
“太后一向如此，只是萧二少爷不听话罢了……”
陆夫人缓缓点头，撑着雨伞走到房屋前，微微行了一礼：
“参见太后。”
“咦……红鸾来了！”
太后似是才发现陆夫人到了跟前，带着轻柔笑容微微颔首，打量了许不令一眼后，站起身来告辞：
“本宫刚过来不久，还得去烧香……你陪着令儿吧……”
动作行云流水，可起身到一半，脚步便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许不令扶着才站稳，本来波澜不惊的脸颊噌的红了……

第十四章 半次怎么算？
瞧见太后差点摔倒，陆夫人还以为是坐久了猛然起身的缘故，倒也没有奇怪，只是上前扶着太后的胳膊，柔声道：
“慢点，我送送太后……”
太后脸色发红，哪里敢让陆夫人扶着，含笑摇了摇头：“本宫无碍……”说着挽住了巧娥的胳膊支撑身体：“方才坐久了，腿有点发麻，无妨的……就几步路，不用送，本宫先走了……”
“哦好，太后慢走……”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也没有太客气，送出几步后，目送太后远去，只是没多久，眉头便是微微一皱。
只见步伐不紧不慢的太后，走动之间，大红裙下露出洁白了脚踝，忽隐忽现……
许不令自然也发现了，方才仓促起身的时候，太后有些慌慌张张，只套了一件裙子……
许不令暗道不妙，开口打了个岔：“陆姨，太后话有点多，唠唠叨叨被吵的头痛……”
陆夫人只以为太后没穿袜子，当下收回目光，在凳子上坐下，摇头轻笑：
“太后久居深宫，本来就话多，终究是长辈，说的也是大道理，听听也是有好处的……”
许不令方才悬崖勒马，有些气息不稳，摩挲着手指轻笑道：
“知道啦。”
陆夫人笑容温婉，正准备拿起果盒，忽然发现房门处的几点水渍，抬头看了看屋檐：“房子漏雨不成？怎么地上有水……”说着准备进屋去看看。
许不令脸色微僵，忙的抬手拉住陆夫人的手腕，轻笑了两声：
“伞上的雨水，没漏雨……陆姨，你歇歇吧，都有白头发了……”
“？”
陆夫人一愣，女人对这个自是在意的，抬手摸了摸发髻，又忙的重新坐下，把头发凑到许不令跟前：
“有嘛？快拔下来……”
许不令装模作样寻找了下，才摇了摇头：“看岔了，不过还是得早点休息。”
陆夫人松了口气，整理了下发髻，轻笑道：“今天确实累了，那你早点休息，有事儿叫我。”
“嗯。”
……
天色已黑，雨势未停。
太后晕乎乎的走出竹林，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不停的紧裙子，脸儿时红时白，可诸多护卫和宫女跟在后面，又不得不做出端庄清冷的模样。
巧娥扶着有些飘的太后，眸子里很是奇怪，可瞧见太后要杀人似的脸色，又不敢开口问。
过来的时候已经打过招呼，宋氏宗亲过来烧香也不是第一次，芙蓉观早已经准备好了厢房。
房间自然比不上太后寝宫，不是很大，不过陈设一应俱全，被褥这些物件都被宫女换过了，平时喜欢的点心茶叶也放在桌子上。
太后来到暂住的房间后，便把宫女丫鬟全都撵了出去，门窗紧闭，坐在圆桌旁生闷气。方才的场景，回想起来身子就忍不住发抖。
“说的温温柔柔，结果还是就和蛮子似的……简直……”
太后气得跺了跺脚，拉起裙摆看了看，脸色又是血红一片，都不知道方才是怎么走回来的……
她忙的站起身来，在随身的箱子里寻找。换洗的衣物自然是带了，可全放在巧娥哪里，总不能让巧娥送过来，若是问身上的去哪儿了怎么办……
“这个孽障……”
太后心乱如麻，想要砸个茶杯，却又怕惊动了宫女，只能在屋里来回渡步发泄心里的怨气。
稍微冷静了片刻，太后又走到箱子跟前，把红木小牌拿出来，取出刻刀，在软榻上坐下，借着灯火认认真真在上面的‘丅’上面刻了个‘下’……
可刚刻了一个点，太后又蹙起了柳眉，有些迟疑。
方才算一次还是不算……
被红鸾打断了，好像不算……
那岂不成白糟了这么大罪？
太后柳眉倒竖，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又不知该骂什么。
“管他的，反正进去了，三次就是三次……说再多都没用……”
太后碎碎念嘀咕了一句，认真把‘下’刻完，冷笑了一声，想想又觉得不对。
怎么和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明明是吃大亏……
不对，我这是在帮那个臭男人，若是没作用的话，就不能算一次，若是最后没解毒，就白吃这么多苦，自尽也等于白死……
太后拿着小木牌，眼神来回纠结，越想越古怪，捏着牌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房屋寂静无声，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温和嗓音：
“刻这个做甚？”
“和你没关系……”
太后冷着脸回了一句后，表情猛的一僵，捂住嘴制止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另一只手把木牌藏到了腰后，转过身惊恐的望向了旁边。
软榻旁边，身着白衣的许不令安静站立，手上拿着荷花藏鲤，面带亲和笑意：“东西落在屋子里，给你送过来……”说着在软榻上坐下，身体前倾，凑向太后。
太后眼神慌乱中带着恼火，后仰靠在了软枕上，一手捂着嘴，一手拿着牌子，急急忙忙之下，只能抬起了左腿，脚尖点在许不令的胸口制止。
脚丫白洁如玉，在昏黄灯火中显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许不令被脚尖抵住，顺着腿偏头看了眼，挑了挑眉毛。
太后猛然反应过来，想要收回腿，用手按住了红色裙摆，却不曾想脚被人给握住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握着微微扭动弓起的小脚丫，亲了一口。
“呜——”
太后都快疯了，触电似的缩了下，颤声道：
“巧娥……巧娥在侧屋……先说说话……”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你说就是了，我听着……”
太后目光忽闪，想了想：“方才……方才算不算一次？”
“和现在加起来算一次……”
“哦……说好了一百次……够数我就自尽……”
“嗯。”
“……你……你直接一点，别弄这些乱七八糟的……”
“哼~……”
“……”
夜雨幽幽，灯火无声熄灭……

第十五章 欺人太甚！
长安城依旧灯火通明。
大业坊的青石巷中，两个灯笼在酒肆外摇摇晃晃，三张酒桌都坐了人。
靠巷的酒肆围栏旁，祝满枝趴在桌子上，面前是个大酒碗，碗中显出灯笼的倒影，时不时哼哼一声，无聊都写在脸上。
小宁走了，大宁走了，连许公子都走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祝满枝懒洋洋的，感觉浑身上下都提不起精神，巡街也没动力，连银子都不想挣了。以前还可以借着巡街的名义跑去王府外面转转，现在总不能往城外跑……
“为什么我不会飞呢……”
祝满枝感觉度日如年，端起大酒碗，咕噜咕噜准备来一口。
可惜她平时只喝米酒黄酒，断玉烧太烈，根本不是寻常酒客能招架的，一口下去差点把自己呛死，咳嗽两声连忙放下。
孙掌柜肩膀上搭着毛巾，看着直摇头：“小丫头，不会喝酒还来一碗，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哼~我会喝酒。”祝满枝脸儿红扑扑的，又小抿了一口，然后嘀咕道：“孙掌柜，你见多识广，认不认识我爹呀？”
孙掌柜对谁都自来熟，自己端了碗酒，在酒桌对面坐下，呵呵笑道：
“长啥样，那条道上的？只要来铺子里喝过酒，小老儿说不定记得。”
祝满枝叹了口气，坐起身来用手撑着下巴：“我爹不喝酒，嗯……种地特别厉害，三亩地，一个人半天就挖完了……”
“噗——”
旁边的两桌酒客，听见这话笑出了声。
孙掌柜‘诶’了一声，转过头来摆了摆手：“笑个啥，也不想想半天挖三亩地得是个什么样的劳力，就这眼力劲还跑江湖……”
两桌酒客呵呵笑了声：“哪有江湖高手跑去挖地的……”
“种地有什么稀奇。蹲在巷子口卖画、当小二付酒钱的高手小老儿我都见过……走江湖无非就图一个‘两不相欠’，大恩小恩都得还，大仇小仇都得报，武功高就不吃饭了？吃饭不得要银子？没银子去要欠人情，去抢结仇，哪里有自己挣的舒心……”
两桌酒客笑眯眯点头，懂得自然懂，听不懂的其实说也没用。
祝满枝嘟着嘴想了想：“这倒是实话，我爹也这么说过。”
孙掌柜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那你爹肯定是个人物，这道理不到小老儿我这个岁数，一般弄不明白。你爹用啥兵器？”
祝满枝哼哼了一声：“用剑，不过我爹没剑，光用树枝教我，我也没学会多少……”
孙掌柜点了点头：“剑客……嗯……江湖上有点多，剑客剑不离身，没剑的话，要么是封剑于匣归隐，要么是丢了剑没取回来，你爹两种都有可能。”
旁边的酒客，听到剑客，倒是来了点兴趣，转过身来：“听江湖朋友说，东边出了剑客，单枪匹马一路挑过去，杀了好几个高手，看模样是想去东海陆家，难不成是你爹？”
祝满枝蹙眉想了下：“应该不会吧，我爹可和气了，那个剑客为人狠辣，找上的门派世家不留男丁赶尽杀绝，不像是我爹……”
孙掌柜琢磨了下，摇头轻笑：“朝着东海陆家去的，肯定是想要‘剑圣’名头，过些日子就知道是谁了。”
祝满枝嗯了一声，又没精打采的趴在了桌子上，盯着酒碗愣愣出神……
……
三更半夜，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整座玉峰山上的人大半都已经睡下。
许不令认真解毒，房间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响动和说话声：
“陆夫人？”
“太后歇息了吧？”
“已经歇息有一会儿了……”
！！
许不令猛的僵住，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晕乎乎躺在榻上，有些茫然和不满的睁开眼，反应过来后，脸色又猛地一白，瞪大眼睛急声道：
“好哥哥，呸——快藏起来……”
可这情况明显来不及了。
踏踏——
陆夫人和太后本就是无话不谈的闺密，私底下并没有那么多规矩讲究。轻微脚步声走过窗口，在门前停下，推了推，发现门拴着，疑惑的‘咦！’了一声。
太后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焦急眨眼。
许不令做出‘嘘’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动弹，外面就传来了声音：
“太后？”
“……”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太后又急又气，眼珠急转直下，只能做出困倦的模样，柔声道：
“红鸾呀……怎么啦？”
“晚上睡不着，过来找你聊聊……”
“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房间外面沉默了下，幽幽叹了口气：
“主要是来道个谢，若不是你说这芙蓉观灵验，令儿也不会这么快好起来……”
话语亲和，没了往日的酸味，可能确实是这些日子被折腾的有些心力憔悴吧。
太后抿了抿嘴，沉默了片刻，柔声安慰：“红鸾，不令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也放宽心些……我会看面相，许不令这……那小子，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模样……”
“希望是吧……你是不是也挺喜欢令儿的？”
太后一愣，连忙摇头：“不喜欢。”
“呵呵……我看得出来，萧庭不争气，你这些日子都比较亲近令儿……其实吧，咱们都守寡，膝下又没有儿女，有个子侄辈自然是舒心些……”
“是啊……”
“不过……”
房间外面话锋一转，有些小得意：“令儿这孩子，就听我一个人的话，心里面对你不怎么亲近，下午还说你唠唠叨叨啰嗦的很，唉~我就训他，说你是长辈，在宫里过日子不容易，要体谅些……”
得，原来是过来耀武扬威的。
太后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抿着嘴冷冷望着许不令。
许不令满头黑线，做了个抱歉的动作。
“呜~”
太后急忙捂住许不令的嘴，魂都差点吓出来了。
“怎么啦？”
“没……没什么……你才罗里吧嗦……快滚！”
“呵呵~这是令儿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安心睡吧……”
“滚~！”
踏踏——
脚步声轻快的离开了房门，看模样过来怼太后一顿，心情舒服了不少。
太后脸色涨红，直到屋子外的脚步声消失，才敢稍稍动了下，冷声道：
“你也滚，你们俩没一个好东西，大半夜还跑来欺负本宫，找你姨去……”
许不令有苦说不出，小声道：
“她是我姨……也解不了毒……”
“本宫还是你姑奶奶……呀——轻个些，捣药了你……”
“宝宝乖~”

第十六章 严徒出高师
雨来雨去，云卷云舒。
芙蓉观中的日子过得很快，眨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清晨时分，暖阳洒在竹海之间，许不令走出房舍在山崖边缘看着极远处的避暑山庄，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都……腰酸腿软。
二十天左右的时间，为了祛除身上的锁龙蛊寒毒，许不令基本上心无二物，一门心思的欺负太后宝宝。
要解毒是有代价的，常言只有累死的牛……
许不令体魄非人不假，可毕竟真受了伤，还有锁龙蛊阻塞气血限制发挥，要把太后伺候的美美的可不容易。
太后不可能天天住在芙蓉观，平日都住在山下的避暑山庄，间隔三五天才会来上一次香，到现在一共也就来了四次。许不令为了尽快解毒，只能豁出命来耕耘。偏偏这锁龙蛊要解毒，他舒坦没用，得是太后舒坦。
太后虽然汁水充盈比较敏感，心理却太过保守，不折腾晕就没法放松下来，好不容易翻了白眼，歇息的时候缓过来就恢复了清醒，然后又得从头开始。
而且太后还有个不良习惯，完事一次后，不管啥情况都要爬起来，拿着小木牌认认真真的刻一笔，到现在也才刻了：正正下，打扰她还来一句：“说一百次就一百次，多一次都不行……”。
许不令莫得办法，只得好好哄着。知道太后喜欢做手工，解毒的间隙还顺口提了一句‘会跳的鹌鹑蛋’，画了张图纸让她自己回去折腾，说是对解毒有用的物件请她帮忙给制作一个，至于能不能弄出来目前还不晓得。
虽然彼此‘解毒’了很多次，情感上的交流却不多，太后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满怀戒备的模样，抱着解完就自尽的想法。
许不令看着视野尽头的避暑山庄，其实有点头疼。喜欢不是说出来的，但他现在肯定是喜欢太后，一句‘以我命，换他命’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其他理由。该怎么让太后宝宝放下心理负担是个大工程，目前也只能滴水穿石慢慢来。
在山上这半个多月，基本上就是和太后度蜜月，除开第一天差点被陆姨撞见，其他时候都安安稳稳。
陆姨这些日子天天都在道观里烧香祈福，随着他身体逐渐好转，心情自然也越来越好了，现在也会和他一起在山上的景点走走，酸酸的数落着太后，什么：“令儿，太后最近是不是吃药了？皮肤比以前好了些……”等等。
许不令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装聋作哑当做啥都不知道。
太后加上忽然出现的解毒酒，许不令的身体恢复都很快，已经超越了太极宫之前，逐渐恢复了全盛时期的三成左右，不过为了不被有心人注意到，许不令还是坐在轮椅上慢慢修养，只是偶尔会到处走走散心。
稍微在山崖边站了片刻，许不令转身准备回屋继续调养，转眼却瞧见宁玉合走过了竹林小道。
宁玉合这些日子都住在竹林外面清修，因为本就是道士耐得住寂寞，并未外出，不过也没露几次面。
许不令对这个师父还有点陌生，除了白馒头也没其他特别印象，当下走到跟前，抬手一礼：“师父，你怎么来了？”
宁玉合身着黑色道袍，长剑提在手中，很是耐看的脸颊上带着温润入水的笑容，在房舍外的院子里停下，微微颔首：
“令儿，说过要教你功夫，看你身子好了不少，要不开始吧？教完了你，为师还得回长青观，出门太久，怕你师姐又跑来找我……”
许不令休息这么久未曾动武，早已经憋的手痒难耐，也有找人切磋一下的心思，当下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师父了。”
宁玉合话不是很多，而且许不令毕竟是藩王世子，也不可能和教宁清夜一样摆出太严厉的架子，当下走到竹林旁，用剑削了两根竹枝，丢了一根给许不令：
“唐家剑有七式，后两式传男不传女，我也不会，不过前面五式也是上乘功夫，你看仔细了……”
说着宁玉合站在竹海间的小院内，手持竹枝摆出剑架，继而脚步游移，动作轻柔，缓慢刺出竹枝，或刺或挑或劈，没有气势凌人的杀气，反而带着几分动人韵律，宛若蜻蜓在竹林间翩翩起舞，赏心悦目。
“曹家剑重‘快’，祝家剑重‘稳’，陆家剑重‘诡’，唐家剑则重在一个‘藏’。四家剑学之中，唐家成名最晚，算是从曹、陆两家精炼而来，讲究‘剑出有锋无影’，诡异莫测，一触即收。藏好了就是杀招，藏不好就是丢人现眼……”
许不令倒持竹枝安静聆听，见状不禁微微点头——宁玉合和崔皇后同龄，说起来比太后宝宝还小一岁，不过体态饱满、气质温婉的缘故，看起来又要成熟几分，动静之间腰臀张力十足，四肢修长看似弱不禁风，其间蕴含的爆发力却让人不容小觑……
宁玉合瞧见徒弟看的如此认真，动作也更加专注了几分，慢条斯理将唐家五剑演练完后，起了个收剑式，在许不令十步外站定，微微颔首笑了下：
“看清楚没？”
许不令点了点头：“看清楚了……一般。”
这说的是实话，许不令自幼看的武功秘籍不在少数，这种并非当家绝活的剑术，在他眼中只能算二流。
宁玉合对此也不生气，点头轻笑：“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招式学到最后，该怎么出招都在心中，不用拘泥与一招一式……”
“无招胜有招？”
“……嗯……悟性不错……”
宁玉合抿了抿嘴，觉得好像没什么可教的，便抬起树枝挽了个剑花：
“若是看清楚了，用方才的招式出招，我破招给你看看。”
“好。”
宁玉合脸色认真了几分，眼神锁死许不令的肩膀、腰腹、脚踝，随时准备拆招。
十步距离对于江湖高人来说，基本上等于脸贴着脸，是很危险的距离。
许不令含笑点头，手指抹过细长竹枝，白衣随风而动，气势浑然一变。
飒——
碧绿竹海之间，一声剑鸣骤然响起。
宁玉合双眼微眯，只觉得面前白影一闪而逝，手指竹枝本能抬起刺向身体右侧。
这一下反应已经很快了，不过宁玉合念及许不令身上有伤，心里还是有些大意。
而许不令虽然身体只恢复了三成，但他一成的时候就能和左夜子打个平手，三成基本上相当于两个张翔的战力。宁玉合顶多能打一个半的张翔，哪怕宁玉合全力以赴也说不准谁输谁赢。
宁玉合本能一剑刺出，指向许不令的咽喉试图阻拦袭来的剑锋，而许不令已经干净利落的偏头躲开，顺势一‘剑’劈在了宁玉合的道袍上。
啪——
清脆的响声传开……
许不令一触即收，退到了几步外站定，潇洒收剑而立。
“……”
身着黑色道袍的宁玉合，保持出剑的姿势站在原地，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错愕和吃惊。
倒不是吃惊许不令的眼力和悟性，而是……
臀儿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这一下抽的真狠……
宁玉合眉梢微微蹙起，背对着许不令，脸颊显出几分红色，又迅速压了下去，转为了不满。
许不令看了看手中的小竹枝，表情淡定：
“切磋难免有些触碰，方才这么破招最合适……师父勿怪……”
“……”
宁玉合抿嘴好一会儿，才压下身后传来的刺痛……估计都抽红了。
不过生死厮杀本就不讲究这些，命都快没了哪里能注意男女之防，当下也只得吃下哑巴亏，转过身来含笑道：
“切磋而已，不是生死相搏……以后记得点到为止，若是和你师姐过招，她……她会打死你的……”
许不令目光纯净，不夹杂一丝一毫的邪念，认真点头：“多谢师父教诲，以后自会注意。”
宁玉合点了点头，把无意的小插曲抛到一边，重新持剑而立：“你身体恢复的不错，本身学的招式也厉害，要不为师来出招，你来破招？”
许不令对此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便做出‘请便’的架势。
宁玉合方才吃了亏，当师父的嘴上不说，心里自然是想给点颜色看看，不然以后还怎么教徒弟，当下微微点头轻笑了下，靴子便猛地一踏地面。
嘭——
沙土地面硬生生被踩出两个小坑，宁玉合一袭道袍猎猎，手中树枝却是无声无息，眨眼便来到了许不令身前，似实而虚，将‘剑出有锋无影’摸不清刺向哪里的精髓展现的淋漓尽致。
许不令不会唐家剑，但瞧见过唐家的人出剑，对此其实早就看透了，竹枝轻描淡写的抬起作势格挡，左手却如灵蛇般猛然探出，沿着宁玉合的胳膊盘旋而上，剑锋逼开来袭竹剑的同时，抓向了宁玉合的肩膀。
宁玉合反应极快，侧身躲避的瞬间，剑锋悄然一转便刺向了许不令的小腹……
继而……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还算规矩，抽在了大腿上。
“嘶——”
宁玉合吃疼之下跳开一步，蹙着眉毛，有些恼火。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
“师父，怎么啦？”

第十七章 爱恨情仇
常言‘拳怕少壮’，江湖上师父打不过徒弟是很正常的事儿，可现在这情况……明显有点仗着武艺调戏人的意思……
宁玉合眯着眼站了片刻，没从许不令的表情上看出什么，便颔首微笑了下：
“令儿，你的身子看来恢复的不错……为师也没什么可教的……”
说着转身便走。
许不令知道可能把自个的白师父惹毛了，上前挡住去路：
“传道授业传的是‘道’，我自幼悟性好，打不过我理所当然，师父不必放在心上。”
“……”
宁玉合抿了抿嘴，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当师父的挨徒弟打，想想就觉得丢人……
稍微琢磨了会儿，宁玉合慢慢静气凝神压下了心底的那丝波澜，不过腿上还隐隐作痛，传道授业的心思暂时提不起来了，只是轻声道：
“你已经看过一遍，先自己慢慢练吧，过几天我再考校你。”
“行。”
许不令认真点头，抬手轻抛将竹枝插在了竹林中，走向房舍的屋檐：
“师父，你来京城除开找小宁……师姐，还有什么事儿来着？”
宁玉合来京城后，还没和许不令认真聊过天，想了想，走到屋檐下的凳子旁坐下，用手揉着有些疼的大腿，柔声道：
“也没什么……本来准备去找个老朋友道谢，可惜前些日子失踪了……清明的时候想去崔皇后的墓前上坟，你那时候又受了伤，也没去成……只能等到端午了……”
许不令略显意外，在轮椅上靠坐着，慢条斯理的沏茶：
“师父和崔皇后认识？”
宁玉合揉着紧绷绷的大腿，眼神闪过一丝黯然：
“崔家也在幽州，彼此离的也不远，自然是认识的……”
许不令有些好奇：“对了，当年师父为什么逃婚？听江湖传言说，师父是江湖侠女，过惯了游历天涯的日子，不想进宫？”
宁玉合偏头望着山外的巍峨长安，沉默片刻，才摇头轻轻笑了下：
“凤冠都送到大门口了，不想嫁也得嫁，哪里是我能做主的。我虽然挺喜欢江湖的自由自在，可又不傻，逃了帝王家的婚可没好下场，而且当皇后又不亏待我……”
“……”
许不令一愣，抬起头来轻轻蹙眉：“那师父为什么要逃婚？”
宁玉合犹豫了会儿，脸上显出了几分伤感，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
“陈年旧事了，说出去会引来杀身之祸……不过你是肃王世子，听到也没什么影响，不要传出去就好了……”
许不令听见这话，便晓得事有蹊跷，点了点头：
“有人逼着师父逃婚？”
宁玉合稍微回忆了会儿：“我是唐家二房的小姐，娘亲本是江湖上的游侠儿，后来嫁给了唐家的二叔做妾侍，生下了我……”
许不令蹙眉想了下：“唐家不是说师父是唐家家主嫡女嘛？庶女是没资格当皇后的，以唐家的地位，若非宣和八魁的名声，嫡女当皇后都有点勉强……”
宁玉合幽幽叹了口气：“嫡出庶出的，只要唐家不说，又有谁弄得清楚……当年先帝续弦立后，‘萧陆崔王李’等世家大族其实都有意，唐家自然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和宋氏攀升亲戚……
……萧太后入了宣和八魁，其他家不好争，崔家便放了个风声，把徐丹青引到了幽州崔氏的桃花林内……否则以徐丹青一个江湖游侠儿，一百条命也闯不进崔家的大门……”
许不令点了点头，其实对此早有猜测，这就和徐丹青喝醉了误打误撞跑进肃王府一样，除非蓄养的门客都是瞎子，不然不可能传出那桩酒后误入桃花林的美谈。
“……后来崔小婉成名后，唐家瞧见崔家的做法，也动了心思。可惜唐蛟的几个女儿都不怎么样，于是在旁系子孙中挑挑选选，便找到了我……
……我当时才十四，根本就没人管，和男孩子一样在外面乱闯，被唐家找了回去，教了好久，然后又大费周章让我和徐丹青‘偶遇’了一次，才有了那句‘世间女子再难入画’……”
许不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争夺皇后的位置，崔唐两家没争过淮南萧氏，可惜萧湘儿刚入宫，先帝便驾崩，当今天子登基，又要选皇后？”
宁玉合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萧家的小女儿已经入了宫，姐姐自然不能再入宫当新帝皇后，那样辈分就乱了。其他几家的嫡女，年龄都不合适，也没什么名气，有资格当皇后的便只有崔小婉和我了……”
许不令稍微琢磨了下：“崔家传承数百年，比唐家一个半江湖半将门的世家地位高得多，最后选了唐家，是因为师父‘第一美人’的名声？”
宁玉合摇头笑了下：“我也不清楚，可能也和我名气大些有关吧……当时我已经准备进京，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着迎亲使上门……哪想到迎亲使快要抵达的时候，崔小婉的护卫跑过来，和我说崔家的人要杀我，让我赶快跑……”
“嗯？”
许不令一愣，稍微坐直了身体，有些莫名其妙：“崔家的人来通知你，让你逃婚？师父你就信了？”
宁玉合幽幽叹了口气：“当时崔小婉的死士偷偷跑来，说‘小姐让你赶快走，崔家派了人来取你性命’，我当时迟疑了会儿，杀手就真的来了，还是那个死士护着我跑了出去……
……后来被追杀了几天，等我听到消息，迎亲的队伍便已经改道去了崔家。唐家的人错过了飞黄腾达的机会自然动怒，以为我逃婚，派人来追杀我，我本来准备回家解释的……可是我娘为了护我，跑去唐家求情，竟然被唐家的人打杀了……”
说到这里，宁玉合眼睛红了几分，显出几分恨意：“后来自然是没回去，还杀了唐家的人……直到当朝天子开口赦免了我，才在长青观求了安稳之所，这件事自然也不敢说出去，不然崔家必然赶尽杀绝……”
许不令点了点头，稍微琢磨了下：“崔小婉倒是心善，可惜了……入宫没几年便积虑成疾病逝，这些个世家门阀，为了争权夺利，干的确实不是人事儿……”
宁玉合幽幽叹了口气：“是啊……崔小婉也在幽州，成名之后，我其实偷偷去见过几次……她有个死士，对她特别忠心，她性子很内向，见到外人就躲，从小到大连桃花林都不出，就和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换了地方不适应，自然就……唉~当时护送我的那个死士，路上听到崔小婉入宫的消息，便想强行带着我回去把崔小婉换回来……只可惜事情已成定局，哪里换的回来。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崔小姐其实可以让死士带着她逃走……谁知道了……”
许不令轻轻蹙眉：“那个死士后来入了宫？”
宁玉合点了点头：“蓄养的死士，自幼被隔绝培养，本该是没感情的，只会听命令不会自作主张……可那个死士明显是有些自己的想法，得知崔小婉入宫后，那个死士没法把崔小婉换回来，便跟着净身入了宫，从那之后再也没有露过面……
……我这次进京寻找清夜，也是想顺道去见一面道个谢，顺便去小婉的墓上祭拜一番……只可惜没找到人，听说失踪了……”
许不令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头：“那个死士进宫后被贾公公收为了义子，改名贾易？”
宁玉合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听说是的……当年我见到那个死士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长的还算俊朗，对崔小婉极为在乎，得知崔小婉入宫的消息，还骂过崔家家主和……对了！”
宁玉合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疑惑的道：“他还骂过燕王宋玉，说什么‘言而无信，狗屁的真君子……’，当时我年纪小，也不知道宋玉是谁，后来才晓得……”
许不令回想了下那个国子监的教书先生，略显疑惑：“骂燕王做甚？燕王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宁玉合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宋玉放弃皇位，本该就藩于幽州，后来也没去，按理说没见过小婉才对……”
“……”
许不令靠在轮椅上，蹙眉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
去年冬月。
寒风凌冽，光秃秃的桃花林中没有半点生机。
画卷挂在桃枝上，身着罗雀的豆蔻少女，提着裙摆在桃花盛开的林间小跑，回头露出半张脸，带着些许惊慌。
“你是谁啊……不许画我……我生气了……”
余音回响在耳畔，似乎又回到了幽州的那片桃花林。
身着白色书生袍的贾易，脸上带着几分风烛残年的老态，手指轻轻抚过画卷，出神良久，一声轻叹幽幽响起：
“小姐，你不该入宫的……”
踏踏——
脚步从院落外响起，从文曲苑折返的宋玉，关上了院门，重新在茶舍内坐下。
小炉上茶壶冒出白雾，院落里只有‘噗噗’的轻响。
贾易凝视画卷许久，才转过身走进茶舍，拿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
“当年崔家想送小姐入宫当皇后，小姐不愿，王爷曾给小姐寄过书信，说不会选小姐……已经食言了一次，我为何信你？”
宋玉看着眼前的茶壶，摇头轻轻叹了一声：
“小婉说不想当皇后，我连皇位都没要，还不够？”
贾易摇了摇头，声音平淡：“食言便是食言，你当时承诺不会选崔家的小姐当皇后，小姐还把你当朋友一直很感激你，说过等你就藩幽州，带你去看桃花……你以为在这里种上一片桃花林，整日与画像为伴，小姐便能被你打动？小姐在宫里积虑成疾病死，都不想见你一面……”
宋玉抬起手来，制止了贾易的话语，眼中带着几分哀色，声音却硬了几分：
“我宋玉从未食言，当年放弃皇位也要去幽州当个闲散王爷，只是为了承诺的一句话……但我没想到，有些事情，坐在那张龙椅上要好办的多，而放弃了，便只能听命于人，并非我不想履约，而是不能……
……当时我千辛万苦说服宗室选了唐家小姐，唐家小姐却逃了婚，崔家乘势而上把小婉送进宫，迎亲使已经到了幽州，皇兄顺势便接下，我能如何？”
贾易眼神淡漠：“那你现在想用我这条命做什么？拿回你的皇位？”
宋玉倒了杯茶，看着茶杯中旋转的茶叶：“皇位，我从不放在眼里……小婉的死是罪在皇兄和崔家，你想给小婉报仇，我也想，但仅凭你我报不了，得需要一把刀。”
贾易轻轻哼了一声：“事成之后，你下去给小姐赔罪？”
宋玉手指转着茶杯，淡然道：“事成之后，我自会把皇位传于皇兄的儿子，当年没要那张椅子，现在也不会要。”
“为什么选许不令？”
“许家驻守千阳关，自千阳关至长安不过三百里，西凉铁骑三天既能兵临城下，是我宋氏心腹大患。皇兄以锁龙蛊毒杀许不令绝后患，可惜失败成了僵局。许不令尚有一战之力，只要他动了手，我即可以谋逆之罪削了许家的兵权，也算是给我宋氏求一份安慰。”
贾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圣上城府常人难测，暗杀个许不令也会失败？”
宋玉抬起头来，沉声道：“事实便是如此，不过证据已经被皇兄毁了，需要你用一条命让许不令相信，当年狼卫从宫里取走的锁龙蛊。”
“即便事成，继承皇位的也该是几位年幼皇子，你不坐上龙椅，如何灭崔氏？”
“皇兄重文抑武，登基以来一直在打压武官，刘平阳、韩忠瑜等将门早已经心有不满，只是碍于萧陆两家势大不好开口……事成之后，他们会扶本王上位。”
贾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放下手中茶杯：
“古来称真君子者，多半都是小人……我只要圣上和崔家的命，至于你当不当皇帝，当多久皇帝，我和小姐都不会在乎。”
话落，贾易站起身来，偏头看了看挂在桃花树上的画卷，寒风拂过，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院中……

第十八章 女朋友的探望
竹海间的屋檐下，许不令正和宁玉合聊着崔皇后过往，陆夫人忽然从小道上走了过来，眼神古古怪怪，似乎在想着事情。
许不令瞧见这眼神，有些奇怪的偏过头：“陆姨，怎么了？”
宁玉合方才说起往年的心酸事儿，心情有些不太好，起身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房舍。
陆夫人双手叠在腰间，先是对宁玉合颔首示意，然后才眼神望着别处，不咸不淡的嘀咕了一句：
“松姑娘来上香，过来找你了，要不要让她进来陪陪你呀？”
许不令从轮椅上起身，走到跟前整理着陆夫人的发髻，含笑道：
“要不算了？”
“……”
陆夫人听见这话，眉梢微蹙，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不对，便侧过身去，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想去就去吧，我这当姨的，还能拦着你不成？”
许不令微微蹙眉，偏头凑到陆夫人侧脸瞄了几眼：“陆姨，今天不开心？”
陆夫人端端正正的站着，犹豫了下：“嗯……倒不是因为松姑娘，你们年纪轻轻郎才女貌的，我也管不着，唉~男大不中留……”
许不令摊开手，弄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陆夫人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才左右看了几眼，忽的凑到许不令跟前，紧紧贴着，几乎靠在许不令怀里，抬手招了招。
许不令顺势就扶着陆夫人肩头，俯身侧耳倾听。
陆夫人脸儿有些古怪，也没去管姿势暧昧的事儿，凑到许不令耳边，声若幽兰：“令儿，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太后有点不对劲……”
声音极小，几乎贴着耳朵都听不大清。
许不令皱眉略显疑惑：“太后宝……证不会晓得，陆姨直说便是！”差点说顺嘴，惊出了一身冷汗。
陆夫人自然没察觉到宝贝旮瘩的口误，就倚在许不令胸口，垫着脚尖小声道：“最近啦，我发现太后都古怪的很……感觉说好老是走神儿，还经常往芙蓉观跑，说是烧香祈福，结果一点诚意都没有，上炷香就跑回去了，一晚上都门窗紧闭……”
香风环绕耳畔，酥酥麻麻的，许不令耐心聆听，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
“……令儿，你说太后是不是在躲着谁？”
许不令摸了摸下巴，认真琢磨了会儿：“太后身份超然，能躲着谁？”
陆夫人仔细想了下：“太后有个姐姐，可厉害了，就是淮南萧氏现在的家主，过些日子就倒长安来了。太后最是怕她姐……可要躲也不可能躲这么早，月初就跑到玉峰山来了……”
许不令摇头轻笑：“或许只是宫里呆的烦闷，出来散散心，嗯……觉得陆姨老和她顶嘴，不想搭理陆姨也有可能。”
陆夫人抿了抿嘴，略微琢磨了下：“这可不像她的性子，肯定有事儿……算了，反正和你我没关系……你去忙你的吧……”
许不令松了口气，轻笑了两声，便取了个拐杖扮作大病初愈，抬步走向竹林。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陆夫人依旧蹙着眉来回渡步，一副狐疑的模样。不过这事儿，肯定是想不通的……
……
春日幽幽，芙蓉观内外香客熙熙攘攘，小贩商客在道观外的石道边叫卖着各色物件，年轻男女在凉亭、柳树下彬彬有礼的交谈。
松玉芙孤零零的站在道观一个香坛的旁边，低着头有些无趣的用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自从在王府外短暂的会面过后，她便没有和许不令说过话了，本来早该动身去岳麓山，结果许不令跑来这里养伤，她就只能等啊等、等啊等，虽然也不知道等些什么，可总觉得临行前不见上一面，就这么走不合适。
松玉芙已经十六岁，按理说是该嫁人啦，私下里也曾偷偷想过终身大事。
可自从和许不令扯上关系后，脑子里怎么想未来的夫君，都甩不开那个人的影子，特别是还曾冒冒失失的亲了许不令一下，嘴对嘴的……
松玉芙只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对于这种事儿很在乎，性子也比较内向，本想当做没发生过，可哪里真的能当做没发生。
后来把簪子拿回来，本来还挺安心的，不用担心爹爹发现了，可自从许不令说了那句‘彼此两清’，便好像真的两清了，竟然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早知道不把簪子要回来了……
松玉芙脸上带着几分黯然，孤零零的在屋里憋了几个月，再斯文的性子也有点憋不住，于是今天鼓起勇气跑了过来，可跑过来该做什么，却又说不清楚……就当是告别吧……
心心念念间，耳畔传来了一点温热，似乎是又有人凑到了旁边。
松玉芙脖子一缩，双手叠在腰间，这次没有上当回头，而是从另一边转头，结果……
还是在男人的脸上蹭了下。
“嘶——”
杵着拐杖的许不令站直身体，面容一如既往的冷峻，捂着脸有些恼火：
“松姑娘，你……”
松玉芙没有像往日一样惊慌失措或者羞恼不已，只是抬手擦了擦嘴唇，便低下头去，看着鞋尖不说话。
许不令恶人先告状不成，有些疑惑俯下身偏头打量松玉芙的脸色：
“怎么？个把月没去看你，还生男朋友气啦？常言君子交淡如水，我还以为你不放在心上……”
松玉芙抬起眼帘瞄了下，想了想，做出认真的模样：“许世子，你正经一些。”
许不令杵着拐杖，见她不生气，反而有些没了兴致，点了点头：“好。”
松玉芙吸了几口气，望了许不令一眼，又低下头去，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变成了：
“许世子身体好些没？”
许不令点了点头：“好多了……怎么，有事找我？”
“没事……”
松玉芙左右看去，走向了芙蓉馆侧面的山间石道，低着头小声道：“我陪世子走走吧，你受伤之后，都一直没上门探望，当女朋友挺失职的……”
许不令感觉她有心事儿，当下也没有拒绝，杵着拐杖走在山花烂漫的山野小路上……

第十九章 怦然心动
三月艳阳天，蝴蝶与蜜蜂在山野小道旁的花红柳绿间飞舞，身着白袍的俊美公子，和一袭青杉罗裙的姑娘相伴行走，便如同那些一起来上香起伏的书生小姐一样。
松玉芙走路慢吞吞的，哪怕许不令杵着拐杖也落下两步的距离，嘴里说着些不着边的话语：
“……我师兄梅曲生可厉害了，和许世子差不多厉害，你们若是见面，肯定能成为知己……岳麓山那边桔子听说特别好吃，许世子应该也会喜欢……”
“我吃过……一般……”
“……是嘛……这么远的路，运过来肯定不好吃了，刚从树上摘下来肯定要更好吃……”
松玉芙一直重复类似的话语，却也不知道准确想说什么。
许不令听了片刻，摇头轻笑道：“以后有机会，肯定要去楚地走上一遭，你外公也在那儿，若是你去探亲，说不定咱们还会遇上。”
“是啊……”
松玉芙轻声念叨了一句，眼睛瞄了下，忽然看向许不令腰间的朱红酒葫芦，抬手指了指：
“许世子，我……我想喝酒……”
许不令摇头略显无奈，抬手从腰上解下酒葫芦，递给她。
松玉芙抬手接了过来，打开塞子，很豪迈的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自己呛得脸色通红，拍着胸口直咳嗽：
“咳咳咳——”
许不令站在旁边仔细打量抱着酒葫芦的小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松玉芙脸颊绯红，眸子里被呛得泪汪汪的，抿了抿嘴，还是不敢开口，只是柔声道：
“没什么，喝多了……”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稍微琢磨了下：
“松姑娘，你是不是想和我表白？”
“表白……”
松玉芙抱着酒葫芦琢磨了下，略显茫然：“什么意思？”
许不令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松玉芙的眼睛不说话。
松玉芙后退了一步，便靠在了后面的柳树上，酒葫芦抱在胸脯间，目光躲闪，偏过头去不敢对视。
许不令左手撑着柳树，右手在松玉芙的下巴上勾了下：
“你喜欢我？”
松玉芙忙的偏头躲开，水汪汪的眸子里露出了几分恼火，小声道：“才没有……许世子你稳重些，我只是见你受了伤，过来看望一下你……我当不了王妃……”
许不令轻轻蹙眉：“没说让你当正妃，当侧妃也行，我以后是肃王，可以娶一百多个夫人。”
“……”
松玉芙脸色沉了下来，憋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小声道：“你想得美……那有你这样的……”
“那就算了。”
许不令满不在乎的转身，杵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松玉芙在原地愣了下，明知许不令在逗她，还是小跑着追到了跟前，轻声道：
“我……我真的当不了王妃，老给世子闯祸，还气世子……呀——”
松玉芙正说着话，忽然发现腰间一紧，继而身体一轻，整个人就飞了起来，劲风拂面，一阵头晕目眩后，就来到了石道旁的一颗大槐树上。
大树足有合抱粗，枝叶茂密长在山崖边缘，下面是万仞山崖。粗壮的枝干从路边横向伸出去，如同长在半空之中，景色壮丽而绝美。
松玉芙被许不令抱着腰站在枝干的顶端，本就怕高，在钟鼓楼举高高便已经吓坏了，站在这地方直接连腿都软了，尖叫着闭上眼，抱住了许不令的腰，咿咿呀呀语无伦次，动都不敢动。
许不令毒解了不少的缘故，心情非常不错，抱着松玉芙在横着树干上坐下，欣赏着玉峰山下秀丽的风景，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放……放我下去……”
松玉芙脸都白了，死死缩在许不令怀里，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许不令扶着松玉芙的肩膀，轻声道：“这里风景不错，睁开眼看看。”
“……”
松玉芙感觉坐着的树干很结实，没有要掉下去的模样，才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只是瞄了一眼，便“呀——”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在许不令胸口，带着哭腔道：
“许世子，我错了，你放我下去吧……”
许不令半点不搭理，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再占我便宜，我可不客气了。”
松玉芙感觉到肩膀上的手往下滑到了背上，还有往下的趋势，顿时颤抖了下，鼓起勇气坐直了身体，却不敢睁开眼睛，就那么规规矩矩的坐在树干上，颤声道：
“你……你欺负人……”
许不令淡淡哼了一声：“是你自己找上门的，怪我？”
松玉芙坐了片刻，或许是渐渐适应了，眼睛睁开了一点点，有些不服气：“我是来探望你，哪有这么对待客人的……下次不找你了！”
许不令自顾自喝着酒，半点不在意。
山风拂面，碧绿的槐叶随风沙沙作响，还有几只鸟儿站在附近的枝丫上，莫名其妙的望着旁边古怪的男女。
松玉芙心里藏了好多话，却不知从哪里开口。心绪渐渐放松下来，不敢低头看下面，便只能抬头望着天空，绣鞋在半空中摆动，踢着裙摆一荡一荡的，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许不令也向来话少，只是自顾自欣赏着景色，同时尽着陪女朋友的职责。
也不知过了多久，松玉芙忽然吸了口气，抬手在发髻上摸了摸，取下了戴在头上的白玉簪子，递给许不令，小声道：
“许世子，过来探望你，忘记带东西了……这根簪子送给你吧……”
许不令偏头看了眼簪子上‘明月照松、芙蓉如玉’八个字，轻笑道：“这不是你娘留给你的嘛？以前当宝贝一样天天问我要，现在怎么舍得送人了？”
松玉芙想了想，抿嘴笑了下：“以前和许世子不熟，现在把许世子当朋友嘛……当朋友自然要送有份量的东西……许世子送了我一盒仙芝斋的胭脂，就很贵重……”
许不令将酒葫芦挂在了腰间，抬手将簪子接过来打量了几眼：“这是女款的簪子，我要也没有呀……哦，可以送人……”
“！”
松玉芙听见送人，顿时急了，抬手就想抢回来，这自然是抓了个空，还差点从树上栽下去，被扶着胳膊才坐稳。
“许世子，这是我送你的东西……不能送人……”
许不令手掌一翻将簪子收近怀里，轻笑了声：“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可由不得你。”
“你……”
松玉芙抿了抿嘴，有点生气了，低下头去轻声道：“你送就送吧，送了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闷闷不乐，还有些委屈。
许不令想了想，从腰上解下朱红色的酒葫芦，递给她：
“那，送你。”
松玉芙一愣，看着许不令从来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有些迟疑：“许世子有病，要喝酒……送了我你怎么办？”
“我一个藩王世子，你担心我找不到其他酒葫芦？”
“……也是……”
松玉芙抿嘴笑了下，小心翼翼把酒葫芦接过来，打量了几眼：“可是……可是我不喝酒，拿酒葫芦没用呀……”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你可以送人呀，又不是非得让你挂腰上。”
“……也对哦……”
松玉芙想了想，打开酒葫芦小抿了一口，又把自己呛的脸色通红，然后将有点大的酒葫芦挂在了腰间衿带上，还用手拍了拍，满眼都是喜滋滋的，绣鞋在空中轻轻摆荡。
许不令重新望向极远处的巍峨长安，思索了少许：“好啦，回去吧。我离开长安之前时间不多，没时间去国子监听你讲道理，等离开长安的时候，带你去西凉逛逛，若是能游历江湖，再带你去岳麓山。”
“哦……”
松玉芙抿嘴笑了下，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稍许过后，许不令抱着松玉芙重新落在了山间石道上，杵着拐杖往芙蓉观走去。
松玉芙跟着走到道观的山门外，顿住了脚步，手一直放着葫芦上，酝酿片刻，轻声道：
“许世子，一定不能把簪子送给别人哈！”
许不令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
松玉芙凝望片刻，又很认真的福了一礼，如同三月春水般唯美动人：
“祝公子平平安安回西凉。”
许不令的背影一个趔趄，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有点不满：
“松姑娘，能不能说点不吉利的？”
松玉芙认真的小脸有点委屈，隔着道观前的白石阶梯，小声道：
“上次祝公子肯定出事，公子就真出事了，现在还杵着拐杖……”
许不令就因为这个才佩服松姑娘的小嘴儿，当下严肃道：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说点不吉利的我放心些。”
松玉芙嘟着嘴有些不乐意，迟疑了许久，才不情不愿的重新俯身一礼：
“祝……祝公子天打雷劈。”
“……？”
许不令琢磨了下，看了看天空，又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杵着拐杖消失在道观的院墙拐角。
松玉芙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到高挑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中，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腰间的酒葫芦，柔柔笑了下……

第二十章 江湖路远
暖阳高照，碧蓝长空万里无云。
上山的石道上香客游人很多，路边的凉亭、石头上随处可见走累了休息的行人。
松玉芙双手叠在腰间，沿着曲折的石道台阶慢慢往下走，走出几步便会回头看一眼，抿了抿嘴，然后又继续往下走。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会不会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乱七八糟的心绪萦绕心头，松玉芙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又稍稍心安了些。
许世子……还是把我当朋友的……说会去岳麓山，那就一定会去……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山腰。
松玉芙发现自己有点想跑回去，再多说几句话，可在台阶上站了会儿，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姑娘……”
正在犹豫间，一道憨厚的嗓音从旁边响起。
松玉芙回过神来，松开了腰间的酒葫芦，偏头看向旁边的石道。
石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此时她旁边，站着一个身材健壮的汉子，穿着粗布麻衣，晒的黢黑的脸上全是汗水，大口喘气，明显是刚刚爬到这里。
汉子头发穿着朴素，衣冠倒是整洁，像是常见的江湖客。松玉芙本来有些戒备，可抬眼瞧去，又发现汉子的背上背着一个竹子编制的座椅，如同背着箩筐般背在背上。
座椅上垫着被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靠在上面，荆钗布裙、脸上手上满是褶子，气色也不怎么好，眼睛里泛白混浊，似是看东西很困难，一直在眯着眼打量周边的花草树木。察觉到停下来，还左右望了下，声音沙哑的开口：
“到了？”
汉子回头嘿嘿笑了下：
“娘，还没，快到了。”
松玉芙见状，稍微迟疑了下，微微福了一礼：
“这位叔伯，怎么了？”
汉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眼看向上方的石头阶梯：
“姑娘，去芙蓉观是走这条道对吧？离这儿有多远？”
玉峰山很大，上下山的道路也多，不过最后都能到芙蓉观。松玉芙见是来问路的，轻轻笑了下：“是走这里没错，还有一里多的路……叔伯是去烧香？”
汉子佝偻着腰咧嘴笑了下，把背上的竹椅往上提了提：“家母身体不好，听说这芙蓉观上炷香，啥病都好了，过来看看……”
松玉芙知道玉峰山灵验的传闻，不过她是儒家门生，对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从来不信，见汉子风尘仆仆，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说话也客气，便劝道：
“看病要找郎中，道观里……其实也说不准……”
说着松玉芙望向背后的老太太，虽然不会医术，但上了年纪的老人见得多，估计是得了老人病，视力不好健忘什么的。便轻声道：
“长安有很多名医，长乐坊的回春堂有个赵老先生，从太医院退下来的，我认识的不少叔伯生病都找他老人家，药到病除很厉害，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汉子听到这话露出了几分喜色，忙的点了点头：“谢姑娘了，明天我就去看看。”
松玉芙点了点头，便准备继续下山，转眼瞧去，却发现那累的不轻的汉子还在往山上爬。
“叔伯，你……你直接去城里找郎中，要好些吧？”
汉子背着竹椅不好回头，只是呵呵笑了声：
“过山哪有不进门的道理，上去拜拜，说不定就灵验了……”
“哦……”
松玉芙看了看那坐在竹椅上发呆的老太太，迟疑片刻，轻叹了口气，继续走下了山间石道……
……
玉峰山下的官道，长安城十里外的迎君亭中。
马车等在路边，刚买来的小丫鬟，牵着马匹站在亭子外。
十里相送，十里相迎，是文人间常见的客套，迎君亭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此时迎君亭中，数名文人在其中站立，齐星涵、徐丹青、松柏青等等，都是长安城内成名已久的文人骚客。
几坛酒放在亭中，徐丹青背上挂着黑色油纸伞，宛如出门远行的学子，手中端着酒杯，和当年的老相识客客套套，几碗酒下去，脸色已经泛红。
松柏青性子古板，只是负手站在亭中，看着从山道上慢慢走下来的闺女。
齐星涵和几个老匹夫则围在徐丹青跟前不停劝酒，七嘴八舌的说着些恭维之语：
“老徐，这坛子酒可是圣上赏的，我在官家任职半辈子，金笔没求来，也就得了这坛子酒。今天为了给你送行，可是把棺材板都拿出来了……”
说话的是长安城丹青名家裴玉龙。裴玉龙算是官家的御用画师。皇帝皇后、王侯公卿等地位超然的人物，总是要留几幅画像供后人瞻仰，从先帝到现在的天子，基本上都是裴玉龙执笔。不过徐丹青‘画圣’的名气太大，给帝王将相画画也不能随心所欲，裴玉龙的名声倒是不怎么响亮。
徐丹青被捧的晕晕乎乎，已经有点大舌头，呵呵笑道：“裴公实在客气，此去最多两年，到时候回来，肯定给您还一坛子好酒……”
裴玉龙呵呵轻笑，见徐丹青被灌的差不多了，凑近几分轻声道：“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交情也算不错。圣上让你去画昭鸿八魁，你在长安城待这么久，总不会啥事都没干吧？这第一位美人是谁，透个风声……”
美人美酒宝剑骏马，在大玥文坛武林都是风雅谈资，这些个平日里舞文弄墨的老匹夫，自然是感兴趣。
在场几个送行的人，皆是露出几分殷切，等着徐丹青的回答。
徐丹青这些日子确实啥事儿都没干，有些惭愧的摆手：“还没画出来，等画出来你们自会知晓。”
齐星涵最不喜欢有才之人藏着掖着装，当下便怼了一句：“徐丹青，你少打马虎眼，我们大老远跑来送你，你若是连个准信儿都没有，今天可别想走。难不成央央长安连个让你入眼的人都没有？还是你堂堂‘画圣’在终南山躲了几年，把本事全忘了？”
徐丹青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笑道：“我徐丹青再躲十年，本事也忘不了。这些日子没画美人，入眼的佳作倒是有一幅……”说着左右打量几眼，见侄女还没回来，便跑到了马侧，取出了一个画轴。
众人顿时严肃起来，不过表情依旧带着几分不屑，常见的激将法。
诗人作出了好诗，画师画出了佳作，总不可能真是为了给自己看，在知己朋友面前显摆一下理所当然。
徐丹青一副很随意的做派，拿着画卷走进石亭，在众人面前展开：
“就这副，还算满意……”
石亭中肃然一静，醉醺醺的几个都站直了身，连不太喜欢诗词书画等雅玩的松柏青，都斜着眼瞄了下。
裴玉龙眼睛微眯，常言‘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仅仅惊鸿一瞥，便是被那股‘舍我其谁’的气势惊了下，当即往前一步，俯身想仔细打量。
只可惜，徐丹青已经感觉到了众人的崇拜，潇洒的把画一收，呵呵笑道：
“闲时随笔，玩笑之作，献丑了。”
“嘿——”
“你这厮，拿出来就让人好好看看……”
“对对，这姑娘真英气……”
“咦！什么眼力，明明画的是男子……”
“嘶——徐丹青，你怎么画个男人……”
“这男人还有点眼熟……”
嘈嘈杂杂说话声不断，就差动手去抢了。
徐丹青敢混江湖，武艺其实很高，只是遇上王侯门阀不能动手才挨打，面对这些个舞文弄墨的老匹夫自然不惧。瞧见侄女慢吞吞的走了过来，直接就把画收了起来，翻身上马：
“至此一别，诸位请回吧！”
诸多送行的老友，见状只能悻悻然作罢。
松玉芙一个姑娘家，自然不好凑进去和长辈客套，把酒葫芦藏在背后，乘着爹爹不注意，便直接带着她爹给她买的小丫鬟钻进了马车。
“驾——”
不久后，一声轻喝在官道上响起。
松柏青站在石亭中，目送马车和骏马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而不大的马车上，松玉芙挑开了车帘，把爹爹抛之脑后，抬眼望向了极远处的玉峰山芙蓉观，认认真真的福了一礼：
“祝公子日后，四季如春！”
轻柔话语，转瞬便消散在了十里春风之中……

第二十一章 祝六
“啊切——”
芙蓉观的竹林间，持竹枝练习武艺的许不令打了个喷嚏，觉得后背发凉有点冷。
竹海中，着黑色道袍的宁玉合侧坐在石头上，旁边放着个小茶盘。坐姿没有刻意，却难掩身段儿自带的那股温婉，细看又有点镜花水月般的近在眼前却拒人千里，便真如那林中仙子一般。
瞧见许不令打喷嚏，宁玉合站起身来，从旁边取来了毯子，走到跟前给许不令披在肩膀上：
“身体尚未恢复，还是得注意，练一会儿就可以了，回去休息吧。”
许不令点头轻笑，看着斯斯文文的师父，想了想：“晚上想打个坐，陆姨若是过来找我，师父帮我挡一下，她只听你话。”
因为芙蓉观‘灵验’的缘故，陆夫人最近对道士极为尊重，基本上宁玉合说什么就听什么。道家打坐本来就是修生养性的法子，被人打扰不太好，宁玉合没有怀疑，微微颔首：
“好，切记莫要强行运气冲开周身阻塞气血，我去和陆夫人说一声。”
话落便转身走出了竹林，虽然穿着道袍，步伐却摇曳生姿。
许不令目送宁玉合离去，如今接触久了，才渐渐明白宁玉合为什么被称之为‘世间美人再难入画’的第一美人——宁玉合初看没有惊艳四方的地方，但看的越久，便越能感觉到那份‘恰到好处’的美感，无论动、静、站、坐，都让人挑不出丝毫瑕疵，也说出好在哪里。若非要‘吹毛求疵’找缺点，那估计就是找不到毛吹……
许不令琢磨片刻，思绪又开始跑偏，轻咳一声扫开脑海中的画面，抬步走向了房舍，路过正在石头上装神仙的老萧，倒是想起了什么，抬手吩咐道：
“老萧，派人去查查燕王宋玉，看看他近些年都忙些什么，和哪些人有过来往。”
老萧半眯着眼打盹，闻声睁开眼睛，从石头上跳下来，扶正了家丁小帽：
“小王爷，查燕王做甚？”
许不令方才和宁玉合谈起崔皇后的过往，虽然知道宋玉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但还是觉得这个‘当代真君子’被贾易提起有点古怪，略微琢磨：
“不清楚，先去查……对了，上次卖那坛酒的小贩找到没有？”
老萧吩咐王府护卫出去后，摇了摇头：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人口过百万，找个小贩实在不容易……”
“找不到肯定就是幕后之人安排的，派人给父王送信，做出去西域寻找解毒酒的架势，免得打草惊蛇。”
“行……”
许不令吩咐完之后，便回到了房舍内，摆出打坐的模样，养精蓄锐等待天黑。
太后因为身份的缘故，不能天天来芙蓉观，但解毒的事儿耽搁不得。今天看情况太后过不来，那就只能他过去了……
……
转瞬已经三月底，太极殿前热血沸腾已经慢慢消散，但另一个更让人热血沸腾的事，却在三月阳春的市井之间悄然炸开：
十武魁第一个名额终于浮出水面！
大日悬空，状元街龙吟阁外人山人海，无数江湖游侠儿和凑热闹的市井百姓围聚在街边上，连附近的勾栏花魁都拿着团扇站在窗口打量。
身着狼卫衣裳的祝满枝，坐在街边的茶肆中嗑着瓜子，炯炯有神的看向龙吟阁外连夜搭建的高台。
旁边还有几个狼卫同事，也凑在一起拿着茶碗，讨论着第一个武魁是谁：
“肯定是司徒老前辈，这当之无愧……”
“不可能，还没人去千仞门踢馆，没和人打一场，武艺再高也不好进不去，司徒老前辈估计得过些日子才会出来……”
“唉~张大人也是，明明已经知道了消息，非得让我们自己来看……”
“最近江湖上冒头的人挺多，衙门里说前些年和北疆枪神陈冲干过架的寇猛朝长安来了，不会也是想拿武魁的名号吧……”
“寇猛当年和陈冲一战受了伤，早就不行了……”
叽叽喳喳，嘈嘈杂杂，茶肆中的人也大多在说这些。
龙吟阁外的台子上，一个在长安比较有名声的说书郎，正绘声绘色的讲着几天前发生在东海百尺崖的事情：
“……论江湖剑学世家，莫过于陆、祝、曹……哦，还有个唐……”
“哈哈哈……”
因为唐家底蕴最浅，也没出过一骑绝尘的人物，在说书先生口中的地位一向不怎么高。祝满枝平日里最喜欢听这些江湖事，此时也傻兮兮的跟着笑了下。
“……自从老剑圣祝绸山死于祝家剑门，陆老家主死在东海崖畔，这‘剑圣’的名号，便落在了东海陆家当代家主陆百鸣的身上，号称‘其剑不动，其意百鸣’……
……当年肃王携军剿东海陆氏，其中起因及缘由错综复杂，这里不便细说，但诸位想来也知道……陆百鸣当年眼见生父战死未曾出手，有愧于心，在百尺崖面壁思过至今，未曾踏出陆家半步……
……可就在前几天，三月二十三，风雨摧城之际，有一斗笠剑客，手持寻常铁剑来到东海陆家，以东边七位豪雄的人头为敲门砖，敲开了陆家的大门，在百尺崖畔问剑于陆百鸣！你们猜，结果如何？”
众人正聚精会神聆听，见说书郎买了个关子，都恼火起来催促：
“结果了？谁输谁赢？”
“快点啊……”
说书郎手持白纸扇，吊了片刻胃口，才一拍惊堂木：
“陆百鸣乃当代‘剑圣’，此战无论输赢，都必然有一个成为圣上亲封的十武魁……
……当日有东海十二门的门主在旁边观战作证，陆百鸣剑出三十六，尽展陆氏千年传承，剑光所及之处草木不存、山石难挡，硬生生逼的十二位门主远退百步方敢观摩，无愧‘剑圣’之名……”
众人听的满眼郑重：“然后那蓑衣剑客输了？”
说书郎轻笑了下，忽然脸色一转，撒开白纸扇：
“……可惜，陆百鸣剑出三十六，剑剑不中。而那蓑衣剑客手持寻常铁剑，只出了一剑，剑如蛟龙出海、天骄入世，硬生生将东海陆家千年声望，压在了一剑之下……”
“哗——”
状元楼外皆是哗然，有些难以置信。
祝满枝抱着小茶碗，明知是说书先生夸大其词，还是有些激动，大声道：
“好——最后那个剑客，是不是持剑立在风雨之中，冷眼望向东海十二门主，来了句‘从今以后，我才是当代剑圣’？”
“哈哈哈……”
诸多听众闻言皆是嗤笑，显然对说书先生的口气都了解，一般都这么收尾。
不过让众人意外的是，台上的说书郎折扇一合，轻拍手掌呵呵笑道：
“姑娘定是常客，可惜让你失望了。那蓑衣剑客并非夺下了剑圣的名号，而是拿回了剑圣名号！”
“……？”
众人一愣，有些不解。
“……当日一战，以陆百鸣弃剑认输为结局。而那蓑衣剑客，只是说了一句‘家父与令尊较量数十载，至死未分高下，这个遗憾，我祝六来补上’。祝六，祝家剑的祝，老剑圣祝绸山的遗孤……”
满场错愕惊讶不断，没想到这还是个‘遗孤忍辱十载，一招重振家门’的事儿。
说书郎满意的欣赏着听客的反应，转眼望向那个想拆台的女狼卫，结果茶肆之中的小桌上，只剩下一把瓜子，哪里来的半个人影……

第二十二章 手工精巧
长安城的市井勾栏，目光都集中在刚刚横空出世的祝六身上，上个月冒出来的青魁与之相比，热度已经被完全压了下去。
不过江湖事再大，对王侯将相来说也是小事。
夜色悄然降临，国子监的桃花林逐渐凋谢，花瓣落在庭院之间，又被逐渐暖和的夜风吹的堆积在了院墙下。
宋玉独自坐在茶舍内，原本的茶壶换成了酒壶，偏头看着天空的愿意，神色稍显阴郁。
吱呀——
院门推开，乔装打扮的刘云林，挑着竹篓进入院落，在茶舍外放下两筐宣纸，上前恭敬行了一礼：
“王爷，事情好像有了转机。今日在芙蓉观的眼线，瞧见许不令从修养的后山走了出来，虽然杵着拐杖，但气色、神态都比较不错，伤势应当已经恢复了不少……”
宋玉放下酒壶，摇头轻轻笑了下：“不令本就是天道垂青之辈，岂会那么简单便成了废人……恢复了就好，布局总算没有竹篮打水。”
刘云林蹙眉想了下：“按照御医的说法，锁龙蛊已经毒发，虽然没有入心肺，但要站起来都很困难……许不令短短二十多天竟然就能恢复行走，这体魄也太强了些……”
宋玉蹙眉沉思片刻：“光身体恢复无用，不知武艺恢复了多少……去想办法试探一下深浅。”
“诺！”
刘云林想了下：“即便武艺恢复了些，也不可能像太极殿前那么厉害，伤筋动骨没个半年修养好不了，还是按照王爷的谋划继续走？”
宋玉拿起酒壶轻抿了一口，想了想：“天长日久，必然横生枝节……给他些恢复的时间，先准备好，确定恢复后即刻动手。”
刘云林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默默退了下去……
……
同一轮圆月下，十里外的玉峰山下，避暑山庄内燃起了宫灯，从长安城派来的丫鬟护卫在山庄里走动，虽然伺候太后饮食起居的人很多，放在偌大的避暑山庄内也显得有些人影稀疏。
银月倒影在湖中，几朵荷花在露台下绽放，靠近湖畔的窗内亮着一点灯火，窗户半撑开，露出女子娇美的侧脸，金簪在昏黄灯火和月光下闪着几点光芒。
临湖的宽大卧房内，屏风、软榻、茶海、棋盘、琴台等等一应俱全，摆在其中仍然显得屋子简洁素雅。
太后穿着一袭红裙，刚刚沐浴过的缘故，衣襟半开着并未合拢，露出里面红色的荷花藏鲤。脸蛋儿水嘟嘟，细长睫毛随着眨眼颤动，时而自言自语一声：
“这东西，好生古怪……”
靠墙的桌案上，一张宣纸用镇纸压着，上面用毛笔画着刨开的‘蛋’状物件，和这世道的建筑、器械图纸其实区别不大，但造型非常古怪，里面有齿轮、发条等等，看起来有点复杂。
宣纸旁边放着锉子、金丝、捻子等等，以及让宫里珠宝匠浇筑出来的纯金蛋壳和齿轮胚子。烛灯旁边还站着一个木头雕的小人，手上举着的糖葫芦早就吃完了，现在换成了太后的耳坠、镯子等物件，挂在上面，浑身珠光宝气的有些滑稽。
太后拿着小锉子认真打磨手中的纯金小齿轮，时不时看图纸一眼，又继续忙活。
淮南萧氏自古至今都以所学驳杂出名，儒、墨、道、法等等都有涉猎，对于各种精巧物件的钻研更是独树一帜，中原地域内的名楼、堰坝、桥梁，甚至是八牛弩、攻城车、铠甲等等制造，不少都是萧家先祖的手笔。
太后是萧家的嫡女，以前在家中便经常接触这些奇巧之物，到了宫里整日无所事事，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些上面，十年下来别的不说，小手艺当个珠宝匠肯定没问题。
许不令给的图纸只是大概设想，其中细节还是太后给参谋出的注意，大概意思就是：中空的蛋里面有个小发条，连接着凸轮，发条蓄力带动凸轮转动，重心不稳的缘故，蛋就会跳动起来，原理和现代的手机震动差不多。
长夜漫漫，太后可能是琢磨太久眼睛有些累了，便伸了个懒腰，偏头看向极远处山峰上的一点灯火。
算了算日子，明天好像可以去芙蓉观了……
太后伸懒腰的动作微微一僵，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竟然有点畏惧的意思。
倒不是害怕许不令，而是许不令那厮晚上的时候……和牛犁地似的……
太后想想便觉得有些恼火，虽然是给许不令解毒，解完毒便自尽谢罪，心里上的坎勉强可以压下去。但她毕竟是个女子，又不会武艺，身体没有从小习武的女子那样禁得起折腾。被许不令没轻没重的乱来自然有点吃不消，每次从芙蓉观回来都得躺一天才能缓过来，走路都是飘的，弄得巧娥还以为她生病了……
“这个孽障……”
太后眼中显出几分怒意和不满，总觉得许不令不是单纯的解毒，还在利用她的善意发泄某些难以启齿的东西。可这种事儿她处在弱势一方，总不能把许不令踢下去……
稍微生了会儿闷气，太后从桌上的小人旁边取来了红木牌子，看着上面的：正正下，脸色露出了几分愁色。
这么久才十三次，一百次得到什么时候……
可光这十三次遭的罪，都让她有些扛不住了，总不能催许不令快点……
心烦意乱间，太后叹了口气，抱着胳膊在屋里来回走动，脸色一如既往的严肃端正，把这当成一件救死扶伤的正事儿，脑子里却总是忍不住去想明天要上山。
到时候，恐怕又要遭罪了，那个孽障……
……
月色幽幽照在山庄之中。
许不令无声无息的翻过了避暑山庄的围墙，没有惊动潜伏在各处的护卫，朝着太后就寝的湖畔快速移动。
起初接近太后确实抱着解毒的目的，但许不令也并非满心功利的无情之人，目前恢复两三成后已经不是那么着急了，主要还是和太后花前月下培养感情。
今晚上过来，特地穿上了陆姨刚刚亲手缝制的黑色绣金边长袍，头发束起以玉簪别着，打扮的简单大气干干净净，还从山下的集市上买了根糖葫芦，准备的相当充分。
穿过湖畔的廊道，逐渐来到亮着灯火的房间外。
许不令侧耳倾听，如今武艺恢复三成，听力感知自然也同步恢复，确定屋子里只有一道呼吸声后，便从半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三月阳春，屋里不冷不热，桌上一灯如豆，桌前却没有人影。
许不令脚步轻柔的走过外屋，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还没收起来，应该是刚刚折腾到一半。怕毁了太后的心血，许不令没去碰桌上的金蛋壳，只是打量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转身顺着呼吸声走向软榻旁，探头看了眼，眉毛微微一挑。
茶案旁供人侧躺的雕花软榻上，太后裙子半解，露出被崩的有些紧的荷花藏鲤，两条鲤鱼微微颤动。手儿塞进了荷花藏鲤下面，另一只手更不规矩，脚丫微微弓着搅在一起，整个人如同毛毛虫似的在软榻上蹭来蹭去。
“呜~……”
呵气如兰，声音甜腻。
略微发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汗珠，天生比较爱出汗的缘故，身上也水嘟嘟泛着些许光泽，在昏黄灯光下有些秀色可餐的味道……

第二十三章 灯前夜语
月上枝头。
太后晕乎乎的，闭着眼半睡半醒之际，似乎察觉到身旁多了个人，稍微睁开眼帘——面白如玉、俊朗无双，看起了如同画上走出来的一般，手上还拿着根糖葫芦。
“令哥哥~……”
梦呓似的低呼若有若无，太后心神在别的地方，可能也只是当成了幻觉。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还真没想到来的这么巧，想了想，俯身凑到了太后的面前。
太后呼吸略显灼热，很主动的一口亲在了许不令嘴唇上，只是……
这感觉好真实……
！！
太后晕乎乎的眼神逐渐凝聚，心神也收了回来，眨了眨杏眸，先是带着几分疑惑，继而脸色发红，然后又猛的一白。
“呀——”
轻声惊叫响起，太后猛的把许不令推开，翻起身来将红裙合拢抱住胳膊，有些气急败坏的瞪着面前的男子：
“你……许不令！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竟然……”
脸色时而红时而白，努力做出威严、震怒的模样，却难掩眼底的那份羞愤和难堪——我……我刚才在做什么呀……定然是中了他的妖术……
许不令就知道会这样，轻轻笑了下，坐在旁边，把手中的糖葫芦递过去：
“贸然登门，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心里和身体都是七上八下的，被人撞见了‘丑事’本就难堪，哪里有心情陪着许不令闲聊，急声道：
“你……你给本宫滚……现在就滚……”
许不令半点不生气，往近坐了几分，柔声道：
“来都来了……”
“呸——”
太后往旁边移了些，咬了咬银牙，抬手指向外面：
“你走，你把本宫当成什么？你的……你的那啥不成！快滚！”
杏眼瞪的圆圆的，努力做出很凶的模样，姿势却是靠在软榻上，一副怕怕的样子。
许不令看的有些好笑，抬手握住纤细的手腕。
许不令这才满意，放过了太后宝宝，在软榻上正襟危坐，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晃了晃：
“跑了好远买的，吃完我再走。”
“……”
太后瞪着眼，哪里能不明白许不令的意思，今晚上要是能老实走了，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你……你以后不许这么过来，仅此一次，再敢自作主张，我……我现在就自尽……”
“好，下次过来先敲门。”
“……”
太后咬了咬下牙，或许是想把刚才的事儿揭过去，坐直身体摆出端庄的模样，看向糖葫芦，冷声道：“本宫又不是三岁小孩，不吃这些东西……”
许不令点了点头，抬手便把糖葫芦塞进自己嘴里，咬下了一颗。
太后自然不会受这激将法，淡淡哼了一声，半点不在乎。只是马上她就发现，许不令咬着糖葫芦凑过来了。
“！”
太后吃过亏，连忙抬手捂住嘴，蹙眉闷声道：“你放肆……本宫……”说着便要起身，去取那随时准备着的毒酒。
许不令眉眼弯弯笑了下，倒也不着急，把糖葫芦插在了桌案的果盘间，老实靠在了软塌上，一副‘君子勿动’的架势。
太后这才放心了些，挪动臀儿坐到了软榻另一头。
屋子里很安静，两个人坐在榻上，气氛自然越来越古怪。
太后努力冷着脸，眼神在屋里左右打量，似乎在寻找可以说的话题缓解气氛。
许不令盯着烛光下的侧脸，略微琢磨了下，先开了口：
“太后当年先进宫，对崔皇后和燕王宋玉熟悉吗？”
太后蹙眉撇了许不令一眼，想了想，也没有太过避讳，抬手整理着散乱的衣裙，平淡道：
“我儿子和儿媳妇，自然熟悉。”
“……”
许不令听这话感觉怪怪的，虽然太后只比崔皇后大一岁、比宋玉小十几岁，但事实上确实是如此。
“呃……我到京城一年多，对这些事儿倒是没什么了解，反正长夜漫漫的，要不太后给我讲讲？”
见太后的发髻有些乱，许不令说话的间隙坐到了跟前，抬手拔下金簪，然后拿起了梳子。
太后眼神戒备，发现许不令只是梳头后，犹豫了下，倒也没有再拒人千里，只是背过身去：
“没什么好说的……崔皇后自从进宫后，便呆在立政殿从不出门，逢年过节都不出门。我在长乐宫，其实都没见过几次，只是听宫女说，崔皇后有点闷，谁都不搭理，连圣上也一样……最后可能憋出病了吧，年纪轻轻就走了……”
许不令握着一缕青丝，轻轻叹了一声。
太后其实本就健谈，深宫十年，只要遇到能说话的人便会说好久。此时见许不令愿意倾听，哪怕心里不太愿意，还是忍不住，继续说起了往事：
“……燕王文采极好，风评也一直很高。不过……唉，不过终究是个秀才，我曾经和九节娘娘闲聊，九节娘娘说先帝还在的时候，曾私下里说过一句‘诸事皆能，独独不能为君’，只是这话肯定不能放在台面上说伤了燕王的心……燕王其实也有自知之明，在先帝病故后，直接以‘能不足以继承大统’为由放弃了皇位……不过我没想到他最后连王位也不要，跑去国子监教了这么多年书，嗯……当得起真君子的名声……”
太后说话断断续续，一方面是回忆，一方面是男子呼吸不经意间吹拂耳畔，感觉有点古怪。
许不令平静竖着秀发，凑到了她耳边：“真君子……我怕是当不起哈？”
太后脸儿顿时显出几分窘迫，冷声道：
“本宫方才睡着了，做梦。”
“梦的谁？令哥哥这词儿可有点耳熟……”
“许不令！”
太后瞪着大眼睛，显然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许不令点到为止，柔声赔罪：“好好好，不说了”

第二十四章 寻医问药
翌日，晨曦初露，万里晴空多了几片白云。
许不令从玉峰山的山崖一侧攀岩而上，落在了竹海间的房舍外，扶着腰喘息了几口，回想昨晚的场景，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
昨天又一晚上没睡，太后性子贞烈强硬，规规矩矩不反抗不迎合，连叫一声都不乐意，还故意摆出‘很反感、例行公事’的模样，只能弄晕了才会配合。
晕乎乎的太后宝宝很好玩，让做什么做什么，有时候他故意半道停下，还会咬着手指头偷偷瞄他，幽声嘀咕：“怎么啦？……是不是累了？”然后就窸窸窣窣的翻起身，很贴心的自己来。
可这些事儿，太后事后清醒了就嘴硬不承认，还一副严肃模样，嘀咕几句：“我是为了救你，你以后再故意乱来，休怪本宫不客气……”，反正就是把责任全推到他脑袋上，还怀疑他用江湖上妖术迷惑人。
许不令对此自然不能辩驳，男人嘛，总得受点委屈，习惯就好了。
忙活一晚上，目前太后的红木小牌子上，刻着：
正正正。
进度不是很快，昨晚上许不令没有光顾着解毒，抱着太后说了会儿话，背诗词、讲段子什么的。
太后原本只想凑够一百次，对这种增进感情的举动很排斥，可累的实在不想动弹了，没办法只能闭着眼装作不听，实际听没听许不令不清楚，不过最后枕着他的胳膊睡了过去，睡得很甜。
念及此处，许不令摇头轻笑了，回头看了眼避暑山庄后，便回到了房舍内补充睡眠。
……
日起日落，诺大竹林中只有清风徐徐。
下午时分，许不令正安然熟睡，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响动，老萧的声音在房舍外响起：
“小王爷！”
许不令睁开眼睛，起身打开房门走到了屋外。
老萧杵着拐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喜意，笑呵呵道：
“小王爷，十武魁出来了一个，你猜是谁？”
许不令对江湖事儿挺感兴趣，打来清水洗漱了一番，在轮椅上坐下：
“应该是唐蛟。唐家一直很舔朝廷，如今说是剑学四大家之首，却没个撑门面的人物，朝廷既然封十武魁，肯定会给他留个位子。”
老萧在旁边坐下，摇了摇头：“唐蛟武艺在江湖上排的上号，但幽州唐家底蕴太浅，唐蛟又没干啥大事儿，江湖人基本上都不认。朝廷想捧唐蛟也不会把第一个名额给唐家，以我看估计是中间的时候偷偷塞进去。”
许不令琢磨片刻，轻轻点头：“倒也是……那是谁？”
老萧嘿嘿一笑，摩挲着拐杖，声情并茂的把龙吟阁说书郎的故事又添油加醋讲了一遍，然后道：
“这个祝六，肯定是祝绸山遗落在外的子侄，虽然待罪之身受朝廷通缉，但本事是真的。朝廷也算大气，说给就给了，就是不知道祝六会不会进京受金匾。”
许不令眉头微蹙：“肯定不会，那不是自投罗网嘛。祝六……小满枝她爹就叫祝六，听大白……咳——师父说，也会祝家剑。朝廷灭祝家满门之时，祝满枝不到六岁，和父母在汾河一带种地，逃过一劫确实有可能，估计就是满枝她爹了。”
老萧回想了下：“当年杀祝绸山，朝廷用了很大力气，按照贾易的说法，动用锁龙蛊也在那时候，不过目前看来，贾易临死前的说法也有蹊跷……当年围剿祝家，明面上是张翔带队，张翔必然对当年的经过清楚，小王爷现在的身手，能否去查张翔？”
许不令平淡笑了下：“能。”
老萧咧嘴一笑，站起身来：“那这就舒服多了，我先去打探下门路，过几天小王爷去见见张翔，问下当年围剿祝绸山的具体情况。”
许不令点了点头……
……
时间临近四月，晚春初夏，也是长安城内人最多的时候，异邦的商旅多半是此时抵达，停留一段时间后，等初秋满载着货物自水路旱路离开。
长乐坊繁华虽然不及状元街，但这几天武魁的事儿风头正盛，长乐坊南来北往的江湖人也多，街上来往行人密集。
正午时分，一个布衣草鞋的汉子，背着个竹椅走进坊门。太阳比较大的缘故，竹椅上还插着一片荷叶遮挡阳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靠在竹椅上，似乎是第一次来长安城，眯着浑浊的眼睛四处打量周围高大巍峨的楼宇。
长安城的人并非都是衣着光鲜，食不果腹的底层百姓占了大多数，像汉子和老太太这样人并不是稀罕，只是引起了些许夫人小姐奇怪的目光。
汉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一望无际的宽大长街上看了几眼，没看到那姑娘所说的医馆。
“这就是京城呀……以前只听人说过……”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汉子不好回头，便呵呵笑了声：“是啊，等娘病好了，我带你在京城好好转转……”
背后没了回应。
汉子喘了几口气，背着竹椅在街上转了几圈，又问了几个路人，总算是在一条小街找到了‘回春堂’。
小街周边全是民宅，中间有个大宅，只在朱漆大门上挂了块‘悬壶济世’的招牌。几个学徒站在门口拦着人，府邸门口停了不少奢华的车架，车上下来的人穿金带玉，有些还穿着官袍，被客气迎了进去。府邸门口还摆着桌子，两个中年岁数的郎中坐在桌子后，给上面求医的寻常百姓望闻问切。
汉子背着竹筐走到附近，还没靠近府门，一个医馆学徒便走了过来，上下扫了眼：
“这里是私宅，找郎中去前面街上，都是回春堂出去的大夫……”
汉子笑容憨厚，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偏头望向学徒后面的府邸大门：“我娘得了病，好多地方都治不好，便到京城来看看。昨天听人说回春堂的赵老先生医术好，所以过来看看……”
学徒轻轻皱眉，走到汉子背后，打量几眼坐在竹椅上的老太太，又抬手在老太太的手腕上号脉，沉默少许，便是摇了摇头：
“我家先生年事已高，一天也接不了几个病人，你看看那边，吏部的员外郎王大人都在侯着，那可是从六品的官老爷。要不你去隔壁的济世堂瞧瞧？那里清闲……”
汉子转过身来，客气的笑了笑：“别的地方治不好，听说赵老先生药到病除，才到这里来试试，要不您行个方便，和老先生通报一声，我在这等着便是，从太原那边过来，几千里路都走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太原……”
医馆学徒皱了皱眉，打量汉子几眼，不像是说假话。但老太太这病很麻烦，放进去治不好也损名声，治好也必然耗费无数精力……
学徒犹豫了下，开口道：“令堂这病不好治，我家先生愿意看，这药材诊金也不是小数目，而且不一定能治好……你……”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白。汉子这穿着就不像是能拿出一锭银子的人物。
汉子听见‘不好治’而不是‘治不了’，脸色稍显激动，连忙点头：“小先生放心，我有把子劳力，银钱肯定不会少给一个子……”
学徒抬了抬手，稍作沉吟，还是叹了口气：“我还是和你直说。我家先生不是神仙，治病还是得靠药，朝廷的官老爷过来瞧个病，只作人情收个药钱，也得几十两往上走。医馆不是善堂，总不能真的悬壶济世自掏腰包救人，我家先生也没那财力。令堂这病只要开始治，光是用的药材估摸都按百两来算，而且有些药材不好找，你估计也没门路，还得我家先生去太医院找同僚说情……这人情价可比药价贵多了……”
学徒说话之间，竹椅上的老太太，好像听见了，含含糊糊道：
“要不不治了，你陪娘到处走走挺好，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远……”
学徒闻言停下话语，张了张嘴，却也只是轻叹了一声——人有生老病死，命就是命，王侯命长那是祖上积的福气，有本事治。苦寒百姓老了，得了大病非得治，必然拖垮一家人，治好了也当不了劳力是个累赘，还不如早点入土省的给儿孙添麻烦。不过这话，当大夫的肯定说不出口。
汉子听见老太太的话语，偏头呵呵笑了声：
“娘，你放心，能治就行。”
“莫要出去打架，打不得……”
“知道……”
汉子抬眼望向学徒，和气道：“小先生放心，过两天我把诊金带上再来，还请您帮忙通报一声。”
学徒点了点头，打量了汉子几眼，没有再多说……

第二十五章 打蚊子
四月初三傍晚，忽如其来的暴雨席卷山河，厚重乌云如同压在玉峰山巅触手可及，一道道雷光电蛟在云层流窜，让人分不起连续不断的雷声来自于哪一道闪电。
芙蓉观内基本上没有人在走动，丫鬟护卫都躲在屋里。
竹海间的临崖房舍内燃着灯火，许不令把夜行衣、面皮等物包在包裹之中，又从老萧手中接过斗笠和蓑衣，准备去夜会张翔，老萧则在旁边说着打探来的情报：
“小王爷，去查过了，张翔住在崇宁坊，府上没几个人，有几个天字营狼卫日夜巡视，其义子张庭豹刚刚生了个儿子，住在附近……燕王宋玉近些年除开文会、诗会等地方，一般不出国子监，也没和什么人接触，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还有，松姑娘好像离开长安了……”
许不令听到这里，微微蹙眉：“这死丫头……去哪儿了？”
老萧撇撇嘴：“和徐丹青一起走的，估计是去岳麓山找那老神仙去了。”
许不令稍微放心了谢，轻轻点头。走出房舍在竹海间打量几眼：
“陆姨晚上不会回来吧？”
老萧摇了摇头：“陆夫人今天回城去采办小王爷日常吃穿的东西。雨这么大，肯定上不了山，估计明天雨停了才会回来，您放心即可……”
许不令安静聆听完老萧打探的情报后，把包裹挂在身上，带着斗笠，便从陡峭的山崖上直接跳了下去，一路起起落落，来到了玉峰山的脚下。
暴雨淅淅沥沥，山脚下的小镇上已经没了路人，都是门窗禁闭。
许不令从一间客栈的马棚里取来早已准备好的马匹，翻身上马便朝着十里外的长安城飞驰而去。
目前许不令身上的锁龙蛊等同于解了，但该怎么离开长安城还是个大问题。
最顺利的情况，应该是安安稳稳待满三年，然后回封地。
可背后明显有一只黑手，先是给他下毒限制武艺，在他把自己弄成废人后，又给他解毒恢复少许武艺。这明显是要利用他的武艺，来达成什么目的。这个目的没达成之前，背后的那个人肯定不会让他平安无事的一走了之。
以渭河遇伏、锁龙蛊所展现出来的手腕，背后的黑手显然不是一只杂鱼。连萧家研究几十年都没研究出锁龙蛊的解法，却让背后的那个人研究出来了，从某种方面来说，背后那个人比淮南萧氏还厉害。
大玥境内比淮南萧氏还厉害的，那就只有宋氏了。
但宋氏是皇族，六个藩王加天子都姓宋，还有些先帝庶出的皇子，都有能力对他下手，具体是哪一个难以直接下定论。
许不令的计划是以不变应万变，锁龙蛊一解没了脖子上的刀，随便幕后的黑手折腾引诱，他不接招即可。
但不接招归不接招，是谁在背后对他下手，目的是什么，肯定得查的清清楚楚……
……
谋划之间，马蹄如雷飞奔过长安城外的平原，已经抵达了城墙下。
许不令绕到城墙防御稀疏的地方，把马拴在一片树林中，以匕首插入城墙的砖缝，两个大步便无声无息的翻上了三丈六的城墙，来到了长安的市井之间。
夜雨之下，长安城依旧灯火绚烂，在高处看起来，其实和现代的霓虹街市没什么区别，只是少了点五彩斑斓的颜色罢了。
许不令身如鬼魅，在房舍屋脊上起落，横贯长安先来到了崇仁坊的一间小院内。
不大的院落里没什么陈设，晾衣绳依旧绑在窗户下，斗笠和蓑衣挂在墙上，没有水渍，想来是今天没有出门。
许不令安排老七盯着祝满枝，知道祝满枝这几天心绪不宁，好几次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玉峰山，可走到一半又跑来回来，估计是听到了祝六消息的缘故。
许不令抬手推了推房门，门拴着没推动，里面的呼吸声平稳，听起来睡着了。他稍微琢磨了下，用匕首把房门挑开，进入了房间之中。
屋子里带着点点女儿香，雁翎刀随意放在桌子上，还不知从哪儿买了铁剑，摆在剑台上面，插着三炷香，剑台后面还挂着一幅画像，上面是个持剑而立的白胡子老先生，嗯……街面上一钱银子一副的老剑圣祝绸山画像……
“……”
许不令抬了抬眉毛，本来还有点小担心，瞧见这场面后，便有点哭笑不得了。
转眼看去，房屋里侧的绣床上，祝满枝摆出一个‘大’字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
四月份又下雨没有蚊子，幔帐并未放下来。个儿不高的小姑娘睡相不太好，紧紧肚子上盖着被褥，两条紧绷绷的腿露在外面，穿着贴身的藕色薄裤，上身只是红色的肚兜，绣着两只鸳鸯。
发育的比较好的缘故，肚兜其实显得有些小了，边缘露出圆弧的轮廓，随着呼吸起伏鼓囊囊绷的有些紧。
许不令放下斗笠，走到跟前仔细打量了下——睡的很熟，嘴角还笑眯眯的，睫毛轻颤，似乎是在做很拉风的梦，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许不令抬起手来，在脸蛋儿上捏了捏。
“……呜……天没亮了……”
祝满枝扫开手，翻了个身面向里侧，拉起被褥盖住了肚兜，有些不满的嘟了嘟嘴，可清醒过来后，便是脸色一僵。
“是我。”
“……”
祝满枝睁开眼睛，又连忙闭上，深呼吸做出装睡的模样，身子不动声色的往被褥里钻，却忘记了臀儿没被盖着。
啪——
清脆的响声在小屋里响起。
祝满枝一个哆嗦，不敢再装了，急急忙忙的一头翻起来，用被褥把自己包着，脸色涨红，眼神带着羞急：
“许公子……你做什么呀……”
许不令面容冷峻，平淡道：“打蚊子。”
“？”
祝满枝蹙着小眉毛，扭扭捏捏的看着坐在旁边的许不令，缩到了床角：“没蚊子。”
“我说有就有。”
“……”
祝满枝又不傻，红着脸憋了稍许，还是没反驳，只是小声道：“许公子，你怎么来了，伤好了吗？”
许不令站起身来，走到桌旁背对着，取下了肩膀上的包裹：
“有点儿事。”

第二十六章 望爹成龙！
不大的屋子里，许不令在桌前收拾着夜行衣等物件。
用被子把自己包着的祝满枝，乘此机会飞快的从床头扯过来衣裙穿上，跳下床踩着绣鞋，又把头发绑起来，几乎眨眼的功夫就收拾好了，还对着小铜镜照了下。
确定很漂亮后，祝满枝才略显局促的走到跟前，打量着许不令手中的夜行衣：
“许公子要去办事？”
许不令点了点头，自顾自的整理的东西。
祝满枝眼睛瞄了瞄旁边的画像和剑，发现许不令根本没注意后，想了想：
“要不要我帮忙呀？”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你功夫这么差劲，人又不机灵，能帮什么忙？”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祝满枝慢条斯理的走到了剑台和画像旁边，拿起粗制滥造的铁剑，眨了眨眼睛：
“许公子，你猜猜我是谁的孙女？”
“谁？”
祝满枝提着剑摆出宁清夜的模样，很是随意地说道：“嗯……前几天在街上，偶然打听到了我爹的消息，原来呀，我爷爷是祝绸山，就是幽州祝家的那个老剑圣，许公子听说过吧？”
许不令把外袍脱下来，套上夜行衣，随口道：“听说过……”
“……”
祝满枝慢条斯理的表情一僵，有些奇怪的蹙着小眉毛，想了想：“嗯……我爹前几天去了东海陆家，就是许公子外公家，把剑圣的名号拿回来了，成的大玥的十武魁之一，当代新的剑圣。”
“哦。”
许不令和敷面膜似的贴上黄不拉几的面皮，用手轻拍脸颊。
“……？？！”
祝满枝持着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有些着急了：“许公子，是剑圣，整个大玥用剑最厉害的那个，是我爹！”
许不令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祝满枝顿时委屈起来，眸子里显出深深的失落。
自从遇见许不令后，祝满枝便有些高不可攀的感觉，毕竟人家是藩王世子、武艺通神、芳华绝代、会写诗词，她怎么想也没法把自己和许不令想象成一类人，连当护卫都有点勉强，估计也就只能牵个马跑腿。
可她心里面，真的把许不令当好朋友的……
近一年多都在寻找父母的下落，可真的在龙吟阁外听到爹爹的名字后，曾经想过的哪种找到爹娘后的喜悦、激动、委屈、抱怨都没出现，反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许公子这次肯定会很惊讶，我可是比小宁都厉害，宣合八魁的师父算什么，我爹可是当代剑圣加武魁，可厉害啦……
嗯……望爹成龙！
祝满枝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个古怪念头，但曾经日日夜夜想和家人重逢的念头淡了许多，知道家人平安就安心了。听到确切消息的第一时间，没有想去找爹爹，反而是迫不及待的想去找许不令，把这个天大的消息告诉他，然后听一句：“哇——祝姑娘这么厉害……”，就和她知道小宁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美人一样吃惊和嫉妒。
这几天在家里，想的也不是怎么去找爹爹，而是遇见许不令后该怎么把这个消息说出来，整天在床上打滚，做梦的时候脑子里都是许不令知道后，终于看得起她了的反应。
可……可好像还是不当回事儿啊……
也对……堂堂藩王世子，怎么会把一个江湖武夫当成很厉害的角色，府上一大堆呢……
祝满枝低下头，悻悻然的把剑放下，嘟着嘴不说话了。
许不令敷完了面膜，抬步走到跟前，低头打量几眼，轻笑道：
“哇——祝姑娘这么厉害！”
祝满枝闷闷不乐，犹豫了下，看着鞋尖小声嘀咕：“哼~莫得诚意，公子明明就不激动。”
许不令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下：“我激动什么？本来你无依无靠的，我顺手就把你拐回肃州了，现在你爹这么厉害，我想把你拐回家还得和你爹打招呼，头疼还来不及。”
祝满枝一愣，抿嘴稍微琢磨了下：“许公子，你把我拐回家做什么？”
“当门客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是答应过和我一起回去，难不成有个厉害的爹爹，就想坐地起价？我可不答应。”
祝满枝哦了一声，稍微想了下：“江湖人一诺千金……我可是出生江湖名门，祝家剑唯一指定传人，不会出尔反尔。”
许不令摇头轻笑，想了想：“找到爹娘就好，以后别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觉得自不如人。在我看来，祝姑娘就算没有那些虚名，也不比任何人差。”
“是嘛……”
祝满枝脸儿一红，有些不信，抿了抿嘴：“许公子，我……我感觉什么都不如小宁，你觉得我哪点不比她差？”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目光下移。
祝满枝顺着目光看下去，脸色蹭了一红，有些羞恼：“许公子，你……你讨厌……”
许不令摇头轻笑，回身继续收拾着东西。
祝满枝站在旁边羞了会儿，目光移到许不令和黄泥巴似的面皮上，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憋着笑道：
“许公子。”
“嗯？”
“你好丑呀！嘻嘻……”
“……”
许不令满头黑线，抬手在偷笑的祝满枝臀儿上轻拍了下：
“祝家剑你应该会，随便耍两下给我看看。”
祝满枝连忙躲开，有些不好意思：“我爹教过我剑术，不过我只学会的一招，其他的都不会，还没衙门里的刀用的顺手……”
“无所谓，有个模样就行了。”
“哦……”
祝满枝想了想，反正和许不令熟了，也没有太扭捏，抽出铁剑，便在屋里耍起了王八剑法。
“呼呼哈哈——”
剑锋乱舞，祝满枝很久没用过剑，除开保命的那一手被棍棒教育逼着学会了，其他大部分都是瞎砍。先不说武艺如何，这威慑力绝对足够。
许不令坐在凳子上观看，本来还想瞧瞧祝家剑是啥样，可两剑劈下来，就轻咳了一声，站起身离远了点，还得提防着祝满枝一不留神把自己劈了……

第二十七章 满月酒
崇仁坊居住的多是在官家任职的人，以武官居多，留守京城的狼卫基本上全部住在这里，用狼窝来形容非常合适。也是因此，崇仁坊和虎台街截然相反，是江湖人最不喜欢来的地方，也是长安城内最安全的地方。
暴雨淅淅沥沥，散落在府邸街道之间，茶馆酒肆里传出些嘈杂之音，晚归的狼卫撑着伞或披着蓑衣行走，偶尔骂骂咧咧一句“狗娘养的天气”，或是在家门前倒出靴子里的积水。
咯吱咯吱——
倾城大雨之中，缉侦司副使刘云林站在自家宅子外，手中提着个礼盒，撑着伞和一名狼卫说话，似是上级和路过的下属沟通。
“事情可安排清楚了。”
腰悬铜牌的狼卫微微俯身，认真道：
“安排好了，找的是刚到长安的游侠儿寇猛，前些年名气挺大，论身手应该能闯进的芙蓉观后面的竹林，今晚雨大遮掩声息，探子也能乘乱潜入附近查看结果。”
刘云林点了点头，轻声道：“不会走漏风声吧？”
狼卫抬手抱拳：“大人放心便是，寇猛只图钱财不接杀人的买卖，只告诉了他地方和大概长相，不知道要打谁，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人，不会走漏风声。”
刘云林轻轻点头，便让属下退去。
稍微等待了片刻，一辆马车从坊门处进入，走上了崇仁坊正街的街道，在宅子外停下。
刘云林跃上奢华马车后，在车厢外收起了伞。
马车里装饰精美，桌上放着一盏烛灯，身着华服的唐九靠坐在榻上，个把月的休养，额头在太极殿外受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不过情绪显然没有从那次事情中恢复，眼神带着几分阴郁。
刘云林抖了抖袍子上的些许雨水，才进入马车，在对面坐下，将礼盒放在了手边。
唐九做起了身体，倒了杯茶，态度还算恭敬：“刘副使，家父的武魁位置可有着落？”
刘云林笑容和蔼：“唐家为朝廷尽忠多年，武魁的位置必然有一个，具体什么时候还得看情况，不过到时候圣上肯定会亲临赐下金匾，给天下武人做个表率。”
唐九点了点头，稍微放心了几分，想了想：“现在的江湖一团乱麻，圣上就该再整治一次。前几天那个祝家的余孽，堂而皇之去了东海陆家闹事，不认罪伏法也罢，竟然还成了十武魁之一……”
对于唐九的抱怨，刘云林摇了摇头：“武魁说到底靠本事说话，祝六赢了陆百鸣，即便是江湖余孽，也当得起武魁二字，不过这金匾，他肯定是没胆子来领了。”
唐九淡淡哼了一声：“他若敢来，我第一个会会他，当年我唐家能灭祝家，现在也一样。”
这显然就是场面话了，唐祝两家结了血仇，祝六既然冒了出来，迟早要去唐家报灭门之仇，若是唐家的家主唐蛟在说这话还有点份量，唐九一个后辈，显然差了点意思。
刘云林只是笑了下，并没有接话。
……
马车穿过大雨瓢泼的长街，逐渐来到了‘万人屠’张翔的宅邸。
张翔原是秘卫中人，和贾公公等人一样是皇帝的贴身死士。十年前从秘卫中抽调而出后，便恢复正常身份入了仕途，也娶了两房妻妾，膝下有子女。
不过死士出生，自幼培养的性格很难改变。张翔至今仍然少言寡语性格谨慎，完全是为了活的像个正常人才娶妻生子，也一直在学着当个正常人。
和其他武人一样，张翔也收了徒弟，对有出息的亲传徒弟张庭豹很在乎，自幼当做继承人培养，张庭豹被人称之为张帅，也有这个原因在其中。
张庭豹是贫贱出生，虽然刚刚年满二十，却早已经娶妻生子，上个月生了个儿子，也算是张翔的孙子，今天满月，张翔特地在家中办了场满月酒，办的不大，只邀请了些老友。
瓢泼大雨并未影响府上的气氛，丫鬟家丁来往穿行，夹杂着些交谈声。
张翔府邸的安保自不用说，常年有四队十二名天字营狼卫在周边巡视，宁清夜曾吃过大亏，寻常江湖人想靠近都是奢望。
府上的客厅之中灯火通明，几张太师椅摆在其中，宾客在其中就坐，秘卫中的同僚有武当陈道平、太妃九节娘娘、千仞门司徒岳明、龙虎山张不斜四个，余下还有缉侦司的几位首领，虽然只坐了十余来人，但份量绝对能吓得一般江湖客腿软。
张翔气色不错，一如既往的话不多，坐在主位上喝茶，听着客人们闲谈。
能到张翔府上做客的，无一例外都是亲朝廷的江湖势力，十年前未曾受到铁鹰猎鹿殃及。都是江湖客，谈的自然也就是江湖事，此时龙虎山的张不斜，正说着前几天的武魁之事：
“……陆百鸣心结未解，近十年面壁未曾与人过招，输了不稀奇，如果一直在江湖上走动，以陆家剑的底蕴，胜负尚未可知……”
张不斜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人，其兄长张不正，和武当陈道子并称‘道门双煞’，都是能入十武魁的人选，其本人虽然差了一筹，但也是江湖上用剑的高手，这番评价也是在场多数人的想法。
交谈之间，刘云林和唐九进入客厅，在后方坐下，地位的缘故，并没有插话，张翔只是含笑点头。
武当的陈道平是剑道行家，坐在张不斜的旁边，含笑应答：
“盛名之下无虚士，陆百鸣的名声尚在，即便十年不碰剑，也不可能连出三十六剑，剑剑不中，其实只要一剑不中，胜负便心里有数了，贫道觉得是陆百鸣故意输的，有把陆家三十六剑教给那祝六的意思……”
这个说法倒是让人耳目一新，不过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大有可能。
九节娘娘是江湖游侠儿出身，见识肯定比不上各大武林豪门。不过太妃的身份在，地位也是最高，哪怕当了一辈子妃子，也改不了江湖人的毛病，此时插话道：
“陆家三十六剑乃是东海陆氏看家本事，陆百鸣全力而为，即便打不过，三十六剑全出，也不可能被一招反制，那祝六总不能连续躲了三十六剑。陈道长的说法，确实有点道理。”
司徒岳明思索了下：“这和家兄的二十八路连环刀一样，都砍到二十八刀了还没碰到人，那也不用对方出剑，直接认输得了，估计还真是陆百鸣故意教剑让出了剑圣的位子。”
唐九听见这话，作为剑学四大家之一的人，肯定是有些着急，轻声开口插话：
“各位前辈，东海陆氏和祝家争锋百年，为何会把家传绝学教给祝家的后人？”
听见这话，在场不少人摇头轻笑，没有接话，却是心知肚明——当年朝廷铁鹰猎鹿，若非肃王留手，东海陆家也步了祝家的后尘。陆家虽然保下了全族性命，老家主却死在了西凉铁蹄之下。江湖人讲究血债血偿，这仇陆家肯定不会算在肃王身上，而张翔虽然被称之为‘万人屠’，说白了也只是个打手，皇帝说什么做什么，真要报仇，肯定是找皇城里的那位。
可如同所有进京报仇的江湖人一样，跑来杀张翔的很多，却很少有人敢去杀皇帝，东海陆家也一样。陆百鸣没法和皇帝讨要公道，送祝六一个顺水人情也在情理之中。
九节娘娘稍微琢磨了下，开口道：“祝六被市井间传的神乎其神，什么‘斗笠剑客手持寻常铁剑，以东边七位豪雄的人头为敲门砖……东海十二门远退百步方敢观摩……剑如蛟龙出海、天骄入世’云云，说的和神仙一样，也不知实际情况啥样……”
司徒岳明呵呵笑了下：“市井间的说书先生都爱瞎扯，上个月的太极殿青魁之争，还说是‘槊出风云变色、九龙来朝’，实际上那天就是下大暴雨，许世子和姓左那娃娃在房顶上打架，被淋得和落汤鸡一样……”
“哈哈哈……”
众人皆是点头轻笑，对这些早有耳闻。
正说话间，一道惊雷忽然在响起。
霹雳——
雷光划破天空，巍峨长安霎那间化为白昼。
本就雷雨交加，众人并未在意，只是暂且停下了话语，可马上又是目光一凝。
只见雷光下，客厅中多了道长长的黑影，印在客厅正中，剑锋的影子，恰到好处的落在张翔喉头。
所有人齐齐偏头，却见一斗笠剑客，三尺剑锋斜指地面，悄然而至站在门前，滴滴雨水顺着剑刃落在地砖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第二十八章 雨夜带刀不带伞
暴雨淅淅沥沥。
雷光一道接一道的划过天空，巍峨长安在白昼与极夜之间来回，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雷雨声和走在街上的两道人影。
青石街道上积蓄着两指深的雨水，前面一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无鞘铁剑持再手中，雨水连成细线顺着剑锋滑落在地上，水花尚未溅起便被大雨压了下去。
哒哒——
脚步声在雷雨之中微不可闻，豆大的雨珠击打在斗笠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后方的姑娘个儿不高，带着大斗笠蒙的严严实实，几乎被瓢泼的大雨压的矮了一截，跟在男子背后，紧紧拉着蓑衣避免雨水洒进来，小声道：
“许公子，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江湖。”
许不令提着剑不紧不慢行走，平淡的回了一句。
祝满枝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伸出手摸了摸许不令蓑衣下的手：
“……没发烧呀……难不成雨太大，脑子进水了……”
“……”
许不令有些无趣，偏过头来：“我是去办事，你跟着做什么？”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反正就是凑在跟前不走：“说好的一起闯荡江湖，我……我逃跑很厉害的，待会公子办事，我就站在远远的地方，见势不妙就跑。”
“我要是被堵住，打不过咋办？”
“我带着传讯烟火，见势不妙就放烟花，一般贼人就被吓跑了。”
许不令脚步一顿，抬手塞进祝满枝怀里摸了摸。
“呀——”
祝满枝连忙躲闪，却被搂着肩膀，只能扭来扭去的道：
“手湿的，好冰呀~”
许不令在暖暖的身子上摸了下，把藏在腰上的传讯烟火拿出来丢在了一边，轻声道：
“我去找你家张大人麻烦，你放个烟火把狼全招来，我不死也死了。”
“嗯？”
祝满枝一愣，有些疑惑：“找张大人做甚？他惹你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老剑圣祝绸山死在狼卫高手合围之下，我帮你打张翔一顿出气。”
“？”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仔细想了下：“原来公子是为了我呀……其实……其实不用的，我从来没去过幽州，以前的事儿听起来就和故事一样……而且张大人也冤，狼卫听命行事，我也是狼卫最是了解，朝廷让杀的人，那些江湖贼子不敢去找朝廷的麻烦，各个对我们狼卫恨之入骨……”
许不令自然晓得这个道理，轻声道：“所以才是打一顿出气。十年前老剑圣可能死在锁龙蛊之下，我还得去问清楚当时的情况，顺便罢了。”
祝满枝恍然，点了点头：“那公子是帮我出气，顺便问消息，还是问消息的时候，顺便帮我出气？”
许不令淡然一笑：“你猜？”
祝满枝耸了耸鼻子，轻轻在许不令的肩膀上撞了下：“都一样……今天好像是张大人孙子的满月酒，府上肯定有高手，公子当心些……”
许不令从老萧那里知道这个消息，不过具体情况并不清楚，当下问道：
“有多少人，高到什么地步？”
祝满枝想了想：“张大人平时少言寡语朋友不多，应该就是衙门里的几个人。”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个人走到张翔府邸的附近，许不令便轻吹了声口哨。
街边上，老七从暗处出现，抬手丢出一个东西给许不令，然后站在旁边等候吩咐。
祝满枝见身边忽然冒出来个人吓了一跳，连忙从许不令身边分开了些。
“护着满枝。”
“诺！”
老七微微颔首，便跟在了祝满枝身边。
许不令抬了抬手，让他们俩离远了些，从怀里掏出能刺激舌头喉咙让说话声变得沙哑的药丸含在嘴里，来到了张翔府邸外的巷子口。
暴雨如注，巷子里空旷无人，只在尽头的大门上挂着两个随风雨摇曳的灯笼，几乎看不清青石路面。
许不令闭上眼睛，耳根微动在雷雨声中聆听了下，又睁开双眼，袖子里滑出一排铜钱，抬步走进了巷子。
祝满枝远远跟在后面，作为狼卫自然晓得张翔府邸外有多少眼线，有些着急又不敢开口提醒，本想和老七说一声，却忽然听到一声破风轻响。
飒——
铜钱划破雨幕，激射到了巷子左右的房檐、屋顶等阴暗处。
本来空无一人的巷子，忽然就传来‘扑通’人倒地的声音，几个黑影从房檐下摔了下来，手中雪亮刀锋在雷光下闪过寒芒，落在地上发出脆响，却又被雨声遮掩。
飒飒飒——
十二枚铜钱轻轻抛弃，屈指轻弹之下，前后几乎同一时间激射而出。
随着十二道倒地的声音过后，巷子再次平静下来，只是地上多了些横七竖八躺着的狼卫。
祝满枝长大嘴巴，如同见了神仙般，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老七眼中倒是带着几分傲意，还有心思开口说了句话：
“小王爷十六岁以一挡千，现在十九，起码能一挡四百，这几个算什么。”
“可是……可是锁龙蛊……”
老七没有说话，祝满枝也只得再次把目光投向巷子里。
府邸外迎客的管家和家丁，听见声音正在眯眼打量黑洞洞的巷子，几枚铜钱骤然飞来，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许不令提着剑缓步走到大门口，旁若无人的进入的府上。
张翔家眷多在后宅，张庭豹则住在隔壁的府上，外宅的人并不多，几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家丁无一例外被放翻了过去。
许不令按照住宅的布局，来到了张府的客厅外，知道里面有客人，却也没在意那么多，直接便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客厅，抬眼瞧去……
张翔、司徒岳明、陈道平、九节娘娘、张不斜、唐九……
“！！！”
许不令微微眯眼，停在了门口。
回去得把老萧的《春宫玉树图》撕了，这打探的是什么鬼情报……
祝满枝和老七偷偷摸摸跟在后面，趴在一间高楼的屋脊上，探出脑袋，瞧见客厅里面的场景后，都是倒抽了口凉气。
“要不……要不我们跑吧……许公子跑得快……”
“嘘……”

第二十九章 事不过三
雷雨轰鸣，灯火满堂的客厅内却寂静无声。
二十余道目光锁定在门口的斗笠男子身上，雨水顺着蓑衣斗笠和剑锋滑下，滴在了平整的地板上。
哒哒——
这等场面，对江湖人来说太熟悉。
月黑风高，暴雨如注，面蒙黑巾，提剑登门。
这是要杀人！
张翔靠在了椅背上，端起茶杯，眼神扫了扫在场的诸多江湖名宿，说实话有点难以置信。
天子铁鹰猎鹿，江湖人不敢找天子报仇，来找他这个台面人物报仇的数不胜数。但都是暗杀或者单挑，这种光明正大跑进狼窝的，还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这厮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众人茫然古怪之时，张翔作为主人家，先开了口：
“阁下某不是走错门了？”
“噗——”
客厅里响起了几道闷笑声，觉得张翔的话很有道理。
这个贸然登门的江湖客，若不是走错门，还能是跑来砸场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许不令提着长剑，往前踏出了一步。
客厅中气氛一凝。
在场十余人全部沉下脸，带兵器的摸向了兵刃，没兵器的握紧了双拳。
张翔眼神微眯，端着茶杯没有起身，沉声道：
“那条道上的宵小，报上名来。”
踏踏踏——
脚步不停，走到了客厅中央。
许不令解开了蓑衣，露出下面的黑色长袍，将蓑衣扔到一边，斗笠微抬，看向前方的张翔：
“有事儿找你，其他人滚。”
声音沙哑低沉，话语却是有些刺耳。
“呵——”
陈道平和司徒岳明等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狂的江湖汉。这是刚从山沟沟里出来，第一次到长安？
唐九是晚辈，在场有这么多江湖前辈在，自然得表现一下，当即起身怒斥道：
“你……”
飒——
话刚出口，一枚铜钱激射而出，直至唐九脑门。
旁边的刘云林脸色骤变，抬手便是凌空一抓。
没抓到。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刚刚吐出一个字的唐九，直接就往回倒了下去，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嘶——”
客厅里传出几道惊异声。
刘云林握了握伸出去的拳头，默默收了回去。
所有人的脸色都严肃起来，方才的轻蔑一扫而空，转为了郑重。
唐九虽然是晚辈，但在长安城年轻一辈中，也是少有的翘楚。上次遇见左夜子没能拔剑是大意，这次话都没说完便躺下可找不到借口了，这蓑衣客的武艺，必然还在那左夜子之上。
江湖人从来都是用拳头说话可，瞧见许不令的身手后，张翔放下了茶杯，眼神稍凝：
“来寻仇？”
许不令没有搭理张翔，转眼望向旁边的宾客：
“私事，不见血。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滚蛋。”
“你——”
江湖人脾气都大，更何况在坐的还是朝廷的门客，哪个不是在江湖上有些辈分的人物，岂能就这么老实听话的滚出去。
司徒家在江湖上辈分最高，祖传的脾气暴，司徒岳明哪怕只是过来走个过场，被人当江湖杂鱼蔑视也没有出去袖手旁观的道理，当即一排椅子扶手站起身来：
“鼠辈藏头掩面连声音都遮遮掩掩，也敢在某等面前放肆，可敢报上名来，爷爷我教教你长幼尊卑。”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将剑插在了地上，赤手空拳，抬手勾了勾。
“好小子！”
司徒岳明见状更是怒火中烧，猛然起身，坐下太师椅往后滑去在柱子上撞了个四分五裂，壮硕身躯大步奔行，眨眼便跨出五步。
在场即便都是江湖出身，重江湖规矩，来人弃剑只拼拳脚，他们总不能乘机一拥而上，当下都退后几步让出场地冷眼旁观。
踏踏踏——
快步如雷，劲风骤起。
司徒岳明是刀魁的亲弟弟，武艺虽然没有司徒老儿那般出神入化，但能在宫城担任天子近卫，身手也比张翔差不了多少，哪怕手中没刀只拼拳脚，底子摆在那里也不可能是个庸手。
客厅虽然夸大，几步距离却是转瞬即至。
司徒岳明袖袍鼓荡，爆呵一声重拳冲出，使得乃是八极拳中最为刚猛的‘登山探马’。
八极拳名字来源于‘天地之间，九州八极’，意在‘发劲可达四面八方极远之地’，属于短打拳法，发力于脚跟，行于腰际，贯手指尖，暴发力极大，有‘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之势，与武当太极并称为‘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
司徒岳明虽然不是学拳出身，但八极拳和司徒家的九环刀很相近，这一式‘登山探马’使出来势若摧山断海，一拳出竟然发出了一声爆响。
嘭——
能在张翔家里做客的皆是武林名宿，眼里都不差，瞧见这一手便暗暗点头，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只是众人还没来得及欣赏司徒岳明的拳姿，眼前的一幕却让所有人满眼错愕。
只见站在原地的蓑衣客，在重拳袭来之时双脚重踏地面，脚步一前一后，右拳收于腰间，继而便是‘嘭——’的一记冲拳砸了出去。
八极拳的起手式！
同样是‘登山探马’！
嘭——
众人还来不及惊异，双拳已然相接。
司徒岳明瞧见对方的起手式眼中明显带着错愕，可硬碰硬司徒家连六合枪都不怕，此时自然没有半分避让的意思，沙包大的拳头当即就和对方撞在了一起。
咔——
指骨崩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司徒岳明脸色猛然涨红，胳膊近乎扭曲，整个人如同以前冲之势撞在铁板上给硬弹了回去，“踏踏踏——”踉跄后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而那蓑衣客，身若苍松连晃都没晃一下。
“嘶——”
满场骇然，客厅中诸多高手都面露错愕，连不动如山的张翔都手上微微一紧，而几个晚辈更是吓的脸色煞白，眼中明显写着三个大字：
这是人？
许不令并未跟上去一套连死司徒岳明，轻描淡写收拳，平淡道：
“班门弄斧。”
“你——”
司徒岳明站稳后，闻言脸色涨红，右手已经乌青，却没有半点迟疑再次前冲，左拳砸向许不令面门。
众人目光一凝，按理说胜负已分不该再动手，抬手想要制止，却是来不及了。
许不令微微蹙眉，靴子轻点地面，一个旋身，右腿便如同钢鞭般挥出，一记龙摆尾后发先至，扫在了司徒岳明的右肩膀之上。
嘭——
暴怒之下的司徒岳明，见势不对抬起双臂格挡，却不曾想巨力传来，整个人直接被一记鞭腿扫的双脚离地横飞了出去，撞在了客厅左侧的窗户上。
哗啦——
华美的木制窗户四分五裂出现一个大洞。
司徒岳明被砸出客厅后，再未有动静，显然昏厥了过去。
客厅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退开了几步，眼神戒备而震惊。
许不令从地上拔出长剑，环视如临大敌的众人，冷声道：
“事不过三，再不滚，要杀人了。”
“……”
陈道平等人咽了口唾沫，显然有点犹豫。
九节娘娘望了张翔一眼，想了想：“天子脚下，袭杀缉侦司主官形同谋逆，我等食朝廷俸禄，不可能袖手旁观。阁下讲江湖规矩，所以我等敬你一分，还请知难而退，否则，只能得罪了。”
许不令剑锋斜指地面，微微偏头：
“就凭你们几个？”

第三十章 千山风雨啸青锋
霹雳——
苍雷划过雨夜，长安城风平浪静，无人注意到崇仁坊一座府邸内小小的喧嚣。
雨珠噼里啪啦击打着瓦片，老七全神贯注的盯着周边情况。客厅里坐的全都是江湖人或者皇帝的护卫，自然不需要护卫来护卫，府上其他地方很安静。
祝满枝披着蓑衣趴在房顶上，在屋脊上探出半个脑袋，长大嘴巴望着雨幕对面的客厅，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雷雨之中，客厅里愈发显得安静。
十余人都站了起来，死死盯着站在客厅中间的蓑衣客，烛火偶尔随风摇曳，在地面上拖出的影子都是纹丝不动，气氛压抑的有些窒息。
“就凭你们？”
许不令长剑斜指地面，斗笠下的双眼，淡然扫向周边众人。
张翔眼神阴沉，带着几分怒火。
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
央央长安，天子脚下，朝廷缉拿逆贼，哪有不能以多欺少的说法？
“拿下！”
一声轻呵，在客厅中响起。
刘云林和几个狼卫首领当即堵住了退路，参加满月酒没携带兵刃，但这么多高手赤手空拳也不容小觑。
陈道平和张不斜是在场武艺最好的，左右分开跻身而上，如苍鹰扑兔般同时以手掌袭向许不令。
张翔放手自客厅中堂下的刀台拔出雁翎刀，‘呛啷’脆响过后，一刀寒光便劈向了客厅正中。
九节娘娘宫裙的袖子里滑出九节鞭，在客厅中甩开，发出‘啪’的一声鞭响。
灯火通明的客厅中，霎那间杀机四伏。
许不令持剑而立，面对凌空袭来的双掌不躲不避，靴子猛震地面石砖，地砖四分五裂的同时，人影已经来到两个道士面前，手中剑刃如同白蛇吐信，刺向了陈道平咽喉。
“当心！”
众人的戒备都拉到定点，又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肯定不会直愣愣冲上去送死。
陈道平本就是佯攻，半途便收了拍出去的一掌，双手大袖挥舞如风，试图卷住袭来的剑刃。
天师张不斜脚上长靴在地面蹭出了一条白线，五指如勾，自下三路抓向了许不令双腿。
九节娘娘手中的九节鞭已经挥出，分毫不差缠住了剑刃，只要这一次合击得逞限制住，冲过来的张翔便能自陈道平背后一刀削去贼人首级。
只可惜，哪怕四人再见多识广，也不会明白‘以一挡千、武艺通神’八个字的份量。
只听‘嚓’的一声脆响。
许不令拧转手中铁剑，便将陈道平的道袍大袖搅的粉碎，布片溅射出去，竟是在周边合围的狼卫的脸上擦出了几条血痕。
哗啦——
九节鞭被拉扯发出脆响。
客厅中所有人的动作好似凝滞，只有许不令一人在动。因为太快了，快到了张翔也只能看到剑光一闪的地步。
许不令拧转剑锋，巨大力道把手持九节鞭的九节娘娘拉了个趔趄。
九节娘娘刚刚察觉手中大力传来，尚来不及丢掉九节鞭，一掌便不知从何处拍了过来，正中胸脯，绵软却浑厚的力道震彻五脏六腑，不怎么重的身躯当即被拍了出去，在空中发出一声闷咳，继而摔进了太师椅中，往后滑出些许，便脖子一偏昏死了过去。
动作太快，张翔等人根本来不及阻拦，见太妃受伤眼神更是暴怒。
张不斜双爪已经抓住许不令的小腿，天师袍猛然鼓起，双手猛然后扯，试图将许不令摔在地上。
陈道平一掌收回去还没来得及拍出第二下，张翔的雁翎刀却是无声无息穿过了刚刚撕裂的道袍大袖，直至许不令心口。
双腿被限制无法腾挪，面对张翔的刀，显然是必死的局面。
可让三人没想到的是，张不斜全力一拉，手上的双腿确实纹丝不动，如同钉在地面上。
张不斜眼神闪过一抹惊愕，暗道不妙便要抽身后撤，不曾想肩头一凉，钻心刺痛传来，剑锋直接穿过了肩胛骨，从后背刺入身前刺出，钉入地面三寸有余。
“呃——”
短暂闷哼声。
许不令赤手空拳，根本不理会抓在腿上的双爪，双膝微曲猛的往前冲了出去，两掌合十夹住了劈来的雁翎刀。
张翔一刀劈出，如同劈入了阴沉木，刀锋戛然之日再难存进，继而便是蛮牛般的力道拧转刀刃，让他手腕跟着翻转，雁翎刀当即拧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喝——”
许不令限制住雁翎刀的同时并未停下身形，猛喝一声，肩头如同撞城锤，撞入了陈道平的胸腹。
只听‘咔——’一声脆响，骨裂胸陷。
陈道平拍出的手掌还没落在许不令额头，整个人便被贴山靠撞了出去，砸在了背后的张翔身上，两个人贴在一起倒飞出丈余，砸烂了主位的茶案。
而直至此时，最先被拍出去的九节娘娘才撞在太师椅上。
“嘶——”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在刘云林等人看来，无非是四个人冲上去，然后飞出去三个，还有一个被钉在地上，互换了几招根本没看清。
几个狼卫首领完全没想到三个秘卫高人会被瞬间击溃张翔还丢了刀，如同看到修罗降世般懵在了当场。
刘云林心思活络，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外跑。
只可惜，许不令可没懵。
在击退合围的四个高手后，许不令并未理会刚刚摔出去的张翔和陈道平，脚步游移如同猎豹奇袭，黑袍猎猎只剩下残影，霎那间来到几个狼卫首领跟前，三拳两脚放翻几人之后，袖袍挥动，卷起了茶案上的一个茶杯。
飒——
茶杯如同脱弦之强弩，带着骇人破风声却连一滴茶水都没飞溅出，滑过客厅之时，杯盖、杯子、杯垫分开，正中逃跑三人的后脑勺。
啪——
瓷片碎裂飞溅，三个奔跑中的人影同时扑倒在地上，再无生息。
许不令此时才拉了拉斗笠，偏头看向客厅——桌椅碎木遍布各处、九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张不斜后背插着铁剑脸色病态涨红、九节娘娘瘫软在太师椅上。
破了个大洞的窗户飘进来些风雨，吹拂着蜡烛摇摇晃晃。
“咳咳——”
陈道平双目血红，不停的咳出血珠，硬撑想要爬起来，咬牙几次后，却还是胳膊一软，趴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张翔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阴沉，盯着那边握在对方手里的雁翎刀，双拳紧握，不发一言。
楼外风吹雨，阁内血点灯。
寒潭藏龙虎，剑过无一人！
方才还说说笑笑的客厅，只剩下一片陷入绝望的死寂……

第三十一章 事了拂衣去
嗒——
客厅内只有斗笠上的水珠偶尔滴在地面发出的轻响。
许不令靴子轻踢在张不斜的脑门上，将咬牙想爬起来的张不斜踢晕了过去。手中持着张翔的随身宝刀，从九节娘娘身旁拖了张完好的太师椅，在张翔的面前放下，轻拂袍子下摆就坐，抬手示意。
张翔握紧双拳，扫了眼客厅中的人，虽然都倒下了，却没有死人，这份恰到好处的力道，远比杀的血流成河更让人心惊。
张翔看了看坐在太师椅上蓑衣客，稍微沉默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阁下，要问什么？”
许不令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抹过雪亮的刀锋，声音沙哑的开口：
“幽州祝家的事儿。”
张翔扫了扫许不令的打扮，和插在张不斜身上的铁剑。以方才的身手来看，新晋的剑圣祝六肯定有这个本事，而这个问题也和祝六的血仇有关，那身份就很好猜了，除了祝六他想不出别人。
“阁下便是剑圣祝六？”
许不令斗笠挡住脸，只露出包着黑巾的下巴，声音平淡：
“我是谁你不用管，如实回答，留在场所有人的性命。”
“……”
张翔捏着椅子把手，指节泛白，内心显然很愤怒。缉侦司上查百官下捕绿林，在江湖上从来都是闻风丧胆的存在，他作为缉侦司对外的门面，何时受过这等威胁。
可江湖就是这样，站着的才配说话，躺着的没资格，该低头的时候，容不得你不低头。
张翔稍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是江湖人，只敬一个‘忠’字。作为缉侦司主官，掌案牍库密档，若是一把刀就能让我开口，圣上也不会把此重任放在我身上。”
许不令微微颔首，看着手中刀，声音平淡：
“张大人死士出身，对当今圣上的忠诚没人怀疑，断手断脚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张翔微微抬头，眼神冷冽，没有半分惧意。
“……我只问祝家的事儿，祝老剑圣如何身死，不问其他。”
张翔面无表情，声音清冷：“此案官家早有定论，幽州祝家违抗御令，视同谋逆，族中男丁尽数斩首示众。人尽皆知，何必再问。”
许不令摇了摇头：“官家的说法，只有一半是真的，我要问的是当日如何杀的祝老剑圣，有哪些人。”
张翔淡淡哼了一声：“本官带队，缉侦司与幽州唐家、崔家合力缉拿，为国除贼，从未否认。”
许不令吸了口气，稍微抬起了斗笠：“唐蛟、崔家门客、加上缉侦司的些许鹰犬，灭的了祝家满门，灭不了祝老剑圣。你们是如何杀的？”
“……”
张翔微微眯眼，一言不发。
“不怕死的人很多，但只要是人，总有在乎的东西，张大人想来也一样……给你讲个故事吧。”
许不令看着手中的雁翎刀，语气平淡：
“长安城的兴华坊是穷人住的地方，里面有个破庙，聚集了很多乞儿，都是些父母病死、饿死的穷苦孩子，每天靠着乞讨、偷钱为生，多半活不过二十岁就饿死或者被打死了……
……这些孩子中了，有一个比较有志气，饿死不要饭，打死不低头，七八岁就跑去做苦力……就是扛麻袋、劈柴火等等，不过年纪小当劳力都没人要，也吃不饱饭。那孩子就这么硬撑着，再快要饿死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活儿……
……富贵人家的宅子里，有些不是铺了地龙嘛，一个冬天烧下来会积蓄烟灰，需要清理。地龙的火道狭小，成年人进不去，那小子从小吃不饱饭体格瘦，刚好能钻进去。于是了，那小子就找到了‘生财之道’，挨个去富贵人家自荐清理火龙……
……就那么干了个把月，有一天了，在一个员外家的后宅清理的时候，那员外的闺女好奇跑过来，蹲在火道外面盯着看，等那孩子爬出来，已经是从头黑到脚，两个人一起傻笑，那小姐还用手帕给他擦了擦脸……
……从那之后，那孩子就有了大志气，天天加倍的做苦力，还跑到员外家的铺子里当小工，那小姐经常趴在院墙上，偷偷给他丢些包着的糕点充饥……
……可贱民就是贱民，干一辈子苦力，也很难和富家千金走在一起……”
许不令摩挲着雁翎刀，抬眼望了望张翔：“……不过，可能是天道酬勤吧，那小子运气好，有一天遇到了个恩人。恩人问他‘你想不想有大出息？’，他回答说‘想’。然后就成了那个恩人的徒弟，教他武艺，给他恢复身份，最后真的有了大出息，不仅当了官，还风风光光的把那小姐娶回了家里。”
张翔眉头紧蹙，捏着椅子扶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不令轻轻吸了口气：“那个孩子长大后，心里面只装了两个人，一个是让他成才的义父，一个是在穷困潦倒时偷偷给他送东西吃的妻子。把他们当成唯一的家人，时时刻刻都准备着为家人把命搭进去……”
说话之间，许不令从怀里拿出一块长命锁，穿着红绳。
张翔顿时额头青筋暴起，呼吸重了几分。
许不令看着长命锁，轻轻叹了口气：“上个月，那孩子生了个儿子，家里人变成了三个，做梦的时候都能笑醒，还给儿子取名叫‘张翱’，希望儿子也能像他义父那样厉害……”
咔——
椅子扶手被硬生生捏碎。
许不令稍微抬起斗笠，轻声道：“张大人死士出生，不在乎生死，自觉也不在乎家小，但家里人在乎你。张庭豹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父在妻贤儿子刚刚出生，张大人就忍心让人毁了他？”
张翔额头青筋暴起，深呼吸了几次，冷声道：
“往日恩怨，我一人承担……”
“祸不及家？”
许不令看着手中不知杀了多少江湖人的雁翎刀，冷声道：“连江湖人都不守这个规矩，更何况是张大人，祝家满门男丁，难不成各个罪有应得？”
“……”
张翔手中攥着木屑，木屑刺破手上皮肤，血流如注：
“庭豹家小，可安然无恙？”
许不令收起长命锁：“你如实回答，今天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厅里沉默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雷雨交加。
张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中的血珠地落在地板上，渐渐化为了一摊血水。
“……十年前……祝绸山不听从朝廷调遣，唐家、崔家同在幽州，和祝家早有世仇，便在朝中走动，给祝家治了谋逆之罪，由老乙、我、唐蛟、崔英，率领三百狼卫及两家的门客，围剿祝家……”
许不令轻轻点头——老乙听名字知道是和贾公公一辈的人，只是他从未见过，恐怕是藏在长安城地下的那个。
“……算子剑祝绸山，力压江湖一代人，武艺登峰造极。我等四人与其交手三次都不敌，强弓劲弩也快不过祝绸山的剑，只能以灭祝家满门为由，把祝绸山限制在祝家附近不让其逃离……”
“祝绸山没走，你还是灭了祝家满门？”
“法不容情，听命行事……贾公公惜才向圣上求了情，只杀了男丁。”
许不令点了点头：“既然打不过，如何杀的祝老剑圣。”
张翔紧紧攥着手心，稍微沉默了片刻：“……崔家不知从何处借来了锁龙蛊，祝绸山中毒，最终毒发而死。”
“锁龙蛊……”
许不令稍微沉默了下：“前年肃王世子也中了锁龙蛊……朝廷手中还有锁龙蛊？”
张翔轻轻吸了口气：“祝家之事后，老乙劫走了锁龙蛊，前年夏天内库失窃，去向不明。”
“杀祝老剑圣的便只有你们四人？”
“我们四人为首。”
许不令轻轻点头，把雁翎刀插在地上，丢出那枚长命锁。
张翔接住长命锁，眉头一皱，看着蓑衣客的背影：
“不杀我灭口？”
许不令顿住脚步，微微偏头：
“身为天子亲卫，却泄露案牍库密档，满门抄斩的大罪，你既然知道‘祸不及家’，若愿意拿搭上张庭豹全家性命，何须我来动手。”
张翔攥着长命锁，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命锁。
银质的长命锁沾着点点血迹，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许不令从张不斜的背上拔出长剑，用袖子擦了擦血迹：
“家国难两全，想当个正常人，岂能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你儿子，今天你活不了。”
话落，许不令提着剑走出房门进入瓢泼大雨中。
张翔手指摩挲着长命锁，咬牙许久，直至人影消失，寂静的客厅中才响起一道微弱的叹息声……

第三十二章 虎落平阳不如狗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极端恶劣的天气，必然让原本固若金汤的防卫出现纰漏，雷雨声和极低的能见度便是天然的夜行衣，当环境放在高山密林之中，山涧溪流的轰鸣更给鱼目混珠之辈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芙蓉观后方的竹林中，万千青竹被雨水和罡风压弯了腰，雨珠击打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几乎让在房舍里躲雨的丫鬟连说话声都听不清，只能用被子蒙着头才能勉强熟睡。
竹林深处，山崖边缘。
房舍内亮着一盏灯火，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很醒目，看起来却又遥不可及。
“呼——呼——”
粗重的呼吸和踩踏山石树木的脚步被雷雨声遮掩，偶尔一道雷光闪过，可以从天空瞧见竹舍下方的山崖上，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往上前行，山崖无路，只有草木枯藤和崎岖的怪石，黑影却是如履平地，没受到半点阻碍。
约莫两刻钟，黑影从山脚爬到了竹海边的山崖下方，用手扣住石头停住身形，侧耳倾听上方动静。
借着雷光，可以瞧见是个身材壮硕的男子，背后背着一个齐眉棍，如同猿猴般吊在石头上，下方便是万仞山崖，却纹丝不动没半点慌乱之色。
“呼——呼——”
山不是很高，但一口气从没有路的山崖爬上来显然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男子歇息的间隙，把脖子上的黑布拉起来蒙在脸上，便又一个摆荡直接翻上了房舍前了空地。
踏——
脚步落地，发出了轻微响声。
男子并不是很谨慎，因为接的活儿只是帮一个富家少爷出气，过来打另一个富家少爷一顿，事后给五百两银子，连上山的路线都安排好了，算是个简单买卖。
男子扫了周围一眼，茂密竹林中没什么活物，雨大的连身前丈余都看不清，当下直接便从背后取下齐眉棍，大步走向了亮着灯火的房舍。
踏踏——
刚刚走出两步，男子便是耳根微动，背后寒气逼人，毫不犹豫一棍子扫向了后方。
铛——
齐眉棍与木制拐杖碰撞，却发出了金铁交击的声响。
力道极大，硬生生将落下来的雨幕震出一个存在瞬息的空洞。
“嘶——”
两道略显惊异的声音同时响起。
男子脸色骤然一变，一棍扫向背后，明明听到声音，回头之时却不见半个人影。
打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男子心中一沉，知道中了计，毫不犹豫便一头冲向崖畔想要逃离。
只可惜，竹林周边的防护，用龙潭虎穴来形容也不为过。
唰唰唰——
几乎碰撞响声发出的同一时刻，竹林各处显出了六道身影。
萧家的五个门客提着兵刃落在了房舍附近，一袭黑色道袍的宁玉合手持宝剑‘悲秋’，已经出现在了崖畔堵死了退路，王府护卫珊珊来迟，却也已经到了附近。
老萧杵着拐杖站在房顶上，俯视下方的持棍男子，皱了皱眉：
“哪条道上的朋友，报上名来。”
萧家的门客瞧见了方才的交手，此时脸色严肃，不敢有丝毫大意——别人不知的老萧的底细，他们可是知道些许。肃王府两大门神之一，和祝绸山一个时代的人物，江湖混号‘坤云子’，轻功冠绝天下，从肃王许悠保到世子许不令，能在淮河伏击随从全灭的情况下，把重伤的许不令从绝境背出来，便能看出其实力。
而方才老萧偷袭一棍，竟然被男子察觉，光是这份过人的感知，便绝非寻常江湖好手能有的。
男子察觉不妙，根本没有停下来客套的意思，大步急奔冲向崖畔，瞧见宁玉合剑锋凌厉袭来，抬棍便是一记斜劈，力道刚猛，雨珠触及棍尖便被击成了水雾。
“夜叉棍？”
老萧和宁玉合都是阅历丰富的江湖人，瞧见这起手式便双眸微凝。
棍为‘百兵之祖’，俗言道‘拳怕少壮，棍怕老狼’，持棍搏击在技不在力，徒手搏杀力气大者可占不少优势，但用棍则不同。棍法在招式上不重拼劲力，而是讲究技巧，刚柔并用。
用棍子打人三岁小孩都会，但把棍法用好，无一不是花甲之龄的老一辈，眼前男子这手‘夜叉棍’是北疆那边的功夫，因为长年两国对立，行伍中会的人很多，但能用到这个地步的，江湖上很是稀少。
宁玉合以剑挑开齐眉棍，宝剑被压弯成弧线，道袍猎猎间后仰俯身，剑刃再次自诡异的角度刺向了男子。
铛铛铛——
三身脆响过后。
男子被逼回了房舍前。
老萧微微眯眼，察觉到了男子虽然技法超绝，下盘却是不稳，好像是左腿有旧伤导致发力不均匀，略微回想，便开口道：
“雷公棍寇猛？”
宁玉合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凝重几分，持剑没有再逼近。
几个萧家门客也围了上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寇猛是前些年江湖上的昙花一现的游侠儿，之所以说昙花一现，并非是其武艺不高，而是起落的太快。约莫七八年前，北疆忽然杀出一个自称寇猛的汉子，提着一条齐眉棍，从太原打到青州挑了数个武馆，出手刚猛说话又冲，被称之为‘雷公棍’。
江湖从来都是‘山外有山’的地方，初出江湖太狂多半没有好下场，寇猛走到青州后听说北疆枪神陈冲在附近，便跑过去叫阵。
陈冲在北疆成名多年，和司徒岳烬是一撮人，北方江湖的一把手，可不是那些武馆的教头。寇猛有点愣头青，根本不懂江湖人找长辈喂招切磋要递帖子拜山头，直接拧着棍子就上了门。
当时二人打了一架，让人意外的是寇猛并没有被打死，反而是和陈冲过了十余招，虽然最终落败还被打断了一条腿，可这身手在江湖上绝对是一流的水准。
从那以后，寇猛就销声匿迹，有的说是心灰意冷退隐江湖，有的说是知耻后勇回家练功准备一雪前耻，现在还记得这个人的已经是少数。
老萧长年混迹勾栏酒肆说书，对寇猛的事迹非常熟悉，若非如此也认不出来。
雨夜之中，手持齐眉棍的寇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知道形势不妙便生了退意，持棍再次朝着山崖冲去，试图破开宁玉合的格挡。
老萧只是听说过寇猛，并没有其他的牵连，敢逼近肃王世子的寝居之处图谋不轨，够死一百次了，而且敢做这种事的都是抱着死志，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当下抬了抬手：
“杀。”
五名淮南萧氏的门客当即提着兵刃冲了上去，宁玉合同时动手。
寇猛双眼显出几分怒火，光凭这些身手骇人的护卫，便知道定然闯入了不该闯入的地方，即便束手投降也是个死，除了逃别无他法。
“呀——”
雨幕中一声暴呵响起。
寇猛手中齐眉棍气势骇人，硬生生逼退了周边的几人，想要逃离，却被宁玉合死死拦住。
宁玉合能在崇仁坊一打四不落下风，若非中了毒针，把张翔打趴下也不是没可能，打不过许不令，可不代表连个退隐多年的江湖游侠儿都打不过。
铛铛铛——
只是三剑过后，宁玉合手中长剑便在寇猛的左肩上捅了个窟窿。
五个萧家门客和无数护卫蜂拥而来，霎时间将房舍前的空地围的水泄不通，喊杀声四起……

第三十三章 迷影渐消
苍雷响彻长安，雨势没有减小，反而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许不令披着蓑衣从张翔的府邸走出来，对暴雨并不在意，只是思索着方才问出的消息。
按照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大概的流程应当是：
甲子前萧家私藏锁龙蛊。
十年前崔家借锁龙蛊杀祝绸山。
事后宋暨的死士乙劫走了锁龙蛊。
前年夏天锁龙蛊失踪。
冬天他中锁龙蛊。
锁龙蛊的时间线逐渐完整，遮掩在上方的迷雾也稍微清晰了些。
首先，必然有一个人在背后故意抛出诱饵干扰原本的事情脉络，贾易说十年前把锁龙蛊交给狼卫、英烈冢的尸骸、案牍库的证据，目前看来都是假的，目的是把他往宫里引。
其次，锁龙蛊至少在皇帝手上存放了六七年。
皇帝知道锁龙蛊的消息，可能是得来的手段不对、丢了不好解释，才没有说出来，但这个说法也存疑。毕竟内库在皇城之中，丢了几率实在太小，除非宫里有内应。
扰乱视线故意把他往宫里引的明显不会是皇帝，如果是皇帝，直接把真实的消息放出来就行了，没必要大费周折造假。
可查到现在，说皇帝和锁龙蛊完全没关系，许不令也不信。
毕竟他来京城的起因，就是坊间盛传‘有藩王图谋大统’‘朝廷准备削藩’。
只针对他布这么大的局有些太兴师动众，即便把他弄死也改变不了许家兵权过重、功高震主的事实，因为肃王才四十多岁，只要想的话，还能生一堆儿子。
所以对他下锁龙蛊，最终目的，极大可能是为了消减许家的兵权封地。
削藩不可能无缘无故，不然会引起其他几路藩王的抵触，得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的削藩，肯定是许家犯错。
想让许家犯下足以被削藩的大错，恐怕只有谋逆了。
肃王显然不会主动图谋造反，那比较简单的，就是让他这武艺通神又在京城的世子欺君犯上。
他欺君犯上得有原因，所以把各种线索往天子身上引，又送来解毒酒保证恢复一定武艺。
等他被锁龙蛊逼的走投无路、忍无可忍，冒死犯下大错后，朝廷咔嚓一刀——削藩。
许不令紧紧蹙着眉头，查来查去，虽然没查到背后是谁，但总算是搞清楚了幕后之人的目的。也只有抱着这个目的，才会乱七八糟整这么一大堆东西。
知道了目的，那破局之法就简单了。
无论是皇帝还是其他人布的这个局，都是为了让他走投无路之下欺君犯上，来构成削藩条件。
那他反其道而行，就是不欺君犯上，甚至还忠心耿耿就行了，手长在自己身上，反正现在没了锁龙蛊，他就不信一点错不犯，老老实实在长安城念书，朝廷还能以莫须有的罪名把他砍了、把肃王的藩削了。
朝廷真敢这么乱来，七王‘清君侧’可不是闹着玩的。
念及此处，许不令的心稍微定了几分。
……
暴雨淅淅沥沥击打在斗笠上，压弯了斗笠的边缘。
祝满枝双手扶着斗笠，快步小跑到了许不令身旁，此时离张翔府邸远了，才满脸震撼崇拜的叽叽喳喳：
“哇哇哇——许世子，你好厉害，十几个人，唰唰唰就没了，比我爹都厉害……”
许不令把铁剑丢给祝满枝，神情平淡：
“你不是天天听书嘛？以一挡千、武艺通神，你当是说书先生瞎扯的？”
“嘻嘻——”
祝满枝有些激动，把剑挂在腰上，脸儿红红的，想了想挤到了许不令胳膊下，踮起脚尖如同好兄弟似的勾住许不令的肩膀，挑了挑下巴：
“说书先生还说公子欺男霸女、好已婚妇人呢，难不成也是真的？”
“……”
许不令仔细琢磨了下，点了点头。
“？”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抬起小拳头就在许不令肩膀上轻砸了下：“许公子~你……你这样不好，只有那些个色胚纨绔，才会毁已婚妇人的清白，你这么厉害、这么俊朗，还文采过人、位高权重，怎么能干那种事……”
许不令摇头轻笑，把小胳膊从肩膀上取了下来，拉着冰凉凉的小手：
“那祝姑娘觉得，我这样的公子，应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
祝满枝的手被攥在手心，有些扭捏了抽了抽，没抽出来，便也就这样了。蹙眉像模像样的想了片刻：
“公子今年十九，喜欢的姑娘，应该是比你小的，嗯……十四岁往上最好，而且得会读书识字，这样可以陪着公子聊诗词，还得会点儿武艺，这样平时也能给公子喂招。长相嘛……公子长这么漂亮，肯定不能太丑，不然不般配……”
许不令拉着小手漫步雨中，认真点头：“祝姑娘此言有理，按照你的说法，宁清夜实在是太合适了，长的倾国倾城、会武艺、也读书识字，年纪刚刚好……”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脸儿顿时有些不高兴了，不过又不敢表现出来，低下头去，小声道：
“嗯……小宁是个闷葫芦，公子也话少……两个话少的凑一起闷的慌，两个话多的凑一起肯定吵架。公子应该找个话多的姑娘……”
许不令微微斜了一眼：“话多的姑娘，我倒是没见过几个。”
祝满枝抿了抿嘴，转着眼睛想了想：“慢慢找嘛~总会遇上的……”
许不令点了点头，拉着祝满枝回到了小院里，在闺房中褪去了打湿的衣袍，把干净袍子重新换上。
祝满枝在房顶上趴了半天，衣服早就湿透了，可惜屋子不大没有屏风，犹豫了会儿没敢脱，只是红着脸望向墙上的画儿。
许不令穿戴整齐后，重新披上了斗笠蓑衣，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下：
“过些天我就回城了，到时候再来找你，你爹那么厉害不用着急，等我离开长安后，咱们再一起去江湖上耍耍。”
祝满枝自然是向往的，可方才见识了许不令的身手，有些不好意思：
“公子不会嫌弃我吧？”
“咱们可是异性兄弟，怎么会嫌弃你。”
许不令轻笑了声，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抬手摆了摆。
祝满枝乖乖巧巧的目送，直至许不令的身影消失在院墙上，才嘻嘻笑了下，心满意足的扑倒了床上……

第三十四章 江湖人，也是人
雨夜疾驰，马蹄踩在泥泞官道上，雨水泥水飞溅，只能凭借雷光才能看清前方的道路。
许不令出长安后，往玉峰山折返，抵达山脚的小集市，时间已经很晚。
三更半夜，暴雨如注，小集市如同被雨水淹没的死镇，无灯无火无一人。
许不令带着斗笠，径直穿过小镇，在石街的岔道口犹豫了下，没有直接上山，而是调转马头前往玉峰山附近避暑山庄。
踏踏踏——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动，经过集市上一间小客栈时，天上有雷光闪过，许不令的眼角，忽然瞧见破旧客栈上了岁月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白发老妪。
雷光一闪而逝，周边便又陷入了极夜和死寂，除了雨声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吁——”
许不令眉头一皱，勒住马匹停在了石街上，偏头望向方才惊鸿一瞥的方向。
霹雳——
很快，又是一道雷光闪过，照亮了小集市上的形形色色。
客栈的老旧屋檐下堆着空酒坛、柴火等物，身着灰色布裙的白发老妪，驼背佝偻着腰，脸上布满褶皱，如同木头人似的站在原地，双眼眯成一条缝，望着面前的街道。
雷光很短暂，周边再次陷入极夜。
许不令停在原地，耳根微动仔细感知，却只有胯下马匹传来的鼻息声。
哗哗哗——
暴雨击打在瓦片、石砖和斗笠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动。
稍微过了会儿，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老旧客栈屋檐下响起：
“猛子回来啦？”
声音很虚弱，有些含糊不清。
许不令轻轻蹙眉，稍微犹豫了下，从马侧取来雨伞和火石蜡烛等物，翻身下马，走到老旧客栈的屋檐下，凭借感觉把蜡烛插在了柴火的缝隙中，撑开雨伞遮住从屋檐上漏下的雨水，敲击火石。
哒——哒——
四周昏暗无光，雨声掩盖了所有的声息。
许不令感觉到身上的蓑衣被碰了下，火石爆出的火星带出微弱光芒，可以看到一张苍老的脸往跟前凑了些，只是很快又收了回去，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是猛子……”
“老婆婆，大下雨的，怎么不进屋？”
蜡烛点燃，昏黄的光芒在雨夜中亮起，照亮了屋檐下的几尺之地。
老妪眼睛不好使，但还有光感，偏头望向了蜡烛，脸庞干瘪而多皱，土黄色的皮肤，白发倒收拾的很干净，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身上有一股中药味。
“……猛子又跑出去了……等他回来……”
牙齿基本全脱落的缘故，说话跑风含含糊糊。
“这么大的雨，若是出去务工，晚上肯定回不来，进屋去等吧。”
“心慌……睡不着……”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从旁边拿起两个大坛子，翻过来倒扣在地上，撑着伞在上面坐下，轻笑道：
“坐着等吧，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
“哦……谢谢啊……”
老妪左右看了看，干枯手指在坛子上摸了下才确定位置，颤巍巍坐下，目光又移向了大雨瓢泼的街道。
暴雨遮蔽天地，只有老旧屋檐下一灯如豆，白发老妪坐在蜡烛旁，身边是戴着斗笠的蓑衣年轻人，腰背笔直坐着，左手雨伞伸出去些遮在老妪头顶，滴滴雨珠顺着蓑衣和斗笠滑落，汇入了咫尺外的雨幕。
哒——哒——
稍微沉默了片刻，老妪好像有点痴呆，没有说话的意思。
许不令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雨幕，想了想：“老婆婆是外地人？口音不像是附近的，刚来长安？”
老妪似乎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稍微动了下，面向了声音的方向，也看不出是不是笑了下：“第一次来……前几天好像来过这儿……”
“来长安做什么？儿子考科举？”
“呵呵……猛子没念过书，村里的学堂上过几天，不听话，被先生撵出来了……”
老妪眼神涣散泛白，唯一能聚焦的地方只有那一点烛火，缓声道：“……前些年生了病，村上的大夫看不好，猛子带着我出来找大夫……以为是去县城，结果走了两年多了，田里种的麦子还没收，怕是荒废了……”
许不令安静聆听，想了想：“令郎倒是孝顺。”
“唉~……”
老妇人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不孝顺，从小都不听话，小时候让他念书，和县上的老爷一样，长大了当官老爷……送了两只鸡给村里的先生，结果上了两天学堂就把别人家的小孩子打了，还打先生……先生就说教不了教不了，回家种地吧……”
许不令稍微琢磨了下，摇了摇头：“这世道，能读书的本就没几个，读书能成才的更少，老老实实种地养家糊口，没什么不好。”
“是啊~”
老妪点了点头，说话很慢：“让猛子种地，他也不乐意，说种地没出息，男人家要做大事，十二三岁就跑去县城里面，和那些泼皮混在一起，到处打架，好几次都一身伤跑回来……唉~好多年前，给猛子取了个媳妇，村头的姑娘，嫁进来没几天，嫌屋里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猛子就生气了，把媳妇打了一顿，然后就走了，媳妇也跑了……
……我当时在村口天天等，等了好久都没见猛子回来，还以为他不回来了。最后还是回来了，腿瘸了，和要饭的似的……不过确实挣了大银子，买了几亩地，把房子也重修了，还取了个漂亮姑娘，天天跑到村头去显摆……”
说到这里，老妪呵呵笑了下，哪怕脸已经苍老的看不清表情，还是看得出很得意。
许不令摇头轻笑：“有出息就好。”
老妪沉默了会儿，又叹了口气：“可我这当娘的没用，生了场大病，怎么治都治不好，把猛子攒的家底都给花干净了，房子呀、地呀都卖了，媳妇说了两句，也被猛子撵出了门。我当时劝呀，不治了不治了，猛子非要倔，背着我跑出来到处找郎中……
……我以前就去过县城，以为没多远，哪想到这路在怎么走都走不完……山呀，水呀，都不一样，还有……嗯……大江、大船，小山那么高的船，猛子还带着我坐了一回……
……走到最后，我都忘记家里啥样了……有次遇到个林子，到处都是花儿，我就让猛子把我埋在那儿，猛子也不听话，说人好好的，咋能埋了。唉~……人老了不死，害人啦……”
声音含糊不清，好几次说道后面忘了前面，又从头开始。
许不令轻轻吸了口气，转眼望向眼前的风雨，沉默许久，却也没说什么。
沙沙沙——
雷光偶尔闪过，整个世界似乎都没什么生气，只有眼前无休无止的大雨。
蜡烛一点点变短，直至熄灭，又重新点上了一只。
“……刚才猛子又偷偷跑出去了，以前就是这样，不听劝，偷偷跑出去打架……”
许不令目光扫过空旷无人的街道，听着吐字不清的话语，心里感觉压着一块石头。或许正在回忆过往的老妇人，也是如此吧……
……
嚓嚓——
也不知过了多久，满天雨幕中，响起了些许杂音。
许不令耳根微动，望向了声音的来源。
暴雨下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什么东西，却明显能听到参差不齐的呼吸声，还有衣袍在雨水中拖动的声响。
霹——
雷光再次闪过，照亮了大地。
许不令微微眯眼，隐约瞧见集市小街的尽头，有个黑影杵着木棍缓慢走动，一瘸一拐，左腿拖在地上佝偻着腰，后面的雨水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许不令杀过很多人，哪怕只看到一条黑影，也认得出，那是血。
“……猛子回来啦？”
老妪察觉到许不令偏头，稍微回过神，混浊的眼神在迷迷糊糊的雨幕中望了两下。
许不令露出几分笑意，把伞插在了柴火垛上，遮挡了一部分视线。
“还没有，我去取点水喝……”
“哦……天太晚了吧，你也早点回去，我不用陪着……”
许不令吸了口气，转身走进了雨幕，凭借记忆快步走过街道，来到了方才的黑影之前。
“呼——呼——”
粗重呼吸声音还在持续，人影在面前停了下来，响起了一句带着血沫的沙哑声音：
“谢啦，英雄……”
许不令眉头紧蹙，凭借雨水击打的声音反馈，确定了汉子的位置，抬手摸了下，手上却全是温热的血迹。
“你是猛子？”
面前的黑影杵着木棍大口喘息，稍微沉默了会儿，才想起夹杂血沫的轻笑声：
“是啊……接了个活儿，出了岔子……多谢英雄陪着我娘，方才偷偷走，以为她睡着了。”
雷光一闪，眼前的景色落入眼帘——黑衣上满是刀剑伤痕，好几处一穿而过，左腿用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绑着止血，身上也包着布片，应该是方才找了些草药咀嚼后勉强敷上，脸色惨白。
许不令抬手揉了揉额头，眼中有些恼火：“有家有室，闯什么江湖？”
汉子目光聚焦在远处被雨伞遮挡的一点火光上，呼吸粗重，叹了口气：
“迫不得已……明明马上就能治好了，老天爷不长眼……”
“……”
许不令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把丹药塞进汉子手里：
“能止血吊命，以后别走江湖了，多陪着你娘到处转转，挺好。”
汉子捏着手上的药物，微微颔首：“谢了，早就不闯了……公子这药，能治病吗？”
许不令叹了口气，看了看远处烛火：“治不了，你接的什么活儿？伤这么重，可有追兵？”
寇猛杵着齐眉棍，摇了摇头：“中计了，说是打山上一个富家子一顿，结果护卫都是厉害人物，连人都没瞧见，反而差点丢了命……后面可能有追兵，公子快走吧……”
“……？”
许不令眉头一皱，偏头望向雨幕，想了想，吹了声口哨。
“咻——”
下一刻，周边的房舍上出现了七八道身影，都是王府护卫。
寇猛脸色一变，当即持起齐眉棍，谨慎望向旁边的许不令，可片刻后，又放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老萧杵着拐杖走出了房屋拐角，手上撑着伞，有些唏嘘：
“本想放虎归山看看背后是谁，看起来问不出来……和小王爷遇上，若是消息走漏，必然被人得知小王爷今夜不在山上，灭口好些，小王爷你看？”
许不令吸了口气，偏头看向远处客栈下的一点灯火，略微沉默了下：
“走吧。连夜离京，守口如瓶。”
寇猛迟疑了下，终是点了点头，将丹药塞进嘴里，杵着拐杖缓步走向远处的客栈，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公子也是江湖人，欠你两条命，等我娘入土后，必然过来还这份情。”
许不令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两名王府护卫当即隐入了雨幕中，盯着寇猛，避免把今夜的事儿走漏出去。
老萧杵着拐杖转身离去，想了想，也回头道：
“这他娘的就是江湖，小王爷感觉如何？”
许不令没有说话，抬手缓过来马匹翻身而上，轻架马腹飞驰而去。
老萧摇了摇头，看着许不令离去的背影，轻声一叹：
“所行之事皆无愧于心，江湖庙堂还是市井，一视同仁……这是侠道，而非王道啊……”

第三十五章 宫灯、清酒、佳人
轰隆——
闷雷阵阵，如同在避暑山庄的楼顶上响起。
声势太大的缘故，宫女和丫鬟都有点害怕，早早的便躲回了屋里。
豆大的雨珠砸在湖水与荷叶上，万千锦鲤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几朵倔强的莲花在风雨中摇摇晃晃。
湖畔窗前亮着灯火，熟美佳人的倒影落入湖水中，又被雨滴击打的碎碎圆圆。
“红鸾，你看什么呢？”
轻灵嗓音在宽大的房间内响起，屋里燃着烛火，昏黄的光芒洒在角角落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酒香。
软榻前的小案上摆着几样小菜，豪门夫人喜欢的‘清玉酿’温好放在桌案上。
太后斜斜靠在软榻上，刚刚沐浴过只穿着贴身的红色小衣，手中的白玉酒杯凑在唇边，姿势稍显妩媚与慵懒，带着粉光水腻的韵味。
临湖的圆窗前，陆夫人双手叠在腰间安静站立，三千青丝披着背上，方才和太后一起泡温泉的缘故，身上差不多的打扮，只是小衣是墨绿色的，紧紧贴着腰儿，勾勒出风风韵韵的曲线，却又显出几分端庄稳重。
听见太后的话语，陆夫人回过神来，清泉双眸依旧盯着极远处山上的芙蓉观——闪电流窜在云海间，仿佛就在那片竹林的跟前。
“好大的雨，好像就在头顶上打雷，令儿不会被雷劈到吧？”
“呵——……”
太后微微眯眼，很想接一句“那个孽障活该被雷劈”，可这话显然是不能说的，只是平淡到：“天高三万八千丈，山才多高，劈不到。”
陆夫人稍稍安心了几分，收回目光，步履盈盈的走回软榻旁坐下了。
陆夫人今天下山，本是回长安采办日常用的物件，早上出门还风和日丽，到了中午便开始下雨。府上都劝明日再去芙蓉观，可陆夫人觉得把许不令一个人丢在山上不好，采办好东西后便冒雨出了城。
本想连夜回到山上，可惜天公不作美，雨非但不停，还越来越大，马车走到山下已经看不清道路了。暴雨山道泥泞，马车顶着大暴雨上山显然不安全，陆夫人犹豫了会儿，也只得改道来了避暑山庄暂住一晚，顺便探望一下太后。
陆夫人和太后虽是姑侄女的关系，可年纪相差不大，本就是闺中密友，太后自然热情招待。下雨没法出门游赏，两人便一起去后面的养生池泡了个温泉，又弄来酒水小菜一起聊私房话解闷。
以前在长安，其实也会经常这样聚聚。不过现在，太后显然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无话不谈。
烛光幽幽，酒香怡人。
太后靠在软榻上，眼神一直留意着屋里的角角落落，确保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屋里，嘴上则心不在焉的说着：
“……宁玉合也住在芙蓉观，那可是天下第一美人，你最近没去酸人家？”
陆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轻蹙眉：“宁道长道法高深，知晓大道理，我又不是无知愚妇，岂会对她不敬。”
太后淡淡嗯了一声，自斟自饮，想了想：“听说前几天出了个武魁，很厉害……”
这明显就是没话找话。
陆夫人眸子里略显狐疑，扫了扫懒洋洋的太后，忽然凑近了几分，憋了好久的话，还是问了出来：
“湘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太后脸儿一僵，眨了眨如杏双眸，稍微坐直了几分：“本宫……我能有什么事儿瞒着你？咱们将近十年的交情，无话不谈，你这样说，我可就多心了。”
陆夫人抿了抿嘴，靠在雕花软榻上，上下打量着太后：“咱们认识十年，我可是很了解你的性子，什么都要和我争一争，就是见不得我好……”
“啐——”太后眼睛一瞪，有些恼火：“你说谁？谁见不得别人好？”
陆夫人摆了摆手，认真道：“不是怪你。你最近和以前不一样，上山烧香总是躲着人，换做以前，你可得在山上山下走几圈儿，还有宁玉合，以你的性子，非得找她拉家常聊几天，可这些日子，你连我都躲着，把自己关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没出阁的小姐似的，你说没事儿，我可不信。”
太后眼神忽闪，拿起酒杯在陆夫人手上碰了下：
“真没事，喝酒。”
越是这么说，陆夫人越是狐疑，抿着小酒，在太后的脸上、身上打量：
“还有，你最近气色好了太多，脸比十四五的姑娘都嫩，也没见你用什么胭脂水粉……”
太后微微挑眉：“怎么？酸？本宫天生丽质怎么了？”
“切~”陆夫人略显不屑，偏头望向别处，可憋了会儿，还是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脸颊，随意询问：
“湘儿，你自幼喜欢钻研古灵精怪的东西，是不是琢磨出了什么驻容养颜的法子，偷偷藏着不告诉别人？这可不是好习惯，淮南萧氏以天下为己任，怎么能藏私……”
太后哪里能不明白陆夫人的小心思，抿着小酒，略显鄙夷：“你都嫁人了，又不是小姑娘，还整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羞不羞？”
“……”
陆夫人脸儿微沉，坐直身体盯着太后娘娘，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模样：“我岂会想这些……只是……嗯……礼仪始于正衣冠、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圣人说的话。你有什么驻容养颜的法子，自己私藏本就不对，我问一下怎么啦？”
太后其实也挺奇怪自己最近为什么皮肤水润润的，晚上也不失眠了。略微联想，可能和给许不令解毒有些关系，于是冷声嘲讽了一句：
“找你的宝贝令儿去，他不是什么都会吗，又懂事又体贴，比萧庭厉害多了……”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稍微思索了下，忽然皱起了一双娥眉：
“萧湘儿，常言‘相由心生’，你不会是因为令儿出事幸灾乐祸，才……”
“呸——”
太后顿时恼火，偏过头：“你们俩都没良心，本宫是那种人？忘记许不令受伤，我还去照顾了他一晚……可把我累坏了，端茶倒水忙前忙后，一晚上没睡。”
陆夫人想想也是，略显抱歉的微笑了下：“嗯……太后那晚确实累，听令儿说后半夜熬不住趴在床边睡着，口水都流到被褥上了，他嫌恶心把被褥枕头都换了……”
“？？？”
太后深吸了口气，差点把衣襟崩开，咬牙许久，酝酿着骂人的话。
陆夫人见好就收，端起酒杯笑盈盈叹了口气：“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我这当姨的帮他赔罪，罚酒三杯，满意了吧？”
太后憋了半天，才冷冷哼了一声：“哼~你就得瑟，你把许不令当宝贝，也不知道人家心里把你当啥……说不定在别的女人面前，比在你面前乖多了，想方设法讨好别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陆夫人‘哟~’了一声，手儿撑着脸颊，挑了挑眉毛：“不劳太后娘娘操心，令儿是男子，又位高权重，有两个逢场作戏的相好理所当然，可这姨就我一个。总比萧庭强，从姑姑那里骗脂粉去讨好青楼勾栏的庸脂俗粉，还来句‘这可是当朝太后用的……’啧啧啧……”
“……”
太后脸儿都气绿了，若不是不敢说，非得把许不令在她身上那模样全抖出来。
实在是欺人太甚！
陆夫人抿着小酒，只觉得心里舒畅不少，继续煽风点火：“要不要我回去说一声，再把萧庭吊起来打一顿？太后娘娘教了这么多年，教成这副模样，我这当嫂子的都看不下去……”
“陆红鸾！”
太后冷着脸，一副‘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意思。
陆夫人笑眯眯靠在软塌上，挑了挑眉毛：“怎么啦？”
“……”
太后气得睫毛微抖，憋了半天，终是深深吸了口气，重新靠在了榻上，心平气和：“算了，本宫不和你吵，好不容易在避暑山庄养的水灵些，动气伤身。”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又想起了正事儿：“诶~到底有没有养生驻颜的法子？以前妃子住在这里，也没见忽然变这么多呀。”
“没有。”太后抿着酒水，很直接的回了一句。别说没有，就是有她也不可能说。
陆夫人有些失望，想了想：“那你晚上把自己关在屋里，忙活些什么？”
以陆夫人的性子，若是不问出个所以然来，肯定胡思乱想半年。太后稍微犹豫了下，为了掩人耳目，便站起身来：“弄些小东西罢了……”说着走到了随身的箱子旁，从红木小牌旁边取出了个物件，重新坐在榻上，在陆夫人眼前晃了晃，带着几分炫耀的意思。
陆夫人知晓太后喜欢研究些古灵精怪的玩意儿，多宝盒、七巧板之内的。此时抬眼看去，太后手上提着一个红绳，下面挂着个‘金坠子’。
与其他的吊坠儿不同的是，这纯金打造的‘坠子’是椭圆形的，表面光滑如镜，鹌鹑蛋大小，或者说就是一个金‘鹌鹑蛋’。
陆夫人眼神迷茫，抬手接过金鹌鹑蛋，在手心握了下，又来回查看：“这是什么东西？就一个金球儿，有什么稀奇的……”
“哼~”
太后如同看着刚进城的村妇，挑了挑细长眉毛，把金鹌鹑蛋拿过来，握在手心，然后把尾端的红绳拉了几下。
沙沙——
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
在陆夫人疑惑的目光中，太后上好了发条，然后摊开手掌，光滑的金蛋便在手心颤动起来，伴随‘嗡嗡’的响声，显然里面的结构很复杂。
“咦？”
陆夫人自然感觉颇为神奇，抬手拿起不停颤抖的金鹌鹑蛋，指尖麻麻的，凑到耳边听了听，里面物件转动的声音很平顺，‘嗡嗡嗡’的。
“怎么样，没见过吧？”
“是没见过……”
陆夫人握在手心打量许久，疑惑询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
太后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也没什么用处……还没想出来……”
陆夫人温婉点头，稍微思索了下，忽然抬手把正在跳动的鹌鹑蛋，按在了太后的腰上。
“呀——别别别……”
太后顿时一个哆嗦，忍不住想笑，用手挥来挥去的推搡……
叽叽喳喳，推推搡搡。
雷雨声持续到很晚，嬉戏打闹也直到三更半夜、清酒见底才悄然停下……

第三十六章 来都来了……
沙沙急雨击打在廊道屋檐之上，偶尔雷光闪过，可见一道黑影迅速接近避暑山庄的湖畔。无声无息，附近的护卫和暗哨一无所觉。
山下集市距离避暑山庄并不远，约莫一里多的路程。
许不令来到避暑山庄，已经是晚上一两点左右，宫女全部都睡下，临湖的华美房间还亮着灯火。
在观景台落下，许不令走到太后的房门外，侧耳聆听了下。
呼……呼……
两道轻柔呼吸声若隐若现。
两个人……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方才经过巧娥的房间，巧娥明明在屋里，怎么会有两个人，听起来也是个女人，还有点耳熟……
许不令犹豫了下，打开房门又迅速关上。
空气中夹杂着淡淡酒香，还有陆姨身上特有的香味……
这怎么行！
许不令脸色微沉，犹豫了下，小心翼翼的走向了屋子里，顺着声音走到了软榻旁，探头瞄了眼。
昏暗烛火下，几个小酒壶歪歪斜斜躺在案几上，杯子里尚装着残酒。
雕花软榻上，太后身着红色小衣，仰慕躺在软枕声，脸颊微红、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动，胳膊环住了陆夫人的腰。
软榻不大，两个风韵女人躺在上面显然有些拥挤。
陆夫人一如既往的规规矩矩，侧躺在太后的旁边，以太后的肩膀为枕，眯着眼呼吸轻柔，手上还握着一个东西，红绳从手指间透出来，可能喝了酒觉得有点热，衣襟解开了几颗布扣，露出半朵牡丹花。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左右看了下，解开蓑衣和斗笠放在了桌案上，轻手轻脚走到软榻前面，蹲下仔细打量了一眼。
从脸色来看，两个人喝的比较多，状元街产的‘清玉酿’味道淡带着花香，颇受豪门夫人小姐喜欢，但后劲儿比果酒大的多，两个人喝了四五瓶，估计都断片了，否则不会躺在这里睡下。
“陆姨？”
许不令开口呼唤了一句。
陆夫人有所反应，睫毛颤动了两下，脸颊在太后的肩膀上蹭了蹭，便又没了声响。
太后则是抱紧了几分，熟睡中眉幽然细语嘀咕了一句：
“令哥哥~……”
许不令偏头仔细打量了下，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想了想，拿开太后的手，胳膊穿过陆夫人的腿弯和肋下，微微用力将其抱了起来。
啪嗒——
小金蛋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声响。
陆夫人秀发和手臂垂下，没有穿绣鞋，脚丫在烛光下轻轻晃动，没有醒来的迹象。
“怎么瘦了点……”
许不令稍微掂量了下，便缓步走向了里屋，穿过珠帘，把陆夫人放在了装饰华美的凤床里侧，展开被褥，盖的严严实实。
陆夫人睡相一直很好，沾了枕头就恢复了平躺的姿势，安安静静的躺在里侧。
许不令回身走到软榻前，捡起了地摊上的金蛋打量几眼后，又如法炮制的俯身抱起了太后。
“呜~”
太后可能酒量大些的缘故，醉的不是那么深，抱起来便微微睁开了眸子，瞄了眼又闭上了，手儿很自然的环住了许不令的脖子，脸埋在许不令肩膀上，呵气如兰：
“红鸾好像在……”
“去那边睡，当心着凉。”
许不令柔声安慰了句，缓步走到幔帐前，把太后放在了陆夫人旁边，想让她躺下，却发现脖子上的手不松开，还故意往他脸上凑，醉声呓语：
“令哥哥……”
“……”
许不令看了看旁边的陆夫人，哪怕是向来心如止水的性子，心里也和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的，轻声道：
“老实点宝宝……”
“呜……”
太后娇美脸颊上显出几分不高兴，若有若无的摇了摇头，眼睛睁开了少许，偏过头，竟然抬手在陆夫人的身上拍了两下：
“你走……”
“！”
许不令吓了一跳，连忙握住太后的手，凑近几分：“别闹，宝宝乖……”
“我不……她欺负我……是你姨了不起呀，我……我是太后……帮你解毒呢……”
“我知道我知道。”
许不令有些后悔过来了，俯身抱着醉醺醺的太后轻拍后背，抬眼瞄了瞄——陆姨被拍了两下，也有些不满的蹙眉，或许是听到声音的缘故，翻了个身面向这边，若有若无的低语：
“令儿……”
“叫什么叫……睡你的觉……”
太后半梦半醒中，仍然做出端庄威严的模样训了一句。
陆夫人幽幽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令儿是我的……”
许不令头皮发麻，没想到这俩睡着了还能吵架，他也不好出声，只得把攥紧衣襟的手指掰开，用被子把太后盖住。
太后似是察觉到了许不令想走，脸色越发不满，握住许不令的手指，脚背弓起在被褥上磨蹭了几下，声音幽怨：“别走……”
许不令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轻轻咳嗽一声，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
雨幕沙沙，一道雷声骤然响起。
陆夫人稍微哆嗦了下，往被褥里稍微埋了些，又迷迷糊糊的想撑起身，只是稍微动了下便软了下去，有些着急的嘀咕：
“打雷……令儿还在山上……”
许不令吸了口气，想了想，凑到跟前低声道：“别怕，我好着，没事。”
“哦……”
陆夫人安宁了许多，又沉沉睡了过去，可能是前些日子同床共枕的缘故吧，还往里侧稍微移了移，留出了个空位。
许不令知道陆夫人性子，本就保守端庄，偷偷抱一下都能提心吊胆好久，要是干出啥事儿，明早上肯定投湖自尽……
纠结之间，太后可能躺的有些久了，又悄然睁开眸子，抬手在许不令胳膊上轻打了下，还哼哼了一声：
“来都来了……”

第三十七章 家书
暴雨不知何时停歇，晨风吹起之时，玉峰山周边重新绽放出万紫千红。燕雀在山野密林之间徘徊，偶尔有叼着树枝的鸟儿，落在了避暑山庄的飞檐下，搭建鸟巢的同时，好奇的看着下方半开的窗户。
晨曦洒在宽广的湖面，锦鲤跃出湖水，荷花随风摇曳，窗台上的斗笠和蓑衣早已不见了踪影。
房间之中，酒瓶依旧倒在桌案上，淡淡的酒香已经消散，安静的有些诡异。
幔帐垂下尚未掀起，太后杏眸睁的圆圆的，看着幔帐顶端，连睫毛都不曾动弹一下，已经持续了很久。
我……我昨晚做了什么……
许不令那厮来过了？
太后眼神满是茫然，努力想去回想昨晚的事情，只是记忆在和陆夫人交谈时便戛然而止，后面的都是残存片段，是梦境还是真实难以分辨。
好像是做梦……
不对，不可能是做梦……
太后紧紧蹙起眉头，稍微感觉了下，肯定是许不令……
“畜牲……”
太后眸子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愤慨，完全没想到许不令竟然敢这么大胆子，红鸾可还在旁边……那个孽障，不会连……
念及此处，太后心中微慌，用了很大的勇气，才偏头看了一眼——陆夫人安静的躺在旁边，呼吸均匀衣衫完好，不像是被欺辱过的样子。
这个孽障还算有点良心……
太后紧紧攥着手儿，有些难以置信。
可随着记忆逐渐拼接在一起，隐隐约约好像又记得，是她强行拉着许不令不让走……
来都来了……
怎么可能！
太后眼神怪异，完全不敢相信昨晚的记忆是真的，那个疯女人怎么可能是自己，肯定是中了妖术……
即便是她主动，他也不应该当着红鸾……
思绪不断变换，太后又想起了很重要的事儿，悄悄起身想去拿红木牌子，可仔细思索，又想不起昨晚的具体情况……
……
也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响起。
太后吓了一跳，急忙闭上眼睛装睡。
陆夫人轻‘呜’了一声，慢悠悠睁开眸子，有些茫然的看了下周围，眼神清明后，又略显慵懒的转过身，侧躺在了枕头上，拉了拉被褥：
“湘儿……该醒了……”
太后心尖儿急颤，闭着眼睛，过了片刻，才慢悠悠睁开，轻轻吸了口气，做出刚睡醒的模样：
“天亮了……”
陆夫人眯着眼“嗯”了一声，稍微回想了下：
“怎么睡这儿来了……你把我搬过来的？”
太后脸色僵硬，想了想：“是啊……昨晚你喝醉了。”
“我记得你先躺下……”
“半夜醒了。”
太后不敢多说，没有再赖床，一头翻起来：
“天晴了，快上山吧。”
“嗯……”
陆夫人还有些许困意，抿了抿嘴，忽然又轻笑出生：
“湘儿，你昨晚是不是做奇怪的梦了？”
正在找鞋子的太后身体微僵，眨了眨眼睛：
“什么梦？”
“没什么……就是好像听见你哼哼唧唧，和那些不守规矩的丫鬟一样……呵呵……”
“……呸——”
太后脸色涨红，却又不敢多说，匆忙忙的跑了出去。
陆夫人仔细回想，也记不清昨晚的场景……
陆夫人脸红了下，暗暗啐了一口，心道：令儿在山上，怎么可能到这里来，看来昨天是喝多了……
……
竹海随风轻摇，竹叶沙沙声如同琴瑟之音环绕。
事了拂衣去的许不令，坐在竹林间的轮椅上，执笔研磨，酝酿许久，脑子里却总是闪过昨夜的画面，扰乱心神难以下笔。
昨天经历的事情很多，一切都算是在掌控之中，可最后一件事显然有点过火了。
温柔乡是英雄冢，果然不是玩笑话。晚上跑到太后房中，被太后宝宝拉着不让走，也不知怎么的就从了。
陆夫人可还在旁边，许不令一直以来都把陆夫人当做家人，陆夫人心理年龄比他还小，怎么可能真当长辈，可说是夫妻之间的爱慕吧，世俗的隔阂又摆在面前，他不在乎陆夫人在乎，这做法显然有些不尊重。
晨风徐徐间，许不令扫开了脑子里的杂念，漠北狼毫在砚台里沾了沾，抬手拂袖，酝酿了少许，写下了：
父王，近来安好，勿念……
许不令来长安求学后，因为渭河遇伏幕后黑手没找到的缘故，向来谨小慎微，肃王许悠也一样。
为了不打草惊蛇，肃王做出安心把许不令交给皇帝照看的姿态，避免落人口实。彼此书信来往，也是走个官家驿站，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不用猜也知道书信的内容都被人检查过。
如今锁龙蛊已经解开，没了性命之忧，但这个消息不可能公之于众，若是他毒全解了，争对他的布局必然发生改变，还是只能装作‘靠解毒酒恢复两成’的模样，以便在必要之时留一张可以逆转局面的底牌和濒死之际逃出长安的能力。
许不令在京城逢场作戏，肃王那边肯定要打招呼，否则装个毒发什么的，肃王当真直接带着铁骑过千阳关，就假戏真做了。
沙沙沙——
笔锋划过宣纸，发出轻微声响。
许不令认认真真把身体的情况和对幕后之人的猜测写下，最后加了一句‘勿惜不令之生死，凡事三思而行’，便合上了纸张。
之所以加这一句，是因为肃王真的因为他造反起兵，以目前的局势，或许能打到长安杀了皇帝，却灭不了宋氏。
回头新君携六王平叛，小小西北十二州根本挡不住，除开发泄满腔怒火，对大局毫无意义，反而正中了对手的下怀。卧薪尝胆、谋而后动，远比冲冠一怒走的更远。
写完家书，许不令拿起来看了几眼，沉默少许，转眼望向了西北——那是他的家，来这个世界近两年，前世今生早已融合，却未曾真的亲眼瞧过，只能待在长安城这千街牢笼之中提心吊胆，说起来，还真的有点想念……

第三十八章 花间一壶酒
“虎——”
“虎——”
“虎——”
震天号角，如雷铁蹄，响彻在千里黄沙的边缘。
巍峨雄城雌伏于戈壁之上，横风席卷王旗猎猎，一望无际的骆队、马队绵延至天的尽头。
肃州城是一座刚刚修建不到六十年的新城，整个西北的首府，也是大玥舆图边缘最后一座大城，再往西走五百里，就是玉门关。
城下有泉、其水若酒，这个地方自古以来也被称作‘酒泉’，位于河西走廊的枢纽，连接西域与中原的命脉，以前一直在中原王朝的国门千阳关之外，直到甲子前才被肃王许烈开荒啃下来。
时值四月，千里黄沙之上已经烈日炎炎。
万马奔腾席卷黄沙，哪怕距离数里，官道上的商队依然被其声势所震慑，躬身低头，不敢在城门卫的扫视下，露出半分倨傲与不满。
肃州城人口没有长安那么多，也没有江南水乡的婉约、中原腹地的厚重，便如同一个裹着兽皮、手持大刀坐在街边大口啃食酒肉的蛮子，登不得文人仕女的大雅之堂，甚至被人戏称为‘粗野匹夫’，可每当战火撕碎珠帘画卷、强敌踏入家门之时，能给予人足够的安全感的，反而又是这样的蛮汉，这就是肃州！
千里黄沙如海，万马奔腾如浪。
便是在这种粗犷与豪迈汇聚的城池之外，偏偏有那么一点万紫千红的绿色，河流婉转、草长莺飞，遍地的花海与周边景色格格不入，仿佛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落在了匪寨之中。
这片没有任何外人能涉足半步的花海，有个与景色格格不入的名字，叫‘小剑海’，来源是东海陆氏祖先在百尺崖畔一剑沉海、开族立谱，因此东海陆氏也被人称作‘陆沉剑海’，而肃王妃便是在那里长大的。
四月初夏，正值百花齐放时节。
万紫千红的花海之间，一栋小木屋安然处在其中，木屋四角挂着风铃，西北风永不停歇，便永远发着‘叮叮咚咚’的轻响。
木屋已经有些岁月，却整洁如新，里面放着木马、大床、秋千等等，正中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下放着牌位，三炷香刚刚燃到一半。
屋外有个不大的露台，空荡荡的两张躺椅放在露台上，中间是个摇篮，摇篮上同样挂着风铃，只是被红绳绑了起来，应当是一直响吵着摇篮里的婴儿睡不着，才故以为之。
一切都是多年前的模样，只是往事早已经物是人非。
露台的边缘，身着蟒袍的男人手肘撑着膝盖，略显懒散的坐着，桃花眼、剑锋眉，手中拿着个茶青的酒葫芦，原本和那个朱红酒葫芦是一对儿。从身形上看与许不令有几分相似，只是男人满头白发束在金冠之间，眼角难掩岁月积累下来的皱纹，气质没有许不令那股锋芒毕露，只剩下历经沧桑的淡漠和宁静。
呼——呼——
横风扫过木屋，在花海上掀起一道道浪花涟漪。
作为这片天地的主人，男人眼睛却只放在身旁的方寸之地，那里放着一双绣花鞋。绣花鞋的位置，本该是一个很英气的女侠，和他同样姿势坐在这里，此时只剩下孤身一人，这片花海再好看，仿佛也没了意义。
踏踏——
脚步声传来，花海之间一个身着文袍的老人走过来，腰间挂着把直刀，手中拿着一封书信，走到了男人的身后，微微颔首：
“王爷，世子来信了。”
肃王许悠从往日思绪中回过神，抬手接过信封，展开扫了一眼。
文袍老人被肃王府的人称之为老岳，和老萧一起并称为肃王府的两大门神，江湖上喜欢尊称其为‘跃九楼’，和老萧一攻一守，攻的留在肃王身边，守的护着许不令。
老岳没老萧那般话痨，只是站在身后安静等待。
短短一封信，许悠看了很久，直到落日西斜、极远处的马蹄声渐消之时，才合上了宣纸：
“勿惜不令之生死，凡事三思而行……令儿长大了。”
老岳负手静立，仔细酝酿了下，才语气平淡的开口：“世子本就是一代天骄，经历大起大落，有所感悟在情理之中。”
许悠轻轻笑了下，把信封放入怀中，拿起茶青色的酒葫芦，看着眼前的花海：
“王妃当年说本王不成器，眼中没有天下，只想着一家一室……到头来不还是喜欢本王格局不大，只想着一家一室。家国难两全，十年前站在天下这边，王妃不怪本王，但苦头本王已经吃下了。现在令儿也让本王站在天下这边，谋而后动……孤零零一个人，谋来了天下又如何，倒不如一把火烧了当做祭奠。”
老岳摇了摇头：“世子终究是猜测，若背后是朝廷，绝不敢杀世子，否则在渭河已经动手，不会把世子留到现在。为王者言出法随，一箭出去便收不回来，世子让王爷静观其变谋而后动，是对的。”
许悠沉默了下，摇了摇头：“便是因为你们都这么想，对方才肆无忌惮……令儿在太极殿舍命一搏重伤，幕后之人转手送来解毒酒，必然有所图谋。为防横生枝节，恐怕很快就会动手……传令下去，让西、北路军暗中往秦州集结，令儿有半点差池，直接挥军平了长安。”
老岳眉头一皱：“王爷还请三思，若幕后之人不是当今圣上，岂不正中了圈套。”
许悠扫了眼花海，声音平淡：
“中了圈套又如何，至少幕后之人肯定在长安，屠尽长安百万人，总不可能全杀错。”
“这……”
老岳眉头紧蹙，稍微酝酿了下，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请三思。”
“以天下围棋盘，精谋算计推演谋划，也得本王陪着他们下棋。能掀棋盘何必三思，本王倒是要看看他敢不敢落子。”
许悠说完后，便轻挥蟒袍大步离去，苍茫白发消失在万紫千红之间。
老岳站在原地思索良久，终是摇了摇头，转身前往了驻扎在肃州城外的西凉军大营……

第三十九章 运筹帷幄
哒——
魁寿街上的一座奢华府邸内，太尉刘平阳坐在茶舍棋盘前，稳稳当当的落下一子，黑子扣在红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舍内很安静，四周都有护卫严防死守，没人能听到其中的谈话。
坐在刘平阳对面的，是骠骑大将军韩忠瑜，鄂州韩家是将门世家，论起资历比关中刘家要高得多，前朝大齐统御天下的时候，韩家便曾出过位列三公的人物。甲子前三国乱战，韩家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随旧主迁徙到了漠北，剩下的则归顺了大玥迁徙到了关中。
因为这个原因，韩家的名声和威望下降不少，逐渐被后起之秀的将门压了下去，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起中原将门，韩家依然能排进前三甲，刘家主要防线在西北，而韩家则在东北区域，算是大玥武官中最大的两股势力了。
茶舍中熏香缭绕，身材高大的刘平阳其实不太会下棋，但在京城拜太尉，不会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必然被那些个文官笑话，此时下的还很认真，嘴上则说着前几天的事儿：
“燕王派人试探，只可惜许不令未曾露面，尚不清楚是否恢复伤势，再派人必然打草惊蛇。”
韩忠瑜四十岁出头，看起来更像个儒生，把玩着手中白子，稍微酝酿了下：
“……这步棋必须走，圣上自继位以来，重文抑武，近些年听说还准备设两个衙门，一个专管调兵之权不掌军伍，一个掌管军伍却无调兵之权。遇战事由圣上发虎符领兵出征，这不是瞎搞嘛，万一北齐破关，难不成还让肃王按兵不动，等着圣上发虎符……”
大玥的军伍大半都集中在天子和宋氏藩王手中，但还是有很多手握重兵的军阀世家，刘、韩便是其中的大头。
便如同肃王许家手下的西凉铁骑只听肃王号令一样，刘、韩两家手下的兵马同样如此。国富君强的时候，天子自然随心所欲的调用，可一旦龙椅上那位出了问题，甲子前的大齐便是活生生的例子——许烈都杀进长安了，不少将门还在按兵不动观望。
现在天子要把握兵之权和调兵之权分开，一切都听天子调令，对刘、韩两家来说，无异于自己养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长大了能干活的时候却不弄用，县令还跑过来说：“劳力不错，让隔壁老王领着去挖两亩地。”或者：“我给你安排个人，他教你怎么用儿子”，刘、韩两家若是能愿意，除非脑子被驴踢了。手上没兵就一光杆司令，还叫什么将门？
不过大玥毕竟不是烂透了的大齐，建都长安以来，三任君主一个比一个猛，现任的宋暨也是一副千古明君的势头，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无论在军伍还是士子阶级威望都很高，不然也不会天子一句话，让七王把儿子送到京城，七王就老实送过来。刘、韩两家再大，也大不过列土封疆的许家，自然不敢明面上和天子唱反调。
刘平阳琢磨了下：“燕王胸有韬略，自幼便重军伍，只可惜时运不济，不得先帝重视……其在京中声望一直很高……”
韩忠瑜抬起手来，摇了摇头：“说这些无益，换谁都比……还是说正事，再派人试探必然打草惊蛇，许不令挂着青魁名头，市井间眼红的人颇多……要不放点风声，找几个愣头青上门递帖子，话说难听点，我就不信以许不令的脾气，若是恢复了，会藏着掖着不接……”
刘平阳思索了下：“此法不错，去安排吧……前几天，缉侦司的张翔在家中被江湖上的一个游侠儿打进门，听说是圣上封的十武魁祝六，太妃娘娘都受了伤……再去市井间放点风声，就说十年前铁鹰猎鹿打断了武人的脊梁骨，连缉侦司主官都和纸糊的一样，也算是给武人受不公待遇造势……”
韩忠瑜点了点头，下完一局棋后，起身离开了茶舍……
……
玉峰山，芙蓉观。
自从四月初三的那一夜过后，许不令便再未出门，给肃王送了封信后，便安心在竹林间调理身体，等待太后上门送……解药。
那晚太后虽然也喝醉了，却是有点记忆，第二天自然没上山找许不令要说法，按照往日的规律，估计得在屋里躺两天缓过来才会上山，毕竟‘来都来了’逃不过去，上了山肯定还要遭罪，太后心里门儿清。
而另一侧，陆夫人酒量本就不行，那晚确实断片了，并不记得她的宝贝旮瘩来过的事儿，虽然隐隐约约听到些许声音，也只当作做梦。陆夫人每天晚上都梦见许不令，对此也没什么奇怪的，反而操心的是另一件事儿——养生驻颜。
陆夫人和太后认识很多年了，又是女人，对太后的细微变化最是敏感，眼睁睁的看着太后越来越水灵，心里面自然不平衡——都住在玉峰山，凭什么只有太后那块儿养人？
虽然已经嫁过人守了寡，但女人没有不爱美的，陆夫人年纪并不大，可担心年老色衰是女人从十六岁到六十岁都担心的问题，岂能不关心。她平时除了许不令也没啥操心的，那晚回来之后就心心念念想着这事儿，太后不肯说，便只能自己琢磨。
说起养生驻颜，最擅长的自然是修仙问道的道士，好多法子、丹药都是道士研究出来的。
陆夫人在屋里闷了两天，本想去找芙蓉观的高人，可芙蓉观的道士都是男的，问这些不太好，便把目光移向了整天坐在竹林里当仙子的宁道长。
天下第一美人……
那脸蛋儿白的……
浑身上下都很白，方方面面又挑不出半点瑕疵，说不定也和当了道士有关系……
有了这个念头，陆夫人便坐不住了，都是女人，宁道长又是出家人，应该不会笑话她。犹犹豫豫了几天后，陆夫人便提着些刚从宫里弄来的瓜果，跑到了宁玉合清修的竹舍，准备讨教该怎么养生驻颜……

第四十章 自讨苦吃
山上气候清新，没有市井间的杂音。白云好似触手可及，无须刻意为之，便能静心凝气，所以隐居之人多半在山上。
初夏清风幽幽，距离许不令房舍不远的，一座小竹舍坐落其中，被青竹环绕幽静怡人。
宁玉合是道士，在长青观待了十年，自然耐得住寂寞，或者说是已经习惯了。自从跟着许不令来了芙蓉观，便在这间竹舍间扎了根，除开偶尔陪着许不令练剑喝一杯茶，便再未出门或见客，存在感几乎没有。
此时宁玉合盘坐在茶舍中，身披黑色道袍，闭目凝神腰背笔直，胸脯没有绑着布条的缘故，致使本来充满仙气的道袍看起来有点色气，不过清修无人打扰，能欣赏的也只有偶尔飞过的蝴蝶了。
踏踏——
宫靴踩过林间的竹叶，身着墨绿宫裙的陆夫人缓步走到竹舍外的空地，头上斜斜插着翡翠簪子，臂弯挂着雕琢瑞兽的朱红食盒，气质端庄成熟，便如竹林多了一朵国色倾城的牡丹。
宁玉合武艺极高，早已经察觉到有人过来，睁开眼帘颔首行了一礼：
“陆夫人。”
“宁道长。”
陆夫人欠身回了一礼，走进了竹舍，在宁玉合旁边的蒲团上侧坐，放下了手中的食盒：
“宁道长天天护着令儿，又传道授业，近些日子实在辛苦了。你是令儿的师父，我这当长辈的却没好生招待，出家人不近荤腥，岭南那边刚刚运来了些瓜果，便给您送来了些，您尝尝？”
宁玉合打量一眼，面带微笑：“陆夫人有心了。”
陆夫人目前看道士都像是世外高人，所以眉眼间还有几分局促，稍微沉默了下，开口道：
“我也就是过来看看，嗯……听市井间的人说，道门子弟修得大道可以长生不老、容颜永驻，是不是真的？”
宁玉合摇了摇头，稍微回想了下：“静心清修，确实可以延年益寿驻容养颜，长生不老只是市井间的说法罢了，在我看来，道士也没有那般神奇……可能也是我修行不够深的缘故，我也是十年前才进的长青观，半路出家。”
“哦……”
陆夫人抿了抿嘴，稍微坐近了几分，含笑道：“反正那些人说的神乎其神，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什么的……”
宁玉合无奈一笑：“道士也有区别，我所修的全真派，不得习天文星相占卜，所以不教算命，龙虎山那边擅长这个……不过我自己偷偷学了些，这次来长安，临行前还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是‘困龙化雨，勿观之，观之难回首’，意思是：被困住的蛟龙遇到了滋润万物的雨水，即将腾飞九天的时候，千万别看，看了就没法回头……过来的路上，我还专门注意着，结果别说龙了，蛇都没看到一条……呵呵……”
陆夫人跟着轻笑了下，也不知道怎么和道士聊天，犹豫稍许，干脆直接询问：“这些日子太后也经常来芙蓉观，我见太后的气色好了很多，嗯……好像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可又说不出来，宁道长道法高深，可知晓？”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其实她也注意到了些，在松家小院见到的太后，和最近见到的太后，完全就是两个人。只是她见太后的机会很少，也说不出为什么，便摇了摇头：
“深宫凄苦，可能是出来散散心，心情好了的缘故吧。”
陆夫人思索了下，摇了摇头：“不像……会不会是用了道门什么养生的法子？”
宁玉合此时也看出了陆夫人的心思，对于这个倒是不奇怪，毕竟平日里去长青观问这些的夫人小姐也不在少数。她想了下：
“贫道在长青观清修，养生驻颜的法子倒是会一些，陆夫人若是想的话，可以教给夫人。”
陆夫人自然是想的，可又不好表现的太殷切，稍微坐直了几分，点了点头：
“嗯……宁道长若是不忙的话，可以试试……”
宁玉合本来就无事，当下便站起身来，陪着陆夫人来到了竹林外的房舍。
房舍是陆夫人居住的房间，是一个小院子，月奴和几个丫鬟也住在其中，环境幽雅别致。
陆夫人端端庄庄的跟着来到自己的闺房，有些疑惑的看着宁玉合，不明所以。
宁玉合走到小榻旁边，微微颔首示意：
“夫人把衣裙脱了，趴在榻上。”
“？”
陆夫人原本端庄的脸色微微一僵，没想到还要脱衣服……虽说都是女人，可宁玉合的身段儿女人看了都羡慕，她虽然不差，可‘第一美人’的名头实在太吓人了，有些怯场。
宁玉合自然没那么多心思，微微一笑：
“普通的推拿之法，穿着衣裙不好施展。”
陆夫人犹豫了下，回身把门窗关起来，慢吞吞的走到了软榻旁，褪去了墨绿宫裙，只穿着月白薄裤和牡丹肚兜趴在了软榻上，然后又把肚兜的系绳解开，脸色微红的趴着，轻轻咳了一声。
宁玉合侧坐在跟前，撩起袖子，把洁白如玉的手贴在了陆夫人肩头，稍微用力捏了下。
“呜~——”
陆夫人顿时一个哆嗦，没想到宁玉合看起来和她差不多柔弱，手劲儿这么大，捏的肩膀生疼，不由柔声道：
“宁道长，轻些……”
“夫人忍着些，久坐不活动，气血必然不畅，年轻时看起来没事儿，等上了岁数便容易生病。多推拿正骨没有坏处，我有分寸，夫人放心即可……”
陆夫人蹙着眉梢，出生世家门阀，从小都没干过重活儿，至于受伤什么就不用说了，绣花针刺破手指都能让丫鬟担惊受怕好半天，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当下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宁玉合不是许不令，对陆夫人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说正骨推拿就是正骨推拿，征得陆夫人同意后，便把手滑倒了陆夫人的胳膊上，捏住洁白的皓腕，膝盖摁住腰窝，便是用力一拉。
“呀~~——疼疼疼……”
陆夫人端庄的气质再也保持不住了，趴在榻上，上身被拉的挺起，牡丹肚兜也滑了下来，只是这种时候也感觉不到羞涩，蹙着柳眉满眼委屈，脚丫不停扑腾踢着软榻。
宁玉合有些好笑，力道恰到好处的拉着胳膊不放：
“身体天生柔韧，多练习几次就拉开了，这比武人练功轻松的多，忍着些。”
“哦……”陆夫人抿了抿嘴，听宁道长这么说，也只能坚持。
宁玉合拉了片刻，放开手腕，又搂住陆夫人的腿，用力拧转腰身，然后陆夫人又是“啊~”的一声，脚丫在空中晃荡，眼中带泪越发委屈，可自己找的苦头，哭着也得吃完不是……

第四十一章 陆姨？
竹海崖畔的屋檐下，许不令拿着从老萧那里没收而来的书籍仔细钻研，正提笔写着‘红妆玉露花前醉、卧看佳人品玉箫……’之内的批注，陆夫人的痛呼声忽然传来：
“呀~~——疼疼疼……”
距离很远，风噪声的遮掩下寻常人根本听不到，不过许不令解毒进展顺利，耳目感知逐渐恢复远超常人，加上对陆夫人的声音很敏感，当即就抬起了头。
“陆姨？！”
许不令脸色微变，明显能听出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陆夫人，叫声有点凄惨，似乎糟了什么很大的罪。
没有半点迟疑，许不令便把书籍塞进怀里，身形如鹰击长空般跃起，眨眼穿过了竹林，便来到了陆夫人的房舍后方，刚想直接撞破窗户进去，身形又猛然一顿。
“舒服嘛？”
“还行……就是有点疼，酸麻麻的……”
？？
陆姨又在搞什么……
许不令眉毛一挑，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无声无息走到窗户下，自窗户的缝隙往里面瞄了眼。
！！
许不令轻咳一声，急忙偏开目光，又连忙捂住嘴。
可惜，晚了。
“谁？”
房间里响起了宁玉合的冷呵声，继而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许不令怕陆夫人受到惊吓，也不敢就这么跑了，连忙退开几步，轻声道：
“陆姨，你没事吧？方才听见你叫了一声……”
“……”
房间里沉默了下，明显听到陆姨轻咳了一声，还有勾头发的细微声响，不用看也知道现在肯定是脸儿红红满是尴尬的模样。
“我没事，宁道长帮我舒展筋骨，你去忙你的吧……”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往前走了一步：
“哦……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别别别……咳，不用进来，我没事。”
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宁玉合也开口道：“令儿，现在不方便……为师有分寸。”
“哦。”
许不令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了房舍，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眼，摇头轻笑了下。
缓步走过竹林石道，还没行出多远，老萧便杵着拐杖从后面走了过来，遥遥便抬手道：
“小王爷，城里有点动静。”
许不令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怎么了？”
老萧神态有些沮丧，杵着拐杖走到跟前，先摊开手：“小王爷，老萧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一把年纪了还跑东跑西，没功劳也有苦劳。那本画册可是前朝传下来的孤本，世上就这一本，您要不……”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看书伤眼，而且容易走神儿，万一以后打探消息的时候再把几十个高手看漏了……”
老萧抬了抬手：“小王爷，我这不是看您一年多没活动筋骨，给您个惊喜嘛……”
“惊吓还差不多。”
许不令无奈摇头，从怀里把《春宫玉树图》拿出来递给老萧：
“城里有什么动静？”
老萧极为珍重的双手接下，用袖子擦了擦才踹进怀里：
“城里不知道谁放了风声，说小王爷的伤好了，长安的年轻一辈眼馋那‘青魁’金匾多日，都争先恐后的跑去肃王府递拜帖，言辞还很狂，什么‘只问三拳、点到为止不会伤了世子’。这人家按规矩来也不好撵人，您看是回绝还是……”
许不令蹙眉思索了下：“前些天寇猛过来打我一顿儿，肯定就是为了试探身手……这次恐怕也一样，既然拿了解毒酒，对方必然知晓我恢复了些，藏着掖着反而不好……不过我也没闲工夫挨个接帖子，让他们自己先打，选出两三个厉害的我再露面。”
这也算是江湖规矩，要见真佛，得先过门神，总不能是个人递帖子都得接下。
老萧觉得这是个法子，点了点头：
“行，那我去透个风声……”
……
小院的房间之内，随着许不令的离开，气氛稍微变了几分。
陆夫人趴在榻上，用衣裙包裹着胸脯，脸色涨红，却又做出端庄娴静的模样，眼神望着侧面的窗户，欲言又止。
宁玉合眉头紧蹙，身体挡在陆夫人面前，表情稍显怪异。
“宁道长，方才……方才令儿没看到什么吧？”
陆夫人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刚刚被反剪着双手拉伸，正对着窗户，若是令儿瞧见了，岂不是正好看见……
陆夫人低头瞄了眼，脸儿越发局促。
宁玉合武艺不如许不令，也不确定方才许不令有没有欺暗室，不过以她对许不令的了解，品行端正、知书达理，应该不会，便轻笑道：
“没有，肯定是听到了夫人的声音，才焦急跑过来……令儿对夫人倒是真的关心。”
陆夫人听到这个，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仔细一想，方才不过几句话的时间，许不令就从那头跑了过来，这份焦急和关心确实让人心里暖暖的。
“令儿一直都这样，他伤势未痊愈，该和他打个招呼的……”
说到这里，陆夫人又扭了扭肩膀：“让宁道长折腾一下，是舒服了许多，这法子对令儿有用没？”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稍显迟疑：
“老少皆宜，不过……不过令儿是男子，推拿要宽衣，还得用上药酒方能显出效果，贫道虽是出家人……”
陆夫人才想起这个，总不能让宁玉合一个道姑伺候许不令，师徒之间再亲密也不能这样，于是稍显歉意的道：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要不宁道长教给我，到时候……到时候我让丫鬟来……”
宁玉合点了点头：“那我这几天去买些药酒，夫人拿去试试……继续吗？”
“……”
陆夫人熟美的脸颊显出几分纠结，眼里还有些委屈，可她委屈的一面从来只在许不令面前显露，当着外人的面自然不好叫苦，当下慢吞吞的重新趴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宁玉合摇头笑了下，扫了眼光洁无痕的雪背，便素手轻抬，重新摁住了陆夫人的肩膀。
“呀~疼疼疼——”
“嘘，待会又把令儿引来了……”
“……”

第四十二章 风陵渡
黄土官道上烈日炎炎，哪怕才四月出头，对于长途跋涉久经暴晒的旅人来说，横飞席卷路边的茶酒幡子远比窑姐儿手中的绣花手绢儿更能吸引目光。
距离长安两百里，位于黄河弯的风陵渡，是连接西北和中原大地的咽喉要道，南来北往必经此处，铁鹰猎鹿横扫天下后，长安方圆数百里再无江湖一说，风陵渡似乎成了江湖的边境，往长安去，管你是龙是虎，过了风陵渡，便得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当个粗人。而从长安来，过了风陵渡，才能堂堂正正的直起腰杆。
烈日悬空，风陵渡镇人影密集，酒肆勾栏遍地，挂着刀剑的铁匠铺子叮叮作响，没有长安那般巍峨厚重的建筑，但也只有在这里才能体会到西北的那份粗犷。
镇子外的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宝车雕车也好、商客游侠也罢，随身皆带着刀剑，言语不多，只有路边的茶肆里时而传出几句声响。
“猛子……回家啦？”
干裂的黄土官道上，寇猛手中杵着齐眉棍，衣袍破破烂烂，还带着些许血迹。竹椅依旧背在背上，身上的汗水打湿了结痂的伤口，刺痛的感觉让人很不好受，不过因为那枚丹药的缘故，除了疼和累，倒也扛得住。
听见娘亲的声音，寇猛呵呵笑着回头：
“是啊，回家。”
“回家好啊……”
声音很虚弱，一句话后便又没了声音。
寇猛等了会儿，在路边的石头上把竹椅放下来，探头看了眼，确定只是睡着后，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背起了竹椅子。
在发烫的黄土官道上走出几步，寇猛又回头看向了早已消失在视野中的长安城——明明马上就能治好了，可往回走，就活不了。
虽然跟随的两个人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但偷偷跑回去，后果是什么，寇猛知道。
他看病缺银子，去打探合适的活儿，被雇主看中布了个圈套。现在肯定有人盯在回春堂附近，只要他敢露头，必然就是灭口的下场。
而那个‘小王爷’，讲江湖道义，放他第一次，不会放他第二次。他一死，老娘一个人活不了。
寇猛喘着粗气，看着后方道路的尽头，知道不能回去，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明明马上就能治好了！
“走吧……回家……挡路了……”
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背后有马匹疾驰的铃铛声。
寇猛回过神，杵着齐眉棍忙的往路边移了几步，只是在玉峰山上伤了左腿，一瘸一拐的必然走的不快，哪怕是他已经尽力躲闪，背后还是有个巨大力道传来。
马匹从竹椅上擦过，托着重伤之躯的寇猛一个趔趄栽倒在了地上，老妪摔出去滚了一圈。
“娘！”
寇猛脸色刹那煞白，不顾身上的伤痛和布条下渗出的鲜血，连跪带爬的扑过去，把老妪拖起来。
好在有竹椅的缓冲，摔得并不重，老妪的一直很整齐的白发散乱了些，抬了抬手：
“娘没事……别打架……”
啪——
一道鞭响从官道上响起，皮质马鞭抽在衣衫褴褛的汉子后背上，霎那间把本就破破烂烂的布衣抽出一条口子，露出下面沾满血迹的伤布。
“耳朵聋啦？这么远都听不见……”
官道上，骑乘高头大马的黑衣男子停在路中央，手持马鞭脸色震怒，男子腰间悬着宝剑玉佩，贵气十足，后面还有十几匹马，正中是个头发黑白相间的中年人，头竖玉冠，腰悬一把云纹长剑，下颚蓄须长着鹰钩鼻，看起来颇有气势，道路上的其他旅人早已经避让开。
持鞭的男子瞧见跪在地上的邋遢汉子不回头也不说话，眼中带着恼火“还不快滚……”抬手又是一鞭子。
啪——
罡风骤起，棍若龙鸣。
这一下，是齐眉棍挥出来的鞭响。
寇猛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单手托着老妪，手中齐眉棍扫向身后骏马。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骏马四条腿当即被扫断，烈马哀鸣摔在黄土官道上。黑衣男子摔在地上，眼中难掩错愕，连滚带爬的往后跑了几步。
后方十几匹马皆是高台前蹄或者畏惧的往后退，十余人色变，‘唰唰唰——’拔出了随身佩剑。
官道上的商客游侠虽然吃惊于那邋遢汉子的身手，却无人敢制止，都是退开了些。
江湖就是这样，有本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本事就得忍气吞声装瞎子，不然活不长。而且官道上大部分江湖客都认出了这队人的装束——幽州唐家的人。
正中那位，想必就是江湖传闻要进京受封十武魁的唐家家主唐蛟。无论在江湖还是市井，幽州唐家都是一尊庞然大物，茶肆闲谈时可以觉得唐家剑比不上其他三剑传承久远的世家，但站在面前，江湖上又有几个人敢轻视。
摔下马的年轻男子，先是退开几步，回过神来后便是脸色暴怒，拔出了腰间长剑：
“他娘的，敢伤老子的马……”
寇猛把老妪抱着放回了竹椅，杵着齐眉棍站起身来，面色近乎扭曲，蚯蚓般的青筋遍布胳膊，满是老茧的手似乎能将齐眉棍硬生生捏碎。
年轻男子话语戛然而止，持着剑又退开了几步。
“唐煣，回来！”
马队之中，唐蛟扶着剑柄，开口低声呼唤了儿子一句。
唐煣握着剑，犹豫少许，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便回到了马队，把一名护卫赶下马，翻身而上。
唐蛟看了看前方道路上的诸多商旅和江湖客，略微沉默，便轻夹马腹，目不斜视的继续前行。
江湖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名声这个东西，江湖人还是要的。
踏踏踏——
数匹高头大马从道路上走过。
寇猛杵着齐眉棍双目血红，死死盯着马队从面前经过，却没有动作，因为脚边的袍子，被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捏住，动不了。
踏踏踏——
眼看马队要全部走过，道路的后方，忽然又传来马铃声和一道女子的平淡质问：
“打了人就走，你唐家就是这样管教子嗣的？”

第四十三章 若为男儿，可当国士
“打了人就走，你唐家就是这样管教子嗣的？”声音清冷纤柔，却天生带着几分傲气，哪怕没见到人，光是这说话的语气，没有多年居于上位的熏陶表现不出来，便如同久居上位的太后一样，那是溶入骨子里的贵气。
道路上的江湖客闻言微惊，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敢当面这么和幽州唐家这么说话的，若是不认识也罢，这可是指名道姓。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马队后方的道路上，一个车队姗姗而来，同样十几名护卫，不过装束各不相同，兵器五花八门甚至看起来有些乱，中间是两辆马车，后面的装着货物，前面的车架驷马同驱，车厢奢华宽大镶嵌珠玉，不过最让瞩目的，是挂在马车上的那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个‘萧’字。
淮南萧氏。
瞧见这个木牌，路上行人皆是面露郑重，对于方才的语气倒是释然了。
淮南萧氏祖上的荣光，寻常人根本难以数清，近有当朝宰相萧楚杨，再往远点有魁寿街‘萧陆许’的三座八角牌坊，孝宗皇帝亲笔题字的‘国士无双’，这还只是大玥的朝堂。
横跨三朝，世代为相，中原大地千年来第一门阀世家，换谁当皇帝宰相都姓萧，可不是句玩笑话。
小小江湖对淮南萧家来说，就是个小泥塘，根本不屑于正眼相待，但不代表其在江湖上没有名望。先不说萧家的宝库里藏了多少失传的绝学名兵，光是蓄养的门客，哪个不是曾经叱咤一方的人物。
眼前这十几个装束各异的护卫，必然就是守护萧氏的淮南十三门神了，能一起出来，马车里坐的只能是淮南萧家的当代家主——淮南萧氏的大小姐萧绮。
淮南萧氏嫡系香火凋零，在嫡长子病故、嫡二子萧楚杨入京拜相后，能坐镇淮南的便剩下大小姐萧绮。
萧绮这个名字，其实在江湖上名气挺大，十年前徐丹青去淮南画美人，便是冲着自幼被赞誉‘若为男儿，可当国士’的萧大小姐去的。只可惜被她妹妹横插一脚绑了徐丹青抢了名头，徐丹青那幅画上偷偷画了两颗湘妃竹，也是这个原因。萧绮自幼聪慧善谋略，世人盛赞有其祖父之风，对这些虚名不重视，自然也没去争。
可能是造化弄人吧，萧家两姐妹的命运都比较坎坷，萧湘儿抢八魁把自己抢进了宫，年纪轻轻便守寡成了太后，萧绮则是为了坐镇萧家，只能不嫁人，若是不招个赘婿，恐怕也是孤独终老的下场。
萧绮虽是女子，其性格和手段却不输世间任何男子，独自坐镇萧家，把家业庞大的淮南萧氏打理的井井有条，治家极为严厉，连各房叔伯都是又敬又怕，其他的世家大族宁肯千里迢迢跑来长安和萧楚杨谈事儿也不愿和萧绮过招，便能看出这位大小姐的厉害，典型的女强人。
坐在马上的唐蛟，回头瞧见萧家的马车，脸色微微一变，利落的翻身下马，走到跟前抬手抱拳：
“原来是萧家主大驾光临，实在幸会。”
奢华马车旁，十三门神按着刀兵目光平淡，对所谓的幽州剑学豪门没有半点恭敬的意思。
马车上，萧绮挑开了珠帘，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眉眼如丹杏，长发披在背上，依旧是未出阁小姐的打扮，插着玉簪，墨黑长裙将葫芦般身段儿勾勒的淋漓尽致，却不显妩媚青涩，久居上位的气场很足，足到连路上的行人都不敢抬眼细瞧。
“遇见挡路的，何来幸会一说？”
萧绮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看着唐蛟，连个颔首打招呼都没有，更别提回礼。
唐蛟对这直白的讽刺毫不在意，面容亲和的微笑了下，回头看了眼：
“犬子管教无方，让萧家主看笑话了。”
萧绮看了看道路旁的寇猛：“这位壮士挡你唐家的路，你儿子抽了他一鞭子，现在你挡我的路，我是不是也能抽你一鞭子？”
“……”
唐蛟抿嘴笑了下，转头抬了抬手：
“唐煣，过来。”
唐煣连忙小跑而来，站在唐蛟跟前俯身行了一礼，只是还没站直，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耳光扇来抽在侧脸，唐煣一个趔趄摔在黄土官道上，嘴角当即渗血，又连忙爬起来，重新站直，低着头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唐蛟抬头看向马车上的萧绮，轻轻笑了下：
“已经管教，我唐家是江湖出身，家教自是比不上世代为相的萧氏，多谢萧大小姐提醒。”
萧绮扫了一眼，这才微微颔首：“唐家主倒是坦荡，我还得去趟华山，就不同路了。”
“京城再会。”
唐蛟抱拳行了一礼后，转身带着儿子离开，翻身上马飞驰而去，自始至终都没什么不满的表情。
萧绮站在马车上，目送马队远去，声音平淡：
“这个唐蛟，倒是能隐忍。”
马车旁，淮南萧氏的大管家‘白纸扇’花敬亭，摇着扇子笑容玩味：
“唐蛟就不是江湖人，走仕途恐怕成就远不止十武魁，至少也能混个三品御前太监当当。”
“哈哈哈……”
周边门客皆是嗤笑出声，显然对这番话很赞同。
萧绮对这笑话没什么兴趣，目光移向依旧站在路旁的母子：
“你是雷公棍寇猛？”
寇猛抬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谢姑娘仗义相助。”
萧绮微微点头，看向靠在竹椅上的老妪：“去看看。”
身着文衫的花敬亭翻身下马，走到跟前蹲下，抬手在老妪的手腕儿探查了下，便抬起头来看向寇猛：
“长年操劳伤了根本，没个半年养不好，你这手夜叉棍耍的不错，年纪尚轻，要不要来萧府办事？”
寇猛持着齐眉棍，稍微犹豫了下：
“已经欠了两条命，不好还的。”
萧绮走回车厢，语气平和：“能记住人情即可，还不还不强求。送你娘回家吧，老人都讲究落叶归根。”
寇猛看了看昏昏欲睡的亲娘，抬手再次行了一礼，才从花敬亭手中取来了药物和丹方，站在路边目送车队远去……

第四十四章 山花烂漫之时
落日西斜，陆夫人抿着嘴从屋里走出来，时而扭扭小腰，那表情比被许不令欺负过的太后好不了多少。
不过宁道长一顿推拿下来，浑身气血舒畅确实很舒服，陆夫人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儿，便有些按耐不住，独自一人走向了竹林深处的房舍。
今天被折腾了一天，陆夫人认认真真的把宁玉合教的东西全记住了，还把宁道长扒干净练习了几遍，虽然手法生疏把宁道长折腾的直皱眉，可好歹算是学了点。
这些本该是交给丫鬟，让丫鬟来伺候许不令，可陆夫人转念一想，丫鬟没轻没重的，哪有她这当姨的细心，至于衣服的事儿，又不是没见过许不令袒胸露背的模样，小孩子罢了……
就这么想着，陆夫人缓步走过竹林，来到了山崖旁的房舍，路上的时候还有点走神儿——今天帮宁道长推拿的时候，偶然发现宁道长不光脸白，身上也白，而且……
陆夫人眼神有点古怪，下意识低头瞄了眼腰下，以前觉得宁道长无懈可击，现在看来还是有缺点，和没长开的小姑娘一样光秃秃……不过挺好看的……
“陆姨？”
行走间，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声响。
陆夫人吓了一跳，连忙转头，便瞧见正在院子里练剑的许不令走了过来：
“陆姨，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陆夫人连忙扫开不正经的思绪，摆出端庄成熟的模样：
“我没事就不能过来了？”
许不令差点被噎死，轻笑了下：“能。”
陆夫人这才满意，和许不令并肩而行，犹豫了下，柔声道：“白天的时候，宁道长教了我些东西，就是舒展颈骨的法子，你伤还没好，我给你推推？”
“好啊。”
许不令瞧见陆夫人的模样，估计拒绝也没用，老老实实的就回到屋里，坐在了小榻上。
陆夫人眼睛亮亮的，回身慢条斯理把门关上，然后双手叠在腰间，做出长辈的模样：
“令儿，把袍子脱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倒也没有犹豫，褪去了雪白外袍。
“趴着。”
许不令老老实实的抱着软枕趴下。
陆夫人扫了一眼许不令宽厚结实的脊背，便学着宁玉合的模样，捉住许不令的手腕，膝盖摁着腰，然后用力一拉……
“呜——”
陆夫人平时就绣花养草，能有多大的力气，没拉动许不令，自己反倒是一个趔趄，差点趴在了许不令背上。当下蹙着眉有点恼火：
“令儿，你怎么这么重？”
许不令略显无奈：“嗯……一直都这么重，要不算了？”
陆夫人犹豫了下，还是没灰心，侧坐在许不令身边，用手肘摁在脊背上，用力压了压。
暗香扑鼻，发丝在背上扫来扫去，许不令轻咳了一声，有些痒痒。
陆夫人认认真真的推拿，询问道：
“疼不疼？”
“没感觉。”
“哦……现在呢？”
“……”
许不令忍了片刻，有些无可奈何，坐起身来，看着满眼殷切的陆夫人：
“我自幼习武，陆姨按着肯定没感觉，要不令儿给你按按？”
陆夫人脸色一红，继而嗔了一眼：“你那么大的力气，我可受不了，罢了，我再学几天……”
许不令松了口气，看了看外面：“落日的风景不错，要不我陪陆姨出去走走，这个把月基本上都没出门，老待在屋里对身体也不好。”
“也行。”
陆夫人还在琢磨推拿的事儿，点了点头跟着许不令又出了屋子，两人走向了玉峰山的观景石阶。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洒在千里绿叶之上，云层呈金黄之色，花红柳绿的山野小道之间，一条石梯蜿蜒曲折，花香袭人，天色已晚也没什么香客上山，景色极为优美。
陆夫人抬手让许不令搀着，一级级走下石阶，沉默许久，忽然又开口问起了最近心心念念的话题：
“令儿，你发现没有，太后最近的气色越来越好……”
许不令自然发现了，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聊，略微琢磨，轻笑了下：
“陆姨，走累了吧？”
陆夫人略显莫名，回头看了看没多远的石头小道——今天被宁玉合折腾一天是有点累，可刚出来逛几步，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就在陆夫人迟疑了时候，许不令便往下走了一级，背对着站在陆夫人面前：
“我背着陆姨。”
“？”
陆夫人的胡思乱想一扫而空，蹙眉看着面前的宝贝旮瘩，脸儿一沉，抬手在许不令背上拍了下：
“我是你姨！没大没小……”
许不令偏过头，轻笑道：“是啊，走累了我背着你，又没外人。”
“……”
陆夫人前后看了看，好像是没外人，不过还是有点犹豫，毕竟她这辈子就小时候让人背过，长大后唯一一次进门下花轿，还是丫鬟代劳的……
正思索间，陆夫人便发觉身体一轻，两只手搂着腿弯把她背了起来，失去平衡之下，陆夫人“呀~”了一声，扑倒在了许不令背上，手儿扶着肩膀，有些恼火焦急：
“令儿，你放我下来！这像什么话……我是你……呀~别跑……”
许不令搂着腿弯，背着陆夫人在花间小道快步行走，还偏头道：
“山顶的景色不错，我们去那儿看看。”
“你看路。”
陆夫人又急又怕，生怕许不令一个不慎摔了，步伐很快的缘故，只能抱住了许不令的脖子，紧紧贴着结实后背，有些生气的蹙眉道：
“令儿，你听话，放我下来……我生气了……”
许不令沿着石阶快步行走，看着山间的草长莺飞，想了想：
“陆姨，等我出长安的时候，和我一起去肃州吧，那里的大花海比这里漂亮多了……”
陆夫人说了半天不顶用，也只得放弃了，略显局促的抱着许不令的脖子，仔细算了算：
“还有一年半才走，到时候肯定随你去肃州看看，不过……不过也最多去住几个月，那之后……唉……”
“要不住着不走了？”
“那怎么行！我是萧家的媳妇，陆家的闺女……”
“你是我姨。”
“……”
陆夫人话语停住，眼神放在路边的花草上，抿嘴沉默了下：
“……又不是你亲姨，再说就算是你亲姨，也不可能一辈子管着你……反正你嫌我烦，管的宽了，连个红颜知己都不让你找……”
许不令略显无奈，呵呵笑了下：
“没有的事儿……”
陆夫人眼神显出几分碎碎念：“怎么没有，松姑娘本来和你多亲近，我说了两会你就不待见人家了，走了也没见你想着……”
“想着了……”
许不令话一出口，脸色便是一僵。
果不其然，陆夫人微微眯眼，抬手就在许不令肩膀上拍了下：
“放姨下来！”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嗯……陆姨，我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陆夫人淡淡哼了一声：“你既然想着，为什么不搭理人家姑娘？还不是觉得我这当姨的管的宽了，怕我絮叨你……”
许不令头皮发麻，无奈之下，只能把手顺着腿弯慢慢往上滑。
陆夫人说了几句，便察觉到了不对劲，手都托在臀儿上了……
陆夫人偷偷探头打量一眼，发觉许不令表情纯净没什么邪念后，才暗暗松了口气，不敢让许不令背着了，稍微扭了下：
“我不说了，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走。”
许不令这才松开手把陆夫人放在了石道上，正想和陆夫人一起坐在山顶上欣赏落日的美景，哪想到抬眼就瞧见玉峰山下方的石道上，失去联系好几天的太后宝宝，终于乘着轿子姗姗而来……

第四十五章 兴师问罪
上山的石道上，侍卫抬着小轿，宫女在后方缓步跟随，轻装简行的缘故仪仗队伍人不多，和豪门大户的夫人上香没什么区别，芙蓉观也已经提前清扫了道路和正殿，等待着太后娘娘上门为宋氏烧香祈福。
吱呀吱呀——
雕花小轿走动间发出轻微声响，太后坐在轿子里，手儿托着下巴靠在窗户旁，打量着山上的花花草草，心神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上次，到底几次来着……
待会儿见到那个孽障，一定要好好管教几句，实在是太放肆了……
这几天以来，太后一直都被上次的事儿困扰心神，越想越觉得有气。
那晚她喝醉了，好像是拉着许不令不让走。可人喝醉做出出格的事儿很正常，本意又不是如此。
许不令明知她醉酒，红鸾也醉酒……
这不是趁人之危是什么？
太后想到这里，如杏双眸便显出了几分恼火。正人君子，当坐怀不乱，明知道她喝醉，既不是千刀万剐，也不该动一下。这勾勾手指就……
“呸——”
太后换了只手撑着下巴，看向另一侧的山野，觉得该和许不令讲清楚，今天绝对不能‘来都来了’，要促膝长谈把这件事说明白，说清楚重要性。
思前想后，心乱如麻，一个失神的时间，轿子便到了芙蓉观的正殿外，观主诚惶诚恐的在外面迎接，巧娥掀开了轿帘。
太后收敛心神，摆出端庄大气的模样，缓步下了轿子，再正殿里烧了三炷香。
神仙眼皮子底下，太后自然不敢胡思乱想，只是认认真真的颔首默默念叨：
“本宫为天下而舍身，绝非一己私欲，若是心有邪念，道祖可降下雷罚，粉身碎骨本宫一人承担……”
说完后，太后站在三清祖师之前等了片刻，可能是心虚的缘故吧，还蹙眉闭着眼。
风和日丽，连块积雨云都没有，自然不会打雷。
“呼……”
太后松了口气，心里定了许多，转身走出了正殿，来到了暂居的院子，待到天色渐黑之时，便把宫女都给撵了出去，坐在了软榻上。双手叠在腰间，坐姿端端正正，不施粉黛、面容冷傲，颇有几分开堂问案的架势。
想了想，太后又从软榻旁拿起小铜镜打量一眼，确定很严肃后，才重新做好，心里默默数着：
“十、九、八……二、一！”
“宝宝，怎么今天才过来？”
轻柔话语从耳边响起。
呼吸吹拂耳畔，太后的手本能一紧，微微偏开头，声音清冷：
“许不令！你给本宫坐下。”
屋里没有灯火，光线比较昏暗。
身着黑袍的许不令脸色平静，缓步走到太后身边坐下。
太后连忙往旁边移了点，眼神示意软榻旁的椅子：
“坐那儿去。”
许不令毫不意外，起身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神色平和：
“太后，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说？”
太后眼神微冷，盯着若无其事的许不令：
“你……你四月三那晚，做了什么？你这个衣冠禽兽……呸——败类……”
许不令轻咳一声，被骂的有些脸红，微笑道：
“上次本想去见太后……”
“我说了不许你自作主张过来，你……”
“嗯……陆姨又下了山，顺道就……”
“你还有脸提红鸾？”
太后脸蛋儿涨红，睫毛微颤，抬手指着许不令：
“你……红鸾对你无微不至，本宫看在眼里，你不怀着孝心回报也罢，你是不是人？”
许不令略显无奈：“那晚我到了太后的屋里，发现陆姨在，本想直接离开。”
太后微微眯眼，冷哼了一声：
“那为什么没走？”
“瞧见太后和陆姨睡在软塌上，外面又下着暴雨，怕你们着凉，便把你们……”
“然后了？你瞧见本宫和红鸾不省人事，便……”
许不令抬起手来，有些无辜：“当时我盖好被子，想走，太后就抱着我的脖子……”
“啐——”太后柳眉倒竖，怒声道：“你闭嘴，本宫岂会……”
太后强自镇定的坐直了几分：
“你闭嘴！别说了……酒后胡言，岂能当真。你明知本宫醉酒，还趁人之危……”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
“我呸——”
太后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咬了咬银牙，想了想，又冷声道：
“还好红鸾没发现，不然本宫看你怎么交代……再和你说一遍，本宫是为了帮你，事后就自尽，你若再肆意妄为，我现在就从山上跳下去！”
许不令抬起双手：“好，以后太后不同意，令儿绝不冒犯。”
“好。”
“……哼——”
太后抿了抿嘴，表情总算缓和了几分，偏头望向别处，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许不令沉默了片刻，撑着椅子扶手准备起身。
太后连忙坐远了几分，谨慎的瞪着他：
“你别动！”
许不令僵在椅子上，蹙眉略显不耐。
“你坐好……话还没说清楚。”
太后冷冷斜了一眼，便在怀里摸索，掏出红木小牌子，指着上面的‘正正正’，沉声道：
“上次……上次解了几次毒来着？”
许不令有些好笑，当然也不敢笑出来，坐会椅子上认真道：
太后眉梢微蹙，捏着手中的红木小牌迟疑了下，坚决摇头：
“你休要糊弄本宫，你若是乘着本宫醉酒混水摸鱼，本宫现在就死给你看！”
许不令摊开手：“真。”
“你怎么证明？”
“？”
许不令微微偏头，有些莫名其妙。
这能怎么证明？

第四十六章 谁这么大胆子！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太后见许不令说不出话来，眼神微冷：
“哼——你倒是打得一手好主意，本宫喝醉了记不住，你想得美，解不了毒一起死算了……”
说着太后便拿起镶金刻刀，准备下笔。
许不令稍微思索了下，轻轻抬手：
“？？”
太后脸色又崩不住了，仔细回想了下，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
“……当时天快亮了，我怕陆姨醒来发现，只能起身，当时太后还抱怨‘怎么就走了’……”
“住口！”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瞪了许不令片刻，便低下头，在红木小牌上认认真真刻下了：正正正一。
刻完之后，太后又有些恼火，想把红木小牌砸在许不令身上宣泄，刚抬起手，想想又算了。
“你就老实坐着，敢动一下，本宫就自尽。”
许不令点了点头，能独处聊聊天也不错，当下靠在椅子上，微笑道：
“听说萧家主要到长安来了？”
提起这个，太后脸色显出几分不悦，还带着畏惧的意思，淡淡哼了一声：
“不关你事……过来走亲戚罢了……她自幼严厉，最见不得你这样的浪荡子，来长安后记得有多远躲多远……”
许不令点头轻笑：“早有听闻，那太后到时候岂不是要回宫？”
太后抿了抿嘴，轻声道：“自然要回宫，被她晓得我身为太后整天往外跑，还不得被唠叨死……过几天你也回长安吧，方便……呸——……”
许不令心里哭笑不得，认真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要心平气和的聊天也不容易。
太后坐了片刻便感觉有些坐立不安，稍微思索了下，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丢给许不令：
“你要的东西，给你做好了，按照你的说法，上来的时候用沸水煮过‘消毒’。”
说话间，太后不动声色的坐近了几分，眼中显出几分好奇——她自幼对这些东西感兴趣，造出来便觉得很神奇，这些天一直在研究怎么用，可除了好玩好像根本没别的用处。
许不令接住荷包，从里面取出金鹌鹑蛋。
太后又坐近了几分，手儿撑着扶手微微探头，仔细打量。
许不令抬眼瞄了下好奇宝宝，稍微酝酿措辞：
“这还是得太后配合。”
太后微微蹙眉，打量许不令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心：
“让本宫怎么配合？”
……
夜色清幽，空旷宁静。
竹海间的小屋内，宁玉合身着黑色道袍，头上插着木簪，安静盘坐浦团上。
打坐的要点在于放空心神什么都不去想，可这几天总是静不下心，其中有和长年相伴的宁清夜分别的思念，也有马上到端午的缘故。
无法静心打坐便是徒劳，宁玉合睁开了眼帘，可能是觉得乏味，起身走向了芙蓉观的山野小道散心，看着极远处的巍峨长安，点点往事又浮现在心头。
崔小婉便是端午时分香消玉殒，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她正在长青观里屈服于命数安静清修，得知后心里的感觉五味杂陈，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她幼年只是个庶出女，在人丁兴旺的幽州唐家根本没地位，连管家嬷嬷都比不上，唐家剑传男不传女，女子习武天赋好也没用，她小时候还有些脾气，偷偷摸摸学了几式唐家剑后，便自顾自离家出走游历江湖。
如果没有意外，她长大后可能也会成为一名女侠，游走四方，行侠仗义，然后遇到个品行合适的江湖客，两人一起浪迹天涯，直到年老在善终隐居养一双儿女。
可老天爷往往都不会按照人的想法来安排，就在她正四处闲逛的时候，唐家的人忽然找到了她，再无往日的傲慢冷漠，反而是好言以待和和气气，什么都宠着她。
不得不说，那个时候她确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家’，连地位不高的娘亲也水涨船高，可以和正房的夫人坐在一起说话了。
因为这一点，唐家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后来皇帝要娶她当皇后，她自然也答应了下来，毕竟这种事，她一个小姑娘没法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
那个时候，她也曾想过进宫的样子，听说皇城很大，走丢了该怎么办……
念及此处，宁玉合勾了勾嘴角，不过很快，眼中又显出几分哀声。
接下来的事情，可以说一瞬间让懵懂无知小姑娘，变成了她现在的这样。
追杀、误会、娘亲身死、东躲西藏、出家……
至今回想起那段时光，心中依然难掩愤恨和揪心。
曾经也怀疑过是崔小婉想当皇后，故意陷害她。可听到崔小婉在皇宫里郁郁而终的消息后，她便明白崔小婉和她一样是个可怜人。
如果当时她顺利入宫，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娘亲不会死、崔小婉不会死、她也不会沦落到出家在山野孤独终老的下场。
可这些事情，她根本没得选择，崔小婉也没的选择，在世家大族眼中，女人只是一件用来争取礼仪权势的工具罢了，哪里来的选择，要怪只能怪崔家的不可一世，怪唐家的狠毒无能。可偏偏她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这些世家太大了……
宁玉合思索之间，望向了下方芙蓉观内的一间小院——即便是淮南萧家，不也一样，把女儿当做争权夺利的工具，芳华正茂嫁给一个油尽灯枯的老头，连一天夫妻都没做过，便被锁在了深宫之内孤独……咦？
宁玉合眸子微微一眯，仔细瞧向那间院落——宫女在院墙外走动，护卫、暗哨在附近徘徊，很平静。
可她方才好像看见一道黑影从院墙翻了进去，进入了屋子里……
绝不是错觉。
宁玉合武艺高强，绝不会在走神儿的时候出现这种错觉，看到了就是看到了，虽然她在山顶，太后院落在山腰，距离很远，但方才肯定有个人进入了太后的房间。
以太后身边的防卫程度，能不惊动明暗哨潜入院子，这身手有些骇人听闻。
莫非有人刺杀太后？
宁玉合目光微凝，准备喊一声提醒下方的护卫，可刚刚张嘴，又顿住了。
太后最近隔几天就上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门窗紧闭……
气色越来越好……
！！
宁玉合猛然瞪大眸子，有些难以置信。
当朝太后，皇帝嫡母，竟然在这里和男子私会？！
有这个念头后，宁玉合连忙蹲下身避免被有心人发现，毕竟这事儿，基本上谁知道谁死。天子再大度，也不可能把知道这种消息的人留在世上。
可是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和当朝太后……
宁玉合轻轻蹙眉，以方才的身手来看，玉峰山上有这等身手的人不多，莫非……
念及此处，宁玉合摇了摇头，萧家门客不可能做出这种会损害主家利益的事情，那……
宁玉合想到什么，转眼望向竹林深处的房舍，又连忙摇了摇头——令儿知书达理、性格清冷，今晚在屋里打坐静养，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恐怕是从山下跑来的吧……
宁玉合犹豫了下，这种事儿她也不敢牵扯进去，即便知道也没什么用，当下静心凝神把这事儿忘却脑后，脚步匆匆下了山顶。
只是走出几步，宁玉合又瞄了瞄竹林深处亮着灯火的房舍一眼……

第四十七章 狐疑
山林寂静，房间外只剩下虫儿发出些许低鸣。
月色洒在窗纸上，房间里的景物朦朦胧胧。
太后裹着红裙，斜靠在雕花软榻上，模样有些疲惫和慵懒。
许不令正襟危坐，侧目瞧着佳人的侧脸，沉默片刻，抬手勾了勾有些散乱的秀发。
“别……别碰我……”
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太后抬手在许不令的胳膊上打了下，又无力垂了下去，瘫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轻声安慰：
“宝宝，睡一会儿吧。”
太后眼中显出几分恼火，慢慢清醒过来后，脸儿微冷：
“放肆，谁是你宝宝，叫太后！”
许不令无奈的挑挑眉毛，转头看向了别处。
太后休息了片刻，依旧使不上力气，话语倒是清晰了些：
“你个孽障，竟然骗本宫造那种东西……你没良心……”
许不令抿嘴笑了下：“这不是为了解毒嘛。”
“呸——”
太后越想越气，方才她都求饶听话了……
“你……你解什么毒？你就是为了欺负人，我……本宫不救你了，你去死吧……”
说话都带着点哭腔。
许不令忙的偏过头，抬手擦了擦太后的脸颊：“嗯……确实是解毒，今天都解了三次毒，以前天都亮了，现在还天黑着。”
“……”
太后抬眼瞄了瞄，好像确实时间快了不少。可快又什么用，再解毒她非得死屋里。
“你……你把东西换给我。”
许不令摇头轻笑，抬手把放在软枕下的鹌鹑蛋拿出来，递给太后。
太后眼中带着几分畏惧，如同见了蛇蝎般，抬手就拍了下，直接把呕心沥血琢磨好多天的金蛋拍了出去，眼中的恼火才消了几分。
许不令叹了口气，轻声劝慰：“湘儿……”
“不许叫。”
“……太后想不想再逛一次仙女桥？”
房间里忽然平静下来，呼吸声都停下了。
仙女桥……
糖葫芦……
沉默不过稍许，太后便用胳膊肘撞了许不令一下：“你走。”说着强行用胳膊撑起身，从软榻旁的案几上拿起红木小牌，取下刻刀，认认真真的在‘正正正下’上面又刻了一笔，然后便坐在榻上，握着小木牌默然不语。
窗纸上的朦胧月光印在太后的身侧，却看不清表情。
许不令坐在身旁，淡淡幽香传入鼻尖。稍微迟疑，凑近了几分。
“呜~”
太后轻轻蹙眉，扭了扭身子想躲避，只是手被握住了。她始终偏着头不去看许不令，最后直接闭上了眼睛……
……
翌日清晨。
东方的晨曦洒在了山峦与郊野上，芙蓉观下的石道，小轿渐行渐远，陆夫人身着淡绿宫裙，站在道馆前挥手和闺密道别。
离开长安个把月，再逗留不免惹来非议，太后没有再回避暑山庄，直接带着丫鬟护卫返程回宫，下次见面便是长安城了，也可能是在仙女桥上。
许不令身着雪白长袍，站在陆夫人身后目送，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笑意。
轿子消失在山道拐角后，陆夫人转过身来，走向静养的竹林：“令儿，回去吧。”
许不令微微点头，转身准备跟随，只是刚走出一步，腿软了下……
“呀——”
陆夫人见许不令一个趔趄，连忙用身子撑住许不令，熟美脸颊上带着几分焦急：
“令儿，怎么啦？”
许不令脸色尴尬，轻咳一声站直身体，任由陆夫人扶着：“岔气了……没事儿，走吧。”
陆夫人好不容易看着许不令一天天恢复，见许不令又变得弱不禁风，岂能不着急，抬手抱着许不令，转眼就要叫护卫过来。
许不令无可奈何，强提一口气，把比他矮些的陆夫人直接横抱了起来：
“我真没事，陆姨别担心。”
陆夫人被公主抱，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抬手又在许不令额头摸了摸，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稍稍松了口气，柔声道：
“还在养伤，不能大意，快放我下来，别累着了。”
许不令放下陆夫人，呵呵笑了下，陪着陆夫人走向竹林。
陆夫人还有些后怕，想着过几天的安排，认真道：“要不把那什么比武推了吧，都是些江湖蛮汉，你伤还没好，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许不令摇头轻笑：“风声已经放出去了，青魁的匾额我又不稀罕，真打不过认输便是，只是走个过场罢了，省的一堆人惦记。”
陆夫人勾了勾耳畔的发丝，轻轻点头，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刚刚在竹林间走出几步，狭窄的石道上宁玉合迎面而来。
瞧见许不令后，宁玉合脚步顿了下，似乎是想转身，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停在原地，微微颔首：
“陆夫人，令儿。”
“师父。”
许不令走到跟前，抬手行了个晚辈礼。
陆夫人气色恢复了不少，微微笑了下：
“宁道长准备出去吗？”
宁玉合神色稍显怪异，似有似无的瞄了许不令几眼，也不知再打量个什么，嘴中轻声道：
“夫人不是要推拿嘛，下山去买些药酒。”
陆夫人恍然，差点把这个忘了，她缓步走到跟前，微笑道：
“刚好在山上没事，我陪宁道长一起去吧，顺道也看看用什么药酒……令儿，你就在山上好好休息。”
“好。”
许不令一夜没合眼，自然是想回去补个觉。
宁玉合随口说了几句后，便陪着陆夫人走出竹林，只是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许不令在竹林中目送，抬手挥了挥，目光纯净，没有半点异样。
宁玉合转过头来，蹙眉仔细琢磨了下，又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看来确实是想多了，令儿这么光明磊落的男子，怎么会干那种事……
陆夫人双手叠在腰间缓步行走，见宁玉合不说话，轻声道：
“宁道长，方才令儿走路竟然脚软了下，说是岔气了，习武之人有没有这个说法？”
“脚软……岔气……”
宁玉合眉梢微蹙，又回头看了眼，只是竹林中已经没有了宝贝徒弟的身影……

第四十八章 天那么高
长安城的四月天气十分舒适，千街百坊之间商客如云，只要有心，基本上能在各坊的犄角旮旯找到这天下间任何地方的特产。
清晨时分，祝满枝孤零零坐在状元街的茶肆之中，身着薄薄的暖白裙子，头发梳成了市井姑娘比较流行的款式，花簪插在头发间，簪尾是只小喜鹊，干干净净便如周边街坊出来散心的小姑娘。
自从得知爹爹是朝廷通缉的甲子号悍匪‘剑圣祝六’后，祝满枝小心了许多，怕被缉侦司看出异样，已经把狼卫的差事辞了，随身的雁翎刀也换成了不怎么会用的铁剑，做做样子装个江湖人。
此时茶肆的桌子上摆着个大茶壶，一个小茶碗，祝满枝没有趴在桌子上，而是学着宁清夜的坐姿腰背笔直的坐着装侠女。毕竟现在身份不一样了，爹爹是剑圣，她是剑圣的闺女，若是没点模样，怎么和江湖朋友打交道。
只可惜坐姿能学，气势学不出来，趴在桌上还好些，这么端端正正的坐着，反而像个傻丫头。
祝满枝坐了会儿腰有点酸，拿起小茶碗抿了一口，脸蛋儿上有些闷闷不乐——好歹在狼卫干了几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的天字营狼卫走的时候，主事都是再三挽留，有的老人都能掉眼泪依依惜别，她倒好，和主事说了一句，主事一拍巴掌“满枝儿，你可算想开了……”
天字营之耻怎么啦？武艺不高怎么啦？
她又不是没立过大功，像是福满楼、白马庄……反正她都参与了，等以后到了肃州城，她自己弄个狼卫……不对，弄个虎卫出来……
琢磨了会儿，祝满枝轻轻哼了一声，又开始想念许不令了。
“许公子怎么还不回来呀……唉~……”
祝满枝捧起小茶碗儿‘吨吨吨’一饮而尽，正无聊的时候，街边上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铛——
“诸位英雄、诸位少侠，肃王世子、当代青魁昨日接下英雄帖……”
声音洪亮，半条街都能听得见。
祝满枝眼前一亮，麻溜扔了几个铜板在桌子上，提着剑跑到了街面上，抬眼看去，远处的龙吟阁外又搭建了个大台子。
祝满枝本就喜欢凑热闹，更别说这种和许不令有关的江湖事儿，连忙小跑到摩肩接踵的人群后方，个子矮看不到，又转头跑上了龙吟阁对面的酒楼二层，从窗口挤出来个位置，踮起脚尖探头观看。
此时五楼相望的龙吟阁外，聚集了无数江湖游侠儿或者富家公子，光祝满枝认识的便有萧庭、唐九、司徒琥羽等人，皆是长安城的豪门子弟，周边酒楼青楼的窗口围栏也站满了人。
龙吟阁外搭建的高台上，司仪旁边放着个铜锣，朗声道：
“……肃王世子受封青魁当之无愧，但常言‘武无第二’，闭门造车不可取，互相切磋方能精进。肃王世子千金之躯，对于各位少侠的英雄帖不能一一应下，因此特让我龙吟阁摆了个武擂，诸位少侠决出前三甲，再向世子讨教……
……能得前三甲者，龙吟阁皆拿出一把宝剑为彩头，若哪位少侠有本事把圣上赐下的‘青魁’金匾接到手中，龙吟阁便拿出一副裴玉龙裴大家亲笔临摹的丹青画当彩头，这幅画可是画圣徐丹青出山后的第一幅画卷，自评为‘生平最得意之作’，尚未现世，其份量诸位想来清楚……”
“哗——”
此言一出，准备过来混个前十名头的年轻才俊当即躁动起来。
对于年轻武人来说，毕生追求的莫过于宝剑骏马美人，宣和八魁已经成为过去，如今都在讨论第一个‘昭鸿八魁’会花落谁家，这可是十几年梦中情人的大事儿。
想娶徐丹青画下的女子难比登天，得到一副真迹同样如此。
画圣徐丹青就一个，画也就那么几副，基本上都挂在御书房、王府书房这样的地方，市面上见过的都没几个，流传的多是各位名家临摹的画卷。裴玉龙本身就是丹青名家，由他临摹的‘美人图’，同样是千金求而不得的珍宝，若是能得一幅画加青魁金匾，那风头可想而知。
不过众人虽然激动，脑子还算是清醒，就凭许不令在太极殿那模样，抢金匾估计机会不大，到时候能瞧上一眼昭鸿八魁是谁便知足了，‘生平最得意之作’，那就是比宁玉合还漂亮，这得漂亮到什么地步……
祝满枝喜滋滋瞄着，也在琢磨这个美人是小宁还是碧眼狐狸精，便在这时候，身旁忽然传来一道轻笑：
“这许不令，怕是得气死……”
祝满枝对许不令的名字很敏感，听到这话当场就不高兴了，偏过头来打量一眼，却见一个秀才打扮的穷酸书生站在窗口，头戴方巾、背着书箱，书箱边上还插着一把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看起来像是剑的模样。
祝满枝蹙起小眉毛，抬头看向书生的脸——相貌平平无奇，年纪不大，却背着手一副‘老夫子’的做派，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的。
“喂，书生，你为什么说肃王世子会被气死？”
书生听到声响偏过头来，扫了一眼，又低头，似是才发现站在旁边的小姑娘，颔首和煦一笑：
“姑娘，你叫我？”
祝满枝气得不轻，她就在跟前，至于从她头顶上望过去吗？长得高了不起？许公子和你差不多高……
“是呀，你方才说肃王世子会被气死，是什么意思？”
书生摇头笑了下，看着下方的台子：
“天机不可泄露，姑娘到时候就知道了。”
祝满枝微微蹙眉，觉得这书生神神叨叨的，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狼卫，自然不能查验对方的身份贯籍，便离远了几分，稍微沉默了下，又看向书生后面的布条：
“你也是江湖人？用剑？”
书生望着台子：“不是江湖人，不过学过用剑。”
祝满枝听到这个，心里自然有点小得意——她爹可是剑圣，世上用剑最厉害的。
“你剑术如何？有多高？”
书生眨了眨眼睛，抬眼看向天空，稍微琢磨了下：
“天那么高。”
“……？”
祝满枝又远离了几步，觉得遇到个脑子不正常的。稍微琢磨了会儿，她还想再问，结果偏过头来，身旁空荡荡的再无一人，那书生好像凭空消失了。
“嘿——人呢……”

第四十九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国子监，桃花林。
在龙吟阁的比武如火如荼，各大赌档相继开盘吸引长安所有人目光的时候，刘云林挑着两筐竹溪宣纸，快步来到桃花林中，走进茶舍躬身一礼：
“王爷，方才得知的消息，许世子接下了城中武人的拜帖，看样子确实恢复了。”
宋玉坐在茶案前，表情平静并未抬头：
“恢复就好，唐蛟已经在进京的路上，就和唐家说张翔受了伤，受封武魁的事儿先缓几天。这些日子你安排一下，稍微刺激刺激许不令，等时机成熟便动手。”
“诺。”
刘云林在茶案对面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宋玉：
“西凉那边的暗桩传来消息，肃王以练兵为由，将西北主力兵马调往秦州一带，全是重骑兵，携大量辎重。属下猜测，是肃王有所察觉，已经忍不住了……王爷果然料事如神！”
宋玉淡淡哼了一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许悠一直都是这脾气，十年前忍气吞声已经不容易，如今儿子入了死局，再忍就真成了孤家寡人，肯定会反。”
刘云林点了点头，稍微琢磨了下：“若是肃王动了真火，刘太尉不一定拦得住，若是西凉铁骑真的兵临城下……”
“千阳关到长安之间三百里，三道关隘驻扎兵马十余万，防的就是西凉铁骑，打不到那时候。许不令还在长安，只要还活着，许悠就不敢鱼死网破，不用担心。”
宋玉提起茶壶烧了纸条，看向皇城：“皇兄必然也知道了许悠调兵的消息，什么反应？”
刘云林轻轻笑了下：“肃王每年都会练兵，在辖境内调遣很常见，圣上没有在意。”
宋玉点了点头：“那就好……”
……
同一时刻，肃州城东侧六百里外的黑城，诺大城池如同千里戈壁上的一颗明珠，马蹄、驼铃的声响昼夜不停歇，甲骑具装的北齐镇国重骑‘铁罗刹’如同无坚不摧的利刃，日夜驻扎在城外大营中。
黑城是北齐在西方最后的要塞，双方在两城之间的六百里戈壁打了一甲子，至今仍然寸步不让。铁罗刹自北齐从统御中原的时候便只有三万人，到现在还是三万人，因为只养的起这么多。而三万铁罗刹，单单在黑城驻扎的就有一万五，也是唯一能和西凉铁骑正面对冲军队。
炎炎夏日，黑城的城头之上，曾经发誓不破肃州不卸甲的北齐左亲王姜驽，穿着金色明光铠，手按腰刀站在大旗之下眺望远方。姜驽是北齐当代君主的胞弟，奉命镇守西方疆域，因为肃王守着国门，便也直接把王府搬到了黑城，约莫就是谁城破谁死的局面。
刚刚从长安城赶回来不久的谋士陈轩，带着左夜子来到跟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王爷。”
姜驽回过头来，看了看脸色有些苍白的左夜子，语气还算亲和：“夜子，伤可好些了？”
左夜子背着长剑，恭敬抬手行了一礼：“已经无碍，过来是向王爷道别，在长安丢了人，实在无颜面回京城见师父，准备出去再历练几年。”
姜驽点了点头：“年纪尚轻，打不过许悠的那个阎王儿子理所当然，多加磨砺，日后大有可为，去吧。”
左夜子认真点头，便直接从城头上跳了下去，走向了千里戈壁之中。
陈轩目送左夜子远去后，走到左亲王身侧，躬身道：
“王爷，近日许悠以练兵为由，抽调了西北大量兵力，以卑职在京城所见来看，大玥恐怕要乱了。”
陈轩是左亲王麾下第一谋士，说话还是很有份量的。
姜驽转过身来，蹙眉询问：
“何出此言？”
陈轩稍微整理话语后，轻声道：
“常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前年许悠的儿子遇刺中毒未死，卑职只当是大玥皇帝忌惮许家手握重兵下的手，准备消减许家兵权，以此为基础推演，许不令遇刺没死便说的通了……
……当年天下初定，许烈带着部下出千阳关来西北攻城掠地，千阳关依旧让许家镇守，还把秦州、渭州给许烈作为产粮之地……
……许烈用了十年时间打下了如今的地盘，开疆扩土之功已经赏无可赏，大玥孝宗皇帝自然不好开口让缺衣少粮的肃王把秦州、渭州还给朝廷，随着孝宗皇帝病故，自然更没法往回收了，而千阳关驻扎的西凉军也一直没有撤兵……
……千阳关距离长安仅仅三百里，几乎就在长安的家门口，从那之后西凉铁骑便如鲠在喉，让大玥皇帝寝食难安……
……以卑职来看，大玥朝廷并非想要把许家赶尽杀绝，没了许家西凉守不住，还会天下大乱。应该只是在找一个借口拿回秦州、渭州两地，并让肃王从千阳关撤兵，把彼此的界限推到千里外的兰州一带。”
姜驽轻轻蹙眉，稍微琢磨了下：“肃王辖境十二州，产粮之地本就不多，秦州、渭州收回去，仅凭一个‘塞上江南’甘州，怎么养活几十万兵马和百姓，让许悠喝西北风守本王不成？”
陈轩轻轻摇头：“大玥皇帝不把秦、渭二州拿回来，许悠只要有反心，八成的把握能打进长安，换谁做皇帝都不会安稳，不迁都便只能对肃王下手……卑职猜测，许不令应该是颗关键子，杀了肃王会反，不杀肃王不动，其中应该有一番谋划，诱使肃王带兵出秦州，然后又逼着肃王退回去，以擅自带兵进京为由削去秦、渭二州，并将西凉军从千阳关撵回西凉。”
姜驽眉头紧蹙，仔细斟酌了下：“杀了肃王会反，不杀肃王不动……那该怎么引诱？”
陈轩摇了摇头：“这卑职自然猜不出来，不过要达成此计，必然要肃王带兵出秦州。肃王届时必然准备鱼死网破全力以赴，重兵往长安移动，西北防护自然空虚，王爷可乘势而动，突袭瓜州、沙州，切断河西走廊命脉……
……到时候许悠破了长安天下大乱，王爷便在西凉站稳了脚跟。若是许悠中计退兵，也难以及时回防，只要占下了瓜州、沙州，西域便和大玥没了关系，许悠连失四州之地，也再难和王爷抗衡。”
姜驽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六百里外的肃州城：“大玥皇帝没蠢到这份儿上吧？本王还在，就把许悠手脚给断了？”
陈轩轻轻笑了下：“在大玥朝廷的眼中，肃王一脉的威胁，比王爷您大的多。你至少没办法挥军长驱直入，十天内兵临城下屠尽长安。”
姜驽仔细斟酌片刻，抬了抬手：“反正打不下来也不是第一次，试一试又如何。”
陈轩上前一步：“此次机会千载难逢，王爷当全力以赴。”
“那就全力以赴，把南侧的兵马抽调一部分过来，只要长安有变，挥军直取沙州。”
“诺。”

第五十章 重返长安
转眼四月中旬，在芙蓉观修养个把月后，许不令身体逐渐好转，太后已经先行回了长安，再逗留毫无意义，便随着陆夫人一起折返。
一个多月下来，长安已经从阳春转为了初夏，微风吹拂万千杨柳，稍显闷热的天气让大部分的百姓都走出了门，在街边各处的茶摊、酒肆点评着龙吟阁外比武的进展，场景其实和看比赛差不多，各有各的支持者，猜测谁会走到最后去挑战大魔王。
而作为守擂大魔王的许不令，对于市井间的动静并不在意，把陆夫人送回景华苑的别院后，便带着白师父回到了王府中。
肃王府中早已经百花齐放，因为个把月没有人居住的缘故，花园中草木横生有些乱，护卫正在充当勤劳的小园丁四处修修剪剪。
许不令推开书房的大门，转眼指向侧面的左侧的厢房：
“师父，你先住那儿吧，王府虽然大，但没住几个人，大部分宅院房舍都锁着没收拾，待会让老萧派人收拾下。”
宁玉合身着轻薄的黑色道袍，手上提着长剑，装扮素雅。偏头看了看紧贴正屋的厢房，微微点头：
“不用收拾了，我在京城待不了多久，就住这里即可。”
“在京城谨小慎微，不敢轻易招仆人，只有几个护卫，还都是男的。洗漱这些恐怕还得师父自己动手，师父莫要多心才是。”
“我是出家人，又不是大户小姐，不需要下人伺候。”
宁玉合微笑了下，跟随许不令的脚步进入了书房，目光一直盯着许不令的后脑勺。
许不令其实有些察觉，这些天宁玉合一直都在背后偷偷打量他，他也不明缘由。走进书房后，想了想，转过身来询问：
“师父，还有事吗？”
“哦……”
宁玉合回过神来，才发现跟着许不令进了屋。她忙把心头的些许猜疑压了下去，转眼扫向书房的形形色色——书桌、立柜兵器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宁玉合自幼习武，对名剑的兴趣自不用说，只是扫了一圈儿，便把目光投在了横方的宝剑上——剑鞘雪白，长三尺三寸，通体无珠玉装饰，未出鞘便自显锋芒。
宁玉合缓步走到跟前，抬手拿起长剑，弹指剑出三寸，寒芒中显出‘不令而行’四个篆刻的小字。
“这是照胆？”
许不令走到宁玉合身侧，轻笑了下：“正是，我满月的时候，父王花大力气搜罗而来的满月礼。旁边这把是‘黑潮’，前朝大齐国库里藏得的宝刀，甲子前破长安时得来……本来还有一杆马槊，孝宗皇帝赐给我祖父的，太长了不好携带，放在肃州城。”
宁玉合点了点头，虽然知道藩王的家业有多大，可平日里只在说书先生嘴里才能听到的神兵利器，就这样摆的到处都是，还是有点大开眼界的意思，手持宝剑仔细观赏了下，才合上放了回去，又转眼看向旁边的四尺长刀。
许不令在家也无所事事，有个前天下第一美人师父陪着自然也不会嫌弃，站在旁边仔细介绍，只是每次和宁玉合站在一起，脑海里总会浮现什么‘馒头呀’之内的东西，导致神色有些古怪。
宁玉合稍微观赏了片刻，便也没有久留，转身走出房间：
“今天刚回来恐怕没时间练剑，我先下去歇息了。”
“好，师父慢走。”
许不令送出房间，待宁玉合进入不远的厢房后，才转身走进了睡房，褪下衣袍开始梳洗打扮……
……
“好——”
“嘶——好一式撩阴腿……”
龙吟阁内五座高楼之间的打擂台上，无数在京城闯荡的年轻武人在台上打的如火如荼，擂台旁边坐着几个在长安有名望的长者当裁判，围观的赌客摩肩接踵大声喝彩。
祝满枝抱着胸脯踮起脚尖打量，因为身高和闯江湖的男子没法比，只能站在远处的台阶上才能看清楚情况，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嫌弃——毕竟见过许不令独闯龙潭，这些个绣花枕头打架实在没劲儿。
无所事事的观望了片刻，祝满枝便没了兴趣，转身走出龙吟阁，在繁华的状元街上寻找说书的茶铺酒肆，走到门口瞄一眼，听过的就离开，没听过的就看看情况，模样就和逛勾栏挑姑娘的小色胚一样。
转悠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正在讲‘剑圣祝六夜闯帅府，十三枭雄血溅狼巢’的茶肆，祝满枝连忙跑过去点了壶茶在桌旁坐下，还没开始喝，桌旁的空位便有人落座，抬手就去拿她的茶壶。
“嘿——这桌有人了，你……”
祝满枝当即蹙眉，偏头瞧去，却见一俊美公子坐在桌旁，白玉如雪剑眉如墨，一双桃花眼带着几分笑意，正自顾自的倒着茶水。
“……”
祝满枝立刻怂了，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扭扭捏捏的坐好，大眼睛扫向身上的小裙子，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检查有没有不整洁的地方。
“许公子，你回来啦？”
“嗯哼。”
许不令倒了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目光扫向祝满枝——白色短衫、暗红裙子，梳着个漂漂亮亮的双丫髻，胸脯鼓鼓的，衣襟上还绣着花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和松玉芙差不多了。
“满枝，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嗯……好看吗？”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又连忙抬起袖子遮住嘴角，学的有模有样。
许不令扫了几眼：“好看是好看，不过以前看着舒服些。我把你当兄弟，你打扮的娘里娘气，别扭的很。”
“啊？”
祝满枝脸色一僵，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小声嘀咕：
“可是……我不当狼卫，衣裳还回去了……说到这个我就有气，狼卫的衣裳明明是我自己花银子买的，走的时候还得收回去，什么道理呀……”
许不令早就知道了，轻轻笑了下：“你不当狼卫了，靠什么吃饭？”
祝满枝对此早有打算，双手捧着茶碗小抿了一口，眼神在许不令身上瞄了瞄：
“攒了些银子，短时间吃穿没问题……要不我给公子当护卫？我武艺虽然差了些，但我爹厉害，有我坐镇肃王府，谁敢闹事我就报我爹名字，保证没人敢打我……”
许不令想了想，做出为难模样：
“满枝，凭咱俩的交情，怎么能说当护卫。你该不会是想问我要月钱吧？那多伤感情……”
“？”
向来是白嫖别人的祝满枝，闻言眨了眨眼睛，抿嘴想了下，小声道：
“自然不能问公子要银子……管饭不？王府那么大，住的地方该有吧……”
许不令有些好笑，抬手在她精心打理的头发上揉了揉：
“饭自己做，屋子自己收拾。走吧，去龙吟阁，待会得教育几个小朋友。”
祝满枝笑眯眯点头，抬手把头捋整齐，跟在许不令后面小跑着：
“好呀，忙完了我就回去收拾东西，院子都退给东家了。”
“你倒是挺着急，就不怕我不要你？”
“咦~许公子，咱们可是异性兄弟，在京城无处落脚，到你家里住几天是人情世故，你若是不答应，就不算江湖人……”
“呵呵……”

第五十一章 青竹梅子酒
龙吟阁内熙熙攘攘，偌大的演武台上，司仪正在两场比拼的间隙，调动着满楼宾客的情绪，同时给诸多贵客下注押宝的时间：
“三日以来，龙吟阁连战四十二场，四位少侠以全胜之姿走到现在，实属不易。按照规矩，前三甲今日可在龙吟阁问剑于当代青魁……”
许不令带着祝满枝来到龙吟阁后方专供贵人出入的侧门，在龙吟阁东家的殷勤迎接下，在正中主楼顶层就坐，等待着待会的挑战者登场。
‘青魁’的金匾也被抬了过来，挂在龙吟阁的最高处，绑着红花，下方的案台上还放着三把宝剑和一个画匣。因为是天子手书的匾额，旁边还有两队狼卫守护避免出岔子。
今天在场的宾客大半都是为了看比武，但也不乏书生小姐混杂其间，因为待会打完后徐丹青出山的第一幅画会现世，这可是无论文武都在意的事情，连城中的大儒都来了几个，在旁边翘首以盼。
许不令在主楼顶层的露台上就坐，面前挂着珠帘，能俯视全场，下面却看不到这里，可以说是绝佳的看台。龙吟阁还送了两个迎春楼的头牌歌姬过来弹曲，不过许不令不好这口没要。
祝满枝还是第一来这里，在宽大的房间里转了几圈，又跑到露台上，小心翼翼的抬头瞄了眼后，连忙缩了回来，有些激动：
“许公子，我这几天都打探清楚了，这次来抢你招牌的人里面，只有司徒琥羽和唐九儿比较厉害，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公子不用担心。”
许不令靠着装饰奢华的大椅子，佩剑放在剑台上，抬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本来就是走个过场，我担心个什么，过来坐下。”
祝满枝嘻嘻笑着，走到很宽大的椅子上坐下，学着许不令的姿势靠着，小腿悬空，绣鞋晃晃荡荡，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下。
台下是司徒琥羽二十八路连环刀虐菜，对其他年轻人来说自然看的心惊肉跳，对许不令来说实在和小孩子掐架没区别。
稍微坐了片刻，许不令把目光移向了身旁的小姑娘，上下打量几眼，然后……
祝满枝全神贯注，正探头看着下面的擂台，忽然小眉毛一皱，感觉到腿上放了一只大手。
？！
祝满枝顿时回过神来，悄悄低头瞄了眼——手放在她的裙摆上，手指还轻敲着。侧目看去，许公子面如冠玉眼神平静，打量着下方的擂台，时而还缓缓摇头，看的很认真。
“……”
祝满枝轻轻吸了口气，以为是许不令把她的腿当成了椅子扶手，忙的做出没察觉的模样，继续盯着下面，脸儿慢慢发红，又退回去，然后又发红，不知不觉又想起上次在马车中，被昏迷的许不令无意触碰的事儿……
铛——
一声锣响在擂台上出现。
昏厥的武人被抬了下去，司徒琥羽抬手抱拳，提着九环刀走到了擂台下的座位上坐下。时而看向主楼顶层，眼睛里带着几分崇敬。
身着白袍的司仪持着白纸扇走上擂台，看向周边的上千宾客，朗声道：
“恭喜千仞门司徒琥羽、幽州唐家唐九、铁线拳馆杨松三位少侠位列三甲。因为这场比武在长安举行，必然有很多少侠未能赶上或者刚刚得到消息抵达，若是有不服的，现在还能上台，等锣声一响肃王世子露面，可就没机会了。”
站在擂台下的年轻俊杰，大多身上带着伤，能上去早就上去了，都开始催促着正戏赶快开始。
露台上，面红耳赤微微喘息的祝满枝，悄悄用手肘碰了许不令一下：
“许公子，该你了。”
“哦。”
许不令似是才回过神，自然而然的收回手准备起身，还没起身，就见下方的擂台上，还真上来一个人。
正整理裙子的祝满枝顿时恼火，却又不敢出声，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过仔细一瞧台下，脸儿便愣了下：
“嘿——这个书生……”
满场宾客的瞩目中，五楼之间的大擂台旁边，一个背着书箱头戴方巾的书生，小跑着走上台阶，把背上的竹箱放在一旁。
站在擂台中间的司仪，蹙眉打量一眼，开口道：
“这位……这位公子，你上来是？”
书生放下竹箱，对着在场的宾客行了个书生礼，笑容和煦：“前几天去拜访家师，耽搁了些时间，刚刚过来，让各位久等了。”说着从书箱旁边取下黑布包裹的长条。
司仪还真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跑上来讨打，当众设擂，本就是广邀天下豪杰的意思，敢上台自然不能往下撵。不过肃王世子千金之躯，在上面等久了也不好，当下便直接转头，看向了司徒等人的坐席：
“这位少侠也是用剑的，要不九公子过来会会？”
靠坐在太师椅上的唐九，额头上还残留着些许血痂，是上次被‘祝六’用铜钱打得。不过唐九对此并不在意，唐祝两家是灭门血仇，他能在剑圣祝六的手底下活着出来，还只受了点皮外伤，本就是值得吹嘘的事情。
见有人持剑登台，唐九从家仆手中接过佩剑便站起了身。这种千人瞩目的场合上场本就是增长名望的机会，待会打许不令他肯定是没胆子，能多露个脸展示唐家剑的雄风自然不会拒绝。
随着两名年轻剑客登台，龙吟阁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佩服那书生的胆识，而随时候命的大夫则抬着担架登在台阶旁，准备随时上去急救。
铛——
司仪敲响了铜锣，便站在了擂台边缘让出场合。
唐家一袭华服，手持宝剑看了看二十步外的书生，抬手行江湖礼：
“幽州唐家，唐九。”
之后便右手抓住剑柄蓄势待发。
自从被左夜子秒过后，唐九已经改掉了轻敌的毛病，目光极为谨慎。
书生拿着青色长剑，斯斯文文就像是个酸秀才，抬手行了个书生礼：
“岳麓山，梅曲生。”
“……”
“？？？”
众人满眼茫然，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唐九持着长剑，正在疑惑打量对方的时候……
飒——
先是寒光惊四海，继而剑气冲斗牛。
百步高台之上，寒光一闪而逝，森然剑芒之下，如有清风扫过楼宇。
满场惊愕，思绪刹那被这一剑搅的粉碎。
种种名号在这一剑之中浮现，满场宾客终于反应过来台上这个其貌不扬的书生是谁了。
青竹梅子酒，逍遥伴曲生。
一剑动长安！
梅曲生！
许不令拿下青魁金匾之前，大玥公认的年轻一辈第一人！
扑通——
唐九直挺挺倒在地上，尚未拔出来的长剑摔在一边，右侧发髻撞见多了条血痕，和左边已经痊愈的伤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哗——”
全场惊呼声四起，夫人小姐的呼声，甚至把在场武人的呵斥都给压了下去。
梅曲生收起长剑，转身对着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唐九抬手一礼：
“得罪了，剑出鞘便要见血，是你们唐家的规矩。”
“梅公子——”
“啊~~~”

第五十二章 换个比法
“咳咳咳——”
顶层露台之上，许不令刚刚端起茶杯抿了口，瞧见下方的剑气冲霄被呛了下，轻咳了几声。
祝满枝瞪着大眼睛，趴在了露台的围栏上，仔细打量下面那个平平无奇的书生：
“许公子，这就是梅曲生？一剑动长安那个？”
许不令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唐九剑都拔不出来，肯定是他，芙宝的师兄。”
祝满枝表情一僵，回过头蹙着眉毛：
“芙宝是谁？”
小眼神儿有几分狐疑。
许不令有些好笑，抬手在满枝儿的臀上拍了下：“以后就知道了。”说着目光继续望向擂台上的梅曲生。
梅曲生这名字江湖上很响亮，现在市井之间，刚刚兴起一个‘槊出惊日月，一剑动长安’的说法，前者自不用说，后者指的便是梅曲生几年前在皇城里的一场演武。
前几年梅曲生来长安求学，当时所有人都没听说过这个书生会武艺，只知道他是松柏青的门生，整天泡在国子监琢磨文章，默默无闻。
一次皇城大宴上，松伯青带着门生赴宴，好多官吏都称赞一位侯爷的儿子文武双全，松柏青是国子监大祭酒，性格又古板，直接评价了句：“文采尚可，武艺只是会些拳脚，兵法谋略一窍不通”，那个公子也在国子监读书，自然不会说什么，其先生却是有点不高兴——我教出来的学生不行？咋不说你自己教出来的还只是个书呆子？
互相争论了几句惊动了宋暨，宋暨便询问了一句梅曲生是否会武艺，梅曲生当时还比较装，来了句“略懂”，然后宋暨就让梅曲生和那侯爷的儿子在殿前掐架，免得一帮夫子吵来吵去，结果自不用说。
从那之后，便有了‘一剑动长安’的说法，这句话还是贾公公惊艳之下开口评价的，那侯爷的儿子从那之后都不习武了，直接有了心理阴影。
能当得起贾公公这等赞誉，外面自然传的神乎其神，各家花痴小姐也蜂拥而至，不过梅曲生很低调，长年在国子监读书，或许是被无休无止的花痴烦到了，没过多久便离开了长安，真见过的并不多。
许不令瞧见梅曲生跑过来打岔，不免有点头疼——盛名之下无虚士，就凭方才那一剑的火候，绝对当得起‘一剑动长安’五个字。他目前恢复了四成多，不管不顾搏命的话，打趴下梅曲生估计自己又得躺个把月。而且目前他只能‘恢复两成’给幕后之人演戏，两成力气显然是打不过梅曲生。
为了一个破匾额把底牌暴露出去不可取，许不令稍微琢磨片刻，便站起身来，走下了龙吟阁主楼……
……
擂台上，随着梅曲生的出现，气氛骤然热闹起来，无数年轻武人面露崇敬，在台下打招呼。
司仪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平淡变成了诚惶诚恐，让大夫把唐九抬下去后，走到跟前抬手：
“原来是梅公子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
梅曲生双手拿着剑，动作有点像拿着戒尺，没半点侠客的气度，轻笑道：
“恰巧路过，见这里热闹便进来看看，一时手痒，让大家见笑了。”
“哪里哪里……”
有份量的客人到场，司仪高兴还来不及，当下转眼望向了司徒琥羽：
“司徒少侠，您要不要上来和梅公子切磋一番？”
司徒琥羽又不傻，唐九又被秒了，他武艺也就比唐九高几成，不可能打过，当下豪迈的抬了抬手婉拒：
“梅公子剑术人尽皆知，我就不嫌丑了，反正唐九儿躺下，三把剑有我的一份儿。”
旁边的铁线门杨松也是点头。
司仪含笑答应，便把目光投向了后方主楼的顶层，等待今日的正主露面，来一场双龙聚首。
场面也开始热闹起来，皆是目光殷切。
踏——踏——
很快，清脆的脚步声响起。
主楼下方，许不令提着雪白宝剑走出大门，不少人躬身见礼，声音也稍微安静了些。
梅曲生表情平静，抬手行了一礼：
“参见许世子。”
许不令面容冷峻，颔首示意，正准备开口来两句，旁边的楼宇窗户里就传来一道破音的大吼：
“许不令！你可一定要赢啦！我把给姑姑买胭脂的银子都拿去下注了，你要是输了，我可就全完啦——”
满场肃然一静。
许不令表情微僵，抬头看向自己不能相认的侄子，想了想：
“关我什么事？”
“诶诶诶！许不令，许哥……”
许不令目不斜视跃上演武台，轻声道：
“久仰大名，梅公子从岳麓山而来？”
梅曲生点了点头：“刚刚过来。”
许不令稍作算了下岳麓山到长安的距离：
“梅公子跑的够快的。”
“腿脚麻利。”
梅曲生斜捧着长剑，上下打量几眼：
“世子中了锁龙蛊，你我此时较量剑术，在下赢了胜之不武，输了下不了台，要不换种比法？”
许不令其实不想和梅曲生动手，见他自己识相，微微挑眉：
“你想比什么？”
萧庭连忙趴在窗口大声吼叫：
“傻呀，比诗词，他就是个书呆子，不会写诗！”
“……”
满场嗤笑声不断。
梅曲生脸色微僵，早在去年就听说了许不令的《怨妇词》，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偏头看了看龙吟阁外：
“武艺不光是双手，两条腿也是重中之重，要不在下与世子较量轻功，龙吟阁距离兴华坊的那颗千年老槐刚好三里，谁先折下一根槐枝返回龙吟阁谁赢，如何？”
许不令气血阻塞的情况下，跑路的功夫自然也大打折扣，不过总比拳拳到肉受到了损失小，当下点了点头。
擂台下听见比这个，顿时便有腿脚好的掉头往出跑，准备到三里外的千年老槐等待结果。
司仪见双方同意，含笑准备来一番说辞。
梅曲生却是抬了抬手：“待会我家先生还要讲学，世子也公务繁忙，直接开始吧。”
许不令待会还得陪满枝逛街，自然答应。
司仪见状，不好再啰嗦，拿起锣锤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朗声道：
“开……咦~人呢？……”

第五十三章 昭鸿一美
烈日悬空，巍峨长安的城池中，两个小点在接连成片的楼宇房舍上快速移动，眨眼便拉出一段笔直的距离。
两人后方，还有几十个小点起起落落奋力追赶，只可惜肉眼可见的被抛在了很后面。
许不令在一望无际的房舍上方快步游移，本着快去快回的心思，速度拉到了极致，用快若奔马来形容也不为过。
只是没走出多远，后方便传来衣袍响动，越来越近。
许不令略显讶异，没想到梅曲生还真追的上，再用力就要暴露恢复近半的事实，他自然没有再加速。
“许世子。”
很快，两人并肩相距十步左右的距离，梅曲生放慢了些许速度，穿过一栋房舍顶层的屋脊之时，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
“长安人多眼杂，你我周边皆有盯梢之人，只能以此法甩开眼线。这封信是师妹托我带给世子的，务必收好。”
说着手掌微翻，信佛便如脱弓弦之利箭划过长空，激射到了许不令面前。
许不令眉梢微蹙，反手将信封收入袖中，虽然疑惑松玉芙送的信件为何这般小心翼翼，但这种事儿肯定不能停下来当面问，只是轻笑了下，两人便从房舍上跃出落在了街对面的房顶上继续疾驰。
之后梅曲生便好似慢慢脱力，速度持续衰减，落在了许不令身后。
两人前后在千年槐树上折了根树枝，便又折返前往龙吟阁。
前后六里的距离，两人在飞檐走壁和走直线区别不大，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又重新回到了壮元街，其间还和不少江湖游侠擦肩而过。
“来了来了！”
“谁在前面？……”
龙吟阁皆是翘首以盼，祝满枝又跑回了楼顶上，手搭凉棚举目眺望，瞧见许不令的身影后便疯狂招手：
“许公子，跑快跑快。”
萧庭则是心惊胆战：“许不令，你没吃饭呀……”
山呼声之中，一道身影在擂台上落下，司仪当即敲响了铜锣。
铛——
“好——”
“许世子，啊——”
龙吟阁内欢呼崇拜声如潮水，拍手声不绝，萧庭腿都吓软了，就差跪下来叫叔叔。
许不令额头带着些汗水，抬手擦了擦，转眼看去，梅曲生撑着膝盖站在房顶上，一副可惜郁闷的模样喘气。
两人都没用全力，许不令自然没什么好激动的，只是象征性的抱了抱拳，便准备下场看看玉芙的情书。
“小王爷，您先别走，彩头还没拿了。”
司仪见许不令要走，连忙躬身拦了下，让小斯把画匣子取来。
许不令连太后宝宝的真迹都有，对于临摹的画卷根本就不在意，不过在场这么多人殷切等着第一个‘八魁’的消息，就这么走了也不合适。
“许世子，快看看第一个美人是谁！”
“对呀对呀，常言美人配英雄，若是小王爷看的入眼，那姑娘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对呀对呀……”
徐丹青笔下的美人，都是待字闺中没婚配的，许不令作为以后的肃王，娶个八魁回去玩理所当然，不少窥伺许不令美色的小姐还觉得亏了，此时都是一副‘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的模样。
众望所归之下，许不令也不好拒绝，当下抬手接过画匣子，很有仪式感的取出画轴，然后面向众人打开了画卷，郎声道：
“我宣布，昭鸿八……嗯？这人……操！”
许不令反应极快，抬手就把画卷合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恼火，左右寻找，似乎在找徐丹青那王八蛋。
虽然收的很快，可在场几百双眼睛盯着，其中不乏眼力过人之辈，惊鸿一瞥间，瞧见了画卷边角的一行字：
冷眉横槊，太极之巅，苍生如蚁，唯我如仙！
“哗——”
满场寂静之后，便是难以压抑的躁动和震惊！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瞄着那副合起来的画轴，又在许不令的脸上打量。
“徐丹青怎么画男人……”
“好像画的便是许世子……”
“本是人中玉，入画也成仙，当之无愧！”
“古有宋玉宋子渊出门万人空巷，今朝许世子貌美若仙何奇之有。就是八魁第一是个男人，得把世间美人气死，要不叫‘昭鸿第一美男子’？”
“‘昭鸿一美’吧，顺口些……”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凭什么还这么……”
……
乱七八糟的话语几乎淹没了龙吟阁，回过味来的夫人小姐和疯了似的，眼神再也不纯洁和尊敬了，叽叽喳喳的评价的鼻子眼睛眉毛。
许不令总算明白卫玠是怎么被人看死的，若不是身份摆在这里，这些个夫人小姐估计能冲到擂台上来大逞淫威。
眼见喧嚣声越来越多，许不令身为藩王世子，总不能大喊大叫失态，当下只能把画卷一收，转身就下了擂台。
祝满枝此时也跑了下来，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凑到许不令跟前，叽叽喳喳地说道：
“许公子，画圣竟然将你入了画，当代第一美男子的名声跑不掉了，可羡慕死枝宝了……”
许不令表情十分难受，偏过头来：“我一个男人，要这名声做甚？这个徐丹青，走都走了还给我使绊子，别让我逮住他，不然……”
祝满枝用肩膀撞了许不令一下：“昭鸿第一美男子呀，看着都养眼，许公子应当偷着乐，怎么还不高兴，长的漂亮怎么啦，父母生的，天生丽质~”
许不令无话可说。
刚走出几步，便遇到了裴玉龙裴大家，遥遥便一副含笑恭喜的表情抬手道：
“恭喜许世子，话说裴某瞧见徐丹青画下世子，还吃惊了几天，不过世子当之无愧，世间有哪个女子能和世子相提并论……”
许不令蹙着眉，总不能把多事的裴玉龙打一顿，这种小事儿也无关大局，当下只是随意道：
“裴先生画工着实了得，回去多画个十几副送到王府，家里的女子想来都喜欢。”
“……”
裴玉龙表情一僵。
十几幅……
当丹青画是大白菜呀！

第五十四章 逆天难成道，顺势化真龙
绯闻八卦，无论今朝后世都是流传最快的东西。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许不令大战梅曲生的重磅消息已经无人问津，取而代之的是新鲜出炉的‘昭鸿一美’又或者说是‘画中仙’。
男人喜欢美人，女人其实也差不到哪儿去，特别是这种女性平日生活比较压抑的社会环境，有个可以聊的话题后，比只会在朋友跟前瞎吹的男人厉害的多，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从高门大户的闺房花园之中传了出去。
御林军和狼卫能管住勾栏酒肆地头蛇，却管不到各家豪门大户的后宅，许不令本来还想让朝廷把风声压一压，瞧见这场面后也无可奈何了。
下午时分，许不令来到祝满枝的小院，等待祝满枝在屋里收拾东西的间隙，先把梅曲生忽然送出来的信封拿了出来。
信封表面没有署名，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检查封口后撕开，里面有一张宣纸和一截用红绳绑住的头发。
许不令看着手中的一缕青丝，微微挑眉，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香味尚未消散。
“这丫头，头发多呀……”
许不令摇了摇头，把一缕青丝装入信封放进怀里，摊开了纸张。
松玉芙曾经给他抄过书，娟秀的字迹很熟悉，一行行映入眼帘：
‘许世子，见字如面。
我已经到了岳麓山，一切安好，勿念。
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可把我累坏了，路上还遇到好多山山水水，以前都没见过……’
长篇大论，全是路上各种有趣的见闻，写的很认真，似乎是想通过文字把路上的一幕幕全部呈现在他眼前。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左右看去，在小板凳上坐下，低着头仔细查看：
‘……岳麓山一点都不好玩，我还以为是人间仙境，结果就是一个小学堂，外公还养的有鸡鸭鹅，那只大白鹅好凶，比世子都凶……’
许不令蹙眉眼神微冷：“哼——欠打……”
‘……嘻嘻，说着玩的。来岳麓山，其实想早点告诉世子，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要是世子挽留我，我就不想走了，可又好想来见见外公……
……有好多话想给世子说，可又不知道怎么说。那根簪子、还有头发，世子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意思……
……世子一定要来岳麓山呀，不然等我回京城，世子就已经走了，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我也得嫁人……我不想嫁人，遇见世子后，就……’
许不令微微蹙眉，后面涂抹了很长一截，不知道写的什么，不过也能想象出烛光之下，带着书卷气姑娘坐在书桌前红着脸涂抹的模样。
‘……簪子一定不要送人，不然我就不搭理世子了，打我我也不搭理，你的酒葫芦我好好收着，只是里面的酒喝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喝，一天几口，然后就没了，现在想想好可惜，应该留着等世子过来一起喝……
……我外公很厉害，世子听说过的，我来了后，便把世子的处境和外公说了下，还问外公能不能解锁龙蛊……’
许不令双目微凝，对于岳麓山那位教出四名高徒的老神仙，江湖庙堂没有不敬重的，他坐直了几分，仔细打量：
……外公人很好，整天在树林里一个人下棋，我问外公，外公还问我是不是喜欢世子，我自然说没有，然后外公就不愿意搭理世子，我没办法，就假装说喜欢世子……
“……切~”
‘……外公这才愿意开口，说世子性命无忧，不用为此伤神。外公很厉害，说的话肯定没错，所以世子肯定长命……不对，天打雷劈……’
许不令眉头紧蹙，眨了眨眼睛，继续往后看去：
……外公还送给世子一句话：‘逆天难成道，顺势化真龙’，我不明白意思，就问外公。外公说世子若是琢磨不透就算了，命当如此，老实当个闲散王爷挺好……
……就这样吧，话说不完，留着世子过来再继续。世子不用想我，我让徐伯伯画了幅画，叫画中仙，每天都能看几眼……
江湖再会，松玉芙。’
长信到此结束。
许不令握着信纸眉头紧蹙，本该是甜蜜和温馨，可信上的内容，却让人难以将心神集中在温润如水的倾诉之语上。
此时总算明白梅曲生为何要借机把信封交给他——这封信牵扯的事情实在太大了。
许不令强行记住信上的所有内容后，起身走到小院的厨房找来火折子，点燃了信纸，耳朵时刻注意着周边动静，直至洁白宣纸化为青烟消散在天地间，才轻轻舒了口气。
“逆天难成道，顺势化真龙……”
许不令在小厨房内来回渡步，摩挲手指仔细思索这句话的意义。
若是琢磨不透，命当如此，老实当个闲散王爷至少性命无忧……
这句话意思很明白——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死。能当闲散王爷，爵位不会削，肃王一脉尚能留存。
若是把这句话当成基础推演，那‘渭河遇伏’‘锁龙蛊’以及各种真真假假的证据，布这么大的个局，不是为了削藩灭许家，还能是为了什么……
踏踏——
脚步声来回。
许不令感觉脑袋隐隐作痛，一道难以寻摸的轨迹在脑海里时隐时现，却抓不住。
将许家赶尽杀绝，无论什么原因，肃王都会反，幕后之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所以得找机会，削减一部分权势，让肃王心服口服的咽下苦果……
把目标引到皇城，各种证据指向当今天子，是在逼他走投无路之下杀人……
弑君之罪，不可能保留爵位活命，必死无疑，这是将许家赶尽杀绝的手段，也是直接将许家逼反的手段，站在朝廷的立场不可取……
但现在的各种动作，确实是如此……
他必死肃王必反，他不死肃王按兵不动，除非……
引蛇出洞！
先逼其出兵，再逼其退兵……
新君登基，以他性命为条件，迫使肃王退兵自断手脚……
或者更高明一点……
！！
许不令浑身猛然一震。
遮掩在苍穹之上一年多的无边黑云，似乎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
抽丝剥茧得来的一点点线索、消息，如同一块块拼图，拼合在了一起，终于显出了全貌。
“不过如此……还以为是多大的局！”
许不令眼神微冷，转身就走出了小厨房，把正撅着屁股打包胭脂水粉祝满枝直接扛起来，大步朝外面走去。
“呀呀呀呀……”
祝满枝措不及和，还以为许不令要强她，趴在许不令肩膀上脸色涨红，拍打着许不令的腰：
“许公子，你做什么呀，你是第一美男子，我……我爹娘还不知道，不行的……”
啪——
一声脆响过后，小满枝安静下来，小腿扑腾两下，便不动弹了……

第五十五章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暮色时分，魁寿街的王府外，两个人影在落日余晖下快步行走。
许不令肩膀上挂着个大包裹，穿着小裙子的祝满枝手里抱着画匣子小跑着跟随，远看去就好似出远门的小两口似的。
许不令神游万里，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话语，瞧见肃王府的大门外围了一大帮子夫人小姐后，便转身走到了王府侧面的小街，从高高的围墙上翻了过去。
“诶……”
祝满枝本来埋着头小跑跟随，许不令转身她差点一头撞在围墙上，此时抱着画匣子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着头有点无辜，左右看了看，好像没有门，这可咋办？
好在许不令还没粗心到那个地步，稍许过后，又从围墙上翻了过来，弯身搂着祝满枝的腰儿，再次腾空翻过了围墙。
王府占地极大，有人居住的地方也就后宅中心的一点点，其他的地方都黑灯瞎火，门都上着锁，天黑以后看起来阴森森的。
祝满枝还是第一次来王府做客，抱着画匣紧紧跟在许不令后面穿过走廊，看着屋檐下的些许蜘蛛网，脸蛋儿有些拘谨，小声嘀咕：
“许公子，你就住这里呀？晚上一个人多害怕……”
许不令眉头紧锁，嘴上倒是不忘和满枝儿闲聊：“府上人少，以前是大齐一个王爷的府邸，破长安后满门抄斩了，到处都死过人……”
“啊？”
祝满枝脸色一白，脚步慢了几分。
“祝姑娘若是害怕，晚上睡一起即可，我阳气旺，百鬼不敢近身。”
“……”
祝满枝抿了抿嘴，本想点头，可马上又反应过来，蹙着小眉毛打量许不令几眼，见他表情认真不像是言语轻薄人，便连忙摇头：
“不用的，我是江湖人，不怕鬼。”
许不令轻笑了下，快步来到王府的中心地带，屋檐下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花花草草也收拾的整整齐齐，雕梁画栋的总算是有点王府的气派模样了。
祝满枝暗暗松了口气，紧随脚步穿过后宅游廊，抬眼便瞧见一个老头子坐在庭院里，借着灯火读书，摇头晃脑，一看就是世外高人，只是……
只是这糟老头子有点眼熟……
好像就是大业坊后街的说书先生……
祝满枝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好像有点不对……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别瞎想。”
“哦……”
祝满枝打量了老萧几眼，心里琢磨了会儿，便也不放在心上了，刚想问自己以后住哪儿，便瞧见宁玉合从屋里走出来，正看向这边。
“大宁！”
祝满枝本来还有点局促，瞧见熟人还是个女人之后，总算是放松下来，把画匣直接丢到了许不令手里，小跑着走到跟前：
“大宁，你怎么也住在许公子府上？我可想死你了……”
莫得半点诚意，完全就是在套近乎。
宁玉合对祝满枝观感很好，微笑了下：“我现在是令儿的师父，今天刚搬进来，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祝满枝小脸儿一僵，琢磨了下：“嗯……我爹是祝六，江湖悍匪，不敢在缉侦司待着，就到许公子府上躲几天……你是许公子师父，那小宁岂不是就成了许公子的师姐？”
宁玉合点了点头：“是啊，怎么啦？”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回头看了看往书房走的许不令，嘻嘻笑了下：“没什么，就是觉得好有缘分，要不宁道长也收我当徒弟，这样我也是许公子师姐了。”
宁玉合微微蹙眉，仔细想了下：“你是祝老剑圣的孙女，拜在我门下是抬举我……不过，就算收你当徒弟，按照进门的顺序，你也是小师妹，把清夜和令儿叫师姐师兄，怎么可能当令儿师姐……”
“……”
祝满枝表情微僵，认真琢磨了下，还真是这么个道理……那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被那小狐媚子压着？
“算了算了，我说着玩的，宁姐姐，我和你睡一屋吧，这里人太少了，我一个人不敢住……”
被称作‘姐姐’，宁玉合倒也不在意，按照江湖辈分来算，她和祝满枝确实是一辈的，当下点了点头：
“刚把屋里收拾好，你进来看看吧……对了，听说今天龙吟阁，令儿成了昭鸿八魁的第一个美人？”
“是呀……不对，是昭鸿第一美男子，得和八魁区分开……”
“呵呵……我还以为画的是清夜，没想到徐丹青改了性子……眼力倒是不错……”
“小宁迟早的事儿……”
“祝姑娘应该也能入选……”
“嗯？”
祝满枝一愣，继而脸色通红，羞答答的摸了摸脸颊：“大宁，你……你别说客气话……”
宁玉合勾了勾嘴角：“你爹是剑圣祝六，你找到徐丹青，把你爹的名字报一下，他自然就懂了，徐丹青怂的很……”
“是嘛？”
祝满枝眼前一亮……
……
书房中点着烛火，许不令把剑放下后，快步走到桌前，提笔研磨，酝酿少许便开始奋笔疾书。
老萧关上了门窗，瞧见许不令脸色郑重，没有开口嘻嘻哈哈，而是蹙眉询问；
“小王爷，可是事情有变。”
许不令持着毛笔停顿了下，轻声道：
“松玉芙今天送来了一封信，她外公稍加点拨，让我想通了一些事情……原本打算以不变应万变，现在看来此法只能求一时安稳，难以离开长安，也无法改变大局。”
老萧摩挲着拐杖，沉思片刻后：
“那小王爷准备如何应对？”
许不令沉默了稍许，轻声道：“布局满盘，胜负仅需半子……顺势而为即可，足以平平安安返回肃州……不过走之前，得给布局之人一个惊喜……”
沙沙沙——
奋笔疾书，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字迹。
老萧站在跟前仔细打量，片刻后，微微挑眉：
“这怕是太冒险了些，铁骑踏出秦州，可就覆水难收了……”
“那又如何，大不了山河破碎群雄逐鹿，我杀人，总好过人杀我！”
许不令写完信件后，折叠好放进信封。
老萧接过之后，便无声退了出去……

第五十六章 近水楼台先得画
两个大灯笼在肃王府的门口摇摇晃晃，烫金的青魁招牌已经重新悬挂在了偏门上方。两尊石狮子的中间，十几个花枝招展的夫人小姐凑在一起，不停抬头观望，叽叽喳喳的说着：
“我以前就觉得肃王世子容貌俊美……”
“小王爷今天还出不出来呀……”
“娘，你让爹爹提亲试一下嘛，说不得就成了……”
……
王府护卫不苟言笑站在门外台阶下，都是王侯之家的掌上明珠，也不敢有所怠慢，只是和木头人似的挡住路不让闯进去。
夜色时分，一辆小轿姗姗而来，月奴抬眼瞧见这场面便暗道不妙，急急让轿夫转向从后面进去，哪想到眼尖的豪门夫人还是发现了，遥遥的便招手：
“陆夫人。”
“您可算来了，个把月不见，都没怎么叙旧……”
叽叽喳喳，各种套近乎的声音。
陆夫人躲在轿子里，熟美的脸颊带着几分不满，却又不好回绝，只得下了轿子，在门外和一帮子熟识的街坊邻居客套了几句，然后就急匆匆跑进了王府的大门。
月奴默默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夫人，世子这次可得名震天下了，大玥第一美男子，也不知得让多少大家小姐魂牵梦绕……”
陆夫人眼神有点酸酸的，当然，不是嫉妒自己宝贝旮沓的美貌，而是觉得徐丹青不长眼，太后画了也罢，现在连男子都画了，就是不画她，她就是嫁人了而已，又不是长得比太后差……这以后闺蜜是名动天下的美人，宝贝旮沓也是名动天下的‘美人’，就她默默无闻，还怎么相处……
碎碎念间，陆夫人缓步来到了后宅的书房外，抬眼看去，正巧瞧见宁玉合和祝满枝在院子里打坐，眼神儿又是一酸——对了，连师父也是名动天下的美人……唉……不对，怎么多了个丫鬟……
陆夫人蹙眉打量几眼，偏头小声道：“那姑娘是谁呀？府上没这号丫鬟吧……”
月奴蹙眉打量几眼：“不认识，年级不大，长得倒是水灵，胸脯都快赶上夫人了。”
从小相伴长大，对于这些闺房密语，陆夫人自然是没什么害羞的，又抬眼仔细打量：“以后给令儿的孩子当奶娘倒是合适……这丫头吃什么长大的……”说着低头打量一样，还挺了挺，用手稍微紧了紧腰间系带，眸子里显出不易察觉的得意。
“陆姨，你作甚？”
倏然，亲和的嗓音自耳边响起。
正在托胸的陆夫人一个哆嗦，急急忙忙收手叠在了腰间，摆出端端正正的模样，偷偷斜了一眼，许不令站在她背后，自她肩头探出脑袋望下瞄着，眼神纯净中带着几分疑惑。
“……”
陆夫人脸儿唰的红了几分，又以极快的速度压了回去，手肘在许不令的腰间轻碰了下：“吓死我了……方才裙子有点乱，整理了下，没事……”
许不令点头轻笑，收回目光瞧向远处的祝满枝：
“江湖朋友，和师父认识，在府上住几天，陆姨别多心。”
陆夫人稍微回味了下，轻轻蹙眉看向许不令：
“我多心什么？难不成你带个姑娘回府我还能拦着？”
“自然不会。”
“哼~我以前说你，是因为你年纪小又位高权重，怕你被人骗了……这世上不怀好意的女人多得很……”
许不令含笑扶着陆夫人肩头：“进屋说吧。”
陆夫人扫了眼远处的两个女子，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模样，陪着许不令进了屋，在圆桌旁规规矩矩坐下，想了想，柔声道：
“……令儿，你现在……嗯，和以前不一样了，肯定有更多不怀好意的女子瞄上你，你可不要小瞧了女人，常言‘最毒妇人心’，宫里那些争权夺利的女人，比朝堂上的男人都狠毒……”
许不令站在陆夫人背后，自然而然的搬了个凳子在陆夫人旁边坐下，抬手一捞，把把陆夫人的腿连同裙摆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陆夫人话语戛然而止，手儿扶着桌子才坐稳，有些仿徨无措的瞪着眼：
“令儿，你做什么！？我……”
许不令表情平静，目光无半点邪念，抬手轻捏两条软绵的腿：“今天从芙蓉观回来，路上赏景走了不少路，腿走酸了吧？”
“……”
陆夫人咬着下唇，努力做出镇定模样，先是偷偷瞄着许不令的表情，确定只是关心她后，心里微微一暖，又转眼望向门口——房门关着，月奴在外面，屋里就俩人。
陆夫人暗暗松了口气，腿上捏了几下很舒服，便也不乱动了，斜斜靠着桌子，目光在许不令的侧脸上仔细打量。
许不令从下到上慢慢捏着，轻声道：“我现在怎么不一样了？”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做出随意的模样：“那个多事儿的徐丹青，把你给画下来了，虽然男子的能力和长相无关，可模样俊朗的男子自古以来都讨人喜欢，连科举殿试，模样端正气质不俗都能占不少便宜……徐丹青的笔很厉害，宣和八魁都十几二十年了，还在市井间传唱，你以后肯定也免不了被说个几十年，想见你的女子肯定多……”
许不令过着手瘾，摇头轻笑：“虚名罢了，无关大局。陆姨也在乎这个？其他女子想见我一面难比登天，陆姨可是天天瞧见我，应该没什么好看的吧……”
言语之间，手已经捏到了腰儿附近，捏的什么位置不言自明。
陆夫人眉眼显出几分异样，不动声色的抬手把许不令胳膊往下挤了挤，微笑道：
“你是我带着，长得好看我自然在乎，唉~可惜过两年一走，便很难再见到了，身边连幅画像都没有……”
“……”
许不令恍然大悟，原来是为这个来的……太后宝贝送了他一幅画像，他本来准备送给太后……
陆夫人见许不令不说话，眸子里显出怨念和落寞，就那么欲言又止的望着许不令。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许不令只觉得骨头都麻了，轻咳一声：
“裴玉龙临摹的画罢了，陆姨若是喜欢，拿去在屋里挂着便是。”
“嗯。”
陆夫人这才露出几分笑容，稍微沉默了下，觉得本来就酸的腿，被这么一捏更加酸了，便轻轻的把腿收回来，柔声道：
“天色已晚，你早点休息，过几天萧大小姐要过来，府上得忙一阵儿，我先回去了。”
许不令站起身来：“陆姨慢走。”
陆夫人点了点头，很自觉的从书桌上拿起了画匣子，满眼窃喜的走了出去……

第五十七章 白尾巴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越来越热，而莫名冒出来的‘昭鸿一美’，经过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的渲染，把许不令的形象拔高了好几个档次，在长安无人不知，乱七八糟的画像也冒了出来，并远传天南地北，越跑越偏，都不知道那些没见过许不令的夫人小姐，已经把许不令想象成了什么样了。
这种事儿根本压不住，许不令除开在脑海里把走了还给他挖个坑的松玉芙吊起来打一顿，也只能任其发展了。
回到肃王府后，所有事情仿佛又开始风平浪静，祝满枝在王府住了下来，和许不令倒也没发生什么事儿，整天和宁玉合待在一起，两个人提着剑在府上兜兜转转当护卫，聊着些江湖上的大小事儿。
许不令练剑的时候，两个人就在旁边看着，宁玉合认真的挑错，虽然挑不出什么，还是会讲解几句心得。祝满枝则是“哇哇哇~许公子好厉害……”，夸的许不令都有些不好意思。
而陆夫人自从把画要走之后，便没有再来过，一方面是做出‘不干涉许不令私生活’的模样，另一方面是忙着气太后。自个的宝贝旮沓成了‘昭鸿一美’，被徐丹青画下来，唯一的一幅画还送给了她，陆夫人心里自然是有点飘，第二天就去了宫里在闺蜜面前显摆。
想到太后的反应，许不令便觉得脊背发凉，可手心手背都是软软的，他也只能盼着裴玉龙裴大师动作快点，先送过来两幅应急，不过目前看来是赶不上了。
四月二十这天，长安城的诰命夫人们在城外的一处桑园祈福，算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一种仪式，没有皇后，太后便作为一国之母牵头，结束后返回之时，会路过仙女桥。
下午时分，许不令便在屋里收拾打扮，把陆姨新缝的夏袍穿上，头发收拾的整整齐齐。
环境雅致的睡房外，祝满枝打扮侠女模样，趴在窗口偷偷打量：
“许公子，你去接陆夫人，打扮的这么……这么隆重？”
许不令在铜镜前认真整理着衣襟，微笑道：“礼仪始于正衣冠，陆姨自幼家教极严，自然是得庄重一些。”
“是嘛……”
祝满枝抿了抿嘴，看了少许，又开口道：
“许公子还有一年多才回肃州吗？我和大宁商量了下，等她离京的时候把我带上，去找我爹……要不我找到爹爹了再去肃州寻公子？”
许不令蹙眉琢磨了下：“你又不会武艺，跟着师父出去只能拖后腿。不要着急，过些日子等我忙完了，就陪着你去找你爹。”
祝满枝眼前一亮，可想了想，又微微蹙眉：“许公子不是不能离开长安嘛？”
“别问那么多，回去练剑。”
“哦……”
祝满枝瞧见许不令打扮完了，便学着吹了声口哨，把马牵过来，目送许不令离去。
待许不令消失在视野中后，祝满枝便寻思着方才的话，走向自个居住的厢房，哪想到刚刚走出没几步，就见宁玉合戴着帷帽从后宅走出来——一袭良家妇人常见的长裙，非常修身，原本道袍遮掩的身材完全显露出来，腰盈盈一握，上下又张力十足，既像仙女又像是妖精。
祝满枝一愣，站在原地上下打量几眼：“大宁姐，你怎么打扮成这模样？难不成……”本想说‘难不成去私会情郎’，可这话显然不对，连忙停了下来。
宁玉合帷帽下的脸颊略显匆忙，目光停留在许不令离开的方向，没有停步，只是微笑道：
“出去见个老朋友，晚上不陪你练剑了，早点睡吧。”
“哦……”
祝满枝毕竟也是客人，自然不好问人家出去做什么，略显茫然的看着宁玉合脚步匆匆离开后，一个人呆在庭院里无事可做，想了想，便从庭院角落找来扫帚，自王府的最南边开始认认真真打扫起来……
……
踏踏踏——
快马飞驰过长街，转眼来到了城门外。
许不令在城墙下停下马匹，遥遥看着长长的依仗队伍走了过来。虽然现在被套了个‘昭鸿一美’的名头，但头上也不可能真多一个光环万人瞩目，呆在角落倒是没引起什么注意。
随着官兵清开了城门的道路，太后的车辇和各家王侯的轿子车架相继进入城中，许不令随意扫了眼后，驱马匹走到了跟前，在车窗下呼唤了一声：
“参见太后。”
装饰华美的车厢内，一袭艳丽凤袍的太后，正和陆夫人大眼瞪小眼的斗气，听见许不令的声音，太后顿时哆嗦了下，反应过来后，又做出整理着装避免被晚辈发现的模样，神色的古怪隐入眼底。
陆夫人身着碧蓝的诰命服，本来正在问太后“气不气，气不气？”，听见宝贝旮沓的声音，脸色微微一僵，连忙做出端庄娴静斯斯文文的模样。
太后瞧见这转变，淡淡哼了一声，偏头明知故问：
“不令，你怎么来了？”
许不令在车厢外轻笑了下，语气恭敬：“过来接陆姨回府。”
陆夫人听见这话，抿嘴笑了下，心里暖暖的，回身打开车窗：
“令儿，你还在修养，不该大老远跑过来。”
许不令微微点头：
“来都来了……”
坐在车厢里的太后如同听到了什么恶魔的低语，忍不住又颤了下，紧紧夹着腿，迟疑片刻，淡淡哼了一声：
“本宫也是你长辈，上次还照顾你一晚上，也没见不令给我道声谢，唉……”
陆夫人听见这话，转过身来打量了太后几眼，终归是情同姐妹的闺中密友，当下微笑道：
“太后莫要多心，令儿刚刚回来，尚在修养来不及进宫探望。”
太后扫了一眼许不令，又转回眼神，平淡道：“来不及进宫探望，倒是有闲工夫大老远跑来接送，哼……”
话语酸酸的，颇有陆夫人的味道。
陆夫人微微蹙眉，知道太后最近被萧庭气的不轻，却没想到这等小事儿都能和她争，当下暗暗“切~”了一声，双手叠在腰间做出端庄模样：
“太后，令儿还小，礼数不周还请见谅。要不让他送太后回宫？”
说的恭敬，眼神却是一副‘看你可怜，让你一回’的模样。
太后偏头望着另一边的街道，语气平淡：
“罢了，本宫怕某些人不乐意……”
“……”
陆夫人抿了抿嘴，思索了下，回过头来看着马车外的许不令：
“令儿，你待会送太后回宫，我看谁敢说三道四……”
“……”
许不令摊开手，欣然领命……

第五十八章 仙女桥
初夏清风徐徐，仙女桥的小街上，一串串花灯挂在街道两旁，才子佳人漫步街头，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却不显嘈杂，反而给风景绝美的街巷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息。
长长的队伍进入长安城后，王侯夫人便相继散去，陆夫人走到半途便下了车辇，很豪气的把许不令留给了太后，乘着车架返回了魁寿街。走到仙女桥附近时，便只剩下太后的仪仗队伍了。
许不令骑乘追风马走在马车侧面，目不斜视腰背笔直，一副忠心护卫的模样，等到了地方，才轻轻咳嗽一声。
“咳——”
车厢之内，还在犹豫了太后听见声音，沉默了下，才打开车窗，看了看风景绝美的小街，然后抬了抬手：
“巧娥，这里风景不错，让礼部的人都散了吧，本宫在这里看看。”
宫女巧娥知道太后最近闷得慌，自然没有说什么，老老实实过去和礼部的官吏说了声，然后就让太后的车辇和护卫停了下来。
因为不是第一次了，巧娥瞄了瞄坐在马上目不斜视的许不令，犹豫了会儿，走到车窗下：
“太后要不要下来走走，有小王爷在，肯定没人能惊扰太后。”
太后‘考虑’了下，轻轻点头，抬手让巧娥上了马车，然后就是窸窸窣窣。
片刻后，太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让护卫原地待命，便自顾自的走上了小街。
许不令翻身下马，提着剑走在太后的背后，身形没有半点异样，直至远离了护卫和宫女，才小声说了一句：
“宝宝。”
“闭嘴。”
太后脸色微红，继而一冷，姿态端庄的走在前面，悄悄回头看了眼，确定护卫听不见后，才冷声道：
“本宫只是出来散心，你若是敢放肆，哼——”
许不令嘴角含笑，稍微靠近了几分，柔声道：
“我也只是陪着太后出来散散心。”
太后淡淡“嗯~”了一声，闲庭信步走在小街上，打量着周边的各色美景。只是不知为何，又没了上次那种让人午夜梦回的感觉，可能是此时的心思，完全没放在景色上吧。
行过上次卖糖葫芦的摊子，许不令走到跟前挑了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太后：
“太后舍身为我解毒，我一直铭记在心，说过必以余生报之……”
“别说这些……”
太后看着送到眼前的糖葫芦，抿了抿嘴，抬手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却没吃，只是平淡道：
“本宫为了整个天下百姓的安危才救你，只要你能记住答应我的话，心里装着天下，我也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以后记得给我上炷香便是。”
也不知为什么会说出最后这句话，但说出来就是说出来了。
太后低着头，偷偷打量着手中的糖葫芦，表情宁静，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走在跟前，以身体挡住大半行人的目光，柔声道：
“报答还是要报答的，其实……其实太后没必要这么把生死置之度外……”
“你住口。”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眸子里带着几分恼火：“休要说这些，本宫身为太后，与你……若是不死，怎对得起萧家列祖列宗和天下人？你想让我背着‘淫后’的名声遗臭万年？”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太后心里的壁垒几乎不可撼动，当下也打消了劝说的心思：
“解毒还得八十次，嗯……这些日子，太后就把那些事忘了，人在世上走一遭，总得按照自己的活法活一次，其他事，留着解完毒再说吧。”
太后眨了眨眼睛，可能是被这句话点醒，又或者是找到了可以平复心绪的借口，眼神稍微动了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糖葫芦：
“说的轻巧……”
“试一试嘛，反正又不会有外人知晓，深宫十年，大好青春已经荒废了，为自己活一会儿，老天爷也不会说什么。”
“……”
太后迟疑了很久——已经这样了，带着心里负担是活着，暂且把那些事忘了也是活着，反正都是要死的，为自己活一回也改变不了什么。
念及此处，太后不动声色的把糖葫芦凑在嘴巴，咬下了一颗，细嚼慢咽，目光望着街边的风景。
虽然只是一个想法，太后却好似变了一个人，忘却了身份与枷锁，闲庭信步，和那幅画美人图融合，往日待字闺中的灵气又冒了出来，像是又回到了豆蔻之龄。或许此时此刻的这个女子，才是真正的萧湘儿吧。
许不令目光停留在那张灵气十足，却比画卷娇艳许多的脸颊上，沉默了片刻，柔声道：
“宝宝？”
太后眨了眨眼睛，这次没有骂人，而是背着手，糖葫芦摇摇晃晃：
“我又不是小姑娘，什么宝宝……许不令，我发现你这人有点没良心。”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太后斜了许不令一眼：“我第一次请你进宫，便把珍藏了十年的美人图送给了你，你写几首诗词、几盒胭脂、几串糖葫芦便把我打发了，不觉得这礼尚往来有点理亏？”
许不令摇头轻笑：“我以为你不在意。”
太后淡淡哼了一声：“我本就不在意你，不过我在意红鸾，她老气我。前几天你也成了‘美人’，还得了徐丹青的‘美人图’，我就在想啊，你肯定会第一时间把画送给我，我还琢磨该怎么用画气死红鸾来着，呵~结果倒好，第二天红鸾就上了门，手里拿着你的画像，说要给我观摩观摩……”
许不令面色僵硬，轻轻笑了下：“陆姨一直都是这样，把太后当做姐妹，其他人都不带搭理的。”
太后对于这个倒是点了点头：“话是如此，不过我还是有气，你把徐丹青的真迹找回来，到时候烧给我。我就在奈何桥上等着，百年之后红鸾下来，也不用管什么礼法规矩了，我把现在的事儿都告诉她，我看她还把你当宝贝旮沓不……”
“呃……那我估计投不了胎了……”
“哼~……知道就好……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第五十九章 糟糕……
听着太后自嗨，许不令满脸黑线，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好说什么。
走到仙女桥附近，太后正想到桥上去看看，许不令忽然抬起手来，指向旁边一栋卖折扇的铺子：
“去那儿逛逛吧，我准备了点东西。”
太后一愣，看了看地处河边平平无奇的二层小楼，想了想，便跟着许不令进入其中。
铺子里一层摆满了折扇，护卫乔装的掌柜和伙计前后忙活，也有客人在其中观赏。
太后随行的宫女和护卫跟着远处，此时便守在了铺子前后，有许不令在也不担心太后会出岔子。
太后在一楼观赏了片刻，却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直到走到了楼梯口，许不令才抬手示意了下：
“上面的景色不错，上去看看。”
太后轻轻蹙眉，犹豫了下，便提着裙摆上了楼梯，在二楼的廊道内停下，许不令抬手推开了门。
太后略显疑惑，走到门前往里面打量一眼——整个二层极为都是空的，四面挂着珠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太后莫名其妙，疑惑的走进屋里，还没发问，就听到‘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
“！！！”
太后暗道不妙，猛地转过身来，用手护主胸脯，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羞愤：
“许不令，你放肆，你岂能……不行，我喊人啦！”
下面还有护卫等着，许不令自然不好在这里解毒，而且时间也不够，只是走上前拉住太后的手腕，走到了窗户边上。
窗户上挂着细密珠帘，加上视角的缘故，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里面却能把整个仙女桥的景色尽收眼底，是许不令专门挑选的地方。
“太后，时间不多，外面人多眼杂的，在这里好好看看吧。”
太后脸色有些局促，心里提防着许不令，眼睛投向窗户外面。
圆月当空，万家灯火如同星海绵延至视野尽头，眼下是小桥流水、杨柳随风，船工撑着小舟在风平浪静的河面来回，才子仕女在隐蔽的角落四目相对，一盏盏摇曳的灯笼将窗外的浪漫勾勒的恰到好处。
“……”
太后微微偏头，仔细打量着，明显是被窗外的夜景吸引了目光。
许不令嘴角轻勾，动作轻柔的凑到太后的耳边，看向街边阴暗处一颗柳树下的男女：
“那边有对鸳鸯，太后瞧见没？”
太后早就瞧见了，脸色微红，淡淡咳嗽了一声：
“真是……真是胆子大……一点礼法规矩都不懂……”
正说着话，便发现腰上多了一双胳膊，她神色微慌，做出恼火模样转过身来，继而……
“呜——”
四唇相接。
许不令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捧着太后的脸颊不让她躲开。
太后眼中带着几分羞急，却又怕惊动了楼下的人，只能瞪着一双杀气逼人的杏眸，可惜没能保持多久，便软在了男人的温柔乡中。
夜风吹拂着珠帘，小贩的吆喝声回响耳畔，满街华灯之中，幽静小楼之上，白衣公子和绝美佳人搂在一起，甜甜蜜蜜，场景颇为唯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就是没有站在窗外的仙女桥上吧……
时间紧迫，待太久可能引来护卫宫女的怀疑，短暂相拥之后，许不令便放开了太后。
太后天生容易出汗的缘故，额头浮起了几分汗水，呼吸略显急促，脸色涨红的望着许不令，稍许才回过神来，脸色又是一冷：
“你放肆！”
“我放肆，我知错。”
许不令态度诚恳的认错，微微抬手：
“走吧，宫女等会上来了。”
太后呼吸起伏，瞪了许不令几眼，做出很不满的模样，低头快步走出了楼梯。
“走慢点，别被看出来了。”
“……”
太后抿了抿嘴，放慢脚步收敛心神，才仪态端庄的走下楼梯。
许不令跟随在身后，笑容亲和：“过几天我进宫来陪着太后？晚上。”
“你……你要解毒……不许自作主张的来，我安排好了，会通知你……”
太后低声回应了一句，走下了楼梯后，招手让宫女过来，便往车辇的方向折返，再也不搭理许不令。
许不令今晚本来就是带太后出来压马路的，解毒显然没机会，只是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翻身上马，继续护送太后回宫。
太后上了马车后便再未露面，许不令本来还准备客套几句，可眼角余光，忽然瞧见一个身影一闪而逝。
许不令脸色骤然一变，目如鹰隼望向街角，却见一个身着寻常妇人衣裙的女人快步走进了巷子，脚步有些凌乱。
女人背对着，刻意变更了衣着，把体态外形打扮的和穿道袍时截然不同，若是寻常人，不仔细看肯定认不出来，但许不令不一样，他把宁玉合脱干净过，对于身上的尺寸了如指掌，眼角余光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
糟糕……
许不令心头一沉，当即开口说了一句：
“太后，天色已晚，我先回府了，改日再进宫拜访。”
“嗯。”
车厢里传出一句略显不满的话语。
许不令也顾不得那么多，调转马首小跑过街面，进入了一条巷子，继而便飞身而起跳上了屋顶，朝着方才惊鸿一瞥的方向追过去。
踏踏踏——
女子绣鞋踩踏屋顶瓦片，发出及其细微的声响，寻常人根本感觉不到，许不令却是听的清清楚楚。必然是宁玉合发现他突然离队，已经警觉跃上屋顶开始逃跑了。
许不令眼中微急——太后和他的事儿牵扯太大，身败名裂还是小事，至少家丑不可外扬。但锁龙蛊的事儿非同小可，皇帝、藩王、世家、江湖基本上都牵扯其中，这消息若是走漏出去，大玥变天都有可能。
踏踏踏——
前方的脚步越来越快。
许不令离开人多眼杂的街面后，没有在遮掩自己身体恢复的情况，速度便提升到了极致，如同一道白影扫过楼宇房舍，片刻后便在前方的屋脊之上，寻到了宁玉合的背影。
宁玉合奔逃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眸子里带着几分错愕与惊恐，跑的更快了……

第六十章 离经叛道，欺师灭祖
夜色刚刚降临，华灯初上时分。
宁玉合乔装成良家妇人，身着粗布衣裙，头上还带着头巾，在街边的巷子里偷偷看着太后的车架。
自从那天见到太后与人私会后，宁玉合脑子里便蒙上了一层疑云——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太后与人私会，事情牵扯有多大宁玉合很清楚，本来该当做没看见免得引来杀身之祸，可回去后左想右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时芙蓉观中的高手，除了几个萧家门客，便只有许不令和老萧，萧家门客首先排除，因为太后就是萧家的嫡女，即便有关系，也不会专门跑到芙蓉观来，只可能是和太后有关系的那个男人在芙蓉观。
老萧有身手不假，但作为肃王府的门神，不可能做出这种有损主家利益的事情，而且年纪、相貌都不可能，那剩下的就只有还在养伤乖徒弟许不令了。
身手符合。
相貌、才智、武艺更不用说，世上没有女子不喜欢的。
而且每次太后上山，许不令都会以‘静心打坐’为由，让她帮忙拦着陆夫人……
太后走的那天，许不令‘岔气、腿软’……
种种巧合凑在一起，宁玉合不怀疑许不令都难，可心里又不愿意相信。
第一次见许不令，就是崇仁坊那个雨夜，把重伤的她给救了，却没有乘人之危。她虽然出了家，但也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这种情况都能坐怀不乱，她不相信许不令会是个色胚。之后许不令和她再无联系，若不是在松家小院遇上，恐怕真就相忘于江湖了。
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个色胚？
收许不令当徒弟之后，宁玉合更是发现这个新徒弟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几乎没有瑕疵。因此发现这个情况后，总觉得自己的想法污蔑了纯洁无瑕的徒儿，可种种证据又指向了许不令，让她不得不怀疑。
宁玉合并不觉得男子喜欢美色有什么错，人之天性罢了，可喜欢归喜欢，目标总得正确。许不令堂堂藩王之子，要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跑去碰太后……失心疯呀？
宁玉合越想越不对，感觉自己都快走火入魔了，于是乎知道今天太后出宫，许不令又出门，若是二人有所联系，必然能证实自己的猜测。
下午出来后，宁玉合并没有跟踪许不令，这些日子和许不令朝夕相伴，她很清楚许不令的警戒范围和机敏程度，只要偷偷盯着必然会被察觉，因此直接选择了跟踪太后的车架。
宁玉合武艺尚在张翔之上，江湖上顶流的高手，保持距离想要跟踪一个车队实在易如反掌，从始至终目光都没有看向许不令，也不会引起警觉。
就这样跟了一路，发现陆夫人离开许不令没走后，她心里便是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妙。
接下来就是太后忽然停下，下了马车，许不令跟随其后陪着逛街。
虽然有点意外，但众目睽睽还有护卫宫女跟着，宁玉合没发现问题，只是怀疑。后来许不令和太后进入了二层小楼，小楼的位置很特别，几乎没有附近的位置能看到二层的窗户里面。也正是因为这般小心谨慎的遮掩，让宁玉合确定了真有问题，可依旧不愿意相信。
为了‘眼见为实’，宁玉合左右瞧去，跑到了极远处的一颗大树上，从枝叶之间眯眼仔细盯着。
二楼窗口有珠帘遮挡，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影子，直到一阵微风偶然吹过，把珠帘吹起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里面的场景惊鸿一现，宁玉合看到了她这辈子最难以置信的一幕：
许不令，竟然和当朝太后抱着啃……不对，是当朝太后抱着许不令啃！
备受冲击的宁玉合，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真的是这样，这……这怎么可能？
夜色之下，宁玉合落回了街边，盯着那间亮着灯火的二楼久久难以回神。她实在难以想象，一直寄予厚望又有点崇拜的徒弟，竟然会是这样的人！那可是太后！皇帝他娘！
念及此处，哪怕是已经出家自视看破红尘，宁玉合依旧是哆嗦了下，不敢相信世上还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很快，两个人从二楼下来，返回车队，男人依旧温文儒雅，女人同样端庄贵气，可在宁玉合眼中，却再难想象出以前的模样。
失神之间，男子翻身上马，侧脸面向了这边。
宁玉合猛然惊醒，暗道不妙，急忙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想要快点离开长安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只可惜刚刚走进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发现街面上只剩下车架，已经没有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宁玉合脸色猛地煞白，毫不犹豫的飞身而起，朝着相反方向奔逃。
当朝太后和藩王世子不清不楚，这事儿牵扯有多大自不用说，被她发现，天子、萧家、甚至早上还亲密无间的徒弟，都必然灭口以免事情传出去。
宁玉合虽然难以置信，但本能的警觉还在，她可不信许不令跑过来，是态度诚恳的向她这个只有几天的师父解释认错，她又打不过自己徒弟，若是被徒弟追上……
宁玉合面如死灰，拼尽全力奔逃，只可惜后方的人影越来越近，如同附骨之疽般根本甩不掉。
“师父，师父！”
“孽徒，你……”
宁玉合想出声斥责几句，可越来越近的距离，让她根本没法提气说出太多，只能埋头朝着城外疾驰。
两个人前后追逐了两里多地，抵达一条巷子之时，宁玉合飞身而起想要越过，哪想到背后衣袍破风声急响，还是被追上了！
宁玉合她脸色骤变一掌拍向背后，却被人捉住了手腕儿，继而便是身体一沉，被大力摁进了巷子，摔在了一堆茅草之上。
“呜——”
宁玉合本着求生欲拼死挣扎，另一只手肘砸向后方，可惜还是捉住了，整个人被按在茅草堆上趴着，男人直接骑在了她的臀儿上，双手反拧在背后，锁的死死的，再也动弹不得……

第六十一章 你发誓！
昏暗无光的巷子里，身着碎花裙子身材妖娆的良家妇人被按在茅草堆上，如同被按进玉米地里的可怜村姑，高挑的男人骑在腰上反拧着双手，活脱脱一副男默女泪、惨绝人寰的场面。
“孽徒……你敢——”
宁玉合咬牙奋力挣扎，眼神很凶，却又带着几分绝望，想要咬舌自尽。
许不令费了吃奶的力气，总算是抓住了莫名冒出来的师父，还没松口气，瞧见宁玉合的动作便是吓了一跳，急忙扑倒背上压住手腕，右手捏住了宁玉合的下巴，急声道：
“师父，乖，你别冲动！”
“呜呜——”
宁玉合仰着脖子，被迫张开嘴，沉重的身体把她压在茅草堆上，连呼吸都有点困难，能动只有眼珠，死死盯着旁边的许不令，如同看到九幽厉鬼，眼神说不出的惊恐。
许不令又急又恼火，一手捏着师父的下巴，一手死死抱住她的双臂和腰身，探头尽量的心平气和：
“别害怕，我是你徒弟，你误会了，别乱动……”
“呜呜——”
宁玉合哪里肯信，现在听什么都觉得这孽徒要欺师灭祖干些丧尽天良的事儿，一门心思只想自尽保清白。
一个大活人，还是武艺高强的江湖客，要按住可不容易。
许不令也顾不得怜香惜师父，拼尽全力压着宁玉合：“师父，你别乱动，听我说话行不行？”
“呜呜——”
宁玉合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宁死不屈就是要反抗，奋力扭动几下，一口便咬在了许不令虎口之上。
“嘶——”
许不令倒抽一口凉气，反手重新捏住下巴，这种时候只能和和气气的急声解释：
“我要灭口早就动手了，你先别冲动。”
宁玉合听见这话，总算是稍稍清醒了些，毕竟要灭口的话没必要把她按着，除非还想……
“呜呜——”
宁玉合又挣扎起来，小腿不停扑腾，绣鞋都给甩了出去。
许不令无可奈何，只能抱着宁玉合的胳膊，捏着下巴就这么按着，不停的安慰。
“呜呜呜……”
“师父，你老实点……”
阴暗小巷中，女人的挣扎与男人的声音时隐时现，十分怪异。
约莫半炷香的时候后，极力挣扎的宁玉合渐渐脱力，见许不令始终没有其他动作，才稍微安静了几分。
许不令也累的满头大汗，急忙开口：
“师父，你先听我说，别乱咬人！”
宁玉合泪流满面，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抱着最后一点点希望，“呜——”了一声。
许不令这才小心翼翼松开手，为防武艺不错的师父趁其不备给他来一下，依旧死死抱着压住。
宁玉合被按进了茅草堆里，几乎快看不到人了，呼吸了几口，便冷声道：
“你……孽徒，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都看到了……”
许不令很是无奈，蹙眉望着怒不可遏的宁玉合：
“师父，你跟踪我做甚？”
“你还有脸说？我本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才收你为徒，没想到……没想到你……”
“我怎么了？”
“你和太后……”
“我和太后怎么了？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祸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
宁玉合眉头一皱，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只能说许不令私德有问题，有伤风化，伤天害理倒是说不上，可是……
“你……你还不知悔改？那是当朝太后，你……你身为藩王世子，享尽世间荣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明明德才兼备……”
宁玉合满眼失望和不解，偏头质问。
许不令眉头紧蹙，看着梨花带雨的绝美脸颊，琢磨了下，沉声道：“我和师父解释，你绝不能把事情透漏出去，不然就不光是私德的问题了，真得灭口。”
宁玉合眼神满是决然：“你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我就没你这个徒弟。”说话带着颤音，看来心里面的惊恐仍然没有消散。
许不令犹豫了下，凑到宁玉合的耳边，把太后舍身相救和解毒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宁玉合微微缩了下，怒目聆听，稍许后便渐渐蹙起眉。听到什么关键的字眼后，脸还稍微红了下，等待许不令说完，已经没有再挣扎，而是半信半疑：
“你……你胡说，世上岂会有这种离谱的解毒法子，你这借口找的未免也太牵强……”
许不令抱着表情严肃却不再挣扎的宁玉合：“师父，我恢复这么快必然有原因，也没必要骗你，你若是不信，我也不会做欺师灭祖的事儿，叫你师父就把你当师父，不过得把你锁在屋里了，离开京城之前都不能再让你露面。”
宁玉合仔细打量许不令近在咫尺的面容，想了想：
“你发誓！”
“我发誓，我若是骗师父，终生不举，够狠毒吧？”
“……”
宁玉合眉头紧蹙，眨了眨眼睛，虽然觉得这毒誓有点古怪，但好像比‘五雷轰顶’更能让人信服。
巷子里静悄悄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许不令打量几眼，见宁玉合冷静下来后，便直接站起身来，拍了拍白袍子上的茅草，轻声道：
“我救过师父一命，把师父当做自己人。现在命在旦夕无奈之下才喜欢上太后，师父若是无法理解，觉得我该死在长安也得守世俗礼法，那只能说你我无缘，这师徒名分也到此为止吧。”
宁玉合依旧趴在茅草堆的人形小坑里，仔细琢磨了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坐起来，抬眼打量了许不令一下：
“你敢发毒誓，我自然信你……不过此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许不令站在跟前，摊开手：“命都快没了，我能如何？师父若能用此法救我，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
这个问题非常的直接，宁玉合愣了下，心里暗暗琢磨……救命之恩在先，若是……
本来清心寡欲的宁玉合，洁白脸颊莫名变了下，目光看向了别处，气息逐渐稳定，轻声到：
“你……你是为了解毒才和太后……只是利用太后？”
许不令叹了口气，转身把踢出去的绣鞋捡起来，在宁玉合面前蹲下，直接捉住了她的脚踝，把鞋子穿上：“初衷是为了解毒，但我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师父想必看的出来。”
宁玉合明显缩了一下，可此时心乱如麻的，竟然没制止，看着蹲在面前给她穿鞋子的俊美小王爷，稍微犹豫了下：
“那你和太后……以后怎么办？”
许不令稍微沉默后，轻声到：“我自有办法，不会负了真心待我之人。”
宁玉合点了点头，目光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从茅草堆上起身，拍了拍裙子。
又寂静了片刻后。
许不令抬了抬手：“师父，回家吧。”
“哦……”
宁玉合表情很复杂，转身和许不令一起走向巷子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总感觉今天晚上有点失心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现在算什么……
“令儿，陆夫人知道这事儿嘛？”
“只有师父知道，万万莫要走漏风声，不然会死很多人，包括我。”
“我……是我多事，误会你了……也不算误会，感觉怪怪的，不过也不能怪你，迫不得已嘛……”
“唉……知错就好。”
“？……我是你师父，觉得你心术不正，过来探查一番，是为你好……”
“多谢师父关心。”
“……方才咬你一口，疼不疼？”
“……”
无人小巷中，师徒二人渐行渐远……

第六十二章 家的味道
夜深人静，王府后宅的灯火已经熄灭，只在书房外挂着一盏灯笼。
老萧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拐杖横于双膝，一副高人做派，绘声绘色的讲着：
“……话说那司徒老儿，一手九环刀冠绝天下，被江湖人赞誉为刀魁，纵横半生未尝一败，事实上并非如此……”
庭院之中，祝满枝穿着碎花小裙，脑袋上包着头巾，站在靠墙的梯子上，用手中的扫帚扫着房梁下的灰尘，好奇接话道：
“难不成司徒老前辈，还输过？”
“呵呵……”
老萧四平八稳的坐在小板凳上，摸了摸没有胡须的下巴：“如果不是遇到老夫‘坤云子’，他确实未逢一败，可惜，江湖上没有如果……”
“你还把司徒老前辈打趴下过？”
“嗯，他亲口认输。”
老萧摇头晃脑，感觉到祝满枝眼中的崇拜后，轻声道：
“乾为天，坤为地，坤云子，意为‘地上云，缥缈无迹，可见而不可触及’。当年老夫行走天下之时，曾在楚地与司徒老儿狭路相逢……”
祝满枝聚精会神，连扫灰都忘了，好奇道：“然后你们就‘互换三百招，只打的山河变色、日月无光，最终司徒老前辈一招不胜，拂袖而去’？”
“非也！”
老萧淡淡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眼中带着几分傲气：“当时我抬手抱拳就是一声‘孙贼’，司徒老儿抽刀就砍，硬生生从九嶷山追到岳阳，七百里江湖路，未曾碰到老夫的衣角，最终含恨而去，留下了一句‘算你厉害’。”
“？？？”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琢磨了下：“这也算？”
“那是自然，跑江湖跑江湖，重在这个‘跑’字，你不信的话，以后见到司徒老儿问他一声，看他服还是不服。”
祝满枝抿了抿嘴，重新开始打扫：“听说司徒老前辈脾气大，事后就没找你麻烦？”
老萧冷笑一声，岿然不惧：“老夫自那之后，再未涉足天南武林，他能奈我何？”
祝满枝仔细思索了下，觉得有些不对：“怎么听起来，像是你被撵出天南武林的？”
老萧脸色微僵，呵呵笑了一声，不予评价。
“你轻功这么高，为什么房梁上这么多灰？都不打扫的嘛？”
“老夫又不是家丁……”
“那你为什么带着家丁小帽？”
“……”
说话之间，游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面容冷峻的许不令和神色略显古怪的宁玉合并肩走了过来，都是风华绝代的人物，这么并肩而行，到真有几分神仙眷侣的味道。
祝满枝眼前一亮，从梯子上跳下来，举着扫帚跑到跟前：
“许公子回来啦，大宁姐。”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几眼：
“满枝，你在做甚？”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我见宅子好久没收拾了，反正闲着没事，打扫一下。”
正说着话，祝满枝便发现宁玉合的裙子上沾着几根茅草，和她小时候在茅草堆里打过滚似的，便抬手在宁玉合的屁股上轻拍了几下。
啪啪——
弹性很好，波浪阵阵。
许不令轻咳一声，目光移向了别处。
宁玉合脸色一僵，也没有刻意躲避，偏过头来询问：“怎么啦？”
“嘻嘻，裙子脏了……”
祝满枝拍打了两下裙摆，抬眼瞄去，忽然发现许不令的袍子上也沾着几根茅草，似乎也在茅草堆里打过滚，看茅草的品相，还是同一个茅草堆……
“……”
祝满枝表情一僵，目光在深夜结伴的师徒二人身上扫了扫，哪怕是未经人事，也听说过‘玉米地里那啥’之内的荤笑话，难不成……
祝满枝瞪大眼睛，有些难以接受。
宁玉合十六岁就上山出家，说起来市井阅历还不如祝满枝，当下有些茫然：
“祝姑娘，怎么了？”
祝满枝打量几眼后，小声道：“许公子，你和大宁姐，做什么去了呀？”
许不令阅历深厚，自是看出了小满枝不太正经的想法，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下：
“出去办事，没什么。”
“哦……”
祝满枝也不好意思多问，把扫帚放下，和许不令告别后，便和宁玉合一起回房洗漱休息。
宁玉合自从方才瞧见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后，心绪一直没法平静下来。虽然许不令把她当做师父，还和她认真解释清楚了原委，确实是迫不得已，但……
“唉~”
宁玉合轻叹一声，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个纯洁聪慧的小男孩，忽然变成了一个历经红尘的男人，反差太大，哪怕没什么问题，还是觉得别扭，总感觉彼此多了些距离。
不过仔细想想，方才那种情况，她看到了绝不该看到的事情，正常的上位者都是该灭口的。可许不令……
想到方才许不令把她按住不让她自尽，还苦口婆心好言解释，说明确实把她当自己人。
宁玉合从小唯一的亲人便是娘亲，其他人无不是见利忘情谊的畜生，包括她爹。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地位权势，便能把夫妻、父女的情分抛之不顾，没达成目的就痛下杀手，冷血到让人近乎绝望，让人对这个世道都失去了信心。
宁玉合出家，也有这个原因在其中，这个世道太冷了，冷的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也只有视如己出的清夜能给她一丝丝温暖，可现在……
想到方才许不令又急又紧张的模样，事后还屈尊给她穿鞋子，宁玉合心中一暖，方才她是真以为会被灭口，可许不令第一反应明显还是把她当师父的，只是怕她走漏风声而已……
想清楚了原委，宁玉合心情平静了许多，抬起眼帘望向屋里，却见祝满枝不知何时烧好了水，正吃力的提着两个大水桶往浴桶里面倒。
祝满枝瞧见发呆的大宁抬起头，嘻嘻笑了下：“大宁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宁玉合抿嘴一笑：“没什么，一点私事儿。”
祝满枝把热水倒进大浴桶里后，便解开了小裙子的系带：“下午到处收拾，身上脏兮兮的，大宁姐的衣服也弄脏了，要不一起洗吧，水可能不够，厨房好远，再烧麻烦的很。”
宁玉合被按进茅草堆蹭来蹭去，身上不可能干净，当下也没有拒绝，走到浴桶跟前褪去了良家妇人的裙子薄衫，露出了白色的肚兜和薄裤。皮肤极为白净的缘故，看起来比身上的白色小衣还白，整个屋子好似都亮堂了几分。
祝满枝把小裙子扔到一边，本来还觉得没啥，可瞧见宁玉合的身段儿后，低头看了看，就扭扭捏捏的转过身去，抱着胳膊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女儿家，宁玉合曾经经常和宁清夜一起在后山的小水潭中泡着，倒是没什么避讳的，走到浴桶前解开了肚兜系绳。
峰峦俊秀，风景独好。
祝满枝脸色很怪异，悄悄凑到跟前，抬手在团儿上捏了捏，嘻嘻道：
“大宁姐……重不重呀？”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含笑道：“习武的时候蹦蹦跳跳不太方便，其他时候还好。”说着便把薄裤拉下来放到屏风上，抬腿直接跨入了浴桶中。
祝满枝抿着嘴欲言又止，心里又开始埋怨自己个儿不高，慢吞吞的踩住小凳子跳进去，偷偷斜眼打量了下，便是小眉毛一皱：
“大宁姐，你……你怎么没……没……”
“嗯……天生的……”
“怎么还有朵花儿？”
“当年进宫前，安排我娘给弄得，好像是守宫砂……”
“我摸一下……”
叽叽喳喳，水花声不断。
隔壁不远的主卧内，许不令蹙着眉表情怪异，抱着后脑勺躺在枕头上，第一次有睡不着的感觉了，还有点想念晕乎乎的太后宝宝。
和宁玉合接触有些时日，他其实也发现这个表面温柔的师父，内心拒人千里，嗯……不是看破红尘，更像是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来逃避，想法也不多，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与宁清夜的外冷内热直来直去不同，完全就是个傻白甜，有点单纯。
虽然被发现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许不令不可能做出杀人灭口的事儿，他看人还是很准的，宁玉合肯定不会把这事儿宣扬出去，而且他在长安也待不了多久了。
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幕后之人既然这么快把解毒酒送来，肯定会担心节外生枝尽快动手。
为了在暴风雨来临之时有更大的把握自保，这毒至少得解七八成，也就是还得解三四十次。
念及此处，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也只能辛苦一下太后宝宝了……

第六十三章 孪生双子，潇湘绮韵
翌日清晨，红日没有出现在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云海和微风。
魁寿街上灰蒙蒙一片，三座八角牌坊庄严肃穆屹立街头，街道正中淮南萧氏偌大的府邸之内，仆人丫鬟收拾着宅子的角角落落。东厢房是府上大少爷住的屋子，因为萧楚杨的嫡长子在穷乡僻壤当县令，这东厢房自然就归萧庭了。
时间是日上三竿，虽然没有太阳，但早朝会快要散了，相府的诸多幕僚已经去了萧楚杨的宅院等候。丫鬟抱着脸盆站在大少爷的房间外，用靴子轻踢着房门：
“公子，公子！起床啦，老爷回来瞧见你还没起来，肯定把你送到宫里去探望太后娘娘……”
“嗯……太阳还没出来了……”
懒洋洋的声音从屋里响起，稍许过后，房门打开，一身白色睡袍，头发和鸡窝似的萧庭走出来，睡眼惺忪，手上还拿着把扇子摇摇晃晃。
萧庭这几天可谓是春风得意夜夜笙歌，前些日子拿着太后买胭脂的银子，在梅曲生和许不令之间做了个正确的选择，赚的是盆满钵满，至于买胭脂？唉，姑姑顶多把他吊起来打一顿，又不是第一次了。
萧庭慢吞吞的洗漱后，边走边摊开手，丫鬟在后面熟练的穿着衣裳，劝道：“公子，今天可能下雨，就不出门了吧？”
“下雨怎么了，我坐车，雨又淋不到我身上。今天晚上龙吟阁新开了个盘，赌谁先成为宣和八魁的第一个美人，这不是白送银子嘛，除了宁仙子不可能有别人……”
“可是公子，上次你赢得银子已经花干净了，太后的胭脂还没买了……”
“这个简单，你去宫里和巧娥说一声，就说胭脂涨价了，再要一些……”
“啊？太后知道怎么办？”
“怕啥，姑姑又不会……”
萧庭正说着话，忽然瞧见大门外，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走进来，标志性葫芦般的身段，双眸如丹杏，红唇如朱漆，穿着简单素雅，骨子里的那股高贵与傲气却无形中让人不敢直视。
“妈耶~”
萧庭一个机灵，唰的一下躲在了柱子后面，用扇子遮住脸。丫鬟也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躬身低头：
“参见太后。”
女人蹙眉走到柱子跟前，偏头打量着瑟瑟发抖的萧庭：“庭儿？你躲在这里作甚？看到姑姑不开心？”
萧庭脸色煞白，一副‘吾命休矣’的模样：“姑姑，胭脂已经买了，我这就回去给你取来……”
女人双手叠在腰间，仔细打量一眼，便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你大姑，不是湘儿。”
“……”
萧庭神色一僵，偏过头仔细打量，才发现发髻是未出阁的款式，头上的花簪也不是太后姑姑喜欢的，气质也有些许不同。
“呀~姑姑，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淮南嘛？”
萧绮笑容平淡：“年前就通知我要过来了，府上还派人出城迎接，你不知道？”
“有嘛？”
刚刚起床的萧庭，看向了最为信任的丫鬟。
丫鬟眨了眨眼睛，一副‘和公子说了八百遍你不听’的模样。
萧绮一袭黑色长裙立在廊道间，许久不见这个侄子，心情其实不错，也没有深究，只是上下打量一样：
“准备出门？”
萧庭见来人不是发疯了的太后，心里放松许多，整理衣衫，做出温文儒雅的模样，轻笑道：
“准备去国子监，昨天松夫子教《礼记》中的《学记》篇，让我在家自己研读，今日中午考核。”
“哦。”
萧绮点了点头，微笑道：“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听语乎！下一句是什么？”
萧庭呵呵笑了下，抬起手来，一副准备大展所学的模样，眨了眨眼睛：
“……姑姑车马劳顿，应该累了吧，庭儿送你下去休息？”
萧绮微笑了下，转身离开了廊道：“抄《学记》一百遍，三天内送到书房，不然禁足一个月。”
萧庭脸色僵硬，微笑慢慢变成了扭曲，咬牙道：“姑姑，国子监才只抄十遍，您这坐地起价未免……”
“抄不完就和我回淮南，看来京城的日子太懒撒，你都忘记自己姓萧了。”
“姑姑，别……我会背，人之初性本善，诶诶……”
萧庭追出几步，忽然一个趔趄，往地上软了下去。
丫鬟很熟练的紧张道：“公子公子，你怎么啦？”
“没事儿，只是头痛欲裂，咳咳咳——”
萧庭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朝地上软倒，只可惜，廊道里早没了姑姑的身影……
……
长乐宫中，微风扫过数百个的花盆之上，虽然还没到菊花盛开的季节，满园的绿意已经让人心旷神怡。亭台楼阁之间，向来风平浪静的长乐宫正在进行着大扫除。
太后一袭火红凤裙，靠坐在游廊边缘的围栏旁，坐姿和身份比起来有些不雅，可宫女习惯了太后私下里的模样，倒也不奇怪。
此时的寝殿之中，数十个宫女在其中穿行，把太后以前怎么方便怎么来的陈设摆放整齐，花园里的大鼎也给搬走了，连原本挂在窗户上记录天气的小木牌都取了下来。
太后眸子里明显带着几分不喜，可却无可奈何。她那个姐姐自幼都重规矩，若是进宫探望的时候，发现她把太后的寝宫搞的乱七八糟，非得喋喋不休说到她整改完为止……
巧娥坐在太后的旁边，认认真真的捏着肩膀，瞧见太后脸色不悦，轻声道：
“太后，大小姐也不会天天进宫，等秋天大小姐一走，咋们就安稳了。”
巧娥和太后一起长大，小时候太后刁蛮任性调皮捣蛋，没少被大小姐收拾，此时其实也怕怕的。
太后淡淡哼了一声，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一边，从怀里取出来一个红木小牌，玉指在‘正正正正’上摩挲了几下：
“不好好在淮南待着，跑长安来作甚，萧相为什么不把她嫁了？她就缺个夫君管教……”
巧娥抿嘴笑了下，知道这是气话，自然没有接。抬眼打量太后手中的小木牌几眼，巧娥心念微动，倒是猜出了太后的心思——在避暑山庄居住的时候，太后每次烦闷了，都会拿出这个红木小牌打量，然后就会上山，回来后上面的‘正’字就会多几笔，心情也会好几分。
虽然不明白用意，但几次下来，巧娥也明白了规律，于是柔声道：“太后又想去芙蓉观烧香不成？芙蓉观离得远，怕是不太好过去……”
太后抿了抿嘴，看着手上的红木小牌，不知为何，感觉身上有点憋得慌，心烦意乱的，老是回想些不该回想的东西。
“嗯……有点烦闷罢了……许不令好像很久没来宫里了，听说他成了‘昭鸿一美’，你下个帖子让他进宫一趟，本宫有些话要问他……”
巧娥一愣，眨了眨眼睛：“太后，昨天你还见过许世子了……”
“……”
太后眼神一呆，才想起来昨天才和许不令夜游仙女桥，还亲了下的事儿，可……可怎么感觉比没见还烦闷，好像缺了什么东西，却又说不出什么……
“是嘛……最近心烦意乱的，老是忘记事儿，那就改天吧……”
“哦……”
巧娥犹豫了下，忽然灵机一动：“太后想不想出宫去逛逛？听说曲江池那边正在准备端午祭，唱戏的、杂耍的都在，可热闹了。”
太后叹了口气：“端午的时候我去自然可以，现在怎么去？兴师动众的。”
巧娥摇了摇头，凑到太后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太后听了下，忽然眼前一亮，眸子里显出几分激动：“进宫十年，都把这茬忘了，还好你机灵，走走走……”
“大小姐还没进宫了，要不要我给府上送个帖子？”
“快去……”

第六十四章 洞悉全局
中午时分，萧府之中正中的主院，被十余位穿着各异的门客守卫，丫鬟家丁都被告知远离，整个淮南萧氏大半门客全聚于此，此时此刻的萧府书房，防卫严密程度恐怕不下于皇城的御书房了。
宽大的书房内，宰相萧楚杨尚未褪去官袍，安静坐在书桌后端庄一杯热茶。
三个萧家的幕僚在书房内就坐，其中便有淮南萧氏的大总管花敬亭，皆是萧氏的心腹。
只在家中，担任萧氏家主的萧绮，地位还要比兄长萧楚杨高一些，不过长兄如父，自然也不可能坐在主位，只是仪态大方的坐在书桌旁的太师椅上，诉说着这次进京的关键所在：
“……锁龙蛊失窃后，我一直派人暗中调查，可惜一无所获。能在我萧氏的眼皮子底下把行踪抹的一干二净的人，世上没有几家。前年肃王世子中的毒，是不是出自我萧家那只尚未有定论，但这已经无关紧要，重在肃王世子为何中锁龙蛊。”
萧楚杨安静聆听，因为都是萧氏掌舵之人，说话也没有什么保留：
“我早已察觉形势不对，猜测是圣上忌惮肃王一脉想削藩，但当今圣上喜怒不形于色，很难看出什么。”
萧绮摇了摇头，眸子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平淡，轻声道：
“此事绝非‘削藩’那么简单，‘肃王图谋大统’也是无稽之谈。”
“哦？”
书房中的几人，都是微微蹙眉，萧楚杨摩挲着茶杯，轻声道：
“不是为了削藩，能是为了什么？”
萧绮略微酝酿了下，看向了皇城方向：“十年前，肃王许悠抗命，没有诛杀东海陆氏全族，致使圣上心中有所忌惮……
……肃王手握秦、渭二州，对长安威胁太大，但迁都洛阳必然动摇国本，以圣上继位来展现的手腕来看，也不会选择退这一步……”
萧楚杨琢磨了下：“如果是圣上下手，这步棋太臭了。杀许不令肃王必反，肃王一反便是鱼死网破，很可能打进长安，届时六王入长安勤王，虽然能将肃王赶尽杀绝，但那时候长安城的宋氏宗亲包括当今圣上，必然都已经死在肃王刀下……圣上总不会抱着和肃王同归于尽的想法，让其他六路藩王坐收渔翁之利，为天下开一份太平……到时候六龙夺嫡，恐怕比肃王谋逆带来的乱子更严重……”
萧绮点了点头：“问题就出在这里，所以肃王乃至我们都猜测不是圣上下的手，而是另有其人。但这个人是谁却无法确定。”
萧楚杨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圣上对待肃王和肃王世子，言辞举动都无可挑剔，这恐怕是其他人布的局。”
萧绮轻轻笑了下：“确实是其他人布的局。中原自前朝起，将门便手握重兵割据一方，虽效忠朝廷，但其害处显而易见。甲子前我朝与大齐逐鹿天下，最开始时寸步难行，每啃下一州一县，便要付出血的代价，连孝宗皇帝都亲自披甲上阵鼓舞士气……
……而打到中期，双方势均力敌之时，压力便骤然减弱，基本上都是祖父与那些个将门世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坐在桌子上的时间，比战场上的时间还要多……
……最后打到关中道，大齐国力尚存，文武百官皆在，大齐皇帝却发现手下无可用之兵，长安城破国之战，竟然只有十万兵马来挡大玥铁骑。”
萧绮说到这里，站起身来，看向挂在书房中的大玥舆图：“当今天子志向高远，扶持文人大兴科举，便是想消减门阀世家，特别是将门手中的兵权……十年前铁鹰猎鹿是杀鸡儆猴，大半小门小户都吓破了胆，但还有几个家业大的难以撼动，这几家是谁，二哥想必清楚。”
萧楚杨轻轻点头：“当今圣上继位后，虚心纳谏知人善任，朝野无不拜服，连七王都不敢造次，那几家很难掀起什么风浪。”
萧绮摇了摇头：“兴风作浪，未必要在朝堂上。圣上再文韬武略，也只有两条胳膊一个脑袋，不比苦役贱民多半条命。下棋下不过，一刀血溅五步，这局棋也算赢了。”
话音落，几个幕僚和萧楚杨都是眉头一皱，互相对视几眼，萧楚杨有些迟疑：
“这恐怕有点儿戏，一国之君若是那么好杀，早改朝换代不知多少次了。”
萧绮轻轻笑了下，坐回了椅子：“事实便是如此，但必然还有变数。我着急赶到京城，便过来盯着，避免关键时刻萧家落错了子。”
萧楚杨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当今圣上手腕太强硬，为兄也只能谨言慎行，大兴科举其实对我淮南萧氏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萧绮抬起手来，摇了摇头：“我萧家可能也是棋盘上的棋子，而非观棋之人。先走先错，二哥若是太早审时度势站错了位置，从龙之功没拿到，可能还会把整个萧氏赔进去。”
萧楚杨吸了口气，仔细斟酌片刻：
“对门的陆家怎么办？”
“金陵陆氏十年前为东海陆氏说话，已经被圣上敲打了几次，陆承安不是庸碌无能之辈，肯定选择静观其变等待尘埃落定，二哥是百官之首，到时候必然要表态，切记三思而后行。”
书房内沉默下来，几人坐了片刻后，轻轻点头。
萧楚杨舒了口气，抬手道：“萧绮，你千里迢迢跑过来，舟车劳顿实属不易，先下去歇息吧，明天摆个家宴，把肃王世子也请来，你和他闲谈几句，看看能否看出些什么。”
萧绮虽然跑了几千里路，但在淮南东奔西跑习惯了，并没有半点疲惫的模样，反而精神气很足，当下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带着管家走了出去，探望住在京城的萧氏子孙……

第六十五章 推拿
下午时分，肃王府的后宅内，三个蒲团摆在花园里，没有太阳天气清爽，周边尽是鸟语花香。
许不令、宁玉合、祝满枝，三个人呈三角形坐在蒲团上，安安静静的打坐。
许不令本身武艺高强，打坐是调理气血的一种方式，此时已经入定，腰背笔直纹丝不动，只有头发随着风儿轻轻飘舞。
宁玉合重新换上了道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头发用木簪别着，身上带着几分出尘的气息，只是在家中的时候，不需要蹦蹦跳跳没用布带绑起来，衣襟鼓囊囊的，很有几分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味道。
而两人的旁边，祝满枝穿着一身碎花裙子，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闭着眼睛，发出“呼~~~呼~~~”的声音，明显是睡着了。
宁玉合总是想着昨晚的事儿，其实也没法静心打坐，时而睁开眼帘，看看不动如山的许不令，又看看昏昏欲睡的祝满枝，抿嘴轻笑了下，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若是在长青观的山崖边，一个师父两个徒弟这么面对着大好山河打坐，一个很听话很有出息，一个调皮捣蛋不好好修行，想来很有意思。
念及此处，宁玉合心里还有点小失望，因为她另一个徒弟宁清夜，打坐练功的时候比她还要认真几分，到时候真一起打坐，恐怕最不老实的是她这个师父……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午的时候，陆夫人提着食盒，从游廊里走了进来，遥遥便轻声呼喊：“令儿！”
许不令睁开眼睛，深呼吸几次后，见宁玉合认真打坐，祝满枝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坪上睡着了，不免有些好笑。四月份也不怕感冒，便也没有惊醒睡相很不淑女的小满枝，快步来到了睡房外。
陆夫人身着蓝底白花的薄裙，发髻收拾的比往日任何时候都一丝不苟，手中挎着食盒，抬眼瞄向花园里的祝满枝，蹙眉疑惑了下，悄悄凑到许不令怀里，小声询问：
“令儿，你那江湖朋友，练得什么功夫？怎么躺在地上摆个大字，和……嗯……和睡觉似的……”
淡淡的桂花香味沁人心脾，许不令顺手就搂着陆夫人的肩膀，附身神神秘秘的道：“江湖上的绝学，睡拳，别看她和睡着了似的，只要敢近身，谁都讨不着好。”
陆夫人半信半疑，蹙眉想了下：“那你刚才从她旁边走过去……”
“嗯……我是自己人，自然不会打我。进屋吧……”
“哦……”
陆夫人点了点头，瞄了眼宁玉合，觉得那才是世外高人该有的样子，不过她不是江湖人，自然也不好评价，走进屋里，回身把房门关上：
“今天早上萧大小姐来了，人很不错，和我也聊的来，比太后懂事多了。萧相准备了个宴席，让我带了个请帖过来，你明天随我过去一趟，也算认识一下。”
许不令对这个根本没放在心上，点了点头，便看向了陆夫人手中的食盒：
“给我带了好吃的？还是好酒？”
陆夫人微微嗔了一眼，在睡房的小软榻上坐下，打开了食盒，里面放着几个小酒瓶。她取出其中一个，递给许不令：
“这是江南产的‘十月白’，在金陵那边很有名，萧大小姐顺路带过来的，你尝尝。”
许不令含笑接着，在陆夫人身侧坐下，又看向剩下的：“这些都是？”
陆夫人温婉一笑，眸子里又带上了几分殷切：“上次不是给你推拿嘛，你说我按的不好，我便又找宁道长学了一段时间，前几天还去太医院，要了些御用的药酒，效果肯定好，来给你试试。”
“御用？”
许不令点了点头，也不用陆夫人指导，老老实实的宽衣解带，赤着上半身在小榻上趴着，露出肌肉结实的脊背。
陆夫人最近确实用心学习了手艺，卷起了袖子，跪坐在许不令的腰侧，然后拿出小瓶子打开，浓郁的药酒香味便在屋里散发开来。
许不令抽了抽鼻子，眉头一皱，偏头道：“补骨脂、金樱子……这是益气生血、补肾固精的吧？”
陆夫人抬手就在许不令背上打了下，对于这个话题倒是没有害羞，而是认认真真的道：
“御医说了，受伤大病初愈，必然气血虚浮，若是不好生调养落下病根，会不好生孩子……你还未及冠，连个妻妾也没有，若是在我手上把身体弄坏了，我可没脸下去见你娘。”
许不令无奈笑了下，也没有拒绝，反正补补也没啥。
陆夫人把药酒倒在手掌上，在许不令背上抹了几下，可能是姿势和宁玉合教的不对，有些难以用力，稍微犹豫了下，柔声道：
“令儿，你别乱动哈，我是给你推拿。”
许不令背上冰凉凉的，老老实实趴着，轻笑道：“我没动，陆姨认真推拿便是。”话刚说完，许不令便发现陆夫人在小榻上站了起来，继而腿上一沉，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
许不令眉头一皱，本来风轻云淡的面容，变得古怪起来。
“陆姨……”
“怎么啦？”
“咳——”
许不令闷咳了一声，脸色难受起来，忍耐片刻后，微微抬头想要起身，结果后背便被打了一巴掌，陆夫人略显严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别乱动，不然我不知道怎么按了。”
许不令异常难受，根本就没法趴着，手掌握了握，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和陆夫人说。
陆夫人倒是没觉得什么，毕竟这是在调理身体，她好不容易才学会的，和许不令不能动的时候抱着许不令合衣而眠没什么区别。见许不令左动右动的，把她晃得有些不稳，微微蹙眉道：
“令儿，怎么啦？我按的不好？”
“没有，非常好，陆姨实在太心灵手巧了。”
“那你乱动个什么？”
“嗯……有点重。”
啪——
很用力的一巴掌拍在背上……

第六十六章 好姐姐~
夜色悄然降临，长安城内燃起万家灯火。
长乐宫内宫灯摇曳，寝宫的正厅之内，太后少有的没有慵懒的靠在榻上，端端正正的坐着，一国之母的姿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宫阁之间的游廊上，萧绮带着贴身丫鬟缓步走向正厅，目不斜视表情无波无澜，领路的巧娥却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连带着周边宫女也是噤若寒蝉，足以见这位以女子之身坐镇萧家的大小姐气场有多强。
因为是进太后的宫殿，萧绮背后跟着个五大三粗的壮妇，孔武有力比男人还高大。萧绮本身是个务实的性子，知人善用，对于手下的要求从来都不是相貌，丫鬟长成这样远比巧娥这种纤瘦文弱的作用大得多，随时都带在身边。
踏踏踏——
脚步穿过宫殿外的廊道，整个长乐宫仿佛只有这一道有条不紊的脚步声。
太后脸色明显有点拘谨，却做出平静端庄的模样，双手叠在腰间，安静等待。
很快，一袭黑色长裙的萧绮走进正厅，在榻前盈盈如水的福了一礼：“参见太后。”动作标准的无可挑剔。
“免礼。”
太后微笑了下，抬手示意这个好几年没见的姐妹坐下。
萧绮直起身来，微微偏头：
“都出去。”
“是！”
宫女丫鬟连忙点头，齐刷刷的就跑了出去，还关上的大门。
太后杏眼微瞪，脸儿明显有几分不满，蹙眉道：“你好大的架子，在本宫屋里呼来喝去。”
萧绮勾了勾嘴角，在太后的身侧坐下，抬手就在太后的脸上捏了捏：
“当了几天太后，连长幼都忘了？”
动作也不算放肆，而是比较亲昵，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太后蹙眉有些恼火，把捏脸的手儿拍开，往旁边坐了些：
“都多大的人了，还动手动脚，老实坐着。”
萧绮靠在了软榻上，手肘撑着扶手，偏头仔细打量着好久不见的亲妹妹：
“这么多年不见，我刚到京城便进宫来探望，你连一声姐姐都不叫？”
太后抿了抿嘴，有些不乐意：“你就比我早出生半刻钟，凭什么要叫你姐姐？现在我是太后，你要懂规矩，半点礼数都没有。”
萧绮最是了解这个姐妹的性子，半点不信她私下里还会讲礼法规矩，偏头打量着庄重肃穆的正厅，轻声道：
“今天刚收拾？”
太后微微蹙眉，偏头打量几眼，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淡然道：
“一直都是这样。”
萧绮挑了挑眉毛，眼睛望向本来放着矮桌和暖炉的地方：
“铜炉用久了，地板用的木料再好也会变形，看炉子摆放的位置，上面应该还有个桌子，你身为太后，平时就坐地上吃饭，还把腿伸到桌子底下？”
太后脸色一僵，偏头打量，昏黄烛光下，地板反射的光线确实有些许扭曲，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她略显错愕：
“你属狗的呀？”
萧绮轻轻笑了下，侧坐在软榻上，仔细打量着太后：
“你我是姐妹，又都是女儿家，以前管你是年纪小，都进宫十年了，受过什么苦我知晓，不会说你的。”
“……”
太后听见这话，眸子里闪过一丝恍惚，抿了抿嘴，恢复了往日的坐姿，略显慵懒的靠在了软榻上：
“我还以为你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我遭的罪你根本想不到，和鸟儿一样锁在笼子里，就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待着，一年到头起不了半点波澜，连生气都是奢望，因为根本没人和我较劲。哪像你，在淮南运筹帷幄，要什么有什么……这罪本该你受的……”
萧绮轻轻叹了口气，做近了几分，握住了太后的手：
“你我注定有一个进宫，你自己抢的宣和八魁……”
太后眼中带着几分恼火，把手抽开：“你当时没告诉我，徐丹青是去画你的，我想和你争才去抢，若是你告诉我会入宫，我……”
萧绮摇了摇头，从来风平浪静的娇美面容也显出了几分无奈：
“生于世家门阀，本就身不由己。我进宫也没什么，但大哥一脉香火断绝之后，必须留个人坐镇萧家，我即便告诉你，你能担此重任？”
太后微微眯眼：“我凭什么不行？”
“你若是可以，当年就不会傻乎乎跑去抢宣和八魁了。”
“……”
太后无言以对，淡淡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萧绮叹了口气，坐在妹妹的身旁，仔细看着她的脸颊：
“知道你在宫里和笼中雀一样，看得到听得到却摸不到，可我在淮南你以为过的舒坦，整日权谋算计、尔虞我诈，连睡梦之中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生怕稍有差错，萧氏千年香火便葬送在我手中，这份苦你也感受不到。你进宫守了寡，我照样不嫁人，只能说我姐妹二人命不好，怎么能说我亏待你？”
太后抿了抿嘴，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舒了口气：“罢了，都这样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萧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陪你走走？”
太后犹豫了下，手儿捏了捏放在怀里的小木牌子，轻声道：
“姐，你过来，我和你商量个事儿。”
萧绮露出几分微笑，重新在身边坐下，如同豆蔻之龄时那样，凑到跟前询问：
“说吧，又有什么要求姐姐帮忙的？是闯祸了还是其他？”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太后鼻子发酸，抬手揉了揉，才轻声道：“我……我进宫十年，从未独自出去逛过，听说曲江池那边今晚很漂亮，你……你能不能和小时候那样，帮我一回？”
萧绮眨了眨眼睛，有些犹豫——当年十一二岁的时候，妹妹比较刁蛮调皮，总是想出去乱跑，但世家大族的嫡女，不可能轻易露面，因为闯过祸，家里对妹妹也管得比较严。妹妹为了能出去，经常冒着她的名字，让她在闺房里老实待着。
可那毕竟是小时候，冒充太后可不是小罪名。
太后见萧绮犹豫，眼神顿时软了下来，如同求许不令一样：
“好姐姐，就一次，我都待在深宫十年了，你难不成想让我老死在宫里？而且被人发现也没什么，当今圣上又不会治我的罪，我是他娘，最多宗室那边私下里传些不好听的话罢了……你不说我不说，没人发现的，我玩两天就回来。”
萧绮眨了眨眼睛，略微想了下，便微笑道：“明早回来，我还有事儿。在京城要待一段时间，有时间便让你出去逛逛。”
太后眼里顿时显出几分神采，连忙站起身来，拉着萧绮往寝室走：
“把衣服换了，现在就走，你的马车停在宫外吧……”
萧绮被妹妹拖着手前行，眼中露出几分无奈……

第六十七章 感同身受
肃王府的卧房之中，一盏灯火放在桌上。
陆夫人累的不轻，汗水把裙子都打湿了些，从软榻上下来，把紧贴在身上的薄裤和裙摆拉平，微笑道：
“令儿，怎么样？”
许不令脸色发青，只觉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死死压制的锁龙蛊都快发作了。
可陆夫人认认真真的推拿是一片好心，自己心术不正总不能责怪陆夫人，许不令趴了片刻静气凝神，把无名之火压下去后，才坐起身来，微笑道：
“不错，嗯……以后这种事还是让丫鬟来，陆姨身子文弱，累坏了吧？”
陆夫人确实有点累，胳膊都酸死了，把药酒收起来，擦干净手后揉了揉胳膊，眸子里带着几分成就感：
“没事，御医说着药酒劲儿大，隔半个月才能用一次，我休息几天就好了。”
“劲儿确实大……”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起身穿上衣袍，扶着陆夫人往外走：“我送你回去吧，出了一身汗，明天还有事儿，早点休息。”
陆夫人方才已经和许不令聊了很久，此时又累又渴，瞧见许不令也有点累的模样，便把月奴叫了进来，微笑道：“你也早点休息，我自己回去即可，明天再过来带你去萧家。”
许不令含笑点头，把陆夫人送出了廊道，目光有些不听话的扫向风风韵韵的背影，理智又让他把目光偏开。
“这什么鬼药酒……”
许不令眉头紧蹙，目光移向了还在花园里呼呼大睡的小满枝和打坐的宁玉合。
馒头……
许不令轻咳了一声，揉了揉额头，转身就走进屋里，换了身墨黑色的长袍，然后飞身上了屋檐。
宁玉合一直没入定，胡思乱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向大路不走走屋顶的徒弟，疑惑道：
“令儿，怎么了？”
许不令站在屋顶上，眨了眨眼睛：“嗯……出去办点事。”说着便消失在了屋檐上。
“大晚上办事？”
宁玉合皱了皱眉，稍微算了下，距离上次太后去芙蓉观，好像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
宁玉合瞪大眼睛，表情十分怪异，暗道：难不成令儿准备在皇宫欺负太后，这……这怎么行……
宁玉合本想起身跟上去劝说许不令别冒险，可这种事儿劝说起来好像也不对劲，稍微犹豫了下，还是只当做啥都没看见，抱着呼呼大睡的祝满枝进了屋里……
……
宫灯随风摇曳。
身着黑色长裙的娇艳美人，带着巧娥做出端庄大气的模样，脚步轻快的走出了死气沉沉的长乐宫。
萧绮站在廊道中目送，腰间衿带将葫芦般的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一根金簪斜插在凌云髻之间，金簪凤首衔着一粒明珠，双手叠放在腰间，骨子里的端庄贵气不需刻意动作便展现了出来。
人影消失在巍峨的宫城中后，萧绮抬手勾了勾耳畔的发丝，低头展开大红凤袍看了看，摇头无奈一笑，便转身走向了寝殿。
跟随的宫女看着跟随‘太后’的壮妇，疑惑太后和萧大小姐为什么把丫鬟换了，可这些事情她们当宫女的自然不好多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萧绮走到寝殿的飞檐下，微微偏头，声音清冷：
“本宫心情不好，都下去歇息吧，不用伺候了。”
“是。”
宫女们早就想下班了，微微欠身，便叽叽喳喳的跑了下去。
萧绮瞧见这没规矩的模样微微蹙眉，可深宫大内本就死气沉沉，为了点死规矩把人逼成行尸走肉本就不对，当下也没有多说，只是偏头看向贴身丫鬟：
“兰花，你也去休息吧，皇城大内，不会出事儿。”
身材壮硕的兰花，微微颔首领命，便走向了寝殿的附近的房舍。
萧绮孤身一人进入寝殿，看着琳琅满目的几个多宝架，还有桌子上拜访整齐的各种工具，似乎能想象到妹妹漫漫长夜一个人呆在这里忙活的场景。她缓步走到多宝架前，看着上面手工制作的小人、小马、小车，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手艺真差劲……”
稍微看了片刻，虽然琳琅满目却没什么能入眼的东西，萧绮还没有什么睡意，转身走到了凤床旁坐下，盯着雕梁画栋却死气沉沉的诺大寝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干什么了。
以前在淮南萧家当家主，多年来没有半刻钟松懈过，也曾被如山的压力逼的几乎发疯，时间一长便也适应习惯了。忽然来到这无所事事皇宫里，最初的一点点新鲜感散去后，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死寂。
时至此刻，萧绮才感同身受的体会到，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十年来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若真是她进了宫，恐怕两三天就憋疯了，除了盼着快点走到人生的尽头，好像没有任何能期盼的事情。
萧绮抿了抿嘴，血脉相连，她如何不心疼自己的亲妹妹，可她过的日子是另一个极端，不比饱受深宫凄苦的妹妹好多少。世道便是这样，在世家门阀、帝王将相的较量之间，一个人的生死都微不足道，更何况是些许寂寞或者压力。
萧绮在床边坐了片刻，没有半分睡意，或许是想切身体会一下妹妹平日的生活吧，站起身来走走看看，顺着架子上物件一路看过去，从寝殿的角落找到了几个酒瓶。蹲下拿起一个小银壶，打开之后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很特别的异香扑鼻而来。
“唉……”
萧绮脸色平静，心却揪了下，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后窗旁边，把酒壶里面的毒酒直接倒进了花园里面，瓶子也给扔了，然后重新走回架子旁，检查剩下的酒壶。
好在只有一壶毒酒，剩下的都是‘杏花酿’‘青玉酿’‘断玉烧’之内的酒水。
萧绮经常从门客的口中听说这‘天下第一烈酒’，只是平日里为了保持脑子的清醒，滴酒不沾，可今天晚上，好像可以把那些权谋算计暂时忘却了……
夜晚寂静的有些吓人，寂静的让人仔细去感觉声响都感觉不到，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死的。
萧绮沉默了片刻，拿起了一壶断玉烧，又走到凤床旁边，蹲下用手在床下摸了摸，很轻松的找到了太后想方设法藏起来的小箱子。
“这么多年了，藏东西的习惯都没改……”
萧绮把小箱子拿起来，走到了软榻旁边坐下，先是拿起断玉烧抿了一口。
清酒入喉，热辣直冲肺腑，便如同烧红的铁水在胃里面搅动，让人止不住的颤抖。
可偏偏又是这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烈酒，才能让人把心思全部抛开，精神集中在酒水上。
萧绮额头浮起一层汗水，眉头紧蹙轻咳了两声，总算是明白江湖人为什么把这除了烈再无特点的酒水，当成死之前也要来一口的佳酿了。
江湖路远，伴随的大半都是孤寂，也只有这种难以入喉的东西，才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的，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呼……”
萧绮缓了片刻，拿起酒壶看了看：“怪不得江湖人都说，喝过一口便再也忘不掉……确实如此……”
又小抿了一口断玉烧后，萧绮放下酒壶，把箱子打开扫了一眼——宣纸、荷包、小人、狐狸尾巴。
木头雕刻的小人是个抬手作揖的年轻公子，看起来非常漂亮，模模糊糊的她也认不出来是谁。
萧绮打量几眼后，把木头小人放在一边，又拿起狐狸尾巴——白色尾巴毛茸茸的，顶端是个红木雕琢出来的圆锥体，应当还没有做完，打磨的不够精细。
萧绮拿着狐狸尾巴思索许久，也没弄明白用处，只当是某个大型物件上面的一部分，重新放回了箱子里，又拿起旁边的荷包，打开之后，倒出了一个红绳穿着的金鹌鹑蛋。
“嗯？”
萧绮酡红的脸颊显出几分疑惑，拿着金鹌鹑蛋，仔细打量了下，又凑到耳边晃了晃，里面有东西转动的细微声响。略微沉吟，她用手捏着红绳拉了拉。
沙沙——
嗡嗡嗡~~
金鹌鹑蛋抖动起来，颇为神奇。
萧绮脸颊上带着几分疑惑，眯眼稍微思索了片刻，便“呀——”的把金鹌鹑蛋扔到了榻上，眼中带着几分恼火，想了想，又如避蛇蝎般的掏出手帕，把金鹌鹑蛋放回了荷包里面，丢进了箱子里。
“这个湘儿……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绮眼神怪异，淡扫娥眉微微蹙起，沉默了片刻，却又叹了口气，抬手拿起了一叠宣纸，打开扫了一眼，哪想到这一眼下去，便是愣住了。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谁写的反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萧绮目光渐渐凝重，仔细打量着手上的诗稿，完全没想到妹妹竟然藏了这么多世间罕有的诗词。她知道湘儿喜欢诗词和才子，可喜欢归喜欢，这些从未传出去过的诗词，是从哪儿弄来的，记忆中没这号才子呀……
随意翻看了下，萧绮目光越来越惊讶，明显能看出这些诗词不是一个人写的，却又每首都是百年难遇的佳作，写这些诗词的人，根本就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夜深人静，灯火清幽。
身着大红凤裙的萧绮，渐渐靠在了软榻上，一手拿着酒壶，把诗稿放在腿上，一张张仔细翻阅，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阅的沙沙声……

第六十八章 繁花一梦
巍峨厚重的皇城内宫灯摇曳，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一袭黑色金边长袍，打扮的玉树临风的许不令，轻车熟路的进入了长乐宫，在错综复杂的宫城内来回穿行，逐渐抵达了太后的寝宫。
今天许不令被陆姨推拿的一下午，好处还没感觉到，锁龙蛊倒是快给补得毒发了。不然也不会三更半夜的跑来麻烦太后宝宝。
在寝殿外停下身形，许不令耳根微动，察觉到远处有一道绵长的呼吸，听起来像个高手。他走到附近瞄了一眼，是个身材高大的丫鬟，也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
许不令皱了皱眉，皇城之内秘卫本来就多，他也不可能全认识，当下也没有惊动，无声无息的走到太后寝室外，轻而易举的翻入了窗子。
屋里亮着灯火，身着火红宫裙的太后侧躺的软榻上，软榻旁边的地毯上掉着几张诗稿，桌子上倒着一个酒壶，清凉的酒液点点滴在茶几上。
“怎么喝这么多……”
许不令轻轻蹙眉，走到跟前蹲下，扫了一眼——太后宝宝脸颊微红闭着双眸，呼吸略显不稳，把手放在小腹上，露出一截红绳。
“……”
许不令摇头有些好笑，抬手轻柔的掰开手指，把金鹌鹑蛋拿出来，拉了两下，然后凑到太后宝宝的腿上。
“呜~”
太后微微蹙眉，手儿轻轻推了下，咬着下唇表情特别勾人。
许不令抿嘴轻笑，凑到跟前，抬手在她的脸颊上轻拍了两下：
“宝宝，宝宝……”
“呜……”
太后微微睁开了眸子，眼神迷离，晕乎乎瞄了一眼后，茫然许久，才呵气如兰的嘀咕：
“你……你是妖精？……”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说实话，他长得确实有点妖精，不过被太后宝宝这么夸还是头一回。
“喝多了吧，要不要解毒？”
“呜……解毒……什么呀……”
太后明显喝大了，蹙着眉毛微微翻身，手儿晃晃荡荡，似乎想去拿桌子上的东西。
许不令转眼看了下，发现了箱子里放着上次和太后宝宝说的‘解毒尾巴’，没想到太后宝宝还真傻乎乎照做了。他拿起来看了下，有些粗糙还没打磨好，便放下，把桌子上的小木头人拿起来，塞到太后手里：
“给，怎么啦？”
“妖精……书上说过这事儿……还真有呀……”
太后似有似无的嘀咕了一句，把木头人凑到跟前打量了下，然后又看着许不令，似乎是在对比。
许不令自然是听不懂‘醉话’，想了想，凑近了几分，起身侧躺在了软榻上，抬手搂住了晕头转向的太后，以胳膊为枕头让她靠着，凑近在额头亲了下：
“宝宝乖，叫令哥哥。”
“呜……”
太后好像稍微清醒了几分，却又马上迷糊了过去，半眯着眼偏头，似乎是在分辨是做梦还是其他，声音吐字不清：
“皇宫……怎么会有妖精呢……好热……兰花……”
许不令有些无奈，没想到太后比上次喝的还多，连说话都迷糊了，当下只能很温柔的搂紧了几分。
“呜~”
太后轻轻哼了声，身体微颤，眸子睁开了些，似乎想要抬手，可只是动了一下便没了力气。
四唇相合，温润如蜜。
太后额头和身上都出了汗，本就没什么抵扣的力气，片刻后，便只剩下本能，在许不令身上蹭来蹭去。
许不令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笑意，都老夫老妻了，对太后喜欢什么很了解，抬手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
窸窸窣窣……
火红凤裙散落，露出金灿灿的荷花藏鲤。
清风幽幽，长夜漫漫。
十年毫无生气的长乐宫，今夜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
千街百坊，华灯如昼。
萧家的马车缓慢行过宽阔的街道，进入了人来人往的繁华集市之内。
一袭黑色长裙的萧湘儿，头上戴了个帷帽，让随从停下了马车，带着巧娥从车上跳下来，如同第一次出门逛街的小姑娘般，直接朝着摩肩擦踵的人群跑去，如果不是克制着，肯定会在满街灯火中转上几圈，认真呼吸一下自由的味道。
“小姐，小姐，你慢些个……”
巧娥在后面小跑着追逐。
手持折扇的花敬亭，快步跟随在后面，开口劝道：
“二小姐，大小姐的身份摆在这里，你还是稳重一点，传出去不太好。”
萧湘儿提着裙摆小跑了几步，第一次无拘无束的望着周边的街道和人来人往，哪怕只是这一瞬间，也觉得以前的十年完全不是人过的日子，身为太后，也只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罢了。
巧娥感觉的到小姐的激动，跑到跟前挽住小姐的胳膊，小声道：“抓紧时间，好不容易出来一会儿，可莫要浪费了，小姐想去哪儿？”
“想去哪儿……”
听到这个问题，萧湘儿忽然愣了下——对呀，去哪儿……
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想着宫墙外的生活，茶摊、酒肆、戏班、龙吟阁、状元街、已经长安之外，山山水水江河湖海，无数次的想着能去看上一眼。
可真的再次以自由之身，站在了梦寐以求的宫墙之外，脑子里竟然只有一个人和一串糖葫芦。
如果不是一瞬间，如果一直都在外面……
萧湘儿僵在了原地，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抛开太后的身份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一个许不令了。
国家大义、长幼尊卑、礼法规矩，都和她没了关系。
如果是自由之身，就不用这样遮遮掩掩，可以光明正大的让那个小子来提亲，光明正大的做走在仙女桥上，光明正大的让他带着自己走遍世间最想去的地方……
可惜，这一切，终究只有今天一晚上呀……
萧湘儿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真实却无比虚幻的人间繁华，忽然有点后悔出来了。
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该体会到……
可是，已经出来了……
“小姐，小姐，你想去哪儿呀？”
呼唤声从耳畔响起。
萧湘儿回过神来，低头从腰间摸了摸，翻出了那块从刻下第一笔就随身携带的红木小牌，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人活一辈子，总得做一回自己……
姐姐给了这个机会，就要珍惜，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晚上……
念及此处，萧湘儿转过头来，轻声道：
“花叔，你能去趟肃王府，把肃王世子叫过来嘛……我和他很熟，想让他带我去逛逛……”
花敬亭走到跟前，看着有些失神的小姐，轻叹了口气：
“小姐，许不令身份非比寻常，最近又在多事之秋，明天大小姐便要见见他，你最好别轻易和他接触……事关萧氏兴衰。”
“……”
萧湘儿脸色暗淡下来，紧紧攥着手中的红木小牌，稍微沉默片刻，淡淡笑了下：
“是嘛……终究一切都是假的呀……”
话落，萧湘儿看着满街灯火，不知为何，刚刚还觉得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此时又变成了灰色……

第六十九章 死面首，你完了……
长夜寂静，转瞬已经到了凌晨。
天蒙蒙亮，淅淅沥沥的雨珠击打在窗户上，空旷的寝室内很安静，还残留这几分淡淡的酒气。
萧绮侧躺在枕头上面向里侧，缓慢睁开了一双杏眸，继而便是脸色微僵，盯着近在咫尺幔帐。
昨晚……
昨晚她记得独自一人在软榻上看诗词，深宫孤寂，还喝了点酒，酒很烈，之后记忆就开始模糊了……
好像做梦的时候，瞧见湘儿刻的那个儒雅公子，变成了一个真人，蹲在她面前，笑容亲和的说着话，没有半点恶意，仿佛是很亲密很亲密的亲人一般……
她自幼饱读诗书，萧家也藏了很多奇闻异志，什么精怪化人形报恩等等，幼年只是当做闲事解闷的东西，没想到真的能瞧见，肯定是做梦吧……
那个男妖精长得祸国殃民，和奇闻异志里面形容的一模一样，和她躺在一起，抱着她，还亲了她一下……
她自幼出身门阀世家，礼教极严，自身也很注重这些，肯定是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最多在书上看过一些死气沉沉的介绍。但不可否认，人有天性，理智可以克制，睡梦中却难以自主，曾经漫漫长夜，也不是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只是……
只是这次好真实，和以前每一次做梦都不一样，细入毫末之间，点点滴滴都能感觉到，连呼吸的气味都能让她浑身颤栗不止，难以自持……
莫非真是妖精……皇宫之中怎么会有妖精呢……好漂亮的妖精……
正当她昨晚头晕目眩，只残存这一点点思考之时，忽然某个地方很疼……
她当时稍微清醒了下，那个妖精也‘咦~’了一声，还说‘宝宝，怎么啦？’，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只坚持了片刻，神识便彻底涣散，沉沦于欲海狂涛之中……
隐隐约约，好像还记得最后，鬼使神差的言听计从，做了很多平时难以想象的事情……
肯定是妖精，肯定是做梦！
可是……
萧绮早上醒过来的一瞬间，便知道不是做梦，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有人把她……不对，有人把太后……
萧绮心思极为缜密，窥一斑可知全豹，联想到昨晚的‘诗稿、小人、鹌鹑蛋’，她便猜出了个大概——身为太后在宫城里饱受凄苦的妹妹，恰好遇上了一个文采无双、模样俊朗的年轻男子，在对方巧舌如簧之下，最终没能忍住寂寞，跨过了绝不该跨出去的那条线，养了面首……
可这里是在皇城之中，没有其他男人，看那男人的长相很年轻俊朗，绝不是秘卫，肯定也不是太监……
能在夜晚出现在皇城大内，要么是男扮女装的宫女，要么就是武艺极高……男扮女装当宫女呆在湘儿身边几率要大一些，毕竟那个男人乔装成宫女，也必然是天姿国色……
发现这个情况，自己也被拖累失身，萧绮心里有愤慨有屈辱不假，可坐镇萧家十年，早已经学会把无用的情绪抛开，只去思考事情该怎么办，怎么解决。
已经失身，却不能为了名节自尽，因为她没了淮南萧氏便可能没了，就算是咬牙忍辱受尽凄苦也要活着。
湘儿养面首违背礼法规矩，但昨天仅仅在宫里待了一会儿，她便明白了妹妹日日夜夜受着怎样的孤寂之苦，湘儿不是她，自幼性格刁蛮任性，被花言巧语迷惑耐不住寂寞很正常，不该怪罪于她。这件事也不能传出去，不然湘儿就全完了，必然是被赐下一杯毒酒的下场……
那这件绝不能见人的事儿，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把那个面首灭口，然后警告湘儿一顿，避免她一错再错……
念及此处，萧绮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光洁的手腕，擦了擦眼角的少许泪水。
终究是女儿家，再强硬再铁腕，遇上这种事情，又岂能没点心理波澜。
萧绮强行把各种思绪压下，咬牙忍着身上难以言喻的酸楚，翻过身来想要起身，去把这件事办的干干净净，结果……
萧绮略显吃力的转过身，正好瞧见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子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双手握着脸颊，手肘撑着膝盖，一副……累坏了的模样？应该不是……很难说清楚，有点像是思索太久导致头疼……
“呜……”
萧绮很明显被吓的一抖，急忙拉起了被褥遮掩身子，眸子瞪的很大，心思却在急速转动——这个死面首怎么没走……兰花在外面，喊人捉拿必然把事情传出去……看身材她也打不过……这可如何是好……
很快，男子舒了口气，直起身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容，笑容明朗：
“宝宝，醒啦？”
“……”
昨晚便是这么叫‘湘儿’的，他还没发现换了人，不对，有落红……
萧绮不动声色瞄了眼被褥，清晨光线昏暗的缘故，难以察觉的一点血迹，从被褥边缘露出来一点点。
萧绮脸色始终一成不变，强行压抑心神，轻轻用腿把那点血迹盖住了，抬眼看向男子，露出几分上位者的气势：“还不走？”对待一个贪图美色权势的面首，自然不用客气什么。
男子抿嘴笑了下，仔细打量她几眼，便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萧绮始终表情不温不火，常年高强度磨砺下，连心跳都不曾快上几分，在男子亲了下额头后，便略显不满的开口：
“天亮了，走吧。”
“好。”
男子站起身来，走到了窗户边，一个闪身准备跃出窗户，却好似没控制住力道，用力过猛，额头直接撞向了窗户上的墙壁，半空中又反应极快的抬手撑住了墙壁，轻飘飘落了下来，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半点声息，然后才跃出了窗户。
萧绮虽然不会武艺，但眼力不差，方才行云流水的反应和动作，恐怕不比家中的门客差了，是从宫外进来的……
是什么人……江湖上好像没这号人物……
萧绮用被褥抱着自己，坐了片刻，虽然极力压抑心神，去想该想的事情，眼角的泪水却压抑不住，最终把脸埋在了被子里，强行憋着，哭泣声压的几乎听不见。
许久后，天色大亮，外面传来宫女的走动声响。
萧绮抬起脸来，眼圈是红的，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咬牙下地，自己慢吞吞的穿上了太后的凤裙，又把被褥上那点血迹用剪刀剪了下来，本想用火折子直接烧掉，可迟疑了稍许，还是放进了怀里……
……
咚——
咚——
晨钟响彻长安，大雨淅淅沥沥，击打在巍峨皇城的亭台楼阁之间，宫门依次打开，文武百官自宫殿的屋檐下缓步进入了太极殿。
一袭黑色金边公子袍的许不令，站在朱雀大街侧面一座高塔顶端的飞檐下，鸟瞰着极远处的皇城，脸色到现在还难以平复。
“什么鬼……”
沉思很久后，许不令也只能淡淡吐出这么一句话。
昨晚夜探深宫，自然是去找太后解毒的。
太后当时喝醉了，表情虽然和平时有细微区别，但身体的反应倒是正常，后来也挺投入，虽然醉醺醺的不会自己动，可让做什么还是会做。
如果只是这样，许不令倒也不会发现什么问题，顶多觉得太后的反应有点不同，喝了那么多醉醺醺的，有点异常也没什么奇怪。
可许不令按照以前两人在一起的习惯解完毒之后，发现了一个很恐怖的事实——解毒的效果拔群，锁龙蛊的寒毒消退了九成，若不仔细感知，根本无法发现体内残存的一点寒毒，身体甚至比十六岁的时候还要强横许多。
就在那一刻，许不令知道出了问题，怀里这个和太后一模一样的女子，绝对不是太后。
当时许不令连忙起身仔细打量了下，发现了几点血迹，证实了他的这个猜测。他又检查了下女子的面容，没有贴着面皮，那眼前这个女子，只能是太后的姐姐萧绮、萧家的大小姐兼任家主，被赞誉为‘若为男儿，当为国士’的奇女子，他以后的大姨子。
“嘶——”
许不令想想都头皮发麻，在塔顶上蹲下来，捏着下巴埋头苦思这件事的原委。
萧大小姐怎么会在宫里？不是在萧家吗？
在宫里也罢，怎么会穿着太后的衣裳，连妆容都打扮的和太后一模一样？冒充太后僭越之罪可不小，谁会想到这太后是个假的，还喝醉了……
太后宝宝去哪儿了……
许不令琢磨了片刻，木已成舟，也没什么法子可想。
当时他发现有问题后，肯定不能继续解毒，直接走人也不行，万一萧绮醒来受不了自尽了，他还不得自责一辈子，太后宝宝也得恨死他。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坐在旁边，等着萧绮醒过来，想尽办法也得安抚好，不然这祸可就闯大发了。
好在萧绮无愧为有国士之才的奇女子，心智城府都过硬，醒来发现他没走后，没有大吵大闹，而是继续装作太后。
瞧见这一幕，他自然放心了些，在房间外观察稍许，确定萧绮不会自尽后，才就跑出了宫城。
满城烟雨之间，许不令站在高塔顶端，轻轻叹了口气，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体上——萧绮肯定就是当年萧家的养蛊人，不然不会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
本来还要和太后宝宝来好几十次，现在直接差不多解干净，应对后面的变数自然有了更大的把握。
不过这个消息必然不能被幕后之人知道，否则迎接他的会是什么难以想象——秘卫倾巢而出刺杀、锁住琵琶骨、或者直接找来另一只锁龙蛊给他来一下。
许不令念及此处，自己号脉感受了下——还是能察觉到锁龙蛊的存在，至于恢复了多少，只要装的虚弱些不尽全力，应该没人看得出来。
稍加思索后，许不令便直接从高塔的顶端跳下，在雨幕之中化为了一道黑色残影，无声无息的飘过了长安城的千街百坊，前往魁寿街的王府……

第七十章 妹妹，你……
细雨绵绵间，萧府的马车在皇城外停下，长乐宫的宫女站在宫门处，步辇放在旁边安静等待。
身着黑色长裙的萧湘儿被巧娥搀扶着下了马车，手上挎着个小包裹，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昨晚从集市和曲江池买来的琐碎物件。
虽然没能把许不令叫来让这次出宫游玩失色了不少，可终究比枯燥的深宫有趣许多，萧湘儿还是玩的很尽兴，一夜没合眼，和巧娥一起躺在曲江池畔的大草坪上看星星喂蚊子，还放了烟花吃了好多糖葫芦，就和当年在淮南的家中一样，直到凌晨下起了小雨，才不情不愿的上了马车。
转眼天已经大亮，萧湘儿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回到长乐宫外，坐上软榻前，回头看了眼雨幕之中的长安。
或许一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吧，如果姐姐没走，或许能多出来几次，下次一定要把许不令叫上……
念及此处，萧湘儿微微蹙眉，收起心神，让自己重新变回那个背负家族荣誉和礼法规矩的太后，端庄有礼的坐在步辇上，进入了宫城。
巧娥有些不尽兴，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切，凑到步辇跟前小声道：
“小姐，‘太后’昨晚肯定没睡好，宫里面死气沉沉的，下雨刮风的时候可吓人了……”
萧湘儿淡淡哼了一身，保持着萧家家主的姿势，规规矩矩坐在步辇上：“她胆子大，鬼都怕她，晚上没事儿做，肯定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说到这里，萧湘儿忽然皱眉——她不会把我小箱子翻出来了吧？鹌鹑蛋和小人可还在里面……
念及此处，萧湘儿眼神微慌，催促步辇快点跑到寝宫后，便下来徒步跑到了寝殿外。
清晨时分，宫女们正在准备早膳，五大三粗的兰花站在屋檐下，正在被脸色冰冷的萧绮训斥：
“你昨晚睡着了不成？”
兰花比较憨厚，只是低头：“没有，昨晚怎么了？”
萧绮蹙着眉，犹豫片刻，冷声道：“昨晚有鸟在窗户外面飞来飞去，你都没发现？”
兰花脸色茫然，她确实什么都发现。
萧湘儿瞧见此景，只以为这个心智过人的姐姐，被深宫的清冷环境吓到了，上前微笑道：
“太后，几只鸟儿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
萧绮眼中显出几丝羞愤和屈辱，可有些话显然不能说出来，她紧了紧身上的凤裙，转身走进寝殿内：
“你随我进来，其他人下去。”
“是！”
丫鬟宫女噤若寒蝉，连忙退了下去。
萧湘儿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跟着进入寝殿，回身关上房门：
“姐姐，怎么了？”
萧绮紧紧攥着裙角，在屋里来回踱步，表情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眼神却是有些乱了。走了几步，便在软榻上坐下，冷声道：
“萧湘儿，你老实交代，这些年在宫里，做了什么事？”
萧湘儿略显莫名，走到旁边坐下，看着有些生气的姐姐：
“我在这待了十年，连生个病都是奢望，能做什么？”
萧绮抿了抿嘴，瞧见萧湘儿还装无辜，心中自然有些怒意，可她也知道妹妹这些年过的不容易。昨晚那个男人，长得俊美无双，那些诗词肯定也是那个男人送的，巧舌如簧之下，妹妹没能经住诱惑也正常，若是直接点破，以湘儿的性子，没脸见人非得自尽不可。这件事还是只能她这个当姐姐的去处理……
念及此处，萧绮的火气也消了几分，坐直身体，认真看着自己的亲姐妹：
“湘儿，我知道你过的凄苦，但是再苦再累再委屈，也得记得自己姓‘萧’。我萧家儿女，绝非市井间那些蛮汉愚妇，以天下为己任，荣辱、名誉乃至生死皆可抛之，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萧湘儿轻轻点头，她一直记着，为了不天下大乱，还舍身救许不令来着。自觉问心无愧，自然理直气壮：
“这些不用你教，我比你记得清楚。”
“……”
萧绮微微蹙眉，很想把床底下的东西拿出去，直接拍在妹妹脸上。可事情终究不是这么办的。她思索了下，沉声道：
“我是姐姐，坐镇淮南萧氏，哪怕你已经嫁了人，还是能管你。若是哪天发现你做得不对，稍加‘纠正’，你不能怪我这个姐姐。”
萧湘儿点了点头，有些无趣：“你从小就管我，又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你是对的，我何时怪过你？”
萧绮点了点头，有这句话她也不多说，等出宫后把那个害人的‘面首’囚禁起来，湘儿发现面首失踪，自然会明白她今天的话。一个面首罢了，她晓得妹妹的性子，不是市井间的愚妇，知错后自然会忘之脑后，到时候再把那个男人一埋，这件事就过去了……
念及此处，萧绮站起身来，脱下了身上的大红凤袍扔到了一边，伸出手：
“把衣服还我。”
萧湘儿其实有点舍不得，想了想：“今天府上家宴，我也好久没回去过了，要不……”
萧绮眼神微沉：“今天肃王世子过来赴宴，事关重大，你去有什么用，老实在宫里待着……过些日子我再过来。”
萧湘儿闻言，心虚之下自然不好多说，褪去衣袍的同时，看向了里侧的凤床，有些疑惑：
“怎么把被褥枕头全换了？”
萧绮眼底的神色微变，抱着胳膊偏头望向别处：
“昨晚喝酒喝多了，吐在床上，全给扔了。”
“咦~”
萧湘儿满眼嫌弃，稍微琢磨，脸色又紧张起来：“你喝什么酒了？”
“毒酒我已经扔了，以后实在烦闷，就给我寄一封信，我过来陪你几天，别老想着寻死……”
萧绮说到这里，又轻轻叹了一声，对于该怎么处置那个面首，又有些犹豫了——或许阉了送进宫当太监要好些吧，虽然不能行人事满足妹妹，可那个死面首的口舌功夫很厉害，应该也能给妹妹排解些许寂寞……深宫之中，对食很常见，失宠的妃子和太监混在一起也不是没有，湘儿是太后，当今圣上即便知道了，对方是个太监不算男人，想来也不会太恼火……总比妹妹被活活憋疯强……

第七十一章 冤家路窄
下午时分，魁寿街的街面笼罩在潇潇雨幕之下。
许不令一袭雪白云纹世子长袍，头戴玉簪腰悬玉佩，被陆夫人打扮的玉树临风，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路边。
陆夫人也是盛装打扮，躲在许不令的油纸伞下，肩头贴着胳膊，不停的絮絮叨叨：
“萧大小姐很厉害，当年萧老家主被尊称为‘国士无双’，和你祖父许老将军一文一武，是大玥朝堂的两大支柱。萧大小姐自幼便有其祖父的风范，为人处世、一言一行皆有法度，你待会见了她，一定要注意言谈举止，不要被她看轻了……”
许不令脸色有些僵硬，扶着陆夫人的胳膊，一直在琢磨着待会见面该怎么打招呼，可无论怎么想，待会都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场面。
常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萧大小姐再厉害，也拿他这个藩王世子没办法，许不令纠结了片刻，也只得做出冷峻不凡的模样，轻笑道：
“陆姨放心，萧大小姐见到我……嗯……应该会比较客气。”
陆夫人抿嘴笑了下，偏头打量着自己精心打扮过的宝贝旮沓：
“那是自然，萧大小姐还没嫁人，看到你这大玥第一美男子，说不得还会愣一下。哼~再厉害也是个未出阁的小姐……”
许不令听到这个，忽然心头一动，想了想：“肃王许家，和淮南萧氏，也算门当户对……我还没选世子妃……”
“啐——”
陆夫人顿时恼火，眼神有些气恼，抬手在许不令腰间拧了下：
“想什么了你？萧大小姐比你大好几岁，岂能当世子妃？我把她叫姑姑，当了世子妃，难不成把你叫姑父？我是你姨！我和你娘是义结金兰的姐妹……”
说一句拧一下，只把许不令弄得满眼讨饶：
“陆姨，我开个玩笑罢了……”
“哼~”
陆夫人自然知道许不令是在‘开玩笑’，重新把双手叠在腰间，仔细想了想：
“不过你说的也对，世子妃不光是娶媳妇那么简单，必然要和大玥的世家门阀定下姻亲……按理说你应该娶公主，但是当今圣上没有合适的嫡女，‘萧陆崔王李’这些世家的嫡女，要么年龄不对，要么就是地位不般配，导致世子妃到现在都没定下。说起来最合适的，还真是萧大小姐……不过你别想这个，你要是敢向萧家提亲，我……我……”
说到这里陆夫人还真有点慌了，肃王向萧家提亲，萧家说不准真答应。自己养了这么久的宝贝旮沓，忽然就被婆家的人抢了，还得把她叫侄女，这……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不令微笑了下，抬手扶着陆夫人的肩膀，柔声道：
“别说这些了，萧家到了，先进去吧。”
陆夫人抿了抿嘴，眼神有些没来由的不高兴，淡淡嗯了一声，便在管事的迎接下走进了萧家的府门……
……
萧家后宅，几个丫鬟在庭院外守候，听着门窗紧闭的厢房来传来的水花声，都是有些疑惑的互相对视，却也不敢出声。
水雾弥漫的厢房里，大小姐萧绮泡在浴桶内，咬牙用手使劲洗着身上各处，从早上回到萧家后，她连一口水都没喝，便来到了厢房中，足足洗了十几次澡，连皮肤都搓红了，依旧觉得身上沾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想到那个无耻又该死的面首，把她从头到脚每个地方都亲了一遍，萧绮便是脸色时红时白，努力压抑心神不去想，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清洗之上。
“小姐，时间快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丫鬟的呼唤。
萧绮坐在浴桶里吸了口气，终究还是正事儿要紧，暗暗琢磨着等今天把事儿办完，就把那个死面首的画像画出来，派门客暗中巡查，即便翻遍长安也得把人找出来阉了送进宫里……
不是喜欢亲嘛？让你亲一辈子……还宝宝……呸……
萧绮心情难以平复，穿上黑色长裙后，梳妆打扮素装淡抹，在铜镜前站了许久，才恢复了往日的气势凌人，缓步走出后宅，朝着正厅前行。
萧家的叔伯辈都已经去了正厅，雨幕沙沙，偌大府邸之中没什么人，只有丫鬟和家丁在小心翼翼来回穿行。
萧绮哪怕昨天刚刚破身，强韧的心智还是让她压下了思绪和身体的异样，把心思重新放回到牵动整个天下的棋局之上。
她已经看出肃王世子是一枚关键子，所有的谋划、推演都是围绕这个权势滔天又武艺通神的藩王嫡子进行，市井传言肃王世子‘性格暴掠鲁莽’，从幼年的举动和太极殿、白马庄等事情上来看，确实是个比较莽的粗人，而且比较忠心正直。可冒出来的几首词，又让她觉得许不令不光是传闻中那般简单……
想到诗词，萧绮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还没有细想，前方便传来说话声：
“令儿，昨天的推拿效果如何？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好多了……”
男子的声音清朗充满磁性，很是好听。
萧绮眉头一皱，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只是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知道肃王世子就在前面，她也没有耽搁，静心凝神快步转过游廊的拐角，正准备俯身一礼打个招呼，就瞧见两道人影迎面而来。
走在前面的是她的侄媳妇陆夫人，端端正正带着几分笑容。
而后面那个，身材高挑肢体匀称，一袭如雪白袍，桃花眼、剑锋眉，一张脸可谓风华绝代，却又不失男儿家的英气逼人。
‘宝宝……’
‘乖，自己捧着……’
萧绮身体猛然僵住，只是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昨天晚上醉醺醺的时候，那个男人带着同样的微笑低头看着她，伴随的是让人难以启齿却又终生无法忘怀的感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姓什么都忘了，只想哀求那个恶人不作弄她，什么都可以听他的……
萧绮瞪大一双杏眸，智冠天下的脑子和不动如山的心智荡然无存，只是死死的盯着那张脸，那双明明只见过一次，却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桃花眼……

第七十二章 看山是山
笼罩天地的雨幕之下，偌大宅邸之中，两队人迎面而立，站在廊道的屋檐下，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定格下来。
或者说萧大小姐的世界，在这一刻定格下来。
陆夫人瞧见萧绮出现在前面，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大小姐。”然后直起身来，等着对方回礼。
而萧大小姐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显出了呆滞的表情，愣愣的站在原地。
陆夫人略显茫然，顺着目光回头看去，便发现了自己温文儒雅没有半点异样的侄子，心里顿时‘了然’，眼底显出了几分得意——哼~就这城府，还国士无双，见了令儿和花痴一样，连丫鬟都不如……
许不令头皮发麻，可也没有办法，面带微笑轻轻颔首：
“萧大小姐。”
只论身份，身为藩王世子的许不令，显然比只是萧家嫡女的萧绮高的多，和太后是不一样的，该行礼的是萧绮。
可惜，萧绮别说是行礼，没尖叫一声叫人来砍死这恶人都是好的，当下愣愣的站在原地，直到旁边的丫鬟轻轻拉了下袖子，才回过神来。
“你……”
萧绮有些难以置信的脱口而出，又反应极快闭嘴，转身就往回跑，只是刚转过身，又反应了过来，急忙稳定心绪摆出波澜不惊的模样，转回来盈盈一礼：
“参见肃王世子，近来舟车劳顿，有些心绪不宁，还请恕罪。”
此时此刻，除了装傻充愣当做昨晚没在宫里，萧绮还能如何？总不能把肃王的嫡子阉了或者杀了，那样也不用推演局势了，等着肃王带铁骑血洗淮南即可。
可是……
萧绮心中是惊涛骇浪，还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屈辱——湘儿怎么会和肃王的儿子胡来？虽然长得确实不错，可彼此的身份、地位、年纪等等，都不该凑到一起，这……这算什么？她这个亏岂不是白吃了，还得咬牙往肚子里咽？
许不令就知道萧绮的反应是这样，白给也得老老实实的憋着不动声色，不然可不光是家丑那么简单了，天下大乱都有可能。
“萧大小姐客气了，刚刚到京城，应该多休息才是。”
许不令面色亲和的走到近前，看着昨晚还在他怀里言听计从的‘乖宝宝’，说实话有点于心不忍，可这时候也只能先装傻，一切等回了封地再说。
萧绮强韧的心智，把眼底的那丝难以接受都压了下去，垂下目光，微微颔首：
“世子客气了，进屋吧。”
陆夫人心中暗笑，对于萧大小姐的失态丝毫不奇怪，她当年第一次见许不令也愣了好久来着。当下带着许不令进入了正厅中，在案几后面就坐。
虽然是萧府家宴，但长幼尊卑摆在这里。分桌而食，宰相萧楚杨坐在上方主位，许不令右侧的首位，嫡子萧庭坐在左侧的首位，而仅剩的一个嫡系女儿萧大小姐，自然就坐在了许不令身边。
这个位置是刻意安排的，好让目光如炬的萧绮和许不令交流，只是此时此刻，萧大小姐别说察言观色，都恨不得坐到侄子萧庭跟前去，连呼吸尽量憋着，闻到许不令身上的气味便觉得坐立不安。
接下来便是推杯换盏，萧楚杨说着些激励晚辈的客气话，不聊政事。萧庭则比较老实的眼观鼻鼻观心，盘算着今晚该去哪儿晃悠。
许不令言谈举止自然是没问题的，和萧家的亲眷客套寒暄，时而夸几句陆夫人管教有方云云。
萧绮完全忘记了在书房内运筹帷幄的事儿，也曾想观察许不令，可眼睛瞄向许不令，就想起这个小王爷没穿衣服的样子，连忙又转了回去。
就这样熬了不知多久，上方的萧楚杨，和气开口道：
“萧绮刚才江南过来，对世子早有耳闻，只是从未见过。萧绮精通兵法韬略，安邦治世之道也颇有见解，宴席散后，世子可以多和萧绮聊聊，日后肃州，说不定能用上。”
这是制造独处的机会，让萧绮仔细打量许不令。
许不令轻笑了下，缓缓点头：
“不胜荣幸。”
萧绮微微蹙眉，本想说身体疲惫没时间，可这些早就定下来了，忽然反悔也不好，只能轻轻点头。
很快，宴席结束，萧庭火急火燎的带着丫鬟跑了出去。萧楚杨和几个叔伯辈相伴去了书房聊政务。陆夫人自然不好凑进去打岔，也是按照晚辈儿媳的身份，规规矩矩的出去了。
许不令站起身来，看向身边的萧大小姐，微微附身一礼：
“萧大小姐？”
“……”
萧绮吸了口气，面容依旧波澜不惊，微笑了下准备起身，分桌而食是在坐垫上跪坐，可能是坐的太久了，加上昨晚许不令比较野蛮，刚刚起身少许便是异样传来，腿上一软差点摔倒。
“呜~……”
许不令顺势便抬手扶住了萧绮的胳膊，把她拖住扶起来：
“怎么了？”
萧绮身体猛的一颤，迅速的抽回手，呼吸起伏了几次，眼神始终望着地上，平淡道：
“世子不用担心，坐久了有些累……多谢。”
许不令微笑了下，轻轻抬手示意。
萧绮心乱如麻，感觉有点稳不住了，尽量保持心平气和，走到偏厅里坐下，让丫鬟倒了两杯茶。
许不令在偏厅里就坐，始终保持着心平气和的儒雅神态，似乎真没认出来昨晚的太后是萧绮。
萧绮端着茶杯沉默了下，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确定许不令没有什么异样表情和眼神后，心中才暗暗放松了些——这个混蛋，应该没认出来……
念及此处，萧绮稍微平复心绪，轻声道：“世子来长安一年多，觉得长安如何？”
许不令面带微笑：“有陆姨细心照顾，挺好的。”
萧绮点了点头，今天本该用各种语言套话测试许不令的心智及城府，可此时此刻别说摸许不令的底了，她不把自己抖出来都是心智过硬。
稍微沉默了下，萧绮觉得坐在这里是白费功夫，而且心也越来越乱，只能抬手揉了揉额头：
“唉……近些日子车马劳顿，走了几千里路，实在难以凝神……要不改日再拜会世子？”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其实很想安慰萧绮几句，说些负责的话语，可暴雨将至，形势未定之前，有些事情肯定不能捅出来。太后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份在绝境之下舍身相助的情谊，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而智谋冠绝天下的萧大小姐忽然来京城‘探亲’，还找他当面聊聊，其用意许不令也猜出了几分。
稍微思索了下，许不令露出几分微笑，轻声道：
“最近大玥和北齐风云变幻，让人有些摸不清头脑，萧大小姐过来，想来也是想给萧相分忧。我尚未及冠自幼鲁莽，虽然弄不懂这些权谋算计，但听说过一句佛家禅语，叫做：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指的是人生的三层境界。
不过以我的理解，应该是‘山就是山，水就是水’，看来看去也是那样，想得越多错的越多。
嗯……看法可能有点粗浅直白，不过智者当虚心纳谏不耻下问，想来萧大小姐应该不会笑话我。先告辞了！”
话落，许不令便起身一礼，快步出了客厅。
萧绮明显愣了下，微微蹙眉，看着白衣男子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清这个道德败坏失心疯的藩王世子，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话。这句佛门禅语她自然是听说过的，打机锋罢了，没有半点意义，经常被老和尚用来装高深莫测劝人。
“哼——”
萧绮没有送别，蹙眉起身，继续思索该怎么处理许不令的事儿，可刚刚走出几步，忽然身体又是一僵。
“初看是山，再看不是山，最后看还是山……山就是山……”
萧绮心中的乱七八糟一瞬间压了回去，总觉得这句话是在告诉她什么东西，短时间又没法捉住。
‘萧大小姐过来，想来也是想给萧相分忧……’
她过来，是为了坐镇萧家，摸清当前的局势，避免落错子……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起初都以为是圣上想削藩下的手……
‘山就是山，水就是水……’
萧绮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跑到门口往外张望，只是那个不知是不是无心说出这句话的男人，早已经消失在了庭院之中……

第七十三章 伺机待发
细细密密的小雨滋润过万物之后，随着旭日再一次出现在天空，长安城的乡野转入了盛夏，骤然拔高的温度驱散了几天来的湿气，直接让大街小巷的商客走卒锐减，中午时分到了万街空巷的地步。
状元街上，缉侦司副使刘云林走出酒楼，身上带着三分酒气，而背后是一袭长袍做文士打扮的幽州唐家家主唐蛟。
唐蛟其人，如同花敬亭的评价，更像是个走仕途的官吏而非江湖客。此次进京是为了受封十武魁，把幽州唐家的名声拔高一个档次。不过这个武魁怎么封显然是个大学问，皇帝随手写两个字和当着天下百姓的面是两回事儿，唐蛟既然来了京城，自然是想当今圣上能露个面观赏他与人较量，然后‘龙颜大悦’赐个武魁。这单挑的人选也得合适，不然朝廷把贾公公抬出来和他比，这人就丢大发了。
因此唐蛟进京城这些时日，都是在到处走访打点关系，尽量把受封武魁的事儿梳理整齐，连魁寿街的萧府都去拜访了一次，对于路上受辱的事儿早忘之脑后了。
此时唐蛟脸上带着几分亲和笑意，如同对待老友般，走在江湖地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刘云林身侧，开口道：“……张大人遭贼子祝六夜袭受了伤，我唐家也一直在暗中追查，若是找到了那个漏网之鱼，必然亲自带着人头来京城让其伏法……”
刘云林表情和煦，摆了摆手：“张大人受伤在家中静养，选武魁的事儿都是我在操办，唐家主名震江湖多年，这十武魁必然有一位，至于圣上亲临观摩，这个我自然不敢轻言，已经给宫里送了折子，近些时日必然有准信。”
唐蛟脸色顿时热切了几分，抬手抱拳：“那就有劳刘副使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
刘云林含笑聊了几句，便翻身上马，走出了状元街。在街道上转了几圈，确定后方无人跟随后，便再次进了国子监附近的一间院落……
知了知了——
夏蝉在国子监的桃花林内发出略显刺耳的声响，原本光秃秃的桃林早已转变为了满院绿意。
宋玉站在茶舍的屋檐下，躲避毒辣日头的同时，持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
稍许，刘云林做走卒打扮，挑着两筐宣纸进入桃花林，来到了茶舍内，摘掉了头上用来遮阳的斗笠：
“王爷，已经安排好了，刘平阳和韩忠瑜两位大人，随时可以向圣上递折子，请圣上出宫，您看？”
宋玉目光集中在画卷上，表情平淡：
“锁龙蛊喜寒惧暑，天气酷热，寒毒必然更加凶戾。中毒将近两年，毒已经快入了肺腑，烈酒很难再压住……只是许不令近日很少出门，看不出是否毒发。得先找个人试探一二，只要确定已经压不住寒毒走投无路，便把东西丢出去，同时请皇兄出宫。”
刘云林点了点头：“诺。”
宋玉沉默了片刻，把目光装向了国子监的钟鼓楼——那里有一个书生，躺在巨大的雕龙撞柱上读书乘凉。
“梅曲生近日可有异动？”
刘云林摇了摇头：“自从梅曲生回到长安，便在卑职和刘、韩二位大人的监察之下，除开龙吟阁外与许不令打了个照面，便再未有其他接触，当日数千人围观，也没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语……倒是萧家的大小姐萧绮，前几日面见了许不令……”
“萧绮才智过人，但此事与萧家无关，能了解的东西很少，看不出什么。面见许不令，恐怕也是察觉了苗头不对……还是尽快动手，若是萧家也插手此局，形势便乱了……”
“诺！卑职这就去安排……”
刘云林微微躬身，快步退了下去……
……
转眼便到了四月底，再过些时日便是五月初五，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就像午时的太阳，因此五月也被称为‘毒五月’。
肃王府中，许不令在清凉舒适的后宅石亭中打坐，平心静气，仔细调理气血。
解毒太快也不好，就像是阻塞一年多的河流突然搬走了堵在河道上的石头，原本的河道已经萎缩干枯，忽然被汹涌洪流冲刷，不加以调理，很容易伤筋动骨。上次从萧家的府上出来后，许不令便没有再出门，安安静静的在家里调理。
锁龙蛊喜寒惧暑，天冷的时候比较安静，炎炎夏日则凶如洪水猛兽，去年夏天毒发的时候差点把他弄死，还是陆姨从弄来了好多冰块给他当空调，才千难万险的熬过去。
现在锁龙蛊已经解开，不会再有那种万蚁噬心的痛苦，想偷偷离京也轻而易举，不过逃走显然不可取。
许不令要的是‘光明正大’被皇帝送出长安。
仗着武艺偷偷逃出去，下半辈子只能呆在肃州城当个缩头乌龟，这可不是许不令想要的。
因此，计划还是得按照计划进行，解毒的事儿显然不能传出去，在家静养也算是逢场作戏，免得幕后黑手看出锁龙蛊已解。
至于太后宝宝，最近也很安分，老实巴交的呆在宫里养老，也没下帖子叫许不令过去解毒。
依许不令的猜测，应当是那晚过后萧绮对太后宝宝说了什么，坦白不可能，不然太后宝宝早冲过来把他剪了。应该只是旁敲侧击说了些，让太后宝宝嗅到了不对劲，才老老实实的呆着不乱来。
许不令毒已经解的差不多，再解就没了，因此也没有大晚上去找太后……主要是不敢去，上次的事儿太荒谬，有些对不起太后宝宝。
而萧绮的反应，也很符合女强人的身份，硬生生把暗亏咽了下去，没露出任何异样表情，当天就开始继续处理萧家繁琐的事务，似乎已经忘记了失身的事儿。不过对他肯定是如避蛇蝎了，从那天过后彼此再也没见过面。
现在正值紧要关头，许不令也不好和淮南萧氏有过多牵扯，只能等安安稳稳回肃州后，才能解决这个对他来说还算不错的误会。
萧大小姐比陆姨小一岁，也才二十七，门当户对又待字闺中。他现在虚岁十九，差个几岁应该问题不大，娶了就行了，就是陆姨那边不好解释……
念及此处，许不令皱了皱眉，又有些头疼起来——肃王许悠就是他老子，无论身体还是记忆，都不可能不承认。
祖父许烈老来得子，他父王目前也才四十多岁。二十二年前和他一样，来到长安城读书。
而他娘肃王妃是东海陆家的小姐，当时才十六，正在江南游历，和七八岁的陆姨拜把子烧黄纸玩。
之后他娘跑来了京城，被他父王软磨硬泡追上了，按时间推算，应该是先上车后补票。因为他娘当王妃几个月就生了。
陆姨当时听说他娘来了京城，就火急火燎的跑到京城来玩，结果就见了几面，便彼此擦肩而过，他出生那年，陆姨才十岁，之后就嫁给了太后宝宝和萧绮的大侄子。
虽然彼此没有血缘，年纪相差也不大，但他若是和萧绮成亲，彼此自然就给扯一起了。
肃王管陆夫人叫义妹……
他把陆夫人叫姨……
陆夫人把他老婆叫姑姑……
肃王把他老婆叫儿媳妇……
陆夫人把肃王叫……
陆夫人把他叫……
念及此处，许不令便不寒而栗，已经能想象陆夫人拿着剪刀，大半夜站在床边的委屈模样了……
要不让陆姨退婚……
那拜把子的事儿怎么算……
年纪太小不算数？
有些勉强……
石亭之中，许不令揉着额头，不知不觉陷入了死胡同……

第七十四章 哑口无言
清晨时分，凉亭中微风幽幽，许不令闭目凝神盘坐，依旧认真梳理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武艺基本恢复的缘故，耳目感知也回到了巅峰，加之肃王府中很安静，方圆百米的风吹草动基本上都听的清清楚楚。
窸窸窣窣——
晨曦初露之时，后宅的一间房屋里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声响。
许不令耳根微动，仔细聆听，窃窃私语声传来：
“满枝，起床了……被子都蹬到地上去了……”
“嗯~……大宁姐，天刚亮，再睡会儿……”
“满枝，你也不小了，晚上睡觉一点都老实，抱着我蹭来蹭去……”
“嘻嘻……大宁姐身上好软呀，当枕头特别舒服，出家多可惜，要不还俗吧……”
“唉……你继续睡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嗯……”
话语停顿下来，只剩下穿衣服的声响。
许不令睁开双眸，想了想，站起身来在廊道中等待。不过片刻，洗漱打扮完的宁玉合从廊道里走了出来，一袭黑色道袍，头戴帷帽，长剑提在手中。
瞧见许不令在廊道尽头负手而立，宁玉合眨了眨眼睛，走到背后轻声道：
“令儿，起来这么早？”
许不令转过身来，点头轻笑：“是啊，师父准备出门？”
宁玉合微笑了下，看了看天色：“马上端午了，崔皇后便是端午节的时候过世，我没法还救命的恩情，只能前去祭拜一番……祭拜完便回长青观了，可能明年还会过来看你吧。”
许不令思索了下：“崔皇后陵不远，我陪师父一起过去看看。”
宁玉合自然没有拒绝，和许不令并肩走出了王府。
许不令唤来了追风马，翻身越上，脸色平静的偏过头：
“我的马快些，要不我带师父过去？”
“……”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她又不是失心疯，一个道姑总不能坐在徒弟怀里。当下摇了摇头，从王府护卫那儿借了匹马。
许不令见状自然没有强求，轻夹马腹前往城外东郊。
约莫二十多里的路程，快马疾驰也需要些时间，路上的行程还比较无聊。
宁玉合心中藏着点事儿，好不容易找到和许不令独处的机会，便把马靠近了几分，轻声到：
“令儿……”
许不令放慢了马速，偏过头来：“怎么了师父？”
宁玉合帷帽下的眼神带着点怪异，左右看去，确定官道上没有其他人后，才轻声道：
“你那天晚上，是去解毒吧？”
这个‘解毒’咬的很重，明显是带着其他意思。
许不令和宁玉合解释过解毒的原委，对此自然心领神会，略显尴尬的轻咳一声：
“嗯……夏天锁龙蛊比较厉害，确实是去解毒了……迫不得已，师父勿怪。”
宁玉合早已经想通了原委，此时并没有露出厌恶或者尴尬的表情，走在跟前柔声道：
“生死之前万物平等，事急从权管不了礼法规矩，我自然不会怪你……解毒的进展如何？”
许不令表情倒是尴尬起来，目不斜视，认真道：
“还不错。”
宁玉合点了点头，犹豫了下，还是劝说道：“令儿，皇城之内卧虎藏龙，长乐宫虽然远离太极宫和后宫，终究是有些高手的。你大晚上跑去找太后……解毒，一点要当心，若是被抓住了，太后的千年清誉可就全被你毁了……”
许不令微微点头：“长乐宫内的暗哨早被我摸清楚了，若是有变动太后会提前告诉我，不会被人察觉。”
宁玉合点了点头，走在许不令跟前，稍微沉默了下，忽然开口道：“令儿，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你所说的方法，是找到养蛊人或者养蛊人的后代子孙，阴阳相合、直至精元泄体方能解毒？”
这应该算是学术上的讨论，许不令对此到没什么避讳的，轻轻点头：
“是呀，从南疆的用毒高手口中得来的秘法。”
宁玉合点了点头，蹙眉道：“淮南萧氏遍布天下，光是在京城做官的都有十几个，子女更是不计其数，好多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在，你为什么偏偏要找太后了？”
许不令摇头轻叹：“长安城中，只有当朝太后是萧家嫡系……”
“等等！”
宁玉合抬起手来，非常认真的蹙眉望向许不令：
“人有嫡庶之分，血脉又没有，无论庶子嫡子，身上的血都是一样的。当朝太后是萧老家主的孙女，鸿胪寺的萧老序班最小的女儿，也是萧老家主的孙女，只是萧老序班是庶出子罢了，其女儿的血脉，应该和太后娘娘是一样的……”
“……”
许不令眉头一皱，蹙眉思索了下，偏过头来：
“还有这说法？”
宁玉合点了点头，走到跟前耐心讲解：“嫡庶之分是人定的，血脉传承是天定的。天地可不分高低贵贱，从来都是一视同仁……”
宁玉合孜孜不倦，认真给一个穿越客科普遗传学的知识。
许不令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师父所言有理，看来是我先入为主想差了……不过萧家的锁龙蛊，最后应该传到了当代家主萧绮手上，太后与萧绮是同胞姐妹……”
宁玉合又抬起手来：“那你可以去找萧绮呀，门当户对的，让肃王提亲嫁过来就行了，名正言顺的解毒。”
许不令思索了下：“嗯……萧家和许家都是举足轻重的大门阀，彼此联姻，势必会带来不少人的暗中揣摩……”
“那也比你欺负太后强呀，太后是圣上的嫡母，难不成和淮南萧氏联姻，后果比圣上知道你和太后那啥还严重？”
宁玉合眼神很认真，满满都是‘你就是馋太后身子’的怀疑表情。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当时好不容易找到法子，没想那么多……”
宁玉合深深吸了口气，摇头道：“唉……也不知道怎么说你，罢了，事已至此，你一定不要害了太后。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等你离开长安，太后又得在宫里守活寡，你是藩王之子，自然不把一个女人放在眼里，但世上被负心汉骗了的女子，下场都凄惨，你要有怜悯之心，切不可变成那样的人……”
许不令轻轻点头，认真接受着师父的责备与教导，正准备开口辩解几句自己并非馋太后的身子，耳根忽然一动，余光扫向了官道前方的一片杂草横生的小竹林……

第七十五章 真是好徒弟呀~
长安城外的旷野烈日炎炎，官道上来往的行人、商队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偶尔来回的狼卫。
许不令和宁玉合因为要前往东郊的崔皇后陵，出城十里后便转入了去皇后陵的小道。
皇后陵在一座矮山附近，位置偏远比较偏远，周边并没有什么村落，这条道路也是专门为了去皇后陵祭拜修建的，平时基本上荒无人烟。
许不令听着宁玉合的教导，骑马走在前面几步，走到一处小竹林附近时，远处忽然传来了‘咔咔咔——’的细微声响。
虽然马蹄声嘈杂，距离又比较远，许不令还是从诸多乱七八糟的杂音中准确捕捉到了这微不可闻的一点小声响，而且听出了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强弓。
许不令十岁便被扔到了边关和将士同吃同住，弓箭拉满的声响可以说是听得耳朵起茧子，仅仅从这点声音，便能分辨出是三石铁胎弓，一石一百二十斤，三石便是三百六，能开三石弓的绝对都是好手，放在军旅中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许不令当即警觉，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连眼神都不曾动一下，仅用余光扫了的小竹林一眼——距离百步，杂草横生根本看不到人，不过仔细打量，还是在两颗毛竹之间的缝隙处，看到了用墨水涂黑的箭头。
箭头正对着他！
许不令面不改色，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依旧和宁玉合交谈中驱马小跑前行，同时注意着那点小小的箭头。
此时距离尚有八十步。
百步穿杨大部分箭士都可以，但要在百步外射死一个武艺高强的江湖客，无异于痴人说梦，因此对方并未放箭，应该是在等着距离拉近。
许不令很清楚的看到箭头所指的方向是他的心脏位置，中之必死，对此还有些疑惑——如果是幕后之人对他下手，不可能杀他，难不成是和他有仇的其他人？
思索之间，距离拉近到了五十步。
许不令瞧见了那根箭头稍微移动了下，转向了他旁边的宁玉合。
瞧见这一幕，许不令顿时了然——是来摸清他底细的。
既然如此，许不令自然不可能暴露，就这么骑着马闷头闷脑的往前冲，等着对方放箭射宁玉合，然后他怒急之下追杀，继而‘毒发’。
踏踏踏——
马蹄轻快，很快就来到了三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对江湖顶尖高手来说，和脸贴着脸没区别了。
便在此时，竹林中猛然发出一声箭矢破空的啸叫：
飒——
三石铁胎弓的巨大力道，让墨黑的箭矢化为了一道看不见的残影，直指宁玉合的胸口。
宁玉合也是顶尖的高手，听到箭矢破空的声响后便警觉，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甚至没有斜眼打量浪费时间，迅速后仰想要躲避。
可三十步距离太近，宁玉合正在偏头和许不令说话自然有所懈怠，猝不及防之下躲闪，即便能躲开要害，也没法毫发无损。
三石强弓的箭矢，中石没镞，足以在身上的任何地方穿个窟窿。
宁玉合察觉后强行偏开身体，眼中露出几分惊惧。
偏在此时！
走在宁玉合左侧的许不令，似乎也才刚刚察觉，脸上露出惊愕表情，毫不犹豫的双腿猛踩马镫，整个人便横扑了出去，挡在了宁玉合面前。
“师父！”
一声焦急呵斥。
宁玉合眼神从惊惧一瞬间转为错愕，不可思议的看着奋不顾身挡箭的许不令。
横飞吹起雪白长袍，男人双眸中的焦急与错愕落入了眼帘。
这极其短暂的一瞬间，让宁玉合明白了一件事——他是真把自己当师父！
或者说已经当成了最亲近的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和目的，在潜意识里已经是如此，就如同父亲看见孩子摔倒、丈夫看见妻子落水，会不加犹豫的伸手拉住一样，自己的命都不放心上，只想着护着亲近的人。
飒——
箭矢疾驰而来，眨眼已经到了近前。
瞄准的是宁玉合的胸口，许不令直接冲到了前方，就变成了许不令的后背，若是射中，必然是一箭穿心的下场。
“不要——”
许不令飞扑的瞬间，宁玉合便失声急呼，双脚猛踩马镫，往前扑出去，直接抱住了凌空的许不令，强行把横扑的许不令压了下去。
嚓——
扑通——
嘶——
骏马长嘶，前蹄高抬。
流星般的箭矢在许不令肩膀上擦了一条口子破空而去，消失在视野内。
宁玉合抱着许不令摔在了泥土道路上，滚了几圈，道袍上满是灰尘却顾不得，强行用手撑住地面停下了翻滚。
“令儿！”
宁玉合脸色煞白，警觉四周的同时急急打量。
许不令刚刚摔在地面，便咬牙强行动气，把体内所剩无几的锁龙蛊逼出来，翻滚几圈后脸色已经扭曲铁青。
此时许不令额头青筋暴起，一副‘强行动气导致锁龙蛊毒发’的模样，肩头的皮外伤染红了右侧的肩头，左手死死抱着宁玉合把她挡在身侧，剧烈咳嗽中怒目望向竹林：
“何方鼠辈……咳咳咳——”
用力咳嗽几声，总算逼了点毒血出来，面容狰狞而暴怒。
宁玉合被抱的喘不过气，遭遇伏击却也顾不得这些，焦急指向树林中的晃动的枝叶：“在哪里！我去追！”瞧见许不令肩膀上的血迹，又手忙脚乱的想要按住伤口。
许不令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幕后黑手的喽啰，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做出怒急的架势，朝着竹林狂奔，只可惜撞开竹林来到放箭的地方后，地上只剩下一具尸体，后颈插着一只羽箭，倒在地上已经死透了。
许不令咳嗽的同时，耳朵在周边仔细搜索，刺客脖子后面的箭是从百步外射来的，真正观察他的人早已经失去的踪迹。
许不令把腰间的酒壶取出来灌了两口，脸上做出痛不欲生的模样，蹲下打量地上的尸体——一袭黑衣，身上没任何标识，必然是安排过来的死士，被箭射中之时还吞下了毒丸，看来为了防被他捉住问出消息，谨慎到了极点，不可能留下什么线索。

第七十六章 共乘一马，咫尺天涯
既然派来的是死士，且已经灭口，那肯定是没有线索可供追查。
许不令放弃了搜查的念头，怕有人藏在暗处打量，便站起身来咳嗽几声，摇摇晃晃，一副支撑不住的架势。
宁玉合跑过来跟在背后警惕周边，瞧见许不令摇摇欲坠，脸色一急，连忙撑住许不令的身体：
“令儿，你……”
“我没事……”
许不令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方才许不令舍身挡箭，宁玉合心里藏着的冰山都给震碎了，此时想也不想，用力搂住了许不令的腰，把人高马大的许不令直接个抱了起来。
许不令愣了下，想了想，倒也没有拒绝。
宁玉合两个大步便飞身跃上了追风马，把许不令搂在怀里，纵马朝着长安城疾驰，同时谨慎关注着前后左右的动静。
许不令被宁玉合用力抱在怀里，脑袋几乎被挤进衣襟里面护着，点点淡香袭人，有些喘不过气，总算明白满枝为什么说很舒服了……
“咳——”
姿势有点不对劲，饶是许不令也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偏开脸颊，却被全神贯注警觉四周的宁玉合直接摁了回去。
炎炎夏日道袍轻薄，里面又只有一件肚兜，明显能感觉到皮肤的热度，甚至能听到急促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许不令脸色极为怪异，只能轻咳两声，闷声闷气：
“师父……你想把我闷死不成……”
宁玉合根本就没时间听，纵马极奔注意着周边动静，追风马速度极快，眨眼跑出两里多地，来到较为空旷无处藏身的田野边缘后，才稍微收敛心思，低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宁玉合脸不易察觉的红了下，连忙松开了胳膊，放过了已经快被闷死的徒弟，神色倒是没有异样，只是打量着许不令的伤口：
“令儿，你的毒没事吧？”
许不令坐起身来，也不好说什么，转身骑在了追风马上，背对着宁玉合，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没事，还扛得住。”
宁玉合暗暗松了口气，紧紧贴着许不令后背坐着，目光正好在许不令肩膀上的伤口上。
羽箭只是从肩膀上擦过去，皮外伤不严重，但流了不少血，把雪白袍子都染红了。
宁玉合抿了抿嘴，急忙抬手撕开了袍子，露出半个结实的肩头，把许不令的酒壶拿过来在伤口上冲了下。
烈酒灼烧的刺痛传来，许不令面不改色，弯身从马侧的皮囊里取出来了金疮药，递给了宁玉合。
行走江湖，受点伤是常事，该怎么包扎止血基本上人人都会。
宁玉合清洗伤口后，伤口仍然在渗血，她左右看了看，正常情况下是撕一截袍子当做绷带绑住伤口，可方才两个人都在满是灰尘的泥土道路上打滚，身上脏兮兮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生死攸关的情况下，江湖人一般不会讲究这些，可现在已经脱险，用脏兮兮的袍子给藩王之子包扎显然不合适，宁玉合拿着药瓶想了下……
许不令正骑着马思索方才试探的目的，对肩膀上的些许伤痛根本不在意。药粉洒在了肩膀的伤口上，继而一只手从背后探出来，用洁白干净的布料绑住的伤口，布料上面还绣着一朵洁白的莲花。
许不令以为是手绢之内的东西，并没有在意，只是轻笑道：
“谢啦师父。”
宁玉合包扎好伤口后，拉平了微微敞开的道袍衣襟，见伤口不再渗血，才微微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微微前倾从侧面打量许不令的脸颊——依旧带着几分青紫。
宁玉合思索了下，便把马侧的油纸伞抽了出来，遮在了许不令的头顶上，柔声道：
“令儿，你太冲动了些，为什么要给我挡箭？你是肃王嫡子，若是出了岔子，我一百条命都赔不起。”
帮忙遮挡前方的太阳，自然贴的比较近，几乎趴在许不令背上。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轻声道：
“情急之下，没想那么多。”
宁玉合抿了抿嘴，想要教训几句鲁莽，可此时此刻心里只有暖心，这些话根本开不了口。稍微琢磨了下，只能声音柔婉地说道：
“这么一来，我这当师父的，就欠你两条命了，可怎么还才是……”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都是一家人，什么还不还的。”
骏马疾驰过无边旷野，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两人一马。
宁玉合坐在后面，身段儿比许不令矮些的缘故，一直仰着双眸打量许不令的侧脸，不知为何，神色忽然有点恍惚。
幼年之时，也曾想过骑马仗剑当一个侠女。
走南闯北，忽然有一天，在某个特别的地方，遇上一个特别的人，可能是一起办一件事儿，也可能是一起坐了趟船，反正就那么遇上了。
那个人温文儒雅、相貌俊朗，可能是个不会武艺的书生，也可能是个武艺高强的侠客，心怀人善谈吐有礼，恰巧又多看了她一眼……
之后便是现在这样，两个人骑着一匹马，一个撑着伞，一个持着缰绳，走遍天下的大好山河，直至有一天走累了，一起回到当初遇见的地方，草庐竹舍，良田三亩，平平静静直到合眼的那天……
如果没有那桩改变她命运的婚事，她确实想过那样无拘无束只属于江湖人的日子。
可世上没有如果，她还没长大，路就走偏了，起起伏伏最后到了长青观，成了一名断绝红尘的道姑。
在道观中枯坐十年，她本以为那些幼稚的想法早就过去了，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这张侧脸，她觉得好像找到了这个人。
武艺高强、温文尔雅、相貌俊朗，关键是还有一颗侠义心肠，而且坐怀不乱，面对她这天下第一美人都不欺暗室……
可惜……
宁玉合轻轻吸了口气，摇头笑了下——可惜来晚了十年，成了她的徒弟……
或许不该收他当徒弟的，他连太后都敢……
自己逃了皇帝的婚，世上敢娶她这样一个女人的，估计也只有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了吧……
困龙化雨，勿观之……
困龙化雨……
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这句临行前的卦词，宁玉合猛然惊醒过来，往后移了些和许不令分开，眼中带着几分错愕与惊慌——贫道在想些什么呀……失心疯了不成……怎么可能……
“师父，怎么了？”
许不令察觉到背后暖暖的靠背没了，偏过头来疑惑询问。
宁玉合脸色苍白中带着些许慌乱，把伞收起来，直接从奔跑的马匹上跳了下去，跟着马匹小跑：
“快进城了……没什么……”
许不令有些莫名，倒也没有细想，继续装作毒发难以压制的模样，骑着马返回了长安城……

第七十七章 尊师重道
许不令出城闲逛遇到伏击受轻伤，锁龙蛊毒发回王府静养，并从萧家取了不少冰块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大部分人的耳朵里。
朝廷自然震怒，狼卫跑去核查，找到了贼人的尸体，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因为许不令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最初目标又是宁玉合，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到下午的时候风声就消散，只留下了几队狼卫漫无目的追查。
黄昏时分，太极宫后方的御书房内，朝堂上的几个大员站在御案前，商讨着大玥各地的琐碎事务。
“肃王近日练兵，根据千阳关驻军报上来的情况，人好像比往年多，要不要派特使去秦州一带看看……”
“又不打仗，肃王年年都在辖境内练兵，那么多铁骑除了东西两头跑还能怎么练？派个特使过去，难不成去教肃王怎么练兵？”
“倒也是……下午忽然箭射肃王世子的贼人，听肃王世子口述，当时射的是宁玉合，会不会是唐家的人……”
“唐家没这胆子，圣上当年都赦免了宁玉合，现在又是肃王世子的授业恩师……”
正事儿都聊完了，基本上都在说这些模棱两可的事情。
宋暨坐在御案之后，看完了放在手边的几本折子后，抬起头来轻声道：
“不令安然无恙即可，肃王练兵又不是第一次，勿需每年都疑神疑鬼，都散了吧。”
“诺！”
几个朝臣微微俯身，便走出了御书房，不过太尉刘平阳并没有动，站在原地微微躬身。
宋暨从贾公公手里接过茶杯，声音平和：
“平阳，可有事启奏？”
刘平阳抬手一礼，稍微酝酿了下，轻声道：
“年前圣上定十武魁，意在教化武人重塑武德，只是市井间的武人比来比去，目前就出来一个祝六。祝六功夫好不假，但身为罪民余孽，实在难做天下武人的表率……”
宋暨摇头轻叹了一声：“天下间的武人，都讲究一个‘武无第二’，陆百鸣不敌祝六，便是天下公认的武魁，朕封不封都一样。”
刘平阳微笑了下：“确实是这个理，不过祝六一直是唯一的武魁，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圣上先御笔定下几个公认的，以便天下武人效仿……”
宋暨蹙眉思索少许：“你有推举之人？”
刘平阳轻轻点头，认真思索了下：“千仞门司徒岳烬、武当的陈道子、龙虎山张不正、幽州唐家唐蛟，这四人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门下子弟不是在军伍任职，就是在朝廷当差。武艺也是公认的宗师，想来合适。”
宋暨端着茶杯轻微摩挲，偏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贾公公：“这几人如何？”
贾公公半眯着眼，俯身微笑了下：“司徒岳烬、陈道子、张不正，这三人足以入前十，唐蛟也算是一代俊杰，不过用剑肯定比不过祝六、陆百鸣，对剑术剑招的见解，也比不上曹、陆两家，真生死搏杀，可能连没中毒的肃王世子都打不过……”
刘平阳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贾公公此言差矣，武人从军报国，方能一展所学。能上阵杀敌的功夫才是好功夫，陆家闭门不出，曹家封剑于匣，家里连个科举入仕的都没有，更不说从军报国。若是让这种人当了武魁，岂不是违背了圣上当初定下武魁的初衷？
唐蛟论单打独斗，自是打不过祝六这等动辄取人头颅的悍匪，但其家中子弟，半数在军伍任职，近些年立下的功劳不在少数，被市井的游侠儿轻视也罢，若是连朝廷也对其不公，以后还有谁愿意从军报国报效朝廷，都学祝六侠以武犯禁了。”
这番话很到位，江湖本就是无法之地，只讲江湖规矩，投了朝廷就是鹰犬。宋暨当年也是想矫正歪风邪气，让武人接受律法管制、进军伍报效朝廷，结果江湖直接炸锅对着干，才闹出了铁鹰猎鹿。
站在朝廷的角度，自然是更喜欢唐家这种听话的江湖人。
宋暨稍微思索了下：“那就封下去，十武魁不分先后，第一第二让他们自己去争，若是唐蛟拿不稳，就不能怪朕不体恤唐家了。”
刘平阳躬身应诺，想了想，又开口道：
“唐蛟近日刚好就在京城，武人都讲究在擂台上论高低，本是想和司徒岳明切磋一场。恰好端午将至，长安聚集的武人众多，不如挑个日子把擂台摆在城外，到时候圣上亲临观摩比武，事后当场赐下金匾，如此殊荣，也算是给天下武人树立一个榜样。”
宋暨轻轻笑了下：“若是唐蛟被司徒岳明打趴下，怎么办？”
“……”
刘平阳一愣，唐蛟若是连司徒岳明都打不过，还当个屁的武魁，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擂台上谁都不敢下定论。他想了想：
“那就封司徒岳明，司徒家向来忠心耿耿，一门两武魁，也算是一桩美谈。”
宋暨轻轻点头，抬手道：
“下去安排吧。”
“诺。”
刘平阳微微躬身，便恭敬的退了出去……
……
肃王府内，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从城外回来，许不令‘如实’放出消息后，先是给陆夫人报了个平安，然后装病避不见客。
他目前的状态，若是没有解锁龙蛊，应该是‘寒毒作祟生不如死’的阶段，就像是饿急了的困兽一样，只要闻到血腥味，不管不顾都会咬一口。
今天幕后的人既然出手试探了他，那接下来必然有什么关键的消息出现，也就是引诱他的‘血腥味’，他只需在家里装作‘生不如死’安静等待即可。
宁玉合自从在城外下马后，忽然就变得比较疏远，只是跟在他后面不说话，他走就走，他停就停。回来后急匆匆跑进了自己的屋子再未出来过。
许不令弄不明白意思，自然也没有多问，让开心果满枝去陪着，便独自来到了睡房，收拾略显狼藉的衣裳。
在地上滚了几圈，又受皮外伤染了些血迹，陆姨亲手缝制的袍子肯定没用了，许不令还有点心疼。
把肩膀破烂的袍子脱下来后，许不令坐在凳子上，解开了肩膀上的白色绷带，准备换个干净的纱布。
白色布料上染了血迹、药粉，许不令本来准备随手扔了，可展开一看，便愣了下——雪白色布料上面绣着莲花，明显是女子身上的肚兜，看尺寸还比较大……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连肩膀上的伤口都忘了，凑近仔细打量几眼，总算明白宁玉合从哪儿掏出来的干净布料了。
事急从权，其实也生不起什么旖旎心思。许不令想了想，打了盆水过来，把门一关，前世今生第一次给女人洗内衣，还是给师父洗，嗯……也算是尊师重道。
不过这肚兜显然没法还回去了，还回去估计宁玉合也不好意思要。
许不令犹豫了下，还是洗干净再说，好好的扔了怪可惜的，万一宁玉合哪天问他要他不拿出来，反而被误会不是……

第七十八章 风吹过的夏天
庭院蝉鸣环绕，晌午时分正值最热的时候，连鸟儿都躲到了房檐之下，懒洋洋的盯着窗户外的花花草草。
王侯后宅的厢房内，宁玉合沉默不言，解下了宽松的道袍，只着薄裤站在屏风后面，拿起了换洗的衣裙。
早上和许不令一起出门，莫名其妙的遭遇了刺杀，宁玉合自然不可能当做没发生，也怀疑是不是唐家动的手。
可此时此刻，脑海中的思绪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儿占满，根本无力去思考这些了。
困龙化雨，勿观之，观之难回首……
被困住的蛟龙，遇到了滋润万物的雨水，千万不要看……
许不令锁龙蛊困住，遇到了可以解毒的太后，她偷偷跑去看了……
宁玉合是道门子弟，虽然半路出家，长青观也不修占卜星象之术，但还是在无聊的时候学了些。本来只是随意算着玩玩，可现在……
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越想越觉得巧合，好像真的应了那句卦词。
不要看，看了没法回头，是什么意思……
宁玉合眼神有点慌，在长青观枯坐多年，本以为早把红尘情爱斩断了。
可她方才坐在马背上，盯着许不令的侧脸出神，想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该是一个道士想的，已经犯了戒律却不自知，甚至有点后悔收许不令当徒弟……
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宁玉合不敢去细想，只是强行凝神静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木已成舟，令儿已经是我的徒弟，而且把我当做最亲近的师父，为他托付性命可以，绝不能坏了伦理纲常，我……我怎么能想这些……
思绪越来越乱，宁玉合眼神飘忽，近乎无暇的洁白面容之上，显出了几分市井女子才有的仿徨，那股淡漠世俗的仙气无形中淡了几分。
“大宁姐，你怎么没穿肚兜？太热了不成？”
略显闷热的屋子里，祝满枝打扮的漂漂亮亮，从屏风旁边探出脑袋，好奇的打量了一眼。
宁玉合回过神来，才想起这茬——方才许不令肩膀受伤，没有包扎的东西，便用贴身的衣物给他包扎了。事急从权，本来没什么其他意思，回来后给许不令换伤药拿回来即可。可是方才心乱如麻什么都给忘了，回来后就进了屋，令儿不会已经发现……
念及此处，宁玉合抿了抿嘴，倒也没什么异样感觉——令儿是正人君子明白事理，知道是紧急情况下才用贴身衣物包扎，即便发现了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不过贴身的肚兜放在徒弟手里，总是有些奇怪。
宁玉合想了想，自己过去要显然有些不好开口，也不知令儿是会扔了还是送过来，她的衣物应该不会扔了，送过来的话怕是有点尴尬……
犹豫了片刻，宁玉合把目光投向了旁边抿嘴有些艳羡的小满枝，本想让祝满枝去要，可话到嘴边，还是改成了：“方才遇到伏击，令儿受了伤，我和他的衣物都脏了，已经扔了……”
“哦……”
祝满枝半信半疑，道袍还在肚兜扔了，难不成光着膀子遇到伏击……那得是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和许公子一起光着膀子……
宁玉合知道越解释越麻烦，两三下穿好衣裙，想了想：
“满枝，过了端午，我便回长青观了，你和我一起走，还是？”
祝满枝摇着小扇子思索了下，眼睛里有点舍不得：
“得去找我爹，不过……不过许公子说，到时候和我一起去，我……嗯……要不咱们到时候一起闯荡江湖？”
宁玉合其实回了长青观也无事可做，在长安待一年半载也没啥，可方才心里很乱，此时都不太敢见许不令……
“我想想吧……”
“大宁姐，你是不是有心事呀？”
“没有……”
宁玉合温婉一笑，走到屋子里坐下，做出疲惫模样，揉了揉额头：“方才有些累，想睡一会儿，要不你去陪着许公子吧。”
祝满枝点了点头，倒也不再打扰，摇着小团扇出了厢房……
临近盛夏，长安城内的气温很高。
祝满枝在睡房和书房没找到许不令的人，便询问了护卫一声，来到了东宅的地窖内，顺着石头阶梯走到最下面，凉飕飕的寒气便铺面而来。
“嘶~~”
祝满枝穿得薄，温差变化极大不禁打了个哆嗦，顺着地道的灯火，快步走到深处的储藏室内，抬眼就瞧见许不令用铁戳子凿冰块，旁边还放着几个西瓜。
西瓜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好生长的缘故种植比较普遍，也不算稀罕物件，不过冰镇西瓜，不是王侯之家连瞧一眼都困难，主要是储存冰块太麻烦了。
祝满枝小跑到跟前探头打量一样：
“许公子，你在做什么呀？”
许不令换上了干净衣袍，站在大冰块前认真凿冰，把冰块和切好的西瓜块放进西瓜里，递给祝满枝：“给你。”
祝满枝看着比她脸儿还大的半个西瓜，有些害羞的接过来。
许不令坐在了地下室里专门供他静养的小榻上，削了根竹签当叉子，递给祝满枝。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坐在许不令旁边抱着西瓜细嚼慢咽，双腿晃晃荡荡踢着裙摆：
“大宁姐好像急着要走，她一走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许公子说陪着我去找爹爹，嗯……大概什么时候呀？”
许不令稍微琢磨了下：“应该快了，不过得先回肃州一趟。”
祝满枝哦了一声，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急，我爹那么厉害，找不到也不会出事儿……和许公子一起挺有意思的，就是……嗯，感觉怪怪的，说是门客，我又帮不上忙，看家护院都不行，帮忙打扫，结果王府太大了，我扫了好几天，才收拾干净几栋院子……”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咱们是异性兄弟，来兄弟家里住着，还有个天下第一美人陪着你睡觉，乖乖享福就是，不用干什么。”
“……”
祝满枝小口吃着西瓜，大眼睛转了几下，忽然小声道：“不好意思嘛……总得有个身份，才能心安理得的混日子，就和在天字营巡街一样……”
许不令略显无奈，打量着她的小胳膊小腿：“你能干什么身份？门客？管家？师爷？”
祝满枝左右看去，地窖里黑洞洞的，四下无人，便扭扭捏捏道：“要不……要不……唉算了，吃西瓜。”抬手用竹签插了块西瓜，递到许不令嘴边。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目光很认真的盯着她的大眼睛，没有动。
“……”
地窖里本就安静，这下直接没了声音。
祝满枝对视了片刻，便感觉有些坐立不安，眼神躲闪，悻悻然把西瓜收回来，塞进自己嘴里。
许不令微微眯眼，有些不开心：
“这是给我的。”
“嗯？”
祝满枝叼着西瓜块，茫然的看向许不令。
许不令微微挑起下巴，示意她自己送过来。
只可惜祝满枝不懂这些，迟疑不过片刻，便把西瓜含进嘴里，两口咽了下去，还有些得意：
“给你你不要，现在没啦~”
“？”
许不令点了点头，抬手捻起一块冰粒，极为精准的弹进了嘻嘻轻笑的祝满枝衣领中。
祝满枝猝不及防，冰凉凉的刺激从衣领滚了下去，惊的她差点把西瓜扔了，站起来蹦蹦跳跳，想把冰粒抖出来，脸儿有些许恼火埋怨：
“许公子，你怎么这样呀~好冰好冰……”
某个部位崩的比较紧，晃晃荡荡的波涛汹涌，冰块却卡在那里下不去。
祝满枝急忙把西瓜放下，抬手想伸进衣襟去掏出来，只是抬眼就发现许不令含笑盯着她。
“……”
祝满枝手儿僵在衣襟上，脸色涨红盯着许不令，硬是没敢动手，转身就往外跑，只是走出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身把西瓜拿起来，才脚步匆匆的跑了出去。
“这丫头……”
许不令摇头轻笑，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第七十九章 鱼饵
城外忽如其来的一箭后，长安城仿佛又宁静下来，王侯将相都在忙着自己的事物，而百姓则是关心着过些时日城外举行的武魁比拼，一切都是有条不紊。
许不令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静养，顺便和小满枝大白白插科打诨，不过心思却放在外面。按照他的猜测，幕后之人试探他中毒情况过后，必然会抛出来一个钩子，而且这个钩子必然一锤定音。
事实上也如他所料，在家中等了不过两天，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五月初一，大业坊，后街。
老萧一如既往的杵着拐杖摇着折扇，在后街上乔装说书先生。
大业坊的后街多是勾栏酒肆，配置比不上正街状元街，但地处寸土寸金的大业坊内，比其他的地方档次又高一些。
王公贵子不会来这里，能在这里混迹的人，多是有些闲钱，但又迈不过龙吟阁、迎春楼的门槛，来着后街转一圈，也算是见过世面了。这些人江湖人、商客、游客皆有，可谓是三教九流汇聚。
黄昏时分，各家酒肆赌坊已经相继开门，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老萧站在人头攒动的茶摊上，绘声绘色的讲着许不令曾经的些许‘江湖事迹’，曾经多厉害、最近和某某小姐‘三笑留情’等等。
都是瞎编乱造的绯闻八卦，朝廷也管不住说书郎的嘴，而百姓、江湖客也都喜欢听这些东西。
听得兴起，自然而然就会和朋友听友说些个自己的见闻，比如‘我倒是听说，肃王世子和谁谁谁走的近’等等。
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九成九都是假的，但收集的多了，总会有那么一两条有用。
世间最难堵住的便是悠悠之口，无论任何谋划，再严密再谨慎，总会留下些许很难注意到的瑕疵，比如说随口交谈的几句话，偶尔经过某处等等。
老萧天天讲奇闻轶事，核心都锁定在许不令身上，为的就是听这些五湖四海的陌路人交谈些什么。
而今天下午，随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肃王世子昭鸿九年冬在渭河遇伏’说完，茶摊上两个汉子的交谈声，引起了老萧的注意。
“我就住在陈仓的寨子岭，前年确实有这事儿，当时死了好多人，把山都封了，好多官兵在村上搜查……”
说话之人是个猎户打扮的汉子，脚边放着个竹筐，框子里的兽皮、虎骨等值钱玩意白天已经卖光了，想来是准备晚上到这里‘放松放松’。勾栏的姑娘还没开始接客，此时便坐在茶摊角落，点了壶上好的雨前龙井，和同道的一个中年人说话。
中年人做员外打扮，老萧认识，坊市一家皮草行的小掌柜，经常来这里潇洒，想来是今天遇到‘同道中人’，专门领着猎户到这里来开开眼界。
老萧讲完了一段儿，杵着拐杖在茶桌旁坐下，很自来熟的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顺势接话：
“是啊，听说死了几千人，肃王世子一个人杀出来，那是真厉害。”
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茶摊上搭腔参与讨论太常见，更何况还是刚才说书的先生。
猎户和员外自然欢迎，一杯茶罢了，当下那员外郎点了点头：“听老先生讲过几次，杀的是血流成河，把渭河都给染红了……”
猎户一只脚放在板凳上，露出几分得意，摆了摆手道：
“没那么厉害，我就住在那附近，离的有十来里，村上都只是听说死了人，水没变颜色，而且也没几千人，就几百个。”
老萧眼睛微微一眯，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壮士可莫要瞎说，老夫在这说了一年多的书，话本上都写着‘数千贼子、尸骨成山’，咋可能只有百十号人。”
猎户见老萧不信，自然是有些急，坐近几分，神神秘秘的道：
“我可比老先生你清楚，当时寨子岭闹熊患，我从小翻山越岭打猎，在县城都有一番名声，当时县里找我捉熊瞎子……熊瞎子眼睛不好使，耳朵灵光，我一个人上寨子岭，把铁夹子布置好，趴在石头缝里三天三夜都没动一下……”
老萧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水，露出几分佩服神色。
猎户嘿嘿笑了下，也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记得当时蹲到第三天，也就是那小王爷遇到贼人的那天晚上，刮风下雪，我冻的扛不住，就准备回去……
……哪想到兽架被踩了，却没熊叫，反而是有人闷哼了下。我当时就奇怪，踩了捕熊的兽夹子都没叫，莫不是个哑巴……
……这个熊别看笨重，实际上狡猾的很，当时我小心翼翼从石头缝里探头看了一眼，结果可把我吓坏了，几百个人从树林中里面过去，无声无息的，手上都提着刀……”
老萧做出大感兴趣的模样，凑近了几分，仔细聆听。
猎户左右看了看，三个人脑袋几乎凑在一起，小声道：“……当时我还以为是官兵，可穿的衣裳不像是官兵，怕是山匪就没敢露头……当时就距离几丈远，其中有个人踩了熊夹子，腿都快断了，坐在地上硬是没出声……有两个带头的走到跟前，把夹子掰开给那人治伤，还说了些话，好像是‘别出岔子……做干净……’什么的，我当时还不清楚咋回事，第二天才晓得河边上出了啥事儿……”
老萧点了点头，打量猎户几眼：
“当时那些个悍匪，说的啥你可记得？”
猎户嘿嘿笑了下，摆了摆手：“这咋记得住，怕惹祸上身，连官都不敢报。”说着便抬头看了看勾栏妓坊，起身示意员外郎带个路。
老萧回头看了看，轻笑道：“这地方算啥，老夫知道个好地方，那姑娘漂亮的和神仙似的，价钱还不贵，二位要不要和老夫去开开眼界？”
“哟~！”
员外郎一愣，没想到这满嘴荤话的说书先生，还‘宝刀未老’，当下自然点头，起身带着猎户便跟着老萧进了小巷子……

第八十章 逆鳞
夜色刚刚降临，王府的大门已经挂上了灯笼，护卫在周边来回巡视。
后宅之中颇为安静，宁玉合依旧坐在房间里打坐，祝满枝则摇着小团扇趴在房间的窗户上，看着天上的小星星。
距离不是很远的睡房内，许不令趴在软榻上，表情有些难受，却不得不老老实实的趴着，忍受着陆姨上钟。
“……哼~太后今天又下了帖子，说什么担心你的伤势，叫你进宫去看看，上次刚见过，这才十来天……我照顾着你，有什么好操心的……”
软榻上面，陆夫人骑在许不令的腰上，和揉面似的认真推拿，额头挂着几滴细汗，淡绿薄裙的后背也被汗水打湿几分，隐隐可以瞧见肚兜的黑色系绳。
身段儿珠圆玉润，该有的地方都有，自然也有些份量。这点重量对许不令来说没啥，可贴在一起很热，加上药酒的缘故，他出汗陆夫人也出汗，薄薄的布料和没有区别不大了。
许不令强行凝神，努力不去感受后腰上的点点滴滴，可陆夫人动来动去，想不感受到实在有点困难。
“陆姨……要不算了吧，有点热……”
“我都不热，你热什么？”
陆夫人抿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斯斯文文的拿起药酒，倒在手上一些，又重新开始推拿：“宁道长说要一个时辰，还没到点了。”
说话之间，眸子描写许不令肩膀上的绷带，幽声道：“令儿，你伤没好，要不就不进宫了，我把帖子退回去？”
许不令知道太后必然听说了他‘锁龙蛊毒发难以忍受’的消息，才会冒着被萧大小姐发现的风险，叫他进宫解毒，这份心意着实让人暖暖的。
彼此好多天不见，许不令心里也挺想念太后宝宝，而且有些事情得安排一下，确实得进宫一趟，当下轻声道：
“太后也是关心我，直接回绝不太好，挑个阴天凉快的时候进宫去看看吧……”
陆夫人微微眯眼，轻轻扭了下，却又不好说什么，把瓶子收起来，想要起身。
许不令心中有些好笑，偏过头：
“陆姨，还没到点了？”
“到个什么点，你都能进宫探望太后，有本事找太后给你推拿去，我呀~反正学的不好，你又不喜欢，心里嫌弃……”
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了，撑着软榻起身，又气不过想抬手打许不令一下，结果没在软榻上站稳，直接就“呀——”的一声往地上倒去。
许不令无可奈何，转身抬手一捞便把陆夫人拉了回来：
“好啦好啦，探望太后一下罢了，她不就气你了几回嘛，上次把画送给陆姨，你不也气她了好几天……”
陆夫人被许不令搂着腰扶住，稍微整理了下耳畔的发丝，察觉姿势怪怪的，便推开许不令的手：“哼~反正我管不住你，你自己看着办便是……”然后有些不开心的提起食盒走出了房门。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早就习惯了，也不担心陆夫人回去生闷气。
起身穿好衣服后，许不令看了看远处的皇城，本想趁着夜色进宫看看，又怕萧大小姐和太后宝宝玩变形记，想想还是老实按照约定的时间进宫，免得出岔子。
陆夫人走后不久，护卫中的老七便跑了进来，说了老萧在茶摊上听到的消息。
许不令知道‘鱼钩’来了，当下也没有迟疑，稍微乔装打扮后，便出了房门准备去看看。
只是刚走出门，宁玉合就从厢房的窗户上探出头，眼神十分怪异，看着房顶上的宝贝徒弟：
“令儿，你……又去办事？”
许不令这次问心无愧：“出去办点别的，师父不用担心。”
宁玉合微笑了下，轻轻颔首，便消失在了窗口。
许不令也没有在意，孤身一人隐入夜色之中，如同千街百坊之间的一道幽魂，无声无息的滑过了半个长安城，来到了四夷馆附近的一座妓坊内。
四夷馆所在的光德坊，居住着天南海北汇聚而来的异乡人，大多是外族，从西域甚至更远的地方过来，坊内派系、宗教极为混杂，连朝廷都理不清，向来是长安城最容易浑水摸鱼的地方。而光德坊内的勾栏妓坊，也有自己的特色，比如黑珍珠、大洋马什么的。
番邦异族向来被视为蛮夷，这些地方一般都是客人过来尝个新鲜，论消费远比不上大业坊，也算是物美价廉。
许不令在妓坊内无声无息穿行，找到了老萧所说的房间。
房间里满是酒气，猎户身上盖着毯子缩在墙角，带着醉意的脸上眼神窘迫。
老萧杵着拐杖坐在跟前，抬手指了指刚进来的许不令：“这位，可是缉侦司的大人，把那天的事儿老实交代一遍，也就把你放了。不然，要么罚银五千两，要么去天牢蹲着，让你婆娘来京城领人。你今天可是白的、黑的都尝了，让你婆娘知道……”
猎户满眼无奈，摊开手道：“老先生，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莫要害我……”
老萧从怀里掏出个木牌子：“老夫是狼卫，法不容情，你自己看着办。”
许不令蹙眉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也不好打岔，当下背着手，一副狼卫做派。
猎户看着老萧手里的狼卫令牌，稍微犹豫了下：“我……我真是不小心撞见，绝对没掺和这事儿，两位大人可莫要冤枉好人。”
老萧点头：“老实交代清楚，就没事了，你婆娘娃儿可还在屋里等着你回去。”
猎户拉着毯子，眼神有些纠结，迟疑许久，才轻声道：
“……当时我在石头缝里听着，那两个带头的给人治伤，其中一个说‘小心一些，这边有猎户布置的陷阱，莫要让人察觉。若是走漏风声，不好和圣上交代’”
许不令眉头一皱，在猎户面前蹲下，仔细盯着他的双眼：“继续说。”
“……我寻思着，圣上不就是皇帝老爷，事情肯定大，趴在那儿不敢动，当时另一个人说‘务必当场格杀，在此地动手可以栽在秦州匪寇身上，等过了陈仓便不好下手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这两句话，足以证明是当今天子对他下的手，而且是下死手格杀勿论。
“那些人用什么兵器？”
“被夹住那个用朴刀，两个带头的都带着大枪，黑色的。”
许不令站起身来，眉头紧蹙，稍微回想了下。可惜他记忆混乱不清，除了厮杀和脚下的瓶子什么都记不清了。
老萧抬起拐杖在猎户脖子上轻敲了下，略微琢磨：
“当时为首的两名刺客，确实是用长枪，还有个腿脚不太灵活的，被小王爷第一时间格杀……此人的话不是假的，方才仔细考验过，不像是谍子死士，可能是真意外瞧见了。”
许不令蹙眉沉思了片刻：“他看到的估计是真的……现在我应该是锁龙蛊毒发时日无多，每时每刻都受着万蚁噬心之苦，恰好又查明幕后凶手是圣上，对我有必杀之心……我该怎么办？”
老萧吸了口气：“找不到锁龙蛊解药，绝境之下无路可走，只能等死，凶手就在附近，还能如何？”
“皇城进不去，父王尚在，想报仇也无可奈何，只能隐忍不发。”
“恰好过几天圣上出宫，观摩唐蛟和司徒岳明比武，小王爷是当代青魁，可以到场。”
“当天再刺激我一下，让我发狂难以自持，跑去杀了天子。”
说到这里，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孤身一人在长安，已经走投无路必死无疑，还能有什么事情让我发狂不顾一切？”
老萧回想了下：
“陆夫人。”
许不令眼神一冷，脚下的地方发出咔了脆响，崩裂出几条纹路。
老萧叹了口气，杵着拐杖走向门口：
“那就是陆夫人了，我这就去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许不令吸了口气，看了看皇城方向，人影无声消失在了房间之中……

第八十一章 令儿竟然……
夜风清幽，为炎炎夏日带来了难得的一丝凉爽。
后宅庭院的凉亭中挂着个小灯笼，祝满枝四仰八叉的躺在竹席上，脑袋枕着蒲团，睡梦中睫毛微颤，脸颊上带着几分笑意。
宁玉合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手中拿着一根树枝，闭目凝神听着周边动静。
嗡嗡嗡~~~~
啪——
树枝凌空扫过，烦人的蚊子当即四分五裂。
宁玉合慢条斯理的收起树枝，继续等待下一只蚊子。
深宅大院里的生活，本就是这么枯燥，不过这份枯燥，对于市井乡野之间日夜劳作的百姓，或者时时刻刻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来说，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宁玉合等了片刻，周边没有了蚊子的动静，睁开了双眸，偏头望向了黑洞洞的主屋。
许不令已经出去有一回儿了，现在想必正和太后……
宁玉合哪怕已经出家当了道姑，想起自己徒弟和高高在上的太后现在的模样，脸上还是一红，觉得十分别扭，有点为虎作伥的感觉。
不过令儿是个真君子，肯定不是贪图的太后的美色，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绝对不会做这种离经叛道的事儿……
宁玉合轻轻吸了口气，打消那些有坏道心的念头，稍微琢磨，又想起了上次遇到伏击的事儿。
那舍身忘己的一跃，至今还回荡在脑海。
宁玉合哪怕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说自己确实很感动，两次救命之恩，若是没有出家，若是没有收为徒弟，恐怕她真的会从此死心塌地的喜欢上那个男人，武艺高强、风华绝代、温文儒雅、侠义心肠，她凭什么不喜欢呢。
现在只能说可惜吧，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生不逢时怨不得谁。如今成为师徒也挺好，至少彼此还是最亲近的人。
不过……
宁玉合轻轻蹙眉，望向许不令的屋子，有些纠结。
上次情急之下，用肚兜给许不令包扎，事后被打岔，忘记取回来，等反应过来后，再去要就不好意思了。
她这几天仔细观察，没发现许不令丢了肚兜，也没见许不令把肚兜还回来。
可能令儿也是不好意思吧……
宁玉合也只能这般做想，肚兜总不能一直放在徒弟手上，可该怎么拿回来呢……令儿是不是等着我偷偷拿回去……
想到这里，宁玉合觉得大有可能，双方都不好开口，她暗中偷偷拿回去，许不令发现后便明白了，彼此心照不宣。
至于不打招呼跑进别人房间，这个倒是没什么，满枝天天拿着扫帚打扫，令儿的屋子也打扫过，令儿也没有说满枝，还挺高兴来着……
宁玉合又不是去偷东西，自然问心无愧，稍微思索了下，便从庭院角落拿了个鸡毛掸子，走进了许不令的睡房。
许不令的睡房陈设很简单，除开必要的几样家具，就只剩下柜子里的衣服，满满当当全是陆姨亲手缝制的。
宁玉合拿着鸡毛毯子到处清扫，稍微找了两圈儿，柜子里放着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没有肚兜的踪影。
瞧见一大堆胭脂水粉，宁玉合也不奇怪，她经常瞧见许不令送陆夫人和满枝胭脂水粉，还送过她，只是小礼物罢了，没什么可在意的。
睡房没找到，宁玉合便来到了隔壁的书房，书房陈设更加简单，就两个兵器架和一张书桌，一目了然。
宁玉合前后打量了一圈儿，书桌的笔筒上靠着个布娃娃，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咦~？”
宁玉合有点疑惑，按理说应该放在她很容易发现的地方才对，怎么可能藏得找不到，也没见令儿扔了，莫非偷偷扔了或者带在身上？
念及此处，宁玉合温婉的脸颊便红了下，暗暗啐了一口，心想：怎么可能，令儿随身带着她的肚兜作甚，当手帕也不合适呀……
漫无目的清扫了几次后，宁玉合思索了下，忽然想起祝满枝还在家里，会不会是怕满枝看到了误会？
满枝武艺差劲的很，不想让她看到，那……
宁玉合抬眼望向了房梁，房梁高两丈左右，满枝肯定够不着，搭梯子也没处靠的。
飒——
衣袍破风声响起。
宁玉合踩在墙上接力，身体轻盈如风拔地而起，单手扣住了房梁抬眼一瞧。
果不其然！
房梁上面放着个木匣子，看形状是放玉佩、玉簪之类物件的，不是很大，上面没有灰尘，应该是最近才动过。
宁玉合把匣子拿起来落回地面，走到书桌前打开，却见匣子里面装的东西挺多——一根玉簪，她送的平安无事牌，一张纸条，一张宣纸，还有……几块五颜六色的布料？
宁玉合有些莫名其妙，总感觉几块叠在一起的布料很眼熟，像是女子的肚兜。
！
宁玉合眸子里显出异样神色，睫毛轻颤，犹豫稍许，先拿起了那张小纸条：
‘许公子，离开的仓促，忘记和你说了一件事，若是解毒的法子有用，你欠钟离楚楚一条命，以后记得找她道个谢。
这些酒扔了可惜，便宜你了。
最后，祝满枝是我的知己，若是敢欺负她，你我不死不休。
永别。’
宁清夜的笔迹。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这短短的几句话看起来，清夜好像很生气，似乎要和令儿绝交，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稍微沉默片刻，宁玉合放下纸条，拿起了一块布料，打开一看——是一块白手帕。
宁玉合悄悄松了口气，可马上又发现，白手帕上面有几点梅花，好像是血迹。
！！
宁玉合顿时回过神来，急忙把手帕丢进了匣子里，呼吸起伏，脸色涨红。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什么了，肯定是太后的……
稍微缓了片刻，宁玉合抿着嘴，拿起另一块布团看了看——金灿灿的两条鲤鱼。
“荷花藏鲤……”
瞧见了方才的手帕，再看到这件肚兜，宁玉合反倒不奇怪了，打量几眼后便放下，拿起了另一件——还是肚兜，不过上面绣的是牡丹花。
宁玉合轻轻蹙眉，仔细想了下，好像在陆夫人身上见过类似的……
！！！
宁玉合满眼错愕，有些难以置信！
令儿竟然和陆夫人也……
不过震惊了片刻，宁玉合又微微蹙眉——她其实从陆夫人的言谈举止中，看得出陆夫人喜欢令儿，令儿对陆夫人更是无微不至。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又没有什么血缘，只是口头叫一声‘姨’。其实真要改嫁，也算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儿，不该奇怪的……
稍微吸了口气，宁玉合拿起最后一块小布团儿，心里无数次祈求‘不要不要……’，可残酷的现实，还是把她的梦境击碎了。
看着白色肚兜上面的莲花图案，宁玉合眼神再也压抑不住，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痛心。许不令守正君子的形象，在心目中一瞬间崩碎。
宁玉合呼吸急促，死死捏着自己的肚兜，疯狂的寻找着借口，哪怕很牵强……
不好还给她，又没地方放，所以和心爱女子的物件放在了一起……
无事牌不也在这里吗，只是存放私人物件的地方罢了……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的……
宁玉合抿了抿嘴，稍稍放松了些，放下肚兜，把目光移向了最后一张宣纸。
“……”
房屋里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响起了纸张展开的声响。
之后便彻底寂静下来，连呼吸似乎都没有了……

第八十二章 你对为师做了什么？
三更半夜，满城已经寂寂无声。
许不令回到王府后宅，脑子依旧思索着方才的事儿。
按照他的推算，现在幕后之人已经松开了弓弦，下一次便是搅动整个天下的滔天巨浪。
这种关键时刻，一丝一毫的误判都会改变整个大局，让无数人丧生与浩劫之下，其中便包括他、肃王、他身边所有人，乃至于整个天下。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一把剑，忽然出现在了许不令的喉头。
后宅庭院里没有灯火，安静的仿佛无人居住。
许不令刚刚进屋关上房门，便发现房门的旁边站着个人，手持青锋长剑，指在他的喉咙上。
他听到了呼吸声，知道宁玉合在屋里，以为宁玉合有事等他，对宁玉合没有防备，所以此时还有点猝不及防。
“师父，你……”
“别叫我师父！”
屋子里没有灯火，只有朦胧星光带来微弱的光芒。
宁玉合泪如雨下，原本挑不出丝毫瑕疵的动人脸颊，此时只有心痛和失望，睫毛和嘴角忍不住的颤抖，握住剑的手也在颤抖，那双原本温润如水的双眸，满是难以置信。
许不令顿时僵住，微微抬手，宁玉合便把剑离近了几分：
“你不许动！”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露出几分笑容，坦然站在剑刃前，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父，怎么了？”
“不许叫我师父，我不是你师父，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宁玉合声音吐字不清，死死捏着剑柄，几乎歇斯底里。
许不令有些慌，看了看脖子上的剑尖：
“呃……到底怎么了？”
宁玉合呼吸急促：“你……你就是个败类，我看错你了，你就不是正人君子，你眼里没有半点王法，你……”说到最后，实在说不出话来了。
许不令有些茫然：“我没说自己是正人君子，我是肃王世子，定王法的人……到底怎么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宁玉合强行压抑泪水，却压不住眼中的失望和羞愤。
许不令思索了下，轻声道：“救了师父两次……好像也没做什么其他的。”
宁玉合见他还要抵赖，从怀里把肚兜掏出来，丢在许不令脸上：
“你怎么解释？”
许不令接住肚兜，打量一眼，微微挑眉：
“你给我的，我收起来，有什么问题？”
“……”
宁玉合呼吸了几口气，抿了抿嘴，又从怀里拿出宣纸，展开宣纸，露出上面画着的飞凤展翼图案：
“这个？你从哪儿知晓的这个？”
许不令无言以对。他初见宁玉合，确实是抱着救人的目的，并没有亵渎宁玉合，甚至连乱动都没有，只是下意识扫了几眼。可这话说出去，宁玉合显然不会相信。
宁玉合见许不令不说话，把剑尖抵近了几分，声音颤抖：
“你从哪儿看到的？”
许不令张了张嘴，抬手想把剑夺下了。
“你不许动！”
宁玉合眼神带着深深的悲戚，声音沙哑：“我那么相信你，觉得你是个好人，是个真君子，收你当徒弟……你……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
许不令微微蹙眉，他连方才那个猎户都没杀，一直以来也没亏待过别人，最多就是占了女孩子一点小便宜，大部分还是对方主动的，又没说始乱终弃，怎么说的他和人渣一样。
“我怎么了？”
“你……”
宁玉合见他还死不承认，情绪再也支撑不住，泪如雨下见，直接把剑丢了，抬手拉开轻薄道袍的系带，露出雪白脖颈，似乎是想把衣服脱下来。
许不令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捉住了她的双手：
“师父，你做什么？”
宁玉合奋力挣扎，泪如雨下：“你看呀，你不是喜欢看吗？你都画下来了，你都已经看过了，怪不得你叫我‘白道长’，你……我那么相信你，把你当徒弟，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当时是救你，你中了毒针，我找毒针才脱的衣服，难不成看着你死？守宫砂还在，又没对你做什么！”
宁玉合呼吸起伏，连连摇头，语无伦次：
“你承认了，你就是看了……”
许不令有些无可奈何：“我就是看了，怕你受不了才不告诉，你若是觉得我坏了你清白，我娶你就是了。”
“……”
宁玉合愣了下，没想到许不令会冒出这句话，她摇了摇头，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我是你师父！”
许不令摊开手：“你当时不是呀。”
宁玉合死死盯着许不令，眼圈儿哭的发红，呼吸起伏间，抬手就是一巴掌，可惜被许不令捉住了。
许不令一把将她拉到跟前，居高临下带着几分恼火：
“你讲点道理呀，没拜师之前，救你是那么救，拜师之后要救你，还是那么救，你总不能让我闭着眼睛找毒针……我受伤师父用肚兜给我包扎，也没什么歪心思，一样的道理……”
没什么歪心思……
宁玉合眼神乱了下，继而又用失望的盯着许不令：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怪你，甚至……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对于这个倒是真有点心虚，他当时刚亲了宁清夜……
“你是不是也对清夜做了什么？”
“……”
宁玉合瞧见许不令的眼神，便知道了原委，心中最后的一丝念想也彻底掐断了。她可以还俗，但师徒名分大于天，更不能不顾念视如己出的清夜。
“你已经和清夜……为什么还要对我……”
“我当时不知道你是小宁师父……再说知道也得那么救，总不能为了点男女之防看着你死……”
“……”
宁玉合紧紧咬着银牙，死死盯了很久，终是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抬手推了许不令一下：
“好，我不怪你。这件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清夜……从今以后，你也不许来见我……”
话落，捡起长剑跑出房门。
许不令有些无奈，跟在后面劝说：“师父，都一起这么久了，除开救你那次有些不妥，其他时候我可从来没愧对你……”
“都说了我不怪你，欠你两条命，要不要我还给你！”
宁玉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神凄楚：“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许不令顿住脚步，微微摊开手：“好吧，我不说了，师父你先冷静几天，等想通了咱们再继续聊。”
宁玉合吸了几口气，心理落差太大，一时半会肯定想不通，想通了也不可能和许不令发生什么，只想着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转身便走。
两个人的吵闹，吵醒了祝满枝，此时披着衣服，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打量：
“大宁姐，许公子，你们怎么吵架了？”
宁玉合想起了什么，走进屋里取来已经准备好的包裹，出门时把祝满枝直接抱了起来，跃上了房顶：
“你答应过清夜，不欺负祝姑娘，你不能言而无信。”
许不令见开心果也被抱走了，有些莫名其妙：
“我没欺负她呀！”
祝满枝睡得迷迷糊糊，也有些莫名：“是呀，许公子可好了，没欺负我……”
宁玉合刚刚发现那么多女子的私密物件，对许不令的人品非常怀疑，当下冷声道：
“待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说着便消失在了房顶上，祝满枝“呀呀呀~大宁姐，咱们去哪呀……”的声音渐行渐远。
许不令站在庭院里，微微摊开手，想了想低头看向手中的肚兜，有些无奈的叹口气，塞进了怀里。
片刻后，老萧杵着拐杖走进后宅，看着宁玉合离去的方向，蹙眉道：
“小王爷不追？女人生气，说几句软话就好了，特别是宁玉合这样的……”
“长安城马上要乱了，她们俩先走也好，等出去了再找回来即可……派个人跟着，别跑没影了。”
老萧点了点头：“陆夫人那边防卫严密，应当出不了岔子，为了以防万一，小王爷最好还是守在陆夫人跟前。”
许不令思索了下，回屋取来了佩剑，前往了陆夫人的住处……

第八十三章 你进宫做什么呀！
随着唐蛟在京城多方走动，十武魁的事情终于定了下来，五月初八在城外渭河畔的坠龙湾举行一场比武，迎战千仞门二当家司徒岳明。
虽然是选十武魁，这事儿在长安城掀起的浪潮并不高，毕竟这俩在江湖上的名声都不咋地，好多人还希望贾公公出来和唐蛟打一场，这样才精彩。不过这自然是被朝廷否决了，朝廷是让唐家树榜样的，可不是让唐家来闹笑话的。
除此之外，长安城十分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寂静，似乎是风调雨顺万事太平，但有些嗅到不详预兆的人物，却是明白，这是席卷整个天下的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时光。
能嗅到蛛丝马迹的只是有一小撮人，而淮南萧家的大小姐萧绮，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萧大小姐，已经被暴风雨摧残蹂躏过一次，最近的精神状态并不怎么好，除开关注着朝野的各种细微变动，还得注意着引起这场暴风雨的关键子——许不令。
自从上次帮妹妹出去玩把自己搭进去后，萧绮便没有再进宫，家宴上和许不令短暂对话后，也没有再见许不令。
许不令的那句‘看山是山’，让萧绮想通了很多东西，却不确定许不令这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另有深意。
如果是故意提醒她，许不令必然也洞悉全局，甚至比她看的还深远。只是许不令最近的动向又太过寻常，似乎根本没感觉到围绕他布下的一个大局，没什么准备应对，甚至还有心思陪着师父出城溜达，被人逼得毒发。
萧绮自幼便善于计算人心，一旦觉得看不透一个人，那么只可能是两种情况——要么那个真的平平无奇，让人没法看出更多的东西。要么就是藏的太深演的太逼真。
萧绮自然愿意相信许不令是后者，毕竟把她从头到脚舔了个遍，若只是个鲁莽无脑只会写诗词的庸才，实在太气人。
可萧绮小时候养过锁龙蛊，也研究过，知道这毒蛊无药可救。
如今风雨将至，命都快没了还半点准备都没有，一副等死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藏的太深。
抱着这种想法，萧绮仔细观察了几天，可惜还没看出什么，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妹妹，又开始叫许不令进宫了。
至于进宫要干什么，萧绮感同身受体会了一次，岂能不明白。
既然没法杀许不令，也没法阉了送宫，那这种事儿就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若是被发现还得了。
于是乎，萧绮在许不令进宫的当天，便也直接叫来马车前往了长乐宫……
……
五月初三，端午节的前夕，长安城下起一场暴雨，雷霆轰鸣间，雨水也冲刷掉了连日来的燥热天气。
长乐宫的正厅内，太后独自坐在软榻上，对着小铜镜仔细收拾着发髻和妆容，哪怕是明知道现在的情绪不太对劲，还是克制不住本能的那股迫不及待。
自从给许不令第一次解毒后，太后基本上每隔几天就会和许不令见面一次，然后随身的红木小牌上就会多几笔。
刚开始的时候，太后心里只有抵触和就事论事，甚至有几分畏惧，因为解毒的那一晚太难熬了，会做很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心里很屈辱和羞愤，却又不得不忍着，直到被弄的晕乎乎失去反抗能力，如同案板上的鱼儿般任君采摘。
太后心里一直记得自己的初衷——许不令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为了天下才舍身救许不令，救完之后就自尽，她不愧对任何人。
可自从仙女桥的那一吻、和姐姐换了身份以自由身待了一晚后，她便发现自己的想法有点变了，开始有点讨厌太后的身份，老是想象如果自己是自由身该多好。
这个想法显然是不对的，她就是大玥的太后，无论如何都不该和许不令产生任何情愫。
理智让她死死压抑着这股念头，夜深人静的时候本能又压过了理智，让她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想要就此死了一了百了，可毒还没解完又不能死……
特别是离开避暑山庄后，太后便没有再和许不令解毒，一晃二十多天过去了，木牌子上还是：正正正正。
太后本来是不着急，也不该着急，可只过去了不到十天，超过前几次的时间间隔后，太后便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也不知怎么了，晚上根本就睡不着，心慌的和猫挠一样，听见风吹草动便以为许不令来了。理智强行克制自己，甚至骂自己“要不要脸呀你……”，可就是忍不住……
前几天听说许不令毒发难以压制，在府上日夜受万蚁噬心之苦后，她便再也克制不住了，心里不是慌，而是疼。
明明她可以帮忙解毒的，怎么能让许不令在那里受苦……
察觉了姐姐可能猜到什么，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没借口去肃王府，便冒着被姐姐怀疑的风险，递了帖子让许不令过来。
本以为许不令会迫不及待，当天就过来的，这样就不会受锁龙蛊折磨了，结果……
结果那厮，竟然扛着锁龙蛊的毒发之苦都不进宫……
哪怕是为了掩饰，也可以找借口嘛，比如宫里凉快、黄昏后寒毒消停些等等，随便找个借口，不就过来了……
太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抗过来的，这几天睁眼是许不令，闭眼也是许不令，总想象着许不令毒发脸色铁青在屋里打滚的场景，心疼的要死，而且这是担心许不令死了，不是出于私情，所以没法用理智去克制，心疼的就和小时候最喜欢的物件摔碎了一样。
好在天公作美，终于下雨天气凉快，许不令可以趁机进宫了。
听到许不令已经过来的消息，太后再难维持往日的端庄大气，感觉自己和疯了一样，手脚不听使唤，脑子也不听使唤，就是这么坐在铜镜前打扮，连头发和衣裙都不想出现丝毫瑕疵，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失态直接冲出长乐宫。
终于，度日如年的熬了不知多久后，宫殿外的廊道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踏踏踏——
太后浑身猛地瞪大杏眸，呼吸急促了几分，明知道不能露出焦急的姿态，却还是没忍住，起身快步跑到正厅外，急不可耐的看向游廊——身着黑色长裙的萧绮，双手叠在腰间缓步走来。
“你来做什么呀！”
太后顿时恼火，情不自禁的说出了这句话。
萧绮眼神微冷，知道自己打搅了妹妹的‘好戏’，绝美脸颊上显出几分不悦：
“怎么，我来探望你一下也不行？”
“……”
太后气的直跺脚，令哥哥马上就到了……鹌鹑蛋都消毒了……还穿着他最喜欢的红色荷花藏鲤……连宫女都支开了……
可解毒的事儿终究不能说出来，太后胸脯起伏了几次，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最终是咬了咬银牙，做出端庄稳重的模样，微微颔首一礼：
“下这么大雨还过来，淋出病来怎么办，唉~有心了。”
这句话，是真的咬牙切齿才说出来的，还得露出感动的微笑。
萧绮早已经看透一切，恨不得上去用戒尺把妹妹屁股打肿，可她也不能把这事儿说出来，说出来妹妹就没法活了，当下只能做出往日的亲昵模样，走到近前捏了捏太后的脸颊：
“算你有点良心，我见你在宫里无事可做，都操心起肃王世子的伤病了，过来看看你。”
太后有苦说不出，规规矩矩的和萧绮来到正厅坐下，略微琢磨，忽然灵光一闪——好像可以让姐姐待在宫里，和许不令一起出去……
想到这一茬，太后如杏双眸中显出几分殷切，不动声色的微笑道：
“最近无所事事，确实烦闷了，肃王世子是晚辈，关心一下理所当然。”
你还知道是晚辈？
萧绮憋着火气和屈辱，表情波澜不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嘛？”
太后轻轻点头，坐近了几分，环住了萧绮的胳膊：
“姐，马上端午，听说外面的景色很漂亮，我和肃王世子挺熟……他管红鸾叫姨，我和红鸾关系最好，所以和他很熟……今天来长乐宫，好像也没啥可看的，要不你帮我在宫里待一晚上，我出去一趟……”
你想得美！
萧绮听到这个就来气，若不是妹妹的馊主意，她岂会被那个死小子舔的干干净净……到现在还天天洗几次澡来着……
“外面下大雨，有什么好看的，你就不怕打雷把你俩劈了？”
太后为天下人救许不令，都问过三清道祖，自然是不怕这个：
“姐你开什么玩笑，雷劈我作甚，我又没做亏心事……出去看雨景，明早准回来……”
“你就老实在宫里待着，哪儿都别想去。”
萧绮慢条斯理抿着茶水，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太后抿了抿嘴，再说就可能让姐姐‘起疑’，只得悻悻然停下了话语。
稍微过了片刻，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宫女在门口禀报：
“太后，小王爷到了！”
太后身体一紧，本来有些激动的，可瞧见旁边的萧绮，眸子里便只剩下失望了。
萧绮同样心中微微一紧，心智过人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坐姿端正了几分，目不斜视安静等待……

第八十四章 一壶酒，两代人
大雨淅淅沥沥间，洒在青石小巷之间。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牵马来到了孙家铺子外。
在巷子里开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酒铺，依旧是往日那副模样，三张酒桌，几个酒缸，发黄的酒幡子在风雨中摇摇晃晃。便是这么一间平平常常的酒铺子，却承载了很多人的记忆。
当今天子在这里喝过酒，肃王妃和肃王在这里结下了姻缘，宁清夜的父母在这里相识相恋……
毫无背景的寻常酒肆，靠着一口烧喉咙的烈酒，把天南海北高低贵贱的各种人联系在一起，如同江湖上一个特别的避风港，不属于江湖却和江湖密不可分，从酒肆里走出去的酒客，便是半个江湖。
沙沙沙——
豆大的雨珠砸在油纸伞上，又从伞骨上滑下。
许不令来到了酒肆的围栏外，抵出了手上的酒葫芦：
“掌柜的，来壶酒。”
大雨瓢泼的缘故，酒肆中没有客人，到处擦拭的孙老掌柜抬起眼来，继而露出几分笑容：
“公子过来了，好久不见，还是老规矩？”
许不令轻笑了下，打量着喝了一年多，以后可能很难再喝到的‘断玉烧’，沉吟片刻：
“听说掌柜这里还有更好的酒，来了一年多，也没见掌柜拿出来过。”
孙掌柜听见这话，用毛巾擦了擦手：
“真不是小老儿不拿出来，这人啦，一旦喝了更好的，再喝断玉烧就没了味。有口中意的酒盼着，总比往后再也盼不着强……”
许不令轻笑了下：“估计要戒断玉烧了，总得尝尝，才不留遗憾。”
孙掌柜打量几眼，稍微沉默，摇头轻笑了下：
“你爹当年好像也这么说过……罢了，还剩半坛子，给公子装上一壶，以后有机会见到小许……不对，应该是老许了，帮小老儿问上一声馋不馋，都说了让他别喝……”
言语之间，孙掌柜搭着毛巾进入后屋，抱出半坛子老酒，倒进酒葫芦里面，小心翼翼，眼角明显有几分割肉般的舍不得。
许不令撑着雨伞站在巷子里，抬眼看了看老旧的酒肆：
“孙掌柜以后有兴趣，可以去肃州开家铺子，城下有泉，其水如酒，那里的泉水，可是酿酒的好东西。”
孙掌柜装着酒，摇头叹了口气：“在巷子里开了一辈子酒铺，多少人念叨好多年，就为了到京城来尝一口，小老儿一走，他们岂不是都得失望而归，走不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再无话语。
稍许后，酒葫芦装满，许不令接过来闻了下，浓郁酒香沁人心脾，让人酒虫作祟难以自持。
不过，许不令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喝，把酒葫芦挂在腰间，便撑着伞走出了青石小巷。
大雨淅淅沥沥。
孙掌柜肩膀上搭着毛巾，目送那道白衣如雪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场景似曾相识，当年那个被誉为‘京城四害’的浪荡子，也曾这样拿着一壶酒，平平静静的走出巷子，再未回头。
恍惚之间，仿佛是一个轮回。
略有不同的是，这次白衣公子的身边，少了一个女子。
孙掌柜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转眼，又是一代人了……”
……
下雨天气凉爽了几分，‘锁龙蛊’自然也安宁下来，许不令乘此机会进宫，最后一次探望太后宝宝。
中午时分，许不令的马车来到长乐宫外。
本以为会有巧娥和步辇在宫门外迎接，可让许不令大失所望的是，就几个歪瓜裂枣的宫女站在门口。
宫门外还停着一辆马车，上面挂着‘萧’字木牌，淮南萧氏的大管家花敬亭手持折扇站在屋檐下避雨。
许不令走下马车，瞧见这一幕自然明白萧大小姐在宫里，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就此打道回府。
许不令走下马车，徒步进入了长乐宫，在宫女的带领下来到了太后寝殿的正厅内。
殿外暴雨沙沙带着几分凉意，正厅内的气氛同样好不了多少。
许不令脚步踏入正厅的一瞬间，明显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变了稍许，安静的有些诡异。
抬眼瞧去，宽阔整洁的正厅中，两名容貌没有丝毫差别的美艳佳人坐在软榻上，青丝如墨杏眼如春水，葫芦般的妖娆身段儿不用刻意展现便尽收眼底，端庄的坐姿平添了几分成熟，只是两人的气质和穿着略有不同。
太后一袭火红凤裙，金丝勾勒的花纹点缀其间，脚踩红色宫靴，发髻间插着金簪，脸色的妆容很明艳，红唇如樱桃般鲜翠欲滴，让人看着便想啃上一口，明显是精心打扮过。
而萧绮则是通身黑色长裙，素装淡抹，头发也是未出阁小姐的款式，披在背上，仅在头发间插着一根朱钗，气质要清冷严肃许多，对比起来，就像是一团火焰旁边放着一个大冰块，冰火两重天，哪怕姐妹俩相貌一模一样，也能明显区分出来。
“参见太后，萧大小姐。”
许不令面不改色，没露出任何异样表情，走到跟前抬手一礼。
太后明显是有点慌的，可此时还算稳的住，举止贵气颔首一礼：
“令儿，坐吧。”
萧绮表情波澜不惊，不过裙子下的绣鞋明显动了几下，透漏出了心底的心乱如麻。她平淡扫了许不令一眼，便礼貌的点头：
“参见世子。”
“萧大小姐不必客气。”
许不令微笑了下，在软榻旁边的椅子上就坐，距离太后也就两步的距离。
太后强压着心中的千丝万缕，可还是下意识的朝旁边移动了些，和许不令保持距离，柔声开口道：
“听闻你近日受了伤，本宫无法出宫探望，还得劳烦你过来……最近可好些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举止儒雅随和：“早习惯了，多谢太后关心。”
“哦……”
太后微笑点头，然后抿了抿嘴，和许不令对视一眼，又连忙偏开，无话可说了。
正厅里就此沉默下来，安静的有些可怕……

第八十五章 无可奈何
雨打廊台，细细密密。
许不令看着坐在软榻上的姐妹花，一时间也不好开口。
本来给太后准备的甜言蜜语，此时自然不能说，私事儿更不好谈。而拉家常，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许不令被太后叫过来，按理说得太后问许不令答，也不能反客为主。
太后把许不令叫进宫，目的便是为了解毒，按照太后的计划，把宫女都支开了，等许不令过来，即便是白天，稍微反抗一下，就让许不令欺负了，免得许不令受苦。可姐姐在跟前，太后肯定不敢和许不令乱来，那就没事儿做了。
而洞悉一切的萧绮，自然晓得许不令和自己妹妹安得什么心，过来就是打岔的，反正不能再让许不令这目无长幼尊卑的恶人得逞，也不能让妹妹再走错路。
沙沙沙——
雨声自外面传来，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
萧绮见太后不说话了，轻轻笑了下：
“太后，你把肃王世子叫过来，怎么不说话？”
太后藏了一肚子话，可哪里敢说。当下抬手轻勾鬓角垂下的发丝，做出端庄大气的模样：
“本来操心令儿的伤势，见他无碍，便放心了。”
萧绮点了点头，转眼望向心平气和的许不令：
“既然如此，我送世子回王府……”
“等等！”
许不令还没说话，太后就急了，这一走，又得等好多天才能叫许不令进宫叙旧，她还不得……不对，许不令还不得被锁龙蛊折磨死！
“姐姐，都是自家人，没必要这么客气。嗯……你想回去，自己回吧，我和令儿再聊一会儿……”
太后努力保持端庄气的，如同长辈关心子侄般，用力找着借口。
萧绮心中冷笑，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我进宫才不到半个时辰，若不是送世子回去，其实也想多和太后聊聊。”
“……”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委屈，看起来像是想和小时候一样求姐姐，可转瞬又反应过来，瞄了许不令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稍微琢磨了下：
“既如此……那就吃饭吧，巧娥……”
一声呼唤过后，巧娥便带着宫女把早已经准备好的各色佳肴端上来，放在了偏厅的桌子上。
太后宴请，总不能同桌而食，三人的位置还是分开的。
太后规规矩矩坐在上首的小案后，偷偷瞄了许不令一眼，然后带着几分微笑举起酒杯：
“姐姐，你从淮南过来，还未曾给你接风洗尘，我敬你一杯。”
可惜萧绮上次喝醉，连身子都丢了，自然不想喝酒，摇了摇头：
“我滴酒不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喝吧。”
“什么滴酒不沾，你上次还把……”
萧绮听到这话一惊，她和妹妹互换身份的事儿，肯定是不能被许不令知道的，当下连忙抬手：“罢了，我喝一点儿。”说着便端起酒杯，以袖遮面，小抿了一口。
太后表情显出几分不满，拿着空荡荡的酒杯：
“我都喝完了，都是姐妹，你见外什么？”
“……”
萧绮有些恼火，可又不好说什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许不令在对面坐着，对太后宝宝的眼神心领神会，也抬起酒杯：
“令儿是晚辈，也敬萧大小姐一杯。”
“……”
萧绮隐隐感觉不对劲，这俩是想一起灌翻了她！
太后瞧见萧绮不举杯，微微蹙眉：
“姐姐，令儿敬酒了，莫要失了身份。”
萧绮眉梢微蹙，肯定是不能再喝，万一待会又喝大了……
念及此处，萧绮忽然心中一动，带着几分微笑，抬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太后见有戏，忽然就回到了健谈的时候，拿着酒杯巧舌如簧，说着乱七八糟的琐碎小事儿，三两句便敬一次酒，顺便支开了宫女，以下雨为由关上了门窗。
酒不过三旬，不胜酒力的萧大小姐脸颊酡红，稍微沉默片刻，便无声无息的趴在了小案上，似乎是喝醉了。
太后眼前微亮，抬手让许不令别说话，仔细等待片刻，才开口道：
“姐姐？姐姐？”
“呜……”
若有若无的呢喃响起，萧绮瘫软在桌上，醉的不省人事。
太后见此，终于松了口气，急急忙忙站起身来，眼中竟然显出几分泪光，跑到许不令跟前，低声道：
“死小子，你最近没事吧？”
许不令站起身来，表情依旧平和：“没事，宝宝。”
“……”
诺大偏厅之中，宫女早就被支开了，只剩下萧绮趴在桌子上。
太后抿了抿嘴，心里跳的很快，此时此刻却又恢复了稍许理智，走到偏厅旁边的小榻上坐下，冷声道：
“怎么不早点进宫？我答应给你……”
“嘘~”
许不令抬手竖在嘴巴，又指了指趴在旁边的萧绮，示意宝宝别乱说。
太后抿了抿嘴，却也是不敢太大声了，想了想，从腰间掏出一个红木小牌，指着上面的：正正正正，眸子里闪过几分恼火，一副‘给你解毒，你还不着急’的模样。
许不令瞄了萧绮几眼，想了想，走到太后跟前坐下，柔声道：
“宝宝，这些日子，在宫里憋坏了吧？”
“？”
太后眸子里显出几分不悦，表情严肃起来：
“许不令，我是给你……呜……”
许不令堵住了太后的嘴，也不顾她的挣扎，狠狠的嘬了一大口。
太后本来还有些理智，想保持自己的身份和初衷，可男子气息铺面而来，腰上搂着结实的胳膊，整个人身体都不听使唤了，呼吸很快急促起来，纠结稍许，便主动抬手去解许不令的腰带。
许不令松开嘴唇，捉住了太后的手。
太后明显有些克制不住，脸色涨红，望着许不令，强行做出镇定模样：
“怎么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微微偏头：
“趴着。”
太后此时脑子全是蒙的，紧紧咬着下唇，按理说该骂许不令一句，可最终还是半推半就的躺在小榻上，然后翻了个身，跪趴在了上面，小声道：
“你……你快点……待会被发现就完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便开始解裤腰带。
便在此时，装醉想探清许不令虚实的萧大小姐，实在是装不下去了。本以为妹妹和许不令会说些私房话，没想到上来就脱裤子，再装眼前就能上演活春宫，于是轻轻‘呜~’了一声。
幽静房间里，这一声低喃如同炸雷。
太后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的准备在这里给许不令解毒后，脸色便如同火烧一般，急急忙忙站起身来，看向了别处。
许不令自然也做出受惊的模样，手忙脚乱的整理好衣袍。
萧绮确定两个人都准备好后，才醉醺醺的抬起头来，左右瞄了几眼：
“湘儿，我喝醉了……”
太后轻笑了下，急忙走到跟前：
“姐姐，我扶你去偏殿休息。”
“嗯。”
萧绮做出晕乎乎的模样，眼底带着恼火与无奈，始终没去望许不令，被扶着走出了偏厅……

第八十六章 白眼狼！
雨幕潇潇洒在巍峨皇城之内，目及所至皆是黑灰之色，遥遥可以看到极远处的太极殿。
许不令负手站在窗口，看着远处的宫阁，久久默然不语。
踏踏踏——
小跑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还有低声吩咐的话语：
“你们去照顾着姐姐，本宫有事和世子聊聊，等在外面即可，有事会传唤你们。”
“是。”
偏头看去，宫女门躬身告退。
太后提着大红裙摆，小跑着走了过来，方才喝了些酒，脸上还带着几分红晕。
许不令面带微笑，见四下无人，便关上了窗户，张开了胳膊。
太后脑海中的想法明显是十分纠结的，自从那晚单独出宫，她在曲江池的草坪上躺了一晚后，便发现了一件事情。
如果没有太后这个身份，她的世界便只剩下许不令了。
可她偏偏就是太后，‘为了天下百姓救许不令’的解口，可以解释现在她所做的事儿，可这个借口，也让她不能失了太后的身份，不能忘记自己的初衷。
太后看着那个怀抱，睫毛颤了几下，顿住脚步，抬手关上了大门：
“休要放肆，本宫给你解毒，是怕你死了……你若不知好歹，就回去继续受苦……”
“宝宝……”
说话之间，太后察觉到耳边传来男子的呼吸，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腰。
太后微微抖了下，没有挣扎，只是紧紧攥着裙子，努力做出镇定模样：
“你……你自便……别耽误时间。”
许不令眼中带着笑意，弯身一个公主抱，把太后横抱起来，走到软榻旁坐下。
太后始终把目光放在外侧，不去看许不令的脸，绣鞋微微弓起，身体不太使唤的微微发抖。
许不令毒都快解完了，自然是不着急：
“今天把身份忘了，这样解毒快一些。”
太后躺在许不令的胳膊上，抿嘴等了下，见许不令还有心思说话，眸子里终于忍不住显出了几分恼火，偏过头来：
“你到底解不解毒，不解算了。”
“解毒。”
许不令把太后抱在怀里，笑意盈盈：“每次都得半晚上，时间恐怕不够，宝宝做的东西呢？”
太后瞪着杏眸，暗暗想了下，时间恐怕确实不够，大半天的折腾太久也不好。于是坐起身来，小跑着走到了正厅的角落，从大花瓶后面拿出一个小盒子，丢给许不令：
“你快点……不然……不然本宫生气，你自己受苦去。”
许不令微笑了下，抬手打开盒子——装着金鹌鹑蛋的小荷包、狐狸尾巴、蜂蜜玉兰膏。
太后知道这些东西是欺负她的，可不晓得具体用处，在旁边坐下，做出抵触的模样，平淡道：
“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眸子里明显有几分好奇。
许不令笑容亲和，拿起做工精美的狐狸尾巴，偏过头来，眼神示意。
太后吸了口气，眼底显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瞪了片刻后，还是慢吞吞的倒在了软榻上……
……
窗外风雨不止，冬天搬过来的雏菊，在雨幕间轻轻摇曳，雨珠接连不断的落在绿叶上，尚且青雉的花儿，无力的承受着风雨的摧残。
屋内情意绵绵，半个时辰后，许不令带着几分笑意，靠坐在软榻上。
正处于贤者时间的太后，已经恢复了理智，站在很远的地方，脸色红的发紫，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手上还拿着把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小剪刀，眼中泪汪汪的，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呸——你个孽障，你就是欺负人……我……我……”
太后气的说不出话来，此时还觉得难以接受，想了想，便把剪刀砸了过去。
许不令抬手接住剪刀，放在旁边的小案上，表情认真：
“解毒嘛……这次快了不少。”
“呸——你……”
太后杏眼瞪的圆圆的，左右找了找，又从旁边拿起一个摆件，想要继续砸死这混蛋，求饶都不听，她明明听话叫‘令哥哥’了，还不罢手……
只是还没把东西砸出去，太后便瞧见许不令站起身来，当下眼神一慌，急急往后退，还护着身后，怒声道：
“你不许过来……停下，我……本宫叫人了……”
“宝宝乖，别闹，和你说正事儿。”
“你能有什么正事儿？给你解毒，你不好好解，干的都是些什么荒唐事……”
太后声音很压抑，被许不令拉住手，想要挣扎。
许不令强行拉着太后在软榻旁边坐下，无奈道：“真是解毒，换种方法罢了。”
太后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冷声道：“你当我傻不成？那狐狸尾巴……呸——你就是欺负人！”
许不令伸出手腕：“不信你看看。”
太后眼神戒备，抬起手在许不令胳膊上号脉，稍微感知了下，锁龙蛊尚在，但气血比往日旺盛很多……
“嗯？”
太后有些疑惑，表情也稍微冷静了几分，微微蹙眉：“还真行……那，这样要多少次，才能解干净？”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四五十次吧。”
“呸——不行。”
太后急忙把手抽开，从怀里掏出红木小牌子，用刻刀认真刻下：正正正正一。
“说一百次就是一百次，慢就慢点，你……你以后再敢乱来，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许不令轻勾嘴角，点了点头：
“听宝宝的。”
太后这才稍微安宁些，想起方才的事儿脸色又是一红，继而越想越气，抬手拍打许不令的胳膊：
“孽障、混蛋、白眼狼、无孔不入……你不得好死……”
许不令也不还手，略微琢磨了下，轻声道：
“明天你出宫，就说天气太热心情烦闷，去避暑山庄住一段时间。”
太后一愣，停下打人的动作，紧了紧身上的凤裙：
“你出城找我不成？路程好远，不嫌累呀？”
许不令摇了摇头：“过几天长安可能要出事儿，等过些日子再回来就行了。”
太后眉头轻蹙，眸子里显出几分疑惑：
“出什么事儿？”
许不令笑容亲和，抬手捧着太后的脸颊：
“宝宝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要回长安城，老实呆着即可。”
太后可不是傻姑娘，觉得这话不对劲，脸色当即认真起来：
“你要做什么？不说清楚，我……”
许不令叹了口气，从小案上拿起狐狸尾巴，把太后摁倒在了软榻上，开始掀裙子。
太后眸子里顿时显出几分惊恐，绣鞋踢着裙摆晃晃荡荡，急声道：
“令哥哥，我错了，我听你的……”
“乖。”
许不令这才松开手，附身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下：
“你既然信我给我解毒，就该知道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儿。老实听我一回静观其变，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太后呼吸起伏，抿了抿嘴，仔细盯着许不令的眼睛：
“你……算了，我本就信你，你若是敢骗我，我只当是一片好心喂狗了，反正迟早要死的……”
许不令轻笑了下，又在太后的额头上亲了下，才起身大步离开了长乐宫……

第八十七章 收官！
五月初八，烈日悬空。
大地如火，四海蒸腾。
连日暴雨过后，熊熊烈日炙烤着大地，万千杨柳无力垂下了枝叶，千街百坊之间的景物在炙热的天气下有些扭曲，流浪街头的老狗趴在阴暗处大口喘息，唾液低在石砖上便会发出‘呲呲’的轻响。
长安城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到了。
本是难以出门的天气，此时城门外的道路上，却聚满了百姓、士人、江湖客，头戴斗笠手撑雨伞，顶着熊熊烈焰前往渭河畔的坠龙弯。
决定大玥十武魁的一场比武，将在传言‘曾有蛟龙从天而坠化为河流’的坠龙弯举行，擂台已经搭建，天子也会亲临。
江湖人都讲究个面子，没有什么面子比一国之君亲临观摩更大，这也算是给天下武人一个表态——朝廷还是很重视武人的。
如此盛会，自然吸引着大玥朝野的目光。
而国子监内，今天放了一天假，大半学子都跑去看热闹，各间学舍内空空如也。
千百桃树暴露在骄阳之下，一缕青烟从桃花林中升腾而起。
在国子监画地为牢十年的宋玉，孤身一人站在桃花林中，把手中的一幅画卷放入了火盆中，看着那幅画了成千上万次的‘桃花回眸’，在火焰之中化为灰烬。
“小婉，本王当年失信，今天，算是给你赔罪了。”
刘云林站在身侧，沉声道：“许不令近日蛊毒作祟，日夜呆在冰室之中，从陆夫人丫鬟闲谈中得知，许不令在城外毒发后，脾气极为暴躁，连陆夫人都不让靠近，也就今天才安稳一些，陪着陆夫人出城。只要再扔下最后一根稻草，许不令必然克制不住了。”
宋玉看着火盆中燃烧殆尽的画卷，轻声一叹：
“那就好。”
……
“虎——”
“虎——”
“虎——”
三秦大地，距离长安六百里外的秦州龙头山下。
万马奔腾如海，王旗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在西北横风中猎猎做响。
横风吹，战鼓擂。
八万西凉军的军营，如同黄土大地上长出了无数黑色碉堡，绵延至天的尽头。
身着黑色鱼鳞甲的将士，在烈日下抽出腰间四尺长刀。
三万轻骑在后，两万重装骑军在前，人马皆披重甲，手持长枪，这是许烈用一辈子时间攒出来的大玥镇国铁骑，也是世上唯一能和北齐铁罗刹正面对冲的军队。
东路大将军屠千楚肩扛两柄六角铜锤站在左侧，南路大将军杨尊义手持黑锋长槊立在右边。
岳九楼手中撑着油纸伞，为面前蟒袍金冠的白发男子遮住骄阳。
踏踏踏——
斥候急步跑来，递出了手中的纸筒。
肃王展开看了几眼，便将纸条扔到了台下，从身侧拿起了长剑——剑长三尺四，上面挂着红花穗子，是东海陆家当年送过来的嫁妆，剑名‘红娘子’。
嚓——
长剑呛啷出鞘，剑至青天白日。
“全军出击。”
“诺。”
咚咚咚——
战鼓响彻西北旷野。
黑锋压城刀如海，万马奔腾声如浪！
……
距离长安三百里的陈仓，西北第一雄关千阳关东侧三十里，甲子前为提防北齐左路军铁骑反扑，新修了一座关隘，名为镇虎关。
两座关隘相距不过三十里，中间地带无一房一舍，密布着数不清的战壕、碉堡、拒马、陷坑。
千阳关的驻军是许家军，面对的敌人是死死占据在原州一代的北齐余孽。
甲子前破长安后，大齐皇族逃亡漠北，丢失了整个中原疆域，为了日后重振中原，北齐一直把原州死死抓在手里，如同版图上的一个犄角，插进大玥的版图之中。
原州南连陇南梁州，北接漠北平原，东与关中隔山相望，西连整个河西走廊，是沟通东西、连接南北的枢纽，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北齐凭借六盘山地势的险要，在泾源一代修筑雄关，名字直接就叫‘望南关’，并布下重兵驻守，死死抓着这块最后的底盘，甲子前许烈和大玥诸路军都尝试过攻下这家门口的最后一块臭石头，只可惜碍于地势一直无果，随着时间推移，便一直僵持下来。
而镇虎关明面上面对的敌人，同样是原州的北齐兵马，不过镇虎关实际的作用，是防着西北的肃王。
破长安后千阳关由许家军驻守，许家开疆扩土之功赏无可赏，又能震慑北齐，没理由让许烈撤军。等孝宗皇帝驾崩，千阳关守军就撤不掉了。许家军防北齐自然牢不可破，但若是肃王造反，基本上就是一马平川直至长安城下。
为了解决这个尴尬的局面，甲子之间朝廷在陈仓至长安之间修了三道关隘，后面还有天王关和兴平关，说是怕北齐余孽反扑，实际上瞎子都知道是在防着肃王。
千阳关对肃王来说是一块飞地，驻扎在陈仓一代的是大玥西军，从陈仓至长安三道关隘陈兵二十万，主帅是‘伐北大将军’郭忠显，刘家的兵马也汇聚其中。
烈日炎炎之下，太尉刘平阳的长子刘长安，身披铠甲快步跑上镇虎关的城头，脸色略显紧张，来到龙旗之下，抬手沉声道：
“郭将军，肃王近日在秦州练兵，以末将看来苗头不对，还请将军莫要疏忽大意……”
郭忠显六十多岁，能坐镇大玥西军，和北齐左亲王甚至是肃王许悠交锋，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此时手按御赐金刀，目光放在北方，冷声道：
“老子在这里站了半辈子，何时疏忽大意过，需要你这小娃娃教？”
郭忠显一直都是这脾气，刘长安并未露出什么不满，上前一步：
“肃王在秦州练兵，距离千阳关不过三百里，若是……”
郭忠显目光一直放在北方：“许悠又不是傻子，莫名其妙往长安打作甚，即便破了三道关打进长安，他就二十万人也守不住关中道，儿子也在京城，疯了才这时候造反。”
刘平阳抿了抿嘴，却也不好多说，躬身道：“还请郭将军勿要疏忽大意，加强战备，即便肃王安分守己，也能当做是练兵，有百利而无一害。”
郭忠显思索了下，抬了抬手：
“知道啦，擂鼓。”
“诺！”
咚咚咚——
战鼓随后响彻镇虎关城头……
……
千里黄沙之上，北齐重兵云集的黑城。
左亲王姜驽站在城头上，看着眼前的巨大舆图，在沙州的位置上插了个小旗，目光装向了遥遥相望的肃州城方向：
“陈轩，你说长安会有异动，这都过去个把月，许悠一直在练兵，看这天气都快班师回营了，本王把南边的兵马调了一半过来，这么热的天气，行军热死的都有几十人，若是白跑一趟，本王非把你脑袋割下了。”
陈轩一袭文袍，站在舆图旁边，看着长安的位置：
“王爷放心，根据长安的探子传来的消息，今日那边要举行一场比武，大玥皇帝也会过去，以卑职来看，很快就会有消息，可以让大军拔营了。”
左亲王姜驽看了看黑城后方绵延无际的军营，抬了抬手：
“别让本王失望，去传令吧。”
“诺！”
陈轩躬身退下城头……
……
而此时此刻，长安城内，依旧歌舞升平，没有半点动静。
大街小巷的百姓，拖家带口的跑到城外去看热闹，富贵人家趁着清晨太阳还不毒，提早坐上了马车去渭河畔占个好位置。
唯独好不容易从两个姑姑那里骗来脂粉钱，准备下注大赚一笔的萧庭，被锁在屋里，拍着房门哭嚎着：
“姑姑，我错了，你放我出去。今天比武肯定是唐蛟赢，你让我去看一下，看一下就回来……”
只可惜，没人搭理。
巍峨皇城之内。
朝会散去后，太极殿后方的御书房熏香缭绕。
宋暨褪去了龙袍帝冕，一袭文袍坐在榻上，手肘撑着小案，白子在指尖翻转，蹙眉思考着棋盘上的残局。
贾公公坐在棋盘对面，脸色带着谦卑笑容，看了看天色，轻声提醒：
“圣上，城外的比武的时辰快到了，仪仗御辇已经准备好，何时出宫？”
宋暨喜欢下棋，曾经还因为下棋耽误上朝的时间，被齐老匹夫骂了好几年。此时摩挲着棋子，略显扫兴：
“正值收官，容朕再想想。”
贾公公微微颔首，安静坐在棋盘前等待。
宋暨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残局，蹙眉沉思，直至日上三竿，才将手中棋子扣在了棋盘上：
“落子无悔，出宫。”
“诺！”
片刻后。
太极宫外，六马并驱的天子御辇出了宫门。
龙袍帝冕的宋暨坐在御辇上行过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万民俯首，朝臣车辇紧随其后，缓缓驶出长安……

第八十八章 坠龙湾
时值盛夏，河畔柳树成荫，山野间万紫千红，数十艘画舫停靠在河畔，官家小姐或文人士子站在甲板上欣赏着岸边风景。
坠龙湾地处渭河畔，滚滚江河之水在此处拐了个大弯，地势的缘故阳光难以直射，哪怕是炎炎夏日也极为清爽，一直是长安百姓夏日游乐的风水宝地，河湾内修建了大片建筑，统称为‘回河廊’。
五月初八的清晨，回河廊的廊台亭榭中已经聚满了乡绅百姓，各地的江湖草台班子、戏台子甚至是赌档、青楼歌姬的画舫都跑了过来，在各处支开了台面。
说是天子亲临与民同乐，但不可能真的每个人都能瞧见，也就仪仗队伍经过的时候能远远瞧上一眼，大半百姓还是冲着凑热闹来的，就和逛庙会差不多。
今天的正戏自然是武魁之争，回河廊正中的望江台前，已经搭建好了方圆三十丈的巨大演武台，就在渭河边上，风景壮丽。周边则是千步长廊，案几座椅摆在其中，已经座无虚席。
千步长廊后方的望江台上布置好了珠帘、御伞，宫女和太监安静站在望江台上方等候，珠帘后的龙椅上是空的，大玥天子尚未到场。
望江台外天字营狼卫几乎倾巢而出，近千腰悬狼头铜牌的黑衣狼卫，手按雁翎刀时刻注意着周边的风吹草动。再往外还有公孙明带领的御林军严防死守，避免江湖贼子惊扰了望江台内帝王将相的雅兴。
能坐在望江台下和一国之君共同观摩的，自然不会是贩夫走卒。
千步长廊正中，宰相萧楚杨、太尉刘平阳、御史大夫崔怀禄三人正襟危坐，也就是三公九卿中的‘三公’。
旁边则是大司农陆承安等九卿，大玥朝堂、门阀世家的栋梁基本上全在这里。
右侧王公贵族就坐的席位中，除开留在京城的宋氏皇族，淮南萧氏的大小姐萧绮、幽州唐家唐蛟等等也坐在后方。
而左侧的席位，坐的则是松柏青、齐星涵、裴玉龙等既有官身又有名望的人物，梅曲生坐在老师松柏青的身侧。
除开千步廊中的诸多达官显贵，望江台的下发也站着不少人，九节娘娘，陈道平，张不斜，司徒岳明，张翔……皆是从宫里出来的秘卫或者狼卫统领，负责保护当今天子的安全。
搞出这么大的排场，作为今天主人公的唐蛟，说实话有点诚惶诚恐，孤零零和两个儿子坐在千步廊的角落，尽量保持不温不火的儒雅姿态，和过往的朝堂巨擘客气招呼。
江湖终究只是江湖，一个小泥塘罢了。
唐蛟自认仅凭武艺，在千步长廊之中几乎没有一合之将，但朝堂之上武艺再高，也不过是天子身边一个打手，根本没什么份量。
即便真成了天下十武魁，见到个三品侍郎照样得躬身行礼，更别说唐蛟现在只是个江湖世家的家主，和萧绮同台都有些不够份量。唐九、唐煣之流更不用说，都不敢落座，老老实实站在父亲的身后。
右侧靠近中心的位置，淮南萧氏的席位，大小姐萧绮平静坐在椅子上，依旧一袭轻薄的黑色长裙，不施粉黛，手上端着茶杯，目光停留在远处的兄长身上，或者说是萧楚杨旁边的崔怀禄身上。
崔怀禄是‘萧陆崔王李’中崔家的当家，也是当朝国丈，皇后崔小婉的生父。
崔家行事向来保守，明面上几乎没有与人结过仇怨，也没什么可圈可点的丰功伟绩。连位列三公，都是靠着金陵陆氏说错话失宠、崔小婉成为皇后求来的。
但崔家能成为五大门阀世家之一，也绝非泛泛之辈，暗地里做过什么，没人会知晓。
萧绮这些天一直在思索许不令那句‘看山是山’，想通了大半步骤，因此对向来默默无闻的崔家忽然就有了兴趣，知道待会将有一场大浪被掀起，此时还有点迫不及待。
萧绮后侧，大管家花敬亭手持折扇站在背后，左右看了看，轻声低语：
“大小姐，您这一步若是走错，我萧氏可就……”
萧绮抬起白皙手掌，制止了花敬亭的话语：
“富贵险中求，大不了和陆氏一样，在三公九卿中垫底。”
花敬亭见状也不再多说，回头看了看正后方的望江台，又收回了目光。
“圣上驾到！”
等待多时后，一声响彻望江台下的公鸭嗓，拉开了近日比武的序幕。
三公九卿、王侯将相皆是站起身来，面相望江台躬身俯首。
可以鸟瞰回河廊全景的望江台上，身着龙袍的大玥天子显出身形，脚步不紧不慢，在龙椅上就坐。
龙椅背后，横着三把直刀的高大人影，面蒙黑布站在珠帘后的阴暗处，看不太清晰，不过有些阅历的人物能猜出这位是缉侦司暗处的那个‘老乙’。
老乙的旁边还有一个人影，同样站在龙椅后的阴暗处，手持铁枪纹丝不动，应当是天子的‘死士丙’。
皇帝身边有多少保卫安全的死士，众人自然是不可能知晓。
不过在场的加上贾公公，‘甲乙丙’全到了场，加之数千狼卫和御林军，安全是足够保证。
此时贾公公站在珠帘外，手持拂尘看向下方，传着天子的话语：
“众爱卿免礼。我朝以武开国，习武之风盛行于百姓之间……”
望江台很大，下方的朝臣、公侯、名士及家眷等等，聚集了近千人，还有无数保卫安全的狼卫及御林军。贾公公的嗓音，却清晰的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都是场面话，千步廊中所有人就坐，安静聆听。
唐蛟喝了口茶水压下心中的那点波澜，从儿子手中接过宝剑，准备登台显艺，博得天子几句夸奖。
司徒岳明也有点紧张，毕竟擂台之上胜负难料，这要是赢了，司徒家就是‘一门两武魁’，先不管拿不拿的住，拿到再说，朝廷给了机会为什么不要。此时摩拳擦掌，从司徒琥羽手中接过九环刀，侄子司徒琥羽还不停给叔叔鼓励打气。
不过，贾公公说完了场面话，并未让两人登台，而是把目光看向了下发的梅曲生：
“武夫交手，胜负仅在一念之间，唐蛟上台恐怕三招既能定胜负。诸多看客大老远过来，就这么回去未免不尽兴。当年梅公子殿前‘一剑动长安’，圣上可是至今还常常提及，梅公子既然来了，不如先上台展现一番，也算是让诸多年轻子弟开开眼界。”
就坐的诸人听见这话，皆是点头含笑表示赞同，毕竟唐蛟和司徒岳明打架实在没什么悬念，还不如让各家的年轻子弟在天子面前展现一番。
梅曲生听见这话，自然不可能扫皇帝的兴，当下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直接就跳上了偌大的演武台，一袭书生袍，手提青锋长剑，望向了远处的唐蛟：
“既如此，晚辈就得罪了。”
唐蛟脸色一僵——常言‘拳怕少壮’，他今天不能又失，怎么可能和前任‘青魁’梅曲生过招。盛名之下无虚士，他即便赢了也必然是惨胜，等会儿还怎么和‘二十八路连环刀’交手？
诸多看客倒是表情怪异起来，皆是一副‘请唐家主赴死’的眼神，看向唐蛟。
你不是要比吗？武无第二，连个后辈都不敢接招，还当个什么武魁？
好在今天的比武，初衷是为了树立榜样，并不是为了让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唐家出丑。
贾公公站在高台上，含笑道：
“梅公子年纪尚轻，向唐家问剑太早了，和同辈过过招即可，也算是给圣上和诸多看客助兴。”
梅曲生就这么和‘十武魁’失之交臂，说实话有点失望，不过能被圣上钦点出来献艺，也是莫大的殊荣，当下便提剑看向了就坐的年轻一辈。
能在天子面前显露自身艺业，对手还是梅曲生，输了也不丢人，这种机会可不常见。当下各家将门子弟和世家公子皆是摩拳擦掌，争先恐后的上台。
而这场疾风骤雨，也终于起风了……

第八十九章 龙首拔鳞，其怒如海
“糖葫芦——”
“卖……扇子——”
“哼~”
前往坠龙湾的官道上行人如织，小贩站在路旁兜售着琐碎物件，河畔不时有画舫满载着才子佳人经过。
抵达坠龙湾附近后，虽然依旧是正午，天气却明显要凉快许多，永不停歇的河风吹拂着草木花石，让这里如同春天般舒适。
渭水河畔，陆夫人穿着湛蓝色的长裙，收拾的极为端庄整洁，刚刚走了一圈儿，额头上挂了些许汗珠，站在河畔的草坪上吹着河风。
月奴持着花伞遮在陆夫人的头顶上，免得太阳把细皮嫩肉的夫人晒黑了，眸子则一直偷偷瞄着旁边的白衣公子。
今日出门，陆夫人可是把她的宝贝旮沓好生打扮过。白袍如雪头戴玉簪，腰间悬着一把宝剑和无事牌，因为天气热的缘故，还给许不令弄来了一把陆家珍藏的玉骨折扇。
此时折扇轻摇，白袍随风而动，配上‘昭鸿一美’的面容，一路上不知道看痴了多少官家小姐。
“令儿，你热不热？”
陆夫人站在许不令的身侧，用手绢轻柔擦拭着许不令的额头，个子矮一些的缘故，还得轻轻踮起脚尖，眉眼弯弯满是得意，似乎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许不令摇着扇子，面带微笑：“这里凉快，不热。歇一会就走吧，比武快开始了。”
陆夫人“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见没什么人注意，便把华美的裙摆提起来一些，露出穿着白色薄裤的小腿和绣鞋，蹙眉道：
“早知道不穿诰命服，下来走走，倒是把我热的不行。”
许不令低头打量一眼，想了想，蹲下来掀起陆夫人的裙子，对着里面扇了扇。
结果可想而知，凉飕飕的风儿从下面传来，陆夫人一愣，继而脸色涨红，猛地并紧双腿，抬手就在许不令的肩膀上拍了下：
“死小子，你失心疯呀？”
许不令站起身，做出无辜模样：
“陆姨不是热嘛，给你扇扇。”
陆夫人放下裙摆，脸色明显有些异样，瞧见许不令表情纯净，确实是关心她的样子，才暗暗松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道：“哪有这么扇风的……让人瞧见怎么办？”说着便往马车上走，继续前往望江台。
月奴眼底明显带着几分笑意，偷偷嗔了许不令一眼，却也不好明说，举着伞跟着陆夫人返回车架。
今日出门，自然是凑热闹的，陆夫人的身份也应该到场，前几日便有魁寿街的夫人相邀，就带着许不令过来了。
渭河畔风平浪静，似乎没什么异样。保护陆夫人的几个护卫站在马车旁，官道上人来人往，都是长安城的百姓，拖家带口的在渭河边游玩。
许不令手持折扇跟在陆夫人背后，距离不超过五步，一直注意着周边情况。按照他的推测，今天肯定会出岔子，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他决定‘顺势而为、将计就计’，其实也在等着幕后之人动手。
陆夫人担心许不令的伤势，走的并不快，念叨着最近的琐碎小事：
“令儿，太后怎么又跑去避暑山庄了，长乐宫也不热，老往那里跑作甚……”
“嗯……可能是上次在避暑山庄，皮肤养的白净了许多，所以喜欢上那儿了……”
“对哦，不说我还忘了。那个地方好像是养人，太后一直在那儿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岂不是比我……不行，我也得过去住着……”
许不令有些好笑：“官家的避暑山庄，陆姨又不是妃子，怎么过去。”
陆夫人抿了抿嘴：“我去陪着太后嘛，再者你身体不好，那里也凉快……”
“我是男人，怎么能和太后住一起。”
“唉~你是晚辈，把太后叫姑奶奶，没人敢碎嘴……”
正说话之间，河畔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呀——”
“小心——”
许不令偏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却见渭河的河岸石堤旁，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一脚踩空，直接栽进了滚滚河流之中。
渭河是大河，夏日河水最是湍急，这若是掉进去基本上就找不到了。
周边的大人们发现后，都想去拉，却根本抓不住，惊叫声四起。
陆夫人也是惊叫出声，脸色当即就变了：
“糟了糟了——”
扑腾——
小女孩尖叫着掉进了河水中，刹那就不见了踪影。
许不令眉头紧蹙，脚步微动，只是刚刚动了下，便又停住了，守在陆夫人身边，偏头冷声道：
“快去救人。”
陆夫人俏脸微急，手忙脚乱的招手：
“快快快，快去。”
几个护卫急忙跑过去，一头扎进水里，奋力追向在水里起起伏伏的小丫头。
周边的路人很多，此时都脸色紧张的跑到河边，打量水中的动静，抬手焦急指着方向。
也不知是不是人太多挤来挤去的缘故，一个站在人群前面的小孩再次一个踉跄，往河里栽了下去。
“啊——”
“又掉下去了——”
许不令眉头紧蹙，略微琢磨，便双脚重踏草坪，整个人冲天而起，直接越过了河堤边聚集的众人，在第二个掉下去的小孩刚刚落水之时，便抓住了小孩的后衣领，猛地往上一抛，继而长剑出鞘插入石堤，借力弹起，整个人几乎跟着被抛上岸的小孩一起扔上了河堤。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河畔的无数百姓正在瞠目结舌，还没来得及发出喝彩。
人群后方的草坪上，陆夫人和月奴都是满眼又惊又喜，想开口说什么话。可就在下一刻，陆夫人便看到了让她脸色煞白的一幕。
河岸满是游人，就在许不令下去救人的瞬间，人群中忽然窜出来一道黑影，手持两把匕首，以奔雷之势冲向了许不令落地的方向，速度之快，快到陆夫人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许不令起身时那道身影冲出来，许不令回来之时，已经冲到十步距离，高高跃起双臂高举，倒持的两把乌黑匕首，刀尖直指正在落地的许不令后背，刀刃上明显淬了毒。
“令儿！！”
陆夫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呼唤，望着水下的行人尚在转头。
许不令目光一直停留在陆夫人身上，完全没料到竟然有如此凶悍的一个刺客，冲着他而来。
嚓——
寒光骤显，许不令尚未落地，手中剑锋已经直至刺客喉头。
许不令一剑刺出，武艺没有半点保留，硬生生把长剑刺出一声‘飒’的破风轻响，余光也看到了刺客的面容。
刺客并不认识，但武艺尚在张翔之上，且远比张翔等人悍不畏死。
许不令明显看到了刺客眼中的错愕，显然没想到他的武艺忽然恢复到这个地步。但刺客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躲不过这一剑便没有再躲，竟然用喉咙硬生生接住了刺过来的剑尖。
嚓——
一剑穿过脖颈，带起一串血珠。
刺客眼中没有半点情绪，喉咙穿着长剑，凭借惯性继续下落，手中两把匕首继续刺向许不令胸口。
人即便被砍掉脑袋，尚能往前跑几步。目标坚定至此，死士无疑！
许不令一剑刺穿刺客喉咙，顺势便削断了半个脖子，同时侧身避开匕首，左手重拳砸出。
毫无保留的一拳，后发而先至，砸在刺客胸口。
沉重的闷响，一瞬间震碎了刺客胸口的全部骨头，胸膛下陷出一个凹坑，后背脊柱断裂，穿出衣袍露出骨茬与血肉。
这一拳速度太快，几乎打穿了刺客的胸膛。
刺客可以说已经死了，但死士自幼训练的身体本能尚在。右手按照原本的轨迹刺向许不令，左手却猛然翻转将匕首扔向了十几步外的陆夫人。
嘭——
飒——
拳中胸口和匕首飞出的声响几乎同时发出。
刺客倒飞出去前，仍然抓住了许不令的胳膊。
“啊！！——”
此时河畔的行人才完全转过头来，瞧见了背后这惊悚的一幕，发出尖叫声。
陆夫人一声“令儿！”刚刚喊完，便看到了一道黑影朝自己射来，瞳孔微缩露出惊恐，不会半点武艺，只是本能的闭眼微微偏头。
许不令眼见匕首飞出去的瞬间，左拳被限制没法当场收回来，便脚下猛踢河堤的石头，硬生生把河堤踢了个粉碎，几块碎石激射而出，砸在了匕首上，偏开了些许方向，从陆夫人上方飞了过去，把头上的花簪削成了两截。
而月奴还没吓蒙，本能的扑到陆夫人身上，把陆夫人推离了原地，一起摔在了草坪上。
“啊——”
“杀人啦！”
这一幕发生在眨眼之间，直至此时尸体尚未落地。
许不令反手一剑将倒飞出去的刺客凌空劈成了两截，血水尚未洒落之前，身形如同鬼魅刹那又回到了陆夫人身边，一把将其抱住，目光谨慎的望向四周。
陆夫人摔在地上，发丝散乱，闭着眼脸儿煞白，察觉被抱住后才睁开，看着抱着她的许不令，微微发抖说不出话来，可能是吓坏了，最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
许不令神情紧绷，提着滴血的长剑，抱住陆夫人仔细观察周围，提防其他的刺客。
陆夫人从小就没经历过什么乱子，差点被匕首刺中，又看到那刺客变成了碎块，被吓的失了魂儿一般，瘫软在地上死死揪着许不令的衣服，呜呜的哭个不停。
月奴也吓的面如死灰，方才差一点点夫人就死了，若非许不令……
念及此处，月奴发觉不对劲，看向了如同神仙般的许不令：
“小王爷，你的毒……”
“……”
许不令暗道不妙，方才为了救陆夫人毫无保留，若是周边有眼线……
“咳咳咳——”
许不令反应极快，对方已经落下最后一子，没法再等了，于是剧烈咳嗽起来，做出脸色铁青的模样，抱起陆夫人，冲向了望江台。
陆夫人趴在许不令怀里，此时稍微回神，颤声道：
“令儿，你怎么啦？”
许不令做出暴怒模样，嘴上却是柔声安慰：“我没事，这几天你哭就行了，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要怕，我到时候给你表演个大变活人。”
“？”
陆夫人心思未定，却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第九十章 剑佩相鸣，锋指龙台
“好——”
“无愧为‘一剑动长安’……”
望江台下的擂台刀光剑影不断，长廊中惊呼声四起，王侯将相都把目光放在梅曲生和诸多年轻子弟身上，并未察觉外面刚刚发生的骚乱。
三公九卿十二位朝堂大员，如同不倒翁似的坐在正中，时而也会评价交谈几句。左侧的名士大儒们则是绞尽脑汁，看能不能在这里留下一首名传千古的佳作，裴玉龙甚至铺开的画案，准备画一幅天子望江图。
望江台上，贾公公身着大红袍子，一直站在天子近前，时而还点评几句，后面的两个秘卫则是沉默不言。
眼看着台上气氛越来越火热，所有人全神贯注打量的时候。和张翔一起负责安保的缉侦司副使刘云林，从楼梯旁探出脑袋，抬手行了一礼：
“贾公公，韩大将军今日把两个孙儿也带来了，想请贾公公给看看两个孙儿筋骨如何，本想把两个孙儿带上来，可在场朝臣众多，一点儿小事有点不妥……”
贾公公虽然一辈子呆在宫里，但名声早已远传天下，朝野无人不知。这么大个老神仙摆在宫里，自然有不少王公贵族带着儿子孙子想让贾公公看相摸骨，看能不能也出个‘龙筋虎骨麒麟劲’的后人。
只是贾公公常年伴随天子左右，哪怕是宰相太尉，也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儿跑去叨扰天子，像这样出宫的机会很少。韩忠瑜是朝中仅次于太尉的武官，也算是位高权重，趁着机会过来问问不奇怪。
贾公公持着锣锤站在高台楼梯旁，听见这话，便望向了正在认真观战的宋暨。
宋暨目光一直放在擂台上，但也听见了刘云林的话，一点小事儿罢了，随意道：
“去吧。”
“诺。”
贾公公微微躬身，便把锣锤交给了身旁一个太监，随着刘云林走下了望江台，前往台下的一栋房舍。正在殷切等待的韩家家眷，带着两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连忙把贾公公迎了进去。
铛——
片刻后，天子似乎是看腻了梅曲生殴打小朋友，便抬了抬手。
太监敲响了铜锣，擂台上活跃气氛的热身便算是结束了。
万众瞩目之中，唐蛟和司徒岳明登上了擂台。
刚才梅曲生单人一剑战群雄，已经把气氛活跃了起来，此时正戏到了，气氛也拉到了顶点。不少好事之徒，还建议让司徒岳明下去，让唐蛟和梅曲生打。
如此热闹的气氛中，望江台上的宋暨似乎也来了兴致，让宫女把遮阳的珠帘拉开，站在了望江台的围栏边负手而立，打量着下方的擂台。
唐蛟在江湖上纵横了一辈子，也算是地位超然的人物，可瞧见朝廷为他准备这么大排场，连天子都露面站在望江台上看着，心里自然诚惶诚恐，更加认真了几分，持剑而立高人做派十足。
司徒岳明和其兄长天壤之别，只能算是江湖人一流的高手，还摸不到宗师的门槛，自知不是唐蛟的对手。可司徒家向来走的是霸道路数，万人之前自然不会怯场，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铛——
又是一声落响，宣召着今日天下十武魁之争的开始。
满场安静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擂台，生怕一眨眼就打完了。
唐蛟也是全神贯注，抬起了手中镶嵌珠玉的宝剑，朗声道：
“幽州唐家，唐蛟！”
“狗皇帝！”
唐蛟话音未落，忽如其来的一道怒急呵斥，如同炸雷般响彻在望江台下。
满场肃然一静，错愕中带着些莫名其妙。
唐蛟一个哆嗦，差点吓破胆。
司徒岳明也是满眼震惊，本以为是唐家使诈让他分神，可仔细一想，唐家怕是不要命了才用这种方法让他分神，连忙转头望向了台下。
望江台下近千人，被这道夹杂着无边怒意的声音惊动，齐齐望向了望江台的入口。
千步廊的尽头，狼卫和御林军重兵把守的大门处，一个身着白袍手提长剑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本来面如冠玉的脸颊，此时铁青而扭曲，额头青筋暴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无边杀气与戾气。
天字营狼卫和御林军的公孙明，听到了这声‘狗皇帝’，没敢上前阻拦，反而是愣在了当场，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换做寻常子弟和平头百姓，敢说这句话当场砍死不需要半点犹豫。可眼前这个杀气滔天的年轻人，是二十万西凉军的少主，大玥唯一一个异姓王的儿子，皇帝没下令，他们哪里敢抽刀阻挡。
便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许不令已经穿过了大门，大步走过千步长廊的下方，直直走向望江台。
三公九卿乃至宋氏皇族，全都面露震惊和错愕，不明白许不令为什么忽然这么放肆，这句话实打实的欺君犯上，哪怕仗着肃王庇佑死不了，也逃不掉禁足至死的处罚，许不令这是疯了？
长廊之中，萧绮看着那个前些天还温文儒雅的男人，也是面露震惊——面色青紫明显是锁龙蛊毒发了，他要做什么？
“放肆——”
“你大胆——”
“许不令，你疯了不成！”
短暂的寂静后，反应过来的朝臣皆是怒发冲冠，站起来急声呵斥。
望江台上的宋暨眉头紧蹙，似乎也愣住了，没有说话。
狼卫和御林军此时才回过神，提着刀追赶，想把发疯的肃王世子按住。
只可惜许不令看似在大步行走，速度却快的出奇，眨眼已经走过大半距离，双目血红，声音带着无边的愤怒，传至所有人耳中：
“我许家满门忠烈，未曾有一天一时一刻愧对宋氏，愧对天下百姓。
甲子前，我祖父许烈，以屠户之身入伍，用一辈子时间，给宋氏打下万里疆域。
功成不图富贵，带着亲兵出国门，在西北蛮荒开疆扩土直至西域。至今还在千里黄沙中给你宋暨守着国门，可曾有一天，可曾有一句话对你宋暨不忠？！”
怒声质问震耳欲聋。
长廊中的朝臣都站起身来，急声道：
“许不令，你放肆！”
“住口，你疯了不成？！”
“十年前，东海陆家不听朝廷调令，你宋暨一声令下，我父王许悠，亲率铁骑杀入东海陆家，砍了陆家家主的人头给你交差。
那是我娘的亲爹，我的外公，我父王的岳丈！
如此大义灭亲，难道还不能证明我许家的忠烈！？”
“放肆！”
三公九卿皆是惶恐，宋氏皇族也是气急败坏——即便说的是实话，又岂能用这种口气质问天子？
“许不令，你疯了不成！快快跪下！”
“圣上息怒！”
望江台上，宋暨负手而立，好似还没反应过来。
许不令站在望江台下，拔出了手中长剑，看着群情激奋的文武百官，指向了上方的天子：
“我许家未曾有一刻不忠，只因曾经立下汗马功劳，便遭你宋暨忌惮，想灭我许家满门，我木秀于林，便对我下锁龙蛊，你怕什么？！怕我许家造反！？怕我以武犯禁？！”
怒声呵斥，硬生生震住了满场王侯将相，所有人都满露不可思议，完全没想到许不令能说出这句话。
他们虽然怀疑过锁龙蛊是天子下的，但这事儿没证据，显然不能放在台面上讲。这话说出来，许家即便真的忠心耿耿，也该遭皇帝忌惮了，许不令这是想亡族灭种？
“你把剑放下……”
“胡说八道，圣上岂会……”
“许不令，你休要胡言乱语！把剑放下，你许家想造反不成……”
呵斥声不断，但这次都是有些诚惶诚恐，目光移向了上方的宋暨。
宋暨皱着眉，只是打量着许不令，依旧保持着君王气度。
许不令俊美的脸颊近乎扭曲，抬剑指着宋暨：
“天子无道，欲屠戮功勋，行兔死狗烹之事，不配为君，该换一个！
我许家三代忠义，可死于沙场敌国，却不能死于鼠辈之手。
既然你宋暨想让我许家灭种，那灭种之前，也得为给天下换个明主！
给我死！”
咔——
一声暴呵后，望江台下的石砖轰然碎裂……

第九十一章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许不令提着三尺青锋，身形化为白色雷霆，直接冲向三丈高台，剑刃直指宋暨。
“大胆！”
“护驾！”
惊呼声四起。
望江台下，几十名秘卫当即动手，兵刃齐出，冲向了大胆犯上的许不令。
一瞬之间，衣袍、兵刃的破风响声四起，几十道人影飞身而起，几乎遮蔽了天空的烈阳。
群臣和王公贵子顿时乱做一团，不少人直接吓得瘫坐在地上，尚且保持几分理智的三公九卿，还急急喊了一声‘留活口’。
可下一刻，所有人便露出了错愕。
只见望江台下剑气冲霄，一道白影如同强龙入海，旁若无人的从几十名秘卫之间冲了过去。
飒飒飒飒——
剑刃急舞，血水和残肢飞散，又如同雨点般落在石砖上。
剑光所过之处，空中落下的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直至冲到高台下，许不令一袭白衣依然滴血不沾。
“这……”
站在擂台上的唐蛟满眼震撼，看着那个衣不沾血的年轻男子，脑海中忽然又回想起凭借一把剑压了江湖一代人的剑圣祝绸山，不！祝绸山当年也没有凶戾到这等地步。
这就不是人！
“来人！”
“护驾！”
“啊——”
混乱和惨呼声中，秘卫有进有退乱做一团。
九节娘娘手持九节鞭没敢往上冲，而是抬头怒斥：
“保护圣上……贾公公去哪儿了？！他拼命了，快拦住他……”
“来啊！”
许不令手持长剑照胆，连杀十余人依旧衣不沾血，锁龙蛊的作用下，从额头到手臂都呈现了青紫之色，血管如同蚯蚓般高高鼓起，眼神如同九幽厉鬼：
“谁能挡我！”
“拦住他！”
“快！！”
周边就坐的文武朝臣，会些武艺的都连忙往上扑，却又不敢真的上前。
高台之上，死士乙和死士丙持械横在天子身前，眼神冷漠。
“呀——”
许不令双脚猛榻地面，跃到了高台中间，抬手一爪，直接扣进了高台的墙壁，借力把身体猛地往上一拉，便直接跃上了望江台的围栏。
“护驾！”
“啊——”
尖叫声四起。
与此同时，老乙背后三把直刀出鞘两把，高大身形如同撞城锤般冲了出去，直接撞破围栏，雪亮刀锋如同银线，交叉劈向刚刚冲上围栏的许不令。
叮叮叮叮——
刹那之间，几十点火星在高台上绽放。
下方之人根本就看不清动作，只瞧见老乙的直刀断了一把，背后的那把尚未出鞘，胸口便出现一道血口，整个人从高台摔了下去！
“哗——”
嘈杂的声响已经无法分辨。
诸多狼卫往高台攀爬，此时都愣在了当场，完全没想到武艺仅次于贾公公的老乙这么快就躺下了。
只可惜，形势容不得人思考。
死士丙手持黑色长枪，紧随着老乙冲向了许不令。
许不令已经被老乙硬逼到了高台边缘，死士丙枪若游龙，转瞬刺出十二枪，硬生生又把许不令逼退一步，这一步，便是凌空了。
“呀——”
死士丙趁此机会，手中长枪悍然砸向许不令身体，试图把许不令之下砸落高台。
嘭——
长枪砸了出去，却被许不令单手抓住。
许不令脚下腾空，自然下坠，加之力达千钧的一枪，整个人便被拍下了高台。
只是下去之前，许不令没有松开枪杆，而是用力猛拉，硬生生把出枪的死士丙从高台边缘拉了下来。
死士丙反应极快当即弃枪，双拳在半空轰向许不令胸口。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许不令真的疯了，疯狂到了悍不畏死的地步。
死士丙两拳正中胸口，许不令不躲不闭，竟然不去管身前的死士丙，反手就将手中宝剑丢了出去。
飒——
尖锐剑鸣响彻全场。
三尺利剑如同被床弩射出，带着骇人的破风声来到了冷眼旁观的宋暨身前。
刚刚赶到高台上救驾的花敬亭和梅曲生等人都是面露惊恐，飞扑上前想要挡住长剑，却是来不及了。
嚓——
剑光一闪，血溅五步！
所有人猛然僵住。
偌大的望江台瞬时间鸦雀无声，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此时定格。
染血长剑，钉在高台飞檐之上，几滴血珠从剑刃滴落，砸在了地砖上。
身着龙袍的大玥天子，低头看着心脏位置一穿而过的血窟窿，眼中显出几分茫然，继而血入肺腑，一口血咳了出来，往后倒了下去。
扑通——
到地的轻响的声音不大，却惊醒了所有人。
“圣上！”
“圣上！！”
“啊——”
哀嚎和尖叫声四起，无数狼卫和御林军疯了似的冲向高台。
文武百官僵立在当场，身体颤抖，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贾公公从附近的房舍里跑了出来，怒声呵斥着：“大胆”，却为时已晚，跃上高台后，便抱住了不停咳血的宋暨，冲向了御医所在的地方。
只可惜，一剑穿心！
所有人看着插在飞檐上的那把染血长剑，慢慢瘫软在地上，渐渐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了。
弑君！
许家竟然弑君！
许不令竟然敢当众弑君！
这是什么样的滔天大罪！
扑通——
又是一身倒地的闷响。
高台下方，至今一袭白袍衣不沾血的许不令，终于油尽灯枯，吐出了一口黑血，倒在了地上，脸色扭曲铁青，却发出一阵九幽厉鬼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容凄厉疯癫，夹杂着带着血沫的咳嗽声，让人不寒而栗。
诸多朝臣已经蒙了，站在原地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公之一的太尉刘平阳，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冲到围栏旁，怒声呵斥：
“来人，拿下这逆贼！”
诸多狼卫和御林军都是脸色煞白，急忙冲向了刚刚犯下弑君大罪的许不令，把其团团围住。
萧楚杨此时好像也才反应过来，脸色暴怒，一把推开刘平阳，怒声道：
“大胆贼子，杀无赦！”
狼卫当即持刀，怒吼着冲上前把这弑君逆贼砍成肉泥。
太尉刘平阳愣了下，继而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连忙抬手阻拦：
“杀不得，杀不得！”
御史大夫崔怀禄也是脸色焦急，连忙抬手呵斥：
“别杀！杀不得！”
狼卫又停了下来，持着刀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公九卿意见不统一，他们自然不敢擅自杀了肃王的儿子。
萧楚杨见状脸色暴怒，抬手就是两巴掌抽在二人脸上，怒声质问：
“欺君犯上，弑君大罪，为何杀不得！你们也想谋逆不成？！”
刘平阳被抽了一耳光，却不敢还手，急声道：
“杀不得，一杀肃王必反，长安就完了！”
崔怀禄也是脸色焦急，开口道：
“肃王在秦州练兵，若是得知儿子身死必然造反，一旦打起来，天下就全乱了！杀不得！”
萧楚杨抬手又是一耳光抽过去：“肃王反了又如何！圣上都被这贼子杀了，你们还想把人还回去不成？！”
“……”
崔怀禄无言以对，憋的满脸通红。
刘平阳急怒之下，竟然直接跪下了：“萧相息怒，此时事关天下百姓，人杀了便救不回来，先把这贼子拿下，回长安再做定夺！”
萧楚杨怒不可遏，看着茫然无措的文武百官，转身走向望江台外：
“速回长安，务必护住圣上性命，传信与楚、蜀、豫三王，即刻率军入京勤王。”
刘平阳松了口气，急忙站起身来，让狼卫锁住依旧在发疯大笑的许不令，跟着萧楚杨返回长安城……

第九十二章 黑锋压城刀如海
“报——”
国子监内，一声焦急的呼喊响彻在桃花林外。
在火盆旁边来回渡步许久的宋玉，急急跑到院门处，沉声道：
“喊这么大声作甚？如何了？”
院门外，刘平阳的儿子刘长润，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左右看了看后，焦急道：
“大事已成，许不令果然中计，暴怒之下冲上了望江台，犯下了弑君大罪。”
宋玉浑身微微震了下，还有些难以置信：
“竟然一次就成了……皇兄如何了？”
刘长润大口喘息，浑身因为兴奋而颤抖：
“我亲眼所见，一剑穿心，透体而过，刘云林护在御辇周边，经他传讯，圣上刚出望江台便已经气绝。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百官群龙无首，无人坐镇朝堂，王爷还请速速前往太极殿主持大局。”
宋玉身体晃了两下，摸了摸胸口，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皇兄，就这么死了？”
刘长润抬手扶着宋玉的胳膊，焦急道：
“千真万确，绝无差错。如今许不令弑君必死无疑，肃王必然挥军出秦州给朝廷施压，蜀、楚两王来不及赶到京城，百官等不起。还请王爷速速前往太极宫。”
宋玉恍惚了片刻，继而便神色微震，快步冲出了国子监，前往皇城太极宫……
……
秦州边界外的麦积山一代，两千朝廷兵马驻扎在这里，因为千阳关在后面由西凉军驻守，麦积山驻扎的军队只有象征意义，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中午时分，五个斥候坐在山顶的一个前朝遗留下来的烽火台上，就着手中的水囊啃着干粮。
斥候中有个老兵，也是伍长，此时坐在烽火台下的阴凉处，绘声绘色的讲着些多年搜集而来荤段子。
四个斥候都是刚招来的新兵蛋子，年纪不过十七八，若非如此，也不会被派到这六十年无战事的麦积山来历练，这个地方被大玥西军和西凉铁骑夹在中间，除非哪天西凉军出秦州或者朝廷伐肃王，才有可能燃起狼烟。
军令如山，朝廷既然把这个烽火台留着，自然还是有作用。
老伍长在这里呆了一辈子，连烽火台下那片杨树林有几棵树都记清楚了，早没了兴致，只是让一个憨憨傻傻的新兵站在大太阳下面望着。
咚咚咚——
就在老伍长绘声绘色的讲着荤话，手中的水碗忽然出现圈圈涟漪。
旁边啃干粮的小兵打量几眼，嗤笑道：“伍长，你怎么手抖，莫不是昨晚上……”
“呸——信不信老子今晚上给你开个苞，老子的手不可能抖！”
老伍长吐了口唾沫，看着手中的水碗，也有些疑惑，想了想，把水碗放在地上，趴下了在地面上听了听。
“马蹄……还挺多……”
新兵也学着听了下，可惜听不出什么东西，疑惑道：
“咱们是步卒子，哪儿来的马蹄……”
老伍长蹙眉想了想，抬起头来：“嘿——傻子，看到什么东西没？”
烽火台的高出，有些憨傻的斥候，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有好多烟！”
“烟？”
老伍长莫名其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从窗口往外瞄了一眼。
哪想到这一眼下去，便是毛骨悚然！
麦积山西北的旷野尽头，出现了一条左右看不到边际黑线，数万兵马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如同刚刚出现的海啸，从天边慢慢压了过来。
“这……这……”
老伍长瞳孔微缩，脸色煞白，转身连滚带爬的跑向火把，怒骂道：
“你个傻子，不早说！火，快，火在哪儿！”
几个新兵尚且茫然，起身找到了火折子，递给老伍长：
“怎么了，那是什么东西？”
老伍长面无人色，连滚带爬的跑上烽火台，一脚把傻子踹开，站在堆满的干柴马粪旁，举着火把望向西北，双腿止不住的发抖。
麦积山西北便是秦州的边界，那里有一道杨树林，过了杨树林便是肃王辖境。
虽然肃王的兵马可以去千阳关驻守，这块地方属于两不管地带，百姓两边跑也没啥，但自古以来，朝廷都有一条铁律——藩王未经朝廷调令，携军擅离封地，视同谋逆。
千阳关每三年一换防，现在没到换防的时候，而且前面的兵马太多了，多到足以挥军攻向长安。
老伍长知道肃王在秦州练兵，但不该练到这个地方来，因为再往前，可就出秦州了！
烈日炎炎之下，豆大的汗珠掉在晒烫了的石板上。
老伍长举火把的手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黑线，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肃王跨过那片小小的杨树林，火没点起来，他得掉脑袋。
但这把火若真点起来，烧的就不是一堆柴火了，而是双方六十年来相安无事、数十万将士的性命！
“虎——”
“虎——”
“虎——”
渐渐的，震天的呼呵声从天际传来，越来越多，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道声音。
八万大军扫过大地带起的尘烟遮天蔽日，黑色王旗在风中猎猎，如同一道道催命符。
老伍长连呼吸都停了下来，依旧死死盯着那片树林，强忍着没把火把扔下去。
几个小兵吓得脸色煞白，摔倒在地上，先是抓起了靠在墙垛上的兵器，又丢下了兵器，慌不择路的跑下烽火台。
“虎——”
“虎——”
“虎——”
数万人齐声呵斥，如同近在眼前。
数万刀锋如同海浪，在烈日下闪着可以搅碎世间人与物的寒光。
马蹄重踏在大地上，让摆在烽火台中的几个瓦罐摔成了碎片。
老伍长如同木头人，举着火把孤零零站在烽火台上，看着那片黑色海洋慢慢接近杨树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
轰——
熊熊烈焰在烽火台上升腾，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敌袭！敌袭！”
老伍长疯魔般的从地上捡起长刀，冲向了山下的军营，凄厉的呵斥声远传整个麦积山。
可惜，山下驻扎的军营早已经四散而逃，只留下大片营房和依旧在风中猎猎的龙旗……
……
同一时刻。
远在天际的千里黄沙尽头，黑压压的北齐军队出现在了沙海的边缘，面前便是大玥最西边的疆域瓜州，出了瓜州的玉门关，便是西域了。
领军大将骑在战马之上，看着极远处的城池，抬手接住了从天空直坠而下的一直雄鹰。
雄鹰腿上绑着一个纸筒，上面带有左亲王姜驽的印记。
大将放走了雄鹰，打开纸筒看了一眼后，从战马的身侧拔出了弯刀，指向了城池：
“擂鼓！”
咚咚咚——
“杀——”
滔天的喊杀声，一瞬间淹没了整个沙海……

第九十三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转眼已经入夜，长安城内陷入死寂，千街百坊宵禁，见不到一个人，所有人都躲在屋里，噤若寒蝉的从门缝里观察着外面的局势。
望江台上发生的事儿，即便是大字不识的百姓，也明白意味着什么。
不说杀了皇帝，哪怕只是行刺皇帝，也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杀皇帝的人是肃王的儿子。
肃王许烈至今仍名震三国，被百姓津津乐道，是给大玥打下万里疆域的第一功臣。
二十万西凉军是大玥的门面，大玥最能打的军队，北齐至今都是一半兵力防肃王，一半兵力防大玥其他的各路兵马。
肃王若是造反，肯定没法当皇帝，因为朝廷兵马加上其他六路宋氏亲王的勤王军一到，仅凭西凉二十万人守不住关中道。
但肃王若是造反，能不能打进长安城，长安城的百姓第一个念头就是——能！
曾经横扫天下的许家军，若是连三座关隘、一个长安都打不下来，那就不叫许家军了。
肃王的儿子杀了皇帝，罪该万死。
可杀了肃王的儿子，肃王儿子王妃全死，一个孤家寡人能干出什么事儿，是个人都清楚。
忠烈也是有限度的，肃王一反，就是关中道几百万军民和肃王同归于尽。
肃王敢干这事儿，朝廷却不敢。
但是即便肃王不反，弑君之罪，不杀肃王的儿子不削藩，朝廷威严何在？
好在这个难题，不需要长安城的百姓来考虑，也没资格考虑。
能处理这个问题的，只有站在太极殿上的满朝文武。
但这个问题，显然不好解决。
皇城之内灯火通明，已经到了关闭宫门的时间，满朝文武却依旧在金殿之中如同没头苍蝇般的争论。
从城外回来到现在，百官几乎连水都没时间喝一口，心急如焚的想探讨出一个对策来应对肃王。
其实这事儿梳理起来也简单。
肃王世子杀皇帝，于情于理都该把许家满门抄斩。
可这个命令谁敢下？
怎么让肃王许悠到京城来赴死？
不能让许悠来京城赴死，那就只能发兵打过去。
一发兵，肃王不反也反了。
肃王一反六十年的太平便毁于一旦，最后会演变成啥样谁都说不准。
只杀许不令不怪肃王，肃王还是可能会反。
而不杀许不令，谁敢开口？
皇帝都被宰了，还忍气吞声不杀许不令，朝廷还有个什么用？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打还是不打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哪怕是三公九卿也不敢擅自下结论，也没资格下结论。
就这样众说纷纭各持己见，争论到晚上后，太极金殿中终于慢慢达成了一致——先找个能拿事儿的人。
金殿上人头攒动，平日上朝不上朝的王公全来了，还有宗室的老人。
太尉刘平阳在人声渐渐压下去后，终于站了出来，朗声道：
“诸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再争论下去，六路亲王抵达长安，会是什么场面都清楚，圣上未立皇储，如今当务之急，应是定下一明君昭告天下，以免整个天下陷入火海狼烟！”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安静下来，才察觉到现在形势的不妙。
先不说肃王反不反的问题。
宋暨没有皇后和嫡长子，因此一直没有立下皇储。
若是六王抵达京城前，龙椅上还是空的，那就没朝臣说话的份儿了，六位宋氏亲王都有资格继承大统，基本上谁先到京城谁就是皇帝，而且名正言顺。
在这个前提下，六位亲王肯定马不停蹄的往长安赶，而且可能肃王还没杀到长安，距离长安最近的魏王和楚王路上就先打起来了。
还有可能六王都不动，等着肃王把长安破了，把先帝这一脉杀干净，然后六龙夺嫡。
为了争夺龙椅，出现什么匪夷所思的情况都理所当然。
天下大乱和皇位比起来不值一提，反正打来打去皇位也是宋家的，没有君主诏令，六王凭什么听你们这一帮子外姓朝臣的调动？
察觉到这个情况，满朝文武顿时焦急起来，肃王反不反先不管了，消息传出之前，先把六路宋氏亲王稳住再说。
只要长安城有天子，六路藩王就不敢名正言顺的过来抢，不然得位不正坐不住。
反一个肃王，总比六路亲王一起反要好。
一时间，太极殿中安静下来，百官左右四顾，目光渐渐锁定在站在宫殿角落，脸色带着哀意，泪流满面的燕王宋玉。
要选君主肯定得姓宋，因为宋暨没有立下皇储，长安城中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也就几个庶出的皇子和燕王宋玉。
崔皇后英年早逝，没有留下皇子，几位小皇子的母妃，都是出身小世家或者官宦之家。
按理宗族礼法，没有嫡长子就立长子，但宋暨的长子也才六岁，穿上龙袍也拿不住事儿，也没有母亲那边的外戚依仗，上了位也没用呀。
而宋玉则不同，宋玉是先帝的嫡次子，和宋暨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都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现在自然也有。
论文韬武略，宋玉一直才气过人，不争不躁，常年在国子监教书。
论为人自不用说，‘当代真君子’无人不知。
哪怕是手腕比宋暨差些，也比六岁的小娃娃强。
百官思索了一圈儿，此时在长安城，又能站出来主持大局的皇位继承人，好像只有宋玉。
不过这话显然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因为拥立弟弟当皇帝而不是皇子，总的来说还是有点不合适，若是谁说出来最后被否决，小皇子继位长大后，是个什么下场都清楚。
于是乎满朝文武，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大殿角落，等着宋玉自己站出来。
只是宋玉看起来并没有争皇位的心思，只是面带哀色，不停掉眼泪，看来被亲兄弟的死伤的不轻，还没缓过来。
不少朝臣叹了口气，又把目光投向了在场官职最高能拿主意的人。
按理说这时候，没有皇后，皇帝的嫡母萧太后该出来做主，开口请宋玉继位，宋玉婉拒几次，然后无奈登上皇位。
可萧太后前些天跑到避暑山庄去了，可能还没收到消息，而且萧太后是萧楚杨的妹妹，让太后拿主意，不就是让萧楚杨拿主意。
于是乎，满朝文武都把目光聚集在了三公之上，等着这三人的答复。
朝堂的最前方，太尉刘平阳默不作声，没有第一个开口，因为现在的人选只有宋玉，局势走到这里，不需要刻意操盘了。
稍微沉默片刻后，御史大夫崔怀禄叹了口气，上前准备说话。
而就在此时，百官之首，当朝宰相萧楚杨就站了出来，沉声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礼法，当接皇长子宋玲入宫继位，诸位，可有异议？”
？？？
满朝文武都是有些莫名其妙——形势都这么明朗了，你萧家拥立小皇子，这不得罪宋玉嘛？
宋玉满是哀色的脸微微一沉，眼神瞬间暴怒，又连忙遮掩了下去。
刘平阳有些急了，连忙想上前插话，御史大夫崔怀禄也开口道：
“我附议。”
朝堂上顿时掀起了些许嘈杂声，有些弄不明白情况。
明明此时立宋玉最合情合理，为什么要立个屁事儿不懂的小皇子？想要控制年幼君主左右朝堂，也得挑个太平日子，这长安都快没了，一个六岁小皇帝，怎么号令六位亲王？
可三公之中两个都站出来拥立皇长子，按照礼法也确实该如此，他们也不敢随意驳斥得罪新君，只能看向掌管大玥军伍的太尉刘平阳……

第九十四章 当代君子，明日帝王
刘平阳自不用说，和宋玉谋划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重文抑武的宋暨从龙椅上拉下来，距离宋玉登基只有一步之遥了，岂能把皇位就这么让给宋暨的儿子，那他和韩家的从龙之功岂不是全没了。
刘平阳吸了口气，站出来朗声道：
“如今战乱将起，皇子年幼难统大局，我私以为，燕王宋玉能担此重任，诸位意下如何？”
百官沉默不言，目光移向了少有穿一条裤子的萧楚杨和崔怀禄。
崔怀禄张嘴正想说话，宰相萧楚杨便往前一步，正义凛然：
“自古以来，只有立长立嫡之分，皇子尚在，岂有立兄弟为君的道理。”
崔怀禄眉头紧蹙，看了萧楚杨一眼，沉声道：
“我附议。”
朝臣见宰相萧楚杨和御史大夫都如此坚决，自然而然也不好在多说，再说就有逼宫篡位的嫌疑了，此时都微微点头：
“附议。”
有一人开口，后面的自然就越来越多。
只要朝臣都同意了，待会就可以把宋暨的长子接进宫了。
眼见形势忽然变成这样，本就是过来继承皇位的宋玉脸色自然很难看，给刘平阳和韩忠瑜使了个眼色。
刘平阳和韩忠瑜两名武官，布局这么多年只为今朝，岂能就这么竹篮打水。
刘平阳连忙走到大殿中央，沉声道：
“胡闹，肃王世子谋逆，六王尚不明动向，此时此刻谁能主持大局？燕王年少有才，又是先帝嫡子，本就该继承大统，乱世将起，岂能袖手旁观。臣斗胆，请燕王继承大统。”
说着便面向宋玉跪下，韩忠瑜也连忙跪下；
“臣恳请燕王继承大统！”
两名武官之首一跪下，所属派系的大部分武官都跟着跪下了，恳请宋玉坐上龙椅。
宋玉也不敢婉拒了，带着几分哀意，朝上方的龙椅走。
崔怀禄脸色暴怒，张嘴正想说话。宰相萧楚杨又往前一步，怒声道：
“放肆，宋玉，你想篡位不成！？”
崔怀禄张了张嘴，眼中显出几分恼火，却无可奈何，跟着道：
“萧相说得对！皇子尚在，岂能乱了礼法。”
宋玉脚步一顿，被指名道姓骂篡位，他自然脸色涨红，但这一步不走上去，所以心血便付之东流，只能看向了刘平阳。
宋玉不好开口，刘平阳为了保宋玉，自然据理力争，怒声道：
“国难在前，乱世将起，长安城除了燕王，还有谁能在此时主持大局？”
萧楚杨正要说话，殿外忽然就传来了奔跑声：
“报——报——”
满场惊悚，刹那间收回了心神，转眼看向了宫殿外的御道。
太极殿外，一个太监急匆匆跑进大门，急声道：
“急报！肃王亲率大军八万出秦州，已经过了麦积山！”
“什么？！”
“完了！完了！”
“肃王反了，怎么会反这么快……”
朝廷瞬间炸锅，百官皆是脸色煞白。
刚才还在讨论打还是不打，现在可以讨论该怎么打了。
肃王防线在西北，带着八万兵马出秦州，目的地不用想都知道是六百里外的长安城。要是郭忠显挡不住，跑的快一点十天就能兵临城下，他们就可以去地下讨论谁当皇帝了。
朝廷上顿时惊慌起来，而刘平阳见肃王造反的消息终于传来过来，急忙站起来朗声道：
“肃王已反，两天便能过千阳关与郭忠显部接敌，此时再没有一位明君坐镇，我大玥可就全完了，臣恳请燕王继位，坐镇大局。”
韩忠瑜也连忙开口符合。
萧楚杨怒火中烧，还要开口说话，刘平阳却是率先一步，怒声道：
“来人，请萧相出去。”
“诺！”
踏踏踏——
太极殿外，忽然想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刘长润和韩家子弟，带着数百御林军冲了进来，手持官刀围住了文武百官。
“刘平阳，你想篡位逼宫不成！？”
萧楚杨顿时怒骂出声，刘平阳却置之不理，只是恳请宋玉登上皇位。
御林军跑过来，直接把宰相萧楚杨和崔怀禄抓住，硬生生拖出了太极殿，叫骂声依旧不绝于耳：
“宋玉，刘平阳，尔等乱臣贼子，竟敢窥伺帝位，我萧楚杨即便株连九族，也要灭了尔等的狼子野心……放开我……”
崔怀禄被拖着，硬是插不上话，只吼了一句：“我也一样。”就被拖了出去。
余下的文武百官，都有些犹豫，但肃王都已经反了，再不定下君主会出大事。而且瞧周边这些持刀的御林军，今天不答应好像都不可能，此时只是默不作声，看着宋玉。
宋玉已经算是撕破脸皮，当下也没有说什么，快步走到金殿的上方，在龙椅之上坐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文武百官都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也算是把事情定下来了。
宋玉身体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坐在龙椅上，看着前方的御道、朱雀门乃至朱雀大街，眼神有些恍惚。
刘平阳急忙跪下，朗声道：“参见圣上！”
木已成舟，再把宋玉从皇位上拉下来也不可能了，百官沉默少许，便抬手躬身：
“参见圣上！”
宋玉长长舒了口气，看着下发的文武百官，酝酿少许，准备了多年的说辞，此时竟然有些说不出来。
“报——千阳关已经封闭关门，郭忠显率部在镇虎关集结……”
战报再度传来，千阳关一关上，神仙都打不进去，等肃王从秦州跑到陈仓，就没时间准备了。
朝臣顿时又焦急起来，一个臣子急忙上前道：
“圣上，还请定夺许不令弑君一事，肃王虽然踏出秦州，但尚未抵达千阳关，未与郭忠显部接敌，还来得及！”
余下的朝臣也是躬身请求宋玉拿主意。
宋玉说打那就打，宋玉说不打就和肃王谈，只有当朝天子能有这个资格，等和郭忠显部打起来，可就没的谈了。
宋玉吸了口气，早在谋划之前，他对今天的局势便有所预料——许家肯定是灭不了，不然他皇帝坐不稳，但许家的兵权也必须削，所以才会让许不令当棋子。
至于如何让肃王退兵，宋玉早就有所准备，把许不令中锁龙蛊的事儿栽到宋暨头上，让许不令的弑君有些能理解的地方，再削去肃王的秦、渭二州，这样肃王能保住儿子性命，肯定答应。许不令锁龙蛊毒发命不久矣，迟早要死的，朝堂上也解释的过去。
宋玉酝酿好措辞后，便沉声道：
“朕……”
“圣上！”
就在宋玉刚刚吐出一个字，殿外忽然就响起了喧哗声。
宋玉和朝臣一愣，皆是看向殿外，哪想到这一看，便是惊的魂飞魄散。
只见在望江台上被一剑在心脏开了大窟窿的宋暨，穿着龙袍脸色苍白的被抬了进来，表情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轻声道：
“朕还没死，你们都在争什么？”

第九十五章 朕，还没死！
！！！
太极殿内针落可闻，寂静的有些可怕。
所有人如同见了鬼一般面带不可思议，不少人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中便有刘平阳。
刘平阳今天在望江台下，亲眼看到许不令一剑在宋暨胸口开了个拳头大的洞，搅碎了心脏和血肉，下台就气绝了，皇帝身边的眼线还亲自确认过，千真万确死的不能再死。
心肺都被搅碎了，还怎么活？
满朝文武都看到了宋暨身死的场面，因此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坐在榻上的龙袍男子是宋暨。
可那股言语间的气势神态绝不是假的，他们总不能质问你怎么没死？
朝臣不敢质问，有人敢问。
龙椅上，宋玉眼神带着难以理解的神色，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道：
“你……你怎么……”
“朕怎么没死？”
宋暨被抬到金殿中央方下，带着几分失望，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天下未平，朕还没到死的时候。”
“圣上……”
“圣上！”
满朝文武总算惊醒过来，接二连三跪在地上，不少臣子老泪纵横哀声呼唤，更多的人则是如释重负，只要宋暨还活着，一切都可以挽回，这天下就乱不了。
太极殿上方，刚刚坐在龙椅上的宋玉，猛地站起身来，眼中带着愤怒与难以接受，抬手指向坐在下发的宋暨：
“他是假的！他是假的！皇兄已经死了，来人，给我把此人拿下！”
刘平阳瘫软在地上，失魂落魄，似乎已经失了神。
韩忠瑜早已经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带着亲兵进皇城逼宫的刘、韩子弟，此时按着刀，却在瑟瑟发抖，连头也不该抬。
而数百御林军，则是低着头丢下了手中的刀，脸色苍白不敢有半点动作。
宋暨继位十年，哪怕铁鹰猎鹿有矫枉过正的地方，但初衷是好的，十年来唯一能鸡蛋里挑骨头的地方，恐怕就是有一次下棋上朝晚了半刻钟。
除此之外，宋暨勤政爱民、任人唯贤、雄韬伟略、克己奉公，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
在文武百官心中，宋暨就是一代雄主，连萧楚杨、陆承安等人在其面前说话，也带三思斟酌方能开口。
无论朝野，宋暨都拥有着绝对的统治力和号召力，一声令下让七位藩王把儿子送到京城，没有一人敢推拒半分。
这样一位君主坐在太极殿中，哪怕只是孤身一人，又有哪个人敢造次？
更何况贾公公此时半眯着眼，站在宋暨的身侧。
许不令能以一挡千，贾公公何尝不能。
刺杀宋暨，宋玉千方百计把贾公公从宋暨身边引开，便是因为有贾公公在，世上就没人能近宋暨的身。
随着宋暨在太极殿露面，便已经大势已去，没有半点翻盘的可能了。
刘平阳知道，韩忠瑜知道，宋玉也知道。
只是，宋玉不服，不甘心！
布局三年，只为今朝，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玉俊朗的脸颊扭曲，站在龙椅之前，指着下方的宋暨，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为什么没死！你明明已经死了！你明明死了！……”
此言一出，满场惊愕！
在场的朝臣都不是傻子，方才宋玉让御林军抓人已经感到不对劲，听见这句话后，顿时明白了意思，都是满眼不可思议。
大殿外，崔怀禄提着官袍往里跑，只可惜年事已高，没跑过宰相萧楚杨。
萧楚杨健步如飞，跑到了百官之前，抬手指向宋玉，怒声呵斥：
“宋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怂恿肃王世子弑君，你可知该当何罪！！”
崔怀禄气喘吁吁跑到跟前，也抬起手：
“对，你可知该当何罪！”
群臣顿时炸锅，宋暨在这里，该怎么说话不用人提醒，都是群情激奋，质问宋玉是怎么回事。
宋玉脸色刹那间苍白，话已经出口，此时想要解释便来不及了。
“我……皇兄……我……”
一袭文袍的宋玉，身体微微颤抖，却强行凝神，想要找一个借口，把方才那句话遮掩过去。毕竟没有证据，即便事败也能把责任栽在许不令头上，他只是因为皇兄身死失态而已。
只是宋玉还没想好说辞，被群臣簇拥的宋暨，便轻轻叹了口气：
“宋玉，我是你兄长，一直以来，都把你当亲弟弟，千防万防，没想到朕也能遇上手足相残的一天。最是无情帝王家，可父皇母后仙去，朕便只剩下你一个亲兄弟，你想要皇位，当年为什么不直说！？”
“圣上！”
群臣皆是诚惶诚恐，劝说宋暨息怒。
宋玉站在龙椅之前，此时大势已去，只能咬牙辩驳：
“臣弟绝无篡位之心，是……是他们，他们让我过来主持大局，我……”
无力的狡辩，根本没有半个人相信。
宋暨或许是为了让弟弟死心，抬了抬手，胸口受伤的死士乙，便提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走进的太极殿，丢在了金殿之中。
扑腾——
人影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虚弱的闷哼。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完整的，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手脚的筋骨外翻，依旧淌着血水。
宋玉目光一凝，哪怕来人已经看不起面容，从身形和哼声中，他也认出来这个遭受过酷刑的人，是他在缉侦司收买的亲信——刘云林。
宋玉浑身猛的一震，继而微微发抖，说不出话来。
群臣依旧在质问是怎么回事，也有不少人看向地上的缉侦司副使。
宋暨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刘云林，声音平静：
“把这件事，给诸位爱卿，解释一遍！”
已经无法站起来的刘云林，不知道遭受了何等酷刑，眼神中只有求死的急迫，在金殿光滑的地板上蠕动了下，颤抖的开口：
“五年前，刘太尉，引荐我去见了燕王，燕王给我许下重诺，为他所用……
……三年前的夏天，得知七王世子入京求学，燕王和刘太尉、韩忠瑜两人合谋，定下一计……
……之后，燕王收买的秘卫，圣上的死士丁，从内库中盗取了锁龙蛊……”
说到这里，哪怕朝臣已经惊的魂飞魄散，也显出几分疑惑，看向宋暨。
崔怀禄上前一步正想解释，萧楚杨又开口道：“锁龙蛊甲子前被萧家搜寻获得，借给了崔家杀祝绸山，后失窃，又被秘卫找到，送往了长安妥善存放。”
崔怀禄张了张嘴，接了一句：
“确实如此。”
百官这才恍然，又看向了刘云林……

第九十六章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刘、韩两家得到锁龙蛊后，派家中死士，在渭河畔伏击肃王世子，杀尽随从护卫，并种下锁龙蛊，暗中追杀堵截，把肃王世子逼到了长安城……
……之后我在英烈冢准备了一具狼卫尸体，并把案牍库中的案卷篡改，等待肃王世子毒发……
……去年冬天，肃王世子中毒一年有余，燕王觉得时机成熟，便放了消息给肃王世子的护卫，把肃王世子引向案牍库，并联系了崔皇后的死士贾易……
……肃王世子培养了一个狼卫亲信，也就是破白马庄、私盐案的祝满枝，扶持其进了天字营，我便以寻找旧日案卷为由，把祝满枝派去寻找……
……肃王世子在案牍库发现了锁龙蛊和贾易的线索，后挖开了狼卫坟墓，确认和身上的蛊毒一致，又潜入宫中寻找贾易核对……
……因为没有证据，贾易用一条命，让肃王世子相信，锁龙蛊确实在内库，凶手是当今圣上……”
“哗——”
朝臣顿时嘈杂起来，总算明白一向低调的肃王世子，去年怎么会干出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原来如此。
“然后了？”
“你们是如何逼疯肃王世子，让他不管不顾欺君犯上？”
刘云林气若游丝，趴在地上继续道：
“……在肃王世子确定凶手是当今圣上后，因为锁龙蛊喜寒惧暑，夏日尤为凶戾，万蚁噬心之苦会影响人的神志，变得癫狂易怒。燕王便决定夏天动手……”
“……本来已经安排的差不多，只是肃王世子太过冲动，在太极殿前和北齐使臣拼命，把自己弄的卧床不起，所有布局差点因此竹篮打水……
……好在肃王世子体格健朗，很快又有所恢复。燕王怕出岔子，不敢再拖延，便找了刚进京的寇猛出手试探，只是肃王世子护卫严密，未曾得逞……
……之后刘平阳和韩忠瑜，怂恿长安年轻子弟上门挑战，肃王世子应战，才确定肃王世子恢复……
……为了确定肃王世子锁龙蛊的情况，刘太尉在四月底，派了一名死士箭射宁玉合，肃王世子当场暴怒吐血毒发……
……时机已到，刘平阳进宫面圣，建议举行一场比武选武魁，并把比武放在城外望江台……
……为了彻底激怒肃王世子，五月一当天，我把陈仓的一个猎户引到了肃王世子护卫近前，当年渭河伏击之时，刘太尉曾另派了一对人，故意从那猎户藏身的地方经过，踩中捕兽夹停留，并交谈了几句，说是圣上派他们出来暗杀肃王世子，格杀勿论……
……猎户是真的，肃王世子必然相信圣上对他有必杀之心，只是这还不至于让肃王世子铤而走险……
……肃王世子的母妃病逝，入京后对陆夫人视作至亲，长安城人尽皆知。五月八当天，肃王世子和陆夫人结伴前往望江台，燕王派了圣上的死士丁，在路上埋伏，明面上刺杀肃王世子，实则目标是陆夫人……
……肃王世子救人心切，不管不顾救人，虽然救下了陆夫人，锁龙蛊却难以抑制，加上天气燥热，怒急攻心之下当场就疯了，冲到了望江台……”
说到这里，全场已经嘈杂声不断，错愕、释然、震惊皆有。
许不令从出秦州到今天做的所有事，好像都联系到了一起。
本是满门忠烈、不忘国恩的将门虎子，刚刚踏出封地，便进入了宋玉等人布下的死局之中，一步步循循善诱，让其跌入陷阱，把矛头对准了龙椅上的天子。
设身处地试想一下，本来武艺通神未来可期，却被中下锁龙蛊日夜受万蚁噬心之苦。为大玥尽忠三代，没有犯任何过错，却发现凶手是他舍命为其尽忠的皇帝，油尽灯枯无路可走之时，连至亲都被殃及池鱼。
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肃王世子不疯才奇怪。
不过哪怕此时，肃王世子仍然没有反宋氏的意思，走投无路站在望江台下，也只是说‘天子无道’，要以许家满门性命给大玥换个明君。
如果宋暨真是这种为了屠戮功勋无所不用其极之辈，那确实该换了。
大玥朝廷的功勋世家可不止许烈一个，唇亡齿寒的道理大部分朝臣都懂。
念及此处，群臣对许不令在望江台的所作所为，忽然可以理解了。
只是被奸贼利用的可怜人，罪不在肃王世子。
好在宋暨没死，尚未铸成大错，不然就没法收场了。
随着刘云林说完了原委，太极殿安静下来，抬眼望向龙椅前的宋玉和刘、韩二人，目光满是怒火。
一直以来，宋玉都被称之为‘当代真君子’，却没想到为了篡位，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儿。
兄弟相残弑君也罢，把满门忠烈的许家逼反，将整个天下拖入战火，这安的是什么心？
宋暨摇头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弟弟：
“宋玉，朕对你的信任无以复加，若不是望江台遇刺，刘云林调开了老贾，朕还真没想到，你竟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来谋划朕和大玥的国之栋梁。你实在是……唉……”
痛心疾首，无语凝噎。
宋玉浑身颤抖，已经被人把底抖了出来，根本无力再辩驳，因为这些事儿，本就是他干的！
“我……我没办法！”
宋玉沉默片刻后，忽然歇斯底里怒吼了一身，双目血红，看向了自己的兄长和满朝文武。
“当年，我放弃皇位，把皇位让给你，便是把你当兄长，当亲兄弟！
可你？我本该就藩幽州，早已和崔家的嫡女有书信来往！
你选皇后，也曾多次和你谏言，让你选别人，把崔小姐留下！
我答应过崔小婉，她不会入宫当皇后。
可是我最终食言，因为你，因为崔家，背信弃义在前，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不义在先，又岂能怪我不仁，你是皇帝，我没办法，我忍！
但你们把崔小婉接进宫，不过几年就思虑成疾而死，你们根本就没把她，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以为我贪恋这个皇位？
我从头到尾都不在乎这个皇帝，我就是想报仇，我就是想杀你！我就是想给你和崔家一个教训，让你们血债血偿！”
咆哮声震彻金殿，宋玉近乎疯魔般的怒吼，给自己找最后一个‘为情所困’的借口和遮羞布。
百官群情激奋，呵斥怒骂声不断。
宋暨坐在金殿中央，看着至此还在狡辩的弟弟，眼中带着深深的失望，想了想，抬起手来。
贾公公附身扶着宋暨的胳膊，起身走向了金殿上方。
踏踏踏——
轻微的脚步声，刹那间压下了太极殿中的喧哗。
宋玉话语戛然而止，满眼通红，咬牙看着走过来的兄长，却没有什么惧意：
“你杀了我又如何，至少九泉之下，我对得起小婉，总好过你这薄情寡义之人！”
“宋玉！”
宋暨缓步走上太极，来到龙椅旁边，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沉默片刻，凑到宋玉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
便在这句话后，宋玉身体猛的一震，眼中带着难以置信和不可思议，往后推开几步：
“不可能，不可能……你……”
宋暨蹙眉看着已经失魂落魄的弟弟，轻轻抬手：
“我一直把你当弟弟，但路得自己走，我不会干涉。这是你自己选的，希望，你好自为之！”
“……”
宋玉眼睛瞪成铜铃，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脸色从刚才的愤慨，转为了错愕与难堪，退出几步后，便摔倒在了地上，不停的往后缩，颤声道：
“不可能！不可能！你岂会……不可能！不可能！……”
吼身沙哑，歇斯底里，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朝臣自然不敢问宋暨说了什么，只是瞧见宋玉脸上的羞愧和难堪，便晓得肯定是一句驳斥宋玉一切遮羞布的话，让他无地自容难以面对，才会如此。
宋暨在龙椅上重新坐下，轻叹了口气，微微抬手：
“毕竟一母同胞，你能手足相残，朕干不出这等事……送燕王回国子监，修筑高墙，终生不准踏出半步。”
“圣上英明！”
朝臣连忙躬身，让发蒙的御林军把陷入疯魔的宋玉拖了下去。

第九十七章 痛心疾首，谋定天下。
群魔乱舞下来，时间已经到了午夜。
皇城中灯火通明，巍峨的太极大殿，重新安静了下来，恢复了往日上朝时的庄严与肃穆，毕竟此时此刻，有了个可以依仗的主心骨。
宋暨坐在龙椅上，扫视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平阳和韩忠瑜，声音威严而震怒：
“怂恿燕王篡位，诱骗肃王世子弑君，差点把整个天下拖入泥潭，可谓是罪大恶极，当诛九族。来人，把此二贼褪去官袍，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圣上！圣上！圣上息怒！”
太尉刘平阳和韩忠瑜，当即颤抖起来，跪着往前爬去，却不知该如何给自己辩解。
满朝文武冷眼旁观，哪怕是曾经的同僚旧友，此时也是眼中带着怒意恨意。
踏踏踏——
步履响声接连不断，内卫冲了进来，把两个哀嚎的武官拖了出去，而狼卫和御林军几乎同一时刻，冲进了刘、韩两家的府门。
随着‘篡位’之事平息，宋暨重新坐镇大局，满朝文武都暗暗松了口气，此时又想起来已经出秦州朝长安来的肃王。
肃王既然带重兵出了秦州，那肯定就是造反了，虽然许不令是被诱骗的，但造反旗号打起来，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还是非常棘手。
总不能因为是误会，肃王造反的事儿就算了。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要还让肃王坐镇西凉，皇帝放心朝臣都不放心。
群臣沉默了片刻，御史大夫崔怀禄，上前一步正想开口。萧楚杨率先站出来，抢了他的话：
“圣上，肃王已经携大军出秦州，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还请圣上速速诏六王入京勤王，平息肃王叛乱。”
崔怀禄深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
“臣附议。”
余下百官自然也是附议，等着皇帝做出批示。
宋暨坐在龙椅上，脸色带着几分哀色，沉默片刻后：
“燕王和刘、韩二人，合谋诱骗肃王世子，世子年幼，又身中毒蛊走投无路，虽犯下大错，但并非出自本意。其在太极宫前舍命为国尽忠，朕也看在眼里……
……因此，朕不怪许不令，也不该怪他！”
“呼……”
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有皇帝这句话，许不令就不用杀了，只要不杀许不令，就有的谈。
萧楚杨再次抬手，朗声道：“肃王已经带兵出秦州，即便事出有因，也不可不罚！”
崔怀禄今天被抢了一天的话，眉头紧蹙，脸色显然不怎么好看。
他崔家和宋暨谋划这么多年，便是为了今天把刘、韩这些军阀世家拔掉，给肃王一脉来一刀狠的，顺便把萧、陆等等尾大不掉的门阀给削几层皮。
按照崔家本来的谋划，宋暨‘身死’后肃王造反，长安能主持大局的只有宋玉，百官都是明眼人，必然不选年幼的皇子而拥立宋玉，到时候自然是萧楚杨、刘平阳带头，他崔家只要力保皇子，等宋暨‘复活’，萧家当场就得玩儿完。
可萧楚杨今天的表现，先是统帅百官号令六王，寸步不让要灭许家振国威，而后，又忠烈力保宋暨的皇子，拼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不允许宋玉上位，活脱脱一副托孤之臣的态度。
这些事本该是崔怀禄做的，全被萧楚杨抢了。
可萧楚杨本就是当朝宰相，积威深重，有这个魄力和手腕也不奇怪。
崔怀禄犹豫了片刻，也只得点点头：
“臣附议！”
萧楚杨在国难之时的表现，天子宋暨自然也在暗处看在眼里，此时此刻自然欣慰，甚至有点感动。
毕竟宋暨如果今天真死了，没有萧楚杨和崔怀禄力保皇子，宋玉必然上位，他这一脉会死绝。
而萧楚杨和崔怀禄只要不松口，宋玉就当不了皇帝，坐在龙椅上也是个光杆司令，号令不了群臣。
宋暨本来有换相的心思，可看到萧楚杨今天的表现，即便让宋暨换相，他也不会换了。
有这么个忠心耿耿又手腕强硬的宰相站在朝堂上主持大局，总比扶持一个见风使舵的傀儡宰相上来要好，淮南萧氏影响力再大，也没手握重兵的肃王许家威胁大，用人不疑嘛。
宋暨看了萧楚杨一眼，轻轻抬手：
“今日，萧、崔两位爱卿受苦了。”
萧楚杨得了妹妹萧绮的指点，此时自然面色严肃，躬身道：
“还请圣上速速定下如何处置肃王，等西凉军抵达千阳关接敌，再让郭忠显部截击便来不及了。”
宋暨看着满朝文武，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许家满门忠烈，许老将军当年，为大玥开了这万里山河，孝宗皇帝曾言‘与许家同享万世富贵’，朕一直铭记于心，天下百姓至今仍记得当年许老将军纵横沙场的荣光。如今天下未平，肃王一脉，也一直是朕的左膀右臂……
……而肃王许悠，当年在京城，和朕是情同手足兄弟，一起读书，一起喝酒，虽然二十年未见，朕至今仍然把他当亲兄弟，也一直信任他，对他没有半点提防……
……许不令赤子之心天地可鉴，被燕王诱骗，错在朕，朕没有教好弟弟、管好臣子，不怪许不令，更不怪肃王！”
“圣上英明！”
群臣连忙附议。
萧楚杨此时再开口道：“许不令事出有因，被燕王蒙骗，圣上宽宏大量宽恕许不令，实乃英明之举。但肃王已经带兵出了秦州朝长安而来，此举与造反无异，不可不罚呀！”
“臣附议！”
满朝文武都是躬身，符合萧楚杨的话。
宋暨抬手揉了揉额头，露出几分不忍：
“肃王与朕情同手足，一直性格冲动，心中肯定没有反意，只是救子心切，才出此下策。许不令被歹人陷害，已经身负重伤油尽灯枯，是朕对不起他们父子，把许不令送回肃州，让其退兵吧。”
“圣上不可！”
“圣上！”
朝臣见宋暨如此宽宏大量明事理，反而是有些急了。
许不令弑君事出有因，可以被宽恕，但肃王为了救儿子造反，怎么可能既往不咎。
手握重兵的藩王，因为儿子杀皇帝，带着兵马造反救儿子，若是就这么算了，其他藩王有学有样还得了？
不过，把许家满门抄斩也不可能，肃王都已经造反了，根本就没法满门抄斩，但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现在得想一个折中的处罚，既让肃王接受老实退兵回封地，朝廷脸面也过得去。
崔怀禄这次反应很快，趁着萧楚杨还没想好处罚的方法，连忙上前一步，把酝酿多年的谋划说了出来：
“依臣看来，肃王救子心切不假，但挥大军出秦州向长安而来也是事实。若是不罚，难以安百官和天下百姓之心。不过念在许家满门忠烈，圣上可削去秦、渭二州，让肃王把辖境收缩到兰州一带稍作惩戒即可，再把肃王世子送回肃州，也能展现圣上的宽宏大量，肃王必会感激。”
宋暨面露不忍，犹豫了许久，才如同‘挥泪斩马谡’般，发出一声长叹：
“罢了，修书一封，给肃王送去吧！”
“圣上英明！”
崔怀禄连忙躬身，转头给殿旁等候的太监使了个颜色，示意赶快把这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往陈仓，免得真打起来不好收场。
百官也是松了口气，这个处罚恰到好处，把儿子送回去保留爵位，肃王显然不会再同归于尽，见好就收了。
而朝廷也能把想了六十年的秦、渭二州拿回来……
念及此处，不少官吏浑身震了下，忽然就回过味来，有些难以置信。
这次的事儿，怎么想来想去，最大的赢家反而是被捅了一刀的圣上……
大玥的将门世家经过这次的篡位，恐怕要被打压惨了，将门世家中最大的刘、韩两家被连根拔起，空出很多职位给寒门将领，这好像是宋暨继位以来一直想干的事儿……
千阳关距离长安三百里，秦州距离长安六百里，一直都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把千阳关和秦、渭二州拿回来，肃王的封地边境就到兰州去了，距离长安一千里，其中还有八道险关，再也不用担心许家十天破长安了……
这算计……
群臣反应过来后，皆是震撼的无以复加。
宋暨从头到尾好像什么都没做，收官之时，却把好处占完了，还得了‘贤明之君’的诺大威望，顺便把将门和肃王一脉都给削了一遍，若不是萧楚杨表现好，恐怕也得挨一刀。
群臣虽然不敢相信是上面的天子在幕后操盘，但常言谁获利最大，幕后黑手就是谁。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宋暨直接把朝堂清洗干净了，孝宗皇帝遗留的潜在威胁都给拔了，这么一顿名正言顺的大刀阔斧，说宋暨不知情，傻子都不相信。
但篡位的是宋玉，杀皇帝的是许不令，造反的肃王。
宋暨好像从始至终确实都没做过什么……
不对！
朝臣忽然想起来望江台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最后被一剑穿心的‘宋暨’。
那个身着龙袍的宋暨肯定死透了，不可能被救活。
而现在龙椅上的宋暨虽然脸色苍白，但完全不像是胸口被开了个窟窿的样子。
那是个替身！
好一个‘一桃杀双士’！
宋暨确实没做什么，只是冷眼旁观。
宋玉落下关键子后，宋暨只是派了个替身让宋玉杀，便把宋玉、刘、韩、肃王全炸了出来。
之后现身稳定乱局，灭刘韩宋玉，削去肃王部分封地，不仅名正言顺，还让人觉得仁慈，说不得肃王还得感激涕零。
这手腕！
群臣都是垂手躬身，听着那到脚步声消失在金殿上，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惧怕。
一个君主心术强横至此，当臣子的如何不怕！

第九十八章 剑佩相鸣屠大龙
“虎——”
“虎——”
“虎——”
三百里外群山之下，震天的呼唤声响彻城头。
群山外的旷野上尸骸遍地，无主的马匹在满是残肢的泥地上漫无目的的行走，手中抱着弓箭的黑甲军士，从尸体上拔出羽箭捡起刀柄，扔到小车上，遇见还在哀嚎的败军之将便补上一刀。
雄壮的关隘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城墙插着床子弩枪杆似的箭，有些人还被弩箭直接钉在了城墙上，长梯和攻城车堆放的满地都是，不少还被猛火油点燃冒着黑烟。
厮杀一整晚的西凉军，在关隘后的小镇上搜寻的酒肉吃食，顺便把四处躲藏的敌军逃兵抓出来，拖到关隘下方砍掉脑袋，在关隘的正前方对其了一个‘京观’。
一万余颗头颅堆出来的京观，足有十丈高，身着黑甲的西凉军，不时提着几个血淋淋的脑袋，从无数头颅上踩上去，把头颅放在顶端。
晨曦之下，大地成了一片血海，刺鼻的血腥味远在十几里外都能闻到。
关隘上方的旗帜被砍断，换成了肃王的黑色王旗。
身着蟒袍的白发男子，孤零零坐在城门楼的顶端，手中拿着个茶青色的酒葫芦，看着前方那座刚刚堆起来的京观，眼神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
“王爷，京城来信了！”
城门楼下，军师岳九楼飞身上了屋顶，站在许悠身旁，把装着圣旨的纸筒递给他，同时转眼望向后方的群山：
“王爷，咱们是不是打的太快了，本以为至少三天才能破关，没想到一晚上就破了，守军好像没多少。”
“没人不挺好，让屠千楚继续打，打到有人为止。”
许悠放下酒葫芦，打开了刚刚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纸筒，打开扫了一眼，轻轻点头：
“圣上视本王如手足兄弟……弑君罪不在令儿……削去秦、渭二州……”
许悠站起身来，仔细打量刚送来的圣旨：
“令儿算的还真准，圣上果然是想削本王的藩，下刀不多不少刚刚好，本王想反都师出无名开不了口。”
岳九楼走到跟前扫了圣旨几眼：
“当今圣上绝非庸人，这一手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确实狠辣。”
“亏得本王当年还把他当兄弟，呸——”
肃王许悠暗骂了一句，跳下了城门楼，偏头看了眼城外的京观，便进入了城门楼内的帅帐，在书案上摊开纸张，稍微酝酿了下：
“老岳，这么写，圣上会不会一刀把令儿砍了？”
岳九楼站在跟前，仔细琢磨了下：
“砍了正好，王爷师出有名，再打天下就名正言顺了。”
许悠提笔酝酿了会儿，便开始在宣纸上痛心疾首，写下一行行字迹……
……
转眼已经是三天后。
陈仓至长安，三百里三道关隘二十万大玥西军，几乎都没有合眼。
郭忠显日夜站在镇虎关的城头上，等待着千阳关重新打开，西凉铁骑势如潮水冲过来的场景。
也曾派了不少斥候越过千阳关查看肃王的行军动向，只可惜过了千阳关基本上就是肃王的底盘，斥候有去无回，走到哪儿了根本探查不到，只能日夜严防死守，等着和西凉铁骑接敌的那天。
而长安城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许不令被从天牢里押出来，放在皇城附近的一座宅院里救治，因为许不令事先服了阻塞气血的毒药，加上锁龙蛊还在，目前正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装死。
御林军雷厉风行，把刘韩两家直接抄家，砍了刘平阳和韩忠瑜的脑袋，把朝野上下的武官都给清洗了一遍，有参与篡位的人全部斩首，几乎杀的血流成河。
这原本是震动朝野大事儿，可此时朝野已经被震的发蒙，根本不敢去关心两个将门世家的死活。都是目不转睛的望着西北，生怕郭忠显一触即溃，肃王的王旗忽然就出现在了长安城外。
连宋暨也是天天坐在太极殿中等待着肃王的回信，虽然料定肃王有退路不会同归于尽，但没收到确切消息前，还是有点惶惶不安。
便是在这种所有人坐立不安的气氛中，城外的避暑山庄发生了一件事儿。
在避暑山庄静养的太后，得知宋玉和宋暨兄弟相残的事情后，悲哀愤慨，觉得没有教育好子嗣，愧对于先帝，留下绝笔后，直接就在避暑山庄自尽，一把火把避暑山庄都给烧了。
这本来也该是一件大事儿，可遇上这个紧要关头，朝臣和宋暨甚至没时间去缅怀，只是安排太监和萧家的人去处理。
至于太后突然自尽，其实仔细想也算合理。帝王家兄弟相残是遗臭万年的丑闻，太后作为二人嫡母，本就有管教无方的责任，在宫中受尽孤寂之苦多年，为此想不通自尽谢罪也算贞烈。
太后年纪不大本就没啥存在感，此时带来的影响还没刘、韩被抄家带来的影响大，第二天基本上就被遗忘了，所有人都在等着西北传回来的战报。
只可惜斥候冒死穿过千阳关得到的消息，都是肃王在朝千阳关行军，速度不快不慢，沿途砍伐树木搭建攻城器械，明显是准备攻城。
而因为西北第一雄关千阳关在肃王手上的缘故，朝廷非常的被动，出关直接平叛攻不破千阳关，总不能让肃王自己把千阳关打开，让郭忠显带着大军去阻击肃王。
而即便攻破了千阳关，平原上也打不过以骑兵闻名天下的许家军，出去是作死，只能在镇虎关疯狂挖壕沟修碉堡箭楼，等着肃王过来攻城。
一天、两天、三天！
终于，在太极宫政变发生的第三天后，一匹飞马直接穿过了宫门，手上举着纸筒，背后插着黄旗，直接跑向太极殿。
宋暨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双拳紧握。
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文武百官，顿时躁动起来，看向了跑过来传讯的役使。等着那道关乎大玥国运的战报。
此时此刻，能从西北传回来了消息，只有三个可能。
一是肃王许悠接受了处罚，退兵割让秦、渭二州之地，解决了朝廷六十年来的心腹大患。
百官自然都盼着这个好消息，把肃王彻底赶到大西北的不毛之地，以后就不用担心肃王造反了。这也是最可能的消息。
二是肃王许悠不接受处罚，攻破了镇虎关继续朝长安而来。
这就是个噩耗了，三天破镇虎关的话，后面必然不战自溃。蜀王、楚王还没赶到，恐怕真的要准备死守长安等救援了，这还得六王不灵机一动隔岸观火才有可能守下来。
最后一个可能，就是老将郭忠显大显神威，带兵灭了西凉军，把肃王许悠斩于马下。
这个可能和没有一样，文武百官宁可相信郭忠显投诚，都不会相信郭忠显把肃王砍了。要是许家这么好灭，天子也不用大费周章布局多年来对付。
踏踏踏——
很快，报信的驿使飞奔跑上了御道，冲进了太极宫。
群臣连忙上前，急声催促：
“战况如何了？”
“许家是反是降？”
“镇虎关可守住了？”
……
七嘴八舌，嘈嘈杂杂，喧哗声淹没了太极殿。
驿使高举着纸筒，冲到金殿中单膝跪地，在满朝文武的急切目光中，朗声道：
“泾源大捷！泾源大捷！泾源大捷！……”
群臣：(&#183;_&#183;？)
宋暨：(&#183;_&#183;？)

第九十九章 Surprise Mother Fuck
“泾源大捷！泾源大捷！泾源大捷！……”
边军大胜的战报在金殿中回响，本该是举国同庆的历史性时刻，此时文武百官却都是满眼茫然的看着那个驿使，都在琢磨是不是喊错了。
都在等着肃王的消息，你喊什么泾源大捷？泾源是北齐的，和肃王有什么关系？
连宋暨都是面露茫然，没搞懂这种时候，为什么会等来这么一个消息。
百官之中，唯有萧楚杨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在百官都在茫然的时候，开口询问：
“说！泾源怎么了？”
驿使捧着纸筒单膝跪地，脸色还带着几分兴奋，朗声道：
“五月十一日夜，肃王携骑军四万夜间突袭北齐望南关，改骑为步攻城，仅用一夜时间便攻破北齐国门望南关，活捉敌将，斩敌一万有余。原州兵力空虚，大将军屠千楚已经携军三万直逼原州城，此时恐怕已经兵临城下，大捷啊！……”
急促的话语一瞬间说完，唾沫横飞，难以激动。
群臣顿时哗然，此时才明白‘泾源大捷’是什么意思！
不过朝臣并没有因为这个开疆扩土的战报而激动，而是都面露疑惑，有些难以置信。
和天子一起布局多年的崔怀禄，第一个跳出来，怒声道：
“胡说八道，许悠怎么会带兵打北齐？你……”
说到这里，话语又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也顿时收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崔怀禄说的就是屁话，肃王镇守西北，和北齐左亲王全线接敌，本来就是和北齐交战，什么叫许悠怎么会带兵打北齐？
萧楚杨蹙着眉头，转眼望向崔怀禄：
“崔公觉得，肃王应该带兵打哪儿？”
“……”
崔怀禄一口老血憋在胸口，对落井下石的萧楚杨怒目而视，却说不出话来。
大家在长安城等了三天，在等什么？
等肃王带兵打长安或者退兵。
肃王儿子都杀皇帝了，马上就要满门抄斩了，带着八万大军出秦州，不冲着长安来，还能去哪儿？
许悠就算是个傻子，也不可能这时候还想着打北齐，他图个什么呀？
这些话文武百官都知道，可前线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肃王带兵去打北齐，那就表示没造反，既然没造反，总不能在朝堂上污蔑肃王造反。
人家就是连儿子都不要，回来就满门抄斩，也要跑去打北齐，你奈我何？
“……”
文武百官、王侯将相都是满眼莫名其妙，死都想不通这件事的原委……
……
而远在千里之外，黄沙之间的黑城，远比大玥朝堂气急败坏。
北齐左亲王姜弩，直接掀翻了帅帐之间的桌子，脸色铁青看着站在原地的一帮子谋士，咬牙切齿怒骂道：
“这他娘怎么回事？许悠怎么会打原州？他儿子连皇帝都杀了，带着八万大军出秦州不去长安，绕道跑来打老子？老子得罪他了？杀他儿子了？他有病啊？……”
怒骂声响彻帅帐，外面则是一团乱麻。
陈轩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的跪在地上：
“王爷息怒，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肃王携大军八万，从清水借道直取望南关。南侧兵马被抽调半数打沙州，望南关守军又隔岸观火没有防备，一夜被重兵破关，若再不挥军折返驰援，原州一破便是漠北平原，许悠都可以直接打我北齐京都了。”
“你他娘！”
姜弩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陈轩脸上，怒骂道：
“你让老子全力以赴打沙州，许悠跑去打老子的原州，现在六百多里路，怎么回去驰援？”
陈轩嘴角渗血，跪在地上急声道：
“必须折返驰援，沙州打下来许悠顶多丢了西域，原州打下来，我大齐可能就没了，我们换不起，原州丢不得呀！”
姜弩近乎气急败坏，抬手指着陈轩：
“望南关守了六十年没破，许烈都没打下来，被你这蠢货一句话给破了，你……”
怒急之下，姜弩便要抽刀。
诸多谋士连忙扑上去阻拦，请求姜弩撤军回防，怎么也得把原州保下来再治罪。
姜弩无可奈何，把刀丢在地上：
“撤军，速速回防。”
“快快快……”
……
而此时的长安，皇城大内的金殿之上，文武百官总算是回过神来。
宋暨面带不可思议，往前走了一步：
“望南关破了？军队已经占了望南关？”
驿使面带兴奋，高高举着纸筒：
“千真万确，郭忠显将军察觉望南关异样后，亲率兵马前去支援，关外堆了京观，插有肃王王旗，命末将八百里加急回京禀报，千真万确破关了！”
“哗——”
满朝文武这才回过神来，好多臣子渐渐兴奋起来，连方才的事儿都忘了，吼着‘大捷、大捷呀’。
崔怀禄等三公九卿，都面露惊疑之色，若非驿使说的这么肯定，他们都以为是肃王调虎离山。
原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是北齐插在西北的最后一块跳板，也是北齐的国门，原州一破，漠北草原无险可守，原州不破，北齐随时可以挥军出关，上取西凉、下打关中，可谓进退自如。
这块兵家必争之地，甲子前开国都没打下来，也是大玥唯一没收复的一个州。
原州防线一直由郭忠显负责讨伐，而肃王的防线则在肃州、沙洲一带，一东一西。不过肃王跑去打原州，也没什么问题。
若是放在寻常日子，肃王许悠忽然发神经把望南关破了，绝对是举国同庆的场面，因为只要把原州打下来，大玥版图残缺的地方就差一个岭南道便天下一统了，开疆扩土之功，对一位君王来说诱惑力有多大自不用说，宋暨给肃王加‘九锡’都有可能。
可现在明显不该是破关的时候。
许不令刚杀了皇帝，肃王得到消息就带兵出秦州。
这他娘不是来打长安救儿子是作甚？
弑君之罪必然削藩满门抄斩，儿子也死定了。
肃王脑子有病才半点不防着朝廷，傻乎乎去打北齐。
这到底是报着个什么想法？才会干出这种舍全家为国尽忠的事儿？
群臣哄哄闹闹片刻，又沉默下来，还是有些不相信肃王会跑去打原州，没动机、没道理，凭什么呀？
崔怀禄蒙了片刻，便看向驿使：
“肃王可有书信？”
驿使连忙打开纸筒，把里面的卷纸取出来。
宋暨背负双手，紧紧握着拳头，沉声道：
“念。”

第一百章 退朝！
“诺！”
驿使连忙打开宣纸，扫了眼上面的字迹，便朗声道：
“呜呼哀哉！
罪臣近日在秦州练兵，忽得斥候禀报，北齐左亲王辖境南侧兵力空虚，便与幕僚定下自清水借道攻望南关之大计！
甲子不遇之良机，机不可失，用兵未曾请示圣上，还望圣上恕罪。
罪臣携军八万攻望南关，不曾想行军途中，忽闻逆子欺君犯上，铸下可诛九族之大错。
罪臣本该褪去蟒袍金冠，速速赶赴京城受千刀万剐之刑，但天赐良机在前，原州一破我大玥朝便一统西北，战机不能耽搁，只能强行军继续攻望南关。
如今望南关已破，罪臣已完成父王遗愿，无颜苟活于世，即日便撤军动身前往长安接受责罚。
许家三代忠烈，为宋氏尽忠六十载，不曾想一朝遭歹人陷害，犯下株连九族之大罪。
木已成舟，罪臣只请圣上念及往日旧情，把我祖孙三人合葬一坟，立与千阳关，继续为大玥捍卫国门！
罪臣许悠，敬上！”
驿使说完后，便看向了满朝文武。
文武百官和宋暨琢磨了片刻，还没回过味来，萧楚杨便急了，抬手怒声道：
“胡闹，望南关都打下来了，北齐兵力空虚不去打原州，撤什么军，赴什么死，快快，给肃王传讯，一定要守住望南关！”
朝臣也反应过来，顿时急了，嘈杂声四起：
“对啊！啃了六十年，好不容易把望南关破了，都知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时候撤军作甚，继续打呀！”
“谁要杀你们祖孙三人，还合葬一坟，话说这么难听……”
“圣上都赦免许不令了，都说了遭歹人陷害，咋这么耿直……”
群臣急吼吼议论片刻，便有把目光望向了上方的大玥天子。
不过这时候，大部分人臣子的脸色都有些古怪和欲言又止。
方才已经猜到宋暨翻手为云布了个大局，等着肃王一脉往里跳。
这本来是一记神仙手，既能削藩拿回秦州、渭州，又不至于把肃王逼反，而且还能展示英明之主的气度，甚至让肃王感激涕零，可谓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可现在肃王没造反，还傻不愣登趁着北齐兵力空虚打望南关，得知儿子杀皇帝都目标坚决，做好满门抄斩的准备，也要把望南关打下来再说。
啥叫国之栋梁？这就叫国之栋梁！
刚刚宋暨还在说肃王忠义，视其为兄弟，一直很信任肃王。
现在好了，肃王没有辜负圣上的信任，真忠义了。
带兵出秦州是不对，可人家借个道而已，为防战机泄露抓斥候没有提前请示，这本来就合情合理，而且望南关也打下来了，刚立下不世之功，你因为这点小事把人家藩削了？
这时候削藩，即便肃王答应，西凉二十万刚立功的将士能答应？
这不是逼着肃王黄袍加身嘛。
瞧瞧肃王信上的壮烈言辞，‘逆子罪该万死’‘祖孙三人合葬一坟，立与千阳关，继续为大玥捍卫国门！’。
现在许不令就是把脑袋放在这里让你砍，你砍个试试？
以前许不令弑君，肃王救儿子打长安是造反，师出无名，必然成不了事。
现在许不令是被蒙骗，天子亲口给他申冤。
肃王借道行军，忠烈至此又立下大功。
皇帝要是没半点理由，转手就把人家儿子砍了，再削藩，你看边军将士答应不，天下百姓服不服？
这就天子昏庸无道，师出有名，可以光明正大的上演‘肃王伐暨’了。
以许家满门忠烈的名声和许烈的余威，你看能不能成势？
事已至此，文武百官知道肃王忽然来这么一手神经刀，宋暨想削藩已经不可能了，撕破脸皮硬削都不可能。
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罚，而是怎么赏，才不至于让将士寒心。
布局满盘，胜负仅需半子！
输了就是输了！
金殿之中鸦雀无声，都是垂首面向宋暨，等待这位帝王的答复。
崔怀禄脸色很难看，想要挑几个肃王的毛病出来，此时却没法开口了。
崔家和宋暨布局了多年，从发现宋玉有篡位之心后便开始布局，为的便是凭借此局，一举削减许、刘、韩、萧、陆等门阀的权势，而布局的核心便是许不令。
宋暨的死士丁，自始至终都没背叛宋暨，从内库盗走锁龙蛊交给燕王宋玉后，便注视着宋玉的一举一动。
宋玉也算争气，成功把许不令逼到的绝境，也把目光锁定在了宋暨身上。
只可惜宋玉算漏了许不令的忠心，竟然在太极殿把自己打了个半死。
好在宋暨为了有备无患，拿到锁龙蛊的六年时间中，凭借强大的国力硬生生弄出了那只锁龙蛊的解药，送了坛解毒酒才让许不令继续当棋子。
而望江台上，宋暨不过是放了个替身出去，带着人皮面具当靶子。
否则以许不令一个人，怎么可能当众杀了大玥天子。
这本来是个必赢的局面，肃王按捺不住，只要率军踏出秦州，就任人宰割了。
萧楚杨忽然变成托孤之臣力保皇子倒还好，本来也没法真的让萧家伤筋动骨。
可宋暨和崔家万万没想到，肃王许悠也忽然变成了‘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臣烈士。
本来把对方将死的大好局面，因为肃王失心疯跑去打原州，一瞬间就被对方将死。
虽然拔掉了刘、韩两家，不算是满盘皆输，但许家肯定是动不了了。
不过，许不令已经中了锁龙蛊命不久矣。
原本宋暨还想削藩后，把解药拿出来让许不令续命，现在肯定是不会去管了。
宋暨背负双手，面色依旧古井无波，不过背后却是紧紧攥着拳头，稍微沉默片刻，才轻声到：
“肃王果然没让朕失望！
许不令遭受燕王陷害，本就不该受罚。
肃王忠心耿耿，借道行军破望南关是大功一件，更不能再让功臣受亏待。
肃王有此心，朕心甚慰！
只是许不令身中锁龙蛊，无药可救，恐怕时日无多。
即日把许不令送回封地，让其父子重聚。
命肃王继续攻打原州，若是能将原州城打下来，隆德以西的疆域，便赐给肃王以作封赏。”
“圣上英明！”
朝臣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宋暨投子认输就好，若是还要强行削藩，就要出事了。
至于封赏，肃王已经赏无可赏，除了地盘也没啥给的。封地十二个州本就大的吓人，再赏半个州也没什么变化，总比让将士寒心好。
而把许不令这倒霉娃娃送回封地，则是当务之急。
现在许不令已经疯癫，还中了无药可解的锁龙蛊，若是真死在长安，天子就不好交代了。
百官稍微商讨了下，便没有了异议。
宋暨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眼西北方向，最终是带着几分不甘，沉声道：
“退朝！”
声音洪亮，远传殿外。
文武百官都被震的一哆嗦……

第一百零一章 游龙入海
五天后，陈仓。
渭河畔绿意盎然，官道上偶尔有赶赴原州的兵马跑过，瞧见前方的旗帜后连忙下马站在路边，垂手静立。
路边的乡镇山村同样如此，不少孩童站在官道旁打量，看着几年前见过的队伍，缓缓穿过千阳关的巍峨城墙。
黑甲军士昂首挺胸走在前方开路，手上的黑旗在风中猎猎，宣召着这个队伍的主子是谁。
肃王！
五马并驱的巨大车辇，走过烈日下的宽阔官道。
三百铁骑护卫周边，手按长刀，肃然无声，连马蹄都近乎一丝不苟。
西军主帅郭忠显，和无数西军的将士，站在刚刚到手的雄关城头，目送这架诸侯的车辇缓慢经过，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要肃王世子的仪仗队伍穿过关门，交到许家军的手里，死了就和朝廷没关系了，而出关之前死了，便又是一道难以平复的惊涛骇浪！
“虎——”
“虎——”
“虎——”
西北第一雄关的另一面，三千从军中赶赴而来的西凉铁骑，骑着战马，手中高举长刀，雄壮声势，硬生生让城头上的朝廷官兵不敢吱声。
南路将军杨尊义，坐在踏雪战马上，在车辇穿过千阳关后，横举手中长槊，呼呵声戛然而止。
杨尊义驱马走到近前，朗声道：
“南路军杨尊义，参见世子！”
“参见世子！”
呼呵声震天。
许不令自幼便在边军磨砺，被尊称为‘小阎王’，无双战神般的杀力，早已在西凉军中竖起了威信。
只是此时此刻，‘油尽灯枯’的许不令自然没法露面。
老萧骑着马走在车辇一侧，抬了抬手中的拐杖。
杨尊义当即转身，长槊指向西北：
“护送世子回城！”
“诺！”
踏踏踏——
马蹄声如雷，三千铁蹄占据了整片旷野，朝着西北方向飞驰而去，距离长安渐行渐远！
与马车外雄壮的西北风景相比，车厢之中，则要安静的多。
如同一栋房屋般的巨大车辇，四面都有珠帘遮挡光线，丫鬟在外面用扇子扇风，以驱散车厢里闷热的暑气。
宽大车厢之中，许不令躺在榻上，额头上搭着毛巾，脸色从铁青转为了苍白，气若游丝，眼睛却是睁开的，一直望着旁边的女子。
“呜呜……已经出千阳关了，待会就回肃州了……你别怕……没事的……”
卧榻旁，身着白色薄衫的陆夫人，头发随意盘起，侧坐在许不令旁边，顶着两个黑眼圈，眸子里满是血丝，已经哭干了眼泪，死死握着许不令的手，从再次见到许不令后便没有松开过。
五月初八，陆夫人只是和自己的宝贝疙瘩出城散心，却不曾想从那一刻起，整个世界都轰然崩塌了。
刺杀、弑君、逼宫、谋反、肃王出秦州、湘儿自尽……
原本平平静静的小日子，忽然被海啸般的变动摧枯拉朽的撕碎，直接击溃了这个柔弱女人的心灵。
许不令几个时辰之间就变成了弑君贼子，再次见到，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最要好的闺蜜因为帝王之家手足相残而心灰意冷，上次在马车中的短暂斗嘴，竟然就此成了绝别……
陆夫人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了，只觉得这些天已经死了，之所以没断气，是因为许不令还没断气，她死了许不令就没人照顾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活着……
直到后来形式转变，许不令变成了被陷害，肃王从逆贼成了功臣，陆夫人才稍微恢复一些。
可恢复了又如何？
湘儿就这么死了。
令儿已经油尽灯枯，连御医都说脉象几乎感觉不到，不是能不能好起来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陆夫人现在的世界，就只剩下许不令这一口气，每天不敢合眼就这么盯着，生怕合眼许不令就没了，直到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然后惊慌失措的醒来继续盯着……
连日紧绷的心弦，已经让柔弱的女人到了极限，原本温润柔美的脸颊只剩下憔悴，不吃不喝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只有怕自己先死，才会强行吃几口。
“令儿……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无声的念叨，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遍，已经再持续着。
许不令躺在榻上，握着陆夫人的手，心里一揪一揪的，可还没有抵达肃王封地，他就不能好起来，只能这样看着。
马蹄奔波，日月流转，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后，窗外忽然出现了一片绿意，杨树的枝叶遮挡了光线，让车厢之内阴凉了几分。
许不令睫毛动弹了几下，有气无力的道：“陆姨……到哪儿了？”
浑浑噩噩的陆夫人一震，眼中顿时散发出神采：“令儿！你能说话了……”急急慌慌握住许不令的手，又手忙脚乱的左右看去，最后才想起看向马车外，语无伦次的回应：
“杨树林……好多杨树……”
车厢外，也传来了老萧用拐杖敲打车厢的声音。
咚咚——
“小王爷，到家了。”
陆夫人有些着急，连忙想呵斥几句，让老萧的别惊扰了许不令。
可面前刚刚还油尽灯枯的许不令，却是长长松了口气，一头翻起来，拿过旁边的痰盂，把胃里用来阻塞气血的药物全吐了出来。
“咳咳——呸呸呸……”
“啊——”
陆夫人尖叫一声，急急忙忙扶住许不令，脸色焦急而惊慌：“令儿，你怎么啦？来人呀……呜呜！”
许不令把药吐出来后，用手捂住陆夫人的嘴，又把掉在一边的毛巾拿起来擦了擦嘴，露出那副明朗的笑容：
“陆姨，我没事儿，装的。”
陆夫人眸子瞪的圆圆的，不可思议的看着脸色转瞬间恢复正常的许不令，眼中慢慢涌出泪花，却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生怕这是在做梦。
许不令这些天被陆夫人照顾，所以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早就化了，擦干净嘴后，松开了捂住陆夫人的手，然后便壮着胆子，凑上前捧着没有半点血色的柔美脸颊，用力嘬了几口。
“波波波……”
陆夫人依旧愣在当场，被许不令捧着脸亲了好几下，虽然只是额头脸蛋没亲嘴唇，更像是亲昵的举动，带来了冲击，也渐渐唤醒了陆夫人封闭好多天的心神。
“令儿……呀——”
陆夫人猛然就回过神来，似乎是魂儿回到了身体里，脸色一瞬间涨红，抬手就在许不令身上拍打几下，还用脚踢，本能的羞愤斥了一句：
“我是你姨！”
说完之后，陆夫人彻底回过神来，愣愣的看着生龙活虎还敢欺负姨的许不令，眼泪儿一瞬间又出来了，再也支撑不住，一把抱住了许不令，“哇……”的就哭出声来。
许不令搂在陆夫人，想了想，又把她嘴捂住了。
“呜呜呜……”
陆夫人泪如雨下，察觉到许不令真的好起来后，便用手在许不令后背上拍打，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哭声。
许不令犹豫了会儿，并没有直接把一切的真相告诉陆夫人，毕竟陆夫人从始至终都不知情，还是等过些天情绪恢复了再慢慢讲。
“呜呜呜……”
呜咽声不断，本来没什么力气的陆夫人，此时却用力极大的力气，死死抱着许不令，勒的许不令都有些喘不过气。
许不令带着明朗微笑，也轻柔抱着陆夫人，时不时偷偷在发蒙的陆夫人脸上亲一口。
“我……呜呜……姨……”
陆夫人话语含糊不清，到最后也不躲避生气了，胳膊渐渐虚弱，就这么趴在许不令的肩膀上，若有若无的呢喃低语。
在天色渐黑，随行的兵马安营扎寨后，陆夫人这么多天第一次睡过去，而不是晕过去。
许不令动作轻柔，把陆夫人放在了榻上，想了想，又在那睫毛微动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才无声无息的出了车厢……

第一百零二章 宝宝
秦州的郊野上不似长安那般繁华和秀美，星海下的平原上火光点点，长途奔波的军卒围在篝火旁吃饭闲聊，三千铁骑围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中间留出很大的空心地带，以免惊扰到小王爷的休养。
作为这片天地未来的主人，受到的礼遇自然比王侯遍地走的长安城高得多，秦州的知州和乡绅早已经等在了城外迎接，不过西凉军从来不扰民，并没有进城，只是在城外驻扎了下来。
许不令的仪仗队伍，自然不会只有一辆马车。除开他寝具的车辇，后方还有四十多辆马车，装着许不令东西的只有一辆，余下的则是陆夫人的，几乎把整个景华苑都搬空了，一副要照顾许不令下半辈子的模样，还有朝廷赏赐给肃王的各种物件。
丫鬟车夫加上护卫等等，足有两百多人，暮色时分都在马车上或者就地扎帐篷歇息。
皎洁月色之下，车队中央有一辆比较大的马车，和其他装着衣物、首饰的马车差不多，门窗都是锁起来的，月奴守在跟前，其他几辆马车挡住不让人瞧见。
月奴本来是陆夫人的丫鬟，不过许不令不能被人打扰，一直呆在车队后面，于是乎被老萧安排了个新差事，负责照顾特别的客人。
此时月奴表情依旧怪异，有点害怕，左右四顾生怕被人发现这辆马车，听见里面的“呜呜——”声响也不回答，只是轻轻哆嗦一下。
夜深人静，营地之中已经寂寂无声。
月奴认认真真的守在马车外，肩膀忽然被拍了下，惊的她连忙转头，却见许不令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王爷……”
月奴如释重负，也顾不得询问许不令怎么忽然好起来了，急急忙忙就跑开了，生怕被人发现。
许不令摇头轻笑，跳上马车打开锁子，进入了车厢之内。
宽大的车厢内没有灯火，点燃了蜡烛，才能瞧见两个身材曼妙的女人被绑着手脚躺在车厢里，眼睛蒙着黑布，在毯子上扭来扭去。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其中的丫鬟哆嗦了下，望主子跟前靠了些。
主子明显带着几分火气，“呜呜——”了两声，似乎是在骂人。
许不令关上了车厢的门，走到跟前抬手把罩在眼睛上的黑布取下来，露出娇美的脸颊——眉眼如丹杏，风风韵韵颇为诱人，就是表情很凶。
“呜呜……”
萧湘儿嘴里塞着手绢，瞪着眼前的白衣公子，恨不得现在就一口咬死这混蛋。
上次听许不令的话去避暑山庄，刚刚等了两天，她就莫名其妙晕了过去，然后就出现在长安城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院中，大门紧锁荒无人烟，她还以为被绑了，好在老萧出来过一次，说是许不令的安排，让她稍安勿躁。
萧湘儿不会武艺又飞不出院子，只等稍安勿躁的等着，哪想到没过几天，又晕了过去，然后就被绑在了这辆马车上。
大夏天的有点热，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苦，只是被塞着手绢也不能喊叫，只能和相依为命的巧娥挤在黑洞洞的车厢中等待。
车厢摇摇晃晃，也不知到往哪里走，反正走了些时间。她只有每天晚上的时候，才能被一个女人解开手脚，拉着活动一下，然后又被装进车里。
她知道那个女人是陆夫人的丫鬟月奴，因此还算听话，心里只是不停埋怨许不令和陆红鸾。
如今再次见到许不令，憋了好多天的萧湘儿再也忍不住了，扭来扭去，眼神威严而愤怒：“呜呜——”
“宝宝乖！”
许不令柔声安慰了一句，抬手解开手脚的绳子。
萧湘儿愣了一下，继而满眼焦急，示意旁边的巧娥。
而巧娥明显听到了，僵在当场有些错愕。
许不令解开了绳索后，又去解巧娥。
萧湘儿则是自己把嘴里的手绢拿了出来，手忙脚乱的站起身，用绣鞋在许不令的腿上踢了几下：
“许不令，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本宫！？”
巧娥被解开后，已经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老老实实的低着头，走到车厢角落面壁。
许不令面带微笑，抬手就把端庄大气的萧湘儿拉过来抱在怀里，柔声道：
“宝宝，猜猜这是哪儿？”
萧湘儿满眼惊恐错愕，焦急示意旁边的巧娥，哪想到刚挤眉弄眼两下，许不令就一口堵住了她的嘴，把她摁在了榻上，抬手解衣裙。
萧湘儿骇的魂飞魄散，手忙脚乱的推搡，想要制止许不令丧心病狂的恶行。
巧娥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看着当朝太后被男人按着亲，作为自幼陪伴长大的丫鬟，还是鼓起勇气，跑过去拉许不令：
“小王爷，你住口，你疯了不成，若是被人发现……”
许不令亲了片刻后，才放过了满眼哀求的萧湘儿，抬手把她扶了起来，依旧抱在怀里：
“以后我们可以光明正大解毒了。”
“呸——你……你今天是疯了？”
萧湘儿摆出太后的气度，奋力挣扎，开口想要喊人，可又不敢，连眼神都不敢和巧娥接触，只是心急如焚的给许不令使眼色。
许不令抬手打开了车窗，带着几分微笑：
“看看外面？”
萧湘儿又气又急，望外面瞄了一眼，黑洞洞的荒郊野外，便恼火道：
“这是哪儿？你到底想做什么？本宫……本宫……”
许不令叹口气，抱着不安分的宝宝：“这里是秦州，我的地盘。”
萧湘儿一愣，仔细打量几眼，才看到极远处难以数计的西凉兵马，眼神顿时错愕：“你……你怎么跑秦州来了？你怎么出的长安？”
许不令面带微笑，便把宋暨布的局以及结果给讲了一遍。
萧湘儿蹙眉聆听，听到一半便满眼震撼，蹙眉怒声道：
“你太冒险了些，将计就计顺势而为，若是圣上真是无辜的，你杀错了怎么办？”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给我布局，不会只是为了杀我，最终的目的必然是削藩。而削藩最大的得利着必然是皇帝。
直接把许家赶尽杀绝，我父王不会引颈就戮，造反的后果朝廷难以承受，所以不会这么急躁。
所以我推测，应该是要利用我，逼迫我父王先出兵理亏，再逼迫我父王退兵，达成削藩的目的。
我收到过一坛子解毒酒能解开两成蛊毒，也证实了这个猜测——幕后黑手可以随时保住我的性命，因为我真死了，就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然后根据这个，来反推可以施展这种手段的人。把我引到宫里，必然是让我杀皇帝。
那么布局的肯定是想当皇帝的人，或者扶持其他人当皇帝的人。
可新君即便篡位成功，用这种方法可以让我父王退兵，但我弑君却不死，却很难堵住百官之口，能完美布下这么大个局的人，收官不会这么急躁，留下诸多隐患。
然后我就往后想了一层，什么情况下，可以完美利用这个局势，达成削藩的目的，又让朝廷和我父王乃至天下百姓都信服。
结果发现只有天子死而复生，才能完美解决‘我弑君却不能杀’的问题。
而张翔的口供，让我知道天子和锁龙蛊密不可分，说天子不知道宋玉的各种骚操作，我是不信的，幕后肯定有两个人，所以就将计就计了。”
萧湘儿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就因为猜测幕后有两个人，你就把皇帝杀了？若是杀错……”
许不令轻笑了下：“若是杀错宋玉继位，为了平复朝臣情绪，宋玉必然把锁龙蛊栽到天子头上，解释我的迫不得已，然后以我性命为由，逼迫我父王退兵。
为了破局，我让我父王先带兵出秦州做出造反的模样，然后直取原州，打隔岸观火的北齐一个猝不及防。
只要我父王没反，‘命不久矣’又迫于无奈的我很难死掉。
就算宋玉或者宋暨，连到手的功业都不要，冒着逼反我父王的风险硬杀我，我毒已经解的一大部分，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能孤身逃出长安。
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宝宝，如果不是你帮我解毒，我不敢这么冒险。”
萧湘儿瞪着眸子，仔细思索了片刻，脑子里还有点混乱，最后又冷声道：
“你破局就破局，把本宫绑到这里来作甚？”

第一百零三章 再会，大小姐！
幽静车厢之中，才子佳人抱着坐在一起。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抬手就在萧湘儿的臀儿上拍了一下：
“当朝太后已经在避暑山庄自尽，世上已经没有太后了。你以后是我的女人，嗯……禁脔。”
“呸——”
萧湘儿被这个消息冲击的无以复加，瞧见许不令不是说假话后，脑子便懵了，挣扎着起身：
“你胡说八道，本宫明明就没死，我太后当的好好的，你……放开我，我要回京城……”
许不令慢条斯理的脱着裙子：“宝宝，太后已经死了，长安城估计正在举行葬礼，世上已经没有太后了。你回不去了。”
萧湘儿杏眼圆睁，脑子里一团乱麻，瞪着许不令语无伦次：
“你放肆，我是太后，我给你解毒才舍身，解完毒就自尽，对你没有什么……你岂能……你想得美，我才不会和你回肃州……你放开我……”
许不令抿嘴轻笑了下，解开红色长裙，把太后抱在怀里：
“毒解完才自尽，这毒还没解完，还差七十九次，做事要做完……”
萧湘儿奋力挣扎，眼中带着恼火与宁死不屈，可眼底的神色，却不听使唤的慢慢软了，甚至隐隐带着挣脱囚牢的热切。
太后死了，世上已经没有太后！
她就是萧湘儿，一个自由自在的女人，不用去管什么礼法、规矩、责任等等一切枷锁。
她就是她，她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一切的一切，对于在深宫孤苦十年的女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萧湘儿嘴上不停的斥责，可身体却渐渐无力起来，坐在许不令怀里，难以言喻却又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在心头，心神便一瞬间崩溃，再也想不了任何事情，只是本能的抬手让巧娥出去，不要看。
巧娥脸红的发紫，根本不敢去看许不令和小姐现在的模样，逃命似的跑出了车厢望风。
月朗星稀，大地清明。
小小车厢之内，呼吸声起起伏伏。
许不令面向长安的方向，抱着太后琢磨了会儿，柔声道：
“宝宝，我说句话，你不要生气哈~”
方才还宁死不屈的萧湘儿，早已经软成了一摊烂泥，晕乎乎把下巴搁在许不令的肩膀上，似怨似嗔的喃了一声：
“嗯~”
许不令抿嘴轻笑，吸了口气，单手搂着太后的腰，右手抬起，对着长安竖了根中指：
“狗皇帝，我日你娘！”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出现在车厢里，还有一句羞怒至极的女子斥责：
“呸——你有病呀……给我滚下去！”
“宝宝别生气……”
……
同一片月色下。
长安城的千街百坊，随着肃王世子的离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而肃王和郭忠显在原州攻城略地，更是让文人士子热血上涌，前些日子惊天动地的变动，被有意的遗忘在了脑后讳莫如深。
往日清冷的长乐宫，随着太后的‘逝去’，变得更加清冷了。
这个世上知道太后还活着的人不多，因为太后一直是局外人，和许不令接触过几次，也只是正常的走动，没人会想到锁龙蛊会有这种奇葩的解法、许不令胆子能大到这种地步、太后会大胆到这种地步。
避暑山庄发生大火，正值太极殿的政变，御林军和官兵都噤若寒蝉的呆在长安附近以防不测，甚至没来得及救援。
夏日天干物燥，突如其来的大火，几乎焚毁了整个避暑山庄。
没有人在意太后，就如同以前也没人记得宫里还有这样一个没有半点作用的太后一样。
唯一还挂念着太后并为其伤心的，只有萧家的家人了。
萧家的大小姐萧绮，作为太后的同胞姐姐，自然哭的最狠，几乎哭晕了过去。
不过以萧绮的心思才智，其实从望江台事发的时候，就猜到忽然出城的妹妹会有变数。
所以萧绮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妹妹会死，肯定是被那个心思诡谲的死面首带走了。
为此听到太后自尽的消息后，萧绮第一个跑到了避暑山庄，以搜寻尸骸的名义把避暑山庄的废墟弄了个乱七八糟，随便找了几具尸骨烧了顶替，然后就把尸骨封装进了棺材，以萧家的地位，宗室那边自然也不好开棺验尸。
对于妹妹的结局，萧绮其实挺开心的，太后只是个身份而已，是不是萧湘儿，死了还是活着都一样，只要姓萧就行了。
妹妹能改名换姓换个地方度过余生，她这亲姐姐，又岂会生气或者阻拦，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过，萧绮至今都不相信，那个把她舔干净的死男人，会这么厉害。
这个弥天大局结束后，萧绮得知全部结果后，仔细复盘过。
三个人下棋，宋玉以许不令为棋子篡位，宋暨以宋玉为棋子削藩。
而作为最底层棋子的许不令，本来该是引颈就戮的命。
许不令不杀皇帝，宋暨、宋玉二人都不会让许不令活着离开京城。
许不令破局的方法很简单，按照宋玉和宋暨铺好了路继续走，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全世界都以为肃王会造反打长安的时候，肃王不管儿子死活带着兵马跑去打了北齐。
连北齐左亲王都没想到宿敌会在这时候打他，更不用说大玥的满朝文武了。
事后看起来，走这一步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几乎是最简单、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可要在事前想到，需要多大的魄力和胆识，萧绮难以想象。
毕竟许不令中了锁龙蛊行将就木，若是事败，可就连肃王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即便事成回肃州也是个废人，这是用命给肃王换了个太平。
萧绮在许不令离开后，也即将回到淮南，可脑海里始终忘不了那个洞悉全局还曾点醒她，让她可以提醒萧楚杨，把崔家的功劳抢光的男人。
原本失身于许不令，萧绮想的是许不令赶快死，可到了今天，却觉得许不令成了废人有点可惜了，若是能安安稳稳活着，以后应该很厉害吧。
满怀着心事，萧绮最后一次来到长乐宫，来到了她第一次的地方看看。
寝宫内依旧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物件，太后没有子女，萧家明天就会过来打扫，把太后的‘遗物’封存起来，带回萧家供后人悼念。
萧绮站在偌大的闺房之中，看着那张再也不会有人躺着的凤床，出神之际，又想起了被那个恶人欺负的样子。以前很讨厌很反感，现在却不知为何，不是那么讨厌了……
沉默少许，萧绮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床前蹲下，手在床底下摸了摸，成功找到了一个小盒子。
萧绮脸色一红，没想到妹妹连这个都没带走，若是被收拾的宫女发现还得了……记得里面还有个木头小人来着……
萧绮回头看了眼，见卧室里没有人后，抬手打开了木盒想检查了一下，却不曾想里面的鹌鹑蛋、狐狸尾巴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纸条。
“咦~？”
萧绮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拿起不知何人所写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却见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小字：
纵横十九道，黑白落玉盘。
临渊凭鱼跃，半子胜青天！
再会，大小姐。
(^_^)
第四卷 仗剑天涯篇

第一章 昔日，今朝！
宣和十八年冬至，长安。
满城银装素裹，细细密密的小雪洒在大业坊内，笙歌达旦的状元街上行人如织。
同样是一条状元街，却没有几十年后的满街才子佳人，取而代之的刀客剑侠、名门虎女。
龙吟阁也不是举行诗会的地方，而是整个西北江湖客扬名之处，五楼之间的擂台，不知站起来过多少新生枭雄、倒下过多少旧日巨擘。
此时的缉侦司，还是挂靠在中尉府下的一个小衙门，日后震慑江湖的黑衣狼卫还没影子。
刚刚借关中刘家的关系调到京城发展的刘云林，还是个躲在街角四处打量的小捕快，遇上强横点的江湖名侠还得点头哈腰。
冬至的清晨时分，迎春楼外，三个相貌堂堂的公子哥，在老鸨儿诚惶诚恐的恭送下，走到了大街上。
其中长着一双桃花眼的许悠，掏了掏裤裆，发现街边上跑过一匹白马，马上坐了个腰悬长剑的白衣侠女，便连忙摆出温文儒雅的模样作诗：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只是这‘诗’实在难以入耳，后面一袭书生袍的宋玉，有些无奈的摇头：
“许悠，你这不叫诗，比皇兄都不如。”
旁边的宋暨刚刚二十出头，不过已经显出了老成模样，轻轻摆手：
“我自幼不善于此道，许悠比我强。”
“那是。”
许悠满眼得意，认认真真念着诗，只可惜那马上的白衣侠女不但没以身相许，还“呸——登徒子”骂了一句。
刚从青楼出来的许悠当场就恼火了，抬手指了指：
“瞧瞧，这群江湖娘们，多没礼数……”
宋暨打量着街面上呼来喝去、不修边幅的江湖客：
“江湖人本就是如此，目无法纪，以武犯禁之事屡禁不止，我和父皇谏言多次，也没个回应。”
许悠眼睛一直放在那白衣女侠身上：“总比书生强，你瞧瞧宋玉，逛青楼都扭扭捏捏，想摸不敢摸，想睡又怕唐突佳人……”
“许悠，你……”
宋玉顿时脸色涨红，却也只能文绉绉来一句：
“有辱斯文。”
许悠呵呵轻笑，发现那个白衣侠女拐入前方的青石巷子后，便拍了拍肚皮：“昨晚没喝好，走走走……”说着便往青石巷子跑。
宋玉一急：“诶！再不回去，赶不上早读，夫子又要罚抄书了。”
宋暨有些无奈，却也没说什么，抬步跟着许悠走向了青石巷子。
江湖人多，青石巷子里的酒客自然也多，五湖四海的人物，带着五花八门的兵器，老老实实的从酒肆排队到了巷子口。
同样的酒肆，同样烧喉咙的烈酒。
不同的是，孙掌柜还是个四十岁的糙汉子，肩膀上搭着毛巾，脾气比外面的江湖人都大：
“司徒匹夫，刀魁了不起？剑圣洒家都见过，一两银子一壶酒，雷打不动……”
背着九环刀的中年汉子，撸起袖子，就开始说好话：
“大老远跑过来，又不是不给你银子，多来两壶，带着路上喝……”
“你带着上路喝也没有，就一壶，这么多人等着……”
“嘿！你这厮……”
嘈嘈杂杂，哄哄闹闹。
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牵着马排队的同时有些无聊，便站在巷子里一个画摊前，观赏着挂在墙壁上的字画。
卖画的是一个书生，面相文雅、衣着寒酸，袍子洗的发白，不过依旧很整洁。
只是书生写的字画的画都不算特别出彩，更何况这里都是行走江湖的蛮汉，只有几个世家出身的游侠儿会扫上一眼。
寒酸书生还算能说会道，不停和和白衣侠女说着好话，想劝侠女买几幅回去挂在墙上当装饰。
只可惜还没说上几句，三个纨绔子弟就走了过来，强行插队到了侠女的后面，“姑娘、小生”的开始搭讪。
白衣侠女有些厌烦，牵着马便走，那三个的纨绔子弟追了上去，一桩生意便没了。
寒酸书生经历过很多次，对此也不放在心上，又揪住另一个侠女叽里呱啦的说好话。
这个侠女没有方才那个白衣侠女气质出尘，个儿很高，和书生齐平，本来也没心思买，只是没有纨绔子弟来打搅，这书生又太磨人，从巷子口说道酒肆前，硬把她给磨的没办法，丢了一锭银子，趁着书生找掌柜换碎银子的时候，拿了一幅画便走了。
“姑娘，诶……”
寒酸书生从酒肆后屋跑出来，瞧见没了人影，不禁有些茫然。
孙掌柜肩膀上搭着抹布，见状笑了一声：
“寒生，给了赏钱就拿着，够你过半个月了。”
名为寒生的书生，听见这话顿时不满，摆摆手道：
“你一壶酒一两银子，雷打不动，我一幅画三钱银子，照样童叟无欺。这给多了岂不是吃‘蹉来之食’，不行不行……”
“你饭钱都从夏天欠到冬天了，还这么有骨气，要是春天再考不中，你给我当伙计得了，看你勤快我不嫌弃。”
“呸——”
寒生握着碎银子，在巷子里四处打量：“学得文武艺，报于帝王家，书上说的话。我若是当了伙计，十年寒窗苦不就白吃了。”
孙掌柜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说，继续折腾自己的小酒肆。
寒生握着一把碎银子，又跑回了酒肆，就这样在巷子口等。
从初雪等到初春，从那白衣侠女对纨绔子拳脚相加，到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过巷子，后面还跟个酸不拉几的小丫头片子。
终于有一天，寒生再次遇到了那个多给银子的女侠。
女侠都快把寒生忘了，见到寒生非要给银子才想起来，之后那个女侠便天天过来，每天都会在画摊上买一副字画。
寒生本来以为这个女侠喜欢他的字画，可时间一久也明白过来。
之后，寒生仗着在酒肆借宿，每天都会打一壶酒藏着，免得那侠女排队。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寒生渐渐还清了债，也不再死读书，偶尔会去仙女桥逛逛。
只是春闱结束，寒生还是落榜了，年年科举不中有些心灰意冷，不过也没放弃，毕竟一个穷书生除了科举，还能做什么呢。
可有一天，那个侠女忽然大晚上跑过来，敲开了酒肆的门，受了伤，说是中了计被栽赃，要马上离开京城，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寒生当时犹豫了下，那个侠女就自己走了。
寒生最终是没忍住，把攒下来的所有盘缠放在了酒桌上，追了出去。
这一追，便是很多年，走遍了大玥山河，看遍了世间美景，跟着已经是妻子的侠女学了些拳脚功夫，还生了个女儿。
寒生是冬天生的，所以叫‘寒生’，女儿是夜晚生的，当天月朗星稀，所以叫‘清夜’。
一家三口住在蜀地，寒生读书不行，学武天资很好，仅仅两年时间，妻子就打不过了。
只是妻子犯了案，被朝廷通缉，虽然是被人陷害的，可两个人都流落江湖，没法沉冤得雪。
学了身武艺的寒生，便又想起了‘学得文武艺、报于帝王家’那句老话，觉得文科考不上，武科总是可以的，便准备继续进京赶考谋个官身。
当时妻子躲在蜀地的山寨里面，有了女儿脾气也不太好，说了他两句，又劝他别失心疯当朝廷的走狗。
寒生自幼读圣贤书，觉得有本事不给朝廷效力，总不能和江湖客一样跑去打家劫舍。
因为此事，两个人生平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后一次吵架。
最终寒生还是带着包裹，按照妻子的指点，又去几个地方学了点武艺，然后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准备参加武举。
此时已经是昭鸿元年，新君上位，开始肃清江湖匪患，也就是‘铁鹰猎鹿’。
武举的时间没到，寒生本想去缉侦司谋个差事，可惜还没打听到门路，对于江湖的大清洗便开始了。
那场江湖浩劫，死了多少人难以数计，杀到曾经的老一辈近乎断代，杀到天下江湖客都不敢再踏过风陵渡，杀到长安城只剩下才子佳人不见江湖豪侠，杀的江湖人断了脊梁骨。
寒生担忧妻女的安危，紧赶慢赶的往回跑，只可惜，终究没有赶上。
等寒生回到藏身的山寨，眼前只剩下一片废墟，两个人搭建的茅草屋子被烧的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下了。
妻子的尸体被江湖朋友安葬在了附近的山上，女儿被江湖朋友送到了武当求高人庇护。
而他这当丈夫的，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寒生当时跪在废墟上，跪了三天三夜，不停的给悲嚎、痛哭、道歉、后悔……
可妻子已经死了，纵然千般自责、万般后悔，也再难看到青石小巷中那个曾对他伸出手的笑容。
寒生靠着妻子买画的银子还清了酒肆的账务，靠着妻子的言传身教学了身好武艺，还给他生了个女儿，给了他一个家。
可直至此时，寒生才发现这些东西，远比那句‘学得文武艺、报于帝王家’重要。
寒生骨子便是个书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哪怕已近是世间罕见的高手，也不愿意打人，想与人讲道理，想谋个官身造福一方，想有朝一日穿着官袍衣锦还乡。
寒生没有做错什么，书上说的‘学得文武艺、报于帝王家’。
可帝王家为什么不要他，还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害的他成了无情无义的负心人？
书总不可能是错的，那错的便只有人，那个帝王错了！
大雨之下，废墟之前。
寒生跪在地上，从嚎哭变为了沉默，又从沉默变为了愤恨，誓要焚尽世间一切的愤恨。
从那之后，寒生再未去过蜀地，没敢去妻子的坟前看一眼，也没敢去看女儿一眼。
但从那之后，江湖上便多了个名字。
毒士厉寒生！
一个至今挂在案牍库‘四方枭雄’中排行首位的名字，一个让狼卫都闻风丧胆名字！
入了江湖，便没有回头路。
孙老掌柜时常说这句话。
但这句话，说的不是寒生不该入江湖，而是寒生不该回头啊……
……
夏日清晨，深山中的村落炊烟袅袅。
村口的树林之中，一只大白鹅追着几只母鸡跑来跑去，大黄狗脖子上套着绳子趴在石头棋台下面瑟瑟发抖。
身着翠色裙子，打扮的和村姑一样的松玉芙，腰上挂了个酒葫芦，规规矩矩的坐在石凳上，腿上放着簸箕，里面装着糙米，正在挑挑拣拣。
大石头削成的棋台对面，白发苍颜的老夫子，手中端着个紫砂壶，看着面前的棋盘，认真讲述着故事。
松玉芙听的有些心不在焉，看了看到处欺负母鸡的大白鹅，凶了一声后，偏过头来：
“外公，那个叫寒生的，现在怎么样了？”
老夫子摇了摇头：“执迷不悟。”
外公说话从来神神道道，松玉芙也听不懂，便也不问了。瞧见外公一颗颗收起棋子扔进竹子编制的棋篓，松玉芙抿了抿嘴：
“怎么不下了？”
老夫子把黑白子分开装进棋篓，笑容亲和：
“一局棋下完，自然就下不了了，得来一局新的。”
松玉芙打量着从她来时候就在下的这局棋，有些莫名其妙。她琴棋书画都会的，明显能看出外公根本就没下棋，只是把棋子放在一个个位置，动来动去，围棋落子无悔，哪有能动的……
松玉芙刚来时也问过，只可惜外公和老神仙似的，来了句‘看不懂就别问’，她也只好不问了，此时见下完了棋，便开口道：
“黑子赢了还是白子赢了？”
老夫子仔细琢磨了下：
“棋子赢了。”
“……”
松玉芙抿了抿嘴，若不是自己外公名声实在吓人，她都以为是精神不正常。
老夫子收拾完棋子后，又拿起一颗黑子放在中元，轻声道：
“玉芙，你说你喜欢那个叫什么不令的……”
“许不令，我……我没喜欢他，骗外公的……”
松玉芙扭捏了下，背过身去，继续凶大白鹅：“白世子，你再欺负母鸡，我打你了哈……”
大白鹅‘嘎嘎’两声，眼神冷傲，和许不令一模一样欠打。
松玉芙小脸儿一气，从旁边拿起小树枝，就要上去揍世子。
老夫子抿了口茶水，摇了摇头：“你给那什么令的写封信，让他来岳麓山一趟，欠外公人情，要还的。”
松玉芙一愣，继而脸红了几分，规规矩矩坐下：“我给他写信做什么呀……又不熟，还有世子不欠外公人情吧……”
老夫子淡淡哼了一声：“不写也罢，反正你过两年回京城就嫁人了。”
“……”
松玉芙抿了抿嘴，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我只是欠他个酒葫芦，得还给他……”
“你娘的簪子去哪儿了？”
“哎呀~外公！”
“呵呵……”
见外公不说话了，松玉芙脸色才恢复些，低着头继续淘米，想了想，岔开话题道：
“外公，你怎么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老夫子轻笑了下：“眼线多，自然知道的东西就多。”
松玉芙“哦~”了一声，便起身小跑的回到了村落里的小学堂，埋头写信去了……

第二章 湘儿，你……
长安距离肃州城两千二百里，途径秦州、兰州、雍州、金州、甘州，横贯整个河西走廊，东西很长两边很窄，整个肃王封地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细口瓶，直到过了甘州才开阔起来，连接着西域和无边沙海。
虽然回到了肃王封地秦州，但要抵达肃州，距离并不比从长安下江南近多少，逆流而上还不能走水路，没有个把月的时间，肯定是到不了的。
过了秦州边境杨树林后，许不令没有再装病，但也不可能大摇大摆的四处溜达。
朝廷以为他没解毒，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还得等上两个月时间，然后传个消息说找到了锁龙蛊解药，再清醒过来给长安送一封书信，为弑君的鲁莽行为深表遗憾，才能天高任鸟飞。
长路漫漫也没什么景色，许不令无事可做，能解闷的只有一个宝宝。
萧湘儿经过几天的‘宁死不屈’，目前已经想通了些，不过还是不肯就这么轻易的被许不令得手，依旧一副‘我是为了救你，对你没有私情’的模样，强行给自己找借口。
许不令对此自然心领神会，也不着急，反正就是每天晚上想方设法的解毒。身上仅剩的一点点锁龙蛊，再解就没了，为了继续稳住宝宝，许不令走了不少‘歪路’。
萧湘儿明显是很不情愿的，却又没办法，白天也不准她下马车，可以说是起床就解毒，解完就睡觉，到最后连责骂的力气都没了，瘫在车厢里，小声训巧娥不中用，都不知道护主。
可巧娥护主的时候，晕乎乎的小姐就把她往出撵，什么“不要看那里，快出去”等等，醒来后又训她，巧娥能有什么办法，想给小姐分忧都找不到机会。
车队就这么在秦州走了三天，逐渐接近秦州西北的边界。
这几天陆夫人一直待在马车上休养，从望江台到离开长安这段日子，陆夫人绝望至极又强撑着，早已经心力憔悴。瞧见许不令忽然恢复后又太激动，大悲大喜之下，身体再也撑不住了，在车上一躺就是三天。
许不令也只敢在陆夫人睡熟之后才出去逛逛，其他时候都老老实实的守在陆夫人身边望着，就如同陆夫人在他装病时望着他一样。
在抵达秦州的第三天晚上，陆夫人的精神总算是恢复了。此时车队在秦州的一条大河边上扎营，兵马依旧环绕周边保持距离。
正中的巨大车辇中，盖着薄毯的陆夫人，微微蹙起眉梢，手儿轻轻握了下，察觉没有许不令的手后，便清醒了过来，眼神从茫然渐渐转为清明。
四野寂静，已经是深夜了。
陆夫人吸了几口气，左右看了下，车厢里黑洞洞的只有月光，许不令不在，月奴也不知去了哪里。
陆夫人眨了眨眸子，睡了几天有些腰酸背痛，有些口渴，便慢悠悠的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穿上了绣鞋，走到旁边的小案旁喝了口水。
夜色清幽，窗外天地无声，只闪着微弱的几点篝火光芒。
陆夫人站在车窗内，看着一望无际的西北大地，随着心里负担的消逝，一股莫名的哀意又重新涌上了心头。
湘儿就这么走了……
陆夫人紧紧攥着水杯，眼圈儿顿时红了几分，泪珠儿不听话的滚了下来。
前些天一直想着令儿，哪怕得到闺蜜的死讯，她也难以分神，或者根本没法去想。
此时此刻安宁下来，站在这苍茫天地之间，那股揪心的感觉才涌上心头，便如同多年前听到肃王妃病逝的消息时一样。
陆夫人朋友很少，能合得来的，也就小时候的那个大姐姐，嫁人后婆家的小姑姑。
年纪相仿、同样守寡，彼此斗气、争抢、酸来酸去，不过是两个同病相怜的苦命女人相拥取暖罢了。
湘儿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儿自尽……
陆夫人抿了抿嘴，打心眼里为自己无话不说的闺蜜觉得不值，帝王家手足相残，湘儿只是个名义上的太后罢了，本就没资格去管，为什么要为了这点小事自尽……
可能在深宫中孤苦十年，早已经活够了吧……
如果我没有令儿，恐怕也和湘儿一样……唉……
心思百转间，陆夫人睡意全无，转头看了眼死气沉沉的车厢，从榻上拿了一件披肩，便转身下了马车，想在营地中走走缅怀故人。
营地之中十分安静，三千铁骑护卫在外围，自然也不需要什么安保，丫鬟车夫都扎帐篷睡下了，只有远处河流传来的‘哗哗’轻响。
陆夫人神游万里，越想越是揪心，正在出神之际，忽然听到一阵小声交谈：
“……世子好厉害，都半个时辰了……小姐昨天都爬不起来，今天不会被弄死吧……”
“……怎么可能，你家小姐二十多岁，和我家夫人一样，正是能折腾的时候，我倒怕小王爷把身体累坏了……”
“……倒也是……以前小姐爱训人，总是端正威严的模样，没想到……啧啧……什么时候我也能……”
“……啐——不知羞……”
……
窃窃私语声音很小。
陆夫人听到后神色猛地一震，有些难以置信。
月奴和巧娥的声音……
巧娥不是被烧死了嘛……
天呐~月奴莫不是撞鬼了……
陆夫人脸色一白，本来就敬鬼神，此时自然害怕起来，本想扭头就跑，可毕竟和月奴一起长大，又害怕月奴出事儿，只能小心翼翼的走到一辆马车旁边，探头瞄了一眼。
朦胧月色下，两个斯斯文文的漂亮丫鬟蹲在车轮旁边窃窃私语，脸色都是红红的比较怪异，生怕被人发现的模样。
“……”
陆夫人捂住嘴，有些难以置信。
巧娥是活的……
小姐……湘儿……
湘儿还活着？
陆夫人顿时蒙了，心里闪过难以言喻的惊喜，还有害怕这只是做梦的惊慌，连呼吸都不敢，生怕待会就醒了。
抬眼看了下，远处被几辆马车遮挡的一辆宽大马车上，透出点点灯火的光芒，车厢在月色下轻微摇晃，里面明显有人。
！！！
陆夫人又急又喜，也顾不得其他，快步跑向了马车，想要去看看。
踏踏踏——
脚步声响起，惊的巧娥和月奴一哆嗦，转头刚想呵斥不听话的丫鬟家丁，便发现是陆夫人朝着马车跑了过去。
“呀——”
“夫人，别……”
两个丫鬟脸色煞白，站起来想拦住。
只可惜陆夫人太急切，一溜烟的就跑到了马车跟前，果不其然就听到了湘儿的声音：
“……还没解完呢……不许走……”
“姑奶奶，你快起来……诶诶，别咬……”
“湘儿！！”
陆夫人满眼惊喜，直接跳上了马车，抬手就推开了车厢的房门。
亮着烛火的房间中，萧湘儿被男人推着撑起了上半身，脸儿正对着马车房门。
虽然头发有点散乱，脸颊也红的有点怪异，不过那张脸蛋儿绝不会错，就是萧湘儿。
看到闺蜜死而复生，陆夫人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喜，也顾不得其他情况了，直接冲了进去，一把抱住了什么都没穿的萧湘儿，死死搂在怀里，带着哭腔道：
“湘儿……你……你……”
被宝宝骑着的许不令脸色煞白，抬手想把陆夫人敲晕又舍不得，一时间僵在了榻上。
萧湘儿呼吸有些急促，晕乎乎的，本来死死抱着许不令不让他跑，此时也慢慢回过神来，眼神逐渐清明。
“呀——”
一声尖叫，在车厢内响起。
萧湘儿满眼惊恐、羞愤、难堪、窘迫。手忙脚乱的想要起身，把旁边的裙子套上，却被陆夫人抱的难以动弹，都快急晕了。
陆夫人死死搂着最要好的闺蜜，语无伦次的嘀咕了几句，渐渐也发现不对……
怎么没穿衣服……
出了好多汗……
怎么长着狐狸尾巴……
难不成是妖怪……
思绪瞬间变幻了多次，陆夫人脸色渐渐涨红，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后，眸子里又慢慢变成了震惊。
你可是太后呀！怎么能和男人……
羞愤还是其次，陆夫人慢慢转头，往下瞄了一眼。
“呃……陆姨，你怎么醒了……”
“……”
陆夫人两眼一翻，手脚一软，便晃晃悠悠的倒在了榻上，不省人事。
“呀——红鸾……”
“陆姨！”
许不令连忙翻起来，扶住了晕倒的陆夫人。
萧湘儿脸色煞白，惊慌失措的把裙子裹在身上，心里又气又急，抬手就在许不令背上打了几下：
“你……你这孽障……现在怎么办？我……我不活了……”
说着萧湘儿便一头撞向车厢，是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许不令头皮发麻，抬手又把湘儿搂住，急声道：
“都说陆姨来了，让你下来，你……”
“你怪我咯？我……我是为你解毒！”
萧湘儿瞪着杏眼羞愤欲绝，又踢又打，就是要寻死。
许不令无可奈何，又开始说好话哄宝宝。
马车外面，月奴和巧娥脸色涨红的抬头瞄了眼，又连忙缩了回去，继而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急匆匆的溜掉了……

第三章 你还敢还嘴？
苍穹如幕布，无边星海的微光，洒在万里秦川之上。
已经深夜，营地中的人都已经睡下，只有几个放哨的斥候在极远处的山林间站岗。
营地正中央，五马并驱的巨大车辇上，窗户亮着昏黄的灯火，倒影出一个来回走动的身影，女人委屈至极的抽泣声时隐时现，仅仅听着便让人牙酸坐立不安。
“呜……”
宽大车厢中，身着墨绿长裙的陆夫人侧坐在榻上，脸儿向着角落，眼圈红红的，时而用手绢擦拭眼角的泪珠儿，轻轻抽泣一声。
萧湘儿裹着大红裙子，已经收拾整齐，头发也梳成了往日妇人髻，蹲在车厢角落抱着膝盖，不敢面对陆夫人的目光，只是瞄着宫鞋的鞋尖儿。
许不令白衣如雪，背着手在车厢里来回渡步，目光纯净脸色严肃，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谦谦君子，在思考着一件关乎民生的大事儿。
踏踏踏——
脚步声来来回回。
陆夫人自从苏醒后，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最要好的闺蜜，曾经的宝贝旮沓则连看都不想看一眼，模样既像是撞见夫君和闺蜜出轨的委屈媳妇，又像是撞见子侄辈早恋的长辈，又像是撞见长辈败坏伦常乱来的晚辈，反正表情很复杂。
萧湘儿脸色时红时而白，被捉奸在床本就理亏，再傲的脾气此时也不敢说话，只是偷偷瞪着许不令，让他赶快解释。平时那么会忽悠她，现在怎么连话都说不来了……
许不令能说什么，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早就发现陆夫人跑了过来，本想速速起身遮掩，结果湘儿实在太黏人，用腿盘着他的腰死都不松开，他又不敢用力伤了湘儿，然后就……
来回走了片刻，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许不令作为罪魁祸首，只能轻咳了一声：
“咳，陆姨，嗯……”
“别叫我姨！”
有人开口，陆夫人顿时就忍不住了，噙着泪花，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满是心酸：
“我对不起肃王和王妃，他们把你交给我带着，本该尽长辈教化之责，却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荒唐事……我……”
许不令头皮发麻，走到跟前坐下，抬手想和以前一样扶着，陆夫人却是用力扭动肩膀，只是不停的哭，红红的眸子又望向了萧湘儿：
“还有你！你是当朝太后，我把你视作长辈，视作情同手足的姐妹，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儿？令儿还是个孩子……”
萧湘儿抿了抿嘴，往角落缩了些，以她的脾气被人这么说教，非得骂回去，可此时理亏，又说不出什么，只能用一双杏眸偷偷瞪了许不令一眼：
“他那么大，哪儿像小孩子……”
陆夫人见她敢还嘴，火气更大了，抬手指着萧湘儿：“你还敢还嘴？你……你是萧家嫡女，你做这种事儿，怎对得起萧家千年门风，你简直是……”
萧湘儿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又不敢去瞪陆夫人，只能望向那个白眼狼：“你说话呀！”
许不令只觉得头疼，起身坐到陆夫人的面前，挡住了她的目光：
“陆姨，你听我解释……”
陆夫人转过身，望向另一边，不去看许不令：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都看到了，你们……唉……”
难以启齿。
许不令心平气和，也不顾陆夫人的挣扎，凑到跟前，仔细把解毒的事儿说了一遍，然后道：
“湘儿是为了……”
“叫太后，什么湘儿，湘儿是你叫的？”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无奈点头：“太后是为了给我解毒，才舍身相救，不然我哪里能好起来……”
萧湘儿抬起头来，连忙插话：“对，本宫是为了给他解毒，没有私情……解完一百次就自尽，我萧湘儿岂会是那种……那种……”‘不知廉耻’终究没有说出来。
陆夫人认真听完许不令的解释，依旧在抽泣，目光半信半疑的移到许不令的脸上：
“真的？你没骗我？”
许不令目光诚恳，认真点头：“千真万确，不然我中了锁龙蛊，现在怎么可能活蹦乱跳的。湘儿……”
“叫太后！”
“……太后舍身救我是无奈之举，本就抱了死志。陆姨再说她，太后多委屈呀。”
陆夫人呼吸起伏，抿了抿嘴，打量着眼前活蹦乱跳的许不令，情绪也稍微恢复了些。本就把许不令当心头肉，许不令好起来确实比什么都重要，若是湘儿为了解毒才舍身，她应该感激才是，可……
“你骗人，世上哪有这种解毒法子？”
陆夫人瞪着眸子，就是觉得两个人合谋在骗她，毕竟这种事儿都做了，还有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许不令很认真的抬起手，让陆夫人摸了下：“真的，不然我早死在长安了。”
陆夫人也不会号脉，迟疑稍许，又质问道：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许不令摊开手，有些无奈：
“在京城告诉陆姨，陆姨闹起来，就出大事了……”
陆夫人闻言一气，眸子里满是委屈：“为了救你，我怎么会闹？我岂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女人？”
许不令：“……”
萧湘儿淡淡“切~”了一声，都懒得搭理。
陆夫人抿了抿嘴，想了一下，好像自己确实会闹，当下也不说了，转而问道：
“要解多少次毒，才能解干净？”
许不令已经快解干净了，但这话现在显然不能说，只能轻声道：
“至少一百次。”
“一百次……”
陆夫人眼神又有点难以接受了，紧紧捏着裙子：
“怎么会这么多……你们……你们多少次了？”
许不令还没说话，萧湘儿就把小木牌子掏出来数了数‘正正正正正下’：
“解了二十八次毒，只是解毒……”
“二十八次？”
陆夫人望着许不令，明显想哭，却又提醒自己是长辈，强忍着做出不在意的模样，最后没憋住，还是哭了出来：
“你们怎么能这样……明明是我……呜呜……你们都这样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章 醋海翻波
许不令脸色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萧湘儿仗着‘解毒’的借口，此时心里的羞愤和难堪稍微缓和了些，站起身来摆出太后做派，冷声道：
“红鸾，你别胡搅蛮缠，你心疼令儿，光嘴上说有什么用？我连命都不要给他解毒，你还在这里说三道四，他死了你就高兴了？”
“……”
陆夫人眼圈顿时红了，想骂这拱她白菜的无良闺蜜几句，可又找不到借口，想了想，只能道：
“我又没怪你，只是……只是这样解毒，本就不合礼数……你完全可以只解毒，不脱衣服，也不用抱着令儿……我在书上看过，明明躺着不动就可以……你都骑到令儿腰上了，还……”
萧湘儿脸色涨红，羞气之下，怒声道：
“你就会酸来酸去说风凉话，要是你能给他解毒，你解不解？你以为解毒好玩不成？我吃了多少苦你可知晓？要不要你自己试一下？”
许不令老脸一红，连忙抬手：“别吵别吵，怪我……”
陆夫人本就委屈的不行，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被闺蜜拱了，还不让她说，这什么道理？
“我就闹怎么啦？要是我能解毒，根本就不需要你动手，你能为了令儿不要命，我好像不能一样……”
萧湘儿瞪着眸子，丝毫不示弱：“那你试试？你以为解毒很简单？”
“我……”
陆夫人气的睫毛直颤，想了想，便“啐——”了一口：
“我是他姨！”
萧湘儿反正也豁出去了，当下冷眼望向许不令：
“你把自己当姨，他可……”
许不令连忙抬手：“别说了……”
“我就说，她凭什么凶我？我哪点对不起你？她就照顾了你一年多……”
“是肃王把令儿交到我手上，我凭什么不能凶你……”
……
叽叽喳喳，吵来吵去。
许不令总不能凶她们一顿，稍微劝了片刻无果后，便憋了口气，把脸憋的铁青，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这招十分管用，陆夫人当即回过神来，再也不敢吵了，焦急的起身扶着许不令，紧张到：
“令儿，怎么啦？是不是又毒发了？”
萧湘儿不知道真假，不过现在这情况，把许不令憋出病来也不稀罕，当下也闭了嘴，站在旁边小心打量。
许不令脸色铁青，揉了揉额头：“陆姨，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陆夫人满眼焦急，扶着许不令坐下，本想去叫随行的大夫过来，只是转念一想，又急忙望向了站在角落的萧湘儿：
“湘儿，你不是能解毒嘛？愣着做什么？”
“……？”
萧湘儿满眼错愕。
方才还和醋坛子似的，现在想起她了？把她当什么了？药罐子？
许不令也是表情一僵，没想到陆姨脑子这么灵活。这可咋办？
陆夫人心中焦急，起身就拉着萧湘儿的手，把她硬拖到了榻旁：
“别愣着呀，令儿脸都青了，快解毒……”
萧湘儿见许不令毒发痛不欲生的模样，又气又羞恼：
“都怪你，你不胡搅蛮缠，他怎么会犯病？”
陆夫人此时也不反驳了，连忙点头，推着萧湘儿：
“怪我怪我，你快点，我给你脱裙子……”
“呀——”
萧湘儿脸色涨红，抱着胳膊：“我又不是没手，你出去！你在这儿我怎么解毒？”
陆夫人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跑到了车厢外，目不转睛的盯着。
“你把门关上，有什么好看的……”
“……”
陆夫人抿了抿嘴，看了看躺在榻上脸色铁青的宝贝旮沓，心里难受的很，却也无可奈何，慢吞吞的关上了车厢的门。
窸窸窣窣……
车厢里很快传来了乱七八糟的声音。
陆夫人脸色时而红时而白，站在马车外的小露台上，来回走动，时不时跺跺绣鞋，却又强忍着不闹，暗道：不生气，不生气，死湘儿是为了解毒，不该生气，不能打扰……
几句话劝下来，硬生生把自己气哭了。
陆夫人小嘴一瘪，直接坐在了马车外，若不是多年的教养熏陶，非得在地上打几个滚。
月奴晓得夫人的性子，此时肯定被气的要死，犹豫了会儿，慢吞吞的走到跟前，脸色微红：
“夫人，小王爷也是为了解毒，如今……唉，太后已经自尽，萧湘儿也是个苦命女子，有个依靠不容易，您就别生他们气了……”
“我没生气。”
陆夫人抿了抿嘴，弱弱的嘀咕了一句，眸子望着星空下的郊野，那股酸味她自己没意识到，月奴却是感觉的清清楚楚。
月奴轻轻叹了一声，回头看了眼，马车里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正在做什么，便轻声道：
“要不，夫人下去休息吧？”
“我不……待会解完毒，我还得好好感谢湘儿。”
陆夫人耸了耸鼻子，努力做出端庄镇定的模样。
月奴也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陪着。
稍微坐了片刻，后面静悄悄，陆夫人也逐渐冷静了下来，稍微回想，若湘儿若真的是为了解毒才和令儿……恐怕心里的压力，比她要大得多……
方才确实不该闹的……
可以后怎么办，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都到肃王封地来了，太后也已经死了……
陆夫人抱着膝盖，坐在马车外慢慢想着，心里怎么想都理不顺，气恼之下，抬手在月奴肩膀上打了一下：
“连你也瞒着我！”
月奴满眼委屈，小声道：“没到地方，小王爷怕走漏消息不让我说，这几天夫人在修养，不好开口……”
陆夫人哼了一声，只感觉全世界都在瞒着她，想了想：
“令儿变了……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小王爷可关心夫人了。”
月奴回头瞄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其实，夫人年纪也不大……”
“我是他姨！……别瞎说……”
“哦……”
“怎么没动静……月奴你去看看。”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这么大个人，伺候少爷都不会，就……就进去帮忙倒个茶什么的，然后看看……万一湘儿被弄死了咋办……”
“……”
车厢外叽叽喳喳。
许不令和萧湘儿并肩坐在榻上，正襟危坐，脸色都很怪异。
不过今天晚上，也算是活着熬过去了……

第五章 小满枝与大白
随着许不令踏上归乡的路途，千里之外的楚地武当山，也迎来了两个漂泊江湖的游子。
武当山自古以来便是高人隐士青睐的隐居之地，高山低谷峰峦俊秀，不知藏了多少奇人。
在武当山外围，有一座很小的山峰，名为‘长青’，很多年前有道门高人在此隐居，修了个小道馆，不过真正让‘长青观’名传天下的，还是其中的一个道姑。
徐丹青一句‘世间美人再难入画’，不知让多少江湖客魂牵梦绕，来武当山行走，长青观是必来了一个景点。
黄昏时分，两匹马儿缓步踏上了山道，慢悠悠行走的同时啃食着路旁的花花草草。
马匹一黑一白，白马上坐着个身着黑色道袍的道姑，头上戴着帷帽，长剑挂在马侧，沿途欣赏着山水景色。
黑马上则是个侠女，打扮的有模有样，只可惜姿势没有半点侠气——倒着坐在马上，后仰躺着，斗笠盖在脸上，胸脯高耸比旁边的险峻山峰还壮观，偶尔有好事的蝴蝶停在上面，侠女就不乱动了，小心翼翼的抬手去抓，结果自然是抓了个空。
“大宁……都走了半个月了，还没到呀……”
“快到了……”
宁玉合瞧见祝满枝的模样，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一路上过来早已经习惯了。
自从那天在许不令的房间里发现‘守宫砂’后，宁玉合羞怒之下抱着满枝出了京城。
本来是准备这辈子都不再见新收的徒弟，可刚走到风陵渡，祝满枝就后悔了，花言巧语好说歹说的劝她回去，说什么“许公子一个人在长安多无聊呀”“江湖人一诺千金，答应许公子一起去肃州看看”云云。
宁玉合离开之后冷静了两天，其实也有点后悔。
许不令的所作所为她看在眼里，救她是事实，便如许不令所说，知道她身份是这么救，不知道也是这么救，总不能让他蒙着眼睛找毒针，病不忌医，不该生气的。
可身为师父，被徒弟看的干干净净，从那句‘白道长’和画的纤毫毕现的图案来看，还看的很仔细。
宁玉合一想起自己躺着，许不令凑近仔细打量甚至摸索的模样，就觉得浑身不对劲，羞愤、难堪、无地自容，这些情绪不好发泄，自然而然就只能逃避。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宁玉合很早便发现她和很多女人都不一样，还曾偷偷查过典籍，见过什么‘克夫’之类的说法。
因为是道姑，宁玉合本不在意，也不用在意。可被许不令发现后，心里便觉得不是滋味，约莫就是‘令儿会不会暗地里觉得我克夫’之类的心思……
克夫的说法，在这世道是很严重的诋毁，被人唾骂鄙夷很常见。
宁玉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想法，也不该有，可就是难以静心凝神，对回长安比较抵触。
就这样和祝满枝在风陵渡犹豫了几天，宁玉合还没来得及下决心回长安，许不令‘望江台斩龙’的江湖传闻就出现了。
宁玉合和祝满枝都给吓傻了，完全没想到许不令这么丧心病狂，连皇帝都是说杀就杀。两个人连忙往京城跑，看能不能找机会劫法场。
只可惜刚到京城，形势就转变了好几次，许不令已经打包装车出长安了。
宁玉合见许不令安然无恙离开长安后，形势严峻的缘故，也不好跑上去嘘寒问暖，目送车队离开，便带着祝满枝重新踏上了江湖路。
武当山距离长安五百里，其实也不算远。
走到武当山附近，宁玉合已经把被徒弟看白馒头的事儿放下了，只剩许不令那句‘我娶你’还时常回响在脑海。
宁玉合觉得这是许不令怕她接受不了，为了负责才说这句话。
只是二人是师徒，许不令又和宁清夜不清不楚，宁玉合自然不会想那方面，只是觉得许不令有些冲动，那种话怎么能当着师父的面说出来……
思索之间，两匹马在山顶的小道馆外停了下来，道观外便是青山云海。
“到了吗？”
祝满枝察觉马匹停下，把脸上的斗笠取下来，偏头看了眼，发现‘长青观’三个很有仙气的大字后，便是眼前一亮，翻身从马上跳下来，走上去敲门：
“小宁，小宁，你师父和师叔回来了，快出来接客……”
咚咚咚——
老旧的大门被砸的砰砰响。
宁玉合下马走到近前，直接抓住祝满枝的肩膀，越过了道馆的围墙，落在小院之中。
院落里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祝满枝在不大的道观里前后看了看，有些疑惑：
“小宁去哪儿了？”
彼此没有书信来往，宁玉合也不清楚，提着剑走进道观后方的房间，从墙角的罐子下面取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间。
师徒两个从小相依为命，晚上自然也住在一起的。
不大的房间里放了两张床，挂着白色幔帐，收拾的整整齐齐，其中一张床上还平铺着雪白的狐裘，上面以白布遮盖防止落了灰尘，显然很珍惜。
祝满枝走到跟前打量几眼，嘻嘻笑了一声：“还往井里扔，这不是挺喜欢嘛……”
宁玉合走到跟前，瞧得出这件雪域狐裘价值不菲，清夜没有这闲钱，便询问道：
“这是令儿送的？”
“是呀~”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至今还有点眼馋，只可惜她只能当被子盖，穿不了。
宁玉合扫了几眼后，倒也没说什么，拿起床头的铜镜，露出下面的一张信纸。拿着信纸仔细打量几眼：
“岳阳……曹家……”
祝满枝身为当代剑圣家的大小姐，通过沿途江湖杂书的恶补，已经对江湖名门如数家珍，当下好奇道：
“是君山岛曹家？封剑于匣不跑江湖改卖螃蟹那个？听说曹家大闸蟹可好吃了……”
宁玉合点了点头：“是的，清夜怎么会往那里跑……”
祝满枝把刚放下的剑重新挂上，很是豪气：“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咱们现在过去，估计还能赶上吃螃蟹，我请客，走走走……”
宁玉合挑了挑眉毛，反正呆在道馆里也没事，便转身又锁上了房门……

第六章 归乡
日月流转，眨眼就到了六月底。
庞大的车队，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往西北行进，横跨五州逐渐接近了肃州城。
肃州已经远离中原，风土人情和地貌环境都是天壤之别，官道两旁很多地方都是无尽黄沙，能遇到一片充满绿意的树林都是稀罕事。
道路上的江湖客已经很少了，行人也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唯一能遇上的是商队、驼队，从肃州城出发前往中原各地，又或者从中原各地穿越河西走廊，把货物运到肃州城。
西域而来的商客也一样，大多是走到肃州城便卸货交接，能不远万里两头跑的商客很少，毕竟时间和距离的跨度太长了。
肃州城严格来说，既是中原王朝安插在西域附近的一座军事要塞，又是一座地上港口，每天的吞吐量很吓人。
肃王养活二十万军队，经济大半都来源于两边通商，而对面的左亲王姜驽也差不多，商旅在这里行走还是很安全的，马匪只敢在荒漠戈壁上行走，敢劫道的几十年前就被杀干净了。
眼见雌伏与大地上的巍峨雄城在天际显出轮廓，大将军杨尊义携带的亲军都是松了口气，随行的家丁丫鬟因长途跋涉而疲惫的脸颊也显出了几分喜色。
不过作为这个车队乃至这片天下的少主，此时此刻心情并不怎么好。
自从那晚被陆夫人捉奸在床后，许不令的好日子就那么到了头，宝宝不亲姨不爱的，连两个风娇水媚的丫鬟都跑了，换成老萧来伺候许不令。
车队人多眼杂，许不令也不好出马车，一天到晚和老萧蹲在车厢里下五子棋，老萧那大嘴巴絮叨个不停，专挑荤的讲，还不如一个人坐着发呆。
从那天晚上过后，陆夫人基本上就不露面了，和萧湘儿一起跑到了最后面的马车里住下，两个人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彼此却没了往日的无话不谈，都是闷着头不说话。
陆夫人是不知道说啥，很难接受现实，看萧湘儿的目光怪怪的，连睡觉都穿着衣服背对背睡，再也不肯赤诚相见了。
萧湘儿则更难受一些，毕竟被好姐妹当场撞破了‘丑事’，哪里好意思面对。
可不和陆夫人住在一起也不行，她要是单独消失了，陆夫人准认为她和许不令那啥去了。
因此萧湘儿一直装作‘我是给许不令解毒，根本就不想那种事儿’的模样，故意和陆夫人待在一起证明自己的‘清白’。
两个女人这么耗着，自然是苦了许不令，个把月的行程，既想念宝宝又想念姨，有时候想念的紧了厚着脸皮跑过去，就被两个人一起往出撵，连看都看不到，更不用说其他的了。
眼见马上抵达目的地，许不令也稍稍松了口气，只要回了王府，总是有些独处的机会，两边都哄哄这个尴尬的局面应该就结束了。
车队抵达肃州城下，肃州的知州陈志安带着城内的乡绅族老在城门处迎接，杨尊义和老萧上前攀谈，许不令并没有露面，安安静静的就进了城门。
肃州城外是千里黄沙，城内却是天壤之别，商旅如云行人如织，满街的酒楼铺面，也不乏穿着火辣的异域女子在街边溜达，不少大户人家的姑娘还站在街边的酒楼围栏处窃窃私语：
“小王爷回来了……”
“听说在长安都成‘昭鸿一美’，比以前还俊了……”
“唉，要是能露面就好了，那个燕王真不是东西……”
肃王许烈当年一砖一瓦的把肃州城建起来，本地的大户人家基本上都是当年追随者的后代，威望和亲和度自不用说，铁板一块只认王旗。
肃王城虽然远在西北蛮荒之地，人口还是挺多的，当然，肯定比不上长安、杭州这些动辄百万人口的超大型都市，秋季最多的时候也才四十多万人。
因为才建城不过六十载，建筑大半都比较新，规划也没有长安一百零八坊那么整齐，也就横贯肃州城中心的一条‘衔龙街’有点样子。衔龙是龙形以口衔尾的玉佩造型，南越的海边还有条环凤街，意思是一样的，约莫就是‘闭环’的意思，只可惜南越尚未破国，这个环至今还没闭上。
许不令从车辇的珠帘后打量着街边的形形色色，说起来还有点陌生。
一来是许不令两世为人，往日的记忆有点模糊不清，二来‘许不令’从十岁左右就被丢到了边关，待在肃州城的时间也没几年，幼年的记忆除了那片花海也不剩下什么了。
肃州城的街头人影密集，商贾占了大多数，书生文人凤毛麟角，大半都是穿着粗狂的汉子，姑娘也比较彪，斯斯文文持着团扇那种小美人基本上看不到，腿长臀儿大的西域美人倒是一堆，十分的赏心悦目。
许不令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刚刚进城不过百余步的距离，余光便在街边一家酒楼的窗口瞧见了一个女人——穿着薄衫红裙，头上戴着头巾，连脸儿也用红纱遮挡了起来，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碧绿如猫眼，异常的勾人。
许不令把目光转了过去，那个女子已经转身走向了别处。
西域这边绿眼睛的姑娘挺多，沙漠中为了遮阳也多是如此打扮，许不令倒也没放在心上，把目重新放在了街边。
与许不令的安静观赏异域风情相比，车队的最后方的马车内，气氛则要活跃许多。
四个女人分成两拨，各自趴在一边的窗口，好奇打量着街上的形形色色。
“夫人，那个女的大腿都露出来了半截，胸口也不遮住，羞不羞呀……”
“是呀，这怎么嫁的出去……”
陆夫人和月奴自幼在金陵长大，后来又到了长安，这种‘穷乡僻壤’自然没来过，此时瞧着街边上和朱雀大街、十里秦淮比起来云泥之别的景色，都是有些难以适应，盯着街边穿着火辣的异域姑娘猛看。
而另一侧，萧湘儿和巧娥以同样的姿势趴在窗口，因为萧家所学驳杂见识多，还算镇定：
“化外蛮夷都是这样，坦胸露乳的……那栋楼是怎么修的，哪有这种格局，好难看……”
“小姐，咱们下半辈子就住这里呀？连个卖胭脂的都没有……”
萧湘儿听见这话，眼神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当年嫁入京城的场景——当年也是这样躲在马车里面偷看，和出来游玩儿一样，却不曾想跨过宫门，便是让人近乎绝望的十年……
“呵呵……这里，应该比长安好些，反正回不去了……”
“哦……”
巧娥抿了抿嘴，瞧见小姐心情不怎么好，想了想，又喜滋滋的笑了下：
“其实这里也挺好，山高皇帝远的，和咱们在淮南一样，说不得还能去西域逛逛，听说那里的奇巧物件儿可多了。”
萧湘儿轻轻笑了下，察觉背后没了声音，回过头看了眼，却见陆夫人也在回头看着她。
两人眼神一触即分，又都转回去，再次尴尬起来……
……
王府在肃州城的城东，许家作为西北的诸侯王，王府就相当于西北土皇帝的皇宫，规模还是很大的，门前是一条白石大道，左右种着杨柳，中间是一座巨大的八角牌坊。
王府虽然只住着许家父子二人，但统御西凉十二州，没人肯定不行，门客、谋士、仆人再加上这些人的家眷等等住了足有上千人，有些地方许不令从小到大都没去过。
许不令回家，王府的正门少有的打开了，因为肃王还在带着兵马打原州尚未折返，大管家兼军师岳九楼也跟着，估计还得半个月才能回来，王府目前由管家嬷嬷丁香看护。
丁香是肃王妃的贴身丫鬟，王妃嫁人自然也就成了陪嫁的通房丫头，肃王许悠没续弦，丁香便负责着后宅内务。
随着车辇抵达门口，王府侧门外，丁香带着十几名王府门客在门口迎接。
门客不是护卫，便如同老萧老岳这种，在主家的地位向来都是比较高的，许家蓄养的三十多名门客虽然没有淮南十二门神那么夸张，但也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
除此之外，还有四路大将军屠千楚、杨尊义、陈继业、尉迟镇北家里的后辈，这四路将军的父辈当年都是跟着许烈打天下，和肃王许悠从小一起长大，即是上下级又是兄弟，关系很密切。
已经到了家门口，许不令也没装那么惨，自己走下来，带着有些局促的陆夫人和萧湘儿走向正门。
诸多门客和许家世交连忙行礼：
“参见世子！”
都是家里人，许不令也没什么架子，轻轻抬手让他们免礼。
杨尊义的儿子杨冠玉，和许不令同龄，长得虎背熊腰有点对不起肃王给起的名字，因为和许不令一起在边关待过些时日，此时最是热情，跑上来先行了个礼，然后就笑呵呵的道：
“小蛮子，你可算回来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在长安被人算计，我本想提着刀和我爹一起杀去长安砍了那狗……嗯那啥，可惜我爹不让我去，可不是我不够义气……”
许不令记忆尚在，还记得这在边关一起晃荡的朋友，对于‘小蛮子’的称呼也不在意，轻笑道：“二傻子，几年不见都长成这样，现在估摸得坐两条板凳。”
“我这叫威武，现在王爷出门都是我骑马扛旗，屠三叔都抗不动了。”
杨冠玉很是自得，反正长辈都不在，此时还有点激动：
“当年在边关，说好的等长大喽，一起去城里面的兰香窑子开荤，我为了等你，从边关回来后可是守身如玉……”
“咳——”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示意注意身份。
陆夫人和萧湘儿则是脸色沉了下来，明显有些不高兴。
杨冠玉大大咧咧的，见许不令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还有些不满：
“咋的？在长安城呆了两年，也变成酸不拉几的秀才了？你当年可是和我打赌，说你一晚上能放翻十个西域婆娘……”
‘许不令’当年还真吹过这牛，因此脸色有些尴尬，轻笑着转头介绍：
“这位是陆夫人，你应该听说过……”
“陆姨？！”
杨冠玉这才把目光投向后面手挽着手的两个熟美夫人，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抬手道：
“我自然听说过，王妃义结金兰的姐妹，江南一枝花，宣和八魁排第九，王爷至今都时常提及的一代奇女子……”
陆夫人本来小眼神颇为不满，几句话下来就亲和起来，露出了长辈的气度，微微颔首：
“冠玉说笑了，久闻杨将军的大名，果真虎父无犬子。”
“呵呵，过奖过奖……”
杨冠玉见势不妙，给许不令使了个‘你懂’的眼色后，便一溜烟儿的跑了。
王府的一堆门客对此习以为常，老萧杵着拐杖走在跟前，还啧啧有声的道：
“冠玉这娃儿是长大了，比以前聪明多了……”
许不令有些无奈，感觉到后腰被掐了下，也不知是宝宝掐的还是姨掐的，当下缓步走向正门，和几个门客中的叔伯辈打招呼。
归家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去祠堂告祭先祖。
许不令让老萧将一大堆丫鬟家丁安置好，把陆夫人和萧湘儿送下去后，便回到了王府后宅的东厢，焚香沐浴更衣，带着四尺长刀来到了正殿后方的许家祠堂内。
祠堂是什么地方自不用说，连妾侍都不允许入内，嬷嬷和丫鬟站在外面等候，许不令独自一人进入了威严肃穆的祠堂内。
许家的人丁并不兴旺，老将军许烈是屠户出身，连曾祖父的名字叫啥都不知道，儿子也只有许悠一个，祠堂正中摆放的牌位只有四排，最上是许烈的祖父祖母，然后是父母、许烈，最下面的是肃王妃的灵位。
六尊牌位放在偌大的祠堂内，显得有点空旷，因此两边放着好多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皆有，都是许烈当年行军打仗时从对手那里缴获而来的，算是战利品。
其中最前方架着一杆长槊，槊名‘水龙吟’，通体雪白槊锋如银刃，一尘不染保护的极好，是当年破长安之时，大齐皇帝带着亲军突围被许烈抓住缴获而来，国之重器，不下于宋暨的天子剑，算是这里面份量最重的收藏品了。
许不令把长刀‘黑潮’放回了兵器架的空位上，然后认认真真的在灵位前上了三炷香。
因为没见过许烈，许不令虽然心有敬佩，却没有太多的感觉，反而是肃王妃的灵位，看到之时便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毕竟他记得幼年时的点点滴滴。
稍微沉默片刻后，许不令附身一礼，便关上了祠堂的大门，走出了祠堂。
站在偌大的王府正中，许不令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与物，说不出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不过无论如何，也算是回家了……

第七章 姐妹终究是姐妹
回到肃王府的第一天，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各种礼节问候过后，许不令便和老萧坐在议事堂中旁听肃州官吏、谋士的交谈，也算是个朝会，不过许不令还没及冠成年，严格来说还是个小孩子不能拿事儿。
许不令也没有乱插话瞎安排，只是听着诸多谋士官吏讲述十二州这两年来的情况、关外诸部目前的外交态度等等。
另一侧，陆夫人在王府丫鬟的带领下，来到了后宅的一间庭院住下了，萧湘儿也寸步不离的跟着，两人还是准备住在一间屋子。
陆夫人初来乍到，虽然带着自己的丫鬟，可终究在景华苑住了十年，忽然住进别人家里总是有点不习惯，身边能有个交好的姐妹陪着放心些。
而萧湘儿的想法则要复杂许多，为了不让陆夫人‘误会’，自然得住在陆夫人眼皮子底下。
其次陆夫人有身份，是金陵陆氏的嫡女、淮南萧氏的儿媳，连肃王见了都得以礼相待，王府的管家门客自然都诚惶诚恐。
萧湘儿则不同，太后已经死了，她已经从这个世上除名了，现在就是个黑户，身边还只有一个半点用没有的小丫鬟，连自己叫啥都不敢说。
莫名跑到许不令的地盘来，若是没有个信得过的人照应着，还不是任由许不令揉圆捏扁。
被管家丫鬟看轻还没啥，万一她和陆夫人分开后，许不令找个小黑屋子把她一关，然后为所欲为，她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就成那啥了……
虽然潇湘儿知道许不令不会干那种事儿，可有个能管事的姐妹在跟前总是要放心些。
转眼已经入夜，一个白天的功夫，巧娥和月奴指挥着丫鬟，把各种物件放进了庭院的厢房里，摆成了陆夫人习惯的模样。
刚沐浴过的陆夫人关上房门，回身看着茶海、珠帘、软榻、秀床、立柜等等，心里总算是稍微定了些，想了想，走到了柜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了许不令‘送’的两幅画，挂在了墙壁上。
萧湘儿穿着大红的裙子，脸儿水嘟嘟的，连日车马劳顿有些疲倦，略显慵懒的斜靠在软榻上，看着陆夫人在面前走来走去，想了想，轻声道：
“红鸾……”
以前都有丫鬟在跟前，这还是自从那晚过后二人第一次独处。
陆夫人仔细整理着画卷，本来是两幅画挂在一起的，听到萧湘儿的声音后，又把萧湘儿的画取下来，挂在了许不令下面，想想还是别扭，又挂到了犄角旮旯。
萧湘儿柳眉轻蹙，杏眼儿中带着几分恼火，却不好发作，只是轻声道：
“红鸾，你过来，我们聊聊。”
陆夫人挂好美人图后，拍了拍手，走到软榻旁边端庄文雅的侧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聊什么？”
萧湘儿抿了抿嘴，犹豫了会儿，也起身作出端庄的模样：
“我是事急从权，你还不了解我的脾气？可比你烈多了……许不令在太极殿性命垂危，你都快急疯了，当时许不令求我救他，我能如何？总不能见死不救……”
陆夫人表情明显有点怪异，还有点不满，淡淡哼了一声：
“然后你就把我骗去芙蓉观烧香，自己留在王府和令儿洞房？怪不得被子枕头全换了……”
“你——”
萧湘儿有些气恼：“我是给他解毒……我是处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岂会那般不重名节？当时他连动都动不了，都快死了……”
陆夫人听到这里，忽然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的偏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萧湘儿：
“对呀，令儿当时起身都难，是怎么解毒的？”
“……”
萧湘儿脸色一僵，左右看了看，坐近了几分，有些委屈的道：
“你知道我为了救你的宝贝旮沓，吃了多少苦嘛？我以前连男人的手都没拉过，结果他要解毒，又动不了……我当时还得自己脱衣服，然后……然后就是你上次看到的那样，可疼了，想死的心都有了……偏偏当时我还不能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许不令那厮，扶着我的腰教我……”
说起第一次的场景，萧湘儿便是面红耳赤，脸色更是委屈：“那个白眼狼，能动了就欺负人，当时我毒酒都准备好了，救完人就死，他还挺来劲儿的，都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还逼着我叫他‘哥哥’，呸——……”
陆夫人眼神怪异，脸儿也有些发红，想了想：
“你别瞎说，令儿向来温文儒雅，怎么会那般不堪……肯定是你……”
“你有完没完？”
萧湘儿顿时火了，眼泪都快气出来了，冷声道：“我为了救他，他欺负我也罢，你也欺负我？我欠你们俩的？若不是要解毒一百次，我早就死了，你以为我是开玩笑？怎么都没心没肺的……”
陆夫人蹙着眉梢，半信半疑的斜了她一眼：
“你说的倒是挺硬气，那天……那天我可是看到听到了，你压着令儿不肯起来，还说什么‘不许走’……”
“我那是晕了，你一个雏儿，知道个什么……我死给你看行吧！”
萧湘儿脸红的发紫，怒急功心之下，便要起身找剪刀自尽。
陆夫人连忙抬手拉住萧湘儿，轻声道：“我没说你，令儿的毒是解了，还得谢谢你……不过你说你光是为了解毒，没其他的，我不信，我又不是瞎子。”
萧湘儿理智上还是自欺欺人的认为自己只是解毒，当下摆出端庄模样：
“你不信什么？这些日子赶路，我可是连许不令见都没见过，一直待在你跟前……”
陆夫人轻轻蹙眉：“我亲眼看到了，你明显不是光解毒，当时……当时表情的可那啥了，还长了条狐狸尾巴……我咋没听说过圆房的时候，会长尾巴……”
萧湘儿憋的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好在陆夫人还是个雏儿，懂得并不多，当下只能认真道：
“那是帮他解毒的法子，你以为很有意思？可难受了……而且一解毒人就晕了，你肯定没法想象那种感觉……”
陆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然是没法想象的，半信半疑：
“你自幼聪明伶俐，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比你姐也差不了多少，怎么可能心神失守晕了……”
萧湘儿说不通，稍微琢磨了下，忽然站起身，跑到自己的小箱子跟前，从里面取出了装着金鹌鹑蛋的荷包，又在软榻上坐下，严肃的望着陆夫人：
“红鸾，你躺下。”
陆夫人莫名其妙，往后坐了些：“你发什么疯？”
萧湘儿为了让陆夫人相信女人在有些时候会晕乎乎，便强行扑过去把陆夫人压倒，严肃道：“你别乱动，我不乱来，就是让你体会一下……”说着拉了几下鹌鹑蛋，隔着裙子贴在了陆夫人的肚子下面。
“你……你失心疯啊？”
陆夫人觉得痒痒，有些恼火的瞪了萧湘儿几眼。
萧湘儿很是严肃：“你把眼睛闭上，等会儿你就知道。”
陆夫人蹙着眉毛，带着几分不满，见萧湘儿没有乱来，便闭上眼睛。
然后……
然后自然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陆夫人又不是百合，心思清明无邪念，隔着衣服那点震动，除了痒痒根本没感觉。
萧湘儿满眼疑惑，都快把鹌鹑蛋玩坏了也没效果，只得有些恼火的道：
“反正你就是不懂，要是许不令对你……你肯定晕……”
陆夫人“啐——”了一口：“瞎说什么，我是他姨！他怎么会对我这样……”说到这里，陆夫人也有点心虚，毕竟年三十许不令喝醉的模样，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陆夫人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我也没说你什么，事情做了就做了，初衷也是为了救人……只是，总不能解完一百次毒，你就真自尽，反正太后已经死了，你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身……唉……这么多年姐妹，你能活的好些，我岂会说三道四……”
萧湘儿其实心底早就动摇了，但终究没法这么快就接受现实，想了想轻声道：
“一百次，时间挺长……我这辈子反正没法以真面目视人，趁着解毒的这段时间好好看看，到时候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别老想着死，等解完毒，你就回淮南萧氏找你姐，凭借萧家的手腕，改头换面给你个新身份又不是不行，到时候再找个如意郎君，这辈子就算安稳了。”
萧湘儿微微眯眼，抬手在陆夫人身上打了下：
“我都给许不令解毒了，怎么嫁人？”
陆夫人很是认真：“你总不能嫁给令儿吧？你对他又没有私情，只是解毒，岂能委屈自己嫁给一个不喜欢的晚辈。”
“……”
萧湘儿眨了眨眼睛，心里面忽然一揪，沉默了下：
“那是自然，我只是给他解毒，怎么可能嫁给他做小，我好歹是淮南萧氏的嫡女，到哪儿都是皇后，再差也是王妃……”
“你都当太后了，怎么当王妃……话说令儿马上及冠，世子妃还没定下，如今回了肃州，是该考虑了……”
萧湘儿听见王妃的事儿，忽然灵机一动，本着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心思，开口道：
“嗯……要不我写封信给姐姐，把你休了，然后……”
“呸——”
话没说完，陆夫人就恼火起来：“萧湘儿，你失心疯呀？我守寡这么多年，又没对不起你们萧家，凭什么把我休了？”
萧湘儿叹了口气，也不说了，随意道：
“那你自便，我也只是说说……许不令的正妃，以后就是肃王妃，能娶的也就‘萧陆崔王李’这些世家的闺女，门当户对的没几个……”
“唉~可惜我侄女嫁人了，不然还能亲上加亲……”
“你就是个榆木脑袋……”
“你怎么骂人？有病呀你？”
闺房里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些许气氛……

第八章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夜深人静，许不令等诸多幕僚退下后，带着老萧走出正殿，在花园的游廊中行走。
如今回了王府，老萧依旧是带着家丁小帽一副糟老头子做派，时不时和好久没见的丫鬟打招呼：
“玲儿丫头，两天不见大了不少……”
“哟~竹子丫头怎么胖了，以后少吃点……”
王府几百个丫鬟，无论高矮胖瘦老少美丑，都给记得清清楚楚。
许不令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僻静处，才开口道：
“西北有点太贫瘠了，十二州加起来产的粮食都不一定比的上一个杭州，就靠通商和甘州那点好地方，养二十万军队不容易。”
老萧杵着拐杖走在跟前，轻叹了一声：
“谁让封地在这里，当年许老将军太实在，否则和吴王换一下，把封地换到江南，那才叫舒坦。”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江南富甲天下，又不接外敌，怎么可能给我许家，以后再说吧……对了，祝满枝和师父跑哪儿去了？”
老萧轻笑了下：“派人跟了一截，目前当是回了武当山，宁玉合武艺在江湖上算是一流，出不了什么岔子，小王爷想去江湖上逛逛？”
许不令思索了下：“肯定要出去逛一圈儿，先休息几天，等父王回来再说吧。”
老萧点了点头，便杵着拐杖离开了廊道。
夜色之下，许不令犹豫了会儿，忽然有些馋宝宝了……
“咳——”
许不令左右看了几眼，见周围没人注意，便飞身而起上了房顶，横穿偌大的王府，来到后宅的一栋庭院外。
因为舟车劳顿的缘故，丫鬟们都已经睡下了，陆夫人侧面的房间中，月奴和巧娥也挤到了一起，谈论着女儿家之间见不得人的话语，主屋中也差不多，两个远道而来的女人正在吵吵闹闹：
“令儿给你解毒的时候，真那么不要脸？”
“真的，骗你做什么，骂他他都不停，还……”
“咦~……你不会躲呀？”
“我又不会武功，怎么躲得开？你这当姨的，该好好教教他什么叫‘温文尔雅、坐怀不乱’……”
“这我怎么教……”
许不令满脸黑线，在窗外负手而立，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出声。
许久过后，房间里的灯火熄灭，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消失，只剩下平静的呼吸声。
许不令侧耳聆听了下，抬手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然后屈指轻弹，把小纸团弹到了萧湘儿的额头上。
“呜~……”
房间之中，和陆夫人背对背的萧湘儿刚刚睡着，有些不满的睁开眸子，抬手揉了揉额头，迷茫的在屋子里看了下。
“宝宝。”
轻微的喊声从窗外响起。
萧湘儿如同听到恶魔的低语，一瞬间就清醒了，脸色涨红，还有点难以压抑的紧张，偷偷扭头看了眼背后的陆夫人。
还没醒……
好多天没解毒了……
不想还好，这一想，萧湘儿只觉得心里又和猫挠似的，明明不愿意，却不由自主的抬手小心翼翼掀开了薄毯，穿上裙子绣鞋，轻手轻脚的走向房门。
陆夫人坐了这么久的马车，确实有点累了，可能和闺蜜聊聊天消去了部分心结，此时睡得很熟。
萧湘儿心提到嗓子眼，鬼鬼祟祟的打开了房门，出来后又轻柔关上，然后板着脸做出端正严肃的模样，回过头来：
“怎么？毒发了不成……呜——”
话还没说完，就被许不令给搂住了腰，飞身跃上房顶的同时，就给啃上了。
萧湘儿满眼都是火气，她这些天过的多不容易，都快窝囊死了，来了也不知道安慰一句，上来就解毒，有没有良心？
“呜呜——”
萧湘儿抬手在许不令的肩膀上打了几下，满眼恼火。
圆月之下，两道人影起起落落来到东宅。
许不令回到卧室，把萧湘儿放了下来，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
“宝宝，想我没？”
“你放肆！”
萧湘儿把有些散乱的红裙整理整齐，双手叠在腰间做出上位者的模样，瞪了一眼：
“你别忘了，我是为了就救你才舍身，不是你的宝宝，你再得寸进尺把我当成你的……我不是那种女人。”
许不令面带轻笑，拉着偏着头不看他的熟美佳人，走到宽大的书桌旁坐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没把你当成那啥，当时都说了，你若肯救我，余生必不负你，说到做到。”
萧湘儿扭了几下，挣扎不开，也就老实坐着了，表情依旧严肃：“我给你解毒，你应该感激我才是，怎么弄的和我是你女人一样，什么道理呀？应该是你求我……”
许不令靠在太师椅上，打量着不情不愿的萧湘儿：
“宝宝，求你了。”
“……”
萧湘儿轻轻咳了一声，努力保持镇静，转眼瞄了瞄里屋的幔帐，没有说话。
许不令心领神会，把萧湘儿按在了书桌上，撩起了裙子。
“呀——你个混蛋……呜呜——”
……
天空格外清明，星光流转，眨眼已经是凌晨。
宽大清雅的厢房内，一盏烛火放在书桌旁，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许不令用白毛巾仔细的擦拭着黄花梨木书桌。
书桌很大，萧湘儿披头散发的，裹着红裙子坐在桌子上，在红木小牌子上刻了一笔，低头瞪着眼前道貌岸然的白衣公子，时不时抬起脚丫在他的胳膊上踹一下。
许不令自然不介意，擦完桌子上，又从旁边取出来几张宣纸，放在桌子上用镇纸压住，取来毛笔开始画东西。
萧湘儿坐在书桌上，依旧有些晕乎乎，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发现眼前的男人竟然在画画，连忙把腿并拢用裙子遮住，羞怒道：
“你有病呀？画哪儿了你……”
许不令轻抬眼帘瞄了她一眼，摇头道：
“湘儿，你不是喜欢做手工嘛，我画些东西，你研究一下，能研究出来最好，研究不出来便罢了，全当找点事儿做。”
萧湘儿有些戒备，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才低头打量几眼，蹙眉道：
“你又弄什么脏东西？我可不上当了，就不该信你做什么鹌鹑蛋、狐狸尾巴，你……你一个藩王世子，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
“令儿知错。”
“我呸……呀呀呀……令哥哥我错了……呜呜——”
烛火熄灭，转眼已是天明……

第九章 钟离楚楚
翌日清晨，截然不同的晨曦洒在了王府亭台楼阁之间。
王府的厢房之内，陆夫人幽幽转醒，个把月来都没有好好在屋里睡过觉，此时只觉得浑身都轻了几分，车马劳顿的疲惫消散一空。
陆夫人眨了眨眸子，稍微清醒了片刻，才把目光转向了外侧。
萧湘儿背对着她侧躺在枕头上，头发有点乱，身上裹着毯子露出雪腻肩头，呼吸平稳睡得很香。
陆夫人凑过去打量几眼，抬手晃了晃肩膀：
“湘儿，醒了，今天得去祭拜王妃，要起早。”
“呜……”
萧湘儿眉头紧蹙，吸了口气，轻轻抬手：“再睡会儿，刚躺……”说到这里，萧湘儿猛然惊醒，睁开眼睛，一头翻起来开始穿裙子。
陆夫人有些莫名其妙，左右打量几眼，忽然抬手捏住她的团儿看了看：“怎么红了块？有蚊子不成？”
“呀——”
萧湘儿脸色涨红，连忙把陆夫人的手儿拍开，用荷花藏鲤把上身遮挡起来，蹙眉道：
“你还知道有蚊子？光咬我不咬你……”
陆夫人抿嘴笑了下，低头看了看：“令儿说没有，我还以为这边没蚊子，晚上把蚊帐挂起来吧……”
萧湘儿还有点晕，本来在宫里都睡的不多，此时倒不怎么疲惫，叫了声“巧娥”后，便穿上了靴子。
陆夫人在里侧，瞧见萧湘儿走路的时候有点飘，蹙眉道：
“湘儿，你生病了？”
“没有，你赶快起来。”
萧湘儿不敢和陆夫人多聊，走到屏风后让几个小丫鬟穿戴，明显有点心虚。
陆夫人昨晚睡得很甜，倒是没察觉什么，按照以前的习惯，先喝了口水，然后打开窗户伸了个了懒腰，结果忘记了这里是许家的后宅，许不令正在庭院外面等待，瞧见她后愣了下，然后连忙转过头去。
“……”
低头看了看，牡丹花鼓囊囊的……
“呀——”
陆夫人连忙把窗户关起来，跑回去把裙子披上了。
两人收拾洗漱整齐后，和许不令一起吃早膳。
王府中的主人就许不令一个，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陆夫人好像也忘了上次捉奸在床的事儿，可能是觉得提了也没用吧，恢复了往日温柔如水的模样，给许不令夹菜倒酒，说着些琐碎小事。
因为许不令和陆夫人一起生活久了，萧湘儿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孤零零的坐在对面保持着太后气度，低着头也不说话，偶尔身上某处的酸软传来，才会偷偷瞪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自然是目光纯净无暇，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做派。
吃完饭后，三人便上了马车，前往城外的花海，祭拜已故的肃王妃，许不令已经恢复，不需要太多护卫，一辆马车轻装简行就出发了……
……
王府外的白石大道尽头，街面上已经行人云集，从关外而来的商客在街上操着异域口音吆喝着，也有中原来的商贾在街上寻找攀谈。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匹白色的骆驼在街边缓步行走，驼铃的清脆响声在肃州很常见，并没引起什么注意。
高大的白骆驼上，钟离楚楚侧脸上挂着红纱，碧绿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肃王府的马车低调驶过路面。
上次在长安的仁义堂，钟离楚楚和许不令有过短暂的接触，也惊讶于许不令的武艺，不过，一见钟情跑来肃州寻找什么的不可能，只是有一个心结未解。
钟离楚楚刚刚记事的时候，生活在关外的一个小部落之中，后来遇到了马匪，本就不大的小部落直接没了。
女人在莽荒之地就是生育工具和劳动力，两三岁的她和其他的孩子被装起来，运到了关外一个小城兜售。
小时候长得面黄肌瘦，可能也是一种幸运，来买奴隶的贵族没看上她，然后就有一个贩子跑过来，把她买走了，带到了肃州城。
就这么几经辗转，最后横穿了整个大玥朝，跑到了南越的都城，被一家挺大的青楼给买了回去。
底子好的缘故，青楼的老鸨儿对她很照顾，从那时候她才晓得，原来人除了肉和糙米糙面，还能吃好多别的东西，衣服可以是有颜色的。
当时和一堆中原小姑娘住在一起，每天学琴棋书画之内的东西，慢慢的能听懂教习嬷嬷的话了，什么‘好好学长大享小姐的福’‘不好好学都活不过二十岁’……
钟离楚楚从人不如畜生的莽荒，走到了人可以活的像人的地方，虽然才五六岁，却对当时的生活很珍惜，哪怕那是青楼勾栏的后院。
因为这里，至少不会大晚上脖子上冒出绳子和弯刀，房子也不会第二天就变成了废墟。
钟离楚楚脑子聪明学东西也快，很小就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长大之后要做什么，因此一直很听话，博取老鸨儿的喜爱和信任。
好不容易熬到七八岁，独自上街逛逛老鸨儿都不阻拦了，她便开始准备逃跑，开始没直接逃，只是在街上转几圈，因为知道肯定有人暗中跟着她，按时按点的就回去了。
就这样持续了半年时间，终于有一天……
她独自上街的时候，被拐了！
那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
钟离楚楚自幼被教导容貌的重要性，因此分的出什么样的长相，更讨男人和嬷嬷的喜欢。
那个女人和狐狸一样，她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如果把这个女人放到青楼，嬷嬷肯定当祖宗供起来，想要什么有什么。
可惜她惊讶了的同时，那个女人也惊讶了下，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当时察觉有危险，想往回跑，然后就被那个女人抱起来，掉头就往城外跑。
打手的怒骂声，和飞速后退的街道建筑，是她对那条街道最后的回忆。
她也第一次发现，人原来会也会‘飞’。
从那之后，她就跟着那个女人来到了南越的一个山寨，寸步不离，也想学那十几个男人提刀都追不上的功夫，只要学会了，这辈子应该就不用吃苦了。
那个女人对她很好，比青楼的老鸨儿还好，什么都愿意教给她，还给她取了名字，收为了徒弟。
钟离楚楚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心里只有崇拜和感激，做梦都怕师父丢下她跑了，还曾暗暗发誓，等长大了，要像照顾娘亲一样照顾师父一辈子。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残酷到让人绝望，让人揪心。
钟离楚楚和那个被人唤做‘夜九娘’的女人，一起生活了六年。
无微不至、视如己出。
可随着年纪逐渐长大，钟离楚楚慢慢发现了些事儿，让她难以接受的事儿。
夜九娘从很小开始，就用各种名贵的草药，给她温养身体，苛刻到连头发都不能有丝毫瑕疵，说是想学武艺就得打好底子。
钟离楚楚一直言听计从，可始终没能学到师父那么厉害的武艺，甚至连重活儿都不让她干，有时候偷偷学着其他小孩子扎马步等等，师父还会很生气，只有问的没办法了才会教她一些简单的。
就这样几年下来，钟离楚楚武艺没学到多少，慢慢的发现自己长的越来越漂亮了，漂亮到不得不带着面纱，免得被那些恶心的男人盯着看。
钟离楚楚幼年被马匪烧了家，又在青楼呆过一段时间，很反感世上的男人，觉得都很恶心。
随着年纪长大，她又渐渐从寨子里听到了一些传闻——夜九娘当年和中原的一个女人争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没争过，被撵出了中原，听说那个叫宁玉合的女人收了个徒弟，所以才收她当徒弟……
钟离楚楚从那一刻起，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视作亲人的师父，到头来也和青楼虚情假意的老鸨儿一样，只是看中她的相貌罢了。
所谓‘宣和八魁’，在钟离楚楚看来，和青楼的那些花魁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取悦男人。
钟离楚楚很生气，去质问师父，希望师父能说一句‘我是喜欢你的，不是看中你的长相才对你好’。
可师父支支吾吾，最后说了句‘天下第一美人，好多人求都求不来，你还生我气，白养你这么多年……’。
说到底，终究只是个花瓶和傀儡，所谓亲情、疼爱都是假的，就和青楼老鸨儿对那些底子好的小姑娘一样，对待那些不好看没用的，照样视如猪狗。
从那之后，钟离楚楚就离开了山寨，再也没回去过。
骑着白骆驼走南闯北，成了一个江湖游侠儿，没有高深的武艺，便靠着脑子和用毒的手段走江湖，一路走到了长安，想回记忆最开始的地方看看。
不曾想在长安的时候，竟然遇到了那个宁玉合的徒弟，那个师父想方设法，想用她和对方攀比的人。
钟离楚楚有些好奇，亲眼看了下，长得确实很好看，不过可能没她好看。
但女人长得好不好看，得看男人的想法。
钟离楚楚很讨厌这种比法，但恰好宁清夜有一个男性朋友，郎才女貌，关系密切，应该是情侣。
钟离楚楚被师父养育六年，或许是为了最后完成师父的心愿，想和宁清夜比一比，让那个男人来当裁判自然最合适，只可惜仁义堂中的突变，让她没有机会摘下面纱。
离开之前，旁敲侧击询问了下宁清夜，宁清夜说那个男人初次见面就开始大献殷勤，和其他登徒子一样，想来也是被宁清夜的美貌折服了。
于是，钟离楚楚就开始想象那个宁清夜的男人见到她真面目的模样，肯定会比见到宁清夜要激动吧，嗯……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甚至流口水，说话语无伦次……
钟离楚楚一直很好奇那个相貌俊美、身手高强、位高权重、性格冷傲的诸侯之子，见到她会失态到什么地步。
世上男人本就是色欲熏心，表面再道貌岸然，遇到好看的女人都会原形毕露，没有例外的，见到宁清夜大献殷勤，见到她又怎么会例外了……
街边的白骆驼上，钟离楚楚看到那辆马车远去，渐渐又动了几分心思。
从长安离开后，她直接去了关外，想找找小时候出身的地方，只可惜已经找不到了。
折返途中，听说那个男人回来了，便在这里等着。
只要以真面目见到那个男人后，把那个男人的反应记录下来，寄给远在天涯的师父，这份师徒情分，也算就此了结了吧……
钟离楚楚如此想着，调转骆驼，走向了行人摩肩接踵的街头……

第十章 花海
肃州城地处大西北临近沙漠和戈壁滩，但作为居民聚集地，不可能出门就是沙漠，地下有泉水，城外又有两条大河的之流，绿化程度还是比较高的。
城东有个鸳鸯湖，分为南边两个部分，如同蹲在一起的鸳鸯，两湖之间有一块长宽近五里的巨大平地，三面环水，面向沙海的方向修建有围墙，算是肃王府的后花园，上面还挂着‘小剑海’的匾额。
整个小剑海，如同被湖水环绕的一座孤岛，里面除了那栋小木屋，便只剩下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花海，种着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每个月过来景色都截然不同。
六月底比不上三月阳春，但难以计数的茉莉花同时绽放，让整个花海变成了雪原。而肃王妃的陵墓便修建在鸳鸯湖畔，日日夜夜都可以看到这里的花开花谢。
马车停下，许不令从马车上下来，伸出了手。
陆夫人斯斯文文的扶着许不令的胳膊，略显惊艳的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花海：
“令儿，小时候我便听说过这里，本以为是肃王夸大，没想到还真修了这么大的园子……”
萧湘儿和许不令保持距离，自个从马车另一侧跳下来，走到花海入口的小道上，提着红裙转了一圈儿，又深深吸了口充斥天地的茉莉花香，很满意的点头：
“这才有点‘冲天香阵透长安’的样子……不对，‘冲天香阵透肃州，满城尽带明光铠’！”
陆夫人走到跟前：“湘儿，你这句诗从哪儿听来的？冲天香阵透长安……听起来很大气。”
许不令脸色一僵，抬头手道：“待会再欣赏吧，路有点远。”
萧湘儿也收了声，正准备跟着一起走，不过好像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抬目看向极远处花海中心的木屋：
“你们去吧，我……我在那边等着就行了。”
陆夫人轻轻蹙眉：“都走到这里了，不去祭拜一番，未免太失礼……”
萧湘儿脸色有点古怪，想了想，瞪了陆夫人一眼：
“我……我怎么去嘛？给他解毒……以什么身份过去？”
陆夫人才想起这茬，略微琢磨，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去陵前祭拜，便也没有多说，带着许不令一起望鸳鸯湖走。
萧湘儿松了口气，转身就走向了花海的中心。
许不令还没和萧湘儿正式拜堂成亲，见此也没有强求，和陆夫人并肩走在花海之间的泥土小道上。
花朵淹没了膝盖，几乎看不见道路，清晨阳光之下蜜蜂和蝴蝶纷飞，让花海看起来有些梦幻。
陆夫人抿着嘴走了一截，回头看了眼萧湘儿，不知为何，也开始慢吞吞起来，犹豫了下：“令儿，我没管教好你，王妃不会怪我吧？……”
许不令面带微笑：“陆姨教的挺好，娘怎么会怪你。”
陆夫人抿了抿嘴，稍微想了下：“你平时挺好，就是爱喝酒……”
“锁龙蛊得靠酒压着，现在已经喝的少了。”
“不是不让你喝酒，嗯……你喝醉之后，会发酒疯……就是……”
陆夫人有点愧疚的意思，双手叠在腰间缓步行走，又想起了往日被许不令按着揉的场景，以前只是觉得小孩子喝醉了，没啥，可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点亏心，嗯……监守自盗！
许不令明知故问：“我会发酒疯？没听说过呀。”
陆夫人叹了一声，偏头望着许不令：“你喝醉了，自然不记得，我是你姨，本该代你爹娘好好管教你，却……算了，你以后一定别喝多了，喝酒误事……”
“我喝醉了，难不成做过什么事？”
“也没什么，喝醉了，自然有些举止不妥的地方……”
陆夫人不好说，便没有再纠结这事儿，转眼看向花海，有些感慨：“我还是第一次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时候在淮南，我才七八岁，你娘到了金陵，在陆家做客。当时我年纪小，也调皮，整天缠着你娘问东问西，还把我收藏的纸鸢、陶瓷娃娃给她看，问她羡慕不……唉~你娘也不烦我，就骑着马带我到处逛，对我可好了。我也想当侠女，就拉着你娘和江湖人一样，烧黄纸结拜，你娘也答应了……
……后来，你娘去了京城，我和家里好说歹说，也跑到了长安，那时候你娘和你爹认识了，你爹老嫌我烦，把我支开，我就不服气，天天跟着你娘……
……可惜，没过多久，你爹娘就回了肃州，我本想抽个时间到这里来看看，却没想到真过来，你都这么大了……”
许不令略微琢磨了下：“嗯……娘当时只是把陆姨当小孩子，说不得当晚辈……”
陆夫人嗔了许不令一眼，略显不满：“我年纪再小，也是烧过黄纸的，怎么能当晚辈……算了，不说了……”
陆夫人明显有心事，也不让许不令扶着手臂了，双手叠在腰间做出端庄文静的模样，走在了许不令后面。
许不令轻轻吸了口气，想了想，忽的停下脚步：
“路有点远，我背着你。”
陆夫人看着在面前半蹲的许不令，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反应过来后，又抿了抿嘴：
“别胡闹……”
“又不是第一次了。”
许不令笑容亲和，反手一捞直接把陆夫人背在了背上，在花海中飞速疾驰。
“呀呀呀……令儿！”
陆夫人又气又急，明显有点抗拒，也不知道怕什么，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拍打，训了几句不中用，也无可奈何了……
……
叮当叮当——
风铃在永不停歇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已经接近正午，临近湖畔的花海却不显丝毫闷热。
萧湘儿走到木屋前，一袭红裙肃立在无尽的雪白茉莉花之间，很有几分与百花争艳的味道。
诺大花海只有这孤零零的一栋木屋，便如同海中的一个小小的孤岛，与世隔绝，除了风铃声再无丝毫杂音。
萧湘儿提着裙子，走到了木屋的门前，在屋檐下的露台上打量几眼——躺椅、摇篮、风铃，安安静静的摆在远处。
在露台上看了几圈后，萧湘儿在其中一张躺椅上坐下，手肘撑着椅子扶手，看向旁边挂着风铃的小摇篮，抬手轻轻摇了下。
吱呀吱呀——
风铃绑住没有发出响声，木质的摇篮摇摇晃晃，里面还放着干净的被褥。
哪怕是第一次来，萧湘儿也能想象出一个母亲坐在这里，看着摇篮里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微笑的模样。
萧湘儿手儿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盯着摇篮，不知为何，忽然有点羡慕了。
深宫十年，身为太后，享尽世间一切富贵，却活的不像个女人。每天和行尸走肉一样待在宫里，身边没有父母、夫君、子女，未来的日子也能一眼望到尽头。
曾经不知多少次羡慕过墙外的生活，羡慕过市井间那些小夫妻，为了生计辛苦奔波，可能很苦很累，至少有个盼头，盼着日子过好，盼着儿女长大……
而她在宫里，除了盼着死，便再无其他事情可做，可以说从嫁进宫那天就死了。
王侯将相、世家门阀，彼此联姻是常事，大多时候门当户对可以过得很好，但一旦过得不好，远比寻常女子更凄苦。
只要家族利益冲突，婆家和娘家打起来、夫君和父亲打起来的事儿屡见不鲜，而嫁出去的女子，只是一个身份罢了，死活其实都不重要，双方交好的时候，即便死了也是亲上加亲，交恶的时候，即便活着也是个死人。
萧湘儿自从嫁进宫成了太后，对于家族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剩下要做的，只有在死之前别给家里添麻烦，这种日子早就过够了。
如今假死脱身，萧湘儿哪怕不承认，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换个身份重活一场。可她毕竟姓萧，这个姓氏背了太多荣耀，容不得子孙后代有半点不屑。
她敢爱敢恨，但不是一个弃家族与不顾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答应进宫。
现在太后死了，她还活着。
萧湘儿一想起远在天边的姐姐和兄长，便会很自责，他们知道这件事后，应该会很失望很厌恶吧，恐怕都不会认她这个妹妹了。
堂堂淮南萧氏的嫡女，死则死矣，竟然会苟且偷生……
可女人能像个女人一样活着，谁又舍得死呢……
萧湘儿趴在躺椅上，愣愣出神间，拿出随身携带的红木小牌，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轻轻叹了口气。
解毒……
若是不喜欢，怎么会给他解毒……
如果没有太后这层身份，她应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几年后，恐怕也能这样坐在花海之间，光明正大的叫上一声“相公”，然后一起看着摇篮里的小娃娃。
萧湘儿抬眼看着不大的摇篮，眸子里带着些许温馨和憧憬。
许不令当年就躺在这个小摇篮里面，可能也是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也不会说话，逗一下就笑一下。
谁能想到就这么小个娃娃，十几年过后，能把她摁在桌子上塞尾巴……
“啐——”
萧湘儿猛然惊醒过来，抬手就给自己来了一巴掌，脸色涨红，暗骂道：有毛病呀，想些什么鬼东西……
这么一打岔，萧湘儿站起身来离那小摇篮远远的，再也温馨不起来了。
稍微等等了片刻，露台外传来了“呀呀——令儿！你跑慢些……”的声音。
萧湘儿抬头看去，却见视野尽头的花海中，一个白衣如雪的男子，背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在万千花朵之间疾步如飞。
萧湘儿站在露台上，摆出了端庄严肃的模样，望着越来越近的许不令和陆夫人，抿了抿嘴，本想讥讽整天‘我是你姨’的闺蜜几句，可最终还是没开口。毕竟红鸾和她比起来，日子过得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点温馨来之不易，不该去打破的……
“令儿！你放我下来……我生气啦！”
陆夫人瞧见萧湘儿望着她表情怪异，脸色顿时涨红，挣扎着想要跳下，却还是被背着跳上了露台。
被强行背着跑了个来回，陆夫人此颇为尴尬，忙的给自己找借口：
“路不好走，令儿才背着我，湘儿你别误会……”
萧湘儿半眯着眼，淡淡哼了一声：“晚辈背着长辈，有什么可误会的。”
许不令轻笑了下，又跳下露台：“是啊，太后，我背着你也转一圈儿？”
萧湘儿抿了抿嘴，看向了旁边的陆夫人。
陆夫人心乱如麻，自己都不好解释，哪儿有心思吃醋，忙的就走向了木屋：“我去收拾收拾，你们自己逛吧。”说着就跑进了木屋之中。
萧湘儿摇了摇头，走到露台边缘，张开双手，直接就跳了下去。
许不令稳稳当当接住，搂着臀儿重新跑向花海。
萧湘儿趴在许不令背上，也没在意贼手，回头瞧了眼愈来愈远的小木屋，询问道：
“方才红鸾祭拜王妃的时候，是个什么反应？”
许不令在花海中找了个阴凉处停下，直接辣手摧花踩倒了一片花朵，然后把萧湘儿放在了上面：
“还能是什么反应，规规矩矩，说了好些个缅怀的话，还哭了一场，哄了好久才哄好。”
“是嘛……”
萧湘儿在花海中和许不令并肩而坐，依旧的气质端庄。
许不令坐在诺大花海之中，回忆着幼年在这里蹦蹦跳跳的场景，稍微酝酿了下，忽的抬手搂住了萧湘儿的肩膀，偏头轻笑道：
“要不要解毒？”
“……”
萧湘儿眉梢轻蹙，把手推开，本来想训一句‘吃不够呀？’，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神色低落的抱着膝盖，轻声道：
“今天不想解毒，聊聊天。”
许不令抬了抬眉毛，直接在花海里躺下，把手臂摊开，然后拍了拍胳膊。
已经是‘老夫老妻’了，萧湘儿也不用教，自然而然的就躺在了花海中，以许不令的胳膊为枕头，看着天空的云卷云舒：
“许不令，你……你把我当成什么？”
许不令折了根草叶叼在嘴里，轻笑道：
“药。”
“……”
萧湘儿微微眯眼，用胳膊肘在许不令腰上砸了下，轻声道：
“我发过誓，不能愧对萧氏列祖列宗……我是真准备用命救你，不是开玩笑……”
许不令偏头看着神色略显低落的佳人：
“我知道呀，所以接你来肃州，太后已经死了，和你没关系了。”
萧湘儿摇了摇头：“我姓萧，不是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女人……虽然确实对你有点兴趣……”
许不令一愣，撑起身体望着脸色镇定的萧湘儿：
“终于肯清醒的时候承认了？”
萧湘儿表情没有半分扭捏，一如既往的镇定而大气，轻声道：
“我萧湘儿不是某些不开窍的女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会舍身救你，自欺欺人没意义……不过，喜欢归喜欢，我姓萧就是姓萧，我萧家的女子从来不输男儿，言出必践……”
许不令略显无奈：“这次我也算帮了萧家一个大忙，你救我，自然也算是你帮的。若是你不救我，宋暨下套萧家也讨不着好，所以你没有对不起家里，反而是家里的大功臣，说不得是萧家的列祖列宗，故意指引你来救我的……”
萧湘儿轻轻蹙眉，略微思索了下：“别给我找借口，我姐姐若是知道我干这种事，以她的脾气，非得把我逐出家门……这本就是有辱门风的事儿，我不死，心里过不去，不是怕谁……”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你姐不会把你怎么样，她那么聪明，应该会原谅你。”
萧湘儿紧紧攥着手，摇头道：“怎么可能，这种丑事……唉，我还是死了算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重新躺着：“还得解七十次毒，先放一边吧，等解完了再说。”
“解完我就自尽……”
萧湘儿轻的嘀咕了一句，也不想在这种烦心的事儿上多说，转而偏头看向许不令的侧脸，轻声道：
“许不令，你是不是喜欢红鸾？”
“……”
许不令叼着草叶，斜眼瞄了宝宝一下——看起来不像是吃醋，但女人问这个……
“她是我姨……”
“呸——”
萧湘儿眉梢紧蹙，翻身趴在许不令胸口，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以为本宫是瞎子？我早就看出你有些不对，上次在避暑山庄，我和红鸾喝醉了，你做了什么？”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解毒……”
萧湘儿抬手在他胸口轻砸了下：“你当我傻？后来我想起来了，你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
许不令吸了口气，表情平淡：“你记错了……诶诶！别咬人。”
萧湘儿淡淡哼了一声，认真道：“说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和红鸾坦白？”
许不令轻笑了下：“陆姨性子太保守，我怕说出来……”
萧湘儿脸色一变，满眼都是错愕：“你……你竟然真碰过红鸾？你是不是人？”
？？
许不令脸色黑了下来，微微摊开手：“宝宝，你套我话？”
萧湘儿坐起身来，蹙着眉有些难以置信：“许不令，我还以为你个谦谦君子，欺负我也罢，红鸾醉酒你也敢乱来？你……不行，我得去告诉红鸾……”
说着便准备起身告状。
许不令轻咳一声，抬手拉住她：“宝宝，别闹，会出事的。”
萧湘儿蹙起柳眉，想了想，冷声道：“许不令，我给你解毒是大义，不是出于私情，但你是男人，接受我给你解毒，就不该只是解毒那么简单了，你喜欢我对不对？”
“那是自然。”
“那你为什么只欺负我，一直护着红鸾？你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红鸾多一点？”
许不令：“……”
萧湘儿微微眯眼：“你不欺负红鸾，只欺负我，明显是……”
“我没欺负你。”
“呸——怎么没见你给红鸾弄个狐狸尾巴？我求你你都不罢手，我就不信红鸾求你，你也忍心……”
“解毒解毒……”
“你死开……呀呀~令哥哥，我不闹了……”
“乖。”
许不令这才罢手，把萧湘儿拉起来，转身道：“回去吧，陆姨该等急了。”
萧湘儿眸子里带着些许恼火，拍了拍裙子，轻轻哼了一声示意自己的不服气，然后就快步跑向了木屋，生怕被逮住……

第十一章 武魁之耻
下午时分，许不令回到了肃州城内，湘儿昨晚上基本没睡，回到王府就补觉去了，陆姨则想看看肃州的风土人情，带着门客和丫鬟出去逛街。
许不令本来准备跟着，不过刚刚回肃州，应酬难免有点多，大将军杨尊义的儿子杨冠玉老早就在王府等着，说要给他接风洗尘。
四路将军都是肃王的亲将，左膀右臂的地位，日后年轻一辈儿接过王旗也是同理，许不令并未回绝，和老萧一起来到客厅，抬眼便瞧见虎背熊腰的杨冠玉穿了身白色的公子袍，如同北极熊一样站在窗口赏景。
许不令手持陆夫人送的玉骨折扇，缓步走到跟前，想了想，抬手捏着杨冠玉的后衣领提了下：
“快三百斤了，再长得把姑娘吓死。”
杨冠玉忽然双脚离地被人像鸡崽似的拎着，还愣了一下，继而连忙道：
“别别别，这袍子不结实，弄烂了我娘又得缝好多天……”
许不令松开手：“你穿这一身不合适，本来挺威猛，现在不伦不类的。”
杨冠玉拍了拍身上的文袍，又把方巾扶正：
“嗨~姑娘们喜欢这，肃州这地方蛮汉满街都是，就书生少，这打扮吃香，要是再会个两首诗词，就是你那个‘醉里挑灯看剑’什么的，去窑子都不用掏银子，是吧萧叔，你懂这个。”
老萧摩挲着拐杖，颇为赞同的点头：“老夫当年跑江湖的时候，都是姑娘围着我送银子，不要还发脾气……”
许不令满脸黑线：“走吧走吧。”
杨冠玉跟在许不令旁边，不知从身上哪儿也掏出把扇子，嘿嘿一笑：
“为了给兄弟接风洗尘，今天我给兰香阁打了招呼，在城里找了十个最猛的窑姐儿，都是西域那边的婆娘，大腿比你都粗，听说能夹死人……”
许不令抬起折扇：“甘拜下风，不比了。”
杨冠玉摆了摆手，有些不乐意：“小蛮子，你当年可是打死不低头，以一挡千的本事，才十个窑姐儿你就怕了？”
毕竟是当年放出去的狠话，许不令颇为无奈：
“伤还没好，过去坐坐就行了。”
杨冠玉颇为失望，悻悻然只得罢手，和许不令一起翻身上马，飞驰过肃州街头，来到了衔龙街上的一家三层高楼内。
西北蛮荒，又驻扎着重兵，这些消遣的地方不少，但能上台面的不多。
兰香阁其实算是酒楼，来往商客、城中大户宴请大多都在这里，皮肉生意只是附带，姑娘也远没有长安那边那么天姿国色，不过还算的上清雅。
许不令算是肃州城的少城主，地位比他高的只有肃王了，出门闲逛必然兴师动众，因此并未走正门，只是从侧门进入兰香阁，在三楼一间雅间内就坐，可以鸟瞰整个大厅。
大厅里坐了不少人，都是肃州城有些名望的人物，大多是商会的人，官宦将门的公子也有，此时好像知道许不令在上面坐着，一个比一个老实。
杨冠玉抱着三坛肃州特产的凉都老窖，在雅间内坐下，直接丢给许不令一坛：
“姑娘不要，酒总得喝吧？这要再不喝，咱们可就做不成朋友了。”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挑开酒封来了一口，味道还挺熟悉，只是比起喝惯了的断玉烧，有点太淡了，和水一样。
老萧端着酒坛，品了一口后，便啧啧嘴：
“以前只好这口，在长安待了两年，把嘴给养挑了，孙掌柜说的是有道理，再喝别的就没了味。”
杨冠玉倒是喝得起劲：“可不是嘛，听说那断玉烧厉害的很，王爷因为这个都快戒酒了。”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没有多做评价。
稍微坐了片刻，楼下的大厅内，走上来一个说书先生，和四方行礼后，便开始说起各种趣事儿。
在娱乐项目不发达又好武成风的大玥，说书先生算是个热门职业，遍布天下，江湖上乱七八糟的消息也多是通过说书郎的嘴流传。
肃州这边太过偏远又军伍云集，江湖客已经很少了，但军伍中人都算武人，对于这些‘天下第一’‘剑圣刀魁’的故事兴趣颇高，听众是不缺的。
杨冠玉坐在跟前，认真道：“圣上不是要封十武魁嘛，你从长安走后，京城直接封了几个，我讲没啥意思，今天兰香阁专门讲这事儿。”
许不令这个把月都在赶路，对于事不关己的江湖事确实没有了解，当下认真了几分。
“……年前，当今圣上定天下十武魁，江湖上风起云涌，无数深水老王八浮出水面……”
说书先生中气十足，只是这措辞实在赶不上长安那边的‘名嘴’，老萧听的只摇头：“这话本谁写的，就不怕被人砍死……”
“……经过半年生死搏杀，江湖上公认的武魁，有百尺崖问剑于陆百鸣的剑圣祝六，单枪灭江南漕帮的六合门薛承志……”
许不令听到这里，微微偏头：“薛承志很厉害？”
老萧也算是半路出家的说书郎，对江湖颇为熟悉，轻声道：
“六合门算是江南扛把子，军伍中用枪的大半都学的薛家六合枪，薛承志是六合门大当家，一手六合枪独步天下，和北疆陈冲并称‘铁枪双雄’。江南漕帮是江面上劫道的水匪，六合门常年护送商队深受其扰，这次估计是被薛承志找到了老巢，一锅端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我记得我在仁义堂杀过一个用枪的，也信薛，莫不是六合门的人？”
老萧想了下：“薛义，江湖上的流寇，姓薛可能和薛家有点关系，但薛家人多门徒也多，可能是远房亲戚吧。”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除这两位豪杰之外，前日圣上御笔题字，封下了武当山陈道子、龙虎山张不正、千仞门司徒岳烬、幽州唐家唐蛟四人为武魁……”
“哗——”
话音刚落，大厅里就嘈杂起来，肃州这边汉子大半脾气爆，当下就有人怒骂：
“唐蛟算个什么东西？何德何能与司徒老前辈并列？他能挡住三刀？”
“道门双煞当之无愧，刀魁也成名多年，唐家算什么？”
“对呀……”
许不令见状摇了摇头，对此这些话倒是颇为认同。
严格来说，唐蛟也不算江湖杂鱼，当年围攻老剑圣祝绸山算是主力，论身手稳入宗师的门槛，放在哪儿都可以横着走。
只是天下十武魁一共就十个人，便如同‘宣和八魁’一样，世上肯定不止八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但名额只有八个。
唐蛟和武当、龙虎的双花红棍比起来，实在没啥拿得出手的履历，唯一能当做战绩的还是围攻祝绸山，胜之不武本就失了江湖上最重的‘侠义’二字，武艺再好也不可能有人认同。
可唐家归顺朝廷安分守己，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这个武魁肯定是要给一个的，不然都想着‘侠义’不讲‘忠君爱国’，这天下就乱了。
许不令虽然不满宋暨给他下套，但作为掌权者，还是能理解宋暨的做法，只是彼此立场不同罢了。
说书先生此时也有几分无奈，抬手道：“当今圣上封的，发牢骚别冲着我，我又封不了武魁。”
大厅中这才安静了几分，不少人吐了口唾沫，讥讽写在脸上。
“……如此一来，天下十武魁便出来六个，至于高低不好分，经江湖上的前辈一番商讨，尊刀魁司徒岳烬为第一档，祝六、陈道子、张不正三剑侠为第二档，并称‘剑道三魁’，六合门薛承志位列第三，因北疆陈冲正在四处递战帖没人敢接，还是和陈冲一起并称‘铁枪双雄’，咱们小王爷被御笔亲封为当代‘青魁’，和梅曲生比过一次轻功，不过听说二人都没用力，因此并列在第四档……”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怎么把我也算进去了？”
老萧轻笑了下：“江湖上奇人异士太多，这些都是露面的，没在江湖行走的深水老王八数不胜数，真分第一第二得罪人，只能立个标杆，然后把伯仲之间的人算进去。”
杨冠玉在军伍长大，没怎么接触江湖，当下好奇道：
“怎么说了半天把那姓唐的忘了？那姓唐的排第几？”
许不令抿了口酒：“我排第四，杀唐蛟不用近身，估计和司徒老前辈一样，独一档。”
杨冠玉摸着下巴琢磨了下，点了点头：
“武魁之耻？”
“武魁之耻也是武魁，千人敌不敢说，百人敌还是可以的，莫要小觑。”
闲谈之间，许不令的余光，忽然发现三楼的一间窗口，有个身材高挑的姑娘正看着下方，长着一双碧绿眸子，特别引人注目。
许不令这次倒是从眼睛认出了来人是在仁义堂外遇见过的钟离楚楚，虽然有点疑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解开锁龙蛊钟离楚楚帮了大忙，遇见了自然不可能不搭理，当下便站起身来，独自走出了雅间……

第十二章 我们很熟吗？
酒楼内人声嘈杂，已经入夜，窗外的肃州城暗淡了几分，只剩下一条衔龙大街依旧灯火通明。
三楼都是雅间厢房，客人不多，廊道中空空如也。
许不令手持折扇缓步走到门前，抬手在房门上敲了敲。
咚咚——
“谁？”
女子轻灵的嗓音从屋子里响起，带着几分戒备。
“钟离姑娘，京城一别，半年未曾联系，可还记得我？”
“……”
咚咚咚——
靴子踩过地板的声音响起，移动到了房门后，继而房门打开，显出钟离楚楚的身影——面带红纱，头发以头巾包裹，宽大的外袍遮掩了身段儿，只能看出个儿挺高，睫毛很长，一双碧绿的眸子灵气十足，此时带着几分疑惑：
“许大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不令抬手行了一礼，神色平和：
“当不起大侠二字，在长安钟离姑娘帮了大忙，未曾感谢，方才在窗口瞧见，冒昧登门，还请勿怪。”
钟离楚楚上下扫了一眼，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怎么会呢，不胜荣幸，许公子请进。”
许不令微微点头，手持折扇进入房间，随意扫了眼——应该是在这里暂住，房间收拾的十分整齐，燃着熏香，夹杂着些许女子身上的香粉味，清醒淡雅，颇为勾人，就是有毒……嗯，软骨香？
许不令莫名其妙，折扇在手中轻拍，想了想，也只当是女儿家出门在外的防身手段，并未在意，在窗畔的小榻上坐下了。
钟离楚楚在廊道里左右看了下，四下无人，便关上房门，步履盈盈走向了小榻。
钟离楚楚自幼被师父调教培养，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学习如何展现女人的美感，为了能在‘宁清夜的男人’面前稳操胜券，钟离楚楚还是非常认真的。
“仁义堂内，多谢许公子搭救之恩，若非公子施以援手，小女子恐怕……”
钟离楚楚说话之间，脚步不紧不慢，将罩在身上的宽大纱裙解开，露出下面贴身的红色裙子——严格来说不叫裙子，是西域这边的服饰，上身是红色以珍珠为装饰的小坎肩，露出双臂和肚脐，脖子下一片雪白，下面则是红色斜裙，露到了膝上三寸，白花花一片……
？？？
许不令微微眯眼，虽然前世泳衣什么的见多了，可毕竟这不是现代，来了之后见得多是陆姨这样从脖子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忽然瞧见这么一个，确实有点意外。
不过也仅仅只是有点意外，西北天气燥热，这样火辣打扮的姑娘很多，也就钟离楚楚身材好，才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钟离楚楚对许不令目光很是满意，缓步走到小榻的茶案对面侧坐，摆出一个婉约优雅的姿势，抬手慢慢取下挂在耳边的面纱，目光带着三分羞涩七分柔美，可谓说将女人的优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许不令摩挲着玉骨折扇，打量着钟离楚楚，语气平静：“仁义堂中姑娘出手相助在先，帮忙是应该的，不必多谢。”
“呵呵……”
钟离楚楚眉眼弯弯，解开了脸色的面纱，露出一张很有西域特色的脸颊——高鼻梁、皮肤雪白，红唇如火，配上一双碧绿的眸子，和宁玉合那样越看越越美的长相截然不同，第一个能想到的形容词便是‘艳丽’，带着几分侵略性的艳丽，如同有吸引力一般，让人很难不去看那双眼睛。
钟离楚楚解开面纱后，目光便落在了许不令的眼睛上，等待着男人眼底的那份惊艳、痴然、错愕、拘谨……
这种眼神钟离楚楚以前见的太多了，再冷傲再贵气的男子，瞧见她后，无一例外都变得和没脸没皮的狗一样，大献殷勤花言巧语，她能笑一下，都会大受鼓舞，只是……
许不令目光纯净无暇，打量一眼后：
“姑娘倒是天姿国色，怪不得能和清夜做朋友。”
单纯的赞美，不带丝毫邪念。
“……”
钟离楚楚一愣，这反应不对呀……
想了想，她轻勾嘴角露出个妩媚动人的笑容，又把包着头发的红纱解开——乌黑长发没有梳成发髻，而是编了几根小辫子，以花绳为装饰披在背上，精美到无可挑剔。
与众不同的打扮和长相，也显出了几分别样的气质，便如同草原上的野马，骨子里却又带着中原女子的柔美，恐怕只要是男人，第一次见到都很难移开目光。
许不令见钟离楚楚脱这么干净，疑惑偏头打量了一眼：
“屋里很热吗？”
“？？？”
钟离楚楚侧坐在小案对面，注视了许不令片刻，又低头看了看，眉梢渐渐蹙了起来：
“走江湖乔装打扮是为了方便，见朋友自然不能再遮遮掩掩……”
言语之间，钟离楚楚一直在瞄着许不令的眼睛，见对方和举止有度没有半点惊讶的模样，还暗暗咬牙刻意挺了挺胸脯，把腰上的一串铃铛晃发出‘叮铃’轻响。
这般搔首弄姿，自然是让许不令误会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疑惑：
“嗯……姑娘对我有恩，严格来说欠你一条命……西北十二州都是我的，你要是有什么需求直说即可，你和清夜是朋友，不必……嗯，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
钟离楚楚眉头紧蹙，仔细打量着许不令，怎么看都是不动如山，心里面渐渐慌了。
她可是听宁清夜亲口说过，许不令见到宁清夜便大献殷勤，还跟着宁清夜到处跑。
今天本来是想看看‘宁清夜的男人’见到她的姿色后，会变得多么不堪，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若是没反应，岂不是代表她不如宁清夜……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心里自然显出不服和挫败感，她虽然不喜欢师父，但对自己还是有自信的。师父当年没争过宁玉合也罢，她怎么可能连宁清夜都比不过……
先不说师父知道这事儿后是什么反应，她自己都难以接受，难不成这姓许的是个瞎子？不应该呀……
钟离楚楚心思百转，犹豫片刻后，又站起身来：
“朋友之间，没有什么帮忙不帮忙的，嗯……和许公子也算朋友，小女子前些日子在塞外学了支舞，公子想不想看看？”
？？？
我们很熟吗？
许不令摩挲着折扇，还真没想到能遇到这种情况，对方开口了总不能说不想看，当下便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攻略失败
叮铃——叮铃——
很快，钟离楚楚便走到了屋子中央，跳起了颇有西域风姿的舞蹈，四肢修长腰肢柔韧，腰铃轻响，一颦一笑间带着动人的灵气，举手投足却又尽显妩媚，没个好多年练不出来，肯定不是刚学的。
许不令满脑袋问号，认真欣赏了片刻，觉得人家姑娘大献殷勤，就着直愣愣看着不对劲，便以折扇轻拍手掌，按照长安才子的做派，轻声点评：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手持折扇声音颇有磁性，眉锋清冷，一双桃花眼却含着几分笑意，说不出的勾人。
好俊……
钟离楚楚微微呆了下，连舞都差点跳错，稍许感觉有点不对劲，忙的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眉头紧蹙。
怎么回事……
这个臭男人会妖术不成……
许不令见钟离楚楚不跳了，也停了下来，打趣道：
“钟离姑娘，第一次见面你便如此客气，实在让许某受宠若惊，屋子里还点着软骨香，若不是大恩在前，我还以为姑娘要对我图谋不轨。”
“……”
钟离楚楚雪白的脸颊刹那间红了几分，又转瞬恢复如常，咬了咬牙，带着几分不甘心，在小案对面坐下：
“只是防宵小罢了，不是针对公子。公子既然察觉了软骨香，怎么还进来？”
许不令轻笑了下：“软骨香能让人四肢无力，十成力气只能使出半成，以姑娘的身手，中了软骨香你也拿我没办法。”
“是嘛？”
钟离楚楚有些不服气，放在小案下的手，不动声色曲指轻弹，一根银针激射而出，从桌案下射向许不令。
许不令轻描淡写撒开玉骨折扇，拍开了无声无息的银针，声音认真了几分：
“姑娘有恩在先，需要帮忙直说即可，若是再这般乱来，可就坏了彼此情分了。”
钟离楚楚吸了口气，对这软硬不吃的诸侯之子有点没办法了，也不好再玩儿火，当下微微颔首：
“听闻公子回肃州，便一直在这里等着公子，确实有一事相求。”
许不令在小案对面正襟危坐，拿起茶壶倒了杯茶：
“但说无妨。”
钟离楚楚酝酿了下，总不能说‘求你流口水对我满眼惊艳把宁清夜抛之脑后’，当下只能严肃起来：
“嗯……我这两年行走江湖，走南闯北的，在江湖上听说了一个消息，几百年前，前朝大齐开国的时候，有个很厉害的人物，生平百战百胜，进千军万马如强龙入江河，武艺出神入化……”
许不令轻笑了下：“杀神左哲先，大齐开国大将，立国后受封国师，世代传承至今，现任的北齐国师左清秋，便是其十二代嫡传，很厉害的人物。”
钟离楚楚点了点头：“听说那位国师，功成后乘龙而去，留下一本《通天宝典》，习之可刀枪不入羽化飞升……”
许不令抬起扇子：“民间传说罢了，左哲先功成后归隐山林，在终南山当了隐士，至今终南山上还有个战神陵，我祖父破长安后还去祭拜过一次，宋氏尊其用兵之法盖世之功，保护的好好的，没成仙。”
钟离楚楚对这些王朝历史秘辛，了解的自然没藩王世子多，不禁有些失落：
“那个《通天宝典》难不成是假的？”
对于这个问题，许不令犹豫了下，他都能跑到这个世道来，还以一当千，真出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也说不准……
“我不信鬼神之说，羽化登仙什么肯定是假的，不过左哲先确实是一代先贤，史书上也曾记载其留下过三卷书籍，一卷是兵法，至今还是将门子弟必修的一门课。一卷是帝王之术，当年破长安没找到，可能被北齐余孽带去了草原。还有一卷，听说是左哲先毕生的习武心得，融会百家之长自成一派，若是真的，确实算得上江湖客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只可惜从未证实过。”
钟离楚楚轻轻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最后一卷，应该就是《通天宝典》，我在中原行走的时候，好多人都在打听这个消息，其中不乏江湖上的名宿。”
许不令没注意过这种无关的江湖八卦，摇头道：“《通天宝典》这我可没有，神兵利器、武功秘籍倒是挺多，姑娘若是想要，可以让你挑几件。”
钟离楚楚自幼的梦想，就是和师父一样身手高强，不用再担心朝不保夕。但江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成为最强的，总有被人压住的一天。她琢磨了下：
“武无第二，想学自然要学最好的……江湖上说，左哲先曾留下四件玉器，集齐后有《通天宝典》的线索，我打听许久，得知西域这边有一块，叫什么‘冰花芙蓉佩’，公子是西凉少主，可听说过？”
肃王府玉器堆积成山，许不令也没注意这些，摇头：“一块玉佩的话，得回去问问才知道。”
钟离楚楚哦了一声，抿嘴一笑：“不劳公子动手，有消息告诉我一声即可，我自己想办法去取。”
“有消息再说吧。”
许不令能解开锁龙蛊，全依赖钟离楚楚提供的解毒法子，欠了人情不假，但能说的话却不多，稍微坐了片刻，便放下茶杯：
“来者是客，楚楚姑娘若不嫌弃，可先到王府暂住。”
钟离楚楚站起身来：“不敢麻烦公子，我住在这里即可。”
许不令也没有多说，抬手一礼后，便出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钟离楚楚待许不令的脚步声消失后，碧绿的眸子里渐渐显出几分恼火，低头看着自己打扮，又走到铜镜旁边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瑕疵后，才插着小腰嘀咕：
“见鬼了，宁清夜怎么可能比我漂亮……他难不成喜欢冷点的……”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顿时恍然——今天的表现太主动，像许不令这种位高权重的王侯之子，肯定见过很多主动的美人，反而对那些爱理不理的高冷侠女更感兴趣，看来是方法错了，下次得冷点……

第十四章 抱团取暖
王府后宅，夜色已深又人烟稀少，丫鬟嬷嬷都已经睡下。
庭院的闺房内熄了灯火，陆夫人和萧湘儿背靠躺在枕头上，无声无息，却都是睁着眼睛。
从城外的花海回来后，陆夫人出去散了散心，却扫不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总觉得有点愧对肃王夫妇的信任。
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和令儿之间的举止有点过火，从最开始的揉肩膀、到揉腿，然后喝醉了揉她，背着她，回肃州的马车上，更是捧着她的脸亲了几口……
这哪像是长辈和晚辈在一起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觉得什么不对，此时一回想，才感觉令儿像是在温水煮青蛙，慢慢的欺负她……
怎么可能，令儿眼神明明没有邪念，只是关心罢了……
陆夫人抿了抿嘴，本就辗转难眠，越想越睡不着。
背后，萧湘儿面朝外侧，同样是心思百转——今天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竟然和许不令说‘对你还是有点兴趣’，这不承认了自己喜欢他嘛……
萧湘儿本就是敢爱敢恨，不说还好，说出来后，就没法再自欺欺人找借口了。
可当时对着萧家列祖列宗发过誓，人不能言而无信，万一老祖宗真怪她，刚把许不令救好，一个雷把许不令又劈死了咋办。
许不令在长安确实帮了萧家的忙，老祖宗可能不会怪她，但这事儿毕竟有辱门风，姐姐那边肯定没法交代，这活不能活死不想死的，算什么嘛……
“唉……”
不约而同的两声轻叹，在房间里响起，又沉默了下来。
“……红鸾，你还没睡？”
“睡不着，你怎么也没睡？”
“呃……我晚上一直睡不着……在担心许不令？”
“没有……对了，令儿去哪儿了？”
“哼~去了城里的一栋青楼，听丫鬟说，杨尊义的儿子做东，在城里找了十个青楼女子作陪，比谁厉害……”
！！
陆夫人脸色微沉，‘唰’的一头翻起来，抬手就在萧湘儿的臀儿上拍了一巴掌：
“你怎么不拦着？这么晚还没回来，令儿若是被那些不干净的女人骗了……”
萧湘儿被打的一哆嗦，回过头来满眼恼火：
“打我作甚？我又不是他姨，他一个大男人跑去青楼喝酒押妓，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夫人本想起身跑去青楼把许不令揪回来，可想想，又觉得许不令不会对青楼的女子感兴趣，估计只是喝酒，犹豫稍许还是重新躺下，用胳膊撑着上半身，看着萧湘儿的侧脸：
“湘儿，怎么能说和你没关系？你不是替令儿解毒嘛？”
“是又怎么样？”
“女人要洁身自好，男人也一样，你想想，令儿若是被那些不干净的女人骗了，回来又找你解毒，刚刚亲过别人，又跑来亲你……”
“你——”
萧湘儿一身鸡皮疙瘩，转过来推了陆夫人一下：
“你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我和他又没关系，他真要解毒，什么情况都得解，反正我解完毒就自尽，不管那么多……”
陆夫人和萧湘儿脸对脸躺着，见她心情不好，想了想，叹了口气：
“湘儿，今天我仔细想了下，虽说是解毒，但木已成舟，事情是做了……你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再要死要活的太不值……令儿身边没个女人，我这当姨的有些事情确实不好管……”
萧湘儿一愣，斜了陆夫人一眼：“怎么？昨天不还想着让我解完毒就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今天改主意了？”
陆夫人微微蹙眉：“我就你一个姐妹，也是为你好，知道你不喜欢令儿，可女人大半都是嫁人的时候才能瞧见夫君长啥样，你们都洞房过了，怎么可能解完毒就撇清关系？”
萧湘儿想了想，背过身去：“知道你为我好，可这事儿有愧于心，我姓萧，不能做对不起家门的事儿……”
“唉……你救令儿出于大义，又没对不起谁，令儿也帮过萧家，也算对得起你。已经从长安出来了，隐姓埋名就在这里住下，没人怪你……”
萧湘儿听了片刻，有些莫名其妙道：“红鸾，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忽然撮合我和许不令作甚，想当我姨占便宜？”
陆夫人抬手又拍了下，不满道：“我把你当姐妹，才和你说这些，换成其他狐媚子……哼，反正把你当姐妹，不能看着你死。令儿长大了，是个重情义的人，若是因为我左右为难做些薄情寡义的事儿，我心里更过不去，你们事儿都做了，我总不能真让你嫁给外人……”
萧湘儿轻轻蹙眉，回头看了眼，瞧见陆夫人眼中没什么醋味和讥讽，真的是关心，一时间愣了下。稍微沉默后，小声道：
“唉，你不用管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解毒还得好久，等解完毒再说吧……还有你，你和我差不了多少，别整天姨来姨去，许不令……你们自己看着办。”
陆夫人明显没听懂，自顾自躺在枕头上琢磨了会儿，轻声道：
“对了，肃王听闻我和令儿到家，已经提前赶回来了，估计过两天就到。到时候，我和肃王说一声，把世子妃的人选定下来，等大婚的时候，你一起偷偷进门，嫁进来总得办个婚事，不然亏待你了。”
萧湘儿听到这个，手儿握着被褥微微紧了下，本想继续说“我解完毒就死不嫁人”，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
“肃王没见过我，应该不认识我吧？”
“估计不认识，你就装作是我的丫鬟，我明天给令儿说一声。”
“凭什么呀？你就不能说我是你在京城的姐妹？”
“你是我姐妹，不就大令儿一辈，还怎么嫁人？没点脑子……”
“……世子妃选谁？你难不成还有其他打算？”
听到这个，陆夫人眉宇间显出几分愁色：
“令儿那么好又位高权重，世上没几个女子配得上正妃的位子，我想来想去也没合适的，还是得看令儿自己……”
“反正我这身份当不了，嗯……你以前不是说他和松祭酒的闺女走得近吗？”
“松姑娘模样周正，看起来是个好生养的，性子也不错，不过出身寒门当正妃不合适，难以服众……唉，令儿挺喜欢松姑娘，以前在京城，我不该管那么宽的……”
“要不你改嫁得了，反正你喜欢当管家婆。”
“啐——瞎说什么……”
“红鸾，令儿可猛了……”
“呸——你失心疯呀？”
……
屋里窃窃私语不断。
许不令站在窗外，本想把宝宝叫出来的，听了片刻后，便也没有打扰，安排完寻找玉佩的事儿后，心里暖暖的回了房间……

第十五章 令儿长大了
回到肃州城的日子，远没有长安那般多姿多彩，许不令除了受邀去了次兰香阁，剩下的时间都是带着肃州城守备和知州，在肃州境内的几个军营和要塞关口慰问将士，然后再去四路将军的家中探望，一圈儿走下来就是十多天。
在朝廷眼中，许不令目前还是‘疯疯癫癫、卧床不起’，表面功夫还得做。
许不令让老萧放了个消息，说是在西域行商的手中找到了灵丹妙药，身体日益好转已经恢复了清醒，还给长安城送了封致歉信，一场围绕肃王的布局，此时才算完美收官。
陆夫人和萧湘儿在王府住了几天后，逐渐适应了新生活，许不令走动的时候，两个人就结伴在城里城外闲逛赏景。
可能是抛开了太后身份的缘故，萧湘儿慢慢的开始变化，恢复了未出阁时的活泼灵动，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时光。
只可惜，这份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并不能持续太久，因为肃王转眼就到家了。
七月初九，已经到了初秋的时节，秋收物产丰富的缘故，肃州城内商旅百姓激增，街面上被马车驼队堵的水泄不通。
城门十里处的官道路口，许不令身着一袭雪白长袍，带着官吏门客站在路边安静等待。陆夫人站在旁边的凉亭之中，表情稍微有点拘谨。
陆夫人上次见到肃王许悠的时候，才十岁左右，两个人的关系可不怎么好，天天斗气。如今时过境迁，都已经是大人了，回想起当年幼稚的时光，陆夫人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点不好意思。
陆夫人的身后，萧湘儿打扮很低调，头发也梳成了寻常款式，和月奴、巧娥站在一起装做丫鬟。
只是萧湘儿容貌天生艳丽动人，气质又是从小培养的，哪怕不穿衣服带着狐狸尾巴，也是一只高贵的狐狸，此时看起来依旧有些夺目。
这几天萧湘儿和陆夫人商量了许久，准备等肃王回来后，由陆夫人开口介绍，就说她是陆夫人的贴身丫鬟，在长安给许不令暖床叠被一直伺候着。以肃王的身份，对于这么个通房丫头肯定不会在意，应该能蒙混过去……吧……
时间才是清晨，官道尽头还没有出现王旗。
众人正在等待的时候，一个王府护卫走到旁边，在管家嬷嬷丁香的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丁香点了点头，便走到了许不令的身侧，微微颔首：
“上次听小王爷说起‘冰花芙蓉佩’，让人去库房找了找，没有找到，应当不在王府，让府上门客去城中打听了下，消息倒是有，不过……”
许不令见丁香欲言又止，略显疑惑：“怎么了？”
丁香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只打听到北齐左亲王手中有块祖传的玉佩，曾经还有大胆包天的江湖客潜入左亲王府寻找，好像就叫‘冰花芙蓉佩’。”
许不令眉头一皱，抬眼望向东北方向的敌国：
“玉佩在黑城？”
丁香点了点头：“小王爷想要的话，我安排人潜入黑城试试能不能找到……”
许不令抬起手，摇头道：“为了偷块玉佩派死士去黑城划不来，先这样吧，我自己想办法。”
言语之间，极远处的官道尽头黑旗猎猎，数千铁骑开道，护送着奢华车辇缓缓出现。
许不令正衣冠，带着诸多官吏上前在道路上迎接，陆夫人也走了过来。
踏踏踏——
清脆的马蹄和铠甲摩擦声遥遥可闻，将军屠千楚还在原州和北齐兵马较劲，率队开路的只是肃王亲兵，为首的便是一袭文袍的岳九楼。
老萧杵着拐杖站在许不令旁边，遥遥的就开始打招呼：
“小岳，两年不见精神头倒是不错，老夫在长安可是搜寻了不少善本孤本，待会咱们可是得好好探讨一二……”
岳九楼和老萧的性格截然相反，不苟言笑少言寡语，此时骑在马上没半点好脸色：
“身为王府门客，大庭广众说这些成何体统？”
老萧一愣，有些莫名其妙：“寻了几本诗集想给你看看，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你想哪儿去了？”
“……”
在场小兵也好官吏也罢，都是憋的相当难受，连陆夫人都表情怪异。
一袭儒衫的岳九楼，手按腰间直刀，憋了半天硬生生没憋出话来，淡淡哼了一声，骑马站在了路旁望向别处。
老萧杵着拐杖，啧啧有声的道：“小王爷，看到没有，啥叫道貌岸然……”
岳九楼眉锋紧蹙，当即就要抽刀砍人。
好在后方的马车上，一道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萧，本王可拦不住老岳，你这嘴巴再不改改，迟早被砍死。”
满场肃然，连忙收声行礼。
马车在官道上停下，亲卫打开了车门，一袭蟒袍的许悠从车厢内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容，只是金冠下的满头白发显得年纪有些大，平添了几分沧桑之感。
在许不令记忆中，肃王许悠是因为肃王妃的郁郁而终几乎一夜白头，并不意外。而陆夫人和萧湘儿，都是露出几分错愕，虽然有所听闻，却没想到年纪和宋暨相仿，才四十多岁的许悠，头发都白成这样了，一时间都愣了下。
许不令上前一步，带着和煦微笑，抬手一礼：
“父王！”
其余人的也是躬身行礼：“参见王爷！”
许悠轻轻抬手，走下马车来到许不令身前，上下打量几眼，在许不令的肩膀上拍了拍，眼含欣慰：
“回来就好，长安城表现不错，我家令儿总算是长大了。”
许不令笑了笑，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递给许悠：
“专门从京城带来的断玉烧，孙掌柜还让我带句话，问问父王馋不馋。”
许悠接过来打开塞子闻了下，眼中闪过几分恍惚，轻轻点头：
“断头台……这个老孙，还真舍得……你路上没来两口？”
“有父王的前车之鉴，不敢喝。”
许悠看着酒葫芦，摇头轻笑：“是长大了，还好没喝，不然得挂念一辈子。”说着把腰上茶青色的酒葫芦取下来，丢给许不令：“你娘的酒葫芦可别弄丢了，记得带回来。”
许不令抬手接过，轻轻点头。
男人之间，三言两语足以。
许悠没有再说什么，走过许不令，来到了陆夫人身前，笑容爽朗了许多：
“哟~小酸萝卜都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陆夫人本来表情端庄有礼，听见这话顿时恼火，瞪了一眼，又不好说什么，扭头就走。
“哈哈，开个玩笑……”
许悠面容亲和，正想感谢陆夫人这两年的照顾，目光却停留在了背后的艳丽丫鬟身上，笑容一僵：
“这位是……”
躲在陆夫人身后的萧湘儿满眼惶恐，想用袖子遮住脸，却又觉得不合礼数，连忙拉了陆夫人几下，示意赶快介绍。
可惜，陆夫人还没解释，肃王已经蹙眉道：
“……有点像是宣和八魁中的‘潇湘竹’，本王见过裴玉龙的临摹画卷，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萧湘儿和陆夫人都是脸色一僵。
许不令一个闪身来到跟前，表情尴尬：
“父王，嗯……”
许悠很快就反应过来，错愕片刻，偏头道：
“令儿，你这不止长大了，你是要上天不成？”
“……”
许不令摊开手：“一言难尽，回去再说吧。”
许悠眉头紧蹙，看了看许不令，又看了看诸多茫然的官吏，稍微思索，便是脸色一沉，摆手道：
“回城。”
说着转身回了马车。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带着陆夫人和宝宝跟上。
萧湘儿被认出来，想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肯挪步，被陆夫人硬拖着才慢吞吞往回走……

第十六章 吃着碗里想着锅里
正午时分，肃王仪仗行过衔龙大街，商客、番邦、住户，皆是站在街道两旁行礼。
车架抵达王府之后，肃王便让过来迎接的官吏乡绅散去了，带着许不令和红鸾湘儿来到了王府书房，连饭都没吃一口，显然被许不令的胆大包天惊呆了。
堂堂藩王之子，跑去京城当质子，本该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结果倒好，摆了皇帝一道，还把太后给拐了回来，这算啥？
若是让远在京城的宋暨知道……
那可爽死本王了！
肃王许悠沉稳严肃，盯着正襟危坐的儿子，又看向旁边低着头脸色涨红的太后娘娘，手指轻敲书桌，尽量保持藩王气度不笑出声。
几十年前，许悠确实把宋暨当兄弟，只是经过铁鹰猎鹿和许不令的事儿，这份情义早就断了。
君主不仁，休怪本王不义。
肃王许悠没收到许不令的计划之前，是真准备带兵屠了长安一了百了。
直到许不令第二次送信布局，才打消了鱼死网破的念头。
如今把太后拐回来，也没什么君君臣臣的忌讳，只是觉得有些不合适。
就算和对方有仇，提刀砍了即可，把太后拐回来，感觉有点下作……
不过拐都拐回来了，太后也被一把火烧了，总不能再送回去，而且这事儿肯定不能真让朝廷知道……
许不令面对肃王审视的目光，酝酿片刻：
“嗯……在长安，多亏了太后想方设法给我解毒，太后幽居深宫十年生活凄苦，我离开长安之时，便顺手接了过来，还望父王勿怪。”
肃王许悠轻轻蹙眉：“你的毒，是太后给解的？”
许不令认真点头：“没错，若非太后，我没法安然无恙离开长安。”
陆夫人见萧湘儿有些无地自容，插话道：“确实如此，湘儿是自愿离京，还望王爷给一个容身之所。”
许悠能说什么，人都接过来了，当下轻轻抬手：
“罢了，此事只当无人知晓，太后……萧二小姐便在肃州住下，隐姓埋名，以后跟着令儿，切不可透漏身份，不然萧家估计有大麻烦。”
萧湘儿抿着嘴，本想解释一下解毒的事儿，证明自己出于大义，才不是喜欢许不令才跟过来。只是还没开口，就被陆夫人拉了下，只得闭上了嘴。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肃王许悠感觉以前的宝贝儿子确实长大了，都看不穿了，当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夫人酝酿了下，倒是开口道：
“王爷，令儿马上及冠，世子妃还没定下……湘儿出身名门，总不能就这么住下，要不……要不给令儿选个世子妃，到时候一起接进门，盖着盖头，想来也没人注意……”
许悠点了点头：“早就和幕僚在商量此事，王妃不光是娶个媳妇，西凉十二州好多事都得亲力亲为，能当王妃的女子本就少，还得门当户对。五大姓中年龄合适又和本王交好的几乎没有，江湖世家因为铁鹰猎鹿的关系，也不合适……”
陆夫人已经为这个头疼了许久，当下转向许不令：
“令儿，你也不小了，心中可有世子妃的人选。恰好肃王也在，我和湘儿也能参谋，若是合适就定下来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坐直了几分：
“人选倒是有一个……”
陆夫人眸子微微一眯，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侧身靠近了几分，柔声道：
“谁呀？”
萧湘儿表情有些古怪，不过她的身份注定当不成王妃，只是侧耳聆听。
许悠看着爱子，眸子里显出几分欣慰：“有人选直说即可，这大玥上下，只要本王开口，没有哪个姑娘是娶不回来的，不嫁抢也给你抢回来。”
许不令瞄了瞄旁边的宝宝，毕竟把萧大小姐给办了，若是装作没发生太过分，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
“在京城之时，曾和淮南萧氏的大小姐萧绮相谈甚欢……”
啪——
两道拍桌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萧湘儿霎时间杏眸圆瞪：“许不令！你……你找死！”说着便站起身来，要跑过去拼命。
陆夫人本来满眼错愕，瞧见萧湘儿气急败坏，心里反而平衡了些——反正都有一个了，再来一个其实也就那样……
许不令就知道宝宝会发火，无奈抬手：“湘儿，你别生气……”
“呸——”
萧湘儿都快气哭了，也顾不得肃王在场，恼火道：“你……你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我姐姐坐镇淮南萧家，怎么可能嫁给你？你做梦！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陆夫人也是蹙着眉：“对呀，萧大小姐的性格人尽皆知，怎么可能同意……”
连肃王许悠也表情古怪，靠在椅子上，看了看萧湘儿，缓声道：
“萧绮才貌双绝，当王妃倒是名正言顺，不过……唉算了，父王老了，你自己看着办……”
许悠知道女人发起疯来多恐怖，叹了口气，站起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走了出去，还把门给关上了。
肃王一走，萧湘儿本就克制不住，现在直接发火了，跑到许不令跟前，小拳头一顿乱捶：
“许不令，你什么意思？你把本宫当什么？你今天不给我个解释，我……我……”
说着就要去撞墙。
许不令无可奈何，抬手抱住萧湘儿，和颜悦色：
“宝宝，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呸！”
为我好？萧湘儿脸都气红了，挣扎不开，“嗷~”的就是一口咬在许不令手上。
陆夫人也有些恼火，站在跟前也不拉着，还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拍了下：
“令儿，你莫要欺人太甚，湘儿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还惦记人家姐姐，你……你……唉……”
许不令安抚着发疯的宝宝，认真道：
“萧大小姐身份合适，而且和湘儿长的一模一样，嫁到肃州之后，湘儿就不用躲躲藏藏了，姐妹俩一起当王妃，外人又看不出来……”
“……”
萧湘儿正咬着许不令的胳膊，闻言一愣，松开嘴抬起头来，好像有点意动，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蹙眉冷声道：
“你做梦！姐姐若是嫁过来，发现我在这里，非得打死我！你……你诚心逼死我是不是？”
说到这里，萧湘儿不由委屈起来，她舍身救许不令，本就背着极大压力，现在活不能好好活，死又不太想死，总觉得对不起萧家败坏了门风。
结果倒好，许不令不疼她，还想把她姐姐娶回来来个姐妹共侍一夫，若是姐姐真过来，她还活不活了？
陆夫人也是轻轻蹙眉：“令儿，你太异想天开了，萧绮傲的很，又身负重任，不可能答应。”
许不令想了想：“只是商量，还没定下，萧大小姐又不一定答应……”
萧湘儿蹙着柳眉：“商量也不行！我姐才不会嫁给你。”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试一下嘛，万一你姐答应，你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到处跑，只要不同时露面，谁知道谁是谁。”
萧湘儿瞪着一双杏眸：“就是不行！”
许不令叹了口气：“过些日子准备条船下江南，不管成不成，你至少能回家看看，有陆姨和我在场，想来萧家也不会为难你。”
“……”
听到这个，萧湘儿倒是心中一动——总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这件事总得去面对，回萧家一趟，姐姐要是不怪她，她活着也舒心些，若是怪她，在萧家以死谢罪也理所当然，可……
“还是不行，你怎么能去萧家提亲，万一姐姐失心疯答应了，我还怎么活？”
陆夫人从来不觉得萧湘儿的做法对不起谁，不过并不知道萧绮怎么想。萧湘儿成天觉得对不起萧家也不对，能把话讲清楚解开心结是最好的，有她在中间说好话，应该不会出岔子。
念及此处，陆夫人柔声道：“要不咱们陪着湘儿去江南一趟？提亲的事儿到时候再说？”
许不令点了点头：“行，听陆姨安排。”
萧湘儿听到这里，才稍微消了火气，想了想，又抬手在许不令胸口打了下：
“带我去赔罪就行了，怎么能想着娶我姐姐？你……你就没安好心！怎么不见你把红鸾娶了！”
陆夫人一个趔趄，当即面红耳赤在萧湘儿胳膊上拍了下：
“萧湘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还说我？你看看你带出来的人，不知恩图报也罢，还……”
叽叽喳喳，吵来吵去……
许不令有点理亏，无可奈何之下，憋了口气，脸色发青，撑着额头：
“呃~好晕……”
陆夫人吓了一跳，急忙收声，抬手扶着许不令：“怎么了？又毒发了？”
许不令满脸难受，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我没事，不用担心……”
萧湘儿也连忙闭了嘴，退开两步抱着胸口，想转身逃跑。
结果自然被陆夫人拽了回来，焦急推搡：
“你跑什么，快解毒呀！”
萧湘儿气的直跺脚，看了看半死不活的许不令，咬牙说了一句：“服了你们俩了，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才会遇上你们……”
许不令也没办法，清醒的时候谈不拢，也只能晕乎乎的时候和宝宝谈了……

第十七章 等急了
三天三夜。
许不令在房中认真和萧湘儿商量下江南的事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几乎磨破了嘴皮，红木小牌子变成八个‘正’，才把宁死不屈的宝宝给说服了，不情不愿的答应一起去江南提亲试试，主要目的还是带着她回家赔罪。
湘儿不闹了，肃王和陆姨自然也就没再说啥，反正是去试一试，提亲又不是定亲，萧大小姐婉拒也没啥，就当是陪着陆姨和湘儿回家探亲了。
肃州城距离金陵，直线距离四千里，而乘船过去不可能走直线，来回就是一万多里路，即便日行百里，光路上都得三个月，这一出去没个一年多时间回不来。
因此不是说走就走，光离开前的准备都需要很多时间，聘礼什么的都得带上，若是萧大小姐答应了，到时候直接往船上一装就带回来成婚了，萧大小姐不嫁，路上遇见合适的直接装船也方便。
除此之外，湘儿和陆姨都是常年待在闺中，很向往诗与远方，路上的行程得规划好，黄鹤楼上赏秋月、西子湖畔共乘舟，也算是圆陆姨和湘儿一个梦想。
事情敲定后，许不令就忙碌起来，在书房里拿着大玥舆图圈圈点点，寻思着：
“武当山得去一趟，把师父和满枝抓回来，听说陈道子剑耍的不错，得拜访一下……北疆陈冲好像不顺路……六合门薛承志倒是能遇上……”
老萧杵着拐杖站在书桌对面，则是絮叨：
“楚地多美人，特别是荆州那边……成都府怕是拐不过去……杭州肯定得去一趟……”
许不令看着满地图的红圈圈，摇头道：
“美人就算了，不然这一圈转完怕是有十万里路。”
老萧嘿嘿笑了下：“十万里又如何，出去在江湖闯荡几年，看遍山山水水有什么不好。一旦继承王位，想要再离开，可就没机会了。王爷现在后悔的，就是当年没和王妃去江湖耍耍……”
许不令想了想：“父王体格健朗，出去久一些也无所谓。不过陆姨和湘儿怕受不了，还是看情况早去早回吧……”
说话之间，有护卫来到门外，朗声道：
“小王爷，驿使送了封信过来，上面写着小王爷亲启。”
许不令闻言放下了毛笔，让护卫把信拿进来，略一打量，认出是松玉芙的字迹。
上次松玉芙的来信太重要，看完就给烧了，也一直未曾回信，说起来还有点礼数不周。
许不令看了看依旧靠在书桌上的布娃娃，摇头轻笑了下，独自靠在了太师椅上，用纸刀打开了信封，展开纸张查看，第一句就是：
‘许世子，见字如面，你怎么没给我回信……’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暗暗说了声抱歉，便继续往下看去。
‘本来不想给你写信，反正你又不回信。不过，我外公听闻你回了肃州，让我和你说一声，有时间来岳麓山看看，所以勉为其难再给你写一封。
听说世子成了‘昭鸿一美’，这可不能怪我，我只是让徐师叔给我画一幅画收藏，免得忘记你长啥样，以后过来认不出来了。
嗯，其他也没什么事儿，村子里好没意思，我爹给我买了个丫鬟，傻乎乎的，整天就知道干活儿，我呢，还是早上在学堂里面带着一帮小孩读书，其他时候都在村口乘凉。
外公养了一只狗，叫阿黄，可怂了，还有一只大白鹅，就是上次说的那只，我叫它‘白世子’，整天追着几只母鸡咬，都把母鸡吓的不下蛋了，和世子一样不讲道理，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世子，然后从早到晚都能看到大白鹅，所以……
好啦，你记得早点过来，我外公很厉害，你要是不过来，我就再也不给你写信了。
松玉芙。’
信件到此为止。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没想到松玉芙说起情话来这么有火候，心里暖暖的。
稍微想了下，许不令铺开一张宣纸，酝酿少许，提笔写下：
‘松姑娘，看背后。’
然后便叠好了纸张，放入信封揣进了怀里。
毕竟，他很快就要白衣仗剑入江湖，第一站估计就是岳麓山。
不过在离开肃州之前，许不令还得有个人情要还。
因此翌日清晨，便从祠堂里取来了长槊‘水龙吟’，骑着追风踏雪，来到了衔龙大街的兰香阁……
……
兰香阁内，钟离楚楚一直住在三层的厢房，等待着许不令再次登门，然后再展现风姿把许不令迷的神魂颠倒，好给师父交差。
只可惜自从那晚短暂接触后，许不令就再未登门。
‘冰花芙蓉佩’的消息，只是钟离楚楚从江湖上听来的，随口一说当做借口罢了，并没有指望许不令能找到这传闻中的东西。
可答应之后就这么置之不理，还是让钟离楚楚有点恼火。
对她的容貌熟视无睹也罢，连打听个消息都如此不上心，不把她当美人，好歹把她当客人吧？
这简直是不把她当人！
钟离楚楚气不过，本想去王府问一声，可光明正大的去没身份，偷偷去是找死，也就只能在厢房里傻等着，还得时时刻刻注意着装扮。
此时的厢房之中，钟离楚楚白衣如雪，脸颊上不施粉黛，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虽然容貌过于艳丽而不是宁清夜那种冷艳，气质有点不符，不过单看起来，还是世间仅有的绝色了。
钟离楚楚坐在妆台前，认真的注意着发髻衣着，便如同等待客人上门的姑娘一样，就这么干巴巴坐了十几天后，门外终于传来的声响。
咚咚——
“钟离姑娘！”
钟离楚楚顿时打起了精神，仔细打量穿着确定没问题后，才步履盈盈的起身，做出不冷不热的模样，抬手打开了房门：
“许公子。”
声音清冷，不远不近，带着几分仙气。
房门外，许不令一袭白袍，腰间挂着无事牌，头发以发带是束起，简简单单只剩下锐气，便如同江湖上行走的游侠一般。
瞧见钟离楚楚的打扮，许不令愣了下，若不是那双碧绿的眸子，还以为认错了人。他低头打量自己一眼：
“钟离姑娘，你……怎么和我穿情侣装？”
“……”
钟离楚楚低头看了看，脸色顿时红了几分，却又不动声色的压下，依旧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公子请自重。”
带着几分淡淡的不满和恼火，很有几分宁清夜的味道。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钟离楚楚的风格为何转变这么大。不过人家喜欢穿什么是人家的事儿，他也不好多说，只是轻声道：
“姑娘问的玉佩，我这有了消息，比较远，带你过去取吧。”
钟离楚楚“嗯？”了一声，显然有点意外，不过马上又恢复了高冷仙子的模样，缓缓点头：
“有劳公子了。”
许不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当下直接转身走下酒楼。
钟离楚楚站在门口，瞧见许不令半点惊艳的神色都没有，不禁有些着急，开口道：
“公子觉得我这身装扮如何？要不要换身衣裳？”
许不令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一眼：“还是以前的好些，你穿这身儿不合适，没清夜好看。”
“……”
嘭——
房门猛的关上“什么眼光呀……”继而便是窸窸窣窣……
许不令轻轻蹙眉，摊开手酝酿了下，还是当做没听见……

第十八章 禽兽不如
晨曦刚刚洒在肃州城东侧的无尽黄沙之上，马匹和骆驼相伴从城门处疾驰而出。
许不令骑着四蹄雪白的追风踏雪，骏马毛发黑亮，马侧的挂钩挂着一杆兵器，比寻常的白蜡杆大枪长一些，用防水的黑布通体包裹起来。
钟离楚楚换回了红色纱裙，头发也用头巾包裹了起来，侧坐在白骆驼上，刻意注重外表仪态，身段儿和气质引得不少行人侧目。
瞧见那些个臭男人的目光后，钟离楚楚总算是安心了几分——这些天许不令爱理不理，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变丑了，目前看来她没变，许不令肯定是个榆木疙瘩，才会没半点反应……
钟离楚楚打量着走在前面的许不令，只以为是去城外某个庄子寻找玉佩，并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在思索如何引起这个木头旮沓的注意。
两人骑着坐骑在城外疾驰，很快接近了沙漠边缘，周边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钟离楚楚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坐在骆驼上开始哼唱起西域这边的小调。
“哼嗯~~……”
曲调婉转，轻灵动人，便如同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忽然出现了一汪清泉。
身上红纱随着永不停歇的风沙轻轻飘荡，碧绿的眸子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懒散，美轮美奂颇有异域佳人的味道。
这么卖力的勾搭下，前面的木头旮沓总算是有点反应了。
许不令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露出几分微笑，并未出声打扰，毕竟能在沙漠中听到这样的曲子，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肃州城的轮廓逐渐消失，四面沙海不见边际，天空的烈阳升至高空，又从高空落下，变成了沙海尽头的一轮红日。
钟离楚楚就这么干巴巴哼了一天，前面的木头旮沓再未转头过，嗓子都快哑了，口渴肚子饿，渐渐恼火起来，停下哼唱左右查看：
“你带我去哪儿？”
“去找玉佩，前面有个废墟，在那里扎营歇息一晚，明天再赶路。”
？？
钟离楚楚莫名其妙，她自记事起也是第一次来肃州，也不知道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是哪儿，当下心里显出几分戒备。
他不会想把我卖了吧……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又觉得想多了，一个诸侯之子，跑这么远卖姑娘，闲得慌不成。
难道是想把我带到荒郊野外……
也不可能，他位高权重的武艺又这么好，在肃州城把我办了也没人敢说啥，犯不着跑这里来……
钟离楚楚行走江湖，自然有保命的杀招，觉得许不令没有对她动手的理由后，便打消了戒心，转而询问：
“玉佩在什么地方？有多远？”
许不令算了下：“几百里路，大概得走三四天。”
钟离楚楚也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没有再多说，跟着许不令又走了两里地，来到了沙漠中的一块小绿地。
绿地之间有个小湖，旁边则是上了年月的房舍，无人居住已经破败，低矮围墙坍塌了几节，应当是个小寨子。
钟离楚楚在湖畔下了骆驼，让白骆驼自己吃草喝水，取下水囊走到小寨子的入口处，却见外面堆着几十个骷髅头，堆在一起大半被黄沙掩埋，入口处还有不少尸体，皆是断肢残骸，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常年行走江湖，尸体什么的肯定见过，不过这种满地白骨的场景，也只有在长年征战的边塞才能见到。钟离楚楚眉头紧蹙，觉得有些瘆人，绕过一堆骷髅头看了看里面：
“我们晚上住这里？荒郊野外的，不会有鬼吧？”
许不令从追风马上取下行囊，轻车熟路的走进破败的小寨子，打趣道：
“有我在，鬼都不敢过来，钟离姑娘若是害怕，和我住一起即可。”
钟离楚楚微微眯眼，却见许不令神色平静目光端正，并不是调戏她，稍微思索，跟着走进了山寨，轻声道：
“好。”
“……”
许不令脚步一顿，倒是被搞蒙了，这么明显的调戏都听不出来？
瞧见钟离楚楚好像很信任他的样子，许不令也不好言辞太过火，提着包裹在一栋只能挡风的土胚房里坐下，从包裹里取出毯子铺在地上，又把垮塌的房梁碎木聚在一起，用火石点燃，升起了一堆篝火。
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许不令取出了随身的干粮，递给钟离楚楚一份儿：
“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闯江湖，遇见男子也不提防，胆子倒是挺大。”
钟离楚楚侧坐在毯子上，接过干粮，轻笑了下：
“公子是好人，我信你。”
许不令拿起酒葫芦抿了口：“你要是信我，就不会在靴子里藏着袖箭，时刻对着我，腰上还藏了好多毒针，连头发里面都绑着几个毒针，就不怕把自己扎着？”
钟离楚楚脸色一僵，稍微把脚收回去了些：
“走江湖习惯了，公子不要误会……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用毒是最下乘的江湖手段，世上基本没有无色无味的毒药，特别是毒性强的。武艺高强者必然六识敏锐，你离着几丈远都能闻出毒药的种类。即便没闻出来，袖箭、银针根本伤不到高手，内息绵长毒烟也作用不大，除非是锁龙蛊这种霸道至极的奇毒，不然伤不到人。”
钟离楚楚有些不相信，犹豫稍许，还是没敢试探，只是轻笑道：
“用毒的手段五花八门，有些公子根本想象不到，只看用毒之人有多狠罢了，反正若是有人对我有歹意，无论武艺多高，我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许不令半信半疑，对此没有评价。
沙漠上只有夜风，没有声息，显得有些阴森森。
钟离楚楚坐了片刻，看向寨子里的白骨，好奇询问：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白骨？若是打仗留下的，应该会有人收尸才对。”
许不令扫了一眼：“我十六岁的时候来过，当时迷路了，跑到这里来问路，结果马太好，被围住了，才晓得竟然是马匪的窝。”
钟离楚楚听说过荒漠马匪的厉害，皱眉道：
“然后呢，你怎么脱身的？”
许不令抬手指了指寨子入口的小京观：“人杀完了，在这里睡了一晚，第二天骑马脱身的。”
“……”
钟离楚楚略显错愕，偏头打量着如同被战火摧残过的寨子：
“这是你一个人干的？”
“你不是听说书先生讲过吗？”
“说书先生都爱夸大其词，信不得……我还听说你喜欢欺辱女子，尤好已婚妇人，难不成也是真的？”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嗯……这个是瞎说的。听清夜说姑娘从南越而来，不过看长相像是西域这边的人，怎么跑那么远？”
“也没什么，小时候我出生在塞外的一个小部落，遇到了匪寇，被卖到了南越，所幸遇到了个师父，然后就到现在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尊师能找到锁龙蛊的破解之法，想来也是一位高手，有机会一定要引荐一二才是。”
钟离楚楚听到这个，淡淡的笑了下，没有接话，从墙角拿了块木头放在毯子下面，便背着身躺下了：
“我……我睡了。”
许不令笑了下，没有再打扰，在篝火旁闭目凝神打坐。
大漠黄沙，方圆数十里没有一个人影，破败的小山寨里只有一对男女，女的还‘弱不禁风’，怎么看都会出点事情。
钟离楚楚闭着眼装作熟睡，心里其实有点纠结。既怕许不令是个衣冠禽兽对她乱来，又怕许不令禽兽都不如不乱来。
乱来的话，她打不过许不令也能全身而退，但多年积攒的家底肯定没了。
但若是不乱来，岂不是说明对她一点想法都没有？
结果……
这厮还真是个木头旮沓！
难不成要她跑去湖里洗野澡，才能想起来她是个女人？
钟丽楚楚心里满是恼火和挫败感，咬了咬牙，还是没敢干洗野澡的事儿，心里愈发奇怪宁清夜那狐媚子是怎么吸引到这么个谦谦君子的？她哪点比宁清夜差了？
越想越气！
钟离楚楚蹙着眉毛等到大半夜，实在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胳膊，小声道：
“公子~有点冷。”
很快，一件袍子披在了她身上，带着些许余温。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眼，身着贴身白衣的俊美公子依旧坐在篝火旁闭目凝神，火光映衬下，那张脸真的很好看，就好像是带发修行的玉面和尚……

第十九章 江湖故人
千里黄沙之间的黑城，是西域商道的北线枢纽，和肃州城遥遥对立，地理环境和作用都类似。两国在临近西域的西北蛮荒修建这两座大城，除开开疆扩土之外，大部分原因还是确保商道的通畅，谁丢了基本上就失去了对西域诸部的控制。
从沙、瓜两州入关，路要好走一些，而且中原的富饶远传四海八荒，大部分商旅还是从肃州城走，从黑城入北齐的只有三成左右。
不过秋收时节，哪怕只有三成的商队，放在两国的规模上，也是极大的数目。黑城外的商道上，车队、驼队一眼看不到尽头，沿途都有搭设帐篷就地扎营的商队，北齐的骑兵沿途巡视确保商队的安全，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条对北齐来说至关重要的生命线。
初秋夜晚的黑城之中商贾云集，因为北齐是被从中原撵出去的，打眼望去，除了男子都是披头散发，其实和肃州城没什么区别。黑城的中心地带的左亲王府邸，建筑格局直接是江南的风格，白墙青瓦、廊台亭榭，四处都透着浓浓的思乡之情。
月上枝头，黑城之中灯火通明，宛若沙海里的一颗明珠。
左亲王府外的街道上车马云集，无数将领、乡绅提着礼盒登门，连北齐国都派了使臣过来，庆贺左亲王姜驽的四十八岁寿辰。十二年为一轮，四十八岁在这世道，已经算是大寿了。
此时王府内宾客云集，丫鬟家仆来回走动，护卫在外围巡视。外宅门客居住的一间院落内，几人在茶舍中就坐，其中有一名背负长剑的年轻人，容貌阴柔长发披肩，正是在和许不令决战太极之殿的左夜子。
上次长安城被带病之躯的许不令打趴下，对自幼未尝一败的左夜子来说，用耻辱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强者从来都是知耻而后勇，左夜子心里并没有什么愤恨，只记得那个十年之约——十年后他要亲手把丢掉的东西拿回来。
回到北齐后，左夜子便进入了莽荒之地，不受任何接济，苦修士般与虎狼、马匪夺食，逼着自己一点点变强。本来这次历练要持续一年，不过今天左亲王大寿，北齐京城那边派了使臣过来，因此得回来露个面。
茶舍中放着四杯茶，左夜子对面个江湖客，身着道袍，同样背着一把用黑布包裹的长剑。
左夜子去过中原，对中原的各种流派有所了解，对面这叫‘吴忧’的道士，看起来不是真的道门子弟，反而像是四处江湖上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
不过来王府拜访是客人，左夜子自然也不好多问。
“……陈公，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片刻后，茶舍旁紧闭的房门打开，两人从房中走了出来。
左夜子抬眼望去，走在前面的是左亲王麾下第一谋士陈轩。因为前些日子被肃王换家，陈轩精神状态不怎么好，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姜驽虽然痛骂了陈轩一顿，倒也没有真的责罚，目前地位还是很超然。
陈轩的旁边，是个腰悬长剑的中年文士，鹰钩鼻器宇轩昂，行走时几乎听不到呼吸声，左夜子光看起色就知道是江湖上有宗师之威的高手，自报家门‘常侍剑’，左夜子却未听说过这号人物，从中原过来拜访左亲王肯定是有绝密要事，他自然也不好问。
陈轩从屋里走出来后，便在左夜子身旁坐下，抬了抬手：
“常兄坐吧，待会我会将此事报与左亲王，不过那块玉佩是王爷家传之物，能不能成不敢保证。”
常侍剑在野道人吴忧身旁坐下，笑容平和：
“此举互惠互利，只要陈公肯代为美言，左亲王殿下定会答应。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想和左公子商量商量。”
左夜子看得出常侍剑绝非凡夫俗子，本着‘强者为尊’，很是礼貌的微微颔首：“前辈直说便是。”
常侍剑轻笑了下，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吴忧：
“这位是我今年结识的一位朋友，曾经和十武魁之一，武当杀神陈道子较量过轻功，陈道子追了三百里没追上，杀力不敢说，这轻功恐怕只有肃王那个门神能媲美。”
左夜子微微颔首，能当得起‘武魁’二字的，除开唐家那个都是狠人，这履历确实拿得出手。
常侍剑轻笑了下，继续说道：“北齐国师左清秋左公的名声，世上无人不知，目前收了两个徒弟，公子是其中之一。按照国师一脉的传承来看，应该还要收一个徒弟。”
左夜子听到这里，坐直了几分：
“确实如此，我和师兄只能算人杰，算不得天骄，师父他老人家一直为此事发愁。本来看中了几个人选，只可惜要么被人捷足先登，要么收不了，寻寻觅觅多年，也未曾找到合适的。前辈莫非有推举之人？”
常侍剑微笑了下：“我这位朋友，有个侄女。本来准备自己教，结果发现教不了，便四处打听找到了我，我看了下，学剑实在暴殄天物，便去找了薛承志，不曾想薛承志教了几天，不好意思收，让我这朋友再找找。我刚好要来北齐一趟，便顺道过来看看左公可有心思代为教化。”
陈轩是谋士没什么武艺，听见这话有点疑惑：“教个徒弟罢了，需要这般兴师动众？连大玥新晋的武魁都不敢教？”
左夜子脸色略显严肃，轻声道：“不是不敢教，是怕教不好。本是价值连城的宝玉，被手艺不好的匠人雕琢，下刀不准反而坏了胚子。不过六合门桃李满天下，连薛承志都没底气，世上能教的估计也没几个人，真这么厉害？”
常侍剑轻轻点头：“我或许能看走眼，薛承志想来不会。”
“前辈这么说，我自会领路，只希望不要让家师失望。”
闲谈之间，茶舍外有随从跑了过来：
“王爷到了，几位客人入席吧。”
陈轩点了点头，起身带着远道而来的宾客，前往了王府的正殿……

第二十章 你把这叫潜入？
叮铃——
叮铃——
驼铃和马铃铛汇聚在一起，黑城的城门大开，刚刚入夜，晚到了商旅正在进城，几乎把宽大的城门塞满了。黑城周边驻扎的数万军队，城头上也兵甲云集，不过为了不吓到进出的商旅，城内的兵马并不多。
黑城西侧的一个沙丘上，骆驼与骏马并列，两个人影眺望着远方。
六百里的距离还是有点远的，连续四天的长途跋涉，穿越荒无人烟戈壁与沙海，总算是来到了黑城附近。
许不令稍微松了口气，从马侧取下来了用布包裹的长槊。
身旁的钟离楚楚牵着骆驼，脸上的疲惫不加掩饰，还带着几分埋怨——许不令说带着她来取玉佩，也不提前说走这么远，她半点准备没有，带着一个水囊就出发了，结果一走就是四天，目及所至全是沙子，若不是分得出东南西北，她都以为迷路了在绕圈子。
没吃没喝，不能洗澡。
钟离楚楚第一天还有心思想方设法勾引许不令，发现许不令是个木头旮沓后，便也暂时打消了心思，默不作声的跟着走，有时候口渴又不好意思说，还得轻轻咳嗽两声提醒。
若是早知道，她就不跟出来了，为了块道听途说的玉佩跑这么远，实在划不来。
再次看到城池的轮廓，钟离楚楚总算是松了口气，左右看了下：
“这里是沙城？”
许不令摇了摇头：“黑城。”
“黑城……也是你的地盘？”
钟离楚楚稍微回想了下，有些莫名其妙：“我好像记得，黑城是北齐的，你是肃王世子……”
许不令提着长槊，轻声道：“给你找玉佩，玉佩在黑城，便过来了。”
？？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脸色当即戒备起来，看向四周：“许公子，你也太大胆了些，孤身一人入敌腹，若是被发现，咱们就死定了！”
许不令转身走向城墙，随意道：“咱们潜入进去，拿了玉佩再离开即可，你一个江湖人怕什么？”
钟离楚楚想想也是，她本就无家无国，天下没有地方去不得。许不令武艺这么高，只要不暴露身份，只是去取玉佩的话，应该不会出问题，出了问题也能跑不是。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没有再多说，在城外的一片干枯的灌木林旁，把骆驼和马拴在这里，然后快步跟在许不令后面，来到了黑城西侧的城墙脚下。
黑城虽然兵甲云集，但没有战事的情况下，城墙上不可能时刻都站满了人。许不令在城墙下等待了片刻，确定巡视的北齐官兵走过之后，身形拔地而起，几个大步直接上了三丈六的城墙。
钟离楚楚待许不令探好路后，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飞快的爬上了城墙，动作还算麻利。
两个人进入黑城的集市，周边的行人骤然增多，喧哗声也大了起来。
钟离楚楚的打扮在这边很常见，走在人群中并未引起路人的注意。不过北齐的男子全是披着头发，许不令束发太明显，便找了个斗笠戴在了头上，提着长槊来到了左亲王府附近的一个酒楼内。
酒楼中商旅很多，出门在外大多带着刀兵，此时正在七嘴八舌的谈论着：
“……王爷今天大寿，听说陛下派了使臣过来贺寿，御拳馆的齐国海也跟着，贺镰也到了……”
许不令找了个靠窗的空酒桌，把长槊靠在墙上，安静聆听酒楼中人的交谈。
身处异国他乡，钟离楚楚还有些发蒙，坐在角落背对着众人解开面纱，捧着茶碗喝了一大口，才舒了口气：“这些人都是谁呀？”
“北齐这边的人物，齐国海号称北齐剑道前三甲，年轻时还曾去过中原，和老剑圣祝绸山切磋过……”
“结果呢？”
许不令轻笑了下：“结果肯定是输了，不过祝老剑圣能接招，想来也是一方人物……贺镰是右亲王帐下的门客，和太原、幽州接壤，据说和陈冲打过架，不过胜负我就不清楚了……”
钟离楚楚点了点头，几天都在吃味如嚼蜡的干粮，自然有点腻味，等小二上菜后，拿起了筷子，想了想，又给许不令倒了碗酒：
“吃饭吧。”
许不令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便站起身来：
“你先吃饭，我去把玉佩取来。”
钟离楚楚按理说该跟着，可这几天实在走累了，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吃顿好的，自然不想就这么急急慌慌，当下眨了眨眼睛：“已经潜进城了，不急这一会儿，明天再去找吧。”
“很快的，就在那边。”
许不令面带微笑，提起了长槊，转身走出了酒楼，还在街边的烧鸡摊子上买了只烧鸡，油纸包着提在手上。
钟离楚楚端着一碗白米饭站在窗口目送，碧绿的眸子里显出几分莫名。
朝夕相处了四天，正常来说足够看清一个人了，特别是孤男寡女的独处。若是对她有一丢丢的邪念，总会露出点蛛丝马迹。
可这几天以来，钟离楚楚只感觉到平淡，无波无澜不远不近，冷的时候会给她盖件衣服，走累了会停下来休息下，晚上睡觉的时候彼此离的很近，也不会动手动脚。
这种感觉很奇怪，肯定不是对她有企图，也不让人讨厌。自幼没有亲友，但她还是感觉得出这像是至亲知己之间的感觉，没有什么目的和欲望，该关心的时候关心，其他时候都是平淡如水，不需要什么行为言辞来证明。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她的初衷是想让许不令‘原形毕露’，变成和其他的恶心男人一样。
目前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许不令确实和其他男人不一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任何时候都不急不缓……诶？
钟离楚楚正想的出神，忽然发现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右手提着杆长枪，左手提着只烧鸡，走到了左亲王府守卫森严的大门外。
！！
“诶？诶诶！别别别……”
钟离楚楚瞠目结舌，继而吓的魂飞魄散，碗都差点给丢了，急急往出跑，暗道：完了完了，这厮还真是个榆木旮沓，有这么潜入的？这不是送死吗……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阻拦，就瞧见远处的王府外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齐齐看向了提着只烧鸡的许不令，都是面露震惊和难以置信。
钟离楚楚一时间僵在当场，过去怕惹上杀身之祸，就这么独自逃跑话太没江湖道义，只能站在酒楼的窗口小心观望。
“姐姐，你的东西掉了。”
正在钟离楚楚神情紧绷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小姑娘的声音，裙子还被拉了下。
钟离楚楚回过头来，却见背后站着一个小丫头，穿着江南那边比较常见小襦裙，腰间挂着个小荷包，扎着羊角辫，两只大眼睛水灵灵的颇有灵气，正仰着头望着他，手上拿着她方才吃饭时解开的纱巾。
“哇~姐姐好漂亮呀！”
“哦……谢谢……”
钟离楚楚勉强露出几分微笑，抬手接过了纤薄红纱……

第二十一章 先礼后兵
王府内宾客如云，整个左亲王辖境内的名门名士，皆派人送来了贺礼。
陈轩带着左夜子和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来到王府偏殿中，常侍剑和吴忧是江湖人，自然没资格和一国王侯同殿畅饮，只是和诸多乡绅小官吏坐在一起。
陈轩和左夜子则是直接入了正殿，在靠前的案几后就坐。
此时金碧辉煌的正殿中灯火通明，十几张案几左右分为两列排开，坐的皆是北齐的达官显贵和左路军的几个将领。
左亲王姜驽在上方就坐，曾发誓不破肃州不卸甲，此时仍然是身着金色铠甲，一头长发披散下来，颇为几分沙场老将的豪气。
大殿正中，北齐君主派来的使臣，正在念皇帝御笔撰写的贺词。
齐国海和贺镰两个有些地位的武人，坐在靠后的案几旁。
齐国海四十出头，是北齐御拳馆的总教头，正值当打之年，算是不过北齐京城数一数二的高手了，瞧见左夜子过来，开口道：
“夜子，怎么才过来？”
齐国海和左清秋是一辈的，算是长辈，曾经也稍微指点过左夜子。左夜子态度比较恭敬，微微颔首：
“方才和陈大人去见了两个江湖人，说是有个好苗子要让师父看看，过去聊了下。”
贺镰身材极为高大，好武成痴，听见这话，偏过头来：
“国师的关门弟子，门槛可不是一般的高，现如今北齐年轻一辈，比左公子天赋好的也就你师兄，算上中原那边也就一个梅曲生一个许不令。难不成那好苗子，比左公子还好？”
左夜子笑容平淡：“天下之大，本就该奇人辈出，长安一行，倒是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天高地厚’。”
齐国海笑了两声：“有此心甚好，不过习武之人就该有一股傲气。梅曲生和许不令也只是在中原的年轻人里面有些名头，夜子本就是人杰，现在或许有差距，苦修几年自然也就赶上了。”
左夜子稍微回想了下：“许不令此人，嗯……不能算人，中了锁龙蛊都厉害的让人心悸，听探子说，最近还从西域那边找到了解药，锁龙蛊一解，能厉害到什么地步，实在难以想象。”
贺镰摇了摇头：“名声再大也是人，左公子未曾出江湖，第一战就遇上了许不令，对其刮目相看也正常，等日后世间天骄见得多了，便会发现其实也就那样。”
正说话之间，大殿外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护卫。
因为京城的特使正在念君主的贺词，宾客有所交谈也是窃窃私语，就这么冒冒失失的闯进来，显然失了礼数。
一时间特使捧着圣旨停下了话语，左亲王姜驽也是眉头一皱，开口道：
“何事如此匆忙，许悠打过来了不成？”
“呵呵呵……”
大殿内传出几声轻笑，目光都移向了忽然闯入的护卫。
护卫脸色惊慌，上前躬身道：
“王爷，外面有个客人，自称是肃王世子许不令，过来给王爷贺寿。”
“……”
宾客有些莫名其妙，连左夜子和陈轩都皱起眉头，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来招摇撞骗蹭酒席。
不过招摇撞骗也报个附近大户的名字呀，肃王离的倒是近，可人家是敌国的异姓王，彼此对立一甲子，难不成还有人没听说过？
姜驽微微偏头，稍微愣了下，才确定自己没听错，沉声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进来禀报，许悠能派儿子过来给本王贺寿，本王把脑袋割下了给他当夜壶。”
语气带着怒意，护卫吓的一抖，颤声道：
“卑职本以为是浑水摸鱼的，只是……只是……”
话还没说完，大殿外就响起了嘈杂声。
所以人转头看去，却见殿外的小广场上，一个白衣如雪公子绕过了影壁，左手提着烧鸡，右手拿着用黑布包裹的‘长棍’，大步走向了正殿。
几十个手持兵刃的门客和士兵，则在奋力阻拦呵斥，可惜无论身手高低，近身就被轻描淡写的拍趴下，如入无人之境。
正殿周边数百宾客，瞧见有人闹事皆是从案几后站起身来。
偏殿中的常侍剑眉头紧蹙，没见过许不令并不认识，见左亲王的护卫如此不经打，便想着起身帮忙收拾了做个顺水人情，只是身旁的吴忧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常侍剑偏过头来，却见吴忧双目死死盯着那个白衣人影，咬牙道：
“稍安勿躁，此人是许不令，绝非泛泛之辈。”
常侍剑听见这话微微一愣，仔细打量一眼后，重新坐下了。
“大胆——”
“你是何人——”
正殿外呵斥声不断，王府的门客都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许不令提着长槊和烧鸡，把沿途挡路的杂鱼拍开，来到正殿前方，瞧见最深处就坐的铠甲男子后，开口道：
“听闻左亲王今日寿辰，本世子过来祝贺，不曾想却遭人刀兵相向，北齐好歹也算礼仪之邦，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声音清朗不急不缓，却传入周边殿堂所有人耳中。
“许不令？！”
左夜子听见声音便反应过来，当即面露错愕，有些难以置信。
齐国海和贺镰则是眉头紧蹙，只听出来人武艺深不可测，还是不太相信肃王的儿子敢往这里跑。
陈轩则是脸色大变，站起身来：“莫不是西凉军破城了？快快快，去城外看看……”
姜驽同样不可思议，不过相较于西凉铁骑无声无息破了黑城，肃王世子跑过来的可能性要更大些，毕竟前几年许不令就准备干这事儿，只是出关后迷路跑去杀了一窝马匪。
两句话的时间，许不令已经进入了正殿，王府门客手持兵刃护在了姜驽前方，齐国海和贺镰也站起了身。
姜驽打量了一眼许不令，因为曾经在战场上见过许悠，此时才真的确认来人是肃王的儿子，开口道：
“许世子好魄力，这都敢来。”
许不令提着烧鸡，旁若无人的走到大殿中央，剑眉轻抬，看向了上方的姜驽：
“中门大开，广迎四方宾客，我为什么不敢来？”
陈轩瞧见真是许不令，稍微分析局势后，神色便激动起来，开口道：
“快把他拿下，他是肃王的儿子……”
“慢着！”
诸多护卫还没动手，姜驽倒是抬起手来：
“许不令，许悠是让你来投诚？”
众人闻言一愣，继而觉得大有可能，能派亲儿子派过来，除了投诚好像没别的可能了。
可肃王刚破望南关，现在两军还在原州交战，从来都是乘胜追击，乘胜投降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许不令面对在场诸人疑惑的目光，把手上的烧鸡放到了案几上，笑容明朗：
“让我许家投诚，左亲王怕是不够份量。过来贺寿，顺便和左亲王商量个事儿。”
姜驽听见这话，倒是没有生气，抬手让门客先收起刀兵：
“本王敬许老将军，给你个面子，有话直说。虽然‘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你今天若是没个合适由头，想要回大玥，许悠恐怕得用两个州来换。”
许不令斜持着用黑布包裹的长槊，扫了眼在场诸人：
“前些天破了望南关，齐军死守原州，两军在原州僵持，战乱导致很多商旅不敢来往。所以父王让我过来和左亲王谈谈。”
姜驽眉头一皱：“你来求和？”
许不令笑了笑：“左亲王这么认为也可以，双方就此休战，屠大将军不再攻原州，北齐以泾源为界限，把泾源以南的疆域划给我大玥……”

第二十二章 苍天在上！
啪——
许不令话音未落，在场所有的官吏都站起身来，京城的特使也是怒目而视。
姜驽脸色微沉：“你是让本王割地求和？”
许不令摊开左手：“泾源以南已经在我父王手上，你打不下来，更不用说拿回望南关。你我抽调一半兵力在原州打仗，每天的损耗和放血无异。左亲王若是觉得能耗死大玥，大可继续打，我只是带个话，答不答应是你们的事儿。”
话音落，大殿内稍微沉默了下。
其实现在的局势，陈轩等谋士也看的出来。肃王破了望南关，八万西凉军和十余万的大玥西军堆在原州，北齐这边也在不停的从其他地方调兵增援，想破原州没个几年时间不可能，把望南关打回来更加困难，双方都是难以寸进的局面。
打起仗来每天的粮草、兵员、军饷等等消耗都是天文数字，就看谁先耗不起。北齐休养生息多年好不容易攒了些家底，和地大物博的中原打消耗战明显吃亏，估计最后要么是战事扩大直接破釜沉舟，要么就是以实际控制疆域为界限彼此休战。
北齐底气不足，大玥正在肃清内部，此时全线开战都不合适。泾源已经易手，双方还在打无非是为了一口气罢了。
姜驽沉默了片刻，声音平淡：“此事本王自会斟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不令轻笑了下：“还有件私事，听说左亲王这里有块‘冰花芙蓉佩’，我欠了个人情，过来取，希望左亲王能交给我。”
“……”
大殿中皆是微微蹙眉，而殿外观望的常侍剑则是脸色一沉。
姜驽听见这话，倒是轻笑了下，抬手从腰间解下了一块通体晶莹的玉佩，握在手心看了看：
“玉佩是本王祖上传下来的物件，近些年有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想要这块玉佩的人挺多，你孤身一人到本王的府上来取玉佩，本王即便给你，你又如何拿走？”
大殿周边，十余个门客和齐国海、贺镰都是吸了口气，蓄势待发。
许不令左右扫了几眼，持着长槊，慢条斯理的解开包裹黑布的系绳：
“左亲王与我父王在西北对立数十年，即便是敌手，该有的面子，我许家不会不给。今日是左亲王的寿宴，我登门贺寿和你客气闲谈，是不想这大喜日子见血……”
黑布散落，露出通天龙纹的雪白长槊，槊锋长两尺，雪亮如银刃。
许不令单手持槊，槊锋斜指地面，抬眼看向姜驽：
“……但若是王爷不识抬举，可就别怪我许家失礼了。”
“噗——”
在场数门客皆发出嗤笑，如同看一个傻子。
齐国海和贺镰则是盯着那杆龙纹长槊，眼中难掩惊艳。
姜驽打量着许不令手中的长槊，微微坐直了几分：
“水龙吟……甲子前，许烈破我大齐都城，从我大齐国君手上夺下了这件镇国重器，连本王都只是听说过。本以为此生再难得见……你小子，这贺礼倒是挺沉！”
许不令微微眯眼：
“给还是不给？”
姜驽抬起手，玉佩挂在指尖：
“有种，来拿。”
嘭——
便是这一瞬间，灯火通明的大厅横风骤起，地面雪亮的石砖炸裂开来，蜡烛霎时间灭去了半数。
诸多宾客只见方才还静立在大殿中央的白衣男子眨眼失去了踪影，只留下地面开裂的地砖。
与此同时，齐国海和贺镰拔地而起，抽出了腰间佩剑和御赐金刀，袭向了已经身在半空的许不令。
嚓嚓嚓——
抽刀声此起彼伏，呵斥声骤然在大厅内炸响。
“呀——”
许不令双手持长槊，在半空划过一道弯月，银光一闪之间已经扫过了率先冲上来的齐国海。
齐国海剑术在北齐排前三甲，手中宝剑也是世间少有的名兵，身形如苍鹰来到许不令近前，本想施展毕生所学，只是眼前银光一闪过后，便发现那道白衣身影已经绕过他，袭向了后面的贺镰。
瞧见许不令的后背，齐国海脑海中闪过一丝抓住破绽的窃喜，当即抬手一剑刺向许不令的后背。
只是这习武一生本能刺出的一剑，动作有了，却没瞧见手中的剑尖。
齐国海眼中显出几分疑惑，此时才发觉大厅在旋转，上下颠倒。
视野之中，有半个人从空中掉落，身着华美衣袍，只是右肩到左腰被齐齐切开，上半身已经不见了，右手上还握着剑，肌肉本能做着前刺的动作，血水刚刚喷涌而出。
这半个人，好像是我……
齐国海生平最后的念头，便是这难以想通的疑惑和震撼。
怎么可能有人快到让他连心悸都没产生，怎么就这么死了……
夜子说的没错，这确实不是人，这是个怪物……
飒飒——
云纹长槊如同游龙般在大殿内急速翻腾，锋锐至极的槊锋，削断兵刃和躯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如同只是一道银光从身上划过。
贺镰慢了一步，已经发现了这让人目龇牙欲裂的场景，手中弯刀急速翻转化为守势挡在了身前。
只可惜手上没有半点着力感传来，贺镰眼睛里看到的是那个犹如鬼魅的白衣男子，一脚重踏在了大殿中的廊柱上，在空中折身猛冲向了持着刀兵扑过来的王府门客。
低头看去，胸口出现了一条笔直的血线，身体自血线开始错位……
“啊——”
扑通——
嘭——
诸多宾客的脸色从嘲笑一瞬间转为了震惊，尖叫和错愕声与四块躯体坠落的声响同时响起。
左夜子猛地僵在了坐位上，右手抬起，尚未握住随身的宝剑，眼珠几乎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那道难以追上的白影。
大殿中修罗炼狱般的场景，竟然让左夜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依稀记得幼年之时，拿着竹剑在草丛里劈砍，就是这副模样，随意挥洒，草叶一分为二，齐刷刷被削断，和眼前的场景一模一样。
可他割的是草，这些可是活人！
“呀！”
“啊——”
嚓嚓——
大殿中如同被强风席卷，血肉纷飞案几四分五裂，却看不清那到席卷的横风。
殿外的常侍剑本来握着腰间宝剑，此时却急忙松开了，生怕被殃及池鱼。
野道人吴忧则是满眼绝望，绝望到如同一只蚂蚁站在苍穹之下，蚂蚁可以看见青天白日，但区区一只蚂蚁，如何入苍天的眼！
“杀——”
“啊——”

第二十三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街道旁的酒楼内，钟离楚楚从羊角辫小姑娘手中接过蒙面红纱，转眼继续望向了窗外，只可惜许不令已经消失在了王府的大门内。
“姐姐，你眼睛好漂亮呀！”
小姑娘的声音再度传来，还小跑到了她的身边，侧身偏头打量，小脸上满是好奇。
钟离楚楚见没有直接打起来，稍稍松了口气，不能直接跑过去跟着，便也只能老实呆在酒楼里等待。瞧见踮着脚尖打量她的可爱小丫头，钟离楚楚微笑了下，重新坐在了凳子上，柔声道：
“小妹妹也很漂亮！”
羊角辫小姑娘抿嘴着，见她没有不高兴，便凑近了几分仔细打量。
和小姑娘一起的是个妇人，正在和酒楼的掌柜攀谈房钱的事儿，回头瞧了一眼，含笑道：
“小桃花，上楼歇息了，待会你叔叔回来见你调皮，又要说你。”
“娘，我等会儿就上去，不急嘛~”
小桃花嘻嘻笑了下，好奇的在钟离楚楚脸上左看右看。
钟离楚楚打量了下小姑娘身上青白相间的小襦裙，柔声道：“小桃花，你是从外地过来的？”
小桃花‘嗯’了一声，跑到了钟离楚楚的身边坐下，凳子稍微有点高，用手撑着长凳，绣鞋晃晃荡荡踢着裙摆：
“从好远好远的地方过来的，嗯……反正就是好远，姐姐呢？”
钟离楚楚看了眼窗外，又回过头来，眉眼弯弯，想了下：
“肯定比小桃花远。”
小桃花有些不信，好奇道：“姐姐也是江湖人？”
钟离楚楚愣了下：“是呀，小桃花这么小，也是江湖人？跟着大人跑吧？”
小桃花认真的摇了摇头：“伯伯说，我现在也是江湖人了……以前在一个特别大的城里面，遇到了个大坏蛋，爹爹死了……伯伯说长大了要报仇，所以就是江湖人了……”小桃花说到这个，明显有些闷闷不乐，手儿捏着腰间的小荷包。
钟离楚楚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行走江湖这种江湖恩怨很常见，但这么天真可爱的一个小姑娘，自幼被教导这种事儿，显然不对。
“嗯……别听你伯伯的，等长大了，想当江湖人才当江湖人，不想当就不当……”
小桃花腼腆了笑了下：“我想当江湖人的。”
“嗯？”钟离楚楚蹙着眉毛，略显不解：“要给你爹爹报仇？这个长大了再说嘛……”
小桃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了眼远处的娘亲，然后从板凳上移了移，把腰间的小荷包取下来，解开后露出里面的银元宝：
“爹爹可疼我了，被坏人害死了，肯定要报仇……不过也不光是报仇，以前在伯伯的算命摊子上，遇到过特别好的大哥哥，找我算命，我说我不会算命，还是让我算了，然后我说让大哥哥第二天过来，让伯伯重新给他算算，大哥哥说肯定来的，都答应好了，结果……结果我走了。那个大哥哥第二天过来找不到我，肯定生气，银子都收了……得把银子还给他，还给他也对不起，伯伯说江湖人都讲快意恩仇，只要成了江湖人，见到大哥哥就不怪我了……”
钟离楚楚听到这番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摇头轻笑了下：
“那个大哥哥知道小桃花记这么久，即便不是江湖人，也不会怪小桃花，以后肯定能遇见。”
“嗯。”小桃花把银元宝收起来，又挂在腰上，笑嘻嘻道：“姐姐的眼睛真好看，以后的相公眼睛肯定也特别好看，就和那个大哥哥一样。”
钟离楚楚抿嘴笑了下，抬手在羊角辫上捏了捏，想了想，询问道：
“小桃花开始学武功了嘛？”
小桃花点了点头，又有些不高兴：“想学的，伯伯教了几天就不教了，然后又找了个伯伯，也不教我，最后又遇到个爷爷，耍大枪，就和街上卖艺的一样，我可想学了，可惜那个爷爷教了几天，也不教了……”
钟离楚楚摇头轻笑：“别灰心，女儿家习武本就不容易，而且好苦好累，嗯……女娃还是学学女红，读书识字，长大了找个好相公最好。”
小桃花听到这个，抬起小手挠了挠头发：“学武功很苦嘛？”
钟离楚楚认真点头：“可苦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天扎马步走梅花桩，练的多了，脸就晒黑了，腿也变得好粗，个子也长不高……”
小桃花盯着钟离楚楚十分漂亮的脸蛋，眨了眨眼睛：
“那姐姐的武功，肯定不高吧？”
“……”
钟离楚楚微微偏头，摸了下自己脸，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认真点头：
“是呀，武功不高。”
“哦……”
小桃花仔细想了下：“其实练武没那么苦，不是有小人书嘛，看一遍，再照着打一边，伯伯就说学会了……”
？？
钟离楚楚有些没听懂，只当是小孩子话。她幼知晓人心险恶，或许也是怕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被长辈胡乱教导害了，偏头打量笑眯眯的小桃花几眼后，在腰间系带上摸索了下，掏出了一个小册子，塞给小桃花：
“这是很厉害的东西，没事翻着看看，以后真当了江湖人，就按照上面的法子配些防身的东西……不过要当个好姑娘，不要随便杀人，杀人沾因果的，能跑就跑，不要和人斗气……”
小桃花拿着小册子，有些不好意思：“姐姐叫什么名字呀？等我长大能走江湖了，去找姐姐。”
“钟离楚楚，嗯……我还是有一点点名声，你到时候在南边打听一下，应该就能找到我了。”
“我好像要去大草原上，也不知道是哪里……”
闲谈之间，妇人和掌柜攀谈完了，回过头来：“小桃花，上楼休息了。”
“哦~！”
小桃花从长凳上跳下来，对着钟离楚楚笑了下，就小跑到了楼梯上，上楼前还挥了挥手。
钟离楚楚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也抬手招了招。
目送母女俩消失在楼梯口后，钟离楚楚轻叹了口气，正想感叹几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忽然就发现远处的王府兵甲涌动，数百弓弩手持着强弓劲弩从各处冲入王府，不少人已经爬上了房顶，杀气腾腾。
“嘶——”
钟离楚楚吓的魂飞魄散，急忙起身跑出了酒楼……

第二十四章 游侠
“保护王爷——”
“呀——”
王府大殿中血雨腥风一卷而过，刹那间留下四五具尸体。
诸多宾客被眼前的骇人场景吓的肝胆俱裂，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去，眼中只剩下惊恐。
地面上的几具尸体皆是四分五裂，齐国海和贺镰已经气绝，躺在地上的半具身体依旧睁大的双眼，凸显出濒死之际的那份茫然和不可思议。
谋士陈轩脸色煞白，退到了左夜子跟前，开口语无伦次的呵斥，却不知如何阻拦大殿中那个斜持长槊大步前行的男子。
陈轩深知齐国海和贺镰的底细，皆是北齐有名望的高手，齐国海坐镇京城御拳馆，位置相当于长安城缉侦司的‘万人屠’张翔，与张翔并称为‘南张北齐’，这等通天人物，竟然眨眼就被人一刀两断，实在是骇人听闻。
十余名门客在同伙被瞬杀之后，早已经清楚了斤两，死死围在王座前面，如临大敌。
坐在上方的左亲王姜驽脸色微变，站起身来抓住了挂在腰侧的佩刀。一个穿着家丁衣服一直在左亲王身侧倒酒的老仆人，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了一根齐眉棍，横在左亲王身前，目光谨慎而严肃：
“送王爷下去。”
“来不及了。”
许不令解决六七个扑上来的杂鱼后，依旧衣不沾血，提着龙纹长槊在姜驽二十步外停步：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明年今天，过的便是冥寿了。”
姜驽被诸多门客死死围住，眼中明显有几分惊怒，但身为列土封疆的王侯，胆识和气度依旧在，听见外面传来铠甲摩擦发出的响动后，冷声道：
“你今天跑不了。”
许不令耳根微动，察觉王府周边的军队已经赶来，抬槊指向了上方的姜驽：
“你想好，我若是跑不了，你肯定死我前面。”
左亲王身前的老仆人，咬了咬牙：
“王爷，此子深不可测，老奴不一定能挡住，切勿意气用事。”
踏踏踏——
大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已经可以听到刀出鞘、弩上弦的声响。
许不令眼神冷了下来，再度往前踏出了一步。
姜驽咬了咬牙，抬臂便把握在手中的玉佩丢过了诸多死士的头顶。
嘭——
巨响接踵而至。
许不令身若猛龙拔地而起，长槊在空中一挑，准确无误的穿过了玉佩的挂绳，靴子重踏廊柱，整个人便飞跃至大殿穹顶，一槊横扫之下，直接在穹顶上劈开了一个窟窿。
哗啦——
碎木和瓦片雨点般的落下，大殿诸人连忙躲避。
大殿外面也传来了怒声呵斥与弩箭破空的尖锐哨响。
姜驽看着上方脸色暴怒：“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堂下门客急忙各显神通跃上了屋顶，和诸多弓弩手一起追向许不令逃遁的方向，只是彼此差距太大，等他们冲上房顶，许不令已经杀到了王府外围，所过之处不留全尸，寻常兵甲根本拦不住……
……
大量官兵和王府中的嘈杂呵斥，已经惊动了外面的百姓，弓弩流矢乱飞落在街面和房舍上，商旅百姓四散躲避，骆驼牲畜被惊扰撞翻了路边的摊位，大街上霎时间一团乱麻。
钟离楚楚不敢乱跑，站在酒楼外的屋檐下，仔细观察王府楼宇之上的动静，很快便瞧见一个白衣男子提着长槊奋力冲杀，朝着城外方向逃遁。
钟离楚楚碧绿的眸子中满是惊恐，此时也不敢过去汇合，只能从侧面跟着往城外方向跑。
“杀——”
飒飒飒——
弩箭如同蝗虫般在街道上方泼洒。
钟离楚楚疾跑间侧目望去，奋力冲杀的许不令如同置身箭雨之中，手中长槊挥舞如风，左右迅速腾挪躲避同时，顺手从前方堵截的官兵手中夺下了一把硬弓，继而便是在一栋高楼的屋脊后停步，抬手抓住射过来的几根羽箭，开弓如满月。
飒飒飒——
圆月之下，三支羽箭带着骇人的破风声逆流而上，正中三名官兵头盔下的眼珠，当即血光爆绽，从房顶上摔了下去。
“小心——”
领头的将领猛地扑倒在了屋脊之上，后方的数百箭士同样找了隐蔽之所，开弓还击。
箭矢如流星，许不令站在楼宇之上，接箭开弓的速度，快到只能听见羽箭破空的一连串声响，没带箭壶却强行射出了军中神箭手都没几个会的连珠箭，箭箭必中眼珠咽喉，让追兵身上覆盖的铠甲完全失去了作用，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有十余人躺下。
踏踏踏——
街面之上，大队的官兵和王府蓄养的武人也追了过来。
许不令停下对射，从房顶上抽出了长槊，再次朝着城外飞驰。
后方升腾起了烟火和响箭，大队官兵朝这边涌来，但远处的兵马根本不知道王府发生了什么，许不令在房舍上方奔行，快的只剩下一道白影，等赶过来的兵马得知消息，早已经没了人影。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许不令横穿黑城，冲到了西侧的城墙下，城墙上的兵马看到烟火传讯开始战备，正朝着城门方向聚集。
钟离楚楚跑到并不慢，此时才敢跑到附近焦急催促：
“许公子，快跑！”
话落拿出匕首准备爬上城墙，只是钟离楚楚发觉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扛了起来，继而便是天旋地转，出现在了城墙上方。
飒飒——
几只羽箭从远处射来，还有官兵的怒声呵斥。
钟离楚楚根本顾不得被人扛着，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周边袭来的箭矢，免得成了挡箭牌。
好在箭矢飞到身前，便被许不令单手持槊拍开了，飞速从城头上跳下，巨大的惯性震的钟离楚楚哼了一声，却不敢乱动。
抬眼看去，飞速拉开距离的城墙上跳下了几十人，朝着这边追了过来。
钟离楚楚神情紧绷，焦急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扛着她的许不令短时间横穿整个黑城，此时气喘如牛没有时间回应。
速度太快的缘故，后面的追兵刹那间就被甩开，进入了城外的无人荒漠。
劲风吹得钟离楚楚头发飞散，宽大的裙子都给掀起来了，盖在了许不令脸上，又被手扫开。
钟离楚楚倒着趴在许不令肩膀上，感觉背后凉飕飕，屁股蛋好像都露出来了，可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脸色涨红的用手把裙摆稍微往后压了下，跑的太快作用不大，明显能感觉到男子的呼吸喷在腿侧。
钟离楚楚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只能暗暗嘀咕：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他应该没心思看……
瞧见后面的追兵不见了踪影，钟离楚楚抬手在许不令后背上拍了两下：
“许公子，追兵没了，放我下来……”
许不令扛着钟离楚楚直接来到了放置马匹和骆驼的灌木林，才把她放了下来，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钟离楚楚脸色时红时白，闷头闷脑的把裙子迅速弄好，然后翻身爬上了骆驼，继续朝着西方奔逃……

第二十五章 黄沙黑海将如蚁
皎洁的月光洒在无尽沙海之上，整个沙漠看起来如同黑色的海洋。
骆驼和马匹疾驰，在平静的沙海上拉出一条直线，而直线的后方则是无数的刀光与火把，如同海潮般的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离的比较远的缘故，钟离楚楚还没发现背后的数千轻骑，侧坐在骆驼上跟着马匹快步前行，此时才有时间打量旁边的男子——原本的白衣沾了不少血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挂着汗珠与血水，显然是经历了一番凶险至极的苦战。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其实心里还有点火气，开口道：
“许公子，你疯了不成？你是肃王世子，竟然单枪匹马往左亲王的王府跑，嫌死的不够快？”
许不令纵马在沙海中疾驰，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伸出左手，手指上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在劲风中摇摇晃晃。
钟离楚楚愣了下，看着那块沾了些血水的玉佩，眼中显出几分不可思议：
“你就为了这？我只是随口说说……”
许不令偏过头来：“我许不令从来言出必践，你开了口，我答应了便不会再推拒。”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看着那块不知冒了多大的危险才舍命夺过来的玉佩，有点不太敢接，只是轻声道：
“我……我真的只是随便说说，早知道在左亲王手上，绝对不会让你来冒险……”
许不令神色平淡，把玉佩丢给了钟离楚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钟离楚楚接住带着几分暖意的玉佩，目光还是停留在许不令的脸上，有些仿徨无措：
“我不是要让你还人情，没必要的，你……唉……”
踏踏踏——
忽然，后方半里外响起了震彻大地的马蹄声。
钟离楚楚急忙转头，脸色顿时一白——只见极远处的沙丘之上，无数身披铠甲的骑兵如同蚁群一样涌了出来，手上的刀锋在月光下如同一道海浪。
江湖上场面再大，也不过百余人互殴，和成千上万骑兵冲杀比起来如同小孩子过家家，这份排山倒海般的压迫力，根本不是寻常江湖人能想象的。
钟离楚楚从未去过战场，此时碧绿的眸子里显出几分惊恐，根本分辨不出后面有多少骑兵，只觉得目及所至满世界都是刀锋，如同海啸般朝着这边压了过来。
“快跑——”
钟离楚楚花容失色，骑着骆驼想要迅速逃离，只是骆驼长途跋涉时耐力惊人，短途冲刺肯定比不过骑兵胯下的良种战马，不出意外很快就会被追上。
发现自己的白骆驼拼尽全力也跑不动后，钟离楚楚心中生出几分绝望，有些无助的看向了旁边的许不令。
便在此时，许不令忽然放慢了速度，急声道：
“你先跑，我去拦住他们。”
说着便调转马头。
“诶？！”
钟离楚楚脸色大变，脸蛋儿显出几分焦急：
“你别去，去了就死定了。”
许不令看了钟离楚楚一眼：“把你带过来，便会把你安然无恙送回去，走。”
啪——
马鞭拍在了白骆驼的屁股上，刚刚减速的白骆驼又开始狂奔起来。
钟离楚楚满眼惊愕，焦急的想要抬手拉住许不令，却是抓了个空，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刚刚浴血奋战的男人，为了让她逃离，义无反顾的再次冲向了无数的刀锋。
“别，你回来！”
钟离楚楚眼泪一瞬间就出来了，疯了似的想拉住骆驼，却被那个男人回头瞪了一眼：
“快走！”
“……你……”
钟离楚楚坐在颠簸的骆驼上，死死盯着后方，只可惜转瞬之后，那到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沙丘之后。
“你傻呀！”
钟离楚楚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捏着手中几乎是拿命换来的玉佩，坐在狂奔的骆驼上不知所措……
……
另一侧。
左亲王麾下的三千轻骑，持着火把在漫漫沙海中，顺着模糊不清的脚印追寻着那个怪物的下落。
骑军领头的是方才大殿中的一个将领，此时依旧脸色煞白，没有从血腥炼狱中回过神。
在战场上厮杀多年，将领从不把所谓的‘江湖客’放在眼里，任你武艺再高本事再大，遇上一队兵马，哪怕是内地的杂牌军，只要会开弓搭箭，神仙都能给你射下来。
可方才那个根本就不能算江湖客，那就是个活着的阎王爷，近身拦不住，离远了射不中，这出了城上了马，马还是万里挑一的追风踏雪，整个黑城就只有左亲王有一匹。漫漫沙海无边无际，光凭这三千傻大个怎么追，追上了又能如何？只要围不住还不是看着人家扬长而去。
可被西凉军的世子打进左亲王府，差点把左亲王脑袋摘下来，若是不追，任凭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左亲王估计得被活生生气死。
将领也不敢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只能带着三千轻骑在沙漠里转悠。
“将军，出了城就是沙漠，连脚印都看不清，这怎么追呀？”
旁边的亲兵在月色下的黄沙中努力辨认着蹄印，开口问了一句。
将领提着兵刃扫视四方，吐了口唾沫：“朝西方追，追个两天到了边境再没找到人，就回去交差，想来左亲王的火气也消了。”
亲兵点了点头，还想在说什么，便听得‘飒——’的一声轻响，在战场上磨砺多年，本能的低头躲闪，却来不及了。
将领察觉了有箭矢飞来，抬手想要格挡，转头之时，却见方才还在说话的亲兵，眼睛上盯着一根羽箭，从马匹上栽倒下去。
嘶——
后方的战马高抬前蹄从落马的亲兵身上越过去，再后方的则是看不清，直接从亲兵身上踩了过去，连惨嚎都没发出，便化为了一堆烂肉。
“敌袭！”
将领反应极快，抬起兵刃环视四周，寻找埋伏的敌军。
可抬眼看去，却见前方百步外的一个沙丘上方站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长槊挂在马侧，手中握着强弓。
月色之下，依稀可以瞧见那面如冠玉的男人脸上带着几分轻蔑，抬手对着他竖起中指做了个手势。
“你奶奶的！”
将领勃然大怒，没想到这厮不跑，还敢回来嘲讽。虽然不明白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这动作已经足够刺激人了。
“杀——”
“杀！！”
霎时间三千轻骑便躁动起来，如同发了疯一般，朝那胆大包天、目中无人的单人一马冲了过去。
开弓拉弦，箭雨从沙海上升腾而起，铺天盖地的朝着前方的沙丘落下。
许不令显然不会站着让人射，调转马匹便朝着沙海中疾驰。
接下来，就是骑兵很常见的风筝战术了。
前面的跑后面的追，保持一箭距离，后面的射不到前面，前面随便乱射都能射中人。
论速度，三千轻骑兵的战马再好，也好不过许不令胯下的追风雪蹄，更何况轻骑兵着甲再少也穿着铠甲，许不令一袭白袍没半点配重，不可能追的上。
追杀的轻骑放了两拨箭后，反被射死了十几号人，便急忙停下了箭雨，免得给对方送箭。
将领发觉对方的马太好，直接把随身的干粮箭壶等物都给扔了，提着兵刃埋头追赶想要合围，可双方马力的差距太大，分开绕后包饺子是不可能的，想要追上都困难。
战马全力冲刺持续不了太久，追逐不过半刻钟，骑军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将领怒火中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人一马扬长而去，可是……
可是那厮竟然没走！
见后面追不上了，许不令也放慢的马速，慢悠悠在一箭之外吊着。
追风马还比较皮，发现后面的破马跑不动，还踢后腿甩尾巴，偶尔旋转跳跃一下，发出一声嘶鸣。
“你他娘！！”
将领气的双目血红，猛抽马匹再度前冲，后面的骑军也是怒不可遏，抬手放了几箭。
许不令如获至宝，急忙驾马跑过去接住箭矢，反手就是两箭射落了几人，然后继续等着。
“啊——”
将领气的近乎疯魔，咬牙抬手停下了队伍。
许不令见状，也在沙丘上停下马匹，确保没人绕后，便骑着马在三千轻骑前方晃来晃去。
“你过来呀！”
将领脸色涨红气的怒发冲冠，坐在马上怒吼了一声。
距离一箭的距离，又在旷野戈壁上，声音很清晰。
许不令扫了眼停在原地怒目而视的几千轻骑，摊开手道：
“还追不追？不追走了！”
将领死死握着兵刃，一言不发。
许不令点了点头，调转马首，消失在了沙丘之后，临走前还不紧不慢的来了句：
“单骑冲阵破敌胆，一马横槊平百川。黄沙黑海将如蚁，嗯……”
“你有多远滚多远！”
“呵呵……”
千里黄沙，就此安静下来……

第二十六章 会你大爷！
夜风簌簌，戈壁滩上的一汪小湖旁，白骆驼垂首湖畔喝水，明月倒映在清澈的水潭中，随着涟漪阵阵不停变换着形状。
旁边的土丘上，罩着宽松红裙的钟离楚楚站在最高处眺望远方，裙摆随风舞动，好似无边旷野中的一块小旗帜，给极远处的游子指引着方向。
只是黑幕般的苍穹之下，四野寂寂只剩下风声，除了黄沙还是黄沙，哪里来的半个人影。
“这个傻子……”
钟离楚楚眼圈通红，玉佩紧紧贴在胸口，踮起脚尖张望，哪怕个子已经够高了，此时依旧觉得自己不够，恨不得再长高几分，可以看的更远一些。
和许不令分开之后，钟离楚楚往西跑了几十里地，来到白天曾经休息过的这个水湾，站在土丘上等待，一等就是半晚上，只可惜那个朝夕相处的白衣公子再也没出现。
起初钟离楚楚还存着几分侥幸，暗暗想着：他武艺那么高，肯定能回来的，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侥幸变成了仿徨，仿徨又变成了惊慌。
也曾想跑回去看看，可她孤身一人，哪怕有些武艺，面对千军万马又能如何。
就这么离开，若是他回来了怎么办……
钟离楚楚只能这样等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心里只剩下懊悔。
如果不没事找事，非要去和别人攀比，非要去看看许不令是不是和其他男人一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真的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只为在肃州多待几天，和许不令多见几面，看看他会不会和其他男人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了，许不令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当真了。
所谓‘侠’，便是‘言出必行、有恩必报’，哪怕只是穷困潦倒的时候给过一个馒头一碗水，报恩的时候就能还你一生富贵一条命。
钟离楚楚已经知错了，错不该和侠客或者说君子开玩笑，她不在肃州等着，老老实实走了多好。或者不去攀比什么，让他请自己喝一壶酒、吃一顿饭，彼此的人情就清了，以后还是知己朋友。
可她偏偏就因为胡思乱想，给人家安排了一个要命的活儿。
他欠的人情还清了，可自己欠的该怎么还？
钟离楚楚紧紧抿嘴唇，把可能是用命换来的玉佩丢在了地上，继而蹲下身，满眼都是仿徨和无助。
从小到大，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视作至亲的师父，还骗了她，本以为这世上的人，特别是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现在她知道世上还是有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但知道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失去了，连后悔都来不及……
“呜……”
钟离楚楚又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若是回去寻找，许不令拼死引开敌人的功夫就白费了，离开的话，这江湖即便再大，以后又有何处能容身，恐怕日日夜夜都只能在懊悔中活着。
方才就不该走的，要死就该一起死……
钟离楚楚眼神有点恍惚，直愣愣的看着远方，祈求老天爷开开眼，再给她一个机会，一次就好，一定要保佑那个傻子没事儿。
可能是心诚则灵吧，祈求了许久，老天爷好像真的开了眼。
视野尽头渐渐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在无边沙海中慢慢移动，月色下空无一物，以至于那个小黑点十分醒目。
钟离楚楚猛然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黑点，连动也不动一下，生怕一动那个黑点就消失了，只是幻觉。
嘶——
骏马的嘶鸣声遥遥传来，湖畔的白骆驼抬起了头，喷了几口鼻息。
“许不令……”
钟离楚楚浑身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个黑点，直到看到那身熟悉的白衣后，才浑身猛震，提着裙摆在黄沙中大步奔跑了过去。
黄沙很软跑的又急，好几次没踩稳摔在了沙堆上，又站起来继续奔跑。
“许公子……你……你……”
声音语无伦次，心弦紧绷，生怕跑到跟前看到的只是一个死人。
黄沙的另一头，正在就着酒水吃干粮的许不令，瞧见钟离楚楚和疯婆子似的连滚带爬跑过来，有些莫名其妙的皱了皱眉。
“许公子……呜呜……”
梨花带雨，凄凄楚楚，那双碧绿的眸子情绪百转，不知是在惊喜还是悲伤，看的让人心酸。
“呃……”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想了想，把酒葫芦和干粮收了起来，做出几分绝处逢生的庆幸模样，免得辜负了楚楚姑娘的一番好意。
“许公子！”
“楚楚，我没事……”
“呜——”
钟离楚楚飞身跑到近前，发现许不令没有被射成刺猬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拉住许不令袍子的下摆，语无伦次的道：
“你没事就好……你疯了不成？谁让你去拦着的……死了怎么办……”
许不令翻身下马，看着泪如雨下呼吸急促的钟离楚楚，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他一个大男人傻站着好像不对，想了想，露出几分微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蛋儿：
“你没事就好。”
“……”
钟离楚楚身上依旧在微微发抖，袖袍的面料接触脸颊，带着男子手掌的温度，她愣愣的看着面前男人，连伸手去挡都忘了。
沙海寂寂，月朗星稀。
两个人站在沙丘上四目相对，时间的流动似乎变慢了。
钟离楚楚看着那张俊美的脸颊，不知为何心猛的跳了下，乱如麻的心绪瞬间一扫而空，脸颊慢慢滚烫，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许不令擦了两下眼泪，便牵着马走向小湖：
“走吧。”
钟离楚楚依旧愣在原地，直至许不令走到十几步外，才彻底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脸颊，快步跟到了许不令的后面：
“今天……谢谢公子了，都是我不好，不该和你开玩笑……”
许不令牵着马闲庭信步：“别说开玩笑，人情我可是还了，想赖账占我便宜不成？”
“不是……”
钟离楚楚走在身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摇头道：
“我没想让公子还人情，而且只是一句话，公子没必要这么拼命，这次……这次便当是我欠公子一个人情……”
许不令偏过头来，有些好笑：“欠我人情可不好还，我是肃王世子，权钱名都不缺，你能还我什么？”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觉得也是，男人所好，无非‘权钱名色’，前三样许不令早都有了，最后一样……
钟离楚楚脚步一顿，觉得不对劲，偷偷瞄了许不令一眼——目光纯净无暇，并没有什么邪念。
钟离楚楚忙的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寻常男人才喜欢权钱名色，许公子肯定是没把‘色’字放在眼里，才这么说，他肯定不缺女人的……
“嗯……我会些武艺，江湖手段懂得也多，就比如说锁龙蛊的解法，世上恐怕只有我和我师父知道，以后总能帮忙的……”
许不令暗暗摇头，觉得这女娃有点不开窍，都说这么直接了还听不懂，当下也只得点头：
“倒也是。”
两个人相伴走到了小湖畔，钟离楚楚从地上把玉佩捡起来擦了擦，犹豫稍许，有点不相信这么正派的许不令，会对宁清夜大献殷勤，当下询问道：
“公子，你和宁清夜宁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许不令在湖畔的平地上铺开毯子，把昨天没烧完的柴火重新点燃，平淡道：
“也没什么，清夜跑去长安杀张翔，功夫不行被打成重伤，我救了她一命，彼此就认识了。”
钟离楚楚点了点头，坐在篝火跟前，又问道：“听她说，公子对她，嗯……很特别，是不是因为宁姑娘长得漂亮？其实像公子这样的才貌，应该不会在乎这些吧？”
许不令轻笑了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又不是伪君子，肯定喜欢漂亮性格又好的姑娘，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为什么不在乎？”
“啊？”
钟离楚楚微微偏头，回味了下，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伪君子才对美色敬而远之，真君子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可……
可你对我，怎么连发乎情都没有，难不成觉得我不漂亮性格也不好？
钟离楚楚心里的挫败感又冒了出来，侧坐在许不令跟前，抿了抿嘴：
“嗯……听宁姑娘说，公子对她很主动，经常嘘寒问暖献殷勤，就和……就和那些寻常的富贵公子一样，是不是真的？”
许不令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带着几分笑容：“连鸟都知道讨好雌性，男人对漂亮姑娘献殷勤不是很正常嘛？”
我当然知道正常，那你为什么不对我献殷勤？
这话显然不能说出来，钟离楚楚感觉浑身不自在，又抬手摸了摸脸，却也无可奈何。稍微回想，忽然想起闲谈的时候，许不令过些日子要下江南，她也要回中原的，也算顺路，若是对她有一点点意思的话，应该会挽留她一起走……
钟离楚楚念及此处，微笑道：“无论如何，谢谢公子了，若非公子，我根本就拿不到‘冰花芙蓉佩’，江湖上为了这四件玉器可是抢破了头。嗯……我事情也算忙完了，可能马上就要离开回中原，江湖人好聚好散，希望以后能和公子江湖再会……”
许不令带着陆姨和宝宝，肯定不敢在车上装个没确定关系的异域美人，当下点了点头：
“江湖再会。”
钟离楚楚：∑(￣□￣*|||

第二十七章 打鹰楼
经过晚上的一场骚乱，左亲王府的寿宴早已经散去，今日过寿的姜驽气的不轻大发雷霆，以至于诸多将领谋士都是噤若寒蝉，黑城中开始宵禁，满街都是官兵搜查着那不可能找到的敌国悍匪。
王府街前，常侍剑和吴忧从左亲王府出来后，相伴回了酒楼来。
身着道袍的吴忧眉宇间带着深深的阴郁，小桃花她爹死在狼卫手上，虽说官杀贼天经地义，血仇该报还是要报，仁义堂乱战起因是有人刺杀许不令走漏了风声，走江湖点子背怪不得谁，但这份血仇自然要算许不令一份儿，可方才见识了许不令的身手，天下十武魁也不过如此了。
回到酒楼，吴忧在靠窗的酒桌坐下，沉默片刻后，先把私人恩怨放在心底，看向了对面的常侍剑，见常侍剑一直手按剑柄沉默不言，轻轻叹了口气。
吴忧从长安城逃离后，带着兄弟妻女长途跋涉到了江南避难，顺带给小桃花寻个合适的师父。四处拜访之时，遇上了在江南走动的常侍剑。
常侍剑是中原‘打鹰楼’的人，常年在江南招贤纳士。
至于‘打鹰楼’的底细，吴忧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光凭名字也猜出了几分。十年前朝廷‘铁鹰猎鹿’，无数江湖人在这场浩劫中家破人亡，其中自然也有侥幸逃过一劫的人，身负血海深仇想方设法伺机而动。
打鹰楼便是在铁鹰猎鹿之后出现，在所有反抗势力中不算人最多的一支，但因其手段狠辣门下高手众多，刚刚出现便远震朝廷，打鹰楼中的毒士历寒生，在缉侦司通缉的江湖悍匪中长年位列榜首，余下的悍匪同样名震一方，是江湖上唯一一支狼卫瞧见了要躲着走的江湖势力。
吴忧轻功超绝，兄弟被狼卫追杀至死和朝廷有血仇，遇上常侍剑后一番接触，自然而然就被收纳进了打鹰楼中。
作为刚刚入伙的新人，吴忧并不清楚打鹰楼有多少人、老巢在何处，只是跟着常侍剑在江湖上走动，这次千里迢迢来到黑城，为的便是左亲王姜驽手中那块玉佩，顺带通过常侍剑的人脉，给侄女寻个合适的师父。目前看来，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常兄，玉佩被许不令带走，想要拿回来难比登天，接下来该如何安排才是？”
听见吴忧的询问，常侍剑眉头紧蹙，想了想：
“玉佩必须拿回来，否则不好和上面交代。这个许不令……唉，方才见其身手，恐怕和楼里的前辈差不多了，光凭我肯定拿不回来，还是得先回去复命再做打算……”
吴忧点了点头：“我与那许不令有些恩怨，若是用得上，常兄尽管开口便是。”
常侍剑思索了下：“肃王麾下高手如云，加上许不令本人，我们暂时拿他没办法。我一人回去复命即可，你先把小侄女送去北齐都城，若是左公愿意收最好，不愿意我再给你想办法。”
吴忧抬手以示感谢，想了想：“北齐的左国师确实是当代奇人，不过远在漠北敌国，离的属实有些远，我怕小桃花不习惯草原上的生活……我听说岳麓山上也有个老前辈，不知常兄……”
常侍剑轻轻抬手：“岳麓山那个老神仙脾气古怪，不知站在哪一边，而且从来都是他找人，没有人找他的份儿，若非如此，我们早就过去拜访了，抬也把他抬回楼里供起来。”
吴忧听见这话轻轻点头，能遇上一位名师已经不容易，哪里有挑三嫌四的份儿，当下也不再多言……
……
黑城西侧，六百里开外的肃州城内依旧风平浪静，许不令惊天动地的壮举，可能要过几天才会传回来。
城中偌大的王府内灯火通明，丫鬟家丁来来往往，在嬷嬷丁香的监督下，从库房里抱出各种山海奇珍，记录在礼单上后，又放在了马车上。
从肃州下江南，是一段很长的旅途，为了让许不令和陆夫人在路上舒坦些，管家已经去兰州准备了条大船，还有携带的聘礼、日常吃穿的用具等等，没十天半个月整理不完。
后宅的庭院间，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刚刚在肃州住了不到一个月的陆夫人，又开始收拾起随身的物件。
这世道的女人，穷苦百姓也好，王侯之家也罢，女子想要到处旅游都不容易，也只有那些不拘礼法的江湖侠女才有机会到处闯荡。
陆夫人从小住在高墙大院里，稍微长大便到了长安，书上的见识可能很多，真正出远门走动恐怕就只有去长安那一次，路上还是紧赶慢赶，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到处逛逛。
这次和自己的宝贝旮沓出远门，路上可以游山玩水，终点又是多年未曾回去过的故乡，陆夫人心情自然特别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闺房之中，陆夫人在立柜前把肚兜、亵裤折叠好放进箱子，‘嗯哼嗯哼’的哼着街坊间比较流行的小曲儿。刚刚洗过澡，身上只穿着贴身的藕色小衣，头发披在背上，偶尔躬身拿起柜子下面的衣物，薄裤绷的紧紧的张力十足，看着便让人眼红。
萧湘儿没有起身收拾，懒洋洋的侧躺在软榻上，目光停留在陆夫人的下围，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还微微收起腰间的裙子看了眼身后，然后又瞧了陆夫人几眼，轻轻‘切’了一声。
陆夫人正斯斯文文的收拾着东西，听见萧湘儿略显嘲弄的语气，回过头来：
“湘儿，怎么了？”
萧湘儿没精打采的摇着团扇，随意道：
“红鸾，你以后要吃大苦头。”
陆夫人自然不解，莫名其妙的皱了皱眉，回身继续收拾着东西：
“什么苦头？”
“不告诉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萧湘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声，便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陆夫人把衣服叠好，又打开旁边的柜子继续收拾，想了想，轻声询问：
“令儿去哪儿了？好几天没见人，王府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儿。”

第二十八章 这是做什么用的？
萧湘儿听到许不令有点不满，淡淡哼了一声：“估计在外面拈花惹草，你这当姨的都不知道，我哪儿知道。”
“令儿只是说出去逛逛，这都逛了四五天了，不会出事儿了吧？”
“死不了。”
“……”
陆夫人听见这话回过头来：“湘儿，令儿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萧湘儿微微眯眼——她何止是生气，恨不得一口咬死那混蛋。许不令想要去淮南提亲娶她姐姐，她自然是不肯答应，结果那个混蛋就毒发了，然后就是三天三夜没让她下床，不择手段威逼利诱，把她弄的神志不清然后就给答应了。
她心里自是不服气，清醒过来后就想反悔，结果那个混蛋，竟然让她晕乎乎的时候自己签字画押，写什么‘令哥哥没逼我，是宝宝自己答应的，要是反悔就带着狐狸尾巴逛街……’。
萧湘儿当时看到那张不堪入目的纸条，浑身都是鸡皮疙瘩，白纸黑字亲手写的，也只能吃下这个暗亏，不然以那厮的臭不要脸，说不准真让她带着狐狸尾巴逛街，可心里面自然不服气，没骂许不令都是好的，哪里有心思说好话。
不过这些闺房密事，自然不能拿出来说，萧湘儿没精打采的哼了一声：
“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知恩图报，我说话难听点怎么啦？”
陆夫人温婉一笑：“令儿重情义，不会亏待你。要是这次下江南提亲，你姐真答应了，你就是令儿的小姨子，都是一家人，报什么恩……”
“我姐要是能答应，我以后跟他姓。”
萧湘儿娥眉轻蹙，摇着团扇斜了眼笑眯眯的陆夫人：
“还有你，就知道整天给许不令说好话，还想当红娘牵线搭桥。你可是我萧家的媳妇，要是我姐真答应了，你管我叫什么？”
陆夫人稍微梳理了下，认真道：“在外你叫我姨，我叫你姑，咱们各论各的。私下里都是姐妹，计较这个作甚……”
“呵——”
萧湘儿无话可说。
陆夫人慢条斯理的收拾着东西，想了想，又开口道：
“令儿身体好起来了，这次出门恐怕不会带着老萧，丁香嬷嬷说要给安排个丫鬟，你说是月奴好还是巧娥好？”
萧湘儿轻轻蹙眉：“月奴和巧娥比许不令大好几岁，怎么当他的丫鬟？你也是，在京城的时候，防贼似的一个丫鬟都不给配，堂堂藩王世子，端茶倒水的都是男人，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陆夫人抿了抿嘴：“那是令儿不要……”
“切~”
萧湘儿闭上眼睛不再搭理。
陆夫人知道自己以前管太严了，想了想，也没再说什么，转而道：
“车船都已经准备了，令儿回来就要启程，你不收拾东西？”
“有什么好收拾的，我回去可能就被我姐打死了，给我准备一套寿衣和棺材就行，省的到时候还得就地买……”
“唉……”
陆夫人见萧湘儿心情不好，也不再多说，自顾自收拾完了东西，又走到旁边的立柜前，抬手打开的柜门，给萧湘儿帮忙收拾。
因为萧湘儿是被从长安绑出来的，随身的东西只有几件荷花藏鲤和裙子，其他都是在肃州城买的，花里胡哨啥都有，连西域女子的开胸短衫都买了几件。
陆夫人扫了几眼，抬手拿起短衫在身上比划了下，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面红耳赤，连忙叠起来放进箱子，又拿起了一件荷花藏鲤。
荷花藏鲤是大禁之物，其中的金鲤鱼更是如同龙袍凤冠一样，只有皇后能穿。陆夫人很守礼法，以前见的挺多，却没穿过这玩意。
此时萧湘儿已近不是太后了，又到了肃州城，想来没人在意……
陆夫人很早便听说过荷花藏鲤的传闻，自然是有点好奇的，稍微思索了下，便把肚兜展开，挂在脖子上系上了系绳，然后走到铜镜前，踮起脚尖跳了跳。
两条在荷叶间嬉戏的鲤鱼稍微晃动了两下，看不出活了的效果。
萧湘儿听见声响，偏头瞄了一眼，轻轻嗤笑了一声：“你傻呀，穿着裙子套外面肯定没用，这要你只穿着肚兜，然后平躺着让男人……咳——……”
“花样真多……”
陆夫人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把肚兜解开叠好，重新走到了柜子前，刚拿起一件长裙，忽然发现下面放着个小箱子。
陆夫人回头看了眼，见萧湘儿团扇轻摇根本就没搭理她，便附身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狐狸尾巴、金鹌鹑蛋、刻着许不令的木头人、镂空的小圆球、做工精美的手镣脚镣……
？？
陆夫人微微偏头，有些茫然的看着摆放整齐的小箱子。虽然上次‘偶然’瞧见过狐狸尾巴，不过任凭怎么联想，也想不通具体的用处。
陆夫人抬手把没见过的镂空小圆球拿起来，两边穿着红绳，稍微比划了下，不像是挂坠……
萧湘儿侧躺在软榻上闭目凝神，半天没见动静，抬眼瞄了下，便发现陆夫人正拿着她刚做出来的口球打量，脸色顿时涨红，急急慌慌爬起来：“红鸾，你怎么乱翻人东西？”说着跑到跟前，想要抢下来。
陆夫人躲了下没让她抢到，有些好奇：“湘儿，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呀？”
“……”
萧湘儿这几天刚做出来也没用过，不过现在她长了心眼，做什么东西前先问清楚。许不令让她弄了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大多都是有大用途，像这种不着调的东西也就这几样。
萧湘儿瞧见陆夫人和好奇宝宝似的并未发现具体用途，便眨了眨杏眸，做出随意的模样：
“嗯……刑具，没什么好看的。”
“刑具？”
陆夫人偏头看了眼手镣脚镣，有些疑惑：“这么精巧，还用棉布裹着，一看就不痛，不像是刑具……”
萧湘儿以前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见陆夫人不知死活，想了想，便抱起箱子在软榻旁边坐下：
“真的是刑具，不信你试试就知道了。”
陆夫人微微蹙眉，走到软榻旁边坐下，坐姿端庄娴静，好奇的看着小箱子。
萧湘儿为了解释作用，顺便做实验，当下便把陆夫人摁倒，然后用手镣脚镣把陆夫人拷在了软榻上：
“真是刑具，你看，现在动不了了吧？”
陆夫人躺在软榻上，双手高举被拷着，显出风风韵韵的身段儿，有些莫名其妙：“这有什么用？又不疼……”
萧湘儿仔细打量了下：“不疼就好……”
“嗯？”
“咳……没什么，你把嘴张开。”
“做什……呜呜——”
萧湘儿麻溜的把小球的系绳绑在了陆夫人的后颈，然后坐在旁边，低头打量着陆夫人：
“红鸾，感觉怎么样？”
“呜呜——”
陆夫人眸子里有些恼火，只是说不出话来又没法起身，只能摇头晃脑。
闺房之中烛火幽幽，风韵熟美的佳人被束缚住手脚，躺在软榻上奋力挣扎，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场景着实有点古怪。
萧湘儿瞧见陆夫人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和猫挠似的，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下，连忙把绳子解开了……

第二十九章 犹豫就会……
叮铃——
驼铃的轻响再次出现在了肃州城外的官道上，骆驼和马匹在炎炎烈日下喘着粗重的鼻息。
罩着红纱的钟离楚楚，目光一直停留在前方的白衣男子身上，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不知该如何和这个秀外慧中的正人君子开口。
七八天的接触，大半时间都在路上，可此时回来时的心绪，已经和离开之时天差地别。
温文儒雅、克己复礼、重诺守信、有担当、有胆识、有容貌、有武艺……
钟离楚楚只觉得那道本就高挑的背影，肩膀上似乎扛着天与地，高大到了让人望尘莫及的地步。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无瑕的男人……
钟离楚楚一想起自己前些天，把他也当做满脑子肉欲的世俗男人，便觉得无地自容。这么纯洁无瑕的大男儿，恐怕从来没把女子的美色放在心上吧……
可他怎会对宁清夜感兴趣……
难不成是宁清夜性格比我好……
想到这里，钟离楚楚突然醒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他可能喜欢的不是宁清夜的美貌，而是宁清夜风轻云淡的性格。
我好像太幼稚了，幼稚的和市井间那些刁蛮任性的女子一样，怎么可能引起他的注意呢……
钟离楚楚侧坐在骆驼上，眸子里带着几分后悔，她其实不是那种刁蛮任性的女人，也把容貌、钱财这些东西看的很淡，只是为了了结师父的心愿，才会做这种傻事，看来是被他误会了。
钟离楚楚自幼就讨厌男人，短暂的接触还不至于让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但她现在，真的很想和许不令做朋友知己。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人活一世，能遇到几个合得来的朋友本就不容易，更何况她自幼无亲无友，所以对这种来之不易的情谊，比寻常人更加珍惜，就如同小时候害怕师父舍她而去一样。
如果能多接触一段时间，应该能把前几天的事儿挽回吧，可是……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她没理由留在肃州了呀……
叮铃——
马铃铛轻轻晃动，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许不令回过头来，看着正在发呆的钟离楚楚，微笑道：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姑娘珍重！”
“……”
钟离楚楚有点着急，可江湖人言出必践，反复无常必然让人瞧不起，她没有借口留在肃州搭便车，总不能再随便找个由头，万一他信了怎么办……
钟离楚楚迟疑不过片刻，还是拿出了江湖人该有的气度，抬手抱拳，脆声道：
“江湖再见！”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也抬手抱拳。
钟离楚楚望了许不令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调转骆驼沿着官道走向了天际尽头的中原。
烈日之下，官道上商客寥寥，驼铃的清脆响声传出很远。
钟离楚楚目视前方，努力做出江湖人好聚好散的姿态，沿着官道前行，紧紧咬着下唇，暗暗嘀咕了一句：他会不会挽留一下，如果挽留，该怎么说才能顺理成章的回去呢……怎么还没出声挽留，算了……
钟离楚楚走出一段距离，觉得做人不能太江湖，放下脸面回去笑嘻嘻问一句“能不能搭个便车”又如何，她是个姑娘家，许公子一个大男人，总不会为此看低她……
于是乎，钟离楚楚深深吸了口气，拉住骆驼，转身回眸一笑：
“许公……子……诶？！”
官道上空空如也，方才那个白衣如雪的俊美公子，早已经不知跑到了哪里。
钟离楚楚脸色一僵，继而碧绿双眸中满是恼火，紧紧握着手儿想破口大骂，憋了许久，还是没骂出声，变成了一句五味杂陈的：
“怎么跑这么快……我才走几步……”
横风扫过官道，独留一道红衣倩影站在沙海之间。
钟离楚楚望着肃州城方向，心乱如麻，想赌气就这么走了，又有点犹豫，毕竟天下这么大，下次再遇上，有可能就是七八十岁了。
可就这么灰溜溜跑回去也不对，和许不令非亲非故又没事儿，跑回去说什么呀……
宁清夜……
对了！
钟离楚楚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了许不令的红颜知己宁清夜。她和宁清夜是半个朋友，跑去找宁清夜理所当然，许不令是宁清夜的相好，去中原肯定也会找宁清夜，那样不就又遇上了！
打定主意，钟离楚楚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轻踢白骆驼，飞快的沿着官道跑了出去。
官道极远处，许不令牵着马，从沙丘上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异域美人来回犹豫多次，又撒欢儿似的离开后，摇头轻轻笑了下。这么逗的姑娘，还真少见，看模样入江湖不久就能再次‘偶遇’了……
……
七月二十三，转眼已经临近八月，肃州城内多了几分秋色。
许不令跑去给左亲王‘贺寿’的消息，已经通过边军斥候传到了肃州城，此时大街小巷的茶馆酒肆中都在热血上涌的讨论，什么‘千军万马中七进七出’‘王府大殿迎战北齐十八英豪’‘姜驽当场吓得钻桌子’云云，说的和亲眼坐在左亲王府旁观一样。
许不令小时候的混号便是‘小阎王’，像这种单枪匹马跑出去杀几十号人的事儿并不少见，肃州城的百姓出了觉得热血上头大呼过瘾，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中午时分，送别钟离楚楚后，许不令回到了王府，在祠堂内放下了龙纹长槊，来到了后宅。
肃王许悠最近忙着原州的战事，天天都待在城外军营的帅帐中，平时也不怎么回来，后宅基本上只有女人。
许不令洗漱过后，便来到了陆夫人居住的庭院，想探望一下姨和宝宝，走过廊道距离陆夫人居住的房间还有几十步，忽然就听到一阵交谈声传来：
“……我是令儿的姨，有管教之责，所以呢，令儿做了什么，该说的还是要偷偷和我说一声，记住要偷偷的……”
“什么是该说的？”
“嗯……令儿马上及冠，要成亲了，传宗接代是大事儿，也是长辈该管的，所以令儿若是有喜欢的姑娘……”
“好的夫人……”
两道声音，一个成熟柔婉，是陆夫人，还有一个脆生生冷冰冰，好像是个小丫头，不认识……

第三十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有，嗯，那个湘儿你见过了，她要是大晚上不睡觉，跑去烦公子，你也和我说一声……”
“好的夫人。”
“还有……”
“夫人，有人过来了。”
许不令刚刚走到房屋附近，还没来得及仔细偷听，房屋里的交谈便停了下来，他脚步一顿，眼神略显意外，轻咳了一声，整理衣袍后，走到门窗紧闭的房屋外，抬手敲了敲。
咚咚——
“陆姨？”
“进来吧。”
陆夫人略显不自然的声音响起。
许不令抬手推开房门，抬眼便瞧见装饰素雅的闺房中，身着淡绿长裙的陆夫人坐在软榻上，端端正正带着几分温婉笑容，似乎方才什么都没说。
陆夫人面前，是个十五上下的小姑娘，乌黑的头发绑成了大辫子搭在背上，没有佩戴首饰，白底青花的长裙比较修身，似乎是很少晒太阳，脸蛋儿雪白，眸子很大如同两颗黑宝石，四肢纤细修长，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瘦，却不难看，只是和陆夫人这样风风韵韵的美人截然不同。
瞧见许不令进来，小姑娘转过身，欠身福了一礼：
“参见公子。”
许不令抬手示意免礼，不认识这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陆夫人的丫鬟，便轻笑道：
“陆姨，这是？”
陆夫人抿嘴一笑：“这是夜莺，丁香给你挑的丫鬟，从小在王府长大，原本当门客培养的，你这么大了还没个丫鬟伺候，便把她给你送过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丫鬟？”
许不令打量着陆夫人的脸色，见她没有吃醋或者不高兴，不由把目光转向外面，想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肯定不会打西边出来，许不令点了点头，走到陆夫人跟前坐下，看了看小夜莺：
“你会武艺？”
夜莺年纪不大，胆识倒是过人，没有什么拘谨：
“禀公子，会一些。”
“会一些……”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觉得这话有点狂。一般江湖上说这话的都是狠人。
“会多少？”
夜莺小脸儿很是认真：
“公子会的我都会。”
？？？
许不令上下打量几眼：“身手如何？”
夜莺摇了摇头：“只是会，打不过岳叔。”
“打不过老岳……”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的点头：“年纪还小，不用着急，只要会了，多练练，再把身体吃胖点自然就打得过了。你这体格习武不合适，四肢纤细必然手脚无力，上盘下盘都不稳，只能走内家功夫，别贪多，挑一样认真学精比什么都懂一点要好。”
许不令的武艺自不用说，不管对方多厉害，反正没他厉害，指点人的资格还是有的。
夜莺听的很认真，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本本，一字不漏的全部记下了。
陆夫人坐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蹙眉道：
“给你找丫鬟，又不是让你教徒弟，会端茶倒水、暖床叠被就行了，现在模样多好看，吃成五大三粗，怎么带出门？”
许不令偏头看着陆夫人，犹豫了下：“真给我找丫鬟？我感觉用不上……”
陆夫人表情很严肃：“你都这么大人了，堂堂藩王世子，连端茶倒水的都是男人，在京城信不过不要丫鬟也罢，现在再不要，有些碎嘴婆娘便要说我这当姨的管得宽了……我可没拦着你找丫鬟伺候，是你自己不要的……”
许不令见陆姨态度如此诚恳，半信半疑，看向夜莺：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好的公子。”
夜莺不紧不慢了福了一礼后，转身走出闺房，关上了房门。
许不令点了点头，对这小丫鬟的感官还不错，正准备和陆夫人说话，忽然就听见已经走远的夜莺，拍着胸口来了句“吓死我了……”。
“……”
许不令轻轻蹙眉，想了想，倒也没说什么。
陆夫人待丫鬟走后，两人独处，表情才缓和下来，稍微看了几眼，忽然凑到许不令跟前闻了闻。
许不令毫不在意，张开双臂：“刚洗个澡，没汗味。”
“哦……”陆夫人上下打量着许不令：“这几天去哪儿玩了呀？听人说你厉害的很呀，单枪匹马跑到黑城，你就不怕交代在那儿？”
“我自有分寸，过去看看罢了。”
许不令抬手一捞，和往日一样，把陆夫人的腿捞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开始揉揉捏捏。
只是这次，陆夫人反应比较大，很快的就把腿抽了回去，稍微坐远了几分：
“你一个藩王世子，伺候人像什么话？被人瞧见，又得对我说三道四……”
许不令见状，也不强求，抬手倒了杯茶，随口说着过几天的安排。
陆夫人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上次的事儿，起身跑到萧湘儿的柜子前，把里面的小箱子拿出来，眸子里满是狐疑，轻声道：
“湘儿逛街去了，前几天我收拾行礼，在柜子里发现了这个，问她她含糊其辞不说真话……”
说话之间，陆夫人打开木盒子。
许不令扫了一眼，表情便是微僵。
这他怎么解释？
“陆姨，这是湘儿的？我怎么没见过，做什么用的？”
“你也不知道？”
陆夫人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在许不令眼前晃了晃：
“湘儿总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玩意儿一看就不是用在好地方的，嗯……好像是用来祸害人的。”
许不令摸了摸下巴：“是嘛？看起来不像呀……”
“真的。”
陆夫人拿着小箱子，想要倒出来仔细研究。
许不令满眼无奈，抬手道：“好了陆姨，嗯……这应该是湘儿私人的物件，乱动不好，我待会去问问湘儿……”
陆夫人想想觉得也是，起身把箱子放进了柜子里：
“也不知她哪儿学来的这些儿东西，湘儿自幼调皮又刁蛮，看起来端庄大方，其实一点儿都不靠谱……”
“还好吧……”
“好什么呀，正经人谁鼓捣这些没用的……”
许不令轻笑了下，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第三十一章 临行前的叮嘱
几日以来的奔波，确实有点疲惫，许不令本想在陆夫人的房间里蹭个推拿，可不知为何，陆夫人忽然就保持起了距离，明示暗示都不肯骑他，象征性的给他揉了揉肩膀便打发了。
许不令也只得作罢，下午时分，老萧过来说是肃王找他过去，便出了王府翻身上马，来到了鸳鸯湖畔。
已经入了中秋，花海中又换了颜色，依旧百花争艳香风袭人，永不停歇的风儿在花海上掀起一道道涟漪，木屋飞檐上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许不令徒步穿过花海，在木屋前的露台附近停步，抬眼就瞧见许悠孤身一人坐在露台边缘，手中拿着一壶酒，打开塞子闻了闻，却没有喝。
许不令抬眼看着满头白发的许悠，笑容明朗：
“父王，找我有事儿？”
许悠坐姿略显懒散，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马上下江南，在天下间转一圈儿，回来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你娘不在，按理说我这当爹的，临行得好好嘱咐几句。”
许不令轻笑了下，飞身而起在露台边缘就坐，偏头看了一眼许悠手中的酒葫芦：
“好不容易从孙掌柜哪儿弄来，怎么不喝？”
许悠容貌并不显老，只是满头白发看起来有点沧桑，拿着酒葫芦闻了闻，轻声一叹：
“当年离开长安，也带了这么一壶酒，和你娘大婚那天，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这里，喝了个交杯酒……结果酒确实好，从那之后，我和你娘喝什么酒都感觉没味儿，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再去京城一趟，问老孙再讨一壶酒……现在酒倒是弄来了，你娘却喝不着，酒再好，我一个人喝也没意思……”
说到这里，许悠抬起手来，把酒葫芦里来之不易的美酒，倒进了露台下的花海之中，清凉酒液洒在花瓣上和泥土上，很快便渗入了地底。
许不令坐在跟前，轻轻叹了口气，本想劝上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
许悠目光一直放在花海上，眼中带着深深的唏嘘：
“当年铁鹰猎鹿，东海陆氏宁折不弯当了出头鸟，那是我岳丈，你外公，我这当女婿的，为私当站在陆家那边。可许家满门忠烈，父王一辈子的功业都在我身上，岂能让父王临终后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头……
……当时权衡许久，左右为难，你娘不想起兵祸害了天下百姓和数十万将士，劝我为天下人着想……
……我为天下人着想了，双方相安无事，太太平平至今，可你娘没了，还因为留情遭了朝廷猜忌，差点害了你也丢了性命，这功业与太平，留着有何用……”
许不令想了想：“当时即便起兵，也难以成事，只能那么选。”
许悠摇了摇头，沉默片刻，看了看长安的方向，眼神略显低沉：
“我本来把宋暨当兄弟，自认忠义从未愧对宋氏半分。
可朝堂不是江湖，不讲忠义。
君臣亲如一家，得是臣子依附君主的权势，一旦自己手中有了刀，忠义二字便不值一提。
父王忠烈不反，本王可能反，本王忠烈不反，你以后有可能反，你不反，你儿子孙子迟早有一天会反，连我都不知道子孙后辈会不会贪图那张龙椅，更何况对面的朝廷。
而朝廷那边，孝宗皇帝不削藩，先帝会削，先帝不削宋暨会削，宋暨没削成新君上位还得削，总有一天这刀要削下去，同享万世富贵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许不令对此没有否认，仔细思索：“当今圣上已经下了刀，就剩一层窗户纸还没捅破罢了。这种事儿谁先动手谁理亏，不占大义谁都成不了事，还是得伺机而动。”
许悠说了片刻心里话，脸色慢慢平静下来，收起了酒葫芦，笑了一声：
“你年纪还小，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一旦坐在我这个位子上，再想花前月下、快意恩仇可就没机会了，一步走错后悔的就是一辈子。”
“父王身体健朗，有的是时间。”
“呵呵……”
许悠捻起一束白发看了看：“倒也是，你爹我除了头发白了，体格还真不错。你出去闯荡要是性子冲动乱来，说不准我能先送你走。”
？？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权当这是临行前的叮嘱了。
许悠看了许不令一眼：“去吧，多带几个儿媳妇回来……话说本王一辈子只喜欢你娘一个，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花心大萝卜……”
“……”
许不令轻咳一声，跳下了露台，俯身行了一礼，然后便离开了花海。
许不令走后，花海再次空旷下来。
许悠孤身一人坐在露台上，看着鸳鸯湖的方向，沉默良久，自言自语的念叨一句：
“唉……我要是娶一堆姑娘，你非得打死我……你儿子娶一堆姑娘，你应该挺开心，都姓许，你这不讲道理呀……”
清风徐徐吹拂花海，声音随风消散，也不知飘到了哪里……
……
千里之外，楚地武当。
临近中秋，长青观所在的小山显出了几分秋色，大门紧闭的小道观内落了不少树叶，大半年无人居住，道观的房檐上都结了蜘蛛网。
踏踏——
黄昏时分，马蹄声在云海之上的山巅响起，道观外的大门前，一匹毛发暗红的大马从蜿蜒山道缓步走了上来，在道观前停步，上面下来一个女子。
身着苗疆衣饰的高挑女子松开了缰绳，在大观大门外站定，扫了一眼门上的铜锁后，抬起宽敞的水蓝大袖，一只小麻雀从袖子里飞了出来，叽叽喳喳落在了道观的屋檐上，探头看了几眼，又飞了出来。
“不在……”
女子伸出葱白玉指接住小麻雀，抬眼看了看隐于世外的小道观，眸子里显出几分失望。
想了想，女子从马侧的行囊里取出了毛笔，在舌尖舔了舔，稍微酝酿，在道观的大门上，写下了：
合合，贫道想你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武当陈道子。
写完之后，女人满意的打量几眼，便收起了毛笔，牵着大红马缓步下了长青山……

第三十二章 暖床叠被
转眼已经入夜，王府外的白石大道上，萧湘儿手中拿着两串糖葫芦闲庭信步，巧娥则是背着两个大包，里面装着从集市上搜罗来的奇珍物件，有些不堪重负的跟在后面，轻声抱怨：
“小姐，下江南几千里路，大半时间都待在船上，咱们应该多买些好吃的，这些东西看一会儿就腻歪了，以前在宫里摆了一屋子也没见您真看过几次……”
萧湘儿双手叠在腰间，若不是两根糖葫芦有点不搭，气质和以前端庄威严的太后没有半点区别，听见巧娥的话，她有些不满：
“就知道吃，长胖了当丫鬟都遭人嫌弃，本来呀，我还准备让你以后去伺候许不令……”
“啊？！”
巧娥眼前一亮，顿时不手软脚软了，拎着两个大包裹跑到跟前，做出焦急不舍的模样：
“小姐，这怎么行，我伺候你这么多年，舍不得你呀……”
“是呀，所以想想还是算了，让王府给许不令找了没几两肉的小丫头，你要是过去，准被许不令吃干抹净……咦？巧娥，你怎么不走了？”
“有点累……歇一会儿……”
萧湘儿无奈叹了口气，回身提起一个大包裹：“巧娥，你放心，你是我的丫鬟，哪怕现在小姐我不是太后了，也没人能欺负你，特别是许不令那厮……”
正说着话，萧湘儿忽然瞧见许不令靠在白石大道旁的一颗柳树下，正望着她。
萧湘儿表情微变，下意识的闭嘴，可想想又觉得不对。她可是许不令的救命恩人，这些话本来就是实话，有什么好怕的。
“看什么看，还不过来帮忙提东西，巧娥都累死了……”
许不令摇头轻笑，走到萧湘儿身边，把两个大包裹接过来，眼神特别温柔：
“宝宝，怎么不让护卫提着？”
萧湘儿对‘宝宝’的称呼很不满，不过纠正很多次也无济于事，慢慢的也习惯了，走在前面一副长辈姿态，淡然道：
“以前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早腻歪了，让他们暗处跟着就行。”
“怎么不叫我陪着？”
“谁知道你死哪儿去了，七八天找不到人……”
萧湘儿走出几步，想起了什么，又偏头道：“今天太阳大，本来不想出门，可红鸾把我撵出来了……”
许不令略显莫名：“怎么了？”
“还能怎么，王府给你安排了个贴身丫鬟，还没见着你人，红鸾就把人家小姑娘叫过去，和亲闺女似的嘘寒问暖，就差认作干女儿了，今天把我撵出来，肯定是教那小丫头怎么告密……”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自然不好接话。
闲言碎语间，进了王府大门，许不令便偏头看向巧娥：
“你先回房吧。”
巧娥眼神古怪，很是识趣儿的把包裹接了回去，快步跑进了后宅。
萧湘儿身体微微一僵，停下话语，神色变了几分，也跟着巧娥往回走，只是还没跨出半步，就被许不令拦在了身前。
萧湘儿仰起脸颊，手儿持着糖葫芦放在胸口，往后退了两步，直至靠在了游廊的拐角退无可退，才强自镇定道：
“你……你做什么？”
许不令笑容玩味，抬手把熟美动人的脸蛋捧着揉了揉，又拉了拉。
萧湘儿顿时恼火，抬手推了许不令一下：
“你放肆！我……呀，别在这里呀……”
许不令俯下身猛嘬了好几口后，总算是心满意足，松开手抽了一根糖葫芦过来：
“前几天出去一趟，好像又毒发了……”
“毒死你算了。”
萧湘儿擦了擦红唇，眼神嗔恼的瞪了一眼，便埋头跑了回去。
许不令啃了颗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含笑道：
“宝宝，子时来书房找我。”
“滚……你想得美……”
萧湘儿脚步匆匆，眨眼就消失在了廊道。
许不令暗暗念叨了一句‘口是心非’，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庭院，准备好生打扮一番，晚上和宝宝约会。
回肃州之后，八个王府护卫重新归队，老萧则是拉着一帮子门客月下读‘春秋’，许不令一个人住习惯了，除开早上洗漱，一般也不叫丫鬟过来，庭院中的人比在长安的时候还少。
夜色幽幽，诺大庭院没有什么灯火。
许不令回到睡房关上房门，便来到柜子前，准备找一件适合晚上赏月的袍子。
只是刚刚打开柜门，许不令的余光便发现，自己的床上有一双乌亮的眸子盯着他，屏息凝气没有半点声息，他方才进来还真没发现。
许不令在守卫森严的王府后宅，回的又是自己的房间，猛然瞧见这双眼睛，还真被吓了一下，偏过头来打量，才发现黑洞洞的床铺上，一个小姑娘缩在被子里面，侧身躺着，正做出不苟言笑的模样望着他：
“公子……”
“……”
许不令左右看了看，没有走错房间，略显莫名：
“夜莺，你……做什么？”
夜莺身材很纤瘦，小小的一个，躺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来，此时也没起身，认认真真的道：
“禀公子，暖床。”
“暖床？”
许不令关上柜门，偏头看向窗外。
时至七月末，肃州城虽然昼夜温差极大，但也有十几度，完全没到盖棉被的时候。
许不令走到跟前床边半蹲着，仔细打量长着瓜子脸灵气十足的小姑娘：
“天这么暖和，你暖什么床？”
夜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许不令耳目通达，屋子里又安静，心跳声遮掩不住，‘扑通扑通~~~’，明显还是紧张。
“丁香嬷嬷说，以后我伺候公子，端茶倒水、暖床叠被就行了，我没当过丫鬟……这样应该没错吧？”
“没错是没错……”
许不令平时也没什么架子，想了想，从旁边拖了张小凳子坐下，打量着模样认真的小姑娘。丁香嬷嬷现在给他送个漂亮丫鬟过来，端茶倒水啥的还是其次，最大的作用还是养熟了以后帮着管理后宅内物，免得大房太强势，当老爷的心疼偏房妾侍又不好开口，有个丫头在跟前偷偷徇私也方便些。
许不令想了想，开口询问：
“夜莺，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第三十三章 有点东西
房间里寂静无声，夜莺侧躺在枕头上纹丝不动，和许不令四目相对，没有半点胆怯或者拘谨的地方，认真回答：
“我爹娘是王府的门客，十年前铁鹰猎鹿的时候，出去办事走了。我在王府出生，是丁香嬷嬷带大，平时也不做什么，就是在书楼里面读书识字，跟着叔伯们习武……小时候见过公子，公子看的那些武功秘籍，都是我在书楼爬上爬下给找的。”
王府很大，里里外外上千人，门客拖家带口的也有上百了。许不令小时候傻头傻脑，肯定是记不住府上所有人，对这个小姑娘倒是没印象。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许不令点了点头，轻笑道：“我也没什么好伺候的，以后自己还是读书识字，想看什么书和我说一声便是，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书楼里的书都看完了，不用看了。”
“看完了？王府的书楼里面，可不光是武功秘籍，还有破长安时从前朝大齐搜罗来的各种古籍、近甲子以来从各处寻来的奇闻异志，你不会光挑着武功秘籍看吧？”
夜莺腼腆一笑：“我从小就住在书楼里面，爹娘过世后，丁香嬷嬷也不给我安排活儿，整天没事儿做，就待在书楼里面看书，都看完了。”
“读书要读懂，光扫一遍可不行……”
“我从小过目不忘，看一遍慢慢想就懂了。”
许不令半信半疑，想了想：
“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后两句是什么？”
夜莺不假思索：“大信不约，大时不齐。”
许不令眼中显出几分赞赏，继续道：“祁家通背拳中的‘金龙合口’‘七星掌’，口诀是什么？”
夜莺依旧没有半点迟疑：“金龙出水势法狂，摇头摆尾把口张，欺身进步行如浪，阴阳二物奔中央。七星掌法手势玄，进攻退守非等闲，双手插花藏变化，左顾右盼上下连。”
“要点是什么？”
“前手尖、前足尖、鼻尖三尖成一线。”
“烟锁池塘柳，对个下联。”
“……”
夜莺自然是被这千古绝对难到了，仔细想了半天，手儿从被子里探出来挠了挠头发，弱弱的望了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做出长者模样：
“学海无涯，书是读不完的，年纪轻轻，切不可焦躁自负。”
“哦……”
夜莺轻声道：“公子，我不会对对联，只是记住书上的东西，大部分都不懂。”
许不令轻笑了下：“你还小，不急，等长大自然就懂了。”
夜莺点了点头，看了许不令一眼，略显犹豫的道：“公子白天说我不适合习武，可岳叔说我根骨好……公子武艺比岳叔厉害，想来公子说的要准一些……”
话语很礼貌，不过那份儿不服气明显听的出来。
许不令想了想，抬手伸进被褥，把夜莺的手掏出来，捏着手腕感觉了下，又松开，起身走到床尾，握着夜莺脚丫捏了几下。
夜莺身体很纤细，脚踝雪白细腻，小脚还没有许不令的手掌长，握在手里柔若无骨，冰凉凉的感觉很不错。
夜莺侧躺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肌肉紧绷都没有，只是认真看着许不令。
许不令握着脚丫仔细研究了两刻钟，都捏红了，才轻声道：
“骨骼太纤细了，武夫力从地起，从脚尖发力，层层传递蓄力直到手掌，一拳出去才能开山裂石。骨骼纤细很难承受巨力，天生限制了力气，太粗壮又必然笨拙，天生限制了速度。你学太极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功夫可以，走开门八极的话，一拳出去可能先把自己伤了。”
许不令说完之后，把脚丫放下，坐在了凳子上，四平八稳，抬起手掌：
“你打我一拳试试。”
夜莺掀开被子，穿着贴身白色小衣站起身来，握着拳头摆出一个拳架，认真道：
“公子真让我打？”
许不令看着瘦不拉几的小姑娘，微笑道：
“嗯。”
嘭——
话音刚落，幽静的卧室里响起了一声巨响。
许不令坐下的圆凳瞬间粉碎，整个人滑出去十余步才停下，惊的后宅的几个护卫跃上了房顶查看。
夜莺收起拳头站直身体，甩了甩隐隐作痛的手腕：
“公子，怎么样？”
许不令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虽说滑出去十几步，身体却晃都没晃一下。站起身看了看有些发麻的手掌：
“力气挺大，根骨确实不错，不过这一记‘登山探马’以后少用，打几次胳膊就废了。”
夜莺显出几分雀跃：“谨遵公子教诲……公子要不要打我一拳，让我看看？”
“你扛不住。”
许不令摇了摇头，瞧见小夜莺有点不信，便提气凝神，右拳一收一放，对着卧室的墙壁便是悍然一拳轰出。
嘭——
墙壁霎时间显出一个凹坑，整个睡房明显晃动了下，梁柱发出吱呀响声，窗外有瓦片掉落。
夜莺吓的一哆嗦，方才的那点雀跃荡然无存，小心翼翼的看着房梁。
许不令收起拳头，认真叮嘱：“塌不了，打的出去、收得回来才算学会，否则一拳太猛自己都收不住，就和现在一样，拳头出去房子塌了，反而把自己砸死。行了，回去睡吧，有时间再教你功夫。”
夜莺掏出小本子把话记下，还有点意犹未尽，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儿：
“丁香嬷嬷让我以后跟着公子，我睡哪儿？”
许不令略显无奈，抬手指了指侧屋：“贴身丫鬟自然睡在通房，总不能和我睡一起。”
“哦。”
夜莺点了点头，便小跑进了和卧室连通的侧屋。
许不令常年一个人住，通房也没睡过人，忽然多了个丫鬟，还有点不习惯。褪去衣袍在暖烘烘带着几分少女清香的被窝里躺下，不禁暗暗嘀咕了一句：真腐败……
近日来都在沙漠中骑马赶路，连睡觉都是打坐未曾好好休息过，碰到枕头环境又这么舒适，自然而然便睡着了。
通房里的夜莺看起来是个比较乖的姑娘，不吵不闹的躺下，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倒也没有打扰睡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不令半梦半醒之间，门外的廊道里忽然响起了‘踏踏踏——’的轻微脚步声。
许不令猛然惊醒，暗道“完了完了……”，一头翻起来就往外跑。
只可惜明显晚了，在书房扑了个空的宝宝大人，跑到房门外就踢了两脚，然后又急匆匆往回走，还压着怒意低声骂了一句：“混蛋，毒死你算了……”
“诶，宝宝，别生气……”
许不令鞋子都没穿好，急匆匆的就追了出去……

第三十四章 剑指中原
几天后的清晨，肃王府外人头攒动，携带的东西早已经装了车。
因为许不令上次被伏击过一次，这次没有再带寻常打手，护卫只有寥寥十余人，都是王府有些份量的门客。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队伍也没有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只带了些伺候起居的丫鬟，乔装成商船，悄悄咪咪就过去了。
王府正殿后的许家祠堂内，许不令一袭白袍，站在几尊灵位前认真的上了炷香。
老萧杵着拐杖站在跟前，脸上有几分可惜：
“以前在江湖上招惹的人太多，现如今年纪大了还真不敢去，不然肯定陪着小王爷跑一趟。”
许不令上完了香，转眼看向了周围的兵器架：“放心，路上遇上了孤本善本，肯定全给你搜罗回来。”
老萧呵呵笑了下，一副‘还是小王爷懂我’的模样，走到跟前扫了一圈儿：
“这次出门，准备带什么兵器？”
许不令看着满大厅的神兵利器，其实也有点难以抉择：
“您老给推荐几件？”
老萧琢磨了下，走到了兵器架前：“刀乃兵中霸主，跑江湖手上不能没刀，以前那把太长太重，是战阵上用的，不合适。这把‘醉竹刀’乃前朝名匠锻造，没什么典故，需要个成名刀客为其开锋，我觉得小王爷挺合适。”
许不令走到跟前，从老萧手中接过醉竹刀——刀鞘竹青，长三尺重四斤，屈指轻弹刀出一寸，可见刀身上铭刻有竹子纹路，寒芒逼人。
许不令在手中掂量了下，收刀入鞘，轻轻点头。
老萧扫了一圈儿，又把步槊水龙吟拿了过来：“这个再加上小王爷的照胆剑就差不多了，其实以小王爷的身手，拿把菜刀照样追着人砍。”
许不令对此倒是没有否认，收起了龙纹长槊，偏头看向外面：
“夜莺，进来。”
“哦。”
站在祠堂外等候的夜莺，闻声快步跑进了祠堂，在许不令身边等候吩咐。
这几天夜莺都在许不令庭院里，彼此已经熟悉了不少，最开始的些许拘谨已经没了，此时穿着身淡青色紧身长裙，皮质护腕束着袖口，依旧将头发绑成大辫子，看起来英姿飒爽灵气十足。
夜莺虽然不完全算是丫鬟，但女儿家一般不准进祠堂的，此时第一次进来，睁着大眼睛看向满大厅的名贵兵刃，似乎是在辨认哪些是在书上见过的。
许不令挺喜欢这个很能干的小秘书，轻抬下巴道：
“你好像没随身的兵刃，出门在外不方便，挑一件顺手的先用着。”
夜莺是许不令的丫鬟，从主子手上拿件兵器理所当然，也没有拒绝，看了一圈儿后，就小跑到了一个兵器架前，抬起纤细手指，指着上面的狼牙棒：
“公子，这个可以吗？”
“呃……”
许不令满脸黑线。
老萧摩挲的拐杖：“这根‘降龙杵’是有些来历，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家，用这玩意行走江湖，非得把人笑死，换一个。”
许不令点了点头：“是啊，换个好看的。”
夜莺有点小失望，恋恋不舍的看了狼牙棒一眼，又转而望向了旁边四十来斤的八角长柄铜锤。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走到跟前，取了把宝剑递给她：
“都说了你体格纤细，不适合走刚猛霸道的路数，用这个吧。”
夜莺双手接过长剑，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好。”
虽然表情很认真，许不令却能感觉出这丫头还有点不乐意，可他总不能带着个手持狼牙棒的小丫鬟出门晃悠，当下也没有再多说，带着夜莺一起出了王府。
另一侧，王府的后宅内，随行的丫鬟都已经整装待发，提着行李在廊道等待。
闺房之中，身着淡绿长裙的陆夫人，侧坐在床上，看着被褥隆起的一大团儿，有些恼火的抬手摇摇晃晃：
“别睡了，太阳晒屁股了，今天出发你莫不是忘了？一大堆人在外面等着……”
“嗯~~再睡会儿……”
被褥之中，萧湘儿从头到脚蒙的严严实实，把自己裹成毛毛虫，就是不肯起床。
陆夫人有些没办法，抬手在她身上拍了两下：“湘儿，你再不起来，我让丫鬟进来把你就这么抬出去了。”
萧湘儿扭来扭去片刻，有些恼火的掀开被褥，露出乱糟糟的秀发，满是不情愿：
“真去呀？要不你们去算了，我就在肃州城待着……”
陆夫人抓住萧湘儿的胳膊，用力把她往起拉：“早都定好了的事情，东西都准备好了，你现在不走怎么行？快起来，上路了……”
萧湘儿脸上的纠结不加掩饰：“你还知道是上路？我给许不令解毒，本就不合礼法有辱门风，哪里有脸回去？回去就说不定就真上路了，你让我再想想。”
陆夫人力气不大，还真拖不动萧湘儿，当下插着小腰，有点恼火：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想好好活着，总得回去把事儿说清楚，不然整天躲躲藏藏的像个什么话？有我和令儿在，你姐不会为难你，她若是为难你，我就让令儿把她娶了，天天收拾她……”
“啐——”
萧湘儿抿了抿嘴，她原本想着回家坦白，若是家里难以接受就以死明志，抱着这个念头这段日子过得还挺舒坦。可真到了上路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怯场了。一想到那个心思过人又冷酷严肃的姐姐，发现她干出这种荒唐事的模样，萧湘儿就觉得不寒而栗，哪里好意思回去。
“走了走了，待会令儿等急了。”
陆夫人把裙子拿过来，放在了萧湘儿胳膊上，又把柜子打开，指了指小箱子：
“这个要不要带着？”
“唉……”
萧湘儿心乱如麻，有些认命的在被褥上拍了下，然后就开始慢吞吞的穿戴。
少许，陆夫人笑意盈盈的从王府大门走出来，和肃王告别后，登上了马车。
萧湘儿穿着大红裙子，带着巧娥埋头一路小跑，走过许不令时，还气呼呼的瞪了一眼。
许不令把兵器放在了马车上，略显无辜的摊开手，没搞懂昨晚还郎情妾意的宝宝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稍微思索没想通，许不令便也放在了一边，回身看向送行的肃王，做着临行前的告别：
“走了，父王珍重。”
许悠身着蟒袍，站在白石大道的八角牌坊下，抬了抬手：
“去吧，不用急着回来，萧家底蕴摆在那儿，若是能把萧大小姐娶回来最好，娶不回来也不用强求。”
“父王放心即可。”
许不令没有多说，转身翻身上马。
夜莺腰间挂着长剑，也骑在了一匹大白马上面，走在许不令身侧，认认真真的冲着后面的队伍抬了抬马鞭：
“启程，去江南。”
话落，烈马长嘶，直指中原……

第三十五章 岳阳楼
君山七十二峰，八百里洞庭湖。
君山岛作为荆楚大地曾经的江湖圣地，又地处中原，在天下间的名声远超其他各地，连同在楚地的武当山都略微逊色一筹。
随着铁鹰猎鹿和君山岛曹家封剑于匣后，洞庭湖的名气稍微小了几分，但依旧是江湖客游历天下的必经之处，洞庭湖畔带着刀剑的江湖人多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卖艺的、卖字画、算命的甚至是湖畔画舫打扮妖艳的船娘，看起来都像是普通人，但其中隐藏了多少江湖上的深水老王八，谁也说不清楚。
“快快快……”
“第一美人，快去看啦……”
时至中秋，正值螃蟹最肥美的时候，与君山岛隔湖遥遥相望的岳阳楼周边人满为患。
无数年轻游侠儿和岳阳一带的富家公子，争先恐后的跑到了临湖的千古名楼之下，眺望着高楼前方的一个大台子。
台子上站着说书先生，手中持着一幅画卷，正在口若悬河的打广告：
“……我们东家，和画圣徐丹青，乃是忘年交，当年还曾在楼中一起喝酒品蟹，老饕吃蟹有大学问，得配上街头林记酒坊的十年杏花酿，那滋味……”
“吃吃吃，你快说正经的……”
“下次一定……”
湖畔长街上哄哄闹闹，都在催促。
人群后方，两匹马停在湖畔的柳树旁，带着帷帽的宁玉合，稍微抬起眼帘，认真看着岳阳楼下的热闹。
祝满枝咽着口水，对于吵吵闹闹的江湖汉很是不耐烦，垫着脚尖嘀咕：
“让他继续说呀，美人有什么好看的，哪儿有螃蟹有意思……”
宁玉合摇头轻笑：“说书先生收了银子，说的地方都不怎么样，又贵又不正宗，我知道一家老店，待会带你过去便是了。”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大宁姐是出家人不吃荤腥，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只是记住说书先生的说词，以后遇见许公子给他讲一遍，许公子肯定馋。”
“令儿好像不贪吃……”
“谁说的，我和许公子第一次出门，请他吃水盆羊肉，他吃的可开心了，还有上次在地窖里，还想抢我的西瓜吃，哼~……”
说到这里，祝满枝又皱了皱小眉毛，有点想念许不令了：“大宁姐，小宁到底去哪儿了呀？都找了半个月，我还想带着小宁去肃州逛逛，冬天过去就看不着花海了……”
宁玉合轻轻叹了一声：“和几个放消息的打听过，都没见过清夜，再找找吧，实在不行就找个人打一顿闹出点乱子，风声传出去，清夜听到自然就找过来了……”
交谈之间，岳阳楼外的说书郎终于说到了重点，走到台前颇为郑重的举起画轴：
“……前些天徐丹青在府上做客，与我们东家畅饮美酒三坛，兴之所至，拿出了一副墨宝……”
祝满枝抱着小胳膊，好奇道：“不会又是‘昭鸿一美’吧？”
宁玉合摇了摇头：“估计是清夜。”
“我觉得也是。”
祝满枝正想开口絮叨几句，便瞧见高台上的说书先生打开了画轴，露出了一副刚刚临摹出来的美人图。
水墨丹青勾勒出的黄沙之间，一匹白骆驼在沙丘上留下一串脚印，骆驼上是个侧坐着的女子，浑身罩着纱裙，只能看出身材高挑，纱裙和头上的丝巾随着风儿飘舞，一双勾人的眼睛望向远方的落日，便如同万里荒漠间刚刚盛开的一朵娇花，苍茫天地，却难掩这一点别样的风情。
“哗——”
“这是谁……”
“这是什么地方……”
高台下的年轻侠客或富家公子霎时间嘈杂起来，认真欣赏着第一位‘昭鸿八魁’的风姿，毕竟这可是往后几十年的谈资。
祝满枝踮起脚尖远远的瞄了几眼，略显疑惑：“这女人谁呀？画的一点都不像小宁。倒是有点像……像……有点眼熟……”
宁玉合同样蹙着眉毛，看了半天，微微偏头：
“看穿着不似中原女子，徐丹青什么时候跑西域去了？”
听到这个，祝满枝倒是猛然想起来什么：
“啊！我知道了，是钟离小狐狸，我在长安见过一次……”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是清夜的朋友？”
“是呀，运气真好~”
祝满枝有些羡慕的望了几眼，眸子里还有点淡淡的不服气。
宁玉合抿嘴笑了下，倒也没有多说，看完了热闹，便带着祝满枝离开了岳阳楼。
岳阳楼外依旧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前任第一美人的悄然离去。
而高楼的顶端，一间厢房的窗口，腰悬无鞘铁剑的男子，脸色带着几分微笑，看着长街上那个牵着马在宁玉合跟前叽叽喳喳说话的小姑娘。
房间内很安静，茶案旁坐着一个白发老头，安静看着书中的几封信，对下方的小打小闹充耳不闻。
咚咚——
许久后，房间外有脚步声响起，房门推开，刚刚从黑城快马加鞭赶过来的常侍剑，脸色略显拘谨，关上房门后，抬手行了一礼：
“裴先生，祝大侠。”
裴先生抬起眼帘，神色还算平和，轻声道：
“坐吧。”
常侍剑在房间里就坐，想了想：“北齐左亲王那块玉佩，想来裴先生已经听说了消息，非我办事不利……”
裴先生抬起手来，摇了摇头：
“许不令锁龙蛊已解，你拿不回玉佩理所当然，无需自责。”
常侍剑叹了口气：“四件玉器缺一不可，以当日所见，想从许不令手上抢玉佩，恐怕得楼主或者祝大侠出手……”
窗户旁边，目送女儿远去的当代剑圣祝六，微微偏头露出眼角：
“我和许不令无恩怨，剑出无名。”
常侍剑话语一噎，点头笑了下，没有再多说。
裴先生放下信件，仔细思索：
“此事不争一朝一夕，玉佩先放在许不令手上，日后有机会再取来也不迟，先下去休息，解决了曹家再做打算。”
常侍剑认真点头，起身再次对着打鹰楼的两位前辈行了一礼，然后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出门半步即江湖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已经入了九月深秋。
河水汹涌的黄河之上，许不令从楼船的顶层走出来，站在露台上看着渭河与黄河交叉口上的风陵渡，长长舒了口气。
车队从肃州出发，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往东，在兰州的黄河沿岸登船，但黄河有一截在北齐境内，不能直接顺流而下，还得自定西进入支流渭河，然后一路往东南疾驰，从长安城外的坠龙湾经过，继续往东两百里，才能抵达风陵渡。
船只可以昼夜不停的赶路，速度比走旱路要快上许多，不过路上的行程依旧枯燥。巴掌大条船，许不令从头走到尾也不需要几步路，景色看多了也就那样，只能对着个小丫鬟发呆。
夜莺是个比较文静的小姑娘，自从跟着许不令适应后，每天做着暖床、倒茶之类的活儿，剩下的时间就坐在屋里，翻着她的小本本仔细研究，懂得比许不令还多，许不令自然也不好乱装高人。
陆夫人和萧湘儿自幼都待在高墙大院之中，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在船上每天下棋绣花倒是不怎么烦闷。
不过萧湘儿似乎知道自己如果独处，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从早到晚都待在陆夫人跟前，只有待的实在无聊有点心慌了，才会晚上偷偷摸摸跑到许不令的门外咳嗽一声，然后红木小牌上就会多一笔，目前是‘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一’，刚好一百次过半。
可能是怕满一百次后不自尽不好交代，萧湘儿目前非常的克制，再也不肯一晚上解好多次毒了，更多的时候是躺在许不令胳膊上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
两天前经过长安城的时候，为了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船只没有靠岸，乘着夜色直接跑了过去。当时陆夫人还想出去看看来着，萧湘儿却是吓的不轻，藏在屋里连头都不敢露，陆夫人也只好作罢了。
除此之外，船上的日子便再也没有可以说的地方，一个月的长途跋涉，总算抵达了风陵渡。过了风陵渡，便远离朝堂入了江湖，这个地方必然是要去走一趟的。
九月深秋已经有了几分凉意，风陵渡口船只一眼望不到尽头，码头上力夫脚夫来来往往，骑马的江湖客随处可见，其中不乏英姿飒爽的侠女站在河岸边举目眺望两河交叉口的壮丽景色。
许不令吩咐了一声，夜莺便小跑下去让船只在码头上停靠。
陆夫人和萧湘儿从舱室里走出来，在船上待的太久的缘故，船板一放下，便带着两个丫鬟跑了下去，一堆门客跟随其后护卫安全。
许不令将长剑挂在腰间，和夜莺一起牵着马下了船，前往河岸两里外的风陵渡镇。
夜莺从小就在王府长大，连肃州城都没出去过几回，第一次出远门，自然是有点激动，下船后，牵着大白马走在许不令身边，认认真真的说着：
“从前朝到我朝，都城一直都在长安，京城附近朝廷管辖极严，江湖人都不敢太过张扬，天长日久下来，风陵渡就成了江湖的分界线，出了风陵渡便能挺直腰杆走路，进了风陵渡就得安分守己，后来有好事之徒，在风陵渡镇的正中修了个大牌坊，名为‘鬼门关’，江湖上的年轻子弟走一趟表示出山，老来再走一趟表示金盆洗手……”
许不令手上拿着陆夫人送的玉骨折扇，只是做寻常公子打扮，轻声道：
“江湖人遍地皆是，能顺风顺水过完一辈子的凤毛麟角，多半都是一身伤病或者妻离子散，能走完一趟江湖，确实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叫‘鬼门关’也算是警醒后人吧……”
夜莺想了想：“公子说的有道理，那修建鬼门关的，想来也是个厉害人物。咱们是去走一趟？”
“坐船太久，陆姨和你湘儿姐受不了，在风陵渡镇歇息一天，顺便去那个牌坊看看，能走的话自然要走一回。”
夜莺有些犹豫，仰起小脸儿认真道：
“我看那些奇闻异志上写的，走了鬼门关，便是江湖人，活着是本事死了别怪谁，而且入了江湖就没回头路，走回头路的，下场都很惨。”
许不令摇头轻笑，用折扇在夜莺的脑袋上轻拍了下：
“路是人走的，和江湖不江湖的没关系，不能一往无前走到底，中间反复横跳，不管走哪条道下场都很惨。”
夜莺揉了揉脑门，从怀里把小本本掏出来，认认真真记下了：
“公子说，要一条路走到黑……”
许不令略显无奈：“是走到底，不是走到黑，眼见走不通还走，那不是傻子嘛。”
“哦……有什么区别？”
“就比如说科举，努力下功夫寒窗苦读，直到考中为止，这叫走到底。而长生不老、白日飞升等等，再努力下功夫最后也会碰的头破血流，这叫执迷不悟走到黑。首先要有自知之明，其次是目标不超出自己的能力，然后才是持之以恒一往无前……”
夜莺轻轻点头：“明白了，比如说我想当皇帝，就是执迷不悟会走到黑，公子想当皇帝，就……”
啪——
许不令用折扇在夜莺脑门上轻拍了下，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悟性很好。”
主仆俩闲谈之间，进入了人山人海的风陵渡镇。
秋季是返乡过年的时候，风陵渡又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此时镇子上江湖客、百姓、书生、商客等等挤在一起，规模不下于后世的春运。
陆夫人和萧湘儿不喜欢在人堆里挤，便在黄河畔闲逛，等晚上人少了再进来。
许不令护着小夜莺，从镇中大街上挤过去，来到了中心的十字路口。
作为江湖圣地之一，镇中广场上聚满了江湖人，一座石质大牌坊立在镇子的中心，上面刻着三个金钩铁画的大字：
鬼门关。
牌坊左右的石柱上还刻着八个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看起来倒是很江湖。
广场上站着无数从各地赶来的年轻江湖客，男女皆有，在镇上老一辈的监督下，排着队从大牌坊下面走过去，从牌坊对面走过来的却没有一个人。
许不令也没有搞特权的意思，和小夜莺肩并肩的站在一堆奇形怪状的江湖客后面，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才来到了鬼门关下，抬头看了一眼大牌坊，后面长长的队伍便催促起来：
“快点快点……”
“都排队等着……”
夜莺微微蹙眉，想回头收拾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客，许不令却是抬手制止，然后往前走出了半步，一只脚踩到了大牌坊的对面。
夜莺见状，也认认真真的跟着走到了鬼门关的另一边：
“公子，现在我们就是江湖人了？”
许不令微微耸肩：“按理说是的，一点仪式感都没有，算了，先找地方住吧。”说着便走向了街上的客栈。
夜莺也感觉挺失望，转身小跑着跟上了……
第五卷 剑鸣山水篇

第一章 这丫鬟不能要了
秋雨无声而来，洒在风陵渡镇的飞檐大瓦之上，入夜时已经转为了瓢泼大雨，街巷间摩肩接踵的行人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街的茶铺酒肆中依旧传出闹哄哄的声响。
客栈二楼的厢房内，许不令抱着后脑勺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却也没有什么睡意。
白天走了趟鬼门关后，在风陵渡上转了几圈，说是江湖圣地，其实也就这样。高手永远是凤毛麟角的，不显露身手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出来前也曾想和仗剑天涯结交各种各样的知己，如今看来，就是陪着姨和宝宝来旅游来了。
陆夫人和萧湘儿白天在黄河岸看大水，就那么干巴巴的在河畔逛了一天，还看得很起劲，直到天色转阴下起了小雨，才带着丫鬟护卫进了镇子，两个人甚至也冒着雨跑到鬼门关去走了一趟，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客栈。
客栈地处中心广场的西侧，算是风陵渡镇上最高端的住处了，不过环境肯定比不上王府，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风雨之间外面呼呼响，时而还有喝醉了江湖客扯着大嗓门从楼下经过。
出门在外总是担心安全的，许不令一直侧耳聆听周边的动静，免得进了什么孙二娘的人肉包子铺，可惜听了半晚上，没等来吃人的孙二娘，倒是等来了吃人的宝宝大人。
临近子时的时候，外面风雨连天，厢房外的廊道响起了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踏踏——
许不令感觉到住在隔壁房间的夜莺呼吸凝了下，好像在仔细倾听，然后又见怪不怪的继续躺下睡了。
吱呀——
客栈的房门轻手轻脚的推开，只可惜客栈的门上了年月，还是发出了响声。
身着一袭红色秋裙的萧湘儿闷着头不声不响的进来，乌黑长发披在没有盘起来，而是披在背上，略显紧身的裙子勾勒着前凸后翘的身段儿，从背后看去颇为诱人。
许不令瞄了一眼后，连忙闭上眼睛，做出熟睡的模样。
萧湘儿探头在廊道左右扫了一眼，确定月黑风高没人发现后，才关上房门，插上了门栓，然后走到了许不令旁边，如水杏眸扫了两眼，见许不令睡的和死猪一样，轻轻蹙眉，弯身把许不令的胳膊从被褥下拉了出来，平放在枕头旁，然后就躺下了，枕在胳膊上面，背对着许不令，还和猫儿似得往后挤了挤，轻轻舒了口气。
许不令依旧在装睡，呼吸均匀，不动如山。
屋子里静悄悄的，稍微沉默了片刻。
萧湘儿侧脸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睡了会儿，发现还是睡不着后，又抬手把许不令的被子拉过来了一些，盖在了自己腰上，然后胳膊肘就在许不令的肋下锤了下：
“哼——”
“……”
许不令睁开眼睛，侧过身面向萧湘儿，抬手环住了腰：“怎么了宝宝？”
萧湘儿蹙着眉头，不怎么高兴：“外面太吵了，睡不着……我都过来了，你还睡这么死，有没有良心？”
许不令嘴角含笑，搂的紧了几分：“要不解个毒？”
“……”
萧湘儿抿嘴犹豫了下，把腰上的手推开了：“红鸾刚睡下，待会醒发现了怎么办？还是算了。”
“来都来了，我就蹭蹭不进去……”
“呸——”
萧湘儿急忙转了个身，抬起修长玉指在许不令胸口戳了几下：
“你这人怎么这样？看到我就解毒，都解五十多次了，光想着你自己，也不想着我……”
咫尺之遥，四目相对。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暂且停下了撩裙子的手，略显无奈：
“我想着，吃饭睡觉都在想……”
萧湘儿浑身鸡皮疙瘩，抬手又推了许不令一下：“别油腔滑调，我说的是你不为我着想。我救你的时候，是看在你心怀天下的份儿，才用命换命。当时写了血书告祭祖宗，解完毒就死……”
许不令笑容温和：“心怀天下的人多了去了，宝宝喜欢我才给我解毒，和那些没关系。”
对于这个，萧湘儿已经不否认了，可还是蹙着眉道：
“人无信不立，既然烧了血书发过誓，就不能当做没发生。我萧湘儿又不是市井间的愚妇，遇上喜欢的男人就什么都不顾……”
“放心，这次我带你回江南，萧家那边我来沟通，保证你姐姐不怪你。”
“怎么可能，我姐那人你又不是没听说过，‘若为男儿，可当国士’，脑子聪明不说，心智比男人还硬，事情无论大小从不留瑕疵，任何事都想着萧家的利益。而我了，先不说有辱门风这些，光是活着和你在一起，对萧家来说就是一把刀悬在头顶上，一旦被圣上发现，必然影响到萧家在朝堂上的地位。若是我姐知道我还活着，说不定会亲手灭了我，让我人间蒸发免得祸害萧家……”
说到这里，萧湘儿眼中显出了几分落寞：“以我姐的性子，哪怕私下里再疼我，为了萧家着想，也干得出这种大义灭亲的事儿……我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免得到时候让姐姐内疚一辈子……都怪你这惹祸精……”
“怪我怪我……”
许不令安静聆听，其实这些话都说了好多次了，萧湘儿有时候想不通心烦意乱，就会跑过来抱怨一番。许不令说其他的没用，这种时候也只能旧话重提：
“到时候我和你姐去说，她肯定不会怪你。再者现在就死，前面五十多次不就白解了，先放一边，等解完再想这些。”
萧湘儿眉宇间满是纠结，带着三分火气瞄了许不令几眼：
“怎么解这么慢？都快一年了才五十多次……”
“嗯……抓紧时间？”
“时间不够……你……你别来真的……”
“呵呵……”
窗外风雨连天，屋内窸窸窣窣不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不令正在逗宝宝的时候，侧面的墙壁忽然被敲了两下。
咚咚——
脸色发红闭着眼的萧湘儿吓的一抖，急急忙忙的合上衣襟，瞪了许不令一眼，便爬起来快步跑出门回了房间。
许不令略显失望，重新靠在枕头上，侧耳听了下，又微微蹙眉——陆姨好像没醒呀……
隔壁负责放哨的小夜莺，等萧湘儿走后，才脆声道：
“公子，快来看，外面有个人退出江湖了，我瞧了一天才等到一个。”
？？？
被坏了好事的许不令有些莫名其妙，暗暗念叨了一句：这丫鬟不能要了……

第二章 回头客
宝宝已经被吓跑了，许不令也不好和夜莺计较这个，当下翻起身来走到了临街的窗户旁，抬手推开了窗户。
哗啦哗啦——
风雨的声音刹那间大了几分，抬眼看去，窗外的风陵渡镇笼罩在夜幕与暴雨之中，镇子上灯火稀疏，只有客栈酒肆外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
许不令挑的客栈就在鬼门关牌坊附近，借着客栈外的微弱灯火，隐隐约约可以瞧见一个人影牵着马走向大白牌，雨幕太大的缘故，人影时隐时现，如同游荡在夜色中的一道幽魂。
隔壁的窗口，小夜莺趴在窗户上弹出上半身，认认真真的说着：
“公子，从我们白天来到现在，过鬼门关的人一共五百四十二人，回来的就这一个，跑江湖这么难嘛？”
许不令坐在窗口上，拿着酒葫芦抿了一口：
“跑江湖本来就是刀口舔血，不过能走完的人也不会这么少。风陵渡地处长安附近，江湖人年少刚刚出山肯定会来逛逛，等在江湖上闯荡个几年，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的心思基本上都被磨没了，单纯的为了过日子而跑江湖，自然也就不在意这些。等安安稳稳活到老，一辈子该见识都见识了，有兴趣和年少时一样跑过来走个过程的更少，所以我们看到的全是往出走的，没看到往回来的。”
夜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着那个逐渐清晰的人影牵着马站在牌坊面前犹豫，轻声道：“大晚上冒着雨过来，肯定不是看尽人生百态过来走个过场，还讲究这个，可能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遭受了什么挫折不想混江湖了，才跑过来，对不对公子？”
许不令轻笑了下：“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不过站在牌坊底下这么久不跨过去，肯定是还有牵挂在犹豫。”
“哦……”
夜莺趴在窗口看了片刻，耐心的等待那个人影下决定跨过牌坊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粒碎银子，丢掉了下面的客栈大门口。
正靠在门槛上呼呼大睡的店小二被砸的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来，正想开口骂人，就瞧见地上的碎银子，表情顿时变得无比讨喜，捡起来抬眼看向上方：
“哎呀~两位客官，有啥事您尽管招呼……”
夜莺伸出手指了指广场中央的大牌坊：“有人住店，还不去招呼。”
店小二一愣，转眼瞧去，才发现广场上有赶夜路的人，当下连忙从大门旁拿起雨伞跑过去拉客。
夜莺指挥完小二后，偏过头来嘻嘻一笑：“公子想不想听故事？”
许不令看了看手里的酒葫芦，微微耸肩，便跳下了窗户，稍微整理衣着，和夜莺一起走下了楼梯。
夜莺走在许不令身后，抬眼瞄了下，忽然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许不令：
“公子，你把脸擦一下，被湘儿姐啃花了……”
说话的模样很认真，没有半点羞涩。
许不令倒是老脸一红，接过手绢擦掉脸蛋上的胭脂，来到客栈的大厅里。
三更半夜，房客掌柜都已经睡下了，深秋下雨天气冷，大堂里还烧着个火盆，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夜莺扫了一圈儿，忽然抬手指向大堂的房梁：
“公子，那有只鸟儿！”
许不令抬头看了下，房梁上面的阴暗处，确实有只小麻雀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应该是睡着了。
“雨这么大，鸟也知道躲雨，没什么奇怪的。”
许不令和夜莺对坐在火盆旁的酒桌前，不出片刻，店小二领着一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汉子走进了客栈，抬眼瞧见许不令下来，连忙客气招呼：
“两位客官是饿了？厨子都睡下了，要不小的去煮两碗面先顶顶？”
许不令还真有饿，点了点头：“两碗葱花鸡蛋面，再温一壶酒。”
“好勒。”
店小二把雨伞放下，便殷勤的跑向后厨。
跟着进来的汉子，把蓑衣和斗笠解了下来，挂在了门外，也跟着来了一声：
“劳烦店家给我也煮一碗，来壶黄酒就行。”
“好勒。”
汉子说完了话，便也在火盆另一边的酒桌旁坐下，烘烤着打湿了的裤腿和衣袖。
许不令偏头望了一眼，汉子约莫三十上下，身材高大，穿着紧身短打，手脚有护腕绑腿，腰后挂着一把刀，两尺来长用黑布裹着。打扮看起来并不寒酸，不过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坐下后便盯着火盆不说话。
许不令转过身来，露出几分笑容：
“兄台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风陵渡离京城比较近，属于安稳地界，汉子抬眼瞄了下，见是个文弱书生和小丫鬟，倒也没露出什么戒备的表情，只是摇头一笑：
“雨太大，不好走。”
夜莺一副天真无邪小丫鬟的模样，疑惑道：
“风陵渡周边到处都是歇脚的客栈，雨大可以找个地方住一晚嘛，衣服都淋湿了。”
汉子听见这个，稍微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跑江湖的，不想跑了，就过来走趟鬼门关，也算有始有终，不然睡不着。”
许不令‘哦’了一声，轻笑道：
“江湖上的游侠儿，听说都是鲜衣怒马自在的很，看兄台这体格，想来也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怎么不跑了？”
说话之间，小二端着三碗面两壶酒过来，放在了两张桌子上。
汉子拿起筷子，又放下了，转而倒了碗黄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
“兄弟看起来是读书人，太想当然了，这江湖没什么好跑的，能自在的更是没几个。”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自顾自倒了一碗酒：
“在下许闪，带着丫鬟出来负籍游学，倒是对江湖向往的紧。兄台这话，可和我以前在书上看的不一样。”
夜莺端着大面碗，认真点头：“对呀，书上说江湖人高来高去，想做什么做什么，怎么会不自在。”
汉子或许是孤身一人憋了不少话，遇见两个向往江湖的雏鸟，也被挑起了话头。当下摇头轻叹道：
“书上写的东西，都是哄小娃娃的，我张锭在江湖上闯的不久，但也走过几千里路，见过不少场面，这江湖上没半点意思，就两个字——吃人！”
许不令听见这话，还真被勾起了兴趣，当下也端着面碗，看向对面的汉子：
“兄台何出此言？”

第三章 人没变，江湖变了
风雨潇潇而下，挂在屋檐下的长灯笼摇摇晃晃，在地上留下不停变换的影子。
客栈大厅内，刀客张锭端着一碗黄酒，坐在长凳上，稍微酝酿措辞，说起了他的江湖：
“……我是关中人，小时候在武馆学过几年，本事还算不错，十七八岁就在镇子上有了一番名声，还在衙门里谋了个小差事，干个十年八年怎么也能混个兵曹当当……
……家里还算富裕，有几十亩地，虽说是偏房的儿子继承不了家业，但官府那点俸禄还没家里给的月钱多，熬不住……
……当时经常听书，就是那些大侠的事儿，什么‘祝剑圣、老司徒’，说书先生天天讲，从八岁听到十八岁，在衙门干了几天没意思，便给家里留了封信跑了……”
说到这里，刀客张锭转身拿筷子指了指雨幕中的大牌坊：
“当时朝堂还管的不严，江湖人多的很，想要过‘鬼门关’还得有点本事，现场找个人打一架，打赢了的过去……”
许不令嗦了口面条，点了点头：“还有这说法？”
“是啊。”
刀客张锭轻笑了下，继续道：
“我出身关中本就个儿大，从小又吃得不差，站在人堆里面那叫‘鹤立鸡群’，找来找去找不到人单挑，后来还是一个姑娘家跑过来，说来找我切磋，帮我一把……
……我当时还以为那姑娘好心肠帮忙，随便走个过场，乐呵呵就答应了……”
夜莺眨了眨大眼睛：“然后你就被打趴下了？”
刀客张锭点了点头：“可不是吗，还没出江湖就丢了个人，当时年轻气盛不服气，随手抓了个人打了一顿后，就跑去追那姑娘……”
夜莺听的很认真：“然后呢？”
“然后……”
刀客张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轻笑了一下：
“然后就和那姑娘认识了，叫王莹，本是一个小门派的徒弟，自己出来跑江湖，见我有些武艺，便和我一起结拜走南闯北，去过武当山、洞庭湖，还到司徒家拜访了一次，只可惜没见到司徒老前辈人，不然我还想拜师来着……开头那两年，过得确实自在，连姓什么都快忘了……”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有志同道合的姑娘陪着，一起闯荡江湖，这不挺好吗？”
“若是一直那样自在，确实挺好……”
张锭深色略显落寞，摇头轻叹：“但常言‘一文钱难死英雄汉’，江湖人也要吃饭穿衣，我带的盘缠多，她也有一些，两个人不愁吃穿到处跑，过了两年就给见了底。都是江湖人，没银子总不能回家要，我和她便想着挣银子继续闯荡……
……结果这江湖上，花银子容易，挣银子就是要命。押一趟镖走几百里路，挣几两银子，出了事得拿命去拼，就这还接不着，当护卫什么的更不用说，不是熟人金主根本不要。那剩下的就只有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自幼读了些书，又当过捕快，不愿意敢那种事儿，可王莹吃不了苦，就说又不杀人，帮人家打打架收点租子罢了……
……我是个男人，当时就想着不能让女人吃苦，想了几天，便也答应了，跑去赌坊给人家当打手，追债、撵人什么的……”
许不令蹙眉想了下：“这样没什么吧，又不伤天害理。”
张锭认真摇头，语重心长的道：“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有些东西的口子就不能开。赌坊是祸害人的地方，赌徒输干净又没银子，追债只能往人家家里追，追回来和赌坊对半分……
……来银子是快，但这玩意比赌还上瘾，我干了两天觉得不对劲，继续下去迟早走错路，便不干了……
……可王莹不一样，她在江湖上长大，觉得这理所当然，还问我‘不干了我们吃啥穿啥’……”
“食不果腹，还讲道义，确实不容易。”
张锭看着火盆，点了点头：“是啊，从那之后，还是在赌坊干着，劝自己也没杀人放火，得过日子。后来就是铁鹰猎鹿，官府查的严了，闹事儿的少了，赌坊也不养那么多打手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流落江湖每天为了吃穿发愁，王莹受不了，想方设法弄银子，押黑镖、勒索富家少爷……干的全是当年吐唾沫的事儿，就这么飘了十年，要不是我拦着，早杀人放火了……
……年初的时候，我过够了这鬼日子，不想跑了，想带着王莹回老家……王莹却已经习惯了江湖人的日子，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小道消息，说是江湖人有人要造反，各地的江湖人都准备揭竿而起，让我也去……
……造反是他娘杀全家的事儿，我肯定去不了，却是劝不动王莹，两个人一路吵一路走，到老龙山遇上了伙儿落魄人，都是十年前被铁鹰猎鹿所伤，不敢露头躲在老龙山……
……王莹觉得朝堂太严苛迟早得亡国，要拉着我一起待在老龙山等机会，事起的时候可以拉着一帮兄弟打天下，我不去，王莹便不走了，让我一个人回去……
……都一起十来年了，我自是不放心，便在寨子里等着。寨子里的人见我有些武艺，彼此称兄道弟，天长日久下来不熟也熟了……
……寨子上下几十人，都得吃穿过日子，前些天有个商队路过，他们上下一合计就去把商队给劫了，强索了不少过路钱，还打伤了几个人……
……那商队应该是外来的，想着破财消灾没报官，事后也没人来查。寨子上下都觉得找到了生财之道，只要不弄死人官府不管，便又准备出去劫道……”
张锭叹了口气：“拦不住、劝不动，也管不了。这江湖再混下去，迟早得家破人亡，想想还是不闯了，可能我这人，天生不适合闯江湖。”
许不令安静听完，沉默了片刻，摇头道：
“你这才叫江湖人，就这么退了可惜。”
张锭说了一番心里话，神色缓和了不少，轻笑道：
“是又如何，我没变，江湖变了，也没意思。”
“你夫人怎么办？为什么不把她强行带回去？”
张锭摇了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劝了十年都劝不动……也怪我，太由着她了，要是第一次不答应，没开那个头，就没后面的事情……说起来，还真想带她回老家给爹娘看看，她以前是个好姑娘。”
许不令仔细想了想：“就这么走了，她很快就会死山上，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张锭沉默下来，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两口吃完了面，丢了几个铜钱在桌上，便又从墙上去下了斗笠和蓑衣，走进了雨幕。
夜莺喝完了面汤，擦了擦嘴：“他肯定回去找那女人去了，估计还是劝不动，绑回去也收不心，公子不该劝他的。”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十几年夫妻，哪里就能这么容易放下，他这么走以后得自责一辈子。他们走了十几年江湖没杀过人，还有的救，顺手帮一把。”
夜莺眨了眨眼睛：“怎么帮？”
“女人不听话，多半是惯得，打一顿就好。”
许不令站起身来，走向了客栈的马棚：“在老龙山劫道迟早会死人，提前平了也省的百姓受殃及。把我的家伙取来，和护卫说一声，明天船先走，我们骑马走陆路过去，到时候在丹江口会和。”
“好的公子。”
夜莺点了点头，小跑上了楼通知随行的门客。
稍许，主仆两人骑着两匹千里良驹，在瓢泼大雨中出了风陵渡镇。
客栈大堂再次安静下来，店小二重新坐在门槛上昏昏欲睡，等待着晚归的游子。
而大堂的房梁上，做出躲雨模样的小麻雀，忽然醒了过来，叽叽喳喳的飞到了一个人的袖子里……

第四章 近朱者赤
老龙山地处丹凤县附近山野之中，因为在楚地和秦川之间，几百年前开了条官道方便来往，不过前朝大齐修了条运河后，这条不好走的路自然而然就荒废了，只有极少数不熟悉道路或没找到船的人会从这里走，可谓人迹罕至。
深秋时分，老龙山山头上的简易寨子升起了炊烟，几个汉子穿着前几天刚从商队抢来的员外袍子，站在寨子院坝里，商讨着未来的规划。
寨子里的所有人都一样，至亲或者兄弟被铁鹰猎鹿所伤，要么丧命要么现在还在流放充军服徭役，自身也是被朝廷通缉的对象，躲躲藏藏互相结识，便在这深山老林里安了家。
能在铁鹰猎鹿的时候被朝廷追查，家中肯定也在江湖上小有地位，毕竟狼卫可没功夫搭理地痞流氓。
这些人原本过的还算富裕，忽然就退化成了山林野人，心中岂能服气，一直都在谋划着‘把曾经丢了的东西拿回来’。
此时小寨子的老大，正在一帮兄弟面前说着刚得来的消息：
“听说打鹰楼的人到了岳阳，正在招揽君山岛曹家的老家主，我认识岳阳船帮东家陈汉的徒弟，过几天去岳阳探探门路，若是能进打鹰楼，以后可就安稳了……”
周边三五个汉子认真聆听，身着贵妇人衣饰的王莹，背着把剑，摇头道：
“我以前走江湖，听说曹家和狼卫有关系，铁鹰猎鹿的时候曾助纣为虐。打鹰楼可能不是去招揽人手的。”
寨子老大摆了摆手：“管他是不是招揽人手，咱们又不去找曹家，只要打鹰楼的人在岳阳即可。这江湖上，只有打鹰楼的人敢杀狼卫，狼卫还拿他们没办法，如今势力越来越大，迟早会举义旗替天行道，咱们寨子上下几十号人，也有些身手，只要搭上线，以后不说封侯拜相，混个安稳日子总没问题，再差也比躲在这里强。”
众人皆是点头，毕竟这东躲西藏的日子确实不是人过得。
“那就这么定下？”
“打通门路得要银子，船帮可不是开善堂的，再者进了打鹰楼，见了楼里的前辈总得孝敬一二。上次劫的那小商队没多少油水，登船帮的门总不能提两斤猪肉过去……”
众人正在商谈之时，负责在老龙山外侧放哨的小喽啰，忽然快步跑过来，如同捡了银子似得很激动：
“老大，山下有人经过，看穿着挺贵气，要不要拦下来？”
王莹等人一愣，没想到正在为银子发愁，便有人主动送上门，当下齐齐起身跑到了老龙山侧面的峭壁上，探头打量了一眼——下方的狭长峡谷外，两匹马小跑着走过来，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白色书生袍，看面料就不一般，手上拿着折扇，沿途走走看看没有半点防备。后面的白马上则是个小姑娘，人比较瘦马又太大，坐在上面还有点不搭配。
“老大，那是什么马，怎么这么大？”
寨子里的人打量几眼，眼中便露出艳羡神色。毕竟马这东西大就是好，再没见识也能看出来。
寨子老大瞄了片刻，认真道：“这莫不是塞外的踏雪马？听说价值千金，还是第一次见。”
王莹眯眼仔细一瞧：“我以前见过江湖上的前辈骑的踏雪马，和后面那小姑娘骑得马差不多，前面那匹不太像，恐怕价值不菲。”
“比踏雪马还厉害，若是牵去卖了，咱们下半辈子估计都吃喝不愁。”
诸多喽啰当即热切起来，抄家伙准备动手。老大还有点犹豫：
“骑这么好的马出来，家里背景恐怕不一般，看起来也不像是江湖人，怎么没带护卫……”
“恐怕是某个不知江湖险恶的世家子出来闲逛，不认识路闲逛跑到了这里。世家子都胆小惜命，咱们把他截住吓唬几句，抢了马和银钱就走，他回去了也不敢报官……”
“马上好像挂了杆枪，用黑布包着，会不会是个练家子……”
“富家子都是绣花枕头，咱们二十多号人，怕个啥……”
“走走走……”
……
老龙山下，许不令和小夜莺经过两天的长途奔袭，总算来到了刀客张锭所说的地方。
许不令折扇轻摇如同看风景的世家子，赏景的同时，注意着峡谷两侧的动静。
常言‘武艺再高也怕菜刀’，走江湖最忌讳的就是轻敌，许不令再厉害也不是真神仙，脖子上来一刀照样死，峡谷是个险地，万一有人在上面埋伏放箭雨泼滚油，可就出大麻烦了，该提防还是得提防。
夜莺赶了几天路，此时依旧精神头十足，握着缰绳马鞭，认真念叨着：
“书上说，江湖上最危险的就是老人、小孩、女人、出家人，我是小孩加女人，会不会让那群小贼忌惮？”
小孩？女人？
许不令回过头来看了看没几两肉的小夜莺，摇头轻笑：
“说小孩大了点，说女人又小了点。”
夜莺可能是大半夜听房听多了，低头瞄了眼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脯，有些不高兴：
“公子，你正派一些，咱们现在是行侠仗义。”
许不令一时语塞，蹙眉做出严肃模样：
“夜莺，你一个小姑娘家，以后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啪——
折扇在小脑袋瓜上轻拍了下。
夜莺老实闭了嘴，不过对于说不过就动手的公子，还是有点小小的不服气。
两人在峡谷中穿行，约莫走到中间的时候，上方是一线天，左右没有出路，随便来两个人都能把道路堵死。
也便在这时候，山壁的凹处扔下了几盘绳索，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咬着刀从上面划了下来，其中便有个背着剑衣着完全不搭调的贵气妇人。
“来了来了……”
夜莺眸子里满是兴奋，撸起袖子想要动手。
许不令连忙轻轻抬手：“稍安勿躁，别吓跑了。”
“哦……”
夜莺连忙又把手放在胸前，露出天真小姑娘的害怕模样，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就人畜无害……

第五章 疯丫头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山崖如同利刃削成，连可供攀岩的草藤都没有。
十几个浑身匪气的汉子咬着刀从绳索滑下，堵住了前后退路，为首的寨子老大抱着大刀坐在了道路旁的一块石头上，露出了胳膊上的刺青。
旁边的喽啰眼神凶神恶煞，刀在手掌中轻拍，来了句说书先生口中最常见的开场白：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被堵在中间的许不令，做出受了惊吓的模样，前后看了两眼后，收起了折扇，抬手道：
“各位英雄……”
飒飒飒——
许不令话刚开口，耳畔忽然传来破风声，一颗铜钱激射而出，如同脱弦之利飞向前面的喽啰。
许不令脸色微变，右手双指探出，分毫不差的夹住了势头迅猛的铜钱。
只可惜夜莺可不是省油的灯，同时往后面抛出了一把铜钱，屈指轻弹便带着骇人声响飞出，正中后方六人的脑门，直接嵌入额头少许。
正在摆造型的几个山匪，连表情都没变化就往后倒下来。
“……”
忽如其来的变数，直接吓蒙了前面的十来个汉子，瞪大眼睛看着忽然趴下的几个弟兄，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王莹和张锭走了多年江湖，从这起手便知道遇上了铁板，没有半点犹豫便往峡谷外跑。其他人江湖杂鱼见王莹掉头就跑，也反应过来，连话都不敢说就往外逃。
“公子，让我来！”
夜莺小脸蛋儿上满是兴奋，骑着高头大马便冲了出去，显然怕许不令抢人头。
还想扮猪吃虎的许不令，转头有些恼火：
“先礼后兵，你让我把场面话说完，这算什么？”
“书上说，话多死得早。”
“？？？”
许不令孤零零坐在马上，有些无奈的摊开手，胯下的追风雪蹄喷了口鼻息，似乎也带着点嘲讽意味。
夜莺纵马狂奔飞驰而过，脑后的大辫子随风飞舞，纤细的身段儿在高头大马上一个熟练的‘马腹藏身’，从地上拾起了一个喽啰丢下的木棍，跑到诸多亡命奔逃的山匪背后，便是一棒子一个打趴下，和打地鼠似得。
“啊——”
“女侠饶命……”
叮叮当当——
方才还寂静肃然的峡谷内，刹那间被兵刃碰撞和惨叫声充斥，十几个汉子满脸惊恐的奔逃，可两条腿哪里跑的过马，左右又没有退路，只能往着峡谷出口跑。
夜莺不紧不慢的在后方追赶，如同撵羊的狼，追上一个便是一棒槌打趴下，然后又是下一个。
王莹拔出了背后的长剑，有些武艺跑在最前面，眼睁睁看着一帮兄弟毫无招架之力，被打的头破血流躺下没了声息，眼中的惊恐渐渐变成了绝望，离峡谷口有半里路，平日里几步就走过去了，此时却觉得如同远在天边。
踢踏踢踏——
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在一声惨叫后，身旁的寨子老大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刚想提刀往后劈砍，就被一棒子砸在了脑门上，当即满脸是血软倒下去。
王莹回过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人全躺在了地上，高头大马近在咫尺，上面年纪不大的丫头如同索命的厉鬼般，提着滴血的棍子朝她冲过来过来。
“啊——”
奔逃之时回头，脚步不稳之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王莹在地上滚了几圈儿，躲过了马蹄，面无人色疯狂的往后退，抬剑指向折身跑回来的夜莺：
“女英雄饶命，我……啊——”
木棍在眼中放大，王莹只来得及抬剑格挡了下，便被一棍子抽晕在了地上。
峡谷短暂的喧嚣安静下来，又恢复了秋风徐徐。
夜莺坐在白马上，回头扫了眼满地的山匪，有些无趣的把木棍丢在了地上：
“公子，这些人不禁打，一个敢还手的都没有。”
许不令驱马走到了跟前，抬手把夜莺的头发揉的毛毛躁躁：
“你还知道不禁打，现在你来收拾，我可不管。”
夜莺抬手指了指地上头破血流的妇人：“把她带走就行了，其他人管他们作甚？”
许不令摇了摇头：“就这么打一顿放了，治标不治本，迟早还得祸害百姓。我们终究是朝廷这边的，封地每年收那么多税赋，总得给百姓办事儿。”
夜莺皱了皱眉：“这里是朝廷的地界，又不是我们西凉。”
许不令略显无奈：“要心怀天下，光想着西凉十二州的百姓，万一以后父王造反怎么办？”
夜莺仔细琢磨了下，轻轻点头：“倒也是，朝廷管不了的事儿，公子来管，对不对？”
许不令这才满意：“明白就好。”
夜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诸多山匪：
“那就全杀了永绝后患？我不敢杀人，要不公子来吧。”
“没必要自己手上沾血，毕竟在朝廷地界，给朝廷个面子，都绑起来通知官府过来拿人，按律判罚，那个女人不是匪首，绑到山上收拾一顿，等张锭过来。”
“好的公子。”
夜莺答应了一声，便下了马，从地上捡起了绳索……
……
同一时刻，老龙山的峡谷上方，一个伸出峭壁的大枫树上，密集的火红的枫叶缝隙间露出一双狐狸般的眸子，旁边还蹲着一只小麻雀。
“好厉害的丫头……”
在许不令和夜莺在峡谷忙活的时候，藏在枫树上的女人似有所无的感叹了一句，有些眼馋：“若是能收回去给楚楚当玩伴儿，楚楚可能就不会跑了……”
“叽叽喳喳——”
旁边极为通人性的小鸟儿，在树枝上蹦跶了几下。
“嘘——”
女人把手指竖在火红唇瓣上，训斥道：“那公子哥武艺高的很，要是被他发现，说不准下半辈子你我都得住王府了，我到还好，说不定能混个侧妃当当，你准被炖了补身子……”
鸟儿乖巧的闭喙。
女人看了片刻，眸子里又显出几分不服气，望着许不令的背影，和小鸟抱怨：
“这世道真不公平，宁玉合那狐狸精抢了我八魁的名声也罢，还收了个漂亮徒弟。我好不容易把楚楚培养成新八魁，姓宁的又走了大运，收了个王爷的儿子当徒弟，武艺还这么高，好事儿怎么都让她一个人占完了？”
鸟儿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安慰主人。
“不行，得想办法把她徒弟抢过来，你觉得呢？”
“叽叽喳喳……”
“那就这么说定了……”
鸟：“？”
……

第六章 秋风夜嚎
呼呼——
秋风夜嚎，深山老林的简陋山寨中鬼气森森，刺鼻的烟味充斥山头。
方圆十里无人烟，被点燃的房舍不会引起任何的注意。
“呃……”
寨子院坝的大树下，被夜莺绑成龟甲缚的王莹慢慢转醒，头上伤口结痂没有再渗削，但依旧头痛欲裂。
王莹行走江湖十来年，从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本想呼喊一声‘张哥’，却被堵着嘴，眼前昏暗的火光映入眼帘后，又猛然回过神来。
眼前是生活了几个月的山寨，不过已经面目全非了，好多房舍都成了还在冒烟的废墟，眼前的院坝中，有个小丫头拿着寨子兄弟的被褥衣裳，丢到了后面看不到的地方。
刺鼻浓烟中，夹杂着些许异味，好像是肉烧焦的味道……
！！！
王莹眼神满是惊恐，连呼吸都不敢，求生的本能让她想挣扎，可手脚都被死死绑住倒吊着，连动一下都困难。
“公子，人烧起来好臭，直接扔在路上不就得了……”
“人死了不管，容易闹瘟疫，要是有百姓过来撞上，可就出大事了……”
交谈声传来，把王莹吓的一哆嗦，因为那个男人的声音，就靠坐在背后的大树上，近在咫尺。
人都死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
难不成……
王莹心中显出几分绝望，若是这男人贪图她的姿色才没把她一起杀了，那接下来面临的事儿，可能生不如死。
只是王莹还是太小瞧了江湖的险恶，后面接下来的话，让她直接惊恐了起来：
“公子，这个女人怎么不一起烧了？难不成你看上人家姿色，想……”
“瞎说什么，我们是侠客，怎么能干淫辱妇人的事儿，传出去还怎么走江湖？”
“那留着她作甚？”
“这些匪类就这女人穿金戴银，武艺也不错，恐怕是带头的。常言‘最毒妇人心’，这些人劫道估计杀了不少无辜百姓，就这么一把火烧了太便宜她，得震慑周边的宵小，免得再有人做恶事……”
“那把脑袋砍下来？”
“脑袋放几天就烂了，把皮剥下来给县衙送过去，做成人皮鼓放在县衙外面，保证往后几十年都没有人敢犯事儿……”
！！！
王莹瞪大眼睛，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手上的绳索逃跑，却根本无济于事，就如同过年时被按在凳子上待宰的猪崽子。
“剥皮好恶心……”
“怕什么，我们干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身正不怕影子斜，边军打仗还堆京观，不照样被百姓称颂……”
刺鼻浓烟伴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王莹面白如纸，挣扎不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哟~醒了，动手吧！”
“好的公子……”
“呜呜呜——”
倒吊在书上的王莹眼神惊恐，剧烈的挣扎扭动起来，想要开口求饶解释自己没杀过人，就抢了几件衣裳，却被堵着嘴开不了口。
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手上拿着把寨子里剥兽皮的剥皮小刀。
“呜呜——”
王莹眼睛里全是哀求和恐惧，头发散乱垂在地上，浑身不停颤抖。
眼前的男人根本没有理会她的呼喊，持着小刀上下打量几眼：
“剥皮是从头开始，还是从脚开始？”
旁边的小丫鬟也出现，身上还套着围裙，似乎是怕被血溅到身上：
“杀猪都是倒吊着，应该是从脚开始吧……为什么醒了才剥？”
“活剥自然是得醒着，和凌迟一样，这女贼肯定害了不少人，晕着剥，和直接一刀砍了有什么区别……”
说话之间，王莹便感觉自己的脚被握住，冰冷刀刃贴在上面，刺痛顿时传来。
“呜呜呜——”
王莹浑身绷直，手腕几乎被绳索勒破，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吗，抽搐几下就晕了过去。
只可惜，晕了没多久，一桶水就泼在了脸上。
“呜呜——”
王莹醒过来，发现还是身处修罗地狱，绝望和求生欲的刺激下，发出嚎哭的声音，可此时被堵着嘴，连哭都是奢望。
“好像不对，杀猪要放血，从脚剥血葫芦似得不好下刀……”
男人在面前蹲下身来，揪住了她的头发，把刀又放在了耳边。
深山老林必然不会有人搭救，王莹此时此刻，竟然生出了几分侥幸，至少从头上下刀死得快。
可马上旁边的小丫鬟就摇头：
“从头剥两下就死了。”
“也是……”
男人又站起身来，重新从脚上开始下刀。
一来一回之下，王莹心智直接崩溃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呜呜嚎哭。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脚上刚被割了条口子，山寨下方便传来了心急如焚的呼喊声：
“莹儿！莹儿——”
已经没了魂儿的王莹猛然回过神来，继而看着山下的方向，歇斯底里疯了似得‘呜呜’吼叫。
“公子，有同伙，怎么办？”
“去看看……”
“好像是个厉害人物，可能打不过……”
“寨子已经烧了，先走……”
“这女人怎么办？”
“杀了吧！”
疯狂呜咽的王莹，听到这句话猛然收声，回过头来刚想哀求，哪怕拖片刻时间，只要等丈夫过来，就有救了。
可刚偏过头，身上便被捅了一刀，剧痛刹那间充斥心神。
“呜——”
一声闷哼。
两个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很快，刀客张锭持着短刀跑进了寨子，瞧见王莹的惨状，扑过来唉声嚎哭，颤抖的把绳索解开治伤。
王莹除了哭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相依为命十多年的丈夫，嚎啕大哭……
远处的山林间，许不令和夜莺并肩站在一颗大树后面，仔细看着烈焰与浓烟之间的情况。
夜莺解开了身上的小围裙，轻声道：
“经过这么一次，那好高骛远的女人肯定收心了，不过这样的女人，死了活该，没必要帮。”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看人挺准，张锭是个重情义的，武艺也上的了台面，只是遇人不淑，为情所困废了可惜。给家里打声招呼，找个机会联络一下，以后去肃州给我办事儿，用好了也是一员猛将。”
夜莺点了点头，认真在小本子上记下了……

第七章 荒野小庙与狐狸精
风陵渡距离丹江口近五百里，而武当山就在丹江边上，许不令为了把大白和满枝抱回来，自然是要去一趟。
和夜莺从老龙山离开后，距离丹江口还有两百多里路，陆夫人坐船顺流而下，恐怕已经到了。
本来想纵马疾驰赶到丹江口，可才过出丹凤县没多久，便是天公垂泪大雨倾盆。
冒着大雨赶到金丝峡附近的小村附近，却因为不在大道上，根本就没有供商客歇脚的客栈，许不令不习惯麻烦当地人家，便直接和夜莺来到了村落外的小庙躲雨。
大玥尊崇道教为国教，佛门在中原并不昌盛，这偏远之地的小庙随着官道变更香客减少，自然而然也就荒废了。
下午时分，小庙外大雨噼里啪啦，房顶还有些漏雨，小庙里面的佛像太过陈旧，已经看不出供的什么佛，不过前面的香坛里还插着些烧完了的香，附近的村民应该时常来祭拜，整理的还算干净。
许不令从马侧取来了毯子，在小佛堂里铺开，然后和夜莺一起围着靠在佛像下面休息。
深秋天气已经比较冷了，夜莺体格纤瘦，可能是觉得有点冷，便直接后背靠在许不令的胳膊上，缩着腿，小本子放在腿上，认真的写写画画：
“……公子，你看过《山经》没有？”
许不令靠在佛像下无所事事，捏着大辫子的尾端，在脸上扫来扫去：
“山海经？嗯……看过一些……”
“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那里面就记载着狐狸精，会吃人，但我看那些杂书上说，有好多书生进京赶考，夜宿破庙的时候，就会遇到狐狸精，会……嗯，就是公子和湘儿姐那样……哎呦~”
许不令抬手在夜莺脑袋上轻敲了下：
“书都是书生写的，自己想象的事情，肯定怎么舒服怎么来。”
被公子打又不能还手，夜莺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把小本子收了起来，抱着胳膊眯眼睡一会儿。
夜莺父母为王府办事而死，自幼肯定不会亏待她，在王府过的比不少家族的小姐还金贵，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肃州城，这露宿荒野还是头一回，有点不习惯。
在许不令身上靠了会儿睡不着，夜莺便往下缩了些，直接枕在了许不令的大腿上，直挺挺的躺着，可能是心无邪念吧，也没什么害羞的。
许不令低头看着水灵灵的小丫鬟，有些好笑：
“我是公子还是你是公子？咱们是不是反了？”
夜莺双手叠在肚子上，叹了口气：
“公子说我瘦，靠着不舒服。”
“年纪不大，还挺记仇。”
许不令抬手捏了捏夜莺高挺的鼻梁，便也由着她去了。
夜莺靠了片刻，还是没有半点睡意，睁着大眼睛望向许不令的下巴：
“公子，你在长安呆了两年，有没有听过书楼里没有的故事？”
许不令稍微回想了下：
“听过一些。”
“给我讲讲呗。”
夜莺又掏出了小本子，准备记下。
许不令拿出折扇，学者老萧的模样，声音低沉，便开始说书：
“今天，公子给你讲讲《水浒传》……”
许不令绘声绘色的讲故事渲染气氛，结果说的口干舌燥，躺在腿上的小丫头一点反应都没有，还颇为认真的纠正的好多错误，比如历史上没有‘宋’这个朝代，空手打死只老虎算什么英雄。
许不令说是架空历史小说，不参照现实，夜莺还是摇头，说这故事讲出去，肯定有好多书没读过几本还自以为是的人抬杠。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最后故事也讲歪了，变成了讨论军事和安民之法。许不令并非科班出身，还真说不过博览群书又有王府幕僚指导的小夜莺。
讨论了半天，还没说出个结果，小破庙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踏踏踏——
两人同时收声，望向了声音的来源。
许不令将放在地上的长槊拿起来靠在了佛像上，眼睛看着墙壁，顺着声音移动，直至到了佛堂的门口。
时间才是下午，外面天还没黑，不过大雨瓢泼黑云压顶，看起来阴沉沉的。
随着脚步声停下，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下身水蓝色的裙子，上身则是蓝白相间上衣，肩膀上挂着个小包裹，发髻盘成了流云髻，珠钗插在发髻之间，脚步停下上面的珍珠依旧在摇摇晃晃。
瞧见是个女人，许不令略显疑惑，仔细打量，却见来人皮肤雪白，长着一双狐狸般的眼睛，樱桃小口眉毛纤细，看不出年纪，论姿色恐怕不输宣和八魁，如果硬要说差距，可能看起来有点太媚了，哪怕此时神态举止很柔雅，还是从里到外散发着些吸引雄性的勾人味道，让人不自觉的暗暗嘀咕‘这姑娘莫不是青楼出来的？’。
夜莺坐起身来，扫了一眼后，便小声道：“公子，狐狸精来了，我要不要先避讳？”
许不令还没说话，站在门口的女人往破庙了扫了一眼，瞧见里面坐着两个人，先是愣了下，继而有些不好意思，撑着伞想离开，只是看着屋檐外的瓢泼大雨，略显犹豫。
“姐姐，周边没有避雨的地方，我们不是坏人。”
女人背着小包裹，站在破庙外稍微迟疑了下，回头瞧了一眼，似乎是在分辨许不令是好人还是坏人。
许不令作书生打扮，又带着小丫鬟，看起来自然不像是为非作歹的坏人。
女人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便收起了雨伞，自顾自的走进破庙，在另一头的墙角坐下了，在陌生人面前有点戒备，时不时看一下窗外，似是在等雨小些再继续走。
许不令虽然有点疑惑，不过这里原本就是官道附近，只因为官道荒废了才人烟稀少，偶尔有个把行人经过不奇怪，唯一奇怪的就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女人怎么独自赶路。
江湖上老人、小孩、漂亮女人都是要提防的，而且‘君子不欺暗室，慎其独处尔’，即便对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许不令也不可能恶从胆边生，当下也没去打量，继续和小夜莺说着话。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破庙里，天渐渐黑了下来，暴雨淅淅沥沥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女人瞄了许不令几眼，又拿起雨伞，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有点发愁。
许不令想了想，便站起身来：
“夜莺，走吧。”
夜莺倒也没说什么，起身收起了毯子，便和许不令往出走。
女人眼中显出几分不好意思，此时才第一次开口：
“公子，姑娘，周边好像没有客栈，妾身后来，怎能让公子腾位置，你们继续休息吧。”
声音轻灵柔婉，和宁玉合的如沐春风却拒人千里不同，从里到外都带着几分亲切感，让人一听便好感顿生。
许不令脚步一顿，他也不想拉着夜莺出去淋雨，见对方不介意，便重新走回了佛像下坐着，从行囊里取出了一根蜡烛点燃，笑容明朗：
“姑娘胆子倒是挺大，大下雨的怎么一个人往出跑？”

第八章 男人的弱点
女人坐在黑洞洞的墙角，看了眼蜡烛，便背着小包裹起身，来到了佛像前面：
“妾身钟玖，以前在株州那边走动，嗯……江湖郎中，帮忙治病什么的，刚去了京城一趟，正在往回赶。看公子带着兵器，也是江湖人？”
许不令略显意外，抬手抱拳：“在下许闪，江湖人送混号‘鹰指散人’，以前在长安走动，这次出门游历，刚走到这里。没想到姑娘还是个郎中。”
自称‘钟玖’的女人抿嘴温婉一笑：“我倒是没听过公子的名号，实在是孤陋寡闻了。”
夜莺见自家公子瞎报家门，也跟着有学有样：
“在下夜里猛……”
啪——
折扇当即就在夜莺脑袋上轻敲了下。
许不令脸色古怪，守正君子的形象差点没保持住。
钟玖定力倒是不错，只是水蓝大袖掩着红唇轻笑了下，眉眼弯弯：
“小妹妹长得真漂亮。”
夜莺很是认真的点头，然后道：
“钟姐姐更漂亮。”
许不令轻笑了下：“姑娘既然是江湖人，自然有些见识，容貌如此出众还敢一个人在外行走，想来本事不小。”
钟玖并未否认，眸子里显出几分谦虚：“走江湖都是靠本事，我虽然是郎中，但能救人便能杀人，些许防身手段还是有的。”
许不令半信半疑，夜莺同样不太相信，问了一句：
“姐姐武艺很高？”
“一般。江湖更讲究人情世故，武艺高确实重要，但能在江湖上吃得开的，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精，便如同附近的武当山，陈道子天天在山上清修，四方走动的都是三师叔陈道宁，半点武艺不会，一句话的分量可不比陈道子差多少。”
许不令轻轻点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哪怕是在庙堂上，决定整个天下走向的也不是军阵中的万人敌，武艺再高，一个离心离德的孤家寡人，放在天下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姑娘境界挺高，受教了。”
“那里，随口说说罢了。”
钟玖稍微坐了下，目光忽然停留在许不令的脸上，稍微打量，轻轻蹙眉：
“公子……中毒了？”
许不令一愣，没想到这个女子眼力如此毒辣，他身上还剩些微不可觉的锁龙蛊，是专门为了欺负宝宝留下的，自己不注意都感觉不到，没想到这女人看一眼就能发觉。
“以前中过毒，已经解开了，无伤大雅。”
钟玖表情略显严肃，一副医生看见绝症患者的模样，靠近了几分：
“可否让妾身给公子看看脉象？”
许不令见对方毕竟一番好意，便把手伸了出去。
钟玖修长手指隔着衣袍按在许不令手腕上，稍微感知了片刻，脸色便愈发凝重：
“公子中的是早已经失传的锁龙蛊？”
许不令没想到她还真能看出来，略微思索：
“没错，前些天已经解开了。”
钟玖摇了摇头：“锁龙蛊极为霸道，史上中蛊的人，没有一个能完全解开。公子虽然不知用什么方面解了大部分，但体内还残留了些，很难祛除，而且即便祛除的蛊毒，也有大隐患。”
“……？”
许不令可是被锁龙蛊折磨惨了，半信半疑：
“姑娘此言何解？”
钟玖面色极为凝重：“这便如同白布上沾了墨水，想要洗干净，刚开始肯定快，但洗到最后，总会残留了些，哪怕人眼看不出来，白布还是很难恢复如初。公子中毒的时日不断，已经伤了内里，解毒后还得以秘法温养身体才行，否则短时间看不出异样，等人到中年，便会‘宗筋驰纵、阳事不举’等等，后患无穷……”
！！！
不举……
许不令坐直了几分，毕竟这事关宝宝和姨的终身性福，本着‘遵从医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轻声道：
“嗯，有点道理……姑娘可有温养的法子？”
钟玖打量许不令几眼，欲言又止，一副为难的模样：
“医者当悬壶济世，不能见死不救，但我终究是江湖人，有些师门里教的东西，不能外传，并非我不想救公子……唉，看公子人不错，对医术可感兴趣？”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姑娘的意思是？”
钟玖脸上现出几分愁色，轻轻叹了口气：“近些年中锁龙蛊的人，便只有肃王世子了，公子也姓许，再看容貌，不难联想出公子是谁。妾身不过是走江湖的郎中，但也立志让天下百姓免受顽疾之苦。公子若是有心从医，妾身倒是可以教公子，这样既能传授秘法给公子解毒，日后公子继承王位，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许不令有些莫名其妙，看着初次见面的女子，想了想：
“拜师学艺是大事儿，刚和姑娘相识，说这个太草率了，这里也不太方便。要不姑娘随我去丹江口一趟，到了船上仔细商讨，顺便也能好好款待姑娘尽地主之谊。”
钟玖自然是不着急：“妾身本就是跑江湖的，公子身份尊贵，若是不介意，妾身跟着去看看也无妨。”
许不令轻轻点头，虽然对自己的身体很有自信，但他又不会医术，被钟玖一番话讲下来，还真有点不放心，万一钟玖说的是真话，他可就从‘人间无敌’变成‘东方不败’了……
钟玖很满意许不令的反应，当下又安慰道：
“公子无需担心，只要妾身在，公子必然安然无恙，继续安心游历即可。”
“那就劳烦姑娘了。”
钟玖想了想，又道：“去丹江口的话，刚好路过金丝峡，武当杀神陈道子的师父青虚老神仙，公子可见过？”
夜莺抱着膝盖坐在许不令跟前，对钟玖再无轻视，回应道：
“武当山的掌教，江湖辈分高的很，江湖传闻已经羽化飞升，好多年没露面了，前辈认识？”
钟玖笑容温和，一副长者模样：“也算认识，我知道他老人家就在金丝峡附近清修，公子若是想见，我可以代为引路。”
许不令听见这个，眼睛里才真的露出几分惊讶——像岳麓山的老夫子、北齐国师、武当山老掌教这种人物，基本上已经算半仙儿了，寻常人别说遇见，可能听都没听过，能帮忙指路的人可不简单。
“若姑娘真能代为引路，这等世外高人，自然要登门拜访一番。”
“公子不必客气，刚好顺路，我明天带你过去，不过他老人家若是不肯见，我也没办法。”
“那是自然，真神仙哪有那么好见的。”
随口闲谈了几句，夜色已深。
钟玖也没有太过套近乎，起身走回了破庙的墙角闭眼歇息。
许不令和夜莺自然也没有打搅，靠在佛像下闭目凝神。对于钟玖的话是真是假，心中存疑，不过若是明天真能带着他找到武当山的老掌教，那这女人恐怕真有点东西……

第九章 石燕寨
秋雨直到凌晨才停下，破庙里的三人毕竟初次见面，提防还是有的，基本上都没熟睡，待天色微亮大雨停下后，许不令便收起了毯子，带着夜莺和钟玖出了破庙。
许不令把马牵过来，长槊挂在枪钩上，翻身上马继续朝着南方骑行。
钟玖穿着裙子，侧坐在大红马上，走在夜莺跟前。晨光之下，皮肤看起来雪白晶莹，白的有点梦幻，却又不显病态，是一种很健康的婴儿白，如同鲜能多汁的水豆腐。
夜莺自幼待在书楼里，也不怎么晒太阳，脸蛋儿已经很白了，此时对比了几眼，便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钟姐姐你是按照书上的模样长得？平时都吃什么呀？”
钟玖抿嘴一笑：“人是靠养出来的，再搭配药膳等等合理温养身体，只要持之以恒，即便到了六十岁都不会显老。”
夜莺认真记下，略微思索，又疑惑道：“以钟姐姐的容貌，肯定能入八大美人，我怎么没听说过你的名字，难不成是已经嫁人了？”
钟玖摇了摇头：“虚名罢了，争名夺利不利于修身养性，我醉心于医道，一直未曾关注这些。”
“哦……”
夜莺颇为受教的点了点头。
许不令听了半天，心中不免对这位‘品貌兼优’的女子生出了几分结交之意。先不说‘阳事不举’的问题，若真懂得养生驻颜的法子，陆姨肯定当宝贝供起来。
秋风扫过万里山林，三匹马在荒废的官道上疾驰，沿途聊着琐碎小事，渐渐的也就熟了。
下午时分，三人便来到了百里外的金丝峡附近。
金丝峡风景秀丽，秋游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山上修建着不少道馆，道路上香客和江湖人随处可见。
钟玖从马侧取了个帷帽戴在头上，许不令也只当是容貌太出众的缘故，并没在意。
抵达了金丝峡，钟玖便驱马走在了前面，在山涧密林旁的小道上穿行，往山中走了五里多的山路，来到了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山下方。
山下有小溪，上面种满了竹子，没有上山的道路，周围又荒无人烟，若不是有人领路，完全想象不出上面还住着人。
钟玖从马上跳了下来，站在道路旁，抬手指了指山上竹子最茂密的地方：
“这里便是石燕寨，青虚真人便在上面隐居。我和武当有些小过节，就不上去了，公子也别说我带你来的。”
许不令抬眼瞄了下，路程不算太远，为了防止上面有埋伏，还是从马侧取来了长槊，带着夜莺一起从崎岖无路的山野爬了上去。
钟玖把马拴在了道路边，走到了山谷间的水潭旁，在大石头上坐下，轻轻抬手。在天空上和鸟群混在一起的小麻雀，便叽叽喳喳的飞上了山岭……
……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武当山作为江湖名门，其内高人辈出，每日上下山的香客络绎不绝，跑过来寻访名师的愣头青更是数不胜数。
江湖客翻山越岭的找，不少在武当山内藏着的隐士隔三岔五就被挖出来，时间一长，潜心修行的隐士就越藏越偏，逐渐散入武当周边的山野之中。
金丝峡的石燕寨，传言是武当一位先贤悟道的地方，很多人都听说过这个地方，但真正在哪儿却极少有人知晓，能找到的也绝非凡夫俗子。
黄昏时分，红日挂在西方的山头。
山岭上的细密竹林间，一栋小竹楼修建其中，旁边是个菜园子，围着栅栏，除了地方太偏僻，和普通的农家小院没什么区别。
天色渐晚，竹楼外的平地上放着一张躺椅，身着老旧道袍的青虚真人，手上端着茶壶，闭着眼摇摇晃晃，若不是时不时拿起茶壶抿一口，打眼看去还以为已经死透了。
躺椅的旁边放着个小板凳，楚地豪门襄阳虎头山的少当家林雨凇坐在板凳上，正在态度恭敬的说着话：
“……老神仙，我辈分和陈道长差了一辈，跑上门下战书不合江湖规矩，这十武魁都出来六个了，我泱泱大楚就只有一个武魁，再不抓紧时间，全被其他地方抢了，这可是大事儿……”
常言‘惟楚有才’，而且好剑成风，又地处中原腹地，自古以来就是天下江湖的中心。
虎头山林家和君山岛曹家等等大世家，都是传承久远的江湖世家，以前大齐评天下英豪的时候，从来都是楚地占一半，天下人共分另一半，林家祖上也出过问鼎天下的奇人。
随着朝堂一场‘铁鹰猎鹿’，江湖世家都受到殃及，曹家直接封剑断了传承，林家则投靠了楚王寻求庇护，行事作风自然也束手束脚不敢太张扬，名声渐渐衰落，年轻一辈说起用枪的，光知道六合门薛承志和北疆陈冲，都快把虎头山林家给忘了。
如今朝堂要选十武魁，楚王旗下的林家自然没有被御笔亲封的份儿，又不好意思像幽州唐家那样没脸没皮，挑个软柿子捏。想要拿货真价实的武魁，还得找个江湖上公认的高手打一场证明实力，才能去京城受封武魁匾额。
林雨凇年龄二十出头，天资过人已经超越了其父，但按照江湖辈分算，应该是和许不令、梅曲生这些人一辈的。
找祝六这种江湖悍匪搏命证明实力，一个不小心可能被灭门，随便结仇是大忌；跑去挑战长辈，打输了不丢人，打赢了对方的名头可就全毁了，无论输赢都欠对方一个大人情。
江湖上还是讲究人情世故，不把面子里子给足，人家凭什么给你送名声。
林雨凇是楚人，和武当山自然关系密切，找来找去，最后只能跑来了武当山，想着让陈道子的师父当公证人，以考校切磋的名义，让他和陈道子打一场。他肯定是打不过武当杀神陈道子，但是有自信撑个十来招，有武当掌教在旁公正，说出去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天下江湖人也服气。
只可惜，林雨凇在石燕寨说了三四天的好话，面前的老神仙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来来去去都是那一句：
“江湖上，讲究‘武无第二’，你去找道子打一场就行了，能打过是本事，打不过道子又不会把你宰了，搞那么多弯弯道道，没意思。”
“老神仙，我是晚辈，总不能提着枪上武当山让陈道长出来。”
“那就回去再打磨十年，等你啥时候憋不住，敢提着枪上武当山打道子一顿，这武魁就名正言顺了。”
“唉，老神仙别说笑，长幼尊卑乱不得，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就算八十岁，也不会对长辈不敬……听说陈冲单枪匹马去了天山拜月台，要是没意外肯定是下一个武魁，我们楚地就陈道长一个人挑大梁，江湖上都在戳我们脊梁骨……”
“雨凇，你这嘴适合当和尚念经……有客人来了，你能把人撵出去，我就帮你带句话。”
青虚真人眼睛都没睁开，抬手晃了晃。
林雨凇见老道长终于松口，眼前一亮，侧耳倾听，确实有人进了竹林。他只当是过来叨扰长者的江湖苍蝇，当下便起身从栅栏旁边拔出了长枪：
“老神仙放心，我去去就来，江湖人言出必践，你老可别唬我……”
说着便跑进了茂密竹林。
青虚真人睁开眼睛，放下茶壶摇了摇头，起身慢吞吞走进了竹楼，开始翻箱倒柜找跌打伤药……

第十章 过门神
山林间秋风肃肃，茂密的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小兽从堆积了厚厚一层的竹叶上跑过，发出一连串声响。
许不令手持黑布包裹的长槊，在看不到尽头的竹林间缓步行走，侧耳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确保不中了有心之人的埋伏。
夜莺没有带兵器，折了根小树枝拿在手上，在堆积的落叶上戳来戳去：
“公子，这地方人迹罕至，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那个钟玖来的太突然了，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事出无常必有妖……”
许不令缓步行走间，笑道：
“我也说不准，不过看起来不像是有歹意。即便刻意接近，估计也是看上了我的身份，想要在王府落脚。门客从来不嫌多，只要她有真本事，敢开价我就给得起，就怕只是个巧舌如簧的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夜莺点了点头，又道：“青虚真人估计七八十岁了，前朝出生的人物，还见过大齐的末代皇帝，我在书上瞧见，还以为早就死了……”
许不令轻轻抬手：“礼貌点，万一真在竹林里面，这等高人听见了，非得把我俩撵出去。”
夜莺想想也是，便没有再多说，继续在偌大的竹海里寻找神仙。
两人在竹林里走出了没多远，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许不令看向了竹林深处：
“还真有人……”
夜莺当即戒备起来，谨慎盯着四周。
许不令侧耳倾听，对方的脚步并未遮掩，大步走向了这边，肉眼可以瞧见前方的竹叶摇摇晃晃，若不是只听到两只脚，还以为是虎熊从那边冲过来了。
“何方宵小，速速退去！”
很快，前方的竹林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持枪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竹林间。
男子身穿一袭黑色金边长袍，头竖玉冠，剑眉虎目，看起来仪表堂堂，手持一杆银头长枪，枪杆漆黑做工极好，留情结赤红入火，打眼看去便知道是一杆颇有来历的好枪。
许不令过来访仙问道，自然是很客气的，抬手抱拳，面带微笑：
“敢问兄台，青虚真人可在这里清修？”
“不在，速速下山，别等我亲自动手！”
林雨凇还急着回去和老神仙谈事儿，哪里有心思和许不令瞎扯，长枪横在竹林中，抬手不停哄人。
许不令轻轻蹙眉，暗道：江湖上要见真佛，得先过门神，这恐怕就是门神了……
念及此处，许不令也没有多说废话，拿起黑布包裹的长槊，解开黑布的系绳：
“兄台如果能把我送出去，我自然没话说，但若是送不走，还请帮忙领个路。”
“呵！？”
林雨凇一愣，没想到这书生打扮的江湖游侠儿这么狂，姓名都不问问就敢提枪，也不怕踢到铁板？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
“……”
林雨凇差点被这句话呛死，明显起了几分怒意，手中长枪一震，发出‘啪’的一声鞭响，继而双手持枪枪尖与鼻尖齐平：
“好小子，自己找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夜莺站在许不令身后，扫了一眼：
“虎头山林家枪的起手式，林家枪与六合枪不同，以灵巧诡变著称，共分十二式……”
林雨凇略显意外，轻哼了一声：
“还算有点眼力……”
只是话没说完，林雨凇就瞧见站在二十步外的白衣书生抬手制止了丫鬟的话语，然后把包裹龙纹长槊的黑布丢在一边，单手持槊猛震，二尺朔锋轻颤如剑鸣，在竹海间回响；继而双手持槊，同样是林家枪的起手式，论起火候不输林雨凇半分。
？？？
林雨凇一愣，继而便是勃然大怒——在林家人面前用林家枪，这是瞧不起谁？
竹林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竹叶摩擦的沙沙声。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站在茂密的竹海之间，彼此相距二十步，保持同样的姿势注视着对方。
夜莺往后跑了几十步让开场地，想了想，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颗铜钱，弹在了半空之中。
嗡嗡——
铜钱飞速旋转，升至高空后又落下，落在了二人视线交汇的地方。
砰——
两声巨响同时响起，惊飞了竹林间的燕雀。
本来立在两头的两道人影，刹那间出现在了铜钱落下的路径上。
槊锋穿过铜钱的方孔，将飞旋的铜钱一分为二。
林雨凇眼神极为专注，同时出枪，并不比许不令慢，只是许不令的兵器长一些。
眼见直刺必然无用，林雨凇当即变招横扫千军，长枪带起的劲风，卷起了地面的竹叶，如同一道大浪拍向了许不令，枪尖便在浪头之上，对旁边的茂密青竹熟视无睹，枪锋扫过竹子看起来依旧完好无损，却已经被一分为二。
瞧见对方变招，许不令双脚重踏地面，浑身白袍被劲风带的猎猎作响，整个人从前冲瞬间变为垂直跃起，没有丝毫卸力缓冲，便如同在地面上划了个直角。
“呀——”
林雨凇一枪扫空，便听到了上方的一声暴呵，抬眼看去，飞跃至竹林顶端的许不令，双手持着长槊微端绕至背后，大力硬将槊杆抡成了半月，以泰山压顶之势头拍了下来。
这一势明显不是林家枪，但杀力肯定吓死人。
林雨凇表情微凝，毫不迟疑的双手持枪高举，准确无误的挡在了槊锋与槊杆的连接处，以防槊杆凭借极佳的弹性，继续将槊锋劈在他脑袋上。
这一下防的没有半点问题，可挡的地方在长槊的前端，便如同鞭子的末尾，是力道最大的地方。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震彻竹林，震的夜莺耳朵发麻，连忙用手捂住了耳朵。
林雨凇抬手硬接许不令一下，双脚的靴子当即沉入泥地之中两寸有余，四肢却如同擎天玉柱，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
只是这下力道太非人，超出了林雨凇的预估，强行接枪之下气血翻涌，脸色瞬间涨红，迅速抬开了枪杆上的长槊，往后退出了几步，惊道：
“你是什么人？”
许不令也有些震惊，自从来了这个世道，打起来手感最好的是左夜子，他这一枪拍下去，左夜子肯定跪下，面前这货竟然晃都不带晃的，本事确实不小。
交手过了一招，双方都打消了心中的轻视。
许不令重新抬起长槊，表情严肃了些：
“肃州，许不令，阁下是？”
林雨凇一愣，明显有些意外，不过却没有质疑。毕竟人可以冒充，功夫冒充不了。
“阁下是当代青魁？”
“圣上御笔亲封，招牌没带。”
“……”
林雨凇确认无误后，脸色严肃起来，眼中还有点兴奋——大玥天子定天下武魁，只有十个名额，各个都是纵横一方的宗师级人物，他年纪太轻，找谁打都不合适，也没底气。
而稍微次一档的‘青魁’，也就是年轻一辈第一人，就只有一个名额。
许不令先是受伤，去抢不合规矩，后来就直接闹了个大乱子，拍拍屁股回肃州了。
江湖人肯定不敢跑到肃王府找人家世子单挑，身份太悬殊，根本就不是一个阶级的人物。
本来江湖人以为肯定抢不走，只能把这个‘青魁’封号忘了，若非如此，林雨凇也不会越级挑战去抢把握不足的十武魁。
可现在许不令竟然送上门来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只要现在把许不令打趴下，还有青虚真人公正，妥妥能接下当代青魁的牌子，青魁名声再小，也比十武魁之耻唐蛟大不是，好歹也是天子御笔亲书的金匾，全天下就十一个，货真价实的武魁。
想到这里，林雨凇手持长枪重新退回到了二十步外，沉声道：
“襄阳虎头山，林雨凇。请阁下赐教！”
许不令点了点头：“来真的了，林兄莫要大意。”
“？”
林雨凇微微蹙眉，握紧抢杆，本想问句“方才还是假的？”，不过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没说话，蓄势待发。
夜莺看的津津有味，又拿出一颗铜钱弹到了半空，目不转睛的盯着，连眼睛都不眨。
嗡嗡嗡——
铜钱再次升空，继而落在二人之间。
“呀——”
对立的两人再次前冲，只是这次的情况截然不同。
许不令速度直接翻了几倍，一脚硬在满是落叶的地面踩出了两个凹坑，身体化为了一道白影冲出，所过之处飞沙走石，些许杂草直接被劲风压弯贴在了地上。
叮——
槊如龙鸣，铜钱被槊锋刺成两半的声音紧随其后。
林雨凇脸色骤变，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茫然，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侧身躲槊抬枪刺向有些看不清的白影，继而……
嘭——
一道黑影和破麻袋似得飞了出去，撞断了一大片青竹，‘吱吱咔咔’脆响不断，红缨枪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大圈儿。
许不令一记贴山靠把林雨凇送走后，抬手接住半空中落下来的长枪，微微偏头：
“走吧，去拜访老神仙。”
夜莺有些意犹未尽，小跑到许不令身后，接过了长枪：
“这应该是虎头山林家家传的哪杆虎头枪，传了上百年，能不能拿回去放祠堂？”
“切磋，又不是战利品，怎么好意思缴枪。”
许不令走进满地狼藉的竹林，把昏死过去的林雨凇拔出来，提着腰带走向了深处……

第十一章 山野闲云
落日沉下山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竹林深处的微弱火光指引了道路，曲径通幽，在竹林间行出不远，眼前便豁然开朗，一座小竹楼出现在了眼前。
竹楼前燃着小火炉，上面放着茶壶，旁边则是三个小板凳。
身着老旧道袍的白发老人，靠在躺椅上闭着眼，在许不令走出竹林后，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长凳，长凳旁边放着跌打伤药。
“拜见老道长。”
“老爷爷好。”
许不令提着林雨凇走到长凳旁，把林雨凇放在了上面，拿起旁边的跌打伤药，便开始给不省人事的林雨凇治伤。
夜莺第一次出远门，遇上了书上见过的大人物，自然是有点局促，规规矩矩的在小板凳上坐下，偷偷打量了一眼，和书上那个‘风华绝代、剑气横秋’的道门剑侠做对比。
许不令其实也有点好奇，本以为是仙风道骨的神仙，不过瞧见青虚真人的模样，和寻常的老道士也没什么区别，当下含笑道：
“不告而入，冒昧来访，还请老道长勿怪。”
青虚道长端起茶壶抿了一口：
“又不是头一回冒昧。当年让人去肃州，想把你小子叫过来当徒弟，你倒好，直接把人给撵出去了，眼界比天高，瞧不上这小地方，现在自己跑上门作甚？”
许不令表情微僵，他小时候确实比较狂，撵走了不少江湖前辈，看来得罪人了。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这次恰巧经过金丝峡，听闻老道长在此处清修，肯定是要来拜访一番。”
“江湖上的娃娃，都喜欢寻访名师，请教这请教那，特别是喜欢找我这样年纪大的，问东问西句句视若天条。其实没必要，都是人，就比如老道我，只是跑不动了才住在这里养老，武艺这东西，肯定比不上年轻力强的。至于为人处世之道，懂的人不用教，不懂的人教了没用。若是长生不死的修行功夫，那更不用问了，我都半只脚入土了都没琢磨出来。”
夜莺听了半天，倒是明白了意思——啥都别问，不知道。
“老爷爷，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像您这种高人，见识多了，懂得自然也多，即便什么都不问，聊聊天想来也受益匪浅。”
青虚道长睁开眼睛，看了看坐在旁边规规矩矩的小夜莺，轻笑了下：
“也行，反正我待在这里也没事，陪聊的小友也被你们打趴下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夜莺坐直了几分：“老爷爷，听说你和长安城的大内总管贾公公曾在孝宗皇帝面前交过手，打的山河变色日月无光，但是书上记载中，您好像没输过，贾公公也没输过，当时你们难不成打了个平手？”
青虚真人抿了口茶水：“好事之徒瞎写的，当年许将军破长安的时候，我才十八九，贾公公比我还小七八岁，当时就没打过照面。后来贾公公没出过皇城，我也没进去过，到现在还不知道他长啥样。”
夜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有些失望：“那你们岂不是不知道你们谁厉害？好可惜……”
“单论武艺，贾公公可能要厉害些，毕竟现在还在宫里守着。我从五十岁在这里隐居，现在都八十了，都快忘记怎么用剑，比不了。”
“那您觉得，当代的江湖高手里面，最厉害的是谁？”
“嗯……”
青虚真人闭着眼睛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好说，江湖上沉寂了十年，也就是一代人，孰高孰低不打一场很难说清楚。不过按天赋来看，现在的好手里面，厉寒生是最厉害的，短短三四年从文弱书生变成一代枭雄，如今是什么模样已经摸不清了。将来的话，你家公子、岳麓山那老家伙的徒弟梅曲生应该稳入前十，可争三甲。”
“那我呢？”
夜莺身形笔直的坐好，精神气十足。
青虚真人打量几眼，摇了摇头：
“世分阴阳是天道，从上古蛮荒起，就是男人打猎、女人采桑，女子习武天生吃亏。武艺这东西，对体格要求又太高，走到天下前十这个地步，更是差之毫厘错之千里，女子想当武魁，比女儿身考状元都难。你天赋已经一骑绝尘，只要用心钻研，开宗立派称宗师都有可能，但武魁就别想了。方才的林雨凇瞧见没有？十万个人里面都出不了一个的好苗子，遇上真武魁，都扛不住一下，你自己算算差了多远。”
夜莺轻轻蹙眉，瞄了眼躺在长登上半死不活的林雨凇：
“他很厉害？”
许不令敷了些伤药，擦了擦手在小板凳上坐下：
“自然厉害，才二十七八，恐怕和十武魁中的唐蛟相差不远，只要够刻苦再加上点运气，十年后未必不能入十武魁。”
青虚真人点了点头：“林雨凇底子不错，心性差了点。年轻人锋芒太盛容易折戟，锋芒太绵柔则捅不进去。林雨凇藏锋藏得太早，年纪轻轻就开始想着为人圆滑面面俱到，出手思前想后不够痛快。习武之人，想那么多作甚，先兵后礼打完再说，有本事对方自然会服气，没本事说再好听也没用，可惜这些东西，得自己悟，别人说没用。”
许不令认真点头：“受教了。”
青虚真人看了许不令一眼，想了想：
“你这娃儿变化大，当年就是锋芒太盛的典型。我本来看不上你，不过天资实在太好，上一个还是北齐开国的战神左哲先，几百年不遇。我犹豫再三，还是让人把你请过来，想着在武当山上修身养性，看能不能打磨圆润，结果你给拒绝了……”
许不令表情尴尬，轻轻笑了下。
青虚真人端着小茶壶，叹了口气：“当时我掐指一算，你小子恐怕活不过二十岁，果不其然后来就出事儿了，中了锁龙蛊还成了残废。不过天纵奇才重在‘天纵’二字，我还真没料到你能扛过这一劫，不仅生龙活虎，性子也变了不少，若是不骄不躁，恐怕真能把天下武道再拔高一筹……
……只可惜，你错在出身王侯之家，起步太高了，江湖这个小鱼塘容不下，潜心习武不顾百姓民生，反而是件坏事。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求也要求着收你当徒弟。”
“武艺再高也是人，总不可能真变神仙，哪怕是左哲先，最后不也葬在了终南山……”许不令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钟离楚楚说起的江湖传闻，当下好奇询问：
“我倒是听说，左哲先曾留下三卷书籍，前两卷确有其事，最后一卷却未曾证实过。江湖上有人说叫《通天宝典》，搜集齐几块玉佩，便能找到线索，老道长可知晓此事？”

第十二章 林中仙子
青虚真人端着小茶壶思索了下，摇头一笑：
“天下太大，不敢断言。不过左哲先肯定留下过三卷书册，最后一卷是其毕生习武心得，孝宗皇帝破长安之前，我还曾去找过一次，只可惜失窃了，也不知道落在了什么人手上……
……至于四枚玉器，应该是几百年前左哲先送给四个徒弟的入门礼，除开北齐左亲王家传的那一块，其他的几百年下来送来送去，分散到了天下各处。岳阳曹家的先祖在前朝大齐的时候，和人论剑赢了一串儿剑穗，上面有块玉扣，挂在曹家的湛泸剑上，至今还在祠堂供着……
……听说岳麓山那个老头子手上也有一件，好像是根簪子，不过那老不死是真神仙，比我还难找。剩下的一件倒是未曾听说，不知晓在什么地方……”
“簪子……”
许不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而询问道：
“曹家也是剑学豪门，‘祝陆曹’三足鼎立数百年，家主曹渠简虽然比不上祝稠山和我外公，但曹家底蕴尚在，十年前忽然就举族封剑退了江湖改卖螃蟹，实在有点太可惜。江湖上传言颇多，甚至有说曹家为虎作伥的，老道长可知缘由？”
青虚真人叹了口气：“陈年旧事了，揭人家短不好，贫道也不好评价。曹家剑以‘快’闻名天下，追求的就是刚猛迅捷剑出无悔，遇上了有愧于心的事儿，就和你舅舅陆百鸣一样，一辈子都想不开，想开了就不是江湖人了……
……曹渠简是正儿八经的江湖人，当年我也指点过几次，人没问题，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儿怎么选都是错，也不能怪曹渠简……
……你拜了宁玉合当师父，应该认识宁清夜。当年清夜小丫头出事儿，还是曹渠简偷偷跑来这里和我说情，才把清夜丫头保了下来……”
许不令若有所思，正想再问点别的，旁边躺尸的林雨凇咳嗽了两声，总算是缓了过来。
“咳咳——”
林雨凇眼神稍微清明，便是一头翻了起来，摸了摸胸口和脑袋，确定还在后，脸色微变：
“什么鬼，老神仙，方才我做噩梦了，遇到个神仙……”
刚说一句话，就瞧见旁边小火炉跟前就坐的许不令和夜莺，都是表情古怪的望着他。
“呃……”
林雨凇脸上的惊恐当即收敛，做出了风轻云淡的模样，抬手抱了抱拳：
“许公子果然好身手，受教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林兄也不差，我生平交手遇上最强的，估计就是林兄了。”
林雨凇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走到小火炉跟前坐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
“许公子，你这‘青魁’有点名实不副，就凭方才那一下，打两个唐蛟估计都没问题，足以称得上天下第一了。要不是亲身挨这么一下，我绝不相信世上有人能出枪这么快。”
青虚道长轻轻抬手：“别捧人了，青魁就是青魁，没打过之前称不了天下第一。你连青魁都打不过，就回去多练几年，等啥时候有把握了再来找道子，现在太早了。”
林雨凇也输得起，吃了亏自然就看到了差距，当下也消了雄心壮志，抬了抬手：
“我还是见识太少，回去再练练。常说不打不相识，许公子既然到了楚地，还出手指点了林某，无论如何得尽地主之谊，我林家在岳阳有个武馆，若是许公子走到洞庭湖，可一定要知会一声，好让林某给许公子接风洗尘。”
许不令对于有些本事性子又还不错的江湖人，自然也没什么排斥：
“久闻林家枪的大名，也偷师了不少，若是到了地方，必然上门拜会。”
林雨凇叨扰了青虚真人好几天想和陈道子过招，结果打个青魁都输这么惨，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当下也没脸留在这里继续混脸熟，起身抱了抱拳，便从旁边拔出了长枪离开了竹林。
天色已经快黑了，山下还有人等着，总不能在人家这里过夜。
许不令稍微聊了几句后，也起身和青虚真人道别，带着夜莺下了山。
下山的路上，夜莺还有点小失望，走在许不令跟前轻声念叨：
“书上写的武当掌教，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纵横江湖的时候祝老剑圣都还在玩泥巴。怎么真人看起来这么普通，和老萧差不多。”
许不令还在思索方才的对话，闻言轻笑道：
“盛名之下无虚士，人家不动手肯定看着普通，我不动手看起来也只是个书生罢了。再者我和人家既不是师徒也不是亲戚，开口指点我欠人情，人情这东西，欠别人或者被人欠都麻烦，自然是不会多说，能见一面就知足了。”
“哦……”
夜莺若有所思的点头，想了想：“钟玖姐能找到这里，想来真有点道行，不是江湖骗子。”
“是啊，心性举止也不错，若是能请回王府当门客，肯定不亏，就是直接让我拜师学艺有点太突兀……”
“钟玖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武艺肯定也没公子高，公子若是不想拜她为师，可以让她拜你为师嘛，不都是一样的……”
“……”
许不令脚步一顿：“这主意倒是不错，我教她武艺自然没问题，不过感觉有点怪……要不和玉合说一声，让她当玉合的徒弟，这样我和她就是师兄师妹的关系，也算同门……”
“反正都一样，就看钟玖姐姐的意思了。”
说话之间，两人下了小山，来到了停放马匹的道路旁，三匹马还在原地，钟玖却不见了踪影。
许不令侧耳倾听，路边的水潭旁传来些许声响，便走到路边查看，哪想到抬眼一瞧，便看到了一副近乎梦幻的场景——满山秋意之间的水潭旁，身着水蓝裙子的柔美女子侧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手中拿着一根竹枝，在水潭上方漫无目的的轻轻摆动。
不是很深的水潭中，无数不知名的鱼儿如同通了灵性一般，随着竹枝在水潭里游来游去；上方则是百鸟展翅，在空中悬停叽叽喳喳，就和围观的看客一般；旁边的石头、树木上，还站着松鼠、小兔子等小兽，乖乖的蹲在石头上抬起前肢观望，模样极为可爱。
而侧坐在飞鸟小兽之间的钟玖，便如同山林之间的仙子或者精灵，略显困倦慵懒的在水潭般嬉戏，美的不像世间人。
“哇……”
夜莺眼睛瞪的大大的，比方才见到老神仙吃惊百倍，只觉得眼前这个出尘于世的女子，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许不令同样愣了下，微微偏头，也没搞明白这是什么仙术……

第十三章 陈道子，你个臭牛鼻子……
两个人的忽然出现，自然惊扰了在水潭边嬉戏的飞鸟小兽，在天空悬挑的鸟儿散入山林，站在树根下观望的兔子松鼠也一溜烟的钻进了草丛之中。
夜莺连忙捂住嘴，只可惜为时已晚，眸子里不禁显出了几分愧疚。
坐在水边大石头上的钟玖似是才察觉，回眸一笑：
“许公子。”
无意间破坏了天上人间般的景色，许不令也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轻笑道：
“是我冒昧，姑娘是怎么把这些鸟兽引来的？”
钟玖摆足了高人做派，此时表情风轻云淡，起身走到了许不令近前，声音柔和：
“花木鸟兽皆有灵性，我幼年经常在山野间采药，时间一长便对这些小家伙了解了，它们也不怕我，换了地方也一样。嗯……也很难说清楚怎么把它们叫过来，公子若是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呀。”
通灵之术……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还真有点想学。这本事虽说大用没有，但用来逗宝宝、满枝儿开心，可比小魔术杀伤力大多了……
夜莺明显被钟玖神乎其神的手腕给征服了，笑嘻嘻道：
“钟姐姐，能教给我吗？”
钟玖抿嘴一笑：“自然可以，就是比较麻烦，没个几年学不会。”
许不令也不急功近利，转身走向道路：“天色已晚，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回了船上再说。”
钟玖轻轻点头，侧坐在马上往外行走，询问道：
“方才可见到青虚老神仙了？”
许不令见识了钟玖的本事和人脉，已经把这个神秘的女子当做高人看待了，当下轻轻点头：
“多谢姑娘领路，方才见了一面，名不虚传。对了，姑娘说和武当有点小过节，是怎么回事？”
钟玖听到这个，眼珠转了转，继而眉宇间显出几分无奈：
“江湖旧事儿了，武当山外的长青观，有个孤秋真人，你可听说过？”
许不令一愣，轻轻点头：“天下第一美人，自然是听说过，还有些交际。”
钟玖叹了口气，走在许不令的跟前，柔声道：
“当年江湖上盛传什么‘宣和八魁’，女子皆以能入画为荣。我当时年岁不大，刚开始在江湖上走动，对这个并不在意，后来碰巧和徐丹青遇上了一次……”
“哦？”
许不令和夜莺都来了兴致，放慢马速，侧目看下钟玖：
“以姑娘的才貌，入宣和八魁绰绰有余，为何最后没有入画？”
钟玖手指搅着耳畔的发丝，眸子里带着几分恍惚：
“我本来没关注此事，碰巧徐丹青和遇上了，一番攀谈，最后还是答应让他画一幅。毕竟是给我涨名声的事情，我当时便想着答谢一番，专门去长安买了壶好酒。结果到了约定的地方，却被唐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宁玉合捷足先登了……”
许不令眉头一皱，没想到还有这说法，看着略显不悦的钟玖：
“这和宁玉合没关系，她也是迫于无奈。”
钟玖听这语气，便知道许不令和宁玉合关系极好，当下就调转矛头，语气多了几分愤慨：
“人无信不立，那个徐丹青，要画就画，不画就不画，答应好了的事情，骗我千里迢迢跑那么远，这气谁受得了？之后还来一句‘世间美人再难入画’，这不是明摆的说我比不上宁玉合……人确实不该争名夺利把这些放在心上，可人活一口气。便如同公子，你可以不在意相貌，但真有人说你长得丑，你心里难不成还能很高兴？”
“呃……”
许不令对这话没有半点辩驳的意思，稍微沉默了下，继续询问：
“那姑娘是如何与武当山起的过节？”
钟玖叹了口气：“我当时也才十五六，莫名吃这么大的亏，心里自然是不服气。找不到徐丹青，便想和宁玉合聊聊。最开始宁玉合出事了，我还没去打扰，后来宁玉合跑到武当山出了家，我就想上门拜访一番，把那次的事儿说清楚……”
许不令轻轻点头：“然后呢？”
“然后……”
钟玖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伤心事，眸子红了几分：
“当时我还小，去长青观外只是想见宁玉合一面。结果刚到武当没两天，武当山的陈道子过来了，拿剑指着我让我滚，不滚就得死在长青观……我能怎么办，从那之后就没去过武当山，唉……”
许不令眉头紧蹙，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徐丹青当时答应给你画画？”
“我骗你作甚？当时答应好了，你不信去问他。”
“我没有怀疑姑娘的意思，嗯……以前在长安，却是听说过徐丹青以买酒的名义，把过来求画的女子支开……”
“那又如何，他大可说画不了，亲口答应了画画，说想喝酒，我从幽州跑到长安，又跑回去，到头来没找他人，难不成还是我错了？”
钟玖脸上满是委屈，说着说着眼泪儿就要往下滚。
许不令连忙抬手：“徐丹青失信在先，肯定不怪姑娘。嗯……不过这事儿听起来，好像也和宁玉合关系不大，后来发生的事儿你想必也听说过……”
钟玖抿了抿嘴：“我没说她，只是武当山多管闲事罢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轻笑开口道：“明天应该就到了武当山附近，既然和宁道长认识，我陪你去长青观看看，彼此聊聊也就成了朋友，我当中间人，陈道子来了都得在外面候着。”
话落，三人便快马加鞭前往了金丝峡外的乡镇……
……
翌日下午。
许不令带着夜莺和钟玖来到武当山下，入眼是空山鸟语、天外是云卷云舒，深秋的武当山景色依旧让人心旷神怡。
武当山无论在市井还是江湖，都是名传万里的风水宝地，各峰上下的游人、江湖人络绎不绝，也不乏沿途售卖纪念品的小贩或者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实际上武当是不算命占卜的，不过算命先生这东西只要有人信就会有，武当山的真道士也不好驱逐。
抵达武当山脚下后，因为提前和陆夫人打过招呼，船直接停在了武当山下的太极湖内，有护卫在官道口等待迎接。
陆夫人两天前就到了武当，和萧湘儿一起去了武当主峰天柱峰的金顶烧了次香，便回来在船上等着。
许不令得知后，因为要横穿武当山境内，便没有直接回船上，先到了武当山外围的长青山。
长青山地势比较偏远，不是很高，只有一条上山的小道。
许不令骑着马在盘山小道上慢慢前行，目光扫视着山外的白白的云朵，看起来就和粉粉的白馒头一样……
“咳——”
许不令脸色微变，坐直了几分。说起来好几个月没见宁玉合和满枝儿，还真是想念，宁清夜上次吻别过后更是再未见过，待会该怎么处理场面也是个头疼的问题……
只可惜，许不令的头疼并未持续太久，抵达山顶的长青观后，迎接他的自然是一把大铜锁。
许不令牵着马走到不大的道观之前，看着院墙下面的蜘蛛网，有些茫然的左右看了看：
“怎么不在？”
这世道又没有即时通讯工具，夜莺自然也不晓得，走到大门前面瞄了几眼，便是眉头一皱：
“合合，贫道想你了……陈道子……这就是剑道三魁？”
？？？
许不令走到了道馆的大门前，果然在上面发现了一行大字，脸色顿时一沉。
钟玖就知道会这样，本就对陈道子当年把她撵出中原不满，此时走到跟前扫了一眼：
“哟~没想到名传天下陈道子，私下里是这副模样……”
夜莺看了看旁边的公子，欲言又止。
许不令蹙眉看了片刻，便转身走向了追风马，从马侧取下来了黑布包裹的龙纹长槊，对着山外的云海便是声若洪钟的一声大喝：
“陈道子，你个臭牛鼻子……呜呜呜呜——”
话刚喊出口，在旁边看戏的钟玖就给惊呆了——她只是想黑一黑陈道子，本以为许不令最多鄙夷几句，却没想到脾气这么爆，至于吗？这要是把武当杀神陈道子叫过来，许不令会咋样不敢说，她肯定又得被撵出中原。
钟玖抬手捂住了许不令的嘴：
“许公子，你别冲动！”
柔软无骨的玉手握着嘴唇，动作太焦急的缘故，几乎是抱着许不令往回拉，鼓囊囊的衣襟都挤的变了形状。
许不令嘴被捂住，抬手握住钟玖的手腕拉开，偏过头来脸色微冷：
“武当全真不近女色，这死不要脸的臭牛鼻子，仗着武艺想破戒，我把他叫出来问问对不对得起身上这身道袍……”
钟玖用力把许不令往回拉：“那是武当杀神，天下十武魁，武当山镇派的大师叔……”
“那又如何？”
许不令眉头紧蹙：“朝廷封了个武魁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今天不把话讲清楚，我明天就带兵平了武当山……”
“平不得平不得……”
钟玖柔声解释：“可能只是江湖上无聊的好事之徒瞎写的，你若是迁怒于陈道子，不就闹大误会了……”
许不令皱了皱眉，仔细一想也有点道理，但是他师父的门上被人涂鸦写这种东西，偌大的武当山难不成都是瞎子？
“钟姑娘，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不是……”
就在钟玖想着该怎么解释的时候，极远处的天外云海间，一道洪亮的声音遥遥传来：
“何方朋友到了武当？”
钟玖没想到陈道子已经听到了，连忙轻声道：
“许公子，当年的事儿都过去了，我虽然和陈道子有点过节，但陈道子终究是成名已久的高人，品行端正人尽皆知，我心里还是服气的。若是因为这种荒唐事儿把他招来，我怕是没法自处了……”
许不令偏头看向脸色落寞的钟玖，想了想，也只得打消了和陈道子谈谈的念头，转而看向声音传来的山峰，开口朗声道：
“陈道子，你个臭牛鼻子真厉害，剑术天下无敌！”
山上很空旷，洪亮声音传出极远。
远处的山峰上明显沉默了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是褒义便是贬义。片刻后才传来了回应：
“阁下是？”
“许不令。”
之后便没了声音。
许不令等了片刻，见对方不说话后，便转身牵着马下山去找陆夫人。
钟玖走在许不令身边，注意着周边的动静，走了一截发现陈道子没跑过来后，有点疑惑：
“陈道子脾气大的很，又不近人情，当年还威胁我来着……你骂他臭牛鼻子，就这么算了？”
“不然还能如何？我堂堂肃王世子，他又不能过来把我打一顿。”
“也是……”
钟玖点了点头，此时才发现有这么个徒弟在身边有多舒坦，帮师父出气都没人敢还手。
宁玉合凭什么这么好运气……

第十四章 为妇之道
不知不觉已经深秋，天气明显冷了起来。
雨水充盈的太极湖上，船灯渔火星星点点，灯火通明的楼船停靠在湖畔的建筑群外，手持兵刃的护卫在廊道中来回走动，夜晚冷飕飕的风儿已经有了寒意，丫鬟护卫都加了件衣裳。
楼船二层的露台上，陆夫人身上披着披肩，举目眺望远处的武当群山，偶尔有风吹起耳边的发丝，便会缩缩脖子，手捧在唇边哈口气。
“红鸾，天气这么冷，你站这里当望夫石不成？”
萧湘儿走出船舱，屋里比较暖和的缘故，只是穿着红色单裙，刚刚梳洗过，乌黑长发还是湿漉漉的，冷风一吹便微微蹙起了淡扫娥眉，把领子拉紧了一些。
陆夫人目光依旧放在岸边，柔声道：
“下午护卫说令儿去武当山逛逛，晚上就回来了，我在这里等等。”
其实加起来也才分开四五天，萧湘儿都没什么感觉，走到近前瞧见陆夫人心绪不宁，抱着胳膊靠在了围栏上：
“怎么？听说许不令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回来，心烦意乱坐不住？”
语气明显带着调侃。
萧湘儿和许不令都算老夫老妻了，上次在花海把许不令的话套出来后，便没有再把陆夫人当许不令长辈看，就是个想要不敢要的委屈小媳妇。
萧湘儿明里暗里暗示好多次，其实也在牵线搭桥，一来不想自己这闺蜜继续守活寡，二来是要尴尬一起尴尬，不能让自己一个人扛着。可陆夫人不开窍，就硬装。
便如同现在，陆夫人听见萧湘儿的话，脸色便沉了几分：
“瞎说什么？令儿位高权重，带回来几个姑娘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怎么会为此心烦意乱。”
萧湘儿点了点头，便也不搭理了，反正急的又不是她。
冷风吹着裙摆轻轻飘动，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陆夫人嘴上说不在意，心里面岂能真的不在意，望了片刻不见许不令回来，身旁的萧湘儿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面不禁恼火起来，看向萧湘儿：
“湘儿，你怎么和没事人一样？我是他姨，自然不着急，可你都和令儿睡一个被窝了……”
？？
萧湘儿脸色顿时绯红，慵懒的模样也保持不住了，站直身体瞪了陆夫人一眼：
“你说话怎么无遮无拦的？”
陆夫人双手叠在腰间，一副长辈看着晚辈的姿态，语重心长：
“我说的是实话，你都和令儿有了夫妻之实，说是解毒，可事实便是如此。等到了江南把事儿说清楚了，你就得改口叫令儿相公……”
“要是没讲清楚怎么办？”
“没讲清楚令儿也是你男人，你还能不承认？”
“……”
萧湘儿轻哼了一声，目光望向了别处。
陆夫人走到跟前，抬手挽住萧湘儿的胳膊，柔声道：
“湘儿，有些事情，我当长辈的不好管着令儿，可你这当夫人的怎么也不放在心上……”
萧湘儿有些懊恼，扭了扭胳膊：
“什么夫人，你今天吃错药了？”
陆夫人挽住萧湘儿的胳膊不松手，认真训小媳妇：
“为妇者，相夫教子是首要大事。‘相夫’意在辅佐丈夫，有督促纠正之责，你光想着被令儿宠不管事儿，岂不是成了褒姒、妲己之类的祸水……”
“你——”
萧湘儿气的不轻，抬手就在陆夫人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说什么了你？我怎么就没管他了？从见到他开始，我就督促他要心怀天下莫要枉起兵祸……”
“那是大义。”
被打了下的陆夫人也不介意，继续抱着萧湘儿教导：
“我说的修身齐家，这些东西你也要注意的。就比如说现在，令儿出去了五天，路上就拐了个姑娘回来，我没说带姑娘回来不对，但令儿的身份、相貌摆在那里，必然有好多心术不正的女子不安好心打他的主意。你听到消息一点都不担心，本就不对，难道你就不怕夫君被心术不正的人带歪了？”
“……”
萧湘儿从来都是抱着‘解毒’的念头，没把自己往妻子的身份上套。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陆夫人这么一说，心里还真生起了几分醋味。她看了看把她当枪使的陆夫人：
“你去说教不是一样的？干嘛推着我去，我是给他解毒……还没夫妻的名分。”
陆夫人咬了咬下唇，犹豫再三，还是摇头：
“我以前管的够多了，令儿已经成年，都能睡你了……”
“啐——”
萧湘儿差的被这句话噎死，抬手在陆夫人腰上掐了下，瞪着一双杏眸：
“你有完没完？信不信我从船上跳下去？”
陆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咱们情同姐妹，和你说说心里话罢了，你还放不开，都明摆着的事情，我又没说你什么……唉，我说是令儿的姨，其实半点关系都没有，他现在已经回肃州了，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再管他，不然时间一长，他就烦我了……反正有些话你得说说……”
萧湘儿抱着胳膊，被磨的有些没办法：“你怕他烦你，就不怕他烦我？”
陆夫人一副‘你傻呀？’的表情，认真道：
“你不会吹枕头风？好歹是世家大族出来的，长这么漂亮个脸蛋用来涂胭脂的？魁寿街那些夫人怎么管相公，你没见过总听过吧？晚上被子一盖，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被子一盖，还有我说话的份儿？
萧湘儿又好气又好笑，哪次不是许不令一扑上来，她就言听计从连还嘴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一个雏儿懂什么？要不你去试试？真以为到了睡觉的时候，男人还有心思听你说话？”
陆夫人回想了下：“我听那些个夫人拉家常，都是这么说的……你这么聪明，自己想办法呀，总不能让我教你……”
萧湘儿偏过头：“我想不出来。”
陆夫人左右看了几眼，四下无人，便凑近了几分；
“我和令儿住的久，对他挺了解。令儿性子好，很心疼人，你们独处的时候，你委屈一下，别真生气，就是那种……那种委屈又不好说的模样，他就会来哄你了，说什么都听……”
萧湘儿站直了几分，摆出太后架子：“我萧湘儿会和他叫委屈？你以为我是你？啥都不会就会酸，和深闺怨妇似得……”
“你——”
陆夫人瞪着眸子，想了想，有些气不过，就在榆木疙瘩的闺蜜肩膀上拍了下。
萧湘儿都不带搭理的，反正就是不帮忙，谁吃醋谁自己去说。
闲谈之间，岸边上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第十五章 回船
陆夫人连忙收敛心神，露出了往日端庄娴静的模样，往岸边看了一眼，却见岸边街道的灯火下行来三匹马，前面的是正在招手的宝贝旮沓，夜莺跟在旁边，最后面的大红马上，坐着个身着水蓝长裙的女子，长的是明眉皓齿娇艳如花，模样身段儿十分出彩，就是看起来太媚了，和勾人魂魄的狐狸精似得。
陆夫人微微眯眼，眼中不由自主的显出了淡淡的敌意，瞄了瞄萧湘儿，开始激将：
“哼~还真是会挑，带回来的姑娘比你都好看。”
靠在围栏上的萧湘儿闻言回头瞧了下，很快又转了回来，表情平淡：
“你以为皇后谁都可以当？随便来个有点模样的江湖女子都能把我压下去？”
陆夫人想想也是，能为国母者容貌还是其次，气质和教养占比要更大一些，拿江湖女子和前太后比确实有点不合适，便也没有多说，转身走下了船楼，到甲板上迎接。
楼船的踏板靠在岸边，护卫下船接过了马匹。
许不令快步走上了甲板，抬眼便瞧见陆夫人和萧湘儿从舱室里走了出来，轻笑道：
“陆姨，湘儿，这么晚了还没睡？”
萧湘儿模样端庄大气，走在陆夫人的后面，有外人在场并未和许不令亲热，只是微微颔首。
陆夫人披着披肩，走到近前表情不温不火：“等你回来，还没睡。”说着看向站在许不令身后的钟玖：
“这位姑娘是？”
许不令面带笑容，回过头来介绍：“这位是钟玖钟姑娘，在固安县附近遇上，是位大夫，手段颇为高明，所以请了过来。”
“哦……”
在客人之前，陆夫人即便有小心思，举止上也不会有半分失礼，微微欠身福了一礼：
“钟姑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钟玖是见了徒弟楚楚的八魁画像，知道楚楚可能在西域，才去的风陵渡，恰好撞见许不令的队伍下船，在那时候就跟上了。
当时远远瞧过几眼，只知道和许不令同行的两个女子气质不错，此时走进了仔细打量，才发现两个风风韵韵的女子，皆是世间罕见的美人。前面那个还好，和世家大族的夫人一样，后面那个确实有点艳压群芳，往那儿一站，竟然让钟玖有点黯然失色的感觉，主要是那股傲视群芳的气势太强了。
钟玖眨了眨眼睛，总算明白许不令为什么对她的容貌反应很平淡了，不过她只是想收许不令当徒弟，并不存在和许不令家眷攀比的心思，当下也是欠身一礼：
“陆夫人，湘儿夫人。”
陆夫人是船上当家做主的，看了看天色，便唤来了月奴：
“天色太晚了，姑娘先去房中歇息，明日再设宴给姑娘接风洗尘，还望姑娘莫要多心。”
“实在麻烦夫人了。”
钟玖客客气气的一礼，便跟着月奴走进了楼船之中。
许不令见潇湘儿穿的很薄，大晚上冷飕飕的怕着凉了，便微笑道：
“我们也回房吧，跑了几天确实有点累。夜莺，你去让下面烧点水，待会洗个澡……”
钟玖走后，陆夫人和萧湘儿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陆夫人把被扶着的胳膊抽开，转身看向了萧湘儿。
萧湘儿望着太极湖的风景，一副‘要说你说，不关我事’的模样。
陆夫人没有办法，想了想，还是转身走向了楼船，柔声道：
“令儿，你随我来。”
许不令就知道带钟玖回来会让宝宝姨误会，他这次可没有贪图人家美色，自然是问心无愧，跟着陆夫人进入船舱，路过背对着不搭理他的萧湘儿，顺手就……
“呀——”
正在扮作冷艳美人的萧湘儿，忽然感觉背后某处被捏了一把，整个人都是一个哆嗦，恼怒回头，瞧见许不令的笑容，狠狠的瞪了一眼。
陆夫人闻声回过来，许不令眼神纯净跟在身后，萧湘儿则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心中不禁暗暗嘀咕一句：让你说你不说，还以为你真云淡风轻不在乎……
萧湘儿自然不好解释，跟着往船舱走，趁着陆夫人不注意，就迅速的探出手，在陆夫人身后捏了一下，想要栽赃陷害。
只可惜许不令什么眼力劲，当即就蹙起眉头：
“湘儿，你做甚？”
陆夫人背后被捏了下，有些恼火的回过头，瞪了装作看风景的萧湘儿一眼。
萧湘儿憋的够呛，也不保持端庄姿态了，抬起绣鞋就在许不令脚上踩了下，然后‘咚咚咚——’的跑回了屋子。
“这个湘儿……”
陆夫人双手叠在腰间，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缓步来到了许不令的房间里，在圆桌旁坐下，倒了杯茶水：
“令儿，把门关上。”
许不令关上房门，在陆夫人跟前坐下，上手就开始捏肩膀：
“怎么啦陆姨？”
陆夫人扭了扭肩膀，挣脱不掉也就由他去了，看着手中的茶杯，柔声道：
“那姑娘谁呀？长得挺漂亮，这才几天时间，本事不小呀……”
十分熟悉的口气。
许不令早就习惯了，抬手在柔若无骨的肩膀上轻轻摸着，含笑道：
“真是郎中，对助容养颜颇有研究，陆姨也瞧见她的气色了，皮肤和夜莺差不多……”
陆夫人方才肯定瞧见了，听见这话，半信半疑：
“脸儿确实水嫩，我还以为是天生的……”
“天生的底子再好也要养，陆姨不是问过师父怎么养生嘛，师父她是道士，对助容养颜的研究，肯定比不上大夫。”
“是吗……”
陆夫人自然不会被这几句话就给忽悠住了，抿了口茶水，认真道：
“什么来历呀？不是我管的宽，若只是个有些姿色的女子也罢，王府不差一双筷子，就怕某些心术不正的女子进了后宅，那害的可是一家人……”
许不令有些无奈：“我又没说要她做什么，只是看着有些本事，若是有真才实学便请回去当门客，大夫这东西可不嫌多。”
陆夫人琢磨了下：“助容养颜，也算不得大本事，肃王府的门客怕是当不了，顶多在王府当个医女……”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略微犹豫，还是把钟玖说的那些‘阳事不举’之内的话重复了一遍，毕竟这是关乎传宗接代的大事，私下里没什么开不了口的……

第十六章 还是姨好
“……我不会医术，也不敢断言真假，假的还好，万一是真的可就出大事了，所以便把她带了回来。”
陆夫人听到这番话，脸色自然是急了：
“这怎么行，你连个孩子都没有……”
许不令摇了摇头：“还不知真假，即便是真的，看钟姑娘的口气，也有十成的把握调养好，不用担心。”
陆夫人微微皱眉，思索了下，又有些恼火：
“你也是，湘儿这么大个药罐子放在跟前，都不知道抓紧时间解毒，这都快一年了还没解干净，拖久了真把身体拖垮怎么办？”
“呃……”
许不令摊开手有点无奈，很想说一句“你和湘儿天天同床共枕，我能怎么办？”，不过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
陆夫人终究是操心许不令身体的，当下也不打扰了，抬手推了推许不令的肩膀：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解毒呀，我以后住你房间，你别和湘儿分床了，解快点。”
！！！
许不令坐直了几分，确定陆夫人表情认真不是开玩笑后，还是稍微婉拒了下：
“……湘儿恐怕不答应，而且解太快也不行，人又不是铁打的……”
陆夫人表情略显怪异，抿嘴瞄了许不令几眼，还是没忍住，葱白玉指在许不令胸口戳了下：
“你一个男人，还管她答不答应？她又不是太后了，妇嫁从夫，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一点魄力都没有以后怎么当王爷。还有，你的身子骨我又不是不知道，和铁打的没什么区别，一千个人都打得过，还对付不了一个弱女子？”
瞧见陆夫人满是认真又难掩古怪的模样，许不令心里感觉怪怪的，轻声道：
“嗯……她受不了，不是我受不了……”
“她怎么受不了？女人……女人又不怕那什么，她二十多岁正是生孩子的年纪，长那么好个身段儿，整天生龙活虎的，哪像是受不了的样子……”
陆夫人脸色有点发红，却还是认认真真的道：“大不了我明天给她端茶倒水送饭，不让下人看到就是了，还是解毒要紧……最好解个大胖小子出来，我看她还闹不闹自尽……”
许不令摩挲着手指，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轻轻点头：
“我试试。”
“快去吧快去吧……”
陆夫人抬了抬手，一副撵人的模样……
……
稍许过后，许不令安排了护卫去打听宁玉合的下落，然后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袍子，走向了楼船后方的舱室。
路过钟玖客居的屋子，侧耳倾听，钟玖到是不怕生，已经睡下了。他也没有打扰，认真遵从贴心小陆姨的叮嘱，来到了陆夫人和萧湘儿同居的屋子。
船尾住的都是丫鬟，陆夫人的房间在最后面，很宽大，里面陈设一应俱全。长路漫漫，屋子里还摆放着棋盘、琴箫琵琶等打发时间的物件，陆夫人做到一半的袍子放在软塌上。
吱呀——
许不令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又关上，插上了门栓，片头看了一眼，萧湘儿已经在里屋睡下了，外面还给陆夫人留着灯火。
自从第一次解毒到现在，光明正大的走正门回房临幸宝宝还是头一回，许不令还有点不习惯，走到桌前拿起来了烛台，挑开珠帘进入了里屋。
毕竟是在船上，里屋的空间不是很大，屏风后面就是床，铺着暖黄色的薄被，旁边一个立柜和妆台，初次之外再无他物。
萧湘儿睡在里侧，此时侧躺在枕头上面向墙壁，还没有睡着，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不咸不淡的道：
“酸够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把烛灯放在了旁边的梳妆台上，解开了袍子。
萧湘儿见‘陆夫人’不说话，淡淡‘切’了一声：
“怎么？许不令不听你话，就是要把人家姑娘带上船？都说了你管不了，你非得去说教一番，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嘛……”
许不令掀开被褥，舒舒服服的躺进了暖和的被窝，萧湘儿还往里面移了点让开位置，本来想继续说话，却发现腰被人给搂住了。
“你做什么呀……”
萧湘儿略显恼火的回头，正好瞧见了许不令微微眯眼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表情微微一僵，继而便慌乱起来，有些焦急的推搡：
“你这混蛋，疯了不成？这是红鸾的房间……”
许不令抱着萧湘儿，把被褥盖好，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望着上方的幔帐：
“陆姨让我过来的，好好解毒。”
萧湘儿脸色涨红，扭来扭去不安分：
“她失心疯呀？你又没毒发……”
“宝宝乖，再推待会儿叫好哥哥都没用。”
“……”
萧湘儿杏眼微瞪，当即就……就老实了，抿了抿嘴，有些愤愤然的靠在许不令肩膀上，轻声道：
“你把本宫当什么人，她让你来你就来？我可没答应，你再来硬的，我死给你看。”
许不令笑容亲和，抱着暖乎乎的宝宝，惬意的舒了口气：
“都闹这么久了，再闹就没意思了。以后叫我相公吧，已经到了楚地，行程过半，等到了江南，也就适应了。”
“呸——”
萧湘儿抬起小拳头在许不令肩头打了下：“我姐不同意怎么办？人不能言而无信，说换命就是换命，大不了我在奈何桥等你几十年，反正现在不可能从你……你答应过我，要解毒得我叫你来，不是你自己想来就来……”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偏头看着硬要倔一下的萧湘儿：
“宝宝，今天能不能……”
萧湘儿表情严肃：“不能，我今天不答应。”
“真不答应？”
“……对！”
“那行，睡觉。”
许不令松开手，转了个身面向外侧便闭上了眼睛。
萧湘儿垫在脸侧的胳膊没了，有些茫然的看着许不令的脊背，想了想，便也转过身去，背对背的不搭理。
沉默片刻……
“宝宝，气消没？”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皮赖脸？”
“反正睡不着，来都来了……”
“……”
窸窸窣窣，你来我往之间，转眼已是天明……

第十七章 深秋清夜
漫漫秋夜，水域广袤的洞庭湖上布满随处可见的画舫渔船。
君山岛的外围有个临湖广场，原本是君山曹家的迎客的地方，往日每天都有无数江湖游侠儿跑到这里拜访或者学艺。随着曹家退隐江湖，广场上的演武台自然而然也就荒废了，如今改成了戏台子。
广场周边的房舍变成了小集市，开了很多客栈酒肆，到处都是卖螃蟹的铺子，还有洞庭湖畔的各种特产，和后世的风景区已经区别不大了。
对面隔湖相望的岳阳楼，相距近十里，不过湖平如镜，依旧能看到及远处的一片灯海。
弯月之下，宁清夜站在湖畔高塔的顶端，眺望着洞庭湖上的形形色色。
依旧是一席胜雪白裙，黑发如墨披在背上，气质清净淡雅，如同落入凡世的一朵白莲，手中提着青锋宝剑，又让仙气中多了几分侠气。
只是那双清泉般的眸子，此时有点出神。
自从正月十六在虎台街被许不令强吻，宁清夜羞怒之下离开后，一晃都快一年了。
原本五味杂陈的情绪早就平复了下来，虽然被占了便宜气不过，但对方终究有救命之恩，除开当做没发生，还能如何呢……
宁清夜离开长安后，便回到了武当山的长青观，本想继续和师父相依为命，把武艺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再去给娘亲报仇。
只是一向足不出户的师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给她留了一封信，让她回来后不要乱跑。
后来便从武当前辈的口中听说了许不令拜师的事儿，她莫名其妙就多出来个师弟……
夜风吹拂着发丝，宁清夜微微眯眼，明显是有点恼火的——本来都和那个色胆包天的家伙划清界限了，怎么又扯到了一起，这以后同门师姐弟的，该怎么相处才是……
不过江湖上讲究师命为天，师父要收徒弟，她这当大师姐的自然没法违逆，也只能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曾想过等许不令来了武当山，要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他若是敢把亲她的事儿告诉师父，就一剑把他捅个透心凉。
只是在山上住了些日子，没等来师父和许不令，倒是等来了一个江湖消息——打鹰楼为了《通天宝典》，四处寻找江湖上流传的四件玉器，盯上了曹家。
《通天宝典》的真假，宁清夜问过武当的高人，确有其事，但学会后刀枪不入、长生不老肯定是假的，应该是最顶尖的功法套路。
传言太过玄妙，宁清夜其实也想寻找，毕竟江湖人想要变的更厉害，除开天赋勤奋，剩下的就只有搜寻上乘的功法招式。
宁清夜想要报仇，可她的仇人是两尊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庞然大物。朝廷自不用说，杀个张翔都勉强，背后还有一堆更厉害的罪魁祸首。而另一个便是打鹰楼的首脑，她那个无情无义的生父。
宁清夜对那个生父的痛恨，甚至比下杀手的朝廷更强烈。
朝廷铁鹰猎鹿，是彼此立场不同，官杀匪有血海深仇不假，至少想得通。
而她的亲生父亲，在她记事起便一门心思的想着高官厚禄，极少归家。直到山寨化为废墟的那天，她娘还带着她在寨子外面苦等，娘亲为了护着她逃离，葬身于狼卫刀下，死前都还带着那个负心人送的簪子。
可那个男人，到今天也没去坟前看过一眼，还想着聚集一股势力图谋大计。
活着的时候都不知道在乎，死了功名路断了，才拉一帮人手和朝廷作对，谁稀罕？
如今打鹰楼想要搜寻四件玉器，其中有一件便放在君山岛曹家的祠堂。
而她当年从蜀地逃出来，正是铁鹰猎鹿风头最盛的时候，江湖上人人噤若寒蝉，敢帮她的人基本上都死了，走投无路之下，唯一对她施以援手的，只有君山岛曹家。
曹家家主曹渠简，本就身陷于漩涡中心，冒着被朝廷发现的风险，偷偷把她带去了武当山，在青虚真人的庇护下，才安安稳稳活到了现在。
若没有曹家的出手相助，宁清夜早就和那些父母葬身于狼卫刀下的孩童一样，不知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因此，得知打鹰楼搜寻玉佩的消息后，宁清夜便来到了君山岛。
江湖人知恩图报，曹家当年救了她一命，如今有难岂能不还。
而且若是厉寒生敢过来，她哪怕舍了这条命，也得给横死荒野的娘亲出口气。
不过……
高塔顶端，宁清夜眺望着岳阳楼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等了这么久，打鹰楼只派了几个传话筒和曹家接触，正主一个都没到。曹家一再表明已经退出江湖不介入江湖纷争，目前也没有打起来的迹象。
而那个已经回了肃州的色胚纨绔，莫名其妙也跑来了楚地，听虎头山林雨凇刚传出来的消息，前几天已经到了金丝峡。
林雨凇是楚地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世人皆称‘有武魁之姿’，听林雨凇的形容：‘林某和当代青魁许不令决战与石燕寨青虚真人坐前，互换三招后，相见恨晚……’，看起来许不令武艺已经恢复了，恐怕和林雨凇不相上下。
宁清夜以前都打不过许不令，刻苦修行近一年，势力倍增，本以为至少能和许不令打个平手，现在看来，估计还是三七开。
按理说许不令到了楚地，于情于理都该见一面的。可她现在有要事，私人的血海深仇，不想把许不令扯进来。
宁清夜勾了勾耳畔的发丝，回头看了看君山七十二峰。
外面传言打鹰楼的几个高手已经到了岳阳，如果曹家就是不松口，迟早会杀上门硬抢。
君山岛曹家封剑十年，全族上下都不再习武，一旦开了剑匣重新握剑，想要再退出去就不可能了。但不握剑，怎么挡得住打鹰楼的悍匪。
目前和曹家有些旧交的江湖朋友，都自发跑过来给曹家当门神，但打鹰楼来的是谁尚且不知晓。
若是来了几个舵主还好，万一是厉寒生亲自过来，她不在的话，光凭这些江湖朋友肯定是挡不住的。
宁清夜想了想，还是打消了出去寻找的打算，跃下了高塔，人影消失在了湖畔……

第十八章 连哄带骗
天蒙蒙亮，太极湖上雾气弥漫，宛若置身于云海之间。
船尾的房间内，许不令起身穿上了白泡，打开了邻湖的窗户，深深吸了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腰有点酸。
听了钟玖的一席话后，许不令自然是有点慌的，也不敢在留点寒毒骗宝宝，昨天很认真的解了一次，硬生生给宝宝写了一个‘正’字。
彻夜忙活下来，效果依旧不错，体内微不可觉的一点寒毒直接感觉不到了。可说解干净好像也不对，许不令自己号脉感受了下，便如同钟玖所说，白布上沾了点墨迹，再怎么洗都有一丝丝瑕疵，虽然已经完全不影响身体，甚至感觉不到，心里面却有点膈应人。
许不令此时才算彻底相信钟玖是个有道行的高人，没人会对自己身体健康抱着将就态度，既然钟玖有十成把握让他恢复如初，那拜个师也没什么为难的，王府又不差一个门客的位置……
“哼~~~”
思索之间，背后传来声响。
许不令回过头，却见被欺负惨了的宝宝大人，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脸蛋儿依旧是红的，呵气如兰，头发乱糟糟，一副受了大苦头的模样，正用吃人的眼神瞪着他。
许不令面带笑容，在萧湘儿身边坐下，抬手把被子压紧：
“再睡会儿，船上也没事儿。”
萧湘儿想要骂几句，却是力不从心，侧躺在枕头生小口喘息，强撑了会儿提不起力气，便只能眼中带着泪花儿，委屈抱怨起来：
“你就不是个东西，我都求你了……三次就好了嘛……你……我都差点死了……”
闺房之中也没外人，夫妻之间也没什么可避讳的，许不令抬手把萧湘儿放平躺的舒服些，含笑道：“好几天没见，想宝宝了，有点冲动……”
“哼~”萧湘儿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偏头往下里面，不搭理许不令了。
许不令附身在她额头亲了下，便没有再打扰，起身走到了门外。
陆夫人端着碗鸡汤站在廊道中，表情端庄娴静，眸子里的表情却是很怪异，瞧见许不令便望向了别处。
许不令走到跟前：“让巧娥去吧，陆姨进去，湘儿非得跳湖……”
陆夫人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还跳的动呀？”
“呃……”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笑了下也没说什么，把巧娥叫了过来，便跑下去洗漱了。
陆夫人抿嘴等了会儿，许不令离开后，才慢条斯理的走到了房门外，靠在门框上，探头往里面打量：
“湘儿，生病了不成？怎么吃饭还要丫鬟喂呀？”
“陆红鸾，你……你有病呀？”
“我是关心你，怎么说话这么冲。给令儿解毒实在辛苦了，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我陪您出去走走？”
“你……你给我等着……”
“呵呵……”
瞧见闺蜜咬牙切齿面红耳赤的窘迫模样，陆夫人舒坦不少，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房间……
……
晨曦初露，秋日暖阳驱散了湖面的薄雾。
许不令穿戴整齐后，来到了楼船的甲板上，抬眼便瞧见钟玖站在湖岸边的柳树下，手中拿着一小碗鱼食，逗弄着水下的锦鲤。晨曦洒在动人侧脸上，可能是接触了几天的缘故吧，温婉的性格压过了骨子里的媚意，看起来还真有的宁玉合出尘于世的仙味。
许不令整理衣冠，走到近前抬手行了个书生礼：
“钟姑娘，早啊。”
钟玖回过身来盈盈一笑，欠身福了一礼：
“许公子。”
许不令微微点头，随着钟玖在湖畔行走，稍微酝酿措辞：
“昨天回船后，我用得来的秘法尝试解毒，效果依旧有，目前感觉不出来了，不过正如姑娘所说，仔细查看还是残存了一点点。”
钟玖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按在了许不令的手腕上，仔细号脉感知。
至于许不令怎么解毒，钟玖并没有询问，光从许不令的脉象，都能看出昨晚肯定干了男人才能干的事儿，而且干了不少次。阴阳相合的法子是她研究出来的，虽然不明白许不令怎么知道这种解法，但偶然发现也不是不可能，唯一有点佩服的就是许不令的体力……
稍微感知了片刻，钟玖点了点头：
“已经所剩无几，想要彻底祛除无非是多解几次毒罢了，不过想要破镜重圆，还得仔细温养调理，很是麻烦……而且温阳的秘法是师门的不传之秘，公子……”
许不令过来就是聊这个的，当下轻笑道：
“我生而为王，靠学医肯定救不了大玥，不过技多不压身，姑娘肯教自然是愿意学的。我以后估计当不了郎中，不过可以在肃州建一所学府，专门招收学生研习医药之道，如此一来，肯定比世上多我一个郎中作用要大，也不算辱没师门传承。”
“学府……”
钟玖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许不令的格局这么大，她只是想收个徒弟罢了，当下略显犹豫：
“这种利在千秋的事儿，不能太草率，以后再说吧。恩，师门的规矩，只能拜一个师父，公子可有其他师尊？”
？？？
许不令一愣，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当下为难起来：
“我有个师父，就是宁玉合……姑娘的师门，还有这种讲究？”
钟玖认真点头，姣好面容显出几分失落：“确实有这个规矩，公子既然有师父，那看来传道受业这条路走不通了……唉，天意如此，并非我不想施以援手，若是公子日后‘阳事不举’……”
许不令抬起手来，很纠结的思索了片刻：“恩，姑娘，能否通融一二？”
“通融不了。”
钟玖端端正正的站在许不令面前，语气严肃：“师门规矩大于天，不能随意更改……可公子不治也不行，嗯……公子武艺这么好，宁玉合能教你什么？”
许不令摊开手：“其实也教不了什么，但已经拜了师……”
钟玖摇了摇头：“既然教不了什么，那就是有名无实，算不得师徒。宁玉合想来也是懂道理的人，你拜在我门下，和她把师徒名分断了也是可以的。”
许不令眉头微蹙，为了点恩惠便改换门庭断绝师徒名分，那不成江湖败类了，而且这事儿太伤人心，宁玉合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又岂会好受……都看干净了……
许不令思索少许，摇了摇头：“关系肯定不能断。要不我收钟姑娘当徒弟……”
“我呸！……哦不是，公子说笑了，嗯……我已经拜入师门，哪里能再拜公子为师……”
钟玖差点露出狐狸尾巴，脸色变了好几次，连忙做出失礼的模样，微微欠身。
许不令也愣了下，没想到仙子般的钟姑娘也会爆粗口，不过这主意确实过分，也不怪人家。
收徒弟不行，那剩下的好像就只有……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做出翩翩佳公子的做派：
“敢问，钟姑娘是否婚配……”
？？？
钟玖当即蹙眉，冷声道：“许公子，还请注意身份。”
许不令点了点头，一时间也有些无奈了。
钟玖仔细观察了片刻，见许不令一副不可能和宁玉合断绝关系的模样，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其实，江湖上的师父，分领路的、入门的、授业的，才华横溢之辈一般都有好几个师父，但真正的师尊只有一个。宁玉合既然没教你什么，顶多算是稍加指点的入门师父，我能教你的东西很多，而且都有大用处……”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钟姑娘的意思是？”
“恩，就是我当大师父，对外或者书面记载上师父都是我，宁玉合既然已经收你为徒，断绝关系确实不合适，就当个入门师父，倒也不冲突……”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这也行？不坏师门规矩？”
钟玖叹了口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公子不能不救，也只能如此了。”
许不令对此自然没意见，很利索的便退开一步，准备抬手行礼叫声师父。
钟玖也站直了几分，眼底显出几分‘大功告成’的窃喜。
可偏偏就在此时，岸边跑来了一个王府门客，急匆匆跑的跟前开口道：
“小王爷，打听到宁玉合和祝满枝的消息了，她们在荆门，好像和‘荆门第一’周正甲起了冲突，江湖传言那周正甲要强娶宁玉合……”
“什么？！”
许不令闻言顿时恼火，见护卫言词急切，也不敢耽搁，快步走向了楼船：
“取我的马来，刚来楚地，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都往出冒，连我的女……师父都敢动……”
“诶？！”
正准备收徒弟的钟玖，看着许不令绝尘而去，一时间愣在了当场，反应过来后，眸子里便显出几分恼火：
“这个狐狸精，怎么处处和我过不去……”

第十九章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踏踏踏——
秋野间的官道上，骏马飞驰，朝着荆州方向行进。
许不令快马加鞭，还没跑出多远，后面就传来了马蹄声和娇声呼喊：“许公子！许公子……”回头瞧了一眼，却见钟玖骑着大红马火急火燎的追了过来。
许不令手上提着长槊，稍微放缓马速，开口道：
“钟姑娘，拜师的事儿等我回来再细说，我先去荆门一趟。”
钟玖快马跑到跟前，柔声劝道：
“许公子，你不要这么急，宁玉合又不是江湖雏儿，单论武艺比我还高，又在武当山脚下，我上门谈个心都被撵出去，谁敢强娶她呀，江湖传言信不得……”
许不令微微皱眉，稍微细想是有点不对，光想着傻白甜师父，到是忘了这茬。
宁玉合是全真道士，一挑四能打趴下张翔，荆门又在武当山百里开外，武当杀神陈道子可不是吃素的。即便楚王想娶宁玉合都得掂量下当今圣上的感受，谁这么大本事又没脑子干这事儿……
念及此处，许不令马速放慢了下来，略显莫名：
“方才着急倒是忘了，嗯……谣言不会无风而起，还是过去看看吧。”
钟玖走在许不令身侧，摇头道：“公子不用担心，既然公子听到了风声，武当山早就听到了，宁玉合是武当护着的，若真有这种事，武当山上那群老妖怪早就上门了，哪需要公子长途跋涉往过跑……”
许不令并未停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宁玉合是我师父，得知了她的消息，无论如何都是要过去，早点过去免得出了纰漏……”
钟玖眉宇间显出几分着急——她当年八魁的位置被宁玉合抢了，上门和宁玉合拉拉扯扯了好久，彼此早就结了梁子。若是见到宁玉合，把当年的事儿全抖出来，她肯定抢不成徒弟了。可此时此刻，也没借口拦住许不令。
两匹马在官道上疾驰，许不令路上遇到一个江湖人扎堆的茶铺后，下马和消息灵通的茶铺掌柜打听了一下，得知了传言是‘荆门第一周正甲强娶前天下第一美人，双方发生冲突’，具体的也不清楚，仔细问了下周正甲的来历，说是荆门谷城县的地头蛇，手下十几条船，在当地横行霸道云云。
了解这个情况后，许不令才稍微放心了些。钟玖跟在后面，稍微犹豫了下，轻声道：
“一个乡镇上的泼皮罢了，肯定是江湖上误传，许公子不必如此焦急。”
许不令点了点头：“反正都上路了，谷城县也就一百来里路，下午就到了。”
钟玖心里有点急，却又不好表露出来，想了想，干脆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瓶子，递给许不令：
“这是我平日里制作的丹药，可解天下百毒。拜师都有入门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本想抬手接下，可转念一想，还是摇头道：
“打听到了师父的消息，这种事儿自然是要问问她的意思。钟姑娘不要着急，当年你们俩都是身不由己，武当多管闲事把你撵出去，和师父没关系，师父她性子好，肯定会答应此事。”
钟玖咬了咬下唇，眼见没法把生米煮成熟饭，只得轻笑了下，转而道：
“许公子，当年我年纪小，又受了气，举止确实有所不妥，而且还有不少误会，你师父恐怕也不怎么喜欢我。不过现在已经想开了，对当年的事儿也心怀歉意，若是她责怪我，还请你为我美言几句……”
“钟姑娘放心，你我认识虽然短暂，可钟姑娘的为人还是有所了解，当年的一点儿误会，我从中说合，自然也就化解了……”
“唉……人都有年少无知的时候，宁玉合要是说我什么，你让我解释，切不可直接就信了……”
许不令听了片刻，隐隐觉得不对劲，偏过头来：
“钟姑娘，你当年和师父，有什么误会？”
钟玖勾了勾耳畔的发丝，做出‘一切都过去了’的平淡模样，摇了摇头：
“年轻娃娃，无非是打打闹闹，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那种坏心肠的女子，也是真心想帮公子……”
许不令点了点头，总感觉钟玖变得有点古怪，只是他不知所以然，当下也没有多问，快马加鞭赶往了谷城县……
……
谷城县位于丹江沿岸，本身是岳阳、荆门、襄阳等城池交汇之地，算是水陆交接的港口。
马上入冬，谷城县上车马云集，力夫扛着麻袋在码头上装卸着货物。不少听到消息的江湖客在镇上永丰仓外徘徊，有的还爬上墙头，打量里面的场景。
永丰仓是货仓，来往商贾运送的货物在这里周转，由船队送往天下各处，船队和永丰仓背后的东家都是镇上的大户周家，当家周正甲是地痞出生，黑白两道都有交际，一双老拳在荆门一代更是出了名的狠，在市井间摸爬滚打半辈子，弄到了现在的家业，被五湖四海的朋友尊称为‘荆门第一’。
周正甲功夫自然是有的，但旁边就是岳阳曹家、虎头山林家、武当山等江湖上的庞然大物，说厉害其实也不可能真第一，能黑白两道通吃，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官府那边孝敬到位了。
周正甲能把生意做这么大，肯定不是没脑子的莽夫，平日里知晓分寸，不该惹的人不惹，也就欺负欺负小门小户，雁过拔毛什么的。安安稳稳在谷城县混了半辈子，一直没出过什么岔子，江湖上的游侠儿也不敢招惹和官府有关系的人。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周正甲不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却还是小看了江湖的险恶。
下午时分，永丰仓的大院之中，三十来号打手抱头蹲在地上，为首员外郎打扮的周正甲，顶着个光头满脸憋屈的看着前面的小姑娘：
“姑奶奶，我就随便说说，你怎么得理不饶人，这仓里的货停一天就是上百两银子……”
啪——
小木棍在光亮的脑壳上敲了下，周正甲缩了缩脖子，是敢怒不敢言……

第二十章 久别重逢
堆满货物的大院里，身着碎花小裙子的祝满枝，插着小腰一副狼卫做派，在几十个泼皮面前走来走去：
“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天字营的狼卫！万人屠张翔听说过没？那是我直属上司，忠勇候李家知道吧？那是我亲手办的案子……你们几个小喽啰，以前在长安我都不带正眼瞧的，谁给你的胆子？”
“姑奶奶，你们过来也不报家门，我哪里知道……”
啪——
“没报家门你就能仗势欺人？还有没有王法了？你是不把武当山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当今圣上放在眼里？”
“没有没有……”
周正甲满眼憋屈，只觉得有理说不清。
前几天他带着手下在码头上看场，瞧见了两个找船去武当山的女子，寻常乡县女子打扮，长得却是如花似玉，一个赛一个漂亮。
周正甲在荆门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好看的姑娘，瞧对方穿着朴素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子，自然就动了歪心思，上前彬彬有礼的问候。
周正甲在荆门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能给他当妾对于穷苦人家来说都是福气，本以为说几句好话就能抱的美人归，哪晓得那两个女子脾气很大，不但不答应，还说他痴心妄想。
周正甲当时就火了，让小的们把人一围，就想恐吓威胁，结果十几个小弟加上他自己，都被其中年长些的女子打趴下了。
本来江湖上看走眼被打一顿很正常，可没想到这俩女魔头竟然讹上他了，把他和一众弟兄一绑扔在了库房大院里，不让卸货装货。
周正甲心里有气，便找人叫来县太爷给他做主，结果一问，对方是武当山的孤秋真人，十年前逃皇帝婚那个，连楚王都绕着走免得当今天子误会，活脱脱的女太岁。
这也罢，关键那宁玉合得理不饶人，还反告了一状，让官府给她做主。
县太爷能怎么做主，皇帝都没娶成的女人，现在一个瞎了眼的泼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要是偏袒，指不定过几天折子就到御书房了。为了官帽子着想，县太爷摁着周正甲就打了一顿板子，然后溜之大吉不管了。
周正甲知道惹错了人，本想低头认错，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俩姑奶奶送银子不要，说好话不听，就是把他扣在这里不让做生意，前面那小丫头片子还从早到晚的背大玥律，还嘴就打，都七八天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周边船帮和江湖人天天跑到院墙外面看笑话，都不知道这蠢事儿传到什么地方去了。
马上入冬正是货运旺季，每天压着货出不去进不来，亏损的银子让周正甲心头滴血，眼见又到了下午，实在忍不住：
“姑奶奶，你要什么就直说，就这么扣着，粮食运不出去，会饿死人的……”
“你运的瓷器茶叶，能当饭吃？老实待着。”
祝满枝拿起小木棍又敲了下，说的口干舌燥，转身回到了永丰仓的账房里。
账房先生小心翼翼的坐在桌前装死，村姑打扮的宁玉合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喝着茶水。
祝满枝在旁边的兽皮大椅上坐下，小腿凌空晃晃荡荡，有些无趣：“大宁，都七八天了，消息估计都快传到九江了，小宁应该早就听到消息，怎么还没过来？”
宁玉合轻轻叹了口气：“清夜若是在楚地，听到我的消息应该会过来，到现在没露面，可能是不想过来。江湖上说打鹰楼要去曹家，清夜和打鹰楼有过节，我就怕她自作主张躲在曹家。”
祝满枝教育了几天泼皮，起初还有行侠仗义的兴奋，此时有些腻歪了：
“还要等多久呀？收拾这些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宁玉合轻笑了下：“就当是为民除害，这些泼皮打他们一顿不长记性，折了银子却和割肉似得。再等两天，等他们知道疼了，以后自然就会夹着尾巴做人。”
祝满枝点了点头，看着窗户外的斜阳，想了想，又有些想念许不令了：
“我还想着今年去趟肃州，冬天路不好走，现在看来是去不了了。要不我们明天开春一起过去吧，许公子肯定也想大宁姐了……”
宁玉合眉眼弯弯：“我也挺想令儿的，也不知道他伤好的怎么样了。等把清夜找到，我们一起过去，以前和令儿说过，让他在肃州给我修个小道观，以后我们就住在那里，总是待在武当山，也有些不好意思。”
祝满枝仔细想了想：“肃州听说在沙漠里面，有山吗？”
“道观又不一定非得修在山上，他不是说家里有个大花海吗，就修在花海里面。”
“嘻嘻，听说还有好大一张床，睡十个人都不挤……”
大床……
宁玉合眉头一皱，稍微思索了下：“那就不修在花海里面，随便找个地方就行了……”
闲谈之间，账房外的仓库大院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呵斥：
“周正甲是谁？”
“我，兄弟是……呀——大侠饶命……”
祝满枝和宁玉合听见这道清朗的声音，皆是浑身一震，有些不可思议。
只是这片刻的迟疑，外面便传来的拳拳到肉的声响，还有汉子惊恐至极的哀嚎：
“啊——你谁呀……啊——我他娘惹谁了……”
祝满枝满眼惊喜，有些难以置信的跑到账房外，抬眼就看到魂牵梦绕几个月的白衣公子站在大院之中。
“许公子！”
祝满枝惊叫一声，和疯了似得跑出去往许不令身上扑。
宁玉合则是吓了一跳，一个闪身来到许不令跟前，拉住正在殴打周正甲的许不令：
“别打了，我打过了……”
许不令方才已经打听过了消息，所以才用拳头，不然早杀人了。见到满枝和宁玉合后，他便停下了手，转过身接住扑过来的小满枝，抱起来转了一圈儿，轻笑道：
“师父，满枝，你们不在道馆里待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宁玉合似乎已经把‘白馒头’的事儿忘了，笑容温婉，正想和许不令说几句，抬眼却瞧见许不令身后站着个身着水蓝长裙的妖艳女子，一双狐狸般的眸子看向别处，正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
夜九娘！？
宁玉合浑身一震，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木棍，大步走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钟离玖玖
永丰仓的大院之中，三十来个泼皮抱着头蹲在地上噤若寒蝉，祝满枝大眼睛里满是激动，脸儿埋在许不令胸口蹭来蹭去，‘咿咿吖吖’的语无伦次。
许不令肯定是想念开心果满枝儿的，双手捧着圆圆的脸蛋，正想乘机嘬几口，余光却瞧见向来温柔如水的师父，捡起地上的小木棍，杀气腾腾的走向了背后。
许不令还以为有闹事的，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跟过来的钟玖瞪大一双狐狸眼，手儿蜷在胸口满脸都是害怕，正可怜楚楚的望着他。
我去……
许不令心中一急，连忙松开小满枝，跑过去抓住师父即将打下去的棍子，急声道：
“师父，你做什么？”
祝满枝发现这个情况后，急忙……跑进屋里拿起了装瓜子的小碗，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目不转睛。
宁玉合显然动了真火，看着挡在眼前的徒弟：“令儿，你让开！”
钟玖不躲不避，只是满眼愧疚的站在原地，眼圈儿发红：
“许公子，你让她打吧，以前是我不好，让她出口气……”
“你——”
宁玉合原本温润如水让人如沐春风，此时却满是怒容，棍子被许不令抓住，便抬手指着装可怜的钟玖：
“夜九娘！你还有脸装委屈？……”
许不令没听过夜九娘的混号，当下还是拦着怒容满面的师父，和颜悦色：
“别激动，你们当年的事儿我都听说了，都是小误会……”
“小误会？”
宁玉合见许不令竟然护着对方，便如同小媳妇捉奸发现丈夫帮狐狸精说话一样，眼圈儿顿时也红了，望向许不令质问道：
“令儿，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她这人极善蛊惑人心，十句话里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就是个江湖败类……”
钟玖被这么骂也不还嘴，只是抽泣了两下：“许公子，你让她骂吧，我没事的……”
“你——”
宁玉合见对方还装可怜，也顾不得淑女气度，当即就要冲过去动手。
许不令对钟玖观感很好，又是跟着他过来的，肯定不能让师父把人家打一顿，当下抱着师父的小腰，用力往回拉。眼见两个女人都哭了，也不敢说重话，只能好言相劝：
“师父，你冷静，这里人多，咱们找个僻静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宁玉合也不知往日受了多大的委屈，被徒弟抱在怀里都顾不得，只是瞪着钟玖：
“你给我滚，再让我见到你，我把你腿打折……”
钟玖懦懦怯怯，柔声道：“玉合，当年年纪小不懂事……”
“你也配叫我名字？”
……
吵吵闹闹，叽叽喳喳。
许不令只觉得头大，连忙挥手让满枝儿别看戏了，带路找个僻静地方打圆场。
祝满枝这才跑过来，帮忙安抚着宁玉合，一起出了永丰仓，在丹江沿岸找了个石亭子，坐下来好好说话。
不大的石亭中，钟玖和宁玉合坐在两头，许不令站在中间，以防气头上的师父把钟姑娘打死。
祝满枝则是满脸唏嘘，坐在宁玉合身侧，好言相劝：
“大宁姐，你消消气，那位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恶贯满盈之辈……”
宁玉合经过最初的激动，此时情绪也稳定了几分，看向了‘懵懂无知’的徒弟，认真道：
“令儿，你可万万莫要被她骗了，现在就把她撵走，她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钟玖脸上带着几分惭愧，幽幽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罢了，既然宁姑娘如此见不得我，我还是走吧……”
许不令夹在中间，自然还是想化解隔阂，抬手让钟玖坐下，看向宁玉合：
“师父，你们到底有什么误会？钟姑娘确实不像心术不正之辈，即便年少时举止有所不妥，现在也明白了道理，心怀愧疚……”
“她心怀愧疚？”
宁玉合见许不令被美色所惑执迷不悟，冷声道：“你别看她长得人模人样，心都是黑的，一肚子坏水……”
钟玖勾了勾耳畔的发丝，有些无辜：“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玉合，你消消气。”
宁玉合懒得搭理钟玖，握住许不令的手，语重心长的道：
“令儿，你知道她当年干过什么事儿吗？”
许不令摇了摇头：“什么事儿？”
宁玉合酝酿了下，才开始说起钟玖当年的累累恶行：
“当年徐丹青画天下美人，名气大得很，有好多女子都上门求画。徐丹青是文人，画美人又不全看脸，秀外慧中才貌兼备才会画。可其中有个混号‘夜九娘’的女子，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四处围追堵截，逼着徐丹青画她，而且不能随便画一幅，还得画了她之后不许画别人，评价也得比其他人都高……”
钟玖脸色一红，倒是没有否认：“不是我去找徐丹青，是徐丹青遇上我，我当时年纪小，是提了点小要求，但可以商量嘛，他直接就不画了，然后我才生气……”
宁玉合冷哼了一声：“徐丹青遇上你？你一个南越山沟沟里长大的野丫头，怎么在大玥的国子监内和徐丹青偶遇？你敢说不是故意和徐丹青遇上的？”
钟玖叹了口气：“走江湖就是到处跑，我对中原文脉心存敬畏，去国子监看看又怎么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稍微思索了下，点头道：“即便真是去找徐丹青，也不算什么问题，到现在还有不少姑娘在找徐丹青……”
宁玉合轻轻蹙眉：“去找也罢，提那啼笑皆非的无礼要求也罢，徐丹青觉得她太功利不想画，她就发火了，满天下追着徐丹青跑，说软话不行就来硬的，给徐丹青下毒，不答应就不给解药，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儿？”
“呃……”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其实他也不好评价，因为湘儿当年也是一番威胁恐吓才把萧大小姐的八魁抢去的。
钟玖幽幽叹了口气：“都说了当时年少无知，文人都是一身傲骨，我也就吓唬吓唬徐丹青，谁知道他那么怂。人无信不立，他若是不想画，就该宁死不屈，我又不会真毒死他……”
“呸——”
宁玉合冷着眼：“你还好意思说？都中毒了，他不答应能行吗？你用龌龊手段逼徐丹青答应给你画画，还怪人家言而无信？”
钟玖也有些委屈：“我见他答应，就把毒解了，然后他信誓旦旦的说给我画，按规矩要买一壶酒给他。我当时可是信他的，千里迢迢跑去长安给他买了一壶酒，然后他跑去把你画了直接封笔，这该是他的不对吧？”
许不令梳理了下，偏过头来：“若真是如此，也不能怪徐丹青言而无信。”
“我没怪他。”钟玖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当时年幼无知，确实欠缺考虑。”
许不令点了点头：“师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会知错？”
宁玉合脸色冰冷，继续道：“她就是个胡搅蛮缠的泼妇，即便是徐丹青迫于无奈骗了她，她应该去找徐丹青的麻烦，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不令坐在宁玉合跟前，柔声道：“和师父肯定没关系，她也没怪你……”
宁玉合又气又恼：“她胡说八道你也信？当时徐丹青画完了我，就封笔了。她找不到人徐丹青的人，就跑来找我的麻烦，说我抢了她八魁的位置。我本来在唐家当小姐，她还不敢过来，后来出事儿流落到了长青观，她便找过来了……”
钟玖嗫嚅嘴唇：“我……我只是找你谈谈心……”
“你管那叫谈心？”
宁玉合气不打一处来，握着许不令的手，眸子里满是恼火：
“当时我和清夜两个人相依为命，她找到长青观后，上门就质问我为什么抢她的八魁，我和她解释，她还不听，非要我昭告江湖，说什么‘我反正出家了，也不如她，把天下第一人的位置让她’，我没打她都是好的……”
许不令眉头一皱，看向了钟玖。
钟玖眼神惭愧：“确有此事，我当时也才十六七，言词确有不妥之处……”
“你何止是言词不妥！”宁玉合便如同和丈夫诉苦的委屈媳妇，咬牙道：“当时我没心思搭理她，她就开始胡搅蛮缠，白天睡觉晚上敲门，不让我和清夜休息，我去打她她就跑，我回来她又冒出来，当时清夜才八岁，气的吃不下饭……这也罢，过了个把月习惯了，她就开始换花样，招来了一堆蛇虫鼠蚁，在道观外面围着，吓得我和清夜连觉都不敢睡，还在水潭里下毒……”
钟玖忙的抬起手来：“你别血口喷人，没下毒，是痒痒粉，谁让你洗野澡的……”
“呸——你还有脸解释？”
宁玉合眼中满是恼火：“当时吃不好睡不好，硬熬了一段时间，开始还不想麻烦武当的前辈，结果她没完没了的骚扰，我没办法才让武当的前辈帮忙，起初是青虚真人过来，和她讲道理劝她别执迷不悟，结果她还不知好歹，说自己又没杀人放火，长青山又不是武当修的，她住在长青山养虫子养鸟关武当什么事儿，把一把年纪的青虚真人差点气死，后来陈道子才过来，把她给逐出了中原江湖……”
“呃……”
许不令满眼错愕，抬手揉了揉额头，看向钟玖，有点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么仙气十足的姑娘，年轻时候也太……太皮了些……
钟玖等宁玉合说完，才幽然轻叹：“我知道当时为了点名头争来争去不对，现在已经想开，早把虚名放下了……”
宁玉合半点不信：“既然放下，你回中原做什么？为什么接近令儿？”
钟玖勾了勾耳畔的秀发：“我本就是走江湖的，南来北往的跑很正常，和许公子也是碰巧遇上，我会些医术，便想着传下衣钵……”
宁玉合轻轻蹙眉，略一琢磨，便明白过来：
“呵——你倒是打的好主意，抢八魁抢不到，现在又跑过来抢徒弟……”
钟玖面色严肃，坐直了几分：“宁玉合，我认识许公子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他师父，不信你问问许公子，什么叫我来抢你徒弟？我又不是没徒弟，比你徒弟宁清夜还厉害，何须与你抢来抢去……”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好像明白钟玖为什么忽然出现在他跟前，还火急火燎的要收他为徒了……
稍微思索了下，许不令轻笑道：“钟姑娘也来自南越，可认识新晋的八魁钟离楚楚？”
宁玉合稍微联想，便轻轻蹙眉：“她就叫钟离玖玖。”
“嗯？”
许不令略显莫名。
钟离玖玖被点破身份，眼中并没有什么异样，微微点头：
“楚楚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早两年便独自闯荡江湖，八魁的名声也是她自己拿的。我一心教导徒弟救死扶伤，早就消了和你争抢的心思。”
宁玉合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她自然想不到钟离玖玖连徒弟都要比个高低，比不过就横刀夺爱。
瞧见钟离玖玖谈吐和往日大相径庭，也没有和她争吵，宁玉合半信半疑，淡淡哼了一声：
“你想通了就好……不过你已经有徒弟了，为什么还要收令儿当徒弟？”
钟离玖玖神色平静：“我有能教的东西，自然可以收徒传授，你情我愿的放眼四海八荒都是天经地义，这你也要管？”
“……”
宁玉合蹙眉望了片刻，目光转向许不令：
“令儿，你真准备拜她为师？”
许不令轻笑了下：“锁龙蛊有些残留，身体难以恢复如初，钟姑娘会温养之法，只有拜入师门才能传授，所以……”
宁玉合眉头紧蹙：“你听她胡扯，她就是一个苗疆毒女，哪儿来的师门……”
钟离玖玖见宁玉合直接拆台，顿时急了：“宁玉合，我这么多年行走江湖，遇到个高人师父有问题？有点师门规矩怎么了？我也是为了许公子好，怎么说的我要害他一样？”
宁玉合淡淡哼了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先帮令儿温养身子，若是确有其事，再谈拜师的事儿。”
钟离玖玖站起身来：“祖宗之法不可变，大不了不救就是了，急的又不是我。”说着便要走。
许不令有些无奈，正想开口劝阻，宁玉合就拉住了许不令：
“你让她走。”
“……”
钟离玖玖身形一顿，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罢了，我想帮的是许公子，又不是你，你埋怨就埋怨吧，我以后离你远点便是。”
宁玉合则是对钟离玖玖改过自新半点不信，但许不令把钟离玖玖留着，她也不好强行驱逐，只能先记在心上，暂且停下了话语。
场面总算是稳了下，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拉着看了半天戏的满枝儿，轻笑道：
“都是小事儿，没必要这么大火气，回去再说吧。”
钟离玖玖见宁玉合不轰她走了，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抢徒弟非一日之功，只要这关过去了有的是机会。当下也不着急，对着许不令盈盈一礼，便转身出了亭子。
四人翻身上马，宁玉合走在许不令身侧，没有再搭理钟离玖玖，开口询问道：
“令儿，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可有清夜的消息？我回来几个月都没有找到清夜的人。”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刚到，还未曾打听过。”
祝满枝走在另一边，接话道：“大宁姐说小宁可能在岳阳曹家，咱们要不一起过去看看？现在还能赶得上吃螃蟹，再晚估计就没了……”
许不令抬头看了看：“天色太晚了，船停在武当山下，先在这里找个客栈歇息一晚，明天回船上，然后一起去岳阳。”
祝满枝点了点头，好奇询问：“公子这次出来是跑江湖？”
“不是，去江南提亲。”
“嗯？？”
祝满枝喜滋滋的小脸儿一僵……

第二十二章 王府老幺
在县上找了个客栈住下，却没有什么睡意。
当年钟离玖玖的做法明显不对，人有记忆，不管现在怎么反省或愧疚，事情总是做了。许不令将心比心，若是有个人在他家外面胡搅蛮缠烦他，都不用等到现在，当场就给打断腿了。
洗野澡……痒痒粉……
靠在客栈不大的床上，许不令抱着后脑勺想象那时候的场景，不知该如何评价。宁玉合明显是生气了，看模样也不太可能原谅钟离玖玖。他也不想当老好人劝宁玉合去原谅，当然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对钟离玖玖抱有敌意，万一真‘不举’咋办，还是让她们自己处理的好。
了解到钟离玖玖是楚楚姑娘的师父，还是让许不令挺意外的。就现在看来，师徒俩都缺根筋，也算不得傻，就是想法挺莫名其妙，对比起来楚楚姑娘倒是要正常些，只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还以为到了中原就能‘偶遇’，却没想到遇上了人家师父。
这次可不能再乱来了，大小宁现在都让人头疼，再来一对师徒，恐怕真可以体验一把嫪毐的‘六马分尸’……
侧耳倾听，钟离玖玖一如既往的安静，宁玉合则是和满枝小声说着私房话：
“……满枝，你可要当心那个女人，巧舌如簧，特别会骗人，而且手段阴险的很，身上藏着些乱七八糟的毒药，什么让人笑个不停的、泪留不止的……”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厉害个什么呀，江湖上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当年她还想靠这些东西骗清夜当徒弟，幸好清夜聪明不信她……”
“……大宁姐，那个女人长得好漂亮呀，接近许公子，是不是看上许公子了？”
“她想得美，老牛一只，还想吃嫩草……话说令儿带着她，会不会是看上了她的美色？”
“怎么可能，许公子又冷又傲，对女子的外貌不感兴趣，不然大宁姐早就遭殃了，怎么会认你当师父……”
“嗯……也是哈……”
许不令听了片刻，脸色古怪，本就不多的睡意彻底没了，想侧耳仔细听听。只是没多久，那边就传来了：
“大宁姐，我有点渴，下去找点水喝……”
“桌子上有茶水。”
“我想喝热水……”
继而便是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咚咚咚下了楼，没过多久，又传来上楼的声音，脚步轻柔声音很小，走到了门口，开始挑他的门栓。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瞄了下后，把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吱呀——
房门打开、关上。
祝满枝鬼鬼祟祟的进了客房，穿着碎花小裙子，已经睡下的缘故，头发披散了下来，还挺长，都齐腰了，个儿不高看起来小小的一只，胸脯却是鼓囊囊的，几个月不见好像身段儿又好了几分。
祝满枝把门关上后，便小跑到了床铺旁边，低头打量了几眼，便抬手晃了晃许不令的肩膀，小声道：
“许公子，许公……呜——”
刚叫两声，胳臂就被拉了下，直接栽到了许不令的身上。祝满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想要起身，却被许不令抓住手腕起不来，有些羞恼的道：
“许公子，你做什么呀？”
许不令做出惊醒的模样，眼神有些戒备：“祝姑娘，我把你当兄弟，你大晚上往我床上爬，意欲何为？”
祝满枝抽了下手，抽不开，便跪坐在了被褥上，小声道：
“我没想做什么，晚上睡不着，有事儿和你聊聊。”
许不令往旁边睡了些，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说吧。”
“……”
祝满枝看了看枕头，脸色便是一红，有些扭捏：
“许公子，你想什么呢，大宁还在旁边……”
许不令莫名其妙：“兄弟之间，躺一起聊聊有什么的？”
祝满枝扫了许不令一眼，见他眼神很纯净好像真没其他意思，不知为何，心里面还有点小失落。犹豫片刻，便规规矩矩的侧躺在枕头上，双手垫在脸蛋儿下面，望着许不令的侧脸：
“许公子，你说要去江南提亲，哪个姑娘这么好的福气？有小宁小楚好看吗？”
许不令思索了下：“淮南萧氏的大小姐，很漂亮，长得和太后一模一样。”
“哦……那岂不是比公子大几岁，公子喜欢她吗？我听说那些个门阀大族，都喜欢攀亲戚，有些根本就不般配的，就给强行凑在一起。公子这样的人，应该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当夫人才对……”
许不令想了想：“挺喜欢的，人聪明，又会来事儿。”
“会来事儿……”
祝满枝若有所思，明显有点想法，又开始老话重谈：
“我觉得吧，公子应该娶个年纪小点的，会说话那种，对公子言听计从，还得会点武艺……淮南萧氏那么大的人家，大小姐肯定不会功夫，性子肯定也傲，娶回去就只能当个摆设，一点意思都没有……”
许不令偏过头来：“那娶谁呢……这样的人可不好找……”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琢磨了好几圈儿，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觉得小宁挺合适，傻乎乎的，公子这么聪明，肯定说什么听什么……”
“倒也是，那过几天找到小宁，你去帮忙给说说……”
“……哼~”
“呵呵……”
房间里安静下来。
深秋天气微凉，许不令抬起被褥，把满枝盖住，也侧躺着，彼此面对面，眼对着眼。
祝满枝本来在生闷气，瞧见许不令转过来，身体一僵，往后缩着想起身，却被许不令的胳膊摁住了，继而那张俊美难言的脸颊就凑了过来。
“呀——”
祝满枝没想到冷傲正派的许公子真会兽性大发，脸色涨红，急忙用手捂住嘴，闷哼哼道：
“许公子，你做什么呀？兄弟之间怎么能这样……”
许不令没亲着，看着胡乱扭动的小姑娘，表情严肃：
“这叫贴面礼，西域那边的习俗，我刚学的……”
祝满枝眼神窘迫，捂着嘴嘀咕：“许公子，我又不是真傻……你别这样嘛，多毁形象……”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也懒得装了，凑过去在满枝的额头上嘬了一口。
祝满枝一个哆嗦，这次真的焦急起来，推着许不令的胸口：
“哎呀~许公子，你别来真的，我还没找到爹娘，让我爹知道，会打断你腿的……”
这个威胁还挺厉害。
许不令轻勾嘴角，靠在枕头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儿：
“那你自己选，当兄弟还是当夫人，就这一次机会，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可是会当真的。”
祝满枝还有点懵，眨了眨大眼睛：“说好的第一门客……再者公子不是去江南娶夫人吗，还有小宁……”
许不令模样很认真：“我以后是王爷，可以娶一百多个夫人，先到先得，晚到就得往后排，你再想，可就得当老幺了。”
“？？？”
祝满枝还是第一次见能把不要脸的话说的这么义正言辞的人，感觉心里面冷傲无双的许仙子形象稀碎，本来想生个气，可还是有点不敢，扭扭捏捏的转了个身，背对着许不令：
“我……我还小，都没想好……感觉才长大，连江湖都没闯过，嫁人了多可惜……你不要问了嘛~”
“那就当老幺，以后家里谁都比你大，见谁都得请安叫姐姐。”
“……这怎么行，你给我留个位置，我找到爹娘，想好了再说……”
“留老几的位置？”
“老大行不行？”
“……”
许不令看着祝满枝认真打小算盘的模样，靠近几分，尝试着抱住了小满枝。
祝满枝身体一僵，心怦怦怦的跳个不停，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挣扎，只是小声道：
“让你抱一下好了，那种事儿真不行……”
“哪种事？”
祝满枝脸色又红了几分，想摆出清纯可爱的模样，可此时此刻又摆不出来，只能用手肘轻轻推了推：
“我又不是傻子，听书也听过荤段子……还能是什么事儿……”
许不令抱了片刻，忽然有点好笑：“满枝，老把你当兄弟，这么抱起来，还真没什么感觉……和抱男人似得……”
？？？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顿时不开心了，低头瞄了瞄很是傲人的衣襟，就给来了句：
“许公子，你眼睛没问题吧？”
许不令脸色一沉，抬手就给她量了下尺寸。
“呀——”
祝满枝脸色窘迫，还有的害怕和紧张，语无伦次的躲来躲去。
结果隔壁的房间里，就传来一声轻咳，还有宁玉合略显古怪的声音：
“令儿，有蚊子吗？怎么‘嗡嗡嗡’的？”
祝满枝眼神一慌，小心翼翼的推开许不令的手，想要跑回去。
许不令可不怕，挑了挑下巴，示意自己的脸蛋。
祝满枝略显茫然，思索片刻，就抬手在许不令脸上拍了一下，然后急匆匆的翻起身往外跑，还疑惑嘀咕了句：“许公子，你还有这种爱好呀，感觉怪怪的……”
？？
许不令摸了摸脸，一时间还真弄不懂满枝是装傻还是真傻……

第二十三章 姑父，你快来呀！
同一片夜色下，千里之外的淮南郡。
淮南自古便有‘中州咽喉，江南屏障’之称，江南富甲天下，其中豪门扎堆，论其中最显赫者，莫过于传承千年的淮南萧氏。
秋冬交接之际，淮水畔依旧四季如春带着几分暖意。
整个淮南郡都是萧氏的地盘，而萧家的祖宅则修建在郊野，临河而建，周边是良田千顷，层次分明的建筑群坐落其中，家教极严，夜晚并没有灯火通明、笙歌达旦的景象，只能偶尔从楼阁的窗户里瞧见秉烛夜读的公子小姐。
萧家庄深处的一座大宅，是萧家嫡系居住的房舍，占地很大，不过因为香火凋零，里面的人却是不多，大半都是门客仆役。
大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之间，刚从京城被叫回来的萧庭萧大公子，身着书生袍如同望夫石般望着西方，望眼欲穿，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小丫鬟揉着眼睛跑出来，在萧庭身后劝阻：
“公子，回去吧，都这么晚了，熄灯时间一到，公子若是不在床上，又得被罚抄书。”
萧庭紧紧握着折扇，满眼都是悲苍之意：
“姑父怎么走这么慢？叔叔我都到了，他怎么还没过来？真是急死个人……”
小丫鬟叹了口气：“公子莫要乱说，让家主听到，你可就惨了。”
“我还不够惨？”
萧庭抬起手来，想要骂上几句，却又不敢开口。
本来许不令一走，萧庭就成了京城第一纨绔，除开皇帝他最大，想干嘛干嘛，也不怕挨打了。结果倒好，刚潇洒没几天，忽然一封信传来，把他叫回了淮南老家。
萧庭从小到大，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萧氏家风’，什么叫‘棍棒底下出孝子’，以前亲爹懒得打他，大姑萧绮却是真敢动手，光是这半个月写的字，都比他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现在萧庭唯一的想法，就是许不令赶快过来把萧绮娶走，别说叫姑父了，叫祖宗都可以。
只可惜许不令过来的速度，简直就是乌龟爬爬，萧庭早中晚每天看三次，就差迎君千里跑到楚地去硬拽了。
而另一侧，萧府正中的议事堂中，萧绮身着黑色长裙，头发依旧盘成未出阁的款式，眉宇间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云淡风轻。
大管家花敬亭，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说着近日传来的消息：
“……若是探子的消息没错，祝六已经入了打鹰楼，目前在楚地走动，目的恐怕是为了曹家手上那串儿剑穗……”
议事堂坐着萧家的幕僚和各房叔伯，也算是家里每天都会举行的小会议。
萧绮坐在主位上，声音平淡：
“……通天宝典是江湖传言，祝六这等人物，不可能相信‘刀枪不入、羽化飞升’之类的说法，打鹰楼更不会为了一本前朝留下了的书籍大动干戈，搜集四件玉器，恐怕另有目的……”
“……打鹰楼的来历很明确，目的必然是想在天下间点起星星之火，不过光凭一个厉寒生，很难短时间壮大到现在的规模，背后恐怕有财阀或者大世家支撑……”
“……目前有可能造反的，好像只有肃王一脉，肃王世子也到了楚地，会不会……”
萧绮脸色微微变了下，清冷眉宇间显出几分不悦：
“藩王要反，何必依仗几个江湖势力。”
众人想想觉得也是，二房的当家萧墨，是萧绮的叔伯，此时轻声道：
“萧绮，肃王忽然提议和萧家联姻，直接让儿子过来提亲，也没事先商量。肃王开了口，圣上那边自然不会说什么，但萧许两家联姻事儿也不小，按理说该稍微避讳。可拒绝的话，肃王便得罪死了。许不令尚未婚配，本身也是一代人杰，娶你门当户对合适的很，我们几房商量了下，拒绝了太可惜，还是得看你的意思……”
萧绮表情没有半点波澜，桌子下的手却是紧紧攥着，沉默稍许，轻声道：
“我正在思索此事利弊，天色已晚，各位回去休息吧。”
众人见萧绮还是不给准话，当下也不好说什么，起身告辞后，陆续走了出去。
夜色清幽，安静的议事堂内，萧绮孤身一人坐在书桌后，待所有人都消失，眉宇间才显出几分羞愤和憋屈。
上次许不令破了天子布下的大局，萧绮本来惊为天人，对许不令刮目相看，还很为其惋惜来着。
不曾想收拾妹妹‘遗物’的时候，在那个装脏东西的箱子里，发现了一张小纸条。
萧绮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揉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小纸条，看着上面那句‘再见，大小姐’，还有后面怪异的笑脸，忍不住又把纸条揉成一团儿，丢在了地上。
萧绮心思异于常人的聪慧，看到这句话专门留给她的话，自然是明白了很多东西。
许不令那天晚上已经认出了她，知道她不是湘儿！事后都在装傻，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萧绮一想到自己为了掩饰，拼命演戏的模样，便气的有些头晕。
既然发现了，为什么还要碰她？
从头到脚都给舔了个遍，那模样简直……
萧绮抱紧胳膊，若不是不能死，都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不敢去回想，可这件事情必须得理清楚。
难不成是进去后才发现不对？
可他当时也没停下，没轻没重的，她都晕过去了……
萧绮想了半天，其实也知道那种情况，许不令肯定不敢承认，只有离开长安的前夕，才能对她坦白。
坦白就坦白，她都当做没发生过了，怎么莫名其妙又来提亲？想对她负责不成？
先不说坐镇萧家的问题，她比许不令大几岁，妹妹也在许不令家里，怎么嫁过去……
而且许不令打主意前，连商量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是一封信‘我过来娶你了’，然后船就过来了，都不让人婉拒，哪有这么提亲的？
料定了我会嫁给你不成？
萧绮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脾气，此时也有点稳不住，起身走到小纸条旁边踩了下，便开始来回踱步。
直接回绝，让许不令滚回去显然不可能，大玥又不姓萧，人家一个藩王世子非要过来怎么拦……
答应更不可能，她又不是湘儿，岂会因为有了夫妻之实就夫唱妇随……
真嫁了，萧家岂不是真要交给萧庭那蠢蛋……
该怎么办才好……
……
踏踏踏——
脚步声来来回回，直至深夜。
向来能谋善断的萧大小姐，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为难过，只希望许不令走慢点，最好中途后悔别过来了……

第二十四章 装船，起航
翌日。
太极湖上，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的萧湘儿，总算是缓了过来，揉着小腰儿走出房间，来到甲板上透了口气，抬眼瞧见陆夫人又和望夫石似得站在船头，眸子里便是一阵窝火。
萧湘儿和陆夫人住在一起，便是防着许不令乱来。本来陆夫人和醋坛子似得，一直从中作梗阻拦许不令碰她。也不知前天许不令灌了什么迷魂汤，忽然就给大方起来了，直接把许不令送到了她屋里，可劲儿的欺负她，都记不清怎么熬到天亮的了。
这也罢，萧湘儿只当是陆夫人转了性子，结果倒好，天一亮陆夫人就过来了，还是那个醋坛子模样，可劲儿的阴阳怪气，明知她起不来，还在旁边笑话她，晚上又跑回来睡一起，说什么‘哪儿不舒服呀，我给你看看’。
萧湘儿气羞交加，许不令也不在没人能帮她，都恨不得自己动手用狐狸尾巴收拾陆夫人。
以前还照顾红鸾的感受，没有乱来，现在看来，是得找个机会让许不令把红鸾办了，到时候看谁笑话谁……
萧湘儿如此想着，缓步走到跟前，蹙眉道：
“看什么？想许不令了？”
陆夫人端庄娴静的站着，听见声音也没回头，只是随口‘关心’：“能站起来了？不容易呀，等令儿回来我和他说一声，下次别那么不知怜惜……”
萧湘儿见她老提这事儿，反正也豁出去了，抱着胳膊淡然道：“不用，我扛得住，反正是解毒，受点儿小苦头，总比某些人看得见吃不着强。”
“……？”
陆夫人回过头来，上下瞄了几眼：“不知羞，你说谁呀？船上还有其他人？难不成是夜莺？”
萧湘儿切了一声：“你自己想是谁，大晚上做梦‘令儿，别’的乱叫，醒来不会全忘了吧？”
陆夫人站直了几分，眸子里显出几分疑惑，正想思索这个人是谁，便瞧见湖岸之上，许不令带着一大串儿姑娘回来了。
“怎么又来两个！”
陆夫人顿时把乱七八糟的全忘了，咬着下唇跺了跺绣鞋。
萧湘儿也有点不满，毕竟这出去一趟就带几个姑娘回来，也太不把本宝宝放在眼里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人影渐近，却见来的是宁玉合。
陆夫人看清来人后，轻轻松了口气：
“原来是宁道长，我还以为又带姑娘回来了……旁边那丫头是满枝吧，我还想让她当奶娘的，湘儿你觉得如何？”
萧湘儿侧面看向陆夫人规模壮观的衣襟，打趣道：
“长那么大个胸脯，当奶娘谁有你合适……”
陆夫人脸色微微一红，低头看了看：“没身孕怎么当奶娘，我倒是想给令儿带孩子……”
萧湘儿有些受不了，也不说了，转身就回了船舱。
陆夫人仪态大方站在甲板上，把宁玉合迎上了船，以前就很尊敬宁玉合，此时自然也亲热，拉着宁玉合就开始嘘寒问暖。
钟离玖玖眼力不错，早就看出了许不令和陆夫人极为密切，想要找住徒弟的心先得抓住徒弟的姨，也凑了进去闲话家常。
宁玉合当着陆夫人的面，自然不会对钟离玖玖冷眼相向，只是站在中间挡着，不让她花言巧语蒙骗的心地纯善的陆夫人。三个女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回了船舱。
许不令安排护卫起锚出发去岳阳后，便带着变得有些腼腆的祝满枝上了船楼二层的书房。
自从昨晚甜了一回后，祝满枝明显扭捏了不少，毕竟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新鲜感和紧张并存，以许不令的了解，估计还得适应两三天，才会恢复往日的活蹦乱跳。
船只慢慢离岸，自太极湖驶入丹江。
许不令打开二楼书房的房门，祝满枝还有点犹豫，似乎是怕独处的时候许不令又要亲她。可刚刚走进去，就瞧见一个瘦不拉几的小丫头片子，拿着许不令的剑擦来擦去，眼睛大大的，脸蛋儿雪白长得十分标志，见到许不令便笑盈盈的开口：
“公子回来了。”
许不令走过去，很亲昵的在那丫头片子头上揉了下，明显是很喜欢的。
“……”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感觉到几丝威胁，不过她连小宁这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对眼前这明显没她大的丫头自然没当做对手，只是笑嘻嘻询问：
“许公子，这是谁呀？”
“夜莺，我的通房丫头。”
夜莺本就是通房丫头，心也大，对这小玩笑丝毫不在意，认真点头。
“通房……”
祝满枝跟看了看人高马大的许不令，又看了看身材纤瘦的小夜莺，稍微联想了下，便是轻轻蹙眉：
“许公子，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她才这么丢丢大……”
许不令没想到祝满枝会关注这个，有些好笑：
“她十五，你十七，你们俩差不多。”
“谁说差不多。”
祝满枝当过捕快，可是很有正义感的，跑到夜莺的跟前，忽然发现个子比夜莺矮了一丢丢，还踮起脚尖，然后道：
“我明显比她大，她小胳膊小腿的，估计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你这么结实，怎么能……”
许不令在软塌上坐下，倒了杯茶：“你可别小看她，可厉害了，博古通今武艺高强，比小宁都厉害。”
祝满枝半点不信，看了看夜莺的细胳膊细腿：“小宁长得高，她才多大，比我还瘦，肯定没我厉害。”
许不令端起茶杯，左右扫了几眼：
“要不打一场？”
“打就打，谁怕谁，我和大宁练了几个月，武艺突飞猛进，可不是以前了。”
祝满枝自从知道自己亲爹是大玥第一悍匪后，特别发愤图强，剑法自然是练会了，此时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一番女侠风范，很有气势的摆出了个起剑式，然后……
“许公子，说好的点到为止，她怎么没轻没重的……”
“我没用力……”
“还说没用力，地板都踩裂了，你胜之不武，重来……”
许不令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水，觉得漫漫长路船上多了几个姑娘，有意思多了……

第二十五章 宝宝急了
从丹江顺流而下，一场秋雨在半途落了下来，雾锁寒江，两岸苍茫，原本能用来解闷的景色也看不着了，一船姑娘都躲在屋里拉家常。
钟离玖玖明显是个长袖善舞的狠角色，舌绽莲花嘴上功夫极好，真懂助容养颜的法子，言词又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只用了半天的功夫，就把陆姨哄得颇为意动，开始姐妹相称了。
宁玉合肯定不喜欢钟离玖玖，但钟离玖玖表现安分，宁玉合性格使然不可能背地里揭人短，只能陪在陆夫人身边盯着。萧湘儿在船上闷的发慌，又不好找许不令腻歪，自然而然是和她们凑在了一起。
四个风韵佳人闲话家常，许不令凑进去难免扫兴，便和湘儿说了一声，让她动手刻一副麻将，以后路上无聊的时候可以凑一桌子解闷，脱‘姨’麻将什么的……
祝满枝年纪差了几岁，跑过去和小丫头片子似得，根本就插不上话，便和许不令、夜莺凑在一起，三个人下下棋讲故事。
说起正经的，满枝自然比不上博览群书的夜莺，但说起乱七八糟的江湖事儿，那叫一个谈笑风生，把几个月以来和宁玉合行走江湖的见闻说的是险象环生，智勇双全、嫉恶如仇又貌美如花女侠形象跃然纸上，若不是夜莺见识过满枝的剑法，还就真信了。
就这样走了一天，到了晚上，满枝可能是怕许不令一时兴起，还是和宁玉合睡在一起。其他人都是各自一间房，船上房间很多，专门为姑娘们准备的，还有专门给萧大小姐留的‘婚房’，在楼船顶层。
许不令洗漱完毕后，回到了船尾的房间，推门进去，便瞧见萧湘儿躺在软塌上，穿着火红的贴身小衣，烛火幽幽，哪怕是平躺着衣襟处依旧峰峦险峻，很大两团儿，看的正在敷面膜的巧娥颇为眼红。
钟离玖玖调配的面膜，有点像是海藻泥，加了很多中草药，味道挺香，只是抹在如花似玉的脸蛋上，看起来实在有点不怎么样。
巧娥半跪在地摊上，正在认真涂抹，发现许不令进来，顿时着急了，用身子把萧湘儿挡住：
“小王爷，你待会进来，现在小姐不好看……”
萧湘儿拿着小铜镜本就有点嫌弃，见许不令进来了，自然怕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用手挡住脸：
“你出去，门都不敲，红鸾怎么教你的？”
“我回媳妇房间，敲什么门？”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把房门关上走到了跟前，抬手在巧娥腰上拍了下。巧娥脸色微红，也不敢说什么，把小碗放下，便低着头跑出去了。
萧湘儿依旧用袖子挡住脸，瞧见贴身丫鬟如此不争气，都不知道拦人，杏眸中显出几分恼火：
“许不令，你越来越放肆了，我可不是你妻妾……”
许不令在软塌旁边坐下，拿起小碗，继续帮忙敷面膜：“好啦宝宝，再闹就地正法了。”
“你——”
萧湘儿抱着衣衫不多的胸口，瞄了许不令几眼，终究还是服软了，规规矩矩躺着让他在脸上抹来抹去。
楼船在江面微微起伏，夜雨洒在紧闭的窗户上，让房间倍显安静。
昏黄的烛火照应着许不令的侧脸，一双桃花眼带着三分笑意，居高临下的姿势又有点眼熟。
萧湘儿望了片刻，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咬着下唇，不自觉的便弓起了雪白脚丫，在软塌上蹭了蹭。
许不令瞄了一眼，嘴角含笑：
“宝宝别急。”
“谁急了？”
萧湘儿脸上涂着面膜，看不出脸红，端端正正的重新躺好，略微寻思，岔开话题：
“许不令，你到底准备怎么安排红鸾？”
“她是我姨……”
“什么姨，这鬼话你自己信吗？”萧湘儿眯着眼斜了许不令一下：“你又不是没做过亏心事，上次在避暑山庄，你恐怕早就吃干抹净了……”
“没有，我就抱了一下，当时宝宝拉着不让我走，还让我亲陆姨……”
“你怪我咯？”
萧湘儿淡淡哼了声，把脸上的手拍开：“她成天姨来姨去的，你也成天姨来姨去的，偏偏还都装作问心无愧的模样，有意思？”
许不令无奈摇头：“我没装作问心无愧，已经和你坦白了。”
“那是我套出来的，若是不套话，你会承认？”
萧湘儿有些恼火，抱着胳膊轻声道：“我和红鸾朝夕相处这么久，她晚上睡着了，有时候就会说梦话，我偷偷碰她，她就念叨‘令儿，别’什么的，肯定知道你对她做过什么……她喜不喜欢你，我能看不出来？不敢说罢了……”
许不令呵呵笑着：“陆姨性子保守，这事儿以后再说……”
“不行。”萧湘儿坐起身来，摆出太后的威严做派，认真道：“你和她说清楚，不然她和醋坛子似得，整天阴阳怪气看我笑话，我难不成就放荡？我也是书香门出来的，脸皮比她厚不了多少，凭什么老让我被她笑话？”
许不令摊开手：“宝宝别闹，这事儿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萧湘儿瞪着眸子：“她不敢说也就罢了，你一个大男人，就不会和对我一样主动点？我都敢碰你还怕一个姨？现在你装作不知道，整天往船上带女人，她又不好说你，就整天酸我……”
许不令叹了口气：“我知道陆姨的性子，小事儿喜欢酸酸，大事儿清楚的很。我又不是没主动过，稍微举止过火，陆姨就能躲好几天……”
“她就是榆木脑袋，不动真格想不开，你直接点她自然就想通了。你不信现在就过去，把红鸾扒干净那啥了，她连声儿都不敢出，事后最多哭两天，我再一劝，就顺水推舟了……”
许不令眉头一皱：“夫妻是一辈子的事情，哪有这么来的，以陆姨的性子，非得委屈半辈子……”
“你知道心疼她要水到渠成，怎么不想着我？你当时对我那叫一个直接，连哄带骗就给那啥了……”
“没骗你，那不是解毒嘛……”
萧湘儿咬了咬牙，瞪了许不令几眼后，无可奈何，又倒头躺下了，冷哼道：
“你们就继续装，反正你心里只有红鸾，不把我这救命恩人放在眼里，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反正受不了她了，你要是下不了手，我来给你想办法……”
许不令无言以对，言语上哄不好，便往后坐了些，握住了光洁的脚丫，顺着腿亲了上去。
萧湘儿正在生闷气，察觉不妙眼中顿时露出羞恼惊惧，手肘撑起上半身，想要把脚抽回来：
“哎呀~我不说了，你住口……”
“乖……”
“呜——你……好哥哥，好郎君……妾身……呀~慢点……”
声音渐软，风雨愈急，楼船在烟雨蒙蒙的江面上渐行渐远……

第二十六章 洞庭山水
沿途没有停靠，数百里行程借着湍急的江水，只用了三天功夫。
行至洞庭湖上雨还没停，差点撞上满载歌姬才子的画舫，才发觉已经到了。
暮雨潇潇，湖面上烟波袅袅，遥遥可以瞧见湖岸边的千古名楼，街上的行人比较稀少，反倒是显出了几分烟雨江南的韵味。
楼船在船工的牵引下，缓缓停靠在了岸边。雨势不大不小，陆夫人和萧湘儿没有冒雨出去心思，依旧坐在屋里和钟离玖玖交流护肤养颜的法子。
钟离玖玖可不是外秀中干的绣花枕头，能把钟离楚楚培养成昭鸿八魁便能看出其本事，各种五花八门的养颜秘法层出不穷，从头发保养到脚趾头，听得博学多才的萧湘儿惊为天人，连想要挑刺的宁玉合都挑不出毛病。
许不令对此自然是不加干涉，毕竟‘女为悦己者容’嘛。祝满枝和夜莺年纪小，对这些兴趣倒不是很浓，反而是对螃蟹的兴趣要大些。
快入冬马上就吃不到最肥美的螃蟹了，为了不留遗憾，船刚靠岸祝满枝就跑到了甲板上，还把宁玉合拉了出来，一起去宁玉合上次所说物美价廉的小店儿。
许不令答应和满枝一起去吃螃蟹，在船上也没事儿，便带着夜莺，四个人一起下了船。
黄昏时分，街道上人影稀疏，夜莺撑着伞走在许不令跟前，有些好奇的左看右看。祝满枝躲在宁玉合的伞下面，来过一次，此时颇为老练的当导游：
“前面就是岳阳楼，楼高三层，旁边则是岳阳最出名的酒楼仙客来，东家是船帮的龙头老大陈汉，曹家退隐江湖后，就属他人脉最广，就和长安的陈四爷差不多……”
许不令顺着话语打量几眼，想了想：“岳阳除了曹家，还有什么高手没有？”
“呃……”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她光顾着找吃的，还真没注意这些。
夜莺回想了下，倒是开口道：
“岳阳地处中原腹地，时至今日依旧三教九流汇集，其中不乏高手。除开开武馆的虎头山林家，还有彭家庄、龙湾何家等，虽然算不上一流世家，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望。除此之外，游侠儿也不少，最出名应该是十年前的悍匪‘鬼娘娘’，到现在还挂在缉侦司的甲字号悬赏名录里面……”
祝满枝是缉侦司出来的，可从头到尾都在巡街，对于衙门里的悍匪名录还真记不清楚，不过对匪人的危险程度很了解。
案牍库中悬赏的犯人分甲乙丙三等，百姓犯案根本就用不着出动狼卫，丙字号的通缉犯，至少都是官吏或者杀人放火的，吴忧薛义便属于此类，乙字号则是极为难缠的悍匪，也是狼卫抓捕的主要目标。
甲字号自不用说，能上去的都是法外狂徒，祝六、厉寒生等等都在其中，加起来也没多少个。
听见岳阳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祝满枝自然惊讶：
“甲字号的悍匪？那岂不是和我爹差不多，那个鬼娘娘干了什么事儿呀？”
夜莺摇了摇头，她只是记下了朝廷的缉捕文书而已，对于细节并不了解，只是说道：
“杀官造反，武艺极高，反正没抓到。”
宁玉合撑着白色油纸伞，此时回过头来：
“我当时刚到武当山，那时候铁鹰猎鹿世道乱的很，有不少江湖人反抗朝廷，鬼娘娘便是那时候冒出来的，隐姓埋名没人知道是谁，在楚地四处暗杀狼卫和官吏，短短两月杀了近百人，后来直接杀到了楚王府，差点把楚王脑袋摘下来……”
许不令闻言略显惊讶，身为藩王世子，他对藩王的家底自然了解，肃王府地处贫瘠的西域，防卫已经很夸张了，而楚王和吴王两个富的流油的藩王自然只强不弱，敢冲进楚王府暗杀，和进太极宫杀皇帝的难度区别不大。
许不令想了想：“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宁玉合叹了口气：“楚王响应朝廷清剿江湖人，自然有所防备，当时把武当山的陈道子和虎头山的林大当家暗中请到了王府以防不测，鬼娘娘贸然闯入吃了大亏，曾经听陈道子说起过一次，中了三剑败逃，恐怕伤了根本，从那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
交谈之间，四人来到了集市后巷的一家小店内，店名‘杨记’。
小店有了些年月，修建在比较偏僻的后巷，里面只有四张桌子，淡淡的香味从后厨的方向传来，让人一闻便觉得食欲大动。
下雨没有客人，身着布裙的老板娘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看着旁边七八岁的小丫头写字。
老板娘三十来岁，荆钗布裙身材娇小，容貌气质都很柔婉，瞧见有客人进来，便含笑起身招呼：
“几位客官第一次来吧，里边请。”
店虽然很小，不过收拾的极为干净整洁，正在写字的小丫头穿着襦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很有礼貌，也站起身来福了一礼。
许不令挑了个光线好的桌子坐下，让满枝点了几样特色的美食。
夜莺还在回想方才的交谈，认真道：
“鬼娘娘遇上陈道子加楚王府一众门客，只是重伤逃遁，确实称得上悍匪。”
宁玉合坐在许不令左手边，给三人倒着茶水，摇头轻叹道：
“杀官自然是匪，但江湖人不一定都是恶人。就和祝老剑圣和满枝的爹爹祝六一样，在朝廷眼中自然是悍匪，不过在江湖上就是豪侠，有气节讲规矩，不会没理由的杀人，更不会欺凌弱小，比大部分朝廷官吏好多了……”
宁玉合是江湖出身，又深受其害，对朝廷铁鹰猎鹿自然是有偏见的。
许不令稍微想了下：“江湖规矩建立在个人道德之上，但品德高尚的江湖人没几个，律法是道德的底线，朝廷可能做得不对，但大玥律绝对比江湖规矩更能分清人的善恶。”
江湖本就是不受律法约束的社会环境，不可能共存，这番话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宁玉合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许不令，只是轻声道：
“铁鹰猎鹿的时候，当今圣上下令清扫江湖不服管束之辈，御令从长安一层层传下来，到了底下就完全变了。好多官吏凭借职务之便，不分青红皂白对江湖势力大肆剥削，说你是匪你就是匪，田产地皮铺子说收就收，敢说个不字就是抄家斩首，若非如此，岂会闹成最后那场面……鬼娘娘在我看来，就是侠客，杀的都是贪官污吏，换作是我，我照样会那么做……”
许不令思索了下：“重伤逃遁而没死，也算是好结局了。”
小店之中，正在写字的小丫头，见娘亲去了后厨，也在偷懒旁听，此时或许不懂，回过头小声询问：
“那个鬼娘娘，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呀？我听好多客人都说过个……”
小丫头长得挺可爱，文文静静的，不怎么怕生。
许不令打量几眼，偏头轻笑道：
“立场不同罢了，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小妹妹用心读书，长大就知道了。”
“哦……”
小丫头似懂非懂，又转回去继续写字了。
片刻后，老板娘端着几样小菜过来放在了桌子上，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
许不令和满枝夜莺当下也没心思再聊无关的事儿，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宁玉合是出家人，不近荤腥，只是要了一碗清粥，坐在旁边很贴心的端茶倒水。
小店不大，又没有其他客人，祝满枝是个半吊子不太会吃螃蟹，见老板娘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便把人家给拉了过来请教。
老板娘很是和气，有问必答，闲谈间了解到叫孟花，相公在岳阳的一家镖局当标头，自个带着八岁的女儿开着小店谋生，一家三口也算阖家美满。
许不令终究是男子，没有打扰女人们的闲聊，只是坐在旁边当三陪，几杯酒下肚，满枝儿正认真研究怎么吃螃蟹腿的时候，雨幕潇潇的后巷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身着长袍持着油纸伞，腰间悬着一把无鞘铁剑，站在一家酒肆的房顶上。
许不令正端起酒杯，余光察觉后，便转头看去，可远处的酒肆屋顶上又没了人影，转而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酒肆的窗口，一双平淡的眼睛正看着他。
眼神凌厉如剑锋，让人难以直视，却没有什么敌意。
许不令不认识此人，见对方好像是来找他的，蹙眉稍微思索，便让宁玉合带着两个小姑娘继续吃饭，他以去买壶酒由头，孤身前往了远处的酒肆……

第二十七章 老丈人
雨水细细密密，洒在后巷的房舍之间。
茶肆酒铺里都没什么生意，上了年岁的老妪坐在门口，看着面前白衣如雪的公子从积了层雨水的青石路面上走过。
滴滴答答——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了地面，许不令目光停留在远处酒肆窗口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灰色的袍子，头发用发带束起，看起来并非出身富贵之家，也没有江湖豪侠身上的那股锐气。
但不知为何，许不令总觉得很危险，那是发自本能的戒备。感觉就像是太极宫里操着口公鸭嗓的贾公公，整天岣嵝着腰见人三分笑，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地方，却让人发自心底的忌惮。
相距不到五十步，距离并不远。
许不令缓步走进酒肆，有小二迎上来招呼。
把伞递给小二后，许不令径直走到了靠窗的酒桌旁，在中年男子的对面坐下，看了眼放在桌上锈迹斑斑的铁剑：
“阁下的剑不错。”
中年男子目光放在窗外的烟雨蒙蒙之上，声音平淡：
“一把铁剑，没什么来历。”
许不令单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扣桌案：
“兵器是死的，看握在什么人手上，阁下这剑锋芒太盛，若不是没什么杀意，我都不敢靠这么近。”
中年男子淡淡吸了口气，转过头来，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许不令倒了一碗酒：
“我叫祝六，满枝她爹，你应该听说过。”
清凉酒液落入碗中，四平八稳，如同静止。
许不令表情微微僵了下，本来还在摆酷装侠客，听见对方的名字后，便升起了几分笑意，抬手扶住酒碗：
“原来是岳父大人，晚辈有眼不识泰山……”
“……”
祝六眉头紧蹙，倒了一碗酒，把酒壶放在桌面上，上下打量许不令：
“别套近乎，男主外女主内，满枝的婚事你自己找她娘，我管不着。”
许不令站起身来，端起酒壶给祝大剑圣倒酒，笑容亲和：
“有岳父这句话，晚辈就放心了。都是一家人……”
祝六沉默片刻，有些无奈的摇头，抬手扶住酒碗，语气一如既往的没什么亲热感：
“叫我祝伯父即可。”
“呵呵……”
许不令斟满了酒，在对面坐下，面带微笑：
“祝伯父怎么过来也不打个招呼，满枝找了你几年，天天念叨来着。”
祝六偏头看着远处小店中那个已经大了两岁的丫头，轻声道：
“就这样走走逛逛挺好，她生来就不是混江湖的料，江湖也没什么好混的。”
许不令点了点头，仔细打量祝六几眼：“祝伯父入江湖，是为了报仇？”
“江湖除了恩怨情仇，还能有什么。当年被逐出家门时，便已经看透了，和满枝他娘归隐山林，本以为能和江湖划清界限，却不曾想朝廷灭了祝家满门，这个血仇自然要报。满枝当年还小，等她长大了才离开，这一走是不死不休，所以不会再见她了……”
祝六平淡诉说完了往事，看向许不令：“今天过来和满枝无关，来找你，谈江湖事，所以别套近乎。”
许不令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祝六则比较直接，伸出了右手：
“把冰花芙蓉佩交出来。”
“呃……”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
怎么感觉和打劫似得……
把人家闺女都拐跑了，要件玉佩根本就不算事儿，只是玉佩送给其他姑娘了……
许不令寻思了下，摊开手道：
“玉佩从左亲王手中得来，已经送人了……”
祝六收回手，眉头轻蹙：“送给谁了？”
许不令笑了下：“一个朋友，祝伯父不认识，嗯……祝伯父也相信《通天宝典》的说法？”
祝六摇了摇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玉佩和《通天宝典》没有关系，但很重要，打鹰楼志在必得，谁拿谁死。我也在打鹰楼中，私下过来和你谈，你交给我可以免去不少麻烦，若是信了那虚无缥缈的说法拿着玉佩不放手，会惹祸上身。”
许不令思索了下：“祝伯父也在打鹰楼？打鹰楼好像是造反的，搜集玉器有什么用？”
祝六放下酒碗，蹙眉看着许不令：
“你想不想当皇帝？”
？！
许不令坐直了几分：“祝伯父，你这个问题，我怕是不好回答……”
“既然知道不好回答，你一个藩王世子，我一个反贼，你问我这些，我怎么告诉你？”
许不令想了想：“……倒也是。”
祝六目光沉静，打量着许不令：
“祝家满门死于朝廷之手，张翔、崔家、唐家都只是马前卒，这笔仇记在宋氏身上。打鹰楼无论做什么事儿，目的肯定是为了血债血偿，所以我才入了打鹰楼。
即便宋氏灭了，这天下总得有个主子，江湖人坐不稳。你外公和你娘的血仇，甚至是你在京城的遭遇，也该算在宋氏头上。这次我过来找你，无第三人知晓，你若有心，我可以帮你联系打鹰楼上下，帮你一把。”
许不令笑容随和，看向了桌上锈迹斑斑的铁剑：
“祝伯父的剑，一动则血溅五步。我不是江湖人，但我手中的剑，一动必然伏尸千里。
所以我的想法，甚至我父王的想法，有时候意义都不大。
大势没到，想反都反不了，大势到了，不反都会黄袍加身。
打鹰楼再强强不过西凉二十万悍勇，祝伯父的好意我自然心领，但这件事不能按江湖人的习惯来考量，所以没法答应。”
祝六点了点头：“你是王侯之子，看的东西自然比我一个江湖游侠儿多。不过江湖虽小，水同样不浅，你现在既然无心插手，就当敬而远之。打鹰楼的行事作风你应当听说过，知道玉佩在你手上，必然会过来取，你最近自己当心。还有，别插手曹家的事儿，不然到时候刀剑相向，伤了彼此情分。”
“祝伯父和曹家也有旧怨？”
“祝家和曹家是世交，家父和曹渠简以兄弟相称，危难之时曹家袖手旁观，在江湖上这叫背信弃义。”
许不令皱了皱眉：“我听青虚真人说，曹渠简人还不错……”
祝六摇头道：“等你经历多了，就知道做的事和为人关系不大。便如同朝堂上，国破必败之际，将领死带着兵马守不退直至殉国，算不算英雄？”
许不令点了点头：“自然算。”
“国破必败之际，将领响应明主，大开城门弃暗投明，让无数将士百姓免于横死，算不算小人？”
许不令听到这个，稍微迟疑了下：“这……估计要看评价的人站在哪一方。”
“所以为人和做的事无关，只是看彼此立场罢了。我是江湖人，当年若是曹家有难，我祝家必然同进同退，反之曹家却袖手旁观，自然结了怨。”
许不令若有所思的点头，没有再多说。
祝六说完了后，偏头看了看远处的祝满枝一眼后，便站起身来走出了酒肆：
“多事之秋，早日离开岳阳，玉佩的下落最好透漏出去，别小觑了打鹰楼。”
许不令起身送别，稍微思索了下，他也不知道钟离楚楚现在跑去了哪里，宁清夜可能还藏在曹家，玉芙又在三百里外的岳麓山眼巴巴等着，想要就这么离开也不容易啊……

第二十八章 你看什么？
天色渐暗，小店的灯笼亮了起来，窗户旁的酒桌上聚餐仍在继续，祝满枝脸儿红彤彤的，拿着小酒碗正和夜莺拼酒。
酒是女儿家都能喝的米酒，很顺口也不烈，只是夜莺才十五岁，在王府滴酒不沾，酒量还真不行，两口下去脸比满枝都红，还做出一副认真模样，和满枝猜拳。
满枝近两年走在市井间闯荡，本事自然是比夜莺大的，此时找到了能教育小妹妹的地方，玩的十分起劲儿，连许不令出去半天没回来都不曾注意。
宁玉合也小酌了两口，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打量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徒弟清夜。
若是清夜在这里，应该会很热闹吧……
宁玉合如此想着，发现许不令提着一壶酒走到了小店的屋檐下，正在收伞。她站起身来，走出了小店，站在许不令跟前，柔声询问：
“令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酒种类比较多，多看了下。”
许不令收起雨伞靠在墙边，见宁玉合脸颊酡红带着三分酒意，也没有直接进去，站在外面陪着醒酒透气。
秋雨连绵，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
宁玉合为了行走方便没有穿道袍，只是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头发也盘成了常见的垂云髻，不施粉黛打扮的很普通，但毕竟是前天下第一美人，在夜灯秋雨之下看起来，散发着不好用言语形容的韵味。
与湘儿的明艳、钟离玖玖的狐媚不同，也不似陆姨的温润如水端庄娴静，宁玉合初看起来好似没有特点，可看的久了，慢慢就体会到了那句‘世间美人再难入画’的含义。
柳眉清目，薄唇皓齿，如同一块天热的美玉，没有半点瑕疵，怎么看都是完美，任凭怎么联想也想象不出更好的搭配，越看越有味道，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特别是现在昏黄灯光之下，脸颊上升起两抹淡淡的酡红，配上那份远离红尘的淡薄气质，便如同不小心落入凡世的仙子玉女，让人想看又怕亵渎了。
许不令本来正想着祝六的话，不经意间扫了眼，便没有再移开目光……
宁玉合举目眺望着房檐下的灯笼，察觉到许不令目不转睛看着她的侧脸，本来没在意，忍了片刻，才偏过头来：
“你看什么？”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笑了下：“师父穿这身挺合适，那个道袍显得有些不搭。”
宁玉合低头看了眼：“是嘛……”说到这里，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为师是出家人，不在意这些，你注意这个作甚？”
说话间，宁玉合瞄了许不令一下，应当是想起了那些不堪回想的事儿，表情带着几分异样。
许不令自然是眼神纯净无邪念，偏头往向了雨幕：“随口说说罢了。”
宁玉合本来也相信许不令是个心无邪念的男人，可自从发现了许不令收藏的肚兜、落红之后，就不怎么相信了。
食色性也，私房之中的一点小爱好无伤大雅，只要为人处世有君子之风即可，宁玉合想通后，倒也不讨厌许不令，但心无邪念的印象肯定没了，觉得许不令还是有点好色，是个正常的年轻男人，对漂亮女人有占有欲的……
宁玉合瞄了许不令几眼后，稍微整理衣衫站直了几分，岔开了话题：
“清夜还是没有下落，你明天随为师去曹家看看。”
许不令知道打鹰楼来的是祝六，曹家百分百挡不住，肯定是要把直来直去的宁清夜拉回来，当下点头：“好。”
宁玉合语气神态都有些不自然，想了想：“对了，令儿，你在长安的时候，和清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微笑道：“也没什么，救了她一次，余下的时间都在养伤，也没见过多少次面……”
宁玉合微微颔首，思索了下，也无话可说了。
小店之内，老板娘孟花把被风吹歪的幡子拨正，瞧见白衣男女站在屋檐下，郎才女貌的甚是养眼，轻笑着打趣了一声：
“公子到是好福气，身边的家眷个个如花似玉，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许不令在桌上话不多，都是满枝在说话，‘大宁姐小夜莺’的叫，宁玉合看起来也才双十之龄，自然被认为是富家公子带着妻妾出来游玩了。
宁玉合本想解释一句，不过想想师父也算家眷，刻意解释反而让人误会，便轻轻笑了下，转身回到了店里。
许不令看着三十多岁的老板娘：“自然的，大嫂一个人开店还得带孩子，挺辛苦吧？”
孟花端着木盆，笑容亲和：“也就忙的时候累点，一家人平平安安有什么辛苦的，巴不得一辈子都过这样的日子。”
许不令转眼看了看与世无争的小店儿，轻轻点头：
“也是……”
……
岳阳楼外的洞庭湖岸，并没有因为秋雨而消减多少热闹，随着夜晚到来，街市和湖面上的画舫都亮起了灯火，丝竹之声和酒客歌姬的欢笑在夜雨中遥遥可闻，不乏文人骚客站在楼宇之上对酒当歌，展现楚地的士子风流。
停靠在岸边的楼船上，不少丫鬟站在飞檐下面观赏千古名楼的夜景，王府门客在楼船上下严防死守，目光注意着岸边来来往往的江湖客。
船楼的内部，宽大的客厅内，陆夫人站在窗口，也看着湖岸的形形色色，不过心思自然没放在夜景上。
客厅的案几上摆着捣药罐、铜碾子、小称等物，旁边精致的木盒中则放着各种名贵药材。
萧湘儿和钟离玖玖侧坐在地摊上，认真按照调养皮肤头发的方子研磨药材。
钟离玖玖出生南越的山寨之中，不算贫寒，但药材这东西是个无底洞，即便是毒药，比较名贵的也是天价，所需药材不是随便去山上转一圈儿就能找到。给徒弟钟离楚楚温养身体，几年下来掏空了钟离玖玖的家底。
如今跑到了许不令的船上，钟离玖玖可算明白了门阀世家的底蕴，都不用说许不令，光是陆夫人，听说她会助容养颜的法子，随口和医女说了声，只要能想到的药材基本上都能找到，把人参当萝卜用，萧湘儿还担心年份不够，抹脸上会不会出问题。
钟离玖玖能把锁龙蛊的解法都研究出来，明显是很专业的，怕浪费药材加之要讨好两位许不令的身边人，心思十分专注，认真配方子基本上不说话。
萧湘儿对奇淫巧技涉猎颇多，萧家人基本上人人都会医术，搭个手自然信手拈来。不过自个忙活半天，发现陆夫人又在当望夫石吃现成的，萧湘儿便有些不乐意了，加之手上的捣药杵，老是让她想起许不令晚上捣她的场面，心里有点古怪，便放下的捣药杵，偏头道：
“红鸾，你看什么呢？”
陆夫人回过神来，回头看了眼，幽声道：“下这么大雨，令儿怎么还没回来？”
“我怎么知道。”
萧湘儿靠在软塌上，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他一个大男人，又那么厉害，还能被拐了不成。你不帮忙就去睡觉，就知道吃现成的。”
陆夫人连药材都认不全，自然没法帮忙，觉得别人干活在这里望着确实不好，便转身走向了门口：
“令儿回来了，和我打声招呼。”
“好！”
萧湘儿目送陆夫人离去，稍微坐了下，忽的起身走到了门口，把门给关上了……

第二十九章 难言之隐
房间中，钟离玖玖正称量着药物，瞧见萧湘儿的动作后，微微眯眼。
四五天接触以来，钟离玖玖知道萧湘儿是许不令未过门的夫人，通俗点说就是宠妾，陆夫人则是许不令的长辈，但萧湘儿和陆夫人又以姐妹相称，从两个人言词态度来看，萧湘儿似乎还压着陆夫人。
钟离玖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乱七八糟的算是什么关系，不过王侯之家本来就乱，也没有大惊小怪。她目的是收许不令当徒弟，而且要比宁玉合地位还高，所以知道陆夫人和萧湘儿都能左右许不令的意思就可以了。
相较于陆夫人，钟离玖玖目前更倾向于和萧湘儿处好关系，毕竟没有什么比女人的枕头风更厉害，只要萧湘儿在被窝里给她说几句好话，拜师的事儿还不是轻轻松松。
此时瞧见萧湘儿鬼鬼祟祟的模样，钟离玖玖自然明白有事儿要找她，便微笑询问：
“湘儿姑娘，怎么啦？”
萧湘儿关上了房门，缓步走到案几旁边，看了对面的娇媚女子几眼，欲言又止。
萧湘儿本就傲气，陆夫人最近老是笑话她，百口莫辩，很想把场子找回来。只是和许不令这臭哥哥抱怨，许不令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一直推诿，问急了就折腾她，半点道理不讲。
萧湘儿明知道许不令和红鸾就差一层窗户纸，却都装模作样的不捅破，心里自然有气。左右牵线搭桥没有，也只能想点不怎么正经的法子，反正是为了许不令和红鸾好……
念及此处，萧湘儿看向了对医药一道造诣极高的钟离玖玖，带着三分微笑，小声道：
“钟离姑娘，知道我和许不令的关系吧？”
“自然知晓，湘儿姑娘是有难言之隐。”
钟离玖玖表情很自然，没有半点异样，她虽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大夫，但毒药和灵丹妙药本质上都是药，在南越山寨之中没少帮人治病，大夫的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萧湘儿咬了咬下唇，有些犹豫，起身走到了钟离玖玖旁边坐下：
“嗯……是有一点事儿……”
“我是大夫，湘儿姑娘但说无妨。”
萧湘儿勾了勾耳畔的发丝，迟疑片刻：“罢了，我和钟离姑娘直说吧……嗯，就是那种事儿……我和许不令是夫妻，隔几天就会同房，可是……”
钟离玖玖柳眉轻蹙，表情稍微有些不自然：
“许公子……已经阳事不举了？我号过脉，肾气充足气血旺盛，不应该呀……”
“不是……”
萧湘儿咬了咬下唇，轻叹了一声：“我和他……在一起的原因比较复杂，他性格比较冷，钟离姑娘应该也看出来了些，嗯……比较木讷，行房的时候，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不说话，就和例行公事似得……”
钟离玖玖轻轻点头，没有怀疑——她和许不令虽然接触不多，但是能看出去许不令气质清冷‘不食人间烟火’，遇见多漂亮的女子，眼神都不带动的，似乎完全没把女子的姿色放在眼里。
这种男人，大半都是严于律己的真君子，而且在夫妻之间都是相敬如宾，把行房这种顺应天地的事情也视作痴迷享乐谈之变色，个把月能和夫人同房一次都是好的。
做女人的本就讲究含蓄保守，自然不敢要求，暗地里有些怨言也正常。
钟离玖玖看着面前倾国倾城和自己不分伯仲的绝美佳人，竟然在为这个发愁，心里面不禁有点惋惜，觉得有点暴殄天物了。
许不令是个瞎子不成……
萧湘儿瞄了钟离玖玖一眼，见她在认真倾听，继续道：
“唉……我知道这事儿难以启齿，但我真心喜欢他，男女之间，不说别的，情话总得说上一两句……他从来都是相敬如宾，我一个女人，自然也不好提这些……我喜欢他，却不知道到他心里面到底怎么看我……”
钟离玖玖叹了口气：“湘儿姑娘不必为此忧心，在我看来，许公子是很疼你的，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你看没用，他都没有亲口说过……”
萧湘儿眉宇间显出几分愁色，柔声道：“我就是想问问，钟离姑娘有没有那种能让人说真心话的方子，最好能让人有点……嗯……有点冲动，就是在房中比较那个……”
？？？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思索了半天，才明白了话的意思：
“姑娘是说，让人放下君子之风，表达心意和本性？”
“对对对。”
萧湘儿连忙点头，一双杏眸望着钟离玖玖，亮晶晶的。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稍微思索了下：“一般来说，喝醉就可以了，酒后都话多，想到什么说什么，而且思绪迟缓，会忘记平日里的形象，所以才会有酒后失态的说法，而且酒可以助兴……”
萧湘儿自然知道喝酒有用，上次她就是喝醉了才当着陆夫人面和许不令乱来，可同时灌醉许不令和陆夫人可不容易……
“钟离姑娘，你有没有那种效果比酒好一些的东西？就是一吃，就开始话多，而且不能醉死了，要清醒着，事后还记着……”
“呃……”
钟离玖玖吸了口气，认真思索了下：“这个有点麻烦……以前官府拷问犯人，研究过此类法门，不过犯人不自愿的话，抱有戒心心神专注就没有作用，只能在本就有想法，又顺其自然的情况下，才会起到些作用……倒头来发现和喝酒没区别，喝醉了置身不合适的地方，该不乱说还是不会乱说，只有在喝高兴了的场合，才会不知不觉间说出心里话……”
萧湘儿思索了下：“我和他在闺房之中，你情我愿的，应该有用吧？”
钟离玖玖点了点头：“按理说有点用，我配个方子尝试一下，至于比较那个……估计得加两味大补的药材……”
“不会伤到人吧？我可不想谋杀亲夫……”
“姑娘说笑了，顶多算是助兴的东西，我自有分寸……”
“嗯……其实我也放不开，要男女都有用那种……”
“呃……”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扭扭捏捏的绝色美人，点头轻笑：
“明白，姑娘放心即可。”
萧湘儿轻轻点头，看向了案几上的诸多器具：“那……开始配吧？”
“现在就要？”
“是呀……怎么了？”
“没什么……我现在就配……”
钟离玖玖眼神终究是生出了几分怪异，开始认真的琢磨起药方子……

第三十章 怀璧其罪
江湖上的三教九流，永远是传递消息最迅速的地方。
许不令在石燕寨‘血战’虎头山林雨凇，加之武当山上一声响彻山野的‘陈道长，你个臭牛鼻子’，已经在楚地传开，楼船还没到岳阳，三教九流汇聚的勾栏酒肆已经编出了十几版的话本，连‘许不令一声暴呵震碎武当祖师堂匾额’的都有。
楚地各处的年轻子弟，自然也想争那‘青魁’的名头，不过瞧见年轻一辈最强的林雨凇言词如此‘含蓄委婉’，便晓得许不令一般人惹不起，倒也没有不长眼的想拿许不令当名扬天下的垫脚石。
不过只要人在江湖走动，总会牵扯到人与事，敢打许不令主意的人，自然也有。
下午时分，许不令的船只刚刚抵达岳阳楼外的湖畔，湖畔长街另一头的岳阳楼侧面，船帮龙头陈汉所开的酒楼仙为客内，一场集会刚刚开始。
岳阳地处中原，又在天下水脉的中心，航运极为发达，旺季巅峰时每天进出码头的商船货船近千条，船帮的规模不下于江南商会。
陈汉是船帮的话事人，严格来说只是个商贾，不过在能坐到这个位置，必然是黑白通吃的人物，人脉四通八达，信誉也能让各方信服。
快意恩仇只属于少数不差钱的主，大部分江湖人还是为了混口饭吃，所以像长安陈四爷之类的中间人必不可缺，仙为客便是江湖人谈事儿的地方。
外面雨幕潇潇，仙为客后方的一间厢房内，八张太师椅在其中放着，一袭员外袍大腹便便的陈汉，给几人倒了杯茶后，便走出了房间，大门紧闭。
房间之中，常侍剑坐在首位，看着在做的六七个汉子，言语直接：
“我打鹰楼常年招贤纳士，很缺人，但从不滥竽充数。能进楼的人，第一，有一技之长，第二，投名状。各位应当听说过《通天宝典》的传闻，四枚玉器，有一枚玉佩，在肃王世子许不令手中。许不令今日已经抵达了岳阳，过几日我会安排人手去取玉佩，你们随行。许不令的身手你们听说过，但肯定没见过，深不可测，没谈拢便是九死一生的局面，所以，望各位好好准备一下。”
坐在旁边的是个三十岁的男子，鹰钩鼻眼神极为凌厉，名为杨屠玥。其本是永州杨家的公子，十年前杨家在铁鹰猎鹿中满门尽死，只余杨屠玥一人残存，就此改了名字，卧薪尝胆至今。
想要想向廷复仇，匹夫之勇显然不可取，打鹰楼忽然来了岳阳，像杨屠玥这种武艺出众又志同道合的人，自然都汇聚了过来。
听见常侍剑的话，杨屠玥看了看湖畔的方向：
“近在咫尺，何必等那么久？”
常侍剑摇了摇头：“若只有许不令，我等自然有把握，但随行的肃王府门客足有十余人，其中卧虎藏龙，想要上船痴人说梦，只能等时机成熟方能动手。”
在做几人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
……
沙沙沙——
雨幕洒在油纸伞上，街边的灯火在积蓄雨水的地面上倒映出绚烂的光彩，两道人影在雨幕中缓步前行。
宁玉合持着伞缓步行走，背上趴着醉醺醺的祝满枝。
许不令走在旁边，背上则是身材纤瘦的夜莺，同样脸色酡红，不过比满枝要文静一些，已经睡着了，脸蛋儿靠在许不令的肩膀上，大辫子垂下，在许不令的胸口扫来扫去。
小店里的一顿饭吃的很开心，满枝和夜莺两个拼酒，一个不服一个，可惜俩人酒量都不堪入目，两碗米酒下去就给灌趴下了。
满枝的酒量要稍微大下，此时抱着宁玉合的脖子，晕乎乎的偏着头，看着旁边的夜莺，嘟着嘴明显有点嫉妒。
许不令背着夜莺，轻飘飘的没感觉，他其实也想背着鼓囊囊的小满枝，只是方才见到了祝六，有点怕那神出鬼没的老丈人跳出来给他两剑，也只得老实点。
路途并不算远，很快来到了洞庭湖岸，有些冒雨赶路的行人。
宁玉合走在许不令身侧，情侣装，又都长得很赏心悦目，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打量，瞧见两人都背着个半大丫头，响起了些窃窃私语：
“看起来年纪都不大……”
“是啊，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
宁玉合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夸奖’，脚步不由慢了两步，走在了许不令身后，只是这么一来更像尊敬夫君的小媳妇了，想了想，又走到了许不令的前面。
许不令有些好笑，开口打趣道：“师父，你这时快时慢的是什么身法？看起来颇为玄妙……”
“……”
宁玉合风轻云淡的脸颊没什么变化，只是随口说了句“太晚了，快点回去吧，明天还得去找清夜。”便加快了步伐，直接跑到了湖岸边的楼船上。
许不令摊开手，然后夜莺就差点掉地上，他连忙回手搂住夜莺，也跟着上了船。
吃的比较久，天色已经很晚了，丫鬟们都已经睡下，只有门客在甲板上巡视。
宁玉合直接背着满枝回了房间，许不令则先来到了陆夫人的房间隔壁——陆夫人和许不令换了房间，夜莺还住在隔壁没换。
陆夫人已经睡熟了，许不令轻手轻脚的把夜莺放在了小床上，抬手帮忙给脱去衣衫，刚刚拉开裙子的系带，抬眼便发现夜莺已经醒了。
“……”
夜莺躺在枕头上，睁着大眼睛望着许不令，眸子里的醉意消散一空，脸上的酡红却没有消失，稍微沉默了下，往里侧移了移，留出一个位置，然后认真道：
“公子今晚睡这里？”
“呃……你自己脱吧，我回房了。”
许不令看着才十五岁的小姑娘，手指在夜莺高挺的鼻梁上刮了下，便起身走了出去。
船尾的卧室里依旧留着灯火，许不令洗漱过后，打开房门，本来以为湘儿已经睡下，怕惊扰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走进里屋，才发现一袭红裙妆容华美的萧湘儿，坐在妆台旁安静等待，旁边还放着一壶酒，正眉眼弯弯的看着他……

第三十一章 以身试药
青灯一盏放在烛台前，不大的里屋内带着淡淡的香味，雨珠细细密密击打着窗户，楼船随着湖面涟漪轻轻起伏。
萧湘儿妆容明艳，头上插着金簪，火红长裙似是一套嫁衣，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目光放在旁边的小酒壶上，表情略微有点紧张。
帮忙搭手忙活了个把时辰，又让巧娥偷偷去岳阳的药房中买了几味药材，钟离玖玖的东西总算给配出来了。
钟离玖玖倒是颇有自信，但这种东西，光知道配方不行，不试一下根本不知道效果。为了不出差错让陆夫人发觉找她麻烦，萧湘儿也只能自己来了。
萧湘儿对医药一道有些了解，这一小瓶酒，不管有没有让人吐露心腹的效果，助兴的效果肯定有，只要喝了，今天晚上怕是……
萧湘儿紧了紧身上的红裙，心里其实有点怕怕的，毕竟许不令这莽夫手段五花八门很厉害，每次吃的苦头都不一样……
稍微思索了片刻，萧湘儿站起身，走到床边蹲下，把精巧的小盒子拿出来，藏到了衣柜的最下面，才稍微放心了几分。
踏踏踏——
夜色渐深，楼船的廊道内终于响起了脚步。
萧湘儿坐直了几分，严阵以待。
房门打开，身着白袍的许不令走进了里屋，扫了眼暗香袭人的睡房，又把目光聚集在了萧湘儿身上，明显是愣了下，继而心里有些惶恐。
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节日……生日……
都不是……
见面一周年？滚床单一周年……
也不够呀……
完了完了……
礼物……身上没带东西，早知道在街上买串糖葫芦……
许不令冷峻面容下是战战兢兢，思索着萧湘儿为什么会突然摆出这阵仗。
萧湘儿可能是问心无愧，反倒是自然大方许多，斜依着妆台，笑意盈盈望着面前的俊美男子，声音甜腻：
“令哥哥回来啦~”
！！
要死要死……
许不令轻咳一声，觉得多说多错，便不动声色走到了萧湘儿面前，目光温柔打量几眼后，半蹲下来，伸手穿过萧湘儿的腿弯，想把宝宝欺负晕了再问。
萧湘儿抬起葱白玉指，点在许不令的胸口，薄唇轻咬，有些羞恼：
“哥哥别急嘛~”
我能不急嘛！
今天到底啥日子呀……
许不令嘴角含笑，把萧湘儿横抱起来，在凳子上坐下，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还想堵嘴。
萧湘儿自然偏头躲避，这一口下去，清醒过来可能就是明天早上了。她嗔了许不令一眼：
“就不能陪宝宝说说话？今天你出去散心，我可是在房间里闷了一天……”
许不令注意着萧湘儿的表情，确定今天不是啥特殊日子后，才暗暗松了口气，搂紧了几分：
“宝宝想说什么？”
萧湘儿靠在许不令怀里，仰起绝美脸颊：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嘛？”
“……”
许不令无可奈何，硬着头皮，露出几分疑惑：
“最近东奔西跑的，未曾注意，什么日子来着？”
萧湘儿面带笑意，抬手从妆台拿起小酒壶，倒了两杯酒：
“前年这个时候，你从肃州出发来的京城……”
“呃……”
“嗯？”
“没什么，嗯……不知不觉，都这么久过去了……”
“是呀，当时我还在宫里当太后，整天想着墙外面是什么样，对你都不在意。红鸾当时其实很紧张，天天跑到宫里问我怎么办，她不会带小孩，谁曾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事儿……”
说话之间，萧湘儿把酒杯递给许不令，自己也拿起了一杯。
许不令其实也有点恍如隔世，不知不觉已经来这个世界两年了，记忆早已经融合，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
抬手接过酒杯，许不令凑到嘴边一饮而尽：“是啊，回想起来，挺梦幻。”
萧湘儿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后抬手勾住许不令的脖子，注视着他的脸颊：
“当时红鸾天天往宫里跑，说着你从小到大的见闻，什么‘呆头呆脑、脾气暴躁’，我还劝她别担心，最多和萧庭一样不争气，总不会打她……唉~谁曾想到你真到了长安，光凭容貌便一夜之间传遍魁寿街的后宅，夫人小姐都在议论，也没见你犯傻发脾气。然后红鸾就开始在我面前嘚瑟，你是不知道那小眼神儿，就和白捡了个漂亮媳妇的混混似得……”
许不令摇头轻笑：“我见到陆姨前，也以为是个贵夫人，真见了面，才发现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人，也挺意外的……”
“你并非传闻中那么呆头呆脑，明知道长安城是龙潭虎穴，为什么还要义无反顾的过来？是怕不过来天子动怒，害了双方的将士和百姓？”
“……”
我当时是真傻，要是早点穿过来，打死也不会进长安……
许不令一言难尽，没法解释，也只能装了一下：
“我敢进长安，就有把握出长安，后来也做到了。”
萧湘儿凝视着许不令的面容，想了想，轻咬下唇，柔声道：
“你的把握，就是连我这当朝太后都敢碰？”
许不令搂紧了几分：“这是之后的事儿，刚进京城，自然不敢打宝宝的主意……其实进长安后，我也没注意宫里还有宝宝这么个人，存在感太低了……”
说的也算实话，萧湘儿这太后，有和没有区别不大，重要的只是姓氏罢了。
萧湘儿脸颊贴在许不令的肩膀上，好奇望着他的侧脸：
“许不令，你第一次进宫说不会作诗，明显是想和我保持距离，第二次进宫又大献殷勤，应当是找到了解毒的法子。那你接近我，是完全出于目的，还是……嗯，有那么一丢丢喜欢？”
许不令思索了下：“开始肯定全抱着目的，刚刚见面，又身份悬殊，怎么可能直接喜欢上。”
“……”
萧湘儿抿了抿嘴，抬手在他肩膀上砸了下，娇声抱怨道：
“你就这么功利？知道我能解毒，就开始演戏，什么点唇、作诗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让我把身子给你？”

第三十二章 互吐心扉
许不令叹了口气：“其实要解毒，随便找个萧家旁系都可以，人有嫡庶之分，血脉可没有。当时情感上的喜欢肯定还没有，不过确实喜欢宝宝的长相，所以没考虑其他人……容貌本就是用来吸引异性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是看上了宝宝，为此付诸行动，问心无愧。”
萧湘儿揉了揉微红脸颊：“你不光是想解毒，还贪图本宝宝的美色？”
许不令大方点头：“其实刚见面就贪图了，只是身份悬殊没去考虑。解毒只是个契机，让我吃了颗熊心豹子胆。”
“哼~”
萧湘儿微微眯眼，抬手在许不令额头上戳了下：
“心术不正，我起初还以为你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一见面就在打我的主意。说，你最初那句‘太后的花很漂亮’，是不是有其他的意思？”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往下瞄了眼：“当时确实想歪了，后来发现，确实很漂亮，赏心悦目……”
“啐——”
萧湘儿眼中显出几分羞恼，把许不令的头扮正：“色胚，你藏的挺深呀~那些乱七八糟的懂这么多，以前欺负过不少姑娘吧？我是你第几个女人呀？”
许不令略显无奈：“第一个，一共也就俩，我不是那种满脑子只有姑娘身子的男人，不喜欢的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萧湘儿欲言又止，可能是怕许不令觉得她善妒，没有去问另一个人是谁，转而道：
“你就嘴上说说，实际就是好色之徒。贪图我的美色，还让我给你解毒，就是在利用我，没真心喜欢我。”
“喜欢的。”
“我不信，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许不令回想了下，表情认真了几分：“最开始我以为宝宝只是个寻常漂亮女人，也贪图我的美色，故意接近想着互惠互利。只是没想到宝宝给我解毒的时候，会自己准备一壶毒酒，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就在那时候彻底喜欢上的，也愧疚了好久……其实不该那么着急，该慢慢来的……”
萧湘儿眨了眨杏眸，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道：
“算你有点良心……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确实贪图你的美色，什么为了天下、解完毒就自尽，都是给自己找借口罢了……我当时根本不相信你解毒的法子，也能找个表妹侄女先试一下，但我一直都没去怀疑方法的真假，甚至刻意不去想其他的解决法子，心底里只有一个不敢承认的念头——已经在宫里待了十年了，总得给自己活一回，哪怕只有一天……当时不自知，现在才发现当时确实抱着这个念头，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我是不是不知廉耻，很自私？”
许不令眼神很认真：“没有，人本来就该为自己活着……不过宝宝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萧湘儿凝视许不令的双眼：“你第一进宫，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是我刻的那个小木头，看过之后就忘不掉了……从那之后，都是在找借口骗自己，只是为了再看你一眼，什么天下大局、什么身份地位、礼法规矩，都变成了锁，哪怕要用这条命去破开，也没有半点迟疑……”
言词真切，显露出那股敢爱敢恨的决然与任性。
许不令吸了口气，抱紧了几分，轻轻笑了下：
“我不如你，欠宝宝一回儿。”
萧湘儿依在许不令的肩膀上，抬手抚过他的脸颊，想了想：
“给你解毒的时候，每次我都做出反感、排斥的模样，其实都是假的，心里好喜欢你欺负人的样子，就是特别霸道不讲理那种……”
“早看出来了……本来以为宝宝很强势，发现之后，还挺吃惊来着……”
“你那叫吃惊？明明是喜形于色……你是不是也想那么欺负红鸾？”
“呃……”
许不令想了想：“陆姨不喜欢那种调调，太霸道肯定打我，得说软话讨好……”
萧湘儿蹙着眉，略显奚落的斜了许不令一眼：
“你还挺熟练，我可是晓得你的本性，肯定贪图红鸾的美色……”
许不令摇了摇头：“陆姨不一样，刚见面的时候，我遇到的事情比较多，其实不太想和陆姨接触……后来陆姨每天过来探望，言语温柔关怀备至，渐渐的就把她当家里人了……
……喜欢肯定有，但我在这世道家里人不多，更珍惜这种感觉……就和拼着皇帝气急败坏也要把你带出长安一样，哪怕很莽撞很不理智，都会那么做。心怀天下只是我的义务，而你们是我肩膀上的责任，重量是不一样的……”
萧湘儿抬起头来，微微眯眼：“话说的真好听，那你真把红鸾当长辈？”
“自然不是。”许不令老脸一红：“嗯……可能更像是未婚妻，做什么事都得考虑对方的感受，免得一不小心给弄没了。宝宝是过了门的，所以更坦诚直接，可不是我刻意偏心。”
萧湘儿点了点头，重新靠在了肩膀上：
“这还差不多，你们朝夕相处的，对红鸾做过不少亏心事吧？”
许不令有些无奈：“怎么能说亏心事，就摸了几下而已，陆姨装作不知道罢了，到现在身上还藏着我送她的那首《风住尘香花已尽》，大半夜的时候就喜欢拿出来看，然后就叫着我的名字自己蹭来蹭去……”
“你知道呀？”
“肯定知道呀，我在长安的时候安危难保不放心，经常会过去看看……”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登徒子……你是不是在她清醒的时候做过很出格的事儿？”
“有次真喝醉，把陆姨摁着揉了几下，很粗鲁那种，衣服都撕开了，白花花的……事后她还装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我发现了肚兜，还真就以为是做梦……”
萧湘儿咬着下唇，凑近几分，小声耳语：
“感觉怎么样？”
“比宝宝大一丢丢……”
“嗯？！你眼瞎，明明是一样的，你仔细看看……”
“相差无几，仅凭肉眼看不出来，不过我武艺高强，手比较准……”
“你能有女人眼睛准？我和她私下里比过好多次，还拿布尺量过，就是一样……”
窗外夜雨沙沙，轻声细语之间，窗纸上的昏黄灯光不知何时熄灭。
小酒瓶在两个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候空空如也，萧湘儿本来是为了测试钟离玖玖的方子效果，此时却早已忘到了天涯海角。
不过不得不说，效果拔群……

第三十三章 宿醉？
夜已经深了，雨尚未停下，集市后巷大多铺子都关了门，昏暗雨幕中，两个挂在飞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芒，在雨水浸湿的路面上倒映出一个‘杨’字。
深秋雨夜，道路上早已经没了客人，老板娘孟花收拾好了铺子内外，站在屋檐下，眺望着后巷的入口。
小丫头可能有点疲倦了，揉着眼睛站在旁边，碎碎念着：
“……今天那个胖乎乎的姐姐好厉害呀，去过京城，还当过捕快……”
“人家不是胖……”
“看起来不胖，为啥胸口比娘还鼓鼓的？旁边那个大辫子姐姐都是平平的……”
“你长大就知道了……”
母女俩闲言碎语间，巷子里出现了脚步声，三个在镖局当差的汉子，提着灯笼持着油纸伞，闲谈间走了过来，为首的便是下午与常侍剑接触的杨屠玥。
来到小店门前，两名镖师和气的叫了声嫂子，杨屠玥道别之后，在屋檐下收起了雨伞，抬手在女儿的头顶揉了揉。
孟花上前接住雨伞，整理着丈夫飞溅了些雨水的袍子：
“相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是呀，今天来了几个外地客人，好大方的，把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
“镖局有点事儿，出去喝了几杯。”
杨玉玥放下随身的腰刀，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上面还留着饭菜。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孟花盛着饭菜，打量了丈夫几眼：
“可是船帮的人又拉相公去干大事？唉~船帮去不得，巷子里好几户人家的儿子，跑去船帮混迹，走南闯北的挣银子是快，可说没就真没了，这家小店每天收成足够家里开销……”
可能世上的媳妇都喜欢啰嗦，旁边的小丫头听了好多遍了，捂着耳朵嘟着嘴。
杨屠玥摇了摇头，神色平淡：“别瞎想，船帮说起来也是押镖的，和我现在干的区别不大，我往哪儿跑作甚。”
孟花点了点头，坐在丈夫与女儿之间，微笑道：
“镖局都在附近跑，两三天就回来了，船帮一走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而且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说，跑船很危险，江湖上的匪人多，不遇上还好，遇上把船一劫，为了不被人发现，都是一船一船的杀人……”
啪——
杨屠玥筷子拍在桌面上，看了看旁边的女儿：“丫头在了，店里的客人懂个什么，都是些满口空话的，以后少听。我不去船帮，就在岳阳待着，给丫头攒嫁妆。”
小丫头嘻嘻笑了下：“我什么时候才能嫁人呀，今天遇到个哥哥，长得好俊，比爹爹俊多了……”
“你这丫头，哪有你爹爹俊？”
“唉~丫头这是长大了……”
窗内一灯如豆，随着小丫头的插科打诨，小门小户的欢声笑语，如同往日一样传入雨幕之中，许不令抵达岳阳的第一天，便这么平平淡淡的结束了……
……
翌日清晨，东方发白，雨幕却没有停下来。
湖畔的楼船上，王府护卫开始换班，早起的丫鬟在厨房内生火做着早膳，各房的姑娘们还未起床。
往日这个时候，起的最早的应该是身为道士的宁玉合，不过昨晚上照顾喝醉在床上打滚，非要听故事的小满枝，宁玉合忙活了半晚上，此时尚未醒来。
而在宫里常年失眠，导致晚起习惯了的萧湘儿，今天却是最早爬起来，站在楼船后方的露台上思考人生。
深秋清晨的寒风吹拂长发，淡淡的雾气和雨幕，让洞庭湖面看起来朦胧缥缈如同梦境。
萧湘儿用手扶着栏杆，轻轻揉着有些酸软的腿，勾人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窘迫。
昨晚上是怎么了，我都说了些什么呀……
萧湘儿时而咬咬下唇，回头看上一眼，有点不敢进屋。
昨天她拿了钟离玖玖配好的药，为了尝试下效果如何，和许不令一起喝了。
从感受来看，她没发觉药有什么作用，连感觉都没有。
可从效果来看，明显很惊人，她把自己心里的话全都抖出来了，什么‘第一眼就喜欢上、喜欢霸道些、解毒全是找借口……’，这哪儿她该说的话，她萧湘儿岂是这么不知羞的女人。
可她偏偏就是说了，而且记得清清楚楚，感觉当时说话就没过脑子，就是想说话，想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给最喜欢的人听，希望得到认同和满足，希望看到对方眼中感动的模样……
这也就罢了，反正说的都是实话，就是肉麻了些，可最后到了被子里面，说的就太过分了……
只要哥哥喜欢，哪儿都可以……
令哥哥是天，宝宝什么都不要，不要抛下我就满足了……
我呸！
他想得美……
萧湘儿眉头紧蹙，绝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傻女人，她可是淮南萧氏的嫡女，岂能被男人管的老老实实，这药看来有问题，以后不能吃了……给红鸾还差不多……
不过许不令那厮肯定记住了，拿这个笑话我怎么办……
谋杀亲夫？……肯定不行……
对了，装晕……就说不记得，反正不是第一次，昨晚没有立字据，你奈我何……
萧湘儿就这么想着，表情不停变换，将自己慢慢安抚了下来……
睡房的里屋中，妆台上的烛火已经燃尽，天没大亮，光线还有的昏暗。
许不令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双手扶着额头，姿势和阴差阳错碰了萧大小姐差不多。
“什么鬼……”
许不令冷峻的眸子里百思不得其解，眉头紧促，想着昨晚的事情。
食色性也，发乎情止乎礼。
许不令从不以君子自居，但对于礼节还是很重视的，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控制本性和欲望，也就是修身；而所谓‘礼’，就是控制本性的一种体现。
但昨天晚上，许不令明显失礼了。
先是管不住嘴，该说不该说的都说，肉麻话也就罢了，竟然连摸了陆姨几次都往出抖，还讲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飞机大炮电视机、自称西北野泰迪……
许不令清冷眉宇间满是生无可恋，平时瞎想也罢，怎么能说出口？
宝宝问起来该怎么解释……
看着旁边的酒壶，许不令微微眯眼。
要不装喝醉了？
就这么点酒，怎么可能喝醉……
对了，昨天在铺子里喝了不少……
踏踏——
许不令正思索间，萧湘儿从露台走进了屋里。
发现许不令醒了，萧湘儿纠结的脸色微僵，忙的摆出端庄大气的姿态，柔声道：
“这么早就醒了？”
许不令揉着额头，面带微笑：“昨天在外面喝多了，头有点疼……昨晚我是不是喝醉了胡说八道来着？”
萧湘儿眨了眨美眸，走到跟前坐下，抬手帮忙给许不令按压着太阳穴：
“也不算胡说八道，开始说的挺好……后来你把我抱起来，我……我就晕了，也记不清……”
“哦……”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恢复了往日了冷峻的模样，带着几分微笑：
“天色还早，又下雨，再睡会吧。”
“嗯。”
萧湘儿掀开被子，规规矩矩躺在了许不令的胳膊上，偷偷瞄了小酒壶一眼。
窗外风雨依旧，昨晚上的事儿，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第三十四章 红娘
天色大亮，洞庭湖上雨势依旧，楼船上热闹了起来。
漫漫旅途中很平常的一个早晨，气氛却有些微不可觉的不同。
祝满枝昨天喝多了，正躲在屋里思考昨天是谁把她背回来的，目前还没想通，所以脸一直是红红的。
许不令不知道自己昨天是不是喝多了，但肯定上了头，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心里却有点尴尬，和湘儿吃早饭的时候，桌子底下的手安分了许多。
萧湘儿被欺负这么多次，早就摸清了自家臭哥哥的本性，对于昨晚死不要脸的模样毫不意外，自然也不介意，此时此刻，满心思都想着钟离玖玖的药该怎么用，至于昨晚晕乎乎说的话，早就选择性忘之脑后了。
除此之外，昨天花大心思配好药的钟离玖玖，表情也有点怪异。
钟离玖玖是医药一道造诣极高的行家，天生便对这方面感兴趣，对于自己配的东西也很关注。大早上起床后，便在廊道里转悠散步，偷偷打量着许不令的神色。
只可惜，许不令穿上衣服的时候，永远是冷峻不凡又温文儒雅的模样，能从他脸上看穿心思的几乎没有。萧湘儿当了十年太后，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功，同样看不出什么。
此行的目的是江南，还得去岳麓山一趟，不能久留。吃过饭后，许不令便和宁玉合满枝下了船，前往湖对面的君山岛，打探宁清夜的消息。
天上还下着雨，陆夫人没法出去游玩，便在闺房里绣花打发时间。
陆夫人住在许不令的房间，挺宽大，做到一半的袍子放在桌上，陆夫人和月奴正讨论着装饰的花纹。
陆夫人明显是个很传统的女子，以前在长安，许不令身边只有她一个，无微不至管的确实多，也会没事吃点飞醋。
可自从许不令身边慢慢多了些女子后，陆夫人才发觉许不令不是她想象中的小孩子，早就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不再需要人啰啰嗦嗦叮嘱，可能从来都没需要过。
想清楚后，陆夫人便没有再多嘴说一句话，以前三天见不到许不令就会让御林军搜城，而如今，好多天见不到许不令，也只是站在窗口望着，回来后也不会问‘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
并非陆夫人变了，现在心底依旧会嫉妒会吃醋，想知道许不令每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只是现在这些全部藏在了心底，不表露出来罢了。
便如同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一样，懂得分寸和克制，不该管的不要管，不该问的不要问，太自以为是的女人多半没有好下场，哪怕是做过太后的萧湘儿也知道这个道理。
至于现在是否开心，陆夫人从未想过这一点，可能只要许不令开心她就开心吧，她的世界里只有许不令一个人，何必去在乎是亲情还是男女之情，何必去和其他女人争谁多一点少一点，只要在一起平平安安不分开就心满意足了。
窗外下着小雨，身着墨绿秋裙的陆夫人拿着针线，正想象着手中的新袍子穿在许不令身上的模样，房门处忽然响起了脚步，继而敲门声响起：
咚咚——
陆夫人回过头，却见萧湘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个小食盒。
“湘儿，你不捣药，跑这里来做甚？”
“有点累，过来坐坐。”
萧湘儿神色自若，带着三分慵懒，缓步走到桌旁坐下，放下食盒，从月奴手中接过正在裁剪的布料。
月奴知道两姐妹私下里聊天放的很开，也没有旁听的意思，含笑起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陆夫人拿着针线，撇了萧湘儿一眼：
“昨晚又给令儿解毒了？别强撑，要不要躺着？”
萧湘儿对这番打趣完全不在意，反而是幽幽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夫人没等到萧湘儿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反而等到一声轻叹，不禁微微蹙眉，犹豫少许，放下针线，把凳子挪到了萧湘儿身侧：
“湘儿，怎么了？”
萧湘儿抿了抿嘴，摇头道：“没什么，我和许不令的私事儿，和你没关系……”
！！？
这句话，无异于在陆夫人心里捅了一刀。
陆夫人和许不令从来亲密无间，遇见也好，住在一起也好，都是她先。和萧湘儿也是无话不谈的闺蜜，两个人从来都没有什么秘密，哪怕是房中事也私下里偷偷聊过。
如今许不令和萧湘儿凑在了一起，本应该更加亲密无话不谈才对，可她竟然成了外人！
你和令儿的私事儿，和我没关系……
陆夫人眼圈儿一瞬间红了，手紧紧捏着裙子，想了想，却没有露出往日酸溜溜的眼神，而是略显尴尬的笑了下，低着头拿起针线，没有再多问。
萧湘儿似乎是察觉到了话语伤人，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嗯，就是不好开口，难以启齿……”
陆夫人咬了咬下唇，抬眼瞄了萧湘儿一眼，笑容温婉：“是嘛？”
“真的，你别瞎想，我们从来无话不说，连狐狸尾巴做什么的都告诉你了，没有瞒着你的意思，只是……只是……”
萧湘儿脸色有点着急，似是为了安慰最要好的姐妹，不停的解释刚才的话。
陆夫人心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除开许不令便只剩下唯一的朋友萧湘儿了，见萧湘儿神色如此反常，好像是真的不好开口，才暂时扫去了心头的失落，蹙眉道：
“难不成是令儿和你吵架了？还是打你了？”
“不是。”
萧湘儿坐近了几分，眼中露出几分无奈：“算了，我还是和你直说吧，你别转头就告诉许不令哈……他会说我的……”
陆夫人脸色严肃了几分，坐直身体，认真点头：“有话直说，若真是令儿不对，我不会偏袒他。”
萧湘儿眸子里有些纠结，说道：
“许不令他……他太固执了，我怕他精血亏损，给他准备了些补肾固元、益气生血的东西，男人身体再好也有限度，稍加调养本就是应该的。可他觉得那些起不来的老头子才吃这些，我一说，他就觉得是我说他不行……气死我了……”
“呃……”
陆夫人脸色一红，左右看了看：“令儿……还需要这些？”
“自然。”萧湘儿把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小酒瓶：“本就是调养身体的东西，又没半点坏处，我专门和钟离姑娘花了大力气弄来的。他现在身体是好，可十年后怎么办？现在不调养，等有毛病了才想起来，可就来不及了，你又不是没听说过魁寿街的夫人，为了给相公补身子花了多大功夫……”
陆夫人仔细思索，微微点头：“也有道理……不过令儿好像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你一番好意，怎么会拒绝？”
萧湘儿叹了口气：“那要看对谁，你说他，他自然什么都听。我和许不令可是解毒的关系，说这话他自然不承认，你不信找钟离姑娘和他说这话试试？你看他生气不，说不定当场把钟离姑娘就地正法了证明一下……”
陆夫人略微琢磨，觉得也是，拿起小酒瓶看了看：“你意思是让我劝劝他？可这种事儿，我这当姨的怎么开口……”
萧湘儿微微蹙眉：“又不是不干净的东西，温养身体罢了，你也能喝。晚上你把他叫屋里一起吃个饭，聊聊家长里短，不就喝完了。”
陆夫人可不傻，思索了下，看向萧湘儿：“若只是如此，你晚上准备两杯酒不就行了，何必让我来？你是不是还有事儿瞒着我？”
萧湘儿眨了眨眼睛，摇头道：“好吧，是我不好意思，根本就没和他说，万一被他看出来，还不得笑话死我……你是他姨，就算看出来也是为了他好，他能理解的……”
陆夫人恍然，淡淡切了一声：“搞了半天就为了这？弯弯绕绕这么久，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
萧湘儿微微瞪眼：“到底行不行？不行就算了，我自己喝，好不容易弄来的，还能助容养颜，便宜你可惜了。”
陆夫人把酒瓶拿在手上看了几眼，轻轻点头：“举手之劳，你都开口求我了，我怎么拒绝，反正好久没和令儿吃过饭了，帮你一回。”
萧湘儿暗暗松了口气，微笑道：“可别告诉别人，万一许不令闻出来，让丫鬟听到我们竟然为了这事儿操心，背地里非得笑话我们……”
陆夫人把小酒瓶放在了桌上：“知道啦，罗里吧嗦。”
“呵呵……”
萧湘儿眉眼弯弯，打量陆夫人几眼，又开口道：“红鸾，你这身打扮有点土。”
陆夫人低头看了眼：“在船上又不出门，打扮那么隆重作甚？”
“嗯……我刚学了个新发饰，反正下雨出不了门，让我练练手，给你打扮一下……”
说着，不等陆夫人同意，萧湘儿便站起身来，跑回房间抱过来了一套极为妖艳的裙子……

第三十五章 君山岛
乘坐渡人的船只，来到了与岳阳楼遥遥相望的君山岛。
许不令从船上下来，看着渡口后面的大广场，心里还有点失望来着。
君山岛曹家没举族退隐之前，在江湖上的地位和名声都很大，历史上最强盛的时候，以一家之力撑起半个江湖，是各个诸侯国拉拢的对象。
随着乱世平息，大小国逐渐蚕食吞并，皇权的强势必然压制了江湖势力和门阀为首的贵族阶级，能左右天下走势的世家直接消失了。
即便如此，在习武之风盛行的中原，君山岛曹家等江湖势力，依旧有着无与伦比的统治力，朝廷的律令有时候真不如江湖大佬的一句话管用，举个例子，就比如朝廷不让人在洞庭湖周边贩卖私盐，铤而走险的商贩根本不会搭理，而曹家不让贩卖私盐，八百里洞庭湖便没有一条船敢运私盐，这就是江湖规矩。
不过实际上，曹家根本不会断江湖人的财路，甚至会加以庇护。
也正是因此，祝陆曹等等江湖世家，在铁鹰猎鹿期间也被一锅端了。
如今的君山岛，早没有书上那种满地剑侠的场景，广场入口存放兵器的解剑阁已经改成了土特产铺子，而供江湖人落脚居住的房舍也变成了集市，唯一还残留着当年曹家鼎盛时期的气派的建筑，可能就只有广场尽头的一面盘龙壁了；左右长十丈，高三丈六，雨幕之中一眼望去，便如同蛟龙盘踞于八百里洞庭之内，即将乘风而起。
只可惜，这面象征潜龙于渊的盘龙壁，此时上面也挂着渔网。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走在广场外的宽阔道路上，依稀还能看到地面几百年来累积下的刀剑痕迹，只是道路旁只剩下冒雨推着小车的力夫和站在门口看着天气愁眉苦脸店伙计。
宁玉合持着白色油纸伞，走在许不令的身侧，幽幽叹了口气：
“我当年逃到楚地的时候，这里还很热闹，岛上不准动武，市井帮派、江湖势力都在这里谈事情。中间那个戏台子，原本是比武台，每年一次武林大会，楚地的年轻豪侠，梦寐以求的就是在那上面打一场，青虚真人、陈道子、司徒岳烬等等，以前都在那上面露过脸……东海陆家的百尺崖、风陵渡的鬼门关、祝家的剑门，都是类似的地方，只可惜现在都没了……”
宁玉合出生于江湖世家，也在江湖上长大，对于江湖的情愫很深，而那些年轻江湖客至今依旧在寻觅的也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味。
便如同躲在许不令伞下的祝满枝，此时颇为失落的叹了口气：
“上次过来，我特地按照说书先生讲的，把剑存在解剑阁里面，结果里面放的全是螃蟹、干货，我还奇怪螃蟹怎么打人，用螃蟹钳子不成……”
走在旁边的夜莺，略显疑惑：“外面那么大的招牌，你看不见？”
“讲个笑话罢了……”
许不令摇头笑了笑，制止了插科打诨的小满枝：
“好了，开始干活儿，分头行动，晚上在船上会合。”
祝满枝当过捕快，天天抓小偷，对于找人的事儿比许不令还在行，当下便和夜莺一起，带着四个王府门客进入了集市中，挨家挨户打听消息。
君山岛很大，仅凭几个人四处打听想找到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江湖高手肯定不容易，许不令的方法要直接一点，和宁玉合直接去了位于君山岛深处的曹家祖宅。
清晨的雨幕间，许不令和宁玉合并肩行走，见许不令准备直接去问曹家，宁玉合走在跟前，轻声劝阻：
“令儿，曹家已经封剑退了江湖，不再过问江湖事，贸然登门不太好。”
宁玉合上次来打听过，没有去曹家登门拜访，不是想不到，而是不合适。
退出江湖不光是一句话那么简单，不再打打杀杀很容易，想要斩断和各种势力千丝万缕的联系却难比登天。
便如同官场，一个朝堂大员告老还乡不再处理公务，不算离开官场。只要影响力还在，门生、同僚还在官场，只要还能说上话，他就不算退出了朝堂，实际上根本就没人能退出去。
退出江湖也是同理，走的越高越难全身而退，只要在江湖上还有影响力，说出去的话有人听，有人给他面子，那他就是江湖人，别说封剑，把自己手砍下来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这就是为什么能走回头路的江湖人很少，而退出去的全部是隐姓埋名归隐山林。
曹家退出江湖，退的很纯粹，闭门封剑断绝了一切江湖上的来往，说出去的话有人听那就不说话，按时交税赋有事儿找官府，连养家糊口的门路都改成了种地卖螃蟹。
宁玉合师徒是江湖人，登门拜访哪怕只是打听个消息，也属于江湖事儿，宁玉合显然是不想为难曹家。
许不令明白宁玉合的意思，混了一天黑社会，一辈子就都是黑社会。对此他轻笑了下，摇头道：
“我又不是江湖人，堂堂肃王世子，去百姓家里实地考察，看看今年收成如何，慰问乡亲父老，有问题吗？”
“呃……”
宁玉合愣了下，仔细思索：“还有这种说法？你是肃王世子，跑到楚王的地盘来慰问乡亲父老，好像越界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江湖和朝廷的规矩是不一样的，肃王楚王都是王，普天之下最大的是当今天子，我们都是臣子，只要在大玥版图之内，我跑来看看名正言顺，找到楚王强抢民女的证据，还能写折子参楚王一本，御史台还会弹劾楚王……”
宁玉合有点莫名其妙：“楚王是王侯，强抢民女也算事儿？”
许不令耸了耸肩膀：“真捅出来就算，而且事儿不小，肃王真要告官指控楚王强抢民女，当今圣上还真得重罚，不然难堵万民之口。当然，这种事太平世道不可能发生，乱世之中更不可能。”
宁玉合若有所思，稍微联想了下，抬眼望向许不令：
“万一真找到了楚王强抢民女的证据，你管不管？”
简单近似开玩笑的问话，其中含义却意味深长。
许不令沉默了下来，走在雨幕中的石道上，思索了许久，才轻声道：
“如果我是侠客，路见不平肯定会为那个姑娘讨回公道，哪怕对手不可战胜……作为肃王世子，为大局着想，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得罪楚王……”
宁玉合走到了许不令的雨伞下，抬眼认真望着那张一直很器重的侧脸：
“令儿会选哪个？”
许不令终究拥有现代的记忆，持着油纸伞仔细思索很久，才轻声道：
“力所能及之下，尽力而为。”
这句话可能很有正义感，道德上也无可挑剔，但正如老萧说的那句话：
这是侠道，而非王道。
作为手握重权的藩王世子，这个选择对得起良心，却不符合身份。
不过宁玉合生长在江湖，从小到大走的都是侠道，所以眸子里明显多了几分笑意和赞赏……

第三十六章 曹家
来到君山岛深处的曹家庄，许不令和曹家的管事通报了身份，报的自然是‘肃王世子’而不是‘肃州许不令’。
若没有江湖的身份，曹家严格来说只是个乡绅，与王侯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可想而知，把拦人的管事硬给整蒙了，迟疑片刻，还是恭恭敬敬的把许不令和护卫宁玉合迎进了曹家祖宅。
许不令和宁玉合坐在客厅之中，打量着曹家大宅的高墙大瓦，一路走过来人见过不少，不过兵器架、梅花桩等习武常用的物件消失的无影无踪，上了年纪的曹家人依旧能从脚步呼吸中看出习武的底子，小孩子却完全没有一点根基，可见曹家退出江湖退的有多彻底。
作为传承数百年的大家族，曹家的人丁还是很多的，庄子里房舍接连成片，住了不下千人，还修建有学堂，有老夫子在其中教书，遥遥可以听见雨幕中夹杂的读书声。
许不令端着茶杯，安静等待了片刻，听到消息的曹家人，便快步来到了客厅，为首的是个员外郎打扮的老人，长相比较富态，进门便是躬身一礼：
“草民曹渠易，拜见肃王世子。”
宁玉合听到这个名字眸子里一惊，没想到君山岛曹家的二当家直接露了面。曹家至今仍然名震江湖，对所有江湖客来说都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庞然大物，而以前负责联络四方人脉的曹渠易，便是曹家对外的门面，能和其同台的都是各大世家门派的掌舵人，唐蛟见了面都得行晚辈礼，江湖地位有多高不言自明。
宁玉合武艺很高不假，可算起江湖地位，只是武当山下一个寻求庇护的小道士，威信、资历都没有，按家室背景算，是唐蛟的‘闺女’，还不如有个剑圣爹爹的祝满枝高，按年龄算更不用说了，只能和曹渠易的孙女平辈相称，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见到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曹家二当家，宁玉合站起身来，认真行了一礼：
“晚辈宁玉合，拜见曹员外。”
许不令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抬手示意旁边的主位：“曹员外不必多礼，路过岳阳，只是顺便过来看看。”
曹渠易头发花白，长得比较富态，看起来更像个商贾，走到主位上坐下，含笑客气道：
“世子亲临寒舍，实在让曹某受宠若惊，已经让内人准备宴席，待会把知州大人请来，好好给世子接风洗尘……”
言语热切，甚至带着几分阿谀奉承，让人很难想象面前这个胖嘟嘟的老头子，是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曹家话事人。
许不令带着平淡笑容，轻轻抬手：
“到岳阳本就是轻装简行，把知州请来太过，曹员外不必如此破费。”
曹渠易摸了摸胡须，点头道：“许老将军的威名，草民可是亲眼见过，当年才七八岁，许老将军带着兵马南下路过岳阳，有幸过去拜见了一次，这一晃都六十多年了……”
很熟练的闲话家常，许不令没有失礼，态度亲和的交谈。
宁玉合规规矩矩坐在身边，实在不好把曹渠易当成普通员外，这就和把贾公公当成没啥地位的小太监一样，只要知道身份，就不可能坐得住，因此一直没说话。
曹渠易稍微说了几句后，便语气恭敬的询问二人来意。
许不令笑了下：“我在长安交了个朋友，叫宁清夜，前些日子到岳阳游玩，失去了音讯，官府那边没消息，所以想问问曹员外可曾见过。”
知道曹家不想牵扯江湖事，这句话完全是以平头百姓的身份说的，可以说很为曹家着想了。
曹渠易明显知道许不令的心思，也没有迟疑，摇了摇头道：
“世子想来也知道，曹家以前是跑江湖的，十年前退了，不再过问江湖事。前些日子是有个姓宁的姑娘过来，人比较直，说有匪人盯上了曹家，要给曹家当护卫。曹某当时自然是拒绝了，那姑娘便没再来过，不过在集市上出现过几次。”
听见这番话，宁玉合便知道是真的，没有隐瞒，因为这很符合宁清夜的行事风格。
宁清夜从小在道观长大，对人情世故学的不够多，为人比较直。
便如同在青石巷发现孙老头银子被三才偷了之后，自掏腰包把银子留给孙老头一样，出于善意没做错，却太直接，没考虑到孙掌柜会不会收的问题。
宁清夜是宁玉合带大的，对她的性子很了解，肯定是听说曹家的事情后，上来就敲门说曹家有难她想帮忙，曹家自然是不会答应的。
既然宁清夜真来过曹家，那肯定也没走，估计是在附近等着，想给曹家帮忙。
宁玉合了解到这个情况后，看了许不令一眼，示意可以离开了。
只是许不令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听见曹渠易的回答后，微笑道：
“我也听说城里有一伙儿匪人，盯上了曹家，好像不简单。”
曹渠易叹了口气，看了眼曹家大宅：“树大招风，有些家底自然会被盯上，不劳世子忧心，已经报了官，知州大人调了不少捕快过来，想来是没事儿的。”
这是平头百姓最正常的做法，曹家也确实报官了，衙门还真派了几个捕快过来。
只是这显然没有半点意义，别说庄子里几个瑟瑟发抖的巡逻捕快，即便是调一千军队过来守着，祝六照样想杀谁就杀谁，还不算打鹰楼其他高手。
许不令知道来的人是祝六，曹家在劫难逃，思索了下，轻声道：
“听说贼人不是一般的厉害，曹员外家，是如何惹上这些悍匪的？”
曹渠易作为曹家二当家，心思极为缜密，自然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我知道来的人是谁，你们是如何得罪的打鹰楼。
曹渠易笑容稍微凝了下，略微思索：
“呵呵……不管是谁来了，曹家一帮平头百姓，也拿不起刀，还得仰仗官府。至于如何得罪的匪人，倒是不好说，我大侄子，在衙门里当差，抓了不少匪人，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

第三十七章 铁判官
宁玉合听到曹渠易的话显然有些意外。
江湖便是江湖，从来和朝廷划清界限，投靠朝廷便被视作鹰犬，不少讲规矩的江湖人被朝廷抓了，别说出卖兄弟，连对手的消息都不说半个字。
曹家能在江湖地位超然，必然重江湖规矩，否则无法服众，说给官吏王侯当门客打手有可能，江湖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直接做官可是坏了大规矩。就好比哥哥当县太爷，弟弟在县上杀人放火，朝廷那关都过不去，更不用以信义为基本的江湖了。
宁玉合能如此意外，说明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
许不令思索了下，继续问道：“令侄在哪个衙门当差？”
曹渠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思索许久，摇了摇头：“我那侄子，十年前就被撵出了家门，改了姓氏，叫宋英，世子想必听说过。”
“铁判官宋英？”
宁玉合听见这个名字，稍微愣了下。
许不令则轻轻皱眉——宋英他自然是听说过的，缉侦司三个主官，张翔是对外的门面，主要职责是个皇帝背锅坐镇案牍库，老乙掌握着谍报组织，常年藏于暗处，是皇帝的耳目。而还有一个，在外行走天下震慑江湖，是天子延伸在外的手脚，名字就叫宋英。
大玥的江湖，光是明面上的就有司徒岳烬、陈道子、祝六、厉寒生等等一大堆天之骄子，暗地里潜藏的老王八更多，朝廷用来震慑江湖的打手，最低要求也得不怕这些人。
宋英的来历比较神秘，铁鹰猎鹿过后悄然出现，带着狼卫在江湖上缉拿要犯，只要找到人基本上就没有能逃掉的，就地正法手段比江湖人都狠辣，所以被称之为‘铁判官’。
宋英杀的人并不多，毕竟能让他亲自出手抓的人也没几个，但十几个江湖枭雄的人头，足以让宋英名震江湖让人谈之色变了。
许不令一直待在长安，没有见过宋英，得来的情报也是只言片语，连长相等信息都没有，更不用说来历。听闻宋英竟然是君山岛曹家的人，自然是有些惊讶。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许不令到时明白曹家为什么忽然举族退出江湖了。宋英是缉侦司首脑，杀的便是江湖人，而曹家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两者显然不能共存，依照江湖人的规矩，得清理门户。
可宋英这种级别的人物，曹家显然清理不了，而曹家在铁鹰猎鹿中成功急流勇退没有受到殃及，恐怕也和宋英有点关系。
怪不得打鹰楼跑来对付曹家，有这层关系，不把曹家灭门都是讲道义……
许不令能想到，宁玉合自然也想到了，眸子里的尊敬淡了几分。毕竟和宁折不弯的陆祝两家比起来，曹唐两家委曲求全的做法，实在让人不耻，曹家人带头捕杀江湖朋友求全，还要更过分一些。
曹渠易能在曹家当家，眼力绝对毒辣，自然看出了二人的想法，摇头轻叹道：
“这是曹家的私事儿，世子请回吧。”
许不令露出几分笑容，不是江湖人，自然也就没有宁玉合那种鄙夷的感觉，顶多觉得曹家不厚道。不过他听青虚真人说过，宁清夜是曹家家主曹渠简偷偷跑去武当山求人才保下来的，青虚真人对其评价也不错，也不能因为只言片语就看清曹家，可能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吧。
打听到了宁清夜的线索，曹家被打鹰楼针对也事出有因，许不令稍微了解后，没有久留，起身告辞。不过走之前，许不令还是叮嘱了一句：
“庄子里这么多老幼妇孺，曹员外还是当心些，有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给了就给了，没必要拿安危去赌。”
曹渠易站起身来送客，摇头叹了口气：“若能破财消灾，曹某自然不想麻烦知州大人，多谢世子关心了。”
许不令没有多说，和宁玉合一起走出了曹家大寨，前往了庄子附近的几个村落，寻找宁清夜落脚的地方。
宁玉合在客厅里表情宁静不言不语，此时出了门，便有些忍不住了，走在许不令的油纸伞下，蹙眉道：
“令儿，宋英竟然是曹家的人，我本来还不信曹家与官府勾结的传闻，谣言果然不会无风而起……”
许不令回想着方才的信息，询问道：“师父，你知道清夜是怎么到的武当山吗？”
宁玉合听见这个，稍微沉默了下，回头看了眼曹家庄后，才小声道：
“清夜偷偷和我说过，是曹渠简带着她找到了青虚道长，当时曹家已经表示不插手江湖事，所以这事儿绝不能外传。我还一直以为是曹家迫于无奈才退出江湖，没想到……不过他们若是投靠了朝廷，为什么要帮清夜？”
许不令摇了摇头：“事情可能比较复杂，牵扯到了缉侦司，我是藩王世子，也不好插手官府的事儿，找到清夜后就离开，让曹家自己处理吧。”
“令儿，你知道打鹰楼来的是谁？”
许不令犹豫了下，轻声道：“剑圣祝六。”
“！？”
宁玉合脚步一顿，眼中错愕了下，偏头满是不解：
“满枝他爹？祝六怎么会在打鹰楼……完了，曹家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以打鹰楼的作风，灭曹家满门都有可能……”
许不令有些无奈：“别瞎想，厉寒生过来也一样，曹家重新握剑谁也灭不了，不握剑总不能站着让人杀，被逼急了自然会反抗。就怕打鹰楼倾巢而出，厉寒生祝六一起来，那我也救不了，神仙来了都没用。”
“倒也是……清夜在这里，厉寒生肯定不会露面……算了，先找清夜吧……”
宁玉合暂且放下了疑惑的心绪，和许不令一起前往附近的村落。
油纸伞不是很大，许不令可能是蹙眉沉思的缘故，伞本能的靠近宁玉合，把白裙遮挡的严严实实，自己右侧的肩膀上却落了些雨水。
宁玉合方才有心事没注意，此时察觉到后，心中微微一暖，靠近了几分，把伞往许不令这边轻推了些。
两人共同躲在一把伞下，周边是烟波袅袅的湖水和雨幕，场景颇为唯美。
只是许不令察觉到后，目光下意识看向宁玉合手中没撑开的油纸伞。
宁玉合自然发现了许不令的目光，低头看去，平静的脸颊微微一僵，稍微红了下，又迅速消退，不动声色的撑开了雨伞，稍微远离了几分，自顾自的走在了前面……

第三十八章 进退两难
君山岛占地很大，相传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便葬于此处，上面有大片湘妃竹，也算是萧湘儿名字的来源。只是天上下着大雨，萧湘儿也不太想在外人面前露面，没有过来参观的意思。
许不令和宁玉合结伴在君山岛上寻找，不知不觉的便走到了湘妃陵，传说太过久远，看到的也只是一座小土山，是不是葬在这里无从得知。
雨幕潇潇之下，男女持着两把油纸伞，安静走过竹林间的道路，一前一后，偶尔交谈上几句，然后左顾右盼，便如同出来游玩的公子夫人。
而竹林的深处，披着蓑衣藏在竹叶间的宁清夜，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走过远处，手不由自主紧了几分，清冷的眸子里明显是有些思念，张嘴想要呼唤一声，想想还是忍住了。
宁清夜从小和宁玉合一起长大，两个人与世无争在长青观里住了十年，从读书识字到传授武艺，朝夕相处相依为命，小时候待在山上害怕，都是师父抱着她睡，对师父的感情很深。
失去爹娘之后，宁清夜把师父当做了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曾想过就在山清水秀的小道观里，和师父平平静静的过完一辈子。
只是她和师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平静的日子总有一天会被打破。
娘亲死在狼卫手上，这个仇必须报，而厉寒生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必须死。宁清夜到现在都没有忘记娘亲死去那一晚的绝望，她娘受的苦难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而师父虽然出家当了道士，远离了红尘与江湖，可她知道师父也从未放下唐家的仇怨，从没想过躲在道观里苟且偷生一辈子。
自从上了长青山那天起，师徒两人日夜都在练功，为了变强一些用尽所有的努力，彼此没有说过练武的目的，却都心知肚明。
慢慢的她长大了，一年前，得知娘亲的佩剑出现在了长安城，所以没有征得师父的允许，便私自去了长安，这可能是和师父分别最长的一次。
宁清夜很思念不假，但迟早会有分别的时候，现在已经渐渐适应了，对师父的感情没有丝毫消减，只是接下来的路得自己走。
便如同宁玉合瞧见祝满枝的杀手锏后想学一样，宁清夜听到了能变强的消息，自然也会尽力去争取。
不过来君山岛，不单单是为了寻找那传闻中的《通天宝典》，更重要的是还人情。小时候被曹家拉了一把，如今曹家有难，自然义无反顾，哪怕曹家婉拒了，她还是会在这里守着。
这些恩怨是她的私事，和师父无关，所以她一直没露面，不想师父掺和进来，至于师父旁边那个白衣公子……
茂密竹叶间，宁清夜看着远处那个相貌俊朗的翩翩佳公子，不经意间又想起了巷子里的那次强吻。到现在她都没想通，当时为什么没在这色胚的身上捅个窟窿，竟然傻愣愣站着让他啃……
不过事情终究是过去了，宁清夜也早已放下，许不令对她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是她师弟，自然不会再去找许不令的麻烦。
许不令是藩王世子，宁清夜现在办的是江湖事，也不想把许不令拉进来。虽然她知道以许不令的身份地位，有可能摆平曹家的麻烦，但江湖人的事情该用江湖人的方法解决，若是把朝廷拉进来，就都变味了……
宁清夜认真思索了许久，直至两道身影消失在了视野尽头，才眨了眨眼睛，落在地面上，孤身一人隐入了竹林中……
……
曹家祖宅，随着肃王世子的忽然来访，气氛稍微变化了几分。
江湖人都是人精，说退出了江湖，总不可能真变成了种地的庄稼汉，对局势的判断能力没有丝毫消减。
曹渠易送别了许不令之后，便孤身一人来到了曹家后方的祠堂内。
曹家数百年传承，祠堂中供奉的先祖灵位一眼望去难以数清，灵位前的高台上，还放着十余把名剑，皆是曹家历代家主的佩剑，正中的一把便是史书以浓重笔墨记载的名剑湛卢，剑柄上挂着一串剑穗，玉扣碧绿通透，在烛火下反射出淡淡微光。
宝剑前的地面上放着蒲团，花甲之龄的老者在上面盘坐，身着寻常的黑色布袍，凌厉的眼角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叱咤江湖时的风姿。
曹渠易关上了祠堂大门，来到长兄的身边，轻声道：
“肃王世子已经走了，打听宁清夜的下落，还两次叮嘱我等当心打鹰楼。就话语来看，他可能知道来的是谁，觉得我曹家没有半分胜算。”
坐在蒲团上的，便是曹家现任的家主曹渠简。在十年前豪侠如云的年代，曹渠简武艺不如祝绸山、司徒岳烬这些顶尖枭雄，有点弱，因此名声一直不大，在说书先生口中也很少提及。
不过说曹渠简武艺弱，是和他曹家掌门人的身份比起来有点才不配位，不如祖上的历代枭雄。真论武艺高低，能执掌君山曹家，至少也是和祝稠山等人同一层面的，江湖上顶尖的那一小波人。
曹渠简眼睛一直盯着那串剑穗，听见弟弟的声音，略显苍老的面容多了几分萧索：
“父仇子报，父债子偿，恩恩怨怨无休无止，从没有两清的说法。这一劫迟早会来，打鹰楼既然敢过来，肯定是狮子搏兔，有稳吃我曹家的把握。”
二当家曹渠易站在身后，看了看那串剑穗：
“被人找上门，真找官府，官府也管不了，总不能站着让人杀……这串剑穗，要不就送给打鹰楼，也省的他们上门来索要。”
曹渠简长长叹了口气：“打鹰楼不单单是为了剑穗，这么久没动手，是在等。当年欠下的恩怨，光用我的脑袋不够还。”
“放下身段，给打鹰楼一个面子，要什么给什么都不行？”
“江湖辈分、规矩，都建立在手中的剑上。手中无剑，面子又值几个钱，打鹰楼根本不把我曹家上下放在眼里。”
“我等终究是江湖人，既然退不出去，实在不行重入江湖，楚地还是我曹家说的算……”
大当家曹渠简摇了摇头：“自从曹英投了朝廷，我曹家便不是江湖人了，退出江湖尚能残喘，握了剑，来杀我等的就不止一个打鹰楼。缉侦司杀了多少人，仇都得算我曹家一份儿……是我造的孽，怪不得谁。”
曹渠易眉头紧锁，思索良久：“要不干脆就投了朝廷，曹家底蕴尚在，再怎么也比唐蛟地位高……”
“此事休要再提。”
“……”
二当家曹渠易犹豫了下，却也只能一声轻叹，转身出了曹家祠堂……

第三十九章 万事俱备
从清晨到黄昏，许不令一直都在君山岛搜寻着宁清夜可能藏身的地方，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找到。
而另一侧，临湖长街上，四个汉子走出了岳阳楼四散离开，常侍剑带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向了君山岛归来的渡口方向。
穿着镖师行头的杨屠玥，持着油纸伞快步回到了杨记铺子，来到了后院的睡房内，从柜子上面取下来了包裹。
三口之家，睡房不是很大，角落还放着婴儿摇篮，不过现在已经用不上了，上面盖着布匹防止落灰尘，看来是为下一个孩子准备。
黄昏时分正是饭点，小店里坐了几桌客人，生意比较忙。
在厨房里忙活的孟花，察觉到有人进入后院，走出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见丈夫在桌子旁边收拾着东西，柔声道：
“相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要出去吗？”
杨屠玥听到脚步声，便把包裹里面的夜行衣盖了起来，随意道：
“镖局有点小事儿，晚上要出去一趟，不用给我留饭菜，带着丫头早点睡吧。”
孟花迟疑了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了屋里：
“什么事儿呀？不会和人打架吧？”
杨屠玥摇了摇头：“小事儿罢了……”说着便背上了包裹，提着腰刀准备出门，只是刚走出两步，便被拉住了手腕。
“相公。”
孟花拉住杨屠玥，柔声劝阻：“日子安安稳稳的，打架的事儿就别去了，万一受伤怎么办，丫头还小……”
杨屠玥眉头一皱，转过身来：“我终究是江湖人，当年家里出事儿，被迫才隐姓埋名在这里开个小铺子。江湖人哪有不动手的，我自有分寸。”说着继续转身。
孟花没有放手，挡在了杨屠玥前面：“别去了，当年的事儿都过去了，好不容易才隐姓埋名安稳下来，你说过以后不和人打架……”
杨屠玥脸色微沉：“我杨家上下百余口人，都被朝廷所杀，房子田地也被官府抄了，若非如此，你现在就是少奶奶，丫头是千金小姐，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会待在这小地方受苦……”
“不苦，店里是小了些，日子挺好的。相公还是别去了，能挣几个银子呀……”
絮絮叨叨，就是不让路。
杨屠玥约好了时间，不能耽搁，当下有点烦了：“男人做事，女人别指手画脚。我出去办点小事儿，自有安排，又不是去送死。”说着便把孟花推开了些，快步走了出去。
“相公！相公……”
孟花追到了铺子外的后巷之上，再三挽留，却没有回应。瞧见丈夫撑着伞快步离开后巷，咬了咬下唇，也只得轻声叮嘱了句：
“相公早点回来，我和丫头等着。”
“知道。”
脚步匆匆，转眼不见了踪影……
……
洞庭湖畔的楼船上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丫鬟护卫到集市采办了往后行程使用的日常物件和瓜果蔬菜，准备妥当后，等许不令忙完岳阳的事情，就可以继续出发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萧湘儿再次来到了陆夫人的房间。
陆夫人依旧坐在软塌上绣花，不过衣服换成了淡绿色的宫裙，发髻精心点缀插着花簪，耳垂上挂着两枚玉坠儿，脖颈雪白，裙下是一双绣花鞋，露出细腻脚踝。裙子比较轻薄贴身，衣襟鼓囊囊的，腰下是充满张力的曲线，将风韵的身段儿勾勒的纤毫毕现。
陆夫人的衣着向来保守庄重，这幅打扮和往日端庄娴静的气质大相径庭，特别是艳红的朱唇，打眼看过去甚至有点色气。
萧湘儿本来自己给陆夫人拾掇，可萧湘儿也是出身门阀大族，衣着打扮方面还是以庄重为主，艳妆并不擅长。好在钟离玖玖路过瞧见，跑进来献殷勤。
钟离玖玖出身江湖，为了培养楚楚，对这方面的研究可不是一般的深，完全不管世家大族繁琐的教条，怎么漂亮怎么来。
陆夫人显然有点不适应，可在船上又不出门，都打扮好了再卸妆收拾太麻烦，也没有说什么，心里面倒是美美的，偷偷在镜子面前打量了许久。
萧湘儿走到软塌旁边坐下，仔细打量几眼，心中颇为满意，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块叠好的白手绢，递给陆夫人：
“红鸾，我刚绣了块手绢，你看看如何？”
萧湘儿喜欢折腾奇淫巧技，对女红从来不热衷。陆夫人听见这话，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手绢展开看了眼——就是一块白布，角落绣了朵很小的牡丹花。
陆夫人嗤笑了声：“这算什么刺绣？你这针线活儿也太差了些。”
萧湘儿附身倒了杯茶水，对这番挑刺并不在意，笑盈盈的道：
“这可是我亲手绣的，看在好姐妹的份儿上，送给你了。”
陆夫人眸子里有些嫌弃：“你是自己拿不出手，扔了又可惜，才给我吧？”
“要不要？不要算了。”
“要，为什么不要，待会儿我给令儿看看，他要是觉得丑有什么建议，我和你说一声。”
陆夫人把手绢叠好，放进怀里收着。说起许不令，她又想起了现在的妆容，站起身来：“湘儿，帮我把头发盘回去，待会令儿回来，见到我这幅打扮还得了。”
萧湘儿好不容易连蒙带骗才把陆夫人打扮成狐媚子，自然不会让陆夫人把衣服换回去，抬手就摁住了陆夫人的肩膀：
“多麻烦，天黑就要睡觉了，等收拾完又得卸妆，就这样吧。”
陆夫人娥眉微蹙，摸了摸脸颊，有些迟疑：“这打扮太风尘气了些，令儿看到了不太好。”
萧湘儿靠在软塌上，随意撇了眼；
“怎么？许不令把你叫姨，你还怕他对你有什么想法？”
“怎么可能，别瞎说……”
陆夫人有些恼火，当下也不在打扮的事儿上多说了，继续绣花等着许不令回来。
萧湘儿坐姿很随意，目光却仔细留意着房间角角落落，确定屋子里的陈设不会有影响气氛的地方后，又跑出房间，把丫鬟挨个叫过来，安排了些乱七八糟的差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今晚上离陆夫人的房间远点。
因为萧湘儿说过给许不令补肾的事儿不想让丫鬟知道，陆夫人倒也没有在意。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萧湘儿意味深长的看了陆夫人一眼，然后回到了船尾的房间中，站在露台上当起了望夫石，等待许不令从君山岛回来……

第四十章 月黑风高雨大
干巴巴在岛上转了一天，天色黑了下来，依旧没有找到宁清夜的下落。找人是分开的，满枝和夜莺已经先行登船离开了君山岛。
许不令见天色已黑，也只得放弃继续搜寻，与宁玉合登上了返回岳阳的渡船，准备回去商量一下，若是宁清夜故意藏着不现身，就得想其他办法了。
许不令坐的算是末班渡船，船不大，乘坐的人都是从集市上返回的店伙计和力夫。不少人劳累了一天，直接就在船舱的甲板上躺着休息，些许汉子凑在一起讲着荤段子，几个妇人言语比男人还泼辣，跟着一起说笑。
许不令的打扮与这些人格格不入，不想打扰劳累了一天的市井百姓，没有进船舱，撑着伞和宁玉合站在渡船的船头。
奔波一整天没有找到宁清夜，宁玉合文静的脸颊上明显有几分失落和疲惫，持着油纸伞看着黑洞洞的湖面，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许不令站在跟前，稍微犹豫了下：“若是清夜不肯出来，明天我去衙门打声招呼，调遣厢军过来搜岛，地毯式扫一遍，肯定能找到。”
宁玉合琢磨了下，偏过头来：“清夜是江湖人，让官兵搜寻，听起来和抓贼似得……”
“正常找人，别多想。”
“我倒是没什么……”
天气有点冷，宁玉合紧了紧身上的白裙，柔声一叹：“清夜性子比较直，小时候家里被官府清剿，对朝廷的官兵很抵触，可能不太愿意。而且她武艺不低，真想藏起来的话，官兵也搜不出来……”
许不令对宁清夜的性格有所了解，想了想：“实在不行，我放句话出去，让打鹰楼的人别搭理清夜即可。”
宁玉合摇了摇头：“打鹰楼不会动清夜的，就怕清夜自己犯倔。”
许不令并不知道厉寒生的底细，宁清夜也未曾对他提起过，闻言略显意外：
“清夜和打鹰楼还有关系？”
宁玉合叹了口气，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厉寒生是清夜的生父，当年清夜的娘亲裴云犯了事被朝廷缉拿，藏在蜀地的山寨里，厉寒生则跑去京城想谋个官身。后来铁鹰猎鹿，山寨被官府围剿，厉寒生没有赶回来，裴云为了送清夜逃出去，死在了官府刀下，厉寒生从那之后也性情大变。父女俩就此反目，再未重聚过，不过毕竟是清夜的生父，肯定不会对清夜怎么样……”
许不令安静倾听完后，感觉有点不对——满枝她爹入打鹰楼，至少也是二当家的位置。厉寒生是打鹰楼的首领，无数江湖悍匪对其唯命是从。现在他和祝满枝、宁清夜关系不清不楚，万一哪天厉寒生和祝六一合计举大旗造反，他这当女婿的岂不是被硬绑上了贼船？
“搞了半天，打鹰楼还是我这边的人？”
“清夜对厉寒生恨之入骨，早就断了父女关系，连姓氏都改成跟我姓了。”
许不令眉头微微一皱——说是断绝的父女关系，朝廷可不认这个，株连九族管你是不是逐出了家门，只要有血缘，哪怕彼此不认识都照砍不误，更不用说亲父女了。
若厉寒生和祝六真拉大旗造反，朝廷一细查，发现两人的女婿都是他这肃王世子，朝廷可不会听他解释，藩王暗中扶持反贼谋逆的屎盆子绝对扣在头上，然后宋暨咔擦一刀削藩，他总不能把满枝、清夜交出去撇清关系……
念及此处，许不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这事儿有点麻烦，得想办法和打鹰楼撇清关系，若是有人把此事点出来，可就出大事了。”
宁玉合知道此事的利害，柔声安慰道：“知晓此事的没几个，我对外只说清夜是捡来的野丫头。”
“我怕厉寒生利用这层关系，以‘毒士’的名声，这种事儿不一定做不出来。到时候他把我和清夜的关系点出来，朝廷必然问责，我总不能把清夜抓了自证清白，不抓等同于公然违抗皇命……”
宁玉合眉头紧蹙：“厉寒生虽然手段毒辣，却也是为了亡妻报仇，应该不会连利用清夜的安危来胁迫你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呢……”
许不令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
宁玉合抿了抿嘴，却也不知该怎么处理这层麻烦的关系，只能站在许不令身边，陪着一起思索。
很快，渡船在码头上靠岸，力夫店伙计相继下了船，许不令和宁玉合沿着小街，穿过力夫、船工居住的房舍，往湖畔的楼船折返。
夜风清冷，细雨蒙蒙。
渡口处于边缘地带，主要在附近运送游人和货物，周边房舍居住的也都是穷苦人家。
夜色中灯火昏暗嘈杂声不断，赌坊勾栏传来嬉笑呵骂，有输干净的汉子被人从赌档里丢出来扔进泥水弥漫的小街上，也有姿色一般的女子，半敞衣襟靠在酒肆门前，左右张望打量合适的财主。
走过这种地方，师徒俩自然都是目不斜视，只是底层勾栏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两人又耳目通达，明显能听到勾栏之中‘啪啪啪——’的声响和男女的喘息。
“嗯……啊~别这样……”
许不令永远的目光纯净不为所动，宁玉合却没这火候，哪怕是出家人，也没法装作无所谓，脸难以察觉的红了几分，快步就走了过去。
许不令看着自己的傻白甜师父，心中有些好笑，却也没有点破，和宁玉合并肩走过小集市，踏上了一座石拱桥。
石桥两头都没有房舍，下方是汹涌的河水，前后无人，只能依靠远处街市的一点微光辨认道路。
宁玉合肯定不怕黑，只是方才听到了勾栏里的声响，孤男寡女走在一起气氛难免有点不对，宁玉合想了想，开口介绍道：
“不下雨的时候，这里景色很不错，我和满枝上次过来，瞧见不少年轻人在这里游玩……”
话没说完，宁玉合就发现身边的徒弟在拱桥上停下了脚步。
宁玉合跟着在石拱桥上停下，前后看了看，四下无人，感觉有些不对劲：
“令儿，怎么了？”
许不令没有说话。
宁玉合还想打量周围，结果便发现一直彬彬有礼的徒弟，忽然一个熊抱，将她给搂进了怀里。
“呀——令儿，别这样……”

第四十一章 螳臂当车
楼船停放在岳阳最繁华的岳阳楼一带，周边多是游船画舫，并非码头，岸上寸土寸金，供人来往乘船行走的渡口自然不可能修建在这里。
想要从渡口折返回到楼船上，得走将近两里多的路。
许不令刚刚抵达岳阳的时候，便已经被打鹰楼的眼线盯上，发现许不令出发前往君山岛后，一直伺机而动寻找落单机会的打鹰楼，自然就行动了。
月黑风高，雨幕不休。
距离渡口尚有半里距离的长兴仓外，常侍剑和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静立雨中的屋檐下，望着渡口方向。
在左亲王府见识过许不令的身手，常侍剑表情凝重，没有半点疏忽大意，不过并不紧张。他身边这位，乃是东海十二门之一铁砂门的三当家周元，可能和祝六这些人差了一线，但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常侍剑自己也不是江湖杂鱼，单挑可能打不过许不令，但有他和周元，再加上从楚地募集而来的六名悍勇，八人合围之下，和许不令谈一谈的资格想来是有的。
眼见天色已黑，杨屠玥等人已经穿好夜行衣，藏在仓库的房舍间准备妥当，常侍剑开口道：
“周前辈待会稍安勿躁，裴先生让我们与许不令谈一谈，不肯交出玉佩再动手。许不令并非凡夫俗子，一动手必然有损伤，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
周元身材魁梧，没有持兵刃，满是老茧双手转着两个铁核桃，闻言平淡道：
“我自有分寸，不会坏了楼里的大事儿。”
常侍剑扶着剑柄轻笑了下，眼中却有点不放心。东海十二门和东海陆家同在山东东西两路，和其他地方的江湖势力一样，争地盘抢财路，彼此之间表面相敬如宾，私底下却结了不知多少血仇。
东海的江湖势力之所以结盟统称‘东海十二门’，为的便是和一家独大的东海陆家分庭抗礼，即便如此依旧被陆家打压了几百年。
铁砂门周家祖上有多少人死在陆家手上，根本就数不清，只是没有机会和底气才隐忍不发罢了。
如今周元入打鹰楼，本就是和朝廷有血仇，出任务恰好撞上了陆家的外甥，一个王爷的儿子，指望他和和气气的和许不令谈事儿，显然有点强人所难。今天周元自己请命过来堵许不令，恐怕就抱着公报私仇的心思。
常侍剑稍微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叮嘱了一句：
“楼中尚未起势，不能太过张扬，许不令一死必然激怒肃王，肯定杀不得，周前辈待会要注意分寸。”
周元眼神平淡：“肃王离这儿几千里，何惧之有。再者这里是楚王的地界，许不令死在这里，肃王该找楚王的麻烦，与我等有什么关系。”
常侍剑抬了抬手：“楼中的先生们自有一番谋划，随意挑起波澜，对我打鹰楼没有半点好处，还是按照吩咐来，若是谈不拢，逼许不令交出玉佩即可。”
周元吸了口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长兴仓的围墙后，六名江湖客各持兵刃埋伏在前方的道路上，按照计划，等许不令走过之后，从后面堵住退路。
打鹰楼靠杀狼卫闯出的名头，楼中根本没有乌合之众，招纳人手的条件比朝廷的科举简单不了多少，最底层都是野道人吴忧这样有一技之长的江湖悍勇。
此时埋伏的六名江湖客，没有一个是庸手，至于这些人的背景，各有各的故事，但有一个相同点就是被朝廷害的家破人亡。
便如同趴在仓库屋脊后的杨屠玥，出生在永州杨家，家里本是当地的大户，整个永州的江湖都得看杨家的脸色。自幼锦衣玉食，杨屠玥本身也颇有天赋，十八九岁便在楚地打出了不小的名声。不曾想新君继位，一道御令下来，整个江湖的天都塌了。杨家不向朝廷摇尾乞降交出祖辈积攒的家业，便被指为了叛贼，被朝廷屠戮殆尽。
杨屠玥拼死逃出躲躲藏藏到了岳阳，被妻子孟花收留，才勉强得了条活路。但曾经的父母亲友、房舍产业全部化为一空，整个杨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这血仇如何能忘了。
杨屠玥不是莽夫，杀一两个人报不了仇，朝廷杀了他全家，他就得灭了朝廷，因此一直卧薪尝胆等待着机会。
江湖人上能造反的势力几乎没有，能和朝廷对着干的势力不多，而能震慑朝廷的势力，便只有卧虎藏龙的打鹰楼。
在打鹰楼的人来到岳阳后，杨屠玥第一时间就通过陈汉联系到了楼中的高人，过人的武艺也赢得了打鹰楼的尊重。
不过江湖人入伙得交投名状，今天晚上过后，才算是打鹰楼的人。
杨屠玥知道要做什么，也知道许不令的武艺，不过并不放在心上，许不令比林雨凇强又如何，他三十出头正是武夫最强横的年纪，在场还有周元、常侍剑等人，即便真动手也有把握。
至于许不令的身份，杨屠玥更不放在眼里，皇帝在跟前他都敢杀，区区一个藩王世子，有什么不敢碰的。
杨屠玥悄无声息的藏在屋脊之后，注视着下方的道路，一盏灯笼挂在仓库的屋檐下，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后，雨幕中显出一个白色人影，‘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屠玥等人屏息凝气，纹丝不动。
道路上的白衣男子，右手持着油纸伞，腰悬一把雪白长剑，闲庭信步，似乎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埋伏，径直走了过去。
雨伞遮挡了视线，看不清男子的面容，不过高挑的身材绝对错不了。
常侍剑和周元目光微凝，同时踏出脚步，走入了白石大道上的雨幕中，站在了道路中间。
杨屠玥等六人紧随其后，各自从藏身之处冲出来，落在了道路的后方，锁死所有的退路。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在雨幕中停住脚步，前后看了两眼，微微摊开手：
“诸位大侠，劫财劫色？”

第四十二章 速战速决
许不令站在包围圈里，表情平静，看起来人畜无害。
常侍剑是楼中的说客，此时上前一步，在雨幕中提剑抬手一礼：
“在下打鹰楼常侍剑，冒昧来访，还请世子不要怪罪。”
许不令稍微打量，轻轻点头：“好像在左亲王府见过你一面，真巧。”
常侍剑还想客套几句，旁边的周元却是谨慎盯着四周，抬起手：
“当心有诈，速战速决，直接说吧。”
常侍剑见此，也没有再废话，开口道：
“今日前来，是想和世子要样小东西。左亲王手中那块冰花芙蓉佩，落在了世子手中，还望世子交于在下。”
许不令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说着从腰上解下了一块装饰用的玉佩，拿在手上晃了晃：
“是这个吗？”
常侍剑双眸微凝，玉佩一直放在左亲王手上，真见过的没几个。当日他站在大殿外面旁观，只是看到左亲王把玉佩交给许不令，至于长啥样，玉佩都差不多，哪里看得出来。
见许不令把玉佩拿出来，估计也假不了，常侍剑轻轻点头：
“还请世子交给在下。”
“呵呵……”
许不令拿起玉佩放在手心看了眼后，左手紧握，用力揉了几下，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
打鹰楼众人满眼惊愕，完全没想到许不令抬手就把玉佩给毁了。
常侍剑脸色直接白了下，抬手怒斥：“你岂能如此，这等传承数百年的至宝，你竟然……”
许不令摊开手掌，看着手心的碎玉：“家里玉佩多，不差这一块，你们想要，拼起来还能凑合用。”
“你！”
常侍剑勃然大怒，打鹰楼集齐四枚玉器有大用途，这毁了一块，岂不是永远也集不齐了。
旁边的周元虎目微沉：“敢坏我打鹰楼大事，你找死！”
话音落，周元先发制人，双脚猛踏地面撞破雨幕，一双铁掌拍向了尚未拔剑的许不令。
常侍剑被许不令突然毁玉给搞蒙了，心中满是怒火，当下也不阻止，手中长剑出鞘，大步飞奔而出，不过常侍剑见识过许不令的身手，留了个心眼，刻意慢了周元两步。
而后方的六名江湖客，见带头的下令动手，没有半点迟疑便提着兵刃从后方包抄。
杨屠玥手持单刀，作为入打鹰楼的投名状，自然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只可惜下一刻，杨屠玥便明白了什么叫‘青魁’。
雨夜中刀剑出鞘，杀气冲天而起。
周元骤然发难撞破雨幕，刹那冲至许不令身前，想要在许不令拔剑前打趴下这黄口小儿。
不过许不令根本就没拔剑，右手撑着雨伞，左手将一把碎玉往后甩出，尖锐破风声如同百箭齐发，撕碎了宁静的雨幕。
叮叮叮——
身后传来碎玉磕碰兵刃发出的脆响，后方六人猝不及防抬起兵刃格挡，仍然有躲避不及的三人被碎玉刺入血肉眼眶，刹那间成了麻子瞎子。
“啊——”
惨叫声响起的同一时刻，许不令往后甩出的手拍向前方，五指如钩，带着骇人力道硬碰硬的抓向了周元的手掌。
周元一手铁砂掌炉火纯青，开碑裂石不在话下，此时岿然不惧，全力一掌拍了出去。
嘭——
双掌相接，发出一身闷响。
许不令身体连晃都没晃，眼神冰冷的看着眼前完全不认识的杂鱼，五指猛然一抓，指尖刺入周元满是老茧的右手血肉之中，深可见骨，伴随着骨骼的碎裂声。
与许不令的云淡风轻相比，周元已经满眼错愕，一掌排出去如同拍在了城墙上根本无法撼动半分，知道踢上了铁板，迅速收手想要后撤已经来不及，指骨折断的剧痛已经传来，不禁发出一声痛哼。
下一刻许不令的手便如同灵蛇般沿着右臂盘旋而上，周元认出了这是鹰爪门的‘擒鹤手’，当即低头想藏住咽喉用左手格挡，却还是慢了一步。
咔——
许不令如同毒蛇吐信般抓住了周元的脖子，手指用力瞬间捏碎喉头，也止住了周元的前冲势头，同时用力把周元壮硕的身躯抬起来，又猛地摔向地面，‘嘭’的一声闷响后，人高马大的汉子便再无动静。
这一套行云流水，外人看起来便如同周元冲过去，被许不令提起来就给摔在了地上，一点缓冲僵持都没有。
此时常侍剑提着手中兵刃还在前冲，瞧见周元眨眼就暴死街头，眼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惊惧。不过常侍剑毕竟在左亲王府见过许不令瞬杀高手的场景，来之前心里便有所防备，情况不妙没有半点迟疑便把剑鞘丢了出去，转身就跑。
许不令抬手接住剑鞘，也没有追赶，只是冷声道：
“告诉你家主子，下次自己过来。”
常侍剑自然没有回应，眨眼就消失在了街边的房舍之后。
作为今晚主力的周元一个照面成了死人，常侍剑话都不说落荒而逃，剩下的几人自然蒙了。
雨幕中的道路上，周元的尸体纹丝不动，三个双眼被碎玉刺中的江湖客在地上捂着脸哀嚎。
杨屠玥单刀护在身前，与另外两个同伙停住脚步，看着持伞静立雨中的白衣男子，脸色早已经煞白。
许不令说完话后，转过身来，看向了后面的三个江湖客，声音清冷：
“回去报信的一个就够了。”
“撤……快走！”
三人总算从局势中反应过来，杨屠玥大呵一声，转身就跑。
踏踏踏——
三人大步狂奔，想要冲入道路旁的建筑群中。
只是刚刚转身，背后便传来破风响声，一把剑鞘插入了其中一人的后背，血光飞溅，当即扑倒在了街面上。
滚烫的血水飞溅在杨屠玥脸上，杨屠玥瞪大眼睛，眼底只剩下颤栗，听声辨位把家传的宝刀扔向了剑鞘飞来的方向，想拖延片刻时间逃离，只可惜，扔出去的宝刀转眼便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来，劈在了另一名同伙的身上。
“呼呼——”
杨屠玥脑子里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明白逃跑没用，猛地前扑从地上捡起同伙手中的长剑，翻身而起想要拼死一搏，只是刚刚从雨幕中站起身，周元的尸体便被踢到眼前。
嘭——
闷响过后，杨屠玥和尸体直接装在了仓库的围墙上，震落了围墙上的瓦片。
许不令持着油纸伞，微微偏头躲开飞过来的利剑，抬手抓住了剑柄，走向了围墙。
杨屠玥连声猛咳，奋力把身上的尸体推开，想要支撑围墙爬起来，刚刚撑起半个身体，持着伞的高挑男子，已经走到了面前，滴血的剑尖指向了他的咽喉。
临死之前，时间总会变得很漫长。
杨屠玥惊恐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忽然就安静下来了，所有情绪消散一空，只剩下一个念头——今晚该听劝不出门的！
可这种时候，后悔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杨屠玥没有半点迟疑的抬起手脱口而出：
“饶我一命！别杀我！”
许不令剑锋停在杨屠玥的喉咙上，微微偏头：
“求饶有用？”
杨屠玥知道求饶没用，可他不想死，不能死，还有家小要照顾，只能满眼祈求：
“我还有家小，绕我一命！”
许不令眼神冰冷：“我也有家小，来杀我的时候，你们可为我考虑过？我若是求饶，会不会放我一马？”
“……”
杨屠玥呼吸粗重，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只是咬牙道：
“绕我一命，我还不能死。”
雨夜中沉默了片刻。
许不令打量几眼后，将剑插在了杨屠玥面前，转身走向了渡口方向。
杨屠玥呼吸沉重，有点难以置信，稍微迟疑后，爬起来便翻过了围墙，朝着后巷狂奔而去。
片刻后，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官府的捕快冒雨前来，带走了地上的尸体和还在哀嚎的喽啰……

第四十三章 桥边厉鬼
稍早之前，渡口附近的石拱桥上。
许不令忽然停步，抬手一把将宁玉合抱紧怀里，用力俯下身。
“呀——令儿别这样……”
宁玉合扑进许不令怀里，顿时慌了，还以为徒弟色心大动，要在这四下无人的地方占她便宜，羞怒惊慌之下，竟然没敢反抗。
只是被按下去的瞬间，宁玉合忽然瞧见上方的油纸伞被整齐切开，伞骨无声无息断裂，如同清风扫过吹断了一般，连兵刃都没看到。
忽如其来的异象，惊的宁玉合寒毛倒竖，知道遭遇了暗杀，若不是许不令抱着她强行弯腰附身躲避，两个人已经中招了。
宁玉合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抓住了腰间的长剑，余光扫视四周，却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许不令同样心中惊怒，虽然六识敏锐发觉不对劲，可他也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削断了雨伞。
铛——
如同拨弄琴弦的轻微声响再次从夜色中响起，在汹涌河水的遮掩下几乎微不可闻。
许不令腰间长剑出鞘，凭借感觉竖在了身前，下一刻雪亮剑刃便爆出两点火星，似乎斩断了什么东西，琴弦崩断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许不令知道桥上设了陷阱，搂着宁玉合，抬脚便是一记侧踢，踢在了石拱桥的护栏上，石质的护栏当即断裂，摔进了下面的河水中，响起了一串琴弦崩断的声音，还有几块碎石悬在半空，显然上面绑着铁丝之内的东西。
石桥围栏断了，预先布下的陷阱自然而然也被毁坏。
黑灯瞎火根本看不清周围，许不令站在原地耳根微动，仔细在雨幕和水流辨认着微不可觉的声音。
宁玉合目光谨慎，手持长剑靠在许不令的背上，注意着后方，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雨幕潇潇，石拱桥上安静的有点诡异，似乎只是不小心踩到了陷阱，周围并没有猎人。
“走。”
许不令没有半点大意，和宁玉合背对背，慢慢往石拱桥下移动。
刚刚踏出一步，方才断裂的护栏下方，便想起了衣物破风的声音。
飒——
宁玉合迅速转头，剑刃指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却见一道火红的影子从石桥边缘窜了上来，速度奇快，人影脸色惨白，借着朦胧微光可以看见是一张狰狞恐怖的鬼脸，双目空空如也带着两条血痕，红衣绣袍下握着两把匕首，直接朝着二人扑了过来，发出尖锐啸叫声。
如此恐怖惊悚的场景，把向来不信鬼神的许不令都给吓得一哆嗦，宁玉合直接吓蒙了，惊叫一声，抬手便是一剑刺向人影的门面。
许不令暗道不妙，抬手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只能抬手拉住宁玉合，往侧面躲避。
果不其然，长剑刺入鬼影后，鬼脸却直接炸开，爆出一团石灰粉。
两人被前面忽然出现的鬼影给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石桥上出现了一个罩着夜行衣的影子，行动间没发出半点声音，和前方的鬼影同时出现，在许不令拉开宁玉合躲避石灰粉的时候，黑色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接近，两把漆黑的匕首刺向了两人的后背。
宁玉合闭着眼免得石灰粉飞进眼中，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情况。
许不令看出来声东击西的把戏，虽然没听到声音，但可以凭借当前形势看出自己的死角在哪里。扑倒宁玉合的瞬间，也不管背后有没有人，回手就是一剑劈向了背后。
叮——
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长剑劈到了什么东西。
许不令松开了宁玉合，用剑逼开刺客的瞬间，一个转身重新站起面向了背后，手中长剑仍在颤鸣，依稀看到了雨幕中的黑影跳下了石桥。
许不令身形如电，闪至黑影的背后一剑刺出，却只刺穿了衣角，探头准备追击，又是一声琴弦响动。
许不令满眼错愕，迅速抬头后退，这次终于看清了墨黑的细线从眼前一闪而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令儿！”
宁玉合吓的脸色煞白，想跑过来帮忙。
许不令没听到落水的声响，便暗道不妙，回过头来，那神出鬼没的黑影果然从石拱桥的另一头，扑向了毫无察觉的宁玉合。
“小心！”
短短几步，却来不及回援，许不令抬手便把长剑掷了出去，试图阻挡那道黑影。
宁玉合也是武艺过人的高手，瞧见许不令的眼神便明白过来，手中长剑翻转，自袖袍下角度刁钻的刺向了背后，所用的正是唐家乃以成名的藏剑式。
叮叮——
两声轻响过后，一把匕首被长剑磕飞，另一把匕首夹住了宁玉合的剑。
黑影可能是许不令交手之人中最强的一个了，动作迅猛几乎只剩下残影，架住长剑的同时，反手一掌便拍向了宁玉合后背。
宁玉合都来不及转身，只能弯腰前扑躲闪。许不令脚步迅猛至极，已经冲到了跟前，抬臂格开黑影的胳膊，但其中力道太大，依然在宁玉合肩膀上擦了下，把宁玉合拍了一个趔趄。
许不令左手把宁玉合拉倒了身后，右手五指如勾，想顺势抓住黑影的胳膊，只抓到了袖子。黑影右手倒持匕首，却是直接削向了许不令的咽喉。
电石火花之间，许不令后仰躲避，匕首贴着下巴扫过，手中一拳轰出，直击黑影的胸口。
而黑影的反应丝毫不满，匕首落空顺势便一手肘砸在了许不令的胸口上。
嘭——
互换一招，发出一声闷响。
许不令胸口如同被野牛撞了一下，踏踏踏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胸口霎时间翻江倒海。不过天生体格非人，这一下虽然有点狠，却完全能扛得住。
黑影强行换了一招，显然低估了许不令拳头的力道，整个人直接倒着飞了出去，撞断了后方的石桥护栏，掉下去前却用脚尖勾住了护栏的石柱，轻飘飘的翻了回来。
短暂交锋，却险象环生。
许不令心跳的极快，额头滚下了几丝汗水，死死盯着那道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黑影，抬手示意宁玉合躲开些。
宁玉合脸色煞白，可能这辈子第一次遇见这么强的对手，毫无招架之力，当下没有逞强，把剑递给许不令，小心翼翼的从来路退下了石桥……

第四十四章 好自为之
夜雨淅淅沥沥，洒在石桥的上方。
许不令手持长剑斜指地面，雨水自剑锋滑落，目光极为谨慎专注。
黑影方才那一拳受的伤不轻，双手却没有丝毫颤抖，从后腰又取出了一把匕首，躬身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盯着许不令。
“你杀不掉我，还不走？”
许不令胸口翻江倒海，眼神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的盯着对方。
黑影若是想走，方才被打落石桥就已经走了，既然没走，那肯定就是不死不休，此时没有半句言语，脚尖微微一动。
许不令双目一凝，提前动手先发制人，却不曾想背后又是一声琴弦响动，直冲着后腰而来。
方才已经见识过了这玩意的厉害，许不令当即调转剑锋劈向了背后。
便在此时，黑影双脚重踩石桥，整个人化为一道残影，两把匕首直至许不令的咽喉与心脏，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宁玉合一声惊叫，完全没料到这个杀手如此狡诈，剑劈向后方便是中门大开，想要格挡全力以赴的刺客难比登天，她想支援都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许不令再次丢了长剑挡住了背后的铁线，双手握拳准确无误的架住黑影的手腕，肩头直接撞入了黑影怀里，一记贴山靠将其撞了出去。
许不令全力以赴没有丝毫留手，这一下可不是寻常人能抗住的。
黑影喷出了一口血在面巾上，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半空中鞋尖却踢向了许不令的脖子，靴子顶端弹出了一把利刃。
许不令反应极快，没有贪功跟上去补刀，迅速侧身躲避，鞋尖险之又险的从脖子下面擦过，慢半分就是被割喉的下场。
嘭——
黑影又撞断了几节护栏，却依旧用匕首刺入桥面翻了上来，站在雨中死死盯着许不令。
不过人终究不是铁打的，中了许不令两下还能站着的，世上几乎没有。
黑影明显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持着匕首身形起伏，稍微迟疑便再次前冲，只可惜刚跑出两步，整个人便扑倒在了地上，匕首摔了出去。
直至此时，黑影都没发出半点声音。
许不令从地上捡起雨伞撑开，小心走到近前，低头打量：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宁玉合见对手趴下，才小跑的走到了跟前，脸色煞白，心有余悸。
黑影身形纤瘦像是个女人，趴在满是雨水的石桥上，沉默片刻后，闷咳了两声，第一次开了口：
“别走长兴仓，有刺客埋伏，比我厉害。”
许不令和宁玉合闻言都是皱眉，对刺客的话半点不信，并非不信长兴仓有刺客，而是不信世上还有比这个女人还厉害的刺客。
能把许不令打的额头冒冷汗的人，全天下估计都没几个。
黑影的声音很低沉，说过后便再无言语，闭上眼睛等死。
许不令觉得声音有点耳熟，稍微迟疑了片刻，把剑捡起来握在手上，在女人面前蹲下，抬手拉开蒙面的黑布。
女人明显想要挣扎，却再也提不起力气，露出脸颊后，目光显出了几分恳求：
“一人做事一人当，和我女儿无关，公子讲道义，杀我就够了。”
宁玉合看着孟花，稍微愣了下，却没有太过吃惊，毕竟江湖人隐于市井太过寻常。只是想起这个面容和善的老板娘还有个小闺女，心中不由一紧：
“孟花，怎么是你？”
孟花没有说话。
许不令眉头紧蹙，思索了下：“知道我讲道义，为什么要来杀我？和我有仇？”
孟花呼吸微弱：“我开始没想杀你，后来是打不过。不然，你们至少重伤一个。”
许不令对这句话并没有怀疑。方才他听到了陷阱的声响，铁线划过来的方向都是胸口后背，即便中了也相当于被砍一刀，死不了。真有杀心，把铁线对准脖子、小腿明显要更合适些，也更难躲闪。
不过无缘无故砍他一刀，显然也不值得原谅，这个解释明显不行。
“看方才的手段，你应该是鬼娘娘。已经隐姓埋名退了江湖，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为什么要出来作死？你女儿以后怎么办？”
宁玉合的娘亲便死在了唐家手中，知道失去亲人又多痛苦，在小店里吃饭，也着实羡慕孟花和女儿一起开店的小日子，此时想了想，插话道：
“你当年也是一代侠客，杀的都是贪官污吏，怎么做这种傻事……”
许不令抬了抬手：“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我所行之事自认问心无愧，更何况我是肃王世子，你对我动刀，要诛九族的。”
孟花沉默了下，望着许不令：“我相公和打鹰楼扯上了关系，执迷不悟，你饶他一命，我欠你个人情，下辈子还你。”
许不令听见这话，稍微明白了缘由，想了想：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拦着你相公送死？”
“他不知道我身份，我也不想他知道，现在的日子不容易……我已经退江湖了，不想再踏进去，也不想丫头知道她娘杀过人……我曾经杀了不少贪官，知道他们藏银子的地方……”
“你觉得我要银子有用？”
“……”
孟花沉默了下来，迟疑许久，才轻声道：
“爹娘都死了，丫头就没人照顾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善人，今天敢拿刀指我的人，明天肯定敢要我的命，后天就敢杀我全家，所以对我动刀的人全死了。你没杀心，你相公敢动手肯定有，你把你相公设伏的事儿告诉我，我讲道义，让你们活一个，你自己选。”
孟花没有任何的迟疑：“让他活吧，公子吓吓他，别让他闯江湖了，他走不了这条路，他本性不坏的。”
许不令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小瓶子，倒出了一颗药丸：
“这是锁龙蛊，短时间能让你伤势恢复，但一年后就会毒发身亡，你吃了，我放了你相公，让你们一家三口多团聚一段时间。”
孟花吸了几口气，用力抬起手，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多谢公子大恩。”
“你相公用什么兵器？”
“环首刀，刀长三尺六。藏在长兴仓第二栋房子的屋脊上。”
许不令叹了口气，站起身走下石拱桥，想了想，回头说了一句：
“相公不听话，打一顿就好，总比家破人亡强，你好自为之。”
夜雨依旧，石桥上安静了下来。
躺在地上的人影咳嗽了几声，许久后，慢慢的爬起来，捡起了地上的匕首，想了想，又丢进了河水之中，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四十五章 夫为妻纲
正愁怎么和打鹰楼撇清关系，打鹰楼便不知死活跑过来抢劫，许不令自然是顺势而为，直接报了官，几个打鹰楼的小喽啰给衙门当政绩，明天再让官府放个消息，说被打鹰楼刺杀即可。
收拾完杨屠玥等人后，夜莺已经听到了消息，带着王府护卫从楼船赶了过来。
夜莺走到跟前，确定许不令没受伤后，轻声道：
“杨屠玥和那个鬼娘娘已经盯上了，明知公子身份还敢动手，留着后患无穷，真放？”
许不令抬了抬手：“那个孟花硬碰硬不算强，暗杀的手段确实厉害，让人防不胜防，直接杀了可惜。方才给了她一颗毒药，让她多活一年。若是孟花老实退隐等死，给她透个消息，锁龙蛊全天下只有我解了，想活命去肃州找解药。若是不守约，四处打听解毒的法子想续命，直接杀了吧，小姑娘带回来。”
“公子身上还有锁龙蛊？”
“信就是有，若是没有，我凭什么莫名其妙放了她？”
夜莺恍然，点了点头：“公子是想看看孟花讲不讲信义……那打鹰楼怎么办？敢密谋刺杀公子……”
许不令摇了摇头：“打鹰楼不敢杀我，只是想要玉佩，不然不会只派几个杂鱼过来。满枝她爹提前和我打过招呼，不过我把玉佩送了一个姑娘，说出下落必然给人家招来麻烦，所以故意当着他们面毁掉了玉佩，激怒对方顺势杀人，和打鹰楼划清界限。”
夜莺皱了皱眉：“太明显了，打鹰楼恐怕不信。”
“打鹰楼信不信关系不大，朝廷知道我被打鹰楼刺杀，还杀了对方几个人，表明立场就可以了。”
“诺。”
夜莺思索了下，没什么问题后，带着王府护卫悄然退下。
许不令返回石拱桥附近，在巷子里找到了宁玉合。
宁玉合站在屋檐下观望，瞧见许不令安然过来，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肩膀。
宁玉合身体没许不令这么强横，方才中了孟花一巴掌，肯定是受了伤。
许不令走到跟前，抬手握住了宁玉合的手腕，稍微感受了下。
宁玉合知道是查看她的伤势，对此也没有避开，柔声道：“江湖上伤筋动骨很正常，无妨的，休息几天就好，你没事吧？”
“我没事。”
许不令抬手抚摸宁玉合的肩头，宁玉合便眉头紧蹙，稍微躲了下，显然是吃痛。大街上又不能把宁玉合脱光光查看伤势，便转过身：
“我背你回去吧。”
宁玉合看着比她高半头的背影，微微愣了下：
“我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腿，可以走路。”
“别逞强，早点回去治伤，要不我抱着师父？”
“……”
宁玉合又不是陆夫人，哪里肯就范，却也不知道怎么拒绝，便埋头想往雨里走。
许不令见状也不强求，走在跟前，凑在油纸伞下紧贴着，稍微犹豫，还是开口道：
“师父，你太心软了，我还觉得我不适合闯江湖，现在看来，你连清夜都不如。”
宁玉合对此并未否认，轻轻叹了一声：
“我出生在幽州唐家，旁系庶女，本身没什么地位，武艺都是偷学的，十一二岁在外面闯了段日子，便回去当大小姐，然后就是当皇后的事儿，再之后就上山出了家，基本上没下过山……和人动手的时候很少，人都有妻儿老小，也不想杀人……”
许不令想了下：“我位置不一样，对我动刀的人都死了，孟花是唯一的例外。”
宁玉合自然知道为什么会例外，她揉着肩膀，稍微思索了下：“我娘小时候对我很好，就和杨记铺子里那个小丫头一样，什么都不用想，有事儿找娘亲，可自从我娘死后，便感觉天都塌了……我只是心疼那个小丫头……现在看来，江湖也没什么意思，我若是有个女儿，肯定老老实实呆着不作死……”
“江湖本来就没意思，世上也没几个孙掌柜。要不师父还俗，我在肃州给你和满枝开一家大酒楼，再生个闺女就是了。”
宁玉合轻轻抿嘴，明显是有些心动的，不过还是摇头：“你和满枝生个闺女就是了，她就不是江湖人，也走不了这条路。我娘的仇还没报，不是我想走江湖，是现在还不能离开，再者即便开了酒楼，也没人敢娶我，还是和满枝一起给你当门客看家护院实在。”
许不令不置可否，只是轻笑了下。
宁玉合走在许不令身侧，稍微思索，又叹息道：“孟花也傻，这么好武艺怕什么男人，敢不听话打的站不起来，自然就老实了……”
许不令看了自个师父一眼：
“家人之间，靠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再者夫为妻纲，孟花退出江湖想相夫教子过普通人的日子，市井百姓的家里，当妻子得敬重丈夫，嗯……就是得让男人有面子，温温顺顺言听计从，趴着躺着都是丈夫说了算，才是好媳妇……”
宁玉合斜了一眼，确定许不令的表情正常后，才摇了摇头：“什么夫为妻纲，夫妻就是夫妻，互相尊重相濡以沫才叫夫妻，什么都听丈夫的，丈夫走错路也不管，没能力管还说得过去，有能力管还不动手收拾，要这傻媳妇有啥用？”
许不令摊开手：“呃……这世道的媳妇，不都这样嘛？”
“是男人都是喜欢这样的女人，就比如令儿你，若是哪天湘儿觉得你不对，说了又不听，抬手就把你打一顿，你肯定不待见湘儿了。”
许不令有些无辜：“我岂会是那般不明事理的男人，只要是我不对，肯定承认错误。”
“哼~大道理都会讲，就和朝堂上‘忠言逆耳’一样，皇帝都喜欢说让人畅所欲言指出错误，真敢指出来的人有几个好下场的，反倒是那些巧言令色的人官越做越大……”
许不令还真没话反驳：“罢了，这玩意只有出了事才会知道，之前都是空口白话。”
宁玉合轻轻笑了下：“令儿不用担心这个，没人打得过你，你不打媳妇都是好的……”
“……”

第四十六章 姨不吃醋
闲谈之间，来到了湖畔的楼船上。
宁玉合确实受了点伤，上船后便回了房间，钟离玖玖作为船上的首席医师，自告奋勇跑过来帮忙给治伤。宁玉合本想拒绝的，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老实的坐在床边让钟离玖玖动手。
伤在后背肩膀，要脱衣服，许不令自然不能凑在跟前旁观，来到廊道里准备等着，却见湘儿走了过来，笑意盈盈的道：
“令哥哥，红鸾有事儿找你，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许不令以为是方才遇袭的事儿惊扰到了陆夫人，心中也不奇怪，抬手捧着湘儿的脸使劲嘬了几口：
“乖，回房等着，我待会过来。”
“好呀~”
萧湘儿也不躲避，任由许不令揉了几下后，目送许不令离去，眸子里闪过几丝狡黠……
夜色初至，湖畔长街上的灯火在雨幕中散发出朦朦胧胧的光芒，丝竹之声穿过雨幕，停靠在街边的楼船上遥遥可闻。
宽敞的房间内熏香缭绕，烛台放在四周，马上入冬，门窗都紧闭着，小圆桌上放着几样小菜，两壶酒和杯子放在桌旁。
陆夫人坐在妆台前，依旧是艳丽的妆容，红唇如朱漆颇为勾人。看着铜镜里的绝美佳人，陆夫人好几次抬手准备把花簪取下来，换回以前的妆容，可又有点犹豫，毕竟镜子里的人真的很好看。
便如同陆夫人喜欢把许不令打扮的漂漂亮亮夸赞一样，自己打扮的漂亮了，自然也想得到别人的称赞或欣赏。
可能有点虚荣，但人总是有点小心思的。她是许不令的长辈，又没其他关系，让令儿看看然后夸赞几句，好像也没什么……
陆夫人就这么来回犹豫着，等门口响起敲门声，“陆姨？”熟悉的嗓音出现，便没机会改变装束了，当下连忙整理衣裙，做出端庄稳重的模样，起身走向桌子：
“令儿，进来吧。”
话语平和，心却扑通扑通的跳，显然觉得这个妆容有点太艳了，不符合长辈的身份，害怕许不令心有不满或者觉得不好看。
房门打开，许不令如同往日一样走进来，抬眼瞧见屋里有些妖艳的陆夫人，稍微愣了下。
陆夫人心中一紧，做出平日里的娴静姿态，疑惑询问：
“怎么啦？”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眼神纯净无暇，从头到脚来回看了好几遍：
“陆姨这身打扮很不错，是湘儿的手笔吧？”
见许不令表情一如既往没什么意外，陆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却也有点小失望，在桌子旁边坐下，柔声轻笑：
“白天在船上没事儿，让钟离姑娘和湘儿练手，随便打扮的……”
许不令在陆夫人身旁坐下，想了想，凑到陆夫人耳边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动作明显很暧昧，不过两人往日也没少闻来闻去，陆夫人习以为常，还跟着抬手闻了闻袖子：
“湘儿的香粉，是不是太浓了？我还是觉得牡丹花味的好些……”
“不错，很适合。”
许不令闻了几下后，便坐直身体，拿起了筷子。
陆夫人拿起萧湘儿准备的酒瓶，给许不令斟满酒杯：
“听说方才路上出事儿了？谁这么大胆子呀，也太无法无天了些，要不要我和楚王打声招呼……”
许不令从未让陆夫人接触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对此自然是随口道：“几个不长眼的小蟊贼，已经送官府了。”说着拿起酒杯准备来一口，凑到嘴边，眉头一皱。
钟离楚楚配的药是真的无色无味，许不令闻不出来药味，但可以闻出来是什么酒。
“这酒上次和湘儿喝过，太淡了些，不合胃口。”
说完便把酒杯给了陆夫人，从腰间解下了茶青色的酒葫芦，给自己倒了杯烈酒。
和湘儿喝过？
湘儿说不敢开口的呀……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已经喝过了，湘儿还编这么大一堆故事作甚？闲得慌？
陆夫人自然是想不通其中因果，今天本来是准备劝许不令喝这‘大补’的酒，可已经喝过了的话，湘儿也没说药量，万一补过头怎么办？
犹豫少许，陆夫人觉得待会先问问湘儿比较好，便没有多说。
许不令自从出了长安城，这样两个人同桌吃饭的时候便很少了，此时先把乱七八糟的事儿抛到一边，拿起酒杯柔声道：
“明天再去找找我那个师姐，若是没找到便启程了，等到了江南，就不会像船上这么闷了。”
陆夫人端起酒杯，和许不令碰了下，以袖遮面一饮而尽：
“我不急，你想逛就多逛逛，临行前肃王也说了，让你在外面多转转，等娶到萧大小姐回了肃州城，想再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知道陆夫人酒量不好，拿起那瓶清酒又给斟满了酒杯。
酒是湘儿送来的，陆夫人知道男女都能喝，反正她酒量也不大，陪着许不令吃饭，自然也没有心疼几杯酒。
两个人喝了几杯，陆夫人便如往常一样，给许不令夹菜，说这些船上的琐碎小事。几千里路一走就是几个月，船上除了枯燥还是枯燥，说了几句便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许不令知道天天坐船不容易，稍微梳理了下行程，便开口道：
“江湖没意思，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也没什么好转的。山山水水看多了也就那样，过几天去趟岳麓山后，就直接去江南，顺流而下半个月就到了。”
陆夫人还是不着急的模样，微笑道：“去找松姑娘？找的了是带回船上，还是怎么滴？”
“呃……”
许不令思索了下：“这得看松玉芙，我只是赴约过去见一面罢了……”
陆夫人轻轻蹙眉，斜了许不令一眼：“姨不吃醋，又不会把松姑娘撵下船，直说即可。”
姨不吃醋……
许不令端起酒杯的手愣了下，偏头看向陆夫人，却见陆夫人没什么反应，好像只是口误……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醋坛子……
许不令暗暗有些好笑，自然也没有说破，认真道：
“嗯……我肯定是想带上船的，不过松玉芙外公有点厉害，得看人家放不放外孙女……”

第四十七章 陆姨？？
陆夫人几杯清酒入喉，脸颊染上了一抹红晕，轻哼了一声：
“我家令儿这么俊，又位高权重的，那个老头再厉害，总不能比藩王还厉害，肯定放人……就是这船上呀，快装不下了，等到了江南，萧大小姐发现你提亲带着一船姑娘，肯定不让你进门……”
语气酸酸的，明显是在说心里话，用萧大小姐当挡箭牌。
许不令老脸一红，呵呵笑道：“不是有陆姨从中说合嘛，我一个藩王世子，身边有几个女子很正常……”
陆夫人微微蹙眉，手指在许不令胸口戳了下：
“你还好意思让我说合？我没把她们撵下船就是好的……以前在京城都叮嘱过你，你位高权重的，要当心外面的漂亮女人，你也答应过，若是有喜欢的女子，先带过来给我过目，结果倒好，直接往家里领人，那些姑娘连茶都没给我敬过一杯……”
敬茶……
正常来说，都是小的进门给大房夫人敬茶……
当然也可以理解成给长辈敬茶……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觉得陆夫人今天放的挺开，估计是喝了两杯酒有了些醉意，也没奇怪，柔声轻笑：
“陆姨不都看过了嘛，你说不喜欢哪个，我现在就把她撵出去……”
“啐——瞎说什么？”陆夫人有点不满：“我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真让你把喜欢的女子撵走，你非得记恨我……”
“怎么会呢，陆姨根本就不会让我撵人……”
陆夫人这才满意了些，用手撑着脸颊，手肘放在桌子上，打量着许不令的侧脸：
“令儿，以前在京城，我还以为你不近女色，你变成现在这样的好色之徒，我还挺内疚来着……”
好色之徒？
许不令端着酒杯，稍微迟疑，有些无奈：“陆姨，圣人说过‘食色性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发乎情止乎礼’，我这是正常的喜欢姑娘，怎么能叫好色之徒……”
陆夫人小眼神略显不满：“你还装，什么发乎情止乎礼义，我早就不信了，你本性就是好色。年三十的时候你喝醉了，又凶又霸道，根本就不守礼……”
！！！
许不令猝不及防，差点被酒呛死，闷咳一声，做出纯洁无瑕的模样：
“有吗？”
“有，你喝醉肯定不记得了。”
陆夫人拖着圆凳稍微坐近了几分，很是严肃的教训：“那天你喝醉了，竟然把我按着动手动脚，若不是我咬你一口，还不得出大事……还好是我，要是换成清白之家的女子，非投井不可，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喝醉了……”
！！！
面对陆夫人严肃认真的眼神，许不令俊美脸颊写满了尴尬，点头承认错误：
“嗯……是嘛，我以后肯定注意……陆姨不怪我就好……”
“你喝醉了，我怎么会怪你……”
陆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不过那时候，我才看清你的本性。你喝醉了真吓人，而且特别熟练，我当时都蒙了，从那之后，每天晚上都做梦……”
“……”
许不令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风韵容颜，确定陆夫人没什么反感之后，稍微靠近：
“是嘛？我也记不太清……陆姨感觉怎么样？”
“感觉……”
陆夫人脸色绯红，左右偷瞄了几眼，确定四下无人后，才靠近了几分，凑在许不令耳边：
“感觉好舒服，就和书上写的一样……”
！！！
许不令气血上涌，完全没料到保守端庄的陆夫人，这么……这么勾人……
“是嘛……”
许不令知道陆夫人可能喝醉了，犹豫再三，微笑道：
“陆姨，你喝醉了吧？我扶你去休息……”
陆夫人轻轻蹙眉，有些不满：“才几杯酒，我怎么会喝醉，只是和你说心里话，你不愿意听算了……”
“愿意听。”
许不令竟然有点做贼心虚，表情不太自然。
陆夫人没有察觉，端起许不令的酒杯，凑在他嘴边：“湘儿也说过你很厉害，特别会欺负人，我也没见你之前有其他女人，从哪儿学的呀？”
许不令乖乖张嘴一饮而尽：“从老萧的《春宫玉树图》上学的……”
“怪不得……后来我还自己尝试了几次，却没什么反应……”
许不令哪有心思听，整个人都是懵的，稍微迟疑……
四唇相合，温润如密，似乎连外面的雨声都停止了。
一直在复述上次情况的陆夫人，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睁开了双眸，被这前所未有的冲击给惊醒了过来。
！！！
我这是在作甚？
“呜呜——”
陆夫人略显迷离的眼神一瞬间变成了震惊和羞愤，惊慌失措的抬手拍打许不令的肩膀，挣扎着偏过头，呼吸急促，有些难以置信：
“令儿，你……你放肆！”
？
许不令愣住了，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陆夫人大脑一片空白，理智逐渐恢复，方才乱七八糟的话语和做的事也回想起来，近乎语无伦次：
“我……你……令儿，你怎么能这样？”
？？
许不令满眼茫然，完全搞不清状况，只能道：“陆姨，是你……你喝醉了……”
“知道我喝醉了，你还……”
陆夫人眼泪都出来了，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整理衣裙，羞急之下连思考都困难，急的轻轻跺脚，又抬手在许不令背上拍打：
“你出去，快出去……”
声音带着几分哭腔，话都说不清楚。
许不令本想装醉蒙混过关，可陆夫人明显记得方才的事儿，都主动到这份儿上了，装醉明显不合适，便抬手握住了陆夫人的胳膊：
“红鸾……”
“呸呸呸……我是你姨！你快出去……”
陆夫人都急哭了，慌慌张张语无伦次，用力把许不令往出推。
就差一步了，许不令显然是想直接捅破窗户纸，柔声安慰道：
“饭还没吃完，陆姨你别激动……”
陆夫人惊慌写在脸上，只觉得没脸见人，哪里肯和许不令坐下来继续聊，抬手拿起桌上的酒瓶酒葫芦就往许不令身上扔：
“你去出去呀！不然我跳湖了……”
酒瓶葫芦飞过来，许不令抬手接住，见陆夫人都快发火了，只得无奈退出了房间。
陆夫人急匆匆关上房门，还插上了门栓，颤声叮嘱了一句：“不许说出去……我方才喝醉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许不令差点被门拍在脸上，站在廊道里摊开手，有点失落和无辜……

第四十八章 错的不是姐姐我
“陆姨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明早过来看你。”
房门后面自然是没有回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不令稍微等了下，见陆夫人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心里不由安定了几分，反正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先让陆夫人冷静一下面对现实也好，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
念及此处，许不令没有再打扰，转身准备去欺负宝宝泻火，刚走出几步，却瞧见钟离玖玖从宁玉合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端着盆水走向楼船外，应该是刚刚给宁玉合治了伤。
许不令还有点担心宁玉合的伤势，暂且放下了方才的片刻旖旎，走到了船舱外，开口道：
“钟离姑娘，师父的伤如何了？”
钟离玖玖在船舱外的廊道上倒掉了水，嘴角带着几分微笑：
“伤了肩膀，不严重，不过休息半个月免不了。”
抬眼瞧见许不令拿着酒，还以为是专门过来找她的，又微微挑眉：
“怎么，许公子想请我喝酒？”
来都来了，方才也没喝好，许不令便把酒瓶丢给了钟离玖玖：
“是啊。”
楼船飞檐下挂着灯笼，昏黄的灯光下，钟离玖玖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裙，妆容颇为精致，接住酒瓶放下了木盆，微微颔首：
“许公子有心了……上次我说的收徒一事，公子考虑的怎么样了？”
许不令拿着酒葫芦抬了抬，然后自己灌了一口：“最近有点忙，还未曾考虑这事儿，师父那边好像不太乐意。”
钟离玖玖拿起酒瓶抿了一口，表情宁静，温婉一笑：
“师门规矩不可变，给公子温养身体的药材已经准备好了，若是公子想清楚，还是尽快给个答复。我能教的可不止行医问药，其他手段也不少，公子绝对受益匪浅。”
许不令早看出钟离玖玖本事很大，也没有质疑，只是有些奇怪：
“我见过钟离楚楚，只会用毒针，其他的本事好像不大，你没有教给她还是？”
钟离玖玖平日里应该不怎么喝酒，一口酒下去脸色便染上了红晕：
“教过一些，都是保命的法子，江湖上打打杀杀的太无情，我不想楚楚也掺和进去。”
“那她好像不怎么听你话。”
钟离玖玖沉默了下，幽幽叹了口气：
“楚楚本来很听话的，就是心思单纯，我又说错了话，她才不待见我。”
“嗯？”
许不令一愣，直接跳到了围栏上坐下：
“她不待见你？怎么回事。”
钟离玖玖眸子里显出几分失落，摇头道：“楚楚是我从青楼抢来的，初衷确实想用她抢八魁，和宁清夜比个高低。但我真的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从小到大都护着她，希望她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姑娘，不用像我一样处处受委屈……
……后来她听说了些风声，问我‘是不是想让她当八魁和宁玉合攀比，才对她那么好’。我是把她当闺女看待的，没想过她会生气，也确实想和宁玉合比徒弟，就说错话了……
……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小私心，她若是不愿意，肯定不会强迫她，还是会把她当徒弟女儿看待……她生气骂我打我我都认了，却没想到会一走了之再也不见我……我和她相依为命好多年，想道歉都没机会……”
说到这里，钟离玖玖是真的有点伤心和委屈，如同被至亲误会的长辈，眸子里雾蒙蒙的。
真情流露之下，许不令轻叹了一声，安慰道：
“小误会罢了，见面解释几句就解开了。不过……钟离姑娘还想和玉合比高低？”
“我不是和她比，那本来就是我的。”
钟离玖玖偏过头来：“我就是喜欢那点虚名，天下人都是一副不争名利的模样，可世上又有几个女子不想当八魁，我自己去争取有错吗？”
许不令摇了摇头：“自然没错。”
钟离玖玖眼中带着几分不甘：“徐丹青当年已经答应我了，我又没想害他，用点小手段而已，我还把他当做言出必行的君子，他却把我耍了……”
“那你应该去找徐丹青的麻烦……”
“我找不到他呀，他和缩头乌龟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了。”
钟离玖玖有些恼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找不到徐丹青，我自然要去找天下第一美人宁玉合。姐姐我哪点比她差？凭什么她是第一美人，我什么都不是？她都出家了还占着位置不让，我肯定要找她麻烦。”
“……”
许不令还是第一次见仙子般的钟离玖玖露出这幅刁蛮泼辣的模样，觉得钟离玖玖有些激动，轻笑道：
“嗯……钟离姑娘自然不输任何女子，只是这么强行抢，有点……”
“他们不给我，我自然要自己去拿。”
钟离玖玖单手插着小腰，在许不令面前走来走去，认真讲着道理：
“我长得不比宁玉合差，又想当八魁，总不能等着名声送上门，自己去争取没错吧？”
“没错，机会本来就是自己争取的。”
“我又没害人，宁玉合出家了又用不上名声，还被名声拖累，我上门去和她讲道理，让她把名声让给我，有问题吗？”
“没问题，不过你让她昭告江湖承认你是天下第一美人，有点过火……”
钟离玖玖跑到许不令跟前，瞪着一双狐狸眼：
“这不废话，她把名头让给我，不昭告江湖谁知道？我就让她帮忙说句话而已，她就生气了，把我往出撵，我可是诚心诚意上门去求她的，自然也生气了……”
“呃……后面用小手段打扰师父，有点那啥……”
钟离玖玖摊开手问心无愧：
“什么叫小手段？长青山是朝廷的，我在山上养些小动物，又不咬人，也没进长青观，和宁玉合有关系吗？”
“呃……”
许不令仔细琢磨了下：“话是这么说……”
“那就是没关系，你也承认对吧？”
钟离玖玖跳到围栏上侧坐着，模样很是认真：“我住山上不得洗澡？洗澡不得去野外水潭里面？我皮痒，喜欢在水里放痒痒粉有问题吗？宁玉合跑过来把我撵走，自己要跳进去洗野澡，能怪我？”
？？？
许不令强行憋着笑，点了点头：
“没半点问题。”

第四十九章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这不就得了。”
钟离玖玖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脸色绯红，可能是觉得有点闷热，抬手拉了拉衣领透气，露出锁骨下的一片雪白和隆起之间的沟壑：
“我只是用正常的手段，让官府来评理也挑不出毛病，武当山凭什么撵我走？陈道子还拿剑指着我，是他们不讲道理好吧？”
惊鸿一瞥，隐隐可见桃红一点，许不令轻咳了一声，目光转向了岸边的街道：
“也是，不过姑娘不是早想开了嘛？”
“我想开？人活一口气，我凭什么忍气吞声？”
钟离玖玖微微挺起胸脯：“姐姐我不比她差，就是要和她比个高低，武当山横插一脚坏我好事，行，我钟离玖玖这辈子还和她杠上了，她收徒弟我就收个更好的徒弟，她嫁人了我就去勾引她男人，她喜欢谁我抢谁……”
！？
许不令吸了口气：“那玖玖姐收我当徒弟？”
“自然是为了和她比呀。”
钟离玖玖说到这个就来气，看着许不令：“我好不容易养出个楚楚，把宁清夜比了下去，结果她反手又收了你当徒弟。我找了一圈儿都没找到比你还厉害的男人，自然就只能和她抢了。”
“哦……”
许不令恍然大悟，经此一言，从与钟离玖玖相识过后诸多不解的地方都想通了。
钟离玖玖眼神带着几分急切：“许公子，你认我当师父，我什么都教给你，但是我得当大师父，宁玉合只能当老二，没问题吧？”
“……”
许不令微微偏头，一副‘你说了？’的表情。
四目相对，廊道里沉默了下来。
钟离玖玖眼神热切的望着许不令，等待着许不令的回答，等了半天不见许不令开口，便思索为什么不答应她，然后……就反应过来了目前的情况。
！！
钟离玖玖脸色一僵，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中招了。
酒里有毒，而且还是她亲手配的。
方才好像不知不觉把话全抖出去了……
药效还真过分……
这可咋办……
钟离玖玖心中一沉，知道大事不妙。不过只是片刻后，便做出可怜楚楚的表情，继续撒娇：
“许公子，求你了嘛~答应姐姐好不好？”
这次是清醒着的。
许不令没看出其中的区别，见钟离玖玖把话挑明了，有些为难：
“拜师是大事儿，这有点儿戏……”
钟离玖玖跳下了围栏，从腰间掏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许不令：
“我真有本事，不是江湖骗子，绝对能教给你很多东西，你就认我当师父，表面认我当师父就可以了，私下里随你怎么叫我，可不可以？”
许不令抬手接过小瓷瓶，凑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是什么？”
“锁龙蛊！”
“靠！”
许不令脸色一白，差点从围栏上栽下去，他可是被锁龙蛊祸害出心里阴影了，如避蛇蝎的把小瓷瓶扔给了钟离玖玖：
“你怎么会有这玩意？”
“我养的呀，不然怎么会知道锁龙蛊的解法。”
钟离玖玖拿着小瓶子，往许不令跟前凑：“我不光会这个，天下奇毒大半都研究过，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法门，真生死搏杀，十武魁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奈何我，收你当徒弟够资格的。”
若瓶子里真是锁龙蛊，十武魁绝对绕着走。
许不令脸色发白，抬起手有些慌：“钟离姑娘，你冷静点，再这样我动手了，我可是知道锁龙蛊的解法，你不小心对我下了毒，后果自负！”
钟离玖玖拿着小瓶子，跺了跺脚：“我怎么会对你下毒，你知道解法，我下毒也不会用这个，许公子~你就答应我嘛，我把锁龙蛊送你。”
许不令有些招架不住，抬起手来：“钟离姑娘，你别冲动，让我考虑下可以吧？”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犹豫再三，还是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收起了小瓷瓶：
“公子就是看不上我，我不是恶人，研究毒物只是个人爱好，从没有害过人，你让我和宁玉合当平等的师父也行，求你了~”
许不令没想到钟离玖玖还是个磨人的小妖精，被求的没办法，只能认真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咱们相识没多久，要不相处一段时间再说？”
钟离玖玖见许不令软硬不吃，也没办法了：
“好吧，公子若是觉得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改就是了，反正肯定得收你当徒弟，表面师徒也行。”
许不令点了点头：“好，天色已晚，姑娘回去休息吧。”
钟离玖玖有些失望，恢复了前几日的出尘模样，欠身福了一礼，走进了船舱。
许不令在围栏上坐了会儿，只觉得今天晚上有点邪乎，被陆姨那几下折腾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思索少许，便回到了船尾的睡房。
刚刚进入房间，坐在靠在软塌上喝茶的萧湘儿，便回过头来疑惑道：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得半晚上吗？”
？？
许不令微微蹙眉，不明所以。
萧湘儿反应过来，知道计划失败，连忙抿嘴笑了下：
“不是和红鸾吃饭嘛。”
许不令才想起来这茬，摇头轻笑：
“上面吃饱了。”
“上面？”
萧湘儿眨了眨双眸，还想旁敲侧击问问情况，就发觉身体一沉，下面该她了……
……
另一侧，钟离玖玖缓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内，确定许不令的脚步消失后，才靠在房门上常常松了口气。
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看着手里的小酒瓶，钟离玖玖眸子里明显有点恼火，费心费力给萧湘儿配酒，不曾想自己中招把话全抖了出来。
里面还加的有猛药，现在身上火烧似得，若不是只是想收许不令当徒弟没什么邪念，今晚上非得交代在这里。
不过不得不说，自己的手艺确实好……
钟离玖玖拿着酒瓶子，稍微琢磨了下。反正已经暴露的目的和本来面貌，看许不令的情况也不是很反感她，将计就计来软的就行了，她又不是要害人。
念及此处，钟离玖玖暂且稳下了心神，坐在床边认真感觉。
这药效果确实好，但以她亲身体验来看，只有在不设防的情况下，才会很想说话，不知不觉的吐露心声，只要察觉不对劲，当场就清醒过来了。
研究出好东西，自然得试试……
钟离玖玖躺在床上，握着小酒瓶思索片刻，目光渐渐移向了宁玉合居住的房间。
她心里应该觉得我更漂亮吧……
当年不松口让开位置，是不是嫉妒本姑娘的美貌……
我就不信她纯洁无瑕合小白花似得……
得找个机会问问……

第五十章 狮子搏兔
夜色已深，岳阳楼三层的房间内依旧亮着灯火。
裴先生坐在书中后看着手中的书册，祝六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茶杯，旁边还有两人，坐在祝六左右，神色内敛气息绵长，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两人一老一少，老的是蜀地青城派掌门人郑玉山。蜀地险峻多崇山峻岭，易守难攻又颇为富饶，以前是江湖人云集之地，铁鹰猎鹿之时，自然也是被重点清剿的地方。
蜀地最大的两个江湖势力属青城娥眉，娥眉投了蜀王又全是女子，当年躲过了一劫，而青城派则没那么好运气，差点被兵马平了青城山，郑玉山作为掌门，壮士断腕让青城山把自己逐出师门成为流寇，才保下了一丝香火。
作为蜀地江湖的龙头，郑玉山的江湖辈分是比祝六还要高的，以前厉寒生和裴云藏身的山寨，便是在郑玉山的庇护下，可惜如今都成了丧家之犬。
坐在祝六左手边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读书人打扮，身材高挑面如冠玉，透着几分文雅，在打鹰楼化名‘小鹿’，和祝六一起入的打鹰楼，真实身份也只有祝六知晓。
虽然小鹿看起来只是个寻常书生，打鹰楼的幕僚裴先生对其却很敬重，毕竟能和祝六结伴行走，还对家室讳莫如深的人物，不用想也知道背后是一尊不能见光的庞然大物。
踏踏踏——
等待许久后，房间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慌慌张张的常侍剑，手持无鞘的宝剑跑进屋里，看到在做的极为主心骨后，悬着的心才放下了，露出几分逃出生天的庆幸，直接靠着门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三人偏过头来，看向常侍剑。
裴先生放下了手中的书籍，白眉紧蹙：“出岔子了？”
常侍剑手中捂着剑，稍微平复心绪，才开口道：
“我去和许不令商谈，不曾想许不令直接毁了玉佩，周元太过鲁莽直接动手，带去的人大半都死了。”
小鹿端着茶杯，对这个结果好不意外，只是平静询问：
“周元也死了？”
“一击毙命。”
常侍剑心有余悸，不时摸摸脖子，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跑了回来。
裴先生点了点头：“周元太过鲁莽，留在楼中迟早坏事，死了就死了……冰花芙蓉佩没那么容易毁掉，直接出手杀人不留情面，应当是不想和我打鹰楼扯上关系。”
常侍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稍微松了口气：“以今日所见，许不令连谈都不想谈，这玉佩该怎么取回来才是？”
裴先生迟疑了下，目光望向了屋里就做的三人。
祝六端着茶杯眼神平淡：“我与许不令无仇怨，不会动手。”
旁边的小鹿笑容和煦，轻轻摊开手：“我可能打不过许不令。”
裴先生见此，只好看向了坐在里侧的郑玉山。
郑玉山头发花白，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老叟，稍微思索了下：
“拳怕少壮，江湖上从来都是后浪拍死前浪，贸然单枪匹马挑青魁，不明智。”
裴先生见此，也不再多说，转而道：
“许不令今天直接动手，表明和我打鹰楼对立，此时对付曹家，也可能插手……本想等许不令离开岳阳再动手，看情况等下去没意义。明天直接动身去曹家，若是许不令横插一脚阻拦，还望三位可以顺手把玉佩拿回来。”
祝六轻轻点头：“我对付的是曹家，谁来都一样。”
其他两人也是点头……
……
东方亮起晨曦，连绵多日的大雨停了下来，久违的太阳出现在了洞庭湖的水面上，驱散了朦胧的薄雾。
一场雨后，天气明显冷了几分。
许不令熟睡中觉得手脚冰凉，胸口也有点发闷，慢悠悠醒了过来。
不大的睡房中极为幽静，隐隐可以听见湖畔街道的吆喝声。
低头看去，被子弄的乱七八糟，熟睡中的湘儿如同猫儿似得趴在他的胸口，被褥裹的紧紧的，完全没照顾他这相公。
胸口柔软温热，许不令抬了抬手，终究是没舍得把宝宝推下去，低头仔细打量了几眼。
昨晚被陆姨折腾的不上不下，回来自然没饶了湘儿，彼此同床共枕这么久，也不似往日那般克制，都放的比较开，都忘记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此时湘儿睡得很甜，不过睡梦中依旧蹙着眉毛，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几分成熟的风韵脸颊摆着太后的威严架势，应该是在梦里找场子收拾他。
手中紧紧攥着红木小牌，上面‘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下’，都快刻满了。
许不令仔细瞧了片刻，有些想笑，左右看了看，把放在枕头下的金鹌鹑蛋取出来，塞进被褥下面，然后……
“呜~呀——好冰……”
萧湘儿一个激灵，瞬间惊醒了，有些茫然的撑起上半身，眸子里带着几分恼火，和许不令四目相对，片刻后才清醒过来，脸儿顿时一沉，有些没好气的在许不令身上砸了下：
“你没完了是吧？”
眼前惊涛骇浪，许不令轻轻挑眉，上下打量。
萧湘儿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红，急忙翻了一圈儿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闷声道：
“别碰我，找你姨去，说了是给你解毒，我们还没成亲，越来越放肆了……”
宝宝也就这时候能凶一下，许不令自然是不在意，掀开幔帐起身穿戴整齐，便来到侧屋洗漱。
许不令习惯一个人，从来不让丫鬟伺候，正站在露台上刷牙，忽然瞧见小夜莺跑了过来，脸色有点古怪：
“公子，陆夫人和月奴偷偷跑了。”
“嗯！？”
许不令眉头一皱。
夜莺站在跟前，学着许不令的模样，摊开手道：
“天没亮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有窸窸窣窣的响声，爬起来看了眼，便瞧见陆夫人背着小包裹，带着月奴准备出门，眼圈是红的，好像心情不好。我问夫人去哪儿，夫人也不说，就让我别跟着，也别和你说，然后就走了，我让护卫偷偷在后面跟着。”
许不令漱口后，把湘儿做得情侣牙刷放在杯子里：“怎么不早说？”
夜莺眨了眨大眼睛，很是无辜：“夫人不让说，我要是提前说了，夫人肯定知道是我告密，我只是公子的通房丫头，要懂规矩。”
许不令自然知道陆夫人为什么离家出走，当下也没耽搁，询问去向后，便下船追了过去……

第五十一章 回家吧
“糖葫芦——”
“包子——”
岳阳街头雾气弥漫，推着小车的商贩在早起的人群中吆喝，渔夫背着渔网踏上了停在湖边的渔船。
临近码头的道路上，两个端庄貌美的女子结伴行走。
陆夫人换回了往日的装扮，肩头披着披肩，小包裹背在背上，心绪不宁埋头走路，时不时抬手抹抹眼泪，如同被赶出家门的小媳妇，引得不少妇人侧目。
还没睡醒的月奴，满眼茫然的跟在身旁，怀里还抱着装有首饰银钱的小箱子，见陆夫人的模样，也不敢询问，直至走到了码头附近，才壮着胆子开口道：
“夫人，我们去哪儿呀？”
陆夫人眼神恍惚：“回京城。”
“回长安？这里离长安一千多里路……”
月奴自幼和陆夫人一起长大，哪怕是个丫鬟，伺候的也是门阀望族的嫡女，根本就没单独出过远门。陆夫人忽然要回京城，不安排行程也罢，护卫也不带，还随身把珠宝首饰拿着，这不是找抢吗。
月奴作为贴身丫鬟，自然要为陆夫人安全考虑，抬手拉住了陆夫人的胳膊：
“夫人，就我们两个人，也没护卫，被人卖了怎么办……”
陆夫人心乱如麻，想了下：“你去衙门打声招呼，报萧相的名字，让衙门安排条官船送我回去。”
月奴见陆夫人去意已决，柔声劝道：“怎么忽然就要回长安呀，至少给小王爷打声招呼……”
陆夫人听见许不令就是一慌：“别和他打招呼，我和他没关系，以后不是他姨了……你快去呀！信不信我在街上随便找个人把你嫁出去？”
“唉……”
月奴知道陆夫人在气头上，也不敢多说，知道后面肯定有护卫盯着，便没精打采的走向岳阳的衙门方向，转过街角停下偷偷望着，想等陆夫人消气了再劝。
长街上人来人往，市井百态近在眼前。
陆夫人孤零零站在街边的屋檐下，作为金陵陆氏的嫡女，从出生那天起就被捧在手心，出门前呼后拥，像这样孤身一人站在大街上还是头一次。
本就长得美貌，自然惹人注意，不少人疑惑的看她。
陆夫人心神恍惚，察觉到路人打量的目光后，才想起来身边没有护卫。可能是不太适应，转身走到了屋檐的转角藏着，背着小包裹继续愣愣出神。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陆夫人自然记得清清楚楚，清醒过来后，只觉得天都塌了，她怎么可能干出那么不知廉耻的事儿……
陆夫人稍微回想便觉得浑身冰凉，恨不得就此投湖殉节证清白。
对于世家女子来说，名誉和家族威严远比性命重要。萧湘儿之所以想寻死，便是因为怕丢了淮南萧氏的脸面。
陆夫人同样如此，孤零零在萧家住了十年都没有越过雷池，也没传出过半句流言蜚语。
本以为自己很贞烈，这辈子都不会改嫁，不会失节，连这种想法都不会有。
可昨天晚上……
陆夫人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是喝了两杯酒，便管不住嘴，竟然把年三十的事情告诉了令儿。
以前令儿不知道，她只当是喝醉了，只要不说世上便没人知道。
可现在令儿知道了……
知道了也罢，可以用许不令当时喝醉了解释，可昨晚为什么要当着令儿面描述，还鬼使神差的把衣服解开，让令儿重复一遍……
陆夫人轻轻跺了跺脚，眼泪儿顿时就出来了。
不得不承认，以前睡觉半梦半醒的时候，确实会梦见年三十的场景，心里也有点回味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可想法归想法，只要不去做，便是不存在。
现在她把事情做了，还当着令儿的面，令儿可是清醒的，以后还怎么做人……
想用喝醉了解释，装作不记得，可她明明都记得，当时没有喝醉，只是失心疯了……
令儿竟然还顺水推舟亲她的嘴……
这说明令儿对她这个姨也有其他心思，根本就没把她当长辈看……
陆夫人心里实在慌的很，抽泣了两声，便蹲在了墙角，抱着膝盖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负责照顾令儿，是令儿的长辈，怎么能做这种事……
陆夫人咬着下唇，恍惚了很久很久，面前忽然暗了几分，出现了一双雪白的靴子，靴子是她亲手做的，很眼熟。
“陆姨？”
熟悉的声音自上方响起，亲和温柔，此时听起来却再无往日的暖心。
陆夫人身体一僵，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做出往日端庄稳重的模样，站起身来：“令儿……”话刚出口，看到面前明朗的笑容，便想起了昨晚躺在许不令怀里的场景，声音一时哽咽。
许不令笑容亲和，低头看着梨花带雨的陆夫人，微笑道：
“怎么忽然要回京城？船上待烦了不成？”
表情平静没有半点异样，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陆夫人眼圈发红，双手叠在腰间，不敢和许不令对视，只是颤声道：
“我回京城了，你别跟着我……”
许不令抬手拦住去路，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凑近了几分：
“陆姨，我昨晚是不是又喝醉，惹你生气了？我想不起来了……”
陆夫人听见这话，心中生出几分侥幸，可很快侥幸又消散一空。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许不令根本没喝醉，她拉着许不令的手放在胸口，明显感觉到许不令身体紧绷，还有点紧张，反应和表情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她故意勾引……
陆夫人眼神慌乱，抬手推了许不令一下：
“你让我走，我……我……呜呜……我怎么能做哪种事……”
哽咽几句，无地自容，便要撞墙。
许不令颇为无奈，抬手抱住陆夫人，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柔声安慰：
“陆姨昨晚喝醉了，酒后失态很正常，我不也酒后失态过，不用放在心上……”
我喝醉了……
我明明没醉，什么都记得……
可若不是喝醉，怎么可能做出那种荒唐事……
陆夫人盯着许不令的眼睛，知道他是装的，只是为了安慰自己，两个人都记得，事情也确实做了。
可无论发生什么，陆夫人终究是舍不得离开许不令，这辈子都不想离开，哪怕许不令对她做了更过分的事儿，最后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陆夫人沉默了许久，可能意识到自己对许不令的情感早就变了，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对，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最终还是顺着这个借口，颤声道：
“你知道我喝醉了？”
许不令认真点头：“肯定是喝醉了，陆姨的气节无人不知……”
陆夫人吸了几口气，忽然话风一转，瞪着眸子训斥道：
“知道我喝醉，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知道陆姨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把锅往他头上甩，对此他自然不能争辩，低头做出愧疚悔恨的模样：
“是我鬼迷心窍，陆姨原谅我好不好？”
“……”
陆夫人还能说什么，眼角挂着泪痕，柔声道：“你还小，以后要注意分寸……昨天是我喝多了，便当做没发生过，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许不令点了点头：“令儿知错。”
陆夫人嗯了一声，背着小包裹，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
许不令抬手把包裹接了过来，轻笑道：
“回家吧，早饭都做好了，都等着。”
陆夫人看了许不令一眼，迟疑了片刻，转身走向了楼船方向。
街头人声嘈杂，两个人并肩想走，可能是第一次相处的时候相对无言。
无言并非冷漠，而是难以撼动的高墙上裂开了一条缝隙，忽如其来的改变让人无所适从。
陆夫人默然不语，许不令也没有过多言词，只是让她自己慢慢想两个人的情况。
责任永远比欲望重要，对许不令来说，只要永远待在一起，是个什么身份区别不大，太过急切，只会适得其反。
等回到楼船之时，陆夫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端庄娴静举止有礼，似乎把昨晚到方才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

第五十二章 美人相轻
回到楼船后，船上又恢复了平静。
萧湘儿跑过来，好奇询问了陆夫人为什么忽然想离开。
陆夫人自然是装傻，解释船上太闷了随便出去走走，任凭萧湘儿旁敲侧击，也不说昨晚的事儿。
萧湘儿心思聪慧，知道陆夫人肯定和许不令发生了什么，才会火急火燎的想逃走。昨晚的药看来还是有效果，没能煮成熟饭有点可惜。
不过只要还在船上，有的是机会。
许不令安慰好了陆夫人，便继续带着夜莺满枝去君山岛寻找宁清夜，宁玉合肩膀受了伤行动不便，今天没有跟着，老实待在船上修养。
时间就这样从清晨到了黄昏，雨已经停了，湖畔街道上的行人翻了好几倍，前几日没能见到的繁华盛景终于显现了出来。
萧湘儿待在船上无事可做，瞧见岳阳的夜景很漂亮，便拉着陆夫人出去逛街，陆夫人为了遮掩昨晚的事情，不敢露出异样，自然跟着下了船，带走了大半护卫。
而等了一整天的钟离玖玖，总算是找到了独处的机会，连忙端着药碗，来到了宁玉合的房间内。
船上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煮饭的丫鬟和护卫，非常安静。
钟离玖玖用肩膀推开了房间的门，端着药碗走进了屋里，抬眼便瞧见宁玉合在床上打坐，因为是和祝满枝同居，屋里还挂着祝老剑圣的画像，下面插着三炷燃完了的香。
宁玉合受的是皮外伤，脸色没什么变化，瞧见钟离玖玖端着药碗进来，虽然不太喜欢钟离玖玖，被人照顾礼貌还是有的，微微颔首道：
“多谢。”
“谢什么，当年的事儿都过去了，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互相帮助应该的。”
钟离玖玖把药碗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抬手解开了宁玉合身上的白裙，露出雪白的肩头和莲花肚兜。
都是女人，宁玉合也不扭捏，转过身背对钟离玖玖，可见细嫩的肩膀上有个乌青的巴掌印，如同洁白宣纸上沾染的一块墨迹。
钟离玖玖叹了口气，用白布沾着药水，擦拭着淤青之处，语气轻柔：
“把药喝了，看情况最多七八天就能恢复如初。”
宁玉合露出一条雪白的胳膊，和刮骨疗伤的关公似得，抬手捧起药碗抿了一口，至于钟离玖玖会不会下毒，她倒是不担心。
虽然和钟离玖玖有不可化解的矛盾，但钟离玖玖确实不是什么大恶人，最多弄些个痒痒粉之类的恶心她。
若钟离玖玖真敢使坏，她正好和许不令告状把钟离玖玖撵出去，因此不需要防备。
钟离玖玖眼见宁玉合把加大药量的药喝完，狐狸般的眸子里显出几分光彩，把宁玉合按倒舒展着筋骨气血，不动声色的闲聊：
“想想当年也挺可笑，我不该和你争的，如果没八魁那档子事，我们说不定还能成好朋友。”
宁玉合趴在枕头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恬淡：
“你若是不和我争，怎么会遇上我？”
“倒也是……”
钟离玖玖笑容明媚，稍微等了片刻，随意道：
“其实也不是我想争，只是咽不下一口气罢了，就凭我的容貌，明明可以当八魁，只是时运不济才没被画进去，这你不否认吧？”
宁玉合蹙眉思索了下，摇头道：
“八魁不光是容貌，德才兼备才能入选。徐丹青不画你，并非觉得你长得不好看，而是心术不正。”
？
钟离玖玖听得出这是心里话，顿时不太高兴了：“我也没做什么恶事，不说别的，自幼行医，救的人肯定比你和徐丹青多吧？你们凭什么说我心术不正？”
宁玉合对此并不否认：“我不会医术，你救的人自然比我多。但你太功利了，嗯……对别人缺少尊重，自身修养也有问题，这是主要原因……”
钟离玖玖自然是听不进去大道理，淡淡哼了一声：“反正我救的人比你们多，救的那些人自会感谢我，若不是我研究出锁龙蛊的解法，许不令已经死在锁龙蛊上了，这你不能不承认吧？”
宁玉合轻轻蹙眉：“你那法子，太上不得台面了……为了自救祸害女子，还好令儿有情有义，换成其他人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窝心事儿……”
“有用就行……我又没把解法传出去……”
钟离玖玖想了想，又问道：“你是怎么收许不令当徒弟的？”
宁玉合轻轻笑了下：“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碰巧遇上许不令，陆夫人和湘儿姑娘提了一句，许不令就拜我为师了。你想当令儿师父，估计没戏，我不答应，他肯定不答应……”
？？
钟离玖玖胸脯起伏，强忍着怒火，微笑道：“那可不一定……还是说八魁，先不论内在品性，单论容貌，我当天下第一美人，没问题吧？”
宁玉合淡淡切了一声：“别自作多情，你没我好看，知道有多少人想娶我吗？”
？？？
钟离玖玖目光一沉，忍住把宁玉合掐死的冲动，咬牙道：
“是嘛？这得男人说了算……话说你是被迫出家，心里有没有喜欢的男人呀？”
宁玉合沉默了下，轻轻叹了口气，正想说说心里话，脚步声却从甲板上响起，急匆匆的跑到了房门外，开口道：
“钟离姑娘，君山曹家出事儿了，小王爷请你过去一趟。”
是王府的一个门客。
钟离玖玖和宁玉合闻言皆是脸色严肃——许不令能回来摇人找打手，事儿肯定不小。
钟离玖玖站起身来，蹙眉询问：
“打鹰楼来的是谁？许不令都对付不了？”
王府门客沉声道：“阵仗很大，小王爷说请你过去，有备无患。”
钟离玖玖知道这是收许不令当徒弟的好机会，起身便准备往外走。
宁玉合也坐起身来，穿好衣服去拿挂在墙上的长剑。
钟离玖玖见状，抬手道：“你老实待着，一个伤员，跑过去拖后腿不成？我可没本事救你。”
宁玉合本想争辩几句，可打鹰楼和君山曹家起冲突，她没受伤跑过去都只有旁观的份儿，想了想，也只得坐下了：
“你们当心些。”
钟离玖玖点了点头，回屋取来了一大堆瓶瓶罐罐，便和王府护卫一起乘船前往湖对面的君山岛……

第五十三章 重逢
清晨出门以后，许不令再次来到君山岛，岛很大，也没有通讯工具，对方故意藏着，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从清晨到下午，天色渐暗，一无所获。
许不令回到了岛上的集市，在酒馆里点了两个小菜，看着街上的游人和江湖客，脑子里依旧是昨晚和陆姨亲密接触的场景。
宁玉合不在，祝满枝自然而然就霸占了自个的许公子，此时坐在对面，捧着碗白米饭偷偷瞄了几眼，见许不令眉锋轻蹙似乎在思索着关乎天下百姓的大事儿，也不好开口打岔。稍微坐了片刻，用筷子夹了个大鸡腿放在了许不令的碗里。
许不令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下：“看来找不到了，吃完饭就回去，明天再说吧。”
祝满枝东奔西跑找了两天，早就找累了，此时想了想：
“该打听的地方都打听了，小宁肯定是藏着不想出来，再找下去也是一样。嗯……可以想点其他法子，把小宁逼出来。”
许不令慢条斯理吃着饭，示意继续说。
祝满枝左右看了看，探身凑近了几分，贼兮兮的道：“我猜小宁肯定在暗处盯着我们，她脸皮薄的很，要不公子站在房顶上吼两嗓子试试？”
许不令摇了摇头：“早试过了，清夜不想出来，听见了也不会动。”
“那是喊的话不对。”祝满枝摇了摇头，认真怂恿：“公子要喊‘清夜，我喜欢你，没了你我不想活了’，我保证不出三声，小宁就提着剑跑出来了。”
许不令仔细思索了下：“好主意……”继而便站起身来，准备上房顶。
祝满枝笑眯眯的表情一僵，连忙抬手拉住了许不令的袖子：
“许公子，我开玩笑，你真喊呀？”
许不令表情平静：“不然呢？”
祝满枝愣了下，仔细打量许不令片刻，便松开了手，重新做回了凳子：“那你喊吧。”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样。
许不令自然不会莫名其妙站房顶上对空气表白，见祝满枝不上当，一时间尴尬下来，有些好笑的抬手在她脑袋瓜上弹了下：
“可以呀，我家满枝学聪明了。”
祝满枝淡淡哼了一声：“那是~”还有点小得意。
酒馆里有些客人，都是趁着天气不错在岛上游玩的客人，其中也不乏江湖客。
许不令闲谈之间，瞧见有个男子快步走进来，在一桌江湖客旁边耳语了几句，然后几个人便结账离开。
许不令本来没注意，可余光看向街道，却发现有不少三五成群的江湖人往岛内走，天快黑了，街道上的游客都是往渡口走准备离岛，这些带着兵刃的江湖客在人群中逆流而上很醒目。
祝满枝并未察觉到这点异样，见许不令不说话了，疑惑询问：“怎么了？”
“岛上好像出事儿了。”
许不令放下碗筷，起身在窗口瞄了一眼，不曾想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几天来寻寻觅觅无踪迹的宁清夜，竟然从集市的房舍上起起落落，正朝着这边过来。
京城一别，转眼将近十个月，宁清夜没有穿那身仙气十足的白裙，而是初见时的江湖装束，带着竹质斗笠，身着淡青色的袍子，手上带着护腕，青锋长剑斜着背在背上。打扮颇为低调，但高挑的身段儿极为引人注目，斗笠下的脸颊没有半点表情，嘴唇纤薄眉目如画，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许不令眼前一亮，在酒馆的窗口抬手招了招。
宁清夜明显是专门为了他过来的，见许不令发现没有停步，几个起落便到了街面上。
祝满枝自然也看到了，眸子里满是惊喜，跑到窗口便开始数落：
“小宁，你可算出来了，我们找了你两天，还以为你被人卖了呢。”
宁清夜表情很平静，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可惜瞧见许不令面容后眼神下意识的躲闪，暴露了内心的想法。
宁清夜走到窗户外面，看着和往日一样温文儒雅的白衣公子，抬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许公子，满枝。”
许不令和往日一样颇为热络，上来就是一句：“宁姑娘，你可算露面了，这些日子担心你的安危，每天茶不思饭不想……”
祝满枝微不可觉的哼了一声。
宁清夜很不喜欢口花花的男人，转身就想走，可犹豫了下，还是沉声道：“许公子，请你自重，我来找你帮忙，不是叙旧。”
许不令从酒馆里走出来，笑容亲和：“凭咱们的关系，说帮忙太见外了，这么久没见，进去坐下说吧……你现在可是我师姐。”
宁清夜摇了摇头：“事情紧急，我长话短说吧……曹家对我有大恩，近日被打鹰楼盯上，传言是来报仇。曹家已经退了江湖，我担心曹家出事儿才待在这里，不想把公子和师父扯进来，所以一直没露面……”
许不令听到这个，轻轻蹙眉：“打鹰楼动手了？”
宁清夜点了点头：“刚刚到了曹家庄，带头的是青城派的老掌门郑玉山，还有各地的江湖前辈，足足来了三十多号人，我和过来帮曹家的江湖朋友根本不是对手，所以想请许公子过去帮忙给曹家说句话。”
“郑玉山？”
祝满枝脸色严肃起来，认真道：“那可是缉侦司甲字号的悍匪，和我爹差不多厉害，曹家这次麻烦了。”
“麻烦大了。”
许不令看了看旁边的小满枝，他可是知道剑圣祝六必然到场，本以为是祝六单人一剑上门，没想到来的是一波人。
西蜀郑玉山，以前和江南薛承志、北疆陈冲一样，都是雄霸一方的枭雄人物。光这一个就不好对付，更不用说正值巅峰时期的未来老丈人了。
许不令思索了下，轻声劝阻：“曹家的水很深，我可能也打不过，你别蹚这趟浑水……”
宁清夜摇了摇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救了我一命，若是你有难，我同样会舍命相助。曹家当年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帮了我一把，我肯定要帮忙的，公子若是不想插手，我不强求……”
说着宁清夜抱了抱拳，转身准备离开。
许不令有些无奈：“别这么着急，没说不帮你，先过去看看情况。”
祝满枝拍了拍胸脯：“小宁，我可是你师父的姐妹，都是江湖人，你有麻烦岂会袖手旁观，我们陪你过去就是了……”说着便提着剑跟上，只可惜刚走出两步，就被许不令给提了回来。
许不令知道祝六也在，不可能把满枝带着，轻声道：“满枝，你去找夜莺，让她给我找点帮手，然后你回船上等着。”
宁清夜也开口道：“满枝，你半点功夫不会，跟着过去添乱不成，回去吧。”
祝满枝顿时没精打采，知道自己跟着除了看热闹没半点用处，只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集市……

第五十四章 曹家之围
天色已黑，位于君山岛中心的曹家庄外，石质牌坊下聚集了近百曹氏族人，手持锄头铲子等等农具。前方还站着不少手持刀剑的江湖客，为首的便是虎头山的少当家林雨凇，都是自发过来给曹家帮忙的。
曹家百余号男丁虽然手持农具，但气势明显比前方的江湖游侠儿强许多，数百年传承的江湖世家，武人的烙印深入骨髓，即便卖了十年螃蟹，曹家还是那个曹家，绝非寻常山寨帮派能比的。
牌坊修在一条通往岛前广场的白石大道上，道路的尽头站着三十余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手中各持兵刃不动如山，在夜色中犹如一尊尊索命无常，其中便有郑玉山和常侍剑的身影。
跑过来给曹家助阵的江湖人，多是年少受过曹家照顾或者附近关系不错的武人，最强的也只有同为楚地豪门的虎头山少当家，一腔热血弥补不了硬实力的差距，现在都有些慌乱。
林雨凇算是楚地年轻一辈第一人，此次帮曹家撑场子也是他带的头，此时脸色明显很难看。
林雨凇敢找陈道子单挑，对自己实力很有自信，可自信归自信，江湖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和陈道子、许不令打是切磋，最多输了丢个脸。郑玉山没陈道子厉害，但现在可是来真的，一个不留神便是当场去世。林雨凇再自信，也没自信到生死相搏能毫发无损杀了郑玉山。
好在打鹰楼不是直接过来灭门的，此时还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站在百步外安静等待。
曹家这边的各房青壮已经抵达，当家的曹氏两兄弟尚未露面。而曹家庄周边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江湖客，为了不引起误会或者被殃及池鱼，都站在极远处的矮山树林间观望。
许不令和宁清夜快步赶到曹家庄附近，路过一个凉亭，亭子里站了几个看热闹的江湖人，正在小声交谈：
“曹家这次怕是完了……”
“郑玉山不少朋友死在朝廷手上，今天他带头过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听说曹家当了朝堂的鹰犬，怎么不叫官兵过来……”
“船帮应该是被打了招呼，渡船都停了，岛上只许出不许进，捕快根本过不来。再者来百十个捕快也没用，郑玉山一个人都能杀穿，还是得看曹家自己了……”
……
许不令听见这些交谈，看向了旁边埋头赶路的宁清夜：
“宁姑娘，宋英的事儿，你可知晓？”
宁清夜面色凝重，从隐蔽处前往大牌坊，轻声道：
“听说过，是曹渠简的不孝子，原本是曹家的少主，后来投靠了官府。曹老前辈好像也是因为此事才举族退出了江湖，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曹老前辈绝不是朝廷走狗，在江湖上德高望重，江湖事江湖人自己解决，今天即便有能力叫官府帮忙，也不会那么做。”
许不令听见这话微微摇头。江湖和朝廷从来泾渭分明，有些江湖人被抓严刑拷打，都宁死不和官府合作，连对手的情报都不透露。说好听点这叫江湖规矩和气节，但形成这个规矩的原因，无非是江湖势力多半不干净，走私、行凶、收保护费等等，光靠开武馆押镖挣的那点银子根本做不大。
而江湖人谋生的手段，恰恰是朝廷严令禁止的，投靠官府告密就是断江湖人财路，被报复杀全家太正常，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个规矩。
当然，朝廷也不全是正确的一方，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不在少数，心怀天下的江湖人更多，不向贪官污吏妥协也没错。
许不令思索了下，开口道：“我也是朝廷的人，不能把和朝廷合作的人全就视为走狗。”
宁清夜摇了摇头：“江湖人都有案底做不了官，能飞黄腾踏多半是背信弃义出卖亲友立功，而且自己人杀自己人远比朝廷的官吏下手狠毒，这不叫走狗叫什么？”
许不令想了想：“想投靠朝廷飞黄腾达，不一定非得出卖朋友，出卖色相也是可以的。”
“……”
宁清夜显然没心思在这时候让许不令调戏，认真道：“江湖人投靠朝廷必然会背信弃义，就比如我，我杀过狼卫，若是知道此事的朋友投靠朝廷做了官，他抓我还是不抓我？抓我是背信弃义，不抓我是对朝廷不忠渎职，里外都不是人。所以江湖人的事儿从来都是自己解决，曹老前辈若是找官府做靠山，在江湖就是众叛亲离。”
这个解释很到位，许不令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江湖也没什么意思。”
宁清夜一向话不多，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细究，来到牌坊附近停下了脚步。
许不令还不想露面，站在一颗大树后面，观望着事情的发展。
数百人站在牌坊下，安静的针落可闻，只有火把偶尔爆出的脆响声。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人群才分开了一条道路。曹家的二当家曹渠易穿着员外袍子从庄子里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剑匣，依旧和颜悦色带着微笑，走到人群前面，对打鹰楼众人道：
“各位久等了，家兄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听闻郑掌门登门求一串剑穗，我曹家已经退了江湖，留着剑暴殄天物，这把家传的湛卢剑，便交于各位，还望郑掌门能为其寻一良主。”
此言一出，满场嘈杂，连打鹰楼众人都有些错愕，彼此交头接耳交，常侍剑更是目光火热。
林雨凇直接急了，转身就开始阻拦：“曹前辈万万不可，此剑岂能赠于一群江湖贼子……”
许不令对于众人的反应并不奇怪，湛卢、承影、照胆等传世名剑，整个天下间都没几把，他腰上这把照胆剑，是肃王和肃王妃寻遍天下花了不知多大力气才求来的，四大剑学世家中也就曹陆两家有，祝家的剑被朝廷收缴藏在了天子内库，唐家则是求了百余年都未曾得手，可见其有多贵重。
打鹰楼过来只是要一串剑穗，曹家直接把剑都给交出去，明显客气过头了，连宁清夜都看不下去，轻声道：
“此剑在曹家祠堂供了数百年，历任家主都舍不得拿来当兵器用，岂能就这么交出去？”
许不令拿起自己的剑看了看：“你想不想要？”
宁清夜一愣，蹙眉道：“宝剑遇良主才能不辱其赫赫威名，我哪里当得起，给我我都不敢拿。”
许不令觉得也是，轻笑了下没有多说。

第五十五章 背信弃义
打鹰楼众人嘈杂片刻便又恢复了沉寂，站在前方的郑玉山，抬手抱拳：
“此剑郑某配不上，也不想要，今日前来只为两件事，一是曹家前朝得来的那串剑穗，二是曹家长房的九颗人头，缺一不可。”
“哗——”
此言一出，牌坊外的江湖人顿时恼火，有的直接骂出声。
宁清夜面色温怒：“曹家长房加上曹老前辈一共就九个男丁，打鹰楼果然是为了杀人来的，剑穗交出去都不要，实在欺人太甚。”
许不令也轻轻皱眉，他以为打鹰楼只是为了一串剑穗，这要把人家长房杀绝，实在是太过分了，曹家能答应就见鬼了。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曹家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曹渠易依旧带着微笑，不过淡了几分：
“郑掌门，我曹家虽然退出了江湖，但功夫底子还在，不可能站着让人砍，望尔等适可而止。”
郑玉山淡淡哼了一声：
“便是因为你曹家退出了江湖，我打鹰楼才没有要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但长房一系男丁必须死。曹渠易的儿子曹英，背信弃义卖友求荣，投靠朝廷成了缉侦司主官之一，十年来多少人家破人亡你曹家应该清楚，当年铁鹰猎鹿，楚地多少帮派是怎么被攻破的，你曹家想来也清楚。冤有头债有主，这些命债我只让曹家长房来还，你们若是不知好歹，我打鹰楼不介意多加几条人命。”
曹英被朝廷赐了国姓，但这件事儿还是有不少人知晓。
林雨凇知道曹家在这件事上理亏，开口道：“郑前辈，曹英一人所为与君山曹家无关，曹渠简前辈已经将其逐出家门，并举族退出江湖给了一个交代，你们应该去找曹英的麻烦。”
郑玉山提着剑，往前走了几步：“纵容包庇养了只白眼狼，害死无数敬重曹家名声的知己朋友，事后逐出家门，一句退出江湖便想消了往日恩怨？”
林雨凇沉声道：“曹老前辈从未包庇过曹英，只是没法清理门户，早已经和曹英断绝的关系。”
诸多来助阵的江湖人也是开口为曹家开脱。
宁清夜此时也站不住了，走到附近开口道：“曹老前辈仁义之名人尽皆知，只是出了个不孝子。当年我落难之时，曹老前辈冒着被朝廷问罪的风险施以援手。反倒是你打鹰楼，假借仁义之名大行不义之事，有何脸面诋毁曹家。”
宁清夜带着斗笠遮掩面貌，站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本来也只是开口帮忙说句公道话。
只是常侍剑瞧见后，稍微往前一步，低声和郑玉山说了句什么。
郑玉山看了宁清夜几眼，露出了几分微笑：
“清夜丫头，你可还记得我？当年你娘裴云带着你住在裴家寨，我上门拜访裴寨主，曾见过你一面。”
听到‘清夜’这个名字，牌坊下的江湖客才回过头来，见楚地名声很大的长青观宁小仙子也跑来助阵，顿时士气大涨，本来有些退意的林雨凇连忙昂首挺胸站在最前，一副誓与曹家共存亡的模样。
宁清夜没有在意这些目光，见被认出来，声音清冷的回应：
“郑前辈在楚地德高望重，我自然记得。江湖人恩怨分明，曹老家主在山寨被攻破之时对我出手相助，与同流合污的曹英天壤之别，还望郑前辈能分清黑白，不要报复错人。”
郑玉山长剑负于身后：“清夜，你莫要被曹家的小恩小惠蒙蔽，你可知你娘为何而死？”
宁清夜脸色一沉，握住了剑柄：“我娘被狼卫所杀，我清清楚楚，但和曹老前辈无关。”
郑玉山摇了摇头，转眼看向了诸多江湖客和曹家众人：
“你们都年轻，还以为曹家是当年那个宁折不弯的曹家，怀着一腔热血为其打抱不平。不知道曹家当年都干了些什么事儿。
就拿清夜丫头来说，她娘裴云，你们可能不认识。楚地的侠女，本是裴家寨的小姐，出门游历去了京城。
那时先帝还在，江湖上风头没那么紧，不过裴云这丫头讲道义，从不做违心之事。后来遇上了一个书生，彼此情投意合……”
宁清夜脸色微沉，眸子里显出几分愤恨，却没有说话。
许不令靠在大树上抱着胳膊，有点摸不清头脑。正仔细倾听之时，肩膀被拍了下，钟离玖玖无声无息的走到了跟前，蹙眉打量：
“这阵仗也不大嘛，许公子对付不了？”
“正主还没到。”
许不令偏头看去，钟离玖玖依旧是那副仙气十足的打扮，不过腰间多了一串瓶瓶罐罐，一看就知道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许不令不由离远了点，询问道：
“来的挺快，你怎么找到我的？”
钟离玖玖已经暴露的本来面目，此时也遮掩了，抬手指了指蹲在树枝上打盹的小麻雀：
“姐姐我本事大着，就这百十号人，都不用亲自动手。”
许不令半信半疑，回头看了眼：“其他人呢？”
“夜莺去衙门了，满枝被送了回去，其他护卫藏在附近。”
许不令稍微安心了些，继续把目光放在了牌坊外的对峙之上。
郑玉山说了些裴云在京城买画帮书生考科举的往事后，继续道：
“……后来裴云带的盘缠花完，在长安准备接个活儿挣银子。当时曹家的长子曹英也在长安，尚未投靠朝廷，联系到了一波江湖人，接了一单押送银两到风陵渡的生意，裴云也在其中……
……说是正常押镖，但银两数额巨大，而且深夜押送疑点重重，不过君山曹家的名声尚在，有曹英担保，裴云和诸多江湖朋友都没有质疑……
……事后才知道那是官银，被京城的一名高官从库房偷了出来，暗中招揽江湖好手护送，抄家杀头的买卖。曹英得知消息后，没有告知京城的江湖朋友，而是向朝廷告密，并亲自当暗桩护送官银到了接头之地，官兵围捕之时还曾对反抗的同伴出手，裴云也在那时被打伤，就此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而曹英则被当今天子招揽成了亲信……”
宁清夜眉头一皱，她并没有听爹娘说过那些陈年往事，还是第一次听到。当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曹英背信弃义投靠朝廷，江湖上人尽皆知，后来也被逐出家门，此事和曹老前辈无关……”
郑玉山叹了口气：“若只是出了个不孝子，我等不会找曹家的麻烦。但事发之后，曹渠简不舍儿子的过人天资，没有清理门户，而是凭借多年威望四处联络，硬生生将这件事压了下去，连裴寨主都收到过书信，劝说你娘裴云莫要声张此事，直至最后铁鹰猎鹿，曹渠简里外不是人的情况下，才将其逐出家门退了江湖……
……而后来的事儿你想必清楚，朝廷以雷霆之势横扫江湖，对楚地各大世家的底细了如指掌，无数人因此满门尽死，身为楚地龙头的君山曹家袖手旁观，和曹家是世交的幽州祝家，老剑圣被小人手段陷害力竭战死，满门只杀男丁还是贾公公给求的情，曹家依然袖手旁观。事后偷偷把你送去武当山，就是这么一点小恩小惠，便能让你把过往血仇一笔勾销？”
所有人听完这番话，都是难以置信。
宁清夜眉头紧促，转眼看向了旁边的曹渠易。
曹渠易脸色阴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曹英当年天资一枝独秀，振兴曹家的重担都放在曹英身上，在京城做错了事，当爹的想让其浪子回头，遮掩那些事儿保住名誉也在情理之中。但最后曹英没有回头，再想清理门户就来不及了。
铁鹰猎鹿之时，江湖上人人自危，和朝廷作对满门都得死，兄长曹渠简不想拉着全家老小送命，又不想对江湖至交动刀，不得已之下才举族退出江湖选择不出手。
可这些解释显然没意义，背信弃义就是背信弃义。若是曹家有难，祝老剑圣肯定会不惜性命过来施以援手，而祝家有难，曹家为保住家小不得不袖手旁观，可能选择情有可原，但仇确实结下了。
宁清夜见曹渠易不回答，渐渐明白过来，眼中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第五十六章 里外不是人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曹家庄外的牌坊，曹家族人沉默不言没有作答。给曹家助阵的江湖客却产生了分歧，他们过来帮忙是因为曹家的名声，若是为曹英遮掩的事儿属实，明显就配不上‘信义’二字，被打鹰楼找上门也是咎由自取。
一时间不少人都收起了兵器，默然退到了一边。
许不令站在大树旁边旁观，瞧见此景，轻轻摇头：
“坏人为恶一辈子，只要做了一件善事，便会被很多人谅解。好人行善，只要做了一件徇私的事儿，便众叛亲离。曹渠简也算德高望重，为了个不孝子闹成这样，也不容易。”
钟离玖玖看的还挺起劲儿，回应道：“连曹渠简自己都觉得做了亏心事，闭门不出举族退隐，想给江湖人一个交代，现在里外不是人怪得了谁。你看看幽州唐家，坏事做尽光明正大的和朝廷串通一气，杀老剑圣亲自参与，中原江湖屁都不敢放一个。”
许不令不置可否。
牌坊外的对峙持续了片刻，郑玉山说完话后，安静等待着曹家的答复。
曹家的族人沉默不言，明显是知道当年的事儿做得不地道，也没有辩解。
约莫过了片刻后，曹家庄内再次响起了脚步声，众人本以为是曹渠简出来了，哪想到回头看去，脸色都是一变，眸子里显出惊怒和愤恨。
只见曹家庄内，十余名黑衣狼卫从里面走了出来，皆是腰悬雁翎刀，挂着狼头金牌——天字营之首天魁营的狼卫，整个缉侦司最顶层的战斗力。
“嗡——”
牌坊前的江湖客霎时间乱成一团，抽刀声不绝于耳，不少人直接掉头隐入夜色慌乱逃开。
钟离玖玖脸色都是一白，她是南越的江湖人，最怕惹上这群黑无常，连忙藏在了大树后面，而围观的江湖客直接作鸟兽散。
宁清夜脸色冷了下来，她娘亲死于狼卫刀下，又刚刚得知是曹英害的娘亲颠沛流离。若是没有这事儿，厉寒生就会继续在京城考科举，她娘也不会为了逃避通缉躲去蜀地，后面所有的事儿都不会发生。
瞧见出现了狼卫，宁清夜眼中显出几分怒火，转而望向曹家众人：
“你们……你们竟然真的和狼卫勾结……”
曹渠易知道曹英已经说服了兄长，一声长叹，此时只能抬手抱拳：“诸位请回吧，今日能为我曹家说话，曹家铭记在心，但事已至此，只能愧对各位了。”
狼卫和江湖人多半都有血海深仇，对江湖人的威慑力更是深入骨髓，过来帮忙的江湖客乱成一团，此时也不敢破口大骂，不少人从两侧迅速离开了曹家庄，更有甚者直接就跑去了打鹰楼那边，明显是想借着打鹰楼的势力灭了这群突然出现的狼卫。
宁清夜眸子里怒不可遏，两边都是仇人，她肯定不能帮打鹰楼，也不想和狼卫同流合污，当下直接埋头走向了许不令这边，拉起许不令的胳膊：“走。”瞧见许不令背后的妖艳女子，宁清夜心乱如麻没认出来，只当是肃王府的护卫。
许不令把宁清夜拉到了身后，并未就此离开，目光看向了走出来的狼卫。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肃穆而压抑的气氛蔓延开来。
天魁营的三十名狼卫，算是整个朝廷暴力机构中最顶尖的打手了，为首的中年男子，想来便是被天子赐国姓，在外行走天下震慑江湖的缉侦司主官宋英，身着狼卫制式黑袍，手按雁翎刀看起来并不起眼，不过身上散发的煞气却让人不敢直视，连曹家众人都退开了几步，连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打鹰楼以杀狼卫扬名，对这十几个狼卫自然没什么惧意，不过瞧见宋英露面后，面容还是严肃了几分，郑玉山眼神冰冷，朗声道：
“宋英，你总算露面了，某等还以为你会继续躲躲藏藏，连家小性命都不顾。”
十余名狼卫军容严整，对周围的江湖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径直走到了牌坊外一字排开。
为首的宋英脸上没什么表情，按着雁翎刀看向对面，声音平淡：
“打鹰楼在岳阳停留多日，四处放消息要对付曹家，不就是想让本官过来。本官如今来了，你们能如何？”
许不令听见这话恍然大悟，怪不得剑穗交出去都不要，非得要曹家长房的人头，原来是想借此把神出鬼没的宋英给逼出来。那祝六到现在没露面，也就说得通了。
果不其然，宋英一露面，打鹰楼这边也不装了。
大道旁的树林里，走出了两名男子，皆是腰间悬着佩剑，走到了打鹰楼众人之前。
“祝六？”
曹渠易和祝稠山是旧识，十几年前见过幼年的祝六，此时一眼便认了出来，表情略显错愕，完全没料到祝六也入了打鹰楼。
此言一出，周边的江湖人直接炸锅，十武魁都出来了，他们这些江湖杂鱼根本没有凑热闹的份儿，进退两难的林雨凇本来还在犹豫，此时话都不说，低头跑开免得被误伤……

第五十七章 恩怨信义亦难分
“剑圣祝六怎么会在打鹰楼？”
瞧见那个平平无奇的男子是祝六，宁清夜眸子里也显出几分震惊。
许不令并未回答，目光锁定在祝六身边的年轻男子身上，也就是打鹰楼的‘小鹿’。以前从未见过小鹿，但从那张模样俊美的脸上，依稀看出了他娘肃王妃的影子……
许不令眉头一皱，他六识敏锐，不可能是错觉，这个年轻人肯定和肃王妃有血缘，说不定是东海陆家的人。
念及此处，许不令脸色微变，看热闹的心思直接没了。
清夜和满枝还好说，毕竟是姑娘家，有个不省心的爹造反还能强行遮掩。他舅舅和表哥要是为了报仇和打鹰楼接触，可就出大事了……
打鹰楼的小鹿，提着剑站定后，并未说话，不过站在郑玉山前面，足以显示他在打鹰楼的地位。
祝六腰间挂着无鞘铁剑，看向对面的宋英：
“宋英，你可还认得我？”
宋英和祝六是同辈，曹祝两家是世交，当年来往密切，彼此肯定见过且以兄弟相称。
此时双方对立，宋英脸上无波无澜，手按腰刀声音平静：
“自然认得。”
“当年家父被缉侦司围攻，曹家明哲保身我可以不计较，但祝家事前未收到半点风声，各地眼线一夜之间被拔除。对我祝家的人脉了如指掌的江湖上没几个，此事可是你所为？”
宋英表情坦然，没有半分抵赖：
“本官听命行事，为大玥百姓肃清江湖贼子，与尔等本就不是一类人。难不成朝廷剿匪，还得提前和尔等通风报信？”
话音落，双方再无言语，杀气也开始攀升。
宁清夜脸色冰冷，轻轻呸了一声：
“无耻小人。”
钟离玖玖对此却是摇头：“站在朝廷的立场，宋英无论是找回官银帮朝廷破案，还是协助朝廷剿灭江湖势力，都算是弃暗投明为国尽忠。祝六说他背信弃义他也认，大义和小义的区别罢了，其实也算不得小人。”
许不令正在研究祝六旁边那个年轻人，闻言随口接话：“江湖恩怨信义牵扯到江山社稷，根本就分不清对错，两边都有理，只能说立场和眼界不同。”
“打鹰楼有祝六等人在，宋英肯定打不过，许公子帮哪边？”
“哪边都不想帮。”
许不令是肃王一脉的人，和朝廷不是一条心，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和朝廷对着干。至于帮宋英对付打鹰楼，他可没这兴致。
大牌坊外，打鹰楼众人占据上风，此时宋英到场，便准备动手。
而宋英明显出于弱势的一方，却丝毫不惊慌，而是抬手招了招。
随后，曹家庄之内又出现了一波人。
许不令抬眼看去，这次出现的大半是熟人，秘卫中的陈道平、张不斜、司徒岳明等人都在，为首的身着黑色道袍，身材高大长发如墨，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一出现，周边的江湖客都显出了几分躁动。
“陈道子？”
“武当山怎么也来了……”
围观的江湖客皆是面露错愕，‘武当杀神’陈道子名声，可比同为剑道三魁的剑圣祝六大多了，楚地江湖的第一人，说不定也是天下第一，败在他手上的江湖枭雄不计其数，连全盛时期的鬼娘娘遇见了都只有重伤逃遁的份儿。
不过对于陈道子和狼卫在一起，诸多江湖人到没有什么奇怪。
朝廷尊道教为国教，道门之首的武当、龙虎在孝宗皇帝开国时便跟着打天下，而且超然世外和江湖人没有什么利益纠葛，江湖人也管不了这种规模的庞然大物。
宋暨继位之后，原本的想法也是想把江湖势力都变成武当、龙虎这样遵纪守法的名门正派，老老实实辅佐朝廷教化百姓。可这个想法明显有点想当然，便如同曹家，不控制船帮河道便只能靠卖螃蟹谋生，江湖人大半产业都不干净，能老实听话才是见鬼了。
瞧见陈道子和诸多秘卫高手出现，祝六微微眯眼，看不出表情变化。
郑玉山和常侍剑等人却脸色变了几分，止住了前进步伐。
以他们的战力，对付其他狼卫自然可以，但宋英肯定得祝六出手才能应对。
现在陈道子被宋英给请了出来，真打起来祝六就只能专心应对同为十武魁的陈道子了，宋英腾出手，要杀他们估计难度不大。
陈道子是出家人，对这些江湖纷争明显不愿意参与，此时站在牌坊下，轻轻抬手：
“诸位散了吧，宋英为朝廷尽忠，其家眷我武当自会庇护，再咄咄逼人，休怪本道不讲情面。”
局势顺变，打鹰楼众人明显有点迟疑，但没有就此知难而退。
郑玉山上前一步，沉声道：“陈道长既然出面，往日恩怨暂且放下，但那串剑穗得交出来。”
宋英手按雁翎刀，眼神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情绪：
“当着本官的面敲诈勒索，若是交出去朝廷颜面何存。今天不说剑穗，一枚铜钱尔等也休想拿走。”
打鹰楼众人沉默下来，彼此对视了几眼。
祝六握住剑柄，直截了当的开口：
“就凭你们几个？”
什么叫口出狂言，这句话出去，连打鹰楼众人都愣了，看向前面的祝六，似乎在询问‘祝大侠，对面是陈道子，您不会没认出来吧？’。
祝六明显认识陈道子，却不怎么在意，旁边的小鹿也是坦然自若。
不过打鹰楼终究不全是莽夫，郑玉山稍微合计了下，今天必然杀不了宋英，动了手在场能活下来的估计不到一手之数，还是开口道：
“六郎，算了，不急于一时，走吧。”
祝六看了宋英几眼，没有再多说，松开剑柄转身便走向了岛外。
围观的数百人如释重负，诸多秘卫心里其实也没底，真打起来至少得死一半人，此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宋英按着雁翎刀，作为缉侦司主官，其实很想捉拿这群贼子。不过以对方的人手来看，贸然动手必然损伤惨重，也抓不住祝六，只能目送打鹰楼众人离去。
许不令见没打起来，还有点小失望，正准备带着两个姑娘离开，不曾想后面忽然传来一声：
“许世子，来都来了，何必急着离开。”

第五十八章 祸水东引？
听见许不令的名字，在场剩下的人都是一愣，看向了侧面的小树林，又响起了嘈杂声：
“当代青魁也到场了……”
“怪不得曹家底气这么足……”
许不令脚步一顿，见宋英直接把他点出来，就这么离开也不好，想了想便直接走到了曹家的牌坊之前，开口道：
“下江南途径此处，没想到能撞上狼卫办事。”
陈道平等人在长安和许不令打过交道，‘望江台杀皇帝’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此时有些诚惶诚恐，连忙抬手见礼。
武当杀神陈道子脸色不怎么好看，看来上次被叫了声‘臭牛鼻子’还心存芥蒂，此时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宋英明显早就知道许不令在，抬手行了一礼：
“圣上一直挂念世子安危，世子身体这么快恢复，圣上心情甚好。这次到岳阳还曾叮嘱过卑职，若是遇见的世子，一定要代圣上问声好。”
许不令微微眯眼，自然不信这鬼话。宋暨给他布下死局准备削藩，结果被他破了局，中的锁龙蛊回到肃州就解了，以宋暨的心思肯定明白被耍了，没气死都是好的。
当然，这些心知肚明的事儿不能放到台面上说。
许不令带着微笑，轻轻点头：“在长安读书受圣上照拂，一直也很怀念，中燕王毒计犯下大错，圣上能不怪罪，我铭记于心，还望宋大人能代我向圣上问安。”
宋英点头轻笑，转身将曹渠易手中的剑匣取了过来，递给许不令：
“常言宝剑赠英雄，曹家如今在洞庭湖捕鱼为业，留着此剑暴殄天物。许世子到了曹家门前，我曹家也得尽地主之谊，便把此剑赠与世子，希望世子不要嫌弃。”
牌坊前安静下来，连曹家众人都是有些莫名。
刚才打鹰楼几十个人气势汹汹跑来夺剑穗，明显是不会善罢甘休。
此时把烫手山芋送给外人，谁敢收？不要命了？
许不令看得出宋英是想祸水东引，故意给他找麻烦。当今天子被摆了一道又不能出气，把剑给他，让他和打鹰楼起冲突，算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就是有点明目张胆的不要脸。
按理说许不令可以不收，但现在拒绝，宋英肯定跟一句‘世子莫不是怕那群江湖贼人？放心，卑职肯定全力追捕贼人’，再把许老将军威震天下的事儿搬出来，执意拒绝，明天肯定就小道消息疯传，什么‘堂堂肃王世子竟然忌惮打鹰楼’‘拥兵二十万的肃王一脉到底怎么了’，反正就是恶心你。
不过许不令对此毫不在乎，没什么迟疑，抬手就将剑匣接了过来：
“宋大人客气了，此剑我必然妥善保存。”
宋英见许不令这么干脆的把烫手山芋接下，点头轻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请许不令进去坐坐。
许不令自然是没答应，转身就离开了曹家庄。
……
钟离玖玖和宁清夜等在远处，瞧见许不令抱着剑走了回来，都是有些紧张。
宁清夜跟在许不令后面往回走，劝说道：
“许公子，这剑收不得，今天大庭广众之下把剑交给你，打鹰楼必然会无休无止的来找你麻烦，打鹰楼可不止一个祝六，其他高手同样不好对付……”
钟离玖玖走在左侧，也是点头：“把剑收了即可，剑穗给曹家还回去，恶心他们一下。”
宁清夜觉得这法子不错，占了便宜还让宋英祸水东引的伎俩竹篮打水，正想开口，目光却被钟离玖玖的长相吸引，眼神微微一冷：
“夜九娘？”
方才大战一触即发，宁清夜关注局势根本就没有细看旁边的女子，此时仔细一回想，面前这骚狐狸，不就是小时候在道观外面养蛇养蝎子的那个女人，还曾想用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把她拐走当徒弟，若不是她自幼警觉性高，现在就是钟离楚楚师姐了……
钟离玖玖早就认出了宁清夜，此时笑眯眯的点头：
“清夜，好久不见。”
宁清夜对这女人可没什么好感，顿住脚步，一把拉住了许不令，清冷眉宇满是恼火，看着面前的白衣公子：
“许不令，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还别说，这模样很像发现情郎出轨的小姑娘，恼火中带着些许委屈。
许不令正抱着手里的剑匣子打量，见后院又起火了，只得微笑道：
“说来话长，你先和钟离姑娘回船上，你师父会和你解释，我还有事，得离开一下。”
宁清夜天生性子清冷，见许不令有事儿，也没有胡搅蛮缠，转身便走向了岛外。
钟离玖玖知道自己闯的祸得自己解决，也不指望许不令帮她说合，当下便准备跟上去抢宁玉合另一个徒弟。
只是许不令思索了下，抬手拦住了钟离玖玖：
“钟离姑娘，你带锁龙蛊没有？或者类似的。”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顿住脚步，眸子里顿时显出几分笑意，从腰间摸出个小瓶子：
“公子有求于妾身，妾身自然知无不言。但这些东西是师门不传之密，和公子非亲非故……”
许不令颇为无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
“钟离姑娘，我有正事，你再这样我来硬的了。”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手中的小瓶子好像是因为紧张，直接从手里滑落掉向了地面。
许不令脸色骤变，唰了一下闪出十几步的距离，抬眼瞧去，却见那装着锁龙蛊的小瓷瓶，落在了钟离玖玖鞋尖上。
钟离玖玖用手掩着嘴唇娇笑连连，打趣道：
“许公子，你这威胁不怎么吓人呀。”
模样颇为妖娆，与前些日子的仙气十足大相径庭，看起来和妖女似得。
许不令轻轻蹙眉，做出不悦的模样：“也罢，当我没说过”转身就走。
钟离玖玖见好像玩过火了，忙的把小瓷瓶丢了出去：“开个玩笑罢了，你可得当心些，若是不小心中了锁龙蛊，我可不给你解毒。”
许不令抬手接住，没有再多言，抱着剑匣走进了君山岛的茂密竹林……

第五十九章 身边全是反贼……
银月悬空，夜风簌簌。
竹林中荒无人烟，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偶尔有小兽草叶间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不令抱着剑匣，在人迹罕至的竹林中行走，耳边注意着周边动静，没走出多远的距离，前方便无声无息的显出了一道人影。
祝六负手站在竹林中，瞧见许不令走过来，很直接的伸出手：
“剑穗交出来。”
一副老丈人问女婿要东西的架势，没有半点客气。
许不令走到跟前，并没递出剑匣，而是笑容轻和的开口：
“祝伯父来的真快，一把剑罢了，祝伯父没有佩剑正好般配，直接送给祝伯父当聘礼理所当然。不过宋英大庭广众之下把剑送给我，明天就出现在您手上，没法和外人解释，还请祝伯父见谅。”
祝六收回手：“我的剑在皇城大内，不需要这把，剑穗留在你手上有百害而无一利，交给我没坏处。”
许不令轻轻点头，打开剑匣，露出里面造型古朴的传世名剑，尾端挂着一串剑穗，上面有通体晶莹的玉扣，应当是就是打鹰楼搜寻的四枚玉器之一。
许不令将剑穗解下来，转眼看向周边：
“祝伯父，你身边那个公子哥是谁，叫出来让我见见。”
祝六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片刻后，竹林里响起了踏踏的脚步声，方才露面的小鹿，从暗处走了出来。
许不令眯眼上下打量，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鹿没有靠近，站在祝六的背后，平静道：
“陆鸿雪。”
许不令没有去过东海陆家，但对外公家的人自然了解，陆百鸣是肃王妃的长兄，也就是他大舅。而陆百鸣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便叫陆鸿雪，也就是他表哥。
得到对方确认后，许不令脸色的笑容消失，左手按在了剑柄上：
“你和打鹰楼混在一起，若是暴露身份，可知会牵连多少人？”
许不令现在过来，可不是找陆鸿雪攀亲戚套近乎的。
当年东海陆氏违逆朝廷，被宋暨下令清剿陆氏全族。肃王两难之下，不得不亲自带兵去东海陆家，杀了陆家家主给朝廷赔罪，才强行保下了东海陆氏。
这件事直接导致了肃王妃郁郁而终，也让肃王与宋暨之间的隔阂加深，坚定了宋暨削藩的决心。
如今东海陆氏的嫡子，又和反贼打鹰楼混在一起，若是暴露出去，宋暨抓住把柄肯定会清算东海陆氏。
到时候肃王不可能袖手旁观，很可能为了保陆氏直接跳反。而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肃王造反的成功率很低。
许不令让宝宝研究了些火炮火药的图纸让肃州军器监研制，但终究还在研发阶段，装配到军队至少得好几年，所以不想这么早和朝廷闹翻。
如今陆鸿雪已经和打鹰楼混在了一起，最好的解决法子，是直接宰了陆鸿雪，把他的人头交给朝廷，证明肃王和东海陆家不知情，以免朝廷借题发挥提前挑起纷争，这也是许不令现在跑过来的目的。
陆鸿雪明显看出了许不令的意图，所以一直站在祝六身后，语气轻和：
“世子听我把话说完，陆家有反心是什么下场，我自然清楚。因此离家前，陆氏已经将我逐出了家门。陆家在江湖扎根数百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可能不报。家父面壁思过十年，姑姑郁郁而终，这些事情都得有个交代，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不令眉头紧蹙：“大势如此，你翻不起浪花，只会害了陆许两家。”
“肃王当年力保陆氏，家父与我铭记在心，我陆家不会牵连到肃王。”
“陆家真遭了灭顶之灾，你以为我父王会袖手旁观？你们私自行事，只会搅局，对大势没半点益处。”
陆鸿雪听到这里，沉默了下，还是摇头：
“天下之大，无人能洞悉全局，世子和肃王也一样。宋暨继位之后，施以暴政肃清江湖，本意可能是好的。但地方官吏曲解圣意，借机大发横财，趋炎附势的歪门邪道安然无恙，反倒是无数守规矩不殃及百姓的势力被斩草除根。
我陆家当年掌控整个东海的航运，船队出海远渡重洋，来往贸易都得过我陆家的手，番外蛮夷喜欢中土的丝绸瓷器茶叶，全是走我陆家航道运过去，再从外面拉回来金银药材，青州、徐州当地的百姓也以此为生。
结果十年前，朝廷想要把这些全拿回去，不给便指为逆贼。我陆家最后全交了出去，航道落在了官府手上。官吏可不像我陆家那样讲信誉重规矩，层层剥削两头吃，进出还抽取重税，海外盗匪也不清剿，到了现在根本没有商贾愿意出海，百姓找不到活儿干走投无路犯事儿，官府便施以重刑。这些例子很多，世子千金之躯，可能看不到，我却看得清清楚楚，民间早已积怨深重，只是缺一把火罢了。”
许不令对这个没有否认，东海陆氏给整个东海的走私贩子当保护伞，肯定被朝廷清算，但朝廷灭了陆家肥了一帮贪官污吏，也确实处置不当。
不过这和当前讨论的是没关系，许不令冷声道：“光靠打鹰楼和百姓积怨，造了反也只是昙花一现，你成不了事儿。”
陆鸿雪笑了下：“只凭我和打鹰楼自然成不了事，不过当今天子想灭的藩王可不止肃王，此事与肃王一脉无关，我建议世子静观其变，或许能坐收渔翁之利。”
许不令自然知道宋暨拿肃王开刀只是开始，七位藩王权势太大，肯定会挨个削一遍。陆鸿雪这番话，是在说有其他藩王有了反意，暗中扶持了打鹰楼等组织，准备夺权。其实燕王早就动手了，不过燕王是出于私仇。
其他五位宋氏藩王，各个都有造反的本钱，很难猜出是谁。
许不令思索了下，干脆直接询问：
“是谁？”
陆鸿雪摇了摇头：“只有厉寒生知道是谁。”
许不令思索了下，将剑穗丢给了祝六：
“你最好藏严身份，若是暴露出去，我会看着陆家死。”
陆鸿雪微微抬手：“此事与肃王无关，若是暴露身份，我自会撇清关系不留后患。”
许不令没有说话，转身便离开了竹林……

第六十章 月下泛舟
天色已黑，湖畔的楼船上空空荡荡，没有消遣物件，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寻常时候，宁玉合可以打坐练功打发时间，可肩膀受了伤没法习武，得知君山岛出事儿的消息也没法静心，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担忧着许不令和清夜的安危。
可能是屋里太枯燥的缘故吧，宁玉合总觉得心烦意乱，很想找个人聊天说话，身体还感觉有点憋得慌，老是想起许不令的模样。
就这样待了半个时辰，宁玉合明知道过去可能帮不上忙，还是没能忍住，换了衣裙稍作打扮，从墙上取来长剑，独自下船前往渡口，想去君山曹家看看。
渡口的船比较多，不过全是从君山岛回来的船，找了半天竟然没有一条船过去。
宁玉合知道肯定是有人封岛了，只许出不许进，免得有人打扰岛上办事。
封了整个洞庭湖，这手腕肯定不一般，宁玉合见此更加心烦意乱，四处寻找，在僻静处找了条小渔船，和船家商量买了下来，独自撑着小船前往了湖对面的君山岛。
洞庭湖很大，月色下天水一色，星空和银月倒影在湖中，风景美不胜收，宁玉合也没心思欣赏。期间瞧见寥寥无几的几条船从湖上离开，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上面坐着什么人。
君山岛距离岳阳的渡口将近十里，要独自撑船过去时间不短，宁玉合却没什么感觉，稍微走神儿胡思乱想了下，便来到了君山岛的渡口广场外。
此时岛上渡口的船只全走了，一个人影都没有，宁玉合提着剑小心翼翼上了岸，正想进去寻找，忽然就瞧见渡口空荡荡的石台上，一个白衣公子抱着剑匣站在护栏边，单手叉腰眺望空无一物的湖面，看起来有点茫然。
宁玉合从背影认出了是谁，眼前微微一亮，提着裙子小跑到了背后：
“令儿？”
渡口登船的石台上，许不令暗暗抱怨夜莺办事不周，连条船都不给他留，正琢磨是不是要游回去。
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和呼唤，他回过头来，却见宁玉合提着剑跑到了跟前。
宁玉合少有的打扮过，乌黑绸缎般长发梳成比较流行的垂云髻，两缕秀发柔顺的附在面颊两旁，面色洁白如羊脂玉，琼鼻下一张红润小嘴点着胭脂，还带着两枚晶亮的碧玉耳坠，随脚步微微晃动，配上无可挑剔的面容，用倾国倾城来形容半点不为过。
许不令明显愣了下，方才乱七八糟的思绪荡然无存，看着跑过来的绝色佳人，差点没认出来。
宁玉合走到跟前，仰面看着比她高半头的男子，也没奇怪许不令怎么一个人，清夜去哪儿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你没事吧？”
“呃……我没事，师父你……”
本来想问‘师父你没事吧？’，想想还是没说出口，许不令站直了几分，淡淡的桂花香味若有若无，用的还是满枝的香粉……这是要作甚……
宁玉合丝毫没察觉到许不令的异样，站在面前笑容温婉：
“没事就好，我以为出了岔子，就跑过来看看，其实不该过来了，就是忍不住想过来……”
许不令满脑袋问号，想了想，微笑道：
“方才打鹰楼找曹家麻烦，没打起来，清夜已经先回船上了，你没遇上？”
宁玉合摇了摇头：“我自己划船过来的，没遇上，可能错过了吧，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走？”
“船都跑了，走不了……你过来就好，回去吧。”
许不令抱着剑匣，转身前往宁玉合过来的湖边。
宁玉合走在许不令跟前，瞧见许不令安然无恙，心里放松不少。时不时抬头瞟一眼，自然而然，不再像往日那般偷偷摸摸。
许不令来到了不大的渔船上，船头还放着渔网，船篷里收拾的很干净。将剑匣放在船篷里，许不令从旁边拿起船桨，将小船推离了湖面。
划船可是个技术活，许不令肯定没什么经验，离开岸边后就在水里转圈儿。
宁玉合在船篷里的凳子上坐下，见许不令笨手笨脚的模样，抿嘴轻笑，站起身让许不令起开，接过船桨，熟练的一左一右，才将小船驶离了君山岛。
湖面波光粼粼，佳人月下泛舟的场面是极美的。
许不令坐在宁玉合对面，稍微打量了几眼，随口聊起了方才的事儿：
“曹家的长子曹英投靠了朝廷，以前出卖了清夜的娘亲，被厉寒生找上了门……不过曹家的老家主看起来还是个讲道义的人，护子心切无可厚非。便如同我父王，为了救我造反合情合理，为了尽忠不顾我性命也合情合理，江湖人为了这个揪着不放有点不应该，曹老家主把这当成心结更不应该……其实现在看起来，江湖也没什么好的，就一群黑社会……”
宁玉合眉眼弯弯，笑的很好看：“江湖本来就没什么好的。当年我小的时候，和你一样也向往江湖的，什么鲜衣怒马、仗剑天涯，什么侠义心肠、千金一诺。后来忍不住，便自个跑出去看了看，结果侠女侠客没见过，反倒是遇到了不少人贩子，还有瞧我孤身一人想打劫的，要不是我会点功夫，早被抢了……”
许不令目光放在宁玉合脸上，见师父没有反感的意思，便摆出毫无邪念的模样认真欣赏，嘴上接话道：
“正统的江湖人很少，而且大半活的很累，千里救母的寇猛、心灰意冷的张锭等等，在我看来才是真正的江湖人……”
“确实如此，不过这样的人再少，只要还有，江湖就还有些意思。”
宁玉合慢慢划着小船，看了看许不令，忽地说道：
“令儿若是出身江湖，肯定也是个人人敬仰的侠客，可惜了……”
许不令笑道：“可惜什么？可惜我出身王侯之家，注定当不了以武犯禁的侠客？”
“不是……”
宁玉合想了想，摇头一声轻叹：
“可惜，不该收你当徒弟的……”
？？

第六十一章 佳人如玉，金钗钿合（上）
湖平如镜，船桨带出来的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水中的圆月随之起伏。
广袤的湖面上只有一叶扁舟，夜风吹拂之下，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白衣男女坐在小舟上，远离尘世，在星空的倒映下，如同在星河中泛着孤舟。
“可惜，不该收你当徒弟的……”
宁玉合耳边的秀发随着夜风轻轻摇曳，手中的船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是看着天空的圆月，想起了什么，眸子里显出了几分憧憬，亮晶晶的与往日的温婉娴静截然不同，甚至显出了几分小女儿才有的灵动。
许不令坐在跟前，顺着目光看向天空的月亮：
“为什么？难不成觉得我不适合当徒弟？”
“不是……是不该收的……”
宁玉合安静的坐在小舟上，碧绿的耳坠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思索了少许：
“……我小时候只是个庶出女，在人丁兴旺的唐家根本没地位，连老一点的丫鬟都不如，习武天赋还算可以，但唐家剑传男不传女，我自然不服气……
……那时候我和你一样，也向往自由自在的江湖，当时便想着长大后当一名女侠，游走四方、行侠仗义，然后遇到个气味相投的江湖大侠，两人一起浪迹天涯……”
说到这里，宁玉合抬起眼帘，看着许不令的侧脸：
“还记得上次在长安城外，遇到刺客偷袭后，我们共乘一马回去的那次吗？”
许不令记忆犹新，那件肚兜至今还放在匣子里，怎么可能忘记：“自然记得，当时我舍命救师父，师父还给我包扎伤口……”
宁玉合抿嘴笑了下，继续看着天空的月亮：
“小时候的想象就和那一样，当一个骑马仗剑的侠女，走南闯北，忽然有一天，在某个特别的地方，遇上一个特别的人，可能是一起坐了趟船，然后就那么遇上了……
……那个人温文儒雅、相貌俊朗，可能是个不会武艺的书生，也可能是个武艺高强的侠客，心怀仁善谈吐有礼，恰巧又多看了我一眼……之后便是两个人骑着一匹马，走遍天下的大好山河。直至有一天走累了，一起回到当初遇见的地方，草庐竹舍，养儿育女，平平静静直到合眼的那天……我想象中的江湖便是那个样子……”
江湖儿女，侠骨柔情，世上有何人不向往？
许不令眸子里带着笑意：“其实我想象中的江湖，和师父想象的差不多。”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又幽幽叹了口气：“可惜造化弄人，我还没长大，路就走偏了，先当皇后，最后又到了长青观，成了一名断绝红尘的道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走那样的路，可没想到，我竟然真的找到了那个想象中的侠客……”
宁玉合言语间偏过头来，看向许不令，目光真挚又带着几分遗憾：
“……相貌俊朗、温文儒雅，还武艺高强，关键是还有一颗侠义心肠，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好色……”
许不令本来缓缓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却是脸色微僵，有些无辜。
“不过我已经很满意了，我本以为只有想象中才有这样的男人，却没想到真的就让我遇上，来的那么突然……只可惜来晚了十年，我不该收你当徒弟的……”
宁玉合轻声说完后，看着湖中圆月，显出了几分淡淡的失落。
许不令沉默了下，稍微坐近了几分，和宁玉合紧紧贴着，好奇道：
“若是没有拜师的话，是不是就……”
宁玉合摇了摇头，自然而然的把头靠在了许不令肩膀上，看着湖中的圆月：
“如果没有拜师，我们应该能像现在这样，当一对江湖侠侣，我年纪比你大几岁，你应该不会在意哈……”
“自然不会。”
许不令身体明显微微一僵，柔顺发丝贴在脸颊上，黯然幽香萦绕鼻尖，有点心猿意马。
宁玉合抿嘴笑了下，想了想：“我其实很想嫁人，在道观里孤零零的早就受够了，只是逃了皇帝的婚，世上没人敢娶我……你连太后都敢碰，应该敢娶我吧？”
“我有什么不敢的？”
“……唉~”
宁玉合玉指卷着耳边垂下了一律秀发，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已经收你当徒弟了，师徒名分大于天，不能乱来……其实当师父也行，就这么陪在你跟前，也算完成了小时候的心愿……”
都已经这么主动了，许不令干坐着好像也不行，犹豫少许，抬手搂住了宁玉合的肩膀，柔声道：
“反正师父也没教过我什么，不算数就是了……”
“不行……我是正儿八经的江湖女子，师徒就是师徒……不过好像也是天意，我年初离开长青山的时候，给自己算了一挂，卦象是‘遇困龙化雨，勿观之，观之难回首’，当时我还以为是能看到真龙，沿途四处寻找，没有找到，以为卦象是假的……最后才发现那条困龙是你，雨水是太后，我瞧见你们俩那啥了……既然看了，就回不了头，我们俩肯定要出事，天意如此……”
许不令不信邪，不过这时候，自然是顺着话道：
“既然天意难违，那就想办法呗，师父把我逐出师门，顺应天意……”
宁玉合轻轻摇头：“逐出师门也是师徒，哪有师父嫁给徒弟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死……但既然卦象应验了，这一劫迟早会来，我和你肯定有一段姻缘，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决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
这哪儿是说不说出去的问题……
许不令思索了下，抬起手，挑起了宁玉合的下巴，看着近在咫尺的洁白脸颊：
“师父，你喜不喜欢我？”
“我……”
宁玉合脸蛋儿稍微红了下，少有的显出了几分羞涩，偏开目光，想了想：
“不清楚……不过那次你给我挡箭，我应该是喜欢你的。骑在马上，鬼使神差的用肚兜给你包扎，还走神儿了，当时就想着这些事情……后来发现你看过我的身子，我其实一点都不生气，就是觉得无地自容，我是你师父，你怎么能看我，还瞒着我……离开长安没几天，就后悔了……你看我是因为救我，我们还不是师徒，估计是老天爷安排的，是我莫名其妙收了你当徒弟坏了事，若是不收你，我们可能已经走在一起了……我就是喜欢侠客，你这样的，只能说造化弄人，老天爷故意针对我……”
许不令想了想：“当时我说我娶你，是真的想娶你……当然，有馋师父身子想负责的成分……”
“我不用你负责……”
宁玉合轻轻蹙眉：“我是你师父，你要孝顺我。”
“……”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无话可说……

第六十二章 佳人如玉，金钗钿合（下）
月色清幽，寂静湖面之上没有半点声响。
小舟之上，身着轻薄白裙的宁玉合，重新把侧脸靠在了许不令肩膀上，素手轻抬，将许不令的手握在手里，十指相扣，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目不转睛的看着，思索了很久，才轻声道：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也看了我的身子，对你也不讨厌，甚至很欣赏，按理说应该嫁给你的……可我已经出家了，也是你师父，所以不能嫁给你……我不想伤风败俗，但那个卦象又说我们肯定有姻缘，天意难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细语幽幽，反反复复，看起来和喜欢情郎又被家长阻难的姑娘没有任何区别，两难之下，只能依着情郎诉苦。
许不令握着纤纤玉手，稍显冰凉的细腻触感如同一块美玉，说心里没有歪心思是不可能的。以前整天回想白馒头，也从未把宁玉合当师父看。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坐在这广袤的湖面上，感觉到了宁玉合的仿徨无措后，许不令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反而生不起什么旖旎心思，只剩下的男人的保护欲。
“嗯……回去之后，我在江湖放个消息，说你只是被聘请为王府门客，并不是我师父，只是误传……等从江南回去大婚的时候，把你一起光明正大接进门就是了……至于皇帝，我管他怎么想，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宁玉合握着许不令的手，轻轻摇头：“我不能嫁给你，哪怕没有师徒名分，清夜还在，你和清夜应该是一对儿的，回去之后就要见到清夜了，我就得和你保持距离，摆出师父的架子……我不想清夜恨我，说我和她抢男人……”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好像也是哈……那怎么办，不是天意难违吗？”
“是呀，天意难违……”
宁玉合沉默下来，看着四面不见尽头的广袤湖面，犹豫很久，低声道：
“长痛不如短痛，你我迟早有一劫，与其以后被清夜撞破，倒不如早点断了这份姻缘……从明天起，你不能再想着我，把藏着的肚兜和画都扔了……把我的扔了，其他的可以留着……然后忘了这件事，没有什么卦象，你也没看过我身子，我也没喜欢过你……”
听见这么绝情的话，许不令自然是不乐意：
“说断就断，也太那啥了，不是说有段姻缘……师父都说了天意难违……”
宁玉合没有接话，而是坐直了身体，和许不令面对面，吸了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手推了下许不令的肩膀。
？？
许不令晃都没晃，看着月色下美的惊心动魄的绝代佳人，微微偏头，有些茫然。
宁玉合咬了咬下唇，抬起双手，用力把许不令推到躺在了船篷里：
“天意难违，迟早会这样，趁现在陷的不深，速战速决早点断了也好……只要和你有了一段姻缘，那卦象应该就过去了……以后你把这事儿忘了即可……”
！！
这什么脑回路？
许不令这次明白了，手肘撑着甲板，满眼错愕：
“师父，你自重，这不是开玩笑，呀呀呀……”
宁玉合被那个卦象折磨小半年，连走路都疑神疑鬼，一会儿走前面一会儿走后面，越想逃避便陷的越深，加上宁清夜回来了，这事儿没完根本就不敢见自己徒弟。
反正话都说到这里了，宁玉合也不顾许不令的挣扎，摁着许不令的肩膀，居高临下，低头认真看着那张俊美脸颊：
“我知道你好色，叫我白道长，心里面肯定想着那些东西。你看都看了，其实清白已经毁在了你手上，再多点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只有这一次，从今以后，你要当个君子，把我当正儿八经的师父……还有，不许拜钟离玖玖那个狐媚子为师，你只有我一个师父……”
彼此近在咫尺，柔顺发丝垂在脸颊上，挠的人心痒痒。
许不令少有的体验了一会宝宝视角，表情怪异，很是无奈：
“师父，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你说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白道长的意思？”
宁玉合抿了抿嘴，俯身便在许不令唇边轻啃了下。
四唇相接，生涩却丝毫不扭捏。
许不令瞪大眼睛，没想到宁玉合竟然来真的，这次真懵了，用力偏过头不让宁玉合啃，急声道：
“师父，你来真的？……你是不是中药了？”
说着握住宁玉合的手腕查看——脉象平稳，没发现什么异常……
宁玉合耳坠摇摇晃晃，见许不令躲闪，眸子里显出几分恼火，抬手把他的脸转过来，气势汹汹：
“我清醒着，中什么药？我给自己算的挂，说不能看还是看了，和你肯定有姻缘，不这么解，还能如何？你别怕，闭着眼睛一会儿就好了……”
？？
这都什么跟什么……
许不令哑口无言，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身处荒郊野外湖中央，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他能怎么办，只得放弃了抵抗：
“那行，你来吧……”
宁玉合这才满意，捧着许不令的脸仔细捏了捏，如同小女孩欣赏自己的玩具，刚俯身，又想起了什么，蹙眉道：
“令儿，书上说我克夫，你嫌弃吗？”
“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许不令叹了口气，还想劝劝：“我就怕师父后悔又跑，这事儿其实可以慢慢来……呜呜呜……”
宁玉合长年习武，动作还有点野蛮，半点不温柔。
许不令还真有的招架不住，象征性的反抗了几下，也就反客为主了。
小舟起起伏伏，圈圈涟漪往外扩散。
片刻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惊扰了在湖里在小舟边游荡的鱼儿。
也不知多久后，船篷里忽然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低呼：
“啊~令儿，不行……我方才迷糊了……”
“师父，都这样了……”
“别……呀疼……呜呜——”
继而又沉寂下来，只剩下满湖清风和一叶孤舟，悬停在星海之间……

第六十三章 我是你师父！
天色微亮，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
孤零零的小船悬停在广袤无垠的湖面上，无风无浪，安静的好似一副水墨画卷。
狭小的船篷内不知何时消停下来，男女相拥而眠，以剑匣为枕，白袍垫在甲板上，裙子则盖在身上，绣着荷花的肚兜随意丢在了一边，旁边还放着叠好的白手绢，一朵红梅在上面绽放开来。
许不令尚在沉睡，以胳膊为枕头搂着宁玉合，一如既往的表情清冷。
宁玉合则是睁大眼睛，望着近在眼前的白手绢，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是哪儿……
我怎么在这里……
我做了什么……
刚刚从疲倦中苏醒，宁玉合尚且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待昨晚的一幕幕重新出现在脑海后，脸儿才逐渐变为血红色，又慢慢化为煞白，然后便变成通红……
一定是做梦……
我中邪了不成……
如此反复几次，更多的东西出现在脑海。
礼法纲常……
师徒名分……
身为出家人，竟然陪徒弟睡觉……
这个欺师灭祖的孽徒！
宁玉合身体紧绷，继而开始微微颤抖，慌慌忙忙的把胸前的手推开，低头看了一眼——那朵陪了她十多年，本该伴随她一辈子的守宫砂，不见了……
“啊——”
一声尖叫，响彻在清晨的洞庭湖上，吓跑了停在船头上的水鸟和湖面下的鱼儿。
许不令被吓的一哆嗦，瞬间惊醒翻起身来，摸向了放在身侧的佩剑，双眸如鹰隼扫视周边：
“师父，怎么了？”
宁玉合慌不择路，把裙子捡起来抱在身前，用脚丫踢着刚刚还曾相拥而眠的男人，颤声怒斥：
“孽徒！你……你竟然……”
许不令环视四周没发现异样，神识也逐渐清醒过来，放下了佩剑。
转眼看去，昨晚对他硬来的宁玉合，脸色血红，眸中含泪，不停的往后缩。船篷也就那么宽，缩了半天还是在面前，咬着红唇，偏过头不敢看他，一副羞愤欲绝的模样。
许不令有些茫然，用袍子把自己围住，凑到近前：
“师父，我怎么了？”
“你……你滚出去……”
宁玉合脸色涨红，想要把裙子穿上，当着许不令的面又不好动手，只能带着怒意斥责。
许不令左右看了看：“船就这么大，外面就是水，我能出哪儿去？师父，你到底怎么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嘛……”
昨晚……
宁玉合愣住了，记起昨晚自己干了什么，竟然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强行对自己徒弟……这可怎么办才好……
瞧见许不令茫然的眼神，宁玉合忽然有点理亏，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昨晚的事儿。稍微回想了下，脸上露出羞愤之色，冷声道：
“孽徒，我是你师父！”
“我知道呀。”
许不令在面前盘坐，昨晚你情我愿的，肯定没什么愧疚，眼神还十分坦然。
“……”
宁玉合呼吸急促，泪珠儿又滚下来了，不敢直视许不令，低着头踹了许不令一下：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对我……你是不是人？”
许不令摊开手：“师父，你讲点道理好吧？昨晚我想反抗，你还训我来着，我有什么办法？”
“我……”
宁玉合一时语塞，脑子里嗡嗡的，昨晚确实是她突发奇想，没有考虑后果就那啥了……
可即便如此，他身为徒弟，怎么能对师长起色心……
宁玉合死死抱着衣裙，想了下：
“我……我昨晚迷糊了，最后后悔，让你停手，你为什么不停？”
许不令表情古怪：“师父，我都已经那什么了，怎么停？”
“呸——”
宁玉合瞪着面前的男人，强撑了片刻，便再也忍不住，羞愤欲绝之下，转手拿起了自己的佩剑，便想抹脖子。
许不令连忙捉住她的手腕，急声安抚：“师父，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昨晚说的明明白白，我都听你的了，怎么天一亮就反悔？”
宁玉合握着剑柄，眸子里全是无地自容，语无伦次的道：
“我是你师父……我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怎么能做那种事……”
许不令把剑夺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做都做了，昨晚你不是说了吗，长痛不如短痛，天意难违肯定和我有一段姻缘，所以先结一段姻缘，然后让我把这事儿忘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忘？”
宁玉合眼圈红红的，抿嘴瞪了许不令一眼，却没什么底气，毕竟她昨晚确实是这个想法，灵机一动就冒出来了……
许不令叹了口气：“我当时也觉得有点儿戏，这种事儿怎么可能忘，这不是开玩笑嘛……”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拦了，师父你当时可凶的很，非说自己清醒着，还硬把我脸转过来，又是亲又是威胁，师命难违，我实在拦不住……”
“你明明不想拦，你武艺比我高，怎么会拦不住？”
许不令张了张嘴，旋即摊开手：“我一个正常男人，早就说想娶你了，拗不过你自然就从了，你还指望我宁死不屈？”
“……”
宁玉合瞪着眸子，没话说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片刻后，宁玉合渐渐安静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声音极小：
“你转过去。”
许不令轻轻点头，老实转了过去，背对着宁玉合，穿戴着衣袍。
背后也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还有极为压抑的声音：
“昨晚……昨晚是我不好，冲动了……”
何止是冲动，都快用强了……
许不令心里面古古怪怪，把袍子披在身上，柔声道：
“师父，你昨晚是冲动了些，可好像也没中药或者喝酒，应该是自愿的吧？”
“……”
背后沉默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穿着裙子，思考了很久，才低声回应道：
“我……我是自愿的，不过……不过当时想法不对，脑子里乱的很，也没多想，见这里四下无人，一时冲动就……就……现在想来，简直是失心疯了……你不能当真……”
“那师父还是喜欢我？”
“我……我喜欢你有什么用？我下山前算了一卦，要是没意外，确实和你会有一段姻缘。可我莫名其妙收了你当徒弟，这姻缘便万万不能结下……”
许不令思索了下，回过头来：“师父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第六十四章 得寸进尺
许不令转眼正好瞧见宁玉合穿肚兜，然后脸上就挨了一下，连忙转了回去。
宁玉合眼神慌乱，强行稳定心神，犹豫了下：“我也不知道……我是出家人，本不该和你产生情愫，但你救了我两次，又看过我的身子，特别是哪个卦象……我本想把这些东西压下去，可昨天晚上……我也不知怎么就……”
宁玉合东一句西一句说了片刻，心绪稍微稳定，咬了咬下唇：
“罢了，已经这样了……那个卦象说你我有一段姻缘，现在应该算应验了……还是同昨晚说的那样，从今以后你把这事儿忘了，不许对外人提起，我……我就是你师父……”
许不令穿戴好了衣袍，转身在宁玉合面前半蹲着，抬手整理着散乱的裙子：
“你觉得这可能吗？”
宁玉合吸了几口气，露出了几分决然：
“你答不答应？”
目光很严肃，却脆弱到了极点，显然还难以接受这个没法改变的事实。
许不令见此也没有逼的太紧，点了点头：
“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肯定不对外人提起。”
宁玉合穿好了裙子，闭上眼睛用力想把昨晚无地自容的事儿忘了，恢复平日里的温柔娴静，可身上的异样还在，哪里忘得了，眼角不知不觉又滑下了两行清泪。
太阳还没出来，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时间还早。
许不令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后，起身和宁玉合坐在了一起。
宁玉合微微一缩，往旁边移了些。
“师父，不对外人提起演戏也罢，私下里的话……”
宁玉合睁开眼帘，有点魂不守舍：“什么意思？”
许不令又靠近了几分，紧紧贴着：
“就是表面上是师徒，独处的时候我们可不可以……”
宁玉合明白了意思，坚决摇头：“不行，你现在就得忘了。”
许不令有些无奈，没有再强求，转而道：
“那最后再让我亲一下。”
？？
宁玉合眉头紧蹙，有些生气了：“你休想！我是你师父，我们不能那样……”
“我昨晚这么说，师父你可没答应。反正没外人知道，昨晚亲了那么久，多一次少一次区别不大。”
宁玉合还是摇头，有些焦急：“我昨晚真迷糊了……你别逼我了……”
许不令见说不通，直接附身凑到了宁玉合面前。
宁玉合身体一僵，呼吸急促了几分，想要偏头躲闪，却还是被亲上了。
宁玉合紧紧闭着双眸，手儿蜷在胸口明显是想阻挡，可到最后也没使出力气。不知为何，这次的感觉比昨晚的冲击力还要大。
片刻后，宁玉合坚持不住，把许不令推开，擦了擦嘴唇：
“好了，你把这些事忘了……我们不能再犯错了……”
许不令心满意足，起身走到了船舱外，拿起了船桨，迟疑了下，有些尴尬的回头：
“师父，我不会划船。”
宁玉合心乱如麻，用手撑着身体想起身，却腿上一软坐了回去，脸色霎时间红了几分。
“要不再休息会儿吧？”
“不了……”
宁玉合哪里敢和许不令独处，恨不得现在就远走高飞，强撑着起身走到了船尾，接过了船桨。
许不令本来想和昨晚那样坐在旁边，却被宁玉合瞪了一眼：“你去对面……不然我跳下去……”
许不令见此也只得来到了小船的另一头，举目眺望平如镜面的洞庭湖，只觉得这一夜，莫名其妙中带着点梦幻……
……
洞庭湖畔的长街上刚刚升起炊烟，早起的商贩在街边卖着馄饨包子。楼船上的丫鬟们也活动起来，忙前忙后准备的早膳和洗漱用具。
东方刚亮起鱼肚白，祝满枝便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那身新置办的秋裙，打扮的漂漂亮亮，然后下船带着刚刚找回来的姐妹，来到了街边的一家馄饨铺子里面吃早点。
楼船上准备的有早点，不过王府的厨子十分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还得兼顾滋补调养等等方面，味道确实不错，但终究是缺了点意思。
祝满枝小时候住在乡镇上，长大些便当了捕快，孤零零的跑到京城，常年混迹于市井。喜欢在茶铺酒肆里面听说书先生吹牛，也喜欢在各种偏街深巷的小铺子里品尝市井美味。这些可以说是爱好，也可以说是除开找爹娘以外生活的全部了。
曾经第一次和许不令出门，便拉着许不令去吃了长安最地道的水盆羊肉，哪怕是行走江湖，念叨的也是洞庭湖的大螃蟹，西湖的醋鱼。在外人看来，满枝可能有点贪吃，不过在满枝看来，外人都活的太累了，生活本该如此。
“小宁，这家馄饨铺子在岳阳很出名，等天再亮些就没位置了，我来了好几次都没赶上，前几天还想拉许公子一起来，可惜许公子忙得很……”
湖畔街头，祝满枝身着暖白色上衣，衣服上绣着桃花瓣，下身则是红色褶裙，看起来清丽可人，走在前面熟络的介绍着周边的形形色色。
宁清夜换回了往日的那身白色长裙，如墨长发披在背后，清冷眉宇间没有多少兴致，显然还在想昨天曹家的事儿。不过被满枝喋喋不休讲了一晚上故事后，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昨晚宁清夜和钟离玖玖回到船上，本想去问问师父怎么会和钟离玖玖混在一起，只可惜扑了个空，师父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初次登门，宁清夜也不好和许不令的客人产生纠纷，便没有搭理钟离玖玖，在师父的房间里住下了，和满枝待在一起。
晚上的时候，陆夫人和萧湘儿逛完街回来，发现船上又多了个姑娘，自然是过来探望了下。
宁清夜以前未曾接触过，知道是许不令的亲眷，还担心许不令的长辈问起她和许不令的关系，结果自然是想多了。
想起昨晚客套寒暄的情况，宁清夜询问了一声：“满枝，昨晚过来的陆夫人，是许不令的长辈？我见她一直走神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第六十五章 满枝与小宁
祝满枝来到小铺子里，叫了两碗馄饨一笼包子，笑眯眯道：
“好像许公子惹陆夫人生气了，昨天还闹着回娘家来着……其实陆夫人可好了，在船上最好相处，湘儿姐有点仙儿，整天都在屋里鼓捣些奇怪的东西，我上次还见她做了条特别漂亮的狐狸尾巴，本想问问，结果湘儿姐就藏起来了，也不知做什么用的……”
宁清夜对这些琐碎小事自然没兴趣，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思索了下：
“钟离玖玖怎么在船上？她没对你们怎么样吧？”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打量宁清夜几眼，忽的抿嘴一笑：
“我知道她混号夜九娘，当年把你和大宁姐折腾的够呛，不过现在改邪归正了，言谈举止都很不错，也很受陆夫人和湘儿姐喜欢，我还问她要了些能让人一直笑、一直哭的药粉，她也痛快给我了……”
“什么大宁姐，那是我师父。”
宁清夜微微蹙眉，天生喜欢较真，可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认真道：“我把你当朋友，我师父自然就是你长辈，要叫宁道长或者宁师伯。”
祝满枝挺了挺胸脯：“凭什么呀？我和大宁姐待了小半年，一直姐妹相称，她都默认了，你应该叫我师叔才对。”
宁清夜微微眯眼，坐直了几分：“许不令是我师弟，你难不成把许不令也叫师侄？”
祝满枝一愣，抿了抿嘴，气势顿时软了下来：
“开个玩笑嘛，我怎么能把许公子叫师侄，我和他可是……可是异性兄弟……”
宁清夜看着满枝羞答答的模样，眼神顿时冷了些，蹙眉道：
“许不令对你下手了？”
“什么下手，话怎么说的这么难听……”
祝满枝脸蛋儿红了些，拿着勺子小口吃馄饨，犹豫了下：
“许公子可傲气了，不是贪念美色的男人，和我……嗯，关系怪怪的，反正没对我做什么，上次睡一张床上……”
啪——
筷子拍在桌上，宁清夜眸子里满是恼火，她离开前都警告过那个色胚不能动满枝，没想到还是……满枝才多大呀，脑子又笨……
宁清夜是真把祝满枝当朋友，听到尚未婚配便上了床，自然想为其打抱不平，拿起剑就要起身。
祝满枝连忙抬手把宁清夜拉住，略显尴尬的道：“就是躺在一起聊天，许公子坐怀不乱，那种情况下都没对我做什么……”
宁清夜可不相信，柳眉轻轻蹙起，严肃道：
“什么坐怀不乱，满枝，你可别大意，知人知面不知心，许不令他……他真的好色……”
祝满枝连连摇头：“我和许公子认识最早，接触也最多，清楚许公子的性子……你嘴上这么说，还不是把那件狐裘整整齐齐放在屋里……”
“我……”
宁清夜性子比较直，从来都没有什么弯弯绕绕，认真道：
“我不是让你和他划清界限，而是让你小心些，莫要被他的表象骗了……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也感激他，但是他确实好色，一码归一码，这是事实……”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忽的站起身来，坐在了宁清夜旁边，小声询问：“小宁，你上次不告而别，还举止古怪，是不是许公子占你便宜了？”
宁清夜淡淡哼了一声：“没有。”
“切……”
祝满枝可机灵着，早就看出不对劲了，此时上下打量几眼：
“咱们可是无话不说的姐妹，在长安城一起打家……扫黑除恶，算是过命的交情。你的性子我也晓得，刀砍身上都不哼一声，上次去见了许公子后，却慌慌张张，又是丢狐裘又是不告而别，肯定是和许公子发生了什么，我猜猜，嗯……你们不会已经那什么了吧？”
祝满枝掩着胸脯，满眼震惊，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宁清夜脸色微冷：“别瞎说，我和他没什么……没那什么。”
“那你为什么凭白辱人清白，许公子多好的人呀，温文儒雅、知书达理，对美色从来不屑一顾……”
“那是假的。”
宁清夜见满枝执迷不悟，心里有点着急，想了想，便轻声道：
“上次为了报恩，我从钟离楚楚那里问来了锁龙蛊的解法，第二天便跑去告诉他。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应该很认真对待才是。结果……因为解法比较特殊，我便想着私下里告诉他，对他完全没有提防……”
祝满枝抬手摸了摸，没找到瓜子和茶碗，便用手托着下巴，很是严肃：“哎呦~……结果许公子把你骗到了小黑屋里，那啥了？”
“没有。”
宁清夜眼中显出几丝羞愤，迟疑稍许，还是咬牙开口道：
“我就想凑近和他耳语几句，结果他倒好，顺手就把我搂怀里，还亲了我一口，嘴对嘴那种，实在是……”
啪——
手儿拍在桌上，清泉般的双眸中，带着难以释怀的羞恼。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微微偏头：
“就这？”
？？？
宁清夜脸色显出不可思议，坐直身体，盯着半点不当回事的小满枝：
“这可是肌肤之亲，我宁清夜清清白白，他凭什么辱我清白？换成一般女子，直接就跳井投河了。他对我有恩，我还不能把他怎么样，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当回事？”
祝满枝努力做出严肃的模样，认真点头：“确实过分……”然后又凑近了些，小声询问：
“许公子亲你，是什么感觉呀？”
“……”
宁清夜吸了口气，瞪着眸子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把满枝怎么样，转而冷哼道：
“他没亲过你？”
小满枝认真点头：“都说了许公子坐怀不乱，没亲过我嘴。”
宁清夜很干脆的就接了一句：“那就是看不上你。”
祝满枝脸色一红，肩膀在宁清夜身上撞了些：“才不是，我不让许公子亲，他可疼我了……”
“那我也没让他亲，他怎么……”
宁清夜握了握拳，犹豫再三，实在说不下去，起身便想离开，只是刚刚转身，便瞧见许不令和宁玉合一起走向了楼船。
祝满枝也发现了，连忙招手道：
“许公子！”
宁清夜正心乱如麻，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偏开目光望向了别处……

第六十六章 师徒重逢
清晨的街道上稍显嘈杂，百姓刚刚开始一天忙碌的生活，渡口上人来人往聚满了找活儿的力夫和船工。
小渔船在渡口旁靠岸，许不令找了个几个力夫将船弄回楼船上。毕竟算是和师父洞房的地方，就这么扔了可惜，放在楼船上当救生艇，日后回肃州放到鸳鸯湖里面当纪念品收藏也不错。
找好人手后，许不令带着宁玉合自湖畔的街道返回楼船。
宁玉合依旧心绪不宁，目光不敢和许不令接触，不过目前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的走在许不令后面，低着头默然不语，打眼看去就是一温顺小媳妇。
许不令手中抱着剑匣，为了不给玉合带来压力，举止一切如常，仿佛昨晚的事儿都没发生过。
只是这种事情，对女儿家来说太大了，从身体到心灵都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一时半刻不可能静下心来。
眼见马上要回船了，宁玉合纠结许久，还是加快步伐走到了许不令跟前，声音轻柔：
“令儿，要不……要不我回武当山吧，你和清夜说一声……”
许不令自然是不答应：“师父，你昨天说不跑的，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能言而无信。”
“我……”
宁玉合眸子里的为难不加掩饰，手儿紧紧握着佩剑，转而又道：
“你绝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表现要正常些，就当没发生过……”
许不令有些好笑，偏过头来：“师父，你先别担心我，你现在这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不正常，要自然一点。”
宁玉合抿了抿嘴，强行静气凝神，做出平日里的淡定模样，略微回想，又道：
“我的守宫砂没了，若是被人发现……”
许不令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有人发现，那么隐蔽……”
“满枝和我睡在一起，还有清夜……万一发现，问起来怎么办？”
“倒也是……”
许不令思索了下，偏头看向宁玉合的腹下：“要不我给师父画一个，保证以假乱真。”
“画一个？……”
宁玉合自然知道许不令的画工了得，法子倒是可以，但守宫砂在那地方，让许不令画的话，岂不是得岔开腿让他……
“啐——你想得美！”
宁玉合眸子里顿时显出几分羞愤，还有深深的戒备，离远了一些。
许不令还真没什么歪心思，对此很无辜：
“画个图案而已，我又没想什么，出主意也不行？”
宁玉合呼吸起伏了几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轻声道：
“不行，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许不令见此也不多说，反正除了画也没其他法子，总不能说洗澡洗没了。
两个人走过湖畔长街，已经到了楼船外，宁玉合正在凝神静气，叮嘱自己：自然些，别多想，就和平时一样……后方忽然就传来了一声：“许公子！”，把宁玉合吓得一抖，差点掉头就跑。
许不令回过头来，却见街边的馄饨铺子里面，满枝和清夜正朝着边望过来。满枝一如既往的热情，笑眯眯的招手，清夜却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都不正眼瞧他，也不知哪里惹到她了。
许不令忙活半晚上也有点饿，见此便没有上船，转身来到了馄饨铺子里面，把剑匣放在桌上：
“昨晚和师父在曹家附近转了下，已经没事了……宁姑娘，你怎么不太高兴？”
宁清夜方才正聊着被强吻的事儿，可没心思搭理许不令，起身看向走进来的宁玉合，微微行了一礼：“师父！”
一晃将近一年没见，自幼相依为命的感情不是假的，宁清夜少有的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模样，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好似害怕师父责备她不告而别出门乱闯。
宁玉合缓步走到桌前，用了极大的力气稳住心神，表情依然有些不自然：
“你没事就好……以后别乱跑了，江湖上水深的很，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我有些乏了，你们吃饭吧，我先回船上休息了……”
可能确实心虚，宁玉合说了两句便想转身离开，只是宁清夜自幼被师父带大，好不容易重逢，怎么可能见面就把师父抛开，反正也不想和许不令坐在一起，便起身挽着宁玉合的胳膊：
“我吃饱了，一起回去吧，有好多话想和师父聊聊……”
宁玉合身体一紧，她其实也有好多话想私下和徒弟聊聊，便不再多说，一起走出了铺子。
许不令就这么被晾在一边，也不好凑进去，只得开口道：“师父，师姐，慢走。”
“嗯……”
宁玉合轻声回应了下，宁清夜却好似没听到，拉着师父快步离开了。
祝满枝坐在许不令跟前，等到师徒俩的背影消失后，才露出了斯斯文文的羞涩模样，回头让店伙计上了一碗馄饨，然后蹙眉道：
“许公子，我昨晚听小宁说打鹰楼找曹家麻烦，我爹也在里面，是不是真的？”
许不令打量一眼，见满枝没有什么激动或者奇怪的表情，微微点头：“是呀，你爹没来见你，是不想让你卷进江湖纷争，别想歪了。”
“我知道。”
祝满枝丝毫不在意，夹了个小包子放在许不令面前的盘子里，又调了个醋碟：
“自从知道我爹是剑圣，我就知道了，只要他没事就好，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公子见到我娘没有？”
许不令摇了摇头：“昨晚来的人里面没有女人，应该没和你爹在一起。”
祝满枝有些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我娘应该也是江湖人，我爹可怕我娘了，要是我娘在，肯定出来见我。”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昨天我偷偷见了你爹一面。”
“啊？！”
祝满枝略显失落的面容一僵，继而焦急起来：“许公子，我爹知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呀？”
“自然知道。”
“那为什么没把你腿打断？”
说着还上下检查，似乎是怕许不令少了什么零件。
？？
许不令满脸黑线，手里的包子瞬间不香了……

第六十七章 聘礼
祝满枝检查了下，确定许不令没事儿后，还有点疑惑：
“怎么没打你……我爹和你说了什么没有？”
许不令有些无奈，认真道：“说了，对我评价很好，让我以后好好照顾你，回了肃州就把婚事儿办了，早点给他生个外孙儿。”
！！
祝满枝脸蛋儿瞬间红了，连忙摇头，半点不信：
“不可能，我爹可疼我了，而且不管事儿，我娘不答应，肯定不敢把我嫁出去……即便嫁出去，也可能就这么随便，怎么也得提前和我说一声……许公子，你肯定在唬我，我才不上当……”
许不令把剑匣推到祝满枝面前，认真道：
“我家小满枝这么聪明，怎么可能骗你。我管你爹叫岳父，你爹默认了，敬酒也喝了。这是给祝家的聘礼，你爹让我带给你。”
“我才不信……”
祝满枝还是摇头：“我爹可是当代剑圣，嫁闺女才不会那么随便，我可还没答应……”说着把目光放在面前的剑匣上，滑开剑匣，露出放在锦布中的长剑，造型古朴却不失大气，未出鞘便能感受到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和宝剑本身的锋芒。
祝满枝乱七八糟的思绪顿时消散一空，眸子亮晶晶的，拿起匣子里的宝剑看了下：
“好漂亮的剑，叫什么名字？”
“湛卢，春秋名匠所铸，五大盖世名剑之首，比我手上这把照胆来头还大，本是君山曹家的镇家之宝，曹家退出江湖不配再拿此剑，昨晚上送我了。”
！！！
祝满枝有点诚惶诚恐，连忙把剑放了回去，弱弱的道：“好像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这来头也太大了些……”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要不要？”
“……”
祝满枝露出几分扭捏，明显觉得分量太重了，她爹拿着还差不多。可这种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剑，对于常年听书的满枝来说，诱惑力太大了，犹豫许久，才羞答答的开口：
“这……这多不好意思……”
许不令叹了口气：“不喜欢也罢，刚好送小宁……”
“不行！”
祝满枝顿时急了，她可是先遇见许不令的，亲姐妹明算账，这事儿怎么能让。她连忙把剑匣抱在了怀里，紧张道：
“小宁有自己的剑，多了用不上……我也学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功夫可以学嘛，迟早能用上……谢谢许公子。”
许不令满眼点头：“这可是聘礼，祝姑娘可想好，收下就没法反悔了。”
祝满枝小脸儿一僵，抱着剑匣不肯松开，却又不知该怎么回应。
许不令摇了摇头，抬手想把剑匣取过来：“还是送小宁吧，她肯定答应……”
“不行不行，我答应就是了……明明是送我的东西……”
祝满枝有些窘迫，抱着剑匣嘀咕了几句，便不说话了。
许不令看着未过门的媳妇，抬手在她脸蛋上捏了下后，继续吃起了包子。
祝满枝已经吃饱了，宝贝似得抱着剑匣，回想起方才与宁清夜的对话，又询问道：
“许公子，方才清夜说，你在长安的时候，对她，嗯……就是占她便宜了，是不是真的？”
许不令抬起眼帘瞄了她一下：“怎么？还没过门就学会吃醋了？”
祝满枝脸色一红，有些羞恼：“怎么会呢，好奇问问，我又不是陆夫人……”
“？？？”
“嘻嘻……”
祝满枝弱弱的低下头，想了想，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子上，飞快的跑掉了……
……
楼船之上平平静静，丫鬟和护卫开始收拾，准备起航前往下一站。
陆夫人还没从前天晚上的事儿中缓过来，躲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许不令彻夜未归也不问了，估计不躲半个月恢复不过来。钟离玖玖则继续和萧湘儿拉关系筹划收徒大计，知道大小宁不喜欢她，很自觉的躲得远远的不瞎掺和。
宁玉合知道船上几个女人的厉害，可不敢跑过去让人看出马脚，回到船上后便不声不响跑回了屋里，将门也关上了。
宁清夜平日里性格清冷少言寡语，到了视为至亲的师父面前，也没有表现出太过热络的模样，不过眸子里还是多了几分亲近，在屋里倒了杯茶，递到了宁玉合面前：
“师父，听说你前几天受伤了，好了没有？”
宁玉合肩膀上的伤没好，不过昨晚被捅了半天，受的伤明显更重，都快把肩膀的酸痛给忘了，此时听见宁清夜的话才想起来。
宁玉合顺势揉了揉肩膀，脸颊上的疲惫也不再遮掩，柔声道：
“被鬼娘娘拍了一巴掌，小伤罢了，无妨的。”
“我看看……”
宁清夜坐在跟前，抬手就要解宁玉合的裙子。
宁玉合心中一慌，她守宫砂没了，这一脱可全露馅，连忙握住了徒弟的手：
“清夜，我真没事……钟离玖玖给我看过，她是大夫，应该过几天就痊愈了。”
提起钟离玖玖，宁清夜想起了正事儿，蹙眉道：
“对了师父，你怎么和夜九娘在一起？你难道忘了当年她干的那些事？和疯婆子似得，说好了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宁玉合对钟离玖玖一直都没什么好感，找到了个可以说的话题，便轻声道：
“我也想把她撵走，只是那个疯婆娘，不知道是不是改了性子，现在消停了很多。而且她对医药一道造诣很高，许不令挺相信她，陆夫人和湘儿姑娘对她更是青睐有加。我见她没有到处使坏，便也只能先由着她了。”
宁清夜表情认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夜九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肯定不会改了性子。你可知道钟离楚楚？”
“自然知道，她徒弟，刚刚成了八魁。”
宁清夜叹了口气：“我听钟离楚楚说起过，夜九娘被逐出中原之后仍然不死心，还想和师父攀比。没法比八魁就想着比徒弟，特地把钟离楚楚培养成了现在这样。好在钟离楚楚没有夜九娘那么不堪，从她的魔掌里逃了出来……”

第六十八章 互相叮嘱
听见钟离楚楚的事儿，宁玉合眉头一皱：
“还有这事儿？她不是说早就改过自新不和我争了吗？”
“她的话能当真？”宁清夜眉宇间显出几分冷意，淡淡哼了一声：“为了点虚名，连徒弟都能利用的人，能好到哪里去。她接近许不令肯定有目的。”
宁玉合想了下：“她好像想收许不令当徒弟……我也想过她是不是还在为这个和我较劲儿，可这太幼稚了些，连我都不太相信……”
“肯定是的。”宁清夜思索了下：“我得和许不令打声招呼，且不可上了那女人的当。”说着便起身想出去找许不令好好谈谈，免得他误入歧途。
宁玉合昨晚上提的要求里面，有不许拜钟离玖玖为师，此时拉住宁清夜，摇头道：“不用打招呼了，我和令儿说过，他肯定不会拜钟离玖玖为师，让钟离玖玖自己折腾去吧。”
宁清夜见师父这么说，稍微放心了些，又询问道：
“师父，你怎么会收许不令当徒弟？你武艺还不如他，能教他什么？”
宁清夜说话向来比较直，宁玉合对此也不奇怪，轻轻摇头：
“说来话长……年初我去京城找你，怕你被缉侦司抓了，想去问问张翔。结果缉侦司使诈暗箭伤人，受了伤难以脱身之际，恰好遇上了许不令，他把我救了下来……”
宁清夜略显意外：“他也救过师父？”
“是呀……然后就把我送到了你住的那间小院子，满枝也是那时候认识的……”
“……”
宁清夜微微偏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得知我是你师父，他特别尊敬我，也说起你的事儿……后来我去找徐丹青道谢，在徐丹青院子外遇上了他，陆夫人和湘儿姑娘也在，当时不知谁提了一句让令儿拜我为师。我想着报答恩情，许不令又温文儒雅武艺过人，一时心动便答应了……”
“哦……”
宁清夜了解前因后果后，轻轻叹了口气：“师父该和我商量下的，许不令他……他看起来颇有君子之风，品性也没什么问题……不过……不过好像有点好色……”
宁玉合自然知道许不令好色，连师父和太后都敢碰，说不定还碰过姨，绝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谦谦君子。不过这些事她早就想清楚了，此时轻声道：
“食色性也，令儿是藩王世子，身边有几个女子理所当然，又不是养不起，只要不薄情寡义即可，不能要求太多。”
宁清夜蹙眉想了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宁玉合以前询问过许不令和清夜的关系，只是许不令说的很笼统，当下便顺势询问道：
“清夜，令儿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
说起这个，宁玉合明显紧张了几分，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若清夜已经和许不令有了情愫，甚至越过了雷池，她们岂不是成了师徒共侍一夫，这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不过以她对宁清夜性格的了解，应该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儿，清夜可不是满枝那样的傻丫头，连满枝都知道不能白给……
宁清夜没有把被轻薄的事儿告诉师父，只是摇头轻叹了一声：
“许不令也救过我一命，我欠他一个恩情，对他绝没有任何情愫。可他对我明显有心思，花言巧语油嘴滑舌，和那些登徒子一模一样……若不是为了还他人情，我早和他恩断义绝了。”
宁清夜自幼直来直去从不会骗人，宁玉合明显感觉到了她有所隐瞒，犹豫片刻，也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
“你已经长大了，这些事情得你自己考虑，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一定要想清楚，且不可一时冲动就上头了……”
“嗯。”
宁清夜认真点头，不想在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上瞎扯，便岔开了话题，聊起了近一年的见闻和武艺上的事儿。
宁玉合很在乎清夜，稍微放下昨晚的事儿后，眼底的思念便显现了出来，家长里短你来我往的聊着。
没过多久，房间晃动了下，窗外的街道和楼宇渐渐远离，是船只起航了。
宁清夜话语停了下来，疑惑看向外面：
“师父，我们去哪儿？”
宁玉合轻轻笑了下：“下江南，令儿去淮南萧家提亲，估计得先去岳麓山一趟，拜见那个老神仙。”
“提亲？带这么大一船女人……”
宁清夜本想说点什么，可她和许不令又没什么关系，想想还是算了。
说话之间，外面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宁玉合还以为许不令过来了，神色微微一慌，正想找个借口让许不令滚远点，房门便被一把推开。
偏头看去，却见祝满枝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手中还抱着个剑匣，急匆匆的跑到了床铺边上，把剑匣打开，拿出里面的长剑，然后就抱在怀里，扑倒床上滚来滚去，还“咿咿呀呀~”个不停，根本没注意房间里还坐了两个大活人。
宁玉合和宁清夜无言以对，都和祝满枝待了很久时间，对此反而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宁清夜看着祝满枝手中的长剑，稍微打量便认出是曹家的那把，略显惊讶：
“满枝，许不令把这把剑送给你了？”
听见声响，祝满枝打滚的动作猛的一僵，抬头看了眼，发现桌子旁还坐着两个人后，麻溜的翻身而起，轻咳了一声：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哒？”
“……”
“呵呵……我开个玩笑，这把剑……许公子说我用着挺合适，便送给我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说着祝满枝站起身来，把剑挂在了腰间，个儿不高，看起来有点太长了，便又背在了背上，挺了挺胸脯，很有侠女风范。
宁玉合微笑了下：“挺不错的，不过这把剑你最好别背出去显摆，江湖上是个用剑的都想抢。”
“知道啦知道啦~”
祝满枝见两人一点都不羡慕，心里面有点小失望，又快步跑出了屋子，明显是去找小夜莺拉家常去了……

第六十九章 你是不是人呀？
姑娘都装船后，护卫起了锚，从洞庭湖往上游走，前往三百里外的岳麓山。
楼船缓缓离岸，许不令回到了书房之中，拿出了出门前准备好的舆图，在满图的红圈圈上划掉了君山岛。
船上现在人挺多了，不过能陪他解闷的没几个，大小宁自不用说，陆姨还在屋里怀疑人生，宝宝白天从来不亲近他，和钟离玖玖待在一起折腾面膜洗发水，唯一能陪着乐呵的只有满枝和小夜莺。
夜莺乖巧的很，除了习武和读书没别的爱好，两个人正在露台打坐，未过门的媳妇便背着定情信物跑过来了，和往日一样走来走去讲着故事，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夜莺表面半点不在意，实则对这种书上见过的神兵利器馋的要死，旁敲侧击以练剑的借口想借过来耍耍。
满枝自然是装作听不懂，一副“让你比我厉害，我馋死你！”的模样。
许不令对此乐在其中，也不打岔，就看着两个小姑娘明争暗斗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晚上。
船只可以昼夜不停的航行，此时刚刚进入湘江，沿江两岸灯火星星点点，皎洁月色下依稀可见秀丽山水。
萧湘儿的名字便有湘江之水的意思，到了这个地方，还颇有兴致，站在船尾的露台的围栏后，举目眺望远方的景色，一袭红裙随风猎猎，红木小牌挂在腰间，葫芦般的身段儿在昏黄灯火下颇为勾人。
许不令关上房门，走到了露台上，从后面环住湘儿的腰肢，下巴搁在肩膀上，顺着目光看向漫漫夜色，柔声询问：“宝宝，想什么呢？”
萧湘儿稍微扭了下，如杏双眸中带着几分不悦：
“别上来就动手动脚。”
“那我动嘴了……”
“你……”
萧湘儿终究是认怂，也不挣扎了，在怀里转了个身，和许不令面对面，目光审视：
“许不令，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对红鸾做什么了？”
“呃……”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就吃了个饭，吃完就回来了，我能做什么……”
萧湘儿半点不信：“昨天要回京城也罢，从昨天到现在红鸾都怪怪的，问她也不说，就一个人坐在屋里，肯定有事儿……你是不是占你姨便宜了？亲她了？还是动手动脚了？”
“……”
许不令讪讪笑了下，凑过去想堵嘴。
“你别来这套……”萧湘儿捂着许不令的嘴，蹙眉道：“我是为你们好，若是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去笑话她。以前我无地自容的时候，她都笑话我，笑话几次就不脸皮薄了……”
许不令脑壳痛，抱着湘儿柔声道：“宝宝别闹了，日子长着，这些事以后再说。”
“你就护着她吧，有本事别碰我，我看你能憋多久……”
萧湘儿嗔了许不令一眼，抬手轻推。
许不令叹了口气，抬手就在臀儿拍了下，宝宝瞬间老实了，不情不愿的靠在肩膀上，任由许不令动手。
本来这该是一个正常的夜晚，两个人搂着走向里屋，半途袍子裙子便落在地上。可还没躺下，萧湘儿便是一愣，继而把许不令猛的推开了。
许不令光着膀子，有些茫然：“怎么了宝宝？弄疼你了？”
萧湘儿穿着荷花藏鲤，天气有点冷，抱着胳膊打量几眼，便走到了许不令的身后，看着宽厚脊背上的几条抓痕，脸色渐渐狐疑起来。
许不令表情一僵，暗道：完了……
“许不令！你……”
萧湘儿又不是雏儿，岂能不明白背上的抓痕怎么来的，连什么姿势都能想象出来。
前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就昨天晚上许不令彻夜未归……
放着这么大一船女人在屋里，竟然跑出去偷吃，偷吃也罢还瞒着我，实在是……
许不令头皮发麻，忙的回身抱住湘儿：“宝宝，你听我解释……”
萧湘儿扭动肩膀，没能挣脱，便用力在许不令脚上踩了下：“你解释什么？说，你昨天晚上和谁……”
话到此处，萧湘儿恼火的面容忽然一凝，蹙起眉头，觉得有点不对劲——昨晚许不令和宁玉合彻夜未归……
！！！
萧湘儿瞪大眸子，用手捂住嘴防止叫出声，不可思议的看着许不令。
许不令知道不用解释了，微微摊开手：“嗯……我也不想，是师父她强行要……”
“我呸——”
萧湘儿瞪着眼睛憋了半天，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你是不是人呀？宁道长是出家人，逃了圣上的婚，还是你师父，这你都敢碰？”
许不令有些尴尬，抱着湘儿坐下，轻声道：“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你就慢慢说。”
萧湘儿坐在许不令腿上，抱着胳膊一脸审视模样：“你不说清楚，我告诉红鸾了，她又多了个姐姐，肯定开心的很。”
许不令无可奈何，将昨晚宁玉合灵机一动的事儿讲了一遍，然后道：
“……这事儿千万别说出去，会死人的。”
萧湘儿蹙着娥眉，很是意外：“宁道长看着清心寡欲，没想到这么饥渴，连徒弟都……唉~算了，没去逛青楼就好，我可和你说清楚，我萧湘儿不是随便的女人，你要是碰那些个不干净的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
许不令能说什么，轻轻笑了下。
萧湘儿待在后宫为一国之母，后宫除了正宫其他全是妃子，善妒只会降自己身份，对于帝王三妻四妾本就不怎么在意。此时思索了下：
“你都把人家那啥了，总不能她让你忘你就真忘了，迟早还不是得进门……要不要本宝宝帮你劝劝她？”
“不用，现在一劝，她准跳江。”
萧湘儿想想也是，思索了下，又道：“那个新来的宁姑娘，是她徒弟吧？你不会连想把人家师徒两个……”说到这里，萧湘儿摇了摇头：“也是，你连我和我姐都想那啥，更别说一对儿师徒了……”
“宝宝别瞎想……”
“切~……”
萧湘儿还想询问天下第一美人和她比起来如何，房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继而敲门声响起：
咚咚——
萧湘儿连忙起身，略显扫兴的把裙子披在了身上。
许不令则有些莫名，回过头来：
“谁？”
宁玉合的声音传来：“令儿，是我，有事儿和你聊聊。”
？？
这大晚上的……
许不令表情古怪，下意识的看向了宝宝。
人家都来了，湘儿也不好说什么，转身掀起被子钻进去，背对着许不令不搭理。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穿好袍子快步走了出去……

第七十章 守宫砂
夜色已深，船只破浪带起的水花声在窗外环绕，屋子里非常安静。
满枝和夜莺闹够了之后，便回到了屋里，把剑放在老剑圣的画像下面，上了三炷香，仔细观摩了片刻，才心满意足的洗漱，来到了绣床旁躺下。
偏头看去，宁玉合规规矩矩的躺在枕头上，身上穿着白色小衣，捂得很严实。
祝满枝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肚兜，疑惑道：“大宁姐，你冷吗？”
宁玉合自然不冷，只是怕被满枝发现守宫砂没了，此时睁开眼帘，微笑道：
“稍微有点冷，睡觉吧。”
“哦……”
祝满枝也没有多说，在旁边躺下，转过身面对着宁玉合的侧脸，轻笑道：
“我昨晚和小宁睡的，小宁说她今年武功精进了不少，可能连大宁姐都打不过她了，我觉得她是吹牛……”
“清夜随他爹，天资非常好，慢慢比我厉害也正常。”
“唉~真羡慕，我天赋也那么厉害就好了……”
“你天赋很不错，只是不用心学罢了，东一样西一样，还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只有你爹教你的那一剑认真学了……”
“嘻嘻……”
祝满枝手儿叠着放在脸颊下：“还是天赋不好，许公子说他每天跑跑步吃吃饭就天下无敌了……”
“他每天都习武打坐，怎么可能光跑跑步……”
宁玉合闲聊了片刻，又想起了和清夜的对话，也转过身来，和满枝脸对着脸：
“满枝，你真不知道清夜和令儿之间的事儿？知道了要告诉我，我是他们师父，不了解清楚的话不太好……”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凑近了几分：“以前在长安确实没发现小宁和许公子有什么，不过我今天特地帮你问了小宁。”
“清夜怎么说？”
祝满枝脸儿有点红：“小宁说，许公子在长安的时候，强行亲了她一下，嘴对嘴的那种……”
宁玉合浑身一震，眸子里有些难以置信，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祝满枝就知道当师父的听到这个会不高兴，继续道：
“不过在我看来，许公子不是欺负小宁，明显是两个人自愿的。你想想，小宁脾气多冷，武艺又高，许公子若是要亲她，她怎么可能不躲。即便没躲开，以小宁的脾气，肯定不会吃哑巴亏，非得和许公子拼命。结果那天小宁慌慌张张的，就是想走，走之前想扔了狐裘，最后还是留下了，还留纸条说恩怨两清再也不见面，结果现在还不是老实过来了……所以说，小宁肯定还是对许公子有意思的，只是脸皮薄不敢开口……”
宁玉合身体僵硬了稍许，轻声询问：
“那……那令儿喜不喜欢清夜？”
“这我可不知道……”
“……”
宁玉合紧紧攥着手，本来就没什么睡意，现在更睡不着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把这事儿和许不令说清楚，便翻身而起穿上的裙子。
祝满枝见宁玉合从她身上翻过去，奇怪道：
“大宁姐，你做什么呀？”
“你先睡吧，我睡不着，去和清夜聊聊……”
“你可别说我告密，小宁知道以后就不理我了……”
“放心。”
宁玉合轻声说了句后，便走出房间，快步来到船尾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
“谁？”
“令儿，是我，有事儿和你聊聊。”
很快，房门打开，身着白袍的许不令显出身形：
“师父，怎么了？”
“我……”
宁玉合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许不令上下打量几眼风风韵韵的师父，侧身让开道路：
“师父，进屋说吧。”
宁玉合知道湘儿在屋里，哪里好意思进去，转身走向楼船的甲板：
“你随我来。”
许不令也知道不可能三个人一起睡，叹了口气，随着宁玉合来到了楼船外的廊道里。
宁玉合在僻静处站定，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后，才严肃道：
“令儿，你是不是亲了清夜一下？”
“呃……”
许不令有点心虚，轻轻点头：“年初在长安，是亲了一下……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
宁玉合眸子里显出几分恼火，低声道：“你既然和清夜有了肌肤之亲，为什么还要碰我？”
“这个早上不是聊过了吗？我也不想，只是师父你……”
“……”
宁玉合又想起是自己先下的手，脸色不禁焦急起来，在许不令面前来回走动：
“我和你是师徒，和清夜更是自幼相依为命，我们做出这种事，怎么对得起清夜……这件事绝不能让清夜知晓，不然她会恨死我……以后你要注意，万万莫要露出了马脚……”
许不令略显无奈：“知道啦，师父别慌。”
“还有……”
宁玉合眼神有点纠结，犹豫许久，还是蹙眉道：“我总不能一直穿着衣裳睡觉，满枝方才就察觉不对劲了……你……你白天说的……”
许不令知道宁玉合会为守宫砂的事儿犯愁，轻轻笑了下：“已经准备好了……”拉着宁玉合的手腕，往书房走。
宁玉合手腕被握住，触电似的缩了下，却没有挣脱开，明显有点抗拒，被拉了几下，才缓慢挪动脚步，跟着许不令来到了书房。
书房宽大，空开无人，棋台上还摆着满枝和夜莺下的五子棋。
许不令点燃了书桌的烛火，从书架上取来了毛笔和胭脂，在太师椅上坐下：“专门让湘儿弄的防水颜料，当然也不是真防水，只是维持的时间久一些，约莫四五天才会褪色……师父？”
宁玉合杵在原地，咬着下唇眼神纠结，根本就不挪步。
许不令调好了颜料，眼神示意面前的黄梨木大书桌，让宁玉合过来坐下。
宁玉合光想着那姿势，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哪里肯坐在桌子上让许不令画，犹豫了下：
“你……你把眼睛闭着。”
“我闭着眼睛，怎么画画？”
“……”
宁玉合纠结了半天，终究是怕被人发现，反正昨晚已经那样了，被多看一次也没什么……
安慰自己半天后，宁玉合低着头，慢慢吞吞走到书桌前，手儿撑着桌面，坐在了桌子上。
彼此近在咫尺，许不令四平八稳的坐在太师椅上，眼前便是宁玉合的腰腹。
宁玉合并拢腿捏着裙子，居高临下看着许不令，眼神慌乱，想了想，又要往下跳。
许不令抬手按住宁玉合的腿，尽量让表情平静些，缓解宁玉合的窘迫：“放松点，不要乱动，躺下吧。”
“你……你快点，不许乱看……”
宁玉合呼吸起伏不定，无力的警告了几句后，认命的躺在了书桌上，绣鞋悬空，偏头望着旁边的烛火，只是很快脸颊便被掀起的裙子盖住了。
“呜……你……”
宁玉合下面一凉，顿时慌了，强忍着没乱动，咬牙道：“你快点。”
“画画，你别抖，不然一晚上都画不好。”
许不令嘴角含笑，轻声叮嘱了一句，便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条斯理的描绘起来。
约莫半刻钟后，飞凤展翼的小图案重新出现。
许不令仔细观赏了下，见宁玉合死鱼似得躺着，连呼吸声都没有，稍微壮着胆子，低头在图案下亲了一口。
“呀——”
宁玉合一个激灵，猛地翻身而起，抬手就是一巴掌，却被捉住了。
许不令眼神无辜：“师父，怎么了？”
“你……”
宁玉合面红如血，瞪着许不令却说不出口，最终还是低头看了眼，确定画完了之后，跳下桌子慌不择路的跑了出去……

第七十一章 看后面
日子不知不觉到了十月，无声而至的小雪落在千里楚地的山野之间，才让人察觉冬天到了。
清晨时分，岳麓山外的小村落中刚刚升起炊烟，村名拿着柴刀上山砍伐过冬的柴火，几个半大的顽童蹦蹦跳跳的跟在大人后面，来到村尾的小学堂内，长相文静的姑娘拿着戒尺站在学堂门口，客气的和来往人打招呼，然后把不听话的小屁孩撵回学堂里。
等自己的学生们都来齐后，松玉芙看向了村口的道路，毛茸茸的领子在初雪中轻轻飘动，凝望许久，轻轻的叹了口气。
从初春离开长安，一晃便到了冬天。
在村子里和在国子监没什么区别，都是带着学生早读、讲些书上的东西。唯一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村子里的小娃娃不听话可以打手板，国子监的王侯之子不听话打不得，在这里才算正儿八经的夫子。
松玉芙性子文静，在长安也不乱跑，初来之时很喜欢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地方，本以为待一辈子都不会腻，可时间一久，还是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心烦并非是因为村子里的生活太单调，而是心里装着的那个家伙音信全无，好像已经把她给忘了。
村子的位置很隐蔽，她都说不清在什么个地方，几个月都没有外人过来。自从上次写信过后，松玉芙便每天瞧瞧村口，从初秋等到初冬，别说信件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肃州的世子真没礼貌，好歹回个信呀……
早知道不把簪子送你了……
松玉芙站在学堂外看了许久，直至后面的学堂里又闹起来，才略显失落的回到了学堂里，把今天准备的早课教完，然后来到了学舍旁边的小院。
院子本是她爹在这里求学时的住所，也就三间房子，她和丫鬟豆豆两个人住在这里。
此时豆豆蹲在厨房的土灶后面烧着柴火，小脸儿熏得黢黑，阿黄趴在旁边吐着舌头。
豆豆是她爹怕她吃不了村子里的苦，专门给买来的小丫鬟，穷苦人家出身，做饭洗衣服很勤快，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内向，不怎么爱说话。
见松玉芙回来，豆豆抬起黑乎乎的小脸儿：“小姐回来啦。”
“嗯，辛苦了。”
半年相处下来无所事事，彼此其实也没什么言语，松玉芙走进厨房里，把锅盖掀开，从里面盛起了煲好了汤，装进食盒里面，提着食盒走向门外：
“阿黄，走。”
大黄狗麻溜的爬起来，跟在后面转圈圈，看到地面的些许积雪，还跑过去扒拉几下。
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都和她外公有些关系。徐丹青的老宅在隔壁，对门是梅曲生的房子，房子外面摆了个木头假人，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拿着木刀在上面劈砍，叮叮当当的响声不停。
松玉芙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叮嘱了一声：
“二黑，你别打坏了，不然梅师兄回来又得收拾你。”
被唤作二黑的男孩好似没听到，继续闷头闷脑的敲打着木头人。
松玉芙见怪不怪，挎着食盒想了想，又说了声：
“二黑，你帮我看着村口，有人送信过来，记得通知我一声。”
“你都说八百遍了。”
“哪有八百遍……每天一遍，加起来也才一百多遍……”
松玉芙随口说了几句，见二黑不回答，便也作罢了，缓步来到了村口的树林中。
挡在路中间地大白鹅顿时精神起来，张着翅膀扑过来就嘎嘎嘎的准备行凶。
“白世子，你欠打是不是？”
松玉芙一瞪眼，把大白鹅震住后，来到了石头棋台旁，将食盒放下。
身着布衣的老夫子，手中捏着棋子轻轻旋转，对落下的小雪恍若未见，目光一直放在面前的残棋上。
松玉芙等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道：“外公，你冷不冷？”
老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脚把棋台下面的火盆踢了出来。
“……”
松玉芙抿了抿嘴，抬手烤着火取暖，又问道：
“外公，你让我给许不令写信叫他过来，他怎么一直没回信呀？”
“不在乎你呗。”
？
松玉芙文静的小脸儿一僵，低头看着绣鞋，不说话了。
老夫子抬起眼帘看了下，终是轻轻叹了声：
“人一辈子长着，遇到几个喜欢或不喜欢的人很正常，时间一久也就看淡了。”
这哪儿是劝人，不说还好，一说松玉芙便越发失落了：
“外公这么厉害，叫他过来肯定有事，他怎么能不过来，连个回信也没有……对了，外公把他叫过来，为了什么事呀？”
老夫子放下棋子，把食盒拿了过来，声音平淡：
“说了你也听不懂。”
“……”
松玉芙堵嘴微不可为的哼了一声，也不打扰神神叨叨的外公了，起身带着阿黄走出了树林，来到了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坐着，孤零零的望着不见尽头的山野密林发呆。
可能确实是想念了，松玉芙做了片刻，便解下了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打开酒塞子抿了一口。
松玉芙平时不喝酒，酒葫芦里装的是水，不过因为常年装酒的缘故，还是带着几分酒味，喝起来一点都不香，还挺苦的……
“唉……”
松玉芙看着手中的酒葫芦，抬起手想扔了，却又舍不得，最终还是重新挂在了腰间，看着村外的方向，等着夜晚的到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村口游荡的阿黄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嘴里叼着个信封，蹲在旁边摇着尾巴，一脸讨好的模样。
松玉芙一愣，回过神来，抬手从阿黄嘴里取下信封，瞧见上面‘松玉芙亲启’的五个字，便是浑身一震，眼神露出难于以言喻的惊喜，低头望着旁边的大黄狗：
“阿黄，你从哪儿取来的信？”
阿黄：“汪汪！”
“……”
松玉芙显然听不懂兽语，便坐直身体，很郑重的打开了信封，想看看那个没良心的好不容易回次信，都写了什么东西。
觉得可能是情书，松玉芙脸儿还有些红，左右看了看才展开了信纸。结果一眼望去，偌大信纸上就孤零零躺着三个字，比信封上的字还少。
“看后面……”
松玉芙满眼莫名其妙，握着信纸想了想，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嘴唇就接触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熟悉的嗓音也从耳边响起：
“呀——松姑娘，你做什么？”

第七十二章 世外之境
岳麓山位于潭州，距离岳阳三百里，楼船日夜不停行进，三天时间便到了。
路途中平平静静，宁玉合破身之后自然是躲着许不令，天天和宁清夜待在屋子里练功。宁清夜其实还想和许不令聊聊，被师父拉着抽不开身，便也作罢了。
陆夫人还没从上次的事儿缓过来，依旧整日坐在屋里绣花，钟离玖玖则继续攻略着湘儿，旁敲侧击想让许不令拜师。
许不令和师父洞房的时候被叮嘱过，此时无论如何都不会拜钟离玖玖为师了，不过钟离玖玖也确实有本事，不能直说伤了人家的心，只能装作听不懂用拖字诀慢慢耗着。
船只在潭州靠岸后，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的满枝便拉着宁清夜和夜莺一起出去打秋风。许不令则单人一马下了船，前往附近的岳麓山寻找松玉芙的下落。
岳麓山的那个老夫子，也就是芙宝的外公，算是超然世外的高人，从来都是他找人，没有人找他的份儿。近些年有不少想要寻访名师的江湖客来岳麓山搜寻，只可惜漫山遍野翻了个遍都没找到那个老夫子的下落。
许不令骑着追风马，来到潭州城外的岳麓山附近，正愁怎么寻找芙宝的藏身之处，便遇到了个驾着牛车的村夫从道路旁经过，在旁边停了下来，抬手示意了下后面的稻草堆：
“先生等候多时了，公子上来吧。”
许不令略显意外，让追风马自己跑回船上，上了牛车在稻草堆上坐下，回头看向模样普通的村夫：
“老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村夫没有接话，调转牛车驶向了官道旁的一条小路。
许不令见此也不多说，坐在牛车上沿着山间小路前行，兜兜转转大概走了十来里的山路还没到地方。初来乍到的虽然不认识路，但大致方向分辨的清楚，距离岳麓山越来越远了。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人，根本就没在岳麓山上……
许不令本以为那个老夫子会什么奇门八卦的阵法，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的功夫，牛车在山野间停了下来。
村夫指了指进山的一条小道后，便驾着牛车离开了。
山野间飘着稀疏白雪，方圆数里都没有人烟，只能看到及远处山坡上的几块种了粮食的山地。
许不令沿着山间小道进了不知名的山沟沟里，很快就瞧见了藏在山中的村落，村口的大槐树下，自己的女朋友在满天小雪之中傻愣愣的发呆。
以前喜欢的襦裙换成了市井间常见的布裙，上身是碎花小袄，下面青色的布裙子，打眼看去和村里的野丫头差不多，不过面容依旧精致，文文静静的小脸儿似乎还不太高兴，时不时拿起身旁的酒葫芦抿一口借酒消愁。
许不令轻笑了下，无声无息的走到了村口附近，还没过去，便瞧见那条坏事的大黄狗跑到了跟前，蹲在地上摇着尾巴。
书信中提到过这条大黄狗，许不令心念一动，把在肃州已经写好的信件拿出来，递给大黄狗：“阿黄，把信送过去。”
大黄狗半点不怕生，咬着信便跑到了大槐树下。
许不令紧随其后，来到了松玉芙的背后，凑在耳边安静等待。很快，松姑娘就莫名其妙的转过头，嘴唇在他脸上蹭了下，当即愣在了原地。
许不令忙的站直身体捂着脸，做出不悦神色：
“呀——松姑娘，你做什么？”
松玉芙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许不令，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许不令等了半天没反应，不禁有点尴尬，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傻了不成？”
“……”
松玉芙总算是反应了过来，眸子里显出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继而是惊喜，然后又慢慢变成了羞恼，忙的站起身，退开了两步：
“许世子……你怎么能这样？”
总算是恢复正常了，许不令蹙着眉，不满道：
“松姑娘，你亲我也罢，还赖我？”
“我……”
松玉芙白皙脸颊上带着一抹红晕，嗫嚅嘴唇憋了半天，才低声道：
“登徒子。”
“呵——”
许不令双眸微凝，抬手就在松姑娘臀上拍了下：“才几个月不见，胆儿越来越肥了。”
松玉芙连忙躲闪，本来日思月想念叨着许不令，此时真见到反而有点后悔了，蹙眉道：“许世子，你……你自重，我外公在村里，很厉害的，小心打你哈。”
许不令半点不怕，缓步上前：“亲我也罢，还威胁我？”
松玉芙缓步后退，直至靠在了大槐树上，秀气的双眸中满是羞恼：
“我没有……你怎么不讲道理……”
松玉芙想从许不令胳膊底下钻出去，结果被挡的严严实实无路可逃，只能求助旁边看戏的阿黄：
“阿黄，咬他。”
“汪汪——”
阿黄摇着尾巴，半点不搭理照顾它半年的主子，跑去了一边。
许不令手撑在树干上，低头打量着眼神窘迫的姑娘：
“走之前还给留一幅画，把我一个男人硬弄成‘昭鸿一美’，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竟然放狗咬我。说吧，该怎么补偿我。”
松玉芙靠在树上，手儿抱着胸前，眼睛左右看了看：“我错了还不行嘛……外公在那边，我带你去见外公……”
许不令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松玉芙急忙逃开了几步，闷着头就往树林里跑。
许不令有些好笑，跟在后面看着山野村落的风景，声音柔和了几分：
“在长安的时候你来信，说有好多话想等我过来了再说，什么话呀？”
松玉芙闷着头走路，以前每天都在想见面时的场景，此时真见了面，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听见许不令询问，闷闷不乐的回应：
“我……我不想说了，后悔了……”
说着加快了步伐。
村口距离小树林并不远，转了几个弯便到了一片开阔的树林间，白发老人的背影处在小雪之中。
老人看起来普普通通，不过偌大的名气摆在前面，连皇帝都对其敬重有加，许不令自然也收起了其他心思，表情郑重了几分，跟着松玉芙来到的石质棋台旁……

第七十三章 往后的道路
白雪潇潇而下，落在开阔的树林间。
松玉芙还有点紧张，毕竟这也算带着男朋友见家长，走到棋台旁边拿起食盒，小声道：
“外公，他就是肃王世子许不令。”
许不令抬手行了一礼：“拜见老先生。”
老夫子没有转头，只是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
“玉芙，你去旁边等着。”
松玉芙其实很想听听自个外公和许不令说些什么，见外公不让她听，也只得作罢，老老实实的跑到了树林外等着。
许不令表情谦和有礼，在棋台对面坐下，抬眼看去，老夫子头发花白，连胡子也是白的，长着鹰钩鼻眼神清明，看起来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而且气场很强，没抬眼看许不令，许不令竟然还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
气场这个东西很玄乎，一般都显现在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有。还有一种就是见识上的差距，见多识广阅历深厚的，一眼能看出对方的全部，所以坦然自若，而对方则一无所知看不透，面对未知自然而然就会紧张。
许不令两辈子加起来估计都没对面的老人大，论社会地位还真不一定有对方高，对此倒也不意外，目光放在了面前的棋盘上……
这什么鬼玩意……
许不令会下围棋，可面前的棋盘乱七八糟一点章法都没有，看了半天硬没看懂，不禁疑惑道：
“先生，这是什么棋？”
老夫子屈指轻弹，将棋子扔进棋篓：“这不是棋，是记号，说了你也看不懂。”
“呃……”
许不令顺口拍了个马屁：“听闻老先生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我一介凡夫俗子，看不懂理所当然。”
老夫子抬眼打量了下：“知道把你叫过来，做什么吗？”
许不令看了看远处张望的松玉芙：“为了松姑娘的婚事？”
“这是其一。”
老夫子目光平淡，扫了眼前方的棋盘：
“长安锁龙蛊的局，老夫一直在旁观，玉芙来求我，才对你稍加点醒，却没想到你已经解了锁龙蛊，破局方法也出人意料，所以把你叫过来看看。”
那句‘逆天难成道，顺势化真龙’当时确实点醒了许不令，也是自那之后，许不令才决心顺势而为。若没有这句话，许不令不按照既定的路线走，最可能的结果是现在还待在长安城和宋暨、宋玉周旋，或者是从长安杀了出去，西凉和朝廷已经打起来了。
因此，许不令对这位老夫子还是心怀感激的，当下微笑道：
“困在长安无路可走，只是求一条生路自保罢了，多谢老先生雪中送炭。”
老夫子摇了摇头：“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求了一条生路，就有其他人要死，这事儿可没完。”
“嗯？”
许不令眉头一皱，稍微思索了下：“先生何出此言？”
“宋暨继位以来，有野心有魄力，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本该是一统天下的明君。但宋暨野心太大，想要这辈子便把所有事情做完，不给子孙留下后患，结果显而易见。”
老夫子看向远处的山野，沉声道：
“自前朝起天下间好武成风，山野间盗匪频出势力错综复杂，各自为主不听朝廷调令，但几百年下来，早已经自成规矩。
宋暨继位第一件事便是肃清江湖匪患，初衷与方法都没错，但过程出了问题，光顾着治匪未曾全力整顿朝政，导致地方上令行不一借机大肆敛财。江湖势力不服管制引发了铁鹰猎鹿，血洗天下确实震慑了江湖，让大玥表面看起来太平了许多，却也在千里长堤上钻了很多窟窿。
以前祝陆曹等等江湖势力，虽然和官府划清界限，但家业大了终究是要求个安稳。便如同曹家，原本控制岳阳周边水道，四方商旅行走都得和曹家打招呼，为了维持这个地位，也尽心尽力保持岳阳周边的安稳，对朝廷的政令也不排斥，只要打了招呼绝不会让当地官吏难堪。
而铁鹰猎鹿之后，曹家退了江湖不再管事，受了殃及的江湖人无路可走，致使水道上匪患横生。官府没有曹家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名望，号令不了江湖匪患，官兵善攻城略地，对于三两江湖匪人却无可奈何，只能交给狼卫。可天下这么大，狼卫那点人无异于杯水车薪。天下反而更乱了。”
许不令思索了下：“为君者，不可能让江湖这种无法之地存在。当今圣上初衷确实没错，闹成最后那样原因很多，不过江湖上再乱，也只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影响大局。”
老夫子轻轻点头：“此事却是无关大局，但宋暨处理的不够好，暴露的其处事手法太过强硬的缺点。宋暨在铁鹰猎鹿的同时，就开始酝酿削藩。
自春秋以来诸侯王的权势都太大，历朝君主都尝试过削藩，下场不是天下易主，就是不了了之。前朝大齐姜氏便是因为君主削藩起兵自立夺下的大统，宋氏同样如此。开国七王不削，宋氏永远不会安稳。”
许不令对于这个，轻笑道：“确实如此。”
“七王虽然各自为政甚至彼此有旧怨，但在削藩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同仇敌忾。宋暨对你下锁龙蛊布局，本来稳操胜券。只要肃王一削难以威胁到关中道，其他藩王即便心有怨言，也不敢抗皇命……
……但你在长安破了局，安然无恙回到了封地，宋暨什么都没做成，还和肃王一脉反目成仇。其他藩王也明白宋暨确实想要削藩，已经动了手。你说那些藩王会是个什么想法？”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老夫子淡淡哼了一声：“所以你安然无恙走出了一条生路，宋暨就入了死局。已经动了刀是事实，根本无法挽回，我就不信你小子还想着天地君亲师，把宋暨当君主，其他六位宋氏藩王同样如此，都等着肃王动手，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许不令思索了下：“老先生找我过来，就是说这些？”
老夫子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情，你应该清楚。我叫你过来，是叮嘱你不要不务正业。身为肃王世子，肩膀上挑着的是万里江山天下百姓。
老夫知道你想行侠仗义当个江湖豪侠，美人美酒作伴逍遥一生，但你的身份注定了你没这福气。从长安城安然无恙走出来的那天起，你下半辈子的路就固定了——不坐上龙椅，就必然被赶尽杀绝。”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这可不是小事儿，会死很多人。”
“不想死人，大可解了兵权，全家去长安当个闲散王爷，宋暨想来会很感激你许家。”
“老先生真幽默。”
老夫子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抬了抬手：
“此去江南，你应该会遇上些事儿，玉芙送给你的那根簪子，若是有人想借去观赏，不用藏着掖着。”
许不令微微颔首，思索了下：“对了老先生，左哲先留下的四件玉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没啥用，厉寒生抛出去的鱼饵罢了。”
“鱼饵……”
许不令没有再多问，起身行了一礼准备离开，想了想又含笑道：
“老先生，我离开的时候，能不能把松姑娘带着？”
老夫子没有回话，继续研究起了棋盘。
默认了！
许不令轻轻点头，心满意足走向了站在树林外的松玉芙……

第七十四章 喜欢你呗
深山中的小村落十分安静，只有几个顽皮的小孩子在土路上跑来跑去，用手接着稀疏了雪花。
年轻男女相伴走在小路上，不时有小孩张望，发出嘻嘻的笑声，显然是觉得平时严厉的女夫子此时模样有点扭捏。
松玉芙脸皮儿很薄，不时训一声把小孩们赶走，然后继续闷着头走路，也不和许不令说话。
许不令还在思索着方才老夫子的话，大部分都是废话不说也知道，不过其中有两点值得注意——需要四件玉器的人在江南；江南可能有人要针对他。
联系到祝六所说的有其他藩王造反，那不就是吴王宋思明，连猜都不用猜。
许不令忽然得到这么个消息，心里说实话挺意外。吴王宋思明坐镇江南鱼米之乡，辖境可是整个大玥的粮仓，天下间最富饶的地方，六个宋氏藩王里面就属他和楚王家业最大，造反的资本肯定有。但江南常年无战事，驻军并不多，战斗力更是软脚虾，和西北铁骑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靠十几万江南兵造反，许不令估计西凉最弱的东路军都能摧枯拉朽，更不用说吴王世子现在还在长安蹲着，没道理呀……
事情尚未发生之前，所有东西都是猜测，许不令也不可能直接笃定是吴王，老夫子估计也是拿不准才没有说名字，反正搜集四枚玉器的是谁，背后就是谁，许不令也只是暂且记下。
村子并不大，就十几户人家，连个名字都没有。
许不令走了一截，目光又重新放在了旁边的芙宝身上，想了想，握住了缩在袖子下面的小手：
“冷不冷？”
松玉芙脸儿顿时红了，连忙想要抽手，却抽不出来，有些焦急：
“许公子，你……你正经一些……村子里都是武林高手，会瞧见的……”
许不令握着小手不放，目光在村子里打量：
“有吗？哪儿？”
松玉芙挣脱不开，便也不挣扎了，轻声道：
“真的，外公收了很多徒弟，大部分都没出山，本来是想集齐‘琴棋书画、刀枪剑戟’八个徒弟，刀和剑找到了，枪估计是你，你在太极殿上可厉害了，不过我问外公，外公说教不了你……”
许不令带着几分笑容：“剑是梅曲生？”
“嗯，还有用刀的二黑……”
松玉芙走到了学堂附近，把手抽了出来，把手指向了还在砍木头人的男孩：
“那，就是他，比世子都厉害。”
“是嘛？”
许不令打量了一眼，黑瘦黑瘦的，练刀极为专注，看起来确实有点道行，不过在他眼里，只能说是打起来有些手感。
二黑十分的高冷，瞧见两个人走过来也没不招呼，依旧再自顾自的练着功夫。
这地方的人好像都比较孤僻，许不令也没在意，跟着松玉芙来到了居住的小院子，抬眼便看到一个豆芽似的小丫鬟，拿着菜刀蹲在屋檐下面杀鹅。
大白鹅很肥，被掐着脖子按在地上，扑腾着翅膀，用力想要躲避，阿黄则趴在旁边瑟瑟发抖。
松玉芙心如小鹿乱撞，根本没注意厨房门口的动静，闷着头把许不令往屋里带。
好在许不令记性不差，稍微回忆了下，蹙眉道：
“松姑娘，那只鹅，不会是你说的白世子吧？”
松玉芙‘嗯？’了一声，方才还疑惑拦路的大白鹅怎么没冒出来咬许不令，此时偏头看去，惊的是小脸儿煞白，手忙脚乱的扑过去：
“呀——豆豆！你做什么呀！白世子，你别死……”
许不令满脸黑线。
豆豆手里的菜刀被小姐夺了下来，弱弱的道：“爷爷说世子远道而来，炖只母鸡招待客人。母鸡要下蛋炖了可惜，这只鹅好肥，又不会下蛋，把它炖了吧……”
“不许炖！你……唉……”
松玉芙手忙脚乱的把惊恐的大白鹅抢救下来，仔细打量，除了被拔了点毛没什么大碍，才稍微松了口气。
豆豆很是无辜，不让炖鹅，只能把目光移向了趴在旁边的大黄狗。
阿黄见势不妙，爬起来就跑。
许不令有些好笑，走到跟前在傻丫鬟脑袋上揉了揉：
“平时吃什么做什么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哦……”
豆豆有些害羞，低着头就跑回了厨房。
松玉芙把惊魂未定的大白鹅撵出小院子，轻声道：“这些动物可聪明了，通灵性，我在这里教小孩念书，平日里就和它们作伴，吃了就没了，不是不想招待你哈。”
许不令自然不介意，想了想：“方才和老先生说了，明天走的时候把你带上，和我一起去江南。”
“啊？”
松玉芙一愣，蹙眉道：“去江南做什么？”
“提亲。”
“提亲？”
松玉芙文文静静的脸蛋儿稍微红了下，想想又觉得不对：“我家在长安，不在江南……”
许不令来到正屋里，在椅子上坐下，轻笑道：“又没说向你提亲，带你去江南逛逛。”
“……”
松玉芙抿了抿嘴，微不可为的哼了一声：
“我才不去，世子自己去吧。”
许不令略显失望的叹了口气：“也行吧，那我就不久留了。”便起身往外走。
松玉芙愣了下，继而快步跑到了门客，张开胳膊挡住了去路：“来都来了，住两天再走嘛……村子里好无聊……呜——”
话未说完，腰儿便被胳膊搂住，往上提起了几分。
四唇相合，松玉芙猛的一震，愣愣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手儿僵在空中，过了许久，慢慢的放在了男人的肩膀上，动作生涩的回应了下。
许不令松开嘴唇，看着脸色涨红却很是认真的松玉芙，微笑道：
“说吧，等见面才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松玉芙舔了舔嘴唇，看着面前俊美的面容，迟疑了许久，才声若蚊吟的小声道：
“喜欢你呗……”
屋外白雪纷飞，一句话出口，天地间仿佛静止下来，只剩下彼此相拥的男女。
四目相对不过片刻，松玉芙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将额头抵在了男子的肩头上……

第七十五章 露馅了
楼船在湘江边上停靠，护卫恪尽职守在船上巡视，岸边上人来人往，是截然不同的异地风景。
满枝跑出去玩了，船上安静了许多，萧湘儿自从得知了宁玉合竟然和徒弟乱来后，心理负担减轻了不少，毕竟她至少和许不令没什么关系，宁玉合可是亲师父。
本来还想去和新进门的妹妹拉拉家常，不过许不令叮嘱过别乱说，湘儿也只得作罢，老实的待在屋里给宁玉合准备着‘刑具’。
钟离玖玖并没有下船出去闲逛，好不容易等到许不令不在，宁玉合又独处，便继续起了上次未完成的事儿，套问宁玉合有没有喜欢的男人。
暮色时分，钟离玖玖端着托盘来到了宁玉合的房间里，托盘里放着药碗，进门便瞧见宁玉合在床上打坐。
宁玉合根本就没入定，满脑子都是小渔船上的一幕幕，听见声响睁开了眼帘，发现钟离玖玖跑了进来，心里不由一紧，蹙眉道：
“你来做什么？”
“来给你治伤。”
钟离玖玖在床边把药碗放下，坐在了宁玉合的身侧：“肩膀上的伤还没好，我给你看看。”说着便要动手脱裙子。
宁玉合小腹上画了守宫砂，但已经过去了三天，又不想让许不令重新画，颜色淡了些。怕钟离玖玖看出异样，她自然没答应，抬手挡住了钟离玖玖：
“已经无碍，不用看了，多谢。”
钟离玖玖见此也不多说，把药碗捧起来递给宁玉合：“伤筋动骨一百天，当心留下病根，把药喝了吧。”
宁玉合点了点头，抬手接过了药碗，刚刚凑到嘴边，动作忽然一顿。
喝药……
上次和钟离玖玖独处，就是喝了药……
然后钟离玖玖走了，她开始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许不令……
跑去找许不令，说了那么多平时不可能说的话，还把许不令给……
难不成……
念及此处，宁玉合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盯着手中的药碗，这些天来的自责和疑惑一扫而空。
钟离玖玖见宁玉合发呆，不动声色的笑了下：“怎么不喝？怕我给你下药不成？”
宁玉合眼中显出几分寒意和怒火，抬手把药碗递给钟离玖玖：
“你把药喝了。”
“……”
钟离玖玖心中一沉，没想到宁玉合竟然看出了异样，虽然有几分不解，不过她对自己的东西很有自信，当下蹙眉道：
“宁玉合，你什么意思？真以为姐姐我给你下药？”
宁玉合眼神渐渐冰冷，抬手便从旁边拿起了佩剑。
“好好好……”
钟离玖玖秒怂，把药碗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略显恼火：
“现在你满意了？”
宁玉合娥眉紧蹙，盯着钟离玖玖，不言不语，只是安静等待。
钟离玖玖轻轻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有恃无恐。她的药又不是迷药，刺激情绪的东西罢了，事先心有戒备根本就没效果，而且即便有效果，说的也只是想说的心里话，她现在就是灌饱了，只要暗道提醒自己别乱说，那就没用。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眨眼半个时辰过去了。
宁玉合眸子里的寒意逐渐转为了疑惑，还握住钟离玖玖的手腕探查了下，没有丝毫异样，心里不禁奇怪起来。
难不成误会她了，真是我失心疯做了令儿……
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钟离玖玖脑子转的很快，反而先察觉出了宁玉合的不对劲。反应这么大，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联想到那天喝了药之后，宁玉合跑出去，和许不令一起回来……
她不会对自己徒弟说了什么吧……
许不令长的着实俊俏，是个女人看了都动心，可那是她徒弟……
没想到没想到……
钟离玖玖的目光慢慢化为了吃惊，打量宁玉合几眼后，脱口而出道：
“宁玉合，你不会喜欢自己徒弟吧？”
“我没有……”
宁玉合顿时惶恐，正想给自己辩解，忽然又发觉不对。毕竟钟离玖玖这句话来的太莫名其妙，若是药里没东西，不可能联想到这一茬……
房间里刹那间冷了下来，安静的有些吓人。
钟离玖玖察觉口误已经为时已晚，瞧见宁玉合的惶恐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的天啦！
师徒之间……
这怕是要被灭口！
钟离玖玖暗道不妙，想要辩解也来不及了，二话不说站起来就扑向了窗口。
下一刻，长剑呛啷出鞘，出现在了眼前。
“夜九娘！我杀了你！”
“玉合！你别冲动，我就随口说说……”
钟离玖玖满眼惶恐，急急忙忙后退，转而冲出了门口，在廊道里四处躲闪。
宁玉合脸色涨红，发了疯一般提着剑追杀。
如此动静自然惊动了船上的护卫，齐刷刷跑了进来，拦在中间拉架。
房间里的陆夫人和萧湘儿听到动静，也急忙走了出来，瞧见宁玉合脸色涨红怒不可遏，钟离姑娘则是满眼惊恐躲在一堆护卫后面，都是面露疑惑。
陆夫人很是尊敬宁玉合，此时连忙拉住了宁玉合的袖子，柔声道：
“宁道长，怎么了这是？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萧湘儿也是有些茫然：“对呀，钟离姑娘你怎么把宁道长惹了？”
“我也不知道！”
钟离玖玖还真有点无辜，她只是想探探口风而已，又没想害宁玉合，即便真喝了药，若是宁玉合对徒弟没有歪心思怎么会说错话，怎么把锅扣在她头上。
宁玉合气的微微发抖，可那些事情显然不能说出来，这么多王府高手拦着肯定不能把钟离玖玖怎么样，当下只能抬剑指着钟离玖玖：
“你给我滚！别让我找到你，不然……”
钟离玖玖还想收许不令当徒弟，自然不肯离开，柔声道：
“玉合，你怎么了？我又没得罪你……”
“你给我去死！”
宁玉合再也忍不住了，提着剑便绕过诸多护卫追杀。
钟离玖玖眼神惊悚，没想到宁玉合火气这么大，当下还真不敢硬碰硬，被撵到了船下，脆声道：
“算了算了，姐姐不和你计较，我走行吧？”
“你滚！”
宁玉合被陆夫人和萧湘儿拦着，只能咬牙道：“等令儿回来，就是你的死期。”
钟离玖玖半点不信，若宁玉合真失心疯和徒弟示爱，许不令感谢她还来不及，当下摆了摆手：
“好好好，我滚~你满意了吧？”
话落隐入了人群，消失在了宁玉合的视野里……

第七十六章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翌日清晨，连夜的小雪给山野点缀了一层银装。
村口的小道上，松玉芙肩上挂着小包裹，眼圈发红，和丫鬟豆豆站在一起，向站在大槐树下的老夫子告别。
没了外孙女代课，老夫子换上了一身儒衫，手中拿着戒尺，表情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外公，我走了哈……去江南逛逛，等世子回肃州的时候再回来。”
“你怕是回不来，女大不中留，走吧。”
“怎么会呢……”
松玉芙紧了紧身上的火红披风，表情有些拘谨，欠身福了一礼。
阿黄蹲在老夫子旁边，摇着尾巴眼神低落，显然舍不得护了它半年的主子；大白鹅则是趾高气昂，嘎嘎的叫了两声，虽然听不懂，但意思倒是明白——这俩祸害终于不来打扰小爷清修了。
许不令抬手行了一礼告别后，转身带着两个小姑娘离开，行出不远，老夫子开口说了一句：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你好自为之。”
许不令停下步伐，思索了下，轻笑道：
“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我心中自有分寸。”
老夫子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
片刻后，三人来到了山外的小道上，牛车停在路口。
松玉芙在这里待了半年，明显有些不舍，在牛车上坐下，抱着膝盖眺望已经瞧不见的深山村落，久久无言。
丫鬟豆豆倒是很开心，自幼在长安城长大，父母也是在富人家府上当仆役，寄人篱下好歹吃喝不愁，还是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而且现在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旁边这个俊的不像话的公子明显是小姐的情郎，那她以后也要陪嫁过去。想到这里豆豆还偶尔脸红一下。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牛车，如同进城务工的小夫妻，缓缓驶向了十余里外的潭州城……
……
江风簌簌，寒冷天气让楼船上的丫鬟都不想出门，缩在房间里等着船只再次起航。
临岸的甲板上，身着白裙的宁玉合持剑而立，目光放在来往的人群中，搜寻着某个害人精的踪影。
如今依旧是道士，不过宁玉合怕亵渎了那身衣裳，已经没有再穿道袍了。自幼习武不怎么怕冷，穿着较为轻薄的秋裙，胸脯鼓囊囊的臀儿张力十足，近乎无暇的洁白容颜，似乎与风雪融为一体，比满山的雪景还要动人。
可能自己没有察觉到，但宁玉合确实比前些日子更好看了些，如同久旱的花朵得到了甘霖的滋润，从骨子里多了几分女人味，内里那拒人千里的出尘气质也慢慢消融。
岸边人来人往，那个害人精好像真走了。
宁玉合有些出神，想把失身的责任全推在钟离玖玖的头上，可冷静下来后，又是那么的没底气。
那天晚上说的话、做的事，可能冲动了些，但确实是她自愿的，记得清清楚楚，到现在也只是觉得窘迫和无地自容，完全没有懊悔过。
可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宁玉合思前想后，内心正在挣扎之际，甲板后方响起了轻微脚步声。
宁清夜缓步走到了宁玉合身边，疑惑打量几眼；
“师父？”
“呀——哦……”
宁玉合吓得一抖，回过神来，连忙收起了心中的胡思乱想，带着微笑转过身来：
“清夜，怎么了？”
宁清夜察觉到了师父这几天有些心绪不宁，站在跟前询问道：
“师父这几天心情不好，昨天还把夜九娘撵下了船，是不是那个疯女人又惹你了？”
宁玉合根本就不敢正眼看自己徒弟，努力做出平静神色，温婉一笑：
“没什么……就是想把她撵走……”
宁清夜微微偏头，仔细琢磨这句话，倒也没什么问题。本来就想把那疯女人撵走，迟早的事情罢了。
不过在宁清夜心中，师父性子一直很温婉，出家人也不会动气，忽然发火提剑撵人有点突兀，想了想走近了些，小声询问：
“师父，你是不是来月事了？”
？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她倒是挺想自己来月事，那样就不会和许不令乱来了。
“没有……只是不喜欢钟离玖玖，你问这个作甚？”
宁清夜轻笑了下，姣美面容显出了几分古怪，低声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事情……在长安的时候，我有次来月事了，又受了伤。许不令那厮跑过来，直接问也罢，还让我多喝热水……我还以为是什么偏方，喝了好多，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哦……”
宁玉合浑身不自在，笑容略显僵硬：“是嘛？”
宁清夜淡淡哼了一声，看向了装满姑娘的楼船：“是的，他整天在脂粉堆里打滚，自以为很了解女子，其实也就那样……”
宁玉合思索了下，认真道：“其实令儿挺了解女人，你可莫要被他表象骗了……你看看湘儿，原本是当朝太后，多傲气的女子，现在还不是服服帖帖……”
“他就是好色，我才不会上当。”
宁清夜摇了摇头，偏头看向了自己师父：“他连太后都敢碰，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师父是宣和八魁之首，也要防着些……”
宁清夜向来直话直说不拐歪，只是单纯的提醒一句。
宁玉合听见之后，自然是慌了，蹙眉露出几分恼火：“瞎说什么？我是他师父，他怎么可能对我……”
宁清夜微微偏头：“我只是觉得他不会老实，提醒师父一句，没别的意思……师父你慌什么？”
“……”
宁玉合袖子下的手紧紧攥着，轻声道：“这不是小事儿，说不得……让人听见，你师弟的名誉可就全毁了。”
“我们私下随口聊聊，又不会对外人说。”
宁清夜发觉师父心情不太好，也没在这件事儿上较真，转眼看向岸边，正好瞧见许不令带着俩姑娘往过走，遥遥还招了招手。
“又带了俩女人回来……”
宁清夜微微眯眼，转身走向了船舱，没有上前迎接的意思。
宁玉合心里七上八下，瞧见许不令后更是惊慌，想回房间躲着又觉得不合适，最终还是强行露出几分微笑，颔首迎接……

第七十七章 各怀心思
许不令带着松玉芙上了楼船，安排护卫起锚准备启程。
陆夫人在屋里躲了好几天，听闻刚撵走一个又上来俩，终于坐不住了，装作透风的模样跑出来偷偷打量了一眼，瞧见来的是松玉芙后，才露出了几分笑容，上前迎接：
“松姑娘，好久不见。”
“陆夫人，宁道长。”
松玉芙微微欠身福了一礼，忽然跟着男朋友回家，见到了人家长辈，明显有点拘谨，站在甲板上不知该如何自处。
陆夫人以前在长安老拦着许不令，心里其实挺愧疚的，此时怕再被令儿误会，态度十分亲和，上前挽着松玉芙的手嘘寒问暖往船舱走。
许不令见陆夫人好像想通了些，本想凑进去一起拉家常，宁玉合却是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转身往二层的书房走。
许不令见此便让陆夫人招待着松玉芙，跟着宁玉合上了二楼。
外面小雪纷飞，船上的人都待在屋子里御寒，二层很少有人来。
宁玉合走上楼梯后，先是探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注意后，才快步走到了书房内，让许不令进来，把门给关上了。
书房很宽大，屏风、软塌、桌椅、棋台一应俱全，雕梁画栋奢华内敛，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安静了。
许不令看着有些鬼鬼祟祟的宁玉合，轻笑道：
“师父，是不是守宫砂没了？”
宁玉合把门关好后，温婉脸颊上才露出了几分严肃，认真道：
“令儿，我把钟离玖玖沉江了。”
“啊？！”
许不令笑容一僵，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转身就要下去看看。
“你站住。”宁玉合瞧见许不令的反应，冷声道：“怎么？心疼了？”
许不令摊开手：“这哪儿是心疼的问题，一个大活人，钟离姑娘已经改过自新，又没得罪人……”
宁玉合挡在门口，眸子里带着几分恼火：
“她对我下药，然后我才和你……就是该死……”
？？
许不令打量几眼，感觉宁玉合好像只是在发小脾气，心里稍微安心了些，蹙眉道：
“她对你下药了？”
“对。”宁玉合紧紧攥着手，冷声道：“那天晚上，我肯定中药了，不然不可能和你……”
许不令回想了下：“不可能呀，那天晚上师父信誓旦旦说自己清醒着，非得和我……”
“你住嘴。”
宁玉合有些没底气，偏头望向一遍：“反正都怪她，不然我只敢心里想想，绝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对你做什么。”
许不令轻轻点头，左右看了看：“那钟离姑娘人呢？我去帮你收拾她。”
“昨天已经撵走了……你以后不许和她接触，她就是个害人精，我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许不令有点可惜，不过人已经给撵走了，他也不好惹毛了师父，只能以后遇上了再道谢。
“好，都听师父的。”
宁玉合见许不令没有把钟离玖玖找回来的意思，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火气也消了几分，走到了书房的小塌旁坐下，低头看了眼小腹，又把目光放在了窗外。
许不令心领神会，走到书架旁拿来颜料画笔：
“师父，过来躺下。”
宁玉合身体僵了下，上次被亲了一口，知道许不令肯定没安好心，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守宫砂不画出来，被清夜发现就全完了，纠结许久后，还是看了眼坐下的小榻：
“我不想在桌子上画……冰的很……”
许不令自然不挑地方，走到小塌旁，在宁玉合跟前坐下，调好颜料放在案台上，拭目以待。
宁玉合往旁边坐了些，紧紧攥着裙子，低声道：“你不许亲我，不然……我就下船了。”
许不令沉默了下，摇头：“师父，都已经这样了，在外人面前掩饰即可，私下里没必要这么见外。”
“不行。”
宁玉合态度坚决，瞪了许不令一眼：“我和你不能再做那种事了。”
许不令叹了口气，四目相对片刻，凑近了几分。
宁玉合顿时慌了，眼神再也硬不起来，想要起身却被按住了肩膀上，偏头躲闪，焦急道：“令儿，别这样……我叫人了……”
这算个什么反抗。许不令见她也不是很抵触，态度强硬了起来，抬手搂住了宁玉合，双唇相接。
“呜——”
宁玉合心乱如麻，没想到许不令不讲理了。闭着眼睛轻轻推搡，却不敢发出声音，憋了片刻见实在躲不过去，只能退而求其次，颤声道：
“令儿，仅此一次，以后……以后不准这样了！”
许不令本来只想亲两口，听见这话还愣了下，继而面带微笑，轻轻点头。
“……”
宁玉合有些不信，可不信好像也没办法，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心一横之下，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
书房的正下方，宁清夜站在窗口，看着潭州的江岸渐渐远离。
风雪之间，宁清夜又想起了在长安城无人小巷中的那段日子——穿着那件白狐裘，每天早上到孙家铺子买一壶酒，顺道看看那个富家公子过来没有。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每天去看，便如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待在船上一样。
我去江南做什么……
可能江湖就是这样，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恍惚之间，宁清夜抬手摸了摸肩膀，那件厚实的白狐裘放在了道观里，今年肯定不能穿了，想想还有点可惜……
正想着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祝满枝进了房间，站在旁边有点闷闷不乐。
宁清夜转过头来：“怎么？和夜莺单挑又输了？”
“不是。”
祝满枝叹了口气：“方才又上来了个姑娘，和我俩年纪差不多大，我顺便看了几眼，长的很漂亮，而且就是许公子说过的芙宝。”
“芙宝？”
宁清夜蹙起眉头：“这么难听的混号？”
祝满枝嗯了一声：“是许公子亲口说的，许公子的酒葫芦还给她了，明显很重视那丫头。听说是书香门第的小姐，知书达理、温柔娴静，不像我们一样打打杀杀整天闯祸……陆夫人很喜欢她的样子……”
絮絮叨叨。
宁清夜听了片刻，有些不明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祝满枝斜了宁清夜一眼，见她半点不在乎，只得摇了摇头：
“没什么……”
宁清夜思索了下：“你是不是吃醋？”
“哎呀~你怎么说话这么直接……”
“那就是了……”
“哼……咦？小宁，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有老鼠吧……船这么大有只老鼠偷吃不奇怪……”
闲谈之间，楼船在江面上顺流而下，渐行渐远。
后方及远处，一艘小画舫也离开了岸边。
身着水蓝长裙的妖媚女子，站在船头叉着小腰，注视着远方的楼船。
昨天被撵下船，眸子里还带着三分怨气，不过更多的还是从十几岁开始便刻进骨子里的那份执着，都比了十年，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第六卷 江南烟雨篇

第一章 山水重逢
淮南位于金陵西北三百里外，自古便有中州咽喉、江南屏障之称，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淮南萧氏横跨三朝，在此耕耘近千年，说整个淮南都是萧家也不为过，只要是姓萧的往上数个十几代基本上都能找到同一个祖宗。
江南的繁华毋庸置疑，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布绢、茶叶等等极为发达，但更出名的是那句‘湖上女，江南花，无双越女春浣纱’，江南美人自古便名传天下，小桥流水、纸伞轻裙，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比美人更出名的，则是江南的文人才子。大玥尚武不假，但不是每个地方都好武成风，一般越往南走就越不能打。江南地理位置的缘故，从古至今都没什么外敌，习武强军也没什么用，门阀世家又在此云集，导致了走仕途的文人远远多过了舞刀弄枪的蛮子，整个江南的牌面也就只有一个六合门。
时值十月中旬，四季如春的淮南还没有落雪，一艘楼船在逐渐靠近淮河口，江面上停泊的画舫、官船、货船一眼望不到尽头，每时每刻都有船只满载货物归来，或者把产自江南的货物送往各地。
沿岸万千柳枝随风轻舞，贩夫走卒来回穿行，文人仕女漫步于河畔，未曾下船，便能领略到和西北蛮荒截然不同的水乡风情。
“来了来了……”
码头之上官兵云集，清出了一大块空地。
淮南萧氏嫡子萧庭，一袭墨色文袍玉树临风，站在码头上眺望着那艘挂有肃王旗号的楼船，眼含热泪，抬手想要即兴赋诗一首，憋了半天，没想出来，又缓缓放下了。
小丫鬟站在旁边，手遮凉棚踮起脚尖眺望：
“公子，我看到许世子了，就在船上站着……”
“许不令！你他娘可算来了！叔还以为你的船沉了，你快点啊……”
萧庭扯起嗓门大喊了一声，惊的周边官兵一哆嗦，却没人敢笑，毕竟这里不是长安，萧家就是天。
楼船甲板之上，许不令身着金边云纹公子袍，抬手打了个招呼。
楚地距离淮南不过千里，沿着长江顺流而下，不到十天就到了。乘船沿着江河一路行来，处处是白墙青瓦流水人家，秀丽山水让人目不暇接，比西北荒漠景色好看太多，以至于让人生出‘这才是人住的地方’的想法。
进入淮南辖境后，萧湘儿便站在了甲板上，顶着寒风眺望周边景色，表情依旧端庄宁静，眼底的思念却难以遮掩。
十几岁离开淮南嫁入皇城，一夜之间从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尚未适应便又成了太后，这一晃就是十年。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出长乐宫，直至白发苍颜老死，却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她的世界便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去年今天还独自坐在长乐宫的寝殿里打盹，对生活已经没有了丝毫期盼。今年今天却已经来到了家门口，身边还有个男人，连拍拍屁股该换什么姿势都晓得了。
巨大的变化，让萧湘儿有些失神，看着站在岸边的那个傻侄子，用恍若隔世来形容很恰当，只觉得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连从哪里开始的都想不起来了。
随着思乡的情绪退去，接踵而至的便是山岳般的压力，让人难以喘息。
自从跟了许不令后，萧湘儿过得很开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或者说活的像个人。
但她毕竟是萧家的嫡女，大玥的太后，这些事不能存在，传出去会牵连整个萧家，骨子里的血脉与荣誉让她不得不去面对这件事。
会有什么下场，萧湘儿不得而知，很可能过几天就会彻底告别这个世界，用一条命给自己做的事划上一个句号，这也是她最初的想法。
后悔嘛……
萧湘儿思索了下，摇了摇头。半点不后悔，哪怕再来一百次，她也会用自己的命换许不令的命，只是就这么死了，有点可惜和舍不得……
“宝宝？”
许不令走到跟前，把披风盖在了萧湘儿的肩头。毕竟是萧家门口，认识萧湘儿和萧大小姐的人很多，湘儿的身份肯定不能见光。
萧湘儿回过神来，把披风裹紧了些，抬眼看向面前的白衣公子，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笑了一声：
“许不令，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想我？像你爹想你娘一样？”
寒风簌簌，吹拂着火红披风和秀发，稍显成熟的脸颊是笑着的，却难掩心底的无助和仿徨，更深处又是骨子里的坚毅和决然。
许不令抬手勾了勾她耳边的秀发，表情很平淡：
“有我在，你当宝宝就可以了，其他事情不用去想。”
“……”
萧湘儿如杏双眸中雾蒙蒙的，笑容却没什么变化：
“会不会想我？想或者不想。”
许不令紧了紧披风的领子，轻声道：
“我要说想，你肯定寻死。我说不想，你非得弄死我。老实跟着，其他事交给我和陆姨就好。”
陆夫人站在旁边，表情不太自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快靠岸了，别这么亲热……”
萧湘儿被打岔，把斗篷的兜帽盖上，轻哼了一声：
“我和许不令亲热，关你什么事？”
“你……”
陆夫人因为上次和许不令亲嘴的事儿，本就心乱如麻，见湘儿还激她，有些生气了，转身就走去了一边。
很快，楼船靠了岸。
甲板尚未放下，萧庭就提着袍子跑到了下面，叽叽歪歪：
“许不令，你赶快把我大姑娶回去，你知道这两个月我怎么过来的吗？写的字比你认识的都多，丧尽天良啊……”
陆夫人不敢冲湘儿发火，看到自家小叔子可不客气，做出端庄稳重的模样，训斥道：
“萧庭，你别胡说八道，八字还没一撇，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萧庭半点不在乎，含笑道：“嫂子，你可得好好说合，千万不能让这事儿黄了……”
听到这句‘嫂子’，陆夫人脸色不易察觉的僵了下，看了看旁边的许不令，轻轻哼了一声。毕竟她是萧家的媳妇，若是许不令真取了萧绮，就得改口把许不令叫姑父，从‘我是你姨’变成‘我是你侄女’，辈分全乱了。
王侯之家的辈分本就不好捋清，许不令也不多说，带着一大群姑娘、丫鬟、护卫下了船，来到萧庭面前，抬手行了个礼：
“萧公子。”
“呵——”
萧庭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上下打量几眼：
“许不令，半年不见，你咋变怂了？没想到你也晓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放心，淮南虽然是我萧庭的地盘，但我这当叔叔的不会仗势欺人……”
宁清夜走在师父后面，打量几眼后，偏头小声询问：
“满枝，淮南萧家的公子，怎么会是个傻子？”
祝满枝和萧庭在白马庄打过交道，偷偷笑了下：
“谁知道呢，反正一直都是这样。”
松玉芙躲在人群之间，和两个姑娘不太熟，想了想插话道：
“萧庭其实不傻，没长大罢了……比长安城那些满心权术的王公子弟强多了。”
而诸多丫鬟之中，以前最疼萧庭的萧湘儿，躲在斗篷下面，眸子里又恼火又怀念，恨不得现在就叫人把萧庭炖了，却开不了口，只能望着自己的蠢侄子和臭哥哥。
萧家的庄子就在河边，距离码头并不远，向来家风严苛也不摆排场，没有安排车架轿子接送，众人徒步前往了萧家。不过为了安全考虑，道路还是被清开了，官兵在两侧隔离，只让商旅行人从两侧行走。
许不令和萧庭并肩走在前面，因为萧庭不拿事儿，只是说着曾经在长安一起读书的小事儿。
提起长安，萧庭脸上便有些伤感，看向西北常常叹了口气：
“唉……我二姑死的好惨，一把火直接就烧没了，你说我姑姑那么不讲理的人，怎么会在这事儿上想不开，燕王失心疯和她有什么关系……”
许不令表情一僵，湘儿可就在背后，忙的抬手：“别乱说话。”
萧庭还以为许不令忌惮宋氏，随意道：“周围都是我萧家的人，再者我也没说什么。我姑姑才二十来岁，说没就没了，她最爱漂亮，干嘛用火把自己烧了，服毒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许不令满头冷汗，知道湘儿在用杀人的目光盯着，却也不知该怎么给自己侄子打圆场。
“我还拿了姑姑的银子，说是给她买胭脂，拿去下注赢了好多银子，还没来得及买胭脂，姑姑就没了……早知道我也去避暑山庄呆着，姑姑她脾气倔不听劝，但是害怕我闹，一哭打个滚肯定就不死了……”
许不令听见这话，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厮有点良心，不然怕是活不过今天……
闲谈间离开码头，许不令余光忽然在码头的人群中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身着红衣包裹头巾，牵着一匹很醒目的白骆驼。
许不令转眼看去，果然是在肃州城外分别的钟离楚楚，此时正假装在小集市上买东西，动作柔美目光纯净，脸上蒙着红纱看不到面容。
对于钟离楚楚的出现，许不令丝毫不意外，本以为出了肃州就能遇上，却没想到直接来淮南等着，出现的还有点晚了。
彼此相距并不远，钟离楚楚似是察觉到了有人打量，偏过头来望向许不令，继而碧绿的眸子里露出几分惊喜。
许不令眉毛都没抬，眼神从钟离楚楚身上扫了过去，继续和萧庭前往了萧家。
“嘿？！”
钟离楚楚僵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第二章 阴魂不散
许萧两家近百人的队伍逐渐在码头上消失，独留满江寒风和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钟离楚楚牵着白骆驼站在路边，碧绿双眸中的惊喜已经消散，转而变成了僵硬。
微风吹拂红纱长裙，腰间通体晶莹的玉佩轻轻摇晃，哪怕遮住了脸和身段儿，高挑的身姿也力压遍地的江南美人，如同花海中唯一的一只玫瑰，让人不多看几眼都难。
可他为什么没看我……
难不成没瞧见我……
不可能，我穿的这么艳，白骆驼就站在跟前，连追风马都和我打招呼了……
难不成把我忘了……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眉头紧蹙。
结伴去了趟黑城之后，钟离楚楚知道许不令是个言出必行的正人君子，和那些满脑子色欲的男人不一样。自幼没有朋友、没有亲情，独来独往久了，钟离楚楚其实很渴望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当时没有留下的理由，只能想办法去找宁清夜重新遇上。
刚出肃州没多久，便遇上了四处寻觅美人的徐丹青，问她想不想当八魁。钟离楚楚以前是不想的，不过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答应了。
出了名，宁清夜却没有找到，钟离楚楚便直接来到了目的地，在码头上等着。每天望着淮河，心里其实也有点小心思——好歹是天下第一美人，重逢后他总得惊讶下了吧……
看着许不令头也不回，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尽头，钟离楚楚深深吸了口气，眸子里显出深深的不服。
凭什么呀！？
宁清夜哪点比我强了？
钟离楚楚眯眼思索了片刻，便牵着骆驼往萧家庄的方向走，看模样是要追上去问个究竟。
刚刚走出没多远，道路旁的柳树后面就走出两个身影，其中胸脯很大的小丫头，吊儿郎当靠在树上打了个招呼：
“小钟，你怎么在这里？”
钟离楚楚回过神来，谨慎看了一眼，却见宁清夜和祝满枝正盯着她。
宁清夜一如既往的冷冰冰，提着剑身形笔直，带着几分疑惑。旁边的祝满枝则是小脸儿狐疑，上下打量着她，又看了看许不令消失的方向，也不知一瞬间脑补到什么地方去了。
方才队伍人很多，女眷占了一半，钟离楚楚心思全放在许不令身上，还真没注意这俩也在。
“咦？宁姑娘祝姑娘，你们怎么也在江南？我跑江湖刚到这里，真巧啊……”
祝满枝大眼睛里满是不信，走到跟前围着钟离楚楚转了一圈儿：
“巧个什么呀，我可是当捕快的，方才就瞧见你了。和望夫石似得在这里站着，还一直盯着许公子看，你想做什么？”
钟离楚楚睫毛弯弯露出几分笑容：“以前和许公子打过交道，忽然瞧见，多看了两眼罢了。”
宁清夜对钟离楚楚感官很不错，并没有什么敌意，走到跟前抬手行了个江湖礼，轻声道：
“钟离姑娘，久违了。”
钟离楚楚轻轻颔首示意，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忽然出现在这里。
宁清夜看了看许不令离开的方向：“钟姑娘说的解毒法子确实有用，我给许不令留了信件，让他欠你一个人情，事后他可联络过你？”
提起这个，钟离楚楚便有些不好意思：“自是联络过，当时我也没想让他还人情，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较真……罢了，都是小事儿，方才许公子可能没瞧见我……”
宁清夜轻轻蹙眉，摇头道：“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可能没瞧见你，应该是不想见你。”
？？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无话可说。
祝满枝早习惯了清夜直话直说的性子，见钟离楚楚有点难受，嘻嘻笑道：
“小钟你别误会，许公子到这里是来提亲的，当着亲家的面，自然不好和别人打招呼，你现在名头可大了……”
听到这个解释，钟离楚楚恍然大悟，心里的憋屈一扫而空——看来是自己莽撞了，人家上门提亲，自己跑过去肯定喧宾夺主，应该私下里去偶遇的……
“哦……是嘛……无妨的，我还奇怪来着……”
说话之间，三个人往萧家的方向走，钟离楚楚不动声色的就跟上了。
宁清夜走在钟离楚楚身侧，想了下：“钟姑娘，我们过来的路上，遇见你以前的师父了。”
“嗯？”
正在胡思乱想的钟离楚楚脚步一顿，眼神意外：
“你们怎么会遇上她？她不是在南越嘛，来中原作甚？”
宁清夜摇了摇头：“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听船上的人说，是许不令在武当山附近避雨的时候，偶然遇上……”
“不可能。”
钟离楚楚和师父相依为命的多年，很清楚师父的性子：“师父她混号‘夜九娘’，便是因为神出鬼没，很会隐匿行迹，在许公子面前现身肯定有目的。”
宁清夜点了点头：“她说有秘法可以给许不令调养身体，但师门秘法不外传，只能收许不令当徒弟才能教授……”
钟离楚楚微微蹙眉：“我师父自学成才，哪来儿的师门秘法，都是她自创的……她估计是想和宁玉合抢徒弟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是执着……她人呢？”
祝满枝叹了口气：“被许公子宰了。”
“什么？！”
钟离楚楚浑身一震，又急又怒。
宁清夜有些无奈，轻声道：“别听她瞎说，你师父在船上捣乱，被我师父撵走了。”
钟离楚楚稍稍松了口气，本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可稍微思索，又蹙眉道：
“你师父把她撵走的？”
“是啊。”
钟离楚楚表情严肃起来，她师父和宁玉合是死对头，被宁玉合撵，就算想走也不可能走。她转眼望向了道路周边的河岸与田野，稍微寻找，果然发现远处了一棵柳树上停着一只小麻雀，正看着这边。
“遭了……”
钟离楚楚眸子里显出几分惊慌和恼火，翻身就跃上了骆驼，朝着淮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飞奔出很远才回首告别：
“江湖再见。”
祝满枝和宁清夜有点茫然，目送钟离楚楚离去后，才对视一眼，继续前往了萧家……

第三章 僵尸宝宝
下午时分，诸多家眷和随从在萧家庄的一座府邸内安顿下来，两个月的长途奔波，船上的人早已经累了，收拾好住处后没有在外出，都待在府上休息。
许不令在萧庭的带领下，和陆夫人一起来到了萧家的祖宅。
萧家的祖宅很大，住着萧家长房嫡系，因为长房香火凋零，除开萧楚杨和两个儿子，便只剩下萧绮，人不是很多。
陆夫人是萧家的媳妇，并非第一次来萧家，此时穿着湛蓝的长裙，身上没有多少饰品，看起来庄重大气，表情却古怪的很。
许不令走在陆夫人旁边，想了想：“陆姨，你别这么紧张，表情自然些。”
陆夫人似乎已经把上次拥吻的事儿忘了，见带路的萧庭没注意，手儿就在许不令的腰上轻掐了下：
“你娶谁不好，非要娶萧绮，待会该怎么开口才是。”
许不令轻笑了下：“门当户对嘛……”
陆夫人叹了口气，许不令非要娶萧绮，她也拦不住，当下柔声道：
“终身大事，可不是儿戏。若不是湘儿那死丫头，我肯定不过来……”
“呵呵……”
几句话之间，便来到了萧家的客厅内。
萧家出来待客的是二房的叔伯萧墨和大管家花敬亭，萧绮以有要事儿为由出门了。正儿八经的上门提亲，小姐自己出来谈本就不合规矩，陆夫人和许不令自然也没说什么。
萧庭作为长房嫡子，本想来个‘长侄为父’帮姑姑做主直接答应，只可惜连个座位都没有，直接被撵了出去。
陆夫人跟着许不令过来，主要身份还是红娘在中间牵线搭桥，既然许不令想娶萧绮，她答应了自然也尽心尽力的说合，拿出了肃王的求亲聘书。
不过萧家的家主是萧大小姐本人，这种大事儿连萧相都得听萧绮的，二房的萧墨虽是萧绮的长辈，却也没资格做主，只要萧绮本人不开口就没人敢答应。当然也不敢直接把肃王的婚事退了，彼此拉家常攀交情说了半天，最终还是让许不令先在萧家住几天，等萧绮忙完了再来细谈。
而就在陆夫人努力给许不令娶媳妇的时候，萧庭趁着萧家上下都在忙着接待许不令没时间管他，以去看看许家随从安顿的如何为借口，跑出了萧家祖宅。
丫鬟可是了解自己公子的脾气，跟在后面小跑着阻拦：
“公子公子，你别乱跑，让家主发现了，你下个月都别想出门了。”
萧庭寒风凛冽间摇着折扇，满脸都是神清气爽：
“怕什么，等许不令把姑姑娶走，公子我就是萧家的掌舵人，谁敢罚我抄书？”
丫鬟拉着萧庭的袖子：“公子，你要是当了掌舵人，萧家就沉船了。”
“怎么会呢……”萧庭有些不高兴：“公子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生意？权谋这玩意不就是下注看谁眼光准，我下注眼光可不是一般的准……”
丫鬟瞧见劝不住，只能叹了口气：“公子，你没银子，出去了总不能赊账，多丢萧家脸面。”
萧庭眼中显出几分狡黠，轻笑道：“不就是银子嘛，我把姑姑都嫁给许不令了，他许家富可敌国的，孝敬点银子给我理所应当……”
“啊？”丫鬟小跑到跟前：“公子，你问小王爷要银子？”
“我和他过命的交情，要点银子怎么了。”
萧庭摆了摆手，让丫鬟在府门外等着，独自进了许不令赞助的府邸，和等待的夜莺说了一声，便被领着来到了许不令的书房内等着。
书房刚收拾出来，没有什么摆设，只在案台上摆着几把兵刃。
萧庭摇着扇子无所事事，走到长槊水龙吟旁边打量，刚刚看了片刻，便瞧见桌子地下掉了根凤首金簪，造型很眼熟。
萧庭浑身微微一震，自幼在长安长大，在姑姑跟前撒泼打滚十年，对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金簪实在太眼熟了。
萧庭合上折扇，蹲下捡起了金簪打量，越看越像是死去姑姑的簪子，还没来及疑惑，背后一股阴风吹开了窗户，红色人影一闪而过。
“啊——”
萧庭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退去，看着方才人影一闪而逝的窗户，脸色煞白满是惊恐：
“来人啊！救命啊——”
偌大府邸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回应。
踏——踏——
跳动的声音从房门外响起，露出一双洁白的手和红色大袖。
“姑姑？啊……”
萧庭吓得肝胆俱裂，直接钻到了桌子下面，抱头颤声道：
“姑姑我错了！我给你多烧点纸钱，你别出来……”
“萧庭~~~”
门口的光线昏暗了些，萧湘儿一跳一跳的蹦出来，绝美脸颊上擦了很多脂粉，雪白雪白的，面无表情的看着藏在桌子下面的侄子，声音空灵：
“我死的好惨呀~……”
“姑姑我错了……”
萧庭手忙脚乱的挡住眼睛，根本就不敢抬头看，眼泪都吓出来了。
萧湘儿跳进了门槛，低头看着瑟瑟发抖的蠢侄子：
“你错哪儿了？”
“我哪儿都错了！姑姑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闯祸了……”
“以后用不用心读书？”
“用心，我这些天老用心了，都背会了……”
“礼记学记篇，背一遍……”
“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
萧湘儿一愣，眼中闪过几分惊喜，没想到这蠢蛋儿还真会，心中的火气也消了许多，继续道：
“够了，我去找萧绮，她在哪儿？”
“大姑藏在庄子外的临湖别苑，你快点去找她吧……别说我说的……”
“嗯。我特地和阎王求情才回来一趟，走漏风声折阳寿，不要乱说。”
“好好好……”
萧湘儿问出了萧绮的下落，怕把萧庭真吓傻了，也不再为难他，转身又跳了出去。
萧庭瑟瑟发抖，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萧湘儿准备离开后，犹豫了下，又开口道：
“姑姑，你在下面过的怎么样？我其实好想你，大姑半点道理都不讲……”
萧湘儿淡淡哼了一声：“好得很。”
“大哥和大伯他们过得怎么样？”
“……”
提起已故的兄长和大侄子，萧湘儿眼神低落了下，没有再言语……

第四章 吴王
杭州，西子湖。
寒风吹拂万千杨柳，画舫歌姬酒客如流。
临近湖畔的玉皇山上，吴王府内灯火如昼，楼宇成群层层叠叠，飞檐青瓦间兵甲护卫来回巡视，奢华胜过西北蛮荒的肃王府百倍，可能比长安皇城景色还要美上几分。
湖面之上波光粼粼，吴王宋思明坐在可鸟瞰整个西湖的露台上，听着下属汇报着刚传来的消息：
“……肃王世子已经抵达淮南，递交了聘书，不过萧家尚未答复，大小姐萧绮也未曾透漏过口风……”
宋思明身形消瘦，致使身上的蟒袍和金冠看起来有些大了，原本是量身定做，只是多年前出了次事后，身体便一直未曾好转。
孝宗皇帝打下现在的疆域之后，封了六个儿子为王镇守一方，加上异姓王许烈，总共七个王爷。本来宋暨还加了个燕王宋玉镇守幽州一带，只可惜宋玉没去就藩。
七位藩王中，肃王地盘最大，但西北蛮荒连粮食都种不了，和六个宋氏亲王没法比。而六个宋氏亲王之中，论起封地的富饶，又没人能赶得上坐镇江南的吴王，宋思明在七位诸侯王之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宋思明的父王是孝宗皇帝的长子，自幼跟随孝宗皇帝南征北战，深得孝宗皇帝喜爱，只可惜不是嫡长子，封到江南为王想来也是一种补偿。
下属汇报完消息后，恭敬站在原地等待吩咐。
吴王宋思明没有言语，看向了旁边的几个幕僚。站在身旁的一个中年文士，思索了下，开口道：
“肃王和淮南萧氏联姻，算是门当户对，不过并没有实际用处。淮南距离肃州近五千里，横跨整个大玥，彼此势力并无交集，只能让萧家在朝堂上给肃王多说几句好话，还可能让当今圣上不满，看起来是个昏招……”
说话的是杭州王氏一族的家主王邹寅。
‘萧陆崔王李’中的王氏，指的是太原王氏，杭州王氏和太原王氏同源，不过甲子前改朝换代的时候，杭州王氏显然站错了队，就此家道中落掉出了第一线。不过在老牌门阀云集的江南，杭州王氏也只仅次于萧陆两家，恢复往日荣光只缺一个契机而已。
王邹寅的话也算中肯，世家门阀联姻首要的目的就是互惠互利，肃王许家和淮南萧氏联姻，听起来是强强联手，实际上没太大用处。即便肃王造反，萧家远在天涯海角，出个主意都得半个月才能送到肃州，正常来说不会干这种没意义的事儿。
吴王的首席幕僚韩先褚思索了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人已经到了。从京城的消息来看，许不令不是泛泛之辈，此举可能大有深意，我们看不透，说明看的不够深。”
王邹寅对此也是点头。
谋士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想到堂堂肃王世子，竟然阴差阳错睡了有国士之称的萧绮，只是单纯的跑过来弥补下半身犯得错误。
吴王宋思明安静听完谋士们的意见，开口道：
“许悠的儿子既然来了江南，本王作为长辈，自是要尽待客之道，下个贴子，寿宴的时候，让他和萧绮一起过来坐坐。”
王邹寅和韩先褚闻言皆是点头，把许不令请过来看看总比在这里瞎猜好，当下也不在多说……
……
夜幕悄然降临在淮河两岸，许不令和陆夫人还在萧府做客，除开宴席招待，还被萧墨带着在萧家庄内走了走，瞻仰萧家历代先祖的各种丰功伟绩。
正常的接待，也没有什么多说的，唯一的小插曲就是萧庭萧大公子，忽然火急火燎的跑回来，从萧家门口中拉出来几个道士，直接就在萧家祖宅外开坛做法烧胭脂，倔的和牛一样拉都拉不住，差点把萧家几位长辈给气死。
许不令知道是宝宝吓唬的，自然是一笑置之。
另一侧，十里外的淮南城，街道上灯火通明，充满水乡韵味的建筑类坐落其间，书生小姐在各种诗会文会上走动，几乎看不到江湖人的踪影。
钟离楚楚和宁清夜分别后，火急火燎的回到了居住的客栈，从屋子里收拾好了包裹，便骑着白骆驼准备跑路。
钟离楚楚对自己的那个师父极为了解，武艺高不说，五花八门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只要被她盯上的人，就没有找不到的。
事实上她也没猜错，刚刚骑着白骆驼走出淮南的城门，那道身影便出现在了路边。
圆月之下，杨柳依依的官道旁，身着水蓝长裙的钟离玖玖，手扶着树干，愣愣的看着白骆驼上那个长大了两岁的女孩，碧绿的眸子如同初见时那般灵气逼人，却再无往日那般亲近和热切。
“楚楚……”
“你来做什么？”
楚楚停下白骆驼，努力让情绪平静些，不要歇斯底里。
她几年前偷偷从南越的山寨里跑了出来，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甚至不想去回想那些曾经很怀念很珍惜的时光，因为都是假的。
自从遇见师父开始，钟离楚楚便把师父视作至亲，言听计从，用最大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只为了师父能开心一些，能更喜欢她，不把她抛下。可最终发现，师父只把她当做一个用来和别人攀比的工具。
可她的感情是真的，根本没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比为了师父去死还难以接受。
再次相遇，钟离楚楚很怕这个依旧视为至亲的师父，发火询问她为什么逃跑，为什么毁掉了多年的计划；或者夸奖她，为她成为八魁而沾沾自喜。
那样真是太伤人了，她印象里的师父不是那样的，哪怕她只是个丑丫头也会喜欢她才对……
钟离玖玖看着坐在骆驼上的徒弟，眸子里再也没有那股骨子里的妩媚，只剩下歉意和惊慌：
“楚楚，我上次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的性子，一直都那样……当时口气重了些，不是真的想逼你……”
钟离楚楚紧紧攥着缰绳，沉声道：“你从小给我温养身子，不教我武艺，学那些完全没用的东西，该怎么说话、怎么笑才能让男人动心……我问你，你也承认了，现在说不是？”

第五章 有其师必有其徒
钟离玖玖缓步走到白骆驼下，眼神柔弱，轻声道：
“我当年是抱着那个心思，可后来不是的，是真的喜欢你。我想让你当八魁，想让你把宁玉合比下去，你若是不愿意我肯定不会强迫你，但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让你满足我的愿望，所以话说重了些……
……我以为你不会怪我，女人哪有不喜欢变漂亮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以为你最多就发脾气，然后我劝劝你就好了，没想到你会生气直接离开……”
钟离楚楚呼吸起伏了几次：“现在我已经是八魁，你如愿了。”
“楚楚。”
钟离玖玖抬手握住徒弟的手腕儿：“我知道说错话了，就是因为把你当做徒弟，才没想那么多……你知道我舍不得你，怎么可能利用你，你要是生气，骂我一顿就好了……和我回家好不好？”
多年相依为命，养育之恩怎么可能忘记。
钟离楚楚从记事起，遇到的都是骗子、强盗、人贩子、老鸨……只有师父是真心对她好，离家出走只是难以接受师父不是真的喜欢她，只是看上了她的底子，心里面怎么可能不挂念。
几句满怀歉意却发自真心的话语下来，钟离楚楚很想发发脾气，或者埋怨几句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
彼此沉默许久后，钟离楚楚凝视着师父的眼睛，最终还是翻身从骆驼上下来，声音轻柔的道：
“我只是出门逛逛，师父喜欢我就好。”
钟离玖玖长长松了口气，抱着徒弟，露出了笑容：
“我就说嘛，楚楚从小就乖，不会怪我的……不想比就不比，多大个事儿，我也不和宁玉合比了，咱们回南越。”
听到这个，钟离楚楚迟疑了下，欲言又止。
钟离玖玖心思十分敏锐，当下蹙眉询问：
“在中原还有事？”
“呃……”
钟离楚楚说起来也没啥事儿，可就是有点不甘心，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
“我在长安的时候，遇到过许不令，把师父解锁龙蛊的法子告诉他了，后来去了西域一趟，回来又遇上许不令。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我想和他做朋友……知己，不是男女那种，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很不待见……”
钟离玖玖还是第一次见楚楚聊起男人的话题，仔细打量徒弟几眼：
“楚楚，你喜欢上哪小子了？”
“没有。”
钟离楚楚轻轻摇头，认真道：“只是为师父抱不平。”
？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抱着胸脯靠在了柳树上：“为我抱不平？”
“是啊……”
钟离楚楚叹了口气，轻声道：“师父和宁玉合斗了一辈子，虽说我不太喜欢，但师父喜欢就好了，我作为徒弟，至少不能让师父失望。遇到宁玉合的徒弟后，我便想满足师父的心愿，和宁清夜比一次……结果也不知怎么了，许不令对宁清夜百般讨好，对我却不屑一顾……也不是不屑一顾，就是很平淡，和对待大街上的其他女人没区别。我寻思着，这样一来师父不就输了吗。”
我输了？！
钟离玖玖表情严肃起来，抬手解开徒弟的面纱，惊世异域容颜映入眼帘，比幼年之时还要动人，不禁疑惑道：“他对你很平淡？你确定？”
“确定，我无论做什么，他都没反应。有次在沙漠里，我在旁边装睡，他就在旁边打坐，一晚上动都没动一下，我都怀疑他喜欢男人。”
钟离玖玖满眼不解，略微回想了下：“不可能呀，你半点不比宁清夜差，怎么可能对你没感觉……许不令挺冷是真的，可还是喜欢女人，没有龙阳之好，怎么会这样呢……”
楚楚微微摊开手，眼神很无奈：“可能中原的真君子，就是这也吧……是不是我哪里不好，让他心中不喜？”
“怎么可能，我家楚楚这么好，他瞎不成？不行不行，不拜我为师也罢，怎么能看不上你，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宁玉合压着我就算了，凭什么她徒弟也压着我徒弟？”
钟离玖玖叉着小腰，来回走动几次，越想越气。
楚楚其实心里也不服气，思索了下：“师父，我不是喜欢许不令，只是真心把他当朋友，他却不搭理我。”
“我也是真心想收他当徒弟，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教他绰绰有余，至少比宁玉合有用吧？他凭什么不拜我为师，难不成是宁玉合吹枕头风……”
“嗯？？？”
“呃……没什么，说顺嘴了……算了，先不回南越，这事儿包在师父身上。”
楚楚表情一慌：“师父，你别用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子，他脾气可大了，小心真把你宰了。”
钟离玖玖有些无奈：“我可从来没对他用什么手段，真心真意想收他为徒，还帮他伺候两个家眷，连锁龙蛊毒都给了他一瓶，没亏待他吧？宁玉合二话不说把我撵下船，我还没生气，他发什么脾气？”
说到这里，师徒俩忽然有点同病相怜，毕竟别的不说，她们对许不令可没有半点亏待，被这么冷落实在太欺负人。
两人你来我往商量了几句，暂时也没什么法子。钟离玖玖心思还是放在徒弟身上，两年未见，嘘寒问暖之际，上下打量几眼，忽然在钟离楚楚腰间发现了一块玉佩。
冰花芙蓉佩被北齐左亲王世代珍藏，肯定不会是烂大街的货色。钟离玖玖很重视仪容仪表，对玉器的了解并不差，当下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眼：
“这好像是男人的玉佩，楚楚你……”
钟离楚楚轻笑了下：“这是江湖上四处搜寻的冰花芙蓉佩，就是打鹰楼找的那个，许不令欠我一个人情，把这块玉佩送我了……”
钟离玖玖脸色微变，连忙把玉佩收了起来，左右看了看，有些恼火：
“你作死啊？这玉佩能随便待在身上？曹家因为一件玉器差点被灭门，若是传出去你知道有多少人抢吗？打鹰楼可不是善茬……”
“又没人知道在我手上，说出去都没人信。”
“……也是。”
钟离玖玖拿着打鹰楼苦苦搜寻的玉佩，稍微思索了下，摇头道：
“算了，先想办法把场子找回来，找个地方住下，咱们好好谋划谋划。”
“哦……”

第六章 一步之遥
月子弯弯挂在枝头，临河而建的萧家庄内，各色建筑群坐落其中，除开门口的灯笼便再无灯火，偶尔还能从围墙后的宅院里听到稚声稚气的读书声。
许不令和陆夫人走出萧家祖宅，婉拒萧墨的送别后，两个人相伴走向暂住的府邸。
陆夫人双手叠在腰间，方才酒席上小酌了两杯，温柔娴静的脸颊上带着几分红晕，不时看向周边的白墙青瓦，幼年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可能是触景生情吧，眸子里显出几分恍惚。
许不令走在身侧，前后看了两眼，见庄子里没有人行走，便走近了几分：
“陆姨，我背你回去。”
陆夫人回过神来，偷偷瞄了眼许不令——依旧纯净无暇没什么歪心思。可她没忘记上次摸摸亲亲的事儿，当下眸子里显出几分异样，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离远了半步，目光移向了别处：
“不用了，我自己走……让人看到怎么办……”
许不令想了想，抬手就是一个公主抱，托着陆夫人的后背和腿弯，大步往回走。
“呀——死小子，你做什么呀……”
陆夫人顿时焦急起来，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拍打了下，绣鞋踢着裙摆晃晃荡荡，极力想要跳下来，却无可奈何。
许不令稍微掂量了下：“陆姨最近瘦了，别整天胡思乱想，病由心生，再这么下去身子骨就垮了。”
陆夫人躺在许不令胳膊上，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努力做出长辈模样：“令儿，你放我下来，这成何体统……我生气啦！”
许不令目不斜视，装作没听到。
“……”
陆夫人见许不令不听话，抿嘴望了几眼，却也是没办法了，手儿揪着袍子的衣襟，声音柔弱了些：
“令儿，你别这样……让人看到怎么办，我可是……”
“陆姨，要不你改嫁吧，过几天我陪你回金陵……”
“别瞎说！”
陆夫人目光严肃了几分，还带着些许委屈，抬手打了一下：
“令儿，你越来越放肆了，我才不会改嫁，改嫁也不可能和你那什么……天下人谁不知道你把我叫姨，传出去陆家的颜面何存……以后别说这些事儿，不然我就回京城，不帮你说亲了……”
许不令面带微笑，低头瞄了眼，陆夫人目光马上躲闪开了。
“陆姨，其实我从来没把你当姨看，你年纪还没我大……”
陆夫人心里慌得很，做出生闷气的模样：
“我知道你懂事，你是男人嘛，又是藩王世子，肯定比我一个女人见识多。但我就是你姨，年纪也比你大，你才十九，我都二十九了……”
许不令思索了下，轻声道：
“两年前我去长安的路上，生了场大病，又被人伏击中了锁龙蛊。昏迷中浑浑噩噩的时候，做了个很长的梦，在梦里我去了个光怪陆离的地方，活了半辈子，嗯……也记不清了，反正过的不是很好，同样是孤零零一个人，从生到死各种事儿都经历过一遍……”
陆夫人轻轻蹙眉，抬手摸了摸许不令的额头，有些担心：“没发烧，莫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说胡话……”
许不令也不介意，继续说道：“醒过来后，脑子里就乱七八糟的，不过确实比以前变聪明了些。当时跟着老萧躲躲藏藏，逃到了长安城，我还比较孤僻，不太想和这里的人接触。后来就遇到了陆姨……本来也不想和陆姨接触，不过最后发现，陆姨是长安城里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也是我那时候唯一的身边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粘人，和没长大的小姑娘似得……”
？？
认真聆听的陆夫人听到这一句，顿时不乐意了，抬手就在许不令胸口锤了下：“什么粘人，我是关心你！你出事怎么办？肃王把你交给我，我自然得一天到晚看着……”
“呵呵……是啊，我虽然到处躲着陆姨，其实心里很暖的。把陆姨当家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那些权谋算计的事儿也瞒着你，不想让你担心……”
陆夫人眨了眨眼睛，望着许不令的下巴，沉默了下：“我自然晓得，你私底下肯定没少勾搭姑娘……”
许不令满脸黑线，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肯定喜欢陆姨，也没少占陆姨便宜，但不会因为我想，就逼着陆姨做不愿意的事儿。陆姨觉得自己是长辈也好，是夫人也罢，对我来说都是家里人，没什么区别，只要一直在一起就满足了。”
这也算是坦白吧，责任永远比欲望重要，许不令肯定馋陆夫人，但更珍惜背后有家人的感觉，陆夫人接受不了他就不会去逼迫，已经温温馨馨的住在了一起，除了没那层关系和夫妻没什么区别。
陆夫人听完之后，少见的没用露出慌乱或者羞恼，毕竟这些事儿在心里憋了太久了，可能从见到许不令那天起就藏在了心里，不敢去想也不敢接受，也怕许不令真动歪念头对她做什么，到时候不知该怎么拒绝，总不能真寻死。
把自己当长辈，还是夫人……
许不令话说的这么明白，选择权交给她后，她本来该态度坚决的划清界限，此时却迟疑了。
便如同抛硬币一样，当硬币抛出的那一瞬间，决定已经出现了，和正反面无关。
这时候的迟疑，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陆夫人犹豫了许久，才微不可闻的嘀咕了一句：“我是你姨……”
许不令心中了然，点头笑了下：“那就先这么过着，以后别闷在屋里，还是和以前在长安一样，没事酸酸别人挺有意思的。”
“我什么时候酸别人了？你别听湘儿瞎说……算了，她都和你那什么了，你肯定听她的，我呀~反正没她会讨好人，天天在那里念叨‘我和许不令怎么怎么，和你没关系’，不就是显摆自己和你关系近一些，我才不和她生气……”
“呵呵……”
“你笑什么？我照顾你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湘儿才和你处多久，就帮你解了个毒，她可以不要命，好像我就不行一样……现在她都骑在我头上了，我还不敢说她，要是哪天我和她掉水里快淹死了，你肯定也先救她……”
？！
许不令表情微变，把陆夫人放了下来，轻声道：“到家了。”
“哼……”
陆夫人刚说几句心里话，见此也只好停下，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模样……

第七章 死到临头
把已经恢复如初的陆夫人送回房间后，许不令来到了后宅。
暂住的府邸占地不算大，环境却极为优雅，假山奇石、荷塘月色，周边阁楼厢房内都亮着灯火，诸多姑娘住在其中，依稀可以听见满枝有模有样说书的声音，松玉芙坐在旁边弹琴助兴。
许不令走过游廊，偏头看了一眼，却见宁清夜也靠在窗口，手中拿着一根竹笛，长发及腰乌黑如墨，气质飘逸出尘，笛子配合着琴声的节拍，画面颇为唯美，再看却又带着几分侠气。
宁玉合坐在一帮小姑娘之间，没有插话，只是安静聆听，时而抿嘴笑一下，看起来很喜欢这种热闹环境。只是转眼瞧见许不令在外面站着后，就连忙收起了笑容，眼神望向别处，有点坐立不安。
许不令摇头轻笑了下，也没有过去打扰。
从潭州出发到淮南的这十天都在船上，出发那天，宁玉合半推半就的又从了一次。为了让师父尽快接受现实，许不令可没有什么保留，没有再像第一次那么清淡温柔，各种花样硬把武艺高强的师父给伺候晕了，肉麻情话也说了不少，弄得宁玉合下楼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许不令本以为师父会食髓知味，却没想到师父有点怕他了，天天和宁清夜躲在一起，睡觉都要把满枝拉着不让走，免得他乘虚而入。
许不令自然是不着急的，约莫过了四五天，守宫砂变淡了。宁玉合躲不下去了，无奈又私下里跑了过来，结果自不用说。好女怕缠郎，仅此一次的狠话真没有太大作用。
眼看又是四五天过去，守宫砂快要没了，宁玉合显然在纠结要不要过来找许不令。
许不令也不用去劝，反正师父又不会自己画，迟早会过来的。
沿着游廊来到了西厢的一间屋子，丫鬟巧娥守在门口看月亮，瞧见许不令后眼神有些暧昧，很懂事的就跑了下去免得打扰了小姐的雅兴。
房间内熏香缭绕，却没有点灯，萧湘儿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裙，没有穿戴首饰，打扮的极为朴素和端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双手握在一起显然有点紧张。
咚咚——
许不令在房门上敲了两下。
萧湘儿连忙打开房门，走出来轻声道：“我问过了，我姐在临河别苑，你把我送过去，不要被人看到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抬手搂住湘儿的小腰，便准备拔地而起跃上了房顶，前往淮河边。
夜风猎猎吹拂着裙摆与白袍，千亩良田和参差错落的建筑群尽收眼底，隐隐可以瞧见宅院中的人影走动，其中有不少萧湘儿熟悉的身影。
萧湘儿长发轻轻飘舞，脸颊不施粉黛依旧带着艳压群芳的韵味，双眸中却显出深深的纠结和怯意，扶着许不令的肩膀上，犹豫了下：
“你慢点，赶着送我去投胎呀？”
“呃……”
许不令在田野间的小道中停下了脚步，松开了萧湘儿，微笑道：“别紧张，我来和你姐沟通，你站在旁边等着就行了。”
萧湘儿比往日任何一天都心乱如麻，站在田野间不肯挪步，只是看着许不令的眼睛，嗫嚅嘴唇：
“……都怪你！我……我要死了你知道吗？我姐肯定不会饶了我，即便嘴上饶了我，肯定也觉得我丢了萧家的颜面。我是萧氏嫡女，有辱门风本该以死谢罪，你老劝我，让我不去想那些事情，现在死到临头了……你倒是不着急，我……我死了算了……”
说着萧湘儿便摸头上的簪子，发现没戴簪子，便踮起脚尖拔许不令头上的玉簪想要自尽。
许不令眼神温柔，握住湘儿的手：“你又没错，即便萧家接受不了，也是解完一百次毒再自尽，次数还不够。”
萧湘儿才想起这茬，低头把挂在腰间的小木牌拿起了，手指摩挲上面整整齐齐的刻痕，认真数了一遍：“……九十七……怎么还不够，你是不是男人？”
“？”
许不令略显无奈，拉着湘儿的手腕，示意继续走。
萧湘儿紧紧握着红木小牌，看了看临河别苑的方向，还是不敢去面对姐姐，转眼看向了稻田中的稻草堆，拉着许不令便往过走：
“还差三次罢了，你快点解完，然后我一死，事情就结束了。萧家不会知道这事儿，你那么多女人，也不缺我一个……”
许不令没有动，抬手把湘儿抱进了怀里，柔声安抚：“宝宝别闹，肯定没事儿，乖乖听我的，回肃州就可以办婚礼了，你姐对你那么好，怎么可能怪你。”
萧湘儿扭动肩膀挣扎了下，从来傲气好强的面容，此时只剩下柔弱仿徨，如同无处藏身的兔子，靠在仅有的一块石头后面，轻声道：
“我……我姐对我是好，可我是萧家的女儿，不能失了气节，该死就得死……我现在不想死了，要不我偷偷陪你回肃州……不行，这事儿不能逃避，你还是让我死了吧……”
许不令摇头轻叹，搂着萧湘儿朝着河边行进，岔开了话题：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
萧湘儿正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想要压下心中的思绪坦然面对，却害怕面临的结果，只能依偎在自己男人的怀里，柔声回应：
“是呀……以前大哥二哥、姐姐还有我，都住在这里。前面那个亭子叫沧浪亭，孝宗皇帝还曾在哪里写过诗……你爷爷许烈也来过……我和姐姐年纪小，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不准往庄子外跑，所以经常到亭子里看河上的船……”
许不令带着微笑安静聆听，可以感觉到湘儿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
“……我小时候刁蛮任性，经常闯祸，有次觉得河边的水车修的不好看，还挡了视线，就带着斧子把水车拆了，当时砍了一整天才把水车弄倒……后来才知道那小水车是我祖父的祖父修的，我大哥知道后很生气，就把我禁足了……
……我姐姐从小就乖，听话懂事，可以到处跑，还能去城里的诗会上玩儿……我也喜欢诗词，就很羡慕，每次都求着姐姐帮忙，和我换了打扮和衣服，然后跑出去玩儿……
……我在外面也不老实，王家、陆家的少爷都被我欺负过，用的我姐的身份，导致外人都说我姐很凶很不讲理，大哥也因为这事儿说过我姐……其实我姐从小到大都没犯过错，帮我掩饰才没有解释……”
往日幕幕涌上心头，萧湘儿渐渐安宁了下来，步伐快了几分，眼神却多了些愧疚。毕竟和许不令乱来这件事，若是姐姐不责备她，那就还是得给她遮掩。
许不令思索了下：“别这么自责，你为了萧家嫁入皇城，独守深宫十年未曾有片刻后悔，你姐姐肯定知道你的不容易。后来也是为了救我才舍身，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萧湘儿沉默了下，摇了摇头：“做得还不够好，按照我的身份，应该不管你的。是我存了私心，舍不得你死，才会去救你。我身为萧家儿女，万事当以萧氏和天下为重，不该有私心……”
许不令笑了笑：“至少你救了我，现在天下是太平的，若是没救我，别的我不知道，宋暨和长安肯定没了。”
“……”
萧湘儿思索了下，倒是没有反驳，紧紧握着许不令的手，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修建在河边的别苑，坐落于柳树林之间，灯笼的光芒在飞檐下若隐若现。
“快到了……以前我就是把徐丹青绑到了这里，逼着他给我画了幅画，然后就进了宫，一晃都十多年了……”
“走吧。”
许不令搂住了湘儿的腰，几个起落间，跃入了别苑内……

第八章 夜会萧绮
淮河之水冲刷石堤，别苑内遥遥可以听见河水流淌声。
灯笼在飞檐下随风摇晃，皎洁月光落在窗户里，和书桌上的油灯融为一体。
萧绮安静坐在书桌后，手中拿着刚刚送过来的婚书，双眸中带着几分心绪不宁，看了几眼后便放下了，转眼望向了窗外的广袤田野和月色下的河流。
依旧是一袭黑色长裙，不着脂粉，长发自然而然披在背上，做未出阁小姐的打扮。相貌和萧湘儿一模一样，同样的国色倾城，萧绮却不似湘儿那样艳压群芳，取而代之的是看透所有的风轻云淡，久居上位的气场压过了容貌，让人根本不敢把心思放在绝美容颜之上。
可能对萧绮来说，有没有这幅皮囊区别都不大，她从小就不靠容貌来取得别人的尊重，只要脑子没傻，她哪怕长得和门外五大三粗的兰花一样，世上的男人照样不敢在她面前抬头。
可容貌是天生的，不是自己选的。她偏偏就长得倾国倾城，还和妹妹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然后那个在宫里守寡的妹妹，还胆大包天的有了个情郎，那个情郎还是个她处理不了的藩王世子，还阴差阳错的把她当成了妹妹睡了……
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萧绮眸子里便少有的出现了几分恼火，站起身来在阁楼里踱步，思考着该怎么解决目前的处境。
许不令那个不要脸的，真的到了萧家求亲，婚书都摆在桌子上了。
若只是阴差阳错认错人也罢，她就当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许不令明显认出来了，知道在皇宫里度过一个荒唐夜晚的人是她。现在跑过来求亲，明显是想弥补那次阴差阳错。
不谈这层关系，萧绮和许不令并没有什么交际，锁龙蛊的破局，让她对许不令另眼相看不假，但还没有到为此倾心以身相许的地步。
按照世家联姻来看，萧家和许家天南海北八竿子打不着，彼此联姻对后代可能有好处，但对当前局势没有丝毫用处。
她要是嫁去了肃州，萧家的家主就得换人，萧楚杨入朝为相没精力再管家事，剩下有资格的便只有嫡长子萧离和嫡次子萧庭。
萧离在外为官积攒履历和官声，是为接萧楚杨的班做准备。
一朝宰相百官之首，各大门阀都在盯着，淮南萧氏不可能把这个的位置轻易让给别人。
若是把各方面都很优秀的萧离叫回来当家主，那未来能争取宰相位置的就只有萧庭了。
萧庭当宰相……
泱泱大玥，三世而亡……
历朝以来，奸相、权相、庸相数不胜数，要说蠢相，独此一家别无他例……
念及此处，萧绮不寒而栗，肯定不能让萧庭当宰相，那就只能让萧庭当家主。
淮南萧氏掌舵人萧庭……
横跨三朝，千年香火，竟亡一人之手……
“唉……”
萧绮脸上少有的露出了无力感，重新坐在了书桌后，左右为难。
按理说可以拒了许家的求亲，可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
答应求亲没什么好处，但拒了许不令的求亲，必然得罪肃王。和兵权最重的藩王交恶可不是好事，万一许家抽风造反真把天下打下来，萧家可就彻底沦为二流世家，与朝堂无缘了。
再者萧家家主本就该男子继任，她一个女人死占着位置不合礼法。现在可以凭借手腕强压着，等萧庭到了而立之年，萧家各房的族人肯定有意见，萧庭也会心有不满。现在二房叔伯萧墨劝她答应婚事，也是在为此考虑。
萧绮一心为了萧家，自然不贪恋家主的权力，只是担心自己的蠢侄子才不配位。不说出息，若是萧庭稍微正常点，她都不会这么纠结……
思索了片刻，萧绮看向了摆在房间里的竹质水钟，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脸色恢复如常，靠在了太师椅上，轻声道：
“兰花，你带着护卫去外面等着。”
“是。”
守在门客的丫鬟兰花，很快消失在了阁楼中，带着暗藏在四周的护卫出了别苑。
萧绮平复情绪，把婚书藏在了盛放卷宗的箱子里，取出一卷书籍翻阅，安静等待……
……
别苑清幽，寂寂无声。
许不令搂着萧湘儿落在了廊道里，左右看了两眼，竟然没有一个护卫。
萧湘儿方才已经从窗口看到了姐姐的侧影，脸上即窘迫又紧张，手指竖在唇边示意许不令别出声，然后想往楼梯走，显然是想逃跑下次再来。
许不令拦住湘儿，抬手直接在门上敲了敲。
咚咚——
“许世子，进来吧。”
房间里很快传出了平淡回应，连声音都差不多。
萧湘儿一个激灵，僵立在原地不敢动了。
许不令也有些意外，不过想想也释然了，估计萧绮猜到他晚上会登门，当下也没有迟疑，抬手推开了房门。
阁楼上的书房环境清雅，里面除了文房四宝和卷宗，便只剩下一个茶海。
萧绮端端正正的坐在宽大书桌后，连眉毛都没抬，也没露出什么害羞或者惊慌的神色。
许不令有点佩服萧大小姐的定力，含笑走进书房之中，抬手行了一礼：
“大小姐，幸会！”
萧绮抬起眼帘，示意茶海旁边的凳子，脸色平静没有任何显露情绪的表情，轻声道：
“许世子坐吧。”
许不令点了点头，坦然在茶海旁坐下，转眼看向门口，湘儿并没有进来，只能看到房门处的影子。他回过头来看向萧绮，想要客套说几句，萧绮确实重新看向了手上的书本，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只能自顾自的泡起了茶。
书房里安静下来，气氛有点诡异。
萧绮靠在太师椅上安静等待，也不着急。
过了片刻，萧湘儿实在忍不住了，磨磨蹭蹭一只脚踏入了书房里，偷偷瞄了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姐。”
萧绮此时才做出惊讶神色，猛站起身来：
“湘儿？！你没死？”
“……”
许不令见状有些无奈，也明白萧绮的意思了——两人的事儿别让湘儿知道……

第九章 姐不怪你
坐落在柳树林间的别苑环境清幽，阁楼上油灯的光芒，在窗纸上映出三个人的侧影。
萧湘儿惶恐不安的走进屋里，看着坐在书桌后的姐姐，眼睛一瞬间红了。近一年来的担忧、自责、纠结、思念涌上心头，却又被回家的感觉冲的一干二净，只想抱着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大哭一场。毕竟能光明正大的和家人重逢，谁又愿意躲躲藏藏当个‘死人’。
“姐~！”
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因为难以面对低下了头。
“湘儿！你没死？”
萧绮激动的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门口，‘不可思议’的看着活生生的妹妹，抬手就一把抱住了。
“姐，我……”
萧湘儿再也克制不住，没了往日的傲气，脸色显出了委屈，抱着同时出生一起长大的亲姐姐，呜呜的哭了起来，语无伦次浑身颤抖。
萧绮用手扶着萧湘儿的后背，柔声安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本来是一副很温馨很感人的场景，任何人看到都会为之动容。
只可惜萧绮那双很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许不令，带着几分恼火和冷意，显然觉得自己妹妹受了委屈。
面对大姨子的目光，许不令无话可说，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只是安静等待。
姐妹相拥哭了片刻，萧湘儿发泄完了情绪，愧疚和自责又涌上心头，不敢面对姐姐的双眼：
“呜呜……姐，你……你恨不恨我？我没死……我逃走了，是许不令把我接出去的……”
“你没事就好，不用说了……”
萧绮安抚着自己的妹妹，语气很轻柔。
萧绮在长安城就发现妹妹和男人有了私情，但从未怪过妹妹。深宫十年的凄苦，以萧绮的心智想象的出来，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承受的，要怪只能怪许不令这个祸害，勾引了自己妹妹。但最后许不令把湘儿偷偷接走，萧绮便也释怀了。
入宫当皇后，说白了就是一个身份，从湘儿踏入皇城那天起，对于萧家的使命就完成了，至于是活人还是死人，根本没有区别。
作为萧家儿女，自然不能做有辱门风的事情，但萧绮作为姐姐，又何尝不希望妹妹能过好一点。假死脱身已经免去了所有后患，能在肃州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她又怎么会责怪自己妹妹。
萧湘儿听见这句话，泪水如同开了闸门般落了下来，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一半，继续说道：
“锁龙蛊出自我萧家，我……我为了给许不令解锁龙蛊，和他……和他行了苟且之事……”
萧绮听到这个微微愣了下，她以为湘儿是和许不令互相贪图美色，才勾搭到一起，没想到是为了解锁龙蛊……
怪不得许不令安然无恙，那妹妹就更没错了……
不过这样一来，许不令肯定利用了湘儿。
也不对，许不令能冒着风险把湘儿从长安接走，肯定不会只是利用，还是有良心的……
萧绮抬眼看向了许不令，眸子里带着几分询问。
许不令轻轻点头，开口道：
“湘儿舍命救我，我感激在心，发誓用下半生报答湘儿，所以才把湘儿从长安接走，还望大小姐不要责怪她，要怪，就怪我好了。”
我倒是想怪你！
萧绮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可哑巴亏都吃了，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安抚着妹妹：
“湘儿，你喜欢就好，家里不会怪你，以后好好和许世子过日子，我永远都是你姐姐。”
“真的？！”
萧湘儿眼中闪过惊喜，看向姐姐的双眼，确定没有责备的意思后，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哽咽了几声，却是说不出话。
萧绮抬手捋顺湘儿耳边的头发，微笑道：
“你又没做错什么，怎么会怪你，别胡思乱想，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萧湘儿抿了抿嘴，喜极而泣，又一把抱住了萧绮，竟然用力抱起来转了一圈儿。
裙摆飞舞间，萧绮有些尴尬，抬手在妹妹的肩膀上拍了拍：
“好了，有外人在。”
这个‘外人’咬字很重。
萧湘儿回过神来，急忙松开了手，差点把萧绮扔出去。
萧绮平稳落地，拉着湘儿在茶海旁坐下，柔声道：
“这些日子还好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萧湘儿眼圈发红，用力摇头，看了旁边的许不令一眼，露出了几分窘迫和羞怯：
“没有……我过的很好，许不令很照顾我，红鸾也是，姐你放心即可。”
萧绮缓缓点头，这才把目光放在许不令身上：
“许世子，多谢你照拂着家妹，若是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连端茶送客都懒得做，光明正大的撵人。
许不令对此毫不意外，毕竟是大姨子，拱人家妹妹的白菜，还在长安睡了人家，能给他好脸色就奇怪了，当下便准备起身。
湘儿听到姐姐对许不令很不客气，心里又有点急了，怎么说许不令也算她相公，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想让任何人受委屈，便开口道：
“姐，许不令和我真心相爱，对我很好，你别怪他……”
萧绮淡淡哼了一声：“我怎么会怪他，不过你已经许了他，他还上门向我提亲，算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为了带你回家看看找的借口？”
萧湘儿眼神顿时慌了下，她就知道这事儿会让姐姐很生气，当下忙的解释：
“许不令只是为了带我回家赔罪，他是藩王世子，长途跋涉到江南来得有个理由，所以……不是抱着什么歪心思，姐姐你不要当真。”
他没歪心思？
萧绮脸上波澜不惊，手却紧了几分，微笑道：
“婚书都送到我桌子上了，我还能当成假的？”
萧湘儿在肃州都说这是个馊主意，姐姐肯定不会答应，此时有些尴尬，轻声道：
“姐，你不答应即可，我们是亲姐妹，怎么可能都便宜他……”
？？
许不令没想到宝宝直接开始拆台，轻咳了一声，含笑插话道：
“此次下江南提亲，我和父王仔细商讨过，绝非一时兴起……”
“你别插话！”
湘儿害怕姐姐生气，起身就推着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臭哥哥，往门外撵：
“我和姐姐待一会儿，提亲的事儿以后再说。”
萧绮也不挽留，偏头看向一边，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水。
许不令想和萧绮独处把话敞开了聊聊，只是看情况今晚上显然不可能，当下也不多说，老老实实被推了出去，把独处的时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姐妹二人……

第十章 就画画行不行？
萧湘儿把许不令撵出去后，脸上的窘迫总算是消了几分，回身走到了萧绮身边坐下，本想聊聊家常，不曾想抬眼看去，方才很体谅她的姐姐，表情已经变成了冷冰冰的模样。
？？
萧湘儿脸色微微一僵，坐直了身体，心里七上八下：
“姐？”
萧绮起身关上了房门，又从桌子上拿了一根戒尺，在萧湘儿旁边坐下，抬了抬下巴：
“手伸出来。”
萧湘儿有些不敢还嘴，慢吞吞的把白皙手掌伸了出来。
啪——
“本事越来越大了你，在宫里养男人，还瞒着我，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姐，我……”
萧湘儿方才还奇怪姐姐怎么不生气，此时总算如愿了，这才像她姐姐嘛……
萧湘儿脸色发红，也没敢缩手，只是小声解释：“我为了给他解毒，他都快死了，来求我，我忍不下心……我确实喜欢上他了。”
萧绮叹了口气：“你喜欢他就喜欢他，我又不会拦着你。好好在肃州待着不行？为什么要往江南跑？还让他跑过来提亲……”
“我……我是萧家女儿，不能逃避，怕姐姐你责怪我……”
“你不会写信？”
“……”
萧湘儿一愣，眨了眨眼睛，无言以对。
萧绮抿了抿嘴，又用戒尺轻打了手掌：
“是不是你出的鬼主意？吹枕头风让他来娶我，然后我到肃州当王妃，你就可以和我换着来？”
萧湘儿被许不令劝了几个月，确实有这个小心思，没想到萧绮一眼就看穿了，有些尴尬的道：
“姐，这注意是他出的，我没掺和，还反对来着……可我一个女人，又拿他没办法，你不愿意拒绝就是了。”
萧绮蹙眉道：“我肯定不会答应，你我皆是萧家嫡女，哪有两女共侍一夫的道理，宋氏都没这福气，他许家何德何能……”
萧湘儿见姐姐态度这么坚决，一时间又有些迟疑，思索了下，柔声道：
“姐，你年纪也不小了，大玥能嫁的人也没几个，许不令人很不错，模样你也看到了，算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再者，我不是死了吗……”
“怎么？你还真想让我嫁给许不令？”
“也不是……只是姐姐你一直在萧家熬着不嫁人，也不好。我是怕你错过了这一次，真孤独到老……”
“我嫁人了，萧家怎么办？”
“其实萧庭也没那么差劲，小错不断大错不犯，脑子聪明着，不学无术而已，只要用心什么都能学会……姐姐你担心萧庭做不了事，越是不放手他越长不大。萧家这么多长辈在，等萧庭适应两年，自然而然就懂事了……”
萧绮轻轻蹙眉，思索了下，摇头道：
“罢了，这些事儿以后再说。给我讲讲你和许不令遇上后发生的事儿，一字不落。”
萧湘儿见此，也不好再多说，开始认真交代和许不令相遇相识相恋相依的点点滴滴……
……
月上枝头。
许不令站在临河别苑的远处看了片刻，见两姐妹聊的很投入，心里也放心了不少，转身返回暂住的府邸。
以许不令方才的观察来看，萧绮没有第一时间拒绝，那就八成会答应，目前应该是拉不下脸面，所以才拖着。
许不令身上的锁龙蛊大半都是萧绮解的，而且当时确实阴差阳错，心里难免有点对不住。跑到江南确实想娶萧绮弥补，不过娶人家还是得萧绮自愿。
至于萧绮喜不喜欢他……
两个人交际不多，说喜欢有点早，不过许不令觉得两个人还是很有眼缘的。常言大姨子是妹夫的半个那啥，萧绮的喜好估计和宝宝区别不大，宝宝能和他合得来，萧绮想来也没啥问题……
许不令思索之间，快步回到了府邸的后宅。
后宅里的姑娘们大半已经睡下，就剩满枝和夜莺还躺在房顶上看星星，两个人之间还放着个小案，上面放着瓜子点心和一壶酒，小日子过的挺滋润。
许不令摇头轻笑，本想凑进去一起赏月，却发现自己房间窗户半开着，里面有人。
许不令心中一动，知道师父大人忍不住了，便无声无息的回到了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灯火，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瞧见房间里的陈设。
身段儿很过分的白裙佳人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见许不令回来，连忙站起身，眼神带着几分惊慌，抱住了衣襟。
许不令关上窗户，回头打量了一眼：
“师父，有事吗？”
“？？”
宁玉合娥眉轻蹙，温婉的面容显出几分犹豫，想了想：“没事……”转身就往出走。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抬手拦住了去路：“我想起来了，守宫砂是不是快没了，我这就帮师父画。”
宁玉合胸脯起伏，抬手拉住了许不令的袖子，眼神三分恼火夹杂着七分柔弱：
“令儿，就画画行不行？我……我真不能再那样了……”
许不令没有回答，把宁玉合拉到床边坐下，从柜子里取出颜料画笔，在面前半蹲下：
“师父，你别这么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你老是得寸进尺，非把我逼死才开心是不是？”
宁玉合少有的凶了一次，只可惜语气依旧不怎么强硬。眼见许不令拿着画笔眼神示意，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解开了裙子的系带，规规矩矩躺在了枕头上。
“你画快点，待会满枝闹完了回房歇息，见我不在肯定找我……会被发现的……”
“师父你别反抗，很快就好了……”
“？”
许不令放下画笔，抬手握住微微弓起的白色绣鞋，取了下来，解开了布袜的系带，细腻脚丫显露在月光之下，洁白晶莹。
宁玉合察觉不对，睁开眼帘：“哎呀~你……”想要缩回脚，却使不上力气。
许不令微笑道：“瞧见师父最近有点累，给你按一下，别多想。”
宁玉合半点不信，缩了几下后，便也无可奈何了，偏头望向里侧，手叠在肚子上不配合。稍微思索了下，开口道：
“清夜说遇到了钟离玖玖的徒弟，我猜钟离玖玖没走，肯定还会来烦你。你以后不能再搭理她，更不能拜她为师……”
完全就是没话找话，缓解当前的尴尬。
许不令含笑点头，心思早不知跑到了哪里……

第十一章 暗中交锋
旭日东升，晨光洒在参差错落的亭台楼阁之间，炊烟水雾自青瓦上升起，丫鬟端着各色器具在白墙之间穿行，护卫推着蔬菜瓜果进入后门，停在飞檐上的鸟儿跳来跳去，好奇打量着府邸中新来的主人。
后宅东侧主卧内，窗外的鸟鸣唤醒了操劳一夜的许不令。
屋子里稍显凌乱，素雅白裙丢出幔帐扔在了地上，旁边还有袍子、腰带、肚兜、亵裤……
许不令眼神慢慢清明，胳膊软软的，带着余温和淡淡的香味。偏头看去，宁玉合双眸紧闭靠在肩膀上，手儿放在他的胸口，腿也压在身上。尚在熟睡，睫毛轻轻颤动，白皙脸颊依旧带着几分红晕。
容颜近在咫尺，许不令端详许久，哪怕了解已经这么深，依旧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宁玉合的相貌，完美无瑕，可以说没有亮点，也可以说处处都是亮点，让人觉得好看却又说不出哪里好看。
与宁清夜的清冷独立比起来，宁玉合以前的那份冷冰冰的疏远感，其实应该说是自我保护。毕竟宁清夜至少有宁玉合作为依靠，而宁玉合十几岁就遭逢大难亡命天涯，被迫出家当了道士，无依无靠，几乎不相信世上任何人。论起阅历，宁玉合可能还不如在市井间闯荡的满枝，把宁清夜教成钢铁直女，估计也有这个原因在其中。
如今也算有了个依靠，所以看起来再无那股外热内冷的疏远感，只像个温温顺顺的小女人。
许不令看了片刻，目光顺着脸颊向下，瞧见了藏的很深的道门护身符，可能是大早上起来没事儿做吧，顺势抽出来打量几眼，依旧带着些许余温。
不过这么一动，宁玉合自然就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帘，正好和许不令四目相对。
“……”
“……”
宁玉合眼神逐渐清明，先是低头，然后左右打量，才反应过来的情况，“呀——”的惊呼了一声，猛地翻身而起，手忙脚乱的寻找着裙子，语无伦次：
“天怎么亮了……你这孽徒……我……遭了，满枝肯定发现了……”
许不令有些好笑，翻身从地上捡起裙子，递给她：“满枝昨天跑来问，我说师父出去了，师父睡得很熟，可能没听到。”
我那是睡熟？我是被你……
宁玉合脸色时红时白，如同做了很大的错事，背德感充斥心头，也不说话，检查守宫砂没问题后，便三两下穿好了衣裙，慌慌忙忙往出跑。
许不令有些无奈：“师父，院子里都是人，你大早上从我房间里出去……”
宁玉合脚步一顿，又连忙跑到了后面的窗口，身形利落的窜了出去，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
刚刚抵达淮南，经过一天的休息，宅子上下的姑娘们都恢复了精神，早早便起了床。
松玉芙站在廊道里晨练，宁清夜和夜莺在花园里切磋，叮叮当当打的有来有回，武艺太差的满枝在旁边不服气的干望着。
自从知道老爹是当代剑圣后，满枝其实已经很努力了，武艺突飞猛进，对付寻常江湖客轻而易举，但和夜莺、宁清夜这种女中豪侠比起来还是差太远，根本就找不到切磋练手的对象。
站在花园里自闭了会儿，瞧见许不令走了出来，祝满枝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笑眯眯想跑到跟前打招呼，哪想到还没走出两步，就被眼疾手快的松玉芙给抢了先。
花园的廊道中，松玉芙换上了往日的襦裙，头上戴着花尾簪，看起来斯斯文文，缓步走到许不令跟前，福了一礼：
“许世子，早。”
许不令轻轻点头，上下打量一眼：“在府上住的习惯吗？”
松玉芙刚刚上船不久，认识的人也只有陆夫人和许不令，在陆夫人面前有些拘谨，和小宁、满枝等江湖侠女也没打成一片，其实算是最孤单的一个。
不过松玉芙在深山村落中待了半年，早习惯了和丫鬟相依为命的日子，轻轻笑道：
“习惯的，嗯……听说江南这边的才子很厉害，淮南城也有好多诗会文会，公子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许不令到淮南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求亲，目前婚书已经递给了萧绮，在等待萧绮的答复，白天确实没啥事儿，对于女朋友的邀约，自然是点头：
“好啊，我刚好也想在江南逛逛。”
松玉芙抿嘴笑了下，便想和许不令一起动身，结果满枝就跳了出来，笑眯眯道：
“一起呀，我也想去城里逛逛，听说淮南的‘豆腐宴’可出名了……”
松玉芙眉眼弯弯，看向了自己男朋友。
许不令这种时候能说什么，装作很平常的模样，含笑转身道：
“走吧。宁姑娘，你要不要去城里逛逛？”
正在花园里和夜莺切磋的宁清夜停下动作，向来直来直去，可没有‘不能当电灯泡’的觉悟。见满枝准备出去溜达，反正待在府上也没事儿干，便直接走了过来。
夜莺向来聪慧，自然不会打扰自家公子勾搭女人，很识趣儿的就跑去了一边。
本来两个人出去逛诗会，忽然就变成了四个，松玉芙眸子里有点小失望，想了想，走在了许不令的身侧，并肩而行，让满枝和宁清夜跟在了后面。
女儿家对这种小心思总是很敏感的，满枝看起来傻乎乎，反应可半点不慢，瞧见松玉芙不动声色的动作，便明白了意思。心里暗暗‘哼~’了一声，小跑到跟前，直接抱住了许不令的胳膊，嘻嘻笑道：
“许公子，我们去哪儿玩啊？”
两人紧紧贴着，动作十分亲昵。
松玉芙顿时就懵了，没想到祝姑娘胆子这么大，光天化日的和男子靠这么近，旁边可还有人呢……
松玉芙终究是出生家教极严的书香门第，不似江湖儿女那般洒脱，脸皮儿也比较薄，不敢去拉许不令的手，当下只能抿了抿嘴，又稍微靠近了几分。
宁清夜一袭白衣如雪，清冷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疑惑，微微偏头，看着两个反应很奇怪的同龄女子，显然没搞懂她们俩在做什么。见许不令左搂右抱的这么幸福，觉得不能让好姐妹吃亏，快步上前，拉着满枝就走到了前面。
“诶？小宁……你跑这么快作甚……”
祝满枝被强行拽走，满眼都是茫然。
松玉芙总算是松了口气，嘴角含笑，望着宁清夜的背影眸子里带着几分感谢。
而在刀尖上行走的许不令，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第十二章 人算不如天算
江南富甲天下，杭州、苏州、金陵等等大型城池连绵成片，除开传承久远的门阀大族，富可敌国的豪商隐富也不在少数。淮南作为江南屏障，虽然比不上杭州等一线城池，却也差之不远。
肃州城就像是坐在路边大口吃肉的蛮汉，处处显露着西北蛮荒的那股粗犷与豪迈，而长安则是庄重于大气，一百零八坊井然有序一丝不苟，到了江南便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淮南城内没有西北那种凌乱粗犷的建筑，也不似长安城那么刻板肃穆。小桥流水、石桥亭榭，沿途走去几乎没有重样的，却又在细微处，透出那股传承久远的底蕴，和专属于江南水乡的婉约。
长街上书生仕女随处可见，携带刀枪的江湖上明显比其他地方少了很多，街边河流时而飘过小画舫，有文人骚客立在船头，言辞间尽显士子风流。
清晨时分，风景最秀美的沿山街上。
钟离师徒站在街边的胡同里，身旁是一辆马车。
一个是前任八魁提名，一个是现任八魁，哪怕是身处以美人闻名的江南水乡，依旧散发着艳压群芳的气质，如同藏在深巷之中的两枝娇艳花朵。
钟离玖玖在徒弟面前没有装仙女，坐在马车边缘，认真的指导：
“……方才许不令已经出了萧家庄，应当是出来游玩，估计会到沿山街来。待会人来了之后，我给你打手势，把马车放出去，你再出面把马车拦住。记住，要不留姓名转身就走，许不令发现了肯定会叫住你，然后你才回头和他打招呼，千万不要太主动，你越是主动，男人越是不稀罕……”
钟离楚楚靠在围墙上，蹙眉思索了下：“师父，我只是想和许不令交个朋友，弄这些东西，若是被他察觉……”
钟离玖玖叹了口气：“楚楚，我又不是让你去害人。你跑到码头上和许不令‘偶遇’，傻子都能知道你故意等着他，和人打交道得讲究方法，你直接掏心窝子，不是等着让人骗嘛……”
钟离楚楚论为人处世，自然不如人精似的师父。稍作犹豫，轻轻点头：
“我试试吧……”
“别试试，要相信自己，大方些，把他当成普通男人对待就行了……”
“我不喜欢和普通男人打交道……”
“那就把他当成女人，你把他看的越高，自己就越低。你看看祝满枝，看起来傻乎乎，其实机灵着，把自己摆在许不令对等的位置。你觉得许不令高不可攀，怎么和人家做朋友？”
“我没觉得他高不可攀，就是很特别……”
“唉……”
钟离玖玖无话可说，摆了摆手：“去等着吧，其他交给我。”
钟离楚楚想了想，也没有拒绝，转身走到了酒楼的二层安静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麻雀飞了回来，落在马车上叽叽喳喳。
钟离玖玖知道人来了，抬手给徒弟打了个手势，从马车上跳下来，一马鞭抽在了马屁股上。
“嘶——”
烈马霎时间拉着空车冲出了巷子，沿着街道狂奔，惊的行人四散近乎。
“呀——”
“当心——”
便在此时，街边的酒楼二层忽然跃出一个身影，身着红色纱裙，身材修长高挑，凌空一跃，动作干净利落的落在了飞驰的马车上，抬手捞起缰绳用力猛拉，硬生生将受惊的马给停了下来。
街边群众惊为天人，不少书生露出崇拜的神色，开口赞叹：
“好俊的功夫……”
“姑娘真厉害……”
钟离楚楚按照师父的叮嘱，根本没去看周边的人群，潇洒的跳下马车，准备隐入人群离开。
不出师父所料，背后果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钟离姑娘？”
钟离楚楚碧绿双眸中显出几分惊喜，忙的做出平淡神色，回过头来，却见人群的后方，祝满枝和宁清夜面露喜色，旁边还有个文文静静的姑娘，正满眼崇拜的看着她。
？？
许不令呢？
钟离楚楚表情一僵……
……
稍早之前，许不令带着三个姑娘进入了繁华的淮南城，往风景最秀美的沿山街行进。
看着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与表面快意恩仇实则藏污纳垢的江湖比起来，许不令还是觉得这种地方更适合人待着。
松玉芙算是个书生，明显很喜欢的江南的环境，偶尔听到街边书生讨论的歪诗，还轻声评价：
“许世子，那也算诗呀，连长安的才子都比不上。我觉得你写的那几首才叫诗……”
许不令对此有些无奈：“别提诗词，都说了不是我写的。”
“就是你写的，都出长安城了，还装个什么……”
“……”
两人在后面说说笑笑，祝满枝不时回头看一眼，然后蹙着小眉毛认真思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清夜性格使然，对街上的景色不怎么感兴趣，见满枝神色古怪，轻声询问：
“满枝，你怎么了？”
祝满枝偷偷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又闷闷不乐的哼了一声，低头踢着街面上的小石子。
宁清夜略显疑惑，看了看满枝，又看了看后面相谈盛欢的两人，总算明白满枝是在吃闷醋。对此不禁有些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三个人就这么走走看看，抵达沿山街附近时，忽然听到街边传来一阵呼喊声：
“许不令！许不令！这里……”
沿山街是淮南城最繁华的地方，寸土寸金和长安的状元街类似，街道上豪绅扎堆，也不乏各种烧银子的风月场合。
许不令轻轻蹙眉，偏头看去，却见街边一家规模庞大的青楼三层，萧庭萧大公子站在窗口，手持折扇用力摇晃，旁边还有几个穿着华贵的公子哥。其中一个气质不俗，看神色和姿态，似乎位置不下于萧庭，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宁清夜瞧见此景，淡淡哼了一声，拉着祝满枝便走，还回头说了句：
“松姑娘，咱们先走吧。”
松玉芙也有点尴尬，想了想，通情达理的道：“许世子，萧庭请你过去，你在淮南走动，这种场合免不了，我和宁姑娘一起去逛就是了。”
许不令肯定没兴趣逛青楼，不过青楼在这世道是风雅之地，交际应酬的场所，人家邀请并没有不对的地方，反而是一种亲近的表现。
而且萧庭这做事不过脑子的直接在大街上喊，就这么不理会走了，明天肯定满城都知道他对萧家嫡子不屑一顾。
这里不是长安和肃州，萧家门口这么不讲人情世故，也不用提亲了。
许不令略微无奈，也不好不搭理萧庭，便和三位佳人道了个歉，转身走向了萧庭所在的青楼……

第十三章 彩烟阁
时间未到正午，还不是喝酒狎妓的时候，不过有档次的青楼主业也不是皮肉生意，像是位于沿山街核心地段的彩烟阁，就是给权贵阶级游玩的场合，来这里的人也不图那半点朱唇。
走进彩烟阁后，入眼并没有莺莺燕燕，环境颇为雅致，大厅内空旷幽静，珠帘后传出袅袅琴音。
青楼的老鸨儿显然听到了萧庭的呼唤声，常年和豪门贵子打交道，自是晓得最近谁来了淮南。连忙上前迎接，欠身一礼：
“奴家拜见小王爷，萧公子今日做东，未曾告知奴家小王爷会莅临，招待不周还请恕罪，小王爷楼上请。”
许不令在老鸨儿的带领下上了楼梯，走过窗口之时听到了远处的嘈杂声，转眼看去，便瞧见楚楚姑娘颇为潇洒的拦下发疯的马车。
“这丫头……”
许不令稍微打量一眼后，便移开了目光。
来到彩烟阁的三楼，老鸨儿打开了一扇房门。
房间内熏香缭绕，茶台、棋案、书案等一应俱全，两个招牌的花魁坐在珠帘后抚琴，五个年轻人都面向过来，抬手行礼：
“参见世子。”
五个人中，除开萧庭和那个气度不凡的世家子，另外三个应该身份要低一些，站在书案后表情稍显拘谨，案台上还放着几张诗稿。
萧庭在长安就喜欢交朋友，此时颇为热络走到许不令身边，手持折扇呵呵笑道：
“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在长安的时候，我和许不令是同窗，那可是穿一条裤子，一起买过诗，还曾联手破了白马庄的大案，连当今圣上都对我俩青睐有加……”
许不令随意扫了眼，也没摆世子架子，抬手回了个书生礼：
“萧庭，别光说我，介绍一下。”
“哦对。”萧庭这才想起来，带着许不令在窗户旁的榻上坐下，指着珠帘后的一个美人：
“这位是花烛姑娘，人称‘肉团子’，还是雏儿……”
“噗——”
四个年轻公子本来举止有礼，此时实在憋不住，嗤笑出声。
坐在珠帘后的两个青楼花魁，羞怯的嗔了一眼，目光扫过许不令的面容，又稍微呆了下，看来没想到这位藩王世子长这么俊。
萧庭眼睛可很尖儿，当下又嬉笑道：“花烛姑娘，许公子可是昭鸿八魁里面唯一的男人，人称‘昭鸿一美’，长安城多少公主郡主想见一面都没机会，今天我把他带来，你不表示一下？”
“妾身自是想表示，就怕世子爷瞧不上……”
许不令有些无可奈何，没有搭理和美人拉家常的萧庭，抬眼看向了对面的华服公子。
华服公子面相不到三十，见萧庭不介绍，自己抬了抬手：
“杭州王瑞阳，家父王邹寅，久闻世子大名，实在幸会。”
“原来是王公子。”
许不令微微颔首，以前听说过王邹寅。大玥门阀望族挺多，江南这边除开萧陆两家，也有其他的。
杭州王氏在前朝大齐的时候，出过好几个宰相、皇后，地位之显赫不下于现在的五大姓。
甲子前破长安的时候，大齐的皇后便姓王，也有太子。这层关系在，王氏肯定力保大齐，后来大齐战败，自然而然就被宋氏排挤了。
不过门阀世家论血脉传承能数到周朝，一时被国君排挤是常有的事儿，能像淮南萧氏这样眼光毒辣，朝代更替三次都屹立不倒的家族，终究是少数。只要家族底蕴尚在，迟早能东山再起。
杭州王氏现任的家主便是王邹寅，这个王瑞阳能和萧庭一起喝花酒，应该是家中嫡子，地位还是很高的。
王瑞阳不卑不亢，谈吐十分有礼，转眼看向了房间里的三个年轻人：
“这几位是在下的同窗，皆是江南颇负盛名的大才子，过几日金陵那边有场诗会，我和萧兄过去凑热闹，特地把他们请来给参谋一二。”
许不令听见这话，算是明白这几个人在做什么了——说是参谋，不就是找了几个大才子过来买诗。
对于这种事，许不令也没什么反感，轻笑了下。
三个年轻人抬手一礼，其中一个家室应该极好，开口接话道：
“许世子太极殿上的三首诗词，在江南无人不知，我等班门弄斧之辈，实在当不起才子一称。”
萧庭才想起这茬，坐了回来一拍脑门：“对呀，许不令，你诗词写的不错，来两首震耳欲聋的借我用用，只要我在诗会上出了名，姑姑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听见这个，屋里的两位花魁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显然是听过那首《风住尘香花已尽》，方才光注意容貌，都忘了这位世子爷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大才子。
许不令只有在哄宝宝的时候抄诗，对于这几个糙汉子没什么兴趣，摇头道：
“我一介武夫，对诗词一窍不通，那些都是从别处看来的。”
萧庭满眼赞赏：“够坦诚，不愧是我萧庭的同窗，不过你那些诗词到底是从哪儿抄的？我打听了好久都没找到出处……”
许不令懒得搭理。
王瑞阳见许不令不喜欢聊诗词，没有在这上面多说，拿起茶壶给许不令倒了杯茶，又给萧庭倒了一杯，转而道：
“许公子文武全才，武学上的造诣比诗词高出太多，不屑于此道理所当然。太极殿前和北齐使臣舍命一搏，光是听人讲起便觉得热血沸腾……”
旁边的书生点头道：“文能提笔、武能提刀方为真男儿，我们这些只会笔墨功夫的，实在望尘莫及……”
两个花魁闻言也是暗送秋波，眼中的惊叹神色不加掩饰。
几个人语气亲和表情真诚，说的也都是实话，话语中的吹捧很容易让人飘飘然。
只是许不令瞧见王瑞阳倒茶的动作，心底觉的有点不对劲。
桌面礼仪这个东西就不细讲了，倒茶和敬酒同理，先后顺序只是个小细节，在这世道却不能搞错。
许不令是萧庭请过来的，现在这场合东家也是萧庭。
论起地位，许不令和萧庭区别真不大，光是当朝宰相嫡子就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了，更不用说萧家千年传承。
这里是淮南萧氏的地盘，在萧庭做东的情况下，除非来的是宋氏皇族，不然王瑞阳都该先给萧庭倒茶。
虽然萧庭性子大大咧咧不会在意，但王瑞阳出身门阀大族，待人接物不可能搞不懂主次，除非是刻意恭维他……

第十四章 四得其三
许不令思索了下，也没有点破，做出几分飘飘然的模样：
“北齐一群蛮夷在当今圣上面前聒噪，不知天高地厚，随手教训一二，不足挂齿。”
王瑞阳含笑点头，放下茶壶，看向了屋里几个朋友：
“肃王许家为我大玥镇守国门屡建奇功，许公子更是青出于蓝。听说前几个月的时候，许公子还曾单枪匹马杀入黑城左亲王府，这等胆识，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在坐的三个年轻人，闻言皆是一愣：
“还有此事？”
江南距离肃州五千多里，没有即时通讯的情况下，这些事儿根本就传不过来，也只有人脉四通八达的门阀世家能了解。
萧庭见两个花魁露出惊讶神色，摇着扇子点头道：
“确有此事，当时北齐左亲王正在过寿，许不令一个人杀进去，差点把左亲王气死。”
许不令眼神却显出几分傲意：
“我十六岁就想过去看看，只可惜千里黄沙中不好找，这次回肃州顺道过去看看，也没什么凶险。”
进敌国如入无人之境，听起来有些太夸张。坐在珠帘后的一个花魁，含笑柔声询问：
“听说边关驻扎着千军万马，一个人怎么往进跑啊？”
这语气明显是有点不相信，王瑞阳抬了抬手：“你一个女人家，自是不懂男儿豪气。当时许世子不仅去了，还问左亲王要了一块家传玉佩作为纪念，左亲王当时吓破了胆，老老实实就把玉佩交了出来。”
“是嘛？”
貌美花魁眸子里露出惊讶神色，看向了许不令的腰间。
这种时候，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干过振奋人心的大事儿，肯定是会把玉佩拿出来给美人显摆一下。
只是许不令玉佩送人了，想拿出来也没办法，便摇头轻笑道：
“确实抢了块玉佩，放在府上未曾佩戴，下次拿过来给姑娘瞧瞧。”
王瑞阳听到这个，含笑点头，也不再多问。
只是许不令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顺势就介绍起来：
“那块‘冰花芙蓉佩’来头挺大，听说是北齐开国功臣左哲先送给四名弟子的入门礼，共有四件，皆是价值连城的至宝，江湖人都在搜寻，说是能找到什么通天宝典。”
萧庭眨了眨眼睛：“还有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王瑞阳不动声色的笑了下：“我听过此类传言，习之可长生不老什么的，当不得真。许世子去了君山曹家一趟，听说曹家将名剑‘湛卢’也给了许世子，若传言是真，许世子四得其二，都快凑齐了。”
许不令摇头，略显懒散的靠在窗户上，伸出三根手指：
“是四得其三。”
“嗯？”
王瑞阳眨了眨眼睛，轻笑道：“四得其三？许世子莫非还从别处得了一件？”
许不令抬手拔出了头上的玉簪，摩挲着上面‘明月照松，芙蓉如玉’八个小字：
“我和萧庭都是大祭酒松柏青的学生，过来的时候，顺道去了岳麓山一趟，想去拜会那位老神仙，不曾想还真找到了。当时就问起这事儿，那老神仙就说长生不老是无稽之谈，顺手把这簪子送给了我。”
“哦……”
王瑞阳看着许不令手中的白玉簪子，眼中明显闪过惊讶之色，很快又隐藏了下去，微笑道：
“许公子还真是福缘深厚，岳麓山的老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幼年还曾想去拜师，都没找到人。”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是啊，本来对集齐四件玉器兴趣不大，如今得了三件，还真想看看凑齐后有什么用。王公子可知道最后一件玉器是什么，在什么地方？”
王瑞阳摆了摆手：“这我如何得知，从来没听过此类消息。”
许不令做出失望神色，把玉簪插回发冠之间，转开话题聊起的旁边的花魁。
说起女人，萧庭总算是找到了共鸣，口若悬河开始品头论足，各种形容美人的诗词歌赋滔滔不绝的往出冒，看起来还像个才子，明显是在这方面认真钻研过。
许不令该藏拙还是要藏的，和几个货打成一片，完美的展现了什么叫‘花花世子’，各种荤而不俗的段子信手拈来，把两个花魁听的是面红耳赤，几个才子瞠目结舌。
王瑞阳见许不令也没有传闻中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气氛渲染之下，渐渐也显出了几分轻浮，说话随意了些。
许不令趁此机会，嬉笑间旁敲侧击试探了两句，只可惜王瑞阳明显不傻，都很巧妙的避开了话题。
就这样在青楼中饮酒作乐，约莫到了下午时分，窗外的繁华长街上多了起来。书生小姐涌上街头，在小桥流水之间走动尚景，各种小画舫也停泊在了街边招揽生意。
许不令谈笑之间，余光看向窗外，发现人群中有好几波衣衫褴褛的乞丐从街上走过，唱着各种吉利话，在各家铺子门口讨要银钱。
这世道乞丐并不少见，不过街边上的这些人都是从一个方向过来的，老少皆有看起来都是拖家带口，以肤色和胖瘦来看并非常年乞讨，更像是忽然遭了大难。
一波乞丐走到了彩烟阁下索要银钱，马上便有青楼的打手出来撵人。
萧庭被吵闹声惊动，望窗外看了一眼，开口道：
“给点赏钱打发了，莫要惊扰了贵客。”
下方的青楼打手连忙恭敬点头，掏银子打发走了一群乞丐。
许不令见此，开口询问道：“这些穷苦人家不像是乞丐，哪儿来的？”
萧庭叹了口气：“好像是睦州那边遭了灾，我也不清楚，这你得问姑姑。”
王瑞阳看了几眼：“前些日子连日暴雨，睦州、秀州等地遭了水患，致使田地颗粒无收，年底了又得交岁赋，交不出来官府强征，又引发了匪患，这些人都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
许不令轻轻蹙眉：“闹了灾荒，吴王没有向朝廷上书减免岁赋？”
王瑞阳摇了摇头：“朝廷大半钱粮都是从江南征收，往日蜀王还能分担，但去年蜀地遇上大旱，靠肃王接济才扛过去。杭州等地是江南重镇，若是免除岁赋，边关粮草紧缺，后果不堪想。”
大玥北方有北齐、南方有南越，被两国夹在中间，两边作战而且战线极长，要养的军队太多了。
肃王身处不毛之地抗击北齐，养二十万军队自给自足都困难，不用给朝廷交岁赋。而吴王坐镇大玥粮仓，若是交不出钱粮，就和肃王挡不住北齐一样，还要你一个列土封疆的藩王作甚？自掏腰包也得想办法补上。
许不令思索了下，没有多说，继续想办法套王瑞阳的话。只是王瑞阳嘴很严，滴水不漏根本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就这样聊了一天，见天色转暗之后，许不令便起身告辞。
走出彩烟阁，许不令斟酌少许，没有去寻找满枝她们，而是前往了临河别苑。
毕竟对于江南错综复杂的形势，没有人比萧绮更了解……

第十五章 四个姑娘（上）
冬日暖阳徐徐，街道边婉转的小河上，船夫撑着小画舫慢悠悠的飘过沿山街。
画舫不算大，软塌、琴台、棋盘等娱乐物件一应俱全，四个姑娘在上面游赏淮南美景。
许不令不在，祝满枝有些无聊，靠在软塌上双臂环胸，时而看看自己的胸脯，又偷偷瞄一眼松玉芙的胸脯，嗯……就这？
宁清夜身材高挑，在画舫中还得弯腰，便站在了船舱外的甲板上。白裙随风而动，清雅高华的气质足以让市侩女子自惭形秽，但那冷傲灵动的双眸又天生带着勾人魅力，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让人说不出是妩媚还是冷艳。
旁边的钟离楚楚则简单的多，媚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眉似新月，碧绿如猫眼的双眸自有一股轻灵之气，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异域面容，更添了几分别样味道，便如同在冬日燃烧的火焰，可能会灼伤人，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难以抵御其蕴含的惊人吸引力。
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子站在一起，便如同冰块旁边燃着一团火焰，彼此本来不该有所牵连，不过此时，到相处的十分融洽。
钟离玖玖靠在船舱上，目光一直盯着远处的青楼三层。
宁清夜同样如此，不过眸子里带着几分不悦：“堂堂藩王世子，我长青观的弟子，竟然去逛青楼，有辱师门……”
这话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宁清夜自从来到许不令跟前后，就不太想和许不令接触，但心底也不是讨厌许不令，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接触。想和以前一样当做朋友，但那个色胚亲了她一口，哪怕不和许不令计较，心里总是有个印子。
钟离楚楚对许不令的观感，则是截然不同。自从遇见许不令之后，钟离楚楚的印象就是高冷、强大、言出必践，疯狂的让人心悸，却又理智的让人倍感安全，还对她这样的绝色尤物不假辞色，这简直就是神仙模板，世上最完满的男人。
因此听见宁清夜责备许不令后，钟离楚楚觉得不应该，开口为许不令解释：
“世家公子都这样，青楼场合是交际的地方，若是自命清高不去，会被当成异类。许公子逢场作戏应酬也是出于无奈。”
松玉芙也是这个想法，偷偷从窗口瞄了钟离楚楚一眼，带着几分赞许。
宁清夜没有否认，转而看向了钟离楚楚：
“你对许不令评价很好，难不成喜欢上了许不令？”
此言一出，船舱里的两个姑娘坐不住了，都是看似随意的站起身来，走向船舱的小门。发觉对方也起来后，又同时把目光放到了别处。
面对宁清夜直白的质问，钟离楚楚以为宁清夜吃醋，并没有露出什么惊慌神色，微笑道：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我和许公子没什么关系，宁姑娘不要误会。”
“我误会什么……”
宁清夜微微偏头，显然没明白钟离楚楚的意思，她真的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上，显然没法沟通。
祝满枝对宁清夜很了解，见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的闲聊，趴在门口探出脑袋瓜：
“小宁小钟，许公子一时半会肯定下不来，咱们先去逛吧。”
钟离楚楚很想与许不令重逢，不过看目前情况肯定是没机会了。因为师父的馊主意没用，此时也不想回去见师父，便来到了船舱里坐下，想看看许不令的朋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小画舫顺流而下，四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家在桌案两边落座，宁清夜和满枝坐在一起，钟离楚楚虽然不认识松玉芙，不过礼节规矩还是懂，不想冷落的这位文文静静的姑娘，便坐在了松玉芙身侧。
松玉芙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比较内向，和陆夫人等豪门贵妇打交道还知道分寸，遇上江湖女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明显有几分拘谨。
祝满枝话多又自来熟，很热情的帮忙倒茶，嬉笑道：
“芙宝，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生分。”
“哦……”
松玉芙温婉一笑，思索了下，又好奇询问：
“为什么叫我芙宝？”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许公子这么叫，私下里把我叫枝宝，然后也叫你芙宝。”
宁清夜蹙眉思索了下：“瞎说，许不令从来没这么叫过你。”
“……”
满枝儿表情一僵，顿时不高兴了：“私下里，你肯定不知道，你才来几天呀，我可是和许公子一起好久了。”
宁清夜只是直，不是傻，听得出字里行间的挑衅意味，轻声道：
“我又不是没私下里和许不令待过，在长安的时候，他还说你傻头傻脑，让我多照顾你。”
！！
祝满枝自是想不到宁清夜也会骗人，小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许公子真这么说我？”
宁清夜没有答话，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虽然不像大家小姐那边柔婉，但动作依旧很养眼。
钟离楚楚看得出宁清夜在欺负满枝，含笑插话道：
“许公子私下里可曾提起过我？”
宁清夜想了下：“说遇到过你，然后就没了。”
祝满枝认真点头。
“……”
钟离楚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很复杂。
松玉芙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傻白甜，瞧得出三个姑娘对待许不令的不同态度，她不想在竞争对手面前聊男朋友，便岔开话题道：
“几位姑娘都是江湖侠女，我自幼待在长安，经常听人说起江湖事，一直好奇来着，江湖肯定很有意思吧？”
提到这个，三个姑娘反应各不相同。
祝满枝从来没真正踏入江湖，对于江湖的印象都在说书先生的话本里，自然很是喜欢，回应道：
“可有意思了，不过得武艺好才行，武艺不好照样潇洒不起来，得找个厉害的靠山傍着，就像大宁姐这样的，当然，许公子这样的最好。对了，大宁姐去哪儿了？”
宁清夜自然不知道师父被欺负的站不稳，正躲在小黑屋里怀疑人生，摇头道：“可能有事吧……江湖哪是你说的这般简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不只是说说。”
松玉芙经常听见这话，好奇道：“混江湖很难吗？”

第十六章 四个姑娘（下）
宁清夜向来独来独往，很少和这么多同龄女子坐在一起，想了想，便开口道：
“很难。我娘当年就是江湖上的侠女，和我一样在江湖上闯荡，想着快意恩仇什么的。可江湖人大半都是阴险小人，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若不是为了报仇，我和师父宁可一辈子待在山上。”
松玉芙想了想：“人皆不易，其实在京城做官也一样，整天谨小慎微也挡不住无妄之灾，可能只是私底下说错一句话，便一辈子都没法翻身……”
钟离楚楚对于这些，摇头笑了下：“中原再难，至少吃喝不愁，你们没去过关外，只要去看过一次，便会觉得这里和神仙住的地方一样。”
三个姑娘都是在中原长大，而且家境也不清贫，对于钟离楚楚的话自然有些不解。宁清夜想了下：“关外听说很穷，吃不饱饭？”
钟离楚楚叹了口气，看向街道上的些许乞丐，稍微回忆了下：
“吃人。我出生在西域一个小部落里面，也记不得有多少人，反正不大，整天和附近的几个小部落抢水抢牛羊。后来有一次来了一群马匪，把部落里的男人都杀了，女人集中起来，年纪大的杀了，能干活儿的绑起来，就拉倒附近的城里面去卖……”
松玉芙眉头一皱：“官府不管吗？”
“连朝廷都没有，没人管。当时我才几岁，和其他几个小孩子一起，和狗一样被关在铁笼子里，拉倒市场上面当奴隶卖，因为长得瘦还没人买，后来还是中原的人贩子瞧见了，把我买了下来……”
钟离楚楚轻声细语诉说着往事，并没有什么悲伤，反而带着庆幸。毕竟她至少现在还像个人一样活着，而和她一起关在铁笼里的几个小孩子，现在可能在最不见天日的地方干着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也可能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松玉芙和祝满枝在温室中长大，根本没法想象关外的人间炼狱，听的有点揪心。
宁清夜心智要稍微成熟一些，除了轻声一叹，其实也没有太多看法，毕竟这世道就是如此，不是所有人都是人。
钟离楚楚轻声诉说着关外的乱象，发觉三个姑娘情绪有点沉重，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影响气氛，便停了下来，笑着看向窗外：
“还是江南好，小时候做梦都想象不到世上还有这么安宁的地方。”
画舫上烧水招呼的船娘也在聆听，可能是被话语触及，轻声感叹了一句：
“哪儿的日子都不好过，这江南看起来好，外面乡县上照样凄苦，秋天闹了水患，田地没了收成不少人饿死。洪山湖那边还有水匪，听说还剥人皮，官兵也没什么用，岸上那些乞讨的不都是躲灾荒的……”
松玉芙受父辈影响，对于百姓疾苦很在乎，听闻江南还在闹匪患，记在了心上，觉得晚上回去得和许不令聊聊这事儿。
钟离楚楚沉默了下，可能是没有游玩的兴致了吧，起身和三位姑娘告辞。
宁清夜是地道的江湖女子，真把钟离楚楚当朋友，挽留了几句留不住，便起身把钟离楚楚送下了船。
……
钟离楚楚从小画舫上下来，看着承载三个姑娘的小画舫远去，碧绿双眸中显出几分恍惚，不知为何，方才一番闲谈过后，她见许不令的念头淡了几分。
自幼见惯了世间的恶，钟离楚楚一直觉得世上的男人没有好东西，从小到大想方设法的让自己厉害些，对师父依恋到极点，其实只是害怕回到以前人不如狗的日子，缺乏安全感罢了。
遇见许不令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揭穿许不令丑恶的真面目。后来发现许不令其实真的是个君子，钟离楚楚便觉得误会人家不对，很想和许不令这样的人成为一类人，很怕失去这样一个朋友，就像怕失去师父一样。
回过头来想想，钟离楚楚便发现自己太偏执了，近乎偏执的想得到曾经难以企及的东西，得到那些高高在上之人的认可。
其实自己是什么样，何必让别人去认可。那三个姑娘可能很喜欢许不令，也会暗暗争风吃醋，但明显有自己的兴趣和想法，不会时时刻刻都想着怎么引起许不令的注意。
如果许不令对宁清夜如此冷淡，宁清夜可能会扭头就走不搭理吧。师父说的也对，想方设法去接近人家，人家怎么会稀罕呢……
钟离楚楚如此想着，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转身走向暂住的客栈，却见师父侧坐在白骆驼上，已经走到了跟前。
钟离玖玖眺望远去的小画舫，柔声道：“楚楚，今天是失误，待会许不令出来的时候，我们再演一次就是了……”
钟离楚楚沉默了下，摇头一笑：“算了，遇不上就是没缘分，何必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钟离玖玖一愣，狐狸般的眸子里显出了几分疑惑，从骆驼上跳了下来：
“楚楚，你不和许不令做朋友了？”
钟离楚楚摇了摇头：“已经是朋友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何必在人家眼前晃来晃去。师父你也别争了，你本来就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之一……”
“之一？”
“嗯……没有之一，师父和宁玉合比起来，其实很难说清楚谁更好看，不过师父更有女人味一些。长什么样和是不是八魁又没关系，许不令不拜你为师是他没福气，何必非得求着他拜师，等他有求于你的时候，自然会跑过来求你。”
钟离玖玖稍微愣了下，蹙眉仔细思索，轻轻点头：“也对，不过许不令主动来求我，除非不小心中了我的锁龙蛊……我可不会帮他！”
钟离楚楚笑了下：“他又不是傻子，胆子再大也不会给自己下锁龙蛊，师父医术超绝，肯定有能帮忙的时候，到时候再说吧。”
钟离玖玖想想也是，可不攻略许不令，师徒俩就没事儿干了，当下左右看了看：
“那我们现在作甚？回南越？”
回了南越就遇不上许不令了，钟离楚楚稍微思索了下，看向了街边乞讨难民怀里的小孩：
“咱们去洪山湖看看。”
钟离玖玖十几年的执念，可不会轻易放弃，不过当下和徒弟团圆，还是陪着徒弟散心重要，也没有反对，牵着白骆驼便一起离开了街头……

第十七章 八卦之魂
黄昏的斜阳洒在府邸的角角落落，陆夫人从萧家祖宅回来，瞧见所有人都出门了，独自回到了房间里，风韵脸颊上带着几分愁容。
作为这次求亲的红娘，陆夫人极为上心，不过萧大小姐不出面，她只能和萧家各房的当家夫人谈。那些个夫人哪里敢给萧大小姐做主，都是满口答应帮忙撮合，实际一点用途都没有。
陆夫人忙活了半天无果后，还是觉得要找萧大小姐面对面谈谈。
陆夫人不知道萧绮已经被自己宝贝疙瘩睡了，因此心里还有点不满——自家令儿多俊的男人，还文武全才、位高权重，连她这个姨看了都把持不住，萧家家主位置再高也和许不令是对等的，连面都不露这么晾着实在有点欺负人……
就这么思来想去琢磨着，房间外响起了脚步声。
陆夫人抬头看了一眼，却见萧湘儿转着圈圈飘了回来，手提裙摆跳着宫廷舞，和开心的小喜鹊似得，太后的端庄仪态荡然无存。
陆夫人正烦心着，瞧见好姐妹这么皮，心里自是有些意见，起身走到窗边嘲讽了一句：
“湘儿，你吃错药了？”
萧湘儿对陆夫人的语气半点不介意，如杏双眸显出欢喜神色，跑到屋里拉住了陆夫人的胳膊：
“红鸾，我姐不怪我，我可以光明正大和许不令在一起了，你开不开心？”
我开不开心……
陆夫人微微眯眼，抬手就在湘儿的屁股上拍了下：
“羞不羞？这事儿能挂嘴边上？”
力道挺大，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张力十足的臀儿还颤几下，萧湘儿吃疼的‘呜’了一声，娥眉轻蹙瞪了闺蜜一眼：
“你怎么下手这么重作甚？万一许不令晚上瞧见……”
说的这里，萧湘儿脸色一红，不过想想也放开了，半点不扭捏：“晚上瞧见我身上有巴掌印，我怎么和他解释？他最喜欢让我趴着了……”
“啐——”
陆夫人脸色涨红，觉得往日端庄大气的湘儿已经疯了，抬手又要打一下。
萧湘儿可不是待宰羔羊，反手就在陆夫人紧绷绷的裙子上捏了下：
“羞个什么？你是许不令的长辈，又不是外人……”
陆夫人身材和湘儿差不多，可毕竟未经人事，有些受不了，瞪了几眼，严肃起来：
“好了，你见到你姐，可曾和她说起过令儿的婚事？”
“呃……”
萧湘儿脸色微僵，勾了勾耳边的秀发，有些不好意思：“她是我亲姐，我哪里好开口，昨晚上还说我一顿……”
“你不劝你姐答应，以后怎么露面？难不成一直想在后宅里藏着，就不怕憋死？”
陆夫人叹了口气，有些失望的看着湘儿，想了想，便往出走：
“算了，你们是亲姐妹，开不了口也罢，你带我过去见你姐，我和她谈。”
萧湘儿也觉得这事儿她来说太古怪，便答应下来，穿上斗篷遮掩面容，徒步从无人小道前往临河别苑。
萧绮‘可当国士’的名头太大，陆夫人面对起来同样有点拘谨，也只敢在背后评价一下。马上就要跑过去和萧绮谈婚论嫁，她还是萧家的媳妇，把萧绮叫姑姑，其实也不怎么好开口，便打听起萧绮的口风：
“湘儿，你说起许不令的时候，你姐是什么态度？”
萧湘儿怕被萧家族人发现，小心翼翼的观察四周：
“我姐向来足智多谋算无遗策，许不令根本压不住她，以昨晚闲谈来看，我姐好像不怎么喜欢许不令，嗯……甚至有的抵触……”
陆夫人心中一紧，蹙眉道：“凭什么？令儿才貌双绝，又是藩王世子，请她过去当王妃又不是做小，难不成大玥还有身份比令儿高的男人，她想当皇后？”
萧湘儿已经是太后了，她姐肯定不可能反过来当皇后。萧湘儿对此也有点疑惑：
“我猜不透我姐的心思，按理说许不令这么俊又门当户对，前来求亲应该有些好感，不过昨晚确实比较冷淡，许不令和我一起去，还把许不令撵出去了……”
“难不成你姐害羞，这倒是个好消息……”
“我姐怎么可能害羞，在外人面前，我姐从来喜怒不形于色……我猜是因为我的原因，我已经和许不令双宿双栖，门阀联姻有我在暗中已经足够，她若是嫁过去就成了两女共侍一夫，还是白给，我都觉得亏，更不用说她了……”
陆夫人听见这话，稍微思索，觉得也有道理，口气软了几分：“令儿好像很想娶萧绮，彼此也般配，已经过来了，总得和你姐好好谈谈。只要事情成了，你以后抛头露面也方便些……”
萧湘儿其实对许不令看上她姐，心里有点不乐意的，不过为了肃王一脉的未来考虑，这个明面上的联姻还是得有，因此也是点头。
两个人来到临湖别苑，萧绮送萧湘儿回去的时候出了庄子，估计晚上才会回来，别苑内空空如也。
萧湘儿直接带着陆夫人上了阁楼，来到书房里，本就是暂住的别苑，重要物件不可能放在这里，书桌上的卷宗都收拾走了。
萧湘儿泡了壶茶水，两个人坐在软塌上安静等待，顺便商量着该怎么说服萧绮。
转眼天色黑了下来，别苑外响起了车轮声，萧湘儿知道姐姐回来了，走到窗口瞧了一眼，却见院墙外的柳树林中停住她姐的马车，护卫停在外面，两个人并肩往别苑里走，其中一个白袍如雪，不正是她的臭哥哥。
？？？
萧湘儿愣了下，没想到许不令会和萧绮一起到别苑来，让护卫等在外面，明显还是想独处。
这……
萧湘儿眸子闪过几分疑惑，八卦心理的驱使下，连忙挥手收起了茶杯，拉着陆夫人跑到了丫鬟歇息的通房内藏着。
陆夫人有些奇怪，疑惑询问：“湘儿，怎么了？”
“别出声，许不令和我姐一起回来了。”
“令儿来了？”
陆夫人微微愣了下，旋即心中也生出几分狐疑，想也不想就和湘儿一起藏在了小房间里。两人都是许不令的身边人，对许不令的敏锐感知很了解，还用手捂住嘴屏息凝气，小心翼翼的等着……

第十八章 物伤其类
萧家庄距离淮南城并不远，夕阳洒在千亩良田间的官道上，遥遥可见远处颇具水乡特色的建筑群。
许不令独自一人走在道路上，思索着方才青楼中的对话。
许不令初来乍到，对杭州王氏以及江南的形势都不了解，这样敌明我暗的情况显然不可取，得尽快把这些了解清楚。
还没走到萧绮居住的临河别苑，背后便传来了车轮声，还有男子打招呼的声音：
“小王爷。”
许不令回头看去，后方行来了一辆宽大马车，萧家的大管家花敬亭正翻身下马行礼。
车上坐的应该是萧绮，没有打开车门。
许不令见此也不用去找了，回身走到跟前，抬手行了一礼：
“萧大小姐，真巧。”
马车上沉默了下，显然觉得冤家路窄，回萧家就这一条大路，既然遇上了，总不能不搭理许不令。稍许过后，马车上传出了平静的嗓音：
“许世子，上来吧。”
许不令轻笑了下，飞身而起跃上了马车。
车厢很宽大，里面还摆了两个书架和书案床榻，萧绮常年在江南走动，待在车船上的时间比在府上还多。
此时萧绮正坐在小榻上翻看书籍，黑亮秀发简洁盘起，几缕青丝坠下，衬托着弧线美妙的脸颊，水润杏眸散发着清澈透人的光泽。身上的墨黑长裙，恰到好处的包裹着丰润身段儿，装扮简洁大方，略显娇媚的长相被高冷气质中和，看起来便只剩下端庄了。
因为和宝宝长得一样，许不令自然而然生出了几分亲切感，见萧绮看书很出神，便直接在萧绮旁边坐下了。
萧绮感觉到坐下的小榻微微一沉，偏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许不令，眼神很冷。
“……”
许不令无奈起身，坐到了对面，开口道：
“萧大小姐……”
萧绮抬起手来：“回去再说，不然就下去。”
马车外都是随从护卫，其中不乏耳目通达的高人，聊上次滚床单的事儿确实不合适。
不过许不令也没想在这里聊上次的事儿，脸色平静，轻笑道：
“今天去城里闲逛，遇上了王瑞阳，有事儿和大小姐聊聊。”
见许不令说起正事儿，萧绮眼底微不可觉的放松了几分，合上了书本。
常言‘礼仪始于正衣冠’，作为一个门阀的家主，言谈举止甚至是坐姿都要求一丝不苟，避免失了身份。
不过萧绮此时显然没有正襟危坐的兴致，双臂环胸靠在软塌上，还很不规矩的翘着二郎腿，一副上司看待下级的审视目光。
这个姿势对寻常人来说很失礼，但许不令可是见过旗袍高跟鞋的，只觉得这个姿势很养眼，半点不介意。
“王瑞阳半个月前就来了淮南，名头是和舜耕书院的同窗叙旧。既然你刚来就找上了你，可能是专门为你而来。他对你说了什么？”
萧绮的声音都和湘儿一模一样，不过语气天壤之别，萧绮说话的口气几乎不带任何感情，暗藏着几分压迫力，约莫就是‘我说，你听清楚了’的意思。
这股气势是常年熏陶出来了，自然而然并非刻意为之。
许不令思索了下：“我手上有几件玉器，应当是前朝大齐传下来的，江湖人都在搜寻这东西……”
“王瑞阳和你打探玉器的消息？”
“没错，打鹰楼也在搜寻玉器，其中牵扯甚大，我想知道王家为谁办事儿。”
萧绮心思敏锐，打鹰楼、王家、玉器三个线索稍作串联，便明白了大概。她稍微想了下：
“江南的事儿和你没关系，你来提亲，老实在萧家住着即可，不用过问这些。”
“我又不是过来当赘婿。”
“……”
萧绮沉默了下来，盯着许不令的眼睛，面无表情，如同即将动怒的母狮子。
这个眼神能把很多人看的额头冒汗，可惜许不令对这些天生免疫，坦然自若的对望着。
毕竟是藩王世子，萧绮拿许不令没办法，最终还是淡淡哼了一声：
“杭州王氏不得朝廷重用，肯定会另谋出路，在江南，自然和吴王走的近。今天吴王送来了请帖，过些日子寿宴，请你和我一起前去贺寿，目的恐怕只是为了见你。”
许不令心中了然，想了想：“江湖传言四件玉器凑齐是寻找通天宝典，吴王一个藩王不可能信这些东西，他要找什么？”
萧绮摇了摇头：“不得而知，如果你所言属实，动用这么多势力搜寻，要找的东西肯定比左哲先留下的一卷书贵重。”
许不令想想也是，又询问道：
“吴王和朝廷的关系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萧绮坐直了几分，蹙眉盯着许不令：
“你怀疑吴王暗中谋逆？”
许不令摊开手：“怀疑又如何，就你我两人知晓，商量下可能性，总比后知后觉的好。”
萧绮从来就事论事，房事和正事分的很清楚，关乎家族利益的大事儿，不可能知无不言，认真道：
“那你先告诉我，你许家是不是暗中图谋大统。”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你嫁给我，我才能和你谈这事儿，你不嫁我，我说了你也不会当成真话。”
萧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当下也不问了，偏过头看向了别处。
许不令略显无奈，想了想：“我和湘儿已经成了夫妻，咱们又……”
萧绮眼神一冷。
“……又是亲家，也不瞒着你。打鹰楼背后必然有靠山，打鹰楼上下都和朝廷有血仇，想做什么不言自明。我怀疑背后是吴王，但不知道吴王的动机和成功的可能性，想问萧大小姐对此怎么看。”
“动机和可能性……”
萧绮脸色认真了些，蹙眉沉思片刻，才轻声道：
“……吴王在藩王中年纪最长，先帝在位时期入京读书，因下棋一事和先帝的四皇子发生口角，厮打之际不慎将四皇子推下高台摔残了，所幸老吴王是先帝兄长，积威深重，硬把吴王保了下来……
……吴王继位后，和幼子巡视江南，曾在江面遇险沉了船，吴王逃过一劫，爱子却淹死在江中。到现在也没查清楚是意外，还是有人暗中动手脚……
……如果说吴王造反的动机，只可能是吴王怀疑先帝怀恨在心，对他下了手，但敢怒不敢言，一直隐忍不发。而当今圣上继位后，又对你下了手，表明了削藩的意图，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吴王不得不开始谋划……”
说到这里，萧绮眉头紧蹙，看向许不令：“江湖人搜寻四件玉器的消息，好像就是你在渭河遇伏之后不久，这个说法倒是站得住。”
许不令缓缓点头，又询问道：“那吴王若是真为此造反，有几成胜算？”
对于这个，萧绮摇头笑了下：“你父王许悠麾下二十万虎狼之师，造反都是有去无回。吴王麾下不过十二万江南厢军，上次打仗还是几十年前平叛。真要起兵，魏王、豫王其中一人就能把吴王灭了，更不用说后面的楚王和关中铁骑，想打到长安不可能，依靠长江天险据守江南也守不住。孝宗皇帝把吴王一脉放在富甲天下的江南，四面又没有外敌，就没想过给他兵马。”
说白了就是可能性为零，连和肃王一样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没有。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既然吴王没可能造反，那就摸不清意图了。
萧绮看了许不令几眼，忽然微微眯眼，轻声道：
“唯一可行的法子，是怂恿你造反破了长安，然后宋氏六王为夺大统自相残杀，吴王富甲天下有钱有粮，肯定被魏、豫两王拉拢，撑到最后，即便不能篡位，至少现在的地位不会受到影响。”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我又不傻。”
萧绮想想也是，要让许不令心甘情愿的当马前卒，除非她和许不令脑子都进水了。
闲谈之间，马车在柳树林中停了下来。
许不令说完了正事，接下来该两个人的私事儿了，起身打开车门，抬手示意。
萧绮在车上坐了片刻，明显有点犹豫。
可来都来了，迟早都得说清楚。
萧绮最终还是起身下了马车，让护卫丫鬟在别苑外等候，带着许不令进入了别苑，往阁楼上的书房走去……

第十九章 后院起火
冬夜柳林清幽，阁楼寂静，远处隐隐传来淮河之水流动的声响。萧绮走到烛台旁，点燃了两盏烛灯，昏黄光芒照亮宽大书房，曲线曼妙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从背后看去，说不出的勾人。
许不令下意识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顺手关上了房门，插上了门栓。
萧绮放下火折子，听到栓门的声音，回过头来，却没有言语。
京城的接触虽然短暂，但留给萧绮的印象必然记忆犹新——去宫里探望身为太后的妹妹，互换身份然后被妹妹的面首破了身，事后发现那个死面首竟然是动不了的藩王世子，莫名其妙吃了个天大的哑巴亏，而后那个看起来只会讨好女人的家伙，竟然翻手为云把两国诸多势力玩弄于鼓掌，以至于她现在复盘起来，都有很多地方没想通。
萧绮极为冷静，从小便把个人感情死死压在心底，绝不会让其影响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这件事发生后，无非就两个选择。嫁给许不令顺理成章解决所有问题，或者不嫁当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就长远来讲，肯定是顺水推舟嫁了要好些，对萧家来说坏处影响不大而好处受益无穷。因此在许不令准备提亲的时候，萧绮就已经做好决定了，也是那时候把萧庭从长安叫了回来。
可从个人角度讲，萧绮显然不乐意就这么便宜了许不令。倒不是因为感情问题，这世道的夫妻成婚前没见过面很正常，多半都是先成婚才有的感情。不乐意的是许不令已经对她做了哪种事，她还得老实巴交嫁过去遮掩，想想便觉得亏。
还有她比许不令大，本就是待字闺中的老姑娘，许不令一来提亲就迫不及待答应，外人还不得觉得她占了大便宜。
因为这两个原因，萧绮才一直没透露口风。若是真不想嫁，在许不令动身的时候就已经拒绝了。没拒绝让许不令过来，就迟早会答应，不过答应的方式不能太随便。
至于喜不喜欢许不令……
萧绮很理智，清楚自己从内到外的一切，心里对许不令只是另眼相看，还没有到爱慕的程度。不过她也承认，那天晚上很放松，似乎把这辈子积攒的压力都释放了出来，挺喜欢那种感觉……
凡事看的太清楚，反而不全是好处。
正是因为对以后的路线很了解，萧绮现在才有点纠结。如果是处理正常事物做个取舍，萧绮杀伐果断不会有半点犹豫，该答应当场就会答应。但这件事显然不能太果断，还得想方设法绕弯子，想想便让人头疼……
思索之间，萧绮走到软塌旁坐下，表情与方才谈正事儿的时候有些许不同，等着许不令开口。
许不令走到跟前，微笑道：
“我能坐下吗？”
软塌是萧绮平时靠着看书的地方，只有一张软塌，凳子在茶海那边。
萧绮本想起身，不过稍作迟疑，还是往旁边移了少许：
“坐吧。”
许不令在萧绮身旁坐下，看着身边的俏佳人，正想说些什么，却又眉头微蹙。
用手摸了摸坐下的软塌，带着些许温热，在空气中嗅了嗅味道，还残留着香粉味，不是萧绮身上的……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微笑道：
“萧绮，我过来提亲，不知你意下如何？”
萧绮见许不令没直接说上次的事儿，心里有点意外，也放松了些，平淡道：
“我不想答应。”
“为什么？”
萧绮起身在茶海旁倒了两杯水，扫了一眼茶杯，少了两个，又用手摸了摸水壶，还是热的……
“萧许两家远隔数千里，联姻无实际用处，还会引来当今天子猜忌，这是其一。萧庭目前难当大局，我嫁了人萧家群龙无首，这是其二。所以不想答应这门亲事。”
“婚嫁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其他都是客观原因，你不该光考虑公事儿。”
萧绮走回来，递给许不令一杯水，声音平淡：“你在长安城破局，确实让人眼前一亮，诗才、武艺、相貌也都一骑绝尘，但我和湘儿不一样，背后是整个萧家，不可能去想男女之情。”
许不令接过茶杯，摇头笑了下：“人肩膀上都扛着东西，光想着公事不考虑自身，迟早会被压趴下。其实你在长安的时候，比现在有趣儿的多……”
萧绮可不觉得有趣，轻声道：
“我不会嫁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
许不令没想到萧绮态度这么坚决，彼此又不讨厌，正儿八经过来提亲，除开这么解决阴差阳错的事儿，也没其他法子，这直接让他死心，未免太直接了些。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剩下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
许不令也不能因为萧绮话语不客气愤而离席，端着茶杯蹙眉思索如同挑起话头，打动佳人的芳心。
而萧绮嘴上态度很强硬，表情和动作却截然相反，抬手勾了勾耳畔垂下的秀发，略显羞怯的瞄了许不令一眼。
！！
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男人都懂。
许不令愣了片刻，望向身侧的灯下美人，却见萧绮又目光低垂望向了鞋尖，轻咬薄唇，双腿并拢了几分，手儿好似无处安放。
？？
这是要……
难不成上次表现太好，食髓知味……
“咳……”
许不令脸色显出几分不自然，放下茶杯，整理了下衣服。
萧绮紧了紧贴身的裙子，白皙脸颊显出了淡淡的红晕，偷偷瞄了许不令一眼，也轻轻咳了一声。
暗示都这么明显了，再理解不了实在不配为男人。
许不令心中微微一荡，可同时也有点头疼——陆姨和宝宝好像在隔壁听房，这若是顺水推舟，必然被宝宝姨撞破……
撞破就撞破，反正是萧绮自愿的，被发现了刚好顺理成章谈婚论嫁，都是自家人怕什么……
念及此处，许不令嘴角轻勾，抬手抚上了萧绮的腰，凑近了几分。
萧绮轻轻抖了下，并未躲避，而是有些慌乱的左右看了看，标准的欲拒还迎。
许不令心领神会，抬手把萧绮搂紧怀里。萧绮脸色微红，双手蜷在身前轻轻推搡，想推开许不令乱摸的手，眼神却左右躲闪。
许不令见萧绮这么配合，顺势就把萧绮压在了软榻上，熟练了拉开了裙子的系带，准备等陆夫人和宝宝出来抓现行，撞破他和萧绮的私情。
哪想到便在此时，萧绮猛地颤了下，手儿在许不令后背上无力拍打，用力偏过头，娇声斥责：
“许不令，你做什么！？放开我……”
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压抑着发自心底的愤怒和不可思议。
许不令猝不及防，没想到身下的大小姐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反应也太大了些。
他暗道不妙猛的翻身而起想要遮掩，只可惜为时已晚。
丫鬟所在的通房内，听到萧绮惊叫的陆夫人和萧湘儿都冲了出来，入眼便看到人高马大的许不令把萧绮按在软榻上乱揉，黑色长裙都解开了大半。
“许不令！”
陆夫人满眼不可思议，差点气晕过去，万万没想到许不令竟然因为萧绮不答应，就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
萧湘儿则是眼中冒火，四处寻找着剪刀之类的物件。
那可是她亲姐，这个混蛋……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下）
许不令顿时蒙了，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明明是萧绮勾引他……
等等，莫非萧绮知道宝宝和陆姨在？
许不令满眼错愕，转眼看去，萧绮再无方才欲拒还迎的羞怯，衣裙半解，露出下面的黑色肚兜，眼中泪汪汪的，慌慌忙忙起身遮掩，然后进萧湘儿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湘儿，他……他……我不活了……”
萧湘儿抱着自己担惊受怕的姐姐，怒视许不令：“你个混蛋，竟然……你是不是人？”
许不令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萧绮，完全没想到萧绮竟然反过头给他埋个雷，这跳进淮河都洗不清了，至于吗？
“陆姨，宝宝，你们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
陆夫人气的不轻，冲过来小手就在许不令肩膀上打了几下：“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你……呜呜……”实在气不过，眼泪也滚了出来。
许不令总不能说萧绮勾引他，这么滑稽的借口说出去也没人信，当下有苦说不出，尽量心平气和，赔罪道：
“是我冲动了，陆姨别哭。”
萧绮上次吃了个哑巴亏，只是为了出口气罢了，也不想玩过火，拉住怒火中烧的妹妹，柔声劝慰：
“湘儿，罢了，他年纪尚轻，冲动些情有可原，我知道他喜欢我，方才是我话说重了……”
萧湘儿又气又急：“姐，你怎么还给他说话？即便喜欢你，被拒绝也不能做这种恼羞成怒的事情……”
陆夫人在许不令肩头拍了几下，又凑上前闻了闻：“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许不令能说什么，点头道：“在青楼喝了一天……”
“你还去逛青楼？”
“呃……寻常应酬，萧庭做东……”
“这个萧庭，我……我这就去找他，竟然敢把你灌成这样……”
陆夫人眼中有几分委屈，和许不令相伴这么久，她绝不相信许不令能在清醒的情况下做出方才那种事，这些话也算是给许不令开脱洗白。
萧湘儿心里也不信，可眼见为实，身边可是她亲姐姐，火气要大很多，恨不得现在就找剪刀把许不令裁了。
萧大小姐脸上梨花带雨，把衣襟合拢，带着几分委屈柔声道：“罢了，此事不要传出去，免得坏了许世子的名誉，我……我无妨的……”
许不令摊开手，憋了半天硬没话说，上次在宫里把萧绮欺负那么惨，现在萧绮反过来报复一下，他除了吃哑巴亏还能作甚。
萧湘儿两边都是心头肉，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姐，他肯定是喝醉了，我回去好好教训他，你千万别想不开……”
方才连衣服都扒了一半，已经算是清白尽毁了，陆夫人也怕萧绮想不开，忙的走到跟前，劝慰道：
“是啊，令儿平时不这样的，这次是诚心诚意上门提亲，肯定是喝了酒冲动了，你……唉~你还是考虑一下，千万别做傻事……”
萧绮脸色逐渐恢复，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性子你们还不知晓，不会放在心上，提亲的事儿我会考虑，你们先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陆夫人和萧湘儿见此，也不好再多说，连忙撵着闯祸的许不令离开阁楼。
许不令满脸生无可恋，瞧见萧绮眸子里那丝大仇得报的狡黠，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走出房门的时候，右手迅雷不及掩耳的在萧绮身后捏了一把，力道挺大。
“呜——”
萧绮吃疼之下一个激灵，双眸狠狠瞪了许不令一眼。
没脸见萧绮的陆夫人和湘儿闻声回过头来，许不令已经闷头走了出去，根本没看到许不令的小动作。萧绮也不敢声张，咬了咬银牙：“我没事，你们先回吧。”等陆夫人和湘儿出门后，才用手儿偷偷揉了下痛处。
很快，三个人一起出了别苑，前往不远处的萧家庄。
柳树林间偏偏的小道上，陆夫人和湘儿也不克制了，都和母老虎似得发了火，一左一右轮番掐着许不令的腰，气恼道：
“令儿，你失心疯不成？你……你即便喝了酒，也不能对萧大小姐做那种事啊！”
“许不令，那是我姐，你难不成认错人了？还好我姐性子坚韧稳重，换做寻常女子，直接跳河了你知道吗？”
“我们是来提亲的，你对人家做这事儿，人家即便想嫁也不敢嫁了……”
许不令被掐的头皮发麻，也不敢还手，只能无奈道：
“陆姨，你还不相信我，我怎么可能那么不守规矩。”
“你又不是第一次。”
陆夫人双眸微瞪，察觉说错话表情僵了下，想想也没解释，毕竟这事儿可比占她这个姨便宜大多了。
许不令只觉得头疼：“我又没喝醉，不可能做那种事。”
“我都看到了。”
萧湘儿气的牙痒痒，抬手又在许不令腰上掐了下：“你方才明明按着我姐乱来，若不是我和红鸾在，你都不知把我姐怎么样了，还能有假不成？”
许不令叹了口气，无力解释：“我说方才是萧绮知道你们在，故意先勾引我，你信吗？”
“我呸—”
萧湘儿闻言更气了，在许不令脚上踩了下：“你骗鬼呢？我姐什么样的性子我比你清楚，怎么可能勾引你，你……你还狡辩？”
许不令就知道说了也没有，只能认真道：“我什么性子你们也清楚，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冲动做哪种事儿。我只是见萧绮那么主动，想顺水推舟……算了，这次是我理亏，我认错。”
“……”
萧湘儿和陆夫人自然是了解许不令，方才也不敢相信许不令能做出哪种事，觉得其中肯定有蹊跷。
但眼见为实，被当场抓住想要解释清楚可不容易。
陆夫人瞪了许不令片刻，也只能哼了一声：“以后少喝点酒，你这么聪明，即便萧绮勾搭你，你也不该上当才对……”
萧湘儿还有些恼火：“不管起因如何，反正这事儿你有错，我姐不生气还好，若是因此不答应婚事，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话落扭头就走。
许不令连忙拉住湘儿：“宝宝……”
“别碰我，这个月都别想碰我……”萧湘儿走出几步，任觉气不过，又跑回来把陆夫人拉走：“你自己凉快去。”
陆夫人也无话可说，回头看了许不令一眼后，便跟着湘儿走了。
许不令摊开手十分无奈，也不敢去招惹两个正在气头上的女人，远远跟在后面回了暂住的府邸……

第二十一章 常在河边走……
夜色渐深，府上的姑娘们多半已经睡下。丫鬟们在门口等待，瞧见陆夫人和萧湘儿回来，本想上前迎接，不曾想萧湘儿拉着陆夫人直接回了房，明显还在生气，一时间丫鬟们都是战战兢兢的不敢打扰，偷偷看着后面的小王爷。
许不令知道今晚上是别想见到宝宝了，在门外道了声晚安，孤零零走向自己的卧室。
虽然被萧大小姐阴了一手，不过敢用美人计，说明萧大小姐已经默认了这门亲事，许不令心里也说不上恼火，这个仇只能等成亲之后再报了，嗯……得让宝宝再做一条狐狸尾巴……
许不令正在脑海中寻死怎么收拾未来的世子妃，消失一天的宁玉合忽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皎洁月色下，身着素白长裙的宁玉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些许不自然，雪腻白皙的肌肤上还带着些许红晕，薄唇轻咬，欲言又止，看起来像是个没主意的温柔小媳妇。
宁玉合脾气非常好，温润如三月春水，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味道。
许不令被萧大小姐下了个套，宝宝不疼姨不爱的，看到最为听话的师父大人，心情自然好了许多，上前温声道：
“师父。”
宁玉合昨天晚上被欺负很惨，现在都没缓过来，本不想见许不令，可方才情况明显不对劲，她怕出了什么岔子，还是询问了一句：
“令儿，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
许不令轻笑了下，走到宁玉合跟前拉住她的手。
宁玉合一愣，手本来的缩了下，眸子里显出几分惊慌，不肯挪步，偏头示意满枝在房间里。
“今天遇上点公事，想请教下师父，去屋里说吧。”
许不令像模像样说了一句，拉着师父往自己房间里走。
宁玉合又不傻，哪能不明白徒弟安的什么心思，这要是进去了，肯定又得遭罪，忙的想要挣脱，却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露出焦急神色，声若蚊吟的道：
“令儿，你太过分了，不能这样，守宫砂昨天才画的……我们是师徒，又不是……”
许不令嘴角含笑，把师父推进房间里，做了个嘘的收拾。
宁玉合双眸满是窘迫，双臂抱着衣襟躲闪，声音带着三分柔弱：
“令儿，你再这样我生气了……你不能言而无信……”
许不令关上房门，搂着师父的腰儿，便想一亲芳泽。虽然彼此确定关系没多久，但他对宁玉合也算了解，每次都有气无力的反抗，亲个几下躲不过去，也就老实配合了。
宁玉合眸子水汪汪的，面对许不令的得寸进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只能闭着眼微微后仰。小声道：“我们真不能继续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哎呀你……”
窸窸窣窣，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两道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
暮色时分，许不令还没有回来，后宅之中只有丫鬟坐在廊道里闲聊。
松玉芙出游归来，回到自己的屋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双腿，看着寂静的宅院，有些无奈的笑了下。
今天四个姑娘出去玩，说起来也没什么意思。钟离楚楚离开后，宁清夜便很少说话，认真的跟在后面当着保镖。
她和祝满枝两个在下船后，围着舜耕山绕了一大圈儿，她想去舜耕书院看看，满枝则想去仙女湖，一番商量后，各不相让决定都去，结果把不会武艺的她差点走死。
松玉芙在长安的时候，因为国子监中女子很少，基本上没有同龄的闺中密友，和两个志不同道不合的江湖侠女转了一天，心里还挺开心的，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不好接触。
出门一趟，彼此关系熟了些，也算朋友了，不过回到宅院后，还是玩不到一块儿去。宁清夜每天都有习武打坐，回来就进了屋子不出来，满枝则是一门心思想当大侠，缠着夜莺切磋比武。
松玉芙手无缚鸡之力，连话也插不上，除开坐在屋里发呆，便再无事可做。
房间里很安静，豆豆和丫鬟们待在一起，松玉芙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了挂在房间里的画像前打量。
画像自然是许不令的美人图真迹，全天下独此一副，连萧湘儿和陆夫人都经常跑过来欣赏。
松玉芙仔细端详着太极殿上横槊而立的俊美男子，眼中爱慕之意没有丝毫掩饰，可画像再好看，又哪里比得上真人，心里不自觉的又想起许不令了……
其实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今天出门也是想和许不令一起游玩，只可惜后宅这么多姑娘，想要单独霸占显然不可能。
松玉芙摸着许不令送给她的酒葫芦，略微思索，今天闲逛的时候，在城里遇上了不少逃难的穷苦人，还听说洪山湖那边有水匪……
这里是吴王治下，和许不令没关系，但身为藩王世子，聊聊民间疾苦也是很正常的嘛……
念几此处，松玉芙打定主意，在妆台前认真打扮起来，画眉点唇装扮的清丽可人，然后趴在书桌上安静等待。
也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许不令终于回来了，松玉芙正准备出去打招呼，却听见许不令有事情和宁姑娘的师父谈。
松玉芙犹豫了下，便没有第一时间过去，回到屋里来来回回行走，直到月上枝头，再等就明天了，事情想来也该谈完了，才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门。
后宅占地很大，许不令自然住在主院。松玉芙走过荷塘旁边的游廊，还没靠近许不令的房间，夜莺就从里面走了来，黑亮的大眼睛里显出几分古怪：
“松姑娘，你走错路了？”
松玉芙脸上微微一红，本想就此离去，可转念一想，她找许不令有正事，又不是来偷情的，便微笑道：“我找许世子有事，过来看看。”说着便往里走。
夜莺雪白的脸颊上有些紧张，可公子的女人乱走，她当贴身丫鬟的又不能拦着，若是松玉芙多心了她肯定背锅，想了想便咳嗽一声提醒公子，然后擦肩而过。
松玉芙告别夜莺，来到了许不令的房间附近，睡房里还亮着灯火，静悄悄我的看不到人影。
“许世子？”
松玉芙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然后整理鹅黄襦裙和发髻，确定没有什么问题……

第二十二章 风评被害
寂静冬夜，文文静静的姑娘站在门口，双手叠在眼睛，灯火的光芒从窗纸上透出来印在清丽脸颊上，透着朦朦胧胧的美感。
睡房之中很安静，片刻后才闯出清朗的嗓音，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玉芙，你怎么来了？嗯……我已经睡下了……”
“哦……”
松玉芙眼中闪过些许失落，毕竟一个大男人，睡下又不是起不来，还没熄灯说明没睡着，难不成是嫌弃我大晚上过来打扰……
念及此处，松玉芙低头转身准备离开，可走了半步，又停了下来。
来都来了，总得说两句，扭头就走好像也不好……
“许世子，我今天和满枝清夜出去游玩，遇到钟离楚楚了……”
“嗯。”
房间里传来平淡的回应。
松玉芙抿了抿嘴，背对着房门看着鞋尖，轻声道：
“楚楚姑娘心肠挺好，清夜说你不该逛青楼，还给你开脱来着……”
“嗯，是嘛？”
“是啊，路上还遇到一下逃难的穷苦人，听说洪山湖那边闹了水匪，到处抢人抢银钱，还剥人皮，听着就吓人……”
“哦……是挺吓人……”
回答明显太敷衍，完全就没把话放在心上。
松玉芙早就听出来了，忍无可忍，眸子里顿时水濛濛的，转过身来冲着房门：
“我和你说正事儿，你是藩王世子，江南闹了匪患流民千里，即便不在你治下，你也该提醒吴王，或者给朝廷写折子上奏天子，你嗯嗯哦哦个什么？”
“呃……那什么，我……我已经知道这事儿了，正在考虑如何处置，你别担心。”
“我担心什么？我又没有官身，为君王者当以苍生社稷为本，你不喜欢听，我不说就是了。”
松玉芙话语中带上了几分哭腔，显然很委屈。
许不令把她从岳麓山带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犹豫的便跟出来了。宅子里这么多人，她也不争不抢，即便和同龄女子没什么共同语言，还是尽量的和她们打成一片，因为她喜欢许不令，不想多要求什么，只要在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白天有事，或者和其他姑娘在一起，松玉芙从来不去干涉，可现在大晚上的一个人，她只是跑过来想和许不令说两句话而已。
不让她进门，那就在门外说，可在门外站着还心不在焉态度冷淡。
她一个女人家，除开读了一肚子书什么都不会，身边又没有亲戚朋友，就只有一个许不令。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把她带出来？
松玉芙心里的委屈上来，眼泪便压不住了，转身就走。
“玉芙，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那你是什么意思？门都不让进，你……”
松玉芙越想越委屈，转过身来一把推开房门，想要和许不令当面把话说清楚，若是不在乎她，她回岳麓山就是了，何必装作喜欢她的模样把她留在身边。
屋子里的烛火晃动了两下，空气里参杂着某些奇怪的味道，还有一声微不可闻的近乎。
松玉芙情绪有些激动，并未察觉到这些，抬眼看去，许不令竟然还躺在里侧的床榻上，光着膀子头发有些散乱，俊美脸颊上还挂着汗珠，露出了个很牵强的笑容：
“玉芙，你别激动，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在练功……”
“你练什么功？”
松玉芙又不傻，哪有躺在床上练功的，她委屈吧啦的走到跟前，眼前通红盯着许不令：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若是不喜欢，我走就是了，反正在江南也无事可做……”
许不令靠在床头，尽量心平气和，把被子往上拉了些，遮挡被褥下露出的肚兜一角，含笑道：“肯定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
女人的心思是很敏感的，松玉芙明显听得出这话是急于安抚她，脸蛋儿白了几分，抽泣了两岁，盯着许不令，浑身开始轻轻颤抖。
许不令头皮发麻，咬牙道：“玉芙，我没穿衣服，你先出去，我马上出来……”
“你亲过我，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现在担心这些？”
松玉芙泪如雨下，见许不令这时候都不起身哄哄她，委屈的蹲下身来，抱着膝盖想埋头大哭，不曾想一蹲下，就看到地上有两双鞋子。
一双白色云纹长靴，是许不令的，还有一双素洁的白色绣鞋，和宁清夜脚上的款式差不多……
！！
松玉芙抽泣声一凝，抿了抿嘴，仔细看了一眼，确实和宁清夜的差不多，明显是一个人缝制的靴子。
她慢慢抬头看向眼前的被褥，才发现被褥隆起了些，和许不令的身材明显不符。
我的天啦~！
松玉芙满眼不可思议，站起身来盯着被褥。
她今天还以为宁清夜性子清冷，还没有太喜欢许不令，没想到晚上都……
原来宁清夜是这样的女人，闷骚……
怪不得不让她进屋，说话还心不在焉……
松玉芙委屈的心思刹那间烟消云散，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脸色从白转红，越来越红，气势也慢慢变弱，手儿蜷在胸前，有点懵了。
许不令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轻轻摊开手，无话可说。
松玉芙脸儿红的和苹果似得，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靴子，又看向被褥上微微颤抖的隆起，知道自己不该进来，这要是当场揭穿宁清夜婚前乱来，宁清夜就没脸见人了。
这可怎么办……
松玉芙弱弱的盯着许不令，手儿指了指被褥，又指了指宁清夜居住的方向，眼神带着几分询问。
许不令艰难点头，然后道：“我真没穿衣服，要不你先出去？”
松玉芙脸色还挂着泪花，表情十分古怪，委屈消散，羞意和窘迫便接踵而至，哪里敢在许不令行房的时候站在旁边，低着头便往外跑，还不忘回应一句安抚宁清夜：
“算了，你先睡吧，我不生气了……”
说完就慌不择路的跑出了房门，还把门关上了，脚步匆匆的消失在了房间外。
许不令波澜不惊的面容上少有显出几分尴尬，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胳膊便是一疼，被师父咬了一口。
“啊—师父，你轻点……”
宁玉合掀开被褥，捂得满头大汗都快吓死了，脸颊煞白煞白的，带着眼泪打了许不令几下：“松姑娘没发现吧？”
“没有，师父放心。”
“我放心什么？你这孽徒，我都说了让我偷偷走，你非得把我……呜……”
宁玉合心乱如麻，低头寻找衣物，想要逃离这个险象环生的是非之地。
许不令方才是没法悬崖勒马，也没料到芙宝这么胆大能冲进屋里，现在已经发现不对劲走了，再藏为时已晚，便用被褥盖住了宁玉合，柔声安慰：
“师父别慌，没事的……”
“你死开，别……呜呜——”
幔帐摇摇晃晃，你来我往较劲儿了片刻，屋子里还是慢慢安静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转眼三天之后，天气又冷了几分，萧家庄内无波无澜，除开人来送往的走动，便再无其他事情发生。
满枝依旧和开心果一样，偶尔跑到许不令跟前甜一下，然后拉着小姐妹四处转悠，听听书、品鉴江南美食什么的。
松玉芙则是被吓到了，作为传统书香门第的小姐，未婚和男人那啥可不是小事儿，看宁清夜的目光很古怪，也不敢和别人说，整天躲在陆夫人跟前，也不知是不是怕男朋友顺手把她也办了。
宁清夜对此自然一无所知，除了练功就是跟着满枝转悠，比她师父更像个道姑。而宁玉合则心情复杂的多，上次差点被发现，吓得几天都没精神，若不是许不令不允许，都自己偷偷畏罪潜逃了，目前也不敢再见许不令了，竟然在附近找了个道观暂住，掩饰守宫砂没了的事情。
许不令收到了吴王的请帖，要短暂离开去杭州一趟，也没有再骚扰师父，让她好好清净两天。
萧绮那天晚上使了个坏后，便没有再露面。湘儿如今没了心理压力，幼年刁蛮任性的性子也恢复了些，亲眼瞧见许不令兽性大发，闹了点小脾气。
不过湘儿也知道自己姐姐的厉害，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对那天晚上的事儿也存疑。不让许不令上床，更多原因是近一年被许不令欺负惨了，好不容易找到个许不令理亏的事情，借机发发小牢骚罢了。
夫妻间闹闹也是一种趣味，许不令不是没耐心的人，认认真真哄宝宝，情话怎么肉麻怎么来，听得萧湘儿受不了了，半推半就的也不闹了。
清晨时分，天色刚蒙蒙亮，后宅的厢房中，许不令靠在枕头上，脸颊贴着湘儿柔顺的发丝，将湘儿搂在怀里。
萧湘儿背靠着许不令的胸口，以胳膊为枕头侧躺着，手指轻轻摩挲红木小牌上面的刻痕，如杏美眸带着几分别样意味。
红木小牌上刚好二十个‘正’字，从二月底至今，一百次的目标总算满了。
看着木牌上的一笔笔刻痕，萧湘儿能记起每个‘正’字发生时的场景，还有刻下时的心情——从最开始几笔的满心悲愤和无奈、觉得次数太多的焦急、习惯之后的顺手刻下、启程来淮南的纠结无助、次数快满时的惜字如金、一直到昨晚刻完最后一笔的如释重负和那一点奇怪的成就感。
牌子上的刻痕，完美展现了两人的情感历程，可能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也不会忘记。
“许不令，一百次满了……”
萧湘儿把红木小牌握在手心，柔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感叹还是目标完成后的空虚。
许不令握住湘儿的手，轻笑了下：“是啊，怎么了？”
萧湘儿出生世家门阀，虽然性格开朗，自幼教养的熏陶下，终究还是有点保守，略显不自在的道：
“以前是给你解毒，才勉为其难帮你，现在毒解完了，我们还没成婚，再那什么……感觉有点伤风败俗……”
这是想分床？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抬手从床头的精美木盒里取来了狐狸尾巴。
萧湘儿神色微变，捉住许不令的手，在怀里转了个身，讨饶道：“好哥哥~我说真的，不是不让你那什么……宝宝错了~”
许不令放下狐狸尾巴，抬手在娇美脸蛋儿上捏了下：“要不我写个婚书，让你姐签字画押？”
萧湘儿娥眉微蹙，迟疑了下，有点不高兴：“这么随便？我好歹是萧家嫡女，还当过太后，即便改嫁，花轿盖头什么的……总得讲究讲究……”
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女人不可能不在乎。萧湘儿身心都是许不令的，也很珍惜现在这来之不易的感情，对以后自然也想尽善尽美，不留下半点遗憾。若是随便写个婚书就改口叫相公，等老了多遗憾啊……
许不令只是开个玩笑，认真思索片刻，轻声道：
“嗯……宝宝为了救我，付出了一百次。常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现在毒解了，自然得报答，还给宝宝一百次，怎么样？”
？？？
这叫还我？
萧湘儿微微眯眼，深吸了口气，冒着被许不令收拾的风险，呸了一口：“你当我傻？想得美……”
许不令摇了摇头，笑容亲和的解释：“以前你给我解毒，什么都得听我的，我说什么你都得照办。还宝宝这一百次，换成什么都听宝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怎么样？”
这个说法还算有点意思，以前都是许不令做主，萧湘儿除了叫‘好哥哥’根本没有说话的份儿，让她做主……
萧湘儿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我说话你真听？以前你上头了，求你你照样我行我素，才不信你……”
许不令眼神认真：“我许不令言出必行，说听宝宝的就听宝宝的，你不让我亲我绝不动乱来。”
萧湘儿手指搅着头发，稍微思索了下，似有似无的点头：“也行……说还一百次就还一百次，咱们这是算账，不是背地里乱来，我会给你记着……”
说着拿起红木小牌子，先在正面刻上了‘萧湘儿’，又翻了个面，刻上许不令的名字，预示着一段肉偿征程的开始。
许不令看着心中有些好笑，看了看下外面的天色，时间还早，便轻声道：
“宝宝大人，要不要我还债？”
“还债……”
萧湘儿可能是被这个说法勾起了兴趣，表情端庄贵气，露出几分债主架势，淡淡的：“嗯~”了一声。
许不令微微点头，又去拿狐狸尾巴。
萧湘儿顿时急了，眼神露出几分窘迫：“不许用那东西……”
“好。”许不令很老实的放下，略显失望的叹了口气。
萧湘儿咬了咬下唇，看了臭哥哥几眼，犹豫稍许，有些无奈的抬手在他肩头打了下：
“算了，你想用就用吧……不为难你……”
“好，呵呵……”
“你再笑？我踢你下去了……”
“不笑了……”
……

第二十四章 短暂的道别
冬日的晨光洒在萧家庄各处，驱散了白茫茫的雾气，萧家祖宅外停放了两辆马车，还没睡醒的萧庭被丫鬟硬拽了起来，塞进马车里继续倒头大睡。
萧庭要去金陵参加一场诗会，萧绮和许不令也要去杭州赴吴王寿宴，干脆就一起动身了。
暂住的府邸中，姑娘们刚刚起床洗漱，陆夫人已经穿戴整齐，指挥着丫鬟把各色物件送到淮河渡口的船上。已经回了江南，娘家就在三百里外的金陵，刚好顺路，便一起回去看看。
后宅的厢房中，许不令在铜镜前穿戴着衣袍，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湘儿面色微红，有点起不来，缩在被褥里拿着小牌子，认认真真刻下一个‘一’，然后把牌子放在枕头底下，抬起眼帘：
“早点回来，等着你还债呢。”
许不令点了点头，回身在湘儿额头亲了一口，把被子盖紧了些：“再睡会儿，过几天就回来了，要是馋了……”抬手拿起宝宝亲手做的金鹌鹑蛋放在她手里：“自己安慰自己一下，我不介意。”
“啐—你才馋，你以为我是红鸾？”
萧湘儿略显嫌弃的把鹌鹑蛋扔在一边，背过身去不搭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陆姨还自己那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她。”
“这我怎么问……”
许不令摇了摇头，转身出了房间，稍作收拾之后，牵着追风马来到了府门外。
去杭州一个来回估计得个把月，赴吴王寿宴也不能把姑娘们都带着，一起走的只有陆夫人和萧绮。
听闻许不令要出门一趟，祝满枝很是不舍得，跑过来凑在许不令跟前，轻声道：
“许公子，你早去早回，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回肃州看花海呢，要是耽搁太久，回去就明年夏天了。”
许不令抬手在满枝头上揉了揉：“很快就回来，这几天多陪着清夜和玉芙在淮南转转，有什么好地方记下来，等我回来一起去。”
“哦……”
祝满枝其实想跟着一起，但只带着她显然不行，都带着去参加寿宴也不方便，便也善解人意的没用多说。
宁清夜出来送行，表情依旧清冷，目光放在别处，看起来没什么要说的。
松玉芙则是有点不好意思，还没从上次的事儿中恢复过来，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瞧见许不令和宁清夜打招呼道别，宁清夜不冷不热的回应，她心里还暗暗嘀咕一句：装的真像，都睡一块儿了……
宁清夜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站在许不令面前，蹙眉道：“许不令，你是不是惹师父生气了？这两天师父跑去道观了，也不肯见我……”
许不令牵着追风马，心里有点尴尬，轻声道：“别多想，府上人多，师父不适应过去清修几天而已。”
宁清夜如今是许不令的师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后，便看向了别处。
许不令走到松玉芙面前，也想道个别，松玉芙却是脸色发红，慌慌忙忙的低下头，还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
许不令无可奈何，凑到耳边轻声道：“上次的事儿别乱说哈。”
“切……”
松玉芙微微后仰躲避，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许不令有点不放心，怕芙宝一把火把后宅给点着了，还想叮嘱两句，等在马车旁的陆夫人已经看不下去了。
和姑娘道别也罢，怎么还往人家耳边凑，周围可还有丫鬟车夫呢……
陆夫人双手叠在腰间，模样十分端庄，轻声道：
“令儿，出发了。”
许不令见此也只得作罢，翻身上马，带着夜莺护送马车快步离去。
府门外石狮子前，祝满枝目送白衣烈马远去，有点恋恋不舍，轻轻叹了口气：
“小宁，许公子一个人去闯江湖不要你了，你是不是很不高兴呀？”
宁清夜莫名其妙，走在满枝身侧，蹙眉道：“我不高兴什么？”
“万一许公子在外面遇上比你还好看的姑娘……”
宁清夜微微偏头，抬手摸了下脸颊，清水双眸中显出几分傲意，显然是觉得世上怎么可能有比她好看的姑娘。
“……”
祝满枝不想和宁清夜说话了，转眼看向还杵在后面不肯走的松玉芙，疑惑道：
“松姑娘，你还有事吗？”
松玉芙脸色稍显古怪，想了想，面带微笑走在了两人后面，目光一直放在宁清夜的臀儿上：
“没什么，上次逛了一天有点累罢了……”
祝满枝自然没怀疑，嘻嘻笑道：“那你得多练练，女儿家还是得会些武艺……”
宁清夜武艺很高，六识相当敏锐，察觉到了松玉芙这两天经常偷偷盯着她看，目光还很奇怪，当下回过头来，温声道：
“松姑娘，你怎么老看我？”
“呃……”
松玉芙脸色微微一红，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宁清夜——表情宁静带着几分疑惑，没半点异样。
装的还真像，哼……
松玉芙也不说破，只是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宁姑娘身段儿好看，挺羡慕的。”
宁清夜微微偏头，打量自己的身段儿几眼，微微颔首：
“松姑娘也不差。”
松玉芙腼腆一笑，没有接话……
……
旭日东升，阳光洒在淮河渡口上，停泊的船只陆续起航。
护卫把各种物件护送上萧家的船只，陆夫人和萧绮并肩而行走上甲板，说着家长里短。
许不令跟在后面，表情沉静不苟言笑，旁边的萧庭则是睡眼惺忪，逼逼叨叨的抱怨着天色尚早。
淮南是一座大城，又处于中州咽喉，航运陆运都很发达，码头上停泊了近百条大小船只，一样看不到尽头。
距离萧家船只极远的港口西侧，杭州王氏的嫡子王瑞阳，也带着随从登上了自家的船只，身后还跟着一帮舜耕书院的学子，都是前往金陵参加年底的江南文会。
王瑞阳身为门阀嫡子，不像萧庭那样胸无大志，对诗词歌赋没什么兴趣，这次过来单纯的是等许不令下江南，打听玉器的下落。
眼见萧家的船只开始起航，王瑞阳也抬了抬手，让船夫启程。
尚未收起踏板，王瑞阳的护卫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封信件，指了指站在船下身着道袍的中年江湖客，耳语了两句。
王瑞阳抬手接过信封，转过身打开看了眼，上面简单写着：‘设法结交，以玉器为寿礼。’
意思倒是简单，想办法和许不令交朋友，怂恿许不令把玉器当做寿礼献给吴王。
王瑞阳扫了眼后，便收起了信纸，回船舱寻找谋士商议。
船只缓缓离岸，前来送信的中年道士，目光并未关注王瑞阳，而是停留在及远处萧家的画舫上，看着那个和萧庭站在一起的白衣公子，眉头微蹙。
道士是刚刚从北齐赶回来不久的野道人吴忧。
把小桃花送去北齐都城拜国师左清秋为师，安顿好后，吴忧便回到了江南，继续为打鹰楼做事。
打鹰楼中高人众多卧虎藏龙，常侍剑这样的成名剑客都只能东奔西跑带新人，吴忧虽然轻功超绝，但战斗力一般，最适合的差事自然是跑腿儿送信。
把信件交到王瑞阳手上，任务也完成了，现在不用担心兄弟妻女的安危，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总得做些自己该做的事情……
吴忧望着许不令的身影，站在渡口迟疑了片刻，最终转身走向了一艘前往金陵的渡船……

第二十五章 我娶你啊
江面起起伏伏，时常便有船帆从窗口逆向飘过。
萧家的船是萧绮的专用座驾，从外看起来并不招摇，和寻常的小商船类似，里面也没有各种游玩的地方，除开萧绮的住处便只剩下几间客房。
这世道乘舟远行十分枯燥，天冷寒风吹着也没法赏景，所有人都坐在屋里发呆。
萧庭嚷嚷了一早上没睡醒，刚上船便因为左脚先踏进船舱被萧大小姐罚去抄书，门上了锁，时而发出几声“姑姑，我错啦……许不令，你倒是救救呀……”的聒噪。
临岸的房间内，陆夫人坐在雕花软塌上，膝盖放着绣到一半的袍子，捂着耳朵有点不耐烦：
“令儿，你去把萧庭收拾一顿，吵来吵去烦死人了……”
陆夫人出生在江南，已经很久没有返回故乡，马上就要到娘家了，又没有湘儿那样的心理负担，心情非常不错，捂耳朵的动作竟是露出了当年‘小酸萝卜’时的调皮神态。
许不令坐在旁边喝茶，对萧庭的呼喊充耳不闻，随意道：
“他一直都这样，收拾一顿下午就忘了。”
陆夫人自是晓得萧庭的性子，对此轻哼了一声：“萧绮和萧相都是聪明人，怎么就萧庭这么蠢，还好不是我侄子。”说着拿起袍子继续绣花，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令儿，你上次说萧绮故意勾引你，我自然相信。萧绮敢用这种法子，肯定还是想答应亲事，这趟出门你可得加把劲儿，争取回去就把萧绮装船带回肃州，有萧绮这样的贤内助，我也不用整天盯着你了……”
许不令面对这不易察觉的送命题，轻笑道：“萧绮大是大非很有分寸，但论起持家肯定比不上陆姨。男主外女主内，以后进了我许家的门，还不是得听陆姨安排。”
“……”
陆夫人手上动作微顿，半晌才回了一句：“瞎说……她可是去当王妃的，我主什么内，又和你没关系……”话是这么说，眉眼弯弯明显很满意。
船上无事可做，除了喝茶身边就只有一个陆夫人可以养眼。
许不令看着陆夫人绣花，坐了半天有些乏味，想了想，放下了茶杯，抬手按住了陆夫人的香肩，轻轻揉按了几下：“陆姨，坐这么久累了吧？我给你按按肩膀……”
陆夫人身体一僵，微微扭了下肩膀，明显是想躲避，‘我是你姨’呼之欲出，可不知为何，如今有点不好意思喊了。
许不令轻勾嘴角，见陆姨心情不错没有抵触的意思，揉按了片刻，手便顺着往腰背上滑，逐渐探到了肋下，不动声色的托了托。
陆夫人终究不是宁玉合，忍了片刻，见许不令还来劲儿了，便拿起绣花针作势欲戳，蹙眉道：“找萧绮去……我不累，别打扰姨。”
许不令意犹未尽的收手，见陆夫人脸都红了，再玩得出事儿，便起身告辞，来到了萧绮的房间。
……
船舱里很安静，除开萧庭时不时吼一声，丫鬟们都各自坐在屋里等候吩咐。
萧绮是萧家的掌舵人，位置让她不得不变成工作狂外加女强人，性格也相对强势，虽然从未对丫鬟太过苛刻，但气势摆在那里，连夜莺都有点怯场，乖乖躲在船只的另一头练功。
此时廊道中，五大三粗比许不令还高一点的丫鬟兰花，正抱着胳膊靠在萧庭的房间门上，以免萧庭的贴身小丫鬟给萧庭送瓜子零食。
许不令走到萧绮的书房外，冬天船上有些潮气，为了通风门没有关上，里面生着黄铜暖炉。书房的摆设和临河别苑区别不大，除了书架书桌便再无其他物件。
永远一身素雅黑裙的萧绮，腰背笔直的坐在书桌后，看着金陵产业近期的账册。淮南萧氏作为大玥第一门阀，不可能只有一个小庄子，千百年下来积攒的各种产业，若是不看册子都不一定能想起来是自家的。这些产业平日都是萧家各房的叔伯辈打理，萧绮过来走一趟，自然是得看看。
“萧大小姐？”
“进来吧。”
萧绮将手中账册翻过一页，并未抬头，整洁肃穆的陈设，配上不苟言笑的神情，眸如秋水、眉若柳叶，颇有几分别样的美感。
许不令对萧绮的不冷不热早就习以为常，毕竟性格就是如此，上次萧绮用美人计，他才晓得这世道竟然有女人穿黑色内衣，光这一点就能把性格看个大概了。
许不令关上房门，走到书桌对面，拖了张太师椅坐下，姿态冷峻不凡，打量着萧绮的面容。
萧绮抬眼瞄了下，又重新看向账本，轻声道：
“你毁了我清白，我报复你一次，你我两清，以前的事儿便当做没发生过。”
虽然语气平静无波无澜，但许不令还没说话，便开始解释上次的事儿，心里面显然还是怕许不令破罐子破摔乱来。
许不令心中暗笑，对此自然不说什么，转而道：
“吴王请我赴宴，肯定会想办法从我这里索要玉佩，四枚玉器剩下一枚必然在吴王手中。你最近可查到什么线索？”
萧绮见许不令说正事，心里总算放松了几分，合上了账本，起身走到窗户旁，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我查阅族内卷宗，当年战神左哲先为大齐开国，我萧家祖先曾为其担任过军师……”
许不令听见这开场白，心里不禁有些感叹。左哲先可是三百多年前的人物，三百年前许家的祖宗估计还在某个穷乡僻壤玩泥巴，宋氏祖先还是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落魄贵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大玥第一门阀的底蕴尽数展现。
许家发达不过三代，在门阀世家眼中就是标准的暴发户，许不令娶萧家这种老牌贵族的嫡女，严格来说真是萧绮下嫁。
不过萧绮已经把身子给了许不令，再讲究身份也没了意义，这句话也只是就事说事。
“……当时家中曾留下过记录，左哲先确实给了四个亲传弟子四枚玉器，那时候左哲先还没死，也没写下兵书、习武心得，所以肯定不是江湖传言那般记载着《通天宝典》……
……据记载，左哲先本是隐士，在大齐平天下的时候出山辅佐齐帝，功成后曾隐退了一段时间，谁都找不到，后来齐帝稳不住朝政和各大将门，四名弟子才把左哲先重新请了回来……按理说请左哲先回朝一个人就够了，但当时是四个身处天南海北的人一起去的，会不会是四人合力才能找到左哲先？”
许不令安静聆听完，思索了下：“你的意思是，左哲先有个藏身之处，没人能找到。那四枚玉器记载着线索可以寻找，相当于保险柜钥匙？”
“保险柜？”
“呃……就是秘密库房的位置和钥匙。”
萧绮身材高挑，直接靠坐在书桌上，沉吟片刻，轻轻点头：“有可能，但时间太过久远，左哲先也早就死了，藏身之处放了什么东西，凭我们肯定猜不出来。”
“那就去吴王府看看情况再说。”
许不令说完的正事儿，端着茶杯停下了言语，目光在萧绮身段儿上扫了一眼。
这个目光显然有点放肆，萧绮正想着事情，发觉许不令心思不纯后，表情微微凝了几分，站直了身体，往书桌后面走。
不曾想刚走出两步，便觉得周身一紧，后面无声无息明明没动静，却被人抱紧了怀里。
“呜—”
萧绮波眸子乱了下，用力转过身来，仰起脸颊看向近在咫尺的许不令，如同受惊的野猫：
“许不令，你放肆……”
许不令目光平静，搂着萧绮的腰儿轻声道：“前几天屋里有人不好说，趁着没人打扰，我给你道个歉。在长安我确实没认出你，第二天隐瞒也是出于无奈……”
周身被男子气息包裹，萧绮表情一如既往的坚毅，裙下的腿却不由自主的打颤，那晚的一幕幕不受控住的涌入脑海。她轻轻推了下许不令的胸口：
“我知道，我没怪你……你放开我……”
许不令没有放手，带着些许疑惑：“我当时没认出来，但萧大小姐怎么会那么配合？你只要稍微反抗一下，我就能感觉出来……结果你不但不反抗，后来玩的比宝宝还疯……”
“你闭嘴。”
萧绮上次也被叫做宝宝，自然明白许不令说的意思，她睫毛微颤，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
“当时我喝醉了，以为你是木头变成的妖精……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不令目光专注，盯着萧绮的眼睛：
“我娶你啊。”
“……”
萧绮柳眉轻蹙，本来四目相对，持续片刻便偏开了目光，推着许不令往出走：
“我考虑一下，今天这事儿不与你计较，下不为例。”
许不令被推出房门，摇头叹了一声。
萧绮把门关上，还插上了门栓，背靠着房门，闭目呼吸了好多次，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南山港
沿河顺流而下，昼夜航行约莫第二天下午便抵达了三百里外的金陵。
金陵是江南最负盛名的城池，其繁华甚至超过了位于西北的长安，千百楼阁如画卷徐徐展开，十八里秦淮佳人如云，曾留下无数文人墨客的足迹。
黄昏时分，船只进入了金陵城外的秦淮河口，不算辽阔的河面上飘满的画舫商船。哪怕还在城外，沿河两岸依然建筑接连成片，各色庄园别苑隐藏其中，文人仕女在河岸边行走，不乏在河堤上舞文弄墨的读书人。
许不令跟着未来媳妇出门，不想喧宾夺主，只是一袭白色书生袍，头上还带着方巾，做年轻书生打扮，站在甲板的边缘，欣赏着河岸的美景。
陆夫人明显有点激动，站在许不令的身边，用手指着河岸后的郊野：“……那儿，还有那个庄子，从将军山到龙虎之间的地界，全都是我陆家的，我小时候经常去山上玩，还和你娘一起去庙里烧过香……”模样活脱脱像个介绍自家东西的小富婆。
许不令负手而立含笑聆听陆夫人的介绍，慢慢来到金陵城外的南山港。
金陵城的水门为了防护外敌，大型船只是不能通行的，想要进城十分繁琐，还得和衙门报备拆掉水底的铁桩，因此商船装卸货物都是在城外的港口，豪门大户的船只也都停泊在城外。
瞧着船只缓缓驶向港口，陆夫人打量几眼，抬手指了指河湾入口处修建的几个望楼，轻声道：
“官府什么时候修了望楼？上面走动的人不像官兵……”
许不令眯眼打量，却见巨大的港口上有不少带刀的黑袍汉子，制服显然不是官府的，但穿着又很统一，明显属于一个组织。
“这是私人港口？”
许不令问了一句，不太确定。毕竟眼前的南山港规模有点大，整个金陵南面过来的船只都得在这里靠岸卸货，不然就得绕大半圈，以金陵城的规模，吞吐量有多大可想而知。许家在西域征收进出关税是重要财政来源，养了二十万军队，这个南山港若是私人的，那就不能光用巨富来形容了。
陆夫人也有些疑惑，轻声道：“南山港自古便在，又不是谁挖出来的，怎么会私人的。以前我家的船经常停在这里，岸上只有库房，也没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言词之间，萧绮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扫了一眼后，解释道：
“南山港被金陵知府划给了杨家，几年前就这样了。”
陆夫人闻言一愣，略显不悦道：“杨家是什么东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的东西能划给其他人？”
萧绮表情平淡，轻声道：“前些年闹了些匪寇，在南山港强掳钱财还死了人，商贾人心惶惶，官府也抓不到人，后来杨家的杨映雄自告奋勇，找了些人手在南山港看着，修建了这些东西，匪寇也不闹了。之后说是为了维持生计，进出收些过路钱，官府也默许了。”
许不令琢磨了下：“听起来有些蹊跷。”
萧绮自然明白其中的蹊跷，略显无奈道：
“我暗中让人查过，匪寇是杨映雄安排的，杀人绑票恐吓商贾，将南山港据为己有。杨映雄的妹妹是吴王的侧妃，有吴王为依仗，闹到天子面前也是不了了之，金陵知府无可奈何，只能妥协。”
许不令听到这里，微微蹙眉：“既然知道，怎么不管管。”
萧绮略显无奈，耸了耸肩膀：“我怎么管？”
陆夫人听见背后有吴王的影子，心里不太高兴，开口给萧绮解释了一句：
“萧绮没有官身，牵扯到吴王也不太好插手。为了这点事儿较真上书给萧相，必然与吴王交恶。萧家就在江南住着，这就和肃州城的世家，向朝廷揭发肃王巧取豪夺一样，直接把人得罪死了。”
许不令听见这个解释，倒是明白了些——藩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给皇帝打小报告，特别是自己下面的人。世家门阀为人处世，从来都是以家为本，取长盛不衰之道，懂得隐忍和分析局势，处事圆滑不轻易交恶。萧绮肯定不会为了这些事和吴王交恶，即便知道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船只缓缓驶入港口，许不令略一打量，足足上百条船停泊在其中，有打手领着账房先生站在岸边，挨家清点人数收取银钱。
萧绮行走江南向来低调，只是路过金陵，也没有通知陆家的人过来迎接。此时还未岸边，便有几个匪气横生的汉子按刀站在码头上等待。
随行的管家花敬亭也没说是什么，抬手让家丁取来了些银钱，安排船夫准备放下甲板。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轻轻蹙眉。
萧绮斟酌了下，开口道：“我确实不好管。不过吴王这次针对你而来，有求于你，你稍微敲打下杨映雄，吴王应该不会放在心上。身为藩王世子，也应该这么做。”
陆夫人觉得也是：“吴王又怎么了，手底下一帮子老爷兵，和肃王没法比。这本就是公家地界，强索银钱索到肃王头上，这就不是银子多少的事儿了……”
肃王一脉不是门阀，作为镇守边疆的藩王，直面朝廷和关外强敌，必然是寸步不让。说简单点就是今天能花几两银子免去小麻烦，明天就能和亲、割地、纳贡、称臣免去大麻烦，这是态度问题。
许不令没有回应，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夜莺：
“夜莺，带陆姨进去等着。”
“好的公子。”
夜莺自然遵命，扶着疑惑的陆夫人进入了船舱。
船只靠岸，甲板放了下来，萧绮退开了些没有露面，看模样是想瞧瞧许不令的处事方法。
许不令让丫鬟护卫在船上等着，独自走下了甲板。
岸上的打手和账房先生，见来的是大户人家载人的船只，脸上的匪气稍微收敛了些。
带头的汉子瞧见走下了个相貌俊朗的文弱书生，抬了抬手：
“公子带了几个人？港上按人头抽银子，一个人一钱银子，看船吃水不深，货物就算了。”

第二十七章 我许不令讲什么道理
刚刚黄昏，码头上的人挺多，不乏外出游玩归来的书生小姐，路过时瞧见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不少人还给惊艳了下，放慢脚步打量了几眼。
码头的远处，王瑞阳带着随从刚刚下船，本想过来和许不令攀谈接触，瞧见许不令独自下船，思索了下停在了原地，似乎是想看许不令和几个好勇斗狠的地痞搞什么名堂。
许不令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三个过来收银子的汉子跟前，微微摊开双手：
“我要是不给会怎么样？”
黑衣汉子好像很少遇见这么说话这么横的，脸上笑容收去了几分：
“公子不要说笑，进港交银子是规矩，收的也不多，莫要为了点小钱伤了和气。”
许不令微微眯眼，往前走了一步：
“伤什么和气？”
“嘿—你……”
汉子眉头一皱，手按腰刀，上下打量几眼：
“你是哪家的公子？”
“你管得着吗？”
听闻此言，旁边两个打手脸色都沉了下来，手按腰刀往前压了一步。
王瑞阳瞧见此景，摇头轻轻哼了声，对旁边的幕僚道：
“堂堂藩王世子，搞这种扮猪吃猪的把戏和地痞较劲儿，实在不符身份。待会即便亮出身份吓住几个小喽啰，又有什么意思。”
旁边的幕僚抚须轻轻点头，也觉得肃王世子是吃饱了没事干。
而收银子的黑衣汉子，显然也被惹毛了，眼神冷了几分，抬起手来：
“不停可以滚东边去，那里不收银子。”
“我要是不滚，你奈我何？”
许不令扫了眼三人，抬步往港口道路的出口走去。
黑衣汉子火气蹭的就上来了：“给脸不要脸……”抬手一把抓住许不令的肩膀。
可惜手还没接触到那身白色书生袍，剧痛已经从手上传来，抬眼看去，那身材高挑的书生手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如勾刺入血肉，用力猛捏，手腕便直接断裂。
咔—
“啊——”
惨叫当即响起，黑衣汉子发出一声惨呼。
站在甲板上观望的萧绮眼神微惊，她以为许不令会跑过去亮出身份，然后搬出大玥律法给杨映雄施压，却没想到直接动手打人。她连忙抬手想让管家花敬亭制止，不曾想马上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黑衣汉子手腕折断的瞬间，跟在后面的两个打手便怒斥出声，‘嚓嚓—’拔出了腰间长刀，尚未来得及劈砍，眼前寒光便一闪而逝。
许不令手持单刀左右斜拉抹过两人的脖子，顺势将腰刀插回了黑衣汉子的刀鞘，捉着他的手腕，居高临下眼神冰冷。
汉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左右同伙脖子上飞溅的血珠洒在脸上，脸色刹那煞白。
两个打手捂着喉咙退开几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摇晃两下便同时扑倒在地上，轻轻抽搐，喉咙里传出带着血脉的跑风声，血液慢慢渗入了地面的青石板缝隙。
“呀——”
周围人群被吓得发出几声惊叫。
萧绮猝不及防，饶是波澜不惊的性子，也给吓到了，瞪大眸子看着许不令，被丫鬟兰花扶着才没有失态。
大管家花敬亭本身就是淮南萧氏的守护门神，瞧见着两下眼中露出惊异神色，惊异的并非杀人，而是他都没看清许不令怎么拔的刀。
看戏的王瑞阳则是表情一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毕竟前几天他还和许不令同桌喝酒品花魁，那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根本不像现在这样视人命如蝼蚁。
忽然发生的变故，把周围的人群都给震住了，书生小姐吓晕过去两个，其他打手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过来驰援。
黑衣汉子手腕折断，却再不敢喊叫，硬忍着剧痛，咬牙道：
“英雄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许不令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清冷：
“你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儿，就是刚才没拔刀。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明天把这里的人撤了，下不为例。”
“是，我马上回去传话……”
黑衣汉子满头大汗，强忍着剧痛点头。
而船只上，萧绮总算反应过来，眉宇间显出几分惊怒，开口道：
“许不令，你怎么能当街杀人？！你……”
因为几首诗词的缘故，许不令的知名度在几千里外的江南反而很高，不少人也知道肃王世子到江南提亲的事儿，此言一出，还在震惊的不少路人回过神来，竟然有些释然了。
毕竟依照传闻，许不令干这种事儿不是头一次，天子脚下都敢当街杀人，更不用说在江南了。他们只是惊讶那个传闻中才气无双又脾气很大藩王世子，竟然是一个看起来这么文雅的书生郎。
许不令松开了黑衣汉子的手腕，对周围人的目光毫不在意，转眼看向了萧绮，眼神平静：
“敲打不这么敲，和人讲道理不成？”
！？
萧绮眼神略显错愕，她没想到从来温文儒雅的许不令，竟然下手狠到这种地步，两句话不对就把人直接杀了，这哪里是敲打人？
“你报出身份警告一番，他们自会知难而退，何必如此？”
旁边的大管家花敬亭，察觉到了自家大小姐的不解，轻声道：
“有些时候事无巨细考虑的太周全，反而会误入歧途。许世子是藩王世子，事出有因、师出有名足以，您总不能让他去和杨映雄谈判或者报官，那才是自降身份。动刀就死是必然的，只有这样才能让下属不敢生犯上的心思，不能让人心存侥幸。”
萧绮心思极为聪慧，稍加点醒便明白过来，想想也确实如此。堂堂未来的肃王，到吴王辖境被冒犯，不当场宰了难道去和吴王叫委屈，都是藩王凭什么比你矮一头……
念及此处，萧绮也没有再说什么，终究是女人，极少看到杀人的场景，有些不舒服，转身回了船舱缓一下。
许不令扫了眼战战兢兢的诸多打手，也没有再搭理他们，转身让船上的护卫下来清理尸体血迹，莫要惊扰到陆夫人。
而站在远处观望的王瑞阳，脸色稍微白了几分，犹豫了下，转身离开了码头。
幕僚跟在后面，轻声询问：“公子，不去和许不令接触？”
“这人是个疯子，回去再商量下……看方才那模样，他连我都敢杀。”
幕僚斟酌了下，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第二十八章 给他个面子
月上枝头，玄武湖东侧的钟山脚下，规模庞大的奢华府邸修建其中，灯火的光芒在遥远的玄武湖便能瞧见。
府邸外围日夜有身着黑衣的护卫来回巡视，蓄养的打手多达百人，打眼看去如同一个小型军营。而最深处的府邸内，丝竹之声和欢笑隐隐传出，不少醉醺醺的门客勾肩搭背嬉笑怒骂。
门客是从春秋传承至今的一门职业，古有荆轲、毛遂、朱亥等等，社会地位相对较高，但这个门客多半指门阀世家的门客，地位高在门槛。便如同老萧、岳九楼，淮南萧家的花敬亭，单拎出去放在江湖上都是纵横一方的枭雄。
能把这些人请回来当左膀右臂，自身的地位必然超然与世。也只有传承久远的门阀大族，能让这些枭雄心甘情愿的投入门下。不过江南豪门富户太多，免不了出些附庸风雅之辈，没有底蕴和实力，仗着银子多也招揽了一堆江湖上的人物充当门客，含金量一般都不高，当然，敢这么玩的，一般也不会有人去说三道四。
金陵杨家便是如此，和门阀世家靠不上边，财力却是很惊人。本来是商贾之家，在江南做航运生意，虽然家底雄厚，但在巨富遍地走的江南还排不上号。以至于在金陵长大的陆夫人，都没听说过杨家。
杨家的发迹，也就在近些年，家主杨映雄的妹妹进了吴王的门，花容月貌深得吴王宠爱，娘家自然也跟着一飞冲天。
在江南没人敢不给吴王面子，杨映雄借着这块金字招牌，生意越做越大，赌场、青楼等等，只要能挣钱的都染指，可以说日进斗金。曾经高攀不起的陆氏等门阀，也可以同席推杯换盏，连官吏瞧见了也尊称一声‘杨公’，市井间也渐渐有了‘杨半城’的外号。
杨映雄有没有半个金陵城，明眼人都知道没有，不过杨映雄自己看来是有的。
杨映雄从小跟着跑船四方摸爬滚打，处在‘士农工商’的最底层，受尽了读书人和豪门大户的白眼。如今整个金陵城没人不卖他一个面子，偶尔写两首诗，那些自命清高的才子也会吹捧两句，他知道自己写的狗屁不通，但那又如何，只要所有人都夸就行了，他享受的是这种所有人都礼让三分的感觉。
只是今天晚上，杨映雄的心情显然不怎么好，这可能是他发家以来第一次这么窝火，还无处发泄。
府邸正中的大厅里，大腹便便的杨映雄坐在太师椅上，手持白玉茶杯，听着手下的诉说。
“……当场就死了两个，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想方设法才逃出来，也断了一只手……”
今天在码头上带头的黑衣汉子，手腕上缠着纱布，脸色依旧煞白，诉说着方才的见闻。
杨映雄脸色略显阴沉，询问道：“报我的名号没有？”
“和萧家家主一起来的，必然知晓杨公的名号。杀人的是西北那边的肃王世子，估计连陆家都招惹不起……”
杨映雄自然知道他惹不起，不过也没有到诚惶诚恐的地步，淡淡哼了一声：
“不过是个世子罢了，又不是藩王，我那妹夫可是货真价实的亲王，当今圣上都得叫堂兄。等家妹有了儿子，以吴王的宠爱，说不定也能成世子。他一个异姓王世子，怎么比……”
旁边的师爷知道老爷在发牢骚，当下轻声劝慰：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爵是孝宗皇帝封的，天下间就七个。就死两个不顶用的泼皮，没必要计较……”
杨映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吃下了这个暗亏。
黑衣汉子迟疑了下，又道：“那小王爷，让杨公撤了南山港的人手，不许在收银子，这……”
杨映雄眉头紧蹙，显然有些恼火。
师爷思索了下，赔笑道：“肃王世子过来赴吴王的寿宴，若是起了矛盾，吴王恐怕会不高兴……要不，先停几天，等那煞星走了再说？”
杨映雄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拍在桌子上，沉声道：
“罢了，给他个面子，停几天。”
师爷和黑衣汉子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赔笑点头，退了下去……
……
秦淮河文德桥的南岸，白墙青瓦之间，许不令和陆夫人并肩而行，穿过高墙之间的巷子。
萧绮还没从许不令杀人如麻的场景中缓过来，下船后就去了萧家在金陵的府邸处理事务，许不令觉得萧绮能抗住，也没有去安慰，轻装简行跟着陆夫人回了文德桥。
文德桥南岸的巷子很有江南水乡的风格，不是很宽，两侧白墙上的飞檐探出少许，偶尔走过的门口，可以瞧见地上蹲着两个很小的石狮子，大门上方多半嵌着石质匾额，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小家子气，和长安那种朱漆大门、辽阔长街截然不同。
若不是陆夫人介绍，许不令很难想象这些门户里有多少传承数百年的大小家族，祖上没点说法的好像都不好意思住在这里。
陆夫人幼年便在这片儿长大，此时眸子里明显有些触景生情，见巷子里没有外人打搅，被许不令扶着胳膊也不避讳，不停的指着周边的物件：
“看到那口井没有，小时候捉迷藏，我经常往里面躲，下面有个梯子，是以前打仗的时候藏身的地方。后来就被我爹打了一顿……我和你娘就是在那里遇上的，当时她牵着马找陆家的门，还奇怪堂堂金陵陆氏，怎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许不令其实也有这个想法，不过没说出来，只是跟着陆夫人走走看看。
金陵陆氏在‘萧陆崔王李’中排第二，家族规模不比萧家小，城外大半田地都是陆家的。不过陆家不像萧家涉猎广泛，主要走仕途，偏偏九卿之一的陆承安又不得圣宠，以至于近些年有些消沉，家中子弟大多在各地求学做官，留在金陵的人没有萧家那么多。
随着陆夫人走到巷子中央，便瞧见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容貌依稀能看出陆夫人的些许影子，笑盈盈的道：
“红鸾回来了。”
“娘！”
陆夫人连忙把手抽开，对着多年未见的娘亲弯身行了一礼。
许不令也连忙行了一礼，犹豫了下，才开口打招呼：“见过伯母。”
这个称呼显然不太对劲，陆夫人蹙眉想了下，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叫啥。总不能把她娘叫奶奶，那样也太老气了些。
陆夫人的娘亲对称呼并不介意，招呼了两句后，便领着两人进入府中。
能走到这个位置的顶流贵族，家风一般都无可挑剔，勤俭持家是基本，陆家和萧家一样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装饰，府邸很深，过了小门后便是各个院子之间的巷道，偶尔可以听到小孩的说话声，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安静了。
许不令也看不出这栋宅子有多大，不过走了半天没到底，想来不比萧家祖宅小多少，只是建筑风格看起来有些小。
随着陆夫人一起来到了萧家的客厅，陆家现任的家主不在，出来接待的是陆夫人的兄长，说起来算是许不令未来的大舅哥，不过许不令是没胆子这么叫，老老实实的坐在旁边安静聆听。
陆夫人很想念家乡，但她现在毕竟是萧家的媳妇，算是客人，除了陪着娘亲说了会儿心里话，其他时候还是保持着礼节规矩。
直到天色渐晚，陆夫人聊完了长安的琐事之后，才带着许不令回到了她幼年长大的闺房……

第二十九章 故地重游
月上枝头，深宅大院内偶尔可见走动的丫鬟和几个陆家未出阁的小姑娘，遇上了便会羞怯的叫一声‘姑姑’，然后躲回了院子里，从门后偷偷看着俊美的白衣公子经过。
陆夫人幼年居住的闺房在陆家后宅，住的全是未出阁的姑娘，一年到头都不能出去几次。倒不是因为理学的影响，金陵陆氏的嫡女，未来最差嫁的也是同等规模的世家大族，当皇后都有可能，为了名誉考虑，肯定不能让自家小姐和野丫头一样跑去街上疯，要出去也得长辈带着，从小注意气度仪表。
陆夫人带着许不令来到一间院落前，推开小门，映入眼帘的是装饰精巧的绣楼，院子里干干净净，显然时常有人过来收拾，靠近后巷的院墙下种着一颗桂花树，旁边还有个秋千。
重游故地，陆夫人双眸中显出些许恍惚，走进院落里环视一圈儿，轻声道：“感觉变小了，以前觉得这间院子好大……”
许不令走在身后，看着陆夫人在院子里转圈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下。
皎洁月色下，光线不算昏暗，身着墨绿长裙的陆夫人亭亭立在院中，冬夜微凉，呼吸间胸脯起伏，红唇张合呼出淡淡的雾气，桃腮带着些许嫣红，修长睫毛下的双眸微微扬起，看向面前的绣楼，风韵怡人的侧脸十分动人。双手依旧叠在腰间，不过身上再无往日的端庄气质，幼年的调皮性子也没有恢复，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傻愣愣的。
许不令本来在打量院子，此时眼睛不自觉的就停在了陆夫人的侧脸上，又往下移动，顺着雪白脖颈移向了某些不该看的地方……
“我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每天不让我出门，我就想方设法的往出跑……”
陆夫人全无察觉，带着许不令在院子里行走，给许不令讲解的同时，也在回忆往昔。言语间走到围墙下，左右看了看，从老桂树后面拿出来了梯子，靠在围墙下面：
“这个梯子是我让月奴从别处偷偷拿来的，当时让月奴在下面扶着梯子，我爬到院墙上往外看，结果我爹刚好从巷子里经过，瞧见后训了我一声。月奴听见声响掉头就跑了，把我留在梯子上不敢下去，眼睁睁看着我娘跑过来，把我逮个正着……”
想起幼年调皮捣蛋的光景，陆夫人抿嘴笑了下，手扶着梯子往上爬。
梯子不大，小女孩爬着玩尚可，陆夫人已经成年，身上的资本也很足，加之性子婉柔不经常运动，爬梯子还有些吃力，腿儿颤颤巍巍的。
许不令见状上前，抬手扶住了梯子：“陆姨放心即可，掉下来我接着。”
“怎么会掉下来，我爬过好多次……”
陆夫人常年待在闺房里，显然很久没做这种爬上爬下的事儿了，慢悠悠的爬到了梯子顶端，手扶着围墙，朝高墙外看去，目光扫过不见尽头的深宅大院，以及极远处的秦淮灯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不令手扶着梯子，仰头看向上方的陆夫人，彼此高度差的缘故，能看到的自然只有绣鞋和裙底。穿着薄裤其实也看不到什么，不过这角度明显有点不合适。
“咳—”
许不令轻咳了一声，偏开目光望向别处，表情略显古怪。
陆夫人被咳嗽声惊动，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这才想起已经不是几岁小姑娘了，下面的也不是月奴而是许不令。她心中微慌，忙的想收紧裙避免得走了光，结果双手离开院墙没站稳，直接“呀——”的一声从梯子上面掉了下来。
许不令有些好笑，张开双臂稳稳当当接住手忙脚乱的陆夫人：“果不其然，掉下来了。”
陆夫人脸色有点发白，缓过来后又脸色微红，从许不令的胳膊上挣脱下来，拍了拍裙子：“没站稳……”说着看向旁边的秋千，看模样是想去回忆童年，却又担心弄坏了。
许不令走到秋千架子下，抬手握住麻绳试了试，很结实，便微笑道：“陆姨，过来。”
陆夫人左右瞄了眼，没有侄女丫鬟偷看，才缓步走到秋千跟前坐下，双手握着秋千绳，尝试性的晃了几下。
咯吱——
许久未曾动过的秋千发出轻微响声，裙摆和绣鞋在空中摇摇晃晃，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在这里生活的影子。
许不令轻轻推着陆姨，回忆了下：“肃州的花海里也有个秋千，放在小木屋里，不过我小时候好像没玩过……”
“你娘来金陵的时候，很喜欢这个秋千，当时就说过以后回家了也要弄一个……记得当时家里不让我晚上出去乱跑，我就求着你娘帮忙，让她从院墙那边翻过来，把我抱出去。当时特别羡慕，也想学飞檐走壁的功夫，只可惜最后还是没学成……从你娘去肃州后，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一晃就到现在了……”
陆夫人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留在长安嫁入萧家之后，虽然没过什么苦日子，但她和湘儿一样，未来的路一目了然，除了把余生熬完便再无其他事可做。
想念小时候居住的这间院子，也想念那个带着她四处逛的大姐姐，可过去了便已经过去了，想念也没用。就在她生活渐渐失去色彩如一潭死水的时候，许不令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这也是为什么陆夫人近乎寸步不离的粘着许不令，因为除了照顾好许不令，她的生活里便再无其他事可做，一切感情都寄托在了许不令身上，连自身的想法和愿望，都在常年寡居中早就消磨干净了。
此时再次坐在秋千上，回想起幼年天真无邪又‘志向高远’的自己，陆夫人才惊觉自己的变化有多大，几乎完全是两个人了……
许不令见陆夫人沉默下来，低头看着裙摆绣鞋，情绪似乎不太好，柔声道：
“陆姨才二十多岁，还是年轻小姑娘，现在伤春悲秋太早了。”
陆夫人幽幽叹了一声，抬眼望向前方的绣楼，轻声道：
“令儿，我以后该做什么呀？”

第三十章 叫我红鸾吧
从许不令抵达长安开始，陆夫人的全部心思就是照顾好许不令，回肃州的时候许不令身体不好，她名正言顺的跟了过去。
按照离开时的想法，陆夫人应该是等许不令身体好了再回长安，可不知不觉的，竟然绕了这么大一圈儿跑回了江南，如果不出意外，还得把萧绮带着回到肃州。
陆夫人毕竟是陆家的闺女，萧家的媳妇，和许家没关系。想等着许不令完婚之后再回婆家，可她知道自己到时候也走不了，许不令不会让她走，她心里也不想再过那种孤零零守寡的日子了，更何况湘儿都没了，连个说话的闺蜜都没有，回去了也熬不了多久。
“以后做什么……”
许不令听见这话，思索了下：“侧妃？”
陆夫人眉头一皱，回头瞪了下眸子：“别瞎说。”
“那正妃？”
陆夫人眨了眨眸子，稍显不好意思：“萧绮怎么办？”
！！
许不令眼神有点无辜，没敢接话。
陆夫人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轻咳了一声，回过头去：“嗯……我就开个玩笑，不是想做正妃，我都嫁过人了，不合礼法……对了，要不我给你儿子当奶娘，这样留在肃州就有事做了，你以后公务繁忙的，总得有人照顾小孩，满枝那群丫头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是得我来……”
许不令扶着陆夫人的肩膀摇摇晃晃，目光顺着肩头往下，瞧了瞧比满枝还壮观些的衣襟，轻声道：
“当奶娘自然可以，不过奶娘得生过孩子才能喂奶……陆姨你怕是不行。”
陆夫人才想起这茬，低头瞄了一眼，眼神略显失落：
“也对，这可麻烦了，白长这么大个……咳—”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仔细回味了下，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陆夫人表情稍显古怪，也找不到话题了，坐在秋千上晃荡，做出沉思模样，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
许不令扶着陆夫人的肩膀，身前暗香袭人，犹豫了片刻，凑到陆夫人耳边，轻声道：
“我听湘儿说，她和钟离玖玖打听过，好像多按摩一下，就可以了……”
呼吸吹拂在耳畔，陆夫人稍稍缩了缩脖子，双眸左右瞄了下，犹豫半天，才吞吞吐吐的道：
“真……真的？你可别唬我，哪有这种说法……不过钟离姑娘医术高超，有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也有可能……”
“真的。”
许不令信誓旦旦点头，手滑到了腰间，环住了陆夫人：“要不我教教陆姨？”
陆夫人呼吸重了几分，坐在秋千上，轻咬下唇：“算了吧……我回去问湘儿……我……”
“反正又没外人，闲着也是闲着……”
许不令笑容亲和，握住陆夫人的手，微微用力拉了上去，摁在了衣襟上。
“呜—”
陆夫人在秋千上坐不稳，又没法用手扶着，被迫靠在了许不令怀里，脸色赤红，低着头吞吞吐吐道：
“令儿，算了……我就说说……呜—……”
“我没安坏心思，只是教陆姨……”
“叫……叫我红鸾吧……”
月明星稀，宅院寂寂。
清幽小院内，秋千在桂树旁微微摇晃，身着墨绿长裙的美艳女子，眉目含春，雾水盈盈，不知用了多大的胆量和力气，才说出这五个字。
叫我红鸾吧……
其中意思是什么，不言自明。
许不令手上动作顿住，眼中显出几分意外，偏头看着她火红的侧脸，稍微酝酿了下，才用很温柔的声音叫了一声：
“红鸾。”
“嗯……”
陆红鸾紧紧攥着手，明显可以感觉到身子在发抖，目光不停的看向周围，强忍了许久，才微不可觉的轻轻往许不令怀里靠了少许。
许不令嘴角含笑，搂紧了几分，认真道：“叫红鸾感觉怪怪的，你是我姨……”
“……”
陆红鸾表情一僵，继而眼神显出几分恼火，一胳臂肘锤在许不令腰间：“你……你有病呀？”说着便要起身脱离怀抱。
许不令没有松开手，柔声安慰：“开个玩笑，别生气，我继续教你……”
“你放开我，我……我不学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什么歪主意，湘儿吃过好多次亏，全告诉我了，没和你说罢了……”
“是嘛？湘儿私下里说我什么？我回去收拾她……”
“她……她说你很猛……故意气我，你不能老惯着她，她才和你多久，我照顾了你多久，你穿的衣服鞋子都是我做得，她根本就不会女红，上次绣了条白手绢，绣的乱七八糟……”
陆红鸾明显已经心如小鹿，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慢吞吞从怀里拿出湘儿送给她的白手绢，给许不令看了下。
“呵呵……好，我回去好好收拾她，收拾到你满意为止……”
“别说是我指使的，湘儿可记仇了，肯定想方设法折腾我……呜……”
正说着话，嘴被许不令堵住了。
陆红鸾可能是嫁人之后第一次胆子这么大，坐在自己曾经的小天地里，靠着早已经托付身心的男子，没有再躲避，还略显生涩的回应了下。
许不令眼角含笑，动作十分温柔。
不过短短瞬间，陆红鸾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神朦朦胧胧带着水雾，看着近在咫尺有些看不清的俊美脸颊，慢慢闭上了双眸。
秋千没有在晃动，只剩下清冷的风儿吹拂着老桂树，世界安静的仿佛只有两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着白衣的俊美公子，弯身如同往日一样，抱起了身段儿出彩的风韵女人，缓步走向了旁边的闺房。
只可惜陆红鸾性子保守，胆儿再大也不敢在娘家和男人乱来，浑浑噩噩发觉接触了被褥和枕头，睁开了双眸，脸色涨红呼吸急促，轻轻推了下：
“好了，别过火了……家里人知道我们在这儿，总不能明天早上再出去……”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硬来，靠在身边搂着她，微笑道：“那就躺一会儿。”
“嗯……”
陆红鸾小声回应了下，将额头贴在许不令的胸口，紧张却又无比珍惜的享受着，这以前从来不敢奢望的片刻温存。
唯一影响气氛的，可能就是得时不时拍一下许不令的贼手……

第三十一章 洪山水寨
相较于金陵城的笙歌如梦、纸醉金迷，两百里外的洪山湖一带，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幅场面。
猎猎寒风吹拂着湖边水寨的幡子，几个手持兵刃的岗哨，裹紧身上的兽皮袄子，举着火把在高处巡视。水寨中灯火通明，临时搭建的房舍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三五成群的水匪坐在火堆旁吃着酒肉，水面上方的木笼里则关着几个华服公子，脸色煞白不敢吱声。前往水寨的要道上还插着木桩，上面挂着几个官兵的人皮，已经风干了很久。
水寨被当地百姓称之为洪山水寨，并非刚刚出现，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头。起初是个荒废的小渔村，十年前宋暨铁鹰猎鹿，逼反了无数底子不干净的江湖人，落草为寇躲藏在渔村里，性质和刀客张锭遇上的那个破烂山寨差不多，而类似的逃犯聚集地，大玥几乎遍地皆是，为了躲避官府追查，多半不显山露水惹事。
洪山水寨前些年还算太平，寨主孙乾本身武艺过人，在江湖上有些名头，聚集了一帮子流寇，仗着洪山湖天险做些绑票、劫道的买卖，给钱就不撕票，倒还没有闹得人心惶惶。
之所以演变成这样上千水匪聚集的大型匪寨，其中原因比较复杂。
六十年前孝宗皇帝破长安后，大齐皇室逃亡漠北，南越在崇山峻岭之中苟延残喘。距离平天下只有一步之遥了，大将军许烈和孝宗皇帝自然都想一鼓作气横扫八荒六合。
但打仗太伤国力，三国近十年乱战下来，人口锐减遍地荒芜，壮丁拉来打仗死的差不多，诸多将领官吏功成名就，士兵也厌倦的刀口舔血，根本打不下去了。
孝宗皇帝见此只能收兵休养生息，将六个儿子分封到各地为诸侯开始战后重建工作，因为敌国威胁尚在，让许烈带兵出千阳关收复西域，并钳制北齐左翼。
这一收兵，孝宗皇帝至死都在忙着恢复民生，而大将军许烈也没能完成挂帅北伐的心愿。北齐则缓了一口气，在漠北荒原站稳了脚跟。
先帝登基后，一辈子也在忙着整顿内里，用了两代人的时间，把大玥恢复到了往日的盛世光景。等到有能力北伐的时候，许烈已经过逝，大玥占据了整个中原疆域，漠北又是蛮夷之地，打下来没有意义，大半将门和门阀世家都不想打了，先帝自然也没挑起战火。
但大玥和北齐从始至终都没停战，北齐也不可能永远窝在漠北蛮荒吃土，迟早会挥军南下把先辈丢掉的东西拿回来。
先帝临终弥留之际才立下太子，便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
宋玉和宋暨都被先帝当做继承人培养，宋暨文韬武略俱在，但野心太大，只要让他继位，很可能把整个天下拉进战火泥潭。
宋玉方方面面都不如宋暨，但中庸也算优点，只要宋玉继承大统，就不会主动冒险动兵、削藩等等，老老实实当个守成之君，足以把太平盛世再拖个几十年。
先帝守了一辈子家业，肯定是想继续守，但北齐经过两代人的卧薪尝胆，早已经不是曾经的丧家之犬；西北的肃王一脉则发展成了一颗肿瘤，甚至有了十天打到长安城的能力。让宋玉上了位，若是许不令长大后也是枭雄之姿，再让其发展一代人，关中道可能就改姓许了。
为此先帝临终之际，还是把皇位给了宋暨。而宋暨接手的，表面是一个太平盛世，实则是已经积蓄了数十年压力，即将喷发的火山。
宋暨上位后，便开始想方设法打压已经膨胀到一定程度的将门世家，大兴科举重用寒门削减门阀的影响力，建立了缉侦司庞大的情报网绕过现有官僚体系了解消息等等，目的就是为了在北齐起兵的时候，手底下的人能言听计从。
不过针对许不令的削藩举动失败后，局势已经开始朝不可控发展了，而且几十年遗留下来的隐患并不止于此。
因为北齐国力节节攀升，大玥皇帝不可能裁军，南北两边的绵长战线上常年陈列重兵，军饷加上战马、军械、粮草等等，消耗是天文数字，这就导致了百姓头上的苛捐杂税很多，大头都集中在富甲天下的江南和天府之国蜀地，这俩没有外敌不用蓄养重兵。
去年蜀地大旱蜀王求援，宋暨让附近的肃王从秦州筹集粮食而不是从关中道调运，便是因为没了蜀地，其他地方满负荷运转，已经很难挤出来油水了。
而今年秋天连续下了十几天的大雨，江南睦州等地又遭了洪灾，百姓颗粒无收，根本就交不出岁赋。
面对巨大的窟窿，吴王连上书请求减免税赋的折子都没往长安送，因为宋暨不可能答应，想方设法都得筹银子。
在闹灾荒的时候不赈灾还强征重税，效果可想而知。
本就遭了灾荒的百姓，为了躲避重税只能离家远遁往其他地方逃，产生大批流民，其中又有不少人铤而走险烧杀劫掠，吓的更多人四处逃窜，这也是淮南等地流民的来源。
而洪山水寨，便是在这些年间收纳流亡匪寇，逐渐壮大起来的，特别是今年，人数暴增了好几倍。为了养活这么多人，绑票、劫掠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把洪山湖一带搅的乌烟瘴气，根本没有百姓敢逗留，官兵来搅了几次无果后，便成了现在这模样。
……
银月之下，洪山水寨对面的山野间。
从淮南赶来的钟离楚楚，站在高处眺望远处的庞大水寨，碧绿双眸中显出几分为难，轻声道：
“这么大的寨子，不好对付。”
钟离玖玖在石头上生起篝火，把刚钓来的鱼儿穿在树枝上烘烤，笑意盈盈道：
“这是大玥官府的事儿，和我们又没关系，管他们作甚？”
钟离楚楚从高处跳了下来，在师父身侧席地而坐，轻声道：
“没事儿干，想做点好事。干完这一票，我应该就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女了，怎么说也比宁清夜强。师父也名扬天下，宁玉合估计都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放肆。”
“……”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非常的充分，钟离玖玖蹙眉想了下，偏头看向远处的水寨：
“行，不就是个小水寨，包在我身上即可。”
钟离楚楚见师父答应的如此干脆，有些犹豫：
“师父，那估摸有一千来号匪寇，你真答应？”
钟离玖玖眸子里显出几分傲意，拍了拍鼓囊囊的胸脯：
“为师出手你还不放心？”
“呃……”
钟离楚楚还真不放心，思索了下：“要不再商量商量？别闹到最后把我俩都搭进去……”
“放心，为师智计百出，自有分寸。再者洪山水寨好像有点眼力，从来不碰那些大家族的人，要是真失了手，我就说我是许不令的师父，你是许不令的姘头……”
“啊？！”
钟离楚楚碧绿的眸子里显出几分怪异，摆手道：“这怎么行……”
“你不乐意？那为师当许不令的姘头也行……”
“不是，许不令是肃州的世子，又管不到这里，说出去也没用……而且许不令知道了，也不一定搭理我们……”
钟离楚楚说到这里，脸色略显落寞，轻轻叹了口气。
钟离玖玖眉头皱了起来，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也有点不满：
“我对他那么好，连锁龙蛊都给他了。我一死锁龙蛊便没了解药，他应该会过来吧……”
“他要真为这个过来，估计会先直接用师父解毒，免得以后中毒找不到你人……”
面对同一只锁龙蛊的毒素，解毒之后就免疫了，这话显然有点道理。
钟离玖玖认真了几分，稍微琢磨了下：
“也对，那到底动不动手？”
“师父……你看着办，我随意啦。”
……

第三十二章 金陵诗会
翌日清晨，许不令离开了陆家，前往秦淮河畔寻找萧绮。
陆红鸾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自然要在家里多住几天，而且陆红鸾的性格使然，永远都是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喜欢胡思乱想，一到白天见了外人，又为晚上的事儿窘迫自责羞于见人，估计又得躲许不令几天缓缓。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儿，许不令心里挺有满足感的。
陆姨昨天晚上显然是真情流露，放下了曾经的种种枷锁，把自己当成女人和他待了半个时辰。
因为事先警告过，许不令知道她性子保守，怕她事后难堪想不开，没有真的那什么，不过事儿也做的不少。
以前在长安的时候，许不令便知晓陆姨经常半睡半醒的时候叫他的名字，然后蹭来蹭去，白天还换床单……
为了安慰一下寡居太久的女人，许不令自然是无微不至，从上到下亲了个遍，硬是让把床单又换了一回。
许不令本以为陆姨是那种很保守、时时刻刻都报出端庄模样的女子，却没想到进入状态后比湘儿还粘人。
湘儿性格开朗在人前放得开，其实私底下很羞怯，他说什么都会抗拒一下，永远都是一副‘我不喜欢，你喜欢才勉为其难答应’的模样，绝对不会占据主动权。白师父就不用说了，哭哭啼啼的恨不得马上结束，和受刑似得。
而陆姨看起来保守的很，碰一下就羞怯懊恼半天，真放开了那叫一个粘人，抱着他推都推不走，若不是有丫鬟在外面喊了一声该吃饭了，估计能反过来把他吃了，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三十如狼，陆姨虽然没到三十岁，但这劲儿头肯定有了……
思索之间，许不令来到了文德桥附近，见夜莺等在路边，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
夜莺等在路口，正百无聊赖的听着路边的说书郎讲‘西北王莅临金陵城，南山港两刀平三匪’的段子。
不得不说这办事效率快的惊人，昨晚上南山港当街杀人的事儿，早上就被定性为——南山港护卫队里面出了两颗老鼠屎，许不令明察秋毫就地正法，杨家撤走护卫队回去自查以免再出现类似情况。
这样既给了许不令面子，又照顾了杨家的面子，对外也有个合理的说辞。
许不令知道他一走杨家便会卷土重来继续强占南山港，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跟前拍了下夜莺的后腰：
“走吧。”
夜莺昨晚一个人，自己跑出去逛过。身上的裙子换成了金陵这边流行的款式，不过乌黑的大辫子依旧垂在脑后，看起来很有灵气。
夜莺打量几眼说书先生后，走在许不令身侧，轻声道：
“我昨天去查过了，还跟着那个断胳膊的到钟山的杨家去看了看。杨映雄靠着妹妹才一飞冲天，为人极好面子，为了能入各大世家的眼，花了大价钱办诗会、文会等，也修桥补路积累名望，在金陵当地的名声还不错。
不过杨家暗地里很不干净，秦淮河上几艘妓舫都是他家的，干过逼良为娼的事儿。还有在赌坊做局强索家产等等，手底下经常闹出命案，被查出来便随便找人送去官府平事儿，然后再花银子把人弄出来……反正不是好人，要不要我去把他咔嚓了？”
许不令抬手在夜莺小脑袋瓜上弹了下：“你又没杀过人。”
夜莺挺了挺啥都没有的小胸脯，眸子里显出几分义不容辞：
“杀坏人我下得去手，人总有第一次，见了血以后做事才顺当些。”
许不林听见这话，感觉有点想歪了，偏头看向小夜莺：“第一次肯定要见血，不过杀人还是免了。以后不要动杀念，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本末倒置后果不堪设想。”
夜莺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太明白。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做出长者模样：“人都有父母妻儿，想到这里就会心慈手软，人也有暴力冲动，不克制会出手过重。两者都不可取，得把自己当成刽子手，不夹杂个人情绪，只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儿。但对人命太淡漠，就会不像个人。所以杀人这事儿能不碰还是不碰。”
夜莺认真思索了下，摇头道：“我是不明白公子前面一句话，你说第一次肯定要见血，好像指的不是杀人的事儿。”
许不令长者的表情一僵：“呃……别多想。”
夜莺脑子聪明着，读了一书楼的书，又天天看许不令演活春宫，早就明白了那些不该明白的事儿。走在跟前，小声道：
“我本就是通房丫鬟，迟早得见血，不害怕。”
许不令听见这话，有些无奈的揉了揉夜莺的脑袋瓜：
“不害怕怎么能叫姑娘？你又不是死士，得有自己的情绪，我调戏你的时候，你要害羞才像小丫鬟，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不成会说话的百科全书了。”
夜莺‘哦’了一声，若有所思，走出几步后，忽然羞答答的来了句：
“公子讨厌~”
许不令一个趔趄，浑身鸡皮疙瘩，有些没好气的瞪了小夜莺一眼……
来金陵的目的是顺道陪着萧庭参加金陵诗会，也称做江南诗会，和选拔花魁的花会一样，算是江南比较大的活动了。一年一度，届时几个书院的学子和各地才子都会到这里一展风采，其中不乏名人大儒，一鸣惊人的直接举荐入仕都不是问题。
长安小打小闹的诗会，与文风鼎盛的江南根本没法相提并论，此时秦淮河畔停满的画舫，才子佳人从来一起出现，各地有名的青楼花魁基本上都来了，沿岸的客栈酒楼也是人满为患，金陵诗社中更是人头攒动，已经开始为晚上的开幕式预热。
许不令带着夜莺走过扎堆的书生仕女，出生西北个头比大半江南的男子都高，鹤立鸡群加上长相太引人注目，想低调都不可能，还没走到萧家开的书社，就被人给找到了。
“许世子，几天不见，咱们又遇上了。”
清朗声音从街边传来，许不令侧面看去，却见杭州王氏的嫡子王瑞阳站在窗口，做寻常书生打扮，站在一家玉器铺子门口，含笑抬手行了一礼……

第三十三章 势在必得
“王公子，幸会。”
秦淮河畔，装饰华美的玉器斋前，许不令带着夜莺来到大门外，颔首打了个招呼。
王瑞阳表情谦和，抬手行了个书生礼后，轻笑道：
“和萧兄约好参加金陵诗会，顺道在这里转转给吴王寿宴挑选贺礼，不曾还未等到萧兄，先把许世子等来了。”
既然遇上了，自然得客套两句，许不令面带微笑，走进玉器斋内，扫视一眼：
“王兄也受邀前去给吴王贺寿？这地方怕是找不到好东西。”
玉器斋能开在最繁华的金陵诗社附近，档次肯定不低，里面陈列的都价值不菲，明显是给金陵城的豪门大户准备的。但身份到了王侯这个级别，肯定瞧不上能在大街上卖的物件，没点典故来历根本拿不出手。杭州王氏好歹是传承几百年的大门阀，即便不像萧氏那样有收藏癖，一点底蕴总是有的，哪儿有跑大街上给吴王买寿礼的道理。
王瑞阳在这里等着，自然不会找这么牵强的理由，含笑解释道：
“许世子此言差矣，吴王喜爱收藏玉器，我家住杭州，就在吴王眼皮底下，家中那些个物件，吴王早就瞧过了，没什么中意的。这家铺子经常从市井间淘些稀罕物件，其中不乏家道中落的败家子拿出来的传家之宝，所以过来看看……上次听许世子说起那冰花芙蓉佩，我本想和世子商量买过来送给吴王，吴王想来很中意，不过想到许世子也要去给吴王贺寿，便也作罢了……”
这句话说的很有水平，点出吴王对少见的玉器很感兴趣，然后以为是许不令要将自己的玉器送给吴王，所以没有开口向许不令提出购买的话语。
许不令既然听到了，若是寿宴的时候没拿出来，必然担心王瑞阳已经提前给吴王说起过这事儿，吴王心心念念半天结果没送，多尴尬？
上次闲谈已经说过三枚玉器都在手里，当场和王瑞阳表明不能送，也必然传到吴王耳朵里。玉器对藩王世子来说就是好看点的石头，哪怕真能找到《通天宝典》，拿来给吴王贺寿也正好多一些说辞，还能心疼这点小东西不成？
也不知这句话，王瑞阳昨晚和谋士商议了多久才想出来，看似轻描淡写，却堵死了所有回绝的路径，到时候许不令赴宴坐在吴王面前，即便装作不知道，吴王顺口来句“前几天听王瑞阳说起……”，怎么回答？我舍不得玉佩，不想送给吴王，才没拿出来？
许不令没想到王瑞阳能搞出这么巧妙的说辞，不过簪子是芙宝的定情信物，转手送给吴王，芙宝非得气哭，肯定是不能送的。
许不令拿起台上的精美玉镯子打量几眼，顺手就戴在了夜莺手腕上：
“吴王还有这爱好？倒是头一次听闻，可惜玉器许给了心仪姑娘，若吴王真喜欢，给吴王观赏一番也是可以的。”
这话显然就有点不合适，女人难不成还比藩王之间的友谊重要？让吴王听见了必然心里起疙瘩。
王瑞阳见许不令真敢说这话，眼睛稍微转了下，倒也不多说，只是轻笑道：“世子当真风流倜傥，吴王爱玉成痴，若是真瞧顺眼了，恐怕会心心念念好些日子……”
这句话点出了吴王的对美玉有多喜爱，王瑞话也只能说到这份儿，送不送都得看许不令。
许不令轻笑了下，没有再接话，让夜莺付了银子买下手镯后，随意客套了几句，便出了玉器斋。
王瑞阳将二人送出玉器斋，目送许不令远去后，才对旁边的幕僚询问：
“听许不令的口气，是不想送，只能给吴王观摩，口气很硬，不怕吴王心生不满。这可如何是好？”
幕僚也是眉头紧蹙，有些发愁，许不令真不愿意给，吴王总不能硬抢，王家也不可能跑去抢藩王世子。稍微思索了下，回应道：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先给吴王送一封书信阐述情况，若是不计代价也要拿到玉器，就得让吴王派其他人去办了。”
王瑞阳轻轻点头，知道这事儿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也不再纠结，回身走到了二楼，开始书写信件……
……
“好诗好诗……”
“萧大公子果然才气过人……”
萧家书社二楼的雅厅内，十余个金陵小有名气的才子聚在一起，满眼崇敬，萧庭则身着一袭许不令同款书生袍，在窗畔奋笔疾书写下呕心沥血想出来的大作。
许不令缓步走过廊道，听见这首意味深长的‘诗’，微微点头，觉得萧庭最近是有些长进，都会自己写诗了。
夜莺摸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听见里面的声音，小声嘀咕：
“公子，这是两个对联凑一起吧，而且还不工整……这也罢，是什么意思？”
许不令嘴角轻勾，随意解释：“说了你也不懂。”
小夜莺有些不乐意，稍微犹豫了下，轻哼了一声：“不就是龙阳之好嘛……我在书上看过……”
“……”
许不令无话可说，抬手就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下。
书社是萧家的产业，就开在金陵诗社的旁边，严格来说算是非盈利性产业，更像是个图书馆，放着很多少见的孤本善本，供金陵的学子借阅。这也算是门阀大族积累名望的一种手段。
书社很大，三楼有几间厢房，给萧家到金陵来办事的族人居住，萧绮的办公室在里侧，正对着秦淮河。
许不令来到了书社三楼的书房外，抬眼瞧去，萧绮少见的没有坐在书桌后处理事务，而是握着拳头，站在窗口看向下方的二层，纹丝不动。
依旧是黑色长裙，不过天气愈来愈冷，肩膀上搭着披肩，长发及腰披在背上，葫芦般的身段儿和湘儿如出一辙，散发着女人骨子里的魅力。
和萧绮接触一段时间，许不令已经能准确分辨谁是姐姐，此时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依旧能感觉到萧绮身上那股寒意逼人的气势，如果算的没错，萧大公子回家后应该个把月别想出门了……

第三十四章 吟诗作对
秦淮河畔游人如织，歌姬清喉婉转唱着幽坊小调，才子举杯站在船头击缶而歌，目之所及，皆是盛世之下的士子风流。
萧绮收紧黑色披肩，站在三层高楼临街的窗前，微冷的寒风吹起鬓角的青丝，双眸少见的有些出神。
昨天抵达金陵时，在南山港遇见了杨家的地头蛇。她一直厌恶金陵杨家这种趋炎附势大发横财的小势力，只是碍于吴王的情面，一直未曾搭理。
这次带着许不令过来，她觉得许不令的身份合适，便让许不令去敲打一下杨家，结果许不令二话不说直接杀人，把她给惊到了。
事后也想通了其中原委，觉得这种解决方式最简单，杨家也很老实的认了怂，连抱怨的话都没说半句。
可不知为什么，萧绮心里面总是有点不自在。并非觉得杀人不对，她身为萧家家主，做得决策足以影响两国纷争，牵扯百万人生死，对于杀人的场面，心里根本就不会起波澜。
之所以心里不自在，是因为杀人的是许不令。
上次在登龙台，她见过许不令杀人的场面，断肢横飞比昨天还血腥，但那是困兽之斗不得不拼命。
其他时候，她眼里的许不令，都是翩翩有礼的模样，特别是那次在宫里，许不令温柔的眼神和能让人骨头发酥的话语，至今还记忆犹新。
萧绮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她心里确实更喜欢温柔点的许不令，既然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也准备嫁去肃州，她自然不希望未来的丈夫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动物，那样相处起来很累的……
思索之间，楼下传来的萧大公子的《拼刺刀》。
萧绮回过神来，眸子里显出几分寒意，本就难以表述的小情绪，似乎找到宣泄口，全集中在了楼下放浪形骸的骚包侄子身上。
许不令哪怕比较冷血，也比萧庭这模样强，别的不说，至少掌权者的气势足够了。而且诗词写的是真好，长的也祸国殃民……
二哥和二嫂也是一表人才，才智更不用说，怎么就生出萧庭这么个憨货……
还后庭院里弄……
萧绮想到这里，眼神愈发冷了些，她自幼博览群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看过，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在文人圈子里，养清秀书童可是风雅趣事，萧庭这蠢蛋不会附庸风雅跑去碰这个吧……
许不令会不会……
咚咚——
“萧大小姐？”
正胡思乱想之际，背后传来了敲门声。
萧绮眼神微凝，收起了莫名其妙跑偏的心思，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神色，转过身来福了一礼：“许世子。”然后步履盈盈走到书桌后坐下，轻声道；
“你去把萧庭叫上来，我有话对他说。”
话语轻柔，也不算命令的口吻。让许不令帮忙叫人，是因为萧绮如果让丫鬟去，那些个书生肯定知道是她发火了，心里会笑话萧庭。她虽然是萧家的家主，但终究是女子，按照礼法，嫡女的家族地位没有嫡子高，不能在外人面前让萧庭失了颜面。
许不令自然明白萧绮为什么叫萧庭，带着三分笑意走进书房，在萧绮对面坐下：
“男人之间开开玩笑罢了，没必要干涉。”
萧绮知道不能干涉男人私交，但萧庭聊的东西实在难以入耳。见许不令一副不介意的模样，蹙眉反驳道：
“在人前当温文儒雅，保持该有的气度，若这只是开玩笑，我怎么没见你开过这种玩笑？”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顺势就把老萧的那首《春夜急雨落红花》给搬了出来：“……娇花弱柳急雨，春夜苦短情长……”
萧绮瞪大眸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许不令，没想到他还真能写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听起来怎么像是形容她被玷污的那一晚……
当着面调戏我？
萧绮回过味儿来，本就微冷的脸颊多出了几分恼怒，拿起书桌上的黄梨木镇纸朝许不令砸了过去：
“色胚，你给我出去。”
许不令就知道会被打，轻描淡写接住黄梨木镇纸，放在了桌面上：
“男人都这样，满口仁义道德、谈女色变的叫伪君子，连当今圣上都和我父王喝过花酒，真没必要放在心上。”
萧绮和母猫似得的瞪着许不令，眼神饱含威胁，只是檀口微启，露出两颗和湘儿一模一样的小虎牙，看起来不但非但不凶，还有点可爱的意味。
许不令被盯了片刻，有些受不了，抬手道：“罢了，我稳重一些，咱们说正事儿。”
萧绮呼吸几次，平复略起波澜的情绪，靠在了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看向许不令：
“说吧。”
许不令思索了下，轻声道：“我在江南没有眼线，你帮我找个人，叫钟离楚楚，当代八魁之一，你应该见过画像。穿红色衣裙，时常带着面纱骑白骆驼，前些天在淮南出现过，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当代八魁……”
萧绮微微眯眼，仔细打量许不令几眼后：
“你找她做什么？”
许不令知道吴王对他手上的玉器势在必得，这次给吴王贺寿，也是按照芙宝外公的叮嘱，把玉器给吴王看看，让吴王可以继续进行自己的计划。
可目前只有簪子在自己手上，冰花芙蓉佩顺手送给了楚楚，剑穗偷偷给了祝六。
祝六的剑穗恐怕已经到了吴王手上，许不令肯定不能和祝六扯上关系，到时候说句被宵小偷了即可，吴王心知肚明不会过问，而玉佩显然得想办法找回来用用。
许不令遇见钟离楚楚，本来想欲擒故纵晾楚楚姑娘几天，等她憋不住了跑过来倒贴。
结果不知怎么的，钟离楚楚忽然就转了性子，跑的无影无踪。
许不令让随行的王府护卫暗中寻找过，没有下落，也只能来求助了基本盘在江南的萧大小姐了。
不过这些事儿说给未过门的媳妇听，哪怕萧绮再豁达也不可能没有半点意见。许不令只得解释道；
“江湖上认识的朋友，锁龙蛊的解法也是她提供的，此去杭州可能不太安稳，为防有失，把她找回来比较好。”
萧绮微微点头，也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
“知道了。”
许不令说完了正事儿，打量萧绮几眼：“萧大小姐好像不忙，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
面对许不令的邀约，萧绮迟疑了下，向来公事公办的她，没有和男子约会的经验，出去了肯定是跟在许不令后面不知道说什么，说不定还会被许不令牵着走，吃干抹净都有可能……
萧绮不喜欢待在自己没法掌控局势的地方，但也不想拒绝，便轻声道：
“身体乏了，不想出门。诗会马上开始了，你既然来了金陵，总得准备两首诗词应急，心中可有佳作？我给你参谋一二。”
看模样是想和许不令一起聊诗词，也算是增进感情加深彼此印象的一种方式。
许不令自然不会拒绝，精致的桃花眼显出几分笑意，随意道：
“昨晚夜泊秦淮河畔，偶有所感，确实写了首小诗。”
“哦？”萧绮被舔干净那晚翻过湘儿藏起来的诗稿，知道许不令有些诗才，当下坐在坐直了几分，认真聆听：
“说吧……”
许不令酝酿了下，颇为认真的道：“携手揽腕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
“你滚！”
萧绮饶是波澜不惊的性子，也坐不住了，脸色涨红，拿起桌上的笔筒又丢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 瑞雪兆丰年
夜色悄然降临在西子湖畔，一场晚来的细密小雪落在石拱桥头，湖中画舫亮起灯火点点，天地仿佛都在唯美雪景中安静下来。
“瑞雪兆丰年……”
玉皇山王府灯火如昼，吴王宋思明身着蟒袍，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苍茫天地，眼中却没什么喜色，沉默半晌后，淡淡叹了一声：
“就是今年冬天，不好熬过去了。”
身为坐镇江南的藩王，宋思明比任何人都了解江南的现状，各大城池是朱门酒肉臭，四野八荒是路有冻死骨。富甲天下自然是真的，但银子九成都在各大门阀世家手上，而且银子不能当粮食吃，长安那只填不满的饕餮，根本不会明白他这‘清闲王爷’是怎么个清闲法。
护卫站在阁楼外，观景台上只有寥寥几人，幕僚韩先褚站在吴王身后，脸色挂着几分担忧，迟疑少许，还是劝道：
“王爷，天寒地冻，注意身体才是，进去吧。”
宋思明在七王中年纪最长，已经快到了花甲之龄，在江面遇险落下的病根，身体一直很虚。不过消瘦的脸颊上，并没有因为严寒而露出异样，转眼看向了旁边的一个中年书生：
“寒生，天时地利人和，好像就差个人和，天气再冷些，本王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得被大势裹着走了。”
站在护栏边上的厉寒生，如同在孙家铺子寄宿时一样，身侧高挑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寒，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为了一锭银子苦等数日的傻书生了。
自从蜀地匪寨被剿灭后，厉寒生妻亡女散，成了在江湖上游离的孤魂野鬼。可能是应了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老话吧，经历世间最悲之事后，厉寒生好像忽然醒了过来，彻底变了一个人。
短短十年世间，从杀鸡都于心不忍的落魄书生，变成了打鹰楼的当家，名字挂在了缉侦司四方枭雄的首位，手下悍勇无数，连祝六等顶尖豪雄，明里暗里都和其保持着联系。
没有人知道厉寒生的号召力从而何来，如果真要找个原因，最合理的解释可能就是‘天下第一’了，江湖人能服的好像也只有这个。
不过厉寒生很神秘，江湖上并没有厉寒生与人交手的传言，甚至连一副官方的画像都没有。
在朝廷的渲染中，厉寒生是天字号通缉犯，喜怒无常、活吃人心等等说辞都有。但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厉寒生显然不会是个神经有问题的疯子。
听见吴王的话语，厉寒生偏过头来，如进京赶考时一样彬彬有礼：
“王爷不必担忧，该来的躲不掉，能做的只有待时而动罢了。”
宋思明叹了口气，稍稍思索了下：“本王到现在也没想通，江面上那条船，到底是怎么沉的。最是无情帝王家，有时候当这王侯，远没有你们江湖人那般逍遥……”
厉寒生轻笑了下，没有回应。
闲谈之间，阁楼外响起了脚步声。
护卫打开房门，杭州王氏的家主王邹寅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厉寒生站在暗处，转眼看向了西子湖，只能瞧见一个背影。
王邹寅快步走到吴王身前，将书信递了出去，轻声道：
“犬子探过口风，许不令好像拿着玉器另有他用，寿宴之时恐怕不会送给王爷。”
吴王接过信封，展开看了几眼，沉吟少许，摇头道：
“他一个藩王之子，拿着几件江湖人搜寻的小物件有什么用，唉……”
韩先褚蹙眉琢磨了下，躬身道：“会不会是许不令发现了玉器的用处？”
王邹寅摇了摇头：“肯定没有，若是发现了用途，肃王一脉必然藏着消息，又或者直接把玉器送去了长安，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带来江南。”
韩先褚想想也是，四枚玉器找的东西太过烫手，许不令若是知晓内情，以现在的形势，恐怕巴不得扔给吴王撇清关系。
吴王仔细看了下书信，转眼望向了厉寒生：
“许不令说可以给本王观摩赏玩，只是看一眼的话，能否找到线索？”
光线阴暗的屋檐下，厉寒生沉默了片刻，缓声道：
“不能确定，得看了才知道。”
王邹寅将杭州王氏的筹码全压在吴王身上，不容有失，当下蹙眉道：
“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得想办法把玉器拿过来。听犬子描述，簪子戴在许不令头上，玉佩倒是不知放在何处，既然能给王爷赏玩，那肯定带在身边。能不能找个身手厉害些的，偷偷拿出来……”
说话之间，王邹寅把目光移向了站在暗处的厉寒生，意思不言自明。
谋士韩先褚听到这个，轻轻摇头：“王公不是江湖人，不明白‘当代青魁’的分量。世上能无声无息从许不令头上取簪子的人根本不存在，必然会发生争执，能打得过青魁的人……”
韩先褚的目光也移向了厉寒生——能打得过青魁的人，只有十武魁级别的高手了。
面对这个提议，厉寒生很直接的回绝：
“肃王一脉可以置之不理，但绝不能交恶，我等不能出手。”
吴王轻轻点头，七王中战力最强的是肃、楚、魏三王，都能影响大势的走向，肯定不能树敌。但玉器不得手，几年来的谋划也难以展开。吴王思索了下：
“先褚，去把‘鸣鸿刀’取来，找个和本王没关系的人，带着宝刀把玉器换回来……切记，是‘换’，不要伤了许不令，他若是死在本王辖境，即便和本王没关系，圣上也会先把本王砍了给肃王赔罪。”
鸣鸿刀相传是黄帝采首山之铜，铸轩辕剑后，剩下的材料铸成的名刀，兵器谱里面没有，只在传说中出现过。听闻此等重器竟然藏在吴王手上，连王邹寅都略显意外。
韩先褚觉得这个法子可以尝试，分量足够，即便许不令不想换，也不影响大局。
不过玉器对外的说辞是寻找《通天宝典》，对《通天宝典》感兴趣愿意用稀世名刀交换的，自然得是江湖人，而且不能和吴王扯上关系，还能给许不令压力。
满足这些条件的，整个江南好像就只有大玥十武魁之一的枪神薛承志了……

第三十六章 君子佩剑，以彰其德
雪花纷飞，金陵城的亭台楼阁染上了一层银妆，寒风凌冽并未消减热闹的气氛。诗会已经开幕，经过几天的预热，抵达的人越来越多，也诞生了不少佳作，今天江南的大儒都会到场，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下午时分，许不令正在屋里收拾打扮，陆红鸾便抱着袍子走进屋里，笑意盈盈的道：
“令儿，给你新做了件袍子，你试试合不合身。”
陆红鸾表情娴静话语轻柔，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似乎把前天在闺房里突破禁忌的事儿给忘了。不过眸子左右忽闪刻意避开许不令的目光，明显心里面还没平复。
可能是心里变化的影响，陆红鸾没有再穿那身夫人衣饰，简单的鹅黄色长裙，裙摆绣着几多牡丹，不失原本的端庄，又多了几分女人家的内媚。发髻间插着花簪，肌肤雪腻可人，甚至连唇上的口脂都换成了比较艳丽的红色，打眼看去好似换了一个人。
许不令走到跟前接住了细心缝制的白袍，淡然幽香萦绕鼻尖，眼中显出几分笑意：
“陆姨今天打扮的真漂亮。”
陆红鸾稍显拘谨，眼神躲闪了两下，便露出了往日的严肃神色，轻轻嗔了一句：
“穿你的衣服，上次的事儿，我还没说你了……无法无天的，什么地方都敢亲，以后不许那样了。回去后千万别和湘儿说，不然她肯定笑话我……”
许不令认真点头：“陆姨放心，她肯定不敢笑话你。到时候让你看看我怎么收拾她就是了……”
让我看看？
陆红鸾微微蹙眉，略微琢磨便回过味来，轻轻啐了一口：“瞎说，我才不看……我要是在跟前，湘儿非得羞死……”
说到这里，陆夫人眼睛转了转，好像还真有点意动。
许不令心中暗笑，摇摇头没有多说，在铜镜前换起了袍子。
陆红鸾站在跟前，帮忙给许不令穿戴衣物，想了想，询问道：
“这两天陪着萧绮，进展怎么样？”
江南一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把萧绮装船带回肃州，一起去杭州独处的机会很多，这几天许不令自然是在孜孜不倦的攻略萧绮。
萧绮性格比较强势，思想独立不似寻常女儿家那样好糊弄。不过常言‘好女怕缠郎’，许不令从早到晚的挑逗，各种带颜色的‘诗词’章口就来，步步紧逼磨了两天，萧绮无可奈何，便开始装作听不见，也算是有进展吧。
许不令轻笑了下：“还行，待会陪着萧绮去诗会逛逛，陆姨要不要一起？”
陆夫人出身文风鼎盛的江南，也比较喜欢诗词，小时候经常去诗会上闲逛，不过许不令和萧绮一起，她去了必然喧宾夺主，为了不影响宝贝疙瘩的终身大事，还是善解人意的道：
“你和萧绮一起过去，我去凑什么热闹……反正我都和你这么亲近了，稍微亏待一下也不会怪你，还是得先照顾关系不到位的女人，你说是吧？”
“……”
许不令表情微微一僵，回过身来，抬手就是一个熊抱，把陆红鸾抱的双脚离地：
“那就不去了，今天好好陪着陆姨，陪到明天早上。”
陆红鸾被箍的有些喘不过气，绣鞋在空中晃荡，眼神慌乱左右查看：“令儿，你疯了不成，快放我下来……我不酸了，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许不令这才将她放了下来，重新开始收拾衣袍。
陆夫人又气又羞，却又不好责备许不令，只得掉头急急慌慌的跑了出去……
……
时值黄昏，微风卷起雪花，洒在连绵成片的画舫上，丝竹之声远在巷子里便能听闻。
许不令一袭白色书生袍，来到金陵诗社附近，入眼便瞧见萧庭站在书楼外，折扇轻摇吊儿郎当，不时回头瞧上一眼，显然在等萧绮。
瞧见许不令走过来，萧庭如同得救了一般，提起袍子便往外跑：“许不令，你来了正好，几个好友在那边等着，我先走一步，你陪着姑姑，待会给我解释一句。”
说完不等许不令回绝，头也不回的钻进了人群之中。
许不令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可刚刚从楼上走下来的萧绮，脸色则冷了几分，咬牙切齿。
这两天许不令白天都会过来，没话找话说些个让人根本没法静心的话语。萧绮瞪眼也好、不搭理也罢，都没法制止，自身的气势对许不令没有作用，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听之任之。
今天晚上要去诗会上转转，萧绮专门让侄子在外面等着，免得和许不令独处被言语调戏，结果倒好，她还没来及跑下来，萧庭就把她扔下了。
许不令听见动静，转眼看去——萧绮做男装打扮，换上了一身黑色书生袍。头发以发带束起，浑身上下一尘不染，连胸脯都不知用什么绑了起来，配上天生孤傲的面容，还真有几分公子世无双的味道，唯一的缺点就是长相太媚了，看起来有点娘。
许不令走到跟前，目光在萧绮身上扫了眼，停留在一马平川的衣襟处：
“绮绮，怎么打扮成这样？”
萧绮听到这个称呼就来气，也不知许不令是怎么想出来的。她目不斜视走过了许不令，平淡回应：
“不想抛头露面，随便打扮了下。”
所谓不想抛头露面，严格来说应该是不想和许不令一起抛头露面。许不令来淮南提亲的事儿大半世家都知晓，她还没公开表示要嫁给许不令，若是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和许不令走在一起，不就表示默认了。
许不令对此也没意见，和萧绮并肩走向不远处的金陵诗社，含笑道：
“我昨晚苦思一夜，又想到了一首好诗，萧大小姐可否给我参谋参谋？”
萧绮微微眯眼，忍了许久，才没把这个长得玉树临风、思想却上不得台面的男人推进河里。她不想接这个话题，偏头目光放在许不令腰间的佩剑上：
“君子佩剑，以彰其德。你又不是君子，何必带把剑附庸风雅。”
对于这文绉绉的讥讽，许不令满不在意，微笑道：
“剑是礼器，总比萧庭大冬天拿把扇子强。”
“……”
萧绮憋了片刻，无话可说……

第三十七章 旧事重提
天色渐暗，秦淮河畔上人声鼎沸，歌舞之声不绝于耳。
金陵诗社规模极大，其内有花园假山游廊亭榭，书生小姐在各处三两围聚闲谈。
正中主楼内，洋洋洒洒四百多人聚在一起，书案百张、笔林纸海，大厅四周都有琴台，花魁轮番显艺，各方才子在其中一展所学，不时便传出一阵赞叹声。
大玥好武成风，这么大规模的文会在其他地方极其罕见，和岳阳等地的江湖意气比起来，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此时主楼中，金陵知府杜辉、大腹便便的杨映雄、陆夫人的哥哥陆红信都在其中就坐，余着则是各大家族的人物以及书院的先生。萧庭作为淮南萧氏的嫡子，地位是很超然的，和王瑞阳一起站在大厅正中谈笑风生。
许不令带着萧绮进入主楼，萧绮只是过来看热闹，没有和当地官吏世家接触的意思，直接来到了人群外侧。
两人在僻静处找了个位置坐下，人多眼杂，许不令不好说些荤段子逗萧绮，便做出了往日的平静模样，手持茶杯默然不语。
萧绮模样有点像初次和男生约会的姑娘，面前人来人往的，可能觉得有点尴尬，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儿，开口道：
“杭州、金陵、苏州等地的世家都来了人，学识渊博之辈也来了不少。那个青衣书生，是常州有名的才子唐百伦，先生是当朝吏部尚书，在江南颇有才名，就是为人有点自负，太重名声……”
许不令顺着目光看过去，那叫唐百伦的书生正在和王瑞阳交谈，眼神中明显有几分看不上萧庭，也难怪被萧绮点名。
都是小年轻，许不令也没在意那帮子意气风发的书生郎，目光移向了评委就坐的高台上，瞧见正中浑身市侩气的大胖子，眼神略显意外。
萧绮心思极为聪慧，自然看得出许不令在意外什么，轻声解释道：
“那便是杨映雄，办这么大的诗会，光是请花魁助阵都得花不少银子，杨映雄对此很热衷，从来都是抢着掏银子，金陵的几个大户自然会给几分薄面。”
许不令点了点头，打趣了一句：“这算不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萧绮淡淡哼了一声：“杨映雄以流氓地痞的手段巧取豪夺，逼死了不少穷苦百姓，银子拿来款待这些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和花魁，怎么能算用之于民。只可惜你上次只能警告杨映雄一番，有吴王作为依仗，我们一走他照样横行无忌……”
萧绮说到这些，眸子里显出几分无奈——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藏污纳垢的地方太多了，萧绮作为家主，只能为家族的利益考虑。她知道乡野上在闹饥荒，但能做得也只有施粥救济，要想彻底解决所有问题，得把整个江南血洗一遍打破阶级固化才行，连当今天子都没这个能力。
可能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萧绮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旁边弹琴唱曲的花魁身上。
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花魁，此时正唱着那首风靡整个江南的《风住尘香花以尽》。
“风住尘香花以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歌声轻灵动人，唱的很好听，只可惜花魁受到诸多才子追捧，没有那份‘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经历，唱不出词中的凄婉意境。
萧绮很喜欢这首词，听了片刻，微笑道：“许不令，这首词，是你给湘儿写的，还是给红鸾写的？”
许不令提起这个就有些不好意思，抬手道：
“抄的。”
“抄谁的？”
“李清照的。”
“李清照……听起来像个女子……”
萧绮微微眯眼，在脑海里把大玥出名的才女都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匹配的人选，又好奇道：
“那位姑娘相貌如何？和你什么关系？”
许不令轻轻摊开手，眼睛里显出几分生无可恋，以前湘儿和陆姨也喜欢追根问底，可这东西他怎么回答？
萧绮见许不令不愿意说，轻轻哼了一声，偏头望向了别处，显然是有点不满。她还没答应嫁给许不令，就如此不坦诚，若是真嫁给了许不令，还不得被架空成啥事都不能插手的光杆王妃……
许不令见状有些头疼，正暗暗酝酿着合理的说辞，大厅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听闻许世子也莅临诗会，唐某久仰大名，不知世子可否现身一见？”
许不令闻声微微蹙眉，抬眼看去，却见是和萧庭站在一起的唐百伦，正在人头攒动的大厅中寻找着他的踪影……
……
稍早之前，就在许不令和萧绮聊李清照的时候，诸多才子佳人目光聚集的大厅中央，同样把注意力集中在花魁的歌喉上。
王瑞阳和诸多才子攀谈，满口之乎者也，萧庭插不上话，恰巧唱曲儿的是他最中意的花魁‘肉团子’姑娘，便略显自傲的开口道：
“这首《风往尘香花以尽》现世的时候，本公子正好在场，作词的人你们想来也听说过，我国子监的同窗好友，肃王世子许不令。当时他写这首词，本来是‘日晚倦梳笼’，后来才改成‘日晚倦梳头’……”
七八个江南赫赫有名的大才子闻言都是表情一僵，连王瑞阳都是略显尴尬，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梳头和梳笼天壤之别，能写出这首词的人怎么可能搞混。
不过萧庭的身份摆在这里，众人也不敢质疑，只是轻轻点头，露出几分佩服神色。
诸多才子中的唐百伦，本身也出自书香世家，在朝中关系也硬，不太喜欢脑子缺根筋的萧庭，轻声开口道：
“听家师所言，肃王世子好像承认过诗词是抄的。”
江南文气很重，买诗窃诗本就是人人喊打的事儿，在江南更是如此。王公贵子买诗词在诗会上出点风头也罢，事后还真把自己当成才子炫耀，就别怪别人瞧不起。
不过许不令的诗词是不是抄的，至今都没有准确定论，因为没有找到剽窃的对象。几个才子知道唐百伦有真才实学，对剽窃文章的事儿深恶痛绝，便开口道：
“肃王世子可能只是自谦，才没有直接承认。”
萧庭也是点头：“对呀，许不令可在这里，你乱说话待会把你一刀宰了，我可拦不住。”
此言一出，一众才子便愣了下，眼中露出几分喜色，没想到许不令今天也过来了。
唐百伦对许不令的才名耳闻已久，当下顺势就看向四周：“哦？肃王世子既然到了场，为何没露面？萧兄可否为我等引荐一二？”
萧庭知道许不令和自个姑姑在一起花前月下，他巴不得把姑姑嫁出去，肯定不想打岔。摇头道：
“你真想见喊一声不就行了，不过他要是揍你，可别怪我。”
唐百伦听说过许不令杀人不眨眼的传闻，不过文人自有一股傲气，在场这么多王公贵子，也不担心许不令会自降身份动粗，便开口朗声喊了一句……

第三十八章 飞扬跋扈
诗社中人满为患，数百才子佳人挤在大厅中，小厮不停捧着托盘把诗词送到给几位大儒审阅。
杨映雄坐在正中的位置，诗稿传阅过来，也会认真摸着下巴端详许久，然后轻轻点头，可能是耳闻目染久了，偶尔也能给出几句评价，引来下方几声恭维。
金陵知府杜辉是寒门出身，在金陵为官多年也算有些声望，只可惜金陵离吴王太近，离长安太远。在这里当知府，肯定得看吴王的脸色，对于旁边这位暗地里无法无天的杨大员外，还得开口客套几句。
不过真说在做地位最超然的，肯定是坐在右侧的陆红信，金陵陆氏的嫡长子，不论辈分的话比萧绮还尊贵些。只不过金陵陆氏近些年在朝中不受宋暨重视，家风也向来低调随和，陆红信并没有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座位问题上，和有吴王背景的杨映雄较真儿。
众星捧月之下，杨映雄面色颇为不错，时而和陆红信闲谈几句。并非是讨论什么，只是单纯的喜欢和陆红信平起平坐交谈的感觉。
如果不理解杨映雄的想法，可以参照幽州唐家的唐蛟遇见萧绮的反应。堂堂四大剑学世家的家主，被萧绮当狗一样训斥，还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能和‘萧陆崔王李’这几家平起平坐交流，成就感有多强可想而知。
正常来说，这种文人的场合，杨映雄在上面坐着等结束就可以了，可今天诗会才开始没多久，下方的一句话，便引起的在坐所有人的注意：
“听闻许世子也莅临诗会，唐某久仰大名，不知世子可否现身一见？”
大厅中本来人声嘈杂，但唐百伦在诸多才子中地位很高，声音也大，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说话声，看向了大厅中央。
听见许不令的名字，杨映雄眼睛微微眯了下，略微琢磨了下，还是露出几分笑容：
“陆公子，肃王世子今日也到了场？”
陆红信是陆红鸾的亲哥哥，今年也才三十出头。听见杨映雄的询问，面色随和的回应：
“家妹照看，不清楚。”
杨映雄缓缓点头，又把目光移向了大厅中。
大厅中聚集了四百多人，都是文人打扮，想找个人并不容易。在场的人全听过那三首诗词，前几天南山港杀人的事儿也有耳闻，见许不令今天也在，眼中都露出好奇神色左右寻找。
萧绮坐在僻静处，见状轻声道：“你自己去吧，我不露面了。”
许不令手指轻敲椅子扶手，看了看杨映雄：
“需不需要我为民除害？”
萧绮轻轻蹙眉，眸子里略显疑惑：
“怎么除？”
没有回答需不需要，而是询问怎么除，许不令明白了意思，站起身来，走向了大厅中央。
“许世子！”
“参见小王爷……”
“好俊~……”
随着许不令从角落里起身，大厅里响起些许嘈杂，不少才女都偷偷摸摸往进靠，想看看大玥的‘昭鸿一美’是不是传闻中那么风姿卓绝。附近的书生则是抬手打招呼套近乎。
杨映雄目光放在许不令身上，打量几眼，如同长者看待有出息的晚辈般，轻轻点头目露赞赏，不过其中有几分真假，耐人寻味。
熙熙攘攘的人群分开，许不令来到大厅中央，语气平淡：
“唐公子叫我？”
唐百伦抬手行了个书生礼：
“久闻世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方才我等正聊着世子的几首诗词，皆对世子的诗才叹服。不过世子在长安的时候，曾说过不是自己所写，但能写出来那几首诗词的人，世上也找不到第二个。今日世子既然来了诗会，不如你我以文会友，让在场诸多同窗心服口服……”
唐百伦把许不令叫出来的目的，自然是较量比拼一番。他本身在江南就才名极大，只是自从许不令的那几首诗词传出来后，便无形中被压了一头。如今既然遇上了，无论如何都得比比，毕竟输了没啥影响，赢了可是名气如日中天。
在场诸多才子佳人，闻言眼中也露出几分热切，来参加诗会，不都是为了看各大才子明争暗斗各展才学。
可就在众人满眼期盼，连萧绮也端起茶杯认真打量自己未来夫君的时候，许不令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声音清冷的来了一句：
“你也配？”
“……”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全场却是刹那间鸦雀无声，继而面露错愕。
萧庭耸了耸肩膀，眼神古怪，似是再说：看，我说吧，让你自己找不自在，许不令在长安打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唐百伦笑容一僵，愣了半晌才确定自己没听错，脸色刹那间涨红。
不答应就不答应，何必众目睽睽之下这么说话，连个台阶都不给，纯粹是为了让人难堪。
可唐百伦也不好回应，人家一个藩王世子不讲道理说这话，他总不能怼回去，有辱斯文不说，也玩不过人家。当下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把目光移向了上方就坐的诸位大儒，指望长辈们能开口解围。
诗社中安静下来，几百号人都是面面相觑。
上方就坐的十余名文人，表情都不怎么好看，若是换做江南的学子如此猖狂，当场就给撵出去了。可许不令是肃王世子，他们这些教书先生，不是许不令的授业恩师，肯定不好开口管束。
知府杜辉是官场中人，更不敢得罪肃王，分量也远远不够，当下只能把目光看向了坐在旁边的陆红信。
陆红信是陆家的长房嫡系，和许不令也算有些关系，陆氏家主不在他这长子是可以管管许不令的，约莫就是一句“不令，莫要放肆。”这个尴尬局面就缓解了，大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即可。
可陆红信不知为何，根本就没去看大厅中央，专心致志品鉴手中的诗稿，和局外人似得。
陆红信不出来平事儿，场面就顿时僵死了，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了坐在正中的杨映雄。
这次诗会是杨映雄牵头的，又是吴王的大舅子，按理说，应该是有资格说话……

第三十九章 杀人分三步
死寂的大厅中，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大腹便便的杨映雄身上。
面对这么多官吏、才子、大儒的求助，杨映雄坐直了几分，脸上带着长辈的亲和笑容，抬了抬手：
“许世子话说重了，百伦只是想以文会友，既然世子没有心情，便到此为止，都回去坐下吧。”
杨映雄开口圆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唐百伦借坡下驴，点头轻笑了几下，便准备转身离开出去缓缓。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许不令仗势欺人至此，也该见好就收了，毕竟羞辱的对象都跑了，总不能站在原地继续骂街。
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许不令根本就没搭理唐百伦，转眼望向了杨映雄，蹙眉道：
“你算什么东西？”
杨映雄笑容猛地一僵，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
诸多才子佳人都懵了，不明白这长得风华绝代的藩王世子，怎么脾气这么臭，逮谁咬谁。
连萧庭都有些莫名其妙，暗道：难不成姑姑拒绝了许不令，这可咋办……
萧绮自然没有惹毛许不令，不过她看出了许不令的用意，此时也不意外了，安静的坐在意思喝茶看戏。
诸多大儒就坐的案几后，知府杜辉脸都白了，想要开口圆场，却又不敢开口，万一许不令把火气洒在他头上咋办。一时间杜辉只能向旁边的陆红信求助，现在只有陆红信能解场了，许不令唯一不会顶撞的只有陆家的长房一脉。
只可惜，陆红信依旧在看诗稿，似乎没瞧见外面的场景。
面对几百双眼睛和许不令毫不留情的蔑视，杨映雄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没人打圆场，被人如此讥讽，若是就这么打个哈哈算了，还不得被整个金陵城的人笑话死。
前几日许不令杀他的人，他给了许不令面子，如今好心圆场，竟然还如此不识抬举，当他杨映雄是真怕一个老家在几千里外的藩王世子不成？
杨映雄表情僵硬的笑了下，对着杭州方向抬手抱拳：
“许世子可能不认识杨某，家妹乃是吴王的侧妃，杨某有幸称吴王殿下一声妹夫……”
许不令转过身来，走向杨映雄所在的台子，眼神微冷：
“一个藩王妾侍的家眷，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谁给你的胆子？”
“你—”
杨映雄顿时暴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杨映雄是死要面子的人，背地里服个软尚可，在场这么多人看着，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话语，岂能就此忍气吞声。
“许世子，这里是吴王辖境，家妹乃是吴王宠妃，你莫非不把宋氏放在眼里？”
杨映雄脸色阴沉，直接就把皇族搬出来压人。许不令是肃王世子，不可能蔑视大玥皇室。
只可惜，许不令并未接招，缓步走上台子，冷声道：
“我许家只尊宋氏，但你姓杨，和宋氏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把你杨家放在眼里！”
“吴王乃大玥皇室，家妹既然嫁给吴王，我杨家便是宋氏的亲家。”
杨映雄气的脸色血红，他杨家方方面面都不可能比得过肃王，被如此折辱下不来台，也只能咬死和吴王的亲戚关系，反问道：
“说我杨家和宋氏没关系，你许家和宋氏又有什么关系？”
许不令走到近前，冷声道：“你的意思是，我许家和宋氏没关系？”
知府杜辉听见这话脸色骤变，心中暗道不妙——异姓王本来就身份特殊，说肃王许家和宋氏没关系，那他娘不是直接说肃王已经拥兵自立？
这可是污蔑藩王有不臣之心的话语，掉脑袋的，许不令这是把杨映雄往死路上带！
杜辉反应过来，连忙就要强行开口制止。
只可惜杨映雄的思路已经被带歪了，为了面子死死揪住和吴王是姻亲这根稻草，怒气冲冲回应道：
“我杨家和宋氏是亲家，你许家本来就和宋氏没关系……”
嚓——
剑光一闪，血水飞散。
几百人的目光注视下，正在喷着唾沫争辩的杨映雄尚来不及抬手，斗大的脑袋便飞到了半空，旋转之时嘴还张合了几下，却再也不能发出声响。
“啊——”
突如其来的血腥，让全场惊叫声一片，才子佳人都被吓懵了，不少人直接晕了过去。
杜辉一个哆嗦，直接连着凳子摔在了地上，看着正在喷血的无头尸体目龇欲裂。
萧绮瞪大双眸，她还以为许不令要折辱杨映雄给个教训，却完全没想到直接把这茅坑臭石头宰了，震惊片刻后，又被血腥场面弄得有些反胃，蹙眉偏过头去。
咚——
头颅摔在人群之间，发出一声闷响，惊的唐百伦等人急急退开，脸色惨白摔在地上。
许不令已经收起了长剑，拍了拍没有沾染丝毫血迹的白袍，转眼看向了众人：
“你们听到了，这个贼子明指我肃王一脉和宋氏毫无关联。我肃王一脉为宋氏尽忠甲子，祖孙三代从未有一时一刻不忠，圣上也对我肃王一脉恩威并重，与我父王兄弟相称。如今被小人如此挑拨诋毁，实在罪该万死！”
诸多书生才子都给吓懵了，哪里有心思说话。
知府杜辉被喷的满身是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这种情况下，人都死了还能怎么说，肯定是得给许不令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免得吴王和肃王俩闹起来，当下连忙开口：
“确实如此，杨映雄胆大包天，竟敢污蔑藩王不臣，实在罪该万死，吴王若是在此，必然亲手清理门户。”
诸多只有名望没有地位的大儒名士，除了点头也不敢说什么。
而看了半天诗稿的陆红星，此时终于看完了，偏头瞧见旁边的无头尸体，面色温怒一拍桌子：
“许不令，你太放肆了，杨映雄和吴王是亲家，即便污蔑肃王有不臣之心罪该万死，也该吴王来杀，哪有你擅自动手的道理？”
许不令收起桀骜不驯的表情，老实躬身给未来的大舅子认错：
“令儿知错，是我莽撞了。”
陆红信叹了口气，抬手道：“罢了，杨映雄自寻死路，怪不得你，我会和各位先生修书一封，呈给圣上和吴王，说明这里的情况，下不为例，下去吧……来人，把尸体抬下去，莫要惊扰了在场宾客。”
许不令轻轻点头，转身就走了下去。
一唱一和之下，在金陵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就这么白死了。
在场几百人脸色煞白，看着许不令从前方经过，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该怎么评价。
说许不令飞扬跋扈残害百姓肯定不对，杨映雄暗中坏事做尽本就该死，只是没人能动罢了。现在自己说错话被捏住把柄，现场几百人听着，闹到皇帝跟前都没用，杀的名正言顺。
可在场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许不令给杨映雄下套了，看似脾气火暴咄咄逼人，其实都在把杨映雄往歪路上带，等说错话想解释都来不及。
出场、挑衅、杀人，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这暴躁表象下的心机城府，着实让人胆战心惊。
恐怕在起身的时候，都已经想好怎么杀杨映雄了。
可现在这情况，吴王知道了也无话可说，谁让杨映雄自己把脖子递出去让别人砍，你老实认怂能死？
许不令走过人群，周围的才子佳人都退开了几步，显然有点害怕这个面如冠宇的白衣公子抬手就宰两个人。
不过不少人眼中还是有些为民除害的大快人心，仔细想来，想在吴王眼皮子底下杀杨映雄，也只有许不令用这种方法，其他人根本就动不了杨映雄。
路过被吓晕的萧庭时，许不令偏头打量一眼，面容亲和下来，开口道：
“唐兄，方才是我冲动了，你不是要比诗词吗？还比不比？”
唐百伦面如死灰，感觉脑袋都不是自己的，哪里敢开口，表情僵硬的摆了摆手。
王瑞阳还算镇定，扶着翻白眼的萧庭微微颔首笑了下。
许不令见没人找他比诗词了，脸色还有点小失落，轻轻点头，大步走出了人群……

第四十章 侠客行
诗会举行到一半突发血案，自然没法继续下去。当场砍脑袋这种事儿，对于江南的文人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在许不令离开后，诸多才子佳人都脸色煞白跑出了金陵诗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不过相较于看见杀人场面的惊惧，大部分人还是觉得大快人心。杨映雄这么快发家，背地里做了多少狗屁倒灶的是很多人都知晓，光是一个南山港，商贾之家每年进出花费的冤枉钱就不是小数目，以前有吴王在背后没法明说罢了。现在许不令跑过来帮金陵百姓除害，当地下到百姓上到豪门自然都心怀感激，哪怕杀人的理由找的有点牵强，都没有一个为杨映雄叫委屈的。
返回萧家书社的道路旁，许不令缓步行走，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常。萧绮一袭黑色的书生袍子，肩头落了几片雪花，走在许不令身侧，不时偏头看许不令一眼，然后又蹙眉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
来回几次后，许不令抬手拍了拍萧绮肩膀上的积雪：
“绮绮，想什么呢？”
萧绮对这个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称呼已经无奈了，没有反唇相讥，只是轻声道：
“你为什么要杀杨映雄？我方才推演了下，即便你找了借口，此举也必然让吴王心生不满，他有求于你可能不会对你冷言相向，但这个仇肯定记下了。长远来看，得罪富甲天下的吴王，并不是好事……”
有些话萧绮并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很明白。许不令破了宋暨布下的局，和宋暨已经产生的芥蒂。肃王即便不反，也肯定会想办法把有削藩之意的宋暨一脉拉下来，扶持一个新的君主，和其他藩王交恶就少了一个选择，若是提前把宋氏藩王先得罪完，那就除了造反没其他路可走了。
杀了杨映雄除了大快人心没半点好处，对大势来说必然有坏处，按照掌权者的位置来看，这个选择是不对的。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有点无辜：
“不是你让我杀的吗？”
？
这个锅萧绮可不背，蹙眉道：“你别把责任往我身上推，你问我想不想为民除害，我自然想，只是好奇你怎么为民除害，才那般询问。谁知道你不计后果直接杀人，解决事情的方法有很多，杀人是最过激的法子，有时候什么都解决不了，还会添乱……”
许不令摊开手：“这怎么能叫过激，这叫朝廷管不了的事儿我许家来管，朝廷杀不了的人我许不令来杀，我许家向来就是如此，整个江南都明哲保身不想碰杨映雄，那这事儿就只能我来做。我这些天已经了解过大概，问你，是看你觉得能不能杀，你觉得能杀，我自然就动手了。”
萧绮对于这个，倒是没话说，依法治国杨映雄死罪难逃，若是不考虑乱七八糟的外在因素，许不令的做法确实没什么问题。
“我没说你杀杨映雄不对，只是觉得你做事太直接，有时候完全可以委婉一点。上兵伐谋，做事最好用脑子而不是用武力，我们到金陵才四天，你杀了三个人，基本上一天一个，话都不说就杀了。要是那天你觉得当今圣上不对，难不成还不由分说把当今圣上杀了？”
“我又不是没杀过……”
“……”
萧绮憋了半晌，硬生生没说出话来，只觉得身边这个俊美无双的公子哥，身体里装着个疯子。当下只能淡淡哼了一声：
“孺子不可教也。”
许不令对这番批评并不介意，含笑道：“我不是莽夫，只是用最简单的法子解决问题而已。杀了杨映雄能为民除害，对我又没什么影响，这就足够了。”
“那吴王怎么办？”
“我给吴王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纵容手下为祸百姓本就有失职之责，换成我祖父许烈，能把吴王吊起来抽一顿鞭子。”
萧绮微微皱起柳眉，对此倒也没有反驳。将门和书香传家的门阀的行事风格差别太大，再讨论下去也没有意义，她想了想，轻声道：
“无论如何，你这件事做的很对，也在我意料之外，就当是你帮我除掉杨映雄吧，反正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许不令这才满意，轻勾嘴角露出个明朗笑容：“那你该怎么感谢我？”
？？
萧绮步伐放慢了些，眼神微凝看着许不令：“你别得寸进尺，我不喜欢你的做事方法，你做的没错才夸你，但这种方法容易酿成没法挽回的大错，不可取。”
许不令微微耸肩，做出彬彬有礼的模样，不说话了。
夜色寂寂，屋檐下的一个个灯笼散发出昏黄光芒，照应出飞舞的雪花。
两个人并肩漫步街头，彼此沉默下来，气氛又渐渐有点尴尬了。
萧绮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凡事都喜欢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因此又岔开的话题：
“方才唐百伦叫你露面，我还以为你要写首诗词震动全场，就和那些个意气风发的书生郎一样。结果倒好，确实震动全场，好好的一场盛会都被你毁的一干二净，在我们江南，诗会上面动粗的，被称作蛮子……”
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嫌弃，却并非讨厌。
许不令已经摸清了萧绮的部分性格，就和那些女强人一样，永远都是教训人的口气，从不会说好听的讨好男人。但若是真的不满意，又怎么会多费口舌说这些鸡蛋里挑骨头的东西。
许不令安静听完后，偏头轻笑了下：
“你想听我念诗？”
萧绮眼神微冷，往旁边走了些：“不想，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淫词艳语，和别人说去，我不感兴趣。”
许不令叹了口气，抬手接住几片雪花，随意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风雪悠悠，灯火寂寂。
空旷的街道边上，身着白衣的年轻公子，腰悬白鞘长剑，姿态略显散漫，语气平静的念着诗句，甚至有点玩世不恭。
萧绮的脚步顿住，瞪大眸子看着前面的许不令，檀口微张，好似瞧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务。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许不令背完了《侠客行》，回头看向站在十步外发呆的萧绮，挑了挑眉毛露出几分得意：
“绮绮，怎么样，是不是被哥哥惊呆了？”
！！

第四十一章 收藏品加一
萧绮半晌才反应过来，重新迈出脚步，看着前面身侧高挑的年轻书生，可能是第一次理解什么叫‘侠气’。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萧绮轻声念叨片刻，走到了许不令身边，眸子里带着些许古怪，尝试性的询问：
“这是你写的？”
许不令脸皮没那么厚，轻笑道：“抄的。”
“又是抄李清照的？李清照不光是饱经沧桑的深闺怨妇，还是个武艺高强杀伐果断的江湖高手？”
“呃……”
许不令没法解释。
萧绮见许不令不说，也没有再追问，思索了下；“方才在诗会上，你为什么不把这首诗拿出来？还有你给湘儿写的那些，都是能名垂千古的佳作……”
许不令摇了摇头，抬手指向自己：
“你看看你未来相公，相貌绝世无双、武艺天下无敌，还富可敌国、位高权重，若是再来个文采过人、智计百出，还让不让其他男人活了？”
？？
萧绮听见这么自大的话，本想开口反驳几句，可仔细一想，说的好像都是实话……老天爷真不公平……
“那些都是外在，天生的和你没关系。你也有缺点，品行不怎么端正……也不是说你性子不好，就是好色了些……”
“我又不是圣人，再者圣人都说过‘食色性也’，你非要给我找个缺点，那我也不解释了……”
许不令叹了口气，一副随你的模样。
萧绮天生性格波澜不惊，但此时显然感觉有点控制不住场面了，怎么说都说不过许不令，干脆就闭上了嘴。
书社距离开诗会的地方并不远，已经下班，伙计都回去了，只剩下看门的老掌柜坐在油灯下，借着灯火翻阅书籍。
两个人走到书社门口，许不令停下脚步，目送萧绮进去。
萧绮踏上台阶，看了看屋檐外的风雪，说了句客气话：
“天黑路滑，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许不令听见这个，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走进了书楼里。
萧绮此时才察觉到不对劲，她还以为许不令会婉拒来着，没想到真就一头跑上来了，好在三楼有客房，陆家离这里也有些远，下大雪的在这里暂住一晚也没什么。
已经入夜，丫鬟们都睡下了，护卫在楼下守护，三楼没有什么声音，很安静。
萧绮从楼梯上了三楼，走过廊道之时，指着旁边的一间厢房：
“你今晚就睡这里吧，我有些乏了，早点休息。”
说着便往自己的房间走。
许不令可没有回屋就寝的意思，跟在萧绮身后，微笑道：“不是说上来坐坐吗？”
萧绮轻轻蹙眉，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把许不令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金陵暂住的闺房，规模不是很大，软塌、屏风、绣床、桌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透着几分秀气。窗户撑开着，可以瞧见秦淮河上的灯火点点，也灌入了些许寒风。
萧绮来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又用火折子点燃了烛火，抬手勾了勾耳畔的发丝，犹豫了下，才默不作声的走到桌旁沏茶。
哗哗—
房间幽静，只剩下孤男寡女。
许不令轻轻关上了房门，顺道把门栓也插上了，走到萧绮的背后，在曼妙身段儿上打量几眼，抬手解开了她头上的发带。
墨黑柔顺长发顿时散落下来，披在了背上。
萧绮肩膀微微一抖，猛地转过身来，才发觉许不令已经近在咫尺，她眸子里显出几分惊怒，手儿撑着桌面，轻声斥责：
“你做什么？”
许不令拿着发带，眼神有点无辜：“已经回屋了，你还打扮成男人模样，怪怪的。”
萧绮长发披在肩上，和湘儿如出一辙的明艳脸颊显出了些许红晕，瞪着一双杏眸：
“你给我出去。”
“来都来了……”
许不令可没有出去的意思，抬手挑开萧绮耳边的发丝，柔声道：
“宝宝别闹。”
这句话是萧绮在宫里听到的，心里不由的颤了下，眸子里显出恼火神色，抬手把许不令的手拍开：
“我不是你的宝宝，上次宫里的事儿，我还没和你算账……”
“上次你可是特别喜欢这称呼，我想想……嗯，还叫我好哥哥来着，腰都快给我夹断了……”
“啐——”
萧绮有些急了，看出了许不令想图谋不轨，心乱如麻之下，转身就想走，却被许不令按住肩膀，靠坐在了桌子上。
萧绮一介女流，纵然智计百出，遇上不讲道理的男人又能如何，她抬手推着许不令胸口，做出恼怒模样：
“你放肆，我不是那种女人，你再这样，我……我叫人了……”
这算个什么反抗……
许不令见萧绮心里有点乱，反抗也不是很激烈，自然就强势了起来，手指抚过细腻的脸颊，笑容温和：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女人，但就这么僵着也没意思，你反正也不讨厌……”
话语间手顺着脖颈滑下，落在了衣襟上……
“你—”
萧绮捉住许不令的手，哪怕是强行克制，脸儿还是红了些，咬牙道：“你住手，再得寸进尺，我……”
“你能怎么样？咬我一口？”
许不令盯着萧绮的双眼，肆无忌惮，有点像市井间的地痞流氓。
常言‘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萧绮心智过人能总揽全局，但面对这种死不要脸的男人，却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真叫护卫过来解围，那样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而且护卫也打不过许不令。她只能做出恼怒模样，掰着许不令的手指，试图把许不令推开。
“你放开我……”
许不令手法不是一般的娴熟，萧绮和湘儿是双胞胎，连敏感的地方都一样，上次在宫里他都知道了。此时轻轻靠近了萧绮，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呜~”
耳畔传来男子的呼吸，萧绮整个人都懵了，浑身发酥，偏过头想要躲避，可近在咫尺又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武艺近乎无敌的许不令，哪里躲的过去，躲避了两下，还是被亲上了。
萧绮咬着银牙，有些生气的在许不令肩膀上拍打了几下，毫无作用，而上次在宫里的场景又飞速的重现在脑海，那让人心惊肉跳的感觉历历在目，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萧绮的理智知道这个想法不对，本能的想要抗拒，却挡不住许不令的咄咄逼人，几番反抗无果后，只得紧闭双眸，摆出‘伤心欲绝、心如死灰’的模样，不迎合不躲避，试图让还有点君子之风的许不令心生不忍停手。
只可惜这招湘儿早都用了好几十次，许不令都习以为常了，而且还多了几分来自于宝宝的亲切感。
“呜~”
窗外风雪飘飘，屋里衣袍渐褪。
萧绮呼吸越来越急促，和湘儿一样汁水充盈，额头挂上了些许汗珠，依旧再用着最后的理智抵抗，死死攥着薄裤不肯松手。
也不知过来多久，许不令见萧绮最后一步跨不过去，也不想真用强，松开嘴唇站直了身体，叹了口气：
“也罢，我不得寸进尺，萧大小姐早点休息。”
说着转身就走。
萧绮瘫坐桌子上，终于从晕头转向中挣脱出来，暗暗松了口气，可不知为何，又莫名感觉到空落落的，让她不由自主的：“诶？”了一声。
这声“诶？”明显有‘怎么就走了’的意外在其中。
许不令心中暗笑，回过头来，看着衣衫半解的萧绮，眨了眨眼睛：
“怎么？要不我留下？”
“……”
萧绮这次脸是真的涨红了，眸子里满是羞恼，抬起没什么力气的胳膊，把茶杯砸向了许不令：
“登徒子，你给我滚。”
许不令接住茶杯，轻轻笑了下，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道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萧绮脸色在羞愤和恼怒之间不停变换，心里不停责备许不令的胆大妄为，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过劲儿来。
可能确实是以前在宫里经历过，萧绮的恼火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大，缓过来之后，心情竟然也跟着平复了，站在原地思索良久，也只是淡淡“呸—”了一声，然后便自己默默的合上衣袍。
只是这一低头，萧绮才发觉中门大开白白的两大团儿，不仅束缚的布条不见了，连黑色的贴身肚兜也连着无影无踪。
“呀—”
萧绮连忙抱紧衣襟，低头在地上寻找，却只瞧见了布条，没发现肚兜的踪迹。
“这个混蛋，莫不是……”
萧绮脸色冰冷，起身想追出去把自己的贴身衣物要回来，可这种时候，哪里敢跑去招惹许不令。原地顿足许久，最终还是忍气吞声，默默的把门栓插上了……

第四十二章 传话筒
夜色渐深，金陵城在风雪中陷入寂静，秦淮河畔残留着些许欢声笑语，街道上只剩下披着蓑衣的更夫偶尔走过。
城中不起眼的东北角，野道人吴忧从秦淮河沿岸归来，回到了落脚的客栈。客栈位于东城的一片平民区内，开了很多镖局，江湖人在也喜欢在这里接头。
吴忧的兄弟薛义，被狼卫追杀致死，这个仇要算许不令一份儿。
几天以来，吴忧凭借着过人的轻功，一直偷偷盯着许不令的动向。许不令没有隐藏行踪，每天两点一线，在陆家和书社之间来回，哪怕是孤身一人，吴忧也没胆子过去打招呼，目前看来，根本就没有报仇的机会。
此时客栈中只剩下小二坐在门口等待晚归的客人，吴忧提着剑进入客厅，便瞧见与他接头的打鹰楼舵主常侍剑，坐在桌边吃着葱花面。
常侍剑身上风尘仆仆，明显刚赶到金陵城，桌子上还放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看起来像是兵器。
吴忧见状收起了心神，快步来到桌前，抬手打了个招呼：
“常兄。”
常侍剑抬了抬筷子让吴忧坐下，两口嗦完了面条，才吐了口气：
“刚刚从杭州那边过来，有个差事交给你。我记得你那在长安折了的兄弟薛义，好像是薛承志的远房亲戚？”
吴忧在桌子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确实如此，我那兄弟使得一手好铁枪，按辈分算，是薛承志的侄子，不过六合门家业大，薛家子弟徒遍地皆是，关系也不算密切。年初的时候，给我那侄女小桃花寻师父，天资不错挺入薛承志的眼，我凭借这层关系和薛承志接触过两天，倒也说得上话。”
常侍剑点了点头，把桌上黑布包裹的宝刀推给吴忧：
“前几天让王家的人打听过，剩下的两枚玉器全在许不令手上，得想办法取回来。上面的人商量了下，吴王这边不太好动手，想让薛承志去办。你轻功最好，又和薛承志认识，尽快赶去苏州一趟……”
吴忧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凑近了几分：
“让薛承志杀人夺玉器？”
常侍剑眼神略显无奈，摆了摆手：“薛承志又不傻，怎么可能帮吴王杀肃王世子，真要杀许不令，也不可能让你我传话，主要还是为了玉器。薛承志是江湖人，搜集玉器找《通天宝典》合情合理，不会让许不令怀疑。而且薛承志江湖地位超然，整个江南能和许不令面对面谈事儿，许不令还不敢造次的，只有他了。你把吴王的牌子和这把刀给薛承志带过去，让他以此宝刀将玉器换回来，今后吴王会给泰州当地的官府打招呼，六合门走镖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互惠互利。”
吴忧轻轻点头，说起来也算个简单差事。
江南的武人圈子不大，薛承志是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所在的六合门开创的六合枪，至今还是大玥军伍必修的一门功夫，只要是从军的基本上都会两手。因为这个原因，大玥的军伍将门都比较敬重薛承志，十年前铁鹰猎鹿，朝廷也没动六合门。
薛承志年纪比较大，和老剑圣祝稠山是一辈人，遵循老派江湖人的传统，和官府的界限划的很清，主要营生是帮江南商贾压船。江湖人押镖一般不看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收了银子就会给你送到地方，因此很多走私的大户都会找私镖帮忙押送，官府收不上税自然会沿途堵截找麻烦。
若是吴王给泰州的官府打声招呼，对六合门押的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薛承志也不想和官府起冲突，自然会乐意。而拿宝刀和许不令换玉器，也不伤和气，凭借薛承志‘铁枪双雄’的名声，许不令恐怕也不敢不给面子。
野道人吴忧摩挲着手指，把桌上的宝刀滑到了身前，蹙眉道；
“今天晚上，许不令把杨映雄宰了，常兄可知道此事？”
常侍剑用手绢擦了擦嘴，摇头道：“人死不能复生，知道又能如何。”
“吴王会不会为此动怒？”
“这个……”
常侍剑稍微琢磨了下，叹了口气：“杨映雄能在金陵做这么大，肯定是吴王在背后打过招呼。南山港每年收那么多真金白银，还不都是给了吴王，不然我打鹰楼和其他势力，靠什么吃饭办事儿？这么一刀把杨映雄剁了，相当于在吴王身上割了一块肉，岂会不动怒。”
打鹰楼三年前才和吴王接触，也是从那时开始疯狂招揽人手扩大规模。行走江湖也要吃饭穿衣，招纳的人手总不能他们自己掏钱给打鹰楼办事，打鹰楼又不绑票劫道做生意，银钱的来源肯定是得靠背后的大金主吴王。
吴王在谋划大事儿，暗中培养的势力不止打鹰楼，这些财政支出见不得光，都是从各种灰色地带挤出来的，南山港没了确实是掉了一大块肉。
吴忧点了点头，稍微思索了下：“许不令杀了杨映雄，南山港肯定不好继续收银子。吴王既然动怒，会不会对许不令……”
常侍剑自然明白意思，摆了摆手：“这种事儿，连我都不可能知晓，也轮不到我们操心。许不令马上要动身去杭州，路上就得下手，时间仓促，你速速把话给带过去……对了，让薛承志注意分寸，别两句话不对失手把许不令弄死了，上面特地叮嘱过这事儿……”
吴忧安静聆听常侍剑吩咐，手指轻敲桌上的宝刀，眼珠稍微转了几下，才点头：“常兄放心，交给我即可。”
说完站起身来，提着黑布包裹的长刀快步出了客栈。
常侍剑安排完了事情，又叫了一碗面，坐在桌前想了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起身出门想在叮嘱吴忧几句，只可惜街面上空空如也，轻功超绝的吴忧早已经失去了踪影……

第四十三章 查岗
连夜小雪将金陵城的屋顶和围墙染成了白色，顽童在巷子里小跑，捏着小雪球追逐打闹；窝在巷子拐角的乞儿拉紧了身上的破被褥，眼神麻木望着天上的雪花。
江南极少下雪，雪大到能捏雪球，可以说是近些年来头一次。
“夫人，怎么这么多乞丐，今年雪这么大，怕是要冻死好些人……”
月奴撑着小伞走在陆红鸾背后，时而掏出几枚铜钱，丢到街边乞儿的破碗里，从陆家大宅走到这里，荷包里的银钱都施舍干净了。
陆红鸾手腕挎着食盒，淡蓝长裙外罩着狐裘，翠绿耳坠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熟美脸颊上也带着三分愁色。她本来还挺喜欢外面的雪景，不曾想出来遇到了一堆面黄肌瘦的乞儿，在长安的时候很难看到这些，幼年时的金陵城也没有此类场景，此时才察觉到秋天的水患有多严重。
“待会回去了，让大哥多在城外搭几个施粥的铺子，天公不作美，也没办法……”
陆红鸾幽幽叹了口气，一个女人家，除了心生怜悯也做不了什么，沿途没有再停留，快步来到了萧家书楼后方的巷子。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陆红鸾便早早的爬了起来，自个跑到厨房做了些精美吃食，然后就带着月奴出门来找许不令。
月奴听说了昨晚诗会上的事儿，知道夫人不喜欢许不令杀人，以为夫人是来找许不令的麻烦，想了想，走在身后开口道：
“小王爷杀杨映雄，是为民除害，夫人莫要怪小王爷……”
“我怪他作甚，他一晚上没回来，怕他出事儿了，过来看看。”
“小王爷和萧大小姐在一起，怎么会出事儿……”
“就是因为和萧绮在一起……”
陆红鸾正想说什么，忽然察觉不对，连忙闭上了嘴。
月奴从小陪着陆红鸾长大，对自家夫人的脾气最是了解，瞧见陆红鸾的模样便明白了意思，偷偷笑了一下。
天色尚早，陆红鸾来到书楼后巷，正好看见萧绮站在三楼的窗口，用木梳打理着柔顺的长发，目光盯着金陵城的雪景，脸色同样有些凝重。
从巷子里看楼上，角度差的缘故，陆红鸾自然只能看到刚刚起床的萧绮一个站在窗口，屋里是什么样看不到，不过许不令昨天一夜未归……
陆红鸾眼神显出几分狐疑，觉得自个的宝贝疙瘩肯定也在屋里。说不定是两个人昨天一起去参加诗会大闹了一场，晚上回来，萧绮被许不令的男子气概折服，然后就……
念及此处，陆红鸾淡淡哼了一声，想低着头从屋檐下进后门，偷偷摸摸跑上去进屋看看。
只可惜萧绮可不是会发呆的人，余光瞧见陆夫人走过来后，便望向下方，微笑道：
“红鸾，你怎么来了？”
陆红鸾见被发现踪迹，也不藏了，恢复了端庄稳重的模样，扬起脸颊：
“大小姐，令儿昨晚在你这睡着？”
？
萧绮俏脸儿微微一僵，昨晚上许不令是想睡她屋里来着，她严厉呵斥把许不令撵出去了，可还是被占了些便宜。见陆夫人问起来，萧绮解释道：
“许不令昨晚睡在客房。”
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儿，陆红鸾心思可比萧绮还敏锐，当即就眼神古怪回应了一句：
“令儿自然是睡客房，大小姐解释这个作甚？”
“……”
萧绮眨了眨眼睛，没想到陆红鸾还在话里给她下了个套，当下很坦然的微笑道：
“许不令过来提亲，事情尚未定下，有些事情自然得解释清楚。”
陆红鸾见萧绮这么坦诚，也不好继续酸萧绮，缓步进入了书楼。
许不令一直在窗口偷瞄着，见陆姨跑过来查岗，忙把布料极好的黑色肚兜藏进怀里，出门前去迎接。
房门刚打开，便瞧见萧绮从屋里跑了出来，拦在身前，眸子里冷若冰霜，伸出手：“许不令，把东西还给我。”脸上的表情和语气，与以前湘儿丢了荷花藏鲤一模一样。
许不令做出疑惑模样，看着身前的冷艳美人：“什么东西？”
萧绮十几岁就开始操持偌大家业，又心智过人，可不是那种羞答答不敢开口的女子。
“把肚兜还给我，不然我就把这事儿告诉红鸾，她最重规矩，知道你动手动脚，必然生你气。”
许不令略显无奈，眼神指了指楼梯：
“你去说吧。”
萧绮注视着许不令的双眼，认真而专注：
“你以为我不敢开口？”
许不令从来不吃这套，认真点头。
萧绮胸脯起伏几次，抬手就往许不令怀里伸，想自己找出来，结果自然被许不令捉住了手腕，还来了句：
“男女授受不亲，大小姐请自重。”
楼梯口已经响起了脚步声，萧绮忍无可忍之下，还是忍了，抽回手看向了别处，淡淡哼了一声。
陆红鸾来到三楼，自然也不好询问昨晚两个人有没有干出格的事儿，拿出了早上准备的膳食，三个人便一起在屋里吃粥，聊些个闲话家常。
萧绮定力十分出众，哪刚被许不令欺负过，在陆红鸾面前也没有露出半点异样表情。
陆红鸾则眼神有点古怪，不时的偷偷瞄两人一眼，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许不令肯定是老实喝粥，不插两个俏佳人的嘴。
三个人就这样做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萧家的大管家花敬亭走了上来，在门口敲了敲房门：
“大小姐。”
萧绮起身过去，听花敬亭小声诉说了几句什么，许不令自然没有偷听。只是萧绮听完汇报后，脸色稍微严肃了几分，回头看了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见状偏过头来，询问道：
“出事儿了？”
萧绮眉锋紧锁，走到桌前坐下，轻声道：
“你让我打听钟离楚楚的消息，下面的人打听了一番，刚刚把消息传回来。钟离楚楚在洪山湖一带，不知怎么的惹了洪山水寨，听探子说整个洪山湖的水匪倾巢而出，漫山遍野的追杀，钟离楚楚好像被困住了……”
许不令眉头一皱：“她做了什么？”
萧绮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只听说前天晚上，洪山水寨的人都疯了，好几百个水匪抱在一起，拉都拉不开……”
“嘶——”
许不令满眼震惊。
陆夫人则脸色一红，有些好奇：“几百个男人抱在一起，做什么？”
萧绮哪里好意思说，轻轻蹙眉道：“恐怕是用了什么药物，才让那些水匪发了疯，而且还很嚣张的在水寨大门上写下了‘南越夜九娘携徒到此一游！’，江湖上都快炸锅了……若真是如此，那俩疯婆子，恐怕凶多吉少，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
“我自己去吧。”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酝酿半天也不知该怎么评价，也害怕那师徒俩玩脱了，起身和陆红鸾萧绮告别后，便轻装简行，带着夜莺朝两百里外的洪山湖飞驰而去……

第四十四章 疯婆娘
风雪连天，四野苍茫。
金陵城北侧的官道上，两匹雄壮烈马卷着风雪疾驰，骇人听闻的速度，惊的路边酒肆中的旅人探头观望，眨眼的功夫，眼前便只剩下了两个黑点。
江南的马多半不大，和在漠北都能称之为马王的追风踏雪比起来，说是骡子都有点抬举。就这还是许不令照顾夜莺的马速，没有全力奔行的情况下。
飞驰的马蹄带起地面的泥土和积雪，夜莺坐在和身形不大匹配的高头大马上，长剑挂在马侧，身上罩着黑色披风，大辫子在脑后飞舞拉成了直线，眼睛盯着前方道路，叙述着刚刚打听而来的情报：
“……洪山水寨约莫有千余人手，附近州县都派人清剿过，因地势太差无功而返，后来就搁置了。今年秋天闹了水患，江南流民激增，不少人都逃到了洪山水寨，演变成了现在的规模……近几个月洪山水寨四处劫掠，前后绑了十几家的公子，索取银钱恐怕有百万之巨……”
许不令手持缰绳，马槊和兵刃挂在兵器勾上，身上的白袍外也多了件披风。听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百万两白银？”
夜莺点了点头，脸蛋儿上有些感叹：“没错，江南和我们西凉不一样，那十几个家族还都是经商的小家族，直接掏了百万两现银出来赎人，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许不令点了点头，倒是明白什么叫‘富甲天下’了，西凉十二州加起来比不过一个杭州，看来不是瞎说的。
“其他的呢？是流民还是见过血的匪寇？”
流民本质上还是‘民’，多半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但一旦见了血，骨子里的凶性被激发出来，战斗力便会直线上升，没有军纪的管束，甚至比江湖人还危险。毕竟江湖人是为了混口饭吃，而流民演化而来的乱匪，烧杀劫掠很多时候都只是单纯为了发泄。
夜莺思索了下：“几个月前才数量激增，大部分人都是在周边偷抢粮食财务的流民，估计没什么凶性。不过洪山水寨本身有三百来号人，盘踞在洪山湖多年，由江湖人汇聚而成战力不俗，官兵根本打不过。其中寨主孙乾在江南是有名的高手，手下还有石英和马四虎两个悍勇，这次钟离玖玖祸害的人便是马四虎手下的，好像是在晚饭里下了春药，特别猛……”
许不陆脸色微沉，用鞭子在夜莺的屁股上轻抽了下：“说正事儿。”
“哦……”夜莺撇了撇嘴，继续道：“因为江南的官府清剿不动，曾经招安过孙乾一次，孙乾当时要一个武职官身，但朝廷严禁招安匪类，最后不了了之。不过以这件事来看，孙乾还是想洗白白……”
许不令轻轻点头：“能洗白谁愿意当刀口舔血的悍匪，趁着灾荒纠集这么多流民，恐怕也是想给官府试压换一份招安令。”
夜莺思索了下，询问道：“公子，要不要我去把江南的厢军调过来，平了洪山湖？”
许不令有些无奈：“我一个藩王世子，在肃州调兵都得从父王那里拿虎符，当今圣上正愁找不到借口削藩，我要是在江南擅自调兵，还不得开心死。”
兵权这东西，不管在那个时代都是绝对的禁忌，许不令就算是太子都不敢擅自调兵，更不用说世子了。
夜莺想想觉得也是，蹙眉道：“那怎么办？公子一个人把千余匪患杀干净？”
许不令以一当千不是夸张说法，真互相对砍，活活累死前杀个千把人不是不行，不过千余人的匪寨，必然有弓弩，一个人是不可能杀干净的。他摇头道：
“我们是去救人，又不是去剿匪，先看看情况吧。”
夜莺闻言还有些失望，轻轻‘哦’了一声……
……
数百里外，洪山湖东侧的深山密林中，雪花落在铺满松针的山道上，一只小小的麻雀在光树枝上空飞舞，看着下方如同蚁群一般的水匪，持着刀枪在山洞、枯草从之间寻找，不时传出几句怒骂：
“臭娘们，给老子出来，老子非把你活剐了……”
“狗日的，丧尽天良……”
“我呸，你他娘有种给老子出来……”
歇斯底里的怒骂声，在山野间随处可闻。
洪山水寨的三当家马四虎，裹着兽皮大袄，靴子从光滑的松针上踩过，手持长刀不停捅着树林间的草丛，哪怕已经过了两天，脸色依旧铁青。
前天晚上寨子里收到了一个大户送来的赎金和酒肉粮食，因为这单买卖是马四虎办成的，便和手底下的办了个‘庆功宴’。
马四虎也是江湖好手，刀口舔血对吃食戒心很重，提前验过明明没毒，哪想到几口酒肉下去，兄弟们都疯了，抱在一起干尽了恶心事，他清醒过来时还抱着自个师爷，把那穷酸老书生吓得尿了一裤裆。
这等奇耻大辱，马四虎如何能善了，更不用说还在水寨大门上写字挑衅。若不是那俩臭娘们跑的快，非得剥皮抽筋挂在寨子大门上不可。
不过说来也奇怪，洪山水寨倾巢而出，把这片山野直接堵死了搜查，水寨地势易守难攻，就只有一面出口，除非那两个女人大冬天从湖里游走，不然不可能跑到。可惜千把人轮番在山野中搜寻了两天，都没有找到下落，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马四虎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从来不信邪，当下能做的只有不停的寻找，直到找到出了心中恶气为止。
而距离马四虎约莫半里的一块大石头上，钟离玖玖披着枯草编制而成的蓑衣，和同样打扮的钟离楚楚趴在一起，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看向及远处的金陵方向，幽声道：
“楚楚，你说那没良心的，怎么还不过来？都两天了，消息也该传到金陵，我好歹对他不薄，连锁龙蛊都给他了……”
钟离楚楚身上盖着薄薄的一层积雪，拿着玉佩轻轻摩挲，无奈道：
“师父，都说了他不会管我们，欺负这群傻蛋儿有什么意思，你还不如直接下毒都弄死为民除害。”
钟离玖玖幽幽叹了口气：“一千多号人，里面还有肉票，我又不是心肠冷血的女人，一股脑全毒死以后还怎么睡觉？良心上过不去……”
“那也不用下春药……”钟离楚楚说到这里，便打了个哆嗦，碧绿双眸满是嫌弃：“恶心死了。”
“你懂什么，百姓也好、江湖人也罢，都喜欢听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儿。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连西域都能听说这事儿，咱们师徒也就名扬天下了。”
“……”
钟离楚楚无话可说，总觉得这名声，不怎么讨喜……

第四十五章 不情之请
昭鸿十一年的寒冬，对朝堂、江湖、市井来说，注定是个不太平的时节。
帝王将相之间的暗流涌动尚未浮出水面，乡野百姓的极寒之苦刚刚显露出聚星成火的苗头，江湖则因几块忽然落入水里的大石头，在沉寂十年的一潭死水中激起层层浪花。
先有当代剑圣祝六公然在打鹰楼现身，后有君山曹家彻底投靠了朝廷，曾经江湖上的两大剑学豪门，好像又开始在江湖与朝廷之间站队了。
而远在北疆的枪神陈冲，孤身一人去了北齐，在天山之上决战拜月台掌门燕回林，未分胜负，双双入了天下十武魁。
至此十武魁已经出了八个，贾公公、厉寒生这些隐藏的半仙儿还没显山漏水，下一个武魁会是谁，已经成了诸多江湖人讨论的焦点。
与这些事情比起来，刚刚入选昭鸿八魁的绝色美人钟离楚楚，和师父一起杀入了洪山水寨，给几百个男人下药，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
不过也正如钟离玖玖所言，这等惊世骇俗的手段，确实震动了整个江湖。
距离金陵城两百多里的泰州，勾栏酒肆中人满为患，到处都是说书先生讲述着‘洪山湖三百男儿贴身肉搏’的段子。
当朝十武魁之一，六合门的门主薛承志，也在演武场外的高台上，听着亲传门生讲述着洪山湖那边发生的‘趣事儿’。
六合门作为江南唯一的顶流江湖门派，在泰州影响力极大，连官府都得礼让三分，江南的江湖人大半都集中在泰州城，这也算是铁鹰猎鹿之后，江湖上少有的几个净土之一。
薛承志年仅花甲，头发花白相间，但身材魁梧皮肤呈现古铜色，坐在太师椅上犹如一尊铁塔，半点不显老态。听完弟子的复述后，轻轻摇头：
“夜九娘？老夫十年前好像听说过，在武当山闹过事儿，把青虚真人都气的吹胡子瞪眼，都十年过去，没想到还活着……”
“是啊，孙乾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好手，被夜九娘如此折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江湖上的年轻小辈，行事都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演武场上数百弟子正在演练枪法，薛承志和徒弟闲谈之间，有弟子走了过来，拿着一封拜帖轻声道：
“师父，野道人吴忧过来求见，您看……”
“吴忧？”
薛承志皱了皱眉头。
江湖人重名声，薛承志不怎么看得上吴忧这种见不得光的江湖客，至于那死在狼卫手上的远房亲戚，更是懒得过问。
不过年初的时候吴忧带来了个小丫头，天资用百年难遇形容也不为过，薛承志常年传道授，必然是惜才的。略微思索了下，薛承志还是起身来到了客厅，让弟子把吴忧叫了进来。
片刻后，刚刚抵达泰州的野道人吴忧，背着黑布包裹的宝刀，来到客厅中后，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薛承志行了个晚辈礼：
“拜见薛老……”
“免了。”
薛承志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示意了下旁边的座位：“小桃花可寻到了师父？”
吴忧在客厅里坐下，态度颇为恭敬：
“有劳薛老操心，前些日子去了趟北齐，带着小桃花拜入了左清秋左公的门下。”
薛承志听到这个并不意外，轻轻点头：“北齐国师一脉传承久远，武道造诣在我之上，教小桃花倒是合适，想来十年后，天下第一个女武魁就能出山了。不过说起来，岳麓山那老先生要更合适些，北齐毕竟是敌国，这以后来往恐怕不方便。”
吴忧叹了口气：“岳麓山那老神仙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不来找我，我哪里找得到他，如今也知足了……今天前来拜会薛老，是有一事和薛老商谈。”
以吴忧的江湖地位，和武魁之耻唐蛟谈事儿都不够资格，这话显然有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旁边的六合门弟子顿时皱起了眉头。
吴忧可不想被扔出去，忙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牌。
薛承志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偏头让弟子出了客厅，大门关上后，才皱起了眉头：
“你给吴王办事儿？”
吴忧也没有多说，点头道：“在吴王麾下混口饭吃，让薛公见笑了。”
薛承志终究是江湖人，辈分再高也不可能蔑视皇族，否则早就在铁鹰猎鹿的时候被一锅端了。他放下了茶杯，偏头看向吴忧：
“有话直说。”
吴忧轻轻笑了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江湖上盛传搜集四枚玉器能找到《通天宝典》，吴王对此也感兴趣，目前找到了玉器下落，但吴王的身份不太好出手……”
“《通天宝典》传言习得可以长生不老、羽化飞升，这鬼话骗骗江湖雏儿尚可，吴王也信？”
“我只是传个话，吴王信不信，我也不知晓，不过确实对玉器感兴趣。”
江湖人有自己的规矩，不该问的不多问，薛承志见此也不多说，平淡道：
“想让老夫把玉器取回来？偷鸡摸狗的事儿，你可能更擅长一些。”
吴忧本就是飞贼，对这番略显讥讽的话并未在意，把背上的宝刀取下来，递给薛承志：
“薛老德高望重，岂会让你做这种宵小之事。两枚玉器在肃王世子许不令手上，吴王的意思是请薛老用这把‘鸣鸿刀’，将玉器换回来。许不令身份高武艺更高，江南能和他搭话的，也只有薛老了。”
薛承志听见这个，面色稍微缓和了几分，把长刀接过来，打开包裹的黑布，露出造型古朴的刀身，屈指轻弹，刀锋出鞘半寸，客厅中寒芒骤显，似乎连气温都下降了几分。
“好刀。”
薛承志是宗师级的武人，鸣鸿刀的大名早有听闻，瞧见是真货，双眸中还显出了几分惊讶。
吴忧面带微笑，恭敬道：“也不算大事儿，就是要麻烦薛老跑一趟路。”
薛承志收起宝刀，稍微斟酌了下。只是用宝刀换两枚玉器，确实不算大事儿，吴王既然求到门上了，总不能直接拒绝，这个面子还是得给，当下轻轻点头：
“无妨，老夫近日也无事，跑一趟即可。”
吴忧暗暗松了口气，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后，又低声道：
“吴王派晚辈过来，还有个不情之请，得麻烦薛老一趟。”
薛承志将刀放在桌子上，看向了吴忧：“说吧。”
吴忧稍微酝酿了下，轻声道：“薛老想来也听闻了，金陵诗会上，许不令仗着身份杀了杨映雄。杨映雄是吴王的大舅子，暗地里给吴王办事儿，吴王对此怒火中烧，却又不好明面上责罚肃王世子……”
薛承志听到这里，淡淡哼了一声：“吴王想让老夫帮他杀藩王之子？这事儿办不了……”
“非也。”
吴忧连忙抬手：“玉器吴王势在必得。若是许不令痛快交出来，自然最好。如果许不令不给薛老面子，拿着玉器不肯换，就得劳烦薛老想想办法……”
薛承志这才明白意思——不是交换玉器，而是必须把玉器拿回来，不给就威逼恐吓打到给为止。
常言‘刀剑无眼’，到了武魁这个级别，一旦打起来可不是想收手就收手，许不令是藩王世子，这事儿显然不太好办。
薛承志蹙眉思索了下，明显不想搅这趟混水。
吴忧表情恭敬，认真道：“只要拿到玉器，剩下的风波吴王自会处理干净，而且以后会给泰州当地的官府打招呼，六合门走镖不会再过问查验。”
这个交换的条件是很有说服力的，不然王府幕僚也不会提出来。六合门和泰州的官府一直有摩擦，但又不能明面和官府作对，大部分时候都是忍气吞声。若官府从此之后不再过问六合门押的镖，免去的可不是小麻烦。
薛承志手指轻轻摩挲，斟酌片刻后，轻轻点头：
“老夫尽力而为。”
吴忧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行了一礼……

第四十六章 他来了
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两个昼夜过去，钟离楚楚在大石头上趴的胸脯疼，便在枯草编制的蓑衣下面转了个身，平躺着看向夜空中落下来的雪花，幽幽叹了口气。
洪山水寨的水匪依旧在山野中一遍又一遍的寻找、呵骂，只可惜她师父自幼和小动物打交道，山林中的蛇虫鼠蚁、飞禽走兽都能充当斥候，有人靠近就被引开了，根本没人能找到这里。
马四虎可能是气急败坏了，找了四天都没放弃，从水寨里抽调了大量人手过来，甚至准备放火烧了这片林子，下着大雪点不着，又让人砍树除草，昼夜不停的折腾。
不过说起来，洪山水寨上下都忙着找她们，已经三四天没出去祸害人了，这也算是这次行侠仗义唯一的收获吧……
钟离楚楚胡思乱想着，偏头看向身边。
钟离玖玖依旧用白皙手儿撑着下巴，趴在石头上，兴致勃勃的看着远处的没头苍蝇，双腿微微翘起摇晃着，妖媚的侧脸看起来赏心悦目，连她这个女徒弟都觉得有点自愧不如。
钟离楚楚自然长得很好看，但惊艳的异域面容加了太多分，而师父则是标准的中原女子长相，却又比她这异域美人还妖艳，走南闯北这么久，所见女子中气质比师父好的有几个，但只论容貌身段儿，还没有见过能压住师父的……
钟离玖玖手儿撑着下巴，发觉徒弟盯着自己看，偏过头来微笑道：
“楚楚，怎么啦？”
钟离楚楚注视了片刻，忽地问道：
“师父，你喜欢过男人没？”
钟离玖玖眨了眨双眸，打量徒弟几眼，有些好笑：
“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就是觉得师父这么漂亮，一个人孤零零的太暴殄天物。一直和宁玉合争，即便赢了也没意义，还不如找个情投意合的男人，过自己的日子……”
钟离玖玖摇了摇头：“做事要持之以恒，宁玉合都没嫁人，我怎么能嫁人，万一她男人比我男人好怎么办？”
？？
钟离楚楚思索了下，蹙眉道：“师父，男女之情应该真心实意，怎么能和别人攀比……再者，你就这么耗着，总不能等宁玉合找到如意郎君后和她抢夫君，初衷都不对……”
“你才多大，懂个什么男女之情，先操心你自己的婚事。”
钟离楚楚偏开眼神，望着天空：“我不喜欢男人。”
钟离玖玖笑意盈盈：“是嘛？那你在这里等什么？”
“……”
钟离楚楚微微皱起了眉毛，淡淡哼了一声：“是师父非要等许公子过来，我都说了人家不会来，走吧走吧，再等下去非得冻死在这儿。”说着一头翻了起来，把身上的枯草扔在一边儿。
钟离玖玖其实是在陪徒弟等，见钟离楚楚没了耐心，自然也不强求。翻身而起看了看周边的情况，不曾想这一看，便发现山野间游荡的水匪，都在举着火把往水寨跑，还有人在水寨的方向吆喝，距离太远听不清喊着些什么。
钟离玖玖见状眉头一皱，踮起脚尖看向洪山湖的方向，天色已经黑了，遥遥可以看见山野后的火光，似乎是着火了，却也看不详细，疑惑道：
“官兵打过来了？”
“不清楚，惊动这么多水匪，恐怕打过来的人不少……”
钟离楚楚也发觉了不对劲，站在大石头上瞄了几眼后，便从石头上跳下，借着夜色遮掩身形，朝洪山水寨摸了过去。
钟离玖玖身形在林间起落，略微思索：
“楚楚，会不会是许不令听到我们被困的消息，带着官兵过来救我们了？”
钟离楚楚眼前微微一亮，不过马上脸色就纠结起来，蹙眉道：
“有可能，这可怎么办，我们根本就没事儿，若是许公子知道我们俩胡闹，让他大费周章调动兵马，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搭理我们了……”
“话怎么能这么说，他是朝廷的人，本来就该剿匪。我们俩把水匪拖在这里，给了官兵乘虚而入的机会，这么大的功劳，他该感谢我才是……”
钟离玖玖安慰了下徒弟，便加快步伐，穿过山林来到湖畔水寨的外围，入目的场景，却让两个女人毛骨悚然。
只见远方的偌大水寨中火光冲天，持着刀和火把的水匪四处奔跑，呵斥怒吼声离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火光把水面照应成了赤红色，水寨外围的木制围墙和望楼上挂了无数的尸体，有些只是被羽箭射中眼窝咽喉，尚且留了个全尸，其他大部分尸体都是惨不忍睹，道路上四处都散落着尸块，胳膊脑袋满地都是，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骸。
修罗炼狱般的场景，让伴随身边的小麻雀都吓得飞回了林子里。师徒两人齐齐顿住脚步，脸色发白，若不是尸体上的创口是利刃所为，她们都能以为是漠北的狼群过境，才弄出了这样的场景。
钟离楚楚提着裙子避免沾染血水，扫了一眼，只瞧见水匪的尸体而没有官兵的，疑惑道：“师父，是狼卫跑过来了？”
“除非是宋英带着天魁营来了，不然不可能毫发无损……”
钟离玖玖有点忌惮，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了几个小瓶子拿在手上，才踏入了血水横流的水寨中。
建筑杂乱的水寨中一团乱麻，根本就没人去管外围是否有人闯入，外面的人持着火把往中央聚集，中央的人则疯了似得往外逃窜，火光和浓烟遮蔽了大部分视线，看不到对手在哪里。
钟离玖玖在房舍之间无声前行，刚刚接近水寨中央，忽闻前方劲风骤起。
师徒两人顿时警觉，迅速后撤掏出了腰间的匕首，却见一道白影从围墙后冲天而起。
白影一袭长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手上长槊高举至半空，巨大力道让龙纹槊杆弯曲成一个充满张力的弧度，银色朔锋无声划破满天飞雪，朝着地面悍然砸下。
“谁能挡我！”
轰隆—
石砖炸裂飞散，围墙轰然倒塌。
墙后的水寨广场上，被一分为二的马四虎和石英的躺在地上。
衣不沾血的白衣男子，手持龙纹长槊，朔锋斜指地面，在满地尸体中大步前行。
孙乾手持大刀，身旁是近百水匪，此时却聚在一起，面无人色的往后方大厅退去……

第四十七章 潜入失败
黄昏时分，洪山水寨内还是一片安宁景象，马四虎手下的兄弟在外面搜寻夜九娘的踪迹，寨主孙乾因为前几天的事儿心情不好，不停的训着负责水寨防卫的军师，让山寨的人手加固防卫检查粮仓，避免再被人钻了空子。
洪山湖外的泥土道路上，两匹马在挂着人皮的木架旁停下，许不令走到跟前看了几眼，点头道：
“应该就是这儿了。”
夜莺从马侧取下兵刃，有些发愁：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打听情况？”
两人昨天便抵达了洪山湖，本想摸清洪山水寨的情况再去找被困住的钟离师徒，只可惜洪山湖闹水匪周边村落的百姓，要么加入了匪寇，要么早已经搬迁，方圆数十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好不容易遇上个人，也一问三不知，只是指了个大概放向。
许不令看了眼雪面上的痕迹，顺着脚印望向洪山湖的方向：“还能怎么打听，找人问呗。”说着便轻夹马腹，朝着湖边行进。
左右都是密林，道路蜿蜒曲折地势非常不好，根本看周边的情况。
许不令骑着马闲庭信步，进入岔道走了不到百步，密林间便发出‘咔咔咔—’的轻微响动——开弓的声音。
许不令连头都没转，脚尖勾起马侧的长槊，直接丢了出去。
飒——
龙纹长槊如同脱弦利简，带着尖锐破风声响刺入了密林中，一声金铁入肉的闷响后，失去准头的羽箭歪歪斜斜从树林里飞了出来，落在了道路上。
许不令翻身下马，走到道路旁的树林中，躲在树冠上开弓的水匪，被长槊洞穿了胸口钉在树上，手还死死抓着槊杆，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沙哑声响。
夜莺抬头看了眼，摊开手道：“公子，你留个活口呀。”
许不令飞身而起将长槊拔了出来，在尸体身上擦去血迹：
“路没走错即可，洪山湖太大，想找人不容易，钟离楚楚肯定躲在山林里面，搞出点动静吸引水匪的注意力，她们脱了身自然会过来找我们。”
夜莺点了点头，从水匪的身上捡起铁胎弓和箭壶，跟在许不令后面：
“搞什么动静？”
“杀人放火。”
许不令随口回应了一句，便提着长槊走进了岔道深处，来到了洪山湖畔，小码头上坐着十几个水匪，停泊着两艘往返水寨的小船。
下雪天气很冷，十来个水匪喽啰应该是码头的看守，此时都围在破烂棚子里烤着火盆，小首领是个光头汉子，大刀靠在身侧，正搓着手讲述前几天的大事儿：
“知道马老大为啥生这么大气不？听说呀，咱们石老大问询跑过去把人拉开的时候，马老大正趴在桌子上，那个瘦师爷趴在马老大身上，哎哟~~……”
“啧啧啧……马老大那么壮的汉子，咋可能趴在下面，瘦师爷有这力气？”
“师爷没喝酒，当时清醒着，听说是马老大发了春……”
“咦……”
诸多水匪喽啰搓了搓胳膊，满脸的一言难尽。
许不令无声无息走到棚子外，站了半天见这些个站岗的没反应，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咳—”
正在口若悬河的小首领还以为马老大来了，吓得一个哆嗦，回过头看去，见是个身着白袍子的富家公子，还愣了下。
旁边的水匪喽啰也是莫名其妙，左右看了几眼，有个人便朝着树林呵骂道：
“朱老三，你他娘怎么放的哨？！”
小首领明显是走过江湖的，瞧见许不令手中的长槊，眼中便露出几分惊异，见许不令孤身一人过来，后面也不像是有官兵，便站起身来握住了身边的大刀：
“那条道上的朋友？来投靠还是寻人？”
许不令看向后方的洪山湖，极远处的水寨火光隐约可见，想来便是洪山水寨。他抬手抱拳：
“鹰指散人许闪闪，和孙寨主有过交际，过来拜个山头。”
小首领点了点头，背后的手轻轻挥了下，嘴上则继续客气：
“原来是寨主的朋友，兄弟在何处混迹，以前没听过鹰指散人的名号……”
喽啰中还是有机灵的，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走向了架在码头上的大火盆。火盆用来传讯，一点燃对面的水寨便知道有敌情，提前做出准备。
许不令见状停下了客套话，微微抬手。
飒——
羽箭从树林中激射而出，准确无误钉在起身水匪的后脑勺上，水匪连哼都没哼一身，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小首领反应极快，见势不妙当即抽刀就砍，反应慢半拍的喽啰则吓得够呛，连忙抓起身旁的刀兵。
许不令不紧不慢，手持长槊便是一式横扫千军，划过了聚在一起的诸多水匪。
袖袍卷起风雪，血光飞散间，两尺槊锋没有丝毫阻碍的在一众水匪身上划过，顺带削断了支撑木棚的柱子。
咔嚓——
木棚的茅草棚子垮塌下来，将刚刚发出的几声惨呼掩埋在了废墟下。
“啊——”
站的比较远的几个水匪骇的肝胆俱裂，丢掉刀兵连滚带爬的就往湖边的小船跑，只是刚刚走出几步，羽箭便从背后袭来，从后颈一穿而过，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转瞬之间，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岗亭化为了一片死寂。
许不令收起长槊，来到了湖边的小渔船旁，解开了拴在木柱上的绳索。
夜莺拿着长弓从林子里跑出来，一个飞身跃上了小船，眸子里还有点激动：
“公子，我杀人了……哎呦~”
许不令抬手就在夜莺的脑门上弹了下，面容严肃，教训道：
“你再这样，我以后不带你出来了。杀人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和上战场一样，只是为了达成目的，不该愧疚自责，更不该以此为乐。”
“哦……”
这次弹了有点疼，夜莺眼睛里泪汪汪的，揉了几下额头，不说话了。
许不令学者宁玉合的模样，划着小船前往洪山水寨，轻声道；
“待会潜入水寨，解决掉岗哨即可，不要惊动其他匪人……”
夜莺抿了抿嘴，弱弱的看了许不令背后一眼：
“好像已经惊动了……”
“嗯？”
许不令眉头一皱，回头看向方才的小码头，却见方才垮塌的茅草棚子，被里面的火盆点着，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焰，在雪夜中极为醒目。
“呃……失误……”

第四十八章 阎王上门
洪山水寨四处插着火把，有湖水天险为依仗，水寨内并未时刻剑拔弩张，只有少量斥候站在箭楼上盯梢，水匪聚集在房舍之间喝酒掷骰子，四处都是哄哄闹闹的声响。
正中的议事堂内，大当家孙乾坐在主位，身形清瘦看起来反而像个文人，不过脸色阴沉，也显出了几分戾气。
老三马四虎还没回来，议事堂中只有二当家石英，石英身材比孙乾要粗好几圈儿，属于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那种，此时还在笑话马四虎前几天的事儿，说的满口唾沫星子。
孙乾不胜其烦，略显恼火的一拍扶手：
“你还有心思笑，好不容易招揽千余人手，名声也打出去几分，我正在和江南的大人物接触，过些日子咱们兄弟仨就能谋个好差事，结果倒好，转身就丢这么大个人。连千把人都管不好，以后若是万人、十万人，别人怎么放心交到我手上？”
石英轻咳了一声，倒是不敢笑了下，好奇问道：
“大哥，咱们光招人手攒银子，银子还不知道送哪儿去了，兄弟们待在寨子里都疑神疑鬼，还以为我们仨私下里分了。你倒是给我透个底，我也好给他们透个底安抚安抚……”
孙乾和这只长肉不长脑子的兄弟实在没法沟通，摆了摆手道：
“时机未到，等着即可。夜九娘估计早都逃了，让老三回来想办法再去绑些肉票……”
说话之间，议事厅外忽然响起奔跑和呼喊声：
“敌袭！官兵打来啦……”
孙乾闻言猛地站起身来，眼神很是意外。
石英也是莫名其妙，疑惑道：“官府没说要来打我们，怎么一点通知没有就过来了？”
“我怎么知道。”
孙乾趁着灾荒收揽这么多可战之兵，自然不是为了发善心养着玩，前几个月便和吴王那边接上了线，彼此达成约定，吴王不会派军队过来强攻，官府组织的小规模官兵清剿也会提前透风。
孙乾思索了下，抬手道：“让小的们戒备，你出去看看有多少人。”
石英点了点头，起身从墙边取来了长柄铜锤，抗在肩膀上走出了议事厅。
水寨中的人手听见呼喊，已经集结起来，持着刀枪弓箭往各处要塞奔跑。虽然有几百精锐带头，但大部分水匪喽啰还是刚刚加入的乌合之众，情况突发有点摸不着头脑，引来了不少呵斥声。
石英带着二十多名水匪精锐来到了水寨的木制围墙附近，站在台子上看了看远方的湖面——黑洞洞一片根本没有灯火，只有对岸码头上燃着一点火光，在雪夜中忽隐忽现。
“他娘的，那几个憨货莫不是把房子点了？”
石英脸色微沉，看向了旁边的手下：“派人去湖上看看。”
手下提着刀脸色谨慎：“派出去两拨人，都是有去无回，连个回应都没有，官兵恐怕已经摸到岸上了。”
石英不怎么聪明，但也不傻，攻千人水寨至少得十几艘大船几千官兵，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的就凳了岸。他点了几个好手，提着长柄锤便从水寨大门上滑了下去，沿着黑洞洞的道路往湖边走。
水寨中火光通明，外面的道路却是昏暗无光，又下着雪，即便持着火把也只能看轻身前几丈。
石英单手提着铜锤行走，还想骂对岸的岗哨几句，不曾想还未走出百步，雪夜中便传来“飒——”的一声轻响。
“当心！”
石英虽然身材壮硕，动作却很敏捷，抬锤轻挑，听声辨位磕开了疾驰而来的羽箭，箭镞在铜锤上擦出了几点火星。
身后的喽啰如临大敌，迅速持起兵刃指向前方。
前方寂静的夜色中，发出了一声男子略显意外的“咦？”声，继而一点寒芒悍然刺破了眼前的风雪，白影脚不点地如同鬼魅，待看清时已经到了丈外。
石英瞧见这一手脸色骤变，暴呵一声抡起长柄捶扫向袭来的长槊，脚步飞速后退。
铜锤击中了槊杆，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石英只觉得手中传来难以理解的巨大力道，虎口发麻铜锤脱手，那杆长槊却只偏移了少许。
长槊刺在了身旁的一个喽啰身上，毫不费力的捅穿了喽啰的上半身，犹如毒蛇吐信般一触即收。
石英连退了三步才堪堪躲开了长槊，身旁喷出的血水溅了一脸，抬眼看去，那道白影已经隐入了夜色中，喽啰的尸体却还未倒下。
“谁？”
“什么东西……”
十几个精锐水匪脸色大变，前方的夜色宁静如常，若不是同伴的尸体还在喷血，方才说是幻觉估计都没人怀疑。
“撤！”
石英的铜锤就掉在身前三步外，却不敢上前去捡，死死盯着黑洞洞的道路，脚步迅速的往回退，十来个喽啰紧随其后。
只可惜没跑出多远，那道白影再次现身，这次直接从众人头顶落了下来，槊锋无声无息出现刺穿了一个喽啰的头顶，众人才有所察觉。
石英骇的是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身边的手下，速度悍然飙升，两个大步便窜出去几丈远。而身后也同时传来骨头爆裂的脆响和手下们惊恐的惨叫。
不过一息的功夫，只是‘唰唰’两声轻响后，背后便没了动静。
石英到现在也没看清对方是个什么东西，狂奔中回头看了眼，从后方追来的却是他丢在地上的长柄铜锤，刚刚回头便正中后背，巨大力道把身侧壮硕的石英砸的飞扑出去摔在雪地上滚了几圈。
鲜血涌上喉头，石英脸色刹那间涨红，好在常年在江湖行走的人都会留些保命后手，前胸后背都垫着甲片，浑身又是一身膘，没有被当成打断脊梁骨，爬起来便继续跑，呼喊道：
“放箭！放箭！”
飒飒飒——
石英等人举着火把，水寨箭楼上的水匪已经发觉了这边的动静，瞧见石英冲到一箭之地内后，十几张弓便开始往夜色中泼水，掩护石英的奔逃。
而夜色中的鬼魅白影也放弃了追击，暂时失去了踪影。
几波箭雨过后，负伤的石英被拉上了寨门，持着刀兵的百余名水匪守在围墙后，船坞中驶出几条战船，准备去抄‘官兵’的后路。箭手则拉弓如满月，在夜色中搜寻着那个白影的踪迹。
水寨内短暂的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握紧刀兵注意着四周，而那道神出鬼没的影子，似乎已经悄然退去，始终没有再现身。
就在诸多水匪面面相觑，准备派大队人马出去看看时，背后忽然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如同撞城锤装在了什么东西上。
诸多水匪皆是悚然，迅速转头，却见寨门后的望楼下方，一个白影以近乎恐怖的速度冲了向了望楼的木柱，一记贴山靠径直撞上了大腿粗的柱子，将望楼的根基直接撞断了。
‘咔咔’脆响和惨叫中，望楼倒塌砸在了后方房舍，摔得四分五裂，那道白影没有丝毫停留，又撞向了另一座。
弓箭手反应过来，调转箭头便往水寨里开弓，不曾想外面又传来了破风声，箭如连珠准确无误钉在箭士的后脑勺上，转瞬之间便躺下四五人，而火光也从偌大水寨的一角升腾而起……

第四十九章 还嫌不够？
“着火了——”
“啊——”
偌大水寨中响彻惊慌失措的呼喊，火焰与浓烟升腾卷起了飞雪，杂乱的建筑之间四处可见没头苍蝇般奔逃的水匪。
洪山水寨中大半是刚刚汇入的流民，根本没有多少战斗经验，面对连人都找不到的敌人根本无力应对。眼见那道白影在水寨中横冲直撞，死壮惨烈的尸体越来越多，少有几个弓箭手也被人在暗处点杀，面对未知的恐惧，不过半刻便陷入恐慌状态，争先恐后的往四处溃逃，继而又影响了不清楚状况的其他人，以为是官兵攻破了寨子，整个洪山水寨化为了一盘散沙。
水寨中有三百多精锐，由江湖人汇聚而成，经验和见识都远超新来的，发觉找不到敌人，都龟缩到了中心的议事厅外，寻求寨主孙乾的庇护。
“大哥，大哥……”
石英嘴上一片血红，提着长柄铜锤跑到了议事堂外，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惊恐。
马四虎已经赶到了议事堂，瞧见兄弟受了伤，连忙上前扶住：“怎么回事儿？官兵打进了？”
石英气喘如牛，摆手道：“不是官兵，不知道来了多少人，身手着实厉害，使的是六合枪，恐怕是薛承志……”
孙乾提着刀站在台阶上，正命令手下聚拢一盘散沙般的喽啰，闻言眉头一皱：
“薛承志与我并无仇怨，跑来打我作甚？”
石英来不及回答，聚满水匪的小广场后方便传来一声惨叫，砖瓦破碎声中，一个水匪撞破了围墙外的屋顶，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摔在了议事堂前，当场摔碎了骨头再无声息。
百余名聚过来的喽啰脸色大变，持着刀兵指向围墙方向，这次总算看见了那个神出鬼没的身影。
只见被喽啰撞破的屋顶大洞里，一个白袍男子冲天而起，手持长槊稳稳当当落在了广场上，身上没有半点血迹，不过在寨子里横冲直撞这么久，白袍上沾染了些灰尘，额头也挂着几丝汗水，落地之后，还轻轻松了口气：
“可算是找着了……”
孙乾如临大敌，和诸多水匪一起慢慢后撤，看着前方的围墙，等待着大量敌人的出现。只可惜等了半天，围墙后面都再未出现什么人影。
许不令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看了眼，又转回来，望向了持刀而立的孙乾：
“你就是孙乾？”
广场上的水匪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扫视着周边，似是怕中了埋伏，也有后面跑过来的水匪，发现站在广场中的白衣男子后，又见鬼似得跑了出去。
孙乾熟知水寨情况，凭借声音便能看出周围没有埋伏大量敌人，他把目光聚集在许不令身上：
“就你一个人？”
许不令手持长槊斜指地面，轻轻点头：
“还嫌不够？”
“……”
孙乾握着刀脸色阴沉，扫了眼水寨中升起的火光后，冷声道：
“有种，一起上，活剥了他。”
石英和马四虎确定只有一个人后，眼中露出了几分震惊，毕竟单枪匹马能把千人水寨搅的鸡犬不宁，必然是江湖上凤毛麟角的高手。
不过在场百余名水匪都是刀口舔血的精锐，空旷场地即便是神仙来了也能斗上一斗，石英方才猝不及防吃了大亏，此时眼中凶光暴起，吼了一声：“杀！”
“杀——”
水匪都有血性，以多欺少的场面自然不会迟疑，一窝蜂的扑向了许不令。
马四虎本就脾气暴躁，又受了几天窝囊气，怒火中烧手持朴刀便迎了上去。
石英房方才见识过续许不令的身手，又受了点伤，此时稍稍慢了一步。
许不令见状单手持槊猛地一抖，便发出‘啪—’了一声爆响，继而双脚猛踩地面石砖，整个人如同脱弦利箭般撞了出去，双手至长槊尾端，直接轮圆了硬扫向冲来的水匪。
石砖炸裂，寒光如雪。
诸多水匪被这骇人声势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情况，便听到‘嘭’的一声闷响。
许不令双手持马槊，凭借非人般的力量横扫，砸在了冲过来的三名喽啰身上。
只听“嘭——”的一身闷响，还在前冲的三个水匪，直接倒飞出去砸在了后方同伴身上，胸口下陷，落地便再难站起。
许不令手持长槊挥舞的泼水不进，不过转瞬间就砸出去七八人，硬生生在周身形成了个两丈方圆的真空地带。
马四虎反击极快，在许不令扫来时，横刀在胸挡住了槊锋，巨力震的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双眼露出骇然之色。
“给我死——”
石英身材矮壮，持着铜锤犹如撞城车般大步向前，踩得地面咚咚响，撑着许不令一枪扫出尚未收招，抡起长柄铜锤便砸向了许不令胸腹。
铜锤卷起大片飞散的雪花，力道极大，只要中了即便石头也能四分五裂。
许不令终究是人，不是铜皮铁骨，见此收招将长槊横在胸前，下一刻铜锤便砸在了雪白槊杆上，质地精良的槊杆硬被砸成了弧形，整个人也被蛮牛般的力道硬给砸飞了出去。
武夫交手最忌讳双脚离地，只要腾空即便是神仙都没法闪转腾挪，马四虎见状毫不迟疑的再次跻身而上，站在后方的孙乾也眼神微寒，一个闪身健步如飞，速度竟然与飞出去的许不令持平。
怒吼声中，狼群般的水匪以必杀之势冲向倒飞出去的许不令，这种情况下只要落地没稳住平衡，下一刻就是乱刀分尸的下场。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许不令根本就没落地，被石英一锤子拍出去，顺势便踩在了后方的围墙，双膝微曲，继而猛的一弹，脚踩之处出现一个凹坑，整个围墙都晃了下，摇摇欲坠。
许不令以比飞出去快数倍的速度又冲了回来，手中长槊急舞，两尺长的槊锋带着骇人的破风声，在风雪夜中划过一道圆弧。
飒——
所有人只见寒光一闪，冲在最前的马四虎抬起手中朴刀格挡，却依旧一分为二，扑倒在地上摔出了一地血水内脏，手中的扑刀形同虚设，没能形成片刻的阻挡。
劈死马四虎后，长槊没有停顿，又扫死了旁边几名水匪，许不令也冲到了人群的中央。
孙乾察觉不妙，旋转身形滑在地面，手中刀迅猛劈向许不令双腿。石英瞧见兄弟被分尸，一双虎目霎时间血红，手持重锤配合孙乾再次砸向了许不令上身。
而其他水匪都被震住了，连连后退眼神惊恐，似乎再怀疑眼前这白衣男子是不是人。
许不令没有丝毫保留，双手持槊在周身抡了一圈后，眼见刀锋劈向双腿，长靴再次猛踩地面，整个人冲天而起躲过了重锤和长刀，继而双手持马槊便以开山之势砸下……

第五十章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飒——
长槊在空中轮出哨响，孙乾一刀劈空只觉寒毛倒竖，翻转长刀直接插入地面，猛然用力硬生生把自己给拉了回去，下一刻附近便传来巨响和飞溅的碎石。
石英手持重锤抡空后，想要收手后撤已经来不及，当机立断松开的锤柄想要躲闪，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许不令手中长槊崩成满月，从天而降带着非人力道披劈了石英的头颅上。
“谁能挡我！”
暴呵声中，两尺槊锋劈入了石英的头骨，犹如滚刀入黄油一般，没有丝毫凝滞的一划而过，直至劈在地面的石砖上，将青石地砖劈的炸裂开来。
江湖人能用刀把人横着劈断的不是没有，但竖着把身材矮壮的石英劈成两片，只能用惊悚来形容了。
孙乾和诸多水匪惊的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点战意，连跪带爬的往后退去。
一分为二的石英扑倒出去摔在地上，飞出去的铜锤砸中围墙，本就松动的围墙当即垮塌。
轰隆声中，许不令单手提着龙纹长槊，大步走向吓破胆的诸多水匪，眼神冷冽，如同半夜敲门的九幽阎罗。
诸多水匪则是瑟瑟发抖，不知该如何应对。
“许公子！”
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之路吧，就在孙乾和水匪都快吓瘫了的时候，围墙后方忽然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许不令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楚楚和玖玖两个女子毫发无损，正脸色煞白的看着他。
钟离楚楚在黑城见过许不令无双杀神的模样，再次瞧见心中依旧震撼的难以言表。
而钟离玖玖初次瞧见许不令全力以赴，眼中的震惊则要大上许多。‘大玥青魁’名号早已传遍江湖，可在钟离玖玖心中，最多是个很强的年轻人，最多比其他武人俊一点，总的来说还是人。
可现在看到的这家伙，用‘人’来形容实在太谦虚了，说是杀神转世她都信。
许不令找到了师徒俩，自然是松了口气，收起了长槊，转过身露出几分笑容：
“楚楚姑娘，你们俩没事跑土匪窝来做甚？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多担心……
钟离楚楚脸色有些拘谨，好像许不令在黑城许不令深入龙潭，便是为了还她一个人情，现在又孤身犯险独创虎穴，为的还是她……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眼神有点乱，小声道：
“许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钟离玖玖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到许不令能跑过来救自己徒弟还是很暖心的，作为长辈也没打岔，微微笑了下。
许不令见到钟离楚楚心安了不少，提着长槊走过倒塌的围墙，轻笑道：
“你们没事就好，走吧，还得赶着回金陵。”
走吧？
缩在一起的水匪听见这话，都是面露错愕和茫然。
凶神恶煞杀进来，弄死这么多人，就是为了找这俩娘们？
你找人就找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洪山水寨是你家？
钟离楚楚也有点意外，瞄了瞄广场上表情复杂的一众水匪：
“那他们怎么办？”
孙乾表情一僵，手持长刀又退开了几步，连话都不敢说。
其他水匪则是表情惊恐，想开口怒骂钟离楚楚多嘴，又不敢出声。
许不令也不是真神仙，在匪寨横冲直撞打了半天，为了震慑水匪，劈死马四虎、石英又用了全力，此时尚未脱力，但也累得不轻，总不能真拼命把几百人全弄死。他回头看了眼，冷声道：
“给你们个机会自己散了，回来的时候水寨若是还在，我不介意送你们一程。”
孙乾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兄弟血仇，收刀抬手：“多谢少侠不杀之恩。”继而带着些许亲信往侧面的道路移动，目光依旧死死放在许不令身上。
有夜莺在暗处盯着，许不令懒得搭理一众杂鱼，走到钟离楚楚身前，抬手把她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略显歉意的道：
“玉佩我用两天，等从杭州回来再还给你。”
钟离楚楚目光躲闪没和许不令接触，扫了扫周围的尸体后，转身走向出口，轻声道：“公子拿去即可，本来就是你的。”
“送出手的东西，哪儿有要回来的道理，只是借来用用。”
许不令把玉佩收进怀里，又看向旁边的钟离玖玖。若是没有钟离玖玖，白师父现在还扭扭捏捏，哪里会让他啃白馒头，许不令对于这个无心插柳的媒人，心里还是有好感的，微笑道：
“玖玖姑娘，上次师父生气把你撵走，你不要多心。”
钟离玖玖做出很端庄的长辈模样，柔声道：“许公子不必客气，我和宁玉合斗了好多年，早就习惯了。”
许不令见识过钟离玖玖的本来面目，对她这装仙子的作罢早就不信了，轻笑道：
“听江湖传言，玖玖姑娘前几天在洪山水寨干了件大事儿，给几百个男人下春药，这手段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钟离楚楚听见这个，眸子里顿时显出几分窘迫，偷偷瞪了自个师父一眼。
钟离玖玖倒是脸皮厚不在乎，含蓄轻笑：“洪山湖闹匪患，搅的周边民不聊生，我和楚楚本想为民除害，嗯……不小心把药下错了……”
“是嘛？”
许不令也不说破，带着两个娇媚女子走出尸横遍野的水寨，远离水匪之后抬了抬手把夜莺叫了出来。
夜莺拿着长弓，从暗处跑了出来，眼中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很乖巧的接过长槊，用从湖畔找来了小船，四个人一起前往湖对岸离开洪山水寨。
一场大战杀了不下百人，许不令确实有点累，坐在船上也没说太多话，闭目凝神调理着气息。
钟离玖玖从未打消收许不令当徒弟的心思，在小船上很殷勤的坐在许不令旁边，推拿手臂缓解剧烈运动后的肌肉疲惫。
钟离楚楚再次和许不令相遇，本来又好多话想说，正见了面却又说不出口，也不知该保持什么态度和许不令交流，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跑去和夜莺一起划船了。
四个人就这样来到了对岸的小码头，倒塌的棚子还在燃烧，散发着尸体的焦臭味。岸边停了不少船只，应该都是水寨中被吓跑的人留下的。
许不令跳下船吹了声口哨，把追风马缓过来，暗中还在寻思该和师徒俩中的谁共乘一马、要不要和玖玖坐一起继续逗楚楚姑娘。
不曾想马蹄声尚未靠近，树林阴暗处先走出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一袭黑色武服在风雪中轻轻摆动，手持雪亮铁枪，眼神古井无波，却又带着锐不可当的锋芒……

第五十一章 倚老卖老？
风雪凄凄，天黑地白。
寒风卷起洪山湖畔的雪沫沙尘，断壁残垣燃烧的火光将雪地映成了暗红色，尸体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枯草丛生的密林中，野道人吴忧身上裹着夜行衣，长剑涂抹成了墨黑色，贴在一颗合抱粗的松树上纹丝不动，盯着远处缓缓靠岸的小船，深邃的瞳孔显出了几分阴狠。
江湖上面对难以匹敌的对手，最好用的法子莫过于借刀杀人。在说服薛承志后，吴忧便凭借超凡轻功赶回金陵，发觉许不令朝洪山湖方向而来后，又折返在路上把薛承志引到这里。
许不令身手如何，吴忧心里很清楚，中了锁龙蛊的情况下都能把他兄弟二人压着打，全胜时期他根本没有半点机会，能对付许不令的也只有当代武魁这几个凤毛麟角的顶尖宗师了。
薛承志可不是武魁之耻唐蛟，和剑圣祝六、刀魁司徒岳烬并列的人物，一手六合枪纵横江湖近四十年所向披靡，在老剑圣祝稠山的时代便已经是名扬天下的高手，即便已经年近花甲，依旧能排进天下前十。常言‘拳怕少壮、棍怕老狼’，经过一辈子的打磨，枪神薛承志的战力比年轻时只强不弱，对付初出茅庐的许不令，足够了。
可能是天赐良机，薛承志刚刚抵达这里，便遇上了刚经历一番大战的许不令。
吴忧瞧见许不令在小舟上盘坐调理，便知道方才肯定消耗了大量体力，在这种时候遇上薛承志，即便是正儿八经的十武魁都没什么胜算，更不用说一个青魁了。
为此吴忧还有点担心，若是许不令见势不妙直接交出玉器，薛承志肯定也不会再动手。他暗中偷偷跟来，计划是让薛承志和许不令打的两败俱伤，事后凭借超凡轻功找机会下手给予致命一击，现在许不令只是疲惫没受伤，他肯定不好冒险。
夜色之中，吴忧死死盯着那艘靠岸的小渔船，而等候多时的薛承志，也从阴暗处走了出来……
……
“公子，小心。”
燃烧的废墟旁，钟离师徒正各怀心思的打量着许不令，天生谨慎的夜莺，发现了站在道路阴暗处的高大黑影，眸子扫过那杆亮银枪，小脸儿稍微变了几分，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螭虎七星，是六合门薛承志。”
许不令早就发现了暗处的身影，不过并未认出是谁，只感觉到气势凌人有很强的压迫力，这种感觉在祝六、贾公公身上都见过，是能威胁到自身安危时本能产生的危机感。
听见夜莺凭借兵器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许不令眉头微微皱了下，握住了龙纹长槊——薛承志的名字，他自然是知道的，当今十武魁之一，货真价实的天下前十，成名多年无人不知，连他所用的枪法，都来源于薛家六合枪，而祝六教给满枝的那一手杀招，也来自于薛承志枪法中的中平枪，单从这一点便能看出薛承志的武道造诣有多高。
许不令从小到大，不管来之前还是来之后，遇上最强横的对手，只有秘卫老乙和鬼娘娘，老乙在望江台放了水不算数，鬼娘娘以前受过旧伤退隐多年的情况下，依旧能打的他和宁玉合背后冒冷汗，真正的十武魁有多强可想而知。
若是换在平时，许不令吃饱喝足状态极佳的情况下，对付当今武魁有很大把握，但刚刚在水寨中冲杀许久，体力消耗和肌肉疲惫不可能这么快恢复，宗师级的厮杀，往往都是细微处定生死。许不令的战斗经验肯定没有纵横江湖一辈子的薛承志丰富，若是体魄方面再吃亏，能不能打过，他也没把握。
钟离玖玖和钟离楚楚俩师徒，听见薛承志的名字，脸色都变了几分，微微退开几步躲到了许不令身后，手按在腰间的毒药瓶子上眼神戒备。
如果说许不令是没有把握，那夜莺和钟离师徒就是如临大敌了，盛名之下无虚士，能当武魁者必然是一个时代最顶尖的宗师，哪怕是唐蛟，打三个张翔都不在话下，对付她们这种顶多算高手的江湖客，就好比许不令对付水寨里的那些杂鱼，虎入羊群无双割草，顺手就能刮死。
钟离玖玖善于用毒不假，但用毒的手段是以暗制明，在对手浑然不觉的情况下下毒。现在薛承志都走到脸上了，她扔毒针丢瓶子估计是自取其辱。
昏暗火光照应着飞雪，湖畔的小码头上寂静下来，五个人对立在两侧，气氛在寒风中点点凝结。
薛承志杵着雪亮长枪走出阴暗处，微弱光芒照亮脸庞，不喜不怒沉静如水，目光扫了夜莺一眼：
“小姑娘好眼力，老夫有事与你家公子商谈，自己退开吧。”
夜莺握着剑柄，分析了下局势后，轻声道：
“公子，撤吧。”
许不令倒是想撤，可人家都走到附近了，他能跑掉，三个姑娘肯定跑不过薛承志。这种时候，夜莺和钟离师徒唯一的作用只有挡刀，还不一定挡得住，留着是拖油瓶，他轻轻抬起左手：
“你们先走，去路口等着，路上注意安全。”
钟离楚楚好不容易和许不令重逢，把许不令当做知己朋友，此时有难岂会离开，开口道：
“许公子……”
“走！”
许不令微微偏头瞪了一眼，示意她不要在这种时候耍女儿家性子。
钟离楚楚连忙停下话语，有些不知所措。钟离玖玖知道江湖的深浅，不敢留在身边碍手碍脚，在身后偷偷把几个瓶子塞在了许不令腰带上，拉着钟离楚楚往旁边的林子移动。
夜莺知道自己的分量，说了声“公子当心”后，便跟着钟离师徒缓缓撤出码头。
踏踏踏——
绣鞋踩着地面的积雪，渐行渐远。
许不令单手持着龙纹长槊斜指地面，双眸中显出几分淡淡的笑意，盯着薛承志：
“薛前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薛承志身材极为高大，站在雪地中纹丝不动，犹如一尊擎天铁塔，扫视许不令几眼后：
“小友勿慌，只是和你换样东西。”
话语平淡，语气中并没有什么傲慢或者盛气凌人，到了武魁这个级别，实打实的战力摆在这里，便如同贾公公等人一样，不需要用言语来壮声势。
许不令长槊横在风雪中犹如静止，直视薛承志的双眼：
“换什么？”
“你身上有几件左哲先留下来的玉器，对老夫有大用，今日前来，以此刀作为交换，望小友能割爱让于老夫。”
薛承志取下横插在后腰上的古朴长刀，轻轻丢了出去。
长刀滑过夜空，四平八稳却又无声无息，看似没什么力道，许不令抬手抓住刀鞘，却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身上白袍明显震了下。
不过也仅此而已。
许不令左手接住长刀，身形犹如苍松纹丝不动，连槊锋都没晃一下。
“不错，年纪轻轻有这等身上手，难能可贵。”
薛承志眼神总算是认真了几分，轻轻点头夸赞了一句。
许不令眼神移在了手中的长刀上，屈指轻弹，刀锋出鞘半寸，雪亮光芒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许不令哪怕认不出这把‘鸣鸿刀’的名字，眼力劲儿尚在，看的出此刀的贵重不下于手中的照胆和水龙吟。
许不令眼中显出几分讶异，对于武夫来说，没人不喜欢宝剑美酒佳人俊马，他也一样。若是平常时候江湖人用这种世间罕有的神兵利器来换几块玉佩，他肯定笑纳，说不定还觉得占了大便宜。
可现在身上的玉器，是吴王秘密谋划的关键点，芙宝外公也告诫过要给吴王看一眼，目的应该是顺势而为让吴王顺利完成谋划。
许不令不清楚吴王在谋划什么，所以得去看看情况，分析是否有利可图。和天下大势比起来，一把宝刀显然分量不够。而且簪子是芙宝送的，玉佩送给了钟离楚楚，拿回来用一下都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可能和人交换。
“玉器已经送了人，不能和薛前辈交换，还请见谅。”
许不令刀锋归鞘，轻描淡写的抬手将宝刀丢了回去。
薛承志眉头微微一皱，雪亮长枪往前探出贴在了飞来的宝刀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凌空停住了蕴含力道的宝刀，在空中旋转几下，微微当当的插在了雪地上，一双虎目盯着许不令：
“许公子，玉器老夫今日必取之，此刀相换并不亏待你半分，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语气明显沉了几分，眼中的风轻云淡变成了纵横一生的锋芒毕露，犹如手中那杆亮银枪般锋锐逼人。
许不令轻轻皱眉，微微抬起脸颊，眼神显出几分桀骜：
“倚老卖老？”
话不投机半句多，风雪中寂静了下来，只剩下对立的两人。
没有走太远的钟离师徒和夜莺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许不令脾气这么暴，对面可是十武魁，即便倚老卖老，说话也稍微委婉点啊。
钟离玖玖想要劝阻，可这种场合，她的江湖地位根本没资格开口圆场，只能站在树林里干着急。
而另一侧，吴忧听见这句不留丝毫情面的讥讽后，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江湖人讲究辈分，晚辈面对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哪怕是想挑事儿也得先递个拜帖，这是对前辈的尊重。愣头青出言不逊的例子太多了，‘雷公棍’寇猛年轻气盛去找北疆陈冲的事儿，被打断一条腿都是人家客气，被当场打死都是活该。
这句‘倚老卖老？’出去，以薛承志的江湖地位，若是能当做听不见，那这辈子江湖也算是白闯了。
薛承志闻言后，提起了雪亮铁枪，眼神恢复了来时的平静，身若山岳立于雪面之上，淡然道：
“过刚易折，老夫当年也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吃过亏，就长记性了。”

第五十二章 老龙战幼蛟
昏暗火光着凉小码头前的雪面，似乎连寒风都在此时静止。
许不令吸了口气，双手持槊平举于身前，顶平、肩平、脚平、槊平，用的正是六合枪中‘中平枪’的起手式，也是六合枪中最简单，但最难练好的一记杀招。
武夫脾气都大，薛承志能当武魁自有一股傲气在胸，也不在多说，双手持长枪平举于眼前，动作心云流水四平八稳，仿佛这个姿势才是平时经常保持的姿势，而不是站立。
啪—
倒塌的木棚里，烧焦的竹竿炸开发出了清脆爆响，在夜色中极为醒目，牵动所有人心神，也拉开了‘武魁’之争的序幕。
薛承志听见爆响，余光短暂扫向了侧面的火堆，眼珠再转回来时，方才锁定的白衣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原地枝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声音刚刚传至耳边。
嘭——
骇人的力道震起了地面的积雪，满天落下的雪花直接被撞出了一个空洞。
薛承志眼神未动，手中平举的长枪便扫向了左侧，火红枪缨如同一团烈焰，在空中划下一道红色尾迹，精铁所制的大枪硬生生挥舞出了鞭响。
下一瞬间，金铁相撞的脆响在夜空中炸开，火星爆绽犹如凭空而生的一道闪电，照亮了昏暗雪地。
将速度拔升到顶点的许不令额头青筋暴起，从左侧迂回刺出长槊，距离薛承志还有三尺，便被横扫千军的一枪扫在槊杆上。
势不可挡的蛮横力量，哪怕许不令早有预计，也超出了往日所见的认知，整个人如同棒球般被直接拍了出去，砸入了后方山林中，刹那间撞到了几颗碗口粗的树木。
“呀——”
薛承志声若洪钟一身爆呵，身上黑色劲衣当场炸裂，露出满身古铜色的虬结肌肉，铁塔般的壮硕身躯跃止半空，双手持铁枪以开山只势砸入了树林。
如此骇人听闻的场景，惊的旁观的钟离玖玖等人脸色煞白，完全没想到人能强横到这种地步，不说是人，哪怕是坚不可摧的城门，遇上薛承志这下估计都得四分五裂，完全没法想象怎么才能挡住。
连藏在树上的吴忧，都是惊的颤了下，消声无息的又远离了些距离，大气都不敢出。
许不令被一枪砸入树林，撞断数棵树木才停下身形，白袍被木刺划破，在皮肤上留下数道血痕，却没有失去平衡，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双手持槊横举在头顶，庞大的黑影已经犹如泰山压顶般砸压了下来。
铛——
又是一声炸雷般的响声。
许不令手中槊杆弯曲成圆弧，双臂犹如擎天玉柱纹丝不动，手臂上的袖袍却被蛮力搅碎，双脚被砸进了泥地中，入土极深直至膝盖才停下。
“给我起！”
许不令脸色涨红，额头和手背的青筋扭曲虬结，近乎疯狂的一声怒呵，双膝微曲猛的跳起，硬生生把自己从泥土中拔了出来，抬手一槊刺出。
泥土和雪沫飞溅，薛承志尚未落地便被枪身反馈的惊人力道推了出去，一个后空翻落在了地面，抬眼时槊锋已经到了眼前，不假思索便一把抓住了槊杆顶端。
势不可挡的龙纹长槊在薛承志面前戛然而止，如同刺在了铁板上，再难存进半分。
许不令的步伐却没有因此停顿，大步狂奔在泥地上踩出一个个坑洞，将长槊刺向薛承志面门。
薛承志右手如同钢铁铸造，钳住槊杆纹丝不动，铁塔般的身躯却在飞速后退，长靴陷入泥土，在地面上划出两条深深的凹槽，如同犁地般在雪地上往后滑去。
“呀——”
许不令可能是第一次展现什么叫‘龙筋虎骨麒麟劲’，强行推着体型比自己粗一倍的薛承志大步前行，槊杆在集中的力道下没有丝毫弯曲，如同牛角顶着一块巨石在树林间移动。
旁观的钟离师徒眼中只剩下震撼了，怪不的许不令让她们先走，她们也算是老江湖，却从未想象过人的力气能大到这个地步，周边一切树木土石仿佛都成了触之及碎的豆腐，没法形成丝毫阻碍。而更让她们震撼的是，这种强度的力道，薛承志竟然能挡住，整个人往后滑，身体却如一尊精铁铸造的神像，连晃都没晃一下。
洪山水寨中遣散的水匪抵达了小码头，惊魂未定的孙乾刚刚上岸，抬眼瞧见薛承志和许不令打在了一起，骇的是肝胆俱裂，连浑水摸鱼的想法都提不起，一头跳入了湖水中，朝着水寨游了回去。
而被长槊推着走的薛承志，眼中也显出了几分惊愕，完全没料到刚刚经历大战的许不令，还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力量，若是全盛时期单挑，他还真不一定能打过。
咚——
密林中地势并不开阔，薛承志很快被推到了一颗合抱粗的大松树下，后背撞在松树上，树干摇晃松针沙沙而下，发出木头崩裂的脆响。
薛承志身形停住，闷呵一声握住刺来的长槊，槊锋却没有完全停止，在巨大的压力下朝着面门点点接近，将薛承志死死压在了树干上。
“呀——”
许不令双手持着槊锋尾端，拼尽全力刺出长槊，后背衣衫被高耸的肌肉撕裂出无数口子，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地面上升起白雾。
槊是加长版的枪，薛承志手中的铁枪失去了长度的优势，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将铁枪扔出去，不然刺不到许不令。武夫丢了兵刃基本上胜负已分，显然不可取。
薛承志额头同样涌现青筋，汗珠滚滚而下，眼见锐利槊锋贴近鼻尖，即将刺入血肉，心中一横之下，猛地偏头转身，松开了槊杆。
凝聚的力道悍然爆发，槊锋眨眼间从薛承志侧脸擦过，灌入了松树，将和抱粗的树干捅了个对穿。
薛承志趁着长槊被卡主的短暂间隙，暴呵一声，双手持枪直接灌向许不令胸腹。脸颊被槊锋刺破，在左脸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血口，但这一下过去，许不令要么弃枪，要么丢命，只要没了兵刃，单凭强横体魄根本无法与他抗衡，对于这种级别的较量来说，一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可让薛承志没想到的是，他还是太小看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凶性。
已经被打出火气的许不令，近乎疯狂的压榨着体能，面对刺来的铁枪没有松手，而是跃起猛然翻身，雪亮枪尖从肋下险之又险的擦过，手腕翻转槊杆，刺入松树的槊锋在树干中翻转，将树干挤开了一道裂横，继而横削劈烂了树干，再次逼向薛承志的脖子。
这一下代价显然极大，枪尖划破了肋下血肉，鲜血渗出染红了白袍。但这一下也很有作用，薛承志一枪刺出来不及收招，完全没料到许不令凶悍到这个地步，连这种稍有不慎便命丧当场的招数都敢用。
槊锋已经到了脑袋跟前，薛承志纵横江湖一生，长年的阅历绝不是摆设，毫不犹豫的松开的铁枪，抬臂准确无误挡在了槊杆的顶端。
许不令几番交手加上前面长时间冲杀，力道比方才小了不少，薛承志仍然处于巅峰状态，虽然胳膊被砸出骨裂的轻响，槊锋还是停在了面前。
薛承志没有丝毫迟疑，挡住槊锋的瞬间便是一记鞭腿，扫在了腾空的许不令胸口。
只听‘嘭’的一身闷响，许不令往侧面飞了出去，横着撞断了几颗小树。
“啊——”
钟离楚楚一声尖叫，看出许不令有些力不从心了，跑上去想要帮忙，却被钟离玖玖拉住，毕竟她们现在上去也没有半点意义，反而会让许不令分心。
吴忧眼见战况到了白热化，双方都拼尽全力挂了彩，便凭借过人轻功接近，想趁机收许不令的人头。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遭受重击横飞出去的许不令，竟然还没有被打懵，在空中将长槊插在了地面上，凭借惯性将精良的槊杆崩成的圆弧，如同拉满的强弩般，将自己直接弹了回去。
“给我死！”
许不令借着被槊杆优良的弹性，将速度拔升到了极致，手中长槊在突刺中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薛承志一记鞭腿出去，刚刚接住还未落地的铁枪，许不令便又回到了面前。
嚓——
这一次显然没法再躲了，薛承志强行偏开铁塔般的身躯，但身体太大的坏处就是目标太大，依旧被锐利槊锋贯穿了左侧肩膀，钉在了后面的半颗松树上，直接撞到了已经摇摇欲坠的粗大树木。
薛承志可能是这辈子第一次打到这种地步，来之前的种种的原因、想法早已经抛之脑后，只剩下武夫的求生欲和必胜信念，如同野兽般低吼了一声，强行拧转肩膀卡主了刺入肩膀骨缝的槊锋，右手抬枪如同钢鞭般朝许不令脑袋砸了下去。
许不令见状松开了槊杆，身体如同饿虎扑食般冲到了薛承志身前，拼着肩膀挨了一下，一记蛮横至极的贴山靠补在了薛承志胸口。
嘭——
铁枪将许不令的身形砸矮了一截，没能阻止许不令疯狂的冲势。
肩膀撞在薛承志胸腹，鲜血当即从薛承志喉头涌出，喷在了满是血迹的白袍之上。
如果放在平时，换个其他敌人，这一记贴山靠下去，对方必然被撞烂整个胸腔。
只可惜武魁便是武魁，体魄超出常人太多，许不令连番苦战下来，肌肉力量明显疲软，这势不可挡的一下，竟然没能撼动铁塔般的薛承志。
“呀——”
薛承志双脚死死钉在原地，松开了铁枪，双拳紧握抬手便是三记炮拳砸在了许不令胸口，发出了三声闷响。不过反馈回来的感觉，却让薛承志心惊，眼前这个小子，体魄强横的是在不像个人，拳头和砸在城墙上没有半点区别。
许不令身形晃动了几下，没有倒下，反手便拼尽全力，一势八极拳的‘登山探马’砸在了薛承志胸口。
嘭——
薛承志再次闷哼一声，结实的胸膛明显下陷了几分，传出骨裂的闷响。
薛承志依旧没退半步，满是皱纹的虎目中显出疯狂神色，怒喝道：“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扛几下！”话落再次两拳锤向许不令胸口，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薛承志除了体力占据上风，其他都陷入了颓势……

第五十三章 危难见人心
许不令不是真神仙，从黄昏打到现在，气喘如牛胳膊已经开始微微抽搐，没有再硬接拳头，变拳为爪，五指如钩沿着薛承志的双臂抓向咽喉，试图终结这个有点恐怖的对手。
只是薛承志虽然受了伤，但一辈子的阅历尚在，认出了鹰抓门的擒鹤手，竟然反手扣住了许不令的手肘，破掉了这记杀招，接下来便是一记膝撞砸在了许不令腰间。
嘭——
一声闷哼出现在夜色中。
面对一头经验老到的濒死之虎，许不令完全没有拼命的理由，发觉很难杀掉薛承志，再打下去必然重伤，当机立断一记头槌撞在了薛承志身前，变拳为掌一收一放，强行把薛承志推了出去。
薛承志被激起了凶性，看准了许不令体力不支，落在地面便准备再度冲过来。而前方的许不令拉开距离后，却是左手探入腰间，取出了个小瓷瓶，手腕翻转化为飞刀激射而来。
薛承志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一辈子，什么阴险手段都见过，能在这种生死关头扔过来的，肯定不会是金疮药。他毫不犹豫的后仰空翻，以鞋尖贴在飞来小瓷瓶上，绵软力道沾住瓷瓶，使其难以破裂，一个旋身改变方向，直接踢向了侧方的树林中。
小瓷瓶拐了个弯，速度却没有丝毫改变，钉在一棵松树上炸开，爆出一团浓郁黑雾，霎时间随着夜风往外蔓延出几丈距离。
“我操——”
许不令脸色骤变，没想到小瓶子这么猛，眼见毒雾飘了过来，连薛承志也顾不上，掉头就往黑雾相反的方向跑。
“锁龙蛊？”
薛承志本来还想继续和许不令死斗，看到这团黑雾，脸色也变了下。老剑圣祝稠山便死在这玩意手上，同为老一辈顶尖武人，自然了解过锁龙蛊的模样，发现是锁龙蛊的毒雾后，哪里还顾得上许不令，猛地往外扑去，躲过被风吹过来的雾气。
夜晚风雪交加，谁也不知道这团沾之及死的毒雾能飘多远，许不令抽出地上的长槊便跑向了钟离玖玖那边。
“好小子，刀送你了。”
薛承志浑身是血，方才其实已经落入必败之境，此时被锁龙蛊打岔，战意退去恢复了理智，奔跑中还抱了个拳，捡起铁枪便往另一个方向逃蹿。
两个人即将分道扬镳之时，暗无天日的密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许不令回头看去，却见方才交战的树林附近，竟然还藏了个人，穿着夜行衣捂得严严实实，往深处逃窜，跑出几步便在地上打个滚试图甩开身上的黑雾。黑雾却犹如跗骨之蛆附着在衣服上，带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尾迹。
许不令打了个寒颤，往日吃过亏，只觉得毛骨悚然，也不敢冲过毒雾查看，从码头拔出鸣鸿刀，跑到了三个姑娘跟前。
小树林中，钟离楚楚脸颊依旧没有半点血色，此时还抓着师父的胳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对她这种级别的武人来说，方才每一下都是杀招，基本上碰到就死，两个人打架能把一片树林的地都给翻起来一层，若非亲眼所见，她肯定当做是说书先生瞎扯。
钟离玖玖的表情则是难以置信，她看得出薛承志落入下风被打急眼了，若不是许不令在水寨耗费了大量体力，今天必输无疑。当代武魁打不过，名头自然让给新人，她没想到新的大玥武魁，就这么诞生在了荒郊野外，她本以为许不令还要练个几年的……
许不令提着刀枪走到跟前，一场恶战下来，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看不出原型，只剩下破布片挂在身上，肋下有一条皮外伤，胸口腰腹也中了几拳一膝盖，呈现乌青之色，看起来着实有点凄惨。
血战时还能硬撑，打完了便再无余力，大口喘息汗如雨下，走路都有的飘。瞧见三个女子傻愣愣的站在原地，连搀扶都忘了，许不令也不想她们太担心，想了想，闷咳两声把脸憋的乌青，眼神惊恐的道：
“不好，我……我中毒了……”
钟离楚楚总算是回过神来，连忙跑到许不令跟前，想要抬手搀扶，却不知道从何下手，紧张道：
“许公子，你……你没事吧？”
都这样了能没事？许不令无言以对，捂着胸口看向愣在原地的钟离玖玖，咬牙道：
“玖玖姑娘，我好像中了你的锁龙蛊……”
“啊！？”
钟离楚楚这次明白了，顿时慌了神，碧绿双眸中满是焦急，不假思索的看向了自己的师父：“师父，你快给他解毒……”说到这里，又是浑身一震，解毒的方法用上心头，只觉得一瞬间天都塌了。
难不成，难不成他要当我师娘……
钟离玖玖表情僵硬，方才离得远又天色昏暗，她也没看清许不令是否接触毒雾，瞧见许不令的面色，好像真是锁龙蛊毒发的样子……
完了完了……
钟离玖玖妖媚的面容显出了惊慌失措，抿了抿嘴，转身便想溜之大吉。
结果刚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人给抱住了。
钟离玖玖还以为许不令抱着她，吓的花容失色，惊慌失措转头瞧去，却是自己徒弟。
钟离楚楚抱住师父，脸色焦急带着些许祈求：“师父，你跑什么，你一跑他就死定了，就解个毒，很快就好了……”
“我……”
钟离玖玖狐狸般的眸子里再无狡黠，只剩下慌乱，嗫嚅嘴唇看着胳膊肘往外拐的徒弟，半天没说出话。
“师父……他中毒了……”
“我知道他中毒了……”
钟离玖玖纠结许久，还是没跑，咬牙转身走到许不令跟前，抬手就去抓他的胳膊号脉。
许不令见要露馅，连忙抬手道：“好像感觉错了，嗯……应该没中毒。”
钟离玖玖握住许不令的手腕探查了下，便是脸色涨红，娇斥道：
“死小子，你……你敢耍老娘？！”
钟离楚楚则是眼神茫然，反应过来后，也是脸色一冷：“许公子，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许不令见姑娘们恢复过来了，讪讪笑了两声，勾着夜莺的脖子支撑身体，指了指遍体鳞伤的身体：
“受伤了，感觉错很正常，此地不宜久留，水匪杀回来全得交代在这里，先回去再说。”
钟离玖玖方才当了真，连忍辱负重的心思都考虑到了，此时发觉被耍，气的俏脸涨红，却又不好明说，想了想，咬牙切齿道：
“许不令，你拜我为师，我就给你伤药。”
许不令半点不在乎，吹了声口哨，把在外围游荡的追风马唤了过来，从皮囊里取王府顶级的伤药塞进嘴里，翻身上马示意动身离开，夜莺很识趣儿的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钟离楚楚的骆驼寄放在城里，方才被许不令骗了，差点把师父推进火坑，心里有些乱，低着头翻上了夜莺的马。
“嘿——”
钟离玖玖插着小腰，看着联手欺负她的徒弟和未来徒弟，点了点头：“好，算你狠”，说着便飞身跃上了许不令的马背，坐在许不令后面，抬手推了下：
“摊开胳膊，给你止血，小心破伤风以后不举……”
许不令早就筋疲力尽，有个大夫在身后也不再自己操心，老老实实的张开了胳膊……

第五十四章 包月
骏马飞驰于旷野，夜风卷起红纱，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拖出红色尾迹。
钟离楚楚坐在马鞍上，朝着寄放骆驼的金湖县疾驰。修长的睫毛衬托碧绿猫眼般的双眸，在夜色中显现出勾魂夺魄的魅力，西域女子傲人的身段儿，比纤瘦的夜莺看起来大一些。此时用手环着夜莺的腰儿，目光停留在旁边的高大马匹上——许不令身上的白袍破烂不堪，早已撕了下来，在风雪中袒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身上有很多乌青的地方，看起来多了几分男儿家的狂野和威武，却也显出几分狼狈，和往日温润如玉的绝美公子大相径庭。
瞧见这一幕，钟离楚楚心中难免有些自责。她本来已经想顺其自然，不再刻意接触许不令，就这样相逢于江湖、相忘于江湖，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前些天来到洪山湖，师父出了个馊主意，想试试许不令听到消息后会不会来帮她一把。钟离楚楚本想拒绝的，可最后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的回了一句“随你”。
师父什么脾气，她清清楚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种，随师父的意思，那肯定就会乱来，她明知如此，却没有坚决反对，还傻愣愣的跟着在洪山水寨后面等了好几天。
许不令确实为了救她过来了，可却也因此受了伤。就和为了还她个人情，毫不犹豫冲到黑城王府大闹一场一样，她只是动了个小心思，许不令却是在用命在冒险。
许不令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心里却由衷的自责，若是今天打不过薛承志，许不令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她实在不该答应这种试探人的小把戏。
不过不管怎么说，许不令听到她有危险便及时赶来，钟离楚楚心里还是很感动的。若非如此，也不会听到许不令中毒后，毫不犹豫就跑去劝师父帮忙解毒，她实在害怕这样优秀的一个男人因为她丢了性命，这个情她欠不起。
至于师父……
钟离楚楚心里很在乎亦师亦母的师父，方才不假思索做出那样的决定，可能是觉得师父给许不令解了毒，今后也会过得很幸福吧，许不令真的是个好男人……
可不止为何，钟离楚楚此时情绪有点低落，偷偷看了看坐在许不令身后的师父，却不敢暴露自己眼底的神色，最终还是望向了另一边的山野，不知在想些什么……
踏—踏—踏—
追风马小跑在官道上，速度挺快却十分平稳，只有很细微的颠簸。
钟离玖玖腿夹着马鞍，紧贴着许不令的腰背坐着，水蓝色的长裙因为骑马的坐姿不得不提到了腰间，露出了两条光滑如玉的腿，蓝底白花的宫鞋套在脚丫上，膝盖上方还绑着两个皮质腿环，腿环上插着一溜小瓷瓶和银针、飞刀，光看颜色就知道淬了毒。
钟离玖玖从腿上找着小瓷瓶，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的唠叨：
“锁龙蛊……嗯，不是这个……七步断肠散……也不是……金疮药呢……”
许不令张开胳膊露出肋下的皮外伤，坦露的胸膛阻挡着猎猎寒风。和钟离玖玖同乘一马，彼此贴的很近，马鞍后面便是火热的港湾，触感敏锐，甚至能感觉到骆驼趾的轮廓……
许不令上次在船上和钟离玖玖喝酒，便发现玖玖姑娘衣襟下面是真空的，却没想到裙子下面也和楚楚一样，不愧是亲师徒，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穿安全裤……
善于用毒穿太厚不好藏瓶瓶罐罐，倒是可以理解，但两条腿在眼皮子底下晃晃荡荡，许不令很难不心猿意马，听见背后的嘀咕后，心又凉了半截，偏过头来含笑道：
“玖玖姑娘，要不我自己来吧，天乌漆嘛黑的，万一用错了药……”
钟离玖玖常年和药物打交道，用鼻子也能分清各种药物，怎么可能搞混，只是想吓唬许不令，报方才被戏弄之仇罢了。见许不令回头，她连抬手在许不令后脑勺上拍了下，把脑袋推回去：
“别乱看，你还怕姐姐我搞混？放心好啦，我即便把你毒个半死，也能把你安然无恙治好，毒药可比伤药贵，知道方才那一瓶锁龙蛊的毒雾，能在黑市上卖多少银子嘛？”
对于这个，许不令倒是没有否认。锁龙蛊这玩意太过霸道，无论遇上谁遇上多少人，朝地上扔一个都只有跑的份儿，杀伤力不敢说，保命效果绝对一流，钟离玖玖敢卖的话，恐怕几万两银子都有人舍得。
许不令老老实实目不斜视，思索了下：“玖玖姑娘有多少锁龙蛊？”
钟离玖玖找了半天，才拿出了个小瓶子，还来了句：“应该是这个吧……”听的许不令头皮发麻。她打开瓶子，到处药粉抹在白布上，擦拭肋下和后背的伤处，随意回应道：
“锁龙蛊是蛊，也就是虫子，自然只有一只。这可是我混江湖的本钱，不可能给你。蛊毒三年才能攒下一小瓶，到现在也只有三瓶，楚楚和我带着一瓶，给你的那瓶是入门礼，你已经用了，啥时候正儿八经拜我为师，我再赏给你一瓶……”
许不令听到这里，忽然有点肉疼，他还以为有了蛊虫，蛊毒就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来着。
“呃……并非我不想拜玖玖姑娘为师，只是我已经有了师父……”
钟离玖玖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不好看了，用药物很用力的在淤青上擦了下：“是不是宁玉合叮嘱你不能拜我为师了？”
“嘶——”
许不令抽了口凉气，有些恼火，反手就在她腿上打了一巴掌：“你用这么大力气作甚？我是为了来救你们师徒才受的伤，这不是恩将仇报嘛。”
钟离楚楚听见拍打和抽凉气的声音，转过头来，见师父又在为收徒的事儿威逼利诱，轻声道：
“师父，你莫要为难许公子了，他受伤了。”
钟离玖玖腿被拍了下，脸色顿时涨红，被徒弟看着又不好说什么，默默把裙子拉下去了些，又用伤药在许不令背上用力抹了下：
“什么叫我为难你？你上次答应好，都准备拜我为师了，若不是宁玉合在背后吹……吹耳旁风，你怎么会突然反悔？拜我为师又没坏处……”
许不令听到这句‘吹耳旁风’，暗暗察觉有点不对劲，联想到上次钟离玖玖被撵下船不敢回来，他思索了下，往后靠近了些，小声道：
“玖玖姑娘，我师父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钟离玖玖上次试探，察觉宁玉合可能内心深处对徒弟有见不得人的想法，在真心话酒的作用下可能还对许不令说过什么出格的话，不过以她对宁玉合的了解，绝对不可能突破世俗禁忌和徒弟产生情愫，因此一直处于怀疑阶段。
见许不令问起这茬，钟离玖玖转了转乌亮的眸子，凑近小声道：
“我上次试探你师父，你师父说有喜欢的男人了……”
“哦？”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是嘛？谁呀？”
钟离玖玖瞧见许不令反应，心里暗暗放心了些——看来宁玉合只是暗中有些歪念头，若是两个人已经有了奸情，以许不令徒弟的身份，要么急忙否认，要么紧张询问那个男人是谁，不可能如此平淡。
“是啊，听她说，好像是个老相识，长得没你好看，武艺也不如你……”
“这不废话，世上比我好看武艺还比我高的，根本就没生出来……”
许不令听着玖玖姑娘满嘴鬼话，也明白她在试探自己和宁玉合的关系。这种事儿说出去师父肯定不让他碰了，因此表现的很自然，一副祝福自己师父的模样。
钟离玖玖暗暗观察片刻，发觉许不令没有异样后，不由暗暗摇头，觉得宁玉合也不过如此，和平常的花痴没啥区别，只会暗中单相思。
既然只是宁玉合暗中单相思，那肯定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目前还是抢徒弟。钟离玖玖想了想，擦拭伤处的动作温柔了些，轻笑道：
“许公子，你师父的性子我清楚的很，就是讨厌我才拦着你，你真拜我为师，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的本事你知晓，只要我在跟前，天王老子来了都拿你没办法……”
许不令其实挺欣赏钟离玖玖的，不过老婆的枕头风不敢不听，摇头轻叹了一声：
“玖玖姑娘别急，我回去后会好好劝师父，王府门客迟早会有玖玖姑娘一席之地。”
这不就是画大饼。
钟离玖玖又不傻，见许不令花式推脱不拜师，又想把她留在跟前当帮手，自然不乐意，淡淡哼了一声：
“我可是很贵的，不拜我为师，想让我去伺候你家那些夫人小姐的，门都没有。江湖规矩，按天算还是按次数算，你自己选一个。”
这是要报酬了，许不令啥都不缺，更不缺银子，当下很豪气的从马侧取来了薛承志送来的战利品，递给钟离玖玖：
“这把刀价值连城，包月行吗？”
“包月……”
钟离玖玖轻轻蹙眉，接过宝刀看了两眼，轻轻点头：“今天二十三，到下个月二十三号，你得再给我三万两银子。期间用的药材、花费都得你自己出，我只出手艺……”
钟离楚楚瞧见师父漫天要价，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
“师父，一天一千两，你哪儿来这么高的身价？你又不是十武魁……”
钟离玖玖对这胳臂肘往外拐的徒弟实在没话说了，微微瞪眼：“你这丫头，他不请我，我们回南越便是，还非得倒贴在他跟前？”
钟离楚楚一时语塞，对师父没办法，只能略显歉意的看了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也觉得有点贵，都赶上长安城顶流花魁包夜的价了，不过钟离玖玖光靠饲养的锁龙蛊都值这个身价，当下也没心疼，微笑道：
“行，那玖玖姑娘这个月就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明显有歧义，钟离玖玖眨了眨双眸，想了想，还是更正了一句：
“是你的大夫，只能帮你治病、配毒、调养身体，打架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得加钱。”
“没问题。”
许不令爽朗一笑，心情不错之下，正准备纵马扬鞭，结果牵扯到肋下的创伤，又抽了口凉气……

第五十五章 怦然心动
金湖县位于洪山湖南侧五十里外，在洪山水寨四处劫掠之后，已经成了这片区域唯一安稳的地方，县城组织了民兵日夜巡守，虽然城里到处是拖家带口的流民，客栈酒肆里却还残留着些天平时节的歌舞升平。
江湖永远是传递消息最快的地方，可能是从洪山水寨逃出来的水匪路上看到了过程，天色还没亮，满城便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所有江湖客都在谈论着一个炸雷般的消息：
“无名侠士十月二十三日夜，单枪匹马灭洪山湖、战薛承志，完胜而归！”
这个消息从水匪口中传出，多数江湖人还不信——说单枪匹马把洪山湖搅个底朝天有可能，单挑打赢江南龙头薛承志也有可能，但先灭洪山湖、再灭薛承志，就有点瞎扯了，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办到的。
但正如萧湘儿当年那句话‘大玥万里疆域，本就该英杰辈出’，这么大的江湖，冒出几个常理难以揣摩的天之骄子，实在太正常了。
随着凌晨时分薛承志也到了金湖县，在当地江湖朋友的招待下医治伤势，也正式确认了这个消息。
薛承志纵横江湖一辈子，知道迟早有被年轻人打趴下的一天，虽然这一天来的有点突然，但江湖消息根本瞒不住，大方承认了今晚在体力占便宜的情况，还没打赢肃王世子的事实。
薛承志亲口承认技不如人，便意味着江南唯一的武魁让位了，‘铁枪双雄’的称号，从陈冲、薛承志，变成了陈冲、许不令，大玥青魁也在这一时刻正式晋升为十武魁。
不满二十岁的武魁，后无来者不敢说，但肯定前无古人，有多惊人不言自明。
至于薛承志为什么和肃王世子打起来，薛承志肯定不好把吴王的安排说出去，只是解释路过碰巧遇上，言词顶撞了肃王世子。
这么说也算送佛送到西，放低姿态给许不令扬名。薛承志虽然有吴王的话为定心丸，但今晚上打的毕竟是肃王世子，干净利落把武魁位置让出去，顺便塑造许不令伟光正的形象，也相当于道歉，免得许不令事后找麻烦。
消息确认后，霎时间在金湖县掀起了轩然大波，并以惊人的速度往外扩散，恐怕很快就能传遍天下了。
而许不令出现的洪山湖的缘由，则是众说纷纭。
有的说是肃王世子心系百姓，看到水匪为祸乡野出手除暴安良；也有人说当代八魁钟离楚楚被洪山水寨为难，肃王世子出手英雄救美；还有什么‘肃王世子瞧上了八魁师徒，欲收入房中大被同眠’的，乱七八糟什么八卦都有。
许不令骑着追风马，稍晚一些抵达金湖县时，酒肆茶馆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声情并茂。他受了伤，不想在这种时候无端生事，对于乱七八糟的传闻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反正都说的相差不远……
钟离玖玖听到这些却是有些恼火，因为江湖传言只有许不令和楚楚的名字，没把她这始作俑者带进去，唯一沾点边的还是‘大被同眠’，钟离玖玖如何能忍，还想跑去三教九流汇聚的客栈把话说清楚，这自然是被拦下来了。
小夜莺今天担任射手给许不令解决水寨的弓箭手，其实功劳很大，不然许不令绝不敢在对方有弓箭手的情况下横冲直撞当靶子，只可惜江湖人看不到藏在暗处的夜莺，自然也就没有她的名字。
夜莺对此倒也不在乎，她是丫鬟嘛，公子出名她自然就跟着出名了，也不在乎这一丢丢。
四个人天色微亮时抵达了存放白骆驼的客栈，许不令苦战半晚上又长途奔波，身上的伤痛和疲倦席卷身心，到了屋里倒头就躺下了，夜莺则跑去借厨房做些补充体力的吃食。
冬天的凌晨很冷，客栈的房间没有什么取暖设施，除开床铺桌椅便再无其他物件。
钟离玖玖关上了窗户，站在床前单手插着腰，一整天的忙活下来也有些疲倦了，不过事情还没做完，拿了工钱也没法就这么休息。
“楚楚，你去打些热水过来。”
钟离楚楚轻轻点头，端着木盆出了房门。
钟离玖玖在床边俯身，将靴子脱了下来，把四仰八叉的许不令摆正。
许不令十分疲倦，没有睡过去，却也不想再动了，只是轻轻舒了口气：
“谢啦。”
“谢什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姐姐我做事从来童叟无欺……”
钟离玖玖在床边坐下，把圆凳拖过来，拿出随身的几个小药瓶，认认真真的配药。
床和圆凳高度齐平，钟离玖玖坐在床边折腾凳子上的物件，必然得俯身。钟离玖玖敢和宁玉合争高低，身段儿是很过分的，臀宽过肩，这个姿势将裙子崩的紧紧的，画出一道满月似的弧线，颇具规模又充满张力，似是熟透了的大桃子……
真圆……
许不令目光向着外侧，瞧见钟离玖玖毫不设防的背影后，心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偏开目光望向了上方，微笑道：
“玖玖姑娘，嗯……其实是个挺贤惠的女人，不像是传闻中那么……那么古灵精怪。”
钟离玖玖把小瓷瓶里的几种药粉倒在一起，用茶杯里的水搅拌，回应没什么精神：
“你们中原人，都要求女人三从四德、贤惠守礼，连江湖上的女侠，都得做出一尘不染的白莲花模样。不按照你们规矩来的，都被指为恶妇、荡妇……
……我从小在南越的寨子里长大，那边很多寨子都是女人当家，我这样都属于比较温柔的。小时候不喜欢寨子里的苦日子，听说中原遍地黄金和神仙住的地方一样，便离开南越跑到了这里。起初也想和宁玉合、你娘那样的女子一样，走到哪里都受人敬仰青睐……
……结果倒好，接近我的，一半是贪图我的美色，一半因为我是南越的人，说话做事不够规矩，便把我视为‘蛮夷’。我本来还想去峨眉、武当这种地方拜师学艺来着，那个青虚真人，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说死说活不收我，还把我往出撵，最后也算了……
……人嘛，不都是为了活一口气，你们中原人看不起我，我自己去争，有什么错？我用毒是自保，顺手救的人，再少也比宁玉合一个啥都不会的白莲花多吧？凭什么你们都向着她，对我这么不公平：还名门正派，我呸！就是一群瞧不起别人出身的伪君子……”
钟离玖玖提起陈年往事，明显有些恼火，说着说着就不服气了。
许不令安静听着，摇头笑了下。钟离玖玖性子皮了些，确实和这个世道的女人格格不入，不过说被中原人歧视就不合适了。江湖人都论资排辈重规矩，没有师门家族的背景的草根，又不能力压群雄用拳头说话，不被人重视太正常，江湖又不是善堂。宁玉合是差点当皇后的人，江湖人多多少少都会给面子，非要比的话，肯定觉得被亏待了。
不过这些话，说了也没意义，钟离玖玖性格是如此，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总不能强行让她‘改邪归正’。
钟离玖玖说了半天，见许不令不回应，又淡淡哼了一声：
“你也是中原人，和他们一样，心里看不上我。愿意拜宁玉合为师，却死都不肯拜我为师，不就是觉得我一个南越毒女，配不上你这藩王世子，只配在手底下打杂……”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玖玖姑娘，你这话就太伤人了，我怎么会瞧不上你的出身……”
“男人的嘴都信不得，反正我只看事实，你什么时候老实拜我为师，我才信你……”
钟离玖玖拿着调好的药物，转过身来侧坐在许不令身边，挑了挑下巴：
“躺好，有点疼。”
许不令老实躺着，露出胸口的几块淤青。
钟离玖玖用棉花沾着药水，轻轻擦拭许不令胸肌上的乌青，发丝垂下扫在胸口的皮肤上，房间里只剩下两道淡淡的呼吸声。
淡然幽香萦绕周身，许不令扫了眼近在咫尺的娇美面容，又把目光移开，然后又扫了眼。
钟离玖玖仔细擦拭着伤处，手指感觉到了许不令心跳快了些许，微微挑起睫毛瞄了下。
四目短暂对视，又迅速错开了。
钟离玖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继而眼中显出淡淡的不屑：
“切~就这定力，还武魁……”
说着站起了身来，把手上的棉花丢给许不令：“你自己擦。”
许不令表情平静：“玖玖姑娘，我付过银子的。”
“……”
钟离玖玖可不是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当即就要撸起袖子，狠狠给许不令擦几下。
好在钟离楚楚此时端着木盆走进了房间，钟离玖玖见状也懒得和许不令计较，转身走向房间外：
“我累了，先回房休息，楚楚你给他上好药，也早点休息吧。”
“哦……”
钟离楚楚端着木盆，用脚把房门关上，来到床边放下了热水……

第五十六章 男人的话信不得
油灯放在不大的厢房内，凌晨时分天地寂静，窗里窗外没有半点声响。
钟离楚楚回到客栈，方才已经褪去了罩在外面的红纱，天气很冷，又没师父那么抗冻，外面加了件毛茸茸的袄子，下面依旧是红色斜裙，显出几分西域美人的别样味道。
出生在关外，钟离楚楚的皮肤很白，碧绿双眸在灯火下晶莹剔透，鼻梁高挺红唇似火，哪怕没有刻意打扮，看起来还是比中原姑娘明艳许多。
忽然彼此独处，钟离楚楚明显有点拘谨了，端着木盆放在床头的凳子上，眼睛没去看许不令，可能是觉得房间太安静，轻声开口道：
“许公子，昨晚实在抱歉……我和师父只是闹着玩，没想到你真过来了，还为此受了伤……我没有试探你的意思，只是……只是陪师父闹着玩……”
许不令手撑着被褥，稍微靠在了床头，微笑道：
“本就要来找你，碰巧遇上了薛承志，和你没关系。”
钟离楚楚拿起药碗，用棉花沾了沾：“薛承志在江湖上成名多年，以前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神仙人物，没想到昨晚能遇见……也没想到许公子能把他打趴下。你说他一个功成名就的老武魁，没事找玉佩作甚，难不成也想找《通天宝典》？”
许不令肯定想不到薛承志是被吴王使唤来的，毕竟薛承志和吴王没什么关系，当下也只能猜测道：
“江湖传言《通天宝典》能长生不老、羽化飞升，薛承志年纪大了，已经走到顶峰，估计是想更进一步吧……”
钟离楚楚才出江湖没多久，和满枝、清夜一样，其实也没有太高深的见识。此时用棉花给许不令擦拭，瞧见男子胸口的肌肉线条，有点不敢碰，故作镇定的没话找话：
“许公子武艺这么高，才二十岁已经走到顶了，以后该怎么往上提升，应该有所感悟。长生不老、羽化飞升的说法，到底有没有可能？”
许不令对于这个问题，认真思索了下，摇头轻笑：
“天高路远，我现在应该是探路的人，肯定还没到巅峰。至于羽化飞升……说不定我哪天灵机一动，一拳头破碎虚空就修仙去了，事情没发生之前，谁知道呢。”
“啊？”钟离楚楚是真把许不令当神仙看，听见这话，不由担心起来：“许公子是藩王世子，手底下不知多少百姓，身边还有那么多姑娘，一走了之跑去求长生不老，多没意思……”
许不令点了点头：“开个玩笑罢了，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厨子给我两刀，照样得求着我别死。”
“噗……”
钟离楚楚听见这奇奇怪怪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连忙掩住嘴唇，摆出中原女子常见的娴静模样。
钟离楚楚瞄了许不令一眼，把手凑到许不令胸口前，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感觉心里古怪的很，用力很大的毅力，才强行逼着自己凑上去，结果……
“嘶——”
许不令倒抽一口凉气，抬起手来：“楚楚姑娘，你手有点重……”
“哦，对……对不起……”
钟离楚楚吓了一跳，不太敢看许不令的眼睛，只是望着手里的棉花，在淤青上轻轻擦拭，动作又太轻了，弄得有点痒痒。
这丫头……
许不令实在无福消受，抬手把棉花接了过来，自己擦拭，开玩笑道：
“楚楚姑娘怎么忽然这么紧张？记得你以前挺开朗的，该不会看上我了吧……”
“我没有……”
钟离楚楚浑身一震，有些惊慌失措的看着许不令：“许……许公子，你别说笑……”
“没有不就得了，怎么比满枝还扭扭捏捏……”
“……”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强自稳了下心神，让自己看起来镇静些，勾了勾耳畔的发丝：
“嗯……没什么，就是担心许公子烦我……我挺想和公子做朋友的，就像清夜、满枝一样。公子和她们无话不谈，她们也和公子无话不谈……但不知道为什么，公子对我比较冷淡，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公子嫌弃了……我知道让你还人情不太好，但当时另有原因，我只是随口说说……昨天的事儿，也是公子不怎么搭理我，才会答应师父出此下策……”
说到这里，钟离楚楚眼中显出几分黯然，轻轻叹了一声：
“好吧，我确实是有些功利，和满枝她们不一样，公子是当世龙凤，和我做交心的朋友，好像是不合适……”
许不林叹了口气，睁着眼说瞎话：“谁说我对你冷淡了，不就是在淮南渡口没过去找你吗，当时和萧家的公子在一起，那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最喜欢和他姑告状，不敢冷落他。我还以为楚楚姑娘能理解我……”
？？？
钟离楚楚愣了下，继而连忙摇头：“我理解公子的，满枝和我说过这个，我……我就自己瞎想……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觉得公子是个可交之人，所以怕坏了彼此关系，公子勿怪就好……”
“别想那么多。”
许不令自己擦完了胸口的淤青，又用热毛巾敷着，轻声道：
“我得去杭州一趟，你先去淮南等着，约莫十来天就回来了，若是没有意外，到时候一起返程去肃州。你老家不是在关外吗，到时候我带着你出关浪一圈儿，找找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钟离楚楚听见这个，眼神微微动了下，犹豫了片刻，抿嘴一笑：
“我去了关外一趟，也没什么好找的……我从小在南越长大，其实挺想和公子一起去南越的寨子里看看，那个地方虽然穷苦了些，但是很漂亮……”
“南越？”
许不令略微无奈，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是许烈的孙子，当年把南越打进山沟沟的罪魁祸首，你把我带回去，是想引狼入室，还是想让南越国主‘挟世子以令诸侯’？”
钟离楚楚自然知道这个，对此摇摇头：“南越和你们中原不一样，大部分都是寨子当家做主，我们的官府不怎么顶用，谁当皇帝都差不多……不过你要是过来的话，还是别带兵的好，要是把师父的寨子的毁了，她……她手段可多了……”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有机会再说吧，不过我要是去南越，很可能就是天下大乱开始打仗了，不然以我的身份，不好到处乱跑。”
“公子不用当真，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现在这样挺安稳的，打仗没意思……”
闲谈之间，夜莺做好了饭菜，端着托盘进入房间。
许不令搏杀半夜又没吃饭，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接过来便开始狼吞虎咽。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站在跟前，却连一个话题都找不出来，便也没有再打扰，端着一碟小菜两碗米饭出了房间，来到师父的厢房内。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只开了两间不大房间，房间里水雾蒸腾，夹着点点水花声。
钟离玖玖很注重仪容，在荒山野岭蹲了几天有些不舒服，跑下去打了热水上来，还拿出了花瓣、自制沐浴露等物件，在香喷喷的木桶里认真清洗。
钟离楚楚放下饭菜，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便走到了屏风后面，解开衣裙抬腿跨入了木桶内。扫了眼师父，却见她正想着什么事情，只是对她笑了下，便又把目光移向了水中的红色花瓣。
木桶不大，两个人还有点挤，钟离楚楚靠在师父跟前，抬手撩起水花，帮忙给师父清洗乌黑秀发，柔声道：
“师父，想什么呢？”
钟离玖玖从小和徒弟相依为命，早就习惯了一起洗澡，依旧自顾自的想着事情，轻声道：
“楚楚，你说许不令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以前觉得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君子，很冷的那种，不过……现在发现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钟离楚楚轻轻蹙眉：“许公子挺好的呀，温文儒雅、德才兼备，根本就没缺点……”
钟离玖玖能说真心话的，也只有身边的徒弟了，当下转过身来，认真道：
“他身边有好多女人，看起来有点好色，你没发现吗？”
许不令好色？
钟离楚楚可是当代八魁，在新八魁没出来之前，就是现如今的天下第一美人，对她都不理不睬的，能叫好色？
“师父别瞎说，他是藩王世子，身边有几个侍妾很正常，若是没有才真奇怪。他和那些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的男人不一样……”
钟离玖玖越听越不对，她方才可是被眼睛占便宜了，腿还被拍了下。她扫了徒弟一眼：“楚楚，你怎么老给他说好话？今天还准备让我给他解毒，我可是你亲师父，你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把我往他床上推……”
“哎呀~”
钟离楚楚听到这个顿时愧疚起来，把钟离玖玖转过去，很孝顺的揉着肩膀：“我……我当时着急了，也没多想，谁能想到许公子也会开玩笑……”
“男人都这样，嘴里话信不得，你以后别表现的那么急切，小心被人三言两语就给骗走了，你看看人家宁清夜，冷的和冰锥子似得……”
“师父，我只是想和许公子结交而已，没有其他心思……”
“只是想交个朋友，你就把我这亲师父往男人床上送，唉……心好痛……”
“师父，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叽叽喳喳，你来我往。
师徒说笑之间，东方的天空渐渐亮了……

第五十七章 严师出高徒
时间一晃便到了下午，街道上嘈嘈杂杂，房间里幽静无声。
许不令从熟睡中苏醒，睁开眼睛眨了眨，很快恢复了清醒。睡一觉加上钟离玖玖配制的疗伤药物，胸口腰间已经不疼了，肋下的创口还有些刺痛，不过也无伤大雅。
“呼——”
许不令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掀开身上的厚被褥，却发现身边热乎乎的，触感光滑细嫩，似乎还睡着个人。
？？
许不令愣了下，挑开被褥瞄了眼，却见夜莺缩在旁边，身上穿着鹅黄色的小肚兜，面对着他侧躺着，小手放在胸前，修长的睫毛微动，呼吸平稳仍在熟睡，可能是把脸埋在被子里不透气，脸蛋儿红扑扑的，皮肤比婴儿还水嫩。
许不令仔细回想了下，才想起凌晨吃完饭后，实在太过疲惫，倒头就迷迷糊糊躺下了。只订了两个房间，昨晚上夜莺也跟着跑了一天，又是开弓射箭又是做饭烧水，也累的不轻，不想让她睡板凳，便一起凑合了一晚。
这丫头怎么把衣服都脱了……
许不令见夜莺还没醒，目光下意识扫了眼，嗯……小荷才露尖尖角……
马上十六的小丫头，身体还没完全长开，仔细瞧还是有点看头，主要脸蛋儿长的精致……
许不令打量了片刻，不想惊醒夜莺，盖好了被褥免得寒气透进来，闭目凝神想使自己心无杂念。
“公子……”
盖被子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性格谨慎的夜莺。她迷迷糊糊的在被褥里动了几下，脑袋从许不令肩膀旁边钻了出来，睡眼惺忪瞄了下外面：
“这是早上还是下午？”
“下午……”
“哦……”
夜莺揉了揉眼睛，见许不令没有起来的意思，有些赖床的缩了回去，小声嘀咕：
“公子昨天真厉害，我什么时候也能和公子一样，把武魁打趴下……”
许不令听着闷闷的声音，轻轻笑了下：“你底子很好，勤学苦练，总有登峰造极的时候。不过江湖上一山还有一山高，也不能太过急切，做好本分就够了。”
夜莺嗯了一声，想了想，可能是清醒了些，又探出脸儿躺在了枕头上，看着许不令的侧脸：
“公子，杀人其实没什么可怕的……我不是沾沾自喜，只是觉得公子说得对，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明白就好。”
许不令近战近乎无敌，但和所以武林高手一样，遇上弓弩会被牵扯导致分身乏术，有个能打的贴心小百科全书在身边能免去很多麻烦，能培养锻炼小夜莺，也不会刻意避开不让她见血。
不过许不令不喜欢把身边人当做丫鬟仆人，对他来说身边人都是家里人，月奴、巧娥也是一样，主要还是得关注着小丫头的身心健康不受到影响。
瞧见夜莺很懂事，许不令也不和老太婆似得喋喋不休，重新闭目凝神，把心思放在调理气息上。
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儿家，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夜莺是通房丫头，跟着许不令那天起，就把自己当许不令的人了，又博览群书心思聪慧，瞧见许不令表情略显古怪，认真问道：
“公子，你是不是想湘儿姐了。”
许不令表情一僵，摆出坐怀不乱的公子模样：“别瞎说，大人的事儿，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公子十九，就比我大几岁……”
夜莺的字典里可从来没有‘害羞、扭捏’的词汇，眨了眨大眼睛，忽的拉住许不令的手，放在了自己不怎么宏伟的肚兜下面。
“嘶—”
许不令眉头一皱，偏过头来审视自己的小丫鬟：
“你做什么？”
夜莺也皱着眉头，仔细感觉了下：“湘儿姐每次都疯了似得，其实……也没什么嘛……”
“……”
你是没什么……
许不令吸了口气，略微琢磨，干脆把身侧纤瘦的夜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老实睡觉，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夜莺脸颊在许不令胳膊上蹭了蹭，闭上双眸倾听了片刻：“公子，你心跳的有点快，书上说这是心生邪念……”
“就你知道的多，起床了起床了……”
许不令又不是柳下惠，感觉快要擦枪走火，便一头翻了起来。
夜莺已经彻底清醒了，也不再赖床，起身给许不令找干净衣袍。
许不令看着只着贴身小衣的夜莺在屋里走来走去，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夜莺，早都告诉你了，女儿家要害羞。从来都是公子调戏丫鬟，你倒好，反过来了……”
夜莺‘哦’了一声，勉为其难的脸红了下，开始做出扭扭捏捏的害羞模样找衣服。
许不令摊开手，无话可说……
……
吴王寿宴渐近，萧绮的船还在金陵等着，不能耽搁太久错过了时间。
黄昏时分，许不令出了客栈，准备连夜赶回金陵。因为是去赴吴王寿宴不是旅游，难以预料到时候会有什么变数，带太多人不合适，便让钟离师徒先行去淮南等着。
两队人在金湖县外分别，钟离楚楚外罩红裙，侧坐在高大的白骆驼上，手儿扶着驼峰，目送许不令远去，眼中有些许失落。
自从肃州城外一别后，钟离楚楚一直在琢磨重逢时的场景，甚至私下里偷偷对着镜子练习和许不令交谈的口气、方式，想法也转变了很多次。
只是昨天再次重逢，她半句心里话都没说出来，吞吞吐吐扯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还差点把师父给送出去。
说是想和许不令做朋友，可现在已经是朋友了，钟离楚楚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般不中用，反正心里面感觉怪怪的……
白骆驼旁边，钟离玖玖腰间挂着古朴宝刀，侧坐在大红马上，眉宇间带着几分笑意。待主仆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了目光：
“楚楚，走啦，去淮南萧家做客……”
钟离楚楚回过神来，驾着白骆驼走在师父身侧，骆驼比马高的多，低头看着钟离玖玖，稍微犹豫了下：
“师父，你收了许公子的报酬，应该跟着许公子才对，不然许公子的报酬不就白给了。要么把时间往后延也行……”
听着徒弟扳指头给外人算账，钟离玖玖脸颊上显出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为师收了他的报酬，自然听他的安排，是他让我去淮南等着，又不是我想偷懒占便宜，你不说他人傻银子多，反倒说起我来了……”
“我哪有说师父，只是咱们是江湖人，做事不能占人家便宜……罢了罢了，我们听他安排便是。不过宁玉合也在淮南，许公子不在，师父忽然跑过去，会不会被打出来？”
钟离玖玖眸子里显出几分得意，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宝刀：“这可是许不令亲手送我的，到时候我就说许不令已经拜我为师，要是把我怎么样，许不令肯定会不满。宁玉合就算气死，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啊？”
钟离楚楚听见这个，有些惶恐：“师父，你别乱来，万一许公子回来，戳穿你的话，多尴尬，说不定还会把你撵出去。”
钟离玖玖半点不在乎：“撵出去就撵出去，反正是他请我办事，又不是我求他办事。”
“……”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哦’了一声。
钟离玖玖看着徒弟长大，对于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感觉到了，瞧见楚楚有点闷闷不乐，摇头轻叹了一声：
“楚楚，你这样不行，早都告诉你了，和男人接触，不能把身段儿放那么低。男人为什么都喜欢温柔贤惠的姑娘？因为省事儿不用操心，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拍拍屁股就知道怎么讨好男人……”
“师父，你说什么呀……”
“我说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三句话不离许不令，什么事都给他人家说好话，生怕把人家亏待了……”
“我没有，我只是想和许不令交个朋友，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
钟离玖玖无可奈何，点了点头：“就算是交朋友，也不是你这种交法。男人对待女人，都欺软怕硬，你越是忍让屈就，男人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就越少，觉得你反正不会在意。而那些个会闹脾气的女人，男人反而会小心翼翼多花些心思。举个例子，就比如许不令身边的陆夫人和湘儿，许不令和她们说话都得仔细斟酌想清楚，为什么呀？因为一旦说错了，陆夫人和湘儿姑娘肯定闹脾气，得花更多时间哄。你再看看你，人家说不搭理你就不搭理你，事后随便一个解释，你就深信不疑……”
钟离楚楚有些不服气：“怎么能这般举例，陆夫人和那个湘儿姑娘，是许公子家眷。我和许公子是朋友关系，君子之交淡如水……”
“……”
钟离玖玖叹了口气，稍微琢磨了下，轻声道：
“我的意思是，你别把光想着给许不令说好话，要交朋友，可以从其他地方入手。许不令身边不是有几个小丫头片子嘛，你若是和她们打成一片互为知己，许不令自然把你当朋友看待，会想着‘若是把楚楚姑娘冷落了，清夜她们会不会不高兴？清夜她们不高兴，又得哄半天，还是别冷落楚楚姑娘的好’……”
钟离楚楚听见这个算是明白了些，若有所思的点头：
“好像是这个道理……”
钟离玖玖这才满意，驱马走上前往淮南的官道，又叮嘱道：
“以后在许不令面前，要向着我说话。我一开口你就拆台，许不令乐享其成，结果就是咱们师徒俩一起白给。你好歹学学人家宁清夜，看看人家怎么对待许不令的……”
“师父，我知错了，会好好学宁清夜的……”
“唉……”

第五十八章 再次起航
玉皇山，吴王府。
黑色天幕笼罩在西子湖上方，点点渔火在风雪间忽隐忽现。
临湖修建的王府的书房灯火通明，门窗紧闭燃着暖炉，夹杂淡淡的中药味。
吴王宋思明少有的动了火气，坐在榻上沉声训斥：
“……本王让你们安排人换玉佩，谁让薛承志跑去和许不令动手？客气话不会说？放低姿态好好聊能打起来？打起来也罢，还没打过……”
韩先褚和王邹寅躬身而立，互相交换眼神，脸上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们没也没想到江南唯一的武魁，竟然被许不令打趴下了。让薛承志过去，是打算让薛承志仗着武艺威逼利诱，把玉佩给换回来。他们也没想到薛承志真敢动手打许不令，还好没打过，否则就没法收场了。
还有洪山水寨几个月前就被王府暗中招安，用来积攒可用之兵，早知道许不令去洪山水寨闹事，应该让薛承志提前出现拦着才对，即便打不过，也能把洪山水寨保下来。
可现在说这些显然没意义，如今水寨被烧，玉佩也没换回来，这件事显然办砸了。
等待吴王发完火，韩先褚才上前一步解释：
“事前不知道许不令会去洪山水寨，薛承志也不知道洪山水寨的背景，不然肯定拦下来。至于和许不令打起来……薛承志江湖地位高脾气大，许不令脾气也冲，一言不合打起来，也在意料之中……”
吴王懒得听这种解释，蹙眉冷声道：
“连薛承志都失手，现在如何把玉器取回来？”
王邹寅抚须琢磨了下：“要不让厉寒生派人或者亲自出马试试？”
韩先褚轻轻抬手制止：“薛承志动手已经打草惊蛇，若是再派个武魁过去，所有人都知道是我等在背后谋划，不可取。”
王邹寅想想也是，能说服武魁宗师前赴后继抢玉佩的，也只有列土封疆的藩王了。他琢磨了下：
“要不等寿宴的时候，把许不令灌醉……”
“许不令在长安，为了抵御寒毒，把烈酒当水喝，灌不醉……”
“美人计可行得通？”
“美人计……”
韩先褚犹豫了下，看向吴王。
吴王揉了揉额头，看着两个尽出馊主意的谋士，冷声道：
“许不令堂堂藩王世子，什么女人没见过，还美人计，你以为他是宋玉那蠢货？”
王邹寅和韩先褚讪讪笑了下，他们也是没办法才说这些有的没的，谋士不是神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能动武力和王府背景，怎么从武艺通神的肃王世子手里夺玉器？
几人商量片刻没有头绪，吴王也只得抬了抬手；
“罢了，勿要再轻举妄动，等许不令来了杭州再说，本王亲自和他谈。”
韩先褚和王邹寅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
两天后，连续几日的小雪停了下来。
金陵城中依旧歌舞升平，没了杨映雄这个地头蛇，似乎连空气都干净了几分，街头巷尾的百姓谈论着肃王世子的种种传闻。
来金陵城不过短短几天，杀杨映雄、灭洪山湖、战薛成志，连续发生的三件大事，已经把许不令的声望推到了顶峰，‘大将军许烈后继有人’之类的话语层出不穷，上了年纪的老人，又开始回忆起当年许家军在乱世之中开出一片天的峥嵘岁月。
不过，虽然杀恶霸、灭水匪能振奋人心，但水患带来的影响也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彻底抹除的。
一场雪下来，江南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冬季，饥寒交迫的流民越来越多，官府为了治安着想，已经禁止流民入城，只在城外搭建了粥棚接济。
黄昏时分，许不令骑着追风马抵达了金陵城下，瞧见城外粥棚前摩肩接踵的流民，也唯有轻声一叹。这里毕竟不是肃州，百姓遭了灾只能靠吴王和官府，他这肃王世子能做的，也只有杀几个为祸百姓的祸害。
进入城中后，许不令让夜莺去给萧绮报个平安，可以启程出发去杭州了，自己则回到了文德桥南岸的陆家大宅。
刚刚走到巷子附近，许不令便瞧见身材风韵的陆姨站在巷子口发呆，水绿色的裙子将身段儿勾勒的颇为曼妙，肩上搭着披肩，长发盘起插着朱钗，端庄温婉很是贵气。不过昨晚可能熬夜了，此时雪嫩脸颊上带着几分疲倦，眼圈红红的，手儿叠在腰间紧紧扣在一起。
许不令整理了下衣衫，确定没有什么异样后，才露出个明朗笑容，牵着马来到跟前：
“陆姨？”
陆红鸾浑身微微一震，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疲倦消散一空，化为了焦急和担忧，跑到跟前，抬手就在许不令身上乱摸：
“死小子，又跑出去打打杀杀，你一个藩王世子，单枪匹马逞什么英雄，就不能多带点儿人……”
说着说着就委屈巴巴的要哭了。
许不令有些招架不住，但心里还是暖暖的，抬手撩了撩陆红鸾耳畔的头发：
“陆姨别担心，我就出去随便逛了逛……”
陆红鸾也没躲避，抬手在许不令身上摸索，眼中仍带着几分焦急：
“你还骗我？我都知道了，市井间都在传‘肃王世子单枪匹马入洪山湖，身中九刀二十八箭杀出一条血路，出门又遇上武魁薛承志，连中十三枪反败为胜’……”
？？？
九刀二十八箭十三枪……
许不令满脑的问号，默默算了下：“五十多道口子都没死，我还真命大……江湖传言信不得，我真没事……”
陆红鸾发现没弄得一身窟窿后，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些，凑在许不令胸口闻了闻，淡淡的药味传来，便想解开许不令的袍子：
“到底伤哪儿了，严不严重，让我看看……”
许不令略显无奈，扶着陆红鸾的胳膊往巷子里走：“在外面怎么脱衣服，回去再说吧。”
陆红鸾担忧许不令的身体，也没有过多的嘘寒问栗，快步带着许不令回到了陆家。
洪山湖的动静闹得很大，陆家的长辈过来慰问，都被陆红鸾挡了回去，如同对待奄奄一息的伤员似得，让许不令在房间里躺下，又叫来大夫仔细望闻问切看有没有受内伤。
大夫是金陵城的名医，看出许不令受了点伤，不过已经医治的差不多，过不了几天就会恢复如初。陆夫人得知这些，才稍微放心了下来。
厢房中熏香缭绕，丫鬟都被撵了出去。许不令被迫靠在床榻上，背后垫着被褥，腿上还盖着毯子，带着笑容安慰：
“陆姨，都说了我没事……”
“还说没事，都受伤了……”
陆夫人侧坐在跟前，不让许不令起身，抬手解开白袍，瞧见许不令胸口的淡淡淤青和肋下包扎的绷带，心中又是一紧，也不敢在晃许不令了，小心翼翼的摸了几下，柔声道：
“这才多久，你忘了在长安城的时候都快死了，肃王把你交到我手上，若是知道你出了事……”
许不令无可奈何，见房间里四下无人，便壮着胆子把陆红鸾抱进了怀里，手在她后背轻拍：“好啦，别闹，我知道分寸……”
“你……”
陆夫人猝不及防，直接倒在了许不令胸口，顿时停下了唠叨。左右看了眼，见没有外人后，才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想打许不令几下，却又怕弄疼了许不令的伤处，最终也没有挣扎，老老实实的躺在许不令怀里，埋怨道：
“令儿，你放开我，你身上有伤……”
许不令好不容易耳朵清净下来，岂会就这么松手，为了让陆红鸾分心，抬手就开始解裙子的系带，还猴急的来了句：
“陆姨，这几天可憋死我了……”
！！！
陆红鸾是大家闺秀，哪里听过这种荤话，还是从她宝贝疙瘩嘴里说出来的。低头看着许不令手法利落的解开衣襟，半晌才反应过来，娥眉轻蹙抬手就在许不令肩膀上打了下：
“啐—令儿！你怎么这样？和……和街上的地痞似得……”
被这么一打岔，陆红鸾憋了好几天的话都给忘了，脸色渐渐发烫，捏着牡丹肚兜的边角遮挡，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看向门窗，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许不令见状自然胆子大了起来，带着几分笑容：
“你是我姨，怕个什么……”
“我呸—”
陆红鸾本就窘迫，听见这话差点气死，扭动肩膀想起身：“好好好，我是你姨，你个败类，别碰我……我死了算了……”
许不令自然不肯放手，还想继续逗逗姨，房间外便传来了脚步响动，以及夜莺的声音：
“公子，船早就准备好了，萧大小姐问你明天动身还是现在就走？”
陆夫人听见声响吓了一跳，手脚麻利的合上衣襟。
许不令有点意犹未尽，看向整理衣裙的陆姨。
陆红鸾见夜莺没跑进来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不敢再和许不令待一起了，轻声道：“到杭州要些时日，早点出发刚好在船上修养几天，我……我去和娘亲告个别……”说完便闷头跑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 绮绮
冬夜清幽，楼船缓缓驶出南山港，陆家和萧家的叔伯站在港口道别，港口上的望楼依旧在，上面没有了打手，但官府并未拆除，至于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许不令已经管不着了。
陆红鸾站在甲板上，挥手和兄长告别，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再回来，谁也说不准，有可能再次踏足金陵城的时候，已经红颜白首带着儿孙。
不过女人总是要离开娘家的，曾经已经离开过一次，如今那种哭的死去活来的不舍反而淡了，回来只是探亲，真正的家，早就落在许不令身边了。
船舱的厢房内，许不令依旧被当做伤员，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不能走动。
屋子里燃着黄铜暖炉，为了透气窗户稍微打开了些，可以看到秦淮两岸的灯火缓缓后退，耳边还能听到船舱后方的呐喊：
“姑姑……我错啦……”
能喊出这声音的，除了萧大公子没有别人。
下午准备出发的时候，四处找不到萧庭的人，最后还是萧庭的小丫鬟告密，把萧庭从秦淮河的画舫里揪了出来，竟然还在玩角色扮演，找了身戏服扮宰相，当堂审问扮演敌国谍子的妖娆花魁。
萧绮得知后差点气死，若不是萧家只有两个嫡子，非得把萧庭逐出家门。
夜莺坐在跟前，握着许不令的手指仔细修剪指甲，此时还在轻声嘀咕：
“萧公子真是没大没小，扮谁不好扮演宰相，审案就审案，还脱勾栏女子衣裳。听说那没脸没皮的窑姐儿，还一口一个‘萧相，别这样’，咦……”
许不令想笑又觉得不合适，摇头道：“闺房之乐，没什么好笑话的，萧庭错不在扮演萧相，错在被逮住了……”
夜莺‘哦’了一声，稍稍思索了下，又道：“就和公子本色扮演，让湘儿姐装做含羞忍辱的太后娘娘一样？这要是被逮住，可比萧庭还惨……”
“……”
许不令清冷的面容有些挂不住，微微蹙眉道：“一边去，越来越没规矩了……”
“做都做了，还不让丫鬟说，又没外人……哎呦~！”
挨了个脑瓜崩，夜莺吃疼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皮了，揉了揉额头跑了出去。
船只已经起航，从水陆顺流而下进入杭州湾，约莫得四五天的时间。陆红鸾下午被占了便宜，估计心里又七上八下没法安静下来，也不过来照顾许不令了，自己躲回了房间里。
许不令在屋里坐了片刻，见陆姨没过来，便起身从柜子里取来的钟离玖玖配的药物和纱布，自己换药。
刚刚解开身上的袍子，房门便被敲响，传来的萧绮的声音：
咚咚—
“许不令？”
下午忙着出发，萧绮一直忙着安排金陵的事务，彼此也没有说上话，此时船只出发闲下来，才有时间过来探望一下。
许不令拿着伤药稍显迟疑，回身直接躺下了，调整姿势做出略显虚弱的模样，轻声道：
“门没拴，大小姐进来吧。”
吱呀——
房门推开，萧绮进入房中。
出门在外，萧绮的着装从未变过，修身的黑色长裙勾勒着葫芦般的身段儿，除了面料稍微厚实了些和春天没什么区别。如墨长发披在背上，梳成未出阁姑娘的款式，偏偏气质又很高冷，看久了有这种很特别的吸引力。
萧绮脚上踩着黑色绣花鞋，藏在裙摆下难以发现，其实以许不令的眼光来看，配一双黑色高跟鞋更搭配一些，不过这个想法想实现，还得回去讨好宝宝……
萧绮走进屋里，见烧着暖炉，为防寒气透进来，把房门关上了。缓步走到跟前，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声音一如既往的不温不火：
“伤势如何？”
许不令表情颇为坚强，揉了揉肩膀：“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应该就好了。”
萧绮幽然一叹，看了许不令几眼，开口道：“我们还没什么关系，不过有些话，我还是得说说你，你也别嫌我烦。为上位者，当居于幕后总览全局，哪有自己跑出去打打杀杀？我发现你性格太刚了些，做事喜欢用武力掀桌子。人不可能一辈子顺风顺水，成功一百次，只要失误一次就满盘皆输。世上多少大人物，顺风顺水一辈子，最后都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翻了船，你若是继续这样，我怎么敢让湘儿跟着你？指不定哪天就守寡了……”
许不令做事，都是有把握才会掀桌子，这次只是没想到薛承志会半路杀出来。即便如此，局势也在掌控之内，他是想找个厉害人物单挑一次才和薛承志动手，不然早就扔锁龙蛊跑路了。
面对萧大小姐的谆谆教诲，许不令自然不会和她辩驳，认真点头：
“萧大小姐教训的是。”
萧绮听见这话，微微眯眼有些不乐意：“谁教训你了？你又没做错什么，只是让你以后注意自身安危，湘儿好不容易有个归宿，若是再守一次寡，就活不下去了。”
许不令露出几分笑容，思索了下：“听起来，萧大小姐这话像是给自己说的？”
萧绮表情并不扭捏，也没有否认，只是平淡道：“你都把我那样了，我自然是得考虑一下，不然岂会和你说这些……你自己知道就好，早点休息吧。”
说着便准备起身离开。
许不令道了声晚安，然后拿起伤药，又吃疼的抽了口凉气，揉了揉肩膀。
萧绮顿住脚步，打量许不令几眼，见丫鬟不在，便又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抬手接过伤药：
“还武魁，你们习武之人不是不怕疼嘛？这点小伤都唉声叹气……”
许不令做出无奈模样，老老实实的靠在床头。
萧绮絮叨几句后，抬手解开许不令衣襟，瞧见许不令结实的胸膛后，不知为何，睫毛轻轻颤了下。
房间里灯火昏黄，在船只的起伏下轻轻摇曳，安静的呼吸声似有似无，两人都不说话，使得气氛渐渐有些古怪。
萧绮想偏开目光，可骨子里的傲气又不许她怯场，故作镇定的解开纱布，瞧见已经结痂的伤口，眼神才稍微放松些，换上了伤药，又用纱布重新包扎。
伤在肋下，包扎得绕胸口一圈儿，萧绮想让许不令转过身，又觉得许不令行动不方便，想了想，还是落落大方的张开手，从许不令双臂下穿过去，想从背后把纱布绕过来。
这个姿势和投怀送抱没区别，彼此近在咫尺，淡淡幽香扑鼻而来。
萧绮目光移到了屋里，和湘儿一模一样的脸颊没有半分羞怯，只是眼神明显有点不平静，呼吸也稍微凝滞了些。
许不令目光平静，盯着萧绮的如杏双眸，声音颇为温柔的低声说了句：
“绮绮，你真漂亮。”
“……”
萧绮抿了抿嘴，不太想搭理，把纱布绕过来，又在胸口打了个漂亮的结，收拾好伤药瓶子后，起身想走。
只是刚刚起身，手腕便被握住了。
萧绮眼神微微一慌，马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回过头来蹙眉道：
“还有事儿吗？”
许不令面带微笑，思索了下：“嗯……你想不想听诗词？我最近又想起了几首佳作……”
萧绮被那些淫词艳语折腾的够呛，哪里有心思，抽了抽手：
“我不想听，你给别人念去……”
许不令叹了口气，换了种诱饵：“你不是想知道我以后怎么安排吗，我和你仔细商量商量。”
“……”
萧绮心思全放在天下大势之上，听见这个，明显迟疑了下，她确实想知道许不令日后是怎么谋划的，要造反还是要忍辱负重，总得给个准话不是……
萧绮斟酌少许，重新在床边坐下，平淡到：“说吧，不要遮遮掩掩，不然我分析错了，吃亏的还是你。”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往里面移了些，拍了拍身边的被褥：
“这事儿牵扯太大，绝不能让外人知晓，而且，你也得让我放心不是……”
萧绮心思极为聪慧，明白这是许不令让她交‘投名状’，眼神顿时恼火起来：
“你还怕我害你不成？我都被你……罢了，我不听便是……”
许不令拉着手腕，柔声轻笑：“我怎么会不信你，只是这事儿说来话长，得坐下来慢慢聊。我受伤了行动不便，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萧绮可不像湘儿那般好糊弄，半点不信这鬼话。不过瞪了许不令片刻后，还是踢掉了脚上的绣花鞋，连着裙子靠在床头，离的远远的：
“现在可以了？”
许不令点头轻笑，屈指轻弹打灭了蜡烛，把幔帐也放了下来。
萧绮瞧见这个顿时慌了，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便想起身掀开幔帐下去，结果脚踝就被人握住，往下轻轻一拉，整个人就躺下了，继而便是身上一沉，压的她差点喘不过气。
“你……混蛋，你放开我……”
萧绮被埋在厚厚的被褥里，男子火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连动弹一下都难，死死闭着眼睛扭头，想开口呼喊护卫过来，却不知为何没敢喊出声，转而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咬人挺疼，许不令却不甚在意，声音强硬了几分：
“你再凶？忘了上次怎么求哥哥的？我和你谈事情，找个安静的地方而已……”
萧绮被压的胸脯有点难受，心中羞恼焦急更甚，推不开死沉的许不令，只得松开嘴，怒声回应：
“那你倒是谈呀，压着我作甚？你给我起来，当我萧绮好欺负是吧……”
许不令抬手捏着萧绮的下巴，颇为认真的道：
“我以后的安排，就是萧许两家联姻，把你娶回去当王妃，够坦诚吧？”
？？？
萧绮自知上当，愤然在许不令肩膀上打了下，扭来扭去的挣扎，想要从被窝里脱身：“你若是敢碰我，这亲事就此作罢，我死都不会答应你……”
许不令点了点头，翻身而起，放开了萧绮。
身上忽然一空，萧绮猛地闭上眼睛，手儿抱着胸口，俏脸儿羞愤中带着几分紧张，脚丫在被褥里轻踢，和案板上的鱼儿似得。
“你敢……我……我……”
过了片刻，萧绮迟迟不见动静，有些疑惑的睁开眸子：
“你在做什么？你若是敢弄那些乱七八糟的……”
许不令靠着墙壁，略显无奈的看着自己演戏的萧绮：
“事说完了，还能做什么？”
？？？
萧绮躺在枕头上抱着胸口，反应过来后，脸色顿时涨红，话也不说，一头翻起来，抬起脚在许不令身上踹了下，然后附身探出幔帐找自己的绣鞋。手儿还没摸到鞋子，便又被拖了回去。
“呀~你……”
“不想走就别走，就当我用强好了……”
“你放肆！来人……呜呜——”
撕拉——
幔帐摇摇晃晃，支支吾吾的声音撑了不到半刻钟，便沉寂了下去……

第六十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
同一片夜色下，淮南城外的萧家庄。
深宅大院内，因为没了男主人显得有些冷清，丫鬟们无所事事的围在屋里取暖。
这几天江湖上很热闹，到处都在传着许不令的事情，什么‘当代青魁于洪山湖决战枪神薛承志，血战三天三夜，震出深水龙王……’云云。祝满枝最是喜欢这些，拉着宁清夜泡在茶馆、酒肆里，大半夜才会回来。
松玉芙不喜欢江湖事，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宅子里，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习惯了，倒也不怎么烦闷。
而藏在后宅的萧湘儿，就有点可怜了。家就在跟前，却不敢公开露面，白天晚上都得孤零零坐在屋里，没了臭哥哥在身边，仿佛又回到了宫里的孤苦日子。
雪过天晴，月色幽幽。
身着大红裙子的萧湘儿，靠在闺房里的雕花软塌上，妆容精美眉目如画，却无人能欣赏。白皙手指轻轻摩挲掌心的红木小牌，每过不久便翻个身，淡淡叹上一声。
说起来，许不令离开也不过十天的时间，但近半年来，萧湘儿都和许不令朝夕相处，这已近算是分别很长时间了。
萧湘儿不是放荡的女子，但和心上人做那种事儿，还是很喜欢的。
刚走那两天还没什么，可时间过得越久，便越心烦意乱，感觉时间过的很慢，度日如年，比往日在宫里还慢，不停的找些事儿做，脑海里却甩不开许不令的影子。
特别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许不令好像就在身边，正和她……
“呜~……”
萧湘儿脸色微微发红，手不由自主的往下移动，察觉到不对劲后又收了回来，暗暗念叨一句：“中邪了不成……”，然后静心凝神，试图不去想许不令。
独守空闺的凄苦，往日熬了十年也不觉得有什么，这一旦开了荤，再独守空闺，简直……
萧湘儿眸子移到了枕头旁边的小荷包，抬手想去拿金鹌鹑蛋，最后却是在自己脸上拍了下，轻啐了一口：“羞不羞啊你，让那死不要脸的回来发现还得了……忍住忍住，他现在肯定也在熬着，他都不自己动手，我怎么能自己动手……”
就这样熬了半个时辰，就在萧湘儿浑浑噩噩，快把嘴唇咬破的时候，巧娥的出现，总算把她给救了回来。
“小姐，钟离姑娘来了，说小王爷让她回来的……”
钟离玖玖对医药一道涉猎甚深，尤其擅长各种千奇百怪的药物，萧湘儿则从小研究各种奇淫巧技，以前在船上便合得来，听见钟离玖玖回来了，心中自然欣喜。
萧湘儿清醒过来，在软塌上做好整理衣裙，轻声道：
“快请钟离姑娘进来，都快闷死我了……”
“好的。”
片刻后，从金湖县赶回来的钟离师徒，进入了后宅。
钟离玖玖发现宁玉合不在，还有点小失望，听闻萧湘儿叫她过去谈心，自然是乐得和许不令的枕边人搞好关系，跟着巧娥便去了萧湘儿的厢房。
钟离楚楚不好跟着过去，在丫鬟的带领下，来到了西厢的一个房间里住下。走过廊道的时候，正好从窗口瞧见一个文静姑娘站在画案前画画。
松玉芙……
钟离楚楚初来乍到，只认识宁清夜和满枝，对松玉芙并不熟悉。不过上次在画舫上一番交流，对这个‘腼腆、娴静’的姑娘观感很好，当下便停住了脚步，在窗口叫了一声：
“松姑娘？”
松玉芙正在认真描绘着许不令的美人图，听见声响抬头瞄了一眼，瞧见是多日不见的钟离楚楚过来了，连忙把画卷合了起来，欠身一礼，打开了房门：
“楚楚姑娘，你怎么大晚上过来，许公子可回来了？”
钟离楚楚走进书香气浓郁的闺房内，言语轻和：“许公子要去杭州一趟，我和师父跟着不方便，便提前回来了。”
房间不大，除开日常家具，唯一引人注目的便只有墙壁上的男子画像，画像下面还放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
钟离楚楚目光放在许不令的画像上，早听闻过许不令的那副‘美人图’，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不禁走到跟前仔细打量了几眼。
屋里挂着男朋友的画像，松玉芙终究是有点不好意思，站在跟前轻声解释：
“这是我让师叔给我画的，放在屋里珍藏……楚楚姑娘应该也有一副吧？”
钟离楚楚轻轻点头：“徐丹青把画给我了，没人可送，一直放在骆驼上面，都快忘了。”
松玉芙不清楚钟离楚楚和许不令的关系，但两个人肯定不清不楚，稍微思索了下，微笑询问：
“楚楚姑娘怎么不送给许公子？他挺喜欢收藏这些东西……”
钟离楚楚对许不令的了解并不多，觉得连她真人都不稀罕，也不会稀罕一幅画卷，因此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手。听松玉芙说起，还有点意外：
“是嘛？”
松玉芙倒了两杯茶，在榻上坐下，点头轻笑：
“湘儿姐也是八魁，以前把自己的画送给了许公子，许公子还偷偷藏在床底下。结果被我翻出来了，然后又被陆夫人逮个正着……”
话至此处，松玉芙想起了自己强吻许不令的事儿，脸上还有点害羞。
钟离楚楚若有所思的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松姑娘和许公子认识的很早啊。”
“是挺早，许公子来长安不久，就到国子监读书，当时就认识了……我当时在国子监带着学生早读，许世子又冷又傲又凶，从来不准时到书舍，一直躲在钟鼓楼抄书，一年下来也没说几句话，当时我还挺怕他的……”
钟离楚楚一听这个，对松玉芙的态度自然郑重了几分。在她印象里，宁清夜、祝满枝都是后来认识的，松玉芙这算是青梅竹马了……
“那松姑娘，怎么和许公子认识的？看你们关系，挺不错……”
松玉芙回想了下，轻笑道：“我这人较真，有次萧庭不守规矩，许公子来学舍撞见，当场就把萧庭打了一顿，我觉得不对，便想和许公子讲道理，结果就换成了我在钟鼓楼抄书……”
钟离楚楚喝茶的动作一顿，觉得有些不对：“许公子不是说萧庭喜欢告状，不能得罪吗？”
松玉芙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许公子在长安横行霸道，谁都敢打，萧庭告状有什么用，都把姑姑告到许公子床上……咳……”
钟离楚楚微微蹙眉，心里有点难受。看来许公子确实是不想搭理她，随便找了个理由……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有些不服气，想了想：
“松姑娘，许公子是不是不喜欢搭理别人？”
没想到的是，松玉芙认真点头：“是啊，当时我没事找事，许公子可烦我了，又是把我往楼下扔，又是威胁我。我认死理，就是不走，最后才……才……才那什么……”
钟离楚楚一愣：“许公子最开始对你也不理不睬？”
“许公子对谁都一样，和不食人间烟火仙儿似得，满枝姑娘和许公子关系这么好，是因为在长安城帮了大忙……”
钟离楚楚听到这个，便又觉得不对劲了。按松玉芙的说法，许不令应该是对所有人都比较冷淡，只有混熟了才会热络，可宁清夜明显不是这么说的……
“松姑娘，我听清夜说，许公子一见到她，就油嘴滑舌和纨绔子弟似得……”
“怎么可能，许公子才不是那种人。”
松玉芙连忙摇头，认真替男朋友解释：“京城的美人多的去了，好多公主郡主堵着门想见许公子一面，许公子都不假辞色往出撵，岂会对不认识的女子油嘴滑舌。宁清夜长得确实倾国倾城，但许公子长得也不差，绝不会靠油嘴滑舌俘获佳人的芳心。在我看来，许公子往那儿一站不说话，都足够女儿家动心了……”
钟离楚楚的观点和松玉芙一模一样，只觉遇到了知己，当下疑惑道：
“宁清夜亲口对我说，是许公子主动追求他，还口无遮拦说了好多登徒子才会说的话……难不成是她骗人？宁清夜性子直，比许公子还冷，应该不会为用这种事，来显摆自己受许公子重视吧？”
松玉芙小口喝着茶水，有些话在心里憋的好多天，因为祝满枝和宁清夜是死党，也不敢对满枝说。此时和钟离楚楚聊起了这个，犹豫了下，小声道：
“楚楚，我和你说个事儿，你别和外人说，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就是传出去不太好……”
钟离楚楚眨了眨碧绿双眸，认真点头：“我又不是外人，知道分寸。”
松玉芙在窗口看了下，确定周围没有外人后，才凑到钟离楚楚耳边，小声道：
“宁清夜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呀……唉，我直说吧，我有天晚上去找许公子，结果发现她正在……”
钟离楚楚安静聆听，娇媚脸颊逐渐露出震惊之色，待到听完后，不可思议的道：
“这怎么可能……宁清夜竟然……竟然……”
松玉芙叹了口气，端着茶杯靠在榻上，蹙眉道：“我起初也不信，但是我亲眼所见，许公子也承认了……我最开始还挺佩服宁清夜，武艺又高性格又独立，还不怕许公子，现在想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钟离楚楚心里满是恼火，她因为信了宁清夜的‘鬼话’，还以为许不令区别对待，就重视宁清夜不重视她，为此千里迢迢从跑去肃州又跑到江南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长得丑了。
原来如此……
亏我把她当朋友，简直是……
钟离楚楚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是人家的私房密事，松玉芙轻声叮嘱道：“这事儿可不要乱说，宁清夜肯定不想让人知道，若是传出去，肯定会找许公子麻烦，许公子就会来找我，我肯定就说你传出去的……”
？？！
钟离楚楚听见这话，顿时怂了，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后宅的游廊里又传来了响动，还有叽叽喳喳的声音：
“小宁，这次没跟着许公子出去，实在太可惜了……”
“你武艺这么差，跟着当累赘不成？”
“嘿—你说话就不能委婉点……”
回头瞧去，宁清夜带着祝满枝走了过来，白衣如雪气质出尘，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仙子。
钟离楚楚和松玉芙停下话语，眼神都十分古怪，在宁清夜的身段儿上扫了扫，又移开的目光。
而宁清夜浑然不觉她在姐妹眼中，已经变成了外冷里骚、靠身体抢占先机的小狐狸精，瞧见钟离楚楚后，带着平淡笑容迎了上去……

第六十一章 杭州
翌日清晨，冬日的阳光洒在了窗户上，船只仍在起伏，铜炉已经灭了，屋里有些冷。
许不令靠在枕头上，把被褥裹的严严实实，借着微光看着胳膊上的大小姐，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萧绮凌晨才有机会睡下，脸颊还带着几分红晕，青丝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慵懒，常年紧绷的心弦得到发泄和放松，连肌肤都多了几分光泽。
常言‘好女怕缠郎’，昨天晚上闹了半天，萧绮被逗的没办法，最终还是半推半就的顺从了。坚韧心智一旦放松下来，想要再恢复可不容易，便如同浇筑在心房上的水坝坍塌，往日积压在心底的百种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不过这次萧绮是清醒着的，没有上次那么配合，闭着眼一副受刑的模样，捏着被褥不肯出声。
许不令觉得没有趣味，便半道停下来做出休息的模样，故意逗她。萧绮不上不下等了半天，见许不令不动了，悄悄睁开眼睛瞄了下，又闭上，再等了片刻，发现许不令还是不动后，就抬手打人了：“快点啦快点啦……你有完没完……”
之后两个人相拥而眠，萧绮还把随身的小荷包拿出来给许不令，荷包里面装着从宫里剪下来的一块布，上面印着一朵红梅花。
许不令没想到萧绮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这个，心里面还有点愧疚。不过这些事儿，肯定只能以后慢慢弥补了。
天色已经大亮，船上的人都醒了。
许不令正欣赏着萧绮的面容，船舱后方又想起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姑姑……我错了……”
萧绮睫毛颤了几下，继而身体便是微微一震，猛地睁开眸子，和许不令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便手忙脚乱的翻起来，抱着散乱裙子脸色愤慨：
“你个混蛋，竟然……竟然敢把我……”
？？
许不令有点莫名其妙，用被褥盖着萧绮的肩膀免得着凉，轻声道：“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萧绮的记忆似乎只停留在许不令连蒙带骗把她哄上绣床的时候，眼神冰冷如同被欺负了母狮子，沉声道：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敢对外人说起，我照样不嫁你。别以为对我用强，我就是你的人了……”
“呃……”
许不令点了点头，偏头示意了下：“时间还早，要不要再……”
“休想！”
萧绮怕被发现，哪里敢继续待在房里，把黑色轻薄肚兜套在身上，可能是心里波动太大，背后的系带半天没能系上，瞧见许不令在旁边偏头打量，眸子里又显出几分恼火：
“你帮我系上，光会脱是不是？”
许不令轻咳一声，抬手系了个蝴蝶结。
萧绮两三下套上了裙子，提着绣鞋走到门口，侧耳聆听，确定廊道里没有人后，才垫着脚尖快步走了出去，模样和在外偷吃的大小姐似得……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感觉有点不对，怎么弄的和自己被占了便宜似的。
不过男人嘛，也不该计较这一点得失……
……
船只就这样顺流而下，在四天后进入的杭州湾，沿着钱塘江进入了江南首府，也可能是这个天下最繁华的都市，时间也到了冬月初一，距离年关还有两个月了。
距离百里外的睦州便是水患的重灾区，杭州多多少少也受了影响，城外聚集了很多流民，不过让人欣慰的是，城外修建的大片棚户区给受灾的百姓抵御严寒，时长有官兵护送粮车过来，车上插的是吴王府的旗子。
许不令在码头下船，陪着陆红鸾乘车前往杭州，瞧见此景，陆红鸾眼中显出几分赞许：
“吴王在江南名声还是不错的，插着吴王府的旗子，当是吴王自己开了库房赈灾，这一个冬天恐怕耗费不少。”
许不令轻轻点头，对这一点倒是没话说。藩王辖境内闹灾荒，赈灾理所应当，但正常情况都是用公款赈灾。自己掏银子，相当于皇帝不动国库存银，而是开自己内库救济百姓，确实算大公无私了。
萧绮也坐在车厢里，身处公众场合，永远都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平淡模样，目光望着车厢外，也看不出是什么心思。
萧庭倒是心情不错，颇为热情的寒冬腊月给姑姑摇着扇子：
“姑姑，上次我只是去喝酒，喝多了几杯，没有流连风月场合。你不信问许不令，当年在长安，就我和许不令两个最清高，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他不进女色？萧绮眼神微寒……
陆夫人听见这话，也是欲言又止，手肘轻轻撞了许不令一下。
许不令能如何，萧庭自己往刀口上撞，他现在说话不是火上浇油嘛。
“真的，我和许不令一样洁身自好，在长安城的时候，不知多少姑娘在门外堵我们俩，我们从来都不搭理，一心只读圣贤书……”
萧绮想训几句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冷风吹得脸疼，忍无可忍之下，抬手指向外面：
“你给我下去。”
萧庭如蒙大赦，起身就往外跑。
萧绮见状又冷声对外面的护卫道：“不许给他银子。”
“啊？”
萧庭脚步一僵，刚想回头说说好话，又怕出不去，便来了句：“我要银子作甚，就出去看看风景……”
萧绮揉了揉额头，担心这蠢侄子出去吃霸王餐丢人，还是挥挥手让护卫跟上了。
车厢里终于清净下来，不过萧庭一走，气氛就有点尴尬了。
许不令看了看两个风韵佳人，百无聊赖之下，手放在陆夫人腿侧，轻轻磨蹭。
陆红鸾猛地瞪大眼睛，低下头，稍稍往旁边移了些，偷偷掐了许不令一下，然后示意萧绮在旁边。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又起身坐在了萧绮旁边，开口道：
“大小姐好像这几天心情不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
萧绮眼神微冷，总不能说前几天被许不令用强还没缓过来，平淡道：
“在想着吴王寿宴的事儿，没什么。”
许不令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窗外，手不动声色的移到了萧绮背后，从后腰滑了下去：
“吴王开私库赈灾，看来官府确实收不上银子了……”
萧绮微微坐直了些，也是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不动声色瞄了对面的陆红鸾一眼，见红鸾看着窗外，才稍稍松了口气，用手肘把许不令的手往开推：
“朝廷税赋太重，府库没什么存银……你……”
萧绮可不是逆来顺受的女子，被揉来捏去几下，见许不令还来劲儿了，转过头来怒目而视：“许不令！”
陆红鸾被怒火中烧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疑惑道：“怎么了？”
许不令没想到萧绮胆子这么大，轻咳了一声，做出无辜模样：
“是啊，怎么了？”
萧绮冷冷盯着许不令，憋了半晌，才继续道：
“今天红鸾在，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在外面到底有几个女人？让我嫁你，你总得把这些交代清楚！”
陆红鸾莫名其妙，刚才还在说吴王，怎么忽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了。她连忙帮着宝贝疙瘩解释：
“大小姐，令儿向来洁身自好，在外面没有拈花惹草。嗯……不过确实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姑娘，都是清白之家的女子，我都见过……”
许不令暗暗感叹了句‘还是姨好’，点头轻笑：“是啊，陆姨说的挺清楚。”
萧绮稳住了形势，自然就不在多问，淡淡哼了一声，坐的远远的。
马车带着一众护卫，在车马如云的官道上行进，约莫走了半刻钟，抵达了杭州城外。
瞧见了萧家的车架过来，在城门外等候的韩先褚，带着一堆杭州官吏，连忙上前迎接：
“恭迎肃王世子和萧大小姐莅临杭州，吴王听闻世子今日抵达，本想亲自过来，无奈旧疾未愈行动不便。特让韩某在西湖鸣鹤楼备了宴席，给世子和萧大小姐接风洗尘……”
来杭州赴吴王寿宴的世家大族很多，许不令并没有打肃王旗子，让幕僚带着杭州官吏出城相迎，规格可以说非常隆重了。
许不令挑开车帘扫了一眼，没有让杭州官吏接风洗尘的意思，微微点头道：
“多谢吴王一番好意，路上车马劳顿有些疲惫，明日便去王府拜会，诸位请回吧。”
韩先褚知道许不令看不上这些官场应酬，过来也只是做个样子加深许不令对吴王的好感，当下也不坚持，目送车架和萧家一众门客进入了杭州城……

第六十二章 君权神授，智乱中原
冬月初二，吴王大寿。
吴王在七位藩王之中年纪最长，多年来把江南治理的越算井井有条，在朝中威望颇高，各地藩王和长安城都派了使臣过来贺寿，离得近的豫王、魏王还派了家中子侄亲自过来。
因为近几个月闹水患，城内外有很多食不果腹的流民，为了安抚民心，寿宴并未弄得满城张灯结彩，只是在西湖畔的吴王府拜下了宴席。
时间刚到下午，玉皇山外的宽阔长街上停满了车辇小轿，在下马碑前步行进入。
玉皇山地处西湖与钱塘江之间，远望如巨龙横卧，风起云涌时，可见湖山空阔，江天浩瀚。风景之绝秀，远超肃州沙漠中的人造花海。
许不令下了马车，瞧见这座气派的王府，心里不禁感叹都是藩王这差距也太大了些。
正式场合，陆夫人只是萧家的儿媳妇，不能代表金陵陆氏，因此和萧庭走在后面。
许不令跟着萧绮过来，没有摆开藩王世子的仪仗。不过他最近的名声太大了，诸多官吏豪绅瞧见萧绮身边的俊美公子，便知道谁来了，连忙在道路旁停下脚步，抬手行礼：
“参见肃王世子，萧大小姐，久违了！”
今日江南的门阀大族基本上都来了，连薛承志都派了儿子过来提着贺礼，不过江湖人在王侯面前地位太低，走在犄角旮旯都找不到在哪儿。
许不令不认识这些个门阀大族的家主，不过这些人大半家族史都比兴起才甲子年月的许家悠久，可能读过的书本里面有不少就是这些人祖宗写的，姿态也不能太倨傲，只是含笑点头示意。
萧绮常年在江南走动，颇为熟络的和诸多世家的代表攀谈，姿态很高却又不至于让对方反感，气度无可挑剔。
朱漆大门外，吴王的次子宋雨楼接待宾客，瞧见许不令到了，连忙上前抬手一礼：
“许兄，萧大小姐，二位来给父王贺寿，未曾亲自出城相迎，实在亏待了二位。快请进……”
宋雨楼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不过言词和煦，配上儒雅长相，已经透出了几分稳重。
许不令没见过宋雨楼，但听萧绮说过吴王的几个子嗣——嫡长子年幼便聪慧过人，深得吴王喜爱，只可惜一次巡游江南的时候沉了船，小世子也因此早夭。吴王嫡次子，也就是现在的吴王世子，还在长安城读书，和许不令是同学，彼此认识，整天吊儿郎当游手好闲，没什么才华。
不过身在天子脚下，连许不令都得藏拙装猪，其他藩王世子自然也差不多，也不确定吴王世子是不是在藏拙。
宋玉楼是吴王的嫡三子，虽然名声不显，但好歹也是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地位超然，和许不令称兄道弟没什么问题。
许不令表情很随和，客气的打了个招呼，便带着萧绮进入了玉皇山规模庞大的王府内。
王府之中高朋满座，朗台亭榭内皆是各地名门望族，许不令甚至看到了几个在太极殿中见过的京官。身份差距太大，对方不太好过来打招呼，只是遥遥颔首行了个礼。
寿宴尚未正式开始，萧庭一进王府，就跑去和认识的王公贵子拉家常去了，许不令和萧绮来到了正殿附近的一间客厅内喝茶等待，除开端茶倒水的丫鬟，倒是没有外人打扰。
萧绮安静坐在椅子上，眉梢微蹙，显然在想着事情。
陆夫人则打量着窗外的人来人往，似乎是在寻找小时候见过的熟人。
许不令坐在二人之间，稍微琢磨了下，偏头看向萧绮：“方才那个宋玉楼，是不是很受吴王重视？”
萧绮心思聪慧，其实也在想这件事情。她猜测吴王不会造反，一来是手中无兵难以成事，二来便是吴王世子还在京城，所谓‘质子’就是用来制约藩王的，吴王总不可能连亲儿子都不顾。
可方才见到宋雨楼后，萧绮觉得和权势比起来，一个儿子算不得什么，又不是和肃王一样只有一根独苗，京城的儿子没了还有嫡三子，只要狠得下心，在长安的质子当做不存在即可。
不过即便如此，吴王手下无可战之兵是硬伤，想要从江南起势往长安打，得平推魏王、豫王、楚王、关中铁骑，连肃王都没这个本事，吴王总不能往海外打，在东瀛称王称霸。
念及此处，萧绮摇了摇头，轻声道：“吴王对几个子女都很重视，单凭这一点很难看出什么，你不要妄加揣测，先看看吴王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许不令轻轻点头，也不再多说。
在客厅中安静等待，王府内越来越热闹，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遥遥可见山外的平静西湖。
许不令正在无所事事的观赏西湖美景，余光瞧见一个家丁从廊道里一闪而逝，转头看去却不见了踪影。
许不令觉得有些眼熟，蹙眉思索了下，说了声“我出去看看。”便起身离开了客厅。
王府正殿外人头攒动，花园里豪绅官吏三两围聚称兄道弟，丫鬟家丁穿行其中招待着客人。
许不令低调穿过廊道，来到了王府花园内，站在一间观景亭里，做出观赏西湖夜景的模样。不出片刻，背后便想起了脚步声，一个端着茶盘的小家丁从身后走过。
许不令余光撇了一眼——家丁面色黝黑，长相很普通，不过这人他曾在芙宝外公的村子里见过一面，被芙宝称做‘二黑’，应该是梅曲生的师弟。
许不令略显讶异，没想到芙宝外公手腕这么硬，连王府都能混进来。
二黑端着茶盘从许不令身后经过，稍微放慢了脚步，轻声道：
“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君权神授，智乱中原。能听懂自己拿主意，听不懂老实回肃州。”
？？？
许不令轻轻蹙眉，仔细思索‘君权神授，智乱中原’八个字后，有些莫名其妙，回过头来：
“他老人家，就不能讲人话？”
二黑微不可觉的哼了一声，端着茶盘就走了。
还挺傲娇。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实在不怎么喜欢这种猜谜语般的消息。就像以前那句‘逆天难成道，顺势化真龙’一样，直接说按着宋暨的路数走不就行了，干嘛神神叨叨云里雾里让人猜。
君权神授，智乱中原……
君权肯定就是皇位了，神授又是什么鬼……智乱中原……
许不令仔细琢磨了片刻，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芙宝外公看出了蛛丝马迹，知道有人想祸乱中原，而且很可能就是吴王，不过用什么方法，怎么运转并未指出来。
眼见寿宴开始，宾客都在往正殿走，许不令也只能暂且记在了心里，快步回到了客厅……

第六十三章 上道
金碧辉煌的正殿内，诸多宾客就坐其中，许不令和萧绮坐在右侧首位，附近还有王邹寅等人。陆夫人和萧庭在靠后一些的位置，和公子夫人们客套闲谈。
随着西子湖上的灯火亮起，寿宴正式开始，吴王宋思明在儿子的搀扶下，缓步来到正殿中就坐。
许不令还是第一次见吴王，听说过吴王旧疾缠身，却没想到瘦骨嶙峋，连站稳都比较困难，气色也很虚浮，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不过吴王的心情很不错，先是就最近的灾情说了些场面话，各方的代表上前贺寿，吴王一一回应，言语流畅思绪清晰，看起来伤病并未影响脑子。
许不令也有吴王被人妖言蛊惑的猜测，瞧见此景，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形式上的礼仪客套结束后，诸多宾客开始敬酒唱贺词，吴王身体虚弱不喝酒，便让儿子代替，自己则把目光转向右手边的许不令，含笑道：
“不令近日的所作所为，让本王心里颇为畅快。杨映雄那个欺上瞒下的败类，若非你帮本王清理门户，本王还被蒙在鼓里……”
许不令就知道吴王会率先原谅他杀人的事儿，对此颔首轻笑：
“事前不知杨映雄和吴王的关系，否则肯定会先和王爷打个招呼。”
“诶。”吴王轻轻抬手：“堂堂肃王许家，遇不平之事就该拔刀肃纪法，若没有这股杀伐果断的魄力，当年许老将军也平不了天下。就是前几日在洪山湖，有点太冒险了。洪山水寨易守难攻，应该给本王打招呼，让你带着兵马过去……”
这说的就是屁话，许不令敢在江南要兵权，肯定转身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然后也不用剿匪，直接去长安城领赏就行了。
许不令对此含笑点头：“我自幼性格有点冲动，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如今想来，是鲁莽了些。”
吴王叹了一声：“年轻气盛应该的，你以后得领兵震慑北齐，若是做事优柔寡断，才真的会出问题。不过你的武艺，确实让本王大开眼界，江南文气重，唯一能打的便只有一个薛承志，还被你打趴下了。听说来江南之前，你还单枪匹马杀进了黑城……”
这不就说到点子上了。
许不令见吴王慢慢把话题往玉器上引，听的有点着急，他本就是来给吴王看玉器的，当下干净利落的接话道：
“吴王过奖了，当时只是随便过去转转，碰巧也遇上左亲王姜驽的寿宴，还从他手里夺了块家传的玉佩过来……”
吴王见许不令这么上道，还有些意外，迟疑了下，点头轻笑：
“本王听人说起过，此举可谓是大快人心……”
许不令从怀里取出玉佩，又从头上拔下簪子，拿在手里看了几眼：
“是啊，后来才听说江湖上在找这四件玉器，只可惜在曹家得来的剑穗弄丢了，只剩下这两枚。听王瑞阳说，吴王颇为喜欢玉器……”
王邹寅、韩先褚等人，闻言都是微微一静，意外的同时，眼中也露出惊喜，就差开口夸许不令懂事了。
吴王昨晚苦思冥想半夜酝酿的说辞，此时没了半点作用，一时间还有些茫然，看着那两枚日思月想的玉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许不令拿着玉器把玩，继续道：“这两枚玉器颇为少见，本该送给吴王。只可惜得来之时，便顺手许给了心仪姑娘，身为藩王世子，不能对手下人言而无信，还请吴王莫要怪罪。”
大庭广众的，话说到这份儿，吴王总不能强行索取，做出不在意的模样，含笑点头：
“本王确实对这前朝留下来的玉器有兴趣，不过已经许给了姑娘家，横刀夺爱必然被你父王笑话。嗯……既然来了杭州，肯定得在杭州多待几天，以便本王尽地主之谊……”
许不令知道吴王想说什么，很大方的抬手，把簪子和玉佩递给吴王：“这是自然，王爷喜欢玉器，拿去观赏几天自然不在话下，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也就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
“……”
见许不令如此配合，吴王还真有点感动，早知道就不听谋士出昏招，老实在杭州等着不就得了吗……
吴王看了看玉器，也没有推脱客气，抬手接过来打量几眼，便随意放在了手边，岔开话题，说起了寻常的家长里短。
许不令自然也没把话题继续放在玉器上，熟练的和吴王拉家常，你吹捧我我吹捧你，一副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模样。
萧绮安静坐在旁边喝酒吃菜，表情波澜不惊，也不轻易打量周围人的神色，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陪着许不令在这里贺寿。
玉器得手后，吴王的心思显然就没放在寿宴上了，礼节性的和宾客客套半天后，便以身体有恙为由，起身拿着玉器，在侍从的陪同下离开了席位。
宴席还未结束，不过主人公离开，也差不多。萧绮见状，很配合的做出微醺模样，抬手揉了揉额头：“许世子，我头有些晕……”
“哦，要不我送大小姐回去休息……”
许不令如此接话，起身和吴王的儿子告辞，先行离开王府。
宋雨楼知道许不令来杭州是向萧绮提亲的，自然没看出什么异样，含笑起身，把许不令等人送出了王府。
陆红鸾和萧庭是局外人，并不清楚内情，见往日滴酒不沾的萧绮喝多了，还有些奇怪来着。
提前离开，萧庭还有些意犹未尽，慢吞吞跟在后面，待许不令和萧绮上了马车后，才跟着上去，还抱怨了几句：“姑姑，就这么几杯酒就喝醉了，以后可得练练……”
不曾想刚刚打开车门进去，车厢里只有萧绮和陆红鸾，刚刚上车的许不令却不见了踪影。
陆红鸾也是有些茫然，正低头在软塌下面寻找，嘀咕着：“人呢……令儿，你躲哪儿去了……”
萧绮让蠢侄子进来不要声张，随口解释了一句：
“出去给我找些醒酒汤，待会就回来了，先走吧。”

第六十四章 剑圣之威
冬夜清幽，囊括半个玉皇山的王府灯火通明，外宅依旧充斥着宾客的嘈杂声。
许不令和萧绮分开后，来到了西湖畔，在僻静处换上了夜行衣，从阴暗处跃入了吴王府的高大围墙，从楼宇上方朝后宅行进。
把玉佩交出去，自然是为了看看吴王到底要找什么。吴王既然急着离场，肯定是已经提前准备周全，准备检验玉器的真伪，这个时候不去查看，等到吴王用完玉器还回来，可就来不及了。
王府规模庞大，不过吴王行动不便，在王府内行走得乘坐步辇。许不令匍匐在华美楼宇的上方，凭借过人听力和视力，很快在远处的游廊中，发现了坐在雕花步辇上的吴王宋思明。
宋思明手中拿着两枚玉器，表情极为慎重，旁边则是谋士韩先褚，手中捧着两个木盒，没猜错的话里面装的就是剑穗和另外一件玉器，杭州王氏的王邹寅也走在跟前。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许不令便在暗处无声无息跟随，很快步辇来到了湖畔的一栋三层观景楼，楼外兵甲云集护卫森严，随行的人都被留在了外面。
许不令仔细观察了些，凭借过人的轻功和洞察力，绕开了护卫的视线，贴着湖边来到观景台下方，五指如勾直接扣入了梁柱，无声无息爬了上去，侧耳倾听里面的脚步声确定位置，最终在顶层的房间外停下。
许不令知道周围肯定有高手，屏息凝气，小心翼翼的在窗纸上划出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朝里面看了一眼——宽大房间很空旷，正中摆着一个架子，上面放满了蜡烛和铜镜，架子中间则放着宣纸。
房间里除开就坐的吴王外，韩先褚和王邹寅站在架子附近，旁边还有个身着书生袍子的中年人，背对着负手而立，若不是亲眼瞧见，许不令都没想到屋里还有第四个人，看起来是个顶尖高手。
“开始吧。”
吴王坐在榻上摩挲手指，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木架。
身着文袍的中年人，将四枚玉器取出来，最后一枚是玉镯子。四枚玉器放在架子上的各个位置，屈指轻弹点燃了火折子，把蜡烛一根根点燃。
随着烛火燃起，屋里明显亮堂了许多，光线在铜镜的折射下聚拢在玉器上，使得四件玉器的影子落在宣纸上，因为玉器透光的效果不同，影子的明暗也各有不同，隐约可见阴影中的些许细线。
中年书生仔细调整片刻，确定阴影都很清晰后，拿出毛笔在宣纸上认真描绘出线路。
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笔锋划过纸张发出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在宣纸上。
许不令既然事前没发现那个中年书生，说明对方内息可能比他还绵长，因此连呼吸吐纳都没有，憋着气眯眼查看。
房间内，王邹寅蹙眉看了片刻，疑惑说了句：“看地势像是幽州菩提岛，以前族内经商到过此处……”
吴王听到这个，眉头轻轻皱了下：“幽州……具体在什么地方？”
阴影比较复杂，一旦着笔就遮挡了光线，画的并不快，半刻钟也才画出了大概轮廓。左哲先隐居之处，必然和岳麓山的老夫子一样，布置了很多类似迷宫的障眼法，正确路线没那么快画完。
许不令憋了一刻钟的气，脸色已经开始发青，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以五指扣住砖墙，贴在窗户外仔细等待结果。
只是许不令看的正出神的时候，忽然心中升起寒意，发现有点不对劲。
便是这危险来领前的些许征兆，已经足以让顶尖武夫察觉，许不令顾不得被屋里的人发现，毫不犹豫的猛推墙壁，把身体推离了半空。
下一刻，眼前寒光惊日月，犹如云龙入海湾。
一道白色残影从方才所处的地方一闪而过，声响未曾传来，锐利剑锋已经搅碎了整个窗户，快的宁人发指，许不令若是慢半分，已经当场被分尸了。
许不令来这世道几年，还是第一次被惊的差点乱了阵角，心跳转瞬间快了数倍，剑快到这种地步，单单这一下就能看不出不弱于薛承志，许不令不能在龙潭虎穴中和人单挑，连白影都没来得及看，便一脚踩在了墙壁上，直接朝着下方的幽深湖水坠去。
噗通——
落水后，许不令身形化为一道黑色利箭，从水底朝外遁去，速度太快，在水面上拉出了一条肉眼可见往外扩散的白线。
“谁——”
窗户炸裂和落水声几乎同时传来，直至此时，屋子里的人才发出惊怒呼喊，而楼下的兵甲才茫然回头。
许不令在冰凉刺骨的湖水中眨眼窜出十余丈的距离，脑袋探出水面，回头看了眼情况，入目的场景，却让人毛骨悚然。
只见灯火通明的观景台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飞跃而出，其中一人锐利的剑芒几乎遮蔽了月色，剑鸣若龙吟九霄。
而另一人，也就是方才的中年书生，身形近乎鬼魅，腾空一跃未发出半点声响，速度却比那名剑客还要快几分，显然是顶尖的内家高手。
两道残影从观景台冲出，在黑色苍穹之下，冲向飞速游离湖岸的许不令。
踏踏踏——
明明在水中，许不令却听见了清晰的脚步声，匆忙间又回头看了眼，却见那两个冲出来的护卫，直接就踩着水面过来了，速度不比在陆地上奔跑差多少。
！！
许不令眼中显出几分惊愕，他走的是外家路数，刀枪剑拳都讲究大开大合刚猛霸道，练的是八极而非太极，水上漂的内家功夫不怎么擅长。在他了解之中，即便是走内家路数的好手，也不可能踩着水跑这么远，一百来步顶天了，而且消耗极大，这俩如履平地着实有些恐怖。
虽然天色极暗又在水中看不清追兵是谁，但许不令也认出用剑的肯定是岳父祝六，当下如浪里黑条般在湖水中以惊人的速度游动，虽然姿势没岳父那么帅气，速度却快了不少，胜在实用……

第六十五章 岳父混合双打
观景台上，吴王和王邹寅等人收起了玉佩，在露台上看着三道人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远离，眼中都露出了几分茫然，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厉寒生出手，显然没想到人能厉害道这个地步，本来想让护卫前去追赶的，瞧见王府护卫跳进水里慢慢往湖里游后，很有自知之明的打消了念头。
另一侧，厉寒生和祝六并驾齐驱，片刻间在湖面奔出百余步的距离，发觉逃掉的人速度有点夸张，竟然越来越远，厉寒生双眸中显出几分疑惑：
“是什么人？”
祝六手持长剑全速追赶，轻声道：“看不清。”
“方才王邹寅说漏了嘴，他恐怕听到了，绝不能放走。”
“好。”
短暂交流过后，厉寒生抬手便是一掌，拍在了祝六后背上。
在水面飞驰的剑圣祝六，速度再次暴涨，整个人冲天而起，直接朝着许不令飞了过去。厉寒生则因为反作用力慢了下来，落入水中。
许不令听见背后的破风声响，便暗道不妙，完全没料到还能有这种玩法，身边即无帮手也没有佩剑，只能潜入昏暗湖水中躲避。
下一刻，剑锋刺开湖面，发出一声爆响，在水面激起了丈余高的浪花。
祝六整个人撞入湖中，抬手一剑刺向许不令后背，刺空之后并未收手，而是跟着潜入湖底，穷追不舍剑出如雨。
冬季的湖水并不深，也就一人多高，许不令触底后双脚猛踩湖底碎石，周边湖水当即炸开，整个人斜着跃出水面丈余高，扑向了在湖面巡游的画舫，而在湖水中狩猎般游动的厉寒生，也在方才所处的地方一抓扫了过去，击起瀑布般的水花。
“啊……”
“妖怪啊……”
在西子湖上欣赏夜景的画舫，传出了尖叫和乱吼，形形色色的才子佳人，看着幽深湖面上逐渐靠近的汹涌浪花，都是往另一侧躲避，抱在一起发出惊恐的尖叫。
很快，画舫猛地晃动了下，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在船夫惊恐的眼神中，一道穿着夜行衣的人影从湖中冲天而起，一脚踩碎了画舫围栏，跃上了船楼顶端。手持利剑的白袍男子紧随其后，剑锋几乎贴着脚踝削了过去。
画舫内部发出‘噼噼啪啪’木头断裂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烂的船板进入了画舫，底层舱室的船夫发出尖叫和‘漏水了’的呼喊。
许不令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跃上船楼顶端后抬手一拳砸碎了屋脊，落入了灯红酒绿的舱室内，眼神扫过惊慌失措的才子佳人，飞驰到一名带着剑装模作样的富家子旁，拔出佩剑又撞出了窗户。
都在船上，祝六速度比许不令快不了多少，穷追不舍从房顶追进船舱，又从窗户追出去，眼中却失去了许不令的踪迹。
祝六眼神微微一变，凌空抬手就是一剑刺向上方。
倒挂在船楼飞檐下的许不令一剑刺出，却被祝六的剑尖顶住，刚猛的力道直接挤弯了剑条。许不令手腕翻转，刹那连续出了三剑，逼得祝六无处借力落向下方的湖水，一个翻身又跃上了楼顶。
只是许不令从飞檐下跃出，双脚还没落在瓦片上，楼顶便轰然炸开。
厉寒生撞碎了楼船穹顶，大袖挥舞间瓦片横梁四分五裂，身形却飘忽不定，双手五指如钩，藏在袖中无声无息的抓向了许不令心口和咽喉。
许不令心弦紧绷，手中长剑急舞试图搅碎扇过来的袖子，剑锋却如同刺入了一团棉花，毫无着力感，想要收回来，剑刃却被缠住了。
厉寒生左手缠住长剑，右手已经探出，顺着许不令胳膊抓向了咽喉，用的还是许不令很拿手的鹰抓门绝技擒鹤手。
好在许不令上次和薛承志单挑，学会了怎么破招，行云流水的反扣住了厉寒生的手肘，同时弃剑，抬手就是三拳砸在了对方胸口。
嘭嘭嘭——
刚猛之际的三拳落在胸口，却同样没反馈回来什么力道，和打在空衣服上区别不大。不过这也让厉寒生往后撤出了一段距离。
许不令顺势落地便乘胜追击，试图一套秒了前面这棘手的王府护卫，再和岳父祝六说话，当下拳出如龙，双脚又震榻了大片屋顶。
厉寒生被逼退后，眼中显出几分惊讶，显然低估了对手的战力。发觉对手用的八极拳后，浑身气势骤然一变，衣袍猎猎紧贴在身上，右拳递出发出一声爆响，一柔一刚转换的毫无瑕疵。
嘭——
眨眼间双拳相接，两人脚下的瓦片被尽数震碎，同时退出去三步才稳住身形。
许不令感觉拳头发麻，肋下已经愈合的伤口崩裂传来刺痛，当下也不敢久战，掉头朝着湖面冲去。
可惜还没跃出屋檐，落水的祝六就已经从下方冲了上来，长剑带着一帘水花，剑锋直至许不令喉头。
许不令不清楚那个中年书生的底细，万一是吴王的亲信就全暴露了，也不能就此亮明身份让祝大剑圣停手，硬着头皮后仰一个空翻落回了屋顶，顺势倒挂金钩，一脚劈向后方。
厉寒生正飞驰到许不令背后，眼见一脚劈了下来，左臂格挡的同时，右手一拳轰在了许不令胸口。
腿上的巨大力道，把厉寒生连人带屋顶一起砸进了船舱。
许不令中了一拳，扣住了房梁，飞旋一圈儿又落在了房顶，面对已经冲过来的祝六，急速后退开口轻声道：
“岳父岳父，是我！”
剑气如虹的祝六闻声一愣，当即收起了手中铁剑，轻飘飘落在了已经倾斜的画舫高处，眼中有些疑惑。
许不令也没时间解释，一个飞身跃入了湖水中。
厉寒生落入船舱，不过转瞬又回到了楼顶，发觉祝六停手不追赶后，也停下了动作，蹙眉道：
“怎么了？”
祝六看着湖水中的黑影远去，轻声道：
“是许不令，杀不得。”
厉寒生落在祝六旁边，眼中倒是显出几分恍然：“我方才就怀疑是他，能在你我手上不落下风撑这么久，也没别人了。”
“方才的事儿，他听到可有影响？”
“能过来偷听，说明已经猜出大概，听没听到都区别不大了。和吴王说是朝廷的人，已经死了，刚好叮嘱吴王，说朝廷已经察觉，得尽快动手。”
祝六点了点头，抬起手中铁剑，看了看剑刃上的豁口，又摇头道：
“力道太猛，不适合用剑，这种打法，再好的剑都不够糟蹋。”
“拳打的不错。”
厉寒生随口回应后，跃下了楼船，上了过来搭救落水的游人的船只。
祝六在原地站了片刻，目送许不令离去后，才悄然退去……

第六十六章 秉烛夜谈
夜色清幽，杭州城内的萧家宅院依旧亮着灯火。
宅子是萧家一个叔伯的，在江南耕耘千年的萧家，几乎在每个地方都有产业，萧绮到了杭州，自然也在这里落脚。
宅院的厢房中生着暖炉，萧绮沐浴更衣后，坐在软塌上梳着头发。
那晚和许不令同床共枕之后，萧绮又恢复了一天洗三次澡的日子。倒不是觉得不干净，而是单纯做给许不令看。她不喜欢许不令舔她，亲脸亲嘴也就算了，竟然从头亲到脚，还有那里……
推都推不走……
萧绮心里觉得挺舒服不假，可那种事情终究是超出的认知，不想让许不令伺候。没办法制止许不令，便只能用这种法子，让许不令明白‘她不喜欢，以后不许那样’。
不过这样做有没有用处，萧绮也不清楚，她的性格便是如此，总得反抗一下，总不能和其他女人一样逆来顺受……
从王府回来有一会儿了，许不令去打探消息，尚未归来。
萧绮当时就制止过许不令，觉得王府守卫森严会出岔子，可不让许不令去，玉器的事儿就查不清楚，最后也只能答应配合。
如今许不令半天没回来，萧绮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萧绮在闺房里踱步片刻，没法静心想事情，便坐在了妆台前，看着胭脂盒和各种极少佩戴的首饰。
“女为悦己者容……”
萧绮理性到了极致，本以为自己眼中只有天下大势，没有私人感情，可现在能下意识坐到妆台前，便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好在这两件事并不冲突，萧绮也没有抗拒自己内心的想法，拿起朱笔在红唇上轻轻勾勒。
昏黄灯火照应着薄纱长裙，隐隐可以透过轻薄的布料瞧见下方玲珑曼妙的身段儿，肚兜依旧是黑色的，不过上面多了一束梅花，薄裤紧紧贴着腿儿，白皙脚丫套着绣鞋，整整齐齐的并在一起。
佳人点妆的画面，美的惊心动魄。
萧绮认真描绘完后，仔细打量，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像湘儿，想了想，又摆出了比较高冷的表情，对着铜镜左右看了几下，双眸中才显出几分满意。
咚咚——
敲门声终于响了起来。
萧绮连忙起身，斜靠在软塌上，用手撑着脸颊，拿起一本书籍翻开，轻声道：
“谁？”
“我。”
“进来吧。”
吱呀——
房门打开，许不令无声无息的走进来，身上依旧湿漉漉和水鬼似得。
正想开口说话，抬眼就瞧见萧绮妆容华美，穿着比较情趣的睡衣，靠在榻上看书，脸颊水嘟嘟的秀色可餐，偏偏还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方才的事儿抛去了一边，抬手解开湿漉漉的袍子，轻笑道：
“天气真冷啊……”
萧绮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抬起眼帘，这才发现许不令衣服湿透了，肋下还有血迹渗出。
“你怎么弄成这样？”
“不小心掉水里了，没啥大事儿。”
萧绮连忙放下书本，打量一眼后，走到里屋抱来了毯子，用从柜子里取来了白布。见许不令三两下脱干净了，又咬了咬下嘴唇望向别处。
许不令接过毯子披在身上，在软塌上坐下，抬手解开了打湿的纱布。
单手换纱布不方便，萧绮犹豫了下，还是在许不令身边坐下，让他把手抬起来，帮忙包扎：
“去吴王府，可打听到什么了？”
许不令披着毯子，想了想：“吴王从四件玉器上面画了副舆图出来，我看不清，但听王邹寅说，是幽州海边的菩提岛，具体找什么东西没听到。”
“菩提岛……”
萧绮仔细回忆了下，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便摇头道：“估计还得派人去菩提岛守株待兔，搞出这么大阵仗，找的东西绝不是寻常物件。”
纱布很快换好，重新系上了蝴蝶结。
许不令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继续道：“不过今天我在王府，遇上了岳麓山那个老夫子的人，应该也是来探查玉器所找的东西，不知道被发现没有……那个老先生，还给我带了句话。”
萧绮深知岳麓山那个老神仙的本事，手眼通天几乎无所不知，是坐在最顶端下棋的人物。听到这个，她自然认真了些：
“给你带了什么话？”
许不令刚刚落水有点冷，披着毯子躺在了软塌上，瞧见萧绮穿的轻薄，便往里移了移：
“穿这么薄，挺冷吧？一起挤挤……”
萧绮见他又吊胃口，瞪着一双美眸：
“要说就说……说完了再说其他的。”
许不令懂了，笑容明朗，抬手把她给拉了过来，塞在毯子下面盖着：“我这不是正告诉你吗，怕你着凉了。”
许不令什么都没穿，萧绮脸色红了几分，象征性扭了几下肩膀，却没有挣扎起身，只是蹙眉道：“快说。”
“那个老先生，神神叨叨给我带了句‘君权神授，智乱中原’，让我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就回肃州呆着别出来混了。”
“君权神授，智乱中原……”
萧绮缩在许不令怀里，蹙眉认真思索了下，轻声道：“单从话里的意思来看，肯定是指吴王想用计谋祸乱中原……”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不过什么计谋，从哪儿下手都看不出来……”
“君权神授……所谓‘天子’，便是‘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意思是皇帝的权力是上天赐予，凡人不可窥伺……给你带这句话，可能是说吴王想从这个方面下手，嗯……煽动民意，弹劾当今圣上不配为天子，从而让宋暨退位……太牵强了些，光靠江南重税和流民，很难动摇当今圣上的根基，最多下个罪已昭……”
许不令仔细倾听怀中佳人的分析，还真有了点思路，蹙眉道：
“若是江南灾情，加上战败丢失大片领土，够不够？”
萧绮仔细斟酌了下，有些迟疑：“不确定，大玥开国以来从未败过，也是因此，长安才能让诸位藩王唯命是从。若说战败动摇当今圣上的地位，除非是朝廷直接管辖的东部战线被北齐攻破，即便如此，宋氏六位藩王也不敢轻易取而代之，若是没有正当理由，得国不正坐不稳……”
许不令听到这里，隐隐有些头绪，不过一时半会也摸不清楚。
萧绮同样如此，信息太少再怎么分析，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当下也沉默下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慢慢的只剩下了两道呼吸声。
许久后，萧绮呼吸略显不稳，轻声开口：
“许不令……”
“嗯？”
“你……你什么东西顶到我了……拿开……”
“你帮我拿吧……”
“我不……哎呀~讨厌……”
灯火熄灭，寒冬腊月里，似乎又吹起了点点春风……

第六十七章 黑心棉
“夫人，别等了，早点睡吧……”
“月奴，你说令儿出去寻醒酒汤，也没见回来，这都几个时辰了……令儿肯定不是出去找醒酒汤，大晚上的不见了，还瞒着我，想想总觉得不对劲……”
“夫人别多想，大小姐性子那么傲，肯定不会让小王爷出去喝花酒，还帮忙打掩护……”
“什么花酒……我就是好奇令儿和萧绮两个背地里再搞什么名堂，为什么要瞒着我……”
烛火幽幽，后宅厢房内，两个风风韵韵的女子坐在毯子上，按照以前钟离玖玖教的养生之法，摆出个很别致的姿势，有点像是瑜伽，不过动作幅度没那么大。
陆红鸾上围在所有女子中拔尖儿，臀儿也是世间罕有的极品，身上有货的情况下，灵活性自然比夜莺这种小豆芽差一些，压腿有点吃力，颤巍巍的坚持着。
月奴在旁边下腰，脸颊上挂着几点汗珠。自幼一起长大，对陆红鸾的性格最是了解，见她一直念叨许不令的去向，便晓得今晚若是不弄清楚，肯定别想睡觉了。想了想，开口道：
“夫人，小王爷可能是有事儿吧……应该是正事儿……”
陆红鸾听见这个，眉宇间显出几分不乐意，小声嘀咕：
“反正就是瞒着我……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你知道的，令儿什么事都和我说，从来不把我撇开……现在倒好，死湘儿整天‘我和许不令怎么怎么的，和你没关系……’，能把人气死，这才几天功夫，萧绮也这样。正事儿我就不能听啦？我好歹也是金陵陆氏的闺女，就比她们矮一辈儿而已，又不是大字不识的愚妇……”
月奴嘻嘻笑了下：“小王爷是怕你操心，有些事儿才不和你说，这是关心夫人……”
“是啊，都让湘儿骑身上了，还瞒着我，要不是我自己撞见，估计现在还蒙在鼓里……”
闲话家常间，已经快三更天了，陆红鸾见许不令还没有回来，心里不禁有点担心，从毯子上起身，拿起披肩披在了背上。
月奴也爬起来，劝道：“夫人，你不会想出去找吧？杭州城这么大，大晚上出去不好……”
“我出去做什么，只是去问问萧绮……”
陆红鸾说话间打开了房门，沿着后宅的游廊，走到了萧绮居住的院子外。
后宅是主人家和女眷居住的场所，此时天色太晚，除开廊道里挂着几盏灯笼，便再无他物。
陆红鸾来到内院的门外，还没进去，便瞧见夜莺丫头忽然从门后面冒了出来，眨巴着大眼睛，没说话，似乎是在酝酿措辞。
？
陆红鸾心思细腻，脸蛋儿上顿时显出了几分狐疑——萧绮的院子，看门的应该是兰花才对，夜莺跑这里来做甚？而且三更半夜的看什么门，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念及此处，陆红鸾双眸微眯，凑近小声询问：
“夜莺，令儿是不是在萧绮屋里？”
夜莺在肃王府被挑选出来的时候，最先见的便是陆红鸾，当时可是答应帮忙通风报信。此时陆红鸾询问起来，扯谎骗人显然不行，只能小声道：
“嗯……夫人，公子和萧大小姐，在商量事情，很重要的那种……”
“商量事情？”
陆夫人看了看当空的弯月，蹙眉道：“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商量什么事儿？”
夜莺嘻嘻笑了下，一副‘夫人你懂’的表情。
！！
陆红鸾抬手捂着红唇，眸子里有些难以置信——萧绮可是出了名的巾帼不让须眉，除了生的是女儿身，性格和男儿没什么区别，竟然也会大晚上和男子偷偷幽会……
陆红鸾震惊了片刻，眉宇间忽然又涌现的淡淡的酸味。怪不得瞒着她，大晚上的竟然和萧绮在一起花前月下，害得她白担心半晚上，没良心的……
陆红鸾思索了片刻，拉住夜莺的小手，柔声道：“嗯……夜莺，你带我进去看看，别惊动了令儿……”
夜莺眨巴眨巴大眼睛，稍微犹豫了片刻：“夫人，你确定？”
陆红鸾脸色微红：“我就是关心令儿，嗯……你带我过去，等回了王府，我让令儿把你一块儿娶了，侧妃哦……”
“……”
夜莺回头看了眼，没有迟疑太久，便轻手轻脚的拉着陆红鸾，进入了院子。
寒冷冬夜，院子里颇为安静，萧绮闺房还亮着灯火，传出了些许欢笑声，其中一个是许不令的，说着什么“绮绮，乖……”还有萧绮的声音“你慢些个……”，声音软糯，气息不稳。
！！！
陆红鸾听见这声音，脸色顿时涨红，虽然未曾经历过，但好歹也耳闻目染听说过，岂能不明白里面在做什么。她还以为两个人在一起说情话什么，这……我的天啦……
陆红鸾用手捂着口鼻，没敢发出声音，只觉得世界观都崩塌了。和湘儿是解毒，事急从权也就罢了，怎么和萧绮也这样……萧绮怎么就答应了，这才几天时间呀……
夜莺小脸儿也有些发红，不过已经司空见惯了，并未扭捏，拉着陆夫人往房间走，示意过去看看。
陆红鸾脸色红的似是要滴出血来，哪里敢凑到窗口去看，暗暗“啐—”了一口，心跳极快，连带着肩头都微微发抖，转身便往出跑。
夜莺就知道陆红鸾不敢看，嘻嘻笑了下，跟着她往出走，还小声解释了一句：“夫人，我都说公子和萧大小姐在商量事情，传宗接代可是大事儿，没骗你吧……”
“呸呸呸—死丫头，你跟谁学的？这种事情，怎么能把我领进来，告诉我一声就行了嘛……你的侧妃没了……”
“啊？！夫人，有话好好说……”
“哼……”
陆红鸾终究是未经人事的女子，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连呼吸都有些乱，脚步时急时缓，走到院口又回头瞧了眼，屋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她眼神略显古怪，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好意思打扰两个人的好事，闷着头跑了回去，不过过看模样，今晚上肯定睡不着了……

第六十八章 琢磨不透
在西湖上被岳父混合双打过后，许不令也打消了继续潜入王府查消息的念头，耐心的等待着吴王将玉器还回来，顺便和萧大小姐增进感情。
只是小棉袄夜莺忽然变成黑心棉，将陆姨领进门看戏，把许不令折腾的够呛。第二天一起来，就被醋海翻波的陆姨给叫了过去，腰都给掐肿了，手口并用软硬兼施才勉强哄好。还好萧绮没发现，不然下场恐怕更惨。
而淮南这边，随着钟离师徒的归队，气氛也渐渐诡异了起来。
自从上次和松玉芙一番推心置腹的交流后，钟离楚楚和这个出身门第的小姐成了闺中蜜友，从早到晚都待在一起，虽然没有和宁清夜发生什么，彼此之间却产生了距离感。
宁清夜从小跟着师父长大，不怎么了解人情世故，性格也比较直，但并不傻。最开始松玉芙这样，还能理解为文武之间没共同语言，而原本关系不错的钟离楚楚也这样，显然就有点奇怪了。
中午时分，淮南城的一件茶馆之中，说书先生正讲着最近刚发生的江湖事。
宁清夜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晒着冬日的小太阳，雪腻肌肤暴露在和煦眼光下，晶莹剔透朦朦胧胧，哪怕是冬日，依旧穿着较为单薄的白色长裙，仙气袅袅，却又将高挑曼妙的身段儿尽数展现，便如同竹林间的一棵嫩笋，让人垂涎欲滴。
祝满枝同样是侠女打扮，长发披肩明眸皓齿，只可惜身上没有半点侠气，懒洋洋的用手撑着下巴，可能有点累，胸脯搁在桌子上，看起来鼓囊囊的规模很唬人。
宁清夜不太喜欢听书，只是陪着满枝。眸子在满枝身上扫了眼，想了想，也试着附身将胸搁在桌面上，结果个子太高了些，便也作罢了。她蹙眉思索了下，轻声询问道：
“满枝，我最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祝满枝听到这个，轻轻‘切~’了一声：“你话就没说对过，像你这样直来直去的，在说书先生嘴里都撑不过三回……”
宁清夜微微偏头，仔细回忆了下，有些疑惑：
“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也没对松姑娘和楚楚姑娘说什么，我发现她们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对，不像以前那般亲近了……”
祝满枝其实也发现松玉芙和钟离楚楚最近有点古怪，但她向来不在意这些，随口道：
“美人相轻，可能是她们觉得咱俩和许公子太亲密了，所以心里不满意。高门大户的后宅都这样，说书先生经常讲这些……”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蹙眉打量祝满枝几眼：
“排挤我也罢，和你有什么关系？”
？？？
祝满枝顿时不高兴，坐直了身体，低头看了看胸脯，又挺了挺，然后道：
“明白了吧？再者我也长的不比你差多少，就是个子矮了一丢丢，这叫珠圆玉润，你以为就你这样的竹竿好看？”
宁清夜对此到不否认，仔细想了下：“即便如此，我和许不令又没关系，只是师姐弟，她们应该不待见你才对，怎么会疏远我？”
祝满枝暗暗哼了一声，摆了摆手：“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想去。”
宁清夜自然是想不通，她感觉自己没做错什么，又没和人家争风吃醋，稍微琢磨了下：
“你说，会不会是夜九娘那婆娘在背后煽风点火？”
祝满枝摇了摇头：“大钟天天被湘儿姐拉着闲话家常，哪儿有时间搭理我们几个小丫头，别想那么多……”
宁清夜向来都是爱恨分明，对这种摸不清的状况不知该如何应对，思来想去想不通，也只得先放在了一边……
……
另一侧，淮南城外的香山观。
香山观是道观，位置比较偏远，城里的高门大户一般不来这里烧香，规模自然也不大，只有附近的村民偶尔上来。
道观后方供香客居住的厢房内，宁玉合孤零零坐在蒲团上打坐，墨黑长发盘起，道袍披在身上，脸颊不施粉黛，看起来仙风道骨。
不过自从被徒弟夺了身子之后，宁玉合显然没法再静心修行，打坐本该放空心神入定，此时脑海里却回想着某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身为全真弟子，道门重地想这些破戒的事情，肯定会有负罪感。宁玉合试图扫开心里的想法，可越是不去想，回想起来的东西就越多，最终也只能随心了。
许不令离开后，宁玉合便再未回萧家庄，上次差点被松玉芙发现，也不敢和人接触，连亲徒弟都不见，本着‘时间能冲淡一切’，想把事情拖过去。
不过就这么不见人，消息闭塞也不知道庄子里的情况。宁玉合算了算时间，躲了半个月，事情应该已经过去了，便想着偷偷回庄子看一眼。
天还没黑，正在房间里等待的时候，房间外忽然出现了一只小麻雀，停在窗口瞄了几眼，又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
宁玉合睁开眼帘，暗暗觉得那只鸟有点眼熟，起身从桌上拿起佩剑，来到窗口瞄了一眼，结果就瞧见道观外的围墙上，站着个身穿水蓝裙子的女人，单手插着小腰，腰间挂着一把刀，正朝着这边打量。
四目相对，杀气骤起。
宁玉合脸色一沉，飞身从窗口跃出，起落间跃上了房顶，手中宝剑出鞘带出一线寒芒，斥道：
“你这妖女，还敢回来，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
宁玉合杀气腾腾，按照以前的路数，钟离玖玖肯定掉头就跑，被追出十几里地。
可不知为何，今天的钟离玖玖胆子特别大，都不带躲的，带着几分笑意张开双臂，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
“来吧来吧，你捅我试试。”
宁玉合怕许不令生气，还真不敢捅钟离玖玖。但上次钟离玖玖给她下药，让她失心疯的推了自己徒弟，这口气如何能忍。
宁玉合停在钟离玖玖面前，剑刃指着她咽喉，冷声道：
“你马上滚出中原，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钟离玖玖嘴角轻勾，露出个很妖媚的笑容：
“合合~别这么大火气，都是许不令的师父，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都是许不令的师父？
宁玉合眉头一皱，冷声道：“你胡说什么？令儿不是你徒弟，休要痴心妄想。”
“呵呵……”
钟离玖玖双臂环胸，示意腰间的配刀，挑了挑细长眉毛：
“这可由不得你，看到这把鸣鸿刀没有？你们中原的国之重器之一，比许不令自己的剑来头还大，特地送给我这师父的礼物，他应该没送过你什么东西吧？也是，你这师父又教不了什么，他对你，自然没这么贴心……”
宁玉合半点不信，许不令可是在床上答应她的，除非以后不想碰她了，不然不可能出尔反尔，更不会让钟离玖玖跑回来气她……
宁玉合淡淡哼了一声，收起长剑，冷声道：“你十句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令儿不可能拜你为师。”
钟离玖玖见宁玉合不上当，幽声一叹：“玉合，你要有自知之明，我的本事你晓得，能教许不令的东西很多，他也愿意拜我为师。女人善妒多半没有好下场，你非要在背后煽风点火阻挠，时间久了反而会事得其反。我过来也不是耀武扬威，只是劝你几句，别为了一口气毁了和许不令的关系，老老实实让一步，给许不令个台阶下，让他心安理得拜我为师，这事儿就过去了……”
宁玉合虽然很讨厌钟离玖玖，不过这说的也是实话，她教不了许不令什么东西，钟离玖玖能教的则有很多。但让钟离玖玖和许不令扯上关系，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我不信，等令儿回来，我自会问清楚，若是他真想拜你为师，我就……我就……”
钟离玖玖站在跟前，笑意盈盈的道：“你能如何？总不能强行让许不令把我赶出去。我可是知道你暗中喜欢许不令的事儿，你要是执意阻挠……”
宁玉合听到这句话，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只要不是知道她和徒弟睡觉觉的事儿就好。不过表面上，还是得装一下，气势软了几分：
“你……你对我下药，当不得真……”
钟离玖玖叹了口气：“你放心，只要你不阻挠我当他师父，我自会守口如瓶不告诉许不令。”
宁玉合做出羞愤模样，冷声道：
“你敢威胁我？”
钟离玖玖轻轻摊开手：“这怎么能叫威胁，这叫撮合，你要是不想让许不令知道的话……”
宁玉合冷哼了一声：“有本事你就告诉令儿，看他信不信你的话。”
？？
钟离玖玖倒是被搞懵了，没想到握着宁玉合的把柄，宁玉合口气还这么硬，就不怕她真告诉许不令？
“你再阻挠，我真告诉许不令了……”
“你去说吧，他不会相信你的。”
“嘿—”
钟离玖玖憋了半天，蹙眉道：
“我真说了，你别后悔，现在服软，还有商量的余地……”
“有本事就去说，我才不在乎。想当令儿师父，趁早死了这条心。”
宁玉合头也不回，直接就回了道观里。
钟离玖玖略显茫然，还想追上下再劝几句，宁玉合却把门关上了，一副‘宁死不妥协’的模样。
钟离玖玖见状，也只能撂下一句“你可别后悔”，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道观……

第六十九章 深水炸弹
冬月初五，吴王寿宴的三天后，杭州城的小桥流水又盖上了一层银装。
三天时间里，许不令没有继续探查吴王府的动向，每天带着陆红鸾和萧绮在杭州各大景点游赏，顺便给家里的姑娘们挑选了些小礼物，诗集、胭脂、首饰之类的，也没忘记给小满枝带几样杭州特色的美食。
小雪细细密密落在飞檐楼宇间，充满水乡韵味的湖畔小街上，许不令一袭白袍如雪，撑着油纸伞，在街边挑选这各种新奇物件。
夜莺穿着黑色小袄，齐臀的大辫子上落了些雪花，纤瘦的身体抱着一大堆木盒子，连路都不怎么看得清，还得用力偏着头，才不至于走进西湖里。
夜莺灵气十足的大眼睛中少见的多了几分委屈巴巴，看着两手空空的许不令，小声道：
“公子，我知错了……”
“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
“哼—没诚意。”
“当时陆夫人说想进去看看，夫人的性子公子晓得，我要是不让她进去，肯定会多心，到时候吃苦的还是公子，现在这样还好些……”
许不令略显无奈，揉了揉还有点疼的老腰：“好个什么？都两天不搭理我了，以后遇到这种事儿，记得咳嗽一声……”
“知道啦公子。”
夜莺走到了许不令的伞下面，露出个甜甜的笑脸儿。
许不令对这小妮子也没办法，轻轻摇头，抬手接过了几个木盒，沿着湖边小街继续行走。
前两天和岳父祝六打架，打沉了一艘画舫，虽然没陷入苦战，但许不令明显是一边倒的挨打，也是第一次认识到的自身还是有进步空间的。
看着雪景绝美的湖面，许不令思索了下，轻声道：
“夜莺，你在书楼里面看书，可了解过水上漂之类的功夫？”
聊起武学，夜莺顿时来了兴致，少有的被公子请教，回想了下，认真回答：
“水上漂的功夫，比较出名的有武当‘梯云纵’和佛门的‘一苇渡江’等等，都是内家门派的高深武学，其中佼佼者，当属宫里的贾公公、武当杀神陈道子、龙虎山张不正，以前还有个野道人吴忧，听说能跑过陈道子，不过其只会轻功，其他的一般般，不知道去哪儿了，反正以此出名的人很少……”
许不令轻轻点头。江湖上八成武夫都是走的外门路数，内家功夫既玄乎又难以练至大成，能教的老师父很少，学的人自然更少。他所用的‘擒鹤手’‘白蛇吐信’等都是内家招式，不过以前太过好勇斗狠，学的都是杀招，其他的都看不上，还真没仔细研究过。
听完夜莺仔细讲解，许不令询问道：“你会吗？”
夜莺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几分小得意：“公子会的我都会，公子不会的我也会。不过水上漂这种功夫华而不实，强行提气太久伤身不说，还不一定有高手游的快，唯一的好处是不打湿衣服，公子学这个作甚？”
许不令轻轻咳了一声，左右看了几眼后，轻声道：
“帅就完事儿了，管那么多作甚，找个地方试试。”
夜莺恍然大悟，抱着一堆木盒子，和许不令来到的湖畔的僻静处。周边都是柳树林，天寒地冻的没用游人过来，只能遥遥在湖面上看到几艘画舫。
两人把东西放下，小夜莺拍了拍手掌，把裙摆收起来系在腰间，然后长长吸了口气，继而脚步轻盈，却健步如飞，直接冲出了岸边，来到了湖面上。
踏踏踏——
绣鞋在水面上点出圈圈涟漪，大辫子在雪花中随风飞舞，清瘦倩影眨眼在柳树林外的平静湖面上跑了个大圈，未曾落入水里，场景既潇洒而又唯美。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负手而立，仔细看了片刻后，微微点头，若有所悟。
夜莺很快回到了岸上，因为踩水而行必须一鼓作气，明显是耗费了不少力气，小脸儿通红挂着几颗汗珠，献宝似得的笑了下：
“公子，怎么样？”
“不错不错……”
许不令点头夸奖了几句，把油纸伞放下，然后抬手提气。
夜莺瞄了几眼，退开了几步，用油纸伞挡住了自己和木盒。
嘭——
一声巨响过后，许不令站立的地方留下两个凹坑，身形化为一道白虹冲天而起，寒风猎猎撕扯白袍，落在湖面上象征性踩了几下后，便撞入了湖水中，掀起两丈多高的水花……
……
小个时辰后，萧家宅院内。
许不令坐在黄铜暖炉旁的软塌上，身上裹着毯子，表情略显尴尬。
陆红鸾拿着毛巾，站在背后擦拭许不令的长发，有些莫名其妙的道：
“令儿，大冬天你跑去湖里游泳作甚？莫非有人落水，去见义勇为了？”
许不令轻咳了一声，抬手把憋着笑的夜莺轰了出去，轻声解释道：
“嗯……好不容易来次杭州，下次过来不知是什么年月，不在西湖里面游一圈儿，未免太可惜……”
“是嘛……”
陆夫人知道许不令武艺近乎天下无敌，总不可能失足落水，也只能信了这个解释。当下蹙眉道：
“堂堂藩王世子，跑去洗野澡，让人瞧见了还不得笑话死，以后不许这样了。别的不说，着凉了怎么办……”
“知道啦……”
许不令脸上少有的显出几分挫败感。他天生神力筋骨强韧，走外家路数如虎添翼，但练这种靠内劲巧劲支撑的技巧，很容易收不住力气从而用力过猛，就和老妇披甲、将军绣花一样，别扭的很。不过习武天赋在这里，约莫练个十来次，就能融会贯通了。
在屋里待了片刻，萧绮的护卫忽然跑了进来，说是吴王府派人把玉器送回来了。
许不令知道吴王肯定已经画完了舆图，恐怕很快就会动身去菩提岛寻找某样很重要的物件。当下换好了衣衫，起身来到客厅内，本以为来还玉器的会是宋玉楼或者韩先褚，却没想到坐在客厅里等待的，是一个身着文袍的中年儒生，前天在湖面上追着他打的那个……

第七十章 身世浮沉
屋檐外风雪潇潇，一袭文袍的厉寒生坐在椅子上，表情无波无澜，看着客厅外落下的雪花。
寒生寒生。
厉寒生这个名字，如今让无数狼卫和江湖人闻风丧胆，但父母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因为穷苦人家不讲究，冬天生的就叫寒生了。
等待许不令出来的短暂闲暇，厉寒生看着外面的雪花，回想起了这四十年来的过往。
生平第一次看见下雪，还是在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父母简衣缩食，送他去了小县城里唯一一所私塾，在那个大雪天，坐在私塾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记住了夫子的一句话：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
意思很简单，只要用心读书，就能吃饱饭，住上不透风的房子。
厉寒生不算聪明伶俐，但很刻苦，年纪轻轻过了县试、院试，考上了秀才，在十里八乡也算小有名气，只可惜一场饥荒下来，便只剩下了一个秀才身份，身旁再无他物。
第二次下雪，便到了长安城的孙家铺子。
当时他不满二十，一次又一次的等待来年春闱，然后落榜从头再来。
带来了盘缠一干二净，字画卖不出去，坐在青石小巷里快要饿死的时候，一个中年汉子挑着两缸酒路过，说了一句：
“去铺子里暖和暖和？”
他当时一身书生气，回了一句：“饿死不吃嗟来之食，渴死不饮盗泉之水。”
那掌柜子就骂了他一句：“谁他娘白给你，欠人情要还的。”
之后他就成了孙家铺子里的店伙计，白天卖酒晚上读书，科举还是不中，欠的人情反倒越来越多了，不过好在没有饿死街头。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佳人相伴，游戏人间，结婚生女，阖家美满……
然后不知怎么的，又到了一个大雪天，他站在一座小坟前，后面是化为废墟的山寨。
他又孤零零的只剩下一个人，便如同第一次背着包裹踏上进京的路途一样，前途缥缈无迹，背后一片凄凉。
再往后便记不清了，可能是不愿意去记，或者已经死了，想的事儿、做的事儿，都只是行尸走肉般弥补过往，会持续到哪一天他也不清楚，可能直至合眼的哪天吧……
踏踏——
脚步声从门外响起，许不令出现在了门口，眼中显出几分意外，抬手道：
“阁下是？”
厉寒生收回了心神，平淡到：“许世子，冬月初二咱们见过。”
许不令怕是吴王的亲信，本来还想装作不认识，听见这话轻轻笑了下，抬手让端茶倒水的丫鬟退下，独自进入了客厅中，在主位上坐下，含笑道：
“阁下不会是厉寒生吧？”
厉寒生从袖子里取出玉器，放在了茶案上：“我以为你早看出来了。”
许不令是有此类猜测，只是没法确认而已。见这个相貌俊朗的中年书生真是宁清夜的亲爹，眼神略显复杂。
在许不令印象里，厉寒生的评价可不怎么好。抛妻弃女、手段狠辣，被缉侦司冠以‘毒士’的绰号，和剑圣祝六天壤之别。而且宁清夜对这个一门心思想做官，最终落得妻离子散的亲爹恨之入骨，当场攀亲戚显然不可取，冷眼相向也不合适，一时间倒是不知该怎么对待了。
“原来是厉楼主，久仰大名，幸会。”
对于这番恭维，厉寒生没什么反应，只是轻声道：
“我过来，只是劝你一句，不要插手吴王的事儿。你能痛快把玉器交出来，又到观景台外偷听，肯定已经得到了不少消息。就此收手，回去静观其变最好，非要探个究竟，对你我都没好处。”
许不令见厉寒生这么坦诚，轻轻笑了下：“我许家满门忠烈，了解到这种事儿，若是不追根问底，对不起宋氏……阁下至少，给我透个底吧？”
厉寒生摇了摇头：“你入场太早，没有半点好处，只会坏事。你以为跳出长安的棋盘，便是海阔凭鱼跃，殊不知早已经落入另一张棋盘。岳麓山那个老夫子，手中只有棋子，从不把人当人看，你一步走错，下场比宋暨惨，现在退出去，待时而动，反而能在收官之时收获更多东西。”
许不令轻轻蹙眉，稍微琢磨这番话片刻，轻声道：
“那个老先生在下什么棋？”
“天下分久必合，他求得是天下一统，谁当皇帝无所谓，你现在受重视，只因为你现在机会最大，便如同以前的宋暨一样，一旦失势，当场就会成为弃子，你以为娶了他孙女，他便能多偏袒你半分？”
许不令听到这个，轻笑道：
“阁下若是过来用反间计挑拨关系，就请回吧。”
厉寒生淡淡笑了下：“路是自己走的，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
话落便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许不令看着厉寒生的背影，稍微思索了下，轻声道：
“宁清夜在我这里，阁下是不知道，还是不想问？”
厉寒生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雪花，并没有说什么，抬步出了客厅，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院落里。
许不令没看出厉寒生的想法，也唯有摇头一叹。
待厉寒生走后，许不令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茶杯，眉锋轻蹙思索了片刻。
其实他也看出芙宝外公眼界很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言谈举止不夹杂丝毫感情，以至于他说话的时候，都有点如履薄冰的感觉。
厉寒生这番话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但明显是有点道理的，如果芙宝外公眼中只有天下，那他也好宋暨也罢，都只是一颗颗在棋盘上割据一方的棋子，有强有弱，扶持强的吃掉弱的，如同养蛊一般最终只留下一个天下共主。
他现在有成功的几率，所以会把资源倾斜给他，但若是哪一天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出现，很可能就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不过芙宝外公明显不是个大反派，只是站的太高，思考方式和他们这些凡人不同，非要找个形容词，估计只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了。
自从宋暨下锁龙蛊举起屠刀那天起，肃王许悠已经从心底和宋氏划清了界限，为了日后和后辈子孙的安稳，迟早会有刀兵相见的一天。
许不令不太喜欢打仗，但这种事情就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样，根本就不是个人想法能左右的，时机到了不动也会黄袍加身，时机不到动了也是白忙活一场。
所以面对芙宝外公的询问，许不令回了一句：
‘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了解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后，许不令预感到天下要开始乱了，可大浪未起之前，跟本就看不出来自于那一道风。
许不令看着客厅外风平浪静的杭州城，思索良久后，也只是轻声一叹。无论如何，得先回淮南，把老婆们安顿好再说，总不能待在江南看着天下大乱，到时候可就别想回去了……

第七十一章 问道于盲
冬日飞雪连天，宁清夜提着娘亲遗留下来的名剑伤春，在淮南城的老铺子里买了一壶当地小有名气的淮河酿，来到了淮河边的石亭外。
石亭中，钟离楚楚外罩红纱，亭亭玉立，碧绿双眸眺望冰河风雪分外出神。
宁清夜提着小酒，先是在远处望了几眼，才走进了不知是萧家哪一任祖宗修建的石亭，轻声道：
“楚楚姑娘？”
钟离楚楚听见声响，回过头来，眼神稍显意外和古怪。迟疑片刻，才露出往日那般平易近人的微笑：
“小宁，你怎么来了？”
只是这微笑，看在宁清夜眼中，已经没有了往日‘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爽朗。她在石亭的长凳上做下，酒壶放在手边，抬手撩了下耳边的头发：
“楚楚，你我算不算朋友？”
钟离楚楚眨了眨绿宝石似得眼睛，在旁边坐下，可能是觉得宁清夜的眼神锋芒太盛，让人难以直视，偏开了目光，笑意盈盈：
“我们自然是朋友，师父之间的打打闹闹，和我们没关系……我会劝劝师父的。”
宁清夜仔细观察钟离楚楚的神色，那丝看不见的隔阂依旧存在。向来心直口快的她，拿起身边的瓷白酒壶，递给钟离楚楚：
“我这人说话比较直，若是有得罪你的地方，大可直说。我能接受其他人的意见加以改正，但不喜欢别人误会我。”
“呃……”
钟离楚楚接过酒瓶，眼神忽闪，抿嘴轻笑了下。宁清夜肯定没得罪她，只是知晓宁清夜和许不令的关系后，心里难免古怪。那种事儿说出去，宁清夜必然恼羞成怒，也没法开口，当下只能摇了摇头：
“宁姑娘言重了，我没有误会你，嗯……怎么说呢……”
宁清夜笑容平淡：“你是不是觉得许不令对我青睐有加，心有不满？”
？
钟离楚楚坐直了几分。她自然没这个想法，但……但她接近许不令的目的，确实是如此，而且宁清夜明明暗地里和许不令都那样了，表面还装做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莲花骗她，她心里肯定不满……
“怎么会呢……嗯，清夜，你以前说许公子刚遇见你，便对你油嘴滑舌，贪图你的美色？”
宁清夜对此自然是问心无愧，点了点头：“没错，他确实对我很热情，什么话都敢说。不过我和他没什么，萍水相逢的朋友罢了……”
“可据我了解，许公子性格孤傲，对外人很冷淡。怎么可能独独对你一个人……”
宁清夜听到这话，明白钟离楚楚确实是出于嫉妒才疏远她，当下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这个你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许不令很聪明，看得出一个人的品性如何。你若是整天想着和人争风吃醋论高低，他对你冷淡些也不奇怪。”
话落便出了石亭，飘然而去。
“嘿—”
钟离楚楚顿时就不开心了，暗道：你私下里靠和许公子那什么，博得许公子好感，表面上却说我品性有问题，才使得许公子冷眼相待。我再怎么着，也没用身体去勾搭男人吧……
钟离楚楚坐在石亭中，看了看手中的瓷白酒瓶，双眸显出几分淡淡的不服气。蹙眉斟酌了片刻，起身返回了萧家庄，来到了萧湘儿的宅院外。
冬日寒气逼人，偌大宅院的花园子里，奇花异石盖着雪被，正中厢房雕花门窗紧闭，屋檐下挂着纪录天气的红木小牌和晾晒的山珍药材。
钟离楚楚快步来到屋檐下，从窗口瞄了一眼。
厢房内熏香袅袅，红木小案旁摆着紫金铜暖炉，案几上的瓷碟盛着山参、虎骨等稀罕药材，容貌同样明艳气质却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侧坐在软毯上，钟离玖玖拿着捣药杵仔细研磨；萧湘儿则是拿着剪刀，仔细裁剪着一条黑色貂绒，不是很长，形似尾巴，却不知是何用处。
钟离玖玖对医药一道涉猎精深，旁门左道却知之甚少，可能是研磨药物有些困乏，目光移动道专心致志的萧湘儿手上，好奇询问：
“湘儿，这段儿貂绒是做什么用的？围在脖子上太小，套在手上好像也不合适，难不成是我孤陋寡闻了？”
萧湘儿如杏双眸中平静如常，尾巴没有连接上木塞子，也看不出作用，只是轻声解释：
“衣服上的装饰品，等我姐和许不令完婚后，送给她当礼物。”
“哦……”
钟离玖玖似懂非懂，也只当是江南这边婚嫁特有的习俗，就和南越那边的裙刀、银饰一样，顺嘴就回了一句：“湘儿真是心灵手巧，什么时候也给我准备一件，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萧湘儿抬起眼帘眨了眨，认真点头。
钟离玖玖道了声谢，正想顺势聊聊快要回来的许不令，让萧湘儿为她吹吹枕头风，余光瞧见了钟离楚楚站在窗外，转首微笑道：
“楚楚，你怎么来了？没陪松姑娘出去赏雪？”
钟离楚楚也才十七八，算是小辈，面对许不令的宠妻有些紧张，没有进入屋里，只是勾了勾手：
“师父，我有事儿找你。”
“哦。”
钟离玖玖含笑点头，放下了正在研磨的药材，起身拍了拍长裙，来到了房间外。
钟离楚楚把师父带到了后宅的游廊拐角，稍微犹豫了下，轻声道：
“师父，我想和许公子结交，你让我学宁清夜，可我这几天了解了下，根本就不是你我想的那样。许公子对谁都比较冷淡，对你我是一样，对松姑娘也是一样，根本就不是区别对待，而是性格如此……”
钟离玖玖遇见许不令的那几天，也确实有那样的感觉。点了点头：
“嗯，然后呢。”
钟离楚楚左右看了几眼，柔声道：
“许公子对宁清夜客客气气，甚至不惜身份主动追求，而宁清夜则是爱理不理冷颜相待。起初我还以为宁清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钟离玖玖听得云里雾里，蹙眉道：“怎么？清夜这孩子不是一向如此嘛，难不成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事儿？”
钟离楚楚点了点头，凑在师父耳边小声道：“我也是听松姑娘说起才晓得。原来许公子之所以对宁清夜青睐有加，是因为宁清夜早就和许公子……”
“嗯？？！”
钟离玖玖偏开脸颊，有些难以置信的扫了徒弟几眼，确定她没有开玩笑。
钟离楚楚就知道师父不信，她其实也不信，但松玉芙眼见为实，总不可能是假的。当下认真道：
“千真万确，便是因为如此，许公子才对宁清夜很特别，才不是因为宁清夜与众不同。我被宁清夜冷冰冰的模样骗了，亏得我还学她的模样学了好久，她完全就是误人子弟……”
钟离玖玖眼神古怪，她在宁清夜小时候便瞧见过，性格清冷率直，还曾想骗过来当徒弟来着。没想到当年冷冰冰的小丫头，长大了玩的这么开……
瞧见徒弟碎碎念，钟离玖玖琢磨了下：“楚楚，你是不是喜欢许不令？”
钟离楚楚听到这个，脸色微红，嗔了钟离玖玖一眼：“师父，你瞎说什么呀，我只是想和许公子做朋友，和宁清夜不一样……”
钟离玖玖抱着胸脯，靠在了游廊的红柱上，娥眉轻蹙：“既然只想做朋友，你在意宁清夜这个作甚？人家郎情妾意的，和你又没关系……”
“……”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在钟离玖玖跟前坐下，略显不满：“她唬我，害得我以为许公子看不上我，折腾出这么多事情。而且……而且她今天还说我来着，说许公子对我冷淡，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好歹没用身子去取悦男人吧？我要是放下身段儿去勾搭许公子，还有她说话的份儿？”
钟离玖玖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徒弟，犹豫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楚楚，这种事儿得你自己拿主意，我这当师父的，要是出主意出歪了，你以后准怪我。”
钟离楚楚坐在游廊里纠结了片刻，想了想：“师父，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弄。”
钟离玖玖叹了口气，稍微琢磨了下，轻声道：
“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让许不令对你另眼相待。你好歹是当代八魁，一身的本钱摆在这里，稍微打扮一下，穿的少点……”
“我以前试过……”
“嗯？？？”
“呃……那是秋天，不冷，本来就穿的少……”
“哦……”钟离玖玖抿了抿嘴，本想说些什么，可想到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还是轻叹道：“那就再穿少点儿，男人没有不好色的，只要动心了，再冷的男人都会大献殷勤……”
钟离楚楚紧了紧身上的裙子，略显犹豫：“师父，我只是想和许公子做正常朋友，江湖知己，不是……不是要那什么……”
钟离玖玖摇了摇头：“这种事儿你的自己拿主意，师父我连男人都没抱过，也没朋友，你问我，等同于问道于盲。”
钟离楚楚蹙眉犹豫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回了一句：
“我……我试试吧……”

第七十二章 家主
风河愈冷，许不令站在楼船的窗口，眺望淮河沿岸积雪覆盖的千亩良田，不知是哪朝皇帝赐下的八角牌坊出现在视野尽头。
从杭州折返回到淮南，沿途没有停留，用的时间不长。
萧绮已经答应嫁给许不令，被按在被褥里口舌相逼，不答应也没办法，如今回到萧家庄，便召集族老商谈交接事宜，没有意外的话，很快就可以出发了。
不过能不能就这么安然离去，许不令尚不确定。
风云际会，大浪将起。
他这手握重兵一骑绝尘的藩王嫡长子，要是真能和厉寒生所说的一样急流勇退回去结婚，那才是真的不正常。
该来的躲不开，许不令也没把心思放在这些琢磨不透的事情上，按部就班带着陆红鸾和萧绮在码头上下了船，前往亲家的府上正式交涉联姻的种种事宜。
时值寒冬，码头上的船只少了些，穿着厚实棉袄的力夫在集市上走动，岸边等着一大片姑娘，打眼看去还有些壮观。
其中最激动的莫过于祝满枝和松玉芙，两个姑娘垫着脚尖昂首以盼，瞧见许不令出现在甲板上上，眼中欣喜难以抑制。
松玉芙要腼腆一些，眉目含羞，手儿放在腰间轻抿嘴唇，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好意思。
祝满枝性格开朗，常年混迹于江湖市井，也没有书香小姐那么多扭扭捏捏，在岸边挥手笑眯眯道：
“许公子！看这里……”
许不令抬起手挥了挥，露出个灿烂笑容。
陆红鸾看到这么多莺莺燕燕接船，熟美脸颊上便显出几分不好意思，柔声道：“令儿，你以后注意些，咱们毕竟是在萧家，还是来提亲的，没把你撵出去，真是萧绮脾气好……”
许不对此只能付之一笑。
在码头上扫了一眼，萧湘儿不好露面，宁玉合不敢露面，都没过来迎接相公。
宁清夜和钟离楚楚站在后方，宁清夜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发觉许不令看过来，还偏过头去望向了别处，钟离楚楚则是低下了头看着鞋尖，神色似乎有点拘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钟离玖玖也过来了，大庭广众的又开始装作稳重知性的仙子姐姐，面带微笑不急不缓的轻轻颔首。
风平浪静，和和美美。
许不令瞧见后院没被搅的底朝天，暗暗松了口气，给松玉芙投去了夸奖的眼神。
松玉芙不太适应大庭广众和情郎眉目传情，咬着下唇低下头去，思索了下，便掉头提前跑开了。
船只靠岸，踏板靠在了岸边。萧庭萧大公子率先跳了下来，扫了一圈儿发现没一个是来接他的，兴致缺缺的摇着折扇自顾自往回走。
萧绮带着随从走下来，看着一片姑娘家，眼神微微有点怪异。不过常年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气度尚在，也没有和二房三房争风吃醋的意思，含笑打招呼后，便带着众人返回萧家庄。
陆红鸾和萧绮有地位和辈分的差距，一直没什么共同语言，知道萧绮提前偷吃她宝贝疙瘩后，就更没共同语言了，瞧见博学多才又会来事儿钟离玖玖后，便走在一起叙旧。
许不令和四个姑娘走在一起，满枝最是亲热，贴在手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这些天的江湖事儿。
松玉芙也想这般亲昵，但是不好意思，只能暗中较劲儿岔开话题吸引许不令的注意力。
谈情说爱还是得两个人私下里，许不令身处刀锋之上，自然没法说什么调情话语，温文儒雅言词有度，让夜莺把在杭州准备的礼物拿过来，雨露均沾每个人都送了一件儿，又把冰花芙蓉佩还给了钟离楚楚。
钟离楚楚看着许不令递过来的玉佩，没有伸手去接，轻声道：“无功不受禄，公子帮我好几次，我却未曾答谢过公子，应该是我送公子东西才对。这几天我准备了一样小物件，公子若是有空的话，待会随我去城里一趟，带你去看看……”
祝满枝和松玉芙听到这个，顿时微微眯眼，闻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祝满枝回过头来，笑眯眯道：“小钟，什么东西呀？我怎么都不知道……”
“小物件罢了……”
许不令对此自然没拒绝，将玉佩抛给了钟离楚楚，轻笑道：“楚楚姑娘有心了，不过已经下午了，回去还得和安排些事情，明天吧。”
钟离楚楚自然不着急，缓缓点头，偷瞄了宁清夜一眼，想看她是什么反应。结果宁清夜目光望着淮河之上的满天飞雪，似乎根本就不在乎，看来藏得很深……
……
萧绮回到萧家祖宅后，把各房的叔伯都叫到了议事厅。
萧庭回屋还没躺下，就被硬扯了过来，还少有的换上的正装，文袍玉冠、腰悬玉佩，若不是表情略显茫然，还真有几分豪门贵子青出于蓝的风范。
二房的叔伯萧墨，在萧家辈分最长，坐在议事厅右侧的席位上，端着茶杯表情平静。可能已经猜到萧绮已经想通了，准备放权嫁出去。
萧绮有‘国士无双’之才，学识、气度等等皆无可挑剔，当家主是萧家的幸事，但偏偏就生了个女儿身。
女子掌权一时尚可，但在这个位置上做太久，便如同朝中太后垂帘听政一样，皇帝年幼摄政理所应当，皇帝成年还不还政，即便能力再强，也难免惹来非议。
而且太后是给儿子掌权，终究是家事。萧绮是替侄子掌权，这要是握着不放，肯定不能嫁人。如果招了赘婿，那更加麻烦，萧绮若是动了让自己儿子掌权萧家的心思，萧家上下没一个斗得过萧绮，恐怕传承千年的香火就要拱手送人了。
因为这些不能公开谈论的原因，萧家各房叔伯对许不令的提亲都持赞成态度，但是不好劝说萧绮。如今萧绮自己想通了，自然是皆大欢喜，不仅不用担心血脉传承的事儿，还能多个藩王亲家，要说唯一的副作用，可能就是萧庭会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萧绮看着就坐在厅中的各房叔伯，待人来齐后，稍作沉吟，才轻声开口：
“今天叫各位叔伯过来，有两件事儿。一是肃王世子来我萧家提亲，我斟酌多日，此事利大于弊，所以已经答应了肃王世子的求亲，择日便会登船前往肃州，萧家一族在大玥乃至北齐、南越的诸多事物，都会交个萧庭全权定夺……”
萧庭听见这话眼前一亮，坐直了几分，不过马上又皱起眉头，疑惑道：
“姑姑，我们家在北齐南越也有产业？”
“……”
满场寂寂，鸦雀无声。
萧绮揉了揉额头，沉默良久后，态度少有的十分和气：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要喜怒不形于色，等下场后再询问手下谋士。我萧家传承千年，在南洋西域都有暗桩，你以后会知道的。”
萧庭瞧见不骂他的姑姑，还有点惶恐，轻咳了一声，摆出看透世间万物的睿智模样，正襟危坐轻轻颔首。
别说，这模样还挺唬人。
萧家各房叔伯轻轻点头，只要能装模作样就好，反正家中谋士无数，家主一句话不说光出去摆谱也出不了大乱子。
萧绮靠在太师椅上，看着平静肃穆的议事大厅，脸色恢复平静，继续道：
“第二件事，是今年末明年初，朝中必有大乱。起自何处无从得知，但时间肯定在江南水患平息之前。届时望诸位谨言慎行，却不可贪功冒进。我萧家祖训：‘萧氏一族，为百姓谋天下，而非为一家一姓谋天下’。祖训的第一句话，是‘萧氏一族’，第二句才是‘为百姓谋天下，而非为一家一姓谋天下’，不要记反了。”
议事堂中都是淮南萧氏举足轻重的族老，对此自然是了然一心，为百姓谋天下是家训，但平了天下萧家没了，显然不可取。
所有权衡抉择，都以‘朝代更替后萧家地位不动摇’为基准，才是淮南萧氏的行事准则，当然，这也是其他门阀大族的行事准则。
萧绮的意思很明白，觉得可能天下大乱，让他们到时候别盲目站队，也别投鼠忌器瞻前顾后。
议事厅的诸多叔伯皆是微微点头，萧庭也轻轻点头：
“姑姑放心即可，有我在，萧家乱不了。”
“……”
萧绮表情古怪，很想回一句‘就是因为你在，我才担心萧家乱了’，不过这话说出去太伤人，想想还是点头，从书案后起身，把家中的印信放在桌案上：
“挑个良辰吉日，才对外公布此事，你自己安排。我一嫁出去，就不再是萧家人了，不会再过问任何事、调动任何人，萧家会往什么地方走，全看你自己了。”
萧庭手扶着膝盖，左右看了看，在各房叔伯的注视下，站起身来，坐在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
虽然装的很淡定，但萧庭的眼神还是有点怯场，酝酿了许久，才把印信接了过来，放在了手边。
淮南萧氏诸位叔伯，站起身来，微微附身行了一礼：
“家主。”
萧庭轻轻咳了一声，本来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姑姑嫁出去，此时却有点不舍了，抬了抬手：
“嗯……都坐吧！”

第七十三章 蚌孕双珠
许不令来到后宅，刚刚转入廊道，等待多时的萧湘儿便出现在了门口。
常言小别胜新婚，在船只抵达淮南的前一天，萧湘儿便坐不住了，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整夜，天亮便开始梳妆打扮，点朱唇描黛眉，云纹点缀的红绸长裙整理的一丝不苟，如水长发盘成了许不令最喜欢的垂云髻，金簪插在发髻之间，两枚翠绿耳坠随着走动颤颤巍巍。
一袭红衣在风雪之间，艳光夺目。
可能不想在情郎面前表现的太迫切，萧湘儿站在房门外，双手叠在腰间，嘴角轻勾，露出个动人却又十分平静的笑容，淡淡了说了一句：
“回来了？”
许不令眉眼弯弯，眸子里尽显温柔。快步走到房门前，抬手就是一个熊抱：
“宝宝，想我没有？”
萧湘儿被抱的双脚离地，绣着牡丹的红色绣鞋轻踢着裙摆，手儿在他肩膀上拍打了两下：
“许不令，你老实点，见面就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萧湘儿不被压着的时候永远都很硬气，许不令半点不在意，抱着她进入屋里，在雕花软塌上坐下，捧着脸就嘬了几大口。
“波波波—~”
“哎呀~”
萧湘儿眯着眼后仰躲闪，反抗了几下没作用，便用手儿捂住了许不令的嘴，蹙眉道：
“先说话，这么久没见，你就光想着这？”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靠着软塌坐好，柔声道：“怕宝宝等急了，先给宝宝解馋再说话也不迟。”
“谁着急了？”
萧湘儿微微瞪眼，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往旁边坐了些，还掏出手绢颇为嫌弃的擦拭脸颊：“我看馋的是你吧？我可不是那种贪图男色的女人，这些天你不在身边聒噪，我过得可清净了……”
许不令半点不信，附身把湘儿的腿捞起来，顺着脚踝摸上去：
“是嘛？我摸摸看……”
萧湘儿绣鞋蹬了两下，嗔道：“你要死啊~”用手压着裙子，把许不令推开：“先说正事儿，你这次下江南，摆平我姐没有？”
许不令收回手，规规矩矩做好，轻笑道：“肯定摆平了，你姐答应嫁去肃州，已经去了议事厅和各房叔伯说这事儿。”
萧湘儿可不知道和姐姐互换身份，把姐姐换出去的事儿。见一向性格孤傲有主见的姐姐这么快服软，轻轻蹙眉道：
“你不会对我姐用强了吧？许不令，我事先和你说好，你要是敢对我姐用龌龊手段逼她就范，我恨你一辈子。”
“怎么会呢，嗯……我在金陵杀杨映雄，又灭了洪山湖，侠义心肠把你姐感动了，还写了好多诗词给她，然后就……”
“好啦好啦。”
萧湘儿可不愿意听自己姐姐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事儿，如今事情定了下来，以后便要姐妹共侍一夫了。她看了看许不令，双眸中又显出几分不满，淡淡哼了一声：
“也不知你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才修来现在的福气……你要是不珍惜，小心不举！”
许不令认真点头，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个胭脂盒，还有宣纸：
“这是我从杭州给宝宝挑的，其实府上都有，也找不到更好的，我就琢磨了下，画了个小东西……”
萧湘儿深知自己臭哥哥的本性，总是研究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有用的只占一成，剩下全都是用来欺负人的。她双眸中带着几分古怪，接了过来，把胭脂盒放在手边，展开宣纸打量几眼：
“这……这鞋子莫非是兵器？锥子装在鞋跟下面，不会崴脚吗？”
“穿着又不用走路，躺着就行了……”
“嗯？？？”
……
萧绮把印信交给侄子后，还没嫁出门，并未卸下所有的担子。在书房里忙完了近日堆积的繁琐事务，才有时间走出房门，天色也黑了下来。
萧庭也在书房里，可能知道现在扛下了多重的担子，少有的没闹着出去潇洒，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后，面前案卷堆积如山，在师爷的讲述下了解萧家五花八门的项目。
淮南萧氏几乎百无禁忌，小到经商种田、炼药冶金，大到朝堂党争、敌国调度，几乎什么事儿都涉猎，庞大的信息流想要整理清楚并从中分析出最优解，未经磨砺的普通人根本做不到。不过家中有无数谋士在旁出谋划策，萧绮也不担心千年门阀就这么家道中落，哪怕家主碌碌无为，也最多消沉一代人罢了。
看着萧庭认真的死记硬背，萧绮少有的笑了下，独自走出了祖宅，来到了许不令暂住的府邸内。
府邸内住的基本上全是女子，夜幕降临，祝满枝和宁清夜正坐在房顶上吹着冷风喝酒，说着肃州花海和开道观的事儿。
西厢的房间里，松玉芙和钟离楚楚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着什么，不时还抬头看一眼房顶，然后又窃窃私语。
萧绮从游廊进过，对于这四个小姑娘并不在意，豪门大户的后宅总有几个女人，只要不整天闹事儿搅得府上不得安宁就好。
缓步来到萧湘儿居住的宅院，萧绮打量了一眼，闺房里亮着灯火，丫鬟都被支开了，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
萧绮站在原地迟疑了下，觉得妹妹可能在和郎君亲热，不过算了下许不令每次的时间，从回来到现在，也应该完事儿了，便也没有太过忌讳，走到房门前敲了敲：
“湘儿？”
“呀—”
屋里传出一声略显惊慌的轻呼。
熏香缭绕的房间内，萧湘儿靠在塌上，手里握着红木小牌，在许不令那面上认真刻着‘正’字。
听见姐姐的声音，萧湘儿连忙把半开的红裙合起来，起身把小箱子藏进了软塌下面，又示意正在喝茶的许不令：
“快快快……那什么……尾巴……”
许不令似乎没听见，打开窗户让寒风驱散屋里的些许暧昧味道，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房间外，刚刚忙完正事儿的萧绮没有时间化妆，一袭黑色长裙不施粉黛，看起来很是知性，淡红唇儿泛着迷人色泽，昏黄灯火照应着贴身长裙，葫芦般的玲珑升段儿勾勒的曲线毕露，不似湘儿那般敢于百花争艳，却独有一份特别的书香韵味。
萧湘儿瞧见自己的双胞胎姐姐，脸色霎时间涨红，惊慌失措的望屋里跑，正应了那句夹着尾巴做人……
萧绮扫了眼屋里，没瞧见什么不堪入目的场景，稍稍松了口气，没有搭理许不令，走进房间之中，轻声道：
“湘儿，你跑什么？”
萧湘儿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来，风韵脸颊微微发红，抬手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姐，你怎么来了？大晚上的不睡觉……”
萧绮表情无波无澜，在软塌上坐下，柳眉轻蹙：“多日不见，我回来探望你一下，你还嫌弃我这个姐姐了？”
“没有……只是……”
萧湘儿眼神带着三分懊恼七分窘迫，望了许不令一眼，却见许不令和没事儿人似得，关上房门走了回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萧绮倒茶。
这个混蛋……
萧湘儿用吃人的目光瞪了许不令一眼，没有得到回应，只能步履维艰，走到软塌跟前，含笑道：
“只是有点意外，我……我和许不令说说话，没有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
“呵……”
萧绮半点不信这鬼话，没去接许不令递过来的茶杯，拍了拍身侧：“站着做什么？过来坐下，我和你聊聊以后的事儿。”
“不……不用了……”
萧湘儿慢吞吞走到软塌背后，给萧绮揉着肩膀，笑容温婉：
“姐，你直说即可，我什么都听你的。”
萧绮见妹妹如此贴心，心里也暖了几分，把萧湘儿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轻柔：
“为了让你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见人，我答应嫁给许不令了，不过事先和你约法三章。到了肃州以后，家里的事儿我全权做主，你只能顶着王妃的名头出去散心，不能拿主意，不能管账务，更不能干涉军伍政务。”
萧湘儿就没想过这些，连忙点头道：“知道啦知道啦，姐，天色已晚，你舟车劳顿这么久，该回去休息了……”
？？？
回去休息？我才刚刚坐下……
萧绮听见这话，心里顿时就难受了。
她为了自己妹妹，先是在宫里丢了身子吃了个哑巴亏，又纠结了小半年，如今连姐妹共侍一夫的事儿都不计较了，当妹妹多少得感动一下吧？
就因为和情郎私会，就把她这亲姐姐往出撵，嫌她煞风景不成？
这要是不管管，以后当了王妃，还不得被这妹妹欺负死……
萧绮蹙眉琢磨了下，便作势起身：“也罢，不打扰你休息，许不令，你和我出去，我有事儿找你。”
按照萧绮的预测，萧湘儿听到这话，应该会恋恋不舍，想办法挽留许不令才对。
可让萧绮没想到的是，萧湘儿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抬手就把她和许不令往出撵：
“好好，许不令，你快陪着姐姐出去……”
萧绮这次是真有的迷茫了，难不成是怕她看出方才两个人偷腥的事儿？她没过来前就猜到了，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在旁边喝茶的许不令，见状站起来身，含笑道：
“来都来了，外面又下着雪，天黑路滑回去不方便，大小姐要不就在这里休息吧。”
萧湘儿还没听懂，抬手道：“对啊，许不令，你送姐姐下去休息。”
萧绮眼神有点古怪，打量许不令身体几眼，很莫名其妙来了句：
“你行吗？不怕累死？”
“……”
许不令吸了口气，带着温文儒雅的笑容，微微摊开手：
“要不试试？”
萧绮“切~”了一声，转身就往出走，看来并没有试试的心思。只可惜刚走出两步，就被许不令单手给搂了起来。
送客的萧湘儿见状一愣，眼中顿时显出几分恼火：“许不令，你放肆……”话没说完，却见在人前从不失威严气度的姐姐，被搂着腰抱起来，竟然没有意外神色，还自然而然的勾住了许不令的脖子。
？？？
萧湘儿虽然没萧绮那么智计百出，但可半点不傻，顿时瞧出了不对劲，檀口微张，双眸中满是错愕。
萧绮绝对理性的思维方式，让她面对任何事的时候适应都很快，已经决定嫁给许不令了，也没有在亲妹妹面前扭捏。因为以前被湘儿祸害惨了，如今还有些报复的意思，拍了拍许不令胸口，声音柔媚：
“相公~走，咱们回房。”
！！！
萧湘儿杏眸圆睁，只觉得自己听错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无所不能的姐姐，短短几天时间，就变成了这幅模样。这还是她那个‘若为男儿，可当国士’的姐姐嘛？中了妖术不成？
可能真是中了妖术，她当年好像也这样……
脑中思绪变化了无数次，萧湘儿面对姐姐的横刀夺爱，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抬手催许不令：“快去吧，好好陪着姐姐……”
萧绮听见这话，彻底懵了。
这还是我那个争来争去什么都想抢的妹妹？我都开始抢你男人了，这么大方？
姐妹俩大眼瞪小眼，都看不懂对方再搞什么名堂。
许不令轻咳一声，轻笑道：“别吵了，嗯……休息吧。”说着吹灭了蜡烛，把湘儿也抱了起来。
萧绮一愣，转瞬反应过来，眼中羞愤难当：
“呀—许不令！你放肆，放我下来……”
萧湘儿也懵了，不过此时心思完全没放在这种事儿上，窘迫摇头：“好哥哥，你别。下次吧，你先送姐姐回房，我什么都听你的……”
“湘儿！你怎么回事？这么怕他作甚？”
“我……许不令，你给我出去！”
“你们再凶试试？”
“你——呀~算了，我不和你争，我出去行吧，你和湘儿好好聊，诶诶诶……”
“好哥哥，你……我咬你了……”
……
“咦~湘儿你后面……原来如此……”
“我不活了我……”
冬风簌簌，庭院幽幽。
雪花无声落在花园内，景色这边独好……

第七十四章 家有贤姨
翌日，晨曦初露。
连夜的积雪落在庭院间，奇花异石上白茫茫一片，丫鬟在院落里清扫着雪花，庭院寂静无声。
许不令穿好衣袍，打开窗户伸了个懒腰，发觉腰有点酸，抬手揉了揉。
回头看去，屋子里乱七八糟，肚兜、亵裤扔的到处都是，湘儿一身红，萧绮喜欢穿黑色，是谁的倒很好分辨。
幔帐掀开了些，露出雕花软床内的些许风景。
早起的萧绮用手儿撑着上半身，如墨长发垂下，正探出手去捡地上的衣服，发觉许不令望过来，脸色稍红，把被褥往上拉了拉，表情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并未露出多少扭捏。
萧湘儿面向里侧躺着，用被子把脸颊也盖着，不知是怕冷还是羞于见人，反正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许不令对此也不奇怪，湘儿虽然私底下对他言听计从，但毕竟是思想保守的女子，又没有她姐姐那样看透世事的风轻云淡，很难接受被姐姐发现尾巴的事儿，昨晚窘迫的差点晕过去，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萧绮表面上不动如山，但性格使然，绝不会在妹妹和许不令面前露怯，昨晚眼见反抗无果，还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任他折腾。
不过两姐妹都不约而同的变得很保守，不肯表现出半点主动模样，连哼都不哼一声，半点不配合。那感觉真是……真是让人飘飘欲仙。
许不令带着几分笑容，附身把衣物拾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萧绮眼神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左右躲闪，回头看了看妹妹一眼，才轻声道：
“许不令，你太放肆了……”
“反正又没外人知道……”
许不令轻笑着安慰两句，帮萧绮把衣裙穿戴好，顺势在萧绮唇上亲了下。
萧绮如同起早上班的大忙人一样，还要回萧家处理繁琐事务，想了想，回亲了许不令一口，便快步出了院子。
许不令目送萧绮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转过身，却见萧湘儿没再装睡了，一头翻起来，赤脚踩着地板跑到跟前，身无寸缕颤颤巍巍，杏眸中带着羞愤的火焰，抬手就在许不令身上拍打：
“混蛋，我和你拼了……”
许不令被一顿小拳拳捶胸口，自然是不敢还手，抱着湘儿免得着凉，柔声道：
“宝宝我错了，别生气……”
萧湘儿脸色涨红，在许不令胸口打了几下尚不解气，又从床底下拿出小箱子，往窗户外面扔：
“许不令，你完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
许不令忙的把萧湘儿抱了回来，用被子盖好，把藏宝盒也夺了下来，放回了床底下：
“宝宝别闹，又没人笑话你。”
萧湘儿蹙着眉儿眼神窘迫：“你还好意思说？当着姐姐的面，你这混蛋都敢乱来……你怎么不对我姐那样？”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
许不令顿时了然，含笑道：“好好好，下次折腾你姐，让你把她按着，行了吧？”
萧湘儿用吃人的眼神儿瞪了许不令一眼，终究是拿他没办法，便转过身去，脑袋一蒙：
“出去出去，我这几天不想见你，别过来烦我了。”
许不令摇头轻叹，在跟前认真哄了哄，说了好半天的情话，才让湘儿的窘迫消减了些，不过还是不肯起床。
许不令见此也没有多打扰，嘱咐宝宝多睡会儿，关上房门，来到了外院。
天色尚早，丫鬟们已经准备好了早膳，许不令洗漱过后，正想简单吃点东西去探望师父，陆红鸾却早早的站在了廊道里，抬手轻勾，示意他过去。
陆红鸾体子比较弱，舟车劳顿后，休息了一夜才恢复往日的气色。积雪覆盖的游廊飞檐下，翠色披肩罩在墨绿长裙上，云髻齐整眉目如画，便如一朵雪原中含苞待放的牡丹。
许不令走到近前，含笑道：“陆姨，起这么早？”
陆红鸾抬眼瞄了瞄萧湘儿的院子，风韵脸颊上显出几分红晕，拉着许不令的袖子回到自己屋里，柔声道：
“令儿，昨天萧绮也在屋里？你们……你们做什么了？”
陆红鸾眼神略显古怪，明显已经猜到昨晚发生的事儿，却不敢相信。萧绮破天荒的不守礼法婚前乱来也罢，竟然还和湘儿一起，真是……
许不令扶着陆红鸾的胳膊，含笑解释：“没什么，就是一起聊聊天什么的……”
聊天？
陆红鸾半点不信，但这种事儿她也不好意思多说，只是瞄了许不令的身子几眼。
两人来到房里，桌上放了几样精美粥点，还炖了汤，色香味浓，山药、山参、黑枸杞……
大补……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本想说些什么，想想还是算了，乖乖在桌旁坐下，拿起汤勺给陆红鸾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大快朵颐。
陆红鸾坐在许不令身侧，盛粥夹菜，温柔体贴，见许不令不说话，犹豫了下，还是劝说道：
“令儿，温柔乡是英雄冢，铁打的身子不节制，也扛不住红粉的销魂蚀骨。史上的君主、王爷，自幼衣食无忧享尽人世富贵，寿命却没有庙里的和尚道士长，原因便是不知道节制，年纪轻轻就沉迷酒色掏空了身子……”
许不令轻轻点头：“姨，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什么分寸？你什么模样我还不清楚，表面上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到了房间里便原形毕露……女人不都长得差不多，也没见谁多个什么少个什么，特别是湘儿和萧绮，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就够了嘛，还把她们全叫进房里……”
陆夫人碎碎念念，关心之余，也有点醋味。便如同自己的好马儿，被别人不知怜惜往死的骑，又不好去说萧绮和湘儿，也只能私下里训许不令几句。
许不令心里暖暖的，点头轻笑：“知道啦，以后我注意些。”
陆红鸾淡淡哼了一声，又盛了一碗汤：“你知道个什么呀，嘴上一套手上一套，私下里从来不听我话。以后我得给你定个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就和宫里一样，天子什么时候临幸妃子，都得遵循医嘱，按照时辰来……”
“这就免了吧……多没意思……”
陆红鸾抿了抿嘴，眼神露出几分幽怨，轻轻叹了一声：
“唉~罢了，反正我不是你亲姨，你呀，现在连我都敢上下其手，哪里管得住你，我也没什么用了……”
许不令头皮发麻，无奈道：“好好好，等回了肃州再说，现在在萧家住着，定了规矩也没法施行不是……”
陆红鸾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让许不令把东西吃完，又从柜子里拿出了药酒，强行把许不令拉倒小榻上趴着。
许不令没有反抗的余地，老老实实宽衣趴在了榻上。
陆红鸾坐在跟前撸起袖子，把药酒倒在手上，柔声抱怨：
“湘儿那死丫头，光知道吃不知道养，那天把你累坏了，苦的不还是她……”
许不令笑了笑，感觉到陆姨又骑在了背后，想要翻过身来：“陆姨，我真没事儿，不信你试试……”
陆红鸾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下：“趴好，再动我就去说湘儿了，看她还好不好意思留你过夜……”说着便开始揉揉按按。
因为和许不令有过比较亲密的接触，陆红鸾如今也不扭捏了，大大方方没用半点避讳。
许不令本来还没啥，但刚才被补了一大堆，现在又被这么伺候，就有点难受了。感觉着接触面的点点滴滴，骆驼趾的细腻触感随着动作磨磨蹭蹭，还不敢乱动，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也不为过……

第七十五章 抢徒弟顿时不香了
日上三竿，许不令从陆姨的魔掌下脱身，孤身来到香山观外。
山野白雪皑皑，两进的小道观香客稀少，路上没有贩卖香火的小贩，偶有农户上山去拜拜神仙，也是自己提着香篮，在老君像前烧一炷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儿孙满堂，便自顾自离去。观里的老道士年岁颇长，耳朵眼睛都不好使，除了开门关门便不问世事。
全真派禁淫邪不修占卜，也不像佛门那般要求信徒三拜九叩心怀赤诚，这点在香山观很好的体现出来，就一句‘爱信信，不信滚’，连个迎客的小道童都没有，也难怪香火寥寥门可罗雀。
许不令不信鬼神，但懂规矩，进了道观先在老君像前上了炷香，不管有没有用，都给身边人祈了个福，捐了些香火钱后，来到了道观后方供香客居住的厢房。
穷乡僻壤的小道观，除了环境清雅再无优点，房舍是前朝大齐时修建，老旧房梁在长年风吹日晒下已经看不出上面雕的什么瑞兽，瓦片估计还漏雨，被人刚刚整理过，梯子还搭在旁边的围墙上。
厢房外面的小院子里有个香炉，宁玉合身着黑色道袍，拿着自己的佩剑，正在慢条斯理的练着剑法，动作轻柔如流云，神情平淡如止水，赏心悦目。
从香山观上可以眺望淮河，宁玉合已经得知许不令回到了萧家庄，不过表面上不敢表现出异样，守宫砂也没了，没法回去相会，一直在道观里等着。
本以为许不令昨晚上就会过来，宁玉合独守空闺苦苦熬了一夜，连反抗的措辞都准备好了，结果等来了一夜寒风、满山萧索，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心情如何能好，自顾自练着武艺，对于走过来的许不令视而不见。
许不令站在屋檐下，负手而立，观赏着宁玉合赏心悦目的剑姿，柔声唤了一句：
“师父，我回来了。”
宁玉合没有及时应答，一套剑招打完后，才起了个收剑式，长长吐了口浊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密汗珠，转身走向房间里：
“令儿，你随我来。”
许不令面带笑意，随着宁玉合进入不大的房间。
房间内只有一桌一床一椅，和他当年在钟鼓楼下关禁闭时的房间类似，看起来有些清苦。
宁玉合扶着房门在外面瞄了几眼，才关上房门，插上门栓，然后转过身来，解开腰间的系带。
？！
许不令本来还想寒暄几句，瞧见此景，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含笑在床边坐下，抬手解开腰间玉带：
“师父，你这些天也憋坏了？”
“什么憋坏了……”
宁玉合解开道袍，只穿着绣有荷花的白色肚兜，快步走到跟前，见许不令脱衣服，有些恼火的在他腿上轻踢了下，然后蹲着，上半身探入床下，摸索着什么东西。
许不令坐在跟前，眼底便是宁玉合露在外面的下围。
宁玉合趴在床底下，贴身的薄裤绷的紧紧的，圆润曲线充满张力，臀儿随着动作微微摇晃，此情此景，恐怕圣人看了也把持不住。
啪——
一声脆响，出现在寂静的小屋里。
在床底寻找物件的宁玉合一个哆嗦，差点把床板给掀了，手忙脚乱的出来，洁白脸颊上羞怒交加，将装有画笔颜料的木盒丢在一遍，抬手就去取佩剑：
“你这孽徒，我……我和你拼了……”
许不令摩挲手指，表情相当的平静：
“师父，有蚊子……”
“寒冬腊月，有什么蚊子？你……你……”
宁玉合性子温婉，不怎么会生气，瞪了许不令片刻，见他面色如常没得寸进尺后，也只得当做有蚊子才被打了下。
宁玉合在许不令身边坐下，犹豫片刻，才把薄裤往下拉了些许，脸色发红：“令儿，你快给我画上，清夜来找我好多次了，还有钟离玖玖那个婆娘也在，我怕被她们发现，连道观不敢出……”
宁玉合显然尝试自己画过，但角度问题，最后肯定没画好，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找许不令。
许不令扫了眼，哪怕是看过好多次了，心中也微微一荡。起身在宁玉合面前半蹲着，视线于腹部齐平，将画笔拿过来，眼神示意：
“知道啦，手拿开。”
宁玉合轻咬下唇，目光移向了房间角落，不去看许不令，慢吞吞松开了手。
许不令知道宁玉合脸皮薄，也不想逼急了，认认真真的画画，没有乱碰。
只是男子呼吸吹拂在皮肤上，宁玉合难免有所反应，紧紧攥着手儿，可能是想岔开思绪，开口道：
“令儿，你是不是答应拜钟离玖玖为师了？”
许不令摇头：“怎么会呢，答应过师父不拜她为师，肯定不会食言。”
“那就好……”
宁玉合轻声回应，稍作沉吟，又想起了钟离玖玖上次说过的话。她回过头来，低头看着神情专注的许不令：
“令儿，钟离玖玖会的邪门歪道多，确实有些本事，能教给你，而我教不了你什么。我一直阻挠你拜她为师，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恃宠而骄，烦我？若是你真想拜师的话，我不介意的……反正我们也不算师徒了……”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每个人都有优缺点，师父总有能教我的东西。而且即便没什么可教的，你给我生个儿子闺女不是一样的，我怎么会烦师父，喜欢还来不及……”
“生孩子……”
宁玉合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羞恼。常年孤苦伶仃守着道观，和徒弟相依为命，作为一个正常的女人，何尝没有陪着相夫教子的念头。
如今夫君算是找到了，可是……
宁玉合摇了摇头：“再怎么说，我对外是你师父，好多人都晓得，我要是怀了你的孩子，怎么和人解释，总不能说仙人托梦怀上的……”
许不令认真勾勒着飞凤展翼的粉色图案，微笑道：“我以后是肃王，说实话，堂堂一个藩王，后宅里有什么人，寻常人根本不敢说三道四。师父若是真计较，把我这欺师灭祖的混账逐出师门，然后再嫁给我即可……”
“唉……”
宁玉合聊这些，总觉得古怪的很，犹豫半晌，也不说话了。
许不令画完之后，顺势就亲了下，惹得宁玉合又皱起眉头，穿起了白裙子，警告道：“先回去吧，这种事……晚上再说……”
许不令也不想在全真道观里逼着宁玉合破戒，点了点头，帮忙收拾起日常物件……
……
香山观围墙外，枝叶落尽的草木荒林，薄薄积雪盖在堆积了尺余深的落叶上，长年人迹罕至，除了寒风吹拂光秃秃的枝条，便再无半点动静。
不过若是有心人在院墙上仔细对比，便会发现院墙下的落叶，有微微隆起的一块儿。
落叶下，钟离玖玖纹丝不动，静气凝神，连心跳呼吸都降到最低，耐心倾听着院墙里面的动静。
钟离玖玖常年行走江湖，之所以被称做‘夜九娘’，便是因为来无影去无踪，极为擅长隐匿身形，从来只有她找人，没有人找她的份儿。
昨天许不令回来后，钟离玖玖便晓得必然会来探望宁玉合，她想听听宁玉合会不会阻难许不令拜她为师，是怎么个阻难法，所以昨天晚上就过来了，先是弄出点动静，引得宁玉合出去查看，然后便藏在了这里。
躺在昏暗无光的雪被之下，钟离玖玖耐心等待了一夜，如她所料，许不令果然过来了。不过传来的动静，却让她有些莫名其妙。
“师父，你这些天也憋坏了？”
“什么憋坏了……”
声音轻柔，不像是师徒，更像是关系亲密的男女。
钟离玖玖心中一片茫然，有些搞不懂这对师徒在说什么。还没分析结果，屋里便传出一声脆响，似乎是谁打了谁一巴掌，根据声音判断，打的不是脸，好像是……
？？
钟离玖玖越发莫名，正想着宁玉合怎么会打许不令那里的时候，便传来了宁玉合羞愤难当的低呼：
“你这孽徒，我……我和你拼了……”
“师父，有蚊子……”
“寒冬腊月，有什么蚊子？你……你……”
！！
我的天啦！
钟离玖玖差点没稳住，手儿紧了几分，强行压抑才没动弹，心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知道许不令有点好色，但万万没想到连他师父的便宜都敢占，这也太……太刺激了些！
钟离玖玖如同发现了宝藏，全神贯注侧耳倾听，想看看还能发现什么。
里面说要画画，具体画什么东西不晓得，不过两个人总算是聊起了拜她为师的事儿。
“……会不会觉得我恃宠而骄，烦我……”
“……给我生个儿子闺女不是一样的……”
“……我要是怀了你的孩子，怎么和人解释……”
“……把我这欺师灭祖的混账逐出师门，然后再嫁给我即可……”
……
惊世骇俗的话语不断传来，直接把钟离玖玖给搞蒙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老天爷……
这哪里是什么师徒，这明明就是一对儿野鸳鸯！
听宁玉合的口气，连那种事儿都做了……
她还以为宁玉合只是暗中单相思而已……
怪不得许不令出尔反尔不拜她为师，口气还那么硬……
怪不得宁玉合有恃无恐，半点不把她放在眼里……
钟离玖玖懵了许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了动静，脚步声逐渐远去。
钟离玖玖从雪被下翻了起来，狐狸般妩媚的双眸中满是不可思议，模样不下于钟离楚楚得知宁清夜和许不令乱来。
可眼见为实，方才的对话不可能是听岔了，和她斗了半辈子的宁玉合，确实是和徒弟有染，已经开始谈生儿育女了。
钟离玖玖总算明白自己想方设法抢徒弟，为什么抢不到了，初衷都错了。她认认真真抢徒弟，宁玉合在背后吹枕头风，这要是能抢到，才见鬼了。
现在怎么办……
钟离玖玖眼中有些迷茫，如今看来，许不令不是宁玉合徒弟，而是宁玉合男人，她即便成为许不令师父，也没意义……
难不成真和宁玉合抢男人？
钟离玖玖看不出年纪的脸蛋儿上，罕见了出现了几分扭捏。毕竟抢八魁、抢徒弟都是身外事，这抢男人，可就得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种事，至少得两厢情愿吧……
喜不喜欢许不令……
钟离玖玖蹙眉思索了下，摇了摇头。她一门心思想收许不令为徒，肯定没有禁忌之恋的心思。
不过上次给许不令上药，许不令望她的眼神，明显是对她心动了……要抢的话，好像不难……
呸呸呸……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钟离玖玖起身拍了拍裙子，环视四周，倒是有点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稍微梳理了下，钟离玖玖忽然又神色微震，慌了起来。
前几天，好像怂恿楚楚去追求许不令来着……
这怎么行，宁玉合师徒能不顾礼法规矩共侍一夫，她可不会和视若己出的徒弟嫁给一个人，想想都一身鸡皮疙瘩……
万一以后真想和宁玉合抢男人怎么办……
不行，得拦着楚楚，楚楚好像还不喜欢许不令，这红线牵不得……
钟离玖玖思索片刻，为了防止日后追悔莫及，还是决定把楚楚先拦下来再说……

第七十六章 楚楚姑娘
许不令和宁玉合并驾齐驱，从大道上往萧家庄折返。
到了公众场合，宁玉合又恢复了温婉娴静仙气出尘的模样，提着剑走在前面，目不斜视看不出半点异样，不过没人的时候，还是会叮嘱几句：
“令儿，回去后莫要自作主张乱来，你要是想的话，偷偷和我打个招呼，我们去城里找个客栈。若是再被松姑娘撞见……”
许不令含笑点头：“玉芙最是懂事，不会乱说，现在庄子里风平浪静的，师父不用担心。”
宁玉合怎么可能不担心，又不能和许不令老死不相往来，只要继续维持关系，迟早有被撞破的一天，拖一天是一天罢了。
快马疾驰过官道，途径萧家庄外的八角牌坊，许不令遥遥看去，牌坊下面站着个身着红衣的姑娘，面蒙红纱牵着白骆驼，翘首以盼。
许不令想起了送礼物的事儿，驱马来到大牌坊下，勒马停步：
“楚楚姑娘。”
钟离玖玖和宁玉合争了多年，彼此之间的小矛盾不可化解，但钟离楚楚一直觉得这种争抢有点儿戏，对宁玉合也没有任何敌意，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宁前辈，许公子。”
宁玉合态度温婉，轻轻点头，看出钟离楚楚是在等许不令，自然不可能打扰小辈们的花前月下，驱马走进了庄子：“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你们聊吧。”
钟离楚楚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侧坐在骆驼上，微笑道：
“许公子，我昨天说……”
“走吧！”
许公子自然不需要姑娘提醒，调转马首走向淮南城，轻笑道：“楚楚姑娘准备了什么礼物？还得专门去城里一趟，不会是给我买了间铺子吧……”
“许公子说笑了……嗯，你一去便知。”
钟离楚楚神色稍显古怪，骑着骆驼走在前面带路，也不说话。
两个人很快来到了附近的淮南城，街面上行商如云游人如雨，雪过天晴正是天气好的时候，书生才子齐聚酒楼茶社，郎朗诗词和小贩吆喝交织在一起，又有跟着大人进城置办年货的孩童嬉笑玩闹，盛世之景显露无遗。
许不令白衣玉带，骑乘江南当地罕见的高头骏马，走过长街吸引的目光不少，不过大部分都是麻杆书生艳羡的眼神。
侧坐在白骆驼上的钟离楚楚，仅凭高挑身段儿便足以压下九成九的女子，驼铃叮当走过街头，基本上没有不回头多看两眼的。
钟离楚楚蒙着面纱，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快步来到停泊在沿山街旁的一艘画舫外。画舫是上次四个姑娘一起坐的那艘，和船娘算是认识，直接给包了下来。
许不令将马拴在街边，登上画舫后，船娘便带着笑容下了船。
钟离楚楚撑着竹竿，把小画舫推离了街边，沿着河流穿过两岸形形色色，来到了舜耕山下的仙女湖内。
舜耕山，顾名思义，就是上古舜帝耕种的地方，上面修建了书院，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时值冬日，规模不算大的仙女湖上人烟稀少，放眼望去，天地浩渺、湖平如镜，茂密山林之间探出书院楼宇的飞檐青瓦，隐隐可见夫子庭前扫雪，风景、意境皆美不胜收。
许不令站在甲板上，扫过湖面风景，微微点头：“这礼物不错，姑娘有心了。”
钟离楚楚在湖心停下画舫，环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人打扰后，走进了船舱内，勾了勾手指：
“许公子，你进来。”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下，点头轻笑，来到了小画舫内。
画舫平日里用来接待书生才子游览淮南城，其内琴台、画案、软塌、棋台应有尽有，空间开阔装点文雅，已经提前收拾的一尘不染。
钟离楚楚回眸看了眼，见许不令进来后，抬手把窗户的撑杆取了下来，又走到门前，把门也关上了。
？？
许不令微微蹙眉，看着门窗紧闭的小房间，暗暗察觉不对劲，抬手道：
“楚楚姑娘，你这是？”
钟离楚楚脸色有些发红，关上船舱的门后，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把罩在外面的宽大红纱褪了下来。
门窗关闭本来光线暗了几分，这身红纱褪下，却又好似明亮了起来。
如雪肩头散发白腻色泽，光洁无痕，手腕套着银铃，如蜂细腰同样挂着腰铃，一袭红色斜裙罩在腿上，银色流苏轻轻摇曳，斜裙布料极少，右齐腿弯，左侧直接到了腰间，以玉扣将裙子合在一起，打眼看去，便如同只在腰间围了块红绸，稍微抬步便能显出无限风光……
？？？
许不令被惊的够呛，师父一见面脱衣服也罢，是为了画画，钟离楚楚这是唱哪门子戏。他还是第一次在古代看见泳衣，不管这玩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好不好看，他显然看不得。当下连忙偏过头，抬手道：
“楚楚姑娘，你这是作甚？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呸—我不是随便的人，你自重……”
钟离楚楚本来心里七上八下，瞧见许不令偏头有些语无伦次，碧绿双眸中反而安静了些，抬手把面纱取下来。
滴血朱唇、颜面如玉，明艳妆容美到了极致，此情此景，用那句‘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来形容极为恰当。
钟离楚楚强自镇定，走到茶案旁，倒了杯茶水：“让许公子受惊了，西域那边，都是这幅打扮，嗯……公子应该没见过，习惯就好了。”
许不令眉头紧蹙，睁开眼睛扫了下，确定钟离楚楚没继续脱后，才暗暗松了口气，在软塌上坐下，目光看向了别处，轻声道：
“楚楚姑娘，你这……罢了罢了，有什么话你直说，要是让你师父知道，肯定不理我了……”
钟离楚楚碧绿双眸中带着几点光泽，以前她眼中的许不令，都是风轻云淡喜怒不形于色，像这样乱了方寸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着。
看了师父说的果然有些道理，再冷的男人，穿的够少，就冷不起来了……
钟离楚楚很喜欢许不令刻意偏过头不占她便宜的模样，端着茶杯走到许不令面前，柔声道：
“许公子~喝茶！”
许不令被这酥酥的声音弄得头皮发麻，他很喜欢玖玖古灵精怪的性子，因此肯定不能轻薄人家徒弟。
眼见钟离楚楚凑到跟前，还离这么近，许不令只得抬手接过茶杯灌了一口，结果水是开的。
“噗——咳咳咳——”
“许公子，水烫，你慢些……”
钟离玖玖拿起手绢，给许不令擦拭，眼中明显多了几分狡黠的笑意。
许不令接过手绢，擦了擦嘴，无奈道：“楚楚姑娘，你有话好好说，嗯……我还得回庄子一趟，时间不多……”
钟离楚楚笑意盈盈，轻轻点头，往后退了几步：“许公子帮我好多回，我却没谢过许公子，刚好最近学了支舞，要不跳给公子看看，若是公子满意的话，就当还人情了？”
许不令轻叹了一声，目光认真了几分：“楚楚姑娘，你是不是喜欢我？”
钟离楚楚脸色一红，摇头道：“公子别瞎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只是把公子当朋友，跳支舞让公子品鉴，若是公子胡思乱想，反而落了下乘。”
？？
你都穿这样了，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起身离开又不合适，只得在榻上正襟危坐，轻轻点头：
“是我想岔了，楚楚姑娘想跳就跳吧。”
钟离楚楚微微欠身福了一礼，然后便在许不令的面前，跳起了颇具异域风情的肚皮舞。
叮当—叮当——
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
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钟离楚楚明显很有跳舞的天赋，藏在红裙里的腿儿若隐若现，辗转腾挪间尽显肢体之美，让人只需一眼便再难移开目光。
许不令摩挲着手指，怕走火入魔不太想看，可又不得不看，只能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盯着钟离楚楚手上的银铃，不去看其他地方。
钟离楚楚察觉到了许不令的异样，心中笑意更甚，故意跳着比较勾人的姿势，轻声打趣：
“许公子，上次在肃州城，我跳舞的时候，你好像不是这个样子，今天怎么这般不自然？”
这不废话，那时候不认识你师父……
许不令酝酿了下，摇头轻笑：“上次姑娘跳的一般，这次跳的确实很好看。”
“我还以为公子不喜欢看这些。”
“正常男人，怎么会不喜欢声色犬马，楚楚姑娘跳累了吧，要不把衣服穿上我们下棋？”
“下棋什么的，哪有跳舞有意思~许公子，你觉得呢？”
我自然也这么觉得……
许不令摊开手，无言以对。
钟离楚楚以前总是压不住许不令，如今终于占了上风，正想反客为主逗许不令几下，画舫忽然微微一沉，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继而女子的焦急声响传来：
“许不令！你给我出来！”
声音焦急，如同捉奸一般，是钟离玖玖的声音……
……
稍早之前，心乱如麻的钟离玖玖从香山观出来，为防和许不令撞上，从小道绕回了萧家庄。
脚步匆匆来到暂住的宅院，宁清夜和满枝正在切磋，松玉芙坐在游廊里旁观，没有钟离楚楚的踪影。
钟离玖玖前后找了一圈儿，没找到楚楚的人，只得询问道：
“松姑娘，你看到楚楚没有？”
松玉芙摇了摇头：“楚楚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出去转转，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正被宁清夜吊着打的小满枝，终于找到了喘息的机会，气喘吁吁的收起湛卢剑，开口道：
“小钟昨天说要送给许公子东西，应当找许公子去了吧。”
“啊？”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心里顿时一慌，暗道大事不妙，连忙往外走，出了院门，正好瞧见宁玉合慢悠悠回到府上。
两人在垂花门处相遇，宁玉合脸色自然是不怎么好，淡淡哼了一声。
钟离玖玖瞧见宁玉合，眼神有点古怪，可这种时候，也懒得和宁玉合争那些乱七八糟的，蹙眉问道：
“合合，你看到楚楚没有？”
宁玉合不太想搭理钟离玖玖，可对方问起徒弟的消息，总不能知而不告，随意道：
“和令儿去城里逛去了。”
“什么？完了完了……”
钟离玖玖知道自己徒弟的脾气，上次那样劝楚楚，今天肯定是傻愣愣的跑去勾搭许不令了，这要是把许不令点着了……
钟离玖玖也顾不得和宁玉合寒暄，取来马匹便朝着城里赶。
淮南城很大，数十万人口聚集其中，想要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钟离玖玖把小麻雀放了出去，在上空搜寻徒弟的下落，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小麻雀才飞了回来，把她领到了街边停放骆驼的地方。
钟离玖玖左右打听，从船娘口中得知去了仙女湖，又租了一艘小渔船，在湖上找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了停在湖中心门窗紧闭的画舫。
大白天关什么门……
难不成楚楚已经……
钟离玖玖眼神顿时慌了，撑着小船飞速来到画舫附近，一个大步跃上了画舫甲板，急声道：
“许不令！给我出来！”
船舱之中，钟离楚楚吓的一抖，现在这幅模样肯定不好意思让师父看见，急急忙忙蹲下身去捡扔在地上的裙子。
许不令知道钟离玖玖到了附近，但知道也没办法，四面都是水他总不可能跳湖，只能做出平淡模样，起身准备出去解释。
只是钟离玖玖显然等不起，直接就一把推开了房门，抬眼便瞧见宝贝徒弟蹲在地上，衣不遮体，神色惊慌，手忙脚乱的穿着衣裳。
！！
钟离玖玖脸色一白，继而怒从心起，冲进了护着钟离楚楚，对许不令怒目道：
“许不令，你对楚楚做了什么？”
许不令表情严肃，摊开手道：“玖玖，你不要误会，我没做什么，你看我衣服都好好的……”
钟离楚楚脸色涨红，用宽大红裙把自己包着，拉住钟离玖玖：“师父，我们没做什么，就是跳个舞……”
钟离玖玖仔细打量，许不令神色坦然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好像是没做什么，便把目光移向自己徒弟：
“跳舞？你穿成这样跳舞，屁股都漏了半个……”
“师父！”
钟离楚楚脸儿有点挂不住了，恼火的盯着钟离玖玖，很想说一句“是你出主意让我穿成这样的，又不是我自己想这样”，可这话显然不能当着许不令说出来。
钟离玖玖知道这是自己出的馊主意，可现在计划有变，不能撮合楚楚和许不令了，也没法解释，只能拉着钟离楚楚往外走，还对许不令来了一句：
“以后离我徒弟远些……色胚！”
这句‘色胚’，显然是指许不令连自己师父都敢碰。
不过许不令肯定听不出来，因此还有点无辜：“玖玖，你听我解释，我真没对她做什么，不信你问楚楚，若是有假，日后不……不那什么。”
钟离楚楚被往外拉，心里莫名其妙，她好不容易才让许不令方寸大乱，就这么走了多可惜，当下埋怨道：
“师父，你来做什么呀？许公子和我是朋友，你怎么能让他离我远点？……”
钟离玖玖没法解释，反正目前不能让楚楚走错路，不然以后两个人变得和宁玉合师徒一样多尴尬，当下只能摆出师父架子：
“楚楚，我是你师父，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朋友就朋友，哪有穿成这样跳舞的……”
“……”
钟离楚楚憋了半天，却是无话可说，回头看了站在门口的许不令一眼，才恋恋不舍的跟着钟离玖玖跳上了小渔船。
许不令站在空无一人的画舫上，琢磨半天，也没弄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也只得付之一笑。
回身走进船舱，忽然又觉得不对，他只会划小渔船，不会撑画舫！
“诶！玖玖、楚楚，你们等等！你们走了我怎么回去？”
湖面浩渺，小渔船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许不令张了张嘴，思索了片刻，也只能暗暗念叨一句：
得，可以练水上漂了……

第七十七章 世事如棋
古来善战着唯有楚秦，相较于八百里秦川的豪迈民风，楚地多了几分书生气，说简单点，可能就是刀客与剑侠的区别。
大江南岸的鄂州城，安静雌伏在天幕之下，没有大西北的荒凉粗野，亦没有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九曲回廊，介于二者之间，文与武融合的恰到好处。
风雪洒在厚重大气长街上，梅曲生骑着毛色发黄的小马，背负竹质书箱，箱子旁边依旧插着用黑布包裹的长剑，在行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行，便如同负笈游学途径鄂州的书生郎。
青竹梅子酒，逍遥伴曲生。
梅曲生以前的名声，不下于现今如日中天的许不令，不过自从许不令名扬天下，一代新人换旧人，梅曲生就好似销声匿迹了。
销声匿迹，并非梅曲生不够强，而是武艺对梅曲生来说，只是兴趣爱好，刚刚二十出头，除开在太极殿前动了次手，其他时候都是在读书，严格来说是个书生，其次才是游侠，对虚名并不看重，也没心思争抢。
岳麓山的老夫子，原本准备教八个传人，‘琴棋书画、刀枪剑戟’，只可惜老夫子眼界太高，心思都放在‘天下’两个字上，对后辈教导并不怎么上心，永远都是‘学会是命，学不会也是命’的态度，话不说第二遍，和放养差不多。
事到如今，‘琴棋书画’死了俩，‘刀枪剑戟’少了俩，严格来说没凑齐。
梅曲生是其中的‘剑’，也对练剑的兴趣不大，钟情于游览山水、寻觅古今。
据梅曲生的了解，老夫子本来想收许不令当‘枪’教，不过发觉大材小用，最后改了注意，决定把许不令当枪使。
当枪使并非贬义，毕竟在天下这个大棋盘上，能当成一杆枪用来横扫六合的，绝不是寻常棋子。
不过在用枪之前，得先把场地布置好，否则满地枯枝烂木，再好的枪也施展不开。
梅曲生来鄂州城的目的，便是帮先生带个话，让另一颗棋盘上的关键子，当先锋军，先把场地收拾干净。
踏踏踏——
寒风凛冽吹拂王旗，马匹在楚王府外的下马碑前停了下来。
梅曲生背着书箱来到巡视的兵甲前，谈吐有礼说明来意，然后站在街边安静等待。
不出片刻，楚王的管家便出现在眼前，几番询问，确定是梅曲生后，便把他带到了侧门，从僻静处进入了王府。
楚王府修建在大江沿岸，依山傍水，楼宇飞檐一眼望不到尽头。
梅曲生穿过数道门廊，在王府后方的花园内，瞧见了楚王宋正平。
楚王宋正平长着剑眉鹰钩鼻，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年级于宋暨相仿，算是风华正茂的美男子。老楚王是孝宗皇帝的嫡次子，能把封地放在富饶的楚地，手中还握有重兵和长安共同协防北齐，便能看出孝宗皇帝对老楚王有多信任。
不过‘最是无情帝王家’，同胞兄弟、亲生父子都能刀剑相向，两代人过后，能演变成什么样已经很难说了。
梅曲生来到花园内，楚王宋正平正在练剑，未着蟒袍，只是一身寻常武服。楚人好剑成风，自幼在楚地长大的宋正平也是如此，动作飘逸剑技老道，如果不是身处藩王的后花园中，说是江湖上的游侠儿也没人怀疑。
宋正平的剑法，是和武当杀神陈道子学的，也请教过曹家等名声显赫的剑学世家，武艺恐怕在七位藩王之中无敌手，放在江湖上也非中庸之辈，不过在梅曲生眼中，就有点班门弄斧了。
梅曲生背着书箱，安静站在游廊中旁观，表情不温不火。
给宋正平喂招的是楚王手下第一剑士丁元。丁元的位置与肃王府的岳九楼类似，藩王手下第一打手，父辈本是前朝大齐御拳馆的教头，还有个世袭武侯的爵位。长安城破后，丁氏一族为护末代齐帝逃出长安死守不退，满门几乎死绝，后来老楚王惜才，和孝宗皇帝求情，才把本该满门抄斩的丁家遗孤保了下来。
因为楚王不怎么走动，丁元也很少出手，不过铁鹰猎鹿之时，全盛时期的鬼娘娘跑了刺杀楚王，当时的护卫就丁元和陈道子没受伤，武艺肯定不低。
叮叮当当——
约莫半刻钟后，楚王才收起了掌中宝剑，从侍女手中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前的汗水，走向梅曲生，面色儒雅随和，没有半点藩王架子，更像是江湖偶遇知己，笑容爽朗：
“梅公子大驾光临，未曾出门相迎，是本王怠慢了。听闻梅公子剑术举世无双，不知本王方才这套太极剑，能不能入梅公子的眼？”
被如此客气对待，自然是因为梅曲生背后的那个老夫子。梅曲生言词并无傲慢之处，只是轻轻抬手：
“赏心悦目。”
“哈哈……”
宋正平有自知之明，点头轻笑没有再聊剑法的事儿，带着梅曲生在花园中行走，询问道：
“梅公子途径鄂州城，是回岳麓山，还是刚出来？”
梅曲生并肩而行，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书信，微笑道：
“刚从岳麓山出来，恰好路过鄂州，先生便让我跑腿给王爷送封信。”
宋正平看了眼信封，接过来看了下封口，屏退左右，打开扫了一眼。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但每个字的分量都极沉，让方才还风轻云淡的宋正平下意识停住脚步，仔细的看了片刻。
“宋思明……菩提岛……太原……”
梅曲生并未更上，站在后方保持距离，安静等待。
宋正平认真看完了信纸，眉头紧促，目光望向了长安的方向，沉默片刻，才蹙眉道：
“这消息……有点天方夜谭，让本王如何信？”
梅曲生带着平静微笑，摇了摇头：“我只是跑腿，信上写的什么并不清楚，先生耳目通达，知道的小道消息很多，其中真假难辨，信不信、该怎么做，都得看王爷自己的意思。”
宋正平看了看手中的信纸，良久后，抬手将纸张撕碎，丢进了池塘里，摇头道：
“梅公子请回吧，这种东西，交给当今圣上更合适。”
梅曲生见此没有多说，附身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开了花园。
宋正平负手而立眉头紧促，等梅曲生离开后，才低头看了看逐渐沉入水中的纸屑，斟酌良久，还是把谋士召集了过来……

第七十八章 不速之客
萧家庄的宅院内，陆红鸾端托盘，里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姜汤，来到厢房里。
许不令包着毯子坐在榻上，头发披散下来，依旧在思索着钟离楚楚跳舞和玖玖姑娘捉奸的事儿，思来想去感觉自己被仙人跳了，可仙人跳总得敲诈点什么吧，两个人就那么走了算怎么回事？
回到府上后本来还想找钟离师徒聊下这事儿，结果钟离玖玖拉着楚楚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没机会和钟离玖玖说上话。
女人心，海底针。
许不令弄不清钟离师徒搞什么鬼，也只得暂且放在了一边。
陆红鸾进入屋里，把姜汤放在了小案上，取来干毛巾，坐在跟前，继续擦拭许不令的头发，蹙眉道：
“令儿，你难不成又洗野澡去了？”
许不令表情略显尴尬，老实坐着让姨擦拭头发，轻笑道：
“嗯……好不容易来次淮南，仙女湖风景不错，不游个泳难免遗憾……”
“你啊，都二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几岁的小娃娃，即便是小娃娃，也该夏天去湖里玩，哪有大冬天跑去洗澡的，洗就洗吧，你好歹把衣服脱了……”
“衣服脱了，不就被看光了嘛……”
“你一个男人怕什么？被姑娘看了也是你占便宜……”
“……”
话题越扯越歪。
许不令端起姜汤抿了一口，想了想，把陆红鸾抱到腿上坐着，手环着腰：
“陆姨，要不我和萧绮说一声，把你休了，回肃州后一起进门……”
陆红鸾脸儿一红，握着梳子左右瞄了几眼，才略显拘谨的坐在许不令腿上，继续梳理着头发，轻嗔道：
“别瞎说，我是金陵陆家的嫡女，嫁入萧家关系到两家的关系，若是被休了，怎么和家里交代？休妻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
许不令稍微思索，抬手在陆红鸾鼓囊囊的衣襟上捏了捏：
“这行不行？”
陆红鸾身子微微一抖，轻轻‘啐’了一下，把许不令的手打开：“不可能，若是以不守妇道的理由把我休了，不是逼着我跳井嘛……”
“要不直接退婚改嫁？”
“改嫁……”
陆红鸾熟美脸颊上显出几分纠结，犹豫了半天，还是摇头：
“算了，就这样吧，私下里陪着你就行了，我不要什么名分……”
许不令被香喷喷的姨撩的心里痒痒，抬手挑了挑她的下巴，认真道：
“就这么得过且过也不行，没有夫妻之名，总得有夫妻之实吧？”
夫妻之实？
陆红鸾脸色发红，偏开脸颊继续梳理头发，柔声道：“令儿，我不急……你别逼我了，强扭的瓜不甜……”
？
许不令微微耸肩，很想回一句‘强扭的也比吃不着强’，不过怕挨打，还是没说出口。
喝了一碗姜汤，换上干净衣袍，许不令陪着陆红鸾闲话家常，夜莺忽然从外宅跑了进来，在门外敲了敲：
“公子，徐丹青来了。”
“徐丹青？”
陆红鸾听到这个名字，愣了片刻，眼前一亮，想起身去妆台前寻找首饰，又怕许不令看出自己的小心思，又作罢了，轻声道：“徐丹青来萧家做什么，就不怕又被人绑了？”。
许不令心里有点奇怪，便起身跟着夜莺来到了府邸外。
时间已经是下午，庄口的牌坊下，几个萧家长辈，正和持着黑色油纸伞做书生打扮的徐丹青客套。
松玉芙听到消息，已经跑出了门，身着鹅黄色的襦裙，垫着脚尖在门口张望。
许不令抬手在松玉芙脸蛋儿上捏了一把：“走吧，站这里作甚。”
松玉芙不认识萧家叔伯，不太好意思过去，瞧见许不令后，才抿嘴笑了下，跟着往过走，路上想了想，柔声道：
“许公子，楚楚的师父好像和我师叔有仇，待会楚楚她们回来了，不会和徐师叔打起来吧？”
许不令知道钟离玖玖当年被徐丹青摆了一道，一直在找徐丹青的下落，若是发现徐丹青过来肯定作妖。对此轻笑道：
“你师叔永远都是挨打，不会打起来的。”
松玉芙嗔了许不令一眼，却没反驳这话。
来到庄口，徐丹青脸上显出了几分热络笑意，上前微微颔首：
“许世子，玉芙，你们怎么也出来了，我正想过去拜访来着。”
许不令抬手行了个晚辈礼，轻笑道：“徐先生客气了，这次来淮南，莫不是过来画美人的？庄子里的美人挺多，看模样徐先生一时半会恐怕走不了了。”
徐丹青来到跟前，脸上显出了几分无奈，摇头道：“现在江湖上的女子都太泼辣，京城一别后，我便在大玥东躲西藏，美人没画出来，差点被几个匪寨的女寨主拉去当了赘婿，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把八个美人画完……近日途径江南，听说玉芙在这里，便顺道过来看看……”
许不令对此自然深表同情，摇头轻笑：“若是先生为难的话，晚辈给你推荐几个，直接一次性画完收工，也省的其他女子惦记。”
徐丹青听见这个，并未拒绝，而是轻声一叹：“树大招风，寻常女子成了八魁，除了些许虚名，有百害而无一利。有些女子不是我不想画，而是不能画，没有家世背景支撑，当了八魁不是祸己，就是祸人……”
松玉芙就是被这个理由拒绝的，此时走在许不令跟前，有点不服气：
“那师叔为什么给楚楚姑娘画了？”
徐丹青笑道：“钟离楚楚这女娃不喜欢男人，也不以容貌沾沾自得，出门在外总是遮掩面貌，成了八魁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我以前画的女子也多是如此，根本就不在意自己面容……当然，萧湘儿除外……还有钟离玖玖，其实她成八魁当之无愧，但这名声给了她，天知道她会不会变成‘妲己、褒姒’，所以不能画……”
许不令知道钟离玖玖年幼时必然古灵精怪调皮捣蛋，能给徐丹青留下这个印象也正常，不过接触久了后，发现钟离玖玖就是调皮了点，性格上没什么问题，甚至还很好玩。
八魁终究只是虚名，成了八魁不会让本身容貌欠佳的女子变漂亮，成不了也不会让本身漂亮的女子变难看。
许不令没有强迫徐丹青把家里的姑娘全画一遍的意思，和徐丹青一顿客套后，便送其到萧家待客的宅院内住下了……

第七十九章 对我这么好作甚？
入夜。
许不令拜访完徐丹青，又带着松玉芙在淮河畔散心，直至天黑才回到后宅，听满枝说钟离玖玖回来了，便来到了钟离玖玖居住的院落。
钟离玖玖不习惯让丫鬟伺候，独自居住在院落里，寒风吹动廊道的灯笼，庭院里很安静，房间的窗户上亮着灯火，倒影出女子的侧颜，一只小麻雀蹲在屋檐下的房梁上，半眯着眼冻的瑟瑟发抖。
许不令脚步轻柔走进院里，拿出一把剥了壳的松子，放在了院落里的石桌上。
小麻雀没名字，不过许不令闲时给取了个名字叫‘依依’，寓意是‘九浅一深’，当然这个寓意没敢告诉钟离玖玖。
小麻雀被钟离玖玖精心饲养多年，异常的聪明伶俐，撇了许不令一眼后，煽动小翅膀无声无息的落在了石桌的积雪上，还盯着许不令看。许不令又取出了些松子，才心满意足的点着小脑袋啄食。
许不令搞定了岗哨后，脚步轻柔走到窗户前，从窗户缝隙看了一眼。
钟离玖玖穿着睡裙侧坐在小桌前，冬天比较冷也没太暴露，宽松裙子罩住了曼妙身段儿，不过裙摆拉了起来，露出了膝盖上方的两个皮质腿环。
从侧面看去，里面还是穿了安全裤，这世道的亵裤比较长，和秋裤类似，钟离玖玖应该是自己裁剪过，很短类似包臀裙，薄纱布料紧贴着肌肤，将细节处勾勒的纤毫毕现……
常言君子不欺暗室，许不令目光没有停留，移到了小案上。案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还有捣药罐、铜称等工具，不过看钟离玖玖带着几分冷笑的表情，肯定不是在配金疮药，恐怕是听说徐丹青来了，正在准备招待的礼物。
许不令摇了摇头，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下：
“玖玖姑娘？”
房间里，正在配‘含笑半步痒’的钟离玖玖，闻声惊的一抖，差点把药粉洒在自己身上。她暗暗抱怨了一句小麻雀吃完了就睡不管事，起身整理好裙子，又找了个披肩搭在身上，打开了房门。
瞧见面如冠玉的许不令站在门前，钟离玖玖眼神略显复杂——前几天她见徒弟楚楚有些迷茫，作为长辈，本是想趁机撮合楚楚和许不令。可得知许不令和宁玉合睡觉觉后，这个计划自然而然就打消了，把楚楚拉了回来，还说了楚楚几句。
楚楚应该还没有喜欢上许不令，只是对许不令态度冷淡的事儿不服气，被拉回来，除了有些窘迫，倒也没放在心上，到了下午就恢复正常了。
不过钟离玖玖此时明显陷入了难题，继续和宁玉合争的话，就得把自己搭进去了；不和宁玉合争，那这辈子都被宁玉合压一头，毕竟她找不到比许不令还英俊、武艺高强、位高权重、才气过人的男人，这么多年被宁玉合压着，还是有些不服……
人活一口气，钟离玖玖喜欢为自己争口气，可还没到失心疯什么都不顾的程度，洁身自好，绝不会为了一点虚荣心，把自己交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可偏偏许不令也没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
钟离玖玖心思百转，还是觉得先稳住形势，等以后想通了再说。当下露出几分微笑：
“许公子，你怎么来了？起不来求药不成？”
起不来……
许不令微微偏头，有些意外。
钟离玖玖倒是没觉得这玩笑有什么，让开了房门道路：“我是大夫，病不忌医，你既然给了我工钱，这个月自然会帮你解决问题，不说起不来，就算你想要些能增加趣味的药，姐姐我都能给你配出来。”
许不令见钟离玖玖恢复正常了，稍微安心了几分，轻笑道：
“玖玖姑娘说笑了，我用不上那些物件。过来只是解释白天的事儿。”
进入屋里，钟离玖玖并未关门，两人在小案前对坐，她继续摆弄着自己的瓶瓶罐罐，轻声道：
“楚楚自幼都是一个人，我也没怎么教她人情世故，今天跳舞的事儿，并非是爱慕许公子，单纯的只是想和你结交罢了，不用放在心上。”
许不令见玖玖没有误会，心里稍安。抬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瓶子，随意打量几眼后，又道：
“玖玖姑娘是给徐丹青准备痒痒粉？”
钟离玖玖风轻云淡的表情一僵，想了想，又淡淡哼了一声：
“怎么？这你也要管？当年他亲口答应给我画画，还使唤我去长安城买酒，结果千里迢迢跑了个来回，扑了个空不说，他连个解释都没有，特别是那句‘世间美人再难入画’，明摆着的说我长的不行，我报复一下也不行？”
许不令摇了摇头：“徐丹青也有难处，如果当年真画了你，你会做什么，可曾想过？”
“……”
钟离玖玖轻轻蹙起柳眉，她从十几岁开始便为没当上中原八魁的事儿耿耿于怀，确实没想过事成之后该做什么，不过……不过事情明显不是算的。
“是我的就是我的，再不值钱的东西也不能让别人糟蹋。不是我的，我也不会去抢。不管我要当八魁为了什么，我有这个条件，徐丹青又答应了，那决定要不要的人应该是我对吧？他出尔反尔，总不能把错怪在我头上……”
许不令对这个解释倒是无话可说，思索了下：“为自己争取应得的东西是应该的，玖玖姑娘若真难以释怀，要不我和徐丹青说说，让他现在给你画一幅？”
钟离玖玖听到这个，脸颊上并未出现什么窃喜神色，摇头道：“都过了年纪，和小姑娘争抢没意思，没好处不说，反而被闲人说三道四……”说到这里，她抬起眼帘，奇怪的瞄了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你对我这么好作甚？”
许不令摊开手：“我对所以人都这样，徐丹青终究是玉芙的长辈，过来和稀泥罢了。”
钟离玖玖仔细打量许不令几眼，微微点头：“也罢，你这金主来当说客，我暂且饶了徐丹青一次。”
许不令听见这话，稍稍放心了些……

第八十章 马踏幽州
徐丹青来萧家庄做客后，作为当朝名士，受到了萧家的盛情款待，连萧绮都露面和其客套了一番。而萧氏一族的小姐们，问讯之后都激动起来，偷偷摸摸的梳妆打扮，试图引起徐丹青的注意，成为继萧湘儿之后新的八魁。
宁玉合回家之后，依旧不太敢和姑娘们接触，独自在院里打坐清修。听闻徐丹青来了萧家庄，因为以前在江湖上逃亡的时候受过徐丹青的照拂，自然得去拜访，见天色尚早许不令没过来，便独自出了宅子，来到了徐丹青客居的小院。
徐丹青刚刚抵达，来拜访的萧家族人很多，连淮南城的几个大儒名士，都闻讯而来上门寒暄。
宁玉合在附近等到天色渐晚，客人都离开后，才来到门前，欠身福了一礼：
“徐先生，久违了。”
徐丹青态度一如既往的随和，端来了茶壶，轻笑道：
“坐吧。”
宁玉合在茶案旁坐下，稍微沉吟，轻声道：“上次在长安城，太后和陆夫人在，未曾答谢徐先生，之后便没了机会，实在有点失礼。当年我流落江湖，多亏了徐先生向当今圣上求情，不然的话，也不知道现在落了个什么下场。”
当年宁玉合被唐家、崔家明里暗里追杀，在崔皇后死士贾易的庇护下东躲西藏，若非徐丹青上书求情，她恐怕早就死在某个荒山野岭了。
徐丹青对此只是轻轻摇头，倒了杯茶给宁玉合：“当年不该画你，本以为你是唐家嫡女，唐家能护你周全，却不曾想唐蛟这趋炎附势之辈，心肠如此狠毒。唉~错在我，若是没那幅画，你恐怕已经游历江湖成了一代剑侠，哪里会沦落到一间小道观孤苦度日……”
福祸相依，事后论行为的对错，没有任何意义。
宁玉合自然不怪徐丹青画画的事儿，若非崔家从中作梗，她已经成了大玥的皇后，虽然不是自愿的，但至少没任何坏处，只能说造化弄人吧。
提起唐家，宁玉合脸色稍微落寞了几分，摇头轻叹：
“唐蛟一门心思取悦朝廷，本就是江湖败类，能做出当年哪种事，一点都不奇怪，亏的我当年还把他当做亲人，若是再见到他，决不轻饶……可惜我也打不过他……”
宁玉合是唐家的偏房庶女，因为底子好才被唐家找出来冒充嫡女，意图谋取一国之母的位置。崔家暗中设计导致事败后，唐蛟以为宁玉合逃婚，不由分说便打杀了为她求情的娘亲，这个仇，可谓是不共戴天了。
不过唐蛟毕竟是十武魁，再弱也是凤尾，不是寻常人能说杀就杀的。
宁玉合和许不令如今的关系，自然可以开口请自己男人帮忙报血仇，可宁玉合会分析局势，唐家如今备受朝廷厚待，许不令又和朝廷关系很僵，若是许不令对唐家动手，毫无疑问会引起当今圣上的反感，甚至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仇是自己的，宁玉合不想让许不令左右为难，因此一直没开口，这个仇何时能报，她也不知道。
徐丹青见宁玉合神色低落，轻声道：
“我这些日子在江湖上走动，倒是听说剑圣祝六，前些天动身去了幽州，不出预料的话，肯定会顺手灭了唐家……”
宁玉合一愣，看着徐丹青，眼神略显疑惑。她知道剑圣祝六和唐家有灭门之仇，迟早会灭了唐家报仇雪恨，但祝六自从现身后，好像都在帮着打鹰楼办事，听许不令说，前些日子还在杭州出现过，怎么会忽然跑去幽州，没听令儿说起过呀……
宁玉合思索了下，询问道：“此话当真？”
徐丹青说的消息自然是真的，他长途跋涉跑到萧家庄来，可不是只为了探望侄女。
许不令向萧家提亲的事儿结束，择日便会返回肃州，但目前的局势，许不令还不能一走了之。老夫子让徐丹青把这个消息带过来，为的便是给许不令一个不得不去幽州的理由。
“消息千真万确，祝六几天前就动身了，具体什么时候到唐家，倒是不晓得。”
“这……”
宁玉合表情稍稍变了几分，轻抿嘴唇，眼神略显复杂。杀母之仇，肯定得亲手报之，即便没法亲手报仇，也该在场看着仇人死，在这里等着祝六的好消息显然有点不作为。
再者祝六对待仇人出了名的狠，从来都是以牙还牙，几个曾经参与围剿祝家的小势力都被灭门了，连没能施以援手的曹家都被找上了门，若是去了罪魁祸首唐家，恐怕从上到下几百口人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宁玉合已经改了姓氏，和唐家形同陌路，但幼年在唐家长大，总有几个关系不错的长辈和偏房兄弟姐妹，肯定不能被祝六全杀干净。
念几此处，宁玉合起身和徐丹青告辞，便快步出了院子。
天色已黑，华灯初上。
宁玉合回到宅院，本想去和许不令商量一下，可这事儿只要说出去，许不令肯定会和她一起去幽州。
许不令已经答应了萧家的婚事，船都准备好了，宁玉合不想耽搁许不令的大婚，而且祝六去报仇，她只是过去看一下以防伤及无辜，祝六知道她和许不令的关系，也没什么危险。
宁玉合斟酌了下，没有惊动许不令，来到了后宅，把正在聊天的宁清夜叫了出来，轻声道：
“清夜，你去房里取东西，我们去幽州一趟，和满枝说一声，明天再给令儿打招呼，让他们坐船先走，我们后面会跟上。”
宁清夜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自幼对师父充满信任，也没有多说什么，回去打了个招呼，便从屋里取来佩剑，师徒俩牵着马低调离开了萧家庄……
……
庭院内一灯如豆，男女对坐与案前，聊着杂七杂八的琐碎小事儿。
眼见天色晚了，到了休息的时间，钟离玖玖显然没有留许不令在房中过夜的心思，许不令也没有赖着不走，道了声晚安后，便出了院子。
白天约定好了和师父亲热，自然不能爽约。许不令稍微洗漱过后，偷偷摸摸来到了满枝和师父同居的房间外，侧耳倾听，屋里却只有一道呼吸声。
？
许不令站在房间外迟疑了下，还以为宁玉合已经准备好了在等着，到自己的书房卧室找了一圈儿，依旧没找到人后，才重新回到了满枝的房间里。
晚上宅子里没事儿，姑娘们都睡得早，满枝孤零零的躺在被褥里，摆出一个大字型，圆圆的小脸还挂着几丝笑意，睡相很甜。
许不令走到跟前打量几眼，抬手探入被褥，在被褥隆起的部位揉了两下，软软的一大团儿，热乎乎的很舒服。
冰凉的手刺激到了满枝，睡梦中‘嗯~’了一声，迷迷糊糊抬手打了下：“大宁~你不是走了嘛……做什么呀……”
“嗯？”
许不令一愣，微微用力捏了下，把小满枝给捏醒了。
祝满枝睡眼惺忪的睁开眸子，瞧见许不令，脸儿蹭的一红，手忙脚乱的用被子蒙住脸，闷声闷气的道：
“许公子~你做什么呀！大晚上的……不行不行，我还小……”
“都这么大了，还小。”
许不令把被褥拉开，柔声道：“满枝，师父去哪儿了？”
祝满枝已经清醒过来，眼神窘迫，微微缩着脖子：“大宁和小宁去幽州了，让我们坐船先走，过些日子就赶上来。”
许不令轻轻蹙眉：“你怎么不早说？”
“小宁让我明天告诉你……”
“走多久了？”
“个把时辰了。”
“……”
许不令站起身来，稍微琢磨，联想到忽然登门意图不明的徐丹青，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估计是徐丹青说了什么，才让宁玉合连夜赶去幽州，能这般着急，恐怕只有唐家的事儿了。
许不令让满枝继续休息后，快步出了门，来到了徐丹青的院子，扫了一眼，却见徐丹青也无声无息的消失了，连周围的萧家族人都不知的去向，恐怕是送完消息怕挨打，直接跑了。
许不令心中顿时恼火，本想骂几句，可毕竟是芙宝外公，最终也只能一拂袖子，转身来到了萧家祖宅。
萧绮是工作狂的性子，每天睡得很晚，书房里依旧亮着灯火。
瞧见许不令大晚上从窗口进来，萧绮放下卷宗，显然是想岔了，娥眉轻蹙，严肃道：
“许不令，你别在书房放肆，待会弄脏了不好收拾……”
许不令来到书桌前，摇了摇头：“绮绮，岳麓山那老夫子，估计想让我也去幽州，已经把师父和宁清夜引走了。这么着急离开，恐怕是为了唐家的血仇，唐家有朝廷撑腰不容小觑，我不放心，得过去一趟。”
萧绮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两个人早就商量过，既然厉寒生阻拦许不令插手，那必然就有人怂恿许不令。她早就准备好了，也在等着这个消息，不过没想到岳麓山那个老夫子，能用宁玉合的事儿让许不令不得不跟着过去看看。
萧绮坐在书案后，稍微思索了下，拿出的大玥的舆图，上面画有几条线路，轻声道：
“吴王要去菩提岛寻找某样物件，我原本就准备安排人过去看看，知道你也好奇，本想一起坐船过去转一圈儿再回肃州。不过中途去唐家的话，不怎么顺路，只能我坐船走海上过去，你自己轻装简行，骑马走陆路陪着宁玉合，完事儿后我们在滨州汇合，然后一起去菩提岛，再走黄河直接回肃州，你觉得如何？”
所谓贤内助，恐怕就是如此了，一切安排的明明白白，许不令挑不出半点毛病，便没有在这上面多费口舌，附身在萧绮嘴上亲了一口：
“师父已经连夜跑了，我得追上以免发生意外。你安排好萧家事务后，带着陆姨湘儿她们坐船出发，我在滨州等你们。”
萧绮摆了摆手：“去吧，既然答应嫁给你，自会把后宅打理的井井有条，不用你操心。”
时间有点仓促，许不令捧着萧绮的脸蛋儿嘬了几口后，也没有留恋儿女情长，转身出了萧家祖宅。
回到宅子里，许不令把刚睡着的满枝又给扛了起来，之所以带着祝满枝，是因为唐家是灭祝家满门的元凶，这等血海深仇，满枝自然不能缺席。
因为大半姑娘都睡下了，许不令并未打扰，和陆姨湘儿稍作道别后，便从马厩里取来了追风马，带着满枝、夜莺朝庄子外飞驰而去……
第七卷 腾龙破海篇

第一章 混沌蝴蝶
“树儿老、叶儿稀，人老猫腰把头低~
娘卖儿，爹卖女，马来车往没人提~
……”
寒风裹挟着雪粒落在风陵渡镇的小广场上，披着破棉被的老乞儿，缩在客栈门外的台阶旁，敲打旧碗哼唱着不知何人编出来的民谣。
客栈门口，两个身着黑衣的狼卫持刀而立，肃然气势，让‘鬼门关’牌坊下凑热闹的江湖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刚刚赶来的江湖客瞧见后也是退避三舍，生怕引起狼卫的注意。
店小二肩膀上搭着毛巾，眼见没有一个客人敢上门，心里焦急，却也是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的站在大堂里等待吩咐。
至于唱民谣的老乞儿为何没被撵走，倒是不是因为狼卫通情达理，而是方才撵过，被人拦下来了。
客栈大堂里依旧烧着火盆，狼卫主官宋英，手中拿着火钳，坐在凳子上拨弄着炭火。
以前许不令吃面的桌子旁，头发花白的红袍老人，双手拢袖，眯着眼看向门外的那座牌坊，身形岣嵝，脸上满是岁月留下来的褶皱，看起来不比门外那个老乞儿精神多少。
宋英身为缉侦司三位主官之一，挂着捕头职位，在外震慑江湖缉拿甲字号悍匪，算是朝廷的双花红棍，天子手下最能打的武人之一。
此刻面对身前这位昏昏欲睡的老太监，宋英的神色却有些恭敬，如同晚辈陪着长辈烤火取暖。
老乞儿的歌谣唱完。
半眯着眼的贾公公，终于回过了神来，沙哑的公鸭嗓，轻声念叨：
“当年跟着孝宗皇帝入长安，路过风陵渡，便听过这首小调。那时候啊，打了十几年的仗，遍地十室九空，能端着碗要饭的，都算是壮丁……”
宋英不到四十岁，正是武人最巅峰的年纪，又出身在世家大族，对贾公公说的这些，可能听过，但肯定没经历过，当下轻声回应：
“听祖父说起过，那时候连曹家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若不是在江湖上有些地位，可能就被乱民给抢干净了……孝宗皇帝爱民如子，经过两任君主的治理，这世道好多了。”
贾公公摇了摇头，轻声一叹：“咱家看着孝宗皇帝开国，看着先帝重现中原王朝盛世，如今就担心，再看着这百丈高楼塌了……打起仗来，得利之人不过一手尔，苦的确实天下百姓，你年纪小，没亲眼见过，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宋英在贾公公面前，确实算毛头小子，当下点头轻笑，也不否认。
稍作休息了片刻，贾公公站起身来，走出了客栈，说了句：“其实当年，咱家也偷偷钻过这牌坊，只可惜这辈子都没去过江湖，事到如今，这辈子也算是快走完了……”
话落，从‘鬼门关’下穿了过去，也算是有始有终，然后同狼卫一道，踏上了前往幽州的路途……
……
楚地，鄂州。
两匹快马，飞驰过被白雪掩埋的旷野。
源自漠北的踏雪马上，剑士丁元回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迎客亭，楚王宋正平站在其中，遥遥相送。
丁元身侧，是个身着黑色全真道袍的中年道士，刻着阴阳鱼的道门法剑背在背上，身材极高四肢修长，宽大道袍迎风贴在身上，腰身雄健如虎豹，看起来并没有寻常道士的仙风道骨，反而有些盛气凌人。
一个道士，能被冠以‘武当杀神’的名号，便能看出其绝不是风轻云淡的性子。
慈悲心肠是佛门的讲究，陈道子自出山以来，便以动如雷霆的脾气著称于江湖，周身便是一座雷池禁地，是龙是虎都得老实趴着，折在他手上的江湖客难以计数，敢报仇的至今没有一人。
眼见楚王宋正平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丁元回过头来，轻声道：
“王爷再三叮嘱，那东西务必带回，否则宁可毁之，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还望陈道长全力协助丁某……”
陈道子随意抬起手来，制止了丁元的话语，平淡道：
“武当受楚王照拂多年，无论要找的是什么，有求于贫道，自会鼎力相助、守口如瓶，无需多言。”
丁元仔细思索了下，又道：“肃王世子许不令近日也在江南，王爷猜测许家与此事也有关联。若是在幽州遇上了许不令，陈道长不要下杀手，撵出去即可，否则不好收场。”
“知道了……”
……
淮南，萧家庄。
萧家祖宅内，萧庭继任了家主，正在议事堂旁听诸多叔伯商量事务。
萧绮交接的差不多，已经清闲下来，独自在闺房中翻翻找找，把从小到大收藏的物件整齐的摆放进箱子里，准备带到肃州，当作日后的纪念。
萧家可能是祖传的收藏癖，萧湘儿喜欢收藏奇巧物件，曾经摆了满满一寝宫，‘身故’后被萧绮从长安带了回来，已经装上了船。
萧绮和妹妹不同，喜欢收藏书籍，特别是少有的孤本善本，便如同《春宫玉树图》，只要是少见的，不管上面写的什么玩意儿，都喜欢收藏，而且极少给别人看。这可能也和萧绮喜欢掌控全局的性格有关，只有自己知道的比别人知道的多，才能取得先机掌控局势。
书房内精心整理的书籍堆积如山，萧绮在其中翻翻捡捡，马上要嫁人了，像是《玉房秘诀》《十大名器》之内的邪书本该毁尸灭迹，不然被以后的夫君发现肯定出事。
可萧绮拿在手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舍得扔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孤本扔了，找了个小箱子整齐摆放，又上了铜锁，才安心下来。
正在整理的时候，兰花走到门口，说是钟离玖玖来访。
萧绮放下手上的东西，出门来到了客厅内，瞧见坐在客厅里的钟离玖玖，略显疑惑：
“玖玖姑娘，找我有事？”
钟离玖玖站起身来，姿态轻柔的福了一礼：“萧大小姐，您可知许世子和宁玉合去了何处？”
钟离玖玖今早上起来，发觉宅院忽然少了一堆姑娘，在宅子里找了几圈而后，发觉死对头宁玉合和许不令都跑了，陆红鸾只知道许不令出了门，并不知道去向。
钟离玖玖不明所以，只能来问萧绮。
萧绮让丫鬟上了杯茶水，轻笑道：“出去办事，玖玖姑娘找许不令有事儿？”
“呃……”
钟离玖玖也不知该怎么说，她留在许不令跟前的目的，便是和宁玉合争个高低，而许不令是其中关键，若是没了这俩，她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过这些话显然不能对外说，钟离玖玖想了想，轻声道：
“上个月，许世子给了我月俸，让我跟在身边，方便寻医问药。昨天走那么急，肯定是去办重要的事儿，若是受了伤什么的，世上没人比我更有用。我拿了俸禄，总不能在家里吃闲饭，所以过来问问，看能不能跟着过去。”
昨晚事出突然，许不令又是当代武魁，去追个人，萧绮没想过许不令会受伤的事儿。如今听钟离玖玖说起，觉得出门在外是该带个郎中，毕竟许不令性格有点冲动，若是和某个武魁狭路相逢，很可能出岔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念及此处，萧绮也没有迟疑，轻声道：“去幽州唐家了，不过许不令的马很快，玖玖姑娘不一定追得上。”
钟离玖玖轻轻笑了下：“知道地方即可，坐船太慢，我骑马过去，应该能赶上，早到一天，也放心一些。”
萧绮见此，轻轻点头，也没有多说。
钟离玖玖起身告辞，快步回到了宅院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追赶。
只是钟离楚楚起床后，也发现许不令和宁清夜不见了，正在疑惑去向。
瞧见钟离玖玖回来便收拾东西，钟离楚楚连忙上前，询问道；
“师父，你准备去哪儿？”
钟离玖玖把瓶瓶罐罐收起来，看了眼自己徒弟，目光闪转，并没有让钟离楚楚跟上的意思，只是道：
“我去幽州唐家一趟，你跟着萧绮她们坐船，这些日子不要乱跑。”
钟离楚楚知道宁玉合和幽州唐家的恩怨，明白许不令应该是和宁玉合去报仇去了，见师父不带着她，心里不太乐意，她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松姑娘，跟在身边多个帮手又不坏事……
钟离楚楚思索了下，轻声道：“师父，我们一起去吧，刚好我也能帮许公子的忙，以前他帮我好多次……”
钟离玖玖怕耽误久了追不上许不令，也没有商量的意思，背着小包裹往出走：“楚楚听话，老实在船上待着，我过些日子就来找你……”说着便跃出的院墙，消失在了宅院内。
“诶……”
钟离楚楚看着院墙，略显疑惑，感觉师父这几天有些古怪。
不过师父不让她跟着，可能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也不好强求。
如此想着，钟离楚楚回到后宅，独自坐了片刻，又觉得不对。
宁清夜都可以跟着，她凭什么不行？
她又不是不如宁清夜！
钟离楚楚蹙眉想了下，有点不服气，抱着跟去看看的心思，从马厩了迁出了自己的白骆驼……
许久后，空落落的宅院里。
在房间里看书看乏了的松玉芙，走出闺房伸了个懒腰，缓步来到院子里，在周围转了几圈，然后……
“楚楚？满枝？清夜？许公子？……咦？人呢……别藏了，我看到你了，就在花盆后面……哈—找到你啦……嘿？……”

第二章 漫漫江湖路
三天后，临近徐州的微山湖一带，宁玉合翻身下马，让长途奔波的马儿在小溪边饮水，从包裹里拿了一件小袄加在了身上。
临近年关，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官道上的行人大多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马骡口鼻吐出的白雾遥遥便能瞧见。
青州至幽州一带，也就是山东东西两路，位于大玥版图的东北角，距离漠北蛮夷只有咫尺之遥，远离帝都长安，算是偏远之地，但幽州等地又临近海边物产丰富，并非西域那般穷苦。以至于青州、幽州等地几乎成了江湖人的聚集地，除开驻扎边防重兵的城池，其他地方都是江湖人扎堆，当地民风向来彪悍，官府管制力度也不够，风气比楚地粗野许多。
徐州距离济州还有几百里路，沿途城镇还算安定，不过肯定比不上杭州、金陵等地，道路上商队都带着刀兵，行走的江湖客也多了起来。
出门行走江湖，师徒俩都带着帷帽遮掩了倾城面容，连日奔波下来，身上也有些风尘仆仆。
天色已经晚了，本该去前面的镇子休息，明日再继续赶路，但宁玉合的脸色却有点古怪，手放在腹部，看着低头饮水的马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清夜身着白色长裙，长剑背在背上，看起来颇为英气。此时整理着马上行囊，瞧见宁玉合站在小溪边发呆，轻声道：
“师父，马上到镇子了，找到客栈再休息吧。”
“哦……”
宁玉合抿了抿嘴，转过了身在走到跟前，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前几天从徐丹青口中听说了祝六去唐家的消息，宁玉合不假思索便跑出了门，还把清夜带在身边作伴，可走着走着，宁玉合就想起了自己的守宫砂没了。
她和清夜相依为命多年，又都是女子，出门走动为了安全和省盘缠，从来都是开一间房，晚上睡在一起。
睡觉总不能不脱衣服，长途奔波贴身衣衫也是要换洗的。清夜对她了如指掌，若是有毛还能稍微遮掩，寸草不生的一眼就看出异常了……
守宫砂的作用不言自明，如今没了，被清夜瞧见，肯定会追问谁破了她的身子，她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习武不小心弄得，守宫砂得和男子阴阳相合才会消失，这理由也根本站不住。
这两天宁玉合提心吊胆，生怕宁清夜看出问题。好在许不令画工了得，以假乱真没有半点区别，宁清夜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可许不令用的颜料，并不是永久性的，能稍微防水，但过个几天颜色便会变淡消失。
宁玉合昨天晚上已经发现颜色消退，吓得一晚上没敢合眼，又过了一个日夜，恐怕已经看不出图案了，若是到了客栈衣服一脱，岂不是全露馅了……
宁玉合看着略显疑惑的徒弟，犹豫许久，轻声道：
“清夜，我仔细想了下，唐家是我的私仇，不该带你过来的，我一个人能解决……要不你回去吧？”
这算个什么理由？
宁清夜莫名其妙，先不说是不是私仇的问题，她都跟出来三四天了，啥事儿都没敢就让她回去，不是开玩笑嘛。
“师父，你又不是去杀人，只是防止祝六杀错人罢了，我跟着还能有个伴儿。都跑这么远了，你让我回去，许不令的船都走了，我回哪儿去？”
“……”
宁玉合才想起这茬，按照定好的日子，许不令接亲的船已经出发了，回去也赶不上，总不能让清夜一个人先去肃州，五千多里路，一个人怎么走……
宁玉合抿了抿嘴，找不到让宁清夜离开的借口，只得点了点头：
“罢了，那你就跟着吧……我脑子有点乱，老想以前的事儿，以后咱们要两间房，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宁清夜听到这话，微微偏头：“师父，你嫌弃我？我哪里做的不对不成？”
“不是不是……”
宁玉合就知道宁清夜直愣愣的性子会这么问，她也不好解释，只能硬着头皮轻声道：“我怎么会嫌你烦，就是……嗯，就是想一个人呆一晚上……”
宁清夜见师父情绪有点低落，虽然心有疑惑，也不好再发问，点了点头。
宁玉合姣美脸颊上满是纠结，可她又不会自己画，只能拖一天是一天，慢吞吞跟着徒弟走向了镇子……
……
同一时刻，微山湖外的官道上，马铃铛在风雪中‘叮铃—’作响，两匹高头大马从镇子旁飞驰而过，继续往北方疾驰。
许不令身上披着路上买来的黑色狐裘，冬天寒风刺骨，还弄了顶毡帽戴在头上。马侧挂着几样兵器，除开龙纹长槊和佩剑，还带上了从王府带出来一直未曾开锋的醉竹刀，都用黑布包着。
旁边的夜莺同样穿着狐裘，不过身形太清瘦，宽大的狐裘裹在身上，连人脸蛋儿都快看不到了，打眼看去便如同高头大马上放着一捆棉被。
祝满枝本来坐在夜莺的马上，可惜夜莺太瘦根本挡不住寒风，她便坐在了许不令后面，没有穿厚实狐裘，而是直接躲在了许不令的狐裘下面，抱着许不令的腰紧紧贴着。
天气严寒刺骨，但狐裘里面显然很暖和。
许不令纵马疾驰间，明显能感觉到背后软软的两团儿靠垫热的发烫，似乎还出汗了，时而掀起狐裘透些凉气进去，把他冻的一哆嗦。
如此来回几次，许不令有些无奈，轻声道：“满枝，嫌热就出来透透气，闷坏了怎么办。”
祝满枝听见声响，蹭来蹭去把脸蛋儿从许不令肩膀后面探了出来，寒风拂面，又冻的缩了缩脖子，轻声道：
“怎么天都黑了，到哪儿了呀？”
“微山湖，还有四十多里就到了兰陵，进城了再找客栈休息。”
“哦……”
祝满枝轻轻嗯了一声，脸颊贴在许不令肩膀上，无所事事的望着道路旁的乡野。
从淮南出发后，三个人便在追赶宁玉合师徒，没有通讯方式，也不知道走的那条路，只能沿着大方向朝幽州追赶，在必经之路上打听宁玉合的下落。
天下之大道路繁多，宁玉合师徒又必然遮掩的容貌，想要打听下落可不容易，一直未曾找到。
许不令也不能停下来，唯有快马加鞭往幽州跑，想着找不到就提前赶到唐家，去早了等着，总比去迟了好。
长路漫漫，旅途困乏，祝满枝靠了一会儿，实在无聊了，便开始没话找话：
“许公子，你无聊不？要不要换我骑马带着你？”
旁边的夜莺其实也很无聊，偏头看了眼，轻声道：
“你腿短，骑不了这么大的马。”
“嘿——”
祝满枝顿时不高兴了，她在长安纵马扬鞭那么久，又不是没骑过马，当下不满道：
“你还好意思说我，小豆芽似得骑这么大的马，就跟小猴子骑马一样……”
夜莺在铁骑如云的肃州长大，骑术不是一般的好，对此只是轻哼了一声。
两个丫头斗嘴，可能是赶路时光唯一的乐趣了。
许不令有些好笑，想了想，反手把坐在背后的满枝直接抱到了身前，往后移了些，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用狐裘包着，然后把缰绳递给她。
祝满枝当了一年狼卫，骑术自然不差，不过坐在许不令怀里有点施展不开，接过缰绳，象征性“驾—”了一声后，便用挑衅的小眼神瞄了夜莺一眼。
夜莺半点不在意。
祝满枝失去了兴致，在风雪夜中骑着追风马疾驰，寒风凛冽，大眼睛微微眯着，也没什么操作空间，正想编个故事出来给许不令乐呵乐呵，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许不令用狐裘包着满枝，软玉在怀幽香袭人，见夜莺没注意，便不动声色的把手塞进了满枝的衣襟里取暖。
祝满枝脸色‘噌’的一红，稍微扭了几下，想把许不令的手挤开，却毫无作用，又怕被夜莺发现，只能规规矩矩的牵着缰绳，做出认真骑马的样子。
许不令最是喜欢满枝傻乎乎的模样，笑道：“满枝，怎么不说话？路上挺无聊的，说段儿书听听……”
祝满枝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呼吸不稳，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做出平日里笑嘻嘻的模样，轻声道：
“嗯……上回书说道……说道什么来着……”
“老剑圣问剑百尺崖。”
“对哦……我爷爷当年呀……”
……
夜莺聪慧过人，和许不令朝夕相处，连宝宝晚上喜欢什么姿势都知道，自然看得出祝满枝现在的状况有些不对。
不过夜莺毕竟是十五岁出头的小姑娘，又不会害羞，大眼睛里反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还非常配合自家公子，每当祝满枝撑不住想要抬手阻挡躲闪的时候，就故意偏头看一眼，吓得小满枝连忙坐好，半点异样都不敢露出来……

第三章 世风日下
踏踏踏——
转眼已经是十天后，钟离玖玖单人一马从南走到北，在范阳郡城外停下了脚步，略显茫然的看着皑皑风雪间的老旧城池。
十年前，钟离玖玖初出江湖，在天下间走南闯北，曾来过幽州。
那时候大玥的先帝还在，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幽州这片儿的龙头是祝稠山，和青州那片的陆家遥遥相望，下有东海十二门、幽州唐家等江湖世家，几乎是整个大玥江湖的核心地域。
江湖人不拘于律法，但传承久远的门派世家，非常重规矩。只要在各大门派的辖境内，不冒犯当地的话事人，经商也好走动也罢，一般不会出问题。
钟离玖玖第一次来范阳郡的时候，官道上携刀佩剑的江湖客摩肩接踵，城门下的告示牌贴的也不是官府的诏文，而是江湖上最近发生的大事，比如‘某派的侠女成了当代八魁、某个游侠跑去东海十二门踢馆名扬天下’等等，场面就好似科举放榜一样，吸引着所有武人的心神。
记得那时候，朝廷的存在感很薄弱，有时候江湖大家比武，当地郡守县令还专门跑来当司仪，和当地武人打好关系。
也是那时候，钟离玖玖在城门下的告示牌上，见识到了‘八魁’高不可攀的风采，心里也第一次萌生了成为八魁的想法。
短短十年，转瞬即逝。
钟离玖玖再次来到梦开始的地方，却早已物是人非。
两丈高的城墙依旧巍峨，但明显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四个抱着大枪的官兵懒洋洋靠在城门下，晒着大雪初晴后的冬日暖阳。
城门外的告示牌还在，却再无当年被众人围观的盛景，老旧木牌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告示，告示上是官府通缉的匪类，画像模糊不清，有的告示残缺不全，也不知多久没换过了。
在钟离玖玖的印象里，范阳郡和冀州交界，是两边来往的必经之处，十分繁华。
此时看去，衣着光鲜的江湖客荡然无存，只剩少有几个跑江湖的，也是风尘仆仆快进快出，官道边上时长可见面黄肌瘦的寻常百姓，挑着山货去城里贩卖，而往日经常在城门处招揽打手、镖师的富家师爷也消失了，整个郡城都好像死了一样。
钟离玖玖牵着大红马，走到告示牌前看了几眼，此时才察觉到，当年一场铁鹰猎鹿，把中原江湖打成了什么模样，可能整个范阳郡，就只剩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了。
不过江湖终究是江湖，可能一时沉寂隐于地下，却永远不会消失。
钟离玖玖牵着马进入郡城，在冬日萧索的街道上寻找了片刻，凭借往日的记忆，来到了西市小街的一家小客栈外。
小街不长，坐落着几家妓坊、赌坊，生意并不火红。
客栈的屋檐下，戴着毡帽的中年汉子靠在躺椅上，手中端着紫砂壶，旁边有个年轻小伙儿，应该是中年汉子的徒弟，正在含笑说着什么。
中年汉子钟离玖玖认识，是范阳城的消息贩子，名为刘武。
江湖人一般把这种人称作‘白纸扇’，联络买卖、打听消息都得靠这种人，黑白两道关系都密切，连长安城天子脚下都能混的风生水起，铁鹰猎鹿自然不会受到殃及。
钟离玖玖走到跟前，在躺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武的徒弟李霖，停下了话语，瞧见钟离玖玖的倾城容颜，眼前微微一亮，率先开口道：
“姑娘不是第一次来范阳郡吧？看着面生，地方倒是挺熟。”
刘武端着紫砂壶，半眯着眼瞄了下，又闭上了，轻声道：
“你这丫头，还没死啊？又准备过来祸害谁？”
钟离玖玖被对方认出来，并不意外。干这行的记性都好，她当年年纪小，在幽州江湖兴风作浪，还把风头正盛的画圣徐丹青绑了，若是不记得她才是不称职。
“刘掌柜记性倒是不错，我才二十出头，若是没意外，恐怕能送您先走。这次过来不祸害人，只是找人。”
“呵呵……”
刘武扫了眼茶案上的银锭，点了点头：“说吧，最近江湖上过来的人有点多，恐怕要出大乱子，看在回头客的份儿上，给你提个醒，当心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钟离玖玖年少轻狂时得罪的道上人物不少，对此并不在意，轻笑询问：
“刘掌柜有心了。我打听个年轻公子的下落，二十左右，比你徒弟高半头，骑着漠北的踏雪马，带有随从。按时间推算，这两天应该从范阳郡路过，可能已经过去了，刘掌柜可曾见过？”
刘武眯着眼沉默了下，抬手把茶案上的银锭滑了过来，点头：
“前天中午，是有这么个人从城里路过，未曾停留，去向不明。姑娘在城里歇息一晚，我派人去打听打听，明早把消息给姑娘送过去。”
“多谢。”
钟离玖玖总算找到了下落，心里放松不少，起身行了个江湖礼，便牵着马出了小街。
刘武将银子丢给徒弟李霖，轻声道：
“去打听一下，两女一男，三个人两匹马，男的带一刀一剑一枪，往北边走的。”
李霖收起了银锭，目光依旧停在钟离玖玖消失的方向，稍微犹豫了下，附身询问道：
“师父，这姑娘谁啊？还是头一次见着这么漂亮的姑娘走江湖……”
“夜九娘，南越的人，以前和宁玉合争过宣和八魁，自然漂亮。不过其极善用毒，以前年纪小不懂规矩，在幽州走动时得罪了不少人。”
“哦……”
李霖微微点头，眼珠转了转，又问道：
“得罪过谁啊？”
刘武端着紫砂壶，稍微沉默了下，睁开眼睛扫了徒弟一眼：
“干我们这行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然，死的早。”
李霖脸色一僵，连忙点头道：“我就是好奇问一下……一个姑娘家走江湖，江湖上挺少见的。”
“以前多的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罢了。”
刘武随意抬了抬手，便闭上眼睛靠在了躺椅上。
李霖点了点头，小跑出了巷子……

第四章 哼~弱鸡……
带着两个丫头纵马疾驰，十几天长途奔波后，总算抵达了幽州境内。
龙凤河畔，许不令翻身下马，在渡口上等待供车马渡河的渡船。
幽州距长安两千里，已经算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不过七位藩王中没有‘燕王’，幽州当地的军政由辽西都护府管，是朝廷的直辖地域，整个大玥最强的军备力量都堆在这一片，正面面对北齐中路军和右路军。
肃王许家防的是北齐左亲王和西域诸部，两边加起来也就四十多万军队，算是边缘战场。幽州边境至太原等地是正面战场，两国军备竞赛堆积大量兵马，整个江南和蜀地都在为这里输送养分，拖得江南闹灾荒都不敢减免税赋，可见有多夸张。
以前幽州是向关外走私盐铁的主要地域，算是繁华地带。铁鹰猎鹿把幽州、青州等地扫了一遍后，祝家、陆家这些龙头先后折戟，江湖群龙无首，依仗这些势力做保护伞的商贾也跑光了，如今龙凤河的渡口上，只剩下一片萧条，甚至有些贫瘠。
许不令作为藩王世子，其实也理解宋暨的做法，堂堂国主，总不能放任一地商贾明目张胆走私盐铁货物，卖些日常物件还好，只是重创税收。运铜铁给北齐，要是北齐再造三万‘铁罗刹’出来，可能就被北齐打回来了。
许不令身侧，祝满枝裹着小棉袄，站在河水汹涌的龙凤河畔，插着小腰道：
“看起来也很普通嘛，说书先生经常讲这里，说什么经常有高手从龙凤河路过，乘麒麟飞凤什么的，没想到就这么一条河，还没汾河好看……”
汾河在太原，距离幽州其实并不远。
许不令站在跟前，抬手搂着满枝的肩膀，轻笑道：
“等忙完了唐家的事儿，我陪你回去看看。”
祝满枝摇了摇头：“我爹娘都跑了，就是一片桂花林子，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去祝家看看，听说我爷爷埋在那里，我还没去上过坟呢……”
夜莺站在旁边，回忆了下，轻声道：
“老剑圣在祝家战死后，本来狼卫要把尸体带会京城，也不知是谁授意，把老剑圣厚葬了祝家祖坟。”
许不令思索了下，轻声道：“以前听张翔说起过，是贾公公给祝家求了情，才只杀了满门男丁。估计厚葬老剑圣，也是贾公公授意吧……老一辈的江湖人其实都挺讲道义，现在实在没什么意思。”
祝满枝不清楚当年的情况，但毕竟是伤心事，没有在这上面多聊。
渡口并不繁荣，渡河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当地百姓，约莫等了个把时辰，渡口上聚集了几十个背着箩筐准备进城采办年货的百姓，也有风尘仆仆的江湖客。
许不令牵着万里挑一的追风马，身材又比较高，站在人群中有些鹤立鸡群，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寻常百姓没有敢过来搭讪的，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倒是被许不令身上的狐裘吸引了，跑到跟前摸了摸，还奇怪的嘀咕了一句：
“大哥哥，你衣服怎么长毛了……和熊瞎子一样……”
“……”
许不令看着还没他腰高的小不点，心里一阵无语，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祝满枝倒是很会和小孩打交道，嘻嘻道：“小妹妹，你什么眼神儿，哪有这么俊的熊瞎子。”
小丫头仰起头瞄了眼，煞有其事的点头：“也是哦……”
“呵呵……”
许不令彻底无语了，抬手在小丫头脑袋上摸了下，小丫头的娘亲就把她给抱了回去，显然怕得罪了城里的大户公子。
很快，几艘船到了渡口，裹着厚实袄子的船公放下踏板，挨个收银钱。
许不令带着两匹马，小船肯定上不去，去了比较大的一艘。不过最大的船也只能承载二十几个人，两匹大马上去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甲板，为此还多掏了几文钱。
龙凤河水流很湍急，河低有暗礁石块，算是比较危险的地方，坐在船上和漂流似得。船公撑着竹竿在河面上左摇右摆熟练的绕过暗礁，船上的乘客却是有些心惊胆战。
幽州当地江湖人比较多，船上有个看面向二十来岁的游侠儿，抱着剑靠在渡船的围栏上，可能是路途有点无聊，一直在打量外貌神俊的追风马，最后走到跟前，抬手行了个江湖礼：
“兄台马不错。”
江湖上讲究个快意恩仇，同乘一舟攀谈结交是常事，不过走这么远，敢和许不令搭讪的还真是头一个。
许不令扫了一眼——容貌普通气质寻常，不过很干净让人看的很舒服，不像是江湖上的地痞流氓。手中拿着的剑看起来很古朴，木制剑柄都包浆了，显然常年持握，不管武艺如何，至少很刻苦。
瞧见此景，许不令也没有置之不理，转过身来抬了抬手：
“兄台过奖。”
游侠儿见许不令回应，露出了几分笑容，爽朗道：
“在下左战，看阁下也是习武之人，敢问尊姓大名。”
祝满枝正闲的发慌，终于遇上了江湖人结交的戏码，连忙抬起手行了个江湖礼，很豪爽的开口：
“在下祝满枝，人送混号‘汾河剑神’，这位是夜莺，混号‘夜里猛’，这个是‘鹰指散人’许闪……”
左战眨了眨眼睛，明显带着几分错愕，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许不令也有点哭笑不得，抬了抬手道：
“左姓倒是少见，阁下是吕梁人？”
左战听见这话，倒是稍微愣了下：
“公子如何看出来的？”
夜莺眼中带着几分傲意，轻声解释：“左姓源自姜姓，上古时期分封到吕梁一带为‘左国’，后辈以国为姓，天下姓左的全源自哪里。”
左战眼中显出几分讶异，点了点头：“公子是世家出来的吧？果然博学，这些事儿连我都不怎么清楚……”
许不令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最近调查左哲先遗留下的藏身之处，专门和萧绮问过这个，此时倒是顺手用上，装了次博古通今才子。
“偶尔看过这方面的事儿罢了，左兄去什么地方？”
左战很是健谈，摇头笑了笑：“游历江湖，不就是到处跑。前几天路过范阳郡，在酒肆卖酒的时候，碰巧遇上了暴脾气的刀客，年纪大脾气更大，就剩一壶酒了，便仗着辈分让我让给他，我就问‘你谁啊？’，他来了句‘刀魁司徒岳烬’，我就说‘我还剑圣祝六’呢……”
祝满枝本来在旁听，听见这话顿时不高兴了，瞪着眼睛凶巴巴的。
许不令倒是被勾起了兴趣，笑问道：
“结果如何？”
左战叹了口气，拉起袖摆，露出手腕上五个清晰的指引，摇头道：
“结果差点被打死，没怎么看清就给我按地上了，酒让了不说，还得我付酒钱。我也没见过司徒老前辈，也不知是不是遇上了真神仙，本想套近乎拜个师求指点，结果起身就找不到人了，白白浪费一桩大机缘，所以碰运气到处找找看……”
许不令轻轻点头。司徒岳烬是天南武林第一人，也就是南昌那边的人，距离南越更近，跑到幽州来不太现实。对于这个模棱两可的江湖八卦，也只当是江湖游侠儿吹牛了。
闲谈之间，渡船走到了河中心，水流最湍急的地方。
龙凤河比较险，之所以每次几条船一起走，便是因为经常出现翻船、沉船的事故。许不令坐的船比较大，船公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很熟练，收的过路钱也贵，四平八稳的没出事。但远处了一条小船，却在经过一片烂石滩的时候不知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霎时间在河面上打起转来，将坐在船沿上的几个人给甩了下去。
“呀——”
“有人掉水里了……”
周边的两条船瞧见此景，连忙撑着船往过靠，那艘小船上的人也在手忙脚乱的抬手捞人。
水流太急，人落水就被冲出很远，船只又在打转失去的平稳，只有一个男人抓住了伸过来的竹竿。
许不令轻轻蹙眉，扫了眼，却见方才那个摸他衣服的小丫头，可能是太调皮没坐好，也被甩了下去，正在湍急河水中起伏。小丫头娘亲吓的脸都白了，疯了似得扑在边上抬手去抓，只是距离飞速拉远，根本摸不到。
寒冬腊月，河水冰凉刺骨，小孩掉下去不在石头上撞死也得冻死。
站在旁边的左战瞧见此景，毫不迟疑的将剑丢给了许不令，一个飞跃冲进水里，朝着小丫头游了过去，动作十分麻利。
祝满枝也有些着急，趴在船沿上抬手指着：“快点快点……就在前面……”
许不令摇头轻叹，将剑靠在了船上，然后一个飞跃冲出了渡船，落在了水面上，继而靴子轻点水面，踩出一串水花，径直冲到河中心。
“哇——”
“看看看……”
三条渡船上霎时间响起了一阵惊呼声。
祝满枝微微一愣，继而惊为天人。
左战正在全速游泳，听见背后响起的‘踏踏踏—’脚步声，疑惑回头看去，便惊的爆了一声粗口，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许不令身心如柳叶随风，在汹涌河面一滑而过，抬手抓起落水的小丫头，稳稳当当的落在小船上，将在河心飞旋的小船也停住了。
将吓蒙了的小丫头放下后，许不令没有停留，又故技重施踩着水面返回了渡船上。
寒风猎猎，激流汹涌，俊美公子踏浪而行，场景似仙人落凡间，又似凡人踏仙境，所谓世间真逍遥，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被吓懵的小丫头都忘记哭了，冻的直哆嗦，傻愣愣的来了句：
“娘，好俊的熊瞎子在飞……”
许不令蜻蜓点水般穿过河面，路过飘在水里发呆的左战时，撇了一眼。
左战看他的眼神，和他上次看祝六的眼神一模一样，似乎在说：华而不实、还没高手游的快、装逼犯……
许不令忽然明白，上次祝六和厉寒生追他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了。
哼~弱鸡……

第五章 陌路人
天色渐黑，范阳郡城西市灯火稀疏，一间客栈被包了下来，门客站着两个江湖客，其中一人是腰悬佩剑的常侍剑。
客栈的大厅内，十几名打鹰楼核心人物坐在桌旁吃着便饭。
厉寒生、祝六、裴先生、陆鸿雪同坐一桌，桌上放着一副地图。
打鹰楼是江湖上最顶级的势力，以杀狼卫出名，招揽人手从来都是求精而不求多，加上各地暗桩也不过千人规模，但论战斗力，能媲美的估计只有皇城大内的秘卫。
在场十几人，是打鹰楼的核心人物，大多都在江湖上有响亮名号，比如青城派老掌门郑玉山、八极门传人仇封情等，无一例外都挂在案牍库四方枭雄的名单上，可谓是倾巢而出。
厉寒生表情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阴郁，看了地图几眼后，轻声道：
“缉侦司已经发现了我等的动向，肯定会赶来幽州。据暗桩送来的消息，宋英会过来，而且听说贾公公以养病为由，近些时日没有露面，我估计贾公公也过来了。”
郑玉山算是年纪比较长的，听见这话，偏过头来：
“贾公公一辈子都没出过长安城，算年纪都快八十了，会往幽州跑？”
其他人也有此疑虑，毕竟贾公公‘大内守护神’的名头实在太大了，先后守护三位国君一甲子，敌国、藩王、前朝遗留势力暗杀不知多少次，都近不了大玥天子半步。
能被派来刺杀大玥天子的杀手，是个什么境界不言自明，但进了长安后，无一例外都销声匿迹，以至于江湖上，连贾公公与人交手的记录都没有，有多强根本没人知道。
这样一条老龙王，跑到江湖的小泥塘来打秋风，别说郑玉山等人了，就连祝六都是轻轻蹙眉。
厉寒生蹙眉思索了下：“为了掩人耳目，让祝六以报仇的名义去唐家报仇，遮掩我等行迹，唐家与朝廷关系密切，肯定会向朝廷求援。宋英没把握对付祝六和我，把贾公公请出来不无可能。”
祝六手指摩挲着剑柄，沉默了下：“是龙是虫，来了才知晓。你们按计划去菩提岛，我一人去唐家。”
在坐十几人，闻言都是略显迟疑。
十武魁之间差距很大，强的武魁如祝六、陈道子，和弱一点的薛承志、张不正之间，能相差两个唐蛟。
宋英出身于君山曹家，为朝廷在外震慑江湖多年，明显是最顶级武夫，贾公公就不用说了。
剑圣祝六再厉害，也不可能挡得住宋英和贾公公联手，一个人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但厉寒生也跟着的话，菩提岛的正事儿就没人去了。
厉寒生蹙眉斟酌了下，轻声道：“唐家的事儿得闹大些，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避免被人发现菩提岛的异动，你如果死太快，没有意义。我和郑玉山、仇封情去菩提岛，其他人跟着你去唐家，若是遇上贾公公，能拖既拖，拖不住也不要全折了。”
众人微微点头，觉得这个法子要合适些，毕竟去菩提岛是暗中行事，没有外人知晓，去这么多人没必要。而祝六是打鹰楼顶尖战力，剑圣之名在江湖上号召力极大，为了打掩护死在唐家太不值，还是力保祝六要好些。
裴先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尽快动身把，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岔子。”
众人点了点头。
厉寒生安排完事情后，便站起身来，带着郑玉山和仇封情出了客栈，轻装简行赶往菩提岛。
西市中三教九流汇聚，江湖上虽然没往日那么多，但也不少。
厉寒生骑着马穿过街道，快要走出集市口的时候，眉头忽然一皱，偏头看向了路边一个小铺子的门口……
……
黄昏时分，范阳郡城的西市小街。
宁清夜牵着马儿，走在宁玉合身侧，连日奔波，眉宇间稍显困乏。
已经进入幽州，宁玉合面对从小长大的地方，触景生情，难免有点多愁善感，不时说着小时候在幽州走动的事情。
两个人来到小街的客栈外，刘武依旧靠在躺椅上，手中拿着紫砂壶摇摇晃晃。
宁玉合认识刘武，把缰绳交给了宁清夜，走到房檐下的椅子上坐下，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茶案上，轻声道：
“刘掌柜？”
刘武睁开眼睛瞄了下，认出宁玉合后，轻声一笑，坐起了身来：
“今天是个啥日子，若不是我这客栈门可罗雀，我还以为回到了十年前。”
宁玉合略显莫名，还以为她忽然回幽州，刘武比较惊讶，对此只是点头轻笑：
“回来办点事情，嗯……刘掌柜最近，有没有听过剑圣祝六的消息？”
刘武听见这话，抬手将银锭推了回去，摇头轻叹：“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再者，江湖规矩你懂，即便知道，人家剑圣的行踪，我敢说嘛？”
宁玉合知道有些强人所难，让消息贩子卖武魁的行踪，除非是活够了想提前投胎。她含笑道：
“我和祝六没有仇怨，是朋友，只是找他说些小事儿，你若是知道的话，还请方便一下，给个门路。”
刘虎摇了摇头：“真不知道，你要不去别处打听打听？”
宁玉合知道江湖人的规矩，说再多也问不出什么，只得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去。
刘武思索了下，又道：“宁姑娘，当年的事儿都过去了，你不该回来，特别是这个时候。”
“多谢了，我只是回来看看……”
宁玉合轻轻笑了下，没有再多说。
宁清夜牵着马，陪着宁玉合走出小街，轻声道：“师父，祝六还没动手，我们先去唐家附近藏着，等祝六动手的时候，找机会和他打个招呼即可。”
宁玉合点了点头，两个人相伴来到落脚的客栈。
长途奔波风尘仆仆，倒了落脚的地方肯定要梳洗，打热水上下楼太麻烦，原本应该一起洗，可宁玉合又不敢和宁清夜鸳鸯浴，只能先把宁清夜支开自己偷偷洗好。当下轻声道：
“清夜，你去集市口的王家铺子买些吃食回来，那家的菜味道好，要现做的，我不吃荤腥。”
宁清夜也不想在客栈吃江湖饭，当下便独自出了门。
来到集市口的老铺子，宁清夜点了几样当地出名的小菜，站在门口等待。
天已经黑了，集市上人来人往，临近年关，归乡的江湖客也多了起来，街上时常有认识的人互相打招呼，‘某某大侠、某某英雄’的，都是些江湖上的小杂鱼，听起来有点好笑。
宁清夜抱着剑靠在门口，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眼角的余光扫过马上的人，宁清夜浑身猛地一震。转眼看去，坐在马上的中年书生，再熟悉不过了，只是和刻在骨子里的那张脸比起来，稍微苍老了几分……
马蹄踏过集市，厉寒生驱马前行，察觉到打量的目光，看向了集市口的小铺子。
身材高挑的白衣姑娘，愣愣的站在铺子门口，眉若弯月、目似星辰，拿着那把宝剑‘伤春’，和她娘长得很像，早已经不是在蜀地山寨里丫丫学语的小丫头了。
惊鸿一瞥，厉寒生也稍微愣了下，同样是寒冷冬日，一瞬之间，仿佛回到了长安城的那条青石小巷。
他站在巷子口卖画，那个很有侠气的姑娘，伸出了一只手，他这一辈子，也在那时候彻底改变了。
记得两个人一起游戏江湖，记得两个人在山野间点上花烛拜天地，记得怀胎十月他的笨手笨脚，记得小丫头出生时翻遍古籍想名字的头痛欲裂……
最后还是她灵机一动，说了句：“晚上生的，月明星稀，就叫清夜吧！”
清夜……
已经很多年忘记什么叫感情的厉寒生，眼角微微跳了下。
但也仅此而已。
四目交汇了一刹那，厉寒生偏开了目光，带着两个随从，出了集市口，朝东方飞驰而去。
宁清夜站在铺子口，死死握着手中剑，直至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反应过来。
从厉寒生背着书箱离去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她该叫爹的男人，直到娘亲横死荒野的那天。
踏破铁鞋，无时无刻在寻找着厉寒生的下落，却不曾想再次相遇，就是这样在街头惊鸿一瞥。
没有预想中的百般解释，也没有冷眼相待，就这样撇了一眼，然后走了，就和陌路人一样。
“厉寒生……”
宁清夜攥紧娘亲的佩剑，指节泛白，难以抑制的愤怒出现在眼底，直至再也克制不住。
“厉寒生！”
宁清夜双眸血红，从铺子口飞跃而起，抢过了一个游侠儿的马匹，朝着集市口追了过去，近乎歇斯底里。
“姑娘，姑娘……”
王家铺子里，年迈的老妪提着打包好的饭菜，站在铺子口，看着面生的白衣姑娘飞驰而去。
江湖便是这样，经常会有吃饭、喝酒的江湖客，遇到急事，提着刀剑离开了，有些人永远都没有再回来。
老妪看了看手里的饭菜，良久后，摇了摇头：
“吃饱穿暖就该知足，年纪轻轻的，闯什么江湖呀……”

第六章 雁栖山庄
集市上嘈嘈杂杂，街边的开满了供江湖人落脚的客栈。
点着熏香的房间中，钟离玖玖沐浴清洗干净后，坐在屋里逗弄着小麻雀打发时间，正百无聊赖之际，耳根微动，好像在街上听到了宁清夜的声音。
钟离玖玖一愣，打开窗户往集市上瞄了眼，只可惜天色已经黑了，集市上又比较嘈杂，扫了几圈并没有找到宁清夜或者许不令等人的影子。
“难不成听岔了……”
钟离玖玖略显疑惑，正想关上窗户，低头却见刘武的徒弟李霖走了过来，抬眼瞧见她，便遥遥行了个江湖礼。
钟离玖玖眼前一亮，走下客栈来到大厅内，笑容和气：“小哥，打听到消息了？”
李霖举止文雅和煦，走到跟前轻轻抬手：
“方才派小的们去打听了一番，姑娘要找的那个人，去了神堂峪。”
“神堂峪……”
钟离玖玖听见这么地名，淡扫蛾眉轻轻蹙起——神堂峪她自是知道的，风景秀丽名声挺大，她年少时在幽州走动，还曾跑过去转了转。不过那次游历，过程可不怎么顺利。
当时她才十五六，又容貌艳丽动人，虽然极为小心，还是被怀柔一带的雁栖山庄盯上了。当年的雁栖山庄，在幽州的江湖地位也就比祝家矮一截，据说铁鹰猎鹿时依附了幽州崔氏，现在已经算是仅次于唐家的大家族了。
当年是雁栖山庄的少主雁寒笠，为人比较好色，偶然在江湖集会上瞧见她后，便开始大献殷勤。当时她心高气傲的很，对雁寒笠自是不假辞色，雁寒笠得知她没什么背景，还是南越的人，便恼羞成怒动了歹心。
她这辈子行走江湖，除开被徐丹青摆了一道，其他时候都没吃过亏，毒倒了雁栖山庄一大票人，还到处宣扬雁寒笠欺凌江湖女子的事儿，对于江湖世家来说，侠义名声就是一切，这么一搞等同于和雁栖山庄结了死仇。
十年过去，雁栖山庄忘没忘这事儿，还真说不准，神堂峪虽然距离雁栖山庄有些路程，但毕竟在人家地盘内，过去很可能被眼线发现……
念及此处，钟离玖玖犹豫了下，询问道：
“他去神堂峪作甚？”
李霖面带笑容，摇头道：“只打听到去了那边，具体干什么，肯定不清楚。”
钟离玖玖想想也是，连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明白去做什么。她点了点头，也只得颔首道谢：
“有劳了。”
“我就是干这行的，姑娘无需道谢。”
李霖抬手行了个江湖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钟离玖玖看了看天色，虽然有点晚，但还是尽快追上许不令的好，当下也没有继续停留，和掌柜的退了房间，骑着大红马离开了范阳郡。
同一条街的另一家客栈内，宁玉合认认真真洗漱完毕，又重新打了热水倒在木桶里，给宁清夜准备着，然后坐在屋里，等待着宁清夜回来。
只是等了半个时辰，去买个饭早该回来了，宁清夜却没有半点动静。
宁玉合疑惑之下，只得出了客栈，来到集市口的王家铺子，找到老板娘，询问道：
“王婶儿，半个时辰前，可曾有个姑娘过来买吃食？穿着白裙子，长得很漂亮。”
在铺子里忙活的老妪，听见这话便用毛巾擦了擦手，把放在一边的饭菜提过来，叹了口气：
“方才是来过，银钱都付了，在门口等了片刻，不知怎么就抢了匹马跑了。你是她家里人吧？赶快去找找才是，现在外面乱的很，什么人都有……”
“嗯？”
宁玉合一愣，她就在跟前，清夜即便有急事要走，也不可能不告而别，怎么就忽然跑了？
“王婶儿，她走之前，留什么口信没有？”
老妪回忆了下，摇头：“没说话就跑了，叫都叫不回来。不过走的时候，好像念叨了一句‘厉寒生’，应该是个人的名字……”
“什么？”
宁玉合一震，脸颊上顿时显出几分焦急。
怪不得不告而别走的这么急，肯定是在街上遇见了厉寒生，清夜从小颠沛流离，恨死了那个对妻女弃之不顾的生父，找到下落自然是去追了。
厉寒生是打鹰楼之主，什么武艺难以预料，清夜根本不是对手……
宁玉合心中焦急之下，转身想去追赶，不过都走了个把时辰了，天地这么大根本不知道跑去了那个方向，很难追上了。
宁玉合站在街头稍微思索了下，厉寒生毕竟是清夜的生父，虎毒不食子，而且厉寒生创建打鹰楼，杀狼卫和朝廷对着干，明显是为了报亡妻之仇，不可能对清夜怎么样。而清夜即便追上对厉寒生动手，估计也摸不着衣角。
这么一想，清夜其实还挺安全的，宁玉合稍稍放松了几分。
不过无论如何，清夜对厉寒生恨之入骨，情绪必然十分激动，还是得尽快找回来才是。宁玉合知道祝六和厉寒生是一伙儿的，此次恐怕是和祝六一起来的幽州，准备对付唐家。要找清夜的下落，还是得去唐家等祝六，到时候肯定能遇上。
分析片刻后，宁玉合便打定了注意，从客栈里取来了马匹，连夜出了郡城，继续朝北方追了过去。
而集市的侧面，负手而立的祝六，站在窗口看着宁玉合飞马离去，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陆鸿雪站在跟前，对于宁玉合出现在幽州，倒是明白意思，开口道：
“宁玉合是唐家的人，现在跑来这里，恐怕是从某处得知了你来幽州报仇的事儿。唐蛟等人虽然和宁玉合有死仇，但她毕竟是唐家人，估计是来劝你别滥杀无辜。”
祝六沉默了片刻，平淡道：“祝家满门男丁，全都是无辜的，何人在乎过……我自有分寸，唐蛟一脉必须杀绝，其他人看情况。”
陆鸿雪点了点头，略微思索：“我那表弟好像也来了幽州，目的不明，希望不要和他打起来。”
“打不起来，我闺女在他手上。”
“好吧……”

第七章 山水重逢
许不令穿过龙凤河后，在渔阳郡的黄口镇停步，也进入了幽州唐家的势力范围。
黄口镇是幽州的交通枢纽，无论是去唐家庄还是去辽西的菩提岛都得经过这里。走到这个地方，已经入了幽州核心地域，江湖人激增，携带刀剑的游侠儿随处可见，显现出了一种与烟雨江南截然不同的繁盛。
在船上相识的左战，好像在幽州走动很久了，门路很熟，把许不令带到了黄口镇上的悦来客栈，客栈东家是渔阳这边的消息贩子，耳目通达眼线很多。
许不令打听了下宁玉合的下落，得到的结果自然是还没过来，又问了下唐蛟、祝六等人的消息。只是许不令没有暴露身份，唐家又扎根在渔阳郡北侧，掌柜的显然不敢说，只是让他到别处去问问。
许不令经过南来北往的走动，对江湖规矩也了解了些，没有再像对付长安陈四爷那般严刑逼供，只是在黄口镇住下，耐心等待宁玉合的到来，顺便打听唐家的动向。
游侠儿左战抵达黄口镇后，并未大献殷勤攀谈结交，领路之后便启程继续去找司徒岳烬的下落。
许不令起初怀疑左战和北齐国师左清秋有些关系，故意借机接近他，可瞧见左战走的这么干脆后，也只当是一场江湖上的萍水相逢了。
冬日大雪纷飞，悦来客栈内烧着火盆，十几个来自各地的江湖客围坐在一起烤火取暖，嘴上聊着近日发生的大小事：
“听说有天字营的黑无常朝幽州来了，不知道这次是来抓谁……”
“幽州这边，唐家上达天听下震绿野，敢在这边走动的道上英雄，都被唐家抓去领赏了，哪有什么枭雄悍匪……”
“这话别乱说，让唐家人听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趴在桌上偷听的祝满枝，听到这里，眸子里也显出几分鄙夷，微不可觉的哼了一声。
许不令坐在两个姑娘之间抬手沏茶，对江湖人说出这番言论，并不奇怪。
幽州唐家是怎么起家的，江湖上人尽皆知。原本是幽州的二流江湖世家，家中祖辈出了个天才，观摩曹、陆两家的剑法，硬生生自己悟出了一套剑法，也就是如今的唐家剑。
不得不说，唐家剑还是很有东西的。
曹家剑重‘快’，祝家剑重‘稳’，陆家剑重‘诡’。
唐家虽然成名最晚，但把‘快’‘诡’二字发挥到了极致，‘剑出有锋无影’的名声，便能看出其水准。
也正是因为这套自成一体的剑法，让幽州唐家跻身了一流江湖世家，仅次于祝家之后。
若只是如此，唐家也算是厚积薄发，当受江湖人敬仰，可唐家的问题在于：
剑不错，人不行。
十年之前铁鹰猎鹿，整个江湖要么殊死反抗，要么明哲保身，独独唐家和人不一样，卖友求荣和朝廷取得联系，又带头伏杀幽州德高望重的老剑圣祝稠山，做的全是江湖败类才能干出来的事儿，还对外的解释‘为国效力’，以此来掩饰背信弃义的行径。
唐家确实算是为国效力，而且很卖力，又是让子弟从军，又是给缉侦司打下手，换来了今日无人敢惹的地位。
可明眼人都知道，唐家只是天子脚底下的一条哈巴狗罢了，存在的意义，可能就是朝廷对江湖人树立的榜样——只要老实听朝廷的话，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
但‘江湖’的意思，就是‘不受律法约束的社会环境’，老实听朝廷的话，还叫什么江湖？唐家从投了朝廷那天起，便已经不算江湖人了，只能说是朝廷的喉舌。
唐家可能也知道自己没法在江湖混下去，近些年一直在朝中走动，让家中子弟在军中担任要职，想往‘将门世家’转型。
将门世家这个东西，没人比许不令更清楚内情了。
大玥军伍中派系分明，便如同以前的关中铁骑，里面便有刘家军、韩家军、郭家军等，主要职位皆由将门子弟把持，士兵也只听自家将军的调令，别人根本调不动。
唐家一场仗都没打过，祖上也没出过名将、战神，手底下更是一点可用之兵都没有，谈何将门？
许不令如此想着，正走神儿的时候，客栈外的街面上响起了马蹄声。
转眼看去，一匹黑色大马穿过风雪，马背上坐着个头戴帷帽的女人，身行曼妙气质出尘，手上提着长剑，即便唯帽遮掩了面容，许不令还是从腰臀上认出了来人是谁。
“大宁！”
趴在桌上的祝满枝，余光瞟了一眼，便露出几分惊喜，坐起身来半身探出窗外招手。
宁玉合快马加鞭连夜赶到黄口镇，正准备来悦来客栈打听消息，抬眼瞧见客栈窗口坐着的两女一男，稍微愣了下。
令儿……
见许不令转过头来，宁玉合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调转马首转首就想跑。
这幅模样，倒像是自作主张出门办事儿的媳妇被自己男人逮住，怕受到责罚一样。
“诶~？大宁……”
身后再出传来满枝的呼唤，宁玉合骑马跑了两步，又反应过来，连忙停下，想回头打招呼。
只是还未转身，就察觉背后一沉，一个人坐在了背后，抬手就在她臀儿上掐了下。
“还跑？躲着我做什么？”
男子熟悉的嗓音传来，灼热呼吸吹拂耳畔，宁玉合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下，眸子里显出紧张神色，焦急解释道：
“令儿，我没跑……我听说了点事儿，回幽州看看，你马上启程回肃州，不想耽误你大婚，才偷偷出门……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语怯怯懦懦，将做错事小媳妇的模样体现的淋漓尽致。
许不令本来是有点恼火，还想训师父一顿，瞧见这柔弱模样，又有点舍不得了，手又在宁玉合臀儿上捏了一把，声音微冷：
“师父，你还把自己当外人不成？偷偷跑出来我能放心？以后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别自作主张。”
宁玉合是担心耽误了许不令的婚事，才没打招呼出门，不过这样做确实不对。瞧见许不令跟过来，她心里其实也挺暖和的，没有责怪徒儿的动手动脚，只是柔声道：
“我知道了……你跟过来，萧绮她们怎么办？”
“她们坐船走海上过来，估计要些时日才能道滨州，我们先去解决唐家的事儿，还得去菩提岛一趟。”
许不令说完了话，从宁玉合手里接过缰绳，在街上看了看：“师父，清夜去哪儿了？”
宁玉合坐在许不令前面，略显心乱如麻：“清夜遇上了厉寒生，跑去追了。厉寒生是清夜生父，应该不会出岔子，我们在这里等着即可……”
许不令听到这个，微微蹙眉——祝六现身肯定是当幌子，吸引各方势力的注意力，以免被发现菩提岛的异动。厉寒生是打鹰楼主，不可能跟着去唐家，恐怕已经分道前往菩提岛了。
不过正如宁玉合所说，宁清夜跑去追厉寒生，应该没什么问题。许不令见过厉寒生一面，能看出厉寒生不是什么精神失常的神经病，只是背着血海深仇气质比较阴郁罢了，不见宁清夜，更可能是无颜面对，而不是冷血无情。
念及此处，许不令也没有多说，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来到了悦来客栈。
祝满枝见到关系最好的宁玉合，小脸儿上满是雀跃，跑过来拉着宁玉合的袖子，叽叽喳喳道：
“大宁，你真不讲义气，来幽州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不通知我一声，害的我和许公子千里迢迢跑过来找。我和许公子都不认识路，找你找得可辛苦了……咦？小宁呢……”
宁玉合表情稍微有点拘谨，随口回应了几句，便叫来了店小二，准备开一个房间。
只是祝满枝和宁玉合结伴走江湖走了小半年，一直都是同床共枕，此时自然是摆了摆手：
“开什么房间呀，晚上咱们睡一块儿，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夜莺那死丫头和闷葫芦似得，躺下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夜莺淡淡‘切~’了一声：“你说的东西没意思，不想听罢了……”
“嘿—……”
吵吵闹闹间，几个人上了楼。
宁玉合虽然面色古怪，极力想要找借口独自住一间房，却还是被热情似火的小满枝拦了下来，硬生生拉进了房间里……

第八章 枝目前犯
寒风卷起客栈的酒幡子，黄口镇风雪连天中入了夜。
窗外是勾栏酒肆豪放的欢声笑语，许不令耳目通达，窑姐儿的腔调听的清清楚楚，本就没什么睡意，此时更加睡不着了。
许不令抱着后脑勺躺在床上，分析着目前的局势。
厉寒生要去找什么东西，他虽然很想知道，但不一定非得自己赶过去，等厉寒生拿到手了，从岳父祝六那里打听即可。
祝六为了吸引注意力，已经从暗处透漏了风声，各方势力必然已经察觉。唐家不会坐以待毙，忽然过来的狼卫，恐怕就是为此事来的。
为了确保满枝爹爹不出意外，目前只能先去唐家，解决了唐家的事情后，再去飞马赶去辽西郡的菩提岛……
这些事情其实早就想好了，再梳理一遍，也是差不多的结果。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就把缩在怀里取暖的夜莺给压住了。
夜莺体格清瘦，自然不扛冻，睡觉都是把脸蛋儿也蒙在被子里。察觉被自家公子压住，夜莺闷闷的呜了一声，睁开眸子看不到什么东西，只能稍稍偏过头：
“公子，你好重……”
“呃……”
许不令又翻了回来，侧躺在枕头上，打量被窝里只穿着肚兜的小丫头，心里有点不稳。
夜莺脸蛋儿上满是认真，低头喵了一眼：“公子，你想湘儿姐了？”
“好好睡觉，就你懂的多……”
许不令轻轻训了一声，翻身而起穿上了袍子，便走出了房间。
夜莺眨巴眨巴大眼睛，忽的移动到了里侧，耳朵贴在墙壁上，认真聆听……
寂静冬夜，客栈里的客人都睡下了，只剩大厅里还烧着火盆，店小二和掌柜子坐在火盆旁边温着酒唠嗑。
许不令无声无息的走到隔壁的房间外，侧耳聆听了下，两道平稳的呼吸声若隐若现，应该都睡下了。
吱呀——
房门打开，关上。
许不令悄咪咪的进入厢房内，回手关上了房门。
客栈的厢房，陈设十分简单，除开桌子、板凳、床、屏风，便再无他物。靠窗的小桌上放着满枝和宁玉合的剑，帷帽也放在上面，床头的凳子上放着两件裙子，叠的整整齐齐。
许不令扫了一眼，满枝的衣服全在，宁玉合却只褪去了外裙，看模样是怕被发现了守宫砂的事儿，捂得很严实。
进入房间后，两道轻柔的呼吸声便只剩下一道，幔帐后面静悄悄的，仿佛只剩下满枝一个人在睡着。
许不令带着几分微笑，脚步轻柔走到跟前，抬手挑开了幔帐的一角——祝满枝睡在里侧，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圆圆的小脸儿露在外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是在做什么很拉风的梦，嘴角还带着几分甜甜的笑意。
宁玉合规规矩矩的平躺着，双手放在被褥上，黑亮的眸子已经睁开了，皎洁如银月的脸颊上带着几分惶恐，嗫嚅嘴唇，却不敢发出声音，不停眼神示意旁边的满枝，催促许不令快出去。
许不令笑容玩味，附身在宁玉合旁边躺下，抬手想掀开被褥挤进去。
宁玉合眼神慌张中带着几分祈求，都快急哭了，死死捏着被角，声若蚊吟的道：“令儿，你出去……你……我陪你到别的地方去，别在这里……”
许不令掰开宁玉合的手指，把被褥掀起来盖在身上，侧身凑在她耳边：“师父，满枝睡的深，你不乱动不会醒，要是不听话，待会满枝醒了，你可不好解释了……”
“你……”
宁玉合脸色涨红，却不敢有太大动作，偷偷瞄着近在咫尺的满枝，把许不令往出推。
“师父，转过去。”
“……我……我不……”
“那我自己来了，吵醒满枝的话……”
“……”
宁玉合心都快跳出来了，又赶不走许不令，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磨磨蹭蹭的转过身，靠在许不令怀里，正对着面枝，脸色窘迫中带着羞急：“别了……我陪你出去好不好……”
“大晚上的，出去多冷……”
许不令抬手环住宁玉合，脸颊贴着耳侧，手在被褥里摸索。
宁玉合眼中水汪汪的，却是不敢动弹，捏着许不令的手，稍微推了几下，却也是毫无作用。
许不令松了口气，搂着宁玉合，舒舒服服的侧躺着，柔声道：
“师父，你这几天怎么过来的？清夜没发现你守宫砂没了？”
宁玉合身上明显在轻轻颤抖，哪里有心思和许不令闲扯，只是闭着双眸，不发出半点声音……
……
也不知过了多久，镇子上彻底寂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吹过的呼呼声响。
宁玉合用手肘轻轻推了许不令一下：
“好了，你快回去……”
许不令缓了几口气，放开了宁玉合，坐起身来。
宁玉合连忙合上的小衣，瞄了熟睡的满枝几眼，见满枝还是闭着眼呼呼大睡，没有被吵醒，才暗暗松了口气。
许不令可没有离开的意思，把裙子丢到师父身上：“走，给你画画。”
宁玉合听见这话，顿时就恼火了，方才她都说了出去画画，然后再……
现在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画的。
宁玉合有些生闷气，背对着许不令，小声道：“不画了，你走。”
“那我继续了啊……”
“诶……”
宁玉合顿时焦急起来，对这欺师灭祖的孽徒毫无办法，只能拖着有些无力的身子起来，磨磨蹭蹭的穿好了衣裙。
许不令拉着宁玉合走出房间，在屋里取来画笔颜料，然后便从客栈窗口跃了出去，来到了一处比较僻静的房顶上。
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宁玉合总算敢说话了，眼中带着羞恼，抬手就在许不令肩膀上拍打：
“令儿，你怎么能这样？方才满枝在旁边，我都说和你出来了……”
许不令事儿都做了，自然是有恃无恐，在房顶的雪面上坐下，拿出颜料画笔，微笑道：
“好了师父，快过来，天气冷待会颜料冻上，可就画不成了。”
“……”
宁玉合紧紧攥着手儿，水灵灵的眸子瞪了许不令片刻，最终还是无可奈何，慢条斯理在旁边坐下，看着北边的方向默然不语。
许不令在宁玉合肩头推了下，然后撩起裙子，执笔开始勾勒图案，瞧见宁玉合望着北边不说话，询问道：“师父，想什么呢？”
宁玉合躺在雪面上，手儿叠在腰间，嗫嚅嘴唇沉默了下：“唐家……就在北边百里开外，镇子上有几家铺子就是唐家的……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混迹，在悦来客栈还住过一段时间，因为姓唐，倒是没人敢欺负我……其实唐家也不全是坏人，坏的就是唐蛟和他那几个兄弟，把唐家弄成了现在这模样，我娘也死了……以前都没想过会再回来……”
话语断断续续，似是回忆，又好像是吐露心声。
许不令安静聆听，勾勒图案的闲暇，柔声安慰：“既然我来了幽州，唐蛟就不可能活过年关，师父的仇我来报，你安心当小媳妇即可。”
提到这个，宁玉合幽幽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不能动手杀唐蛟，唐蛟和朝廷关系极好，你是藩王世子，按理说应该和他站在一边儿。祝六去杀他，是江湖人报私仇，朝廷没办法，你若是去杀他，就是藩王世子杀朝廷的功臣，皇帝肯定会兴师问罪。”
许不令画笔停顿了下，对此没有否认，想了想：“暗杀应该没问题，我没公开露面，朝廷即便怀疑我，没证据也不敢放肆。再者唐蛟不过是天子手底下一条狗，即便被捅出来，我随便找个冒犯我的由头，当今圣上也不可能让我赔命，顶多责骂一番……”
宁玉合思索了下，转过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脸颊，声音柔婉：
“令儿，我不想你为我做什么，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报仇，等仇报了也就没事了，到时候你把我带回王府，做妾侍也好、丫鬟也罢，我都不说什么，老实给你生个孩子，然后就这么过下半辈子……但你要是为我惹上麻烦，即便报了仇，我心也安不下来……”
许不令略显无奈，画完图案后，收起了画笔，手持撑着雪面，低头看着宁玉合的脸颊：“你是我师父，怎么会让你当没名分的妾侍丫鬟。”
居高临下的眼神，让人容易联想到奇奇怪怪的东西。宁玉合微微偏开目光，望着远处的点点灯火：
“我当年差点成皇后，肯定不能公开嫁给你，要是皇帝知道，非得气死……不当妾侍丫鬟，能当什么？”
许不令认真道：“当师父啊，常言道‘一日为老师、终生为媳妇’……”
“……”
宁玉合显然不怎么喜欢这笑话，轻轻推了许不令一下：
“你别胡说了，师徒名分大于天，都这样了，还怎么当师父……要么你以后别碰我，我把这事儿忘了，安心当你师父……”
许不令摇头，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宁玉合抿了抿嘴，除了认命的幽然一叹，也无话可说了，谁让她失心疯主动推自己徒弟的……

第九章 江湖消息
“包子……”
“糖葫芦……”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昏暗无光，不过连夜的大雪暂时停了下来。客栈外的集市上行人多了起来，贩夫走卒来回行走，小吃摊位上热气腾腾，水雾弥漫让冬日的长街看起来雾蒙蒙的。
肉包子的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祝满枝耸了耸鼻子，可能是饿了，睁开眸子，睡眼惺忪，稍微缓了片刻，才清醒过来。
偏头看去，宁玉合背的着她侧躺着，露出雪白的肩头，肚兜的系绳藏在如云长发下，看起来颇为柔美。
“咦？”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手肘撑起上半身，探头看了眼：“大宁，你不是嫌冷嘛？怎么又把衣服脱了？”
宁玉合早就醒了，画好了守宫砂，不用担心被发现，此时有恃无恐的坐起身来，大大方方的穿裙子：“睡到半夜有点热……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祝满枝揉了揉肩膀，嘻嘻笑道：“挺好的，嗯……就是半夜的时候，好像听见大宁姐哼哼唧唧的，好像在哭，还动手揉我……嗯，可能是做梦吧……”说到这里，祝满枝眼神略显疑惑，低头看了看，还用手捧了捧。
宁玉合脸色略显不自然，不敢在这话题上多聊，轻笑道：“昨晚风平浪静的，没啥事儿，应该是做梦……下去吃饭吧。”
“哦……”
稍许，两个人洗漱完毕，一起下楼到了客栈的大堂。
许不令和夜莺已经起来了，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桌子上放着包子点心，还有四双筷子。
大堂里的人挺多，都是这般三五成群坐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聊着琐碎小事。
宁玉合走到桌子跟前坐下，摆出长辈的架势，眼神没有去望许不令，抬手给满枝盛了一碗粥，然后便自顾自开始吃东西。
祝满枝精神头向来很好，只要和别人在一起，嘴里从来就不带停的。此时还古古怪怪的看着夜莺，打趣道：
“小丫头，昨晚上睡的怎么样？和你家公子睡一间屋，肯定睡在板凳上对不对？”
夜莺坐姿笔直，灵气十足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窘迫：“我是贴身丫鬟，自然和公子睡一起，怎么会睡板凳上？”
“嗯？”
祝满枝一愣，蹙起小眉毛，有点疑惑的看向许不令。
许不令拿起筷子道：“吃饭吃饭，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祝满枝觉得有些不对劲，手里的包子顿时不香了，小声嘀咕：“许公子，她才这么丢丢大，要什么没什么……”
许不令眼神平静，摇头道：“满枝，你还不相信我？”
“也是哦……”
祝满枝也觉得许不令不会对没几两肉的小夜莺下手，当下放心了些，不搭理夜莺了。
四个人吃着早饭，原计划是待会一去出去，在唐家附近寻找蛛丝马迹，可饭吃到一半，几个江湖客的交谈，却引起了客栈中人的注意。
悦来客栈是买消息的地方，来这里落脚的江湖人，多半是四方走动的。靠着门口的一桌客人，是三个汉子，身上风尘仆仆，应当是早上才赶到这里，此时吃着肉包子交谈：
“……神堂峪恐怕要出大事儿，雁栖山庄的人倾巢而出，庄主雁寒笠亲自出马……”
这种江湖上发生的大事儿，算不得不可告人的秘闻，三个汉子嗓门挺大，其实也有在其他江湖客面前显摆的意思。
听到江湖地位仅次于唐家的雁栖山庄倾巢而出，客栈里正在吃饭的众人，果然都来了兴致，放下筷子偏头旁听，连悦来客栈的东家都走了出来，端了壶茶放在桌上，笑问道：
“还有这事儿？”
三人中带头的汉子，兴致勃勃地说道：“当时我们哥仨，正在神堂峪附近走动，刚好遇到雁栖山庄的人从路上经过，全是高手，朝神堂峪去了，带头的是雁栖山庄的雁寒笠，我以前有幸见过一面，绝不会认错……”
“雁栖山庄近年来行事低调，出来这么多人要做什么？”
“不知道，反正阵仗挺大，总不可能是去神堂谷赏景……”
客栈众人听见这话，略显疑惑，雁栖山庄好歹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势力，庄主带着高手倾巢而出，遇上武魁都能斗一斗了，这是要对付什么人？
众人不解之下，把目光移向了消息灵通的掌柜子。
掌柜的蹙眉回忆了下，摇头道：“雁寒笠继任庄主之后，行事还算低调，这次动这么大火气，恐怕是为了往日私仇了……”
“雁庄主年少时听说很狂，不过该对付的仇家早就收拾干净了，还能对付谁……”
许不令听着众人闲聊，因为雁栖山庄不在目标范围内，并未在意。不过宁玉合自幼在幽州长大，对当地的势力比较了解，稍微回忆了下，忽然凑在许不令身边，小声道：
“当年钟离玖玖在幽州兴风作浪，得罪过雁寒笠，好像是钟离玖玖拒绝了雁寒笠的追求，雁寒笠恼羞成怒动粗。不过钟离玖玖本事大，当时不仅毒翻了雁栖山庄不少人，还四处宣扬过雁寒笠的卑劣行径。这事儿当年闹得挺大，刚好是我在幽州到处逛的时候，四处都在说这个，雁寒笠还为此躲了半年风头。你说会不会是钟离玖玖也过来了？”
许不令听见这个，脸色微微一沉，以钟离玖玖的性子，跟过来半点不稀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要有可能，肯定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神堂峪距离多远？”
宁玉合想了想：“西边百来里，不过昨天埋伏，恐怕今天就会动手……”
“我过去看看。”
许不令没有迟疑，起身出门吹了声口哨，追风马便自己跳出了马厩，跑到了客栈门口。
“令儿……”
宁玉合还想跟着一起过去，可惜许不令翻身上马，眨眼就冲到了集市另一头。
夜莺拦住宁玉合，轻声道：“追风踏雪日行千里，我们的马追不上，一个雁栖山庄，奈何不了公子。”
宁玉合虽然有点担心，可她们的小马驹确实追不上追风踏雪，时间紧迫耽搁不得，当下也没把许不令叫住拖延时间。
骏马嘶风，四蹄踏雪，全力奔袭的漠北马王，留给集市行人的只有一道黑色残影，听到马铃铛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黄口镇的官道口，长途跋涉刚刚赶到的剑士丁元，和从镇子里冲出的追风踏雪擦肩而过，略显疑惑的回头打量：
“是追风踏雪，圣上的‘白玉狮子’尾巴是白的，楚王的‘铁胭脂’是红的，这匹黑的，好像是肃王世子的马。”
陈道子停马眺望，片刻后，询问道：“先去菩提岛，还是？”
丁元斟酌了下，调转马首跟了上去：“许不令必然为了菩提岛的事儿而来，行色匆匆往西边跑，肯定有什么事情。不管是什么，既然遇上了，先把他撵出局再说。”
陈道子点头，轻拂道袍大袖“驾—”了一声，两匹快马便顺着雪面的脚印跟了上去……

第十章 神堂峪
神堂峪东邻雁栖湖，南靠前朝古寺，地处两山之间，长约二十里。谷底雁栖河水横穿而过，山坡石瀑造型奇异，龙潭碧水清澈，富贵豪绅多在此修建宅院，以做避暑郊游之所。
时值冬日，寒风萧索，未到赏景的时候。神堂峪内外人影稀疏，山野间盖着皑皑白雪，沿河小道上，钟离玖玖牵着大红马走走停停。
从消息贩子口中得知许不令来了神堂峪，钟离玖玖虽有疑虑，但江湖上的‘白纸扇’能博得三教九流的信任，便是因为拿了银子就会按规矩办事，长安城的陈四爷都能为了客人安危和狼卫起冲突，更别说在范阳郡扎根多年的刘武了。
只是钟离玖玖跟着线索来到神堂峪，入目空荡荡的，冬日既无美景也无游人，沿途打听，得到的结论也是模棱两可。
钟离玖玖不清楚许不令来神堂峪的目的，也只能继续往谷内走，想去深处的龙潭看看，那里风景最美，只要来了神堂峪的人一般都会过去。
来到神堂峪的入口处，路边一家茶肆开着门，遮雨棚下两张桌子都是空的，只有个年轻伙计坐在门口，脚下生着火盆，搓着手左右观望。
瞧见钟离玖玖后，年轻伙计露出几分笑容，开口道：
“姑娘，要不坐下歇歇？今年份儿的雨前龙井，其他地方可没有……”
寻常招揽生意的话语，钟离玖玖停下脚步，想了想，在茶摊的桌子旁坐下，含笑道：“小哥，这两天有没有一个骑马的男人进神堂峪？个子高挑，马很俊，应该带的有随从……”
年轻伙计起身提着茶壶，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前几天是有这么个人过来，直接就进去了，当时我在铺子里，也没看清有几个人……”
钟离玖玖眼前一亮，轻声询问道：“可曾离开？”
年轻伙计摇了摇头：“没见出来，不是从另一头出去，肯定就在龙潭的听泉楼住下了，大冬天没客人，就听泉楼还开着门，姑娘找人的话可以去那儿看看……”
“哦……”
钟离玖玖稍微思索了下，询问道：“那男人骑的马，是什么颜色的？”
年轻伙计放下茶壶，稍微回想了下：“我当时在铺子里烧水，光听见响动，从窗口撇了一眼，天快黑了又下着雪，没看清，不过从体型上看，像是漠北的踏雪马，幽州这边很少见，所以记住了……”
钟离玖玖心底觉得有点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见对方说出的形容没什么问题，也没有再多问，端起茶杯准备抿一口。
年轻伙计说完话后，便坐回了茶铺门口，烤着火轻轻抖腿，目光也没停在客人身上。
钟离玖玖喝了碗茶，稍微歇息了片刻，便起身准备进入神堂峪，只是刚把铜板放在桌面上，后方又传来了马蹄声，马铃铛‘叮叮当当—’，光听声响就知道是难得的好马。
钟离玖玖一愣，觉得有点耳熟，回过看去，却见寒风横卷残雪的道路尽头，一个黑点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马上公子白袍随风猎猎，马侧挂着长槊，飞驰之间，单单一人竟显出铁骑冲阵般的压迫力，让人不自觉的便升起了暂避锋芒的心思。
许不令？！
钟离玖玖眼前一亮，正想暗暗夸几句消息贩子的本事，可马上又觉得不对。
从方向来看，许不令明明是刚从外面过来……
念及此处，钟离玖玖眉头一皱，转眼望向了坐在茶摊外的年轻伙计。
年轻伙计转眼瞧见那匹很醒目的漠北良驹，便晓得撞大运了，表情稍微僵了下，轻笑道：
“哟~这小哥什么时候出来的，我还真没注意……”
钟离玖玖听到这话，半信半疑，当下走出茶铺抬手晃了晃，和许不令打招呼。
许不令个把时辰疾驰百余里，脸都快被寒风吹成了面瘫，胯下的追风马爆发力和耐力都是当世顶尖，但连续奔袭百里不休息，也累得气喘如雷口喷白雾，汗水在马身上蒸腾而起，坐在马背上便能听到擂鼓般的心跳声，再跑恐怕就得累死了。
看到远处出现钟离玖玖的身影，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让追风马小跑减速，直至到了钟离玖玖跟前才停下。
钟离玖玖站在高头大马跟前，便能感觉到炽热气息扑面而来，马匹身上升腾的汗雾如同冒烟一样，明显是不惜马力全力赶过来的，她略显疑惑道：
“许不令，你跑这么急作甚？”
许不令翻身下马，抬起手来想在钟离玖玖屁股上打一巴掌，想想还是算了：
“赶过来英雄救美。就你这还走江湖，都快被人包了都不知道，你跑神堂峪来做甚？”
钟离玖玖略显茫然：“范阳郡的刘武说你在神堂峪……方才那茶肆伙计……”说到这里，钟离玖玖总算是察觉到了不对，她被人卖了！
能把她往这里引，肯定是卖给了雁栖山庄……
念及此处，钟离玖玖勃然大怒，在往日，江湖上的消息贩子不守规矩，可是死全家的下场，没想到这个刘武竟然拿了钱反阴她一手……
钟离玖玖回头看向茶肆，茶铺门口的年轻伙计已经上了马匹，往神堂内疾驰，跑出了百步远。
“那是雁栖山庄的眼线，别让他回去通风报信。”
许不令蹙眉撇了一眼，不想再让追风马全力冲刺，从马侧取下来了龙纹长槊，握在手里小跑了两步，如同标枪般的掷了出去。
飒——
长槊破风而去，如脱弦利箭，眨眼横贯百步距离。
听见破风声的年轻伙计，来不及跳下马匹，便往前扑了出去，被长槊钉在了道路旁的一棵大树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钟离玖玖刚翻身上马，瞧见此景，又悻悻然下来了，来到许不令跟前：
“肯定是刘武卖了我的消息给雁栖山庄，我以前得罪过雁栖山庄，里面恐怕有埋伏……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不令把马牵到客栈的马槽里饮水，随口道：“昨天雁栖山庄的人从路上经过，被江湖瞧见了，早上闲聊的时候被我听到，师父觉得有可能是来围你，我便赶过来看看……以后当心点。”
钟离玖玖稍微愣了下：“你还不确定是不是我，就这么着急跑过来？”
许不令偏头在钟离玖玖身上打量几眼，最后目光放在了腰间的鸣鸿刀上：
“你是我花钱请的人，也就是我的人，觉得有可能自然会过来以防万一，总比你死了没法补救强。”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稍稍沉默了下，心里有点小感动。她和钟离楚楚一样，在中原江湖都没什么朋友，能在危难之时全力赶来相助的，在江湖上可算是生死之交了。
钟离玖玖展颜一笑，抱着胸脯点头：“够义气，你这朋友我交定了，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下个月的月俸给你打五折。”
“别傻笑了，雁栖山庄的庄主，带了几十号人过来围你，恐怕就在神堂峪里埋伏着。说说你当年怎么招惹的人家，能杀我帮你平了，不然咱们现在就走，免得招惹是非。”
钟离玖玖回头看了眼神堂峪方向，幽然一叹：“红颜祸水呗，还能怎么招惹。姐姐我当年十五六，风华正茂的年纪，和楚楚一样粉粉的……咳—嫩嫩的……”
粉粉的？？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转眼在钟离玖玖腰下瞄了眼：“玖玖姑娘，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我们两个人，你不好好说话，我误解了意思做出什么事儿，你可别怪我没有君子之风。”
钟离玖玖只是心情不错开个荤笑话罢了，怕真点着了许不令，也不敢再乱说：
“说着玩的，嗯……反正当年我长得很好看，不比宁玉合差，在幽州混迹了些日子，跟在屁股后面献殷勤的游侠儿多的很……不过你别多想，我虽是南疆女子，却也洁身自好，没勾引男人……当时雁栖山庄的少庄主雁寒笠，在神堂峪内的龙潭边上和我遇上，各种献殷勤，还显摆自己的家室……”
许不令来到茶摊上，倒了两杯茶水，坐下歇息，听着钟离玖玖诉说。
“……我看不上雁寒笠，当时不愿理他，就想走。结果那厮得知我是南疆的人，无依无靠没背景，就动了歹心，在我的饭菜里下药。我可是玩药长大的，察觉出来后，就装睡等着，然后雁寒笠就跑了过来，被我当场抓个正着。事情败露，雁寒笠非但不认错，还恼羞成怒想强行拿下我，我药翻了所有护卫跑掉了，我事后宣扬此事，雁栖山庄还想灭口来着……”
钟离玖玖说完后，在许不令旁边坐下，认真道：“姐姐我虽然名声不咋滴，可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若非如此，青虚真人也不会气的吹胡子瞪眼却拿我没办法，早把我宰了。我得罪的人都是他们先来惹我的，我没按他们的规矩办事儿罢了，凭什么雁寒笠祸害人，我还得照顾雁栖山庄的名声帮他们遮掩？你要是觉得我得理不饶人，那我也没话说。”
许不令喝了几口茶水，点了点头：“知道了，走吧，进去看看。”
钟离玖玖稍微迟疑了下，不过想到许不令的身手，有她在也出不了岔子，也没有拒绝，起身跟着许不令进入了神堂峪……

第十一章 我相公可厉害了
山峦巍峨，水清如镜，楼宇雕梁画栋连绵成片，宽阔长街口的大牌坊上刻着‘龙潭’二字。
临湖而建的集市，旺季在春秋盛夏，寒冷冬日没有游客，八成的铺面都大门紧锁，仅剩的几家铺面，也只有伙计在里面走动，街面上空无一人。
青石长街上盖着薄薄的积雪，街心三层听泉楼内，气氛寂静肃然。
四十余名身着武服的刀客，坐在听泉楼二层的厢房内，等待着庄主的号令。
一楼大厅之中，身着华服的雁寒笠，坐在茶案旁，珠帘后有歌女弹着古曲《神人畅》，《神人畅》传言是尧帝祭祀上天时演奏的曲目，寓意‘普天同庆’。
能在清冷冬日坐在茶楼里听这首曲子，便可窥见雁寒笠此时的心境。
茶案上点着黑玉倒流香炉，雪白烟雾自峰顶倒流而下，层层叠叠直至‘山’底湖泊。香炉旁则是一把刀鞘镶嵌金丝的长刀，长刀造型很常见，就是狼卫手中的雁翎刀。
雁翎刀是朝廷制式兵器，又称官刀，带有奖励性质，寻常捕快都没资格持有，江湖人也不敢拿官刀招摇过市，整个江湖上能用雁翎刀的，便只有雁栖山庄一家，因为这款官刀是雁栖山庄祖上琢磨出来的。
雁翎刀区别于环首大刀，重量适中，刀身挺直，刀尖处有弧度，有反刃，简单好用被朝廷选做的官刀，从前朝传承至今。这是雁栖山庄最拿得出手的一件事儿，也是用此刀的行家，当年缉侦司的张翔在幽州行走，都曾上门讨教过一次。
这种事迹，没法和六合门的‘天下枪兵总教头’比，论武学造诣，雁栖山庄也比不过司徒家的‘二十八路连环刀’，但放在江湖上，已经是足以名扬天下的大事记了。
自从铁鹰猎鹿过后，雁栖山庄很识时务，投靠了五大门阀之一的崔家，老老实实的给崔家打下手，在江湖上的走动很少，倾巢而出的事儿，还是近些年头一回。
为此，雁栖山庄的二当家，也是雁寒笠的二叔，坐在茶案对面，仍在迟疑：
“寒笠，最近幽州江湖不对劲，据崔家透漏的口风，剑圣祝六来了幽州，司徒岳烬被请到了崔家以防不测。唐家那边也在走动，不知从京城请了谁过来当门神。这个时候出来办事，很容易捅娄子……”
雁寒笠闭目凝神，表情平淡：
“我们在家门口办点小事儿，不会有人注意。”
“那个夜九娘，当年四处宣扬我崔家的家丑……”
“二叔！”
“哦……唉，是她先不知好歹，我堂堂雁栖山庄的少主，以礼相待是给她面子……不过，夜九娘已经很多年没露面，再次到幽州来，我怀疑和如今的变动有关，未曾查明贸然动手，有些不合适……”
“范阳郡刘武的徒弟，和我是好友，经他所述，钟离玖玖只是过来找个人，好像还是个年轻的富家公子，哼……她那德行，连青虚真人都看不上，不会和祝唐两家扯上关系。”
“唉……”
二叔见此也不好再劝，毕竟这个心结在雁寒笠身上埋了十年，被女子不屑一顾也罢，至今仍背着‘江湖败类’的骂名，虽然没人公开骂，但幽州江湖上的同辈、长辈，看雁寒笠的眼神都很明显带着几分不屑。
江湖人行走天下，图的就是个‘名’，要么侠义无双，要么恶名远扬。
雁栖山庄有家有业，又没有唐家那般的大靠山，自然只能做好表面功夫，站在正派的一方，而这个污点的存在，让雁寒笠至今都没脸自称‘侠士’，肯定得想办法洗白了。
叔侄二人在大堂里等待了个把时辰，直至日上三竿时分，街道上的暗哨，跑回来恭敬道；
“庄主，人来了。”
雁寒笠浑身微微一震，睁开双眸，眼底显出几分兴奋和狠辣，不过在二叔的眼神示意下，还是没有起身出去，只是冷着脸坐在茶案旁等待。
很快，“踏踏——”的脚步声从听泉楼外响起。
身着水蓝长裙的钟离玖玖，走到了大门外。冬日暖阳之下，皮肤看起来雪白晶莹，如同鲜能多汁的水豆腐。狐狸般的眸子带着弯弯的笑意，在街道上左右查看，朱红唇瓣散发着点点光泽，整个人如同出水芙蓉，明艳动人，让冬日的肃寂长街都多了几分春色。
雁寒笠眼眶里霎时间显出血丝，紧紧握着拳头，盯着那张曾求之不得的面容，很想就此下令将其擒住。
不过稳操胜券之下，那样做太急切落了下乘，他要的是把曾经的羞辱全找回来，要看着这个曾经目中无人的苗疆毒女摇尾乞怜，然后乖乖的臣服与他，对外解释以前都是‘诬陷’，洗刷他身上的污点！
大门外，钟离玖玖在招牌上看了两眼后，便毫无防备的进入了听泉楼，瞧见坐在大厅中的雁寒笠叔侄，脸色骤变，演技很夸张的捂住嘴，惊恐道：
“雁寒笠！你……你怎么在这里？”
对，就是这样！
雁寒笠胳膊因为兴奋而轻轻颤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抑着声音道：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久违了，玖玖姑娘。”
钟离玖玖左右看了看，大厅里只有叔侄两人，好似松了口气，又露出几分小女孩般的傲慢无礼，淡淡‘切~’了一声：
“什么久违，我就没想过还能见到你这败类，怎么？跑过来堵我？”
“放肆~”
雁家二叔一拍桌子，面色威严。
雁寒笠抬了抬手，制止二叔的呵斥，站起身来，冷眼看着在大堂里坐下，自顾自倒茶的钟离玖玖：
“你胆子还是这么大，难不成以为我上了一次当，还能上第二次？”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显出几分紧张，抬头看向四周：“你还埋伏了人？”
啪啪——
雁寒笠拍了拍手掌，霎时间二楼的廊道里，四十余名刀客冲了出来，手按刀兵虎视眈眈。
钟离玖玖吓得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想跑，门口也被几名刀客堵住了。她手蜷在胸口，十分害怕的道：
“你……你想做什么？”
“你也有今天！？”
雁寒笠脸色显出几分赤红，极力压抑心底的兴奋，却仍然有些克制不住，露出了几分稍显狰狞桀骜的笑容：
“我给你个机会，先礼后兵，你老实从了我，对外解释当年只是信口胡诌诬陷，我还能留你一命，在山庄里给你个妾侍的名分，如若不然……”
钟离玖玖听到这话，摇了摇头：“我已经嫁人，你别痴心妄想了。”
“……”
雁寒笠表情一僵，继而眼中显出几分阴厉，盯着钟离玖玖沉默稍许：
“你不是看不上男人嘛？竟然也会嫁人？”
钟离玖玖弱弱的道：“我怎么会看不上男人，只是看不上你而已。”
咔—
雁寒笠听见这话，手指上的玉扳指碎裂，脸色再无半点笑意。
周边的刀客和雁家二叔，也是怒目而视，这种场合还出言羞辱，实在是活腻歪了。
不过面对这句赤裸裸的讥讽，雁寒笠反而平静了下，冷眼望着钟离玖玖：
“是嘛？你嫁给谁了？难不成比我这雁栖山庄庄主，还能让你倾心？”
不得不说，雁寒笠虽然性格偏激卑劣，但终究出生大族，基因不错长得很俊朗，放在江湖上也算是美男子了。问出这句话，是不信自己可以输给寻常的江湖游侠儿，想看看是谁摘了他的花。
钟离玖玖左右瞄了几眼，认真道：“我相公武艺很高，比武魁都厉害，长得也俊，是天下间最俊的男人，地位也高，不说雁栖山庄，连唐家都不配给他擦鞋……”
“哈哈哈……”
听见着‘鬼话’，连周边的刀客都讥笑出声。
这番形容的哪是人？光是比武魁厉害都不可能，难不成嫁给了贾公公？贾公公地位倒是够了，可怎么可能比天下男人都俊……
雁寒笠听见这话，稍微放松了几分，‘知道’钟离玖玖故意说这些话气他，平淡到：
“哦？是嘛？”
钟离玖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啊，我前几年就嫁给他了，还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对我可好了……”
雁寒笠完全不信这鬼话，也不想陪着瞎扯，冷声道：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选，若是动了手，你下半辈子可能就见不着太阳了！”
钟离玖玖摇了摇头：“我说真的，我相公就在后面，这事儿你得问他。”
雁寒笠轻轻蹙眉，抬眼看向钟离玖玖后方的大门外，空旷街道上只有一匹大红马，再无他物。
“怎么，你相公是匹马？”
钟离玖玖叹了气，挑了挑下巴：“是你后面，不是我后面。”
大厅众人听见这话，齐齐回头。
雁寒笠知道钟离玖玖诡计多端，根本不信这让人分神的小手段，可还没开口说话，旁边的二叔，就拉了拉他的袖子：
“寒笠，后面……”
雁寒笠眉头一皱，这才回过头看了眼，却见他方才做的茶案旁，不知何时坐了个白衣公子，正拿着他的佩刀打量。
白衣公子剑眉如墨、双眸清明，光是一张侧脸，便能看出其倾城绝世之貌……

第十二章 来者不善
听泉楼内，琴音寥寥。
四十多名刀客站在二楼廊道里，手按刀柄面色严肃，盯着茶案旁的那名不速之客。震惊于此人的身手之余，也有几分恍然大悟：
方才还以为钟离玖玖信口胡诌，如今看来，确实比庄主俊的多……怪不得……
雁寒笠半点声音没听到，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白衣公子是什么时候进了大厅。不过他方才情绪激动，有些许失察也在情理之中，当下转过身来，眼神微冷：
“你是何人？”
许不令手持金鞘雁翎刀打量，面容冷峻，心底却有几分无奈。
和钟离玖玖商量好了，彼此配合，钟离玖玖从前面进去摸清深浅，他则从暗处潜入，等待机会一击毙命，然后两个人扬长而去。
结果倒好，钟离玖玖这爱惹事的婆娘，满口胡诌非得把他抬出去气人家一顿，都要死的人了，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意思？
不过话都说出来了，许不令总不能和开口解释，也懒得解释，当下偏过头来，眼神略显桀骜：
“你耳朵不好使？她相公。”
“……”
雁寒笠眼皮跳了下，余光看向周边庄子里的高手，又收了回来，眼神显出几分冷冽：
“好好好……你们竟然一起来了，正好……”
钟离玖玖挪动脚步，从外侧绕到了许不令旁边，带着几分崇拜和依恋，柔声道：
“相公，咱们走吧，不和他计较。”
许不令顺势握住钟离玖玖的小手：
“别怕。”
钟离玖玖逢场作戏，没想到许不令来真的，手缩了下，有些恼火的撇了许不令一眼，嘴上却是温温柔柔的：“嗯~”了一声。
郎情妾意，情意绵绵，恐怕不过如此了。
被当做不存在的雁寒笠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拂袖子，冷声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种时候竟然还……来了还想走，你当我雁栖山庄，是泥捏的不成……”
许不令实在没心思和这群江湖败类瞎扯淡，松开钟离玖玖的手，持着雁翎刀站起身来，环视一周：
“要打就直接动手，说这么多屁话有意思？”
“……”
雁寒笠攥紧双拳，点了点头，伸出手来。
旁边的雁家二叔觉得对面太横，可能会出岔子，本想劝阻，可在场四十多个人，怎么想也不可能吃亏，稍作迟疑，还是把腰间的雁翎刀递给了雁寒笠。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轻轻摊开手：
“你还准备单挑？”
雁寒笠眼神凶厉：“你当我傻？”话落刀锋出鞘，寒光在大厅内显现。
“杀——”
一声令下，二楼廊道的四十余名刀客齐齐从围栏处跳下，偌大厅堂内似是下起了一场人雨。
雁寒笠单手持刀飞身上前，率先杀向了十步外的许不令，虽然性格卑劣了些，但雁寒笠能继任庄主，武艺绝对不俗，一手雁翎刀在手中如龙游四海，闪转腾挪间无半点瑕疵，转瞬已经踏出三步。
后退的雁家二叔，瞧见此景，眼中显出了深深的欣慰。虽然当年被女人摆了一道有心结，不过这也算一种激励吧，若非那庄事儿让雁寒笠无颜出面和朋友打交道，也不会沉下心来潜心习武。
十年磨砺，这把刀，足以重振雁栖山庄往日雄风了。
只是雁家二叔还未感慨完，接下来的一幕，便让他目眦欲裂。
只见那个嚣张至极的白衣公子，面对几十名刀客的悍然冲杀，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大步上前迎面走向冲来的雁寒笠，右手握住刀柄，行云流水的一式‘拔刀斩’。
嚓—
寒光一闪而逝，两人已经擦肩而过。
许不令提着滴血长刀走向了跳下来的众人，还感慨了一句：
“好刀。”
雁寒笠单手持刀急冲，毕生所学尚来不及施展，便瞧见对手已经从身侧躲了过去。
他眼中带着几分凶厉，持刀想要回手一刀取其后背，可不知为何，身体没转回来，动作和视野都出现了凝滞。
冰凉触感从胸腹传来，接下来才是刺痛，双脚似乎失去了知觉。
低头看去，衣袍的左侧肋下，出现了一条血线，直至右侧肋下。
怎么可能……
身体摔下去前，雁寒笠连钟离玖玖都忘了，用力回头看了眼，那道白袍却已经走远……
“庄主！”
“大胆！”
“你……”
偌大厅堂内，霎时间群情激奋，从二楼跳下的诸多雁家刀客，震惊被愤怒掩盖，七嘴八舌痛骂出声。
雁家二叔双眸瞬时血红，不假思索便手握双拳冲了上去：
“你好大的胆子……”
话未喊完，许不令旋身一记侧踹，送到了雁家二叔胸口，将其整个人踹的横飞出去，撞在了落下来的三名刀客身上，齐齐撞出了窗户落入龙潭之内，生死不知。
钟离玖玖并未看戏，在诸多刀客落下的时候，便摸出了一把飞刀、毒针，站在许不令后面，天女散花般洒了出去。
只是这些刀客对钟离玖玖早有防备，几刀就把飞针、飞刀劈开，落地后便冲向许不令。
茶社内火星四溅，弹琴的歌女尖叫着爬到了琴台底下。
许不令面对几十人合围不慌不忙，手持雁翎刀，左右斜拉，几乎没有一合之将，不过短短十步，便有七八人躺在了地上。
诸多刀客一时气血上涌，瞧见许不令砍瓜切菜般的杀人，霎时间又恢复了冷静，齐齐停步，手持刀锋围成了一圈，眼神惊惧而谨慎，不敢上前。
许不令已经杀了正主，也懒得和一群杂鱼多费功夫，见无人敢上前后，干净利落的收刀归鞘，摊开右手：
“还打不打？”
“……”
诸多刀客如同看到了索命阎王，明知送死哪里还有战意，随着靠在门口的几个人偷偷跑出去后，便是摧枯拉朽的溃逃，所有人争先恐后的朝着四方奔逃，从头到尾没说半个字。
偌大的茶楼安静下来，大厅被弄的乱七八糟，尸体歪歪斜斜躺在地上，血水流了一地，渗入了地面缝隙。
被腰斩的雁寒笠尚未断气，并未发出哀嚎，而是用一种茫然的眼神望着许不令的背影，似乎还没弄清现在的情况。
许不令走到近前，一刀刺穿了雁寒笠的后颈，将刀留在了原地，转身道：
“走吧。”
钟离玖玖没想到这么快就打完了，手里拿着毒针小瓶子，左右扫了几眼，“哦~”了一声后，便提着裙摆跟在了许不令身后。
听泉楼的骚乱，已经惊动的仅有的几家铺面，所有人都将大门关了下来，长街上空旷没有半点生机，仿佛是一座死城。
钟离玖玖慢了半步，跟许不令背后，回头看了眼听泉楼，犹豫了下，轻声道：
“许不令，你真厉害。”
眉宇弯弯，含着几分崇拜，这次是真的。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偏头打量有些娇羞的钟离玖玖：
“为娘子出气，应该的。”
？？？
钟离玖玖轻轻蹙起娥眉：“许不令，姐姐我只是逢场作戏，都打完了……”
许不令走在白雪皑皑的长街上，面色冷峻：
“以后别搞这种莫名其妙的把戏，没半点意思，再这样，你胡扯的我也变成真的。”
钟离玖玖被凶了下，也没反驳，轻轻点头：“知道啦~我就是不服气，雁寒笠当年那模样，可恶心了……”
走到停放马匹的地方，许不令解开缰绳，瞧见钟离玖玖的模样和往日的出尘仙子截然不同，倒是想起一件事儿：
“玖玖姑娘，你不是装仙女想收我为徒吗？怎么忽然又改了性子？现在看起来可一点都没有师父的庄重。”
钟离玖玖面色稍微凝了下，牵着大红马稍微思索，摇头笑道：
“说着玩罢了，凭咱们的交情，我的这些本事教给你也无妨，不需要拜师……”
“你不是说过‘师门规矩不可变’，怎么忽然又可以了？”
“……”
钟离玖玖表情略显尴尬，讪讪一笑：“师门规矩是我定的，现在改主意了……不提这事儿，天快黑了，赶快找个安稳地方住下……”
许不令心中暗笑，不再多说。两人牵着马走出街市，快到街口的时候，却见刻着‘龙潭’二字的大牌坊下，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穿着蓑衣，头戴斗笠，区别是一个剑背在背上，一个剑提在手上，左右分立，纹丝不动，就好似在哪里站了很多年的两尊神祇，与天地融为一体，仿佛没有半点生机。
两个人站在大牌坊下清晰可见，钟离玖玖却未曾注意，直到发觉许不令停步，钟离玖玖才发觉。
“这……是什么人？”
钟离玖玖退开半步，眼中显出几分谨慎，她好歹也算高手，人家站在前面都没注意，差点走到人家脸上，光是这稳劲儿都绝非凡夫俗子。
许不令眉头紧蹙，在两个蓑衣客的身上扫了眼，感觉到了几分压力，犹豫了下，从马侧取下了黑布包裹的长槊。
钟离玖玖偷偷拉住许不令的袖子，犹豫道：
“来者不善，走为上策。”
“敢站在这里等，就不怕我们跑。”
许不令轻声回了一句后，大步走向了牌坊……

第十三章 看来小瞧你了
寒风如刀，天空乌云凝聚，雪花落在青石街面上，两匹大马空鼻中喷出阵阵白色水雾。
白色长靴踩过半寸积雪，在大牌坊前停下脚步，包裹黑布的槊锋斜指地面，不动如山。
‘龙潭’二字之下，陈道子和剑士丁元微微低着头，斗笠边缘遮掩了面容。
神堂谷内的气氛，在此时似乎跟着冰雪一起凝结，大门紧闭的铺子中，少数看门的伙计掌柜，躲进窗户后面，屏息凝气的查看着状况。
钟离玖玖站在两匹马之间，稍微犹豫了下，还是快步跑到了许不令身后，却也不敢开口。
许不令抬手让她离远些，左右扫了两眼，语气平静：
“两位是何方神圣？”
陈道子并未说话。
剑士丁元抬起斗笠，露出下巴：
“我等过来，是送世子离开幽州。”
送我离开幽州？
许不令闻言眉锋轻蹙，有些莫名其妙。
知道身份，光让他滚。
如果是因为菩提岛的事儿，想让他离开幽州的人，肯定是吴王和打鹰楼，但厉寒生已经亲自来过一趟了，不可能是他们。
得知此事的还有岳麓山的老夫子，但老夫子把他引过来，肯定不会让他啥也没干离开。
朝廷……
朝廷若是得知此事，早去找吴王麻烦了，哪有心思往幽州跑……
许不令琢磨了一圈儿，觉得要么是有除他、吴王、老夫子之外的第四方势力知道菩提岛的事儿，要么就是这两个货，是为幽州唐家来的。
与前者相比，后者的几率明显要大些。
念及此处，许不令抬起头来，带着三分笑容：
“你们是幽州唐家请来的人？”
剑士丁元不可能暴露背后的楚王，许不令能想到，他自然也能想到，当下轻轻点头；
“唐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如今有难，我等自会驰援。世子千金之躯，不该为唐家的小事儿烦心，现在送你离开幽州，也省的日后见面了尴尬。”
许不令眉头一皱：“你们是朝廷的人？”
丁元没有否认，从斗笠下取出了狼卫的银牌，示意自己是大内秘卫。
钟离玖玖瞧见是朝廷的人，倒是稍微松了口气，来的是狼卫，那肯定不敢杀许不令，没性命之忧就好。
许不令瞧见狼卫的牌子，不禁有些发愁——世人皆知狼卫是当今天子的耳目，他偷偷跑到幽州来没啥，暗杀唐蛟也没啥，但是被狼卫当场抓住传到天子耳朵里，那就麻烦大了。
念及此处，许不令收起了长槊，微微颔首：
“原来是缉侦司的兄弟，我过来只是随便转转，没去唐家的意思，既然二位觉得会影响公务，我现在离开即可。”
说着转身想走。
只是丁元和陈道子要赶去菩提岛，不可能跟着许不令，他们可不相信许不令能这么爽快扭头就走。
丁元微微抬起手来：“慢着，世子就这么走，空口无凭，我等不放心。”
许不令顿住脚步，回过头笑了下：
“怎么，觉得死人最听话？”
丁元摇了摇头。哪怕是在幽州，楚王也不敢轻易对许不令下杀手，一来屁股擦不干净，二来肃王爆种乱来，谁都害怕。
不能杀许不令，又不能跟着许不令，为防肃王一脉插手菩提岛的事儿，便只能把许不令打趴下躺着了。
丁元开口道：“恐怕得让世子躺一段时间，先说声得罪了。”
许不令听见这话，转过身来，扫了二人两眼：
“你们动手，我不可能不还手，到时候可别去京城告黑状，说我对当今圣上不敬。”
丁元解开了蓑衣的细绳，蓑衣滑落，露出了一身黑色武服：
“世子请便。”
许不令知道一场恶战难以避免，也不在多说，抬手扯掉了龙纹长槊包裹的黑布，雪亮槊锋在雪面上滑出一个半圆，抬起左手勾了勾：
“来吧。”
丁元握着长剑，并未直接动手。
按理说他们这种江湖辈分，不可能群殴一个小辈，但此次事关重大，许不令好歹也是新晋武魁，很容易受伤。
为了不影响菩提岛的要事儿，丁元偏头看向了旁边的陈道子。
陈道子答应了楚王的请求，自然不会食言，抬手拉开了脖子下的蓑衣系绳，露出一身绣着黑白阴阳鱼的道袍，高挑身躯肃立在寒风中，衣袍猎猎，身形犹如苍松古木。
钟离玖玖蹙眉仔细打量几眼，忽然脸色一白，认出了这个穿着道门掌教袍子的人是谁。
钟离玖玖当年在长青观堵门，曾遇见过陈道子一次，深知这个暴脾气道士的厉害。在大玥皇帝没选十武魁的时期，江湖上名气最大的就是刀魁老司徒和武当杀神陈道子，陈道子是前武当剑侠青虚真人的嫡传弟子，自出山之日起便一骑绝尘，至今未逢敌手，在如今的十武魁里面也是名列前茅的人物，她没想到能在这里撞上。
钟离玖玖连忙靠近许不令几步，小声道：
“遭了，是武当杀神陈道子！可能打不过……”
许不令从那身道袍和不动如山的气势就猜出是陈道子，但知道打不过又如何，人家现在堵门，明摆着是要让他躺个把月，又不让他跑。
许不令单手持槊斜指雪面，思索了下，抬手道：“玖玖，你去旁边待着，这种情况帮不上忙。”
钟离玖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她用毒对付寻常江湖人尚可，对付武魁简直是痴心妄想，连薛承志都能防住许不令丢出来的锁龙蛊，更不用说走内家路数的陈道子了。
钟离玖玖稍微犹豫，还是没敢当累赘，退到了街边的房舍拐角。
天色渐暗，寒风猎猎吹拂着街边酒楼的幡子。
陈道子取下了竹质斗笠，随手轻抛，钉在了牌坊的石柱上，切入石柱寸余。
这算是下马威了，钟离玖玖心中暗惊，又稍稍退开了些。
陈道子看向许不令，表情平淡：
“小友，建议你自己动手，省的伤了彼此和气。”
许不令扫了眼插在石柱上的斗笠，轻笑了下，双脚一前一后，平举长槊至眼于槊锋齐平：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陈道长莫要太狂了。”
陈道子露出几分笑容，挑了挑下巴：
“来吧。”
嘭——
刹那之间，街面青石地砖崩裂，发出一声爆响。
钟离玖玖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许不令便已经到了牌坊下，手持长槊似猛龙探海，一枪直刺陈道子咽喉。
丁元是楚王麾下第一剑客，可能没用陈道子那么厉害，但也绝非庸手。手中三尺青锋出鞘，脚尖轻点地面，鬼魅般从侧方绕道刺向许不令。
“以多欺少，卑鄙！”
钟离玖玖瞧见两个人一起动手，眼显怒容，却是无可奈何。
“呀——”
许不令一枪刺出，在丁元尚未近身之前，便已经到了陈道子面前，试图打陈道子一个猝不及防，先解决掉最强的。这一枪的威势可谓骇人，落到槊锋上的飞雪触之既化为齑粉。
宗师级的对决，须臾疏忽，便能产生难以补救的破绽，致使一败涂地。
面对气势如虹的槊锋，陈道子却并未拔剑，只是轻抬道袍大袖，如同驱散面前的云雾，扫在了槊锋上。
动作看似轻描淡写，许不令却察觉一股牵引力道从槊锋传来，以四两拨千斤之势，硬生生把长槊给带偏了方向，从陈道子身侧擦了过去。
嚓——
两尺槊锋灌入牌坊石柱，毫无凝滞的洞穿而过。
陈道子此时才抬手握住了后背的剑柄，宛若柳絮随风的气势悄然一变，长剑‘呛啷’出鞘，转而以开山之势劈下。
虽然比丁元后出手，陈道子却是后先至，高大身躯犹如一尊不倒山岳，手中道门法剑似有万钧巨力，带着骇人剑鸣。
飒—
许不令眼神微惊，不敢有丝毫懈怠，双手猛然拧转槊杆，硬将牌坊石柱搅出一个豁口拔了出来，槊杆尾端捅向从左侧逼近的丁元，同时横举挡住劈下来的长剑。
铛——
刺耳金铁交击声响，从街头传至街尾。
长剑落在槊杆上，肉眼可见的压弯了横举在许不令手中的槊杆，并未停滞，继续压向许不令的面门。
骇人力道从双臂传来，许不令脚下的青石当即龟裂，高挑身躯竟然连人带槊，被一把单手剑给劈了出去，摔在雪面上，倒滑出去三丈多的距离，直至卸完力，才手掌轻拍街面站起身来。
钟离玖玖根本就看不清陈道子的动作，饶是有心理准备，见许不令飞出去，也是被吓的脸色煞白，直至看到许不令脸色正常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寂静长街的雪面上，留下一条后背衣袍擦出来的清晰痕迹。
陈道子一剑劈下后，剑锋斜指地面，大步上前，并未奔跑，只是走向许不令，衣袍震动都带着均衡韵律，沉声道：
“若只有这点本事，贫道还是劝你自己动手，体面些。”
丁元一剑刺空，也从左侧包了上来。
许不令行云流水的起身，充分卸力之下，并未感觉到什么不适。他扭了扭肩膀，重新手持长槊摆开架势，露出几分明朗笑容：
“看来小瞧你了，比薛承志厉害。刀剑无眼，陈道长当心了！”

第十四章 浴血战龙潭
湖畔飞雪连天，街面寒风刮骨。
许不令双手持槊而立，没有再主动上前，直视大步行来的陈道子，身若苍松岿然不动。
剑士丁元乃楚王麾下第一剑士，身手以敏捷灵巧著称，拖剑疾驰越过了大步行走的陈道子，临近许不令两丈左右，便猛地向下一沉，长靴铲起雪面，身体贴地而不落地，直接滑了过来。
常言一寸长一寸强，大枪本就是兵中王者，战阵无敌。许不令手持丈二长槊，算是十八般兵刃中最长的，无论从那个方向进攻，必然都会先挨一枪。
但有优势之处，必然有劣势之处，槊杆太长难以收放自如。
丁元和陈道子都持单手剑，力量、距离天生吃亏，但论轻盈灵活，能媲美的恐怕只有匕首、峨眉刺之内的短兵了。
丁元上来就选择江湖上比较下三滥的地躺招，便是看准了许不令站在地上轮不开长槊，除了一个‘戳’的枪招别无应对之法，只要进身便等同于手无寸铁。
“呸—无耻！”
在旁边旁观的钟离玖玖，瞧见对方二打一还用这种转攻下三路的招数，双眸中又气又急。
可能走到武夫顶端的人，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夫说到底就是‘一个站着，一个躺下’，招式只有好用，没有好坏，愣头青才会计较招式体不体面。
丁元身形如鬼魅，从雪面刹那滑到了许不令近前。
许不令手上就一杆长槊，也不可能玩出花来，急步后退间，手中枪出如龙，用的是关中鹰爪翻子门的看家绝技‘五步十三枪戳脚’。
嚓嚓嚓嚓嚓——
两尺槊锋如急雨，落在青石地砖上，如同刀切豆腐般，刺入其中又收回，眨眼便连地面上留下一串窟窿。
丁元右手持剑拨挑，身形如鬼魅在地面滕挪，险之又险连躲八枪，眼见可以刺到许不令持槊的左手时，不曾想身体猛地一顿，余光撇去，却见被两尺槊锋刺穿了左臂的袖袍，将其钉在了地面上。
许不令眼神微凝，毫不迟疑便是一式横扫千军，想把贴在地面的丁元直接斩首。
便在此时，大步走来的陈道子身形骤然变快，没有丝毫蓄力便猛扑了过来，手中道门法剑发出一声剑鸣，直取许不令胸腔。
许不令目光放在地面的丁元身上，余光察觉前方一道黑影猛然逼近，心中暗道不妙，当即变招，右脚踢在槊杆上，将龙纹长槊崩成了一道圆弧，继而插入青石地砖的槊锋崩碎了石块，十几块碎石连带着槊锋，自下而上弹向了陈道子。
陈道子眼神平淡，抬袖扫开了势如利箭的碎石，不过这样一来，突袭的身形也暂且停滞。
丁元袖子被撕裂一大块，没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许不令踢起长槊，格挡陈道子的间隙，左手猛拍地面，身形弹起的同时，右手利刃已经送到了许不令面前。
以一敌二，对方还是旗鼓相当的陈道子，许不令难以防住对方近身的情况下，手中的长兵转瞬就变成了累赘，面对冲到脸上的丁元，根本没法招架。
丁元也是瞅准了这机会，全力以赴悍然一击，试图一举拿下许不令。
可许不令也不是庸手，察觉刺向陈道子的长槊来不及收回来格挡丁元，没有半点迟疑的便弃了枪，双掌合十夹住刺来的剑刃，同时全力用肩膀撞在了槊杆微端。
飒——
龙纹长槊遭受巨力撞击，如同被床弩射出，破风声撕裂飞雪，直接刺到了陈道子面前。
这招是临阵顺势而发，可谓猝不及防，陈道子略显淡漠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长剑在手中翻转半圈，险之又险的用剑脊挡住了槊锋。
叮——
一身脆响传遍街头。
蕴含巨力的槊锋，并未因为长剑的阻挡而停下，硬生生刺穿了剑脊，爆出一串火星。
但武当杀神陈道子的佩剑也绝非俗物，剑身虽然被撞穿，但也仅仅从另一侧透出一个小尖儿，剑刃并未断裂，强行将势不可挡的长槊给卡主了。
可惜单手剑太过轻薄柔软，哪怕陈道子用左手抵住了剑条顶端，仍然难以避免的被压弯了剑条，撞在了道袍胸口位置。
闷响过后，大步前行的陈道子，以比来势快数倍的速度往后滑了出去。
而另一侧，许不令双手夹住长剑，以肩头撞出了长槊。
丁元全力一击，却发觉如同刺入了铁板，再难存进半分，顺势便是猛拧剑柄。
这是长剑被限制的管用招数，几乎是肌肉的条件反射，根本不用经过思考。
许不令双手夹着剑刃，松手便能继续刺击，不松开也足以搅烂许不令手掌，打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落入了败局。
但让丁元没想到是，面前这藩王世子头不是一般的铁。
许不令根本就没松手，拼着双手被搅烂的风险，死死夹着剑锋，身体随着剑锋的拧动翻转半圈，顺势就是一个鞭腿，扫在了丁元的脖子上。
丁元右手拧动长剑，完全没料到许不令这么大胆，察觉耳边劲风袭来，只来得及抬起左手格挡稍许，便感觉似被撞城锤扫在了身上，百来斤的身体霎时间变成了破麻袋，被一腿扫的往地面砸去。
宗师级的高手过招，不过电石火花之间。
钟离玖玖瞪着眸子不敢眨眼，仍然没看清三人的全部动作，只瞧见陈道子和丁元同时欺身而上，又同时退了出去，特别是丁元，模样可谓惨烈，被一腿抽的砸在地上，又弹起来，横着滚过街面，撞断了茶楼的围栏才堪堪停下。
“好！”
钟离玖玖可能是太过紧张，此时竟然跺了跺脚，恨不得跑上去亲许不令两口。
不过现在高兴，显然太早了。
被长槊撞出去的陈道子，以长剑抵着槊锋，只退了三四步就停了下来，轻挥长剑，把已经强弩之末的龙纹长槊挑了出去，钉在了街边的墙上。
陈道子道袍的胸口位置多了点血迹，不过也仅此而已，并没有狼狈的地方，顶多算是受了点皮外伤。
当然，陈道子被打伤，也算是很罕见的事儿了，至少钟离玖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陈道子在别人手上吃亏，而起还是二打一的情况下吃亏。
陈道子脸色稍微认真了些，低头看了看，抬手在胸口轻拍了两下，继续上前。
“咳咳咳——”
剑士丁元明显被一腿踢懵了，砸在了客栈围栏里面，连声咳嗽，用力眨了眨眼睛，眼中露出惊愕神色，缓了片刻才杵着长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许不令站在原地，扫了略显狼狈的两人一眼，摊开双手，略显调笑的来了句：
“就这？还打吗？”
话挺嚣张，不过许不令心底明显是发虚的。
他现在已经手无寸铁。
方才全力以赴的两下，换作寻常人早死八次了。可这俩货，陈道子只是擦破点皮，连剑都没折；另一个脖子上挨了一记鞭腿，以他的力道足以直接把人脑袋踢掉，这人却只是懵了下，连骨头都没断一根，竟然就这么站起来了。
这么一来，他没了兵刃在手，就打不成了。
许不令此时开口说风凉话，也只是想拖延片刻，找把兵器。
面对许不令的嘲讽，陈道子并未言语，停在了三丈外。
丁元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鞭腿，脖子都快被抽错位了，脸色发青，用力扭了扭脖子，提着剑点头：
“好身手，名不虚传！继续！”
许不令点了点头，便往钉在墙上的长槊方向走，试图把兵器取回来继续打。
可这明显不是回合制的打擂台，陈道子和丁元都是江湖上顶尖的宗师，哪里会中这种缓兵之计，自己把兵器丢了还想取回来，想什么了你？
许不令刚刚跨出半步，陈道子便鞋尖轻点地面，身若柳絮腾空而起，又以猎鹰扑兔之势朝许不令压了过来。
丁元强压下胸腹见的气血翻涌，双脚重踏地面，手持利剑冲出围栏，再次从侧面压向了许不令。
两人一上一下，配合的毫无瑕疵。
许不令赤手空拳，不可能挡住两把剑，见对方半点风度不讲，只得抬手急声道：
“刀！”
钟离玖玖已经察觉不妙，心中大骂两人无耻欺负小辈之余，迅速的抽出了腰间的鸣鸿刀，为了防被陈道子中途拦下丢回来，扔向了许不令后方的街道。
许不令双脚重踏地面，倒着朝后冲去，而这眨眼的功夫，已经足够陈道子走到面前。
陈道子一袭道袍在风雪中猎猎，腾空落下宛若御风而行，手中轻灵长剑在掌中急舞，剑锋快的只剩下残影，转瞬之间十二剑出手，剑剑刺向许不令全身各处要穴……

第十五章 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武当杀神，剑道三魁，绝非浪得虚名。
陈道子的剑术比专精剑道的祝六差不了多少，在道门内家功夫的加持下，一把剑轻灵飘逸到了极致。
许不令眼中只剩下剑光，连剑都看不到，全速后退之时紧绷心弦，凭着过人感知强行躲闪，饶是如此，任然连中三剑，分别在肋下、肩头、左臂，剑锋一触即收，三道伤口几乎同时渗出鲜血。
钟离玖玖脸色煞白，可连一起追杀的丁元都追不上二人，她除了干看着毫无办法。
飒飒飒——
十二剑齐出，留下三道血口，却也被许不令避过了要害。
转瞬退出三丈有余，许不令没有回头，反手准确无误接住在空中飞旋的鸣鸿刀，眼神倏然一变，显出几分狰狞：
“呀——”
风雪中刀光一闪，臂上白袍被雄健肌肉撑的炸裂。
许不令后退身形暂止，右手持刀，自后往前全力劈下，直指刺出第十三剑的陈道子。
陈道子目光微凝，他手中这一剑刺出去，许不令的刀也会落在他头上，双方以命换命。他显然不可能和许不令换命，也换不成，当下剑锋翻转，横在身前格挡，左手五指如勾探出。
叮——
刀锋以开山之势劈下，准确无误落在了方才长槊刺穿的空洞左右。
本就残缺的宝剑，再难承受鸣鸿刀的锋锐，从中一分为二断成两截，刀锋继续向下劈向陈道子肩头。
只是陈道子探出的左手，稳稳当当抓住了鸣鸿刀的刀背，顺势往后猛拉，同时右手一记武当招牌绝技‘野马分鬃’，正中许不令胸口。
太极不同于八极，看似绵软轻盈，其中蕴含的内劲却非同小可。
陈道子作为天下道门总坛武当山的当代掌教，这一掌的火候，天下人无出其右。
许不令胸腹猛然发闷，双眸充斥血丝，连视野都模糊了几分。
高挑身躯被一掌震的弯曲成快要折断的弯弓，继而以脱弦之势往后激射而出。
但许不令也绝非软脚虾，一掌拍在胸口，他并未松开手中的鸣鸿刀，转而拧转刀锋滑向了抓住刀背的手腕。
武夫手脚中一刀，可比胸口后背中一刀严重，手筋割断，当场就得丧失大半战斗力。
许不令不松手，巨大拉扯力下，陈道子难以将刀夺过来，反被锐利刀锋划破了手腕内侧，伤口深可见骨，再划便要割断手筋血管，只放开刀背。
长剑已断，让许不令拿着刀肯定不行，陈道子右手一势野马分鬃拍出后，顺势又拍向了许不令的右胳膊。
因为发力距离太短，这一下没有什么杀伤力，但足以把鸣鸿刀拍出去了。
嘭——
一声闷响过后，许不令在街面上横飞出去十余丈才落地，在地上又滑出去丈余，才堪堪用手抓住青石地砖停下。
掌中余劲尚在，虽然未伤筋断骨，却也让许不令一口血喷在了雪面上。
陈道子左臂血流如注，胸口的道袍已经被染红，脸色却一如既往的平淡，大步上前，似慢时快，转瞬又来到了许不令近前，浑身道袍鼓胀，大袖招展间，一式藏在袖中的‘揽雀尾’，直击许不令胸腹。
许不令反应丝毫不慢，刚刚从地上站起，却如同双脚扎根大地般稳如泰山，右拳收与腰间，继而力从地起，一式‘登山探马’，拳头如炮锤般轰了出去，正中陈道子手掌。
八极讲究至刚至阳，而武当最擅长就是以柔克刚，所以掌拳相接，并未产生什么动静。
陈道子手掌贴着许不令的拳头，怀中抱月般往身侧拨开了，肩头顺势靠向许不令。
许不令自幼习武，对百家武学皆有了解，可能自己不太精通，但怎么因对却略知一二。在陈道子拨开拳头靠过来的同时，他同样顺势一记贴山靠撞了过去。
这一下，可谓地动山摇。
肩头撞在一起，两人站立的青石地砖轰然炸裂，落下的飞雪重新被扬起，道袍白袍同时撕裂成了条状。
硬碰硬拼蛮力，世上还没人能和许不令比肩。
陈道子这一下显然吃了亏，身若无根柳絮般被撞了出去，飞向后方的街头。
可就在陈道子身形倒飞出去的瞬间，一把利剑，忽然从碎裂的道袍之间穿了出来，直接灌入了许不令来不及收回去的左肩头。
嚓——
剑锋入肉近两寸，许不令闷哼一身，双指夹住剑刃，收紧肩头肌肉，同时强行转身一个回旋侧踢。
双方都被陈道子遮蔽了视野，刚刚从陈道子身后显出身形的丁元，一剑出手尚来不及变招，长剑便当场崩断，继而被一脚踹在了胸口。
巨力之下，传出了骨骼崩裂的脆响，丁元紧接着陈道子的身形往后飞去，空中便喷出一口老血。
许不令拔出肩头的半截剑刃，一打二太过吃亏，他转身冲向了雁栖河：
“走！”
钟离玖玖已经急的快要跳脚，见许不令不恋战，连忙把手里的一大堆瓶子丢向了街面，然后跃上了屋顶，跟着往雁栖河跑去。
陈道子被撞出去，依旧没有失去平衡，轻飘飘落地后，重新大步上前，眼睛都没转，抬手甩动略显破烂的道袍大袖，轻而易举将丢过来的几个小瓷瓶卷入其中，继而往前甩出。
飒飒飒——
瓷瓶化为利刃，直刺许不令后背。
许不令恨不得抽钟离玖玖屁股几下，可此时也没时间说话，俯身躲过瓷瓶，拼尽全力朝侧方疾驰，跃入了冬日的雁栖河。
瓷瓶炸裂，好在钟离玖玖有点心眼，知道毒不到陈道子，扔的只是痒痒粉。
许不令落入河面后，蜻蜓点水般在冰冷河面点了几下，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游跑去。
陈道子作为内家宗师，武当的招牌梯云纵炉火纯青，毫不费力的跟在了后面。
而剑士丁元连受两次重击，明显受了内伤，咬牙爬起来跑到河边，跃入河中跑出几步后，便因为内息不稳落入了河水中。
河水只有膝盖深浅，没法游泳，在水里跑又阻力太大，丁元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两道身影远去。
许不令在水面疾驰，虽然身上有几处创口，但受伤最深的是陈道子那一掌，胸口翻江倒海，至今仍未压下，心跳快慢不一，连呼吸都稍显费力。
陈道子也不好受，左腕血流如注，右肩被硬撞了下，明显能看到右臂的轻轻抽动，显然是受了挫伤。
两人在神堂谷内的河面追逐，快若奔马，不过转瞬就跑出两里多的距离，钟离玖玖和丁元掉队，已经不见了踪影。
陈道子内息绵长，速度丝毫不减，死死吊在许不令身后。
许不令速度渐渐放慢，好似力竭。
一快一慢，很快就能被追上。
可就在两个人相距三丈左右的距离时，看似强弩之末的许不令，猛然一脚踩在露出河面的巨石上。
巨石当场倾斜移位，白袍尽碎的许不令借力反跳了回去，抬手便是一记肘击撞向冲过来陈道子。
陈道子瞧见河面的巨石，心中便有所防备，瞧见许不令悍然爆发，便从水面高高跃起，试图从许不令头顶飞过去，同时一脚踩向许不令。
所为破招拆招，就是提前预判对方的招数，从而提前做出应对。
陈道子能想到许不令怎么攻，许不令自然也能想到陈道子怎么防。
飞扑而出的许不令，在陈道子跃起的瞬间，放弃了肘击，抬手抓向上方，扣住了陈道子的右脚踝，继而顺势往水面猛砸。
啪——
陈道子整个人化为挥舞的鞭子，砸入刺骨冰凉的河水中，直至在河底的泥沙上砸出个凹坑才停下。
浪花飞溅，清澈如镜的雁栖河，河心硬砸出了一个干渴的空洞。
“给我死！”
许不令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抓住陈道子的脚踝，腰腹用力，又将刚刚砸进水里的陈道子拔了出来，砸向另一侧的河面。
只是这次，再未出现水花四溅的声响。
被抡至半空的陈道子，嘴角明显渗出了血迹，鞋尖连续两下踢在许不令的手腕上，踢开了抓住脚踝的双手，整个人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飞了出去，落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水漂，直至完全卸力才重新起身。
陈道子这次没有再继续冲过来，看了许不令一眼后，便轻踩水面，朝远处遁去。
踏踏踏——
清脆踩水声中，陈道子渐行渐远。
许不令双目血红，在水中追出一段距离，察觉陈道子跑了后，才停下脚步，怒骂道：
“你他妈来啊！狗日的臭牛鼻子，还武魁，我呸！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陈道子似乎没听见，背影眨眼消失在视野尽头。
许不令气喘如牛，等待片刻，见没有对手追过来后，再难支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又用手捧起冰凉河水抹了把脸，便跌坐在了膝盖深的河水里，顺着河水往下游飘去，也懒得起身了……

第十六章 窥一斑而见全豹
冰河顺着山谷流向深处，不知不觉已经入了夜。
许不令躺在河面上休息了片刻，将胸腹间的翻江倒海压了下去，在荒山野岭的一处河湾停下。
哗啦啦——
许不令从水中站起身来，拖着水珠走上河岸，在河滩的石头上坐下，撕下了身上碎裂的袍子布条，简单处理身上几道创伤。
刚刚坐下没多久，天空便传来翅膀煽动的声音，一只小麻雀在天空盘旋了下，又飞了回去。
“许不令？！……许不令……”
呼唤声从崎岖无路的山谷间传来，钟离玖玖从冬日密林中显出身形，额头上挂着汗珠，眼神满是焦急，瞧见坐在河滩旁的许不令后，便提着裙子跃出了山林，跑到了跟前：
“许不令！你……你没事吧？……”
许不令咬着布条缠紧肩膀上的伤口，偏过头来：
“你是大夫，问我？”
“……”
钟离玖玖跑到跟前蹲下，拉起裙摆，露出雪亮的腿儿，从腿环上取下药瓶子，然后仔细检查许不令的伤势。
身上有四道创口，不过都避过了要害，只是皮外伤。胸口有个巴掌印，虽然没有外伤，但显出淤青之色。
钟离玖玖连忙握住许不令的手腕探查了下——内息有点乱，但没有到受内伤的程度，看起来情况还行……
许不令坐在河滩的石头上，被钟离玖玖摸摸看看，目光下意识移到了身旁明晃晃的腿上，也算是镇痛的一种方法吧……曲线圆润修长，紧绷绷的很有力道，腿间阴暗处看不清楚，却也更多了几分朦胧吸引力……
钟离玖玖仔细号脉片刻，慢慢察觉到许不令的目光，眉头一皱，连忙把腿并拢，裙子拉好盖了起来：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色鬼投胎啊你？”
许不令轻咳了一声，想了想，又闷咳了几声，往后倒了下去：
“呃……我好像不行了……”
钟离玖玖可是大夫，抬手把许不令的背托住，没好气道：“死不了……就是要休息两天。方才见你被打那么惨，我还以为你受重伤了，看起来也没什么嘛……”
许不令见骗不到钟离玖玖，也作罢了，摇头道：“还得去菩提岛，非生死相搏，拼命也不划算，所以狼狈了些。陈道子估计也有所保留，没拼命的意思，所以受了点内伤就跑了。”
“真是无法无天了……”
钟离玖玖检查几番，发觉许不令没什么大碍后，稍微放松了些，撕掉裙子的下摆，倒上金疮药给许不令包扎伤口的同时，怒声道：
“你可是藩王世子，皇帝的人怎么啦，狼卫也只是宋氏手底下的看门狗，都咬起主子来了。你回去就和你爹告状，让他老人家带兵把武当山平了，当年许老将军都能带兵杀到南越去，至今都能吓的小孩子不敢哭，一个武当山也太把自己当东西了……”
许不令思索了下：“陈道子和那个剑客，不是狼卫，也不是为了唐家而来。”
“嗯？”钟离玖玖听见这话，稍微愣了下，蹙眉道：“不是狼卫？武当山是大玥国教，和皇室一直走得近，除了当今皇帝，谁能请动他来打你？”
许不令方才见两人出手的狠辣，就感觉到不对劲了：“陈道子敢对我出手，还出手这么干脆，是料定了我动不了他。如果是宋暨安排的人，出手这么重，我必然出去就躺下装死，让宋暨给我父王个解释。宋暨得稳定大局，不可能为了一个唐家出这种昏招，而且即便真出了这种昏招，陈道子不傻，事后宋暨压不住西凉，肯定还是会把陈道子送出去背锅。”
钟离玖玖仔细琢磨了下，轻轻点头：“好像也是，不是皇帝，那会是谁？”
许不令轻轻哼了一声：“我现在出去告状，宋暨不明内情，幽州山高皇帝远，也抓不到陈道子，只会让武当山附近的楚王彻查此事。如果我不告状，自己找场子，一个人对付不了整个武当山，肃州兵马过不了关中道，官府的人没法调动，还是只能就近求助楚王，你猜楚王会怎么解决这事儿？”
钟离玖玖想了想：“和稀泥？”
许不令点头：“陈道子底气这么足，肯定是有楚王的承诺，只要楚王不动武当山，外地军队进去不，江湖人进去了打不过，谁都拿他没办法。”
钟离玖玖若有所悟，琢磨了下：“那肯定就是楚王在背后搞鬼……可楚王打你作甚？即便楚王不动武当山，你躺着装死说命根子断了，许家要绝后，让皇帝给你做主，皇帝肯定还是会给楚王试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不令仔细想了下：“这种法子，楚王必然也想过，但还是动手把我撵出幽州，肯定是从别处得知了一些消息，而且知道的比我多，觉得与事后的得利比起来，得罪肃王算不得什么；或者说得知快要发生什么大事，会让整个天下的人，都没心思关心我和陈道子打架的小事儿……”
钟离玖玖有点听不懂了，皱着眉头，仔细的包扎伤口：“什么大事儿？”
“君权神授，智乱中原……”
许不令仔细回味了下这句话，联想到江南水患却赈灾无力，楚王和吴王异动频频，有些怪异的道：
“吴王和楚王都想把我往出撵，还派这么多高手出辖境来幽州，不会在找传国玉玺吧？”
钟离玖玖自然晓得传国玉玺是什么东西，得了玉玺才能称帝，不然就是野皇帝得位不正。她奇怪道：
“你们皇帝，没传国玉玺怎么称的帝？”
许不令摇了摇头：“大玥皇统承自大齐，宋暨手上有传国玉玺，我在长安城读书，还曾见过两次，一直放在宋暨手边……可若不是玉玺，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两个藩王如此严防死守，还怕被我这藩王世子横插一脚？”
钟离玖玖仔细想想也是，都列土封疆的藩王了，和皇帝的差别就衣服上绣的龙只有四根脚趾，除了传国玉玺，好像没别的东西能让两个藩王大动干戈不惜得罪人了。
“可……可现在天下太平着，就算拿到玉玺，估计也没人敢亮出来，抢了有什么用？”
许不令想了下：“为君者是否配位，全看文治武功。宋暨为防北齐和各路藩王，强征重税蓄养重兵，内政已经出了问题，如果军事上再出大乱子，六位宋氏藩王肯定会联合满朝文武另举新君，到时候玉玺在谁手里肯定就是谁……”
说到这里，许不令脸色严肃了几分：“江南水患平息之前，边关肯定会出岔子，西线由我父王镇守影响不到宋暨，只可能朝廷直辖的东线出大乱子，才能让宋暨失去威信震不住朝堂和诸侯……”
钟离玖玖脸色也严肃了几分：“那怎么办？”
“怎么办……”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摊开手：“关我屁事，宋暨刀都架在我脖子上了，换个皇帝挺好，看戏就行了。”
“……”
钟离玖玖点了点头，把绷带系紧后，又问道：
“那这顿打就白挨了？”
“怎么可能。出去后给父王写封信，把这些事儿说一下，提前戒备。然后把老萧派出来，先去点了武当山的祖师堂，老萧最擅长这个，我去菩提岛堵陈道子……”
“啊？祖师堂可是武当山的祖宗祠堂，这……这和挖人祖坟差不多，也太……”
“我没去他们祖宗坟头上蹦跶都是客气。让我干瞪眼，我倒要看看，我烧武当山祖师堂，武当山能把我怎么样，有种来肃州烧我家祠堂试试……”
“宁玉合可是全真弟子，你把她祖师爷点了……”
“又不是我点的，我让老萧去上炷香，不小心把武当山金顶点了，师父总不能怪我吧，谁让武当山消防设施不过关……”
“……”
钟离玖玖眼神怪怪的，稍微沉默了片刻，忽的展颜一笑：
“要不我也去？我早都想点了。”
“我们得去菩提岛看看是不是传国玉玺，然后尽快赶回肃州，若是边关真出事儿，就回不去了，走吧……”
许不令摆了摆手，撑着石头站起身来，袍子全烂了，光着上半身，头发都结了冰碴。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不是再赶路就是在打架，可谓是饥寒交迫。
许不令走出两步，又冷又饿，感觉有点飘，抬手搭在了钟离玖玖肩膀上。
钟离玖玖没许不令个儿高，被人高马大的许不令压了个趔趄，连忙用手抱住许不令的腰，支撑起了他的身体。
冬日寒风猎猎，许不令又身无寸缕，明显能感觉到皮肤冰凉此处，摸起来硬邦邦的。
钟离玖玖看着风雪皑皑的荒野，心中不由有些着急，马放在龙潭，招惹了陈道子和雁栖山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守株待兔，现在肯定是不好过去，只能用力扶着许不令走向密林间，在小麻雀的帮助下寻找山洞草窝凑合一晚。
夜深人静，荒野凄凄，河谷两岸山石奇峻，几乎无路可走。
许不令搭着钟离玖玖消瘦的肩膀，点点暖意从身侧传来，本能的靠近了几分，最终变成了搂着钟离玖玖，手放在了腰上。
“……”
钟离玖玖咬了咬下唇，抬眼瞄了许不令一下，见许不令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道路，才稍稍松了口气，想了想，用裙子的袖摆搭在许不令后背上。
虽然作用不大，但在寒冷天地间，这些许暖意，不能暖人，至少能暖心吧……

第十七章 你嗦了蒜
孤男寡女在山谷密林间行走，四处都是皑皑白雪，男人裸着上半身，女的缩在男人怀里，若是被人瞧见，肯定会联想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只可惜，寒冬腊月的神堂峪，白天都没几个人活人，更不用说晚上了。
钟离玖玖扶着许不令，找到了山谷石壁下的一个木棚子，应该是猎户临时搭建的小窝，里面铺着蹭干草，位于石壁凹陷处，还算干燥，仅能稍微挡风。
许不令虽然体魄强横，但还是得穿衣裳，在大雪天抗个把时辰尚可，洗了个冷水澡又在大雪天冻这么久，身上的肌肉开始打颤，嘴唇有些青紫。对抗严寒消耗的大量热量，体力有些透支，坐在树窝里便躺下了。
钟离玖玖一个人遇上陈道子或者雁栖山庄的仇家，丢锁龙蛊可以跑，但没法带着许不令，因此也不敢在深山中生火吸引目标。
她从石壁下面搜罗了一堆干草，来到许不令身侧，把干草盖在了许不令身上，然后很大方的在旁边躺下，用手抱着许不令的胸口，轻声道：
“外面不知道什么情况，杀了雁栖山庄的庄主，叫一堆人过来报仇可比陈道子还麻烦，先将就一会儿，等天亮了再出去。”
温香软玉在侧，肋下明显能感觉到软软的热度，规模很大，可能是不喜欢穿肚兜的缘故，感觉很明显……
许不令搂着暖乎乎的玖玖姑娘，很想心猿意马，但冻成这德行，即便那啥，估计也是被冻硬的。
草窝里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到。
钟离玖玖紧紧抱着许不令，表情很自然，可能是觉得有点太安静了，还打趣道：
“别乱想，江湖救急，你又付了我工钱，把我当成大夫就行了，病不忌医嘛。”
周身点点暖意传来，四肢的僵硬迟缓逐渐消退，许不令呼吸平稳了许多，缩在黑洞洞的草窝里，搂着钟离玖玖，犹豫了下：
“玖玖姑娘，其实……你性子真不错，只是和这世道不搭罢了，挺合我胃口的。”
钟离玖玖淡淡哼了一声：“怎么？还想收姐姐进后宫当侧妃？我可不是宁……宁清夜那种涉世未深的雏儿，被你两句甜言蜜语就给骗了……”
“那该怎么骗？”
“……”
钟离玖玖沉默下来，手稍微松开了几分，想转过身去，可犹豫了会儿，还是抱着许不令给他取暖，笑呵呵道：
“我男人，肯定得比宁玉合的好……我喜欢威猛点的男人，就是那种腰围八尺，身高也是八尺的那种……”
许不令眉头一皱：“那叫门板。”
“什么门板，在我们南越，你这样书生模样的俊后生不吃香，女子都喜欢那样的，白天干活有使不完的力气，晚上力气也使不完……”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我力气挺大的……”
“光力气大有什么？身板儿就这点，不够粗壮，在我们那边连媳妇都取不上……”
不够粗……
这话许不令可不爱听，沉默了下，微微低头，在钟离玖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啵~”
山谷下的草窝里沉默下来，鸦雀无声。
钟离玖玖胳膊明显僵了下，能感觉到呼吸起伏，却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许不令露出几分笑容，乘势低头又亲了一口，这次亲在了呆若木鸡的钟离玖玖红唇上，触感甜腻。
“你—！！”
钟离玖玖总算回过神来，黑夜中的双眸满是错愕，望着许不令的方向，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不令既然动了口，也没再装君子，搂紧的几分，带伤上阵翻了个身，顺压住了钟离玖玖，着说话声又亲了上去，手顺着肩头往下摩挲，探入了衣襟。
四唇相合。
钟离玖玖不喜欢穿肚兜，衣襟下面便是细嫩肌肤，更多了几分别样暖意。
许不令虽然有点力不从心，但这种时候拼拼命也没什么，大不了岔气受点内伤，最多躺半个月罢了。
许不令趁着钟离玖玖发懵的间隙，手放在了长裙系带上，拉开了稍许。只是还未曾使她檀口微启，便察觉到腰间被什么东西扎了下。
“嘶——”
许不令猛然住口，稍微分开了些。
“呸呸呸——”
钟离玖玖如同受惊的小鹿，一头从草窝里翻出来，用袖子擦着嘴唇，呸个不停，似乎还对着草堆踢了两下，只可惜没踢到人。
许不令感觉到腰间麻痹失去了知觉，连忙摸向了腰间，手触到了一根银针，迅速拔了出来，蹙眉道：
“这什么玩意儿？”
“死小子！登徒子，色胚……臭不要脸的……”
钟离玖玖哪里有心思回答许不令问题，话语中的羞愤不加掩饰，抓起地上的干草就往许不令身上扔。
如果木棚里有光线，便能瞧见钟离玖玖脸直接红到了脖子下，狐狸般的双眸水汪汪的，明显是受了巨大刺激。
许不令还想再编几个借口安抚，只是腰间麻痹很快扩散到了全身，头重脚轻，倒在了草推里，看着钟离玖玖的方向，连眼皮都很难动一下，只能张了张嘴，声音含糊：
“狗狗古港，贼似神木鬼，额枝错了……”
“色胚！白眼狼……姐姐我好心救你……”
微弱声响，完全被钟离玖玖的羞急斥责掩盖。约莫持续了半刻钟，才慢慢停下来。
昏暗无光的树棚里，钟离玖玖站在角落，紧紧攥着裙摆，气息依旧不稳。
稍微缓过劲儿来，钟离玖玖察觉到许不令已经被放倒，但是没晕过去，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火气钻出了木棚子，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可走出几步，钟离玖玖脚步又停了下来，这寒冬腊月的，她一走许不令肯定冻个半死……
“这个死小子……怎么能这样……”
钟离玖玖用袖子擦了擦嘴唇，站在原地有些左右为难，便如同这些天的心情一样。
上次在香山观外，得知许不令和宁玉合的禁忌关系后，钟离玖玖便开始纠结起来。
她确实很想和宁玉合争，争八魁、争名声、争徒弟等等，但这些都只是为了出年幼时的不服气。
钟离玖玖绝非放浪的女人，只是把这当做生活的一种乐趣，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就如同她想培养楚楚和宁清夜比，但攀比只是顺带，她心里是把楚楚当亲闺女看的，更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所以楚楚不想比她就不比了。
若是为了争口气，便去和宁玉合抢男人，明显是失心疯的做法。钟离玖玖不是那种连自己都利用的女人，以前是这么想过，但真要做的话，没有丝毫迟疑便会打消这个念头。
但正如对楚楚好，和让楚楚和宁清夜比一比不冲突一样，她若是也喜欢一个男人，又能和宁玉合争高低，那肯定不会拒绝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
喜不喜欢许不令……
钟离玖玖以前很难说清，可能只是欣赏许不令吧。但今天许不令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消息，长途跋涉确保她的安危，确实把她感动到了。
可能没人不感动，一个关系不算密切的朋友，在得知你有难却未察觉时，没有半点犹豫跑过来施以援手，只要是走江湖的人，谁会不感动呢。
许不令现在受的伤，虽然起因和她没关系，但若不是她亲信消息贩子的话踏入陷阱，许不令又怎么会单枪匹马跑过来，这身伤还不是为她受的……
钟离玖玖攥着裙子，站在原地迟疑了许久，回头看了木棚一眼，又走进了木棚内，恨恨的嘀咕了一句：
“死小子，姐姐我……我等你伤好了再和你算账……”
许不令和醉汉似得躺在草堆里，张了张嘴：
“冻似奔柿纸了……”
“呸，傻不拉几的……”
钟离玖玖知道麻药让许不令思绪迟缓，也没搭理这些听不清的话语，不情不愿的钻进了草堆里，和许不令靠在一起，重新抬手抱住了他的胸口。
“解开……”
“呸—”
钟离玖玖眸子里依旧带着几分恼火，反正许不令没法动弹，趁人之危，抬手在许不令脸上拍了几下：
“亲啊你？怎么不动了？方才不是挺来劲儿的，当姐姐好欺负是吧？下次给你来针猛的，让你看见女人只能干瞪眼……”
许不令不过被暖暖的身体抱着，温度重新上来，呼吸平稳了许多，含含糊糊说了几句骚话：
“你似似，额用嗖指，都能让妮起不来……”
钟离玖玖听不清，继续自顾自的冷声道：“你就是个色胚，我早看出来了。咱们来的交情就此两清，我也不欠你什么了，从今以后论时辰算，一个时辰诊金一千两，少一文钱我就回南越……”
“奸桑……”
这一句，钟离玖玖听懂了，眼神微瞪，松开手撑起身子作势欲走：“好好，我奸商，我走……”
“好好……你嗦了蒜……”
“哼——这还差不多……”
几番牢骚发下来，钟离玖玖心中的乱象稍微稳了下，可能也是说累了，又在旁边躺下，闭着眼睛生闷气。
“靠近点……冷……”
“你信不信姐姐我让你嘴都张不了？”
“……”
窸窸窣窣——
寒风猎猎，山谷之间慢慢安静下来，直至风雪悄然停谢，东方天色微凉，没有再传出半点声响……

第十八章 内练一口气
天蒙蒙亮，木棚上盖着厚厚的积雪，冻的瑟瑟发抖的小麻雀，钻进相拥二人之间的缝隙中，缩着小脑袋酣睡，时而动一动小翅膀。
身上的麻痹逐渐褪去，感觉脖子有点痒痒，许不令从假寐中醒来。
钟离玖玖依旧抱着他，水嫩俏脸儿因为冬日极寒的天气，稍稍往下埋了些，双眸紧闭，修长睫毛纹丝不动，也不知是在闭目凝神还是睡着了。
彼此帖的很近，小麻雀就缩在两人的胸口之间，场景看起来，倒像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护着一小麻雀。
随着许不令动弹，钟离玖玖立马就睁开了双眸，四目相对，她稍微定了下，继而抬手轻推许不令的胸口，翻身从干草堆里坐了起来。
钟离玖玖轻拍衣襟上的草叶，却瞧见蓝白色的裙子衣襟上，有个很明显的手掌印，应该是许不令触摸干草的时候弄脏了手，又揉她的时候留下的。
“……”
钟离玖玖呼吸重了几分，似乎在酝酿措辞。
许不令翻身坐起来，揉了揉有些痛感的肩膀和胸口，表情温文儒雅，柔声开口：
“玖玖姑娘，昨晚受伤晕乎乎的，也不知怎么就……实在是冒昧了。”
？？？
我呸！
钟离玖玖气不打一处来，秀发轻甩回过头来，狐狸般的眸子里满是‘你当我傻’的不满。
不过女人家再放得开，被男人占了便宜，在不能把对付怎么样的情况下，又能如何？
钟离玖玖显然不想提昨晚上的事儿，瞪了许不令片刻后，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叶：
“快起来，一天没吃东西还得伺候你，饿死我了……”
许不令笑容亲和，手掌轻拍地面起身。他依旧没穿衣服，身上的伤处被裙摆的布条包扎起来，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狼狈。
钟离玖玖钻出木棚，四下扫了一眼，荒山野岭都被积雪掩埋，连野果都找不到，更不用说人烟了。
钟离玖玖把小麻雀放出去，一脚深一脚浅的从雪岭中往出走，走出几步，回头看去，许不令跟在后面，步伐有点飘，应该是消耗太大又没补充体力的缘故。
钟离玖玖有些头疼，觉得自己就不该追过来，被占了便宜不说，许不令为了来帮她才受的伤，还不能置之不理。她犹豫了下，还是走了回来，如同昨晚那样，用肩膀架着许不令的胳膊，数落道：
“许不令，我发现你这人有问题。江湖上讲究朋友有难两肋插刀不求回报，你不管不顾跑过来帮我，我记你的情，为了救你也不拘小节。结果倒好，你顺势就动手动脚，弄得我骂你也不是，感谢你也不是，你这叫‘恩将仇报’你知道吗？在江湖上干这种事，肯定被骂做江湖败类……”
许不令空中呼出白色水雾，靠着钟离玖玖的肩膀，无奈一笑：
“都说了昨晚浑浑噩噩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你——”
见许不令死不认账又开始装君子，钟离玖玖也无话可说，淡淡哼了一声，不提这事儿了。
顺着雁栖河清亮透彻的水湾，两人相依相扶，走了两里多山路，来到龙潭边上的集市。
不知修建自何朝的石质大牌坊，四个石柱断了一根，中间塌了下来，石块散落在地面上。周边的县令听闻了消息，带着捕快和仵作来龙潭集市，把尸体从听泉楼抬出来盖上了白布，但因神堂峪一带是雁栖山庄的地盘，也不好处理，都等着雁栖山庄的人过来收尸。
雁栖山庄死了庄主和二当家，又听说之后爆发了更恐怕的搏杀，明显是被吓到了，整个山庄都当了缩头乌龟，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出面。
周边走动的江湖客听闻消息，过来了些人看热闹，但昨天的事儿就几个铺子伙计躲在门后面瞄了几眼，也不清楚交手的三人是谁，一时间众说纷纭，各种传闻都有。
插在墙上的龙纹长槊和鸣鸿刀依旧在原来的位置，无人敢动。两匹马自个跑进了一家铺子的马厩里等的主人归来，铺子伙计怕得罪人，也不敢声张，和伺候大爷似得还给喂了草料。
许不令来到集市上后，从马上取了些银钱，让伙计找来吃食和衣服，店伙计昨天从门缝里瞧见了许不令的身手，哪里敢多说半个字，老老实实就去找来了。
钟离玖玖也就昨天到神堂峪的时候喝了杯雨前龙井，同样饿的手软脚软，也不和许不令说话，看着外面的热闹，自顾自的吃东西。
许不令消耗极大，吃饱喝足休息了片刻，才缓过气来。凭借过人身手，趁人不注意把兵器取了回来，翻身上马继续启程。
钟离玖玖侧坐在大红马上，和许不令一道出了神堂峪，却没有往黄口镇的方向走，而是踏上的来路，前往范阳郡城。
许不令对此并不意外，江湖上重‘信义’，且睚眦必报、血债血偿。
江湖上的消息贩子，处于中立的位置，收钱办事，不讲人情不结仇怨，靠着这条铁规矩，才能博取天下江湖人的信任，愿意掏银子和他们交易。
若是雁栖山庄花银子，买钟离玖玖的下落，刘武卖给雁栖山庄，这在江湖上合情合理，只能怨钟离玖玖自己不小心暴露的行踪，还没给封口费。
但钟离玖玖掏银子向刘武买消息，刘武收了银子她便是客人，利用客人的信任，把客人引到仇家地盘，这犯了江湖上的大忌。
昨天许不令若没有赶来，钟离玖玖必然踏入雁栖山庄的包围圈，即便锁龙蛊在身能逃掉，浪费一瓶价值连城的锁龙蛊也是天大损失，没逃掉，就不用说了。
即便许不令赶来，也引发了后面孤身血战陈道子的事儿，许不令身上受的伤得算消息贩子一份儿，不可能就此忘了。
范阳郡城距离神堂峪距离不近，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抵达。
两个人快马加鞭，暮色时分赶到了香河县一带，在县城里找了个客栈住下，好好休息一晚天亮再启程。
许不令打了一个白天，又冻了一个晚上，还洗了个冷水澡，上次这般难受还是从渭河畔逃往长安的时候。到了客栈中，让店小二烧了热水，自己打水装满浴桶，整个人泡进热水中，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身上被戳了几剑，不过都避开的要害，加上钟离玖玖自己配制的顶级伤药，目前伤口结痂，还有刺痛感传来，但已经无伤大雅了。
客栈外的传来些许嘈杂人声，天色黑了下来，许不令坐在热气腾腾的大木桶中，看着身上的几道伤口，蹙眉复盘昨天的战斗。
在许不令的回忆中，与人交手的记录挺多，但九成九都是碾压式的虐菜，真正有挑战性的交手经验只有三次。
这导致的后果，就和不差钱的主遇上事情，能用钱解决就用钱解决一样。天生‘龙筋虎骨麒麟劲’，遇上对手能‘一力降十会’，就不会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从小养成的习惯，使得他勤学苦练的武艺招式，都是八极拳、铁线拳、六合枪等走极端霸道路数的，对于靠技巧取胜的路数涉猎不多。
以他的天赋，遇上大部分人都能凭借一身横练硬功夫干趴下，但一旦遇上那一小部分把技巧练到极致的高手，明显就出问题了。
先是鬼娘娘，鬼娘娘本身武艺并不高，但靠着奇门遁甲、机关暗器等配合，将暗杀的能力提升道了极致，若不是他六识敏锐，恐怕真会在鬼娘娘手上吃亏。
薛承志和他一样走的是霸道路数，彼此力量上的差距也相对小一些，硬碰硬薛承志拼不过他，但丰富的战斗经验和破招拆招技巧，让他根本没法短时间斩杀。
而遇上陈道子后，结果显而易见。陈道子一身内家功夫出神入化，拼技巧几乎带着他走，若不是太过自负选择硬碰硬，可能那记贴山靠都撞不到陈道子。
这种感觉就好似大炮轰蚊子，并非打不过，而是打不到。
明明三拳就能锤死陈道子，可打出去就是不着力，只能用以伤换伤的险招才能占到便宜，代价太大。
目前看来，光‘外练筋骨皮’已经遇到了瓶颈，得好好研究‘内练一口气’。
许不令坐在浴桶里琢磨了片刻，回忆了下记忆中的武当丹田运气周转法，仔细调理内息。
能和顶尖武人交手，只要没死，必然受益无穷。虽然被打了一顿，但从陈道子身上领略到的东西也不少。
许不令回忆着昨日战斗的点点细节，正入忘我之境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

第十九章 钟离老九
在香河县的客栈中住下，钟离玖玖也打来了热水，不过衣衫褪去后，便能看到峰峦之上，也有个黑手印。
“这个臭小子……”
钟离玖玖站在浴桶旁，低头看了两眼，脸蛋儿时红时白，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跨入浴桶之中，抬手略显嫌弃的在身上搓来搓去，一副‘我脏了’的委屈窝火模样。
只是手在身上搓了几下，昨夜的切身体会便回闪在的脑海。
男子的深吻……
那只不规矩的贼手……
昨晚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到，脑海中留下的只有当时的感觉。
白天又饿又冷，许不令又在身边，没有心思去回想那些东西，现在吃饱喝足坐在暖洋洋的浴桶里，那惊心动魄的触感便不自觉的涌了上来。
作为活人，还是女人，钟离玖玖不可能半点感觉没有，稍微回想了下，便是面红耳赤，搓不下去了，转而有些恼火的抱着膝盖，把下巴都埋进了水里，盯着飘在水面的花瓣，心乱如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叽叽喳喳——
终于可以在屋里休息的小麻雀，也吃饱喝足了，在屋里扑腾飞了两圈儿，落在了屏风的顶端，低头看着试图把自己淹死的主子，歪着脑袋疑惑打量。
钟离玖玖没有可以说话发恼骚的闺蜜，在浴桶里坐了片刻后，偏过头来：
“喂！好歹养你这么多年，我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给我出出主意？”
鸟：“叽喳叽喳——”
钟离玖玖可能是憋了一肚子想法没处说，对着鸟儿抱怨道：
“你让我和宁玉合抢徒弟，现在怎么办？徒弟没抢到，还被那厮占了便宜，清白毁了我怎么嫁人？”
鸟：“？？”
钟离玖玖抱着胳膊琢磨了会儿，见鸟不说话，又继续道：
“我总不能真和宁玉合抢男人，我又不是那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这事儿要是被宁玉合知道，她肯定认为是我勾引许不令……可便宜都被那厮占了，总不能当做没发生过，我凭什么吃这哑巴亏……”
小麻雀肯定不明白意思，但常年相伴，能看出主子在纠结。在屏风上站了片刻后，忽的飞到了凳子上，在钟离玖玖的衣裙里翻找，叼出一枚铜钱，落在的浴桶边缘。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看着小麻雀叼着的铜钱，沉默了下，抬手接了过来：
“行，听你的，让老天爷做主，正面和宁玉合抢男人，背面就当被狗啃了一口，从今以后忘了……”
在小麻雀的注视下，钟离玖玖握着铜钱，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屈指轻弹。
嗡~~~
铜钱升入半空，在水雾蒸腾的浴桶上方飞速旋转，升至顶点又落下，正面与反面交错浮现。
钟离玖玖紧紧盯着那枚铜钱，明艳脸颊微不可觉的显出了几分紧张，似乎是在埋怨自己的莽撞，或者说担心看到什么结果。
铜钱只有两面，既然担心看到其中一个结果，那潜意识里必然已经有了另一个结果。
啪——
铜钱落在洁白手掌上，被紧紧握住。
小麻雀在浴桶边缘跳了几下，探着小脑袋，似乎是想看看结果如何。
只是钟离玖玖右手平举握住铜钱，没有摊开手掌查看，时间一点点流逝，静止了许久后，钟离玖玖略显沮丧的吐了口气，把铜钱扔进浴桶里，起身穿上了干净的裙子。
稍许后，头发潮湿的钟离玖玖，穿着水蓝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伤药、纱布等物件，来到了许不令房间的门口，抬手敲了敲：
“许不令。”
房间里很安静，片刻后才传出了水花声，男子平静的嗓音响起：
“玖玖姑娘？稍等一下，我把衣服穿上……”
钟离玖玖稍微等待了片刻，未等传唤，推开了房门，入眼便看到许不令站在桌子旁，正往身上披着衣袍。
刚刚沐浴，身上的水渍尚未擦干净，水珠从肌肉线体分明的脊背上滑落，显出几分男儿家独有的美感。
“别穿了，给你换药，待会儿还得脱。”
钟离玖玖用鞋子带上了房门，表情不冷不热，来到屋里的茶案旁坐下，把药物和纱布放在了小桌上。
许不令穿着裤子，虽然有点薄但不至于走光，见钟离玖玖不介意，自然也没有害羞。拿起毛巾擦着头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笑道：
“玖玖姑娘有心了，其实我自己来也行。”
“拿了你的工钱，这种事儿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我这人讲道义，一码归一码。”
钟离玖玖拿起装着金疮药的小瓶子，把椅子拖到许不令身边，微微俯下身，查看肋下的伤口。
许不令昨晚没克制住占了人姑娘大便宜，自然是见好就收没有操之过急，张开胳膊好好坐着，目不斜视。
不过钟离玖玖也刚沐浴更衣，裙子穿的比较宽松，这一附身，衣襟稍微敞开了些，以许不令居高临下的角度，明显能看到脖子下的锁骨和半圆……
常言‘君子不欺暗室’，许不令本该偏开目光不去占这不敢占的便宜，可幽兰暗香袭人，房间里静悄悄的又没其他可看的物件，眼睛还是不听使唤的多瞄了几下。
钟离玖玖低着头敷药，没有半点防备，手上动作带动衣襟，撩人风景时隐时现，嘴上平静道：
“许不令，你是不是和你师父，做了苟且之事？”
！！
许不令表情一僵，稍微收敛了心不在焉，轻笑道：
“玖玖姑娘何出此言？”
“你还想骗我？我已经知道了，怪不得我对你这么好，又是送锁龙蛊，又是帮你伺候宝宝姨，你都不肯拜我为师，原来是她在背后吹枕头风……”
许不令见钟离玖玖好像真知道，不是在套话，摇头笑了下：“这事儿别对外说，我和师父郎情妾意，早已经互定终生……”
钟离玖玖淡淡哼了一声：“我才不管你们如何如何，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良心啊？打定主意不拜我为师，为什么还有把我留在身边，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玖玖姑娘医术高超，确实对我有大用，所以才……”
“所以既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草，给我画个大饼把我吊着，然后把我当免费劳力？”
“玖玖姑娘想多了，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钟离玖玖抬起眼帘，望了许不令一下，又重新低头处理伤口：
“不拜我为师，又想让我倾囊相授，你真以为我看得上你那点银子？我需要银子，有的是办法挣，光把锁龙蛊那道黑市上卖，都能让我锦衣玉食过十辈子，我凭什么要跟着你？你长的好看？”
“呃……”
许不令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钟离玖玖包扎好了肋下的伤势，又坐近了几分，处理肩头的剑伤，几乎贴着耳边道：
“许不令，你不会是想娶我吧？”
香风拂面，许不令只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眨了眨眼睛：
“嗯……咱们刚刚见面没多久，我都问过玖玖姑娘是否婚配……”
钟离玖玖轻哼了一声：“你想得美。我是南越的人，可不在乎你们大玥的王爷，想要娶我是吧？行，就当是提亲，可以和寨子里谈，按照我们南越的规矩来……”
许不令听见这话，自然是得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微笑道：“这是自然，三媒六证、八抬大轿啥的，都不会少……”
钟离玖玖“切~”了一声，摇头：“那是你们中原人的规矩，我们南越不兴这个。在我们山寨，是女人当家做主，男人都是劳力，你要是想娶我，也得按这个规矩才有的谈。就是说，以后我当家做主，要是我高兴了，你想多取几个小得也不为难你，但她们必须把我叫大夫人……”
许不令认真聆听的表情微僵，很干脆的摇头：
“这怎么可能，王妃可不是寨主，牵扯到西凉十二州的稳定和中原各大门阀之间的平衡，不是说我喜欢就能让人做的……”
“……”
钟离玖玖拿着纱布，迟疑了下，从许不令身侧绕过去，几乎是抱着许不令，脸颊不经意的在许不令下巴上蹭了下：
“嗯……其实我们寨子也不是不讲理，既然如此，当老二也说得过去，长辈们应该不会为难你……”
许不令被撩的有些招架不住，不过谈正事儿也不好耍流氓，轻叹了口气，还是摇头：
“老二也不行，湘儿是萧绮的同胞妹妹，肯定一条心，这些你都知道的……”
钟离玖玖微微眯眼，慢条斯理的绑着纱布，继续道：
“也是……差点把这个忘了，到时候你去和寨子里解释，看长辈们答不答应，要是他们答应，老三我也认了……”
“老三也不行，陆姨……”
“你连你姨都准备娶？！”
“又不是亲姨……还有师父了，老四也不行，满枝、玉芙先来，老七……”
“我呸—你滚吧你！”
钟离玖玖听不下去了，把纱布一丢，站起身来：“你自己去南越提亲吧，谈拢了我也不嫁你，你真以为亲一口我就非你不嫁了？想娶我门都没有……”说着头也不回，气哼哼的走了出去。
许不令表情尴尬，去追吧，也不好解释的，当下只能悻悻然的耸了耸肩膀：
“老七是清夜，还好没碰楚楚，不然你得排老九……”

第二十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在客栈里休息了一晚，翌日再次启程，下午时分，抵达了范阳郡城外。
经过晚上的插曲，钟离玖玖好像有点不高兴，也不和许不令说话了，骑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然后哼一声，连想在追风马脑袋上搭便车的小麻雀，都被叫了回去，一副划清界限的模样。
许不令牵着马走向西市小街，思索了下，加快脚步走到了钟离玖玖身侧，笑容明朗：
“玖玖姑娘，其实王妃只是个名号，对我而言，身边之人并无高低远近之分……”
钟离玖玖往外侧远离了两步，蹙眉道：“谁想当王妃，美得你？这话你和寨子里说去，反正寨子答应了我也不答应，你做梦去吧……”
许不令也觉得自己脸皮有点厚，不过他说的是实话，当下除了无奈一笑，也别无他法。
钟离玖玖偏着头望向街边，不太想搭理许不令。不过，她并非不信许不令一视同仁的态度，可能在许不令心中，身边女子确实一视同仁，没有高下之分。
但世上的男人都一样，喜欢的姑娘都想一碗水端平，免得顾此失彼没法享受齐人之福。
钟离玖玖虽然没嫁过人，但天生善于争风吃醋，对这世道的大户后宅十分了解。当老爷的可能确实一视同仁，不管偏房正房，只要会伺候人，那就是小心肝小棉袄，但后宅的女人可不这么想。
哪怕是在皇宫里面，也是一夫一妻多妾，正妻的地位不可撼动，要是娘家势力再大点，把老爷管的服服帖帖都没人敢说啥。
其他的姨娘，晚上伺候老爷，白天还得讨好大妇，处处看人脸色，也就能欺负欺负后进门的妹妹。
所以说，进门后排老几，可是关系的后半生怎么过日子的大事儿。
结果倒好，她昨晚主动探口风，许不令上来就是一句‘老七’，上面有六个姐姐，这不明摆着欺负人？
她虽说江湖女子出身，家又在南越，可怎么也算是清清白白的女人，无论是按年龄算，还是按辈分、本事、容貌算，当老三、老四都委屈了，让她把满枝、玉芙这种小丫头叫姐姐，怎么可能……
钟离玖玖昨天气的一晚上没睡着，本来还有几分意动的心思，现在直接烟消云散了。这么没脸没皮的男人，有什么好抢的，让宁玉合自己享受去，哼……
女人心，海底针。
许不令也摸不清钟离玖玖现在是个什么态度，不过占了便宜后没翻脸，那就是有进展，当下只当做钟离玖玖在傲娇了。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来到了西市后面的小街上。
许不令过来是个钟离玖玖讨个说法，让不守规矩的消息贩子付出代价，可入目的场景，却让他和钟离玖玖惊了一下。
寒风清扫着街面的落雪，几家勾栏酒肆都关了门，让本就萧条的小街看起来更加破败。
街道中间的老客栈还开着，挂着酒幡子和灯笼的木柱上，垂下一根绳索，一个年轻人浑身是血，被绳索拴着脖子吊在上面，脚尖依旧往下滴着鲜血，在雪面染出一摊乌红的痕迹，已经结了冰碴。
钟离玖玖顿住脚步，认出了那个被吊在木柱上的年轻人，是前几天给她送消息的李霖。
客栈的掌柜刘武，还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不过如今的模样，比被吊死的徒弟好不了多少。脚踝、右手腕都在滴血，明显是被挑了手脚筋，双目紧闭眼角滑下血痕，耳朵、嘴角同样渗出了血迹，恐怕是被刺瞎耳目割了舌头，只留了一只左手端着紫砂壶，从动作来看并没有死。
“这……”
钟离玖玖心里发怵，虽然行走江湖见多了死人，还是被这惨无人道的场景惊到了，刺瞎耳目、割了舌头、挑断手脚筋，远比直接把人杀了狠毒，那感觉光是想象便让人不寒而粟。
许不令眉头紧蹙，同样有点吃惊，他过来也准备杀人，不过没有这般报复的心思，把客栈的掌柜伙计弄成这般模样，不像是报复，更像是一种惩戒，或者对外宣示。
许不令牵着马走到客栈前面，抬头打量了一眼柱子上的尸体，千疮百孔，不知死前遭受了何等折磨。转眼看向屋檐下，刘武确实没死，不过耳目都失去了感知，没有任何反应。
客栈的大门里面，烧着个火盆，一个年轻伙计坐在门口烤火。许不令稍微打量，认出了这年轻伙计，竟然是黄口镇悦来客栈，经常陪着掌柜烤火聊天的那个店小二。
店小二瞧见许不令和钟离玖玖，忙的从身侧端起了个木制托盘，里面放着一盘银子，走出大门来到二人之前，和颜悦色：
“实在亏待姑娘了，此事是我幽州江湖出了颗老鼠屎，道上的叔伯们已经清理门户，以后小的接手这范阳郡城，这些银子是刘武掏的赔偿，我家掌柜也掏了一些。姑娘的消息，是学徒李霖自作主张卖给了雁栖山庄，刘武在幽州扎根四十年，未曾坏过一次规矩，还望姑娘宽宏大量，就此了事。”
许不令听见这话，明白了意思。
钟离玖玖的消息，是刘武的学徒私自卖给雁栖山庄的，幽州当地的消息贩子，已经收到了消息，过来清理门户，安排了悦来客栈的徒弟过来接手。
干他们这一行的，许不令稍微了解过，便如同长安城的陈四爷，卖了雇主的消息，按规矩要死全家，因此宁可和狼卫起冲突，也要和仁义堂内谈事儿的江湖人通风报信。
钟离玖玖被卖了，会让整个幽州的消息贩子都失去信任，肯定得将坏规矩的满门杀绝公之于众，才能让来往江湖人放心找他们办事。不过出错的不是刘武，刘武在幽州混迹多年也有些辈分，毗邻的渔阳郡悦来客栈掌柜，开口帮忙求个情，看看钟离玖玖愿不愿意就此了事。
如果钟离玖玖认死规矩不答应，那就得按规矩办满门杀绝。
钟离玖玖知道这些江湖铁规矩，还是头一回遇上。瞧见十年前便接触过的刘武下场这么惨，心里也有些不自在，犹豫了下，抬手接过了银子：
“多谢各位帮我讨公道，只是……只是杀了李霖就行了，没必要做这么绝。”
铺子伙计叹了口气，态度平和：“规矩就是规矩，这是做给我们这行的人看的，不是做给姑娘看的，姑娘能宽宏大量，小的感激不尽。”
“……”
钟离玖玖端着银子，犹豫了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小街。
许不令牵着马走在身侧，回头看了看尸体和躺在椅子上的刘武，想了想：
“江湖有好的地方，不过太极端了，说起来，还是律法更公正些。”
钟离玖玖把银子倒进马侧的行囊里，摇头道：“官府才不公正，民告官不问缘由先打一顿板子，赤脚百姓一辈子也告不赢乡绅员外，处置过当，总好过官官相护没人管……”
许不令对这话也没否认。家天下本就是如此，说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他真犯了法，也是有人敢报官，没衙门敢判的下场，若非如此，也不会发生那么多‘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事情。
天下的框架便是如此，除非许不令想把连同自己在内的特权阶级全灭了，否则谈论这些也没意义。
走出范阳郡城，钟离玖玖见许不令一直没说话，还以为许不令身为藩王世子，听见她的话多心了，当下又开口道：
“我是说大玥的朝廷不好，没说你不好，许烈老将军是屠户出身，也是从穷苦人家走出去的，当年虽然凶名赫赫，但对老百姓很实在。南越自古就被中原人欺负，兵马来来往往的，也就你们许家的军队没去寨子里抢粮食姑娘，不过杀人确实狠，我听寨子里的老人说，当年吓得都躲山上去了，连寨子都不敢回，结果等兵马过去后回到寨子，发现庄稼都还在，连晾在外面的衣裳都没人拿……”
许不令回忆了下，轻笑道：“我祖父当年是想一统天下，不把四海八荒的百姓当外人。其他将领都是在敌国攻城略地，自然不会把敌国百姓当人看，想法不一样，做事的方法自然也不同。”
钟离玖玖若有所悟，琢磨片刻，瞄了许不令一眼：
“那你呢？”
“我要是打去你们寨子……”
“你敢！信不信我毒死你？”
“……好吧。”
许不令知道说错话，抬了抬手以示抱歉，瞧见钟离玖玖凶凶的，他含笑岔开话题：
“玖玖姑娘，我可是很信任你，你老拿下毒威胁我，久而久之我便会提防戒备，这样很伤感情的。”
钟离玖玖淡淡哼了一声：“你不用戒备，戒备了也没用，我真想下毒，你根本防不住。我学过一种秘术，可以在那儿下毒，你一捅进来……”
说到这里，钟离玖玖停了下来，轻轻咳了一声，表情略显古怪。
？？
许不令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钟离玖玖张力十足的下围曲线上：
“这个‘那儿’，指的是哪儿？”
钟离玖玖见许不令眼中带着几分调笑和不信，蹙眉道：
“你一个大男人，自己不会想啊？前天晚上是我没想防着你，不然你亲我一口就已经死了……”
许不令笑了两声，又道：“玖玖姑娘是我的大夫，应该不会看着我死吧？”
“你要是再敢动手动脚，你看我会不会看着你死！”
“我估计不会。”
钟离玖玖本想顺口接一句‘你试试’，可马上就反应过来，她敢这么说，许不令肯定当场试试，于是改口道：
“你知道就好，我把你当朋友，你不要太过分了。”
许不令见她不上当，也没有再继续插科打诨，翻身上马，与钟离玖玖一道往黄口镇赶去……

第二十一章 我教你啊
黄口镇，悦来客栈。
宁玉合挑开厢房的窗户，看向外面的街道，街上除了贩夫走卒，多了些身着唐家衣袍的剑士，在街角扫视着南来北往的江湖客。
怕被唐家的眼线察觉，宁玉合只是瞄了一眼，便关上了窗户，在屋里来回踱步，神色担忧。
许不令一走就是三天，在神堂谷的血战已经传到了这里，江湖消息多半喜欢夸大其词，什么：
‘豪侠单枪赴会，先斩四十八刀客，后斗无名双蛟龙’
‘龙潭尽碎，枪折剑断刀崩口，血水染红雁栖河’
等等，在说书先生口中，神堂谷似乎都塌方了。
宁玉合虽然知道这些有夸张的成分，但说书先生夸大其词也有讲究，‘山河变色、声震九州’之类的形容词，肯定不会用在江湖杂鱼身上，能说血流成河，那肯定就流血了。
既然能说的这么夸张，当时的血战场面定然不小，许不令又这么久没回来，自然是有些担心。
而且许不令离开后，唐家那边也传出来些消息，有几个在渔阳郡走动的唐家弟子死于非命，手法干净利落，明显是高人所为。
唐家肯定也知道祝六过来了，这几天族中加强戒备，派了弟子出来在各个地方搜寻，看样子是想先发制人。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祝六也是在试探唐家的深浅，至于什么时候发生血战，宁玉合也摸不清楚，但料想应该很快了。
外面都是唐家的眼线，宁玉合也不敢出门暴露了行踪，只能老实坐在屋里等待许不令回来。
祝满枝百无聊赖的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本最新版的《江湖奇闻》来回翻看，瞧见宁玉合在身边走来走去，已经转了大半天了，轻声劝道：
“大宁姐，许公子可厉害了，不会出事儿，估计也快回来了。”
宁玉合幽然一叹，又往窗外瞄了眼，才在满枝儿旁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点心不在焉。
祝满枝虽然看起来憨憨的，心思可十分活络，瞧见宁玉合好像心里有事儿，放下书本凑近了几分：
“大宁姐，许公子去找大钟了，这么久没回来，你是不是担心大钟把许公子拐去当徒弟了？”
这话正说到宁玉合的心坎上，她左右看了下，夜莺不在屋里，才蹙眉道：
“钟离玖玖那女人，可胡搅蛮缠了，这次令儿好心去帮她，她必然得了便宜卖乖，不知会用什么法子诱惑令儿当她徒弟……”
祝满枝手中撑着脸蛋，笑嘻嘻道：“大宁你放心，许公子可正派了，不会轻易上当。再说大钟也就长得像个狐媚子，其他也没什么优势，许公子从来都不吃美人计这套。”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瞄了祝满枝一下，轻声道：“令儿……挺喜欢漂亮姑娘的，说不定就被夜九娘给骗了。”
“这不正好嘛，大钟用美人计，那肯定是给许公子做小，大宁姐是许公子师父，她比你矮一辈儿，以后肯定不敢在你面前放肆了……”
“不行。”
宁玉合蹙起娥眉，态度很坚决：“那个疯婆子，怎么可能配得上令儿，她别说做小，当奶娘都是抬举她。令儿要是敢碰她，以后就别想……别想叫我师父了……”
祝满枝知道两个人矛盾很深，劝说无用，也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在屋里坐了许久，宁玉合又推开窗户看了几次，直至天色渐晚，客栈外面才出现了两匹马。
可能是察觉到了唐家布下的眼线，许不令和钟离玖玖都带上了斗笠，身上披着蓑衣，打扮和寻常的江湖客区别不大。
宁玉合对许不令身体的了解有多详细就不用说了，一眼就认出了许不令，眸子里显出几分喜色。可瞧见旁边的跟屁虫钟离玖玖后，脸色又微微一凝，不太高兴了。
“许公子回来了！”
祝满枝发现之后，连忙就跑出了房门，下楼去迎接。
宁玉合犹豫了下，虽然挺担心许不令的身体状况，可又不想见钟离玖玖那讨人厌的，而且也怕在钟离玖玖面前露出破绽，便没有起身，坐在屋里安静等着。
稍许后，廊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
“许公子，你没事吧，听说你受伤了……”
“没事，些许小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大钟，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呀，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出门在外的还要许公子去救。你是不知道，当时许公子听到你被人惦记的消息，急成什么样，包子都没吃完就跑了，拉都拉不住……”
“是嘛……看来你还有点良心，谢谢啦。”
“呵呵，应该的……”
……
琐碎闲谈传入耳中，明显能听出小满枝在为许不令说好话，博取钟离玖玖的好感。
宁玉合放在腿上的手稍微紧了紧，想起身去制止满枝，把钟离玖玖撵一边儿去。可犹豫了下，没有借口，也会让许不令不高兴，想想还是算了，坐在屋里继续倾听。
“合合去哪儿了？她徒弟回来了，怎么没见她出来迎接？”
“大宁身子不舒服，在休息……”
听见这话，宁玉合心中一暖，正想夸小满枝会说话，许不令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是嘛？我去看看，满枝，你陪着玖玖换洗一下吃点东西。”
“好哒……走吧大钟，把你那什么洗头发的药水再给我些，夜莺想要，都絮叨好几天了……”
踏踏踏——
脚步朝着房间走了过来。
宁玉合表情微微一变，连忙抬手整理了下身上的雪白长裙，又勾了勾头发，然后摆出个正襟危坐的姿势，不苟言笑，不冷不热。
吱呀——
房门推开，许不令走进厢房里，把身上的蓑衣取下来挂在了墙上，偏头瞧去，见宁玉合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下，柔声道：
“师父？”
宁玉合闭目凝神，做出打坐才转醒的模样，端起茶杯，瞄了许不令一眼：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路上出事儿了不成？”
许不令面带笑容，缓步走到宁玉合面前，双手穿过宁玉合的胳膊下，抬手一捞，就把宁玉合给提了起来，继而抱在怀里，转身坐了椅子上，将宁玉合放在腿上坐着。
这一套动作心云流水，早不知在宝宝身上练了多少回，宁玉合端着茶杯还没反应过来，就坐许不令怀里了，手上茶都没撒，可见动作有多平稳。
“令儿，你……”
宁玉合严师的模样挂不住了，将茶杯放下，按着许不令的肩头想要起身。
许不令自然是“嘶——”的抽了口凉气，一副钻心之痛的模样：
“疼疼疼，有伤……”
宁玉合吓了一跳，顿时不敢乱动了，丰盈腰臀坐在许不令腿上，羊脂软玉般的脸颊显出几分紧张，上下瞄着：
“哪儿受伤了？严不严重？”
许不令一副‘我能行’的模样，轻轻点头：“没事儿，休息几天就好。”
宁玉合也没心思害羞挣扎了，抬手解开许不令的袍子，把肩头拉下来，缠在身上的几条绷带便显了出来。
“怎么弄成这样，那个害人精，没事跟过来作甚，真是的……”
瞧见亦夫亦徒的许不令受伤，还挺严重，宁玉合心里自然揪了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想解开绷带看一下情况，便发觉许不令的手也拉开了她的腰带，还把裙摆撩了起来。
“令儿！”
宁玉合又急又羞，回头看了眼，门拴着，她握住许不令的手，蹙眉道：
“你就别折腾了，好好养伤才是……快放开为师……”
许不令被这句不只是拒绝还是勾搭的话给逗乐了，搂着不放，眼神强势了几分：
“师父，你现在不抓紧时间，晚上和满枝一起睡，我又得冒险了。”
这个威胁十分有用，宁玉合上次差点窘迫死，宁可去荒郊野外乱来，都不愿意当着满枝的面了。不过她犹豫了下，清泉双眸中略显几分不好意思：
“令儿，不是我不答应你……我身体真不方便，来月事儿了……”
“……”
许不令表情微微一僵，被钟离玖玖撩的火大，都想了一路了……运气怎么这么差……
宁玉合咬了咬下唇，幽幽叹了一声：“真的，不是我不想和你那什么……天公不作美，你要是早回来一天多好，谁让你和夜九娘在外面耽搁那么久……”
许不令看着宁玉合怯怯懦懦中吃飞醋的模样，心里痒痒，稍微琢磨了下，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宁玉合正暗暗庆幸逃过一劫，听见耳边传来的话语，茫然了片刻，眼神微变，拨浪鼓似得摇头：
“那怎么行……想什么了你……”
许不令横抱着宁玉合起身，走向了房间里侧，笑容亲和：“反正没事儿，慢慢学吗……”
宁玉合手腕儿挂着许不令的脖子，温润如水的脸颊显出几分焦急紧张，摇头道：“令儿，你别弄这些有的没的，我不答应……”
“不答应你就自己想办法，反正我不走了。”
“你……唉……我有什么办法……”
“没事，我教师父！”
“……”

第二十二章 理不直气也壮
“大钟，怎么就你一个人，小钟怎么没来？”
“楚楚跟着陆夫人她们坐船，估计快到滨州了吧……”
客栈的房间里，祝满枝跑下去端了吃食和热水上来，很热络的和钟离玖玖聊着天，不过钟离玖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间屋里。
回来的路上，钟离玖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反正无论如何，已经被许不令占了便宜，自己的态度好像也不是很坚决，那就先把宁玉合压住再说。别拖来拖去的，弄得和陆夫人一样，好好的正妻都给拖成老三。
许不令回来就跑进了宁玉合的屋里，还把她和满枝支开，她自然能猜到做什么去了。
捉奸要在床，对付宁玉合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姐姐，就得拿住软肋，不然这辈子都不可能在她面前低头。
钟离玖玖在屋里坐了片刻，觉得时候差不多，从包裹里取出了几个美容养颜的小瓶子，把小夜莺也叫了进来，然后很贴心的给两个小丫头敷面膜。
女儿家没有不爱美的，夜莺也一样，一直都很羡慕钟离玖玖婴儿般水嫩的肌肤，没有扭捏，和满枝并排排躺着，被钟离玖玖摸了一脸的海藻泥。
“……约莫要一个时辰才能洗掉，别乱动，不然就没效果了，我下楼去转转……”
钟离玖玖弄完后，洗干净手，便起身出门。
夜莺和满枝儿自然是遵循医嘱，老实躺着纹丝不动，生怕没了效果会使对方比自己漂亮一点点。
钟离玖玖下楼走出客栈，天色已经黑了，唐家在附近盯梢的缘故，客栈内外都没什么人。她绕到了客栈后方，身体轻盈的跃上了飞檐，然后屏息凝气，来到了宁玉合的房间外。
和许不令接触这么久，钟离玖玖本身又是隐匿身形的行家，早就摸清了许不令的警戒线，贴着窗户纹丝不动，侧耳倾听里面的声音：
“令儿~别了……”
“师父乖……”
“呜……”
房间里的响动传入耳中，钟离玖玖脸颊肉眼可见的变成血红色，眼神满是古怪，气息却没有丝毫波澜，耐着心思继续倾听。
里面很快传来的哼唧哼唧的声音，宁玉合的声音很压抑，明显是捂着自己的嘴。
一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气质出尘的宁玉合，此时正在许不令下面苦苦承受着难以承受的东西，钟离玖玖眼中竟然显出几分解气，似乎在说‘切~还道士、还为人师表，继续装啊你……’
只是听着听着，钟离玖玖也感觉出几丝不对劲，老回想起和许不令躲在草堆的那晚上，感觉气息有点难以抑制的紊乱。
别瞎想、别瞎想，被发现就理亏了……
钟离玖玖不动如山，强压着心神在外面安静等待，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抗不住快要临阵脱逃的时候，屋里的动静总算是停了，只剩下两道略显粗重的呼吸，细碎话语传来：
“令儿，好了，你快走吧，满枝待会该找过来了……”
“辛苦了师父。”
“我呸……你走嘛……”
咚咚咚——
脚步声响起，房门轻轻打开、关上，屋里只剩下一道呼吸声，还有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响动。
钟离玖玖知道时机已到，猛然打开窗户，身轻如燕的翻了进去……
……
喘息未止，暗香犹存。
不大的房间中，宁玉合头发散乱，脸色晕红，额头挂着几点汗珠，无力趴在被褥上，慢吞吞的用手捡起地上的荷花肚兜和白裙。
头晕目眩，可能是没了力气，困乏之意席卷而来，宁玉合胳膊动了两下，便闭上了双眸，靠在枕头上假寐，想缓一会儿再收拾整齐。
只是闭着眼睛还没缓多久，屋里便响起吱呀轻响，寒气灌入了些，有人进入了屋里。
宁玉合以为许不令去而复返，又要没完没了的梅开二度，心里显出几分羞恼，闭着双眸无力抬手挥了下：
“令儿，你听话，都答应你一次了……”
踏踏——
钟离玖玖眼中满是震惊和窘迫，强自镇定走到跟前，想了想，柔声道：
“合合，舒服吧？”
“！！！”
懒洋洋趴着的宁玉合身体一僵，差点尖叫出声，又猛地忍住了，脸色煞白，抬手就要去取佩剑，想要杀人灭口。
只可惜钟离玖玖也不是傻子，把佩剑抢了过来放在背后：
“你可没穿衣裳，现在乱来，满枝跑进了还好说，要是把铺子伙计也引进来，吃亏的可是许不令。”
宁玉合明显被吓到了，六神无主、无地自容，紧紧抱着被子往后缩在了角落，脸色时红时白，嗫嚅嘴唇，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严词呵斥，可此时哪里强硬的起来。
“你……你出去……”
“呵呵……”
钟离玖玖笑容妩媚，在旁边坐下，上下扫了眼：“别这么激动，我又不是来坏你名声的，做都做了，还敢做不敢当不成？”
宁玉合用被子紧紧捂着自己，呼吸急促，却不敢去看钟离玖玖的眼睛，和徒弟乱来可是伤风败俗的大事儿，她本就理亏，被逮个正着，根本就没法理直气壮的和钟离玖玖说话。当下只能咬牙道：
“你……你敢来说，令儿不会放过你的……”
钟离玖玖翘着二郎腿，笑盈盈的点头：“合合，咱们也这么多年交情了，好不容易找到倾心之人，我这当姐姐的，肯定不会坏你好事。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很实在，别人帮我，我就会还，别人欠我的，我就会要回来。我帮你保守秘密，不告诉你徒弟清夜，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听到宁清夜的名字，宁玉合脸色又弱了几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低着头小声道：
“你……你想要八魁，我让给你就是了，明天我就去江湖上放个消息……”
“我要八魁做什么，都二十好几的人了。”
钟离玖玖仔细打量着宁玉合的面容，笑眯眯道：“合合，常言一笑泯恩仇，要不这样，往日的恩怨咱们一笔勾销，从今以后，咱们义结金兰，你认我做大姐。这件事儿了，我保证不会传到外人耳朵里……”
？？
宁玉合有些莫名其妙，可光着身子被这胡搅蛮缠的臭婆娘逮住，纵使有千般不服万般不愿，又能如何，她咬了咬银牙：
“好……只要你把今天这事儿忘了，我叫你姐姐便是。”
钟离玖玖含笑点头：“行，不过呢，你待会肯定和许不令告状，说不定还会吹枕头风，让他收拾警告我一顿。所以我不信你这话，你得白纸黑字写下来，再画个押……”
“你别得寸进尺。”
宁玉合本来就打算找徒弟做主，收拾这没规矩的死婆娘一顿，怎么可能真认钟离玖玖姐姐。
见钟离玖玖咄咄逼人，宁玉合脾气也上来了，反正有令儿护着她，有什么好怕的。当下放开了些，抬起头来：
“你信不信我待会就告诉令儿，说你欺负我，你看他会不会收拾你。”
钟离玖玖笑眯眯点头，转身就想把满枝叫过来。
宁玉合见状顿时怂了，连忙抬手：“等等……你别太过分，我和令儿说一声，让他拜你为师就是了……”
钟离玖玖连忙摇头：“我才不当他师父，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不守规矩？”
“？？？”
“嗯……反正你要把我叫姐姐，不立字据，我就把满枝叫进来，看看她的大宁姐，是怎么在她被窝里勾搭她男人的……”
宁玉合经过最初的惶恐不安后，思绪稍微恢复了下，察觉到钟离玖玖也有点古怪。犹豫了下，冷声道：
“那你去说啊，你敢说出去，我就敢自尽，你看看许不令会不会弄死你。”
“呵——”
钟离玖玖偏过头去，作势欲喊。
宁玉合心中一紧，却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瞪着钟离玖玖。
钟离玖玖张了张嘴，还真不敢喊，不然许不令进来，肯定护着宁玉合，指不定把她怎么样。
见宁玉合宁可被满枝发现，都不肯叫她姐姐，钟离玖玖叹了口气：
“罢了，我也不是仗势欺人的小人，你再考虑考虑……”
宁玉合看出了钟离玖玖的犹豫，既然不敢把这事儿捅出去，她还怕个什么？当下直起了身子，冷声道：
“你个死婆娘，给我滚！你知道令儿和我的关系，要是敢乱说半个字，后果自负。”
“嘿—”
啥叫理不直气也壮，以前她理亏的时候，宁玉合骂她，怎么现在宁玉合理亏，宁玉合还骂她？
钟离玖玖愣了下，瞧见一向小绵羊似得宁玉合不但不窘迫，还反过来威胁她，有些恼火：
“你真以为我不敢叫人过来？”
宁玉合也是豁出去了，宁死不低头：“有本事你去叫，反正我事儿都做了，怕个什么。你看看令儿会不会收拾你！”
钟离玖玖眼神微沉：“我真叫了！”
宁玉合转头就对着房门叫道：“满枝！”
声音很响亮，许不令那边明显能听见。
钟离玖玖吓了一跳，她可不敢被许不令知道这事儿，当下连忙从窗户往出跑，还气冲冲来了句：“你疯了吧你……”
窗户刚刚关上，房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继而房门推开，穿戴整齐的许不令走了进来，满枝也从门口探进脑袋瓜，好奇瞄了几眼：
“大宁姐，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怎么了？”
宁玉合已经缩在了被褥里，放缓语调，柔声道：
“有些不舒服，帮我倒杯水，谢了。”
“哦。”
祝满枝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倒水。
许不令看了两眼：“师父，很难受吗？要不要让玖玖过来看看？”
宁玉合翻了个身，背对着许不令，不想搭理。
许不令以为师父还在为方才的事儿闹小脾气，当下也不好多说，安慰了一句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二十三章 今朝绝于此，草折仍有根
宣和年间，幽州祝家剑门。
时逢剑圣祝稠山五十大寿，江湖客云集于上谷郡。官道旁驻足等待的游侠儿摩肩接踵，看着一位位在江湖上名声显赫的豪侠纵马扬鞭而过，眼中满是憧憬和向往。
幽州祝家，底蕴、名望都不下于青州的东海陆家，彼此南北相望，为当地最显赫的两大江湖世家。
为了庆贺祝稠山寿辰，唐家、雁栖山庄等都是家主亲自登门，君山曹家、东海陆氏等也派了子侄过来，规模不下于王侯级别的庆典。
剑门外，祝家长子彬彬有礼的迎接着诸多贵客，剑圣祝稠山在庄子内，和江湖老友攀谈。
庄子侧面的山坡上，有一颗上了年月的桂花树，树下可以鸟瞰整个剑门。
年纪尚轻的祝六，和妻子郭山榕并肩站立在大桂树下，眺望着下方参差错落的建筑群。
祝家是剑学世家，往日和曹、陆两家三足鼎立，如今更是凭借剑圣祝稠山，压了江湖一代人，能与其争锋的不过一手之数。
常言虎父无犬子，祝稠山的几个儿子，大郎稳重，二郎勤奋，但这些品质放在江湖上，拥有一席之地容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远远不够。
想要一骑绝尘、鸟瞰众生，说白了只讲究个‘老天爷赏饭吃’，只有天道垂青的奇才，才能在武道之上，走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光靠勤奋和毅力，很难弥补与生俱来的先天差距。
祝稠山已经走到了武人的顶端，很明白这个可能让寻常武人绝望的道理，因此对祝六郎给予了厚望，从其三岁摸骨定前程之时，便打定主意，准备把家传的宝剑，交到六郎的手里。
可能是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吧，天赋异禀之辈，想法往往都比较跳脱。
就和许不令明明有天纵之才，却满脑子都装的是姑娘一样。祝六郎从记事起，就几乎没有走过‘正路’，一套祝家剑学到十二岁依然打的乱七八糟，反而跟着江湖上的游侠儿，把枪法、刀法学了不少，还大言不惭地说道：
‘剑是娘们用的玩意儿，男人就该用刀枪’。
作为当代剑圣，祝稠山听见这话是什么反应就不用说了，打又舍不得打，讲道理又不是剑圣的风格，最终也只能把这不孝子撵出家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祝六郎可能被惯坏了，当时脾气也大，还顶撞了剑圣老爹一句：
“你年纪大了，学剑学魔障钻了牛角尖，跟着你学学不出好本事，等我出了名，你得求着我回来……”
然后就被打了出去。
从那之后，祝六郎便没有再回过祝家，隐姓埋名，和寻常的江湖游侠儿一样，东闯闯西闯闯，然后和大半江湖客一样，在某年某地，遇见了个心怡的姑娘。
两个人相依相恋，互定终生，找了个风景最美地方安家落户。
至于出门时的豪言壮语，早就忘干净了。
今天祝稠山五十大寿，祝六郎回来，只是因为娘子有了身孕，觉得这么大的事儿，总得和爹娘说上一声。
不过今天庄子里宾客很多，有不少相熟的同辈子弟。
祝六郎站在桂花树下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这时候回去和老爹报喜，有点担心脾气火暴的老爹，会当众把他和心上人撵出去，那样估计又得吵架。
桂花树下，长得珠圆玉润的郭山榕，叉着腰眺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建筑群，笑嘻嘻的道：
“六郎，咱们家娃儿长大后，肯定很喜欢这里。那个白胡子老爷爷，是不是我公公祝大剑圣？”
郭山榕是江湖上的小侠女，也用剑，明显对自家的公公很敬仰，叽叽喳喳的说着话，眼底却很拘谨，有点不敢下去。
庄子里高朋满座，祝稠山与宾客其乐融融，好像并没有因为少了个儿子而缺了什么。
祝六郎站在桂花树下，纠结许久后，还是没动身走下山坡，摇头道：
“山榕，我离家出走的时候，说闯出名堂再回来，结果光顾着和你游山玩水，忘记习武了。现在回去，肯定遭白眼，要不等过几年，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回来，爹他可能会高兴些……”
郭山榕穷苦人家出身，也不好意思去拜当代剑圣的山头，特别是现在庄子里还有这么多名声显赫的豪侠枭雄在，早都怯场了，闻言连忙点头：
“好啊，那咱们过几年再来……不过说好让剑圣给娃儿取名字，总不能等娃娃大了再取，这怎么办呀？”
祝六郎回头看了眼灯火如昼的庄子，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想了下，轻声道：
“我来取名吧，就叫‘祝大寿’，也算是在家里取得名字……”
“祝大寿……好难听，要是女娃怎么办……”
郭山榕连忙摇头，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看向了背后的百年大桂花树，嘻嘻一笑：
“叫祝满枝吧，男女都合适，等桂花开满枝头的时候咱们再回来，刚好也能和娃儿讲讲名字的来历……”
“嗯……也行……”
祝六郎点了点头，略微思索，为了留个凭证，抽出佩剑，在大桂花树下刻了一行小字：
‘幽州祝家十八代孙祝满枝，得名于此树。祝六留。’
……
转眼五年后。
昔日高朋满座的庄子，硝烟四起，大地一片苍凉。
剑门之下尸山血海，官兵拔剑张弩，将偌大的祝家庄园团团包围，虎视眈眈。
近百祝家族人和学徒手持兵刃，在宅院里架起了简易碉堡严防死守。
山坡上，老桂树又长大了几分，上面的小字也大了些。
血战三日，杀敌破七百，仍然衣不沾血的祝稠山，持着祖传的名剑‘太阿’，站在枝叶茂密的桂树下，略显出神。
山坡下，缉侦司主官张翔、老乙和三百狼卫远离百步，唐家唐蛟、崔家门客阴童等人，手持兵刃如临大敌。
“祝稠山，你已经强弩之末，束手就擒，圣上还会法外开恩，若是再抗命，你能跑，你祝家满门老小跑不了……”
张翔带着几分胆寒的呵斥声从山坡下传来，又被徐徐山风吹散。
祝稠山花白长发随风而动，手中的剑稳如山岳，对一群蝼蚁的聒噪，恍若未闻。
可惜，天下太大，江湖太小。
一人之力可撼山镇岳，却难以撼动天下大势。
皇权之下，尽皆蝼蚁，哪怕是压了整个江湖一代人的祝稠山，也知道脚下的路走到了终点，降或者不降，祝家从今往后都从天下间除名了。
看着树干上的一行小字，祝稠山眼神清明的些许。此时此刻，忽然有点庆幸，庆幸把最看重的儿子撵出了家门，若非如此，祝家从今天起便绝后了。
“满枝……好名字……”
站在六郎不知何时留下的字迹前，祝稠山短暂思索了下，抬起剑锋抹掉了这行字，然后重新刻下了：
‘纵横三千里，剑震百万人，今朝绝于此，草折仍有根，实乃幸事。
此仇不必挂念于心，人力有穷时，天意如此，不可避也。’
写完后，祝稠山轻震剑锋，再次杀向了山坡下的如海兵锋……
……
转眼又是十年，同样是老桂树下。
已经夺回剑圣名号的祝六，孤身一人，和祝稠山一样，手持长剑，发丝随风而动，盯着哪一行长大些许的字迹。
山坡下的祝家庄园，早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官府贴的封条破破烂烂，房舍大半倒塌，聚集着些许衣衫破烂的乞儿。
整个祝家，只剩下一座屹立数百年的剑门，孤零零竖在风雪之中，偶尔也有江湖游侠儿慕名而来，然后又大失所望的离去。
“天意如此，不可避也……”
祝六知道这句话是给他留得，让他不要报仇，带着妻小好好活着，给祝家留个香火。
对此，祝六如往日被撵出家门时那样，没有听老爹的话，眼神锐利如剑锋，轻轻摇头：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血债不血偿，有何颜面苟存于世！
皇帝又如何，我祝六就是掀了这天，也要让您老在九泉之下，得以安然合眼。”
话落，祝六偏头看向山坡下方的打鹰楼众人，抬了抬手：
“走。”
“诺。”
打鹰楼十余名高手，当即调转马首，朝着幽州唐家飞驰而去……

第二十四章 赶往唐家
夜深人静。
许不令躺在枕头上，想着和大白贴身肉搏的细节，没有什么睡意。
客栈的灯笼在窗户外面摇摇晃晃，影子倒影在天花板上。
夜莺也没睡着，脸上敷着面膜，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影子，纹丝不动。
钟离玖玖调配的面膜，应该是海藻泥混合着各种草药，效果着实不错，但卖相远不如现代的面膜，乌漆嘛黑绿油油的，大晚上看起来着实有点渗人。
两个人并排排躺着，许不令偏头看了一眼，想要随便聊几句家常打发时间，夜莺却是闷闷的道：
“钟离姐说不能动，不能说话。”
“不能动……”
许不令侧过身来，打量纹丝不动的小夜莺几眼，可能是无聊吧，生起了几分恶趣味，伸手在夜莺腰上挠痒痒。
可惜，夜莺定力不是一般的好，咸鱼似得躺在被窝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微微斜过眼睛，显出几分‘公子，你好幼稚’的表情。
许不令摸着细腻的腰儿，觉得这小丫鬟越来越不把他这公子放在眼里了，思索了下，往下滑去，手挤开了亵裤的边缘，触感冰凉凉的，光滑细腻。
“呵—和师父差不多……”
“……”
夜莺眼神稍微变了下，眼睛斜去了另一边，闷声道：
“我是还小，和大宁姐不一样……”
许不令有些好笑，正想逗逗小夜莺，廊道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继而房门被推开了。
许不令忙的抽回手，抬头看去，却见穿着小裙子的祝满枝，抱着枕头走了进来，笑嘻嘻道：
“许公子，你给我讲讲龙潭血战四十八刀客的事儿呗，大宁姐睡着了，我偷偷跑过来的……”
祝满枝正说着话，抬眼瞧见夜莺躺在枕头上，脸上还抹着面膜，小眉毛便是一皱，小跑到跟前不满道：
“小丫头片子，你怎么这般不讲道义？说好的一起，你竟然自己开小灶，东西可是我从大钟哪里要来的……”
夜莺吃独食被发现，眼神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偷偷撇了自家公子的一眼。
许不令摇头轻笑，往里侧移了些，让出一个位置：“好啦，明天我让玖玖姑娘多配些药就是了，过来躺下。”
祝满枝小脸儿满是认真：“许公子，这不是药的问题，她本来就小我一岁，比我嫩些，说好的一起，她要是还偷偷开小灶，天长日久下来还得了……”
说话间，祝满枝从夜莺身上爬了过去，在两个人中间躺下，还往外挤了挤：
“没义气的，往外睡些。”
夜莺有点理亏，因此也不好说什么，乖乖的往外躺了些，闭着眼睛装死。
许不令手心手背都是小棉袄，也不好偏袒着谁，摇头一笑，把被褥拉紧了些：
“别吵了，讲故事。”
祝满枝舒舒服服躺在夜莺暖好的被窝里面，倒也不敢贴着许不令，只是侧躺着，手儿垫在脸蛋下面，望着许不令的侧脸，笑眯眯道：
“听大钟说，你们在龙潭遇上武当杀神陈道子了？我听好多说书先生说陈道子道法高深，会呼风唤雨，是不是真哒？”
“差不多……”
许不令面容冷峻轻轻点头，被窝里的手却不怎么老实，移动到了小满枝的衣襟上。
祝满枝被揉了几回，虽然还有点扭捏，却也不怎么抵触了，脸色微红偷偷瞟了眼后面，继续询问：
“听大钟说，当时许公子被打的抱头鼠窜，还是她用苗疆秘术，破了陈道子的道家八卦阵，让许公子得以逃出生天……”
？
我呸！
许不令想起钟离玖玖呜哩哇啦乱叫，然后丢了几瓶子痒痒粉的模样，就有点想笑。
不过许不令犹豫了下，还是没破坏玖玖姑娘在满枝心中的印象，轻轻点头：
“没那么夸张，玖玖姑娘确实帮了不少忙……穿着衣服热不热？要不脱了吧……”
“我不……”
祝满枝连忙捏紧领子，往后退了一丢丢，差点把夜莺挤下去，脸红红的道：“男女授受不亲，我爹也在幽州呢，万一在暗处盯着，会把公子腿打断的……”
许不令其实也害怕那个顶着剑圣名头的老丈人发飙，未曾明媒正娶，也不好就这么把人家闺女吃干抹净了，当下只能过过手瘾，轻笑道：
“我只是怕你闷坏了，没安怀心思。”
“我知道……”
祝满枝摁着放在她衣襟处的大手，小声道：“许公子这么正派的人，怎么会想那种事情……是吧，夜莺？”
夜莺耳闻目染许久，对自家公子的本性早就清楚了，闭着眼嗯了一声：
“公子喜欢年纪大的，对小丫头片子不感兴趣。”
许不令冷峻的表情微僵，抬手就在夜莺额头上弹了下：“什么年纪大的，那叫成熟，这话让你湘儿姐听见，以后得让你去厨房烧水。”
“哦……”
夜莺弱弱的回了一句。
祝满枝听见这话，倒是动了小心思，躺在中间稍微琢磨了下，挺了挺胸脯：
“许公子，我应该也算成熟点的吧？”
夜莺揉着刚挨打的脑门，哼了一声：“你身段儿挺成熟的，就是脑子没跟上……”
“嘿—怎么说话的你……一边去一边去……”
吵吵闹闹，房间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玩的正开心的时候，许不令忽然耳根微动，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偏头看向窗口。
满枝停下话语，略显茫然。
夜莺则是坐起身来，穿着肚兜跑到窗户旁，稍微推开些许里瞄了一眼，却见一个穿着唐家衣袍的人骑马来到街上，正在和街头盯梢的唐家门徒说着些什么，脸色颇为严肃。
距离比较远，不过夜莺懂唇语，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看了片刻，轻声道：
“公子，祝六现身了，唐家正在召回在外人手，看模样不是孤身一人过来。”
祝满枝听见亲爹的消息，一头翻了起来，跑到窗户旁边瞄了眼，询问道：
“我爹在哪儿？”
夜莺摇了摇头：“渔阳郡布满的唐家的眼线，估计还没杀到唐家剑庄，得过去才知道。”
许不令没有迟疑，起身穿好了衣裳：“去和玖玖和师父说一声，先过去看看情况。”
祝满枝在外长大，对祝家的灭门血仇没什么概念，但事关爹爹的安危，脸上也有几分紧张，连忙跑回了屋子，把宁玉合摇了起来，然后五个人一起离开客栈，在夜色中朝着幽州唐家赶去……

第二十五章 盘龙
暮色之中，许不令带着几个女子，从官道上朝着滦河沿岸的唐家剑庄行进。
钟离玖玖正在睡美容觉，大半夜被拖起来还有点意见，骑着大红马吊在最后面，既不搭理许不令，也不搭理宁玉合。
不搭理宁玉合，主要还是钟离玖玖撞破了宁玉合见不得人的事儿，宁玉合却反过来威胁她，警告她若是敢乱说，就让许不令把她撵出去。
钟离玖玖还真怕宁玉合怂恿许不令把她往出撵，以她目前和许不令关系，许不令肯定会护短儿向着宁玉合，因此也只能忍气吞声，另谋打算。
宁玉合骑马走在许不令身侧，被钟离玖玖撞破了和许不令的事儿，她反而坦荡了些，一副‘我就是给徒弟吃白馒头，你奈我何’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不把钟离玖玖听墙根儿的事儿告诉许不令，从而把钟离玖玖撵走，其中倒是有些说法。
宁玉合从钟离玖玖非要当她姐姐的话语中，明白了些东西——估计钟离玖玖这疯婆娘，改变主意不抢徒弟，改抢男人了。
在宁玉合心目中，钟离玖玖完全能干出这事儿，宁玉合自然是不乐意的。
但男女之情这事儿，和拜师不一样，许不令把钟离玖玖留在身边，恐怕也有其他心思。
宁玉合如今是许不令的小媳妇，也真心喜欢许不令，说坏话把其他女人往出撵，总是有善妒的嫌疑，思索再三，宁玉合还是打算先探清许不令的口风再说，免得到时候令儿纠结，反而觉得她麻烦无理取闹。
本来这些事儿应该白天的时候抽空说的，可听说唐家出了事儿，宁玉合也没心思去想了，快马加鞭赶往唐家，沿途和路上的江湖人打听着消息。
五个人走到一半的时候，便听到了传闻，祝六已经开始在唐家周边清除眼线，恐怕很快就要动手灭门了。
宁玉合心中焦急，怕祝六一个不留把唐家男女老少全灭了，只能换上了夜莺的漠北良驹，和许不令、满枝先行过去，钟离玖玖和夜莺在后面追赶……
……
奔腾之水往东疾驰入海，大雪封山，火把的晃动犹如满天繁星，散落在滦河沿岸。
“啊——”
“在哪里？……”
嘶吼和惨叫时而传出，唐家子弟顺着声音，在荒山雪岭中搜寻着敌人的踪迹，只是找到地方后，便只剩下一具一剑封喉的死尸，雪地上连脚印都没留下，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滦河在承德县西侧拐了个大急弯，弯心广袤地域三面环水，呈龙盘虎踞之势，被当地百姓称之为‘鹙窝滩’。如今位列‘四大剑学世家之首’‘天下十武魁之一’的幽州唐家，便扎根于此处，因此也被称做唐家剑庄。
往年江湖上很乱，各家势力一言不合打来打去的事儿很常见，幽州唐家没发家前，不上不下只能算个中等势力，为防被仇家直接带人包了饺子，才选在这种险地安家落户，剑庄的入口处，还修建的有高墙箭楼，宛若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
不过这些防御设施，对付农民起义可能有点用处，遇上真正的江湖高手，也就等于围墙高一点儿，根本挡不住什么，想要防住武魁级别的仇家，还得看人。
唐家庄规模很大，高墙外有个小镇子，因为备受朝廷重视，常年走动下来，唐家也笼络了不少的江湖朋友，此时都赶到了镇子上，一副为唐家两肋插刀的架势。
不过能和唐家交际的江湖人，多半都不是什么义薄云天之辈，明知是剑圣祝六杀了过来，没有哪个江湖喽啰敢跑出去挡道，多半都是在酒肆客栈中做做样子。
而瞧不起唐家的江湖客就更多了，听到消息后就赶到了唐家剑庄外，虽然不敢对朝廷和唐家做什么，看戏还是可以的。
这样‘一方有难，八方围观’的场景，在江湖上也算独树一帜，可见唐家在江湖上的名声臭到了什么地步。
当然，唐家众人也没指望靠江湖杂鱼度过此次危机。既然投靠了朝廷，被江湖贼子报复，即便不用去求，朝廷也会施以援手；不然投靠朝廷的世家，被江湖贼子灭门，朝廷都不管，还有谁愿意报效朝廷。
此时偌大的唐家剑庄内，灯火通明，所有唐家子弟，无论老少皆腰悬佩剑，在庄园各处严防死守。
剑庄入口处，高墙后有个小广场，广场尽头也学着君山曹家，立了一块盘龙壁，下有演武台，算是给江湖人比武打擂的地方。
只是行走江湖的游侠儿，能在陆家百尺崖、曹家盘龙台等地方打擂，那是名扬天下的好事，而在唐家门口打擂成名，必然被骂做朝廷走狗，所以这地方修建好后一直未曾用上。
广场后方，唐家的会客大厅内，正在摆着晚宴。
丫鬟穿行其中，也有歌女舞姬奏乐，但大厅中的气氛，显然活跃不起来。
当代武魁唐蛟，身着华服玉冠，佩剑放在手边，在主位上正襟危坐，目光一直盯着大门外那块盘龙影壁，思绪沉寂在往日的回忆之中。
未继任家主之前，唐蛟其实和祝六、陆百鸣一样，都是这片江湖上的年轻俊杰，崇尚一个‘侠’字，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家规家风，和历代祖宗一样，一点点累积着声望，所求的，无非是在江湖上更上一层楼而已。
但天赋这东西，是老天爷定的，而老天爷，并非那么公平公正。
唐蛟是唐家同辈子弟中最才华横溢的一个，强到二十出头，便在江湖上罕逢敌手。
但一条路走到顶端的时候，瞧见的风景永远让人绝望，就和科举考状元一样，千百万人中选前三甲，越往上走，遇到的天纵奇才越密集，有些人能优秀到让你瞧见后，觉得自己和树上的猴子没啥区别，差距大到让人连去论高低的心思都生不起。
唐蛟便是如此，年纪轻轻已经走到了武人的顶端，可同台较量的，却是新老两代的天之骄子，司徒岳烬、祝稠山、陈道子、陆百鸣……这一个个名字，宛如一尊尊山岳挡立在面前，高到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此生都没法追上脚步，没法和他们一样成为天下武人目中的焦点。
可人活一世，总是要去拼的。
正如淮南萧氏大管家花敬亭的评价，唐蛟习武很难入武魁之列，但混官场的话很有天赋。
唐蛟对朝堂的局势感知异常敏锐，在宋暨尚未登基时，便猜测先帝传位给尚武的宋暨，又打听到了宋暨不太喜欢‘侠以武犯禁’的江湖人，所以早早就开始在暗中走动，和朝廷联系上了。
如唐蛟所料，宋暨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清剿江湖不服管制之辈，唐蛟趁此机会大献殷勤，协助朝廷拔除了幽州当地的所有障碍，一跃成为了现在位列榜首的江湖世家，把整个家族带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唐蛟自认为没做错什么，报效朝廷、清剿叛逆之徒，本就是光明正大的事儿，放在史书上也没什么不对，要说错，那只能说错在他出身于江湖。
既然做了这些事儿，唐蛟便知道迟早会有被找上门来的一天，虽然江湖上已经众叛亲离，但至少他现在的靠山，比江湖大上太多，区区一个祝六，来了又能把他怎么样？
大厅之中，其他人的心情，和唐蛟差不多，有恃无恐。
唐九儿和唐煣两兄弟，很熟络的和在坐的几位前辈攀谈客套。
当年一起围剿过祝家的阴童，坐在宴席的右侧，和宋英并列。
与宋英的黑衣佩刀、器宇轩昂比起来，阴童看起来有点畸形，身高不过五尺的侏儒，却没有孩童那般的稚嫩，皮肤上满是褶皱，似是少了一身毛的马猴，穿着松垮垮的衣裳，光是看卖相便有些渗人。
不过在场众人，并没有因为阴童丑陋的外貌而显出鄙夷，阴童作为幽州崔氏的看家大将，以诡异难防著称，身手绝对不容忽视。当年给老剑圣祝稠山下锁龙蛊，便是阴童的手笔，除了他，没人走到祝稠山十步之内，还能活着出来。
暗杀宁玉合坏唐家大计的事儿，其实也是阴童带的人，不过这事儿唐家并不知晓。崔唐两家如今表面上关系不错，崔家不好推脱，才让阴童过来帮忙撑场面。
阴童为五大门阀之一的崔家办事，心底里是瞧不上唐家这种江湖世家的，此时心里还有些许不满，看向旁边的宋英：
“宋大人都到了场，还让老夫过来作甚，一个祝六再厉害，还能比您棋高一着？君山曹家，当年的名声可不比祝家小……”
宋英是曹家的长子，走的路数其实和唐蛟一模一样，不过曹家直接退了江湖，宋英又改了姓氏，才没有让曹家向唐家这般人人喊打。
宋英虽然也不是什么侠客君子，但和唐蛟不一样的是，他真走通的官场的路子，成了宋暨的心腹之一，可调动缉侦司狼卫、密谍，地位比唐蛟这半吊子高得多。
听见阴童带着几分嘲讽的话语，宋英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平淡道：
“阴老年纪大了，可能太久没出门，不知道如今江湖的险恶，出来见见世面也挺好。”
阴童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再接话。
毕竟大家都不是江湖人，得按照官场路数走，一言不合杀人泄愤的事儿，在朝堂上行不通。
宴席尽然有序的进行，外面的镇子上也灯火通明，不时有唐家的门徒跑回来，禀报说某某被杀，对方的人手和位置却没有一点下落。不过以被拔掉的眼线位置来看，距离越来越近了。
终于，在凌晨时分，外面唐家子弟都昏昏欲睡之时，唐家剑庄的高墙外，忽然响起了人群的嘈杂声，站在望楼上的唐家子弟，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急声道：
“家主，祝六来了……”
唐蛟脸色微微一沉，拿起身旁的长剑，冷声道：
“来了多少人？”
“一个！”
“一个？”
唐蛟一愣，环视大厅里诸多高手，略显疑惑：
“他一个人来送死不成？”
弟子讷讷无言。
宋英从情报得知打鹰楼高手倾巢而出来了幽州，厉寒生也在其中，不可能只来了一个人，当下抬手道：
“唐家主，你出去看看，周围必有埋伏，我迟些现身。”
唐蛟受封武魁，被人打上门，总不可能躲在宋英后面，当下也没有多说，一拂袖子，大步走出了厅堂……

第二十六章 剑起
青石长街从小镇中横穿而过，直至唐家的大门外。
勾栏酒肆、茶馆客栈之中，不少江湖人在此聚集，对于祝六会不会打上门来，其实也持怀疑态度，毕竟还没来就先放出风声，让唐家有提前准备的时间，怎么看都不合适。
时间已经是凌晨，再等天就亮了，诸多江湖客等的头昏眼花，准备躺下来明日再继续等，便在此时，街头忽然响起的躁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漆黑天幕下，两盏大灯笼，挂在百丈长街的入口。
冬日大雪让视野朦朦胧胧，看不清远处的情况，不知什么时候，有眼尖的小二，发现了一个黑影出现在了街面上，朝着唐家走来，脚步平稳，速度却极快，眨眼便走过了窗外的街道。
坐在酒楼茶肆中取暖的江湖客，打眼一瞧，来人身着灰色长跑，头发以布带束起，腰间悬有一本无鞘铁剑，走满是积雪的街面上走过，却是踏雪无痕。
祝六在幽州出生，幼年也有些名气，能跑过来看热闹的江湖客，多半耳目灵通还有些本事，虽然时隔将近二十年，还是从与老剑圣祝稠山神似的外貌上认出了来人是谁。
“六郎？”
“来了来了……”
“祝大侠……”
“祝剑圣……”
聚集在小镇上的江湖都躁动起来，不过知道祝六的来意，没有人敢上前搭讪，几个在幽州江湖有些名望的老人，还开口劝说：
“六郎，你怎么一个人过来，此事当从长计议，祝家就你一颗火种，万万不能冲动行事……”
当年祝家有难，并未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在幽州受过祝家照拂的江湖人，自发跑去施以援手的不在少数，赶过来的人中，不乏当年在祝家学艺的徒弟，此事都是面带愧色，不敢抬头。
祝六身形笔直，不言不语，从百丈长街上走过，径直来到拔剑张弩的唐家大门外，面对数百唐家子弟和懦懦不敢上前的衙门捕快，简单吐出了两个字：
“开门。”
在外守门的是唐家二爷唐尊，瞧见祝六大庭广众的孤身前来，脸色略显阴沉。
不过唐家说到底还是江湖世家，对也以剑学世家自称，名声再臭，也不可能自暴自弃脸都不要了。若是祝六带着人偷偷杀到唐家，大不了就一拥而上灭了。现在人家光明正大走上门来，总不能急慌慌的抽刀就砍。
唐尊负手而立，冷声道：“祝六，老夫念你打拼出一番名声不易，今日自己退去，我唐家既往不咎……”
飒——
话未说完，唐家大门前剑光一闪。
跟过来围观的诸多江湖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儿，唐家的朱漆大门已经被劈断了门栓，缓缓打开，露出后方的盘龙影壁。
唐尊右手放在剑柄上，剑出鞘半寸，左手却是捂着喉咙，指缝间有血水渗出，目眦欲裂，瞪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半晌才倒下。
噗通—
“你……”
“二爷！”
旁边持剑的唐家子弟脸色骤变，可面对当代剑圣，又哪里敢上前半步，握着剑退到高墙下，如临大敌。
祝六的铁剑依旧挂在腰间，似乎从来没取下来过，偏头看了眼还未断气的唐尊，声音冰冷：
“既往不咎？你也配？”
唐尊显然是不配的，因此没机会回答。
朱漆大门打开，后方的唐家子弟持剑退到了道路两侧，眼神惊悚，进退两难。
盘龙影壁后，一袭华服的唐蛟从侧面走了出来，抬眼瞧见趴在街面上的二叔尸体，眼中刹那血红，脚步稍微顿了下，只是片刻就恢复过来，握着剑柄走到了演武台前，冷声道：
“祝六，你好大的胆子！”
祝六缓步穿过风雪潇潇的小广场，冷眼注视着唐蛟：
“给你个机会，和我单挑，只杀你满门男丁，如若不然，满门死绝。”
唐蛟怒目而视：“就凭你？”
“就凭我。”
祝六脚步不停，慢条斯理从腰间取下铁剑，斜指地面，走向唐蛟。
唐蛟左手攥紧镶嵌珠玉的宝剑，开始还纹丝不动坦然对视，只是祝六脚步很快便走到了三十步外，没有停顿的意思，依旧在往前走。
广场上围聚了近百唐家子弟，可此时好像都成了木头，呆呆的站在原地，连个开口阻难的人都没有。
唐九儿和唐煣，平日里目中无人飞扬跋扈，可此时好像都变成了谦谦君子，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祝六的鞋尖，目光不敢往上移半寸。
“祝六，你当我唐家，是泥捏的不成！”
唐蛟强撑起势，怒呵了一句，只是一句话过后，祝六已经到了二十步外。
宗师级的高手，十步必杀是基本功，二十步基本上等同于走到脸上了。
唐九儿咬了咬牙，悄悄往后退去，唐煣看了弟弟一眼，也无声无息的往后移动。
唐蛟气势再足，也没足到能和当代剑圣扳手腕的程度，眼看祝六跨过二十步的距离，没有丝毫迟疑的便往后退，朗声道：
“关门！”
高墙下的唐家子弟，闻声也顾不得外面江湖人的冷嘲热讽，急急慌慌的把大门关上，以长剑卡主，免得被拔刀相助的江湖客冲进来。
偌大广场上，除了唐家子弟，便只剩下剑圣祝六一人。
关起门来，唐蛟显然也把脸皮扔到了一边，快步往后退去，高声道：
“宋大人！宋大人！”
祝六直至此时，才停下了脚步，握着无鞘铁剑，冷声道：
“唐蛟，你以为叫来了宋英，便能逃过一劫？”
唐蛟额头上滚下汗珠，几乎靠在了演武台下，咬牙道：
“我唐家为国效力，所行之事问心无愧，你今天有本事灭我唐家满门，动手即可。”
祝六站立在风雪中，眼神却是居高临下：
“唐蛟，你不觉得你活的像条狗？对我拔剑都不敢？”
唐蛟咽了口唾沫，咬牙道：
“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些江湖规矩，今天你既然赶来，就休想活着出去。”
祝六眼神平淡：“我既然来了，就没想活着出去，不过你，还有你几个儿子，今天肯定得死在这里。”
盘龙影壁后，宋英和阴童，瞧见唐蛟被逼成这幅模样，也等不下去了。
宋英提着雁翎刀跃上了盘龙影壁，一袭狼卫黑衣在风中猎猎：
“祝六，你今天灭不了唐家，也杀不了唐蛟。本官劝你一句，带了多少人都亮出来，打不过，本官直接走，打的过，给你个逃的机会。”
唐蛟听见这话，稍微愣了下，抬起头来：
“宋大人，你这……”
宋英眼神冷冽：“怎么，你还指望本官为了唐家舍生忘死？”
唐蛟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祝六站在演武台前，扫了眼站在人群后方的阴童，仇家基本上到齐了，也没有多说废话，抬了抬手。
霎时间，广场四方传出几声尸体倒地的闷响，十几名各持刀兵的打鹰楼精锐，出现在了房舍上方，将小广场上的百余人团团围住。
能成为打鹰楼的核心人物，可能不是武魁，但绝对是江湖上顶尖的枭雄，几乎全都是甲子号的通缉要犯，江湖上名声极大。
随着打鹰楼主力全部露面，在场的唐家子弟脸色渐渐失去了颜色，往中间聚拢，从包围的攻势，变成了守势。
宋英站在盘龙影壁之上，环视一周。他千里迢迢从长安跑到幽州，可不光是为了唐家，打鹰楼袭扰缉侦司多年，是缉侦司的头号心腹大患，他来的目的是一举铲除这个祸害。在场来的人虽然都是有名有姓的悍匪，但楼主厉寒生不在其中，厉寒生这反贼头子不绳之于法，杀再多打手也意义不大。
“九龙寨裴怀英、笑弥勒王弥、搬山道人邹宁……呵—来的人挺多，厉寒生怎么没出来？”
祝六剑锋斜指地面，平淡道：
“想见厉寒生，先过我这关再说。”
宋英点了点头，抬起了手中长剑：
“杀！”
“诺！”
霎时间，藏在唐家子弟中的狼卫精锐，拔出了随身兵刃，冲向了附近的打鹰楼悍匪。
裴先生站在高处，朗声道：“唐家为祸江湖多年，背信弃义、残害手足，今我打鹰楼为江湖除此大害，胆敢阻挠着一视同仁，杀！一个不留！”
“杀！”
打鹰楼诸多豪雄，从高墙楼宇上跃下。
偌大的唐家庄内，霎时间刀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祝六单人一剑，身形化为白虹，径直冲向了站在演武台下的唐蛟父子。
小广场上剑气冲霄，连平静落下风雪都刀风、剑风扰乱。
唐蛟有自知之明，见祝六杀过来，连交手的欲望都没有，提剑往左侧冲去，扑向了一个正在砍杀唐家子弟的打鹰楼高手。
宋英雁翎刀出鞘半寸，身形却没有动弹，只是盯着祝六的一举一动。
祝六过来报仇，目标自然是唐蛟，身形如电急步逼近，只是尚未冲到演武台前，视野死角的演武台拐角，便有一道黑影窜出，带着狰狞笑容扑到了脚下，两刀直取双腿：
“先接小爷两……”
嚓——
成名多年的崔家首席门客阴童，一句话都没喊完，就在锈迹斑斑铁剑之下，化为了十几块烂肉，在雪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祝六连脚步都没顿一下，眨眼已经来到了唐家父子的背后。
全力奔行的唐蛟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阴童连句话都没喊完便化为了尸块，震撼之余，脸色也显出几分惊恐，手中长剑出鞘，险之又险的挡住了祝六毒蛇獠牙般刺来了一剑，急声道：
“宋大人！”
宋英瞧见阴童眨眼就被瞬杀，眼中也惊了下，不过唐家毕竟是朝廷在江湖上的门面，当着他的面被杀，天子必然动怒，当下双脚轻踏盘龙影壁，整个人便冲天而起，凌空一刀落在了祝六身前。
叮叮叮——
一串火星从雪夜中迸发而出……

第二十七章 撼山
听见唐家庄内打起来，不少江湖人都跃上了高墙，虽然不敢插手，但在高墙上围观，面对强敌的唐家也没心思管。
宋英在外行走天下震慑江湖，本身已经是缉侦司的最强战力，身为官府中人未入武魁名录，但身手绝非唐蛟这种武魁之耻可比。
所有江湖人的目光，都被这场可能是江湖上最高级别的搏杀吸引，目不转睛盯着风雪夜的演武台下，却根本看不清二人的动作。
碎石横飞，石砖炸裂。
宋英手持雁翎刀，眨眼睛与祝六短兵相接近百次，两人都毫发无伤，但地面、两侧墙壁都已经满是刀剑创口，旁边的演武台在眨眼睛硬别打塌了一个边角。
刀光剑影让方圆三丈不留任何活物，唐蛟手持佩剑本想与宋英合力击杀祝六，可瞧见这场面，连剑都插不进去，只得带着两个儿子继续后退。
当代剑圣，绝非浪得虚名。
祝六身负血海深仇，狂怒之下，手中剑已经化为虚影，身前三步之内，万物尽成齑粉。
宋英连接数招后，脸色便越来越严肃，逐渐应接不暇，被逼到了演武台上，脚步所踩之处尽皆龟裂。
眼见退无可退，宋英怒喝一声，以刀做剑，用出了曹家剑的看家绝技‘龙门三叩’，三剑几乎同时刺向了祝六的额头、咽喉、心口。
曹家剑重‘快’，是四大剑学世家中最快的一家，连借鉴曹家自成一派的唐家剑，都只能望尘莫及。
‘龙门三叩’练至大成，讲究‘三剑齐出，龙鸣一响’，三剑出去只有一剑的破风声，瞬间爆发力世间无出其右，几乎没人能同时躲过去。
宋英虽然行走江湖已经改剑为刀，但本身就是天赋异禀的奇才，曹家剑早已经练就的炉火纯青，这一式‘龙门三叩’，快到旁观的江湖上看来，只出了一次手，祝六面前却出现了三个刀尖。
祝家剑重‘稳’，从来不取巧，以精准著称于世，论快肯定比不上曹家剑，近身搏杀正面遇上这杀招，必然是吃亏的。
可祝六之所以被老剑圣撵出家门，原因就是祝六不喜欢祝家剑，独自闯荡江湖后，也从来没学过这老掉牙的玩意。
祝六隐居的十几年，只做了一件事——习尽天下武学，去芜存菁化为剑招，再将百种剑招融会贯通，精炼为一剑，世上最完美的一剑。
前剑圣陆百鸣被一剑夺去剑圣名头，用的便是这一剑。
这一剑教给了祝满枝，也就是宁玉合口中的‘从中平枪演化而来的中平剑’。
这个评价实在太过外行，之所以像中平枪，只因为中平枪也是走最简单实用的套路，没有任何花里花哨的前招后招，一枪直刺势不可挡，才有了‘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防’的说法。
只可惜满枝不务正业练刀去了，根本就没学会此剑，不过即便如此，也能以树枝捅入墙壁寸余。
这一剑原本的名字，叫‘撼山’，撼动祝稠山的意思，只可惜老剑圣终其一生，也没能看到儿子用出这足以摧毁他毕生成就的一剑，也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
宋英明显是幸运的，因为他今天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剑圣’，还成了这成名一剑的靶子。
祝六单手持剑，在宋英用出龙门三叩的瞬间，平举长剑简简单单直刺而出。
盘龙壁下，龙鸣骤起。
一剑递出，直接震碎了袖袍，剑刃上的铁锈全数震落，将原本锈迹斑斑的铁剑，化为了一把通体雪亮的银刃。
宋英眼神骤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想要收刀回防，却根本没有余力，眼睁睁看着对方聚力、出手、剑到身前，动作行云流水、无坚不摧，连闪身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嘭——
尖锐破风巨响过后，盘龙石壁轰然炸裂，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石击穿了后方大厅的门窗，几个躲在石壁后的唐家子弟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横死当场。
骇人声势，惊住了乱战的所有人，齐齐偏头看向演武台，连交手都忘了。
唐蛟瞪大眼睛，愣在原地，张着嘴却没说出话来。
风雪潇潇、杀气四溢的小广场上，刹那间鸦雀无声。
祝六一剑过后，战立在原地，剑锋依旧颤鸣不止。
这是剑圣之威！
只是这代表了当代剑学最高水准的一剑，刺出之后，并没有将宋英四分五裂。
鸦雀无声的广场，所有人都看向了演武台。
宋英持刀护在胸前，额头冷汗话落，明显可以看到雁翎刀轻轻颤动，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宋英的身旁，一个红袍老人，干枯的手指抓着宋英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出现，仿佛一直都站在那里。
红袍老人古井无波的双目中，显出几分欣赏，沙哑的公鸭嗓响起，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
“好剑，不亏是祝稠山的儿子，没让咱家失望。”
“贾公公？”
打鹰楼众人脸色微变，瞧见这位在大内守护君王一甲子的老太监，真的出现在这里，便知晓大事不妙。
贾公公必然是为了对付厉寒生才过来的，此时厉寒生已经前往了菩提岛，在场众人虽然是楼里的精锐，但也最多对付天魁营狼卫和唐家请来的高手，遇上宋英这样的顶尖枭雄，只能交由祝六对付。
祝六方才能灭了宋英，但被贾公公救下，杀招一出对方便会提防，很难故技重施斩杀宋英，加上贾公公本人，胜算几近于无，若是祝六躺下，在场所有人恐怕都得命丧于此。
裴先生退到了房舍之上，毫不犹豫的开口：
“六郎，走。”
打鹰楼众人闻言，为了保全打鹰楼战力，没有恋战当即跃上了房舍高墙，而唐家和狼卫也追了上去。
祝六提着长剑，蹙眉看向贾公公和宋英，又看了看在远处的唐蛟一眼。
贾公公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
“咱家年纪大了，出来不了几次，既然现了身，你今天便走不了。其实啊，你爹留个香火不容易，明知此行凶多吉少，不该来冒险的。”
祝六持剑而立，眉头紧蹙：“听说是公公当年和皇帝求的情？”
贾公公点了点头：“算是吧，咱家惜才，求的情挺多，不用记在心上。待会出剑莫起波澜，剑稳一些，杀了咱家，说不准还能活着出去。”
祝六吸了口气，轻轻抬手：
“你们走。”
裴先生自是不愿打鹰楼的顶尖战力葬身于此，可他们这一群帮手，只能清理周边杂鱼，对上宋英都没有半分胜算，更不用说贾公公，为防被一网打尽，只能咬牙道：
“能逃既逃，切勿恋战。走！”
话落，打鹰楼众人向四方散开，狼卫和唐家子弟也从后面追杀而去。
唐蛟此时总算松了口气，持剑壮着胆子来到了演武台下，堵住了祝六的退路。
宋英眼中多了几分忌惮，持刀移向左侧，蓄势待发。
贾公公双手笼袖，身上无半点气势，站在演武台的中央，安静等待祝六出剑。
祝六面无表情，目光锁死面前的贾公公，剑锋纹丝不动。
整个唐家仿佛在此时凝滞下来，连呼吸和雪花都静止，只剩下四道人影，站在倒塌的九龙壁下。
而周边围观的江湖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和祝六认识的几个老一辈眼中显出几分担忧，却是无可奈何。
啪—
不知哪个灯笼里的烛火，燃烧不均发出了一声轻微爆响。
下一刻，祝六的身形猛然在演武台上消失，雪亮剑刃卷起风雪，直扑站在演武台下的唐蛟。
唐蛟吓得一哆嗦，长剑早已出鞘，凝练毕生所学的唐家剑还没用出来，祝六已经到了面前。
只是唐蛟反应不过来，不代表其他不行。
宋英和贾公公的身形同时而动，闪身来到了演武台下。
与宋英的气势惊人不同，贾公公身若鬼魅，没发出半点声音，却先一步到了祝六的身侧，抬袖轻挥，袖袍卷住剑刃，屈指轻弹，一根金丝激射而出，直刺祝六喉头。
祝六手中长剑犹如泥流入海，得不到丝毫反馈，当即扭转剑锋试图搅碎袖袍，长剑却如同沾上一片甩不开的落叶，没有丝毫着力感。
眼见金丝来到身前，祝六旋身躲闪，脚尖轻点地面，跃起稍许才堪堪躲过。
金丝并未收回或者落地，无声无息从广场上横穿而过，直至刺入侧面的一根廊柱才停下。
贾公公左手袖子卷着剑锋，右手抬起袖子挥出，宽大袖袍落在祝六格挡的胳膊上，看似绵软无力，却将祝六整个人推的横飞出去。
祝六借势抽回佩剑，往后方腾挪，宋英却已经出现在了后方，刀锋如影，斩向祝六身体各处。
嘣——
夜色中，忽然响起强弓拉满似的轻响。
祝六抬起长剑刺向宋英，剑至半途，动作却猛然一顿，好似被什么东西强行拽住。
抬眼看去，却见铁剑之上，不知何时被三根金丝缠绕住，在出剑的力道下，金丝拉的笔直，压弯了笔直剑锋。
站在原地的贾公公，屈指轻弹手中金丝，夜色中便爆出三声琴弦响动，金丝化为利刃，弹在了祝六持剑的胳膊上，留下三道血口。
出剑动作被打断，宋英的刀锋可不会干等着，毫不迟疑劈向了祝六胸口。
长剑被限制，祝六唯有弃剑，双掌夹住刀锋，脚尖踢向宋英手腕，试图夺下兵刃。
只是贾公公手掌微翻，被金丝拉回来的长剑在空中飞旋起来，直接削向了祝六的脖子。
双拳难敌四手，面对一身鬼魅手段的贾公公和宋英联手，祝六明显应接不暇，两权相害取其轻，只能拼着中宋英一刀，再次抬手握住了飞旋的剑柄。
飒——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广场上忽然发出一声爆响，一杆龙纹长槊划破长空，从夜色中激射而来，犹如床弩弩箭，直刺祝六身侧的宋英。
事出突然，猝不及防，骇人威势之下，宋英脸色骤变，当即抬刀劈开了射来的长槊。
长槊力道之大，竟钉入演武台石板近两尺才停住，槊杆仍在嗡嗡蝉鸣，若是插在身上，恐怕能射个对穿。
宋英暴怒：“何方宵小！”
祝六握住剑柄，乘势闪身跃上了演武台，用力猛拉试图拽断剑刃上的金丝。
而贾公公，左手捏着三根金丝，目光望向了长槊的来源。
围观的诸多江湖人，早就被三人神乎其神的身手震住了，正为祝六捏了把汗之际，瞧见有人敢出手帮忙，都是满眼震惊和庆幸，急急看向长槊射出的方向，想瞧瞧是哪位不要命的大侠。
满天飞雪中，高墙侧方的望楼上，不知何时多了白衣如雪的俊美公子。
白衣公子背负一刀一剑，正从三丈高楼上跃下，人为至，洪亮声音先传到了众人耳中：
“唐蛟！你还我师父娘亲命来！”
话语带着滔天怒意，落地之后，身若狂雷，不由分说便杀向了站在侧面旁观的唐蛟……

第二十八章 诡辩
长夜未尽，黎明未起。
许不令和满枝共乘一马，在官道上疾驰，凌晨时分赶到了承德县附近的唐家庄。
回到幼年长大的小镇，宁玉合温柔的脸颊上显出了几分伤感，应该是想起了幼年和娘亲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清泉双眸中痛恨越来越深，走到长街入口之时，甚至有几分犹豫。
但唐家上下百余口人，幼年之时互相照拂的偏房兄弟姐妹不在少数，宁玉合再恨唐蛟，也不可能坐视祝六把这些无辜之人全杀了，迟疑稍许，还是跟着许不令进了庄子，横穿长街，来到了唐家的大门外。
小镇上所有的酒楼、茶肆都开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连伙计都不见了。唐家的高墙下面人头攒动，不少人用绳索、梯子爬上了高墙，查看着里面的情况，喊杀声也从庄子里传来。
知道祝六已经动手，许不令没有光明正大过去，带着满枝跃上了长街侧面的房舍，在一栋高楼顶端停下，打量着高墙后的情况。
高墙之中刀光剑影一团乱麻，不少人躺在了血泊之中，却无人关心，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演武台上。
许不令刚刚在楼顶落脚，祝满枝便激动起来，指至演武台上的一道身影：
“我爹！在那儿在那儿儿……”
宁玉合也是满眼紧张，天色漆黑，仅凭里面的灯笼火把，根本看不清战况，正踮起脚尖查看的时候，一身轰然巨响突然传出，演武台后的盘龙壁直接炸开了个豁口。
轰——
如此骇人声势，把许不令都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叹剑圣之威，便瞧见了站在演武台上的贾公公。
“贾公公怎么在这里？”
许不令脸色微惊，虽然没和贾公公交过手，但能在宫里护卫天子一甲子的人物，绝非浪得虚名，和缉侦司宋英联手，祝六绝对吃亏。
果不其然，在贾公公现身后，高墙后搏杀的打鹰楼众人便四散而走，狼卫和唐家子弟前去追赶，祝六留在了原地。
祝满枝在长安见过贾公公，瞧见老爹杵在演武台上不走，顿时焦急起来：
“遭了遭了，我爹怎么不跑啊，打不过贾公公的……”
“宋英和贾公公合围一人，不好逃跑。”
毕竟是岳父，许不令犹豫了下，想下去帮忙。
只是宁玉合还是清醒的，拉住许不令，急声道：
“你是肃王世子，怎么能去帮反贼祝六对付贾公公，若是被皇帝知道，你就完了。”
这话显然很有道理，许不令是藩王世子，对朝廷忠心耿耿。贾公公和宋英现在是在缉拿反贼，许不令要是跑出去帮祝六解围，准被扣上串通反贼意图谋逆的帽子，跳进黄河都别想洗清。
许不令知道这个道理，过来也只是陪着宁玉合旁观，免得祝六把认识的亲友也一块儿杀了。他猜到唐家会请高手坐镇，但没想到来的会是贾公公，如今形势反转，不是祝六灭门，而是祝六快交代在这里了。
怀里便抱着满枝，许不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满枝看着亲爹死在面前。
便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下方已经打了起来。
贾公公和宋英联手，一柔一刚相辅相成，世上能挡住的几乎没有。祝六虽然武艺过人，但还是转瞬就落入了下风，持剑的胳膊受到重创。
许不令见势不妙，知道此战祝六凶多吉少，也顾不得太多，手持长槊射向了宋英，同时飞身而起，跃上了高墙望楼，又从望楼跃下。
堂堂藩王世子，肯定不能和反贼混为一谈，但不代表藩王世子，不能为师父报血仇。
许不令转瞬捋清楚了思绪，带着滔天怒火，直接冲向了站在演武台附近发呆的唐蛟：
“唐蛟！你还我师父娘亲命来！”
话有点拗口，不过中气十足，把高墙上围观的江湖客都给震了下。
正在紧张关注局势的唐蛟被惊的一缩脖子，还以为厉寒生杀来了，连忙持剑转过头，哪想到就瞧见西北二十万铁骑的少主，杀气腾腾的冲了过来。
这他娘来的还不如是厉寒生！
唐蛟可知道分寸，对藩王世子动刀，那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下送，都不用人家亲自动手，名正言顺的都能把他脑袋摘了。
唐蛟连忙收起佩剑，急急往后退去：
“小王爷！你……你怎么在这里……”
许不令一脸暴怒神色，也不去管演武台附近的贾公公和祝六，怒视唐蛟冷声道：
“唐蛟，你这狗贼，敢杀我师父的娘亲，我既然来了幽州，不取你狗命，还有何颜面回去面对师父，拿命来！”
许不令手中拔出了腰间宝剑‘照胆’，双脚重踏地面，粉碎地面砖石，眨眼冲到了唐蛟近前。
借口虽然是假的，但武魁的实力却是真的。
许不令说杀唐蛟不用近身可能有点夸张，但要灭武魁之耻唐蛟，真不需要花什么力气，近身就是死，连还手的机会估计都没有。
唐蛟早在‘望江台斩龙’的时候，就见过许不令非人般的残暴身手，面对如今已经是十武魁之一的许不令，哪里有半点战意，也不敢还手，骇的脸色煞白，急急往回退去。
忽然发生的变数，惊住了所有人。
高墙上围观的江湖客，被许不令近乎夸张的弹射起步震的无以复加，都在茫然这个年轻俊后生是谁。
宋英也是略显茫然，不知道许不令怎么忽然跑来了唐家，还给祝六解围，这是要光明正大造反不成？
不过不管原因如何，唐蛟都是朝廷对外的门面，没对朝廷不忠的情况下，肯定不能眼看着被砍死。
贾公公见状，松开了手中金丝，身若鬼魅从演武台下闪过，来到了唐蛟面前，抬起双指夹住了许不令的剑锋，右手虚扶，轻飘飘的把许不令送回了原位，然后躬身一礼：
“世子殿下息怒，咱家与宋大人正在缉拿逆贼，为世子清誉着想，还望不要插手此事。”
许不令似是才认出贾公公，长剑斜指地面，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贾公公？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又望向演武台下的宋英：“宋大人怎么也在，狼卫在办事儿不成？”
？？？
差点被一枪射死的宋英，表情略显阴沉，冷声道：
“下官与贾公公围捕反贼祝六，世子为何帮这逆贼解围？若没有一个合理解释……”
“有吗？”
许不令做出莫名其妙的模样，把目光移到持剑而立的祝六的身上，微微挑眉：
“方才乱七八糟的，随便扔了一枪壮声势，没注意是宋大人……还真是剑圣祝六，上次在曹家见过一次，久违了。”
祝六佩剑被金丝缠住，目光放在贾公公身上，没有搭理女婿。
宋英眉头紧蹙，觉得许不令在睁眼说瞎话，方才肯定是故意射他的。
不过祝六是打鹰楼的人，不可能和西北肃王扯上关系，许不令的身份地位，也没必要和打鹰楼扯上关系。
宋英思索了下，也只能当做许不令对天子设局的事儿怀恨在心，故意给他这朝廷鹰犬使绊子。
宋英忍下火气，抬手行了一礼：
“缉侦司行事，世子殿下无权过问，若是不出手相助，还请速速离去，若是放走了剑圣祝六，明天这事儿就能传到天子御书房……”
“我过问什么？”
许不令轻轻蹙眉，扫了宋英一眼：
“你们抓反贼和我又没关系，动手就是了。”
宋英见许不令没有插手的意思，持刀再次逼向了祝六。
站在几人之间的贾公公，眉头轻蹙，迟疑了下，含笑一礼，然后走向了演武台。
“唐蛟，拿命来！”
便在此时，许不令悍然爆发，再次冲向了唐蛟。
贾公公便知道会如此，张开大袖拦住了许不令，微微颔首：
“世子殿下，你这样，咱家不好办事。”
宋英也起了怒意，冷声道：“许世子，你肆意阻挠我缉侦司办事，到底安的什么心？”
高墙围观上的诸多江湖客也满眼茫然，不明白这堂堂藩王世子，怎么忽然和朝廷自己人打起来了。
许不令做出无辜模样，摊开手道：“宋大人，我授业恩师，乃是长青观宁玉合，当年唐蛟打杀了宁玉合的娘亲……”
唐蛟沉声道：“那是她擅自逃婚……”
“这有你说话的份儿？”
许不令眼神微冷，转过头来：
“宁玉合逃婚，和她娘有什么关系？擅自打杀无辜百姓，按律可斩首示众，你想公了还是私了？公了让宋大人彻查此案我监督，私了我替师父报仇天经地义，你自己选一个？”
唐蛟被这话怼的哑口无言，江湖人谁手上没几条命？都按这么算，整个幽州江湖杀干净都没几个无辜的，让他怎么解释？
宋英也被这话弄得有些语塞，说到底是朝廷的衙门，唐蛟打杀家里人，按律是可以管的，他总不能来句‘这是江湖事，和朝廷无关’，那不就被带沟里了。
面对许不令的上纲上线，宋英迟疑了下，沉声道：
“成年旧案，难以彻查……”
“那就别查了。”
许不令剑锋斜指地面，冷眼望向唐蛟：
“师父的血仇便是我的血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子报父仇天经地义，放在衙门里都算壮士，我今天替师父报仇，只杀唐蛟一人，你即便在圣上面前参我一本，我也问心无愧，甘愿受罚。你们抓你们的逆贼，我报我的仇，再干涉休怪我不讲情面。”
“你……”
宋英脸色震怒，怒视许不令，却无可奈何……

第二十九章 摧锋
唐家当年的事儿宋英了解，宁玉合娘亲被打杀是事实，许不令拜宁玉合也是也人尽皆知，现在许不令忽然用‘血亲复仇’的借口跑过来杀唐蛟，真闹到天子面前，估计也只能骂许不令莽撞，唐蛟死了白死。
宋英一个人对付不了祝六，两个人合围许不令就去杀唐蛟，这怎么打？
唐蛟也看出了目前的局势，猜测宋英可能不管他，连忙开口：
“宋大人，贾公公，我唐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家中子弟皆在军中任职，当年的事儿是二伯唐尊所为，我即便有过错，也罪不至死，您要为我做主啊。”
宋英咬了咬牙，看着好不容易被围住的祝六，冷声道：
“许世子，缉侦司正在办要案，你与唐家仇怨，大可事后再彻查，若再胡搅蛮缠……”
许不令眼神微冷：“你说话再如此放肆，我收拾你就名正言顺了。我不插手你办案，你也别挡我报仇，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非要阻挠我报仇把案子办砸了，也是你自己的原因，关我屁事。”
“……”
局面僵持下来，四个人彼此对视。
祝六也不是傻子，仇可以来日再报，好不容易被女婿送了个脱身的机会，不可能站在原地等死，当下飞身而起往庄子外遁走。
祝六一动，贾公公如影随形，几根金丝从袖中激射而出，刺向祝六各处要害。
宋英单手持刀，迅速逼向祝六。
“唐蛟！拿命来！”
许不令单人一剑，气势如虹杀向了唐蛟。
而唐蛟就算被砍死，也不敢碰许不令一下，不然有理也变没理了，圣上都不好保他，只能满眼惊恐往后退：
“宋大人！宋大人！救我！”
宋英一肚子邪火，可天子亲封的软脚虾武魁，也不能不管，当下只能把祝六交给了贾公公，折身冲到了唐蛟身前，怒声道：
“阻挠缉侦司办事，意图不明，即便你是藩王世子，本官也可带你去长安，让圣上仔细彻查。”
缉侦司有监察百官王侯之责，虽然是私底下的行为，但几乎人尽皆知。
以宋英的官职，确实可以把许不令送去长安让天子政审，不过没有天子允许，一般不敢自作主张碰藩王之子，此时也只是找个合理借口，把许不令撵走罢了。
许不令心里门清，反正在场就四个武魁级的高手，捉对厮杀，祝六就不至于应接不暇。不过这事儿太过敏感，传到天子耳朵里不好解释，戏还是得演足：
“你敢怀疑我图谋不轨？”
“若世子问心无愧，就该暂且避讳，改日再和唐蛟算账。”
“我许不令行事，还需要听你指手画脚？今天唐蛟我杀定了，玉皇大帝来了都没用。”
“世子执意阻挠，就休怪卑职秉公办事有所得罪了！”
大庭广众之下，三番警告无果，宋英动手也就顺理成章，只要不打死打残，肃王来了都没话说。
贾公公单人追杀剑圣祝六，一时难以擒住，宋英也怕到手的大功劳跑了，没有再迟疑，收起雁翎刀，赤手空拳冲向许不令，准备先擒住许不令，再去帮贾公公。
军伍之间打架，是不准动刀的，不然性质就变了。
许不令能杀有问题的御林军，却不好杀没犯错的天子近臣，对方空手，他动利器必然被朝廷抓小尾巴，当下也只能把刀剑丢在了地上，赤手空拳迎向了宋英。
寒风如刀，横斩山野。
长河如龙盘踞庄园之外，大玥境内最强四名武人，在长夜未尽，黎明未起之时，冲杀在了血水横流的广场上。
留守唐家子弟后退百步，围观武人战战兢兢，既怕被高墙下的神乎其技误伤，又怕错过了这场必然传遍天下的对决。
贾公公名震三国一甲子，祝六宋英为当代武人魁首，正处于武夫最强横的年纪，许不令为后起之秀，年轻一辈最强人。
老中青三代最强横的武道魁首，全聚于此，可能往前推百年，都再难找到同等规模的厮杀了。
拳怕少壮、棍怕老郎……
江湖上对高手强弱的区分，有各种结果不同的评价，但争的天昏地暗，不真的打一架，便不会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因为走到世间巅峰的武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推算！
嘭——
拳风震开了潇潇而下的飞雪，宋英身上的狼卫黑衣鼓胀，大步前行犹如一架势不可挡的战车，虽然手中无剑，但曹家剑的‘快’依然展现了出来。
黑色衣袍犹如流窜在雪面上的夜鸦，不过眨眼之间，便撞在了白袍如雪的许不令身前。
只是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拳，除了留下了一道拳风猎猎的爆响，并未碰到任何东西。
广场的青石地砖被踩的翘起，在原地留下两个凹坑。
许不令论灵巧柔韧，可能比不过陈道子之流，但拼爆发力，天下豪雄也不过尔尔。
巨响之后，许不令身形撞碎了风雪，旋身一记‘龙摆尾’，右腿化为势大力沉的钢鞭，抽向了宋英腰腹。
这一腿力道之大，几乎扯碎了腿上的布料，光看其声势，便让远观的江湖人心悸。
宋英知道许不令打趴下了薛承志，心中并无大意，不过曹家剑图快，那必然要至刚至阳，以无与伦比力量催动身体，才能将速度拔升到常人难以企及的极致。
说简单点，就是宋英习武的路数，比走战阵搏杀路数的许不令快一些、力量上弱一些，除此之外区别不大。
在接敌之前，彼此很难意识到这细微的区别。
宋英速度比许不令快上稍许，面对猛龙摆尾般扫来的一腿，自然选择右手格挡、左手擒拿，试图破招的同时反制许不令。
但用单手格挡许不令全力爆发近乎蛮横的一记鞭腿，后果显而易见。
嘭——
闷响过后，宋英身形肉眼可见的一顿。
宋英抬起的右臂挡住了鞭腿，却没能止住其势头，山岳压顶般的力量从胳膊上传来，单臂难以承受，被直接压到了胸口，或者说撞到了胸口。
一击之下，黑色狼卫紧衣后背猛然撕裂，宋英前冲的身形，一瞬间变成煮熟的虾米，弓腰被一腿扫了出去，砸在地面撞裂了石砖，又从地上弹起继续往后横飞。
“哗——”
围观的江湖人，显然没料到震慑江湖多年的宋英，竟然一个照面被踢出去这么远。
如此骇人的一记鞭腿，踢到他们任何人身上，恐怕都得身死当场了。
但宋英也绝非浪得虚名，单拼剑术可能玩不过剑圣祝六，综合战力却比祝六差不了多少。
接了许不令一记鞭腿，从地上弹起后的瞬间，宋英已经在空中稳住了身行，双脚准确无误落在了后方的盘龙影之上。
“呀——”
宋英双膝微曲一个大跳，以比飞出去更快的速度，横着冲了回来。
许不令一腿扫出去，并未站在原地给对方喘息之机，顺势重踏地面，几乎跟着飞出去的宋英冲了出去，意图乘胜追击一套连死。
宋英没有失去平衡从影壁上反弹回来，自然而然就和许不令撞在了一起。
宋英已经察觉到了许不令身体力量有点恐怖，不能以常理待之，冲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招，在空中跃起一记‘虎登山’，膝盖直击许不令下颚。
肉体凡胎，能将力量发挥到极致的招式，无非侧踢、膝撞，正面中一下基本上非死即残，在宗师级别的高手身上施展出来，踢断梁柱也轻而易举。
许不令铜皮铁骨，也不可能站着让宋英踢一下，没有和宋英那般托大，双脚扎根于大地，双手交叉挡在胸前。
嘭——
膝盖撞在了胳膊上，如同撞上了城墙。
许不令双臂未动，靴子却往后划出了一段距离，在雪面碎石上擦出两条凹槽。
卸完‘虎登山’中蕴含的力道后，许不令双手顺势收于腰间，通背门看家绝技‘金龙合口’，便在这一瞬间轰了出去。
宋英反应丝毫不慢，膝撞难以破防，右手转瞬间便连刺三下，以手指做剑，点向许不令额头、咽喉、心口。
招招必杀，慢半步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围观的江湖人，包括宁玉合和祝满枝，也就看个热闹，根本弄不清两个人交手用了什么招式。
转瞬之间拳脚相接，许不令两掌冲出，在击中宋英胸口后，转手用胳膊挡住了咽喉和心口要害，硬拼着用额头挨了宋英一下。
只听一声闷响后，宋英再次横飞了出去，撞在了盘龙壁上，直接把残缺的盘龙壁又撞出了一个豁口。
许不令也失去了方才的势不可挡，往后摔在了雪面上，滑出十余步的距离，又掌拍地面站起身来，额头上明显有一道红痕，如同被开了天眼。
虽然只是手指并非长剑，但这一下蕴含的力道可不小，起身之后脑袋瓜仍然嗡嗡的，连视线都稍微模糊了一下。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下抗住了。
高墙上众多江湖的瞩目之下，许不令轻挥袖袍，再次冲向了坍塌的盘龙壁。
而宋英胸口正中一记‘金龙合口’，显然比许不令狼狈的多，撞踏盘龙壁后，摔在地上闷哼一声，才强行提气爬起来，拔出腰间雁翎刀，冲向了正在追击祝六的贾公公：
“贾公公，祝六交给卑职即可！”

第三十章 指点
许不令和宋英交手的短暂时间内，贾公公手中金丝，已经在广场侧面连成了一张触之即死的蛛网。
祝六右臂被开了三道口子，战力受损，在其中辗转腾挪，很难近贾公公的身，但贾公公一时半会也杀不了祝六。
贾公公这次出来是帮缉侦司解决麻烦，自然是看缉侦司主官怎么安排，听闻宋英的言语，便停下了手，转而与宋英交换了战场……
“唐蛟！拿命来！”
宋英避战，许不令自然不可能去追杀，按照最初的目的，赤手空拳冲向了已经跑到外侧的唐蛟。
唐蛟见宋英跑了，心里又惊又难以置信，方才还是忌惮许不令身份不敢动手，现在直接是连动手的念头都没了，掉头就往庄子后方跑。
围观的诸多江湖人，瞧见凶名赫赫的宋英，竟然避战把剑圣祝六当软柿子捏，眼中只剩下匪夷所思了。
虽说和宋英不是生死搏杀，但方才两个人明显都用的杀招，只是没动刀兵而已，到了宗师这个境界，手指头都能戳死人，双方都不用兵器拼拳脚，没有什么胜之不武一说。
虽然没看清动作，但宋英两次冲杀明显都吃了亏，别的不说，至少硬实力和基本功上，宋英明显弱于许不令，这就足以定输赢了。
可许不令怎么看也才二十出头，把宋英都打怂了，这是真神仙不成？
不过接下了场景，倒是稍稍让围观的江湖人恢复了清醒，虽然许不令依旧很强横，但至少和大家一样还是凡人，有弱点的。
许不令大步前行，朝着逃窜的唐蛟追杀，尚未走出十步，身侧便生出彻骨寒气，一张大袖无声无息扫了过来，发觉之时已经到了近前。
许不令面对贾公公，可没有丝毫轻视，反手五指如勾，直接抓向了袖袍中的胳膊。
许不令面对陈道子时，一袖袍扇过来，犹如一扇铁板，其中夹住着难以明述的暗劲。
而现在一爪探入贾公公扫来的袖袍，却好似什么都没碰到，若非手指上还有布料的触感，许不令都以为自己抓了个空。
宽大袖袍阻挡了视野，许不令尚未抓住贾公公的胳膊，便瞧见一记手刀从袖子下面探出，直刺胸口心脏位置，快若奔雷。
许不令当即收手后撤，只是刚退出半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便从手腕上传来，把他硬拉了回去。
许不令眼神微变，抬起左手硬接住手刀，强行蓄力往后弹出，才把自己从贾公公身前扯了出来，落在三丈之外。
贾公公站在原地，并未追击，不过左手上捏着一根细绳。
红绳在风雪中崩的笔直，另一头系在许不令的右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痕。
许不令用力崩断了手腕上的细绳，微微退开两步，摆出一个拳架。
贾公公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模样，缓声道：
“世子殿下，若是换成金丝，您右手已经没了，认输吧，老奴也好帮宋大人办事儿。”
许不令眉头轻蹙：“我带着兵器，自然不会用手抓，贾公公好像胜之不武。”
贾公公琢磨了下，是这个道理，当下松开了细绳，轻抖袖袍露出干枯的双手：
“世子殿下既然有兴致，老奴便陪世子走两招，唐蛟对朝廷忠心耿耿，杀了世子也不好交差，暂且饶了他如何？”
许不令全神贯注，轻声道：“能挡住我，自然就杀不了他。”
贾公公点了点头，笑容平和。
嘭——
一如既往的动若雷霆。
许不令靴子将已经残破不堪的地面再次震裂，速度拔升到极致，从左侧迂回，右腿扫起地面碎石积雪，踢向贾公公下盘。
这一下声势极大，几乎把地面的碎石落雪扫出了一帘浪花。
贾公公在宫中伺候天子，可能这辈子脸上都没露出个紧张惊讶等表情，此时也是如此，袖子轻轻抬起，扫开了扑面而来的雪沫砂石，往后退了半步，还用一口公鸭嗓感叹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打架总是喜欢和地板过不去，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回头还得给人家修院子，既伤银子又糟蹋东西……”
说话之间，许不令一记横扫已经划过了贾公公的下盘。
只是贾公公退出了一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红袍下摆擦着鞋底而过，除了随风摆动了几下，连点污迹都没有，明显没踢中。
许不令一腿贴着地面扫过之后，顺势起身双拳直逼贾公公身侧，拳风猎猎发出爆响，未近身便显出骇人声势。
“力气大好，不过要用到地方，世子还没碰到咱家，就全力以赴浪费大把体力，撑不了多久……”
贾公公侧过身，胸口贴着拳头划过，在许不令变招准备顺势肘击的时候，右手如毒蛇吐信，在许不令肋下点了下。
嘭—
一击即中，精准无比。
许不令只觉肋下钻心剧痛传来，如同被捅了一刀一般，几乎当场岔气。
“哈—”
许不令硬咬牙，拼着强横体魄硬抗，把这记肘击砸了出去。
这次总算是碰到人了，不过贾公公一触即收，顺着势大力沉的肘击往后退去，轻飘飘的落在了丈余距离外，毫发无伤，摇头道：
“过刚易折，打一百下狠的，不如一下准的，杀人就是一下，弄这么多花架子没用。”
贾公公看人打擂，总喜欢说点东西，但说的话，绝不是嘲讽或者取笑，更像是对后辈武人的评价与指点。
许不令身若苍松纹丝不动，不过肋下被戳的有点狠，连气息都略显紊乱，互换一招，显然是吃了大亏。
一击过后，许不令停了下来，并未在追击。
若说打陈道子是大炮打蚊子，虽然有力没处使，但至少还能蒙上两下。
打贾公公完全就是大炮打空气了，通神之力打不着便毫无意义。
许不令脸色严肃了几分，少有的清楚看到挡在面前的瓶颈。
他自幼在边关军伍之中长大，战阵杀敌讲究大开大合，求杀敌数量而非质量，砍掉脑袋和砍掉腿，在战场上没有半点区别。
但这种对敌方式，显然和武人捉对厮杀有天壤之别。他本身武艺并不弱，但和贾公公这种严丝合缝的精准比起来，就有些太毛糙了。
贾公公说的不无道理，杀人说白了就是一下的事儿，打的到和打不到的问题，其他虚招实招，都只是为这一下辅助的花拳绣腿罢了。
但这个道理明白容易，想做到显然难比登天，恐怕也就祝六那一剑摸到了精髓。
许不令没有再急于突进，全神贯注盯着贾公公，片刻后，忽然气势浑然一变，站直身体，单掌竖于身前，鼻尖、手尖、贾公公三点成一线。
贾公公微微眯眼，轻轻点头：“沾衣十八跌，世子倒是好悟性。”
所谓‘沾衣十八跌’，是江湖上比较少见的短打招式，讲究‘抽身换影，乘势借力，脱化移形，避锋藏锐，以斜击正，以巧制拙’。生死搏杀中，注重抓住稍纵即逝的破绽，消打并举，发劲跌敌。
贾公公这身武艺，明显是从‘沾衣十八跌’取长补短而来，江湖上能破招的估计只有武当的八卦掌，许不令不会八卦掌，那剩下的方式便只有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许不令能这么快看出贾公公的门道，还从所学武艺中找到了应对之法，贾公公心里确实惊叹其悟性，不过贾公公既然取长补短自成一派，所习之术，必然比‘沾衣十八跌’厉害，当下又摇头道：
“不过老奴这身‘千层瘴’，共有七七四十九种变数，世子恐怕应付不了。”
许不令缓步上前，余光注意着贾公公肩头鞋尖，平淡道：
“变数再多，杀人就一下的事儿。”
贾公公听见这话，露出几分笑意：
“还真是习武的好苗子，可惜了，出身王侯之家，不然左哲先‘千秋无二’的名号，就要在当代终结了。”
许不令没有再回答，缓步接近贾公公，眼见彼此距离一步半，约莫一臂的距离，猛然出手，右手佯攻贾公公面部。
贾公公轻描淡写的抬臂，架住了许不令拍过来的手掌。
许不令迅速用左手挑开贾公公的胳膊，同时左脚别住了贾公公右脚，抽回右掌，掌心在咫尺距离，拍向了贾公公胸窝。
这一下刁钻之际，掌击以寸劲拍出，远没有往日的骇人威势，甚至没有半点声音，但起力道，并没有弱多少。
只是贾公公是此道的行家，看透了这招式，轻声一叹：
“匠气十足，不可取。”
说话间右手臂上迎，贴住许不令右臂，顺势向侧方一捋，使将许不林身体带歪侧倾，直接就破了招式。
武人交手被破招，那必然就会被反制了。
贾公公抬手的同时，脚尖勾住了许不令后腿，侧身左掌拍向了许不令后背，手脚合力，直接将许不令摔了出去。
不过这次交手，并未到此为止。
许不令倒地瞬间，手指轻点地面，借力上扬，一脚踹向了贾公公腹部，同时以单掌撑地，左手如鹰爪，抓向贾公公脚踝。
“咦？”
贾公公这次，总算是显出了几分讶异。

第三十一章 破晓
许不令忽然变招，贾公公微微眯眼，古井无波的双眸中显出了几分惊讶。
因为许不令用的招数，和‘沾衣十八跌’没有半点关系，硬要说招式的话，似是把弹腿门的‘兔子蹬鹰’，和鹰抓门的‘擒鹤手’硬挤在了一起，强行用了出来。
围观的诸多江湖客中，拳脚行家不在少数，瞧见许不令单手倒立，摆出这么个古怪的姿势，眼中都有点错愕。
若不是许不令是当代武魁，他们都能认为是学徒在瞎打，这种姿势别说发力了，都不用敌方动手，自己先能把脖子摔折。
可许不令强就强在，常年习武下来，身体的平衡性和肌肉爆发力无与伦比，倒立一指禅都轻而易举，单掌着地和脚踩大地，唯一的区别也就是看东西不方便而已。
两套截然不同的招式同时发出，半点没有影响身体平衡，反而动作极为迅猛。
贾公公可能是这辈子头一次遇见这种怪才，左脚后撤，右手压住了许不令的鞋底。
便在此时，许不令支撑身体的手臂，猛然弯曲又绷直，硬生生倒立着跳了起来，双拳如同擂鼓，刹那数拳冲出，自下往上直击贾公公两腿各处，同时一腿下劈砸向了贾公公头顶。
常言乱拳打死老师傅，许不令这种倒立出拳的方式，恐怕古来今往独此一人。
贾公公再次后退半步，手中大袖招展，拍向了许不令的胸腹。
不管正着倒着，身子总是在前面，总不能不防。
可许不令还真就没防，拼着胸腹中了一袖子，身形往后飞出的同时，手指扣住了地面，变成了倒在地上。
落地瞬间，许不令双脚重踏地面，如同烈虎扑食，直接弹向了贾公公胸腹。
方才的招式还是古怪，这一下就可谓是猝不及防了。
贾公公此时才看出许不令真实的目的在这里，倒立摔倒便是直接回正，上半身向着对手，几乎不需要起身缓冲的时间，便能再次双脚借力往目标弹过去。
距离太近，速度又太快。
贾公公没时间侧开身形躲闪，脚步抬起移向身后，双掌接住了许不令袭来的拳头。
这一拳，总算实打实砸在了贾公公干枯的掌心中，不再是砸在棉花上无法着力。
嘭——
凝聚全身力量的一拳，声势可谓浩大。
贾公公身上的红色太监袍子瞬时鼓胀，整个人流星般的往后激射而出。
“哗——”
围观的武人，瞧见守护宫城一甲子的贾公公被击退，皆是爆出哗然之声。
虽然只是击退，但这个战绩已经是江湖人无人能企及的成就了，要知道贾公公成名一甲子，可是连与人交手的记录都没有，碰上的人就没有能活着离开宫城的。
许不令方才还摸不着衣角，转瞬之后便找到应对之法，得以还击，这份对武学招式的理解，便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望尘莫及了。
众人目露感叹，全神贯注关注着战况，连旁边的宋英、祝六搏杀都来不及看。
而许不令回到了自己的节奏，当即双脚重踏地面，紧跟着贾公公的身形，想要追上去，尝试一套连死暂时失去平衡的贾公公。
可就在这个战局焦灼的时刻，高墙上的人群间，忽然响起一声女子的娇斥：
“给我散！”
话语气势很足，诸多江湖人还以为某个愣头青女侠没眼力，跑到这儿来拉架。
结果转头便瞧见，一大把小瓷瓶，化为利箭射向了乱战之中的小广场。
“嘶——”
许不令正在追逐贾公公的身形，余光瞥见无差别攻击的小瓷瓶，心里寒气顿生，毫不迟疑放弃了追击，用脚勾住地面，摔在地上往旁边滚去。
祝六胳膊受伤，又亮出了杀招，和宋英一直在僵持，两人追逐之间，发觉有人扔暗器，为防中招，也暂时拉开了些许距离。
下一刻。
嘭嘭嘭——
十几道瓷瓶破碎的响声从广场响起，继而五颜六色的雾气从各处弥漫开来，正中一道漆黑如墨的烟雾，如同择人而噬的厉鬼，迅速往外扩散。
“锁龙蛊？！”
毒雾的骇人声势，能走到宗师之境的，几乎都能认出来，认不出来的听到唐蛟一声惊呼，也就明白了。
宋英脸色骤变，虽说天子手中有解毒之法，但那玩意解不干净会留下病根，武人只要中了锁龙蛊基本上就废了，哪里敢硬抗。连祝六也是脸色微惊，毫不迟疑的跃下了高墙，往外围遁去。
锁龙蛊横在中央，随风迅速往外扩散。
宋英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冲过去追，只能眼睁睁看着祝六扬长而去，回身扶住了刚刚落地的贾公公。
贾公公年事已高，武艺再强体魄也不复当年，正面接许不令一拳，虽然没受外伤，不过脸色明显出现了几分病态，抬袖扫开飘过来的毒雾，望着对面的许不令，眼中显出了几分感叹，还有‘生不逢时’的遗憾。
英雄迟暮，方于英雄。
作为武人，力压天下一甲子无对手，行将就木才遇到刚刚萌芽的苍天巨木，有什么还能比这更遗憾的？
许不令从地上起身之后，也想起了正事儿——他可不是来和贾公公打架的，帮祝六解围才是当务之急。
眼见祝六逃遁，许不令没有留下来的意义，从地上捡起兵刃，便朝着另一侧遁去。
场上烟雾弥漫，各种乱七八糟的毒药混淆了视线。
所有人都在躲避奔逃，唐蛟当年见识过锁龙蛊的霸道，连剑圣沾上了都甩不掉，更不用说他了，迅速往上风口逃遁，只是路过围墙下时，一声尖锐剑鸣从天而降，伴随着一身怒急娇斥：
“唐蛟受死！”
正在飞驰的许不令闻声暗道不妙，抬眼看去，果然是宁玉合从高墙上摸了进来，手持长剑化为一道白虹，直刺唐蛟后背。
宁玉合武艺并不低，能打一个半张翔，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流高手。可放在现在的唐家庄，连前十能不能排进去都是未知数。
唐蛟受封武魁，江湖人嘲笑归嘲笑，但也只是嘲笑唐蛟在武魁之中拖后腿而已，最弱十段也是国手，好歹是雄震幽州的龙头老大，一个半路出家的女道士就能杀的话，早就死几百次了。
听见背后传来剑鸣声，唐蛟吓的一缩脖子，可听声辨位发觉声势很弱，不是祝六和许不令，拔剑回头看去，瞧见来的是宁玉合，顿时怒从心起——我打不过祝六许不令，我还打不过你？
唐蛟顿住脚步，回身一剑便劈向了背后，用的正是唐家剑的杀招之一‘余霞成绮’！
剑出如晚霞，斩天地一线，分上乾下坤。
唐蛟不行，可不代表唐家剑不行。
这记传男不传女的杀招，和曹家‘龙门三叩’一样，都是一个剑学世家最精华的招式，由唐蛟使出来，声势半点不逊色方才交手的四个宗师。
宁玉合没学过这招，方才见唐蛟化身‘唐跑跑’，谁都能欺负两下，此时又跑到了脚底下，一时间也上头了，跳下来才心中一寒，明白自己托大，半空收剑插入围墙，想要把自己拉回去。
唐蛟今晚憋了一肚子火，低三下四还被杀了不少家族子弟，逮着个软柿子哪里还有半分理智，当即便跃起逼向了宁玉合。
可上头显然是没好下场的。
唐蛟直接跑宁玉合追不上，这一回头，直接就断送了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
“狗日的！敢打我的女人！”
许不令这次是真的身若怒雷，大步狂奔，距离数丈便已经跃起，腰间刀剑同时出鞘，靴子猛踢剑柄刀柄，化为两把飞刃先行破风而出，手中长槊在后，枪若游龙直取唐蛟中门。
飒——
三道破风声响前后一起逼来，呈排山倒海之势。
唐蛟刚刚跳起来便反应过来，骇的脸色煞白，连头也没转，便用剑劈向声音来源，同时吼道：
“宋大人……”
只是‘自作孽不可活’，锁龙蛊横在中间，又离这么远，宋英即便是真神仙也救不了。
叮叮——
破晓黎明的晨光中，爆出了两点火星。
唐蛟如绝境病虎，挥舞长剑挑开了两杯飞来的利刃，可接踵而至的两尺槊锋，就不是他能轻易挡住的了。
许不枪出如龙，仅仅三下便挑飞了唐蛟手中的宝剑。
唐蛟侧身扑出想要逃遁，却被槊锋刺穿大腿直接钉在了围墙上。
“啊——”
一声惨呼响起。
宁玉合握着剑柄挂在围墙上方，瞧见此景，杀母之血仇几乎染红了双眼，娇呵一声从空中落下，双手倒持长剑直接扎向唐蛟后颈。
唐蛟察觉到死亡的寒意席卷全身，强行提气，想要把被刺穿的右腿从槊锋上扯下来躲避，一只靴子却已经到了胸口。
嘭——
许不令手持龙纹槊杆，旋身一记侧踢，正中唐蛟胸口。
胸陷，骨裂。
背后的围墙当即显出一个巨大凹坑，一脚几乎踹穿了唐蛟的胸口。
宁玉合一剑落下，差点把郎君的腿刺了个对穿，连忙变招，抬手一剑斜拉，劈在了唐蛟的脖子上。
惨叫戛然而止！
赤色黎明中血光爆绽，一颗斗大的头颅，飞上了半空，又砸在了雪面之上，滚出极远，眼中依然带着几分惊恐。
宁玉合一剑辟出去后，看着身前爆出的血光，竟然愣在了当场，似乎有些难以置信，难以置信背在身上这么多年的血仇，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终结在了剑下。
许不令可没发愣，眼见锁龙蛊毒物已近被风吹了过来，迅速拔出刀剑，抱住宁玉合的腰，两个大步跃上了高墙，在旭日东升的晨光中，朝着小镇外飞驰而去……

第三十二章 古道热肠
“爹……”
“你好大的胆子……”
“许不令，你竟然……”
小广场上一团乱麻，众人逃避躲闪间响起了一串呵斥声，转瞬又在各色烟雾中消散一空。
不久后，混杂的毒雾慢慢消散。
赤色黎明洒在尸骸遍地的小广场上，围观的江湖人被锁龙蛊骇的作鸟兽散，唐家子弟都逃到了庄子后方。
残缺不堪的盘龙影壁前，唐蛟的无头尸体趴在地上，头颅落在几丈外。
“咳咳——”
贾公公用袖子扫了扫石块上的雪沫，慢悠悠坐下，看着眼前的凄凉场景，沉默了片刻，轻声叹了句：
“这就是江湖呀……其实也没甚意思……”
宋英虽然没受重伤，不过方才的搏杀，确实有点走钢丝的惊险，此时脸色还带着几分薄怒。瞧见唐蛟死了，祝六也跑了，他沉声道：
“许不令肆意妄为，阻挠缉侦司办案，导致打鹰楼贼子逃脱，还杀了唐蛟，此举与谋逆无异……”
贾公公坐在石头上歇息，抬了抬手：
“咱家老了，不是神仙，剩下的事情，宋大人自己安排。咱家也出身幽州，当年打仗的时候，跟着兵马走南闯北，事到如今，也该落叶归根了。”
宋英话语顿住，虽然缉侦司确实需要一个能对付祝六、厉寒生的高手，但无论是朝堂资历还是武人辈分，宋英都没资格号令这位服侍三人国君的老太监，当下也只能附身一礼，手按雁翎刀无声退去……
……
晨光洒在千里雪岭之上，山野河岸时而还爆发出厮杀，打鹰楼门众四散而走，狼卫精锐和唐家子弟在后方追赶，骚乱并未随着唐蛟的身死而结束。
不过从唐家庄逃走的江湖人，已经把今天发生的大事儿，以惊人的速度往外扩散了出去。
先打宋英，再战贾公公，后杀唐蛟！
此等匪夷所思的战绩，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少在当代，无人能出其右了。
不管胜负如何，连战这三人没有吃大亏，已经足以让人瞠目结舌，更何况，许不令明显还占了便宜。
江湖人的名声是一拳拳打出来的，仅凭现在的战绩，许不令位列武魁已经当之无愧，连今天大展剑圣之威的祝六，都被遮蔽了锋芒，成了新人出头的陪衬。
不过，正如很多人说过的那句话，许不令什么都好，独独错在不该出身于王侯之家。
以王侯将相的角度来看，许不令今天干的就全是蠢事儿了，为了帮师父报私仇，非但不帮朝廷办案缉拿贼子，还出手捣乱，不仅和贾公公、宋英动手，还硬杀了对朝廷鞍前马后的唐蛟。
这要是传入了天子的耳朵里，哪怕不被扣上和祝六串通一气意图谋逆的帽子，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当然，许不令也不在乎这个，至少和目前状况比起来，千里之外的天子是什么心情，他根本就不在乎。
雪岭的山坡上，晨风簌簌，冬日的暖阳让天气稍微暖和了几分。
宁玉合搂着许不令的胳膊，以泪洗面，不停的在哭，却不伤心，反而带着几分喜极而泣的笑意，语无伦次的说着些：
“令儿……谢谢你……娘亲泉下有知，肯定会瞑目的……唐蛟这王八蛋终于死了……”
背负多年的血仇得以血偿，还是手刃的仇家，宁玉合心中的担子放了下来，彻底变成了一个小女人，抱着丈夫的胳膊，有千般心声想吐露，却不知该怎么表达，眸子里只剩下感激。
许不令心里暖暖的，杵着长槊在雪岭上行走，甩开尾巴的同时，也在寻找满枝她们的下落。
瞧见宁玉合喜极而泣，许不令抬手搂住了她的肩膀上：
“师父，我顺手为之，没什么好感谢的。”
宁玉合摇了摇头，白皙如玉的脸颊上带着点点泪花，把许不令的胳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柔声道：
“没有你，我杀不了唐蛟，反正就是谢谢……以后，以后我就退出江湖隐姓埋名了，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许不令听见这话，哪怕方才再凶险，此时也心满意足了，眉眼弯弯笑道：
“真的？”
“真的。”
宁玉合满心情绪不知该怎么表达，咬着下唇左右看了下，便踮起脚尖在许不令脸色啵了一口，仍觉不够，又把许不令往地上摁，轻声道：
“令儿，你累不累？我伺候你一下吧……”
？？？
许不令本来还不累，听见这话顿时累了，喘了口气在雪岭上的一棵大松树下靠坐着，摇头笑道：
“师父，你想什么了你，大白天还在外面，你怎么伺候我？”
“我……我……”
宁玉合内心激动与感激并存，什么礼义廉耻、长幼尊卑都给忘到了脑后，连道士和师父的身份抛去了一遍，在许不令旁边跪坐着，柔声道：
“你想让我怎么伺候，我就怎么伺候，什么都可以……”
“……”
许不令轻咳一声，左右看了几眼，四下无人。方才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本来就让人热血上头，此时来点放松情绪的小战斗，好像也不是不行……
“呃……师父，你来月事了……”
“我知道……我……我知道怎么弄……”
宁玉合脸色红了几分，盯着许不令的面容，犹豫了下，便将风韵身段儿骑在了许不令腿上，抬手解开衣襟的细绳，露出绣有荷花的牡丹肚兜。
晨光之下，佳人如玉，美艳不可方物。
只是光天化日，荒山野岭，许不令反倒是有点不自然了，抬起手来：
“师父，你自重……”
宁玉合解开背后肚兜系带的动作一顿，疑惑道：
“嗯？不要吗？”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嗯……我就说说，欲拒还迎嘛，你继续就是了……”
“哦……”
宁玉合柔柔点头，稍许过后，又略显尴尬的道：
“令儿……坐不下去……”
“算了，师父趴着吧……”
“好……”
……
红日不知不觉挂在了雪岭上空，天气暖和起来，山野间的些许残兵也彻底销声匿迹。
白袍铺在地上，给白雪皑皑的雪岭带来了几分春意。
“叽叽喳喳——”
不知何时，一只小麻雀停在了大松树光秃秃的树枝上，好奇的看着下方姿势古怪的男女。
大松树下，宁玉合脸颊上挂着汗珠于泪珠，正躺在许不令胳膊上休息，瞧见树上冒出了鸟儿，推了推男人的胳膊：
“令儿，来人了。”
许不令这次是真累了，嘴里叼着草根晒太阳，不怎么想动弹。
不过小麻雀先到，钟离玖玖必然马上冒出来，总不能在玖玖姑娘面前和师父睡觉觉。
许不令一头翻起来，穿上了袍子，微笑道：
“师父，你真是太贴心了。”
宁玉合经过一番受刑，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性格的温柔和腼腆重新恢复，脸色红了几分，有点后悔方才的一时冲动。
不过事情都做了，只要许不令高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玉合系好了衣袍，暂时把唐家的事儿抛之脑后，看向上方的小麻雀，柔声道：
“令儿，你是不是看上钟离玖玖了？”
刚刚体会了师父的细心呵护，许不令脸皮再厚，也没好意思说宁玉合不喜欢的事儿，顾左右而言他道：
“嗯……玖玖姑娘本事挺大，今天若非她出手，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想脱身很难……”
女人心思都是很敏感的，宁玉合也一样。瞧见许不令没有直接否认，便晓得钟离玖玖这婆娘肯定用手段勾引了许不令。
不过宁玉合娘亲便是唐家的偏房，受尽了那些得宠女人的刁难，从心底便讨厌那种仗着夫君宠幸欺负其他人的行为，犹豫了下，只是轻声道：
“令儿，你若是喜欢，我不会阻难的，哪怕是喜欢清夜……我老实当师父，偷偷陪着你就是了……不过钟离玖玖这婆娘，心术不正还诡计多端，进了你的后宅肯定兴风作浪，你要是看上她的姿色，随便接进门即可，千万不要搞大场面，也不要让她骑在别人头上，让她当老幺就行了，不然你那些姑娘，非得被她欺负死……”
“呃……”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对此没有评价。
宁玉合就是不喜欢钟离玖玖，见许不令还犹豫，便蹙起了娥眉：
“令儿，我说真的，她什么手段都会，讨好男人的本事想来也不差，你现在就惯着她，以后她还不得上天……”
“呦呦呦……”
正说话间，一阵娇滴滴的声音传来，踩着积雪小跑过来了的钟离玖玖，出现在了山岭上方，探头看了一眼：
“宁玉合，你在和徒弟交代什么？不会再说我坏话吧？行走江湖得讲道义，姐姐我今天可是帮了你们大忙……”
说话间，钟离玖玖眸子扫过二人脚下的雪面，明显能看到某些部位压出来形状，膝盖、手肘什么的，这姿势……
宁玉合察觉不妙，用白色绣鞋扫了一下，便把犯罪现场给破坏了。表情恢复了往日的不食人间烟火，不冷不热的道：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喜欢在背后给人使绊子？”
这话也算问心无愧，在宁玉合看来，她方才算是给钟离玖玖说好话，并没有把钟离玖玖往出撵。
钟离玖玖眼神显出几分古怪，不过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瞄了谦谦君子般的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坦然自若，拿起靠在大松树上的兵刃，走向了山坡上方：
“玖玖姑娘，多谢了。”
钟离玖玖眼底怪怪的，神色倒是颇为正常，走到许不令跟前，并肩而行，把兵器也接了过去，笑道：
“别光嘴上感谢，姐姐我的便宜可不是白占的。一共就三瓶子锁龙蛊毒雾，送你那瓶不算，这瓶可是我保命的东西，看在咱们交情的份儿上，给你打个折，要你五万两银子不过分吧？还有哪些奇门毒雾……”
宁玉合眼中显出几分不满，走到二人之间，把钟离玖玖挤开，冷声道：
“你怎么不去抢国库？有蛊虫在手，毒雾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哪儿有你说的这么贵重？”
“嘿—”
钟离玖玖这就不服气了，将刀剑丢给宁玉合：“你个外行懂什么？你知道攒一瓶毒雾要多久嘛？毒虫那是用血养的，我光吃补气生血的药材，每年都得花不少银子……”
许不令不想两个人见面就吵架，自然得当和事佬，微笑道：
“请玖玖姑娘当门客，所有花销自然由我包揽，这没什么好说的。不过玖玖姑娘，方才为什么要丢锁龙蛊，我感觉还没到那程度……”
钟离玖玖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是没啥事，祝六被贾公公开了三道口子无法止血，又被宋英缠住难以脱身，再打下去就得失血过多拖死了，满枝求我帮忙，我才出的手，不然也想看看你能不能打过贾公公。”
说起贾公公，许不令回想了下，无奈摇头：
“胜在年富力强罢了，论武学造诣，差的不少，不过贾公公今天也教了我不少东西，受益匪浅，回去钻研一段时间，应该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无计可施了。”
宁玉合轻轻点头；“贾公公武魁一代人杰，又正好克制你这种走刚猛路数的武人，能打过才奇怪了，你还年轻，习武是一辈子的事情，只要不松懈，总有睥睨天下的一天。”
许不令点头，又询问道：“满枝她们在哪儿？”
“在承德县住下了，贾公公打祝六可没留手，金丝拉出来的三道伤口很长，我给他缝合上了，不过短时间肯定没法再动武。”
许不令轻轻点头，带着两个姑娘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朝及远的东方看了一眼。
宁玉合察觉到许不令的目光，跟着看了看，并没有什么东西，便询问道：
“怎么了？”
许不令沉默片刻，轻笑了下：“没什么，走吧……”
“哦……”
宁玉合和钟离玖玖不明所以，便也没有过问，先后跟上了许不令的脚步……
红鸾御海，岁岁潮升！
哗——
哗——
碧蓝如洗的东海，肃王府接亲的楼船，破浪而行，在天海一色的湛蓝大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船头甲板，身着墨绿长裙的陆红鸾，披着毛茸茸的披肩，迎风而立。
海风吹拂着长发，风韵脸颊显出三分失落、七分思念，痴痴望着视野尽头的海岸线，久久默然不语。
记得去年今天，还待在长安城的景华苑别苑内，清晨的时候，令儿穿上了她亲手缝制的衣袍，自己和面揉了个五颜六色的大馒头出来，上面还插着几个蜡烛，说是叫‘蛋糕’来着，给她‘贺寿’。
那‘蛋糕’的卖相着实磕碜，看着没有半点食欲，不过好歹是令儿亲手做的。她和月奴很郑重的拿回了屋里，然后三个人坐在一起，切开大馒头一个人分了一块儿，然后……
比看起来还要难吃……
陆红鸾抿了抿嘴，心中有些好笑，不过虽然不好吃，她当时还是吃完了，为此胖了二两都没在意，因为是令儿做的吗……
恍惚之间，又到了这一天，可惜此时此刻，令儿已经不在身边了。
去年的时候，陆红鸾可能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还能走出长安，还能出现在现在这个四面全是波涛、没有任何山河楼宇的地方。
在位于西北的长安待久了，站在海面船头，看到的景色自然是壮美的。
未曾到过海边的松玉芙，甚至放下了往日的知书达理，变得和祝满枝差不多，拿着湘儿磨出来的‘千里眼’，整天站在露台上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大海上有什么看不完的美景。
可眼前这些波澜壮阔的景色，放在陆红鸾眼中，却没什么吸引力。
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许不令，许不令在的地方，哪怕是家徒四壁、满地荒凉，也是世间罕有的人间仙境，反之，即便身处月宫仙阙，也不过是一堆垒起来的石头罢了。
转眼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令儿了，又到了岁岁年年都会经历的这一天，陆红鸾从醒来开始，便很想念那张带着明朗笑容的脸颊，想回到去年冬天，坐在一起切大馒头的小日子。
那是家，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家！
只可惜到了现在，家里来的新人越来越多，她不再是唯一，令儿也多了很多和她无关的琐事。
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向往日那般，在只有两个人的长安城内，相濡以沫、相敬如宾了。
陆红鸾的失落来源于此，但对此也早就看清了，对她来说，能陪着令儿共白头，直到合眼的那天，便已经心满意足。
至于在哪里、身边多了些什么人，只是环境稍微改变了而已，心自始至终没变过，更何况，现在的环境，并不比以前两个人在一起差多少。
“红鸾，你就不怕冻死？大早上站外面当望夫石作甚？”
娇柔话语，从船楼而层的窗口传来。
海风徐徐吹起船上的旗子，一袭艳丽红裙的萧湘儿，头戴金簪、娇颜如玉，抱着胳膊靠在窗口，呼唤了一声。
萧绮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两样小菜，和长安夫人小姐最喜欢的‘清玉酿’，从窗后显出脸颊，柔声道：
“红鸾，快上来，我亲手炒了两个小菜，你尝尝味道如何……”
萧绮的话语，明显是温暖人心的。
不过正在往上走的松玉芙，和靠在窗边的萧湘儿，眼底都显出了几分畏惧。
萧大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自幼性格太强势，整天想着天下大势、推演算计，对女儿家该学的厨艺、女红可半点没学过。
如今出嫁上了婚船，卸下在身上压了十多年的重任，萧绮自然准备做好一个妻子，学会女人家该会的东西。
可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萧绮才智过人不输天下任何男儿，做饭的本事，却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偏偏萧绮气势很强，陆红鸾和萧湘儿都是敢怒不敢言，松玉芙就不说了，闷头吃饭话都不敢说一句，没人敢挑萧绮的错。
自从上船之后，三个女子几乎都没吃过一顿好的。湘儿受不了，偷偷让巧娥开小灶，还被洞若观火的萧绮发现了，询问之下，只能说：
“姐姐做的菜太好吃，被红鸾抢光了，我没吃饱，就让巧娥再做些……”
结果不言而喻，萧绮备受鼓舞，狠狠的给湘儿补了补身子，都感动哭了。
陆红鸾常年给许不令做饭，厨艺很好，也怕萧绮动手做的饭。
不过今天，陆红鸾心里却暖暖的，反正再难吃，也没令儿做的难吃，也算是家里的一点小习俗吧！
陆红鸾眉眼弯弯，从船头转过身来，走向了船楼：
“大小姐有心了。”
萧湘儿目光望着海岸，轻轻‘切~’了一声：
“那是，今天可是大日子，红鸾你可得多吃点，要是瘦了，许不令回来非得说我们姐妹俩亏待你了。”
松玉芙也连忙点头：“是啊，以前都把菜夹给我，我再吃就比祝姑娘还胖了，还是夫人多吃点好些……”
“你年纪小，多吃点补补身子是应该的……”
陆红鸾抿嘴笑了下，走近船舱之时，回头看向了北方。
旭日东升，晨曦初放。
冬日暖阳洒在碧蓝海面和千里雪域之上，天地浩渺，空旷无垠。
迎着徐徐海风，陆红鸾很认真的看了一眼，可能看不到什么东西，但她知道，目之所及的视野尽头，肯定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这个方向。
毕竟，她最想着令儿的时候，令儿怎么会不想着她呢……

第三十三章 桃花海畔
唐家庄一场乱战暂时平息，但带起的余波不可能就此消散。
渔阳郡，平谷县。
绵延近百里的平谷桃林海，坐落在山峦雪岭之间，东西不见尽头，南北不见边际。
距离桃花海五十与里的金湖沿岸，‘萧陆崔王李’中的幽州崔氏，宅邸便修建于此。
崔家作为五大门阀之一，香火传承并不比萧家短多少，说起祖上人物能数到春秋时期。不过幽州在春秋时期地属燕国，燕国的存在感在诸侯国中也很稀薄，崔家真正拿得出手的祖宗其实也没几个。
幽州崔氏数代传承下来，走的都是中庸之道，不争不抢不树敌，谁当皇帝辅佐谁家，几次朝代更替下来，地位都变化不大，在五大门阀中一直都是‘老好人’的代表。
不过门阀世家发展壮大，没有一个是靠着当墙头草起家的，表面上可能碌碌无为，背地里却必然有不为人道的阴暗一面，不弱肉强食，别人凭什么把五大姓之一的位置拱手相送？说到底都是踩着其他家族，甚至皇族的尸山血海爬起来的。
便说当代，差点卸掉肃王一脉手脚的锁龙蛊迷局，就是崔家和当今天子合谋的手笔，远点的还有暗杀宁玉合抢皇后等等。
能做这些事情，就足以看出五大门阀中，崔家几乎是最功利的一个，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超越淮南萧氏，成为朝堂上的执牛耳者，乃至于天下间第一门阀世家。
不过锁龙蛊迷局，被许不令用‘将计就计’‘声东击西’‘暗渡陈仓’的法子破了后，崔家明显被宋暨冷落了几分，目前正处于沉寂期，一直没有在掀起什么风浪。
对于崔家这样的门阀来说，幽州乃至整个江湖，都只是个脚下的小鱼塘罢了，偶尔会低头看一眼，但绝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再超然于世，家在幽州，命也只有一条。
十年前铁鹰猎鹿，崔家作为朝廷栋梁之一，对同在幽州的祝家动了手，虽然当时只是一件连家主都没惊动的小事，但人家儿子杀过来报仇，总不会因为崔家觉得事儿小便算了，崔家还是请了天南武林第一人司徒岳烬，来家中做客，以防不测。
晌午时分，金湖沿岸的水榭内，崔家大伯崔怀羽，焚香煮茶，款待着两位客人。
水榭临湖而建，旁友琴女奏曲，湖岸的道路上，时长可以瞧见崔家的少爷公子，跑到远处朝水榭里观望几眼。
水榭内的茶案前，‘刀魁’司徒岳烬手肘放在膝盖上，席地而坐，坐姿豪放，手中端着一个酒碗，酒槽鼻子发红，正豪迈的说着话：
“……这个许不令，着实厉害，老夫本以为他最多和宋英战个平手，不曾想直接乱拳把宋英打怂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刀魁、剑圣、枪神之类的称号，算是江湖人能获得的最高荣誉，比武魁都难拿，其含金量，从三届剑圣‘祝稠山、陆百鸣、祝六’的名声，便能瞧出个大概。
剑圣名号在十年之间易手三次，枪神则由薛承志和陈冲争了多年，未出结果，如今薛承志倒下，许不令又冒了出来，依旧还没能定下。
而刀魁，从二十年前开始，便落在司徒岳烬头上，未曾有第二人接过去。
司徒岳烬如今年不过五十出头，从三十出头开始，就成了大玥刀魁，至今无人能争锋。
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最多的江湖事迹，便是司徒岳烬的。什么‘单刀追砍坤云子’‘单刀直上武当山’‘单刀大破洞庭湖’等等。
天南千刃门本是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司徒岳烬出山之后，凭借一把九环刀，从南砍到北，从东砍到西，硬生生把千刃门，砍成了现在和六合门等并列的顶尖门派，火爆豪迈的脾气也是人尽皆知。
与陈道子这些江湖名宿的出尘世外不同，司徒岳烬草根出身，身上的市井气很重，坐在幽州崔氏的待客之地，也是唾沫横飞，拍桌子瞪眼没半点武魁的风度。
世人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司徒岳烬就是这性格，崔怀羽也没有显出什么不满，只是谈笑应对。
司徒岳烬旁边，刚刚从唐家赶过来的宋英，脸色依旧带着几分阴沉。听完司徒岳烬的点评后，宋英才看向了崔怀羽，开口道：
“崔先生，此次宋某奉命来幽州缉拿打鹰楼众贼子，肃王世子无端生事阻挠，致使逆贼祝六逃脱，唐蛟也命丧当场。此等大过，肃王世子若不给个交代，我缉侦司日后还如何行事？”
崔怀羽带着几分笑容，微微颔首：“肃王世子此举，却又有些孟浪，不过他打着为宁玉合报仇的由头，和打鹰楼逆贼也扯不上什么关系，宋大人参他一本，圣上也顶多责问他几句，不痛不痒。”
崔怀羽是御史中丞崔怀禄的胞弟，淮南崔氏的两根主心骨之一，凭借崔皇后这层亲家关系，崔家和当今天子关系密切。宋英则是当今天子心腹，和崔家统一战线，言语也没有什么生分的。
宋英在唐家吃了亏也办砸了案子，回去必然不好和天子交差，当下沉声道：
“参许不令一本，圣上对他也无可奈何，我给圣上修书一封，请示将许不令带回京城，由圣上亲自询问缘由，崔先生觉得如何？”
崔怀羽听见这话，稍微迟疑了下。他自然是明白宋英的意思，当今圣上和肃王一脉暗中已经形同陌路，说是把许不令带去长安问话，但许不令只要进了长安城，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宋暨再豁达，也不可能把到手的人质再放回去一次。
现在许不令公然扰乱朝廷办案，又私杀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良民’，趁此机会让许不令去长安陈述动机缘由，确实算得上一个法子。
不管能不能成，总是能恶心肃王一下，有种你理亏的情况下还抗命？那就继续解释为什么不敢去长安。
崔怀羽稍微思索了下，轻声道：
“此举事关重大，先请示圣上再说。不过圣上即便准许，想要把许不令带回去，也不容易。”
宋英是等的就是这句话，抬手道：“给圣上的折子宋某来写，不过此次来幽州，携带的人手难以对付许不令和潜在威胁，崔先生可否祝下官一臂之力？”
崔怀羽就知道宋英是跑过来借人的，想了想，看向司徒岳烬：
“那贼子祝六在唐家负伤，想来不会再来崔家，司徒公可否协助宋大人？”
司徒岳烬和关系朝廷极好，弟弟、儿子都在朝廷任职，对此自然是爽快抬手：
“只要圣上应允，某自然义不容辞。”
宋英听见这话，心中稍安，轻轻松了口气……

第三十四章 翁婿闲谈
已经入了腊月，年关将近，承德县内百姓摩肩接踵，唐家刚刚发生的大事儿并未影响百姓作息，只有江湖人聚集的勾栏酒肆，谈论着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变数。
县城北侧，位于平民区的胡同里盖着厚厚的积雪，人际罕至，周边的房舍宅院也比较破败，只住着几个上了年岁的老人。
许不令扛着黑布包裹的龙纹长槊，走向巷子深处，长槊顶端还挂这个酒坛，是承德县当地最好的桃花酿，专门给老丈人带的。
宁玉合走在许不令右侧，帮忙拿着刀剑。
宁玉合虽然常年习武身体柔韧，但女儿家武艺再高，也不是每个地方都坚不可摧。上次在客栈是被迫，她反抗的厉害，许不令只是尝了个鲜也没太过火，方才却是她主动要求的，等后悔了已经来不及，只能委屈吧啦强忍着，虽然没受伤，但直到现在还有点不舒服，心里更是古怪，反正就是不好意思说话。
钟离玖玖走在许不令左侧，因为早就知道了宁玉合和许不令的事儿，心里也没什么波澜。此时手上抱着一件价格名贵的银狐裘，发髻上也多了几根簪子，在金钱的抚慰下，痛失压箱底宝贝的肉疼也消散了些，笑眯眯说着：
“许不令，这点小恩小惠，休想把我打发了，这是利息，该给的银子一文钱都不能少……”
许不令给玖玖买这些东西，自然不是为了还人情，上次亲玖玖两口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不过钟离玖玖非要算账划清界限，他自然也不会随便献殷勤，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宁玉合瞧见钟离玖玖这模样就有气，回了一句：“贪得无厌，迟早栽跟头。”
钟离玖玖‘切~’了一声，对此全然不搭理。
闲谈之间，来到巷子深处一栋荒废的宅院。夜莺提着水桶正进入院子，瞧见三人后，便小跑了过来，满眼赞叹：
“公子，你真厉害，还有玖玖姐。”
钟离玖玖笑意盈盈，点头道：“那是，姐姐我可是帮了大忙，不像那谁，提这把剑跑去杀武魁，拉都拉不住，被徒弟抱着才逃出来……”
宁玉合脸色红了几分，可她确实上头了，也不好解释，只能冷冰冰的哼了一声。
几人进入荒废小院，抬眼便瞧见祝六胳膊上缠着绷带，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闭目凝神。不过闭目凝神，可不是在打坐调理气息。
许不令进入院子，便瞧见小满枝叉着腰，站在老爹旁边，瞪着大眼睛凶巴巴的唠叨：
“爹！你为什么瞒着我？你为什么离家出走？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朝不保夕、简衣缩食，每天三更睡五更起，连买件过年的衣裳，都得打算盘琢磨半天，省下来的银钱，全为了找你们花干净了……”
朝不保夕、三更睡五更起……
许不令回想了下小满枝天天泡茶馆听评书的模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
剑圣祝六，此时威严尽失，坐在板凳上闭目装死，半天都不说一句话，一副‘我在打坐，别打扰爹’的模样。
只是两年多没见面，满枝从十四岁找到十六岁，心里有多少委屈和思念不言而喻，叉着小腰喋喋不休，一副要把亲爹烦死的模样。
不过瞧见许不令回来后，祝满枝的话语便停了下来，凶巴巴的脸蛋儿猛然红了下，和偷偷处男朋友被老爹撞见一样，左右瞄了几眼，趁着祝六没睁开眼睛，慌慌忙忙的就跑进了屋里，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宁玉合和祝六不熟，微微颔首一礼，便跑去找小满枝了。
钟离玖玖是大夫，管你是剑圣还是武魁，受伤了都得对她言听计从，对祝六没有那种看到前辈的敬畏，举止自然的走到了屋檐下，给许不令拖了张凳子过来：
“过来坐下，我给你看看受伤没有。”
许不令不是第一次和祝六见面，也没有什么可紧张的，提着酒坛在祝六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让玖玖检查身体，开口道：
“祝伯父，伤势如何？”
烦人的闺女终于躲进屋了，祝六才长长吐了口浊气，睁开眼睛，声音平淡：
“谢了。”
许不令笑容亲和：“举手之劳罢了，凭我与祝伯父的关系，遇见那种情况，自然是义不容辞。”
钟离玖玖坐着小板凳，把许不令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仔细号脉，闻声打趣道：
“你就能吧你，若不是姐姐我，你们翁婿俩都得被打个半死。”
“……”
许不令表情一僵，想了想，倒也没话说。
祝六对此没有否认，点头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贾公公此人，武艺出神入化，常人难以匹敌。我即便单打独斗，也很难在他手上占到便宜，至于许世子，赤手空拳尚能近身，若是动刀兵，恐怕摸不得贾公公衣角。”
许不令点了点头：“贾公公活了一辈子，守护大玥三位帝王，若是没这本事才叫匪夷所思。不过贾公公年纪确实大了，力不从心，等我能追上的那天，恐怕也很难再交手，说起来挺遗憾的。”
祝六淡淡哼了一声：“自古以来，江湖上代代出人杰，百尺竿头每进一步，遇上的对手便越少，但永远不会缺，世上哪有什么真无敌，等你走的够远，便明白了。”
许不令听见这话，轻轻蹙眉：
“世上还有剑术比祝伯父厉害的人？”
祝六干脆摇头：“没有。”
“……”
得，意思就是泰山大人您能装逼，我这当女婿就只能怀着敬畏之心，不能目中无人呗……
许不令也不能和老丈人顶嘴，当下虚心纳谏，认真点头。
钟离玖玖武艺在二人之间只能算‘长了手’，但对武艺的见解并不低，含笑插话道：
“当代剑圣，自然剑术举世无双，不过江湖上奇人辈出，真正的生死搏杀，没人能有百分百的胜算。便比如我，我拼拳脚招式，肯定打不过你们俩，但往脚底下丢个锁龙蛊，你们俩肯定逃……”
祝六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人力终有穷尽之时，武艺再高也不过一人一剑尔，解决不了所有事情。遇上锁龙蛊尚且能逃，遇上边军弩阵，床子弩一箭可射一千五百步，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许不令含笑道：“那是自然，若非如此，统御天下的就是武夫了，哪里轮得到用笔杆子的文人。”
随便交流几句习武心得，钟离玖玖检查完了气血内息，平稳无异样后，又开始检查许不令身上的伤口是否崩裂。
只是钟离玖玖刚刚拉下许不令肩头的衣袍，便发现许不令的后肩上，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红痕，不禁奇怪道：
“这是什么招数留下的？伤好奇怪……”
祝六是武道宗师，对于天下武功招式都见解颇深，当下偏头瞄了一眼，准备帮钟离玖玖解惑，结果看到自个未来女婿后肩上的抓痕，锐利如剑锋的双眸，明显僵了一下。
这伤势，只要不是黄毛小子，都能知道是怎么抓出来的，更不用说祝六闺女都满天下跑了。
许不令表情一僵，常年冷峻不凡的老脸，此时也稍微红了下，轻咳一声拉起了袍子，平淡道：
“局势混乱，应该是不小心擦伤的。”
钟离玖玖还是黄花闺女，对男女之事的了解都在医书上，医书上可不会写男女行房后，肩头后背会留下指甲印，当下蹙眉道：
“你当我傻不成？这明显是被人抓的，从角度来看，应该是从肋下绕到背后，不过力道很轻……”
说到这里，钟离玖玖总算是反应过来是什么姿势，娇媚脸颊蹭的一红，二话不说起身，在许不令腿上踢了一下，转身跑进了屋里。
屋檐下沉默下来，尚未正式结亲的翁婿两人，都是目不斜视，看着庭前积雪，相对无言。
许不令很想抽玖玖屁股两下，可此时显然没机会，迟疑片刻，轻笑道：
“今年雪挺大……嗯……伯母怎么没来，满枝很想念来着……”
岳父看待女婿，即便再优秀，也和看拱白菜的猪差不多。更何况许不令这厮，表面玉树临风文武双全，背地里却是个花心大萝卜。
祝六没法一剑削了许不令，亲闺女又在屋里偷瞄着，此时还能如何？
“雪是挺大……满枝她娘武艺不高，隐居了，等我忙完江湖事，没死的话，再去找她。”
“哦……”
许不令正襟危坐，想了想：“对了，厉寒生应该已经去了菩提岛，按时间推算还没到。前几天我在龙潭，遇见了陈道子和一个高手，是楚王派来的人，没在唐家露面，必然也去了菩提岛……”
祝六听见这话，眼神微凝，偏过头来：
“确定？”
许不令点头：“千真万确，我身上的剑伤，都是陈道子留下的，当时还了他几下，不过只伤了左臂，应该没影响战力。”
祝六眉头紧蹙：“此事不该有其他人知晓，厉寒生去菩提岛只带了两人，把楼中精锐全留在了我这边，若陈道子去的是菩提岛，恐怕要出事。”
许不令自然知道要出事，而且要出大事，他询问道：
“吴王找的是不是传国玉玺？”
“江湖规矩，不传二人。”
“那个剑客想来就是楚王麾下第一剑客丁元，身手不算差，厉寒生带的人，打不打的过二人联手？”
祝六思索了下，摇头：“敌暗我明，武艺再高遭暗算也得阴沟里翻船。”话落站起身来：“我去寻找打鹰楼余部，江湖再会。”
正在拉着大白偷听的祝满枝，见亲爹连她名字都没怎么提就准备走，顿时不乐意了。从屋里跑了出来，又急又羞的道：
“爹，才刚见面，你怎么说走就走……”
祝六和所有父亲一样，对闺女的儿女情长都不太好处理，回头看了满枝一眼，轻声道：
“女大不中留，爹还有正事儿，有些事儿你自己做主即可，你娘不会阻难。”
说罢，便潇洒起身跃上了围墙。
祝满枝脸色焦急，但更多的是舍不得，跑到院子里，带着几分委屈：
“爹，你跑什么嘛，我会武艺，又不是帮不上忙……”
宁玉合知道事情轻重，江湖上本就很难阖家团圆，祝六事情没做完，便不可能留在满枝身边，当下走出门来，拉着满枝：
“日子长着，总有重逢的时候，满枝乖，送送你爹。”
祝满枝鼓着腮帮，盯着祝六的背影，大眼睛明显湿润了几分，沉默半晌后，才似有似无的‘哦’了一声。
许不令也站起了身，走到满枝跟前，看向围墙：
“祝伯父伤了右臂，不加以修整难以御敌，当心才是。”
“能活着，没人想死，等你们大婚之日，我会到场喝喜酒。”
祝六回应了一句后，便从围墙上跃下，几个起落，消失在了房舍之间……

第三十五章 嘻嘻~
废弃宅院内安静下来，夜莺在土灶上生火做饭，锅里升腾着白色雾气，饭菜的香味飘进小院里。
宁玉合拉着祝满枝的胳膊，嘴唇轻抿，想要安慰几句，可她自幼都没感受过什么父爱，也不明白满枝现在的心情，一时间不好开口。
祝满枝眼圈红红的，盯着祝六离去的方向，半晌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我爹又不要我了……”
许不令叹了口气，拉起祝满枝的小手，微笑道：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怎么和没长大的小丫头一样……”
祝满枝可能是被亲爹气到了，委屈巴巴的哽咽道：
“爹都跑了，肯定哭呀，还能笑不成……哼—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了，再也不找了……”
许不令无话可说，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也算是安慰吧。
祝满枝心里有点委屈，但不喜欢被当做小女孩似得哄着，稍微哽咽了几下，便抬手擦了擦眼泪，自己岔开了话题：
“算了，不说他了……许公子，你在唐家救大宁姐的时候，好像说了句‘敢碰我的女人’，听起来怪怪的……”
宁玉合表情一僵，才想起这事儿，脸色瞬时涨红，瞪了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表情十分自然，呵呵笑道：“当时情况比较乱，师父是女人嘛，又是我师父，顺口就那么喊了……”
“是嘛……”
祝满枝小心思可活络着，瞄了瞄宁玉合，心里有点古怪，可她知道宁清夜被许不令嘴对嘴亲过，不太敢想象大小宁洗白白躺一起的场景，最终还是没多说。
宁玉合不敢在这种事儿上多聊，柔声岔开话题：
“令儿，我们现在怎么办？唐家的事儿已经平了，是去滨州还是……”
许不令来幽州的目的是弄清楚吴王在做什么，现在楚王也插了进来，肯定不能半道离开，轻声回应道：
“事情比较急，我得赶去菩提岛，师父你带着满枝先去滨州，我带着玖玖和夜莺过去，忙完了事情再回合。”
宁玉合听见这话，柔美脸颊显出几分犹豫：
“我会武艺，在唐家只是上头了……”
祝满枝这时候倒是很识时务，拉了宁玉合一下：
“大宁，你会个什么武艺呀，一上头拉都拉不住……”
钟离玖玖压下了心中的羞臊，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眯眯打趣道：
“还是满枝懂事，合合，你这身武艺真没什么用处，和武魁扳手腕，还得靠姐姐我，你就回去歇着吧。”
宁玉合苦修剑术多年，岂能在钟离玖玖面前，承认自己不如对方，略显气闷的道：
“你又有什么用？锁龙蛊都没了，到时候丢痒痒粉不成？”
钟离玖玖抱着鼓囊囊的胸脯，挑了挑细长眉毛：“蛊虫还在，毒雾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哪有没了一说？”
“你……”
宁玉合被自己的原话怼回来，蹙眉道：“那你还敢要那么高的价钱？”
“关你什么事儿？这是我和许不令的买卖……”
祝满枝瞧见两个死对头又吵起来了，许不令做出看风景的模样装死，很懂事的推着宁玉合往屋里走，笑嘻嘻道：
“好啦好啦，我一个人去滨州多危险，我可是剑圣的闺女，仇家可多了，大宁姐护着我，许公子放心些……”
这话还差不多，宁玉合淡淡“哼~”了一声，拉着满枝进了屋，不再搭理钟离玖玖。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暗暗夸了小满枝一句，便坐回了屋檐下面，让钟离玖玖继续疗伤。
……
不久后，无所不能小夜莺做好了饭菜，放在了荒废院落的石桌上。
五个人坐在一起，简简单单吃了个便饭，天色也慢慢黑了下来。
所有人都紧赶慢赶忙了两天，早已经疲惫不堪，随便收拾了下荒废院落的房间，便各自休息了，准备明日启辰继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许不令两天来，又是赶路又是打打杀杀，还给师父‘另辟蹊径’，废了老大功夫，身心早已经疲惫，躺在四面透风的小屋里，把夜莺当做抱枕，躺着便睡下了。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不令感觉到胸口被拍了拍。
睁开眼睛，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深巷废弃院落没有灯火，伸手不见五指。
夜莺缩在胸口，把许不令当暖炉抱着，小声嘀咕道：
“公子，大枝不好好睡觉，跑外面坐着吹冷风呢……”
许不令睡的深，还真未曾注意，此时侧眼看去，才发觉小院的屋檐下，有昏黄火光。
许不令迟疑了下，掀开了薄被，又重新盖好，免得夜莺着凉，然后披着袍子走出房屋，来到了院子里。
破败小院里，小板凳依旧放在屋檐下，一根蜡烛放在台阶上，两块立起来的瓦片挡住了冬夜寒风，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祝满枝坐在她爹坐过的板凳上，可能天气太冷，身上裹着鹅黄小袄，双手捧着脸蛋儿，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在微弱火光下看起来颇为可爱，充满灵气的眸子亮晶晶的，盯着脚下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不令缓步走到跟前，低头瞄了一眼：
“满枝，做什么呢？”
祝满枝手儿托着脸蛋儿，抬眼瞧见许不令过来了，稍微坐直了几分：
“没什么……就是见到爹爹前，特别想来着，真见到之后，好像又不怎么想了。”
许不令把凳子拖过来，放在满枝身边坐下，把身上的袍子展开，搭在满枝背上，用手环着她的肩膀：“不想爹娘，那在想什么？”
祝满枝瞄了眼，见其他人都睡下了，脸儿微红嘻嘻笑了下，靠在了许不令肩膀上：
“还能想什么嘛……我爹好像不讨厌许公子，让我自己安排来着，我……我稍微想了下……”
许不令轻轻皱眉：“祝姑娘，咱们可是异性兄弟！”
“什么兄弟呀~”
祝满枝终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袍子裹紧了些，靠在许不令怀里，柔声道：
“我……我们都这样了，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许公子要是不认账，我爹会打断你腿的……”
许不令眼中显出几分笑意：“也是哦，那祝姑娘，准备怎么安排？”
祝满枝盯着两人身前的蜡烛，琢磨了下：“嗯……小姑娘里面，咱们也算最早认识的……”
“芙宝比你早。”
“哎呀~她……她就是个教书的，近水楼台，当时还没和许公子那啥……我可是为许公子出刀山入坟地，过命的交情……”
“倒也是哈。”
“自然是了。”祝满枝很认真的道：“小宁比我后来，楚楚那小狐狸就不说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杵着。以后呀，我……我要是嫁给许公子，怎么也算是小姑娘里的大姐吧……”
“不是老幺吗？”
“什么老幺~”
祝满枝蹙起小眉毛，很是认真的道：“江湖规矩，先来后到，许公子不也得把小宁叫师姐嘛，我凭什么是老幺，夜莺那小丫头片子才是老幺……”
许不令笑容亲和，手搂紧了几分：“那我们家满枝，想当老几？”
“老大……肯定是不行的……”
祝满枝偷偷瞄了许不令一眼：“算了，许公子让我当老几，我就当老几，谁让我那剑圣爹爹不要我了……”
声音越来越小。
许不令低头瞄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凑近了几分。
满枝对视了下，又连忙低了下去，稍微扭了下，想起身回屋。
“呜……”
昏暗烛光下，冬夜小院中，四唇相合。
两人相视这么久，从长安街头的初次会面至今，祝满枝被占了很多次便宜，但就是不让许不令亲嘴，一直用手捂着，拿‘我还小、不行不行’之类的话语搪塞。
此时此刻，祝满枝终于没有再阻挡躲避，紧紧闭着大眼睛，身体僵硬的仰着小脸儿，连喘气都不敢，脸红红的憋着。
稍许后，脸上的紧张和身体的僵硬放松下来，软软靠在许不令的怀里，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继续憋着。
许不令眼中带着笑意，察觉小满枝快把自己憋死了，才抬起手捏着脸蛋儿，分开稍许，把红彤彤的小脸拉成了圆圆的大饼：
“好啦，回去睡觉吧。”
“嗯……”
祝满枝望了许不令一眼，也抬手捏住许不令的脸拉了拉，然后便飘飘然的跑了回去。
许不令摇头轻笑，看了眼台阶上的蜡烛后，起身回到了屋里。
简陋小院的房间中，宁玉合正在听墙根，发现满枝跑回来，连忙闭上眼睛，做出熟睡的模样。
祝满枝关上房门，便‘咿咿呀呀’的扑倒了床板上，把平躺的宁玉合压的差点岔气，继而便是翻来覆去打滚，把被褥都给卷开了。
宁玉合没法再装睡，睁开眼帘，有些好笑的看着不老实的姑娘：
“满枝，你做什么呢？”
祝满枝用手捂着脸颊，在宁玉合身上滚了半天，才缓过来。带着三分扭捏，爬到了宁玉合面前，羞答答地说道：
“大宁，许公子刚才亲我了，你知道亲嘴啥感觉不……哦，你是道士来着……反正就是很怪，我一下就懵了……”
宁玉合眨了眨秀美双眸，看着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
“你就嘚瑟，以后有你受罪的时候。”
“嗯？什么意思呀？”
“没什么……睡觉了。”
“哦……嘻嘻……”

第三十六章 天海无垠
翌日清晨，承德县东门外。
钟离玖玖站在官道的分叉口，从马侧的行囊里取出了几包药粉，用小称仔细称量，一分为二。
祝满枝裹着鹅黄色的小袄，小脸儿满是认真，和夜莺站在一起，目不转睛的盯着，还小声嘀咕：
“大钟，你可不能偏心，她跟着你们出去，近水楼台肯定会想办法开小灶，若是问你要的话，你可不能给她……”
夜莺环着小胳膊，大辫子自脑后垂下，身形笔直，表情平淡：
“我们是去打架，又不是冬游，哪有时间弄这些。”
“反正就是得公平，江湖人得亲姐妹明算账，咱们可还不是姐妹……”
嘀嘀咕咕。
官道另一侧，许不令牵着马行走，从怀里去了一封亲笔信，递给宁玉合：
“师父，回去之后，让萧绮把这封信尽快送给我父王。”
宁玉合接过信封放进怀里，清泉双眸中明显带着几分不舍，回头瞄了眼三个姑娘后，稍微靠近了几分，紧贴着许不令的袖子：
“遇事莫要逞强，注意着清夜……还有，钟离玖玖那婆娘，你一定要防着些，莫要被她骗了，她可是给个梯子就敢上房揭瓦的性子……”
许不令笑容亲和，见满枝她们没注意，袖子下的手偷偷放在了宁玉合的身后，捏了捏：“知道啦。”
“令儿，你正经些……”
宁玉合柔婉的脸颊显出几分红晕，却没有躲闪，任由徒弟轻薄着，低头瞄了一眼：“还有……还有守宫砂的事儿……你不在跟前，我连洗澡都得偷偷的，时间久了满枝肯定怀疑……”
许不令想了想：“师父小心藏着也行，若是藏不住，就去找湘儿，颜料都是她配的，她可以帮师父先画上。”
宁玉合听见这话，脸色微惊，蹙眉道：“湘儿……她知道了？”
“湘儿聪明着，天天和我睡一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师父你别担心，湘儿不会笑话你的，等回去后，咱们三个人一起……”
“啐—”
宁玉合连忙摇头，离远了几步，翻身上马，回头道：“满枝，走啦。”
许不令耸了耸肩膀：“一起坐下来聊聊而已，又不是一起那啥，师父你紧张个什么？”
宁玉合如今可是了解了许不令的真实模样，真到那时候，还不是许不令说什么是什么。宁玉合表情略显古怪，迟疑了下，见满枝跑了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湘儿同意，为师又能说什么……”
话落便连忙骑着马，一把捞起了跑过来的祝满枝，往官道远方跑去。
祝满枝抱着小包裹，被夹在宁玉合胳膊底下，咿咿呀呀有些恼火的道：“大宁，你做什么呀，我还没和许公子道别呢……”
许不令看着好笑，遥遥抬手挥了挥：
“满枝，路上慢点，照顾好师傅。”
祝满枝很吃力的翻到宁玉合背后坐下，抱着宁玉合的腰，回过头来笑眯眯道：“许公子一路顺风……”
马蹄奔波，声音渐行渐远。
许不令目送两人一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后，转身跨上了追风马，踏上了前往辽西郡的官道：
“玖玖姑娘，走吧。”
钟离玖玖侧坐在大红马上，宿敌宁玉合跑了，她神态举止又恢复了仙子姐姐的高冷模样，温婉点头，驱马走在了前面……
……
惊涛拍岸，天海无垠。
幽州算是大玥的偏远之地，辽西郡则是幽州的边缘之地，地广人稀、乡野贫瘠，除了山海相接的壮丽美景，便没了什么可圈可点的东西。
中午时分，宁清夜骑着抢来的马匹，在滨海的旷野上漫步行走，寻找着雪面上的蛛丝马迹。
出生在蜀地，又在长青观长大，宁清夜并没有来过海边，瞧见视野尽头的天海一色，眼中却生不起什么兴趣。
范阳郡惊鸿一瞥，发现厉寒生的下落后，宁清夜便跟着追了过来。厉寒生的马太快，只能看到背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沿途抢了几匹马硬追，可跟到辽西郡后，还是失去了厉寒生的踪迹，只能漫无目的的四处寻找。
她知道自己杀不了厉寒生，也不知道追上厉寒生后该做什么，拼尽全力追过来，只是想看看那个连妻女陷入绝境都不顾的男人，会对她说些什么。
虽然没追上，不过此时此刻，宁清夜好像也明白了。
无话可说。
连停下来当面接受质问的勇气都没有，还能指望他说出什么东西？
海风清冷，不知不觉间，旷野上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宁清夜牵着马来到了一个树林间，爬上苍天古木，靠坐在树枝上，抱着胳膊扫视眼前的无尽滨海野原。
身上的裙子不厚，彻骨的寒风夹杂着风雪，让四肢冻的有些难受。看着眼前的大雪天，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那件很暖和很暖和的狐裘，还有送她狐裘的人。
那好像是她第一次接受除师父之外，其他人送的礼物。
宁清夜不到十岁，便上了长青山，成了一个女道士的徒弟。相依为命，待在香火惨淡的小道观里，可能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外人，对感情方面的概念，都只存在自己的想象里，比较迟钝，不通人情世故，但恩怨分明。
许不令有恩于她，她自然就得还。想要为许不令做点什么报答救命之恩，却发现许不令武艺高强、位高权重，似乎什么都不缺，只贪图她的美色！
宁清夜长这么大，从没想过男女之情的事儿，虽然没有出家，但被师父带大，已经把自己当成道士了，男人那种东西，是另一个物种，怎么可能以身相许……
可是许不令太过分了，她好心好意打听锁龙蛊的下落报恩，转手就亲了她一口。
记得当时跑掉，独自缓了个半月，才缓过来。
心里藏了很多话，不知道该怎么办，很想和师父说说，可师父也不见了，只能一个人待在小道观里，抱着那件狐裘，思索该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后来……
后来怎么样，宁清夜倒是记不清了，去了君山曹家，和许不令再次重逢，无波无澜、不远不近，好像也没有预想中那样遇到什么麻烦事儿。
如今和满枝她们待久了，倒是喜欢上人多的生活了，一大堆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和长青观里的日子截然不同，师父好像也挺喜欢的，所以她就留下来了。
以后会怎么样，宁清夜从来没去想过，可能真的不会再回长青观，而是跟着师父、许不令去肃州，重新修一个小道观，然后就这么过下去吧……
坐在海风簌簌的雪林间，宁清夜修长的胳膊抱着膝盖，现在和未来的迷茫无助交织在一起，让清冷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正在出神之际，宁清夜忽然听到了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
沙沙——
雪林中没有活物，这个声音显然太突兀了。
宁清夜回过神来，握住了佩剑的剑柄，看向声音的来源，却瞧见下方树林的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中年书生，左手撑着黑色油纸伞，右手持着画笔，在宣纸上勾勒，宣纸挂在树干上，被海风吹起了一角。
“徐丹青？”
宁清夜稍微愣了下，上次在萧家庄，远远瞧见过徐丹青一眼，不明白这个名传天下的画圣，怎么莫名其妙来了这里，还把她给找到了。
宁清夜正想跳下去问问，正在作画的徐丹青，连忙抬起画笔，含笑和煦道：
“姑娘别乱动，就方才那样挺好看，马上就画完了……”
画完了……
宁清夜僵在树枝上，双眸中显出几分奇怪意味。她自然明白徐丹青现在在做什么，可能从明天起，她就要名扬天下了！
师父是宣和八魁之首，宁清夜从小见多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厉害的，远不如剑圣实在，她自幼艳名远扬，也一直不把这个放在心上，成了新八魁不稀奇，没成也不稀罕。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种远离中原的犄角旮旯发呆了时候，被徐丹青给找到了。
宁清夜稍微迟疑了下，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满枝和芙宝羡慕楚楚的小眼神，最终听从的劝告，没有动弹，继续抱着膝盖靠坐在树上，询问道：
“徐前辈，你怎么找到我的？”
徐丹青执笔作画，时而抬头看一眼：
“碰巧路过，就给撞见了，也算运气好吧。”
宁清夜性子直，但是不傻，看了看这帝国边疆的荒凉地域，询问道：
“徐前辈怎么会来这里？”
徐丹青呵呵笑了下：“过来看看风景，许不令好像也快过来了，姑娘是在这里等他？”
宁清夜听见这话，稍微愣了下。
许不令抵达范阳郡的时候，宁清夜已经离开，因此在宁清夜的认知里，许不令应该坐着船回肃州结婚去了。
“许不令怎么会来幽州？是为了唐家的事儿不成？”
“唐家的事儿已经解决了，唐蛟被你师父摘了脑袋瓜，到这里来，应该是为了找样东西吧。”
宁清夜不明所以：“找什么东西？”
徐丹青摇了摇头：“反正是个挺重要的物件儿，我也不清楚。”
“哦……”
宁清夜略显疑惑，不过也没有多说，老老实实抱着膝盖坐在树上，等了片刻后，又问了一句：
“徐先生，我算是第几美人？”
徐丹青听到这个，露出几分明朗笑容，摇了摇头：
“所有入画的姑娘，除开崔小婉，都问过类似的话，就姑娘你最直接。”
宁清夜柳眉轻蹙：“是吗？我师父也问过？”
“那当然，你师父当年十五六，打了一套剑舞，问的是‘我和前面七个姐姐比起来如何？’，萧湘儿说的是‘我是天下第一，明白没？’，钟离楚楚说的也是‘要么不画，要么天下第一’，呵呵……”
“那先生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回答，世间独有呗，说别的肯定被打死，只能离开后私下里偷偷说……”
宁清夜微微偏头，琢磨了下，明白了意思，没有再问排第几的问题，转而道：
“崔皇后为什么没问这个？”
徐丹青画笔顿了下，略微思索，摇头轻声一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总有例外。那姑娘太孤僻了，可能从来都没注意自己长得如何，当时其实不该画的，酒后误事，把人姑娘害惨了……”
宁清夜听师父讲过‘徐丹青酒后误入桃花林’的事儿，当时是崔家暗地里放的风声把徐丹青引来的，后来进宫成为皇后，又年纪轻轻郁郁而终。都是帝王将相的算计，其实和崔皇后、徐丹青关系不大，也改变不了结果。
宁清夜稍微沉默，却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片刻之后，徐丹青收起了御赐金笔，拿着画卷走到树下，递给宁清夜。
宁清夜从树枝上跳下来，接过画卷，仔细看了眼——画卷上飞雪连天、孤枝向海，浩渺天地之间，女子靠坐在树枝上，手边放着长剑，眺望远方，只能看到一张侧脸，虽然笔法简练朴素，但神韵却刻画道了骨子里，哪怕是她自己看起来，也有很深的熟悉感。
不过宁清夜自幼很少接触这些文人的雅玩，除了看起来舒服，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当下把画卷起来，郑重收好。
徐丹青拍了拍手掌，又抬手把停在远处的马匹唤了过来，从马侧取下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约莫双手刚好捧起来，四四方方的，里面装的应该是个木盒子。
徐丹青把小包裹递给宁清夜：“既然遇上了，你顺便给我带点东西，交给许不令。”
宁清夜接过小包裹，入手还有点沉，她略显疑惑：
“辽西郡这么大，我到哪儿去找他？”
“我给你说个地方，你在那里等着便是……”
“哦……”

第三十七章 乐亭县
昼夜飞马疾驰，两天后的傍晚，许不令抵达乐亭县城，距离海边只有十余里之遥。
临近海边，地势偏远，乐亭县在十几年前还算繁华，很多商贾的船只从这里卸货，在经由陆路进入崇山峻岭，绕过边军防线，把各种货物送往北齐。不过商路被朝廷打掉后，来这里的船便锐减，直至现在码头都荒废了。
许不令进入略显荒凉的县城，入目除了一条河流外，便再无其他可以让人驻足的景物，滦河两岸有很多荒废的库房，依稀还能感觉到当年商客往来时的影子。
钟离玖玖在幽州走动过一段时间，此时自然担任起了导游的职责，走在前面讲解着：
“这里便是乐亭县，菩提岛在海边，和六里开外的月坨岛承阴阳鱼之势遥遥相望。以前这里挺热闹，当地还有个大镖局，不过看情况已经被朝廷灭门了……”
寒风簌簌间，钟离玖玖缓步行走，穿着水蓝长裙，外罩银色狐裘，配上亭亭玉立的高挑身段儿，华美贵气、妩媚撩人，特别是那宽厚狐裘都遮掩不住的傲人下围，随着走动在狐裘下勾勒出充满张力的弧线，时而转过身来，又能看到狐裘系带下的衣襟，鼓囊囊的似是不满狐裘和裙子束缚，呼之欲出，想要出来透透气。
从背后看去，宛若一个刚刚从王侯宅邸出来透气的妖娆贵妇，不过媚人脸颊看不出年纪，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稚嫩感，说是王侯宅邸里养的小狐狸出来透气，可能要更合适些。
如此撩人的风景，让天地雪景都失色了几分，夜莺身形笔直牵着马儿，虽然做出认真严肃的模样，灵气十足的大眼睛，却总是落在钟离玖玖的身段儿上，然后又低头看看自己，满满都是‘切~狐媚子……~’的意味。
周边景色也没什么可看的，许不令的目光自然也没放在别处，和夜莺并肩而行，或许是想安慰一下夜莺，还开口道：
“别着急，等你长大就好了……”
夜莺凑近了几分，望向钟离玖玖的腰臀，认真道：“公子，我长大，也能那样？”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摇头一叹：“嗯……体型是天生的，葫芦再怎么也不会长成梨，等你十六七的时候，估计和芙宝差不多，个子要稍微高一点点……”
夜莺听见这话，眼底更酸了。
钟离玖玖自顾自说了半天，见背后这对儿主仆完全没听，还聊起‘葫芦、梨’来了，便也不再浪费口舌。
反正她是按时辰收费的，做没做事儿都得给银子。
三个人牵着马来到了镇子中心地带，街面上稍微多了些人，也有些许风尘仆仆的江湖客。
常言‘富贵险中求’，朝廷越是打压，便代表收益越高，总是有人敢走这趟险路，不过显然不敢大张旗鼓了，都是行色匆匆、财不露白，街上唯一有些喧哗声的地方，只有开在街边的勾栏妓坊。
傍晚时分，娱乐场所已经开了门，几个半老徐娘站在勾栏门口，浓妆艳抹笑容谄媚，瞧见衣冠楚楚的许不令走过去，如同瞧见了行走的金疙瘩，抬手招呼：
“公子，进来玩玩儿，物美价廉，包您满意……”
钟离玖玖可不是什么婉约派女子，听见这话便顺嘴回了句：
“没看见姐姐我不成？有你们这样招揽客人的嘛？”
“哟~家花哪儿有野花香……”
“呸—”
钟离玖玖懒得和窑姐儿争，牵着马便走了。
许不令看的有些好笑，摇摇头也没说什么。
在钟离玖玖的领路下，许不令来到了镇子中心的一间客栈内，要了两个房间，放下行礼后，钟离玖玖便把小麻雀放了出去。
想要找人，世上没人能比得过专精邪门歪道的钟离玖玖。偌大岛屿加上整个乐亭县，靠人力搜寻厉寒生、陈道子等人的下落，显然天方夜谭。小麻雀则方便多了，在空中飞了两圈儿，只要发现踪迹便能回来禀报。
把小麻雀放走后，因为天色已晚，又长途跋涉，三个人都累了，直接回房，明日再去菩提岛探查情况。
临街的房间里，夜莺先是换上了自带的床单被套，洗漱一番，自个敷了面膜，规规矩矩的躺进被窝暖床。
许不令并未休息，从行囊里取出了大玥舆图，点起油灯，在桌子旁坐下，用毛笔仔细在上面圈点。
行军打仗，地理环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军用舆图是禁物，记载边军准确布防的更是禁中之禁，估计只放在边军帅帐之中。
许不令对西凉边军的布防很了解，但幽州位于东线，距离好几千里，朝廷不可能把这些东西给他看，在幽州没有门路，也弄不到详细的。许不令只能按照西凉边军的布防习惯，在舆图上猜测东线的大概布防。
身为肃王世子，优势估计就在这里了，大玥的兵马几乎都跟着大将军许烈打过仗，许烈百战百胜开了国，战绩无可挑剔，后辈军伍自然就有学有样，按照许家军的经验走，六十年下来虽然有所变革，但也不会变动太多。
借着昏黄灯火，许不令在舆图上勾出了横贯吕梁、太原、定州、云州、幽州的千里战线，这片地域是南北主战场，朝廷对外宣称陈兵百万，实际数字肯定没这么多。而北齐右亲王的兵马，主力常年都盯着云州、幽州一带，肯定是朝廷布防的重要方向。
许不令和萧绮商谈的结果，是边军可能出乱子，幽云二州就在辽西都护府眼皮子地下，应该不会出问题。吕梁山地势太差，不易于大规模骑兵行进，朝廷有足够的时间缓冲。唯一可能出乱子的地方，恐怕就是太原至定州一带了，城破便是长驱直入，直到开封一带都无险可守。
许不令对着舆图仔细看了半天，只是猜测，也想不明白会出什么乱子，因此也只能暂且记下，把目光放在就近的菩提岛上。
以目前局势来看，厉寒生已经到了附近，乐亭县既然风平浪静的，要么是没找到，要么就是找到了没被陈道子发现，不然肯定打的惊天动地。
陈道子和丁元既然消息这么灵通，不可能到了地方抓瞎，估计没找到的可能性要大些。
许不令上次在龙潭，和陈道子、丁元打了一架，谁都没能奈何谁，如果陈道子和丁元稍微长点心眼，为了提防他和厉寒生两个人，肯定还会找帮手确保万无一失。
想到这里，许不令微微有点头疼，他和厉寒生不是一伙儿的，不可能联手。对付陈道子加丁元已经很费力，若是再冒出个拳皇、锤帝啥的，还不得把他锤个半死。
许不令思索了下，还是觉得有备无患，先去找‘绝命毒师’玖玖姑娘商量下，看有没有什么比较阴险的东西以防不测。
县城不大，人烟稀少，天色一黑街面上便没了声音。
许不令合上舆图，偏头看去，夜莺顶着绿色面膜闭目凝神，也不知睡没睡着。他把舆图收起来，吹灭了油灯，来到小客栈的廊道里。
还未走到钟离玖玖的房间门口，便听到房间里传来细微的水花声，还有“嗯哼哼~~~”的曲调，哼歌的声音很好听。
在洗澡……
许不令脚步一顿，稍微迟疑了下，还是走到了门口，抬手敲了敲。
咚咚——
“玖玖姑娘？”
房间里的歌声一顿，水花声也停了下来，继而便想起了钟离玖玖的娇柔嗓音：
“大晚上的，你来做什么？姐姐我可不是那种女人，上次偷亲我的事儿，还没找你算账……”
许不令微微眯眼：
“我进来了。”
“等等—”
似是怕许不令又以‘一时冲动’的借口乱来，钟离玖玖立马老实了。
屋里响起‘哗啦啦’的水花声，应该是从浴桶里出来了，只是马上又传来一声：“哎呦！”的轻呼，好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有瓷瓶碎裂的声音。
许不令脸色微变，钟离玖玖的瓷瓶里面装着都是些什么玩意，人尽皆知，这要是踩爆什么奇门毒雾，可就出大事了。他毫不迟疑屏息凝气，抬手就退开了房门，准备进去看看情况。
推开房门的同时，屏风后面的钟离玖玖便焦急惊呼：
“你别进来！”
嘭——
提醒明显晚了。
许不令推开门的瞬间，房门上方便爆出了一团粉末，近在咫尺贴着脸，根本就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洒了一身……

第三十八章 最美不过灯前目
夜色寂寂，北风吹拂房舍，传来‘呼呼—’的响声。
灯火昏黄的房间里水雾蒸腾，屏风后的大浴桶旁，钟离玖玖蹲在地上，水珠从白洁雪背滑落，沿着起伏曲线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长裙和狐裘搭在屏风上，地面上扔着皮质腿环，应该是进木桶的时候随手就滑了下去，没弯腰去捡。
许不令忽然过来，钟离玖玖显然出浴比较急，此时带着水迹的赤足踩在腿环上，踩爆了一个小瓷瓶。
装毒的瓶子和装药的瓶子，质量肯定是不一样的，破碎小瓶里的金疮药洒了出来，沾染了几点血迹。
钟离玖玖蹙着眉头，小心翼翼抬起雪腻香足，脚底被瓷片刺了道小口子，影响不大，但还是有点疼的。
听到外面‘噗通—’倒地的声音，钟离玖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蹲着从屏风后面探出脸颊，瞄了一眼，便瞧见衣冠整洁、风度翩翩的许不令，直挺挺扑倒在了地上，俊美脸颊已经铁青。
许不令强行偏转脑袋，看向屏风方向，咬牙道：
“狗狗古港，呢没似吧……”
“……”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憋了半天，想笑又不合适，只能说了一句：
“我没事，都说了别让你进来了，吃亏了吧？还武魁……”
说话间，钟离玖玖从屏风后面站起身来，垫着脚尖，取下了搭在屏风上的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
身形印在屏风的布帘上，朦朦胧胧却又分毫毕现，玲珑曼妙，妙不可言。
只是许不令气血紊乱，和吃了毒蘑菇一样，天旋地转，视野忽近忽远，哪里有心思慢慢欣赏。
片刻后，钟离玖玖换上了暖白睡裙，披着头发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依旧赤足垫着脚尖，致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来到许不令身边，钟离玖玖收了收裙子蹲下，打开解药的小瓶子，放在许不令鼻子前面。
刺鼻气味直冲天灵盖，旋即往外扩散，手脚的麻痹感迅速恢复，视野也逐渐清晰。
“呼——”
许不令长舒了口气，迅速起身，蹙眉道：
“这是什么鬼东西？憋气都没用。你没事在屋里放这些作甚？”
钟离玖玖盖上瓶子，起身走向房间里的凳子，有些好笑：
“明知道我在洗澡，谁让你自作主张进来的？想占姐姐便宜，吃了亏还赖我？”
许不令拍了拍身上的袍子，有些不满：“听见你把瓶子踩破了，万一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毒药，难不成还顾忌男女之防，看着你死？”
“你不趁着我洗澡的时候跑过来催，我怎么会把瓶子踩破……”
钟离玖玖轻轻哼了一声，不过许不令不管是不是打了其他注意，明知可能有毒还不假思索跑进来，这份关心至少不是假的。她又接了一句：
“谢谢啦，我不会被自己毒死，以后不用这么紧张，行走江湖，肯定会在屋里埋伏点东西的。”
说话间，钟离玖玖在桌旁的小圆凳上坐下，侧着裸足打量几眼小口子，轻轻蹙眉，却没有动手去处理。
毕竟把脚掰起来查看脚底的姿势，对女儿家来说很难看。
许不令摇了摇头，来到桌旁的圆凳跟前，把油灯移近了几分，然后半蹲着，伸出了手：
“我看看……”
钟离玖玖连忙把脚缩到了轻薄睡裙底下，盯着许不令：
“做什么了你？你们中原人，不都说‘男人头、女人脚，摸不得’，有你这样的嘛？”
许不令表情平静，抬手握住了钟离玖玖的脚踝，硬拉了出来，凑到跟前打量上面的小伤口：
“你又不是中原人，我出生在西域，也不是中原人，讲究这么多作甚？”
“……”
钟离玖玖狐狸般的眸子里显出几分古怪，总觉得许不令是在轻薄她。
不过许不令表情认真查看伤口，也没有什么过线的动作，钟离玖玖犹豫了下，还是任他握着了，手肘撑着桌子，左手压着裙摆避免走光：
“也是……不过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南越还是讲究的，可不是谁都能碰，看在你出于好心的份儿上，不怪你了。”
“明白就好。”
昏黄烛光下，身材曼妙的佳人穿着宽松睡袍，微微侧身的坐姿很是优雅，洁白赤足从裙摆下探出，握在男人手里，另一只脚儿微微垫着脚尖，从线条到光影都唯美到了极致。
许不令没有盯着钟离玖玖乱看，只是握着带着几分软滑的雪白脚丫，抬手把金疮药取过来，仔细涂抹在伤口上，说起了正事儿：
“玖玖，你有没有比较好用的药？专门对付武魁的，去菩提岛以防万一，方才那个我觉得就可以。”
钟离玖玖觉得脚有点痒，却也不好做出什么反应，平静道：
“方才是你自己不小心才中的药，武魁也是人，中了最普通的耗子药照样死，只是寻常人没法下毒罢了。你要是能贴着身把药粉洒人家脸上，为什么不直接给人家一刀？”
许不令想想也是，方才他确实是没注意才中招，若是有防备的情况下，撒东西的动作出来，人家已经一袖子扫开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这都看运气。锁龙蛊够厉害吧？你和老剑圣中锁龙蛊，都是大量人手消耗，才趁乱扔在脚底下中的毒。到了宗师境界，饭菜酒水里面下毒都能察觉出来，飞刀暗器能躲开，主要作用还是用来防身，江湖上比较阴险的手段，是涂在兵器上，不过一般的武学宗师，不屑于用这种宵小手段，传出去名声不好。”
许不令见此，也明白了意思。用毒要点在防不胜防，他不是专精此道，能当面对武魁下毒，直接把对方砍死估计还简单些。
房间里沉默下来，极为安静。
钟离玖玖右手背撑着侧脸，借着桌上的灯火，看着许不令冷峻不凡的脸颊。
最美不过灯前目，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明显是很好看的。
只是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显然不该是女人面对男人时的场景，现在的动作，就像是男人半蹲着，给坐在凳子上的女人穿鞋一样，可能很温馨，但让人看见了，肯定骂女人不懂规矩。
钟离玖玖是懂规矩的，知道中原男子的地位很高，哪怕是夫妻之间睡觉，男人也是睡在里侧，女人不能从男人身上跨过去，不然就是坏了规矩，被休了都有可能。
看着万人之上的王侯之子，半蹲在身前握着脚尖，钟离玖玖哪怕再玩世不恭，心里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嗯……紧张、惶恐，就和做了不该做的事儿一样，想要就此停下，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察觉到打量的目光，许不令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钟离玖玖回过神来，抬起脸颊，稍微坐直了几分，含笑道：
“许不令，你还真是没架子，若是让外人看见，定要说三道四……”
“我做什么事儿，没人敢说。规矩是给寻常人讲的，我是定规矩的人。”
“切~……你就狂吧你……”
钟离玖玖轻轻哼了一声，瞄了瞄许不令的眼睛，又移开了，望向了别处，可能是觉得气氛有些无聊，便又瞄了一眼，想说些什么开玩笑的话，却少有的词穷了。
许不令用纱布把基本没啥问题的脚丫包起来，又顺着脚踝，往上滑去，认真道：
“其他地方没受伤吧？我看看……”
？
钟离玖玖愣了下，这稍微的迟疑，就被许不令顺着暖暖的腿肚，手已经探入了裙子下面，还在继续。她略显感动的脸色顿时一沉，猛地把腿收回来，啐了一口：
“许不令！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许不令摊开手来，做出无辜模样：“怕你其他地方受伤，给你看看而已。”
“有你这么看的吗？”
钟离玖玖站起身来，把裙子弄整齐，一副想打人的模样：“你再占姐姐便宜，我可和你翻脸了！真当我是那些个小丫头，被你几句话就给勾走了？”
许不令站起身来，笑容明朗：“开个玩笑罢了，玖玖姑娘别生气。”
“你这哪是开玩笑，恨不得把我一口吃了……”
钟离玖玖明显有点羞愤，抬了抬手道：“出去出去，不然姐姐我放毒了。”
许不令见好就收，也不多说，告辞之后，转身走出房间。
“我门上下毒了，窗户上也有，你再中毒，我可不给你解了！”
钟离玖玖走到门前，待许不令出去后，把门关上，又插上了门栓。
咚咚咚——
清幽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钟离玖玖在门后站了片刻，确定许不令回去后，才轻轻呼了口气，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低头瞧去，裙摆下的左脚上，整整齐齐的包着白色薄纱，在脚背上系了个蝴蝶结，手法十分认真，看起来还挺漂亮的。
“大男人的，怎么比女人都仔细……”
钟离玖玖轻声念叨了一句，又仔细看了两眼……

第三十九章 有了消息
彻夜风雪几乎淹埋了小小县城，东方初明之时，窗外已经化为了雪原，铺子伙计持着大扫帚，将齐膝积雪扫道到沿街两岸，扫帚摩擦街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客栈厢房里，许不令睁开眼帘，连日奔波后舒舒服服睡上一觉，疲惫感散去，浑身舒畅，不禁长长呼了口气。辽西郡地处北域，寒冬腊月气温恐怕已经零下十几度了，露在外面的脸冻得发僵，厚实被窝里却是暖烘烘的，让人不由自主的想缩进去。
许不令平躺稍许，思绪逐渐恢复清澈，用手感觉了下，小夜莺和鹌鹑似得缩在胳膊底下，把他当成大暖瓶抱着，左腿还架在他身上，半点丫鬟的模样也没有，也不知道是谁给谁暖床。
许不令挑开被褥一角，低头打量一眼，夜莺穿着绣有鸳鸯的白底蓝花小肚兜，大辫子搭在肩膀上，双眸紧闭，呼吸平稳。
被子掀开寒气透了进来，夜莺顿时微微皱起了柳眉，又往下缩了缩，然后就醒了，睁开眼睛往上瞄了下：
“公子……”
“还早，没睡醒就再睡会儿。”
“醒了……”
夜莺睡眼惺忪的回应了一句，又闭上眼帘，准备赖会儿床再起来。
冬天早上太冷，许不令也不着急，闭目凝神，按照武当运气法门，先走两个周天。只是大早上的，男人难免有点不方便的地方。
夜莺缩在许不令怀里，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又扬起脸颊：
“公子，我到你这当丫鬟前，丁香嬷嬷教给了我些东西，说公子要是不方便的时候，我要长眼色……”
？
许不令轻轻蹙眉，低头瞄了眼：“长什么眼色？”
夜莺小脸满是认真，轻笑了下，露出两颗小尖牙，然后就往被褥里钻，扒自家公子的裤子。
！
许不令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在夜莺小脑袋瓜上弹了下：“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女娃要含蓄一点，羞羞怯怯、扭扭捏捏那种，才讨男人喜欢。”
夜莺揉了揉脑门，闷闷的“哦~”了一声，然后脸红了下，眨巴着大眼睛，有模有样的道：
“公子，你坏死了~……”
我坏死了？？？
许不令差点一口气憋过去，无话可说，什么念头都被弄没了，坐起身来：
“好啦好啦，起床吃饭，还得忙正事儿。”
稍许后，洗漱穿戴完毕的主仆二人走出了房门。夜莺出了客栈，去集市上买些吃食。
许不令独自来到了钟离玖玖的门口，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十分规矩，没有直接推门而入，抬手轻敲房门：
“玖玖姑娘？”
“进来吧。”
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响起，应该是刚起来不久。
许不令推开房门进入屋里，抬眼就看见钟离玖玖坐在桌旁，狐裘裹在身上，摆弄一堆小瓶子。
屋里有‘嗡嗡’翅膀煽动的响声，许不令抬眼看去，天花板下有只乌漆嘛黑的虫子飞来飞去，有点像瓢虫，乌亮乌亮和黑宝石一般，长得还挺好看。发觉有人进来后，小虫子便飞了过来，绕着许不令转圈圈。
许不令知道钟离玖玖会‘通灵之术’，养了些小动物，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小虫子，不由仔细打量了几眼：
“这是什么东西？”
“锁龙蛊。”
“哦……啊？！”
许不令身体猛地一僵。
他在长安城多方打探，传闻中的‘百蛊之王’，在说书先生口中，都是身长几尺的千年蜈蚣万年蝎子，方圆百里尸骸遍地瘴气成云，却不曾想这让无数武人谈之色变的蛊王，竟然是只这么小的虫子，还满屋子乱飞，这要是被碰一下……
许不令眼中显出几分惊悚，盯着围着他飞来飞去的小虫子：
“喂喂喂！你快收了，这玩意怎么能放出来……”
“怕什么，它又不咬人。”
钟离玖玖慢条斯理，用金针刺破了手指尖，一滴血珠落入小瓷瓶里，然后拿起了晃了晃。
在许不令跟前撒欢的小虫子，便煽动翅膀飞进了瓶子里。
许不令满头冷汗，暗暗松了口气，旋即又有几分恼火：“玖玖姑娘，你再这样吓唬人，会没朋友的。”
钟离玖玖盖上盖子，脸色带着几调笑：
“这么怂，还武魁。”
许不令都不知道说什么，他是知道解毒的方法，钟离玖玖又在跟前，才没方寸大乱撞出门。换成其他武道宗师，被沾之即死的锁龙蛊绕着飞，当场不吓死也得吓个半死。
许不令心有余悸，却也不好多说，恢复了正常神色，走到跟前坐下：
“盖着不透气，你就不怕把它憋死了？”
钟离玖玖转过身去，背对着许不令，把小瓶子塞进衣襟里，夹在了两团儿之间，言语颇为自得：
“能称‘蛊’的，都是从百种毒虫之间弱肉强食杀出来的，寿命极长，埋在墓穴里千年都能伤人，怎么会憋死。你以前中的那只锁龙蛊，是甲子前百虫谷的镇派之宝，估计百来岁了。我这只锁龙蛊可是自己养的，才十岁，整个天下间恐怕也只有这么两只。”
许不令对这些东西自然不了解，瞧见钟离玖玖背过身塞东西的动作，便晓得放在哪里，微微挑眉：
“锁龙蛊喜寒惧暑，应该是太热的时候会变得很暴躁，你放在那里，就不怕它炸毛？”
钟离玖玖轻轻捋平衣襟，转过身来：“它不炸毛，哪儿来的毒雾？你怎么什么问题都问，当没看见不行？”
许不令轻笑了两声：“就是觉得不合适，万一别人一不小心碰到了……不过能碰到，就算被咬一口，好像也没啥……”
钟离玖玖微微眯眼，自然晓得许不令什么意思，藏在衣襟下面还能碰到，那估计已经在解毒了。她轻哼道：
“真被它直接咬一口，我估计你来不及解毒。解毒得女子阴元泄体，男子再猛，至少也得小半个时辰，你半盏茶就凉透了，怎么解？”
许不令摇了摇头，认真道：“这可不一定。”
钟离玖玖微微眯眼，虽说是大夫，也不想在这种女子必然吃亏的事儿上多聊，没有再搭理许不令。
两人稍坐了片刻，尚未等到夜莺回来，窗户外便传来煽翅膀的声音，一个小黑影在窗户外面扑腾，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
钟离玖玖抬手撑开窗户，挨饿受冻一整夜的小麻雀，‘咻’的一下飞了进来，钻进的钟离玖玖的狐裘下面缩着，瑟瑟发抖，看模样昨晚上差点冻死。
许不令见状，询问道：“找到人了？陈道子还是厉寒生？”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会说鸟语，估计是看到什么东西了。”
钟离玖玖掏出了一把松子，放在手心让冻成傻子的小麻雀啄食，等夜莺回来后，便跟着许不令下了楼，在小麻雀的指引下，朝海边行去……

第四十章 三龙聚首
海风裹挟着鹅毛飞雪，落在四面环海的孤岛上。荒草枯木、顽石峭壁被积雪遮盖，方圆数里的岛屿上看不到任何飞禽走兽。
嚓—嚓—嚓—……
凌冽寒风吹拂着厚实的羊皮裘，郑玉山手持长木棍，在厚厚的积雪上刺探，靴子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直至岛屿的边缘。作为青城派的老掌门，郑玉山往日都生活在气候温热的蜀地，忽然来了这天寒地冻的辽西，哪怕武艺再高，也有点吃不住这彻骨风寒，胡子眉毛上都凝结了厚厚的雪霜。
八极门传人仇封情，差不多的打扮，站在距离数百步外的地方，右手木棍刺探，在风雪中只剩下一个小点儿。
两人之间，厉寒生手上拿着罗盘，站在高处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的地势。
天寒地冻，郑玉山口鼻中喷着白雾，停下来稍作歇息，从腰间取下了酒囊，猛灌一口才让胸腹间舒坦些，偏过头来，高声道：
“寒生，岛太大，三个人用脚踩，两天了也才找完了东边，看模样没个七八天搜不完，六郎那边也不知什么情况，可有快点的法子？”
厉寒生看了看罗盘，双眸扫向荒芜大地，轻轻摇头：
“沧海桑田，左哲先三百年前留下的簪子，草木横生大水冲刷，如今地势天差地别，很难找到当年的参照物。”
郑玉山听见这话，轻轻叹了口气。这次过来携带的人手，全部给了祝六去围剿唐家，三个当家过来，武艺再高也看不到地底下的东西，恐怕也只能慢慢找了。
岛上荒无人烟消息闭塞，连外面什么情况都不了解，郑玉山想了想，又道：
“六郎去唐家，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肯定会出岔子，别把人引到这里来就好。”
“唉……”
郑玉山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把酒囊系在腰间，拔出长木棍，继续在雪面之下刺探寻找。
岛上风雪连天，地势崎岖不平。
距离厉寒生等人半里外的小山丘上，三个雪白的小点，匍匐在雪面之上，目光锁定着远处的人影。
天寒地冻，为防呼出的白雾引起顶尖高手的注意，三人脸上都蒙着棉布，依仗绵长的内息，很久才换一次气，身上也已经盖上了一层积雪，和雪面融为一体，即便走到跟前，肉眼也难以发现。
丁元长剑背着雪白斗篷下，稍微打量了片刻，轻声道：
“是郑玉山和仇封情，这两人已经入了打鹰楼，中间那个恐怕就是厉寒生了。二位勿要打草惊蛇，等他们找到了地方再下手。”
陈道子同样打扮，盯着远处的厉寒生：
“上次在龙潭和许不令交手，左臂受了小伤。厉寒生绝非泛泛之辈，贫道非全盛之时，胜负难料。”
两人的左侧，是个身侧修长的中年汉子，身侧放着用白布包裹的铁枪，应当是常年在北疆走动，不惧风雪，只穿着简单的武服，手腕胳膊皆有绑腿护臂。
听见陈道子的话语，中年汉子开口道：
“厉寒生我来对付，陈道长走内家路数，对付八极门的仇封情即可，郑玉山年事已高不复当年，丁元和我那三个徒弟，对付起来应该也容易。”
此话显然是有点狂的，而且还不怎么看得上丁元。不过身为楚王麾下第一剑客的丁元，却没露出什么不满，因为他旁边这位，便是前些日子刚单枪匹马入北齐、与北齐剑仙燕回林决战天山之殿的北疆枪神陈冲。
枪身薛承志是江湖上的老一辈，一手六合枪纵横半辈子无敌手，直到陈冲出山，才变成了‘铁枪双雄’的局面。
陈冲是后起之秀，目前也才四十岁出头，正值当打之年，体魄、爆发力肯定都比年逾花甲的薛承志强，只是一直未曾去过江南，才没有分出高下。
陈冲走的是‘五虎断门枪’，和六和枪的四平八稳不同，以迅捷和爆发力极大著称，攻守兼备重速度与身法，在战阵上不太实用，但单打独斗，几乎是长兵器巅峰了。
丁元在龙潭遇到许不令，还没打过后，就知道此行必然要出岔子，急忙飞鸽传讯，把刚刚回到北疆的陈冲给招了过来。
楚王好武，喜欢结交天下豪杰，又有协防边关之责，以前去太原等地代天子巡边的时候，便和陈冲结识了。陈冲年轻时杀人犯了命案，也是楚王和缉侦司打招呼摆平，才得以在北疆扎根开了武馆，如今有需要帮忙的机会，自然义不容辞，把亲传弟子都带过来了。
让北疆陈冲去对付从不显山露水的厉寒生，虽然不一定能完胜，但田忌赛马的道理人尽皆知。
丁元这边就他一匹下等马，左右都是武魁。陈道子杀仇封情恐怕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只要灭了仇封情，陈道子便能协助陈冲围杀厉寒生。
到了宗师这个境界，几乎都是经验、天赋全拉满的天纵奇才，差距很难大到一人单挑两个武魁的程度，当代现存的人中，估计也只有年轻时的贾公公有这个本事。
厉寒生很少显山漏水，即便真是江湖人猜测中的天下第一，陈道子加陈冲也是有很大把握击杀的。
丁元稍微分析了下，觉得胜算很大，便没有再多说，安静趴在雪面上继续等待。
菩提岛上风雪连天，浪涛拍岸和狂风嘶吼的声音近乎凄厉，根本听不到其他声响。
丁元三人在山坡上纹丝不动趴着，注视厉寒生在雪面上一寸寸的搜寻，约莫过了的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背后的风声中，忽然传来一句女子的：
“你别摸我腿~……”
声音似有似无，带着几分羞恼，被风声几乎遮掩干净了。可在场的都是顶尖高手，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陈道子和陈冲目光一凝，后方的人既然说这无关紧要的话，必然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因此并没有动。
可丁元显然没这定力，急忙握住剑柄回头看了眼。
这一眼望去，天地仿佛就此安静了下来……
……
许不令和玖玖、夜莺一起，跟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麻雀，来到了海边。
因为要大雪天登岛搜寻潜在敌人，必然要隐匿行迹，许不令也有准备，披着白色披风，没有携带长槊，刀剑交错在腰间，用白布包裹着。有上次在荒郊野外差点饿死的经验，这次还带了点熏肉和大饼当干粮。
海边的港口已经荒废，大雪天显然也没有渔民出海，只有两条废弃的小渔船扔在港湾之中。
许不令下到水边，把不知放了多久的小船拖出来，虽然风吹日晒久了有点陈旧，但菩提岛就在一里开外，即便沉了也能游回来，便也将就用了。
钟离玖玖和夜莺上了小船，许不令找了根旧船桨，将小船驶出了港湾，在波涛中朝着菩提岛行进。
海风很大，波浪起伏。
小船跟随着小麻雀的指引，很快到了菩提岛的一片礁石附近，黑色礁石下挂满了贝类，可以瞧见一艘比较新的渔船停在两块礁石之间，藏得很隐秘，船锚用石头压住，上面除了船桨没有任何东西。
许不令划到跟前，仔细检查船只，并未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钟离玖玖手掌托着小麻雀，轻声询问：“你看到有人坐船靠岸？”
小麻雀煽动两下翅膀：“叽叽喳喳—”
许不令不明所以：“它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钟离玖玖有些无奈的撇了许不令一眼，想了想：“它肯定看到了见过的人从这里靠岸，才回来报信。一个时辰前回来的，也就是说刚刚上岸没多久，看来我们来的挺及时。”
“去了什么地方？”
钟离玖玖摇了摇头：“大冬天出现只鸟太突兀，肯定是有人看了它，它才回来，不然就跟到底了。”
小麻雀煽了两下翅膀，虽然不会说话，但也能猜出是‘我聪明吧’的意思。
许不令思索了下，便带着钟离玖玖登上了礁石，回头道：“夜莺，你把两艘小船都藏起来，藏远些，然后带着依依在暗处盯着，只要有人回来，便让依依过来报信，千万别擅自动手，情况不妙就跑。”
夜莺武艺很高，自保足以，当下摆了摆手：“公子小心。”
许不令点了点头，带着钟离玖玖爬上了礁石，在茂密的树木枯草间查看足迹。
地上的痕迹都被大雪掩埋，根本看不出有几个人，走出一段距离后，直接连痕迹都没了。
钟离玖玖裹着白色披风，猫着腰跟在许不令身侧，对手不明底细，但最少都是武魁，稍有不慎便是命丧当场的下场，免不了有点紧张。小瓶子握在手里，跟的很紧，几乎贴着许不令。
敌暗我也暗的环境，许不令也不好想其他的，全神贯注盯着四周，朝着岛屿深处前行。
约莫走了半刻钟，来到了岛屿的一座小山丘上，山丘上视野很好，但也容易被其他地方的人发现，许不令换成了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这时候，女子为什么走江湖不方便的地方就体现出来了。
钟离玖玖衣襟鼓囊囊的，又不喜欢用肚兜、裹胸束缚住，趴在地上往前爬明显有点不方便，小声嘀咕道：
“周围没人的样子，需要趴着走吗？”
风声和海浪声很大，方圆十几丈外估计就听不见了，许不令扫视一圈儿，确定没什么异样后，轻声回应：
“小心驶得万年船，乖，委屈一下。”
“什么乖……”
钟离玖玖略显无奈，趴在雪面上，跟着许不令慢慢往前蠕动，爬到了山丘的边缘，探头看了一眼，便吓了一跳，连忙贴在了雪面上，眼神示意……

第四十一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小山丘下距离半里外的雪面上，三个人影呈三角之势，拿着木棍慢慢往前行走，大摇大摆的，偶尔还彼此之间交谈，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从暗处摸过来。许不令瞄了一眼后，停下了身形，靠在了钟离玖玖身边，稍微松了口气：
“是厉寒生，看模样陈道子他们还没找到这里。”
“现在怎么办？”
“等着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厉寒生找到东西，若是传国玉玺，我想办法抢过来，若是其他的，也看看是什么东西。陈道子要是杀出来，也能报个仇。”
钟离玖玖微微点头，下巴放在手臂上趴着：
“许不令，你抢传国玉玺做什么？想当皇帝？”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传国玉玺代表皇统，落在吴王、楚王手上，肯定天下大乱，放在我手上，至少主动权在我，这和当不当皇帝没关系。”
“切~男人都喜欢权势，等你有机会的时候，肯定经不住诱惑。”
“这怎么能叫诱惑，这叫‘大势所趋’，当皇帝这种事，不是说你想不想，就能当或者不当的。”
许不令趴在钟离玖玖跟前，稍微琢磨了下，微笑道：“玖玖姑娘不喜欢我当皇帝？”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眼神稍微认真了几分，瞄了许不令一眼：
“你当不当皇帝，和我有什么关系？……只是挺可怜你身边那些姑娘的，我听说，皇宫里面的女子特别惨，为了见夫君一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心肠狠的如鱼得水，心肠软的能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那就没意思了……如果是我，我宁可粗茶淡饭，在市井间相夫教子，至少活的像个女人……”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怎么？怕进宫之后，被皇后、贵妃什么的欺负？”
“……”
钟离玖玖略显不满，往旁边稍微移了半寸：“许不令，你别太自以为是，姐姐我可没看上你……上次和你说提亲的事儿，是因为你对我动手动脚，我不好收拾你，才给你出个合乎规矩的注意。结果你倒好，上来就让我当‘老七’，我在寨子里可是有身份的女人，想娶我的男人大把，比你高大威猛的又不是没有，你一点诚意没有，凭什么说服寨子里的长辈？”
“玖玖姑娘想要什么诚意？”
钟离玖玖上次已经说过了，自然不会再重复，轻轻哼了一声：“这是你的事儿，问我作甚？反正我也不会答应。”
许不令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也没有再多问。
孤岛上飞雪连天，看着三个人在雪地上戳来戳去，实在有点枯燥。
许不令等了片刻，可能是觉得有点无聊，手不动声色的贴在了钟离玖玖身侧。
钟离玖玖感觉到有人蹭她的腰，微微眯眼，偷瞄了下，见许不令目光谨慎直视前方，好像不是故意为之，便也没有在意，继续盯着厉寒生等人。
只是片刻后，贴在腰侧的手便得寸进尺，和想取暖似得，伸进了斗篷下面，贴着裙摆轻轻摩挲。
异样触感传来，钟离玖玖眼神怪异，稍微往旁边缩了缩。
只是那只手明显是故意的，又跟了过来，在腿上轻轻摸索，偏偏许不令还一副全神贯注盯梢的表情。
钟离玖玖可不是唯唯诺诺的女子，被光明正大吃豆腐，心里如何能忍，蹙眉道：
“你别摸我腿~！”
声音带着些许羞愤，比方才大了点，不过半里外肯定听不到。
许不令略显尴尬的把手收回来，正想解释几句‘没注意’，便瞧见山坡下方的雪面翻了起来，一个大脑袋忽然出现，望向了这边。
山坡是个斜面，许不令在上面，距离对方不过四十来步，放在偌大孤岛上几乎近在咫尺了，连对方眼中的震惊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
钟离玖玖连忙闭嘴，却也来不及了，眼中露出震惊和惶恐，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不令也是吓了一跳，他已经非常谨慎，可风雪这么大，地面又凹凸不平，还真没注意到下面还爬的有人。
这可咋办……
对方虽然蒙着面遮挡呼吸，但凭借眼睛，许不令还是认出了此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丁元，丁元在那陈道子也在，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许不令手握腰间剑柄，寻思要不要悍然爆发，在陈道子发现前先秒了丁元。
只是接下来的场面，就让许不令和钟离玖玖心凉了半截。
丁元听见声音忽然回头，自然就已经暴露，再藏匿毫无意义。陈道子和北疆陈冲也没有再装，同时回过头来查看。
“嘶—”
许不令瞧见陈道子就在跟前，旁边还有个面容硬朗的汉子，心里便暗道不妙，虽然不认识是谁，但能被陈道子和丁元拉来当帮手的人，肯定不会是杂鱼。
陈道子瞧见是许不令，也是目光微沉，可并没有动作，毕竟只要起身动手，远处的厉寒生等人必然察觉，那就打草惊蛇了。
五个人就这么视线交汇，一时间僵在了当场。
钟离玖玖娇媚的脸颊略显僵硬，眼见强敌在前，弱弱的说了一句：
“你摸吧，我……我不说话了……”
许不令哪有心思摸腿，脑中急转，也在思索着该怎么解决现在的僵局。
双方僵持不过稍许，山丘下方，离的最远的打鹰楼仇封情，忽然抬起了木棍，大喊道：
“寒生，老郑，找到了！找到了！”
此言无疑是一根导火索，解决了目前所有难题。
丁元毫不犹豫回头：“别被厉寒生抢了先，拿了东西立刻遁走。”
陈道子和陈冲不用吩咐，当即从雪面拔地而起，以近乎恐怖的速度飞驰下山丘，朝着仇封情疾驰。
许不令听见找到了东西，自然不会放任陈道子等人去抢，同样从雪面起身，动若狂雷冲下山丘，钟离玖玖紧随其后。
山丘下方，厉寒生和郑玉山松了口气，正准备往仇封情哪里汇合。
而刚刚用木棍探到地标的仇封情，面带喜色正招着手，便瞧见侧方的山坡上，五个人不约而同的跳出来，皆是身披白色披风，在风雪中以惊人速度逼了过来。
仇封情脸色微变，连忙高声提醒：
“当心！有埋伏！”
厉寒生已经听到了背后传来的破风声，脸色微沉，身形一闪便直接从雪面上消失了。
郑玉山拔出了腰间佩剑，回头瞧见来的人有点多，其中四个速度快的不像人，便知道遇上了强敌，飞速后撤往仇封情所在之处聚集。
“当心厉寒生！”
陈道子发现厉寒生直接消失在了雪面上，眼中便是一惊，奔跑间扫视松软雪面，不过转瞬之间，便发觉右侧雪面猛然炸裂，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从雪地中窜了出来，快若奔雷，凌空一爪便抓向了冲在最前的陈冲。
北疆陈冲绝非浪得虚名之辈，手中钢枪猛拧，震碎了套在上面的白布，墨黑长枪如游龙出海，直刺凌空扑来的厉寒生。
陈道子知道打鹰楼在场的高手只有厉寒生一人，只要杀了他，即便许不令在也无碍大局，当下没有丝毫迟疑的拔出了背后长剑，身若柳絮腾空而起，和陈冲一上一下逼向厉寒生。
行家一出手，便能看出个大概火候。
厉寒生眼神微凝，发觉来人是陈道子和陈冲后，并未露出惊惧之色，准确无误抓住了刺来的铁枪，身形如同缠绕枪身的布匹，近身抓向陈冲咽喉。
只是陈冲显然不可能被一击毙命，一枪刺空，当即便横扫铁枪，砸向了旁边的陈道子。
陈道子顺势一剑直取厉寒生心口，彼此配合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便天衣无缝，可见搏杀的经验和反应有多恐怖。
许不令本就离得近，速度又快的出奇，此时已经超赶丁元，追到了陈道子后方。
至于局势也不用分析了，和厉寒生可以谈，和陈道子丁元却是有旧仇，肯定是先灭一队人再说。
“臭牛鼻子受死！”
‘醉竹刀’出鞘，在风雪中带出一抹锐利寒芒。
许不令左手持刀旋转如风，继而脱手化为飞旋利刃，右手持长剑照胆紧随其后，两把利刃几乎同时到了陈道子背后。
叮——
陈道子察觉背后杀气逼人，目光微沉，迅速收剑回身劈开了飞旋的醉竹刀，又挑开了袭来的剑刃。
厉寒生松开长枪轻飘飘落在地面，见后面跟着的是许不令，瞬间懂了，抬手一掌便拍向了陈道子。
三龙聚首，无需沟通便形成了二打一之势。
陈道子瞬间腹背受敌，对手还都是当代人杰，他即便有通神的本事，也不可能游刃有余，转攻为首，脚尖轻点在陈冲扫过来的长枪上，迅速侧身躲闪，拉开了距离。
许不令对其他人不管不顾，手中长剑脱手直追陈道子，同时接住了被劈开的醉竹刀，倒持细长刀锋，奔腾如飞马，连续三刀便劈向了陈道子。
叮叮叮叮——
空中爆出一连串火星，陈道子失去先机便直接陷入被动，被逼得连连后退。
厉寒生则被收枪的陈冲缠住，扭打在了一起。
剑士丁元速度稍慢，又避让了扑过来的许不令，此时刚刚加入混战。
郑玉山和仇封情察觉势均力敌，自然不会有迟疑，也跟着跑了过来。
只是还没跑出几步，远处的雪面上再次冒出了三人，同样手持铁枪，朝着仇封情和郑玉山围了过去，摆出‘小三才阵’，袭扰牵制，试图在师父斩杀对手前托住援兵。
“杀——”
“呀——”
刚刚还只有狂风飞雪的荒凉雪原上，霎时间刀光剑影四起……

第四十二章 刀光剑影
寒风凄厉哀嚎，兵器的碰撞响彻孤岛，十一人散布在两百步方圆的大雪坪上，枪风剑气裹挟着飞雪，瞬间把荒凉孤岛化为了修罗战场。
许不令携一刀一剑，切换自如攻势如潮，几乎眨眼功夫便把陈道子逼到了十余步外。
陈道子佩剑在龙潭折断，手中只是寻常宝剑，自然不敢和浑身传世名兵的许不令硬碰硬，闪转拨挑，以三尺剑锋格开一次又一次的强击，不出片刻剑刃上已经满是豁口。
不过拉开了距离，陈道子也稳住了形势，单打独斗自是不惧，右脚撑住雪面停住身形，反手一剑就逼向了许不令。
叮叮叮——
金铁相击，火星四溅。
陈道子被冠以‘武当杀神’之称，虽然左臂受了伤，但许不令左臂也被刺了一剑，双方折损的战力差不多，依旧凭借着出神入化的内家功夫，在刀剑交错下游刃有余的腾挪，半点不落下风。
另一侧，全盛时期的陈冲和厉寒生交手，则显出了几分颓势。
厉寒生内外兼修，是把武道走到顶端的强者，统御打鹰楼无数枭雄，靠的可不是长相或者口才，手无寸铁，仅凭一双大袖便防的泼水不进，陈冲连刺十余枪都落空，反被厉寒生拍中了一爪，胸口霎时间出现四道血痕，如同被猛兽抓了一下。
丁元手持利刃，在四人之间犹豫了下，常言‘帮强不帮弱’，直接冲向了和陈道子焦灼在一起的许不令。
吃一堑长一智，许不令上次已经被两人联手围攻吃了亏，此时岂会再上当，毫不犹豫一刀劈开了陈道子，左手长剑同时扔向了身后，双脚重踏地面，回身一记八卦刀的‘夜战八方’，直劈丁元。
此举自然是想先灭了身边偷袭的苍蝇，再和陈道子单挑。
丁元为楚王麾下第一剑客，江湖上顶流的高手，再差也比唐蛟强一些。眼见飞剑直刺而来，抬手横剑于胸，以剑刃挡住了锋芒毕露的宝剑，又上抬长剑，架住了劈下来的刀锋。
刀乃兵中霸主，长处便在于劈砍，远非软绵绵的剑条可比。
许不令双手持刀柄，自后往前，以开山之力劈在了横举的剑刃上，几乎连停滞都没有，便爆出了一点火星。
丁元手中剑刃被锋锐无比的醉竹刀劈成了两截，刀锋不止，又落在了胸口。
只是丁元上次已经在龙潭见识了江湖的水深水浅，知道遇上了武魁级的宗师基本上眨眼就死，登岛前已经有所准备，在胸口后背都垫上了精钢护心镜以防不测。
蕴含龙虎之力的刀锋劈在护心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衣袍下的精钢铁镜，肉眼可见凹陷下去些许，骇人力道被护心镜缓冲，扩散到了整个胸口。
身材健硕的丁元，如同被和抱粗的巨木砸在了身上，整个人直接矮了一截，继而倒着撞入了齐膝深的雪面，几乎被白雪掩埋。
许不令一刀未能得手，已经没法再追击，接住长剑再次回身劈向了冲过来的陈道子，刀剑如风直逼陈道子全身各处要害。
这次许不令没有招招全力以赴，而是听从了贾公公的指点，灵巧如花中蝴蝶，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只是想在陈道子这种习武习成老妖怪的内家宗师身上找破绽，难度显而易见。
陈道子手中利刃滴水不漏，游刃有余的防住了许不令的虚招实招。
交手之间，陈道子侧目看去，陈冲形势不妙，恐怕拖不住太久。而陈冲的三名徒弟，也很难奈何郑玉山和仇封情两位江湖名宿，这么打下去迟早会败北。
陈道子转瞬分析完了局势，瞧见丁元从雪地下爬出，又冲了过来，朗声道：
“丁元，去杀那女的。”
丁元脚步一顿，没有丝毫迟疑，便转身冲向了站在远处的钟离玖玖。
钟离玖玖根本插不上手，一直在找机会用毒针飞刀偷袭，只是连几人交手动作都难以看清，又哪里来的机会。
瞧见丁元冲了过来，钟离玖玖脸色骤变，掉头就跑，往身后洒了一把毒针飞刀。
丁元好歹是楚王麾下第一剑客，对上当代武魁虽然是下等马，但再下等也是马。
钟离玖玖这样的寻常高手，在武魁面前只能算长了手脚的木桩子，正面接敌，要杀最多三剑的事儿。
丁元持剑急速奔腾间，两个起落便追到了钟离玖玖身后，轻而易举挑开了多有毒针飞刀。
“我操你娘！”
许不令脸色暴怒，眼见丁元冲着钟离玖玖去了，哪里有心思继续和陈道子缠斗，两刀避开了陈道子，转身便冲向了丁元。
陈道子顺势抽身，直接飞扑向了厉寒生：
“拖住他！”
丁元飞驰间听见这话，便明白自己成了弃子，可此事事关重大，总是要死人的，只要能完成楚王交代的差事，一死何惧。
丁元对冲过来的许不令视而不见，强行拔升速度，一剑刺向了钟离玖玖后背。
钟离玖玖善于隐匿行迹，正面交手连宁玉合都打不过，放在孤岛上的众人之间，和手无缚鸡之力没区别。
没有锁龙蛊的毒雾驱散敌人，钟离玖玖只能猛地扑倒在了地上，挥手丢出了一个小瓷瓶。
瓷瓶出手便打开了盖子，小甲虫从里面飞了出来，后面带着一缕黑雾尾迹，但是数量太少，离开瓶子便消散在了凌冽寒风中。
不过小甲虫显然也不靠这个伤人，在暖和的瓶子里面装了半天，早已经暴躁不堪，直接扑向了距离最近的活人。
只是虫子毕竟是虫子，丁元早有防备，瞧见一个小虫子飞来，抬手便用袖子抽了过去。
小甲虫直接被抽进了雪地里，但并未就此折损，从地底下钻了出来，似是被击起了凶性，再次扑向了丁元。
丁元瞧出了这小虫子的诡异，也没敢视而不见，挥袖格挡间，朝着钟离玖玖逼近。
与此同时，许不令也来到了丁元身后，抬手一剑，便刺中了丁元后背。
锐利无双的宝剑，从精铁护心镜上一穿而过，刺入了丁元后背些许，但护心镜的作用还是有的，挡住了剑锋再难寸进。
巨大力道，让前冲的丁元失去平衡往前扑倒在了地上，依旧没去管背后的许不令，悍不畏死的继续扑向了钟离玖玖。
高手生死搏杀，胜负根本用不了多久时间。
另一侧的厉寒生，面对武魁第一梯队的陈冲和陈道子合击，一柔一刚相辅相成，明显落入了下风，被打的节节后退。
眼见形势不妙，厉寒生衣袍猛然鼓胀，化柔为刚，双拳从袖袍中冲出，正中陈冲横举格挡的长枪，硬将陈冲震退了数十步的距离，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大坑。
北疆陈冲飞身后退，空中已经稳定了身形，准备落地反冲回去，忽然听见背后的破风声，偏头余光看去，却见许不令一刀劈向了丁元的脖子。
陈冲和楚王是至交好友，又重江湖义气，眼见同伴即将命丧刀下，不可能见死不救，当即掷出了手中钢枪，刺向地面的钟离玖玖。
攻其必救之处，才是江湖上的上乘路数，生死搏杀敢带着个拖油瓶，下场便是如此。
许不令正欲先宰了丁元，听见气势惊人的破风声响，心里便生出了几分寒意，也顾不得近在咫尺的丁元，双脚重踏雪面飞扑而出，空中旋身一刀劈在了射过来的钢枪上。
枪本就走的是刚猛路数，精铁锻造的铁枪，本身就有几十斤重，被正值壮年的武魁全力投掷过来，力道有多大可想而知。
许不令挡在钟离玖玖身前，一刀劈在精铁枪杆上，只改变了些许角度，势不可挡的铁枪依旧刺向了肩膀。
铁枪不比轻薄长剑，被通个对穿，肩膀上基本上就废了。
许不令咬牙闷哼一声，左手旋转剑锋，垫在了肩膀上，以剑脊险之又险的挡住了铁枪的锐利枪尖。
骇人巨力从枪尖传到剑刃上，再从剑刃传到肩膀上。
许不令本是横着飞扑，直接拐出了一个直角，斜着砸向地面。
钟离玖玖也没傻愣着，抬起双掌托住了许不令的后背，继而铁枪上的巨大力道便从许不令身上压了过来，把钟离玖玖震的娥眉一蹙，被许不令砸到了身上，两个人往后滑去。
丁元差点被一刀两断，见陈冲救援，没有半点迟疑便爬起身形，一袖子扫开了飞过来的小虫子，想要继续追杀钟离玖玖，从而拖住许不令。
只是丁元握着剑起身，迅速的扫向雪面，却只看到了一杆钢枪落在雪面上，雪面上有两个人身体擦出来的凹槽，却不见了人影。
丁元动作猛地一顿，眼中显出几分疑惑。
投掷出铁枪的陈冲也跟了过来，想要取回兵刃继续围攻厉寒生，只是瞧见许不令和钟离玖玖消失后，也稍微愣了下：
“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
丁元提着剑锋，眼神谨慎扫过雪面，却见被打进雪地里的小甲虫又冒了出来。
这次小甲虫没有再飞扑过来，似乎是发现‘投食机’不见了，在空中茫然转了两圈，便迅捷如风的钻进了凹槽尽头。
丁元眉头紧蹙，壮着胆子跑到了凹槽旁，顺着痕迹看去，却见凹槽的尽头有个黑窟窿，深不见底，依稀可以看见几节台阶。
丁元神色一震，知道这必然是左哲先隐居之地的入口，当即便高声道：
“是这里！快过来！”
正在交手的陈道子没有迟疑，逼开厉寒生后，便向着二人汇聚。
厉寒生也发现了许不令忽然消失，知道入口被找到了，迅速折身冲向了郑玉山和仇封情，随手破了三名陈冲弟子结下的三才阵后，带着两个手下，跟着冲入了洞穴之中……

第四十三章 猪队友
“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
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周围回响着回音，似乎是在一个很封闭的地方。
钟离玖玖方才被许不令撞了下，又滚了很远，头晕目眩的也没弄清情况，只觉得周身软软的，男子急促的呼吸吹拂耳边。
“呼~~呼~~~”
稍微清醒了些，便察觉胸很闷，被胳膊抱的很紧，都快给压平了。
“许不令……”
钟离玖玖娥眉紧蹙，仔细感觉了下，才发现自己躺在男人的身上，抬目看去，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瞧见极远处有一点亮光，应该是方才跌进来的洞口。
嗡嗡嗡~~~
小虫子煽动翅膀的声音飞速接近。
搂着钟离玖玖的许不令，还没缓过气，脸色便微微一变：
“快快，大钟，收了神通……”
钟离玖玖反应过来，急忙从裙下取出了个小瓷瓶，打开后再空中晃动。
扇翅膀的声音飞到近前，便戛然而止，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许不令，这是哪儿？”
“我怎么知道……”
许不令把钟离玖玖扶起来，正欲再冲出去弄死陈道子，便听到上方响起：
“是这里！快过来！”
听见这话，许不令顿时反应过来，靴子扫过地面，发现地面平整，便晓得这肯定就是厉寒生在找的地方，当下顿住身形，从腰间取出了火折子点燃。
昏黄火光亮起，周边场景引入眼帘。
钟离玖玖站在身侧，衣裙披风乱七八糟，发髻也很散乱，如同刚被许不令用力糟蹋过，手儿蜷在胸口，一脸害怕的模样。
瞧见火光后，钟离玖玖又连忙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色，若无其事的左右查看。
“……”
许不令无话可说，转眼看去，两人置身的地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上方的和地面的钟乳石结着冰溜子，入口处是很长的阶梯，直接从石壁上开凿而成，直至二人脚下，方才肯定是从梯子上滚下来的。
周围还算宽阔，不过地面都是钟乳石，只有中间一条曲折小路通往深处，每相隔不远便在钟乳石上雕刻出的灯台，里面的灯油早已经化为了黑色污迹。
稍作打量的时间，阶梯尽头的光亮便暗了三下，显然是有三个人冲了进来，丁元的声音随之响起：
“许不令在那儿！拦住他！”
许不令眉头一皱，已经找到地方，那就没什么可打的了。
眼见对方冲了下来，许不令拉起钟离玖玖的手腕，便沿着曲折小路往深处跑。
后面很快响起踢断石柱的声音，继而也亮起了火折子，洞口处又进来三个人，厉寒生阴沉的嗓音传来：
“先杀陈道子！”
溶洞极为幽深空旷，声音传的极远。
许不令见后面两拨人展开追逐战，肯定不会等在原地看戏，拉着钟离玖玖在溶洞内移动，朝着地底深处行进。
钟离玖玖正面单挑不行，阴人的功夫可是一流，眼见周围乌漆嘛黑的，背后的追兵又被环境限制没法跑太快，便掏出了一堆小瓶子，缠绕上细丝迅速绑在两根钟乳石之间，又在地上插了不少毒针，针尖向上。
这些小玩意可能阴不到陈道子，但武魁也是人，只要提防这些东西肯定就得花心思检查，万一不小心碰上一个中招，被厉寒生追上那估计当场就得交代。
钟离玖玖弯腰布置陷阱，白色披风下的下围崩的圆滚滚的，从背后看去很有冲击力。
许不令持着火折子注视后方的追兵，余光往下瞄了一眼，见钟离玖玖手脚麻利的布置，在一个地方安插了好多个，抬手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分散点。”
“你……”
钟离玖玖眼神恼火，回手就想用毒针戳许不令一下，却是被许不令拉着跑开了，如今形势危急，她也只得忍气吞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在昏暗无光的溶洞内飞驰，也不知跑了多远，周边开始出现些许古老建筑物，木制建筑大半被风化，只剩下石质建筑尚在，上面刻着各种繁复花纹，有点像是上古时期某些宗教祭祀的地方。
钟离玖玖扫了几眼，也认不出上面的文字，疑惑询问：“这地方看起来，可不像是只有两三百年，比我们南越某些老寨子看起来都老。”
许不令随意扫了眼建筑上的‘双龙望飞燕’图腾：
“春秋时燕国的图腾，估计上千年了，不是皇陵就是地堡，后世应该也有人发现动用过，在这里躲避战乱，所以建筑老旧不一。”
钟离玖玖在南越山寨长大，连一百年前的事儿都不知道多少，论对上古时期的了解，自然比不上许不令，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跟着沿路行进，又布下几个陷阱后，在溶洞深处发现了一面墙壁，墙壁前是条壕沟，宽约三丈，借着微弱火光可以瞧见下方的石刺，还有几具骸骨。
壕沟上方以前应该有一座可以拉起来的木桥，不过几百年下来早已经腐蚀，落入了陷坑里，上方的石壁上只垂下了一根铁锁链。
钟离玖玖在壕沟边缘停下，左右看去：
“遭了，没路了。”
许不令把刀剑插回腰间，抬手搂住了钟离玖玖的腰，往后退了两步，便是一个大跳，凌空抓住垂下的铁链借力，不曾想上方垂下的锁链迅速下坠，响起了‘咔咔咔—’的机括声响。
钟离玖玖是玩陷阱的行家，听见声音脸色骤变：
“当心！”
便在此时，后方的道路上，也无声无息冲出一个人影，手持漆黑如墨的铁枪，正是冲在最前面的陈冲。
陈冲人影未至，铁枪已近到了近前。
许不令握住铁链便知道中了诱敌之计，无法借力的情况下，转手拔出了腰间醉竹刀，凭借声音劈向了背后的铁枪。
飒飒飒——
也是在这一瞬间，左右和前方的墙壁上出现几排洞口，霎时间百箭齐发。
陈冲没和许不令交过手，趁其不备悍然一枪，没想到许不令还能反应过来，铁枪刺在了刀身上，巨大力道直接把许不令给顶了出去。
许不令乘势凌空抽刀挥舞如风劈开了箭雨，落到了对面的墙壁下。
陈冲一枪被格挡，身形便在空中顿住，左右箭雨袭来，双手持枪左右格挡泼水不进，脚下却没有着力的地方，当即从壕沟上方落了下去。
堂堂武魁若是能被地刺扎死，那也没脸混江湖了。
陈冲身法矫健，以双脚夹住了一根锋锐石刺，借力一蹬便又弹了起来，再次一枪扫向了许不令。
许不令刀剑出鞘，站在壕沟上方两下劈退了试图冲上来的陈冲，沉声道：
“进去，走慢点，当心机关。”
钟离玖玖对机关暗器的研究远比许不令丰富，持着火折子进入了石门，面前是一条幽深甬道。她小心翼翼用鞋子试探地砖，避免触发机关，往深处移动。
许不令手持刀剑破开陈冲悍勇无比的攻势，跟着钟离玖玖往甬道深处移动，但这样走显然很慢。
陈冲有前人探路，又占着兵器长的优势，毫无顾忌的抬枪猛攻，脚准确无误踩过钟离玖玖踩过的地砖。
叮叮叮——
甬道内爆出点点火星，时明时暗。
后方的陈道子丁元也追了过来，没有带人，无需借力便越过了壕沟，朝着许不令逼来。
陈冲能成宗师，脑子显然不笨，抬枪猛刺间，迅速提醒：
“左三，右五，左二……”
陈道子本就是玩八卦的，不需解释，便按照陈冲报出的数字，踩过一排排地砖追了上来，丁元紧随其后。
霎时间三人来到身前，不过甬道只有一展臂宽度，一杆铁枪已经封死，而且只能踩陈冲踩过的地方，显然也没法合击，只能抽空子从陈冲背后使冷剑。
许不令前后左右都没法腾挪，只能正面硬碰硬，还得照顾背靠背的钟离玖玖，稍显吃力，凭借强横体魄硬生生架开袭来的铁枪，眼见厉寒生也追了过来，便对着甬道入口朗声道：
“左三，右五……”
已经跟过来的厉寒生，正犹豫要不要贸然进入，听见这话自然懂了，身若夜游罗刹，袖袍招展间直接压了过来。
甬道也就丈余宽，左右无路，陈道子三人横在中间，眼见腹背受敌，只得分兵让陈冲防住许不令，陈道子防着厉寒生。
厉寒生也得踩许不令等人踩过的地方，避免触发机关，同样只能单人应敌，郑玉山跟着脚步抽空暗算。
八个人排成一条直线，不能随便乱踩，显然没法动真功夫，甬道里刀光剑影不断，局面却僵持了下来，谁也奈何不了谁。
若是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三队人在甬道里慢慢移动，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大不了等到了安全地方再展开了打。
可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和武魁一样有这么丰富的阅历和经验。
在三队人走出几百步后，石门入口处，陈冲的三个徒弟也赶了上来，身上全部挂了彩十分狼狈。
瞧见甬道深处的刀光剑影，陈冲等人被夹在中间，三个徒弟中不知哪个二愣子，吼了一句：
“师父，我来助你！”
然后就前赴后继冲了进来……

第四十四章 兵锋骤止
距离太远灯火昏暗，神情紧绷交手的众人都没有察觉。
听见声音传来，所有人都是脸色骤变，和许不令血拼的陈冲爆出了一句粗口，正想回头呵骂，便听见了甬道里响起了‘咔咔咔—’的声响，入口处也传来了一名弟子的惨呼。
众人全部停手，回头看去，却见一道石门从上方落了下来，刹那间隔绝了入口处的惨呼声。
石门如同多米罗骨牌，在机关的牵引下一道道落下，朝着众人迅速逼近。
“靠——”
许不令怒火中烧，却也无可奈何，此时也不用探路了，回头抱起钟离玖玖就往深处冲。
厉寒生和陈道子等人也没傻到这时候还血拼，全部停手跟在许不令身后，避免被石门隔绝在了甬道内。
踏踏踏——
四个宗师加三个江湖枭雄一起赛跑的场面，可能也只有这种时候能瞧见了。
七个人动若雷霆，全力奔行化为了残影，连人都看不清，估计后面射来箭矢，此时都追不上。
甬道里既然能呼吸，那必然是通风的，此处明显是一座依仗天然洞穴修建的地堡而非皇陵，只要冲出甬道，肯定能找到其他出口。
钟离玖玖被许不令抱在怀里，虽然急速奔行，却没有什么颠簸，抱着许不令的脖子，抬手就想丢毒针暗器。
陈冲近在咫尺，但动手必然迟缓身形，当即咬牙道：
“姑娘，你一动手大家一起死，劝你识时务。”
许不令很想把这几个憨货留在甬道里，可钟离玖玖只要动手，后面的人要死肯定拉个垫背的，这时候只要拖他一把，大家都别想走了，只能开口道：
“稍安勿躁，出去再说。”
钟离玖玖见此，也停下了动作，抱着许不令的脖子，开始打嘴炮：
“我呸—就你们还武魁，以多欺少、偷袭暗算，丢不丢人？配不配得上你们的名气？特别是陈道子，还道士出家人，丢不丢你们祖师爷的脸……”
后方六人无言以对，闷着头奔跑，也没心思接钟离玖玖的话。
甬道十分狭长，不过众人速度身法都是当世顶尖，硬生生把落下的石门给甩开了。
片刻后，许不令冲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穴内，下方有暗河，借着快被吹灭的火折子，可见里面修建有不少房舍，在岁月侵蚀下已经化为了一片断壁残垣。
一冲出甬道来到开阔地带，厉寒生当即便和陈道子等人厮打在一起，陈道子等人只能回身应对，陈冲继续追赶。只是二打三的情况下，陈道子和丁元显然挡不住厉寒生等人，陈冲无奈之下只能回身协防。
许不令见状可没有停下来打架的意思，在古老的道路上大步奔行，抱着钟离玖玖有负重，已经气喘如牛，在偌大地穴中寻找着出口。
厉寒生和丁元等人都怕东西落在了许不令手上，当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能边打边追，不让许不令消失在视线之中。
地穴再大空间也有限，几乎眨眼间便冲到了另一头。
许不令冲上了台阶，进入了应当是掌权者居住的宽大石室，按照天然形成的石壁来看，出口也应该在这个方向。
宽大石室是按照宫殿的规格修建的，很是空旷，墙上布满的刀剑创口，应当是有人常年习武留下的，左右都有开凿出来的小房间。
许不令跑出一段距离，进入了石室后方的通道，拐了个弯后，便瞧见一座稍小些的石室，对面也有通道，和其他地方的昏暗无光不同，石室中流光溢彩，堆着些许金银器，上面镶嵌有夜明珠，而正中间有个台子，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通体碧绿、外有黄金盘龙花纹的印信。
“我去……”
许不令不用人提醒也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察觉背后交战的六人慢了一段距离，毫不犹豫抬手抓起放在石台上的传国玉玺，准备从另一头的通道冲出去。
只是许不令的手一拿起玉玺，心中便是一沉，想要放回去已经来不及。
石台下方传出‘咔——’的一声轻响，继而石室前后都响起了巨石落下的摩擦声，‘咚咚—’两声过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钟离玖玖一直盯着背后，瞧见许不令停下，疑惑回头，却见许不令俊美脸颊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手上拿着流光璀璨的玉玺，僵硬的站在原地。
钟离玖玖听见前后传来的声响，心中也是一沉，知道被堵死了。她脸儿稍微白了下，又打起了几分精神：
“这里是藏身的地方，不可能把自己关死，找找出口。”
许不令听见这话，想想也是，稍微松了口气，把玉玺放下，回头看了眼，追兵好像是被关死在外面了，当下长长喘了几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钟离玖玖没有迟疑，借着火折子的光芒，在不算宽大的石室内寻找着蛛丝马迹……
……
与此同时，通道拐角外。
正在大型石室中缠斗的六人，听见巨石落下的声音便暗道不妙，齐齐停手冲进了通道，抵达拐角之时，面前再无出路，只留下一面巨大的石墙，不说厚度，光是宽高，都能让人绝望。
走在最前的陈冲瞄了一眼，脸色便是一白，把铁枪杵在地上，看向冲过来的厉寒生等人：
“行了！不用打了，已经跑了。”
厉寒生追杀这么久，体魄再强悍也累得不轻，呼吸起伏不定，站在原地，距离陈道子五步，看了眼石墙：
“找出口吧，出去再打。”
陈道子用道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摇头道：
“这地堡是墨家的手笔，以天险构筑而成，一路过来，溶洞只有前后而无左右，必然只有前后两道出口，这条路封死，便没有路了。”
丁元心悬紧绷追逐这么远，还差点被许不令枭首，已经累的肺腑快要炸裂，直接撑着墙壁坐在了地上，气喘如牛：
“那怎么办？”
须发花白的郑玉山，瞧见这景象，倒是乐了，长剑插在地上，从腰间取下酒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巴：
“反正老头子我纵横江湖一辈子，早就活够本了，有一群宗师武魁陪着走黄泉路，也算光宗耀祖。话说在这地方长眠，还真不错……”
在场最弱的也是半步宗师，能走到这个位置，早已经是生死看淡的性格，不然也爬不到这么高。同时陷入绝境，总不能和江湖杂鱼那般你怪我我怪你。
听见郑玉山的话，北疆枪神陈冲叉着腰喘了几口气，含笑道：
“郑掌门活够本，我可才活一半，武魁招牌还没捂热乎就死这儿，估计没法安息，还是想想办法。”
众人沉默下来，借着一点火折子光芒，彼此互视，除了粗重呼吸再无言语。
人在江湖，不贪生怕死走不远，好不容易闯到万人之上的地位，没人想就此长眠，郑玉山也不过随口开句玩笑罢了。
稍微安静片刻后，陈冲拿起精铁长枪，猛然刺入了石墙，连续三枪过后，便把整个枪头刺入了石头内。
以刚猛著称的八极门仇封情也走了过来，拍了拍手掌，站在跟前，握住长枪枪杆，厉寒生和陈道子同样如此，六人分左右两侧，握住枪杆全力往上抬起。
能称武魁者，哪怕是走内家路数的陈道子，全力以赴少说也有千斤巨力，六人合力之下，力道有多恐怖不言而喻。
“给我起！”
陈冲一声闷呵，六人站立的石砖‘咔咔—’崩裂，精铁长枪肉眼可见的弯曲。
插入石墙的枪头，把石头蹦出了龟裂纹路，继而直接碎裂，出现一条豁口，深约一尺有余，石墙却纹丝不动。
陈道子压下内息，松开手看了眼石墙，摇头：
“崩碎石头都撬不动，必然有东西卡着，抬不起来。”
丁元摸了把脸上的汗水，看向厉寒生：
“你们在外面留了人没有？”
厉寒生摇头：“就我们三人，你们呢？”
陈冲微微耸肩：“带了三个，把我们关这里了。”
“……”
厉寒生轻吸了口气，看了眼上方的石壁：
“只能挖开，别无他法。”
“挖开……”
陈冲叉着腰，看向比他还高的巨大石墙，良久后，点了点头：
“郑掌门，你年纪大了，去外面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我们先探探石墙有多厚。”
郑玉山无话可说，转身走出了通道，不过刚走出几步，后方又传了一句：
“等等。”
郑玉山回过头来。
陈冲拉开了衣领，喘着粗气：
“酒给我来一口，这他娘的，算什么鬼差事……”
“呵呵……行走江湖，横死荒野都是善终，想开点……”
……

第四十五章 共处一室
封闭密室内，夜明珠的微弱光芒照应着金银器，视野还算清晰。流光璀璨的传国玉玺，原本应该是连王侯都眼热的无上至宝，此时却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被幽禁于此的男女随手扔到了一边。
钟离玖玖熄了火折子，蹲在地上，借着夜明珠的光芒一寸一寸检查地面，又把金银器移开，检查墙壁。
许不令在石室的角落发现了一具尸体，已经白骨化，不过衣物上的配饰并未完全风化，应该也才死了几十年。
许不令仔细辨认了一番，从白骨之间发现了宫里的宫人才会携带的牌子。拿起了抹掉灰尘仔细查看，白玉制成，证明职位很高，以骨骼体态来看，是个男的，应该是个太监。
许不令在长安住了很久，知晓太监随身携带的玉牌是什么样，和手上这块略有不同。大玥承齐制，官职、律令等等都变化不大，这个太监估计是大齐皇宫的重要人物，少说也是总管级别的。
天下易主距今已经六十多年，在许不令的记忆中，当年三国乱战后期，大齐已经无力回天，皇族有一部带着臣子北逃，而嫡系皇室则是不甘受国灭之辱，带着忠诚义士死守长安，后来自然是没守住。
末代皇帝，不用想也知道是昏君、庸君，大齐的末代君王也一样，被臣子绑着死守长安不退，城破后才得以带着亲卫突围，想要逃去漠北。
当时许烈带着兵马追赶，把齐帝给活捉了，长槊‘水龙吟’便是那时候缴获，然后把齐帝押回了长安，在太极殿前禅位于大玥孝宗皇帝，大玥自此正式立国称帝。而齐帝的下落自然是不明，野史上是被赐了毒酒，正史上是在皇陵守墓寿终正寝，具体如何，估计连许烈都不知道。
要禅位让出国祚，除开齐帝昭告天下的圣旨，更重要的一样信物，便是代表‘君权神授’的传国玉玺了。
从上古至今，所有的中原帝王皆手持玉玺号令四方，称天下共主，没玉玺虽说不影响实际掌权，但天下人都会认为‘没拿到玉玺，说明你的君权不得上天首肯’，也就是得国不正，各路诸侯都能拿着个借口叛乱。就比如肃王许悠，有争天下的本事，而且我有玉玺你没有，你算什么皇帝？都是王我凭什么听你号令？
不过宋暨明显有玉玺，许不令虽然没上过朝，但重大祭祀的时候见过几次，捧在掌印太监的手里，和台子上的一模一样。
如果说宋暨手上那个是伪造的，北齐六十多年没提这事儿，说明北齐也不知道。
许不令蹙眉稍微思索了下，也只能琢磨出一个比较合理的缘由：长安城破，齐帝根本没有殉国之心，忠心的内官怕皇统落入宋氏之手，便带着玉玺想要去漠北，宋氏发现后封锁边境巡查，内官逃到幽州无路可走，无奈之下只能跑到了菩提岛。这个上古遗留下来的地堡，是左哲先隐居的地方，左哲先是大齐开国首功，后来又回了朝，宫中内官知晓也有可能……
理清楚了思绪，许不令丢下了玉佩，看着幽闭的石室，轻轻探口气。
即便这些猜测是真的也没用，出不去就得陪着这忠心耿耿的老太监一起长眠。这老太监也是毒，把玉器放在机关上，碰了就封死，就没有让人拿走的意思……
钟离玖玖在石室中找了半天，石室并不大，能设置机关的地方，除了石台也没几处，最终在墙壁的腰线上，发现了一节带有缝隙的石条，可以移动。
“许不令，快过来。”
钟离玖玖小心翼翼打量后，招了招手：“屋里没有箭孔等物件，这个肯定是开门用的。”
许不令神色微喜，走到跟前，怕损坏开关也不敢直接搬动，询问道：
“该怎么弄？”
钟离玖玖蹲在地上，贴着石壁，吹燃火折子仔细观察缝隙：
“转一下，不要太用力。”
许不令点了点头，握住石壁上的石条，微微用力旋转，是固定死的，便又往另一个方向旋转。
嚓嚓—
石壁后方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似乎移动了什么物体。
钟离玖玖在出口方向查看，巨石纹丝不动，跑到另一边，依然纹丝不动，顿时就愣了：
“怎么会没反应？屋里只有这一处机关，不可能呀……难不成坏了？”
许不令眉头紧蹙：“机关上刻有燕首，指向一边，明显是开门的方向，都不知几百年了，坏了也有可能。”说着又旋转了几圈，依旧毫无反应。
钟离玖玖茫然走回石室，左右扫了几圈儿，想要再想想其他法子，可石室就这么丢丢大，一眼就看干净了，还能怎么找。
“许不令，我……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
许不令脸色平静，转了几圈无果后，便也停下了手，左右看了几圈儿：
“厉寒生他们也被关在外面，照样无路可走。墙壁不厚的话，估计会强行破开石壁进来，人多的话还有机会。”
钟离玖玖眼前微亮，方才还避之不及的仇家，此时直接成了救星，连忙跑到进来的石壁旁，侧耳仔细倾听。
叮——
叮——
叮——
铁枪刺向石墙，发出清脆的响声。
钟离玖玖脸色微喜，连忙想要找铁器挖石壁，双方合力的话，应该有机会出去。
只是许不令抬手拦住了钟离玖玖，侧耳倾听了下，摇头道：
“石壁很厚，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六个刚刚搏杀多时的男子，用铁枪硬在厚重巨石上挖出个供人爬过来的空洞，想想就知道不太可能，即便挖开了，过来还是死路一条，也出不去。你现在提醒他们，他们必然知道我们也被困住，挖过来也是死路一条，估计当场就会停手，不白费力气了。”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脸色黯了下来，摸了摸石墙：
“那怎么办？”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思索了下：
“让他们先挖，夜莺在外面等着，察觉我没回去后，必然会过来寻找，外面有搏杀的痕迹，很快能追到甬道那里。祝六带着打鹰楼的人也在往过来，按时间推算快到了，到时候几十个人一起挖，总是要快些。”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眼底的慌张并未消散，捏住了许不令的袖子：
“进来的甬道里，有二十多道石墙，还不知道多厚，等找到再全挖开，都什么时候了……”
这时候慌乱情绪只会坏事，许不令拿出了风轻云淡的模样，轻笑了下：
“我可是肃王世子，实在不行，夜莺去乐亭县找县令，发动几百民夫过来挖，昼夜不停也就几天的事儿，饿不死人。先找找有没有通风的地方，别憋死了。”
对于这个，钟离玖玖倒是勉强的笑了下：
“这是藏身避难的地方，肯定有出风口，不过只是几个小孔，出不去。”
“那就行，人不吃不喝，能活三天，我们带有一个水囊，撑个四五天没问题……”
说到这里，许不令一拍额头，有些恼火：
“外面有暗河，那群孙子能估计能撑半个月，你在水里下药没有？”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可能是许不令情绪的影响，慌乱和惊恐逐渐消散，咬了咬下唇：
“我忘了……早知道下点春药……六个男人，咦~~~”
“……”
许不令摇头笑了两声，走回石室之中，靠着墙壁坐下，拍了拍身边：“来坐下吧，平心静气，放空大脑，这几天恐怕很难熬。”
钟离玖玖幽然叹了一声，走到许不令跟前坐下，看着满地的金银器械，听从许不令的话语，闭上眼睛连呼吸都放缓，安静的等待着……

第四十六章 绝境之下
叮——
叮——
叮——
洞穴中暗无天日，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也不知过了多久。
六个江湖上的绝顶高手化为了石匠，轮换用铁枪凿击着坚硬石墙，硬生生在石墙上凿出了个两尺深的空洞，刚好供一个人爬进去的大小。锐利枪尖已经折断，锋刃早已经卷口，彻底化为了凿石头的铁钎。
八极门的仇封情，脱掉了上衣，赤着上身开凿石墙，挥汗如雨、气喘如牛。
凿墙是力气活，能用来堵门的石头，显然不是寻常石料，极为坚硬，每一下都会爆出火星，相当于武夫的全力一击，对体力的消耗也无比夸张。
其余五个人都靠着墙壁坐着，盘坐于地或者吃着干粮，休息补充体力。行走江湖，不带三天口粮都是没吃过亏的，众人自然都带有高热量的吃食，短时间内还不至于饿死。
在场六人都去了衣服散热，不得不说，能习武习到这个境界的人，身材几乎都没有瑕疵，各个肌肉均衡四肢匀称，连花甲之龄的郑玉山，都是一身不多不少的腱子肉，比大半二三十的年轻儿郎看着都养眼。
只可惜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显然没有姑娘来欣赏。不知道深浅的石墙，就这么闷着头凿，也让人产生了几分绝望之感。
北疆陈冲胳膊搭在膝盖上，靠着墙壁，看着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宝枪变成铁棍，摇头笑了声：
“看到没有，行走江湖就得用枪，枪乃兵中之王，不是没道理的。你们一个个，全都耍剑，就图个好看，现在傻了吧，全成了破铁片子。特别是厉楼主和仇大侠，艺高人胆大，徒手搏击，唉……”
郑玉山酒囊早已经被众人分干净了，里面装的河水，灌了一大口后，笑道：
“世分阴阳，有长处必有短处，若是掉在狭小地方，枪施展不开，你就知道短兵的好处了。”
这番争论，纯粹是排解寂寞，没有任何意义。
仇封情思索了下，停下铁枪，回头看向厉寒生：
“寒生，你闺女好像在和许不令认识，许不令跑出去了，该不会把你给撂这吧？少说也派几个人过来搭个手……”
听见这话，陈道子和陈冲都偏过头来。
若真有这么一出，那他们还真有出去的机会。
只是厉寒生轻轻摇头，平淡道：
“我闺女，巴不得我早点死。”
“噗——”
陈冲性格最是逍遥，闻声摇头笑道：
“行走江湖的，讲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妻离子散的事儿太多了，招惹不得。”
丁元被困在这里，周围都是大佬，此时也陷入愁色，叹了一声：
“即便许不令真和厉楼主的闺女认识，许不令也不会施以援手，不派人在外面等着灭口就是好的。”
陈道子和陈冲只是帮楚王办事，具体找什么东西还不知道，此时也没了江湖规矩的顾忌，陈冲开口询问：
“到底找什么东西？咱们这波人死这里，大玥江湖灭一半，这么大的代价，总不会是真找那《通天宝典》吧？”
都已经认出彼此身份了，双方心知肚明，隐瞒队友也没了作用，丁元叹了口气：
“传国玉玺。”
“……”
通道里沉默了下。
陈冲回过神后，摊开手来：
“得，完犊子了，许不令是肃王世子，若是拿到传国玉玺，百分百安排人在外面等着，咱们出去就得被灭口。”
又一个巨大噩耗传来，众人脸色也是暗了几分。
不过好歹是武人顶端的强者，只要能出去，遇上再多人伏击，也有突围的机会，不至于完全绝望。
厉寒生看向丁元，询问道：“楚王如何得知传国玉玺的消息？”
丁元摇了摇头：“我就是跑腿的，如何知晓，你们打鹰楼，给谁办事？”
这话显然不能敞开了说，厉寒生没有回答，丁元也没有追问。
陈冲见气氛有点僵，倒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厉寒生：
“对了，《通天宝典》的消息，是你们打鹰楼传出来的，是真是假？”
厉寒生抬手指了指外面：
“真的，我学艺之时，曾遇见过一个高人，是左哲先徒弟的传人，曾说过有这么个地方。后来调查大玥开国的事儿，猜到玉玺可能放在这里。”
已经找到地方了，厉寒生也没有再隐瞒。
郑玉山头回听闻这个，站起身来走到外面的巨大石洞内，看向墙壁。
墙壁上布满的刀剑纹路，看似杂乱无章，但明显不是随便劈出来的，应该是很多种招式的创口交织在一起，能看出多少，只能看自己悟性。
通过刀剑痕迹分辨出招方式发力角度，是武夫的基本功，以郑玉山的江湖辈分，自然能看出不少门道。
“呵—练得还真多，不亏是大齐开国战神，只是老头子我没机会学完了。你们谁想开宗立派的，可以拿些出去撑撑门面。”
这话显然只能吸引江湖上的愣头青，在场几乎都是自成一派的宗师、枭雄，全学了也最多给点启发，很难再有太大提升，与逃出去比起来，这些招式完全没吸引力。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换了休息好的陈冲，继续拿着铁棍，开凿厚重石墙。
……
叮——
叮——
叮——
微弱的敲击声，在幽闭的密室中被放大，清晰可闻，同样清晰可闻的，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钟离玖玖抱着膝盖，脸颊靠在许不令的肩头，默默数着：
三千二百四十七、三千二百四十八……
数字大到让人绝望，时间漫长到让人窒息，似乎已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坐了半辈子。
方才钟离玖玖还担心外面六个人挖开了石壁，发现这边也是死路一条后，会不会当场发狂乱杀一气。
可此时此刻，钟离玖玖却有点盼着对方进来了，至少惊险的追逐于厮杀，会让人明白自己是活的。或者说痛痛快快死在剑下，也好过这种越来越绝望的漫长等待。
浑浑噩噩间，钟离玖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感觉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年，可稍微回神，敲击也不过是过去了几次而已。
长时间的孤寂，让钟离玖玖有点忍不住了，睁开眼帘，看向旁边的俊美男子：
“许不令，你……你说句话好不好……”
声音十分柔弱，再无往日的玩世不恭、巧笑嫣然。
许不令睁开眼睛，想了想，抬手把钟离玖玖揽入怀里靠着，轻笑安慰：
“睡一觉，睡醒咱们就出去了。”
听到了人的声音，钟离玖玖一瞬间就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话语克制不住：
“不睡了……死了怎么办，我们聊天吧，说什么都行……”
“聊天会浪费水分和体力，多熬一秒，机会就大些。”
“可是……可是我受不了了……要不我说话吧，我死了就死了，你听着就行……”
许不令稍微沉默后，吸了口气，搂紧了几分：
“从前呢，有个书生，叫令采臣，许不令的令，进京赶考的路上……”
“有姓令的？”
“有，比较少见而已，别插话……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到兰若寺躲雨……”
声音轻柔，充满磁性，让人听见便发自心底的安定。
钟离玖玖抬起眼帘，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情绪逐渐安定下来。
明明离的很近，却不知为何，钟离玖玖听不清对方说什么，或者根本就没去听，只是看着那不断张合的嘴唇，难以回神。
叮——
叮——
叮——
敲击声依旧在继续，也不知过了多久，话语的声音停了下来。
许不令低头看着扬起的脸颊，挑了挑眉毛：
“怎么样，感人吧？法海那秃驴，要是让我遇见，非得打断他三条腿……”
钟离玖玖抬眼望着，只注意道了许不令嘴唇发干。她回过神来，从腰间取下了水囊，打开塞子，递到许不令嘴边：
“喝口水……”
许不令轻笑了下，摇头：“我体魄强横，不吃不喝也比你抗的久。”
“你家里还有夫人，我喝了水，你最后死了怎么办？快喝……”
“别推了，老掉牙了，一起喝吧，生死看天。”
“……”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望着许不令，良久后，展颜一笑：
“姐姐我命大着，你也命大着，怎么可能死在这里，一起喝，还有干粮，吃饱了再想其他的……”
许不令没有在拒绝，拿起水囊润了润嗓子，又凑到钟离玖玖嘴边，盯着她喝了一口后，才拿出携带的大饼熏肉，你一口我一口的慢慢吃着。
吃了小半份干粮后，剧烈消耗过的体力稍微恢复，许不令轻轻松了口气，继续搂着钟离玖玖。
只是这个时候，外面的敲击声忽然停了下来。
钟离玖玖身体微微一僵，等待片刻，发现不是换人后，略显惶恐的看向许不令。
若是连陈道子等人都放弃了求生，那她和许不令恐怕……
许不令蹙眉看向石墙，想了想：
“估计是太累了，睡觉了吧。”
“真的吗？……”
钟离玖玖往外看了一眼，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抿了抿嘴，又把脸靠在了许不令的肩头……

第四十七章 拜堂？
幽深溶洞内满是断壁残垣，甬道入口堆着破烂木料，用火折子点燃，升起了一堆篝火。溶洞很宽大，有小孔通风，倒也不至于被烟熏死。
六个江湖客，经过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劳作，饶是武魁的体魄，也已经快要累趴下，东倒西歪躺在篝火跟前，闭目凝神修整，也不再顾及一代枭雄的威严和气度，陈冲甚至枕在了丁元的腿上。
精铁枪头磨成了锥子，巨石依旧没有打通。
之所以停下，是因为铁枪长度有限，太深的情况下，持着尾端发力消耗巨大。洞口只能一个人勉强通行，若是再打不通，那就只能钻进去开凿，连发力都是奢望。
目前情况下，要么扩展洞口，要么爬进去用剑慢慢挖。
扩展洞口要花费的力气倍增，长剑挖石头，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人力终有穷尽之时的说法早已有之，六人也都明白，但堂堂六个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枭雄，被一块大石头堵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可能六人连做梦的时候都没想过。
陈冲算是北疆的逍遥浪子，浑身疲惫却没有睡意，想了想，望向厉寒生：
“武人得站着死，江湖上都说你是天下第一，要不咱们打一架，论个高低，让我也尝尝天下第一的滋味？”
这个提议明显是很有诱惑力的，武人习武一辈子，谁没有一个‘天下第一’的梦？行走江湖，都知道会有一天死在某人刀下，这一刀可以来的很突然，但不能太窝囊，堂堂正正站着死才叫武人，技不如人虽死无憾。
厉寒生看着面前的篝火，摇了摇头：
“事没做完，还不能死。”
陈道子是道士，可能杀性太重，但淡漠红尘的道心尚在，平淡道：
“凡事有因果，万事有轮回。看淡得失人无忧，看破生死自从容……”
郑玉山听着不对劲，稍微琢磨了下，偏过头来：
“这他娘好像是佛家的禅语，臭牛鼻子你蒙谁了你？”
“哈哈哈哈——”
六个汉子同时笑出声，却又很快沉默了下来，看着眼前的篝火，相对无言……
……
叮——
叮——
叮——
不知在幽闭的石室内待了多久后，清脆的敲击声传来，便如同天籁之音，唤醒了浑浑噩噩的钟离玖玖。
长时间的紧闭，已经让原本的花容月貌显出了几分憔悴。听见声响，钟离玖玖仿佛起死回生，从许不令肩头抬起脸颊，抬手激动了摇了几下：
“许不令，许不令，他们没死……”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清醒过来后，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是啊，我就说嘛，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死……”
两句话后，二人又沉默下来，彼此对视，却又说不出什么了。
没死又如何，继续开凿墙壁，即便打通，看到的也不过是更大的绝望罢了。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去，犹豫了下：
“要不……要不我们提醒他们一下？”
许不令摇了摇头：“从我们的角度来讲，他们凿墙越深，等夜莺或者祝六赶来，我们获救的几率越大；从他们的角度来讲，现在有个盼头还能强撑，一旦发现没有生路，恐怕当场就会疯两个。提醒他们，是把两边人都害了。”
钟离玖玖幽幽叹了一声，偏头看了眼石墙：
“许不令，我们不会真死在这里吧？”
许不令摇了摇头，表情平淡，带着几分微笑：
“死不了，夜莺聪明着，祝六也聪明着，都过这么久了，他们总不可能站在上面抓瞎，已经在动手破石墙了。”
钟离玖玖犹豫了下：“万一……万一我们等会儿睡过去，再也醒不来，怎么办？”
“没有万一。”
“万一了？我是说如果……”
许不令摇头轻叹了一声，把钟离玖玖拉进怀里靠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我又不是没死过，大不了就换个地方从头开始。能过去就能回来，回不来就死到能回来为止。”
钟离玖玖有些不明所以，眨了眨双眸，迟疑了下：
“你是说下辈子？”
“差不多吧。”
“……”
钟离玖玖靠在许不令怀里，望着那张脸颊，犹豫良久，小声道：
“听说投胎要喝孟婆汤，这辈子就算过去了，以前的人也见不到……感觉好可惜呀，我们……我们以后，其实有可能在一起的，坐花轿、生个孩子什么的……我什么都没经历，就这么过去了。”
“还早着呢，你都说了是万一。”
“万一……”
钟离玖玖望着许不令的眼睛，迟疑许久，柔声道：
“要不……要不我们成个亲吧，万一死了，见了阎王爷也是夫妻的身份，免得阎王问起来，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反正好多年后，这个地方被发现，发现男女抱在一起死的，也会误会我们俩……”
许不令抬手勾了勾钟离玖玖耳边的发丝，微笑道：
“我还没成亲，和你在这里成亲，你不就成老大了。”
“……”
钟离玖玖深情的面容微微一僵，继而一沉，坐起身来，抬手就在许不令肩头打了两下：
“你这厮，太过分了……都快死了都不成全我，你有没有良心啊？不行不行，你今天非得和我成亲不可，我才不孤零零的去见阎王……反正你身边就我一个女人，你没得选。”
钟离玖玖说话间，便转身在金银器里面翻找了起来，找到了一根簪子和玉佩，把燕首金簪戴在头上，又强行把白玉龙纹佩挂在许不令腰间：
“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现在拜堂……”
许不令眼神里显出几分无奈：“拜堂得有高堂，我爹在肃州，你家里人在南越，身边又没长辈，怎么拜？”
钟离玖玖才不听，吹燃火折子，把传国玉玺拿过来当灯台，火折子摆在上面，又从怀里取出了小瓷瓶，放出小甲虫，摆在玉玺上面，抬手指了指：
“就拜它。”
“拜锁龙蛊？”
许不令无言以对。他被锁龙蛊弄了个半死，听到名字就觉得渗人……不过好像也是，世上能震住他的东西，除开肃王，好像就只有锁龙蛊了。
“呃……真来？”
“真的，你快点……”
钟离玖玖站起身来，拖着许不令的胳膊，硬拉了起来。
许不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钟离玖玖面前，想把披风取下来，盖在钟离玖玖头上。
“白的不吉利，跟办丧事似得……”
钟离玖玖低头看了眼，便用许不令的刀，割下了裙子的水蓝下摆，然后认认真真盖在头上，催促道：
“开始了开始了，你认真些。”
许不令很认真，看着面前情绪不太稳定的佳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柔声道：
“好。”
“请新郎新娘登堂~~”
娇喉婉转，清澈的嗓音在幽闭的石室内回荡。
许不令站姿笔直，和钟离玖玖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玉玺和火折子，还有那只有些茫然的小甲虫，眼神复杂。
“一拜天地！！”
钟离玖玖转过身，认真对着后方俯身一拜，姿势盈盈如秋水，美艳动人。
许不令吸了口气，偏头看了俯身的女子一眼，终是抬起了手，对着东方躬身一礼。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来，面向代表皇权正统的传国玉玺，和世间最霸道的小甲虫，俯身一礼。
这次钟离玖玖明显声音有几分颤抖，连带着叠在腰间的手指也紧扣在了一起。
“夫妻……对拜！”
许不令面向钟离玖玖，薄纱遮挡看不清面容，却能瞧见钟离玖玖也在微微仰头望着他。
咚—
两人额头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轻响。
石室内沉默下来，钟离玖玖手指扣在一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似乎是在发懵。
许不令看着眼前的钟离玖玖，或者是日后的娘子，柔声开口：
“礼毕，送入洞房。”
洞房、洞房，石洞中的房屋，也不知是什么年代开始的习俗，反正很久远了。处在地底溶洞之内，好像不用送，便已经到了。
许不令用剑鞘替代了称杆，挑起了搭在了钟离玖玖头上的蓝盖头。
娇艳如玉，绽放在微弱火光下，不施粉黛，却天生带着动人的美艳。
钟离玖玖轻咬下唇，看着面前的男子，此时再无往日的率直，带上了几分扭捏，双眸轻转，最后偏开了眼神，望向了地面。
许不令上前一步，握住钟离玖玖的双手：
“娘子。”
“相……相公……”
钟离玖玖眼神明显有几分慌乱，可瞧见周围的石壁，又想起了当前的处境。
是啊……都已经这样了，有什么可后悔的，总比死后遗憾强……
钟离玖玖重新鼓起了勇气，暂时撇去了女儿家的娇羞，抬起眼帘，凑近了几分：
“好了，完事了，你弄死我吧，死而无憾了。”
许不令居高临下，望着那双水雾蒙蒙的双眸：
“弄死你作甚？”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我害怕了，想死的痛快些，你把我弄死吧，怎么弄都行……”
许不令这次明白的意思，有点为难：“娘子，我把你弄死的话，咱俩谁先死还真说不准，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钟离玖玖呼吸略显急促，衣襟起伏间，张开双臂，抱住了许不令，下巴搁在肩头，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们现在还有力气……好像是出不去了，你……你就弄死我，随便弄一下，然后把我掐死就行了，不许弄疼我，我闭着眼，什么都不知道……”
内心情绪太激动，说的明显就是傻话。
许不令捧着钟离玖玖的脸蛋儿，凑近在唇上深深亲了一口，堵住了她的话语。
钟离玖玖身体微微僵了下，闭上双眸，手指动了几下，继而便抬起手，解许不令的腰带。
只是困在这洞穴中又不是没有出路，多坚持一个时辰出去的机会就大数倍，许不令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耗费双方巨大的体力和水分，来做一件只能自我安慰的事儿。
“乖，别闹。”
许不令松开嘴唇，把钟离玖玖抱进怀里，靠着墙壁坐下，手掌轻抚她的后背：
“我保证，咱们能出去，别瞎想。”
钟离玖玖缩在许不令怀里，在男人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想起了什么，抬手从腿环上取出了一个小瓶子：
“这是药酒，很难喝，但也算是酒，没毒……咱们还没喝交杯酒呢……”
口干舌燥之下，饮鸩止渴都做得出来，更别说是酒了。
许不令对此自然没拒绝，拿起很冲的小瓷瓶，凑在嘴边抿了一口，又凑到钟离玖玖嘴边。
药酒入口就是一股辛辣和苦涩，没有半点口感可言，甚至有的反胃。不过此时此刻，能有一种刺激神经的东西便来之不易，也算是世家少有的佳酿了。
钟离玖玖硬着头皮喝下，动人脸颊便略显扭曲，眉毛几乎蹙在了一起，好半晌才缓过来，吐着舌头想要找个什么东西压压，又舍不得碰所剩无几的水囊和大饼，干脆一口堵在了许不令的嘴上。
“呜呜——”
许不令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两个人十分痛苦的啃在一起，胃里和火烧一样，连当前的处境都顾不得，酒味冲的人头皮都是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总算是缓了过来。
钟离玖玖脸上挂着泪珠，分开稍许，带着哭腔道：
“你个混蛋，你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全给我了……”
许不令龇牙咧嘴：“这是关心你，早知道这么冲，我自己多喝了……”
“我呸—你就是故意的，你这没良心的，气死我了……”
药酒的刺激下，钟离玖玖脸色恢复了红润，情绪也恢复了稍许，抬手想打这没心没肺的相公几下，却又舍不得动手，只能眼巴巴瞪着：
“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把难喝的东西留给我？你怎么这么自私？……”
“嘘嘘——”
许不令抬起手指示意。
钟离玖玖却是和发狂的母猫似得，凶巴巴的想讲道理。
“别说话，下面有声音……”
许不令表情认真，把钟离玖玖放下，附身贴在地面上，侧耳倾听。
钟离玖玖愣了下，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趴在地上，倾听下方的动静……

第四十八章 重见天日
哗啦哗啦——
细微的水流身，从地底深处传来，虽然声音很小，却是这幽闭石室中，除开铁器敲击外唯一的声响了，听得一清二楚。
钟离玖玖蹙眉想了下，忽然回过神来，眼中喜出望外：
“我知道了，涨潮了，这么重的巨石，想要抬起只能是流沙或者水流，这房间是藏人的，不会只用一次，所以肯定是利用涨潮抬起来的，门马上就打开了。”
许不令长长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来，来到方才的腰线机关旁，把燕首的方向指向了外侧的石门。然后把传国玉玺拿了起来，拉着钟离玖玖来到门口等待。
背后的敲击声依旧在继续，钟离玖玖回头看了眼：
“他们怎么办？”
“门都开了，他们挖开石墙不就出来了，后面还有祝六呢。”
“也是。”
钟离玖玖点了点头，拉着许不令的胳膊在石门前等待。
只是机关应该是靠水的重力开启，这么重的石墙，要灌的水显然不少。
等待了大概半个钟头，可以听见墙壁后方的‘咔咔—’响动，石门稍微晃动了下，迟迟不见开启。
许不令手心冒汗，捏的钟离玖玖有点疼，正翘首以盼的时候，被后忽然传来‘啪—’的一身轻响，几块石子落在了地面上。
许不令脸色微变，暗骂一声回头看去，却见远处的石墙上露出了一截铁尖，用力猛搅，便蹦出了个拳头大的豁口，继而铁枪收回去，一只眼睛出现在洞口，还有陈冲激动的声音：
“穿了穿了……我干他娘！！！”
趴在石墙狭小洞口之中的陈冲，瞧见站在房间里的许不令和钟离玖玖，极度兴奋的情绪转瞬变为难以言喻的绝望，差点直接抽过去。
“怎么了？”
“怎么回事？”
“看到什么了？”
随着石墙的打通，后方的声音清晰可闻，五个男子皆是焦躁不安，显然被这枯燥而绝望的工作撕碎了全部的耐心。
陈冲目眦欲裂，看着同样被困在另一件囚室的许不令，心情有多绝望可想而知。
就好似想要越狱的囚犯，用勺子挖了二十年地道，最后挖到了化粪池，当前的情况恐怕比那儿好不了多少。
“是许不令！”
陈冲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惊呼嘶吼般的喊了一句。
“什么？”
“他为什么没走？”
“有埋伏不成？”
……
聒噪声响不断。
陈冲已经近乎疯癫，死死盯着对面那道再难挖穿的石墙，也不知道该做出何等反应。
只是便在此时，前方那道石墙，忽然缓缓抬起些许，露出了一条缝隙。
！！
“等等……等等！门开了，开了……咳咳咳——”
大起大落之下，本来没受伤的陈冲，直接被激出了一口老血，剧烈咳嗽间，便想用铁枪破开石洞。
许不令转过身来，抬起单刀：“别动，不然我出去就毁了石门。”
陈冲动作猛然一顿，他自然不相信许不令能毁坏石门，但出路近在眼前，门没开跑出去，说不定就被一直在休息的许不令砍死了，当下咬了咬牙，只是死死盯着。
门后的五人也没有擅动，估计是被关怕了，此时不管发生什么，肯定都会先出去见了光再打，谁也不想再挖一次石门。
咔咔咔——
齿轮转动的声响愈演愈烈，最后大地猛地震了下，什么东西落了下去，而眼前坚不可摧的石墙，也一瞬间打开了。
许不令毫不迟疑，抱起已经成为娘子的钟离玖玖，拔腿狂奔冲出了通道。
“开了！开了！”
陈冲也没有迟疑，用力搅动长枪，拼尽全力，约摸一刻钟的功夫，便在石墙上破出一个豁口，从里面钻了出来，朝着通道狂奔。
洞口虽然狭小，但五人都不是凡夫俗子，几乎眨眼间就从洞口扑了出来。
丁元、陈道子迅速和厉寒生拉开了距离，前面的陈冲则是回头吼了一声：
“传国玉玺在许不令手上，我亲眼所见，已经跑远了。”
刚刚逃出生天的六个人，还未来得及庆幸，便想起了事关天下的大事，对视一眼后，陈道子再次用剑逼退厉寒生，和丁元一起退入了通道。
厉寒生要追传国玉玺，昨夜体力消耗太大，没有和陈道子等人硬拼的意思，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只是六个人挖了一天的石头，此时能跑起来都算厉害，速度就不用提了，和寻常人奔跑差不多。
而最前方，许不令虽然休息了一晚，但缺少水和干粮，为了长远准备只吃了一点点东西，此时把水囊一口喝干净，也没法迅速补充体力，跑的并不快。
不过毕竟一直在休息，比后面几个苦工强得多，半刻钟便瞧见了甬道尽头的光亮。
钟离玖玖近乎喜极而泣，抱着传国玉玺，在许不令脸上波了两口，兴奋道：
“出来了出来了，我们活过来了……”
许不令昨晚只是强自镇定安慰钟离玖玖，心里如何不惶恐，此时重见光明，也激动的难以抑制，轻声道：
“娘子别乱动，我摔了怎么办。”
钟离玖玖稍微愣了下，思绪也逐渐恢复，脸儿顿时涨红：
“谁是你娘子，闹着玩的……”
啪——
很用力的一巴掌，拍在了弹性很好的裙摆上，肉浪阵阵。
“嘶—”
钟离玖玖疼的直皱眉，差点哭了，抿了抿嘴，却是不敢再闹了。
许不令脚步飞驰，眨眼冲到了亮光缩在之处，拔刀劈开冰溜，两个人便从积雪中蹿了出来，刹那间海风铺面，刺眼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
许不令眯着眼，仔细扫视周边，却发现置身一个不大的岛屿上，地貌和菩提岛天壤之别，也小很多，估计是来到对面的月坨岛了。
钟离玖玖脸色一僵：“遭了……没船……”
许不令环视周边，依稀可以看到视野尽头的菩提岛和海岸线，但至少在六里开外，以他目前的体力，带着钟离玖玖，能不能从冰冷海水中游过去都是问题。
钟离玖玖回头看了看洞口：
“怎么办？要不把玉玺给他们？”
“先找找再说。”
许不令大口喘气，提着刀在雪面上飞奔，跑向海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渔船。
也不知是不是吉人自有天相，刚刚跑到海边附近，就看到了一艘渔船停在沙滩附近。
？？
许不令脚步一顿，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就是运气再好，也不可能好到这种程度，这和人故意安排好的一样。
疑惑没有持续太久，许不令刚刚顿住脚步，背后便传来一声惊呼：
“许不令！”
声音清冷，是个女子。
许不令浑身微震，回头看去，却见侧方的一块大石头上，身着白裙的女子站起身来，身材高挑亭亭玉立……

第四十九章 只手遮天
海风凌冽，孤岛周边除了海水和飞雪，便再无任何值得注意的景物。
沙滩旁的一块巨石上方，宁清夜下巴垫在手臂上，漫无目的的看着海面，身上盖着从岛上搜集而来的干草，放在手边的吃食和水囊已经所剩无几，四四方方的木盒子也被积雪给掩埋了。
就这么傻乎乎的等了三四天，宁清夜也渐渐回过味来——徐丹青那个混账，不会故意把她丢在这小岛上折腾她吧？
难不成又说错话，得罪人家了……听说徐丹青小肚鸡肠，欺骗了不少姑娘，还真有可能……
宁清夜有这个想法，是因为脚下这孤岛，实在是太荒凉偏僻了，距离海岸六里有余，没有庄稼没有建筑，可能几十年都不会有人来一趟。趴在石头上看了三四天，连一艘经过的船都没有，更不用说许不令了。
许不令堂堂藩王世子，怎么可能跑到辽西这荒凉之地，即便来了这荒凉之地，又怎么可能跑到这个小岛来……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宁清夜觉得自己被耍了，但并没有离开。
毕竟，万一呢……
反正找不到厉寒生，又没有其他要紧的时间，就在这远离尘世的孤岛上清净几天，也没什么不好……
踏踏踏——
宁清夜正望着海面出神之际，奔跑的脚步声忽然从后方传来。
她顿时回神，以为是有船从岛屿其他地方凳岸了，谨慎回头看去，却见被积雪覆盖的崎岖岛屿间，一个熟悉的年轻公子从小山坳里跑了出来，腰间挂着刀剑，左手则如同抱小孩一样抱着个身材风韵的女子，跑动的同时还四处打量，好像很累的样子。
坐在年轻公子胳膊上的女人，也再熟悉不过了。
长着一双媚人狐狸眼，不知廉耻的抱着男人的脖子，恨不得把男人的脑袋埋在胸脯里……
宁清夜瞧见这对野鸳鸯，本来带着几分惊喜的目光，微微一沉，扬起的嘴角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冰冰。
这个疯女人，怎么会和许不令在这里，还抱在一起……
难不成他俩跑这里来偷情来了……
宁清夜刹那间思绪百转，迟疑的间隙，许不令便已经从下方路过，跑向了沙滩上的小船，可能是发觉了有人在附近，脚步顿了下来。
此时离的近了些，宁清夜也看出了许不令身上有和人搏斗的痕迹，两个人都略显狼狈，更像是逃难。
念及此处，宁清夜连忙打消了方才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草丛里站起来：
“许不令！”
“清夜？”
沙滩边缘，抱着钟离玖玖的许不令，闻声回过头来，眼中先是疑惑，又露出了看见媳妇似的惊喜，飞速跑过来，急声道：
“清夜，你怎么在这里？”
宁清夜看出许不令好像是在躲避追杀，心里不敢大意，提着东西跳下大石头，落在许不令面前：
“徐丹青让我在这里等你，给你带个东西，若是看见你过来就给你，看见其他人过来，就去喊人过来找你，我以为他耍我来着，你怎么了？”
？？
许不令气喘吁吁，眼中显出几分茫然，稍作细想，也只能猜测是岳麓山的老夫子，知道出口在月坨岛，在这里留了后手。
时间紧迫，也来不及细想，许不令放下钟离玖玖，一起来到石头后方，询问道：
“什么东西？这时候送个鸡腿热包子，比啥都顶用。”
宁清夜手里的显然不是食盒，她也没私自打开过，当下单手托着打开包裹和里面的木匣子，霎时间金光流转，一方印玺端端正正放在其中。
钟离玖玖抱着传国玉玺，瞧见盒子里装的东西，不由愣了下，左右对比几眼，除了玉的材质和她手里的有微不可察的区别，造型、大小都一模一样。
“这老不死的，真厉害……”
许不令同样茫然了下，虽然想不通芙宝外公的用意和怎么安排的，但当前要做什么倒是一目了然。
宁清夜捧着木盒子，听见许不令的话，微微蹙眉：
“你在骂松姑娘外公老不死？为什么？”
“……”
许不令轻咳一声，也没解释，把两方玉玺调换了下，然后盖上木盒子，快步跑向沙滩旁的小渔船：
“清夜，你爹厉寒生也在后面，你趴在船舱里，千万不要露头，切记，不然就坏大事儿了。”
宁清夜还是不明所以的状态，但向来性格率直知道轻重，也没在这时候意气用事，跑到渔船旁便趴了进去，把装着真玉玺的木盒抱在怀里。
钟离玖玖帮忙推着船只，眼见后方已经有黑点从雪地中冒出来，急声道：
“你要做什么？不一起走嘛？”
“我马上过来，把船停在海上等我……”
许不令将假玉玺放在船头，踩着松软沙滩，用力推着小渔船进入海水中，把小船推离海岸。
“站住！”
“将玉玺留下，否则格杀勿论……”
岛屿雪岭间，从通道冲出来的丁元和陈道子、陈冲大步狂奔，瞧见许不令推着船只往海上跑想逃离，发出几声怒喝。
肃、楚、吴三王都是抢玉玺，即便没得手，这种事儿也不敢光明正大说出去，许不令跑了也没啥。但让许不令带走了玉玺，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许不令回去就有机会逐鹿中原，楚王则失去了争夺大统的重要棋子。而把许不令宰了，肃王打的也是关中道，根本奈何不了楚王。
事关龙椅宝座，牵扯百万人生死和富贵荣华，丁元不用思考都知道该怎么做——即便把许不令追杀致死，也得将玉玺拿回来！
片刻后，厉寒生带着两名属下也从底下冲出，抬眼瞧见许不令拿着玉玺准备逃跑，声若洪钟朗声道：
“许不令！你敢拿玉玺，必然走不出幽州！”
厉寒生从始至终对许不令都是没杀意的，不然也不会登门拜访劝说许不令别插手。
不过当着丁元等人的面，厉寒生显然不会和许不令谈感情，这句威胁，也是在提醒许不令别玩火，拿了玉玺，便成了众矢之的，没人会再顾忌他的世子身份。
但是这饱含威胁的话，入了趴在船舱里的宁清夜耳中，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已经很多年没听过那个男人的声音，如今声音没变，说的话却天壤之别。
宁清夜双眸刹那血红，左手抱着木盒，右手握住了佩剑。
许不令推着船只进入海水，连忙使眼色：
“别动，起来就全完了，信我一次。”
“他想杀你！我……我……”
宁清夜身体紧绷，想要说些什么，可瞧见许不令的眼神，也只得咬了咬牙，没有动作。
钟离玖玖见船只入海飘了起来，连忙跳上去拿起船桨：
“一起走吧，别冒险，他们挖了一天石头，追不上我们。”
许不令就是不想冒险，才没有直接离开，把船只推入海中后，眼见丁元等人追到了近前，大喊了一声：
“你快跑，别管我！”
说罢左手提着假玉玺，右手持刀站在沙滩上，面向了追来的三人，似乎是害怕玉玺把祸水引到了钟离玖玖身上。
船只迅速离开海岸，朝外飘去。
陈冲和陈道子持着兵刃追到近前，自然也没去管只有一个无用女人的小船，死死盯着目光凶悍的许不令，冷声道：
“交出玉玺，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别给他们！”
厉寒生衣袍招展如同雄鹰扑兔，速度拔升到极致，直扑陈道子等人：
“帮我杀了他们，你还能跑！”
郑玉封和仇封情左右包抄，因为船只离岸许不令跑不了，大家都在孤岛上，自然还是得先灭了战力更强的陈道子、陈冲。
丁元也不是傻子，现在对付许不令，必然被双方合围，那就失去了战力优势。他急声道：
“许不令，你是肃王世子，大家都抢玉玺没人干净，只要你交出玉玺，我不敢杀你，他们不是我等的对手，怎么选看你自己！”
话落便和陈道子等人调转身形，迎向了厉寒生。
许不令站在齐膝的海水中，自然犯不着为了一方假玉玺跑进去乱斗养蛊，等待钟离玖玖将船只划到安全距离后，他猛然将手中的假玉玺丢向了海岸远处：
“算你们狠！老子不玩了！”
说完便往后跃入了海水中，朝着船只奋力游去。
厉寒生和丁元等人瞧见许不令放弃了玉玺争夺逃跑，自然不会跑去追许不令，当即拉开距离冲向了丢在沙地里的玉玺，只要有一人得手跃入海中，其他两人拖延对手，这玉玺便算是囊中之物了……

第五十章 破海而去
世事如棋，人皆棋子。
棋子间并无仇怨，只是看何人操纵，和所处的位置罢了。
海外孤岛上，刚刚还齐心协力破开石门，围炉夜话分享酒水的六人，陷入此生以来最血腥惨烈的搏杀，注定只能有一方能站着走出去。
冰凉海水中，许不令奋力游到了悬停在波浪中的小船旁。
宁清夜依旧藏着没有起身，钟离玖玖趴在船头，伸出右手用力把海水中的许不令拉了起来。
哗啦——
衣袍上的海水洒在了小船上，许不令口中喷着白雾，回头看了眼海岸，确定没人追上来后，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船头，大口喘息。
钟离玖玖略显焦急，用力划着船桨，催促道：“快把湿衣服脱了，不然得冻死……宁姑娘，借一件衣裳……”
许不令抬了抬手：“别起身，躺着就好……”
行走在寒冷的辽西，自然不会只穿单衣，宁清夜退去了外裙，只着贴身的白衣白裤，递给了许不令。
眼见许不令褪去了衣袍，从里到外都打湿了，估计得脱干净，宁清夜神色微变，她还没看过男人赤身裸体的模样，自然是不敢看，目光偏向了一边。
钟离玖玖和许不令共患难，此时也没那么多讲究，不过目光还是没放在许不令的身上，而是看向了愈来愈远的月坨岛：
“他们抢个假玉玺……呀—郑玉山……好像死了……”
宁清夜在蜀地长大，郑玉山当年是蜀地龙头，对山寨多有照拂，听见这话猛地探起身来，在船沿上瞄了下，瞧见沙滩上近乎人间炼狱般的厮杀后，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惊怒：
“他们疯了不成？”
许不令没有回头，裹着白色披风，犹豫了下，轻叹道：
“你不能过去，你只要露头，他们就能猜出有诈，死的就是我们仨。抢的是皇位，本就是沾之即死的事儿，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钟离玖玖知道宁清夜和厉寒生的关系，而且方才六个人齐心协力破石头，那股坚韧不拔的意志力无人不动容。为了真玉玺也罢，为了个假玉玺死在这里，连钟离玖玖都觉得不值。
“陈冲和陈道子太厉害，只剩下厉寒生和仇封情，估计挡不住……岂不是死定了……”
宁清夜眼神中出现了刹那的纠结，死死握着剑柄，呼吸急促，却没有说话。
许不令也想跑去宰了陈道子，但他‘放弃’玉玺的争夺，从何种角度考虑都没有回去的理由。一天一夜的搏杀加幽禁，体力难以支撑，以抢玉玺的名头回去帮忙，会被当做猎杀的目标，不可取。
眼见宁清夜死死盯着沙滩，浑身僵硬，许不令叹了口气：“快点去菩提岛，祝六估计也到了，只要祝六赶来，厉寒生就死不了。”
宁清夜听见这话，眼神明显松了几分，见离的已经很远，连忙趴在了船沿上，用力划着小船：
“我得带厉寒生去我娘坟前赔罪，然后亲手杀他……他不能因为这种小事死在这里……”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安慰，不知如何安慰。
厉寒生离开之前，明显对妻女很好的，清夜从记事起到五六岁，应该也很亲自己的父亲。后来厉寒生离开再未回来，心中有憎恨不假，可记忆中的模样，都是厉寒生离开前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画面，真瞧见厉寒生陷入绝境，心里又岂能没有半点波澜。
钟离玖玖坐在许不令跟前划着船桨，可能是背后的场面太惨烈，和养蛊一样，没法干涉的情况下，只能岔开话题：
“徐丹青怎么会让宁姑娘等在这里？还有那个假玉玺是怎么回事？”
许不令此时稳定下来，也有时间思考，蹙眉仔细复盘了下：
“厉寒生找出菩提岛的线索时，岳麓山的人也在吴王府，按理说只有我、吴王、老夫子知晓这个消息。楚王的人这么快赶到幽州，必然是老夫子暗中送消息故意引来的。”
钟离玖玖略显茫然：“他既然给你留了后手，为什么还要引楚王的人过来？直接让你和厉寒生抢不就得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如果我不是和厉寒生认识，厉寒生也必然把我灭口，而丁元为了玉玺，明显也对我动了杀心，他们双方就不要说了，后面正你死我活。我们三方代表着肃、楚、吴三王，以前没有仇怨，经过此事过后，却是不死不休。”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顿时明白过来：
“那个老不死的，在煽风点火？”
许不令点了点头：“是的，知道也没办法。不过让清夜带着假玉玺过来接我，也算是个好消息。”
“他怎么知道你先出来？而且从月坨岛出来？”
“三方混战抢玉玺，得手后肯定逃跑，不可能往回走。老夫子估计从某些地方看出出口在月坨岛，才让清夜在海边等着。如果我先出来，说明他没看错人，顺手帮我把后顾之忧摆平。如果厉寒生、丁元先出来，清夜只要不意气用事，就会跑去叫人过来救我，当然，得是我没死在地宫里面。”
宁清夜目光一直放在岛屿上，直到看不清了，才有些失魂落魄的坐起身来：
“把这么多人拖下水，四处煽风点火，搅的天下不得安宁，图个什么？”
钟离玖玖想了想，瞄了许不令一眼：“想当皇帝呗……”
许不令摇了摇头：“大势所趋，非人力能避之，没有老夫子煽风点火，迟早也要打起来，没人能置身事外。我不抢玉玺，往后肃王一脉便会陷入被动，连反戈一击的机会都没有。我也不想掺和这事儿，但剑在手上，总比没有的好。”
“……”
三人再无言语，合力划动渔船，朝着六里外的菩提岛驶去。
有了宁清夜这个生力军，三人速度很快，抵达菩提岛附近，便瞧见几艘大小船只停在岛屿边缘，些许赶来的民夫在捕快的催促下，持着铁锤镐子往岛屿山丘那边跑。
人群之中，许不令也发现了打鹰楼部下的踪迹，混在民夫之间，似是过来热心帮忙的游侠儿。
许不令带着传国玉玺，肯定不敢上岸，不然的话，不管被哪一方发现都得被追杀致死。他把裹在身上的白裙还给宁清夜：
“清夜，你去找打鹰楼的人，说一下那边的情况，快过去救人，然后带着夜莺回来，切勿透漏玉玺的事情，我们得尽快离开。”
宁清夜没有耽搁，迅速把船划到礁石附近，便飞身而起跃上岛屿，跑向了人群……
……
月坨岛。
鹅毛大雪和海浪席卷着沙滩，皑皑白雪上散落着乌黑血迹，三把剑东倒西歪插在地上，其中一把插在郑玉山的肋下，透体而过从后腰穿出，刺破了系在腰间的酒囊，暗河之水从酒囊里流出来，很快结成了冰块。
仇封情右胸被已经变成铁棍的钢枪捅出了一个血洞，血水流的差不多，左手依旧抓住丁元的后颈，两具尸体冻僵在了一起。
“呼~~呼~~~”
带着血沫的粗重呼吸声时急时缓，白雾从口鼻中喷出。
北疆枪神陈冲，靠坐在大石头下面，铁枪倒在手边，背后的石头上有撞出来的裂痕，显然是被一掌拍过来的，胸口有几道爪痕，口鼻中皆有血水淌下。
“真……真他娘厉害……看来老子，不是天下第一……你这厮，在下面留了余力……陈道子那龟孙儿，竟然逃了……呸—……咳咳……”
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出，可能还有力气，但已经不想打了，或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几句牢骚话，远比徒劳挣扎要实在些。
巨石之前，厉寒生左手抓着染成血红色的玉玺，右手指尖有血珠点点落在雪面上，身形却如同苍松般笔直，居高临下，眼神冷漠。
厉寒生的书生袍子，早已经在地底脱去，身上有十几道伤处，最险一道就在心脏下半寸，依旧在渗出血水，身体却纹丝不动，似乎伤口都不在他身上。
“杀你们，留不留余力区别不大，我目标是玉玺，不是你们。”
“呵呵……服气……服气……”
陈冲咳出一口血水，扬起了脖子，闭上眼睛：
“动手吧，痛快些……这次出门，没看黄历……”
厉寒生眼神冷漠，扫过郑玉山和仇封情的尸体，稍微顿了下，又回到了陈冲的身上：
“你欠楚王的人情已经还了，以后跟着打鹰楼，如何？”
“咳咳……”
陈冲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睛，看了站在面前的厉寒生一眼，沉默了下，点头：
“行，你老说什么就是什么，强者为尊嘛……”
厉寒生吸了口气，转过身走向了海边，手提带血玉玺，眺望对方的海岸，片刻后，往前行去，破海而行！
陈冲靠在石头上缓了许久，用伤痕累累的胳膊擦了擦嘴唇，撑着铁枪爬起来，看了看手中已经是铁棍的铁枪，迟疑了下，随手丢在了沙滩上……

第五十一章 卖身契
回到落脚的小客栈，已经是晌午时分。
夜莺联系官府招揽人手挖石墙，估计已经到了地底深处，宁清夜下去寻找的话，回来需要些时间。
虽然只是过去了一天，但对于许不令和钟离玖玖来说，和在外面刀口舔血好几年没区别，回到稍微安稳的地方，紧绷心弦放松下来，便再也没什么力气了。
客栈的房间门窗紧闭，玉玺装在盒子里，和已经打包好的衣服、床单放在一起。
许不令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被，潮湿的头发披散下来，拿着好久没动过的酒葫芦大口灌着烈酒。
小桌上摆满了吃食，烧鸡、羊腿等等，都是钟离玖玖刚跑下去买来的，边疆小镇上的吃食算不得味道好，但此时也没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了。
钟离玖玖换了身新裙子，坐在许不令对面，短时间情绪大起大落，还没有缓过来，不过吃向倒是很斯文，拿着匕首切下羊肉，放到两人碗里，慢条斯理的吃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街道上的些许喧哗声。
钟离玖玖细嚼慢咽，偶尔抬眼瞄一下，见许不令大快朵颐不说话，不知是不是觉得气氛尴尬，没话找话道：
“这辈子都不去地下了……死在大街上，也比在地下闷死的好。”
许不令体力得到补充，此时气色已经恢复正常，微笑道：
“是啊，我也没想到菩提岛下面有那么大个地宫，这次让娘子受惊了。”
“……”
娘子……
哪壶不开提哪壶。
钟离玖玖放下筷子，表情略显纠结，如月娥眉微微蹙起，说话没什么气势：
“姐姐我说了是开玩笑……你也知道那情况，人很紧张的时候，都会做些平时不会做的事儿，你……你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趁人之危？
许不令微微眯眼：“你当拜天地是小孩子过家家？也罢，就当没发生过。”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块定情的玉佩，推开窗户准备扔出去。
“等等！”
钟离玖玖身体一僵，连忙站起身来，带着几分恼火抓住许不令的胳膊：
“你怎么这样？好歹……好歹是共患难留下的纪念品……”
许不令眼神微冷，吃饱喝足又暖和了，也该考虑考虑正事儿了。
察觉到许不令的眼神很锐利，钟离玖玖有点不敢直视，想要收回手，却被许不令反握住。
许不令站起身来，略微用力拉了下，把钟离玖玖拉到跟前，居高临下：
“都是成年人，自己说的话做的事，自己得负责。过去躺着！”
“躺着？”
“趴着也行。”
“……”
钟离玖玖缩着手，瞄了眼许不令示意的绣床，顿时紧张焦急起来，用力摇头：
“我不！许不令，你别太放肆了，姐姐我……我放毒咬你了……”
说着就想去摸放在两团儿之间的锁龙蛊。
“我帮你吧。”
许不令态度强硬，左手搂着钟离玖玖的后腰，右手便往钟离玖玖衣襟里摸。
“呀—你……”
钟离玖玖脸色涨红，抓着许不令的手，都快急哭了：
“你别乱来……清夜要回来了，我们还得逃跑，没时间……”
许不令握着团儿，蹙眉道：“那行，出了乐亭县再圆房，这你没意见吧？”
“我……”
钟离玖玖心乱如麻，不太敢看许不令的眼睛，声音很小：
“行……行吧……”
许不令微微用力捏了下：“说‘相公，妾身知错了’。”
？！
钟离玖玖被占着便宜还被欺负，再没理也不服了，轻轻扭动肩膀：“我错哪儿了我？你放开我，别揉了……”
“说不说？”
“呜~死小子……好好好，相公，我知错了，行了吧？”
许不令这才松开手，满意点头：“小九乖。”
“什么小玖，玖玖就是玖玖……”
钟离玖玖整理好衣襟，手儿蜷在胸口，表情五味杂陈的。莫名其妙把自己白给了，到现在还觉得有点梦幻，高兴吧，好像说不上，后悔吧……也不至于，反正就是怪怪的……
许不令抬手把钟离玖玖头上的金簪整理好，然后回身取出纸笔，便开始书写。
笔尖划过纸张，房间极为幽静。
钟离玖玖站在墙角，稍微纠结了片刻，发现许不令披着被褥写字，好奇心的趋势下，还是走到了跟前：
“你写什么呢？”
“叫相公，要我说几次？”
“……相公，你写什么呢？”
“自己看。”
？
钟离玖玖嗫嚅嘴唇，无声说了几个字，看口型应该是‘什么态度嘛你……’，附身凑到近前，仔细打量，却见纸张写的：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婚书？”
钟离玖玖狐狸般的眸子里显出几分羞恼：
“你来真的呀？咱们好好考虑一下嘛……”
“都拜天地了，你硬拉着我拜的，还考虑什么？”
许不令声音平淡，认真写完了婚书，取出印泥，手指在上面按了下，又抓住钟离玖玖的胳膊，往印泥里摁：
“乖，把卖身契签了。”
“我呸—什么卖身契……”
钟离玖玖想死的心都有了，完全陷入被动，连驳斥的理由都没有，被握着手腕挣不开，又不敢放虫子咬人，拉拉扯扯几下，拇指还是被按在了印泥上，然后按向纸张。
“等等，等等……”
钟离玖玖闭上眼睛，如花娇颜上满是紧张：
“让我再想想……就一下……”
“三、二、一！”
噗—
手指按在了纸张上，两个鲜红的指引靠在一起。
钟离玖玖身体顿时僵住了，这次可是白纸黑字写着，拿到南越官府去都得认……不对，没有公证的人……
钟离玖玖还想说几句，便瞧见许不令把传国玉玺取了出来，抹了印泥，然后手握玉玺，郑重盖在了婚书上，一个庄重而肃然的大印便出现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想来世上没什么东西，比这方印玺还有公信力。
钟离玖玖眼见自己就这么成了许不令的女人，心理总觉得亏亏的，想了下：
“许……相……唉~我……我总得回去一趟吧，不告而嫁，是为无后也，即便不回寨子，也得和楚楚商量，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许不令把婚书收起来，放进怀里拍了拍：
“娘子随意，反正现在就是捅到阎王爷跟前，你也是我名正言顺的媳妇，怎么和人解释你自己想办法。”
钟离玖玖很想发发小脾气，但又不太敢，事已至此，她犹豫了下，还是认命道：
“你对我好点，我就答应你。”
“怎么个好法？”
“和……和你亲近我的时候那样，我在上你在下，你来追求我，不能这样居高临下的，把我当妾侍使唤，我不喜欢……”
许不令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走到跟前，认真点头：
“好，以后你在上面。”
“我能凶你不？你别打我屁股……”
“好。”
得到许可后，钟离玖玖总算是硬气了几分，衣襟起伏几次，露出了平日里的模样，抱着胳膊冷哼道：
“许不令，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得寸进丈、没完没了的，姐姐我的锁龙蛊全用在你身上，还给你伺候家里的姑娘，你这么对我，心里不难受嘛？”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扶着钟离玖玖的肩膀，在桌子旁坐下：
“难受死了，吃饭吧，待会还得赶路。”
钟离玖玖坐在对面，坐立不安，见许不令风轻云淡的模样，越想越吃亏，却又没话说，半晌后，蹙眉道：
“喂！你把那个什么令采臣和法海私奔的事儿，再给我讲一遍，我昨晚没听清。”
？？

第五十二章 工具鸟
滨海的荒废码头上，民夫依旧在往菩提岛聚集。
许不令过来找传国玉玺，这事儿肯定不能让官方得知，夜莺随便编了个理由，掏了几千两银子，乐亭县令便一个字不多问，几乎把整个县城的壮丁都给拉来了。
许不令已近归来，夜莺没有留下的必要，和宁清夜一起乘坐渡船回到渡口，朝着落脚的客栈行进。
祝六已经带人赶去了月坨岛，具体情况不得而知，宁清夜白裙在风中猎猎，一直回头看着海面的远方，可能也是想知道厉寒生是死是活，只是离这么远，又哪里看得清楚。
小麻雀停在夜莺的肩膀上，在外面又冻又饿的飞了一天，已经蔫了，缩在夜莺的脖子下面，不时看看宁清夜的胸脯，似乎是想钻进去取暖，可又知道这个女子和它主子关系不好，有点不太敢，低头看向夜莺的胸脯……不看也罢……
夜莺快步行走，瞧见宁清夜有点出神，疑惑道：
“宁姑娘，还有事儿吗？”
“没什么……只是看看……”
宁清夜身段儿高挑修长，比夜莺要高一截，如同走在身边的大姐姐。仔细眺望许久，直到海平面上那个化作黑点的船只停下，船上的人影跳下船捞人后，心里才稍微安宁了一下。
虽然对厉寒生恨之入骨，但宁清夜又何尝不佩服这个习武奇才，从文弱书生到一代枭雄，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而她从记事起开始习武，到现在也不过是江湖之中的一条小鱼小虾罢了。
如果说有人能从方才那种绝境中杀出来，在宁清夜映像里，除了敢在长安斩龙的许不令，也就只有这个弃笔从武，走到武人顶端的亲爹了。
宁清夜本身天赋不差，一年苦修下来，恐怕能和张翔打个平手，但对她来说，眼前的世界太大，她和满枝、玉芙等人比起来，也就跑的快些的区别。月坨岛的绝境都没法奈何厉寒生的话，她即便用一辈子的努力，厉寒生不认错，又能怎么样呢。
淡淡的失落萦绕心头，宁清夜索性抛开了这些不去想，只要认真习武，总有一天能赶上的……
宁清夜收起了心绪，偏过头来，询问道：
“夜莺，那个女人怎么会和许不令在一起？他们……他们好像关系很近。”
夜莺心里门清，但有些事儿当丫鬟的不能乱说，她眨了眨眼睛：
“宁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清夜清冷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许不令是我师弟，有些事情自然得关心一下。钟离玖玖那个女人，很……很无耻，我怕许不令被骗了。”
夜莺嘴角弯弯带着几分笑容：“大钟姐其实挺好的，就是玩性重不拘礼法，习惯了之后，其实也挺有意思。”
宁清夜淡淡哼了一声：“她小心眼可多了，当年在长青观，胡搅蛮缠的想当八魁，把我师父气的提剑追着砍都没用，以前我和师父还挺喜欢在水潭里洗澡，现在洗澡都躲屋里，还得先看看有没有痒痒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夜莺听满枝说过这些事，拿了钟离玖玖一大堆好处，也不好意思说人家调皮，想了想：
“嗯……我家公子很厉害的，从来都是他欺负女子，女子讨好他，怎么可能被骗，宁姑娘放心好了。”
“倒也是……”
宁清夜对这话还是挺赞同的，在她记忆力，许不令永远一副冷峻不凡的模样，把满枝、楚楚都迷的神魂颠倒，也就在她面前，会放下世子派头，油嘴滑舌反过来讨好。
想到这里，宁清夜不知为何，眼神多了几分莫名的得意，望向别处不说话了。
两个人快步回到客栈，刚走上廊道，便听到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怎么光说聂小倩，许仙去哪儿了？不要他媳妇了？”
“你到底认真听没有，许仙是白娘子的相公。”
“你又凶我？说好了不准凶我……”
语气带着几分懊恼，腻歪死人。
宁清夜听见着得寸进尺还死不要脸的话，顿时就火了，以为钟离玖玖在勾引许不令，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夜九娘，你多大的……人了……”
抬目看去，小房间中，许不令坐在椅子上，身上包着被褥。
钟离玖玖站在许不令旁边，背对着她，用手不知在鼓捣什么东西，看起来怪怪的。
宁清夜满脑袋问号，左右扫了一眼：
“你们在做什么？”
许不令面带微笑：“讲些江湖事，顺便吃饭。”
钟离玖玖整理还被揉乱的衣襟，转过身来，露出十分亲和的笑容：
“清夜回来了？你……厉寒生没事吧？”
宁清夜神情平静，对谁都比较冷，也没有奇怪地方，淡然道：“估计没事……你们休息好没有？动静这么大，消息肯定很快传遍江湖，朝廷估计也会知晓，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许不令点了点头，他既担心厉寒生等人发现玉玺是假的回来抢，又担心朝廷发觉了什么，如今玉玺到手，当务之急肯定是快马加鞭滚回肃州，拿着传国玉玺手底下没几十万军队，那基本上就是被生吞活剥的下场。
“走吧！萧绮她们应该刚到滨州，想办法联系上，让她们不要把船开到菩提岛来，我们去陡河口镇等她们。”
夜莺从门口走进了，因为见识多了，瞧见钟离玖玖脸上的些许红晕和气息不稳，便晓得方才肯定被揉揉摸摸过，眼神显出几分怪异，轻咳一声认真道：
“在海上，没飞鸽传讯的，恐怕很难联系。”
飞鸽传讯？
刚刚从夜莺肩头跳下来，飞到钟离玖玖怀里的工具鸟，抬起小脑袋，虽然不会说话，但愣愣的模样，很好的展现了心里的惊恐。
钟离玖玖摸了摸小麻雀的脑袋：
“把大概放向说一下，它在你的船上住过，认得出来，不过得到了陡河口才能放它出去，不然它不知道回哪儿。”
鸟：“？？”
许不令放心了些，忽然觉得这鸟比玖玖本事大，不过这话肯定不敢说。他站起身来，拿出舆图按照航线，判断萧绮船只的大概距离和位置。
夜莺昨天一直和小麻雀待在一起，特别喜欢这极为聪明的小帮手，眼馋的瞄了两下：
“玖玖姐，你能不能给我也养一只小麻雀？”
许不令其实也挺喜欢，微笑道：“回肃州后，弄几只海东青，咱们一人一只，让玖玖养便是了。”
这话明显代表钟离玖玖会在许不令身边长住。
宁清夜站在后面，想要说些什么，不过犹豫了下，终究是一言不发……

第五十三章 醒都醒了……
陡河口就在百里开外，并不算远，许不令四人不惜马力疾驰，在入夜时分已经便抵达了陡河口镇。
写好纸条绑在吃饱喝足的小麻雀身上，不理会小麻雀生无可恋的眼神，便将其给放了出去，然后在落脚的客栈中等待，避免小麻雀找不到主子。
婚船从滨州出发，贴着海岸线航道走，至陡河口约莫四百里，麻雀的聪慧在鸟类中拔尖，但不善于长距离飞行，哪怕是钟离玖玖精心培养的良种，过去也需要时间，麻雀送完信回来，恐怕就得明天了。
陡河口镇是一个滨海码头，寒冬腊月不好出海，港口内停泊了大量船只，镇子上灯火通明，靠海吃饭的当地渔民、船工都在家闲着，小镇集市上非常热闹，年关将近，还有舞龙舞狮的队伍在街上穿行。
连续奔袭百里，人困马乏，四人各自回房休息，调整这几天饥寒交迫的疲惫感。
许不令这两天确实累的不轻，倒在枕头上便陷入了沉睡，直至夜深人静之时，窗外街道上忽然响起了马蹄声，又将他唤醒了过来。
叮铃—叮铃—叮铃—
马蹄铁踩在街面和马铃铛的声响很清脆，与寻常的马匹截然不同。
许不令很熟悉这个声音，一头翻起来，推开窗户看了一眼，便瞧见一个后背插着黄旗的驿使，从街面飞奔而过，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身藏传国玉玺，被人发觉事情有多严重不言自明。
许不令之所以在这里落脚，便是因为此地是南北官道的必经之路，有什么动静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背后插黄旗是八百里加急的意思，过时未到的驿使，或者阻拦驿使的人，全部按延误军情处置，满门抄斩的大罪，一般都是边关有大变故才会插黄旗，许不令很熟悉这流程。
眼前这名驿使是从辽西那边过来的，要么是辽西都护府有紧急战报，要么就是和长安城通知菩提岛的事儿了。
许不令站在窗口，稍微思索了下，觉得菩提岛的事儿可能性要大些。
背后插黄旗一般都是密报，各地的暗语都不同，没有兵部的密码本，劫下了驿使也是看不懂，还会害的驿使全家掉脑袋。若真是边关出了乱子，此举不知要害多少边关百姓和将士。
许不令毕竟出身将门，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做这种天怒人怨的事儿，只是暂且把此事记在了心上。
天色已经漆黑，恐怕已经到了三更天。
许不令关上了窗户，准备躺回被窝里继续给小夜莺暖床，只是这一醒来，便没了睡意。
醒都醒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在屋里寻找了几样物件，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房门，来到了隔壁钟离玖玖的门口，轻轻抬手敲了敲……
……
长夜寂寂。
客栈房间内的油灯已经熄灭，钟离玖玖梳洗过后，合衣躺在枕头上，手中攥着几个小瓶子，不怎么敢睡着。
地下石室中，莫名其妙和许不令拜了天地，此时夜深人静回想起来，感觉自己就和失心疯了一样。
可已经拜了天地，连婚书都画押了，闹到阎王爷跟前都是许不令的媳妇，再后悔好像也没用了……
其实也不后悔，就是觉得亏……
钟离玖玖咬着下唇，幽幽叹了口气，娇美脸颊满是复杂。
她起初接近许不令，确实是为了和宁玉合比个高低。但后来发生这么多事儿，心里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说别的，单单说龙潭的围杀，许不令在不确定是不是她的情况下，为了以防万一，百里奔袭直接跑来了，差点把追风马跑死。
一匹追风马价值何止万金，放在南越，换个城池回来都不是不可能，世上能为相识之人做到这一步的，能有几个？
钟离玖玖当时特别感动，愿意抱着许不令给他取暖，其实已经有点喜欢这个既强大又暖心的男人了。而在菩提岛的时候，许不令处处都护着她，她都看在眼里。
当时她害怕，很想说话，很想听别人说话，许不令便在水不多的情况下，给她讲故事，说的口干舌燥。
那种濒临绝境的情况下，浪费力气和水分说闲话，可以说是用自己剩余的命为代价在安慰她。
钟离玖玖此时回想起来，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下，觉得自己为什么那么无理取闹、没心没肺，明明平心静气不说话可以多撑一会儿，却非要闹，瞧见许不令不停说话，也不知道制止，而是傻愣愣听着。
劫后余生，钟离玖玖心里便觉得后怕——若当时真是机关损坏，只差一刻钟救援就能破开石墙，而许不令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儿，没撑住最后一点点时间……
她死了还好，若是在许不令的照顾下活下来，下半辈子会有多悔恨，她都不敢去想，恐怕连死都不敢死吧。
回想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儿，钟离玖玖很清楚的知道，与权势、财富甚至性命比起来，许不令更在乎身边人。
为了让她多活半刻钟，能放弃自己哪一点生机，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过，还是觉得有点亏……
凭什么我要排宁玉合后面？
钟离玖玖双眸望着幔帐顶端，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东西。
与其说是纠结，可能说害怕更合适一些。
女儿家嫁人，哪里有不害怕的，她还是雏儿，要洞房的！
到了客栈后，她就害怕许不令跑进来乱来，她根本就不知如何面对，也不知该做什么。
心里有点抗拒，但洗漱的时候，还是里里外外都洗了好几遍，生怕许不令脱衣服的时候，发现她哪里不干净，从而给一辈子最重要的夜晚，留下什么不好的瑕疵……
毕竟是自己相公嘛……
越想越是心慌，根本就睡不着。
钟离玖玖握着小瓶子，想要起身偷偷溜掉，在江湖上躲一段时间，可想到被许不令发现的后果，还是不太敢，只能心乱如麻的躺着。
好在许不令挺累的，这么晚都没过来，肯定是已经睡着，把圆房的事儿忘了……
眼见天色越来越晚，已经过了三更天，钟离玖玖稍微放心了些，觉得今晚上应该是逃过一劫，抬手准备宽衣睡觉，哪想到就在这时候，房门忽然传出了响动。
咚咚—
有人敲门……
钟离玖玖略显狐媚的脸颊猛地一僵，大气都不敢出，闭着双眸装作没听见。
咚咚—
房门又响了一次。
钟离玖玖都快急哭了，哪里敢有所回应，回应她就得白给了，还得被破身子，多疼啊……
房门上有毒药，他肯定不敢进来，就当没听到……
“玖玖，你再这样不守信，我就把婚书撕了。”
男子平淡的话语，从门口响起。
撕婚书？
钟离玖玖睫毛颤了下，紧紧攥着手纠结许久，终是慢吞吞翻了起来……

第五十四章 花烛
踏—踏—
脚步轻微，移动到门口，钟离玖玖稍微整理了下耳边的发丝，隔着房门，柔声道：
“许公子，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来姐姐这作甚？”
语气微微带着颤音，显然是强自镇定。
“说好了到地方圆房，你难不成忘了？”
钟离玖玖呼吸起伏不定，性格上想要强势些开口拒绝，理智又让她不敢太放肆，沉默片刻后，还是抬手打开了门栓。
吱呀—
房门推开，身着白色公子袍的许不令，从外面走了进来，顺手便关上了房门。
“呜—”
钟离玖玖吓的一抖，手儿蜷在胸口，慢慢往后退去：“许……许不令，你不许放肆，姐姐我……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你喜欢我可以，追求我也可以，但是不能强迫我做什么……”
话语哆哆嗦嗦，两三步就退到了房屋的另一头，靠在的窗户上。
许不令表情平静，手上拿着两根蜡烛和酒葫芦，没有去肆意打量钟离玖玖，走到桌边，用火折子把两根红烛点燃，拿起酒杯倒了两杯酒，又掏出白手绢，垫在了被褥下……
有条不紊，一言不发。
钟离玖玖声音渐小，手儿紧紧握着，红唇似是要咬破。感觉自己就像是案板上的鱼儿，马上就要下锅了，却没法挣扎，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许不令布置好婚房后，才转过身来，正了正衣冠，抬手道：
“娘子，过来坐下。”
声音温柔，笑意盈盈。
“……”
钟离玖玖双眸带着几分抗拒，脚步却不停使唤，慢吞吞迈着小碎步，走到许不令跟前：
“许……相公，你饶了我吧，我……我比你大好几岁，也没成过亲……”
许不令握住钟离玖玖的手腕，把她摁在床边坐下，从桌上取来两个白瓷酒杯，递给她了一个：
“娘子，亏待你了，婚典回肃州后给你补上，想办多大办多大。”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看着红烛下的俊美脸庞：“亏……亏待什么呀，我又不是什么世家女子，江湖上的野姑娘罢了……不过我们南越女子，很钟情的，敢爱敢恨，你若是敢负我，我……我不会饶了你的……”
话语轻柔，没什么力气。
娇美佳人坐在红烛之下，羊脂玉般的面颊染上了些许晕红，双眸天生带着几分狐媚，似是那勾魂夺魄的小妖精，可眼底的神色，远比世间的贞洁烈女更腼腆，似乎是害怕相守一生的男人觉得她是个不检点的女子，连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娇笑也隐去了，轻抿嘴唇，竟然显出了几分端庄保守之感。
花烛之夜，永远是女子最美的时候。
淡蓝薄裙包裹着曼妙身段儿，规规矩矩的坐着，双手叠在腰间，光影下勾勒出的动人曲线完美瑕疵。高耸的衣襟束缚的有点紧，看起来是少有的把肚兜穿上了，坐在白手绢上的臀儿把裙子崩的紧紧，在烛光下隐隐可见肉色，说不出的勾人。
许不令上下打量几眼，在身侧坐下，抬起了手中酒杯：
“娘子，来。”
“哦……”
钟离玖玖手臂穿过许不令的手肘，对饮了交杯酒，辛辣的酒水让她蹙起了娥眉，稍微缓了下，放下酒杯，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许不令抬手放下了幔帐，轻轻推了下钟离玖玖的肩膀上。
“呜~—”
钟离玖玖神情紧绷，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倒在了枕头上，想往里侧移动躲一下，又想起中原的男人都睡在里侧，一时间双手叠在腰间，不敢动弹了。
许不令面带微笑，在旁边坐下，握住了裙摆下的脚儿。
钟离玖玖连忙闭上眼睛，脚背轻轻弓起，微微缩了下：
“你……要不算了吧……”
“放松点，又不上刑场，你平时大大方方的模样最好看，现在这样扭扭捏捏，反而没意思了。”
许不令取下勾勒花纹的绣鞋，又把筒袜拉了下来，露出洁白晶莹的脚丫。嘴上声音轻柔，安抚钟离玖玖的情绪。
“都要被你……我也只是个女人，怎么可能不紧张……”
钟离玖玖双手紧紧扣在一起，眼睛悄悄睁开些许，盯着坐在身边的男子背影，温柔的动作和话语，确实让她稍微安心了些，用力呼吸几次，想开口说话，却又哪里说得出来。
许不令握住冰凉凉的脚丫，稍微暖了下，才拉起被褥，盖在钟离玖玖身上，然后躺了进去。
吱呀—
客栈老旧的床铺微微一沉，发出细微轻响。
钟离玖玖身子猛的一紧，想要逃避躲闪，却又不敢动弹。感觉到许不令靠在了身侧，紧紧贴着，胳膊从背后传了过去。她手微微抬起，隔在二人之间，声音发颤：
“别……我……呜呜……”
一向言词泼辣、玩世不恭的女子，平时什么都敢说的，在这种时候，竟然硬生生被吓哭了。
许不令早就看出钟离玖玖只是嘴上厉害，心中暗笑，稍微搂紧了几分，用手掌轻抚后背，声音平静而和缓：
“多大个人了，还哭，这可不是我喜欢的玖玖姐姐。”
玖玖姐姐……
对哟，我比他大，怎么能这么不争气……
钟离玖玖眼中水濛濛的，脸色已经红成了苹果，却强自镇定，放缓了呼吸，挤出一些笑容：
“我……我没害怕，女儿家嫁人，哭一场怎么啦？我看过好多医术，对这种事儿早了解清楚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不令嘴角轻勾，脸颊贴在钟离玖玖的额头上：“我不信。”
“真的……”
钟离玖玖心乱如麻，紧张到了极点，不比被困在石室中强多少，似乎是怕话语停下来，就会面临从未经历过的大事儿，话语克制不住：
“我看过好多医书，那种事儿，其实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人也好动物也好，再正常不过了……在寨子里面，有些年纪稍长的大婶儿，整天把这些事儿挂在嘴边上，跑来问我怎么能让男人厉害些，把家里男人吓得腿软……”
“是嘛？我还没去过南越，你给我讲讲你家里的事儿呗，我还没听你说起过。”
男人温柔的嗓音萦绕耳畔，不带半分欲念，只是夫妻夜话般的闲谈，既亲近而又甜蜜。
钟离玖玖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抵抗不了这种感觉，放在二人之间的手慢慢收了些，额头贴在许不令的脸颊上，声若幽兰：
“也没为什么啦……我就出身在南越的寨子里，那边崇山峻岭的，距离柳州不远，地方叫飞水岭，寨子也没什么名字……那边和你们中原不一样，官府基本上管不到山里面，都是各个寨子各管各的，有族老、寨主什么的……”
话语轻柔，说了几句后，钟离玖玖似是安定了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我爷爷是寨子里的郎中，好像是以前打仗的时候，从外面逃难过来的，带了不少医书……我从小就看这些，还和其他寨子里的巫女学过乱七八糟的玩意，我爹随我爷爷，还不让我学养蛊、用毒之类的……
……长大了些，我就独自在山里面到处跑，什么厉害学什么，听说锁龙蛊厉害，我跑了十几个寨子打听研究，才自己摸索出来……后来爹娘上山采药，不小心出了事，我就成了孤家寡人。因为山里太小，又在书上看过中原的繁华景象，便想着出来看看，当时我才十四五，一个人横穿两国，遇上了很多事，你应该都听说过了……楚楚也是那时候抢的，她小时候可乖了……”
许不令安静聆听，手轻轻摩挲着钟离玖玖的腰腹，待她完全放松下来后，才轻轻拉开了裙子的系带。
钟离玖玖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觉得时间过得时快时慢，思绪无法连接在一起，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如兰暗香，直至最后悄然停下，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呢喃声。
烛火幽幽，幔帐显出细微涟漪，寂静冬夜的房间，好似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男子的话语响起：
“娘子，你腿环去哪儿了？”
“……那东西……取了呀……你找药不成？年纪轻轻的，怎么……”
“瞎说什么，戴上好看些……”
“哦……那我带上……”

第五十五章 闹洞房
古镇长街陷入深夜的寂静，当地居民都已经睡下，只剩下更夫偶尔敲着棒子走过屋檐下。
“啊~……呜~~……”
若有若无的轻声喘息传来，端端正正平躺的宁清夜睁开双眸，侧耳倾听了下，却又没了声音，好似只是幻觉。
但若是幻觉，她怎么可能出现这种幻觉？
宁清夜微微蹙着柳眉，清冷面容上带着几分古怪，稍微细想，也只能当做异乡小镇上的小夫妻，半夜恩恩爱爱声音不小心大了些。
房间里没有灯火，客栈的灯笼印在窗纸上，在屋里拖出几道影子，摇摇晃晃，倍显寂冷。
宁清夜清泉般的双眸，看向了窗口的灯笼，半夜醒来，便再无睡意，就和往日独自待在长青观、待在君山岛一样。
夜深人静之时，总是思绪最活跃的时候，白天不会去想的大小事，都会回想在脑海里，让人难以扫开，睡不着，也想不透。
我在做什么……以后要做什么……
除了那个这辈子都很难报的仇，好像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对了，徐丹青给我画画，我现在是八魁来着，这事儿都忘记和许不令说，他听到后估计会很惊讶……
他惊讶有什么用，我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就这么思前想后，不知持续了多久。
宁清夜想要闭上眼睡着，却发现这夜晚无比的漫长，越想越心烦意乱，最终掀开了被褥，坐起身来，看向了房门。
人都是群居动物，再冷的人也有想聊天的时候，师父不在身边，又能找谁聊天呢……
许不令……
和厉寒生擦肩而过，宁清夜心绪起伏太大，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站起了身。
昏暗光线下，宁清夜身上穿着暖白色荷花肚兜，和宁玉合的一模一样，是宁玉合亲手缝制的，她不太会女红，从衣物到鞋袜都是宁玉合闲时准备的。
穿戴白裙之时，宁清夜动作稍顿，低头看了一眼。
自幼天生丽质美名远扬，宁清夜的身段儿很出彩，从敢和满枝比大小就能看出来，个子高挑四肢修长，从指尖到双足都完美到没有丝毫瑕疵，在新八魁没有风声之前，便已经是江湖上少有的美人了。
宁清夜往日不怎么在乎这些，心里只想着习武和报仇，永远不施粉黛、清清冷冷。可如今成了八魁，总得稍微注意下吧……
如此想着，宁清夜抬手捧了捧肚兜，又连忙放下了手，似是怕被外人瞧见。
行走江湖也没带胭脂水粉，连根像样的花簪都没有，好像也打扮不了。宁清夜迟疑了下，用梳子整理了下秀发，盘成了精致的垂云髻，换上白裙，打扮的干净利落，便走出房门，本想把不离身的佩剑带着，可最后还是放在了屋里。
小客栈里客人不多，大堂门都关了，连个伙计都看不到。
总共就四间上房，许不令和夜莺住在中间，宁清夜在左侧，钟离玖玖住在右侧，这么安排，是许不令担心晚上出事儿，可以随时破墙过来驰援。
宁清夜脚步轻盈无声，如同飘在廊道里的白衣幽魂，来到许不令的房间门口，勾了勾耳边的发丝，稍微酝酿情绪，才抬手敲了敲：
“师弟，睡了没有，我有事和你谈谈。”
用的是长辈的口气，毕竟在江湖上，师兄师姐就是长辈，总不能让她一个师姐，软绵绵的和师弟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好半晌过后，夜莺闷闷的声音才想起：
“公子睡着了，宁姑娘有事吗？”
宁清夜微微蹙眉，一墙之隔，许不令武艺那么高，即便真睡着也该醒了，让丫鬟开口拒客，明显就是不想见她……
宁清夜性格向来直来直去，对方不待见她，她自然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轻声回应：“知道了”，便转身走向了自己房间。
不过走出两步后，宁清夜又顿住了脚步，本就心情抑郁想找人说说话，被拒之门外，自然就更心烦意乱了。
她握了握拳头，回头看向了钟离玖玖的房间，思索了下，走过去抬手敲了敲：
“喂~睡着没？”
“呀~……”
这次的回应很快，钟离玖玖似乎惊了下，发出一声低呼，然后又悄无声息，似乎是在装睡。
“哼……”
宁清夜不好说许不令，对钟离玖玖可半点不客气，见对方醒着还装睡不搭理，便用袖子遮住脸，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门上自然是没有暗器。
宁清夜确定没陷阱后，抬步进入了屋里。
房间里黑洞洞的，除开桌椅便再无他物，里侧的床铺幔帐放了下来，遮的紧紧的，地上有一双绣花鞋，看来确实是已经休息了。
宁清夜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坐姿笔直，平静道：
“夜九娘，我和你说点事儿。”
窸窸窣窣……
幔帐之后的钟离玖玖似乎翻了个身，略显困倦和疲惫的声音响起：
“清夜，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我已经睡下，天气冷，就不起身了……”
声音很怪，很压抑，就和强忍着伤痛一样。
宁清夜微微蹙眉，站起身来走向幔帐：
“你受伤了不成？”
“没有……”
幔帐后的声音显出几分焦急：“就是刚醒，前几天累的不轻，不太想动，算了，我还是起来吧……”
宁清夜听见这话，自然没有再挑开幔帐，回身坐下，声音柔和了几分：
“不用起身，我……我就是过来和你说点事儿，打扰了。”
窸窸窣窣——
钟离玖玖挑开了幔帐的一角，侧躺着，只从幔帐下摆探出脸颊，似乎是怕冷包的很紧，柔柔一笑：“说吧。”
宁清夜扫了眼，发现钟离玖玖脸颊红扑扑的，挂着些许汗珠，疑惑道：“你很热嘛？”
“我怕冷，被子盖得厚了些。”
“哦……”
宁清夜点了点头，认真道：“我过来……就是和你说说许不令的事儿。你接近许不令，到底为了什么？我知道你不是大恶之人，但是小毛病不少，我是许不令的师姐，总是要关心他的……许不令需要你帮忙，我和师父不好说什么，往日的恩怨便暂且放下，但你若是不怀好意，想对许不令图谋不轨，我还是会对付你的。”
图谋不轨？
我都快被折腾死了……
钟离玖玖浑身酸软，有苦难言，强自镇定露出笑容：“我和你师父只是闹着玩，当年确实有些不妥烦人的地方，如今早就想开了……接近许不令，嗯……是想收徒弟来着，和你师父争一争……”
“果不其然……”
“不是！我已经想开了，不和你师父争了。江湖人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许不令给我那么高的价钱，拿钱办事儿罢了……”
宁清夜轻轻蹙眉，思索了下，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她只是心情烦闷，想随便找个人聊聊天，如今没了话题，就有点尴尬了。
宁清夜思索了下，目光扫过放在桌上的红烛，红烛已经燃尽，留下几点烛泪。她疑惑道：
“你怎么点两根蜡烛？”
钟离玖玖蹙着眉梢，轻轻推了推身后乱来的相公，艰难笑道：
“许不令给的银子多，不知道的怎么花，点一根看一根，我乐意……”
？？
有病……
宁清夜无言以对，目光往旁边看去，又瞧见了放在桌上的茶青色酒葫芦，这是许不令的酒葫芦，她自然认得。
宁清夜眉头一皱：“许不令方才来过？”
钟离玖玖死死咬着下唇，呼吸稍显不稳：“来过……他身上有伤，我给他看了看，要用酒水当药引子……大晚上没事，我便将酒留了下来，喝两口解闷……”
宁清夜看着茶青色酒葫芦，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出现了刹那的失神：
“是嘛……以前他的酒葫芦是朱红色的，送给松姑娘了……在长安的时候，他救了我一命，当时还给我喝过一口，酒葫芦很漂亮……”
钟离玖玖窘迫难言，听见这个，连忙接话道：
“你喜欢，就拿去吧。”
？？
宁清夜满眼莫名其妙，回过头来：“又不是你的酒葫芦，你怎么送我？”
“……”
钟离玖玖实在是忍不住了，借着翻身的动作，狠狠在背后掐了下，柔声道：
“许不令如今不喝酒了，酒葫芦放着用不上，我本想拿来装药的，他……他却不肯，说什么准备送给你来着，一直没机会开口……呵呵，今天你恰好过来了，我顺便提一句……”
“哦……”
宁清夜半信半疑，看了酒葫芦一眼，并未伸手去拿，只是淡淡道：
“要送他自己送就是了，大男人的还这么扭捏……”
“怕你不要嘛。”
“……”
宁清夜眨了眨双眸，感觉怪怪的，不想和钟离玖玖说这些私事，便站起身来：“打扰了，你先睡吧……”，说完就走了出去。
钟离玖玖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被拉回去的时候，宁清夜忽然又在房门前顿住了脚步，把她差点吓死。
“清夜，怎么了？”
“嗯……酒葫芦的事儿，别和许不令说，他想送随他就是了，我知道的话，他不送都不行了……”
“哦，我懂。”
吱呀——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第五十六章 形势不妙
许家迎亲的船只不是海船，不敢深入大洋，一直贴着海岸航行。海面上波涛起伏，寒风夹着这雪沫扑面而来，让人难以立在船头。不过沿岸不似江南那般富饶，荒山野岭许久才能遇上一点灯火，也没什么好看的。
船楼的舱室内，刚刚登船的祝满枝，待在松玉芙的房间内，手上拿着做工精巧的望远镜，看着乌漆嘛黑的海岸，轻声嘀咕：
“这玩意哪有你说的那么神奇，什么都看不到……”
松玉芙捧着诗书靠在雕花软塌上，在船上坐的太久有些蔫了，没精打采的回应：
“大晚上的，又在下雪，肯定看不到东西。要是换做晴天，可以看见月亮上的兔子，离的可近了……”
“看的到嫦娥不？和我……我家小宁比起来，那个漂亮？”
松玉芙自然是没瞧见，不过仔细想了下，认真道：
“嫦娥是神仙，书上说神仙都是清心寡欲，没有瑕疵……”
祝满枝听见这话，小眉毛一皱，放下望远镜，走到松玉芙跟前坐下：
“小松，你是说小宁有瑕疵？”
？
松玉芙坐直了些：“嗯……没有，我随便说说。”
祝满枝看起来傻憨憨，心里可聪明着，发觉松玉芙神色不对，心思微转，做出认真模样：
“松姑娘，我知道你也喜欢许公子，但也不能因为喜欢，就暗地里排挤人家，这样不好……”
松玉芙听见这话，顿时着急了，女子最忌讳口舌善妒，见傻憨憨的满枝误会她了，连忙拉住满枝的手：
“祝姑娘，你别乱说，我没有排挤清夜……”
“那你为什么觉得小宁有瑕疵？她纯的仙女一样。”
“唉……”
松玉芙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犹豫了下，反正清夜不在船上，她小声道：
“也不是瑕疵，就是不合礼法……我和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不然就把宁姑娘声誉全毁了……”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松姑娘放心，我可是江湖女子，千金一诺那种。”
松玉芙抿了抿嘴，稍作犹豫，还是坦白道：“以前在萧家庄，我……我偶然撞见，许公子把清夜按在被褥里，那什么来着，羞死人了……”
“啊？！”
祝满枝猛的坐直身体，发觉自己声音太大，又连忙捂住嘴，凑近了几分：
“怎么可能……小宁脸皮那么薄……”
“真的，我亲眼所见还有假不成，许公子当时都承认了。”
“哎呦~……”
祝满枝啧啧嘴，稍微想了下，便站起身来：
“不行，这么大的事儿，得告诉大宁……”
“呀呀—”
松玉芙顿时蒙了，连忙拉住祝满枝，眼神焦急：“祝姑娘，你别乱说，若是传出去了，清夜非得恨死我，你答应不乱说的……”
祝满枝想想也是，江湖人得重诺，总不能出尔反尔。可这么大的事儿，小宁都和她男人睡一块儿了，她竟然还不知道……真是没义气，下次见面，非得好好训小宁一顿……
祝满枝如此想着，又坐了回去，小声询问细节。
而房间的正上方，二层的婚房之内。
为了迎娶萧绮，楼船上准备了接新娘子的婚房，挂着红绸贴着席子，四处都放着金饰。以前未曾动用，现在萧绮上了船，自然而然就成了萧绮的卧室兼书房。
窗外夜色幽幽，四个女人坐在一起，围着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麻雀。
身着墨黑长裙的萧绮，正拿着一张小纸条，认真看着上面的蝇头小字。
陆红鸾好久没见许不令，心里的想念自不用说，风韵脸颊带着几分期待，眼巴巴望着萧绮手中的纸条，似是想抢过来看一下。可如今她‘姨’的身份已经不如未婚妻近了，还把萧绮叫姑姑，自是不好动手。
萧湘儿略显慵懒的靠在软塌上，手里捧着松子喂小麻雀，如杏双眸中略显不满，显然是对自己好哥哥在外面鬼混不回来有点不高兴，一走个半月，都快憋死宝宝了……
不回来也罢，还给她安排活儿干，让她一个女儿家，给宁玉合画守宫砂。
昨晚两个人偷偷摸摸躲屋里画画，彼此有多尴尬就不说了，还差点被红鸾撞见。这要是被红鸾看到，准得以为她憋不住，和宁玉合手帕交，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思索之间，萧湘儿发现宁玉合表情僵硬，情绪不对，轻声询问：
“大白，怎么了？”
上下层只隔着一层楼板，宁玉合武艺不俗，听见下面的窃窃私语，如遭雷击都快懵了。
清夜已经和令儿……
天啦……怎么这么快，怎么连我也瞒着……
听见萧湘儿的声音，宁玉合才回过神来，对于‘大白’的称呼，她脸上露出几分红晕，却不敢说这位姐姐的不是，只是轻声道：
“没什么，有些走神儿……”
陆红鸾可不怕萧湘儿，见湘儿这般无礼，蹙眉道：
“什么大白，宁道长是令儿师父，你随了令儿，也该改口叫师父才对，怎么这般没规矩。”
萧湘儿斜依软塌，满眼一言难尽，摆弄着小麻雀，不搭理。
宁玉合还在想着清夜和许不令睡觉觉的事儿，满脑子都是‘师徒共侍一夫’‘大被同眠’，听见陆红鸾的话，心里更是窘迫，除了勉强笑一下，也说不出什么言语。
在场就陆红鸾还是雏儿，和许不令的距离算是最远的，不过心里的担忧和思念，却是最深的。见萧绮眉头紧蹙好像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连忙紧张询问：
“萧绮，怎么了？令儿没事吧？”
萧绮柳眉轻蹙，拿着纸条仔细打量许久，才轻叹一声：
“目前没事，不过很快有了。菩提岛动静太大，朝廷必然很快会猜到原委，我们不能去幽州了。”
“啊？！”
此言一出，三个女人都坐直了几分。
都快馋死许不令的萧湘儿，有些焦急：“不去幽州，等着许不令过来？”
陆红鸾攥紧裙子：“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令儿会不会有危险？”
萧绮捏着纸条，稍微沉默了下。
许不令来信说真玉玺在他手上，用了个假玉玺蒙混吴王和楚王。但朝廷不知道这个，假玉玺很大可能落在吴王手上，吴王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说自己拿到了玉玺给许不令证清白。
朝廷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必然就是全境封锁，扣下许不令，询问玉玺的下落。
许不令没抢到也罢，老实供出吴王、楚王，找个偶尔听到消息过去碰巧发现的理由，朝廷也不敢乱来。但偏偏真玉玺就在许不令手上，只要被抓到，就全露馅了，即便把玉玺扔了或者藏起来，朝廷没找到玉玺之前，也不会放人。
她们坐船若是进了幽州地界，不用想也知道会被朝廷扣住，若是和许不令产生接触，那都有了窝藏玉玺的嫌疑，必然被朝廷全盯上。
目前唯一的法子，就是让朝廷找不到许不令，只要能拖到吴王起势亮出假玉玺，许不令自然就洗刷了‘冤屈’，若是能想办法把玉玺带回西凉最好。
她们只要没到幽州和许不令产生接触，就没有窝藏玉玺的嫌疑，凭借萧陆许三家的权势，朝廷不会冒险扣她们的船。
萧绮转瞬分析好了局势，轻声道：
“我们现在转向，走滹沱河直接回西凉，在汾河上游等许不令，我现在给他写信告知一声。”
“汾河上游？”
萧湘儿坐起身来，稍微回想了下，便蹙眉道：“出了太原就是北齐，你这都跑到北齐境内了，准备带我们投敌不成？”
萧绮面色严肃：“乔装成货船，贴着边境线走，我会以萧相的名义打点好沿途关卡，横穿过去回西凉，也就两千里路，还要快些。”
宁玉合略显担忧：“要不我去帮令儿？”
“人多目标太大，许不令好歹是武魁，追风马日行千里，轻装简行估计十天都能回肃州，我们跑快些，别让他等太久才是。”
三个女子略显犹豫，不过拿主意的是萧绮，对于形势的判断她们比不了，当下也只得点了点头……

第五十七章 楚楚正在赶来的路上……
“包子……”
“馄饨……”
东方天色微明，鹅毛大雪停了下来，早起的贩夫走卒涌上了已经有了几分年味的街头。
客栈房间里十分安静，红烛和残酒依旧放在桌案上，地上的靴子又变成了两双。
幔帐之内，钟离玖玖醒的很早，婴儿般水嫩的脸颊上残留着几分红晕，狐狸般双眸五味杂陈，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身上奇怪的酸楚还在，时不时皱起娥眉，发出一声若有如无的轻哼，也不知是不满还是不好受。
钟离玖玖自幼便是敢爱敢恨的性子，又不拘礼法性格洒脱，如今捅破了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自然又硬气了起来。
毕竟都已经白给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女人要是在闺房里都降不住男人，那活该受欺负。
面对安静熟睡的许不令，钟离玖玖可没有当温柔小媳妇的意思，抬手就在许不令的胸口拍了几下：
“喂喂喂，死小子，你准备睡到什么时候？没完没了你还……”
“呃……”
许不令惊醒了过来，瞧见天色已经大亮，轻轻吸了口气，感觉了下，身上倒也不怎么疲惫。
彼此水到渠成，情到深处自然而然那啥，昨晚钟离玖玖还是非常配合的，后面放开了后，原本的性子就显露出来了，一副‘博览群书、姐姐教你’的模样，还主动回应。
虽然很生涩，不过这也不失为一种特殊的享受，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许不令偏过头来，带着宠溺笑容：“娘子，醒这么早？”
钟离玖玖从来就是给个梯子就敢上房揭瓦的性子，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自然也不再怕许不令，坐起身来，左手抱着胸口，右手在许不令身上推搡：
“舒服了吧？心满意足了吧？你给我起来，还准备让我伺候你穿衣裳不成……”
许不令轻笑了下，坐起身来：“娘子，别闹。”
“我就要闹，是你自己非要娶我的，我回去后，非得把你后宅搅个底朝天，宁玉合是吧，谁怕谁呀……”
凶巴巴的言词，也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羞意罢了。
许不令穿好衣服，附身在她额头亲了一口：“好啦，下去吃饭。”
钟离玖玖用腿儿蹬了许不令一下，缩回去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你先下去，别忘了把酒葫芦送给清夜，昨晚差点把我吓死，你还没心没肺的在后面……我呸—我发现你就是个死不要脸的……”
许不令轻轻蹙眉，居高临下：“你再凶相公一句试试？”
“嘿—”
钟离玖玖精美面容显出几分不服气，坐直身体：“我就凶你怎么啦？你来收拾我吧，累不死你！都被吃干净了姐姐我怕什么？”
“……”
许不令还真没话说。
……
客栈大厅里，掌柜子站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
宁清夜身着如雪白裙，安静坐在靠窗酒桌旁，佩剑放在手边，旁边则是刚刚在外面买的早餐，买了四人份，并未动筷子。
稍微等了片刻，楼梯传来了脚步声。
宁清夜回过头，许不令带着夜莺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袭白袍，面容冷峻不凡，似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手中拿着一个酒葫芦。
宁清夜扫了一眼酒葫芦，就连忙移开了目光，看向了窗外，不言不语。
“宁姑娘起这么早，还备了早餐，有心了。”
许不令走到桌旁，轻拂袍子下摆坐下，将酒葫芦放在了宁清夜跟前。
宁清夜心思从来都写在脸上，此时明显稍微僵了下，偏头看了眼酒葫芦：
“你做什么？大早上的，我不喝酒……”
许不令稍微沉默了下，他没打算送清夜酒葫芦，这时候送显然是应付差事没诚意……
念及此处，许不令抬手把腰间的佩剑取了下来，递给宁清夜：
“我想喝两口罢了……对了，我剑玩的不好，拿着这把剑有点浪费，你是我师姐，进门这么久，一直未曾送过什么东西，听满枝说你很喜欢那把‘湛卢’，不过那把剑已经送给满枝了，这把剑送给你吧。”
？？
宁清夜一愣，照胆剑可是国之重器，剑客一生所求的至宝之一，她自然是眼馋的。可送个寻常酒葫芦也罢，怎么能把照胆剑送给她，太贵重了……
“剑客剑不离身，怎么能送人，你拿回去，我不要。”
宁清夜摇了摇头，把雪白宝剑推开了些。
许不令把剑放在了桌面上：“宁姑娘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把自己剑也送给我就是了，大家刚好扯平。”
宁清夜听见这话，迅速把名剑‘伤春’拿起来，收在怀里：“不行，这是我娘的剑，不能送给男人……”
“这把照胆也是我娘送我的，不都一样吗，你若是不要，我回头送给师父，把她那把悲秋换过来，师父想来很乐意的。”
“……”
宁清夜听见这话，稍微迟疑了下。伤春悲秋是江湖上的姊妹剑，原本是前朝一对江湖侠侣的兵刃，她师父为了配对，好不容易才搜罗来的。如果许不令拿了悲秋，岂不是和她拿的情侣剑……
宁清夜犹豫了下，淡淡说了句：“罢了，随你……”然后把剑放在桌子上，拿起了许不令的佩剑：“我们换着用用，等你舍不得了，再换回来便是……别把我的剑用坏了。”
“呵呵……”
许不令含笑点头，把青锋长剑收了起来，没有再这事儿上多说，拿起筷子：
“吃饭吃饭。”
稍许过后，钟离玖玖也从楼上走了下来，神色已近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揉着小腰略显慵懒，坐在了许不令对面，离远远的，也不敢眉目传情。
宁清夜心思都在剑上，自然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四人早饭还没吃完，客栈的大厅里便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响，都快累死的小麻雀，从门口飞了进来，直接落在了四人之间的桌面上，趴在桌子上已经蔫儿，连翅膀都懒得动弹一下。
钟离玖玖和小麻雀相依为命多年，看着心疼，连忙把小麻雀捧起来，放在怀里暖着，从麻雀身上取下小纸条递给许不令，又取出松子喂食。
许不令放下筷子，展开纸条打量了几眼，眉头便轻轻一皱。
宁清夜见许不令面容严肃，询问道：“师父她们说什么？”
许不令放下纸条，眉锋紧蹙：“在地宫跑的太仓促，根本来不及处理那具太监的骸骨，长安城恐怕很快就能猜到原委，我肯定要被盯上。”
宁清夜略显不解，左右看了下，小声道：“玉玺已经掉了包，没有其他人知晓。现在玉玺应该被厉寒生拿到了，知道你到乐亭县的只有抢东西的人，又不会走漏风声，朝廷该去追厉寒生才对，怎么会盯上你？”
许不令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宁杀错不放过，我哪怕没去辽西，只要出现在幽州，就撇不开关系。不把玉玺找到，朝廷不会放我。”
“那怎么办？”
“萧绮她们的船已经掉头返航，我们得在朝廷封锁道路前离开，在太原一带上船和她们汇合，不然就不好出去了。”
宁清夜点了点头，没有迟疑，拿起佩剑：“那现在出发？”
许不令摇了摇头，看着手中的纸条，犹豫了下：
“信上还说，楚楚没在船上，在我们离开淮南的第二天，楚楚也跟着过来了。”
“啊？”
刚刚成为少妇的钟离玖玖，正在埋头吃着东西，听见这个脸色顿时一白，显出几分紧张：
“怎么会……我不是让她老实坐船吗？她怎么也跑来了？”
夜莺放下筷子，思索了下：“我们都把唐家、菩提岛打完准备返航了，她还没出现，不会出事儿了吧？”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摇头：“她骑个破骆驼，走陆路的话，现在到没到范阳郡城都说不准……”
四人同时沉默下来，无言以对。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看向自己媳妇：“你怎么给楚楚买个骆驼？哪有骑骆驼行走江湖的？”
钟离玖玖眼神无辜，紧张担忧之下，也没敢还嘴，轻声道：“她出身在西域，总得有点扮相……骑马不就和寻常江湖女子一样了……”
“……”
三人无话可说。
等朝廷反应过来，必然展开难以想象的高强度围猎，也就这两天的事儿。钟离楚楚和许不令在淮南接触过，洪山湖救楚楚的事儿江湖上人尽皆知，若是把楚楚扔着不管，不用想也知道会被朝廷逮住，用来胁迫许不令现身。
许不令拍了拍额头，站起身来：“赶快去范阳郡城打听消息，把楚楚找回来，然后大家一起走。”
三个女子也不敢耽搁，当即起身退了房间，驱马朝着范阳郡疾驰而去……

第五十八章 孤家寡人
暮鼓如雷，响彻长安千街百坊。
大业坊，青石巷。
旧人去新人来，已经不知走的多少代人的巷子里，盖上了一层白白的薄雪，零零散散的脚印留在雪面上，往前蔓延，直至酒香的源头。
孙家铺子依旧是往日那般模样，三张老酒桌摆在酒铺里，老掌柜肩膀上搭着毛巾，在几个大酒缸旁擦拭，嘴里念叨着：
“这马上年关了，感觉今年不怎么热闹。换做往日，中午酒便卖光了，老头儿我也能早些回去歇歇……”
酒肆中一如既往的安静，靠着围栏的酒桌旁，身着儒衫的中年人拿着温好的断玉烧，面前是两碟小菜，自酌自饮。
中年人的身后，是个皮肤白净的年轻人，不到三十，面向阴柔，不似寻常年轻儿郎那般挺拔，总是弓着腰，表情恭谨谦卑。
听见孙掌柜的话语，中年人回忆起往事，看向了往年能排队到巷子口的小巷：
“是啊，当年经常和宋玉、许悠坐在这喝酒，宋玉偷瞄南来北往的女子，许悠则是光明正大的看，喝完了酒，次次都是我结账，唉……时过境迁，彻底成了孤家寡人，略一回想，倒是挺有意思的……”
孙掌柜带着皱纹的眼角笑了下：“那可不，年轻的时候不逍遥，这岁数大了，再想向年轻儿郎那般放荡不羁，有心无力了。”
“呵呵……”
宋暨端起酒杯，抿了口断玉烧，看着巷子里的鹅毛大雪，目光深邃。
孙掌柜擦着酒缸，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年轻后生，觉得面生，蹙眉道：
“跟着你那老家丁，不会走了吧？那老家伙岁数比小老儿我还大一轮儿，我还是学徒的时候，就经常跟着令尊过来喝酒，气色一向不错来着……”
宋暨摇头：“他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当了一辈子仆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人讲究落叶归根，回老家去了。”
“那倒是不错。”孙掌柜露出几分笑容：“能落叶归根是福气，酒铺子传到小老儿手上，祖上的东西也丢不得，我是连出去转转都没机会，恐怕得守着这间小铺子守到死。”
宋暨沉默了下，看向楼宇巍峨的长安城：
“都一样……能守到死也是福气，总比半道丢了强。”
“呵呵……”
……
琐碎闲谈间，天已黑，酒已凉。
宋暨很少出宫，稍微远离繁琐政务清闲片刻，并没有急着回去。
只是身在其位，有时候不去做事，事儿也会来找你。
踏踏踏——
昏暗小巷中响起了脚步声，背后横着三把直刀的秘卫老乙，站在酒肆外，微微躬身。
“走了。”
宋暨脸色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从袖子里取出几枚铜钱，放在了桌案上，缓步出了酒肆。
孙掌柜用毛巾擦着手，站在昏黄的酒幡子下，目送三道人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摇头轻叹了口气，想要感慨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在这小酒肆守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而能独自坐在酒肆里喝酒的孤独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人皆有七情六欲，连苍天之子、人间帝王也不例外。
但‘天子’这个位置，便注定了是个孤家寡人，皇权的诱惑太大，大到友谊、情爱甚至血浓于水的亲情，有时候都不值得一提。
史书上有太多太多的例子，子弑父、弟弑兄，难道这些人没有父子兄弟之情？肯定是有的，但在皇权之前，这点情义便如同满天飞雪一样，风吹即走、飘摇不定。
宋暨是一个很合格的帝王，所以从不困惑与私人情感，面对同胞弟弟的背叛，没有丝毫犹豫的便把其当做了棋子，因为这是一个帝王该做的。昔日兄弟成了卧榻旁的猛虎，他毫不犹豫的便着手削藩，这也是一个帝王该做的。
与江山社稷比起来，没有什么不能舍弃，必须时时刻刻都把自己当成没有感情的冷血之人，心中不能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者迟疑。
但帝王也是人，能为了大局舍弃一样东西，不代表不会怀念。
坐在这曾经同桌饮酒的小酒铺里，宋暨同样怀念昔日和许悠把酒言欢的场景，怀念和亲弟弟宋玉一起争论国事时的面红耳赤。
如果能两全其美，既能天下太平，又能保住手足情义，谁不想老来还有三两知己把酒言欢？
可这世道便是如此，皇帝的位置便是如此，二者之间只能选一个，宋暨只能选天下，舍弃除此之外的所有，注定是一个孤家寡人。
孙掌柜轻声一叹，摇头笑了下。
这专属于帝王的孤寂，世上恐怕也只有他这个老酒徒，能窥见冰山一角吧……
……
昏暗小巷中，宋暨负手缓步行走，小太监手撑油纸伞，遮挡着潇潇而下的鹅毛大雪。
老乙走在跟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恭敬道：
“圣上，宋英又传来了消息。”
宋暨目光一直放在年味很浓的长安城上空，轻声道：
“宋英性子稍显功利，唐家的事儿没办好，想将功补过，但太急躁了，仅凭此事，即便把许不令带回长安，朕也没理由将许不令扣下。他又找到了新罪证不成？”
老乙点了点头：“前日，辽西郡乐亭县出了小乱子，有人请县令召集民夫挖开了菩提岛地底，在下面发现了个地堡，直通月坨岛。附近有搏杀痕迹，但尸体都被人抹除了痕迹，难以辨认身份。”
宋暨轻轻蹙眉：“许不令去了辽西？”
老乙点头：“没发现踪迹，但很可能在场。宋英一直追寻许不令踪迹，刚好也在辽西，听闻消息快马加鞭赶到菩提岛调查，从地宫遗留的武学招式猜测，可能是大齐开国大将左哲先的隐居之地。而后在地堡内发现一密室，有一具大齐宦官的遗体，看随身配饰，可能是大齐皇宫内的掌印太监……甲子前不知所踪的那位。”
“嗯？！”
宋暨脚步猛地一顿，偏过头来看向老乙：
“确认无误？”
老乙躬身认真道：“只是推测，但八九不离十。”
“……”
宋暨放在背后的手握紧拳头，沉默了片刻，便在小巷中回踱步，脸色越来越阴沉。
老乙躬着身，见宋暨迟迟不下令，开口道：
“圣上，事关重大，缉侦司为送回消息跑死了两名驿使，许不令很可能与此事有关，应该还没离开幽州……”
宋暨眉锋紧蹙如激将爆发的雄狮，踱步片刻，猛挥袖子：
“传旨辽西都护府，即日起幽州、济州、青州全境封边宵禁，胆敢越境者格杀勿论。传旨青州水师封锁海岸，停止所有航运、渔业，胆敢出海者格杀勿论。传令所有在外天字营狼卫，即刻赶赴幽州，由你全权调遣。”
“诺。”
老乙恭敬附身，想了想：“若是截住许不令，肃王那边……”
“既然与人搏杀，必然还有其他人插手，东西不一定在许不令手上，截住许不令后务必问出下落，问不出就扣住。即日起任郭忠显为关中军主帅，兵马往西线调集，直至找到玉玺为止。许悠真敢打过来，也省的朕防来防去。”
“这……”
“去！”
“诺。”
老乙噤若寒蝉，连忙退了下去……

第五十九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辽东郡，清河县。
大玥版图走到这个地方，已经快到了尽头，虽然有个县城的名字，但放眼望去四野荒凉，走上两天，都不一定能遇上冒着炊烟的村落，似乎已经走出人间，来到了世界的边角。
天下是一个大棋盘，帝王公侯、贩夫走卒，都只是上面的一颗颗棋子，随大势而动，无人能逃避，其中稍微强些的，才能稍微改变自己的路线，从而在棋盘上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而清水县的位置，可能就处在棋盘的最角落，或者已经到了棋盘外。棋盘上的帝王公侯为了一块石头勾心斗角、江湖枭雄为各方势力浴血厮杀，都已经和这里没了关系，只是个小地方罢了。
年关将近，处于深山之内的小村落，沿着山坳散落着十几户人家，老旧土房的门框已经清扫整齐，看模样是为年三十贴对联做准备。半大孩童穿着兄长传下来的旧衣裳，蹲在门口，好奇的看着可能是自出生以来第一个踏入村落的外人。
村口小道，有颗很大的槐树，合抱粗，已经不知在村口立了多少年，对于这里所有村民来说，出生就长在这里。
穿着寻常布袍子的贾公公，头上戴着毡帽，背着手仔细打量眼前的大槐树，应该也是在回忆这棵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毕竟他当年离开村落逃饥荒的时候，也不到十岁而已。
甲子转瞬即逝，除了树长高了些，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贾公公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大牙。背着手慢悠悠走过狭窄的乡野小道，走几步便停下来看看，回想片刻，然后继续走。
村子不大，来了外人很快就全发现了，农闲在家的庄稼汉和婆娘，站在门口打量，因为来的外人穿着很整洁，可能是镇子上的老爷，也不敢上前客套。
贾公公就这么走走停停，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坝下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向蹲在院坝边缘的半大孩童，公鸭嗓稍微正常了些，只像个迟暮老人：
“小娃儿，老刘家还住在村里吗？”
小娃儿脸上抹的乌漆嘛黑，只是傻愣愣盯着贾公公腰间的白玉佩，似乎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石头。
贾公公顺着目光瞄了眼，呵呵笑了下：“倒是忘记了，都出宫咋还带着……”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把宫里的牌子取下来，丢给半大孩童：“拿去玩吧。”
小娃儿握着白玉盘，嘻嘻笑了下，呜哩哇啦说了几句话，看表情应该是询问和感谢。
贾公公仔细听了下，听不懂，这才想起小村子肯定不通雅言，他也记不得了家乡方言了。
“唉……”
贾公公略显失落，按照小娃儿的表情，鸡同鸭讲的聊了两句家常，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两里地，在一个山沟沟里，找到了破破烂烂的土房子，几十年前房顶就塌了，只剩下一堆土墙壁。
贾公公站在已经变成菜地的老房院坝里，左右看了看，顺着小时候的记忆，找到了房舍后面的祖坟，撸起袖子，把已经比人还高的杂草和小树清理掉，露出几个一个小土包，深山村落也没什么墓碑，都是长辈口口相传，说‘这是爷爷、这是奶奶’，这么多年过去，也分不清谁是谁。
寂静山野间，白发苍苍的佝偻老人，站在几尊老坟前，认认真真的叩拜了一番。然后用木棍，在地上掘出了个一人躺的坑，枕着泥土躺在里面，看着雪花从头落下盖在身上，双眼显出几分茫然。
一辈子都置身整个天下最核心的地方，知道的东西，比世界所有王侯公卿加起来都要多。杀过多少人记不清了，不过武艺早在而立之年便走到了世间顶端，无敌了一辈子，也寂寞了一辈子。
这老仆人当习惯了，背后没个小孩子护着，忽然就成了自由之身，反而有些无所适，除了等死也没事儿可做。
从天色大亮，等到日落时分。
贾公公看了看天空，疑惑念叨了一句：
“咋还不死呢……难不成事儿还没办完……”
贾公公仔细回想一生，看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先是跟着军队走南闯北，在军中洗衣刷马，没犯过错。
到了长安城，伺候孝宗皇帝半辈子，再伺候先帝、宋暨，也没出过错。
那就不是公事上的问题。
贾公公又把思绪放在自己身上。
自己倒是很好捋清楚，这辈子就没为自己做过啥事儿，也就十多年前，觉得一生衣钵没人继承，挑了两个底子不错的小太监当义子传授武艺。
一个如今留在宋暨身边，继续当那大内守护神，还有一个，不知怎么就死在了太液池里。
贾易……
贾公公琢磨了下，才发现自己还是个当爹的，义子也是儿子，儿子难以长眠的事情，当爹的肯定得了结心愿。
以前都没想过这茬，怪不得没法合眼。
“唉……奔波的命哦……”
贾公公叹了口气，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扫了眼早已经不再是故乡的小村落，身形一闪，消失在山野之间……
……
夜幕悄然降临在，快马奔波未做停留，错过了落脚的乡镇。许不令在香河畔停步，在官道旁边寻找一个小树林，暂时休息半晚上，天亮再继续赶路。
追风马上面带的有简易行军帐篷，不过也就是一块卷起来的大油布，四角绑在树上便搭建好了，仅能挡雨雪，连风都挡不住。
雪夜寒风簌簌，旷野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一点灯火都没有。
许不令拾掇好大油布，又寻来干草给四匹马喂草料。小夜莺和宁清夜在树林里用剑劈了一些干树枝回来，在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钟离玖玖昨晚洞房，被许不令弄哭了，早上连片刻休息都没有，便又骑马跑了一整天。毕竟是初经人事的黄花闺女，又不是久经沙场的少妇，自然是有点受不了，感觉腿都是酸麻酸麻的，坐在篝火旁便不想起身了。
宁清夜抱着干树枝放下，又从马侧取下小铜壶烧点热水，见钟离玖玖和少奶奶似得坐着，都不知道起身搭把手，自是不悦：
“你当许不令是家丁不成？拿了银子还让金主伺候你？”
钟离玖玖和许不令的关系，自然不好在晚辈面前公开，这话还真没法反驳。她脸色稍微红了下，便想撑着身体起来帮忙。
许不令见状，放下干草让追风马自己喂，来到钟离玖玖跟前坐下，微笑道：
“前两天在菩提岛累的不轻，休息会儿没什么的，都过来坐下吧，稍作休息，等天亮些还得赶路。”
宁清夜见许不令竟然护着钟离玖玖，清水双眸显出几分狐疑，不过钟离玖玖看起来确实挺累的，昨晚在床上都不想起身，当下也没再多说，继续烧着热水。
钟离玖玖眼底明显是暖暖的，不过她听楚楚说起过，宁清夜早就和许不令同床共枕了，硬说起来，她还是当着人家面勾引人家男人的狐媚子，也不好意思恃宠而骄；抬手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分给围着篝火的三人。
经过地宫里面的教训，许不令如今算是长记性了，随身带着七天口粮，能补充体力抗饿就行，不再讲究好不好入口。干粮是用油脂、面粉做成的‘饼干’，硬的和石头一样，四个人围在一起啃着，也算不上享受，稍微消除饥饿感后便都不吃了。
长途跋涉十分枯燥，也没有围炉夜话的兴致，宁清夜从马侧取下毯子，铺在油布下面，枕着木头合眼休息。钟离玖玖也在旁边躺下，夜莺躺在二人中间，小麻雀则缩在钟离玖玖的衣襟里面，只从脖子下面探出个小脑袋，傻乎乎的。
虽然风雪连天，但场景明显是很温馨的。
许不令作为当代武魁，又是男人，这时候就别想着凑进去休息了，抱着刀剑坐在旁边的树下，看着篝火发呆守夜。
夜很安静，只有几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回想在耳畔。
许不令坐了片刻，可能是有点无聊，偏头看向了火光映衬下的三张娇美面容，气质各有千秋，或冷如冰或艳如火，赏心悦目。
宁清夜规规矩矩平躺着，肯定是睡不着，发觉许不令在看她后，便吸了口气，稍微忍了片刻后，便翻了个身，背对着许不令，不让他看。
钟离玖玖听见声响，偷瞄了一眼，然后把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偷偷握着相公的手。
新婚的姑娘总是黏人的，许不令轻扬嘴角，暖着小手，偏开了目光。
就这么守着三个大小美人，在小树林里不知坐在了多久，眼见天色快要亮起的时候，道路上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第六十章 围猎之前
幽州不是关中楚地，乡野贫瘠，道路肯定不发达，南来北往多半只有一条官道，马蹄声从方向来看，是从范阳郡城过来的。
许不令从假寐中清醒，睁开眼睛望向道路的尽头——三个骑着黑马的黑影小跑而来，身上都穿着蓑衣斗笠遮挡风雪，借着前方之人提着的照明灯笼，可见蓑衣下露出雁翎刀的刀柄，和铜质令牌。
天字营狼卫的标准打扮。
许不令眉头一皱，天字营的狼卫数量不多，就三十六天罡，约莫千余人，大半留在关中道，分到幽州来的恐怕也就几个。这一小队天字营狼卫，极可能是宋英带过来的人。距离菩提岛事发不过两天，八百里加急消息也应该刚刚抵达长安。圣旨没下来之前，宋英不敢擅动，但肯定有所谋划，这几个天字营狼卫连夜赶路，必然知道些消息。
念及此处，许不令并未避让，只是坐在篝火旁等待，让已经惊醒的三个姑娘去暗处等着，避免暴露了相貌身份。
距离比较远，也看不清具体情况，大雪天荒郊野外生堆篝火，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三名狼卫连夜赶路，时值凌晨恐怕也是冻的不轻，瞧见道路旁有人生火扎营，便停了下来，直接走向这边，沿途还搓着手，看模样是想过来取暖休息片刻。
至于是否危险，从来都不是狼卫考虑的事儿，先不说天字营狼卫全是精锐，仅凭身上这层狼卫黑衣，都能吓得九成江湖人点头哈腰不敢动弹。
“呸—天真冷……”
“几位兄弟别怕，哥仨就过来歇歇，不抓人……”
三名狼卫手按着雁翎刀柄，在风雪中走到小树林中，语气还算客气，显然是怕吓到露宿荒野的商贾或者江湖客。
许不令勾了勾手：“过来吧。”
三名狼卫长年累月的刀口舔血，不可能没有戒备，走到一半，其中一人便顿住脚步，扫了眼坐在树下的许不令，扭头就走：
“差点忘了，还有点要事儿，别歇息了，直接赶路吧……”
旁边两个狼卫反应自然不慢，见荒郊野外撞上了阎王爷，毫不迟疑转身跟着走。
可来都来了，想走可不容易。
许不令拿起佩刀，开口道：
“天这么冷，过来坐会儿不耽搁时间。”
三名狼卫中的头儿，闻声微微一僵，知道今天是别想离开了，反应很快的转过身来，仔细打量几眼，露出几分惊喜笑容：
“哎呦，原来是许世子，真巧……快快，这是咱们肃王的世子，还不赶快见礼。”
两名狼卫哪里敢露出戒备神色，连忙抬手：“参见世子殿下。”
许不令轻轻点头，抬手示意旁边的篝火：“站那么远作甚？都是军伍中人，在外不必讲究那些繁琐规矩。”
“……”
三名狼卫面面相觑，纠结了下，还是硬着头皮在许不令面前坐下，也不敢手按刀柄，毕竟许不令的身手他们在唐家见过，杀他们和玩似得。
狼卫领队也没敢抬头，犹豫了下：“嗯……上次在唐家庄，宋大人与世子起了些小冲突，不过都是官家中人，打打架也不伤感情，我等也是跟着长官办事儿……”
许不令懒得听这些废话，平静询问：“大半夜赶路，有急事儿吧？准备去哪儿啊？”
菩提岛的事儿长安尚未有定论，三名狼卫自然不清楚事关玉玺的绝密之事，只是按照上司的吩咐出任务罢了。
听见许不令的询问，狼卫头头犹豫了下，轻叹道：
“世子殿下，卑职也是领命行事，许老将军开国的风采，卑职一直心怀敬仰，家中还挂着许老将军的画像，逢年过节都会带着妻儿老小祭拜……”
这话明显是打感情牌，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都是官府中人，奉命行事情非所以，别下杀手。
许不令听见这话，便晓得是冲着他来的，平静道：“直说吧，我许家满门忠烈，岂会对自己人下手。唐蛟那种不算人，和各位兄弟不一样。”
三名狼卫明显有些紧张，不过现在这情况，和被刀架在脖子上区别不大。狼卫领队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
“卑职本来在范阳郡打听世子的下落，傍晚接到调动，前往幽州城，所以才连夜经过此处……没想到世子也在路上。”
许不令点了点头：“去幽州做什么？”
狼卫领队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据传来的消息，是当代八魁中的钟离楚楚，在幽州城露了行踪，被宋大人扣下了。本来是想放消息让世子过去一趟，现在看来，消息倒是不用放了。”
许不令微微眯眼，脸色明显冷了几分：
“谁给他的狗胆，扣老子的人？”
狼卫领队脸色一僵：“卑职只是领命行事，自是不知……不过据衙门记载，钟离楚楚好像是南越的人，未在大玥落户，按律令，缉侦司可以无需罪证查扣待审或者遣返……”
“你们知道钟离楚楚来历，难不成不知道她和我认识？”
“这个自然知道，不然怎么会扣下她，这是宋大人的意思，卑职只知道这么多。”
许不令思索了下，站起身来，把三名狼卫吓得一抖，却是不敢擅动。
“衣服脱了，在这里睡两天。”
“诺！世子一路小心。”
三名狼卫松了口气，连忙把身上的狼卫黑衣和牌子都脱了下来，披着蓑衣蹲在了篝火旁。
许不令抬起手掌，干净利落的把三名狼卫拍晕了过去。
阴暗处，钟离玖玖连忙跑了出来，脸色带着慌张和焦急，拉住了许不令的袖子：
“楚楚被狼卫抓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狼卫对江湖人来说，那就是阎王殿黑无常，被盯上了不死也得掉层皮，因为背后是朝廷，连江湖上的枭雄见了都是能躲都躲。钟离玖玖是南越的人，得知最心爱的徒弟被狼卫抓住，心里岂能不怕。
许不令表情镇定，拿着狼卫黑衣，轻声安慰：
“宋英知道楚楚和我有接触，只是把人扣下让我过去罢了，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为难楚楚，你别担心。”
宁清夜走到跟前，稍显担忧：“狼卫引你过去，必然有埋伏，你带着传国玉玺，不能现身……”
许不令摇了摇头：“消息刚送去京城，朝廷既然还没封锁各处官道，肯定是圣旨还没送到幽州。宋英扣下楚楚是私自行事，应该是抱着等圣旨过来后，再引我过去的目的。现在无凭无据无御令，我就是站在他跟前，他也不敢擅动。官府和江湖不一样，讲究流程的。”
钟离玖玖把楚楚当做亲闺女看到，此时也顾不过来男女之防，抓着许不令的手腕，焦急道：“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去劫狱？”
许不令摇了摇头：“劫什么狱，只要圣旨没到，直接去要人就是了。”他把狼卫黑衣递给清夜和玖玖：“你们乔装一下跟在后面，切勿暴露的身份，我和夜莺去官府要人，等把楚楚捞出来后，立刻遁走。”
钟离玖玖也不清楚朝廷里面的情况，瞧见许不令平静的眼神，只能点了点头，接过了狼卫黑衣……

第六十一章 我是许不令的相好！
自古以来，幽州城便是中原王朝北方的军事重镇和商贸中心，算是整个北疆最繁华的几处城池之一。两百里外就是边境线，幽州城和在舆图西北角的肃州城一样行武成风，民风粗野。
大玥开国后，在幽州辽西郡设立辽西都护府，由天子遥领掌控军权，目前是开国名将王豫长孙王承海任都督，幽州刺史则是出生太原张氏的张薄言。
已经到了腊月末，在外游子大多已经归家，幽州城内风平浪静，处处年味十足。位于城东的衙门，卫兵也在清扫着房舍院落，为年关做准备。
衙门的议事堂内，刺史张薄言穿着官府，手上端着茶杯，听着几个官吏交谈，表情明显不怎么好看。
作为一州刺史，也算是封疆大吏，幽州又没有藩王镇守，可以说除了辽西都护府的主官和崔家，就属张薄言最大了。
不过今天的张薄言，心情显然不怎么好。
议事堂内，宋英和狼卫属下、当地捕头安排着差事，三句话不离‘肃王世子’，听得张薄言心里是一揪一揪的。
肃王世子是什么人物？大玥唯一一个异姓王的儿子，手掌二十万西凉军蹲在大玥另一头，当年开国的威名现在还人尽皆知，连对面的北齐都闻风丧胆，更不用说他这个小刺史了。
前几天听说唐家出事儿，张薄言便在家求神拜佛当缩头乌龟，不看不听不说话，只希望别把事扯到他身上来。结果倒好，这才没几天功夫，缉侦司的宋大人就找上门了。
宋英是什么人物？就一个捕快，两个正儿八经官职都没有，但人家是天子的耳目喉舌，手掌南北无数暗桩迷谍，连藩王的私事儿都敢查，更不用说他一个小刺史了。
两边都惹不起，张薄言是有苦难言，可也避不开。
缉侦司是挂在刑部下面的衙门，不掌兵权，宋英哪怕是天子亲信，也不可能调动边军，想要人手办事儿，自然只能找张薄言这掌管幽州军政的刺史。
来要人也罢，张薄言装聋作哑给就是了，可现在宋英直接扣了个姑娘，关在幽州城的大狱里面，那姑娘据传是肃王世子的姘头，还以幽州官府的名义抓的，理由是未携路引擅自入境。
我的老天爷，这要是被肃王世子知道，先不说仕途了，能不能把命保住都是问题！
张薄言能做到一州刺史的位置，肯定不傻，明显能看出这是个要命的注意，思索再三，还是开口道：
“宋大人，那女娃抓不得，路引这玩意儿在幽州没人带，官府也没查过，拿这个扣肃王世子的人，肃王若是知道了，给圣上递个折子，我就可以去吕梁山当知县了，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缉侦司主官携天子御赐金牌，基本上见官大一级，张薄言也不好说重话。
宋英得知了菩提岛的事儿，知道此事的重要性，天子知晓后第一时间肯定是扣下许不令，因此也不算自作主张。见张薄言有所担忧，宋英平淡开口：
“张大人勿需担忧，宋某已经请示过圣上，圣旨正八百里加急送过来，很快便会抵达。还请张大人加紧调动下面的人，不要玩忽职守放走了肃王世子……”
张薄言手上的茶杯一抖：“宋大人，你请肃王世子过来也罢，还准备把肃王世子扣了？你难不成是觉得西凉军安逸久了没出来活动，想给他们找个由头？若是如此的话，我建议你去关中道乱来，哪里离的近，别上我这来招煞星……”
“肃王离这两千多里路，又过不来。”
“嘿—宋大人，你看过舆图没有？肃王投北齐，从漠北过来一马平川，你当人家非得从关中道绕过来？”
玉玺事关重大，只有缉侦司主官知晓，宋英也不可能和张薄言解释，抬了抬手道：
“此事事关重大，等圣上圣旨一到，张大人只需按御令行事……”
张薄言放下茶杯，摊开手：“可现在圣旨没到，宋大人你过来亮个牌子就让本官抓藩王之子，成何体统？你去给京兆尹亮个牌子让他去抓太子，你看他听话不？我是看在缉侦司的面子上，才没把宋大人你抓了……”
宋英听着满腹牢骚，也没法回应，当下起身：“张大人你最好按本官说的来，不然事后圣上摘你的官帽子，太原王氏都保不住你。”
“嘿—”
张薄言一拍桌子，还想说几句，宋英却已经出了议事厅，他憋了片刻，皇帝终究是比肃王大，也只能抬了抬手：
“去去去，沿路设卡盯紧了，发现肃王世子，立刻请回来。记住是请，谁他娘亮刀子被砍了，事后别过来找本官哭鼻子……”
……
衙门后方，幽州城大狱。
幽州当地江湖气很重，凶杀劫掠之事屡见不鲜，幽州城作为一地首府，大狱内关押的基本上全是杀人放火的死囚，寻常坑蒙拐骗的小贼都进不来。
能关进这里的，多半都是有些本事的江湖客，为防劫狱、越狱之内的事情发生，牢房的栏杆都是铁铸的，墙高三丈设箭楼，外面有两营兵马轮番值守，宛若一座小型堡垒。
钟离楚楚关押在这里，显然也是宋英担心许不令凭借强横本事劫狱。
昏暗大狱内不见天日，带着重枷的囚犯躺在牢房后面，自知下次看到太阳可能就是杀头的时候，不可能逃脱，已经放弃了希望，连喊冤的声音都没有。
狭长牢房走道的深处，用来关押宗师级高手的囚室，六面都镶嵌着两指厚的铁板，连地面都没有例外。原本囚室中空无一物，免得被高手用来当做兵器杀人。不过此时，新搬进来了床铺、小桌、瓜子零食，被褥毯子都是新的，甚至还有个梳妆台。
这等奢侈的待遇，可能是大狱修建以来头一回，但这些玩意，显然也没法安抚被囚禁之人的情绪。
囚室门口，钟离楚楚身着大红长裙，外罩带着绒毛的坎肩，垫着脚尖从巴掌大的小口内看向外面的走道，不停呼喊：
“放我出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许不令是我……是我情郎，你们抓我，让他知晓，你们就死定了……”
坐在通道外的狱卒，都是装聋作哑不敢回应，看守的人是刀魁司徒岳烬，抱着九环刀时刻注意着周边，避免许不令忽然杀出来劫走了人。
“喂！有人吗？！我说真的，我真是许不令的相好……”
钟离楚楚拍打着铁门，呼喊很久没有回应后，碧绿双眸中明显有些害怕，出生西域本就皮肤雪白，此时更加白了，肩膀不停的发抖。
离开淮南后，钟离楚楚骑着自己的白骆驼，想赶到幽州和许不令回合。可骆驼虽然耐力极强能长途跋涉，但速度比飞马差太多，往北走又没法乘船顺流之下，等她跑到幽州，已经是前两天了。
钟离楚楚在江湖上也走了两年，门路、规矩都知晓，也没出过岔子，可这次她还什么事儿都没做，就被狼卫给堵住了，本来还想凭借锁龙蛊脱身，结果来人对她的手段一清二楚，直接离的老远掏出了弓弩。
钟离楚楚也是江湖人，肯定害怕这群黑无常，只能咬牙报出许不令的名字，希望凭借肃王的权势躲过去。可这群狼卫实在是不讲道理，连肃王的面子都不给，把她带到这里就关起来了，连个理由都没有。
“中原人，果然都蛮不讲理……”
钟离楚楚拍打了几下房门，见无人回应后，心情紧绷的坐回了床边，抿着嘴不知该如何是好。缉侦司的手段，江湖人都知道，被抓住基本上就没有活着出去的，才会被称作阎王殿。
她是大玥子民也罢，还能和官府讲讲道理，可作为南越土著，对大玥官府来说就是黑户，被抓去卖了都没人给她做主。她现在可是大玥唯一的八魁，应该值好多银子，不会是被人盯上了吧……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更是心慌，又站起来拍打铁门：“我说真的！我是许不令的女人，他让我当肃王侧妃，你们敢抓我，他肯定带兵打过来……”
“姑娘！”
刚喊出两句，宋英便出现在小窗口外，把钟离楚楚吓了一跳，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宋英背着手站在牢房外，态度还算和缓：
“姑娘不用担心，许世子很快就会过来，耐心等待两天即可。”
钟离楚楚没见过宋英，不过见这个狼卫知道许不令，碧绿双眸显出几分恼火：
“你知道我和许不令的关系，还敢抓我？若是让他知道，你死定了……”
宋英轻笑了下，示意铁囚室：“我为朝廷办事，死了也是因公殉职，不劳姑娘担心。等过两天，许世子就能在这里陪着姑娘，应该会独处很长时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招呼一声即可。”
钟离楚楚一愣，稍微思索了下，便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你们竟然想抓许不令？你想造反不成……”
说到这里，钟离楚楚忽然明白她被扣住的目的了，是在当诱饵引诱许不令过来！
钟离楚楚想到这里，心中便是一慌，焦急道：
“许不令和我没关系，我只是说着玩的，他不可能来找我，你们抓错人了……”
“你刚刚还说要许世子要选你当侧妃。”
“我瞎扯，许不令和我萍水相逢，只是认识，不可能过来接我……”
正说话之间，一个狼卫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略显惊慌的道：
“宋大人，许世子过来了？”
“啊？”
“嗯？”
两道声音同时出现。
钟离楚楚顿时愣了，先是惊喜了下，又略显惊慌，怒声道：
“你这厮好大胆，要是敢对许不令动手，我……我就死在这儿，看你怎么收场……”
宋英也没想到许不令会这么快现身，当下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喂！我说真的，我真死在这儿，喂喂……”

第六十二章 官大一级压死人
幽州城东城衙门前，持刀狼卫左右分立，扫视着街道上的来往人群。
大雪潇潇而下，落在院坝之内。议事厅内熏香缭绕，刺史张薄言和左右副手背靠太师椅，端着茶杯相对无言。
宋英已经出去，议事厅稍微安静了些，右侧副手稍微琢磨了下，开口道：
“大人，此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最近风声不对，许不令在长安城中锁龙蛊的事儿虽然平息下来了，但事儿显然没过去，当今圣上和肃王……”
张薄言叹了口气，把茶杯拍在桌上：“知道有个屁用，宋英嘴这么硬，把圣上抬出来压本官，本官又不是其他藩王能隔岸观火，上面的意思我还能不听不成……”
“许不令前些日子在唐家出现过一次，和宋英起了冲突，会不会是宋英公报私仇……”
“他又不傻，谁敢用这种事儿公报私仇……”
“听说辽西郡发生了点小乱子，缉侦司接手，咱们这也没消息，会不会是那儿的原因？”
张薄言思索了下，摇头：“乱子再大，能大过一地藩王？什么样的乱子，才能火急火燎用这种法子把藩王之子引过来，还给扣了？”
“也是……”副手也觉得这事儿蹊跷，琢磨了下，忽然一惊：
“难不成肃王反了？”
张薄言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副手脑门上：“肃王要是反了，还需要缉侦司偷偷跑过来抓人？上次肃王出秦州，烽火台一点，当天消息都传到幽州来了……”
几人你来我往商谈半天，自是没个结果，扣下藩王之子的行为太敏感，连天子叫藩王世子入京当质子，都得用读书的名头，他们实在想不出，朝廷能在什么情况下下这种命令。
就在张薄言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衙门外忽然响起了些许嘈杂声，似乎是有人在外面呵斥。
张薄言略显不悦，正想让副手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就见议事堂外的影壁后，十几个狼卫往后退，站岗的卫兵更是慌慌张张的往过跑。
张薄言莫名其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呵斥一句，便瞧见一个身着白色公子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白衣公子手持单刀斜指地面，大步行走间衣袍猎猎，俊朗面容上怒意不加掩饰，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张薄言，给老子出来！”
怒声呵斥传来，声若雷霆。
张薄言惊的一哆嗦，仔细看去，却见来人桃花眼、剑锋眉，面如冠玉似是那画上人，再看向旁边，一个半大的小丫鬟，手上持着金牌怒视挡路的狼卫。
原本让人闻风丧胆的天字营狼卫，此时好像和衙门里的窝囊废捕快没区别，面对持刀走过来的白衣公子，连刀柄都不敢摸，只是紧张到：
“世子息怒，世子息怒……”
世子？
张薄言面色微惊，哪里能不明白来的是谁，急急忙忙提着官袍想出去。可仔细一瞧，肃王世子都不搭理狼卫，提着刀就冲着他来了。
！！！
张薄言脸色顿时煞白，唉呼一声，掉头就想往后堂跑。
“张薄言！”
许不令怒发冲冠，提着单刀一个大步便跃入了议事厅，抓住了幽州刺史张薄言的后衣领，反手就按在了桌子上。
“世子住手！”
“世子殿下息怒！”
两个副手吓得肝胆俱裂，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诸多天字营狼卫想要上前制止，可凭他们的身份和武艺，也没资格上去拉架，贸然上去被砍了都是活该，当下只能连声劝阻。
张薄言吓得面如死灰，脸被按在桌子上，惊恐道：
“小王爷！小王爷！饶命，下官冤枉啊……”
许不令怒火中烧，把刀摁在刺史张薄言的脖子上，呵骂道：
“你他娘算什么东西？扣老子的人？是觉得老子手里的刀不够快？知不知道老子宰了你，禁完足还能来给你过头七？”
“知道知道……”
张薄言有苦难言，刀在脖子上也不敢动，哭嚎道：
“不是下官授意，是缉侦司，下官也是被逼无奈……”
“人在哪儿？”
“就在衙门后面……”
“还他妈不放人？等老子亲自过去？”
“放放放……”
张薄言满天大汗，连忙对着副手摆手：“快快！把人放了！快去啊……”
副官噤若寒蝉，哪里敢耽搁，连滚带爬的就往出跑，走到房门处，宋英便快步跑了进来，背后便是背着九环刀的司徒岳烬。
张薄言如蒙大赦，连忙道：“小王爷！是宋大人抓的，下官不知情，真不知情……”
许不令眼神冰冷，抬手把张薄言摔在地上，提着刀转身走向宋英。
瞧见此景，在议事堂围观的狼卫全部退开了些，刀魁司徒岳烬也微微眯眼，只是并未动手。
宋英身形笔直岿然不惧，朗声道：“许世子……”
话没完全出口，许不令已经走到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抽象宋英的左脸。
宋英眉头紧促，往后退出半步躲开了这一巴掌。
许不令顿时怒火中烧：“你他娘还敢躲……”说着抽刀就砍。
“世子殿下！”
狼卫顿时惊恐起来，连忙想上前拉架。
宋英眼中也有怒容，侧身躲开一刀，却不能还手，只是单手抓住了刀背，沉声道：
“许世子！请您注意身份！”
刚刚摔在地上的张薄言，见状也吓的不轻，连忙又爬起来，焦急道：
“小王爷，宋大人，息怒，都息怒！衙门里别动刀子，让下面人瞧见不好……”
有人拉架，许不令自然就顺势抽回了长刀，刀尖指向宋英：
“你一条圣上脚底下的狗，也配和我提身份？今天你不给老子个解释，老子明天就带人去灭了曹家！”
宋英眼底满是怒意，拳头紧握，却没有还嘴。
张薄言跑到二人之间，手忙脚乱的把许不令的刀压下去，焦急道：
“解释解释，宋大人，你快给个解释，为什么抓人家姑娘啊？”
宋英压下心中怒意，朝堂之上，有些话心知肚明，但不能摆在台面上来说。他还是抬手一礼：
“许世子，钟离楚楚是南越人士，未经通报关口擅自入境，且未携带路引文书，在边关重镇走动，有刺探军情之嫌，缉侦司职责所在，暂时扣下查问是秉公办事。”
张薄言连连点头，看向许不令：“对对，就这么个小事儿，小王爷您看合理不？”
许不令眼神冰冷，瞪了宋英片刻，便将刀插在地上，转身走到张薄言的书案前，抬手写了张路条，按了个手印，转身递给张薄言：
“现在路引有了，可以放人了？”
大玥的‘路引’其实就是变向的身份证，一般由出生地父母官或者族老开具盖章，起‘举荐’‘担保’的作用，多用在科举或者外出学艺之上，开国时比较乱用过一阵儿，现在已经很少查了，不过这条律令一直没废除。而外籍人士私自入境就不用说了，在那个朝代都是会被抓的。
宋英用这个理由抓出生南越的钟离楚楚，硬较真的话确实合理。而许不令作为藩王世子，给钟离楚楚开个路条做担保，自然也合理合法合规。
张薄言连看都没看，抬手道：
“好了好了，宋大人，放人吧，现在没问题了，咱们衙门也不能乱抓人……”
宋英本就不是为了抓钟离楚楚，许不令既然到了，也直接进入了正题：
“这次是卑职得罪，不过世子既然来了，卑职正好有一事儿想问问世子。”
许不令脸色微冷：“有屁快放。”
“前几天辽西郡菩提岛发生了点乱子，世子当时应该在场，因为事情特殊，得请世子在幽州城住一段时间，配合我缉侦司协查……”
许不令听见这话，先是‘莫名其妙’，继而怒火中烧：
“你有病吧？老子在唐家和你打一架受了伤，刚养几天还没休息好，你就把老子人抓了，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反过来找我？”
张薄言连忙点头：“对啊，宋大人，前几天你们在唐家庄打架人尽皆知，许世子怎么会跑辽西去……”
宋英知道许不令不会承认，他抬手道：
“此时事关重大，世子当日必然在场，还请留下来配合某等，以证清白……”
许不令脸色冰冷：“你当朝廷是你的一言堂？老子的清白需要你来证？我一直在承德县养伤，你从哪儿听说我去了菩提岛？”
张薄言连忙点头：“对啊，宋大人，咱们衙门办案，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世子金口玉言说他在承德县，你怎么说他跑辽西去了？”
“……”
宋英也没找到什么实际线索，但不管许不令当日在不在菩提岛，没找到传国玉玺前，都不可能放许不令离开。他摇头道：
“事关重大，不便细说，还请世子配合我等。”
许不令点了点头：“那就是没证据，觉得我和一件不可告人的事儿有关，就抓我身边的人，然后把我引来扣下？对吧。”
宋英没有说话，但事实确实如此。
张薄言听不下去了，开口道：
“宋大人，你这么办事不行，你不是说有圣旨嘛？”
许不令听见圣旨，稍微认真了几分，看向宋英。
宋英沉默了下：“圣旨很快便到，世子稍安勿躁。”
“呵——”
许不令硬给气笑了，点了点头，对着夜莺拜了拜手：
“夜莺，拿肃王府的牌子，去幽州守备营调五千边军过来，幽州刺史张薄言及缉侦司宋英意图谋逆，全抓起来候审。顺便把烽火台点燃通知长安，速速派兵过来镇压。”
“诺！”夜莺拿着金牌就往外走去。
许不令话语一出，议事厅内静了下，继而张薄言等官吏都是满意惊恐，诸多狼卫也是脸色微变，连宋英都抬起手来，挡住了夜莺。
张薄言脸色又急又恼，拦在许不令身前，焦急道：
“小王爷，您别乱来，下官怎么会谋逆，烽火台点不得，一点整个边境都开始战备，假传军情诛九族的……”
许不令怒声道：“你和缉侦司无凭无据，以‘猜测、怀疑’的理由，便能把我扣下，我为何不能怀疑你们想逼着西凉军哗变有祸国之心？你一个幽州刺史都反了，我不通知长安过来镇压，等着你放北齐大军入关不成？”
“这……”
张薄言还真说不出什么，只能看向宋英：
“宋大人，事儿不是这么办的，没有圣上的旨意和真凭实据，你就没权利扣人，都这么来岂不是乱套了？”
宋英目光微沉，低头道：“世子殿下封地在西凉，无权调动幽州兵马，未得圣上虎符，擅自动兵与谋逆无异。”
许不令冷哼了一声，看向张薄言等人：
“我许家有守边之责，西凉尚未停战，你们跑来擒王，我借几千兵马自保怎么了？你以为肃王许家的牌子调不动几千边军？”
张薄言脸色发苦，西凉军守整个西线，以大将军许烈和西凉军的余威，只要不怕犯忌讳，跑来东线借几千兵马用用，估计没那个小将领敢不答应。他只得再次看向宋英：
“宋大人，你倒是给个合理的说法，你既无圣旨又无凭据扣小王爷，小王爷调点兵马把我们抓了理所当然，闹到圣上跟前都是我们没理。”
宋英确实没证据，而且传国玉玺的事儿是绝密，在没有圣旨前，他也不敢透漏出去。万一许不令当时没在菩提岛，他和许不令询问，不就明说当今圣上手中玉玺是假的嘛，那就出大麻烦了。
许不令蹙眉等了片刻，见宋英一言不发，抬手道：
“夜莺，去调兵，点烽火台。”
夜莺持着肃王府金牌，便从宋英身边饶了过去，跑向衙门外。
“慢着慢着！”
张薄言顿时急了，等许不令把边军调过来，站着让几十个狼卫扣都扣不住。无战事点烽火台求援，周边十几万兵马跑来幽州发现没事儿，事后追责不会砍许不令脑袋，但他这幽州刺史肯定得把全家搭进去。
张薄言也是恼火了，怒目道：“宋英，你有圣旨就拿出来，肃王世子和本官自然会领命；若是没圣旨，你这就是明目张胆的犯上！别用圣旨在路上来搪塞，这说法叫假传圣旨，没人认。若是再胡搅蛮缠，不用许世子动手，本官先调兵过来把你拿下了！来人，把人家姑娘带出来！”
两个副手都快吓死了，哪里敢耽搁，连忙出去跑向了衙门后方的大狱。
宋英脸色阴沉，只是官场不是江湖，武艺再高也得按规矩来，没有圣旨光靠自身能量，一百个他都斗不过藩王之子，总不能真凭借武艺硬抓许不令，那张薄言估计真会调兵过来给许不令解围，免得西凉军出乱子。
稍微思索了下，宋英退开一步，让开了道路：
“许世子，卑职劝你在幽州城暂住，否则日后不好向圣上解释。”
许不令拔出单刀，冷冷扫了宋英一眼：“我许家只听天子调令，你算个什么东西？”说完后，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宋英咬了咬牙，却是无可奈何……

第六十三章 一家人
“喂！喂！我真死了啊，有没有人呀……”
衙门后方的大牢内，钟离楚楚垫着脚尖从小窗口张望，碧绿双眸在火光映衬下晶莹剔透，宛若两颗亮晶晶的绿宝石。只是这双漂亮的眸子里，此时只有慌张和担忧。
从宋英的话语中，钟离楚楚已经明白自己是诱饵，把她关起来，只是想把许不令引过来罢了。虽然不明白大玥朝廷为什么会对肃王世子动手，但钟离楚楚知道这绝不是小事儿，帝王将相之间的算计远比江湖狠辣，要么没事，有事就必然是赶尽杀绝的下场。若是因为她自作主张跑来幽州，忙没帮上，反而把许不令给害了……
钟离楚楚越想越怕，脸色又白了几分。彼此相识以来，她便发现自己尽在给许不令惹事儿，在肃州害的许不令独创黑城被千军万马追杀，在洪山湖害的许不令孤身剿匪受伤，到了幽州还是如此。
虽然这些不是她的本意，但结果总是害的许不令为她犯险，说是把许不令当做朋友知己，可这哪里是朋友该有的样子，完全就是个恃宠而骄不省心的惹祸精！
钟离楚楚眼中满是自责，生怕许不令正在外面浴血厮杀，又或者已经被朝廷抓住了，可她被关在这铁牢房里，除了无助等待别无他法。
好在无助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时间。
很快，张薄言的副手便小跑过来，手里拿着钥匙打开锁链，在门外点头哈腰赔罪：
“姑娘，此事于张大人无关，您出去后可莫要乱说话，我们也不想抓姑娘你，但是有心无力，您的白骆驼都是张大人自掏腰包喂的长白山人参，可半点没亏待……”
副手如此诚惶诚恐是有原因的，想巴结帝王公候，最简单的就是讨好掌权者宠爱的妻妾，一个枕头风下去事儿基本上就成了一半；反之也是同理，宰相肚里能撑船，宰相夫人可不一定。万一这姑娘出去就和肃王世子哭闹叫委屈，肃王世子为了安慰美人，指不定就随手抓两个人砍了。
钟离楚楚也分不清幽州官府和狼卫直接的区别，对她来说都是一伙儿的，见有当官的过来，她急忙趴在小窗口紧张询问：
“你们把许不令怎么样了？你们要是敢乱来……”
“哎呦！姑奶奶，我们能把肃王世子怎么样，张大人脑袋都差点被摘了，您快出去吧，不然小王爷得发火杀人了，我们可没亏待您，千万要实话实说……”
钟离楚楚见官吏态度这么卑微，心里稍微放松了些，牢门打开后，连忙回身抱着自己的小包裹跑了出来。
副官陪着笑脸，躬身走在前面带路：“姑娘你慢点，不然小王爷瞧见，还以为我们怎么亏待你了……”
钟离楚楚也不好接话，快步穿过幽深走道，来到大狱的高墙外，骤然明亮的光线让人根本看不清东西。
钟离楚楚用手遮住眼睛，稍微适应光线，便瞧见许不令站在戒备森严的大狱外，一袭白衣如雪，手提单刀面色桀骜，‘我不好惹’四个字几乎写在脸上。
“许公子！”
见到许不令，钟离楚楚担惊受怕的情绪全爆发了出来。顿住脚步，眼圈儿一红，各种情绪萦绕心头，模样就像是被放出少管所的问题少女，瞧见家长在外面等着，既想念又怕被责备，不太敢过去。
大狱外，许不令听见声响回过头，见钟离楚楚安然无恙，心里稍微放松了几分，抬手勾了勾：
“傻站着做什么？过来。”
“哦……”
钟离楚楚眼里有点委屈，小跑到跟前，低声道：“许公子，对不起，我……我又连累你了……”
许不令扫了眼周边的狼卫和狱卒，并未多说，吹了声口哨唤过来追风马，翻身上马，伸出手来：
“上来。”
钟离楚楚稍微愣了下，知道这是让她共乘一马，可这里人多眼杂的……
钟离楚楚终究没和许不令确认关系，稍微犹豫了下，回头看向后面的大狱：“许公子，我的骆驼……”
许不令还得甩脱狼卫的跟踪，怎么可能带着匹跑得慢的骆驼。他附身一把抓在钟离楚楚的腰带上，把钟离楚楚直接给提到了怀里坐着，轻夹马腹往街道上走去：
“以后不准骑骆驼了，回肃州我给你找匹好马。”
“呀—”
钟离楚楚身体一轻，继而便坐在了许不令的怀里，心里又惊又羞恼，本能的想要躲闪，可瞧见许不令盛气凌人的目光，也不敢反抗，只是紧绷着身子：“许公子，你……骆驼跟了我好多年了……”
许不令手持缰绳，双臂环着钟离楚楚，面色依旧桀骜不驯，不过嘴上轻声说了句：
“听话，别耽搁时间，得速速离开，不然就走不了了。骆驼以后过来取，官府会当祖宗供着的。”
钟离楚楚自是不明所以，不过瞧见许不令的眼神，她也不好再多说，低着头坐在许不令怀里，轻轻‘哦’了一声。
踏踏踏——
骏马穿过道路，官吏在旁边点头哈腰恭送，驻守大狱的官兵分立在两旁，虽然没人敢正视，但眼底明显都充满艳羡。男儿谁不想鲜衣怒马怀抱美人，可把当代唯一的八魁抱在怀里满街跑，世上能做到的估计也就不到一手之数，不少人都在心里感叹一句‘大丈夫当如是也’。
钟离楚楚不是第一次和许不令亲密接触，上次在黑城外的沙漠里逃窜，被许不令抗在肩膀上飞奔，风吹起裙子屁股蛋都漏出来了。
但那时候是荒郊野外没外人，这次大庭广众之下坐在许不令怀里，脸上明显有些窘迫，绷直身子尽量不和许不令靠在一起。
许不令瞧见钟离楚楚脸色略显愧疚，轻轻摇头。他和玖玖成了夫妻，那玖玖的徒弟自然也是他徒弟，当下轻声安慰：
“楚楚，你不用自责，这次是我的原因，把你连累了。”
楚楚？
钟离楚楚听见这么亲昵的称呼，略显疑惑，不过也没有介意，摇头道：“是我没注意藏好行踪，被狼卫找到了，不然也不会被狼卫当做诱饵……朝廷怎么会针对公子？”
“到了安全地方再说吧。”
“哦……”
钟离楚楚见此也没有多问，想了想，微微回过头：
“许公子，谢谢了。”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
一家人？
钟离楚楚愣了愣，表情拘谨起来——这……这是指我和他是一家人？我们好像还没有那什么……难不成藩王世子娶姑娘不用和对方商量？这也太霸道了些……
钟离楚楚本想说些什么，可犹豫了下，还是抿了抿嘴唇，低着头没有说话……
……
城东衙门外的街道上行人入织，周边乡镇的百姓簇拥在街头挑选着年货，偶有发现衙门里面动静的闲汉探头打量，也马上被外面的卫兵轰开了。
距离衙门半条街的一条巷子里，两个充当岗哨的狼卫被打晕了过去绑在一起，钟离玖玖和宁清夜穿着狼卫黑衣，趴在一起盯着周围的动静。
视如己出的乖徒儿被抓了，钟离玖玖心中自然担忧，不过瞧见许不令提着刀进衙门的嚣张模样，心里又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仰着脸颊眼巴巴望着。
宁清夜也有师父，明白若是自己出事了，师父会有多担心，虽然对钟离玖玖有些小意见，此时还是出声安慰了一句：
“你不用担心，许不令很厉害，在长安城都是想杀谁就杀谁，这里几个小官奈何不了他。”
钟离玖玖听得出宁清夜言语中的安慰，她虽然和宁玉合不对付，但对宁清夜挺亲近，小时候还想让清夜当徒弟来着。她微笑了下：
“许不令本事大着，我自然不担心，只是怕他出手太重，闹得不好收场。”
宁清夜微微点头，在房顶上趴了片刻，见衙门里没有大开杀戒的模样，也放松了几分。
两个人独处了片刻，宁清夜忽然想起上次的事儿，偏头询问道：
“在陡河口镇那晚，你发现什么奇怪地方没有？”
钟离玖玖微微一愣：“呃……此话怎讲？”
宁清夜对人情世故反应比较迟钝，但脑子可不傻，这几天已经分析出一些问题了：
“那晚你和我说过酒葫芦的事情后，第二天一早许不令就拿着酒葫芦过来了，不过最后换成了送剑。”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是嘛？可能是正巧他要送吧……”
宁清夜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怀疑：“不可能，我起初去了许不令的房间，准备和他聊天，但是敲门他没有回应，是夜莺开口说他已经睡着了。以许不令和我的关系，不可能对我如此冷淡，若是对我冷淡，第二天一起来就不会送我东西，只能说他当时没在房间里，又不想让我知道他不在屋里……”
完了完了……
钟离玖玖瞪大眼睛，没想到宁清夜这直肠子的姑娘也能把这些弯弯道道分析清楚，她心思急转，连忙抬手打断了宁清夜的话语：
“别瞎想，我给许不令开了几样安眠的药物，真睡着了，不是不想见你。”
宁清夜略显茫然：“行走江湖逃难，你给他开迷药？”
钟离玖玖认真点头：“你又不是大夫，懂个什么？”
“……”
宁清夜总觉得那晚有古怪，扫了钟离玖玖几眼，也没有再瞎想，只是认真道：
“我事先和你说好，你那些歪门邪道的伎俩，最好别用在许不令身上，他是我师弟兼救命恩人，让我发现半点不对劲，可不会顾忌彼此情面。”
钟离玖玖无言以对，什么叫‘我那些歪门邪道的伎俩？’，明明是那死小子的歪门邪道伎俩全往她身上招呼好吧，什么抱着趴着骑着侧躺着……可劲折腾人。
这些话显然不好意思当着宁清夜说，钟离玖玖也只是含笑点头……
……
踏踏踏——
马蹄踏过长街，很快从街口转入了小巷子。缉侦司没理由扣下许不令，跟踪也不能光明正大，只是各处暗哨彼此轮班盯梢，确保许不令不会消失在视野内。
许不令进衙门前，已经布置好了退路，让钟离玖玖和宁清夜在此处接应，便是拔掉岗哨防止被狼卫察觉。
离开狼卫视野后，许不令便加快了马速，快步来到了房舍下方。钟离玖玖和宁清夜披着狼卫黑衣，从房舍上一跃而下落在马匹上。
“师父！”
钟离楚楚瞧见亦师亦母的钟离玖玖，双眸中满是惊喜和委屈，忙的从许不令马上跃起，落在了钟离玖玖背后，抱住了钟离玖玖的小蛮腰：
“师父！吓死我了……”
“死丫头……”
钟离玖玖这两天担心坏了，瞧见徒弟安然无恙后，抬手就在钟离楚楚的张力十足的屁股上打了几下。
啪啪——
“都让你在船上等着，谁让你过来的？本事没有光会惹祸，要是出了岔子，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话语严厉，不过其中的关切也发自心底。
当着许不令的面被师父打屁股，钟离楚楚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住了钟离玖玖的手：
“快走吧，我知错了……”
说着看向面色清冷的宁清夜，微微颔首：“宁姑娘，你也在啊。”
“好久不见。”
宁清夜向来言语不多，颔首示意后，便把狼卫三件狼卫黑衣递给许不令和夜莺。
五个人都换上了狼卫的装束，迅速朝幽州城外行去。
钟离师徒共乘一马，神色各有不同，钟离玖玖为了掩饰和许不令的关系，目不斜视一副严师做派；钟离楚楚坐在后面，则是偷偷瞄着许不令。
许不令自然能感觉到楚楚的目光，但刚和玖玖洞房，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好意思和楚楚姑娘眉来眼去，只得做出一副冷峻不凡的模样，和宁清夜并驾齐驱走在了前面。
钟离楚楚知道宁清夜和许不令的暧昧关系，见许不令离开衙门后，又开始对她不冷不热，碧绿双眸中不禁露出几分失落，刚刚重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默默的把脸颊靠在了师父的后背上，不言不语……

第六十四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衙门的议事厅内，再无方才的忙碌景象。
大鱼直接把鱼饵都给带走了，宋英这个渔夫自然高兴不起来，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以遮掩对目前困局的束手无策。
张薄言端着茶杯同样面色低落，不过心里明显乐开了花，只要许不令把人带走了，那事情就和他没了关系；哪怕真有圣旨会过来，没到之前他也不可能调动人手，反正事后差事办砸了也是缉侦司的问题，得罪宋英，总比现在瞎献殷勤被肃王世子砍了强。
司徒岳烬抱着九环刀，坐在宋英身侧。作为一代江湖枭雄，又和朝廷走的近，自然明白宋英的难处。朝堂便是如此，皇权至上，王权次之，诸侯王身上的蟒袍也就比龙袍少一个脚趾头，除开天子不需要听任何人调令，若是没有这特权，凭什么人人都想着封王封侯。
司徒岳烬只是过来帮宋英办事儿，许不令都大摇大摆走了，他好像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当下开口道：
“宋大人，肃王世子已经走了，你可还有安排？”
宋英手指轻敲椅子扶手，沉声道：“司徒公再等上一等，圣上的御令马上就到幽州，届时还需司徒公鼎力相助，事后朝廷必然会记司徒家的人情，给予厚报。”
司徒岳烬点了点头，对这话没有评价。朝廷让江湖人帮忙办事，帮了不一定有什么实际好处，但不帮肯定有灭顶之灾，陆、祝两家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他司徒家江湖地位再超然，也跳不出天下这个大箩筐，除了唯命是从又能如何。
宋英沉默了下，又看向张薄言，试图继续施压，让张薄言调动幽州的军队和捕快衙役拦着许不令，毕竟他过来只带了十几个狼卫，不可能限制许不令的行动。
只是张薄言官做到这个位置，早就成了官场老油条，瞧见宋英抬头，便叹了口气：
“宋大人，本官理解你的难处，但没有天子御令和辽西都护府的兵符，根本调不动兵马，强行调遣若是边关出了岔子，那掉的可不是一两个人的脑袋，整个幽州官场都得被连坐，宋大人你也理解理解我不是……”
宋英轻拍椅子扶手，却也说不出什么，他总不能和许不令一样把刀架在张薄言脖子上强行调兵，那样即便抓住许不令有功，事后算账言官都得把缉侦司给拆了。
闲谈两句的功夫，跟踪的狼卫便进来报告消息，眼线被拔许不令失去了踪迹。
宋英听见这话便脸色微怒：“许不令果然有蹊跷，若是自己没问题，岂会火急火燎甩掉眼线。张大人你再拖，若是让许不令逃出了幽州……”
张薄言摇了摇头：“宋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无缘无故派人盯着人家，人家肯定得甩开，不然和被扣在幽州有什么区别？再者人家肃王世子封地在肃州，肯定会走，还能在幽州常住不成？”
“你……”
宋英算是明白了，张薄言不瞧见圣旨，就不可能调动人手。
几个人就这么干瞪眼，从早上一直等到了中午，好在八百里加急不分昼夜的赶路，也没有让宋英等太久时间。
晌午时分，衙门外马蹄匆匆而至，驿使背着圆筒尚未停马便飞身落下，冲进衙门高声道：
“急报——急报——”
宋英听见声响蹭的站起身来，飞奔至衙门外接下圆筒，打开圆筒拿出几封密信，扫了眼后又跑回议事厅，把其中一封丢到张薄言怀里：
“速速调人，再耽搁半刻钟以抗旨论处。”
这时候张薄言自然不敢再磨洋工，连忙站起身展开信纸，扫了眼后脸色便是一震：
“封锁幽州全境？这……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宋英有了天子御令，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腰间雁翎刀出鞘，冷声道：
“来人，脱了张薄言的官袍……”
“诶诶诶！宋大人，我现在就去，来人！通知幽州守备营全军散入幽州封锁所有官道码头，即日起严禁出入，违者不论身份就地格杀！”
“诺！”
早就准备好的各阶官吏，急忙跑出去，将命令传递到整个幽州……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冀州、青州、青州水师、辽西都护府也收到同样的命令，沉寂多年的大玥东北部，几乎实在一瞬间进入了战时戒严的状态……
……
范阳郡城外，距离郡城四五里的矮山上，冬日的飞雪落在白茫茫的山林间，山道崎岖，乡野妇孺提着香火篮子慢慢行走，去山顶上的玉兴观上炷香，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对于即将蔓延到整个天下的巨大变动浑然不觉。
玉兴观只是个小道观，两近院落比长青观大不了多少，只有一个老道士日复一日守在这里。此时道观后方供香客暂住的厢房内，陈道子身上包扎的绑带，面向空旷山野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养着伤势。
菩提岛的恶战，楚王这边的人全灭，陈道子难以抗衡心存死志的厉寒生，只能弃剑遁入海中逃离，即便如此，身上也中了厉寒生三掌。厉寒生内外兼修皆至大乘，这三掌可比许不令那几下狠，直至现在脸色依旧时红时青，显然受了内伤。
对于从菩提岛退走，陈道子心中并没有什么不耻，他并非楚王死士，只是给楚王帮忙，眼见大势已去不可能把命也搭上。不过丁元、陈冲肯定已经死在了岛上，武当山也在楚王眼皮子地下，需要楚王的庇护，肯定也得给楚王一个交代。
离开乐亭县后，陈道子便给楚王送了密信，交代玉玺已经被厉寒生所得，然后在这里等待，看看楚王还有什么吩咐，如果没有，那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厉寒生拿到玉玺，现在恐怕早就离开了幽州，楚王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再抢回来，这也算是个场面话吧。
不过让陈道子没想到的是，在接头的道观里等了不过几天，楚王的使者便过来了。
冬日大雪纷飞，玉兴道下的山野间，一个身着道袍的人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崎岖山壁行来，身若鸿雁踏雪无痕，几乎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到了陈道子静养之处。
来人明显也是道士，不过和全真教的黑色道袍不同，身上的道袍承紫色，绣有八卦图，较为艳丽，龙虎山天师府的装扮。
陈道子睁开眼帘，扫了一眼后，轻轻皱眉：
“张不正，你好像来晚了。”
龙虎山张不正和武当山陈道子，被江湖上合称为‘道门双煞’，彼此自然认识。如今的剑道三魁道门占了两个，皆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人物，陈道子主杀伐战绩很多，张不正则是轻功出类拔萃，综合能力很强，但极少下龙虎山，所以名气比陈道子要小一些。
天下间目前的八个武魁，陈道子、陈冲、司徒岳烬、许不令、张不正、祝六、唐蛟、燕回林。除开北齐的燕回林，剩下的人基本上都快忙完了，张不正此时过来，确实算来晚了。
张不正在山崖旁停下脚步，黑色胡须随风而动，眼角略显无奈：
“我也不想蹚这趟浑水，但是躲不过去，楚王请我过来，陪你再走一趟。”
陈道子知道楚王和江湖枭雄都有联系，能请张不正出山并不奇怪，但玉玺已经丢了，想去追厉寒生可不容易，即便能追上，面对祝六和厉寒生联手，他们两个道士也没什么胜算。
陈道子略微思索了下，开口询问道：
“去什么地方？”
张不正在陈道子跟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了信封，递给陈道子：
“你自己看。”
陈道子接过信封打开，仔细扫了下，面色微微一凝：
“真杀？”
张不正点了点头：“朝廷封锁幽州、青州、冀州，缉侦司近千狼卫倾巢而出，明显是认为玉玺在许不令手上，想抓住许不令。许不令若此时身死，朝廷撇不开关系，肃王必然进军关中道，朝廷孤立无援之下，楚王便可顺势入长安勤王。宋暨气数已尽，吴王蓄势待发，楚王手上没玉玺，想要继承大统只有此法。”
陈道子听见这话，眉头紧蹙：“若是此举失败……”
“最好别出乱子，楚王抢玉玺已经和肃王、吴王结仇，若是等待吴王起势给许不令证了‘清白’，肃王肯定不会让楚王入长安。
楚王权势最大，又位于大玥正中央，当不了皇帝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要么给吴、魏、豫、越四王当马前卒，要么给关中道和肃、蜀两王当马前卒，肯定第一个死。
楚王没了，无论吴王还是肃王，都会让你武当山换一批道士。”
陈道子沉默了下，轻轻点头……

第六十五章 夫妻夜话
天色渐暗，许不令带着四个姑娘从幽州城出来后，知道往西南走全部都是眼线，直接调转方向往北疾驰了八十多里，来到了大黑山一带，准备走地势荒凉的荒山野岭中，沿着永定河前往太原。
封锁全境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落脚的小镇很安宁，街道上的铺子都开着，街边搭建着戏台子，百姓围在周边看着热闹。
客栈的厢房里，刚刚出狱的钟离楚楚，一路都是晕头转向不明所以，此时还没察觉到几人的处境有多危险，在房间里询问着情况。
桌上青灯一盏，钟离楚楚刚刚沐浴过，穿着较为宽松的红裙子，坐在凳子上让师父梳头，昏黄灯火的映衬下，看起来鲜嫩可人。出身在西域，可能是人种优势，钟离楚楚身材高挑挺拔，衣襟被撑的鼓囊囊，两条腿更是所有女子中最长的。
钟离玖玖站在楚楚身后梳头，身为大夫，玖玖对养生之道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仅凭容貌根本看不出年纪，和楚楚站在一起，说是同龄姐妹也没问题。
不过钟离玖玖毕竟是长辈，语气态度要成熟许多，宛若教导不听话闺女的老母亲，絮絮叨叨：
“你说你，都这么大人了，明知道现在名气大，出门在外还不知道藏好。不听话跟出来也罢，还被人家关大狱里去了，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你不就成了八魁中的笑料……”
钟离楚楚眼神哀怨：“被中原朝廷盯上，我藏得再好不也一样……宁清夜都可以跟着师父过来，我为什么不行？她本事不见得比我大……”
钟离玖玖不让楚楚跟过来，是怕楚楚和许不令对上眼，然后师徒俩一起白给。如今她都和许不令成亲了，自然更不能和宁玉合师徒一样共侍一夫。不过这些话肯定不敢说出来，她柔声道：
“我是怕你有危险，连宁玉合都帮不上忙，更不用说宁清夜了。还有，许不令那厮有点好色，你可得防着些……”
钟离楚楚微微摆了下头发，略显不满：“许公子不好色吧，对我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再说，男人好色有什么错……”
“嘿—”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脸色恼火，心里确实急了，把楚楚的脑袋扶正：
“死丫头，你连师父我的话都不听了？让你防着男人难道不对？”
“你上次在淮南，还让我衣服穿少点勾引许公子来着……”
钟离玖玖话语一噎：“我那是开玩笑，谁知道你真傻不拉几，露半个屁股跳舞，羞不羞啊你？”
“……”
钟离楚楚有点委屈，但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她也不好和性格跳脱的师父较真，只能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钟离玖玖见徒弟反应这么怪，心里也有点慌了，常言‘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楚楚有意中人她自然不会阻难。但现在她这‘丈母娘’都已经和许不令睡一块儿了，再不能留也得留着呀，总不能和宁玉合一样，理不直气也壮的一起大被同眠。
钟离玖玖心思暗转，觉得还是得让楚楚悬崖勒马，不过又不想让楚楚伤心，只能放下木梳，柔声道：“天色太晚，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起早，我回房了。”
钟离楚楚好久没见师父，本想晚上睡一块儿的，不过转念想了下，还是没开口挽留，轻轻点头。
……
客栈里寂静无声，些许房间还亮着灯火。
钟离玖玖从房间出来，缓步走过廊道，来到自己房间的门前。抬手把房门打开、关上，却没有进去，而是鬼鬼祟祟的左右看了几眼，然后和偷情小媳妇似得，猫着腰无声无息穿过各个房间的门口，来到许不令的房间外，推开了房门。
屋里点着油灯，许不令坐在桌前，持笔在舆图上选择逃跑的路线。夜莺则乖乖的躺在被褥上，脸上敷着面膜，安静保养风吹雪打的肌肤。
瞧见钟离玖玖偷偷摸进来，许不令抬起眼帘，略显意外，不过马上就懂了，露出个很温柔的笑容。
钟离玖玖知道夜莺什么事儿都清楚，不过大晚上过来说私房话，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把袖子里取暖的小麻雀掏出来，小声道：
“夜莺，它在袖子里闷坏了，你带着它出去溜一圈儿。”
？？
寒冬腊月，风雪连天。
小麻雀满眼惊恐，想飞回去找楚楚，却被握着只能转动小脑袋。
夜莺特别喜欢小麻雀，也知道公子有正事儿，起身洗了把脸，便接过生无可恋的小麻雀出了房门。
钟离玖玖待夜莺走后，在门外瞄了两眼，确定无人注意，才轻手轻脚关上房门，还未插上门栓，臀儿便被捏了一把。她惊的连忙转过身，嘴儿又被堵住了……
“呜……”
钟离玖玖又急又羞，不敢拍打弄出声响，只能生涩的回应了两下，然后把许不令的脸推开：
“相公相公……你别这么猴急，我不是过来那什么的，和你说正事儿。”
许不令抱着乖媳妇，转身走到桌前，把钟离玖玖放着坐在上面，抬手往下摁：
“你说你的就是了，我听着。”
钟离玖玖性格比一般女子洒脱，但也没开放到洞房过后就玩开了的程度，压着裙摆并拢腿不肯打开，扭了扭肩膀，瞪眼道：
“许不令，你再这样姐姐不喜欢你了！”
这威胁还挺吓人，许不令轻勾嘴角，把椅子拖过来，在桌子前坐下，转而握着钟离玖玖的绣鞋，轻柔把玩：
“好好好，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猴急。”
钟离玖玖坐在桌子边缘，脸颊发烫，红扑扑的，表情倒是十分严肃，居高临下看着许不令：“你是不是把宁玉合师徒，都给……嗯，都给碰了？”
“……”
许不令眉头一皱，女人说起其他女人，总是很危险的。他稍微坐直了几分，认真道：
“没有，我就和师父情投意合……”
“呸—你还好意思说情投意合，你就是馋人家八魁的身子，还好意思叫师父……孽徒！”
钟离玖玖瞪了一眼，又继续道：“宁清夜呢，你是不是也碰人家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嗯……没有吧……”
“你还说没有，楚楚都告诉我了。”
“楚楚怎么会知道？”
“我也忘记谁告诉她的，反正就是有。你说你，师徒双收的事儿都干得出来，若是她们俩知晓，非得把你活剥了不可……”
许不令老脸一红，他就亲了宁清夜一下，这不还没准备打歪主意吗。见钟离玖玖眸子里眼神古怪，他含笑道：
“当年清夜上山的时候，师父年纪也不大，嗯……师父其实也不介意，但肯定不敢让清夜知晓，清夜性子直……”
“什么？”
钟离玖玖一愣，旋即满眼不可思议，凑近了几分：“宁玉合那脸皮薄成纸的，竟然愿意和徒弟一起……一起陪你？”
许不令点头，颇为厚颜无耻：“那是，师父可善解人意了，前些天还在荒郊野外……”凑到钟离玖玖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钟离玖玖侧耳倾听，脸色便是涨红，继而眼神惊恐，拨浪鼓似得摇头，推开跃跃欲试的许不令：“呸呸呸——你离我远点，那种地方怎么能……我才不试。宁玉合这厮，还真看不出来……”
许不令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娘子，你不是看过好多书吗？”
“我看的是医书，哪本医书上写这个？”
钟离玖玖心里满是古怪，下意识的掩住臀儿，正想继续和相公讨论这不可告人的私事儿。忽然又发现自己跑题了，正色道：
“你别打岔！许不令，我警告你哈！宁玉合能做那种师徒共侍一夫的事儿，我可做不出来。我和楚楚情同母女，你要是敢打楚楚的注意，我……我就把你废了！”说着做了个剪刀的手势。
许不令身上某处一寒，握住钟离玖玖的手指，无奈道：“娘子，你别激动。我怎么会打楚楚的注意，从遇见你之后，我和楚楚都是保持距离，上次在画舫上，楚楚都快把腰扭断了，我都坐怀不乱。”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见许不令很认真，点了点头。可仔细想了下，是楚楚先遇见许不令，她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有好感了，严格来说是她横刀夺爱，现在还从中作梗。
钟离玖玖犹豫了下，轻声道：“我觉得楚楚不光把你当朋友，还有点喜欢你。你可千万不能主动，别真让她倾心了。若是……若是她已经情根深种，要死要活的，你也不能伤她的心……”
？？？
许不令琢磨了下，摊开手来：“嗯……什么意思？”
钟离玖玖心里很不自在，皱着眉梢小声道：
“我怕楚楚恨我，万一觉得是我横刀夺爱，肯定这辈子都不会再理我。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楚楚真对你情根深种，你拒绝不了，那就算了，我们的关系先不公开，到时候我偷偷摸摸待在你身边就是了，就和宁玉合一样……”
说到这里，钟离玖玖又是瞪着眸子，严肃道：
“但这可不代表我同意，我这是迫于无奈妥协，心里很难受的。所以你绝不能主动勾搭楚楚，你要是敢打齐人之美的主意，我这辈子都不会在让你摸一下。”
这个意思倒是很好理解，一切看楚楚的心意，若楚楚真的情根深种，玖玖就自己退一步给徒弟让路。
许不令有些好笑，摇头道：“我对楚楚真没什么歪心思。”
钟离玖玖得到保证，脸色和缓几分，点了点头，手撑着桌面想要回去睡觉。只是这显然有点痴心妄想。
许不令按着她的肩膀，挑了挑下巴，眼神示意。
钟离玖玖衣襟起伏，左右瞄了下，脸色软了几分：“算了吧，动静被听到怎么办……”
许不令抬手把裙子撩了起来：“你自己把嘴捂着不就行了，老实配合还快些，不然又得拉拉扯扯半晚上。”
钟离玖玖终究是和许不令水到渠成，食髓知味之下，其实心里也挺痒的，稍作犹豫，还是软软躺下，把腿架在了许不令肩膀上。
“呵呵—娘子学的挺快……”
“呸—呀~你别桌子压塌了……”

第六十六章 师父你……
房间里青灯依旧。
钟离楚楚坐在椅子上望着纹丝不动的灯芯，手指轻轻摩挲许不令还给她的冰花芙蓉玉佩，略显出神。
夜深人静，总是人思绪最旺盛的时候。
白天骑马奔波一天，又被入狱的事儿惊吓，根本就没和许不令说上话。此时安定下来，许不令的身影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自遇见许不令后，钟离楚楚便发现自己不是在惹祸的路上，就是在被许不令搭救的路上。许不令能这么帮她，肯定不把她当做外人，但说是朋友吧，许不令对她明显又不是对待朋友的样子，嗯……距离比较远。
特别是今天离开大狱，坐在许不令怀里，许不令说和她是一家人。她还以为许不令看上了她的姿色，想让她做小来着，心里虽然有点惶恐，可好像也不是很反感，反而有种被认可了的雀跃。
这个感觉明显是不对劲的。
钟离楚楚看着灯火，觉得不光是许不令的态度有问题，自己也有问题。她一直把许不令当朋友，可经历这么多事情，回头想来，怎么也不像是朋友之间的样子……
难不成我喜欢上许不令了？
钟离楚楚摩挲着手中玉佩，碧绿双眸中满是茫然，仔细思索良久，还是搞不懂自己的本心，毕竟她以前也没喜欢过男人，没经验。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维持自己的初衷，先和许不令做朋友，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钟离楚楚也没什么睡意，稍微算了下时间，师父应该已经回房睡着了，她便轻手轻脚的起身，换上自己的红裙子，仔细打扮了下，然后溜出房门，想去找许不令聊聊天。
客栈里很安静，廊道里的灯火都已经熄了，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钟离楚楚怕惊动了师父，特地放慢脚步，来到许不令的房门前，侧耳倾听，里面没用动静，应该是睡着了。她思索了下，正准备轻敲房门，忽然听见里面传出‘啪——’的一声轻响，似乎是窗户猛的关上的声音……
……
小客栈中，漫漫长夜无心安睡的人不止一个。
厢房里，宁清夜孤零零躺在枕头上，雪白长剑抱在怀里，清冷双眸望着幔帐顶端，依旧在思索着陡河口镇的事儿。
那天晚上她去找许不令聊天，许不令没有出声，好像不在房中，钟离玖玖说是给开了迷药……
之后去找钟离玖玖，房间里有不明用途的两根蜡烛，许不令的酒葫芦也在钟离玖玖房间里……
钟离玖玖躺着不起身，还满头大汗脸色发红，和她说起酒葫芦的事儿，第二天许不令就拿着酒葫芦过来，最后却送了她一把剑……
事情越想漏洞越多，怎么看都蹊跷。
许不令怎么可能在赶路的时候灌迷药，让许不令睡在中间的房屋，就是让许不令可以随时起身支援，她敲门都叫不醒，还支援个什么……
钟离玖玖虽说人不行，但平时很注意气度，不可能在屋里有客人的时候，说太累了不想起身，这是很失礼的行为……
难不成当时，许不令在钟离玖玖床上？
念及此处，宁清夜微微一惊，眸子里有些难以理解。
钟离玖玖按辈分算，可是和她师父一辈的，许不令好歹是才貌双绝的藩王世子，怎么会嫩牛吃老草……
不对，许不令的女人中，萧湘儿姐妹俩都比许不令大，和师父同样的年纪。难不成许不令喜欢成熟点的女人？
宁清夜微微偏头，越想眼神越古怪，低头瞄了下自己，觉得自己也不成熟啊，难道在许不令眼中，她还是和钟离玖玖差不多的成熟女子……
她才十八好伐！
宁清夜思索了下，觉得得把这事儿了解清楚，万一是钟离玖玖老牛吃嫩草，不怀好意勾引晚辈怎么办？楚楚好像喜欢许不令的，这种天怒人怨的事儿，若是钟离玖玖真做了，得想办法拉住楚楚才是，免得耽误了楚楚的终身……
正思索间，宁清夜眼角余光瞧见一个影子从房门外飘了过去，无声无息。她还以为是钟离玖玖，连忙起身走到房门前查看，那想到从门缝里，瞧见钟离楚楚打扮的花枝招展，鬼鬼祟祟的走向了许不令的房间。
？？
宁清夜莫名其妙，大晚上的，往男人房间里跑，还打扮的这么漂亮，想做甚？
好奇心和狐疑的趋势下，宁清夜松开的门栓，转身走到了窗口，身轻如燕的跃了出去，自房梁下轻飘飘的来到许不令的后窗。
房间里没有灯火和声响，宁清夜刚刚在窗外的飞檐上停下身形，便听见屋子里好像有男子说了声‘别—’，似乎是在劝阻什么。
但这声劝阻显然没有意义，因为宁清夜面前的窗户直接被推开了，差点把她给撞下去。
宁清夜吓了一跳，还以为许不令发现了她，急急忙忙想跑，结果抬眼就瞧见窗户里面，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脸色惊慌，正准备往出钻。
借着昏暗光芒，可以瞧见窗内女子身上衣服乱七八糟，明显是随意披上，都没来得及合上，白的和小羊羔一样，额上挂着汗珠，青丝贴在脸颊上，脸颊依旧残存着些许红晕，往下一瞧，白花花的两大团儿……
“嘶——”
宁清夜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嘴，震惊的无以复加。
窗内的钟离玖玖更不用说了，瞧见宁清夜竟然在窗户外面，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也是连忙捂住嘴，四目相对了一瞬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嘭—
钟离玖玖也顾不得是不是掩耳盗铃，猛地把窗户又给关上了。
宁清夜瞪大眸子站在窗口，脑子里嗡嗡的，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才看到了什么东西，只觉得和做梦一样。
房间的另一侧，钟离楚楚听见屋里关窗户的声响吓了一跳，能发出这种动静，明显不是取下撑杆自然关上，而是被人用力合上。
难不成屋里出事儿了？
楚楚心中一急，以为是朝廷的人追了过来，不假思索就抬手推开了房门。
虽然武艺不精，但还是有武艺的，全力一推之下，门栓直接崩断，两扇房门瞬时打开。
钟离楚楚迅速摸向后腰的毒针暗器，锐利双眸扫向屋里，却见一个白花花的影子直接钻进了幔帐里，速度快的惊人，近乎一闪而逝。
光线昏暗只能瞧见一个大概轮廓，但夜莺、许不令肯定没有这么发达的胸肌，宁清夜可能有，但宁清夜的身法于此截然不同。
钟离楚楚陪伴师父多年，对师父的规模尺寸再熟悉不过了，这种紧急避险的动作和熟悉的身段儿，让钟离楚楚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道白花花的影子是谁。
“师父？”
钟离楚楚满眼错愕，还以为师父出了什么事情，连忙跑进屋里。可刚跨入房门，她就想起这事许不令的房间。
！！！
钟离楚楚浑身一震，错愕转为难以置信，愣在当场，毒针瓷瓶跌落在了地板上，发出啪嗒轻响。
幔帐之间，被前宁后楚同时堵门的许不令，也是有点震惊。连忙用被褥把媳妇藏好，披着袍子站起身来，强自镇定的含笑道：
“楚楚，你怎么来了？方才我没穿衣裳在屋里打太极呢……”
“你……”
钟离楚楚脸色煞白，又转为涨红，然后又是一白，双肩微抖，泪水一瞬间就涌上了眼帘。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平日里最仰慕的许不令，又把目光转向了后面的幔帐，稍作迟疑，脸颊上便涌现出恼怒和悲愤，往幔帐冲去：
“你个混蛋，把我师父怎么了？！师父……”
钟离楚楚有些歇斯底里，声音带着哭泣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许不令头皮发麻，连忙抬手拦住：“楚楚，你这是做什么？我衣服还没穿好……”
“你给我让开！”
钟离楚楚泪如雨下，带着哭腔一把推开许不令，冲到床前便掀开了幔帐。
“啊——”
轻声尖叫响起，惊慌失措的钟离玖玖，猛地用被子挡住脸，缩在角落里微微发抖。
“师父！？”
钟离楚楚眼中又惊又怒，本以为师父被许不令强行玷污，可仔细一瞧，被褥上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旁边的凳子上甚至还放着酒葫芦，师父和许不令的簪子也放在酒壶旁边，明显是解开发髻后随手放下的，哪里有用强的时候会注意这些？
难不成……
钟离楚楚红唇微张，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挑起幔帐的手轻轻颤抖，却是说不出话来。
按理说，师父待字闺中，找到心仪的男人，她应该高兴才对，以前也和师父提过这事儿。
但发现旁边的人是许不令后，钟离楚楚没有缘由的便崩溃了，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崩塌。
钟离玖玖脸色煞白，缩在角落里，再无往日的严师模样，嘴角有些委屈和自责，见躲不过去，弱弱从被褥后露出眼睛，声音微不可微：
“楚楚，我……”
“呜——”
一声难以表述情绪的呜咽传了出来。
钟离楚楚不停摇头，用手背挡住嘴唇，看着这辈子中唯一当做亲人的人，缓缓往后退去。
“楚楚，你别这样……我……我和许不令是两情相悦，我……”
“你们都是混蛋！都是骗子！”
钟离楚楚哪有心思听，再也克制不住，歇斯底里的推开许不令，往门外跑去。
钟离玖玖眼神惊慌失措，眼泪也滚了下来，慌慌忙忙呼唤：“楚楚！你别跑，我错了……”
宁清夜站在窗外，本来还挺生气许不令和钟离玖玖乱来的，可瞧见楚楚被激成这样，她心里那点不自在好像也没什么了。
宁清夜连忙打开窗户钻进来，有些恼火的瞪着许不令：
“你个色胚，怎么回事？你不知道楚楚对你有好感？你为什么要碰人家师父？”
“我……唉……你帮我看着玖玖……”
许不令都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料到钟离楚楚反应这么大，连忙把衣服穿好追了出去。
钟离玖玖又缩回角落，脸色时红时白，脑子已经处于蒙圈状态，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宁清夜脾气向来率直，见许不令跑了，便看向钟离玖玖：
“你怎么连你徒弟男人都抢？你心里不难受嘛？就你这还想和我师父争高低？”
钟离玖玖和受惊的小猫儿似得，哪里说得出半句话，只是低头掉着眼泪。
宁清夜也不会处理感情问题，本想追出去看看，却又怕钟离玖玖自责之下做傻事，只能又气又尴尬的站在屋里……

第六十七章 世界观崩塌了
“呜呜——”
长夜寂寂，边关小镇上空无一人，客栈酒肆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钟离楚楚跑出客栈后，拐入了一条僻静小巷，靠着墙壁，轻声呜咽，泪如雨下，片刻后连站直都困难，顺着墙壁蹲下来，抱着膝盖埋头痛哭。
伤心来的猝不及防，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歇斯底里。可能是觉得师父骗了她，也可能是在方才那一瞬间，失去了以前未曾注意，却早已经刻骨铭心的东西。
回首过往，刚刚记事时，整个小部落被马匪屠戮，父母亲友惨死，她不过三四岁，心里只有害怕，连伤心是什么都不知道。之后颠沛流离，被卖到青楼，无亲无家无朋友，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不怀好意的骗子，人只能为自己活着。
后来，遇见了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虽然非亲非故，却重新给了她一个家，让她知道自己并非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弃儿。
再后来，又遇到了第二个与众不同的人，对她关怀备至，数次毫无理由、不求回报的帮她，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师父之外，素不相识的人也可以对她抱有单纯的善意。
自幼身若浮萍，无依无靠，钟离楚楚尚未自我察觉，但心底里早已经把这两个单纯对她好的人，当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这也是为何，在得知师父只是想让她和对手攀比的时候，会那样的歇斯底里。因为她害怕这些都是假的，害怕师父对她好，也和那些看中她用处的人一样，只是单纯的需要利用她，才会把她当做掌上明珠对待。
可现在……
现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竟然在一起了……
想要安抚自己没什么的，师父待字闺中，找到喜欢的人是很正常的，许不令和师父也很般配，又不会因此疏远她。
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疼的和刀搅一样，自心底升起的绝望让维持理智都困难。
可能与心底那丝尚未琢磨透的情愫相比，两个最重要的人走的太近，却把她疏远，更让她难以接受吧……
“呜呜……”
轻声抽泣，泣不成声。
昏暗无光的小巷中，钟离楚楚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被关在铁笼里的时候，放眼四顾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恶意，无力挣脱、无力改变，只有眼泪是属于自己的……
踏踏—
轻微脚步从巷口响起。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走到钟离楚楚身边，半蹲下来，稍微犹豫了下，还是露出个微笑：
“楚楚？”
“呜—”
钟离楚楚脸颊埋在胳膊间，听见声响，轻轻抖了一下，哭声暂止，似乎是不想在人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她没有抬头，不言不语。
许不令想了想，在钟离楚楚旁边，靠着墙席地而坐，油纸伞遮在她的头上，声音轻柔：
“嗯……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我确实喜欢你师父，是我先死不要脸追求她的，她没办法，才……”
钟离楚楚内心的情绪难以抑制，想歇斯底里大吵大闹，可残存的理智还是让她忍住了，只是抱着膝盖埋着脸颊，咬牙道：
“骗子！我师父只是想收你当徒弟，我知道她的性子，比牛都倔，不可能答应你……特别是……”
本想说‘特别是我先遇见了你’，话到嘴边却压了回去。
许不令讪讪笑了下：“这个……说起来原因比较复杂……”
“你别说了，我不听，这是你们的事儿！”
“玖玖不是一直想和我师父争吗，本来确实抱着收我为徒的想法，和我把界限划的很清……”
“我说了我不听，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不过……不过后来发现我和玉合早已经私订终身，你师父就……”
“我不听我不听……嗯！？”
私订终身？
我和玉合？
钟离楚楚满心的悲愤微微一僵，稍微茫然了下，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抬起头来，红红的眼圈望向许不令，表情从伤心欲绝变成了呆滞。
什么意思？
这……
他不是已经和宁清夜……
宁玉合可是她师父！
钟离楚楚乱麻的思绪，被这道惊雷劈的烟消云散，双眸中只剩下错愕和震惊。
许不令点了点，老脸微红：“你没听错，嗯，我和我师父，那什么……”
“你！你竟然……”
钟离楚楚脸上挂着泪水，眼神却满是错愕，还有几分恍然大悟！
怪不得师父会瞒着她，和许不令偷偷搞在了一起。
怪不得师父态度的变化那般诡异，开始还想着把她往许不令跟前推，忽然就变成了严防死守让她防着许不令……
不对！
钟离楚楚很了解把她带大的钟离玖玖，她怒火中烧：
“你骗人，我师父不可能为了争高低把自己搭进去，你以为我师父是什么人？”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这只是诱因，后面确实是两情相悦……”
“宁玉合是你师父！你怎么能做这种欺师灭祖的事儿？”
“也不算真师父，她也没教过我什么，在拜师之前，就已经有肌肤之亲了，后来只是逢场作戏拜了个师……”
钟离楚楚脑袋瓜嗡嗡的，根本理不清思绪，瞪着碧绿双眸：
“你已经和宁清夜有了肌肤之亲，她知不知道这事儿？”
许不令尴尬摇头：“肯定不知道，不然早把我大卸八块了。”
“……”
钟离楚楚抿着嘴，眸中泪花未消，但眼神已经变成了难以置信，方才的悲愤都被冲淡了大半。
毕竟她和许不令还没有肌肤之亲，可能暗生情愫但并未确认，最伤心的地方只是被师父隐瞒而已。与宁清夜遭遇的事情相比，她现在经历的事儿，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离楚楚被这难以理解的消息冲击，理智恢复了稍许，继而眼中又露出愤慨之色：
“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儿？你就是个混蛋、败类，玩弄女子感情的大骗子……”
话语满是悲愤和委屈，也不知道是在帮宁清夜骂，还是在帮自己骂。
许不令也就亲了宁清夜一口，按理说算不得大事儿，可放在这世道显然和不能说没关系。他也不好否认，只是含笑道：
“我一个藩王世子，多娶几个姑娘也不算伤天害理……”
“这是多娶几个女人的事儿吗？你把人家师徒都，你……你……”
钟离楚楚感觉世界观都碎了，眼前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公子，似乎一瞬间变成了色鬼投胎的登徒子。她瞪了许不令片刻，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心乱如麻之下，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许不令撑着伞起身，跟在身后：“楚楚，你别这么激动……”
钟离楚楚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不回应，现在只想离许不令远点冷静一下。
可是走出几步，巷子的墙头上，忽然落了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麻雀，在围墙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叫了两声。
钟离楚楚虽然情绪起伏极大，但并未忘记她们是在逃难，瞧见小麻雀的动作后，知道肯定发现了什么紧急的情况，一时间顿在了原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许不令和小麻雀待久了，也能看出它想表达的意思，当下收起了尴尬心思，叮嘱了一句：“楚楚，别乱跑。”解下佩刀握在手里，跃上围墙跟着小麻雀来到了巷口的一间酒楼上方。
出来遛鸟的夜莺，本来坐在房顶上看公子笑话，此时却是小心翼翼趴在房顶上，从屋脊上探出脑袋，看向了远处的官道。
许不令顺着目光望去，却见昏暗无光的镇外旷野上，密密麻麻的军卒静悄悄的围了过来，一眼扫过去恐怕有千余人，携带用弓弩，不过尚未形成合围之势。
“怎么来这么快……”
许不令眉头一皱，身形压低了几分。既然过来的是边军，说明长安城的圣旨已经到了，狼卫肯定从某处发现了他的行踪，专门过来围他的。
许不令还没有和朝廷掀桌子，目前来说肃王一脉仍然是皇帝的臣子。在没圣旨的时候可以飞扬跋扈不假，但圣旨一到，若是宣旨后违令不从，那就是他理亏没法对外解释了。朝廷见他强行抗旨逃跑，自然也能猜到真玉玺在他手上藏着。
夜莺观察着镇子外的局势，认真道：“公子，怎么办？”
“宋英只知道我带着你和楚楚，不知道清夜和玖玖也在跟前。我们三人先走引开追兵，让她俩带着玉玺往西走，沿途留下记号，甩开追兵后我们就赶上来。”
许不令交代完后，便从房舍上轻飘飘跃下，拉住钟离楚楚的手腕往客栈跑。
钟离楚楚遭遇这么大的打击，按理说该闹闹小脾气的，可彼此正在逃离朝廷的追捕，又不能这时候添乱。她只能把手抽回来，闷着头道：“我自己会走路……”说着便提着裙摆跑到了前面……

第六十八章 公开处刑
客栈房间内一灯如豆，针落可闻。
宁清夜坐在床头凳子上，按照许不令的吩咐，认认真真的盯着钟离玖玖。
许不令追出去有一会儿了，钟离玖玖窘迫至极而产生的头晕目眩逐渐消退，理智重新回到脑海，眼神从惶恐转为了无地自容。
偷偷瞄了坐在面前的宁清夜一眼，见对方目不转睛盯着，钟离玖玖又连忙低下了眼神，脸色时红时白。事儿已经露馅了，自责、悔恨也没用，目前该想的是怎么处理目前的情况。楚楚心思很单纯孤僻，从不轻易相信别人，但相信了后就是毫无保留，如今被她这当师父的做出这种事，肯定万念俱灰。
钟离玖玖觉得应该出去和楚楚道歉，打她也好骂她也好，只要楚楚心里的委屈恼火发泄了，气自然而然就消了，然后在慢慢和楚楚谈这事儿，总是能解释清的。
可钟离玖玖现在缩在床铺角落，根本就没法出去。
方才和许不令在房间里恩爱，也不知怎么被许不令怂恿了两句，就言听计从的骑在了许不令上面。
女人嘛，那时候晕头转向的，哪有心思注意外面的动静。两个人都在紧要关头，等许不令发觉不妙，又把八爪鱼似得她拍清醒后，楚楚都快走到门口了。
钟离玖玖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怕被楚楚发现，想也不想抱着裙子想从窗口逃离，哪想到打开窗户，就和宁清夜撞了个正着。她可是连衣服都没穿好，虽说都是女儿家，但做那种事儿的时候被人撞个正着，脸皮再厚也会不好意思，更何况她脸皮挺薄的……宁清夜又是许不令的女人，比她先，按理说算是她姐姐，她是勾引人家男人的狐媚子……
如今宁清夜就坐在面前，还很专注的盯着她，钟离玖玖只觉的脸上和火烧一样，想把衣裙穿上，又不好意思掀开被褥，只能这么硬撑着。
坐在凳子上的宁清夜，表情一丝不苟，清冷的眼神在钟离玖玖身上扫视，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好似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儿。不过冷酷的表情，也只是为了掩饰心里的羞恼和尴尬罢了。
宁清夜自幼便呆在长青观，全真教禁女色，别说瞧见了，这种事连听都没听过几次，上次被许不令亲一口都能懵个把月，更不用说现在面对面看见。
不过好在这次主角不是她，宁清夜虽然心里怪怪的，却也没有太窘迫。
人总是会好奇的，特别是对于某些没见过的事情。
宁清夜不到二十，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虽然理智让她刻意不去接触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真遇上了，难免会多注意几眼。
好大……不奶孩子可惜了……
许不令好像捏过，有点发红，真是不知怜惜……色胚……上次也捏过我……
被褥上怎么还有水呢……莫非出汗了……
宁清夜胡思乱想，不过天生面容冷冰冰，眼神总是带着几分锐利，看起来像是在审视钟离玖玖。
钟离玖玖被宁清夜这么盯着，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攥着被子忍了片刻后，实在撑不下去，讪讪道：
“清夜，嗯……要不你出去看看楚楚？”
宁清夜回过神来，坐姿笔直，眼神更加严肃：“不行，你受不了自尽了，我怎么和许不令交代？虽说我不喜欢他这色胚，但一码归一码，不会这种时候耍脾气不管不顾的。”
你再盯着，我真想自尽了……
钟离玖玖有苦难言——宁清夜不走，她就只能一直保持在‘被捉奸在床’的处境下，这种感觉哪个女子受得了？
可惜，宁清夜性格便是如此，耿直认真但不怎么通人情世故，就和发现孙掌柜丢了银子便自己补上一样，做的事儿是对的，却忘记考虑对方心里的感受。
钟离玖玖此刻有多煎熬，宁清夜肯定是没法体会的。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不知持续了多久。
钟离玖玖度日如年，最终还是小心翼翼伸出手，把丢在被褥旁的肚兜拿过来，套在脖子上，脸儿红的似是要滴血。
宁清夜偏头打量了下，发现钟离玖玖手在发抖，连个肚兜绳子都系不上，便起身坐在了旁边，抬手去帮忙。
“呀—”
钟离玖玖顿时慌了，抱着肚兜眼神窘迫，想往开躲：“不用了，我自己来……”
“我是女人，你怕个什么？又不会占许不令便宜……”
宁清夜摆出浑不在意的模样，捏着红绳系了个蝴蝶结，发觉钟离玖玖的锁骨左右有红痕，还蹙着眉摸了下：
“他打你了？”
“……”
钟离玖玖是真想一巴掌把自己拍死得了，感觉就被当众处刑一样，却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解释是许不令亲出来的。只能闷声道：“没有，不小心擦伤的……”
“哦……”
宁清夜半信半疑，认认真真的帮钟离玖玖把衣裙收拾好，然后坐在跟前继续盯着，以免钟离玖玖做傻事。
钟离玖玖身上多了层衣裳，心里自然好受了许多，不过尴尬却没有缓解多少。她想了想：
“清夜，我……我和许不令，不是苟且……我们被困在地下，当时以为要死了，他一直护着我，我感动之下，就把自己许给他了，也算是两情相悦……”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那就好，我就怕他贪图你的美色，或者你依仗美色魅惑他。”
钟离玖玖见宁清夜表情正常，还有点疑惑，按理说发现自己男人和不喜欢的女人混在一起，就是不生气也会吃醋才对，宁清夜的反应和没事儿人一样，也太不正常了。
钟离玖玖思索了下：“清夜，你……你气量真大，我还以你会冲我发火，或者许不令气来着……”
宁清夜微微偏头，稍微琢磨，觉得这是在夸她。点了点头：
“男女欢爱是人间常事，在淮南的时候，许不令天天和湘儿……那什么，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
还真看得开，不愧是宁玉合教出来的徒弟，外冷内媚……
钟离玖玖见宁清夜不把这事儿看的很大，心里稍微好受了些，想了想，又道：
“我……唉，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儿，你知道也就知道了，以后……以后我把你叫姐姐就是了……”
叫姐姐？
宁清夜顿时不乐意了：“你比我大，叫我姐作甚？哦，对了，你现在是许不令相好，和我就算是同辈了，你要是真想改口，叫我妹妹即可。”
钟离玖玖稍微愣了下，没想到宁清夜不仅豁达，连姐姐的位置都让给她了，这也太……太惹人爱了些！
钟离玖玖心中依旧窘迫无地自容，不过眼睛里还是多了几分喜色：“这多不好意思……”
宁清夜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细说，便发现窗户被人推开。
夜莺从外面蹿了进来，急声道：
“朝廷的人围过来了，公子让你们带着玉玺往西走，我们引开追兵，快收拾东西下楼，再晚来不及了。”
宁清夜眼神微凝，没有耽搁，起身回到屋里取包袱和兵刃。
事情紧急，也让钟离玖玖稍微恢复了些，连忙起身拿着包裹，快步下楼楼。
许不令和钟离楚楚已经到了客栈楼下，从马厩里取来了马匹。
钟离楚楚坐在夜莺的马上，脸色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瞧见宁清夜从客栈里出来，眼神显出了几分怪异，却也没有多说。
钟离玖玖背着小包裹，走下楼梯，看见外面的乖徒弟，身体明显僵了下，低下头去不敢正视，可此时又耽搁不得，只能脸色涨红，硬着头皮跑出门，小声道：
“楚楚，我……我等安稳下来，再和你解释……”
钟离楚楚紧紧攥着裙角，刚压下去的百种情绪又涌了上来，说了句：“有什么好解释的……”便驱马接住了从楼上跳下来的夜莺，往外飞驰而去。
钟离玖玖脸色白了下，却也不敢呼喊，只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夫君。
许不令骑在追风马上，刀兵长槊挂在马侧，脸色平静的嘱咐：“楚楚没事儿，你们先往太原走，在路上留下记号，我把追兵引远些，很快就会赶上来。快走吧。”
钟离玖玖轻叹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上了宁清夜的步伐……

第六十九章 穷追不舍
白雪覆盖的田野间，狼卫和官兵推进道镇子半里外便不在前进，转而左右分开，摆上拒马封锁路口，弓弩上弦蓄势待发。
宋英身着狼卫黑衣，手按雁翎刀打量几眼远方灯火寂寂的小镇，询问身旁着手下：
“确定在镇子里？”
旁边的手下同样身着黑衣，不过手臂上停了一只黑鹰，是刚刚从外地飞马先行赶来的缉捕房狼卫。
缉捕房专管大案要案，也就是祝满枝当年所待的部门，专门饲养有猎鹰、猎犬，用来搜索江湖上来无影去无踪的好手，当年‘铁鹰猎鹿’的来源，也与这群善于搜捕的探子有关，被江湖上暗地里骂做‘狗鼻子’。
狼卫手中托着黑鹰，指向镇子的深处：“追风马在幽州就只有一匹，方才三只鹰扫完幽州方圆百里，只在这个方向发现了情况，如果肃王世子是在纵马狂奔往外逃的话，那肯定就在这里。”
宋英点了点头，对周围人吩咐道：“禁喧哗火光，速速围住周边，有人冲卡不问身份直接放箭发讯号。司徒公，你随我进镇子宣旨，若是许不令敢抗旨，按律可就地正法……当然，别真杀，打趴下擒住即可。”
司徒岳烬背着九环刀，壮硕身躯屹立风雪之间，叹了口气：
“既然来了，自然任凭宋大人安排，不过老夫只管打人，事后肃王追究起来……”
“司徒公放心，肃王有任何怨言，圣上扛着。此事事关重大，只要不把许不令打死，其他全无顾忌。”
宋英摆了摆手，让官兵和狼卫迅速散开，然后和司徒岳烬一道无声无息潜入镇子。
只是二人还没离开狼卫的视野范围，东边便传来响箭的尖锐声响，还有一个男子洪亮的呵斥声：
“那个不长眼的敢来围老子，吾乃肃王世子，你们想造反不成！？”
声音极为愤怒，似乎是在镇子上过夜的无辜世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不明底细的人围了，匆忙逃离。
宋英急急停住脚步，脸色骤变：“不好，许不令要逃，快拦住他！”
潜伏在雪地中的数百狼卫和官兵不用吩咐便行动了起来，提着刀兵朝东边驰援，霎时间旷野上刀光如雪，脚步马蹄奔波如雷。
“干他娘，怎么这么多人，快撤，快撤……”
许不令‘大惊失色’的声音再度传来，然后便是烈马长嘶，朝着远方疾驰而去，还有刀兵磕碰和官兵喊叫的声响。
司徒岳烬觉得不对，奔跑间开口道：“宋大人，听起来肃王世子像是被你吓跑的。”
宋英不清楚菩提岛的具体情况，但明白许不令肯定在演戏，免得朝廷事后追究难以解释为什么见到官兵逃窜。
许不令无论什么原因逃跑，只要跑了，那肯定就是心里有鬼。没有逮住许不令的尾巴又如何，只要在许不令面前念出圣旨，许不令敢不接旨，表现的再无辜也是白搭。
宋英翻身上马朝着东方急追，离着一里多地，便朗声大喊：
“我乃缉侦司宋英，肃王世子速速下马接旨，胆敢抗旨，按大玥律以谋逆大罪论处……”
宋英声若洪钟，几乎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附近的战马都惊了好几匹，恐怕站在镇子另一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这种时候，许不令就是能听见，也会装作没听见，怎么可能停下来老实接旨。
镇子的东方，许不令手持长槊一马当先，单骑冲阵如入无人之境，一百多官兵还没完全封锁道路，只能手持长矛或者骑马对冲阻挡。
许不令和宗师单挑的经验不足，战阵冲杀却是从小学到大的，不到十岁就被丢掉了边关；整天和西凉铁骑混在一起，和北齐骑军小规模交锋的不下百余次；论战场厮杀，远比这群临时调来的大头兵经验丰富，‘小阎王’的混号，可不是他自己封的。
风雪横卷旷野，许不令手中长槊如游龙探海，轻而易举将冲过来阻挡的骑兵挑下战马，顺势扫开面前的枪阵；马速没有任何迟缓，便从两百多官兵直接冲了过去；骇人气势，让官兵根本不敢站在正前方阻挡。
夜莺驾马紧跟许不令的步伐，同样不持缰绳，左右手各持一把长剑，和开无双劈落左右的起兵，扫开飞来箭矢。
钟离楚楚单手抱着夜莺的腰，方才的乱入麻的心思已经被混乱的场面暂时压下，全神贯注的看着周边，手持毒针查漏补缺帮忙；只是一群寻常官兵，许不令一个人就能防死，她还没有看清局势，两匹马便已经冲过了关卡。
许不令听见了宋英的呼喊，对此自然是当做耳旁风，放慢马速到了夜莺的后方，防止流矢误伤楚楚或者狼卫高手突袭；奔跑间还来了个马腹藏身，把路边一命弓弩兵抓了起来，从惊慌喊叫的弓弩兵身上，夺过铁胎弓和箭壶，挂在了兵器钩上。
“拦住他！”
“放箭！”
背后嘈杂声不断，一团乱麻的步卒在背后追赶几步便停了下来，只余下十几骑轻骑纵马狂追。
只是幽州边军的战马来自辽东，轻骑再轻也身着铁铠。许不令和夜莺骑的是追风、踏雪，又轻装简行，速度差距太大，不过一里地就把边军甩在了一箭之地外。
宋英和司徒岳烬，都是长年行走江湖的顶尖枭雄，兵器用来杀人，坐骑则用来保命，胯下坐骑和兵器重要性旗鼓相当，两人的马自然不差；虽然和万里挑一的追风马难以媲美，但许不令也不可能抛下夜莺自己跑，因此只要追上踏雪马就行了。
宋英长剑持在手中，纵马狂奔追赶，待背后的小镇子消失时，身边便只剩下司徒岳烬一人。
司徒岳烬名震江湖几十年，无论逃跑还是追杀都经验老到，瞄了眼远方的尘土后，开口道：
“约莫三里地便能追上，当心兔子蹬鹰的伎俩。”
所为兔子蹬鹰，就是猎鹰扑兔落地的瞬间，兔子翻过来用强有力的后腿蹬一脚，寓意绝境反扑。
宋英常年在江湖上追杀甲子号通缉犯，对此自然不需要提醒，全神贯注盯着远方的两匹马，手中马鞭狠狠抽了几下，再次加快了马速。
踏踏踏——
清脆的马蹄声响彻雪夜。
钟离楚楚坐在夜莺的身后，四周已经没有的官兵和箭矢，得以空闲下来回头查看，却瞧见及远处有两匹马甩不掉，还有愈来愈近的趋势，不禁紧张道：
“许公子，怎么办？”
许不令知道背后是宋英和司徒岳烬，真被追上，他和夜莺显然胜算不大，当下把长槊挂在马侧，张开胳膊：
“跳过来，我的马好些，给夜莺减轻负重。”
钟离楚楚身材很高挑，有胸有腿的体重不可能太轻，再怎么也有百十来斤。而夜莺身材纤瘦，估计八十斤不到，一个人骑马的话，和没负重空跑区别不大，速度自然能加快些。
钟离楚楚没有迟疑，连忙在马上转身，一个飞跃便落在了许不令的马上，撞了个满怀。
许不令抱着钟离楚楚，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马上，没费劲儿让楚楚转个方向，而是叮嘱道：“注意着后面，我找机会甩开他们。”
两人姿势非常奇怪，和那什么坐莲一样。
钟离楚楚下巴放在许不令肩膀上，盯着后方模糊不清的雪夜，马匹颠簸，被搂着后腰贴的很紧，连衣襟都积压变成了扁扁的两团儿。
形式危急，钟离楚楚被当前局势吸引注意力，连方才捉奸在床的事儿都抛去了一边，根本没注意这些身体接触。
但你追我逐也没什么可看的情况，琼鼻又贴着许不令的长发，淡淡的幽香，从许不令脖子和头发上，传入了钟离楚楚的鼻尖。
香味很特殊，全天下独此一家。
钟离玖玖所有东西都是自己研究的，用的香粉也是一样，钟离楚楚从小闻到大，再熟悉不过了。
钟离楚楚眼神稍微恍惚了下，在香味的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方才他和师父就是这样吗……
怎么可以这样……
钟离楚楚身体猛的一僵，继而往后移了些，想要和许不令分开些。
许不令自是不明所以，怕钟离楚楚掉下去，用力搂着水蛇般的腰儿，叮嘱道：“楚楚，别乱动，咱们这是逃跑……”
钟离楚楚挣扎的动作僵住，又被拉回了现实，咬了咬牙，重新靠在了许不令肩膀上。想要扫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可乱七八糟的画面不由自主的出现在脑海。
就像我现在这样抱着，师父坐在许不令怀里，两个人……
许不令也觉得很香吧……
师父的笑脸和许不令的面容交织在一起，仿佛能听到他们彼此的欢声笑语和喘息……
难以表述的情绪冲击心神，却又不能躲避，只能闻着许不令熟悉的香味，无助的承受着这种心理上的摧残。
钟离楚楚再也克制不住，没有动弹，趴在许不令肩膀上，泪水弥漫眼帘，无声的滚了下来。
许不令看不到楚楚的脸，也没发现楚楚又哭了。他抱着楚楚让她坐稳，眼神扫向前方的野原，发现一个土丘后，开口道：
“夜莺，左边。”
走在前面的夜莺无需询问，便迅速调转方向冲入了田野，快步奔过雪原，从土丘上跳了过去。
许不令紧随其后，越过土丘后便取下了铁胎弓，说了声：“楚楚，坐好”后，回身开弓，瞄向了后方的土丘。
三石铁胎弓，力能中石头没簇，寻常箭士根本拉不开，也就边军的精锐弓弩手能用这玩意，许不令抢下这把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三石弓对于许不令的力道来说，还是轻了，几乎没有任何用力的动作，便弯弓如满月，把铁胎弓崩到了极限。
无论是军卒还是世家子弟，‘骑射’都是必修的功课，在军伍中甚至比个人武艺还重要，许不令的箭术自然是从小练的，火候自不用说，在黑城便展露过一次，射程之内基本上指哪儿射哪儿。
双方距离约莫两百步，因为土丘的隆起，都暂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追赶的宋英发现许不令蹿入田野，猛夹马腹跟着冲出了官道，双眸锐利如鹰死死锁住许不令的背影，在许不令越过土丘后，便侧耳倾听土丘后的动静。
司徒岳烬双眼微眯，从背后取下了九环大刀，沉声道：
“当心有诈。”
“马未停，继续追。”
宋英沉声回了一句，一马当先冲上了土丘。
只是宋英刚从土丘上方探出头来，横风中便传来尖锐破风声响。
宋英和司徒岳烬脸色同时一变，没想到许不令竟然暗箭伤人。已经冲出土丘，人马巨大的惯性不可能停住，两人本能矮身躲避飞来的箭矢。
可许不令也是武魁，知道一支箭奈何不了宗师级别的高手，光靠肌肉记忆就能听声辨位躲避。
许不令开弓射出的羽箭，瞄的根本就不是马上的宋英，而是刚刚从土丘上飞跃而出，露出四蹄的烈马。
锐利箭镞带着一点寒芒，几乎贴着土丘上的积雪飞过，落点之处正是即将落下的碗大马蹄。
武魁的反应再非人，也是本身的武艺，总不能把胯下马匹也练得的能听声辩位、踏雪无痕。
这拉满弦的一箭，只要射中必然从马腿上一穿而过，再好的马也得当场趴下；没了马光凭两条腿追踏雪马，想想都知道累死也追不上。
宋英反应极快，听见声响便发觉了不妙，用的不是马枪等长兵器，只能在马匹腾空越过土丘的瞬间，腰间雁翎刀出鞘，直接掷了出去，刀锋速度堪比强弩，半道准确无误截住了羽箭。
飒飒飒——
腾空烈马四蹄尚未落地，三声弦响便又接踵而至，在宋英截住第一箭的时候，后面三只羽箭已经破空而来，标准的连珠箭，瞄的是烈马的四条腿。
江湖上用箭的极少，这阵仗把司徒岳烬都给惊了一下。
宋英眼中显出几分错愕，常年和江湖人打交道，这种对战方式显然没有太多机会领略。眼见三支羽箭同时袭来，宋英咬牙从马背上飞扑而出，凌空两手抓住羽箭，同时一脚扫开了最后一只。但这么一来，人也落在了雪地上。
宋英落地后，马匹擦肩而过，他并未重新上马，而是高声道：“司徒公，你骑两匹马追，我随后就到。”
一人双马或者三马，是骑军中比较奢侈的打法，两匹马换着骑，基本上没有追不上的对手。
司徒岳烬点了点头，纵马飞驰间，左手抓住了宋英坐骑的缰绳，挂在了马侧的挂钩上。
羽箭再度袭来，司徒岳烬翻身挂在了马侧，凭借四尺大刀的长度，准确无误用刀尖挑开了射向马腿的箭矢。左右翻身腾挪心云流水，骑术显然也是世间少有。
许不令见此，没有再浪费羽箭，收起弓箭，带着夜莺往东方继续奔行。
宋英看着四匹马先后远去，吐了口唾沫，收起了雁翎刀，朝天色打了一根传讯烟火。
稍微等了一会儿，狼卫追了上来。
宋英让部分狼卫下马，然后带着精锐部下，一人三马，再次朝早已经失去踪影的许不令追去……

第七十章 夜奔
冬日风雪夜的天气让人难以在户外驻足，加之距离边关太近，百姓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安家落户，郊野上前后十余里都不一定能遇上能歇脚避风的地方。
被冠以‘武当杀神’之名的陈道子，牵着马在河畔驻足。内伤未痊愈，气色看起来有些虚浮，不过行走江湖带伤是常事儿，倒也没露出什么难受的神色。
换上江湖人装束的张不正，让马儿在河边饮水，抬眼看向无边旷野：
“狼卫倾巢而出来了幽州，四面八方都封死了，许不令只要外逃必然会有动静。方才瞧见狼卫往这边赶，宋英和司徒岳烬率队，肯定是发现了许不令的行踪，跟着走必然能找到。”
陈道子在幽州滞留这么久，又受了伤，其实已经不太想打了，不过这种话显然没法说出口。
“宋英只是想抓许不令逼问玉玺下落，不敢让许不令死，当着他们的面动手，他们必然阻难，不太好下手。”
“找机会从暗处下手，不过一旦出手就不能出纰漏。若是动了手没杀掉许不令，我等暴露了身份，这辈子恐怕都别想安稳。”
陈道子自然晓得这个道理，已经和许不令结了死仇，若是许不令不死，等许不令安然无恙返回肃州，必然会展开血腥报复。可能没法派兵平了武当山，但暗杀、使袢子必然无休无止，肃王手下蓄养的门客，可不比楚王少。
两个人在河畔修整片刻，马儿尚未饮完水，张不正便是耳根微动，目光望向了数里外的东北方。
雪夜昏暗无光看不清三十步外的景物，风声和河水响动混杂在一起，极大干扰了听觉。
张不正仔细聆听，分辨风声中的细微动静，抬起手来：
“是不是有马蹄声？”
陈道子也有所察觉，附身趴下，耳朵贴在地面仔细侧耳倾听，片刻后，点头：
“有马匹从东边经过，距离太远听不清几匹，但速度很快。”
“三更半夜不可能有人冒着风雪赶路，估计是狼卫在追赶许不令，过去看看。”
两人简短交流后，便翻身上马，朝着东方奔驰……
……
踢踏—踢踏——
马蹄铁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连续奔行数十里，再好的马也不可能维持全速，已经比最开始的冲刺放慢数倍，更像是在雪地中快跑。追风马剧烈的喘息和心跳如擂鼓，汗气蒸腾又被寒风吹散在雪夜中。
后方的司徒岳烬依旧穷追不舍，一人双马虽然能极大的增加续航，但没法避免马力的消耗，追这么远没能追到近前，马匹也快到了极限，只能死死吊在后面，难以再次冲刺。
钟离楚楚依旧把下巴搁在许不令肩膀上，盯着后方的追兵。方才黯然神伤落泪，可跑了几十里地后，被凌冽寒风吹的背疼，再乱的心思也被冻没了，可能是有点撑不住，不动声色的又往许不令怀里靠紧了些。
骑着马甩开追兵，许不令认真关注周边路况，虽然注意到了，却也没往那方面想。
而钟离楚楚则不行，她本来就在想着师父和许不令模样，随着心思冷静下来，便感觉出了不对劲。好在背后寒风刺骨，能让人保持清醒，钟离楚楚虽然有点不自然，却也能忍住。
只是许不令察觉到楚楚背后被寒风吹着，便从马侧扯了条扎营用的毯子，包在了楚楚身上，用以遮挡寒风。
毯子包在背上，刺骨风寒便荡然无存，只剩下周身的暖意。
钟离楚楚方才还能靠着刺骨寒意压下身体上的不适，这一暖和起来，顿时就感觉不对了。稍微撑了片刻，便发现自己没来由的胸闷，脸颊越来越烫，额头似乎有汗珠。
钟离楚楚下意识想扭几下，却又怕惊扰了许不令，只能暗暗咬着牙忍受。可持续越久，反馈便越厉害，连头都有点晕了，几次都差点忘记了现在是在摆脱追兵。
“呼~~呼~~~”
呵气如兰。
许不令全神贯注选择路线，彼此贴这么近，渐渐也发现了楚楚的不对劲。感觉抱着个水嘟嘟的热水袋……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显出些许意外，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楚楚都能有反应。不过此时他也没法回应，略显古怪的开口：
“楚楚？楚楚？”
“嗯……哦！”
钟离楚楚猛然惊醒，抱着许不令的胳膊稍微松了些，看向后方开口道：
“距离还有半里，没追上来……”
说话之间，气息不稳，碧绿双眸中带着几分茫然，似乎在疑惑自己是怎么了。
许不令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当做没发现，继续骑着马疾驰。
只是跑这么远，夜莺的踏雪马显然已经快到了体力极限，再跑非得活活累死。
此时已经远离大黑山一带，黑灯瞎火没有地标，也不清楚跑到了什么地方，周边的田野消失，山峦多了起来，有很多枝叶落尽的树木长在山上，看起来像是桃树。
夜莺马速渐缓，回头看向半里外穷追不舍的司徒岳烬，开口道：
“公子，一人双马追赶，拼耐力肯定跑不过，必然被追上，现在怎么办？”
若是夜莺的马累死，三个人同乘一马更加甩不掉后面不明数量的狼卫。许不令稍微思索了下，见宋英和狼卫都被甩到不知什么地方，只剩下司徒岳烬一人，便开口道：
“你们先走，找个地方藏好，我解决了司徒岳烬再走。”
说着掀开了毯子，双手托着钟离楚楚的腰，把她直接给丢到了夜莺的马上。
钟离楚楚神色已经恢复，虽然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但轻重缓急她分的清楚。落在夜莺背后，她抱住了夜莺，回头急声叮嘱了一句：
“许公子，你别逞强，一定要小心。”
夜莺感觉楚楚身上不对劲，还以为公子逃跑的时候都不忘记欺负姑娘，心里有点古怪，不过这种事她当丫鬟的也不好说，只是回过头叮嘱：
“司徒岳烬成名已久，走外家路数，看家本领是‘二十八路连环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能挡得住一套就能打，挡不住切不可强撑，必输无疑。”
行走江湖战绩太多的缺点，就是容易被对手研究透。司徒岳烬在江湖横冲直撞近三十年，所学武艺招式都展露过，被说书先生传的人尽皆知。
若是换做其他宗师，比如祝六，绝技‘撼山’只要展露过，就必然被对手提防，很难在对阵同级别对手时，起到剑走偏锋一击必杀的效果。
而司徒岳烬强就强在，江湖上人人都知晓他的功法套路，但其刀法大巧不工直来直去，除了硬抗没有破招之法。
从出山至今，江湖上没有一人能撑到‘二十八路连环刀’砍完，最高记录是十年前，漠北刀客杨厥逆，挡了司徒岳烬十九刀，以废了一条胳膊的代价才逃出生天，其他交手之人，很少有能扛过九刀的。太极殿前司徒琥羽连出十三刀，都能逼的远强于他的左夜子用旁门左道应对，可见其杀力有多大。
许不令自是听过‘刀魁’的大名，眼中没有轻视的意思，抬手让夜莺和钟离楚楚继续往远放疾驰，胯下追风马未停，在转过一出山林之时，飞身落在了道路旁的一棵桃树后方，蓄势待发……

第七十一章 龙战于野
绵延近百里桃花海内人迹罕至，山峦之间没有灯火，方圆四野只有无边无际的积雪，开满雪花的桃树散落其间。
“驾——驾——”
飞腾的马蹄带起地面上的泥土和积雪，卷起的劲风扫落雪花，从山壁上伸出的桃枝在雪夜中轻轻摇曳。
司徒岳烬提着九环刀，身法灵活的在两匹马之间来回切换，如虎双目死死锁定前方的两匹马的踪迹。只是天色漆黑的风雪夜，连前方路面都难以辨认，能看到的也只有两道影子罢了。
追了不知多少里地，前方的许不令转过了一个山林，暂时失去了踪迹，但耳边依旧能听到马蹄声，在继续往前奔跑。
司徒岳烬身为天南武林第一人，‘老司徒’的名声无人不知，行走江湖数十年，脾气火暴经常和人起冲突，但也没有因为身为刀魁，便自持武艺目中无人。
闯荡江湖，过于谨慎显然没坏处，武艺越高越是谨小慎微，仗着武艺疏忽大意的人，基本上活不到宗师这个境界。
虽然前方没显出什么异样，司徒岳烬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翻身藏在了两匹马中间，避免被箭矢偷袭；右手持刀蓄势待发，并未用眼睛去看前方，而是用耳朵仔细分辨周边微不可察的细微动静。
踏踏踏——
马匹飞驰，很快跑过了山林，露出了道路。
前方两道黑影依旧在往远处疾驰，并没有停下来偷袭的意思。
司徒岳烬稍微放下戒心，正欲翻身上马继续追赶，忽然心中寒意骤起。
“喝——！”
道路旁雷霆般的爆呵猛然炸响。
雪沫横飞，寒光如雪。
司徒岳烬余光看向侧方，却见昏暗无光的桃林中，一道白色身影冲天而起，双手滑倒了龙纹长槊尾端，直接将长槊轮圆硬劈了下来。
这一下力道之大，把质地精良的长槊硬生生压成了拉满的强弓，形如弯月，两尺长的槊锋带着骇人的破风声，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圆弧，呈泰山压顶之势，势不可挡。
司徒岳烬很早就听闻了许不令的战力，心中并无大意，骇人声势袭来，带着皱纹的眼角微眯，抬起厚重九环刀便扫向了侧方。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如同雪夜炸雷，溅起的火星如同电光，刹那间照亮了周边几丈之地。
槊杆落在九环重刀上，巨大力道，让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长嘶，马鞍下的腰椎明显下沉，继而四蹄踉跄栽倒向地面。
司徒岳烬身体挂在马侧，本就难以借力，长槊砸下来，持刀的胳膊虽然纹丝不动，身体却没法在这种情况下稳住，直接被压的崩断了马鞍的皮扣，砸向了路面。
许不令手中长槊并没有因为九环刀的格挡便止住攻势，全力一击砸落了司徒岳烬后，势头不减继续下落，槊杆落在司徒岳烬的坐骑上，而两尺槊锋则落在了对面空乘的骏马马鞍之上。
嚓——
雪夜中寒光一闪，两声凄厉长嘶同时响起。
蕴含巨大力道的槊杆砸断了马匹的脊椎，而两尺槊锋则如同刀入黄油，轻而易举的劈入了马背。若非第一匹马架住了槊杆，恐怕当场就把旁边的马从中断成两截。
两匹马同时栽倒在地上，甩出了两丈的距离，血水和内脏飞散满地皆是。
前方抱着夜莺的钟离楚楚，本来还担心许不令的安危，瞧见这一下，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扫而空，眼中全是震撼：
“我的天……司徒岳烬死了？”
夜莺表情平淡：“没死。这算什么，唐家庄打宋英加贾公公才叫厉害。快找个地方藏身……”
而坠马的司徒岳烬，饶是早有预料，也被这骇人的一击给惊了下。
身体被许不令一槊拍向地面，尚未落地，司徒岳烬便用左手撑住了冻硬的雪地，借力单臂撑住了身体，弯曲卸力继而猛然崩直，把身体从路面弹了起来，抬手便是一刀劈向刚刚落地的许不令。
这一下发力姿势不对，又比较仓促，力道并不大。
许不令抬槊轻而易举格挡住后，顺势往路边退开，往回来接应的追风马飞奔。如今把司徒岳烬的马都打死了，单凭双腿司徒岳烬根本追不上，如果能抽身离开，肯定没必要浪费时间硬碰硬。
“想跑！”
司徒岳烬天生暴脾气，本来给朝廷办事不情不愿，但被这么阴一下，也是上火了，哪里会让许不令乘机逃遁，提着刀身若虎扑，直逼许不令后背。
宗师级的高手，无论轻功如何，近距离爆发力都是世间顶尖，三十步内基本上眨眼及至，没有这本事就没法近别人身，也当不起宗师之名。
背后刀锋袭来，许不令见溜不掉，回身一记横扫千军扫向司徒岳烬，口中怒斥道：
“司徒岳烬，你好大胆子！竟敢刺杀藩王之子，你可知该当何罪！”
打归打，戏还是得演。许不令脸色震怒，似乎是遭遇暗杀的无辜世子。
司徒岳烬横刀格开长槊，身形一翻来到了许不令前方，朗声道：
“圣上有旨，命你速速缴械听从发落，若敢抗旨，以谋逆大罪论处……”
许不令听见这话，稍微停下手，做出半信半疑的模样：
“圣旨何在？”
司徒岳烬手持九环刀健步如飞，嘴上却是一噎，看了看来的方向，怒声道：
“圣旨在宋大人手上……”
“你他娘没圣旨，还敢假传圣旨？！你司徒家想造反不成？”
许不令就知道司徒岳烬不可能拿着圣旨，场面话说完，便抬手又是一槊刺向司徒岳烬中门。
司徒岳烬无话可说，解释不清就解释不清，反正他看过圣旨，有事皇帝扛着，他只是个打手罢了。
眼见许不令不听劝告，司徒岳烬再无保留，手中九环刀灵巧如蝴，靠向刺来的长槊。
千仞门九环刀自成一派，以重刀、刀背配九枚铜环闻名于世，正常的九环刀重三十二斤，长约四尺，挥舞起来如风车扇叶，周身一丈无论人马触之即死，哪怕身披重铠，也会被厚重刀身直接砸死，可谓势不可挡。
司徒岳烬手中的九环刀，长四尺有余，杵在地上已经于肋骨齐平，刀背上九枚配重铜环换成了精铁铸造的铁环，明显比常见的要重，寻常人单手恐怕连平举都困难。
如此重的大刀，持在司徒岳烬手中，却是和轻薄长剑没什么区别，丝毫没有因为重量而产生动作上的迟缓凝滞。
九环刀刀背铁环的用法，一在配重增加劈砍力度，二来就是卡住敌方兵刃，从而折断长剑、枪尖等。
司徒岳烬脾气大个子大，武艺可半点不粗糙，厚重长刀灵巧挑开槊锋的同时，准确无误的将铁环套在了雪亮槊锋上，继而便是双手持刀、旋身猛拧，用的正是司徒家的招牌手段‘折剑式’。
套中兵刃后，司徒岳烬目光一沉，身体前倾，双手同时发力，瞬间便别弯了龙纹长槊。
但龙纹长槊是大齐镇国重器，若是被这么就给别断了，那也太小瞧了大齐的冶金技术。
许不令手中长槊被铁环别住难以抽出，惊人力道从双手传来的瞬间，便拧转槊杆，以槊锋的刃口切在了铁环上，继而双脚猛然反力，同样拧转身形。
双方都是以力量碾压众生的武道宗师，同时发力之下，质地精良的槊杆直接被崩成了圆形，和对折一般，却并未断裂。
这一下双方都用了全力，肌肉高耸额头青筋鼓胀，落脚的地面被踩出四个凹坑，却都是纹丝不动，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过，司徒岳烬手中的九环刀再好，也好不过长槊水龙吟。僵持不过转瞬，卡主槊锋的铁环，便在双方巨力之下，被削铁如泥的槊锋切断。
叮——
一声脆响过后，司徒岳烬手中重刀猛然劈了出去。
许不令手中长槊则是瞬间绷直，却未就此停下，在身后绕了一圈，绷直的瞬间，便双手持槊劈向了司徒岳烬左肩。
铁环断裂刀锋往右侧劈去，左肩自然露出了破绽。
无论宗师还是江湖软脚虾，被破招必然陷入被动，否则就不会叫破招了。
许不令反应快的出奇，敏锐抓住了这丝机会。可能走到宗师之境的，有哪个是庸手？
凌厉槊锋扫来，司徒岳烬反应丝毫不慢，当即单手拖刀，旋身一圈，手中沉重刀锋如甩开的扇叶，直接以开山之势劈向了许不令头顶，根本就不防，用的正是司徒岳烬成名绝技——二十八路连环刀。

第七十二章 二十八路连环刀
二十八路连环刀，以势大力沉、悍不畏死著称，标准以命换命的招式，二十八刀环环相扣，借着惯性的作用一刀比一刀沉，有‘二十八刀可开山’的说法。
许不令手中长槊扫向司徒岳烬后背，若是司徒岳烬带着有背甲胸甲，中了不一定能劈死。而几十斤的九环重刀劈在脑袋上，带着铁盔照样会把脑袋砸进胸腔，除了硬挡根本没有破招之法。
许不令毫不犹豫转手横举长槊，以槊杆架住抡圆了的厚重大刀，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槊杆肉眼可见的被劈弯了些许。
司徒岳烬一手九环刀从三岁砍到年近五十，从愣头青砍到当代武魁，从天南海滨砍到幽州漠北，近五十年的功力，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
一刀之下，蛮横力道倾泻而出，许不令双臂如擎天玉柱纹丝不动，白色长靴却被砸进了泥地中。
铛——铛——
二十八路连环刀，精髓在‘连环’二字。
刀锋如潮水，源源不绝毫无停顿，第一刀落下便是第二刀起手，没有任何花里花哨的虚招，看似简单，却是当代最上乘的刀法。连爱刀如痴的张翔瞧见后，都眼露狂热和难以企及之色。
许不令接下一刀，根本来不及变招反击，第二刀便落在了槊杆上，紧接着便是第三刀、第四刀。
远处的桃花林中，夜莺和钟离楚楚找了个雪窝子藏在里面，注意周边动静的同时，也在注意着战况。
瞧见许不令忽然陷入被动，夜莺脸色微变：
“遭了，公子被带着走了，司徒岳烬以命换命就是逼公子转攻为防，这一防就没法反手了……”
钟离楚楚根本看不懂这种境界的交锋，急声道：“那怎么办？”
“二十八刀环环相扣，要么接完反击，要么半途接不住拼着重伤抽身，往年所有的江湖高手都败在这一手上，至今无人能破招，司徒岳烬的刀根本挡不住……”
夜莺的话，显然不是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
肃王府诸多门客，日常习武时，自然也会研究天下英豪，对当代江湖高手都有分析，其中套路最多的，当属贾公公的‘千层瘴’，配合金丝和身法，变化无穷，让人防不胜防。
而最简单的，就是司徒家的连环刀，就二十八板斧，光明正大的砍你，就和战阵上的重骑兵冲阵一样，啥都不讲究单凭硬实力碾压，能挡住就打得过，挡不住就是摧枯拉朽。
千仞门的门生与人交手，多半都打的很快，凭借九环刀无可睥睨的爆发力，一波把人推死。
这种简单直接的刀法，修行的初期很鸡肋，全凭一股子不怕死的勇武，很多高手都能躲开或者接住，但刀快到世上没人能躲开的时候，便破茧化蝶产生了质变——躲不开就只能挡，挡得住生，挡不住死，简单直接，毫无应对之法。
而这世上能抗满司徒岳烬二十八刀的，至今没有一人！
铛—铛—铛—
雪夜中火星四溅，司徒岳烬高大身躯旋转如风，衣袍猎猎卷起了天地间的风雪，手中厚重的九环刀快的只剩下一道残影，铁环磕碰的声响如同用力摇晃的铃铛，一刀接一刀的落在了龙纹槊杆上。
许不令右脚撑住后方地面，横举长槊格挡，连续九刀劈下，整个人被往后滑出一段距离，握住槊杆的虎口崩裂渗出血丝，移开槊杆，刀锋就会落在头顶上，根本没法变招。
司徒岳烬往日对阵多半是三刀解决问题，能让他出九刀的已近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了。眼见九刀出完许不令还能裆下，手中再不留余力，爆呵一声，沉重刀锋悍然砸下。
嘭——
这一次比方才的小打小闹蛮横出太多。
许不令双臂、肩头的骨骼发出轻响，双脚深深陷入泥地，脸上显出涨红之色，眼见槊杆弯曲撞向身体，迅速后撤一步。
身体一动，下盘必然不稳，这一动便再难站住。
二十八路连环刀环环相扣，不给对手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司徒岳烬一刀落下，第二刀便已经抬起，再次落在了横举的槊杆上。
许不令双脚再无法扎根大地，闷呵一声，步步为营往后退去，偶尔踩到地面石头，转瞬间就被身体传导而来的力量震的粉碎，质地精良的槊杆上都出现了道道刀痕，为防弯曲太严重，使得刀锋落在头顶，只能双手握的近一些，以一尺有余的空隙挡住沉重刀锋。
九环刀劈下，刀锋本身带着一次重击，落在槊杆上后，八枚配重铁环在惯性的作用下撞在刀背上，又会带来一次如同寸拳的暗劲。
如此高强度、高烈度的连续劈砍，对双方肌肉和骨骼的承载能力都有极大考验，若是换成凡夫俗子，恐怕现在已经震断了手臂。
许不令双臂近乎失去知觉，只要弯曲，便会被巨力压得再也无法撑起，只能强行绷直双臂，让刀锋上的力道，沿着手臂、腰腹、腿脚传递，直至在地面卸去。
铛—铛—铛—
司徒岳烬看似攻势如潮稳拿神算，可凌厉的眼神中，却慢慢显出心惊。毕竟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硬的对手。转眼十八刀落下，许不令节节败退不假，但后退之时分寸丝毫不乱，甚至注意着不让刀锋劈在槊杆同一个地方，以免将槊杆劈断防无可防。
要知道当年打漠北第一刀客杨厥逆，十五刀下来杨厥逆已经满口鲜血双手血流如注，最后四刀劈下，次次压得杨厥逆的刀背撞在胸口上，不得不拼着损失一条左臂侧身逃离。
这小子，骨头是铁打的不成？
打到这个时候，司徒岳烬已经完全忘记了来的初衷、为什么会打起来。出刀再无其他杂念，全凭‘武无第二’的一口锐气。
铛——
第十九刀落下。
司徒岳烬此生和人交手，最多只出了十九刀，往日他还时长感叹，学了一身本事没法用完。
刀锋如泰山压顶，砸在了满是刀痕的槊杆上。
许不令闷哼一声，往后退出了三步，却依旧没失去平衡倒下，眼中也露出几分狂热。
“呀——”
司徒岳烬须发皆张，脸色暴怒如燃烧起来的烈焰，短暂的震惊已经被压下，剩下的只有武夫好勇斗狠和不信邪。连原本用来防止对方抽空反击的提防都已经放弃，改为双手持刀，抡圆了劈下，彻彻底底的以命换命，毫无顾忌。
铛——铛——铛——
二十、二十一、二十三！
可能是首次在人前显世的三刀落下，许不令压力倍增，直接被劈的往后跌倒。
司徒岳烬的连环刀，对敌手的处境早就有预判，没有给许不令稳住的时间，飞身一刀再次落下。
嘭——
许不令身体倾斜，抬起槊杆阻挡刀锋，身下无处借力，整个人被劈的砸在地面上，撞出了一个凹坑。
铛——铛——挡——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司徒岳烬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却已经是气喘如牛、满头大汗，脸色显出病态血红。不过手中的刀锋没有轻上半分，一次次落在平举的槊杆上。
许不令被砸在地上，躺着连起身的机会都没有，刀锋袭来的瞬间，肩头便撞入冻硬的泥地，一刀比一刀深，直至整个人都陷入泥地里，双臂却如擎天玉柱，依旧纹丝不动。
“啊——！”
司徒岳烬近乎癫狂封魔，最后一刀改变了方才旋转如风的身法，双手持刀绕至背后，双脚扎根大地，以‘力劈华山’之势劈下。
这一刀是司徒岳烬最强的一刀，凝聚毕生功力，榨取全身所有能榨取的力量，把出刀的力道提升到顶点，放弃了变招、腾挪的一切后招，这一刀下去便再难继续连招，体力也只能支撑重刀挥舞到这个时候。
“公子！”
夜莺见状大惊失色，可离这么远根本没有帮忙的机会。钟离楚楚则直接看懵了，张着嘴完全不知道在做什么。
刀锋落下，力劈华山。
许不令怒呵一声，躺在坑里，用槊杆架住了厚重大刀。闷响过后，笔直撑起的双臂终于被撼动，刀刃陷入槊杆，几乎劈断长槊，压着长槊继续往许不令头上落去。
只是许不令自幼练的就是这种硬碰硬的打法，同样没遇上过能用蛮力把他身体打垮的对手。
刀锋压弯了双臂，手肘撞在了地面上，继续撑住了重刀。
而势不可挡的刀锋，终有强弩之末的时候，在劈到许不令鼻尖寸余的时候，被槊杆架住再难寸进。
“呀——”
司徒岳烬额头青筋暴起，后背手臂高耸的肌肉撕裂了衣袍，双手持刀全力下压，但没了方才层层叠加的惯性冲势，很难在发挥出多少力道。
许不令眼神狰狞，接完二十八刀再无后续，自然就找到了反攻的机会。他双臂猛然绷直，力从地起，全力推开了槊杆上厚重的刀锋。
司徒岳烬已经是强弩之末，被这一下推的踉跄往后退去，眼中显出惊讶，似乎是没想到有能人接完他二十八刀，而且还有余力。
不过，这场仗还没打完，也容不得人震惊感叹。
许不令推开司徒岳烬的瞬间，便从地上弹起，半途掷出了长槊，腰间醉竹刀同时出鞘。
司徒岳烬眼神中的情绪转瞬消散，抬刀劈开了射出来的长槊，只是下一刻，一把细长刀锋，便已经劈到了面前。
旋身如风，刀如抡圆的扇叶。
二十八路连环刀的起手式！

第七十三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许不令不到二十位列武魁，自幼习武看一遍便烂熟于心，被连砍二十八刀都学不会的话，那以后也不用习武了。
这一刀虽然是第一次用出来，但其身法和声势，远比练了十几年的司徒琥羽火候更深，比起司徒岳烬也只是稍显稚嫩而已。
司徒岳烬眼中显出几分错愕，还以为许不令以前偷学过司徒家的刀法，刀锋在前，此时也来不及细想，匆忙抬起九环刀格挡在身前，左手撑住了刀背。
铛—
许不令持的是直刀，重量比九环刀轻太多，力道肯定没有重刀劈下来那么大，但这也要看用刀的人本身力量有多大！
白衣席卷风雪，刀锋带着骇人力道，近乎是砸在厚重九环刀上。
火星四溅的同时，司徒岳烬双臂猛的一震，微不可觉的弯曲了下，整个人下陷些许，尚来不及反手，第二刀便又落了下来。
铛—铛—铛—铛—……
司徒岳烬方才连出二十八刀已经快力竭，虽然许不令接二十八刀同样不轻松，但宝刀未老对上年轻气盛，终究是后者潜力更大。
许不令被压着砍了二十八刀也动了火气，盛怒之下刀刀不留余力。贾公公曾提点过一句‘一百下狠的，不如一下准的’，许不令深有所感一直铭记于心，并未莽夫般乱挥刀，每刀都准确无误劈在九环刀刀刃缺口上，缺口肉眼可见的加深，直至劈入刀身寸余，依旧再继续往下劈砍。
二十八路连环刀以简单、霸道著称，简单的东西往往意味着容错率高，就和六合枪的‘中平枪’，祝六的‘撼山’一样，要么硬接要么躲，简单干脆的一下，根本不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司徒岳烬作为开创者，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解二十八路连环刀的长处与短处，长处是大巧不工势不可挡，短处是消耗太大只能劈二十八刀。二十八刀之内，对手稍有疏忽非死即残，要逃至少也会中一刀，不可能全身而退。
正是了解的清楚，司徒岳烬才节节败退没有反手之力，只能凭借手中九环刀硬抗。
只是许不令能接司徒岳烬二十八刀，已经打过一轮的司徒岳烬，显然接不住许不令还回来的。
仅仅九刀过后，司徒岳烬便虎口崩裂，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第十刀膝盖便再能支撑，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旦没法后退卸力，刀锋上所有的力道就会施加在身上。
第十一刀，司徒岳烬双膝陷入泥地两寸有余。
第十二刀，口中喷出血水，显然震伤了肺腑。
“喝——”
许不令如影随形，占据上风的瞬间直接转为双手持刀，以‘力劈华山’之势劈下。
风雪夜中寒光一闪，继而爆出火星。
锋锐无双的醉竹到落在厚重九环刀上，已经被砍出个大豁口的大刀应声而断，继续往下落去。
司徒岳烬跪在地上，双手血流如注，手中宝刀已断，再无格挡之法，眼中露出几分震撼之色，直直看着刀锋劈向额头。
一个江湖客，早晚会死在刀下，这一刀可以来的很突然，但不能太窝囊。
对于司徒岳烬来说，这一刀确实来的猝不及防，事前根本没想到。
不过血战之后，堂堂正正死在自己开创的刀法下，半点不窝囊，也算是他作为‘刀客’纵横一辈子，应得的结局。
正是因此，临死前，司徒岳烬反而没什么惊慌和惧怕。
只是势不可挡的刀锋，并没有落在司徒岳烬脑袋上，而是在额前戛然而止。
许不令劈断九环刀后便收了力，双手持刀，在司徒岳烬脑袋前强行停住，雪亮刀锋纹丝不动，胸口起伏气喘如牛。
“呼~~~呼~~~”
寒风凛冽的风雪夜骤然安静下来，从爆裂的激战转为凝滞只在一瞬间，若不是风雪依旧，钟离楚楚和夜莺还以为时间瞬间停住了。
两个人的呼吸声很大，汗珠落在雪面上，口鼻中喷出阵阵白雾。
司徒岳烬跪在地上，见额头上的刀锋停住，力竭之下坐在了雪地上，喘着粗气道：
“什么意思？”
许不令方才交手，看得出知道司徒岳烬没杀心，只是给朝廷办事。他稍微缓了下，才站直身体，反手将长刀插回腰间，缓缓入鞘：
“好刀法，以后归我了。饶你这次，你司徒家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司徒岳烬大战过后，已经没了什么力气，看了看手中断刀，丢在了地上：
“随你，你不杀老夫，老夫总不能自裁。”
正儿八经的江湖人，说话就这么干脆。
许不令也不需要司徒岳烬做什么承诺，要脸自会遵守，不要脸他也不需要这种杂鱼。
当下转身从雪地上捡起了长槊，走向了追风马。
司徒岳烬坐在雪地上，并未起身，看着许不令的背影，想了想：
“此刀与你相辅相成，学成之后，你恐怕天下无敌了。世上能破此刀的，估摸只有厉寒生、左清秋、贾公公三人，余者尽皆蝼蚁。”
许不令没有回应，只是随意抬了抬手，便翻身跃上追风马，朝着东方扬长而去。
风雪依旧。
人已老，刀已折。
身为刀客，最凄凉的莫过于此。
只是司徒岳烬在雪地上坐了会儿，并未露出什么无奈之色，反而略显得意。
武学传承便是如此，传给徒弟子孙是传，传给敌人也是传。只要功夫好能杀人，对手捏着鼻子都得用，用了就甩不开开创者的名字，哪怕是生死血仇。
司徒岳烬是二十八路连环刀的开创者，能看到未来三十年纵横江湖的顶尖枭雄，用的是他的刀法，这不是败者的耻辱，而是在武学招式上无人其右的荣耀。习武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伤春悲秋的……
……
踏踏踏——
许不令击败司徒岳烬后，纵马飞奔，快速离开了交战的雪地，转过树林离开司徒岳烬的视野后，便轻咳了几声，抬手拉开了袖子。
连接司徒岳烬全力以赴的二十八刀，江湖上独他一人，自然不可能轻巧。
双臂此时还肿胀刺痛，呈现乌青之色，显然是太过用力有所拉伤。承受力量的肩膀、腰腿同样酸痛难忍，若是不修养几天，恐怕就得落下病根了。
许不令眉头紧蹙，从马侧行囊中掏出纱布和金疮药，包扎被震裂的虎口，同时在山林中寻找着夜莺的踪迹。
只是许不令刚刚转过林子，粗重的呼吸还没有压下去，眼角余光便在道路前方发现了一个提着长剑的黑影，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出现，似乎只是转眼的一瞬间就从地下冒出来了。
许不令脸色微变，着实被惊了一下。这等来去无影的身法，不是宗师也是半步宗师，他刚刚和司徒岳烬全力一战，消耗极大，连水都没喝上一口，若是这时候遇上全盛时期的宋英、陈道子，真神仙也得交代在这里。
许不令迅速握住了腰间刀柄，目光转向黑影，同时抬手，让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夜莺别乱动。
道路前方的人影相距约五十步，风雪太大天色昏暗，看不清人影，不过不动如山的气势，便能让人看出其绝非凡夫俗子。
许不令握着刀柄，脸色微沉，朗声道：
“来者何人！”
前方的人影并没有回应，稍微站立了片刻，便缓步走了过来。
许不令飞身跃下马匹，刀柄依旧发烫的醉竹刀再次出鞘，斜指地面，眼神桀骜，岿然不惧。
踏踏踏——
脚步似慢时快，很快便来到了近前，昏暗光芒下，依稀能看清来人容貌——身着淡青长袍，腰间悬有一把古朴宝剑，剑穗上挂着白玉珠。面向四十余岁，剑眉、鹰钩鼻，长相十分俊朗，仔细看去，鼻子和脸型，和许不令还有几分神似。
？？
许不令一愣，握着单刀蹙眉打量了下，略显不确定的道：
“大舅？”
山坡上的桃林中，钟离楚楚刚刚从震撼中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为师父的无敌相公雀跃，便瞧见了路上忽然出现的人影，心霎时间又凉了半截。
夜莺也微微惊了下，握着剑柄想要下去帮忙，可听见许不令那声‘大舅’后，灵气十足的大眼睛中又是一喜。
钟离楚楚察觉到夜莺表情的变化，知道来的人是帮手，连忙询问：
“这是谁？肃王爷派来的人？”
夜莺已经放松下来，眼中带着几分惊喜，认真道：
“公子的亲舅舅，肃王妃的哥哥，东海陆家的家主，‘其剑不动、其意百鸣’听说过吧？”
钟离楚楚眼前一亮。她自然知道这句江湖上无人不知的形容词指的是谁——前剑圣陆百鸣！老剑圣祝稠山死后接下剑圣封号，一直到祝六出现，都是江湖上用剑第一人。
不过铁鹰猎鹿的时候，东海陆氏遭了大难，老家主战死在家门外，陆百鸣为了保下全族没有出剑，向朝廷表名了态度，从那之后，陆百鸣便在百尺崖面壁思过，唯一的一次出手，就是和祝六那次剑圣之争。
东海陆氏在青州，距离很近，不过陆百鸣一直面壁思过，连许不令都没想到这个舅舅能出山跑过来，更不用说夜莺和钟离楚楚了。
道路上，许不令收起了长刀，眼神很是意外，走到近前仔细辨认，确认是记忆中，小时候来肃州看望过他的陆百鸣后，露出了几分笑容：
“大舅，你怎么来了？”
陆百鸣着装颇为文雅，提着剑走到跟前，上下打量几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多年不见，都这么大了，和你娘长得一模一样。若是她晓得你把司徒岳烬打趴下，肯定会高兴，当年他们还在江湖上吵过架来着。”
许不令幼年对肃王妃的感情很深，刚来之时，每每从记忆中回想起，便心如刀绞，此时也一样。他走到近前，稍微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是啊，嗯……父王一直想找你喝酒来着，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去肃州坐坐……”
陆百鸣抬了抬手，不想再提当年的无奈伤心事，只是平静开口道：
“你表哥鸿雪，和我说了菩提岛的事儿，怕你出岔子，让我过来帮你脱身。本来不想现身，不过陈道子和张不正已经来了幽州，就在附近搜寻，估计马上就到，你肯定打不过。”
许不令听见这话，眉头一皱，显出几分恼火：“这个臭牛鼻子，真是阴魂不散，他没死在菩提岛？”
“据鸿雪所说，陈道子被厉寒生打怕了，受伤逃遁。这次过来，恐怕是楚王安排来取你性命，好嫁祸给朝廷，让肃王发兵打长安。”
许不令稍作斟酌，便明白了用意：“为了当皇帝不惜祸乱长安，够狠毒。对了，鸿雪怎么会和打鹰楼搅在一起？是大舅的授意还是……”
陆百鸣摇了摇头：“江湖规矩，不传二人。先灭了陈道子和张不正，我送你出幽州，剩下的事儿你自己琢磨。”
许不令略显无奈，很想说句‘你可是我亲舅舅’，可江湖不是庙堂，讲规矩的江湖人都是如此，强行问只会让对方为难，也没有再多说。稍作休整后，招呼了夜莺一声，和陆百鸣一起，进入了漫山遍野的桃花林……

第七十四章 花中猎蝶
陈道子和张不正顺着声音往东边追寻，在桃花海外被山岭拦住去路，为防丢失目标，并未绕路，在道路旁藏好马匹后，进入山林，凭借过人轻功，在雪岭上健步如飞搜寻。
二人行至半途，忽然听见一里开外的密林后方，传来男子的大呵声：
“快跑，他们追过来了……”
四野除了风雪再无他物，声音随着风声传来，听得很清晰。
陈道子听出是许不令的声音，身形猛然一顿，抬起手来：
“是许不令，小心。”
张不正自然也听见了，把脖子上的黑巾拉起来蒙住脸，避免被后方追赶的狼卫瞧见面容，背后长剑解下握在手中，飞身跃上树梢，在密林间无声无息移动，连树枝上积蓄的雪花都没有震落，可见轻功高到什么地步。
陈道子并不怕许不令瞧出身份，但若是被狼卫认出来，必然被朝廷怀疑。当下也蒙住了脸，从地面朝密林另一头行进，呈左右包抄之势。
沙沙沙——
细微轻响如毒蛇爬过草叶，混在风声中微不可闻。
两人潜行过山林，逐渐能从风声中分辨出剧烈的喘息和踉跄脚步，张不正停下身形，微微抬起了手。
陈道子听声辨位，知道目标就在左前方百余步外，他速度骤降，紧以脚尖踩在雪面上，不发出半点声响，移动到了树林阴暗处，谨慎瞄了一眼。
不远处的树林中，许不令提着单刀，身上还挂着铁弓箭壶，摇摇晃晃在雪地中蹒跚前行，明显是受了重伤，走上两步咳嗽几声，直至连走动都困难，靠在了一颗桃树上大口喘息，还望后边看了几眼，似乎是在探查是否有追兵。
瞧见着一幕，藏在暗处的两人都是眼前一亮，本来他们还担心许不令的非人战力。濒死之虎往往是最凶悍的时候，即便两人联手也有可能产生重大损伤。现在许不令受了重伤，明显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又是敌明我暗的大优之势，和把人头送到脸上来差不多，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张不正扫了眼周边，附近再无动静，只在远处有零星脚步，但距离有半里路，跑过来需要时间。生死搏杀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两人联手暗杀，这点时间都够杀许不令十次了！
咔——
风雪夜的桃林中，靴子蹬踏地面和树干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名武魁从暗处悍然爆发，动作之迅猛，便如从林间扑出的两只金钱豹，刹那便到了许不令十步左右的距离。
宗师级高手以强凌弱，基本上十步必杀，寻常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许不令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陈道子目光骤然一凝，手中长剑如白蛇吐信，直刺许不令胸腹。虽然身上有伤，但短时间全力爆发之下，仍然比张不正要快上些许。张不正从天而将，一剑横削许不令左颈，用的都是自身最强杀招，这种情况下，许不令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全挡住。
只是让二人意外的是，他们现身，以许不令的武艺必然会察觉，可靠在树上的许不令却没有显出惊慌之色，眼神中反而带着几分诡异的笑容。
遭了！
两人心中当即瞳孔微缩，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咻——
便在此时，桃林之间剑鸣声骤起，尖锐刺耳，自四面八方而来，在风雪密林间犹如百鬼夜嚎，连有所准备的许不令都被吓了一跳。
张不正和陈道子脸色骤变，无需沟通便明白来的是谁。
祝陆曹三大剑学世家中，陆家剑专注于‘诡’字，不同于祝曹两家的刚猛迅捷，而是把剑的轻灵飘逸发挥到极致，有‘剑穿急雨不湿剑、花中猎蝶不伤花’的美誉。
现任家主陆百鸣，更是从陆家剑另辟蹊径，将‘剑之诡道’发挥到了极致，在二十岁前，‘剑未出声先至、其剑不动其意百鸣’的名声便远传南北，这也是陆百鸣能在老剑圣死后接下剑圣封号的缘由。若非当年一场铁鹰猎鹿，让陆百鸣自断剑道面壁十年，如今的成就，恐怕不下于昔日任何一位剑圣了。
陆家剑本就重‘诡道’，陆百鸣更是此道佼佼者，张不正和陈道子正面单挑，都不一定能奈何前剑圣陆百鸣，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陆百鸣偷袭，处境有多危险不言自明。
张不正和陈道子察觉不妙的刹那，便想收剑回防。
只是听到剑鸣声，必然是已经出了剑，这时候再仓促回防，显然来不及了。
密布桃树的雪岭间，寒光随剑鸣而起，便如一道旋风卷过，自左侧闪到右方，从两人身下一穿而过。
叮叮—
两声兵刃碰撞的轻响和飞溅的火星，似乎是在旋风止步后才传出。
陈道子和张不正猝不及防，虽然手中剑挡住了从下方拉过去的利刃，但动作太过仓促，胸口都被拉出了一道细线，深可见骨，血液尚未来得及渗出。而飞扑的身形没有着力点，也被这一剑的力道，震的往空中上移。
武夫交手最忌讳腾空，因为无处借力腾挪，方才两人联手突袭暗杀，自然选择最快的方式，并未注意这个，此时却成了要命的破绽，宗师之间生死搏杀，谁会给你落地稳住身形的机会？
许不令可没站在原地发呆，见二人被击飞，毫不迟疑的持刀重踏地面，身随疾风前行，快若奔雷闪到陈道子侧面，手中单刀挥舞如风，刀刀直逼陈道子命门。
陈道子命悬一线，哪怕身在空中没法腾挪躲闪，手上动作并不慢，持剑奋力格挡。
陆百鸣一剑过后自然没站在原地看戏，冲至右侧后，一脚踩在树干上，身形轻盈如蝴，却眨眼间便到了二人近前，陆剑三十六剑齐出，如同一阵剑雨落向张不正。
叮叮叮——
空中火星四溅，虽然只是腾空到自由落体的一瞬间，四人却互相攻防数手。
张不正和陈道子遭了暗算，一开始就落入下风，天时地利人和全无，能占到便宜就见鬼了。不过转瞬间，陈道子身上便出现三道刀伤，一刀险之又险，连左耳都被削去的半截。张不正面对陆百鸣先手爆发势的猛攻，身在空中无法腾挪，根本无力招架，仅仅还了两剑，剩下便是捉襟见肘的严防死守。
“臭牛鼻子！你以为就你有帮手？”
许不令对陈道子可没有半点好感，虽说方才打司徒岳烬消耗极大，但陈道子目前的处境可比他惨的多，痛打落水狗都使不上力气的话，那这百十斤肉也白长了。
短时间全力爆发，七八刀落下，便将陈道子给劈的砸落在地面。
陈道子落地瞬间，有了可以支撑的地方，没把半点迟疑用脚猛蹬地面，将身体从雪面上滑了出去。
许不令倒持直刀垂直插下，只在陈道子腿上擦出一条血口，没有给陈道子留下半分喘息的机会，拔刀再次破向在地面滑行的陈道子。
到了宗师这个境界，战况和处境不用分析都能一目了然。
陈道子中诱敌之计陷入绝境，自是不可能搭上性命生死相搏，抬手便是一剑掷向了正在和张不正交手的陆百鸣，剑锋直指后背，发出尖锐破风剑鸣。
前后夹击，陆百鸣收剑回防身后，必然在身前露出破绽。
许不令见状，猛然飞扑，一刀劈飞了侧方的长剑，落地翻滚一圈儿起身，抬眼看去，陈道子已经窜入了山林，跑到了三十余步外。
陆百鸣先手突袭已经击伤了张不正，此时稳占上风，长剑步步紧逼的同时，沉声道：
“我不能露脸，斩草除根。”
陈道子一跑，陆百鸣出百尺崖的消息必然会传出去。
东海陆氏在铁鹰猎鹿时服软，目前在朝廷眼里绝对臣服，连陆家大门都不敢出，甚至都和肃王划清了界限。陆百鸣作为陆家家主，哪怕是许不令亲舅舅，在这种时候跑出来帮许不令，被朝廷知晓都无异于灭顶之灾。朝廷可能动不了西凉，但想调边军灭个江湖世家，就是抬抬手的事儿，一直没借口罢了。
许不令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是因此才对表哥陆鸿雪入打鹰楼的行为不满，眼见陈道子想逃，他当即提刀追了上去。
张不正胸口已经被染的血红，听见这句话便知道今天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他和陆百鸣肯定会死一个。绝境之下，张不正也显露出了一个武魁该有的悍勇和狠辣，只是宗师级的搏杀，永远都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再小的瑕疵都会无限扩大，已经失了先手受伤，表现的再悍勇，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第七十五章 落水狗
桃花海中风雪连天，也不知到了几更天。
许不令手持单刀在林间大步狂奔，死死锁住前方的人影，彼此相距五十余步。
受伤的人，打架可能会受影响，但逃命的时候，肯定比全盛时期还快。
命悬一线，连普通人都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更不用说身为武魁的陈道子了。
山峦崎岖无路，陈道子却如履平地，用快若奔雷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陈道子为了逃命，可以不计代价疯狂拔升速度。没有性命之忧的许不令，却很难在追杀的情况下往死的跑，即便他想，没有刀架脖子上的危机感，也难以激发出透支身体的潜力，这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前后在山岭间追出四里多地，距离非但没有拉进，反而越离越远。
许不令咬牙全力飞奔，想要开弓搭箭，但山岭不平树木太多，根本射不过去。
两人逐渐踏入平谷桃花海深处，周边荒无人烟连可以驻足的山间空地都没了，密集灌木枯藤交织在一起，哪怕是武魁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快速奔行。
陈道子用袖子扫拦挡路的枯藤树枝，胸口的多出伤口血流如注，脸色越来越白，又被耳朵的血染红，显然压力极大。而许不令不用开路，只需要跟着走就行了，迅速了拉进了距离。
陈道子眼中显出几分焦急，好在翻过一座山岭后，谷间一条湍急的河流出现在了眼前。陈道子毫不迟疑跃入河中，踩着水面往下游疾驰，速度再次拔升到了极致。只是这次，追他的可就不是两条腿了。
河水虽然曲折湍急，但短距离还是直线，而且空旷没有杂物，只有河面上踏水而行的两个人。
陈道子飞驰不过几十步，后方的许不令便也入了水，继而破风声急响，一根羽箭直指背心。
踏水而行消耗极大，而且踩水和踩陆地不一样，没法借力做出急转弯的动作，转弯半径很大。
许不令在奔跑中开弓放箭，虽然会对奔跑速度产生影响，但准头和骑马射箭区别不大。三石弓拉满射出的羽箭，显然比两条腿快上太多。
背后羽箭袭来，陈道子怒骂了一声：“卑鄙！”后，一头钻入水中往前奋力游动。山间河水不是湖水，最深处不过齐腰，里面全是暗潭、石块，游起来可不容易，唯一的优点就是河水湍急，可以借着水流顺水而行。
许不令持着铁胎弓在水面飞驰，听见这声‘卑鄙’后，直接给气笑了，也懒得做嘴上争锋，说了句：“你奈我何？”，便再次张弓搭箭，射向在水里扑腾的陈道子。
飒飒飒——
箭如流星急雨。
陈道子在水中得以借力，可以听声辨位躲避开，但水中腾挪阻力太大，消耗倍增，不过片刻便憋的脸色青紫，若不是命悬一线，恐怕早就趴下了。
深水区终有尽头，跑到河流深处，河水变成了浅谈，只剩下齐膝深，没法再游泳。
陈道子爬起来涉水狂奔，左右腾挪躲避箭矢。
许不令也没有在强撑，落在浅滩上，快步奔跑间用箭射向陈道子后背，一壶箭用去大半后，便把插在河水中的羽箭拔起来继续射。
如此无休无止的干扰加追击，陈道子即便是武道宗师，筋疲力尽加上内外伤在身，也不可能全无疏忽。途经河滩一块石头时，借力躲避不慎踩翻了石块，身形出现了些许踉跄。
嚓——
便是在这一瞬间，后背被三石弓射出的羽箭灌入，从左肩穿出。
一步错，步步错。
利箭的惯性让陈道子往前踉跄了一下，又是两箭袭来，灌入了后背。
“噗——”
陈道子长途跋涉，气血翻涌，肺腑已经快要炸开，受此重伤当即喷出一口血水，扑倒在了水中。
许不令同样气喘如牛，心跳如同擂鼓，开弓的手指已经被拉出了血丝，双臂更是直接拉伤疼痛难忍。但此时此刻，这些显然没有什么影响，他只是放慢了脚步，开弓射向陈道子后背，箭箭取其要害，没有丝毫留手。
“你给老子跑啊！”
飒飒——
“咳咳——”
剧烈喘息和咳嗽，几乎压过了河水声。
武道宗师之所以怕朝廷的羽箭，便是因为防的再严实，终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躯干被射中一箭就是贯穿伤，手脚被射中必然拖累行动。基本上中了第一箭，后面就和被万箭齐发射成刺猬的下场。
陈道子连中几箭后，扑倒在水中奋力往前手脚并用爬动，速度依旧很快，却再难躲避箭矢了，顷刻间后背便插满了羽箭，直至许不令把箭射空。
轰隆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二人前后追逐到了河水尽头的瀑布前。
陈道子双眸充满血丝，口鼻全是鲜血，但武魁的意志力尚在，全力朝瀑布爬了过去，试图冲入瀑布逃遁。
许不令追这么远，已经快累趴下，哪怕明知陈道子活不成了，再没看到他闭眼之前，也不可能放他走，当即强提一口气，从河水中拔地而起，腰间长刀出鞘，倒持直刀，如黑鹰扑兔般，刺向陈道子后背。
陈道子眼神露出几分惊惧，猛然抬手往后扫去，沙哑开口：“留手……”
嚓——
直刀灌入后颈，从喉头穿出，插在了瀑布边缘的石头上，入石一寸有余。
手起刀落，喧嚣倏然一静！
陈道子当即被钉在了河水里，抬起的手落下，再无半点动静。
“呼……呼……”
许不令双手握着刀柄，浑身肌肉都在不停抽搐，心跳声连成一片，用肉眼便能瞧见胸前剧烈的跳动。
山野荒凉，河水冰凉刺骨。
剧烈运动后骤然停下，额头被沸腾的血液冲的生疼，带上了些许眩晕。许不令撑着刀柄剧烈喘息很久，又用手捧着河水灌了两口，抹了把脸，才稍微缓过来。
低头看了看陈道子的尸体，用手摸了下脖子，确定死透了后，长长舒了口气。
尘埃落定。
许不令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拔出长刀，抬头看向四周，分辨东西南北。
只是这一眼望去，却见瀑布旁的山林顶端，停着一只黑乎乎的影子，见他望过去后，便震翅而飞，发出了一声鹰啼……

第七十六章 风波暂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许不令听见鹰啼脸色微变，认得出这是狼卫的鹰，他在山间追逐，肯定被高空盘旋的猎鹰发现，能停在附近，说明狼卫已经跟过来了。
果不其然，鹰啼声过后，山野间便响起了衣衫摩擦布料的‘沙沙—’声，从两侧包抄而来，迅速往这边靠近，其间响起了宋英的怒喝：
“吾乃缉侦司宋英，圣上有旨，命肃王世子速速……”
许不令不可能和宋英打照面，肃王毕竟还没反，是皇帝的臣子，圣旨当面念出来还逃，事后就没法解释了，戏还得演。他回头看了看瀑布，确定深浅后，继续装作没听见宋英的呼喊，怒喝一声：
“他娘的还有埋伏，我出去后必然上奏圣上，你们这群逆贼死定了……”
话落便是纵深一跃，跳入了汹涌湍急的瀑布之中。
跟随猎鹰摸过来的狼卫都是脸色一变，几十人从山林中冲出来跃入河里，飞速跑到瀑布边缘查看。
宋英最快抵达，按着雁翎刀小心翼翼接近瀑布边缘，探头看了眼，许不令早就失去了踪迹，瀑布外昏暗无光，连远近深浅都看不清。
旁边的天子营狼卫首领，站在跟前略显犹豫：
“追还是不追？先不说能不能抓住，方才肃王世子和人搏杀，消耗巨大，若是摔死了，怕是不好交代……”
宋英略显犹豫，低头看向了河水中的尸体，在水里蹲下，把后背满是羽箭的尸体翻过来，拉开了蒙面的黑巾，霎时间传出一片倒抽凉气的声响。
“嘶——”
“这他娘，陈道子！？”
“武当杀神，他怎么会死在这儿……”
瞧见尸体的面容，周边狼卫都是脸色微变，眼中既震撼又难以置信。
他们刚过来的时候，便遇上司徒岳烬坐在地上，抱着断刀怀疑人生。
得知司徒岳烬被打趴下，已经让人震撼的无以复加。跟着猎鹰找到这里，见许不令追杀，还以为在追某个江湖杂鱼，却没想到是陈道子被活生生打死在这里。
天下间就八个武魁，在许不令手中两死两败，还打退贾公公、打怂宋英。
堂堂正正单挑，一个人横扫江湖上半数宗师，这能叫人？
宋英自然不明白陈道子怎么会出现在荒山野岭，但瞧见这尊江湖枭雄直接被打死在这里，心里明显怂了。先败司徒岳烬，后杀陈道子，鬼知道许不令还有没有余力，把他也宰了。
宋英看了看陈道子的尸首，又望向深不见底的瀑布，沉默了下：
“嗯……穷寇莫追，放猎鹰先搜查，把平谷一带围起来，等老乙他们抵达后，再过来缉拿。”
狼卫都是公差，吃皇粮为公家办事，自然是惜命的。此时没有任何人反对，抬起陈道子的尸体，便离开了瀑布。
瀑布下方的深潭中，许不令握着刀翘首以盼，等了半天不见宋英下来，一时间还有些茫然。
又等了片刻，确定没有跳下来送死的，许不令总算是松了口气。
搏杀半晚加上长途奔波，事前还被食髓知味的傻媳妇，不知怜惜的压榨，铁打的身子也被掏空了。
这一放松下来，许不令再难提起力气，顺势倒在了水中，躺在水面上休息，朝着下游飘去……
……
风雪依旧，时间过去的并不久。
方才四人交战的桃花树下满地狼藉，方圆数丈的树木、草藤都被夷为平地，地上血迹斑斑。
前剑圣陆百鸣，站在一棵和抱粗的大树前，身上的衣袍有些许破损，右臂有一道血口。
大树上，张不正浑身血污，密密麻麻不下百余道伤口，虽然创口都不深，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血已经流干净了。东海陆氏的家传名剑‘龙渊’，插在张不正的心口，钉在了后方树干上，直至剑柄，从树干后方穿出，剑刃不沾血水，依旧光亮如新。
踏踏踏——
脚步声从树林里响起。
已经看傻了的钟离楚楚和夜莺，手挽着手小心翼翼跑过来，确定敌人死透后，才敢走到跟前。
夜莺眼神颇为敬重，稍微打量几眼，开口道：“陆先生，你好厉害，在我看来不比剑圣祝六差，怎么会在百尺崖论剑的时候输给他呢？”
陆百鸣轻轻笑了下，抬手把剑从尸体上拔了出来，收回腰间剑鞘：
“祝六走的剑道与我不同，他杀人只用一剑，也只有一剑；我得慢慢凌迟。我几十剑不一定能杀死他，他一剑我就没了，所以没法打。”
夜莺自幼聪慧，对武学涉猎极深，闻言顿时懂了，就是一个爆发力强，一个持久力强，但杀人只需要一下，所以陆百鸣打不过。
钟离楚楚眼神还有点诚惶诚恐，目睹这种江湖上最顶尖的搏杀，心悬紧绷之下，连师父背着她睡男人的事儿都忘了。她武艺不是很高，也没法探讨这些高深的武学知识，见许不令没回来，有些紧张的询问：
“许公子不会有事吧？”
陆百鸣眼神平静：“陈道子身上有暗伤，又中了我一剑，他若是再打不过，死外面怨不得谁。”
“……”
江湖宗师，永远都是这种生死看淡的口气，不过也挺能安慰人的。
钟离楚楚心中稍安，瞧见陆百鸣受了伤，便从身上取出金疮药和纱布，帮忙给包扎。身为钟离玖玖的徒弟，这些东西自然是会的。
陆百鸣只在许不令几岁的时候，作为舅舅过去探望过几次，铁鹰猎鹿后便再未联系，自然没见过这俩小丫头片子。不过近几日暗中跟着许不令，倒也看出夜莺是许不令的丫鬟，钟离楚楚则是当代八魁，许不令的小妾。
“小丫头，你把尸体和周围痕迹处理一下，避免狼卫发觉。”
夜莺认真点头，跑到周围捡起枯枝碎木，堆在一起，又把尸体拖过来，处理周边痕迹，准备烧掉。
陆百鸣站在原地，抬起手让钟离楚楚包扎小臂，想了想，又开口道：
“钟离姑娘，我方才在镇子上，听闻你和令儿吵架，所为何事？”
！
钟离楚楚表情一僵，回想起了镇子上的事儿，常言‘家丑不可外扬’，自然不能说自己师父偷男人她生气了，只能轻声道：
“也没什么，就是……嗯，一些小事……”
陆百鸣剑眉轻蹙，稍微思索了下：
“你好像说令儿连师徒俩都什么的，难不成他还做过欺辱弱小女子的事情？”
！！
夜莺抱着枯枝，一副我没听见的模样。
钟离楚楚表情僵硬，舅舅便是半个爹，当着人家舅舅，哪里敢揭许不令短。迟疑了下：
“嗯……也不是那么道德败坏，其中原因比较复杂，我……我也不清楚……”
陆百鸣知道一个小妾不敢说男人的不好，对此轻轻叹了口气：
“令儿他娘嫉恶如仇，生平最讨厌三心二意又没担当的男子，若是她还在，肯定能管好令儿。许悠那混账，在长安就是个浪荡子，现在又把儿子教成这样。早知道，当年来提亲的时候，我直接把他打死得了……”
“……”
钟离楚楚哪里敢说话。人家敢训自己妹夫，她可不敢对肃王不敬。
陆百鸣说了些家常话，觉得钟离楚楚性子不错。身为八魁的女子多半身世坎坷，结局都不好，许不令他娘也是八魁，陆百鸣作为兄长，岂能没有感情。可能是不想当年的伤心事再重演，他又开口道：
“你以后无需担忧，我是令儿舅舅，许悠管不住我管得住，若是令儿亏待了你，直接和我说一声即可，我给你主持公道。”
“嗯？”
钟离楚楚微微一愣，稍微思索，才明白意思，肯定是陆百鸣误会她是许不令姘头，怕她被许不令欺负又没个依仗的人，才开口给她个定心丸。
钟离楚楚心中微慌，本想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迟疑了下，略显腼腆的笑了笑……

第七十七章 百里桃林、万树梨花
空谷清幽，与世隔绝。
顺着山谷间的小河顺流而下，不知道飘了多远，两侧河岸崎岖山峦逐渐平缓，取而代之的是接连成片的桃树，冬日中枝叶落尽，雪花压在枝头，便如同开山谷间开满了万树梨花。
许不令躺在水面上紧闭双眸，压下胸腹间翻江倒海的气血，直至身体恢复稳定之后，才在小溪边停下，从水里站了起来，抬眼望向四周。
四面环山，没有冬日寒风，只有无声而下的积雪，放眼望去漆黑寂静，看不到半点灯火，也找不到出路。看河边的痕迹，恐怕这深山老林几百年都没有人来一次。
许不令左右看了几眼，没有参照物，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此时稍微安稳，手臂上灼烧般的刺痛便传了上来，撩起袖子看了看，乌青已经恢复，但还是有点肿胀，估计没个几天消不了。身体超负荷运动，饥寒交迫之下，明显能感觉到身体发软，有点头晕目眩。
上次在菩提岛吃了亏，许不令倒也不怕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从腰带后面取出油布包裹的应急口粮，借着冰凉河水吃了几口，但实在有点难以下咽。
“呼——”
许不令坐在河边，微微补充些体力后，轻轻呼了口气。身上衣袍已经湿透，睡在这冰天雪地里，明天早上必然冻成冰尸，当下站起身来，把袍子脱掉，从雪面下扒拉了些枯草，用布条绑在一起搭在后背胸口，勉强抵御寒气。
弄完这些，许不令手持长刀，砍开挡路的枯枝烂木，往山谷边缘行去，看能不能找到出口，或者找稍微暖和点的地方凑合一晚。
山谷内似乎没有活物，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和积雪，为防踩到坑洞、捕兽夹之内的物件，许不令边走边用刀刺探。约莫走了半刻钟后，后面的河水声都消失了，来到了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子内。
“汪——汪——”
许不令正认真摸索道路的时候，可能是长刀劈砍树木的动静太大，远处忽然传来犬吠，在寂寂雪夜很明显，甚至带着些许回音。
许不令起初以为是狼卫的猎犬，当即矮下身形侧耳倾听周边，可周围并没有大队人走动的声响，反而传来了木门开启、关闭的响动。
这鬼地方还有住户？
许不令略显疑惑，不过这世道的深山里面，住几户人家太过常见，大都是甲子前打仗逃进山里避难的，与世隔绝不问世事，虽然没桃花源记那么夸张，但多年不到外面走动很正常，约莫就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听见犬吠声后，许不令便顺着声音往那边走去，沿途注意着动静，避免被人伏击。
走出不远，密林便开阔了些，地面较为平整，不过依旧全是桃树，树很小，有些只是小树苗。许不令仔细打量几眼，树木之间排列整齐间距相等，显然是人工栽植，再往里走便能看到几块小菜地。
“有人吗？！”
许不令怕吓到当地土著，开口呼喊了一声，夜色中并没有回应，倒是方才那条狗，很凶悍的从暗处扑了过来，‘嗷’的一口咬向许不令胳膊。
自寻死路！
许不令随意抬手，用刀背敲在狗脑袋上，毛色黑亮的小狗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接趴下了。
冬夜天寒地冻，许不令冻得瑟瑟发抖，低头打量几眼，小黑狗还挺干净的，便把暖乎乎的狗抱在怀里取暖，继续往前深入，走了五十来步的距离，到了一个篱笆前。
篱笆里面有三间小房子，装点颇为素雅，院坝里的瓜架下还放着一张躺椅，几排花盆整整齐齐的放在篱笆旁，房屋旁边还有一棵比较大的树，下面放着石磨等物件。
“老乡？有人吗？”
许不令方才听见了开关门的动静，知道附近肯定有人，等待片刻见没有回应，冻得实在难受，便跨入了院坝，在正屋前侧耳倾听，没有动静，又走到侧屋窗口听了下。
侧屋里面有微不可为的呼吸声，从角度方向来看，应该是在地下。
这世道的农家小院多半修建有地窖，平时储存粮食蔬菜，战乱时躲避土匪兵祸。看情况，是把他当成土匪了。
许不令见此也没强闯，只是在窗外客气的说了句：“老乡，我在这里暂住一晚，明早就走，会付银子，实在叨扰了。”
屋里依然没有回应。
许不令见此不再多说，抱着暖呼呼的小黑狗，来到侧屋对面。
对面是厨房，没有门，旁边有个木头搭建的小狗窝，比较简陋，里面铺着些干草。
许不令把小黑狗放下，进入厨房，来到了土灶后，摸到了放在灶上的火折子，把堆在旁边的干草、柴火丢进灶洞里，点燃之后，厨房里顿时明亮了几分。
厨房不大，收拾的很整齐，水缸、水桶放在门口，里面是木制台子，上面放着柴米油盐的瓦罐，小菜板竖着靠在窗口，窗口挂着几条晒干的鱼儿。墙上的碗柜里东西不多，只有一个木盘一个木碗一双筷子，叠在一起放着，旁边有几个小酒坛，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连半点灰尘都没有。
许不令走到跟前打量几眼，看得出是一个人独居，从碗的尺寸上来看饭量不大，估计是个很俭朴、有洁癖的老太太。他拿起旁边的酒坛，打开塞子闻了闻，应当是自己酿的酒，味道不是很好。
因为身体热量流失太严重，许不令抱着明天付银子的心思，将酒坛里的酒一饮而尽。
苦酒入喉，身体暖和了几分，肚子的饥饿感便涌了上来。
许不令左右看了看，都快饥寒交迫冻死了，也没太客气。从小米缸里盛起了几勺米，淘过米后放在小灶上煮着，然后准备些菜肴。
大冬天根本没蔬菜，要说最滋补的，莫过于炖狗肉了，特别是黑狗。
许不令眼神望向门口昏死过去的小黑狗，舔了舔嘴唇，最终还是没好意思把人家的门神吃了，转而从窗户上取了几条咸鱼，又在灶台旁边的坛子里取出腌好的酸菜，在大锅里做起了酸菜鱼。
许不令厨艺算不得好，还被陆姨嫌弃过，但肯定吃不死人。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便熟了，估计能吃，就是颜色有点仰望星空派的味道。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暗念一句‘大丈夫不拘小节’，便取来了碗筷，盛着鱼汤就这白米饭，坐在土灶后面的小木凳上大快朵颐。
人饿急了，吃什么都是香的，更别说这种冻死人的天气，入口后感觉还真不错。
许不令虽然不胖，但体魄强横的非人，要支撑这么大的消耗，饭量必然也很惊人。一大锅米饭加上满锅鱼汤，吃的一滴不剩。
热汤加上篝火，让身上出了层细汗，身上的酸痛也立竿见影的消退了不少。
许不令把衣袍放在土灶旁烘烤，刀剑放在手边，便枕在了木柴堆上，闭上双眼，渐渐进入了假寐状态……

第七十八章 深谷幽兰
连夜的奔波结束，风雪逐渐停了下来，东方发白，晨曦洒在了平谷桃花海数以万计的桃树上，天地一片雪白。
外界兵如潮水，江湖、市井在草木皆兵的阵势下噤若寒蝉，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峡谷，却好似隔绝在世外，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动静。
旁边的土灶不知何时熄灭，温度也在慢慢下降。
许不令迷迷糊糊间，又听到了对面房屋的‘吱呀—’轻响，轻盈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在门口停下，似乎是在从门缝里窥探这边的情况。
许不令昨夜太过疲惫，因为没有危险，并未转醒。不过片刻后，房门便打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许不令左手握住刀柄，眯眼扫了一下，却见小房间里走出的是个荆钗布裙的女子，并非蹒跚老妪，看面向年纪并不大。柳叶眉、瑞凤眼，嘴唇纤薄小巧如樱，脸颊看起来有些弱柳扶风的柔弱，乌黑长发很简单的盘在头上，上身是深蓝色的上衣，下面则是蓝底白花的褶裙，布料比较旧了，有些许日常劳作留下的磨损痕迹。虽然不施粉黛没有任何妆容点缀，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柔雅清丽，衣着也干净整洁，嗯……很俊俏的村姑！
看来深山出凤凰并非虚言，许不令从脚步神色中，看出对方不会武艺，便没有再戒备，躺着装睡，想等这小村姑跑开后再走，以免吓到人家，毕竟他现在只穿着裤子，一身草皮看起来和野人似得。
小村姑个儿不高，手里拿着把剪刀藏在身后，走到院坝里，小心翼翼的探头看了几眼，见昨晚闯过来的人还在，吓得脸色一白，又轻手轻脚的往回走。
走出几步，发现趴在狗窝里生死不知的黑狗，小村姑双眸中显出几分生气的意味，折身提着裙摆，慢慢的走到厨房门口，把小黑狗抱了起来，然后退着往回走，生怕惊醒了躺在柴堆里的强盗。
许不令没有睁眼，却把动作听的清清楚楚，屏息凝气纹丝不动，慢慢等人家离开。
只是小村姑退到院坝中央，见躺在柴堆里的男人连呼吸好像都没了，一时间又顿住了脚步。仔细打量几眼后，可能是觉得死了，便又走了回来，从屋檐下取了根支撑窗户的木棍，小心翼翼进入厨房，蹲在土灶跟前，用木棍轻轻戳了戳许不令的腿。
许不令闭着眼，倒是有些不知怎么应对了，直接醒过来，估计得把这孤苦伶仃的小村姑吓死，不醒吧……
小村姑蹲着移近了些许，又用小木棍戳了几下：
“喂？”
声音轻灵，娇喉婉转如百灵，不过不知为何，听起来略显稚气。
难不成是个智障？
看起来不像呀……
许不令心里比较尴尬，不想吓到人家，留下银子就走。可这小村姑挺憨的，戳了片刻见他没反应，便吓得把木棍丢在了地上，站起身来双手蜷在胸口，似乎是在思索对策。
许不令犹豫了下，为了降低自己的威胁性，便准备虚弱的喘口气，做出很身受重伤的模样，免得对方惊慌失措。
哪想到他还没做出虚弱姿态，小村姑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回身走到院坝里，从屋角取了根锄头，跑到了栅栏外的雪地上，开始挖坑。
看模样是想把死人直接埋了。
？？
许不令满眼错愕，暗道：都不探下鼻息确定他死没死透就埋，这也太干脆了些！
等人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挖完坑再起来，显然有点不合适。
许不令想了想，只得：“咳咳——”虚弱咳嗽了两声，示意自己还没死。
咳嗽声传出，丢掉锄头的声音便传了回来，小村姑的身影很快出现，惊慌失措的往屋里跑，不过路过厨房外，发现许不令已经虚弱撑起身，肯定发现她了，便又转身往外跑。
看来不是智障……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抬手，声音虚弱的开口：“姑娘……我不是坏人……我知道你昨晚躲在地窖里面……实在抱歉……”
这个安慰明显很有用，小村姑听见之后，顿住了脚步，回头弱弱瞄了眼，确定许不令跑不动后，才转过身来：
“你是什么人呀？谁让你来这里的？快出去。”
口气很凶，只是弱柳扶风般的面容身材，让人很难感受到半分威胁和气势。
许不令点了点头，撑着刀‘艰难’起身，披着白袍，取出一张银票放在灶台上，带着几分歉意：
“实在打扰姑娘了，昨晚在这里休息，顺便做了点吃食。这些银子，算是补偿姑娘，还望收下。”
说着便走出了厨房，往篱笆外走去。
小村姑眼神戒备，剪刀放在腰后，待许不令离开门口后，才挪动脚步，飞快的跑到厨房里，左右看了几眼，眸子里便显出几分焦急，拿着银票又跑了出来：
“你等等！”
许不令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面带微笑：
“姑娘不用客气，这点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话没说完，小村姑便显出些许恼火，插话道：
“你把米粮吃完了，我吃什么呀？我要银子有什么用？”
？
许不令一愣，疑惑打量几眼，稍许才反应过来。
对哦，看这地方，这小村姑估计很少出去，有银子也花不掉。昨天的粮食存量明显不多，穷苦人家的粮食基本都是算好的，浪费一点就很难撑到明年秋收，米缸里那点粮食，他还以为是几个月的储备，按照他的饭量，昨晚估计吃了人家姑娘十来天的口粮，还把唯一的肉食给人家吃干净了……
“呃……”
许不令表情微微一僵，看向旁边的黑狗。
小村姑连忙挪动脚步，挡住了黑狗：“它是给我抓鱼的，也要吃东西，没粮食就得饿死，你凭什么吃我的粮食？”
“……”
许不令表情略显尴尬，按照昨晚逃跑的路程来看，方圆几十里恐怕都没有人烟。大雪封山也没法打猎，这可咋办？
四目相对，稍微僵持了下。
许不令终究理亏，想了想：“要不……要不我出去买粮食，给姑娘送过来？”
村姑眉梢微微蹙起，犹豫了下，摇头：
“不行，路这么远，你出去肯定不回来了，你在骗我。”
许不令略显无奈，摊开手来：“我言出必诺，绝不会骗你，出去肯定回来。要不我把刀剑留在这里？”
小村姑显然很不相信陌生人，还是摇头：“我又不能跟着你，你跑了，我要刀剑有什么用，砍树有斧头。”
“……”
许不令估计这小村姑太长时间远离群居生活，说话逻辑好像都和人不一样，他想了想，含笑道：
“我不出去就没法买粮食，留在这里就是两个人吃你的粮食，那不消耗的更快？”
小村姑站在厨房前想了下，抬起纤细手指，指向远处的河畔：
“你给我抓鱼，要够十天的，还有十三根柴火，油盐酒你找不到，换成十条鱼，碗筷你得给我重新削一副，我不要你用过的东西。”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没想到着小村姑算这么清楚，柴火碗筷倒是好说，可大冬天的他去哪儿抓鱼？
小村姑看出了许不令为难的模样，抿了抿嘴，似乎是想起了目前处境，怕许不令恼羞成怒，又开口道：
“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和你计较，出去后不许再过来了，也不准让外人过来。”
君子慎独，许不令吃了人家东西，赖账可能无人知晓，但他的德行显然比一顿饭分量重。
许不令思索了下，有陆百鸣在楚楚她们不会出事，玖玖则是隐匿行踪的行家，躲起来连他都找不到，也不是很急迫，便轻轻点头：
“我去河里看看，二十条鱼，应该够吧？”
“要大鱼，鱼苗不准抓。”
“嗯……好。”
许不令点了点头，跨出篱笆墙，又回头道：“有鱼竿吗？”
“没鱼饵，你自己去挖蚯蚓。”
许不令叹了口气，提着刀剑走出整齐的树苗林。
小村姑站在院坝里，见许不令越走越远，又喊了一声：
“你要回来，不许骗人。”
许不令表情无奈，把醉竹刀连着刀鞘插在地上，又从腰间取下师父送的太平无事牌挂在上面，提剑踩着齐膝积雪缓步离去……

第七十九章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冬日暖阳洒在峡谷内，河面上波光粼粼，平缓地带的水潭，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甚至让人感觉不到水的存在，将枯叶丢入水中，就好似悬浮于半空，只在水底留下一片私是能看清脉络的影子。
水至清则无鱼！
许不令叉着腰站在岸边，脸上显出几分无奈。眼前水景绝秀，让人心旷神怡，但这明显不是他想看的。这么清的水质，夏天能不能瞧见鱼儿都是未知数，更不用说这寒冬腊月了。
不过鱼也不是春生秋死，天再冷总是有些，只是不好找罢了。许不令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经常到曲江池的水榭钓鱼打发时间，也算是半个钓鱼佬，对此道也不是一无所知。
冬天钓鱼，讲究个‘钓静不钓动’，鱼儿喜欢待在水流平缓的地方，温度太低不愿意活动，周边必然有掩体避免被天敌袭击，多半藏在石洞或者大石头下面。
许不令提着剑在水边缓步行走，仔细注意着河水中的动静，一走便是两里地，其间还在河边发现了一块斜着摆放的平石，旁边有个小石头当做凳子，应该是小村姑平时洗衣服的地方。
一条小径从河边延伸到桃花谷的深处，走过很多遍已经把小径踩得很平整，旁边还条歪歪扭扭的小路，依稀能看到几个梅花脚印，应该是那条小黑狗踩出来的。
只看这些痕迹，便能让人想象出，深山幽谷内，女子斜抱着木盆从草长莺飞的小径中走过，旁边小狗摇着尾巴围着转圈的画面，自方才那小村姑的语气神态猜测，估计还会训上几句“你做什么呀！老实点别乱跑……”之类的话。
许不令看向四面环山与世隔绝的峡谷，也有点好奇，一个女人家是怎么在这种孤寂到极点的情况下生存的，换做是满枝，在这连风声都没有的峡谷里待着，恐怕不出三天就能憋疯。
沿着小河寻了半天，总算在河里寻了个比较深的水潭，水潭旁几块巨石下方有缝隙，估计能藏鱼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许不令停下脚步，把靴子脱下来，袍子下摆系在腰间，进入冰冷河水中，抽出清夜送的佩剑伤春，开始在巨石下方慢慢摸索……
……
篱笆墙外，数百棵小树苗整齐排列，靠近篱笆的树苗已经齐肩高，光秃秃枝丫积着层雪花，已经算是小树了；最外围的一排则是膝盖高的小树苗，大冬天看起来就像是插在地上的小树枝；而最新的一排，只是一个个挖出来的坑洞，明显是为了开春后植树提前准备的。
数百棵树苗，无论前后左右看去，都排成一条直线，一丝不苟没有半点错位的地方。只是此时整整齐齐的小树苗间，多了一把插在地上的直刀，刀鞘是竹青色的，远看去就像是基几百棵树苗中长歪了一棵。
小村姑持着锄头，在冻硬的泥地上挖着小坑，力气不大，本就挖的很慢，此时每挖几下，还会偏头看看那把插在苗圃里的直刀。
倒不是因为对刀或者外来人有什么兴趣，单纯是觉得别扭的很，怎么看怎么碍眼。就像广场上几千块白石地砖，有一块用成了青石，越看越难受，让人忍不住的想把那块颜色错了的砖扣出来，换成一样的。
峡谷内寂寂无声，冬日连鸟鸣都没有，如同一张恒古不变的水墨画。而那把突兀出现的直刀，则像是一个墨点，染在了一尘不染的画卷上。
小村姑挖了片刻地，轻喘着气停了下来，可能是实在忍不下去了，把锄头靠在桃树上，小跑到了直刀跟前，从怀里掏出手绢包在手上，想要把直刀拔出来埋了，只是刚伸出手，又看向外来人离去的方向。
万一那个人真跑回来了怎么办……
小村姑站在直刀旁边思索片刻，便收起裙摆蹲下，把桃树下的积雪拢起来，花了很久时间，堆出了一个大雪人。
雪人与直刀齐平，小村姑堆完后，暖了暖冻红的小手，跑回锄头跟前，仔细打量几眼——高低差的缘故，视线能从齐刀高的雪人头顶越过，看到后方的半截刀柄，更加突兀了。
“……”
小村姑双眸中明显有些生气，又跑到雪人跟前，在雪人头顶上堆了个发冠出来，世家子弟常见的缨冠。
‘衣冠’为一体，光有发冠看起来也不对，便用手指在雪人身上划出了斜领、腰带。
完工之后，小村姑再次跑回锄头旁，仔细看了一眼，雪人和雪地融为一体，桃林整整齐齐，总算是看不到碍眼的刀了。
小村姑满意的笑了下，重新持起了锄头……
……
日月流转，晨曦化为夕阳。
林间小径上，许不令肩膀上扛着青锋长剑，剑鞘顶端挂着布条，布条下穿着七条不知什么名字的鱼儿，冬天的鱼要养膘过冬，还挺肥的，已经在河边杀好刨去了内脏，洗的干干净净。
在河里忙活一整天，也只抓到七条大鱼，花的心思比对付司徒岳烬加陈道子还多，不过在这大冬天，也算是收货颇丰，心里还挺有成就感。
“汪——汪——”
刚刚走到房舍远处，犬吠声响起，不出片刻，凌晨被打晕过去的小黑狗，就凶神恶煞的冲了出来，瞧见走过来的许不令，稍微茫然了下，又飞快的夹着尾巴跑了回去。
许不令心里暗暗说了声抱歉，走进了种满桃树的林子，抬眼便瞧见醉竹刀插在原地，旁边多了个大雪人。
“咦？”
许不令微微愣了下，走到跟前仔细打量，雪人堆的十分精巧，圆滚滚的两侧对称，从发冠到靴子都一丝不苟，显然是花了大心思。
再看穿着打扮，长袍玉带竖冠，和他倒是有几分相似……
什么意思？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一时间还有点受宠若惊。
接触不多，小村姑的性格也有点古怪，许不令自是摸不清，为什么要把他堆成雪人放在这里，不过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明显是带着善意的，嗯……淳朴又善良的村姑。
许不令嘴角勾起几分笑容，想了想，在雪人的脸上补了个笑脸，便提着鱼儿走进了篱笆内的院坝。
咔——
咔——
木质织机运转时的轻响，从三间小房的正屋传来，大门开着，从院坝里能看到摆在屋子左侧的织机、纺锤；右侧是个小长桌，旁边堆着几个木箱子，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
小村姑坐在凳子上认真织着布，似乎是在想着事情，侧脸显出三分忧色，配上有些柔弱面容，远看去让人望而生怜，很容易产生保护欲。凳子下面，黑狗瑟瑟发抖的趴着，瞧见许不令后，连忙咬住裙摆扯了扯。
小村姑此时才回过神，偏头发现许不令站在院坝里，脸上出现慌乱神色，站起身来退了几步，把放在桌上的剪刀拿了起来。
许不令面带温和微笑，提起手上的七条大肥鱼，略显不好意思：
“姑娘，河里鱼儿少，找地方就花了半天，只抓了七条，明天再去一趟，应该就能凑够了。”
小村姑看了看许不令手里的大鱼，思索了下，脆声道：“你也要吃东西，你一顿吃我十天的粮食，只会越来越不够，你还是走吧。”
“呃……”
许不令表情一僵，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他抓一天鱼总不能不吃东西，只要他吃东西，就会越欠越多，永远还不清。
许不令想了想，从腰带后取出几块‘饼干’，微笑道：
“我带的有干粮，少吃点鱼凑合下就够了，姑娘不用担心。”
小村姑轻轻蹙眉：“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吃干粮，非要吃我的粮食？”
许不令摊开手：“因为干粮不好吃。”
小村姑一时无言，没有再多说，走到门前把大门关上：
“你睡柴房，用多少柴火你要给我补上，还得把碗和筷子削出来，我今天用勺子吃的饭。还有，不许把刀插在地里，你要是想插，可以插远一些。”
“呃……”
许不令偏头看了看远处的雪人和直刀，略显茫然……

第八十章 桃花坞
夕阳挂在山头，峡谷在夕阳映衬下，染上了淡淡的金黄色。
厨房里，许不令把刚捉的鱼儿挂在了窗口，寒冷冬季能保存一些时间，只要这十来天吃鱼，粮食的问题就解决了。
今天已经找到了鱼窝子，明天估计能捉不少鱼，身上带的干粮仅能饱腹，许不令还是取了一条鱼儿，又从厨房里取出柴火和小凳，堆在院坝的瓜架附近点燃，用木棍穿着鱼儿在火上烘烤，然后坐在跟前，拿着一截圆木，用剑仔细削切，以许不令的武艺，削出个碗来自然轻而易举。
燃烧的篝火发出‘啪啪’的轻响，和屋里的织布机交相呼应。烤鱼的香味很快飘散开来，屋里的小狗应该是闻到了，在门后面扒拉着木门，发出‘呜呜~’的叫声。
随着天色渐黑，屋里光线可能太暗了，织机停了下来。
正屋里安静片刻后，大门打开，黑狗唰的一下就蹿了出来，跑到篝火跟前，此时也不怕许不令了，目不转睛盯着烤鱼流口水，显然平时吃的东西不怎么样。
许不令想了想，偏头看向正屋：“姑娘，你饿吗？鱼我明天多捉一些即可，火都点了，正好多烤两条。”
小村姑站在门里面，望了几眼后，缓步走了出来：
“我自己烤，我和它吃一条就够了。”
说着走进了厨房，取下一条鱼儿，用木棍穿着，走到火堆的对面，双手握着木棍认真烧烤。
许不令削切着木料，抬头打量了一眼，觉得这么傻站着有点怪，便把瓜架下的躺椅拖了过来：
“坐着烤吧。”
小村姑倒也没拒绝，走到躺椅旁，把躺椅转了半圈，椅背对着许不令，然后躺在上面，伸出木棍烤鱼，还颇为悠闲的摇摇晃晃。
许不令见此摇头笑了下。他看人一向挺准，人的行为、想法都有迹可循，是什么性格、脾气，基本上几句话都能了解清楚。可这个小村姑，却让他有点琢磨不透，总感觉像个智障，说话做事都比较反常，但仔细想来又没什么问题，反正就是怪怪的。
黑狗蹲在中间，两人沉默了片刻。
许不令想了想，率先开口道：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深山老林里？”
小村姑摇晃着躺椅，语气不是很客气：“我想住这里，就住这里了。”
“呃……看厨房的油盐和用具，你应该不是从小就住这儿，有家里人给你送过来，还是你自己出去买？”
“你话真多，我不喜欢说话。”
“……”
许不令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默默闭嘴。
很快，红日彻底沉下山头，天地彻底黑了下来，天晴雪住，满天星海和一轮弯月挂在了天空上。
许不令抬头了一眼，此时才发觉峡谷内美的有点梦幻，以至于他偷偷掐了自己一下，确定不是飘在河水晕过去，已经进入了弥留之际，身处幻觉之中。
小村姑也在望着星空，许久后，忽然伸出烤鱼，指向西边一颗很亮的星星：
“喂，你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吗？”
许不令抬头看了眼：“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应该是长庚星。”
小村姑从椅背侧面探出一双眼睛，略显惊讶：
“你还读过诗经呀？”
许不令从言谈举止中，已经看出这小村姑不是乡野愚妇，此时看来她恐怕还读过不少书。他点了点头：“四书五经是必修课，自然读过。”
“那你会作诗吗？”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摇头轻笑：“作诗不会，倒是背过不少。”
小村姑好像对这些很有兴趣，把椅子转了半圈，双手持着烤鱼，手肘放在膝盖上坐着，偏头认真打量：
“背过哪些？我看你记错没有。”
许不令有些好笑，稍微想了下，看向篱笆外绵延至视野尽头的万棵桃树：
“嗯……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刚念出两句，小村姑便眉头一皱，晃了晃烤鱼：
“没这首诗，你骗人。”
许不令自然知道没这首诗，他轻声解释道：“近两年，江南那边的才子刚写的，风靡大江南北，出名的很，姑娘在这里不问外世，没听过也正常。”
小村姑性格确实和人不同，追根问底道：“谁写的？”
“呃……唐寅唐伯虎，苏州吴县的才子。”
“你说谎，苏州没这号人。”
许不令自然知道没这号人，就算有也得几百年后才生出来。看来这姑娘不是自幼就不问世事，对外面还挺了解。他只得继续解释：
“刚刚出名，姑娘没听说过也正常。”
“唐寅他爹是谁？师承何人？”
“……”
这个问题显然把许不令问住了，这世道很讲究尊师重道，只要是读书人，自我介绍必然会说‘家师某某’，以视对授业恩师的尊敬，而出名的才子更是如此。
而对于旁人来说，就和江湖上一样，觉得一个大侠很厉害，首先打听的就是‘谁教出来这么厉害的徒弟？’，他既然背了人家的诗，怎么可能连这些都不晓得。
许不令犹豫了下，含笑道：“唐寅出身寒门，自学成才，其家室倒是没打听过。”
小村姑轻轻皱眉，明显是不信，摇头道：“你和外面的人一样，都喜欢说谎。罢了，你背诗吧。”
许不令略显无奈，继续道：“……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繁星如海，夜火清幽。
许不令削着木碗，声音平静的念着桃花诗。
小村姑听了几句，便用手撑着下巴，手肘放在躺椅扶手上，目光很认真。
一首诗念完，许不令露出几分微笑：
“如何？”
“挺好的，你为什么给我念这首诗？”
“触景生情嘛。”
许不令笑了下，偏头看向篱笆外的几百棵小树苗，询问道：
“姑娘种这么多桃树做什么？”
小村姑想了想，认真道：“摘桃花换酒钱呀。”
？？
许不令看向方圆几十里荒无人烟的山野：
“你又不出去，怎么换？”
“明年二三月份开花了，摘了出去换就是了，我又不是没长腿。”
许不令无言以对，感觉和这小村姑就不在一个频道上，只得改口询问：
“姑娘以前种桃树做什么？”
小村姑回答依旧很干脆：“桃花好看。”
“好吧……”
许不令点了点头。
鱼儿逐渐烤好，香味扑鼻。许不令先烤的，自然也先好，当下把插在地上的木棍拔出来，递给小村姑：
“你先吃，我把碗先削好。”
小村姑看了两眼，从怀里掏出手绢，包着木棍接过来，然后又把躺椅转了过去，背对着许不令，闷头开始吃烤鱼，小黑狗也趴在了跟前。
许不令削着木碗，可能是周围太过安静了，又开口道：
“世上好看的花多着，这片桃花海只有初春才好看，其他时候也一般。我知道个地方，种了几百种花，世上有的花哪里基本上都有，一年四季的景色都不同，现在过去，应该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腊梅、茶花、君子兰……”
小村姑从椅背后面探出眼睛，半信半疑：“有这种地方？”
许不令笑道：“这次绝对没骗姑娘，我就在哪儿出生的，七八岁前都一直住在那里。”
小村姑思索了下，轻轻摇头：“我喜欢自己种的，你们种的肯定乱七八糟。”
“没乱七八糟，很整齐。”
“有我种的整齐嘛？”
“呃……”
许不令偏头看向外面的树苗，整齐的有点强迫症的感觉，确实比不了，当下也不说话了。
躺椅摇摇晃晃，很快，一条鱼被小村姑和黑狗分着吃完了。
许不令用削铁如泥的宝剑削好了小碗，递给小村姑：
“你看看合适不。”
小村姑依旧用手帕包住小碗，拿在手里比划了下，满意点头，说了声：“还有筷子。”
然后起身走进了厨房，打来热水洗漱后，便回到了侧屋里，栓了门。
院坝里彻底安静下来，许不令稍微迟疑了下，终是摇头一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第八十一章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皎洁月色洒在峡谷内，躺在土灶后的柴堆旁，可以自门口看到山巅之上的浩瀚星海，美不胜收。
许不令盖着茅草熟睡，黑狗则趴在门口的小狗窝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夜很安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院坝对面的侧屋里，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穿裙子……
许不令抬起头来，睁开眼帘，却见房门打开，小村姑从屋里走了出来，衣裙整齐，身上还披着毯子。他还以为起夜方便什么的，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只是小村姑出了房门后，便径直小跑到厨房门口，拿了一根小木棍，然后在土灶旁边蹲下，用小木棍戳许不令的腿：
“喂？喂？”
“……”
许不令做出睡眼惺忪的模样，睁开眼睛，紧了紧身上的袍子：
“姑娘，你想做甚？”
小村姑蹲在土灶的入口处，如月娥眉微微蹙起，眼神带着几分疑惑：
“你方才念的那首诗，其中‘不见五陵豪杰墓’，是什么意思？”
就这？
还以为长夜漫漫无心安睡啥的……
许不令索然无味，眨了眨眼睛，坐起身来，认真解释：“嗯，不见五陵豪杰墓，指的是……是……”话到此处，表情微微一僵。
‘五陵’指的是‘汉高祖、汉惠帝、汉景帝、汉武帝、汉昭帝’的陵墓，这可怎么解释？
小村姑明显有强迫症，被这句弄不懂的诗折磨了半晚上，不弄清楚肯定睡不着。此时蹲在地上往前移了两步：
“指的是什么？”
许不令憋了半天：“嗯……是一本书上的人物，算是演义，里面的人都是虚构的，五陵是指演义中五个皇帝的陵墓。”
小村姑听见这话，自然是询问道：“哪本书？”
“大汉王朝。”
“大汉王朝？”
小村姑仔细回想了下，略显不悦：“你骗人，没这本书。”
常言道‘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弥补’。许不令知道再问下去，肯定超出他的知识积累，只得含笑道：
“刚写的，我也没看过，其实就是史书，没啥意思。”
小村姑若有所思的点头，想了想，又问道：
“那个唐公子，写过其他诗词没？念给我听听……”
说话间站起身来，跑到碗柜旁边，拿起仅剩的一壶自酿桃花酒，又把两个木碗拿过来，放在了许不令面前，倒了两碗：
“我请你喝酒。”
“呵呵……”
许不令被这么一弄，倒是没什么睡意了，靠着墙壁席地而坐，把小板凳给她，然后端起酒碗：
“我知道的诗词挺多，不过只是闲适雅趣，对写诗词的人不算了解。你要是不追根问底的话，我可以念给你听听。”
小村姑在板凳上坐下，捧着小木碗，点了点头：“你大胆说，我不问你就是了。”
许不令端起酒碗抿了口不怎么好喝的苦酒，想了想：“唐伯虎的诗词，我还记得一首《留花》，春光纵好秋无情，红颜无驻意凋零。黄梁梦觉三春晚，何必别后再相逢。意在青春短暂、转瞬即逝，要及时行乐，珍惜青春年少……”
小村姑也抿了口酒，认真听完后，微微点头：“没之前那首好，还有其他的嘛？”
“其他的……”
许不令在脑海中检索了下，继续道：“还有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蕈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写的是丈夫不在身边的深闺幽思……”
小村姑仔细琢磨了下：“还不错……不过太伤春悲秋了，我不喜欢，有没有听起来比较舒服的？让人开心那种？”
许不令露出几分笑容，看来这小村姑，不是被情感所伤才在这里隐居，还挺乐观的。他沉吟片刻，轻声道：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怎么样？”
“嗯……这个不错，还有没有？”
小村姑酒量明显不好，脸蛋儿染了几分酡红，不过很有精神，直直看着许不令，不夹杂丝毫其他的情绪，单纯的满意。
深山老林孤男寡女，本来应该有的旖旎气氛。可不知为何，许不令坐在这个小女人跟前，哪怕对方秀色可餐，也很难产生出其他想法。感觉就像是面前摆着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让人自惭形秽，自心底便打消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就好似普通人遇见了圣人，担心自己市侩气的言谈举止，会让圣人心里看低自己一样。
许不令也算人中龙凤，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他轻笑了下：
“自然是有的。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讲的是终南山隐居的生活，倒是和姑娘现在有几分像。”
小村姑细细品味了下，展颜一笑：“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你就是树林里遇到的老叟，可以一直聊，不用想着什么时候回去。”
这一笑，灿若桃花。
许不令还是第一次瞧见小村姑笑，稍微愣了下，继而也跟着笑了下：
“什么老叟，我估计还没姑娘你大。”
“诗里是这么写的。嗯……偶然值公子，谈笑无还期……不押韵了呀……”
“那就换一首，我想想……”
……
长夜寂寂，四野无声。
玉盘悬空投下皎洁月色，散落在万树桃花之间的农家小院内。
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坐在小厨房的土灶后面，如同山野村落中的贫瘠农户，说的却是历朝各代最负盛名的文坛瑰宝，场景既怪异又特别。
天气太冷，说到半夜，许不令升起了灶火。
可能是肚子饿了，小村姑站起身来，从窗户上取了条已经冻硬的鱼儿，以腌菜为辅料，认认真真的炖了锅鱼汤，表情依旧专注，听着烧火的许不令讲解诗词。
许不令看着小村姑在厨房里兜兜转转，不知为何，觉得这日子好像还挺自在的。连续近两个月的奔波和厮杀，忽然就这么停下来，就好似刀口舔血半辈子的侠客，在打打杀杀的间隙，忽然来到了这世外之地，风波停歇，便觉得往日那些江湖琐事毫无意义，放下便不想捡起来了。
可能只有历尽生死沉浮的江湖客，才会明白这种平淡的好吧。
可惜的是，许不令并非出生于江湖，帝王之家，哪有归山退隐一说。
两个人就这么在厨房里聊着诗词，一坛酒小口细品，最后还是喝光了。
不知不觉东方发白，已经到了凌晨。
小村姑睡眼惺忪，依旧用手捧着下巴，还在认真聆听，没有去睡觉的意思。说是不追根问底，但遇到不懂的词句，还是会问个究竟，即便许不令不知道，也得给她编个合理的解释，不然就一直往下问。
许不令说的口干舌燥，见天色已经亮了，便开口道：“天都亮了，姑娘早点去睡吧，熬夜伤身。”
小村姑眼中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不过还是点头，揉揉眼眶：“我开始还以为你写的，不过这么多诗词，一个人写不出来。你还挺老实的。”说完后，就起身回了侧屋。
许不令摇头轻笑，天亮了也没什么睡意，还得抓紧时间出去和楚楚会和，便拿着剑走出厨房，前往河边继续捉鱼……

第八十二章 聚散终有时
晨曦初露，阳光洒满空旷寂寥的峡谷。
篱笆墙内的小院，小村姑睡了没多久，便打开了房门，独自洗漱，继而如同往日一样，扛着锄头，领着小黑狗来到数百棵树苗的最外侧，开始挖坑。
嚓——
嚓——
锄头轻轻挥动，小村姑还在回味昨天晚上听到了一大堆从未见过的诗词。只是挖了几下，眼角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扰乱了她的思绪，让她没法静心。
偏头看去，昨天用来遮挡直刀的雪人，脸上多了几颗小石子，分别点出眼睛、鼻子、弯弯笑着的嘴唇，还用干草围了个围巾。
“……”
小村姑轻轻蹙眉，仔细看了下，觉得雪人挺搭配，看着不别扭，便又把目光望向了外侧。
昨天让许不令把刀插远点，看来许不令听话了，把雪人背后的刀拔了出来，插在了树苗的外侧，就在路中央，就好似几百棵整齐排列的树苗，有一棵长外面去了，比昨天还突兀。
“这个家伙……”
小村姑眸子里有些恼火，本来背对着还没啥，这一下瞧见了，便再也忍不了了，把锄头靠在桃树上，又小跑到跟前，开始堆雪人。
前后忙活大半个时辰，大雪人总算是堆好了，还不忘按照老雪人的造型，点缀上了一模一样的鼻子眼睛。
只是大功告成后，小村姑跑回锄头旁看了几眼，便觉得更不对劲儿了——桃林两侧对称，左侧一个雪人，前面一个雪人，右侧什么都没有，感觉有点空。
难不成再堆一个……
小村姑琢磨了下，觉得再堆雪人，今天就没时间干活儿了，还不如干点别的。
念及此处，她把锄头放回了院子里，然后拿起换洗的衣裳，放在木盆里，带着小狗走向了河边……
顺着许不令的脚印，走过白雪皑皑的林间小道，来到河边往下游寻找，走了半里地后，便在一个大水潭附近，发现了正猫着腰摸鱼的许不令。
许不令全神贯注搜寻着藏在石头下的鱼儿，听见河边的声响，转眼看去，略显意外：
“姑娘，你怎么来了？”
小村姑把木盆放在河水边，找了个石头坐下，轻声道：
“你明天不许把刀插在外面了，带在身上，不然我看着别扭，我都堆了个雪人挡住，你没发现吗？”
？
许不令微微愣了下，他还真没想到那个精致的雪人，只是为了挡住碍眼的刀。不过想到这姑娘既有强迫症又有洁癖，能做出这种事倒也说得通。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抬手指向放在河边的七八条拍死过去的鱼儿：
“今天鱼就能捉够，明天不用再打扰姑娘了。”
小村姑洗衣的动作一顿，稍微想了下：“也是哦……你昨天晚上的诗词还没讲完，怎么办？”
“我会的也不是很多，现在给你讲就是了……早上讲到哪儿来着？”
“苏轼的西江月。”
“好……”
许不令站在河水里，用剑摸索着石头下面的鱼儿，认真背着所知的诗词歌赋。
小村姑坐在河边洗衣裳，手儿冻的通红，却不怎么在乎，依旧追根问底。
一个水潭下面鱼儿有限，很快就摸完了，距离越来越远。
小村姑衣裳不多，洗完了后，便又抱着木盆跑了回去。不出多久，换了身襦裙又跑了过来。
襦裙明显不怎么穿，还是崭新的，整个人看起来更年轻了，就和待字闺中的小姐一样。
原本的深蓝衣裙放进了盆里，继续开始洗。
许不令眼力不差，看得出这身襦裙布料价值不菲，有点好奇小村姑的身份，又问道：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村姑坐在河边洗着衣裳，摇头道：“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你要是聊别的，我就不听了。”
许不令叹了口气，也没再窥探人家的隐私，继续讲起了诗词。
几件衣裳，洗的再仔细也不需要多久时间，到了晌午时分，小村姑便又抱着木盆回去了，没有再过来。
许不令知道楚楚和夜莺在外面等着，也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抓紧时间捕鱼。从早上忙活到傍晚，直到把峡谷内整条河都摸光了，又在荒林间砍了几棵树劈成柴火，才收货颇丰的回到了桃花林中。
与昨天不同，小村姑并未坐在屋里织布，而是站在篱笆墙的里面，抬眼眺望。瞧见许不令回来，便转身跑进了正屋里，把桌子颇为吃力的抱了出来，又搬出来两张凳子。
落入余晖下，距离数十步，便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
许不令略显意外，拔出插在雪人旁边的直刀，走到篱笆墙内瞄了眼，却见厨房窗口仅剩的四条鱼都不见了。小村姑站在灶台前揭盖锅盖，热气腾腾的雾气把上半身都给遮住了，里面则是满满一大锅鱼汤。
“……”
许不令把一捆柴火放在土灶后，探头看了眼：
“你怎么把四条鱼都炖了？”
小村姑站在雾气弥漫的土灶对面，水雾遮挡看不清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灵：
“你干活不能不吃东西，鱼不够，明天再去抓些就是了。”
明天？
许不令摇了摇头，提起满满一大串鱼：
“倒也不用，我今天抓了二十五条，足够你吃十几天了，今天稍微丰盛些也没啥。”
这句话出来，小村姑沉默了下，片刻后，才轻轻‘哦’了一声，把鱼汤盛起来装进小碗里，端到了桌子上。
许不令忙活一天，确实挺饿，因为食物充足，倒也没有客气，坐在小村姑对面大快朵颐。
两个人对坐在农家小院里，黑狗趴在桌子底下捡着鱼骨头，吃饭的时候，小村姑没有什么言语。
许不令心里感觉怪怪的，却也不知怎么形容当前的环境。吃饭的闲暇间，他偏头看向外面的桃花林，笑问道：
“你准备种多少桃树？”
小村姑细嚼慢咽，好像有点心事，回答不似昨天那般利索，想了会儿才开口：
“种满呀，把空地全种上。”
“种满后呢？”
“换个地方，继续种，这儿方圆上百里，一辈子都种不完。”
“哦……”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
小村姑瞧见他的笑容，抬起眼帘：“你觉得我傻？”
许不令笑容一僵，连忙摇头：“没有，嗯……植树造林是好事，寻常凡夫俗子理解不了，觉得没意义很正常。”
小村姑这才满意，轻声道：“外面的人，还不如树，说了你也不懂，不和你说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一大锅鱼汤，被许不令吃了九成，直到一滴不剩。
事情做完了，自然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红日挂在山头，夕阳洒在数百颗整齐排列的树苗上，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许不令把剑和直刀挂在腰间，站在篱笆墙内，看了看极远方的山头，略显犹豫。
小村姑认真洗好了锅碗，整整齐齐的放在碗柜里，走出厨房的小门，瞧见许不令的背影，脚步顿了下，轻声道：
“天快黑了，出去好几十里路，大晚上不好走。”
许不令手扶着剑柄，站在篱笆墙边缘，回过头来：
“外面还有人等着，不能耽搁太久，实在打扰姑娘了。”
小村姑站在门口，柔雅面容上有点失望，没有任何遮掩，或者是根本就不会遮掩。她轻轻点头：
“那你慢些，出去后不许再闯进来了，也不要告诉外人。”
“那是自然。”
许不令笑了下，抬步跨出篱笆，迎着夕阳往外走去，路过堆在雪地的大雪人时，回头看了眼。
小村姑依旧站在厨房门口，黑狗乖乖蹲在裙摆旁边，在昏黄夕阳下如同静止。
瞧见他回过头，小村姑抬手摆了摆，算是道别。
许不令立在原地，手指轻敲着剑柄，斟酌许久，还是开口道：
“姑娘，我真知道一个花海，比这里漂亮，也没有外人打扰。你想不想换个地方生活？想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
小村姑微微皱起了眉梢，看了看种了好多年的桃花林，摇了摇头：“我不出去。”说完提着裙子回了侧屋，关上房门，还把门栓给插上了。
沉默良久后，许不令转身走向了桃林外，时而回头。
农家小院、三间小房，院里再无动静，直至被树木遮挡了视线。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感觉心里空落落，却也无可奈何。
人在江湖，可能身不由己，很多时候都没得选择，无非为了活命罢了。
人在江湖，也可能逍遥无束，浪迹天下随遇而安，在想走的时候走，想停的时候停下来。
可有些人，出生就不属于江湖，注定两样都沾不上边。
许不令什么都好，唯一错的，就是错在生于帝王之家，‘一生为侠’只是梦中蝶，而实际摆在眼前的是整个天下，所以想走的时候可以走，想停下的时候却不可能停下来。
帝王公侯、王侯将相、世家门阀以及天下间百万计的军卒，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从出生起，他就不可能从这个大框框里跳出去，甚至连在这里多留几天的时间都没有。
落入余晖之下，许不令按着刀剑缓步行走，距离峡谷的边缘越来越近，距离那片小桃林越来越远，四野又恢复了荒无人烟。
二十多条鱼，够不够吃……
这么个姑娘家，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里，生病咋办……
可能有心理障碍，嗯……自闭症，有病得治，总不能放在这里不管……
心理越想越乱，许不令眉头逐渐紧蹙，走到峡谷的边缘，面对着陡峭石壁，止步不前。
迟疑许久后，许不令转过身来，重新走向了桃花林深处。
所做之事皆无愧于心，所遇之人皆无愧于情。
碰巧遇上了这么个孤苦伶仃的姑娘，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她可能有心理疾病，自己可没有，强行带出去让玖玖看看，总是为了她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许不令身形迅捷的穿过桃林，接近那片种满桃树枝的小农舍。
只是走到半途，许不令耳根微动，忽然听见林间有人走动。
许不令听出不是小村姑的脚步声，心中警觉，握着刀柄无声无息的潜行至声音的来源。
透过密集的杂草树木，可见桃花林中，一个身着武服的人慢步行走，腰悬佩刀、背后背着箩筐，看打扮像是某家的护卫。箩筐里装着针线、粮油等日常用具。
许不令微微蹙眉，无声跟随着护卫，来到了种满树苗的桃林边缘，护卫探头仔细看了几眼。
农家小院中，正屋的门开着，小村姑坐在织机旁认真的织布，小黑狗似乎发现了过来的护卫，扯了扯小村姑的裙摆。
小村姑连忙停下动作，快步跑到门口。
只是瞧见护卫后，小村姑显出几分不高兴，转身继续摆弄着织机。
护卫瞧见人后，便把箩筐轻轻放下，默默的退了桃林。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猜测可能是小村姑的家里人，知道了外面发生的搏杀和厮打，派人过来看看小村姑有没有受到波及。
既然有家里人注意着，而且看情况地位不低，还挺重视，许不令自然不好多管闲事。
许不令站在密林深处，看着小村姑在屋里织布。等护卫走远后，小村姑才起身走出来，抱起地上的箩筐，路过桃林外的新雪人时，还用肩膀撞了下，把雪人的脑袋撞掉了。
“……”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眼中露出几分无奈。目送小村姑消失在屋里后，转身走向了桃林外侧，再不回头。
……
落日沉入山峦，圆月再次挂上枝头。
篱笆墙内，桌子和两张凳子依旧放在院坝里，毫无声息，一片死寂，仿佛几百年都不会变一下。
侧屋的睡房内，小村姑把箩筐放在书桌上，从里面取出纸张，用笔把这今天听到的诗词全抄在了上面，然后躺在一尘不染的绣床上，看着幔帐顶端发呆。
昨晚熬夜了，白天又睡了会儿，扰乱了几年来一成不变的作息，本该是睡觉的时候，此时却睡不着。
小村姑躺了许久，忽的坐起身来，打开房门，看向对面的小厨房——灶台后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堆柴火，那个外来人早就不见了。
“……”
小村姑站在门口思索了片刻，回身把油灯端出来，放在了院坝的桌面上。然后跑到外面的桃林间，把积雪一捧捧的抱回来，堆在桌旁的凳子上，忙活了小半晚上，在凳子上堆出了一个雪人。
之后，小村姑把不要的木碗和筷子摆在了雪人前面，然后跑回屋里，拿出织好的布料，借着灯火裁剪起来。
至于为什么做这些，她从来不想，也不在乎，因为想做就做了。
就和外面的桃树一样，该开花的时候花开，该落花的时候花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人心曲折。
冬夜一灯如豆，天空渐渐又落下了飞雪，女子在床前认真穿着针线。
仿佛连时间都不会流逝的峡谷内，雪人安静的坐在桌旁。
虽然不会念诗词，也不会捕鱼，但至少雪人身上，没那么世俗的牵挂，也不会跑，只要想它留在这里，就能一直留在这里……
第八卷 烽火连城篇

第一章 我喜欢你
许不令从峡谷边的石壁攀登而上，来到瀑布侧面，回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幽谷。
瞧不见密林深处的火光，却能知晓小村姑大概位置，许不令驻足望了片刻，才收敛心神，沿着河流朝外快速行去。
白茫茫的雪花又落了下来，长满桃树的山野间寂寂无声，偶尔还能看到落在水里的箭矢。
说起来也只是过了两天，并不久，但在与世隔绝了峡谷里住了两天，却让许不令心态有了些许变化，嗯……尔虞我诈、打打杀杀挺无聊的。
不过无聊归无聊，事情不会随着心态改变而停下，既然从峡谷里出来了，路还得继续走完。
许不令持着刀剑快步穿过山林，顺着记忆找到了埋伏陈道子的大桃树。
大桃树附近依旧能看到厮杀的痕迹，不过都被处理了一遍，脚印、剑痕被破坏，张不正的尸体也被焚毁，只留下一具焦尸。
火堆附近有几排脚印，还有猎犬的足迹，明显是狼卫看到火光，跑过来调查过。
许不令在周围搜寻了下，没有找到暗号，便来到了山岭下方藏马的地方，发现了夜莺留下的记号，然后顺着记号指引，来到了平谷桃花海的山岭深处，最终在一块石壁下方的天然石洞内，发现了楚楚等人的踪迹。
夜色漆黑，高空时长有猎鹰飞掠而过，搜寻山野间藏匿的人影。这几天许不令在峡谷内其实也发现了猎鹰，不过缉侦司的猎鹰会甄别目标，山野农户日常作息并不会引起猎鹰的注意，只有在山野间行迹鬼祟的人，猎鹰才会跑回去指引狼卫过来搜查，不然几百里地域，看到人就回去禀报，再多狼卫也会跑死。
此处荒山野岭，周边没有房舍，楚楚等人显然算是行迹可疑的目标，为防被猎鹰发觉，石洞里并没有生火。石洞中，陆百鸣持着树枝，在石洞里比划着剑法，夜莺模样极为认真的学习，显然很珍惜这种宗师级大佬亲自指点的机会。
钟离楚楚自幼便想学高来高去的武艺，不过此时，显然生不起那个心思。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石洞外的大树下，靠在树干，望着外面的山野发呆。碧绿双眸在幽暗光线下看起来晶莹剔透，如同两只猫眼，姿色不减，却显出了几分憔悴，显然是担忧所致。
许不令无声无息的走到背后，低头打量一眼，居高临下看去，楚楚的衣襟鼓囊囊很壮观，不自觉的又想起了两颗花生米……
呃……楚楚和宝宝一样喜欢穿红裙子，有点馋宝宝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暗道一句‘非礼勿视’后，抬手在钟离楚楚的肩膀上拍了拍。
钟离楚楚吓得一哆嗦，急忙回过头，手儿摸向腰间的毒针。
瞧见是许不令，钟离楚楚双眸中明显露出几分惊喜，笑容刚染上脸颊，便又是一僵，继而变成了不冷不热，回过头继续望着前面，淡淡的说了一句：
“怎么才回来？”
“出了点小插曲，耽搁了两天。”
“是嘛……”
楚楚又回头瞄了眼，见许不令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后，偏开了目光，不说话了。
许不令见楚楚好像心情不好，便没有客套寒暄，转身走进了石洞。
陆百鸣听见声响，已经放下了树枝，从石洞里走了出来，并未多问，只是开口道：
“缉侦司天字营狼卫全数抵达幽州，正在往平谷这里赶，你再晚两天，就出不去了。”
许不令笑容平和：“多谢大舅过来帮忙，是我耽搁了，现在就走吧。”
陆百鸣手扶着腰间剑柄，思索了下：“我只能送你出幽州，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不过，江南那边可能要出乱子，撑过这几天，朝廷应该就分身乏术，没心思全力追捕你了。”
许不令听见这话，偏过头来：
“吴王准备揭竿起义了？他哪儿来的兵？”
陆百鸣摇头：“我也知道的不多，出去后你自己去查吧。”
许不令见此也只得作罢。
从山洞里面牵出了马匹，陆百鸣翻身上马，说了句：“我去前面看看情况，你们跟在后面。”便骑着马往平谷外围行去。
夜莺坐在马上，转眼看向大树，见钟离楚楚还坐着发呆，便开口道：
“楚楚姐，走啦。”
钟离楚楚回过神来，回头看了眼，撑着膝盖起身，拍了拍艳丽红裙，来到两匹马之间，想和夜莺坐在一起。
只是还在躲避追捕，夜莺的马稍微差一些，此时显然不能讲究男女之防。
许不令把刀剑挂在了马侧后，伸出手来：“楚楚，和我坐一起，待会儿遇上狼卫，跑起来也方便。”
“……”
钟离楚楚表情微微一僵，瞄了许不令一眼，略显犹豫，显然是回想起了上次面对面磨磨蹭蹭的事情。还没思索清楚，许不令便附身一把抓在了她的腰带上，试图把她给提溜上去。
钟离楚楚眼神一慌，连忙挡住许不令的手，抿嘴想了想，还是乖乖的翻身上马，坐在了许不令背后，彼此保持着些许距离。
“驾—”
许不令轻夹马腹，便朝着平谷外围行去。
三人两马在山岭间行走，四野寂寂没有半点声响，只有周边朦朦胧胧的飞雪。
钟离楚楚坐在背后，看着许不令的后脑勺，眼神五味杂陈。
短短几天来经历这么多事情，钟离楚楚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该从哪里想起。被追杀的乱局，让她暂时忘却了客栈里的事儿，可此时安定下来，那天看到的一幕幕，便难以抑制的重现在脑海。
师父慌慌忙忙钻进幔帐里……白花花两大团儿……
许不令手忙脚乱的穿着衣裳……
师父缩在被褥后面，身上都是被糟蹋过的痕迹，那个害怕又窘迫的眼神……
许不令身上的香味……
那是她师父啊！她一直视作至亲的师父！
很想生许不令的气，却不知为何又生不起气来，心里只有没来由的委屈，还有些微不可觉的嫉妒愤慨。
明明是她先遇上许不令的……
师父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钟离楚楚坐在许不令后面，沉默了很久，看着许不令的脊背，有气无力的开口道：
“许不令，我……我以后该叫你什么？”
师父的男人，就是长辈了，她这两天想来很久，觉得应该叫‘师爹’吧，可这个称呼好古怪，她连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说叫出口了。
许不令牵着缰绳，表情稍显尴尬，偏过头来：
“呵呵……嗯，楚楚，你还是叫我许公子吧。”
钟离楚楚坐在背后，眸子里藏着几分看不见的委屈：
“你和我师父都同床共枕了，我怎么能和你平辈相称？”
许不令听出了话语中的不满，含笑道：“楚楚，我和你师父，真的是两情相悦，嗯……在武当附近遇见她的时候，便挺中意她的，后来也算是水到渠成吧……”
钟离楚楚攥着手心，努力让语气平静如常：
“那我呢？”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嗯……我和楚楚姑娘，好像也挺有缘分……”
“有什么缘分？”
钟离楚楚眼圈儿发红，声音硬了几分：
“在肃州，是我主动找你，在江南，也是我主动找你，洪山湖是一样，幽州也是一样。一直都是我主动找你，你以为我想给你闯祸？我只是想见见你罢了，想让你和对待清夜、满枝她们那样，多看我几眼。你这么聪明，对女人心思了如指掌，难道看不出来……”
声至此处，带上了哭腔和颤音，极为压抑：
“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既然对我没兴趣，为什么又要那么虚情假意的来帮我，让我越来越喜欢你？”
话音落，夜安静下来，风雪都近乎凝滞。
夜莺骑着马，本来在悄悄偷听，听见这话，默默的骑着马跑到了前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许不令表情略显僵硬，牵着缰绳缓慢行进，感觉的到背后略显急促的呼吸，眼神灼灼，正盯着他的后脑勺。
“你说啊！难道你看不出来？”
钟离楚楚憋了好几天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了，可能以前没意识到，但现在话语脱口而出后，她忽然就明白这几天心为什么那般绝望、心疼。
因为面前这个举世无双的男人，故意勾起了她对男人的兴趣，把世间男子最好的一面全展现给她，让她在不知不觉间沉沦后，娶了她师父，近乎残忍的断了她一切的念想，让她连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你就是个骗子，混蛋！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不理我？为什么要故作不理我的模样，却又全心全意帮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喜欢我师父……呜呜……你就是个混蛋……”
钟离楚楚碧绿双眸中满是泪水，抬手就在许不令背上拍打了几下，歇斯底里。
许不令表情尴尬，停下马匹，回过头来：“楚楚，楚楚，你别激动。嗯……我是藩王世子，多娶两个侧妃其实也没啥……”
“呸——你不要脸！”
钟离楚楚听见这话，异域面容上全是羞愤与恼火，抬手又在许不令背上拍打了几下：
“你做梦去吧！没你我又不是不能活了，你以为是个女人都想往你身上贴？我才不会和宁清夜一样……你娶了我师父，我把你忘了就是了，等出去后，我……我就回南越，这辈子都不再见你……”
话语有些语无伦次，身材再成熟，心理上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遇上这种事儿，能克制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许不令老脸有些红，和颜悦色柔声安慰：
“楚楚，别这么激动，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嗯，现在正在逃命，别把狼卫引来了。”
钟离楚楚听见这话，稍微恢复了清醒，抽泣了两声，稍微安静了些，盯着许不令的后脑勺，沉默不言，呼吸起伏不定。
许不令缓步走了片刻，又回头道：
“楚楚……”
“别叫我楚楚，叫我钟离姑娘，以后我们只是寻常朋友。”
钟离楚楚自幼孤苦伶仃，感情极为匮乏，哪怕心神已经稍微稳定，说着最硬气的话，却掩不住发红的眼圈和肩头的颤抖。
许不令想要回头看一眼，却被钟离楚楚抬手把脸颊推了回去：
“你再咄咄逼人，我就跳下去自己走了。”
“我没说话，怎么就咄咄逼人了……”
许不令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纹丝不动，让炸毛的楚楚自己冷静。
钟离楚楚深呼吸几次，压下心里的汹涌波涛，可能是歇斯底里的发泄一番，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情绪较之前几天竟然好了不少。她紧紧攥着手心，稍微思索了下，又开口道：
“今天晚上的事儿，你不许和外人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喜欢你了，只把你当朋友看，不会阻难你和我师父的事儿。但是我会盯着你，你要是敢欺负我师父，我就是搭上这条命，也会和你不死不休！”
说的还是气话。
许不令轻轻点头，也不安慰或者保证什么。
钟离楚楚说了半天，心里的窝火和委屈发泄完，想了想，又把腰间的冰花芙蓉佩取下来，握在手心，想还给许不令，可犹豫许久后，又挂回了腰间，轻哼道：
“我告诉你锁龙蛊解法，玉佩你还给我的人情，我们两不相欠，所以不用还给你。”
“那是自然……”
“还有我的骆驼，是为了你才弄丢的，你得给我找回来……”
“小事一桩。”
闲言碎语间，两人一马，古古怪怪的在山林中渐行渐远……

第二章 星星之火
稻云不雨不多黄，荞麦空花早着霜。
已分忍饥度残岁，更堪岁里闰添长。
昭鸿十一年的腊月寒冬，好似比往年长上许多，对四处奔波的许不令来说是如此，对江南道的百姓来说，更是长到度过一天都是奢望。
往日象征阖家团圆的‘年关’，此时也显出了其本来的含义——欠租、负债的人必须在年底最后一天清偿债务，过年像过关一样，所以称为‘年关’。
江南富甲天下不假，但富的永远不可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秋季一场水患，睦州、秀州等地颗粒无收，百姓房舍、农田被冲毁，数十万计的百姓遭受殃及，化为了‘囊无一钱守，腹作千雷鸣’的难民。
原本这时候，朝廷应该大力赈灾、免去税赋，可去年蜀地大旱，朝廷已经免去了蜀地一年岁赋，税收遭到重创，再免去江南的岁赋，拿什么去养绵长战线上的近百万军队？
朝廷不管，让吴王自己想办法，吴王自掏腰包、游说世家豪门，给朝廷补上了税赋的亏空，但几十万张嘴又怎么补？
或许吴王掏干家底、逼迫世家豪门开库房，可以帮几十万百姓熬过这个冬天，可吴王凭什么拼着自己元气大伤，来给朝廷背这个罪不在他宋思明的大锅？
只因为他姓宋，便要给你这当皇帝的堂弟掏心窝子？
显然不可能，天下又不是他吴王的！
宋暨召七王世子入京，对许不令下手意图削藩，已经让吴王感觉到了悬在脖子上的刀。
削藩不可能只削一个就停下，只要提起了这把刀，那宋暨在位期间，肯定会想方设法把七王藩王的权势削到可以控制的程度。
宋暨针对肃王的谋划以失败告终，可能会暂时停下，但诸多藩王已经看到了宋暨的野心，又岂会让宋暨稳住局势，找到再度发难的机会？
朝廷修关隘、养铁骑、蓄重兵，吸得都是江南、蜀地百姓的血，朝廷的税赋逐年增加，家中有田地的人家也渐渐难以承受，早已心有怨言，如今一场大灾，往年积累的弊端全部无所遁形，在短短几个月全爆发出来。
随着多年不遇的极寒天气肆虐江南，遍布千里的流民无家可归、饥寒交迫，当流民心里的绝望到了极点的时候，只需要小小的一把火焰，便足以烧遍整个江南。
天时地利具在，只差一个人和，而吴王得手玉玺之后，这个点火的人，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腊月末的傍晚时分，睦州清溪县万年乡，当地里正张有常的宅邸外，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风雪连天的旷野。
从周边乡镇聚集而来的流民，如同行尸走肉般站在风雪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眼看不到尽头。
青溪县多产竹纸，名传大玥南北，是富贵人家书房中很常见的东西，却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清溪竹纸，背后藏着多少赤脚百姓的血汗。
因为盛产竹纸，清溪县一直都是官府重点酷取之地，往日便已经不堪重负。而秋天一场水患，清溪县遭灾极重，作坊、房舍被冲毁大半，躲避不及的百姓死伤惨重，到今天还无家可归。而年年上缴岁赋的朝廷，没有送来半颗救命的粮食，里正张有常还在这种要命关头，挨家挨户征收人头税，交不出来就棍棒伺候。
家都没了，人也没了，那什么去交那人头税？
当地百姓不会知道里正也是被上头用刀子逼着在征税，他们只看到了张有常衣食无忧，拿着名册带着衙役挨家收银子收粮的丑恶嘴脸。
百姓要么在深山老林里挨饿受冻，护着手里最后一点粮食，要么往外逃，变成乞丐流民，可根就在清溪县，他们能逃去哪里？百年前大齐的官管这里的时候他们祖宗都没逃，凭什么现在他们要逃？
常年累月积压的怨气，和朝不保夕的绝望，已经在清溪县百姓心中达到了顶点。而今天，有人替他们发泄了这股敢怒不敢言的怒火——孙乾回来了！杀了张有常！
孙乾出身在清溪县，年少时闯荡江湖颇有些名气，也算是清溪县出去的人物。清溪县大半百姓都听过孙乾的名字，不少人还在其年少时见过。后来听说孙乾犯了命案，为了躲避朝廷的抓捕，跑去了洪山湖一带，落草为寇成了山大王。
秋天水患发生，清溪县不少走投无路的百姓，还曾跑去洪山湖投奔，洪山水寨也把人收下了。
孙乾剥人皮绑肉票勒索富商，明显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但对于清溪县的父老乡亲来说，再恶能有朝廷恶？
至少在他们饥寒交迫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孙乾给了他们一口饭吃，而不是朝廷。
今天孙乾回来，干了一件当地百姓想干却不敢的事情——杀了张有常一家十二口，挂在了大门上。
曾经还强取豪夺的丑恶嘴脸，此时正滴着血，出现在近千百姓的面前。
身材高瘦的孙乾，手上持着带血的刀，后方是满眼杀气的近百汉子。从洪山湖逃出来的水寨精锐，都站在了张家大宅外，头戴黄巾，竖起了大旗。
孙乾站在高台之上，手中提着一颗头颅，大声道：
“皇帝称我们为‘子民’，你们可曾见过当爹的，在儿子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强索钱粮？年年交银子，年年交粮食，那些都是我们的血汗，皇帝拿了我们的血汗，都干什么了？都给了富贵乡绅、达官显贵，让他们锦衣玉食、聊着风花雪月诗词歌赋……
……我们现在连活着都是奢望，却从没有人看我们一眼，我们只要一把米，只要一把米，儿子就不会死，爹娘就不会死，我们以前交了那么多钱粮，父母妻儿快饿死的时候，那些乡绅官吏做了什么？他们还在城里面吃喝玩乐，视我们为乞儿，连残羹剩饭都不让我们捡……
……他们凭什么就能不干活儿坐在家里享清福？我们凭什么就要年年岁岁流着血汗供他们吃喝享乐？都只有一个脑袋两只手，凭什么他们的命比我们金贵？王侯将相是天生的不成？许老将军当年也不过是个屠户，比我们还卑贱，他老人家可以裂图封疆当上王爷，我们凭什么要在这里受那些鸟气？活都活不下去了，我们还要老老实实在这里等死不成？……
……我孙乾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孙乾出生在清溪县，独独不会对不起自己的父老乡亲。你们当年给了我一口饭一碗水，我现在就能还你们一条命。张有常我替你们杀了，朝廷不管你们我来，没饭吃、没衣穿我们去城里抢，去富贵人家抢，那些本就是我们的，他们才是强盗匪贼，是他们逼我们的……”
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几句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台下众人的痛处。
饥寒交迫的百姓，此时此刻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委屈，情绪逐渐被感染，一阵呼天喊地，嚎啕大哭。
天下太平，和已经走投无路的他们有什么关系？
已经朝不保夕，他们只要一把米罢了，朝廷不给，那就给朝廷一把火！焚尽一切的燎原之火！

第三章 真是愁死妹妹了
腊月末，年关的前几天，孙乾在万年乡一声振臂高呼，点燃了一把火。而江南道点火的人，并不止孙乾，几乎同一时刻，秀州、睦州等地数十处乡县，都有人煽动流民揭竿而起。
这些人并非冲入乡镇哄抢后便作鸟兽散，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聚集了无数积怨已久的百姓，在青溪县附近的乡野汇聚起来，自称‘义军’，以头巾区别等级，沿途烧毁房舍，掠走金帛子女，把有家业的平民也变成流民，迫使其加入义军。
在义军的带领下，流民攻入城门卫全部撤走的县城、乡镇，熟门熟路去军械库取早已经准备好的军械，去粮仓搬走堆积满了的粮食，有了吃穿，饥寒交迫的百姓闻风响应，全部汇聚而来，以惊人速度扩张壮大。
而相距两百余里的杭州城，似乎没收到睦州起义的消息，依旧忙着筹集钱粮岁贡送往长安，既不派兵镇压，也不安抚，在这种撒手不管的状态下，起义军能短时间发展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汾河中游，临近太原的河面上，楼船短暂停靠补给后，又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楼船二层的婚房内熏香缭绕，屋里烧着龟首铜炉，墙上还贴有喜字，各色金器也摆在案头，用红布遮盖，装点的很是喜气。
窗侧的书桌上燃着昏黄灯火，穿着黑色薄纱睡裙的萧绮，安静坐在书桌前，看着萧家暗桩刚送来的书信。
信是已经成为萧氏家主的萧庭写的，淮南是江南门户，虽然距离睦州较远，但萧氏在江南扎根千年，不可能收不到半点消息。
在萧庭的形容下，睦州出现了一伙有组织的匪寇，有千余人，到处烧杀抢掠，官府反应迟钝没有全力镇压，萧家诸房的叔伯觉得有蹊跷，询问萧绮有什么看法。
萧绮仔细看完书信，沉默片刻，便摇了摇头。
以她现在得到的讯息，吴王拿到了玉玺，下一步必然是威胁宋暨的帝位。但想要拉起几十万流民和大玥正规军正面硬抗，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然吴王自己没出面，而是让江湖流寇率众起义，说明吴王并非想用武力飞蛾扑火。以她的推算，应该是想坐视起义军膨胀到难以收场的规模，然后借此弹劾宋暨，流民因苛捐重税而起，这个锅宋暨是甩不掉的。
但整个江南陷入内乱，也很难把一国之君拉下马，宋暨即便没法收场，也最多下个罪已昭，然后调遣北疆重兵南下平叛。
所以光内忧不够，还得外患。
萧绮站起身来，打开窗户，迎着寒风看向北方，眉梢紧锁。
大玥最大的外患，莫过于北齐。若是在整个江南陷入内乱的时候，北疆失守齐国大军入关，大玥的半壁江山直接就没了，宋暨纵然是文韬武略一代雄主，也接不住这等大罪，当场就会变成千夫所指的昏君、暴君。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各路诸侯联系王侯将相，齐心协力废帝立新君，只要五大姓和七王藩王超过半数坚持废黜皇帝，宋暨即便不退位，也会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种方法，必然把整个天下拖入战火泥潭，北疆失守，可能有百万人为此葬身在刀锋之下，显然伤天害理罪无可恕。
但藩王能不能干出这种事，萧绮没有半点怀疑，肯定能。
掌权者一切只从自身利益考虑，半点妇人之仁，搭上的就是全族老小的性命。
就拿萧绮自己来说，她现在是许家的媳妇，宋暨削藩的举动，是想把许家赶尽杀绝，即便当代没机会动手，几十年后、百年后，很可能就把她的儿孙杀绝了，这把刀只要抬起来过，双方就会陷入无限的猜疑链，再也不会停下来。
萧绮很清楚的知道，总有一天，许家和宋氏只能活一个，这一天只有早晚的区别，不会不来，谁心慈手软了，满门死绝都是活该。为了让家族延续，天下大乱又如何，你宋家的天下没了，与我何干？
吴王虽然姓宋，但自从分封江南后，便与长安城宗室是两家人了，和肃王区别并不大，能做出这种是半点不稀奇。
不过，目前的局势，萧绮还不需要考虑站在哪一方。因为宋暨即便退位，龙椅也不可能落在肃王一脉头上，无论是吴王当皇帝，还是楚王、魏王，上位后想的还是如何削许家的藩，这是宋家的家务事，和许家半点关系都没有，看着他们作死没什么不好。
或许可以等到长安城和各路藩王打的两败俱伤，让西凉军出来收割？
萧绮蹙眉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长安城真扛不住各路藩王和北齐的压力，肯定会拉西凉军出来平叛，怎么可能让许家坐在大后方养精蓄锐……
平叛……
念及此处，萧绮微微眯眼，双眸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
咚咚——
许久后，婚房的门敲响，未经传唤，便被打开。
身着红色睡裙的萧湘儿，手中端着托盘，略显慵懒的用肩膀关上的房门，缓步走向书桌。
萧绮正揉着有些疼的额头，瞧见妹妹进来，收起了桌上的纸张，露出几分微笑：
“湘儿，你怎么跑来了？晚上又心慌睡不着？”
作为亲姐妹，又一起同床共枕伺候过许不令，不是黄花闺女了，这些闺蜜秘事自然没有太过避讳。
和许不令分别近两个月，已经习惯‘解毒’‘还账’的萧湘儿是怎么过来的可想而知，独守空闺感觉比在宫里还难熬，用金鹌鹑蛋自己安慰又觉得不对，只能大半夜跑到萧绮的屋里，东拉西扯说些个乱七八糟的，让自幼严肃冷静的姐姐监督自己不犯错，免得许不令回来发现她忍不住用鹌鹑蛋，从而取笑她。
萧绮自幼心思敏锐，能看出妹妹的心思，对此出言调笑不在少数。
萧湘儿性子本来就比较开朗，面对亲姐姐的调笑，半点不在乎，还嘴道：
“是啊，毕竟我和许不令一年多，都习惯了。哪像你，才几次，连味儿都没尝到，自然是不馋。”
这些荤话最多让陆红鸾羞的不敢见人，姐妹俩都不是善茬，萧绮也不在意，转而看向了萧湘儿手里的托盘。
托盘里放着剃刀、画笔、颜料等物，作用不明。
萧绮站起身来，在雕花软榻旁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又弄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萧湘儿自幼喜欢奇技淫巧，手工特别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萧绮作为姐姐自然知晓。不过这几样都是普通物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萧湘儿杏眼弯弯带着几分笑意，把托盘放在小案上，然后用手揉着萧绮的肩膀：
“姐，我前些天看杂书，瞧见了些比较风雅的作画法子，就是在美人身上画画，挺感兴趣的，你让我试试。”
萧绮莫名其妙，她仔细回想了下，些许野史杂书上面，确实有浪荡子以美人身体为画布的典故。她蹙眉道：
“这有什么好试的？你又不是男人，人家在美人身上画画，图的就不是画画。”
萧湘儿抬手摁着萧绮的肩膀，把她往软塌上推：“唉，反正在船上没事，你就让我试试嘛，好姐姐~”
“你怎么不去找红鸾？她也是美人，你和她关系不是很好吗？”
“那醋坛子，保守的和什么一样，怎么可能答应我……”
“唉……”
萧绮无可奈何，只得躺在软塌上，伸出胳膊：
“真服了你，画快点，我还得洗，都几更天了。”
萧湘儿艳若芙蓉的脸颊笑意盈盈，连忙把姐姐的腿搬上来，让她平躺在软塌上，然后解开睡裙的系带。
萧绮察觉不对，抬手按住裙子：“你作甚？”
萧湘儿眼神颇为认真，把手拉开：“都说了在身上画画，你胳膊那么细，画竹子不成？”
“……”
萧绮抿了抿嘴，答都答应了，反正待会可以洗，也没有扭捏，重新躺好。
只是萧湘儿解开睡裙，露出光洁肌肤后，并没有去拿画笔，而是拿起了剃刀，凑向了萧绮肚子下面。
“呀——”
萧绮见状一头翻起来，握住妹妹的手腕，又急又怒：
“死丫头，你失心疯啊？你拿剃刀做什么？谋杀亲姐不成？”
萧湘儿眨了眨如杏双眸：“不是画画吗，有毛怎么画……”
“你—”
萧绮脸色涨红，把睡裙合起来就要起身：“你给我回去睡觉，过两天许不令就要回来了，你乱来让他看到……呸—你们俩没一个好东西。”
萧湘儿见姐姐反抗的厉害，也不在坚持，转而笑眯眯的道：
“好好好，我把剃刀扔了，只画画行吧？求你了，我就试试……”
萧绮眼中带着几分羞恼，把剃刀抢过来，扔进了小案下的盒子里，瞪了萧湘儿几眼，才重新躺下。
这次萧湘儿总算老实了，认认真真拿着画笔，在萧绮身上画了个飞凤展翼的图案，还写了‘绮绮最乖了’五个小字，位置不言自明。
画完后，萧湘儿眼中显出几分狡黠，轻咳一声，便收起画笔，满意点头：“不错，很漂亮。”然后端起托盘往出走。
萧绮低头看了两眼，心里莫名其妙，起身合上了衣裙，走向隔壁沐浴的房间：
“不在这里歇着？”
“不用了，姐你早点休息。”
“哦……”
萧绮轻轻蹙眉，觉得哪里不对，不过湘儿的性子向来如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片刻后……
雾气腾腾的浴室里，传来萧绮略显羞愤的娇斥：
“湘儿！你给我过来，这东西怎么洗不掉？”
“哦，过几天自己就褪色了。”
“过几天许不令就回来了！你……你怎么不早说？”
“姐你也没问，这可怎么办呢，真是愁死妹妹了~……”
“你！……”

第四章 气不气？
狼卫云集于幽州，布下弥天大网，四处搜寻许不令的下落。乡野城镇之上随处可见狼卫和兵甲的踪迹，水陆要道都被堵的严严实实。不过这种封锁也只能挡住平民百姓，对于飞檐走壁的江湖高手来说，形同虚设，要抓只能靠盘旋于空的数十只猎鹰。
钟离玖玖从客栈分开后，和宁清夜一起往太原方向行进。钟离玖玖本身就是玩鸟的行家，躲避几只猎鹰的追踪轻而易举，很快便离开了幽州辖境，在灵丘县停步，等许不令过来汇合。
灵丘县就在幽州边境线的外面，虽说也被军队封锁戒严，但军队不和江湖人打交道，对江湖人的手段了解不多，专门对付江湖人的狼卫，人手不足只封锁着幽州境内，并没有派遣狼卫来灵丘县，此地巡查要疏松许多。
灵丘县城贫民区的一条小街上，当地走动的江湖人都龟缩在各家客栈里，等待这次朝廷严打过去，勾栏酒肆赌坊都关了，比夫子讲学的私塾还要安静规矩，生怕引来官兵的注意。
客栈的厢房中，钟离玖玖身着水蓝长裙，双手叠在腰间，不停的来回行走，时而看看窗外站在房顶上吹冷风的小麻雀，眼中略显焦急。
宁清夜躺在枕头上，装有玉玺的木盒放在手边，安静闭目凝神。
两人虽然是女子，但也知道传国玉玺的分量，为了不被人发觉，一路来玉玺不离身，晚上睡觉也是睡在一起，轮番站岗避免出了纰漏，可谓尽心尽力。
此时本该是宁清夜休息的时候，瞧见钟离玖玖在屋里走来走去，宁清夜显然受到影响，有点睡不着，偏过头来，声音清冷：
“你都走了一早上了，不累吗？”
钟离玖玖心里发慌，本来不好意思和宁清夜说话，对方先开口，她急忙就走到床边，在跟前坐下：
“清夜，许不令说是甩脱追兵就回来，这都出去四天了，他不会出事儿吧？楚楚还在他跟前……”
宁清夜天生性格清冷，虽说耿直了些，但处事从来不急躁。她平静道：
“狼卫还在巡查，说明没找到要找的人，外面的官兵撤了才是我们担心的时候，外面官兵还在，我们急个什么？”
钟离玖玖知晓这个道理，但是几天下来半点消息没有，宝贝相公和宝贝徒弟都在外面，她心里岂能不担心，一时间只能叹了口气，坐在跟前抖腿。
宁清夜被弄得睡不着，偏头看向钟离玖玖的背影——坐在床边的臀儿圆圆的，把裙子崩的很紧，腰儿纤细，画出来的弧线很好看，充满张力，连女人看了都有些眼馋。
宁清夜低头描向自己，眼中显出几分‘不过如此’的意味，轻声道：
“坐立不安，想你男人了？”
？？
钟离玖玖身形微微一僵，被晚辈打趣，脸色稍稍红了下，坐直了几分，故作镇定道：
“清夜，我……我一个女人家，有喜欢的男人，也不算伤风败俗吧？”
宁清夜淡淡哼了一声：“自然不算，不过楚楚那边你怎么交代？”
“……”
钟离玖玖不说话了，虽然很想把宁清夜和宁玉合的事儿拿出来反驳，但这话说出去，宁清夜肯定炸锅，相公回来肯定收拾死她，也只能忍气吞声当哑巴。
宁清夜表面确实很冷，不过心里还是挺正常的。她见钟离玖玖不说话，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让钟离玖玖难堪了，便又开口道：
“我没看不起你的意思，女人有喜欢的男人很正常。世上的好男人不多，许不令算一个，你眼光还是不错的。”
钟离玖玖偷偷撇了一眼，见宁清夜表情认真，不是在吃她醋，便含笑道：
“是啊，宁姑娘眼光更好。”
“我眼光好个什么？我就是眼瞎，才会把许不令当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给绑了……要是当时看准点，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救我的情分我还是记得，虽然他目的有点不纯，贪图我的……咳—”
钟离玖玖听到有些好笑，却也不敢笑，认真点头。
宁清夜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
“对了，忘记和你说了，在乐亭县的时候，徐丹青给我画了幅画，我现在已经是八魁了，估计过些日子就能名传天下。”
钟离玖玖稍微愣了下，在心里扎根多年的疼又重现脑海，不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含笑道：
“名至实归，恭喜。我早就打消这个念头，不和你师父争了。”
宁清夜轻轻叹了口气：“不争就好，不然我怕你受不了。”
“嗯？”钟离玖玖回过头来，略显疑惑：“什么受不了？”
宁清夜清冷的脸颊满是认真：“你和我师父争了好多年，结果到头来，我师父是八魁，我师父的徒弟是八魁，你徒弟也是八魁，独独你不是八魁。这放在一般人身上都能气死，更不用说你了。”
“……”
钟离玖玖表情一僵，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妒火，微笑道：
“清夜呀，不会说话……嗯……以后就少说几句。”
“我实话实说，你不是不争了吗？还为这个生气？”
“怎么会呢！我生气？呵呵……我生什么气……”
钟离玖玖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几圈，然后来了句：“我下去吃点东西”，便一头跑出了房屋。
宁清夜挑了挑细长眉毛，调整姿势睡得舒服些，淡淡舒了口气：
“清净多了……”
……
日月交替，时间很快到了下午。
灵丘县外的乡野间，许不令和夜莺停下马匹，抬手与沿途护送的陆百鸣告别。
从平谷出来后，对猎鹰有了提防，只是躲避狼卫不做搏杀，路上要轻松的多，除开东躲西藏跋山涉水，倒也没什么可说的事情。
陆百鸣骑在马上，长剑悬在腰间，一生为剑客，并没有市井百姓的人情客套，只是轻轻抬手：
“一路珍重，替我和许悠那厮问声好，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和他同桌喝上两杯。”
许不令站在马下，含笑一礼：“大舅，我回去就成婚了，真不一起去肃州坐坐？”
陆百鸣很想去，作为许不令的亲舅舅，何尝不想去妹妹坟前祭拜，可朝廷横在两家中间，连见个许不令都得藏头露尾，谈何大大方方的参加外甥婚礼？
陆百鸣摇了摇头：“令儿，江湖人讲究血债血偿，有仇不报非君子，我陆家的仇，我陆家会自己了结，你和许悠不必挂念，江山社稷才是你们该关心的事情。此去一别，若是能再会，只希望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这件事只能你去做，我做不了。”
许不令沉默了下，抬手行了一礼。
陆百鸣勒马转向，走向东方，临行前，又回头看了看站在许不令身后的钟离楚楚：
“楚楚是个好姑娘，莫要辜负了人家。”
？
许不令微微一愣，回头看了眼，钟离楚楚却是表情一僵，低下头去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呃……好，谨遵舅舅教诲。”
陆百鸣微微颔首，纵马扬鞭而去，再无停留。
夜莺站在跟前，眼中有点不舍：“公子，陆家三十六剑我才学个皮毛，要是能多留些日子就好了。”
许不令笑了下，牵着马从山野间走向灵丘县城：“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一时。走吧，先去和玖玖她们汇合。”
钟离楚楚马上就要见到师父了，情绪又渐渐不对劲起来，距离和许不令拉远了几分，走在了夜莺跟前。
许不令有点担心师徒俩闹别扭，心里还是心疼傻媳妇的，当下劝了一句：
“楚楚，镇子上眼线肯定很多，待会有什么话，进屋和玖玖慢慢聊，别引起了探子的注意。”
这话，显然是担心钟离楚楚克制不住情绪，和师父吵起来。
钟离楚楚带上了面纱遮掩异域容貌，眼神恢复了初见时的平淡：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和师父吵架，她也不容易，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找个相好，我这当徒弟的还能拦着不成……”
“呃……”
许不令点了点头，心里更不放心了。
三人按照玖玖留下来的记号，穿过了灵丘县封锁的空隙，来到了镇子上，很快找到了位于贫民区的小客栈。客栈在一条巷子里，周边房舍简陋，几乎看不到人影。
刚刚走进去不久，站在房顶快冻傻了的小麻雀，就和见到亲人一样飞过来，落在了追风马的大脑袋上，叽叽喳喳，虽然不会说人话，但接触久了，明显能从鸟儿身上感觉道‘你们怎么才来呀？冻死老娘了’的意味。
夜莺连忙跑过去，捧着瑟瑟发抖的小麻雀摸了几下。
许不令和钟离楚楚来到客栈外，还没进去，忽然发现客栈旁边的胡同深处，一个身着水蓝长裙的娇艳女子，孤零零的站在墙角，用绣鞋踢着墙根，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八魁了不起啊，姐姐我只是运气不好……”

第五章 师徒重逢
？？
钟离楚楚和许不令表情都是一僵，特别是钟离楚楚，她还以为师父在担忧她安危来着，没想到回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争八魁？
许不令察觉不妙，连忙咳嗽了一声：
“咳咳—”
钟离玖玖听见熟悉的声音，踢墙根的动作猛的一僵，默默收了回去，继而转过身来，眼中泪汪汪的，连日来的担忧和思念全写在脸上，急急忙忙跑到跟前，一个熊抱搂住了钟离楚楚：
“楚楚，你没事就好……总算回来了……”
表情确实发自真心，情真意切，但前后转变这么大，显然有点假。
钟离楚楚站在原地，被师父抱的喘不过气来，微微扭动了几下：
“你抱错人了，抱你男人去。”
“啊？……”
钟离玖玖俏脸儿一僵，担忧和思念化为了委屈，还有些许无地自容，放开了手，看着钟离楚楚的眼睛：
“楚楚，我……我错了，我和他……”
钟离楚楚转身走进客栈：“我累了，想上去休息，你们聊吧。”
“楚楚……”
钟离玖玖跟了两步，楚楚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钟离玖玖也不敢惹被伤了心的徒弟，只能转眼望向许不令，眼神变成了恼火，抬手就在自己相公腰上掐了下：
“你怎么哄的呀你？都怪你，现在怎么办？楚楚要是不理我了，我这辈子都不搭理你……”
许不令也很无奈，他能把楚楚劝回来都不容易，这两天回来的路上，背都快被楚楚拍断了。可这些话显然说了也没用，他左右看了看，抬手搂住玖玖的腰，低头在红唇了亲了两口：
“乖，上去和楚楚聊聊就没事了，我在外面打了好几天，浑身都是伤，再掐得躺下了。”
钟离玖玖本来想躲，听见这话又停下了，握住许不令的手腕仔细探查，双眸一凝：
“你哪儿来的伤？”
“外伤，在身上，你先去陪楚楚吧。”
钟离玖玖见许不令没事，放心了不少，还是徒弟要紧，快步进入客栈。
只是在楼下纠结了许久，钟离玖玖有点不敢去见楚楚，不去也不行，只能跑进厨房做了碗面，端着上了楼。
钟离楚楚在客栈开了个房间，把包袱放下后，便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一副家长等着孩子来道歉的架势。
片刻后，房门轻轻推开，钟离玖玖笑颜如花，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面碗，用脚把门关上，柔声道：
“楚楚，这几天累了吧？快吃点东西补补，看看你脸都瘦了些……”
钟离楚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望向窗外，声音平淡：
“你自己补吧，白天陪着许不令打打杀杀，晚上还得伺候许不令，这身子可怎么吃得消。”
“……”
钟离玖玖脸色涨红，把面碗放在徒弟旁边的小案上，在旁边坐下，眼神躲闪：
“楚楚，你……你怎么这么说师父……”
钟离楚楚抱着胳膊，偏头看向自己的亲师父：
“那我该怎么说你？就为了和宁玉合比一比，连这种……这种事儿都能比，你还有什么不能比的？以后宁玉合生俩儿子，你给许不令生四个？还是八个？”
“哎呀—”
钟离玖玖又急又羞，却又不敢发作，柔声细语道：
“我没和宁玉合比……”
“没有？”
“许不令和你说了？这个混账……有一点点，不过不全是，你知道我的性子，喜欢争强好胜，但也没到那个程度。你不想和宁清夜比，我也只是碎嘴了几句，心里还是更在乎你……”
“你在乎我？你让我衣服穿少点去勾搭许不令，然后又把我拉回来，说什么我脱的露半个屁股蛋儿、我不知羞？你不说我能去？你不让我脱我会脱？”
“那……那什么……你不是说，在肃州脱过吗……”
“你——”
“好啦好啦……”
钟离玖玖无话可说，瞄了徒弟一眼：“我认错行了吧，你骂我就好了，我还是在乎你的……”
钟离楚楚衣襟起伏不定，盯了自个师父片刻后，转身把面碗拿过来，用力拿起筷子，哼道：
“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我和你说清楚，我不可能把许不令叫爹，以后咱们各论各的，我把他当朋友，你爱叫他什么叫他什么……”
钟离玖玖心中一喜，却不敢表露在脸上，稍微抬起头：
“好啊……嗯，楚楚，你……你喜不喜欢许不令？”
钟离楚楚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喜欢什么？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我生气是觉得你不争气，你哪点比别人差了？犯得着自己倒贴嘛？他给你半个名分没有？什么都没给你，你就把能给的全给了，以后他让你做小，你找谁哭去？都不知道和我这当徒弟的商量下？”
钟离玖玖攥着裙子，自是不敢把强行逼着许不令拜堂的事儿说出来，略显无辜：
“他……他武功那么高，我……我拗不过他……”
“他对你用强？”
“也不是……”
“那就是你主动的，你以前鬼主意一堆，做事从来不吃亏，怎么这次这么大方？不说正妃，你现在侧妃捞不捞得到都难说，没准到了王府就当奶娘，给人家宁玉合奶孩子，长得还比你娃儿胖，哎呦呦~~”
阴阳怪气。
钟离玖玖都快气哭了，却不敢还嘴，毕竟她确实什么都没捞到就白给了，现在见宁清夜都不好意思抬头，更不用说宁玉合了。
听着徒弟训斥，钟离玖玖除了勾了勾耳边的头发，却也说不出半个字……
……
另一侧。
许不令上了楼，没敢去观摩师徒俩的修罗战场，摇头叹了口气，来到清夜的房间里稍作探望。
房间靠着后巷，里面很安静，似乎还没发觉他们回来了。
许不令抬手推开房门，本想进去和清夜打个招呼，抬眼却瞧见宁清夜躺在被褥里闭着眼睛，在熟睡。
许不令本想退出去，不过宁清夜睡梦中并未放下戒心，听见开门响动，便已经握住了身侧的雪白佩剑，偏过头来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进入房间关上门，开口道：
“在休息呀？不小心把你吵醒了……”
宁清夜惊醒只是本能，瞧见是许不令没有危险后，思绪才渐渐回到脑海，彻底清醒过来。她坐起身来，蹙眉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一坐起身，身上的厚实被褥滑落，露出了洁白脊背和身前绣着莲花的雪白肚兜，和玉合身上的如出一辙，规模也相差不远，从侧面看去峰峦绝秀，腰肢如柳，配上本就冷艳无双的面容，颇为撩人。
许不令头一次瞧见清夜不穿衣裳的模样，还真没想到白裙下这么有底气，微微愣了下，才连忙转过身去，义正严词：
“清夜，你这是作甚？”
宁清夜孤身行走一般都和衣而眠，不过有小麻雀和玖玖两个在外面盯梢，能舒服点自然也不会给自己找罪受。此时瞧见许不令的反应，疑惑低头，才想起来没穿。
！！
宁清夜脸颊倏然涨红，猛地躺了回去，差点把床板砸断，被褥包在身上，冷斥道：
“登徒子，你给我出去！”
许不令轻咳一声，占了便宜也不好不认账，转身就往出走。
只是还没出门，宁清夜又想起了什么，蹙眉道：“你等等。”
？
许不令顿住脚步，看向清夜：“怎么了？”
宁清夜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冷艳脸颊，蹙眉道：
“楚楚怎么样了？”
宁清夜虽然性子直，但明显是很在乎朋友的，从对满枝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许不令微笑道：“楚楚没事，已经回来了。”
宁清夜柳眉紧锁，扫了许不令几眼，想了想：
“我这几天和钟离玖玖待在一起，仔细注意了下，她好像是真喜欢你，不是贪图你的权势，你放心即可。”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略显意外：“你注意这个作甚？”
“……”
宁清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个，想了想，翻了个身面向里侧，留给许不令一个后脑勺：
“你是我师弟，稍微注意下而已，还欠你人情呢……登徒子……快出去！”
许不令含笑点头，驻足片刻，轻声道：“好好休息。”
“嗯。”
吱呀——
房门关上，再无声息。
宁清夜面向里侧，被褥裹的紧紧的，手儿从被褥下面探出来，握着雪白宝剑看了两眼，便又安心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第六章 破罐子破摔
夜幕降临，官家宵禁，让灵丘县的年味淡了几分，大街小巷没有百姓驻足，偶尔有官兵持着枪弓大步行过，铠甲摩擦发出‘哗哗—’的响声。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许不令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看着舆图，挑选合适的路线，尽快赶往太原。夜莺对小麻雀爱不释手，大冬天的陪着小麻雀趴在房顶上当岗哨，一人一鸟从背影看去颇为温馨。
钟离玖玖安抚好徒弟后，从房间出来，回到屋里取了跌打伤药，放在托盘里，来到许不令的房间。
被徒弟训了一顿，钟离玖玖情绪比较低落，原本妩媚动人的双眸，带着几分委屈，闷闷不乐的进了屋，把托盘放下后，并排排坐在许不令旁边，盯着油灯，默然不语。
冬夜光线较暗，昏黄灯火映在羊脂玉般的脸颊上，晶莹粉腻，樱红檀口勾出个‘姐姐不高兴’的弧度，鼓囊囊的衣襟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虽然没有言语，但‘还不快来哄哄姐姐’的意思展露无疑。
许不令放下毛笔，侧目看了两眼，移到跟前紧紧贴着，搂住了她的肩膀，把脸儿转过来面向自己：
“娘子，楚楚说重话了？”
钟离玖玖象征性的扭了扭肩膀，不敢和徒弟顶嘴，当着相公总不能再委屈吧啦，她眉宇间硬气了几分，瞪着许不令：
“死小子，你给我个明白话，我以后到底是老几？”
问这个，显然是方才楚楚的冷嘲热讽，刺激到了钟离玖玖痛处了。白给也罢，好歹和宁玉合平起平坐，可万一许不令这没良心的，回了肃州让她继续伺候一大帮‘姐姐’，或者干脆让她当奶娘，给宁玉合奶孩子，这还得了？
许不令笑容温和，直视钟离玖玖的双眸，微微凑近了几分，嘟嘴。
钟离玖玖可不是好糊弄的小媳妇，抬手就把许不令的脸转开：
“你别想岔开话题，姐姐我为了你，遭了这么大的罪不说，还里外不是人，你不给我个说法，我……我就不让你碰了。”
许不令略显无奈，搂紧了几分：“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高低之分，别瞎想……”
钟离玖玖满眼不信：“那我和你姨掉水里，你先救谁？”
“你会武艺……”
“你—”
钟离玖玖瞪着眼睛，差点气哭，跺了跺绣鞋：
“好吧好吧，你们都欺负我，我……我本事大活该是吧？我治不了楚楚，还治不了你了……”说着便拿出银针要戳许不令。
许不令握住钟离玖玖的手腕，和颜悦色：“好啦好啦，怎么和小丫头似得……”
“你嫌我老？！”
？？！
许不令表情一僵，微微摊开手：“娘子，你再这样，我动家法了。”
钟离玖玖抬手就在许不令胳膊上掐了几下，气势汹汹：
“怎么？你还想打姐姐？我什么都给你了，发发小脾气你都受不了？来吧来吧，你打死我得了，反正相公不疼徒弟不爱的，活着也没意思……”
许不令头皮发麻，只得捂住嘴，用力闷咳了几声，脸都咳红了。
钟离玖玖叉着小腰的动作一僵，连忙停下了话语，扶住许不令的胳膊：
“你怎么了？”
“没什么，在平谷和司徒岳烬、陈道子遇上，被打了几下狠的，娘子无需担心。”
钟离玖玖眼神微惊，连忙握住许不令的手腕查看——有点岔气，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问题……
许不令摁住放在手腕上的小手，略显虚弱的道：
“外伤，不是内伤，号脉看不出什么。”
医道讲究‘望闻问切’，光切脉确实不够。
钟离玖玖也顾不得发牢骚，扶着许不令站起身来，在床边坐下，然后拿过来疗伤的药物，紧张道：
“伤哪儿了？”
许不令坐在床边，随手摸了摸腿的内侧：
“中了司徒岳烬一下，你给看看。”
“嘶——”
钟离玖玖瞧见许不令拍的地方，脸色便是一白。
许不令随手拍的地方可是人腿上的大动脉，被司徒岳烬几十斤的九环刀砍一下，现在还能活着都算是奇迹。
钟离玖玖不敢大意，在许不令面前跪坐着，视线与腰齐平，解开了许不令的腰带，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触及伤口。
许不令居高临下，看着跪坐在面前的如花美眷，这个视角很让人遐想连篇，他眼神显出几分笑意，却没有出声。
片刻后……
“哪儿受伤了？没瞧见呀……”
“都肿了，你仔细看……”
许不令左手穿过玖玖耳边的秀发，扶着她的后颈，轻轻按了下。
“呀——”
正在仔细打量的钟离玖玖一个趔趄，额头撞到什么东西，反应过来后，双眸便显出难以言喻的羞愤，一拳头锤了过去，起身就要往出走。
许不令倒抽一口凉气，忍痛拉住玖玖的手腕拽了回来，倒在了被褥上，嘴角含笑：“娘子，你可是大夫，怎么能见死不救……”
“呸—你给我滚……”
钟离玖玖脸色涨红，背对着许不令被紧紧搂着，只能用力掰许不令的手指，羞怒道：“放开我，你这没良心的，有你这样的嘛？你放开我……”
许不令单手制住媳妇，把被褥拉过来盖在了二人身上，抬手转过钟离玖玖的脸颊：“好啦好啦，大晚上的，把楚楚和清夜吵醒，待会儿难堪的还是你。”
“你——”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顿时怂了，眼神又是恼火又是委屈，狠狠在许不令胳膊上掐了下：“你这混人，刚吃个大亏还不长记性？万一又被逮住，我还怎么做人？”
许不令紧紧贴着，被子裹紧了几分：“都已经露馅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破罐子破摔……”
“你才是破罐子，你会不会说话？”
“你再凶试试，不听相公话是吧？”
“你……”
钟离玖玖脸色红的发紫，声音很小的反抗，却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换上了柔弱模样：“相公，算了，我……我来月事了……”
许不令眼前一亮：“那正好，教教你别的……”
？？
钟离玖玖稍微茫然了下，便反应过来，连忙扭动挣扎：“不行不行……我说着玩的，记错日子了……哎呀，你怎么这么烦人，就不能先说说话？”
许不令手上动作一顿，见媳妇放弃反抗了，点了点头，搂紧了几分：“好，先说说话。”
钟离玖玖稍微松了口气，沉默了下，主动缩在了许不令怀里：
“许不令，你这几天，是怎么劝楚楚的？楚楚倒是没和我闹别扭，但明显不亲近我了，我问她是不是喜欢你，她说不是，可我对她最是了解，肯定藏着话没说……”
许不令脸颊贴着如云秀发，轻声一叹：“楚楚在路上的时候，说喜欢我来着……”
“啊？！”
“最后又说不喜欢了，和我划清界限，看模样是不想影响你和我的关系……”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心里自然多了几分愧疚，偏过头来：“那我岂不是成了抢徒弟男人的女人，这怎么行……”
“要不，先这么将就着，等以后再说？”
“将就个什么呀。”钟离玖玖翻了个身，和许不令面对面：“你是怎么想的？你一个大男人，惹了事总得有点担当吧？”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我想……嗯……”
钟离玖玖柳眉微皱，抬手就在许不令肩膀上打了下：
“你想得美。你把我们师徒全吃了，以后我和楚楚该怎么称呼，我叫她妹妹，她叫我师父？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要是没露馅，大不了我和宁玉合一样躲在后面就是了，现在都露馅了，你让我怎么接受？我是看着楚楚长大的，把她当闺女……”
“我没想通吃……”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更恼火了：“你是不是人？楚楚性子本来就敏感的很，说喜欢你肯定是喜欢你，最后说不喜欢只是为我着想罢了。你都把楚楚勾搭了，还想不负责？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许不令满脑袋问号：“那……那我把你休了？”
“……”
钟离玖玖话语一顿，继而连忙摇头：“不行……你都把姐姐我这样了，凭什么休我？……反正你是男人，你得想办法。”
？？
许不令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好，我慢慢想办法，先睡觉吧，明早还得启程赶去太原。”
钟离玖玖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她现在除了无理取闹还能作甚？根本就是个死局。
眼见无计可施，钟离玖玖也只能幽幽叹了一声，认命的闭上眼睛：
“睡吧睡吧，你快点，我早些回房，不然被发现，又要被楚楚训……”
许不令躺在被窝里没动弹，略显疲惫的道：“在外面打打杀杀好几天，有点累，不怎么想动。”
钟离玖玖睁开眼帘，有些古怪的瞄了许不令一眼。本想顺势起身回房，可不知为什么，觉得被子外面凉飕飕的有点冷，不太想动。她迟疑了下：
“你刚才不是劲儿挺大的嘛？真累了？”
“嗯。”
“……真是服了你了，还武魁……”
窸窸窣窣，灯火熄灭，房间中稍微安静片刻，便又有似哼似吟的低喃响起……

第七章 镜子
晨曦洒在大地上，苍生如蚁，在道路、城镇上来回奔波，有的为了一日三餐、有的为了高官厚禄，但从天空朝下看去，便如同人看地上的蚂蚁一样，彼此并没有什么区别。
平谷桃花海内的一座高峰之上，身着布袍的佝偻老人，背着手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脚下的大地。
偶尔有雄鹰飞过，会在老人旁边停下，颇为亲昵的啄啄老人的靴子，显然是在好奇，往日都站在太极殿顶端的瑞兽，怎么会跑来了这里。
“咱家卸甲归田，不管事儿了，找你主子去吧。”
佝偻老人眼中带着几分笑意，用鞋子轻踢了下蹲在脚边的猎鹰，猎鹰便震翅乘风而起，直入九天，掠过百里桃花海的上空。
目送猎鹰远去，老人转身走下了山峰，在山峦密林间缓行，却很快抵达了陈道子葬身的瀑布。
看了看水底石头上遗留的剑痕后，飞身而下，落在了峡谷河流的边缘，继续往内行进。
沿途走走看看，如同寻常出门遛弯的老人，或许也确实如此，毕竟他现在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只是苍穹之下，众多蚂蚁中的一只罢了，垂垂老矣，剩下要做的，也只是找个顺心的地方合眼。
穿过蜿蜒河畔、万树桃花，三间小房从桃林间显出了轮廓。
整整齐齐的树苗林外，多了几个小坑，身着蓝色布裙的女子，颇为吃力的持着小锄头，依旧在冻硬的泥地上挖着小坑，黑狗站在跟前，口鼻中喷着白雾，用爪子也在帮忙刨着。‘嚓嚓——’的声响，是峡谷内唯一的声音。
路中央没有脑袋的雪人，因为碍眼已经被推平了，树苗林中的大雪人还在，依旧保持着用石子点出来的笑容，看着远方挖坑的女子。
篱笆小院内，桌子摆在正屋前，木碗里积了一碗雪，坐在凳子上的雪人，穿着刚缝好的白袍，腰间还挂了两把木头削成的刀剑。从河里捕来的鱼儿整整齐齐的挂在窗口，十几条鱼儿几乎把窗户遮住了。
贾公公在树苗林外驻足，并未惊动桃花林间的女子和那条黑狗，昏黄的眼睛望向桌旁‘衣冠整洁’的雪人，摇头笑了下，却也不知是何含义。
嚓——
嚓——
女子体力不是很好，挖了片刻冻土，停下来稍作歇息，袖子擦了擦脸颊上的细汗，目光移向了坐在桌旁的雪人，静止不动，似乎是在想东西。过了片刻，轻轻念叨两句：“黄梁梦觉三春晚，何必别后再相逢……”之类的诗词，休息够了后，便又继续举起了小锄头，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刨地累了的黑狗停了下来，蹲在地上哈气，余光总算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老头，吓得一哆嗦，连忙凶巴巴的叫了起来：
“汪——汪——”
女子回过头来，瞧见站在树苗林外的贾公公，眼中有意外，却并无惊讶，很快把脸转了回去，继续举起小锄头挖坑：
“我不回去，我已经死了，你不许抓我。”
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似乎是觉得被人打扰了峡谷里的平静。
贾公公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重新显出几分谦卑笑意，微微躬身开口道：
“老奴不是来抓人，已经从宫里退下来了。老奴伺候人一辈子，这自由自在的反而不知何去何从，想着皇后娘娘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没个人帮忙打水砍柴，便过来搭把手。”
前皇后是萧湘儿，在先帝病故后，变成了太后。而昭鸿年间的皇后，便只有一个，一个在宗人府早已经写下‘病薨’，葬在长安城外的崔小婉。
不过贾公公看着宋暨长大，看着宋暨成年、继位、娶妻，朝夕相处，可能比宋暨自己都了解宋暨，显然不会认错人。
崔小婉停下动作，又回过头来，脸上有些不高兴：
“不许叫我皇后，我已经死了。”
贾公公轻轻点头：“那老奴就冒昧叫一声崔姑娘了。”
崔小婉点了点头，站在桃花林里稍微沉默，又念叨一句：“偶然值林叟，谈笑无归期……嗯，你进来吧，陪我说说话。”
贾公公微微躬身，背着手走进了树苗林之间，东看西看，如同赏景的路人。
崔小婉拿着锄头回到了篱笆小院儿，从厨房里提来了水壶，左右看了看，把装着一碗雪的木碗取来，清洗干净，倒了一碗热水，询问道：
“贾易呢？他怎么不回来呀？”
贾公公跨过篱笆围墙，双手接过木碗，在桌旁坐下，摇头道：
“贾易那娃儿脑子不好使，去年为了帮宋玉造反，死在了宫里，后来尸体埋在了皇后陵的旁边。”
“哦……”
崔小婉喜怒哀乐从来都写在脸上，此时明显有些失落，放下水壶，只有两张凳子，一个坐着雪人，她便坐在了旁边的躺椅上：
“你怎么不告诉他我在这里呀？他从小就愣头愣脑，让他别进宫非要进，我都死了，也不知道回去……”
贾公公轻叹了一声：“当年崔公为了削藩，和圣上谋划了这桩秘事，崔公把你接了回来，世上知晓此事也就两三人。贾易是你的死士，他如果不信，别人就信不了，所以他不能知晓。”
崔小婉自幼便不喜欢这些争权夺利的事儿，眉宇间显出些许生气：
“皇帝当年给我一杯毒酒，让我就把毒酒喝了，我就喝了。他没和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贾公公把木碗放下，稍微思索，摇了摇头：
“这事儿说来话长。圣上刚继位时，本意是在七王中加一个，把同胞弟弟宋玉分封到幽州为燕王，此举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光怎么说服各大门阀和王侯将相都想破了脑袋。只可惜宋玉不争气，和你通了几封书信，连面都没见过，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后来崔家想争皇后，事情已经到了那一步，总不能让天子婚宴空着，迎亲使把你送到了长安，身为帝王不可能为了兄弟情谊，随手把一国之母让出去……
……宋玉也是猪脑子，坐镇幽州的藩王，权势足以和肃、楚两王分庭抗礼，却因为儿女情长，和圣上斗气，一头扎进国子监当教书先生……
……若只是安心教书也罢，圣上不会为逼宋玉，可宋玉在国子监熬了几年，便忘记了初心，看到了帝王手中权力的好处，把圣上当成了抢皇位的仇寇，秘密招揽人手想要拿回皇位……
……事已至此，兄弟情义已绝。为帝王者不可能心慈手软，能做的唯有利用这个机会，来换去更大的利益……
……宋玉做事优柔寡断，既想篡位，又怕背上千古骂名，不够果决。为了给他找块遮羞布，崔公便建议用你的死来给宋玉当借口。果不其然，宋玉在你死前不敢见你，死后倒是天天闭门不出画画，给外人展现痴情的一面，篡位之时，口口声声都喊着为情所困、为你报仇……”
“宋玉本来就是伪君子，宋暨也是伪君子。”
崔小婉柳眉轻轻皱着，指向山林间最大的桃树：“他们就和那棵树一样，为了长得更大，把太阳遮的干干净净，丝毫不管小树会不会枯死，哪怕都是同一棵树的种子长出来的，也不在乎。”
贾公公对此轻笑了下：“帝王本该如此，若不自私自利野心勃勃，守不住家业。如果当今圣上不是帝王，不比世间任何君子差，你进宫几年，知道你喜欢干净，连你衣角都不曾碰一下，可比世上任何男人君子多了。不过崔姑娘和常人不一样，嗯……视万物为刍狗，能看透人心，所以一直不待见圣上……”
崔小婉哼了一声：“他都是装的，他只喜欢皇位，一点都不喜欢外人，连吴贵妃给他生的儿子，他都是虚心假意抱着给起居郎做样子看，连把儿子吓哭了都弄不懂……”
贾公公没有否认，叹了口气：“圣上确实目中无人、很自负，所有帝王都是如此，不过圣上也有优点，知错能改。圣上知道你能看透他，把你当成一面‘镜子’，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学诗词理乐、经常和你聊天，也是想看看你讨厌他什么地方，自查自纠，努力把自己塑造成最完美的君王。只要连你都能骗过去，那天下豪杰也不过尔尔。”
崔小婉听不大懂，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贾公公想了想，略显感慨的道：“是啊，不过有面镜子在跟前，至少能瞧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可以及时正衣冠自省。为了雄图霸业把镜子送走，便已经开始走极端，事到如今，已经从人，变成了功利自负、无情无义的饿狼，快要溺死却不自知，仍然盯着岸边的肉，说起来，也挺可怜。”
“你天天守着他，怎么不提醒他？”
贾公公摇头：“人这东西，特别是帝王，别人说他脸上有脏东西，永远不会全信，只会怀疑别人是不是心存异心、目无君主。只有自己亲眼照镜子看到，才会当真。所以我劝没用，反而死的早。如果崔姑娘还在宫里，说圣上一句‘你脸上有脏东西’，崔姑娘不会害人，也没心机算计，对皇帝、太监都一视同仁，圣上自然就明白自己真出了问题，会擦去脸上的脏东西。
不过，现在也没用了，为时已晚……”

第八章 吟鞭东指即天涯
篱笆小院沐浴在晨光下，一老一小一雪人坐在其中。
崔小婉听完贾公公的诉说，沉默了下，略显不悦，靠在了躺椅上：
“不提皇帝了，没意思。最近长安城有什么诗词没？你天天待在御书房，应该知道不少，念给我听听。”
贾公公知道崔小婉的性子，也没继续唠叨这些年憋着心里的感慨，想了想，含笑道：
“倒是有几首，嗯……风住尘香花已尽……”
崔小婉坐起身来，展颜一笑：“这个我听过，是李清照写的。”
李清照……
贾公公愣了下，昏黄双眼看向旁边的雪人，良久后，点了点头：
“看来真是李清照写的，那小子倒是没骗人……”
崔小婉看向衣冠整洁的雪人：“他确实没骗我。不过他也说不清李清照是哪里人，还有苏轼、唐伯虎、辛弃疾，也说不清，找的解释特别牵强。你认识他？”
“认识，西北那边的一个小娃娃，说起来还把你叫婶婶……”
崔小婉听到这个，有点不高兴：“我都死了，感觉他比我还大，怎么能叫婶婶，他都叫我姑娘呢。”
“他没说自己的名字，也没问你的名字？”
“问了，我没告诉他。”
崔小婉抬手指向厨房的窗户：“他很会抓鱼，那些都是他抓的，我觉得他有意思，还想让他多留几天，结果他明明知道，就是装不懂，还是走了……和外面的人都一样……”
贾公公轻笑了下：“人都身不由己，你是如此，他也是如此。也就老奴我，一辈子活完了，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停下就停下。”
“哼……”
崔小婉靠在躺椅上，摇摇晃晃，沉默了会儿：“皇帝会不会把我抓回宫里？”
贾公公想了想：“不会，为帝王者，从来都是当断即断。你已经死了，回去便难以解释当年为什么让你假死，按照圣上的行事作风，削藩的事情完了，无论成败，你都应该真死，避免被人当做‘证据’，揭穿利用亲弟弟的事儿。不过你毕竟是崔家嫡女，此时形势不明，圣上不能再和崔家产生矛盾，所以迟迟未有动作。老奴跑过来，也是为了这事儿，和贾易父子一场，总得给他办点事儿。”
崔小婉脸颊上显出些许不满：“那皇帝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了呀？”
“唉，法子是崔公出的，虎毒不食子，崔公怎么可能让你真死。再者做事要留后路，就和先找到锁龙蛊解药一样，防止事情失控。若宋玉真撞大运篡位成功，必然会灭了崔氏，你活着，是崔氏唯一的保命符，不可能让你死。不过现在，你确实没啥用了。”
“还不是在利用我，什么爹爹呀……”
崔小婉双眸中有些伤感，瞄着种了几百颗桃树的树苗林：
“小时候，爹爹可好啦，说我可以一辈子住在桃花林里，不想出去就永远不用出去。结果，就放进来个画画的，把我画的好难看，然后又劝我进宫……当时唐家的小姐已经被选为皇后，我问他怎么回事，爹爹含糊其辞，我知道爹爹也变了，肯定会杀唐家的小姐，就让贾易去通知唐家小姐快跑，最后果然是那样……还有那个宋玉，信上说宫里不会选我当皇后，皇帝、我爹都会听他的，我还挺感谢他，结果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事后还跑来道歉说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为什么要夸夸其谈？还有前几天那个家伙，明明想多留几天，也跑了……”
声音轻柔，所有的情绪都体现在表面，从不掩饰，但也没有憎恨、抱怨，只是单纯的喜欢或者不喜欢，就和说这个树长歪了、那棵树长矮了一样。
世上能和崔小婉交流，并理解她想法的人，估计也只有贾公公了。
贾公公年近八十，看尽一个帝国兴衰起伏，从帝王将相到后宫嫔妃，从满朝文武到市井小民，基本上都是从生看到死，早就把世事看透了，也看淡了。而崔小婉则从生下来开始就没入世，一直都是以局外人的视角看待芸芸众生，彼此经历虽然截然不同，但看待事物的角度是一样的。
贾公公捧着水碗安静聆听，和王侯将相打交道久了，到头来还是觉得小孩说话有意思，不用费脑筋琢磨背后九曲十八弯的含义，是啥就是啥，特别照顾他这种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一老一少，就这么坐在院坝里，说了大半天。
崔小婉遇上想说话的人，还是很健谈的，把以往遇到的人都说了一边，最后又在前几天的那人身上停下：
“那个家伙，还说家里有个大花海，种了几百种花，世上有的花那里都有，一年四季的景色都不一样，现在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腊梅、茶花、君子兰。我看他不像是骗人，世上有没有这种地方呀？”
贾公公含笑点头：“有一个，听说过，不过老奴也没去过。”
崔小婉想了想：“那我以后住那里，不然皇帝哪天想通了，派人来杀我，我躲在地窖里肯定没用。”
贾公公听到这里，略显迟疑：“那地方是私家的，你去怕是不太好……”
“那个家伙挺不错，他种的花海肯定乱七八糟，我借个小地方住下，可以帮他养花，他要是不领情，我们回来就是了。”
“呵呵……”
贾公公摇头一叹，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那地方可有点远，你确定？”
“慢慢走就到了，我没事，你也没事，对不对？”
贾公公点了点头，世外之人，本就是如此。
崔小碗站起身来，从碗柜里取来木碗筷子，又到屋里取来衣裳、书册，然后便关上了房门，用条小麻绳拴在黑狗的脖子上，牵着走出了篱笆墙，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还有事吗？”
贾公公背着手看了两圈，摇头轻笑，念叨一句：“本来还想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埋着，唉，奔波的命哦……”慢悠悠的跟在了后面。
崔小婉背着包裹，牵着小黑狗，在林间小道上脚步轻快的行走：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走到哪里算哪里，埋在哪儿不都变成泥巴，一样的。”
“我这把老骨头，估计也养不活几朵花……”
“吃胖点嘛。”
“汪——汪——”
“唉……”
声音渐行渐远。
藏于世外的峡谷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身着白袍的雪人坐在桌前，看着篱笆外的百树桃花，直至春风拂晓，抽出第一只嫩芽……

第九章 绮绮最乖了
腊月二十九，年关前夜。
太原城内爆竹声声，绚烂烟火在汾河之上遥遥可闻，聚集数十万人口的巨大城池内歌舞升平，连绵延数里的边军大营内，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气氛中。
经过八百里奔波，许不令在深夜时分，赶到了汾河上游的崖头湾，找到了停泊在港口内的楼船。
太原已经远离幽州，地处东部战线的西侧，距离长安九百里，往西走，过吕梁、延州，便直接到了原州附近，原州驻扎有西凉兵马，到了那里基本上就等于回家了。
抵达太原，狼卫和追兵都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过玉玺在身，为了保险起见，许不令也没有大张旗鼓的赶路，沿途还是隐匿着行迹。
抵达汾河畔的港口时，时间已经过了三更，共乘一马的玖玖和楚楚靠在一起，都是昏昏欲睡，脸颊上带着几分憔悴，显然是长途奔波所致。
宁清夜性格坚毅，从不在许不令面前表露出软弱的一面，身形笔直坐在马上，长发随夜风飘舞，看起来还挺潇洒。
瞧见楚楚趴在钟离玖玖背上睡着了，宁清夜开口道：
“跑这么急作甚，就不怕把你家九姑娘累死？”
钟离玖玖本来昏昏欲睡，听见这话顿时醒了，倒是不敢说重话，只是柔声道：“什么九姑娘，清夜，你叫我姐姐就好了。”
许不令走在宁清夜身侧，其实也很疲惫，不过看到远方飘在河面上的楼船，还是如释重负的笑了下：
“明天就是年三十，总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不是，现在累点没啥，到了船上可以好好休息。”
宁清夜瞧见船只后，便加快了马速，跑到了河边。
许不令带着夜莺和师徒俩紧随其后，在岸边翻身下马，王府护卫马上迎了过来。
两层船楼的灯都灭了，只有二楼婚房中还亮着灯火，窗口显出一个女子执笔书写的侧影。
许不令见状，让护卫不要兴师动众打扰了姑娘们的休息，牵着马上了甲板后，轻手轻脚的走向船楼。
钟离玖玖也不好大晚上给各位姐姐敬茶，默默回了自己房间。楚楚倒是想找好姐妹玉芙诉诉苦，不过天色太晚也不好打扰人家，便也回了房。宁清夜则是去了宁玉合的房间报平安。
许不令让夜莺回房休息，独自提着装有玉玺的木盒，静悄悄走到二楼，抬手敲了敲房门。
咚咚——
“进来。”
房门推开，抬眼便看见一盏烛灯放在宽大书桌上，房间里充满喜气，幔帐下铺着大红被褥，各色金器摆在案头。
身着黑色睡裙的萧绮坐在书桌后，如墨长发披散在背上，明显刚刚沐浴过，皮肤还带着几分红晕，似芙蓉般明艳动人，不过气质依旧高冷，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许不令进入婚房，萧绮转眼瞄了下，回过头去继续看信件，只是很快便是表情一僵，猛地转过头，神情与往日的波澜不惊大相径庭，直接从椅子上起身，靠在了窗口，手儿掩着肚子下面，瞪大眼睛：
“许不令，你怎么回来了？”
？？
满眼温柔的许不令表情也是一僵，看着成熟知性的未婚妻，见到他后半点喜悦都没有，还露出这般避如蛇蝎的模样，心中自是不怎么舒服，蹙眉道：
“绮绮，怎么了？不欢迎我？”
“不是……”
萧绮反应很快，知道说错了话，迅速放下手站直了几分，露出笑容：
“相公，是我失礼……只是没想到你回来这么快，该去接你的……”
许不令点了点头，虽然有点茫然，不过萧绮整日忙于公事，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天色太晚有点失神也是正常，便也没往心里去。他关上房门，提着玉玺放在书桌上，抬手便要把萧绮抱过来，大干一场。
萧绮眼底有些惊恐和窘迫，肚皮下被妹妹鬼画符，哪里敢让未婚夫看到，她连忙主动出击，握住许不令伸过来的双手，微微踮起脚尖在许不令脸上亲了口，然后道：
“说正事吧，大男人的，别光想着温柔乡。”
许不令知道萧绮的性子，也知道现在形势不对劲，便没有太急躁，在太师椅上坐下，拍了拍腿：
“你别整天费脑子光想着正事，该休息也得休息，不然身体扛不住。”
萧绮很乖巧的在许不令腿上坐下，笑意轻柔：“我不想这些，你指望湘儿、红鸾想不成？总得有个给你出谋划策的……”
许不令点了点头，觉得萧绮今天有点太乖了，完全不像往日霸气强势知性的大小姐，暗暗琢磨了下，也只当是小别胜新婚了。他转眼望向书桌：
“有紧急消息？”
萧绮说起正事，便隐去了小女人的些许羞怯，拿起桌上的信纸，靠在许不令怀里，认真道：
“前些天，江湖悍匪孙乾、石春等人在江南挑头起义，应该是吴王的安排，早有预谋，官府也反应迟钝，不过短短十天功夫，便把叛军扩充到了两万余人。睦州防备疏松，三千守备军连打都没打便弃城而逃，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发展成何等模样了。”
许不令对此似乎不奇怪，抱着萧庭姑姑，看了看老同学萧庭的手书信件：
“江南兵都没打过仗，加上吴王从中作梗，自然是望风而逃。长安城那边是什么反应？”
萧绮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件：“圣上问讯震怒，不过可能也猜到了不对劲，并未责骂吴王，也未督促吴王镇压，而是传令辽西都护府和豫、魏两王，速速派兵下江南平叛。”
许不令轻轻点头：“看来宋暨不傻。”
萧绮摇了摇头：“你我是局外人，得到的消息多，自是能看清局势。长安城被蒙在鼓里，肯定没你我看得远。圣上猜出是吴王在做手脚，但不清楚吴王的布局，只当是吴王想借着流民起义乘势而起。但以我的猜测，豫、魏两王必然早已和吴王串通一气，吴王也不是想自立为帝，而是凭借雄厚财力扶持战力最强的魏王。此时传旨平叛，魏、豫两王肯定阳奉阴违，走一天歇三天拖延时间。”
许不令思索了下，对这个说法倒是大为认同。
吴王手底下的江南兵根本打不了仗，造反的可能性聊胜于无。魏王则不同，魏王和越王镇守南方，和南越正面接敌。
越王身在穷山僻壤，穷的连铠甲都凑不齐，是七位藩王中打酱油的，根本没存在感，基本上是魏王独镇南越。虽说兵员素质比北疆这边差一下，但魏王逐鹿天下的资本是有的。
“那江南恐怕要大乱了，不知要死多少人。”
萧绮叹了口气：“不止，豫、魏两王不动，平叛全靠辽西都护府调兵，而前些日子，传国玉玺和你的事儿传到长安，为了防止肃王强攻关中道，长安城把大量精兵调去了西线，这时候要是有人在东线关隘上做手脚，连回援都来不及。”
许不令眉头一皱：“这都是吴王谋划的？”
“说不准，各方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东部战线从吕梁至幽州横跨千里，会从哪儿动手，事前根本摸不清。我们在西边，暂时影响不到我们，静观其变待时而动即可。”
许不令他手底下没半个兵，除了看戏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当下点了点头，抬手解开萧绮裙子的系带。
萧绮说完正事儿，眼神又是微慌，按住许不令的手：
“相公，你……我来月事儿了，你去找湘儿吧。”
许不令略显无奈：“娘子，你当我不会记日子？”
“……”
萧绮心中焦急：“我累了，算了吧……”
“又不用你动，给你放松一下。”
许不令带着微笑，把萧绮放在书桌上，动作温柔。
萧绮单手撑着桌子，努力用手阻挡，脸儿似是要红的滴出血来。可她只是个书香小姐，哪里是许不令的对手，还没怎么看清，裙子就开了。
？？
飞凤展翼……
许不令笑容一凝，低头看着端庄知性的萧大小姐的……那什么……
装点温馨的婚房中寂静下来，针落可闻。
萧绮见事情败露，双眸显出欲哭无泪的神色，无助遮挡，颤声道：
“湘……湘儿那死丫头……”
“绮绮最乖了……呵呵……”
“你不许笑！”
“娘子，手拿开些，我仔细看看……”
“唉~……”

第十章 温情如蜜
河水轻拍杨柳岸，楼船浮浮沉沉，月色映在窗纸上，朦胧光亮落入温暖房间，寂静无声，画面好似定格。
软塌前的小案上，放着几件崭新的袍子，银线勾勒出云纹，从领口到下摆都一丝不苟，细细密密的针线纹路间，不知藏了多少思念与离愁。
轻罗幔帐间，身段儿风风韵韵的陆红鸾，侧躺在软枕上，宁静淑雅，似乎早已经熟睡，但那双饱含温柔的双眸却是睁着，愣愣望着墙上的男子画像，已经不知看了多久，夜深人静，却没有半分睡意。
依稀记得去年年关时分，两个人还坐在景华苑的别苑里喝着小酒。因为湘儿把珍藏的好酒送给了令儿，她心里吃醋，就跑去孙家铺子，寻了两坛烈酒送给了令儿。
结果弄巧成拙，令儿给喝醉了，红着脸满身酒气，把她按在了绣床里……
陆红鸾轻轻咬着下唇，手儿不自觉的又掩在胸口的牡丹花上，觉得呼吸都比较困难，好似又被很沉的宝贝疙瘩压住了。
那还是她第一次和令儿有肌肤之亲，以前虽然也有，但好歹隔着衣裳，那次却是把肚兜都挑开了，差点把毫无准备的她吓死。
不过……不过挺刺激的……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被令儿从头到脚亲了个遍，也没有那次酒后误事让她印象深刻。仔细想来，可能当时是把自己当姨，有违背道德的感觉在其中吧……
可惜，自从出长安城后，和令儿的关系好似更近，但实际上却有点疏远了。经常见不到令儿，还有一大帮姑娘和她分享令儿，感觉心里酸酸的……
就这么思前想后，辗转难眠，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陆红鸾眸子依旧望着桌上的袍子，直至有人从房门处走了过来，拿起袍子看了看，高挑的身材和明朗的笑容，和在魁寿街外第一次见面一样，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令儿？
陆红鸾稍微茫然了下，继而满心惊喜，想要直接坐起身，却又不知为何没动，可能是怕现在在梦里，一动就醒了吧。
许不令拿着袍子自己看了几眼，嘴角带着微笑，抬步走向里屋，穿过珠帘。
踏踏——
轻柔脚步传来，伴随珠帘碰撞的轻响。
陆红鸾确定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刹那间心思百转，陆红鸾犹豫了下，连忙闭上了双眸，想等着令儿呼唤她的时候，再慢慢醒过来，然后平平淡淡的交流。若是太过激动的话，令儿便知道自己非常想他，心里肯定会愧疚，觉得不该离开这么久。
许不令挑开珠帘进入里屋，抬眼瞧去，昏暗光线下，依稀能看到被褥下的轮廓——冬天比较冷，陆姨侧躺着面向外侧，被褥裹的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脸颊，温柔熟美，透着难言韵味。
绣鞋整齐的放在地面，墨绿长裙叠在旁边的小凳上，枕头旁边还放着几张不知叠了多少次的宣纸，睡前都会看上一眼，已经出现了清晰折痕，却干净如新。
许不令站在床边仔细看了片刻，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烛灯，昏黄火光洒在睡房中，更添几分暖意。
陆红鸾闭着双眸，并未醒来，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翻身平躺，避开了光线。
许不令嘴角含笑，和陆姨相处时间最久，是不是在装睡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也没有点破，在床边半蹲着，将手塞入被褥下，轻轻摸索。被褥里很是暖和，很快触及牡丹花，温热细腻，可以感觉到下面慢慢变快的心跳。
咚——咚——
“呼~~~”
陆红鸾的脸颊肉眼可见的转为涨红，却依旧纹丝不动，方才是不想醒来，现在是不敢醒了。
许不令可没有占了便宜见好就收的意思，反正是他姨，又不是外人。当下很娴熟的给陆红鸾按摩，缓解长时间独守空房的苦闷。
陆红鸾一碰就软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咬着下唇强行忍了片刻，发觉许不令的手竟然得寸进尺，连忙睁开的双眸，娥眉微蹙，眼神中带着几分羞恼和责备，如同看待不听话的晚辈。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许不令便含笑开口：
“知道啦，你是我姨，不用说了。”
“啐—”
陆红鸾这一醒，便再也压不住羞愤了，往里面缩了些，握住许不令的手：
“令儿，你怎么这样？回来就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一点都不像以前了……”
“有吗？”
“有。”
陆红鸾眼神瞄着许不令，明显充满思念，嘴上却是不满道：
“以前你晚上过来，都是规规矩矩在帐子外面看着，也不动手动脚，只说哄我开心的话……”
许不令笑意盈盈，掀开被褥直接躺了进去：“那肯定的，对待姨和对待媳妇能一样吗？”
陆红鸾身子一紧，哪怕屋里只有俩人，还是本能的抬眼瞄了下，才让许不令搂着，抬手在他腰上掐了下：
“什么媳妇，在外你还是要叫我姨，私底下才能叫我红鸾……这次出去这么久，没受伤吧？”
许不令紧紧搂着陆红鸾的肩头，微笑道：
“没受伤，光赶路了。”
陆红鸾用手在许不令身上仔细摸索，没发现有包扎的伤口后，才暗暗松了口气，手儿撑起上半身，趴在了许不令的胸口上，居高临下：
“这次出门，又勾搭了几个姑娘？船上怕装不下了吧？”
语气酸酸的。
许不令听见这口气浑身舒坦，这次倒是底气很足，认真道：
“这次出门一个姑娘都没勾搭，以后也不会往肃州带人了，就船上这几个。”
“真的？”
“真的。”
“……”
陆红鸾眨了眨眼睛，见许不令没说假话，又皱起眉头，软软躺了回去：
“令儿，你不会是觉得我善妒，怕我生气，才不去勾搭女人吧？我就只是嘴上说说，又不是真拦着你……”
“没有，别多想。”
许不令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思索了下，偏头看向陆红鸾：
“陆姨，再过些日子就回肃州了，父王估计也把婚礼准备的差不多，要不你一起进门吧？”
陆红鸾沉默了下，小声道：“我和你娘义结金兰，你爹都把我当妹妹看，我若是光明正大嫁给你，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许不令略显无奈：“你要是不嫁，就还是萧家媳妇，把萧绮叫姑姑，那以后我们咋算？”
“唉，你别说了，我都为这事儿烦死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那行，我去和萧绮商量，萧绮现在是你长辈，给你做主你也没办法对吧？”
陆红鸾心早就在许不令身上了，女人谁不想有段圆圆满满的婚姻，独自在船上待了近两个月，心中已经有所动摇。当下点头摇头的，也没第一时间拒绝。
许不令见陆红鸾总算是松口了，显出几分笑意：
“那现在能不能……”
陆红鸾心中一慌，眼神略显羞恼：“令儿，你别这么急嘛……女人，那什么很重要的，等过几天回了肃州，我准备一下，不说明媒正娶，盖头你总得掀一回……不然我总觉得我是你姨……”
“那多刺激……”
“啐—令儿，你越来越坏了，找湘儿去，她都快憋疯了，这些天一直在船上作妖，都快把萧绮折腾死了。”
陆红鸾轻轻推搡，把乱动的手移开，便转了个身，留给许不令一个后脑勺。
许不令附身在陆红鸾脸上吧唧亲了两口，惹得陆红鸾把被褥拉起来蒙住脸，才心满意足的起身：
“早点休息。”
“嗯……你悠着点，湘儿没轻没重的，小心把身子累垮了……”
“陆姨放心，我这身板你还不晓得……”
“你就嘚瑟，这么大一船姑娘，过两年你不往外躲都是好的……”
许不令摇头微笑，帮忙盖好被褥，便转身出了房门……

第十一章 念念不忘
许不令走出房间，把房门轻轻带上，在廊道中转眼看去，船尾最深处的房间亮起了灯火，应该是喜欢熬夜的宝宝，已经从丫鬟那里得知的消息。
三更半夜，船上大半都睡下了，很安静。
许不令无声无息走过廊道，路过宁玉合的房间是，听到里面有些许说话声：
“小宁，许公子真把老司徒打趴下了？”
“嗯，你没跟着可惜了，不过你武艺这么差，跟上估计也拖后腿……”
“会不会说话呀你，许公子是疼我，不想让我身陷险境……”
……
“清夜，你没受伤吧？”
“师父，我没事，我一直跟在后面东奔西跑，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说起来挺可惜的……”
“切，我还以为你给许公子帮忙呢，说半天也是跟着打酱油的……”
“许不令这是怕我身陷险境……”
“嘿——这是我的话……”
……
祝满枝喜欢和宁玉合睡一起，清夜回来免不了瞎扯半晚上。
许不令轻轻摇头，聆听片刻便走了过去，来到最深处闺房的门口。
抬手推门，门却是拴着的，没推动。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不过门虽然没开，闺房之中反应却很快，萧湘儿略显慵懒的声音传来：
“我睡了，一点都不想你，明天再说吧。”
许不令有些好笑，又敲了敲：
“宝宝，快开门，我来还账了。”
“我累了，不开。”
许不令叹了口气，微微板起脸，声音硬了几分：
“我数到三，不开门，待会别哭。”
“……”
房间里沉默了下，显然是怂了。
片刻后，萧湘儿走到门后面，不情不愿拉开了门栓。
昏黄火光下，曼妙动人的身段儿自门后显现，身着红色睡裙，布料轻薄，透着朦朦胧胧的肉色，勾勒出葫芦般的姣美身段儿，隐隐可见衣襟金色的荷花藏鲤。脸颊妆容精致，红唇似朱漆，如云长发盘起插着金簪，翠绿耳坠停步后仍在轻轻摇晃，说不出的惊艳。
这艳丽妆容，明显是刚刚爬起来打扮好的，萧湘儿却做出几分困倦状态，不冷不热的靠在门上，轻轻哼了一声：
“我都睡下了，大晚上的，过来作甚？”
“过来休息呀，我住这里。”
许不令进入房间后，便横抱起了萧湘儿，往里屋走去，手还乱捏。
萧湘儿本来还故作镇定，被横抱起来便有些急了，赤足在空中轻轻晃动，手儿在许不令肩膀上拍打了两下：
“许不令，你放肆，怎么见面就动手动脚……”
许不令脚步一顿，轻轻蹙眉：
“怎么？不想我？”
萧湘儿自然是想的，都快想死了，不过身为女儿家，总不能表现的比男人还急切。她蹙眉道：
“你方才去我姐哪儿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刚才她没休息，过去说了些正事儿。”
萧湘儿如杏双眸眨了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德行？……怎么样，我姐好看不？”
许不令想想都有点好笑，点头道：
“好看，你姐边哭边训你，可怜死了，那可是你亲姐，你都下得去手。”
萧湘儿轻轻哼了一声：“谁让她上次兴致勃勃的把我按着，那时候她可没把我当亲妹妹看。放开我，你累了，明天再说。”
许不令哪里舍得放手，走到里屋，把宝宝往被褥上一丢：“我不累，很有精神……”
后背一碰被褥，萧湘儿的气势便再难保持，知道今晚上在劫难逃，轻轻蹙眉：
“这么久没见，你就光想这些不成？”
许不令解开腰带，认真点头：
“嗯。”
？？
够坦荡！
萧湘儿无话可说，摊上这么个臭哥哥，也只得认命了。她想了想，附身从床底下翻了翻，拿出一双红鞋，丢给许不令：“那，你定做的，本宝宝穿着试过，差点把脚崴断。”
许不令接过做工精良的‘高跟鞋’，眼中显出几分赞赏：“还是宝宝乖，来穿上试试……”
“你给我穿。”
“遵命宝宝……”
……
船只浮浮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
闺房中灯火依旧，房屋稍微乱了几分，荷花藏鲤、衣袍、睡裙扔在地上，有些还被撕破了，空气中弥漫着甜甜蜜蜜的味道。
幔帐放了下来，萧湘儿侧躺在许不令胳膊上，脸颊微红，挂着些许细汗。长时间的烦躁和枯寂得到发泄，连精神都好了不少，总算恢复了往日宝宝大人的模样，手中拿着红木小牌，用刻刀在许不令还债的一面上刻着‘正’字。
许不令搂着湘儿仔细看着，微笑道：
“账还的有点慢，要不……”
萧湘儿用肩膀轻轻撞了许不令一下：“你赶了这么远路，我可不想把你累怀了，不然红鸾又得阴阳怪气。对了，你也是个没良心的，这么久不回来也罢，还让宁玉合跑回来，让我给她画画，我是女人，两个女人躲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红鸾又喜欢瞎猜，现在看我们眼神儿都不对……”
“宝宝辛苦了，谁让你心灵手巧呢。”
“知道就好……话说宁道长，怎么寸草不生？看起来和小姑娘似得……”
“天生的，你想不想……”
“呸——你是不是人？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当女儿家是什么？”
“呃……”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随便说说，别当真。”
“哼~”
萧湘儿这才放心下来，继续刻着小木牌，询问道：“你这次出门，没捎带几个姑娘回来？”
“没有，我这次出去是办正事，怎么可能看见姑娘就往船上带。”
萧湘儿满意点头，想了想，又问道：“幽州那么大，就没遇上什么特别的姑娘？”
“呃……”
许不令稍许迟疑。
萧湘儿都同床共枕这么久了，顿时就闻到了一丝不对劲，放下木牌转过身，瞪着许不令的眼睛：
“老实交代，要是连我也瞒着，我以后就不给你做那些小东西了，玉合和姐姐的尾巴都准备好了，待会儿我扔河里去。”
许不令略显无奈：“不是你想的那种特别，应该说特殊，和男女之情没关系。在幽州的时候，遇上过一个小村姑，隐居在山里，嗯……感觉有点智力障碍，说话的逻辑和人不一样……”
萧湘儿似懂非懂，琢磨了下：
“傻子？被人丢山里的？”
“也不是傻，就是和正常人不一样，说特别，是因为那村姑，给人的感觉很古怪，就好像一块白玉，没有丝毫瑕疵，让人很有保护欲，却又怕不小心给弄脏了，连说话都得注意，就是那种怕教坏小孩子的感觉，我也说不大清楚……”
许不令仔细回想了下，实在不好形容，便做了个比喻：
“就像是凡人遇上出世仙人，凡人的七情六欲自是入不了仙人的眼，所以会刻意矫正自身，免得被仙人嫌弃市侩，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
萧湘儿如月娥眉轻轻蹙起，仔细思索了下，微微点头：
“愚者觉得智者傻是必然的，因为看不懂智者做事的目的和初衷。嗯……这样的人，倒是听说过，书上记载的佛门得道高僧、道家活神仙、儒家圣人，基本上都是如此形容……
……常言‘相由心生’，能修身至此，连你都觉得自己市侩的，世上估计没几个，我也没见过……不对，以前崔皇后活着的时候，好像有类似的评价，‘一见小婉误终身’什么的，听说见过崔皇后的人，都是念念不忘，却又只敢远观不敢亵玩，连当今圣上都是如此。我在宫里的时候，崔皇后是我儿媳妇，彼此接触过，不过崔皇后性子孤僻，也没深入交流……唉，算了，崔皇后也是个可怜人，不提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把思绪暂且放下，伸出手来：
“好了，我交代了，尾巴交出来。”
萧湘儿轻轻哼了一声：“白天给你，现在给，你准拿来欺负我。”
“给不给？”
“不给……呀呀~我错了……”
叮咚——
两人正在被褥里打闹之间，外屋的露台忽然传出轻微响动。
许不令动作顿住，转眼看去，却见一个白衣人影鬼鬼祟祟的走了进来……

第十二章 要死一起死
靠着河岸的房间中，宁玉合和宁清夜两师徒躺在两侧，小满枝趴在中间，下巴搁在胳膊上，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睫毛轻轻颤动，看模样正在梦游幽州，陪着许不令大杀四方。
客房床铺太小，三个人肯定睡着挤，宁清夜没有脱去衣裙，只是单纯陪着师父和满枝聊天叙旧，此时见满枝睡着，轻手轻脚的把被褥盖好，起身穿上了靴子，然后回头看向宁玉合，使了个眼色，示意宁玉合出去。
宁清夜天生面容清冷没什么表情，这个把人叫出去谈事儿的动作，在不同人眼中自然有不同的感觉。
宁玉合心中本就有不可告徒弟的事儿，瞧见这个眼神差点吓死，以为和许不令的事情暴露了，娴静面容上的微笑僵住。她想了想，低下头去，慢吞吞起身披上了衣裙，跟着清夜走向廊道，欲言又止，止有欲言，恐怕此时宁清夜声音重上半分，都能把她吓哭。
宁清夜并没有感觉到背后师父的不自然，缓步出房门，在廊道里停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蹙眉道：
“真是荒唐……”
话刚出口，宁玉合就哆嗦了下，连忙拉住宁清夜的手腕，眼神惶恐无助：
“清夜，你……我……许不令他也不是故意的，都怪我……”
？
宁清夜莫名其妙，转过头来，上下打量：
“师父，你知道这事儿？”
“嗯？……”
宁玉合表情一僵，察觉到徒弟不是冲着她来的，又被吓了个半死，连忙收敛情绪，缓缓点头：
“知道，唉……”
我知道什么呀我知道……怎么办怎么办……
宁清夜有些弄不懂了，蹙着眉锋：
“师父，你知道许不令和钟离玖玖睡一起了，为什么……”
“什么？！”
宁玉合瞬间炸毛，瞪着眼睛满是恼火。
？
宁清夜话语再次顿住，微微偏头，满眼疑惑。
“呃……”
宁玉合本就文静，一惊一乍之下，差点岔气，急忙又缓和情绪，略显气愤的道：
“他和夜九娘睡一起，竟然让你在旁边看着？”
宁清夜眨了眨清泉双眸，思索了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我偷偷看到的，你既然知道这事儿，怎么不告诉我？还有，为什么说都怪你？”
完了完了……
宁玉合比宁清夜矮些许，紧紧攥着裙摆，如同犯错的孩子站在家长跟前，举止却又得摆出师父的姿态。不敢和清夜对视，她转眼望向的天空的月亮，脑中急转，轻叹道：
“我……唉，我不是和夜九娘有矛盾吗，令儿喜欢夜九娘，我自是不答应，还警告夜九娘。嗯……那女人的脾气，你知道的，不说还没啥，我一警告，她就灵机一动，来真的了……所以说怪我，如果我不多嘴，夜九娘不会和令儿凑在一起的……”
憋了半天，总算是把慌圆过去了。
宁清夜缓缓点头，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她轻轻叹了口气：
“楚楚也喜欢许不令，我看的出来。你说她们师徒俩，怎么能共侍一夫？那以后夜九娘生了闺女，楚楚该把娃儿叫妹妹，还是叫闺女？想想都乱……”
我也在想这个……
宁玉合脸颊上满是窘迫，不敢面对徒弟，一直望着天空的月亮：
“其实……其实也没啥……”
“嗯？！”
“咳……我是说，这种事儿多的很，你没接触过罢了。王侯之家，连老中青三代共侍一夫的都有……”
“？？？！”
宁清夜檀口微张，满眼都是错愕：
“师父，你在说什么呀？！”
宁玉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心里慌的不行，嘴上还得保持镇定：
“有时候也没办法，要宽容些。楚楚和夜九娘，也没血缘关系，年纪也不大，都喜欢令儿，我们总不能把其中一对硬拆了，你说是不是？宁拆十座庙、莫毁一桩婚嘛。”
宁清夜仔细思索许久，微微点头：
“倒也是……”
宁玉合抿了抿嘴：“对嘛，令儿是王侯，侧妃也比平民百姓的嫡妻尊贵，又不会亏待人家。既然你情我愿、又养得起，一家人和和美美有什么不好？非要计较这些礼法规矩，才是落了下乘，你说是不是？”
“……”
宁清夜抬起葱白玉指，挠了挠头发。
宁玉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以前这些道理，我没教过你。这世上啊，为难的事情多的很，凡事都钻牛角尖的话，就活不成了。明善恶、知是非即可，不用把圣人的要求强加给自己，一切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
宁清夜思索许久：“哦……好吧……嗯，师父教训的是。”
“好了，去睡吧，好好休息一下。”
“好……”
宁清夜转身走向房间，走出几步又微微偏头，显然还没消化掉师父传授的观念。
宁玉合保持着微笑，目送乖徒儿消失在房间里后，温柔的脸颊便渐渐染上了羞怒。
这个死小子，竟然……
宁玉合想了想，便身轻如燕的跃入船只后方的露台，进入了萧湘儿的房中。
……
闺房之中，许不令听见声响，抬起眼帘看去，见宁玉合走了过来，眼前微微一亮，还以为师父记着彼此的约定，抬手招了招：
“师父，快过来。”
只是宁玉合挑开帘子后，火气便再也压不出，走到跟前，抬手在许不令脊背上拍打：
“孽徒孽徒孽徒……”
？？
被压着的萧湘儿，本来有些窘迫，瞧见这一幕，挑了挑眉毛，微微拉起被褥遮挡两团儿，好奇道：
“玉合，你怎么了？”
许不令知道肯定是因为玖玖的事儿，被打也不敢挡，含笑道：
“师父，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宁玉合呼吸急促，抬手又拍了几下，才瞧见湘儿脸色发红的躺着，她急忙转过身去，沉声道：
“许不令，你为什么和夜九娘在一起了？”
萧湘儿早就把钟离玖玖当成小妹看了，对此丝毫不惊奇，见向来温柔如水的宁玉合醋海翻波，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笑话。
许不令坐起身来，把宁玉合拉到跟前坐下：
“师父，你听我解释……事情得从菩提岛说起，那时候……”
许不令轻声细语，把菩提岛下的战况说的险象环生，全靠钟离玖玖的博学多才逃出来，被逼着拜堂，也稍微改成了两个人绝境之下情投意合。
宁玉合仔细聆听，虽然不怎么待见钟离玖玖，不过也知道钟离玖玖本事大，对许不令很有帮助。她的火气，主要都是被宁清夜吓出来的，稍微坐了片刻，便也安静下来了。
等待许不令解释完，宁玉合叹了口气，瞄了瞄看戏的湘儿，起身道：“罢了，不怪你就是了，你们继续……”
说着便想往出走，给湘儿留出私人时间。只是她刚刚起身，手腕便被握住了。
许不令带着几分笑意，柔声道：
“来都来了，师父上次答应好的……”
宁玉合表情一僵，偷偷想挣脱，却挣脱不开。
看戏的宝宝表情也是微变，连忙蹙眉道：“不许按着我，再欺负我一个，我翻脸了！”
宁玉合见萧湘儿竟然不阻拦，脸色渐渐涨红，回过头，眼神弱了下来：
“令儿，要不算了吧……”
萧湘儿知道许不令的性子，肯定不会罢手，她想了想，忽的开口道：
“玉合，你不是和玖玖妹子关系不好吗，拉过来折腾她就是了，以后都是一家人，闹脾气不好。”
许不令听见这话，表情一僵：“呃……宝宝，你确定？”
“你怕了？”
“开玩笑，我怎么会怕？我许不令怕什么？……嗯……师父不乐意，别逼着她……”
宁玉合早都破罐子破摔了，琢磨了下，点头道：
“要死一起死，我……我去叫那死婆娘过来，你等会好好收拾她……”
“诶……师父，你……”
咚咚咚——
宁玉合丝毫不听劝告，走出了房门，轻手轻脚来到钟离玖玖的房屋外。
钟离玖玖已经睡下，家里很安静。
宁玉合犹豫再三，吸了口气，抬手轻敲：
“夜九娘，你出来，我和你谈谈。”
房间之中，钟离玖玖苏醒过来，听见宁玉合的声音，自是知道是情敌过来找事儿了。
不过钟离玖玖和宁玉合争了这么多年，都已经白给了，这时候岂能怯场？
钟离玖玖翻身而起，做出胜利者的姿态，打开房门走了出来，撇了宁玉合一眼：
“怎么？来砍我？来吧来吧……”
宁玉合瞧见这模样就来气，面如霜雪，转身走向廊道深处：
“跟我来。”
？
钟离玖玖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在船上，她现在有夫君为依仗，可不怕宁玉合发疯把她扔进水里，当下紧了紧衣裙，跟在宁玉合后面，打趣道：
“合合，气不气？防来防去还是竹篮打水，我还比你先进门……咦？你来湘儿房间做什么？还想拉帮结派一起训我？湘儿姐和我的关系，可比你亲近……”
宁玉合腿都在发抖，努力保持平静，打开房门后，一把将钟离玖玖推了进去：
“你给我进去！”
“嘿—你用这么大劲儿做……什……么……”
钟离玖玖转眼瞧见屋里的场景，微微一愣：
“相公，你也在呀？湘儿……姐……”
“你们这是在作甚？呀——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现在就和她出去……”
“诶诶……宁玉合，你失心疯呀？快放开我……”
“你们怎么能这样，相公~你……”
“……呜呜……后面？别……我听话就是了……”
“宁玉合，我跟你拼了我……谁怕谁呀……”
灯火熄灭，声音渐小。
漫漫长夜，在船只起起伏伏中彻底寂静下来……

第十三章 团团圆圆
汾河水静，不似黄河那般波涛汹涌，年三十也没掉钱眼里的商贾出来跑船，船公脚夫都回家过年去了，港口里停满了船只，却是空无一人。
天还没大亮，松玉芙便早早起了床，以前在国子监，早起点着油灯备课已经成了习惯，如今也没改，洗漱完后，便坐在窗口的小书桌旁，执笔在书册上圈圈点点。
随着旭日东升，晨光冲淡了灯光，松玉芙才合上书册，起身吹灭了灯火。
这一起身，便看到船楼外，靠着河面的走廊里，一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双手扶着栏杆眺望河面，从背影看去有点疲惫的意思，腰背也不似往日那样笔直如剑锋了。
许公子？！
松玉芙眼前一亮，确定没看岔后，鹅蛋般的水润脸颊上显出几分喜意，连门也不走了，小跑到窗口，直接从齐腰的窗户上翻了过去。
许不令听见动静，姿势瞬间恢复了笔直，负手而立，孤高清冷，眺望着山河与日出，缓声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嗯，真圆……”
松玉芙吃力从窗户翻出来，提着裙摆小跑到跟前，耳坠摇摇晃晃，看起来有些激动。可能是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听见许不令的声音后，连忙又把双手叠在腰间，做出娴静淑雅的模样，规规矩矩走到许不令背后，弯身一礼，盈盈如春水：
“许公子？”
“哦……玉芙，起这么早？”
许不令回过头来，展颜一笑，上下瞄了眼，很温柔的帮松玉芙紧了紧毛茸茸的领子：
“外面冷，当心着凉。”
松玉芙脸色微红，抬眼瞄着近在咫尺的情郎，个把月来心里藏了千言万语，真见了面却不知道说什么了，想了想，腼腆点头：
“嗯，习惯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上刚回来，你睡着了，没打扰你。”
“哦……”松玉芙点了点头，仔细打量许不令的脸色，忽然轻轻皱眉：
“许公子，你脸怎么白了？”
“天冷冻的。”
“怎么又红了？”
“……”
许不令轻咳一声，握住松玉芙的小手，附身凑了过去，堵嘴。
松玉芙眼神微慌，脸也跟着红了，扭捏的偏过头：
“这里人多……呜—”
终究还是没躲过去，松玉芙身子僵了下，发觉周围没人后，便也不动了，老实垫着脚尖憋着气，直至快憋死了，才轻轻拍了许不令肩头两下。
许不令松开嘴，含笑看着脸红成苹果的芙宝，抬手在脸蛋儿上捏了捏：
“满意了吧？”
松玉芙羞的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方才还想问为什么大早上念‘长河落日圆’，此时也想不起来了，抿了抿嘴唇，转身跑进船楼，还来了句：“你讨厌死了~”
许不令倒也没追上去，继续站在船边吐纳，调理气息。
清晨时分，各房的姑娘们都陆续起床了，今天是大年三十，月奴和巧娥正在叮嘱丫鬟准备膳食，豆豆已经在船上呆习惯，不过傻乎乎的性子还是没变，瞧见松玉芙进来，连忙跑到跟前：
“小姐小姐，老爷回来了……咦，你怎么从外面进来了？”
松玉芙敛去了脸上的羞涩，做出知书达理的书香小姐模样，轻轻训了句：
“一惊一乍作甚，回来就回来了，快去帮忙做饭。”
“哦……”豆豆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小姐，你不是茶不思饭不想吗，回来了怎么不激动呀？”
“我激动什么，你以为我是满枝？对了，满枝呢？”
“祝姑娘和湘儿夫人都起得晚，太阳还没晒屁股，肯定没起床。楚楚姑娘倒是起来了……”
松玉芙听见这个，倒是心中一喜。她和楚楚关系最好，在淮南便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回来了自然要打个招呼。
让豆豆下去帮忙后，松玉芙快步走向钟离楚楚的房间，哪想到路过一间房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一个身着水蓝长裙的女人蹿了出来，急急慌慌的，差点撞在她身上。
松玉芙定睛望去，却见从房间里出来的是钟离玖玖，神色很古怪，嗯……羞愤？难堪？生气？难受？反正五味杂陈的，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除此之外，走路的姿势也有点怪，肩膀上还背着个小包裹，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呃……钟离姐姐，你？”
钟离玖玖出门瞧见松玉芙，脸色便是一僵，想要退回房里，又觉得不合适，只能连忙收敛的悲愤情绪，含笑道：
“松姑娘早，嗯……真巧……”
真巧？
松玉芙心里莫名其妙，上下扫了眼：“你……你昨天晚上才回来，准备出远门？”
钟离玖玖看了看肩上的小包裹，眼中显出几分一言难尽的神色。
昨晚上她中了宁玉合的圈套，被拖进了湘儿的房间里，死相公也不中用，装傻充愣谁都不得罪，也不护着她。
钟离玖玖心里面还是很保守的，哪里见过那等羞死人的阵仗，半点心里准备都没有，就给扒干净摁在了被褥上。
见难逃一劫，她也不是扭捏的女子，输人不输阵，反正都是许不令的女人，连宁玉合都敢这么大胆，她怕个什么？一起就一起呗！
可她还是太年轻了，小看了人心的险恶。
本来她还想放开些，争风吃醋气一气宁玉合，结果宁玉合超乎寻常的大度，生怕许不令冷落了她，还帮忙按着她的手，说什么：
“令儿，你没吃饭呀？玖玖皮实着，受得住……”
丧尽天良！我皮实个什么呀我？
钟离玖玖想想就来气，都快被弄傻了，又是翻白眼又是晕头转向，还被萧湘儿捂着嘴免得传出声响，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都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
这也罢了，最后不知怎么的，宁玉合和萧湘儿发现她还没‘另辟蹊径’，顿时觉得不公平了，然后就煽风点火，许不令那没良心的就……
钟离玖玖表情怪异，到现在还觉得身后有点不自在，可这种事儿哪里敢和外人说？许不令早上也不过来哄她，她总不能委屈吧啦受着，做出离家出走的姿态，也是想吓吓许不令。
瞧见松玉芙古古怪怪的眼神，钟离玖玖表情略显尴尬，笑了笑：
“我不是出远门，嗯……只是配了些药，拿去给许不令看看，比较多，所以装在包裹里。”
“是嘛……”
松玉芙半信半疑，不过和钟离玖玖不是很熟，便也没有追根问底，微微颔首一礼后，便继续往里走去。
刚刚走出不远，又瞧见宁玉合的房间门敞开着。身着白色长裙的宁玉合，正坐在妆台前梳头，还“嗯哼哼~~~”的哼着小曲儿，看起来心情非常不错，甚至有点飘。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在门口疑惑瞄了眼，便被宁玉合发现了。
宁玉合连忙停下的哼唱，面容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娴静，回过头来柔声道：
“松姑娘，起这么早？”
“是呀，宁道长早。”
松玉芙心里有点狐疑，觉得这俩人都怪怪的，不过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便直接走了过去。
来到楚楚的房间外，楚楚却没有在屋里呆着，远处传来些许声响，抬眼看去，船尾萧湘儿的房间外，钟离楚楚和宁清夜站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着些什么，而房间之中，隐隐传来萧绮的冷声呵斥：
“死湘儿，你给我起来！今天我不教教你什么叫长幼尊卑，你还不得插翅膀飞天上去……”
“怎么了姐姐？你这么生气作甚？我惹你了？”
“你——”
“你说话呀，瞪着我作甚？”
……
松玉芙微微缩了缩脖子，知道两姐妹又开始打架了。
这些日子在船上，萧湘儿没少折腾萧绮，萧绮则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被欺负的经常持着戒尺追着萧湘儿跑，然后陆红鸾就跑去拉架，三个人比她和满枝还疯。
作为年纪小的，松玉芙也不好意思跑进去拉架，便来到了陆红鸾的门外，轻声道：
“陆夫人，湘儿姐和萧大小姐又吵起来了，您快去劝劝。”
陆红鸾正在屋里整理着许不令过年穿的新袍子，闻声半点不在意：
“别管她们俩，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不懂规矩，大过年的有什么好吵的……玉芙，你去看看令儿起来没，让他过来试试衣裳。”
“哦好，许公子起来了，我去叫他过来……”
松玉芙抿嘴笑了下，便转身又跑了出去……

第十四章 五彩缤纷的夜
一家人打打闹闹，互吐心扉，时间很快便到了黄昏。汾楼船上，丫鬟做好了饭，在甲板上摆开了桌子，几十个人围了好几桌，喜气洋洋的开始吃年夜饭，萧绮不忘以女主人的身份，给每个丫鬟护卫都发了个大红包。
船楼里侧的厅堂内，姑娘们坐在一起，湘儿、萧绮、红鸾、玉合、玖玖、清夜、楚楚、满枝、玉芙、夜莺，再加上一个身为男主人的许不令，可能还是第一次聚这么齐一起吃饭。
客厅虽大，但十一个人显然没法在一桌上坐下，分成了两桌。
许不令和五个大姐姐一桌，五个小姑娘坐在另一桌，说起来有点不完美，不过要想弄一张大桌子，船上显然不可能，只能等回肃州再说了。
开始刚坐下的时候，诸多姑娘都各怀心思，特别是玖玖和玉合，还在想着昨晚上的事儿，彼此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不过几杯酒下肚后，心思也渐渐被家味和年味掩盖，慢慢都染上了笑意，敬酒倒茶，“姐姐、妹妹”的来回招呼，气氛越来越融洽。
小姑娘的一桌，因为年龄的原因，开始都比较拘谨，也就夜莺很自然。不过在开心果满枝的引领下，也慢慢融入其中，彼此推杯换盏说些个吉利话，然后……然后满枝就喝大了！
“小宁，你真没义气！我们算不算朋友？在长安城的时候，我天天陪着你逛街、抓小偷，过命的交情……”
灯火通明的客厅中，祝满枝穿着崭新的小裙子，看起来乖巧而又充满灵气，胸脯鼓囊囊的在几个小丫头中最是壮观。小脸儿红扑扑的，明显有了三分醉意，手儿叉着小腰，瞪着旁边的宁清夜。
宁清夜坐姿挺直，清泉双眸中有些疑惑：
“我怎么了？”
看戏的钟离楚楚，淡淡哼了一声，暗道：你说你怎么了？背着姐妹偷吃，还装的挺像，松姑娘都告诉我了……
埋头吃饭不说话的松玉芙，暗道不妙，连忙开口望向隔壁：
“许公子，许公子……”
神色威严、气度不凡许不令，听见声响，收回了偷摸姨腿的手，偏头看向旁边的桌子：
“玉芙，怎么了？”
松玉芙眼神满是求助的目光，示意满枝：
“祝姑娘喝醉了。”
祝满枝连忙摇头：“我没喝醉，这才几杯酒呀，我在长安城的时候，都是用碗喝的……”
许不令见状有些好笑，反正年夜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拉着满枝的小手往出走：
“行啦，我带你出去醒醒酒。”
祝满枝确实有点醉，想了想，便甜甜笑了下，抱住许不令的胳膊，跟着往出走，脸颊在许不令胳膊上蹭来蹭去，和猫一样。
“噗——”
瞧见这模样，厅堂里嗤笑声一片，连宁清夜都无奈偏头，对这姐妹无语了。
走出暖烘烘的房间，冬日的寒气袭来。
祝满枝没喝太多，冻醒了几分，听见背后的嗤笑声，才发觉自己抱着许不令的胳膊，脸儿顿时涨红，连忙松开手，想要回头解释几句自己喝醉了，可明显为时已晚。
许不令搂着小满枝的肩膀，含笑道：
“兄弟之间勾肩搭背，有什么害羞的？”
“不是，这么多人……”祝满枝脸儿红扑扑的，回头看了两眼：“她们肯定笑话我……”
“笑话就笑话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不令神情平静，来到船侧的廊道，看着外面的汾河水景：
“你可是‘汾河剑神’，赫赫有名的江湖女侠，怎么能在乎外人的目光，嗯……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对不对？”
祝满枝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天生性子大大咧咧，喜欢许不令又不是什么秘密，当下也点了点头。
许不令抬手托着满枝的腰，把她放在船沿的栏杆上坐着，然后自己也坐在上面，好奇询问：
“你方才想说什么？为什么说清夜没义气？”
祝满枝三脚猫的功夫，坐在栏杆上怕掉下去，还用手抱着廊柱，绣鞋在空中摆动，轻轻踢着裙摆。她撇了许不令一眼，哼了一声：
“本来就没义气……她口口声声说和你只是江湖朋友，和我是好姐妹，结果……结果背着我和你偷偷睡一起了，还瞒着我……哼—”
许不令微微一愣，坐直了几分：
“有吗？我什么时候和清夜偷偷睡一起了？”
祝满枝抬眼瞄了下，嘟着嘴道：“松姑娘告诉我的，她说她亲眼瞧见，你都承认了。”
“呃……”
许不令顿时了然，肯定是上次撞见和宁玉合的那次。他想了想，摇头道：
“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只是亲了清夜一口，没做别的。”
“按在被窝里亲？”
许不令也不太好解释，当下做近了几分，抬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下：
“怎么，吃醋？”
“我吃什么醋……”
祝满枝抱着廊柱，望向水面：“我可是把小宁当姐妹，她怎么能瞒着我……还有大宁，也有点古怪，好像也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我聪明着，没问罢了……”
许不令无奈摇头：“别整天瞎想，以后就知道了。对了，你家在汾河附近对吧？”
祝满枝带着几分醉意，自是问什么答什么，她抬手指向西边：
“五十里外的清徐县城外，有一片桂花林子，我家就在那儿，我爹和我娘都走了，嗯……其实也不是和很想念……嘻~”
傻乎乎的。
许不令坐在跟前，跟着晃荡着腿，想了想：“带你出来，本来想和你去幽州祝家看看，不过实在没机会。都到家门口了，要嫁人的姑娘，总不能连家都不回一趟，你以前可说过，你在老家可是人尽皆知的大人物，下馆子听书都不用给银子那种，总得让我见识一下吧？”
祝满枝自幼在汾河边长大，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心里怎么可能没用半点想念。她迟疑了下，嘻嘻笑道：
“也是哦，我没吹牛，当时我在县上当小捕快，武艺虽然比不上小宁，但打几个地痞没问题，县城的父老乡亲，可尊敬我了……我过了狼卫考核调到京城的时候，还有很多人不舍得呢，特别是刘老县令，亲自把我送上船，特别隆重……”
说话带着几分醉意，看起来有点好笑。
不过许不令听得出来没吹牛，狼卫选拔严苛，哪怕是巡街的地字营狼卫，也必然是寻常捕快中的佼佼者。满枝武艺放在江湖上不算啥，但在市井间也算好手，加之为人机灵讨喜又热心，受街坊邻居喜爱很正常。
祝满枝念叨了片刻，脑子越来越清醒，又偏过头来：
“其实也不用专门为了我跑一趟，回不回去都行，你还得大婚，别耽搁了。”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已经远离幽州，没了追兵，也不急这一两天。我们两个明天早上过去，下午回来再启程即可。”
祝满枝想了想，倒也没拒绝，而是小声道：“两个人去没意思，以前和小宁小钟说，汾河酿是天下间最好喝的酒，她们都不信，刚好带她们开开眼，还有汾河的全鱼宴可好吃了，你肯定喜欢。”
许不令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嘻嘻……”
啪——
说话之间，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了爆竹声，极远处的太原城一瞬间明亮起来，烟火璀璨如同白昼。
昭鸿十二年到了！
两个人停下话语，坐在栏杆上，看着天空的五彩缤纷的烟花，靴子在河面上方摇摇晃晃，眼中倒影出亮晶晶的色泽。
“好漂亮呀……”
“是啊，挺浪漫的。”
“浪漫是什么？”
“浪漫就是……”
“呜——”
烟花的光芒时明时暗，两个人无声靠在了一起……
大地之上烟花升腾，爆竹声声传遍各地，又慢慢寂静下来，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从河面望向沿岸，灯海绵延至视野尽头。
满枝靠在许不令肩膀上，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脸儿依旧红扑扑的，还不忘抱着许不令的胳膊，免得掉下去。
许不令面带微笑，轻手轻脚从栏杆上下来，抱着满枝回到房间里，认真盖好了被子，静悄悄走出房间。
年夜饭结束，船上已经安静下来。除夕要守夜，丫鬟们都聚在甲板上，楚楚、清夜、玉芙则坐在屋里下棋，其他人倒是不见了。
许不令略显疑惑，看了一圈儿后，走上了二楼的婚房，在楼梯口遇见了夜莺。
夜莺肩膀上停着小麻雀，眼神颇为古怪，轻声道：“公子放心即可，湘儿姐已经交代过了，要商量很重要的事儿，让宁姑娘她们不要打扰。”
？？
许不令轻轻蹙眉，有些莫名其妙，快步上了二楼，打开了婚房的大门，抬目看去，便是倒抽一口凉气。
婚房内熏香缭绕、灯火通明，四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穿着红、黑、白、蓝的睡裙，并排排躺在宽大的婚床里，靠着床头，场景让人脑冲血。
钟离玖玖和宁玉合都是低头看着手指，明显是被萧湘儿强行拉来的，萧绮则是有些茫然，正看向他。
更让人古怪的是，陆红鸾也在屋里，穿着墨绿色的轻薄睡裙，手里拿着骰子和小酒壶往过走，瞧见许不令进来，脸色一红，蹙眉道：
“令儿，你来做什么？”
许不令表情僵硬，手扶在门上，干笑道：
“是啊，我来做什么……嗯，我先下去了，你们慢慢玩……”
“等等！”
萧湘儿靠在萧绮跟前，如杏双眸满是别样意味，勾了勾手指：
“许不令，来，给你过个年。”
“过年……”
许不令吸了口气，微笑道：“宝宝，别胡闹，我先下去了……”
“你怕了不成？也罢也罢，亏我一番好意。”
“……呵呵……嗯……”
许不令倒是不怕，只是担心把陆姨气哭，得回肃州给陆姨一个美好的花烛夜，肯定不能现在乱来，若是让陆姨在旁边看着……姨目前犯……
犹豫良久后，许不令还是没抗住宝宝的眼神儿，默默从里面关上了房门，开启了这五彩缤纷的一夜……

第十五章 归乡
北风嘶嚎，席卷万里雪原与山岭。
巍峨关隘外的无尽旷野，积雪并未随着新春的到来消融。
山脊上，瞎了一只眼的老狼，在狼群中掉了队，独自在苍茫天地间蹒跚前行，来到了记忆中可能有食物的地方。
老狼在山岭高处停下脚步，鸟瞰远处兵将如蚁的雄关，因饥饿而充满血丝的猩红独眼，扫过只有积雪的大地，稍微露出了几分茫然。
寒风中参杂着城墙后传来的酒肉香气，老狼垂涎欲滴，但它并不是为这个来的，因为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石头山’，根本跨不过去，靠近都不行，它的一只眼睛，就是被酒肉香气引到了附近，才瞎掉的。
老狼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小时候跟着狼群行走，每每到了大雪封山，实在找不到猎物的时候，头狼都会带着它们到这里来看看，说这里满地都是肉，直接可以吃的肉，不用废力捕捉、围杀，新鲜的血肉满地都是，一百只狼吃一年都吃不完。
只可惜每次狼群来到这里，看到的都是眼前的茫茫雪原，头狼眼中也会露出它现在这样的茫然。
老狼一直都认为这是假的，可能头狼心里也觉得是如此，毕竟头狼也是从父辈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没亲眼见过。
不过，在它当上头狼之后，还是会带着狼群来这里。因为雪原上根本找不到食物了，就和它现在一样，再不信也得过来看一眼。
可惜，看到的场景，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老狼实在太饿，饿的四肢站不稳，趴在了山岭上，盯着下方白茫茫的雪原。生命的最后时刻，唯一想的，是这个代代相传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真的有一只狼，曾经瞧见过下面满地的新鲜血肉……
……
“师父，那儿有只狼，会不会咬我们？”
“已经死了，不咬人。”
阳光洒在荒凉山脊上，目及所至，连一棵树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积雪。
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当行山杖，吃力的在风雪中往上攀爬。小脸儿冻的红扑扑的，身上穿着过年刚换上的红色小袄，腰间还挂着皮质水囊。
可能是很少爬山，胆子也小，小姑娘看起来有点笨手笨脚，一直走在大人的背后，瞧见趴在地上冻成冰雕的老狼后，便躲在了大人另一边。
大人身着白色狐裘，带着毡帽，帽子下面的长发披散在背上，身材很高，面向颇为儒雅，和中原儒生区别不大，但自幼在草原生活，让气质看起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豪迈。
大人在老狼身边停下脚步，欣赏着关隘后方从来没有涉足过的美景。身上的狐裘绒毛随风而动，身体稳如山岳，好似比脚下的山岭还要扎实，足以撑起整个天空。
羊角辫姑娘站在狐裘男人旁边，还是有点害怕旁边的老狼，见老狼趴在雪中的不动弹，便用长木棍戳了下，又连忙躲了回去，抬起脸颊好奇道：
“在草原上遇到的狼，都好凶，一群一群的，这只狼，是被家里人丢下了吗？”
狐裘男人注视着远方，声音随和：
“狼和人不一样，不会抛下家里人。狼群赶路的时候，永远是老狼走在前面带路，最强壮的紧随其后，幼妇孺走在中间，然后又是最强壮的狼守在后面，最后才是头狼盯着整个队伍，免得贪玩的小狼跑丢。这只狼瞎了一只眼，可能是风雪天走散了。”
羊角辫姑娘哦了一声，想了想，在老狼跟前蹲下来，偏头仔细看了看：
“它为什么跑来这里呀？”
“世间生灵，皆有灵性。鱼会洄游，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出生地容易活下来，记住了那个地方，刻在骨子里，世代相传已经忘不掉了。狼会跑来这里，是因为以前这里有吃的，能帮它们撑过难熬的冬天，所以每年都有狼会过来，也是世代相传。”
狐裘男人在老狼跟前的雪地上盘坐下来，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微笑道：
“人也一样，走到越远，去的地方越荒凉，便越会想念家乡的好。不缺盐、不缺铁，好山好水，扔下种子就能种出粮食，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果子。祖祖辈辈在那里住了几千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连死都想死在那里。”
羊角辫姑娘似懂非懂，点头道：“师父是说江南？那里是比咱们住的地方好，咱们那里到处都是草，以前吃馒头大米，我还想着天天吃肉，现在真的天天吃肉，又想馒头了，娘也想呢。”
狐裘男人呵呵笑了声，眺望着远方的雄关：“想就好，就怕吃习惯，把真正的好东西给忘了。”
羊角辫姑娘有模有样的盘坐在跟前，跟着看了一会儿：
“今天正月一，那边应该在舞狮子、变戏法，还有糖葫芦、糖人、蒸糕、饺子……”
说着说着，咽了下口水，脸儿红了几分。
狐裘男子也咽了口口水，点头：“说的师父都馋了，你想不想过去看看？”
羊角辫姑娘咬着下唇，小鸡啄米似得点头，然后又愁眉苦脸道：
“那个城门关着，进不去，不知道啥时候开。”
狐裘男人轻笑了下：“师父给你打开就是了。”
说着抬起了左手袖袍，一只信鸽飞掠而出，往北方飞去。
羊角辫姑娘略显不解，眼巴巴盯着南方，许久后：
“门没开吗，师父骗人。”
狐裘男人脸色平静，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晴空万里的北方，忽然响起了阵阵闷雷，宛若被放逐千年的凶兽低声嘶吼，连大地都为之颤栗。
“师父，怎么打雷了……”
羊角辫姑娘有些疑惑，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了高地的另一侧，眺望来时的北方。
苍茫雪原的尽头，有黑云凭空而起，在冬日下反射出异样的光泽。
那是刀，战刀！
刀锋如无尽的海浪，蔓延至天的尽头，漠北骏马的铁蹄，震碎了被冰霜冻结的大地。
披头散发的男儿，如饿狼般嘶吼，盯着南方那片宁静祥和的天地。
祖祖辈辈都生长在那里，他们却被在外放逐了一甲子，从出生起，都没能在父辈口中诉说的地方看上一眼。
那里的山，那里的水，本就是他们的，当年被撵出去，他们披散头发了一甲子。
这六十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在被他们鄙夷千年的蛮荒之地，与狼群抢食、与牛马为伍，他们已经受够了，他们的子孙不能再呆在那里，一步步变成茹毛饮血的蛮夷，哪怕死，也要在家里。人讲究落叶归根，死在本该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也好过待在漠北当一条丧家之犬。
都是中原男儿，何惜一死！
“杀——”
“敌袭——”
战鼓如雷霆，宁武关头，烽火骤起……

第十六章 清徐县
中午时分，清徐县。
距离国门宁武关仅百余里的小县城，算不得繁华，大年初一，街上的铺子大都关门回家过年了，街上只有零星小贩推着小车，贩卖糖果、玩具，后面跟着一大半小孩叽叽喳喳。
清徐县是个小县城，虽然地处南北要道之上，但地势太开阔一马平川，可以从县城外绕过去，没有战略意义，边军只放了两百人在这里站岗。
大年初一当兵的也想念老婆孩子热炕头，但毕竟是边军，军容严整，和江南的草莓兵天壤之别。
之所以有差距，并非兵源素质差距太大，而是养兵理念不同。
自春秋乱世过后天下一统，中原王朝都是以武开国，无一例外都定都长安，以秦兵压制天下诸侯。
秦兵之所以强，除开彪悍民风之外，更大的原因是‘军功爵制’，斩一首爵一级，让士兵可以凭借军功换来爵位，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肃王许烈之所以可以凭借屠户的出身封王，也得益于这个制度。
在此之前，贵族阶级‘世卿世禄’，将永远是将，兵永远是兵，社会地位固化，永远都是给地主打仗，而非自己。
战场上砍一颗人头，便能换来爵位、奴仆、田地、房舍、女人，诱惑力有多大可想而知，尚武的风气，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养成的。
后来经过各种变革，为了蓄养出世上最顶尖的精兵，朝廷又划分大量田地，专门蓄养秦兵，所有军伍家庭免税赋徭役，靠其他富饶地域的税赋来供养这些兵马，战士只管打仗即可。
现如今的各大将门，基本上都是世代军功累积，一步步升上来的。士兵家中有田地，靠着战时得到的奴仆、妇孺来耕作，男子可以专职训练杀敌技巧，以求在搏杀中获取更多赏赐，战斗力自然大幅提升。
当然，朝廷也是有限制的，军功爵位代降，每过一代人降一级，如果不打仗几代人就和变成底层赤贫百姓。
大玥、北齐休战六十年，没有大战，小规模冲突却不断，便是因为双方都施行军功爵制，不打仗当兵的自己都会想办法挑事，许不令幼年经常打的小规模遭遇战，便是边军轮换出去挣军功产生的。
这种制度的好处毋庸置疑，关中军和西凉军都是这种法子养出来的，全是职业军人，而非战时打仗、闲事农耕的府兵，战斗力高出一大截。
而这种制度的缺点，就是太烧银子，西凉十二州不用给朝廷交岁赋，便是因为要养二十万军队。而宋暨除开关中军，还有辽西都护府的军队要养，每年从各地收上来的税赋，大半都用在这里。
其他藩王，除开独镇南越的魏王是这么养兵，余者都是战时当兵、闲时种地的府兵，战斗力自然悬殊。
这也是为何七王对长安城唯命是从的原因，单纯的打不过皇帝，连肃王都只能破关中军，等辽西都护府和六王大军杀过来，根本守不住。
……
冬天的太阳升到半空，许不令在祝满枝的带领下，来到了清徐县城外的郊野。
松玉芙不会骑马，但同龄姑娘都出去玩，总不能把她留在船上当望夫石，所以还是跟着了，坐在楚楚的马上，抱着楚楚的腰，东看西看。
宁清夜的故乡被朝廷捣毁，已经没了故乡，对满枝的老家十分感兴趣，一直走在满枝身边，听着满枝当导游耐心讲解：
“看到那块大石头没有，我以前经常和我爹坐在上面钓鱼，别看我爹是剑圣，钓鱼的手艺可差了，什么都能钓上来，就是钓不到鱼……”
小河流淌而过，环绕树林农舍，冬日郊野虽然没有山清水秀，但平原地带一马平川的雪景，还是让人心旷神怡。
许不令带着夜莺，走在最后面，穿着陆红鸾新缝制的雪白衣袍，冷峻不凡，只看美景不看美人，显然还处于贤者时间，没从昨天的‘新年礼物’中缓过来。
说起昨晚上，许不令便有些一言难尽。
前天被三个如饥似渴的媳妇压榨也罢，连缓都不让他缓一下，昨晚上又给他‘过年’，舒坦归舒坦，但要命也真要命。
都是自己亲媳妇，总不能光顾着自己享受，自身体验是其次，主要还是得把媳妇们伺候舒坦。
想把四个年龄正好，又比较保守的小妇人伺候开心，可是大活儿，从技术到口才一样都不能少，还不能顾此失彼，做牛做马、任劳任怨也罢，还给折腾的心力憔悴差点词穷，这要是早上起来还能有歪心，那怕是色鬼投胎。
不过男人嘛，总得有点担当，有时候独自抗下所有，也是应该的，怨不得谁！
说起来，昨晚上虽然累了点，但明显挺有意思。
萧绮的‘绮绮最乖了’还在，那叫一个宁死不屈，暴露了，也做出大姐大的模样，谁敢笑话就训谁，说不出的好玩。
在旁边看戏的陆姨，反应自不用说，开始是茫然不解，而后满眼震惊，继而羞愤窘迫，被宝宝拉着不准走，只能用手捂着眼睛。
捂着就捂着吧，又忍不住偷看，看了片刻后，便开始酸了。
毕竟亲眼目睹自己最珍惜的宝贝疙瘩，被其他女人糟蹋，自己却吃不着，那种感觉可不好受。
然后陆姨就开始了，跑过来不停的训几个姑娘没轻没重，语气酸的不行，还给许不令端茶、擦汗什么的，心疼的不要不要的。
许不令如今想起来，也忍不住暗暗感叹一句：还是姨好。
若不是陆姨昨天晚上拉着，他今天别说出门了，连爬起来估计都不容易。
沿路走走看看，一行人在祝满枝的带领下，来到了河畔的一片小桂花林外。
桂花林是祝六隐居的地方，景色很不错，但田地已经荒废了，小道上满是杂草落叶，连路都看不清。
祝满枝从马上跳下来，喜滋滋的走在前面，带着诸多姐妹来到桂花中，指着前面一间农家小院：
“这里就是剑圣故居，嗯……也没啥可说的……”
许不令走到跟前，左右扫了眼，院子里都长草了，大门上着锁，明显很久没人来，确实没什么可看的。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想到大老远跑过来，就这么结束了。
松玉芙扫了几眼，开口道：
“要不我们把这里收拾一下？”
祝满枝虽然从小在这里长大，但心早就不在这里了，爹娘即便以后隐居，也肯定换个地方，不可能再回来。她满眼怀念的左右看了几眼，便摆了摆手道：
“不用收拾了，就这样吧。带你们去县城吃全鱼宴，我知道一家铺子，比长安城龙吟阁的菜都好吃，在清徐县开了几十年了……”
宁清夜看了看天色：“今天大年初一，还有酒楼开门？”
“没有，但你要看谁吃，当年那间铺子，可是我罩着的，别说大年初一，就算半夜三更过去都会开门，这就叫排面……”
“切~”
……
闲谈之间，许不令跟着满枝前往不远处的县城，很少陪着姑娘们出来散心，自然也不着急。
松玉芙不是江湖女子，和四个江湖小侠女共同语言不多，一直插不上话，许不令还不忘走在跟前，陪着聊些诗词歌赋，免得松玉芙觉得无聊。
一行人来到清徐县城门外，满枝本想和守城的兵役打招呼，结果一眼扫过去，守城兵马经过轮换，已经不认识了，当下又从怀里掏早就准备好的‘身份证’。
许不令并未大张旗鼓的以藩王世子身份满地跑，正想用假身份低调进县城，却听见城门外的班房里，传来一声：“诶！许……”的声响。
许不令眉头一皱，手放在腰间剑柄上，偏头望向值班休息的木屋，却见一个身着铠甲的小兵站起身来，面带惊讶和喜色，朝这边张望。
小兵身侧挺壮，手持一杆边军制式红缨枪，看打扮当是这队城门卫的伍长，长相颇为粗狂，神色举止带着些江湖气，许不令回想了下，倒是不记得这么个人。
听见这个‘许’字，几个姑娘也警觉起来，蹙眉望向了伍长。
那伍长张了张嘴，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跑过过来，抬了抬手：
“闪开闪开，这是哥哥当年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老四，你帮我顶着，待会督军大人要是过来，你就说我撒尿去了，马上就回来……”
伍长走路腿有些跛，可能往年受过旧伤，虽然不影响行动，但很明显就能看出来。
许不令瞧见这个，倒是恍然大悟，想起来这小伍长是谁了。
去年推完宝宝后，去玉峰山静养，有个脑子不好使的江湖客被人利用，提着棍子跑过来想打他一顿，结果被打了个半死。
当时他遇上了江湖客留在山下小镇的老娘，没有灭口，不曾想在这里又给遇上了，记得叫‘雷公棍寇猛’来着……

第十七章 故人
四个城门卫听见寇猛的话，自然没有啰嗦，让开道路。
寇猛跑到跟前，把红缨枪丢给兵卫，抬手就行了个江湖礼：
“许少侠，在下寇猛，你可还记得？去年有幸在玉峰山打了个照面……”
许不令自然是记得，当时他之所以放了寇猛，便是因为这汉子孝心感天动地，用箩筐背着老母走了几千里路治病，连家产性命都不要，光这份孝心都足以让人终身难忘了。
在玉峰山下遇见寇猛时，寇猛浑身是血脸都看不清，许不令还以为是个四五十的汉子，此时吃胖了几分，穿着边军制式铠甲，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精神十分不错。
松玉芙当年给寇猛指过路，但萍水相逢偶然擦肩而过，肯定是不记得了，此时疑惑望了眼，便看向了别处。
城门口人多眼杂，许不令只是轻轻抬手，让几个姑娘走在前面，他和寇猛并肩而行，询问道：
“令堂的病可好些了？”
寇猛眼神中满是感激，带着北疆男儿特有的豪迈：
“好多了。离开长安之后，在路上遇见了萧大小姐的车架，顺手就给开了个方子，把病给治好了。唉！当时还发愁我就一条命，两个人情怎么还，现在可好，得知许公子和萧家联姻，我高兴坏了，这不就直接从军入伍了，争取以后去许公子麾下鞍前马后……”
许不令没听萧绮说过这事儿，不过这种路边顺手行善的小事儿，萧绮估计也不会记在心上。
听见寇猛说从军入伍准备报恩，许不令倒是有些无奈，摇头轻笑：
“你从军入伍，该去西凉，在太原入伍，升到当朝太尉，也是朝廷的将领，不跑来打我都是好的，还什么人情？”
寇猛脸上的喜色一僵，有些茫然：“当兵不都一样的，还有这说法？”
寇猛念私塾被赶出来，本身就是江湖儿郎，搞不清皇帝藩王之间的体系和势力划分太过正常。
都是为国效力，现在也没分家，许不令自然也不会打击寇猛改邪归正的心，含笑道：
“问题也不大，等你在边军积攒些功劳，我和辽西都护府打个招呼，把你要过来即可。不过你也知道我身份，我开口点的将，若是没两把刷子，传出去闹笑话，这西凉军的大营，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寇猛听见这个，眼前一亮，忙的拍了拍胸口：
“许公子放心，我寇猛别的不说，胆儿大不怕死那是人尽皆知，连北疆陈冲我都甩过几棍子，要是在边军里面混不出名声，都没脸往许公子跟前走。我其实才从军不到三个月，马术不错，本来是边军斥候，第一次跟着伍长出关探消息，遇上了北齐的小队斥候，我一个人提了五个脑袋回来，百夫长都吓了一跳，当场就把伍长的帽子给我了，原来的伍长就是刚才那个老四……”
许不令点头轻笑，自幼在边关长大，对于这种出门‘打猎’的活动很了解，寇猛好歹也有‘雷公棍’的美誉，本就善战场杀伐，能一挑五不算稀奇，当伍长都屈才了。他稍微思索了下，看向周边的街道：
“你既然刚刚立功，怎么被调来了清徐县看大门？清徐县距离宁武关百来里，军功可不好挣。”
寇猛听到这个，便叹了口气，抬手摆了摆：“我也弄不清楚，为了升官快点，我每次都是抢着出关。结果前些日子，上面说是轮着来，让我带着弟兄来清徐县守城，军令如山，我也不敢发牢骚，这不就跟着百夫长过来了。”
许不令缓缓点头，为了保持边军战力，前线和后线本就是轮换的，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转而道：“那令堂谁在照顾？”
寇猛呵呵一笑：“萧大小姐那药是真灵验，几服药下去就好的差不多了，我娘如今能走动，知道我来了清徐县，便也跑过来，在城里租了个小院子。许公子要是不嫌弃……”
说着寇猛看向前面一队姑娘，有些迟疑……
祝满枝一直在偷听，作为太原周边长大的‘汾河剑神’，对‘雷公棍’自然有所耳闻，她连忙回过头来：
“许公子怎么会嫌弃，都是江湖儿女，英雄不问出身吗。”
“那敢情好。”
寇猛一拍巴掌，连忙带着一行人转入小街，喜气洋洋道：
“大过年的，我娘准备了不少菜，我娘厨艺好得很，可不比镇子上的酒楼差。”
许不令思索了下，倒也没拒绝，和寇猛攀谈几句，便来到了县城居民区的一条胡同内。
胡同里都住着当地百姓，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对联，不少小孩子在巷子里来回奔跑玩耍，还有大人坐在门口唠嗑。
祝满枝显然没吹牛，以前在县城当捕快满街跑，抓小偷、找鸡鸭什么的，县城也不是很大，认识她的人极多。
此时祝满枝走在前面，不停的打招呼：
“小刘子，都长这么大了……吴婶儿，你咋又漂亮了，我都没认出来……”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瞧见已经快十七岁的大满枝，显然有些意外，也在热络的回应：
“哎呦~满枝回来啦！个儿倒是一点没长高，还是以前那么小巧……”
“听说你去长安了，爹娘找到没有？”
“都十六了，嫁人了没？后面那个公子是你相公？”
……
祝满枝听见这些热络的招呼，表情渐渐尴尬起来，回头瞄了许不令一眼，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着头就跑掉了。
“哟~还学会害羞了，以前和男孩子一样野，真是女大十八变……”
“是啊是啊，县城里的男娃都被打过，长大了倒是斯文起来了……”
祝满枝越跑越快。
寇猛瞧见这场景，意外道：“许公子，这位姑娘，还是本地人？”
许不令有些好笑：“是啊，汾河剑神，可曾听说过？”
祝满枝埋头小跑的动作一僵，回过头来羞恼道：
“许公子~！你……”
清夜和楚楚都是憋着笑，偏过头去免得满枝发火。
寇猛倒是很有眼色，一拍巴掌认真道：
“如雷贯耳，久仰大名，只是未曾遇见过……”
祝满枝一愣，继而通红的脸儿便笑逐颜开，站直了几分，正想抬手行个江湖礼。
寇猛根本就没听过，哪里敢接话，连忙抬手，指向旁边的小院：
“到地方了，诸位姑娘进去吧。娘！……”
“诶！”
整整齐齐的小院之中，老妇人正在屋里忙活，听见声响走了出来。
许不令抬眼看去，老妇人脸上的皱纹依旧，不过花白的头发黑了不少，眼神也很清澈，明显能看清东西了，气色非常好。
寇猛走上前，连忙介绍：“娘，这就是你一直念叨的那个俊后生，咱们在长安遇上的那个贵人。”
老妇人愣了下，在长安城外的时候眼睛看不见东西，但许不令撑着伞陪着她等儿子的事儿可是记忆犹新。当下满脸喜色，连忙抬手招呼：
“哎呦，快快快，快进来，这是贵客呀……猛子，出去打些好酒来……”
许不令自幼生长在王侯之家，这种充满市井气的人情走动，可能只在上辈子体验过，心里还挺感慨的。当下也没摆什么架子，带着几个姑娘来到了客屋就坐，和老妇人聊起了近一年来的闲话家常……

第十八章 势如潮水
“杀——”
宁武关内，城墙上巨大的豁口，宛如神人在大地上强行劈砍出来的伤疤。
万余精骑作为北齐先锋部队，悍不畏死的冲入缺口，关门已经被打开，双方数万将士冲杀在一起，原本寂静的雪原山岭，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染成了血红色，尸骸遍地，烈火与浓烟遮天蔽日。
宁武关外，没有尽头的黑云依旧在往前推进，北齐右亲王姜横，亲率骑军三十万，以难以计数的蛮族奴役为先锋，孤注一掷，从北方压了过来，这几乎是北齐休生养息六十年攒出来的全部家底。
海东青盘旋于空，发出嘹亮鹰啼，从天空往下看去，兵潮如海啸扑在了宁武关的城墙上。往日坚不可摧的宁武关，在出现一条缺口后，便如同溃堤般产生了连锁反应，黑色水流裹挟着刀锋，从各处渗透进关门内，过关后便往外扩散，蔓延向百里外的太原城，以及周边的乡野镇县，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两国交战，从来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大胜之后可能安抚百姓、严禁扰民，但此时自身都在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哪里顾及得了那么多？踏入从未触及过的太原辖境，环视四周，除开战友便全是敌人，只有把挡在路上的人杀干净，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脑袋变成对方的军功。
烽火已经燃起，还沉浸在年关佳节气氛中的大玥军卒、官吏、商贾、乡绅、佃户、妇孺……毫无准备的所有人，都是在茫然之后，陷入了恐慌和混乱，还在乡野间走动的百姓疯狂往城里、深山奔逃，吃酒的官吏鞋子都来不及穿，便疯狂的跑向城头。
咚咚咚——
战鼓如雷，恐慌与混乱以惊人的速度往外蔓延，而冲过关口的黑色巨浪紧随其后，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了一无所觉的边关小镇……
……
清徐县的小巷中，不时有爆竹声响起。
老妇人在厨房忙前忙后炒着腊肉，扑鼻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有不少孩童都跑到了门口探头观望，又被大人揪着耳朵提了回去。
祝满枝天生热心肠，和知书达理的松玉芙一起，在厨房给老妇人帮忙准备饭菜。
钟离楚楚自幼在南方长大，还没坐过北方的火炕，和宁清夜一起坐在炕头，屁股下面暖烘烘的，感觉很古怪，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清夜，这晚上睡着多热呀？”
宁清夜一如既往的坐姿笔直，闻言想了想，凑近几分：
“你师父肯定喜欢。”
钟离楚楚碧绿双眸中略显不解：“为什么？”
宁清夜表情平淡，很直接的道：
“她和许不令一起，脱光了被捣药，就不怕冷了。”
捣药？
钟离楚楚表情一僵，仔细思索了下，才反应过来‘捣药’是什么意思，脸色一红，抬手就在宁清夜腿上掐了下，很想回一句：你不也被许不令捣，也好意思嘲讽我师父？一丘之貉罢了……
不过这话显然不好说出口，她只能蹙眉道：“你跟谁学的你？”
“跟你师父。”
宁清夜从来都是风轻云淡，和女子聊起别人的私房话，自然不怂。她想了想，又道：
“楚楚，你其实不用这么纠结。我师父说了，你和你师父，都陪着许不令，其实没什么的……”
？？！
钟离楚楚听见这话，差点岔气，不可思议的瞄了宁清夜几眼，暗道：你师父不知羞给你说这些，你听不懂也罢，还想把我和我师父拉下水？
对于这番‘盛情邀请’，钟离楚楚自然是不领情，冷声道：
“宁清夜，你注意言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可能做那种事。”
“切~随你，反正急的又不是我。”
宁清夜见好言相劝还不被对方领情，自然就不说了，偏头望去的了别处。
钟离楚楚也哼了一声，偏头望向另一边，暗道：你就嘚瑟，等你知道你师父也和许不令睡一起，看你急不急……
小门外的客屋内，烧着地炉，炉子上放着铁壶，正冒着热气，旁边温好了两壶酒。
许不令和寇猛坐在小桌旁，夜莺在跟前帮忙倒酒，闲聊边军作战的小细节。夜莺自幼在肃王府长大，对军阵的了解比江湖多太多，有时候许不令说错了，还开口提醒解释，妥妥的暖心小秘书。
不过寇猛连私塾都没上完，走江湖只认得常用字，对这些个东西自然是门外汉，和听天书一样，不停点头，不过还是听得很认真，毕竟这是日后升官保命的东西。
很快，桌子在屋里摆开，几个人围桌而坐，品尝着地道的北地美食。祝满枝从小在清徐县长大，都快馋哭了，却又不得不摆出斯文模样，细嚼慢咽装乖巧姑娘，和姐妹们讲解这些佳肴的妙处和来历。
说笑之间，酒刚喝到一半，巷子里忽然出现些跑动的声音。
许不令只道是小孩子追逐打闹，并未在意。可不就之后，及远处便传来了‘咚—咚—咚——’的鼓声。
许不令和夜莺同时眉头一皱，看向了北方，桌子上说话的几个姑娘也停了下来，略显疑惑。
寇猛刚从军不久，听见声响还有点好奇：“这是谁家大过年办喜事，鼓点敲的还挺奇怪，听起来像是……像是……”
“战鼓，有敌袭！”
许不令对于战鼓，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大玥军伍的战鼓，鼓点都是共通的，仔细听了下，便明白是强敌来袭、封城宵禁的意思。
清徐县虽然是边关小镇，但距离宁武关有百里路，距离太原城也有五十里，自大玥开国后，基本上就没经历过战火，可以说从来没听过这鼓点。外面的百姓非但没慌，还有不少人跑出门来，在寇猛家门口询问：
“寇大人，咋回事？”
寇猛听说是战鼓，放下酒杯，莫名其妙道：“我就说点耳熟……这里闲出的鸟来，哪儿来的敌袭，土匪打过来了不成……”说着站起身走出房间，抬眼看向北边。
哪想到这一看，寇猛浑身便是一震，急急慌慌的便往出跑，跑几步又停下，回头急声道：
“许公子，烽火台燃了，找不到我人得杀头，我先走了，您……唉~您先吃！得罪了……”
吃个屁啊！
许不令一听烽火台燃了，脸色骤变，连忙起身，和夜莺跑出了房门，抬眼看向天空。
平原上的晴空万里无云、大日悬空，雪原尽头的山岭上方，一道道烟柱冲天而起，从看不见边际的北方绵延至附近的山头，再往西南方向绵延过去，直至尽头的长安城。
烽火台只有在战事紧急的情况下才会点燃，随便点的后果，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例子便能看出来。而烽火传讯也有等级，共分六等，敌军犯边不满一千人，只燃一积薪，也就是一堆火、烟；超过千人燃两堆；千人以上攻城燃三堆。
上次肃王出秦州也只燃两堆火，眼前的烟柱则是分开的五堆。六堆火是长安危在旦夕，急召各路诸侯勤王才能点的，点五堆火说明敌军已经破边入关，连太原都不一定能挡住，向北疆各地紧急求援。
夜莺瞧着烽火传来的方向，眼神略显惊悚：“是三关之一的宁武关，宁武关怎么会破？守将回家过年了不成？”
许不令又没天眼，自是不知道宁武关怎么破的，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一清二楚：
“快撤，宁武关距此百余里，先锋军恐怕已经到了路上，之后围太原肃清郊野乡镇，再不走，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夜莺回想了下舆图，转头道：“太原一破，北齐大军南下，打到开封府都无险可守，长安城短时间肯定调不过来兵马，辽西都护府直接成了飞地……”
许不令哪有心思聊这些，连忙转身招手：“快出城，城门关上，马就出去不了，别耽搁。”
宁清夜早就跑了出来，闻言没有迟疑，去取拴在外面的马匹。
老妇人见客人急急慌慌，略显疑惑的从厨房探头：
“许公子，怎么回事？猛子怎么也跑了？”
许不令听见这话，连忙又飞身跃上了院墙，冲着已经跑到巷子口的寇猛道：
“寇猛，回来，带着你娘出城。”
寇猛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中明显有迟疑：“许公子，不战而逃一伍连坐，我咋能把弟兄性命害了？”
许不令几个大步落在寇猛身边：“宁武关被破，清徐县地处南下必经之路，先锋军很快就会抵达这里。西侧兵马大半调去西线防肃王，等援兵抵达，北齐都已经打到襄州了，清徐县两百小兵又没高墙，人家都不用攻城，走都能走进来，挡不住。”
寇猛没打过打仗，听许不令说这么严重，脸色也是一白，焦急道：
“挡不住也得挡，上面没让撤，都开始封城了，明显是要死守，逃了连坐……”
许不令自是知道军中铁律，但北齐已经入关，边军中恐怕还有内应，太原城死守等援兵也罢，清徐县一个绊脚石，两百人看着北齐几十万大军压过来，不跑那不是有病嘛。
许不令思索了下，转头看向农家小院：“夜莺，带着寇猛他娘迅速出城，在外面等我，我把清徐县的边军带走，马上赶过来。”
夜莺没有丝毫迟疑，抬手把肃王府的金牌丢过来，翻身上马带着几个姑娘远去。
许不令拿着肃王金牌，和寇猛一起，迅速赶往县城的驻军营房。
寇猛大步飞奔间，还是有点迟疑：
“许公子，卑职有守城之责，丢下百姓跑了，这怕是……”
“北齐是过来收复失地，你见过家里被强盗占了，自己打回去的时候，先把自己家砸烂的？”
“呃……懂了……”
“你们不守，北齐兵马不可能屠城惹众怒，发动民兵守城才会死更多人，放心跟我走即可……”

第十九章 猎人与猎物
和寇猛一道，来到城墙下的营房内，入眼一团乱麻，过年轮休的军卒全跑了回来，正在城墙上烧滚油、搬滚木礌石做战备。
清徐县六十年未曾经历战火，城防和没有区别不大，这时候临阵磨枪准备，就好似牛冲过来才磨杀鸡的刀，可以说毫无意义。
清徐县的刘县令，方才还在同僚家里吃酒，连官服都没穿，提着袍子脸色煞白跑到城墙下，不停的询问：
“陈将军，这是咋了？北边出啥事儿了？……”
此地的军事主官为司兵参军陈达，身材矮壮背着两把马刀，此时都出了鞘，闻言恼火回应：“烧五根烟肯定是破关了……老子就知道要出事！前些天老子不走，非把老子往清徐县调，让群新兵蛋子当斥候，果不其然……”
陈达以前在宁武关带兵，家中世代军户，出了名的脾气大、性烈如火，老得罪人，不受上级待见，手底下只有两百来人，连将都算不上，只算个兵头子。
清徐县驻扎的两百来人，都是陈达手底下的兵，单兵素质不错，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看到烽火台的情况便晓得大事不妙，眼前的小破城根本没法守，脸上的情绪都很恐慌。
许不令带着寇猛跑进营房，还未开口说话，陈达便看了过来，怒目道：
“寇猛！你死哪儿去了！？快快快，你功夫好，飞马去太原传讯要援军，去晚了咱们都得死这儿……”
寇猛满头大汗，遥遥便抬手道：“陈将军，这位是……”
“我管他娘是谁，再磨蹭军法处置……”
许不令也没时间自我介绍，走到跟前，抬起手中金牌：
“西凉军大都督有令，尔等即刻随我出城，前往太原城协防。”
陈达正举着刀火急火燎催促手下小兵，方才还未注意许不令，听见这话稍微一愣，转眼看向那面金牌，有点疑惑。
大都督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常说的大都督是辽西都护府大都督王承海，主管东路军，也就是吕梁山到幽州这一片；西路军的统帅是郭显忠，负责吕梁山到陈仓这一段；再往外直至玉门关，就是西凉军负责的地方；西凉军的主帅肯定是肃王，但‘肃王’是爵位而非官职，严格来讲，许悠确实是官拜大都督，没人这么叫罢了，陈达没有印象，也理所当然。
清徐县的刘知县是文官，对这些玩意儿要清楚的多，瞧见肃王的金牌，连忙抬手一礼：“下官拜见大人，敢问大人是？”
“肃王世子许不令，别废话，快集合兵马。”
陈达眼前一亮，总算是明白过来了眼前是谁了——大将军许烈的孙子，当兵的要是没听过，那着脑袋就算白长了。陈达虽然是东路军的人，不归西凉军管，但好歹都是大玥的兵马，战时情况下，肯定是谁官大听谁的，有上级下令，他们就不算未得军令擅自撤退，当下如同看见了救星，连忙回头吆喝让兵马集结。
刘知县见是肃王世子，脸上可没半点喜色，急忙道：“小王爷，您怎么在这儿？你把兵马调走，县城咋办？县城里上千户人家……”
许不令抬了抬手：“宁武关肯定破了，北齐大军转瞬即至，清徐县守不住。你现在就去找县上的乡绅族老，北齐大军一到直接投降，说些‘想了大齐六十年，终于回来了’之类的好话……”
刘知县一愣，旋即怒火中烧：“小王爷，这怎么行，下官上有老下有小，朝廷若是得知……”
许不令脸色一冷：“事急从权，为保一地百姓不得已而为之。朝廷打回来，我给你证清白；打不回来，你在北齐官职不变，说不定还升官，怕个什么？非得当北齐屠城立威的靶子？”
刘知县转念一想，好像也是，当下连忙抬手：“小王爷，你可莫要糊弄下官……”
许不令没时间和县令瞎扯，让他赶快去联系当地族老。
县城里的驻军就四队两百人，很快就从前后城门处赶了过来。许不令扫了一眼，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大玥缺战马，边军由五成步卒、三成弓弩兵、两成骑兵构成，他来时还担心这里留着两百步卒，此时看来，两百人都是从精锐部队轮换过来的，人人配有战马弓弩，虽然马不算好，但总比两条腿快。
兵马集结完毕后，许不令便带着一队轻骑出了城门。
五个姑娘已经在城门外等候，老妇人坐在满枝的马上，夜莺骑着好马又重量轻，带着松玉芙以便快速撤离。
方才已经从夜莺的口中得知烽火台的意思，几个姑娘脸色都比较凝重，特别是出身书香门第的松玉芙，连打架都没见过几回，却在史书上看尽了战乱的惨烈，小脸煞白煞白的，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夜莺在幽州对两军搏杀司空见惯，此时最为镇定，和没事儿人一样，走到跟前扫了眼后面的两百轻骑：
“公子，婚船不能在太原附近久等，一个时辰赶不回去，萧大小姐肯定会起锚先走，我们得快点。”
清溪县在太原西侧，相距五十里，两地是平行的，和宁武关的距离相等。萧绮的处理事务从不被个人情绪左右，永远选择最小的风险和最优解，如果在北齐先锋军抵达之前，许不令没有赶到太原城外，萧绮肯定会先走，避免全部落入敌手。
许不令晓得萧绮的性子，没有半分迟疑，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朝着太原方向疾驰而去……
……
踏踏踏——
马蹄声如擂鼓，宁武关一破，直至太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率先入关的万余精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太原周边各处，发挥闪电战的奇袭效果，在大玥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波平推，迅速在关内站稳脚跟；最难啃也最重要的太原城，则留给后方的几十万大军强攻。
北齐缺粮、缺盐、缺铁，唯一的优点便是马比人多，还都是良种马，机动性高出步骑结合的大玥军数倍，若不是烽火传讯太快，恐怕后方乡县还一无所觉的时候，先锋军就已经到城墙下了。
万里雪原上烟尘滚滚，浩浩荡荡的骑军如一把尖刀刺入大地，后方则是海啸般的兵潮，偶尔在要塞碉堡附近停顿些许，便直接碾压了过去，换上了大齐的紫色青鸟旗。
尖刀的最前方，两匹‘追风踏雪’率众而行，马上的银甲将领，面向不过二十五六，披散的长发自头盔下随风飞舞，手持大齐姜氏的标志性兵刃龙纹槊，槊锋依旧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身处战场，银甲小将脸上却无半分紧张，反而显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毕竟他是北齐右亲王姜横的长子姜凯，他不是深入敌国，而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进了自己的家门，走在了自己家的土地上。
银甲小将的身侧，年纪相仿的男子紧随其后，腰间悬着一把剑，并未穿戴铠甲，看起来更像是个江湖客。如果许不令在这里，必然能认出这个年轻人，便是腊月份在幽州有过一面之缘的游侠儿左战。
左战是国师左清秋的儿子，而非徒弟，其性格，从河面跳水救人便能看出来，很有侠气，喜欢江湖事和游历天下，不是做官的料。
这次复国之战意义重大，右亲王和国师左清秋不能亲自涉险，便让嫡子亲自陷阵当先锋军，以鼓舞士气。
虽然是在战场上，随时都可能遇上遭遇战，左战并未改掉话痨的毛病，纵马飞驰间，不忘和旁边的姜凯介绍：
“世子殿下，太原这边，我都跑遍了。太原城中有个彩凤楼，里面的鱼儿姑娘那叫一个风娇水媚……”
北齐右亲王世子姜凯，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没什么伤亡，心情颇为不错：“等国师破了太原，那鱼儿姑娘，本世子赏你即可……”
“嘿！强扭的瓜不甜，莫要唐突了佳人，咱们又不是漠北蛮子……”
“倒也是……”
说话之间，前方探路的斥候飞奔而来，朗声禀报：
“右边十余里外发现一队轻骑，两百余骑，为首一男子未着铠甲，骑得马极好，带着娇妻美妾，看方向从清徐县出来，恐怕是着急赶回太原城的世家子。”
姜横带着万余精骑当先锋，为的是切断太原与周边的联系，因为是用计奇袭入关，关内毫无防备，肯定有不少人还在太原城外面。太原城中不乏太原王氏这种巨型门阀和将门，能抓几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破城、劝降的难度必然大减，若是把太原王氏的嫡长子逮住，便相当于在淮南城抓了萧庭，太原不攻自破都有可能。
不过就两百人，姜横也不可能改变行军路线，只是抬了抬手：“张寒，你带四百轻骑把人抓回来，要活的，余部继续朝晋中行进。”
“诺！”
姜横身后的一员大将，当即抬手呼和一声，四百轻骑从队伍脱离，朝着平原右侧疾驰而去……

第二十章 遭遇战
“驾——驾——”
大地在震颤，远方的怒雷遥遥可闻，沉闷的让人心悸。
许不令带着两百轻骑朝太原方向狂奔出二十余里，沿途遇到大量往南方奔逃的百姓，官道都近乎堵塞，只能从田野间朝东方行进，只是看到天空上掠过的雄鹰，许不令便暗道不妙，开口道：
“北齐先锋军太快，不是去太原而是晋中，我们再跑会迎面撞上。”
平原一望无际，夜莺从天际尽头的烟尘便能瞧个大概，沉声道：“少说万人才能有这么大动静，跑这么快，必然对太原周边布防了如指掌……”
陈达纵马跟在后面，脸上满是怒色：“肯定有内应，太原到宁武关驻扎数万兵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打进来，现在去太原肯定被围住，我们怎么办？”
许不令思索了下，调转方向道：“萧绮肯定已经开船，我们转道去刘家堡，刘家堡地势荒凉，齐军不会去那里，我们在下游等着船过来，到时候弃马乘船，齐军没有水师，上了船便安全了。”
众人皆是点头，调转方向前往刘家堡。
在雪原上没有跑出多远，夜莺忽然飞身而起站在了马上，从腰间取出萧湘儿做好的单筒望远镜，看向远处的烟尘：
“公子，右侧有一队轻骑追过来了，四百余人，马速很快，我们的战马跑不过。”
祝满枝也没打过仗，带着老妇人飞驰间，左右看了看几眼：“我知道一条小路……”
许不令抬了抬手：“天上都是鹰，除非钻地底下，不然甩不掉。”
寇猛走在许不令身侧，想了想：“陈将军，肃王世子千金之躯，绝不能落在北齐蛮子的手上，要不我等断后……”
许不令抬手道：“断什么后，后面不知道多少万人，摆一字长蛇阵都拦不住，加速行军。”
“诺！”
陈达听见这话，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许不令真下令让他们断后，他还真不能抗命，不然活着回去也是难逃一死。
两百多匹马往南疾驰，虽然许不令和夜莺的马能甩掉追兵，但楚楚和满枝的马不怎么好，速度和边军战马差不多，也不可能甩下满枝楚楚独自逃亡，只能两百多人一起跑。
只是北齐为了势如破竹打闪电战，先锋军几乎都骑得漠北能找到的最好的马，追过来四百多骑兵明显是精锐，马速和百里挑一的踏雪马相差无几，只用了一刻钟的功夫，便从雪原上显出了身形，从侧方疾驰而来。
“准备接敌！”
陈达眼见要被追上，毫不迟疑的从马侧取下了弓箭，身后两百轻骑动作整齐划一，显然都是打过小规模遭遇战的老兵。
许不令目测了下距离，双方再接近便会开始放箭，边军的弓箭可不是玩笑，四百多人抛射，流矢乱飞很难顾忌周全，他迅速开口道：
“夜莺，你带着她们先去刘家堡，我清理追兵。”
夜莺点了点头，当即带着松玉芙加快马速，脱离了队伍。
祝满枝虽然有点担心，但她那三脚猫功夫最多打打寻常江湖人，连弓箭都防不住，只能有些紧张的跟着夜莺。
老妇人已经看到了大队兵马冲过来，第一时间却不是关心自己儿子，而是焦急道：“猛子！可不能让恩人出事，你最会打架了，这时候可别孬……”
寇猛从马侧取下红缨枪：“娘你放心，我今天死了也有人照顾您，孬不了。”
宁清夜虽然算不得宗师，但武艺绝对不低，打寻常边军一挑十几个没问题，此时没有跟上，而是提着许不令送的照胆剑，跑到了许不令身侧。
钟离楚楚本来跟着夜莺，见状也想跑过去帮忙，却是被夜莺给训了一句：“齐军穿着铁铠，你的飞刀毒针没用，老实跟着。”
“我……”
钟离楚楚跟着钟离玖玖，光学着怎么变漂亮，武艺也就比满枝高一丢丢，总不能两军交战丢锁龙蛊，当下只能说了句：“许公子小心。”便脱离了马队……
……
“架——”
马蹄声如雷，四百精骑速度极快，眨眼已经到了两箭之地，看清了前方的两百大玥轻骑。
为首的将领张寒，是右亲王帐下的猛将之一，自幼在漠北长大，父辈和蛮族女子通婚导致血脉不纯，相貌颇为粗野，又没有世家子弟那般好的教育，早已经变得和蛮族无异，披散长发扎成了小辫子，手持一杆三十余斤的大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副将走在身侧，瞧见前方的逃兵有三匹马脱离了队伍，上面坐的都是穿裙子的女子，连忙开口道：“将军，他们想弃车保帅，带着家眷先跑，怎么办？”
张寒自然也看到了，怒声道：“两百人头犯不着本将军跑一趟，世子交代过，要抓太原的世家子，留有大用。派一队人从侧方绕过去继续追，我们先解决了这两百人……”
正说话间，副将眼神忽然一凝，抬起手来：“当心，对面不逃了！”
张寒话语一顿，抬眼看去，才发现前面的两百逃兵，整齐划一的转向饶了个大圈儿，开始往回折返。都是久经沙场，这是准备干啥一目了然。
张寒稍微愣了下，继而眼中露出几分狂傲和惊喜：“没想到南方的孬种兵里面也有真爷们，拔刀！给老子冲垮他们！”
“杀！”
刚刚抬起弓箭的齐军，见对方反冲回来，距离太近转瞬即至，若是再放箭没法抛射，容易伤到自己人，转而从腰间拔出了四百把战刀，猛夹马腹没有丝毫避让，直接对冲了过去。
平原一马平川很空旷，本就适合马战，四百北齐精锐正想一鼓作气，推平这群螳臂当车的逃兵，不曾想忽然瞧见前方的马队之中，冲出来个白袍公子，提着单刀直接冲了过来，马速快的吓死人，不过瞬息之间，就把后面的两百骑兵甩出了老远。
张寒微微一愣，提着大戟开口道：“这厮来投诚不成，别砍死了，看穿着是领头的，这胆子是真他娘大……”
余下的齐军也有点震惊，骑兵冲阵全靠重甲马铠刀枪不入的防护力，对面这一个人窜出来，还穿身布袍子，拿的兵器也不是战阵上用的大刀，细长和面条一样，估计一个冲锋就折了，这是没上过战场的愣头青，拼着一腔热血来送死不成？
不光是北齐的军卒这么想，大玥这边也差不多。
许不令忽然下令转向接敌，陈达心里还有点佩服，反正跑不掉，被从后面追上，再想掉头冲杀可就没机会了，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他手底下这两百人也算是边军的精锐，马虽然比北齐差点，但人可不差，都是轻骑，两百打四百又不是没胜算。
只是陈达刚下令，带着两百轻骑绕弯掉头，准备冲击追兵侧翼，便瞧见旁边这位藩王世子，和没打过仗的愣头青似得，喊了声：“杀——”就一个人冲出去了，追风踏雪他们那里追得上，拦都来不及拦就冲出了一个马身的距离……

第二十一章 无双割草
“小王爷！你……”
“许不令，你疯了！”
陈达和宁清夜都吓了一跳，连忙拍马追赶，可哪里追的上，许不令头都不带回的，直接冲向了迎面而来的四百齐军。
咻咻咻——
战场上可不讲什么武德，不穿铠甲还敢冲这么前，不放箭都对不起这胆子。霎时间数十只羽箭从四百轻骑后方抛射而出，精准落向许不令马匹的落脚点。
张寒见此还勃然大怒：“别他娘放箭，射死就白跑了……”
话语未落，张寒目光猛然一凝，只见前方那愣头青，随手挥了两下刀，便将羽箭尽数格开，已经冲到了五十余步外。
五十余步放在骑兵冲锋之中，也就一个呼吸的功夫，几乎近在咫尺。
“好家伙！”
张寒眼前一亮，当即一马当先，平举大戟直刺许不令，试图凭借长兵器的优势，在对方砍不到的时候，便将对方挑落摔下马。或许怕直接一戟戳死，瞄的还是肩膀。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把双方六百多将士直接给惊住了。单人一马冲过来的白衣男子，面对张寒竟然不躲不避，还收了刀。
张寒眼神稍显茫然，手中大戟却没有丝毫迟疑，在马匹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捅了出去：
“嗬——”
雷霆爆呵之下，许不令没有任何避让，抬手直接抓住了大戟的枪杆顶端。
两匹战马巨大的惯性袭来，许不令手臂和身体却纹丝不动，随着战马急刺而来的大戟，却是从一瞬间，由前刺变成了倒退，两匹战马都同一时间顿了下，似乎正面撞在了一起。
张寒双手持大戟猛刺，或许做梦都没想到能有这种手感，便如同骑着飞驰骏马，一枪刺在了往前冲的铁板上一样，握住的大戟反馈回来两匹战马冲锋的巨大力道，迅速从手心中往后滑出些许，擦破了虎口和手掌，继而大力传递道身体，竟是把穿着铠甲的张寒从马鞍上往后推了出去。
张寒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哀嘶，脚步踉跄。许不令的追风马却是毫无压力，带着许不令一个正面对冲，硬把张寒推下了战马。
许不令握住大戟把张寒撞离马背，便改为双手持大戟顶端，爆呵一声全力猛扫，把还没来得及脱手的张寒，直接砸向了旁边的副将：“给我死！”
嘭——
大戟长丈二，在骇人力道下，扫着两百来斤的张寒，砸在了旁边副将的身上，铠甲碰撞迸发出火星，将副将撞得往侧方飞出去后，张寒的身体余势不减，继续撞向了侧方的骑士，直至撞向五六人才摔在地面上。
全速冲锋的大队骑兵霎时间人仰马翻，马嘶人嚎接连一片，又在没法停步的铁蹄中戛然而止。
许不令大戟扫出，并没有傻愣愣的看战果，这种战场无双割草，可比打武魁简单的多，从小和北齐的边军搏杀过不知多少遍，几乎不用过脑子，一杆大戟左右挥舞，追风马从四百齐军之间的空隙逆流冲过，血肉横飞、满地残骸，几乎在雪原上刹那拉出了一条血线。
“哗——”
直至此时，两队骑兵还没有正面接敌。
陈达和寇猛直接给看傻了，虽然听说过西凉许家很猛，但没想到肃王世子能这么猛，这能叫人？杀神降世也不过如此！
主帅冲锋在前，本来就极为鼓舞士气，跟着冲锋的两百轻骑，开始瞧见对方人数更多，心里还打鼓，不过藩王之子亲自陷阵冲前面，他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死在这里也值了。现在瞧见这无双战神般的一幕，直接看懵了，都怀疑这小王爷一个人就能把面前四百人冲垮。反应过来后，两百骑军都是气血上涌，这种仗要是都不会打，那以后就别打仗了。
陈达手持双刀，眼中满是激动与热血，嗷嗷叫着就冲了出去。寇猛本就是江湖好手，重伤未愈时，用木棍都能拍死唐家的马，此时更不用说，比陈达还猛，接敌瞬间便挑翻了两人。
而武艺极好的宁清夜，倒是有些茫然，从没有上过战场，以前都是江湖人小规模械斗，重技巧而非勇武，面对茫茫多的杂鱼，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砍，虽然一群小兵伤不到她，但手中轻飘飘的长剑也很难戳到人，基本上还没近身，就被旁边的寇猛给戳翻了。
“杀——”
“啊——”
平原上刀锋乱舞，人仰马翻见血肉横飞，骑兵对冲彼此接触只在一瞬之间，有许不令当刀尖，后方骑兵跟上，直接就在齐军之间破开了一条口子，如同刀入牛油，把原本整齐的阵型一分为二。
首领一个照面落马生死不知，中间留下百余具尸体，齐军若是还能稳住阵型，估计是天降神兵了。
双方交错而过后，许不令身后的轻骑阵型未散，只损失了十余人，而被从中割裂的齐军却是伤亡巨大，许不令一个人挑下马的估计就有好几十。
对冲而过，所有轻骑当即勒马，后阵变前阵，再度朝齐军冲去，许不令马速太快，则是从侧方迂回冲向前面。
齐军一个照面损失惨重，明显是被这两百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骑兵吓破了胆，若不是看着对方穿着同样轻甲，他们还以为撞上了甲骑具装的‘铁罗煞’。眼见那白袍疯子又过来了，群龙无首之下，齐军阵型当即溃散，往左右两侧避让。
骑兵冲锋靠的就是整齐划一、一鼓作气，阵型一乱有的冲有的逃，自己都能被前面的马绊倒，谈何冲阵。
不过这队齐军明显也是精锐，主将战死下级迅速顶上，察觉难以匹敌后，当即下令撤退。剩下齐军瞧见许不令又快冲到了跟前，哪里还有半点战意，急忙便往来路溃逃。
“杀——”
陈达见这些个齐军一个照面就被冲垮了，有点热血上头，持着双刀便追。毕竟砍一个脑袋就是一个军功，这么好的机会哪里能错过。
许不令可还没热血上头到这一步，见对方溃逃，当即抬起的大戟：
“不要恋战，快走。”
说着驱马跑到宁清夜跟前，朝着刘家堡方向继续行进。
陈达双刀还在滴血，看着齐军落荒而逃，心里还有点舍不得。不过也知道当前是在撤退，把追击的骑兵叫了回来，跑到许不令跟前，满眼敬佩的道：
“小王爷果然神勇，不负许老将军之名。我陈达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猛的将领，这要是能跟着小王爷打仗，让我牵马我都乐意……”
寇猛脸上全是崇拜神色：“那是自然，你当我们江湖上的武魁是开玩笑？以一当千，就算没我们，这些软脚虾也奈何不了许公子……”
许不令随意抬手：“遍地都是斥候、猎鹰，大股追兵马上就到，省着点力气，到了安稳地方再说话。”
陈达和寇猛连忙闭嘴，嘿嘿笑了下。
宁清夜走在许不令跟前，骑马冲杀额头还挂着些许细汗，白裙上也有些血迹，神色不似周边的男人那边热血澎湃，反而有点低落。
许不令方才接敌后，便拉进了距离，避免宁清夜躲避不及受伤，瞧见宁清夜脸色不好看，还以为刚刚有所疏忽，连忙靠近了几分：
“清夜，你受伤了？”
“没有……”
宁清夜提着宝剑，有些不好意思的瞄了许不令一眼：“我，我刚才一个敌人都没杀，就砍翻了两匹马……”
许不令松了口气，瞧见宁清夜竟然有点愧疚的意思，摇头道：“骑兵冲杀，砍人和砍马都一样，落马就是死。你没上过战场，以后也不用上，不必计较这些。”
宁清夜为人比较冷傲，武艺也不输世上男子，上了战阵，忽然发现自己和满枝没什么区别，自是有点挫败感，轻轻笑了下，没有再多说。
一行人刚刚从交战的地方撤离，方才受伤的士兵，正在马上自己包扎。
只是还没跑多久，后方忽然有士兵呼喊：“回来了！他们又跑回来了！”
许不令闻言眉头一皱，回头看去，却见刚才被吓破胆的残兵，居然又中途折返冲了回来。前面多了两匹马，速度极快，不比他胯下的追风马慢，甩出后方残兵一箭之地，而更后方，则是一片黑云，打眼望去少说三千骑兵，轰隆隆的马蹄如同闷雷……

第二十二章 当你凝视深渊……
“他娘的，怎么来这么多！”
陈达回头瞧见这一幕，脸色便是一白。
两百骑兵冲四百人，只要够勇不是没机会打赢；但两百人打三千骑兵，对方还是北齐的先锋军，天下间最精锐的军队之一，两百甲骑具装的重骑兵都冲不过，更不用说他们了。
许不令脸色也沉了几分，他能以一挡千不假，全盛时期杀一千二三也有可能，但那是搏命的情况下，累死之前能杀的极限人数。面对三千人，哪怕就是三千步卒都能把他耗死，更不用说三千骑兵了。
“分开跑，他们冲我来的，跟着我必死无疑。”
许不令瞧见北齐分兵三千人过来围剿他，便晓得身份被发现了。他可比一个太原城战略价值高，能把他抓住，至少换西凉两个州，逼迫肃王向北齐投诚都有可能。
许不令肯定不能被抓住，带着两百骑兵甩不掉马力更好的齐军，当下只能让手下队伍散开各自突围，齐军目标是他，不可能分兵去追散兵游勇。
许不令下令之后，因为清夜骑得是寻常中原马，和追风马相差很远，便抬手把宁清夜从马上提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陈达也知道目前的处境，他们马不行，跟着许不令反而是累赘，当下急急抬手：“散，各自突围，在霍州集合。”
“诺。”
两百轻骑令行禁止，当即逐个脱离，散入雪原侧面。
寇猛老娘还在许不令这里，当下开口道：“许公子万事小心，寇某即日便赶去肃州，来日再会！”说完便飞马而去。
宁清夜忽然被提到许不令怀里，脸色稍稍变了下，不过面对海潮般的追兵，她也没心思计较这些，翻身坐在了许不令背后，手持利剑避免箭矢从背后袭来，让许不令可以专心赶路。
队伍分散，很快就只剩下许不令一匹马，在雪原上疾驰，为了避免齐军追到刘家堡，许不令调转了方向，直接冲向吕梁山一带。
后方半里外，左战和右亲王世子姜凯并驾齐驱，带着三千铁骑全力追赶，根本不搭理往侧方逃遁的小兵，紧咬着许不令不放。
姜凯提着龙纹槊，眼中满是狂热和欣喜之色，如同瞧见了一头大肥羊摆在前面，连手下大将战死的愤怒都忘了。他本以为肃清郊野，只能抓到几条小鱼，却不曾想刚入关不久，就撞到了一条大龙。
方才听闻斥候来报，说张寒一个照面被挑下马，四百轻骑溃不成军，他还疑惑是不是斥候探错了消息，撞上了大玥的重骑兵。
结果斥候一番形容，说是带头的将领骑着追风踏雪，武艺惊人杀人如割草，身旁的左战当即就反应过来遇上谁了。
左战近几个月都在北疆走动，在范阳郡的船上瞧见追风马时，便猜测遇上的那个俊美公子是许不令，后来的各种传闻也证实了这一点。
追风踏雪是漠北万里挑一的良驹，全天下总共也就几十匹，大半在漠北帝都供着，连左战都只能骑国师左清秋的追风马，可见有多稀有。流入大玥的追风踏雪，不到一手之数，在谁手上一目了然。能骑着追风踏雪到处跑，还能在战阵上一个照面瞬杀张寒，好武的楚王都没这本事，大玥也只有一个许不令能这么猛。
姜凯听见遇上了肃王的儿子，心里有多激动不言自明，只要把许不令抓住，西凉基本上就没了威胁，就当前局势来说，比抓了大玥皇帝都好使。毕竟抓了大玥皇帝，宋氏宗亲一大堆，可以废帝立新，而肃王就一个儿子，想换都没得换。
“驾——”
“快，不计代价，务必抓住肃王的儿子！能活捉许不令者，赏金万两！”
姜凯抬起长槊，疯狂催促后方的兵马。只是许不令骑得追风踏雪，人再多追不上也是白瞎，在场只有姜凯和左战的马能追上许不令，甚至愈来愈近，但左战见识过许不令的身手，一直开口劝阻：
“世子殿下，许不令武艺非同小可，家父不在估计没人能单挑取胜，我们俩追上去是送死，万万不可冒进。”
姜凯眼睁睁看着一大块肥肉吊在前面，哪里舍得让许不令溜掉，迅速道：“只要能托住片刻，骑军便能围住，他插翅难逃。”说着还冲着前方怒声大喊：
“吾乃北齐右亲王世子姜凯，许不令，你无路可逃，现在停马尚可饶你不死，一旦追上，刀箭无眼……”
这是准备劝降。
前方半里开外，正在埋头疾驰的许不令，听见这话猛的直起身来，回头看去，目露精光。
右亲王世子？
姜氏皇族？
我去……好大一块肥肉！
宁清夜抱着许不令的腰，闻声也是一愣：
“后面也有个世子，你认识？”
“自然认识，北齐就俩亲王，比我都值钱……”
许不令方才还想着迅速撤离，发觉背后是右亲王姜横的儿子后，忽然有点跑不动了。
北齐左右亲王的权势极大，右亲王负责整个东线战场，手底下兵马比肃王都多。虽说右亲王不止一个儿子，但嫡长子分量还是有的，不说让北齐退兵，换两个城池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么大块儿肥肉追着让人啃，若是不下嘴，实在太暴殄天物。许不令打量了下距离，便稍微附身，让宁清夜遮挡着自己，开口道：
“你别乱动，我去去就来。”
宁清夜微微一愣，继而满眼震惊：“你疯了不成？后面这么多追兵……”
许不令没有回应，飞马越过一个田埂时，借着高低落差遮挡视线的瞬间，从马侧滑落跌在雪地里，强行用手插入地面停住了身形，藏在了田埂下。
宁清夜脸色焦急，却不敢回头打量，只是挺直着身形，做出抱着许不令腰的模样，继续往前奔逃。
半里距离很短，追风马全力疾驰，不过片刻便能抵达。
姜凯和左战和身后的骑军距离不远，并未冒进追到许不令屁股后面，但他们就算把脑袋砍下来，也不会相信，被三千铁骑围捕的许不令，能在这种时候打猎人的注意。
瞧见前面的追风马跃下田埂继续往前奔逃，微不可觉的异样并未引起两人的注意。
姜凯身着亮银甲纵马飞驰，还不忘焦急怒声呵斥：
“许不令，你今天插翅难逃……”
可就在姜凯跃下田埂，骏马四蹄腾空的瞬间，旁边的左战脸色骤然一遍，腰间长剑瞬时出鞘，劈向了旁边的姜凯。
姜凯吓了一跳，还以为左国师的儿子叛变了，刚想抬手格挡，便发觉马匹微微一沉，继而一只靴子从马腹下踹出，连带着一句：
“啊打——诶？”
这个‘诶’，明显是许不令发现有过一面之缘的左战后，略显疑惑，不过疑惑，并没降低突袭的速度。
猝不及防的一脚，在左战抽出宝剑的瞬间，便已经来到了左战腹部。
左战宝剑尚未刺出，整个人被一脚踹成了弓腰的虾米，自下往上冲天而起，半空便喷出一口老血。
姜凯脸色霎时间雪白，彼此近在咫尺，长槊根本不顶用，他连忙摸腰间的佩刀。
只可惜，马腹下的人一脚踹出后，身影已经来到马上，双掌合十拍在头盔两侧，直接把头盔拍扁了些许。
姜凯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挺挺的趴在了马背上，长槊掉落在地面。
后方三千铁骑，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人忽然出现，继而国师的儿子飞上了天，右亲王世子生死不明，顿时全都疯了，疯狂抽打马匹追赶，怒声道：
“大胆！”
“世子殿下！”
许不令听见声响，不忘回过头来招手：
“免礼免礼，再会再会！”
说着用绳子把姜凯固定好，跃到了左战的追风马上，拉着姜凯飞驰而去。
北齐国师和右亲王世子的座驾，两匹追风马，能追上的估计只有天上的鸟和地上的猎豹，背后这几千轻骑显然没可能。
左战落地后，顾不得胸腹的翻江倒海，爬起来便全力飞奔追赶，怒声道：
“许不令！你大胆，放开世子殿下！”
声音怒气十足，却难掩胆寒，右亲王为了鼓舞士气，才让亲儿子打头阵，事前再三嘱咐过别出岔子。这刚入关，就被人当着大军的面把右亲王世子绑走了，先不说会不会对大局产生影响，光是回去怎么交差都不敢想象。
两条腿玩命飞奔，也不可能跑过追风马，很快就被后面的骑兵超了过去。
而骑兵豁出命来追赶，也跑不过前面三匹追风马，世子在前面也不敢放箭，只能眼睁睁看着许不令扬尘而去……

第二十三章 世子被绑啦
宁武关头，战火悄然停歇，城头上的尸骸已经被拖走堆到了关墙外，望不到尽头的兵马依旧在从北方往过赶来，时而便有大队兵马入关，汇入齐军大营。
齐军主力已经去了百里外的太原，后方帅帐驻扎在神池县。
神池县是边关小县，人口不过千余人，忽然遭受战火殃及的百姓，都躲在屋里，被外面雷霆般的马蹄声吓得瑟瑟发抖。
不过，正如许不令所说，北齐大军是‘复国、归乡’，刚入关就劫掠屠城，是给大玥鼓舞士气，南方的百姓得知后必然宁死不降，肯定不会再认他们这‘前朝旧主’了。
不仅没有扰民，北齐右亲王姜横，还让军卒推着粮车挨家挨户发粮食，做出亲民姿态，然后让文官把百姓召集起来，讲述当年‘宋氏篡国’的恶行。
说宋氏篡国，并非北齐蛊惑民心瞎编乱造，论血统传承，北齐姜氏远比宋氏正统，周天子分封诸侯，姜氏分封在今青州境内，国号为‘齐’，首任国君为姜子牙，可以说从有史料记载起，姜氏就是贵族阶级，虽说几千年来浮浮沉沉也落魄过，但血脉传承有据可查，从没有断过代。而大玥宋氏，自称是‘宋襄公’后裔，但根本就没有史料可以佐证，是真是假谁都说不清。
大齐姜氏在中原立国三百年，也曾开创过前所未有的盛世，甲子前灭国，主要原因并非国力不行。
当时大齐的末代皇帝虽然有点昏庸，但还没有到祸国殃民的程度，就是单纯的能力不行，各地军阀割据势力又太大，压不住才爆发了内乱；恰巧又撞上了几百年不遇的战神许烈，可以说是在大齐最强盛的时候，忽然就被灭了。
不过这些成年旧事，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来说，自然弄不懂，反正谁当皇帝和他们又没关系，只要不杀人不抢粮食就好，见北齐竟然还送粮食，小县城里的恐慌情绪也慢慢消减了。
小镇上灯火通明，诸多北齐将领和幕僚在街上来回奔走，传递着各地的战况军情。
镇子的一家小豆花铺子内，年轻的小媳妇，脸上还抹着黑灰，躲在厨房里做豆花。铺子掌柜战战兢兢的站在门口，保持着微笑不敢露出半点不敬，人来人往都会喊上一身“军爷”。
铺子不大，就四张小桌子，靠窗的桌子旁，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文文静静的就坐，用手托着下巴，看着外面的街市，有点闷闷不乐。
身着白狐裘的男人，坐在正对面，面前放着几个盘子，里面有蒸糕、肉包子、糖人等等，都是刚从县城里找来的。
“小桃花，方才那么馋，怎么不吃啊？刚出笼的桂花糕，待会就凉了。”
小桃花嘟着嘴，轻轻哼了一声：“刚才打仗，打死了好多人。我娘最不喜欢打打杀杀，爹爹就是因为和人打打杀杀，才没回来，叔叔也不见了……”
身为北齐国师的左清秋，对于小徒弟这番话，轻轻叹了口气：
“你爹是江湖人，师父我是谋士，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杀人，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公私之别。两军对垒六十年，每天都有人死，养这么多人、这么多马，也要花很多银子，这些银子最终都会平摊到种地的叔叔伯伯身上。起兵打仗，可能会死一代人，但天下一统，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现在打仗，是为了你以后不用打仗，可能罪在当代，但功在千秋，你以后就明白了。”
小桃花自是没法站在左清秋的角度上思考问题，有点听不懂，只是嗯了一声，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左清秋摇头一叹，也没有继续说教，拿起桂花糕点，掰下了一块儿，塞进嘴里细嚼慢咽，陪着小桃花看着外面的形形色色。
很快，掌柜的端了两碗豆花过来，放在两位贵客面前。
小桃花很喜欢吃豆花，接过小碗，很礼貌的说了一声：
“谢谢伯伯。”
“当不起当不起，小姐您慢慢吃，有啥需要的吩咐小的即可……”
掌柜的自然诚惶诚恐，连忙点头哈腰。
小桃花在市井间长大，不太喜欢被这么对待，抿了抿嘴，把豆花小碗捧起来，放在了后面的桌子上，背对着师父自个吃东西。
师徒俩在小铺子里吃饭，不时有斥候从战场上飞马赶来，把军情传递到左清秋手里，攻势在预料之内，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左清秋看上几眼后，便随身放在了一边。
只是一段饭还没吃完，小县城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些许喧哗声，埋头吃豆花的小桃花，抬起小脸看向窗外，忽然一喜：
“大师兄回来了……呀！大师兄怎么吐血了？”
左清秋早就听见了动静，此时已经来到了街面上。
左战差点被许不令一脚踹死，受的伤不轻，口鼻间依旧渗血的左战，飞马跑到左清秋跟前，便直接摔了下来，急声道：
“爹，世子殿下被许不令绑了……”
瞧见情况急急赶来的诸多将领，听到这话浑身一震，还有些许茫然。
他们看到左战浑身是血跑回来，还以为世子战死了，这被俘算什么？
难不成先锋军突围不成，被全灭了？
被许不令绑了……
许不令……
我日！
西凉小阎王！
西凉军杀过来了？！
诸多将领表情各异，左清秋也是莫名其妙，他知道西凉军不可能在太原，询问道：
“你们带着一万先锋军，还能被许不令单人破阵不成？”
“不是，世子殿下追上头了，不仅人被绑，两匹追风马也被抢走，先锋军无大碍，留了三千骑兵正在追赶……”
左清秋听见这话，稍微松了口气：
“知道了，传令继续行军，我去和王爷说明此事。”
左战略显焦急：“那世子殿下怎么办？若是世子落入大玥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北齐右亲王姜横儿子挺多，但姜凯是嫡长子，母亲还是北齐望族嫡女。虽说这不可能阻挡北齐复国的脚步，但能保住还是得努力一下，总不能当姜凯已经死了。
左清秋短暂思索：“我来安排，你先下去养伤。”
“爹你当心，许不令绝非凡夫俗子……”
“知道不是凡夫俗子，你还把世子往人家跟前带？”
“……”
左战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他也不知道许不令胆子这么大，两边都是世子，他家的世子这么蠢，他有什么办法？
……
另一侧，楼船停靠在刘家堡河畔，诸多姑娘凑在甲板上，哄哄闹闹六神无主，商量着应对之法。
萧绮看到烽火台被点燃后，便知晓宁武关出了大纰漏，半刻钟都没等，直接起锚走人，来到了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刘家堡，等候许不令折返过来汇合。
在刘家堡等了不久，夜莺便带着几个姑娘跑了过来，许不令却不在，说是拦截追兵去了。
一船女子等候多时，不见许不令回来，明显是着急了。
陆红鸾最是操心许不令，脸色发白紧张道：
“令儿不会出事儿了吧？这可怎么办呀……”
宁玉合更是揪心：“还有清夜，这个死丫头，谁让她逞强的……”
萧湘儿所受的家庭教育不同，对两国局势要了解的多，此时还算镇定，轻声安慰道：
“别着急。许不令身份摆在那里，伸出脖子让北齐砍，北齐都舍不得砍，最多被抓住，不会有性命之忧。清夜在许不令跟前，许不令会照顾她的。”
萧绮知道许不令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这明显也不是什么好消息，被北齐右亲王抓住，许家直接就从主动变成了被动，后续计划可以说全部竹篮打水。
不过头疼归头疼，萧绮从不是患得患失的女子，面对的局势再困难，她想的也是如何破局，而非怨天尤人。
许不令这么久都没赶回来，只可能是没甩掉追兵，被北齐抓住了。
许不令落入右亲王手中，凭借个人战力，并非没机会带着宁清夜突围，当下最重要的是她们别被抓住，若是她们也被捉住，以家眷相要挟，许不令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带着一船人脱身了。
念及此处，萧绮很干脆的道：“不等了，我们先脱险再说。等许不令确切消息传来，再做打算。”
汾河在风陵渡北侧的万荣县汇入黄河，只要到了风陵渡，北齐打再快都不可能追过来。
诸多女子虽然仿徨无措，但当下能拿主意的只有萧绮，她们说啥都是添乱，也没有再多嘴，看着船只起锚，离开了汾河沿岸，顺流而下……

第二十四章 分赃
转眼已经入夜，一道弯月挂在星河之间，照亮了白雪茫茫的山野。
三匹雄健异常的骏马，在山岭间缓步行走，长时间奔波下来，哪怕是追风马也浑汗如雨、消耗极大，粗重的鼻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距离数步都能清晰听见。
许不令本来只是出来陪满枝逛逛，结果收获这么大，实在出乎意料，不说世子姜凯，光是两匹追风马都不虚此行，也不知道萧绮知道后，会多崇拜他这未婚夫。
许不令心情极为不错，牵着马匹在崎岖雪岭间行走，怕把刚抢来的追风马跑死，还把姜凯的亮银头盔摘下来，倒了些清水逐个喂马。
宁清夜同样徒步而行，长剑背在了背上，手中牵着两匹马，额头挂了些许细寒，不时回头看看抢来的战利品。
宁清夜见识过追风马的厉害，作为江湖人眼馋的要死，只是这玩意只有皇帝王爷才能有一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如今拐回来两匹追风马，那感觉就和山贼劫了押送银子的镖车一样，生怕把马累着了，好几次都想把趴在马背上的姜凯推下去。
而右亲王世子姜凯，被许不令拍的有点狠，此时还昏迷不醒趴在马背上，被绑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偶尔颠簸的时候，才会本能的哼唧一声。
绑走了北齐右亲王的儿子，北齐不可能抛下世子不管，高空之上有雄鹰盘旋，时刻盯着许不令的行迹，给后面的追兵指引方向。
许不令的马再快，也不可能连鹰都甩掉，为防北齐的猎鹰率先发现接应的楼船，只能引开追兵，往太原西侧三百里的吕梁山跑。
吕梁山驻扎着兵马，山野崎岖不适合骑兵行进，只要到了吕梁山军营，两匹追风马和一个世子就算得手了。
经过大半天的奔波，许不令跑了百余里，已经进入了吕梁山辖境内的荒山野岭，边疆本就人烟稀少，吕梁上又太过贫瘠，方圆几十里估计都没有人烟。后方的追兵早已经看不到踪影，但天上还有猎鹰盘旋，肯定还没放弃追踪，不过从山野间追过来，需要不少时间。
许不令见暂时甩掉追兵后，也有点跑不动了，在山野间中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带，停下脚步，稍作歇息。
宁清夜奔波一天，又走了十余里山路，累得不轻，在许不令跟前席地而坐，拿起水囊咕噜咕噜的解渴。
出来游玩，宁清夜穿的只是一袭白裙，武艺高不怕冷，面料比较轻薄。喝水的动作有点急，清亮的水滴从唇角滑落，滴在雪白的衣襟上，很快便显出了几分朦胧肉色，依稀能看到里面荷花刺绣的一角。
仰头喝水，白皙喉头微微起伏，这个吞咽的动作……嗯……
很润……
许不令侧目打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咳嗽了一声，偏头望向了旁边的三匹大马。
宁清夜喝着水，眼角余光也放在旁边的马上，听见许不令的咳嗽声，还以为许不令觉得她一个人把水喝光了不满意，便停下了喝水，把水囊递给许不令：
“给你，三匹马上都有水囊，喝不完。”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也没有拒绝，接过水囊准备仰头痛饮。却不曾想宁清夜连忙抬手挡住，蹙着眉儿掏出手绢，在水囊的口上擦了几下：
“我刚喝过，你怎么直接对嘴喝？”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
“追兵又没到，能计较自是要计较。”
宁清夜擦干净后，才收起了白手绢。
许不令见宁清夜介意，便没有对嘴喝，而是高高举起，仰着头接住水囊中清水，动作颇为侠气。
这个动作似曾相识，宁清夜想起两个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冬天的雪夜，许不令把酒壶给她，她躺在床上也是这么喝的。
这么喝有点麻烦，不好往肚子里咽……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有点太讲究，反正擦干净了，便抬手直接把水囊按向了许不令嘴边：
“我擦干净了……”
“噗——”
忽如其来的一下，水囊倾斜而出，差点灌许不令鼻子里，呛的他一口水喷了出去。
宁清夜暗暗抽了口凉气，连忙收回手：“呃……我没注意……不好意思……没呛着吧？”说着帮许不令拍了拍后背。
许不令咳嗽几声，仔细打量宁清夜，确定她不是在故意开玩笑后，无话可说。
“算了，我没事。”
许不令用袖子擦了擦嘴唇，放下水囊，看向旁边的三匹追风马：
“你想要那匹白的，还是棕的？”
宁清夜心里挺喜欢骏马，但知道追风马的分量，而且她今天只是跟着跑，也没出什么力气，便婉拒道：
“我骑着浪费，好马应该给需要的人。”
宁清夜这个‘需要的人’，明显指的是肃王旗下的边军将士。
可没想到的是，许不令琢磨了下，来了句：
“也是，楚楚的骆驼丢了……”
楚楚？
开什么玩笑，我累死累活跑这么远……
宁清夜表情一凝，转过头来：“不行，她今天什么忙都没帮上，凭什么给她？我要那匹白的，剩下一匹你拿去讨好女人，我管不着。”
说着站起身，把白马迁到了自己这边，拴在了跟前。
许不令就知道这招百试百灵，有些好笑的点了点头：
“成交，我还以为你看不上。”
“这么好的马，我怎么会看不上。”
宁清夜重新坐下，瞄了白马几眼：“三匹追风踏雪，不好区分，你的马有名字没？”
许不令的追风马，是入长安后肃王送过来的，没取名字，他刚来时对马兴趣不大，也没花心思取，一直就叫追风马。
‘追风马’和‘踏雪马’是马的种类，马多了这么叫显然不行。
“当今圣上的那匹叫‘白玉狮子’，楚王那匹叫‘血胭脂’，我的还没名字，要不你给取一个？”
宁清夜仔细打量几眼，认真道：“你的马是黑的，就叫‘大黑’，我的马是白的，就叫‘大白’……”
大白？
你骑大白，我看戏不成……
许不令表情古怪，犹豫了下，抬起手来：
“你怎么能骑‘大白’，嗯……这名字太随意……”
宁清夜柳眉微蹙：“一匹马罢了，何来随意一说？你觉得没学问，你来取便是，反正你会写诗词，懂得多。”
许不令点了点头，仔细想了想：“马是从北齐世子的身边抢来的，要不就叫‘白世子’吧，骑着多威风……”
宁清夜微微眯眼：“‘白世子’是松玉芙的鹅，她和满枝说过，那只鹅和你一个德行，我怎么能骑你？”
“是嘛？”
许不令没想到清夜连这个都知道，暗中占便宜不成，尴尬笑了下。
两人都没好点子，宁清夜思索了下，又开口道：
“要不叫‘白无常’‘黑无常’？一黑一白挺搭配的。”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那匹棕的怎么办？”
“棕无常呗，大棕也行。”
？？
许不令看着宁清夜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模样，点了点头，竟是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第二十五章 月下闲谈
正月初一夜，吕梁雪漫山。
冬日积雪尚未消融，皎洁的月色也带不来丝毫暖意，夜风袭来，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山岭的避风处，三匹骏马站在一起，啃食着地面的枯草补充连续奔波后的体力。身着亮银甲的北齐世子，依旧趴在马背上，随时准备撤离。
白衣男女靠在一棵大松树下，依旧在为马匹名字的事儿费脑筋。你一句我一句，都不怎么满意，连‘黑旋风’‘白癜风’之内的名字都冒出来了，可谓无聊透顶。
宁清夜休息了片刻，奔波的疲惫也得以缓解，看着许不令蹙着眉想名字的模样，不知为何，勾了勾嘴角，可能是觉得彼此有点幼稚吧。
宁清夜比较冷，很少露出笑容，但笑起来很让人惊艳。许不令察觉到后，偏过头来，疑惑道：
“笑什么？觉得白癜风不好听？”
宁清夜又收起了笑容，靠在大树下，看着寂静无声的山野：“不是……只是觉得，我们和江湖游侠儿一样，得了骏马宝剑，躲避追杀的时候，藏在深山里偷偷乐呵，挺有意思的。”
这么一说，许不令还真觉得有点感觉：“是挺像的，都差不多。”
宁清夜把雪白宝剑靠在肩膀上，抱着胳膊想了下：“可惜这不是江湖。北齐打过来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以前铁鹰猎鹿，光是朝廷剿匪，都杀的尸骸遍地，两国打仗，恐怕死的更多。”
宁清夜出生于蜀地山寨，虽然幼年颠沛流离，但世道大抵上还是太平的，见过的官府围剿，也最多几千人的场面，几十万人打仗，可能出生以来，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而且多半还是美化过的，对两国交战肯定没有概念。
许不令在将门出生，前世也有不少记忆，对乱世的了解要多得多：
“戏台子上打仗，都是武将单挑，以少胜多、单骑擒王什么的，实际上打仗比人想象的惨烈的多。说简单点就是拿人命填，前朝大齐安定之时，自南疆至漠北，约莫九百万户、七千余万人。你猜十几年乱战后，大玥开国时，还剩多少人？”
宁清夜自然不晓得，偏过头来：“多少？”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两百万户，一千二百万余人，死了七成多。”
宁清夜眉头一皱，对于这种天文数字，有些难以理解：“有这么多？”
许不令点了点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余一，念之断人肠。这些都是史书上的明确记载，到肃州后你翻翻就知道了。当年大玥没法追击逃去漠北的姜氏皇族，便是因为再打就没人了，孝宗皇帝加上先帝，用了两代人的时间，也才把人口恢复到大齐巅峰时期的五成左右，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过来。”
宁清夜眼中露出心惊之色：“十个死七个？我听说，当年也没这么多兵马……”
许不令叹了口气：“打仗死最多的永远都是百姓，而且多半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战乱带了的各种灾荒。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各势力还会稍微克制，但军伍减员严重，必然会抓壮丁补充，耕种的人口锐减，为了补充粮草就开始抢粮，除开饥荒，还有战乱带来的瘟疫等等。
彻底沦入乱世后，如何对待百姓全看军卒的良心，有人性的可能给留一条命，没人性的奸淫掳掠、屠村屠镇、以妇孺为军粮，根本就没人管。这种情况持续十几年，才死七成都是幸运，若非我祖父许烈横空出世，一波平推了各方军阀，百不存一都有可能。不然百姓为什么会把打仗称作‘兵灾’。”
宁清夜眉头紧蹙：“那为什么还要打？人都死完了，有意义吗？”
许不令摊开手：“权力重新分配罢了，这没法避免，当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必然会产生动乱。
就好比我肃王许家，已经功高震主赏无可赏，还掌着兵权。许家没反心，朝廷也会以防万一；朝廷没削藩的意思，我许家也会提心吊胆。
那现在就只剩下两条路，一是继续互相猜忌，迟早会有兵戎相见的一天。二是我许家放弃兵权，让朝廷放心。你觉得许家该怎么选？”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放弃兵权，是不是就等于，两个人都怀疑对方想杀自己，所以你把剑给人家，说‘我没剑了，你随时都可以杀我，我杀不了你，现在你可以放心，不杀我了吧？’”
许不令对这个比喻很满意，点头道：“对嘛，这不是脑壳进水吗，所以兵权不可能交出去。不交出去朝廷就会更加怀疑，朝廷越怀疑，我许家就越害怕，抓的越紧，彼此矛盾越来越深，然后一点火星子过来，就炸了。”
宁清夜轻轻点头：“那……这好像是没办法的事情……可打仗死这么多人，就只能干看着？”
“大势所趋，战乱避免不了，不过死多少人，还得看怎么打。只要打的够快，人口损失自然会减少很多，就怕几方势力的割据战，来来回回的打，再多人都不够死的。”
宁清夜似懂非懂：“这次北齐入关，若是能一次性打到长安，是不是仗就打完了？”
“怎么可能，大玥国力正值鼎盛，北齐最多占据黄河以北的大片疆域，能拔掉辽西都护府都算复国了，不可能打进关中道。想要结束这场大战，要么是东部藩王成功篡位，整顿内里，集全国之力一波推平北齐；要么就是北齐逐渐蚕食大玥疆域，用时间把大玥慢慢挤死；宋暨想要翻盘，只能先平诸王、再灭北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这次北齐入关，就是东部诸王给宋暨布下的死局，胜算最大的是东部诸王。”
宁清夜对这些国家大事如同听天书，但许不令说起国事，不是茶馆里面的泼皮瞎扯，身为藩王世子，言语中自带一股‘醒掌天下权’的气魄。
对于女人来说，这种气质是很有杀伤力的，哪怕是听不懂，瞧见掌权者随口点评天下英雄的豪气，还是会觉得很有吸引力，这是天性使然，源自动物骨子里对强者的服从和依赖感，古今皆是如此，连性格孤傲的宁清夜也不例外。
宁清夜见许不令说的头头是道，也不好表露出听不懂的神色。认真思索了下，微微点头：
“那你要做什么？”
“我……”
许不令忧国忧民的神色一收，摊开手来：“我肯定回去成婚，西凉在皇帝背后站着，把关中道打没了才能打到我，你总不能指望我现在跳出来当救世主吧？”
“……”
敢情说了半天，都是事不关己的废话？
我还以为你分析这么多，要力挽狂澜呢……
宁清夜眼神怪异，不过仔细想想，肃王在西边，确实跑不过来，便也不在多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索然无味。
夜色渐深，冷月之下的山林，寒气愈来愈重。
许不令聊了片刻天下大事，也发觉有点冷，见宁清夜抱着胳膊，便开口道：
“你冷不冷？”
宁清夜穿的单薄，虽说武艺好不怎么畏惧寒冷，但能暖和点也不会脑子进水硬熬着，当下点了点头，看向了旁边的追风马。
许不令微笑了下，解开了身上的白袍，披在她的肩膀上。
宁清夜身体猛的一僵，迅速回过头来：
“你做什么？”
许不令柔声道：“你不是冷吗？披着吧，我扛得住。”
宁清夜眼神怪异，抬起纤细玉指，指向马匹：
“马背上有毯子，你脱衣服上瘾？”
“……”
许不令微笑的表情微微一僵，憋了半天，硬没说出话来，暗道一句：这女娃咋这么轴呢……起身从追风马上取来备用的毯子，披在身上，靠着树干酝酿措辞。
两个人沉默下来，宁清夜蹙着眉梢，看了看身上的薄袍子，又看了看许不令身上厚实的毯子，脸色越发古怪。
这算什么？
把薄袍子给我，自己披保暖防风的厚毯子？
有你这么勾搭姑娘的？
宁清夜紧了紧身上的薄袍子，凉飕飕的和没披一样，沉默了下，还是没忍住，偏过头来：
“许不令，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语气中有些许恼火，毕竟就算不提男子照顾女眷的本分，即便是朋友之间相处，也没有把薄袍子给队友，自己裹厚毯子的道理，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许不令也察觉到不对劲，想了想，把宽大的毯子展开：
“要不一起披着？”
宁清夜蹙眉扫了两眼，轻轻哼了声，坐近了些，把毯子的一半披在自己身上，两个人靠在一起。
虽然肩膀靠着肩膀，但方才抱着跑了很有，此时也没有什么异样感觉。
许不令裹着毯子，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我忘了带着毯子，方才脱衣服给你，是关心你，不是占你便宜。”
“你就没安好心。”
宁清夜可不好糊弄，轻轻哼了声，偏过头去，彼此靠在一起，如云长发随着脑袋转动，在许不令脸颊上轻扫而过，带着丝丝缕缕的清香。
还傲娇起来了……
许不令摇头一笑，反正夜深人静的无聊，便开口关心道：
“清夜，你睡会儿，我盯着？”
“我不困，你打了半天，先睡吧。”
“要不一起睡？”
“我……我呸—登徒子……”
“哈哈哈……”
“你再笑！？”
……
三匹马看着靠在一起男女，感觉和看神经病一样，喷出了几声鼻息。
就在许不令准备继续调戏几句的时候，马背上的北齐世子，忽然发出“呃……”的一声闷哼，身体动了几下。
宁清夜正脸色发红、满眼羞怒，听见声响顿时恢复了冷静，稍微和许不令分开了些距离，眼底带着几分微不可觉的不满，就好似被扫了兴致一样……

第二十六章 七石弓
山岭间月色清幽。
姜凯在追击时被猛然拍晕，便陷入了混沌状态，稍有转醒，便觉得头痛欲裂，身上的厚重铠甲舒服住了身体，连动弹都困难。尚未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可能心里面只当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自幼养尊处优，下意识的就哼了一声：
“水……”
大松树下，许不令瞧见绑来的肉票转醒，起身便来到了马匹跟前，看了看披头散发的姜凯：
“世子殿下，醒了？”
“嗯……嗯？！”
姜凯听见陌生的口音，一瞬间吓醒了过来，翻身就想退开，只可惜手脚被绑在马背上，只是无力的晃动了两下，身上铠甲摩擦发出‘哗哗’轻响。
姜凯睁开双眸，惊恐看向旁边，瞧见面前陌生的俊美公子后，脸色便是一白。他自然认出了这是他‘方才’追赶的肃王世子许不令，急忙大声道：
“来人！护驾！”
声音嘹亮，把马都吓的动了几下。
许不令抬手就是一下敲在姜凯脑门上：“瞎吼什么？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姜凯闷哼一声，思绪逐渐清醒，也发现了身处荒山野岭，自己还被绑着，明白是被人给俘虏了。自幼身居高位，对局势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他急忙开口道：
“许世子，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许不令面容冷峻：“姜世子，你说这话有用吗？”
“……”
姜凯已经见识过许不令的身手，知道独自脱身无望，但脸上并没有什么惧怕神色。毕竟从周朝开始，诸侯之子被俘虏都没有直接杀了的说法，杀了除开给对手鼓舞士气毫无意义，活人可比死人值钱多了。
知道想殉国都没机会，姜凯也没瞎扯，干净利落开口：
“许世子，我认栽，你开个条件送去齐军大营，只要合理，我父王不会推诿。”
许不令满意点头：“识相就好，等到了吕梁山，你自己给你父王写信报平安，至于条件，我想好了告诉你。”
姜凯听见这话，脸色微变：“你把我带去吕梁山，就到了宋氏手上，宋氏的条件肯定是让我大齐退兵，我大齐复国之战，绝不会为了我罢手，我岂不是这辈子都回不去？”
许不令摇了摇头：“不一定，你北齐够猛把大玥灭了，还能活。或者被打回漠北，停战的时候也能把你要回去。”
姜凯眼神一急：“许世子，都是世子，做事别这么绝，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推。你把我带回西凉，以我的身份，至少可以割一两座城池给你许家，你把我给长安，毛都换不到。”
“我在战场上活捉了你，消息瞒不住，把你偷偷摸摸带回西凉，是想造朝廷的反不成？”
“你许家都这样了，迟早要反……”
“怎么，你还想劝我归降北齐，帮你北齐复国？”
“……”
姜凯话语一噎，知道多说无益，脸色沉了下来：“我的身份你知道，我父王绝不会撒手不管，你在这里扎营休息，必然距离吕梁山军营尚远。若是赶到吕梁山之前，等救我的人赶到，你是个什么下场自己清楚，你现在把我放了，还有可能逃回去……”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你最好盼着追兵赶不过来，我若是带不走你，肯定先把你宰了。”
“你……”
……
皎洁月色下，宁清夜身上裹着毯子，站在许不令身侧，停着两个大男人聒噪。等了半天，见没完没了了，抬手就是一剑柄敲在姜凯脑门上。
正欲继续威逼利诱的姜凯，脑袋晃了几下，便又软倒在了马背上。
许不令一愣，偏过头来：“清夜，你做什么？”
宁清夜收起佩剑，紧了紧身上的毯子，语气平静：“一个肉票，你和他说这么多作甚？话多死的早。”
？
许不令蹙眉想了下，好像是有这个说法，轻笑道：“初次见面，多聊聊罢了。”
“初次见面，你就把人家绑了？”
“你和我初次见面，不也把我绑了。”
“……”
宁清夜哑口无言，轻轻哼了声，重新做回大树下，张开了毯子，看模样是等着许不令靠进去，继续唠嗑。
许不令心领神会，世子哪有姑娘好玩，他没有再搭理姜凯，走向清夜身边。只是没有了姜凯的聒噪，山野安静下来，远放忽然传来‘沙沙’轻响，如同蛇爬过草地，很细微，但在寂静雪夜中也很突兀。
许不令表情一变，毫不迟疑，拉起宁清夜便翻身上了追风马。
宁清夜虽然没看到动静，但反应极快，知道追兵到了，飞身上了白马，随着许不令往西继续奔逃。
也是在这一瞬间，山岭侧方的雪林中，传出‘飒——’的一声尖锐破风响动，一根铁箭破空而来。显然是摸过来的追兵，发觉许不令逃遁，直接动了手。
漆黑羽箭从月色下飞掠而过，速度快的匪夷所思，宁清夜尚未看清便已经到了近前，清泉双眸中显出几分惊愕。
不过这一箭，肯定是冲着许不令去的，宁清夜连小心都来不及喊，剑也只出鞘了一半。
许不令听见动静便已经有了防备，抬手一刀劈向声音来源，却不曾想射来的箭矢力道太惊人，竟然把他的单刀撞偏差点脱手。
叮——
精铁羽箭在刀刃上擦出火星，改变了些许方向，几乎是从许不令的脸颊贴着擦过去，灌入旁边的大松树，在有单刀阻挡的情况下，依旧把树干射了个对穿。
这般强横的力道，不光是宁清夜，许不令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幼混迹于军伍，许不令对弓弩的了解甚深，此等威势，绝非寻常三石硬弓射出来的，五石弓都没有这么大的力道。
一石一百二十斤，光开弓不够，还得百步穿杨才能算神箭手。
当代军伍之中，能用三石弓的已经是顶尖箭士，用五石弓的万里挑一，西凉军四路大将军中，只有屠千楚能开五石弓。
而再往上的神箭手，比当代武魁还稀少。北齐右亲王账下，有一名猛将叫‘神箭杨宽’，能用七石弓，曾有明确战绩，在一里开外射死大玥关头的将领，一箭成名天下，名声大到连西凉军都人尽皆知。
七石弓的力道，比两人开的‘神臂弩’还大，能用这玩意的，大玥这边几乎没有，北齐那边也就一个杨宽。当代武魁中，能拉开七石弓的人可能有几个，但拉开和拉开后能射中是两回事，杨宽出名在七石弓半里外箭无虚发，光是这天赋异禀的视力都比武魁恐怖。
许不令自幼在军伍之中长大，箭术不必拳脚差，能拉开七石弓，也能射中，但弓现在不在他手上。
杨宽半里开外点杀，寻常铁铠都挡不住，中一箭许不令直接就没了。而许不令即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不可能打到半里开外的杨宽。
攻击距离的天大差距下，许不令迅速驾马遁入密林，急声道：“是神箭杨宽，走我前面。”
宁清夜瞧见铁箭的威势，已经明白了对手的厉害，换她肯定挡不住，不敢逞强，迅速拉着姜凯的马，跑到了前面带路。
许不令倒骑追风马，反过来坐着，手持单刀谨慎盯着后方山林。
追过来的对手显然不是寻常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三个，除开最先放箭的神箭杨宽，还有三人在月色下显出了身形，一个手持弯刀身轻如燕，剩下一人身材健硕，提着大枪，要稍慢一些，不过也绝非庸手，在山岭间如履平地。
追风马跑得快不假，但那是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崎岖山林中连路都不好找，体积太大影响灵活性，跑的肯定没这两个江湖高手全力冲刺快。
宁清夜长剑出鞘，回头瞄了眼，瞧见追兵速度很快，焦急道：
“许不令，路不好走甩不掉，怎么办？”
说话之间，又是一箭袭来，射的是驮着姜凯的棕色追风马。
许不令全力一刀劈在箭杆上，铁箭偏离方向钉入地面，直接钻入了地底，连箭羽都没入了泥土之中。
地势不好，又有神箭手在暗处蓄势待发，背对着追兵逃跑，陈道子就是前车之鉴。
许不令眼见形势不妙，当即跃下了马匹：“你找掩护，注意弓箭即可，其他交给我。”说着迎面冲向了两名追兵。
宁清夜没有迟疑，提着剑跃下马匹，在许不令的掩护下，拉着两匹马躲在了山岭的凹陷之后……

第二十七章 螳臂当车
“唳——”
嘹亮鹰啼响彻吕梁山脉，凄冷月色下的山岭上方，神箭杨宽站在松树顶端，手中强弓如满月，箭簇直指向山林间快步奔行的白色鬼魅。
杨宽手中的弓，名为‘彤弓’，得名于‘帝俊赐彤弓于羿’，也就是传说中后羿射日的那把。不过神话中的物件，很难流传至现在，杨宽手中这把‘彤弓’，是北齐姜氏命墨家巨子，耗费大量财力心力打造而成，工艺水准为当世一绝，整个天下都没有几把。
七石弓拉力太惊人，不说弓臂的制作工艺，光是弓弦，都能为难死九乘九的工匠。寻常牛筋弓弦承受不住七石弓的拉力，床子弩的三根弓弦，皆有指头粗细，没法用在单人使用的弓上面，为了制作这张‘彤弓’，右亲王府的工匠花费三年时间，几乎绞尽了脑汁才制作出来。
花这么大力气给杨宽制作这把强弓，明显是值得的，‘射程即是真理’的道理亘古不变，百步外一箭毙命，管你是武魁还是狮子老虎，总不能用眼神瞪死我，玩好了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这次姜凯被绑走，左清秋把神箭杨宽派来搭救，便是预估了许不令的战力——半里约莫两百五十步，许不令全力冲刺，再快也不可能比左清秋快几个身位，过来的时间，足够杨宽连续开弓射七八箭，哪怕七八箭全空，杨宽也能从容往后拉开距离，只要箭没射完，就能一直风筝许不令，给姜凯创造脱身机会。而许不令若是躲避不及，中一箭行动受损，当场就得变成活靶子。
随着杨宽过来的两名搭档，负责拖延许不令，给杨宽争取时间，找机会解救姜凯。
两名搭档，都是右亲王身边的门客，一个走六合枪路数的王蒙，体积庞大，穿着重甲，用来限制许不令的攻势。
旁边的则是刀客贺隽，金刀贺镰的弟弟。贺镰便是去年八月份儿，给左亲王贺寿，在寿宴上被许不令顺手宰了的一条杂鱼，虽然许不令不记得，但贺隽可是记得兄长的血仇，这次是自己请命过来，抱着死志限制许不令，给杨宽点杀的机会。
山林之中，杨宽眼神锐利如鹰，透着点点精光，铁扳指勾着弓弦，安静等待。
许不令持刀大步飞奔，逼向两名跑来的追兵。
贺隽跑的最快，但知晓彼此差距，接近后便往侧面迂回，不和许不令正面接触。
许不令身若鬼魅速度极快，很快便到了身着重甲的王蒙附近。
此时拉近距离，许不令才发现冲过来的高大人影，身上穿的竟然是边军的枪兵步人甲。
步人甲是重形铠甲，由一千八百枚甲叶组成，重八十八斤，从头到脚覆盖全身，脸上都密不透风，只在眼睛处露出一条小缝隙，打眼看去如同一尊钢铁傀儡。
枪兵重甲是用来‘以步制骑’，阻挡重骑兵冲阵的，防护力有多可怕可想而知。眼前的汉子披着重甲还能健步如飞，看这体型，把马撞翻都问题不大。
许不令若是持着重锤，还能凭借蛮力破甲，但手上拿的是轻飘飘的醉竹刀，若是劈不开重甲，对方估计一点感觉都没有。
已经近在咫尺，许不令眼神一冷，骤然加快步伐，手中单刀准确无误的劈在王蒙刺来的大枪上，挑开枪尖后，趁着王蒙身着重甲行动不便，一刀刺向王蒙面甲的缝隙。
便在此时，远处等待机会的杨宽，忽然抬起强弓指向了天空，一箭破空而去。
飒——
锐利的破风声响彻月夜。
许不令一直提防着远方的弓箭手，听见声响不对劲，余光扫了眼，急忙怒声道：
“快躲开！”
远处的宁清夜一直小心翼翼关注着战局，听见羽箭破空的声响，便察觉不妙，迅速把脑袋缩回了石壁后，不过马上又察觉不对，心中寒意骤起，猛的扑向了旁边的马腹之下。
嚓——
几乎就在许不令提醒声音传来的同一时间，抛射的羽箭从天而降，准确无误钉在了宁清夜躲藏的位置。
如此精湛的箭术，把宁清夜惊的脸儿煞白，急急忙忙紧贴在了石壁上，卡住抛射的死角，避免再被杨宽当成目标。
不过，神箭杨宽这一箭，目的也不是射死宁清夜。
许不令和王蒙遭遇，根本没法阻拦抛射到半空的羽箭，听见羽箭的方向不对，便知道杨宽的目的，许不令怕宁清夜躲不过去，自然产生的刹那的分神，急急提醒。
高手生死搏杀，胜负只在一瞬之间，战时分神，阴沟里翻船的高手可不在少数。
便是在许不令开口提醒的刹那，王蒙低头躲避，刀尖没能准确刺入缝隙，戳在光滑铁盔之上，擦出一道火星，直接偏离了方向。
王蒙有重甲在身，连格挡都没有，双手张开便是一个熊抱，试图锁住许不令。
在身侧迂回的金刀贺隽，已经身形暴起冲向跟前。
许不令一刀失手，已经和王蒙近在咫尺，若是被面前的铁王八强行抱住，都不用杨宽射箭，旁边的刀客都能给他补上几下。
不过作为当代武魁，八大武魁许不令一个人打趴下四个，面前这俩高手再高，也不可能高过司徒岳烬、陈道子，想要就这么把许不令锁死，无异于痴人说梦。
“螳臂当车！”
许不令一刀刺偏，眼神骤然一凝，顺势便往前猛蹿，以持刀的右肩，撞向了面前城墙般的铁王八。
嘭——
八极拳‘贴山靠’，素有‘晃膀撞天倒’的美誉。
全力爆发的一贴山靠，撞在王蒙的胸甲之上，只听‘咔’的一声骨裂脆响，胸甲鳞片出现肉眼可见的凹陷，铁塔般壮硕的王萌，本来在前冲，却被这一下直接撞得双脚离地，往后横飞了出去。
而许不令全力撞飞王蒙，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仅仅在原地停步。
因为体型差距的缘故，远看去，就好似一个身材清瘦的书生，一肩膀撞飞的练相扑的巨汉，场景冲击力惊人。
远处的杨宽瞧见这一幕，惊的微微眯眼，过来时国师已经再三叮嘱许不令的恐怖，可亲眼瞧见后，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而提刀冲过来的贺隽，本来还准备联手制服许不令，瞧见身材高大的王蒙，直接连人带甲被撞飞出去，惊的是肝胆俱裂，急急停步。
不过这时候停步，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许不令一记贴山靠把铁王八撞出去的瞬间，单刀在手中旋转两圈，便化为了飞旋利刃，劈向了侧方的贺隽。
许不令能在左亲王府一招秒了贺隽他哥，杀被惊呆了的贺隽，也用不着第二下。
叮——
月色下火星飞溅。
贺隽还没看清许不令的动作，只是本能的抬刀格挡，半个脑袋便被飞旋利刃削了过去，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往后倒去。
而直至此时，中了一记贴山靠的王蒙尚未落地，往后横飞出丈余远，才摔向地面。
许不令一刀出手，继续往前猛冲，试图在王蒙落地之前，上去一套把王蒙连死。
可刚追出两步，刺耳破风声响再度袭来。
横飞的王蒙，本来遮挡住了许不令和杨宽的视野，身体下落的瞬间，刚刚露出一点空隙，预射的强劲铁箭，便已经到了王蒙的背后，箭羽几乎是擦着王蒙的铠甲射向许不令，这预判之精准，比许不令撞飞王蒙都让人匪夷所思。
许不令知晓杨宽箭术通神，但这么神乎其技的箭术，他也是第一次见。
箭速太快，等听见声音箭已经到了面前，连侧腾挪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许不令眼神微变，咬牙强行用手抓住了箭杆。
虽然抓的准确无误，但铁箭能直接钻入地底，便能瞧出力道有多大。而且箭杆很细，表面光滑，力气再大摩擦力不够，也不可能抓停。
许不令握住箭杆的瞬间，手掌便被没法停住的铁箭擦破了虎口，箭镞继续灌向胸腔。
好在许不令也没傻到用手强停七石弓的羽箭，抓住箭杆的瞬间，便用手往右侧猛折，身体往左侧偏移，强行改变了箭矢的方向，从肋下擦了过去，仅仅擦出了一条血口，无伤大雅。
七石弓是不可能开连珠箭的，挡住杨宽险之又险的一箭后，许不令趁着杨宽的再次开弓的间隙，继续迅猛扑向王蒙。
王蒙倒飞出去落在雪地上，在地面撞出一条黑色凹槽，闷咳声不断，显然受了严重内伤。
不过重甲的防护力尚在，身体又极为魁梧，抗击打能力很强。
王蒙身体还未停下，便翻滚一圈儿想要爬起。
许不令好不容易躲开一箭抓住空隙，岂会再给对面合围的机会，爆呵一声飞身跃起，左手按在拳头，右手肘直接凌空砸下，一记凝聚全身力量的肘击，落在了尚未起身的王蒙铁盔之上。
对付重甲，最好用的是钝器，寻常人的胳膊可能敲不动铁盔，许不令的可不一样。
王蒙还没直起身，泰山压顶般的肘击便砸在了脑袋上，整个人瞬间又扑倒在了地上，脑袋在雪面上撞出一个凹坑。
许不令落地后，左手按住王蒙的脑袋，右拳紧握，连续三记炮锤便落在了铁盔之上……

第二十八章 夺路而逃
嘭嘭嘭——
三拳落下！
第一下砸出个凹坑，第二下凹陷大半，第三拳落下，斗大的铁盔便直接被砸扁，血水直接从面甲缝隙飚射而出，在雪地上洒出一个扇面，场景只能用恐怖血腥来形容了。
许不令本来还要出第四拳，远方却再度传来破风急响。他当即收手侧翻倒在地上，把王蒙的身体拉起来遮挡。
不曾想七石强弓的箭矢，硬生生洞穿了王蒙身上的重甲，从背后穿出些许，还是从许不令紧贴着王蒙的肩膀刺了进去，几乎把两个人穿了糖葫芦。
“嘶——”
许不令暗暗抽了口凉气，连忙推开王蒙，扑到了一块石头后面，藏住身体，检查肩膀的伤势。
好在重甲的防护力极强，虽然被洞穿，探出来的箭头只有寸余，只是皮外伤，不影响战力。
许不令稍稍松了口气，藏在石头后面，左右看了看，感觉有点麻烦了。
距离约莫两百步，他有弓箭都射不到杨宽，更不用说现在没弓箭，总不能靠狮吼功，他也不会呀。
许不令本来的打算，是打死王蒙之后，举着尸体当盾牌冲过去斩杀杨宽，只要进了五十步之内，杨宽一箭不中必死无疑。
可七石弓加上特制铁箭，实在有点太变态，能把重甲步卒直接射穿的话，就失去了盾牌的意义，万一射中防护力较弱的胳膊、腿，他藏在后面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穿了糖葫芦。
没有盾牌的话，直接冲过去风险可不是一般的大。杨宽是玩弓箭出名的行家，七石弓虽然极为耗体力，但以杨宽的名声，射十几箭出来肯定没问题，现在才射出五箭，还在巅峰期，他一步踩错就得下去陪陈道子。
许不令稍微喘息了下，偏头聆听，月夜中没有丝毫动静，杨宽肯定是盯着这块石头，等着他露头。
直接跑的话，马匹在山林间跑不快，他能跑到，清夜跑不掉，护着清夜跑，一个小失误，估计还是得下去陪陈道子。
在这里硬耗着，吕梁山的兵马不会到这荒山野岭来，而北齐肯定还有援兵。
许不令吸了几口气，现在的情况下，只能是冲过去先灭了杨宽，别无他法了。
他撤下一截布条，把胳膊的伤口绑起来止血，然后便持着腰间刀鞘，猛地一头窜向了钉在树上的醉竹刀。
许不令现身的一瞬间，远方便再度传来尖锐破风声响。
许不令听声辨位，抬起刀鞘扫向袭来箭矢。
只是，这一下扫的准确无误，可手感却有点不对。
飞来的箭矢和刚才的铁箭比起来，威力相差太多，直接被全力一刀鞘扫的在空中炸开，四分五裂。
许不令出手便察觉不对，迅速抬起左手，抓住了紧随其后的另一只羽箭，而第三只羽箭也已经到了身前。
连珠箭！
这场景着实把许不令惊得不轻，还暗道了一句：七石弓还能这么射？！
七石弓显然不可能这么射。
及远处，杨宽已经走到了一百五十步外的一块石头上，在月色下安静肃立，手中七石强弓，换成了常见的三石弓，开弓几乎不用费力气，箭如连珠落向在树林中躲避的许不令。
只能开三石弓的神箭手，肯定玩不转七石弓，但能开七石弓的猛人，用三石弓肯定信手拈来。
杨宽是玩弓箭的行家，明知拖延对手的炮灰死了，对手又能躲开七石弓的箭，怎么可能站在原地拉强弓射。
七石弓连出五箭，已经极大的消耗了体力，连续射的话，胳膊扛不住。
杨宽背后三壶箭两把弓，此时换上三石弓压制许不令，全当放松胳膊，等许不令找盾牌后，再换上强弓，反正离得远，他有的是时间变换策略，而许不令中一箭就得死。
不过，许不令以前没见过杨宽这么厉害的神箭手，杨宽同样没见过许不令这么厉害的靶子。
七石弓的特制铁箭，速度太快力道太大，许不令确实不好挡，但三石弓射出的普通羽箭，连重伤的陈道子都能躲半天，若是许不令全盛时期都挡不住的话，还算个什么武魁？
至于连珠箭，一个人射再快也只能一箭一箭射，只要不是弩阵齐射，许不令一刀一刀挡，动作总不会比杨宽慢。
许不令发觉是寻常羽箭后，压力大减，用刀鞘连续格挡，冲到醉竹刀跟前，拔出直刀便折身冲向杨宽。
一个射的准，一个挡得准，那显然就没法阻止许不令的脚步了。
杨宽几箭下去发觉不对劲，迅速换上了七石弓，全力一箭射向许不令胸口。
但稍有的停顿，已经让许不令有所防备，利箭袭来迅速腾挪躲闪，奔跑速度被限制些许，却依旧再朝杨宽逼近。
飒飒飒——
箭矢破空的声响近乎刺耳，如同山林猛禽的夜嚎。
杨宽很猛不假，但七石弓连射，胳膊的负担极大，前后加起来已经射出十箭，间隔明显拉长，开弓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渐渐气喘如牛。
许不令知道杨宽胳膊撑不住了，每躲过一箭，就会迅速突进数十步，不给杨宽丝毫喘息的机会，只要杨宽掉头跑，基本上就奠定了胜局，他就不信杨宽能在奔跑中回头开七石弓。
月色之下，双方在利箭中迅速拉近距离。
山林的另一侧。
宁清夜从石壁上稍微探出双眼，瞧见许不令和无双杀神一样，瞬杀两个追兵，又顶着箭雨冲锋，没有丝毫吃力，心思渐渐从紧张，变成了欣赏，握着剑柄，眼神意味莫名。
江湖女子，都喜欢武艺高强又帅气潇洒的侠客，宁清夜对感情反应很迟钝，但不代表她不喜欢这种男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场面。
谁不想有个这么厉害的人守在身边呢？
宁清夜当年有这样一个人护在身边，她和娘亲住在蜀地山寨，爹爹是寨子里最厉害的人物，虽然喜欢读书不喜欢打架，但终究是最厉害的。
如果当年官府剿灭山寨的时候，厉寒生在山寨，可能也是这样，让她和娘亲躲在石头后面，一个人把官兵杀的闻风丧胆。
只可惜，没有如果，厉寒生终究是为了高官厚禄，把一切都抛下了……
宁清夜眼中显出几分愤恨，不过很快便隐了下去。
毕竟，她现在看着的这个男人，不会再和厉寒生一样抛妻弃女了。已经是王侯之子，不需要高官厚禄，除了美人，也没什么可追求的，连美人都抛，还能去追求什么？
这么一想，宁清夜忽然就有点理解，许不令为什么好色了。
武艺通神、文采绝世、位高权重、还貌若天仙！不好色，指望他追求什么？
嗯……
宁清夜眼神怪怪的，本来很介意许不令到处拈花惹草，此时忽然就看开了——毕竟许不令找再多女子，都护得住，好色又不碍着谁；总比那些护不住，还把共许白头的女人，害死的人渣要好……
羽箭横飞，对敌两人越来越近。
宁清夜聚精会神盯着许不令周边，避免有没发现的援军，忽然杀出来干扰到许不令。
而宁清夜的后方，三匹马都被藏在了石壁后，石壁旁没有树木，缰绳挂在枯藤上，方才形势危急，临时挂在哪里。
追风马都经过严格调教，没有命令不会乱跑，也不会出声，不然战场上夜袭容易被发现踪迹。可若是有人下令，那就不一样了。
许不令的追风马，都能自己解开缰绳跳出马厩，旁边两匹同样是追风马，可不会差半点。
棕色骏马之上，姜凯已经睁开了眼睛，却没有出声，只是小心翼翼的盯着石壁旁的白衣女子，轻手轻脚挣开绑缚的绳索。
方才宁清夜把姜凯敲晕，知道姜凯是北齐的藩王世子，价值很大，哪里敢下重手，只是随手敲了下。
而姜凯落在敌人手上，潜意识里就有逃生欲望，晕倒后，很快就被搏斗的声音唤醒了过来，知道救命的援军来了。
姜凯是北齐右亲王世子，出身王侯之家，以后又要镇守边关，功夫不可能差，不然也不敢带着一万先锋军深入敌腹，也就遇上了许不令这种变态，才会倒血霉被抓住。
此时没有受伤，许不令又不在跟前，想挣脱绳索并不难。姜凯稍微磨了片刻后，绳索便松开，手脚挣脱了出来。
姜凯方才被宁清夜拍晕，知道宁清夜武艺也不低，对方还拿着兵器，肯定不敢惊动了宁清夜。他稍微吸了口气后，用手轻轻按了几下马脖子。
棕色追风马，是姜凯的坐骑，主仆之间的默契，不比许不令和大黑马差。
发觉主子清醒给出授意，棕色大马便懂了，慢悠悠的咬开缰绳，然后漫步往外走。
马站累了，随便动弹几下蹄子，肯定不会引起人的警觉，宁清夜听见了不急不缓的马蹄声，并未回头查看。
姜凯心弦紧绷，小心翼翼的趴在马背上，试图拉开距离后，全力突围。
只是宁清夜没注意，可不代表旁边没眼线。
许不令的大黑马可没闲着，站在跟前，瞧见刚抓回来的小弟竟然想跑，很机警的便发出了一声长嘶。
姜凯脸色骤变，暗道不妙，毫不迟疑翻身而起，猛夹马腹便朝着林间逃遁……

第二十九章 满载而归
烈马长嘶！
宁清夜听见背后的动静，脸色骤然一冷，回头瞧见姜凯竟然骑在马上往外跑，当即提前长剑飞身而起，想要把姜凯抓回来。
而这边的动静，同样引起了远处交战两人的注意。
杨宽箭如雨下，连开十余箭后，脸色涨红发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许不令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外，再往前走，他就算全盛时期都不是对手，更不用说现在快要力竭的情况下了。
杨宽知道没法再救出姜凯，营救失败，总不能把命交代在这里，当下便准备一箭逼退许不令，然后折身撤退。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藏身的山壁后，一匹大马冲了出来，上面坐着个披头散发的银甲骑士，朝着山野逃遁。
杨宽一眼就认出了是世子姜凯，发觉宁清夜从石壁后冲出追赶，毫不迟疑便调转了箭头，全力开弓，射向了从石壁后扑出来的宁清夜，帮助姜凯脱身。
飒——
箭如流星。
狂奔的许不令脸色骤变，可角度问题，他根本没法拦，只能急声呵道：“小心！”
其实不用许不令提醒，宁清夜冲出石壁的瞬间，便察觉了形势不妙，想要退回去，却已经来不及，箭矢随着声音同时抵达，已经到了身侧。
眼见躲不开，宁清夜奋力一剑劈向箭矢。
杨宽连射十几箭，力道已经疲软大不如前，但七石弓再疲软也是七石弓！
巨力直接把宁清夜的照胆剑震的脱了手，铁箭改变了些许方向，依旧在附身的后背上擦了条口子，钉入了后面的石壁。
许不令瞧见此景，惊出一身冷汗，急声道：
“别追，退回去。”
宁清夜自是不敢再硬追，咬牙一掌拍在地面上，迅速退回了石壁后。
许不令没用去管姜凯，转身继续冲向杨宽。
而杨宽一箭帮姜凯退了追兵，只要追风马跑出一段距离，神仙都追不上，他营救任务已经完成，肯定是掉头就跑。
许不令没有了箭矢的阻碍，大步狂奔，速度拔升到极致，眨眼冲过了五十余步的距离，自十步外飞身而起，如猎鹰扑兔，落向奔逃的杨宽。
杨宽弓弩兵出身，不是江湖人，本身练的就不是近身搏杀，开弓搭箭已经来不得，迅速想拔出腰间战刀拼命。
只可惜刀刚拔出一半，许不令就已经到了头顶上，凌空一掌拍在杨宽后背，直接把杨宽拍的一个趔趄，摔在了地面上。
许不令凌空落下，双膝压在了杨宽后背上，抬手便是一拳砸向杨宽后脑勺，杨宽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了地上。
打晕杨宽后，许不令迅速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七石强弓，从杨宽后腰的箭壶里拔了根特制羽箭，回身搭箭开弓。
只是七石弓的拉力，用手指头硬开，弓弦能直接把手指头的肉削掉。
许不令拉了下察觉不对，又蹲下身，从杨宽右手上取下铁扳指套在指头上，然后强提一口气，开弓搭箭，霎时间弓如满月。
半里开外，姜凯疯狂抽着追风马，朝着吕梁山外侧疾驰，只是山岭道路崎岖不平，又满是灌木枯藤，体积庞大的追风马，跑的还没高手全力冲刺快。
不过许不令在半里开外，后面的女人也放弃了追击，只要能拉开百余步的距离，基本上就很难追上他了；等到了开阔地带，都是追风马，谁怕谁啊！
即便遇上大玥的军伍，凭着追风马的无双速度，也能让他跑回齐军大营。
姜凯迅速分析局势，知道已经成功脱险，为此还怒声吼了一句：
“许不令，你给本世子等着……”
话还没喊完，身后便传来骇人破风声，寒光转瞬即至，几乎是擦着姜凯的头顶射过去。
等姜凯本能低头躲避，铁箭已经钉入了前面的一棵松树，将腰杆粗的松树射了个对穿。
“嘶——”
姜凯倒抽一口凉气，他自然晓得这是麾下猛将杨宽的七石弓，回头就怒骂道：
“你他娘瞎呀！射我作甚……”
这一回头，话语戛然而止。
只见皎洁月色下，半里开外的一块石头上，身着白衣的高挑男子，手持强弓，抬手冲着他这边勾了勾。
姜凯眼神惊悚，马匹并未停步，还在往前走。
白衣男子再次举起重金打造的七石弓，当着他的面，开弓如满月，瞄向了这边。
姜凯迅速抬起左手，勒住了马匹，脸憋的通红，还是没有往回走。
飒——
强劲羽箭再度袭来，从头顶飞掠而过，钉入了方才那颗松树。
这是证明射的中，不是瞎蒙的。
“……”
姜凯瞧见此景，彻底绝望了，他要跑许不令若是追不上，肯定把他射死，不可能放他回去。
姜凯坐在马背上，满眼都是不甘，纠结许久，还是没胆子去试七石弓躲不躲的开，慢慢吞吞的调转马首，走了回来。
许不令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把箭壶解下挂在自己腰上，然后提着强弓和杨宽，往回走去。
石壁下，宁清夜后背被箭矢擦伤，虽然只是皮外伤，但破了个口子，渗出不少血迹，露出了些许脊背肌肤。她手持宝剑，盯着姜凯走过来，眼神冰冷，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姜凯和冻蔫儿的茄子似得，骑着马走到附近，便翻身下马，老老实实蹲在地上，抬手指了指脑袋：
“打吧打吧，眼不见为净，算我倒霉。”
宁清夜冷冷哼了一声，提着剑走到跟前，抬手就是一下，把姜凯敲的直挺挺趴在了地上。
许不令快步走了回来，把杨宽丢下，看向宁清夜的后背，抬手检查伤势。
宁清夜站着没有动，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事……方才是我不小心……”
“和你没关系，追风马本就机灵，忘记叮嘱你了。”
许不令仔细检查了下，白皙脊背上有条横着的口子，伤口很浅只算皮外伤。他稍微放心了些，此地不好疗伤，便从马侧取来临时包扎的纱布，抹了些金疮药，从宁清夜腋下绕过去，缠绕住伤口，先行止血。
伤在后背，宁清夜不好自己动手，没用拒绝，抬起了双臂，让许不令包扎。只是看着两条胳膊穿过腋下，绕到前面交叉，姿势自然就和从背后抱住了一样。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也不好瞎想，稍微移开了目光。
只是许不令把绷带绕回去后，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用力拉了下。
“嘶——”
绷带绑在胸脯上，宁清夜本就比较大，这么一拉，直接深陷其中，都快挤爆了。
宁清夜被勒的差点岔气，急忙道：
“你轻点儿~！……”
许不令脑袋探过宁清夜的肩膀，望下看了看，嗯……能看到鞋尖了……
他发觉绑的地方不对，想抬手帮忙移动一下。
宁清夜连忙抬手挡住，咬了咬牙：“就这样吧，到了安全地方再说。”
许不令点头轻笑，彼此都没什么大碍，还是摆脱追兵要紧，伤口只能等到了边军大营才能处理。他绑好的绷带后，又用绳子把两个俘虏绑成龟甲缚，避免再被挣脱。
宁清夜瞧见许不令肋下、胳膊也受了伤，肋下还未止血，站在许不令背后，帮忙把伤口先包起来。见许不令把杨宽绑成很古怪的模样，她疑惑询问：
“你把他绑回来做什么？”
许不令手法灵活的打着绳结，解释道：“打仗不是江湖仇杀，官职越高价码就越高。杨宽是北齐右亲王麾下猛将，北齐第一神箭手，属于很有价值的目标，我又不缺军功，杀了没意义。留着一条命，若是能劝降最好，不能劝降，也能以备不时之需。万一我们手底下的将士被抓了，可以用来交换俘虏。”
宁清夜微微点头，看向两个俘虏、两匹追风马、一把弓，眨了眨眼睛：
“咱们这次好像赚大了。”
“那是自然。”
许不令把两个俘虏放在两匹马上，为防姜凯在出幺蛾子，他换乘了姜凯的马，伸出手来。
两匹马驼着俘虏，宁清夜自然不可能和俘虏坐在一起，飞身而起，坐在了许不令的背后，牵着缰绳，左右看了两眼，忽然来了一句：
“许不令，这算不算‘马前悬人头，马后载妇女’？”
？？
妇女？
许不令骑着马缓行，想了想：“算吧。不过马后载的妇女，都是抢来的貌美女子，回去后就会好好凌辱一番，你这个比喻，嗯……挺别致……”
宁清夜眉头一皱，知道自己口误，轻哼了一声，不再接话……

第三十章 这不是送吗
咚咚咚——
一百零八响暮鼓依旧。
正月初二，本该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时候，不过边关刚刚传来的消息，显然让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大城池，没法静下心来过年了。
魁寿街，‘萧陆许’三座大牌坊上的红灯笼亮着微光，长街上人影稀疏，所有王侯公卿，都在府上商议着当前局势。
大街小巷之间，文人士子围聚在茶社、书社内，言辞激愤、高谈阔论；酒馆茶肆中的百姓，痛斥北齐这群丧家犬好了伤疤忘了疼。
虽然半个月前江南刚发生叛乱，又在年关时遇上了北齐袭边，但长安的百姓，还是持乐观态度。
毕竟大玥以武立国，那么多军队不是摆设，文人士子和市井百姓，商量的都是如何报复震慑北齐，以扬我大玥国威。
但书生和百姓，看到了都是朝廷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真正了解当前局势的人物，目前都在太极殿里站着，而且目前的情绪，可没那么亢奋。
白石玉道上龙旗猎猎，皇城正中的太极殿，如往日一样威严肃穆。
太极殿中，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眼观鼻、鼻观心，聆听着太原刚刚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战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针落可闻。
宁武关的消息，凌晨时分，大半朝臣都已经知道了，现在依旧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守了六十年的宁武关，怎么可能一天就破了？
给出的解释是军中出了北齐奸细，里应外合破坏城墙、开了关门。
边军重镇都能出奸细，还是能开关门的奸细，政审谁来做的？情报工作是怎么做的？
北齐集结精兵三十余万，加上诸多蛮族兵力，如此大的动静，事前得到的消息，竟然只是北齐右亲王各线换防、正常调动。
缉侦司砸进去那么多银子，养了无数密探、谍子，连这都看不到，都是光拿银子不干事儿的饭桶？
文武百官，心中都琢磨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可能，但现在讨论这些，显然没有意义。
北齐已经入关，正在强攻太原，晋中更是已经被奇袭破了城。这几乎是甲子前立国以来，大玥头一次被打的这么难看。
东部战线由辽西都护府直辖，天子遥领，从人员调度，边军布防，都是天子宋暨和他们这群文武朝廷制定。
楚王与豫王协防北方，兵都放在不怎么重要的地方，宁武关是太原以北最重要的军事要塞，从主将到监军都是皇帝钦点的。
这要是肃、楚、豫、魏、越五王镇守的地方屁事儿没有，皇帝亲自镇守的地方丢了半壁江山，怎么和诸王交代？怎么和天下百姓和世家贵族交代？
吴王灾都不赈，四处借银子给你凑军饷，你就这么守的边关？
如果事态控制不住，朝廷的威信可就全没了，中央镇不住地方，会发生什么，文武百官都不敢想。
此时最重要的，便是以最快的速度，拿回失地，把北齐撵出去。
可前些日子，当今圣上忽然莫名其妙的，把关中军调集到了西侧；江南叛乱，又从辽西都护府拉走了大量后备军，前往江南。
一东一西的调兵，中间自然就空了，就目前情况来看，北齐打到霍州之前，朝廷都调不过去足够的援军。
面对忽如其来的窘境，文武百官无计可施，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天子宋暨身上。
大殿龙椅上，宋暨表情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不过手指却一直轻轻摩挲，眼睛望着身侧的玉玺，隐隐可见狂雷般的怒意。
宋暨是很聪明的君主，江南忽然发生叛乱，他便已经察觉不妙，没有再招惹已经被压榨到极限的吴王，而是让豫、魏两王和辽西都护府带兵平叛。
可宋暨确实没料到，宁武关会在这种情况下破了，让他陷入此等困境。
如今仔细复盘，宋暨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最开始，玉玺的消息忽然出现在幽州，许不令也在那时候，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幽州。
宋暨听到这个消息，必然怀疑许不令是为了抢玉玺，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加以提防。
为了提防西北的肃王撕破脸，宋暨才会调动关中军前往西侧。
而后江南忽然发生叛乱，宋暨知道还有其他藩王插手玉玺的事儿，所以调动自己的亲兵，南下平叛。
也就是在这个关键时间点，北齐忽然就从中间入了关，时机恰到好处，说没人从中推波助澜，宋暨不信。
可现在的关键，不在于是不是有人布局，事已至此，最重要的是给文武朝臣一个解释——为什么一东一西的调兵，把中间空出来？
往东调兵是为了平叛，这个是可以理解。
但往西调兵，怎么和文武百官和天下人解释？
宋暨总不能说手上这个玉玺是假的，幽州出现了真玉玺，许不令也在幽州，所以调兵防肃王打关中。
这消息说出去，不出事儿也得出事。
不说调兵原因，只是默认提防肃王，也不行。
现在肃王老实着，太原出事儿了，为了提防藩王连边关都不顾，你这皇帝不是疑心病过重、顾头不顾腚嘛？
这几乎是个死局，宋暨没法解释为什么忽然把重兵调去西线，宁武关失守、回援不及的锅背定了。
宋暨摩挲着手指，听完了官吏禀报的战况，沉默良久，开口道：
“宁武关到晋中，七万兵马，即便没有援军，连一天都守不住？”
大殿中鸦雀无声，显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宰相萧楚杨，稍微思索了下，上前一步：
“北齐先锋全是骑兵，又时逢年关，边军有所疏忽在情理之中，目前应当已经开始集结残部反攻。”
新晋太尉关鸿卓，作为武官之首，由宋暨一手提拔，刚上位不久便遇上这么大乱子，可以说遭了无妄之灾，铁定得给天子背锅。
不过关鸿卓对于边军战力，还是很有信心的，此时想了想，开口道：
“萧相所言极是，恐怕很快就会有捷报传来……”
这种没营养只是安慰人的话，此时说出来显然有点不合适。
宋暨本就积压了一肚子火气，不好骂执掌百官的萧楚杨，对于亲手提拔的关鸿卓，可没有太多的客气，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捷报？晋中已失，太原城后路已断，三十万大军入关，太原城两万兵马怎么守？吕梁抽不出多少援军，凭着分散在各处关隘的五万兵马，还能反推回去不成？这时候能有什么捷报……”
“报——捷报——”
宋暨正怒气冲天的说话，大殿外忽然有驿使飞马赶来，手中举着信筒。
战时连朝会都不解散，宫中不能骑马的规矩自然也没了。
文武百官正等着宋暨发泄怨气，忽然听见一句‘捷报’，都给了愣住了。
天子刚说没捷报，你当场就报捷，是想抽天子的脸不成？
关鸿卓本来低头老实挨骂，听见“捷报！”一个趔趄，都给整懵了。他只是顺着萧楚杨的话，劝劝天子罢了，怎么捷报还真来了？
满眼怒火的宋暨，还伸着手指，听见声响话语一顿，差点没噎死，表情瞬间变了好几下，也是心智过硬，才没站起来骂人。
不过，现在军情紧急，既然传回来的是捷报，那也没什么丢人的。
若是当场被抽嘴巴，就能听到边关大捷，宋暨巴不得关鸿卓再抽他几下，把这烂摊子赶快摆平了。
文武百官回过神来后，连忙转头看向了冲进来的信使，眼神都很热切。
毕竟从昨晚到现在，听到的都是悲报，北齐势如破竹，再听就得抑郁了。这时候虽然不太可能有什么大的捷报，但能反攻回来一个乡镇，也算振奋人心不是。
宋暨恢复了平静神色，抬起手来：“说！”
驿使举着圆筒，飞速跑到百官中央，朗声道：
“吕梁来报，昨日下午时分，肃王世子许不令，携清徐县司兵参军陈达及两百轻骑，赶往太原协防……”
话音一出，大殿中响起一阵嘈杂。
文武百官都是莫名其妙：
“肃王世子怎么会在太原？”
“什么协防，带着两百人肯定是去太原城避难……”
“难不成肃王世子被北齐活捉了？这可如何是好……”
宋暨也愣了下，不过许不令被北齐活捉，那叫噩耗，不可能报捷。
文武百官七嘴八舌说了几句，也才想起这是捷报，暗道：莫不是许不令带两百人成功突围？那也确实算捷报，至少被捉了强……
“继续说，许不令可赶到了太原城？”
驿使待百官安静下来，继续道：
“肃王世子许不令，携两百轻骑赶往太原协防，于狼沟村附近，撞上北齐右亲王世子所率的一万先锋精骑……”
“嘶——”
听见这话，文武百官都抽了口凉气，眼神惊恐。
两百人撞上一万精锐先锋军？
这突围个屁啊！
难不成许不令战死沙场？
这倒是个好消息，肃王丧子，肯定爆种去祸害北齐左翼，东线压力大减。
可这肯定不能明着叫捷报，该是悲报才对……
宋暨也是莫名其妙，轻拂袖子，压下了群臣的窃窃私语：
“如何？许不令可逃回来了？”
驿使认真点头：“肃王世子撞上北齐先锋军，改道折返，被齐军察觉，齐军派精骑四百追击……”
“这不是送吗……”

第三十一章 将门虎子
听见北齐派四百人追许不令，鸦雀无声的大殿中，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送吗……”
文武百官咳嗽声不断，表情都很怪异。
连宋暨都背着手，轻轻咳嗽了下，掩饰嘴角不合时宜的笑容。
虽然宋暨不怎么喜欢许不令，但许不令战力有目共睹，没法否认。
大玥武魁一个人打趴下四个，十六岁单枪匹马出边关，斩敌破百无伤而还。
派四百‘铁罗煞’去追，还有点可能，派四百轻骑去追许不令，先不说能不能追上追风马，即便追上了又能如何？
这不就是送嘛！
文武百官表情怪异，也算是松了口气，一名武将欣喜询问道：
“可是许世子带两百轻骑，全歼了追兵？这也算小捷了……”
驿使连忙回答：“肃王世子见追兵袭来，携两百轻骑反攻，一次冲锋击溃四百齐军，斩敌近百，齐军落荒而逃。”
“好！”
“许世子果然神勇，太原边军还是没问题的……”
“解气……”
文武百官都是松了口气。
驿使继续道：“肃王世子战力惊人，被齐军认出，北齐右亲王世子，亲率三千骑军追击，肃王世子不得已，下令两百轻骑各自突围，单枪匹马引开追兵，往吕梁山撤退……”
百官听见这话，又开始议论：
“可曾退到吕梁？”
“屁话，捷报从吕梁传来，肯定到了。”
宋暨也略显欣慰，微微点头：
“甚好，无愧许家之名……”
“呃……”
驿使见圣上开口，欲言又止，却是不敢插话。
百官瞧见这反应，稍微安静了几分。
宋暨也觉得夸奖的有点早，毕竟还没说突围的惊险过程，他顺势继续道：
“许不令，是如何甩脱三千追兵？”
驿使连忙开口道：“肃王世子马快，三千骑军追不上。北齐右亲王世子与一名小将，骑的追风踏雪，肃王世子甩不掉，便回头把北齐右亲王世子，连人带马一起活捉……”
“嚯——”
正聚精会神聆听的文武百官直接炸锅，连不动声色的萧楚杨都愣了下，完全没想到自己这未过门的妹夫，这么直接。
被三千骑军追杀，不赶紧跑，还回去擒王，这心得是多大？
宋暨也是表情一凝，蹙眉思索了下：
“许不令把姜凯活捉了？三千骑军阵前擒王？”
北齐就俩世子，世子就比太子低一些，宋暨自然知道是谁。
百官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消息的分量，连忙看向驿使。
驿使认真点头：“确认无误，肃王世子阵前擒王夺两马，扬长而去，携姜凯撤往吕梁，半道遇上右亲王派来的救兵神箭杨宽……”
百官听见这话又是一惊——神箭杨宽一里开外射死魁寿街一个国公家的侄子，这事儿可是人尽皆知。他们急忙询问：
“许世子可曾逃脱？”
“肃王世子没有逃，又回去活捉神箭杨宽，缴获七石弓‘彤弓’一张，继续扬长而去……”
“啥？？？”
文武百官又是一片哗然，嘈杂声四起：
“杨宽怎么活捉？人一里开外放箭，射不中还不会跑？”
“是啊是啊……”
驿使被打断好多次，干脆一句话说完：
“肃王世子活捉姜凯、杨宽，扬长而去，北齐就不敢追了，直至方山县再未遇险，方山县守将亲自验明身份，已经将姜凯、杨宽妥善扣押，静候处置。”
“……”
百官鸦雀无声。
真他娘猛……
改名叫许不怂算了……
听完这个捷报，百官表情各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摇头的，不知该怎么形容。
宋暨负手而立，稍微捋了一遍，才确认这个捷报是真的，缓缓点头：
“嗯……许不令这……无愧将门虎子……”
夸都不知道怎么夸。
战场是我家？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谁捉谁，这让人怎么夸？
想在史书上找个先贤类比下都找不到。
不过不知道怎么夸，总比不知道怎么解决麻烦的好。
太尉关鸿卓心情放松不少，连忙道：
“许世子果然神勇无双，颇有许老将军当年的风采，经此一战，北齐锐气全失，我军必然军心大振……”
“是啊是啊……”
文武百官反应过来后，连忙跟着称赞。
不过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明白人，很快便冷静下来，开始分析过后这个捷报的重点。
抓住右亲王世子这么大一条鱼，肯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一个世子姜凯，不可能让北齐退兵，还没有实际用处，最大的用处，可能就只有振奋军心。
而且战报上这句‘静候处置’，明显是许不令，在询问宋暨该怎么安排世子姜凯。
杀了肯定不行，没意义不说，北齐直接爆种了，肯定是留着和北齐谈条件。
这个条件，如果让朝廷谈，那肯定是给朝廷带来利益。朝廷也不可能活捉了北齐世子，跑去给肃王要两座城池回来，那不是吃饱撑着给自己找罪受嘛。
活捉姜凯的是许不令，随便给点奖赏打发，人家肯定不乐意，加官晋爵也不可能，藩王在加官晋爵就是皇帝了，这加个锤子。
所以这该怎么处置，还有点棘手，文武百官对视几眼，转而看向了宋暨。
宋暨身为帝王，自然不可能打发叫花子似得，随便给许不令几块布几块玉石，那样军伍就不服气了，谁还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给他卖命。
但没法加官晋爵，赏银子许不令不稀罕，赐个公主肃王估计不要，总不能再给肃王画点地盘。
宋暨稍微沉默了下，便开口道：
“许不令立此大功，朕心甚慰，即刻将捷报传讯边关，让天下将领看看何为将门虎子。至于姜凯，人是许不令所捉，如何处置全看许不令心意，朕皆应允。”
文武百官听见这话，都是轻轻点头，对宋暨这个处置颇为赞赏。
既然不好赏，直接大度点，把选择权丢回去就行了。
许不令肯定不会把姜凯宰了，宰了会把仇恨拉倒西凉去，毫无意义。
有宋暨这句满怀君王气度的话，许不令也不好意思直接把姜凯带回肃州，那样就太不识抬举了。
估计最后就是许不令把姜凯‘献给’朝廷，顺口提些要求。
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宋暨这边了，能满足就满足，不能满足稍微降一档，也不会寒边关将士的心，算是个很巧妙的做法。
文武百官听了这么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昨夜到现在的烦躁情绪也得以缓解。
不过抓了姜凯，对目前太原的局势并没有太多用处，援兵驰援不及的问题依旧存在。
御史齐星涵是个文官，负责监察百官，对打仗是门外汉，此时想了想，忽然来了句：
“西凉军战力过人，又士气高昂，能否调过来，去平了北齐入关的贼子？”
这句话出来，太极殿肃然一静。
不少武官都揉了揉额头，若不是骂不过齐星涵，非得当场怼这老不死几句。
西凉军打齐军肯定能打，但肃王在关中后面，怎么跑去打太原？
让肃王带着十几万西凉军从关中道走，万一肃王在长安城外刹车不走了，到时候管谁叫皇帝？
再者肃王都赶到太原了，关中道这十几万兵马在家做梦不成？
还是角色互换，让当今圣上带着兵马跑去西域吃沙子，让肃王来关中道守着？
现在讨论的是怎么在几天之内迅速集结兵马回援，防止北齐攻城掠地太多，又不是没兵打不过，提肃王有啥用。
诸多文武朝臣，包括天子宋暨，都是不约而同的忽略的这句屁话。
齐星涵察觉到自己可能外行了，讪讪摸了下胡子，很识趣的闭了嘴……

第三十二章 君子坦荡荡
方山县。
窗外灯火初上，围墙外时而传来马蹄和铠甲摩擦的声响。
燃着熏香的睡房中，许不令睁开双眸，从床上坐起身来，轻轻呼了口浊气。
连夜奔波，直至天色大亮，才带着俘虏和清夜，赶来了吕梁的方山县。
方山县地处重要关口，驻扎着八千边军，宁武关事变的消息已经从传了过来，县上剑拔弩张早已经战备完毕。走到这里，也算安然脱离了危险，遇上宁武关事变，又刚刚立下大功，宋暨吃饱了撑着，也不可能这时候抓他惹毛肃王，可以说比自己家都安全。
许不令在床上坐了片刻，身上的疲惫渐渐退去，穿上干净衣袍，出了厢房。
两进宅院是方山县守将的住处，地处边关重镇，只能算清雅干净，豪华就谈不上了。姜凯和杨宽，则被直接带去了边军大营里，两队步卒日夜轮班看守软禁。
抵达这里后，和此地守将交接花了不少时间，宁清夜先行过来，等他到回来时，清夜已经睡下了，还未曾见面。
许不令想起宁清夜的伤势，稍作洗漱，便来到了同院的西厢里。
太阳落下山头，冬天黑的快，已经入夜。
窗纸上亮着灯火，女子的背影落在窗纸上，正在折腾着什么东西。
许不令走到门前，见清夜醒着，都这么熟了也没打招呼，直接就抬手推开了门。
不曾房门打开，抬眼就瞧见小案上放着铜镜和蜡烛，宁清夜坐在软塌旁，正扭过头，查看背后的伤口。
伤口在后背上，自然不可能穿着衣服疗伤。
灯火昏黄的厢房中，宁清夜如云长发盘在了头顶上，露出雪白如玉的脖颈，和挂在脖子上的肚兜绳子；系在背后的肚兜系绳已经解开了，很难再束缚住比较大的东西。从肩头到腰窝，光滑如白玉，线条柔美，虽然有一道细长伤口，但并不影响美观；顺着腰窝往下，白滑的曲线刚刚有所起伏，便被贴身薄裤遮挡，弧线继续，直至坐下的软榻，在身后划出一个很有张力的弧度，隐隐可见肉色。
从背后看去，嗯……大过肩……圆……
许不令微微一愣，霎时间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思绪，眨了眨眼睛。
宁清夜听见开门声响，肩头明显一僵，继而猛地转过身来。转身的动作，将绣着莲花的雪白肚兜扬起了些许，山巅红樱一闪而逝。
嘶——
许不令瞳孔微缩，只觉冲击力比杨宽的箭还强，还没来得及细看，宁清夜便迅速抱住了胳膊。
许不令轻咳一声，连忙偏过头去：
“清夜，你做什么？怎么不穿衣裳？”
我在睡房里穿什么衣裳？
宁清夜脸色涨红，紧紧抱着胳膊，发觉胳膊纤细遮不完，又连忙拿起了旁边的裙子，挡在身前，柳眉紧锁：
“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可能是动作太猛，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宁清夜又轻轻抽了口气，眼神越发恼火。
许不令自然没出去，转身关上了房门，走向了宁清夜。
宁清夜猛然瞪大眼睛，抱着裙子站起身来：
“你做什么？我……”
说着转头，去找放在屋里的佩剑。
许不令表情平静，微笑道：“给你看看伤口，昨天又不是没看过，别太激动，小心在背上留个疤。”
宁清夜抱着胳膊脸色涨红，昨天看是穿着裙子，从破口里面看，这能一样？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许不令倒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在软塌上坐下，没去看宁清夜，抬手拿过来放着金疮药的托盘：
“你看都看不到，怎么处理？还能把脑袋转一圈儿？”
宁清夜抱着裙子遮挡，见许不令神色举止很规矩，稍微放心了些。
许不令不走，宁清夜也没辙，沉默片刻，只得咬了咬牙，坐在软榻上，背对着许不令，闭上双眸：
“你快点，不许碰别的地方。”
美人雪背在侧，幽兰暗香袭人。
许不令眼角含笑，把烛灯放近了些，抬手按住宁清夜的细腻肩头，稍微转动：
“过来点。”
男人的手掌一碰肩膀，没有布料的阻碍，感觉可不是一般的刺激。
宁清夜猛地颤了下，睁开双眸看了眼，却也不好说什么，稍微往外转了些。
许不令坐到近前，拿起金疮药和纱布，手按着肩膀，动作轻柔的处理皮外伤。见宁清夜身体崩的很紧，无奈道：
“你这么紧张作甚？受伤还用力绷紧身体，让我怎么包扎？”
宁清夜双眸紧闭，强忍着手指在背上移动的奇怪触感，放松了身体。话语依旧很直：
“你是男人，想占我便宜，我不紧张，还能坦然自若不成？”
许不令略显不满，把宁清夜往跟前拉了些，按着雪腻后背，轻声道：
“宁姑娘，你我相识以来，我没欺负过你吧？”
宁清夜明显能感觉到男子炽热的呼吸喷在背上，只觉得从脖子到尾巴骨都是麻的，她忍着异样，冷声道：
“没有，还很照顾我，但你在长安，恩将仇报亲了我一口……”
“那是误会，其他时候没欺负你吧？”
宁清夜想了想，对此倒是没话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我想占你便宜？血口喷人可不对……”
我血口喷人？
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不知道？
宁清夜呼吸稍显急促，睁开眸子，偏头露出侧脸：
“你自己清楚，我可不是满枝，被你几句话就唬的晕头转向……你摸着良心说，你对我有没有色心？”
许不令坐直了几分，理直气壮：
“自然有，我一正常男人，没色心，岂不成了‘人面桃花许貂寺’？”
？？
宁清夜冷冷的表情一僵，没想到许不令直接就承认了，她眼神稍微茫然了下，蹙眉道：
“承认就好……”
许不令神色坦然，平静道：“承认了又如何？你准备和我断绝关系，从此形同陌路？”
“我……”
宁清夜张了张嘴，倒是有点不知怎么回应了。
是啊，许不令就是馋她身子又如何？
郎才女貌，年纪相当，好像……好像也挺正常的……
她长的又没毛病，没色心才真有问题……
宁清夜遇上‘我色我有理’的许不令，显然被搞懵了，稍微思索了下：
“嗯……怎么会形同陌路……君子坦荡荡，你直说，我自然不会介意。”
许不令这才满意，点了点头，重新开始包扎伤口：
“宁姑娘，你明知我对你有色心，还不介意，是个什么意思？”
“我……”
宁清夜话语又是一噎。是啊，明知他对我有色心，我不介意算个怎么回事？她沉默了半晌，显出几分薄怒：
“那我该介意，还是不介意？你都明说了，我又不能打你一顿，还能如何？”
许不令也没有将宁清夜逼太紧，呵呵笑了下：“自然是不介意的好。”他敷好伤药，持着绷带两端，眼神示意：
“手抬起来，我给你包上。”
手抬起来？
宁清夜低头瞄了瞄，怀里的裙子抱的更紧了……

第三十三章 醍醐灌顶、心领神会
厢房里烛火清夜，男女坐于榻前。
宁清夜双臂抱着白裙，低头瞄了瞄，肚兜都没系上……这抬起来是个什么鬼姿势？
宁清夜脸色涨红，抱的更紧了些：
“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许不令把绷带递出去：“你自己怎么来？教教我？”
伤在后背上，自己绑根本就绑不紧，而且即便自己来，不还是要抬手，动作估计还大些。
宁清夜迟疑许久，终是咬了咬银牙，慢吞吞的松开手，背对着许不令抬起了胳膊。
许不令捏着绷带的两头，从宁清夜胳膊下穿过，绕道了前面，脑袋探过宁清夜的肩膀，往下瞄了眼：
“绑外面还是里面？”
对于胸口后背的伤口，标准的包扎方式，是和裹胸一样紧紧勒住，避免绷带滑动脱落，把半截肚兜包在里面显然不行。
宁清夜直觉耳边火辣辣的，有些忍不住了，微微偏头离许不令的脸颊远些：
“我是女子，这……这怎么行嘛？你就不能给我找个女人过来？”
许不令叹了口气：“这里是边军的地盘，全是男人，我到哪儿去找医女？难不成给你找个老军医过来？那不还是男的。”
“……”
宁清夜盯着许不令，胸前的荷花微微起伏，眼神纠结而又狐疑。
许不令目光毫无邪念，只有关切。
彼此僵持良久。
宁清夜终是吸了口气，坐直身体，背对着许不令，张开胳膊：
“你武艺出神入化，待会别说什么不小心碰到了，我不信。你别把我当傻子……”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好，我怎么会把你当傻子。”
他把绷带绕道前面，从肚兜下面穿过去，动作很自然，但胳膊和皮肤的擦碰免不了。
宁清夜身体一抖，低头瞄了眼，又把目光望向别处，咬了咬牙：
“你……你注意点……”
“我注意着，也没偷看。再者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登徒子，对这些兴趣不大……”
“呸——”
宁清夜听见这话就是一气：“你少信口胡诌，我上次就瞧见，你把夜九娘掐红了……”
说到这里，宁清夜察觉不对，她怎么能聊这些？差点被带沟里了……
宁清夜哼了声，闭嘴默然不语。
许不令有些好笑，把绷带绕了四五圈儿，绑的严严实实，举止规规矩矩。
宁清夜虽然有些异样，但许不令终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绷带环着胸口缠绕完，许不令便拉住两端，准备勒紧。
宁清夜对昨天那下还心有余悸，连忙又开口：
“轻点。”
“轻点绷不住。”
许不令可没搭理这话，用力拉紧绷带。
“嘶——”
宁清夜眉梢猛地皱起，用眼睛都能看的被压平了几分，她咬了咬牙，却又不好说什么，强忍着没有出声。
许不令绑好纱布，又把肚兜系绳拉过来，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拍了拍手：“好啦。”
宁清夜如蒙大赦，连忙把裙子披在了背上，站起身背对着许不令，系上腰带。想了想，还是轻声说了句：“谢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许不令也没去打量，坐在软塌上，把袖子拉起来，从托盘里取来伤药，给自己处理肩膀和肋下的伤口。
宁清夜穿好了白裙，脸颊依旧带着些许红晕，缓了好久才压下乱七八糟的心绪。
她回过身来，瞄了几眼后，见许不令一只手不方便，便在跟前坐下，抬手接过了伤药：
“我来吧。”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抬起胳膊安静坐在榻上，偏头看向宁清夜的脸颊。
宁清夜脸上红晕未散，却已经恢复了往日了清冷模样，察觉到许不令的目光，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帘：
“看着我做什么？”
许不令转开目光，望向烛火：
“随便看看罢了。”
宁清夜抿了抿嘴，回想起方才和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脸色认真了几分：
“许不令，你是不是喜欢我？”
？！
许不令微微眯眼，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呃……这还用问？”
宁清夜沉默了下，重新低下头，包扎着许不令的胳膊：
“喜欢就喜欢吧，反正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许不令琢磨了下这句话，轻轻摇头，语重心长的道：
“清夜啊，按照正常的交往流程，男人对姑娘表白心意之后，姑娘得给答复。要么接受，要么说‘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们不合适’，不拒绝也不答应，把男人吊着，是一种很渣的行为，不太好。”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下：
“那楚楚喜欢你，你没拒绝，也没娶人家，算怎么回事？很渣？”
？？
反客为主！
许不令表情一僵，微微摊开手：“你不是知道玖玖的事儿吗，这个……嗯……”
“知道又怎么了？”
宁清夜坐直了几分，认真道：“男人要有担当，师父都说了，你位高权重能照顾好人家师徒，家里多双筷子的事情，养的起，又不会贪多嚼不烂害了她们。师徒名分虽大，但她们俩又没什么血缘，只要你放句话，天下人谁敢笑话她们师徒？”
许不令眼神错愕，微微偏头：
“清夜，你……”
“我什么我？这些都是师父的原话，我自幼在山上，是不通人情世故，但师父年长，懂得道理比我多。我这些日子想了下，确实如此。你现在吊着楚楚，难不成还准备和楚楚恩断义绝，或者把夜九娘休了？这是人干的事儿？若是如此的话，你还不如把人家师徒都娶了，最多让人笑话几句，总比硬拆了姻缘，把人家师徒俩逼死一个强。”
宁清夜表情严肃，冷冷盯着许不令，做出师姐的模样，认真说教。
许不令思索了下，轻轻点头：
“此言有理……我也没把楚楚吊着，只是楚楚短时间接受不了……”
宁清夜本就耿直，听见这话越发不满：“你一个男人，武艺这么高，做事就不能果断点？楚楚肯定接受不了，能接受就奇怪了。她既然喜欢你，你硬娶她又怎么了？她顶多发几个月小脾气，最后还不是老实就妇嫁从夫，总比让人家师徒抱憾终生强……”
“呃……”
许不令表情怪异，对视片刻后，便点了点头，抬手环住了宁清夜的腰，附身凑了过去。
四唇相接，言语戛然而止。
灯火昏黄的厢房里，男女相拥坐在榻上，男子眼神温柔怜爱，女子……满眼震惊！
宁清夜瞪着一双清水美眸，本来还想继续说教许不令，话语直接被堵住，变成了两声“呜呜—”。
拿着纱布的手高高抬起，身体估计僵硬了半刻钟，才慢慢反应过来。
！！！
“呜——你……”
宁清夜被箍着腰，脸色涨红，猛地把脸扭开，双眸羞愤难掩：
“你这混蛋……”
许不令环着宁清夜，打量写满羞愤的娇美面容：
“怎么了？弄疼你了？”
“你……呸—”
宁清夜用力挣扎，羞气交加：“你凭什么又亲我？你这登徒子……快放开我！”
许不令略显茫然：“不是你说，男人要主动点嘛？我就算硬来，你最多发几个小脾气……”
“我说的是楚楚！”
宁清夜都被气懵了，用力推开许不令，用手擦了擦红唇，从旁边取来佩剑：
“我让你对楚楚师徒负责，你亲我作甚？你……我砍死你这色胚……”
“诶诶……”许不令抬起双手：“别激动，又不是第一次……”
“你还知道不是第一次了？”
宁清夜脸红的似是要滴血，雪亮佩剑指着许不令，‘不令而行’四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上次你说你会错意，我暂且信你。这次你还怎么解释？”
许不令神色坦然：“方才不是问过了嘛，知道我对你有色心，你不介意，这还解释什么？你说男人该主动，我就听你的了。”
“……？？”
宁清夜心乱如麻，本就不太会处理感情，哪里捋的清这些断章取义的鬼话。她呼吸气促，盯了许不令半天，剑锋指向门口：
“你出去！”
许不令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门口。
宁清夜手几乎握不住剑，剑锋不停的颤动，盯着许不令走出房门后，她急忙跑过去，‘嘭’的把门关上了。
许不令听见背后插门栓的声音，叹了口气：
“清夜，你饿不饿，我出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我不吃，你快走。”
“战时晚上宵禁，不吃就得等明天了，你想好。”
“……随便。我刚才说的是楚楚，楚楚心仪于你，才会只闹几个月小脾气。我又没说喜欢你，我只是不介意，那是因为你对我有恩……”
“知道啦，知道啦。”
许不令含笑点头，整理了下衣冠，便走出了屋檐……

第三十四章 待君归
楼船自汾河顺流而下进入黄河，借着河水与北风，不过三天时间，便已经抵达了八百里外的风陵渡，距离长安城仅两百里之遥。
三天时间很短，但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来说，足够骑兵以闪电攻势推进三百里。朝廷中部兵力空虚，三天时间还来不及将援军送往太原，北齐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没遇到像样的阻碍，目前已经西临霍州、冬抵常山、南至邯郸，在东部战线上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而首府太原城被十倍兵力合围，日夜强攻之下已经岌岌可危，就目前情况来看，破城是迟早的事儿。
战线推太远粮草跟不上，北齐已经没有再强行军推进，转为修筑关隘城防，先把这块通往中原的跳板吃下，等北齐站稳脚跟，想要再打回来可就不容易了。可以说这漫长的几天，唯一的好消息，就只有许不令阵前擒王，其他的全是噩耗。
随着东部燃起战火，风陵渡镇的风貌已经大变，江湖客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关中军，在将领的率领下朝北方进军。
黄河渡口，船楼二层的露台上，陆红鸾和萧湘儿站在一起，眺望河岸上浩浩荡荡的军队。
两人都不太了解打仗行军，船上消息闭塞，萧绮也不和她们说太原战事，得知许不令安然无恙还神勇无双，又看到朝廷庞大的援军，心里已经安定下来了。
这次下江南迎个亲，出的岔子太多，陆红鸾现在只想早点回肃州，哪怕被令儿啃葡萄，也比在这里担惊受怕的好。
陆红鸾双手叠在腰间，柔声道：“湘儿，令儿什么时候回来呀？这都几天了……”
萧湘儿也不清楚，不过性格要稍微大气冷静些，轻声安慰：“姐姐已经把消息送去了吕梁，许不令收到后就会赶回来，走陆路可能慢些，不过没有齐军阻碍，不会出岔子。”
陆红鸾抿了抿嘴，对边关局势了解不多，便也没有多说。
两人下方的房间内，同样在关注着许不令的行踪。宽大房间是平时游乐的地方，琴台、画案已经移到了墙边，屋子正中的地毯上，摆上了一张很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地理位置。
夜莺跪坐在舆图前，手中拿着木棍，认真讲述：
“如果消息送得快，公子应该昨天从吕梁出发，现在大概走到了这里……”
舆图周围一圈儿，坐的都是女子。
祝满枝双臂环胸，眉头紧锁，虽然看不大懂，但还是时而轻轻点头，一副绞尽脑汁出谋划策的模样。
宁玉合徒弟还在外面，表情最是担忧，听个几句，便柔声道：“要不我去接令儿和清夜？外面兵荒马乱的，有个帮手安稳些……”
钟离玖玖坐在宁玉合旁边，小麻雀停在肩膀上昏昏欲睡。钟离玖玖已经是许不令的小媳妇了，哪里能不操心相公，本来离开太原的时候，她就想出去找，可惜被萧绮拦下来了。此时听见宁玉合的话，她蹙眉道：
“你去有什么用？除了姐姐我，谁能在这么大地方找到人？要去接应，也该是我去……”
钟离楚楚侧坐着靠在满枝身上，到现在还对偷吃的师父有点怨念。特别是听说许不令和宁清夜两个人，在太原‘单骑擒王、活捉敌将’，这么波澜壮阔的英雄事迹，都把满枝羡慕死了，可她们两个却只能坐在船上逃跑，干看着宁清夜当女主角纵横沙场，心里自然不平衡。
满枝还好，武艺不高个子也不高，本来就没机会陪着许不令纵横沙场。钟离楚楚则不一样，她本身底子不错，若是钟离玖玖当年肯教她真功夫，而不是教她怎么变漂亮，这次肯定能和许不令一起去活捉敌军世子，岂会变得和花瓶一样杵在这里？
听见师父的话，钟离楚楚略显不满的哼了一声：
“本来我能给许公子帮忙，结果武艺不好被嫌弃了。若是我能学到师父你一半的本事，现在也不至于坐在这里干着急……”
楚楚一说话，玖玖心中有愧，气势自然而然就弱了几分：
“唉~我教你就是了，下次肯定能用上，咱们先聊当前的解决法子……”
松玉芙不是江湖女子，对这种自作主张跑去帮忙的事儿，自然持反对意见，开口柔声劝阻：
“玖玖姐，你可千万别偷偷出去，咱们乱来是添乱，萧大小姐知道，又得分神了……”
因为钟离玖玖没瞒着，祝满枝已经得知了大钟偷她男人的事儿，和好姐妹楚楚同仇敌忾，轻哼道：
“放心，大钟现在可是许公子的小媳妇，哪里敢惊动萧大小姐，是吧大宁。”
宁玉合和钟离玖玖是死对头，本该顺着满枝的话，笑话钟离玖玖几句。可两人都一起趴着玩尾巴了，哪里好意思‘一百步笑五十步’，只是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与一群江湖侠女的瞎琢磨相比，萧绮那边明显要严肃的多。
二楼的书房内，萧绮坐在书桌后，身着墨黑长裙，神色显出几分疲态，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自带一股‘尽在掌握之中’的上位者气势。
书房的茶几旁，坐的并非外人，而是已近好久没有露面过的肃王府门神老萧。
时隔小半年，老萧容貌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家丁小帽，拐杖放在手边，手里端着茶杯。
在未来世子妃面前，老萧罕有的收去了老不正经的模样，正襟危坐，甚至还显出了几分仙风道骨。
许不令下江南迎亲，老萧在长安城忙活近两年，在江湖上又树敌太多，便没有跟着去，想休息几个月，在家仔细研习搜罗来的典藏孤本。至于许不令答应帮他搜罗各地‘奇书’的事儿，老萧根本没当真，因为小王爷肯定出门就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大不了自己淘便是，可自家这小王爷，忘记搜罗书，倒是没忘记使唤他这人。
老萧在肃州茶馆里泡的好好的，忽然就是一封急信送过来，让他去点了武当山的祖师堂！
我滴个老天爷！
武当山的祖师堂，这还不如让他去点宋氏祠堂，宋氏祠堂至少没那么多武艺高强的臭牛鼻子蹲着。
可信都过来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老萧只能杵着根拐杖，跑了几千里路到武当山，废了不知多大力气，摸到了天柱峰的祖师堂外。
点祖师堂就点祖师堂嘛，一栋破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老萧刚把人家祖师堂点燃，自家那小王爷就把人武当掌教宰了。
我滴个乖乖！
要不是这消息传来，老萧都不知道还有那么多老不死躲在武当山附近修仙，连青虚真人都提着剑杀出来了，那场面叫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老萧现在坐在船上，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着跑出来了。
不过事情总算是办完了，再被自己小王爷折腾，估计得死外面。
老萧放下茶杯，偏头看向萧绮：
“萧大小姐，可还有吩咐？小王爷我就不等了，还得回去盯着婚宴的事儿，如今战事紧急，肃王怕也没心力置办这些。”
萧绮知晓老萧是肃王父子的门神，言语颇为亲近，微笑道：
“我已经传了书信给许不令，让他把姜凯献给朝廷，缓和长安与西凉的关系，萧老将此事告知肃王即可。”
老萧摩挲着茶杯，摇了摇头：“这关系怕是不好改善，以小王爷的脾气，有机会能一刀剁了当今圣上，绝不会多出第二刀。当今圣上也差不多。”
萧绮自然晓得皇帝和肃王之间的矛盾有多深，对此只是轻笑道：
“形势瞬息万变，帝王将相之间，只要利益相投，没有什么矛盾是不能化解的。江南和北边同时动乱，齐军占据中部隔绝东西，辽西都护府的兵马到不了关中道，若是此时楚王、吴王等集合军队入京‘勤王’，朝廷不敢调边军回防关中，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肃王。如果关系太僵，到时候就不好谈了。”
“大小姐的意思，是让王爷带兵入关中，平诸王叛乱？这对西凉好像没啥好处……”
萧绮神色平静：“短期自然看不出好处。不过只要能进关中道，回不回去，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
老萧琢磨了下，缓缓点头：“我这把老骨头，也弄不懂这些。话带到即可，肃王答不答应，我也说不准……”
“大势所趋，这些我到肃州后，会和肃王详谈。”
“呵呵……”
老萧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起身走出了书房……

第三十五章 废帝立新
在方山县待了近五天，抵达风陵渡的萧绮，才将目前位置和安排送过来，许不令得以启程，前往风陵渡汇合。
宁清夜又被强吻了一次，什么反应自不用说。几天以来基本上都是躲得远远的，自己换伤药再也不肯让许不令帮忙了，连睡觉都把剑抱着，两个人住在一栋宅子里，却是从早到晚都见不上一面，吃饭都是分开的。
许不令知晓清夜的性子，自幼对感情匮乏不知如何应对，需要想很久才能缓过来，对此自然也没有穷追猛打。
作为大将军许烈的长孙、西凉军少主，许不令即便管不到东边，也不可能在东边打仗的时候，躲在屋里和美人打情骂俏，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白天都是待在方山县的军帐中，关注太原战场瞬息万变的局势。
抵达的第二天，朝廷便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嘉奖信，对于姜凯的处置，是让许不令自行定夺。
对于这种官场上级对待下级常见的话术，许不令自然明白意思，不就是让他‘长点眼色’嘛。
萧绮的书信中，已经有所谋划，为了以后更大的利益，许不令不介意和朝廷先握个手。世子姜凯被留在了方山县军营，由边军押送至长安，就此成为大玥的俘虏，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
而许不令对朝廷的回复，自然是‘许家有守土职责，享天子之厚待，食百姓之采邑，战场克敌乃分内之事、义不容辞，不敢再有所求’，意思是‘赏赐以前给的够多了，给朝廷卖命是应该的，你不用想着怎么赏的事儿’。
表过了态，至于朝廷是个什么反应，短时间内自然不会有结果，这只是个引子，还得看日后的局势如何变化。
世子姜凯和神箭杨宽虽然留下了，但追风马肯定不可能给朝廷，好马在哪儿都是稀罕物件，对许不令来说，两匹追风马比姜凯值钱，自是带着赶往风陵渡装船。
转眼正月初八，暮色时分，河东盐湖北岸的曲庄，三匹追风马在官道停步，许不令和宁清夜一起，进入了镇上的客栈。
河东是上古时期夏朝的都城，晋、秦、豫在此交汇，算是大玥正中的交通枢纽。恰逢战时，曲庄一带的官道上车马如云，数以万计的百姓从北方过来，前往河西躲避战火，而一望无际的关中军则是逆流而上，前往北方退敌。
逃兵祸的人太多，镇子上的客栈几乎都住满了人，连许不令都是花了三倍的房钱，才从客栈里挤出来一间上房，供两人落脚。
客栈大厅里哄哄闹闹，都在谈论着北边的局势，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
宁清夜带着帷帽，坐在靠窗的酒桌旁，目光放在几桌江湖人身上，也在听着北边的消息。瞧见许不令走过来，便又把脸儿转向窗外的街道。
许不令安置好了价值连城的追风马，来到桌子对面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问过店小二，最近过黄河避战的人太多，镇子上的客栈都人满为患，这间房还是废了好大力气，从一位员外郎手中腾出来的，只能将就一晚上……”
宁清夜把脸儿转过来，微微蹙着眉：“外面这么多人露宿街头，我又不是看不到。”
许不令拿起酒壶倒着酒，含笑道：“我这不是怕你误会我故意只开一间房。”
宁清夜拿起饭碗和筷子，语气平淡：“行走江湖，这种事儿很常见，晚上我们轮着守夜即可，你若是不愿意，我守一晚上也行。”
话语中明显带着三分冷意，不怎么亲近。许不令把酒杯放在宁清夜面前，微笑道：
“怎么？还没消气？”
宁清夜性格本来就率直，闻言便放下了碗筷：
“你让我怎么消气？在长安城也罢，我全当你会错意，前几天又来！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这般行径，和……和那些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
许不令抬起做了个嘘的手势：
“客栈里人多，待会再聊。”
宁清夜左右看了几眼，声音稍微压了下，轻哼道：
“在长安城的时候，我便听过说书先生，说你‘欺男霸女、逼良为娼’……”
“是‘逼良为妻’……”
“你……”
宁清夜憋了半天，干脆不说话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开始自斟自饮。
曲庄距离风陵渡还有两百里，以追风马的脚力，明天下午应当就能回船上。
马上就能继续被娘子们轮，许不令心情十分不错，用餐闲暇，也旁听着三教九流的闲谈。
要说传递消息最快的，除了朝廷八百里加急的驿站，便只有江湖人的嘴了。某些时候，江湖消息甚至比官方传的还快。
饭刚吃到一半，几个刚抵达客栈的江湖客，彼此交谈便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听说江南那边出大事儿了，打鹰楼在那边造反，带着上百万反贼到处攻城略地，都快把杭州打下来了……”
“是啊，北边刚出事儿，听说辽西军走到一半跑回去了，连个平叛的都没有……”
“那怎么办？不要江南了？……”
客栈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又遇上战时，有什么消息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开始参与了讨论。
宁清夜眉头紧锁，听了几句，询问道：
“喂，江南有一百多万反贼？是厉寒生拉起来的？”
许不令知道清夜很痛恨厉寒生，祸乱江南更是会加深敌意。他摇了摇头：
“没百万人那么多，不过十几二十万肯定有。一切都是吴王在背后谋划，自导自演罢了，和厉寒生关系不大。”
“他们为什么做这些？”
“嗯……”
许不令思索了下，还没酝酿好词句，几个交谈的江湖客，便帮他回答了：
“江南乱成一锅粥，吴王压不住，听说刚刚昭告江南，弹劾当今……”
江湖客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官差后，才用手往长安方向指了指：
“……弹劾当今圣上，说什么‘继位以来，大施暴政酷刑、苛捐重税搜刮民脂、蓄养重兵不尽守土之责，致使边关失守、江南叛乱，有失帝王之责，不配为君’……”
“嗡——”
此言一出，满客栈的人都缩了缩脖子，有的起身就走，免得惹祸上身，有的则小心翼翼凑近几分，询问真假。
许不令听到这话，也是稍微愣了下，没想到吴王动作这么快。
宁清夜听的云里雾里，但是对‘大施暴政酷刑’这一条，可谓是感同身受。
宋暨上位后‘铁鹰猎鹿’，杀的江湖血流成河，不知多少江湖世家被灭门抄家，用‘暴政酷刑’来形容半点不为过。只要是江湖人，听见这话基本上都觉得说到了心窝子里。
宁清夜思索了下，为防闲谈被旁人听到，起身坐在了许不令跟前，凑近小声询问：
“吴王造反了？”
许不令神色平淡的喝着酒，轻声回应：
“不是造反，是想‘废帝立新’。就和武王伐纣一样，天子无道、祸及百姓，宗师、藩王、朝臣是可以联合起来罢黜君主的，历史上被废的帝王并不少，不过多半都是皇帝压不住朝堂、外戚、各路诸侯所致，真因为昏庸被废的，反而没几个。”
宁清夜略显不解：“皇帝还能被罢官？”
“自然可以，当失去威信，手底下的人都不听话的时候，皇帝也是个普通人罢了。不过要废宋暨的帝位，有点困难。吴王昭告天下，给宋暨立了几条罪状，‘暴政酷刑、苛捐重税、丢失领土、无视灾情’，这四条确实可以成为罢黜皇帝的理由。但宋暨继位以来勤于政务、赏罚有度，在百官之中的声望极好，虽然丢了太原，但以关中军的战力可以打回来。只要满朝文武不答应，皇帝不可能被废掉。”
“那怎么办？”
“吴王既然挑明了，那肯定就不会再尽藩王之责听宋暨的话。如果寻常时候，宋暨肯定是派兵灭了吴王，但现在北边出事儿，很难及时平定吴王。如果我猜的没错，吴王很快就会和魏、豫两王结盟，不发兵援北不上贡岁赋，逼迫宋暨退位让贤。宋暨再不退，就会找理由出兵伐关中。嗯……现在楚王的意思挺重要，楚王夹在双方中间，手上又兵强马壮，如果站在宋暨这边，肯定是派楚王去平东部三王，如果站在江南那边，四路藩王联手，宋暨孤立无援，基本上就没了。”
宁清夜似懂非懂，思索了下：
“皇帝不是有很多兵吗？打不过这几个王爷？”
“打是打得过。”
许不令叹了口气：“但现在北齐大举犯边，宋暨若是把大军调回来，去平东部三王，等同于把半壁江山让给北齐，真这么干，都不用说三王联手，百官都能把宋暨废了。”
宁清夜这次听明白了：“兄弟阋于墙，现在敌国入侵，皇帝忙着守边关，吴王这时候造反，不是趁人之危嘛！”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谋略本就是这么玩的，太平时节，东部三王哪里敢跳出来聒噪，连我父王都只能老老实实在西凉蹲着。”
宁清夜仔细想了想，又问道：“你和皇帝有仇，若是这时候也站出来，和那几个王爷联手，皇帝是不是就众叛亲离，直接没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七王合力，这种情况下，宋暨肯定没了。不过东部三王跳反，成功了也是宋家人当皇帝，回过头来照样削我，又没好处，我凭什么帮他们站队？”
“那你该做什么？”
“看楚王怎么表态，楚王在菩提岛抢玉玺，肯定是想自己当皇帝。估计会反复横跳扯一段时间皮。我在西域那边，暂时下不了场，先回去成婚，等他们站完队再说。”
宁清夜微微点头，没有在不擅长的领域多聊，目光望向几个高谈阔论的江湖人，继续听这些人瞎扯。
许不令倾听片刻，没有再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两口吃完饭后，起身道：
“走，上楼睡觉吧。”
“……”
宁清夜表情一僵，渐渐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第三十六章 自暴自弃
夜色渐深，小镇上嘈嘈杂杂，南来北往的旅人聚集在镇子上，连街道屋檐下都坐满了人。客栈二楼房间人满为患，时常有孩童、妇人在廊道里来往。
许不令靠在客房的门上，头发还是湿的，略显无聊的等着宁清夜洗澡澡。
哗啦啦——
背后的房间里，传出撩起水花的轻响，明显刻意压着动作，却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长途奔波风尘仆仆，到了落脚地方自然得梳洗一番，只开了一间房，宁清夜又不可能和许不令洗鸳鸯浴，或者让许不令帮忙搓背什么的。许不令也不好让女儿家出去洗野澡，便自己去盐湖泡了个澡。
不管什么时代，女人洗澡都不可能快，许不令出去一趟又回来，宁清夜都没洗完。约莫过了半刻钟，房间里的水花声才平静下来，响起了宁清夜的声音：
“你进来吧，我洗完了。”
许不令转身推开房门，正月天气很冷，不大的房间里水雾茫茫，连东西都看不太清。
屏风旁边，宁清夜穿着干净的雪白长裙，裹得严严实实，如云长发披散在背上，脸颊水嘟嘟的还带着些许红晕。
宁清夜手里提着木桶，本想给许不令打来干净热水，瞧见许不令头发湿的，略显意外：
“你洗过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我一男人，又不怕走光，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
宁清夜轻轻蹙眉：“又不是没热水，大冬天的，你去湖里洗野澡，吃撑了？”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下，还是直接道：
“清夜，我是怕耽误你休息时间，不想让你在外面傻等，不是吃撑了。”
宁清夜恍然大悟，思索了下，微微点头：
“是嘛……有心了。”
许不令无话可说，看来和宁清夜交流，还是得直接点，不然再暖男都是对牛弹琴。
宁清夜把木桶放下，来到桌旁就坐，看了看里侧的双人床：
“你先睡吧，我守着，到了时间叫你。”
许不令从包裹里拿出舆图，在桌上摆开：“我不急，推来推去没意思，反正都是要睡的。”
宁清夜想想也是，便也没有多说，起身走到床边，正要合衣躺下，忽然想起方才沐浴，缠在身上的纱布解开了。
伤口刚刚结痂愈合，见了水不包扎上，肯定不行。
念及此处，宁清夜回头瞄了眼坐在桌旁看舆图的许不令，犹豫良久，还是没敢脱裙子，倒头躺在了枕头上，闭上双眸。
许不令看了片刻舆图，也想起了伤口的事儿，偏过头来：
“清夜，你换药没有？”
“……”
宁清夜本来就没睡着，听见这话，她睁开眼帘，犹豫了下：
“换了……”
宁清夜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太会撒谎，这句话明显是假的。
许不令眉锋微蹙，合上舆图，起身取出伤药，走向床边：
“伤还没好，小心感染得了破伤风，这世道可没有青霉素，要命的。”
宁清夜自然听不懂，瞧见许不令走过来，连忙坐起身，眼神戒备：
“我自己来就行了！”
许不令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把伤药放在腿侧：
“在方山县也罢，不用出门，明天可还要赶路。我今天就瞧见你骑马的动作有点古怪，肯定是颠簸的时候绷带松了，擦着伤口不疼啊？”
说着抬手去解宁清夜的腰带。
宁清夜眼神一慌，握住了许不令的胳膊，明显是想阻挡，可听见许不令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迟疑了许久，才严肃道：
“你……你不许再趁人之危，不然我……”
许不令轻轻蹙眉：“我什么时候趁人之危了？”
“前几天……”
“前几天我认真包扎伤口，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有问题？”
“那之后……”
“那之后是你劝我主动点，和包扎伤口有什么关系？”
“……”
宁清夜瞪着许不令，憋了半天，无话可说。
许不令微笑了下，把胳膊抽出来，抬手解开宁清夜的白色腰带，放在了枕头旁。
抬手分开衣襟，露出了下面绣着荷花的雪白肚兜，皮肤上仍然带着几分水气，在灯火下显出白滑细腻光泽。
宁清夜咬着下唇，盯着男子近在咫尺的双目，却没有再阻挡，任由对方宽去了她的衣裙。直至许不令眼神往荷花上一触即收的瞄了下，她才脸色一冷：
“你看什么？！”
“……”
许不令自然不好解释。这种情况下，能管住眼睛的恐怕是圣人，他就下意识瞄了眼而已……
“嗯……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
宁清夜脸色涨红，双目几欲喷火：“你还说不想轻薄于我？你方才明明就看了……”
许不令抬起眼帘，轻轻笑了下：“清夜，我不都和你坦白了，我对你有色心，如果没看，那才是真有问题。”
？？
宁清夜眼神错愕！
这都什么跟什么？
理直气壮的耍流氓？
怎么说都是你占理，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宁清夜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抬手就是一巴掌。
许不令轻而易举的握住光洁手腕，含笑道：“别生气，转过来，我给你敷药。”
“你……”
宁清夜本就性子率直，被许不令颠倒黑白拐着弯占便宜，还捋不轻逻辑怎么说都不对，终是被惹急了。她挣扎了几下，抬手就把身前的肚兜扯下来，面对许不令，冷眼道：
“你看呀？你不是喜欢看吗，反正你占够便宜了，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想看大大方方的看，何必强词夺理欺负人？”
灯火昏黄的房间内，随着肚兜扯掉，雪光绽放，似乎连屋子都明亮了几分，时间也好似在这一刻凝滞下来。
！！
许不令稍微愣了下，没想到宁清夜说不过就自暴自弃了。
大大方方的看？
许不令点了点头，认真观赏：
“嗯……好。”
好？？？
宁清夜身形笔挺直坐在床边，面对着许不令，稍微懵了片刻后，在许不令认真的目光下，逐渐恢复了理智。
“你！”
宁清夜都快被气傻了，急急忙忙又抱住胳膊遮挡，想要骂人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骂。
许不令表情温柔宁静，抬手扶着宁清夜的肩膀，让她转过身：
“好了好了，给你敷药。”
宁清夜被推着转过身去，随着方才的自暴自弃，情绪彻底克制不住了，清水双眸中雾蒙蒙的，颤声道：
“你就是个登徒子，从一开始就对我不怀好意。你当我真傻？你武艺那么高，怎么可能被我轻易绑走，还趁着我给你打探消息，恩将仇报亲我一口。现在又趁着我受伤，对我……哪有你这样的？即便是江湖上的男女，也不会这般对待朋友……”
许不令动作轻柔，敷着伤药：“是是是，我从见面起都对你不怀好意，你不也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不走，还给我买酒、跑来找我、跟着我走南闯北……”
“那是你对我有恩，江湖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当我宁清夜，是忘恩负义的女子？”
“自然不是，报恩就报恩，不过我什么都不缺，你好像也报不了。江湖上这种情况，不都以身相许，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你想得美，你……”
“那你说怎么办？”
许不令拿起绷带，持着两端：“我现在看也看了，亲也亲了，咱们也不准备分开，总得想个解决法子吧？”
解决法子？
这能怎么解决，便宜都被占干净了……
宁清夜咬了咬下唇，心乱如麻：
“你想怎么解决？”
许不令微笑了下，眼神示意：
“手抬起来。”
“……”
宁清夜呼吸略显急促，身体僵了许久，终是闭上双眸，张开了胳膊。
许不令持着绷带两端，自胳膊下穿过绕到前面，贴着宁清夜脸颊，轻声道：
“要不我娶你？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以前的事儿也不算你吃亏了。”
宁清夜双眸紧闭，呼吸起伏，微微偏过头去，没有出声。
许不令暗暗叹了一声，右手轻轻环住了宁清夜，左手顺着腰儿抚了上去，在她耳边亲了下。
男子气息环绕周身，宁清夜猛地一颤，脸颊依旧冷冰冰的，却是难掩脸颊的赤红，撑了片刻，她便握住许不令的手，颤声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去问师父，师父答应，我就认命了。”
问我家大白？
那和直接问我有啥区别……
许不令嘴角带着笑意，心满意足，松开团儿，认真的把绷带缠了几圈儿，在背后绑紧：
“好啦。”
宁清夜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此一举的穿上裙子，转身便躺下了，侧躺在枕头上，把被褥拉起来盖着，留给许不令一个背影，不言不语。
许不令坐在床边，看了片刻，宁清夜便又把被褥拉了些，连脑袋都盖住了。
“早点睡，晚上不用换班，我睡桌子上。”
许不令轻笑了下，把掉在地上的雪白肚兜捡起来，打量几眼，收进了怀里，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继续开始琢磨舆图……

第三十七章 回船
距离宁武关事变，已经过去了八天。
形势越来越差，吴王一番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更如火上浇油般，浇到了满朝文武的头顶上，正月未出，年关的气氛便彻底过去，仿佛又回到了凌冽寒冬。
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太极殿后的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不少位高权重的朝臣在御书房外静候，三公九卿则站在御书房内，时而能听到天子宋暨的怒声呵斥：
“这个宋思明，朕何曾亏待过他半点？苛捐重税……朕又不是没看到江南的灾情，蜀地灾情朕免了岁赋，再免江南，让几十万将士喝西北风不成？偌大江南，富可敌国之家难以计数，赈灾米粮需要几个大钱？朕让他去筹银子，他阳奉阴违逼反百姓，到头来怪朕税赋太重。孝宗、先帝在位几十年，可曾听过老吴王抱怨过半句？……”
句句是真，却也是无能狂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吴王弹劾天子，魏王、豫王紧跟着便表了态，站在吴王一方，指责宋暨继位后执政有问题，说到底，就是宋暨暴露了削藩意图，触动了藩王的利益罢了，哪有什么为民请命、一心为国？
朝臣多半心明如镜，但知晓也没用，这些事情说出去，没有一个藩王会认，否则吴王也不会费心费力，找出这‘四大罪状’来当出师之名。
三公九卿大半都出自门阀望族，也就是既得利者，利益是和皇权绑在一起的，天下大乱不符合门阀望族的利益。而皇权更替更不用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皇帝，背后支撑的门阀大族必然也会重新洗牌，在有回旋余地的时候，在场‘萧陆崔王李’五大家和其他小姓，肯定是选择维持当前局面，站在宋暨这边。
大司农陆承安，是金陵陆家的掌舵人，和萧楚杨一样，家里正在遭灾，虽然吴王不敢动萧陆两大门阀，但家族遍布江南的产业被叛乱殃及，总不能当做没看见。而且北方正在和北齐血拼，常言‘攘外必先安内’，江南的事儿不解决，休养生息几十年的大玥，恐怕就真给拖垮了。
待天子骂完东部三王后，陆承安上前一步，开口道：
“东部三王已有异心，令其请罪也是空谈。太原战事紧急，当前应迅速平息内患。”
三公九卿皆是点头，用东部三王世子为要挟，让东部三王认错，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三个世子留在长安，是为了防止藩王起兵造反，现在东部三王不是造反，是为了百姓‘仗义执言’，弹劾宋暨暴虐昏庸，宋暨要是把东部三王的世子砍了，那不坐实了自己是暴君。
让宋暨下‘罪已昭’，和东部三王认错，更不可能。
宋暨在‘铁鹰猎鹿’上有矫枉过正的地方，但大方向肯定没错，也就削藩的事儿出了岔子。怎么可能下罪已昭承认三王所说的罪状，把遗臭万年的屎盆子扣自己头上。
想要快速平息这场风波，最好的方法便是派兵把江南叛乱平了，然后不搭理东部三王，等灭了北齐回头再去收拾他们。
可现在这情况，辽西都护府的兵马肯定不敢乱动，魏王、豫王都表了态，不从中作梗都是好的，就别说指望他们平叛了。
江南起义的流民二十多万，在吴王暗中推波助澜下，还在飞速增长，没个十多万精兵肯定平不了，现在去哪儿凑这十来万精兵？
宋暨自然也知道吴王在落井下石，发泄片刻怒火后，还是坐回了书桌后，沉声道：
“诸位爱卿，有什么提议？”
太尉关鸿卓思索了下，躬身道：
“辽西都护府原本用来平叛的边军，可以抽出五万继续南下，但很难及时扑灭江南叛乱的贼子。楚王协防北疆，手握府兵二十余万，虽然战力不堪大用，但剿灭流民为主的叛军，应当没问题。”
府兵也就是寻常军户，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兵员素质和关中军、西凉军这些职业军人天差地别，大玥内腹的兵马基本上都是这种，用来维护各地治安。
不过，楚王的军队虽然战斗力比不上边军，但好歹也是每两年换一批去边关历练，再差也比挥着锄头的流民强，只要肯去，剿灭叛乱应该问题不大。
宋暨手指轻敲桌案，稍微思索了下。
现在这种时候，宋暨不太想用藩王的兵马，怕楚王也冒出来搞幺蛾子。不过江南拖太久，问题会更严重，而且也得看看楚王是个什么态度。
“可，传旨楚王，令其即刻携军，赴江南平叛。”
“诺。”
三公九卿皆是躬身，订下决策后，便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
翌日下午。
风陵渡镇，行人商贾摩肩接踵，正中‘鬼门关’的大牌坊却是萧条了些，没有了钻牌坊的江湖人。
许不令骑着追风马，和宁清夜一道穿过小广场时，偏头看了眼，开口道：
“清夜，你钻过鬼门关没有？”
宁清夜骑着白色追风马，头上戴着帷帽，腰背一如既往的挺直，看起来却没什么精神。
昨晚又被许不令占便宜，还自暴自弃的扯下肚兜让许不令看个够，本意是想让许不令感到羞愧，结果倒好，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这也就罢了，许不令还抱着她边揉边亲耳朵，还说要娶她。宁清夜对感情问题很茫然，幼年又被父亲不负责的事儿伤到了，哪里能有什么主意，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后就没有说过话。
听见许不令的询问，宁清夜不太想回答，驱马加快速度走在了前面，平淡道：
“昨天的事儿，你不许告诉满枝她们。我待会去问师父，若是师父应允，再和你算账。”
许不令骑着马，又牵着一匹，加快速度走到跟前：
“如果师父不答应，你怎么办？”
不答应……
宁清夜身体稍微僵了下，本想说‘师父怎么可能不答应’，又觉得这话不对劲，最终冷冷哼了一声：
“不答应，你轻薄于我，我自是和你恩断义绝，你若是再对我动手动脚，我不会顾念恩情了。”
许不令笑了下：“好，一言为定。到时候你可别说我不负责。”
“你……”
宁清夜攥紧拳头，没有再接话，快步来到了风陵渡镇的渡口。
位于黄河湾的渡口上，船只一望无际，肃王府的楼船停在其中，踏板搭在岸边上，不时有丫鬟和信使跑上跑下。
天色已经黑了，楼船上两层都亮着灯火，遥遥可以瞧见甲板上面，满枝、楚楚、玉芙三个姑娘凑在一起，拿着个望远镜在扫视黄河沿岸。
船楼一层，宁玉合的房间窗口，钟离玖玖竟然和宁玉合一起，坐在窗户的两侧，抱着胳膊脸对脸，也不知在聊着些什么，不过从那表情看，肯定是在互相讥讽。
许不令对两个大媳妇最是了解，光是看表情，便晓得玉合在说：
“你这死婆娘，自己往令儿跟前凑，活该。”
玖玖则是：“你说你当师父的，什么地方都给徒弟，还非把我按着，你说你图个什么？许不令上瘾了怎么办……”
许不令远远瞧着，心里有点好笑，或许是瞧见他带着清夜回来了，两个死对头当即停下了争吵，消失在了窗口。
而楼船的二层，陆姨和望夫石一样站在窗口，也不知望了多久。瞧见他后，温润脸颊上满是惊喜，急忙跑回屋里，把湘儿给拉了出来。湘儿估计是在睡美容觉，脸上还敷着绿油油的面膜，在窗口望了一眼后，连忙就躲了回去，估计是洗脸打扮去了。
许不令脸上露出发自心底的微笑，轻轻松了口气，便快步来到了楼船边缘。
宁清夜有些走神儿，也没注意船上那么多小细节，翻身下马后，便牵着自己的大白马上了甲板。
许不令本以为清夜会不言不语的直接回房，不曾想宁清夜走出几步，瞧见满枝她们喜滋滋的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满枝，我在太原捡了匹追风马，你看看咋样？”
满眼嘚瑟！
楚楚和玉芙瞧见威武雄壮的白色追风马，都是眼前一亮，不过楚楚有心心念念的白骆驼，玉芙不会骑马，倒也没有太过羡慕。
而满枝一眼扫过去，小眉毛顿时皱了起来，都馋哭了……

第三十八章 师父，和你说件事
瞧见小满枝咬着下唇可怜巴巴的，许不令有些好笑，把棕色追风马的缰绳递给满枝：
“就捡了两匹马，你拿去骑吧。等回了肃州，我派人去漠北找找，争取一人配一匹。”
祝满枝咬着下唇的表情，瞬间又变成了惊喜，连忙跑过来接过缰绳，笑嘻嘻道：
“许公子，这马太大了，我骑着不合适，先帮你养着吧。”
许不令摇头轻笑，刚和玉芙楚楚打了个招呼，陆姨和湘儿便围了过来，一左一右嘘寒问暖。
祝满枝和松玉芙虽说很想念许不令，可也知道抢不过几个大姐姐，很识趣儿的牵着追风马下船遛弯儿，楚楚自然也跟上了。
因为许不令和宁清夜身上都有伤，萧绮出来后，便让姑娘们都散了，让两人先行处理伤势。
到了船楼的房间之中，许不令彻底放松了下来，在雕花软塌上就坐，解开了外袍，安然享受着玖玖的伺候。
一墙之隔的隔壁，玉合也在给清夜检查的后背的伤口。
天色已黑，房间里灯火通明烧着暖炉，钟离玖玖穿着水蓝色的长裙，妆容发饰都极为精致，本就皮肤细腻白皙，在灯火的映衬下，更是显出了几分晶莹朦胧之感，一双狐狸般的媚人双眸更是撩人。
不过此时，钟离玖玖的表情可没有多亲热，侧坐在软塌上，抬手就在许不令肩头戳了下：
“傻愣着作甚？抬手！”
许不令对这态度丝毫不意外，上次在船上乱来，玉合和宝宝两个欺负新人，把玖玖摁着好一通折腾，还没缓口气，第二天又被拉去萧绮的房间里折腾了一次。
玖玖又没玉合那般想得开，自然是处处吃亏，事后生他这相公气也是应该的。
许不令微微侧身，抬起胳膊，顺着玖玖的后背慢慢抚下，含笑询问道：
“娘子，方才在和师父聊什么呢？看你们俩聊的挺开心。”
钟离玖玖微微收腰扭了下，却还是被捏了几把，便也由着许不令揩油了。她往隔壁的房间瞄了下，确定听不到后，才轻声道：
“姐姐我和她能聊什么？吵架呗，我就不明白了，她一个道士，还是你师父，凭什么底气比我还足？我和你好歹是男未婚女未嫁吧？被她弄得和我抢男人一样。还有你，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她和湘儿欺负我，你不护着姐姐也罢，还帮忙落井下石，合着我这媳妇，是随手捡来的？”
许不令搂着玖玖的腰，把她揽到跟前靠着，和颜悦色赔笑：
“这怎么能叫欺负，她们是看你脸皮薄，才故意逗逗你罢了，等你过些日子熟悉了，估计还得主动抢，不然想亲我一口都够不着……”
“呸——”
钟离玖玖嘴上凶巴巴，心里的想念却藏不住，被抱着说了两句软话，便也乖乖的靠在许不令怀里，小声道：
“算了，姐姐我知道你为难，先来后到嘛，我也不和她们明着争。不过你好歹是我相公，该护着媳妇的时候，总得护着吧？以后……以后别拉着我一起，宁玉合那臭道姑，非把我拉着的话，你也别……别从后面……私下我偷偷答应你就是了，当着她们的面，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许不令点头：“好，以后咱们尽量单挑。”
钟离玖玖得到承诺，稍微放心了些，又道：
“还有，我可是大夫，对你的体子最是了解，武魁又如何？像你这么不知节制，早晚死在宁玉合肚皮上。我这些天配了些调养的方子，你给姐姐我按时吃药……”
“吃药……应该不需要吧？”
“我这是为你好，你要是不听，我就去告诉陆夫人和萧大小姐，说你不知节制伤了内里，要修养半年，你信不信她们俩，能让你直接当半年和尚？”
许不令表情一僵，若是陆姨听到这个，肯定让他戒了女色。他略显严肃的皱起眉，在玖玖后面轻拍了一巴掌：
“玖玖，为医者要实事求是，可不能谎报病情，我遵循医嘱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
钟离玖玖哼了一声，处理完伤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
“我回房了，楚楚最近一直埋怨我没教她真功夫，你可别再亲近我刺激了楚楚，晚上陪你的宝宝去。”
许不令轻笑了下，起身搂住玖玖的腰，附身认认真真的亲了一口。
玖玖倒也没躲，毕竟新婚燕尔不久，对那种事情岂能不馋，稍微满口舌之欲后，才脸色发红的快步走了出去……
……
隔壁的房间中，陈设大抵相同，也是两人坐在软塌旁，不过气氛自然是天差地别。
宁玉合表情温婉宁静，仔细给宁清夜背上好的差不多的伤口换药。作为江湖中人，她自是能看出包扎的纱布不是清夜自己绑的，特别是肚兜系绳上的蝴蝶结，许不令的标准手法，给她和玖玖、湘儿、萧绮都是这么系的，一眼就瞧出来的。
不过已经知道清夜和许不令情根深种，宁玉合对此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担心自己的事儿被清夜发现，一直都不好主动开口说话。
宁清夜可不晓得师父早就把她卖了，腰背挺直的坐着，眼神却满是纠结、欲言又止。
宁清夜毕竟只是不满二十的女子，也没喜欢过男人，是不是喜欢许不令，她自己都不清楚。不过已经被许不令看干净了，亲也亲了，也不可能嫁给其他男人。她想不清楚这种情感上的事儿，自然是想撂挑子，交给自幼抚养她长大的师父定夺。可此时此刻坐在师父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师徒俩一言不发，沉默良久。宁清夜终是性格率直，还是没忍住，询问道：
“师父，你觉得许不令的为人如何？”
宁玉合带着温婉笑容，轻轻点头：
“令儿很好呀，心胸宽厚、知书达理……”
“我呸——他知书达理……”
“嗯？”
“呃……我是说，他……唉，也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宁玉合眨了眨双眸，仔细看了下自己的宝贝徒弟，柔声道：
“清夜，是不是令儿欺负你了？”
宁清夜摇了摇头：“他……没有，挺好的，就是……算了……”
？？
宁玉合不明所以，微微点头笑了下，倒也没有多问。
皮外伤包扎完，宁清夜刚合起衣衫，隔壁也处理完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继而门外响起了许不令的声音：
“师父？”
宁玉合脸色不由自主的一红，却又很快的压下去，恢复了为人师表的端庄模样，偏头道：
“令儿，进来吧。”
宁清夜眼神有点慌，微微侧过身去，背对着门口，摆弄着腰间系带。
房门打开，白袍如雪的许不令走了进来，抬手有模有样的行了个晚辈礼，然后在宁玉合身边坐下：
“清夜伤势如何了？”
“已经好的差不多，过两天应当就看不出痕迹了。”
宁玉合坐在两个徒弟之间，心里面怪怪的，明显能看到许不令没有半点徒弟的模样，而是用打量小媳妇的目光看着她，她却不好说什么，还是得摆出长辈的姿态，关切询问：
“令儿，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
许不令瞧见宁清夜背对着他俩，暗暗叹了口气，抬手绕到背后，偷偷捏了下玉合的臀儿，眼神示意。
宁玉合身子微微一挺，差点被吓死，偷偷用胳臂肘推了下许不令的手，偏头看向清夜：
“清夜，你怎么不说话？有心事不成？”
宁清夜手儿紧紧捏着裙摆，咬牙许久，还是转过身来，瞄了许不令一眼，然后低下头，轻声道：
“师父，我……我和你说件事儿。”

第三十九章 循循善诱、语重心长
宁玉合瞧见清夜扭捏模样，便晓得要说什么，虽然心里古怪的紧，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微笑：
“说吧，咱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说是师徒，实则和姐妹没区别，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姐妹？
宁清夜茫然了下，连忙摇头：
“师父，长幼不可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宁玉合心里越发尴尬，脸上却只能带着微笑：
“好啦好啦，有事直说吧。”
宁清夜稍微沉默了下，又看了许不令一眼，抬手指了指：
“师父，许不令他……他喜欢我，一直对我穷追猛打，逼着我表态……”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无话可说。
宁玉合则是压下心头的古怪，做出惊喜和欣慰的模样。
宁清夜见师父不生气，心里刹那间放松许多，继续道：
“嗯……男女婚配一事，当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徒儿不能擅自做主。我没有父母，自幼便跟着师父，此事自然得由师父定夺……”
宁玉合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很好啊，我一直都觉得你们俩很般配，既如此，那为师就做主，给你们俩……”
！？
宁清夜一愣，她话都没说完！
“等等！师父，你……你还没问我的意思，我又没说喜欢他，只是把这事儿和你说一声，你怎么能……”
“呃……”
宁玉合表情一僵，不动声色的回头瞪了许不令一眼，约莫就是‘你俩怎么对的话本？’的意思，然后回过头来，柔声道：
“呵呵，为师太高兴，差点忘了。嗯……清夜，你喜不喜欢令儿？”
“我……”
宁清夜脸颊依旧冷冰冰的，本想说‘不喜欢’，可不喜欢她跑来和师父说这个作甚？
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看也看了……
“师父，我的意思是，你若是不同意的话，我就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怎么会不同意。”
宁玉合表情认真，握住宁清夜的手，语重心长：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年纪到了，为师本就该给你操心这事儿。哪像为师，这么大年纪了，还孤苦伶仃，连个依靠都没有。你要是活成我这样，多可怜呀……”
？
宁清夜有点发懵，瞧见师父有点伤感，便接话道：
“师父，你若是想还俗嫁人，徒儿自然支持，这是应该的，岂能因为当年的事儿，让你在山上当一辈子尼姑。”
宁玉合叹了口气：“清夜，你理解就好，不过缘分这东西呀，古怪的很，没遇上的时候，想嫁都嫁不出；一旦遇上了，想甩都甩不掉。我就怕以后我喜欢的人，你不满意生气，那样的话，我宁可孤独终老不嫁人了……”
宁清夜听的有点绕，自幼性格耿直，自然是顺着师父的话走：
“我岂会那般不明事理？师父只要和人有了缘分，无论是谁我都会以礼相待……”
说到这里，宁清夜想到了什么，眉头猛然一皱，狐疑的看向宁玉合：
“师父，你不会喜欢上厉寒生了吧？这绝对不行……”
“咳—”
许不令闷咳一声，差点岔气。
宁玉合也是表情微僵，连忙拉住即将炸毛的清夜，不满道：
“瞎说什么？我怎么会和厉寒生扯上关系，嗯……目前也没遇上有缘的人，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宁清夜长长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厉寒生就好。她坐直了几分，认真道：
“师父放心，只要不是厉寒生，其他人你喜欢谁，徒儿都不会反对，哪怕是满枝他爹……不对，满枝他爹有夫人，师父你怎么能做小，剑圣也没这么大面子……”
这都什么脑回路？
宁玉合有点心疼自己这不会转弯的傻徒弟，握着宁清夜的小手，含笑道：
“你有这番心意，为师便欣慰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至于你和令儿，为师觉得很合适，恰好令儿这次回去便大婚，刚好就把婚事办了，你以后就是令儿的侧妃……”
？！
宁清夜满眼错愕，这怎么连结婚的日子都给安排了？她连忙摇头，认真道：
“师父，你……你太草率了。我只是过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反对，我便和他划清界限。你若是不反对，那我……我就和他谈谈，互相了解一下什么的，就和满枝在长安时候那样，嗯……先做情侣，成婚的事儿，等以后再说吧。”
宁玉合能说什么，在这世道，情侣和夫妻有个啥区别？不过她知道清夜脸皮薄，也不好催婚太紧，含笑道：
“也行，反正都住在一起，慢慢来也不影响。嗯……清夜，你奔波了好几天，先下去休息吧，我和令儿叮嘱几句。”
“哦，好。”
宁清夜被师父一顿忽悠，脑壳都是懵的，还没捋清楚思绪，当下便站起身来，瞄了许不令一眼后，快步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宁玉合待清夜脚步声消失后，轻轻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分析方才的对话，便发觉身体一轻，被徒弟抱了起来，坐在了男人怀里，两只大手也开始齐头并进乱摸。
宁玉合温润脸颊猛地一红，还没从为人师表的角色扮演中恢复过来，严肃道：
“令儿，你做什么？清夜还没走远……”
许不令抱着宁玉合，抬手就在熟美动人的脸蛋儿上捏了下：
“想师父了，叫声相公听听。”
宁玉合抿了抿嘴，也无可奈何，确定清夜回屋后，才放松身体，靠近了几分：
“相公，现在怎么办？清夜和你都这样了，我总不能和夜九娘一样，明着抢徒弟的人。要不到了肃州，你还是给我弄一间道观，我一个人待着就行了，还是当你师父……”
许不令怎么舍得，摇了摇头：“这也不是长远的法子，在君山岛，师父非要硬推我，我都从了，自然要负责……”
“哎呀~”
宁玉合听到这个就羞怯了几分，毕竟若不是她失心疯，主动把许不令吃了，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左右为难。
看许不令的意思，是想‘我全都要’，还不肯让她躲在背后。
宁玉合眼神略显纠结：“令儿，我……我真心喜欢你，也喜欢清夜，一个都不想亏待了，你不让我躲在后面，那能怎么办嘛？”
许不令抱紧了几分，想了想：
“要不我和清夜坦白？”
“清夜性格单纯率直，知道我们的事儿，肯定离家出走给我腾地方，不行……”
宁玉合靠在许不令胸口，手指转着一缕发丝，认真琢磨：
“这些日子，我和清夜提前打了不少招呼，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我肯定不能在清夜前面，不然她会愧疚的，要不……要不你和清夜先培养感情，等她离不开你的时候，我再出来，大哭一场、寻死腻活，就和方才说的一样，说有缘分甩不掉，我也没办法，对不起她。清夜心肠软的很，肯定就原谅我了……”
果然是师父，把徒弟安排的明明白白。
许不令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
“不错个什么呀，弄得我和那些满肚子坏水的女人一样，连自己徒弟都坑……要不是为了我们师徒三个日后和和睦睦，为师才不会做这些事情……”
宁玉合说完后，在许不令脸上蜻蜓点水般的啃了一口，便推开了许不令的手，站起身来：
“好了，你去休息吧。清夜肯定一时半会想不通，我今晚好好劝劝她。”
许不令满眼欣慰，起身跟着师父出了门……

第四十章 三姐妹
天色渐暗，自楼船二层婚房的窗口，可以瞧见黄河沿岸的郊野上，四个姑娘骑着马小跑，松玉芙不会骑马，坐在夜莺的后面，不停的惊叫着“慢些个，呀呀呀……”，看起来和一群贪玩的小孩似得。
萧绮靠在窗口，看的愣愣出神，可能也是回想起了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在淮南的萧家庄里打闹的场景。两个人玩竹马、放纸鸢，不用去想那些权谋算计的烦心事，心里只有天真和童趣。
只可惜童年总是短暂的，不知不觉长大，妹妹远嫁长安，她则就此扑在了家族事业上；十年离别，原本该就此各奔东西，最后却很梦幻的又凑在了一起，还嫁给了同一个男人。
当前的处境没什么不好，反而很幸福，不过彼此明显都和幼年不同了。萧绮之所以会站在窗口，怀念姐妹俩童年的时光，完全是因为，当年天真无邪的妹妹，已经变成了……
“姐，快过来，我给你做的狐狸尾巴，你试试大小如何……”
“我呸——”
萧绮杏眸中又气又恼，回身走到软塌旁坐下，抬手就在妹妹腰上掐了下：
“死丫头，好的不学，尽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身着艳丽红裙的萧湘儿，斜靠在软塌上，尾巴毛在手上扫来扫去，满不在意：
“咱们可是同胞姐妹，在我面前你装个什么？也不知在闺房里的时候，是谁叫的最欢，什么‘郎君轻个些……该我了该我了……’，咦~……是把红鸾？”
陆红鸾端端正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叠在腰间，脸色时而红时而白，显然是想骂萧湘儿几句，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毕竟上次在婚房里，她给许不令端茶倒水擦汗，擦着擦着衣襟也开了，自己捧着喂什么的，都被萧绮和湘儿看在眼里，她哪好意思再做出端庄模样训萧湘儿。
萧绮向来心智过硬，面对妹妹的调笑半点不脸红，抬手把尾巴抢过来，丢进了茶几下的盒子里：
“给姐坐好，待会许不令来了，你再煽风点火的怂恿，以后就别想再出门半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让你继续胡来，还不得把整个后宅的姑娘都给带偏了。”
萧湘儿心里还是有点害怕姐姐的，淡淡哼了一声，拿起腰间的红木小牌把玩，也不说话了。
三人稍微坐了片刻，房门便推开，许不令走了进来。
陆红鸾这些天都担心死了，急忙站起身，走到跟前，抬手摸着许不令的衣襟：
“令儿，你伤怎么样了？没事吧？”
许不令拉着姨的手，走到软塌旁坐下：
“皮外伤，早没事了。”
萧湘儿见陆红鸾也放开了，满眼爱慕思念都不避讳着她，心里觉得好笑，像模像样的凑到许不令肩头，闻了闻：
“红鸾，许不令身上怎么有香粉味？好几个女人，你没闻到嘛？”
许不令表情微僵，斜了宝宝一眼。
陆红鸾连五个人在面前那啥都看过，醋坛子早就打烂了，对此只是轻哼了声：
“闻到了又如何？我是他姨，你是他夫人，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你还‘姨’，有当姨的，自己捧着喂……”
“行了！”
萧绮越听越不对劲，脸儿微微一沉，制止了闺蜜俩的阴阳怪气，抬手指向对面的椅子：
“许不令，你坐那边去，凑这里作甚？不嫌挤？”
许不令也怕姨和宝宝的战火波及到他，老实起身在茶案对面正襟危坐。
眼神扫向茶案，却见上面摆着一个酒坛，酒坛是孙家铺子的造型，喝了一整年，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掌柜常说，说喝了断玉烧的人，再喝其他酒便没了味儿。这个说法明显是真的，许不令自从离开长安后，就没再碰过断玉烧，以前还随身带着酒葫芦，现在基本上就很少带了。并非戒了酒，而是喝什么都和喝水一样，没滋没味。
再次瞧见断玉烧，许不令肚子里都快饿死的酒虫就开始作祟了，拿起打开塞子闻了闻，烈酒的味道直冲肺腑，只觉心旷神怡。
萧绮坐在湘儿旁边，开口道：
“红鸾说你喜欢这个，专门派人去长安城买的。那个老掌柜脾气倔，谁都不肯多卖，也就买了两壶。”
许不令小抿一口，微微点头：“娘子有心了，宝宝要不要来一口？”
萧湘儿手肘撑在软塌上，托着侧脸：
“我不要，让我姐喝，她喝醉了放得开，可会玩儿了……”
“萧湘儿！”
萧绮声音一冷，柳眉倒竖，直至萧湘儿悻悻然的坐好不说话了，才表情严肃的道：
“今天商量正事儿，谁再插科打诨，带着尾巴去旁边跳舞，什么时候谈完什么时候停下。包括红鸾你！”
陆红鸾轻轻咳了一声，坐直些许，低着头不说话。
萧湘儿不喜欢被姐姐管着，忍不住嘀咕道：
“姐，要是许不令插科打诨，也要带着尾巴跳舞？”
？？
萧绮揉了揉额头，附身把尾巴取出来，丢给许不令：
“相公，让湘儿去旁边跳舞。”
许不令心中有些好笑，表情则是颇为认真，拿起尾巴起身，走向宝宝。
萧湘儿脸色骤变，急忙往后缩了些：“呀——好哥哥，好姐姐，宝宝错了……说正事说正事！”
萧绮这才满意，坐直了几分，认真道：
“今天主要有两件事。一个是回肃州的大婚，一个是当前的局势。这两件事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关联，但彼此还是有所影响……”
许不令靠回椅子上，看着三个并排排坐的风韵美人，倒也没胡思乱想，认真聆听。
“北方袭边，吴王趁机列出‘四大罪’，弹劾当今圣上，其原因我就不多说了，目的肯定是想把宋暨拉下马，换成一个没有削藩之意的皇帝，顺便警告后世君主，不要妄想触碰宗室藩王的利益。
吴、魏、豫三王已经表态，岭南的越王没什么话语权，肯定是当墙头草，不会随便开口。剩下的楚、肃、蜀三王，蜀王肯定站在朝廷这边，但刚遭灾又没兵权，连后勤都没法保证，作用不大。所以楚王和我们肃王一脉如何站队，意义很重要。”
许不令早就分析过这些，轻声道：
“楚王在双方之间，近水楼台又姓宋，朝廷肯定会先拉拢楚王，我们短时间内，恐怕下不了场。”
萧绮点了点头：“牵一发而动全身，战乱已起，想要置身事外也不可能。这次‘废帝立新’的谋划，背后肯定有不少门阀世家支撑。各大世家如何站队也很重要，目前，五大姓都站在朝廷这边，我二哥入朝为相，话语权极大。你和我订下姻亲，本就有些犯忌讳，等朝廷需要用西凉军的时候，萧相肯定会避嫌加以劝阻，不然圣上肯定会怀疑萧、许两家合伙谋国。”
陆红鸾对于世家政治，自幼耳闻目染，还是了解些的，当下好奇看向萧绮：
“大小姐，那你有没有和令儿一起谋国的意思？宋家对令儿下死手，若是能以肃代玥……”

第四十一章 要嫁人了
许不令抬了抬手：“姨，虽说是一家人，但这话也太过火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萧绮也是略显无奈：“国哪有那么好谋的。目前最重要的，是让西凉占据主导地位，待在西域荒芜之地，永远受制于人。目前考虑的，应该是趁着这次机会，让西凉军入驻关中，最好驻扎在长安城附近，只要站稳了就死赖着不走，为以后的布局做基础。上来就想着谋国，六位宋氏藩王肯定先和圣上联手，把许家灭了再说。”
陆红鸾微微点头，知道有点异想天开，便也不插话了。
萧绮继续道：“要让当今圣上用西凉军，首要前提就是‘北齐打不回去、楚王倒向东部三王，圣上孤立无援’。但孤立无援，圣上哪怕妥协退位让贤，也不可能放有篡国之意的西凉军入关中。所以我们还得克制些，不能让圣上太多忌惮。”
许不令想了想：“怎么克制？”
萧绮偏头望向陆红鸾：“这次大婚，已经代表萧许两家联姻，这事儿已经很敏感。你若是再公开把红鸾也接进门，就是‘萧陆许’三家联姻结盟，这可不是小事儿，光是现有的班底，都可以直接组个朝廷了。”
陆红鸾听到这个，连忙点头：“是啊，我没想着一起入门，我是他姨呢，怎么可能光明正大的嫁。我和令儿……嗯……回去后，偷偷拜个堂就好。”
萧绮想了想：“还有宁玉合，宁玉合以前差点当皇后，你娶进门，让皇帝如何自处？还有湘儿，湘儿是皇帝他娘，连面都不能露，你……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让皇帝知晓，没仇也得先把你灭了。”
萧绮本是古井无波的性子，说到这些也有点恼火。
皇帝若是知道，订过婚的未婚妻和正儿八经的继母，睡在许不令床上玩尾巴叫‘好哥哥’，这不把许不令骨灰都给扬了，都对不起身上的龙袍。
被姐姐训斥，太后宝宝脸色一红，低下头去不好意思说话。
许不令轻轻咳了一声，略显尴尬：
“嗯……机缘巧合，缘分到了，避不开……”
事已至此，萧绮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轻哼道：
“还好崔皇后病故的早，不然，你说不定连当朝皇后都给偷了。你到底是有多恨宋暨？要不要把公主再给你弄一个过来？凑个老中青三世同床？”
三世同……床？
许不令摊开手，略显无奈：
“绮绮，我是那种人嘛？我喜欢女色不假，但君子爱美取之有道，岂会为了报复别人接近女子？”
萧湘儿也有点恼火：“什么老中青？姐你会不会说话，我和你年纪一样大，哪里老了？再者，你还是红鸾姑姑嘞，红鸾是许不令姨，你俩怎么算？你叫他相公，他叫你姑奶奶？”
越说越乱，陆红鸾略显窘迫：
“别说了，明知道上不得台面还说……等完婚之后，不就没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了嘛。”
许不令也是点头：“对啊，不提这些，说的我和目无礼法、败坏纲常的败类一样……”
“你连欺师灭祖的事儿都敢赶，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正人君子？”
“行啦行啦……”
许不令站起身来，附身抱起偷笑的宝宝，走向里侧睡房：
“事情都聊完了，休息吧。有什么明天再聊，回肃州最少半个月，有的是时间。”
陆红鸾见状，表情微微一僵，站起身来：“那……令儿，我先回房了……”
许不令把宝宝丢在被褥上，又回身横抱起陆红鸾：
“陆姨最贴心了，待会帮忙倒倒水、垫垫枕头什么的挺好，反正回房也是一个人，没意思。”
陆红鸾手儿蜷在身前，绣鞋在空中晃晃荡荡，眼神窘迫，却不知道怎么拒绝。
萧湘儿倒是很有兴致，拍了拍枕头：“红鸾，快过来，你不是酸嘛？这次让你酸个够……”
萧绮知道陆红鸾还是未出阁的大闺女，瞧见此景，略显恼火：
“你们俩是不是人？这般欺负红鸾，和自己吃肉，让别人看着有什么区别？”
“重在参与，我只是怕陆姨无聊，聊聊天也行，又不是非得那什么。”
许不令含笑走回来，又抱起自己张开胳膊的萧大小姐……
……
夜色渐深，随着人员到齐全部装船，楼船在夜色中消声无息的驶出港口，进入渭河，前往两千里外的西北首府肃州。
楼船的一层，宁玉合睡在宁清夜的房间里，依旧在孜孜不倦的开导正处于青春迷茫期的徒儿。
钟离玖玖老实巴交的在屋里捣药、喂虫虫，明知楼上的许不令在做什么，心里很是思念，却又怕楚楚瞧见，不敢上去凑热闹。
松玉芙的房间里，四个遛完马的姑娘，沐浴更衣后，找了个大毯子铺在地上，然后并排排躺着，身上盖着厚被褥，看着窗外的月色熬夜唠嗑。
小麻雀都快被夜莺养熟了，不过可能是在玖玖怀里呆习惯了，在夜莺身上找不到家的感觉，此时在满枝和楚楚身上反复横跳，挑选着舒坦的地方。
祝满枝最是活泼，左右看了看：“小宁怎么不过来？我还想问问她阵前擒王的事儿呢……”
夜莺身材纤瘦，躺在满枝跟前，要什么没什么，眼神不时偷偷对比：
“宁姑娘受了伤，又长途奔波，已经休息了。”
祝满枝点了点头，便也没有再去打扰清夜，转而抱着后脑勺，看向窗外的月亮：
“终于要回肃州了，等我们到的时候，应该快开春，哪里的大花海，许公子讲了好多次，肯定很漂亮……”
钟离楚楚去过肃州，也远远瞧见过花海，轻声道：
“也就那样。肃州比较荒凉，到处都是兵马，连个江湖人都没有，不过和我长差不多的人，倒是非常多……”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偏头打量几眼：“和你差不多漂亮？”
“怎么可能，你当八魁是大白菜？我是说肤色、眼睛差不多……”
钟离楚楚个儿最高，异域的身材更是火辣，看起来比其他三个姑娘大一号，此时还故意挺了挺胸脯，没气到满枝，倒是把夜莺弄自闭了。
钟离楚楚说了几句，瞧见身旁的好闺蜜松玉芙沉默不言，偏头道：
“玉芙，怎么了？”
松玉芙躺在楚楚身侧，看着窗外的月色，犹豫了下，柔柔开口：
“没什么……到了肃州，就要嫁人了，有点紧张……”
“对哦！”
祝满枝才想起这个，脸色微僵，一头坐了起来，被子掀开天气太冷，又被两边的姑娘给摁了回去。
祝满枝满眼紧张，红着脸道：
“怎么下了船就要嫁人了，好怪的，我都没准备好……不对，我爹说过，要看着我成婚。现在我爹正在江南和清夜她爹造反干大事，肯定过不来，我应该得等到下次，和小宁一起……”
说到这里，祝满枝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消退，又恢复了没事人的模样，开始安慰：
“芙宝，你别紧张，大姑娘总是要嫁人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有什么大不了的……”
“……”
三个姑娘无言以对，都是斜了满枝一眼。
满枝也觉得说风凉话不好，嘻嘻笑了下，转而道：
“大钟是不是也跟着进门？”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都那样了，不进门还能如何？哼……人家都是当娘的看着闺女出嫁，我倒好，送师父上花轿……算了，不提这些了，聊别的。”
祝满枝知道楚楚有心事，叹了口气，也不好说什么，开始继续扮演说书郎，讲起各种江湖事迹。
松玉芙出生书香门第，对江湖事兴趣不大，真正踏上归程，想到落地后就成了许家的媳妇，心里免不了紧张。缩在被褥里，呆呆的看着窗外的月色，不知不觉又回想起了，在国子监时顶着月亮帮情郎抄书的一幕幕……

第四十二章 一老一少一狗
落日洒在万里黄沙之上，大漠无边无际。围绕湖畔的绿洲处在沙海之间，在苍茫天地的衬托下，渺小如一片小小绿叶，随时可能被蚕食殆尽。
绿洲边缘的沙丘顶端，瘦了三圈儿的小黑狗，吐着舌头，眺望极遥远的西方，眼睛中满是迷茫。
毕竟，作为一条狗，在巴掌大的峡谷里长大，本以为是陪着主子出门遛个弯，结果这个弯，溜了几千里，还没有遛完。
站在这沙丘上，它甚至怀疑，是不是余下的狗生，都要在不知尽头的路途上一直走下去。
已经快到了二月，绿洲蛰伏一冬的草木都抽出了嫩芽，不少在绿洲中生存的小动物，小心翼翼的凑在湖边喝水，还有一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野狼，吐着舌头翻着白眼，被佝偻老人当成凳子，坐在屁股底下。
荆钗布裙的女子，蹲在篝火旁，面前插着三根木棍，上面串着刚从湖里钓起来的烤鱼。瞧见万里黄沙尽头的落日，和篝火升起的烟柱，女子轻声念叨：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数千里奔波，靠两条腿显然很难走下来，篝火旁还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两头大骆驼，站在一起嚼着草叶。
贾公公坐在野狼背上休息，双手拢袖，瞧着远方的红日，若有所思的点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倒是应景。不过这‘汉塞’是个啥意思？咱家倒是没听明白，改成‘玥塞’，或许要合适些。”
从大玥的最东北，走到最西北，几千里路下来，崔小婉较之出门前，多了几分风尘仆仆，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和厌倦，依旧和住在桃花林中一样，不问世事、随遇而安。听见贾公公的疑惑，她还认真解释道：
“那个人说是‘汉塞’，是大汉的边塞，出自《大汉王朝》。”
“大汉王朝……”
贾公公回忆了下，从夏商周到今朝，好像没听说过这么个王朝，也没这本古籍，也不知许不令从哪儿听来的，当下只能轻轻摇头，不知该怎么接话。
崔小婉用手转着烤鱼，回忆起在峡谷中那一夜的交谈，又道：“那个人还说，汉朝可厉害了，什么‘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不像宋家，姜家人都打回来了，还想着内斗……”
两个人从幽州出发，横穿大玥，走到太原附近便被战乱挡住了路途。贾公公虽老，但些许兵甲，自然没法奈何这尊大玥宫城守护一甲子的老神仙，带着崔小婉从战场横穿而过，也看遍了血腥战场的种种乱象。
崔小婉自幼不问世事只喜欢花草，对生死的概念都看的很淡，在她心中，人的‘生老病死’，和花的‘一岁一枯荣’没有区别，都是自然规律，没什么可悲天悯人的。
但两军交战，几十万同类自相残杀，显然就不属于自然规律。
皇帝作为这个天下的主人，就和天上行云布雨、执掌万物生息的老天爷一样，本该避免这些事情。现在没做好本职工作，崔小婉自然就和抱怨天气不好一样，抱怨皇帝没用。
贾公公闻言，轻轻笑了下：“哪朝哪代，都是一样。我大玥，不照样把四方蛮夷收拾的服服帖帖。但历朝历代，多半都是以强而亡，藩王不灭，迟早会有这一天，想灭藩王，提前会有这一天。
当今圣上野心太大，继位短短十年，便着手‘肃清江湖、大兴科举、打压武官、密谋削藩’。肃清江湖矫枉过正；大兴科举重用平民学子，触碰了士族门阀的利益；打压武官又惹了将门世家；削藩就不说了，几乎把不该惹的惹了个遍。大方向是没错，但这本该是几代人温水煮青蛙，慢慢推行的事情，想要在执政的二三十年内一次性做完，不给子孙留后患，能闹成现在这样，不足为奇。”
崔小婉不喜欢听这些事情，只是问道：
“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贾公公摇了摇头：“难说，快则一两年，慢的话，就此天下四分五裂，拖个百余年都是正常的。”
崔小婉皱了皱眉，对于没法改变的事情，也不再去思量，转而看了看天色：
“都快二月了，距离那个大花海，还有多远呀？”
贾公公估算了下，轻笑道：“约莫五百来里，七八天能到。”
“那里种的有桃花吗？”
“这个，老奴倒是不清楚，不过桃花常见，应当种的有。”
“那我们得走快些，二月初的桃花最好看，我去晚了，就看不着了。”
崔小婉拿起烤好的鱼儿，递给贾公公，然后在草地上坐下，小口啃着烤鱼，喂小黑狗。
贾公公拿着烤鱼，稍微回想，轻声感叹道：
“说起那大花海，老奴倒是知道些来由。当年在长安城，那小子他爹，喜欢上江湖上一个姑娘。那姑娘在东海百尺崖畔长大，百尺崖上便是一片花海。为了讨好人家姑娘，那小子他爹，就承诺以后给修个天下间最大的花海，博得了人姑娘的芳心。
不过老奴倒是没想到，家产可以传给后人，连这种讨好姑娘的东西，都能代代相传。看目前这情况，只要那片花海在，儿子孙子都不用愁媳妇了，遇上就来一句‘我家有个特大的花海，想不想随我回家看看’，就把人家姑娘给拐回去了……”
崔小婉挺喜欢这些故事，想了想，认真点头：“女子本来就喜欢花，我在家的时候，桃花林便经常有不少小姐夫人过来看。不过，那人长得很俊，是我见过最俊的，讨好姑娘，应该用不着花海，勾勾手指就行了。”
“那倒是，‘昭鸿一美’，可不是徒有虚名……”
落入沉下沙丘，小小绿洲之上，一堆篝火衬托着一老一少一狗。
谈笑风生、无拘无束。
虽然啃鱼骨头的小黑狗，有点生无可恋，但场景还是很温馨，嗯……至少人看起来是这样……

第四十三章 九个？
春风拂晓。
肃州城外，入关的异族商旅也比秋季减少了八成，万里黄沙一片苍茫，看起来略显萧条。不过鸳鸯湖畔的偌大花海，却早已万紫千红，比烟雨江南还要秀美几分。
木屋依旧安静的待在花海中央，摇篮、躺椅放在原地，风铃在永不停歇的微风中摇摇晃晃，难以计数的各种花儿，随风掀起阵阵涟漪。
肃州城内，白石大道尽头的肃王府，两排柳树上面已经绑上了红花，朱漆大门上红灯笼高高挂起，三门大开，可见王府影壁后方，抬着灯台、桌椅的丫鬟下人来回奔走。
满头华发的肃王，头戴金冠身穿蟒袍，站在楼宇的屋脊上，手上拿着一张大图纸，鸟瞰下方的正殿广场，时而说一句：
“杨尊义，你他娘左右不分？准备拜高堂的时候，让本王背对着新人？”
肃王麾下，四路大将军之一，手握五万西凉军的东路大将军杨尊义，扛着个三百来斤重的黄花梨木大椅，抬起头呵呵笑道：
“放下来转个方向就是了，再者，背对着有啥？上位者本就该居于帷幕之后，不能让人瞧见脸……”
“那行，吃喜酒的时候你向着墙，就这么定了……”
“哈哈……”
大将军屠千楚、陈继业、尉迟镇北，闻言开怀大笑。
西凉军四大将军，父辈都是当年跟着大将军许烈打仗的，生死袍泽，儿女自然也是从小一起出生入死，对外是上下级不假，私底下就是铁哥们。
肃王许悠的儿子马上大婚，四路大将军都是当叔叔的，自然也都跑了回来，亲自下场帮忙给布置着婚礼场地。
只是带兵打仗的武将，安营扎寨可能在行，这装点房屋显然就外行了，风水、讲究一样都搞不清，王府家丁又不敢挑错，只能跟在后面，偷偷摸摸调整。
丁香嬷嬷是肃王妃的贴身丫鬟，王妃进门后自然就是肃王的妾侍，瞧见肃王站房顶上瞎指挥，心里干着急，开口劝阻：
“王爷，这些事儿交给妾身即可。您下来吧，东边正在打仗，还有好多事儿得让您定夺……”
肃王打量着图纸，摇了摇头：“儿子大婚，本王岂能待在军营里面不管不顾，让你家小姐知道，非得削我。再者，东边打不到肃州来，事情又不紧急，在这里谈一样的。”
丁香嬷嬷见此，也不好再劝阻。
岳九楼腰间挂着直刀，站在肃王身侧，免得肃王栽下去。此时顺嘴接话道：
“前两天传来消息，朝廷命楚王下江南平叛，楚王以北方战时紧急难以抽调兵力为由，只派了三万步卒过来，朝着江南慢慢走，看态度是不想出力。吴王也联系过楚王，楚王态度模棱两可，未曾答应，但故意对外透露了这事儿，显然是让朝廷知晓吴王在拉拢他，给予朝廷压力，好和朝廷谈条件。”
肃王许悠，对此轻哼了一声：“宋正平那厮最是自负，哪里肯心甘情愿给人当马前卒。他提的条件，肯定是让宋暨禅位给他，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岳九楼思索了下：“若是事态失控，当今圣上可会把烂摊子扔给楚王？”
许悠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就宋暨那目高于顶、只信自己的脾气，有夺权的可能都会赶尽杀绝，更别说明抢了。事儿还早着，至少拖些时日，等吴王忍不住下狠手了，楚王才会动手。本王在大西北吃沙子，离得太远，聊这些暂时也没用。”
说话之间，王府大门外，老萧杵着拐杖走了进来，抬了抬手：
“王爷，小王爷到城外了。”
许悠闻言一喜，把图纸丢给岳九楼：“快快快，收拾一下，儿媳妇上门，可别把人吓着……把准备的见面礼取来，萧家两份儿、小酸萝卜一份儿……”
老萧嘿嘿笑了下：“三份儿肯定不够，小王爷在路上还遇到些红颜知己，咱也不能冷落了。”
许悠下到殿前，略显得意：“我儿子，我自然了解，专门多准备了两份儿……”
“来了九个，还没算丫鬟。”
肃王许悠：(⊙_⊙)？
四路将军：(→_→)(￣.￣)(⊙_⊙;)(~﹏~)
丁香嬷嬷一个趔趄，转身道：“九个？这才出去不到六个月，令儿那么冷的性子，怎么会……”
许悠表情也僵了下，不过马上就抬手道：
“九个就九个，本王的儿子……还真不随他爹……这谁教出来的？老萧，你这老色胚，是不是把令儿带坏了？”
老萧杵着拐杖，微微耸肩：“王爷，你这话说的，小王爷没把我带坏，都是我老萧定力好……”
丁香琢磨了下：“估计是陆夫人……”
“那酸萝卜，能这么教令儿，我把‘许’字倒过来写……”
哄哄闹闹间，一大家子人前呼后拥出了门……
……
肃州城外，西凉铁骑在前开道，来往商旅驻足在官道旁，目送长长的车队从官道上经过。
五马并驱的巨大车辇走在最前，装点着红布‘囍’字，看起来威严而又不失喜庆。数十辆马车跟在后面，除开乘坐的车辇，后方还有不少货车，上面装载着萧湘儿十几年来的收藏品、萧绮的嫁妆、姑娘们沿路来购买的各种纪念品等等。
下江南一行，绕着整个大玥转了一大圈儿，加起来不下万里路，又大半时间在船上，闲时购买的物件可不少，光是湘儿、红鸾用来做护肤品的药材都买了一大车，还有西凉吃不着的各种土特产等等。
从兰州下船，走了几百里陆路到肃州，过程可不怎么有趣。车厢不及游艇似的楼船那么宽大，连活动手脚的地方都没有，起初还能骑着追风马在队伍附近撒欢儿，可骑马久了也累，路上又没多少景色，最后都坐回了车厢里，大眼瞪小眼的发呆。
祝满枝都快被憋疯了，此时四仰八叉的躺在车厢里，脸上盖着最新精装版《剑圣祝六与娥眉七侠女》，不停的哼哼：
“沙子沙子……都是沙子，哪里有花呀~连住人的地方都没几个。许公子骗人，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儿，下次再也不来了……”
松玉芙也是第一次来西凉，早听说过西凉是不毛之地，却没想到连草都少见，还不如外公隐居的小村子。她抱着膝盖看了看外面，小声道：
“满枝，你嫁到这里，走不了，没有下次了。”
祝满枝更加无助，哼哼了一声：“是啊，这可怎么办，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呀……”
宁清夜同样没来过，不过自幼就对山山水水兴趣不大，住哪里都是一样的。虽说这些天，因为‘情侣’的事儿一直躲着许不令，心事重重有些恍惚，但瞧见好姐妹满枝憋疯了，还是开口安慰了一句：
“满枝，你被狼卫扫地出门，不是说要建个虎卫嘛？以后帮着王府看门，不怕没事干。”
祝满枝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什么扫地出门，我是自己撂挑子不干的。”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我是自己过考核进的狼卫，赖着不走，主薄没权力把我扫地出门，最多被派去巡街养老……”
宁清夜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在长安城的时候，天天陪着你巡街……”
钟离楚楚穿着红色长裙，靠在松玉芙跟前，闻言摇了摇头：“我来过这里一次，城里面虽说比不上长安、江南，但还是挺繁华的，而且许不令是这里的土皇帝，目及所至都是他家的东西，待在这里，可比在外面舒服。”
松玉芙在长安长大，又在国子监给王公贵子代课，对于这个说法，轻声解释：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即便是天子，也不能认为天下间都是自己的东西，可以随意支配。皇帝吃东西、穿衣裳，也是要花银子买的，更不能强占百姓的田地，朝廷分有国库和内库，国库是朝廷的银子，皇帝都不能乱动，内库才是皇帝自己的银子，藩王也是同理。”
宁清夜思索了下，微微偏头：“皇帝都最大了，不守规矩，谁来管？”
松玉芙想了想：“臣子监督，不过只要不是昏了头的君王，都会注意这些小节，毕竟光是月俸、食邑，都永远花不完了。”
钟离楚楚略显茫然：“皇帝和王爷，也有月俸？”
“肯定有呀，当今圣上的月俸是十万两，前朝大齐的时候，有的皇帝还因为银子不够花，和户部的臣子讨价还价呢……”
祝满枝一头坐起来：“月俸十万两？怪不得都想当皇帝，我在狼卫当差，一个月才几两银子……当侧妃有没有月俸？”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脸儿红了下：“有倒是有，不过给多少，男人还管不着，得看大妇的意思。不得宠又被大妇嫌弃的话，得干活不说，可能还得饿肚子。”
宁清夜挑了挑眉毛：“满枝好歹是江湖人，若是真被嫌弃也饿不着，可以出来卖艺。嗯……‘世子妃胸口碎大石’，肯定日进斗金……”
祝满枝眼前一亮：“是啊，我咋没想到……”
“诶诶诶！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噗——哈哈哈，逗你玩的……”
“许不令还表演过‘小王爷铁锅炖自己’呢，我听陆夫人说起过……”
“真哒？快讲讲……”
……

第四十四章 合谋
小姑娘们为嫁入王府后的事儿操心，后方的马车里，情况也差不多。
钟离玖玖坐在一个车厢，得知大婚的时间后，明显有点紧张。虽然她已经和许不令拜过堂了，也有盖着玉玺的婚书，但那是私底下两个人偷偷摸摸，正事场合总得走个过场，见见婆家的亲朋好友、给未来的公公敬杯茶什么的。
钟离玖玖出生在南越山寨，又是江湖女子，马上就要见到未来的爹，还是个裂土封疆的藩王，连怎么打招呼都不知道。此时把宁玉合都拉了过来，和颜悦色的劝说：
“合合，你真不一起进门？咱们斗了这么多年，你都寸步不让，这次你让我先进门，以后可得叫我姐姐了，永远被我压一头，你想好！”
看这模样，明显是胆怯，想拉个垫背的一起。
宁玉合穿着身道袍，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对于进门的事儿，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愁。她少有的没用对钟离玖玖冷眼相待，而是轻叹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清夜的关系，我这时候怎么进门？总不能和你一样，连徒弟感受都不顾……”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脸色一红，略显恼火：“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楚楚和你徒弟，能在那种时候跑进来捉奸，当时差点把我急的撞墙。你是没遇上，等你啥时候被逮住，恐怕比我还不好做人。”
宁玉合对此并未否认，稍微沉默了下：
“你和楚楚，就准备这么耗着？”
钟离玖玖心思活络，听见这个，便晓得宁玉合话里有话，凑近几分：
“合合，你难不成有法子？”
“叫我姐。”
“姐。”
宁玉合“嗯~”了一声，稍微思索：“你徒弟现在肯定不信你，但知道我和你水火不容。我若是去劝她，再给你说些好话，效果应当好得多。”
钟离玖玖微微蹙眉，琢磨了下：“许不令劝都没用，你去劝，有什么用？”
“死马当活马医。你和许不令劝肯定没用，楚楚只会越来越疏远。等你和许不令大婚当晚，楚楚肯定很失落，我那时候去劝，有我和清夜的例子在前，她也容易接受些，我再帮你扛些责任，楚楚说不定就原谅你了。”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觉得有点道理，迟疑了下：
“试试也行，谢谢啦。”
宁玉合微微眯眼：“别谢我，我可不平白无故帮你，有条件的。”
“不都叫你姐了嘛。”
“先来后到，你本来就该叫我姐。”
钟离玖玖坐直了几分，微微挺起胸脯：“宁玉合，你别得寸进尺。要么提要求，要么叫你姐，想两头通吃，门都没有。”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下：“嗯……若是帮你说服了楚楚，等以后机会合适，你也得帮我扛雷。就说我和许不令的事儿，是你从中作梗陷害……”
钟离玖玖一愣，微微摊开手：
“你和许不令的事儿，本来就是我从中作梗下药……咳—”
宁玉合脸色一冷。
钟离玖玖察觉不妙，连忙解释：“我下的是吐露心扉的酒，你自己也不干净，不然哪里会中招，咱们谁都别说谁，我还算你媒人呢。”
宁玉合深深吸了几口气：“也罢，既然如此，到时候你要和清夜坦白，承认自己的恶行，免得清夜埋怨我。”
钟离玖玖想了想，稍许犹豫：“合合，咱俩合伙坑自己徒弟，是不是有点……”
“不然怎么办？要不你和许不令分了，或者把楚楚撵回南越，独自霸占许不令？”
“这怎么可能……好啦好啦，听你的，试试吧……”
……
车队最前方的巨大车辇，是肃王的车架，基本上就是移动的房舍，外侧有小过道，里面床铺、软塌、茶几一应俱全。
萧绮坐在妆台前，身上常年的黑色长裙，换成了比较喜庆的红色裙子，本就和萧湘儿长得一模一样，此时更是看不出半点差别了。
陆红鸾站在背后，帮忙给萧绮盘着头发，神色略显恍惚。
陆红鸾答应过许不令，到了肃州，就把什么都给许不令，正式从姨变成媳妇。虽说不公之于众，但肃王肯定要知道，小时候经常给肃王使绊子，还把肃王叫哥，忽然就成了人家儿媳妇，这怎么想都不对劲，数次怯场想要就这么算了，却也不好开口。
毕竟这些日子，许不令和萧绮、湘儿乱来的时候，陆红鸾都被拉着参与，虽说没做那最后一步，但那种情况下，她能守得住什么，有几次头晕目眩的，都差点学着湘儿的模样自己动了。
陆红鸾本就喜欢吃闷醋，原本还有羞涩和礼法规矩束缚着，不敢越界，如今耳闻目睹，还老被湘儿激将，早都受不了。
虽然心里还是古怪，但陆红鸾的心思，已经变成了：长痛不如短痛，等我和令儿水到渠成，非得好好收拾湘儿。湘儿能做的我都能，我还是令儿姨，这要是再压不住湘儿，那这小半年的委屈也白受了……
萧湘儿慵懒靠在软榻上，看着陆红鸾梳头，对好姐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又回到肃州，萧湘儿已经没了上次的仿徨不安，毕竟只要姐姐嫁进王府当了世子妃，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套用姐姐的身份在外行走。
到时候，萧绮每天坐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累的要死要活，她则陪着姐姐的男人游山玩水，接受百姓的爱戴，想想都……都怪不好意思的……
三个人正收拾的时候，马车外响起了马蹄声，继而许不令跃上马车，走进了车厢。
萧湘儿手儿撑着脸颊，疑惑道：“许不令，你不去前面开路，到这里来做甚？你和我姐可还没成亲，提前凑一起不合规矩。”
许不令穿着绣金边的世子袍，表情略显尴尬：
“出门的时候，和老萧说，给他老人家带几本书回来，结果忘干净了，待会不好交代。嗯……咱们后面带的有没有什么善本孤本？”
萧绮为了路上解闷，带了一书房的书，其中不乏罕有的古籍，闻言回头道：
“带了不少，你要哪种的？武功秘籍好像没有……”
“呃……”
许不令不太好解释，思索许久：
“嗯……就是那种……那种……比较风雅，或者记载阴阳调和之道……”
萧绮自幼聪慧过人，瞧见许不令吞吞吐吐，又说这些，顿时明白是什么玩意儿了，当即蹙眉：
“我怎么会带那种书籍？”
许不令想想也是，点头道：
“唉，也是，我平时也不看那些东西，就老萧爱好这个……”
陆红鸾抿了抿嘴，犹豫了下：“令儿，你要是不看，欺负湘儿的那些动作，是从哪儿学的？”
许不令轻咳了一声：“自学成才。算了，我和老萧解释一句。”说着便要出门。
萧湘儿回想了下，忽然坐起身来：
“你等等。”
许不令脚步一顿，回头道：“宝宝，你有？”
“我怎么可能藏那些东西。”
萧湘儿转过头来，望向身体略显僵硬的萧绮：“姐，你不是喜欢收藏古书吗？我记得你藏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小时候偷看过，里面好像有……”
萧绮脸色严肃：“没有，你记错了。”
“我怎么可能记错。”
萧湘儿来了精神，连忙起身，拉着许不令来到车厢角落，在萧绮随身的几个小箱子里面寻找。
萧绮顿时急了，风轻云淡的脸色再也稳不住，起身道：
“你别乱翻……呀——还给我……”
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自然都收藏在一起，小箱子一打开，里面满满都是各种带插画的小人书，大半都带着批注；甚至还有许不令的几首诗词，以及萧绮闲时无聊，偷偷写下的情诗什么的，光是扫一眼就觉得肉麻。
萧绮脸色涨红，跑过去便要抢箱子。
萧湘儿的小箱子被姐姐发现，被笑话的已经自暴自弃了，发现性格孤傲的姐姐竟然藏着这么多秘密，顿时表情暧昧起来：
“哟~姐，没看出来呀，我还以为你只有晕乎乎的时候，才放得开，没想到私下里也……”
“死湘儿，你还给我……”
许不令也是愣了下，拿起小人书翻看几眼：
“嗯……绮绮，你看过这么多书，为什么还要我教你？还假装学不会，我就说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连趴着的姿势都学不会……”
萧绮又羞又窘迫，抬手抢过书本情诗，塞进箱子里：
“这是闲时收藏的，我……我也不怎么看……”话语很没底气。
许不令点了点头：“知道知道，好好收藏着，有空一起探讨研究。我先下去了，和老萧说没找到。”
萧绮抿了抿嘴，又从箱子里翻出两本没写过批注的小人书，丢给许不令：
“拿去拿去，我真是闲时看看，欣赏古籍罢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看，你们不信算了。”
“明白明白……”
闲谈之间，马车抵达了肃州城外。
打打闹闹的姑娘们，同一时间收起了各种心思，都是规规矩矩的下了马车，陪着许不令前去拜见笑眯眯的肃王……

第四十五章 陆姨！
相隔太原两千五百里，中原战火很难影响到西北边陲的肃州城。
偌大城池刚刚从正月年关的气氛中过去，异族商客重新开始出发，满载货物开始一年一度的来回往返。
大街小巷算得上繁华，但地处塞外蛮荒，除开行商和边军，也没什么值得观赏的东西，偶尔发生点新鲜事儿，便能引起大半百姓的注意。
时过正午，世子归城。
一船大姑娘乘坐着车架，跟在白衣如雪的许不令后面，在肃州百姓的夹道欢迎中，缓步穿过衔龙街。
可能是百姓太过热情，姑娘们明显不好意思，连探头打量都不敢，老老实实的躲在车厢里。
抵达肃王府，肃王许悠眉开眼笑的站在大门外，身后则是四路将军、门客幕僚，迎接的架势可谓隆重。
姑娘们陆续下车，瞧见这阵仗明显都有点拘谨，躲在萧绮陆红鸾背后，都快摆成了一字长蛇阵。
许不令回自己家，自然不会紧张，很热情的和肃王介绍客人，什么：“这是我师父、这是我师姐，这是钟离玖玖、这是玖玖徒弟……”
关系一团乱麻，把坐镇一方的肃王都给听懵了。
本以为只是带回来几个姑娘，怎么还有两对儿师徒？
这师徒到底谁嫁进来？
可别说一起嫁进来……
宁玉合好像还是宋暨逃了婚的皇后，按辈分还得叫未过门的嫂子……
肃王许悠琢磨半天，硬是不知道这辈分该咋算，最后干脆摆出王爷的架子，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姑娘们自然也不好和肃王拉家常，规规矩矩行礼打了个招呼后，便进了王府。
肃王府挺大，但许家三代单传，没什么亲眷，大半宅院都空着。
姑娘们可能要在许家安家，自然不会住客房，丁香嬷嬷专门每个人都安排了一间宅院，带着姑娘们入住，用餐沐浴收拾房间，一套折腾下来就用了大半天。
而王府书房内，肃王许悠接见完萧绮后，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脸色仍然带着几分古古怪怪。
许不令坐在茶几旁，手上拿着过几天的婚礼安排，借着灯火仔细查看。
陆红鸾坐在茶几旁，双手叠在腰间，表情非常的尴尬，好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许悠当年在长安城，没少被还是小丫头片子的陆红鸾刁难，只有在坑银子、找他帮忙的时候，会这么客气。他打量几眼，好奇道：
“小酸萝卜，你还有事儿？”
陆红鸾双眸微微一眯，憋了片刻，还是没怼回去，反而抿嘴笑了下：
“许哥，我和你商量件事儿，嗯……有点不太好开口……”
许悠面带微笑，十分随和：“认识这么多年，一直把你当亲妹子看，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
陆红鸾风韵脸颊上显出几分红晕和窘迫，斜了许不令一眼：
“其实也不算啥大事儿，嗯……姐姐走的早，令儿这孩子吧，到长安后比较亲近我，我自然也亲近令儿，然后亲近来亲近去的，就……就……”
许悠露出几分笑容，对陆红鸾的意思心知肚明。
当年肃王妃还在的时候，就经常提这个远在长安的‘义妹’，许不令出生的时候，便曾打过让才十岁左右的红鸾嫁过来当童养媳的主意。只是当时先帝在位，对诸侯门阀压的比较紧，许家和朝廷的关系，也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为了避嫌，这个提议最终搁置了下来，后来‘萧陆’两家联姻，自然也就打消了。
许悠把许不令送去长安，让陆红鸾来照顾，一来是对陆红鸾了解，信得过；二来便是陆红鸾十几岁便守了寡，可怜巴巴的一个人过日子，肃王妃若是在肯定看不下去。让令儿陪着，也算是有个晚辈在跟前照顾，若是两个人朝夕相处的发生点什么……许悠就能报当年的仇了！
许悠带着微笑，看破不说破：
“就什么？红鸾你不用这般生分，有话直说即可。”
陆红鸾紧紧攥着裙子，又瞄了眼观鼻、鼻观心的许不令一眼，勉强笑道：
“就是……就是令儿这孩子呀，不怎么守礼法，在长安的时候，对我……对我……算了，我是他姨，不该计较这些事情……”
看这模样，明显是打了退堂鼓。
许不令暗暗摇头，放下书册，握着陆红鸾的手，很干脆的开口：
“父王，我和陆姨是真心相爱的！”
“呸——不是不是……”
陆红鸾瞬间炸锅，慌慌忙忙的抽手，语无伦次根本就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看表情应该是想否认和澄清。
许悠心里暗笑，脸上却做出欣慰的模样，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知道了，红鸾呀，你这……唉……当年还说本王配不上王妃，现在倒好……”
“我……”
陆红鸾脸儿红的滴血，本就是比较温婉的性子，哪里应付的了这种被当众处刑般的阵仗，站起身来就往出跑。
许不令怕陆姨想不开，连忙起身，抬手一礼：
“父王早点休息，我去看看陆姨。”
许悠端起茶杯了口，心情颇为畅快：
“去吧去吧，明天带过来叫爹，我等这一天可等了十几年，不容易呀！”
“……”
……
宅院内夜色清幽，丫鬟们忙前忙后，在各处宅院中穿行，收拾着姑娘们今后的住处。
祝满枝、宁清夜、钟离楚楚都是江湖女子，不太喜欢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偷偷摸摸的跑到了王府侧面，一间楼宇的房顶上坐着，还把不会武艺的松玉芙也给抬到了房顶上，四个小姑娘拿着望远镜，轮番观赏肃州城内外的夜景。
陆红鸾从王府书房走出来，急急慌慌的就往后宅跑，走出几步，瞧见路过的丫鬟，又连忙把双手叠在小腹上，做出端庄稳重的模样。
已经和肃王坦白，肃王这么干脆就答应，陆红鸾心里自然是有点慌了。
以前陆红鸾都是想着：肃王得知后会有多震惊？会不会反对？或者是说她老牛吃嫩草。
这下可好，担心的东西全没发生，那就表示……
陆红鸾表情纠结，埋着头便往湘儿的院子跑，想找好姐妹随便说点什么，以安慰当前乱七八糟的情绪。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一道人影便出现在了面前。挡在廊道的路中间，白衣如雪、面如冠玉，带着那副时常在午夜梦回之时思念的明朗笑容。
“令儿……”
陆红鸾手儿蜷在胸口，风韵脸颊上慌慌张张，瞄了眼，又连忙望向了鞋尖，强自镇定：
“令儿，我……我乏了，回房休息，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
许不令笑意盈盈，上前半步，低头看着陆红鸾的脸颊：“姨，你是不是把什么事儿忘了？”
“什……什么事儿啊？”
陆红鸾明知故问，做出疑惑模样。
许不令叹了口气：“陆姨忘了也没事儿，我记着，走吧，圆房。”
圆房！！！
陆红鸾缩了缩脖子，风韵熟美的脸颊上满是羞急和惊慌，想了想，拿出姨的气势，抬手就在许不令胸口上拍打了下：
“死小子，瞎说什么？我……我记着，说好了拜个天地，按照流程来，你……你怎么能这般着急？馋姨的身子把脑袋馋坏了？”
许不令搂住陆红鸾的肩膀，得意的笑了下：
“答应陆姨的事儿，我怎么可能会忘。”
“没忘就好，过几天安排好了再说，我先回房了……”
“已经安排好了，不然一下午我做什么去了？”
？？
陆红鸾稍稍放松的表情一僵——下午她陪着萧绮面见肃王，许不令说是出去看看婚礼现场……敢情是去看她的婚礼现场！
陆红鸾回过味来，眼神儿顿时慌了：
“令儿，你怎么这般着急？我……”
许不令搂紧了几分，笑容明朗：“走啦走啦，乖！说话要算话。”
“我……”
陆红鸾咬着下唇，不愿意动弹，脑中急转直下，又道：
“我……我回房取点东西，很重要的……”
许不令自然晓得是什么东西，抬手打了个响指。
廊道拐角，靠着偷听看戏的萧湘儿，连忙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笑眯眯走到跟前：
“红鸾，你今天跑不掉，白手绢什么的，我刚刚就让月奴翻出来了，还有我专门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染成绿色的尾巴，你不是喜欢穿绿衣裳嘛……”
陆红鸾本来窘迫至极，可瞧见萧湘儿一脸看笑话的模样，顿时就硬气了几分，抬手把小箱子抢过来，又把尾巴丢还给萧湘儿：
“滚滚滚，有你什么事？我和令儿的私事，和你没关系。”
这句“我和令儿的私事”，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湘儿半点不恼火，杏眼含着笑意：“和我是没关系，我这不是晚上睡不着嘛，你要是不乐意，我正好把许不令领走，都老夫老妻了，枕头旁边没个男人，睡着不踏实……”
陆红鸾知道萧湘儿在激她，但她就是气。她蹙着眉儿，拉上许不令就走：
“谁说我不乐意？把令儿让你给你一年没和你抢，是看在咱们姐妹交情的份儿上，以后没你什么事儿了……”
萧湘儿眉眼弯弯，目送二人远去，又开口道：“红鸾，明早想吃什么呀？我给你端过去。”
“呸——我不用你伺候，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起不来……”
声音渐行渐远。
许不令心里暖暖的，偷偷给宝宝竖了个大拇指……

第四十六章 红烛
月如银勾。
肃州城外，万里黄沙上繁星点点。
万千早开的花朵，随着风儿掀起浪潮般的涟漪，花海正中，木屋散发出昏黄的光芒，遥遥可见露台、廊柱上都挂上了红花彩带，窗户上也贴上了喜字。
天地寂寂无声，两个人影从远处行来，手拉着手，在梦幻般的景色中缓缓前行，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时隐时现：
“令儿，我……我是你姨……”
“呃……以后不是了，不过也可以这么叫，姨娘嘛……”
“什么姨娘，那是孩子叫的……对了，按照规矩，谁先进门谁是姐姐，我现在进门，湘儿和萧绮以后都把我叫姐对吧？”
“嗯，应该是的。”
“什么叫应该是的？令儿，你一个大男人，还管不住夫人不成？……不过不许管我，我可提前是和说好，你要是连我的话都不听，我就下去找王妃告状……”
陆红鸾单手提着裙摆，在花丛中缓步穿行，嘴上一直东拉西扯的说着话，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掩饰着心中的紧张和窘迫。
许不令提着灯笼，拉着陆红鸾在花海中行走，不急不缓、不紧不慢，毕竟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散散步了。
从抵达长安开始，两个人便走在了一起，以前是这样，往后也是这样，永远不会分开，所谓婚礼，只是彼此人生路途上的一个仪式，很重要，必须得走，但没法在彼此拉满的感情上，再多增加一点半点，因为早就满了。
有的爱是平平淡淡温润入水，有的爱是轰轰烈烈跌宕起伏。
对许不令来说，更喜欢前一种，能平平淡淡的牵着手一起白头，谁会想去经历什么‘生生死死分分合合’，家在身边、人在跟前，便已经是世家最大的福气了。
闲话家常间，两个人来到了木屋的露台下。
许不令打开木屋的房门，露出里面宽大的居室，除开木马、秋千等他小时候玩的物件，最显眼的便是一张巨大的床，大到睡十个人都不挤，上面铺着大红色的被褥，绣着鸳鸯和喜字。
灯台上燃着红烛，摆放礼器的台子上，放着两个托盘，里面放着凤冠霞帔，和一套新郎的红色袍子。
许不令来到妆台前，抬了抬手：“陆姨，我给你梳头换衣裳。”
陆红鸾瞧见方圆数里都没有外人，只有她和许不令两个，心里放松了不少。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踏入木屋，左右扫了几眼：
“令儿……来真的？”
许不令略显无奈，耸了耸肩膀。
“……”
陆红鸾紧紧攥着裙子，犹豫良久，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宝贝疙瘩，慢吞吞的走到妆台跟前坐下，看了看镜子里面的娇美容颜，脸色猛地红了。
许不令拿起木梳，解开盘好的发髻，轻柔梳理。往日没少给陆红鸾梳头，对于这门手艺还是很在行的。
宽大木屋内十分安静，只有木梳穿过青丝时的细微声响，和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
陆红鸾神色稍显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在长安城时，只有彼此两个人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认真梳头的许不令，她想要和往日一样随便说点闲话家常，可此时此刻，却找不到半点话题。
直到许不令盘好头发，要给她换裙子的时候，她才扭了扭肩膀，小声道：
“哪有新郎官给新娘子穿衣裳的，你去屏风后面换，我自己来。”
许不令抿嘴笑了下，没有拒绝，拿起托盘里的红色长袍，走进了屏风后面。
陆红鸾站起身来，发髻间的珍珠步摇颤颤巍巍，她瞄了眼台上的红裙，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令儿，我好像还是萧家的媳妇……”
许不令在屏风后面换着袍子，微笑道：“萧绮还是你姑，已经写了信给陆家，解除了婚约。”
陆红鸾稍稍松口气，这才拿起嫁衣，仔细打量几眼：“你想的还挺周全……不许偷看哈。”说着背过身去，解开了腰间系带。
许不令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偷看姨换衣裳，做出翩翩君子的模样，站在屏风后面安静等待。
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许久才停下，继而陆红鸾的声音再度传来：
“好了……出来吧。”
许不令走出屏风，抬眼看去，红烛的灯火下，女子一袭嫁衣，端端正正的坐在绣床之前。腰襟上用金丝勾勒出飞凤纹路，紧紧束在腰间，勾勒出珠圆玉润的曼妙曲线，红色绣鞋缩在裙摆下面，手儿依旧叠在腰间，却明显比往日多了几分羞涩和紧张。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还微微低头缩了下。
哪怕盖头遮住了动人脸颊，眼前的场景依旧让人因惊艳而迷醉。
许不令驻足打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正衣冠，缓步上前，去拿礼器之间的金秤杆，准备掀盖头。
陆红鸾虽说紧张的脑壳发懵，但婚礼的流程还记得，发觉许不令动作不对，忙的道：
“还没拜堂呢……你是迎亲的新郎官，怎么能直接掀盖头……”
“哦……差点忘了……”
许不令拍拍额头，放下秤杆，来到陆红鸾面前，背对着蹲下身。
陆红鸾盖头下的嘴唇紧抿，小心翼翼的趴在了男子宽厚的脊背上，抱住了许不令的脖子。继而身体微微一轻，被背了起来，往木屋外走去。
不是第一次趴在许不令背上，这一次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陆红鸾感觉心里藏了好多话，此时却一句都说不出来，生怕说出一个字，就破坏了这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气氛。
沿着万千花朵漫步行走，渐渐来到了鸳鸯湖的边缘。
湖面波光粼粼，皎洁月色下，一座小石坟安静的立在湖边，坟前同样摆上了红烛。
许不令脚步慢了几分，直至在墓碑前停下脚步。前世今生早已经模糊，但当前心中刀绞般的感觉是真的，压不住，也从未想过去压。
陆红鸾从许不令的背上下来，知道自己身处哪里，安静的站在许不令身侧，沉默许久，才小声念叨一句：
“姐姐，对不起……我……我以后来照顾令儿，当年拜把子烧黄纸的事儿，就算了……我以后改口叫你娘……你想骂就骂我好了……”
许不令表情安静，端端正正的站在墓碑前，柔声道：
“娘不会怪你的，若是泉下有知，高兴还来不及。”
陆红鸾沉默了下，微微颔首：
“不怪我就好……那……拜堂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
寂静花海之中，男子的嗓音不知为何而颤抖。
平如镜面的鸳鸯湖内繁星点点，湖畔的一点红烛，似乎和星海、大地同时融为了一体，若天地有灵，想来肯定看得到。
极远处，王府大殿的屋脊上。
满头白发的蟒袍男子，手中拿着个寻常酒葫芦，里面装的是从长安带过来的断玉烧。
肃王妃走后，他便再未喝过断玉烧，并非远在西凉买不到，而是陪着喝酒的人已经不在了，再好的酒喝起来也索然无味。
不过今晚，显然是得喝上几口。
因为那个人不管仙去至何处，今天晚上，肯定会看向这遥远的西北蛮荒，看向彼此一点点开辟出来的花海——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今天都在这里。
许悠拿起酒壶，仰头喝了半坛酒，又抬起手，将清凉酒液洒向了脚下的大地，轻声念叨，随风而起：
“咱们儿子，今天成婚了，新娘子是你最喜欢的小酸萝卜，不容易呀……”

第四十七章 花海御红鸾
花海间一灯如豆，风铃在微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叮叮轻响。
宽大的木屋内，一章小桌摆在中央，上面放着瓜果点心和一壶喜酒。
烛火映衬下，身着红色嫁衣的风韵女子，又坐在了床边，坐姿端正规规矩矩，腰下曲线圆润，似鼓囊囊的软团儿搁在被褥上，侧面看去十分动人。
红烛放在桌上，光线不算昏暗。
陆红鸾从盖头下的空隙，看着红色绣鞋，此时此刻，总算回过神来——今天，和令儿正式成亲了。
她手儿捏着裙子，明显比方才紧张许多，不时侧耳倾听，想寻找相公的位置，却找不到。
“令儿……你……你跑哪儿去了？”
木屋外的露台上，许不令身着红色长袍，认真回应：
“我现在应该在外面招待客人，待会儿才会入洞房。”
“招待什么客人，都几更天了……快进来吧……”
“呵呵……”
许不令满意点头，稍微正了下衣冠，才推开房门，缓步进入其中。
陆红鸾坐直了几分，盖头下的脸颊微微扬起，明显是在抬头看许不令。
许不令从台子上取来金秤杆，来到陆红鸾身前，认认真真的挑开红盖头。
风韵熟美的脸颊，随着红绸掀起，呈现在烛光下，杏眼红唇，肌肤如玉。哪怕已经朝夕相处两年多，再看时仍然难掩心中惊艳。
陆红鸾眼神躲闪，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几分，强忍着没有害羞低头，酝酿少许，做出认真的模样，微微颔首：
“相公。”
一声呢喃，夹杂了不知多少情绪，眸子不知不觉间水雾朦朦。
“娘子。”
许不令柔声回应，充满怜爱和温柔。
只是……
两人四目对视片刻后，都是眨了眨眼睛。
“嗯……陆姨，是不是感觉怪怪的？”
“是有点……叫娘子反倒是不习惯了……”
陆红鸾眼神有点纠结，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把自己从‘长辈’的身份中剥离出来。妻子要比丈夫矮一头，可她只要看到许不令，就想管管……这哪是妻子该有的模样。
许不令拉着陆红鸾的手，扶着她起身：
“要不……先这么叫着？”
“那多大逆不道，令儿，你叫我红鸾吧。”
“你叫我令儿，我直呼其名，总感觉是对姨不敬。”
“……”
陆红鸾眼神十分古怪，盯着许不令的双眼，憋了许久，终是泄了气。
“罢了罢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吧，都多大的人了，还在这里玩小孩子过家家。”
陆红鸾手儿擦了擦眼角，恢复了平日里端庄淑婉的模样，自己走向了桌子。
见陆姨不计较了，许不令也轻松了不少，和往日一样，走到桌旁坐下，抬手到了两杯酒：
“反正暂时不对外公开，等啥时候局势稳定了，咱们再改口即可。”
陆红鸾轻轻嗯了一声，瞄了眼果盘里的龙眼，抬手拿起一颗，轻轻剥开，柔声道：
“令儿，你……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的歪心思？”
许不令想了想：“其实第一次见到陆姨，又得知陆姨寡居在家，我就……”
陆红鸾眉头一皱，轻轻啧了啧嘴，眼神略显嫌弃和古怪：
“令儿，你这也……明知道我的身份，还是守节的妇人，你直接就动那种念头，许悠……不对，父王……还是不对，你爹怎么教你的？”
许不令对于这个，倒是不怎么脸红：
“说来话长。当年入长安，我在渭河遇伏受了重伤，昏迷的时候浑浑噩噩，感觉就像是在别的地方活了半辈子一样，醒来后心态也转变了些……”
陆红鸾对于这个说法，倒是有些理解，人在弥留之际会出现幻觉并不稀奇，大难过后整个人都变了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过。她把龙眼递给到许不令嘴边：
“你在别的地方活了半辈子，就学会了祸害姨？”
“呃……”
许不令张嘴接住龙眼，讪讪笑了下：“就是黄粱一梦，感觉以前的事儿距离特别远，对礼法规矩这些也看淡了，然后就有了那么点想法。不过有想法归有想法，我刚到长安的时候，可是特别守规矩，陆姨你看在眼里的。”
陆红鸾回想了下：“那倒是。你刚到长安的时候，光凭一张脸，都迷死了魁寿街半数的小姐，天天都有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户小姐跑来套近乎。你当时可冷了，对美人从来不假辞色，弄得我还以为你有龙阳之好来着……”
许不令眼神很无奈，摊开手道：“陆姨，当时你从早到晚蹲在我跟前，丫鬟都不给配一个，王府里面就八个护卫一个老萧，我哪里敢亲近姑娘？”
陆红鸾微微眯眼，抬手就在许不令胳膊上拍了下：
“怎么？嫌姨管的宽啦？你当时才多大？我是怕你被那些不怀好意的女子骗了，肃王把你交在我手上，我总得注意着。我那般严防死守，你都能偷偷跑进宫把湘儿给偷了，若是不管着，王府恐怕都住不下了。湘儿的事情，你瞒着我，我都没怪你，你倒是怪起我来了……”
许不令连忙抬手：“没怪你，来来，喝酒。”
陆红鸾柔柔哼了声，端起小酒杯，穿过许不令的胳膊，轻轻抿了一口。
洞房的酒是给新人放松调节情绪用的，劲儿不小，酒液入喉，陆红鸾的脸颊又红了几分，轻轻吐了吐舌头。
许不令放下酒杯，盯着她的脸颊认真打量，手也放在了她的腿上。
陆红鸾身体微微一僵，收了下腿，蹙眉道：
“令儿，你眼神儿好吓人，和要把我一口吃了似得……”
许不令嘴角含笑：“陆姨让不让我吃？”
“我……”
陆红鸾咬着下唇，已经有过旁观参与的经验，此时也不是特别紧张，犹豫了下，微微颔首。
许不令心领神会，弯身胳膊穿过红色裙摆，搂着腿弯和后背，把陆红鸾横抱起来，走向占据半个屋子的巨大婚床。
陆红鸾心如小鹿，呼吸急促，红色绣鞋在空中轻轻摆荡，手捏着许不令的领子，不太敢去看许不令的表情，只是低着头，没话找话：
“令儿，湘儿她……她最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许不令知道陆红鸾紧张，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自然是含笑道：
“宝宝可比陆姨厉害多了，当时一点都不紧张。”
？
陆红鸾听见这话，眼神顿时幽怨了几分：“谁紧张了？我这不挺好的嘛……”
“宝宝可厉害了。当时我重伤没法动弹，宝宝以前从没经历过，为了给我解毒，竟然学者书上的画儿自己来……”
“啊？”
陆红鸾微微愣了下，她自然知道自己来是什么意思，可没想到湘儿这么大胆，第一次就敢……不过略微思索，又觉得湘儿敢爱敢恨的性子，能做出这种事儿不稀奇。
我肯定是做不来……这可咋办，岂不是被湘儿压一头……
陆红鸾眼神满是纠结，心思暗转许久，也没能壮起胆子，只能当做没听见这话。
许不令把陆红鸾放下，在面前半蹲着，抬手握住红色绣鞋，从脚上取了下来，又取下白色的布袜。
脚丫在烛光下显出几分晶莹，微微弓起，在手中缩了一下。
“令儿……”
陆红鸾脸色渐渐涨红，左手撑着被褥，右手紧紧握着，低头打量面前举止温柔的男子，声音微不可闻的道：
“令儿，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用对我这么克制，我不怕的，又不是没见过你怎么欺负人……”
许不令用手暖着脚丫，微笑道：“慢慢来，不着急。”
陆红鸾弓着脚背，有点吃不消，往后缩了些：
“慢慢来，和钝刀子割肉似得，更难熬……湘儿都受得了，我有什么受不了的？瞧见她开心那模样，我就来气。”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湘儿可是哭哭啼啼了几个月才适应，陆姨等会儿肯定也哭哭啼啼，我估计还得哄半晚上。”
陆红鸾略显不满，抬手在许不令脑门上轻弹了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开开心心的，怎么会哭？你随便折腾就是了，老话不都说了‘只有累死的牛……’，我一个女人家，又不怕这种事。”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真的？不会明天说我没轻没重，不知道心疼姨吧？”
“我怎么会怪你？来吧来吧……”
“好。”
许不令见此，也不再装做谦谦君子，站起身来，抬手便将陆红鸾推到了被褥上。
陆红鸾还没来得及紧张，便觉得身上一沉，被压的差点喘不过气，惊的她叫了一声：“呀……”
许不令动作一顿，居高临下疑惑打量：“怎么了？”
陆红鸾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垂下眼帘，风风韵韵的脸颊微红，故作镇定：
“没事，这有什么……是吧相公……”
“呵呵……”
春风拂过花海，红烛无声而灭。
轻喃时隐时现，花海绝秀风景，却只有两人能欣赏……

第四十八章 母后？
清晨第一束阳光洒在花海之上，二月初春便已经显出万紫千红。
温暖晨曦自木屋窗口进入，洒在大的有些吓人的床铺上，许不令躺在正中央，打眼看去，便如同躺在红色海洋中，哪怕身形修长高挑，也只能占据很小的一块儿位置。
早晨空气清新怡人，许不令深深吸了口气，又呼了口气，偏头打量了一眼。
陆红鸾眯着眼，压在心里多年的情绪全部释放了出来，所有的担忧、纠结都彻底放下，整个人好似年轻了十岁。
陆红鸾有所察觉，慢慢睁开眼帘。瞧见熟悉的面容和那丝微笑，眸子里稍许茫然，片刻后才清醒过来，慢吞吞转了个身，面向了另一侧，留给许不令一个后脑勺：
“没心没肺……白照顾你这么多年……”
语气有点委屈埋怨的意思。
许不令有些好笑，知道陆红鸾是故意闹闹小脾气掩饰心中窘迫，也没有做无意义的辩解，轻声安慰：
“天色还早，不着急。”
陆红鸾闭着双眸，没有回答，一副‘不想搭理你’的傲娇模样。
许不令摇了摇头，翻身而起落在了地面，穿上衣袍，将要走出门时，陆红鸾又睁开了眼睛，稍显严肃：
“你不准走，你先回了王府，她们准笑话我……我眯一会儿就起来了。”
许不令知道陆红鸾肯定起不来，从桌上拿了盘瓜子，走到屋外的露台上，靠在躺椅上坐下，柔声道：
“我就在外面，待会儿咱们一起回去。”
“嗯。”
……
旭日东升，肃王府后宅忙碌起来，厨房水雾蒸腾，丫鬟端着各色器具来回行走，各院的姑娘们也早早起了床，互相串门打招呼。
祝满枝平日里最是活泼，可待在王府之中显然不好太放肆，保持着乖乖小姐的模样有点难受，便偷偷跑去找到夜莺，问肃州城有没有好玩儿的地方。
夜莺自幼在肃州长大，自然是耳熟能详，知道满枝在高墙大院里面呆不住，便拉着一帮子小姐妹，从后门就跑出了王府。
宁玉合与钟离玖玖，待在王府也不习惯，但作为长辈，总不能和小姑娘一样乱跑，只能老实巴交坐在屋里，等着夫君回来给安排事情做。
萧绮工作狂的性子，虽然还没嫁入许家，却已经把自己当做许家的人了。早上起来用完了早膳，便来到了王府的议事厅，向肃王、幕僚了解西凉目前的家底、探讨两国近期的局势。
萧湘儿在宫里呆了十年，晚睡晚起都成了习惯，平时太阳晒屁股才会起床。不过好闺蜜昨晚上和她成了真姐妹，这么大的事儿自然不能怠慢了。
以前被陆红鸾‘捉奸在床’，萧湘儿没少被陆红鸾阴阳怪气的笑话，她从端庄守节的太后娘娘，变成破罐子破摔的‘手工达人’，有很大原因都是陆红鸾酸出来的，好不容易把闺蜜拖下水，反客为主的机会岂能错过？
天色刚刚亮起，萧湘儿便从闺房里爬了起来，收拾的漂漂亮亮，然后硬把和她作息时间一样的巧娥，从床上硬拽了起来，下厨房炖汤。
巧娥和萧湘儿同龄，自幼跟随在身侧，瞧见自家小姐忙前忙后亲自下厨，思索了下，幽幽叹了口气：
“小姐，这样不公平，小姐你受委屈了。”
萧湘儿身上挂着围裙，哼着小曲在宽大厨房里来来回回，闻言不解道：
“我怎么委屈了？”
巧娥在旁边切着乌鸡、山药，柔声道：
“小姐的身份不能见光，只能和大小姐用同一个身份露面。陆夫人则不一样，如今改了嫁，就算是小王爷正儿八经的夫人。”
萧湘儿眨了眨杏眸：“不都一样的，非要见光作甚？”
巧娥眼神儿略显幽怨：“有区别。陆夫人嫁给了小王爷，最高兴的就是月奴了，她可是陪嫁丫鬟，小姐改嫁她自然也跟着改嫁，昨天一晚上没睡觉，大晚上还跑过来酸了我两句。我到现在，还和您一起睡在‘太后陵’里面，想改嫁都莫得机会，这么算起来，不就比不上月奴了嘛，我可是您的贴身丫鬟，凭什么不如陆夫人的丫鬟……”
萧湘儿眨了眨眼睛，倒是明白过来：
“说的也是，差点把这个忘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想嫁人了吧？”
巧娥切菜的动作一顿，略显腼腆的笑了下：
“能陪着小姐，婢子便心满意足了，不想嫁人……”
萧湘儿确实心疼从小陪到大的傻丫鬟，微笑道：“无妨，过几天我和许不令打声招呼……”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让他在西凉军里面给你挑个威武的小将军，我的丫鬟，自然得当正妻，保证羡慕死月奴丫头……”
巧娥表情一僵，懵了片刻后，连忙摇头：
“若是不能陪在小姐身边，巧娥，宁愿终生不嫁……我只是随便说说，没有嫁人的意思。”
萧湘儿略显意外：“给你安排个小将军都不要？当丫鬟当傻了？”
“没傻……就是舍不得小姐，不说了，锅烧干了……”
“哦……”
萧湘儿自幼锦衣玉食，哪里会做饭，连忙跑过去加水熬汤。
主仆俩忙活了大半天，一碗鲜美的乌鸡红枣山药大杂烩便炖好了。
萧湘儿装进食盒里，带着巧娥出了王府，乘坐车架前往城外的花海。
萧湘儿坐在马车上，暗暗琢磨待会儿该怎么嘲讽好闺蜜，她最是了解陆红鸾，酸不拉几的性子，昨晚肯定为了和她攀比，自己求着遭了不少罪，早上肯定起不来。时间还早，说不定还能当着新娘子的面和人家相公……想想还挺激动的……
巧娥没精打采的包着食盒，坐在萧湘儿跟前，好几次想提一提侍寝的事儿，可这话显然不怎么好开口。她是丫鬟的身份，侍寝后地位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而按照小姐的安排，若是在西凉挑个四五品的武官嫁做正妻，那直接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可小王爷男色当前，又舍不得自幼陪伴的小姐，她怎么可能在边军里挑个糙汉子嫁了嘛……
主仆俩就这么各怀心思的坐在马车上，距离花海越来越近。
也不知走到那一块儿，马车外有驼铃响起，还有女子吟诗的声音传来：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声音甜美轻灵，带着些许稚气，便如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山林仙子，依潭而歌，极有辨识度，只要听过一次，基本上这辈子都忘不掉。
车厢里的主仆二人，闻言同时坐起了身，略显疑惑，继而又同时脸色一白，露出‘见鬼了见鬼了’的表情。
巧娥在宫里当了十年宫女，作为长乐宫的女官，自然没少去皇后宫请安，声音入耳，便听出了像谁，吓得缩了缩脖子。
萧湘儿更不用说了，作为太后，若是连自己儿媳妇的声音都听不出来，那这耳朵也白长了。
萧湘儿眼神错愕惊异，迟疑了下，忙的挑开帘子，朝外打量了一眼——笔直官道上，两头大骆驼缓步前行，肃王府的马车从后方追上，刚刚擦肩而过。走在后方的骆驼背上，身着碎花裙子的貌美女子侧坐在驼峰之间，头上戴着用花枝编制而成的花环，眺望远方的旷野，轻声念叨着诗句。骆驼上面还拴着一条绳索，后面是个藤条编制成的簸箕，小黑狗耷拉着脑袋，坐在上面被托着行走，生无可恋的瞄着骆驼上的主子。
萧湘儿挑开车帘，车窗的高度和骆驼上的女子齐平，只是看到一张侧脸，她身体便是猛地一震。
这……这怎么可能……
崔小婉骑着骆驼缓行，眼角余光发觉经过的马车车帘掀开，有人盯着她看，也回过头瞄了一眼。
四目相对，荒凉大漠的天地，好似在这一瞬间定格了下来。
“崔皇后？！”
“母后？你怎么在这里呀？”
“你不是死了吗？病死的……”
“你不也死了嘛……火化的……”
莫名其妙的短暂对话过后，天地间彻底寂静，连马车和骆驼都停住了脚步……

第四十九章 婆媳
呼~~~~
微风卷起官道上的茅草，小黑狗蹲在簸箕上摇着尾巴，疑惑的看着主子，和素不相识的路人对视。
场面十分尴尬。
马车前面，驾车的两名王府护卫，拿起了手旁的佩刀，略显疑惑的望向旁边一老一少一条狗。
穿着布袍子掺瞌睡的贾公公，闻声回过头来，稍微扫了一眼，也是愣了下，迟疑稍许，说了句：
“作孽哦……”
熟悉的公鸭嗓，明显惊醒了发懵的巧娥和萧湘儿。
萧湘儿看到前面骆驼上的贾公公，眼中更是不可思议，不过反应极快，强自镇定下来，摆出萧大小姐的气度：
“崔皇后，你认错人了，我是湘儿的姐姐，萧绮，你应当听说过……”
崔小婉在宫里很少和人接触，但也并非没有。彼此是婆媳，祭祀典礼等正式场合，她扶着萧太后一起露面不在少数。因为萧湘儿也是淡泊名利的性子，只喜欢奇巧物件，崔小婉对其的感官还是很不错的，至少比宫里的其他人好得多。
此时瞧见活生生的萧湘儿，崔小婉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喜色，抬手指了指马车里面：
“母后，你怎么可能是萧大小姐，你们俩的丫鬟也是双胞胎不成？”
“呃……”
故作镇定的萧湘儿表情一僵。
目瞪口呆的巧娥缩了缩脖子，想躲起来，却为时已晚。
崔小婉侧坐在骆驼上，仔细打量着萧湘儿：
“过来的路上，听老贾说，母后因为宋家兄弟相残的事儿，自尽殉国，我还可惜来着。母后没死就好，不过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萧湘儿表情僵硬，转眼望向了前面的贾公公，不知该怎么圆了。
贾公公在宫里伺候一甲子，皇帝都伺候过三个，就不用说皇后了。瞧见两个大熟人碰头，满是褶子的脸色表情很复杂，良久后，叹了口气：
“老奴已经从宫里退下了，如今不管事儿。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慢慢聊，老奴去前面看看风景。”
说着渐行渐远。
萧湘儿如杏双眸中满是尴尬，望着崔小婉纯真无邪的眼神，心中更是多了几分莫名的惭愧。她抿了抿嘴，犹豫了许久，才微微点头：
“小婉，嗯……没想到被你认出来了，我……本宫确实没死，你也知道，宫里面不是人呆的，实在住不下去，就找机会偷跑出来了……你是怎么出的宫？”
崔小婉十分理解宫里的处境，眼中并没有什么异样，从骆驼上跳下来，半点不搭理外面的护卫，自己爬上了马车，钻进了车厢里。
萧湘儿表情微僵，本能的坐直几分，摆出了都快忘干净的太后仪态。
崔小婉提着裙子，在萧湘儿跟前坐下，认真道：
“是我爹和皇帝算计人，把我送出来的，一直藏在幽州的桃花海里。”
“哦……”
萧湘儿稍微联想了下，便猜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其实一直觉得崔小婉是个可怜人，死的太突然，本来还怀疑过是宋暨恼羞成怒把崔小婉打杀了，如今看来，隐情还挺多。
崔小婉面对不讨厌的熟人，还是很健谈的，坐在旁边认真询问：
“母后，你偷偷跑出宫，怎么不回江南萧家？你家里人不要你了嘛？”
一口一个母后，叫的萧湘儿浑身不自在，可两个人即便真死了，也是大玥朝名正言顺的太后和皇后，总不能不认这层关系。
萧湘儿心里慌得的要死，表情更是尴尬，思索了下：
“嗯……我姐姐嫁到肃州，过几天成亲，我跟着过来看看。”
崔小婉看起来很单纯，但出生时便隔绝于红尘之外，让她看待人与物，总是以俯视的角度，就好似得到高人看待芸芸众生一样，能察觉到平常人言谈举止中不对劲儿的地方，是真心还是假意一眼就看出来了，连宋暨都骗不了她。
崔小婉知道萧湘儿在撒谎，却没有继续往下问，相信了这个合理的借口，点了点头。
萧湘儿坐立不安，可能是觉得彼此同病相怜，想表现的亲昵些吧，握住了崔小婉的胳膊，柔声询问：
“小婉，你不是在桃花林隐居吗？怎么和贾公公跑到肃州来了？”
崔小婉有很重的洁癖，不过萧湘儿明显很干净，她在宫里接触过，也没露出什么反感，轻声道：
“贾公公说，皇帝可能要派人把我灭口，我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就跑出来了。”
“哦……宋暨杀伐果断的性子，是有可能干出这事儿……我是问你，怎么往肃州跑？这里可是肃王的地盘，若是发现你活着，不太好……”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母后不用担心，我腊月的时候，在桃花林里遇见一个年轻公子，为人很踏实，吃了我的粮食就给我捕鱼还账，还给我念了好多诗词……”
萧湘儿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那个人走的时候，看我一个人住着无聊，就说家里有个好大的花海，让我到他家去住……”
萧湘儿脸色微微一沉，眸子里渐渐冒出火焰。
“……我本来不想来的，不过怕皇帝找我，还是过来了。听老贾说，那个人是肃王的儿子，我看他人不错，不会把我交给皇帝的……”
这不废话！他怎么可能把你交给皇帝？
萧湘儿气的柳眉倒竖，紧紧拉着崔小婉：
“那个混账，把你拐过来的？”
崔小婉听见‘混账’的称呼，有点不高兴，摇了摇头：
“他人很好，我过来只是找他借个地方住下，帮他养花算房钱就是了，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回去……”
萧湘儿胸脯起伏不定，眼中神色复杂。
连傻子婶婶都往家里骗，这厮也太……太过分了！
崔小婉察觉到了萧湘儿的不对劲，疑惑道：
“母后，你认识他？”
萧湘儿咬牙切齿回应了一句：
“他是我姐夫，我自然认识。”
“姐夫？”
崔小婉眼中茫然了下：“那我岂不是要叫他‘伯父’呀？他年纪比我小……不对，母后比我还大一岁，他怎么会娶你姐呢？”
萧湘儿哪有心思回答这个问题，满脑子都是‘婆媳大被同眠’的场景。
若是崔小婉是正常姑娘也就罢了，自己的选择，她也不会多说什么。但崔小婉明显心智不成熟，在她看来和几岁的小丫头没区别，许不令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连这样单纯的姑娘都往后宅里拐？
萧湘儿越想越气，崔小婉把她当长辈，她自然也罢崔小婉当晚辈，当下握着崔小婉的手：
“小婉，你别担心，我这就去和他要个说法，肯定把你安顿的好好的。”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我自己去也行，好久不见，还挺想他的……”
！！！
萧湘儿揉了揉额头，无话可说。
待马车在花海外停下后，萧湘儿让巧娥照顾着崔小婉，钻出车厢，从门口手里拿过来佩刀，提着就走进了花海……

第五十章 曲线谋国
日上三竿。
许不令坐在露台的躺椅上，看着旁边绑着铃铛的小摇篮，幼年朝朝暮暮回闪在脑海，恍如隔世，却又近在眼前，以至于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来感叹曾经与当下。
木屋之中，陆红鸾眯了好久，才渐渐缓了过来，眉儿轻轻蹙起，低呜了一声，却又连忙掩住嘴唇，显然是不想让外面的许不令听到。
“陆娘子，醒了？”
“什么陆娘子……没大没小……”
陆红鸾心情明显是不错的，压下了心底的羞怯，便恢复了自然，慢吞吞起身，爬了好远，才爬到大床边缘。穿上衣裙后，又把叠好的白色手绢收进了怀里，脸色发红，扶着墙壁走到了门口。
许不令站起身来，眼神温柔：
“累的话就再休息会儿，别逞强。”
陆红鸾站直身体，摆出端庄稳重的架势，轻哼道：
“我一点都不累，你累才对。”
许不令摇头笑道：“我不累，昨晚又没怎么出力……”
陆红鸾眼神微沉，带着三分威胁：
“到底累不累？”
？
许不令的表情一僵，眨了眨眼睛：“累？”
陆红鸾这才满意，继续道：“有多累？是不是站不起来了？”
？？
许不令表情古怪，可瞧见陆红鸾凶凶的眼神儿，还是没抗住。认真点头，右手扶着腰，左手撑着墙壁：
“是有点，唉……”
陆红鸾心满意足的点头，笑眯眯道：
“待会湘儿来了，你就这样，千万不能生龙活虎。”
许不令满眼无奈：“陆姨，让男人站不稳，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
“我还用你教？只是为了气湘儿罢了，让她明白，她怕你欺负，我可不怕你欺负，再厉害我都不怕。”
“……？”
许不令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在陆红鸾后面拍了一巴掌。
啪——
陆红鸾哆嗦了下，继而眸子里涌现羞愤恼火，抬手就还了许不令几下：
“死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打我……”
许不令含笑握住陆红鸾的手腕儿，眼神望向花海外侧：
“别闹，湘儿过来了……咦？怎么还提着东西？”
陆红鸾连忙收起羞恼的表情，轻咳一声，昂首挺胸站立在露台上，一副姐姐瞧见妹妹过来请安的架势，还瞪了许不令一眼，示意他扶着墙。
花海之间，脸色时红时白的萧湘儿，左手提着大红裙摆，右手提着刀，在小道上快步行走，步伐比较大。
陆红鸾微微眯眼，本能的又挺了挺胸脯，疑惑道：
“湘儿怎么拿着刀？准备砍我不成？我这不还没气她嘛。”
许不令扶着墙，也是有点不明所以。
“许不令！”
萧湘儿走到木屋附近，瞧见许不令扶着墙的模样，也是惊了下，不过很快就敛去了这些许的震惊，瞪着杏眸大步跑上露台，提刀就砍：
“你个混蛋、败类、伪君子……”
许不令猝不及防，还真被吓了一跳，急忙握住萧湘儿的手腕，把刀夺下了，扔进了花田里：
“宝宝，怎么了？我哪儿错了？不对，我哪儿都错了，你怎么生这么大气？别急别急……”
陆红鸾也察觉湘儿是真发火了，稍微收起了嘲讽的心思，上前扶住湘儿的手：
“对啊，湘儿，你失心疯了？他可是你相公……”
萧湘儿脸色涨红，抓着许不令的衣领晃来晃去：
“死小子，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许不令头皮发麻，他哪里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连忙抱着炸毛的湘儿，柔声道：
“宝宝别生气，我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萧湘儿扭了几下肩膀，恼火道：“你老实交代，你在外面还有多少女人？”
陆红鸾听到这个，一时间也不拉架了，不动声色的收手，柔声道：
“令儿，你快说呀，看把湘儿气的……”
许不令满眼茫然，认真回想了下：
“外面没女人，就府上这几个。”
“你还骗我？你说不说！”
“我……”
许不令茫然无措，见宝宝这么有底气，他反倒有点虚了。不过再怎么虚，外面确实没女人了，他总不能硬编。
萧湘儿瞪了片刻，见许不令好像是有点懵，恼火的神色稍微收了些，又冷声问道：
“崔皇后是怎么回事？”
？？
许不令满眼莫名其妙：“崔皇后都死了好几年了，我连见都没见过，这也能和我扯上关系？”
陆红鸾也稍显茫然：“对啊，湘儿，崔皇后病故多年，和令儿有什么关系？……莫非崔皇后给你这个婆婆托梦了？”
托梦？
人家都上门了！
萧湘儿用手在许不令腰间猛拧了下：
“你敢说你不认识崔皇后？”
许不令认真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萧湘儿轻眨眸子，稍微回想了下，又道：“你不是说，在幽州遇见个女人嘛？”
许不令点了点头：“是啊，这和你说过，我也没瞒着。只是个小村姑，和崔皇后……嘶——”
许不令满眼震惊。
萧湘儿见许不令震惊的表情，也发觉了不对劲：
“那个村姑是崔皇后，你没认出来？”
许不令脑子里一团乱麻，摊开手道：
“这我怎么认得出来？我又没见过崔小婉，画像都没看过，又死了好几年。那姑娘是个小村姑，谁能联想到一块儿去？”
萧湘儿思索了下，觉得确实如此，她若不是和崔小婉在宫里住过几年，也肯定联想不到。
念及此处，萧湘儿稍微安宁了些，又道：
“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许不令摇头：“我没做什么。”
“还说没有！？”
“我吃了她半锅米，给她抓了二十五条鱼，念了几首诗词，然后就走了，彼此清清白白……”
“你有没有说过带她回肃州看花海？”
“呃……”
许不令表情一僵，见湘儿又要炸毛了，连忙道：
“说过，我见人一姑娘躲在山里可怜，指不定哪天就出事儿，便想着让她到肃州安家，也好有个照应……”
萧湘儿吸了几口气，抬手指向外面：
“那现在人家过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啊？”
许不令微微一愣，旋即露出几分惊喜，然后又被萧湘儿拧了一把，龇牙咧嘴道：
“宝宝，别胡闹，只是朋友，来了不挺好嘛。走出去看看……”
陆红鸾听说崔皇后活着，还跑到了许不令家门口，显然是被弄懵了，还没从海量的信息冲击中缓过来，蹙眉跟在后面，分析当前情况。
萧湘儿过来的路上，便已经分析好了，明艳脸颊上红彤彤的，掐着许不令的老腰：
“出息啊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本太后被你吃了，现在你又把皇后搞过来，还顺带一个大内总管，后宫班底比宋暨都齐，再整一身龙袍拿个玉玺……不对，你连玉玺你都有，你是准备直接接宋暨的班？人家篡位是夺权、收买王侯将相，你把后宫给搬回来是个什么意思？曲线谋国？”
许不令也不敢还手，神色平静随和，柔声道：
“别发这么大火，我和那姑娘萍水相逢，真不知道她身份，也没有祸害人家的意思……”
“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晓得？来都来了……”
“唉……”
许不令无言以对，安抚着湘儿，快步来到了花海边缘……

第五十一章 随遇而安
花海入口，马车和骆驼停靠在门口，两名王府护卫和丫鬟巧娥，都是脸色古怪的站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看模样是在讨论目前的情况。
太后、皇后、大内总管、宫女……说这是御花园，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白色高墙上，贾公公双手拢袖，佝偻着腰，眺望西北大地的苍茫景色，脸上的表情，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活了快八十岁，从大玥开国看到乱世再起，这种奇葩情况，也确实是第一次见，嗯……不枉此生、不虚此行。
从东土而来，横跨数千里，硬生生跑到西域的小黑狗，可能也知道到地方了，在花丛间如同兔子般跳来跳去，追逐二月花丛之间的彩蝶。
崔小婉提着裙摆，在花海之间转着圈圈，清澈双眸扫视着眼前的无边花海，显然是被惊呆了，脸上的开心从来不加掩饰，但这么开心肯定是头一回。
从小种花，不就是为了种出这么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花海。西北莽荒天地苍茫，眼前除了蓝天与大地，便只有这一片花海了，就好像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一样。
“这里好漂亮呀！老贾，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崔小婉经过最初的惊艳之后，慢慢恢复了平日模样，弯下腰，开始寻找花海间的瑕疵。这么大面积的花海，不可能和强迫症一样种的严丝合缝，又已经存在多年，仔细看的话还有点参差不齐。
贾公公站在围墙上，摇了摇头，含笑道：
“老奴可做不了主，你问问那人可否愿意，不愿意，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他来了。”
崔小婉闻言抬头看去，果然瞧见花海的尽头，三个人快步走来，其中的俊朗公子，正是峡谷里缩在土灶后面烧火的那个。
崔小婉眼中露出些许喜色，抬手晃了晃：
“喂~快过来。”
许不令见到印象深刻的小村姑，勾起嘴角笑了下。他确实操心小村姑的安危，到了自己地盘，至少这辈子开开心心的养花没问题，能护的小村姑一生平安便心满意足，至于其他的，强求太多反而不美。
陆红鸾见真是崔皇后，脚步明显慢了几分，小声道：
“真是崔皇后，这……这乱的……令儿还管人家叫婶婶……”
萧湘儿已经恢复了太后娘娘的仪态，走在前面咬牙道：
“你还知道乱？许不令是你教出来的，你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红鸾想了想，也觉得令儿有点过分，抬手在许不令腰上拧了下。
许不令腰都快被宝宝姨掐肿了，脸色倒是坦然自若，听见声音，抬手招了招。
小黑狗对一棒槌敲晕的事儿记忆犹新，发现许不令后，明显怂了几分，躲到了崔小婉的背后，探出头来汪汪叫了两声。
许不令来到跟前，微笑道：“姑娘，你怎么来了？”
崔小婉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脆声道：
“我想过来，就过来了呀。”
说着扫视一圈儿，又打招呼道：
“陆夫人，你也在呀。”
陆红鸾在长安待了多年，身为诰命夫人，自然见过崔小婉。稍微犹豫了下，微微附身：
“拜见崔皇后。”
崔小婉不喜欢皇后身份，可瞄了萧湘儿一眼，也不太好撇清关系。毕竟长幼尊卑她还是晓得，婆婆在这里，哪好意思直接否认了自己的身份。
崔小婉迟疑了下，还是认真还了一礼，然后道：“母后，我已经死了，能不能不叫我皇后？”
萧湘儿对此举双手赞成，连忙点了点头。
许不令有些好笑，轻声道：“什么母后，你们都从宫里出来，和以前的身份没了关系，安心做自己就行了。”
崔小婉展颜笑了笑，看向许不令：
“喂，我住在这里，你给我修一个小房子，我给你养花，怎么样？”
许不令能说什么，来都来了总不能撵走，他轻轻点头，抬手指向花海中央：
“那里有一栋小木屋，你住下即可。”
崔小婉点了点头，可能是觉得彼此公平交换，也没有感谢的意思，牵着小黑狗便走向了花海中央：
“那我住下了，你别让人来找我，你可以过来，母后和陆夫人我认识，也可以，其他不认识的人就算了。”
一人一狗，就这么踏着花海远去。
许不令虽然接触短暂，但也知道崔小婉性子洒脱，想到哪里是哪里，自然也没有请到王府做客的意思。
萧湘儿目送崔小婉从面前经过，待走远些后，才看向许不令：
“就这么住下了？以后怎么办？”
许不令轻笑了下：“花海总是要住个人的，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萧湘儿回头看了几眼，崔小婉却是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片刻间就走远了。她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在许不令腰上掐了下：
“你就是个惹祸精。我可和你说好，崔小婉怎么说也是我儿媳妇，不可能不管她。她也是个可怜人，你既然收留了，就得照顾一辈子，若是没这个耐心，就不该招惹人家，把人家害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放心，在肃州城，比天子脚下都安全，只要我不让人打扰，她想一个人过多久就能过多久。走，回王府吧，和父王说一声。”
“唉……”
萧湘儿和陆红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驻足片刻后，便跟着许不令离开花海。
许不令来到围墙下，看了看站在上面的贾公公，抬手一礼：
“贾公公，你从朝中退下，我还以为你已经落叶归根，怎么跑肃州来了？”
贾公公叹了口气，微微附身一礼：
“我这把老骨头，如今也没啥事，跟着崔姑娘出来见见世面。”
“……”
许不令听得出调侃的意思，也不好辩解，点了点头：
“贾公公在肃州住下即可，改日定会登门拜访，好好讨教一番。”
贾公公轻轻笑了下，没有拒绝。
萧湘儿遇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贾公公，脸色明显有点尴尬，不言不语，低着头就钻进了马车。
许不令稍微交谈了两句，也没有再打扰这位德高望重的武道宗师，带着陆红鸾离开花海，走向了不远处的肃州城……

第五十二章 携手同行
王府书房内，肃王府的核心幕僚，安静坐在椅子上，目光在肃王和小王爷身上来来回回，意味莫名、一言难尽。
太后是肃王伯母，皇后是肃王嫂子，世子是肃王儿子……唉……
萧绮端着茶杯坐在前面，低头小口抿着茶水，同样眼神怪异。很想装作不认识旁边这个未婚夫，可这显然不现实，此时都有点后悔提前参与西凉的政事了。
肃王许悠，看着冷峻不凡的儿子，短短时间，表情变幻了很多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夸吧，明显不对。
这把皇帝的嫡母和发妻拐回来，要是还夸几句，以后指不定带什么人回来。
骂吧，更不行。
多扬眉吐气啊，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都对我儿子下锁龙蛊了，我儿子睡你娘睡你夫人有问题？
许悠琢磨了半天，终是不好评价此事，看向了未来儿媳妇：
“嗯……萧绮，你可有什么提议？”
萧绮斜了许不令一眼，还是就事论事：“崔小婉是幽州崔氏的嫡女，好好安置在西凉并无坏处。日后，若是需要幽州崔氏的支持，有崔小婉在中间，办事要方便许多。”
萧绮的意思倒是很好理解，门阀之间结盟多半都是联姻。如果以后许家要往中原发展，少不了门阀世家的支持。目前已经和‘萧陆’两家有了姻亲关系，若是把崔小婉也娶了，崔家有这层关系在，在形势不妙的时候，很可能直接倒向许家。只要五大门阀三个站在许家背后，想把宋氏从皇位上拉下来，就只缺个机会了。
诸多幕僚思索了下，对这个提议持保守态度，并未点头。毕竟许家现在还是‘大玥忠骨’，肃王也没明确表示要反，说这些不合适。
许不令坐在萧绮身侧，含笑道：“这些事儿以后再说，崔小婉已经死了，只当做是寻常女子即可，事情不要传出去，以后也不用再提，等确实需要的时候再商量吧。”
萧绮点了点头。
许悠也不想在这捋不清的关系上多聊，揭过了这个话题，继续商谈起了东部的战事。
说起大玥东边，无非就四个字——节节败退。
在许不令返回肃州的这段时间里，关中军已经开赴到了北疆，和北齐大军在正面交锋。
北齐是破釜沉舟的复国之战，大玥则是内忧外患人心涣散，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朝廷虽然挡住了北齐迅速南下的攻势，却挡不住北齐的步步为营蚕食，战线依旧再往南方推进，每天都有城池郡县失守，反攻回来的寥寥无几。
而大玥另一头的江南，情况则更加不妙。
吴王弹劾皇帝之后，朝廷迟迟没有回应，平叛的军队兵力不够，反倒是助长了叛军的气焰。
吴王宋思明自然不会去平叛，而是大肆宣扬皇帝的暴行，什么‘税赋都是皇帝收的、准备把你们这群流民杀干净、本王想帮你们讨公道，但是皇帝不听’等等，脏水全部往皇帝身上泼，把自己塑造成为民请命的救世主形象，为以后的收编叛军做准备。
而这其中，还有一条流言在民间兴起，说是孝宗皇帝当年本想把皇位传给二皇子，也就是老魏王，玉玺都已经给了老魏王，但先帝仗着朝臣拥戴强行夺权，没有遵孝宗皇帝遗诏。暗指宋暨这一脉得位不正，篡了魏王一脉的皇统。
这个消息，在明眼人眼中肯定知道是假的，只不过是否定宋暨皇权正统性的理由之一罢了。
但天下大事哪有真假对错，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篡权成功，哪怕宋暨手上拿的是真玉玺，也会变成假的；反之亦然，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假消息，局势发展到一定地步，也会变成真的。
在场的肃王幕僚和萧绮，唯一能从这个消息得到的东西，只有吴王想推举魏王继任新君，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可分析的点。
许不令在书房里旁听了许久，有能干的老婆在，也不需要多说什么。散会之后，便和萧绮回到了后宅，想和宝宝陆姨再解释下崔小婉的事儿。
可惜，哪怕许不令再三解释，自己没按‘婆媳大被同眠’的心，萧湘儿和萧绮都是不怎么信；陆红鸾在吃醋的事情上，永远和湘儿站在同一战线。三个女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还不让许不令旁听。
宝宝不疼姨不爱的，许不令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然的离开院子，去找宁玉合说下崔小婉的事儿。
王府后宅很大，几十间院落并联在一起，其间还有亭湖花园等观赏之地，居住数百丫鬟，看起来依旧有些空荡荡。
许不令幼年待在王府里的时间很少，至今好些地方都没去过一次，走走看看之间，还未抵达宁玉合居住的院子，倒是瞧见花园间的道路上，宁清夜迎面而来。
宁清夜性格恬淡孤傲，一年四季都是一身单薄的白裙子，高挑的身段儿配上提在手中的雪白‘照胆剑’，看起来既有仙气又有侠气，在王府诸多丫鬟的衬托下极为瞩目。
宁清夜身形笔直快步行走，神色上却好像有点出神，走到附近才发现道路对面的许不令。
上次一起拜见宁玉合，宁玉合直接答应之后，宁清夜就懵了，说是和许不令先做情侣，可她根本不知道情侣间该如何相处，这么长时间里都躲着许不令，一直赖在楚楚和满枝跟前，不给许不令私下里独处的机会。
狭路相逢忽然撞上，宁清夜脸色微微一变，如同遇到仇家一般，转身就跑。
“清夜？”
许不令显出几分笑意，一个起落便来到了宁清夜的身侧，抬手挡住去路：
“你跑什么？”
宁清夜脸色不易察觉的红了几分，双眸依旧冷冰冰的：
“你让开。”
许不令笑容明朗：“都说了彼此先做情侣，有你这么对待情郎的？难不成说话不算数？”
“……”
宁清夜稍微沉默了片刻，淡淡哼了声：“我岂会说话不算数，你想让我怎么对待你？我不可能和满枝一样粘着你，也不会像松姑娘那样，对你言听计从。”
许不令微微点头，抬起手示意道路：“一起出去走走？”
宁清夜犹豫了下，没有拒绝，默默的跟在后面：
“师父答应你我的事儿，但我并未答应，你……你别得寸进尺。”
“我岂会得寸进尺，上次你让我看我才看，你不让我看的时候，我可是老实闭着眼。”
宁清夜脸色猛地一红，抬手掩住胸口，没有接话。
许不令缓步行走，见宁清夜默不作声，继续道：
“不过我确实挺意外的。”
宁清夜蹙眉道：“意外什么？”
许不令眼神下移：“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以前我还没发现你那么大，摸起来比满枝都大一圈儿……”
？？？
宁清夜脸色一冷，转身就往回走。
许不令抬手挡住去路：“开玩笑调节气氛罢了，情侣间都是这么说话的，别往心里去。”
宁清夜眼神微冷：“你当我傻？你这就是调戏女子，夫妻之间都应该相敬如宾，哪有你这样的？”
许不令略显无奈：“不信你去问满枝，私下里不这么说话，难不成聊军事政治？那怎么生孩子？”
宁清夜脸儿时红时白，迟疑了下，埋头走在了前面：“我反正不喜欢这样，要走路我陪你，再口无遮拦，我就回去了。”
许不令含笑点头，不紧不慢的跟着，一道出了王府，在王府的高墙外，慢慢遛弯。
肃州城新建不过甲子，建筑大半都很粗野，规划、绿化更是不堪入目，论其秀美甚至不如江南的县城，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地方大，视野开阔，连巷子都能两车并行。
宁清夜提着剑，昂首挺胸走在前面，走出几步，察觉许不令不说话光顾着看风景，又不动声色的放慢了脚步，和许不令并肩而行：
“你怎么不说话了？”
许不令缓步行走，微微耸肩：“你让我别说话，我自然闭嘴了。”
？
宁清夜柳眉轻蹙：“我让你别口无遮拦，正常说话自是可以的，难不成你满脑子，都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嗯。”
“嗯？？”
宁清夜差点岔气，翻了个白眼，扭头就往回走。
许不令再次抬手拦住，含笑道：
“逗你玩的，你想说什么？我陪你就是了。”
宁清夜咬了咬银牙，忍了许久，才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平淡道：
“我没话说。”
“那就不说话，不过说好的先做情侣，总得有点情侣的样子吧？”
“情侣是什么样子？不许抱着我啃，也不许乱摸，不然我现在就走。”
宁清夜眼神戒备，手放在剑柄上，看模样随时准备来个拔剑斩。
许不令略显无奈，大大方方的伸出左手：
“情侣就是手拉着手，从这里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回来，简单的很。”
宁清夜稍显茫然，看了看许不令伸出的手掌：
“要走多久？”
“走到时间太晚，再不回去要被家长骂为止。”
？？
宁清夜莫名其妙，琢磨了片刻：“这……这有意义？”
许不令认真点头，勾了勾手。
宁清夜迟疑片刻，左右看向后巷，确定没有行人后，才抬手握住了许不令的手腕，拉着便往街尾走。
许不令被拽的一个趔趄，反手十指相扣，强行稳住宁清夜的节奏：
“慢慢走，心思放在手上，对，感觉到什么没有？”
“感觉到什么？”
“就是心跳的感觉，小鹿乱撞什么的。”
“……”
宁清夜没有回答，偏头望向了另一侧的围墙，抽了下手想松开，却没抽出来，便也任由许不令牵着了……

第五十三章 触景生情
城下有泉，其水若酒。
肃州城便在后世的酒泉附近，虽然地处西北蛮荒，城内的水源却不少，否则肃王许烈也不会再这里扩建一座新城。‘其水若酒’的传言可能夸张了点，但地下泉水的水质确实极佳，而且还有关内极为少见的温泉。
温泉位于肃州城的城南，原本是甲子前开荒军卒的营地，城池修建好后空了下来，被王府改建成了类似公园的公共服务设施，取了个名字叫‘灿阳池’，算是肃州城少有的几处景点之一。
占地颇大的灿阳池后方，修建有装潢雅致的小池子，最大的一个是留给肃王府的，肃王妃在的时候经常过来，其他时候基本上都空着。
正月末二月初，天气尚未回暖，围墙内的露天温泉水雾蒸腾，各色衣裙放在天然水池的岸边。
透过蒙蒙水雾，可见一条大白鱼，在齐腰深的温泉池子里灵活的游来游去，不时呼喊一声：
“夜莺，你不会是旱鸭子吧？怎么不过来？”
水池边缘，三个姑娘整整齐齐靠坐着，水没到脖子下，盯着光溜溜的祝满枝在水池里仰泳、蝶泳，眼神都带着几分古怪。
夜莺能踩水而行，游泳信手拈来，可她身段儿清瘦，没了衣裳，看起来和豆芽一样，哪里好意思凑到满枝跟前比游泳，即便游泳赢了又如何？其他方面还不是一败涂地。
钟离楚楚出身于江湖，自是会水的，出身异域的天然优势，让她的身段儿在诸多小姑娘中最为傲人，前凸后翘腿长，肌肤雪白水润，几乎没有瑕疵。可钟离楚楚胆子没满枝大，哪里好意思当着朋友的面，在水里翻来覆去的乱游。
松玉芙就不用说了，出身书香门第，长这么大，下水的机会只有浴桶。而且性格腼腆保守，光是方才脱裙子，都是躲在屏风后面磨磨蹭蹭老半天，然后裹着毛巾下到水里，到现在还抱着胳膊。让她在水池里面游一圈儿，还不如把她弄死得了。
祝满枝虽然个儿不高，但身段儿还是很出彩的，珠圆玉润又白又滑，游泳的动作更是好看。
不过没人陪着玩水，等了半天宁清夜也没回来，祝满枝也渐渐失去了兴致，游到楚楚跟前，趴在水池边缘的石头上，倒了杯温好的清酒，抱怨道：
“小宁去叫大宁和大钟，都个把时辰了，怎么还没过来？”
钟离楚楚轻轻撩着水花，洒在大白团儿之间，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师父和宁道长不想过来吧。”
“怎么会呢，我听大宁说，她以前经常和小宁在山上洗野澡，难不成这地方不够野？”
祝满枝说着抬眼瞄了下远处的围墙，小眉毛一皱：
“咦~莫不是大宁喜欢在没围墙的地方？那被人看了怎么办……”
钟离楚楚觉得宁玉合是挺野，连徒弟的男人都敢偷，不过这些秘密显然不能说出来。她淡淡笑了下，没有接话。
松玉芙泡在水里动都不敢动，个把时辰下来，都快泡化了，犹豫了下，柔声道：
“要不我们回去，下次再过来吧。”
宁清夜失约迟迟不来，满枝和楚楚也等的有些急了，对此都点了点头。
片刻后，四个泡的白白的姑娘，从灿阳池走了出来，结伴回王府。
路上，祝满枝对于铁姐妹的言而无信，还有点恼火：
“这个小宁，办事真不牢靠，不想洗就不洗嘛，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管算怎么回事，太没义气了……”
钟离楚楚摇了摇头：“清夜性格率直，从来有什么说什么，不可能是找借口先离开，估计是遇上什么事儿耽搁了。”
“刚到肃州，谁都不认识，她能有什么事儿？……”
钟离楚楚思索了一下，碧绿双眸猛的一缩——难不成清夜，撞见了师父和宁玉合一起伺候许不令？天啦……许不令不会被砍死了吧？！
事情明显没那么糟糕。走在前面抱怨的小满枝，余光发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躲到了围墙转角，做了个嘘的手势。
钟离楚楚回过神来，跟着凑到围墙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看向王府后巷，却见巷子的另一头，身着白衣的男女，手拉着手缓步行走，摇摇晃晃、不急不缓，动作十分亲昵，偶尔男子偏头说些什么，女子还会望向另一边，一副傲娇的小模样。
祝满枝小眉毛皱了起来，本来就有点不高兴，现在更不高兴，碎碎念道：
“怪不得，这个小宁，竟然偷偷跑去和许公子……没义气。”
钟离楚楚眼神也不太对劲，抿了抿嘴，却没说出什么。
而两人的后方，一直低着头跟着行走的松玉芙，也探头看了一眼。
瞧见许不令和宁清夜在一起，松玉芙并不意外，本来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可不知为什么，站在遥远的巷子口，看到那个熟悉的‘男朋友’，拉着女子的手十指相扣，偏头说话的动作，松玉芙心头没来由的闷了下，诸多回忆一瞬间涌上心头。
在钟鼓楼上，她坐在书案前抄着《学记》，他便是这样偏着头语气凶巴巴的催促。
曲江池的水榭，她坐在露台边缘捧着酒葫芦，被呛得轻声咳嗽，他偏着头轻声安慰。
王府到竹籍街，两个人并肩而行，他言词和煦，说的却是调戏人的话语，弄她低着头小步快跑，不敢回答。
玉峰山探出山崖的大树上，她收下了酒葫芦，又把簪子给了他，两个人靠在一起，却都没有开口表露出心意。
直到岳麓山的小村前，小雪纷飞之间，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喜欢你呗~”……
不知不觉，都走了这么远了呀……
松玉芙遥遥看着巷子另一头的白衣男女，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耳畔却回响着往日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了彼此近在咫尺的每一个表情。
可不知为什么，离开岳麓山的小村子后，记忆好像就停止了。
所有的画面，好像都是这样站在背后看着，看着他骑在马上，看着他立在船头……
明明就在跟前，记忆却有点模糊，甚至不如在岳麓山的时候。那时她面对山野孤灯，绞尽脑汁写着信件，彼此相距数千里，却好似近在眼前，能看到他读信时的每一个细微眼神……
不知不觉间，视野渐渐朦胧，看不清远方的人与物了。
松玉芙凝望片刻后，低下头去，依旧斯斯文文的双手叠在腰间，快步往道路前方走去。
“松姑娘？！”
钟离楚楚和松玉芙关系极好，察觉松玉芙忽然跑了，略显疑惑的开口呼喊，松玉芙却没有停步，反而小跑了起来，只是回应了一句：
“我先回去了。”
声音带着颤音，有些含糊不清。
后巷的另一头，手拉着手行走的两人，同时听到远处的呼唤。
宁清夜触电似的抽回手，脸色涨红，往旁边远离了些，略显惊慌失措：“遭了，被楚楚她们看到了……都怪你这色胚，这怎么和她们解释……”
许不令听见了松玉芙的回应，察觉到声音不对劲，眉头一皱，迅速回头，却见身着淡黄襦裙的松玉芙，刚刚消失在巷子口的另一侧，探出脑袋的钟离楚楚和祝满枝都是望向那边，满眼茫然。
宁清夜回头看了眼巷子口，瞧见此景，略显疑惑：“怎么了？”
“我去看看。”
许不令回应了一句后，便飞身跃上了院墙，从房舍之上斜着追了过去……

第五十四章 一辈子的事情
王府侧面的小街上人影稀疏。
松玉芙埋着头小跑，鹅黄色的裙摆轻轻荡起涟漪，跑出数十步后，又变成了快步行走。
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闷得慌，知道这样不好，眼泪却就是止不住。
很想就此回到国子监早读，或者回到小村里教书，那样的生活虽然无聊，心里却时时刻刻都盼着一个人；待在这里，人在跟前，她却根本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不会半点武艺，不会出谋划策，和年长一轮的姐姐们没有共同语言，和年纪相仿的几个江湖侠女更是说不上话，感觉自己就是个多余的，根本不该待在这里。
她也很想和许不令手拉着手闲聊，很想和以前一样，给许不令闯闯祸，或者坐在钟鼓楼上，帮忙给偷懒的许不令抄书，至少那样，总是能聊两句的。
而现在，她即便和许不令手拉着手，又能说些什么呢？
可能与在国子监的暗恋，和小村子里的苦等比起来，她更害怕看到以后有那么一天，两个人忽然就成了相对无言的陌路人。若是会那样的话，还不如得不到一个人傻等，心里有所期盼，总比失望的好。
松玉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想这些事儿，明明知道许不令不会抛下她，心思却压不住。
走出几步，侧面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玉芙？”
许不令从围墙上跃下，落在松玉芙的跟前，偏头打量一眼，拉住了她的手腕儿：
“怎么哭了？”
松玉芙深深低着头，不想让许不令看见眼中的泪光，颤声道：
“没什么……呜……”
呜咽声音出口，便再也压抑不住。
松玉芙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抬手抱住了近在咫尺的许不令，把脸儿埋在了白色衣襟上，放声大哭。
许不令表情温柔，抬手抱住矮他一头的松玉芙，轻轻抚着颤抖的后背：
“想哭就哭，没什么的，有事儿和我说即可，别憋在心里。”
“呜呜……”
松玉芙紧紧抱着许不令的腰，把脸埋在怀里，泪水打湿了衣襟。哭了很久很久，心里才稍微缓和了些，有了开口说话的力气：
“许公子，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呜……我什么都做不了……”
许不令心中轻叹，猜测松玉芙可能是‘婚前恐惧症’，后天便是二月二大婚的日子，松玉芙的爹爹不在跟前，身边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会忽然情绪失控太正常了。他本该好好陪着聊一下，但昨天抵达一直到现在，都忙着各种各样的事儿，确实是有所疏忽。
许不令抱着松玉芙轻轻摇晃，柔声安慰：“怎么没用？芙宝厉害起来我都害怕。”
“就是没用……我不会武功，想和满枝她们聊天，成为朋友，可一句话都说不上，我把知道的都告诉她们了，可还是找不到话题。满枝特别会说，和所有人都能聊到一起，连陆夫人她们都喜欢满枝……我连骑马都不会，也不会出谋划策……我连吃都不会，满枝特别会吃，还会讲故事……”
“呃……”
许不令听着哭哭啼啼的话语，轻轻叹了口气：
“论起人际交往，满枝那是呼风唤雨天下无敌，和满枝比这些，换谁都得自闭。人本就天差地别，各有各的优势和长处，要是换做你谈论诗词歌赋、文学典籍，满枝照样无所适从。没有谁不如谁一说，别钻牛角尖。”
松玉芙哭声小了很多，还是紧紧抱着：“她们都会武艺，聊的事情我听不懂，但是你听得懂……我怕以后……”
“以后你和我聊天就是了，而且后天咱们大婚，婚后，萧绮、湘儿、红鸾都是你姐姐，萧绮和湘儿特别喜欢诗词歌赋，你可以找她们聊呀……”
“她们比我大，比我聪明，我……我就只有你一个，你要是不喜欢我了，我还不如回长安，帮爹爹教书……”
许不令摇头一笑，想了想，回身把松玉芙背在了背上，跃上了围墙，慢悠悠行走：“我怎么会不喜欢芙宝，成婚没什么可怕的，你从小学的不就是相夫教子嘛，以前还敢拿戒尺凶我，现在怎么柔弱起来了？你外公、伯伯、师兄、爹爹都那么厉害，我都惹不起，有什么好害怕的……”
松玉芙趴在许不令背上，眼圈儿依旧是红的，望着许不令发冠上的白玉簪子：
“他们都不在这里……我想爹爹了，还有外公，还有白世子和阿黄……”
“放心，我有机会肯定把他们接过来，嗯……我先写封信去岳麓山，把大白鹅和阿黄带过来，八百里加急，来回几天就到了。”
“外公肯定不过来，爹爹是国子监祭酒，也不会过来……”
“那可说不准，实在不行我们以后过去便是了，你还不相信我的本事？”
“相信的……”
松玉芙抱着许不令的脖子，努力稳住心绪，泪珠儿依旧挂在脸颊上，嘴角却轻轻勾起，抿嘴笑了一下。
许不令跟着露出个笑容，想了想：“还有，别只看现在，目光要放长远。你想想，我是世子，要娶很多夫人，那自然而然就会生好多孩子。家里得有人教小孩礼法规矩、读书识字吧？萧绮算无遗策，但遇上熊孩子肯定把她为难死，湘儿连自己都能带歪，就不说了；陆姨倒是能带，但肯定把小孩都养成我这样不学无术的夸夸子弟……”
“是纨绔。”
“呵呵，对，纨绔子弟。然后呢，玖玖是大夫，连楚楚都管不住，就别指望她管孩子了。楚楚和清夜能带一个娃儿，多了肯定头大。满枝嘛，最是厉害，让她带孩子，三岁就能自个上街听书下馆子，五岁和人结拜烧黄纸……”
“嗤——”
松玉芙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连忙掩住嘴，胳臂肘轻轻撞了许不令一下：“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女人的。”
“实话实说嘛，家里面能好好带小孩的，只有师父和你，师父教武艺，你教文采，谁不听话就打手板，孩他娘还不敢说啥，连我讲道理都讲不过你，只能干看着。这叫什么，这叫‘挟儿子以令诸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松玉芙心里逐渐安稳下来，轻声嘟囔了一句，眼神却是显出几分期待，看模样却是被勾起了心思，想在家里办个小学堂，然后把儿子闺女都拉过来，大展拳脚。
许不令察觉到松玉芙情绪和缓下来后，在一栋楼宇的屋顶上停下，两个人肩靠着肩坐着，手搂住松玉芙的肩膀，看向远方的落日：
“成婚是一辈子的事情，以后的日子长着，等忙完所有事情，都闲了下来，咱们每天都可以这样坐着。只是最近东奔西跑，又天下大乱，才抽不开身。如果可以，我也想和在长安城一样，每天钓钓鱼、喝喝酒，再去诗会上面出风头，那才是正常的日子……”
“我知道的，没怪你，我才十七，还有好多好多年呢……”
松玉芙抿了抿嘴，把脸颊靠在了许不令的肩膀，迎着大漠落日，询问道：
“你什么时候有孩子呀？”
“嗯……这我咋知道。”
“你都和湘儿姐这么久了，早该有孩子了，不会……要不要去问下玖玖姑娘？”
“我没问题，湘儿是太后，在长安哪里敢怀上，而且没成婚有孩子，终究不好，我专门预防着……”
“生孩子，还能预防的哈？怎么预防呀？”
“嗯……要不我给你演示下？”
“我不，后天就成婚了，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呗……你先让满枝怀一个，她那么大，不奶孩子太可惜了……”
“呵呵……”
……
落日沉入沙海，取而代之的满天星河和一轮弯月。
城中燃起万家灯火，天地寂静下来，好似只剩下楼宇顶端相依的男女……

第五十五章 新娘
二月二，龙抬头。
黄道吉日，城内张灯结彩，西凉十二州各地的豪绅、官吏，皆乘坐车架抵达了首府肃州城，庆贺世子大婚。
及冠便代表成年，不在是小孩了，身为诸侯王唯一的继承人，以后便要逐渐接手西凉军事政务，直至继承王位的那一天。不过许不令及冠之时在下江南的路上，没有大操大办，此次大婚，也算正式以‘世子’的身份，和西凉十二州接触。
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情，其他六位藩王都得派人过来庆贺，天子在写个贺词什么的。只是最近整个晋西北乱成一锅粥，江南又遍地烽火，显然不是该办喜事的事儿。肃王为了避免非议，并未搞检阅边军之类的大动静，只是安安静静的在肃王府办了个婚礼。
清晨时分，天色尚未大亮，早起的春燕并排排站在院墙上，好奇的打量着偌大府邸内的形形色色。府邸外家丁、护卫来回奔走，厨房中百余名厨娘连夜准备，处处都充斥着喜气。
后宅中，钟离玖玖的院落里，丫鬟端着托盘，上面盛放着凤冠霞帔、金玉首饰，站在屋里安静等候。
宽大房间收拾的整整齐齐，已经贴了喜字摆上红烛。连小麻雀，都被贴心的夜莺，套了件红色小马甲，满眼茫然的蹲在妆台上，打量自个的主子。
钟离玖玖刚刚从浴桶里出来，在铜镜前坐立不安，几乎是被徒弟楚楚摁着，才没有临阵脱逃。
钟离玖玖这么慌，并非是不想和许不令有个正式的婚礼。拜堂是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大事儿，上次在地底下，随便找块布盖头上拜锁龙蛊，终身难忘不假，但终究缺了点什么，感觉就和白给了一样。对于这次正式的婚礼，钟离玖玖其实心里也偷偷期待了很久。
但今天凌晨，楚楚忽然跑了过来，说是要送她这个师父出嫁，忙前忙后的帮忙收拾打扮。
钟离玖玖对楚楚很了解，明显能感觉到楚楚的情绪不对，窘迫加上担心楚楚承受不住，此时自然打了退堂鼓：
“楚楚，我和许不令拜过天地了，连婚书都有，真不用再办一次。外面也没个娘家人，为师一个都不认识，出去做什么呀，要不算了吧……”
钟离楚楚少有的没穿大红长裙，而是换成了常见的淡青儒裙，脸上没有半点笑容，还很凶的在师父肩膀上拍了下：
“你老实点，嫁人这么大的事情，能说算就算了？”
钟离玖玖略显狐媚的脸颊满是窘迫，缩了缩脖子：
“我……我……”
钟离楚楚瞪着碧绿双眸，把师父的脑袋扶摆正，继续盘着头发：
“你平时多聪明的人，这时候怎么变傻了？你是嫁人，又不是卖身，卖身也得给银子吧？许不令没给寨子聘礼也就罢了，给你办个婚礼，你还磨磨蹭蹭，你是准备和丫鬟侍妾一样，连个名分都没有，偷偷摸摸就住进来不成？”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钟离楚楚把新娘子的凤冠戴在师父的头上，平淡道：
“我是你徒弟，情同母女，你自己的事儿你不在意，我在意。你又不是什么贱籍女子，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娶你过门那是许不令的福气。你这么看轻自己，以后还不得见谁都叫姐姐？说不定连丫鬟都惹不起，现在住大院子，过些天就给扔后面洗衣裳去了……”
“我没看轻自己，我是怕你……”
“你不用管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拦不住，也不会拦着你。今天过后，你就是许家的媳妇，和我成了两家人。我也就现在能叮嘱你几句，以后你当媳妇被欺负了，我也管不着……”
“唉……”
钟离玖玖偷偷瞄了眼镜子里的徒儿，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坐着。
……
另一侧，松玉芙的院落里，气氛则要热闹许多。
装点雅致的闺房里，松玉芙脸色通红的坐在婚床上，身着嫁衣点着红装，看起来好似精致的瓷娃娃。宁清夜和祝满枝眉宇弯弯，在跟前帮忙收拾着发髻和首饰。
经过许不令两天的安慰，松玉芙已经放松了很多，不再担忧婚后的未知生活了。只是松玉芙性格天生腼腆，马上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拜堂，心里还是有几分怯意，规规矩矩坐着，柔声道：
“满枝，你真不一起进门？就我一个人，怪不好意思的……”
祝满枝早就和许不令熟透了，但爹娘俱在，若是可以，自然还是想让爹娘都在旁边坐着，完完整整的办一次婚礼。此时笑眯眯的道：
“我还小，下次和小宁一起。”
宁清夜表情略显恼火，斜了祝满枝一眼：
“我和许不令没谈婚论嫁，只是朋友，别把我拉进来。”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有点不高兴了：“小宁，你可不能说一套做一套，前几天我们几个，亲眼瞧见你和许公子手拉着手，那模样……咦~把芙宝都气哭了……”
松玉芙脸色更红了，连忙道：“我没有气哭，眼睛进沙子了……”
祝满枝轻轻切了一声：“你们别找这种蹩脚理由，小宁还说在和许公子练‘太极推手’，你信吗？”
松玉芙瞄了瞄脸色涨红的宁清夜，小声道：“我不会武艺，说不定呢……”
宁清夜咬着下唇，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几分，却又没法解释上次手拉手一起走的事儿。当下只能偏过头去，装作没听见满枝的调侃……
……
因为宁玉合的关系还不能公开，其他姑娘没到位，这次大婚，便只有萧绮、萧湘儿、钟离玖玖、松玉芙四个人。
与玖玖玉芙比起来，萧家姐妹俩显然就要轻松多了。
婚房之中，萧绮已经穿戴好了红裙，安静坐在妆台后，让陆红鸾帮忙描眉。
房屋的中间，萧湘儿也换上了嫁衣，提着裙摆转着圈圈，姿势颇为优美。
萧绮瞧见妹妹蹦蹦跳跳的，不悦道：“湘儿，你就不能老实点？待会拜堂的时候乱来，要是把盖头弄掉，让人瞧见了长相，就坏事了。本来不想让你一起拜堂，若不是许不令疼你，你就该老老实实在后宅呆着……”
萧湘儿有太后的身份在，自然是见不得光，但许不令欠宝宝太多，说好的要用下半辈子补偿，一个正儿八经的婚礼肯定要给的。反正王府大婚，都关注的是世子正妃，都盖着盖头，即便不知道身份，也没人敢瞎问。
马上就能和臭哥哥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萧湘儿心情明显是不错的，听见姐姐的数落，轻声道：
“姐，你这性子得改改，进了许家的门，许不令最大，然后是我，接下来才是你和红鸾，你得叫我姐姐。”
萧绮动作一顿，左右看去，显然实在寻找戒尺。
陆红鸾听见这话，也略显不满：“湘儿，我可是先进门，以前你是姑姑又是太后，我确实得听你的。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许家的人了，在后宅里面，我比你大，长幼你可得分清楚。”
萧湘儿眉眼弯弯：“红鸾呀，我可是你家令儿第一个女人，真算的话比你早一年，自然是老大。你除了年纪比我大，还有哪儿比我大？”
陆红鸾自是不服气，下意识挺了挺胸脯：
“无媒苟合，你还有理了？”
萧湘儿半点不虚，抬手捧了捧：“总比某些人，捧着自己喂，还不敢真吃强……”
“嘿——你……”
萧绮扫视了两圈儿，从台子上拿起了挑盖头的金撑杆，不言不语的起身，走到萧湘儿跟前，抬手就是一下：
“谁最大？”
“呀——”
萧湘儿连忙跳开，揉了揉臀儿：“姐最大，我开个玩笑。”
萧绮这才满意，点了点头，把称杆放了回去：“快点收拾，错过了吉时，我让你带着尾巴拜堂。”
？？
带着尾巴拜堂？
不要不要……
萧湘儿顿时怂了，老老实实的坐回了妆台前，点唇画眉开始化妆。
陆红鸾非常解气，站在背后帮忙盘着头发，低头瞄了瞄湘儿张力十足的裙子，调笑道：
“湘儿，你不是挺喜欢那样的吗？要不试试……”
“呸——你才喜欢……”
……
稍微吵闹了一阵，到了吉时，院子里嘈嘈杂杂，过来了一堆人。
巧娥走了进来，满脸喜气的道：
“小姐小姐，快把盖头盖起来，要出去了……”
萧湘儿和萧绮闻言连忙把盖头盖上，规规矩矩的坐在了床榻前……

第五十六章 婚典
肃王府外车马如云，王府正殿内，数百张桌案后坐满了西凉十二州的官吏名望。
肃王许悠身着蟒袍，坐在黄花梨木大椅上，咧着嘴和财神爷似得担任喜公公；老萧杵着拐杖，在旁边担任司仪。
大殿内喜庆又不失庄重，正中铺着红色软毯，宾客坐在两侧，皆是翘首以盼。
随着一声‘吉时已到’，王府外有烟花爆竹声响起，穿着喜气的丫鬟们，簇拥着新娘子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许不令一袭红色长袍，站在许悠的旁边，正了正衣冠，含笑看着四个娇艳如花的新娘走了进来。
萧绮身着嫁衣走在前面，步履盈盈不紧不慢，气质温婉淑雅，动作行云流水，虽然盖着盖头看不到脸颊，身上的气势却是常年来熏陶出来的，看起来比许不令还要稳重大气。只是一出场，大殿里的宾客便安静了几分，继而又响起些许夫人小姐的窃窃私语：
“不愧是淮南萧家的家主……”
“和咱们世子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
“萧大小姐可是有‘国士’之名，咱们世子爷真有福气……”
宾客们能如此赞叹，并非全是婀娜奉承。淮南萧氏横跨三朝千年不倒，史上出的皇后、宰相加起来估计有三位数。许家再厉害也只是从草根爬起来，传了三代的家族，在门阀眼中只能算暴发户，萧大小姐跑来西凉当世子妃，严格来说都算是下嫁。连许悠起初让许不令下江南的时候，也没想到许不令能真把萧绮给拐回来。
萧绮听到周边的感叹与赞赏，并未露出什么异样，依旧按照婚礼的流程，不紧不慢的走过万众瞩目的正殿。而旁边的萧湘儿，则是有些紧张了。
萧湘儿以前入宫当皇后，也办过婚典，规模比藩王的规格还大，但那时候老皇帝连站起来都困难，就坐在帘子后面，她也是坐在旁边，迎接百官的朝拜，什么都不用做。
现在按照礼法拜天地，事前又没练习过，萧湘儿有点害怕出错了，规规矩矩的跟在萧绮身边，注意着姐姐的一举一动。
萧湘儿都有点紧张，钟离玖玖自然更甚。钟离玖玖出生南越的深山老寨，又是千里独行的江湖女子，办喜事见多了，但这么大规模的婚典，也是头一次瞧见。她本以为和人家儿女成婚差不多，就十几桌子亲朋好友，结果到了王府正殿，才发现人山人海，连外面的广场上都坐满了人。
钟离玖玖这几天担忧徒弟楚楚的事儿，一直和宁玉合凑在一起商量，根本没来得及向湘儿、红鸾请教。现在站在这里，完全就是懵的，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只能盯着许不令的靴子，免得拜反了方向。
松玉芙就不用说了，站在三个大姐姐之间，恨不得自己再矮些，让所有人都看不到，明显能看到叠在腰间的手在微微发抖，跟在萧绮后面，只能从盖头下看到萧绮的裙摆，等到萧绮停步的时候，还差点撞在了萧绮的背上，脸色更红了几分。
新娘就位，许不令走到了萧绮跟前，大殿中也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老萧眼中带着几分欣慰，正了正衣冠，朗声道：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王侯级别的婚典，规矩远比寻常人家繁琐，贺词洋洋洒洒一大篇，每个字都是幕僚们仔细斟酌出来的。
许不令其实想把婚礼搞得浪漫些，就和陆姨那样，一家人在花海里面烧个篝火秉烛夜谈什么的。但在这个讲究礼节，连帝王公侯的车架用几匹马，都不容僭越的世道，按照他的意愿搞浪漫，是对诸多姑娘的不尊重。
而且肃王世子的身份在这里，迎娶世子妃，不可能把附庸与许家的诸多将门、家族抛开，所以该隆重还是得隆重，哪怕冗长繁琐了点，总比在娘子们心里面留个小疙瘩要好。
老萧认认真真念着贺词，先把许家的祖上荣誉讲一遍，又把萧家祖上的荣誉讲一遍，然后再感谢皇恩、百姓，一套下来就是小半个时辰。
松玉芙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心理压力太大，渐渐有些撑不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一句：
“一拜天地……”
松玉芙惊醒过来，连忙紧紧张张的转身，对着天地拜了拜。其间还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安慰：
“别紧张，放松点。”
听见许不令的声音后，松玉芙放松了许多，轻轻嗯了一声……
……
王府正殿外，丫鬟家丁来回奔走，宾客们都安安静静的看着殿堂里的新人。
三个小姑娘因为和殿里的达官显贵不熟，不太敢坐在肃王的附近，并未入席，并排排站在王府的一栋高楼上，瞧着大殿中的景象。
祝满枝满脸喜气，举着望远镜，在钟离玖玖和松玉芙身上来回，嘻嘻笑道：
“快看快看，大钟腿在发抖，这么多人，肯定吓死了……小松转慢了些，许公子肯定在说她……”
宁清夜表情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这么多达官显贵盯着，换谁都得紧张，你现在就嘚瑟，等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怕是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钻许不令怀里躲着。”
“切~我才不会怯场，我爹到时候肯定在，堂堂剑圣坐在旁边，谁敢笑话我……”
宁清夜蹙眉想了想，好像也是，只是由此也想到了自己的爹娘，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若是父母能陪着出嫁，谁会想当一个身如浮萍的江湖女子？
钟离楚楚站在二人身后，表情要复杂许多，盯着和许不令夫妻对拜的师父，哪怕提醒自己‘没什么的，该恭喜才对，这是好事’，心还是忍不住的难受，比上次撞见师父和许不令乱来还难受。
驻足看了片刻，钟离楚楚双眸中便显出几分水雾，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默默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宁清夜知道楚楚不好受，偏头道：“楚楚，你去哪儿？”
钟离楚楚没有回头，只是平淡道：“忙了一上午，有点累了，随便走走。”
“哦……”
宁清夜思索了下，也不知该怎么安慰，目送楚楚形单影只消失在楼梯下后，目光又回到了大殿中的婚礼上……

第五十七章 芙蓉如玉
推杯换盏，恭喜道贺，天色在新婚的喜气中逐渐暗了下来，满城的大红灯笼亮起，让远在西北边陲的肃州城，化为了沙海中的一粒明珠。
坐在后宅的婚房内，依稀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婚房内却极为安静，一盏红烛放在案头，等待着男主人的到来。
松玉芙斯斯文文的坐在红床边缘，头上依旧盖着盖头，已经好久没动一下了。
可能是等的有点久，腿坐麻了，松玉芙想站起来走走，又怕许不令忽然回来，瞧见她不守规矩乱跑，给一生中最重要的夜晚留下瑕疵，只能小声开口：
“豆豆，天黑了吧？”
房间的门口，穿着红衣裳的丫鬟豆豆，规规矩矩的站着，正在想着‘小姐嫁人了，她就是陪嫁，小王爷会不会把她一起吃了’的问题，脸红红的，听见松玉芙的声音，她连忙回过头来：
“小姐，天刚黑。”
松玉芙轻轻哦了声，按照流程，许不令应该先去萧绮的房间，然后是萧湘儿，然后才是玖玖或者她，每个人都圆房的话，等到她估计都明天凌晨了……
“豆豆，你帮我盯着哈，若是许……相公过来，你提醒我一下。”
“好的小姐。”
松玉芙稍微放心了些，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儿，然后把枕头下面的书籍取出来，来到灯火前，从盖头下面的空隙，小心翼翼的打量。
洞房花烛夜，看的书自然不会是诗词歌赋、四书五经。松玉芙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家教保守，对于男女之事的了解，都是许不令调戏她的时候知道的。
寻常人家的女儿完婚前，娘亲会过来教这些东西，松玉芙没有娘亲，还是今早上陆红鸾跑过来，给松玉芙稍微讲解了下。
陆红鸾也是世家大族的女子，本就比较保守，也才刚刚破身两天，能教些什么？
旁观的到是挺多，但尾巴、鹌鹑蛋那些东西，连陆红鸾自己都难以启齿，哪里敢和松玉芙说？
陆红鸾磨磨蹭蹭半天，就给了松玉芙一本春宫册，让她随便看看，到时候闭着眼就行了。
对于这种事，松玉芙也不好意思问别人，只能趁着许不令没过来的时候，偷偷恶补一下，免得待会出丑。
“红妆玉露花前醉，卧看佳人品玉箫……”
红烛的光芒下，松玉芙半眯着眼，不敢看书册上的图画，只是看旁边的字。看了半天也没明白意思，只能又翻过一页，继续逐字逐句的琢磨……
……
外面的喧嚣依旧，许不令作为新郎官，晚上还有正事，自然不可能喝的酩酊大醉。和过来庆贺的诸多官吏乡绅打了个招呼后，便回到了后宅。
今晚是大婚的日子，后宅里非常安静，丫鬟都待在屋里等候吩咐，免得走动声响打扰了新人。
许不令脚步轻盈来到松玉芙的院子里，抬眼看去，便发现婚房的窗纸上，倒映出一个捧着书卷阅读的女子侧影，来回行走，就和在国子监里带着学生早读一样。
洞房花烛的时候还想着看书……
许不令有些好笑，缓步过廊道，又瞧见十四岁的小丫鬟豆豆，乖巧的蹲在门口，双手捧着脸颊，脸儿红红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还时而咬咬下唇，露出羞涩的小模样。
许不令走到豆豆跟前，低头仔细打量几眼，豆豆却没回过神，直到许不伸出手，在豆豆的小脸蛋儿上捏了下，豆豆才猛然惊醒。
豆豆吓得一哆嗦，抬头看去，方才还在想象的小王爷，带着微笑，附身正看着她，手还放着她脸蛋上。
“……！”
豆豆脸色猛然涨红，悄悄把脸蛋儿从许不令的手指尖抽出来，站起身捂着脸就跑了，跑的比兔子都快，眨眼就消失在了房间转角。
这小丫头……
许不令摇了摇头，正衣冠后，抬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中灯火昏黄，身着华美嫁衣的女子，站在圆桌旁来回踱步，手上捧着书籍，头上还盖着盖头，场景颇为古怪，许不令仔细打量，才发现松玉芙是在从盖头下方的缝隙看书。
听见开门的声响，松玉芙回过神来，放下书籍，脑袋转向门口：
“豆豆，你怎么进来了？”
许不令回手关上房门，微笑道：
“成婚的时候都不忘看书，很无聊吗？”
！！！
松玉芙身体猛一僵，继而唰的把春宫册藏到了后腰：
“你……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说着手忙脚乱的往绣床跑，盖着盖头分不清东南西北，差点撞到桌子。
许不令一个闪身来到跟前，扶住了松玉芙的胳膊：
“你绮绮姐心疼你，专门让相公先过来陪你，怎么？打扰到你看书了？什么东西呀，比相公都重要……”
松玉芙盖头下的脸颊红的似要滴血，慌慌忙忙的藏着背后书籍：
“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呀——”
松玉芙正说着话，便发觉手里一空，春宫册被抽了过去，继而便听到男子“呵~”的一声轻笑。
松玉芙窘迫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心里暗暗责怪豆豆光会吃不顶事儿，脑袋几乎埋到了胸脯里：
“我……我不是故意看的，碰巧发现枕头下面有这本书，随便翻了下，觉得上面的对联挺古怪的，就多看了一下……”
许不令翻了翻春宫册，随身丢在了桌子上，看着怯怯懦懦的松玉芙，柔声道：
“好啦好啦，都拜过天地了，有什么好害羞的，过去坐着。”
“……”
松玉芙都快急哭了，见许不令没有追根问底，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拉着许不令的袖子，走到婚床边坐下。
许不令取来金称杆，轻轻挑起盖头。
红烛之下，女子青涩的面容映入眼帘，娥眉如柳叶，朱唇在烛光下散发着鲜翠欲滴的光泽，鹅蛋般的脸颊在妆容的映衬下，少有的显出了几分娇艳。
松玉芙脸儿红的和苹果似得，哪里敢和许不令对视，忙的低下头去，嗫嚅嘴唇，却不知道说啥。
许不令放下盖头，抬手把松玉芙的下巴挑起来，微笑道：
“娘子，叫相公。”
“哦……”
松玉芙才想起来流程，暗暗给自己打气，瞄了许不令一眼，认真道：
“相……相公。”
许不令满意点头，从桌子上取来交杯酒，在松玉芙的旁边坐下，递给了她一杯。
松玉芙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感觉脑子里都是懵的，慢吞吞的穿过许不令的胳膊，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结果酒太冲了，呛得咳嗽了两声，连忙用袖子掩住嘴唇，眸子里泪汪汪颇为可怜。
许不令放下酒杯，笑容温柔：“好啦，完事了。”
松玉芙眼神躲闪，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便自己把绣鞋褪了下来，往后缩到了床里，翻身跪坐着，慢慢吞吞的把大红被褥铺开，背后火辣辣，明显能感觉到许不令在背后看着她，一句话都不敢说，连声音都不敢弄出来。
许不令打量着松玉芙附身展开被褥的背影，裙子崩的圆圆的，背影颇为勾人。不过怕吓到玉芙，也没有动手动脚。
松玉芙把被褥铺好后，回头瞄了许不令一眼，小声道：
“相公，睡……睡觉吗？”
“嗯。”
许不令表情平静，抬手解开了红色外袍的腰带。
松玉芙连忙低下眼帘，不敢去看，稍微顿了片刻后，才小心翼翼的解开嫁衣。
火红外裙褪下，洁白如玉的肩头显露出来，绣有鸳鸯的红色肚兜，在烛火的光芒下显出别样色泽。
许不令还没来得及细看，脸色涨红的松玉芙，便手脚麻利的把裙子拉了下来，一头钻进了被褥里，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缩到了床铺里侧靠墙的边缘，紧紧闭着双眸，脸颊上写满了‘害怕’。
许不令摇头轻笑，把幔帐放了下来，然后在外侧躺下，闭上了眼睛。
婚房中安静下来，隐隐可以听到外宅的些许喧哗。
松玉芙身体紧绷，等待了许久，也没见许不令动弹，心里顿时懵了。
难不成我做错什么了……
如此想着，松玉芙悄悄睁开眼帘，往旁边瞄了眼，声音微不可闻：
“相……相公，你……”
许不令睁开眼睛眨了眨，平静道：
“怎么了？”
“……”
松玉芙眼中显出几分茫然，犹豫了下：
“洞房……是这样的吗？”
许不令靠在枕头上，认真道：
“是啊。”
？？
那多没意思……
松玉芙脸色绯红一片，咬了咬下唇：
“不是这样的吧……我方才看过书上的画儿……”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看过你还问我，准备躺到什么时候？”
“……”
松玉芙茫然了下，眼神便纠结起来：
“得我动呀？我还以为……以为相公你……”
“肯定没仔细看，好好想一下。”
许不令重新闭上眼睛，一副任妻摘采的模样。
松玉芙方才根本就没看多少，看过此时也记不清来了，缩在被褥里犹豫许久，才慢吞吞的往外滚了一圈儿，又滚了一圈儿，靠在了许不令身边，紧紧贴着。
胳膊接触在一起，松玉芙整个人都红了，一动也不敢动，努力了许久，带着点哭腔道：
“相公，我……我真不会……”
“没事，相公教你，要好好学……”
“嗯，谢谢相公……呀——”
窗外星月幽幽，短暂的窃窃私语过后，婚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低喃……

第五十八章 萧大小姐
月朗星稀，王府内宾客逐渐散去。
许不令居住的主院内，贴着喜字的婚房里亮着灯火，丫鬟站在门口安静等待。
房间之中，萧绮身上的嫁衣并未褪下，蒙着盖头，安安静静的等待夫君归来。
身为世子正妃，许不令今晚上本该是在她这里的，但萧绮自幼的性格便是如此，对公事很霸道不让一分一毫，对于身边人却又关怀备至。
无论是幼年给妹妹顶包受责骂，还是长大后被妹妹连累丢了清白，萧绮都没有埋怨过妹妹一句，甚至担心妹妹知道后会自责。对于家人，永远都是该包容绝不会犹豫，哪怕自己受点委屈。
不过女人嘛，一辈子就只嫁一次人，萧绮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姐，在这洞房花烛夜，岂能没有半点想法。
本来回来后，萧绮便想卸去妆容，继续忙自己的公事。可坐在这洞房里后，忽然又不急于公事了。毕竟天下事再大，都有忙完的一天，而夫妻则是要相伴到白头，直至一方先合上眼帘的时候，还有什么事，比现在更重要？
萧绮安安静静的坐在床榻上，看着眼前的红色绸缎，略显出神。其实她也想和红鸾一样吃醋，和湘儿一样胡作非为，和几个小姑娘一样或撒娇或柔弱。
但一家人，总得有个站在后面默默付出的，她生来便是如此，在萧家把一切奉献给家族，到了许家也一样。儿女情长，她很想要，却不想去争，更想把这些无拘无束的东西留给家里人，每天给她一句‘绮绮’就足够了，谁让她叫萧绮呢，本该如此……
思绪万千，不知不觉过了很久，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萧绮微微坐直了几分，恢复了平日里洞悉一切的平静模样，等着许不令掀起盖头，然后叫上一声‘相公’。
房门推开、关上，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身前出现了一双鞋尖。
然后……
一只大手，伸向了她衣襟上的布料扣，轻轻挑开……
？？？
萧绮略显错愕，继而抬手就在那只手上打了一下：
“许不令，你作甚？”
许不令刚刚把累坏了的玉芙哄睡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站在蒙着盖头的萧绮跟前，认真道：
“洞房呀！”
萧绮一时语塞，把许不令的手推开：“你就这么洞房？我还盖着盖头……”
许不令眉眼含笑：“盖着盖头什么都看不到，不是挺有意思嘛？”
“……”
萧绮眨了眨眼睛，稍微思索，觉得是挺有意思。
可洞房花烛夜，哪里是有意思的时候？
萧绮系好扣子，认真道：
“你我是明媒正娶，规矩还得走完……下次我蒙着让你折腾就是了。”
“绮绮真乖。”
许不令微笑点头，从旁边取来称杆，挑起了红盖头。
萧绮容貌和湘儿一模一样，都是面若芙蓉、艳压群芳，不过气质却是天差地别，以至于容貌一样，也能迅速区分出谁是姐姐。
便如同此时，萧绮如杏双眸严肃而冷静，没有丝毫躲闪、羞怯，朱红薄唇似笑非笑，明明是坐在床边仰着头，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审视许不令的气场。
许不令打量几眼后，抬手就在萧绮的鼻尖儿上刮了下：
“娘子，不高兴呀？”
萧绮自然高兴，情绪很少表露出来罢了。她握住许不令的手指：
“相公，把酒拿过来。”
许不令含笑点头，从桌上取来了断玉烧，递给萧绮后，便把她抱起来放在了腿上坐着，轻轻碰了个杯，然后喝交杯酒。
毕竟是老夫老妻了，起初的那些纠结、抵触早已荡然无存，萧绮很自然的靠在许不令怀里，打量着许不令的面容：
“许不令，我以前问你以后什么打算，你顾左右而言他……”
许不令略显无奈，抬眼示意屋里的红烛：
“绮绮，洞房花烛夜，不聊公事。”
萧绮一杯酒入喉，脸颊上显出几分红晕，眼神认真依旧：
“我嫁了你，没问你要过什么，今天洞房花烛，你肯定不忍心骗我，所以我还是得现在问，不然以后我都不知道怎么给你许家谋划。”
许不令略微沉默，搂紧了些，微笑道：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心里从来没什么国和天下，只有家。家里安安稳稳，其他东西我不去抢；安稳不了，天我都给他掀了，直到安慰了为止。”
萧绮略微思索，心中了然，微微颔首：“知道了，相公。”说着准备起身。
许不令搂着萧绮没放，疑惑道：
“起来做什么？找尾巴？”
“啐—”
萧绮听到尾巴就来气，在许不令额头上点了下，眼神示意旁边的院子：
“湘儿和玖玖都等着，去陪她们吧。”
许不令摇了摇头：“那怎么行，晚上时间长着，洞房花烛让绮绮独守空闺，你还不得记我一辈子。”
萧绮挣不开许不令的胳膊，便也不挣扎了，只是蹙眉道：
“都已经圆房好多次了，还有什么可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计较这些小节，明天一样。”
许不令搂着萧绮，把她放在被褥上，居高临下的打量：
“不一样，洞房花烛得有纪念意义，我又累不死。”
萧绮脸颊微红，倒也不在推让了，主动勾住许不令的脖子，柔声道：
“怎么纪念？那里不行……最多让你玩尾巴。我不是湘儿那死丫头，不会满足你的……”
许不令思索了下，俯身凑到萧绮的耳边，小声道：
“大姨子，要不你今晚叫我妹夫？”
妹夫？！
萧绮耳边麻麻的，本来已经有了点感觉，听见这句大姨子和妹夫，差点背过气去。她抬手就在许不令肩膀上拍了下，娇嗔道：
“你有病呀？什么大姨子、妹夫，弄得和那什么似得……”
“角色扮演嘛，肯定记忆深刻……”
“你和湘儿那什么，怎么不让她喊你姐夫？”
“又不是没喊过，湘儿最近连好哥哥都不叫了，一直叫姐夫……”
？？？
这死丫头，欺人太甚！
萧绮眼神微转，稍微犹豫了下：“妹……妹夫……哎~好怪，算了算了……”
“绮绮乖……不对，大姨子乖……”
“啐……妹夫你做什么，别……”
……
烛火熄灭，满园春风中，夫妻夜谈时隐时现……

第五十九章 凤求凰
月上枝头，也不知到了几更天。
许不令从婚房中走出来，静悄悄的关上了房门，避免惊醒已经睡着了的萧绮。
方才‘姐夫’的事儿，肯定是逗萧绮的，湘儿清醒时都很傲气的直呼‘许不令’，晕乎乎就委屈吧啦‘好哥哥’，哪里有心思去注意称呼。
不过有了萧绮的带头，待会再拿这事儿去忽悠湘儿，湘儿应该也会答应一次。
如此想着，许不令飘飘然的来到了湘儿的院子，丫鬟巧娥靠在门口昏昏欲睡，瞧见他后脸色便是一红，急急忙忙行了个礼，又在门上敲了下，然后低头跑开了。
许不令来到门口，抬手推开了房门，做出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本来是想给宝宝大人行个书生礼，结果幔帐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新娘子的踪迹。
“宝宝？”
许不令略显茫然，刚刚回头查看，便发现房门被嘭的关上了。
萧湘儿站在房门后面，身着一袭红色修身公子袍，将身段儿勾勒了高挑挺拔，三千青丝以金冠束起，手上还持着把花鸟川扇，唇红齿白配上如雪肌肤，打眼看去，好一个俊俏的娘娘腔。
许不令上下扫了眼：“宝宝，你怎么穿了身男装？没盖头我怎么掀？”
萧湘儿折扇轻摇，嘴角勾起一丝甜美的弧度：
“小不令，我好看嘛？”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摇头笑道：“自然好看，不过男装有点别扭，而且你穿男装也不像男人……”
萧湘儿折扇一收，步履盈盈走到跟前，用折扇在许不令胸口轻推了下：
“废话，要是真像男人，你还会让我帮你解毒？今天可是你我正式成婚的日子，以前为了帮你，我什么都给你了；以后还得躲在后面，顶着我姐的名字和你在一起，你总得补偿本宝宝一下吧？”
许不令暗暗觉得不对劲，抬手环住湘儿的腰，微笑道：
“那是自然，嗯……宝宝想要什么补偿？”
萧湘儿眉眼弯弯：“你以前，不是经常让我演独居宫闱的幽怨太后，你当以下犯上的世子嘛？”
“这是本色出演……”
“呸——”萧湘儿眼神一凶，抬起折扇，指了指案台上放着的嫁衣：
“今天晚上，我当宫里的太上皇，你当被迫入京的可怜郡主，被孤抓去了宫里……”
郡主？
许不令脸色一变，微微抬手：
“宝宝，别开玩笑，女装是不可能女装的，要不你还是当太后，我来当嫪毐……”
“嫪毐是谁？”
“从别的地方看来的，一个太后的面首，特别出名，对太后言听计从，说什么听什么。”
萧湘儿满眼不信：“太后养面首，还特别出名，皇帝能认这野爹？”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肯定不能认，被发现后才出名的。”
“被皇帝发现后，那个嫪毐是被凌迟，还是五马分尸？”
“六马分尸！”
“瞎说，六马怎么分……”
萧湘儿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脸色涨红，用折扇在许不令脑门上拍了下：
“呸——你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不令笑容灿烂，横抱起萧湘儿，来到婚床边坐下：
“好啦好啦，礼仪得走完，不然以后后悔了咋办？”
萧湘儿有些不情愿，看了看身上的男装，又站了起来：
“不行，你不穿裙子可以，盖头得带上，让我掀一次。”
许不令无可奈何，见躲不过去，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床边……
……
时间已经到了子时，王府灯火彻夜不熄，远处已经能听到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
“叽叽喳喳——”
宽大房间之中，小麻雀穿着喜服，生无可恋的被主子握在手心，捋着头顶上的毛，好好的麻雀都快撸成秃顶了。
钟离玖玖被安排到最后，心里倒也不委屈，毕竟她是第一个和许不令正式拜堂成亲的，婚书上记载着日子，心里知道即可，没必要和萧家两姐妹争先后……也不敢争，反正只要排在宁玉合前面就行了。
因为不是第一次和许不令入洞房，钟离玖玖没有其他姑娘那般激动，心思依旧放在徒弟楚楚身上。只是王府规矩大，已经成了世子侧妃，总不能再像江湖女子那样说走就走，外面还有丫鬟候着，她也不好出去，只能坐在屋里傻等。
眼见着要过了子时，门口终于传来了响动，小麻雀如释重负，连忙从手里飞了出去，在门口悬停，门一开就‘嗖’的窜了出去，去找不暖鸟、但暖心的小夜莺了。
许不令打开房门，走进小媳妇的房间，神色轻松不显半分疲态，关上房门后，开口道：
“玖玖，等急了吧？亏待你了……”
钟离玖玖端端正正的坐着，对此只是轻声道：
“姐姐我大度，不和那些小姑娘计较，你可是第一个和我拜堂的，心里莫要忘了就行。”
“那是自然。”
许不令走到近前，用称杆认认真真的，挑起钟离玖玖的红盖头。
钟离玖玖抬起眼帘，瞧见带着三分酒气的许不令，脸儿微微红了下，微微颔首：
“相公”。
许不令凑上前，在额头上啵了一口：“娘子。”
“呀~”
钟离玖玖微微偏头躲了下，瞧见许不令气色有点虚，有点心疼男人，扶着许不令在身边坐下，起身自己拿来了交杯酒。
有乖媳妇伺候，许不令自然是乐享其成，抬手接过酒杯，彼此一饮而尽后，然后就往玖玖身上凑。
钟离玖玖抬手掩住许不令的嘴唇，起身坐在了背后，轻柔按摩着肩膀：
“你消停些，都说了别太放纵，身体又不是铁打的。”
许不令摇了摇头：“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成婚，该讲究的还是要讲究，不然以后回想起来，多遗憾，来吧来吧……”
钟离玖玖轻轻哼了声，下巴靠在许不令肩头，不满道：
“觉得遗憾，在幽州为什么非要把姐姐吃了？等到今天多好。现在什么都是你的了，无非就是再伺候你一次，也记不住什么。”
许不令思索了下，回身把玖玖搂在怀里，解开嫁衣的布扣：“玖玖，以前只用了尾巴，别的你老是哭闹不敢硬来，要不……”
钟离玖玖表情一变，眼中显出几分羞急，抓住许不令的手，凶巴巴的道：
“你想得美，都说好了要听我的……”
“你说私下里两个人的时候，可以满足相公，今天错过了，以后多遗憾……”
“我就不！你找宁玉合去。”
“好。”
“诶？！”
钟离玖玖又气又恼的拉住许不令的手，瞧见许不令并没有动，还露出个坏笑的眼神，顿时明白被骗了。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抬手就在许不令胳膊上拧了下，然后转过身，抱着胳膊躺下，不搭理许不令。
许不令凑到背后瞄了眼，声音轻柔：“玖玖，当你默认了啊。”
“哎呀~……你硬来姐姐还能把你怎么着不成？反正今晚上是你的，你……你随便好了……”
“呵呵……”
……
娇喉婉转，曲径深幽。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风浪尚未停歇。
钟离玖玖脸颊通红、额头满是细汗，浑浑噩噩中，一阵树叶吹出来的凄凉曲调，从远处传来，忽远忽近，如泣如诉。
呜~~呜呜~~~
钟离玖玖隐约听出了这是勾栏间很常见的曲调《凤求凰》。楚楚幼年在勾栏中待过一年时间，学过这首曲子，以前在山寨里，楚楚用树叶给她吹过这首曲子。
楚楚？
钟离玖玖思绪清明了一刹那，回头看了夫君一眼，却又很快被冲散了思绪，留下的只有眼底那一丝深深的内疚……

第六十章 以身作则
脚下是万里黄沙，抬头是漫天星海。
偌大城池间的万家灯火逐渐熄灭，只剩下王府内成排的红灯笼在春风中摇摇晃晃。
高楼之上，换上红色纱裙的钟离楚楚，侧坐在弯月下的屋脊旁，眺望着玉门关外，天的尽头。
钟离楚楚来自哪个地方，不属于中原，甚至不属于这座天下，来自于茹毛饮血的蛮夷之地，可能生下来，就不属于脚下的土地。
曾经做梦都害怕回到哪个地方，迫切的渴求着属于人的一切，哪怕是身处青楼的后院，也是用惊讶的眼光看待周边，惊讶于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可以吃的东西有那么多，可以穿的衣服能五颜六色。
后来遇上了这辈子最重要的贵人，得到了一个人所有能得到的东西。
师父在她心中的分量，比世界任何东西都要重，不是她亲生爹娘，但让她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人，从动物、奴隶、货物，变成了一个正常人，这对她来说，可能比亲生父母还要重要，因为亲生父母，把她生在了地狱里，活着便是一场受难之旅。
钟离楚楚上次离家出走，并不是恨师父利用她，而是害怕师父对她的感情都是假的，这是她唯一的东西，宁可逃避，也不想亲眼看到那些残酷的真相，她见的太多了。
好在，后来发现师父还是喜欢她的，知道这一点，她便心满意足，没有任何事能再动摇彼此之间的感情。
可这老天爷，好像一直都在针对着她。在江湖闲逛的时候遇见一个男人，成功打入了她的心扉，让她步步深陷其中，在察觉到难以抽身的时候，却又发现了可能这辈子唯一会喜欢上的男人，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走在了一起。
她不想去怪师父，因为师父孤苦伶仃这么多年，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没有求过任何回报，有一份自己的感情来之不易，哪怕再难受，也不能让师父在为她舍弃自己应得的东西，她已经长大了。
也不想去怪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帮了她很多次，毫无理由、同样不求回报。
三个人，总有一个要放手的，不想伤到他们，那就只能自己把这些都忘了。
钟离楚楚眼神恍惚，回头看了看喜气洋洋的肃王府。
今天是他们大婚的日子，不该这么多愁善感，忘了就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离楚楚碧绿双眸中晶莹剔透，抬手从楼宇旁的树枝上摘下了一片树叶，凑到唇边，轻轻吹起了她唯一学会的一首曲调，也算是给他们庆祝吧……
呜~~呜呜~~~
清幽曲调若隐若现，肃王府内寂寂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在楼宇上落下，站在了背后。
“楚楚？”
钟离楚楚停下了曲调，抬起大红袖摆，擦了擦眼角，露出微笑，回过头来：
“宁道长，你怎么来了？我……我晚上睡不着，出来坐坐……”
宁玉合在钟离楚楚身旁坐下，神色柔婉：“我也睡不着，方才的曲子很好听呀。”
钟离楚楚笑容比较勉强，想了想，干脆低下头去，望着鞋尖，默然不语。
宁玉合幽幽叹了口气，握住了钟离楚楚冰凉的小手，柔柔暖着：
“你也别怪你师父，其实都是我不好……”
钟离楚楚听到这话，略显茫然的眨了眨眸子，偏头看了下：
“宁道长……这和你没关系。”
宁玉合摇了摇头，脸颊上显出几分无奈：
“当年你师父在中原走动，和我争来抢去的，虽说手段不光彩，但也没出格，无非就是招人烦。我当年遇到些糟心事儿，对待她的方式也不合适，几乎没给过她好脸色，还让武当山的人把她往出撵。这不用说你师父了，换做我，我也记仇……”
钟离楚楚抿嘴笑了下，并未评价。
“后来，在岳阳一带，和你师父再次遇上。你师父当时正在找你，还不知道你和许不令的关系……”
“我当时和许不令没关系，就只是江湖朋友，现在也没关系……”
“是啊，你师父知道我收了许不令当徒弟，旧怨尚在，自然想和我继续比。当时我已经和令儿……那什么了。觉得你师父烦人，便怂恿了她几句。你师父的性子你知道，最见不得我，被我激了两句后，便和令儿……”
钟离楚楚摇了摇头：“没关系，都一样。”
宁玉合叹了口气，坐近了几分，认真开导：
“我知道你也喜欢许不令，这种事儿是真的没办法。就像是我和清夜一样，阴差阳错的都和许不令凑在了一起，若是有机会，我不也想避免，但这避免不了。我本来和你一样，既舍不得清夜，又舍不得许不令，便想着自己退出去，免得坏了他们来的姻缘……”
钟离楚楚听到这里，十分感同身受，下意识的偏头，仔细聆听。
“可后来发现，姻缘是天注定的，根本就斩不断，越是走的远，越难以割舍。而且许不令不放我走，同样也不会放你走，外面这么乱，你要是不管不顾离开，许不令还是得找你，他一个藩王世子，想找人这天下哪里藏得住？你说是不是？”
钟离楚楚稍显迟疑：“可是留在这里……难不成和你们一样……”
宁玉合轻轻笑了下：“师徒又没有血缘，一个称呼罢了，彼此的感情才是真的。就比如我和清夜，你师父想一辈子护着你，我也想一辈子护着清夜，清夜同样把我看得很重，这份感情是不会变的。我现在和许不令在一起，对清夜的心意从来没变，哪怕是嫁给一个男人，照样会护着她。
若是非要在许不令和清夜之间选一个，我宁可自己去死。但我不想选，能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住在一起，为什么要闹成生离死别？我走了清夜不会高兴，清夜走了我同样活不下去，你师父和你也是一样。你以为你自己离开，你师父下半辈子就会过的开开心心？”
“我……”
钟离楚楚轻轻皱起眉儿，迟疑许久，没有回答。
宁玉合搂着楚楚的肩膀，认真道：
“师徒名分，大不过这么多年朝夕相伴的感情，说到底只是个心结。心结解不开，死死咬着这层关系，最后三个人都过得不好；心结解开了，珍惜的人都在跟前，彼此的感情还更深了一分，对生活没有任何影响。至于外面的闲言碎语，王侯之家乱七八糟的事儿数不胜数，连祖孙三代共侍一夫的都有……”
“咦~~？？”
钟离楚楚听到这里一个趔趄，抬手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宁玉合轻咳一声，继续道：
“王爷的身份摆在这里，没人敢说闲话，无非就是自己想不想的开罢了。你师父今天大婚，是大喜日子，你坐在这里黯然失色，你师父只会内疚……”
“她内疚个什么呀，叫的声音这里都能听见……”
“呃……咱们坐太近了，唉……这事儿还是得你自己琢磨，我也只能说这些。你要是真想走，我明天和令儿说一声，送你回南越。以后，我、玖玖、清夜，带着孩子和许不令，每隔几年过来看你一次……”
？？？
这说的是人话？
钟离楚楚满眼错愕，坐直了几分：“呃……宁道长，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宁玉合叹了口气：“我看你不想留在这伤心之地，想走就走，出去清净几年也好。你年纪还小，孤苦伶仃想个十年就看透了，我就是想了十来年，才明白人该怎么过日子……”
钟离楚楚可不想在山沟沟里浪费十年青春，连忙摇头：
“我没想走，我就睡不着出来坐坐……”
宁玉合轻轻笑了下：“没想走就好，那还得解决生活上的小挫折，老这么愁眉苦脸的也不行。本来你师父是想寻个机会，和你坦白这事儿，可以两全其美，不小心被你撞见，才闹成这样，你师父也内疚的很。再说了，有我和清夜在前面，你还担心个什么？要笑话也是笑话我，你心里面看不起我和清夜嘛？”
钟离楚楚听见这句话，倒是稍微茫然了下，仔细思索：
“怎么会看不起……就是觉得有点别扭……”
“现在肯定别扭，那以后呢？我和清夜许不令三个人开开心心过日子，你们仨生离死别、形同陌路，就不光是别扭那么简单了吧？人就一辈子，可不要为了一时的想不开，把求之不得的好东西全毁了。”
“……”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有点绕不过弯。
不过真按照宁玉合的说法，以后大小宁陪着许不令幸福美满，她和师父恩断义绝都过得难受，落差感当时就来了。
钟离楚楚微微点头，又微微摇头，沉默良久后，说了句：“我……我知道了，谢谢宁道长，我先回去睡了……”便站起身来，飞身离去。
宁玉合待钟离楚楚的身影消失后，温婉的表情才渐渐发红，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宁玉合，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缓了好半天，才压下了心头的异样。
独自吹了会儿寒风，宁玉合跳下了楼宇，来到钟离玖玖的院子里，在婚房的房间外，抬手敲了两下：
“死婆娘，你没完了是吧？羞不羞啊你？”
“合合……啊啊啊~相公……”
“师父，来都……”
“啐~……”
宁玉合脸色发红，又在窗户敲了下，快步离开了窗口……

第六十一章 风起云涌
二月细语滋润万物，岳麓山的积雪一夜之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满山青翠、一地春风。
小村落中，身着布衣的老夫子，负手站在屋檐下，眺望楚地千里河山。远处的学堂里遥遥传来朗朗读书声，声音稚嫩，却给这山野村落凭添了一股朝气。
踏踏踏——
靴子踩过积蓄雨水的道路，背着书箱的梅曲生，撑着雨伞来到屋檐外的院落里，附身一礼：
“师父，怎么没去树林里下棋？”
老夫子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一如既往言语不多：
“没看见下雨？”
“呃……”
梅曲生呵呵笑了下，走到近前，在屋檐下放下书箱，左右看了两眼：“大白鹅和阿黄怎么不见了？师父炖了？有没有给我留一口，跑了一路，还饿着。”
老夫子望向西北：“当嫁妆，送人了。”
梅曲生听到这个，脸上露出几分不满：“许不令那厮，把玉芙拐走不给聘礼也罢，连养的家畜都顺手扒拉走，他脸皮咋这么厚？还好这房子和地带不走……”
老夫子淡淡哼了一声：“何止房子地皮，那小子，连我都想扒拉走。”
梅曲生一愣，走到近前，好奇道：“许不令还想请师父去西凉，给他许家出谋划策？”
老夫子走入雨幕，沿着山野石道缓步前行：
“让许不令去幽州，是为了让宋暨发觉许不令在幽州抢玉玺，从而往西北调兵提防肃王，给北齐破关留出个空子；让你去给楚王送信，透漏菩提岛的消息，意在让吴、楚、肃三王卷入玉玺之争，彼此结怨。
事情很顺利，许不令也知道是我在背后做这些事儿，所以前几天派人过来要鹅，顺道请我出山，让我去肃州呆着，免得那天我觉得宋暨、宋正平更有前途，转手就把他给卖了。”
梅曲生跟着后面，撑着油纸伞遮雨：“师父都把玉芙嫁给他了，他还不放心？”
老夫子轻轻笑了下：“他的担心是对的，若是觉得我嫁了个孙女，便会无条件向着他，才是真的不堪大用。
我苏幕一生所求，和祖师左哲先一样，无非一个‘天下太平’。
太平是打出来的，便如同养蛊一样，三国君主、各路诸侯，都是蛊盅里的一只只虫子，以其他虫子血肉为养料，互相吞并蚕食，直至只剩下最后一只蛊王，这个蛊盅里才会太平，这也是‘大势’。
但互相蚕食吞并，时间跨度太过漫长，拖得越久，伤民越深。我所做的是，是顺大势而为，挑选一只看起来最强的虫子，推它两把，让其可以更快的横扫六合、吃掉其他虫子。
这个虫子可以是宋暨、宋正平乃至北齐姜氏、南越陈氏，甚至可以是一个市井小民，但它必然得是所有虫子里面，最有可能成为蛊王的。
若是许不令时运不济，不可能再把其他虫子吃掉，我即便是玉芙外公，把他当外孙女婿，也不可能逆大势而为，强行扶着他，给本该成为‘蛊王’的人添乱。到时候能做的，也只是保他一家性命而已。”
梅曲生认真思索后，点了点头：“师父是站在天下的角度看待人与物，寻常人确实没法理解师父的苦心。”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只希望许不令能明白这个道理。”
老夫子转而看向梅曲生：“楚王可有动作？”
梅曲生微微颔首：“北方节节败退，齐军直逼黄河沿岸。吴、魏、豫三王乘势而起，集结兵马四十万，并招安了江南各地叛军三十余万，给朝廷下了最后通牒。甚至截断了辽西都护府的漕运供给，辽西都护府已经向朝廷求援多次。
外不克敌、内不听宣，宋暨回天乏术，已经有朝臣谏言，禅位于皇长子宋玲，以压下诸王之乱，先平北齐后，再从长计议。楚王问讯后，给长安送了密信，近日恐怕就有答复。”
老夫子点了点头：“去和武当山说一声，让青虚真人写封亲笔信，把楚王‘胁迫’陈道子谋害许不令，意图祸水东引，让西凉军入关中道的事儿交代一遍。不然西凉军到了楚地，武当山就没了。”
“是。”
梅曲生颔首一礼，便持着油纸伞远去。
春雨潇潇而下。
负手行走的老夫子，头顶一空，当即被淋了个落汤鸡。
“伞！”
“哦……师父，不好意思……”
……
三天后，长安城。
当前局势，便如同皇城上方阴沉的天气，黑云压顶，让人难以喘息。
太极殿后的御书房内，朝臣垂手而立，开年以来溃堤般的乱局，已经让朝臣失去了往日的傲气，脸色被聚而不散的愁容充斥。
原本的大玥朝臣，统御天下迎万邦来朝，诸侯、蛮夷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些比较棘手的小虫子，跺跺脚便能震住八荒六合，自开国以来一直都是如此。
可是现在，朝臣忽然发觉跺脚不管用了，原本被视为‘丧家之犬’的北齐，卧薪尝胆一甲子，回头看向了中原，露出了獠牙利爪，锋利的让人脊背发凉。
本以为把关中军调过去，便能轻而易举平推北齐，可打起来才发现，正面战场上，关中军竟然打不过北齐的骑军，若不是大玥防守方占着地利，又有数量上的优势，恐怕已经被悍不畏死的北齐军卒给打过黄河了。
现在回头复盘，才发觉问题所在——大玥这一甲子都忙着休养生息，军队根本没打过大仗，带兵的将领，都是甲子前开国将领的子孙，说起兵法韬略一套一套，打起实战却太过保守，根本没有当年大玥从弹丸之地杀出来的锐气，而且前面打仗后方不稳，边军将领也没法静下心来打仗。
北齐这一甲子则截然不同，地处漠北荒凉之地，为了一处草地一块水源，几乎天天都在和塞北的蛮族征战，听说都打到谦河去了，此消彼长之下，彼此差距在六十年间逐渐拉开，而直至此时朝臣才发觉，大玥兵马已经不是大将军许烈手底下那只了。
对外难打也罢，东部三王还乘机起兵逼宫，内忧外患之下，再强的国力也撑不住多久。
面对这个困局，宋暨显然是最恼火的，将手中的密信直接丢在了群臣的脚底下，怒声责骂：
“这个宋正平，狼子野心。朕让他派兵平江南，磨磨蹭蹭派了三万人，让他派兵驰援北疆，连战连败没立下半分功劳。现如今东边压不住，竟然跑过来劝说朕禅位于他，让他来主持大局，朕就是把皇位给他，他现在能做什么？和北齐乞降调重兵平江南？……”
朝臣瞧见地上的密信，对视几眼，也不知该说什么。
楚王从一开始就磨磨蹭蹭两不相帮，是想在长安和江南之间谋取好处。这时候送密信过来，明显就是趁火打劫，让面临困局的宋暨被迫撂下烂摊子，他来收拾。楚王要是真得了皇位，东部三王的‘出师之名’便没了，说不定可以谈一谈。而且凭借楚王和辽西、关中军的战力，上打北齐、右推江南，不是没机会。
不过宋暨把私下谈判的密信，直接丢在朝臣脸上，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可能禅位给楚王。这么做很可能把楚王推到吴王那边去，但朝臣也不可能因此说什么，总不能真劝宋暨禅位给藩王息事宁人，宋暨听到这话，恐怕当场就把说话的推出去剁了。
宋暨既然表明态度，那楚王即便不倒向吴王，也肯定不会再出力了，拖都要拖到宋暨妥协为止。当下孤立无援的困境，还是没法解决。
大司农陆承安待宋暨发完火气，上前一步道：
“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北部战事紧急，楚王阳奉阴违，难以抽调重兵下江南平叛。依臣所见，西凉军目前闲置与西北，北齐左亲王姜驽全力驰援东部，只能防守，难以进军西凉，肃王应当能抽调兵马，南下平叛。”
宰相萧楚杨刚刚和许家结为姻亲，这时候肯定不能帮着肃王说话，很中肯的指出了这个提议的缺点：
“大将军许烈战功太大，坐拥十二州之地，已经足以分疆自立，此时肃王再出来力挽狂澜，圣上该怎么赏？打完后肃王不回去，以勤王为由在长安驻扎下来，用什么理由把肃王撵回西域？”
太尉关鸿卓作为武官之首，已经被当即局势逼得火烧眉毛，开口道：
“关内大战将起，西凉则在边陲之地养精蓄锐。现在不用肃王的兵，等拖个一年半载，朝廷和诸王两败俱伤，肃王修养够了，自己出来打关中怎么办？难不成三面开战，东战江东、北抗北齐、西伐西凉？要是南越这时候再起兵怎么办？现在总得拉一个，不让肃王出来，也得让肃王去打北齐西线，给东部减缓压力，哪儿能让肃王和没事人似得在西北杵着……”
这话明显也很有道理，诸多朝臣思索了下，又摇了摇头：
“肃王和北齐左亲王互相攻防六十年，能打进去早打进去了，打不进去，这时候进军强攻，也最多给北齐制造点小麻烦，为了损耗肃王军力而强行进军北齐，不可取。”
御史大夫崔怀禄，稍微琢磨了下，上前一步道：
“让肃王出兵，不一定非得把二十万大军全拉出来。西凉军战力强横，只需要五万兵马为先锋，配合关中、蜀地的府兵，足以守住东部三王。只稳住局势，关中军和辽西都护府便能全力讨伐北齐，速速平息北方战事后，再回身合力讨伐东部三王即可。”
朝臣听到这个提议，都是眉头一皱。按照正常的打法，是让肃王留几万兵马防守，余下大军全部南下，一举平息内部叛乱，以西凉铁骑的名声，应该问题不大。
崔怀禄这个提议明显有点‘杯水车薪’的味道，西凉军战力再强，五万人怎么打东部三王手底下数十万兵马？加上叛乱的流民都上百万了。即便带着府兵和临时募集的民兵据守，正面作战肯定也是西凉军出力，守城骑兵优势全无，用不了几个月就被耗干净了。
不过这个做法，也确实有些好处。把西凉军当炮灰顶在前面，先抗住东部的压力，五万西凉军再少，撑几个月应该没问题，府兵跟在后面打个几仗，自然也就成了可用之兵。等北方战局有所转机后，再回过头来合力平息东部叛乱，西凉军的功劳也不占大头，顺带还消减了西凉军的兵力，算是两全其美。不过这主意，明显太损了。
宋暨稍微斟酌了下，点了点头：“许不令以至及冠之龄，日后有坐镇西凉之重任，不能缺乏历练。传旨，命肃王世子许不令携精兵五万入关中，协同骠骑将军关鸿业，平定东部三王。”
“诺！”
太尉关鸿卓连忙躬身称是。
诸多朝臣闻言迟疑了下，也是轻轻点头。让许不令带着五万兵马过来，肯定是跟着骠骑将军关鸿业打下手，许不令武艺高不假，但毕竟年近二十，没打过仗，总不可能和大将军许烈一样，凭借几万兵马滚雪球，发展到控制不住的地步。而且打完了，让许不令滚回去吃沙子，总比让带着十几万西凉军的肃王滚回去容易。
群臣没意见后，太监正准备下去下去传令，一个文官忽然冒出一句：
“若是肃王世子带着五万兵马，在北齐未退兵之前，平息了东部三王叛乱，肃王又携精兵十五万在西北养精蓄锐。到时候肃王世子回了长安……”
“……”
群臣一时默然，宋暨都皱了皱眉。
文官连忙闭嘴，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是有点疑神疑鬼。
要是五万兵马就能横扫东部三王，那肃王还待在西凉吃沙子作甚？早带着二十万大军出来横扫天下了……

第六十二章 大就是好，多就是美
朝阳自东方升起，肃州城似乎一夜之间到了春天。
王府大门的牌匾上方，几只春燕衔着春泥筑巢，肥嘟嘟的小麻雀站在旁边好奇打量；两个王府护卫则抬头时刻注意着小麻雀，生怕这世子侧妃的爱宠，不小心给飞没了。
天色尚早，后宅中的姑娘们陆续起床，丫鬟们在廊道之间来往。
松玉芙闺房中，男子画像挂在墙上，两个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书桌上放着个朱红色酒葫芦，以前在长安送的胭脂水粉，都整整齐齐的放在妆台上面。
绣床的幔帐垂下，大红被褥中，松玉芙小脸儿微红，抱着许不令的胳膊，仍然在熟睡。短短几天时间，稍显青涩的脸颊并未显出什么变化，唯一的区别少了几分羞涩，多了些许粘人。
许不令平躺在枕头上，早就醒了，怕吵醒玉芙，并未起床，略显无聊的打量着熟睡的新媳妇。
松玉芙本身起的很早，一直都是天没亮就起床读书，雷打不动。只是成婚后，这个习惯显然得改了，本就身子柔弱，还被坏相公变着法子诱拐，摆出奇奇怪怪的姿势，每次都累得不想动弹，天大亮才能爬起来。
上次洞房花烛后，早上就给睡过头了，然后满枝竟偷偷摸摸跑了过来，趴在床边询问什么“芙宝，昨晚上疼不疼啊？许公子把你怎么样了，给我讲讲呗~……”，松玉芙当时差点羞死，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在许不令过来把满枝吓跑了，才逃过了一劫。
叽叽喳喳~~
窗外的鸟鸣声传来，松玉芙睫毛动了动，渐渐苏醒过来，睁开了眼帘。
瞧见近在咫尺的男子面孔，松玉芙眼神稍微迷茫了下，脸儿渐渐发红，抱着胳膊的手稍微松开了些：
“相公，醒啦……”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想睡就多睡会儿，反正在王府也没事儿。”
“不了，待会满枝又过来了……”
松玉芙话还没说完，房间外就传出了脚步小跑声，还有‘嘎嘎嘎~~’的叫唤，祝满枝的声音随之传来：
“许公子，我抓到一只好肥的鹅，我想烤着吃，小宁非要炖着，你给出出注意呗~……”
松玉芙听到大鹅悲愤的哀嚎，稍微疑惑了下，便是眸中焦急，从被褥里爬了起来，衣裳都没穿，快步跑到窗口，推开了窗户：
“别别别，别烤白世子……”
窗口外，祝满枝笑嘻嘻的提着大白鹅的翅膀，转眼瞧见松玉芙，还想开几句玩笑来着，哪想到入眼就瞧见……白白的两团儿……
“呀~芙宝，你怎么光着的，羞不羞啊你……”
松玉芙低头瞄了眼，总算回过神来，惊叫一声，连忙关上窗户，跑回绣床前。
许不令已经起了身，瞧见松玉芙慌慌张张的模样，抬手就在她臀儿拍了下：
“都成婚的人了，后宅又没男人，慌个什么？”
松玉芙出身书香门第，才成婚几天，哪里能放得开，抱着胸口不让许不令乱看，又钻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儿：
“相公，你把满枝拉走，还有白世子和阿黄，不许炖了。”
“怎么会呢，再睡会儿，不用急着起来，反正她们都晓得你起不来……”
“哎呀~相公……”
“呵呵……”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附身在松玉芙额头上亲了一口，把被褥掖好，转身走出了房间。
祝满枝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大白鹅，脸蛋儿红扑扑的，还假模假样的背对着房门，听见许不令出来，嘀咕道：
“许公子，你在做什么呀？大白天的不穿衣裳……”
许不令走到跟前，将八百里加急送过来，差点被风吹傻了的大白鹅解救出来，扔进了花园里，然后拉着满枝的小手往外走去：
“满枝，你平时都太阳晒屁股才起床，今天怎么不睡懒觉了？是不是吃醋故意过来抢情郎？”
祝满枝小心思被发现，自然是不肯承认，眨了眨大眼睛：
“哪儿有~我就随便过来看看……对了，湘儿姐方才在找你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给你看看……”
许不令摇头轻笑，也不再调戏小满枝，转而道：
“湘儿在哪儿？”
“垂花门外面……对了，城里面有个大温泉，可舒服了，许公子去过没有？”
“知道啦，待会陪你一起去。”
“我就说说，谁要和你一起去了……”
“兄弟之间，一起泡个澡堂子不是很正常嘛……”
“不要不要……”
……
说说笑笑之间，许不令收拾洗漱完，来到王府外宅。
萧湘儿身着一袭墨黑长裙，打扮的和萧绮一模一样，站在垂花门外。老萧和两个王府幕僚，在旁边交谈着什么。
许不令带着满枝走出垂花门，含笑道：“宝宝，怎么起这么早。”
萧湘儿回过头来，做出古井无波的模样，平淡道：
“叫我绮绮，得出门一趟，别被人给瞧出来来了。”
老萧杵着拐杖，走到了跟前，开口道：“小王爷，你下江南之前，不是留了几卷图纸吗，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军器监一直在琢磨。世子妃近日分析局势，估摸着朝廷那边马上就要传旨调西凉军入关了，那些新物件也不知战阵之中作用如何，趁着今天天气好，小王爷过去验收一下，看能不能用。”
许不令听到这个，眼中微微一喜。上次回肃州，他画了几张火炮的图纸，并讲解了大概原理，交由湘儿完善，然后送去军器监研发，虽说他懂得也不多，但半年时间下来，应该有些成果了。
“走，过去看看。”
许不令没有迟疑，带着老萧等人，出了王府，乘坐马车前往城外的军器监。
西凉拥兵二十万，铠甲、粮草、军械全部得自给自足，打造铠甲、弓弩的兵工厂肯定是有的。
这世道以重骑兵、弓弩兵为主要战力，但也有火器的雏形，比如竹筒作为发射器的‘霹雳炮’、用来守城的‘猛火油’等等，威力都不大，数量更是稀少，在射程可达三里的八牛床弩面前，基本上就是鸡肋。
虽然科技上有点落后，但并不代表这世道的工匠比现代工匠笨多少，这点从菩提岛下的地宫和刀剑冶金技术便能瞧出来，光是许不令手上那杆‘水龙吟’，放在现代都不一定能造出来，只是以前没有火器这个概念罢了。
一行人来到城外的军器作坊内，数百工匠来回奔走，攻城车、载具之类的器械堆积如山，数个高炉里面浓烟滚滚，打铁敲击声几乎压过了人声的喧哗。
老萧带着许不令，在军器监内来回穿行，来到了后方行开辟的一个小作坊内。
作坊里只有十来个工匠，院坝里放着巨大的泥模，正在晾晒。工头是个墨家子弟，名为田奇胜，本来也是王府的门客，被安排到这里委以重任，此时正坐在火药桶上面唆着面条。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吓了一跳，连忙把湘儿和满枝护在后面，蹙眉道：
“火药怎么堆墙边上？不怕把作坊掀了？”
田奇胜见小王爷过来了，连忙把面条放下，起身呵呵笑道：
“世子勿虑，都是空的，军械库禁烟禁火是铁律，这点卑职还是知道的。”
祝满枝扫视作坊一圈儿，瞧见堆在角落的一堆大铁管子，眼前一亮：
“许公子，你在造大炮仗？”
“差不多。”
许不令确定没啥危险后，放心了些，跟着田奇胜来到了院坝后方的库房，大门打开后，抬眼便瞧见一个红布遮盖的粗又长。
田奇胜走到近前，抬手掀开红布，露出用名贵漆料漆成墨黑的大炮，为了不影响炮管强度，只在上面画了一只黑虎，还是肃王许悠亲笔题的，栩栩如生，浑身上下都写着一个‘贵’字。
田奇胜带着几分得意：“小王爷，这玩意卑职可是废寝忘食折腾的半年，光耗费的铜铁都有三万斤，虽说代价大了点，但好歹是琢磨出来了。”
萧湘儿只画了大概图纸，知道原理，并不知道实际作用有多大，听到这话，轻轻蹙眉：
“许不令，三万斤铜铁，可以铸造两百套重铠，你确定这玩意，比得上两百甲骑具装的重骑兵？”
老萧也是微微皱眉：“西凉缺铜铁，两万甲骑具装的‘虎贲骑’，王爷攒了六十年，不少还是甲子前从大齐手上缴获来的，搞这玩意怕是有点肉疼……”
两人能有此说法，也不奇怪。历朝战阵之中，战斗力最强的就是人马俱穿重甲的重骑兵，一人一马便是一座钢铁堡垒，每次作战往往只需要几千具装甲骑，辅以轻骑，便能锐不可挡，遇上数万敌军都能给冲的溃不成军。好钢不用在刀刃上，花三万斤铜铁搞出这玩意，怎么看也没两百重骑兵的作用大。
许不令走到火跑近前，抬手摸了摸铁心铜炮的炮身，满意点头：
“手艺都是拿银子烧出来的，研发肯定要出一大堆废品，等技术成熟，成本自然就降下来了。”
田奇胜轻轻点头：“小王爷说的没错，熟能生巧，等几个徒弟熟练了，耗不了这么多铜铁。”
许不令围着火炮仔细打量，又趴在炮口，看了看里面拉出来的膛线，微微点头：
“试过没有？效果如何？”
田奇胜抬手指向调试床弩的靶场：“试过，声音挺大，就是不太好瞄，这玩意六百斤，能射一里半，中者无论人马皆四分五裂，不过一里开外就不准了，用来破城门尚可，怕是打不动城墙。”
“造大点就行了，往三千斤整，射程至少得超过床子弩……现在一个月能造多少出来？”
“一个月造俩没问题，等几个徒弟学会，再加些人手，应该能再快点。”
许不令听到这个，眉头一皱：
“两门炮？这有个什么用，拉上战场最多听个响，扭转不了战局。最少得一千门火炮，二十人负责一门，弄个两万炮兵出来，一波平推到西伯利亚……”
？？？
田奇胜和萧湘儿听见这莫名其妙的话，都是翻了翻白眼。
萧湘儿虽然不会铸造火炮，但萧家祖上铸造的大件铜铁器不在少数，火炮说白了也是个铁疙瘩而已，铸造流程是差不多的。她上前道：
“许不令，你以为就你知道‘多就是好、大就是美’？先不说铜铁原料和工匠，光是开模都需要不少时间，泥模风干至少半个月，还得看天气，除非扩建作坊，不然一个月铸不出多少。你还让兰州的船厂修了几条战船，家底再大也不是这么烧的……”
许不令抬了抬手，轻笑道：“只是定个目标，又不是现在就要，在渭河上游造个火炮作坊，造好直接可以用船往关内运，走黄河、长江能直接运到青州、江南。这些我去和父王说，田老只管埋头铸炮即可。”
萧湘儿本身就是手艺人，对于铜铁的产量并非没有概念，瞧见许不令准备大兴土木烧两代肃王攒下来的家底，还是有些迟疑：
“许不令，这玩意真有这么重要？”
许不令想了想，觉得多说也没用，还是眼见为实的好，便让田奇胜把火炮拉出来试试。
稍许后，四名工匠推着大炮出了工坊，前往军器监侧面的靶场。火药分开装在小车上，避免一点火星直接殉爆。
大炮在停下后，工匠在田奇胜的指挥下，用炮架上的铁钎钉入地面固定火炮。大炮上有瞄具，经过几个月来多次实验，距离、仰角、装药量等等都有了些经验，田奇胜称量火药，从炮口装填后用木棍压实，然后装上了一枚实心铁丸，拿来的火把。
祝满枝一直跟在后面，瞧见要点炮仗的模样，顿时来了精神，开口道：
“许公子，我来点我来点……”
还在试验阶段，许不令哪里敢让小满枝去冒险，把满枝和湘儿拉到远远的地方站着。
田奇胜为了在小王爷面前展现自己的手艺，一切亲力亲为，拿着火把点燃了火炮尾端的引线……

第六十三章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轰隆——
大地惊雷从远处骤然响起，把花丛间追逐蝴蝶的小黑狗，吓得‘嗷嗷~’尖叫两声，跑到了主子的背后，惊恐的看向西边。
崔小婉手上拿着小铲子，蹲在花红柳绿的花丛间，巨响传来，抬眼看了看天空：
“要下雨了？”
“汪汪——”
晴空万里无云，显然不可能下雨。
崔小婉凝望片刻，弄不清楚，便也不再搭理，继续拿起了小铲子。
只是瞧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花海，眼中又显出了几分茫然。她原本的意思，是把花枝挖出来重新种上，红色的种成一条直线，黄色的种成一条直线……然后按照开花的月份依次排列，忙活了七八天……把自己种懵了。
毕竟花海太大，光是把红色的花儿挑出来都得好久，移栽换位的工作量更是难以想象。而且好像缺了点什么。
第一次瞧见这个花海的时候，崔小婉是很开心的，觉得这么大的花海，一辈子都种不完。那个家伙也答应了，不让人来打扰她，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在这里养花。
可不知为何，在桃花谷内一个人待了好几年都不曾觉得无趣，在这里仅仅待了七八天，便觉得没了意思。
就和在桃花谷里一样，她给雪人缝了身袍子，穿上之后，继续去种花，却总觉得心里面空空的，老是想去看那个桌旁的雪人。
会从桃花谷走出来，是因为觉得待在峡谷不开心了，想到那个人所说的大花海看看。
可到了之后，看过了花海，好像又没意思了，那现在该干什么呢……
荆钗布裙的崔小婉，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思考着人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裙摆摩擦草叶的声音响起，小黑狗从地上翻起来，谨慎的看向远处，汪汪叫了两声。
一袭白裙的宁玉合，自花海中由远及近，在木屋的远处停下脚步，踮着脚尖打量了几眼，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崔小婉察觉到了陌生人过来，轻轻皱起了眉头：
“你是谁呀？谁让你过来的？”
宁玉合只是江湖世家的偏房庶女，听说过崔家的小姐，却从未见过。她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微微附身一礼：
“崔姑娘，我是宁玉合，幽州唐家的小姐，你以前救过我一命，可还记得？”
“宁玉合……”
崔小婉自然是记得，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起身拍了拍裙子：
“你过来吧，他还没说你在这里，好巧呀。”
“是啊……”
宁玉合当年身陷死局，若是不崔小婉派死士过来搭救，并自己舍身入了宫，她恐怕早就重新投胎了。
彼此都是被权谋裹挟难以挣扎的可怜人，但宁玉合哪怕颠沛流离丧失至亲，好歹落了个隐居深山无人打扰的结局，素不相识的崔小婉，则直接落了个年纪轻轻郁郁而终的下场，宁玉合在道观中每每想起，便觉得愧疚，曾经还和许不令一起去皇后陵祭拜过一次。
看到活生生的崔小婉，宁玉合自是感慨万千，缓步走到近前：
“崔姑娘，当年多谢你施以援手……”
崔小婉正觉得无聊，想和不讨厌的人说说话，便放下的小铲子，起身来到了小露台，在躺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躺椅：
“以前都没办法，我爹魔障了，救你是应该的，不必谢我，你没事的话，可以陪我聊聊天。”
“哦……”
宁玉合初见崔小婉，自然被崔小婉与众不同的言谈举止弄得有点茫然，觉得崔小婉是傻子吧，逻辑清晰明显不像，不傻吧，看起来比满枝都那啥……
宁玉合与崔小婉同龄，站在面前，倒是觉得自己大了一轮儿。她微笑了下，在旁边的躺椅上坐着，轻声道：
“许不令说崔姑娘不喜欢外人打扰，所以这几天没过来探望……”
崔小婉靠着躺椅摇摇晃晃，欣赏眼前浪潮般随风摆动的花海，脆声道：
“你和他什么关系呀？”
宁玉合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微微一僵，一时间竟然没回答出来。
说师父吧，骗恩人不太好。
说媳妇吧，万一崔小婉心直口快直接说给别人了……
崔小婉眼神清澈，仅仅是余光扫了眼，便发觉了宁玉合神色间的些许不自然，微笑道：
“你是他女人吧？”
“呃……”
宁玉合表情一僵，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这个，不太好解释，我……我本来是他师父……”
崔小婉根本就没听后面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女人好多，母后也是他的女人吧？我那天都看出来了，问老贾，老贾也装作弄不清的模样，含糊其辞。”
宁玉合又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崔小婉靠在躺椅上，更像是自说自话：
“他长得好看，你们见了他，肯定就喜欢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皇帝肯定会生气，皇帝是个伪君子，要是知道嫡母被他霸占了，定过亲的女人被他霸占了，我也在这里，肯定晚上觉都睡不着，白天还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宁玉合脸色不易察觉的红了下，轻轻咳嗽一声，岔开话题：
“崔姑娘，你是不是也喜欢令儿？”
崔小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望着眼前的花海：
“喜欢是什么样的呀？”
宁玉合愣了下，稍微回想，轻轻笑道：
“喜欢……就是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想着人家，想往人家跟前凑，见了面就很高兴，见不着就心里空空的……”
崔小婉听到这里，转身趴在了扶手上：“真的？”
宁玉合观察崔小婉的表情，想看出她的心思，只可惜单纯如白纸，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是这样的，崔姑娘呢？”
崔小婉回想了下：“我在这里挺自在的。他都不肯留在桃花谷，和皇帝一样想着外面的事情，我不喜欢。”
“哦……”
宁玉合似懂非懂，顺着话道：“住在这里挺好，令儿已经吩咐过，没有外人会过来打扰。皇帝都过不来。”
崔小婉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望无际的花海：
“我本来想把这些花都种整齐，但地方太大，前面种后面肯定又长乱了，一个人好像种不完，他是怎么种出来的呀？”
宁玉合微笑道：“听令儿说，当年肃王调了几千民夫过来开辟的花海，一个人整理的话，确实有点麻烦。”
崔小婉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肃州有没有有意思的地方？你带我去转转。”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崔姑娘不种花了？”
崔小婉展颜一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喜欢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非得做什么。花可以明天再种嘛。”
“哦……”
宁玉合似懂非懂，她反正也没事儿，便站起身来：
“这几天我倒是发现个好去处，崔姑娘喜欢的话可以一起去逛逛，不喜欢我送你回来即可。”
“好。”
……

第六十四章 好巧
日上三竿，打完火炮的许不令，带着湘儿和满枝，沿着肃州的街巷散心。
火炮的工艺虽然简陋了些，和许不令想象中的有差距，但他不是从石器时代开始慢慢研究，西凉能自己铸造兵器铠甲，冶金工艺是达标的。前置科技足够，只是这世道个人战力太强，火器初期又太过鸡肋，一直没人去发展这方面。古人可能知识积累没有现代人深厚，但顶尖人才的智商绝不比现代人差，只要知道原理，顺藤摸瓜继续研发并不难。
从军器间回来，萧湘儿到现在还蹙着眉头，思索方才标靶四分五裂的场景，自幼对这些奇技淫巧感兴趣，专注的模样，倒是和萧绮有了七分神似。
祝满枝则是揉着耳朵，不停的抱怨：
“许公子，你这个炮仗有点吓人，江湖上和人生死搏杀的时候掏一个出来，不用动手就能把人吓个半死。”
“那是自然，骑兵遇上这玩意才恐怖，一炮惊马，阵型自溃不敢上前，当年宁远大捷，便是袁崇焕以十二门火炮，抵御后金六万精锐铁骑……”
许不令说到这里，觉得有点不对劲，轻轻咳嗽一声闭了嘴，拉着一大一小两个美人的手继续行走。
肃州不似长安那般繁华，巷子里基本上没有行人，两个姑娘倒也不害羞。
萧湘儿琢磨了许久，听到祝满枝的话，似乎是想出了点眉目，偏过头来：
“许不令，方才那大炮仗，若是做小一百倍，威力也减小一百倍，好像也能打死人。这要是藏在身上当暗器，怕是连你都躲不过去。”
许不令对宝宝举一反三的小脑瓜颇为敬佩，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以后再说。后装填难度太大，底火根本造不出来，做小了装填太慢，打一下就没了。而且真用来打我，十丈外打不中，十丈内手没抬起来就死了，作用不大，也就能对付满枝这样的。”
祝满枝听见这话，顿时不高兴了：
“我武艺不错，对付两三个蟊贼轻轻松松，你别老是这么说嘛……”
萧湘儿仔细想想，好像也是，便把念头先放在了一边，转眼看向巷子：
“你带我们去哪儿”
许不令脸色平静：“灿阳池，满枝说想泡温泉。”
“哦……啊？！”
萧湘儿脚步一顿，哪里能不明白许不令的意思，杏眸中显出几分羞恼，转身就想往回走。
祝满枝也是才想起这茬，没想到许不令来真的，连忙想挣开手：
“许公子，我开个玩笑，大白天的洗什么澡……”
许不令都走到跟前了，哪有回去的道理，握着两个姑娘的手腕儿，强行拉着走向灿阳池的后门：
“走啦走啦，不就泡个澡嘛，满枝我给你搓背……”
“不要，你给湘儿姐搓去……”
萧湘儿脸色发红，洗个鸳鸯浴倒是没什么，以前又不是没玩过，可满枝还在跟前，她要是和许不令入了水，准被按在池子里捣药。她连忙道：
“许不令，你放肆，小孩子还在跟前呢……”
祝满枝正想点头，小眉毛忽然一皱，觉得有些不对：
“湘儿姐，我哪儿小了？”
“不小不小。”
许不令带着几分笑容，拉着两人进入了灿阳池后方的私人池子。
此地的管事自然认识肃州的少主，见许不令带着姑娘过来，连忙让闲杂人等都出去，同时躬身道：
“小王爷，王府有几个姑娘刚刚过来，就在……”
话没说完，许不令表情便是微微一凝，觉得来的不是时候。
萧湘儿如蒙大赦，连忙抬手道：
“知道了知道了，下去吧。”
祝满枝则熟门熟路的往后跑去，呼喊道：
“清夜？楚楚？”
“诶~满枝，你早上跑哪儿去了……”
灿阳池的深处，很快传来的清夜的回应，楚楚和玉芙也在。
许不令表情略显尴尬，他脸皮再厚，也不可能跑进去凑热闹，只能目送到嘴的小满枝远去。
萧湘儿见许不令竹篮打水，表情稍显怪异，不急不缓的走向后方，轻叹了一声：
“小不令，以后祸害姑娘，记得打听清楚。本宝宝先去沐浴了，你在外面候着吧~”
许不令微微眯眼，上前就横抱起了萧湘儿，往后方走去：
“灿阳池后面又不是只有一个池子，我们泡我们的就是了。”
？！
萧湘儿绣鞋在空中晃荡，眸子里稍显羞恼：
“你失心疯呀？小丫头们就在跟前……”
许不令小声道：“所以宝宝不能出声，被听见了不好。”
“你这厮……”
萧湘儿又急又羞，挣扎无果后，便只能抬手打了许不令两下，认命的被带进了一间稍小的天然浴池里……
……
稍早一些。
宁玉合带着崔小婉离开花海，沿路走走看看，来到肃州城内。
宁玉合抵达肃州也不到半个月，对肃州的人文风貌知之甚少，唯一了解的除了王府花园，便只有满枝发现的风水宝地灿阳池了。
因为钟离玖玖说泡温泉有美容养颜的效果，王府里的姑娘们无所事事，白天基本上都会跑过来泡泡。宁玉合守宫砂是防水的，也没有不合群的一个人待在王府后宅发呆，也经常到这里来。
来到灿阳池后，宁玉合有王府的腰牌，直接带着走走看看的崔小婉进了王府的私人池子，在大池子里瞄了眼，清夜她们已经先到了。崔小婉不喜欢陌生人，便带着她进了旁边的小池子。
两个池子都是王府的自留地，从不对外开放，院墙内种植着奇花异草，休息的设施一应俱全。
崔小婉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去避暑山庄泡过温泉，显然很喜欢这种地方，走进天然池子的围墙后，便解开了腰间系带，脆声道：
“这地方不错，以后归我了。”
“没问题，我和令儿说一声就是了。”
宁玉合微笑了下。都是女子，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她解开身上的白色衣裙，随着崔小婉下到水里，余光偷偷撇了一眼，发现崔小婉看起来单薄瘦弱，褪下衣裙后却是肌理匀称，皮肤十分细腻，腰肢纤细如柳，更重要的是……
崔小婉站在水雾蒙蒙的池子里，肌肤如羊脂美玉，稍微撩了下水花，便回头看向宁玉合，目光被飞凤展翼的图案吸引，又往下移去……
“宁姑娘，你怎么也没……”
“呃……好巧……”
宁玉合目光错愕，偷偷打量了一眼，便缩进了暖和的池水里，脸色发红，心里感觉怪怪的。
崔小婉自幼和寻常女儿家都不太一样，短暂意外过后，便把这茬放在了一边儿。靠着池子边缘躺下，打量着天空的云朵，继续开始发呆。
宁玉合有些尴尬，和崔小婉不是很熟，便想着随便找些话题。
只是话头还没想出来，外面便传来一声：
“清夜？楚楚？”
满枝的声音。
宁玉合偏头望了眼，微笑道：
“是王府的几个小姑娘。”
崔小婉点了点头，正想问一句是不是也是许不令的女人，忽然又听见些许交谈声由远及近：
“你失心疯呀？小丫头们就在跟前……”
“所以宝宝不能出声，被听见了不好。”
……
话语十分无耻，也特别熟悉。
母后？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入口。
宁玉合却是懵了，完全没料到许不令竟然带着湘儿往这边跑，她怕许不令冲进来把崔小婉看干净了，连忙把探头的崔小婉拉进了水池边缘藏着。
哗啦——
温泉中白雾茫茫，激起些许水花。
许不令刚跨入浴池，还未看清池子里的景象，便听到里面传来水花响动，当即沉声道：
“谁？”
男人的声音，在满是姑娘的浴池中有多突兀不言而喻。
隔壁泡温泉的一帮小姑娘，不约而同的发出惊叫和落水声，很快又传来宁清夜的呵斥：
“许不令，你放肆！师父在里面……”
许不令表情一变，连忙放下湘儿，转身就走了出去，开口道：
“我还没进去……”
宁清夜声音再度传来：“你快出去，谁让你跑进来的？”
“小宁小钟，这是许公子的地盘……”
“满枝，你怎么还向着她说话？……师父，你没事吧？”
小浴池中，宁玉合都快被吓死了，连忙回应：
“我没事。令儿，你快出去。”
许不令脸色很尴尬，也不好多说，转身就走了出去。
萧湘儿本来惊慌失措，见许不令吃瘪，杏眸中又露出几分好笑，逃过一劫，心里放松许多，还冲着许不令摆了摆手，然后不慌不忙的走进了小水池，想和宁玉合打个招呼。
只是萧湘儿还没走几步，便瞧见崔小婉从岸边钻了出来，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母后，你怎么和他一起来的呀？准备一起洗澡吗？”
“……”
萧湘儿看见自己的儿媳妇，表情猛地一僵……

第六十五章 小白？
泉水叮咚，春燕立在墙头。
许不令站在自家浴池的门廊外，看着几颗刚抽出嫩芽的小树，眼中显出几分生无可恋。
好不容易有闲工夫出门，陪着宝宝满枝泡个温泉，结果温泉被一帮子姑娘霸占，他这地主还成了私闯女生浴室的流氓，这找谁说理去？
随着他的闯入，姑娘们显然没心思洗澡了，不出片刻，脸蛋儿水嘟嘟的宁清夜便跑了出来，手上还提着剑，眼中恼火不加掩饰，走到跟前便冷声道：
“色胚，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许不令方才真什么都没看到，坦然道：
“我察觉里面有人，都没进门，什么都没看到。”
宁清夜眼神锐利，仔细打量许不令许久，确定他没有说谎话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是出家人，你若是……唉，我都不知怎么说你，明知道我们在洗澡，你还往进跑，这岂是君子所为之事？”
许不令摊开手：“这是我家浴池，我和湘儿过来洗个澡不是很正常嘛？再者我也没往你那边凑……”
“你武艺那么高，谁知道你刚才有没有偷看？”
“我又不是没看过你，想看大大方方看就是了，何必躲在旁边偷窥？”
“……”
宁清夜琢磨了下，好像是这么个理，便也不在多说，提着剑转身就走。
许不令还没来得及上前哄两句，身着红色纱裙的钟离楚楚也走了出来。
钟离楚楚可没被许不令看过，方才是真吓到了，手儿把裙子捏的紧紧的，走在松玉芙另一侧，连看都不看许不令一眼。
松玉芙则是脸色微红，在跟前停下脚步，微微福了一礼：
“相公，你怎么这般莽撞……”
“我真没注意。”
许不令抬手在松玉芙脸上捏了捏，又看向钟离楚楚：
“楚楚，你也在呀。”
钟离楚楚经过宁玉合一番劝道，目前正处于纠结状态，没想清楚之前，肯定不想和许不令沟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拉着松玉芙小跑而去。
许不令也不好强行解释，越解释越麻烦，便又把目光望向了出口。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的祝满枝，最后才跑出来，低着头有些尴尬，小声嘀咕：
“许公子，我还以为你要到这边来，故意没告诉她们，想让你饱饱眼福……没想到你不过来，大宁也在那边……”
许不令心里暖暖的，待楚楚她们走远后，捧着满枝的小脸便啵了两口：
“还是满枝乖，这次是意外，下次配合默契点。”
祝满枝“咦~”了一声，便红着脸追了上去。
许不令虽然有点尴尬，但已经到了地方，总不能空手而归，便想着进去陪宝宝和大白鸳鸯戏水。不曾想刚刚靠近，便听见了崔小婉的声音。
？？
许不令略显疑惑，没想到这有自闭症的傻皇后，竟然被玉合拐出来了，他犹豫了下，没有跑进去占便宜，转而靠在围墙上侧耳倾听，里面传来三个女子的古怪交谈声：
“母后，你和男子一起沐浴，大白天的，旁边还有人，就不怕外人听到吗？他不是你姐夫吗？”
明显是崔小婉的声音，湘儿沉默了片刻，才回到道：
“小婉，你误会了，嗯……许不令是送我过来，护卫我的安危……”
“护卫安危，怎么抱着母后进浴池，你裙子的系带都开了……”
“哦……那什么……”
宁玉合此时插话道：“唉，都……都是一家人，其实也没啥。崔姑娘，方才让你受惊了。”
“我没受惊，那个家伙应该在外面等着吧？”
……
许不令听到这个称呼，略显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浴池里面的三个女子，乱七八糟的聊了片刻后，因为湘儿和玉合太尴尬，很快结束了闲谈，响起了水花声，应该是从浴池里面出来了。
许不令正想出去，不曾想忽然听到湘儿很惊讶的来了句：
“小白，呸呸——小婉，你怎么也没……”
“哦，我也奇怪来着，宁姑娘和我一样，天生的……挺好看哈？”
“咳咳咳——”
许不令胸腹间一口气走歪，直接岔了气，捂着嘴闷咳了两声。
浴池内的交谈戛然而止，片刻后，湘儿羞恼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许不令！你这色胆包天的登徒子，竟然……”
“令儿，你怎么能……”
许不令连忙抬起手来，隔着围墙道：
“我没看，老实在外面等着，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耳目通达……我什么都没听见。”
“……”
里面又沉默了片刻，倒是崔小婉先开了口：
“他挺老实，没有说假话，母后你不要生气了。”
“唉~都什么跟什么呀……”
萧湘儿快步从浴池里走了出来，瞧见许不令四十五度仰望星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眼中满是羞恼，跑到跟前，就在许不令小腿上踢了下，然后就往出走。
许不令连忙抬手：“宝宝，你别生气……”
“别叫本宫宝宝，你这厮……小婉是我什么人，你不知道？”
“儿媳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呸——你少打那些乱七八糟的主意！”
萧湘儿脸儿时红时白，实在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提着裙子快步小跑而去。
许不令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很快，宁玉合和崔小婉穿戴好了衣裙，相伴走了出来。
宁玉合也有点恼火，却不好说自己的夫君大人，只是抿嘴瞄了许不令一眼：
“令儿，你……你也太大胆了些，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崔姑娘……”
崔小婉表情倒是没有任何异样，用木梳梳着打湿了的长发，脆声道：
“无妨的，君子不欺暗室嘛，在峡谷里他都没逾矩，无心之失不能怪他。”
许不令露出几分笑容：“崔姑娘理解就好，实在得罪了。”
宁玉合见崔小婉不介意，倒也没有多说，转而道：“崔姑娘，我送你回去吧，下次再带你过来。”
崔小婉看了看天色：“还早着呀，不急着回去。”说着看向许不令：“你有事没？带我去肃州逛逛，上次的诗词，你还没给我念完，我老是想着，晚上睡不着。”
宁玉合听见这话，古怪的瞄了两人一眼，想了想，轻叹了一声：
“我有点乏了，令儿，你陪着崔姑娘出去转转吧……可莫要欺负人家。”
许不令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崔姑娘不想出来，所以一直没有打扰，既然出来了，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
宁玉合又瞄了许不令一眼，才缓步往外走去，走出几步，不忘叮嘱道：
“上次我找楚楚谈过了，你……加把劲。”
“好的师父。”

第六十六章 春风拂晓
“肃州不比长安江南，刚刚建成不过甲子，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游览的地方。前面那条叫衔龙街，意在首尾相连形成闭环，和南越海滨的环凤街呼应，占据这两处，便算是天下一统了……”
肃州街头，异族商旅牵着骆驼马匹在集市上穿行，五花八门的口音此起彼伏。
许不令走在前面，含笑介绍着当地风土人情。
崔小婉头发还是湿的，跟在后面走走看看，心思却完全没放在周边建筑之上。
身为八魁之一，崔小婉外表自是极好的，刚刚出浴，脸颊滑腻似酥、白璧无暇，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身如弱柳扶风，又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柔软感，颇为引人注目。不过有祸国殃民的‘昭鸿一美’顶在前面，倒也没有哪个不长眼路人敢投来打量的目光。
两个人走了一截，许不令说了半天，不见崔小婉有所回应，略显词穷，便也停下了话语。
崔小婉此时才找到插话的机会，开口道：“喂，方才母后为什么叫我‘小白’呀？”
许不令冷峻不凡的表情一僵，眼神稍显怪异，轻声解释：
“嗯……小白的意思，是指单纯什么都不懂，湘儿挺在乎你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崔小婉见许不令不说真话，倒也不细问了，继续道：
“母后也是你的女人吧？我方才瞧见你抱着她进来，裙子都扯开了，你胆子真大。”
许不令点了点头：“这事儿说来话长，湘儿在长安救过我一命，所以我把她从宫里带出来了，你也知道，宫里不是人呆的地方。”
崔小婉对这个倒是感同身受，偏头看了许不令一眼：
“你怎么这么多女人呀？”
“……”
这让我怎么回答……
许不令稍微想了下，笑容平和：
“按照古礼，为帝着有一后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诸侯王减半，我就这几个，不多吧？”
“……”
崔小婉皱起眉梢，思索稍许，觉得也有道理。按这种方法算的话，确实不多，在帝王将相中，还算是比较专一的；连满腹权术对女人不假辞色的宋暨，后宫都有好十几个嫔妃，还不算宫女。世上能像肃王许悠一样痴情到一夜白头的王侯，从古至今都没几个。
“在峡谷里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好女色。”
许不令摊开手：“食色性也，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我……我就是好色。”
崔小碗还以为许不令要讲一大堆理由，没想到直接就承认，她展颜一笑：
“你好坦诚呀。”
“娶都娶了，再找些不被美色所惑的借口，不是自欺欺人嘛。”
“那你想把我从峡谷里接出来，是不是也是看上我了？”
“……”
许不令表情认真了些，摇头道：“这倒没有，当时看崔姑娘一个人住在峡谷里面，方圆数十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万一生个病啥的就出大事儿了。虽说素不相识，但吃了你的粮食，又住了两天，有能力的情况下总不能视而不见，那样良心上过不去。后来你不肯走，我其实还挺担心的……”
崔小碗眉眼弯弯：“我知道你肯定担心，所以就过来了呀。”
许不令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崔小婉一眼，见其眼神纯净无暇带着些孩子气，倒也没往心里去，只是轻轻笑了下。
崔小婉在青石小道上并肩而行，继续道：
“你把知道的诗词再给我讲讲，我最不喜欢看书看到一半没有了，小时候在家里翻到些残卷，看的正入神，忽然就没了，能气的半个月睡不着觉……”
许不令深有同感：“断章狗确实挺遭人恨的。不过我记得的诗词也不多，你既然来了肃州，那以后日子长着，我给你讲讲看过的书吧，白蛇传、梁祝、金瓶梅什么的……”
崔小婉自然没有拒绝：“不许讲让人难受的，要听起来开心那种。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酸秀才，总喜欢写些生离死别、把夫人送给别人的桥段，看着特别不舒服。”
“那是自然……”
……
说说笑笑间，两个人来到一家小茶馆内。
许不令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清茶，认真讲述起《白蛇演义》，虽然不记得全部，但大概剧情还是晓得，给玖玖讲的时候便已经加以改编补充，此时讲起信手拈来。
崔小婉和不讨厌的人在一起时，非常亲和，坐在桌子的对面，单手撑着脸颊，仔细聆听许不令绘声绘色的讲述，时而便会问几句听不懂的词汇。
而茶管的远处，街边的屋脊上。
身着布袍的贾公公，双手拢袖安静站立，昏黄的双眸打量茶馆。
瞧见男女对坐于桌前的场景，贾公公此时才显出几分恍然，明白崔小婉为什么心血来潮离开桃花谷了。
雪人终究是雪人，堆的再像、不会乱跑，但终究是死物，不可能一辈子陪在身边。
阳春二月，春风拂晓，峡谷里面那个雪人，恐怕已经在这春风中融化了。
若是崔小婉还留在峡谷，此时此刻坐在桌前，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件密密缝制的白袍，连和雪人一起欣赏满山桃花的机会都不会有。
而现在，男女对坐在小桌前，除了场景天差地别，意境却和农家小院中一模一样。
那个身着白袍的男人，不就是坐在凳子上的雪人嘛……
……
长街上人影如梭，天空的春日，落入了西方的沙海，时间渐渐到了下午。
茶肆之中，男女依旧对坐小桌两侧，桌上放着几盘瓜子点心。
崔小婉认真聆听，拿着瓜子用手轻轻剥开，放在盘子里，堆满一小碟后，便推到许不令的面前，算是听书的打赏。
许不令喝了一壶茶，说的口干舌燥，不过崔小婉听的兴致勃勃，他自然也不好来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依旧声情并茂的讲述着故事。
只是这世道终究不止两个人，要做的事也不只是安安静静讲故事。
许不令正讲到‘白娘子喝下雄黄酒，许仙掀开幔帐’的时候，街道上忽然有驿使飞驰而过，背上插着八百里加急的黄旗。
肃州是边陲重镇，百姓皆是甲子前开国军卒的家眷后裔，对驿使的了解远超中原腹地，瞧见这架势，便晓得是长安城来了急讯，不是要派兵打仗，就是要调兵入京勤王了。
许不令瞧见驿使，连忙站起身来：
“崔姑娘，朝廷来调令了，我是肃王世子，得在场听宣，咱们回去吧。”
崔小婉正听到关键时刻，心里有点气，很想把瓜子壳扔到驿使的脸上。不过崔小婉虽然性格与众不同，对大是大非还是知晓的，并没有这时候干扰许不令的正事儿，站起身来柔柔一笑：
“去你的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我认识路。”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还没回应，窗外便落下来一道人影。
贾公公站在窗口，轻轻笑了下：“圣上当是调西凉军入关中平叛了，世子去忙吧，老奴照顾崔姑娘即可。”
许不令见此也松了口气，抬手行了个礼，便走出了茶肆。
崔小婉站在窗口，想了想：“你忙完了，记得过来把故事讲完，不然我睡不着觉。”
许不令知道崔小婉有很重的强迫症，微笑道：“放心，我肯定讲完，玖玖也知道，你要是忍不住，可以找大白……咳，找宁玉合，让她带你去找玖玖。”
崔小婉有点不高兴：“故事得看谁讲，同一件事儿换个人讲，味道就变了。”
“知道啦。”
许不令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王府。
贾公公站在窗口外，目送许不令远去，忽然开口道：
“世子殿下入了关中，可还回来？”
许不令脚步一顿，有些莫名其妙的回过头：“贾公公怎么知道是我带兵入关中？”
贾公公呵呵笑了下：“看着圣上长大，圣上的想法知道一些。”
许不令恍然，想了想，打趣道：“这次恐怕是带兵去平叛，打完了自然回来，总不能学董卓待在长安不走了。”说着便飞身而起，消失在了楼宇之间。
贾公公略显不解，偏头看向崔小婉：“董卓是谁？老奴倒是没听过。”
崔小婉想了下：“《大汉王朝》里面的大恶人，我听他讲过，也是西凉拥兵自重的封疆大吏，入京勤王杀了十个太监，然后赖着不走淫乱宫闱，把皇帝的女人全祸害了……和他一样。”
贾公公琢磨了下，微微蹙眉：
“杀太监作甚，还好老奴走得早……”

第六十七章 调令
华灯初上，王府正殿内灯火通明，肃王许悠坐在上方案台后，看着刚刚送来的圣旨。
幕僚和西凉军各部将领齐聚，彼此商讨分析着朝廷的用意，而四路将军则是红着脖子，争相请战带兵随着世子入关。
西凉军和关中军一样，都是职业军人，不用耕作，专职训练杀敌的本事，施行‘军功爵制’，不打仗爵位就会代降，也没有赏赐，等同于不打仗就得吃西北风，太久没战事连军卒都会不满，有仗可打自是抢着去。
萧绮和许不令坐在一起，聆听着诸多幕僚军师的言词，并未插话。
稍微商谈了片刻，肃王许悠放下圣旨，开口道：
“朝廷只调五万人入关，是想让西凉军只守不攻，与东部三王僵持，从而抽出空隙，平息北部战乱。事后平叛的主力，还是关中军和辽西都护府的兵马，西凉军拿不到大头。这仗该怎么打？”
萧绮早就考虑过当前的局势，此时开口道：“西凉军一动，楚王必定倒向吴王。彼此战线估计在荆州、襄阳一带。想要在此次平叛中获利，至少得在北齐退兵前，西凉军灭掉楚王收揽残部，逼近魏王辖境。如果能一举平息东部四王最好，到时候许不令携平叛军返回长安，长安发出勤王诏令，蜀、越两王没兵，能驰援的只有西凉的十五万兵马……”
四路将军听到这里，都是愣了下。
大将军杨尊义摊开手道：“若能这么顺利，还发什么勤王令，直接迎王爷入长安登基即可……”
王府正殿中，倒是没人敢笑。
肃王抬了抬手，制止萧绮的话语：“说这些太远了，我许家身为玥臣、死为玥鬼，岂有尚未出兵，就开始谋长安的道理。”
萧绮抿了抿嘴，倒也不再多说。
许不令想了下：“东部三王手下都是杂兵、流民，但也有七十万之众，若是楚王倒戈，就上百万了，加上吴、楚两地富甲天下的粮仓，想要用五万人打下来，确实有点难度。”
大将军屠千楚闻言，摆了摆手：“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楚人好战不假，但好战的当年都被杀绝了，如今留下的都是些世袭军户，江南不敢说，灭楚王麾下的三十万兵马，都不需要世子动手，末将麾下五万人足以。”
屠千楚的爹，是肃王许烈麾下第一猛将，曾带兵灭了大齐驻守楚地的主力兵马，‘屠千楚’这个名字，也是由此而来，对楚地的兵马那是真不放在眼里。不过屠千楚麾下的兵马大半是骑兵，两万具装甲骑也在其中，全拉出去，就防不住北齐左亲王的‘铁罗煞’了，肯定不能全走。
肃王许悠思索了下，抬手道：“令儿挂帅，屠千楚、杨尊义担任副帅，岳九楼为军师。屠千楚你从手底下抽一万轻骑、五千重骑，其余三路各抽枪卒、弓弩兵凑够五万，入关平叛。”
“诺！”
大殿中肃然一静，当即起身领命。
萧绮听见把四路将军中两个都给派出来了，稍微细想便明白了意思。西凉军四路将军，当年随许烈南征北战，都是带过几十万兵马的帅才。儿子不一定比爹厉害，但自幼培养下肯定差的不远，放两个大将军带五万小兵，明显大材小用，目的肯定是避免在平叛路上收拢残兵降兵，雪球滚大了无将可用。
许悠思索了下，看着诸多部下又叮嘱了一句：“战场之上，局势千变万化，事前难以预料胜败。此次平叛，底线是守住关中道，余下如何进军顺势而为，没法反推回去也不必强行用兵。”
“诺！”
众人躬身受命。
点完将后，肃王许悠离开大殿，许不令和萧绮跟在后面。
许悠负手行走，想了想，又开口道：
“行军打仗，最难的是攻城，能破城西凉军无人可挡，但城墙关隘在，攻城损失惨重，五万人攻城，五千人都能守到弹尽粮绝为止。你造的那火炮，我看过几次，攻城守城都有奇效，但造出来、运过去都需要时间，这几个月，你可别把五万人都给打光了。”
许不令点头：“父王放心，没火炮，我一个人都能把城门打开……”
萧绮听见这话，微微蹙眉：“一轮弩阵齐射，你武艺再高都得变成筛子，攻城这么容易，还修城墙作甚？”
许不令含笑道：“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这么来，又不是非得这么打。”
肃王许悠抬了抬手：“好了，下去准备吧，你可别带着兵直接把长安端了，现在打下来没用。”
许不令认真点头，抬手行了一礼后，便随着萧绮回到后宅……
……
长安城调令传来，后宅之中很快就得知了消息，诸多姑娘们顿时都慌了。
陆红鸾和松玉芙刚刚完婚，哪里舍得夫君就这么跑去打仗，在长安城的时候，从青春年少等夫君回来，等到徐娘半老的女子都见过，心里自是担心许不令一出去就打个好几年。
许不令回到后宅后，还没换下世子袍，一帮姑娘就直接围了过来。
陆红鸾知晓轻重，也不敢阻难，只是站在旁边，眼圈儿都红了，嗫嚅嘴唇，小声道：
“令儿，你要出去多久啊？”
萧湘儿则是拉着萧绮的手，可怜巴巴的哀求：“姐，许不令去打仗，你肯定得跟着出谋划策。咱们俩长得一样，我跟着也没啥是吧？”
萧绮自然是要跟着，她本想把湘儿给扔在西凉，可也知道妹妹都上瘾了，离开许不令连觉都睡不着，打仗至少一两年，心里又哪里舍得妹妹独守空闺，对此只是道：
“湘儿对奇淫巧技涉猎深广，学识远超军中工匠，带着也不是没作用……”
萧绮这一开口，其他姑娘自然就坐不住了。
宁玉合提着长剑，柔声道：“我武艺很高，世子妃和湘儿出门在外，总是需要个护卫，我也跟着吧。”
钟离玖玖自不用说，认真道：“我的医术各位姐姐妹妹都见过，不把我带在跟前，你们估计也不放心。”
松玉芙抿了抿嘴，有些没底气：“我……我会写折子起草文书，应该也有点用……”
看这模样，是想都跟着。
与六个媳妇相比，三个小姑娘显然要轻松的多，她们没嫁进许家，还是自由人，不能带也能自己跟着，此时站在后面观望。
许不令最在乎的就身边这几个姑娘，为了打仗跑出去当几年和尚，他都不乐意。当下摆了摆手：
“我堂堂藩王世子，挂帅出去带几个家眷还是可以的。不过大队行军形势难料，带太多人容易出岔子。玖玖和师父清夜楚楚会武艺，乱军中自保没问题，跟着我一起走。绮绮你还是坐船，带着其他人跟在大军后方即可。”
姑娘们闻言顿时惊喜，连忙点头。
祝满枝抱着胳膊，此时倒是有点不乐意：“许公子，我也会武艺，我以前还是狼卫……”
许不令抬手在满枝脑壳上弹了下：“所以你留着保护玉芙和几个姐姐，没问题吧？”
“……”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瞄了瞄旁边表情古怪的宁清夜和钟离楚楚一眼，心里酸的不行，可出去打仗她有不敢添乱，只能满不情愿的嗯了一声。
陆红鸾听闻可以跟在后面，脸上满是欣喜，转身道：“我去收拾东西……”
许不令有些好笑，抬手道：“五万兵马调过来都得好几天，走到长安至少个把月，时间长着，不用这么着急。”
“反正要收拾的……玉芙，走啦……”
“哦……”
松玉芙连忙跟了上去……

第六十八章 楚楚，你怎么来了？
夜色已深，王府后宅安静下来。钟离玖玖的院落内，小麻雀可怜巴巴的蹲在围墙上，脚底下放着一把松子，时不时低头叼起一颗塞进喙里，百无聊赖的注意着周边动静。
钟离玖玖是江湖人出身，不喜欢用丫鬟，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影。
侧妃寝室的灯火已经熄了，宽大房间的里侧，幔帐垂了下来，白裙、蓝裙、腿环等物件散落在地上，些许交谈若隐若现：
“死婆娘，你抓我作甚？”
“相公，她又骂我……啊啊~……”
“玖儿乖……”
交谈声持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幔帐间，许不令倒头躺下，长长舒了口气。
钟离玖玖翻下来，躺在了里侧，脸颊带着些许水润，眯着眼呼吸稍显起伏不定，不太想动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宁玉合提前下场，已经缓了过来，躺在外侧，脸色微红，把许不令的胳膊搬过来，放在脸颊下面枕着，略显不满的瞄了瞄对面：
“宅子里就属你声音最大，隔着院墙都能听见，你就不怕丫鬟笑话？”
钟离玖玖眯着眼睛，抿了抿嘴，可能是晕乎乎的没力气，没有回应。
许不令用右手把玖玖也搂着，让她枕着胳膊，偏头微笑道：“师父，玖玖晕头转向连自己姓啥都不一定记得，哪里注意的了这些。”
钟离玖玖可没晕，听见这话稍显不满，抬手在许不令胸口轻捶了下。
宁玉合奚落死对头几句，见对方不回应，便也没了兴致。方才她过来，是因为马上要出征，想要问问崔小婉怎么办，不曾想过来就撞见许不令准备临幸侧妃，来都来了嘛，哪里跑得掉，半推半就的便被拉了进来。
折腾了大半晚上，此时才有空闲，宁玉合抬起眼帘，询问道：
“令儿，咱们都走了，崔皇后怎么办？”
许不令也在发愁这个，他和崔小婉没啥关系，真要算的话还把人家叫婶婶，总不能把人家和自己媳妇一样安排。他思索了下：
“崔小婉有点自闭症，喜欢一个人呆着，住在花海应该没问题。再者我们是出去打仗，总不能把她强行拉出来，路过关中若是被皇帝看到，咱们说不定就得改道打长安城了。”
宁玉合自是明白崔小婉被皇帝发现的后果，不说崔小婉了，连她这未过门的皇后被发现睡在许不令屋里，都得出大事儿。不过崔小婉毕竟对她有恩，她犹豫了下，幽幽叹了一声：
“打仗可不是两三天的事情儿，我是觉得把人家一姑娘，孤零零扔在肃州不好……”
“我也觉得不好，但总不能自作主张把人家带着去打仗，我抽个时间过去和她说一声吧。”
宁玉合点了点头：“崔皇后对我有大恩，按理说我应该留下来陪着她，不过崔皇后的性子确实与众不同，我和她聊天感觉很奇怪，明明看着听单纯，却又感觉什么都瞒不住她……”
许不令对此感同身受：
“是啊，看起来有点小白……”
小白？
宁玉合听见着不正经的话便是脸色一红，腿从许不令腰上移开了，稍稍转了个身：
“令儿，你怎么口无遮拦？私下里叫我大白也就罢了，我毕竟是你的女人，崔皇后可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这种话能乱说？”
许不令有些无辜：“我说的小白，不是师父想的那种……”
钟离玖玖躺了片刻，稍微恢复了些，此时睁开眼帘，抬手在宁玉合的飞凤展翼下摸了摸：
“那个崔皇后，也和合合一样不成……”
宁玉合一个激灵，抬手就掐住了钟离玖玖的手腕：“死婆娘，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剃了？”
“啊~疼疼~……”
钟离玖玖眉儿一皱，武艺本就没宁玉合那么高，猝不及防被擒住胳膊，顿时发出一声轻呼。
许不令哪里舍得师父打自己媳妇，连忙拉住宁玉合，把手分开。
三个人正打闹之间，窗户外忽然传出‘喳喳—’两声鸟叫。继而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院落而来，在夜色中听的很清晰。
许不令动作一顿，侧耳倾听，略显疑惑：
“不是宝宝，好像是楚楚。”
钟离玖玖也听出了脚步声，脸色涨红，连忙推着许不令：“你们快走，别让楚楚看到了。”
许不令睡在自己家，和名正言顺的媳妇在一起，自然不用躲避，想了想道：
“今晚我在你这儿，宅子里都知道，又没瞒着楚楚，她估计是来找我的。”
宁玉合倒是有点尴尬，她是偷偷跑来的，可不好被人撞见。不过现在起身穿裙子有点麻烦，楚楚知道许不令在这里，估计也不会进来，她想了想，便屏息凝气，安静躺着不再出声……
……
银月悬空，万里黄沙与街巷楼宇都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色。
后宅游廊间，身着红色纱裙的钟离楚楚，缓步走向师父的院子，碧绿双眸在夜色中带着几点晶莹幽光，在异域容貌的衬托下看起来并不吓人，反而带着几分别样韵味。
下午调令传来，许不令准备和以前一样，把姑娘们都装船一起出去。后宅里的姑娘自然是很高兴的，连宁清夜都麻利的收拾东西，还嘲讽了武艺不高没法贴身相随的小满枝几句。松玉芙自不用说，刚刚新婚燕尔，哪里舍得和夫君分开，都有点后悔幼年没习武了，不然也能跟在许不令身边。
钟离楚楚一直没有说话，但心思明显比较纠结——她又不是许不令的女人，只是许不令夫人的徒弟，和许不令半点关系没有，怎么能直接安排她跟着，感觉就和默认她是许不令的女人一样。
不跟着吧，也不可能一个人留在肃州，上次宁玉合说的话也有道理，总不能因为当前的事儿就直接和许不令、师父生离死别，能在一起还是得在一起。
可跟着吧，又感觉自己太倒贴了。
明明彼此还没关系，即便要让她跟着，至少也得和她谈一谈，说句‘请她帮忙’或者‘担心你安危’之类的话吧，这样直接默认她会跟着的态度，实在让人有点不开心。
钟离楚楚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还是得过来傲娇一下，假装不跟着什么的，免得许不令太自以为是。
不过钟离楚楚也比以前聪明了，挑着现在过来，是因为师父也在，肯定不会让她走；若是和许不令单独说，万一许不令又和以前一样，干净利落让她‘走吧走吧’，她不就傻眼了。
缓步来到师父的院子，小麻雀站在墙头上叽叽喳喳，明显是在给里面的人提醒。
钟离楚楚眼神一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
小麻雀连忙闭喙，在院墙上转了转脑袋，又探出小爪爪，把几个松子往前推了些。
钟离楚楚这才满意，缓步走进静悄悄的庭院里，开口道：
“师父，睡了嘛？”
房间之中，很快便传来了钟离玖玖的回应：
“楚楚，你怎么来了？嗯……为师已经睡下了……”
钟离楚楚并未停步，直接走向房门：
“没睡着就行。”
“诶~！”
钟离玖玖轻呼一声，焦急道：“别进来，相公……许不令在这里，我……我是侧妃，今天轮到我那什么……”
钟离楚楚就是来找许不令的，自然知晓许不令在里面，她也没停步，只是道：
“他在正好，有些事儿得和他说一声。”
话语间推开了房门，钟离楚楚转眼看去，幔帐晃荡了下，缩进去一只手，应当是捡地上的东西，明显还没捡完，腿环什么的还掉在地上……

第六十九章 臭道姑！
钟离楚楚上次在客栈都捉过一次现行，此时倒也没什么害羞的，只是心里暗暗哼了一声。
钟离楚楚不尴尬，那对方肯定就尴尬了。
幔帐之间，许不令脸色微僵，用手安抚玖玖和玉合，让她俩别慌，开口道：
“楚楚，你怎么进来了？我……有点不太方便。”
钟离楚楚没去看幔帐，把门关上后，走到屋里，弯身把地上的腿环和蓝色裙子捡起来：
“我师父的院子，从小就住在一起，为什么不能进来？”
“呃……”
许不令一时语塞，还真不好说什么。
钟离楚楚把腿环放在桌上，又把裙子展开，仔细折叠。
钟离玖玖一直听着动静，发现楚楚的动作后，双眸窘迫难掩，感觉和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示众似得，连忙开口道：
“楚楚，我……我待会自己收拾就行了……”
钟离楚楚为的就是折腾为老不尊的亲师父，自然不会收手，很乖巧懂事的叠着衣裙，平淡道：
“你们马上就要出去打仗了，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我过来，是提前和你们道个别。”
“嗯？”
听见这话，被褥里的三个都愣了下。
钟离玖玖眼神一急，也顾不得窘迫了，微微撑起身子：
“楚楚，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是说好的一起走嘛？”
钟离楚楚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说要跟着了？打仗又和我没关系，你已经出嫁，以后咱们师徒便是两家人，我没事跟着你做什么？”
钟离玖玖表情一僵，眼神委屈了几分，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许不令想了想：“楚楚，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肃州，也没什么意思……”
“谁说我要留在肃州？”
钟离楚楚把叠好的衣裙放在桌上，又从状台上面拿起个金色的鹌鹑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握在手里随意打量：
“我也跟着入关，不过是回南越，你们大玥打仗不太平，我回寨子里歇个几年，顺便练练功什么的，等有时间了，探望探望你们即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
宁玉合眼神略显狐疑，不过她也不敢动弹，只能用手肘轻轻撞了许不令一下。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自是着急的，声音轻柔的道：
“楚楚，你别犯倔，这里离寨子五千多里路，你一个人怎么回去？再者寨子里有什么好的，你医术不行没法谋生，总不能跟着采茶种地……”
钟离楚楚稍显不满：“寨子里好山好水，唱唱山歌采采茶有什么不好？说不定还能在别的寨子遇上个威武汉子。咱们那边的男人可是壮的很，而且女人当家做主，可比中原老爷脾气的麻杆书生好多了。”
钟离玖玖尴尬窘迫之下，哪里说得过徒弟，只能推了推许不令。
许不令也摸不准楚楚的意思，但肯定不想让楚楚往南越山沟沟里跑，当下只能含笑道：
“楚楚，南越太远，来回一趟太不方便，要不你先留着，等仗打完了，我们陪你一起回去看看？”
钟离楚楚淡淡哼了一声：“我和你又没关系，无官无职无身份，跟着你，当鞍前马后的丫鬟不成？”
许不令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意思——楚楚这是觉得没身份跟着尴尬。他含笑道：
“白天的事儿太多，忘记安排这些了。嗯……你和清夜武艺都不错，而且对机关暗器这些了解颇多，肯定能帮上忙。当然，也不会让你因为玖玖的身份白帮忙，亲师徒明算账嘛，就算我聘请你当幕僚，如何？”
钟离楚楚过来就是为了这个，有了合理身份，也不在推脱，勉为其难的点头：
“看在朋友一场的份儿上，你既然开口了，我自是不好拒绝。不过事先说好，只是给你帮忙，你出银子我办事，没有其他关系。”
许不令点头：“那是自然。”
见楚楚松口，钟离玖玖稍稍松了口气，可能是觉得楚楚现在和她太生分了，心里有点难受，开口道：
“楚楚，是我没想那么多，不过……我毕竟是你师父嘛，你跟着我、我护着你，都是应该的，不用给他办事也行……”
宁玉合听见这话顿时无语了，好不容易劝住楚楚，说这个不是找不自在嘛？她连忙抬手掐了钟离玖玖一下，示意她别多嘴。
被褥里也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掐的还比较重。
正在说话的钟离玖玖猛地一颤，“呀—”的惊叫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钟离楚楚本想怼师父几句的，可听见这声音，明显能分辨是吃疼才发出来的，她还以为师父不让她给许不令办事儿，许不令动手打师父，心里顿时火了，抬手就掀开了幔帐：
“许不令，你这混蛋，竟敢打我……我……我的天啦！”
幔帐间，宁玉合脸色涨红的拉起被褥，盖住了脸颊，却为时已晚。
钟离玖玖则是捂着嘴，满眼慌乱窘迫。
许不令眼神稍显尴尬，想了想，又摆出冷峻不凡的模样，把被褥拉了拉：
“嗯……那什么……”
“呸——”
钟离楚楚碧绿双眸中错愕难言，来回扫视两下后，鸡皮疙瘩就起来了。本想转身跑开，心里又觉得不对劲，蹙眉道：
“宁道长，你不是和我师父势如水火嘛？怎么……”
宁玉合蒙着脸，恨得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算了，听见楚楚的询问，声如蚊呐：
“我……唉，我没办法，你师父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为了作弄我，硬把我拖了过来，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也不知她怎么想出来的，许不令不答应都不行……”
？？？
我呸！
钟离玖玖狐狸般的美眸呆了下，眼底显出几分怒火中烧。
她伤风败俗？
她哪次不是被宁玉合强行按着？
后面都没了……
还有，许不令不答应，她还能一挑二逼着两人乱来不成？
荒谬！无耻！
不过宁玉合劝了楚楚，钟离玖玖也不敢毁了宁玉合冰洁玉女的人设，见楚楚有些怀疑，连忙忍气吞声道：
“楚楚，对不起……我就想戏弄宁玉合一下，没想到被你撞见了……”
钟离楚楚檀口微张，憋了许久后，眼神转向自个师父，怒目道：
“你怎么这般……这般目无礼法？有意思吗？”
钟离玖玖心里都快委屈哭了，但这些话，哪里好意思和楚楚解释，只能羞愧的低下了头。
宁玉合躲在被子里，小声叹了口气：“算了，我不怪她……楚楚，你先回去吧，不然我不好起来的。”
钟离楚楚眼神复杂，感觉世界观都崩塌了，实在看不下去，抬手把幔帐甩了下，转身就往出走。
许不令怪不好意思的，张了张嘴，可也不好说什么。
待楚楚的脚步声消失在院落中后，钟离玖玖顿时恼火了起来，翻身而起，用脚去踹宁玉合：
“你这臭道姑，你倒是走啊？还赖在我房里做什么？”
宁玉合面对钟离玖玖，可从来不怂，反手就把她给摁住了，冷声道：
“死婆娘，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徒弟着想？没心没肺……令儿，你拉我作甚？”
“师父乖，让玖玖消消气嘛。”
“对，相公好好收拾她……我去找宝宝姐要尾巴！”
“顺便把宝宝也叫过来吧。”

第七十章 穷追不舍
床塌了！
三更半夜，许不令拿着两块木板，半蹲在闺房里，轻手轻脚修理着傻媳妇的绣床。
宁玉合担心被发现，早早就回了自己院子；闺房的雕花软榻上，萧湘儿和钟离玖玖裹着春被，和毛毛虫似得躺在一起。
萧湘儿只露出一张风韵脸蛋儿，杏眸中有点扫兴，现在还抱怨着：“什么破王府，四个人就给压塌了，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差劲儿的家具，真是开眼界了~”
钟离玖玖则是眼神窘迫，小心翼翼注意着外面：“你小声点，让人发现了，姐姐我就没脸活了……”
许不令脸色稍显尴尬，被媳妇训也不好还嘴，老老实实的把床修好，又把两人抱着放了回去，还想继续，却被担惊受怕的玖玖用腿踹了出来。
许不令知道亏待了媳妇，悻悻然抱着被子在软塌上躺下，合眼眯了个把时辰，天色便蒙蒙亮了。
昨晚上都没睡好，许不令也没好意思吵醒刚刚睡着的两人，起身轻手轻脚的穿戴好了衣袍，洗漱用餐后，便来到议事堂，和早起的王府智囊团开始处理公事。
五万大军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后面还要携带工兵、民夫、驮马等等，重骑兵每骑还有俩仆人，实际人数肯定不止五万，光是粮草后勤、行军调度都要筹备几天，不能出现丝毫纰漏。
商谈完事情，已经到了中午时分，许不令抽出空闲，驾马来到了肃州城外的花海。
二月中旬，春风抚慰之下，鸳鸯湖畔的花海几乎一天一个模样，此时万花齐放，远隔半里便能闻到花香。
来到花海之中，许不令尚未走到木屋，便遥遥的木屋的露台上，身着暖黄襦裙的崔小婉，手上拿着小木棍，慌慌忙忙的训着：
“不许咬它，你怎么这么凶……”
露台的边缘，小黑狗和大黄狗满眼惊恐的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已经背靠着墙角站了起来，偏着头挥舞爪子不停哀嚎。
从长途奔波中缓过来的大白鹅，挥舞着大翅膀，凶神恶煞的咬着阿黄的一条后腿往外拖，模样就和强抢民女的富家子似得，场景惨不忍睹。
崔小婉胆子不是很大，拿着小木棍又不敢打，躲在躺椅后面，眼中有点生气，却没办法，只能无助的挥着小木棍：
“你再咬，我待会把你炖了，我说真的……”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哭笑不得，连忙飞身跃上了露台，把肆意逞凶的白世子提起来。
小黑狗和阿黄如蒙大赦，嗖了一下就蹿进去了木屋旁刚刚搭建的小狗窝里，甚至不忘把栅栏门带上。
崔小婉瞧见许不令来了，脸上的恼火消减了下去，脆声道：
“喂，你从哪儿找来的鹅？一点都不听话，昨天下午送过来就开始追着狗咬，我怕它把狗咬死了，都不敢睡觉。”
许不令把大白鹅扔进了花海里，微笑道：“它咬不死阿黄，闹着玩罢了。玉芙那么柔弱的姑娘都能镇住它，你真打它几下，它就不敢凶了。”
崔小婉不认识松玉芙，轻轻哦了一声：“是你女人的鹅？那就不能炖了，我还想着炖一锅鹅汤来着。”
许不令连忙摆手：“炖不得，你把它炖了，玉芙肯定把我炖了，留着当个玩伴挺好的。”
崔小婉见大白鹅守在狗笼外面无可奈何，便也暂时放在了一边。她把木棍靠在了墙边，转而跑回了木屋里，从里面取来茶杯和茶壶，又端出来一盘瓜子，在躺椅旁边坐下，抬手指了指另一张躺椅：
“许仙掀开白娘子的被子，看见什么了？”
看这急切的模样，明显是眼巴巴等了一整天。
许不令在躺椅上靠坐着，继续起了昨天的话题：“看见了一条腰粗的大白蛇，浑身白鳞、獠牙红信，把许仙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当场就咽了气……”
花海间春风袭人，檐角的风铃发出叮当脆响。
崔小婉侧坐在躺椅上，倒茶、剥瓜子，和昨天一样听着许不令认真讲述，时而开口问几句听不懂的地方。
只是许不令马上要领军出征，没法再和昨天一样慢条斯理的喝茶讲故事了，说到白娘子盗仙草救活许仙后，便没有再抛下引子留悬念，转而道：
“崔姑娘，昨天长安城来讯，皇帝急召西凉军入关平息东部三王叛乱，指明我挂帅。我恐怕这两天就会离开西凉入关中，短时间没法给你讲这些了。”
崔小婉已经有心理准备，不过眼中还是有些失望，收回目光，靠在了躺椅上，转而看向了外面的花海：
“打仗是为了不打仗，我晓得轻重，你别和皇帝一样上头了就好。”
许不令摇头道：“我和皇帝不是一类人，更在乎家里人一些。不过平叛再快，也需要不少时间，光是从肃州行军至长安，都得一两个多月，和东部三王的兵马遇上，互相攻城克寨的，那时间就说不准了，短则一两年，长的话七八年都有可能，崔姑娘你……”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你安心打仗就是了，不用管我。我在山里面待了那么多年都没事儿，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许不令稍显迟疑，不过崔小婉喜欢一个人独居，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微笑道：
“那我尽量早去早回。”
“嗯，去你……不对，望公子凯旋而归。”
“呵呵，借姑娘吉言。”
许不令笑了笑，也没有就留，起身跃下了露台，走向花海外围。
崔小婉靠在躺椅上，看着那道白衣人影渐行渐远，感觉场景和峡谷里的那个黄昏有点相似，脸色的笑容渐渐敛去，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许不令走出很远后，回头抬手招了招，算是道别。
崔小婉也抬手晃了晃，等许不令消失在花海尽头后，才站起身来，和平日里一样，拿起小锄头和铲子，开始整理露台外的无尽花海。
只是没过多久，在鸳鸯湖畔钓鱼的贾公公便走了回来，站在崔小婉身后，望向许不令消失的方向：
“打仗不是一朝一夕，这一走，姑娘怕是不好等。”
崔小婉没有抬头，认真挖着花苗：“我等他做什么？无聊的话，可以去找母后和宁姑娘，也可以找那个玖玖姑娘讲故事，还能去泡温泉，能做的事很多的。”
贾公公双手拢袖，摇头道：“他把身边的女人都带走了，就把你一个人留在了这儿。”
崔小婉手上动作一顿，偏头过来：“他出去打仗，怎么还带女人？”
贾公公略显无奈：“老奴也不清楚。人都走了，便只剩下咱俩和两条狗一只鹅，好像也没甚意思。崔姑娘你看是回幽州，还是跟着？”
崔小婉沉默了下，把小铲子插在地上，有些不开心：“我还以为他把家眷都留在肃州，方才那么说，是怕他为难。已经和他说了不走，总不能出尔反尔，现在怎么办呀？”
贾公公明白了意思，轻轻叹了口气：“老奴想想办法呗。本来还想在这地方埋着，看来也没机会了。”
“打完仗再回来就是了~”
“唉……”

第七十一章 剑指东南
转眼三天后。
肃州城外，数辆马车满载着丫鬟家眷护卫，提前出发，在骑军的护送下前往兰州登船。
祝满枝骑在棕色的追风马上，有些兴致缺缺，不时的拿出腰间的望远镜看向远方。
大队边军周边抽调而来，不停往远方的隔壁上汇聚，黑旗招展，战鼓如雷，从望远镜里可以瞧见高台之上，蟒袍白发的男子剑指东南。
车队强，萧绮坐在肃王的车辇中，宽大车厢里已经摆上了沙盘舆图，几个幕僚在其中仔细商讨着目前局势。松玉芙虽说不会什么文韬武略，但爹爹是琴棋书画中的‘书圣’，字写的非常好，此时担任着萧绮的小秘书，在旁边认真记载着各种安排。
陆红鸾是标准的大户夫人，只懂治家内务，对打仗一窍不通，此时和月奴待在车厢里，给许不令缝衣服鞋子，近一年东奔西走习惯了，倒也不觉得烦闷。
出门在外人多眼杂，萧湘儿不能和萧绮同时露面，又不太会做女红，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连窗户都不能打开的车厢里，和巧娥报团取暖。
萧湘儿和许不令同床共枕的时间最久，除了被臭哥哥欺负，也什么其他兴趣，一想到又要聚少离多不知多久，心里便不是滋味。此时懒洋洋的靠在车厢里面，摆弄着木头雕刻的火炮模型，时不时幽然叹上一声，某样比当年独守深宫还凄楚。
巧娥和萧湘儿朝夕相伴，自是明白自家小姐的心思，想了想，开口安慰道：
“小姐，你不用发愁，小王爷肯定也舍不得你，隔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看望的。皇后娘娘才可怜呢，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花海，也不知道要待多久。”
萧湘儿听见这个，也是叹了口气：“小婉她性子孤僻，喜欢一个人住，都习惯了，哪里能跟来。而且也不能跟着，不然许不令肯定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当年在宫里的时候，我可是小婉的母后，到现在她还这么叫，若是被许不令找到机会……”
萧湘儿说到这里，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巧娥耳闻目染之下，早就对那方面的事儿见怪不怪了，此时打趣道：“也是哈，要是崔皇后也和小王爷成了一对儿，小王爷又喜欢把小姐你拉着一起。以后闺房之中，崔皇后要是叫小姐母后什么的……”
萧湘儿微微眯眼：“巧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在外面挑个人把你嫁了？”
巧娥脸色一变，连忙正经起来，摇头道：“婢子开个玩笑。”
萧湘儿这才满意，淡淡哼了一声。不过想起那个被孤零零留在花海的可怜女子，她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的，终究婆媳一场，此时此刻，也只希望小婉能开开心心一个人过日子吧……
……
肃州城外。
率先从各地汇集而来的西凉边军，在大漠戈壁之上整齐列阵，手中战刀长枪高举，士饱马腾，气势如虹。
横风席卷黑旗，烈阳下刀光如雪。
肃王许悠身着蟒袍，站在高台之上，手持长剑，朗声发表着誓师词。
许不令少有的穿了身墨黑铠甲，红色盔缨随风飘舞，追风马安然肃立，黑色丈八马槊横在万军之前，不言不语，单枪匹马的气势，却似能压住在场数万军旅。
杨尊义同样手持马槊，站在许不令身后，目光打量前方高挑的背影，虽然是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将，资历比许不令高得多，眼中却也不得不服气。
天下之间，八荒六合。
论‘名将’，众说纷纭，北齐的左清秋、辽西的王承海、关中的郭忠显，乃至他杨尊义，胜负未定之前，很难说谁棋高一着，因为名将重在谋略大局，没打过大仗当不起这两个字。
但论‘猛将’，天下三国能猛的过眼前这小王爷的，估计没有第二个。
许不令幼年便敢单枪匹马出关，斩首百余无伤而还，本来就已经很猛了。这两年没待在军旅之中，但所作所为，却把这个‘猛’字发挥到了极致。
太极殿破北齐来使、登龙台杀皇帝、黑城闹左亲王寿宴、洪山湖单骑灭水匪、幽州力战十武魁、太原万军之中擒贼首……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不管是哪一件事儿，放在寻常人身上，都足以在好武成风的大玥名传天下。而许不令如今的名望，虽然还没上战场打过大仗，便已经家喻户晓、人尽皆知，提到许不令的名字，第一印象就两个字——无敌！
西凉边军之中更是如此，每次消息传来，肃王都会把许不令干了啥传到边军之中，也不用添油加醋的编，光实话实说都把西凉军卒听的一愣一愣的，心目中的形象都快和老肃王许烈比肩了。
古来行军打仗，最重者莫过于一个‘士气’，士气如虹，哪怕是朽戈钝甲，照样百战百胜。士气低迷军卒心里没底，哪怕用着最好的军械战马，照样一触即溃。而有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将军顶在前面，对士气提升有多大可想而知。
正常情况下，将门世家的年轻子弟，首次带兵都得从基层坐起，避免直接挂帅，军中将士不服气或者心理没底，打起仗来畏首畏尾。
而许不令以前只当过斥候小队长，忽然挂帅领五万西凉精锐边军，将士从上到下，竟然没一个觉得有问题的。
杨尊义身后这些副将，哪个不是在沙场磨砺多年的猛人，有的刺头连他都敢顶两句。此时许不令往前面一站，这些个勇猛无双的大将，竟然紧张起来了，在马背上坐姿笔直，生怕被小王爷给看扁了。
军伍之中，本事大就是横，没人不服气。拼马术、箭术、枪棒功夫、拳脚等等都被吊起来捶，眼前这小王爷发起狠来，在场这么多将军，加上他杨尊义和旁边的屠千楚，估计都不够人家打的，除了服气还能说什么？
眼见麾下将士气势如长虹贯日，恨不得现在就跟着世子殿下出去横冲直撞的模样，杨尊义心里的些许担忧也烟消云散。行军安排、兵法谋虑是他们这些副帅、军师研究的，许不令这主帅，就负责一个‘帅’字，只要军卒心中帅旗不到，那就出不了问题。
高台之上，肃王许悠讲完了誓师词，许不令驱马上前，从肃王许悠手上接过虎符帅印。而后拔剑遥指东南：
“拔营！”
“虎——”
“虎——”
“虎——”
战鼓如雷，呼喊声直冲九霄。
许不令和肃王许悠道别后，调转马首，带着先锋部队开始依次拔营进军……
第九卷 破锋血骑篇

第一章 三分天下
庐州，青峰岗。
厉寒生面带些许愁容，看着山下的乡野。
春风唤醒万物，蛰伏一冬鸟兽重新活跃在了乡野之间，一起出现的还有数以万计的军卒，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不停汇聚、壮大，朝着遥远的西方行进。
剑圣祝六站在身侧，轻声道：“楚王宋正平刚刚昭告天下，支持吴王弹劾皇帝，算是正式倒向了东部三王。四王暗地里已经达成约定，等罢免皇帝之后，再商量谁继承大统的事儿。如今看来，形势不太妙啊。”
厉寒生和祝六，乃至打鹰楼所有门众，都无一例外身负血仇。江湖人讲究血债血偿，厉寒生暗中蛰伏这么多年，为的肯定不止是换个皇帝那么简单，他要灭的是宋氏！
投靠吴王，是因为吴王丧失爱子，对朝廷已经有了不臣之心。厉寒生扶持吴王起势，是想把东部三王都拉下水，让朝廷和东部三王爆发内战；同时暗中用宁武关培养好的内应，里应外合放北齐大军入关。
这件事从很早就开始谋划了，去年让常侍剑去问北齐左亲王要玉佩，左亲王姜驽会答应，便是因为厉寒生已经和北齐牵上了线。
只要目的达成，按照厉寒生的推算，大玥朝廷面对养精蓄锐六十年的北齐和东部三王，肯定压力极大，会拉拢楚、肃两王来抗衡，整个天下也就成了三分之势。
大玥朝廷有楚、肃两王为依仗，兵力强横，同时面对北齐和东部三王，也不会陷入颓势；三方之间陷入拉锯战，直至大玥国力消耗的差不多，厉寒生再带着拉起来的起义军，和北齐里应外合，给大玥一个背刺，从而达到灭宋氏的目的。
可目前的情况，显然没按照厉寒生谋划的路线走。
厉寒生本以为朝廷会拉拢楚王，楚王却因为皇帝态度强硬，扭头就和吴王结了盟。
吴、魏、豫三王召集而来的军队，加上零时募集的壮丁民兵，足有七十万之众，要是在加上楚王的三十万府兵，兵力直接就过百万了。
而朝廷那边，蜀王刚遭大灾可以当做不存在，手底下能用的兵马，就西凉军、关中军、辽西军三只军队，关中军、辽西军要挡北齐南下，朝廷哪怕让藩王篡位成功，也不可能把两只军队抽回来，那能用来挡四王联军的军队，就只剩下西凉军了。
若是西凉军全军出击，自然能挡住四王联军，但西凉军全走，整个西北就丢了，朝廷最终只调了五万西凉军过来。
五万西凉军，加上关中的府兵、民兵，来挡拥兵过百万的四王联军，厉寒生怎么想，朝廷都不可能挡住。
这要是朝廷挡不住，四王成功兵临长安，那接下肯定就是宋暨禅位、新君登基、整合兵马反攻北齐，一套下来，大玥还是姓宋，北齐又得滚回漠北。
天下平定之后，厉寒生不说报仇雪恨了，估计还得混个从龙之功，完成当年‘学得文武艺、报于帝王家’的梦想。这要是被亲生闺女和亡妻知道，他不就真成抛妻弃女无情无义的禽兽了？
剑圣祝六身负灭门血仇，肯定不愿意帮着藩王谋取霸业，面对眼前这个局势，他开口询问道：
“以后该怎么办？难不成拉着起义军让朝廷招安，帮忙挡四路藩王？”
这自然是玩笑话，起义军在江南，加起来也才二十多万散兵游勇，总不能现在倒戈，追着四王联军打。
厉寒生沉默了下，摇头道：“大势如此，就看许不令能不能挡住四王入关中了，只要许不令能挡个一年半载，让北齐在黄河以北站稳脚跟，还有的打。”
祝六手指摩挲剑柄，抬眼望向西北：“就五万西凉军，加上一堆不堪大用的府兵，挡四王百万之众，我这当老丈人的还帮不上忙，唉……咱们这些混江湖的，确实玩不转天下大势。”
厉寒生知道祝六和东海陆家等江湖势力都有点失望，不过能搅乱天下局势，已经不容易了。他转身走下山岭，平静道：
“乱世之中，局势瞬息万变，我等谋而后动等待机会，总有翻盘的时候。”
祝六只是个剑侠，对天下大势了解不多，对此也唯有点头，想了想又道：
“许不令单枪匹马能以一当千，换做带兵打仗，说不定也能以一当百。五万西凉军，以一当百就是五百万，直接从关中道平推到江南，再反手灭了宋家，这事儿是不是就算办完了？”
“那小子若是能用五万人平推到江南，我以后叫他岳丈。”
“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
“？”
……
三千里之外。
五万西凉军从各处抽调汇集，大军行进速度不快，此时才刚刚出雍州辖境。萧绮带着家眷先走，已经赶到了渭河畔的码头。
王府楼船在这里停靠，码头附近大兴土木，数千民夫在其中劳作。战时状态昼夜不停开工，加上肃王府积蓄多年的雄厚财力，不过十余天的时间，占地百亩的军器作坊已经逐渐成型。从西凉十二州重金聘来的老资历铁匠、木匠、泥工等等，已经在旁边零时搭建的房舍中，接受田奇胜的培训。
萧绮是闲不住的性子，到了码头，便前往了军器作坊开始视察工作；祝满枝和松玉芙在马车上憋坏了，都在船上待了小半年，自是没兴趣直接回船，结伴去了码头附近的镇子；陆红鸾有点闷，也跟着一起逛街散心。
萧湘儿则没这么好的待遇，和姐姐共用世子妃的身份，姐姐出门她自然不能再露面，只能老老实实的回了船上，等待萧绮视察完了起航。
楼船之中，丫鬟们里里外外收拾准备。
船楼最后方的露台上，萧湘儿略显慵懒的斜靠软塌，把玩手上红木小牌，晒着春天的小太阳。
眨眼和许不令分别十来天，萧湘儿自是怀念好哥哥在身边的日子了，想眯眼睡一会儿却睡不着，便开口问道：
“巧娥，许不令还有多久回来？”
巧娥坐在旁边，正羡慕着能出去溜达的月奴，闻言叹了口气：
“船走得快，先到长安附近等着。小王爷刚出雍州，离长安还有一千多里，几万人一起走得慢，少说得半个月。”
萧湘儿有些绝望，没精打采的靠在榻上，开始琢磨到时候，该给许不令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要不在红鸾肚子下写个‘我是你姨’？
正琢磨的时候，背后的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女子抱着东西进来放下，又走了出去。
以为是丫鬟在搬东西，萧湘儿和巧娥都没有在意，只是片刻后，后面忽然传来‘嘎嘎’两声鹅叫。
巧娥闻声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却见一直大白鹅被绑住翅膀和爪子，直挺挺躺在外屋的地板上。
“嘿——这是哪个丫鬟，怎么把家禽搬这儿来了？”
巧娥眼中有些恼火，正想起身去训训不懂规矩的丫鬟，忽然就瞧见房间的门口，一个女子牵着两条小狗进入了屋里。
女子穿着灰蓝裙子，头上还包着头巾，双眸灵气十足，红唇如樱、眉若柳叶，带着几分良家小女人的别样韵味。
巧娥以前可是宫女，瞧见来人的相貌吓了一跳，本能站起身，双手叠在腰间行了一礼，可马上又觉得不对，张着小嘴目瞪口呆。
房间中，崔小婉松开狗绳，把门关了起来，又抬手解开头上的头巾。发现巧娥看了过来，崔小婉没有半点异样，自然而然微微颔首：
“巧娥免礼。母后，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

第二章 许不仙
露台上，正在摩挲红木小牌的萧湘儿，猛然听见崔小婉的声音，整个人都僵了下，眨了眨如杏美眸，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在做梦。
崔小婉见母后没有回应，便展颜笑了下：
“我睡榻上也行。母后不用惊动其他人，我和许不令说不来的，可还是来了，等许不令回来的时候，我先和他说一声，他要是觉得麻烦，我再回去就是了。”
萧湘儿总算回过神来，从露台上坐起身，回头看向屋里，却只能瞧见两条缩在屋子角落瑟瑟发抖的小狗，和一只在地毯上匍匐前进，张大嘴试图咬狗的大白鹅。
“小婉，你……你怎么……”
萧湘儿有点发懵。
崔小婉走进里屋，把肩膀上的小包裹取下来，打开后，将换洗的衣裙放进衣柜里。听到萧湘儿的声音，她回应道：
“在肃州的时候，许不令给我讲了个故事，讲一半就要出来打仗。我以为他不带家眷，想着能找玖玖姑娘继续讲，便没有跟着，哪想到你们都跟着走了；母后知道我的性子，喜欢追根问底，所以就过来了。”
就为了讲故事？
不为别的？
萧湘儿明显不信，站起身来，走进了屋里，看着在衣柜旁收拾的崔小婉：
“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老贾送我过来的，他在下面的船舱里待着。”
“哦……”
萧湘儿点了点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脑袋瓜嗡嗡的，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话题。
崔小婉把肚兜、亵裤、裙子都分类摆好，放的整整齐齐，起身看向软塌，发现小案上随意扔着几个小物件，旁边还有刻刀等工具。
崔小婉有点强迫症，什么都喜欢收拾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觉得有点别扭，便走到跟前帮忙整理。
萧湘儿瞧见这一幕，脸色猛地一红，急急慌慌跑到跟前：
“别别，我……本宫……”
语无伦次的阻止，却已经晚了。
崔小婉来到小案旁，拿起给玉芙准备的兔子尾巴，毛茸茸的小圆团儿，毛色雪白，捏着很软，顶端木头雕出来的圆锥造型刚刚打磨好，摸起来十分光滑。
崔小婉好奇的捏了捏小毛团儿，询问道：
“母后，这是做什么的呀？”
巧娥憋的脸色通红，犹豫了下，偷偷摸摸的提着鹅牵着狗退出了房间。
萧湘儿脸颊上满是尴尬，走到跟前想把兔子尾巴抢过来，却又不敢表现的太慌张，抬了抬手：
“嗯……这就是个摆件儿，随便做着玩儿的……”
崔小婉一直都是追根问底的性子，明显察觉到母后在撒谎，找的借口又没法说服人，便继续好奇问道：
“摆哪里的？这个东西好像放不稳……”
说着在软塌上坐下，尝试着把兔子尾巴放在桌子上立起来，可这显然不可能立住。
萧湘儿怎么说都是崔小婉的婆婆，一直把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哪里敢暗示用途。她在崔小婉身边仪态端庄的坐下，心中急转，含笑道：
“摆在……摆在花盆里的，往花盆里一插，特别好看。”
“是嘛……”
崔小婉仔细打量兔子尾巴，觉得是应该插在什么东西上面，她转眼望向了露台上的两盆雏菊，跃跃欲试。
萧湘儿废了好多天的功夫才制作好，肯定不能真往雏菊里插，连忙抬手道：
“这东西做起来麻烦，要……要找好看的花，等以后再说吧。”
崔小婉见此也只得打消了念头，捏了捏手中的兔子尾巴，展颜一笑：
“母后能不能把这个送给我？嗯……我拿种子给你换……”
崔小婉取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几枚种子，递给萧湘儿：
“这是‘乌丹玫瑰’的种子，我离开肃州前，在肃州找了好久，从胡人哪里买来的，说是只有西域的最西边才有，开的花特别好看，咱们大玥都没有这种花。”
“呃……”
萧湘儿知道崔小婉爱花如痴，这几颗种子对崔小婉来说肯定很珍贵，可……可这怎么能换嘛！若是小婉真把这玩意插花盆里面……
萧湘儿不寒而栗！
崔小婉发觉萧湘儿有些不想答应的意思，脸上显出几分失落，把兔子尾巴放回了桌上：
“我就随便说说，母后不用当真。”
萧湘儿又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子，怕小婉误会她舍不得，连忙道：
“不是……就一个小物件罢了，送你便是。不过……不过自己偷偷收着就行了，让红鸾、姐姐她们看到，又得眼馋，逼着我给她们做这些……”
“谢谢母后。”
崔小婉把兔子尾巴拿起了，收在了腿侧，转眼又望向桌上的金鹌鹑蛋，准备继续收拾。
萧湘儿头皮发麻，急急忙忙把乱七八糟的物件都收起来，扔进了工具箱里，含笑道：
“小婉，都已经从宫里出来了，没有什么长幼尊卑之分，你好好休息即可，我自己来收拾。”
崔小婉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谢谢母后。”
“……”
萧湘儿浑身不自在，把宝贝物件藏好后，岔开了话题：
“小婉，你不是想听故事嘛，我也听许不令讲过不少，反正没事儿，我给你讲讲。他给你讲的什么？”
崔小婉眼前一亮，这几天都快被断章狗折磨疯了，连忙道：
“上次讲到盗仙草，不过当时我知道他要走了，没认真听，母后从白娘子喝雄黄酒哪里开始讲吧。”
“嗯？”
萧湘儿一愣，在崔小婉旁边坐下，眼神古怪：
“他和你讲这个？你也听了？”
崔小婉靠在软榻上，笑意盈盈：“演义故事而已，不算怪力乱神，没什么不能听的。”
萧湘儿蹙着眉儿，回想了下以前和许不令完事儿后讲的故事，轻声道：
“嗯……许不仙掀开幔帐……”
崔小婉眨了眨双眸：“许不仙？”
萧湘儿点头：“嗯，是啊，怎么了？”
崔小婉迟疑了下：“没什么……母后继续讲吧。”
“许不仙掀开幔帐，却见床榻里，白娘子脸颊酡红、衣衫半解……”
！？
崔小婉柳叶眉皱了起来，自幼和寻常女儿家不一样，脸颊并没有出现羞涩的红晕，而是满眼疑惑。听了片刻后，她抬手道：
“母后，你讲的，好像和他讲的不一样……”
萧湘儿停下话语，还以为自己隐去了不少低俗词汇，让崔小婉听出来了，她略显尴尬的笑了笑：
“是嘛？他和你怎么讲的？”
崔小婉回想了下，认真道：“他讲的是，许仙掀开帐子，就瞧见白娘子变成了大白蛇，腰那么粗……”
？
萧湘儿略显疑惑：“不是完事儿后才变蛇吗？”
崔小婉更加疑惑：“什么完事儿后？”
“……”
萧湘儿脸色渐渐发红，直至红成了小苹果，面对儿媳妇的纯真眼神，她咬牙念叨了一句：
“这个混账……丧尽天良……”

第三章 帅帐
银月如勾，皎洁月色洒在大西北的蛮荒戈壁之上。
数万黑甲在戈壁滩上安营扎寨，灯火绵延至天的尽头，遥遥可见帅帐前军旗猎猎。
西凉军大营正中的帅帐里，许不令换上了寻常的白袍，站在舆图前，和诸多将领商讨着刚刚传来的局势，夜莺坐在书桌旁担任秘书，记载着会议记录。
按理规矩，战时‘甲不离将身、鞍不离马背’，主帅更当如此。不过对于许不令这种境界的武夫来说，铠甲只在阅兵摆酷的时候有点作用，真打起仗来，铠甲能防住的都能躲掉，铠甲防不住的也能躲掉，穿着铠甲反而增加负重影响身手，让战力大幅下降，因此这规矩自然不能守。
除开许不令、夜莺和军师岳九楼，在场的屠千楚、杨尊义都穿着黑甲，两侧护肩是虎头造型，算是西凉军独有的标志。还有四人是杨尊义手底下的‘四大金刚’——杨冠玉、张合、刘云、徐英。
这四人都是西凉军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杨冠玉是杨尊义的儿子，外号‘二傻子’，和许不令一起，十岁出头就被丢到了边军中，和将士同吃同住。杨冠玉虽然战力没许不令那么恐怖，但身手绝对不差，放在军中也是一等一的猛人，身材和北极熊似得，比许不令还高一头。
张合、刘云也是西凉将门子弟，祖辈在开国的时候，便跟着大将军许烈打天下。两人虽然出身将门世家，却没有寻常二世祖那种不学无术，无论兵法韬略还是个人勇武，都是年轻一代中拔尖的，不过以前没经历大战，这次打仗算是被父辈拉出来，跟着许不令一起历练。
四人之中，就徐英是底层出身，身侧高挑肤色黢黑，看起来肯定没有久居上位的几人有气势，但年不过三十能熬到这个位置，肯定是四人中最猛的。
上次肃王率军出秦州奇袭北齐望南关，便是徐英为先锋，独自领着一千精骑深入敌腹阻截援军；结果徐英这厮，硬生生带着一千人杀到了原州城下，在齐军腹地横冲直撞，搅得原州城周边鸡犬不宁；肃王能那么快杀到原州城下，也全赖徐英的悍勇，战后直接就把徐英给提拔道了现在的位置，还混了个‘贪狼’的外号。
许不令对于这几个同辈，最欣赏的也是徐英。许不令猛是单人战力捅破天，捏谁都是软柿子，不猛不行。而徐英就属于真狠，根本不把自己命当回事，很能打但才智也不低，可谓有勇有谋。临行前连肃王都叮嘱过许不令，别乱用人把徐英给白送了，可见肃王对其有多器重。
此时几人商量的，是楚王倒向东部三王的事儿。
楚王跳反对局面肯定影响很大，没了楚王，西凉军基本上就只能靠关中拉来的府兵了，说是孤军奋战也不为过。
不过在出兵前，萧绮已经猜出接下来的动向和各方势力的反应，也给出了对策。此时看来，基本上算无遗策没什么纰漏，也没什么可讨论的。
许不令了解完近期动向后，便散了会，让七人回军帐休息，明日加速行军赶往关中。
西凉军纪法森严，大营中没什么喧哗声，只有偶尔黑甲军士来回巡视，铠甲摩擦发出的咔咔轻响。
燃着灯火的帅帐外，两个身着轻甲的‘卫兵’，按着腰刀站在帅帐入口，身姿挺拔高挑，看起来很英气，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西凉军的糙汉子瘦的多，胸肌又比寻常汉子要发达一些。
诸多将领从帅帐中走出来，宁清夜和宁玉合目不斜视，待将领走远后，才放松了几分，略显无聊的看着天空的月亮。
毕竟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估计就是许不令的护卫了。
宁清夜跟着许不令出征，又不像钟离玖玖那样会医术可以当世子的随军大夫，自然挂着亲兵的名头。本来许不令让宁清夜待在帐篷里即可，不需要真来站岗。但宁清夜性格直率，在其位谋其政，不想拿着俸禄不干事儿，每天都会认认真真的站在这里，直到楚楚过来换岗为止。
宁玉合在军帐中待着也没事儿，能离许不令近一点没什么不好，自然也就跟来了。
眼见商谈结束，军帐中安静下来，宁玉合偷偷瞄了下背后，可能是想慰劳一下忙了一天的徒儿，轻声开口道：
“清夜，时间不早了，你下去歇息吧，我帮你站着。”
宁清夜身姿笔直，算了算时间，换班的时辰还有一会儿，摇头道：
“师父，你不用陪着我，下去歇息即可。”
宁玉合见此，也只得打消了伺候许不令的念头，微笑道：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师父不用担心，时间一到，自会回去休息。”
宁玉合微微点头，缓步离去。
宁清夜表情无波无澜，目送师父走远，直至身影消失在军帐中后，才眨了眨眼睛，悄悄回头瞄了一眼，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帅帐之中，正在看着卷宗的许不令，闻声抬起眼帘：
“进来吧。”
宁清夜左右瞄了几眼，确定无人注意后，才转身进入了帅帐。
临时搭建的帅帐，是许不令平时开会歇息的地方，不算奢华，但藩王世子的身份摆在这里，也不简陋。侧方挂着放着兵器架，马槊、步槊、刀、枪、剑挂在上面，旁边还摆着一套黑色铠甲。屏风后面是床榻，两侧有几张小案，舆图摆在正中间。
夜莺已经忙活完了，正在帅帐里活动筋骨，瞧见宁清夜进来，很有眼色走向外面：
“公子，我去烧点水。”
许不令放下卷宗，含笑道：“清夜，有事吗？”
宁清夜穿着轻甲，不过身材高挑挺拔，脸蛋儿更是精致，看起来姿色不减，还平添了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她走到许不令跟前，语气平和：
“没打扰你忙公事吧？”
“没有，已经忙完了。”
许不令往旁边坐了些，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下吧。”
宁清夜没有动弹，站在桌案前，手还扶着刀柄，眼神微眯：
“怎么？又想和我对练太极推手？”
许不令点了点头：“对啊，我最近都在学太极这些内家功夫，有个‘接、化、发’的要诀一直参不透，你刚好给我讲讲。”

第四章 说梦话
“我又不会太极。”
宁清夜自是不信许不令的鬼话，说是‘接化发’，她只要黏上去，估计就别想被推出去了，指不定被占什么便宜。
不过宁清夜嘴上拒绝，身子还是来到了许不令的身侧，在旁边坐下，询问道：
“方才我听你说起江南的事儿，厉寒生现在在做什么？”
“厉寒生拉起了一只起义军，估计正在找机会让吴王招安。不过起义军人数不算多，兵员更是参差不齐，目前对大局没什么影响。”
宁清夜点了点头，正想继续问，眼神忽然一冷。
许不令整天和糙汉子混在一起带队行军，好不容易抽得空闲，总不可能聊正事。他偏头打量几眼，忽的抬手，在宁清夜的胸甲上敲了两下，发出‘咚咚’两声轻响。
？
宁清夜毫无感觉，不过这动作明显有点下流，她冷声道：
“你做什么？”
许不令目光认真：“试试铠甲防护力如何，感觉质量挺不错的。”
宁清夜低头看了看：“和铁壳子似得，你不嫌弃硌手？”
许不令见宁清夜没什么反抗的意思，又抬起手掌，在胸甲上捏了捏，感觉……是有点硌手，半点弹性没有……
宁清夜‘切~’了一身，反正穿着轻甲，连脖子都捂得严严实实，也懒得去制止。
许不令捏了半天，冷冰冰硬邦邦的没有半点温度，自然而然就失去了兴趣，收回了手。
宁清夜抬手拍了拍胸甲：“心满意足了？”
许不令半点不脸红，微笑道：“你武艺不错，穿铠甲反而影响身手，要不以后脱了吧，我给你找身软和点的衣裳。”
“你想得美。”
宁清夜坐远了几分，继续问道：“厉寒生是准备随着吴王，打到长安灭了皇帝？”
许不令坐近了些，握住宁清夜没有铠甲保护的小手，摇头道：
“不清楚，不过他肯定也想报仇，用这种方法灭了宋暨，不无可能。”
宁清夜沉默了下，轻声道：“他当年满心功利，想着高官厚禄，连妻儿都不顾，跑去考科举。现在即便灭了皇帝又如何，还不是姓宋的当皇帝……不过能灭了皇帝也算是报仇，你这次出征，好像是保护皇帝，对吧？”
许不令点了点头：“站在朝廷一方，自然是保皇帝，不过天下大势这个东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宁清夜对于自己不懂的东西，从来不多嘴，摇头道：“皇帝想杀你，你肯定不服他。你做什么我不会干涉，只是想看看厉寒生想做什么。要是以后你们在战场上遇见了，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许不令心里自是感动，不过他并不想看到这种抉择的场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宁清夜话比较少，说完了正事儿后，便不再言语，手被许不令搓来搓去，本想抽回来，不过许不令不放，便也任由他握着了。
就这么稍微坐了片刻，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宁清夜把手抽回来：
“换班的时间到了，我先回去了。”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去。
许不令有点意犹未尽，起身把宁清夜送出帅帐，抬眼看去，却见同样穿着轻甲的钟离楚楚，拉着一袭长裙的钟离玖玖走了过去。
钟离玖玖脸色十分尴尬，沿途不停小声道：
“楚楚，我没有，说梦话怎么能当真……”
宁清夜脚步一顿，略显疑惑的瞄了瞄钟离师徒：
“楚楚，怎么了？”
钟离楚楚拉着师父的手腕儿，碧绿双眸中明显有点不悦，没去看许不令，轻哼道：
“方才我师父睡觉说梦话，说什么‘相公你轻个些，楚楚在外面，让她听到又得说我……’，唉~我这当徒弟的，若是再碍师父的事儿，以后指不定怎么嫌弃我，就拉她过来了。”
“是嘛！”
宁清夜眼神古怪，不过钟离玖玖是许不令的侧妃，她也不好说什么，转身自顾自离去。
钟离玖玖脸色涨红，急忙解释：“我没有，我睡觉不说梦话，清夜你别当真……”
钟离楚楚拉着师父不放：“你睡着了，怎么知道自己不说梦话？难不成是我迷迷糊糊听岔了？”
钟离玖玖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说梦话，但正常情况下肯定不会的，她把怀里的小麻雀拿出来：
“楚楚，不信你问它，我肯定没说梦话。”
钟离楚楚眼神微冷，看向小麻雀。
小麻雀转着小脑袋，看了看舍不得收拾它的主子，又看了看有可能收拾它的钟离楚楚，还能怎么选？
许不令有些好笑，不过他和玖玖一起睡的时间不少，知道玖玖睡觉很安静，可能真是楚楚听岔了，便上前解释道：
“楚楚，你师父不说梦话，说不准是你睡着了幻听。”
钟离楚楚方才也在睡觉，迷迷糊糊听见那么一句，此时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幻听。不过即便是幻听，她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做梦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是你女人，你自然向着她说说话，我不打扰你们花前月下，今晚的岗让她来站即可。”
钟离楚楚说完，把钟离玖玖往许不令身上一推，转身就走向了远处。
“楚楚！”钟离玖玖有些担心，呼喊了一句，钟离楚楚却没转身，反而走的更快了。
许不令感觉楚楚没生气，摇头笑了笑：
“估计是楚楚睡觉的时候胡思乱想听岔了，这时候和她说，她肯定不认，当做没发生就好。”
钟离玖玖闻言心中稍安，低头看去，发觉被许不令搂着腰，连忙抬手轻推了下：
“打扰你休息了，我先回去了，相公你也早点睡。”
许不令没有放手，搂着玖玖往帅帐里走出：“都过来了，跑回去作甚，你还得帮楚楚上钟……上岗……好像都差不多……”
钟离玖玖心里是挺想念许不令的，不过还是挣扎了下：“相公，周围好几万人，别乱来，让人听见了，有损你名誉的。”
“你别出声就行了，要不相公贴心点，帮你把嘴捂着？”
“我……”
钟离玖玖还想说些什么，便发觉身体一轻，被抱起来放在了案几上，天蓝色的裙摆撩起盖在了脸上，霎时间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五章 故地重游
西凉军有条不紊朝关中道行进，萧绮的楼船则顺流而下，提前抵达了长安城周边，等待许不令的到来。
清晨时分，清渭楼附近的渡口，楼船在码头边停靠。
甲板上，祝满枝闷得有些发慌，正在担任驯兽师，教两条狗对付大白鹅。只可惜两条狗太怂了，根本不敢上，气的祝满枝撸起袖子自己亲身示范，结果被大白鹅追的满船跑。
松玉芙和陆红鸾两个站在一起，一个眺望着远方的长安城，一个眺望着西北，春风绷紧了裙子，勾勒出截然不同却同样风韵的身段儿。
只要许不令不在，陆红鸾永远都和望夫石似得，眺望片刻后，幽声道：
“玉芙，你相公什么时候回来啊？”
松玉芙对陆红鸾一直很尊敬，对待长辈的态度到现在都没扭转过来，闻声略显腼腆的笑了下：
“这个得问绮绮姐，我也不晓得，应该快了吧。”
陆红鸾也只是等的心慌，随口问问罢了。萧绮最近忙着公事，废寝忘食几乎连门都不出，她哪好意思因为自己的男女相思，跑去打扰萧绮。
瞧见松玉芙望着长安城，陆红鸾猜测松玉芙是想娘家了。此次出行没有公开，只是低调跟在西凉军附近；松柏青又是朝廷的臣子，许不令不可能这时候带着松玉芙回长安拜老丈人。念及此处，陆红鸾轻声安慰道：
“等打完仗回来的时候，令儿就能带着你回娘家，别着急。”
松玉芙心里是挺想念爹爹的，不过也明白轻重缓急，此时并不是想着回娘家。她稍微犹豫了下，凑到了陆红鸾跟前，小声道：
“红鸾姐，我没想娘家，就是……就是好奇，崔皇后和相公是个什么关系？崔皇后把湘儿姐叫母后，湘儿姐把相公叫相公，那崔皇后该把相公叫什么？”
陆红鸾听到这个，眼神也有点古怪，左右瞄了几眼，窃窃私语：
“要我看啦，崔小婉都上船了，肯定也是看上了令儿，不管以前是什么身份，以后都得叫相公。”
松玉芙还是有点想不透，又问道：“崔皇后也叫相公的话，那怎么称呼湘儿姐？她们可是名正言顺的婆媳，湘儿姐也是把崔皇后当晚辈照顾，比对绮绮姐都热心。”
陆红鸾怎么可能理得清这乱如麻的禁忌关系，摇头道：
“管她的，进了我许家的门，就是我许家的媳妇。我不也是令儿姨，还把湘儿叫姑姑嘞，现在还不是姐姐妹妹的称呼。”
松玉芙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相公该把当今圣上叫什么？按照肃王算，应该叫伯伯；按照湘儿姐算，又得叫继子；按照崔皇后算的话……”
陆红鸾越听越乱，连忙摆手道：“别算了，让圣上知道这事儿，令儿估计要被剥皮抽筋。”
松玉芙缩了缩脖子，也不好再多说，转而继续望着长安城，开始思考这个极为复杂的问题。
楼船后方的房间里，所以东西都收拾的整整齐齐，连两床被褥都叠成一模一样。
露台上，两张躺椅并排排摆着，萧湘儿端着茶杯轻抿，讲着加料版的倩女幽魂。
崔小婉坐在旁边，和伺候婆婆似得，沏茶倒水剥橘子，听得十分认真。
崔小婉性子很内向，上船后，本来还想瞒着船上姑娘的，可这么大个人住在屋里，饮食起居哪里瞒得住，第二天就被所有人知道了。
不过船上的姑娘，都知道崔小婉比较孤僻，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待在一起，倒也没有人来打扰。
萧湘儿在宫里就觉得崔小婉是个可怜人，本身又算是长辈，这些时日自然都陪在崔小婉的跟前，朝夕相处。
虽然很亲近崔小婉，但崔小婉喜欢追根问底的性子，也着实让萧湘儿有点头疼。许不令让她打造的那些七彩尾巴、高跟鞋什么的，都放在屋里，偶尔被崔小婉瞧见，就会好奇询问是做什么用的。
萧湘儿每次都得找些蹩脚的借口解释，偏偏崔小婉心明如镜，知道她在撒谎，弄得萧湘儿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讲了片刻故事，崔小婉无意间又注意到，萧湘儿时不时会拿起腰间的红木小牌摩挲几下，木牌两面都刻满了‘正’字。她忍不住问道：
“母后，这个‘正’字，是做什么的呀？我看你很重视来着。”
萧湘儿有点生无可恋，低头瞄了眼，含笑道：
“用来记录天气的，嗯……每次涨水，都会刻一笔。以前在宫里挂了好些这个，记录下雨下雪什么的，都没带出来。”
崔小婉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意思，母后手艺好，给我也做一个呗。”
“……”
萧湘儿眨了眨杏眸，倒也没拒绝，起身回到屋里，取出一个没用过的红木牌子，递给崔小婉：
“小物件罢了，也不需要做，你拿去用吧。你准备记什么？花开花谢？”
崔小婉接过红木小牌，收在了怀里：
“还没想好，要不母后给我出个主意？”
萧湘儿能有什么注意，憋了快一个月，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许不令在她身上写‘正’字时的场景。这个自然不能教给儿媳妇，她摇头笑道：
“先留着吧，等以后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再记下来即可。”
“有意思的事情……”
崔小婉思索了下，微微点头……
……
阳春三月，三秦大地草木成荫，雄关之上龙旗猎猎，身着关中军铠甲的将士肃立在垛口后，看着黑色长龙般的西凉骑军穿过关门。
西凉军沿途汇集，在秦州整合完五万兵马，过西北第一雄关千阳关后，便正式进入了关中道。
自从大玥开国，大将军许烈带着兵马出关开荒，西凉军便很少再跨越过这道雄关，上次经过这里，还是肃王许悠领着万余精骑去青州‘大义灭亲’。
虽然很久没回来了，但大将军许烈的威名，已经刻在了天下百姓的脑海里，北至北齐南至南越，说不知道大玥皇帝是谁的很多，说不知道许大将军是谁的，几乎没有。
眼见西凉铁骑再度回到关中，即将为国出征，陈仓周边的百姓，都跑到了渭河畔看热闹。
为了向关中的百姓展示一下西凉军的雄风，宁清夜、钟离楚楚这种竹竿小兵肯定不能走在前面。前方是五千‘虎贲骑’，在入关前便已经整备完毕，人马皆披全甲，连马头上都带着铁面罩，缓步行走间，金铁摩擦和沉闷马蹄的声响直击肺腑，看得人望而生畏。
许不令单人一马在前，手提丈八马槊，一袭白袍，在五万黑甲中极为醒目。
杨冠玉走在身后，披着虎头重甲，手上扛着肃王大旗，高大身躯坐在墨黑骏马上，便如同一尊异域魔神，光是骇人的体格，都看的百姓和关中军瞠目结舌，比许不令还引人注目。
途径渭河沿岸，杨冠玉目不斜视扛着大旗，嘴上却是小声喊了句：
“小蛮子，你就是在这儿被人给阴了？”
许不令也在看着渭河畔的一片河滩。
四年前的冬天，他带着百余随从入长安为质子，便是走到渭河畔，被皇帝设计伏击，所携之人全部被杀，只有他和老萧逃了出来。那也是他梦开始的地方。
忽然又走到了这里，许不令还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轻轻点头：
“当时不知为何发了高烧重病不起，又遇上了刺客，被下了锁龙蛊，还是老萧背着我杀了出去。”
杨冠玉轻轻呸了一口，抬手指了指背后的五万西凉铁骑：
“这次我倒要看看，那厮还敢不敢派刺客过来，祖坟都给他刨了。”
许不令笑了下，并未回应这句‘大逆不道’的话，驾马走过了渭河畔……

第六章 这不巧了嘛
宋暨的圣旨，是指明许不令带着五万西凉军来关中，协助朝廷平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严格来说，西凉军也是宋暨的，许不令只是边关将领，把兵带过来后，还得去长安城复命；然后宋暨再安排职位，前往洛州，向平叛军主帅骠骑大将军关鸿业报道。
进皇宫面见皇帝，肯定不能带着五万大军。五万西凉铁骑进了长安城，是什么效果傻子都能想到；不说进长安城了，只要不按照路线行进，有靠近长安城的意图，估计留守的关中军都会直接打过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许不令还得轻装简行前往长安。至于安危，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五万西凉铁骑摆在城外面，宋暨还敢对许不令下手的话，这叛乱也不用平了，肃王和东部四王联手前后双通，估计死的先是宋暨。
早上抵达陈仓后，杨尊义便带着军队，从渭河以北绕道前往洛州；许不令则离开队伍，前往长安城进宫面圣。
来回奔波路途遥远，面圣领命后，还得回去和大军汇合，前后不过几天时间，许不令便让夜莺她们在西凉军中等着，他只带着一队亲兵前往长安。
宁清夜和满枝是铁姐妹，知道小满枝肯定憋傻了，她骑的是缴获而来的追风马，不会拖累速度，便也跟着回船上一趟。
连续奔波一个白天，跑了将近两百里，直至时过三更，许不令才来到事前约定的清渭楼附近。
军师岳九楼一袭文袍，在岔道口抬手让队伍停下脚步，转头道：
“卑职先去京中打点军务，明日早朝会，小王爷及时赶来即可。”
许不令好不容易找的个机会回家陪媳妇，自是不可能现在就去皇城外候着，点头道：
“我熟门熟路，岳先生不必为此操心，带着兄弟们在魁寿街王府歇一晚，白天再去交接也不迟。”
岳九楼不像老萧那样不正经，为人处世一丝不苟，点了点头，便带着百余亲兵赶往长安城。
宁清夜穿着轻甲站在路边，待马队远去后，才驱着白色追风马走到许不令跟前，琢磨了下，忽然来了句：
“许不令，你晚上悠着点，明天去见皇帝，可别打瞌睡。”
这句‘悠着点’，自然是指许不令到了船上，别挨个临幸夫人。
宁清夜近半年都在许不令跟前待着，哪怕没有刻意去打听，也知晓许不令晚上经常串门。
船上有四个女人，轮一圈儿估计都得半晚上，若是明早见皇帝的时候气色虚浮站不稳，那人不就丢大了。
许不令知道宁清夜性子率直，只是单纯的叮嘱，不过这话明显有小瞧他身板的意思，他含笑道：
“清夜，担心我身子骨累坏了，心疼不成？”
宁清夜面对口花花，语气依旧平静：“你体格健朗，自是不会累坏，我心疼什么？不过纵欲过度，必然气血虚浮，你……你好自为之。”
可能是觉得说这些不太合适，宁清夜停下话语，轻夹马腹走在了前面。
许不令离开近一个月，也确实想念了，没有再和清夜打情骂俏，并驾齐驱快步来到了码头。
长安城天子脚下，哪怕是城外的乡镇，繁华也远超漠北。清渭楼上亮着灯火，在夜色中很醒目，码头上停泊满了商船画舫，深夜依旧有船只靠岸，力夫来回卸货。
停在码头僻静处的楼船已经熄了灯，只有护卫在甲板上来回走动，看起来静悄悄的。
许不令和宁清夜快步来到楼船上，见姑娘们都已经休息了，并未大动干戈的把所有人吵醒，把马交给护卫后，便进入了船楼。
宁清夜长途奔波已经很困倦，没有和许不令多聊，直接来到祝满枝的屋子。
房间中，月色从窗口照进来，洒在绣床边。祝满枝摆了个大字型，斜着躺在被褥里，个子小小的，倒是没有掉下床，不过这么个姿势，被子显然没法盖好；半个身子从春被里露了出来，绣着鸳鸯的肚兜边缘，透出又圆又白的弧度。
好大……
宁清夜眉头一皱，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的胸甲，觉得这段时间都在军中待魔障了，竟然会关心这个。
她走到跟前，把刀剑放在妆台上，抬手解开了肋下的甲胄系绳……
……
另一侧，许不令进入船楼后，把清夜送回了房间，转身看向四周，倒是有点犹豫了。
明天一大早就得赶去长安城，今晚上肯定没法挨个舔一遍。
萧绮住在二楼，这些日子公事繁重，大晚上跑去打扰休息肯定不好；陆姨更喜欢抱着他说话，慢慢烘气氛情绪，他又舍不得速战速决，估计得明天回来再伺候；玉芙身体青涩，目前也就同房了几次，还没有食髓知味，倒是不急；至于宝宝大人……肯定是馋疯了！
念及此处，许不令转身走向了廊道最里侧，在船尾的门前停步，侧耳倾听——两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传来，河面上水声嘈杂听不大清，但肯定是两个人。
许不令眼前一亮，能和宝宝睡一起的，不是绮绮就是陆姨，这不巧了嘛！
在西凉军营待了个半月，虽说有玖玖和玉合陪着，但清夜楚楚两个寸步不离，周边又有几万将士，能彼此甜蜜一下的机会很少，两个人一起就不用想了。
好久没放浪一回，许不令心里确实有点躁动，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房门，又轻轻拴上，行走间便解开了袍子，仅穿着薄裤走进里屋。
换做平时，许不令肯定能听出两道呼吸声的些许不同，但这时候火急火燎的，心跳加速呼吸不稳，哪里会注意这些小细节。
许不令抬手掀开了幔帐，隐约可见两个女子的轮廓，背对背躺在被褥里，里侧的面向墙壁，只留出一个后脑勺。
萧湘儿面向外侧躺在枕头上，手里还拿着红木小牌，粉颊芳唇、精致如画，动人容貌近在咫尺。
许不令呼吸重了些许，也没多此一举的唤醒，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一顿乱啃。
“呜——”
萧湘儿睡梦中被压的喘不过气，顿时醒了过来，不过彼此老夫老妻的，对于许不令的重量和手法早就记在了骨子里，脑子还没清醒，身体本能的反应，已经让她放弃了挣扎，顺势抬手勾住了许不令的脖子。
撕拉——
中门大开，两条金鲤鱼显出别样光泽。
许不令动作很快，摁住湘儿的同时，也不忘记抬手探向旁边。
？？
巧娥？
萧湘儿勾住许不令的脖子后，双眸逐渐清醒过来，身体也是猛地一震，继而疯狂的用手拍打许不令的肩膀，扭头移开嘴唇：
“别别别……快快快……”
语无伦次，声音焦急，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许不令察觉不对，便已经触电似的收回手，茫然看向了旁边的后脑勺。
“嗯~……”
！！！

第七章 婆媳
月色清幽，楼船在码头便起起伏伏，安静的有些诡异。
许不令摁着萧湘儿，心跳如擂鼓，眼神错愕中带着点茫然。
遇见崔小婉后，许不令确实挺可怜这个身世波折的女子，后来得知崔小婉的身份后，也是抱着几分同情的心理。湘儿担心的什么‘婆媳大被同眠’，他发誓他虽然不由自主的想过那场面，但绝对没有付之于行动。
可许不令是真没想到，这个闲暇间随便想想的成就，竟然就这么的给达成了！
光线昏暗的幔帐间，崔小婉睡眼惺忪的转过头，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母后……怎么了？”
萧湘儿拍打的动作猛地一僵，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可又觉得掩耳盗铃没意义，转而想把许不令推开，结果许不令有点沉没推动，杏眸中又气又急。
许不令也是吓的不轻，先把心中的疑惑茫然激动不解抛去了一边，迅速翻身落在了床边，身手敏捷的勾起地上衣袍，几乎眨眼功夫就把白袍披在了身上。
崔小婉转过头来，迷迷糊糊看到了一个黑影，把她吓得轻叫了一声，瞬间清醒过来。
仔细看去，却见萧湘儿瞪大眸子正望着她，脸色时红时白，一副想解释又不知该说啥的模样。
幔帐外面，身着白袍的许不令站在妆台旁，背对着两人，只能看到一个颇为俊俏的侧脸，正略显尴尬的开口：
“崔姑娘，你怎么也在？是我唐突了，我也刚刚进来，现在就出去。”
说着便想溜之大吉。
崔小婉瞧见许不令，眸子明显亮了下，微微撑起上半身：
“等等。”
许不令脚步一僵，单手不动声色的系上了腰带，声音平缓：
“怎么，崔姑娘还有事吗？”
崔小婉刚从熟睡中惊醒，思绪显然没这么快转过来，蹙眉回想了下，略显疑惑：
“方才，好像有人掐了我一把……”
说着低头看向白色小衣。
萧湘儿心跳的比许不令都快，知道许不令刚才肯定占了便宜，可这时候哪里敢乱说，连忙开口解释：
“小婉，是我掐了你一下，许不令忽然跑回来，我也惊了，下手重了些。”
“哦……”
崔小婉觉得萧湘儿语气有点不对，不过也没想那么多，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向了外侧：
“我还以为你明天下午才回来，方才还和母后聊起你来着……”
说话间看向萧湘儿，却从被褥的空隙中，发现萧湘儿被褥下的衣襟大开，荷花藏鲤都被拨到了中间，露出一只大白团儿。
崔小婉微微一愣，稍微把被褥盖严实了些，疑惑道：
“母后，你很热吗？”
三月份肯定不热，不过萧湘儿额头冒汗了，小心翼翼把被褥下的衣襟合拢，微笑道：
“是有点热，你继续睡吧，我让他出去。”
许不令也是点头：“是啊，早点休息。”
崔小婉可没有让许不令走的意思，翻身坐了起来，探身去拿幔帐外的裙子：
“这是你的屋子，你和母后都成婚了，该走的是我才对，你稍等一下。”
睡觉时穿着贴身衣物，什么都没露，许不令又背对着，崔小婉动作并不扭捏。举手投足间，贴身小衣勾勒着弱柳扶风般的身段儿，曲线极美，薄裤布料轻薄，隐隐透着几分肉色，犹如打磨光滑的玉团儿，粉光若腻，欺霜赛雪……
许不令自然不好回头去看，从铜镜里瞧见崔小婉的动作，微微抬手：
“不用起来了，嗯……我去别屋睡一样的。”
萧湘儿也不好把崔小婉撵出去，用手把她拉了回来，摁在被窝里躺着：
“是啊，你都睡下了，起身多麻烦，不用管他。”
崔小婉见此，倒也没有坚持，把被褥拉起来，捂到了脖子下面，侧躺在枕头上，柔柔一笑：
“许不令，你不急着睡吧？”
许不令本来就困意不多，此时早就被吓的烟消云散，见崔小婉有话要说，便没急着走，而是来到外围的圆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水压惊：
“我不急，也正想问问你怎么过来了。”
崔小婉正要解释这个，闻言轻声道：
“上次你给我讲了个故事，讲一半要出来打仗。我本想去找你说的玖玖姑娘，结果发现你把人都带走了。我在花海里一直想着那故事，睡不着觉，便让老贾把我送了过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回去就是了。”
许不令恍然，点头道：“是我上次没说清楚，嗯……既然过来了，就在这里住着挺好，不过玖玖随我在外打仗，我俩都没法天天待在这里……”
崔小婉眨了眨双眸：“无妨，母后也知道，我听母后讲一样的。不过，你为什么和母后讲的故事，和对我讲的不一样？”
“……”
许不令表情一僵。
萧湘儿眸子里满是羞恼，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瞪了许不令一眼：
“他和我是夫妻，那些东西，都是他私自加上去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崔小婉点了点头，看着许不令的背影，稍微沉默，又道：
“你明天要去长安城对吧？”
“是啊，得去面见圣上。”
听见皇帝，崔小婉眼神有点古怪，看了看母后和自己：
“那你可得小心些，宋暨看起来仁厚大度，其实很小心眼，连手足兄弟都能下死手，要是知道我和母后都睡在你屋里，非得把你推出去凌迟。”
？
许不令差点被茶水呛死，萧湘儿也是脸色涨红，连忙拉了一下：
“小婉，你别瞎说。”
崔小婉表情很认真：“没有瞎说，虽然我和他清清白白的，但外人看来就是这样。皇后和太后大晚上睡在藩王世子床榻上，和皇帝说是在聊天，母后觉得皇帝会相信嘛？”
“呃……”
萧湘儿无言以对。
许不令都不知道说什么，讪讪笑了下：“嗯……崔姑娘不用担心，船上全是王府的心腹，不会走漏风声。”
崔小婉点了点头，眼神望了望长安城的方向，又道：
“对了，我有个死士，叫贾易，对我特别忠心，老贾说为了给我报仇，当了宋玉的棋子，死掉了，埋在皇后陵。我想过去上个坟，不过这是你的船，自己乱跑不好，就没让老贾带我去，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许不令对这件事自然清楚，贾易为了让他相信锁龙蛊是皇帝下的，用一条命来撒了个慌。死士本就做好了为主子舍弃一切的准备，贾易为了给崔小婉报仇舍命，他为了破局杀人，彼此都没什么过错，也谈不上仇怨和心里负担，对此轻声道：
“我明天进完宫回来，后天才会启程和西凉军汇合，下午的时候看看情况，若是可以的话，我带你过去一趟。”
崔小婉展颜一笑：“谢谢啦，天色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许不令也不好意思在闺房里待着，起身和萧湘儿告别后，便出了房门。
脚步声远去，闺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萧湘儿端端正正的躺在被褥里，虽然心里有点空落落，很想被臭哥哥用力糟蹋一顿，可此时此刻肯定不好意思起身出去。
崔小婉躺在旁边，并没有合眼继续睡，沉默了很久，忽然握住萧湘儿的手腕，拉倒了自己的衣襟上放着，还用手摁了摁。
？？
萧湘儿微微一呆，轻轻抽回手，杏眸里略显古怪：
“小婉，你这是……”
崔小婉可能是从小到大以来，第一次脸儿微红了下，好在夜色漆黑光线昏暗，哪怕近在咫尺也看不太清。她用手自己捏了捏，蹙眉道：
“母后，方才是许不令掐了我一下，对吧？你的手小，只能握半个，方才大半个都握住了，我虽然迷迷糊糊的，但这个还记得。”
萧湘儿娇美脸颊僵了下，心中急转，却不知该怎么解释许不令的轻薄举动。
崔小婉收回手，重新躺好，闭上了双眸：
“他肯定认错人了，无心之失不必在意，无妨的。”
萧湘儿连忙点头：“是嘛……那就好……”
“不过，他手好重呀，那样捏人，母后你不疼嘛？”
“……”
萧湘儿脸上逐渐染上了红霞，憋了半天：
“还……还好。不聊这些了，怪怪的。”
“母后不用这般拘谨，阴阳相合，就和花儿授粉一样，是万物生息的规律，只要名正言顺、合情合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呵呵，话是这么说……算了，睡觉睡觉……”
“哦。”
……

第八章 又见面了
咚——
咚——
咚——
晨钟响彻长安，一百零八坊之间，三教九流、市井小民、王侯公卿，随声而动，奔波在在各自的道路上。宫门一道道开启，文武百官走过白石御道，踏入整个天下间最核心的殿堂。
太极殿正中的龙椅之上，身着龙袍的宋暨，正襟危坐，目光放在长安的中轴线上，直至朱雀大街的尽头。
崇明门外，龙旗招展。
阴沉天气下，铠甲军士在城门外肃立，来自五湖四海的百姓鱼贯而入，人群之间，一匹对长安百姓来说，熟悉而又陌生的黑色骏马，有条不紊的穿过城门。
马背之上，身着白袍的俊美男子，面容冷峻，不苟言笑，便如同往年多次出入城门时一样，冷冽而淡漠的气势，让周边军卒和狼卫噤若寒蝉。
城门内外的人群中，也有见过许不令的高门贵子，发现这位很醒目的藩王世子后，眼中都是露出惊异，或是拉着朋友驻足观看，或是抬手行礼打招呼，许不令却恍若未见，不紧不慢的踏上了朱雀大街。
这道崇明门，许不令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是躺着，上次出去的时候也是躺着，而这次，显然不用再躺着了。
千丈长街之上，许不令看着视野尽头皇城和太极宫，眼神冷冽：
“没想到吧，老子又回……”
“世子殿下！！！”
许不令狠话还没念叨完，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高呼，情绪激昂，声音颤抖，就好似流浪多年的乞儿，遇上了失散已久的亲爹！
偷偷跟在后方人群中的宁清夜和祝满枝，闻声都是一惊，若不是对方年纪太大，她们都能以为许不令在长安有个私生子。
许不令停下话语，蹙眉转眼看去，却见城门旁边，身着武官袍子的中年男子，身形笔直，面容肃穆，抬手抱拳，遥遥躬身行了一礼。
瞧这无可挑剔的动作，不在镜子面前练个十几年，根本没这火候。
中年男子手臂都在轻轻颤抖，足以见其心中有多激动，颤声道：
“卑职公孙明！得知世子殿下重伤不愈，夜夜痛心疾首、日日寝食难安！好在，苍天有眼啦……”
一句一顿，铿锵有力，感人肺腑，把旁边站岗的小兵都给听懵了。
只是公孙明还没演讲完，旁边的儿子公孙禄，就拉了拉亲爹的袖子：
“爹，走啦，别吼了。”
公孙明话语一顿，抬眼看去，却见世子殿下骑着大马，已经走到了十几步外，连头都懒得回。
“世子殿下！”
公孙明连忙直起身，小跑到追风马后面，和气笑道：
“卑职一时情难自禁，世子殿下勿怪……”
许不令翻了个白眼，想起当年公孙明和松玉芙两个人轮番捧他的场景，就想给这厮一脚。不过事情早都过去了，他也没兴趣对一个小京官动拳头，只是平淡道：
“公孙大人，你还健在啊？”
公孙明闻言一震，感激流涕：
“世子百忙之中，竟然还关心卑职安危，卑职实在是受宠若惊……”
？？？
许不令抬手扶着腰间剑柄，斜了公孙明一眼。
公孙明察觉到危险，连忙闭嘴，转而说起了正事：
“圣上命卑职专程来迎接世子殿下，朝臣已经在太极殿等候，还请世子随卑职移架皇城。”
许不令这才满意，抬了抬下巴，示意公孙明开路，轻声询问：
“最近一年，京城可有什么变化？”
公孙明让御林军在前面开道，自己则跟在追风马旁小跑，殷勤道：
“变化大了，世子殿下一走，满城待字闺中的小姐都相思成疾……”
“公孙大人，要不要我待会给圣上递个折子，给你升个官，明天带着家眷，去岭南当知州？”
公孙明神色一震：“世子大可不必为卑职操心。嗯……近一年倒也没啥大变化；三公九卿就太尉换成了魁寿街关家的关鸿卓关大人，其胞弟关鸿业将军，便是世子此次平叛的主帅。关鸿业将军的领兵才能，自是比不上肃王殿下；其子关关公子，虽然容貌俊朗、文武双全，但爱好独特，听说男女通吃，和世子殿下相比，实乃云泥之别……”
许不令摆了摆手：“别说这些没有的，宋英可回来了？”
公孙明摇了摇头：“宋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卑职怎么可能知道行踪。不过最近中尉府得了命令，严查入城的外来人，好像缉侦司得了消息，有人想要营救北齐右亲王世子姜凯，姜凯关在缉侦司的地牢，若消息属实的话，宋大人恐怕也在长安城防着。”
许不令点了点头，他只是过来报个到，朝会一散就得出城，也没时间请宋英喝茶，当下不在追问，驱马穿过朱雀大街，来到皇城之外，直接跨入了宫门……
……
白石御道的尽头，巍峨大殿立在苍穹之下，山雨欲来，阴沉的天气更添了几分庄严肃穆。
太极殿中，宋暨端坐于龙椅之上，文武朝臣分立左右，太尉关鸿卓，诉说着大玥各地的近况。
从大年夜到今天，三个月的时间，山崩般的局势，几乎压得文武百官闯不过气来。原本朝堂上经常出现的唇枪舌战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满堂的愁眉不展。
最开始，宋暨还会发脾气怒斥群臣，到了现在这个事态，反而安静了下来，只是如同一个老棋手般，认真的对待着眼前这盘残棋，在杀机四伏间步步为营。
大殿中的朝臣，态度也较以前有了些许变化。
往日宋暨的威望毋庸置疑，把大玥打理的井井有条，藩王也唯命是从不敢有丝毫异心，朝堂上下皆从心底敬畏服从。
如今，大玥四处起火，东南西北都是乱子，这些问题的起因，可能从开国时便已经有了影子，和宋暨关系不大，但这把火烧起来的原因，是宋暨执政太过强势，把藩王给惹毛了；挑起火苗后扑不灭，还越烧越旺，朝臣收拾不了烂摊子了，自然就对宋暨产生了不满。
不过当前局势，还没有到无力回天的地步，朝臣心里虽然有点意见，却也不好表露出来，还是在认认真真的想办法补救。
关鸿卓诉说完边关的战况后，便回到了原位，和朝臣一起商讨着对策。眼角余光，时而看看太极殿外，等待肃王世子的到来。
很快，大殿外的白石广场上便响起了清脆马蹄声，有太监进来禀报。
宋暨露出了几分笑意，轻轻抬手：
“宣许不令进殿！”
“宣，肃王世子进殿！”
洪亮声音传出大殿，文武百官停下言语，齐齐转眼望向大殿外。
太极殿外，白石台阶下，身着白袍的高挑男子，手抚剑柄，缓步走上台阶。
不紧不慢，逐渐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容，表情平淡，不带丝毫情绪，和往日没有半分区别。
大半朝臣上次和许不令见面，还是在坠落弯，许不令单人一剑冲上望江台，把‘宋暨’给捅了个透心凉。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许不令死定了，能活着也是个囚禁致死的废人。
如今瞧见许不令完好无损的踏入太极殿，虽然面容还是和当年一样，但满朝朝臣，却很难再把这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当做还没成年的世家子看待了。
去年宋玉篡位和锁龙蛊迷局的事儿，朝臣事后都复盘过，宋玉和太尉刘平阳满盘皆输，皇帝和肃王则是两败俱伤，一个削藩失败引起了现在的动乱，一个独子成了疯子废人。
可随着时间推移，许不令刚回肃州就‘寻得良方’痊愈，朝臣便明白，去年那场搅得长安满城腥风血雨的动乱，唯一的赢家只有许不令一人。
而且赢得很彻底，便如同此时，许不令孤身一人进入太极殿，来到宋暨的面前，宋暨都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摆出一个亲和笑容。
在这种遍地狼烟的时刻，满朝文武，自然也不敢去提去年不愉快的事儿，见面就开始夸赞许不令在太原的壮举，追忆许大将军当年的荣光。
许不令没用搭理满朝文武，手按剑柄、目不斜视，大步走过太极殿正中，来到龙椅下方，抬手一礼：
“臣，许不令，参见圣上！”
宋暨面色温和，眼神中看不出半点其他情绪，只是轻轻抬手：
“免礼。诸卿正在商议太原战事，你刚抵达，先在旁听听，若有良策，也可畅所欲言。”
“谢圣上！”
许不令轻轻点头，便站在了大舅子萧楚杨的后方。
双方再次碰面，就这么简短的两句交谈，不夹杂任何情绪，好似曾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只是正常的君君臣臣。
文武百官对此也毫不意外，短暂的打了个招呼后，便又开始分析器太原战事。
不过，表面上有多淡定，内心压抑的东西便有多狂躁。
坐在龙椅上的宋暨在想什么，无人知晓。
站在三公之后的许不令，余光看着共处一堂的皇帝，哪怕不想这么下作，脑子里还是忍不住的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你娘真乖……
你媳妇真软……
一只手握不住……

第九章 人来人往
沙沙沙——
大雨淅淅沥沥间，洒在青石小巷间。
转眼又是一年，巷子里的老酒铺，依旧是往日那副模样，三张酒桌，几个酒缸，发黄的酒幡子在风雨中摇摇晃晃。
一年时间很短，孙掌柜还是老样子，肩膀上搭着个毛巾，独自在小酒铺里兜兜转转。
一年的时间也很长，去年经常来坐坐的酒客，大半已经各奔东西，换上了新来的生面孔。
“掌柜的，来一缸酒！”
绵绵春雨间，带着几分嬉笑的声音，从酒铺外响起。
祝满枝扛着油纸伞，白色上衣绣着花瓣，下面则是暖红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了寻常姑娘常见的垂云髻，笑眯眯的站在酒铺的围栏前。
宁清夜一袭长裙，雪白宝剑提在手中，侧目望着棚子上的酒幡子，略显失神。
孙老掌抬起眼来，看向站在外面的两个姑娘，露出几分笑容：
“哟~稀客，小老儿我还以为你们俩不回来了。小祝啊，找到你爹爹没有？”
祝满枝笑眯眯的点头：“早找到了，掌柜的这你都记得？”
孙掌柜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酒缸前：“自是记得，找到就好。小宁姑娘，你哪儿咋样啊？”
宁清夜知道孙掌柜当年照拂过厉寒生，对她的生世一清二楚，此时迟疑了下，摇头道：
“我和他没关系，没去找他。”
孙掌柜琢磨了下，轻声道：“寒生那娃儿心不坏，就是有点爱钻牛角尖，你俩性子差不多……”
宁清夜不太想聊厉寒生的事儿，不过和满枝结交这么久，也不像往日那般不通人情世故了，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祝满枝见宁清夜情绪不对，笑嘻嘻的插话道：
“孙掌柜，你别老说我们呀，令郎应该成家了吧？抱孙子没有哇？”
孙掌柜听到这个，脸上显出几分笑意：“早成家了，在外面当知县，几年也不回来一趟，孙子还真没抱过几回。”
说话之间，孙掌柜拿起酒勺，准备往酒壶里装酒。
祝满枝见状，连忙抬手：“要一缸酒，不是一坛，我们待会还得走呢，以后还能不能过来说不准，多买点。”
想离开前多买点的酒客，孙掌柜见的太多了，摇头呵呵笑了下：
“老规矩，一人一壶，雷打不动，老司徒过来说好话都没有。这断玉烧买再多，也不够几天喝的，真想念了，抽个时间回来坐坐，比带着一缸酒管用。”
祝满枝知晓孙家铺子的规矩，可跟着许不令出来，答应好了帮情郎买酒，就买一壶的话肯定不够喝，她讨价还价道：
“孙掌柜，我们可是老熟人了……”
“小老儿我到处都是老熟人，照这么买，后面的人喝啥？一人一壶，没得商量。”
祝满枝叹了口气，眼珠转了转，指着宁清夜的肚子：
“一人一壶也行，小宁怀上了，我们可是三个人，说不定是四个，五个也有可能……”
宁清夜正在发呆，闻言回过神来，抬手就在满枝腰上掐了一把：
“瞎说什么？你才怀上了。”
孙掌柜哭笑不得，被磨得没办法，还是给装了三壶酒，递给祝满枝：
“你那兄弟怎么没过来？听说他也来京城了，许久不见还真有点想念。”
祝满枝接过三壶酒提在手上，笑嘻嘻道：“他在宫里上朝呢，待会应该会过来。掌柜的保重，我们去前面逛逛，先走啦！”
孙掌柜点了点头，目送两人消失在雨幕中。
又回到了长安城，自然会勾起往日各种各样的回忆。祝满枝提着三坛酒，走走看看间，不停念叨着把宁清夜当免费劳力使唤的事儿。
宁清夜给满枝撑着伞，走向曾经居住过的小院，目光一直在巷子各处停留，显然是在回忆当年和许不令在这里相会的时光。
两人走出巷子口时，迎面也走来了两个路人。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文袍面向随和，手里撑着黑色油纸伞，看气质像是个儒士；中年男子身后，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约莫十二岁上下，扛着一把桃花小伞，乖乖的跟在男子背后。
四人擦肩而过，并未停留。
宁清夜走过后才回过神来，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回头看了眼，却只能看到桃花伞的伞面，和小姑娘的裙摆。
祝满枝略显疑惑，偏头道：“小宁，怎么了？”
“没什么。”
宁清夜觉得那小姑娘有点眼熟，却也说不出哪里熟悉，仔细回想无果，也只当是曾经在长安城走动偶然遇见过……
……
“掌柜的，来一壶酒。”
春雨淅淅沥沥，酒肆中三张酒桌都是空的，孙掌柜在酒缸前擦拭。
酒肆外，中年男子收起了油纸伞，靠在了门口的围栏上，伞尖上仍然滴着雨水。羊角辫姑娘有学有样，也把小一些的桃花伞收起来，靠在了黑伞的旁边。
孙掌柜抬起头来，稍微打量了几眼，不认识，含笑上前道：
“客官第一次来吧？面生的很。”
中年男子笑容和煦，在靠窗的酒桌旁坐下，让羊角辫姑娘坐在对面：
“往日经常听说‘其烈如火，可摧金断玉，方称‘断玉烧’，乃世间第一佳酿’，听了半辈子，未曾喝过一回，这次刚好到长安走动，顺道过来坐坐。”
孙掌柜呵呵轻笑，端着温好的断玉烧来到桌旁，又取了两碟小菜过来放下：
“也算不得佳酿，就是烈，客官你品品，看喝不喝的惯。”
中年男子拿起断玉烧抿了一口，可能是喝马奶酒习惯了，遇上这蒸馏出来的高度烈酒，还真被呛了下，点头道：
“名不虚传。”
羊角辫姑娘坐在对面长凳上，个子长高了不少，双腿不再悬空摇摇晃晃，她转头看了看孙掌柜，笑眯眯道：
“老伯伯，我爹可喜欢喝你酿的酒了，以前跟着爹爹跑江湖的时候，他老念叨这个，说喝啥都没滋味。”
“是嘛？”
孙掌柜用毛巾擦了擦手，在旁边坐下，打量小姑娘几眼：
“你爹爹叫什么呀？老头我记性还不错，说不定认识。”
羊角辫姑娘眨了眨眼睛，看向了对面的师父，明显是在询问能不能说。
中年男子放下酒碗，平静道：“叫薛义，江南六合门薛家的远房亲戚，前两年来长安走动过一会，出了岔子，听说最后来了这附近，老掌柜可还记得？”
孙掌柜听见这话，又看了看旁边的羊角辫小姑娘，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声：
“老头我还以为要等好多年，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小桃花一愣。神色微喜：“老伯伯认识我爹爹？”
“认识，你爹还有你吴伯伯来长安的时候，经常到这儿来喝酒。”
孙掌柜站起身来，走进了后屋，片刻过后，拿着个长条布包出来，放在了酒桌上：
“可惜，你爹上次来长安的时候，出了岔子，大晚上跑过来，给你留了样东西。”
小桃花抬手打开布包，两截寒铁枪身出现在眼前，枪杆上刻着一朵小桃花，歪歪扭扭，却是熟悉的不能在熟悉。
“爹爹……”
小桃花眼圈儿顿时一红，嘴儿抿了抿，眼看就要哭了，却又强行忍了回去，把两截铁枪抱在怀里，看向孙掌柜：
“我爹爹说什么没有？他当时说很快就回来，结果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了……”
孙掌柜在酒肆中卖了一辈子酒，从未离开过一天，却看尽了天下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望了左清秋一眼，叹了口气：
“行走江湖，妻离子散是常事，横死街头是善终，有几个人能真正走完。你爹爹当时挺后悔，不过，行走江湖干杀人的买卖，倒头来死在乱刀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你爹让我嘱咐你一句，别想着给他报仇，也没仇可报，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和他一样出来跑江湖，得不偿失。”
小桃花抱着铁枪，水汪汪的眸子稍微茫然了下，嗫嚅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清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老掌柜是个明白人，若是人人都如老掌柜这般想到通透，世上哪还有那么多生死别离。可惜这些东西，世上能看透的也只有寥寥数人，不切身体会，寻常人根本参不透。老掌柜和她讲这些，早了。”
孙老掌柜眼中显出几分意外，呵呵笑了下：“客官有这眼界，那也不用小老儿我瞎操心了。我这性子便是如此，见人便想说两句，都成习惯了，客官勿怪。”
左清秋微微颔首，和孙掌柜又聊了两句，喝了一碗酒后，便起身带着小桃花离开酒肆。
小桃花抱着铁枪，情绪很低落，跟着走出门，抬手去拿靠在墙边的小伞，转眼却瞧见，青石小巷远处的入口，一个白衣男子，手持油纸伞，牵着黑色骏马缓步走了过来……

第十章 萍水相逢
从太极殿出来，已经中午时分，长安城内下起了小雨。
许不令走出宫门，让在外等候的岳九楼去和关鸿业联络，他独自牵着马前往大业坊。
来太极殿面圣，说白了也只是走个流程，宋暨心里有再多想法，也不可能对他说什么；他对宋暨有再多不满，也不会在此时和宋暨反脸；朝会上只聊了公事，除此之外半句话都没多说。
至于五万西凉军，宋暨会怎么安排，萧绮也早就预料到了。宋暨只想要兵不想要将，又没法把许家踢开，才让尚未掌权的许不令带兵；给的官职是虚职没有实权，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得听关鸿业的安排，不能脱离朝廷掌控擅自用兵。
许不令对此也没说什么，毕竟他若是上来就独掌兵权，整合了关中二十万府兵、民兵，那估计也不用平叛了，回头和西北的肃王一起包长安的饺子，手握四十万大军，直接登基即可。
不过把西凉军交给关鸿业指挥，肯定不是长久之计，话语权是打出来的，许不令还得在平叛的战场中，想办法树立威信，把关鸿业压下去，然后才能和朝廷摊牌要兵权，现在一仗没打就想着独揽大权，也不现实。
驾马来到大业坊的状元街，许不令先去仙芝斋，给船上的姑娘每个人都挑了几样胭脂，然后便来到了孙家铺子，想着打上一壶断玉烧，解救肚子里都快饿死的酒虫。
青石小巷中，细密雨珠自伞骨滑下，落在青石地砖上，马蹄铁发出清脆的‘踏踏——’响声。
来这世道这么久，许不令走过最多次数的路，除开宝宝的水路和旱路，恐怕就是这条小巷了。
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偶尔还能遇见似曾相识的酒客，其实若是真有机会的话，许不令更想呆在这里，能安安稳稳与世无争，谁又想在外劳苦奔波。
遥遥看见巷子深处的老酒肆，许不令露出几分笑容，正想着该怎么和孙掌柜打招呼，忽然瞧见一个小姑娘从酒肆里跑了出来，附身拿起小伞，正好望向这边。
四目相对，曾经只是萍水相逢，时间相隔遥远，两人却都没有忘记对方。
“小桃花？”
“大哥哥！”
酒肆外，小桃花脸色的伤感一瞬间变成了惊喜，连雨伞都不拿了，一手抱着包裹，一手遮在头顶，快步跑向了巷子口。
左清秋撑着油纸伞，回过头来，瞧见那匹很醒目的追风马，眼神不易察觉的凝了下，转身跟在了小桃花身后，步伐平稳，油纸伞遮在小桃花头顶，滴水不漏。
许不令松开缰绳，撑着伞快步上前，瞧见这一幕，眼中稍感意外，多留意了那撑伞的中年男子一眼，便又看向了羊角辫姑娘：
“小桃花，你还在长安城呀？”
小桃花踩着绣鞋，跑过青石小巷，来到许不令的跟前，眉眼弯弯笑道：
“我前几天才过来，以前都在外面到处跑。上次收了大哥哥银子，说是让吴伯伯给你算命，结果……结果……”
小桃花看了看怀里的长条包裹，眼神又黯了些。
许不令目光随之下移，瞧见露出来的半截枪杆，眉头微微皱了下。江湖上用铁做枪杆的很少，他遇见小桃花的那晚，在仁义堂中被魁寿街李家算计，当时便有个用铁枪的汉子……
稍作联想，许不令便拼凑出了前因后果，明白第二天去找小桃花，小桃花为什么不在了。
不过当晚李家收买高手意图伏杀他，他虽然和在场几人起了冲突，但铁枪薛义和吴忧仗着武艺高强杀了出去，后面的事儿都是狼卫处理的，按江湖规矩算也和他没啥关系。
不过，许不令看着面前眼神伤感的小姑娘，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走进了几分，微笑道：
“没事，现在不是又遇上了吗，这位是……”
许不令望向左清秋，左清秋表情随和，微微颔首：
“我是小桃花师父，行走江湖不便透漏身份，望公子勿怪。”
许不令微微点头，对此倒也不介意：“见过先生。”
左清秋此次是为了右亲王的儿子而来，单挑的话不一定奈何的了许不令，只要打起来必然暴露身份，自然没有在此处和许不令动手的想法。他看了小桃花一眼，便转身走向了酒肆：
“你们聊吧，我去那边看看。”
小桃花略显伤感的情绪很快就恢复了过来，见师父走开了，便跑到了许不令的伞下站着，从腰间取下荷包，拿出里面一直贴身相随的银元宝，递给许不令：
“大哥哥，你当时付的银子。伯伯说江湖人要讲信义，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我本来想等长大了，跑江湖的时候去找你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你了。”
躺在掌心的银元宝光亮亮的，明显经常拿在手中摩挲。
许不令心里微微揪了下，想了想，抬手把小桃花的手指合了起来，握住了银元宝：
“你不是给我算过命嘛，算的很准，该是我给你答谢才对，怎么能把银子要回来。”
小桃花摇了摇头：“我当时瞎说的，就算准也是蒙的，不能白拿大哥哥的银子……”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算命都是蒙的，只要蒙对了就是准。我找你算命，算准了若是把银子要回来，岂不是坏了规矩，以后会倒霉的。”
“……”
小桃花眨了眨眼睛，觉得很有道理，一时间两难起来：“那……那也不能给这么多……”
“多的就当预付的酬劳了，等小桃花长大了，走江湖的时候，拿着银元宝来找我，多出来的银子，到时候随便帮我跑个腿就行了。江湖人嘛，收钱办事天经地义，谁都不欠人情。”
“嗯……”
小桃花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合适，她跟着师父认真习武，想的便是以后走江湖把元宝还回去，还回去以后做什么，倒是没有想过。反正现在把人遇见了，等长大了再去还，好像也不是不行，不过……
小桃花想了想，低头道：“酒肆里那个老伯伯说，我爹爹走的时候，嘱咐我以后不要走江湖，师父也经常和我说，江湖很小，没什么好走的……”
许不令听见这话，倒是愣了下，手掌撑着膝盖，微微附身，微笑道：
“不闯江湖最好，江湖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你是姑娘家家，习武不游历江湖的话，以后做什么？”
小桃花回忆了下，嘻嘻一笑：“师父说，要为天下开太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为天下开太平？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抬眼望向酒肆前负手而立的中年人，只有一个背影。
高人……
许不令本想问问小桃花师父是谁，可行走江湖既然隐姓埋名，肆意打听不合规矩，他想想还是没说什么，抬手揉了揉小桃花的发髻：
“跟着你师父好好学，以后有本事了咱们一起给天下开太平。”
小桃花点了点头，收起元宝后，回头看了看等待的师父，轻声道：“师父还有事，我先走了，以后怎么找大哥哥呀？”
许不令轻笑了下：“哥哥我是天下第一，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现在还小，不用想这些。”
“哦……”
小桃花抿嘴笑了下，转头快步穿过雨幕，跑向了左清秋，跑出几步，又回头招了招手：
“大哥哥再见。”
许不令抬手摆了摆手，站在雨幕之中，目送小桃花离去。
小桃花跟在左清秋后面，一步三回头，直至人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孙老掌柜站在酒肆的围栏后，左右看了两眼，叹了一声：
“江湖便是如此，恩恩怨怨的谁都分不清楚。公子不是江湖中人，那小姑娘估计也不是，就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
许不令知道孙掌柜是在说铁枪薛义的事儿，虽然此事和他关系不大，但毕竟和薛义的身死有所牵连，小桃花以后知晓内情，会不会找他麻烦还真说不准。
许不令牵着大黑马来到酒肆外，递出了酒葫芦：
“是啊，希望吧。”
“公子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
孙掌柜接过酒葫芦，拿起酒勺，清亮酒液灌入葫芦中，发出哗哗声响。
许不令目光一直放在巷子转角，可能心思已经不在酒上了，接过酒葫芦后，放下一锭银子，便牵着马转身离去。
孙掌柜用毛巾擦了擦手，站在小酒肆的屋檐下，望了望许不令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巷子的另一头，摇头笑了一下。
青石小巷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人来人往，可能每个人都有这样一段与众不同的故事；有的刚刚开始，有的早已结束，有的至今还深陷其中执迷不悟，其中有多少爱恨纠葛、悲欢喜怒，没人说得清楚，能知道一切的，恐怕只有能让人忘却一切的酒了……

第十一章 枝目前犯（二）
从孙家铺子出来，在街坊间穿行许久，来到了当年买下来的宅院，细细密密的春雨也小了几分。
许不令在院口停下马匹，推门进入熟悉的小院。墙头杏树郁郁葱葱，半年无人居住，院子里积了层落叶，正屋的小窗户，几块木板歪歪斜斜，还是以前的模样。
宁清夜白裙如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脸颊微扬，带着几分酡红，看着天空的云卷云舒，不知在回想什么，略显出神。三个酒壶放在地上，其中一个打开了，两个小碗放在跟前。
雨水滴滴答答，从屋檐上落下，衬托着稍显冷艳的容颜，恍惚间让人觉得又回到了当初相逢的那段时光。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走到屋檐旁，前后看去：
“满枝跑哪儿去了？”
宁清夜回过神，偏头望了下，便又继续望向天空：“满枝等你喝酒，好久没喝，我俩先碰了一碗，她直接就趴下了。”
许不令收起油纸伞靠在墙边，探头往门里瞄了眼——临走前小屋收拾的很干净，倒是没有遭贼，收好的被褥被拿了出来，已经铺在了小床上。身着暖红裙子的小满枝，四仰八叉的趴在上面，被褥盖着上身，脸蛋儿红扑扑明显带着几分醉意，可能是听到了声响，稍微清醒了些，半眯着眸子，醉醺醺笑了下：“许公子，嗯……嘻嘻~……”然后又没声了。
“这丫头……”
许不令哭笑不得，摇摇头，回身在宁清夜旁边坐下，把小板凳拖近了几分，紧紧挨着：
“方才在孙家铺子，遇上个熟人。以前咱们去仁义堂，就是和楚楚第一次见面那次，事前先在虎台街算了个命，你可还记得？”
宁清夜方才一直在想这事儿，听见这话豁然开朗：“我方才也遇见了，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原来是那个小姑娘……她好像叫小桃花？”
许不令点了点头，拿起还剩大半壶的断玉烧，仰头灌了一口：
“是啊，那次找她算姻缘，她说要娶的人近在眼前。现在想来，料事如神。”
“……”
宁清夜恍然的表情一凝，继而又冷了下来，望向了别处：“别自作多情，谁要嫁你？”
许不令拿起酒碗，倒了一碗递给宁清夜：“说好先做情侣，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别出尔反尔啊。”
宁清夜低头看了看酒碗，接过来小抿一口，舔了舔红润薄唇：“哼~”
许不令轻笑了下，想起小桃花，又叹了口气：“上次我们去仁义堂，遇见的几伙杀手中，有个使铁枪的汉子。是小桃花的爹爹……”
宁清夜听到这个，眼神微微动了下。自幼出身江湖，爱恨纠葛的事情见得不少，明白这种江湖恩怨中，受伤的永远都是心智未成的子女。她坐直了几分：
“我看那小姑娘，现在过得还行，她没事吧？”
“挺好的，找了个比较厉害的师父，她师父武艺很高，估计内外兼修，感觉比祝大剑圣都有压迫力，就是不知道是哪里的高人。小桃花近两年估计也在习武，看根骨比夜莺只强不弱，几年之后，恐怕就能在江湖上听到她的名字了。”
宁清夜轻轻蹙眉，至亲暴死、拜师学艺，是为了做什么，江湖上人尽皆知。她回想了下：“在仁义堂，是他们先对你图谋不轨，我们只是自保罢了。再者，当时那两个人武艺很高，自己杀了出去，我们也没拦住，若不是狼卫跑过来，就已经逃走了，最后被狼卫所杀，按理讲和我们没关系才对……”
“本来就没关系，薛义干的是杀人的买卖，罪有应得，再遇上一次也照杀不误。不过小孩子是无辜的，年纪小小没了爹，往后的日子全都变了，但这种事又没法避免，只能说造化弄人。”
宁清夜沉默了下，可能是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淡淡哼了一声：
“怎么不能避免？妻儿俱在，若是肯知足，不去谋财谋高官厚禄，老老实实过日子，岂会出事？”
许不令摇了摇头，轻轻握住了宁清夜的手：“人活一世，哪能事事都顺心如意，事后看来肯定不该去做那些事，但事前根本不会知道这些。
就比如厉寒生，作为一个书生，‘学而优则仕’，寒窗苦读数年，为的就是报效朝廷，古往今来的读书人都是如此，他想进京谋个官职其实没错；按照读书人的看法，堂堂正正靠学文顶天立地，可比以武乱禁的江湖人有出息。
再者，你娘当年被陷害，成了逃犯，厉寒生作为读书人，肯定是想着向朝廷伸冤，而不是在深山里东躲西藏认下这个罪名；若不是后来宋暨上位清洗江湖，他真能衣锦还乡也说不定。”
宁清夜沉默了下，轻轻哼了一声：“事已至此，纵有千般理由又如何？他现在依旧在想着皇图霸业，给吴王当走狗，可半点没有悔改的意思。”
许不令也只是随口劝劝，见宁清夜心情不好，知道多说无益，便也不再多嘴，转而道：“要不要进去歇会儿？”
宁清夜喝了两碗断玉烧，脸颊上明显带着两抹红晕，被勾起了往日思绪，心情稍显低落，确实有了些许醉意，闻言点了点头，起身准备进屋。
只是宁清夜还没起身，就发现许不令探出手，穿过裙子搂住了腿弯，右手拖住了她的后背，继而身体一轻，就被横抱了起来。
宁清夜思绪刹那间恢复：“你做什么？”
“送你去休息。”
许不令表情平静，走进屋里，用脚把门带上：“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是这样把你抱过来的，你把我绑了，我还得忙前忙后的救你，可把我给累坏了……”
宁清夜根本没听这些打岔的话，扭着身体想要落地，眼神微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思？想占便宜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找借口……”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把宁清夜放在满枝旁边，认真道：
“清夜，我想占你便宜！”
？！
宁清夜一呆，没想到许不令还真就直说了。她脸色愈发红了几分，想起身出去：
“不行，你想得美，你放开我……”
许不令单手捉住宁清夜的两只手腕，摁在了被褥上，稍显不满：
“看嘛，我直说你又不答应，还是得找借口。你上次背上受了伤，我看看好的咋样了，留疤没有……”
言语间，许不令抬手挑开了衣襟，露出了白色的荷花肚兜。
宁清夜明显稳不住了，眼中又急又气，偏头看了看旁边的满枝，扭了两下：
“许不令，你……呀~”
荷花被捏了下，激的宁清夜猛地一颤，清水双眸中满是羞恼：
“你放手，我……我让你亲一下就是了，满枝在跟前……”
许不令心满意足：“对吗，这才像情侣，把眼睛闭上。”
宁清夜面若霜雪，却掩不住脸颊上的红晕，咬牙瞪了许不令一眼后，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双眸。
“呜……”
窸窸窣窣——
房屋很小，床铺不大，老旧的木板发出些许轻响。
祝满枝躺在里侧，灌了碗断玉烧，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发觉有人在旁边动来动去，她略显不满的哼哼了一声，睁开了眸子。不曾想抬眼就瞧见，铁姐妹宁清夜，和她的情郎抱在一起互啃，大白团儿都被捏的变了形状。
！！！
我尼玛……
祝满枝猛然惊醒，脸色顿时涨红，可马上又被恼火取代，猛地翻起身来，都快气哭了：
“小宁，你住口！当着我面偷我男人，你……你太过分啦！”
宁清夜完全是在被欺负，刚刚才进入一点状态，发觉满枝醒了，顿时也惊醒了过来，羞恼窘迫之下，一把推开了身上的许不令，急急忙忙坐起身来，合上裙子：
“满枝，我……是他，他对我用强……”
祝满枝都快气哭了，抓着宁清夜的肩膀摇摇晃晃：
“我不听我不听，怪不得你把我灌醉，原来是为了和许公子亲亲摸摸，还当着我的面……”
宁清夜纹丝不动，蹙眉道：“满枝，你别血口喷人，什么叫我灌醉你？你自己一口下去直接翻了，还是我把你扶着进的屋……”
“我们可是拜把子的姐妹，你明知道我在，还……还……”
喋喋不休。
许不令吃干抹净，稍微整理了下衣袍，轻声道：
“好啦好啦，回船上再说吧，下午还有事。”
宁清夜脸皮薄的很，拉个手被发现，都能窘迫好几天，更不用说现在了。理亏之下不敢和满枝对峙，连忙起身跑了出去。
祝满枝翻身而起穿上鞋子，想继续去找宁清夜的麻烦，路过许不令时，抿了抿嘴，又委屈道：
“许公子，你怎么能这样……我……我明明也在旁边……”
大眼睛里明显有几分醋味。
许不令捧起满枝的脸蛋儿就嘬了几口，面带微笑：
“现在公平了吧？”
“公平个什么呀……”
祝满枝心满意足，急急忙忙从怀里钻了出去，追出了房门：
“小宁，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不然我和你绝交了……”

第十二章 理直气壮
飞马从长安城回到清渭楼的码头，已经到了下午，小雨停了下来，春风拨云见日，阳光洒在了春意弥漫的郊野上。
宁清夜骑着白色追风马走在前面，本就不多的醉意早就烟消云散，脸上的红晕却未消减，闷着头驱马小跑，很想把背后的跟屁虫甩掉。
不过，祝满枝骑得也是追风马，速度半点不慢，跟在后面絮叨了一路：
“小宁啊，我知道你喜欢许公子，但喜欢归喜欢，做人得讲点道理吧？明明是我先遇见许公子，比你早多了，你不把我当姐姐也罢，有些事总得避讳一下吧？你倒好，趁着我喝醉，当着我的面和许公子亲热，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嘛？我都想学楚楚在外面吹《凤求凰》了……”
宁清夜听得头皮发麻，反驳了一句：
“你不会吹曲子。”
“嘿——这是曲子的事儿吗？我要是当着你的面，和许公子拉拉扯扯，你心里能好受？”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都说了是他用强……”
“什么用强啊，你以为我没瞧见你勾着许公子脖子？小樱桃都起来了……”
踏踏踏——
宁清夜纵马疾驰，直接跑上了楼船，眨眼不见了踪影。
祝满枝被好姐妹‘枝目前犯’，岂能就此忍气吞声，追进了屋里，继续和宁清夜讲着道理。
许不令一直跟在后面看戏，姐妹间打打闹闹，他自然也不会跑去拉架解释。
三人刚刚上船，萧绮便来到了甲板上，回头看了看两个小姑娘：
“相公，她们怎么了？”
成婚之后，萧绮发髻梳成了妇人髻，多了几样首饰，虽然还是一袭黑色长裙，但较之以前的霸道女总裁，多了几分柔婉气质。近个半月都在忙着公事，萧绮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憔悴，掩饰的很好，却骗不过许不令的眼睛。
许不令有些心疼，走到跟前，勾了勾萧绮耳畔的发丝：“没什么，闹着玩罢了。你也别一天到晚想着公事，没事和湘儿、红鸾玩闹放松一下，有益身心健康，别仗还没开始打，你先把自己身体熬垮了。”
甲板上人挺多，萧绮抬手把许不令的亲昵动作压了下来，轻声道：“我都习惯了。再者和湘儿有什么好打闹的，只要我不忙公事，她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来了，今天尾巴明天刮毛什么的，就拿我这姐姐当练手的……”
许不令颇为同情：“是嘛？走，我陪你一起去收拾收拾湘儿，给你出出气。”
萧绮看了看天色，微微嗔了许不令一眼：“大白天的，崔小婉可住在湘儿屋里，怎么收拾她？晚上再说吧。对了，崔小婉好像等你一天了，听湘儿说，你要带她去给她自己上坟，可莫要被人撞见了。”
许不令扶着萧绮走回船楼：“已经让老岳去周边盯着了，不会被人瞧见。我带崔姑娘过去一趟，你先洗白白在屋里等着……”
“知道啦知道啦~”
萧绮脸色发红，硬被三言两语挑的有点馋了，微微用肩头撞了许不令一下，便步履盈盈上了楼……
……
片刻后，码头沿岸。
许不令站在楼船下安静等待，春日微斜，在地上拖出一道高挑的影子，追风马自顾自的啃着路边带着水珠的稚嫩草叶。
楼船上，两条狗蹲在踏板两侧摇着尾巴，身着荆钗步裙的崔小婉，在萧湘儿的陪同下，从甲板上走了下来；手上挎着竹篮，里面放着香火纸钱，头上戴了个帷帽，用来遮掩太过引人注目的容貌。
“母后，我走了啊！”
“去吧。”
萧湘儿站在甲板边缘，左手抓着大白鹅的脖子，右手插着小腰，眼神停留在缓步下船的儿媳妇身上，表情略显复杂。
萧湘儿了解崔小婉的性子，喜欢干净到有些执拗了，别人摸过的东西，用之前都会用手绢仔细擦拭一遍，只有十分亲近和信任的人，才会不去注意这些。
昨天晚上阴差阳错的，许不令摸了崔小婉一把，还摸的那种地方；萧湘儿还以为小婉知道后，会和姐姐第一次被舔一样，洗十几次澡，可结果崔小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被占便宜都不在乎，说明崔小婉心底里，对许不令已经不光是当成亲密的人那般简单了，说不定已经……
萧湘儿越想越觉得别扭，特别是崔小婉老叫她‘母后’，脑子里总是浮现起某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比如‘母后，相公好厉害呀……’之类的，想想就头皮发麻。可小婉和她同病相怜，自己上了岸总不能把小婉往下撵，牵线搭桥和从中阻挠都不对，萧湘儿也只能这么眼巴巴看着。
许不令晓得宝宝的想法，在岸边招了招手，眼神诚恳，证明自己没打歪主意。
可惜，萧湘儿半点不搭理，提着大白鹅便走向船楼，大白鹅扑腾翅膀挣扎，她还沉声训了句：
“你再乱来，信不信本宫把你毛拔了做成毛笔？”
鹅毛只能做鹅毛笔，寻常毛笔显然做不了。
许不令只觉身上某处一凉，脸色不太自然的咳嗽了一声。
崔小婉提着小篮子，回头瞄了眼，脆声道：
“母后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怎么回事呀？”
许不令也不太好解释，只是微笑道：“大白鹅太凶，可能惹到湘儿了。走吧。”
“是挺凶的。”
崔小婉没有再留意，缓步走到追风马的旁边，把篮子递给许不令，然后便双手扶着马鞍，脚儿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追风马很大，肩膀比崔小婉脑袋还高半头，没有凳子又不会武艺，想翻上去可不容易。
崔小婉废了好大劲儿，才侧坐在了马鞍上，稍微收了下裙子，看向许不令，稍显犹豫：
“要不再找一匹马？两个人坐着有点挤。”
许不令没用上去搂着美人踏春的意思，抬手牵着缰绳，徒步往外走去：
“皇后陵离这儿不远，也就三里多路，你不会骑马，坐着就行了。”
“好。”
崔小婉轻轻笑了下，端端正正的侧坐在马背上，转眼看向长安城外的郊野。
雨后初晴，道路旁花红柳绿、草木成荫，景色十分不错，不过此时，两个人的心思显然都没放在景色上。
许不令牵着马缓行，虽然昨天是无心之失，但和崔小婉独处，很难再像以前那般心无邪念了，满脑子都是一个‘软’，心中说起来有点惭愧，觉得亵渎这朵小白花，可想开口道个歉，却又担心崔小婉知道了会难以接受。
崔小婉也在想着这件事儿，不过她自幼就和寻常女子不一样，对于无心之失，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只是觉得许不令今天有点沉默寡言，没以前那么有意思了。
两人在草长莺飞的道路上走了片刻，崔小婉忽然开口道：
“喂，你是不是在想昨晚的事儿？”
许不令表情一僵，迅速收敛的乱七八糟的思绪，偏头笑了下：
“是啊，昨晚不小心闯进屋里，惊扰姑娘了。”
崔小婉心思通明，知道许不令脸上的那一丝尴尬来源于什么。她展颜笑了下，认真道：
“我没怪你，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和母后是夫妻，常言‘小别胜新婚’，回来急急忙忙的找她很正常。不过我有点想不透的是，你即便认错人，把我当成了你的其他夫人，按照礼法，你应该让我出去，再临幸母后才对，为什么要捏我一下？”
？！
许不令眼中显出几分错愕，没敢回头直视崔小婉的双眸，只是干笑道：
“嗯……你知道是我捏的？”
崔小婉表情宁静，没有任何异样：“你手大，我自是分辨的出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不怪你，你也别去回想，不然就不算君子了。”
“呃……”
许不令老脸红了下：“姑娘不介意就好……其实我也不算什么君子。”
崔小婉摇了摇头：“身正影直便是君子，男人好色很正常，你不必为此自责。”
？？？
许不令摊开手：“我自责个什么？这有什么好自责的。”
崔小婉还是摇头：“好色还理直气壮，也不行。你要把这当成一件平常事，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才能问心无愧。”
“……”
好色，和吃饭喝水一样……
莫得感情的色胚……
许不令沉默半天，知道崔小婉在说‘食色性也’，可这话怎么听都不大对劲，最终还是放弃了辩论，转而道：
“算了，还是给你讲诗词故事吧，你想听什么。”
“春天的”
“嗯……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春日斜阳之下，两人一马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第十三章 桃花回眸
春日西斜，微风徐徐。
长安东郊的小道上，白袍公子牵着黑色骏马，在花丛间闲庭信步。荆钗布裙的纤弱女子侧坐于马背，头戴帷帽，两只绣鞋凌空晃晃荡荡。
崔皇后陵修建在花红柳绿的山野之间，宋暨继位后作风节俭，加之是让崔皇后假死，陵墓修的不算大，周边种上了一片小桃林，地势偏僻，平日里也没闲人过来打扰，只在逢年过节时候会有人来清理杂草林木。
皇后陵外围的小树林中，躺着一方小坟，只是个圆形的小土包，前面立着块无字碑。
死士无名无姓、无亲无故，贾公公把其埋葬在此后，便再无人来探望，坟头上已经长满了杂草，不走到近前，几乎发现不了这座小坟墓。
崔小婉在树林间下马，看了看小坟，眼中并没有显出太多情绪，只是认认真真的在墓碑前点了三炷香，蹲在无字碑前烧纸钱，然后轻声念叨：
“下辈子投胎去个好人家，莫要再当死士了，还有，做事别那么耿直，要给自己活着……”
许不令靠在大树上安静等待，内心无波无澜。虽说贾易死于他手，但那种情况下，就好似棋盘上黑子吃了白子，棋子之间没有仇恨，只是单纯的按照棋手铺好的路在走而已。贾公公是贾易的义父，事后没帮贾易寻仇，而是帮贾易完成死士的使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很快，纸钱在春风中燃成灰烬，崔小婉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可能是觉得周边的草木太凌乱了，跑到追风马跟前，取来了许不令的佩刀，认真在小坟周边除草。
许不令明天才出发回军营，倒也不着急，开口道：
“崔姑娘，我来吧。”
崔小婉俯身弓着腰，臀儿上的裙子被绷的圆圆的，回眸一笑：
“你歇着就是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来。”
许不令见此也不多说，又回到了大树下靠着，看着崔小婉的背影在花草之间摇摇晃晃，玉团子般的臀儿有点惹眼，他微微偏开了无心的目光，可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好像也什么其他可看的，不自觉间又多瞄了几眼……
……
皇城大内，御书房。
繁琐的政事商谈完毕，各部朝臣退出了御书房的大门，只留崔怀禄和关鸿卓在书桌前安静站立。
身着龙袍的宋暨，手里拿着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在了案台上的香坛之内，举目看向案台上挂着的画卷，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怀念。
画像上，女子在林间回眸，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正如贾公公所说，崔小婉对宋暨来说，是一面镜子，心灵澄澈、不沾染市井朝廷上任何的酸腐气，也是唯一能和宋暨平等闲谈的人。
把崔小婉送走后，宋暨便彻底的成为了孤家寡人；以前尚不觉得孤寂，但此刻山崩般的局势之前，整个大玥的压力压在一个人的肩膀上，繁忙过后的闲暇，哪怕是宋暨，又何尝不想找个局外人吐吐心里的苦水？
可惜，这世上只有崔小婉，能听这些帝王不能说出口的牢骚之语，也只有崔小婉，敢骂骂他这个皇帝。
画像很有神韵，终究也只是死物，当不了镜子，也听不了那些积压在心里的闹骚言语。
宋暨驻足凝望了片刻，便收敛了心神，转身之时，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来到书桌后坐下，看向的眼前的两个心腹。
御史大夫崔怀禄是崔小婉的生父，这层姻亲关系在，和宋暨的关系，比其他朝臣亲近许多；太尉关鸿卓则是宋暨一手提拔。
三公之中，宰相萧楚杨哪怕刻意避讳着与肃王的关系，但已经成了姻亲，宋暨很难再信任萧楚杨了，能私下里商讨对策的，也只有面前这两位朝堂上的顶梁柱。
关鸿卓待群臣走后，才开口道：“许不令带着西凉军过来，虽然今日在朝廷上没有任何异样，给了个虚职也欣然接受。但西凉军几乎是许家的私兵，兵马只认肃王虎符，而不认天子印信，如果许不令违令不从执意夺权，鸿业好像也无可奈何……”
关鸿业是关鸿卓的胞弟，被宋暨委以重任，他这当哥哥的，显然是怕弟弟压不住藩王之子，到时候出了纰漏不好收场，先打个预防针。
对此，崔怀禄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许家的兵权是圣上给的，兵只认将不假，但将不能不认天子印信。许不令若是独断专行，不遵从关鸿业的调遣，直接卸了他的职务即可。让西凉只出五万兵，便是因为朝廷缺这五万兵马，但并非离了没法活，有进退的余地。”
关鸿卓思索了下，有些担忧：“若是为此惹恼了肃王，导致肃王也临阵倒戈……”
宋暨轻轻抬手：“朕不贪这皇位，只是东部四王无一人能当大用。肃王倒戈，朕无非退位让贤，天下还是姓宋；但肃王或许不令，以为朕依仗他，便携军自重、不听调令，证明有反心，朕不会对其妥协半分；哪怕东部四王打长安城下，杀绝朕这一脉，也好过许家入关挟天子以令诸侯，杀绝整个宋氏。
让关鸿业放手用兵即可，他能逼反许不令，无非鱼死网破尔，有东部四王来收拾烂摊子。但切记不能给许不令机会，让其在平叛中攒下军威，一旦威信压过了关鸿业，收揽了平叛军的军心，那就真的骑虎难下了。”
关鸿卓听见这掏心窝子的话，算是吃了颗定心丸，认真点头：
“圣上放心，鸿业带兵多年，在军中威望不输郭显忠，只要圣上让他放开手脚不用顾忌，自是能把仗打好，不给许不令携军自重的机会。”
……
崇仁房，缉侦司。
无数狼卫在衙门里穿行，或回来复命或领命外出。
虽然缉侦司不属于军队体系，但作为天子手下的情报机构，战时全力开动依旧十分忙碌。
衙门后方案牍库下，关押重犯的地牢内。
北齐右亲王世子姜凯，双手扶着铁栏杆，百无聊赖的说着废话：
“姐姐，你们都是江湖上有名望的前辈，不能滥杀无辜不是？我虽然是北齐的世子，但向来爱民如子、洁身自好，按照江湖人的说法，应该是个好官，现在被关在这里，你们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罢，好吃好喝总得来点吧……”
铁栏杆外面，身着宫装的太妃九节娘娘，在桌前小口抿着茶水。旁边还有秘卫中的高手，和在地牢里来回踱步的宋英。
九节娘娘可能是听得烦了，略显不满的道：
“后生，男儿家生前死后，都该顶天立地，你不绝食明志也罢，怎么比我这妇人还碎嘴……”
姜凯从万人之上的世子变成阶下囚，被关了几个月，早就受够了。虽说九节娘娘年纪比他大一些，但身为先帝的妃子，容貌肯定不差，眼神直勾勾的在人家风风韵韵的身段儿扫来扫去：
“我绝什么食啊，又不是没法出去。要我看，我北齐肯定都快打过黄河了，打到长安城最多一两年，要不你们以后跟着我算了。等我北齐复国，少不了你们好处，姐姐，我让你当王妃如何？”
九节娘娘轻轻蹙眉：“你爹姜横都五十老几了，也好意思开口？你以为你爹是肃王许悠？若是像许悠那般痴情还俊俏，本宫打他一顿他都不还手，本宫说不定还会考虑下改嫁，你爹可是三十多个妃子……”
“不是，当我的王妃，我才二十老几，虽说没许不令那王八蛋猛，但姿色可不比他差上半分……”
“呸——不要脸……”
姜凯知道不可能说服这些宋氏的鹰犬，但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除了口花花一下也无事可做，还准备继续和九节娘娘套套近乎。只是几句话还没说完，案牍库的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轰隆——
仅燃着火把的地牢内霎时间碎石飞溅，姜凯上方的牢房穹顶，被一尊巨大的石狮子直接砸穿，两道人影同时落了下来。
左清秋赤手空拳，仅着一身文袍，抬手抓住姜凯的肩膀便飞身而起从洞口钻了出去；北齐唯一的武魁，拜月台剑仙燕回林，单手持剑，电石火花之间数剑齐出，在诸多秘卫还没看清的情况下，便隔着栏杆放翻了两人。
正在踱步的宋英脸色骤变，拔刀便冲向了牢房。
燕回林提着青锋长剑，站在铁栏杆后面，扫了眼对面牢房的神箭杨宽，觉得没法搭救，便也飞身而起窜出了洞口。
喝茶的九节娘娘，武艺自是比不上世家最顶尖的宗师，听见声响吓得胸脯一抖，转眼看去，方才还在不停聒噪的牢房里，只剩下一尊石狮子，不见半个人影，顿时愣住了。
宋英来到牢房门外，一刀劈开了锁链：
“是左清秋、燕回林！追！”
“诺！”
诸多秘卫，霎时间全部追了出去……

第十四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落日西斜。
长安城东郊的皇后陵外，小坟包附近已近被整理的整整齐齐，只是崔小婉的强迫症有点严重，眼里容不下半点瑕疵，依旧在周边的树木上修剪着枝叶，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许不令靠坐在大树下，手中拿着酒葫芦，佐酒赏花赏草赏美人，乐在其中，顺便也在讲着些许有趣的故事：
“……宁采臣问小倩‘你来干嘛？’小倩说‘我来跟你睡觉’，宁采臣一听，你好好一个女孩子家，居然直接跑来说要和我睡觉？便说‘你滚，不然我叫人了！’……”
崔小婉听得很认真，发觉许不令带着几分调笑意味，轻声道：
“你别笑话人家，那个宁采臣是个书生，坐怀不乱是对的，若是换做你，肯定会说‘还有这种好事？’，对不对？”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无话可说。
崔小婉听着故事，仔细清理树木上的藤蔓枝叶，清理到一处时，忽然瞧见枝叶下挂着个大黑球。
崔小婉动作一顿，仔细瞄了眼，觉得像是马蜂窝。
在深山幽居多年，马蜂窝自然是见过的，不过按照她的了解，马蜂在春天会搬家重新筑巢，这马蜂窝看起来当是去年筑的巢，里面应该是空的。
念及此处……
崔小婉抬手就是一刀，砍在了马蜂窝上，斗大的马蜂窝就掉在了地面上。
“噗——”
许不令一口酒喷了出来，眼神惊恐，猛地窜起来就往崔小婉跟前跑：
“诶诶诶——”
崔小婉脸上带着几丝笑意，脆声道：“没事，是空的，你看……”
嗡嗡嗡——
春意盎然的树林间，密密麻麻的翅膀煽动声响起。
崔小婉笑容微僵，把刀一丢便蹲在了地上，抱住了脑袋瓜。
“我去……”
许不令满眼错愕，有点好奇这又白又虎的小村姑，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他大步飞奔道跟前，拔出醉竹刀，便是连续十几刀出手，将冲过来的马蜂一分为二。
只是野蜂飞舞自四面八方而来，刀再快也不能把旁边的崔小婉也防住。
许不令劈出几刀后，便猛地把蹲在地上抱头的崔小婉捞了起来，扛在肩膀上，飞身跃上马背拔腿就跑。
崔小婉轻轻呜了一声，趴在许不令宽厚的肩膀上，腰肢纤细倒是稳稳当当的不会掉下去。她抬眼看着后面追赶的马蜂，眸子里还有几分疑惑：
“怎么会有马蜂呢？你不用跑，蹲在地上装木头就行了，它们看不见……”
啪——
许不令实在不知道说啥，用刀身在脸侧的臀儿上轻抽了下：
“你行啦，把脸捂住，别破相了。”
崔小婉眉儿微蹙，有些吃疼：“你打我做什么呀？”说着抬手也在许不令的背上打了下，当做还手，看模样还生气了，不过也听从了劝告，用袖子捂着脸避免被发疯的马蜂叮了。
踏踏踏——
黑色骏马在郊野上飞驰，后面跟着一片黑云，马上男子肩膀扛着个姑娘，风太大把裙子撩了起来遮住了脸，又连忙用手把裙子按下去，搂着姑娘的腿弯。
而另一侧，长安城外的郊野上，数十骑秘卫疯狂追赶，再往后还有数不清的狼卫包抄。
天子脚下，狼卫总部，被人劫走了战俘，若是天子得知必然震怒，宋英心急如焚，疯狂驱使马匹追逐。
可北齐国师和剑仙燕回林绝非凡夫俗子，缉侦司虽然探听了些许消息严防死守，却没料到这两尊庞然大物敢深入虎穴，准备根本不充分，左清秋杀出缉侦司后，就彻底泥牛入海，失去了踪影。
宋英带着秘卫在郊野上漫无目的的搜寻，天空的猎鹰忽然传来提示，宋英眼中大喜，往过追去不过半里，就听见一阵马蹄飞奔的响动。
众人抬眼看去，却见春意浓浓的田野间，一匹黑色追风马在极远处飞驰而过，马上白袍男子面如冠玉，单手持刀纵马飞奔，身形对诸多秘卫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许世子！”
诸多秘卫瞧见许不令，眼中都略显茫然，看的许不令肩膀上还扛着个姑娘，更是微微愣了下。
许不令这是在强抢民女？
好像是在逃跑，看起来还真像……
怪不得被鹰盯上了……
秘卫心中疑云翻涌，刹那间猜测出各种可能，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宋英连忙朗声开口：
“许世子，你可曾瞧见有贼子从此处逃脱？”
及远处，许不令冲出田野，猛然发现密密麻麻的一帮秘卫老熟人，也是吓了一跳。他肩膀上抗的可是当朝皇后，这要是被发现，宋暨怕是真要把他六马分尸。
崔小婉趴在许不令肩膀上，听见声音，余光偷偷瞄了眼，不曾想看到了马队中的九节娘娘，她脸色微微一白，小声道：
“遭了遭了，是阿九，她和我很熟……”
“躲好。”
许不令听见这话，更是惊的不行，反手就把崔小婉抱在了怀里，把脑袋按在胸口，掉头就朝着别处夺路而逃。
诸多追赶的秘卫，发现许不令竟然掉头跑了，眼神微微一呆，暗道：许世子肯定是强抢民女怕被发现……
宋英见许不令这反应，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驱马追赶：
“许世子，你跑什么？”
许不令知道举止有些可疑，但他能如何？总不能停下来和秘卫打招呼。他抱着崔小婉，头都不带回的，怒骂道：
“眼瞎啊？没看到老子在被追杀？”
追杀？
秘卫都是莫名其妙，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位名声如日中天的武魁、藩王之子，背后跟着一群大马蜂。
？？
宋英满眼错愕，张口就想骂一句“你他妈一个武魁怕马蜂？”可这话明显不敢说出口，只能焦急道：
“世子可曾瞧见有贼子从这里逃脱，北齐国师左清秋劫走了世子姜凯……”
许不令听见这话，微微愣了下，忽然就反应过来，小桃花的师父是谁了。
不过这和他有个毛关系，他抱着崔小婉，马不停蹄：
“没看见，驾——”
追风马疾驰，眨眼就只剩下一个黑点。
宋英本身就是干侦查情报工作的，瞧见这反应，便知晓有蹊跷——从扛着改为抱着，故意遮挡了那个女人的容貌，那问题肯定出现在那个女人身上，不是抢来的就是身份见不得光。
只是姜凯被劫走，事儿太大了，宋英此时也难以细想，见许不令头也不回的跑了，也只得带着诸多秘卫高手继续搜寻左清秋的下落……

第十五章 有意思的一天
踏踏踏——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许不令纵马扬鞭、怀抱美人，跑过清渭楼周边的官道。
崔小婉坐在许不令怀里，脸颊被按在胸口，马蹄奔波磨磨蹭蹭，鼻尖儿都给磨红了。
可能是有点扛不住了，崔小婉努力偏过脸颊，往上瞄了眼：
“喂，甩掉他们没有？你都快把我捂死了。”
马蜂已经放弃了追杀，秘卫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许不令表情严肃，回头瞄了眼：“已经甩掉了，不过外面人多眼杂，城外到处都是狼卫，你再忍一忍，马上就到船上了。”
崔小婉眨了眨双眸，只得转过脸颊，重新埋在了许不令的胸口，抽了抽鼻子闻了下，又开口道：
“你身上好香啊，桂花味，好像是陆红鸾身上的味道，昨天晚上你去陆红鸾那里睡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我又没自己的睡房，就过去了。”
“我听母后说，她是你姨，你心里不古怪吗？”
许不令表情稍显尴尬：“呃……又不是亲姨，你还是我婶婶，湘儿还是我姑奶奶……”
崔小婉听见这话，又扭过脸颊，往上瞄了眼：
“你明知道我是你婶婶辈，咱们这是事急从权避免被人发现，你应该心无邪念坐怀不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许不令眼神严肃：“你没事去捅马蜂窝，又撞上秘卫，我要是无波无澜半点不紧张，那不成木头了？”
崔小婉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你在撒谎，不过理由充分，我就不计较啦。”
“……”
许不令放在崔小婉后背的手稍稍松了些，目不斜视，专心骑马。
忙了一整天，回到船上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许不令牵着马上船，崔小婉跟在身后，脸色没有丝毫的异样，和出门时没有任何区别，也不知是不是真不把这些事放在心头。
两人进入船楼，正是吃完饭的时间，船楼里，满枝和清夜待在房间里吃着晚饭，依旧在小声争论着小院里的事儿。
饭厅中，萧绮、湘儿、红鸾、玉芙坐在圆桌旁进餐，明显都精心打扮过，洗的干干净净还带着几分水汽，衣裙也换成了轻薄通透的春裙，坐在小圆凳上，纤细腰身勾勒出曲线曼妙的下围，从侧方看去，一个赛一个的勾人。
三个大姐姐明显都商量好了，瞧见许不令回来也不搭理，只是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相公你懂得’的意味。
松玉芙还没一起过，被命令洗白白，还以为几个大姐姐要把相公让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
“相公回来啦。”
许不令在门口扫了眼，顿时气血上涌，知道几个媳妇是在故意馋他，还真有点把持不住，微微点头：
“好好吃饭，不用起身，我待会再收拾你们。”
崔小婉走在前面，闻言有点疑惑：
“你收拾她们做什么呀？男人打女人不好，你刚才就打我了一下，我还没说你来着。”
许不令自是不好解释，和崔小婉回到房间里，放下了随身物件。
崔小婉在外忙活一下午，也有点饿了，先洗干净了手，然后从自己的柜子里，取来了许不令是亲手刻的小木碗；不过眼神扫向柜子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抬手取了两样东西，转过身，把圆滚滚的兔子尾巴拿起来晃了晃，笑意盈盈：
“对了，母后送给我的，好看嘛？”
？？
许不令一个趔趄，看着质地精良的兔尾巴，眼神复杂：
“呃……她送你这个做什么？”
崔小婉察觉到许不令的脸色和萧湘儿差不多，都是欲言又止、略显尴尬。她好奇道：
“母后说是插在花盆里的，我觉得不是，你知道这是插在哪儿的？”
“我不知道……唉……”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被崔小婉澄澈的眼神盯的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他抬手接过兔尾巴，放回了柜子里，微笑道：
“以后告诉你吧，反正不是往花盆里插的……估计你知道了会不太高兴。”
崔小婉摇了摇头：“你这样吊人胃口，我才不会高兴。我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看，插到该插的地方，那应该就更好看，你和母后都不告诉我插哪儿，我就会自己琢磨，但是又想不通……”
你能想通，那就出事了……
许不令感觉自己像是在纯洁无瑕的小白花上泼墨，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没接话。
崔小婉见状，也不再问了，又取出红木小牌，从旁边取下小刻刀，准备在上面刻下了一个‘一’。
？？！
许不令瞧见这看了一百多次的熟悉场景，还真懵了下。和崔小婉去小树林几个时辰，出来后崔小婉在红木小牌上刻‘正’字，这要是被宝宝大人看到，还不得掐死他，他连忙上前抬手：
“崔姑娘，你这……别乱刻，让宝宝看到非打死我！”
崔小婉动作一顿，握着红木小牌子，略显疑惑：
“为什么呀？”
许不令只想把乱教小孩子的宝宝摁在榻上好好抽一顿屁股，他无奈道：
“这个东西，嗯……很有意义，要用来记载比较特殊的事情。”
崔小婉点了点头：“是啊，母后说也是这么说，我觉得今天挺有意思的，把我都吓到了，所以记下来……”
“不是……算了，以后再说吧，跑了一天都饿了，去吃饭吧。”
许不令又把红木小牌拿了过来，放进柜子里，催着小婉往出走。
崔小婉无可奈何，只得跟着出了房门。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寻常吃饭都是一个人端着碗坐在露台上吃，不过今天许不令回来了，许不令肯定是陪着夫人吃饭，她便也坐在了萧湘儿的旁边。
陆红鸾、萧绮和崔小婉不熟悉，又摸不透心思，心里都感觉怪怪的。
萧湘儿倒是已经适应了，很自然的帮小婉盛饭，和长辈似得询问：
“小婉，今天出去没遇上什么事吧？”
崔小婉坐在圆桌旁，并没有因为人多表现出任何不舒服的模样，微笑道：
“遇上了，扫坟的时候，我捅了个马蜂窝，本来以为没马蜂，结果出来了一大群。然后许不令就把我抗在肩膀上跑，和强抢民女似得……”
？
萧绮双眸微眯，狐疑瞄了瞄许不令。
陆红鸾对自己的宝贝疙瘩‘心知肚明’，微笑了下，半点不意外。
萧湘儿则是有点恼了，瞪了许不令一眼：
“许不令，你怎么回事？”
许不令正在给玉芙夹菜，面对宝宝的审视，坦然道：
“事急从权，几百只马蜂，我又不是神仙，所以才扛着崔姑娘逃跑，没其他意思。”
崔小婉也是点头：“是啊，事急从权，我不听话，他还打了我屁股一下……”
许不令表情一僵。
“许不令！”
“吃饭吃饭……”
……
……
闲话家常间，一顿饭吃完，转眼夜色已深。
船只后方的露台上，崔小婉靠着躺椅摇摇晃晃，看着天空的月色发呆。
吃完饭后，萧绮说是有事找萧湘儿详谈，把萧湘儿叫去了楼上的房间里。然后陆红鸾和松玉芙都不见了踪影，许不令也不见了。
崔小婉不傻，猜得出去干什么了，虽然觉得有点不合礼法，但全然不放在心上，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和她没有关系。
看了片刻月亮，崔小婉忽然又想起了正事，拿出小木牌，借着月光，还是认认真真的在上面刻下了一个‘一’。
母后说过要记载有意义的事情，她觉得要把有意思的事记下来。
种花养花，看花开花谢，是因为她喜欢平淡。
回望过去二十多年，打破这份平淡的意外很多，但不让她讨厌的意外，好像就只有柴房里的偶遇，和今天的捅马蜂窝。
能打破这份平淡，又不让她讨厌的意外，自然就是有意思的事情，怎么能不记下来呢……

第十六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细密春雨击打窗案，发出沙沙的轻响。
楼船二层的闺房里，许不令睁开眼睛，左手陆姨右手萧绮，宝宝直接趴在了胸口酣睡，被压的动弹不得，玉芙年纪小又害羞，可怜巴巴的缩在里侧边角，还背对着，一副‘不忍直视’的小模样。
周身都是软软的，温柔乡不过如此。
许不令紧紧搂着，实在有点舍不得起身，可不起来也不行，总得把事情办完，才能一辈子都这样无忧无虑的躺着。
听着雨声躺了很久，许不令轻轻吸了口气，亲了亲宝宝的额头，又捏了捏陆姨和萧绮。
稍许过后，许不令自己在房间中穿戴整齐，回身把被褥都给掖好。
睡在里侧的松玉芙，新婚燕尔不久便离多聚少，心里有太多不舍却不好表露，躲在陆红鸾的背后，小声道：“相公，早点回来啊。”
三个大姐姐没有说话，不过眼神中的不舍没有丝毫掩饰，连向来心智坚韧的萧绮也是如此。
“离开几天罢了，又不是离开好几年，有什么舍不得的，相公也得养精蓄锐不是。”
许不令微笑了下，附身依次在唇边轻点，便转身出了房间。
洗漱过后，来到楼下。
宁清夜换上的轻甲，外面罩着蓑衣斗笠，站在船楼入口眺望天空，安静等待。
一直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的祝满枝，今天起得很早，站在跟前依旧在絮叨：
“小宁啊，咱们可是拜把子烧黄纸的姐妹，你看看，我起这么早来送你，你说说你对得起我嘛……”
许不令有些好笑，转头看去，却见崔小婉也站在最里侧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盘谷粒，正蹲在地上喂鹅，瞧见他后，抬手摆了摆：
“慢走。”
“再会。”
许不令摆了摆手，便转身出了船楼。披上蓑衣之时，发觉祝满枝眼神酸酸的，一副想甜一下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不令自是心领神会，把满枝按在墙上就是一顿乱揉，直把小满枝揉的‘呀呀呀—’乱扭才罢手。
宁清夜眉锋紧蹙，倒也没搭救自作自受的好姐妹，牵着大白马便走下了楼船。
岳九楼和百余亲兵已经在船下等候，待许不令骑马下船之后，便朝着东南方飞驰而去。
而楼船，也在同一时刻离岸，沿着渭河顺流而下……
……
皇城大内，宫门刚刚开启，百官撑着油纸伞鱼贯而入，宛若游离在白石御道上的一朵朵黑色荷叶。
太极殿后方，宋暨端着茶杯，听着缉侦司刚刚传来的消息。
宋英单膝跪地，面带自责：
“……左清秋武艺太过高强，出城后便如泥牛入海，再难追寻踪迹……不过，在追捕的路上，卑职倒是在东郊，瞧见肃王世子，被马蜂追着到处跑……”
？
宋暨目光一凝，略显不喜。
宋英连忙垂首：“当时，肃王世子肩膀上还扛着一名女子，发现卑职后，又把女子抱如怀中，有故意遮挡面容的嫌疑。昨夜卑职探查过，城内没有哪家小姐失踪……”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以说没有半点意义，不过宋英丢了北齐世子，罪责难逃，也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情报，吸引皇帝的注意力。
此举明显也有效果，宋暨听闻之后，眉锋微蹙，心中自是生出了几分疑惑。
说许不令强抢民女，宋暨肯定不信。
堂堂世子想要女人，何须去抢，哪怕是想要个公主当侧妃，宗室那边也不会多嘴半句，说不定宫里小公主，还会为此争抢打起来，寻常世家的女子，就更不用说了。
既然有意遮挡女子的面容，那肯定是女子的身份不好见光。
当前局势下，身份最敏感的萧大小姐，许不令都光明正大的娶了，还有什么女子需要遮遮掩掩？
北齐的公主？
宋暨端着茶杯，沉默片刻后，毫无头绪，便抬手道：
“去查查许不令去了哪儿。”
“诺！”
……
清明时节雨纷纷，长安城外的官道上，时而行过车架马匹，前往祖陵祭奠故人。
东郊的皇后陵外，挂着崔家牌子的马车缓缓行来，丫鬟家丁拿着各种祭奠的物品，在皇后陵内仔细清理着墓园。
崔家的长房嫡妻崔夫人，在丫鬟的陪同下走下了马车，撑着油纸伞，在皇后陵外缓步行走。
崔夫人出身在五大门阀之一的太原王家，前些日子太原城被破，娘家自是受到了殃及，跑出来的人很少，大半都成了北齐的‘座上宾’。
虽说北齐想复国离不开各大门阀的支持，不会对王家嫡系的人下杀手，但威逼利诱加恐吓的，总是让在朝中为官的王家人束手束脚，崔夫人自然也受到了影响，近些日子心情不是很好。
清明来皇后陵扫墓祭奠，对崔夫人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她是崔皇后生母，年近三十才生下了小女儿崔小婉，一直当做心头肉，当年送小婉进宫，崔夫人便不太想答应，知道小婉住不惯。后来那些事儿，丈夫崔怀禄肯定事前和她解释过，不然崔小婉真死在宫里，崔夫人早就跑到宫里问宋暨要说法了，岂会一句‘病卒’，就能当做无事发生过。
知道女儿没事儿，崔夫人自然对祭祀不上心，还觉得有些不吉利。
皇后陵外春雨幽幽，崔夫人和丫鬟闲庭信步，等着家丁把东西准备好，然后烧炷香就回长安城。其间也有护卫，跑去给以前的同僚贾易烧点纸钱。
只是皇后陵里面还没拾掇好，去树林里烧香的护卫，倒是先跑了过来，躬身道：
“夫人，前两天有人来过这里，打扫了贾易的坟地。”
崔夫人听见这个，稍稍茫然了下。死士自幼培养，无名无姓、无亲无友，对世家门阀来说只是工具，便如同忠犬一样，死后能得个安身之所，便已经是主家仁至义尽，正常来说是没人会记得的；她让护卫过去烧点纸钱，也只是因为贾易刚好埋在附近，小婉又很信任这个死士而已。
崔夫人想了下，抬步来到了树林间的小坟旁。抬目看去，圆坟周边的野草已经被除去，距离相等严丝合缝，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小竹篮还放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无字碑前只有三炷香，说明过来就只带了三炷香，不多不少；旁边的几棵树木，枝丫已经被劈断，贴着树干连一点凸起都没有，削的十分仔细……
知女莫若母，崔夫人瞧见这整齐的有点诡异的场景，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觉得大事不妙。
她看着小婉长大，小婉在桃花里种树，一直都是这么收拾苗圃，错一点都能别扭的吃不下饭；能跑来给贾易上坟，还这么除草砍树枝的人，世上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个。
崔夫人左右看了看，把护卫叫过来，轻声道：
“马上派人回崔家，去找二叔，让他去看看桃花林的长势如何。还有这里，把周边草木再收拾一下，也不知是谁收拾的，弄得这么难看……”
护卫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崔夫人身后的老丫鬟，也觉得有点眼熟，不过丫鬟自然不可能知道那等密事，只是疑惑询问：
“这几天清明节，昨天宗室那边来人祭祀过皇后，贾易在宫里当了十年太监，会不会是宫里的人收拾的？”
崔夫人心思有点乱，摇头道：
“可能是吧，不用管了，走吧。”
“是。”
……

第十七章 安排差事
春末夏初，雨水最甚，从陈仓出发，到七百里外的拒阳城，连日阴雨，抵达时已经到了三月下旬。
东北方向，北齐大军已近推到了六百里外的开封以北；秦地崇山峻岭多关隘，黄河以南则一马平川，齐军战略大方向，还是渡黄河入中原腹地，一时间威胁不到关中道。
而四王联军那边，大军依旧在朝着西北进发，为了防止朝廷直接反推过去，楚王已经在南阳、襄阳、荆州、岳阳、鄂州一线布下重兵把守，最前线的南阳，距离拒阳仅有五百里，算是双方正面接触的一线主战场，也被称作‘武关道’。
在春秋时期，秦楚之间彼此攻防数百年，这片区域便是必争的险关要塞，有‘谁得谁活，谁失谁死’之称；朝廷的大军，只要出了武关，入了楚地的平原地带，想杀到楚王所在鄂州几乎无险可守；而四王联军只要从这里打进去了，几天就能兵临长安，战略意义有多大可想而知。
拒阳城外的，平叛军的大营驻扎在这里，十余万人马在此汇聚，又派往各处防线。
黄昏时分，大将军关鸿业，身着亮金铠甲，站在帅帐外，眺望拒阳城的后方，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西凉军，从关中过来，逐渐汇入平叛军的大营。
朝廷精兵都调去了北疆，此地驻扎的兵马，都是抽调而来的府兵和民兵，和西凉军比起来方方面面都有差距；如此强军入阵，关鸿业心里自是多了几分底气，可瞧见飞驰而来了西凉诸将，他眼中又显出些许愁色，毕竟这些兵不是他关家的，而是许家的。
虽然天子已经给关鸿业透了底——有东部四王在，只要许家敢不遵皇命，那就往反的逼，真逼反放开了打，大不了和许家一起死，东部四王坐收渔翁之利，天下还是姓宋，就死他一个宋暨而已。
可真把许不令惹毛了，关鸿业肯定第一个被许不令拿来祭旗，能好好合作一起平叛，谁他娘想被拿来祭旗？
所以说，怎么把西凉军的兵权要过来，还是个头疼的问题。
稍微等待了片刻，十余骑飞马进入军营，为首白袍男子提着长槊，背后的肃王大旗已经说明了身份，道上兵甲连忙避让，无人敢拦。
关鸿业收起了各种思绪，昂首扶着剑柄站在营帐外，面色威严。
关鸿业是平叛军主帅，许不令只是过来协防的军队头领，许不令比关鸿业低一级；在军营之中，主帅威信不容置疑，连天子的命令都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关鸿业自然不会跑去舔着脸迎接许不令。
许不令也没有摆藩王世子的架子，飞马来到军帐之前，翻身下马，先抬手行了个礼：
“关将军！”
关鸿业四十余岁，身侧长得颇为高大，带兵多年，本身也是朝廷的名将之一，面色不喜不怒，看起来气度不俗。面对许不令的行礼，关鸿业只是轻轻抬手：
“免礼，战时紧急，许世子随本将入帐吧。”
“诺。”
许不令带着杨遵义、屠千楚进入帅帐。诺大帅帐之中，已经坐了数十位军中将领。朝廷能打仗的老将，都在边关和北齐死磕，能跑过来带着府兵平叛的，多半是在军中不上不下的武官，其中不少都是将门年轻子弟，有几个还是许不令在国子监的同学。
许不令目不斜视，走到了帅帐前排坐下，杨遵义等人坐在左右。可能是西凉四路将军的名声太大，哪怕不言不语，也有几分客大欺主的意味，军帐中讨论的声音渐渐都停下了。
关鸿业对此并不在意，站在舆图前，便讲起了平叛军推进路线，和各处布防。
没有出乎许不令的推测，关鸿业直接把西凉军放在了前锋位置，出武关攻南阳，府兵、民兵为辅兵协助攻城清理战场周边；杨尊义和屠千楚都是战功赫赫的老将，自是被指为了先锋军的主将，和关鸿业一起负责中军推进；而到了许不令这里，就给来了句：
“……战场之上不容出丝毫纰漏，许世子未曾带过兵，贸然领军后果难以预料，本将本不想让许世子亲身涉险；但圣上有言，许世子乃大将军许烈之后，将门虎子，可先携军三千，在栾川县驻守，只需稍加磨砺，日后定能独当一面……”
屠千楚向来脾气大，听见这话顿时就火了。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商量过，知道朝廷肯定会消减许不令的军权，免得一军两主帅，关鸿业没法随心所欲用兵。可他们没料到朝廷这一刀削的这么狠！
带五万西凉军过来帮朝廷打仗，就给许不令三千兵去守栾川县？
栾川县在什么地方？距离南阳两百多里的山沟沟里面，都到出武关道了，没有任何战略意义，带三千人去哪儿守着，不就等同于说‘你带三千兵，哪儿凉快哪儿歇着，仗我来打就行了。’
西凉军只听上级号令，屠千楚和杨尊义的上级只有许不令，许不令跑山沟沟里待着了，总不能两百里外微操，到时候就只能听官职大一级的关鸿业调遣，这是明目张胆的让许不令放权。
关鸿业话语一出，屠千楚便拍了桌子：“开什么玩笑，小王爷带五万人千里迢迢跑来，你让小王爷带三千人去栾川县打什么东西？……”
关鸿业今天只要退半步，以后平叛军怎么打仗，就没他事儿了，对此自然是怒目道：
“许世子未曾打过一场仗，身上无半点战功，本将如何将五万兵马交在他手上？圣上的意思是让许世子带兵磨砺，从少到多逐步掌兵，古来名将皆是如此，连你屠千楚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难不成你觉得圣上的安排，亏待了许世子？”
这就明白的那皇权压人了。
屠千楚还想说什么，许不令却是抬了抬手：“都是一家人，何必争来争去。圣上如此安排，也是为了让我多加磨砺，我许不令自会领命。不过……”
许不令抬起头来，看向关鸿业：“带兵打仗不是儿戏，西凉军以骑军为主，关中军以步卒为主，擅‘以步制骑’，用兵之法截然不同。关将军往日带的都是关中军，确定能把这五万西凉军用好？若是出了纰漏……”
关鸿业抬起头来，眼神肃穆：“我关鸿业带兵一辈子，如何用兵无需许世子指点，许世子守好栾川县即可。”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开打之前，世事难料，我也不多费口舌。只希望关将军能用兵如神、先知先觉，别拖了西凉军的后腿；若是延误了战机，到时候不用我开口，恐怕太极殿的朝臣，都能用唾沫淹死关将军。”
关鸿业听见这话，心里略显茫然。延误战机，多半是友军破防驰远不及，或者敌军出现纰漏没能抓住机会。他大权在握，整个战场都在眼皮子底下，能延误什么战机？
“许世子放心，只要西凉军服从军令，本将不会出丝毫纰漏。”
许不令点头轻笑，没有再多说，起身便领着兵符，出了中军营帐……

第十八章 夜勤……
很快，许不令点齐了三千西凉军精锐，走出拒阳城外的大营，前往栾山县布防。
除他之外，杨冠玉和徐英身处其中，一个统领步卒，一个率领两千轻骑。至于去山岭间布防，为什么带骑兵，因为只有两千人，关鸿业刚捡了大便宜还没消化过来，自然也没问。
步卒走的不快，又下着小雨，约莫行出十余里，天便完全黑了，军队便在山岭间安营扎寨，等天亮继续行军。
西凉军令行禁止，上面怎么安排他们怎么走，安营后便认真休息，倒也没有什么怨言，但许不令身边的人，显然就有点不服气了。
临时搭建的小帐篷内，许不令借着灯火，查看着栾山县周边的舆图。
钟离玖玖把身上的披风叠好放在旁边，仅穿着轻薄的薄纱春裙，跪趴在地上铺着被褥，借着火光，薄裙透着些许肉色，如同粉团儿，在许不令眼前摇摇晃晃：
“……凭什么呀？你带着五万兄弟过来，姐姐还以为你要纵横沙场、大战雄风；结果到好，千里迢迢把人带过来，让人家当话事人，这和寨子里面打仗，大寨子出人手帮小寨子，结果还得听小寨子的人呼来喝去，有什么区别？”
絮絮叨叨，一副觉得相公不争气的小媳妇模样。
许不令有些好笑，放下舆图，抬手在身边的粉团子上捏了捏：
“这又不是小寨子之间打架，不一样。”
钟离玖玖往前缩了下，回过头来，半躺在地铺上，用手掩着身后，嗔了许不令一眼：
“姐姐又不是不会算账，你说说这是不是窝囊？你手底下的人，凭什么给他指挥？”
许不令斜靠在小案上，把玖玖的脚儿拖过来，取下绣鞋，在手里轻轻按摩：
“简单来讲，就是老寨子德高望重，所有人都心里向着老寨子，我也是老寨子里出去的人。现在老寨子有事，寨主让我回来帮忙，我带着一帮能打的兄弟回来，这是本分。要是回来就仗着人多势众，把寨主的龙头杖给抢了，你说说这叫什么？”
钟离玖玖躺在被褥上，仔细琢磨了下，倒是明白了些，微微点头：“忘恩负义，仗势欺人。寨子里的百姓肯定心里不服你。”
“对嘛。”
许不令低头在雪白晶莹的脚丫上亲了口，继续道：
“我要的不光是指挥权，而是寨子上下都心服口服，也就是关鸿业手底下的十几万人、乃至朝廷百官，从心里都向着我。你看我现在，带着一帮子能打的兄弟回寨子了，寨主安排手下把人领走，我二话不说，安排我去外面站岗，我也认真站着。结果，等对面的寨子打过来了，寨主安排的手下应对吃力，我这站岗的，倒是带着几个兄弟伙，舍生忘死，帮寨子立了大功。你说说，这叫什么？”
钟离玖玖脸儿发红，呼吸不稳，轻声道：
“仁义两全。若真是这么个，寨子的百姓，肯定会觉得寨主不实在，用人为亲、亏待了你，肯定都站在你这边。可你现在就带着三个人，在后山站岗，两边寨子几百号人在前山打架，你进都进不去，怎么立功？”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许不令翻身而起，坐在了被褥上，拍了拍玖玖：“乖，转过去趴着。”
钟离玖玖轻抿薄唇，又嗔了许不令一眼，才不情不愿的翻过身，抱着个小枕头等着。
只可惜，许不令刚仔细舔了片刻，雨声淅淅沥沥的帐篷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小麻雀叫了一声，又连忙闭嘴，看模样又被威胁了。
钟离玖玖脸色发红呵气如兰，闻声表情微变，连忙把裙子拉下去，起身规规矩矩侧坐，把许不令手拽过来放在腿上，做出号脉的模样。
很快，帐篷的帘子掀开，披着蓑衣的钟离楚楚，脑袋探进来，露出一双碧绿眸子，扫了眼后，略显疑惑：
“师父，你给许不令列行检查，怎么检查这么久？他真生病了？”
钟离玖玖气息稍显不稳，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微笑了下：“没有，方才和他聊了聊寨子里的事儿，耽搁了些时间。”
钟离楚楚满眼不信。方才她弄好帐篷、铺好被褥，师父按照随军大夫的职责，过来给许不令检查身体情况，顺便问问为什么把兵让人家带，结果等了半天都不见师父回来；楚楚心里自是明白钟离玖玖干什么去了。
见玖玖还找借口，钟离楚楚有些不满了，解开蓑衣走进帐篷里，在地铺旁蹲下，仔细扫了眼，把玖玖的裙子挪开些，指了指被褥上的些许水迹：
“师父，你的药瓶漏了不成，怎么湿的？”
！！
钟离玖玖表情猛地一红，继而和火烧一般越来越红，连忙用裙子挡住，吞吞吐吐：
“楚楚，那什么……下雨吗，进来的时候手上沾点水很正常……”
许不令冷峻不凡的脸色也有点挂不住，轻声给媳妇打圆场：
“楚楚，夫妻俩的，偶尔亲热一下，也正常……”
“正常什么呀？”
钟离楚楚把自己师父拉过来，护在身后，瞪了许不令一眼：
“外面几千人，你要是真喜欢我师父，岂会在这种场合作弄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声音大……”
“哎呀~！”
钟离玖玖都快羞死了，被徒弟这般当众处刑哪里受得了，连忙起身，拉着楚楚就往外走：
“楚楚，你才多大？这种话以后别乱说……”
钟离楚楚心满意足，起身随着师父出去，离开前不忘回头瞄了眼许不令，淡淡哼了声。
许不令孤零零坐在被褥上，摊开手，眼神无奈。
方才还在啃团子，转眼就变成了独守空房，自是有点睡不着。
许不令躺了片刻，又翻起而身出了帐篷，来到了营地中。
三千人的营地不算大，但也有百余顶大帐篷，加上押送辎重粮草的民夫，几乎占满了整个山谷。夜色已深又春雨绵绵，营地里黑灯瞎火，只有远处巡逻的士兵在来回走动。
许不令冒着雨幕，无声穿过帐篷，来到了宁清夜和宁玉合的帐篷内，悄悄挑起帘子看了眼——师徒俩都睡下了，并排排躺在地铺上，露出两张姣美脸颊，一张冷艳一张娴静。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无声无息的来到地铺旁，在宁清夜的身边躺下。
宁清夜武艺不低，察觉不对，迅速睁眼想去摸配剑，却被捂住了嘴，定睛一看，许不令竟然在跟前，还做了个嘘的手势。
！！
宁清夜惊的魂飞魄散，急忙眼神示意旁边的宁玉合，眼中都是‘你疯了？’的表情。
许不令自然没疯，在宁清夜旁边躺下，轻手轻脚的把手探入了被褥，继续开始忙活。
近在咫尺的不远处，宁玉合安静平躺，睫毛也颤了下。她武艺比清夜高，许不令跑进来，岂能没有察觉，心里也吓了一跳，还以为要和欺负满枝一样，当着清夜的面把她……
好在许不令没抽风到那个地步，不是冲着她来的。宁玉合暗暗松了口气，自然是装睡，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宁清夜瞪大眸子，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许不令。忍了片刻后，发觉许不令得了便宜不走，还越来越得寸进尺，顿时就恼火了。
换做一般女儿家，长辈在跟前躺着，肯定不敢声张。可宁清夜明显不是一般女儿家，性格向来率直，觉得这样迟早被师父发现，当机立断就推了宁玉合一把：
“呜呜——”
许不令满眼错愕，没想到清夜真敢吵醒玉合。玉合醒了彼此对峙肯定尴尬，他只得收手，飞身蹿了出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宁玉合本来不想醒来，可都这样了，她再不醒就有的的假了，待许不令窜出去后，她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眸子，偏头望向徒弟：
“清夜，怎么了？”
宁清夜眼中满是羞愤，却不敢声张，见师父没发现，暗暗松了口气，轻声道：
“师父，我没事，做噩梦了。”
宁玉合点了点头：“是嘛，早点睡吧。”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宁清夜被这么一弄，哪里还睡的着，悄悄把剑拿过来抱在了怀里，才谨慎的闭上了眸子……

第十九章 兵行诡道
楚地，鄂州。
烽火燃起，千里楚地草木皆兵，鄂州城四方城门外，皆摆了募兵台位，台位前人山人海，全是提着刀兵的江湖汉子。
楚人尚武成风，是除幽州之外，江湖人最多的地方。
与其他藩王一样，楚王宋正平在辖境内名声维护极好，可谓深得民心；加之宋正平自幼尚武，喜和江湖人以兄弟相称，结交广泛。
现在想招兵买马，只需各地江湖龙头放句话出去，说什么‘君王无道，楚王要给铁鹰猎鹿受害讨回公道等等’，便有无数苦大仇深又热血上头的愣头青，跑过来当炮灰。虽说江湖人战阵配合不行，但再不行，也比只会用锄头刨地的庄稼汉能打不是。
眼见大旗一举八方来援，楚王府上自然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氛。王府正殿内，楚王高坐于上首，席间除开各路将军，还有虎头山、船帮等等江湖势力的首脑，推杯换盏间，‘仁王、贤王’之类称赞不绝于耳。
楚王宋正平身着蟒袍，把玩这手中茶刀，表情和煦。不过作为一地藩王，宋正平到还没有被这表面上的强盛冲昏头脑。
楚地背靠东部三王，正面就是关中，而且大半是平原地带，地大物博不假，但地理位置真不怎么好。
说是和东部三王联盟，等把宋暨拉下马之后再商量谁当皇帝事儿；可东部三王的意思，明显是让宋正平当马前卒。
宋正平心里有火气，但也无可奈何。站在朝廷那边，宋暨不可能把皇位给他，等同于打白工。站在东部三王这边，和关中紧挨着，他不第一个上谁第一？
想要这场内乱中谋取最大的利益，宋正平唯一的路数，就是一马当先，在‘四王伐暨’的战场上拿首功，压住其他三王，然后第一个带兵入长安，让宋暨禅位。可这条路想走通，显然不容易。
宋正平右侧，是楚地门阀周家的家主周楷，也是楚王的岳丈。周楷手里端着酒杯，沉思许久后，开口道：
“王爷，老夫倒是有一计，不知行不行的通。”
宋正平放下茶刀，微微侧身：
“周公但说无妨。”
周楷摸了摸胡子，稍微酝酿措辞，才开口道：
“前日，长安城的老相识，把武关道的布防送了过来。朝廷的平叛军，有关中军两万、府兵十万、民兵五万，工兵及民夫七万有余。府兵、民兵全甲者只占七成，弓弩、战马大半被抽去了北边，用的军械还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成年旧货；军器监正在全力打造，但还是以北疆为主，能送到平叛军手上的寥寥无几……”
宋正平对这些一清二楚，他敢和东部三王合谋，便是看准了朝臣宁可换皇帝，也不会放北齐入关，天子宋暨根本没法内外兼顾。
而且宋暨上位后执政太过强势，武官阶级都心有不满，还没开打，就有人把关鸿业的布防全送过来了，东部四王等同于开全图打，这要是还打不进关中，那活该被削藩。
宋正平听了片刻，觉得有点啰嗦，抬手道：
“这些本王都知晓，但武关道前后六道险要关隘，哪怕只是民夫在上面扔石头，楚军要打进去也代价极大；若是提前攻关中，等吴王他们过来，本王手底下就没人了。”
周楷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当前局势，也不是没有变数。关鸿业得了五万西凉军，战力倍增，但手底下的府兵、民兵实在难当大用，关鸿业胆子再大，也不敢带着兵马从武关道出来，肯定还是会稳妥点，选择守武关道，等北疆局势出现转机。关鸿业把西凉军全摆在商南、武关等地，做出攻马山口之势，暗中却在高筑墙修建城防，也证明了这个推测。”
宋正平点了点头：“关鸿业手底下就那么点兵，出来打没了就真没了，肯定会当铁皮王八，他想动宋暨也不会让他乱动。”
周楷摸了摸胡子，继续道：“西凉军是肃王的，朝廷想要兵，又不想让肃王军功过重、甚至抢了兵权，才让肃王世子，带着三千兵跑去了战场之外的栾山县……”
“是啊，本王还以为许不令那厮，会不服气和朝廷闹翻，不曾想许不令二话不说就把兵权交了……”
周楷轻笑了下：“常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朝廷此举明显不合适，肃王和肃王世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满。要是这时候，王爷派万余精兵，走‘南召县’绕道，奇袭栾山县；栾山县地势偏僻毫无价值，关鸿业没在附近驻兵，肯定驰援不及；若是肃王世子死在栾山县……”
宋正平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若是许不令死在了栾山县，朝廷故意把许不令调那么远，肯定难逃其咎。而且关鸿业也不会想到，本王放着武关道不攻，会浪费兵力往栾山县打……”
周楷点头：“正是此理。兵行诡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要能擒住和斩杀许不令，朝廷那边必然陷入内乱，肃王怒急之下反攻关中都有可能。”
宋正平摩挲着手指，仔细想了想，又摇头：
“攻栾山县轻而易举，诛许不令难比登天。许不令就是只插着翅膀的老虎，陈道子、张不正、陈冲都没了，许不令想突围，本王手底下没人能拦住。”
周楷摇了摇头：“抓不住许不令，把那三千西凉军灭了，肃王照样肉疼。反正我等攻不下来撤退即可，又没损失。”
宋正平斟酌片刻，觉得有点道理，便抬了抬手，叫过来了亲将……
……
另一侧，栾山县。
栾山县城地处山坳之中，规模不大，约莫只有三百户人家，因为后面就是崇山峻岭，根本没有可以大队行军的道路，从古至今都是边缘地带，县城的城墙都还是前朝修建的，到现在只剩下一道土垒，城门就是个豁口，连门梁都没有。
四月初，天气已经有了几分热度，工兵和民夫在周边山野间砍伐树木、挖掘壕沟做着战备。县城的小县衙里面，县太爷在小火炉上面烧着茶水，仅有的两个衙役在门外站岗。
大堂之中，十几个竹椅摆出一圈儿，杨冠玉体格太大，没凳子可坐，只能背着手站在旁边，好似一只负手而立的熊瞎子。
留着大辫子的夜莺，站在一张手绘出来的示意图上面，详细讲解着：
“……东门守备最弱，到时候咱们从这里绕道，要在一刻钟内赶到这个位置，等城门破开后迅速入城，避免其他地方的兵马反应过来驰援……”
衙门后方的大院里，许不令站在刚送来的两门火炮之前，如同对待媳妇似得用布仔细擦拭。钟离玖玖站在跟前，撑着伞帮忙给许不令遮阳。
钟离楚楚靠在躺椅上喂麻雀吃谷子，宁玉合也在旁边打坐。宁清夜则是靠在廊柱上，旁听外面的作战计划。
转眼来栾山县已经七八天，起初四个姑娘还抱着‘同进同退、同生同死’的雄心壮志，想着和许不令一起站在城墙上奋勇杀敌。
结果倒好，到栾山县一看，城墙还没宁清夜个子高，三千兵马都只能待在县城外面，进了县城估计连路都走不通了。
至于打仗就更不用说，栾山县原本的驻军，只有负责烽火台的一队小兵，方圆十来里连个山贼都找不到，据县太爷说，上次有兵马过来，还是北齐开国的时候，一队兵马走错路了。
就这鬼地方，还打个什么仗？估计等到外面仗打完，她们四个都能在这里休息着。
宁清夜旁听了片刻后，有些听不懂，便走到了许不令跟前，轻声询问：
“这里根本就不会有人打过来，你手底下只有三千兵，还准备打出去不成？”
许不令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解释道：
“古来用兵者，讲究‘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我被安排在这穷乡僻壤，远离主战场，朝廷不会管我做什么；楚王那边忙着打武关，更不会注意到我。关鸿业大方向上是守武关道，而不是跑出去打，估计楚王也看得出来，所以不会想到有人会出武关道，绕道抄后路……
……我带着两千轻骑，只要从‘南召县’绕道出去，便能抵达南阳以北，以西凉骑军的速度，只要两个时辰，便能突进到南阳城下，这叫做‘兵行诡道’……”
宁清夜蹙眉想了想：“那个姓关的，让你在这里守着，你擅离职守会不会找你麻烦？”
许不令摆了摆手：“提前给他打个招呼就行了，算什么擅离职守？”
宁清夜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听得似懂非懂的，也只有点了点头……

第二十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三天后，马山口一带。
数以万计的朝廷军队，在狭长的丹江河道左右驻扎，而数里外的对面，楚军提前占据的马山口早已经严阵以待。
巍峨雄关之后的中军大营内，关鸿业披着战甲，和诸多将领商讨着楚王动向。
半个月下来，关鸿业早已经把许不令忘在了脑后，手下的西凉军战力强横、令行禁止，屠千楚和杨尊义这两名老将也是言听计从。
得心应手的操盘，让关鸿业都有点飘飘然了，十分向往当年带着百万大军横扫东南西北的许老将军。这要是五万西凉军全是他的，他还真有带着五万西凉铁骑横扫六合的底气。
只可惜朝廷手底下就挤出来这么点兵，跑出去打没了，关中可就成了门户大开任人捅的小姑娘。
关鸿业理智尚在，还是选择步步为营，先护住关中采取守势，再找机会谋取马山口、南阳等地。
军帐中商议了片刻，有亲兵忽然跑进大帐，来到了关鸿业的面前，抵上一封急信：
“将军，栾山县的肃王世子急报，说是要带兵打南阳，让关将军迅速派兵五万前去驰援……”
？
话语一出，军帐中的诸多幕僚将军全部停下话语，眼中都是莫名其妙。
关鸿业略显茫然，还以为听差了，拿过信纸看了眼，却见上面写着什么‘夜观星象……南阳信手可破……速速派兵驰援……’等等，一副命令的口气。
关鸿业顿时就火了，本想开口骂两句，但有西凉军的将士在，最终也只能怒喝了声：
“胡闹！当行军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成？”
也不怪关鸿业这么大火气。信上的大意就是‘老夫掐指一算，明天天气不错，南阳要破了，所以带着两千兵马去打南阳，你马上派五万人过来驰援。’
南阳那么大个城，一万五守军，按照‘十则攻之’的先辈经验，十五万人才能强行攻城，两千人跑去打，这他娘是驰援还是去救驾？
而且马山口距离南阳一百多里，马山口都没打下来，怎么跑去打南阳？
关鸿业心里满是无名之火，若是许不令不服气，遥遥发号施令也罢，只要命令合理，也不是不能听；但这玩意儿他要是听了，带着五万人强攻马山口跑去南阳，要是没攻下来，不就被楚王包饺子了？
关鸿业压抑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信纸丢在舆图上：
“你们看看，本将该不该听世子殿下的调令。”
幕僚和武将拿起信纸，传阅了一遍，眼中都是露出几分错愕，继而都是摇头蹙眉。
“这怎么行……”
“哪有这么打仗的……”
关鸿业抬了抬手：“传令，让许不令老实回栾山县呆着，别说本将没事先劝过他。再给朝廷上个折子，把这封信送到圣上面前，让朝臣都看看，许老将军的孙子是怎么打的仗……”
“诺！”
……
三百里外，南阳城下。
夜色幽幽，楚王麾下大将秦荆，看着从城内鱼贯而出的步卒，眼中带着几分犹豫。
毕竟派一万人打一个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栾山县，实在有点儿戏。
不过绕道攻栾山县的计策，是楚王亲手安排，加上有马山口在前面顶着，南阳一时半会没有被围之险，秦荆倒也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秦荆身后，除开领兵奇袭的将领，还有十余个身着武服的汉子，为首的便是虎头山林家的少当家林雨凇。
陈道子没了后，林雨凇基本上就成了楚地的魁首，加之当年吹嘘‘和许不令互换数招不分胜负’，这次奇袭许不令的重任，楚王自然就压在了他脑袋上。
林雨凇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的很，当年被许不令三下打的不省人事，哪里敢带头去和许不令刚正面？但牛吹出去了，这时候想认怂可没机会了，硬着头皮也得说是一句：
“将军放心，只要许不令突围，某得必将其生擒回来。”
秦荆晓得武魁的厉害，对此还是叮嘱道：
“许不令绝非凡夫俗子，切勿逞强。三千西凉军守城，打不下来太正常，尝试一次，攻不下就撤回来，不要做无用之功。”
“诺！”
带兵武将和林雨凇等人，点头应诺，便下了城墙，带着一万调出来的精锐府兵，朝着南召县进发……
……
乌云遮月，群山之间伸手不见五指。
栾山县之所以没战略价值，便是因为地势太差，东南西北都是山，供人行走的只有山间崎岖小道，根本没法骑马，粮草辎重更是无法携带。
山岭之间，许不令牵着追风马，身上披着黑斗篷，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上缓步行进。
追风马上挂着马槊和战刀，蹄子用布包住，带着马兜嘴，以防在夜间行军时发出声音。
小路只供一人行走，宁玉合牵着马走在后面紧紧跟随，认真注意着周边动向；小麻雀在树梢上面蹦蹦跳跳，走出一截便停下来等待片刻；后方一里开外，两千西凉精骑整齐划一，牵着马缓步行进，夜莺楚楚都在其中。
许不令走在前面，自然是担任斥候，先清扫道路上可能遇到的眼线，避免被楚军察觉。
按理说这种活儿应该是寻常兵甲来的，可论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世上还没有人比许不令更厉害，手持七石弓，遇见敌军斥候一里开外直接秒，估计对方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寻常兵甲可没这本事。
本来许不令是准备一个人走前面，不过山野行军太过孤寂，宁玉合也跟着当个伴儿，她同样武艺高强，倒也不会拖后腿。
栾山县绕道跑去南阳，大概两百多里，其中一百多里是山路，出了南召县才一马平川；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也不过才走到南召县附近，想要奇袭，估计还得在南召县的山里待一天，等到凌晨时分才发动突袭。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许不令抬起手来，示意小麻雀回去传讯，让后面的将士休息两刻钟。然后用刀在山坡上，清出一块能坐下的小空地。
宁玉合武艺极好，倒是没有任何疲惫，停下来后，左右瞄了几眼，见周围荒山野岭的没动静，才在旁边坐下，轻声道：
“令儿，能说话嘛？”
真正出来打仗，宁玉合虽然不太乐意，但为防流矢，许不令还是让她套上了质地精良轻甲，胸脯太大，轻甲有点紧勒的有点难受，坐下来后，便抬手解开了肋下的几根系绳透透气。
许不令见状，把有些冷的手，塞进胸甲下面暖暖：
“周围没人，别大声喊叫即可。”
发现许不令的动作，宁玉合脸儿微红了下，眸子带着几分别样意味：
“想为师了？”
许不令自是有点想念。这些日子以来，宁玉合根本没有和他亲热的机会，玖玖倒是有两次，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刚摆好姿势，楚楚就杀了过来。不过这场合显然不对，他看了看周边：
“在行军打仗呢，荒郊野外的，这怕是有点……”
“又不是第一次了，平时也找不到和你独处的机会，想安慰你一下都和做贼似得……”
宁玉合转头看了看，一里开外看不到这里，便翻身而起，用手儿解开许不令的腰带……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知道师父也有点馋了，便也没有再推辞。男人嘛，总得有点胆识和担当……
片刻后，宁玉合眉头微微蹙起，咬了咬下唇，娴静脸颊显出几分红晕。
许不令也闷哼了一声，调整了下坐姿，搂着师父的腰，开口道：
“师父，别这么急。”
宁玉合把下巴靠在许不令肩膀上，呼吸时急时缓，幽声道：
“就两刻钟，待会不上不下的更难受……对了令儿，你和清夜怎么样了？老是这样也不行，那死婆娘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你待在一起，我却只能端端正正为人师表，想和你……还得偷偷摸摸找机会~”
许不令嘴角含笑：“应该差不多了吧，上次跑进帐篷里偷摸，清夜都没说什么。”
“你得和清夜生米煮成熟饭，然后我才能被清夜发现，把责任推到那死婆娘身上……光是郎情妾意的话，清夜还有回旋的余地，会钻牛角尖的。”
许不令把宁玉合放在草地上：“现在在打仗，等局势稍微稳定些再说。这种事得水到渠成，主要还是得看清夜的意思。”
“那楚楚呢？我都把话说到那份儿上了，她没有走，应该也想通了些，你准备怎么勾搭人家？”
“楚楚的意思我有点摸不透，防贼似得防着我，诸多找她她就不搭理，然后变着花样折腾玖玖……”
“那死婆娘活该，连自己徒弟的男人都抢……都明抢……”
“呵呵……”
两刻钟后，许不令浑身舒畅，起身整理好袍子，牵着马继续踏上山路。
宁玉合额上挂着些汗珠，好久没和许不令亲热，还有点晕乎乎的，跟在后面低头把轻甲系好，免得露出破绽。
两个人在山野之间穿行，也不知走了多远，逐渐到了开阔之地，就在遥遥看到南召县的灯火之时，许不令眉头忽然一皱，抬起了手。
宁玉合还有点意犹未尽，一直盯着许不令的腰背，见状回过神，握住剑柄侧耳倾听，几道说话声，从三更半夜的山林外遥遥传来：
“林大哥，你当年真在青虚真人面前，和许不令交手数招不分胜负？”
“那是自然，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当时我拿着家传的‘虎头枪’，许不令则是手持大齐镇国重器‘水龙吟’，他兵器上还占了便宜……”
？？
宁玉合微微偏头，莫名其妙……

第二十一章 手起刀落人抬
时过三更，南召县北侧的黑虎庙附近，六名精壮汉子提着刀兵行走，顺口闲聊着江湖事。
南召县在楚王的控制范围内，三面环山背接楚地平原，算是偏远地带；负责突袭栾山县的楚军，在县城外的开阔地带安营扎寨，待天亮后入山急行军，争取后天凌晨，对栾山县发动突袭。
林雨凇等专门用来对付许不令的江湖高手，因为单人战力强横，趁着夜色先过来探查一下地势，看看山中是否有岗哨。
还没出楚王的控制范围，周边又全是荒山野岭，走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六个江湖客自然都有些懈怠，不过楚王给了重金请他们杀许不令，事儿还是得办好，依旧认认真真的边走边探查。
虎头山少当家林雨凇，提着虎头枪走在最前，表面上豪气万丈，内心则是有点发虚的——林雨凇对许不令的战力一清二楚，就他们几个货色，走这趟八成得横死荒野；但牛吹出去了，又属于楚王手底下的势力，楚王把活儿安排给林雨凇，他哪里拒绝的了？此时暗中一直揣摩着，该怎么在不丢人的情况下把命保住。
林雨凇旁边是个提着双刀的汉子，楚地船帮的当家之一，对许不令的身手早有听闻，心中一直不大相信，此时和与许不令交过手的林雨凇走在一起，自然问题最多：
“……那许不令走的是什么路数？听说能打薛承志，练的应当是外家功夫吧？”
林雨凇心里发虚不假，门面上还是得撑足了，他轻笑了下：“没错，当时和我过招，用的是林家枪。耍的像模像样，只可惜有其行而无其意，也就仗着天生力大，才占了几分便宜……”
双刀汉子听了半天，觉得有点不对：“林老弟，你这说的，许不令兵器占便宜、居高临下地势占便宜、力气也占便宜。占了这么多便宜，才和你打了个平手？”
“嗯……当时没打完，青虚真人怕彼此有损伤，便出来拉了架。真打到底，胜负还真不好说……”
双刀汉子眼中显出几分敬佩：“林兄果然名不虚传。”
“是啊是啊……”
跟在后面的五人，也是点头称是。
双刀汉子还想继续问几句，可还没张嘴就发觉不对——来了六个人，他和林雨凇是两个人，加上后面五个点头称是的……
？？
怎么多了一个？
双刀汉子莫名其妙，回过头来，却见后面跟着的五个人中，多了个身材高挑的白袍年轻人，长的那叫一个风华绝代、俊逸非凡，手中也提着刀，不紧不慢的跟着行走，也不知已经跟了多远。
双刀汉子还以为自己记差了，可在军营里也没遇上过这年轻人，他疑惑开口询问：
“你……阁下是楚王刚派过来的？”
林雨凇闻声回过头来，余光刚刚看到那道白色影子，整个人就僵住了。
许不令听见这句‘楚王刚派来的’，自是明白了这几个江湖人的来路，他带着几分笑意，开口道：
“林兄，莫非不认识我了？你们几个大晚上跑这深山老林来，打猎不成？”
林雨凇面如死灰，持着虎头枪纹丝不动，仅仅眼珠转了两下。
六人虽说算不上宗师，但也绝非江湖庸手，其中一人暗觉不妙，偷偷把腰伸向背后，试图拉响腰带上的传讯烟火。
飒——
便是这一瞬间。
夜风横扫山林，寒光无声暴起。
白袍扫起林间落叶，四尺刀锋在夜色中带出一条银线。
仅仅一个旋身，周边四人身形尚未动弹，便尽数被腰斩。
惨叫尚未出口，许不令反手又是一刀，从四人脖颈间扫过。
声音戛然而止，方才还在说笑的四人，变成了十二块。
肉块落地、血水横流！
双刀汉子的眼神，从茫然一瞬间变成了肝胆俱裂，迅速抬起双刀格挡后撤。却不曾想还没看清动作，刀锋便从下方袭来。
噗——
夜色中爆出一点火星，双刀汉子眼神仍保持惊惧之色，身体从中分为两块，倒向了两边。
扑腾——
树林中寂静下来。
许不令轻挥刀锋，洒去刀刃上的些许血珠，偏头看向几步外站立的林雨凇。
一起不过转瞬之间，林雨凇有所反应，却没敢动弹，依旧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微微抬起手指：
“许……世子殿下不必如此。小的不过一介江湖客，看在往日相识的份儿上……”
许不令将刀收回刀鞘，眼神无波无澜：“楚王派林兄来做什么？暗杀我？”
林雨凇自知已是砧板上的鱼，想了想，把虎头枪丢在地上：
“我林家在楚王辖境，帮楚王办事也是无奈之举。前日，楚王下令让南阳守将秦荆，派兵一万奇袭栾山县，想要诛杀世子殿下。为防世子突围，某等与领兵的陈寿将军，一道过来阻截……”
许不令听到这个，还真疑惑了下：“楚王不打武关道，跑来打我作甚？”
“世子不在栾山县呆着，跑南召来作甚？”
“……”
得，兵行诡道，诡一块儿去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心里倒也没什么忌惮，毕竟一万人待在外面，可比一万人守城好打的多。他转头看了看地上的十几块烂肉：
“就你们，来阻截我？”
林雨凇表情僵硬：“当代的宗师，基本上被世子杀干净了，楚地敢接这活儿的根本没有，楚王也是强行把我拉过来……我是真不想来，你看我连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楚军驻扎在什么地方？”
“南召县北，离这儿只有五里多，我是先过来探探路……”
许不令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树林：“把枪捡起来，以后跟着我。你虎头山在楚地名气颇大，认识的三教九流也多，以后帮我招兵买马多出点力，事后少不了你林家的好处。”
林雨凇如释重负，捡了条命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哪里敢说半句废话，连忙从地上捡起铁枪，小跑跟在身后：“许世子放心，只要世子入了楚地，我林家儿郎必然鞍前马后、誓死相随……”
“你从南阳过来，楚军的布防大概知道吧？”
“什么布防？”
“就是哪儿兵多，哪儿兵少，有没有修战壕碉堡等工事……”
“明白了，嗯，从南阳一路过来……”
……

第二十二章 侵掠如火
南召县外，军帐连绵成片。
楚王手底下全是府兵，闲时为民、战时为兵，缺乏长时间操练的情况下，军事素质不可能太高；虽然总体上没啥问题，但细看起来，军帐之间距离参差不齐，防止袭营的路障、壕沟也比较简陋，和西凉军、关中军有着明显差距。
已经快到了凌晨，军帐中没了声息，只剩下巡逻的楚军士兵，持着长矛在大营外来回巡守，大营远处烧着防止乘夜袭营的篝火，但大半都已经灭了。
北侧的树林间，许不令牵着马无声无息的前行，身后是两千骑军，按照林雨凇的指引，沿途清理掉斥候岗哨，已经摸到了军营一里开外。
夜莺拿着望远镜，在树上瞄了片刻，冲着下方微微挥手：
“两百步外有壕沟，马能跳过去；正面有三道拒马，左翼是一片稻田，守备最弱……”
许不令抬手敲晕了林雨松，对后面轻声道：“我带五百人从正面袭营拉扯，徐英，你带着其余人马从侧方突袭直取帅帐，烧掉粮草辎重后不要恋战，立刻往南阳突……”
徐英已经披上了墨黑战甲，得令之后，便抬了抬手，领着一千五轻骑往左翼移动。
宁玉合和宁清夜也想跟着许不令，但夜间袭营和江湖人打家劫舍截然不同，一万头猪乱跑也不好杀，许不令没让她们跟着凑热闹，只是在后方护着千辛万苦才抬过来的火炮。
待徐英无声无息抵达预定位置后，许不令才带着五百西凉铁骑走出树林，翻身上马，在夜色中列好阵型，轻轻抬起长槊……
……
楚军大营内，带兵突袭栾山县的主将陈寿，已经睡下，桌面上还摆着栾山县周边的舆图，但年代太过久远，基本没啥意义，还是临时找县上的老人口述，修改画下的路线。
咚咚咚——
大地在震颤。
忽如其来的奇怪声响，如同及远处有人在擂鼓，又或者是万兽在奔腾。
陈寿猛然惊醒，作为楚王手下的将领，曾经在北疆轮换协防，自是知晓这是马蹄声，战马！
大玥缺战马，特别是良种战马，楚地地处内腹，朝廷根本不会给战马，所有兵马都是步卒，楚王花了极大力气，才凑了一只精骑出来，用的马也是江湖上常见的劣种马。
急而不乱如闷雷，除开马蹄无半点其他声响，光是这沉闷的声音，便能让人感觉到那股精锐之师的威严。
陈寿曾经听过这种马蹄声，那还是在北疆协防之时，辽西军重骑兵过境的时候，遥遥看过一眼。不说铠甲配备，光是那股久经沙场的血腥气，便能遥遥让人感觉胆寒。
南召县，怎么会出现边军铁骑……
陈寿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接下来的第二个念头，便是发自心底的颤栗。他猛地翻身而起，从旁边抓来帅剑，怒吼道：
“敌袭！敌袭！”
咚咚咚——
真正的战鼓，已经在大营外杂乱的响起。
偌大军营中刹那间炸锅，巡逻步卒，看着漆黑夜色中忽然奔来的巨兽，惊慌失措的往掩体后跑；正在睡梦中的楚军士兵猛然惊醒，翻起身来，找头盔找兵器弓弩，但这明显为时已晚。
一里距离，西凉轻骑全力冲刺，几乎没给楚军开弓搭箭的时间。
马背上一波箭雨过后，毫无防备的楚军前营便哀嚎四起，后营不清楚状况，霎时间变成了没头苍蝇。
许不令手持丈八马槊，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一槊扫拦了拒马桩，怒声爆呵：
“徐英，带八千轻骑攻侧翼……”
声若雷霆，硬生生一人压过了万军的嘈杂，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左翼便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声浪：
“杀——”
“杀——”
势如海潮！
大营内，陈寿知道对方是虚张声势，敢袭营肯定提前就安排好了进攻路线，何须阵前呼喊？但他知道，手底下的府兵显然不知道这些。
五百铁骑冲入万人军营，夜色之中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一把火点起来，偌大军营之中便只剩下惨叫和喊杀。
本就毫无防备的府兵，已经多年未曾经历战事，几乎刹那间就溃了营，连干嘛都不知道，谈何对敌？
西凉军常年的对手是北齐的边军，本身就比府兵战力高出一大截，许不令带的这两千人，更是西凉军中的精锐，还都是骑兵。
哪怕正面摆开阵势，两千西凉铁骑，都有把握将一万步卒冲散，更不用说现在这种一团乱麻的情况了，用杀猪来形容半点不为过。
两千西凉铁骑入营，本来已经估算了楚军府兵的战力，但真打起来，才发觉还是高估了。
整个大营也就陈寿附近的亲兵，组织起了些许抵抗，其他楚军全都在丢盔弃甲满地跑。
许不令手持马槊如炼狱杀神，所过之处残肢遍地不留全尸，几乎在大营之中冲出了一条血线。
仅有的几个武将一个照面被分尸后，便再无人能组织起抵抗。
只是从左到右冲杀了一次，整个大营便开始了彻底的溃逃。
主将陈寿认得西凉军的铠甲，看见那位骑着追风马、在火光中所向睥睨白袍将领，更晓得来的是谁。
大将军许烈积威一甲子，在大玥武官心中那就是军神，许不令非人般的战力，也早已深入人心。
瞧见是许不令带着西凉军杀进了军营，连陈寿都一瞬间失去了战意，带着部分亲兵掉头突围，冲向南召县城，试图据城而守。
天色漆黑又满是烟雾火光，余下楚军都是四散逃向山野，躲避骑军兵锋。
以强欺弱打歼灭战，西凉军根本就不用指挥，冲溃楚军阵势后，便开始分割战场逐步绞杀。
不过，许不令的目的，不是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一万杂兵，他要打的是南阳。约莫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把楚军彻底击溃打散遁入周边山野后，许不令烧掉粮草辎重，便从南侧冲出了军营，沿着一马平川的楚地平原，朝着百里外的南阳奔袭而去。
北侧树林边缘，留守的几十名兵甲，在一队轻骑拉着几辆马车折返后，便飞速上前，把四门小型火炮抬到了上面，然后便跟着骑军一起往南阳突进。
宁清夜和钟离楚楚骑在战马上，看着远处人间炼狱般的火海，饶是江湖女子，心中也有点发怵。
江湖人仗剑天涯，其中强者战力惊人，杀几十上百小兵轻而易举，平日从不把官兵放在眼里；可真瞧见这几千人冲万人大营的场景，宁清夜才明白天下为什么是官府说了算，这么大的阵仗，再强的武夫进去，也仅能激起一点小水花罢了。
咚咚咚——
马蹄声如苍雷，眨眼间消失在了楚地平原的天际尽头……

第二十三章 其疾如风
清晨时分，南阳城内一片安宁，四门大开，粮草辎重从后方运过来，也不乏百姓出入，军队依旧在有条不紊的招兵买马。
城头之上，楚军例行巡守，滚木礌石猛火油等也准备充分；不过只要朝廷兵马不出马山口，南阳就只能算是大后方，不可能有战事，巡守的官兵并不多。
城内的帅府，楚军大将秦荆，坐在议事厅中，和麾下诸将商谈着马山口的战事。
因为楚王在东部三王大军抵达前不想损失太大，楚军一直都是试探性进攻；而关鸿业也是以守为主，想拖到北疆局势出现转机，双方基本上没发生大的冲突。
秦荆听完了部下禀报，又把目光放在舆图的北角，看着上面的小圈儿：
“陈寿领兵攻栾山，应当已经走到了南召县……”
“报——报——”
秦荆一句话还没说完，大堂外忽然传来急促呼喊。
议事厅内的将领听见着焦急声响，脸色皆是一变，还以为朝廷发动总攻打马上口了，都是急急起身看向门外。
秦荆也是眼皮猛的一跳，知晓可能有大变数。
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急声道：“报——，将军，北方十里外忽然出现一队骑军，着西凉军铠，人数不明，正在飞速逼近南阳……”
“什么？”
“北边？”
“十里？外面的岗哨都是瞎子不成……”
声音一出，议事堂内顿时乱做一团，无需秦荆发号施令，便有将领跑出去战备。
十里距离，骑军跑过来最多两刻钟，战报稍慢一步，人家都直接进城了！
秦荆眼中带着几分错愕，本以为是西凉铁骑破了马山口，可眼睛扫了下舆图，又觉得不对——马山口在西边，北边是南召县，然后就是崇山峻岭，根本没有可以行军的路线，这只军队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战事忽然迫在眉睫，秦荆也没时间想那么多，急忙道：
“传令襄阳、马山口迅速调兵回援，城内所剩兵马，全部上城墙死守，务必撑到援军抵达……”
说话之间，秦荆便已经跑出了帅府，快步登上南阳城头。
诸将抬目望向北方，果然瞧见远方的平原上烟尘滚滚，有大队兵马朝南阳而来。
不过，秦荆也是沙场老将，只是瞄了眼便察觉不对——人太少了点。
城头之上正在烧滚油、开床弩做战备，副将站在跟前，抬眼打量了下，暗暗松了口气，开口道：
“将军，人数最多不过五千，骑兵无法携带云梯、撞车，这股西凉军是来送的不成？”
秦荆瞧见这场景，也觉得对方是来送的。
不说五千人，就是一万西凉铁骑，突袭到南阳城下，城门一关都得抓瞎；没有云梯、盾车之内的攻城器械，三丈高的城墙，难不成徒手爬？
可西凉军是大玥最精锐的军队之一，打死秦荆，他也不会相信这队骑兵是走错路了。他思索了下：
“莫不是来投诚的？”
副将觉得有可能，但想了想还是摇头：“投诚倒是可能，但这队骑军是从哪儿过来的？过马山口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要投诚也肯定投马口山，怎么会往南阳跑……”
两人商谈不过稍许，城门刚关上拉起吊桥，远处的大队骑军已经显出了轮廓。
距离三里多，看不清带队的是谁，但人数能瞧个大概，只有两千来人，比他们预想的还少。
秦荆活这么大，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一时间也有茫然了。
北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兵甲，眼睁睁的看着两千西凉骑军跑到附近，很快又偏离方向，从右侧平原擦肩而过，朝着更南方奔去。
秦荆看了看行军方向，觉得对方是准备攻打防守最薄弱的南城墙，可防守再薄弱，也有一千多人严阵以待，有城墙做依仗，这两千人怎么打才能破城？
莫非有内应？
念及此处，秦荆脸色微变：“快！去南城，务必守住城门。”
“诺！”
大队兵马，迅速沿着城墙上的马道，朝南城调集。南阳城内的街巷间，官兵也往南城大步飞奔。
只可惜，秦荆尚未跑到南阳城的另一头，一声晴天霹雳，便从数里外轰然炸响……
轰轰——
……
许不令带着两千轻骑，来到南阳城附近，绕过了防卫最严密的北门，直接来到了南城门外一里处。
两千轻骑停马原地待命，因为在床弩和神臂弩的射程之内，所有人都先找了临时掩体。
许不令和徐英换上了双刀，背后挂着绳索，身后是十名军中猛士；宁清夜和宁玉合也提剑跟在后面，蓄势待发。
副将拉来马车，把上面的四门小型火炮抬下来，放在了炮架上。
没有重炮破城，六百斤的小型火炮，只能打一里多，口径也不大，肯定打不垮城墙，连城门都打不烂，但用开花弹吓唬人绝对够了。
四门火炮一字排开后，早已经培训好的西凉军士迅速装填、瞄准。
许不令背着双刀，沉声道：“别他娘打歪了，我可躲不过去。”
“世子放心，歪不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有给对方任何调整守备的机会，开口朗声道：
“开炮！”
轰轰——
昭鸿十二年初夏，四声巨响，在南阳城外炸开。
声若天雷，远传数里，整个城池都听闻其声，数万军民齐齐回首。
四道火焰如吞城火蟒，伴随浓烟，喷出数丈距离，尚来不及看清，南城之上便又传来响动。
在诸多守城楚军震惊的目光中，城门楼上出现两个大窟窿，墙垛破开一个缺口，烟尘滚滚、碎石飞溅，几人躲避不及，当场血肉模糊。
东城墙头上，正在大步飞奔的秦荆，被巨响惊的一哆嗦，身后的副将则是缩了缩脖子，本能的看向天空，还以为是打雷了。
轰轰——
迟疑不过稍许，又是四声巨响，从远方传来。
城头上的兵甲皆露出惊悚之色，眼中满是对未知的恐惧。
秦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急声呵斥属下，继续往南城飞奔……

第二十四章 友军不动如山
南城之上，守将在城门楼下呆若木鸡，身旁数百楚军抱头鼠窜，喊着‘妖术！雷公……’之类的话，往城墙下面逃窜。
开花弹炸开，点燃了猛火油等守城器械，城头之上转瞬间浓烟滚滚，不少将士被碎石所伤，躺在地上翻滚哀嚎。
便是在这发懵的间隙，许不令带着十余人大步狂奔，穿过城墙下的开阔地带。
南阳地处后方，因为要进出兵马物资，道路并未掘断，壕沟也没连起来，到城墙下唯一的障碍只有护城河。
后方四面火炮狂轰滥炸，不求杀伤，只为了扰乱墙头的守军，让其难以开弓射箭阻碍。
一里的距离，许不令全力奔行，片刻间已经单枪匹马到了护城河畔，全力一跃跨过两丈宽的护城河，继而便飞身而起，后背长刀出鞘，劈在了吊桥铁链之上。
叮叮——
两声脆响后，许不令双刀插入城墙，一个起落便来到了垛口之上。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此时吊桥才砸在护城河畔。
后方已经停止的炮击，城头上的守军还没回过神，发觉有人冲上城墙后，才惊怒拿起兵刃想要驱逐。
可许不令上了城墙，近身搏杀一个人就能把南城杀的对穿，城墙就丈余宽，左右全是人没法放箭，怎么把他撵下去？
嚓嚓嚓——
双刀挥舞如风，周边七八个兵甲刹那间便成了碎尸，左右兵甲被这阵势骇的魂飞魄散，哪里敢上前受死。
许不令单手持刀，从腰后取下绳索抛下城墙，紧随其后的徐英抓住绳索后，便猛地一拉，将徐英给拽上了城墙。
背后有人后，许不令便解放了双手，持着两把战刀，直接砍瓜切菜开无双，绕着瓮城杀了一圈儿，几百人挤在城墙马道上，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杀的血流成河，往后溃逃。
宁清夜和宁玉合上城墙后，便跟在后面，掩护后方的十名西凉军猛士。
许不令直接从城墙内侧跃下，落在了城门后方，对周边兵甲熟视无睹，把没堆积好的沙袋、木头依次踢开，然后站在城门后的街道上一夫当关。
十名军卒则合力抬起巨木，将城门拉开，又跑进去打开瓮城的城门。
“杀——”
“城破了……”
南阳城外，发现城门打开后，两千西凉骑军再无迟疑，飞马便朝着城门冲去。这次没有人干扰，城头两侧的弓箭手开始箭如雨下，但这么近的距离，拼箭术西凉铁骑可比城头的府兵强太多，马上开弓射箭，不过片刻便从大开的城门内鱼贯而入。
便是这极短的时间，城内兵马还未曾从其他地方跑过来支援，南门已经告破。
秦荆快步跑到城墙马道的拐角，发现大批西凉军已经入了城，脸上直接面如死灰。
作为沙场老将，秦荆可是十分了解西凉军的战力，有城墙依仗尚能据守，入了城打巷战、马战，就城里这点守军，估计都不够人家撒牙缝的。
城里军民乱做一团，南城门尖叫和喊杀声震天。
许不令杀的浑身是血，待西凉军入城后，便飞身跃上了城门楼，持刀怒喝：
“西凉许不令在此！秦荆何在！投降尚能免死，否则屠你满门！”
“杀——”
……
……
当夜。
马山口后方的朝廷平叛军，依旧在有条不紊的加固城防，等待被四王轮番家暴。
中军大营的帅帐内，关鸿业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安静聆听前线的守将汇报工作，偶尔还问问杨遵义的看法。
杨遵义颇为和气，对诸多小将的行军安排大加赞赏，也不忘捧捧关鸿业，称赞其布防的妙处。
诸多将门子弟，被西凉军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如此夸奖，自然是有点飘飘然然，或谦虚或回敬，一片欣欣向荣的气氛。
只是话题讨论到一半，关鸿业的副将，忽然急急跑进来，朗声道：
“将军，马山口的楚军，忽然放掉了多处碉堡岗哨，好像开始撤军了。”
“撤军？”
大帐中的将军幕僚停下了交谈，略显疑惑。
双方对峙的好好的，楚军莫名撤了作甚？
马山口一放掉，背后可就是南阳，南阳周边地势太开阔容易被围死，能守的关口就只有襄阳了，楚王这是想死不成？
关鸿业也是莫名其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出大帐，快步来到关头，举目眺望——极远处的楚军防线果然开始大规模收缩，一副火急火燎往回赶的架势。
关鸿业瞧见此景，稍微茫然了下，有些琢磨不透，便看向了旁边的杨尊义：
“杨将军，楚军这莫不是在引蛇出洞？”
杨尊义负手而立，一副看不懂的模样，摇头道：
“末将不敢妄加推测，关将军是主帅，心中当有定数。”
关鸿业自然有定数——楚军把马山口一放，南阳岌岌可危，南阳一破，平叛军直逼襄阳，直接把楚王堵死了，楚王还打个屁的关中道；他就是把脑袋砍下来，都不相信楚军会放了马山口。
诸多将领心中也是这么个想法，觉得可能是疑兵之计，引蛇出洞；可这疑兵之计，也疑的太像了些。
关鸿业和诸多将领，眼睁睁看着远方的楚军少了大半，连火把都只剩下原来的三成。
这种情况下只要全力强攻，肯定能破关。可这要是出去遭了埋伏，损失惨重的话，关中可能就有危险了。
关鸿业还是有些犹豫，直到个把时辰后，副将忽然火急火燎的跑过来，急声道：
“急报——将军，肃王世子飞鸽传讯，已经攻破南阳，四万楚军回援围住南阳，肃王世子正据城死守，询问将军援军为何迟迟不达……”
“什么？！”
“这怎么可能……”
话语一出，关头众多武将顿时哗然。
怪不得马山口的楚军匆忙后撤！南阳被破断了后路，不撤就是等死。可南阳怎么破的？
关鸿业脸色猛地一白，转身怒问：“胡说八道，南阳怎么可能破？南阳一万五的守军，两千人怎么破城？”
副将自然答不出来这个问题，低着头呐呐无言。
杨尊义脸色略显凝重，开口道：“世子殿下是说去打南阳了，不过两千人破南阳确实天方夜谭，很像是引蛇出洞的疑兵之计。要不先派探子看看情况？”
关鸿业也不相信，但探子一来一回，再加上大军过去至少五天，万一是真的，许不令破了南阳苦等援军，他在马口山疑神疑鬼没去，让楚军给反攻了回去；事后先不说许不令会把他怎么样，文武百官都能把他给砍了，给后辈当做反面教材。
念及此处，关鸿业心口发凉，急忙下令：“开关门，屠千楚，即刻调集两万骑军出关，全速赴南阳解围，杨尊义携三万步卒跟上，快——”
杨尊义略显失望，点了点头，转身领命而去……

第二十五章 世子的捷报真大
翌日清晨，七百里外的长安。
浑厚钟声响彻帝都，千街百坊之间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作息。
百官穿过宫门，来到太极大殿内，和往日一样，商讨北疆的战事。
经过连续几个月的溃退，内忧外患之下，大玥从军伍到朝堂的士气都跌到了谷底；不过再跌总是有个限度，北齐国力有限，推到黄河以北便有些乏力了；关中军和辽西军虽然屡战屡败，但主帅的能力尚在，大体上还没崩盘，也算是和北齐僵住了。
不过和北齐打的这么难看，也让百官认清的现实——大玥已经不是甲子前，那个从弹丸之地起势，滚雪球横扫六合的大玥了；兵员、装备可能不差，但实在没有什么将才；郭忠显和杨承海两个大都督加起来，才堪堪和北齐国师左清秋打个平手；人家甚至还有闲工夫跑来长安溜一圈儿，郭忠显和杨承海却是连觉都不敢睡，这帅才的差距实在有点吓人。
若是追究缘由，还是和宋暨重文抑武有关。宋暨继位十年，把能打仗的基本上杀干净了；远的不说，就去年意图扶持宋玉篡位的刘平阳和韩忠瑜，大玥仅次于许家的两家将门，打仗的本事肯定比一天到晚抓头发的关太尉强。
若不是因为战功太大，被宋暨打压太狠，刘平阳哪里会跑去扶持宋玉上位？
现在把刘、韩两家给满门抄斩了，真打起仗来找不到帅才，朝臣心里自是窝火。
朝臣虽然不敢提意图篡位的刘、韩等人，但借古讽今还是可以的。聊完北疆局势后，少府李思，摸着胡子感叹了一句：
“唉~郭忠显善守而不善攻，杨承海倒是善攻，但打法有点鲁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是不可取。若是许老将军在，手底下三十余万精兵，要铠甲有铠甲、要战马有战马，都想不出怎么才能打输……”
话题点名了主帅不行，群臣默不作声，但心里都明白意思。
作为武官之首的太尉关鸿卓，听见这话脸上自然有点挂不住，开口道：
“当前局势不同，不能类比。左清秋是敌国国师，但其才能是实打实得的一代人杰，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再者我朝连遭天灾，东部四王又心怀异心，强敌在前后方不稳，能打成这样实属不易；还有许老将军这样的一代英豪，从古至今也没几个，哪能代代都出？就说肃王世子吧，文武双全一骑绝尘不假，但论起用兵打仗，还不是门外汉……”
群臣听闻此言，也觉得有道理，毕竟许不令这厮，实在有点丢大将军许烈的脸。
前日关鸿业把信件送过来，文武百官都给看愣了。
夜观星象、觉得可以、带兵两千、绕后打南阳。
这是脑子正常的人能做出的决策？
还招招手就让关鸿业派大军过去驰援，这不开玩笑嘛！
少府李思顺着话题，叹了口气：“幸好没让许不令带着五万西凉军，不然这时候准出关一通乱打了，我泱泱大玥，带兵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这又是连所有武官一起骂，但实际上还是骂宋暨乱搞，把武将阶级搞的无人可用。
宋暨自然不好跟着骂许不令，看到许不令这封笑掉大牙的信件，宋暨心里还挺放心的，至少这么个莽夫加蠢货，肯定谋不了天下。听见李思的话，宋暨轻声道：
“许不令年纪尚轻，为人又比较冲动，初次带兵，做出这等荒唐决策不足为奇。多磨砺几年，自然就成了可用之才。”
群臣皆是点头，毕竟是肃王儿子，现在还用着人家的兵，也不好落井下石作践人家，便又继续开始讨论战事。
只是刚聊了片刻，殿外便传来驿使呼喊：
“报——捷报——”
群臣听见是捷报，肃然一静，连忙转头看向大殿外。
这几个月被北疆的战事折腾的够呛，实在是好久没听到这声音了。
宋暨也是坐直了几分，微微抬手：“说。”
驿使快步进入大殿，可能是听同僚说过上次禀报被数次打断的事儿，进来后直接急声道：
“报——，昨日清晨，肃王世子携军两千，在南召县破楚军万余，后挥军奇袭南阳，南阳随之告破，已占领城池……”
“哗——”
驿使说的再快，还是没能说完，就被群臣的哗然声给打断了。
宋暨微微趔趄了下，眼中显出几分错愕。
群臣各种嘈杂声也响了起来：
“许不令怎么跑南召县去了？”
“南召县怎么会有一万楚军？”
“南阳没守军不成？”
“这才几天时间，行军加攻城，西凉的马都长着翅膀不成？”
……
既然是战报，那不可能是假的。
宋暨震惊了片刻，连忙抬手道：“继续说！可曾守住南阳？”
群臣听见这话，又连忙安静下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急迫。
毕竟这次的捷报，可比上次许不令捉北齐世子大多了。后方南阳被破，马口山必然失守；从春秋秦楚争霸开始，楚地丢了这地方，基本上就大势已去，哪怕四王联军抵达，也只能被堵在襄阳以南，朝廷直接就从转守为攻，变被动为主动了。
驿使举着纸筒，继续道：“肃王世子带兵破南阳，马口山大军回援，四万楚军围城强攻，岌岌可危，当前是否破城，尚未可知。大将军关鸿业昨夜已经发兵五万，前去驰援解围……”
宋暨听到这里，脸色微微白了下，心中暗道不妙。
而满朝文武听闻此言，直接就炸锅了。
陆承安怒火中烧，开口道：
“南阳白天就破了，关鸿业的援军为何晚上才走？五万大军到南阳至少三天，两千人守四万，二十倍兵力，让许不令怎么守？”
驿使自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关鸿卓作为兄长，连忙上前解释：
“肃王世子的行军部署太过儿戏，关鸿业守关中身负重任，不能出丝毫纰漏，没采纳肃王世子的安排也在情理之中。而且也给肃王世子发了军令，让他不要带兵突袭南阳……”
这些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因为连他们也不相信许不令敢真打南阳，还能打下来。
但人家真打下来了，问题可就大了！
萧楚杨脸色肃穆，沉声道：“战机稍纵即逝，自古便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一说。许不令发觉可破南阳，自是不会听关鸿业的军令，当机立断带兵破南阳有何不妥？既然南阳告破，便说明行军部署无误；关鸿业就在前线，未曾发现战机也罢，援兵也磨磨蹭蹭昨夜才动身，这等延误军机之举，岂是一句‘情理之中’就能解释？”
关鸿中张了张嘴：“肃王世子说夜观星象，这……”
“夜观星象又如何？南阳告破，便说明判断无误，关鸿业身在前线咫尺之遥，不会观星，难不成连半点战机都看不到？”
关鸿卓哑口无言。
群臣也觉得是如此，事前他们笑话许不令傻不拉几，和关鸿业差不多，但长安距离七百多里路，他们对前线占据不了解，听闻一面之词，对局势误判很正常。
但关鸿业可就在马口山扎着，许不令提前通知增援不屑一顾，还给朝廷上折子嘲讽许不令，人家都把南阳攻破了，才想起来支援。这只能说明关鸿业鼠目寸光，大局观和许不令天差地别，问题不是一般的大！
许不令忽然来这么一下，宋暨也是有点懵了。
西凉军在前方侵掠如火，关鸿业在后方不动如山。
事到如今，南阳能守住，功在许不令，关鸿业成了‘蠢将’；守不住更惨，关鸿业估计得以死谢罪。想要再卸了许不令的兵权，发配偏远地带显然是不可能了。
可许不令这么大个捷报送到脸上，总不能以许不令私自立功为由责罚许不令，那皇位估计都坐不稳了。宋暨还是开口道：
“传讯关鸿业，让他务必在南阳城破前解围，若是许不令有所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诺！”
驿使闻言，连忙领命而去……

第二十六章 血战之后
落日余晖之下，南阳城外的大地烟尘滚滚，数架攻城车四分五裂瘫痪在平原上，血水染红了护城河，城墙下尸体堆了厚厚的一层。
城墙上，楚王的大旗已经换成了朝廷的龙旗，疲惫不堪的西凉军将士，靠在墙垛后休息，皆是浑身染血，刀锋卷口。
城门楼被火炮轰塌一个角，许不令迎着天边红日盘坐在墙跺上，战刀平放双膝，溅血白袍已经看不出原样。
从昨天中午登上城头后，许不令便不曾休息过。两千骑军攻入南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剿城内残兵，楚将秦荆从东门突围而去，只抓住了几个副将，剩下群龙无首的两千多府兵，自然也就降了。
刚攻下城池，降卒不敢用，也没有多余人手看管，许不令只得收缴军械将残兵撵出了城。
而后不久，秦荆便召集了周边郡县的兵马，开始对南阳发起反攻，马山口的军队也快马加鞭飞驰而来。
许不令只有两千兵，分到四面城墙上便只有五百人；虽说仗着高大城墙据守占便宜，但将近四万人从四面八方一起攻城，光用梯子爬都势如潮水，仗有多难打可想而知；西凉军没有后备营轮换，伤一个少一个，只能咬着牙从头撑到尾。
不过有四门火炮，在守城战中还是占了大便宜；火炮除开摧毁攻城器具，最大的作用还是恐吓楚军。火炮骇人威力之下，中者无论人马皆四分五裂，带来的震撼，不亚于现代的老百姓看到歼星舰；巨大的技术代差，直接把楚军府兵打懵了，旱地惊雷般的巨响让攻城的楚军根本不敢靠近，许不令又从城内强拉壮丁，才勉强守了一夜。
按照萧绮的谋划，是守个一天，尽力而为之后突围放掉南阳。这样一来，关鸿业‘延误战机、驰远不及’的罪名就坐实了，许不令回去直接砍了关鸿业拿到平叛军兵权，连皇帝都没脸说个‘不’字。
只可惜，关鸿业毕竟是带兵多年的老将，还没有蠢到那一步，接到消息后没有派探子证实，便直接把西凉骑军派过来了。
这样一来，援军抵达的时间和正常情况来的时间差不多，关鸿业顶多算决策上有纰漏，并未酿成大错，肯定就杀不了了。
许不令身侧，是同样满脸血污的徐英。
徐英本身就是西凉军中最悍勇的猛将之一，守城一天斩首过百，换做往日有这战绩，开口让上司杨尊义给他揉揉肩膀都是正常的。
可此时此刻，徐英眼中却没有半点傲气，反而带着几分羞愧。因为他旁边这小王爷，在城墙上一夫当关，两把刀砍了一天一夜，有几次甚至冲下城墙，万军中灭了楚军的几个将领；一场仗打下来，杀了将近五百来人，直至最后许不令站的地方，左右几十丈都没人敢攀登城墙。
杀神降世般的恐怖场面，不光是对方的楚军，连西凉军都给惊住了。徐英本来还打算护着许不令，以免发生意外，最后直接躲得远远的，生怕小王爷杀上头，顺手一刀就把他给剁了。
见平原上已经没了楚军的影子，徐英上前一步，恭敬道：
“小王爷，援军估计明天凌晨抵达，只要援军在路上，楚军就不可能待在附近等死，南阳之围已解；小王爷去休息吧，末将来看着即可。”
许不令打了一天一夜，消耗之大，可能是到这个世道以来最狠的一次。不作修整强撑，对战力没有半点好处，对此也没有拒绝，转身下了墙垛，看向马道上的黑甲将士：
“派人去找城内富户，准备酒肉，要城内最好的，全部送上城墙。待援军抵达后，可解甲修整三天，尽情享乐，所有花销朝廷承担。当然，也别酗酒扰民，败坏了西凉军的名声。”
“诺。”
徐英躬身领命。
……
落日城下山峦，南阳城内，大街小巷都空无一人，百姓皆躲在家里门户紧闭。
城墙下的帅府后宅，本是楚将秦荆的住处，城破秦荆突围而走，宅子自然就空了。
宁玉合和宁清夜也在城墙上守了一天一夜，体魄没许不令强横，出的力却丝毫不少，特别是宁清夜，到最后直接累晕了过去，被在后面掩护的夜莺给背了下来，刚醒又跑上了城头。
此时战事停歇，宁玉合和宁清夜体力不支，夜莺一直负责着火炮和指挥调度，但也没少提刀杀敌，同样累趴下了，都已经在房中睡下。
钟离玖玖是大夫，打仗自然不会让她提刀上阵，照顾三个姑娘睡下后，钟离玖玖便来到后面的厨房，烧了一大锅水。
许不令穿着一身血衣，来到后宅院落里，钟离玖玖正坐在院落的石桌旁捣药；容貌依旧艳丽动人，不过身上的天蓝裙子有点脏了，连羊脂玉般的脸颊都抹了些污迹。
许不令刚刚进入院子，钟离玖玖便察觉到了，回头看了眼，连忙起身擦了擦手，跑了过来：
“相公……唉，快坐下，我给你看看。”
钟离玖玖扶着许不令的胳膊，来到厢房的塌上坐下，各种伤药、绷带啥的早就准备好，整整齐齐的放在小案上。
许不令浑身是血看起来狼狈，实际上没啥问题，他在塌上靠坐着，微笑道：
“毫发无损，几百杂兵罢了，连我衣角都碰不到。不过确实有点累。”
钟离玖玖把血衣脱掉放在一边，仔细检查许不令的前胸后背，确定没伤痕过后，才把许不令的手放在腿上，仔细号脉。
许不令确实太疲惫，看着如花似玉的媳妇，连色心都生不起；老剑圣祝稠山杀了七百人后活活累死，他全力一天一夜，虽然还没累死，但肯定也透支身体伤了内里，若不仔细调养必然落下病根。
钟离玖玖检查过脉象后，便起身跑了出去，提着热水倒入准备好的浴桶，又把配好的药物倒入浴桶里，厢房内霎时间香气弥漫。
“相公，这是温养身子的药，这段日子最好别再动手了，不然伤了内腹，过了四十岁就得躺床上过日子……”
许不令知晓自己身体的情况，在没必要的情况下自然不会逞强，胳膊架在玖玖的肩膀上，被她扶着进入大浴桶；热力从周身席卷而来，让人如沐春风，感觉每个毛孔都张开了，舒服的许不令长长松了口气。
稍微泡了半刻钟，许不令便感觉身上的酸痛开始慢慢消散，他望向旁边揉按胳膊的玖玖，见其脸上也有点污迹，便开口道：
“玖玖，要不进来一起洗洗？”
钟离玖玖帮许不令舒展气血，闻言娥眉微蹙，却也不好在此时凶相公，只是往水里瞄了瞄：
“都快累死了，还能起色心，你现在起得来吗？”
许不令靠在木桶里，轻笑了下：
“让你一起洗洗罢了，这时候估计你对我用强，我都吃不着。”
“算了，这药劲儿大，没事泡了肯定上火，你也别泡太久，感觉差不多就起来，我给你按按。”
钟离玖玖转身自己打来热水，去隔壁认真梳洗了一番，换上的干净的睡裙后，把许不令扶起来在卧榻上趴着，取来药酒给许不令推拿放松身心……

第二十七章 侧颜
银月悬空，南阳城内不见半点灯火，好似一座空城。
钟离楚楚带着一队西凉军沿街行走，寻找南阳城中的药铺和医馆。
工具鸟小麻雀负责来回传讯飞了一整天，早已经筋疲力尽，软踏踏的蹲在钟离楚楚的肩膀上休息。
只要是打起仗来，大夫、药材永远都是很金贵的战略物资，毕竟多个大夫有时候就多十几条人命，没人不稀罕。
南阳城是楚王势力范围最前沿的城池，马山口主战场的后勤补给之地，城里的大夫大半被抓了壮丁，伤药更是所剩无几。
西凉军大战一天一夜，铠甲精良又战力过人，战死的人不算多，但连续作战下来，两千将士基本上人人都挂了彩，需要的伤药不在少数。
钟离楚楚带着兵马在城里搜罗了一整天，才在几家老铺子里凑够了可用的药材，还拉了些大夫回来，把东西带到城墙下后，已经月上枝头。
钟离楚楚虽然没有上城墙杀敌，但东奔西跑在后面行医送药，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回到帅府后，便想回屋休息片刻。
已经入了夜，后宅中十分安静。
钟离楚楚不想吵醒忙了一整天的大小宁，脚步很轻的进入院子，还没回到房间，便瞧见师父的厢房内，窗纸上印着一个女子的倒影。
钟离楚楚转眼看去，却见那女子侧影头发披散在背上，起起伏伏，正附身做着什么，从侧影上能看到倒扣碗儿般的团儿……
？？
钟离楚楚脚步一顿，略显疲惫的思绪骤然清醒，碧绿双眸中显出几分疑惑。
师父在做什么？
怎么不穿衣裳……
小麻雀察觉不妙，从楚楚肩上抬起小脑袋，想要叽喳两声提个醒，只可惜还没开口，就被纤细手指捏住了喙。
钟离楚楚眼神狐疑，轻手轻脚走进几分，些许说话声便遥遥传来：
“相公，舒服吗？”
“嗯，力道再大点……对对……”
！！
钟离楚楚满眼错愕。
许不令搏杀一整天没合眼，师父竟然还压榨人家，真是……
钟离楚楚心中涌起无名之火，也顾不得羞涩避讳，猛地跑过去推开房门，抬眼看去，许不令趴在软塌上，钟离玖玖则趴在许不令背上，自己捧着，推来推去……
“呀——”
灯火昏黄的房间内，钟离玖玖听见声响吓的一声惊呼，连忙翻下身来，从旁边拿起衣裙遮挡住自己，眼神惶恐：
“楚楚，你怎么不敲门呀？”
许不令和媳妇在一起，自是没什么惊慌的，只是稍微抬手拉了拉袍子，回头看去。
钟离楚楚脸色涨红，快步走到跟前，没敢去看许不令，只是瞪着自己的师父：
“你做什么？他累了一天一夜，你还……”
钟离玖玖抱着胳膊，焦急解释：
“我……我给相公推拿……楚楚，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推拿？”
钟离楚楚抬手就在团儿上掐了下：“什么推拿？有你这么推的？”
钟离玖玖一个哆嗦，连忙缩在角落，眸子里满是委屈：
“他……他让我这么推的……”
许不令有点心疼媳妇，侧过身来，含笑打圆场：“是我在书上新学的手法，用以战后缓解疲劳……”
钟离楚楚武功没学会，怎么保养身体的本事可学的不少。方才那种推法，除了勾起男人的邪火没半点用处，她岂会被这话糊弄。
钟离楚楚脸色时红时白，想了想，又看向许不令：
“你也是，在城墙上打了一天一夜，回来不休息就由着她折腾。她没轻没重，你也没分寸？”
钟离玖玖委屈死了，小声道：“楚楚，我劝他了，他非要我……”
钟离楚楚双眸微瞪：“你快回去睡觉，忙活一天一夜不累呀？你不累许不令也得休息，晚上再往许不令屋里跑，我把你锁屋里！”
“我……”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也不敢再强行解释，把睡裙套在身上，在楚楚审视的目光下，低头下了卧榻，小心翼翼把小麻雀从楚楚肩膀上捧下来。临走前可能是气不过，还用脚轻踢了臭相公腿一下。
“你还踢他！有你这么当媳妇的？”
“我走我走……”
钟离玖玖缩了缩脖子，连忙捧着小麻雀跑出了门，不忘把门带上。
钟离楚楚插着小腰，一副家长抓住孩子早恋的架势，还轻轻哼了声。
许不令钟没上完，心里有点空落落，轻叹了一声：
“楚楚，别对你师父这么凶……”
钟离楚楚盯着师父出了门后，才把目光转了回来，脸儿严肃：
“嫁出去的师父泼出去的水，你以为我想凶她？我是为了她好。为人妇就该有为人妇的样子，明知道你在行军打仗，还隔三岔五往你被窝里钻，打完仗觉都没睡，就急吼吼的往你身上扑，这要是让绮绮姐知道，非把她撵出门。”
许不令略显无奈：“以前是我叫她过来的，刚才真是在推拿，我连动都不想动，哪里会有歪心思……”
“什么推拿，你当我不知道怎么推的不成？”
钟离楚楚左右打量几眼，便撸起了袖子，从小案上取来药酒，然后脱了绣鞋，跳上了软塌，直接就是一膝盖跪在许不令的腰上。
钟离楚楚出生异域，身材和中原女子截然不同，腿长团儿大要啥有啥，份量可不轻。
许不令猝不及防，被压的差点岔气：
“诶，楚楚，你这是做什么？孤男寡女的……”
“给你推拿！”
钟离楚楚一瞪眸子，跪在许不令后腰，附身双手握住了许不令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拉。
“嘶——”
许不令整个人崩成虾米，上身高高抬起，偏头道：
“轻点轻点，下手太重了，温柔些……”
“软绵绵的怎么活血化瘀？你老实趴着！”
钟离楚楚身为大夫，自然不会听从患者的话，拉了片刻双臂，又用手肘用按压着脊背。
许不令死鱼似得趴在榻上，只觉得生无可恋。楚楚的作自然是没问题，但感觉就好似刚刚还在被玖玖上钟，忽然变成了澡堂的老大爷给搓背，体验天差地别。
不过被楚楚上钟，许不令心里还是挺暖的。从昨天到现在，楚楚一直在后面跟着跑前跑后，因为武艺不如清夜，医术也不行，怕成了累赘，楚楚可以说是强撑着尽了最大的力。守完城后，夜莺她们都休息了，楚楚还想着如何帮忙，带着西凉军满城的东奔西跑，找大夫找药材，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拼尽全力做这些，楚楚说是‘江湖人拿了钱，得把事情办好’，可实际上是因为什么，别人不知，许不令岂会不明白，心意早在幽州就表露过，喜欢他罢了。
许不令思索了片刻，想和楚楚再聊聊彼此之间的事儿，转过头露出侧脸：
“楚楚，累了就休息会儿，一起躺着聊聊天。”
钟离楚楚认真忙活，把许不令脑袋按回去：
“谁要跟你一起躺着？我既然收了你的银子，给你当亲兵，那事情就得做好……”
说到这里，钟离楚楚察觉现在做的事儿，好像超出了职责范围，又蹙眉来了句：
“不过你给的工钱里面，可没有这一项，得加钱，你别想赖账。”
许不令见状暗暗叹了声，太过疲惫也没打情骂俏的力气，便老老实实趴在榻上，任由楚楚折腾。
转眼夜色已深，本就寂寂无声的城池愈发安静了，只剩下后宅里的一盏青灯。
钟离楚楚认认真真的舒展筋骨气血，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臂渐渐没劲儿了，停了下来，探头看了眼。
在城墙上搏杀一天一夜，许不令身体近乎透支，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了，冷峻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极为宁静。
钟离楚楚见此，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塌，把药酒等物件收好，又从旁边取来毯，盖在了许不令身上。
只是毯子刚搭在许不令身上，钟离楚楚的睫毛便颤了下，忽然回想起了二人一起在沙漠中赶往黑城的时光。
那时候方圆百里尽是黄沙，两个人在废墟里露宿，烧着一堆篝火，她躺在旁边，说冷，许不令就是这样把毯子该在她身上，没有任何过界的举止。
那么好一个坐怀不乱的谦谦君子，怎么会变成这么个老色胚呢……
钟离楚楚盯着许不令的侧脸，凝望了许久，碧绿双眸微微闪动着些许光泽，意味莫名。
见许不令并未醒来，钟离楚楚想了想，小心翼翼的侧躺在了床榻边缘，彼此隔着一人宽。
许不令可能太累了，呼吸平稳，安然沉睡。
钟离楚楚侧躺在旁边，摩挲着手中晶莹剔透的冰花芙蓉佩，目不转睛盯着那张侧脸，听着男子的呼吸和心跳，愣愣出神。
那天晚上自己背对着他装睡，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偷偷看我……
应该没有，当时他不食人间烟火，从不欺暗室，可不像现在这样师徒、姐妹、婆媳通吃……
这才多久时间呀，怎么变化这么大……
烛火燃尽，不知不觉窗外破晓，响起鸡鸣声。
钟离楚楚从神游万里回过神，轻手轻脚的撑起了身，出门前，又回头望了几眼，才无声无息的关上了房门……

第二十八章 下马威
翌日下午。
关鸿业骑乘战马，带着十余位将领，快马加鞭赶到了南阳城外。
随着先锋军替换了南阳周边的防卫，南阳至马口山一线便算是正式光复；平叛军的大本营，自然也就从武关推进到了南阳。
城墙上血迹未干，率先抵达的西凉军，正在填埋着满地的楚军尸骸。
城头上，西凉军挥舞着军旗，向战友炫耀这次数百里突袭破城的壮举。
和关鸿业同行的岳九楼及西凉将领，对此自是与有荣焉，遥遥抬起兵刃回应；而旁边的朝廷将领则是满眼震撼，直至此时才相信，许不令真带着两千人破了南阳城。
身着亮银铠甲的关鸿业，瞧见城墙外正在挖坑填埋的大批楚军尸骸，眼中的难以置信并未消散。
作为带兵多年的老将，关鸿业自是可以通过满地的残骸，反推出前几日的战况。
战斗惨烈不假，但城墙大半完好，城墙下只有长梯的残骸；攻城车等军械都没能靠近城墙，在百步外便被摧毁瘫痪在了原地，这完全不是正常攻城留下的痕迹。关鸿业想破脑袋，也没想通这种情况是怎么造成的。
来回看了一圈儿后，关鸿业叫过来一个提前赶到南阳的朝廷小将，开口询问：
“世子殿下是如何破的城？又是如何守的城？”
小将跟随屠千楚的骑军而来，也刚到不久，走在跟前，眼中也有些茫然：
“世子殿下携两千骑军，从南门破的城。卑职询问了下，西凉军说是世子殿下亲自陷阵，带着十余名死士硬杀上了城墙，从里面打开了城门，西凉军才得以入内……”
旁边的幕僚将军也都在关心这个问题，闻言疑惑道：
“南阳守军不可能没有弓弩兵，世子殿下武艺通神能徒手攀城墙不假，但万箭齐发加床子弩，是如何走到城墙下的？”
小将摇了摇头：“不清楚，反正就是杀上去了；而且听俘虏的楚军和城内百姓说，攻城守城的时候，外面都在打雷；好像是世子殿下请了世外高人施法，一声‘雷公助我’后，天降玄雷摧毁了楚军的攻城车云梯。卑职去看了下残骸，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天降玄雷？”
“高人施法？”
“雷公助我？”
关鸿业和幕僚莫名其妙，都是天下间最上层的人物，肯定不相信这种玄学说法。可不这么解释，他们也没法想通许不令是如何破城守城的。
幕僚跟在关鸿业身边，想了想：“将军，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请高人施法纯属无稽之谈，但攻城那天占了天时，也不无可能。”
关鸿业也觉得是这样。史上两国交战，不是没出现过天降陨石砸对方军营、攻城遇上地震震垮城墙的事情，遇上这种老天爷帮忙的天命之子，别说两千了，两百人都能破万人大营。
但例子有归有，天命这玩意不可能提前算到，许不令怎么知道攻城那天，会刮风下雨地龙翻身？
众人满腹疑惑间，驱马走向了帅府……
……
帅府大堂之内，先行抵达的将领都已经在此就坐，而大堂外的场地内，放着数具用白布遮盖的尸体，整整齐齐排列在地上，身边都放着西凉军盔和战刀。
几十名将领正襟危坐，或默然不语或眼神紧张，大堂内针落可闻。
哒——哒——哒——
身着白袍的许不令，靠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手中长刀轻轻敲击着地面石砖，眼神带着几分凶戾，淡淡注视着帅府外走来的人群。
关鸿业带着部下，快步走入帅府，看到地上白布遮盖的阵亡将士，心中咯噔一下，脚步顿时慢了几分。
偌大帅府内鸦雀无声，大堂内外的将领幕僚都低着头，余光看向进来的关鸿业。
关鸿业缓步走过堂前的道路，眼神一直转动，待来到大门外时，还是恢复了主帅该有的威严气度，大步进入堂中，开口道：
“许世子果然神勇无双，立此大功，圣上龙颜大悦……”
啪——
关鸿业话语刚出口，寂寂无声的大堂内，骤然传出木头碎裂的声响。
许不令坐下的太师椅四分五裂，整个人如猎鹰扑兔掠过大堂，刀锋直逼门前的关鸿业。
“世子殿下！”
“不可……”
大堂中惊呼声四起。
关鸿业脸色骤变，急急往回退去。
旁边的亲兵急忙上前阻挡，只是几个保护关鸿业的军中高手，面对许不令无异于螳臂当车。
许不令抬手猛挥袖袍，四个亲兵便直接飞了出去，撞烂了大堂的门柱。
“世子殿下！”
关鸿业脸色煞白，想要回身跑开，只可惜身还没转完，便连人带甲被提了起来。
许不令单手抓住关鸿业的后劲，脸色暴怒杀气逼人，强行将其拖到大堂外的走廊，脑袋按在围栏上，抬手就是一刀。
“不可！”
“世子殿下息怒……”
十几个朝廷将领都吓蒙了，有点连忙跪下劝阻，有的扑上去阻难。
岳九楼也急急跑到跟前，抓住许不令的胳膊：
“小王爷息怒！”
关鸿业被压在围栏上，怒声道：
“许不令，你想造反不成！我乃圣上钦点的主帅，你以下犯上……”
“老子管你是谁！”
许不令死死摁着关鸿业，把他脑袋揪起来，看着场地上的数具尸骸：
“老子带兵破南阳，可曾提前和你打过招呼？”
关鸿业脸色涨红，身上铠甲哗哗作响，想辩驳几句，却是说不出话来。
“问你要援军，城破后援军在哪儿？死守一天一夜，援军不达致使将士枉死，你可知按军法该当何罪？”
朝廷将领被吓得脸色惨白，关鸿业的副将冒死上前急声劝阻：
“世子殿下，关将军在武关布防，马山口未破不宜动兵，已经给世子飞马传讯收兵……”
“你们他妈还怪老子不该用兵？”
许不令怒气冲天，揪着关鸿业看向帅府大堂：
“马山口破没破？南阳破没破？你他妈现在站在什么地方？楚军大营？”
关鸿业脸色涨红如血，双眼充满血丝，却说不出话。
朝廷将领也是讷讷无言，毕竟这个锅关鸿业甩不掉，但就这么把关鸿业砍了显然不行。
关鸿业副将急声道：
“世子殿下息怒！破马山口、南阳，世子和西凉将士功不可没。关将军虽有失职之处，但南阳不破马山口过不去；关将军得知消息后，便不分昼夜飞马驰援，实际抵达时间并没有晚太久，也解了南阳之围，罪不至死啊……”
许不令自然知道罪不至死，不然早就把关鸿业砍了，哪里会说这么多废话。他盯着关鸿业，刀架在脖子上：
“身为主帅瞻前顾后畏不敢前，谈合平叛？这次饶你一条狗命，再有下次，西凉军多死一人，拿你关家人抵命。”
关鸿业胸腹间怒火中烧，但不占理的情况下，火气再大也不敢发出来，只能咬了咬牙：
“世子放心，本将若再有失职之处，不需世子动手，自己提头去见圣上。”
许不令眼神冰冷，瞪了关鸿业片刻，才将刀插在大堂门前，转身和西凉军将士一起，抬着战友遗骸出了帅府。
朝廷将领暗暗松了口气，无人敢去看关鸿业的脸色。
关鸿业身着帅甲站在大堂前，脸色时红时白，手紧紧握着帅剑，待许不令身影消失后，仍然站了很久，才压下心中百种情绪，转身缓步走入了大堂。
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评价方才的事儿。
“诸多都坐吧，如今马山口、南阳已经收复，下一步便是襄阳……”
关鸿业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和往日一样，开始安排今后的行军部署，语气平静不喜不怒，可手指却在不停的轻轻颤动。
而大堂内诸多将领，现在哪里有心思听这些，余光都瞄着门口那把刀。
主帅失了威严还叫什么主帅？
今天在许不令面前哑口无言，那从今往后在各种行军安排上，许不令说个‘不’字，将士该听谁的？
有此一遭，关鸿业想要再独掌兵权，显然不可能了……

第二十九章 情不立事
南阳一战，一战成名。
漠北江南皆起战火，局势在僵持中节节败退，许不令忽然以雷霆之势出了武关道，所带来的的影响，就好似一潭死水忽逢甘霖，给满朝文武都吃了一颗定心丸。
只要西凉军能打，那平内乱便是迟早的事情；只要能平内乱，那退北齐也是迟早的事情；虽然局势依旧步履维艰，但眼前至少有条能走通的路了。
不过僵局中出现一步活棋，也不是所有人都感到心安，特别是身为棋手，正在下这盘棋的宋暨；因为这枚活棋不属于他，而是从别处借的。
若是换在锁龙蛊一事之前，宋暨尚能相信许家‘忠肝义胆’；但锁龙蛊一事之后，无论肃王和许不令有没有反心，宋暨都不可能再信任许不令了；这世上没有傻子，‘天地君亲师’是给下面人听的，帝王之家从来就不信这个。
南阳告破，十余万平叛军正在朝南阳转移，攻襄阳是迟早的事情。
太极殿后的御书房内，宋暨坐在书桌后，看着关鸿业送来的书信，从其悲愤、愧疚的言语，便明白关鸿业压不住许不令了。
宋暨将书信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太尉关鸿卓和御史大夫崔怀禄，手指轻敲桌案，沉默良久：
“你们有何对策？”
关鸿卓脸色很不好看，他是关鸿业的兄长，已经得知许不令差点把关鸿业斩首示众的事儿。他上前一步，沉声道：
“许不令实在太肆意妄为，鸿业有失职之处不假，但并未酿成的大错。许不令不过立了个小功，便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羞辱主帅，实乃以下犯上，若是不加管束，日后立下大功，还不得……”
宋暨眉头紧蹙，懒得听这废话，转眼看向了崔怀禄。
崔怀禄表情略显沉闷，深思许久，才开口道：
“关鸿业自己犯蠢，被许不令抓住纰漏羞辱一顿，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谁。事到如今，关鸿业已经没理由架空许不令，兵权肯定要给；但兵权给了许不令，让其带着五万西凉军攻城略地，后面平叛就没关鸿业的事儿了。以微臣所见，可任许不令为副帅，统帅府兵坐镇南阳守武关道；让关鸿业将功补过，领西凉军出征伐襄阳。”
太尉关鸿卓听闻此言，琢磨了下，轻轻点头——把府兵的指挥权给许不令，也算‘重用’许不令，但府兵战斗力低下，据城而守尚可，想带出去横扫四王联军无异于痴人说梦。即便真带出去，肯定也是跟在关鸿业率领的西凉军后面捡功劳，怎么也不至于让平叛军，变成许不令的一言堂。
宋暨略微斟酌：“可，下去传令吧。”
“诺。”
关鸿中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崔怀禄见此，也准备离开，只是刚刚转身，宋暨便又抬起了手：
“崔公，你等等。”
崔怀禄脚步一顿，连忙转回来俯身一礼：
“圣上可还有安排？”
宋暨轻轻摩挲手指，转眼看向墙上的画像，沉默了下：
“小婉近来可好？”
崔怀禄听见这个，稍显茫然，想了想才缓声道：
“圣上有心了。小婉性子孤僻，一直都住在幽州的桃花海里，一切安好。若是圣上想念了，微臣可修书一封，让崔槐把小婉接回长安。”
宋暨扫了崔怀禄一眼，摇头轻笑：
“小婉在宫里住不惯，不必如此费心，朕只是随口一问，下去休息吧。”
“微臣告退。”
崔怀禄轻轻点头，缓步出了御书房后，眼中才显出几分疑惑。
御书房内幽静无声，三炷香在画卷下升起寥寥青烟。
宋暨手指轻敲桌案，沉默很久后，才微微抬手：
“甲。”
站在暗处的小太监，缓步走了出来，卑微躬身：
“圣上。”
小太监是贾公公的另一名义子，与贾易不同的是，其自幼便在宫中培养，尽得贾公公真传，无名无姓，接替了‘死士甲’的位置。
宋暨偏头看向画像，轻声道：“清明时分，宗室去皇后陵扫墓，发现贾易的墓被清扫过，痕迹很特别……你派个人，去幽州桃花海看看，皇后可还在那里。”
小太监认真躬身：“诺……若皇后还在，该如何处置？”
宋暨深深吸了口气，又看了眼画像后，才闭上了眼睛：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别让崔家察觉；帮朕带一句，朕有愧与她。”
小太监明白了意思，毕竟崔皇后早该是个死人了，活着除了后患没有任何用处。他躬身一礼，便消声无息的离开了御书房……
……
魁寿街，崔府。
御史大夫崔怀禄，从皇城中出来后，便乘坐马车，回到陆家斜对门的崔家大宅；隔壁就是萧家，大玥五大门阀‘萧陆崔王李’在长安城的宅邸，基本上都挨在一起。
天色已黑，崔怀禄褪去官服后，回到后宅，来到了正房夫人的宅院，脑海中依旧在思索着当今圣上方才的言语，有点想不通圣上为何忽然提起小婉。
宅院之中，崔夫人正在茶亭里喝茶，瞧见崔怀禄过来，连忙起身，走到近前福了一礼：
“相公，你怎么来了？”
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崔怀禄也没计较那些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在茶案旁坐下，让丫鬟退下后，皱眉道：
“方才在御书房，圣上忽然问起小婉近来如何。以当今圣上的性子，假死之后，绝不会再提小婉活着的话，肯定是有其他缘由，我一时间想不透……”
崔夫人听见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下，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可能是想念了，随口提一句，相公无需为此烦心。”
崔怀禄在朝堂上站了一辈子，能坐在三公的位置，对皇帝岂能没半点了解。他沉声道：
“你以为帝王心术，和市井间儿女情长一样？当今圣上心思缜密莫测，但绝不会做无用之事，既然问起小婉，事情肯定就和小婉有关。你马上派人回幽州看看，家里是不是出了纰漏。”
崔夫人手上茶杯微微抖了下，看了崔怀禄一眼，没有说话。
崔怀禄混迹官场一辈子，又和夫人相守三十多年，岂能看不出异样，当下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你有事瞒着我？”
崔夫人连忙把茶杯放下，犹豫良久，才小声道：
“清明时分，妾身去给婉儿扫墓，发觉皇后陵外，贾易的墓被人清扫过……像是婉儿的手笔，就派人回幽州去问了下，二叔说，婉儿已经不知所踪，正在山中寻找……”
“什么？！”
崔怀禄闻言怒从心起，站起身来，怒目道：
“你这蠢妇，为何不早说？瞒着我做什么？”
崔夫人脸色一白，斟酌了下，低着头道：
“婉儿是我亲女儿，偷偷从幽州跑出来，若是被你得知，你必然先告诉圣上以表忠心，然后和圣上一起害婉儿……”
“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
崔怀禄又气又怒，在茶亭里来回踱步：
“当今圣上性子多疑，婉儿自己跑出来，我肯定得第一时间找到藏回去。现在你瞒着，被圣上先得知，不仅婉儿性命不保，连我也得一起被猜忌……”
崔怀禄如坐针毡，几句话后，便准备再次进宫和宋暨坦白。
崔夫人出生太原王氏，自然知晓其中利害，连忙起身拦住崔怀禄：
“相公，你别去宫里，这事儿说不得。若是婉儿能找回来，我早就把她送回去了，岂会仍由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
崔怀禄脚步一顿：“你知道婉儿下落？”
崔夫人想了想，轻声道：“前些日子，肃王世子来长安复命的时候，北齐的人过来劫囚，缉侦司的宋英追捕，在东郊遇上了肃王世子带着个女子被马蜂追。我那天在贾易的坟堆附近，也看到了一个被砍掉的马蜂窝……”
？？！
许不令？
婉儿和他在一起？
崔怀禄眼神错愕，怔怔看着崔夫人，愣了许久后，急怒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转而陷入了沉思，背着手在茶亭里来回行走。
崔夫人心惊胆战，迟疑了下，询问道：
“相公，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你闭嘴！什么叫歪主意？我这是为崔家和你王家着想。”
“……”
崔夫人缩了缩脖子，连忙闭了嘴……

第三十章 楼船上的日常
古来打仗行军，全靠脚走人推，时间跨度基本上都是按月算的。
许不令四月初破南阳，而后武关道十余万大军迁徙到南阳城，再去周边郡县驻扎，清剿楚军残余势力，一套搞下来就已经到了四月中旬。
媳妇们乘坐的王府楼船，从渭河顺流而下，在风陵渡等待了一段时间，待南阳周边彻底安稳后，才沿着水路出发，进入白河，驶向南阳和许不令汇合。
楼船在河面上随风航行，已经到了夏天，天气逐渐热了起来，甲板上人影稀疏，丫鬟们都躲在船楼里。
船舱上方，船楼二层的宽大房间内，屏风放在窗口遮挡着日光。
一张四方桌摆在中间，上面铺着软毯，摆放着一百零八张白玉小牌，皆是萧湘儿手工打造，用料上乘，随便一块拿出去估计都价值连城。
巧娥和月奴穿着轻薄剔透的夏裙，手持团扇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的战局。丫鬟豆豆看不懂，提着个小茶壶端茶倒水。
四个风风韵韵的女子，坐在桌子四方，表情各有不同。
萧湘儿穿着红纱薄裙，天生汁水充盈爱出汗，此时衣襟布扣解开了两颗散热，露出里面的半条鲤鱼，杏眸中带着几分慵懒。
大夏天的，萧绮总不可能还穿一身黑，此时换上了淡青罗衫薄裙，衣冠整洁，气质上仍然没有什么变化，瞧见妹妹衣衫不整的模样，时不时的瞪一眼，示意湘儿把衣服扣好。
陆红鸾性格温婉，坐在湘儿旁边，坐姿端端庄庄，风韵脸颊上却带着几分愁色，眸子在一顺儿都凑不齐的白玉小牌上扫来扫去，很是纠结。
松玉芙和三个大姐姐在一起，基本上就是陪玩，哪怕已经大被同眠了，心里还是有点拘谨；看着面前的清一色和刚摸上来的单吊二条，又看了看手边堆成小山的银子，松玉芙犹豫许久，还是把白玉小牌打了出去：
“二条。”
陆红鸾正要揭牌，懒洋洋的萧湘儿，却是瞬间来了精神，抬手就把二条拿了过来：
“吃。”
陆红鸾被跳了过去，脸色自是不满，蹙眉道：
“湘儿，你不是说只能碰不能吃吗？哪有你这样的？”
萧湘儿把白玉小牌放在面前，笑眯眯道：
“我是东家，许不令说东家可以吃，你去问他……八万。”
“糊了。”
萧绮把牌一推，冲着萧湘儿勾了勾手：“给钱。”
萧湘儿笑容一僵，继而又没精打采的依在了桌子上……
……
甲板下方，船尾卸货的小平台上。
阿黄和小黑缩在船舱角落，眼神惊恐呜呜轻叫；大白鹅脚上套着绳索，正在扑腾翅膀用力往过爬。
身着夏裙的崔小婉，把绳子另一头踩在绣鞋下，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做出要打鹅的模样，不停训斥：
“不许咬它，它就从你旁边走过去，又没惹你，你怎么脾气这么大？你再不听话，我让母后过来，拔你毛做毛笔了啊……”
小平台的边缘，贾公公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鱼竿，面前便是往后退去的滚滚河水。
祝满枝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也拿着一根鱼竿钓鱼。
祝满枝出生市井江湖，和几个大姐姐在一起有点拘谨，对贾公公这种江湖活神仙要感兴趣的多。
当年祝家被皇帝诛杀，贾公公曾开口替祝家的妇孺老幼求过情，本来皇帝要灭祝家满门，后来只杀男丁饶了妇孺，可以说全靠贾公公的面子。
祝满枝听许不令说起过这事儿，江湖人恩怨分明，这个人情自然也是得记的。
只是祝满枝往日交际能力拉满，和谁都能聊上几句，遇上活成老妖怪的贾公公后，却是有点词穷了，比如现在：
“……江湖上都说，我爷爷祝稠山，单人一剑纵横三千里，生平未逢一败……”
贾公公回想了下，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呵呵，你爷爷我见过，年轻时也是个愣头青，十七八岁跑到长安城，想去太液池瞧瞧。我当时让他在池子里泡了三天，泡清醒了才让他走，从那以后，你爷爷才收敛少年气，潜心习武；若非如此，走不到剑圣的位置……”
“……我爹那一剑‘撼山’，集百家之长融于一体，算是‘一剑破万法’的顶尖剑术，听说只要出手无人能躲开……”
“嗯，那一剑确实不错，不过你爹身负血仇影响了心绪，难以心如止水；不心如止水，专注于剑技，便无法人剑合一；我当时感觉到他有杀意，在出手之前，就把宋英那娃儿拉开了；若是心如止水，视万物为死物，那一剑没人躲得过去……”
视万物为死物？
杀意？
祝满枝如同听天书，想了想又道：“……我……我听说刀魁老司徒的二十八路连环刀天下无敌，许公子能接住还学会了，世上应该没有人能打得过……”
“司徒岳烬那小娃儿，二十八路连环刀过于刚猛，硬碰硬无人能挡，要破招只能用绵劲儿，手贴刀锋而不着力，顺势带开，其招自破；不过世上能带歪许世子的人，不到一手之数，也算是天下无敌了……”
“……”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虽然啥都没听懂，还是若有所思点点头：
“受教了。”
……
……
西凉军在接到调动后，朝着百里外的邓州移动，待时而动攻襄阳。
十余万府兵，五万跟着西凉军，剩下的十万左右，留在拒阳至南阳一代的数到关口设防，确保关中万无一失。
南阳城驻扎府兵约莫三万，进可援邓州退可守关中，算是后方的大本营。
天气越来越热，城外的庞大军营中，数万兵马在杨尊义的指挥下操练，抬袖成风挥汗如雨，刚打了胜仗气势还算高昂；只是兵员素质实在太差了，按照西凉军的练法能把府兵练死，只能减少训练量，把府兵当做新兵蛋子对待，争取个半月集训下来能派上用场。
许不令在城头上，用望远镜眺望着大营中的情况。
夜莺坐在旁边的垛口上，手里拿着书信认真翻看，轻声道：
“绮绮姐她们已经入了白河，明后天应该就能到丰山河口。绮绮姐在信上说，圣上安排公子为副帅镇守南阳，关鸿业为主帅攻襄阳，故意不让公子带西凉军，是怕往后平叛中关鸿业被架空，导致朝廷骑虎难下。想要彻底夺了关鸿业的兵权，还是得先发制人，在关鸿业尚未有建树的时候抢下头功。”
许不令放下望远镜，稍微思索了下：
“西凉军全在关鸿业手上，我手底下都是不堪大用的府兵，不太好抢。萧绮是怎么打算的？”
夜莺翻看了下信件，认真道：“绮绮姐说这也算好事。公子带西凉军立功，只能说是西凉军兵强马壮，和主帅关系不大，若是能带着朝廷看不上的府兵攻城略地，那就能证明不是兵有问题，而是主帅有差距了……
……关鸿业攻襄阳，肯定久攻不下；绮绮姐的意思，是问公子能不能带着府兵攻下襄阳。若是可以，在战事焦灼时，向关鸿业请命，关鸿业遵圣上的嘱咐，肯定不会让公子动兵，也不会相信公子能打下襄阳；公子到时候再强行用兵，就可以强行要求朝廷换帅了。”
许不令轻轻蹙眉，抬眼看了看南方。襄阳之所以是兵家重地，便是因为北有桐柏山，南有大洪山，前后则是平原，各方道路汇聚于此，绕不过去，大队兵马只能从襄阳过境，才能上攻关中下攻楚地，等同于中原门户。
五万西凉精兵都啃不动襄阳，许不令的府兵主职是守关中道，能拉去攻城的最多两万，估计都不够填护城河的。
许不令思索了下，询问道：“父王那边的火器作坊如何了？”
从肃州出发到南阳，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战时不计代价全力开动，肯定是有成果。
夜莺回想了下：“兰州的火器作坊早已经修建成型，经过月余尝试，目前已经开始铸炮，一个月能铸出三十门左右；第一批已经从渭河上游出发，为了防止朝廷截下，都藏在商船里面，到南阳约莫还得半个月。”
许不令听到这个，稍微放心了些，点头道：
“磨刀不误砍柴工，先等着吧，凑够数量再一波平推过去。”
夜莺点了点头，陪许不令一起看府兵操练，直至日落后，才走下城头，一起往帅府行去……

第三十一章 不对劲儿
时至黄昏，后宅凉爽起来。
宅子里只有许不令和几个姑娘居住，临时居所也没请丫鬟仆役，显得特别安静，只有外宅捣药发出的‘哒哒’声。
打起仗来，药就是命，等用的时候再准备，显然就来不及了。
帅府里面摆满了晾晒的药材，钟离玖玖趁着下次战役来临前的闲暇，在院子里大批量配制着金疮药粉，外宅找来了十几个医馆学徒熬药、捣药，使得整个宅子都带着一股药香。
钟离玖玖对医药的研究为当世顶尖，锁龙蛊都养得出来，做这些入门的金疮药，显然有些大材小用了。
钟离楚楚在临时搭建的药房之中，来来回回帮忙打下手，脸颊上蒙着红纱，只漏出一双美眸，称量药粉的闲暇，开口道：
“师父，你好歹是中原藩王世子的侧妃，换在我们南越，比贵妃还尊贵。以前我听说什么贵妃、皇后呀，都是穿金戴玉高高在上，寻常人见了得趴在地上，只能看靴子。你倒好，千辛万苦混了个侧妃回来，非但没享清福，过得比寨子里还累。一起床就开始配药，晚上还得伺候男人，人家还不给你银子……”
小麻雀站在案台上磕着松子，闻声也是点了点小脑袋：“叽叽喳喳——”似乎在说，它还得被当信鸽使唤，不说配偶了，连个金丝鸟笼都没有。
钟离玖玖同样蒙着面纱，用小勺子仔细把各种药粉兑在一起，闻言柔声道：
“现在打仗呢，都忙，许不令还不是从早忙到晚，以身作则和将士一起晒太阳，我们不过躲在屋里乘凉罢了，有什么累的。”
钟离楚楚也只是闲着无聊随便找点话说罢了，手上还是认认真真的帮忙打着下手。
……
淡淡药香萦绕在庭院之间，西厢内最是安静，连捣药声都听不见。
厢房中清洁素雅，绣床之上，盖着薄毯的宁清夜，睁开眼帘。
上次攻城守城，宁清夜一直跟在许不令的身后，同进同退，累晕了一次，醒了又跑上了城头。
身为女子，武艺又不如宁玉合，强行硬撑动武，对身体消耗有多大可想而知，打完仗后，宁清夜就躺下了，在屋子里修养了近十天才有所恢复。
窗外光线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宁清夜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套上绣鞋，走到窗口撑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满塘荷叶，轻轻呼了口气。
虽说有点累，但宁清夜心里还是挺满足的，别的不说，至少在西凉军将士的眼中，她不再是‘世子女人’的身份了，而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剑客。
虽然实际上没什么区别，但宁清夜性格独立率直，有仇必报有恩必偿，不喜欢寻常女子一样成为男人的附庸；哪怕和许不令是情侣，也不会因为这个身份，站在许不令乃至全军将士后面少出半点力气。
站在窗口歇息了片刻，躺的太久身体有些酸，宁清夜走出屋子，沿着廊道散心；来到院落里后，发现楚楚和玖玖都在忙着配药，便也没去打扰，直接到了后面的厨房。
只是在南阳暂住，又都是江湖女子，宅子里没有找厨娘，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后宅的厨房里冒着炊烟，穿着围裙的宁玉合，在灶台案板之间来回忙活，切菜、洗米等等，以前是道士忌口，如今跟着许不令久了，自然也就不再讲究这些了，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宁清夜站在走道里瞄了眼，发觉所有人都在忙活，就她在休息，心里自是有点不好意思，便抬步进入了厨房，来到土灶后面，和小时候一样帮忙烧火。
宁玉合正在切菜，瞧见清夜忽然起身跑过来了，连忙擦了擦手走过来：
“清夜，你怎么起来了？死婆娘说你要休息半个月，日子还没到呢，落下病根怎么办？”
武夫都是靠身体吃饭的，常年习武，即便无病无灾，不好好保养，老来也是一身的病。宁玉合虽然和玖玖不对付，但对玖玖的医嘱还是很在乎的。
宁清夜被拉起来，微笑道：“师父，我没事了，不过累了一天而已，又没伤筋动骨，哪需要躺半个月。再者夜九娘说的是‘十天半个月’，现在已经十天了，再躺非把我闷死不可。”
宁玉合认真打量，又握着宁清夜的脉络感觉了下，好像是没什么大问题了，才轻轻点头。她知道清夜的性子，很实在，看着别人干活肯定坐不住，便开口道：
“做饭哪里需要两个人，我一个人就行了，你要是闲不住，就随便扫扫地得了。”
厨房不大，两个人是转不开，宁清夜转身来到门外，拿起扫帚清扫院子里的些许菜叶。
宁玉合回到案板旁，继续切着山药、羊腰子等食材，轻声道：
“既然待的闷了，待会许不令回来，让他带着你出去走走。南阳虽然打仗人跑了大半，白河长堤风景还是非常好的，年轻男女都喜欢去那里……”
宁清夜抬眼看了看天色：“都快黑了，有什么好逛的。再者出去走走，一个人就行了，让许不令跟着作甚？”
“呃……”
宁玉合想了想：“你们不是情侣嘛？年轻男女，花前月下什么的很正常……”
宁清夜脸儿稍微红了下：“我……我就是觉得一起走路没意思。他这几天，每天晚上回来，都去房间里，坐在旁边说闲话，什么‘法海镇白蛇’，我在道观里长大，听和尚的故事作甚？还没满枝讲的有意思……”
嘴上否认，但宁清夜从不会掩饰内心想法，特别是在师父面前。
宁玉合略微扫了眼，便晓得徒弟是在嘴硬，便也点到为止，不在多说。
厨房外的院子不大，两下就扫完了。
宁清夜放下扫帚后，瞧见水井旁泡着她和师父的衣裙，便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洗衣服。
师徒俩自幼相依为命，小时候衣服都是宁玉合洗的，长大些就是两个人轮换着来，贴身小衣什么的自是没避讳，宁玉合见状也没阻止。
只是宁清夜抬手拿起宁玉合的白色睡裙，正想清洗，忽然瞧见睡裙上面，有些许淡红痕迹。
宁清夜本来没在意，只道是从别处不小心沾的胭脂之类的，可拿在手上仔细搓了好久，淡淡的红色痕迹还在，便如同洁白布料上，本就有那么点花纹一样。
？
睡裙布料洁白，上面没有丝毫花纹点缀，明显不是绣上去的。
宁清夜拿起来仔细打量，感觉上面的淡红痕迹，好像是染上去的，她拿起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发现红痕的位置……
？？
守宫砂还会掉色？
宁清夜清泉双眸略显错愕。
她自幼和师父相依为命，洗澡、睡觉都在一起，自然晓得师父白馒头上有个飞凤绽翼的图案；小时候她好奇，觉得很好看，还经常去摸，为此师父还打过她屁股。
那守宫砂颜色粉红，和布料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念及此处，宁清夜有些茫然了。
守宫砂就和胎记一样，和血肉融为一体，哪里有掉色的说法？
这上面的印记，很像是墨迹未干，不小心印上去的样子，甚至能模糊看到些许轮廓……
宁清夜百思不得其解，回头看了看厨房里师父的背影，还没思索清楚缘由，外宅便想起了人声，许不令和夜莺回来了。
思绪被打断，宁清夜回过神来，带着几分疑惑，继续开始认真的洗衣裳……

第三十二章 好耶
在外带兵打仗，虽说坐镇后方无战事，但也没有下班的说法；前线若有消息传回来，哪怕三更半夜，也得爬起来和随军幕僚分析调度，能待在后宅温馨的机会很少。
回到帅府后，六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白天都忙了一整天，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宁玉合洗完碗筷后，回到了西厢的屋子，换上了睡裙，躺在枕头上，按照内家法门，闭目凝神调理气息。
宅子里夜深人静，隐隐还能听到主屋里，夜莺和许不令讨论战事的声音。
稍微躺了片刻，还未曾入睡，宁玉合忽然听见，隔壁的房间里传来起身的响动。她睁开眸子瞄了瞄，还道是清夜大晚上偷偷跑去和许不令私会，抿嘴笑了下，自是当做没发现。
只是隔壁的房门打开、关上，脚步声却是来到了她的门口，继而房门被推开了。
宁玉合微微一愣，转眼看去，宁清夜仅穿着肚兜薄裤，肩上披着裙子，怀里还抱着枕头，走进来关上了房门。
微弱光芒下，宁清夜早已经长成大姑娘的身段儿玲珑曼妙，从背后看去颇为勾人，不比她这师父差上多少。
宁玉合撑起上半身，疑惑道：
“清夜，有事吗？”
宁清夜插上门栓，抱着枕头走到里屋：
“没事，就是这些日子躺的久了，晚上睡不着，想和师父一起睡。”
“哦……”
自幼就是一起同居，宁玉合对此也没什么意外，往里侧滚了一圈儿：
“上来吧，是不是有心事啊？”
宁清夜把枕头放在师父旁边，翻身躺在了跟前，贴的紧紧的，幽然一叹：
“是有点心事。嗯……就是厉寒生的事儿。”
宁玉合心中了然，想了想侧过身来，把薄毯盖在清夜的腰上，柔声劝解：
“别想那么多，令儿带兵平叛，迟早会打到江南，到时候肯定会遇上一次。当年的事儿比较复杂，厉寒生肯定有错，能当着面聊聊，看他是个什么说法，再想这些也不迟……”
宁清夜安静聆听，眼神却在微微转动，不时瞄向宁玉合的肚子下面。
只是宁玉合睡觉穿着睡裙，从脖子到脚踝都遮挡着，除了轮廓撩人，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
夏天的夜晚不算热，但也凉快不到哪儿去。
宁清夜思索了下，偏过头来：
“师父，你热不热？”
宁玉合停下话语，在屋里看了看：
“是有点热，怎么啦？要不我去拿把扇子扇扇？”
宁清夜微笑了下，抬手就把肚兜解开了，又褪去了薄裤，光条条躺着：
“热还穿那么厚作甚？以前在山上，夏天太热，我们都是这样睡得，又没外人看见。”
“……”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暗道：以前确实如此，但那时候你才十岁左右，现在都小西瓜大的姑娘了……
宁玉合下意识瞄了瞄徒弟的团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场景，脸儿稍红，慢条斯理的解开了睡裙，放在旁边，和宁清夜并排排躺在一起，微笑道：
“以前确实是这样，嗯……那时候你还小，两个人就那么孤零零住在山上，无人侵扰，还觉得挺有意思来着……”
宁清夜侧身躺着，面对宁玉合，做出聆听模样，眼神往下瞄了瞄，发觉看不到，又帮忙盖被子，把薄毯稍微掀起，往上拉了一下。
惊鸿一瞥间，飞凤展翼的印记完好无损。
？
宁清夜眼底显出几分疑惑，下午明明就是掉色了，看起来没问题呀……
宁玉合自是没察觉到这些小动作，见徒弟有些心不在焉，安慰道：
“别想那么多。人还是要给自己过日子，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想的越多自己反而越难过，活在当下最好。你都十八九了，现在该想的是男女姻缘，不然以后呀，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去想这些就晚了……”
“怎么会呢。”
宁清夜抿嘴笑了下，想了想，忽然抬手抱住了宁玉合，搂的紧紧的，腿还架在了宁玉合身上，和小时候睡相不好，缠着师父一模一样。
宁玉合身体微微一僵，被比她还高的女子抱住，感觉比被玖玖摁着让许不令糟蹋怪多了。
她犹豫了下，倒也没推开，只是手儿慢慢抚着清夜后背，继续说着家长里短。
彼此紧贴，宁清夜默然不语，用腿去感觉飞凤展翼印记。
只是萧湘儿调制的颜料极好，早就想过触感的问题，和胭脂没什么区别，触感一片丝滑，根本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宁清夜感受了片刻，没发现什么异样后，也只当是衣服上不小心蹭了什么东西，恰好在那个位置罢了。
不过有这么一遭，宁清夜也多了几分其他心思，睁眼看向师父的侧脸，声音轻柔：
“师父，你是不是也想嫁人了？”
宁玉合眨了眨眼睛，心思暗转：
“嗯……我本就是江湖女子，肯定也想有个情郎，只是后来遇上那么多事情，才被迫去长青观出了家……如今也算还俗了，不过嫁人的事儿，倒是没想过……主要是没遇上，能有缘分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宁清夜缓缓点头，仔细思索了下，认真道：
“师父，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早已经是亲人了，我也从未有不许师父嫁人的意思，若是有这类想法的话，可以和我说的……就和楚楚一样，瞒着的话，其实比你要嫁人还让人不好受。”
宁玉合表情僵了下，心里明显慌了，也不知清夜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害怕坏了和清夜之间的感情，她急忙道：
“清夜，我怎么会瞒着你？我……许不令……”
宁清夜睁开双眸，略显不满：
“和许不令有什么关系？他虽说是你徒弟，但半路才进的门，还能不准你嫁人？他脸大？你怕他做什么？”
“……”
宁玉合身体紧绷，看着清夜认真的眼神，憋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以后再说吧。我……我暂时还没想这些，打仗呢，等安稳下来再说……”
宁清夜见此，也没有再多问，只是抱着宁玉合，柔声道：
“师父，我以前说过了，无论你喜欢谁，只要你真心喜欢，我都不会反对的……厉寒生除外。”
宁玉合抿嘴笑了下，想了想，又叹了一声：
“嗯……其实我是舍不得你，都一起这么多年了，我要是嫁了人，就和你成了两家人，肯定要分开。不像楚楚和她师父，嫁了人还能在一起，那死婆娘别的不说，命是真好，怪让人羡慕的……”
宁清夜性子直来直去，自是没听懂后半句的意思，她也跟着轻叹了一声：
“是啊，师父嫁了人，我总不能再跟着，确实舍不得；但不嫁也不行，总不能真守着我孤独终老，那样我哪里忍心。世事难两全，像夜九娘和楚楚那样的事儿，师父虽然能理解，但肯定做不来。”
“呃……”
我怎么做不来？
宁玉合张了张嘴，实在没好意思说‘好耶’，只是轻轻嗯了声：
“别乱想了，早点睡吧。”
宁清夜点了点头，松开了宁玉合，端正躺在枕头上，合上了双眸……

第三十三章 清晨
星河流转，月落日升，东方显出了鱼肚白。
主屋睡房里，书桌上还放着楚地的舆图，各种案卷堆积成山，连几样兵刃都只能靠在了墙角。
幔帐之间，许不令闭目熟睡，可能是连日忙于军队繁琐事务，精神疲惫，睡眠质量有点不好，在做梦。
先是梦见回到了楼船之上，宝宝大人和陆姨穿着睡裙，冲着他勾手指；走进珠帘之后，又变成了萧绮和玉芙；许不令正想开口说话，忽然一只巨手从穹顶落下，把他捏着，握在手心动弹不得……
枕头上，许不令眉头一皱，直接惊醒了过来，茫然偏头看去，旁边的小夜莺不见了，再低头看去……
“我去！”
窸窸窣窣……
夜莺从薄被里探出小脸儿，灵气十足的眸子眨了眨：
“公子早呀~”
“早个什么呀，拔萝卜了你？”
许不令都不知道说什么，抬手就在夜莺脑袋瓜上弹了下，把她的小手抽出来，翻身坐起，严肃道：
“夜莺，你越来越没规矩了，我是公子，你是丫鬟，有你这么放肆的丫鬟？”
夜莺跟了许不令这么久，暖床从去年暖到今年，从冬天暖到夏天，早就胆儿肥了。她跟着坐起身来，把肚兜套在脖子上，脸色一如既往的很认真：
“丫鬟伺候公子，天经地义，公子怎么能说我没规矩。”
“都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要腼腆害羞一点，怎么弄的我给你侍寝一样……”
“不都一样嘛。”
夜莺半点不在乎，背过身去，捏着系绳两头：
“公子帮我系上。”
许不令无可奈何，抬手系上了个蝴蝶结，又把小裙子拿过来，披在夜莺清瘦的肩膀上，然后给夜莺编大辫子。
夜莺头发很长，散开几乎到腿弯了，不过麻花辫编起来也不难，两三下的功夫便弄好了。
宅邸外响起鸡鸣声，城外也传来了鼓点。
许不令和夜莺洗漱完后，便拿着帅剑，出门上班。
走出院子，却见早起的宁清夜，已经站在了路中间。
宁清夜又穿上了轻甲，做亲兵打扮，没有带头盔；高挑身段迎着晨光，如云长发绑成马尾垂在脑后，看起来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只是此时背对院门，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有点出神。
许不令走到背后，发现宁清夜没反应，正想开口呼唤一声，旁边的小夜莺，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了宁清夜身后的甲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宁清夜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只觉背后火辣辣的，都给抽麻了。她愤然回过头，怒目而视，便瞧见许不令站在后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宁清夜眼中又羞又恼，瞄了下后面的夜莺，脸上更是火辣，冷声道：“你这登徒子，背后偷袭……”
许不令自然挺无辜，不过解释夜莺打的，估计清夜也不相信。他想了想，干脆走到跟前，又轻拍了一下，认真道：
“试下铠甲的防御力如何，还有你这亲兵也太不称职了些，人走到背后了都没发现，以后可要多加注意。”
“你……”
宁清夜侧身躲了下，发觉夜莺在背后偷笑，也不想再和许不令扯这种肯定吃亏的事儿。她往旁边移了些，偏开脸颊不说话了。
三人一起往城外的军营行走，许不令走在宁清夜身侧，含笑询问：
“清夜，方才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宁清夜大早上起来在这里等着，一来是继续履行亲兵的职责，二来便是为了师父的事儿。她犹豫了下，把脸颊转了回来，轻声道：
“许不令，你……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师父，和以前不一样了？”
许不令眼神微微一僵，脚步下意识慢了半分：
“有嘛？”
“有。”
宁清夜手按剑柄走在小巷间，认真酝酿了下词句，才继续道：
“以前在山上，师父性子很寡淡，除开打坐习武便再无二事；现在不一样了，我忽然发现师父变了很多，嗯……和满枝一样，性子很开朗，整日说说笑笑，不知什么时候起，都不忌口了，感觉就和寻常女子一样……”
许不令早就发现了，玉合本性如此，只是以前身世坎坷，在山上压制了本性罢了。他含笑道：
“这样不好嘛？”
“好肯定是好……”
宁清夜也不知该怎么形容，琢磨了下：
“我自幼心直口快，对感情方面的事儿不太懂。我觉得……嗯……师父好像是有喜欢的男人了，但也不敢确定，你女人那么多，应该很了解女人，觉得师父她，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呃……这让我怎么说呢……”
宁清夜眉梢微蹙，斜了许不令一眼：
“你是我师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的事儿你也得关心。我可事先警告你，师父要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儿，你也好我也罢，绝不能由着性子阻拦干涉，让师父为难。老话说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我们若是阻拦师父，指不定哪天就反目成仇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阻拦，高兴还来不及。”
宁清夜听见这话，又有点不满了：
“你还巴不得师父嫁出去？师父嫁出去就和我们成了两家人，以后再也不能住一起了，我如何舍得？你……算了，你才进门几天，肯定不在乎师父。”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我……唉，师姐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大不了师父嫁出去后，还是住王府后宅就行了。”
“那怎么行，那样师父的相公，岂不是成了你许家的赘婿？”
“……”
许不令无言以对。
宁清夜自幼对感情比较迟钝，想不透彻便也不想了，抬步走在了前面。
三人闲谈之间，来到了城外的平叛军大营内。
晨曦初露，数万兵马已经在平原上列阵，在各自百夫长的率领下，操练枪法箭技等等。
练兵的事儿，身为西凉四路将军之一的杨尊义信手拈来，根本不需要许不令外行指挥内行。
许不令这大帅，还真就只需要负责一个‘帅’就行了。
当然，这个‘帅’也不是站在台子上当花瓶，想要让手底下的新兵蛋子心服口服，该展现的地方还是得展现。
许不令带着亲兵在军营中巡视，瞧见射箭的便过去，开个七石弓，一里开外射只鸟；瞧见耍枪的，接过枪便是一点寒芒先至，随后枪出如龙；休息时分，还随手来个霸王举鼎什么的。一套下来，军营里面便掉了一地下巴。
之后再言词亲和些，讲讲西凉军某个将领，从草根爬到大将军的励志事迹，给刚刚加入手底下的府兵打鸡血，因为事迹都是真的，效果出奇的好，个个都是听的心潮澎湃。
不过府兵终究是府兵，平日里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以前是太平时日，其中很多人都没上过战场，想要变成虎狼之师，不经历几次实战是不可能的，许不令也没有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府兵之上。
军营之外，南阳城的东郊，有一片树林，周围竖起了木制围墙，由西凉军看守，不允许任何人入内。
杨冠玉率领的一千步卒，驻扎在其中，里面放着四门火炮，一千将士在熟手的教导下，轮番学习装药、添弹、瞄准等技能。
不过火炮这种大杀器，不能被朝廷和对手提前得知，一炮下去十里开外都能听见响声，想要在府兵的军营旁边试射显然不可能，只能先把这些基础知识先学好。
三万人驻扎的军营，一圈儿巡视慰问完，天基本上就快黑了。
许不令正和杨尊义在军帐中闲谈的时候，夜莺跑了进来，说楼船已经到了丰山河口……

第三十四章 以牙还牙
月上枝头。
白河畔柳树成荫，战时河畔没有游人画舫，只有朝廷运送粮草军械的货船偶尔经过。
丰山河口，楼船停靠在河湾内，夜色已深，船上的人都休息了，很安静。
许不令得知媳妇们到了，哪里还能等到第二天，从军营出来后，便骑着追风马，连奔二十余里，到了位于荒郊野外的丰山之下。
宁清夜回去也没事儿，跟了过来，探望一下肯定憋傻了好姐妹满枝，知道满枝喜欢各地佳肴，手里还提着食盒，里面装着南阳特产的镇平烧鸡和烧酒。
两人在河畔翻身下马，走向楼船。
楼船上，祝满枝晚上睡不着，一直在窗口拿望远镜瞄着道路，瞧见许不令后，顿时来了精神，提着小裙子，火急火燎的往出跑，鼓囊囊的衣襟都给跑的一颤一颤的。
许不令轻勾嘴角，刚走上踏板，满枝就从船楼里跑了出来，瞧见他后，又连忙做出不紧不慢的样子，嘻嘻一笑：
“许公子，小宁，你们回来啦！”
“是啊。”
许不令走过去，想抱着小满枝转几圈。
不曾想还没动手，宁清夜就拉起了祝满枝，往廊道走去：
“满枝，不用管他。我给你带了烧鸡，在南阳特别出名，知道你饭量大，特地给你带了两份儿……”
“诶……”
祝满枝眼巴巴等了个把月，连情郎的手都没摸着，就给拉进了船楼，肯定不乐意。她一步三回头，有些纠结的道：
“许公子，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
宁清夜和许不令坐一起，准被占便宜，摇头道：
“他不饿，我也没给他买。”
“啊？要不把你那份儿给许公子……”
“？？”
“嘻……开玩笑啦，走走……”
言语间，两个姑娘消失在廊道里。
许不令有些好笑，没去打扰两个姐妹聚会，进入船楼扫了眼，娘子们估计都睡下了，他直接上了楼梯，来到二楼的书房里。
萧绮早料到许不令等不到明天早上，会连夜赶过来，此时已经等候多时。
宽大书房中燃着青灯，萧绮手中拿着书卷，在书桌前看书；不过身上薄裙清透，明显是故意这么穿勾引相公的，里面空空如也，隔着薄裙什么都能瞧见。
许不令推开房门，只是扫了眼，便心领神会，走到椅子背后，凑到萧绮耳边：
“娘子，还在忙呀？”
萧绮用书本在许不令手上轻拍了下：“先说正事儿，怎么回来就动手动脚？”
“什么正事儿有媳妇重要，不急不急……”
许不令眼中含着笑意，把萧绮搂起来，放在了早就收拾好的书桌上。
萧绮眼中带着几分嗔恼，偏过脸颊不让亲：
“先把正事儿说完，待会晕乎乎的什么都忘干净了，还怎么说？”
许不令略显无奈，只得坐回了椅子上，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萧绮从书桌上坐起身，洁白脚丫踩在许不令的双膝上，手儿撑着下巴，居高临下：
“后面怎么打仗，已经在信上和你说了，也没什么其他大事儿。不过前几天，萧相来了密信，说是御史大夫崔怀禄，忽然跑到了萧府做客，聊了些公事，然后就走了。”
许不令轻轻捏着腿肚和脚丫：“这也叫事儿？”
“这自然叫事儿。崔怀禄到相府，谈的都是朝堂上的公事，这些事情完全可以在朝堂上谈，没必要多次一举往家里跑。五大姓之一的崔家首脑，肯定无事不登门，跑到家里说这么多废话，肯定有目的；萧相摸不清意图，所以写信问问我，我也想不太通，你觉得呢？”
许不令思索了下，摇头道：
“就上门聊个公事，这谁猜得出意图……会不会是崔家发现崔小婉不见了？崔家每隔一段时间，会去桃花海看看，按时间算，差不多该知道了；不过他们应该不知道小婉在我这里，即便知道，这和萧家也扯不上关系……”
萧绮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崔怀禄既然上了门，又什么都没说，肯定只是给萧相提个醒，让萧相记住这件事。估计等以后局势有变化的时候，才会明白意图。”
说到这里，萧绮转念想了下，又轻笑道：
“话说，你要是娶了崔小婉，再加上我和红鸾，就成了‘萧陆崔’三家的女婿；你坐拥几十万西凉军，武艺通神位高权重，明明能靠本事建功立业，到头来却靠勾搭女人，睡出个万人之上……”
许不令微微眯眼，抬手就把敢冒犯相公的媳妇摁在了书桌上：
“绮绮，你有点放肆了，连相公都敢调侃……”
萧绮半点不怕，挑了挑细长眉毛：
“怎么？大男人的，敢做还不敢让人说？本来就是如此……呀~我说着玩的……”
……
……
漫漫长夜，星月幽幽。
许不令收拾完以下犯上的绮绮，从房间出来，已经时过三更。
船上都是媳妇，多日未见肯定都等着，今晚上想休息显然不可能了。
许不令缓步走下二楼，来到一层的廊道里，本想挨个伺候过去；还没走到陆姨的房间，满枝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一张带着几分醉意的小脸儿探了出来，鬼鬼祟祟小声道：
“许公子许公子，快进来。”
“满枝，还没睡？请我喝酒不成？”
许不令见状，顺势便进入了房间之中。
满枝的房间和其他姑娘截然不同，桌案上摆着沿途收集而来的各种收藏品，刀枪剑戟、小说画册什么的，老剑圣的画像依旧挂在墙上。
此时屋里的小桌上，摆着只剩下鸡骨头的小盘子，旁边的烧酒也空空如也。
床榻上，已经换下铠甲的宁清夜躺在上面，胜雪娇艳带着三分酡红，明显是喝多已经睡下了，薄毯随意盖在腰间，从侧面可以看见荷花下的半个圆弧。
嗯？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茫然看向祝满枝。
祝满枝醉醺醺的，用后背把门推着关上，插上门栓；方才明显梳洗打扮过，还给自己点了胭脂，她扬起红扑扑的小脸儿，略显羞涩：
“许公子，快点快点……小宁喝醉了，我……我提前喝了醒酒汤，好不容易才把她灌翻……”
把清夜灌翻……
许不令稍稍琢磨了下，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抬手在满枝的脸蛋儿上捏了捏：
“别胡闹，我怎么能在清夜喝醉的时候趁人之危，她明天醒了，非得把我大卸八块……”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抬手抱住许不令的腰，不满道：
“谁说让你欺负她了？我是说……你当着她的面，欺负我……就和上次那样……”
？？
这也行？
还真记仇……
许不令眼神略显错愕，看了满枝小半天，还用手摸了摸满枝的额头。
祝满枝晃了晃脑袋，见许不令不动弹，便用力把人高马大的许不令抱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床榻走去：
“我没发烧……江湖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她这没义气的，欺人太甚……我……我也那么欺负她……”
许不令哭笑不得，对于这番邀请，自然是十分荣幸。他换过来，一个公主抱把满枝抱起来，放在清夜的旁边，然后便凑向红扑扑的小圆脸儿。
祝满枝喝多了有点飘，不过思绪还清醒着，此时又紧张起来，醉声醉气：
“等等……许公子，我还小，你别来真的，就……就随便亲一下，和对小宁那样就行……”
“知道啦。”
许不令捧起小脸儿，便啃了几大口。
“呜~……”
祝满枝什么都不会，只是本能的勾住许不令的脖子，稍微被欺负了几下，便偷偷摸摸抬手推了推宁清夜。
宁清夜眉梢微蹙，可能是喝得有点多，并没有醒来，只是转了个身，睡向了里侧。
？？
祝满枝眯着眼睛，晕乎乎的等了会儿，又抬手推了下。
宁清夜“嗯~”了一声，往里面滚了一圈儿，让开更大的位置。
许不令瞧见此景，差点笑场，不过为了满足小满枝，还是认真的欺负人。
祝满枝有点着急了，勾着许不令的脖子，还把许不令拉过来放在身前，然后用力推了推宁清夜：
“小宁小宁，你看看我在做什么呀~”
宁清夜被灌得有点多，在船上又没什么需要戒备的，而且满枝以前睡觉也不老实，经常打滚翻身，早就习惯了，还是没醒。
“诶……”
祝满枝眼神一呆，等了片刻后，又去推宁清夜。
就这么来来回回，不知道几次。
宁清夜没醒，祝满枝自己倒是被弄得有点撑不住了，也忘记了初衷，只是软软的躺着任人欺负，直到最后酒劲儿上了，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许不令把满枝哄睡着后，起身摇头笑了笑：“这丫头……”
在两个姑娘身上扫了几眼，许不令又俯身，想在宁清夜的额头上亲一口再离开。只是……
祝满枝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发觉许不令不动了，又睁开眸子瞄了眼……
许不令和清夜又在她面前……
“啊——姓许的！我……我爹爹是剑圣！”
“诶诶诶……枝宝我错了，别咬我……”
“我不听我不听……”
……

第三十五章 我懂~
被发酒疯的满枝折腾的老半天，许不令才得以把满枝哄睡着，从屋里出来，也不知道是几更天了。
许不令关上房门后，稍微整理了下乱糟糟的袍子，来到陆姨的房间外；房间里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灯火，肯定是听说他回来，已经起了身。
既然醒着，那也不用多此一举敲门了。
许不令推开房门，来到房间之中，入目看到的，却不是陆姨躺在榻上勾手指。
小圆桌上放着烛台，几个小菜和一壶酒摆在上面，怕等太久凉了，都盖着盖子。
陆红鸾身着墨绿长裙，坐在桌子旁边，用手儿撑着脸颊，时不时的点下头，明显是等太久瞌睡了。
松玉芙也在房间里，头发梳成了妇人髻，同样手儿捧着脸颊，不过并没有打瞌睡，而是看着烛火发呆。
听见开门的声音，松玉芙顿时回过头来，眸子里闪过惊喜之色：
“相公！”
陆红鸾清醒过来，连忙整理了下衣衫坐好，瞄了许不令一眼：
“怎么才过来？菜都凉了，和萧绮谈个事情，需要谈这么久？难不成又谈被窝里去了？”
许不令心里颇暖，走到跟前，在旁边坐下：
“怎么会谈被窝里去，在桌子上谈的。”
陆红鸾半点不信，不过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干柴烈火的也不奇怪。她拿起酒壶倒了一杯：
“快吃点东西吧，在外面打仗风餐露宿的，都瘦了……”
松玉芙帮忙给盛着饭，转眼瞧见许不令头发乱糟糟的，手上还有牙印，好奇道：
“方才满枝好像叫相公‘姓许的’，满枝一向最粘相公，怎么忽然凶起来了？”
许不令自是不好解释‘枝前目犯（三）’的事儿，摇头道：“喝多了点，闹着玩罢了，吃饭吃饭……”
松玉芙点了点头，思索了下，悄悄凑近了些：“湘儿姐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估计也没睡，要不要把湘儿姐也叫过来？”
陆红鸾自然了解自己的好闺蜜，此时恐怕都馋哭了，她其实也想把湘儿拉过来一起伺候许不令，毕竟湘儿懂得多会玩儿，她和玉芙都腼腆的很，不会伺候人。
不过此时想要把湘儿叫过来，显然有点难度，陆红鸾摇头道：
“她和儿媳妇在一起，哪里好意思过来。令儿，你吃完饭过去问上一声，听个声音她估计也心安些。”
许不令对此也挺无奈的，但也不能把崔小婉当外人往出撵，当下也只能先吃饭，待会再过去看看情况……
……
夏夜微凉，河水拍打船沿的轻响从船尾传来，让露台后的厢房更显幽静。
露台上多了两个花盆，已经抽出了嫩芽；里屋睡房之中，两件裙子整整齐齐的叠着放在托盘里，桌上还摆着刻到一半的麻将。
幔帐之间，同为八魁的婆媳两人，背对背躺在一起，似乎都已经熟睡。
只是萧湘儿本就是夜猫子，又知道许不令今晚上肯定会赶过来，此时哪里有半分睡意；闭着双眸，摩挲着手里的红木小牌，脑海里全是往日在各种地方甜甜蜜蜜的场景。
一想到臭哥哥在姐姐、红鸾的屋里快活，自己却只能在这里装睡，萧湘儿心里面便痒痒的；侧耳仔细聆听了下，背后呼吸平稳轻柔，好似已经睡着了……
萧湘儿睁开眸子，小心翼翼回头瞄了眼，然后轻手轻脚的掀开薄毯，抬手去拿放在床边的红裙，准备偷溜。
只是长夜漫漫，无心安睡的又何止一人。
崔小婉回过头来，看向撑起上半身的萧湘儿，脆声道：
“母后，你要出去嘛？”
“呃……”
萧湘儿身子猛地一僵，心思急转，拿起台子上的水杯抿了口，又躺回了枕头上，闭上如杏双眸：
“还没睡呀？我就是口渴，大晚上的，出去做什么……”
崔小婉在里侧翻了个身，面向萧湘儿，双手垫在脸颊下，眨了眨眼睛：
“许不令回来了，母后和他是夫妻，应该很想他。想去就去吧，我又不会在意这个。”
话是这么说……
萧湘儿端端正正的躺在枕头上，虽说心里好想许不令，可她脸儿再厚，也不好意思在小婉知道的情况下，跑去和男人滚床单。她抿嘴笑了下：
“想归想，明天早上不就见到了，他应该在姐姐房里，我跑去作甚……”
崔小婉盯着萧湘儿的侧脸，微笑道：
“可以和萧大小姐一起嘛，许不令那么厉害，又累不着。母后上次不是就一起过嘛。”
？
萧湘儿表情微僵，脸颊红了几分：“有吗？”
“有啊，就是上次我和许不令去上坟，回来后吃完饭，你们四个人一起去找许不令……”
“哎呀哎呀~没有……嗯，我们在上面打麻将呢……”
“打麻将是四个人，再说了，母后那时候还没刻好麻将。”
“……”
萧湘儿脸色越来越红，憋了许久，不说话了。
崔小婉展颜一笑，抬手轻轻推了下萧湘儿的肩膀：
“去吧，不然我住在母后屋里，老碍母后的事，时间一长，母后就对我心生不满了。”
“怎么会呢……”
萧湘儿暗暗告诫自己‘别冲动别冲动，使不得使不得……’，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微笑道：
“有什么可碍事的？那种事，说白了就是女人伺候男人，又累又没意思……小婉，你好像还没圆过房，不知道那种事儿的苦处。”
崔小婉眼神认真：“怎么可能没意思，阴阳相合是万物生息之根本，若是没意思，树木花草、飞禽走兽都绝种了，哪里能从上古传承至今。母后你别找借口了，我看得出来，你恨不得现在就扑倒许不令身上……”
萧湘儿脸色涨红，“哎呀~没有，你这丫头，再说本宝……呸，本宫生气了！”
“哦……”
崔小婉见此，也不好再劝了，她起身出去的话没地方住，便也只能这样躺在跟前，又闭上了眸子。
片刻后，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继而敲门声响起：
咚咚——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崔小婉转了个身，面向里侧，小声道：“母后，你当我睡着了即可。”
萧湘儿紧紧攥着手，也是没办法，睡着了又如何，她又不能当着儿媳妇面那什么。萧湘儿犹豫了下，偏头看向外屋：
“我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
很快，许不令的声音传来：“是嘛……嗯……好吧。”明显带着几分不舍，毕竟彼此好久没见了，哪怕不做别的，彼此看上一眼也满足不是。
崔小婉想了想，开口道：“你进来吧，我不介意的。”
萧湘儿抿了抿嘴，倒也没阻止。
吱呀——
房门打开，身着白袍的许不令走了进来，头发还是有点乱糟糟的，快睡觉了也没收拾。
萧湘儿侧目瞄了眼，见许不令一副完事儿后的模样，眸子里便显出几分羞恼：“你穿整齐再过来，小婉可在这里……”
许不令表情略显无奈，抬手摸了摸头发：“别瞎想，方才满枝喝醉了，发酒疯，差点把我挠死。”
萧湘儿可不信这借口，不过小婉在跟前，她也不好多说，只能可怜巴巴望着，一副‘好想你又不能说’的模样。
崔小婉也没什么睡意，闻言从萧湘儿背后露出脸颊：“你欺负人家，人家肯定挠你呀。”
许不令微笑了下，见两个人都盖得比较严实，也没走光的地方，便大大方方的走到里屋，在妆台旁的凳子上坐下：
“崔姑娘这些日子还好吧？住的可还习惯？”
“我一直都挺好的，就是船上不太好养花。母后这些日子过得可苦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摸着那个小牌子，一看就是想你了……”
“什么呀，我……”
萧湘儿闻言脸色一红，夹在中间有点受不了，只能转眼瞪了许不令一下：
“你去睡觉吧，大晚上往这里跑做什么？红鸾都想死你了，整天站在窗口当望夫石，你都不知道过去看一下。”
许不令看了几眼湘儿，已经心满意足，天色太晚，确实不好长时间待在睡房里，也只得起身道：
“好，我先去休息了，这些日子只能晚上才能过来一趟，二十多里路，估计也没法天天过来；今天过来的时候和军中打了招呼，明天休息一天，我带你们去白河长堤逛逛。”
萧湘儿和崔小婉身份特殊，不像其他女子那般可以随意走动，出门确实不方便。不过萧湘儿在宫里住太久，对游山玩水兴趣不大，只要许不令在跟前就心满意足了。她闭眼摆了摆手：
“外面兵荒马乱，我出去做什么？你多回来几趟……嗯，陪陪姐姐和红鸾就好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后面的崔小婉却是抬起头来：
“听说南阳的白河长堤很漂亮，你要是不忙，可以带我去看看。”
许不令脚步一顿，微笑道：“没问题。”
“谢谢啦。”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便又躺了回去。
萧湘儿杏眸微转，本想叮嘱许不令别打歪主意，可话到嘴边，还是压了回去。毕竟这事儿拦不住，还是那句老话，自己上岸了，总不能把同病相怜的儿媳妇往水里推。
许不令道了个别后，便走出了房门，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崔小婉好似安宁了些，又翻身面向了里侧，闭上了双眸。
萧湘儿本就没睡意，此时更加睡不着了。躺在枕头上闭目凝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小婉可能睡着了，她又小心翼翼的，去摸放在床边的裙子。
这次崔小婉没有再醒来，呼吸平稳的熟睡；直至萧湘儿鬼鬼祟祟的溜出了房间，才似有似无的勾了下唇角……

第三十六章 这个颜色……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许不令轻手轻脚的从陆红鸾房中出来，站在廊道里伸了个懒腰，只觉快被榨干了。
本来以为宝宝晚上不过来，许不令把个把月的思恋，都挥霍在了陆姨和玉芙身上；结果陆姨芙宝刚翻白眼，宝宝大人就给冲进来了，半点不怜惜，扑上来就是一顿收拾，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男人嘛，肩膀上该抗的担子不能逃避，累点理所当然。
许不令如此想着，来到隔壁房间内洗漱，在月奴和巧娥想方设法揩油的情况下穿戴整齐，走出了船楼。
船楼外的甲板上，往日晚睡晚起的祝满枝，今儿个竟然爬起来了，抱着胸脯站在甲板边缘吹河风，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许不令走到跟前，偏头瞄了眼，还以为满枝没消气，含笑道：
“满枝，想什么呢？”
祝满枝回过神来，瞄了瞄许不令，脸儿微红，显出了几分扭捏，小声嘀咕：
“许公子……我，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喝醉了？”
？
许不令打量几眼，满枝好像不记得昨晚的事儿了，对此，他自然是做出冷峻不凡的模样，微微颔首：
“是喝多了些，以后少喝点。”
“啊……”
祝满枝脸色渐渐不好意思起来，犹豫了下：“许公子，我昨天没做什么吧？我好像记得，把清夜灌翻，然后要让许公子对我……那什么来着，后面记不清了……”
许不令抬手捏了捏满枝的脸蛋儿：“昨晚你乖的很，我就亲了你一口，清夜没醒，然后你就睡着了。”
“是嘛？我怎么记得，我叫你‘姓许的’来着……但又记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叫你……”
“醉话罢了，不用放在心上。”
许不令做出大度模样，俯身在满枝额头上亲了口，转而看向周围：“清夜呢？”
祝满枝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把她灌多了，现在还没醒，要不我去叫他一下？”
“让她继续睡吧，今天休息，也没啥事儿。”
“哦……”
祝满枝见许不令没有怪她发酒疯的样子，心里稍安了些，起的太早根本就没睡好，便又跑回了船舱里。
许不令牵过来追风马，在甲板安静等待，片刻后，崔小婉便从船楼里走了出来。
崔小婉穿着一身小村姑的裙子，依旧是在桃花谷内那副打扮，为了掩人耳目，头上还带着个白纱遮挡面容的帷帽，手里提着个小篮子。
许不令偏头看了眼走道，微笑道：“湘儿真不去？”
崔小婉表情宁静，走到追风马旁边，略显吃力的翻身上马：
“母后凌晨才回来，哪里起得来。”
“呃……”
许不令老脸一红，见崔小婉知道宝宝偷跑的事儿，便也不多说了，牵着马便走下了甲板……
……
晨曦初露，姑娘们陆续起床，船上的丫鬟也待的有些闷了，三三两两的下船，在岸边花红柳绿的草地上散步。
房间之中，祝满枝睡回笼觉还没醒，把宁清夜当成了抱枕，八爪鱼似得缠的紧紧的，脸儿时不时的在宁清夜的白团儿上蹭几下，寻找最舒服的位置。
可能是被压的有点胸闷，宁清夜睁开了眼帘，昨晚喝了太多烧酒，有点头疼，不禁皱了皱眉。
“呼……”
宁清夜在枕头上躺了片刻，才渐渐转醒。转眼发现日上三竿，好像误了时辰，她连忙翻身坐起，只是坐起来后，又想起今天许不令告了一天假，不需要去军营，才放松下来。
宁清夜坐在床榻上歇了会儿，压下宿醉后的不舒服，仔细想了想，却也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她睡相一直安稳，也不担心自己喝醉发酒疯啥的，便也没放在心上。
抬手摇了满枝两下，见满枝没醒，宁清夜自顾自起身穿上了裙子，来到房间外洗漱。
在楼船上寻找了一圈儿，从丫鬟嘴里得知许不令已经走了，宁清夜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反正今天没事儿，她是回来陪满枝的。
只是满枝还没起来，在船上显然有点无聊。宁清夜沿着廊道散步，等满枝起来一起出去逛；走到松玉芙的窗口，转眼看去，却见房屋之中，陆红鸾和松玉芙对坐在小桌上，面前摆着一大堆白色玉牌，正在说着什么：
“……我昨天问相公了，不能吃，只能碰……”
“我就说嘛，湘儿那死丫头，就会糊弄我……”
哗哗啦啦……
宁清夜在窗口瞄了片刻，不明所以，便好奇多看了几眼。
陆红鸾被湘儿各种忽悠，输给湘儿不少私房钱，此时正在研究牌型。转眼瞧见宁清夜，陆红鸾风韵脸颊上显出几分笑意：
“宁姑娘起来啦！我让月奴熬了醒酒汤，现在让她端过来……”
“哦，谢谢。”
宁清夜和陆红鸾接触不多，一直把陆红鸾当成许不令的长辈，还有点拘谨。她走进屋里，坐在小桌旁边，拿起白玉小牌看了看：
“这是？”
松玉芙学的比较快，柔声解释：“湘儿姐做的，闲时解闷的玩意儿，相公说叫‘麻将’……”
宁清夜似懂非懂的点头，玉牌质感柔滑，摸起来很舒服，便用手摩挲了几下。只是翻过来，瞧见‘八万’上面的字迹，她眸子微微一凝。
白玉牌上‘八万’两个字，是用刻刀精心刻出来，之后上漆；‘八’是黑漆、‘万’是红漆，并非常见刷木头的朱漆，而是极为少见的粉红色，特别漂亮不假，但这个颜色……
宁清夜略显茫然，仔细打量几眼那一抹粉红，忽然明白，师父睡裙上面的红色颜料来源何处了。
只是，这白玉小牌，宁清夜是第一次见，这些日子她都和师父待在一起，师父没道理提前接触到这些才对……
难不成是用这种颜料，画的守宫砂……
宁清夜用手指摩挲感觉了下，漆料也不知用的什么配方，颜色鲜艳却没有丝毫颗粒感和厚度，就好似玉本来就是这个颜色，用手指也抹不出来……
！！
宁清夜越想越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一闪而过，还没想透彻，旁边的陆红鸾便疑惑开口：
“宁姑娘？”
“哦……”
宁清夜回过神来，连忙把玉牌放下，微笑道：“昨天喝多了，还没清醒，我……我出去透透风……”
“哦，好。月奴把醒酒汤端过来了，先喝一口吧。”
“谢谢了……”
……

第三十七章 有花堪折直须折
晴空万里无云，白河沿岸秀丽山水迎着阳光，长堤柳树间传来点点蝉鸣。
南阳城兵荒马乱，大半居民都已经迁徙至别处避难，剩下没走的百姓也都是紧闭宅门，不轻易外出走动，致使原本避暑乘凉的白河长堤上空无一人，连沿河的铺子都全关了门。
许不令牵着追风马，走在河畔的小集市上，闲庭信步也没什么目的地，只是随口讲述着记忆中的各种故事。
虽说有后世的记忆，但许不令不是专精此道，记得也不多；讲完了《白娘子》《倩女幽魂》《梁祝》等耳熟能详的，实在没货了，便只能开始讲金瓶梅删减版。
崔小婉侧坐在大黑马上，一如既往的兴致勃勃聆听。只是删减版的东西，都是去菁存芜，听起来肯定没什么意思。
崔小婉仔细听了片刻，便从马上跳了下来，从马侧取下油纸伞撑开，给许不令遮阳，不太满意的道：
“你怎么老是说到‘放下幔帐’就下一回了？还有勾引良家妇人，手都不摸一下，光花言巧语，还点到为止，把西门大官人讲的和‘发乎情止乎礼义’的君子一样，好假……”
许不令轻笑了下：“少儿不宜，有些东西上不得大雅之堂，讲出来不好。”
崔小婉举着小伞缓步行走，认真道：“我比你大，就比母后小一岁，再者已经嫁人了。母后听得，我听不得？你还怕我学坏了不成？”
这能一样吗，湘儿是我媳妇……
许不令肯定不好当着崔小婉的面讲房中趣事儿，只能打了个哈哈，继续讲干巴巴的金瓶梅。
崔小婉见此，也只能将就着听，毕竟再干巴巴，有的听总比没有的强。
两个人在河畔散步，从白河长堤的东头走到西头，虽然花红柳绿风景秀丽，但真正有意思的也不过眼前人罢了。
眼看着太阳升到头顶，又往另一头落下。
许不令说的口干舌燥，却依旧没有厌烦的意思，认真讲述着故事。
崔小婉一直盯着许不令的侧脸，眼神纯净透彻，似是能透过表面看到内里。心思暗转见，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转眼看向河畔的柳树，莫名来了句：
“这怎么没有马蜂窝呀？”
许不令不明所以：“找马蜂窝做什么？”
崔小婉想了想：“上次咱们一起上坟，撞见马蜂窝被追着到处跑，感觉挺有意思的。”
“怎么？你还想再捅一个？”
崔小婉是挺想的，可惜没有。她少有的轻叹了一声，转身从追风马上取下小篮子，从里面取出餐布和点心：
“走累了，歇一会吧。”
许不令今天就是出来陪玩的，对此自然没拒绝，在草坪上坐下，喝了一口水，继续讲故事。
崔小婉坐在餐布的另一端，从小篮子里面取出几样点心，整齐放在布上；坐在草垫上，可能是长裙坐着不方便，把薄裙拉起来了些，露出小巧绣鞋和洁白脚踝。
夏日阳光下，羊脂玉般的脚踝和腿白的近乎透明，绣鞋十分贴合，自脚尖至脚踝画出完美线条，看着比可口的点心都有味道。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就着水吃点心，也没有乱看。
只是大夏天的，天气有点热，刚走了不少路，坐下来后就更热了。
崔小婉坐了片刻，发现没带扇子，便又把长裙拉起来些，并腿坐着。
夏天穿的都是单裙，里面一般有薄裤；但崔小婉和萧湘儿一起住这么久，也学着钟离师徒，换成了比较清凉舒适的超短安全裤。
此时把裙子拉倒了膝盖，这么坐着面前，裙子下面一览无余……
许不令就坐在正对面，这个角度说实话有点不合适。他随口讲着故事，眼神下意识的一扫而过……白色的……布料上面还绣着桃花瓣……馒头上的小月牙……
！！
虽然一触即收，很快就偏开了无心的目光，但对面坐的可不是个傻白甜。
崔小婉小口吃着糕点，一直专注看着许不令，认真聆听。发觉他表情和眼神出现些许不对后，低头看了眼，稍微把腿并拢了些，脆声询问：
“你看什么呢？”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拿去水囊抿了口：“天气挺热哈。”
崔小婉见许不令装傻，沉默了下：“罢了，我就当你是无心看到的，不怪你啦。不许再乱看了。”
“……”
许不令本就是无心看到的，叹了口气，目光移向了别处。
崔小婉瞧见此景，抿嘴笑了下，想了想，把腰间的红木小牌取下来，开始在上面刻‘丅’。
许不令顺势回过头来，不小心又瞄了眼下面：
“崔姑娘，你刻这玩意记什么？”
崔小婉没有抬头，只是转了个身，把腿偏开：“记有意思的事情。”然后‘丅’就变成了‘下’。
？？
许不令轻轻摊开手，实在弄不懂崔小婉的脑回路，当下也只得由着她去了。
一天很短。
很快日头便出现在了西方的山顶上，该回船了。
崔小婉重新坐在了马背上，被许不令牵着往回走；她顺手从路边折下花枝，编了个花环，戴在了自己头顶上，又给许不令编了一个。
许不令牵着马缓步行走，瞧见此景，有些好笑：“你不是喜欢养花嘛，怎么还干辣手摧花的事儿？”
崔小婉满不在意，认真编着花环：
“你不是说过嘛，‘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许不令回头看了眼，轻笑道：
“是啊，得珍惜眼前时光。其实这样的日子挺舒服的，每天出来没事干，走走看看一天就过去了，随遇而安、什么都不用想……”
“以前让你留在桃花海，天天都能过这样的日子，谁让你跑出来的。”
“我有媳妇，而且外面这么乱，身在其位谋其政，怎么可能待在桃花谷里天天讲故事。估计得仗打完了，才能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崔小婉点了点头，把花环递给许不令：“那就快点打完嘛。聚多离少，母后天天想你，我看着都心疼，总想着你回来多陪陪母后。”
许不令琢磨了下：“你是想着我多回来给你讲故事吧？”
崔小婉半点不脸红：“你回来了看母后，自然绕不开我；你给我讲故事，母后自然能瞧见你。不都一样的，你赶快把仗打完才是。”
“好，快点把仗打完……”
夕阳西下，两人一马在道路上渐行渐远……

第三十八章 愿为令郎怀中妾，不做帝王殿前妃
日月流转，随着中土大地日渐炎热，四方战火也愈演愈烈。
北齐和大玥精锐边军僵直近半年，每天都有无数人埋骨沙场，填的是人命，耗的是国力。
东部三王联军月余跋涉，已经到了楚地，因为马山口、南阳已经失守，府兵、民兵组成的大军，驻守在襄阳至庐州一线，楚军大将秦荆集合精兵做出攻势，蠢蠢欲动剑指南阳。
关鸿业率领五万西凉军及数万府兵，为平叛军先锋，已经到了邓州，开始尝试性的攻城。
只是襄阳作为中原门户，是整个大玥战略意义最重要的城池之一，想要破城绝非易事，攻个三五年都是正常的。
平叛的时间太长，对许不令来说没有半点好处——北齐国力远不如地大物博的大玥，只要北齐国力耗尽必然退兵；北疆局势出现转机，关中军和辽西军得以回援，就没西凉军什么事儿了。
因此，许不令必须在北方战事没有出现突破口的时候，迅速在中原大地站稳脚跟，拿到能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在肃王用商船把三十余门重炮秘密运到南阳渡口后，许不令便给关鸿业送去了请战书、军令状，要求带兵两万协助破襄阳。
而关鸿业哪怕襄阳打不下来就这么耗着，也不会让许不令跑过来插手。毕竟破不了襄阳，只要能稳住当前局面，拖到北方占据出现转机，内乱自解；而让许不令破了襄阳，那以后就没他事儿。关鸿业对于许不令的请战，自然是严词拒绝，让许不令老实在后方稳住大盘。
许不令打过招呼后，便也不再多说，带着两万杂兵就准备出发。一切按照萧绮的计划，步步为营蚕食关鸿业的兵权。
只是天下这盘大棋，再好的谋士，也很难把万事万物都算计在内，知晓所有变数。
有时候，某些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发生的一件看似无关的小事儿，便能扰乱所有人的布局，搅起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
……
时值盛夏，方圆百里的平谷桃花海，万树桃花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山郁郁葱葱。
远离尘世的峡谷内，数百棵小桃树绿意盎然，只是太久无人打理，原本一丝不苟的苗圃里长满了杂草，看起来稍显荒凉。
篱笆小院内，三间小屋安静肃立，木架上已经爬满脸嫩绿藤蔓；厨房的小窗户上，遭遇横祸的十几条鱼儿，已经被晒成了鱼干，没有鸟兽侵扰，依旧挂在那里随风轻轻摆动；院内躺椅依旧，正屋外的小方桌上，木碗里装着几片枯叶；原本的雪人早已经融化，只剩下留在原地的一件衣袍，白袍在雨水烈日的侵蚀下，也已经看不出原样了。
踏踏踏——
若有若无的脚步由远及近，来到篱笆墙外停下。
背后插在三把直刀的高大身影，在篱笆墙外停步，目光扫过早已经人去楼空的小院儿，眉头紧锁，感觉到了几分不妙。
秘卫老乙，和贾公公一样，常年伴随宋暨左右，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秘事。
当年布下锁龙蛊的局，按照宋暨的性格，为了削藩、打压将门，不会在乎一个女人的生死；为了防止日后算计手足兄弟的事儿被捅出来，崔小婉本就该真的暴毙于宫里。
只是能为皇后者，外戚的势力必然不小，崔家也参与的此事，宋暨总不能让崔怀禄杀自己女儿表忠心，最后还是折中选择，让崔家把崔小婉秘密接了回去。
只要崔小婉还活着，当年崔皇后暴死、宋玉铤而走险的事儿就解释不清，按理说崔家应该把嘴捂严实，绝不让崔小婉重新现世才对。
可现在，崔小婉不见了，崔怀禄不知情。
崔怀禄是否真的不知情，老乙和宋暨都不清楚，毕竟这地方几个月都没人来一次。但崔小婉不见了，已经触及了宋暨的底线，必须在没掀起波澜前，让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人消失。
可崔小婉去了哪里？
老乙抬步跨入了篱笆墙，在院落里扫了几眼，在诸多痕迹中寻找着线索。经过半年风吹日晒雨淋，仅凭桌子鱼干烂布，显然看不出当年来了谁。
老乙认认真真在院落里寻找，一无所获后，进入了侧面的睡房。
睡房中没人打扰，收拾的整洁，临走前只带走了随身物件，其他东西都在，连被褥都整整齐齐的叠在床上。
老乙在睡房内翻箱倒柜搜寻蛛丝马迹，最终在地窖里的一堆书籍中，发现了一卷比较新的画轴。打开看了眼，却见画上是个风华绝代的男人，桃花眼眉若剑锋，手持一杆长槊站在太极宫之巅，白衣随风雨飘摇，身若苍松纹丝不动，强劲有力笔锋，把那股一骑绝尘的气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老乙目光一凝，他自然认得这幅画，因为他也在这幅画上，站在太极殿下方，是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一起仰望着上方的男子。
这幅《画中仙》，下方有落款‘裴玉龙’，是京城丹青名家裴玉龙的仿品。
其来历，老乙一清二楚。当年龙吟阁外，许不令力压群雄得了这幅画，‘昭鸿一美’的名号，也是从那时候传出来的。
老乙脸色稍微变了下，拿起画卷仔细打量，却见画卷的左下角，多了一行题字：
愿为令郎怀中妾，不做帝王殿前妃。
字迹婉约，明显是女子的手笔。
“这杀千刀的……”
老乙看到这句话，额头青筋暴起，这么简单直白的话，他岂能不明白意思？
宁可当许不令膝下挥来喝去的侍妾，也不做你宋暨万人之上的皇后，简直是……
老乙握了握拳头，哪怕只是宋暨手底下的秘卫，也被这句话气的不轻。他知晓许不令莫名其妙来过幽州，加上这幅画，崔皇后在谁手上就不用猜了。
老乙想了想，把画卷好收在了背后，转身便出啦篱笆小院，往桃花海外急行而去。
而与此同时，峡谷一侧，满山绿意的石壁上方。
身着文袍的画圣徐丹青，靠在草庐内遥遥眺望；待老乙离开后，才摇头叹了口气：“收工了……”起身隐入了山林……

第三十九章 严阵以待
邓州。
五万西凉军驻扎在平原之上，一万五西凉铁骑，和五千朝廷骑兵随时待命；预防楚王从襄阳反攻，再次将朝廷兵马锁死在关中道内。
中军大帐内，酷热的鬼天气，让身着铠甲的诸多将军汗如雨下，热气蒸腾，连大帐外的景色都稍显扭曲。
西凉大将军屠千楚，坐在大帐内喝茶，对于诸多将领军师讨论的事儿漠不关心，反正他出来是帮朝廷打仗的，关鸿业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打成啥样和他没关系，只要不白白送死就行。
主帅关鸿业站在舆图前，脸色无波无澜，不带半点情绪，便如同面瘫一般。从上次在南阳被许不令羞辱过后，便一直保持着这幅面容，谁也看不透关鸿业内心藏了多少情绪。
众人讨论了片刻，有副将急急跑过来，扫视诸将一圈儿后，没有再向上次那样声张，而是走到了关鸿业的身边，小声道：
“将军，肃王世子不听调令，执意点齐了两万兵马，朝着襄阳进发了，按照行军速度，约莫明夜到邓州，大后天就能抵达襄阳，您看……”
关鸿业眼皮跳了下，却没法再像上次那样，笑骂许不令不会打仗胡来。前几天许不令已经送来了请战书，要求带兵出征襄阳。关鸿业得了天子授意，不能再让许不令染指前线，自然是当场驳回，让许不令老实在后方待着。
如今许不令不听话强行带兵过来，还立了个军令状，说什么‘不取襄阳、提头来见’，关鸿业除非把许不令砍了，不然就阻止不了。
许不令能不能带着两万杂兵，攻下驻扎十余万兵马的襄阳防线，关鸿业几乎不用想都觉得不可能；他带着近十万大军，里面还有五万西凉军，面对襄阳都无从下手，两万府兵怎么打？
虽说上次有先例，什么‘高人施法、雷击破城’，但秦荆又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岂会再吃第二次？这时候喊一百句‘雷公助我’，都不一定顶用，他就不信许不令还能淌着万箭齐发，硬跑上城头开关门。再者开了关门又如何，进去了两万府兵还能把十余万四王联军屠干净？
关鸿业沉默了下，淡然道：“凭两万刚操练个把月的府兵，就能打下襄阳，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他当尿壶。再给许不令传道军令，让他坐镇南阳别轻举妄动，若行军有所闪失，按军法处置。”
副将面露难色：“肃王世子军令状都立了，圣旨过来都不一定能拦住。若是肃王世子执意要攻襄阳，我等是隔岸观火还是……”
关鸿业吃过一次亏，哪里敢继续站在后面不动如山，他斟酌了下：“许不令真要来，让他打即可，反正就两万不堪大用的府兵，打没了一了百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让大军在后面待命，若许不令运气好，真破了襄阳城，迅速过去驰援，别让他再找到驰远不及的借口。”
副将也不信两万府兵能破襄阳，不过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当下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
百里之外，邓州的正对面，襄阳。
烈日之下，巍峨雄城王旗招展，一望无际的兵甲云集在城墙内外，碉堡、战壕、河口要塞等等严阵以待，宛若固若金汤的钢铁堡垒，扎根在两条山脉之间的平原大地上。
城墙之上，楚军主帅秦荆，手按帅剑，走在身着蟒袍的宋正平身后，抬手遥指北方：
“……前日，关鸿业派兵试探性攻了曹庄一代，约莫五千人，没啃动后当即退走。以末将看来，关鸿业手下精兵不多，也怕把西凉军给打没了，根本就没有取襄阳的意思。不过，我等要反攻回去也不容易；邓州驻扎着一万五西凉骑军，其中有五千‘虎贲骑’是甲骑具装，在平原之上近乎无敌手，哪怕出去十万人都得成西凉军的刀下鬼……”
宋正平负手行走，眉头紧锁。丢了南阳和马山口，对楚地来说基本上是灭顶之灾；如果把朝廷堵在武关道里面，地势狭长山岭崎岖，又有诸多关隘在其中，骑兵再厉害，也只能下马牵着走，根本不用忌惮西凉骑军。
现如今，马山口和南阳没了，楚地能守的地方只剩下襄阳，从襄阳到南阳，是近一百里的平原，无山无水无关隘，就是一块大平地；虽说骑兵没法攻襄阳，但五千西凉重骑兵往门口一蹲，出去多少死多少，也把襄阳给将死了。
想进关中就这一条路，南阳不打回来也不行。宋正平思索了下：
“魏王独镇南越，手底下有两万精骑，估计能和西凉骑军打打。周公，你修书一封给魏王，让他把骑兵速速调过来。”
周楷走在宋正平身侧，闻言摇了摇头：“魏王在四王中兵力最强，但也就那点家底，两万骑军还是当年说尽好话，从孝宗皇帝那儿要来的，一直当做命根子；让魏王那去和西凉骑军碰，他怕是不会答应。”
宋正平眉头一皱：“那能如何？本王在前面挡着，他们三个就派点铠甲都凑不齐的杂兵过来有什么用？对面五万西凉军扎在那儿，难不成让本王用人命去填？直接告诉他们三个，不出人出粮，本王现在就降了朝廷守鄂州，看他们三个怎么打。”
周楷叹了口气，连忙让谋士下去起草书信，然后又看向旁边的秦荆：
“这南阳丢了，老夫到现在都没想通。派兵一万打栾山县，即便全死在外面，五千兵马守南阳也万无一失，许不令就带着两千骑军，如何破的城？这要是对着襄阳再来一下……”
说起这个，楚王和秦荆都有点恼火，毕竟没那‘兵行诡道’的破主意，南阳真不一定丢。
但周楷毕竟是楚王老丈人，出的注意也没问题，只是对方棋高一着罢了，楚王也没怪罪周楷。
秦荆对上次的事儿一直耿耿于怀，迟疑了下，摇头道：
“对面说是许不令请了高人施法，这自是无稽之谈。当时破城太快，据逃回来的守将所述，许不令所携的骑军中，带了四架奇门兵器，一响如火龙吐信，声若雷霆远传数里，声势大的吓人。当时把城头上的弓弩兵给吓住了，只顾着躲藏，让许不令凭借过人武艺上了城头，从里面开了城门……”
周楷皱了皱眉：“这要是城头上不敢放箭，谁拦住那些江湖人，秦将军可有对策？”
秦荆丢了城池，若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不配当将军。他抬手指了指城墙外的石质碉堡：
“那奇门兵器不多，而且就声势大，实际射程远低于床弩，毁伤力也不如投石机，最多把城门砸个小窟窿；当时守城军卒吃了没经验的亏，才方寸大乱，其实即便站着不动，也最多被打死一十二人，当做不存在都可以……
……末将已经和几个关口的守军，提前打过招呼做好心理准备；床弩在两里左右，就能齐射打掉那鬼兵器；又在关口外面修了不少石质碉堡，厚约四尺，那兵器根本打不穿；碉堡上开有小箭口，只要许不令赶凭借武艺强行冲关，哪怕是真神仙都给他射成筛子……”
准备如此充分，楚王宋正平微微点头，心里稍安，略微想了下，叮嘱道：
“许不令用了四架奇门兵器，不一定只有四门；而且当时是从山中绕道突袭，没法携带重物，说不定还有威力更大的。就好似上次用的神臂弩，这次推着床弩过来，别又把没见过世面的军卒吓蒙了。”
秦荆斟酌了下，觉得确实有道理，连忙抬手抱拳：
“王爷明鉴。末将这就让工兵把碉堡加厚一层，确保万无一失。”
楚王微微点头，巡视完边关后，便带着周楷，离开了襄阳关头……
……
“公子，前后一共运过来二十四门火炮，十六门是上次用的小炮；八门三千斤重炮，试射的射程约莫四里半，威力比上次用的估计大十倍，足以轰塌城墙……”
南阳城外，两万步卒陆陆续续离开军营，朝着两百里外的襄阳进军。
白河畔的码头上，几艘商船在岸边停靠，临时改造清空甲板的货船，在岸边放下厚重踏板。
身如巨熊的杨冠玉，手上拉着麻绳，大汗淋漓的在甲板上往前缓步前进；八名西凉军卒，用手扶着庞然大物的木制底座，合力将其推上货船。
底座之上，驾着一根三米长的巨大圆筒，用黑布紧紧绑缚遮盖，极沉的份量在地面上撵出深深的凹槽，几乎压弯了踏板。
许不令站在商船下方，顶着烈日，和几名大力士一起，把刚从商船粮草堆里掏出来的炮管，组装在拆分成零件的底座上。
夜莺站在跟前，手里拿着小账本，认真禀报着当前的库存。
许不令把最后一门火炮安装好后，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向临时改造的货船：
“攒了小半年才这点家当，先拉一半走，其余的留在南阳，免得路上船沉了鸡飞蛋打啥都不剩；还有把火药分开装在小船上，你多注意一下，不然天干物燥的一殉爆，秦荆和关鸿业就可以直接看免费烟花了。”
夜莺认真点头，合上账本后，便跑上了船。
许不令在码头上监督着手下亲军，把宝贝疙瘩运上楼船出发后，便翻身上马，返回军营和大将军杨尊义交接，然后赶上军队一起往襄阳进发。
只是许不令带着亲兵，还没抵达军营，一个在平原小道上骑着马赶路的书生，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楚地在打仗，南阳城驻扎着重兵，除开走不掉的百姓，其余人基本上都跑去别处避难了。官道上除开兵甲粮车，连商队基本上都看不到，负笈游学的书生更是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许不令随意扫了眼，便隐隐觉得眼熟，抬手让亲兵先行赶往军营，自己驱马穿过田野，来到了位于大片农田之间的小道上。
骑马书生背着个书箱，书箱旁边插着把黑布包裹的长条，边走还在边翻着书页，扮相着实有点高人风范。
许不令从马侧取下佩剑，挂在腰上，快步来到书生的近前，含笑开口道：
“梅公子，你这是迷路了？岳麓山在南边一千里开外，你往西走是准备进京赶考？”
马背之上，梅曲生合上书本，转过头来露出个笑容：
“许世子，好久不见。听说玉芙在丰山那边，我顺道过来看看。”
许不令半点不信这鬼话，骑着马走到跟前，伸出手来：
“是不是芙宝外公又整幺蛾子了？这次是杀皇帝还是抢玉玺？”
“呵呵……”
梅曲生略显无奈的耸耸肩膀：
“我就是个跑腿的，哪里知道这些。不过，上次你打南阳，把师父他老人家差点惊掉下巴，茶不思饭不想的琢磨了一天一夜，才把棋盘重新摆好。依我来看，这次给你的应该是个好消息。”
说话之间，梅曲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许不令。
许不令抬手接过信封，打开之后，稍微扫了眼……
“靠！这老不死的……”
“诶，那是你外公，你注意点。”
许不令眉锋紧蹙，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其实上面就一句‘愿为令郎怀中妾，不做帝王殿前妃’，但其中的各种含义，许不令很快就想明白了。
梅曲生骑在马上，看了看远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军队，轻声道：
“你在皇后陵上香被宋英撞见，掩饰不掉，干的事情很快会被皇帝猜到，这句话，只是顺手给你加把柴罢了。你连长安城的死局都能破，这点小问题，解决起来应该不在话下吧？”
“这叫小问题？”
“问题再大，也是许公子四处留情惹来的，可不能提起裤子不认账。”
梅曲生轻笑了下，便调转马首，走向了南方。
许不令看了几眼信纸，又开口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估计就现在，幽州距离长安两千里，路上会帮你把消息拦一下。你能打下襄阳，消息就能到长安；要是虚张声势打不下来，师父把脏水泼崔家身上，算是玉芙的聘礼了。不过一旦祸水东引，这个机会也错过了。”
许不令微微颔首，想了想：“下次老先生办事，最好给我打个招呼，不然伤感情。”
“我师父，莫得感情。再会。”
……

第四十章 多宝盒
帅府外，几辆马车在街面上停靠，钟离玖玖站在跟前，指挥医馆学徒，把装在木箱里的各种伤药放在马车上。
一个多月的精心调配，足足装了三大马车，虽然相较于数十万人的战场来说是杯水车薪，但有这些救命的东西在，总是能把不少西凉军将士送回父母妻儿的身边。
宁玉合在旁边持剑而立当护卫，避免这批救命用的药出了纰漏；钟离楚楚在小药房之中，将小称药捻子放在小木箱中，挂在钟离玖玖的马侧；宁清夜则是收拾着她和师父的贴身衣物。
稍微等待了片刻，许不令骑乘黑色追风马，从城门处疾驰而来。
宁玉合迎上前，柔声道：“令儿，什么时候走？”
许不令来到大门口，并未下马：“刚才得了点消息，我得去趟丰山河口一趟；师父你帮我把随身物件收拾下，先跟着大军出发，我随后就赶上来。”
说完之后，便调转马首，快步离去。
钟离玖玖见此，让医馆学徒加快速度装车。宁玉合则回到了帅府里，前去收拾许不令的随身物件。
帅府不大，马蹄声从街边响起，宁清夜已经从西厢中走了出来。听见许不令的声音后，她眼珠微转，来到垂花门处，等宁玉合过来后，轻声道：
“师父，我来收拾就行了，伤药贵重，莫要出了岔子。”
屯了一个多月的伤药，都是钟离玖玖的心血，拿出去卖，一瓶少说一两银子，学徒兵甲人多眼杂的，丢上一箱可能就是几十条人命。宁玉合也没有多说，转身走向外面：
“马上就出发了，动作快些。”
“好。”
宁清夜微微颔首，转身就走进了后宅。
待宁玉合脚步声离去后，宁清夜才回头看了眼，微微蹙起了眉头。
自从上次在楼船上发现麻将上的红色颜料，宁清夜便察觉到些许不对头；觉得师父的守宫砂真没了，为了遮掩守宫砂没了的事情，才请萧湘儿帮忙调制颜料，在身上画了个掩人耳目。
可这么大的事儿，宁清夜没有什么证据，也不敢贸然猜测，或者去问师父。
这些日子，宁清夜都是找机会和师父待在一起，察言观色、寻找蛛丝马迹；只可惜，贴身相处这么久，宁清夜并没法发现什么异常；师父没去过楼船，身上的守宫砂也完好无损，如果守宫砂是画的，那只能说明颜料待在身边，可她从来没在师父的屋子里发现过颜料。
说是巧合吧，宁清夜不相信世上能有这么巧的事情，主要是师父睡裙上那一抹粉红痕迹解释不清。前后琢磨了许久，宁清夜也只能猜测颜料不在师父身边，放在别的地方。
本来宁清夜以为是钟离玖玖在帮师父遮掩，可一个月细心观察下来，她发现师父和钟离玖玖见面就阴阳怪气，根本不同时待在一起；反倒是每隔七天，师父会借故‘散心、买东西’出去一趟，而许不令往往也在那时候‘军中有事’去军营；她有次找机会跟着许不令一起过去，许不令却只是在军营里转了一圈儿就回来了，什么都没干……
种种迹象，让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在了宁清夜脑海——难不成守宫砂是许不令帮忙画的……
这个猜测，自然让宁清夜难以置信，毕竟守宫砂在师父的那什么上面，尊师重道也不能连这个都不在乎！
可说不是许不令，这些小痕迹就没法解释；而且，是谁把守宫砂弄没的？难不成……
许不令可是她情郎啊！
宁清夜感觉胸口发闷，后背时凉时热，连呼吸都难以抑制的不稳。
不过这些终究是猜测，师父那么温柔贤淑的女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即便是真的，也肯定是许不令花言巧语蒙骗了师父……
宁清夜感觉思绪成了一团浆糊，根本就理不清了。站在许不令的房间外，想抬手推开，却又不敢推开，怕真的证实了这个猜测……
“清夜，你发什么呆啊？马上就动身出发了。”
廊道里，钟离楚楚抱着几个小箱子出门，转眼瞧见宁清夜站在门口发呆，轻声提醒了一句。
宁清夜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下，抬手推开了房门，进入了许不令的房间内。
马上就要出征，夜莺昨晚已经收拾过房间，只剩下笔墨纸砚这些可能还要用的，放在桌子上。
宁清夜环视一周，走到书桌前，在笔架上仔细扫了眼——上面十几根大小不一的毛笔，有三根是做朱批用的，颜色鲜红，和守宫砂的颜色截然不同，显然不是。
宁清夜稍稍松了口气，把笔墨纸砚收起来，放在旁边的几个箱子里。箱子是装衣物、杂物的，都盖着，她也分不清是哪个，随身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里面装的是衣袍、腰带等物件，便准备关上。
只是箱子还没合上，宁清夜忽然从袍子下面，瞧见了一个小木盒的一角。
盒子不大，颇为精美，上面还刻的有‘宝宝大人制’五个小字，明显是许不令的心爱之物。
“……”
宁清夜身体微微一僵，眼神稍显纠结。若是颜料在许不令这儿，说不定就放在这盒子里，可碰人家私人物件，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摸也摸了，亲也亲了，她半个屁股都是许不令的了……
事关师父清誉，若是搞错，事后和他道歉就是了……
宁清夜迟疑许久，还是小心翼翼的拿开袍子，抬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面，装着白色狐狸尾巴、水蓝色狐狸尾巴、装金鹌鹑蛋的荷包；黑色肚兜、荷花藏鲤、三件白色肚兜、一件稍小些的肚兜；五条白手帕、一条从床单上剪下来的布；白玉太平无事牌、贴着许不令名字的布娃娃、金笔、小瓷盒、小纸条……
琳琅满目一大堆，整整齐齐放在各个格子里，一眼扫过去根本看不过来。
宁清夜洁白似玉的脸颊猛地红了下，知道这是些什么东西，没敢细看，暗暗骂了句“登徒子……”后，先把目光放在了展开的小纸条上，纸条上写着：
‘许公子，离开的仓促，忘记和你说了一件事，若是解毒的法子有用，你欠钟离楚楚一条命，以后记得找她道个谢。
这些酒扔了可惜，便宜你了。
最后，祝满枝是我的知己，若是敢欺负她，你我不死不休。
永别。’
当年她被强吻离开长安时，亲手写下的字迹。
宁清夜心猛地颤了下，心中说不出的甜了下，可余光却瞧见纸条旁边，放着一根金笔。
金笔顶端的白毛笔尖儿已经洗干净了，但明显还残留着淡粉色的痕迹，和守宫砂的颜色一模一样。
宁清夜看清之后，身体猛地一僵，刚刚勾起的嘴角僵硬下来，如遭雷击！
竟然……真的是他给师父画的守宫砂……
难不成他们已经……
不可能不可能，师父知道我和许不令的情谊，绝不会做这种事儿……
难不成是师父失了身子，没办法才画守宫砂遮掩……
可师父画守宫砂掩人耳目，想瞒着谁？连许不令都能知晓，为什么不让我来做这事儿……
虽然很不想接受，但残酷的事实就摆在了眼前。
那张代表彼此之间情谊首次抽出萌芽的小纸条，此时看起来，却是那般的触目惊心，刺痛心神。
宁清夜肩膀微微颤抖，清水双眸红了几分，硬咬着下唇才没有失态。
“清夜？清夜？收拾好没有，马车准备走了……”
院落外，传来宁玉合的柔声呼唤。
只是这熟悉而又温暖，宁清夜此时听在耳中，却好似隔了一条深深的沟壑，连从小到大刻在心底的那个如师如母的形象都模糊了。
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能这样……
不一定……说不定还有隐情……
这还能有什么隐情？难不成还要捉奸在床？
宁清夜紧咬着下唇，身体颤抖，很想跑出去问师父要一个解释，又或者扔下箱子离开这伤心之地，一个人冷静一下。
可马上就要打仗了，宁清夜不通人情世故，却知晓大是大非，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脚步声逐渐靠近，宁清夜强压下情绪，抬手缓缓合上了木盒，又关上了箱子，抱起木箱，走出了书房。
宁玉合提着剑缓步走进来，和宁清夜擦肩而过，附身抱起了一个木箱，见宁清夜步伐不太稳，她疑惑道：
“清夜，箱子太重了嘛？”
宁清夜压抑着平静表情下的颤抖，低头快步走出了廊道：“没什么，天太热，昨晚没睡好……”
“哦……那你多注意些，过几天就到襄阳了，打仗的时候刀剑无眼，你就站在后面，别往上冲。行军打仗不是小事，若是不小心出了岔子，反而让令儿左右为难……”
“知道了……师父。”
宁清夜轻吸了口气，消失在了垂花门外。
宁玉合眨了眨眸子，娴静脸颊上显出些许疑惑，不过马上就要出征，需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便也没放在心上，快步跟了上去……

第四十一章 玥绿帝
许不令从城中出来后，飞马沿着白河畔逆流而上，很快抵达了丰山河口。
此次打襄阳是领兵出征，基本盘还是在南阳，楼船自然而然也留在安稳的大后方，不会跟着直接去襄阳。
中午天气太热，船上的姑娘们都呆在屋里，贾公公、满枝在河边寻了个阴凉位置钓鱼，跨频道聊着天南海北的江湖事。
军中不能无帅，许不令马上就得去追赶军队，没有多少时间停留，干脆没有惊动姑娘们，直接飞身来到了楼船内。
路过茶厅时，发现喜欢一个人待着的崔小婉，独自在茶厅里泡着花茶。
楼里都是女眷，天气又热，穿着自是没那么讲究；崔小婉只穿着月白色的轻薄纱裙，里面好似真空，俯身弯腰，使得臀儿上的裙子绷的紧紧的，透着肉色，几乎连肌肤纹理都能瞧见。
！
许不令百忙之中脚步一顿，偏头看了眼，却见崔小婉泡茶的同时，还哼着他教给宝宝的小曲儿：
“狼烟风沙口~还请将军少饮酒~前方的路不好走~我在家中来等候……”
声音带着三分天然稚气，背影更是赏心悦目。
许不令有些好笑，仔细瞄了眼翘翘的臀儿，本想问问小婉在家等谁呢，可时间确实仓促，想想还是算了。
来到客厅外，许不令抬手唤过来的月奴，让她把萧绮叫出来，别声张。
很快，萧绮起身从客厅走了出来，瞧见许不令站在廊道中，略显疑惑：
“相公，你怎么跑回来了？忘拿东西了？”
许不令想了想，拉起萧绮的手，来到二楼的书房内，把芙宝外公的信拿出来，说了下方才的事儿，然后道：
“这句话肯定是给宋暨的。宁可当我的膝下玩物，都不做宋暨的皇后；这要是让宋暨看到，不把我六马分尸，我都不好意思。”
萧绮接过纸条，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坐下，眼神稍显古怪：
“皇后太后你都带回家了，纸包不住火，迟早有这么一天，你敢做还不敢当不成？”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什么敢做不敢当，我和崔姑娘清清白白，还没做什么……”
萧绮半点不信：“这话你说给我听没用，得皇帝相信才行。崔小婉离开桃花谷，既然有人定期送东西，那崔家必然会发现。但这事儿对崔家有百害而无一利，肯定不是崔家想把消息告诉皇帝……
……我猜的没错的话，估计是上次你和崔小婉在长安东郊遇上宋英，让皇帝发现的蛛丝马迹，特地派人去桃花谷查看。所以这消息皇帝迟早会知晓，芙宝外公只是在背后推了一把，让宋暨不用绕弯乱查了，直接和你掀桌子即可。”
许不令思索了下：“虽说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这直接火上浇油，感觉有点……不稳妥。”
萧绮放下纸条，摇了摇头：“盛世治国要温火慢炖，乱世安邦需雷厉风行。漠北江南战乱四起，短短半年，打掉了宋暨上位近十年的国库积蓄，现在都开始烧先帝的家底了；东部四王大肆征兵征粮，农田无人耕种，过了秋季存粮吃完，饥荒便接踵而至；我们拖得起，百姓拖不起，芙宝外公煽风点火，想推着你和宋暨跑，也在情理之中。”
许不令自然知道打仗会很伤国力，他想了想：“宋暨知道他变成‘玥绿帝’，会是个什么反应。”
萧绮不明所以，不过从许不令的表情能看出意思，挑了挑眉毛：
“换做是你，你会做什么？”
“骨灰都给他扬了。”
“那不就得了，不过宋暨肯定不会明面上把你骨灰扬了，毕竟这事儿见不得光。你先带兵打襄阳，我这些日子多注意一下，想好对策后，写信给你。”
许不令点了点头，时间比较紧，也没有再久留，转身出了门……
……
南阳城外，三千西凉军在前，近两万府兵在后，浩浩荡荡的在平原上行进。
忽然得令出征襄阳，刚刚操练个把月的府兵显然都在心里打鼓，虽说经过许不令日复一日的‘打鸡血’，不至于畏惧不前，但襄阳的难啃程度，府兵都是知道的；凭借两万人跑去打，感觉和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此时府兵的两位朝廷将领，凑在徐英跟前，问东问西想让徐英透个底。
徐英肯定不会把自家西凉军的大杀器告诉府兵的将领，万一走漏消息可就失去了奇袭的效果，此时摆出了高深莫测的模样，什么‘高人助阵，火神降世’云云，一顿忽悠。
军队的后方，骡马拉着粮草辎重跟随。
钟离玖玖和钟离楚楚坐在马车里，行军时也没闲着，依旧配制着各种药物。
马车外面，宁玉合身着轻甲坐在马上；宁清夜同样打扮，走在前面。
自从出了城后，宁清夜便没有再说过话，只是愣愣的看着前方的人海，不言不语。
长途行军除开警戒周边，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宁玉合跟着走了会儿，渐渐也察觉到了宁清夜情绪不太对。她骑着马走到了徒弟跟前，柔声开口：
“清夜，你怎么不说话？要不要进马车去休息会儿？”
宁清夜没有转头，望向官道外的旷野，声音平淡：
“不用，昨晚没睡好罢了，扎营后再休息一样的。”
虽然还是和往日一样的清清冷冷，但清冷和冷淡的感觉显然不同。
宁玉合感觉到了那一丝丝疏远，不知缘由，也不太确定，只道是清夜状态不好，便也不再打扰，走在了马车后面，让清夜一个人安静下。
队伍约莫行进了一个时辰，和萧绮谈完事情的许不令，才从后面飞马而来。
踏踏踏——
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宁清夜身子明显绷紧了下，只是铠甲罩在身上，根本看不出区别。她轻夹马腹，沿着队伍侧面往前走去。
许不令还在想着玥绿帝宋暨的事儿，来到马车附近，和玖玖楚楚玉合打了个招呼后，见宁清夜没过来，便驾马来到了宁清夜跟前。
宁清夜心猛的乱了下，‘你这欺师灭祖的混蛋’呼之欲出，但正在领兵出征，哪怕心里又千般愤怒和委屈，也只是压在心底。她还是强忍了下来，没有任何表情，把目光投去了另一边。
往日相处一直都是如此，许不令也觉得有什么问题，含笑套近乎：
“清夜，怎么不搭理我？”
宁清夜紧紧攥着缰绳，偏头看了许不令一眼，声音平淡：
“来月事了，不想说话。”
？
许不令一愣，暗暗算了下时间：“还没到日子啊。要不让玖玖给你看看？”
宁清夜目光微凝，但很快又被淡漠遮掩，摇了摇头：
“不用。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
许不令还得前去和领头的徐英汇合，安慰一句“好，有事随时和我说即可”，驱马快步走到了前面。
宁清夜坐在马上，看着许不令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师父的侧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不令给师父画守宫砂时的场景。
这一瞬间，只觉得两个最亲密的人，好像都有点陌生了……

第四十二章 故弄玄虚
三天后。
襄阳前哨曹庄，两万楚军驻扎在沿线碉堡、工事之后，纵横交错的壕沟、拒马，如同大地上的一条条刀疤，从曹庄一直绵延到襄阳城下。
暮色时分，曹庄防线外的旷野上，步卒行军扬起的沙尘，如烟似浪、遮天蔽日。
“虎——”
“虎——”
“虎——”
远隔数里，震天的呼喊声，便传入了工事后的楚军耳中。
平原之上两万人行军，不可能瞒住斥候的眼睛，楚军早在许不令出南阳的时候，便已经开始做战备，刀出鞘、弩上弦，在固若金汤的防线后严阵以待。
很快，落入余晖下，天际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匹黑马。
黑马之上，男子身着墨黑金边世子袍，手持丈八马槊横于天地间，黑色‘许’字大旗，在夏日横风下猎猎作响。
继而，左右看不到边际的人墙，持着长矛显出身影，踏着整齐而厚重的步伐，往楚军防线一步步不敬。
两万人在平原上摆开，势如排山倒海，前方的三千西凉军，军容肃穆，远隔数里，便将防线后的楚军压的额头冒汗，喘不过气来。
襄阳城内，楚帅秦荆眉头紧锁；斥候接连不断从曹庄飞马赶来，禀报着前线的战况；四王麾下的将领和幕僚，齐聚在帅府之中，围着中间的巨大舆图，嘈杂声不断：
“哪有这么打仗的？两万人堆一起往过推，当城墙不存在不成……”
“关鸿业带着五万西凉军待在后面，距离约莫十里，看起来像是等着许不令过来送死……”
“斥候探查过，左右翼没有伏兵，两万步卒全在中路，弩车、云梯、撞车数量不多，要攻城根本不够；这要是能走到襄阳城下，我把脑袋砍下来给许不令当尿壶……”
“要不末将带兵出去，设法将许不令斩于马下……”
“这明显是引蛇出洞，只要出了防线，关鸿业肯定把骑兵派过来绞杀，就在防线后等着即可，我就不行许不令真敢强攻……”
……
秦荆手按帅剑，虽然一言不发，但心里的想法，和在场诸将差不多。并非轻视许不令，实在是双方兵力悬殊太大了。
襄阳周边驻扎兵马十余万，后方还有四王源源不绝的援军，死一个补一个根本不怕兵力不够。
许不令只有两万步卒，还都是和楚军兵员素质相差不大的府兵，放在襄阳面前，就好似一个三岁稚童提着木棍，要殴打身着重甲的八尺巨汉。
楚军光用弓弩在工事后面抛射，许不令都难以招架，淌过三道防线后，估计就不剩几个人了，还怎么攻城？
和秦荆抱有同样疑惑的人，不只是楚军。
另一侧，许家军的后方。
关鸿业身着铠甲，站在高处，遥遥看着许不令在平原上摆开阵势，朝着剑拔弩张的楚军防线压过去，也是眉头紧锁。
副将站在跟前，轻声道：“将军，哪有这么打的？这不是白送嘛……”
身后诸多将领也是点头，就眼前这阵仗，说白送半点不过分。
在高墙险关之前，想要破关，发动数倍兵力强攻都是下下策，伤亡太大了；正常情况下，军卒死伤过两成就会开始溃营，过三成就有哗变的风险，士气再高昂的军队，死伤过半，军卒也不可能再听命了，督战队都没用。
古来想要攻城，一般都是水淹、挖地道、安排内应或者直接围的弹尽粮绝，；襄阳是大玥首屈一指的军事要塞，三丈六的城墙摆在那里，寻常梯子都架不上去，滚木礌石猛火油源源不绝，让军卒怎么往上爬？
关鸿业虽说和许不令结了梁子，但两万府兵算是他的兵，被许不令这么拿去送，事后全军覆没，朝廷怪罪下来，他肯定也得受责罚。
关鸿业思索了下，来到了屠千楚身旁，开口道：
“屠将军，世子这打法不可取，你过去劝劝让他回来，若是将士伤亡惨重，不好向朝廷交代。”
屠千楚手持两柄铜锤，脸色平淡：
“关将军是主帅，末将如今在将军麾下，哪里调的动世子殿下；若是将军觉得不该如此用兵，亲自过去劝劝即可。”
关鸿业眉头一皱，他要是命令得动早就去了。许不令带着两万人过来，直接从邓州擦肩而过，连他面都不带见的，他派人过去强令许不令返回驻地，许不令也是一句‘不破襄阳、提头来见’，根本不搭理他。
不光是他，圣上那边也拦不住；许不令忽然动兵，已经给长安传去了急报，圣上自然是不想让许不令擅自带兵出征，但朝臣有了上次破南阳的例子，反倒是都谏言让许不令去试试。
许不令若真把襄阳打下来，那四王之乱就没威胁了，接下来让许不令一路打过去即可；只要内乱一平，就能集举国之力应对北齐，北疆的局势也能很快扭转，这是文武百官希望看到的方向。
朝堂也不是皇帝的一言堂，在没有合理的理由下，圣上也不能强令许不令回去待着。
关鸿业再此劝说无果后，便回到了原位，在诸将前方，眺望及远处的黑色蚁群。
两万人在无尽平原上铺开，远观去其实也没多少，站整齐了，也就是横着两百人、竖着一百人的大方阵。不过战时列阵，不肯能站的整整齐齐，各兵种前后铺开，在各自百夫长的率领下，摆好的进攻的阵势。
距离楚军防线还有三里距离，许不令便在平原上停马，抬手举起了马槊。
令旗挥舞间，两万军卒很快在原地停步待命。
三里在弓弩的射程之外，床子弩能勉强射到，但准头基本上随缘。
关鸿业瞧见许不令这么远就停下了，眼中微微一喜：
“许不令不打了？”
三里外停步弓箭射不到，确实有点虚张声势的意思。可副将眯着眼仔细看了下，忽然指向许不令的身后的几个小点：
“将军，那是什么东西？”
关鸿业站在许不令后方两里开外观战，虽说看不清具体细节，但攻城车之内的大件还是能瞧见的。
此时许不令身后的军阵中，推出十几辆大小不一的车子，用黑布盖着。
关鸿业仔细打量了片刻，稍显疑惑：
“不是撞车，还用黑布包着，莫不是上次用来破南阳的‘法器’？”
若是能破襄阳，那唯一的取胜点就是上次的‘雷公助我’了；上次破南阳，所有人都没能瞧见细节，此时发现了异常，诸将自然往前跑了些，想看看许不令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只可惜，片刻后，关鸿业和所以将领，都露出了无言以对之色。
只见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两万人摆开阵势。
许不令肩抗马槊，眺望远处的楚军防线，摆了个很嚣张的姿势；许不令的后方，千余西凉军，迅速在原地拉起了白布，把十几驾黑布包裹的物件围起来了，白布上面还画的有阴阳八卦等图案。
三里开外的楚军防线后，严阵以待的军卒，从工事后面探出头来，莫名其妙的瞧着远处的许家军，不明所以。
朝廷将领打量片刻，都是眼神错愕：
“世子殿下，这是准备阵前做法事？”
关鸿业眉锋紧蹙，想了想：“两军交战哪有怪力乱神之说，估计是障眼法，用来迷惑楚军……”
作为沙场老将，关鸿业这番点评，明显还是很有眼光的。
在法场搭建好后，一个临时找来的老道士，便站在了高处，手上拿着阴阳旗，摇摇晃晃，吼着些什么‘四王祸乱中原、引天公震怒、当受神罚’等等。
对面的楚军虽然听不到，但许不令背后的府兵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众兵将茫然看着老道士一惊一乍骂完四王后，手中旗子遥指三里外的楚军防线，就来了一声：
“破！”

第四十三章 口径即正义，射程即真理
轰轰轰轰——
四声震天巨响，在两军对峙的平原上轰然炸响。
丈余长的火蟒在旷野上喷涌而出，落日余晖下瞧来极为刺眼。
两里外观战的关鸿业等人，胯下马匹受惊，发出惊恐嘶鸣，有个年轻小将更是被惊的坠了马。
站在‘法场’附近的府兵，不少人被震的耳朵嗡嗡作响，受惊之下，连阵型都乱了几分。
白日惊雷远处数里，连正在襄阳城中商谈的秦荆等人都是一个哆嗦，齐齐转头看向北方：
“又来了又来了……”
“怎么声音这么大？和上次不一样……”
“快快快，遭了，快派人去看看……”
……
想较于秦荆等人的震惊，关鸿业这边，则是难以言喻的震撼了。
胯下受惊的马匹尚未稳住，关鸿业便张大的嘴巴，不可思议的看向及远处的楚军防线。
只见四道火蟒喷涌而出后，不过瞬息之间，防线前方的土垒便被轰开了一个缺口，附近的箭楼顶端直接炸开，在火光中四分五裂；剩下两个直接砸在了整齐排列的弩阵地中，周边数十军卒当场血肉横飞、人仰马翻。
“啊——”
嘈杂惨叫声之外，是数万军队的默然。
守在防线上的两万楚军，都是愣愣的看着远处被炮火轰击的地方，难以理解是什么造成的此地景象。许家军在三里开外，连人都看不清，怎么可能把威力这么大的物件，送到防线里面来？
两军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许不令立在大军之前，再次抬了抬马槊。
站在高台上仙风道骨的江湖艺人，也被巨响吓的够呛，不过收了银子戏还是得演足。老道士连忙一挥旗子，按照许不令的指导，继续朗声道：
“以我之真气，合天地之造化！破！”
轰轰轰轰——
又是四声震天巨响，唤醒了两军所有人。
楚军防线再次被炸开四个缺口后，军卒明显慌了，不少人东躲西藏成了没头苍蝇。
守将惊愕之余，疯狂趋势军卒回到原位驻守；可三里开外，床子弩射过去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而三千斤重炮打过来，无论人马砖石皆四分五裂，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士气再高昂，这种情况下又能撑多久？
轰轰轰轰——
半盏茶的时间，连续三轮炮击下去，楚军防线已经硝烟四起。
关鸿业和诸多朝廷将领目瞪口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连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震惊的看着那个瞎吼的老道士，和白布遮挡的法场。
许不令后方的府兵，经过最初的震惊后，原本的担忧烟消云散，渐渐兴奋起来；有如此神人助阵，还有什么关口破不了？对方都被吓的丢盔弃甲，这么简单的仗还打不过，那活该死在战场上。
府兵将领目瞪口呆片刻后，连忙跑到许不令的身旁，沉声道：
“将军，对面军心散了，现在是攻过去的大好时机，末将……”
许不令扛着马槊，微微抬手：“不急，又打不到我们，先轰半个时辰再说。”
将领愣了下，暗道轰半个时辰下来，对面还能有活人？不过轰越久肯定越好打，他也没多说，持着战刀在旁边急不可耐的等待。
重炮轰了四五轮之后，楚军防线后的守军明显乱了分寸。许不令抬了抬手，徐英便带着一千步卒，将八门小炮往前推去，旁边有军卒持巨盾挡住弓箭，后方有重炮火力压制掩护，抵达了防线一里开外。
随着老道士再次挥旗子，十二声炮响响彻平原。
一轮轮的炮击下，楚军防线很快变成了一团乱麻，高墙堡垒如同纸糊，中者便四分五裂；楚军如同抽奖般等着被炸死，哪里承受的住压力，所有军卒都开始往后退去，离开火炮的覆盖范围，无论将领如何趋势都止步不前。
许不令看情况差不多了，便驾马往前推进了半里路，然后继续炮击，如此周而复始，直至楚军心理崩溃，开始往襄阳大规模溃退后，才率军大举冲入楚军防线……
……
轰轰轰——
襄阳城外的炮火，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城头之上，秦荆握着帅剑，指节发白，眼睁睁的看着远方的炮声愈来愈近，感觉就好似一只滴着唾液张开血盆大口的巨虎走了过来，却毫无因对之法。
城头山的将领都已经慌了神，来回奔走让工兵加固工事，可如此临阵磨枪，显然作用不大。
落日沉入天际线，当明月从山巅升起之时，能清晰瞧见远处一闪一闪的火光。而从前哨防线溃逃的守将，也丢盔弃甲逃回了城墙下。
秦荆从城头往下看去，却见近两万守军根本没死多少，逃回来的人，身上连伤痕血迹都没有，说明根本没有和敌军正面交锋。
他勃然大怒道：
“谁让你退的？！给老子顶住，对面就两万人……”
下方骑马的将领，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焦急回应：
“将军，根本站不住，卑职本想领兵冲出去，但军卒畏惧对方妖术，已经开始往左右山中溃逃……”
两句话还没说完，一声轰然巨响，便出现在了襄阳城墙之上。
“来了来了……”
“快跑啊……”
逃到城墙下想要进城的守军，见状骇的肝胆俱裂，疯狂的开始往两侧逃窜。
秦荆和诸多将领被震的耳朵发麻，转眼看去，却见远处的城墙上，砖石四分五裂，城垛被砸开了一个缺口，直接从另一侧垛口穿出，砸入了城墙下的营房。
“这是……”
“这怎么可能……”
秦荆脸色骤变，在月色下的大地上寻找，却见三里开外又亮起了三个小火点，继而三声巨响，再度从城墙上传来，刚刚还固若金汤的高大城墙，霎时间多出了四个脓疮般的疤痕。
副将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拉着秦荆往城头下跑：“将军，将军！快下去，这里危险……”
……
轰轰轰轰——
长夜之中，好似只剩下择人而噬的震天巨响。
关鸿业骑着马，跟在两万军卒的后面，难以置信的看着闲庭信步往前推进的许不令。
身后几十位将领，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原本属于楚军的防线，工事千疮百孔，早已经空无一人。地上的战壕、拒马，都被填平清除，打通了一条直至襄阳城下的道路。
眼看着许不令再次停下，在襄阳城三里开外，用火炮一轮又一轮的轰击城墙。关鸿业默然不语，坐在马上不知该如何形容；可能带兵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打仗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儿；这就和自己有甲骑具装的重骑兵，对方都是提着锄头的农夫一般，根本不用过脑子，往前碾过去就行了。
西凉军有多少这东西？
若是用这个打关中道，千阳关、镇虎关，乃至长安城的城墙，还有什么意义？
旁边的副将，显然没关鸿业想的长远，在后面看了片刻后，走到跟前，轻声道：
“将军，照这个‘施法’的速度，襄阳城的城墙，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凿开一个缺口，咱们……就这么跟着啥也不干？”
听闻此言，关鸿业才回过神来，都快走到襄阳城下的，他手底下的兵可还在十余里外等着。襄阳的城墙就是个活靶子，没有反手之力的情况下，迟早会被打出缺口。城池触手可得，若是许不令攻入后他没动，许不令出来肯定就把他脑袋砍了当尿壶。
关鸿业迟疑了下，抬了抬手：“传令三军，随世子殿下攻襄阳，一切听世子调令，切不从错失战机。”
战场之上，永远是拿战绩说话的，士兵保的是命、挣的是军功，谁能死最少人，杀最多敌人，军卒肯定心里就向着谁。
事已至此，哪怕是皇帝力保关鸿业为主帅，朝臣和十几万兵马也不会再听他的话了；事无大小都会去问许不令的意思，毕竟许不令比他会打仗。
身为主帅却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主帅之名已经名存实亡，哪怕心中不愿，也由不得他了。
关鸿业看了看襄阳的方向后，沉默片刻后，调转马首，独自往邓州方向行去。
屠千楚提着两柄铜锤，待关鸿业离去后，看向后面的几十个朝廷将领：
“关帅发话了，一切听世子调令，回去领兵吧，随本将攻襄阳。”
“诺！”
诸多将领也是出来挣军功的，眼看着襄阳要的手，肯定是想着过去分一杯羹，有关鸿业的授意后，再无迟疑，飞马回到后方陈兵之处，各自带兵出阵。
很快，十余万平叛军，便在平原上显出了身影，五万西凉军在前，举着‘许’字大旗，直逼襄阳城下……

第四十四章 分歧
长安城，太极殿中。
文武百官分立左右，商议着政事。
宋暨在龙椅上认真聆听，心思却完全没放在朝堂上，目光一直注视着太极殿外的御道，等待着前线的战报。
许不令不听调令强行请战出征，宋暨自是知晓，也曾否决过。
但许不令擅自动兵，是给朝堂平叛，还立下军令状‘不破襄阳、提头来见’；有了南阳的前车之鉴，朝臣自然都谏言让许不令去试试；宋暨若强行不允，没法和朝臣解释为何‘有将不用’，总不能说猜忌许不令，不想让其立功，那样就成‘独断专行’的昏君了，因此只能默许。
宋暨不相信许不令能带着两万府兵破襄阳，满朝文武也不相信，但世事总有‘万一’。
早朝会上，宋暨一直都在思考‘城破’后的种种变数，提前思索着对策。
只可惜，饶是宋暨有所心理准备，那个‘万一’，来到还是太快了。
“报——捷报——襄阳大捷——”
朝会开始不过小半个时辰，前线战报，便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满朝文武及大玥天子的面前。
“哗——”
这次不用驿使出声，已经满场哗然。
龙椅之上，宋暨露出几分笑容，袖袍下的手却攥紧了几分。
三公之中，宰相萧楚杨暗暗松了口气；御史大夫崔怀禄眼珠转了几下，默然不语；太尉关鸿卓则是脸色一白。
而余下文武百官，则是表情各异，震惊、惊喜、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全写在脸上——他们都知道昨天晚上许不令会攻襄阳，可却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捷报就传回来了，这他娘是个什么速度？
很快，驿使跑到大殿之中，手里举着圆筒，朗声道：
“报——昨日下午，肃王世子携军两万抵达曹庄，势如破竹攻到襄阳城下，以利器在襄阳城墙破开缺口；关鸿业将军迅速发兵驰援，大将屠千楚携西凉军五万协助肃王世子攻城，直至子时襄阳告破，楚军主帅秦荆自南门突围，退往荆门……”
“好啊！”
“稳了稳了……”
确认是襄阳收复之后，文武百官皆是面露喜色。襄阳、荆门、荆州三点为一线，是楚地最重要的三座关口，只要打下来整个楚地都无险可守。而能这么快破襄阳，荆门、荆州也是迟早的事儿，往后基本上就是撵着四王打，形势可不就是稳下来了嘛。
少府李思一直都在抱怨北疆打的窝囊，此时瞧见平叛军连战连胜，当即就开口道：
“看看，看看西凉军是怎么打的仗？我大玥不是兵不行，是将不行；郭显忠、王承海有人家许不令一半本事，也不至于被打的差点跳黄河……”
各部朝臣也是点头，自从年初北疆出事儿之后，他们已经整整半年没有体验过‘犯我大玥着，虽远必诛’的感觉了，都快把自己‘天朝上国、中原霸主’的身份给忘了。
现在这样才像话嘛，指哪儿打哪儿、逮谁灭谁才叫大玥军队，北疆那边节节败退的，打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或是讨论接下来的安排，或是讨论如何破的襄阳。说的全是世子打仗真他娘凶，平叛军主帅关鸿业根本没人提了。
宋暨看着朝臣的反应，目光深邃，但脸上也是带着笑意，微微点头。
驿使说完平叛军继续进军荆门的动向后，又拿出一封写好的奏折：
“肃王世子收复襄阳后，军中诸将，上书弹劾主帅关鸿业，指其‘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用兵畏首畏尾、排除异己打压有功之士、有平叛之责无平叛之心’，恳求圣上换帅，由肃王世子领兵平息四王之乱。”
话音一落，太极殿内的文武百官都安静了下来。
作为混迹官场的老油条，自然明白所谓的‘诸将上书弹劾’，肯定是许不令授意让写的，不然军中将领哪里敢弹劾主帅。
不过，文武百官对此也没什么意见，行军打仗靠战绩说话，许不令已经证明自己有平叛的能力了，看到人家能力，却不给人家应得的位置，那不成识人不明了嘛？
大司农陆承安，率先上前一步，开口道：
“许不令麾下兵马稀缺，却屡建奇功，若是把平叛军交由他之手，平四王之乱，想来不在话下。关鸿业领兵十余万，几个月来只知道守，未曾攻下一座城池关隘，让其继续当主帅，难以服众……”
太尉关鸿卓，听见这话自然不满——他胞弟关鸿业本事肯定有的，只是圣上和朝臣起初的意思都是力保关中不失，拖到北疆战局有所转机位置为止；关鸿业也是领命行事，并没有做错什么。
关鸿卓待陆承安说完，摇头道：
“关鸿业领兵以来，虽无建树，却也没出过纰漏，从武关至南阳的布防都井井有条；‘身在其位不谋其政、排除异己打压有功之士’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临阵换帅也是兵家大忌……”
关鸿卓还没说完，少府李思就火了：
“领兵打仗，无功绩就是过错，若是人人都和你关太尉一般，想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大玥军伍岂不是成了一潭死水？
关鸿业外战外行，内战也是外行，反倒是内斗积极的很；今天上折子笑话许不令以卵击石，明天上折子指责许不令不听调遣；自领兵以来，他除了上折子参许不令，还做过何等大事？
如此主帅，还有脸面留在大玥军伍，本官都觉得脸红，你还好意思给他说好话……”
少府李思是陇西李氏的掌舵人，官职比关鸿卓低一档，朝堂上的影响力可比关家一个将门大得多，脾气也一直比较大，不过平日里都是阴阳怪气，这当面开骂还是头一回。
太尉关鸿中脸色憋的通红，但少府李思骂的理直气壮，他根本没借口还嘴，只能看向了龙椅上的天子。
宋暨手指轻轻摩挲，沉默片刻后，轻声道：
“自出兵以来，关鸿业确实反应迟缓，有失职之责；但许不令年纪尚轻，而且行军过于激进，贸然领十余万兵马也不妥……”
宋暨的意思，明显是要保关鸿卓，朝臣也都明白意思。
但半年以来，内战外战都是噩耗不断，往日强势执政的弊端全部显现，已经让宋暨的威信大大折扣；好不容易有了点转机，宋暨还要要阻止，朝臣岂会二话不说就点头。
少府李思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道：
“圣上！许不令虽用兵激进，但军卒并未出现大量伤亡，甚至代价极小，便拿回了南阳、襄阳等地。只要给其兵权继续南下，平四王之乱是迟早的事儿。再者，即便许不令用兵有所闪失，后有襄阳、马山口、武关道为依仗，关中万无一失。臣实在不明，让许不令挂帅平叛，有何不妥？”
宋暨一时哑然。李思这个问题根本回答不了，他总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许不令若是拿了兵权回来打关中咋办？’，这句话说出去，肃王和许不令恐怕直接就就反了。
宋暨沉默了下，看向了御史大夫崔怀禄。
崔怀禄已经旁观许久，见宋暨投过来眼神，上前一步轻声道：
“北疆战事焦灼，既然许不令如此能征善战，不如让其带着西凉军赶赴太原……”
“胡说八道……”
“你这老匹夫……”
崔怀禄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哗然，少府李思直接爆了粗口。
哪怕是不会打仗的文人，也知道这建议不是一般的蠢。
许不令的平叛军刚有点建树，就让许不令带着西凉军千里迢迢跑去打北齐。
北齐的铁骑和四王的府兵能一样？
关中军和辽西军都是精兵，缺西凉军这五万人？
再者即便许不令过去了，能改变北疆的局势，四王联军谁来挡？
这就是标准的顾头不顾腚！
虽然朝臣怒火中烧，但崔怀禄这个提议，明显很符合宋暨的想法。
让许不令滚蛋去漠北，关鸿业就可以继续领兵平叛，也不怕许不令把关中军和辽西军压住，最后骑虎难下。
不过宋暨即便昏了头，也不可能答应这个明显胡来的提议。
宋暨稍微思索了下，摆手道：
“临阵换帅，事关重大，先传令，让关鸿业继续带兵取荆门，换帅之事，明日再议。”
朝臣知道宋暨不想换亲手提拔关鸿卓，此时也不好逼着皇帝下令，只得躬身称诺……

第四十五章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朝会散去后，宋暨快步回到御书房，沿途一言不发。
关鸿业和崔怀禄跟在身后，都知道宋暨在想什么。
许不令掌控了兵权，平四王后手上少说几十万兵马，即便许不令无异心，这么大一只老虎，给些什么东西，才能让许不令老实解兵权回西凉吃沙子？
若是许不令拿了兵权待在关中道不走了，长安岂不成了许家父子之间玉体横陈的小姑娘？
这个兵权，肯定不敢给许不令，可不给又完全没理由；许不令屡战屡胜，关鸿业寸功未立，总不能直言许不令有可能造反强行打压吧？
目前摆在面前的，就是个死局。
只要宋暨猜疑许不令，就不敢给兵权，但不猜疑许不令，那还叫帝王？
三人来到御书房内，关鸿卓率先开口道：
“圣上，这兵权不能给许不令，若是许不令挂了帅，一场平叛下来，手底下至少三四十万兵马；以目前的速度，平叛完了北疆局势都不一定能有转机，关中军回不来，关中可就成了空城……”
崔怀禄思索了下：“若是许不令平叛结束，北疆未定，让其带兵直接北上，可否行得通？”
关鸿卓听见这个，眼前微微一亮，不过马上就摇头：
“方才听军中的战报，西凉军中好像有件大杀器，可摧城撼山，襄阳三丈六的城墙都如同纸糊。若是许不令平四王后，带着兵再把北齐灭了，那岂不是……”
后面的话没敢说，但意思很明白。
许不令带兵先灭四王，后平北齐，直接一统天下，把许烈没干成的事儿都干完了；兵强马壮、功高震主，又有如此功业在身，那这个天下该谁说了算？
宋暨说我说了算，许不令说你算老几，宋暨能如何？
到时候许不令想把宋氏如何，全看许不令的良心；可为帝王者，皆是孤家寡人，啥都有就是不可能长良心，即便许不令有良心，人手底下跟着打仗的几十万人能答应？
宋暨虽然很想灭北齐，但显然不想让许家，帮他达成这个千古一帝的成就。
两人争论了片刻，宋暨才抬起手来，轻声道：
“许不令破了襄阳，兵权不可能不给；去问清楚，到底怎么破的襄阳，特别是许不令破城所用的兵器，让关鸿业拿着圣旨去问清楚。”
关鸿卓微微点头，觉得这才是至关重要的地方。
许不令破城这么快，明显是得了什么神兵利器，视城墙关隘如无物；若是只有西凉军有，而朝廷没有，那就等同于把剑悬在朝廷脑袋上了，这事儿肯定是得查清楚的。
关鸿业和崔怀禄也知道多说无益，聊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
两人走后，御书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点点熏香和极远处的蝉鸣。
宋暨波澜不惊的脸色，此时才逐渐压抑；如同力士肩扛万钧高塔，强撑着不让其倒下，但塔实在太高了，根基千疮百孔，上面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推搡摇晃，哪怕他用尽力气，高塔还是在往他不想看到的方向倾斜倒下。
独自在御书房内坐了不知多久，宋暨强吸了口气，压下了脑中的头痛欲裂，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画像前，如同往日一样，点起了三炷香。
看着墙上的女子画像，宋暨想要说几句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帝王皆是孤家寡人，站在天下的最顶端，心里的一切情绪，都不该让下面的人知晓，无情无义、无亲无友、无牵无挂，不被个人情绪左右想法，才能做好一个皇帝。
可帝王也只是比寻常人站的高一些的人罢了，在满心愁绪之时，何尝不想找个值得信任人倾诉一番；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懂，也提不出有用的建议，但只要说说心里话，对方能听，心里也能多些慰藉。
宋暨在画像前站了片刻，还未曾整理好心绪，小太监忽然出现在了门内，躬身道：
“圣上，老乙回来了。”
宋暨眼皮微微一跳，放在背后的手攥紧了几分。
老乙回来，只可能带来两个消息——要么崔小婉死了，要么崔小婉不见了。
死了的话，可能会让宋暨的愁绪加重一分，但也仅此而已；若是崔小婉不见了，那代表的就是崔家的背叛，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只能说是噩耗了。
宋暨吸了口气，转身回到了书桌前，脸色平静：
“进来吧。”
在御书房外等候的老乙，闻声低着头进入御书房，脸色僵硬，少有的有些不敢上前。
宋暨脸色波澜不惊，却感觉到心底发凉。他手指轻敲桌案，平淡道：
“说吧。”
老乙咽了口唾沫，纠结许久，还是上前一步：
“卑职去了幽州的桃花海，峡谷内已经没了崔皇后的身影，看周边环境，恐怕已经走了半年了……出来时，遇上了一波拦截的刺客，试图截杀卑职，不过被卑职所杀；逼问其中一人，得知是崔家的人……”
宋暨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明显沉了几分，但与其中的愤怒相比，更多的是大厦将倾时的无奈。
大玥五大门阀，萧家和许家联姻，陆家和许家交好，宋暨已经信不过了；剩下的‘崔王李’三家，李家和宋暨‘重文抑武’的政见不合，一直都不近不远；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崔王’两家。
崔家和王家是姻亲，崔小婉便是两家的联姻诞下的嫡女。
如今崔小婉不见了，崔家还伏杀过去调查的秘卫，肯定是想隐瞒某些事情。
不管想隐瞒什么，都说明崔家和宋暨不是一条心了。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五大门阀背后就是满朝文武，满朝文武都不站在皇帝这边，那皇帝还叫皇帝嘛？难不成用外面的秘卫来治天下？
“众叛亲离……先帝说的没错，门阀功勋之家，都是一群白眼狼，有肉的时候点头哈腰，没肉的时候，掉头就会吃人……”
宋暨坐在御书房内，看着远处的太极殿，轻轻叹了声。
老乙低着头，神情紧绷。宋暨继位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宋暨，说这种毫无意义的抱怨之语，可见这位帝王的内心情绪，已经压抑到了什么地步。
可身为忠仆，有些事情，不能不禀报。
老乙迟疑了许久，还是从腰后拿出了画轴，上前放在了御桌上，沉声道：
“卑职在崔皇后的隐居之处，发现了这幅画，上面……有崔皇后的去处……”
宋暨闻言，眼神稍微动了下，也希望另有隐情。毕竟他知晓小婉的脾气，与世无争，除了花与诗词，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包括他这个人间帝王。
说不定小婉只是在山中待腻了，换个地方住住，而崔家也只是发现有人闯入，怕消息走漏，才派人截杀……
念及此处，宋暨抬手拿起了画轴，轻轻展开。
可画轴刚打开些许，男子的发冠和长槊的微端出现，整个御书房都明显压抑了几分。
咔——
手指太过用力，刺破了画卷的纸张。
淡淡的呼吸声在御书房内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置身其中的老乙和在外的秘卫噤若寒蝉。
老乙额头上浮现汗水，却不敢抬头，去看宋暨的脸色。
宋暨表情依旧平静，深邃双眸中却显出了些许血丝，画卷纸张微不可察的微微颤抖。
沙沙沙——
许久后，画卷还是慢慢展开了。
男子立在太极殿顶端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场景很熟悉，因为宋暨也是太极殿下方芸芸众生的一员，不可能不认识。
“愿为令郎怀中妾，不做帝王殿前妃……”
宋暨声音低沉，缓慢念出画卷下方的哪行小字。
时隔多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笔迹了，但还是能依稀认出是谁的字迹。
这行字迹，宛若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独自扛着整个天下，已经再难往前跨出半步的力士肩头。
老乙身体紧绷，武艺高强，能听见宋暨紊乱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他轻声开口：
“圣上息怒，此事……此事卑职定会安排好……”
宋暨绷着脸，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将画卷合上，放在了手边，良久后，才一字一顿的道：
“许家必反。也好，朕不用提心吊胆瞎猜了；给辽西都护府大都督王承海传密旨，若关中有变，无需听朝庭调令，弃幽州保东部三王。连夜把王承海家眷送出长安，免其后顾之忧。”
老乙微微一抖，身子躬的更低了：“圣上是准备……”
“下去传令吧。崔皇后只要活着，许不令便能以其为证，揭穿锁龙蛊和宋玉的事儿，能杀及杀，杀不掉，朕在史书上的罪状，无非多加一条‘手足相残、谋害忠良’。”
“……诺……”
老乙轻声回应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第四十六章 剑拔弩张
两天后，襄阳城外。
襄阳城破后，十余万兵马进入关口，府兵占据各处要塞驻守，西凉军乘胜追击，继续往两百里外的荆门出发。
过了襄阳后，地势狭长起来，多了些山川。
数万兵马金牛山附近驻扎，随着朝廷的调令传来，中军大帐内，气氛变得极为压抑。
偌大军帐中点着烛火，三十余位将领在其中就坐。
身着白袍的许不令，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茶杯，旁边是十几位西凉军将领，杨尊义、屠千楚、岳九楼、杨冠玉、徐英等等皆在其中。
关鸿业还是主帅，依旧坐在主位，前些时日脸上的各种情绪已经没了，十分的平静，根本不在乎所有人的目光。朝廷的将领，则是在许不令和关鸿业身上左右徘徊，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
关鸿业将手中的圣旨，放在了桌案上，扫了诸将一眼：
“圣上有令，许不令功不可没，但年纪尚轻，贸然掌兵不妥，携府兵回南阳驻守。另外，北齐左亲王近日异动频频，为防西凉有失，屠千楚与杨尊义，带三万西凉步卒回防西凉，即刻动身。”
这道圣长安城刚送来的旨，基本上就只写了四个大字——给老子滚。
关鸿业拿到的时候，还震惊了下，不明白这样一道圣旨，是怎么写出来的，不过最后也释然了。
捷报传回去的当天晚上，皇城里忽然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掉了立政殿，说是刺客所为。随后长安城戒严，御林军和狼卫直接封了魁寿街，站在各家王侯将相的门口，‘护卫’满朝文武的安全。
第二天朝会上，宋暨因为遇刺受了惊吓，龙颜震怒，两个臣子迟到就被庭杖五十，当场打死了一个，而后才开始聊政事。
下这道圣旨时，文武百官都有异议，说左亲王不可能蠢蠢欲动，许不令有战功，连崔怀禄都觉得有点过火。
但宋暨没有理睬，只说许不令年纪尚轻带兵不妥，缉侦司暗探得了密报，左亲王准备打西凉；甚至把一些反对比较凶的朝臣，往日黑料给拿了出来，当场就给剥了官袍。
缉侦司监察满朝文武，没有人底子是干净的，最后朝臣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宋暨在龙椅上独断专行。
这道圣旨有多莫名其妙、蛮不讲理，从西凉军各级将领的反应都看得出来。
杨尊义眼神错愕，屠千楚脸色暴怒，后面的小将直接按刀站起了身。
许不令端着茶杯在太师椅上就坐，扫了眼拿道圣旨：
“你他妈逗我？”
西凉诸将乃至朝廷的将领，都是如此想法。
许不令带着两千人打南阳，带着两万人打襄阳，次次冲锋在前，现如今收复的地域，可以说是许不令一个人打下来的。
仗还没打完，立下如此战功，朝廷不褒奖也罢，反而直接让许不令回南阳继续养老，甚至让千里迢迢跑过来的三万步卒，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这他妈不就是逗人玩？
关鸿业坐在帅位上，直视许不令，眼神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很淡然：
“这是圣上的意思，世子殿下不服，大可去找圣上理论。”
许不令放下茶杯，拿过圣旨展开扫了几眼：
“我西凉军将士，走了三千里路到襄阳，攻城略地屡战屡胜，无半点失职之处。朝廷不赏也罢，以这种蹩脚理由，让他们原路折返，我能答应，你觉得麾下将士能答应？”
关鸿业冷声道：“世子若是不想走，大可继续打，不过违抗圣旨，以谋逆论处，本帅职责在身，为防关中有失，只能对西凉军动兵。”
“将军！”
“使不得……”
朝廷诸多将领满眼震惊，都站起身来阻止。
西凉的将领，则是脸色暴怒，骂道：
“你也配？”
“就凭外面的十来万府兵，对我五万西凉军动刀子？”
军帐中嘈杂声不断，关鸿业却是不为所动，只是抬起了脖子：
“世子殿下不服圣上，大可拿了本帅的首级，转头去打关中道，和圣上要说法。”
“……”
此言一出，嘈杂的军帐又安静了下来。
西凉诸将明显愣了下，没想到关鸿业直接耍起了无赖。
不过现在确实是这情况，这道咄咄逼人的圣旨已经下来了，西凉军不领旨，关鸿业就带兵打西凉军，不管打不打得过，西凉军还手就是造反。不服气把关鸿业宰了也是造反。
反正圣旨的意思，就是你要么滚，要么反，说啥都没用。
就这么滚回去，西凉军肯定不能忍，但西凉军现在能反嘛？
西凉诸将想了下，事儿太大，他们肯定做不了主，都看向了许不令。
许不令面前也只有俩选择。
现在要么一刀把关鸿业砍了，带着西凉军和些许府兵去打关中道。
关中道能打下来，以前能，现在自然也能。
但打下来之后怎么办？
只有许家造反合围关中，北疆的关中军必然放弃黄河以北回防，辽西军则投靠四王拥立新君，蜀王哪怕吃不饱饭，也肯定会强拉壮丁出蜀勤王，说不定北齐左亲王还会抄后路。
瞬间四面皆敌被孤立，弑君篡位还会失军心民心，落下乱臣贼子趁火打劫的骂名，连出师之名都没有。
许家凭借二十多万人和火炮之利，能守住关中道，但这么打显然得不偿失。
许不令看了关鸿业片刻，终是笑了下，起身拿起圣旨：
“都是大玥将领，关将军何必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宫中失火、圣上受惊，这道圣旨可能下的仓促了，我自会上书朝廷，恳求圣上收回成命重新定夺。西凉军三万步卒暂且在襄阳待命，关将军继续带兵打荆门即可。若是圣上执意要西凉军回防西凉，我自会领命。”
诸多朝廷将领松了口气，看向了关鸿业。
关鸿业脸色没什么变化，抬手道：“圣上有令，为防西凉有失，三万步卒即刻离开襄阳回防西凉，望世子殿下三思而后行，不要让本将对袍泽动刀兵。”
寸步不让。
军帐中在此响起了嘈杂声，不少朝廷将领劝阻，西凉军将领则是怒火中烧。
许不令没有再言语，拿着圣旨便转身出了帅帐：
“走。”
杨尊义和屠千楚也没有再多说，带着将领便离开了帅帐。
待许不令等人走后，副将才脸色发白的上前，焦急道：
“将军，使不得呀，若是许不令出去后就带兵袭营，麾下这些府兵说不定当场就倒戈了……”
不说麾下府兵，军帐中不少朝廷将领，都有倒戈的意思，毕竟现在只要打起来，他们铁定被西凉军碾死。
只是关鸿业已经等了宋暨的密旨，言语没有半分退让：
“让三军战备，许不令天亮前不撤出襄阳，以西凉军抗旨谋逆论处。”
“这……”
“使不得……”
“快去！”
“……”
……
从帅帐出来后，许不令带着将领，回到了西凉军大营内。
军师岳九楼走在跟前，眉头紧锁：
“皇帝这是急眼了，做出鱼死网破的架势。刚刚打下襄阳，府兵都没来得及收拢，现在根本不是反的时候，贸然攻关中，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取。”
许不令自然知道不可取，摆了摆手道：
“杨将军，你带人安抚将士，然后拔营撤出襄阳，慢慢走即可。宋暨急眼了就好，萧绮那边有所安排，我过几天会去和皇帝谈谈。还有，我许家满门忠烈，不要总把造反挂嘴边上。”
西凉诸将眼中皆是无语，暗道：小王爷你一口一个‘宋暨’，都直呼天子名讳了，还满门忠烈？
不过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毕竟许家还是大玥臣子，没反那就不能乱说，当下都是点头，各自返回了营帐。
宁清夜穿着轻甲，从始至终都在外面当亲兵，一直没有说话。
麾下将领离开后，许不令才放慢了脚步，和宁清夜并肩行走，偷偷握住了宁清夜的小手。
宁清夜迅速抽开了，呼吸起伏了下，却没有做出其他表情。
以前也是如此，许不令自然不介意，又握住了宁清夜的小手不放开：
“情侣之间拉拉手而已，有什么好躲的？”
宁清夜睫毛微微颤抖，抽了几下没抽开，便也不挣扎了，偏头望向了另一边，平淡到：
“方才听说朝廷不让你打了，你还继续打仗嘛？”
许不令微笑了下：“短时间不会打了，得先把长安城的事儿处理完。这几天东奔西跑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宁清夜没有回应，抵达帅帐门口后，便抽回了手，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营帐：
“我累了，让师父来换班，你早点休息。”
许不令算了下，今天好像是给大白画守宫砂的日子，便也没有挽留，微笑道：
“早点休息。”
目送宁清夜离开后，许不令才进入帐篷。
小夜莺坐在书案后，正在看着一封书信，见许不令回来，起身把书信递给许不令：
“公子，绮绮姐已经得知了消息，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为防有闪失，你得暗中回去一趟。”
“是嘛……”
许不令接过书信，仔细扫了两眼，勾了勾嘴角，收好放进了怀里……

第四十七章 野外的玉合
月色清幽，洒在山野之间，山外军帐连绵成片，火把如同灯海绵延至天边。
金牛山的小树林中，男女往深处行走，在茂密的树林中寻找着合适的地方，交谈声若隐若现：
“……树林里不好，蚊子太多，老是咬我不要咬你……”
“师父白嘛。”
“什么白，明明是你皮糙肉厚……要是有水潭就好了，在水里面不怕蚊子咬，事后也不用再梳洗了……”
从去年在洞庭湖上把守宫砂玩没了后，宁玉合每隔七天就得重新画一次，大部分时候都是许不令执笔。
守宫砂在那种地方，光画画许不令也受不了，后面再干点别的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为了防止满枝和清夜发现，宁玉合肯定不敢待在屋里和许不令来了，一般都是在找个小树林啥的，近一年下来，在野外的时间比在屋里还多，都睡出经验了。
此时月色之下，宁玉合洗的白白净净，怀里抱了床小毯子，玉兰膏、白尾巴拿在手里，跟着许不令缓步行走。
许不令七天才能啃一次白馒头，自然是挺馋的，走出几步，见四下无人后，便搂住了宁玉合的腰，不安分的动来动去。
宁玉合娴静的脸颊上显出几分红晕，用肩头轻撞了下许不令：
“别急啊你，为师还没找到地方呢。”
许不令略显无奈，只得收手，老老实实一起爬山。
稍微找了片刻，总算是在荒山野岭中，找到了一块平整的石地。
宁玉合走到跟前环视一周后，把怀里的毯子扑在了地上，在上面侧坐，慢条斯理的解开轻甲的细绳，然后把裙子拉起来些，用手撑着背后，咬着下唇等待。
许不令在面前坐下，取出装有颜料的小瓷盒和画笔，沾了几下后，附身凑到近前，在已经变淡的飞凤展翼上仔细勾勒线条。
淡淡的鼻息吹拂在寸草不生的肌肤上，宁玉合明显有点受不了，哪怕经历很多次了，还是觉得古怪，随口找了些话题：
“你说要回去一趟，大概什么时候过来呀？要不我一起跟着？”
许不令认真勾勒，时不时顺嘴舔一口，闻言含笑道：
“估计还得去长安城一趟，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
宁玉合脸儿渐渐发红，在月色下极为熟媚：“那……那这个怎么办？离开太久，若是清夜发现了……”
“过几天我还没回来，你带着清夜回船上等我即可，让宝宝帮你画。”
“唉……”
宁玉合听见这个，便有些纠结。
让许不令画，时间一长没什么尴尬的，可让湘儿动笔，就完全不一样了。
萧湘儿也是女子，对宁玉合特别好奇，边画还边问些什么‘大白，许不令是不是喜欢啃你这儿？’之类的话，宁玉合哪里受得了。
不过除开许不令，也只有湘儿有这手艺，宁玉合也莫得法子，只能点头。
多次绘图，许不令已经很熟练，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守宫砂就完美成型，接下来……
“呜……”
宁玉合被往下一拖，躺在了毯子上，双膝压在肩膀上。她稍微扭捏了下：“别急……嗯……”两句话没说完，就变成了咬着手指，逆来顺受……
……
夜色清幽，寂寂无声。
男女在林中嬉戏，虽是夏日却春色撩人，时而连天空的圆月，都羞的藏在了云朵后面。
只是这幅羡煞旁人场景，看在有些人眼中，却如同坠入了腊月寒冬。
旁边山岭的顶端，身披蓑衣的宁清夜，手里拿着从夜莺那里借过来的望远镜，看着对面山坡上的两个人影。
个把月以来，宁清夜已经摸出了规律，知晓每隔七天，师父就会画守宫砂。所以她今天提前换班回了帐篷，倒头就睡下了，让师父可以名正言顺的找许不令，之后她便跑了出来。
果不其然，师父和许不令已经不在帅帐内，夜莺说是出去巡视了，她就借了望远镜看星星。
军营周边没有城镇，宁清夜不相信两个人会跑太远，肯定是在附近，于是来到了侧面的山顶上，用望远镜仔细寻找，最后在金牛山的树林里发现两个人影时隐时现，最后在一块石头上停下。
两个人躺在一起，宁清夜知晓是在画守宫砂，却万万没想到，两个人画完后，竟然在这人迹罕至的山岭之中野合。
师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宁清夜浑身紧绷，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极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起初她心中还有所怀疑，觉得另有隐情。
师父性格柔婉，许不令武艺高强又油嘴滑舌，有可能是许不令瞒着她对师父用强，逼迫师父做这些以前绝不可能做的事情。
可是……
虽然月色下看不仔细，但那难以形容的各种姿势看得到，甚至……甚至以下犯上，把许不令压着……
宁清夜感觉世界观都碎了，这哪里像是她温温柔柔的师父，看起来比钟离玖玖都那什么……
上次撞见钟离玖玖和许不令在一起，钟离玖玖明显很腼腆羞怯的，而现在的师父，主动的让她震惊，这就和……就和十几年没碰过男人的深闺怨妇一样……
而且……而且好像还有条尾巴？
宁清夜放下望远镜，偏过头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浑身冰凉冰凉的，想说几句重话，可面对把她养大的师父，又实在开不了口。
“色胚……混蛋……”
宁清夜在原地站了片刻，眸子里渐渐蒙上了些许水雾，却也只是低声呢喃了两句，便没了下文。
无论如何，师父现在是很开心的，明显不是被迫，看起来甚至还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
只要师父是自愿的，她这当徒弟的，又能说什么？
已经说过，师父不论喜欢谁，她都会支持。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养育之恩也不可能忘记，还能说什么？
可是，那个混蛋……
宁清夜紧紧攥着望远镜，想起了长安城中的一吻、肃州的手拉手，直至方山县那只差一步的耳语厮磨。
宁清夜性子率直，想事情不会拐弯，但也爱恨分明，谁对她好，她便以数倍报之。
师父明显对她很好，许不令对她也近乎无微不至，那对方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介意，也没法介意。
其实亲眼看到这一幕后，宁清夜心里反而没有楚楚那么大的波澜，现在这般心绪起伏，相较于震惊和愤怒，其实更多的是来自于尴尬，尴尬不知以后，该如何相处。
想起师父往日说的种种言语，宁清夜此时才回过味来，师父一直都在给她打招呼。
有楚楚和玖玖的例子在前，宁清夜也明白师父说的话是对的，她和师父不可能分开，也不可能因此反目。
可一时半会要接受这种事情，显然不可能，宁清夜本就是对感情比较迟钝，也不知该怎么去解决。
站在原地沉默良久后，宁清夜略显落寞的走下了山岭。
月色之下，一人一剑，似乎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千里独行的孤单模样……

第四十八章 你也有今天！
时过三更，西凉军步卒陆续拔营，在杨尊义的率领下，前往关中道。
许不令和宁玉合相伴返回军营，因为明天还有事，便各自回营帐休息。
在金牛山中忙活个把时辰，饶是宁玉合武艺高强的身子骨，都快被折腾散了，酥酸麻软，感觉走路都是飘的。
路过钟离师徒所在营帐，宁玉合侧耳倾听了下，俩人还没睡，正小声的说着话：
“楚楚~我……我没偷偷跑，我就是起身喝口水……”
“喝什么水？我一闭眼你就偷偷往起爬，都起来喝三次水了……”
“口渴嘛……”
“你渴的地方是嘴嘛？前天破襄阳后你给许不令治伤，已经和他那什么了，这才两天，你又去折腾人家。你是学医的，一滴精十滴血的道理不明白？现在行军打仗，你把许不令身子弄垮了，万一在战场上出了岔子，你看人家大妇把不把你撵出门……”
“哎呀~楚楚，我真的只是起来喝水，天气热口渴嘛，是吧依依？”
“叽叽喳喳——”
……
你也有今天？
宁玉合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暗暗奚落了师纲不振的玖玖几句，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帐中。
虽然挂着亲兵的身份，但宁玉合毕竟是许不令明面上的师父，居住的帐篷并不简陋。
夜已经深了，帐篷里的油灯并未熄灭，在外面可以瞧见一个桌前盘坐的侧影，坐姿笔直，纹丝不动。
宁玉合脚步一顿，她走的时候清夜已经睡了，怎么又起来了……她迟疑了下，低头仔细检查，确定没有什么露馅的地方后，才含笑挑开门帘，进入其中。
营帐里，宁清夜独自盘坐在小桌前，桌案上放着雪白长剑和包裹，依旧身着亲兵的铠甲，没带头盔，长发披在背上，冷艳容貌在灯火映衬下更添三分姿色，却没有任何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
宁玉合微笑的表情一僵，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眼珠转了下，缓步走到跟前，柔声道：
“清夜，你怎么起来了？收拾东西作甚……”
宁清夜抬起眼帘，看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温婉脸颊。
时至此刻，宁清夜依旧无法，把眼前这张倍感依恋的脸颊，和方才那个挂在许不令脖子上，自己动的大白条儿联系在一起。
但无论眼前这个女人变成什么样，这双关切的眼神不是假的，是宁清夜失去娘亲之后，这世上唯一依恋的东西。只要这双眼神没变，那永远都是自己师父，无论发生什么……
宁清夜沉寂片刻，终是勾了勾嘴角，柔声道：
“师父，满枝在船上肯定待的烦闷了，我问过许不令，短时间不会再打仗，我这些日子有点累，就不跟着你们继续走了，回船上住一段时间。”
“哦……”
宁玉合微微点头，这几天攻城的时候，清夜和许不令一起到处冲杀，也出了不少力气，累是自然的；不过忽然回船上，显然太突兀了。
宁玉合仔细打量，宁清夜却是低下头，自顾自的倒水，没有和她对视。
宁玉合迟疑了下，柔柔一笑：
“这些日子是有点累，回去陪满枝歇一段时间也不错，嗯……就是忽然收拾东西回去，有点太急了，是不是有其他事儿……”
宁清夜摇了摇头：“我一直都这样，师父又不是不知道，既然暂时不打仗了，趁着晚上凉快赶路挺好的。”
“外面兵荒马乱的，过几天许不令好像也要回去，要不到时候让他送你……”
“我又不乱跑，杨尊义将军带着步卒今晚拔营折返，要途径南阳，我和西凉军一起回去即可。”
宁玉合想想也是，可就这么走实在有点太突然，她想了想：
“先睡觉吧，明天早上和许不令打个招呼再走，你骑马快，追上步卒也就个把时辰的时间。”
宁清夜摇了摇头：“他累了一天，应该休息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师父明早和他说一声即可。我先走了。”
宁清夜说完，便拿起军盔戴在了头上，提着小包裹往出走去，路过宁玉合身边时，又轻声道：
“师父不用送了，你也累了半晚上，好好休息吧。”
？
宁玉合起身的动作僵了下，有些摸不准，小声道：
“我……我就站了半天岗，又和令儿巡视了一圈儿，不累……诶……”
话没说完，宁清夜便已经出了帐篷，跟上了连夜启程的西凉步卒。
宁玉合虽然没发觉异样，但和宁清夜相依为命多年，明显能感觉到不对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也不敢乱问。
她小心翼翼跟着走出帐篷，目送孤零零的宁清夜汇入西凉步卒的队伍，几次想开口，却又不太敢。
难不成清夜方才发觉什么了？
宁玉合想到这里，只觉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跑回帐篷了，扫视了一圈儿，没有在帐篷里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直觉上还是觉得肯定出事了，她也不知道清夜猜到了那一步，稍微想了下，便连忙跑出了帐篷，去找许不令商量。
心乱如麻之下，宁玉合刚刚在军营里走出几步，便瞧见了前往帅帐的小路上，一个身着裙子的女人，正小心翼翼躲开巡逻兵甲的目光，往许不令的帅帐接近。
宁玉合眼前微亮，一个闪身就来到了跟前，按住了女子的肩膀。
钟离玖玖正屏息凝气潜行，忽然被人拍肩膀，吓得一个哆嗦，急声道：
“楚楚，我就是出来方便一下，没……没……宁玉合？你这臭道姑，大晚上不睡觉，跑出吓唬人……”
宁玉合眼神一冷，把钟离玖玖拉到暗处，冷声道：
“别瞎扯，有事找你。”
钟离玖玖千辛万苦才把楚楚哄睡着，连夫君面都没见上，就被死对头拦住了，心里如何能忍！她瞪着美眸：
“有事不能白天说？你刚刚才和许不令吃干抹净，我就过来看一眼，你就跑出来拦路，有你这么护食的？”
“什么护食……”
宁玉合拉着想走的钟离玖玖，蹙眉道：“死婆娘，我可帮你哄过楚楚，你得知恩不图报，不然我就和楚楚说，你是故意抢她男人……”
“嘿……”
钟离玖玖眸子一瞪，本想吵几句，可又怕惊动了楚楚，只能蹙眉道：“有话快说，怎么？你被清夜撞见在外野合了？哎呦呦~你也有今天……”
“呸——”
宁玉合抬手就掐了幸灾乐祸的钟离玖玖腰儿一下，冷声道：
“都是一张床上的蚂蚱，咱们谁也别笑话谁。我最近感觉，感觉事情好像瞒不住了，清夜可能猜到了什么，你得陪我演演戏。”
宁玉合有求于她，钟离玖玖的气势自然就起来了，抱着胸脯挑了挑下巴：
“叫声姐。”
宁玉合目光一凝，转头道：“楚楚……”
“诶诶诶~合合，开玩笑的……”
钟离玖玖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捂住宁玉合的嘴。
宁玉合把手掰开，沉声道：“过几天找个机会，我故意让清夜‘发觉’我和许不令的事儿，然后我就无地自容、寻死腻活，你要赶快跑出来，说一切都怪你，是你给我下药，要死也该你去死……”
“凭什么呀！”
钟离玖玖站直了几分，严肃摇头。
“又不是让你真死，就是做做样子，清夜明是非，肯定会拉着你……”
“也不行，我要是这么说了，楚楚怎么看我？”
“你本来就给我下药了，又不是让你说谎。至于楚楚……到时候让楚楚离远些不在场就是了……”
两个师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各种商量。
还没商量妥当，有所察觉的许不令，就披着袍子从帅帐里走了出来，略显疑惑的来到跟前：
“师父，玖玖，你们这是在……”
宁玉合想起了正事，连忙停下话语，跑到了许不令跟前：
“令儿，清夜说有点累，想回船上陪满枝，已经和步卒一起走了；我感觉走的太仓促，估计有事，你不是要回去一趟嘛，要不跟上去看看吧。”
“清夜回船上？”
“是啊。刚刚才走，估计还没出襄阳。”
许不令轻轻蹙眉，稍微思索了下，偏头道：“玖玖，你让小麻雀先跟上去，我收拾点东西。”
钟离玖玖才知道许不令要走，疑惑道：“回去作甚？不打仗了？那我们一起回去不就行了……”
“你们先在军营里留几天，一切照旧，就当我还在帅帐里。其他事情夜莺会打点好。”
“哦……”
两人似懂非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第四十九章 她是我师父
平原一望无际，银月在大地上照出一道道有序行进的黑影。
多日作战，西凉步卒的身上都带着股血腥气，正当势如破竹之际，忽然被朝廷通知撤兵，这对靠战功吃饭的职业军人来说，可不是个‘能回家陪老婆孩子’的好消息；不过西凉军令行禁止，倒也没人发牢骚，只是跟着杨尊义、屠千楚两位将领沉默行军。
队伍的最前方，一片白色追风马，保持着一里多的距离，朝着南阳的方向缓步前行。步卒行军很慢，追风马只能算是散步，走出一截还要停下来等等。
身着轻甲的宁清夜，将头盔取了下来挂在马侧，三千青丝在夜风中轻轻飘舞，高头大马配上高挑的身段儿，在银月和广袤平原的衬托下，画面美的出奇，若是徐丹青在这里，恐怕会觉得海边那幅画给宁清夜画早了。
与上次独自坐在海边的大树上眺望海面一样，此时宁清夜眺望着无尽平原，想的是同一个人，也带着同样的茫然。
宁清夜尝试着思考以后该何去何从，但自幼在山上长大，身边唯一的人就是师父，她根本没想过和师父分开，但又无法接受现在的转变，那剩下的便只有茫然无措。
单人一马，在旷野上行出不远，头顶上便响起了扇翅膀的声音。
宁清夜抬眼看去，小麻雀摇摇晃晃的落了下来，直接停在的白色追风马的大脑袋上，然后直接就趴下了，显然是大半夜没睡醒就被叫起来，又飞这么远过来找人，累的够呛。
宁清夜看了两眼，从身侧取下水囊，倒在手心些许，然后平着伸出手。
小麻雀扑腾着小翅膀，跳到了宁清夜的手腕上，点头小口啄食。
“你怎么来了？师父让你来的？”
“叽叽喳喳——”
小麻雀喝了两口水，便转过身来，抬着小脑袋，认真的叫了两声。
宁清夜显然听不懂鸟语，和小麻雀接触不多，也看不懂意思，摇头微笑了下，便也不去管了，把小麻雀放在肩膀上蹲着，继续朝南阳行进。
小麻雀很聪明，察觉到了宁清夜的情绪，变得和楚楚失恋时差不多，又叽叽喳喳叫了两声，然后凑到脖子跟前，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
宁清夜沉默强行，被蹭了几下后，可能是觉得有点痒，也微微偏头，在小麻雀身上蹭了两下。
一人一鸟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朝前行进，有了些许慰藉，宁清夜也没再去想那些烦心事。
只可惜，还未曾压下心头的紊乱，马蹄身便从后方传了过来。
踏踏踏——
马蹄和清脆的马铃铛在夜幕中很清晰，也很熟悉。
宁清夜身子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去看，本能的轻夹马腹，想要快点跑开。只是才跨出几步，又回过了神，放慢了马速，不紧不慢的继续行走。
小麻雀在肩头上转了个身，看向后方的平原。
黑色追风马自平原上飞驰而过，马侧挂着刀剑和长枪，许不令换上了黑色衣袍，身上还罩了个披风，在夜里疾驰根本看不清脸，从队伍的侧方饶了过来。
很快，许不令来到宁清夜身侧，勒住缰绳并肩而行：
“清夜，你怎么忽然就走了？”
依旧是往日那副明朗的笑容，俊美中不失英气，又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恬淡。
只是宁清夜刚刚才见过许不令兽性大发，在她温柔体贴的师父身上放纵的模样，哪里会再被这张充满亲和力的脸颊触动，只是望着前方平淡道：
“想满枝了，回去住一段时间，你不用来送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认识路。”
许不令凑近了几分，牵住了宁清夜马匹的缰绳，加快速度往前跑去：
“我也要回去看看，刚好一起走。”
宁清夜听到这个，微微眯眼，抬手便要勒马转向：
“算了，我不回去了，楚楚一个人待在军营也无聊，你一个人回去吧。”
？？
许不令略显莫名，即便是榆木脑袋，也能明白宁清夜这是在躲着他。他打量宁清夜几眼，想了想，忽然飞身而起，坐在了宁清夜的背后：
“清夜，怎么啦？”
宁清夜身体猛的一僵，用肩头挤了下：
“你下去。”
许不令自然不肯下去，抬手环住了宁清夜的腰，虽然身着铠甲感觉和抱着个铁疙瘩似得，还是抱的很温柔，微笑道：
“怎么忽然生气了？我是不是哪儿做错了？”
宁清夜呼吸逐渐急促，紧紧攥着缰绳，又用肩头挤了两下，没把许不令挤开，反倒是把自己眼泪挤出来了。
宁清夜眼圈通红，强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厉声道：
“你滚啊！”
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不知藏了多少委屈与愤怒。
小麻雀吓得一哆嗦，连忙跳到了隔壁大黑马的脑袋上；大黑马也是偏过头，似乎有点疑惑两个主子怎么吵起来了。
许不令笑容僵了下，方才他回军帐时，听夜莺说起过宁清夜借望远镜看星星的事儿，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可能看出事儿了……
“呃……”
许不令依旧搂着宁清夜的腰，讪讪笑了下：“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
一句话出口，积压多日的情绪便再也压不住，一股脑的冲上的心头，几乎让宁清夜歇斯底里。
宁清夜回过头来，泪水夺眶而出，双眸依旧保持着清冷锋芒：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就是个混蛋、色胚！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
“她是我师父！”
宁清夜再也压抑不住，愤然跃下马匹，把手中的雪白宝剑，砸向了许不令：
“她是我师父！你亲过我，你说过你喜欢我，你知道我喜欢你！
为了你，我仇也不报了，什么都不做了，漫无目的跟着你东奔西跑，你去哪里我跟到哪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以为我喜欢你的王府？你以为我没坐过楼船？还是稀罕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我喜欢你才跟着你！”
宁清夜声嘶力竭，双肩止不住的颤抖，想要忍住眼泪，双眸中却显出压不住的酸楚。
许不令接住长剑翻身下马，微笑道：“我知道……”
宁清夜往后退了两步，双眸通红：“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你大可对我拒之千里，我开始不喜欢你，你只要不死缠烂打，我就不会喜欢上你。你既然喜欢我师父，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不放……”
许不令缓步上前：“我真喜欢你，不然也不会亲你……”
“你管这叫喜欢？”
宁清夜用力推了许不令一把，眼中有愤怒有伤感：
“你就是好色！你只是好色罢了，说什么喜欢？你心里对我有一丝在乎，就不可能做这种事！你和我师父都那样了，现在过来对我说喜欢？你把我当什么？你……”
许不令表情尴尬：“不是，是师父对我用强，我也挺无奈。”
“你……嗯？”
宁清夜泪水弥漫脸颊已经看不清眼前，情绪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但听见这句话，还是愣了下，继而怒火中烧：
“你胡说八道！你……”
许不令走到跟前，抬手紧紧抱住了宁清夜，柔声道：
“真的，没骗你。我真喜欢你，开始不知道玉合是你师父，在长安城救了她一次，然后就拜师了。后来师父不知怎么的就喜欢上我了，然后在君山曹家那次，师父她划着小船过来接我，在船上的时候，把我硬摁着那什么……我当时真拒绝反抗了……”
宁清夜近乎歇斯底里，连坚毅的脸颊也难以维持，疯狂的扭动肩膀挣扎：
“你放开我！你胡说八道，师父她不可能……”
许不令轻抚宁清夜后背的发丝，言语认真：
“我对天发誓，真是师父对我下的手，拦都拦不住，若有半句虚言，终生不举。”
宁清夜奋力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开怀抱，只能抬头怒目而视：
“你武艺这么高，师父怎么可能强行对你下手？你就是个只会口花花的骗子，到现在还找这些蹩脚理由，你放开我！”
“武艺再高，我也不可能打师父对不对？船上又没地方跑，师父衣服一脱就扑上来了，我……唉……”
许不令坦然对视，微微叹了口气。
宁清夜本就不善言辞，对感情方面很迟钝，情绪激动之下，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转不过弯了，几句话质问完后，便词穷了。她死死瞪着许不令，片刻后，又怒声道：
“你喜不喜欢师父？”
许不令认真点头：“自然喜欢。”
宁清夜眼神顿时锐利起来：“既然喜欢师父，为什么还要对我……”
“因为我先亲了你，然后救师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把师父看干净了。都有了肌肤之亲，我一个男人得负责吧？”
“你就是好色。”
“是啊，我是好色，但这不妨碍我喜欢你们俩……”
“呸——”
宁清夜说不下去了，也不想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上瞎扯，用力从许不令胳膊里挤了出来，翻身上马，往平原上跑去。
许不令也上了马匹，跟着旁边：“清夜……”
宁清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纵马疾驰：“你闭嘴！”
“唉……”
许不令张了张嘴，也只得稍微保持距离，先让宁清夜冷静一下……

第五十章 鱼与饵
白河口，楼船灯火通明，护卫在甲板上来回行走，注视着只有空山虫鸣的郊野。
薄云遮盖了月色，三道人影宛若鬼魅，无声出现在山岭之上，鸟瞰下方的河口。
三人都穿着黑衣，为首之人，个儿不高双手拢袖，面巾下的双眼颇为年轻，眼神却带着几分淡薄红尘之意，从站姿到神态，都有几分贾公公的影子。能替代贾公公的位置成为‘死士甲’，年轻人的武学造诣自不用说，若非尽得贾公公真传且青出于蓝，宋暨也不会放贾公公告老还乡。
死士甲左侧，是背后横三把直刀的老乙，身形魁梧在三人中最是高大。
宋暨身边的四名暗卫，都无名无姓，除开担任大内总管的‘甲’，其他人平日从不现身，老乙上次公开露面，还是在望江台，保护那个带着人皮面具的诱饵。
望江台上，老乙和许不令交过手，两三招就落败，是因为要让许不令成功杀掉宋暨布下的诱饵，做成‘弑君之罪’；当时肯定放了水，能贴身保护一国天子，地位只在贾公公之下，岂会是泛泛之辈。
两人的右侧，是朝廷在外震慑江湖的缉侦司主官宋英；宋英天赋一骑绝尘，能和爆发力冠绝于世的剑圣祝六单挑，且四六开，本就是宗师级的人物，但放在甲乙之间，还是差了一线。
三人眺望着山下的那一艘灯火通明的楼船，死士甲和老乙都眼神淡漠，宋英却带着几分犹豫。
身为官场中人，宋英显然不像死士那般生死看淡，他打量片刻后，开口道：
“老乙，此举实在太过冒险，崔皇后在不在船上尚不确定，贸然潜入，若是被察觉……”
老乙摇了摇头：“崔皇后必须死，一来息圣上怒火，二来遮掩当年，引诱宋玉勾结刘韩两家篡位一事。这是圣上交代的。”
宋英腰悬雁翎刀，沉声道：“只要一动手，无论成败都无法收场。许不令和肃王若是知晓……”
“知晓又如何？许家必反，现在反不占大义，无非提前占据关中杀绝圣上一脉，以一家之力迎战各路诸侯；总比日后平灭诸王、四海归心，顺理成章让宋氏禅位的好。”
宋英是宋暨一手提拔的死忠，但也有家有业，宋暨没了他肯定就没了，对于这种破釜沉舟般的手段显然不赞同。他还想再说几句，旁边的死士甲，却抬了抬手：
“听命行事，无需多言。”
宋英见此，也只得叹了口气，又问道：“如果许不令跑回来了……”
“能杀许不令，一劳永逸。”
宋英迟疑了下，不在多说，转而道：
“根据探子的情报，萧绮等人都在船上，有护卫十二名，都是肃王府蓄养的顶尖门客，但坤云子和岳九楼不在；许不令还在襄阳，短时间赶不回来。先在周围盯一天，若是崔皇后露面，我和老乙负责牵制护卫，甲你上船解决崔皇后。若是没见崔皇后露头，你们趁夜潜入楼船寻找，切勿打草惊蛇，我在外蹲守，防止崔皇后从水路逃遁……”
三人交谈片刻后，便给自分散，隐入了山林之间……
……
襄阳距南阳不过两百里，又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追风马日行千里，凌晨时分便到了南阳城附近。
宁清夜骑着白马在前方快步急行，虽然一直未曾言语，却是哭了一晚上。歇斯底里的发泄过后，往日的坚毅和清冷都扔去了一边，任由眼泪沾湿了胸甲，如同当年失去至亲，从蜀地山寨跑出来的时候一样，除了止不住的泪水，再也想不了任何事情。
许不令远远跟在后面，望着宁清夜的背影，好几次上前都被撵了回来，也只能这样跟着。
小麻雀蹲在许不令的肩膀上，已经睡了一觉，又睡醒了，见两个人还在耗着，有些着急，用鸟喙在许不令脸上啄了两下，‘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好似再说“你欺负我主子的本事去哪儿啦？”，凶巴巴的。许不令取出几颗松子，喂了几口，才安静下来。
不知不觉走到了南阳城外，看到极远处灯火通明的军营，宁清夜才稍微恢复了些许清醒，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准备驾马快速返回楼船。
许不令加快马速，来到了背后：“清夜，等等……”
宁清夜半点不想搭理，轻“驾”了一声，便要飞马离去，只是刚有动作，背后便是一沉，那个此时最不想见到的男人，又坐在了她的背后。
宁清夜怒从心起，抬手就是一手肘撞向背后，只可惜被提前察觉的许不令软绵绵化解了，整个人被搂进了怀里，锁的死死的。她用力挣扎：“混蛋，你放开……呜呜……”
许不令抬手捂着宁清夜的嘴，柔声道：“别这么大声。我偷偷回来有要事，不能打草惊蛇，你先别回船上，这两天就跟我在外面藏着……”
宁清夜哪里肯信这蹩脚借口，只当是许不令死皮赖脸想拉着她独处说服她，用力挣扎不开，便一口咬在了许不令手指上。
“嘶——”
许不令连忙把手松开，宁清夜便又要怒斥出声，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眼前一黑，软到在了许不令怀里。
许不令动作轻柔，把清夜弄晕后，翻身下马，将两匹马留在城外的僻静处，然后取来兵器，背着宁清夜，沿着白河往上游飞奔而去。
许不令这次忽然回来，自然是为了解决皇帝的事儿。
宋暨既然下那道咄咄逼人的圣旨，那明显就已经掀桌子做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许家若是接了圣旨忍气吞声返回西凉，那局面就回到了以前的模样，被挡在千阳关之外，以前的功夫白费。
若是不接圣旨反了，以目前的局势，只能拿下关中据守；许家是忠烈之家，这么做首先失的是大义和民心，然后是孤立无援，关中军、辽西军、东部三王当场就会联合起来，西凉军哪怕能推出去，也必然是持续多年的苦战。
这两个选择，都等于入了宋暨的套；除此之外，崔小婉活着，可以当证据来揭穿宋暨当年干的脏事儿，为防许家拿崔小婉做文章，宋暨有极大可能安排人把崔小婉灭口。
刺客会不会上门，这个谁也说不准，但许不令觉得肯定会。男人都被绿到这份儿上了，若是还能当做没看见，那脑子才是真有问题。宋暨是没高手能刺杀他，不然刺客直接就冲着他来了。
背着宁清夜在河畔的山岭间快步急行，很快便来到了丰山附近，遥遥可以看见河面上的一点灯火。
许不令把宁清夜放下来，趴在草丛里，将斗篷展开披在二人身上，然后拿出望远镜，仔细盯着楼船上的动静。小麻雀则是飞到了树顶上当暗哨，免得有人从后面掏屁股……

第五十一章 我看你是高兴还来不及
月落日升，晨曦洒在平静河面上，山野寂寂，天地间好似只有停在河湾中的一艘楼船。
许不令保持着匍匐的姿势，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为了防止白天暴露行迹，还在披风上面撒了些落叶杂草，持着望远镜与山野融为一体。
宁清夜平躺在跟前，可能是白天光线变亮有些刺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睁开了眸子。
这是……
宁清夜眼神稍显茫然，看着上方的树冠，片刻后思绪才回到脑海，回忆飞速涌入脑海——师父插着尾巴晃来晃去、自己离开、许不令追上来、歇斯底里的说喜欢他、哭了一路、然后……
好像被打晕了！
宁清夜眼中闪过怒意，还未曾动作，便发现自己躺在草丛里，身上还盖着东西；许不令就趴在旁边，可以看到侧脸，近在咫尺；身上酸的很，还有点疼……
宁清夜穿着铠甲躺了几个时辰，身上肯定又酸又疼，不过她此时，显然想不到这一点。
这个混蛋，难不成把我……
宁清夜脸色一白，继而怒火攻心，抬手就要去找佩剑，嘴里怒骂出声：“你……呜呜呜……”
声音还没出口，许不令便已经察觉，抬手就捂住了宁清夜的嘴，把她死死按在地上，做了个嘘的手势：“别闹别闹，正在盯梢……”
宁清夜都快疯了，以为许不令把她打晕用了强，眸子似是要杀人，却又带着些许泪光，用力扭动想要翻起来：“呜呜……”
许不令无可奈何，只能抬手敲了敲她的胸甲：“我没对你做什么，衣服穿得好好的，周围可能有刺客，别乱动。”
“……”
宁清夜瞪着眼睛，仔细感觉了下，才发现身上的轻甲完整，下面好像也没有什么奇怪感觉。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眼中怒意不减，却是没有再挣扎了，只是瞪着许不令。
许不令松开手，继续拿起望远镜，观察河面上的楼船：“别乱动，说话也别大声，不是骗你的。”
宁清夜轻吸了几口气，向来明是非，见许不令不像是糊弄她，便也听话没有再言语。
只是别乱动，也别大声？
这种情况下，难不成两个人心平气和的躺在这里聊天？
宁清夜紧紧攥着手，想要起身就此离开，不再见这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登徒子，可若许不令说的是真的，现在肯定不能乱动暴露了行迹。
宁清夜瞪了许不令片刻，小心翼翼的翻过身，看向了远处——楼船上有护卫走动，时而几个丫鬟来回，距离太远看不清情况，但看起来没有异样。
宁清夜强忍着愤怒与憋屈，冷声道：
“船上怎么了？”
许不令趴在草丛里纹丝不动，柔声道：“朝廷可能要派刺客过来，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钓大鱼。”
宁清夜不清楚内情，咬了咬牙：“要等多久。”
“快的话随时都会来，慢的话最多一两天。”
一两天……
宁清夜一刻钟都不想呆在许不令身边，本想和许不令吵几句，可终还是忍住了，趴在旁边不再言语。
许不令观察着楼船周边，见宁清夜总算冷静了下，想了想，柔声道：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这事儿我也比较纠结。在长安城的时候，初次见面，我故意让你掳走，确实是觉得你长得漂亮，看上了你的姿色……”
宁清夜双眸微凝，不想听，把脸颊转去了另一边，可话语并没有停下。
“……后来接触多了，便慢慢喜欢上你和满枝了，毕竟我在长安城，没有半个朋友，有个能聊天的人不容易。但当时事儿很多，我很可能命不久矣，所以对感情方面比较克制。直到你那天，跑过来往我耳边凑；我当时想了下，男人追姑娘犹豫个什么？困难总可以解决，爱情错过就真错过了，然后就亲了上去……”
宁清夜眼中显出羞愤之色，低声道：“你就是好色！我当时和你说悄悄话，你趁人之危……”
“呵呵……我当时确实色心作祟，不过既然下嘴亲了，那肯定是喜欢你。后来你走了，我离不了长安，就没跟上去，想着出长安后再去找你。只是没想到，很快玉合就找过来了，当时我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被张翔几个围攻，我把她救了，抱到了那栋小房子里，给她治伤，把衣服都脱干净了……”
宁清夜回过头来，质问道：“你别找借口，你就是看我师父长得漂亮，治伤需要把衣服脱干净？”
许不令稍显无奈：“当时她中了毒针，得把毒针拔出来，但毒针中在什么地方，我得找吧？脱了上衣前前后后找不到，就只能脱裤子，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才从肋下找到三根毒针。”
宁清夜咬了咬牙：“即便如此，性命攸关事急从权，就和大夫一样，不该动色心，你……”
“我当时没动色心，真的只是治伤。不过女人家被看干净了，总是不太好，所以准备等玉合醒了和她解释；结果她一醒，就说是你师父，把我吓坏了，当时就知道完了完了，要死要死……”
“我呸——”
宁清夜瞪着眸子：“我看你是高兴还来不及。”
？？？
许不令转过头来，很是无辜：“我高兴什么？当时真把我吓到了，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就只能瞒着玉合，结果最后还是被玉合发现了。你师父的性子你知道，又温柔又保守……”
“她保守什么？她昨天长了尾巴和你那什么……”
宁清夜脸色涨红，只觉难以启齿。
许不令表情微僵了下，轻声道：
“那是老夫老妻了，放得开很正常。以前是很温柔保守的吧？当时玉合已经有点喜欢我了，但又怕影响了你的终身大事，左右为难之下，直接带着满枝就跑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二选一挑一个，然后和另一个相忘于江湖；等出了长安城后，第一时间就是去找你和玉合。”
“贪得无厌，无耻，我当时还没喜欢上你，你应该去追我师父，为什么要来找我？”
“唉……反正就是去找了，先是在荆门找到了玉合，当时她也在找你，然后一起去了君山曹家。和你相遇后，玉合觉得不能阻碍你的婚事，得和我断绝关系，但她给自己算了一卦，和我有一段姻缘，所以就想着做一次露水夫妻，了结这段姻缘。”
宁清夜眼神错愕：“你胡说，这算哪门子断绝关系？”
“对啊，当时我也很震惊，说不行不行，一旦有了合体之缘哪里忘得掉彼此，但玉合不信，非得说‘天意不可违’，要和我先结姻缘，再断绝关系。我已经和玉合有了肌肤之亲，本就想负责，抵抗的不是很坚决，然后就那什么了……事后玉合又后悔了，但后悔也来不及了，怕你知道后伤心，只能把这事儿瞒着你。”
宁清夜抿了抿嘴，冷声道：“既如此，你和师父长相厮守即可，师父在乎我，你难道就没主见，非得和她一起瞒着我，把我哄上船？”
许不令眼神认真，看向宁清夜：“我也喜欢你，自然也不想让你为此伤心一辈子。我是世子，按古礼可以娶一百多个媳妇，能全负责为什么要顾此失彼……”
“你……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宁清夜瞪了许不令一眼，又偏过头去，不想搭理了。
许不令微笑了下：“想骂就骂吧，日子还是要过的。既想当坐怀不乱的君子，又想齐人之美，世上没有这种好事。能让你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要脸就不要脸了。”
宁清夜吸了几口气，想开口回几句，可自幼言语不多，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忍了半天，只是低声道：
“你就是个色胚，我若不是打不过你，非一剑把你阉了不可。”
“那你师父会和你拼命的。”
“你……”
宁清夜双眼一闭，趴在草丛里，不说话了……

第五十二章 螳螂捕蝉
丰山周边全是茂密树林，人迹罕至。
远离白河的山岭下方，一个天然溶洞隐藏在郁郁葱葱的藤蔓下，洞口外藏着两个王府顶尖的门客，注意着周边动静。
猜测朝廷可能会来刺杀崔小婉，萧绮不可能把家眷都放在船上当诱饵，在许不令破襄阳消息传回来的当天，便趁着夜色，秘密把几个女子转移到了山野间藏起来，只留她一人待在船上掩人耳目。
溶洞是临时找的，很狭长不知道有多深，虽然大夏天也很凉快，但显然不是住人的地方。
溶洞深处一个两丈方圆的开阔地，铺着地铺，点着油灯，几个女子或站或坐待在一起。
萧湘儿在宫里憋习惯了，还算安定，靠在石壁上，手里拿着小刻刀，认真刻着白玉小牌，巧娥在旁边搭手递工具。
陆红鸾和松玉芙坐在一起，手上拿着针线，借着烛火的光线刺绣打发时间。
而向来活泼好动的祝满枝，显然就有点懵了，在洞里躲了好几天，不能大声说话，也不能出去透气，感觉和蹲大狱似得。
祝满枝拿着一根小木棍，站在地铺旁边耍着太极剑，轻声询问道：
“湘儿姐，我们还要关多久啊？”
萧湘儿也不清楚，叹了口气：“应该快出去了吧，再等等就好了。”
崔小婉不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此时孤零零的坐在蜿蜒石洞的角落，看着手里的小木牌发呆。
听见萧湘儿的声音，崔小婉回过头来：“母后，皇帝是不是来杀我了？”
萧湘儿从萧绮那里知道些许内情，但也不太确定，只是猜测罢了。这种可能会让许家反朝廷的大事儿，她也不好乱说，只是道：
“应该不是，宋暨虽然有点刚愎自用，但对你好像还行……”
崔小婉摇了摇头，有些不满：
“皇帝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只是没朋友，我又不怕他，才和我说话罢了。我现在红杏出墙……”
红杏出墙？！
正在耍太极剑的祝满枝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在了地铺上。
萧湘儿手一抖，把幺鸡给刻成了红烈鸟。
话语一出，整个石洞里都是错愕抬头，表情怪异的望着崔小婉。
崔小婉察觉众姑娘表情古怪，展颜笑了下：
“对皇帝来说是红杏出墙，对吧母后？”
“呃……”
萧湘儿能说什么，憋了半天，轻轻点头：“差不多吧……”
……
日月流转，眨眼一天过去，又到了晚上，丰山下的河外内毫无动静。
许不令趴在远处的草丛里，手里拿着望远镜，逼逼叨叨说了一整天。
宁清夜又不能跑，武人听力发达，捂着耳朵照样听得见，本来心里充斥着委屈、愤怒、伤感等种种情绪，被硬念了一天的经，到现在只剩下烦了。而且在做战备，需要保持体力，还不能绝食不吃东西。
宁清夜趴在草丛里，手里拿着干粮小口啃着，表情木然，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脸色面对许不令。她见楼船里又亮起了灯火，冷声道：
“你到底是不是在糊弄我？想让我和你好好谈，你直说便是，找这种蹩脚理由在草堆里趴一天，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许不令举着望远镜纹丝不动：“再忍忍，你没发现满枝一天都没出门？以满枝的脾气，若是在船上待着，铁定带着狗角角落落都转一遍。”
宁清夜思索了下，觉得也有道理，便又耐着性子，继续趴着发呆。说实话，这么一天一夜闹下来，再大火气也该恢复冷静了，可该怎么处理当前的局面，显然还是没有头绪。
她不可能和师父断绝关系，那摆在面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妥协，从今以后三个人一起过日子，要么和许不令老死不相往来，三个人一起过日子。
宁清夜自幼便没有寻常女人家那么多伤春悲秋，但轻而易举就便宜了许不令，显然也不行，此时也只能不去想了，转而冷声道：
“我警告你，我以前和你说，对楚楚用强，是因为楚楚傻，无论你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生你气。我宁清夜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女子，你若是敢打‘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我直接自尽，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许不令见清夜情绪恢复了不少，暗暗松了口气，微笑道：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满枝想要成婚后再说，不让我碰她，我不一直都老老实实的。”
“你老实什么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满枝做了什么？”
？
许不令一愣，偏过头来：“我对满枝做什么了？”
宁清夜眼神微冷：“你对我做的事儿，对满枝都做过，尚未成婚，你就辱女子清白，若非你不讲礼法，我现在岂会这般为难？”
“这怎么能叫辱女子清白，你不也挺投入的嘛……”
“你——”
“诶诶……嘘……”
许不令正说着话，望远镜的边角忽然闪过异样，他稍微抬起头，用望远镜仔细查看那个方向，却见月色之下，楼船岸边的灌木丛中，一道极难分辨的黑影一闪而过，隐入了河滩旁的巨石下，继而如同无形的影子般，滑入水中不见了踪影，没有激起半点水花，楼船上的护卫也没有察觉。
宁清夜发觉了许不令的异动，稍微俯下身，轻声道：“有动静？”
“有人接近楼船，走。”
许不令无声无息的起身，刀剑交错在腰间，手里提着钢枪，在夜色中朝楼船摸去。
宁清夜穿着白裙子，为防被发现，将黑斗篷裹在了身上，紧紧握着长剑紧随其后。
两人走出不过几步，便又瞧见一道人影从别处出现，停留在了楼船远处的灌木从里，好似是在盯梢。
“不止一个人，绝非凡夫俗子，你和依依注意周边动静即可，别插手，我一个人能应付。”
许不令更加小心了几分，矮身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周边，确定对方有多少人。
宁清夜武艺不错，但和许不令相差太远，此时也只能默然点头，在隐蔽处藏下了身形……

第五十三章 以一敌二
夜黑风高。
楼船停泊在河湾内，护卫在甲板上来回巡视，女子打闹欢笑声，时而在夜色中遥遥传来。
老乙自水底无声潜到楼船下方，贴着船尾跃上了船楼顶端，侧耳倾听下方房间内的动静。
从昨天到今天，三人在暗处盯了一天，其间萧绮出来和护卫交接了几次，丫鬟也经常露面，但从始至终都没见崔皇后出来过。
作为宫中秘卫，对崔皇后自然了解，性格孤僻喜欢独居，没有出门散心的习惯，即便在船上，孤零零躲在房间里住几个月也正常。时间拖太长容易出岔子，老乙只能潜入楼船，凭借声音探查。
楼船不算太大，凭借老乙的身手，探查一圈儿用不了多久，若是实在找不到崔皇后的下落，便只能暂且退走，避免打草惊蛇让许不令察觉，提前做出准备。
距离楼船十丈外，河滩的灌木丛后，宋英手持兵刃，无声无息的贴在地面上，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作为宗师级的高手，憋两刻钟不喘气都轻而易举，隐匿身形自然不在话下，十丈距离没被护卫发现，若是有异样，也可以暴起冲上船将护卫一击必杀。
宋英注视着护卫的一举一动，神色专注，安静等待。可就在老乙上船后不久，宋英忽然耳根微动，听到远处传来‘沙沙——’轻响，就好似附近有蛇爬过草地，声音极为细小。
若是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夹杂在河水声中的些许嘈杂，但宋英行走江湖多年，打交道的人，都是极为难缠的甲字号悍匪，谨慎远超常人，仅仅是心中危机感升起的瞬间，腰间雁翎刀便已经出鞘。
呛啷——
昏暗夜色下，骤然亮起一道白虹，河畔劲风骤起。
刚摸到十丈外的许不令，察觉前方的黑衣人肩膀有所动作，便知道已经被察觉，毫不迟疑双脚猛震地面，从匍匐姿态变成飞扑而出，衣袍带起强劲横飞，几乎压弯了周边的灌木。
宋英雁翎刀出鞘，左手轻点地面，整个人便翻身而起，动作老辣迅捷，未曾回头便一刀劈向声音袭来之处。
许不令在十丈外暴起，不过瞬息之间便冲到了眼前，手中单刀出鞘，旋身便是一刀凌空劈下，上来便是所学中最刚猛霸道的‘二十八路连环刀’。
骇人听闻的力道，第一下便把宋英劈了个趔趄，脚步不稳往后退去，未曾反手，第二刀又落了下来。
宋英眼中满是错愕，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迅速抬刀格挡。
叮叮叮——
一起不过电石火花之间，三刀已经落在了宋英的刀身上，河畔火星四溅。
直至此时，楼船上的护卫才察觉，纷纷刀兵出鞘，望向河岸。
“楼船上面！”
许不令攻势如潮的同时，一声大喝，提醒王府护卫注意头顶。
趴在楼船顶端的老乙，在宋英抽刀之时便已经察觉不妙，身形如猎鹰扑兔从船楼上跃下。
甲板上的王府护卫，全是肃王蓄养多年的门客，可能算不宗师，但也不是一刀就死的杂鱼，发觉上方劲风袭来，迅速往侧方躲闪，抽刀还击。
不过刹那之间，方才还无波无澜的河湾内，刀光剑影四起。
宋英连接三刀，已经看清了眼前是许不令，骤然色变，他被二十八路连环刀套住，实力又比许不令弱，几乎不用等二十八刀砍完，便会非死即残。
念及此处，宋英怒声道：“是许不令！”
“宋英？！”
许不令从声音中认出了宋英，眼神当即寒了几分，新仇旧恨一起算，岂会有半点留手，刀锋如雨，刀刀直取命门。
楼船上，正在三刀战群雄的老乙，发现许不令在附近，便知道中了诱敌之计。此次出门首要目标是杀崔皇后，不去暗杀许不令是因为没把握，怕功亏一篑打草惊蛇；与崔皇后比起来，许不令的价值显然高的多，既然到了跟前，该怎么做根本不用去想。
老乙双手持刀，第三把刀系在脑后的辫子上，不过两三招便逼退了护卫，跃下楼船甲板，泰山压顶般砸向许不令。
二十八路连环刀为刀魁司徒岳烬所创，刚猛霸道只攻不防，实力相近的情况下，单挑近乎无敌。但缺点就是只能锁死一人，有人插手连招自破。
察觉背后寒意袭来，许不令单刀顺势劈向了后方，左手剑同时出鞘，一左一右挡住了袭来的双刀。
老乙见机眼神一寒，猛然甩头，拖在头发上的直刀霎时间化为钢鞭，从侧方一扫而过，直劈许不令脖颈。
能在天子近卫中位列贾公公之下，老乙的武学造诣早已出神入化，第三把刀和握在手中无异，和人对敌便相当于长了三只手，寻常武夫连防都不知道怎么防。
被劈的往回倒退，还未稳住的宋英，瞧见这一幕眼中大喜。许不令武艺通神不假，但也只有两只手，双手持利刃防住双刀，第三把刀根本没东西挡，这一下即便不死，少说也身负重伤。
只是宋英眼中喜色刚刚浮现，瞬时间又变成了错愕。
只见双手挡刀无法回防的许不令，竟然直接偏过头，一口咬在了飞来的刀刃上。
寒芒逼人的直刀在往前半分就能掉许不令半个脑袋，却在许不令面前戛然而止。
险之又险的场面，把远处旁观的宁清夜都吓得一哆嗦。
老乙活了五十余年，也是头一次遇上这么破招的，眼中错愕之余，动作丝毫不慢，迅速扭头想要把直刀拉回来，顺势削掉许不令半张脸。
只是巅峰武人交手，被破招便意味着陷入被动。
许不令咬住长刀的瞬间，双手兵刃格开两把刀，脚尖轻点整个人便拔地而起，刚猛至极的八极拳‘虎登山’，便已经到了老乙胸口。
嘭——
两人短兵相接的下一刻，老乙高大的身躯被撞的腾空而起。
许不令反手一刀削断了绑缚直刀的头发，左手长剑全力掷出直刺老乙心门，同时握住了咬住的直刀刀柄，双刀挥舞如风，直劈老乙全身各处命脉。
形势刹那逆转，老乙双眸中显出震撼之色，已经预估了许不令武艺强横，却完全没料到强到这个地步，和往年登龙台那个疯子般的许不令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胸口遭受膝撞，老乙脸色一青，抬刀劈开飞来的长剑后，全力招架许不令劈来的双刀。
后方宋英堪堪稳住，眼前的形势已经变成了老乙一边倒挨打，他毫不迟疑飞身上前，刀锋直取许不令后背。
许不令见宋英逼来，直刀飞旋而出劈向身后，同时接住天空落下来的长剑继续猛击老乙。
两位宗师级的高手，而且不是唐蛟那种滥竽充数的宗师，许不令想不费吹灰之力瞬杀，显然也不可能，不过许不令也不是单挑。
王府护卫都已经跳下了楼船，从四面八方展开合围之势。宁清夜也提着兵器来到了附近，从后方逼向宋英。
十名王府护卫，单挑肯定打不过老乙和宋英，但有许不令这大杀器在，只要能牵制住其中一人，另外一个被杀是迟早的事儿。
老乙眼见被合围，在许不令刀锋刺来之时，躲避刻意慢了些许，致使直刀从肋下一刺而过。
咔——
许不令一刀刺出，发觉手感不太对，心中便是一寒：
“快跑！”
话语出来的一瞬间，老乙肋下被刺破的瓷瓶，便爆出了一大团浓郁黑雾，把交手三人包裹其中，河岸上霎时间鬼气森森……

第五十四章 毒圈
“锁龙蛊！”
前冲的护卫和宁清夜脸色瞬变，有许不令的提醒在前，几乎是贴着扩散毒雾的边缘往后躲闪开。
毒雾迅速扩散，转眼间覆盖了方圆十余丈的距离。
许不令身陷其中，眼中却没什么惧意；朝廷手里的锁龙蛊只有一只，这些毒雾的来源，明显是他上次中的那只锁龙蛊，解过毒后本身就有抗性，而且只要饲养过锁龙蛊的人，对蛊毒终身免疫，他即便中毒，也最多找萧绮再解一次罢了。
宋英贴的太近，完全没料到老乙这么狠，根本来不及躲开。被毒雾笼罩周身，他脸色瞬间煞白，怒声道：
“老乙，你……”
老乙面无表情，一刀避开许不令的间隙，手指翻转弹出一枚药丸，送到了宋英的手里：“有解药，速战速决！”
宋英松了口气，接住药丸毫不迟疑的吞下，便再次提刀上前，锁住许不令退路。
皇帝在对许不令下锁龙蛊之前，便已经穷尽物力找到了锁龙蛊的解药，老乙此举，能毒倒许不令最好，毒不倒也能限制战场。
锁龙蛊抛出后效果显著，所有人都知道中了蛊毒便命不久矣，王府门客即便心存死志，也不能二话不说就不要命了，此时都被逼在了毒雾外。
虽然锁龙蛊毒雾逼走了援兵，但形势对许不令来说，并非劣势。
许不令在长安中了一年多的毒，日日夜夜受万蚁噬心之痛，早就习惯了。此时刚刚中毒还没入筋脉肺腑，对他来说和挠痒痒没什么区别，甚至好久没经历这熟悉的感觉了，还有几分怀念的意思。
而老乙和宋英虽然有解药压制，但解药刚吞下去显然没这么快生效，毒雾侵蚀四肢百骸的剧痛，让两人都变得脸色铁青。
宋英强忍剧痛和气息紊乱，怒喝一声：“给我死！”手中雁翎刀以刀作剑，君山曹家看家绝学‘龙门三叩’便急刺而出。
眼见宋英再度袭来，许不令双刀劈向老乙的瞬间，右腿一个龙摆尾便扫向了身后，脚后跟准确无误踢在了宋英的刀身上。
龙门三叩以快闻名天下，许不令这一脚却是比宋英还要快上半分。宋英手中单刀被踢骗，竟然有握不住的趋势，往旁边晃荡了下。
老乙眼见许不令中了锁龙蛊，动作却没有丝毫影响，连脸色都没什么变化，眼神疑惑中带着惊愕，但手上动作似乎不慢，依旧抓住难得的机会，试图合力击杀许不令。
“枪！”
许不令踢退宋英，察觉有些难打，开口急声呼喊。
站在毒雾外的宁清夜，连忙把携带的钢枪，全力掷出，直刺宋英后背。
许不令两刀劈退老乙，轻点地面往后飞退，半空两刀抛出，一前一后刺向两人。
在唐家受贾公公指点，许不令可从未当过耳旁风，平日里和娘子们住在一起，每日习武也从未落下。时至今日，许不令和人交手，再无往日蛮牛般横冲直撞的威势，但武道造诣明显上了一层楼，身如花中蝴蝶，腾挪进退游刃有余，恰到好处不差一分一毫。
只是凌空接住钢枪后，许不令气势又浑然一变，尚未落地便爆呵一声，白袍骤然绷紧，脊背布料被高耸的肌肉几乎撕裂。手中钢枪在入手的一瞬间化为了打神鞭，自半空砸向宋英的落脚点，枪神扫过毒雾，在半空中扫出了一道黑色尾迹。
宋英左手扶住刀背抬刀格挡，手中宝刀却被钢枪硬生生砸弯，刀背陷入半个手掌，继而泰山压顶般的巨力传来，枪杆落在肩头，骨裂声随即响起。
嘭——
身着夜行衣的宋英，在铁枪临身的一瞬间，便被砸进了河滩中，半个人都陷入泥沙，口中鲜血澎涌而出。
围观的王府护卫瞧见此景，眼中皆惊为天人。他们知晓自家小王爷武艺惊人，却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竟然又强了这么多。
许不令可没有打一下说两句的习惯，乘胜追击，顺势一枪想扫爆宋英的脑袋，只是后方的老乙却扑了过来，倒持双刀直刺许不令后背。
宋英受此一击，已经面无人色，在老乙解围的瞬间，强忍肩头手掌剧痛，从泥沙里翻身而起，朝着山野飞驰而去。
许不令被悍不畏死的老乙缠住，无暇顾及宋英，抬枪连刺十三下，五步十三枪戳脚，将手持短兵难以近身的老乙逼退数步，继而便猛踢枪杆，枪剑往上弹起，在老乙壮硕身躯上开了条血口。
“宋英！”
老乙见宋英落荒而逃，勃然大怒，喝斥一声后，便想往毒雾外逃遁。
只是在毒雾里单挑，许不令占据大上风，岂会让对手逃走，大步奔行间扫开老乙丢回来的直刀，抬手一枪便扫在了老乙右腿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老乙右腿当场曲折变形。
老乙闷哼一声，自知逃遁无望，任由刺来的长枪灌入右胸，强行拧身卡主枪锋，用仅剩的长刀劈向许不令额头。
“螳臂当车。”
许不令眼神冰冷不带丝毫怜悯，松开枪杆，右手贴着刀锋滑下，五指如勾抓入老乙双手，左手顺势如毒蛇吐信，在老乙喉头一触即收。
噗——
声音细微，好似蜻蜓点水，老乙铜铃般的双眸，却霎时间充满血丝，右手抓住刺入胸口的铁枪，左手捂着喉咙，往后退两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瞪着许不令慢慢跪倒在了地上。
许不令干净利落的收手，也懒得去看一句尸体的表情，不紧不慢转身去追宋英，只是这一转身，脸色便是猛地一变。
交手不过瞬息之间，河滩之上，护卫和宁清夜都待在毒雾外。
宋英在老乙的解围下，提着刀疯狂往山林逃遁，而宁清夜双眸从山岭那边过来，正好在宋英逃遁的路上。
方才宋英那一式曹家看家绝学‘龙门三叩’，已经让宁清夜认出了这个蒙面黑衣人的身份。
当年宁清夜的娘亲裴云，从浪迹天涯的女侠变成东躲西藏的通缉犯，便是因为宋英设局卖友求荣害的。若非宋英陷害，她娘可能还待在长安城陪厉寒生考科举，无论考不考得上，都不会发生后来的所有事。
宁清夜往日一直想报仇，但也只敢去刺杀张翔，宋英身份神秘又武艺太高，即便见到了也只能躲着走，一直没机会。
现如今，宋英被许不令打断肩膀和半个手掌，又中了锁龙蛊，看起来已经是穷途末路，眼见对方冲过来，宁清夜自然没避让，想要拦住宋英。
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和唐蛟一样，宗师便是宗师，连武魁之耻唐蛟都能打三个张翔，能和祝六过招的宋英，不说断了左臂和手掌，即便双手全断了，光靠双腿都能踢死护卫中不少人。
宋英已经是脱笼困兽，眼见有蝼蚁挡路，当即单手持刀只劈宁清夜。
飒——
全力挥出的刀锋，威势极为骇人。
宁清夜瞧见此景察觉不妙，迅速抬剑格挡，周边护卫也是急声呵斥想要解围，可明显为时已晚。这一下若是中了，即便有宝剑格挡，还穿着轻甲，也得受重伤。
许不令眼神暴怒，迅速全力一脚，踢在了河滩的鹅卵石上。
这一脚，估计是许不令习武以来用力最大的一次，脑袋大的鹅卵石直接被踢的粉碎，数百枚碎石激射而出，犹如箭雨般，在夜色中带起了嗡鸣声，将宋英笼罩其中。
雁翎刀在半空便被碎石击飞，奔跑的宋英用袖子扫开了一部分碎石，却还是被打的千疮百孔，闷哼一声扑倒在了地上。
许不令雷霆般飞身而起，又泰山压顶般从天而降，膝盖砸在想要起身的宋英后背上，当场压断了脊梁骨，继而弹起落在了宁清夜面前，抬手就是一下抽在宁清夜的甲裙上：
“你冲个什么？让你别插手，不怕死啊？”
态度很凶，加之方才搏杀还带着戾气，锁龙蛊的加持下又脸色铁青，看起来很吓人。
宁清夜被吓得一哆嗦，提着剑顿在原地，屁股生疼却不敢说什么，被注视之下，竟是躲开了眼神：
“我……我……对不起。”
许不令瞪了两眼，见没出岔子，才收敛了情绪，稍稍松了口气，左右看了几眼：
“把尸体收起来，给我取一壶酒来，然后去接陆姨她们。”
“诺！”
王府护卫一直都在打酱油，现在都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点头，下去收拾尸体，取酒水。
宁清夜方才确实受了点惊吓，本来还想和许不令搞冷战的，此时也冷不起来了。她偷偷瞄了许不令一眼，见许不令脸色铁青，轻声道：
“你中毒了？没事吧？”
“你觉得呢？”
许不令又中了锁龙蛊，四肢百骸又疼又痒，也不想硬抗，接过护卫递过来的烈酒猛灌了几口，快步朝楼船走去：
“你跟着护卫把满枝她们接回来，我得去找萧绮解毒。”
宁清夜跟着在楼船上住了这么久，自然晓得毒是怎么解的，也没多说，转身便想跟着护卫离去。
只是两人刚刚分开，远处便传来煽动翅膀的声音，小麻雀从树林里飞了出来，围着许不令的头顶“叽叽喳喳——”，显然很着急。
许不令脸色一变，知道树林里肯定还有动静，没有半点迟疑，从地上拔起兵刃，便朝着树林里冲去……

第五十五章 落叶归根
稍早之前，树林中。
死士甲双手拢袖，年纪轻轻却暮气沉沉，站在一棵松树下，目送老乙和宋英靠近楼船。
如同贾公公一样，死士甲自小九待在宫中，从春夏秋冬到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做着这个身份该做的事，好似太极殿上的一只瑞兽，注视着宫里宫外的万事万物，力求一生中不出半点差错。
整日下来，崔皇后都没有在楼船上露头，既然没看到崔皇后，就要想好所有的可能，比如对方已经猜出这场刺杀，面前的楼船只是诱饵。留个人在后面，总是进退有据。
事实上猜的没错，老乙刚上船不久，河滩上便摸过去一道黑影，接下来就是刀锋如潮水。
死士甲看了一眼，并未现身解围，而是转身走入了树林中。
早在来之前，死士甲便看出宋英没有战意，许不令那式‘二十八路连环刀’，也暴露了实力，老乙打不过。他过去可能打得过，但也只是可能，义父自幼就教导他，做任何事都要万无一失；因为活的日子长了，总会遇到几次万一，只有确保万无一失的时候再动手，才能不出任何纰漏。
这次圣上交代的任务，是杀崔皇后，那在其他目的有可能失手的情况下，应该先保证杀崔皇后万无一失。
既然楼船是个诱饵，那崔皇后肯定不在船上。护卫和许不令都在楼船附近，也不可能把崔皇后放太远，那样没法及时驰援，所以崔皇后肯定就藏在附近。
死士甲在山岭间行走，似慢实快，目光在任何可能藏匿的地方搜寻，也在寻找着地面上可能残留的蛛丝马迹。
这样搜寻，明显是有效果的，在逐渐接近山脚溶洞的树林中，死士甲终于发现了人影。
夜黑风高，树林中没有光线，前方两棵树之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黑影看起来老态龙钟，行将就木，却站在树下纹丝不动，就好似早就在那里站了很多年的木桩子，寻常人可能走到跟前，都会下意识忽略。
死士甲认出了是谁，但眼中并没有什么情绪，毕竟自记事以来，便没有人教过他感情这东西，没有自我，眼中只有要办的事儿，和‘死士甲’的职责。
死士甲在人影十丈外顿住脚步，语气平静：“义父。”
贾公公的模样，可能往日数十年都没变过，双手拢袖半眯着眼，打量几眼，语气和善：
“甲，圣上让你来杀崔皇后？”
“是，义父已经告老还乡，不该在这里。”
“呵呵……”
贾公公叹了口气，摇头：“事没办完。我这辈子，收了两个义子，往日光想着教武艺，其他都没去想。如今退下来，回到老家，本想落叶归根，却发现死不了，仔细回想了下，才发现这辈子事儿做得尽善尽美，人却没做好……”
死士甲安静聆听，对远处传来惨烈的厮杀声漠不关心，只是等着贾公公把话说完。
“……义子也是儿子，不能不尽责；贾易已经死了，光埋了不行，他这辈子唯一的事儿，就是护着崔皇后，到死也一样，但崔皇后没死，所以贾易的事儿没办完，我这做义父的，得帮他把事儿做完。”
“知道了，义父。”
死士甲鞠了个躬，然后便大步上前，袖中垂下两条金丝，扫过路上的树叶杂草，便在无声无息中一分为二。
贾公公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毕竟这个义子，是他教出来的，什么都好，就是活的不像个人。
咻——
只有星光而无月光的树林间，细微却尖锐的破风声响密密麻麻。
四条金色丝线随袖乱舞，犹如穿针引线般在密集树林间穿插，树木砂石在金丝前好似豆腐雕成，金丝无声从树木间横穿而过，树木不倒，只留下飞雪般一分为二的落叶。
两道快到只剩下残影的影子，在林间鬼魅游移，快到难以看清，却连衣袍的飘动声都没用带起，让场景看起来死寂而又诡异。
偶尔两道影子擦肩而过，一触即分，力劲不外泄半点，地面连脚印都不曾留下。
咻咻咻——
拉扯琴弦般的细微声响密密麻麻，方圆十丈的树林，在两道身影的穿行下，逐渐结出了一张金色大网。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沾之即死的金丝封锁下，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少。
在两道黑影交错越来越频繁之时，总算能听到些许喘息声，油尽灯枯、力不从心的喘息声。
死士甲察觉到贾公公力不从心，眼神却没有半点变化。和贾易不同，死士甲是被贾公公从小带大，朝夕陪伴细心教导，直到接下贾公公位置的那天。
可这些都没意义，因为死士甲从记事起，就没有名字、没有朋友、没有前景、更没有感情。
死士甲可以说是贾公公养出来的剑，世间最锋利的剑！
这本该是贾公公毕生的杰作，可贾公公此时，却没法自豪；因为剑是死物，而人是活的，把儿子当兵器养，从最开始就错了。
贾公公出生在辽东的小村落里，可能已经不记得父母、不记得乡音，但终究是从‘家’里走出来的，小时候，也曾和故乡小村落里的那个小孩子一样，站在院坝边缘，傻傻地看着过路的外乡人，傻可能傻了点，但那时候他还是个人。
回到辽东的小村里，贾公公躺在给自己挖的土坑中，想死却断不了气，是因为自己活了一辈子，好似没遗憾，细想起来却全是遗憾。
收了两个义子，都是死士，一个养成了兵器，一个被蒙在鼓里变成了傻子，都没机会像他一样，按照自己的想法过一辈子。
成为‘死士甲’，是贾公公自己选的，在那个饿的吃人的年代，自己摸出来了路；而眼前的‘死士甲’，却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显然办的不对，贾公公作为义父，至少该让他选一次。
飒飒飒——
搏杀愈演愈烈，树林间逐渐响起了衣袍挥动声。
死士甲依旧面无表情，好似机器一样，破招、拆招、进攻、腾挪，恰到好处不差分毫，没有丝毫破绽，不留任何遗漏，如同势不可挡的海潮，把曾经亲手教他武艺的义父慢慢逼入绝境，甚至能算到十招后，义父便会死在面前。
贾公公浸淫武学一辈子，也能算到这些，可与死士甲不同的是，贾公公还是个人。
在即将触碰到脑后的金丝之际，贾公公轻声叹了一句：
“江湖有句老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所以呀……”
嘭——
话语间，瘦骨嶙峋的贾公公，气势骤然一变，化柔为刚，上身衣袍四分五裂，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干瘦五指化为一双铁拳，在空中砸出一声爆响，接触到了死士甲的胸口。
贾公公毕生绝学‘千层瘴’，练至大成犹如柳叶随风，刀剑拳脚皆不着力。但这个不着力，是在自己的预判和速度比对手快的基础上，当速度和力道大到猛到一定程度，都是肉体凡胎百十斤肉，哪有不着力一说？
在唐家时，许不令能把贾公公打退，便是仗着‘出其不意’和‘力震龙虎’；而贾公公这一双从未显露过的老拳，几乎是榨干了这具身体能榨干的一切，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只要击中胸腹，毫不意外能赤手空拳打个对穿。
死士甲眼中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竭尽全力的右手格挡，左手化为手刀反攻；毕竟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攻其必救。
嚓——
一声闷响过后，被金丝穿插的树林间安静下来，两道人影站定。
贾公公肩头微微起伏，拳头停在死士甲的胸口，紧紧贴着布料，眼中显出几分得意：
“怎么样，义父这手如何？”
死士甲眼中第一次有了表情，不过是疑惑，他看着自己灌入胸腔的左手，平静道：
“义父，你留手了。”
贾公公呵呵笑了下，退开两步，摇摇晃晃靠着后面的大树坐下，抬了抬手：
“你已经死了，事儿也算办完了，从今以后，学着做个人，等学会了，给我烧点纸钱过去，再给你哥也烧点。”
死士甲站在原地，看了看胸口毫发无损的衣袍，久久未动。
“走吧，死士死士，死一次就够了，人都是爹生娘养的，哪能一直为别人活着……对了，忘记给你取名字了，义父我姓刘，你以后就叫刘富贵吧，当年我也叫这名，只可惜没用这名字活过一天……”
贾公公碎碎念念，说的是死士甲从未听过的言语。
死士甲在原地站了片刻后，微微俯身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树林，朝着外面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平平静静，不过背影显然多了几分茫然。
贾公公靠在树干下，望着义子远去，轻轻笑了下。
老大要护得崔小婉没事了，老二转了身，那就说明变成了人。
“事儿办完了……”
贾公公轻声低语了一句，抬眼看向星空和萧萧而下的落叶。
曾经在太极殿上看了一辈子星星，今天晚上，却好似是离得最近的一次……

第五十六章 解毒
许不令带着王府护卫冲入山岭，尚未抵达藏身的溶洞，所有人都齐齐停下脚步，看向大树下靠坐的身影。
无数绷直的金丝还停留在树干上，巨网中间，头发花白的老人抬头向天，纹丝不动，已经闭上了双眸。
王府护卫往前走出一步，只是不小心触碰道外围绷直的金色丝线，腿上便出现了一条血痕，继而旁边早已经分成数段的树木缓缓倒下，琴弦崩断的声音接连响起，直至方圆十丈的密集树林全部坍塌，只留下满地碎木。
王府护卫脸色煞白，竟是被这战后的场景骇的不敢上前，紧张道：
“小王爷……”
许不令脸色本就因锁龙蛊而铁青，此时双眸如冰，握住长枪的指节被捏的泛白。
贾公公一辈子没入江湖，却又从头到尾都是彻彻底底的江湖人，可能对贾公公来说，横死荒野是落叶归根，可许不令岂能轻描淡写的就把这当成‘善终’？
所行之事皆无愧于心，所遇之人皆无愧于情！
往日受贾公公指点，贾公公又把崔小婉护送至身前，今天设伏是他的事儿，贾公公却担任门神死在了这里，这个还不了的情，显然该背在他身上。
宁清夜站在身后，瞧见天下无敌一甲子的皇城守护神，就这么如同寻常老人般靠在树下合了眼，眼神也五味杂陈，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很快，藏在附近溶洞里的姑娘，在护卫的掩护下走了出来。
崔小婉听说许不令来了，脸上带着喜意，只是走出几步，双眸中的喜色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性格使然，崔小婉一向把生老病死看作花草的春开秋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看的很淡。
但看得淡，不代表没感觉，就好似最喜欢的一棵桃树，在历尽风雨后开完了最后一次花，哪怕知道这棵树是寿终正寝，天道如此，但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心里岂会不失落？
与崔小婉的默然比起来，跑在最前面的祝满枝，反应显然要大得多。瞧见前几天还在一起钓鱼吹牛的老贾，胸口带着血污靠在树上，祝满枝脸色顿时就白了下，继而慌慌忙忙地跑到跟前：
“老贾，你……你……”
在狼卫待过一年时间，祝满枝分得出人的生死，走近之后，话语便噎住，眼圈儿顿时红了，拉着许不令的袖子：“许公子，怎么回事？老贾怎么……”说着说着，眸子里便涌出水雾，脸上满是委屈。
祝满枝从来重情义，贾公公又曾帮祝家妇孺度过死劫，哪怕刚和贾公公相熟不久，却已经把这个无所不知的老人当成了长辈；前几天还想着等爹爹回来，在贾公公面前给她撑场面的事儿，贾公公忽然就这么走了，心里如何受得了。
宁清夜犹豫了下，上前拉住满枝，小声道：“是朝廷派的人，许不令中毒了，你……我们先回去吧，让他处理这事儿即可。”
祝满枝见许不令脸色铁青，和在长安城时毒发一样，也暂且忍下了满心情绪，看了贾公公几眼，才跟着宁清夜转身离开。
陆红鸾、松玉芙、萧湘儿站在远处，都认识贾公公，眼中五味杂陈，但此时也做不了什么，在护卫的簇拥下，先行回楼船。
满地狼藉的树林中，很快就只剩下许不令和王府护卫。崔小婉并没有走，她缓步来到跟前，眼神很失落，迟疑了下，才幽声道：
“皇帝是来杀我的。老贾说想死在风水好的地方，这里一点都不好。”
言外之意，是不该为她死在这里。
许不令沉默了良久，终是先压下了心头的百种情绪，沉声道：“贾公公为国尽忠一生，武学造诣、处事德行，皆无愧一代人杰。将贾公公抬回去，送回肃州城厚葬。”
王府护卫俯首领命，上前用黑布盖住贾公公的身体，恭敬抬着走出了树林。
崔小婉缓步跟在后面，想了想，少有的叹了一声：“老贾该在桃花谷养老的，是我和老贾说，走到哪里算哪里，让他把我带了出来。如果我不乱跑……”
许不令提着铁枪走在身侧，平静道：“贾公公是因为贾易才跟着你，他知道宋暨迟早会来杀你，即便留在桃花谷，也是同样的结局。要怪，只能怪宋暨……咳咳——”
许不令刚说两句话，脸色骤然血红，额头青筋暴起，身形晃荡了下，以铁枪为支撑才站稳。
锁龙蛊乃世间最霸道的毒物，中者会被寒毒侵蚀四肢百骸、阻塞经脉气血，运动越激烈毒发越快；许不令方才一番激战，又怕溶洞出事狂奔过来，贾公公身死心绪又起伏颇大，铁打的体魄也有点撑不住了。
崔小婉连忙扶着许不令的胳膊，把目光转到了许不令的脸上：“你怎么了？你别也死了呀，你死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
许不令任由崔小婉扶着胳膊，继续前行，只是轻声安慰：“我没事。”
崔小婉身若细柳，力气本就不大，许不令很沉，需要用力才能把许不令撑住，神情很低落。
许不令本想再安慰崔小婉几句，可胸腹间翻江倒海，开口说话都难受，便也没有再多说。
两个人回到河湾，楼船上已经灯火通明，护卫到处巡视，因为河滩上满是血迹，姑娘们都被送回了房间。
萧绮已经从护卫口中得知了经过，见许不令回来，连忙跑过来，从另一侧扶住许不令的胳膊，关切道：
“相公，你没受其他伤吧？”
许不令体内的寒毒已经快要压不住，解药摆在跟前，也没有强撑着的意思。把胳膊架在萧绮的肩膀上，快步走向船楼里。
萧绮见许不令脸色铁青，心里也一揪一揪的，进入船楼后，开口道：
“湘儿，湘儿！”
萧湘儿早已经等候多时，从屋里跑出来，跟着来到睡房。
崔小婉一直扶着许不令，把许不令扶着在床上躺下，便站在了旁边，颇为关切的看着眉峰紧蹙的许不令。
萧湘儿正准备抬手解开腰带，发觉崔小婉没有走的意思，动作顿时僵住了，焦急道：
“小婉，我给他解毒，你……你先出去吧。”
崔小婉略显不解，不过这时候也没心思追根问底，轻轻“哦。”了一声，便转身走到了屋外，担忧许不令的安危，站在门口等待，并没有回房。
只是……
很快，里屋便传来了乱七八糟的声音：
“姐，你药效强，你先来……”
“湘儿，你把相公扶着……咦，相公你怎么没反应……”
“心情不好，能有什么反应……”
“那怎么解毒……湘儿快想办法……”
……
窃窃私语不断，很快又传来了木板‘咯吱咯吱——’的响声，还有母后奇奇怪怪的哼声。
崔小婉本来神色低落的靠在房门上等待，有些出神，渐渐又被后面的声响把思绪拉了回来。她眉梢微蹙了下，回头疑惑道：
“母后，你们在做什么呀？哪有这样解毒的？”
房间里，传出萧湘儿很压抑的回应：“小婉，你先回去，本宫……唉……我解毒呢……”
“……”
崔小婉抿了抿嘴，本想说“许不令都半死不活了，母后你还折腾人家……”，可还没开口，就被察觉不对跑出来的陆红鸾，给拉了回去……
……
楼船在河湾中起起伏伏，天不知不觉亮了，因为刺杀，船上显得有些沉寂。
船楼二层的厢内门窗紧闭，燃着袅袅熏香。
身着薄裙的萧绮，脸色发红，挂着些许细汗，摇摇晃晃走到书桌前，撑着桌子稍微歇息了片刻，才缓过来，坐在了椅子上，忍着疲倦开始忙正事。
幔帐外，陆红鸾拿着粥婉，眼中带着几分心疼，用小勺把粥送到萧湘儿的嘴边：
“来，吃一口，别累死了。”
萧湘儿头发散发，已经累得不想动了，却还是认认真真的解着毒，手里的红木小牌两面都刻满了，已经换了块新的。她喝了几口粥，便开始埋怨：
“许不令，以前毒解完了，你欠的帐也还清了，现在解毒怎么算？你还我什么？”
被折腾一夜，许不令已经快成药渣了，为了尽快祛除侵入体内的毒雾，许不令依旧坚持着，闻言轻声道：“宝宝别闹，都是夫妻了，还计较这个。”
萧湘儿见许不令想白嫖，杏眸显出几分不乐意，有气无力的倒在了被褥上，闭上双眸：
“那你自己解。”
陆红鸾就这么看了半天，腿也是软的，若不是她没法解毒，早就自己上了。见萧湘儿罢工，陆红鸾瞪了一眼：
“死湘儿，你快点，身为药罐子要自觉。若不是我和玉芙没法解毒，还能有你的事儿？”
萧湘儿满不情愿：“你见过自己喂药的药罐子？”
萧绮听见两人又开始吵，蹙眉道：“湘儿，你快点，别耽搁时间。等西凉军入了武关，许不令就得赶往长安城，若是身上还中毒，安危怎么保障？”
许不令心疼宝宝，老实翻身自己解毒，轻声道：“已经差不多了，我来吧。”
“哼~”
萧湘儿眼中显出满意神色，白了陆红鸾一眼，只是还没得意多久，便扬起脖子急声道：“啊！好哥哥你……”
萧绮摇了摇头，把目光转向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说起了正事：
“宋暨外战连连失利，内部又四面起火，你平叛刚刚有了点气色，便又被宋暨强令撤军，这些事已经让满朝文武心中不满。崔皇后的事儿之后，宋暨知道你有反心，明显急了眼，为了稳住朝廷，还派御林军封了魁寿街，让朝臣没法提出异议。你这次进京，和宋暨说什么都没用，他只会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撤军，要么起兵造反……”
许不令欺负着宝宝：“这我知道，有他没我，他不让步，就只能换个能拿事儿的。”
萧绮轻轻点头：“这次你进京，要利用好这次机会。四王起兵想罢免宋暨，找的理由都有凭有据。连战连胜让你撤军，本就没理。你手里还有刚派来的两个刺客人头，前线打仗后方刺杀家眷，直接骂宋暨昏君都理直气壮。还有当年锁龙蛊和宋玉的事儿……”
许不令安静聆听，可能是觉得宝宝太吵，抬手把萧湘儿的嘴捂住了，结果换来了一巴掌……

第五十七章 风雨飘摇
咚咚咚——
暮鼓与雷鸣交错，长安城上乌云遮天，让整座城池都显得肃穆与压抑。
难以计数的御林军和狼卫，在千街百坊之间穿行，关闭坊门开始宵禁；大街小巷中空无一人，连地位最显赫的魁寿街，都看不到一辆王侯的车架。
“要下雨了……”
青石巷的老酒铺中，年迈的老掌柜，肩膀上搭着毛巾，看着阴沉的天色，轻声念叨了一句，然后便悄无声息。不是孙掌柜改掉了话痨的毛病，单单是因为，老酒铺里唯一的酒客，现在不想听。
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身着文袍的宋暨，坐在靠着小巷的酒桌旁，面前放着两个酒壶，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宋暨心思缜密，知晓酒后误事的道理，自记事起，便从未贪过杯。继位以来十余年，唯一的一次因私误事，还是很多年前下棋入神，耽搁了上朝的时辰。
坐在这当年兄弟三人一起喝酒的酒桌旁，却只剩下行只单影，宋暨一直在思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复盘往日的种种举措，想找到缘由。
大玥立国一甲子积压的问题很多，造成现在局面的原因也很多，但仔细复盘下来，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不削藩迟早会这样，将门不打压也会这样，江湖不肃清这天下就安不了，若追究到底非要找个原因，可能只是他这个皇帝，走快了半步。
事已至此，追究原因无非是求个心安，真正需要去想的，是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宋暨端着酒碗，看着长安城阴云密布的天空，思索着如何将这盘死棋盘活。可回首望去，手底下竟然不剩下一颗子，连棋子都没有，如何将死棋盘活？
沙沙沙——
潇潇雨幕，从天空坠落，击打在飞檐和发黄的酒幡子上。
孙老掌柜又温好了一壶酒，放在了酒桌上。
宋暨喝完了碗中酒，没有再打开酒坛，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两银子，放在了桌案上，起身走出了酒肆。
仅剩的死士丙，撑着油纸伞，护送宋暨远去。
孙掌柜站在雨棚下，目送两道人影消失在暗处，眼神复杂，酝酿许久，也未曾说出什么……
……
同一时刻，魁寿街。
晚上宵禁，王侯将相都待在府上。
各家大门紧闭，外面都站着狼卫和御林军，剑拔弩张严防死守，说是防止刺客谋害朝堂重臣，但其中意味，在朝廷上打拼多年的文武朝臣，岂会琢磨不出来。
萧府的隔壁，御史大夫崔怀禄的府邸，门口同样站着狼卫；而且作为当朝国丈，宋暨好像还特别优待，多派了两队狼卫，连后门都认真守着。
崔怀禄是宋暨的亲信，自宋暨上位起便辅佐宋暨，往日出谋划策必然有他一份儿，此时此刻，能进御书房谈事儿的人，却只剩下一个太尉关鸿业。崔怀禄起初还照常过去，结果还没进门，宋暨就来了句“崔公年事已高，近日就在家休息，无需为政事烦心”。
话语这么直白，崔怀禄岂会不明白意思，他已经被宋暨猜忌了。
崔府的后花园中，头发花白的崔怀禄，端着茶杯坐在茶亭里，蹙眉冥思苦想，琢磨自己这是哪儿出了问题。
崔夫人坐在跟前，也晓得这几天夫君被圣上晾在了一边，稍微犹豫了下，屏退左右丫鬟，开口道：
“相公，莫不是你打的歪主意，被圣上发现了？”
崔怀禄被话语打断思路，脸色便是一沉：“什么歪主意？我就心里想了想，这不还没来得及谋划，圣上又不会观心的大神通，怎么可能发现？”
崔夫人想了想：“肯定是小婉的事儿被圣上知道了，你说圣上会不会派人去害小婉？”
崔怀禄听见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这蠢妇瞒着我，岂会闹成现在这般模样？鞍前马后这么多年，连御书房都不让我进，门口的狼卫比萧家都多，简直是……”
“事已至此，你骂我有什么用？圣上生性多疑，小婉的事儿，你得知后不也瞒着？现在圣上猜忌你，能怪得了谁？”
“上次是你拦着不让我去和圣上坦白，你说怪谁？”
崔夫人叹了口气：“这事儿就没法回头，若是圣上继续当政，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嘿！”崔怀禄连忙瞪了崔夫人一眼：“活腻了你？你王家想抄家灭族，别把我崔家拉着。”
“什么王家崔家，我都嫁到崔家来了……”
崔夫人叹了口气，坐近了几分，抬手指向隔壁的宅子：
“你都已经被圣上猜忌了，还待在船上，圣上即便压下这场风波，功劳也没你的份儿；沉船的话，你肯定是头一个。要我看，你可以去问问萧陆两家的意思。你想想哈，萧相的妹妹是世子妃，你是小婉爹爹，这要是在一条船上，萧相还得把你叫伯父……”
“你这……妇人之见，朝堂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崔怀禄瞪了崔夫人一眼，想再说几句，却又觉得和女人讲政事时浪费口舌，当下起身一拂袖子往外走去。
崔夫人站起身来：“相公，你去哪儿？”
“去隔壁串串门。”
“外面都是狼卫，眼线多，明天上朝的路上聊吧。”
“……”
崔怀禄脚步一顿，转而走进了睡房……
……
隔壁的宅邸，便是当朝宰相萧楚杨的府邸。
萧家作风节俭，夜晚灯火稀疏，只有几个萧家学子在窗口挑灯夜读。
主院的书房内，没有点灯火，光线昏暗看不清人与物。
萧楚杨坐在榻上，旁边是刚刚从地道里溜过来的大司农陆承安，两人之间放着小案，上面沏着茶水。
萧陆两家都传承久远，史上也不是没有彼此针锋相对过，但天下这个大棋盘上，从来没有什么仇寇死敌，只要利益一致便是盟友；而以当前局势来看，萧陆两家显然是在一条船上的。
陆承安是陆红鸾的叔叔，此时左手斜依茶案，轻声道：
“圣上最近举止反常，强令西凉军回防肃州、许不令驻守南阳，不留半分脸面，看起来就好似逼着许家造反。萧相觉得，许不令可会忍下这口恶气？”
萧楚杨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轻轻敲击茶案：
“以当前局势，许家起兵造反，最多占据关中，要面对的，则是关外各路诸侯和北齐左亲王姜弩，即便能守住，也是在关中弹丸之地立一小国，难以长久，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不反，许不令打南阳、襄阳的功夫全白费。许不令忍不忍，都没好处。”
陆承安思索了下：“圣上摆出这阵仗，几乎默认许不令会反，已经是掀桌子的架势；许不令不反就滚回肃州，反了就四面树敌难以长久，两条路都对许家不利。所以这时候许不令无论做什么，圣上都不可能退让半步，给许不令第三条路……”
说到这里，陆承安偏头看向萧楚杨：“许家可曾给萧相透过底？他们若是铁了心要反的话……”
萧楚杨眉头一皱，对于这番套话的言词颇为不满：
“我是大玥的宰相，又不是许家的宰相，他和我透底，和直接挑明了造反有什么区别？”
陆承安笑了下：“那就是吃不准。以当前局势来看，许家还是不反的好，不然这大玥分成十几块都是正常的，殃及太大。不过许家也不可能就这么吃个明亏，萧相觉得许不令会如何因对？”
萧楚杨摇了摇头：“西凉步卒已经撤军，不过许不令也没有老实领命的意思，估计过两天就会来长安，问圣上要个公道。到时候看他怎么说、圣上怎么说，我等站在‘理’字上即可。”
陆承安细想了下，叹了口气：“圣上料到许家会反，却无凭无据，肯定不占理。这事儿，怕是难了了……”
……

第五十八章 斩龙
昭鸿十二年，六月初八，京师大雨。
西凉军大将杨尊义，携带三万步卒，冒雨从渭河以北，往千里之遥的秦州艰难行进。
同一时刻，数十轻骑连夜疾驰，在晨钟响起之时，抵达了崇明门外。
最前方的黑色骏马之上，身着白袍的男子，手持黑伞，马后悬着两颗人头，缓步进入城门。
长安城大雨倾盆，苍茫天地间好似只有这一人一马。
城门处，持着长枪的兵甲，瞧见过来的人影，脸色皆是一变。
往日进出多次，没人不认识马上的年轻人是谁。
前些天圣上下旨，让连战连胜的肃王世子撤军，在京中引起了不少非议，此时肃王世子忽然回来，守城兵甲不知目的，但知晓绝非小事。
守城军卒本来想按规矩拦截查问，可瞧见马上男子脸色和后面滴血的两颗人头，哪里敢上前半步，都是噤若寒蝉退到了两侧。城门后有人飞速跑向皇城，通报这个消息。
大雨倾盆而下，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抬眼便能看到视野尽头的巍峨皇城。
许不令撑着黑伞，在朱雀大街正中缓行，左右两侧楼宇内，文人士子、歌姬酒客，看着战马从街上行过，眼神意外，又带着几分敬畏。
敬畏发自内心；万军之前生擒北齐世子、两千兵马破南阳、两万兵马破襄阳。光是这三条事迹，便足以让许不令，堂堂正正的自称‘大将军许烈之后’，整个天下何人敢质疑半句？
长安城的百姓知晓，文武百官也知晓，连宋暨也知晓。因此许不令忽然从前线跑回来，街道两旁的文人士子，虽然有意外，却半点不奇怪。
在连战连胜的局面下，忽然被君主强令撤军，这若是不回来要个说法，许不令能答应，前线将士能答应？
朱雀大街两侧，无数双眼睛，盯着骑乘骏马的白袍男子走过，逐渐抵达皇城。
皇城中，殿前广场大雨淅淅沥沥，巍峨大殿庄严肃立。
太极殿内，宋暨和往日一样，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方朝臣。
文武百官分立左右，眼观鼻、鼻观心，默然静立。
太尉关鸿卓，禀报着前线战事。说完之后，宋暨开口安排，太监下去传令。
整个朝堂上，只有这两个人在对话，其他朝臣都不言不语，可能有人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这些天宋暨喜怒无常，所有事都独断专行，根本不听臣子意见，三公九卿渐渐都闭了嘴，没三公九卿带头，后方臣子想说话，在这死寂的气氛下，又哪里敢开口。
“报——肃王世子入京觐见！”
关鸿卓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急声禀报，群臣侧目。
慌慌张张的声音，让关鸿卓眉头紧蹙，可听清楚后，脸色又是一白。
许不令来的很突然，来之前并未和朝廷通报，连夜从南阳赶了回来。
但太极殿中的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宋暨，都没有什么意外，反而有几分‘总算来了’的释然。
前些日子宋暨下旨，让刚大破襄阳的西凉军步卒回防西凉，又让连战连胜的许不令回后方镇守南阳，这道几乎是逼着许家发飙的圣旨，群臣都有意见，却没法阻拦。
虽说‘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这般莫名其妙的圣旨，若是臣子一点意见都不能有，那还要文武百官做什么？天下大事让君主一个人做决定就是了。
如今见不服气的许不令回来要说法，群臣皆是冷眼旁观，想看看龙椅上的天子，如何许不令乃至数万将士一个解释。
龙椅之上，宋暨依旧是往日波澜不惊的模样，看着殿外的白石御道，淡然开口：
“宣。”
“宣，肃王世子进殿！”
太监洪亮的声音传入太极殿外的雨幕，文武百官齐齐回头，看向大殿外。
满城雨幕之下，一匹黑色骏马，从宫门进入，清脆的马铃铛和马蹄声遥遥可闻。
马上男子仅孤身一人，身上的气势，却好似这满城的疾风骤雨，缓缓压向这座天下间最高的殿堂。
踏踏踏——
许不令骑乘骏马，不紧不慢从御道上行过，眼神望向大殿上的烫金匾额，雨水从伞骨滑落，滴在马鞍上，又从马鞍滴落，混入了两颗人头的血水，砸在太极殿外平整的石道上。
文武百官和宋暨，望着许不令在台阶下停步，翻身下马，从马侧取下了两颗人头。
“这……”
瞧见此景，太极殿中响起些许嘈杂，百官左右四顾，眼神询问，许不令这是拿了谁的人头回来？
站在最前方的关鸿卓脸色又是一白，还以为许不令砍了他胞弟关鸿业，心中又气又怒，转身就想跪下哀号，可想想又太早了，只能死死盯着从台阶下走上来的身影。
许不令提着两颗人头，穿过淅淅沥沥的暴雨。哪怕眼神平淡、不言不语，站在殿外的金瓜武士，也能感觉出其身上的戾气，却无人敢上前阻难，只是低头垂首站在两侧。
踏踏踏——
整个太极殿，只剩下一道清脆的脚步声，走过后排的官吏，再到大玥的中流砥柱，直至最前的三公九卿。
许不令手上依旧滴着雨水和血水，在金殿的正中央站定，将两个用布包裹的人头，丢在了龙椅前方的台阶下，抬手平淡到：
“臣，许不令，参见圣上。”
两个用黑布包裹的人头，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撞在台阶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宰相萧楚杨和大司农陆承安，眼中稍显疑惑，扫了许不令一眼。
崔怀禄低着头默然不语，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余下臣子都是皱着眉，不明所以。
天子宋暨，知道这两颗人头是谁，心中有滔天怒火，脸上却云淡风轻。
太尉关鸿卓见太极殿中安静得有些诡异，犹豫了下，上前蹲下身，打开包裹看了眼，虽然没看到亲弟弟的头颅稍微松了口气，但看清血淋淋的人头是谁后，脸色又是微惊，抬眼看了下宋暨。
宋暨轻轻摩挲手指，询问道：
“谁的人头？”
关鸿卓站起身来，稍显犹豫，看了看旁边的许不令，才轻声道：
“是秘卫老乙，和缉侦司宋英。”
“嗡——”
话语一出，太极殿内嘈杂声四起。
群臣先是疑惑许不令为什么杀了皇帝的亲信，继而又震惊皇帝的亲信，竟然有机会被许不令杀死。
许不令刚从前线赶回来，提着宫中秘卫的人头，只能说明……
三公九卿眉头紧蹙，看向了宋暨。
宋暨脸色也露出几分惊异，扫了两个人头一眼，沉声道：
“前些时日宫中失火，秘卫里应外合行刺朕，事后几人失踪，朕正在派人追查，不曾想已经在许爱卿手中伏法。这些秘卫恐怕已经被北齐贼子买通，难不成，他们对许爱卿也动了手？”
宋暨明目张胆的瞎扯淡，满朝文武皆是蹙眉，无一人信这解释。
宋英暂且不论，甲刚刚出现也不明底细，但老乙在先帝时期，便和贾公公一起担任天子近卫，若是能被收买，凭什么能当天子近卫？
甲乙丙丁四名暗卫，是天子最后的一道屏障，被身边最信任的护卫刺杀，宋暨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解释就是解释，哪怕再牵强，龙椅上的天子说出口，朝臣就不好质疑。毕竟宋英也好，甲乙也罢，只是皇城禁卫，放在朝堂上更是无关紧要的小喽喽，和殿外的金瓜武士没区别。皇帝说这三人投了敌刺杀，群臣总不能直言人是皇帝安排的。
许不令对于宋暨的明目张胆说瞎话，丝毫不意外，他只需要朝臣知道这事儿即可，不需要宋暨解释。
许不令抬眼看向宋暨，朗声道：
“谢殿下关心，臣前日在襄阳苦战，这两人乘机潜入南阳，刺杀臣的家眷，所幸家中有高手坐镇，只死了十几个护卫丫鬟，妻妾虽受了伤，但暂时性命无忧。”
朝臣听见这话，眼皮都是一跳。
他们还以为是宋暨派人刺杀许不令，没想到是冲着家眷去的，这是……脑壳有水？
杀许不令家眷有个屁用，杀干净了，许家该干啥还不是照样干啥，除了激怒许家还有半点好处？
关鸿卓不知道内情，但知道肯定和圣上撇不开关系，为了个圣上打掩护，开口质疑道：
“这两人既然投敌，为何不直接去刺杀许世子，反而对世子家眷动手？”
许不令偏过头来，看向关鸿卓：
“因为这俩受人指使的刺客，打不过我。关太尉，这个解释，够不够？”
“……”
关鸿业顿时语塞，想了想，默默退到了一边。
萧楚杨脸色微沉，眼中带着些许担忧：
“萧绮可安然无恙？”
“被刺客所伤，至今昏迷不醒。”
群臣听闻此言，眼中也显出几分怒意，陆承安开口道：
“真是荒唐，将帅在前线血战，后方家眷竟能遭刺客袭杀，若是事情传出去，边关将士谁还有心思打仗？”
群臣皆是迎合，痛骂北齐无耻，但这番话真正是骂给谁听的，三公九卿都明白。
宋暨听着朝臣言语，眼神依旧平淡，不过摩挲愈来愈快的手指，已经显现出了心里的愤怒。
他只下令杀见不得光的崔小婉，根本没让死士动许不令家眷；因为崔小婉本就是死人，即便被刺杀，许不令也无法拿其做文章，杀其他人则是吃力不讨好。
宋暨知道身边暗卫的行事风格，不可能自作主张，许不令这是明目张胆的栽赃。
可知晓又如何？这种事不可能放在台面上讲道理，既然派去的死士成了证据，那宋暨有一百张嘴，也不可能为此辩护一句。
许不令待群臣讨论片刻后，看着两个人头，继续道：
“既然这俩人，圣上说是投敌被收买，臣也不再多说。前些时日，圣上下旨，命西凉步卒回防西凉，命臣待在南阳坐镇后方。臣百思不得其解，特来长安，询问圣上，臣领兵以来，可有失职之处？”
满朝文武安静下来，抬眼看向宋暨，等待宋暨的答复。
其实能站在朝廷前排的，都知晓宋暨让许不令撤军，只是因为害怕许家兵权太重，日后骑虎难下罢了。
但这个理由，显然没法敞开了说，因为许家现在还没反，也从未表露出过反意。
宋暨面对许不令的质问，只是平淡道：
“前些时日，缉侦司传来线报，北齐左亲王姜驽，秘密集结兵马数万，意图不明；楚地已经暂且安稳，为防西凉有失，调遣兵马回援。这些朕在圣旨上已经说过，许爱卿，有异议？”
朝臣暗暗摇头，他们早听过这解释，可这算个屁的解释？
无凭无据说北齐左亲王集结兵马，便调前线将士回三千里外的老家，和瞎扯淡没区别。而且即便是真的又如何？肃王麾下还有十五万精兵，难不成还守不住西凉？
许不令抬起头来，看向宋暨：
“臣自然有异议。江南去年洪灾，拖到今年尚无人赈灾，致使江南流民千里，无数百姓被反贼裹挟成为叛军，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人饿死荒野。
北方强敌入境，边军连战连败，每天亦有无数将士战死沙场。
四王乘乱而起，强征壮丁民夫近百万，扰的整个大玥东边不得安宁，田地荒废无人耕种，秋天又不知有多少人要饿死。
内忧外患之下，为君者，称百姓为子民，为天下百姓之父母，当先内安天下，再退外敌，避免无数子民横死。
现如今，臣携西凉军五万，自配铠甲战马，为圣上平灭内乱，眼看大局将定，圣上却以无稽之谈强令臣退兵！
圣上可知，臣这一退，天下乱局便要拖延多久？
大江南北有多少百姓因兵祸变为流民，又有多少百姓因灾荒横死荒野？”
言辞激昂，虽有不敬之处，但却说到了朝臣的心坎里。
从正月初一开始，满朝文武眼睁睁看着正处于繁华盛世的大玥，在四起的狼烟中变地千疮百孔。
整个天下陷入战火泥潭，强征壮丁粮草，每天都有无数人饿死，各地起义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不速速平叛，每拖一天对大玥来说都是元气大伤。
作为这个天下的父母官，岂会不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若是连百姓安危都不顾，头上的官帽子，乃至皇帝的帝冕都戴不稳。
满朝文武没日没夜讨论局势，便是为了先安内部，再退外敌，把大玥恢复到战前安居乐业的状态。
眼见局势有点起色，宋暨忽然就在后面拽着了缰绳，群臣心里岂能没有怨言？
天子宋暨也明白这个道理，也从心里想攘外安内，想让百姓减少死伤。
但为君者，皇权重于一切！
天下平定后，若宋氏没了，要这天下太平何用？
这不是自私，而是君主本该如此，没有谁会慷慨到，为了百姓安危，连皇权都让给其他人。
听完许不令的言语，宋暨只是平淡道：
“西凉百姓，也是朕的子民。北齐左亲王蠢蠢欲动，调兵回防，并无不妥之处。关鸿业带着两万西凉军和府兵，足以平定四王。”
许不令上前一步：“那圣上，为何让臣远离前线，退守南阳？”
宋暨坦然以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调度比冲锋陷阵更重要，你年纪尚轻，不能只凭匹夫之勇冲锋在前，亦要多磨砺这方面的本领……”
“圣上只是怕我许家造反！！”
宋暨正在解释，昂首而立的许不令，忽然朗声大呵，压下了宋暨的言语。
声若雷霆，在空旷大殿中极为响亮，认真聆听的臣子都被吓的一哆嗦，继而便是满眼错愕。
关鸿卓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怒目而视：
“许不令，你放肆……”
许不令没搭理关鸿卓，转过身来，面向满朝文武：
“所有人心知肚明，何必在这朝堂上遮遮掩掩！
西凉军奔行三千里，来到武关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大玥的太平。
只因为我能征善战，连克南阳和襄阳，突然就强令西凉军滚回西凉，能是什么原因？
我许家坐拥十二州之地，手握二十万重兵，兵强马壮、功高震主，早已遭人猜忌。若我再平灭四王，收拢兵马树立威望，关中军便压不住，圣上怕我许家造反！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什么能让圣上，下这道近乎荒唐的圣旨？”
怒声呵问群臣，文武百官却是讷讷无言，不太敢回答，毕竟这就不是该摆在台面上说的话。
关鸿卓脸色憋得通红，怒声道：
“你胡说八道！圣上岂会……”
许不令双眸带着锋芒，扫视满朝文武：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此理自古有之；但我要问一问你们，我许家可曾造反？
甲子前开国，我祖父许烈屠户出身，征战数十年官拜大将军，统领大玥兵马近百万，如今的辽西军、关中军、西凉军，皆是我祖父手下兵马。
我问问你们，我祖父当年可曾愧对孝宗皇帝分毫？”
群臣默然，对于大将军许烈，天下三国，上到帝王将相、下到市井百姓，没有一个不服气的，人家就是为天下开了太平，还不贪权势当了一辈子大玥臣子，未曾愧对朝廷半分。
许不令扫视群臣：“我祖父功高震主，朝野无人不服，当年想要篡位，不过是开个口的事情。
但我祖父没反！自己解了兵权，领下孝宗皇帝封赏，带着几万亲兵出关门，跑到两千里外的蛮荒之地吃沙子，给大玥守国门，至死都没有半句怨言！”
群臣乃至宋暨，都无言以对。
许不令停顿了下，继续道：
“再说我父王。我西凉军兵强马壮，要攻关中，就凭郭显忠和十几万关中军，也想挡住我父王麾下劲旅？
十二年前铁鹰猎鹿，东海陆氏不听朝廷调令，被朝廷讨伐。东海陆氏是我娘的娘家，陆家家主是我父王岳丈，我父王拥兵二十万，在那种情况下反没反？”
百官讷讷无言，肃王许悠确实也没表现出反意，唯一的一次，还是出秦州奇袭北齐，人家兵行诡道为大玥收复疆域，你总不能说人家有反心吧？
许不令在龙椅前的台阶下，来回踱步：
“我父王不仅没反，还亲自请命带兵，前往陆家大义灭亲，致使我娘郁郁而终。我问问你们，我许家忠烈至今，哪点对不起朝廷，哪点对不起天下百姓？”
宋暨紧紧攥着拳头，和百官一样，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哪怕是帝王，也辩驳不了半句。
许不令眼神扫过群臣，见无人应答，继续道：
“我许家从未对朝廷有半分不忠，只因为我许家能征善战，便引来猜忌。
我入长安求学，锁龙蛊是何人所下，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但你们心里面真不知道是谁？
我在襄阳血战，这两名刺客跑来刺杀我的家眷，圣上说是投敌的叛徒，他们是何人安排，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
猜忌我能忍，害我一人、害我家小，我也能忍。
但现如今，我领命带兵五万出西凉，令是圣上下的。
攻南阳死了多少人，攻襄阳又死了多少人，我许不令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关鸿业胡乱用兵，我不听调令强行进军，是为了给朝廷平叛，是为了大玥百姓不受战火殃及。
圣上只因为猜忌，便不顾百姓万民生死，让我强行撤军，我心里如何忍？
为君者，用毒计构陷忠良、派杀手刺杀前线将领家眷，在天下动荡之际，只因猜忌，便胡乱调兵打压将领。
如此愚不可及之辈，何德何能敢称君主？敢称百姓为子民？！”
语气越来越愤怒，最后一句话出来，瞬时在太极殿内引起轩然大波。
‘如此愚不可及之辈，何德何能敢称君主？敢称百姓为子民？’
这是臣子能说的话？
文武百官都是面无人色，有焦急有恼怒有错愕，直愣愣的看着许不令。
关鸿卓气急败坏，抬手指向许不令：
“你放肆！敢直言圣上不配为君，你想造反不成？”
宋暨站起身来，怒视许不令：
“朕配不配为君，朕心里自有定数，你许不令何德何能，敢评价朕的功过？”
许不令岿然不惧，转眼望向宋暨：
“圣上功过，圣上心里清楚，但臣还是要数一遍。
圣上继位十余年，铁鹰猎鹿矫枉过正，致使数万百姓无辜丧命。
只因猜忌我许家，便在千阳关内陈兵十余万，耗尽财力养一群闲人，结果蜀地旱灾，朝廷拿不出赈灾米粮，让我父王去筹粮赈灾。
江南水患，明知吴王入不敷出，依旧强征钱粮，致使江南流民千里。
年前，派辽西军下江南平叛，只因为我出现在幽州，便派狼卫封锁幽州，把我当逆匪缉拿，还把关中军前调去西边；结果中部兵力空虚，致使北齐三十万大军入关，如今都打到了黄河沿岸！
四王弹劾圣上是大逆不道，但四王所列罪状，有哪一条是假的？”
满朝文武听得心惊胆战，却也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大玥变成现在这样，和宋暨削藩、打压武将密不可分，虽然他们也猜忌许家会造反，但终究是猜忌；宋暨却付诸于行动，行动还失败了，这几乎是四王起兵的导火索。
“你……”
宋暨根本没法回答，他就是猜忌许不令，此时已经撕破脸皮，也没有再遮遮掩掩：
“朕岂会无端猜忌你许家，你许家，特别是你许不令，敢说自己心中无反意？”
“臣对大玥忠心耿耿，未曾有半点愧对朝廷，愧对百姓！”
许不令坦然以对：“家父为臣取名‘不令’，意在‘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圣上若行为得当，即便不下调令，我许家也会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
但圣上继位短短十年，便毁掉了孝宗和先帝近一甲子的休养生息，穷兵黩武又无大能，导致整个天下狼烟四起，若仍由圣上继续胡来，大玥的江山迟早毁于一旦！
我许家随孝宗皇帝开国，如何能再听从圣上的调令，亲眼看着大玥在圣上手中灭国！”
许不令面向宋暨，抬手躬身一礼，怒声道：
“臣，许不令，恳求圣上退位，以平东部四王、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之愤！”
话语落，太极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文臣武将、王侯公卿，皆是不可思议的看着许不令。
他们知道许不令是来要说法讨公道的，却没想到许不令直接开口请宋暨退位！
宋暨站在龙椅前，双拳紧握，如同暴怒的雄狮，死死盯着许不令：
“你许不令狼子野心，逼朕退位，安得什么心，朕岂会不知，满朝文武岂会不知！”
洪亮嗓音在太极殿内回荡，可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并没有群臣的应和。
就好似当前局面，只是两个男人站在台阶上下争吵，大殿中百余人都是看客。
君主之威不容丝毫诋毁，废帝从来都不是小事，但有时候也不算大事。
只要满朝文武都不听宣，皇帝也当不成了，宰相或者太后权势太大，也能废帝。
群臣对宋暨确实有怨言，但往日积威太重，一直都不敢去想这个，也没人敢开口。
此时许不令开了口，群臣反而不似方才那么错愕震惊了，低着头默然不语，等着前面的人先表态。
太尉卓怒火中烧，抬手指着许不令：
“许不令！你就是狼子野心，意图篡位！来人，来人！”
大殿外，殿前卫士小心翼翼跑了进来，却不敢靠近。
宰相萧楚杨已经弄清楚了许不令的目的，此时上前一步，躬身道：
“许不令此言有理。圣上继位以来，政令虽无大错，却有隐忧；如今东部四王集结兵马百万，中原大地民不聊生，北方强敌又咄咄逼人，若继续拖延内政不稳，我大玥朝，恐就此分崩离析。
臣萧楚杨斗胆，恳求圣上禅位于皇长子宋玲，以息东部四王之兵祸，稳内政，御外敌！”
萧楚杨一开口，依附于萧氏的朝臣，便全部站了出来，躬身请命。
大司农陆承安紧随其后，正准备开口，三公之一的崔怀禄，忽然给跳了出来，躬身道：
“臣附议，还请圣上为天下万民着想，禅位于皇长子，以息东部四王之兵祸！”
崔怀禄这一跳出来，把满朝文武都给惊到了，连许不令都疑惑了下。
在朝臣眼里，崔家可是宋暨的死忠，本来他们还以为崔怀禄低着头在酝酿如何扭转局势，没想到开口就站在了许不令这边，这简直是……
“臣附议！”
有崔怀禄带头，崔家一系的朝臣，虽然还在发蒙，但还是跟着崔怀禄一起躬身。
陆承安和萧楚杨穿一条裤子，本就站在许不令这边的，此时自然也上前躬身。
少府李思重军伍建设，向来对宋暨‘重文抑武’的执政风格不满，见萧陆崔都表态了，当即也上了前。
五大门阀，四个表态，太原王氏的郎中令王棋安，还有点发懵，看了崔怀禄两眼，虽然不明所以，但是逼宫的时候站错队，下场一般都不怎么好，迟疑了下，也抬手躬身。
大玥五大门阀，基本上已经代表满朝文武，剩下零星的臣子，如齐星涵之类的清流，根本就没什么话语权，即便没表态，也没法左右局势。
关鸿卓虽然官拜三公之一的太尉，但他本就是宋暨强行提拔上来的，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如何比得上横跨数朝的五大门阀，愣愣的站在原地，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整个朝堂上，只剩下掌管皇族和外戚事宜的宗正宋茂，焦急道：
“诸位，不可不可！皇长子宋玲才九岁，如何坐镇朝堂震住各路藩王？你们……”
这话显然毫无力量感，毕竟龙椅上的天子，已经把七王逼反四个，还想逼反第五个。
皇长子再年幼，至少不会把藩王逼反，四王弹劾的是宋暨，禅位后，也能消去东部四王出师之名。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偌大太极殿内，威武百官齐齐俯首，恳求宋暨退位。
宋暨早已料到朝臣心有怨言，可亲眼看到满朝文武站在了对立面，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人走茶凉的寒意。
宋暨身形笔直的站在龙椅前，看着这些往日恭恭敬敬的臣子，冷声道：
“诸卿，日日夜夜陪朕站在这太极殿中，定夺天下大事。
朕有没有做错，你们心里清楚！
许不令必反，你们今日助他，让他拿下兵权，最多不过三年，他便能横扫四王，到时候长安有难，谁来勤王？肃王？！
诸卿食宋氏之俸禄，享宋氏恩爵，朕继位十余年，可曾赏罚无度，亏待过尔等半点？
到时候许不令逼宫篡位，杀绝宋氏血脉，你们可会为宋氏说半句好话？！
说朕‘兔死狗烹’，你们何尝不是见利忘义的白眼狼！”
文武百官垂首默然不语，带头的五大姓不起身，他们即便有所担忧，又哪里敢起身。这时候跳出来说反话，即便许不令不介意，皇长子宋玲登基后，日后掌权第一件事，也肯定是灭了阻挠他继承皇位登基的人。
帝王之家，哪有什么父慈子孝、兄亲弟恭，为了皇位，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许不令躬着身，朗声道：
“臣从无反意。圣上退位，传位皇长子宋玲，四王之乱自解，还请圣上为天下万民着想！”
“恳请圣上退为天下万民着想！”
在萧陆崔的带头下，群臣应和。
宋暨攥紧拳头，扫视满朝文武。
事已至此，哪怕身为帝王，也只是个站的高点的普通人罢了，满朝文武离心离德，即便他不退位，也只是个空架子，三次恳请不答应，就会被扶着回到后宫，换成新君坐在这里。
太极殿中鸦雀无声，群臣躬身安静等待宋暨的妥协。
宋暨脸色从暴怒和悲凉，渐渐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他看向站在三公九卿之间的许不令，最后说了句：
“许不令，门阀大族，皆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你以为逼朕退了位，他们便能对你马首是瞻，簇拥你称帝？”
许不令默然不语，只是躬身等待。
“呵呵……”
宋暨点了点头，在龙椅上坐下，扫视满朝文武：
“好，朕退位。你们既然体恤万民，不想起兵祸，想先安内政，齐心协力共御外敌。朕成全你们，给你们机会！”
“圣上！”
关鸿卓和少数臣子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想要阻止。
宋暨却没有再理会朝臣，只是沉声道：
“传旨！朕自继位以来，穷兵黩武、强征重税，致使江南百姓入不敷出、流民千里，罪责难逃！
吴、魏、豫、楚四王，能在大玥为难之际，冒死弹劾朕，朕心甚慰。如今内忧外患俱在，妄动刀兵只会祸害万民。皇长子宋玲年幼又无力继承大统，魏王宋绍婴德高望重、文韬武略，特召其即刻入京，继承大统！”
“这……”
话语一出，寂静无声的大殿瞬间嘈杂起来，百官都是不可思议的抬头。
萧楚杨、陆承安、崔怀禄皆是眉头一皱，眼中难掩错愕。
宋暨下罪已诏，传位给魏王，等同于是把自己这一脉的皇统都给让出去了，这实在匪夷所思。
但仔细一想，这个大公无私的决策，还真就非常合适。
四王起兵打仗，不就是为了个皇位。
四王中魏王兵力最强，即便打赢了估计也是魏王当皇帝。
宋暨干净利落把皇位让给魏王，那四王肯定不会再招兵买马了，魏王还得感恩戴德。
只要四王不闹了，大玥内部瞬间稳定，集合全国之力，把北齐推回去也是迟早的事儿。
这个局面，对满朝文武乃至整个天下都有好处，唯一没好处的，估计就是肃王一脉了。
宋暨禅位化解四王之乱，就用不着平叛军了，西凉军不光三万步卒得滚，连许不令和两万铁骑都得滚回西凉吃沙子。
而许不令今天跑来逼宫，等魏王继承大统，反手第一个清算的，肯定就是许家；即便不打，也会严防死守，把许家隔绝在西域，一辈子都别想出来半步。
念及此处，大半朝臣都佩服宋暨的魄力，虽然往日执政操之过急步子迈大了些，但这手腕，当真对得起宋暨这么多年的名望。
宋暨坐在龙椅，虽然算是失败者，眼神却略显桀骜：
“许不令，你可还有话说？”
许不令站在台阶下，抬眼望着宋暨，自进入太极殿以来，第一次语塞。
嚓——
金碧辉煌的太极大殿，一声刀锋出鞘的轻响，突兀出现。
继而血光飞溅，洒在了龙椅和台阶之上。
前排正在低头思索的满朝文武，脸上飞溅了些许温热水珠，抬手擦了擦，手上却呈现血红之色。
抬眼看去，才发现站在旁边的许不令不见了。
大殿前方的台阶上，出现了一道身着白袍的高挑背影，单刀斜指地面，雪亮刀锋之上，正往下滴着血水！
“你——”
“圣上！”
“许不令你……”
“放肆……”
“大胆——”
不过一瞬之间，方才还在思索宋暨决策的满朝文武便炸了锅；或是吓得肝胆俱裂，或是目瞪口呆，或是直接摔在了地上，抬手指向上方的龙椅。
龙椅之上，宋暨双眸血红，右手握着脖子，血水从指缝间渗出，淌在龙袍之上；左手抓住许不令的衣领，死死盯着许不令的双目：
“你……”
嘴唇张合，吐出血水，却发不出声音。
“我无话可说。”
许不令眼神平淡，轻声回应了一句，便将宋暨的手抽开，扶着其靠在了龙椅之上。
“圣上——”
“你……你这贼子！”
满朝文武一团乱麻，所以朝臣都冲到了前方，或怒斥出声，或悲声哀嚎。
萧楚杨满眼震惊，站在原地看着许不令和靠在龙椅上的宋暨，竟然有些彷徨无措。陆承安同样如此。
崔怀禄脸都吓白了，拍着膝盖怒斥：
“你这……完了完了……”
关鸿卓已经懵了，瘫坐在地上，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少府李思和宗正宋茂经过短暂的震惊过后，便高声怒吼道：
“来人——来人——！速速擒下此贼……”
台阶之上，许不令对背后的嘈杂声熟视无睹，待宋暨狰狞的眼神涣散后，抬手合上了宋暨的双眼。
“许不令，你放肆！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萧楚杨总是回过神来，哪怕是许不令的大舅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吓到了，怒斥出声。
许不令转过身来，收刀入鞘，大步走下台阶，没有理会神态各异的群臣，只是朗声道：
“前日宫中失火，圣上遇赐受惊，于六月初八驾崩于后宫；国不可一日无君，即刻请皇长子宋玲入宫登基；皇长子年幼，难以处理政事，圣上遗嘱，命宰相萧楚杨为帝师辅佐新君，肃王许悠入长安勤王，镇守关中道，以防四王乱政。”
洪亮的嗓音，压过满朝的嘈杂。
朝臣怒不可遏，不满宋暨归不满，罢免君主拥立新君也是大玥内政。许不令当朝弑君，这就是直接算是造反了！
关鸿卓都被吓傻了，听见许不令的言语，又回过神来，语无伦次的怒骂道：
“你放屁！你这逆贼，竟敢弑君，定受千古骂名！狼子野心图谋篡位，该当千刀万剐，你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
许不令腰间长刀再次出鞘，转身就架在了关鸿卓的脖子上，眼神冰冷，怒声道：
“凭老子手上二十万西凉军，够不够？
三万西凉军就在长安城外，一个时辰就能入长安，凭你长安城几万御林军，也想把老子千刀万剐？”
咻咻——
正说话间，太极殿外的雨幕中，升起几道传讯烟火，由近至远，直至长安城外天的尽头。
很快，雷霆般的轰鸣声从极远处传来，停靠在渭河沿岸的两艘炮船，对着长安城的城墙发起了炮击。
杨尊义在渭河以北的三万步卒，也在雨幕中抽刀，朝着长安城海潮般压了过来。
满朝文武在炮火声中瞬间清醒，满嘴的脏话当即收了回去，只剩下眼中的错愕与惶恐。
许不令提着单刀，转而指向满朝文武：
“老子带兵平四王，死伤无数将士，宋暨禅位于四王，我葬身在南阳、襄阳的将士，命谁来赔？！”
“你……”
群臣退开几步，咬牙却没敢出声。
许不令提着刀环视周边：“北边打到黄河边上，四面八方都在起义，你们他妈还当自己是天朝上国、中原霸主？
被北齐和四王打得抱头鼠窜，也有脸对老子指手画脚，我杀了皇帝又如何？
你们他妈还不明白，这天下是老子说了算，不是他宋暨！
我今天就是把满朝文武屠干净，你以为谁能过来救你们？
被打得快要跳黄河的郭显忠？被挡在襄阳城外的楚王？还是饭都吃不饱的蜀王？
能救你们的也只有老子！
即便没了你们这帮吃闲饭的，你们以为老子组不出第二个朝廷？
今天我拥立新君，宋暨鬼迷心窍胡乱传位，我杀他又如何？
你们想为宋暨舍命尽忠，尽管来便是！
我他妈今天就单人一刀站在这里，整个长安百万人，又能奈我何！”
声若雷霆，震耳欲聋。
满朝文武在滔天杀气之下，被震的说不出话来，都懵在了原地。
殿前武士和太监，连上的胆量都没有，皆是站在角落瑟瑟发抖。
殿中鸦雀无声，殿外暴雨倾盆，淅淅沥沥的雨幕，似是把太极殿和外面的整个天下都隔绝开来。
许不令扫视群臣一圈儿后，无一人敢对视，收刀入鞘，大步走出宫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朝臣心惊胆战地看着许不令扬长而去，直至消失在雨幕中。
外面的炮声愈来愈烈，御林军跑进大殿，正想禀报渭河以北西凉军冲过关卡渡河，瞧见金殿上方的场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群龙无首，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去看靠在龙椅上早已闭目的宋暨。
萧楚杨沉默了许久，才把心里的波澜压下，转头看向文武百官：
“把门关起来，封锁宫城严禁出入。圣上龙体有恙，送回后宫修养；陆承安，你即刻去国子监，接皇长子宋玲入宫……让城外的禁卫军都撤下，放西凉军进城，不然也是白死。”
群臣讷讷无言，许不令虽然走了，但刀还架在脖子上，他们能说什么？
陆承安没有言语，转身就走出了大殿；崔怀禄连忙道：“我也去……”只可惜萧楚杨信不过崔怀禄，抬手就把他给拉住了……

第五十九章 风雨不止
霹雳——
苍穹之上雷云闪动，巍峨长安，笼罩在暴雨与阴霾之下。
宫门一道道关闭，不清楚内情也不敢瞎猜的御林军，在上级的催促下来回奔走，封锁了皇城各个出口。
朱雀大街的尽头。
身着白衣的许不令，手持黑伞遮住雨幕，站在宫门前，抬眼看向天空，脸上无喜无悲，只带着几分恍惚。
世人常言，人到最后，都会活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也往往走到那一步后，才会明白何为‘无可奈何’。
传位给魏王，内乱自解；集举国之力御北齐，可退外敌。
宋暨以自己一脉的皇统为代价，全了大义。这份无私的慷慨，能安百姓、安边军、安藩王、安门阀，却独独把肃王一脉逼上了死路。
许不令能如何？
便如同宋暨一样；若天下太平后，许家被斩草除根，要这天下太平何用？
宁教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这句话听起来很自私，可在这个家天下的世道，站在这个位置，无私除了换来刀斧加身，还能换来什么？
哪怕是魏王继位，许不令到最后也会反宋氏，等宋氏稳定脚跟再动手，只会死更多人，所以没办法。
霹雳——
大雨倾盆而下，砸在朱雀街的青石地砖上。
城外炮火轰鸣，天威之下，千街百坊的百姓都躲回了屋里，整个长安仿佛成了一座死城。
皇城外，统领御林军的中尉府公孙明，冒着大雨跑到宫门前，上前就是俯首一礼：
“臣，公孙明，参见世子殿下！皇城九门，均已依萧相之命封闭……诶？”
公孙明话没说完，许不令已经撑着伞遥遥走远，他站在雨中表情微僵，张了嘴张嘴，却没敢说啥。
只是，许不令在朱雀大街上走出几步后，清朗嗓音传了回来：
“去京兆府，接任京兆尹一职，辖长安周边十县；派禁卫军协助西凉军封锁京师出入要道和百官府邸，无萧相首肯私自离京者，可先斩后奏。”
“哎呦！”
公孙明浑身一震，急急忙忙跑到许不令背后，诚惶诚恐：“这怎么好意思，世子太客气了，卑职不求高官厚禄，能替世子殿下鞍前马后，便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许不令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平淡，偏过头来：
“那算了？”
“呃……”
公孙明神色一变，严肃道：“世子放心，卑职定不辱命。嗯……世子可有看不顺眼的官吏？抄家这事儿卑职在行，男的抓进天牢，女眷先送世子府上，让世子过目……”
许不令脚步一顿，转眼看向公孙明：“你再多嘴半句，先把你家闺女送去王府。”
还有这种好事？！
公孙明一拍手掌，正想开口说话，却见许不令眼神微冷，当即就站直了几分，抬手抱拳，然后快步跑了下去。
许不令持着伞，缓步走向皇城附近的大业坊。
行至半道，岳九楼和几个王府门客，冒雨而来。
岳九楼文袍上有些许破损，血迹斑斑，手里提着个盒子，走到跟前，沉声道：
“宫中事变后，宋暨的死士丙从东门离开皇城，在东郊被我截下，身上带着送给魏王的传位诏书和传国玉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离开过宫城。”
许不令轻轻点头：“父王那边如何了？”
岳九楼叹了口气：“王爷几日前，已经从肃州秘密出发，赶往关中，最多十天就能抵达。不过，王爷和世子妃的意思，都是兵围长安，逼宋暨退位拥立新君；世子当朝下克上杀了君主，即便捂得再严实，王爷和世子，往后百年千年也定遭非议……”
许不令持着伞缓步前行，摇头道：“宋暨连一脉皇统都不要，传位于魏王。诏书传出去，西凉军就没有留在中原的理由，不这么做，拦不住。身后事自有后人评定，我等当下该考虑的是身前事。速战速决，平息四王之乱，莫要因此举让天下四分五裂，将战火拖延太久。”
岳九楼也知道如此，微微点头：“待皇长子登基，便会以新君之名，号令四王收兵。不过四王是假借大义之名起兵篡位，肯定不会听从，还会继续打。北疆那边，郭忠显家族老小皆在关中，肯定会听新君调令继续镇守北疆；辽西都护府的王承海则不一定，据探查，王承海在京中的至亲已经被秘密送走，只留了偏房和丫鬟家丁掩人耳目；无后顾之忧，王承海很可能舍弃幽云之地，率辽西军汇入四王旗下……”
许不令叹了口气：“总不能指望四王不战而降，若是降了，整个天下照样是军阀割据一团乱麻，能一次收拾干净最好。这些事和萧相商量即可。”
岳九楼见此，也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后，便带着王府门客离去……
……
另一侧。
长安城在夏日暴雨中一片死寂。幽深小巷内，王府门客身着便装，守卫着各处角落。
小院大门紧闭，夏日暴雨自青瓦间落下，形成一道水帘。
水帘后的屋檐下，放着一张小板凳。崔小婉头戴斗笠，在雨幕后抬起眼帘，眺望着远方的皇城。
宁清夜怀抱雪白长剑，倚着屋檐下的廊柱，眼神却是望着窗户上歪歪斜斜的几块木板发呆。
这次许不令回来，是解决宋暨。崔小婉能揭穿宋暨当年的谋划，作为逼迫宋暨退位的证据。不过崔小婉不喜欢接触权谋之争，许不令也不想用身边的女人来当筹码，并没有让崔小婉当堂对证的意思。
但这件事很大，关系到整个许家的安危，萧绮为了不时之需，还是把崔小婉带到了长安城。
崔小婉十六岁进宫，穿上了那身可以算作枷锁的凤袍后，便极少踏出过皇城，直到假死出宫，又回到了桃花林。
虽然在长安城待了多年，但坐在这市井间的屋檐下，以外人视角眺望皇城，还是头一次。
崔小婉对所有事都看得很淡，如同水里的一条鱼儿般，不去记昨天怎么过，不去想明天怎么活，自然也不会对长安城有什么留恋。
此时眺望皇城，仅仅是等着那个当家做主的人回来，好早点回家洗澡睡觉罢了；她抱着宁清夜骑马跑了一天一夜，有点累了。
从早上秘密进城，等到正午，早朝应该结束了。
崔小婉看向雷鸣不止的天空，脆声道：
“小宁，他怎么还不回来呀？”
宁清夜望着当年初次相会的窗户回忆往昔，也在思考着她、师父、许不令三个人之间捋不清的关系。
听闻崔小婉的声音，宁清夜回过神来，看了看外面：
“护卫没动静，他的事儿应该很顺利。”
崔小婉用手撑着脸颊，轻叹了一声：
“皇帝一点都不好。就和猴王与桃树一样，桃树会结桃子，是猴王的，守着自己的桃树，连妻儿老小都不相信，因为其他猴子都眼红，不惜把它打死来抢桃树。现在一只年轻力壮的猴子，被猴王怀疑想抢桃树，排挤打压，年轻猴子不服气，就把猴王打败了，抢走了桃树。这么一来，新猴子就变成了猴王，为了防止其他猴子抢桃树把它打死，你觉得它会怎么样？”
宁清夜微微蹙眉，仔细琢磨了下，才明白意思：
“崔姑娘是说，许不令大权在握后，会变得和皇帝一样遭人恨？”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我不相信。不过史上的皇帝，都是这样的；杀儿子、杀兄弟、杀生父、杀妻女，都和宋暨一样高高在上，低头看着身边的至亲，那种眼光很让人不舒服。”
宁清夜想了想，摇头道：“许不令不会的，他……他把女色看的比权势都重要。”
“也是哈。”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继续盯着皇城方向发呆。
宁清夜等了这么久，也有点奇怪许不令怎么还不回来，开口道：“我出去看看。”便撑着雨伞，走入了雨幕……

第六十章 酒客
大业坊，青石巷。
满街都是兵甲，青石小巷中没有行人，发黄的酒幡子在风雨中摇曳，孙家铺子依旧雷打不动地开着门。
酒肆靠着围栏的酒桌旁，身着白袍的男子，直刀放在桌上，旁边是三个酒壶，两壶断玉烧下去，冷峻的脸颊上已经有了三分醉意。
孙掌柜拿着毛巾，仔细擦拭着几个老酒缸，和往日一样，嘴里碎碎念：
“……前些日子，也有个老酒客在铺子里喝闷酒。都说‘一醉解千愁’，其实这酒，根本解不了愁，唯一的作用就是把自己灌翻，不去想那些事情。其实啊，小老儿觉得，这世上最愁的事情，不是烦心事儿，而是烦心的时候，连个陪着借酒消愁的人都没有……”
许不令一直看着远处的皇城，闻声回过头来：
“老掌柜健谈，见酒客喝闷酒，怎么不陪着聊两句？”
“呵呵……”
孙掌柜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端着一碟小菜，在桌子对面坐下，自己拿起酒壶，倒满了一碗：
“有的人想听，有的人不想。有的人听得进去，有的人说了白说。老头我开酒铺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
市井小民借酒消愁，一半为情所困，一半为钱所困，遇上这种酒客，随便开导个两句，酒喝完也就差不多了。
江湖人呢，则不一样，喝酒特别痛快，管他认不认识、背着什么仇什么怨，一壶酒摆在这里，就能称兄道弟说那天南海北；酒喝完出了铺子，该生生该死死，说啥人家也不会听。
要说最难伺候的酒客，就是魁寿街上的那群老爷。借酒消愁永远猜不出心里想啥，毕竟事儿太多了。能借酒消愁说明事儿解决不了，劝了也没用，反而遭酒客不喜，这嗑自然就唠不起来。”
许不令轻笑了下，端起酒碗和孙掌柜碰了下：
“那我算是哪一种？”
孙掌柜抿了口烈酒，砸吧着嘴打量几眼：
“嗯……公子年纪轻轻，坐在这里喝闷酒，十有八九是为情所困。莫不是哪家姑娘瞎了眼，连公子这么俊的后生都给拒之门外？”
“……”
许不令端起酒碗抿了口：“长了眼睛的姑娘，应该都不会。”
孙掌柜听见这个，呵呵笑了声：
“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少年郎，正是该琢磨风花雪月的时候，不为姑娘，公子喝什么闷酒？难不成琢磨左邻右里、油盐酱醋？那是你爹那个年纪该琢磨的事儿，你琢磨完了，让你爹做什么去？”
许不令沉默了下，摇头一笑：“倒也是。”
孙掌柜把酒碗放下：“其实啊，以老头我来看，这和虎台街那些个帮派的事儿没啥区别。
老大好勇斗狠四处结仇，帮派兄弟日子都不好过，老二看不下去了，把老大拉下马，自己上。
这老二下克上，坐头把交椅，帮派兄弟开始可能觉得背信弃义，心里有怨言。但老二心里，若是为帮派的兄弟着想，想着兄弟们不用刀口舔血，都有肉吃、有酒喝、有衣穿，妻儿老小也衣食无忧，那这事儿就没问题，放到阎王面前评功过都占理。等兄弟们过上好日子，自然就归了心。
怕就怕这老二，把老大拉下马，是看上了老大的家业，坐了老大的位置，干的还是老大以前干的那些事。这就不行了，找的借口再好，帮派的兄弟不是瞎子，心里面不服气，这交椅就坐不稳，迟早会冒出老三老四。”
许不令端起酒碗，和孙掌柜又碰了下：
“掌柜是个明白人，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掌柜的这般看的通透。”
“这事儿得自己通透，别人看的通透没用……”
……
一老一少，就这么在雨幕中的小酒肆里喝酒闲谈。
不久后，青石巷中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了围栏外。
许不令转眼看去，宁清夜撑着油纸伞，站在酒肆外看着他，想要开口说话，却欲言又止。
许不令放下酒碗，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拿起直刀起身：
“走了。”
“常来。”
孙掌柜笑了两声，把毛巾搭在肩上，便收拾起了空壶酒碗。
宁清夜见许不令脸上有几分醉意，想了想，上前将油纸伞遮在许不令的头顶，二人相伴走向巷子深处。她偏头看了眼，询问道：
“怎么喝这么多？皇帝刁难你了不成？”
许不令表情随和，走出两步，便把手放在了宁清夜的肩头：
“是啊。”
宁清夜下意识想躲，可见许不令好像心情不好，迟疑片刻还是作罢了，任由许不令搂着肩膀，紧紧靠在一起：
“怎么了？皇帝还是让你滚回西凉？”
许不令点了点头：“皇帝想传位给魏王。魏王兵力最强，威望也高，四王很大可能就此罢兵。即便还要打，也是魏王去打，我只能带着兵回西凉，以后魏王继承大统，还得第一个被清算。”
宁清夜眉头一皱，对朝堂的事儿不太懂，思索了下，才询问道：
“那怎么办？你怎么和皇帝说的？”
“我把皇帝宰了。”
“哦……啊？！”
宁清夜脚步猛地一顿，错愕偏头，看向许不令，眼中惊疑不定，似乎是在确认许不令是不是开玩笑。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没骗你，真宰了。往后千秋万代的史书上，都会留下一句‘许不令弑其君’，也算是‘名留青史’了。”
宁清夜惊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想了想，眼中竟然显出几分解气：
“杀得好。那狗皇帝，铁鹰猎鹿不知害得多少江湖义士家破人亡，早就该死了，我要不是武艺不够高，第一次来长安城，就直接进宫杀皇帝了。”
许不令略显无奈：“这是两码事，大快人心归大快人心，但‘君君臣臣’这玩意，就和江湖上欺师灭祖一样，被后人戳脊梁骨的。”
“你连师父都睡，还怕这个？”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无言以对。
宁清夜说出口后，也发觉有点不对，不过这本就是事实，性子直来直去的，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道：
“江湖人，生死无非一闭眼的事儿，哪怕穷凶极恶被朝廷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皇帝也是人，杀个该杀之人，哪怕犯了法，在江湖上也是义士，有什么发愁的？死了之后的事儿和你又没关系……”
宁清夜明显很少安慰人，想一句说一句，很认真地开导情郎。
许不令摇头轻笑，想了想，忽的抬手把宁清夜搂到了身前，眼神温柔：
“清夜，我为了你，连皇帝都杀了，感不感动？”

第六十一章 三媒六证？
为我杀皇帝？
宁清夜眼神又冷了下来，想要挣脱开许不令的胳膊：
“你别瞎献殷勤。我娘死在铁鹰猎鹿之中，皇帝确实是罪魁祸首，但你明明就是为自己杀的，我感动什么？”
“不都一样，反正顺手替你报了大仇，而且宋英我也宰了，这你没话说吧？江湖人恩怨分明，可不能赖账。”
“张翔呢？”
“张翔就是个拉出来背锅的，照这么杀得把狼卫屠干净，江湖人冤有头债有主不是？”
“……”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下：“反正你不是为我杀的，不过，帮我报仇，倒也是事实……你想怎样？”
许不令微微用力，把宁清夜搂起来了些，彼此近在咫尺。
宁清夜身体一紧，偏头想要躲避，可惜，躲了两下，还是被亲上了。
青石小巷间，男女依偎在一起，这一吻，和初次那时一模一样，却长了不知多久。
宁清夜性格率直，本就没有寻常女儿家那么多伤春悲秋。其实歇斯底里骂许不令一顿后，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毕竟已经这样了，还能如何呢？她也喜欢许不令，总不能真的就此断绝往来，或者让师父退出去。
在只有两条路的情况下，宁清夜很快便做出了抉择，她不想离开两人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不过，心态已经转变，言语上想要妥协，却没那么容易。
很久后，许不令松开嘴唇，望着脸色涨红，却依旧保持清冷表情的宁清夜：
“不闹了，以后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宁清夜呼吸起伏，和许不令对视片刻，错开了眼神：
“你想得美，我……我才不和师父一起……一起那什么。”
许不令叹了口气：“那就错开嘛，白天还是师徒，晚上你们轮流……”
“我呸！”
宁清夜面红耳赤，用手推着许不令：“你这话和楚楚说去，我……呀！你做什么？！”
许不令抬手穿过宁清夜的腿弯，把她横抱起来，走向曾经买下的小院：
“你以前说过，男人要有担当。只要姑娘心里喜欢，我即便用强，也最多闹个把月，等想通了，下半辈子都过得开开心心。我觉得很有道理，现在和你生米煮成熟饭，你最多骂我个把月，等想通了自然就老老实实和我过日子了。”
宁清夜躺在许不令的胳膊上，眼神略显错愕，用力扭动想要翻下来：
“我说的是楚楚！你放我下来，你若是敢对我用强，我恨你一辈子。”
话语颇为严肃，手中的油纸伞，却一直稳稳当当遮在许不令头顶，连裙摆和绣鞋打湿了些都不曾在意。
许不令嘴角含笑，飞身跃上房顶，在楼宇之间起起落落，飞速前往小院：
“你叫吧，整个长安城都是我的，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你！”
宁清夜挣扎几番未曾成功，眼神微冷：“许不令！你别逼我。”
许不令不言不语，只是埋头赶路，一副物色圆房之地的模样。
宁清夜又扭动挣扎了几下，似是怕喝了点酒的许不令真就这么把她办了，脑中急转，咬了咬下唇：
“你就会仗着武艺和花言巧语欺负人。我是江湖女子，不自命清高，却也不低人一等。你想娶我，应该堂堂正正三媒六证提亲迎娶，岂能用这种法子夺我清白？”
许不令低头看了眼：“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宁姑娘可不要食言。回去我就和师父提亲，然后咱们拜堂圆房。”
？？
宁清夜微微一愣，觉得不太对：“你怎么能和师父提亲？她……她已经和你……”
“师命为天，师父有对你有养育之恩，你的终身大事自然是让师父做主。我欺师灭祖，你又没欺师灭祖，为什么不能和你师父提亲？”
“……”
宁清夜感觉还挺有道理，迟疑了下，有些无可奈何：。
“你……你随意吧，反正我打不过你。”
“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闹个什么。”
许不令微笑了下，在雨幕中快步前行，抵达了曾经的小院。
屋檐下，崔小婉靠在廊柱上，可能是太过困倦，已经闭着眼睡着了，红木小牌穿着红绳，挂着手指间摇摇晃晃。
两人在屋檐下停步，宁清夜心里有点乱，落地后恢复了清清冷冷的模样，稍微整理了下衣裙。
许不令走到廊柱跟前，俯下身，微笑道：
“小婉，回家啦。”
崔小婉睁开眼帘，瞧见面前熟悉的男子面容，展颜笑了下……
……
……
太极殿的大门，足足关了两个时辰，才重新打开。
而殿外的长安城，却已经悄然变了一番模样；无数西凉步卒，接替了长安城内外的防卫设施，魁寿街各家府邸外的狼卫，在张翔被请去肃王府喝了杯茶后，也全部收兵回了衙门。
皇城中央的太极殿，金瓜武士依旧站在大殿外，目不斜视。
文武百官分立左右，垂首静立，和以前每一天的早朝一模一样，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椅上的血迹已经一干二净，宋暨‘身体有恙’，已经被送回后宫，很快就会病卒；年纪九岁的皇长子宋玲，茫然无措的坐在龙椅上，尚弄不清发生了什么。
萧楚杨拿着刚起草的诏书，宣读过后，群臣应诺，然后便默然的出了太极殿，沿着早上过来的白石御道，走向已经截然不同的巍峨长安。
西凉军将士在暴雨中等候，恭恭敬敬的把文武朝臣送回各自府邸。
踏出皇城的大门，萧楚杨上了宰相的车辇的上，陆承安跟着走了上去，而崔、王、李三家的掌舵人，没有问萧楚杨的意思，便也直接上了马车。
驷马并驱的车架很宽大，中间摆有茶案，五个朝堂巨擘坐在其中，脸色和太极殿中已经截然不同。
大玥五大门阀，虽然萧家排在首位，但各自的势力区域不同，影响力相距不远，私下里哪有什么高下之分。
太原王氏的郎中令王棋安，脸色怒不可遏，直接站在车架中间，怒视其他四人：
“一朝天子说换就换，说杀就杀，我等直接成了许家的从龙之臣！你们既然事先商量好，为何不告知我一声？逼宋暨退位即可，为何要当朝弑君？你们可知这是多大的骂名？”
少府李思，眼中也有怒容：“老夫与圣上政见不合不假，但也是玥臣。你们三家合谋废帝立新君也罢，这是帝王家事。现如今许不令弑君兵临长安，让宋玲继位不过是缓兵之计，你们这是要扶持许家谋国不成？”
崔怀禄坐在侧方，当和事佬：“两位暂且息怒，有事坐下来谈，萧相和陆公既然促成今日之事，定然早有安排，两位听萧相解释即可。”
萧楚杨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但他有个毛的安排？
萧绮嫁给许不令，那萧家肯定和许家在一条船上；这次撤军的事儿，萧楚杨心里的意思还是保住许家在襄阳的兵马。萧绮送来的书信中，隐隐也暗示过废帝立新，可萧楚杨也没想到许不令直接把皇帝宰了。他是大玥的宰相，又不是许家的宰相，经此过后，若是处置不当，‘奸相’的骂名恐怕要背几千年。
但事已至此，门阀之家首先该考虑的是各家的利益，而不是龙椅上的人是姓宋还是姓许。萧楚杨沉默了下，开口平淡道：
“诸公放心，不论日后如何发展，各位都是功臣。现如今该考虑的，是如何平灭四王之乱和北齐强敌，若是桌子打没了，所有人都吃不上饭，还请诸公看清当前局势。”
王棋安抬手道：“这还看什么？皇帝是许家杀的，四王肯定该许家去平，我王家的太原都被北齐占了，还指望我给许家筹粮草不成？”
陆承安听到这个，也摇头叹了声：“萧陆两家在江南，对外还得把嘴捂掩饰，不然许不令弑君的事儿若是传出风声，吴王必然对金陵和淮南动手。”
崔怀禄琢磨了下，看向王棋安：“王亲家，辽西都护府的王承海和你是远亲，你速速修书一封，让他别轻举妄动。”
王棋安冷哼一声：“圣上已经秘密送走了王承海的家眷，王承海带天子辖辽西都护府，本就是圣上死忠，此事一出，必然舍弃幽云之地拥立四王。若是许家打不过，咱们以后就可以直接去北齐姜氏的手底下当亲家了。”
崔怀禄叹了口气，转而望向了萧楚杨：
“萧相，幽云之地若是丢了，可以把责任放在圣上的头上，许家再收复失地，便是功在千秋，后面的事儿要简单的多；不过，若是收不回来，咱们几个可就得铁铸佞臣，并排排跪在皇陵前面几千年了。萧相如此扶持许家，许家到得给您透了什么底？说上一说，给我等吃个定心丸也好啊。”
萧楚杨心里哪儿来的底，可这话显然不能说，只是表情莫测，平淡道：
“不论其他，单论带兵征战，无人能出许家其右。许家自有把握平四王、退北齐、立千秋之功业，诸公先稳住朝臣和各地世家官吏，特别是关中军主帅郭忠显，余下之事，本相自会给诸公一个满意答复。”
事儿太大，一时间也难以消化完，四人见此不再多言，相继起身下车。
王棋安和李思走后，崔怀禄正要下车，萧楚杨忽然又开口道：
“崔公且慢。”
崔怀禄步伐一顿，转过身来：“萧相还有交代？”
萧楚杨迟疑了下，蹙眉道：“崔公乃是圣上国丈，辅佐圣上十二载，为何今天表现如此……如此深明大义？”
崔怀禄叹了口气：“我崔家向来明大义，圣上继位以来穷兵黩武、内施暴政，大玥国运消磨殆尽。我这些年痛心疾首，一直想要挽狂澜于既倒，只可惜忠言逆耳……”
？
我呸！
萧楚杨见崔怀禄满嘴屁话，摆了摆手：
“崔公请回吧。”
崔怀禄半点不介意，微微拱手，便转身下了马车……

第六十二章 这天聊不下去了
入夜。
魁寿街，肃王府。
随着西凉军陆续入城，原本闲置的肃王府也热闹起来；身着黑甲的西凉军步卒整整齐齐的站在大门外，肃王府正门前挂着灯笼，旁边侧门上则是‘青魁’的烫金匾额。
大将军杨尊义、屠千楚，已经离开了长安城，前往襄阳，继续带着兵马攻打荆门。岳九楼和幕僚班子住进了王府，等着肃王的到来。
三万西凉军的威慑下，魁寿街气氛很严肃，所有将相公卿都待在家里，等着局势稳定；连交谈声都不发出，免得被神出鬼没的许不令听到，成了‘杀鸡儆猴’的靶子。
不过，正如宋暨所说，世家大族最大的本事就是见风使舵，虽然局势尚未稳定，但许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格局明显成型了，这时候表忠心，必然是和公孙明一样当场一飞冲天。
因此，魁寿街上的诸多大家族，虽然还没有明着跑来肃王府串门，但很多家都‘不小心’让后宅懵懂无知的小姐跑了出来。
这些个花痴小姐天天念叨‘昭鸿一美’，对国家大事根本不关心，也不了解，竟然又打扮得漂漂亮亮，冒着大雨跑到王府前后门守株待兔。
宫里的变故不可能传到宫外，市井间还是照常生息，西凉军也是受‘宋暨’的调令，才入驻长安和禁卫军换防，站在王府外的西凉军自然也不能扰民驱赶，只能错愕的看着一帮不怕死的姑娘家，在大门外溜达。
许不令这时候，自然没有出门风花雪月的闲情逸致，和幕僚商量完接下来的安排后，便独自回到了后宅。
王府后宅很大，这次回来没有带家丁丫鬟，只有许不令、崔小婉、宁清夜三个人，整个后宅都是黑灯瞎火的，只有主院里亮着微光。
王府一年多无人居住收拾，花园里杂草丛生，夏夜又雷雨不止，看起来颇为凌乱，藤蔓都爬到了游廊的屋顶上。
许不令走过游廊，转眼看去，西厢里亮着灯火，隐隐可以从雨幕中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当是有人在房中沐浴。
下午回来后，崔小婉和宁清夜收拾许久无人居住的房间，许不令还有事，直接去了外宅。此时谁在西厢里，还真不好说。
许不令脚步一顿，想了想，走到西厢附近侧耳倾听，却见房间里除开拨弄水花的声音，还有：
“狼烟风沙口~还请将军少饮酒~前方的路不好走~我在家中来等候……”
来来回回就是这四句，后面的当是湘儿没教，听起来还挺喜欢这曲子。
窗纸灯火昏黄，一墙之隔的场景自是看不到。
许不令也没有偷看的意思，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在此时，顺便把完整的曲子告诉崔小婉。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还没等许不令考虑好，雨夜中忽然闪过一道雷光。
霹雳——
偌大后宅，在电光之下一瞬间化为白昼。
一墙之隔，在浴桶里哼小曲的崔小婉，面对着窗户，电光一闪之下，黑乎乎的窗纸化为白昼，显出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三更半夜，没有什么比这场景更惊悚的了。
崔小婉敢独自在深山隐居，本身就不惧鬼神，但窗户外的明显是真人，瞧见这道影子，崔小婉差点吓哭了，“呀——”地尖叫一声，猛的缩下去，把两只大白团儿藏进了水里。
巴掌大的瓷盒砸在窗户上，发出嘭的一声脆响。
许不令暗道不妙，急忙背过身去：
“崔姑娘……嗯，碰巧路过，别误会。”
路过？
崔小婉可不是傻妞，许不令的睡房在中间，都跑西厢来了，这是腿长不多走几步不舒服？
崔小婉脸色少见地红了几分，皱着柳眉：
“你在看什么？”
许不令背对着窗户，解释道：“我什么都没看，刚来。”
“没看你站窗口做什么？听我洗澡？你还不如看呢。”
“……”
许不令无言以对。
对面的东厢中，已经歇息的宁清夜，听见雨幕中传来的惊叫，疑惑开口：
“崔姑娘，怎么啦？”
崔小婉能分的出真话与假话，知道许不令没偷看，回应道：
“没什么，有耗子，把我吓到了。”
“哦……”
宁清夜探头瞄了眼，见许不令已经到了屋檐下，便没有再起身。
崔小婉说完之后，又小声道：“若是清夜知道你偷看我洗澡，肯定又和你生气。”
许不令站在窗外，轻声道：“崔姑娘，我真没偷看，方才你哼曲子，我顺着声音过来看看……”
崔小婉小心翼翼地起身跨出浴桶，走到屏风后面，用毛巾擦拭水珠：
“你能听见曲子，难不成听不见我在洗澡？”
许不令能怎么回答？跳进渭河都洗不清了。
崔小婉把肚兜套在脖子上，穿上轻薄睡裙，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厢房里走了出来。刚刚沐浴过，脸颊带着几分红润，宽松睡裙质地轻薄，虽然看不到里面的风景，隐隐也能感觉其内玲珑曼妙的身段儿。
许不令偏头看了眼，见崔小婉穿戴好了，才松了口气，微笑道：
“你看这窗户好好的，站这里也看不到什么。”
崔小婉擦着头发，站在许不令旁边，神色平淡：“算啦，看没看都一样，反正拿你没办法，老贾走了，我现在没依仗了。”
看着语气，明显还是不信。
许不令有些无奈，想了想，只得岔开话题：“也不是没依仗。今天在朝廷上，崔公反应很让我意外，估计也是没忘记你这个闺女。”
崔小婉在廊道里坐下，拍了拍身边：“我爹现在肯定在打小算盘，想撮合我和你，这样一来，你以后当了皇帝，他还是国丈。若是你没权没势，他早就把我接走了。”
许不令知道这是真话，不过对方父母，自是不好开口评价，只是笑了下，坐在了崔小婉的身边。
崔小婉看了许不令一眼，询问道：“西凉军都进城了，不可能是皇帝自愿的，你把皇帝的权势抢了？”
许不令不太想和白纸似得的崔小婉聊这种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过崔小婉问起来，他还是点头：
“是啊。许家和宋氏，只能活一个，我有一家老小……”
崔小婉摇了摇头：“男人家要大气些，拿得起放得下，和我一个女人解释什么？我也好，母后也好，以前是宋暨的嫡母和皇后，但现在到了你跟前，说白了就是个长得好看的女人，你有没有掌权，都可以揉圆捏扁……”
？？
许不令微微偏头，下意识瞄向了大团儿。
崔小婉微微侧过身，脸上并没有什么暗示的意思，继续道：
“所以呢，你不用管我和母后什么想法，其他人也不用管。现在掌了权，首先要想的是，别让外面再打仗了；就和种庄稼一样，先把乱七八糟的杂草藤蔓除干净，庄稼才能好好长。不过，等把庄稼地收拾好后，你也别变得和宋暨一样，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看谁都低人一等，那样就没意思了。”
许不令笑了下：“广厦万间，夜眠仅需六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我从来都不贪这些。”
“我知道，你只好色嘛。你睡觉，六尺肯定不够，至少得两三丈的大床。”
“……”
这天聊不下去了……
许不令满头黑线。
崔小婉说完了心里话，便也不再多嘴了，站起身来，走向睡房：
“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忙完咱们就走吧，我不喜欢这里。”
“好。”
许不令轻声回应，目送崔小婉离去，看着摇曳生姿的背影，沉默许久，摇头笑了下……

第六十三章 得寸进尺
夜雨连绵。
游廊中，许不令待小婉回房后，起身走进了厢房，把小婉的洗澡水倒掉，又自己打来热水，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
王府里没有仆人，许不令也不想让连日行军的西凉军兄弟伺候，一切亲力亲为，感觉倒也不错。
洗漱完，许不令走出房间，路过崔小婉的窗口，偏头看了眼。房间里点着烛火，身着睡裙的崔小婉，端端正正地坐在妆台旁，肩窄臀圆背影曼妙，手里拿着个红木小牌，又在认认真真地刻正字，上面已经变成了‘正’。
除开在白河畔偷瞄小白馒头的那个下午，剩下一次，是连夜赶路进京的时候，起初崔小婉坐在许不令的马上，贴身保护避免出意外。共乘一马本就离得近，马匹颠簸又磨磨蹭蹭，不小心起了点反应，崔小婉虽然没说啥，但停下休息时就跑到宁清夜马上去了。
许不令已经晓得崔小婉刻这些代表什么，心里有点无辜。只是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崔小婉便有所察觉，妆台前回首，看了看许不令，又看了看自己的臀儿，便又转了回去，开始刻‘正一’。
“咳——真是路过。”
许不令目不斜视走过了窗口，刚刚走出几步，崔小婉便起身跑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
许不令摇头一叹，悻悻然来到主屋睡房。
睡房依旧是往日那般模样，陈设简单，仅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立柜。
许不令刚刚到这里的时候，身中蛊毒命在旦夕，形单影只身边只有一个老萧，怀着忐忑不安和茫然在这里住下，一住便是一年多。
如今再次跨入这间睡房，许不令抬眼望去，忽然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知不觉，身边已经有一大家子人了。
看着孤零零的床榻，许不令还真不怎么想躺回去，毕竟当年被困在长安，心里提心吊胆不敢睡熟，半夜时分，又数次在毒发时的钻心之痛中醒来，回忆可不怎么值得怀念。
稍微犹豫了下，许不令又关上的房门，转身走到了东厢房外。
房间里的灯火早已经熄灭，只有一道平稳的呼吸声在屋子里起伏。
许不令想抬手敲门，可觉得把清夜吵醒也不太好，便无声无息的挑开门栓，自己走了进去。
东厢房以前玉合和满枝住过，里面还放着些满枝买的物件，侠义小说、雕像画本什么的，当年满枝睡着觉迷迷糊糊被玉合直接抱走，没来得及收拾，也不是什么重要物件，一直放在这里，宁清夜已经打包，准备走的时候给满枝带回去。
里侧的床榻上，宁清夜穿着雪白睡裙，已经闭目沉睡，如月娥眉配上欺霜赛雪的脸颊，在微弱光芒下散发着别样的宁静韵味。夏天即便下着雨，温度也不低，仅仅用薄毯盖在肚子上防止着凉，衣襟半开，露出荷花纹绣和锁骨下的半抹雪腻。
许不令扫了两眼，便轻手轻脚把门关上，走到绣床边，合衣躺在了枕头上。
动作再轻，成年男人的重量总是有的，床板微微沉了几分。
宁清夜睡梦中隐隐感觉不对，睫毛轻颤了下，缓缓睁开眼帘。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
宁清夜惊醒过来，眼神先是茫然，继而是错愕，然后是羞愤。想也不想，抬手一掌便拍了过去。
许不令轻描淡写的握住宁清夜的手，偏头微笑道：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你……”
宁清夜双眸又惊又怒，心里却慌得不行。她手忙脚乱的想要挣脱手，冷声道：
“混蛋，你……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许不令靠在枕头上，把宁清夜搂在怀里，平静道：“宅子太大，怕你一个人睡害怕，过来陪陪你，别多想。”
宁清夜哪里信这鬼话，她用力扑腾了几下，没法起身，只能拉起毯子，盖到脖子下，用力掰着许不令的手指：
“许不令，你太过分了……白天说过，你若是想娶我，该堂堂正正的提亲迎娶，岂能对我用强……”
许不令神色平和，闭上眼睛：
“我就抱抱，不做别的。”
宁清夜用尽浑身解数，也逃不开许不令的胳膊，只能摆出冰冷的眼神，瞪着许不令：
“你放手！”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
……
如此来回几次后，宁清夜便词穷了，硬的不行她总不能来软的，也不会，只能就这么保持着怒目而视的姿势，不肯靠在许不令的胳膊上。
许不令抬起手来，在宁清夜的脸颊上摁了下，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夜深了，睡觉吧。”
宁清夜紧咬下唇，天生性格独立强硬，不肯在许不令面前表露出柔弱的模样，只能抬手在许不令胸口锤了下，闭上双眸眼不见为净。
片刻后……
“你的手！”
“就摸摸，又不第一次了。”
“你……”
宁清夜知道再退让，明天肯定变成小少妇，掰不开衣襟里面的手，便‘嗷’的一口咬在了许不令肩膀上，用力很大。
“嘶——”
许不令连忙把手从荷花肚兜里抽了回来，轻拍宁清夜的肩膀：
“松口，松口，开个玩笑别来真的。”
“呜……”
宁清夜可不是逆来顺受的女子，就这么咬着不放开，眼神微凶瞪着许不令。
许不令无可奈何，只能松开手：“好啦，真睡觉，忙了一天挺累的，不折腾了。”说着闭上眼睛。
宁清夜咬着许不令的肩膀，瞪了许久，确定许不令不再得寸进尺后，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松口，滚了两圈到床铺的最里侧，薄毯裹在身上，和毛毛虫似的靠着墙壁，满眼戒备。
许不令奔波一两天，确实挺累的，也没想真把清夜怎么样，当下闭着眼纹丝不动，一副就寝的模样。
宁清夜双眸盯了片刻，见许不令真睡着了，便想起身偷偷跑出去，只是刚有动作，许不令便有反应，似乎要醒过来了，她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弹，闭上眼睛装睡。
窗外雨声密集，屋内寂静无声。
年轻男女就这么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彼此对峙地躺在了一起，看似都已经熟睡，不过显然都没什么睡意。男人每隔不久，就睡相不老实地翻身，往里面滚一点，直至最后挤在了边角，手脚都不安分。
女子时而醒来，眼中带着几分羞怒，可见男人睡着了，也不敢吵醒，只能认命地闭着眼，眼不见为净……

第六十四章 东部四王
昭鸿十二年六月初八，大玥天子因内忧外患积劳成疾、宫中失火受惊，驾崩于后宫，享年四十八，谥号为‘灵’。
灵帝皇后早逝，未诞下嫡子，留遗诏传位于皇长子宋玲；皇长子年幼，难以处理政事，特命宰相萧楚杨为帝师，辅佐新君；大玥战乱四起，四王祸乱中原，为防长安有失，萧楚杨下勤王令，召肃王许悠入长安勤王。
六月盛夏，这个消息，以惊人速度传出，整个天下都为此陷入了混乱。
先是大玥朝廷，在新君登基的当天，便给东部四王送去了诏书。东部四王弹劾宋暨四大罪状，要求宋暨退位让贤，如今新君已经继位，四王无出师之名，自然是强令其罢兵向新君俯首称臣。
而与此同时，北疆也发生变故，关中军主帅郭显忠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先是带兵回援关中，刚走不到半天，又返回了原位，继续镇守黄河以北。
辽西军主帅王承海，则在没有通报朝廷的情况下，私自从幽州、云州一线撤军，退守至黄河以南的青州一线，半数兵力南下驰援四王。
此举直接将整个幽州送给了北齐，朝廷怒斥王承海为卖国奸贼，王承海则直接反骂萧楚杨为‘奸相’，串通肃王一脉谋国。
北齐姜氏对此自然是觉得‘天助我也’，迅速派兵占据了幽州，攻打大玥的同时，不忘对东部四王表示支持，北齐国君还专门下诏，斥责肃王许家不忠不义，‘挟天子以令诸侯’，并对天子宋暨的死因表示怀疑，反正就是想让大玥东西分裂。
而东部四位宋氏藩王，听到这个消息自然震怒。
六月中旬，庐州。
庐州作为东部三王兵马汇聚之地，半年战火下来，已经让整个庐州已经变成了巨大的军营，巢湖之上停满了满载粮草军械的船只，城内外兵甲如云，每时每刻都有兵马从各地汇聚而来，再出发奔向楚地前线。
巢湖中心的岛屿上，修建有避暑庄园，此时庄园内外守备森严，身着各路藩王铠甲的官兵守在各处要道。
庄园的议事堂大门紧闭，四人在其中就座，为首的便是魏王宋绍婴。
宋绍婴年逾四十，凭一己之力独镇南越一国，本身兵力最甚威望极高，和吴王私交也极好，如今的四王联军也是其在主导。
魏王宋绍婴的左右，是吴王宋思明、豫王宋定安、楚王宋正平。
吴王宋思明因为新仇旧怨，一只想灭了宋暨这一脉，但把宋暨拉下马扶持魏王当新君，那是宋家兄弟争家产；现如今这局面，则是一个外姓人，跑来家里谋夺家产，宋思明心中自然怒火中烧，拍着桌子怒声道：
“……许悠那小儿就是狼子野心。什么‘积劳成疾、驾崩于后宫’，许不令刚回长安，宋暨就驾崩了，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儿？定然是许不令大逆不道谋害了宋暨……”
其他三王都是类似的想法，但知道也没用。西凉军已经占了长安，皇长子继位也合礼法，他们无凭无据骂再狠，肃王也不可能愧疚之下退回去，新君也不可能把皇位让过来。
魏王宋绍婴抬了抬手：“圣上体格健朗，不可能突然暴毙。前几日，辽西都护府大都督王承海，给我送了密信。说圣上已经料到许家会图谋不轨，给他下了密诏，若关中有变，可弃幽云二州，带兵南下辅佐本王……”
楚王宋正平听到这话，眉头一皱：
“宋绍婴，关起门都是宋家人，你别在这空口白话。宋暨心胸狭隘，把皇位看得比自己命还重，岂会下密诏，让王承海辅佐你为新君？”
宋绍婴对楚王这话半点不意外。毕竟这要是真的，那他就成了大玥正统的继承者，直接断了宋正平争夺大统的念想。
宋暨提前给王承海下密诏，不可能直接把自己废了，指明宋绍婴为新君。密诏上只说关中有变，可弃幽云之地辅佐魏王，给自己留了退路。
这样一来，若是许不令直接造反，起兵攻入关中把宋暨一脉杀绝。那魏王自然而然就成了正统的继承者，可以用密诏号令各路诸侯自立，延续宋氏皇统。
但许不令若是没敢直接反，而是选择架空宋暨‘挟天子以令诸侯’，魏王得了密诏又拿了辽西军，自然会反攻关中道。灭了许家后，万一局势有变，以宋暨的余威和皇帝身份，还有翻盘拿回皇权的机会。
不过许不令直接把宋暨宰了，再立新君号令诸侯，新君才九岁没有根基，宋暨这一脉显然没可能翻盘了。
在暗处等待的死士丙，瞧见宋暨身死后，便急急带着传位诏书和传国玉玺给魏王。可惜这道传位诏书被许不令截住了。
因此，魏王宋绍婴手上，只有一道模棱两可的密诏，虽说不影响他掌权，但在其他藩王面前拿出来，肯定会扯皮。
为了防止平定局面后，其他藩王在跑过来抢皇统，宋绍婴自然是认真道：
“既然关起门，大家都是同姓兄弟，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
圣上虽说好大喜功执政有不妥之处，但谋略心术各位都心知肚明，若非我等怕圣上，也不用弹劾圣上起兵，逼迫其退位。
圣上想削藩独揽大权不假，但从始至终都是为宋氏千秋基业着想，这点你们不否认吧？”
楚王宋正平迟疑了下，没有说话，吴、豫两王则是点头。
虽然宋暨惹得天怒人怨，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但落得如今下场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暴露了削藩的意图，让诸王都心生寒意。
但站在宋氏的角度来讲，宋暨确实没做错什么，不把他们削了，迟早都会像这次一样，起兵夺皇统；可能他们其中一人继承大统后，连宋暨定下的政令都不会推翻，反而是顺着宋暨的路继续往前走。
宋绍婴见诸王无异议，继续道：
“圣上可能太霸道，但绝不是昏君庸君，只是布局出了岔子，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已经无力回天；以圣上的性格，肯定把宋氏基业看得比一脉皇统重要，能下密诏让我光复宋氏，在情理之中；若非如此，王承海代天子辖辽西都护府，是圣上死忠，没圣上首肯，肯定是听皇长子调令，岂会背着‘卖国贼子’的骂名，跑来投靠于我？”
这话有理有据，其他两王本就拥立魏王，自然都是点头。楚王宋正平却是不信：
“东部四路藩王，你在南边，宋暨和你又没什么交情，凭什么让王承海来辅佐你？难不成我们仨都入不了圣上的眼？”
宋绍婴沉默了下，摇头一叹：
“虽然话有点伤人，但确实是如此。圣上向来目光于顶，根本瞧不起我们四人，能下密诏让我光复宋氏，并非我多出彩，纯粹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
楚王宋正平一拍桌子，却是没说出话来。
吴王宋思明和魏王穿一条裤子，此时摇头道：“正平，你麾下十几万大军，坐拥马山口、南阳、襄阳等兵家重地，加起来守许不令守了不到一天，秦荆都被朝廷那边戏称为‘秦跑跑’，你让圣上怎么把光复宋氏的重任交给你？”
宋正平听见这话瞬间火了，怒目道：“本王怎么打的仗，你们难道不晓得？若是守得住岂会节节败退？我在前面打仗你们在后面袖手旁观，事后有脸说本王不出力？”
宋绍婴抬了抬手：“别吵了。无论如何，这天下不能改姓，现如今当务之急是驱逐许家。肃王占据关中狭天子以令诸侯，大玥各地势力群龙无首，只能听新君调令。以我来看，现在只能遵从圣上密诏，指明新君为许家的傀儡皇帝，由我继承大统，号令各路诸侯讨伐许家。”
宋正平对此自然不乐意：
“现如今应该是集合兵马，入关中勤王清君侧，哪有直接自立一说？”
宋绍婴没收到宋暨的禅位诏书，现在确实应该勤王清君侧，但打出‘勤王清君侧’的旗号，真把关中打下来，他让侄子禅位就以长欺幼不合礼法了。
“圣上密诏是如此，我也是为大局着想，‘清君侧’便是承认新君皇统，这是在帮许家。你若非要入长安勤王，自己带兵过去即可。”
“你……”
楚王宋正平对视片刻，终究是一个人没法抗衡三路藩王，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第六十五章 寡妇婶婶
咚——
咚——
传遍大街小巷的晨钟再次响起，东方升起朝阳，长安城内的百姓照常生息，除开街上多了些身着西凉军铠的军卒，和往日好似没有任何区别。
转眼已经过去四五天，风雨都停了，朝廷上也平静下来，所有人对六月初八那天的事儿都讳莫如深，长安城没掀起任何风浪。外面流言四起，朝廷这边自然都是驳斥或置之不理，官府公告写明了宋暨是积劳成疾暴毙，新君也是按礼法继位，明面上没出问题；等肃王许悠抵达长安，整个关中也就稳住了。
王府后宅，许不令在蝉鸣声中睁开眼睛，偏头看去，宁清夜背对着侧躺在他胳膊上，手儿把衣襟抱得紧紧的，哪怕是在睡梦中，脸上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冷意。
这几天为了避风头，许不令没有出门，所有事情都交给了当朝宰相去安排。许不令待在王府，除开和幕僚商量正事儿，剩下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后宅里，给小婉讲故事，和清夜花前月下什么的。
宁清夜性格清冷，很不想搭理许不令，可打打不过说说不过，皇帝都被许不令杀了，她也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暗流涌动，不敢一个人跑出去瞎逛，只能硬着头皮被许不令调戏，几天下来都快慢慢适应了。
许不令侧目仔细打量了片刻，宁清夜有所察觉醒了过来，见搂住她的手松开了，连忙就翻到了最里面，面向墙壁冷冷的哼了一句：“滚。”
许不令嘴角含笑，把薄毯搭在宁清夜背上，心满意足起身，洗漱过后，来到了后宅的花园。
以前许不令在长安居住的时候，花园都没怎么打理，又闲置了一年，如今看起来和荒地区别不大。
崔小婉有严重的强迫症，又喜欢干净，在过来的第二天一大早，便找了个小铲子和剪刀，认认真真除草、修剪花枝，忙活了四五天，已经清出了三丈方圆的空地，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此时初阳刚刚升起，崔小婉蹲在草坪上，用小铲子把长歪了奇花异草移栽到合适的位置。为了不弄脏裙子，裙摆撩起来夹在了膝盖与肚子之间，两条白白的腿露在外面，这么一蹲……
许不令吃了很多次‘亏’，惊鸿一瞥瞧见馒头，便晓得不妙，抬眼望着天空的云朵，开口道：
“崔姑娘，起这么早？”
崔小婉干活儿的时候很认真，听见声音才抬起头来，发现许不令站在廊道里，把裙子拉下来遮住绣着桃花瓣的白色小短裤，眉眼弯弯笑了下：
“你今天很老实嘛。”
许不令负手而立，微笑道：“那是自然。”
崔小婉低头继续摆弄着花草：“我早上熬了粥，熬多了，放在饭厅里面，你去吃了吧，免得浪费粮食。”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看了崔小婉一眼，却也看不出她有什么表情，点头道：“谢谢啦”，转身来到了饭厅。
饭厅的桌上放着两个小瓷碗，里面是瘦肉粥，看着色香味俱全，明显不是熬多了，而是专门准备，还给清夜准备的一份儿。
许不令心里暖暖的，当下也没客气，在桌旁坐下品尝着小婉的心意。只是一碗粥还没吃完，垂花门外便传来了呼喊声：
“小王爷！”
后宅是不允许男人进的，许不令闻声站了起来，快步来到了垂花门外，看向站在外面的王府护卫：
“怎么了，有急事？”
王府护卫上前轻声道：“小王爷，崔家的崔夫人过来了，也没说来意，就是说过来随便看看。岳先生摸不准意思，让卑职来问问小王爷，是送客还是？”
“崔夫人？”
许不令回头看了看后宅，迟疑了下，转身道：“先招待着，我去问问。”
“诺。”
……
稍许过后。
头发带着几分斑白的崔夫人，让丫鬟留在客厅，独自来到了后宅。
作为崔小婉的生母，崔夫人明显很心痛这个小女儿，眼中思恋和急迫不加掩饰，快步穿过游廊，很快就到了花园外。
许不令在游廊中等待，因为这些日子崔怀禄态度大变，比公孙明还热情，许不令对崔家的感官自然极好。
世家大族之间也没什么长久仇怨，只要利益一致那就是朋友，见崔夫人过来，许不令很客气的行了个晚辈礼：
“崔夫人。”
太极殿内发生的事儿，连崔夫人都不知晓，但作为门阀大族出来的嫡女，随便一猜都能知道六月初八当天发生了什么，瞧见许不令眼底还有点惶恐和紧张，欠身一礼：
“世子殿下多礼了，嗯……我过来，是想问问小婉的事儿……”
“娘，我在这儿。”
话没说完，旁边花园里，传来脆声呼喊。
崔夫人浑身微震，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女儿，但声音肯定听得出来。她急急忙忙看去，却见崔小婉背对着站在盆景旁边修剪花枝，穿着也普普通通，和府上的丫鬟似的。
“小婉……”
崔夫人心中一揪，连忙跑进了花园里面，抬手就把崔小婉抱住了。
人家母女重逢，许不令也不好意思打岔，便默然无声离开了游廊。
崔小婉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偏头看了眼，轻声道：
“娘，你哭什么呀？我又没死。”
崔夫人晓得女儿的性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在旁边仔细打量：
“小婉，这些日子没受苦吧？你忽然离开桃花谷，可把你二叔和娘急坏了……”
崔小婉微笑了下：“我挺好的，皇帝想杀我，我才跑出来，不然我才不走呢。”
崔夫人也不好评价当年乱七八糟的算计，只是上下打量，嘘寒问暖。
崔小婉修剪着花枝，听了片刻后，询问道：
“是爹让娘过来的吧？你要是想过来，第二天就过来了。”
“呃……”
崔夫人话语一噎，站在小婉的旁边，想了想，轻叹了口气：“小婉还是这么聪明。娘本来不想打扰你，但你爹的性子你知道，满脑子都想着那些俗事，自己又不好过来，就整天在娘跟前怂恿，让娘过来瞧瞧情况……”
崔小婉神色平淡：“看什么情况呀？看我有没有和许不令睡在一起？”
崔夫人表情一僵，她知道当年逼着小婉进宫，让小婉心里很不满，但身为世家嫡女，终身大事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小婉，你也别怪你爹，他也是为了崔家和王家着想，背后那么一大家子人，当家做主的有时候也没办法……”
“都过去了，不提了。”
“哦……”
崔夫人抿了抿嘴，犹豫了下，回头看向廊道，见许不令不在，才上前小声询问：“小婉，你和许不令在一块儿，现在是个什么关系呀？”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道：
“我是他婶婶呀，哦对了，现在是寡妇婶婶。许不令是个真君子，怎么可能欺负先帝的孤儿寡母。”
？？
崔夫人眼神莫名，稍微琢磨了下，才疑惑道：
“你和许不令……两个人住在后宅，他就把你当婶婶对待？”
崔小婉偏过头来：“那他该把我当什么？”
崔夫人一时哑然，想了想：“其实吧，皇后早就死了，你已经出了宫，便和皇后没了关系。娘还是第一次见你愿意和男子朝夕相处，若是有那心意的话……”
崔小婉表情平静：“以前是皇后，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饶了一大圈儿，要是许不令当了皇帝，岂不是又回去了。而且萧绮是正房，我最多是个贵妃。好好的皇后不当，硬把自己折腾成贵妃，我图什么呀？”
“……”
好像也是……
崔夫人无话可说，迟疑片刻，还是叹了声：
“算了，小婉开心就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都死过一次了，你爹瞎折腾让他折腾去，你不用去管。”
“谢谢娘。”
“唉……”
崔夫人摇了摇头，跳过了这个小婉不喜欢的话题，又聊起了闲话家常……

第六十六章 能者多劳
黄昏日暮，斜阳洒在青石小巷内。
清脆的马蹄声自巷口响起，身着白衣的男人牵着骏马，缓步踩过青石地砖，每走过一块都会仔细看看，似是在回忆往昔，偶尔嘴里还念叨一句：
“这里有个卖画书生，怎么不见了……”
男人身材高挑，长着一双桃花眼，面容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分的俊朗，与往日不同的是，曾经满头黑发，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雪白，身边也没了身着白裙的高冷女侠，或者两个吊儿郎当的狐朋狗友。
孙家铺子里，老掌柜靠在门口，眺望着巷子尽头，看着那身影由远及近，待走到了跟前，才含笑打了声招呼：
“小许啊，当年走的时候意气风发，咱一转眼，看起来比老头我还老了？”
铺子外，刚刚日夜兼程从两千里外赶来的肃王许悠，在几个大酒缸前停下脚步。目光略显恍惚，人是同一个人，却没了往日掏裤裆插科打诨的雅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没死啊，我还以为你儿子接班了。”
得，还是熟悉的味道。
孙掌柜呵呵笑了声，毛巾搭在肩膀上，回身温酒，打趣道：“就您老现在这状态，指不定还得走老头我前面。我是真没想到，当年的‘京城四害’，能把头发都给愁白了。人活一世，啥事儿都能遇上，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许悠抬头看了几眼老招牌，才缓步走入了酒铺，在靠围栏的酒桌旁坐下，依旧坐在正对巷子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光明正大的瞄在外面排队的江湖侠女。宋暨总是坐在左手边，背对着几个大酒缸，根本不去看。而宋玉则坐在右边，喝酒的时候余光可以偷瞄。
转眼二十多年，酒铺什么都没变，但好像曾经的东西都不在了。三张酒桌只剩下一个酒客，外面长龙般的队伍，也只剩下了满巷落日余晖。
许悠坐在桌前等待了片刻，不见半个人经过，摇头一叹：“铺子生意冷清了不少，没味儿了。”
孙掌柜端着一壶酒，在酒桌旁边坐下：“酒没变，只是人变了。你家娃儿现在每天带着姑娘过来买酒，吵吵闹闹的，不和你以前一样。不过你家娃儿比你出息，把人家姑娘欺负的话都说不出来，你当年可是三天被一小打，五天被一大打，哪天脸上完好无损地过来，那估摸着肯定是受了内伤……”
许悠摇头叹了口气，对于这番打趣，心里更多的是怀念。他拿起酒碗看了看：
“掌柜的也变了不少，当年脾气冲但是会说话，现在脾气不冲了，话却越来越难听，总是戳人心窝子。”
孙掌柜给自己倒了一碗，面带笑容：“人总得有点长进，活这么大一把年纪，活不出点东西来，那就算是白活了。咋的，这次来长安，准备呆多久？”
许悠摇了摇头：“估摸着，能给掌柜的抬个棺材，说不定还能烧个几年纸钱，当然，别埋太远。这次过来，怕是出不去了。”
孙掌柜端起酒碗，和许悠碰了下，一饮而尽：“那敢情好，人来人往这么多年，都是我送人走，人送我走的还没见过。”
“这不屁话，见过你还能坐这儿？”
“呵呵……”
……
……
青石巷外，状元街上。
随着暮鼓声响起，满城宵禁，繁华街面上已经没了行人。
巷口处，许不令身着白袍站姿笔直，眺望着酒铺里的两道身影。
身后，王府幕僚和闻讯而来朝堂大员，站在街道旁等待。
长安城的君主，还是皇城中年仅九岁的宋玲，但所有人都知道，随着肃王许悠和紧随其后七万西凉军到了关中，以后的长安，能言出法随的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老萧杵着拐杖，站在许不令的跟前，摇头道：
“小王爷，感觉这长安城，没咱们俩以前待这里的时候有意思了，方才去后街，想说书却没个听书的，这咋待得下去。”
许不令转眼看向空旷无人的长街，想了想，抬起手招了招。
已经官拜京兆尹的公孙明，上前躬身一礼：
“世子有何吩咐？”
“宵禁解了吧，老这么封着也不是个事儿。”
“诺。”
公孙明连忙点头，跑下去传令。
老萧呵呵笑了声，看向巷子深处：“其实王爷真不想来这伤心地。当年在长安，身边有狐朋狗友，眼前有如花美眷，一转眼回来，就只剩下个碎嘴的糟老头，一般人真受不了。”
“没人想来，不来得死。”
老萧一声轻叹：“是啊。不过想在这里站稳也不容易；北齐那边得了消息，天天在边军那边叫嚣‘许家篡国扰乱军心’，魏王也在说这个，说伪造了遗诏自立为帝，昭告天下百姓反许家。听说南越那边发现中原大乱，魏王把兵力抽走，也在暗中酝酿。天下分成四块，不快点拼起来，老百姓就得放下锄头提刀子了……”
两人闲谈间，酒肆里一壶酒见底。
满头白发的肃王许悠，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长街上等待的诸多人影，齐齐俯首：
“参见肃王殿下。”
肃王许悠的神色，比方才好了几分，牵着马走出巷子口，抬手道：
“都回去吧，在这里走了好几年，丢不了。”
准备过来攀交情的诸多官吏，闻声也不好多客套，躬身一礼后，便相继离去。
许悠牵着马，沿着状元街走向坊门，护卫和幕僚远远跟随，只留父子二人独处。
许不令走在身侧，犹豫了下，开口道：
“宋暨传位魏王，不杀难以制止……”
许悠不太想听这个，摇头道：“人都死了，还说什么，对我动手那天起，便已经不把他当兄弟了。”
许不令见此，也不再多言。
许悠刚刚来到长安，对以后要涉及的事务没有半点兴趣，只是在状元街上走走看看，说着当年的往事：
“……我和你娘，就是在迎春楼外面遇上的，当时刚……刚喝了点酒，出门的时候你娘骑马经过，瞧见我玉树临风的，就多看了几眼……”
许不令回忆了下，微微蹙眉：
“嗯……孙掌柜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老不死和我有过节，当年一坐一天翻不了台，他少挣银子，一直瞧我不顺眼，所以他的话信不得。若是我真如他说的那般不堪，你娘岂会看上我？”
“那倒也是。”
许悠闲聊了片刻，直至走出了坊门，看到了极远处的巍峨皇城，才顿住脚步，轻声道：
“老孙别的话尽是瞎扯，但有句话说得对，得珍惜眼前人。不然，就得变得我和宋暨一样，身边啥都有，就是没个闲时陪着喝酒唠嗑的人，我估摸着，宋暨一个人坐在酒铺的时候，也挺后悔的。”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我一直都珍惜，除了眼前人，其他的也不在乎。”
许悠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些，不过你这珍惜的人有点多，以后得注意下。你娘一个都差点把我折腾死，你这十来个，要是闹起来，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许不令脸色平静：“能者多劳嘛。”
啪——
跟在后面的诸多护卫，正满怀憧憬地看着前方的父子情深。
不曾想刚刚还语重心长的肃王，不知听到了什么，抬手就是一巴掌，削在了小王爷后脑勺上……
第十卷 南山迷影篇

第一章 师恩似海
长安城风波暂止，武关外的楚地依旧是两军对峙的场面，随着四王震怒，荆门一线聚集的兵马越来越多了。
位于大后方的南阳城，在杨尊义和屠千楚抵达后，便开始重新统筹兵马，前往襄阳踏上平叛的路途。
因为长安事变，姑娘们乘坐的楼船为防不测，顺着河流驶到了南阳城，停靠在城外的码头上，周边驻扎着西凉步卒。
长安城风起云涌，各地局势也瞬息万变，萧绮这些日子基本上都没休息过，整日在书房里看着各地送来的消息，每天都有书信送往长安城。
萧湘儿和陆红鸾也出身门阀大族，虽然没萧绮那么精通谋略，但对各方势力还是有所了解的，这种关键时刻，也在书房里协助萧绮分析。松玉芙则是拿着笔纸，在旁边担任小秘书。
祝满枝不擅长这些，自是不好意思跑到书房去插科打诨，老贾也走了，外面风云变幻，祝满枝又不敢独自出去浪，起初几天是真憋得够呛。好在许不令离开没过多久，在襄阳掩人耳目的大宁大小钟就跑回来了。
本来祝满枝是想让武艺高强的宁玉合带着自己出去玩的，只可惜宁玉合也不知怎么了，整日魂不守舍的不见人，连她也躲得远远的。祝满枝弄不清缘由，也只得拉着楚楚一起钓鱼打发时间。
时间正值中午，六月的太阳很毒辣。
码头旁的石桥下，祝满枝拿着鱼竿坐在桥洞里，褪去绣鞋将裙子拉到膝盖处，将两只小脚丫放进清澈的河水里，略显无聊地晃晃荡荡。
身着薄纱红裙的钟离楚楚坐在跟前，同样把脚儿放进河水里，不过怕把鱼儿惊走了，没有和满枝一样乱动，只是认真盯着水面的鱼漂。
夜莺没有钓鱼的兴致，手里捧着小麻雀，学着鸟叫和小麻雀牛头不对马嘴地攀谈。
天气太热，坐在这里只是乘凉，祝满枝连讲故事的兴致都没了，老贾不在了，楚楚又是个闷葫芦，她实在无聊，便直接偏头倒在了钟离楚楚充满野性的大腿上枕着，抬眼道：
“小钟，你师父和大宁到底在做什么呀？几天都神神秘秘的不见人，莫不是你师父怀上了？”
枕着腿往上瞄，楚楚鼓囊囊的衣襟遮挡了视线，看不到脸。祝满枝小眉毛一皱，下意识往自己胸脯瞄了瞄，还好也看不到脚。
钟离楚楚持着鱼竿目光专注，只是平淡回应：“谁知道呢，连我都躲着，八成没好事。”
祝满枝悻悻然叹了口气，又瞄向一马平川的小夜莺：“小丫头，你该晓得吧？”
夜莺可不想给自己公子惹麻烦，自是摇头：“不清楚，可能是在商量正事吧。你们俩武艺太弱帮不上忙，才没和你们说。”
“嘿——”
祝满枝一头翻起来，想和夜莺打一架，又觉得天气太热不想动弹，最终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得没吭声。
钟离楚楚则是轻声道：“我是学医的，又不靠武艺吃饭……”
距离不远的楼船上，书房在商谈着当前局势，天气酷热，丫鬟们都躲在清凉处。
厢房门窗紧闭，钟离玖玖只穿着薄裙，衣衫半解，斜靠在榻上轻轻扇着团扇，时而捻起一颗水嘟嘟的葡萄放进红唇之间，狐狸般的眸子带着几分慵懒，瞄着眼前的人影来来去去。
宁玉合穿着要端庄得多，在软塌前来回踱步，娴静面容上带着几分愁色。
自从那晚清夜离开后，宁玉合便隐隐觉得不对，后来越想越觉得，肯定是清夜发现了她和许不令的蛛丝马迹。
宁玉合作为师父，偷徒弟男人被发现，心里肯定慌得不行。而且清夜性子直，若是知道这事儿，肯定就把许不令让给她，自己退出去。她作为师父，哪里忍心让徒弟黯然让步。
宁玉合也不知道清夜猜到了哪一步，自己守宫砂还在，估计只是猜测和许不令有私情。可她已经和许不令什么都干了，总不能自己退出去给清夜让路……
思来想去，进退两难。
宁玉合踱步片刻，瞧见钟离玖玖一副妖艳贱货的模样躺在旁边看戏，不禁怒从心起：
“死婆娘，你鬼主意那么多，倒是出出主意啊！清夜马上就要回来了，说好演戏，连话本都没对出来……”
钟离玖玖反正都破罐子破摔了，瞧见宁玉合陷入她往日的窘境，幸灾乐祸还来不及。不过都是一张床上的蚂蚱，她徒弟的事儿还没处理完，自然不能把站在统一战线的宁玉合给惹毛了。
钟离玖玖拉了拉衣襟把大白团儿间的沟壑遮挡起来，轻声叹道：
“还能怎么出主意？按你说的办呗。等清夜一回来，你就让清夜发现守宫砂不见了。然后清夜询问谁弄的，你就哭哭啼啼，把锅扣在我头上，我承认陷害了你，自觉无言苟活于世，拔剑自刎……”
宁玉合在旁边坐下，把团扇抢过来，自己扇了几下：“我感觉清夜已经发现了，不然不会直接离开，这法子总感觉不太合适。”
钟离玖玖拿起葡萄盘，轻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守宫砂还在，清夜性子直，肯定想不到她温柔端庄的师父，连后面都……呀！”
话没说完，腰就被掐了下，钟离玖玖连忙坐直了几分，怒目而视：“你掐我作甚？敢作不当啊你？”
宁玉合面红耳赤：“你不也一样？也好意思说我？”
钟离玖玖眼神略显不满：“我们可不一样，我是被迫的，若不是你这臭道姑煽风点火，我哪里会做那种事？又疼又古怪，都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
“好啦好啦。”
宁玉合说不下去了，认真道：“说正事。”
钟离玖玖重新躺下，继续道：“清夜肯定没发现你和许不令那什么了，最多猜测不清不楚有私情，你这么演就是了，姐姐我吃个亏，帮你扛下这责任。不过，以后你和清夜两个重归于好了，别忘了让清夜劝劝楚楚。”
宁玉合本想说“你放心即可”，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蹙眉嘀咕了一句：
“咱们这俩当师父的，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钟离玖玖耸了耸肩膀：“这话你对自己说。我是南越毒女，本就和你们中原人不一样，干出这种事不稀奇。你可是冰清玉洁的道姑，啧啧啧……”
“楚楚！你师父说……”
“诶诶……私下里聊天，你老喊楚楚作甚？”
“哼~”
……

第二章 天干物燥
六月盛夏，时至中午，楚地平原依旧骄阳似火。
许不令带着十余轻骑，赶往前线军营，继续‘为朝廷’平定四王叛乱。不过这次出来，身份显然不一样了；肃王许悠和十万西凉军坐镇关中，天子年幼宰相萧楚杨代为处理朝政，基本上等于所有事情许家说了算。许不令自然被认命为平叛军主帅，关鸿业则被调回了关中，待在关家大宅养老去了。
两军对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加之天气太过酷热，白天没法在烈日下行走，都是夜晚赶路。
战时人烟本就稀少，大中午的更是没了半个人影，修建在官道旁的驿站中，几个王府护卫在阴凉处巡视，其余人则在驿站中休息。
崔小婉独自待在房中，躺在铺着凉席的床榻上，抬目望着屋顶，时不时幽幽叹口气。
客房算不得简陋，但也只是间寻常屋子，冬暖夏凉的功能自是没有，太阳几乎晒红了瓦片，连带着屋子里也变得和蒸笼一般，连凉席都是烫的。
崔小婉把一切看得很淡不假，但终究是个不会武艺身体柔弱的女子，总不可能连冷热困乏都没感觉。连夜赶路本就累，躺在这里都快被蒸熟了，又睡不着。
往日在桃花谷，夏天是很凉快的，即便最热的时候，也能跑到河里洗野澡，天地间就她一个人，想做什么做什么，在驿站之中显然不行。崔小婉只能平心静气，暗暗念叨‘心静自然凉’。
知了——知了——
窗外的蝉鸣声如在耳畔，越是静心越是听的清楚。
崔小婉忍了许久后，终是有点受不了了，偏头看向床头，抬起手来，想去拿上面的茶杯……
……
啪——
隔壁房间中，许不令躺在枕头上闭目熟睡，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瞬间惊醒，眼神锐利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又只剩下女子的柔弱呼吸声。
？
许不令仔细倾听了下，没发生什么不对。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起身穿上了靴子，提着剑走出房门，来到隔壁的房间外，抬手轻敲了下：
“崔姑娘？”
房间中沉默了会儿，才响起有气无力的一声：
“我没事，不小心把茶杯弄掉了……”
许不令皱了皱眉，抬手推开了房门，转眼瞧去，崔小婉仅穿着单薄罗衫躺在床榻上，衣襟的布扣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半抹雪腻和肚兜的边角，如月娥眉轻锁，脸颊挂了些许细汗，看起来如同被晒懵了的鱼儿，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进来了？”
崔小婉瞧见许不令往过来，抬手拉了拉罗衫的领子，却没起身。
许不令从桌上去了茶壶和杯子，走到跟前坐下，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天气太热，驿站又比较简陋，是有点难熬。今天晚上启程，估计明天凌晨就能南阳，等回了船上就舒服了。”
崔小婉抿了抿嘴，撑起身坐在床榻上，小手接过茶杯，捧着抿了一口。
天气炎热没盖毯子，身上又只穿着单薄的罗衫，扣子还没扣好。双手捧着茶杯低头喝水，喉头微动，领子也散了些，里面淡青色肚兜崩的很紧，出了些汗，更显通透，上面绣着桃花瓣，隐隐可见些许凸起……
许不令侧坐在旁边，这一眼扫过去，本就天干物燥，现在更热了，眼神动了下，想移开又有点迟疑。
崔小婉捧着水杯，喝着喝着余光就瞄了过来，看向许不令。
许不令轻咳一声，转眼左右看了看，拿起小桌上的团扇，在旁边扇了起来：“天是有热，衣服都汗湿了……”
淡淡凉意袭身，崔小婉顿时感觉舒服不少，审视的目光也柔了些，把茶杯放下，重新躺了回去：“看在你给我煽扇子的份儿上，就不怪你啦。”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红木小牌，又开始刻正字。
许不令都习惯了，反正醒了，也不急着回去。抬手轻摇团扇，微笑道：“别刻了，睡觉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崔小婉专注的拿着刻刀，摇了摇头：“你在跟前，我怎么睡得着？”
“要不我把你打晕？”
？
崔小婉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往里面睡了些：“不行，婶婶我晕了，你肯定不老实。”
“……”
许不令开个玩笑罢了，见崔小婉自称‘婶婶’，摇头道：“什么婶婶，你看起来还没我大。再者，我怎么可能趁人之危。”
崔小婉拿着红木小牌，轻声道：“我都二十八了，和清夜她师父同岁，又是前皇后……不对，现在是太后了，你本来就把我叫婶婶。对了，母后现在是太皇太后。”
都什么跟什么呀……
许不令微微耸肩，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崔小婉刻完红木小牌，又放回了枕头下面，侧目看向许不令：
“我在宫里呆了好几年，皇帝作息很规律，几乎一成不变，不可能积劳成疾猝死。是你把皇帝杀了吧？”
许不令听见这个，表情微微一僵。弑君后果太严重，他在太极殿干的事儿，自然是采用高压政策封口，不管史书上怎么写，至少现在没人敢乱说。这事儿自然也不会告诉崔小婉。
见崔小婉问起来了，许不令知道骗不了她，轻叹了下：“是啊，嗯……这事儿说起来比较麻烦……”
崔小婉摇了摇头：“你不用和我解释。为了抢权势，古来父子相残、手足相杀的事儿不在少数，你和皇帝早就不死不休了，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我也不可能表扬你，我以前是皇后，母后是太后。你杀皇帝还奸淫妻母……”
？！
许不令一个趔趄，抬起手来：“崔姑娘，你别乱说。我和湘儿是情投意合，对崔姑娘更是清清白白，可没对你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崔小婉表情平静，认真道：“我在你这儿，又去不了别的地方了，史书上肯定这么写。什么‘太极殿上弑其君，夜宿龙床乱宫闱’，不过我和母后应该是受害者，被后人同情那种，你肯定遗臭万年。”
许不令憋了半天，无话可说。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男人要敢作敢当，你也不用担心，只要以后多给百姓做实事，后人也不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许不令点了点头，对于崔小婉这番枕头风，自然是记在心头。
团扇轻摇，清风徐徐。
崔小婉本就困乏，凉快下来了，自然也就有了几分睡意，说了几句后，便慢慢闭上了双眸，安静的靠在了枕头上。
许不令摇着扇子，打量了几眼，折扇一停估计又得热醒，干脆就这么坐在床边，摇到了落日西斜。眼前赏心悦目，倒也不怎么累……

第三章 瞬间懂了
乘着夜色清凉赶路，翌日凌晨，许不令带着十余轻骑抵达南阳城。
天还没亮，从军营到城外的码头都没什么灯火。许不令让随从回军营后，骑着追风马走在前面，宁清夜则带着崔小婉缓步跟随。
连续奔波一整夜，人和马都累了，宁清夜依旧坐姿笔直，不过眼中难掩困倦；崔小婉不会骑马，抱着宁清夜的腰坐在后面，已近靠着宁清夜的后背睡着了，为防不慎落马，宁清夜还握着崔小婉放在腰间的手腕。
佳人相拥的场景，也算是赏心悦目。
眼看就要回到楼船，宁清夜脸上又多了些许复杂，犹豫了下，走进几分：
“许不令，我……我该怎么和师父说话？”
宁清夜自幼对感情比较迟钝，很珍惜身边人却不知怎么表达。如今闹出这种师父背地里偷她男人的事儿，虽然经过许不令的手口并用的软磨硬泡，心里已经没有离开时那么波澜起伏了，和师父吵架搞冷战也不是她的性子。但回去后，也不能由着性子直接说：
“师父，我不怪你，以后咱们三个人一起睡，你叫我姐，我叫你师父，咱们各论各的。”
那也太古怪了些，感觉没脸没皮的。
许不令稍微放慢了马速，和宁清夜并肩而行，微笑道：
“玉合很在乎你，这事儿只能说造化弄人，你要心里还有气，背地里骂我就行了……”
宁清夜听到这个，脸色便是一沉：
“我怎么骂你？私底下只要和你这色胚一起，连嘴都张不开，尽会用武艺欺负弱女子。没脸没皮从上摸到下，还不让人躲，你……”
回想起床榻上那些难以启齿的轻薄，宁清夜说不下去了，咬咬下唇目光转向了别处。
许不令自是没羞没臊，面容冷峻平静：
“情侣之间打闹，都是这样的。你和我闹闹没啥，和玉合闹僵，玉合心里肯定委屈又不敢说，就和玖玖一样，本就理亏，被徒弟训也不敢还嘴，只能晚上偷偷抱着我哭。玖玖都这样，玉合怕是连饭都不想吃，对你还得强颜欢笑哄你。回去后和以前一样就行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自然而然慢慢彼此就适应了。”
宁清夜思索了下，没能说出什么，只是点头。毕竟除了这样，还能如何呢？
宁清夜走出几步，先把复杂的心思压下，又问道：“你和楚楚怎么办？就这么僵着？你对她相敬如宾，对我反倒是用尽邪门歪道的伎俩软硬兼施，你要是对楚楚有对我一般狠，她早就对你死心塌地了。”
许不令勾起嘴角：“怎么，想拉个垫背的？”
宁清夜目光微凝，本来想怼许不令几句，可说不过许不令，如今也没了那心气，只是冷声道：
“我是看楚楚可怜。以前和你说，让你对她用强，是因为她不会生你气，这层纸捅破也就想开了。你不听我的也罢，反倒是对我用这手，我……我硬是打不过你，不然……”
说了两句，越想越气，宁清夜哼了一声，骑马走到了前面：
“反正这是你的私事，我管不着，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许不令笑了两声，两人一起来到了码头旁停靠的楼船下。
已经是凌晨，天色快亮了，船上有丫鬟走动。
松玉芙起得最早，近日都在给萧绮当秘书，此时正站在二楼眺望，发现许不令回来了，眸子里顿时多了几分惊喜，跑回了书房里，应当是和萧绮去打招呼了。
许不令在踏板旁下马，把缰绳交给护卫。坐在宁清夜后面的崔小婉也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左右瞄了几眼：“到了？”然后就被宁清夜扶着下了马匹。
崔小婉明显没睡醒，自顾自地走上踏板，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喂，你待会睡谁？”
睡谁？
跟在旁边的宁清夜一个趔趄，脸颊红了几分，少有地觉得有人说话比她还直。
许不令表情也有点尴尬，知道崔小婉是想回到湘儿的房间里睡回笼觉，怕打扰了他。开口道：
“湘儿起得晚，就不打扰她了。我睡二楼，你回去好好休息即可。”
“哦。”
崔小婉没有再多问，提着裙摆上了甲板。宁清夜知道满枝肯定睡在师父的房间，事儿没解决肯定没心思凑进去叙旧，独自回了房间……
……
六月酷暑连日奔波，许不令免不了疲惫，身上也有些汗味，先是在楼下沐浴更衣了一番，才来到二楼的书房。
天蒙蒙亮，书房里亮着两盏青灯，桌上案卷成堆。
身着青色襦裙的松玉芙，盘着妇人髻，但年龄不大，鹅蛋般的脸颊依旧带着几分青涩。知道许不令回来，已经泡好了茶水，门一开，就捧着茶杯跑过来，脸色微红欠身一礼：
“相公，喝茶。”
“娘子乖。”
许不令接过茶杯，顺势就弯身在松玉芙额头上亲了口。松玉芙如今也不害羞了，只是脸儿微红，有点腼腆的回头看了眼。
书桌旁，萧绮依旧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模样看书，不过按照老规矩，已经换上了轻薄通透的黑色长裙，侧坐在太师椅上手拿书卷，翘着二郎腿，赛雪美足上竟然挂着只黑色红底高跟鞋，随着脚尖摇摇晃晃，在灯火映衬下美不胜收。
许不令一眼扫去，瞬间懂了，笑容玩味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烫的一哆嗦。
“相公烫。”
松玉芙眼里憋着笑，也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纯情小姑娘了，自然明白许不令在想些什么。她早上过来瞧见萧绮忽然穿成这样，也懵了片刻，后来才明白许不令要回来了，是给许不令准备的。本来还给她准备的有些‘首饰’，她没好意思戴上。
许不令端着茶杯，来到书桌旁，围着萧绮仔细打量了几眼，不时点头，一副马上拆礼物般的表情。
萧绮向来不动如山，但被这么围着看，脸儿也有点挂不住，把书本放下：
“回来就坐下吧，和你说点事儿。”
许不令哪有心思说事儿，不过芙宝泡的茶还没喝，总不能浪费了一番心意，便在书桌对面坐下了。
萧绮恢复了端正的坐姿，瞧见松玉芙站在旁边，轻抬眼帘：
“玉芙，你去把衣服穿好，看看合身不。”

第四章 黑心妹妹
松玉芙脸儿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可面对萧绮的邀请终是不好拒绝，转身低着头跑进的屏风后面。
许不令眼前微亮，自然也不着急去看娘子准备的惊喜。在书桌前靠坐，上下打量萧绮：
“绮绮，这几天应该没啥大事儿吧？”
萧绮对长安城的事儿还有点不满，轻声道：“再大的事儿，能有你杀皇帝大？你就不能暗杀投毒什么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是能恐吓群臣，但这事儿不可能瞒住；你活着的时候尚能压下舆论，等你百年之后，野史正史上面必然全冒出来了，只要这世上还有人，不管百年千年都会记得这事儿，你在九泉之下被人骂还拿人家没办法，到时候多不安宁。”
许不令摇了摇头：“事都做了，都是人有什么不能杀的……”
萧绮摇了摇头：“不是杀个人那么简单。我萧家当了一千年宰相，都快横跨四朝了，你现在要想的，是一千年之后，你的子孙辈能不能和萧相一样，依旧能左右朝廷，而不是光想着几代人的兴衰。就比如说我萧家，若是祖上有个人敢当朝杀皇帝，你看后世的朝廷还敢不敢亲近萧家？这次你弑君之后，萧相肯定脱不开关系，等你大事办完，估计还得当忠臣，护幼帝逃亡南洋什么的……”
许不令对这些自然没萧绮懂行，点头认真聆听。
萧绮说了片刻萧家的处世之道，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肃王入长安后，东部四王不认新君皇统，伪造了遗诏推魏王为新君，现在大玥变成了两个皇帝。魏王原本独挡南越，为了坐稳帝位，把重兵都从南疆抽了回来，只留府兵民兵驻守边关。根据线报来看，南越最近好像也嗅到了契机，内部各地都有异动，因为地势偏远，具体情况不明。”
“南越……”
许不令微微点头，思索了下。南越在柳州以南，穷山恶水异族极多，流放‘岭南’约莫就指的这片区域，在这世道地理环境还不如漠北，光听地方就知道强不了。
当年大将军许烈带着兵马，几乎没怎么打仗就推到了柳州一带，但崇山峻岭太多，往山里一藏很难灭干净，最后还是主攻中原，南越晾在了一边。南越陈氏从古至今都是称王而没称过帝，一直向大玥纳贡，等大玥稳固中原后，也没心思挑起战火打南越，一直都相安无事。
三国之中南越存在感最弱，国力估计赶不上大玥一个藩王，即便真的暴兵北上，也打不过肃、楚、魏、豫任何一个藩王，也就能欺负欺负家徒四壁的越王，就目前来看没什么危险。
念及此处，许不令轻笑了下：“估计是想趁着中原大乱吞点地盘，先观望着，等我们打下岳阳在楚地站稳脚跟再说。对了，听说南越君主陈瑾得了重病，现在掌权的是一个国公，都没法执政了，还有心思考虑‘北上伐玥’的大计？”
萧绮摇摇头：“陈氏的祖先从春秋被封到南越为侯，至今都没能创下什么丰功伟绩；以前大齐在的时候，死不要脸蹭了不少地盘，大齐国破又吞了不少，才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估计也是有逐鹿中原的野心。南越君主陈瑾刚继位时还有点手腕，不过后来就没声了，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许不令缓缓点头，也没有在这无关紧要的事儿上多说。
两人闲谈了几句，背后的屏风处，忽然响起了细微脚步声，继而吞吞吐吐的呼唤响起：
“相……相公。”
许不令回过头来，抬眼望去，顿时愣了下。
房间内灯火昏黄，屏风白幕旁，松玉芙穿着一套白色百褶裙，裙子很短，只到膝上三寸。
脚上是一双兔子造型的鞋子，萧湘儿手工打造，惟妙惟肖看起来就和真兔子一样。最关键是头上的长发披散在了背上，戴上了黑色发夹，发夹上两只毛茸茸的白色兔耳朵，还耷拉下来了一只……
！！
许不令顿时坐直了几分，怕芙宝发飙没敢笑，只是满眼欣赏的点了点头。
萧绮有点绷不住，不过自幼便是专业的，绝不会失态笑出声，只是眨了眨眼睛：
“不错，挺好看的。”
“是嘛？”
松玉芙脸儿红的和苹果似的，穿着白裙子原地转了一圈儿，然后慢慢吞吞走到许不令跟前，示意自己的鞋子：
“这个穿着好热，还有……”
她从背后把毛茸茸圆滚滚的兔尾巴拿出来，有些疑惑：
“这个东西是挂在哪儿的？我找了半天，裙子上没有挂着的位置……”
“……”
萧绮轻咳一声，脸色古怪地低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许不令表情温和，站起身来，横抱起松玉芙，走向了床榻：
“没事，让绮绮姐教你就是了。”
松玉芙可不傻，虽然以前大被同眠的时候没亲眼见过，但隐隐也能猜到了。自幼家教保守，肯定是害怕加紧张，小白鞋在空中晃荡，窘迫道：
“让绮绮姐试着给我看一下吧，绮绮姐这么漂亮，戴着肯定更好看。”
萧绮表情一僵，她哪好意思当着小姑娘的面被许不令玩尾巴，这事儿应该湘儿‘自作自受’才对。
萧绮连忙站起身来：“你们先忙，我下去安排点事儿。”说着便想要走，只可惜穿着一双高跟鞋，根本就不会走路，站了半天没站稳，差点把脚崴了，又坐了回去。
许不令从入长安到回来，憋了快一个月，身边放着清夜还只能抱抱，早就渴了。把小白兔似的芙宝放在被子上后，回来就横抱起了萧绮：
“当姐姐的要有当姐姐的样子，该以身示范的时候怎么能跑，快把自己的拿出来。”
萧绮脸儿红了几分，眼神抗拒，手却是勾住了许不令的脖子：
“我的早都丢了……呀，你怎么知道放床底下的……”
“你们俩藏东西的地方还用猜？芙宝，把你绮绮姐按着。”
“好嘞相公！兔耳朵也给绮绮姐戴着吧……”
“呀——你们俩……”

第五章 长夜将尽
长夜未尽，晨曦未起。
楼船后方的宽大房间内很安静，露台上摆着的几个花盆，每天都会被萧湘儿细心照料，已经郁郁葱葱。
崔小婉本来带着些许困意，从甲板走到船尾，思绪也清醒了。她走到自己种下的花盆前，仔细打量了几眼。
花依旧很好看，不过不知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只是花了。
崔小婉眼神没有过多的流连，拿起水壶撒了点水，然后便走进了里屋。
屋里整洁如初，不过靠窗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物件，烛台上残留着一摊烛泪，可以想象出女子夏夜独坐与窗前，认真雕琢的画面。
崔小婉扫了眼后，走到跟前轻手轻脚的整理。桌上除开作用不明的金鹌鹑蛋、尾巴等常见物件，还有两个很小很小的红色小帽子，上面挂着小铃铛，看起来特别好看。
？
崔小婉眸子里显出些许疑惑，仔细研究了下，尝试着戴在头上。帽子只比指头大小，自然是戴不上。她想了想，在身上比划了一番，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一对儿，和话本小说里‘血滴子’差不多的东西，是戴在哪儿的，最后还是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旁边的盒子里。
萧湘儿在宫里晚睡晚起已经成了习惯，天大亮才会醒来，此时仍然在熟睡。
崔小婉走到幔帐前，挑开幔帐看了眼，身着红色睡裙的萧湘儿侧躺在枕上，腰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攥着红木小牌子，以及一个木头小人，小人是个抬手行礼的玉面公子，笑容明朗，容貌再熟悉不过了。
此时萧湘儿睫毛颤动，应该是在做梦，脸儿也有点发红，估计还是比较紧张的梦，有点害怕的样子，脚趾头都弓起来了，时不时挣扎一下。
崔小婉仔细看了看，可能是好久不见有点想念，褪去了外裙，挤到了跟前，抬手抱住萧湘儿，用手轻抚后背，想安慰一下独守空闺的母后。
久违的怀抱自周身袭来，萧湘儿在睡梦中身体微凝了下，继而本能的抬起手，回抱住了身边人，脸颊在胸口蹭来蹭去。
只是蹭了两下……
好软……
怎么没东西……
萧湘儿迷迷糊糊间，表情猛地一僵，鼻尖传来些许奶香味，明显不是许不令的味道。
崔小婉看着小猫儿似得母后，迟疑了下，继续抚着后背：
“母后别怕，我回来了。”
“……”
萧湘儿惊醒过来，抬眼望向崔小婉。
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萧湘儿脸颊渐渐如同火烧一般，小心翼翼把探入小婉腰下摸索的手抽了回来，如杏双眸都快尬出眼泪了，憋了半天，才含笑道：
“小婉，你怎么忽然回来了？我……我方才坐噩梦了，也不知干什么了。”
崔小婉眉眼弯弯含着笑意：“不用解释，我知道母后想男人了。许不令已经回来了，现在在楼上，母后既然醒了，就上去睡吧。”
“谁想男人了……”
萧湘儿被晚辈如此调侃，脸儿自是挂不住，稍微分开些，整理好睡裙，岔开话题：
“去长安城没什么吧？本来不想让你跟着的，不过姐姐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着你过去了，我知道你不想回去……”
崔小婉摇了摇头：“皇帝和我又没关系，我只认母后。回长安城也挺有意思的，我还见到了娘亲，不过娘亲劝我和许不令睡觉，让人有点不开心，还是母后好……”
？？
萧湘儿表情古怪，偏过头来，看着近乎自说自话的崔小婉：“呃……你娘问你这个？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是许不令婶婶啊，我娘就不说这个了。”
“婶婶……”
萧湘儿都快忘干净了的伦理纲常又浮上心头，更像是安慰自己的解释：
“什么婶婶呀，都死过一次，以前的身份便不存在了。你、我还有许不令，都是平等的，你要是有其他想法的话，不用考虑这层身份……”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母后也要劝我和许不令睡一起嘛？”
“呃……”
萧湘儿心里比较纠结，她是真把崔小婉当没长大的孩子看，一想到‘婆媳大被同眠’什么的就头皮发麻，可不劝吧，崔小婉上了这艘贼船，也跑不掉了……
“这得看你的心意，小婉觉得许不令如何？”
崔小婉思索了下，抿嘴笑了下：“觉得挺有意思的，比花海里不会说话的花好看，也比花儿有意思。”
萧湘儿听得不明不白，琢磨了下，也只能点头一笑。
天色未亮，两个人都有些困意，便也不说话了。
崔小婉躺在枕头上，想了想，也把腰间的小木牌拿出来，放在手里轻轻摩挲。
萧湘儿偏头瞄了眼，目光便是一沉！
好家伙！
都八次了，这才出去几天？
萧湘儿眼神复杂中透着古怪，又转过身来，从崔小婉手里拿过红木小牌子，随意打量：
“小婉，你这……刻的是什么呀？”
崔小婉倒也不吝啬，微笑解释：“有意思的事情。就和母后一样，每次侍寝回来，都会刻一笔，我觉得这个法子挺好的，可以记得每一笔发生了什么事。”
“侍寝……”
萧湘儿略显不自在，眼神偷偷在崔小婉身上扫了几下，欲言又止。
崔小婉自是晓得母后想什么，平静道：“我没和许不令睡觉，母后放心好了。”
“我自是放心你，嗯……有点不放心他……”
“母后很了解他嘛。”
“嗯？”
萧湘儿可半点没觉得这是表扬，心里暗暗训了臭哥哥几句，转过头来：
“他……他有和你同床共枕的意思？”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下，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应该是有，不过他在乎我要多一点，所以我不介意。”
萧湘儿蹙着眉梢，琢磨了片刻，也不明白这话是有情还是无情，最终也只能跟着笑了下，靠在了枕头上闭目凝神。
“母后要是睡不着，摸我也可以的，我不介意。”
“你是女的，摸着没感觉。”
“是嘛？不都是肉长的……”
“唉……”

第六章 戏精
凌晨回来，玩兔宝宝玩了个把时辰，酣战过后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
许不令收拾整齐后，先是带着陆姨和满枝出去走走，两人在船上憋太久了，陆姨心中有多思念自不用说，满枝更是快被憋傻了，听说他回来，大早上就跑到了闺房外转悠，若不是害怕萧绮，非得跑进屋把芙宝挤开自己躺跟前。
夜莺和月奴提着随身物件，一行人走出船楼，还没出发，钟离玖玖便从后面走了过来，开口道：
“红鸾，你去城里的话，顺便帮我买几样药材吧。”
陆红鸾对此自然不会拒绝，含笑询问：“什么药材？给令儿补身子的？”
许不令略显无奈：“我身子骨这么结实，有什么好补的。”
陆红鸾微微哼了声：“结实个什么呀？以前忙完了都回来看下姨，今天可是睡醒了才过来，明显是起不来了。唉~算了，反正都是你的人了，没以前亲近也正常……”
醋味十足，许不令头皮发麻，本想解释一句‘早上你还在睡着，没过来打扰’，不过估计解释了也没用，便打了个哈哈。
钟离玖玖说了几样药材，什么年份、产地云云，乱七八糟特别绕，说到一半便道：
“比较难记，要不让楚楚跟着吧，她认识。”
祝满枝和陆红鸾一起比较拘谨，能多个好姐妹自然舒坦许多，连忙点头：“好啊，把小宁也叫着吧，听说南阳城里有家烧鸡特别地道……”
钟离玖玖摇了摇头，做了个嘘的手势：“清夜还没醒，长途奔波跑了一天，就别打扰她了。”
说话之间，钟离楚楚被丫鬟叫了出来，看了眼许不令，不太想搭理，只是问了药材的名字，然后就走到了满枝跟前。
许不令见此也没多说，带着姑娘们便下了楼船，朝不远处的南阳城行去。
钟离玖玖姿态端庄，站在甲板上目送，偶尔许不令回头，还会摆摆手送别。
直至一行人消失在道路转角后，钟离玖玖笑容才快速收敛，鬼鬼祟祟的跑到了船楼里，在宁玉合的门口敲了敲：“臭道姑，人走了。”说完话，便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稍许过后，身着白裙的宁玉合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托盘里，里面放着两件新衣裳，缓步走到了宁清夜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
……
靠河面的房间中颇为素雅，基本上没什么陈设。
宁清夜早上回来睡了一觉，此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着带回来的侠义小说。
杂书都是祝满枝的，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各种各样的书都有，除开大侠的励志往事，也不乏江湖女侠或者浪子的‘不传秘闻’，什么《老剑圣与娥眉七侠女》《老司徒与卖酒娘十年缠绵》等等。
书明显都是老版的，现在已经更新为了《剑圣祝六与娥眉七侠女》，不过宁清夜向来对这些也不感兴趣，此时翻看，只是想瞧瞧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到底是怎么应对的。
可惜翻了老半天，全都是什么‘以死相逼’‘十年不悔’之类的，又臭又长和裹脚布一样，男女脑子都不怎么正常。
娥眉七侠女里面倒是有对儿师徒，那主人公‘祝稠山’却是以先来后到为由，一番暧昧后又拒绝了徒弟的示爱，和师父好上了。
“败类……还不如许不令……”
宁清夜越看越气，忍不住骂了满枝他爷爷几句，把书丢在了一边。正独自发呆想着待会该怎么去见师父的时候，房门外敲门声响起。
咚咚——
宁清夜偏头看了眼，知道是师父过来了，连忙把乱七八糟的杂书收了起来，摆出清冷模样，平静道：
“师父，进来吧。”
吱呀——
宁玉合用肩膀挤开房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没敢直视宁清夜，只是用余光扫了下，却见宁清夜表情平静如常，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并没有责怪她或者冷落她的意思。
？
难不成上次是误会，清夜没发现我和许不令……
宁玉合心中稍显茫然，暗中琢磨了下，觉得纸包不住火，能先坦白，总比日后被捉奸在床的好。她用脚关上房门，走到床铺旁：
“清夜，睡醒了？我做了两套衣裳，你看看合适不。”
说话之间，宁玉合一直都观察着徒弟的表情，只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
宁清夜被许不令‘劝’了近一个月，除了心里有点古怪，也确实生不出气来了。不过先开口和师父聊这事儿，显然也不对。她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点头一笑：
“谢师父。”
“师徒俩，有什么好谢的。”
宁玉合在旁边坐下，表情温柔娴静，手儿却是紧紧攥着裙子，想了想：
“你先穿上试试？”
宁清夜自然没说什么，起身就将崭新的肚兜、亵裤、白色长裙套在了身上，在宁玉合面前转了一圈儿：“很漂亮。”
“是啊。”
宁玉合抿了抿嘴，纠结许久，还是咬牙下了决心，起身拿起自己的新裙子：
“我也试试，你帮我看看合身不，有哪里需要改的。”
“好。”
宁清夜身着白裙坐在床边，仔细打量。
宁玉合咬着下唇，看似随意，动作却有点慢吞吞，解开了腰间系带，只穿着肚兜和薄裤站在床边，又把贴身薄裤往下拉了些。
宁玉合为了坦白，这些日子没有再画守宫砂，此时肚子下面空空如也，白得和羊脂玉馒头一般。
宁清夜认真看着，心思根本就没放在这些上面，一时间还真没注意到。
？？
宁玉合动作又慢了几分，余光瞄了瞄清夜，又看向自己下面，确定守宫砂没了，心里不由茫然——清夜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不成没注意到？不应该呀……
薄裤放在一边，宁玉合就这么白条条的站在清夜面前，本该去拿新的薄裤换上，可清夜无动于衷，她自然就不知所措了。
若是清夜不质问她，她该怎么开口才是？
宁玉合手摩挲着托盘里的衣裳，稍微迟疑了下，干脆心中一横，在清夜面前扭了扭腰儿，微笑道：
“清夜，为师最近长胖了没？天天在船上不走动，感觉胖了好几斤。”
宁清夜扫了两眼，瞧见比较壮观的风景，饶是身为徒弟心里都有点古怪，下意识挺起了胸脯，平静道：
“屁股大了些，其他和以前一样。”
？？！

第七章 大写的尴尬
宁玉合一个趔趄，脸色瞬时涨红，又连忙压了回去，露出微笑，低头瞄了眼：“是嘛……呀！”说话间好似发现了什么，连忙用手捂住守宫砂的位置，脸色煞白，慌慌张张，想要躲避。
宁清夜这才发现师父连守宫砂都忘记画了，不过瞧见师父满脸惊恐的模样，她自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疑惑道：
“师父，怎么了？”
怎么了？
难不成出去一圈儿，眼睛瞎了？
宁玉合搔首弄姿半天，徒弟半点反应都没有，一时间也无语了。
宁玉合憋了老半天，干脆在宁清夜旁边坐下，手儿擦了擦眼角，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宁清夜莫名其妙，见师父如此伤感，试探性的询问：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
“清夜，我……我……”
宁玉合面露黯然神伤与无地自容之色，说了两句，话语便哽咽起来，用裙子捂住脸：
“我没脸见人了……”
你还有脸说？
尾巴怪！
宁清夜总算是回过味来，师父这是在和她坦白。她眨了眨眼睛，琢磨了下，为了让师父好受些，还是面带紧张的道：
“师父，你守宫砂怎么没了？谁干的？是不是许不令，我这就去杀了他……”
“诶？”
宁玉合脑壳都是蒙的，见清夜举一反三，气势汹汹的就准备提剑出门，稍微茫然了下，才连忙拉住那清夜的胳膊：
“不……不怪令儿，他也是被逼的……”
我知道，被你逼的嘛。
宁清夜很想出去静静，可师父拉着不放，她也不好走，只能坐回来，继续询问：
“谁逼的？”
“夜九娘！”
宁玉合连忙坐近了几分，满眼紧张惶恐的道：“你千万别怪为师，也别怪许不令，要怪就怪那死婆娘。她故意祸害我和令儿，给我下药，我当时神志不清晕倒了，令儿失了神智，才对我……对我……”
晕倒？
许不令失了神智？
宁清夜半个字都不信，就许不令那体格，锁龙蛊都毒不倒，那什么药就能失神智的话，皇帝还大费周章下锁龙蛊作甚？
宁玉合见清夜绷着脸，也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脸上又委屈了几分，握住清夜的手：
“为师真不是故意的，都怪夜九娘，她……死婆娘，你给我进来！”
嘭——
房间外，早已经等候多时的钟离玖玖，连忙推门走了进来，按照两人讨论许久的台词，满眼惭愧的道：
“都怪我不好，我当时鬼迷心窍，害了你师父。事已至此，我也没脸活在世上了……”
钟离玖玖说着，便满眼‘无颜苟活于世’的模样，跑去拿起了清夜的佩剑，演得有模有样，还真有几分浪子回头的味道。
只是……
宁清夜满脑的问号，不明白这俩婆姨，到底在发什么疯，只是瞪着大眼睛看着。
呛啷——
宝剑出鞘。
钟离玖玖一副要自刎的架势，可把剑架在脖子上，顿时就僵住了。
宁玉合哭哭啼啼；宁清夜目不转睛地，都看着她死。
嘿——
钟离玖玖将立在原地，差点气死，可戏还得继续演，她脑中急转，开口道：
“宁玉合，我欠你的，用这条命来还你，你不要拉我，我现在就把命还你……”
宁玉合满眼委屈，茫然看着徒弟，很想推推清夜的肩膀，让她赶快拉住，然后劝劝自己和玖玖，可徒弟无动于衷，她也不敢乱动。
“……”
三个人就这么古古怪怪的僵持了片刻，房间里的气氛极为尴尬。
这臭道姑……
钟离玖玖脸上挂不住了，话都说了出来，总不能收回去，也不能真自刎。她犹豫了下，把剑放在了一边：
“不能脏了清夜的剑，我……我还是投河吧……”
说完就小跑到窗口，一个猛子扎了下去，继而便传来噗通的落水声。
很快，楼上楼下都传来了声响，萧绮在二楼疑惑询问：
“玖玖，你跳河里作甚？”
萧湘儿在后面的露台回答：“可能是天气太热，要不来后面吧，露台上凉快……”
……
房间之中，气氛越发尴尬。
宁清夜茫然许久，偏头看向哭哭啼啼的师父：
“那婆娘又发什么疯？”
宁玉合不敢去看宁清夜的双眸，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穿着衣裳：
“谁……谁知道呢。清夜，我和许不令的事儿……你知道啦？”
宁清夜本想说些什么，可记得许不令的话语，也不想师父太难受，酝酿片刻，还是眼神平淡的道：
“以前都说过了，你喜欢谁我都会支持的。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会出尔反尔。”
宁玉合半信半疑，心里打鼓，犹豫了下：“那你和令儿……”
宁清夜坐直了几分，认真道：“这是我和他的事儿，就和楚楚说的一样，嫁出去的师父泼出去的水，你不用为我考虑这些。”
“……”
宁玉合琢磨半晌，也没明白清夜这话到底是亲近还是疏远，最终也只能点了点头。
宁清夜思索了下，又道：“我把师父当至亲，以后不要再瞒着我了，直话直说，无论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宁玉合眼神躲闪，讪讪一笑：“我怎么会骗你，真是夜九娘给我下药……”
“下什么药？”
宁清夜双目微凝，略显不满：
“你以为我不知道？许不令都告诉我了，你把船划到湖中间，往人家身上扑……”
？！
宁玉合没想到臭徒弟连这都说，脸儿顿时涨红，憋了片刻，摇头道：
“就是因为中了药神志不清，才往他身上扑嘛……”
“那上次在金牛山是怎么会事？你挂人脖子上，还长了尾巴，要不是我认识你，非得当作书生在山里被狐狸精拐了……”
！！
宁玉合听见这话，面红如血，想编个理由解释却又说不出口，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稍微迟疑了片刻，便连忙站起来三两下穿上裙子，往外走去：
“我……唉，我去看看那死婆娘死了没有，这些……以后再和你解释吧……”
“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
宁清夜语气一直不温不火，待师父落荒而逃后，起身关上了房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
宁清夜双手扶着房门，站在幽静小屋之中许久，才压下了乱如麻的心绪，低头看了看身上崭新的裙子，摇头叹了声……

第八章 胆大包天
在南阳城逛了一圈儿，天色在不知不觉间黑了下来。
回楼船的路上，许不令和陆红鸾说说笑笑；钟离楚楚则是和祝满枝凑在一起，手里抱着药材闲聊。
不过两个姑娘的神色截然不同，祝满枝心不在焉，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许不令，想要凑过去套近乎，又不好意思；钟离楚楚则是和许不令保持着距离，尽量不和许不令发生眼神上的接触。
陆红鸾心思细腻，两个姑娘的反应自是看在眼里。
待回到楼船后，满枝和楚楚跑去送药材，陆红鸾则拉着许不令的袖子，来到自己的房间，小声询问：
“令儿，楚楚姑娘怎么回事呀？这些天在船上，我经常见她一个人拿着玉佩坐在廊道里发呆，明显是想你了。你这一回来，怎么又爱理不理的？”
许不令拉着陆红鸾到软塌旁：“楚楚是玖玖徒弟，按理说把我叫师爹，心里放不开罢了。”
陆红鸾正要在软塌上坐下，不曾想被许不令一拉，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许不令怀里。
好久不见肉味，陆红鸾说心里没点想法肯定是假的，左右瞄了眼，见屋里没外人，便也没挣扎，坐在许不令腿上，抬手帮忙整理衣襟，嘴上不满的训道：
“什么师爹？你一个大男人，面对姑娘家，总得花点心思哄哄。人家楚楚姑娘都上船了，就和崔皇后一样，迟早还不是我许家的小媳妇。”
许不令仔细打量几眼，有点不确定的道：
“姨，你不会在说反话吧？”
“我说什么反话？都进门了，还能吃小姑娘醋不成？”
陆红鸾白了许不令一眼：“我看楚楚姑娘身段儿是真好，一看就好生养，而且绿眼睛特别漂亮，生出来的娃儿也肯定好看。崔皇后倒是不太行，体格太柔弱了，平时也不活动，你有时间得和她说说才是，别把身体憋坏了。”
许不令听到这个，也摇了摇头：“崔姑娘性子孤僻，不喜欢和人待在一起。在桃花谷还能每天挖坑种树运动，到了船上却是连走动的地方都没有。不过现在在打仗，让她去别的地方也不放心，只能让湘儿多陪着聊聊了。”
陆红鸾轻叹了一声，正想顺嘴奚落闺蜜几句，门口便传来了‘吱呀——’轻响。她连忙想要起身，转眼瞧去，却见是身着红色睡裙的萧湘儿，鬼鬼祟祟从门口溜了进来。
陆红鸾眉头一皱，下意识抱住了许不令的胳膊，重新坐了回去，不满道：
“死湘儿，你不去陪你儿媳妇，到我屋里来做甚？”
明知故问。
萧湘儿这么久没见许不令，心里都快想死了，肯定是过来临幸好哥哥的。不过已经见到了人，也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萧湘儿把门拴上，做出端庄稳重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来到跟前：
“红鸾，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往人怀里坐，外人来了都不知道避避，羞不羞啊你？”
都五个人一起大被同眠了，陆红鸾自是没什么害羞的，也不起身让位置，还颇为挑衅的把脑袋靠在许不令肩膀上，斜斜瞄着萧湘儿：
“我乐意，关你什么事？天色不早了，你有事儿快说，我还得和令儿休息。”
许不令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偏袒，分出一条腿让宝宝大人坐着，也不乱插话。
萧湘儿在陆红鸾旁边坐下，一碰许不令，身子明显就软了几分，不过还是保持着端庄模样，从怀里取出两个墨绿小帽子，递给陆红鸾：
“那，我专门给你准备的，戴上试试。”
？
陆红鸾看着带有两个小铃铛的小帽子，双眸满是茫然的拿起来看了看：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许不令微微眯眼，继而意味深长的笑了下：
“宝宝手艺真好。”
“那是。”
萧湘儿略显得意，抬手去解陆红鸾的衣襟。
陆红鸾莫名其妙，不过看这东西，好像没尾巴那么吓人，许不令好像也挺有兴趣的，便也没太反抗，只是蹙眉道：
“你怎么不自己试试？”
“我试过了呀。”
萧湘儿嘴角含笑，左右瞄了眼后，便抬手拉开衣襟，给许不令看了下，又连忙合上了。
！
惊鸿一瞥，许不令气血上涌，差点岔气。
陆红鸾没怎么看清，不过也发现了萧湘儿连荷花藏鲤都没穿，眼中不禁显出几分古怪：
“湘儿，你至于这么着急吗？衣服都不好好穿……”
“进去再说吧，天色不早了。”
许不令哪有心思聊天，一手一个，搂着两个熟美佳人的腰儿，说话间往里屋走去……
……
叮铃——
叮铃——
夜深人静。
奇奇怪怪的铃铛声若有若无，还很有节奏感。
不远处的厢房内，宁玉合、宁清夜、祝满枝三个人，并排排躺在地铺的凉席上。
祝满枝逛了一整天有点累，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的摆成了大字，占据了最大一块地盘。
宁清夜睡在中间，背对着宁玉合侧躺，闭着双眸，也不知是否入睡。
宁玉合则是安静平躺在最边缘，望着房顶发呆，心思一会儿在身边的清夜身上，一会儿在远处的铃铛声上。
宁玉合虽然不知道铃铛是做什么的，但节奏听得出来，九浅一深什么的，明显是许不令欺负人的时候所用的招式。
本来就没什么睡意，在铃铛的影响下，更睡不着了。
下午坦白后，宁清夜反应出奇地平淡，这使得宁玉合有点蒙圈儿——许不令提前和宁清夜说开了是好事，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清夜目前的意思，不会和她断绝关系，也没有怪她，那就是说可以一起生活，师徒两人共侍一夫……
宁玉合心里有这个想法，但清夜说得不明不白，她实在不敢确定。下午一直都想问问，却不知该怎么开口，等到满枝回来，自然更不好开口了。
说起满枝，宁玉合也有点头疼。她和满枝一起行走江湖半年，感情比清夜和满枝都深，若是满枝晓得她抢男人的事儿，反应恐怕比清夜还恐怖……
越想越乱，宁玉合偏头瞄了眼两个小姑娘，见清夜只给她一个背影，只能幽幽无声一叹。
铃铛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其间还有对面房间的说话声：
“楚楚，我去给陆夫人推拿一番……”
“你去就是了，和我说做什么？”
“呵呵……打个招呼嘛……”
然后铃铛声停顿了下，继而又开始晃晃荡荡。
宁玉合就这么躺着，脸儿也慢慢红了几分，却又不敢表露，强行凝神静气，让自己安静下来，逐渐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浑浑噩噩间，也不知过了多久，铃铛声停了下来，然后廊道里传来了各自回房的脚步声，有一道脚步走到了门口，然后便无声无息地推开了房门。
“……！”
宁玉合猛然清醒，抬眼望了下，也不知道几更天了。
她暗暗察觉不妙，刚想起身出去伺候相公，便发现身边多了个人，熟悉的话语声从耳边传来：
“嘘，别出声。”
？！
宁玉合满眼震惊，此时那里敢玩火，连忙想要制止许不令，可惜还没动手，就被许不令搂得动弹不得，只能焦急道：
“令儿，别……”
许不令嘴角含笑，在宁玉合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宁玉合便哆嗦了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第九章 欺人太甚
夜深人静，房间里昏暗无光，四个人并排排躺在地铺上，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发出些许衣衫摩擦的细微轻响。
宁清夜背对着二人侧躺，一直未曾睡着，此时自然更睡不着。
发现背后的动静，宁清夜眉梢渐渐蹙了起来，脸颊也越来越冷，手儿紧紧攥着，努力当做没发现，保持着心平气和。
可这怎么保持？
当我不存在不成？
欺人太甚！
宁清夜忍了片刻，忍无可忍，本想翻个身把两人吓跑，却听见背后的说话声响起：
“师父，我想娶清夜，现在和你提亲，你给安排个日子，我和清夜把婚事办了。”
宁清夜微微蹙眉，迟疑了下，没有动弹，想听听师父是怎么说的。
“令儿，我……我都是你的人了，你说什么不就是什么……”
“那好，择日不如撞日……”
？？
宁清夜忍不住了，猛地翻过身来，冷声道：
“师父！”
“呀——”
宁玉合正面红耳赤、心惊胆战，发现徒弟忽然醒了，还转了过来，差点被吓死，连忙捂住嘴，想了想，又捂住脸，用力起身想跑。
许不令并没有松开手，只是躺在旁边按住玉合，含笑道：
“清夜，我正在提亲，你不是要三媒六证嘛，我这两天就筹备这事儿……”
宁清夜瞧见师父不争气的模样，眸子里又气又恼，抬手把许不令的胳膊推开，把宁玉合拉了过来，怒目道：
“你岂能如此？我不答应这门亲事，师父说了不算。”
宁玉合被夹在中间，都不敢说话，只是捂着脸。
许不令叹了口气：“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现在反悔可不行，都说好一起过日子了。”
宁清夜冷眼道：“那是你以强欺弱又巧舌如簧，逼我答应的，不算数。师父她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可能给我做主？”
许不令略显无奈，想了想，干脆就翻身凑到跟前，把师徒俩都给抱住了。
？！
宁清夜浑身一震，知道许不令又要来硬的，连忙就想躲，只是她那三脚猫的武艺，哪里躲得开许不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亲上了。
“呜呜——”
“令儿你……”
窸窸窣窣，宁清夜哪里肯就范，羞愤难当的挣扎。
三个人旁边，正在呼呼大睡的祝满枝，被乱七八糟的声响吵得有点不满，稍稍皱起小眉毛，然后又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瞄了眼：
“大宁小宁，你们在……在……啊——”
宁玉合浑身微震，连忙从两人之间翻起来：
“满枝，我……你看岔了……”
许不令也是住了口，松开了师徒俩，轻咳一声：
“别误会，师父教我们太极呢……”
“姓许的，我……我……”
祝满枝又不是傻妞，都亲眼看见了！她少见的身上矫捷，一个鲤鱼打挺从地铺上弹了起来，抬手拿起台子上的宝剑，气急败坏：
“我咬死你！”
许不令连忙起身，抱住小满枝：“别生气，我们和你开个玩笑！”
“你开什么玩笑？我爹是剑圣！你……你怎么连师父都抱住了？我的天啦……”
祝满枝小脸涨红、语无伦次，都快气糊涂了，瞪了许不令几眼，又望向地上手足无措的师徒俩：
“大宁，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是他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种，亏得我那么相信你……”
宁玉合能说什么，总算体会到了钟离玖玖被捉奸时的心情，连话都不敢说，急急忙忙起身跑出了屋子。
宁清夜脸色则是以尴尬居多，站起身来，在许不令腿上轻踢了下，也跑了出去。
“你们别走，我和你们没完！太欺负人了……”
祝满枝仅穿着肚兜，气得颤巍巍的，恨不得一口咬死俩背地里偷她男人的姐妹。
许不令无可奈何，现在放手估计小满枝能追杀宁玉合一晚上，当下只能抱着满枝，手口并用的安抚……
……
码头上夜深人静，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已经满足的姑娘都已经入睡，只剩下两个今夜注定难以合眼的人。
宁玉合慌慌张张地跑出船楼，纵身一跃落在码头上，躲在岸边的柳树下，依旧面红如血。
宁清夜也跟着走了出来，对师父方才的软弱表现很不满意，落在码头上后，快步走到了柳树跟前：
“师父，你怎么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他当着我的面亲你，当着你的面亲我，我真是……唉……”
宁清夜越说越恼火，只觉得难以启齿。
宁玉合脸上火辣辣，躲在柳树后面，小声道：
“清夜，都已经这样了，我是他的女人了，哪里管得住他……你不也没反抗嘛……”
宁清夜方才确实没怎么反抗，因为以前反抗的时候都是做无用功，而且越反抗许不令越来劲儿。她走到大树背后，把比她稍矮一些的师父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是我师父，不护着我，总得向着我说说话吧？现在倒好，他说什么你答应什么，方才就差帮他把我摁着，你……你还不如钟离玖玖，人家至少没把徒弟往出推……”
“谁说她没有，她是理亏才不敢推楚楚。”
宁清夜双眸微凝：“难不成师父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
宁玉合不太敢面对徒弟的双眼，转过头望向河面，小声道：
“令儿应该和你解释过，这事儿吧，真的是天意难违，我也没办法。我把你带大，肯定舍不得让你伤心；可我和令儿，不知怎么就走到一起了……”
“你对他用强，还不知怎么走到一起？”
“哎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脑袋发热，竟然和令儿做哪种事……现在已经这样了，你骂我，我也认了，不过我还是心疼你的，凡事要往长远的想，你既然喜欢令儿，现在闹脾气，也迟早有消气的一天，还是要一起过日子。你看那死婆娘和楚楚，两个人现在闹得，都不好过，又不好开口，我们不能步她们俩的后尘，你说是吧？”
宁清夜抿了抿嘴，自幼性格率直，这些事情早就想通了。不过一想到从今以后，要和相依为命的师父姐妹相称，心里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她沉默了下：
“师父把我带大，一直被我视作长辈。我岂能……岂能改口把你叫妹妹，这和欺师灭祖有什么区别？”
妹妹？
宁玉合偷偷抬眼瞄了下：“呃……我们说是师徒，其实就相差十岁，和姐妹区别不大，你……你以后叫我姐姐也是一样的。”
宁清夜听见这个，轻轻皱眉，认真思索了下：
“师父，我先认识许不令，世俗嫁娶，都是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先进门的当姐姐……”
我知道呀，但是你是我徒弟……
宁玉合抿了抿嘴，憋了半天，终是勾出一个笑容：
“罢了，都是小事，妹妹就妹妹吧……为师不介意的。”
宁清夜本就不善处理感情问题，此时冷静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想：
“师父你也不用将此事放在心上，我已经想开了，以后……以后就这样吧。”
宁玉合见清夜有松口的迹象，心中暗喜，上前握住清夜的手：
“那你和令儿的婚事，为师给你安排了？”
宁清夜心乱如麻，哪里想得了这些，摇了摇头道：
“过些日子再说吧，最近打仗，没时间想这些。”
宁玉合见此，也不好逼太紧，缓缓点了点头……

第十章 夏去秋来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许不令从地铺上醒来，偏头看去，小满枝躺在跟前，抱着他的胳膊，哪怕是睡梦中，小脸儿依旧是气鼓鼓的表情。
唉……
昨天‘枝目前犯&#183;四’的事儿被满枝发现，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满枝恼羞成怒，对着他又挠又咬。他嘴皮磨破才勉强哄好，最后还不让他走，硬是数落了玉合半晚上才睡着。
许不令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两个小牙印，心里不免有些无奈。见满枝还没醒，他把胳膊从鼓囊囊的两团儿之间抽了出来，轻手轻脚的起身，想要出门洗漱。
只是向来睡到日上三竿的祝满枝，发觉怀里的胳膊抽开后，马上就醒了，皱着小眉毛，狐疑盯着许不令。
（→_→）
许不令略显尴尬，含笑道：“不是去找小宁大宁。战事未定，回楼船只是忙里偷闲，南阳府兵已经整备完毕，得出发去襄阳了。”
祝满枝坐起身来，闷闷不乐：“许公子，我武艺也不错，凭什么她们俩能跟着，我就不行？亏得我把她们当姐妹，轮番偷人，真不讲道义。”
许不令摇头叹了声：“打仗不是儿戏，刀枪无眼的，万一出了岔子……”
祝满枝知道自己武艺不精跟着没用，哼哼一声，又倒了回去，背对着许不令，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就是嫌弃我武艺不好，哼……反正我先遇见你的，她们近水楼台，也不能排在我前面。”
“这是自然，先来后到嘛。”
许不令弯下身，把薄毯盖在祝满枝的背上，才缓步出了房门。
马上又要启程，这次楼船会跟着顺流而下，不过许不令作为主帅，总不能每天呆在脂粉堆里指挥将士打仗，还是得去军营，随着将士行军。
在船上挨个和娘子们道别后，许不令牵着马走下了楼船。
眼见又要分别好多天，船上的姑娘们都很不舍。萧绮和松玉芙站在二楼窗口目送，萧湘儿和陆红鸾则是送到了甲板上。崔小婉站在船尾的露台上，并未说什么，但也挥了挥手，一副‘快点回来呀’的表情。
和以前一样，师徒四人组依旧跟着许不令。钟离玖玖昨天被宁玉合这蠢队友逼得跳河，晚上想去找许不令诉诉苦，还被戴上小铃铛和尾巴欺负，此时还有点不满，时不时白宁玉合一眼。
宁玉合和宁清夜则有点尴尬，两个人古古怪怪的，分开站在左右两侧，目光也不互相接触，看来还没捋清楚彼此的关系。
钟离楚楚昨天陪着许不令出去买药材了，不清楚钟离玖玖演戏和宁家师徒的事儿，见三个人表情都很古怪，疑惑道：
“你们怎么了？”
三人自是不好回答，夜莺心知肚明，捧着小麻雀随口道：“起太早没睡好吧，军队要出发了，我们走吧。”
许不令对此自然没多说，牵着马和船上目送的姑娘们道别后，便一起前往了不远处的军营……
……
探望过楼船的媳妇后，许不令带着府兵再次出发，三万西凉军也从关中折返，继续南下平叛。
大将军屠千楚和杨尊义，已经抵达襄阳半个多月，在没有关鸿业瞎指挥的情况下，战事要顺利的多；西凉军本就比楚军战力强的多，再加上火炮之利，攻城略地可谓势如破竹，基本上就是视城墙关隘如无物，一路撵着楚军大将秦荆跑。
许不令挂名平叛军主帅，但目前真正的身份是‘主公’，真正能亲自陷阵的机会不多，即便有机会，下属也不会答应，因为没必要。
主帅更大的作用，是压住一军之中的各级将领，确保所有人都能按照定下来的大方向推进，还有便是后勤调度、和朝廷沟通等等，让前线将士要什么有什么，免去后顾之忧。论冲锋陷阵，军中猛将多得是，还真不缺一个许不令。
许不令带着军队，尚未抵达襄阳，屠千楚已经带着西凉军破了荆门，待援军抵达，后面的战事更是势如破竹。
在西凉军和府兵气势如虹的推进下，从六月末到八月初，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楚军节节败退，从荆门、荆州一路退出岳阳，直至被挤在了长江边上的鄂州一带，死守楚王的老巢，再推就到魏王的地盘了。
因为西凉军压倒性的优势，连计谋都用不上，光平推楚军都挡不住，和楚军交战基本上没什么可说的；大小战役都是大军破城、楚军自溃、然后收拢残兵滚雪球，继续攻陷下一座要塞。楚军都是府兵，闲时为民战时为兵，在西凉军的威慑下没有半点战意，往往还没短兵相接，就逃的逃降的降，几乎没形成有效的抵抗。
楚王宋正平自身位置太尴尬，从一开始就被东部三王当炮灰，此时也蔫了，知道楚地守不住，直接带着全家老小渡江跑去了庐州，把兵力交了出去，由‘东玥天子’宋绍婴全权指挥。
东玥有长江作为天险，宋绍婴又得了辽西军这只边军劲旅，战斗力不比西凉军差，往长江以南一蹲摆出‘划江而治’的架势，西凉军一时半会还真没啥办法。
想要渡江打到江南平推东部四王，光靠步卒也可以，但和辽西军硬碰硬，伤亡代价太大。
许不令在了解情况后，便给肃王送了书信，让朝廷大力建造炮船，等装备到位了，再打渡江战役，一举平息东部四王，不过这可能就得冬天甚至明年开春了。
行军打仗事务繁多且枯燥，许不令能回楼船的时候很少，基本上十来天才能抽空回去一次。
宁清夜和宁玉合跟在身边，虽然彼此间依旧有点古怪，但身在军中，宁清夜识大体，也没再闹情绪；每天当亲兵站岗，尽量不让许不令分心费神，甚至晚上宁玉合过来给许不令‘放松’的时候，都会自觉地退去一边不打扰。
钟离玖玖瞧见此景，差点羡慕死，恨不得揪着楚楚的耳朵说“你看看人家徒弟，再看看你……”，可惜这些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表面上依旧是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委屈小媳妇模样。
身边人的状态，许不令自然看在眼里，在楚地局势逐渐稳定后，便抽了个机会，陪着几人出去一起散心，去洞庭湖畔逛逛……

第十一章 他乡遇故知
时值八月，中秋前夕。
秋雨如幕，洒在烟波缭绕的八百里洞庭之上。
中午时分，城外军营驻地，西凉军和府兵将士都在军帐中避雨。靠近帅帐的帐篷内，身着红衣的钟离楚楚，坐在一大堆药材之间，用碾子仔细研磨，钟离玖玖则在旁边调配药物。
雨势太大，帐篷虽然不漏水，但‘噼噼啪啪’的脆响，让人根本听不清彼此的说话声。小麻雀没法出去溜达，没精打采地趴在萧湘儿手雕的金丝楠木小窝里发呆。
连续月余的行军打仗，不是赶路就是在帐篷里磨药，加班还没加班费，不说楚楚了，连玖玖都有些乏味，时不时抬眼瞄一下帅帐的方向。
来回几次后，钟离楚楚开口道：
“师父，你老看外面作甚？”
钟离玖玖看外面，自然是嫉妒宁玉合。这些日子宁玉合都是晚上站岗，站到一半就跑进了帐篷，第二天早上才出来，不用想都知道是去给相公喂白馒头吃了，宁清夜知道也不说啥，从来不去打扰。
而钟离玖玖就不一样了，想方设法地找借口，才能跑去和许不令私会，有时候刚解个馋就得往回跑，从来不敢过夜，已经好久没躺在许不令怀里睡过觉了。
听见徒弟的询问，钟离玖玖摇头道：
“说来也奇怪，清夜明知道她师父每天晚上去做什么了，竟然一点意见都没有，也不知道宁玉合这徒弟是怎么教的……”
话语看似是在说宁玉合，但话里的意思实在太明显了。
钟离楚楚沉默了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研磨着药材，好似雨声太大，什么都没听到。
钟离玖玖见此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多说，继续任劳任怨的配着金疮药。
两个人坐了不久，天还没黑，外面传来了车轮声，由远及近，来到了帐篷外，一只手挑开了门帘。
钟离楚楚抬眼望去，却见许不令站在门口，换上了寻常的白袍，含笑道：
“今天下雨，军营里没事，我带你们去城里逛逛吧。秋天正是吃螃蟹的时候，错过就只能等明年了。”
许不令的身后，宁清夜和宁玉合都换上了衣裙，在车厢里安静等候，夜莺坐在前面驾车。
小麻雀听见可以出去浪，顿时兴奋起来，扑腾小翅膀飞到了夜莺肩膀上，回头看向主子，“叽叽喳喳——”叫了两声，似乎在说‘快点快点’。
钟离玖玖早在军营待腻歪了，连忙起身拍了拍裙子，跑到了许不令跟前。
钟离楚楚放下药碾子，碧绿双眸中倒是稍显犹豫。
随军过来的这些天，钟离楚楚已经知晓清夜和玉合师徒俩谈拢了，不出意外的话，师徒俩都会嫁给许不令。
这样一来，钟离玖玖和宁家师徒，都是许不令的女人，钟离楚楚好像是唯一的外人了，人家一家人出去散心，自己跟着好像不合适……
许不令站在门口，见楚楚没动，疑惑道：“楚楚？”
钟离楚楚恍惚了下，本想说有点累就不跟着了，可又觉得太突兀，想想还是起身，跟在了玖玖的后面。
许不令知道楚楚心里的想法，也没有说什么，撑着伞把楚楚送上马车后，和夜莺一起驾车，快步驶出了军营。
楼船已经抵达了岳阳附近，不过停靠在大后方安全的地方，雨太大没法去接满枝，只能让对此地很熟悉的宁玉合带路。
宁玉合和宁清夜在岳阳待了很长时间，对此地比较熟，到了城里后，撑着伞走在前面领路，寻找着比较地道的馆子，顺便聊着闲话家常。
持续大半年的征战，让岳阳周边的江湖客锐减九成，大街上只剩下了兵甲和百姓，为数不多的江湖人也都隐姓埋名藏在了暗处，往日火红的铺子大半关了，连岳阳楼的歇了业。
宁玉合走了一截，倒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询问道：“令儿，那个鬼娘娘如何了？”
许不令边走边看，闻言摇头笑了下：“让人跟着，跑去了江南小县城安家，并没有什么异动，之后就没管了，估计以为锁龙蛊是真的，在家里等死。不过一年时间快到了，估计也明白毒药是假的了，等打到江南看用不用得上，到时候再说吧。”
钟离玖玖走在两人跟前，回头看了眼，瞧见楚楚孤零零撑着伞走在最后面，钟离玖玖放慢了脚步，和楚楚肩并肩，抬手指向岳阳楼：
“楚楚，你就是在那儿成的八魁，我虽然没亲眼瞧见，但听满枝说起过，当时可轰动了……”
钟离楚楚对这个完全不感兴趣，挑了挑下巴：“师父，你陪着你相公吧，我自己逛就是了。”
钟离玖玖哪里好意思跑去和相公亲热而冷落了楚楚，还是默默的走在楚楚旁边，说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儿。
天上下着大雨，虽然洞庭湖景色不错，但街上确实没什么好逛的。
许不令在街上找了家开着的小馆子，几个人坐在一起吃秋蟹，虽然开心果满枝不在有点不热闹，气氛倒是颇为温馨。
不过这阖家团圆的气氛，对钟离楚楚来说，显然不怎么好受，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钟离楚楚在桌上坐了片刻，喝了两杯酒后，便以醒酒的名义，站在了铺子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秋雨连绵，又入了夜，小街上没有行人，只剩下街边的几家铺子传出些许人声。
钟离楚楚靠在门口，时而偏头从窗口看看里面的一家人，目光百转千回，却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恍惚间又想起了宁玉合的那句‘到时候我们带着孩子，和许不令一起过来看你’，就目前情况来看，一直持续下去，估计还真会变成这样。
可宁清夜能和师父一起共侍一夫，钟离楚楚却没那么好接受。
钟离楚楚是真的把师父当娘亲看待，从小到大最重要的人就是师父，已经决定给师父让步，又用什么借口，说服自己去和师父分享一个男人呢……
胡思乱想间，雨势稍微小了几分，街道上的些许嘈杂也听得清楚了些。
钟离楚楚正看着小酒馆外的灯笼发呆，隐隐约约间，远处的一阵交谈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阿爹，这酒真不错……”
“是啊，比咱们那小地方好太多了……”
对话很平淡，只是寻常父子的闲谈，但说话之人用的不是大玥的雅言，而是颇为晦涩的方言，准确来说是南越那边的方言。
南越全是崇山峻岭，‘十里不同音’不是随便说说，可能翻过几座山跑到另一个寨子，口音就听不懂了。
钟离楚楚自幼跟着师父，在南越的山寨里东奔西跑行医，后面又跟着南越的江湖人行走，对南越各地的口音有所了解，听得出这是柳州一带的方言，就在她长大的飞水岭附近。
远在异地忽然听到乡音，有多亲切自不用说。
钟离楚楚愣了下，略微思索，本想独自前去看看，可又怕惹麻烦，便回头道：
“许公子，你出来一下。”
酒馆里，许不令正陪着大小媳妇喝酒闲谈，早就发现楚楚一个人在门口发呆，正思索该怎么出去陪陪，听见这话自然是顺势起身，来到了酒馆外，含笑询问：
“楚楚，怎么啦？”
钟离楚楚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小酒肆：
“那边有几个南越的人，好像是我们那边的口音，我想过去打个招呼。”
许不令抬眼看了下，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便从门口拿起油纸伞撑开：“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钟离楚楚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自是没有拒绝，和许不令一起走入了雨幕……

第十二章 百虫谷
秋夜雨幕不止，街边小酒肆内灯火昏黄，两桌客人坐在其中，都是一身风尘仆仆。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陪着钟离楚楚来到了酒肆内，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壶酒，偏头看向两桌酒客。
楚地正在打仗，寻常百姓和江湖人为了躲避兵祸，能跑到的早就跑了，从外地往过来的极少。此时坐在酒肆里的两桌客人，明显是一家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随身带着包裹，不像是单纯走江湖那么简单，也不大像犯事儿跑路的模样。
南越国力很弱，常年被大玥欺负，江湖人也同样被大玥的江湖人瞧不起，来大玥行走多半低调，瞧见许不令和钟离楚楚走进来，穿的衣裳像是大户子弟，自然都有所收敛，只是低头吃饭不再交谈。
钟离楚楚坐了片刻，见对方不说话了，便干脆开口道：
“表哥，这酒怎么样？”
用的是南越方言，声音细软很好听，但许不令明显听不懂，一脸茫然的看着钟离楚楚，想了想，嘿嘿笑了下。
“多俊一小哥，怎么是个傻子……”
旁边酒桌上的一个妇人，在许不令进来时便在偷瞄，瞧见此景，小声感叹了一句。同桌一个带着弯刀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听见楚楚的话语，回过头来露出几分惊喜：
“姑娘也是从柳州过来的？老乡啊。”
钟离楚楚见此自然是显出惊喜神色，转过头来：
“几位也是从那边来的？”
中年男子瞧见钟离楚楚的碧绿眼睛，稍微愣了下，继而便抬手抱了个拳：
“姑娘是‘碧眼蝎子’钟离楚楚？”
江湖人在外行走，多半都有个拉风的混号，钟离楚楚刚离家出走在外闯荡的时候，确实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号，因为用毒的手法很高超又长得漂亮，在南越名气还挺大。
不过这明显是年少无知时的‘黑历史’，如今见过了大世面，再听到这和‘汾河剑神’差不多的混号，钟离楚楚恨不得削自己两下，尬的浑身鸡皮疙瘩。
不过好在对方用的也是方言，许不令听不懂。
钟离楚楚带着笑容，微微颔首：“以前是有这么个混号，早就没用了，没想到这位大哥还记得。”
听见这话，两桌客人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中年人站起身来，赞叹道：
“钟离姑娘太谦虚了，你可是我们柳州的名人，南越现在就你一个八魁，名头比咱们那儿的‘南越七星’都大。不过，在下听说你嫁给了大玥一个王爷的儿子，那小王爷正带着兵在这附近打仗……”
说到这里，中年人脸色一变，看向了旁边的许不令。
许不令听不懂双方说什么，不过察言观色也能猜出个大概，抬了抬手：
“几位不用紧张，我只是陪着楚楚出来逛逛，没别的意思。”
中年人身体紧绷，稍微细想了下，觉得大玥即便抓敌国探子，也犯不着让当代武魁、藩王之子来抓他们几个难民，这也太抬举他们了。念及此处，中年人稍微放松了几分，抬手行了一礼：
“在下柳州董青，拜见小王爷。”
这次说的是四海皆通的雅言，许不令含笑点头：“不用这么客气，坐下吧。楚地正在打仗，董大哥怎么这时候往楚地跑？”
董青见许不令颇为随和，便也没有再诚惶诚恐，回到酒桌旁坐下，摇头叹道：
“南越是小地方，消息传得慢，小王爷可能不知晓。如今天下大乱的，我们那儿官府也发了疯，四处抓壮丁充军；江湖上也不安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些邪门歪道，用毒术祸害山里的寨子，听传闻好像是司空稚的手笔，只要是遭灾的寨子，无论男女老幼，都发疯发狂，见人就杀，最后一个不剩，实在是惨绝人寰……”
许不令听这个，眉头微微一皱。
南越国境不大，但好歹也是个国，江湖上并非没有出类拔萃之辈，董青所说的‘南越七星’，便是南越最具代表性的几个江湖高手，许不令有所了解。
七星只是统称，就和十武魁一样，并不是一个势力的人。
南越江湖，最多的就是走邪门歪道的奇人异事，单论武学造诣，肯定比不上中原江湖名门正派，但论起用邪道伎俩，世上无人能出其右；随便出来个钟离玖玖，都能把半数武魁逼得不敢近身，可想而知这些人的水准。
董青所说的司空稚，算是南越江湖上的枭雄了，善于用毒水准奇高，身上血债累累；当年许不令中锁龙蛊，肃王派人去南越寻找解药，其中就想找司空稚，可惜没找到。
司空稚在南越屠山寨，和许不令自然没什么关系，他之所以会皱眉，是因为甲子前开国之战的些许记载。
司空稚并非是什么杀人狂，而是用毒的行家，据传闻，司空稚和‘南越七星’中的上官擒鹤，都是甲子前南越毒宗百虫谷的余孽。
大玥孝宗皇帝开国后，专门下令，派重兵清剿南越江湖的邪门歪道，最大的原因，便来自于百虫谷。
一个江湖势力，能被中原帝王如此重视，肯定有几把刷子。至今还让江湖宗师闻风色变的‘锁龙蛊’，便是百虫谷的杰作，但锁龙蛊绝不是百虫谷杀伤力最大的毒物。
当年三国乱战的时候，有些敌对势力招揽了南越的毒师，在军营之中投‘疯王蛊’，这种蛊毒不致死，但有强烈致幻作用，能影响人神智，让意志力不坚的人，陷入极端恐惧或者极端兴奋的状态。
当年便是这种毒物，直接导致了几起全营哗变、几千人自相残杀的惨剧，为防扩散，周边军队不得不用弩箭，把袍泽全部射死在军营里面，放火焚烧。
直至今天，大玥军队扎营的时候，还有人专门清理周边，防止飞鸟、鼠蛇等从外面带毒进来，可见留在记忆里的伤疤有多深。
甲子前，百虫谷被焚烧一空，各种毒物都被烧干净了，只有蛊王锁龙蛊被萧家家主留了下来，疯王蛊是朝廷重点的清理对象，不可能留下。
但董青所说的，‘无论男女老幼，都发疯发狂，见人就杀，最后一个不剩’，和甲子前卷宗记载的疯王蛊很像。许不令对此自然警觉，若是南越又在暗暗研究这种不下于瘟疫的玩意儿，那可不是小事。
钟离楚楚对司空稚的恶行到没什么感觉，因为南越那鬼地方，屠村的恶行真不少见。她听董青说了片刻后，开口询问：
“董大哥，飞水岭那边如何了？”
董青摇头叹了口气：“朝廷到处拉壮丁，我也是不想打仗，才带着家小往这边跑。飞水岭周边十八个寨子，加起来万把人，根本没得跑，听说老寨子被朝廷剿了，人被抓走了大半，如今当家的是二牛山的詹豹，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钟离楚楚听闻此言，脸色沉了下。
许不令眉头紧锁，但江湖人的话不能全信，还是得回去派人打探，然后和军中幕僚仔细商量后才能做定夺。若南越真的在暗中暴兵，出了柳州就是楚地，这对西凉军后方可是个大威胁，如果确认无误，估计还得先下手为强，分兵把南越灭了再说。
念及此处，许不令站起身来，从腰间取下一块腰牌，递给董青：
“岳阳在打仗，没身份带着家小没法常驻，拿着牌子去官府落户，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董青眼前一亮，连忙起身一礼：“小王爷太客气了，这可解决了大麻烦，董某实在感激不尽，来日……唉，我这身份估计也报答不了小王爷。”
许不令轻笑了下，只是顺手让人在大玥落户，也算不得帮忙，当下也没再多说，带着钟离楚楚快步出了酒肆……

第十三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酒馆里灯火清幽，四个女子围在桌前，小麻雀吃的有点饱，蹲在钟离玖玖的胸口闭目养神。
靠窗的酒桌旁，宁清夜余光瞧见许不令和钟离楚楚，共撑一伞相伴走入雨幕，转眼仔细看了下。
自从发现师父的事儿，又闹了这么久，宁清夜显然已经妥协了。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师徒共侍一夫’‘三人行’什么的，但能坐在这里一起吃饭，也算默认了都是许不令女人的事实。
宁清夜性格率直，从不去拐弯抹角弯弯绕绕，既然决定接受，那也没必要去考虑那些根本没法解决的事情。
不过，师徒共侍一夫这种事儿，总是有些古怪。
宁清夜知道楚楚喜欢许不令，这些天一直劝许不令对楚楚‘速战速决’，也有‘拉个垫背的’心思在其中。
只可惜，楚楚性格比较倔，许不令最近又忙的很，两人根本没有任何进展。
钟离玖玖就不用说了，唯唯诺诺什么主意都没有，更帮不上忙，和宁清夜的‘尾巴怪’师父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宁清夜思索了下，看向了坐在旁边的钟离玖玖：
“大钟，你知道楚楚喜欢许不令吧？”
钟离玖玖不好去偷听徒弟和许不令聊天，正低头小口吃着饭，听见宁清夜这话，自是愣了下，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嗯？”
宁玉合也稍显茫然：“清夜，怎么问起这个，她都被捉奸在床了，自然晓得。”
桌子上都是女子，夜莺无所不知，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不禁瞪了口无遮拦的宁玉合一眼。然后才尴尬道：
“我知道楚楚喜欢相公，但……但那之前不知道，阴差阳错的就……”
宁清夜坐直了几分，认真道：
“楚楚先喜欢许不令，你身为师父，后来居上抢了徒弟男人也罢，总得给徒弟考虑下吧？怎么能光顾着自己快活，让楚楚一个人在旁边吹冷风？”
宁清夜就事论事，说的也是事实，只是劝钟离玖玖多想办法，把楚楚的问题解决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但这番话，听到两个师父耳中，感受自然是天差地别。
面带温柔笑意的宁玉合，脸色顿时就僵硬了几分，总觉得清夜这是在‘指桑骂槐’，指责她抢徒弟男人的事儿。
但即便是‘指桑骂槐’，骂的也是有凭有据，宁玉合略显羞愧的低下头，不敢言语。
钟离玖玖心里同样窘迫，瞄了瞄远去的楚楚和许不令，轻声道：
“我岂会不考虑楚楚，就是楚楚脾气倔，我劝不动……”
宁清夜把钟离楚楚当朋友，除开些许私心，其实也一直为楚楚着急，以前为这事儿给许不令出主意就看得出来。
见钟离玖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宁清夜坐近几分：
“你是楚楚师父，还不了解楚楚的性子？她从长安追到西域，又从西域追到江南，早就对许不令死心塌地了，只是你后来狠插一脚，怕耽误了你这师父的终身大事，才自己退出去。可退出去又没离开，说明还是舍不得许不令，只是没有台阶让她下罢了。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还是楚楚师父，强行把她摁到许不令跟前拜天地，楚楚又能如何？最多闹个把月罢了，之后还不是老老实实的接受。就这么拖着，时间越久楚楚心里越难受，到时候不认你这个师父，苦的还是你。”
这是宁清夜一直以来的想法，如果她是许不令，遇上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儿，肯定就这么解决，毕竟楚楚的性子可以接受。
但宁清夜说这个解决法子，显然忘记了什么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钟离玖玖现在都不敢在楚楚面前抬头了，哪里敢强行压着楚楚拜堂，对这个馊主意肯定是不敢答应，只是讪讪笑了下。
而拿着小碗吃饭的宁玉合，则是眼珠微转，稍显迟疑。
难不成，清夜这是在暗示我这个师父？
还真有可能……
宁玉合仔细琢磨了下，清夜上次已经袒露心扉，明显承认了师徒俩都喜欢一个男人的事实。
但喜欢归喜欢，想要更进一步，却难比登天；总不能指望性格高冷的清夜，自己开口说：“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吧。”
上次清夜说‘以后再说吧’，可能只是不好开口，才如此拖延搪塞。
清夜不好开口，自己这当师父的，总不能不管不顾，让三个人的关系就此一直保持下去。便如同清夜方才那句：
‘怎么能光顾着自己快活，让楚楚一个人在旁边吹冷风？’
念及此处，宁玉合抿了抿嘴，偷偷瞄了宁清夜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的洞庭湖，意味莫名。
宁清夜可没注意到亲师父的神态转变，只是认真的劝说钟离玖玖，拿出师父该有的魄力，三两下把楚楚收拾了……
……
小街上暴雨依旧。
许不令走出酒肆，撑开伞遮在了钟离楚楚的头上。
钟离楚楚脸上多了些许担忧，暂且把往日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抛到了一边，凑到许不令跟前，小声道：
“许公子，师父在寨子里长大，幼年没了爹娘后，都是寨子里的桂花婆婆管着的。师父虽然性子有些不着调，但是对身边人很好，若是知道寨子里出事，肯定心急。”
许不令抬眼看了看远处的窗口：“江湖传言不能全信，而且南越出事，在我管辖范围之外，得先派人查下情况，等确认之后再告诉玖玖吧。”
钟离楚楚也知道是如此，想了想：“你正在打仗，国事为重。寨子里也就几百人，和你没关系，若是真出事，我和师父回去看看就行了，不用麻烦你的……”
许不令摇了摇头，顺势把手放在了楚楚的肩膀上：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再者听董青所说，南越那边又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听起来很像是甲子前出现过的疯王蛊；这玩意迷乱神智，很容易让军队哗变，不可不防，而且不清楚南越有没有研究别的。
当年我祖父打南越，死伤最惨重的几次，都源自于各种奇门毒物。这世道都是兵团集群冲锋，南越若是在阵地上大规模放毒气，杀伤力比火炮都恐怖，若是消息属实，肯定要把这苗头掐掉。”
钟离楚楚被环住肩膀，下意识缩了下，可瞧见许不令认真说正事，也不好在这时候扯别的，只是当做没看见，蹙眉询问：
“用毒是江湖宵小的手段，能比你那火炮还厉害？”
许不令点了点头：“火炮再厉害，终究太过笨重移动不便，而且步卒开始冲锋就没法开炮了，杀伤力也有限。用毒则不一样，顺风一波毒下去，毒气无孔不入，整个阵地瞬间瘫痪，动辄数万人死伤，伤者生不如死，战后场景可谓惨绝人寰……”
钟离楚楚稍显茫然：“世上哪里有这么厉害的毒？”
许不令对此也不好解释，他记忆中可是有‘毒气战’的不少例子，这世道显然没有那么高的化工水平，但有锁龙蛊的例子在先，许不令也不清楚南越的一帮子毒师，能不能搞出类似的东西。无论如何，这件事肯定不能不屑一顾。
“谁知道呢，先派人去南越查查，谋而后动，可得比火急火燎跑回去的好。”
钟离楚楚缓缓点头。
许不令安慰了两句，便带着钟离楚楚回到酒馆，站在门口招了招手。
饭量不大的夜莺早就吃饱了，连忙跑出来，轻声道：
“公子，怎么了？”
“去安排人手，查件事儿……”
许不令贴在夜莺耳边，认真交代了几句后，让夜莺先回去安排人手。
钟离楚楚回到酒桌旁，因为消息不太确定，不想让师父为此费神，便做出正常模样，没有多说什么。
宁玉合一直在想着‘给徒弟做主’的事儿，见许不令回来，便站起身来：
“令儿，都吃饱了，要不我们找条船，去湖上看看吧？”
游湖？
许不令听到这个，不禁眨了眨眼睛。玉合就是在洞庭湖上破的瓜，既然到了这里，无论如何肯定都得去一趟的。
不过楚楚和清夜都在……
许不令犹豫了下，一时间倒是不知该不该答应。玖玖也罢，大不了三个人一起睡，但楚楚和清夜可是黄花闺女，总不能一起带着去船上开派对……
宁玉合知道许不令在想什么，偷偷用胳臂肘挤了挤钟离玖玖。
钟离玖玖方才被清夜絮叨那么久，早就想跑路了，见宁玉合不想让她跟着，也只能含笑道：
“你们去玩吧，我有点累，先回去了。楚楚，你跟着还是？”
钟离玖玖都回去了，楚楚自然不会跟着当碍事的，起身便准备往出走。
宁清夜晓得师父要和许不令去‘打野’，本来也想起身离开，不曾想宁玉合抬手拉住了她：
“清夜，你也陪着我去逛逛，顺便和你说点事儿。”
？
你去玩尾巴，把我拉着作甚？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本来想问问，可又不好开口，只能轻轻点头……

第十四章 花舟（上）
许不令从小街出来，来到洞庭湖畔找了艘小画舫。
游湖的小画舫都带着娱乐性质，小红灯、红沙帐，朦朦胧胧颇为漂亮，里面有弹曲陪酒的歌姬等等。
秋夜下着暴雨，画舫里没什么客人，歌姬瞧见容貌俊朗的许不令跑上来，都是喜滋滋的跑出来迎接。
只是许不令带着大小宁重游故地，自然不可能叫俩歌姬坐跟前，拿银票把画舫包了下来，请两个歌姬去湖岸的客栈上住一晚，便带着师徒俩出发了。
洞庭湖上烟波缭绕，离开湖岸不远，便再难瞧见两岸景色，好似天地间只有一艘随波逐流的小画舫。
许不令拿着长竹竿，站在船尾上把画舫推离湖岸，只可惜平日里没有亲自撑船的机会，如今还是把画舫弄得原地转圈圈。
宁玉合撑着油纸伞，站在旁边给许不令遮雨，瞧了两眼后，便有些嫌弃的抬手帮忙：
“你这么厉害，怎么都一年多了，还没学会撑船？”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样样都会。”
许不令笑了下，顺势在宁玉合的身后捏了把，惹来宁玉合微微嗔恼，示意了下身后的船舱。
船舱内燃着几盏烘托气氛的红烛，琴台、软塌、茶案、棋案摆在其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起来紧凑却不显拥挤。
宁清夜端端正正的坐在塌上，眼神稍显茫然。莫名其妙的跟来游湖，可大晚上下着暴雨，窗外看不到任何景色，能游什么东西？
宁清夜坐了片刻，闲得无聊，拿起琴台旁的几个曲本翻看，结果一眼扫去，全是市井勾栏上不得台面的小调，什么‘金针挑破桃花芯、不敢高声暗皱眉’等等。
宁清夜触电似得把曲本合上，又放回原来的位置，免得被发现动过。独自待在这里实在无趣，她站起身来，走到船舱后门处，探出脸颊：
“师父，我们到底出来做什么？”
宁玉合和许不令站在一起，正在让许不令偷偷玩白团子，闻声连忙把许不令的手抽了出来，回首温婉一笑：
“出来逛逛，又不是一定得找事儿做。开年以来不是打仗就是在赶路，都没好好休息过，就当散心了。”
宁清夜见两个人靠的很近，心里其实能猜出肯定有小动作，不过并未在意。她站在船舱门口，思索了下，询问道：
“许不令，你刚才和楚楚出去，怎么样了？”
宁玉合听到这个，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
“是啊，楚楚好像还是头一次单独叫你出去逛街，话说开没有？”
许不令摇头轻叹了声：“刚才出去，是楚楚遇上了几个老乡，我陪她过去打了个招呼，也没说什么。”
宁清夜靠在门口，不满道：“你对付我的本事去哪儿了？要是我和你单独走一起，你肯定……”
话到此处，宁清夜看了看师父，没好意思往下说。
宁玉合自然秒懂，只是低头笑了下。
许不令把船撑到湖中心，便放下了竹竿，撑着伞走回船舱：
“都年轻着，又不急于一时。过几天可能要出去办点事，到时候把楚楚带着认真聊吧。”
宁清夜让开道路，待两人收伞进来后，抬手把门关上免得雨水飘进来。
门窗关上后，小画舫内便只剩下红纱幔帐与昏黄灯火，窗外雨珠清脆，屋里却幽静无声。
许不令在软塌上坐下，临时起意过来重游故地，还真没啥话题。若是只带着玉合，那就不用说了，直接进正题即可，但清夜在旁边，显然没法那么放肆。
许不令酝酿着话题，还没想好，跟着走进来的宁玉合，忽然就端着一盘瓜子，直接坐在了许不令的怀里，动作行云流水，便如同往日私下里独处一般。
许不令：(．．)
宁清夜：(⊙_⊙;)
许不令当时就蒙了，手硬没敢顺势搂住宁玉合的腰，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熟美容颜，还道是宁玉合平日习惯了，忘记了清夜在场，他略显尴尬：
“师父，你……”
宁清夜还在想着楚楚的事儿，正准备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抬眼瞧见师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坐在的男人怀里，表情一瞬间变成的呆滞，瞪着一双清水眸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师父。
宁玉合侧坐在许不令怀里，见两个人都表情古怪，柔柔一笑：
“就咱们三个，又没外人，又什么好装的。清夜，你也过来。”
！
这是……
许不令心头一颤，对这种事儿自然没什么不乐意的，也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清夜，坐过来，师父和你说话呢。”
？？？
说个锤子！
宁清夜脸色涨红，即便已经默认的彼此的关系，但三个人偷跑出来凑一起亲热，也太那啥了些……
宁清夜坐直了几分，和师父对视了片刻，见师父不是发酒疯，好像是来真的，暗道：师父这是被狐媚子上身了？
宁清夜抿了抿嘴，想说师父几句，却又不好开口，当下站起身来：
“你们聊吧，我……我先回去了。”
宁玉合也不好意思，不过迟早有这么一天，还是长痛不如短痛的好，她含笑道：
“都到湖中央了，你怎么回去？过来坐下，为师和你说点事儿。”
“你说什么呀？”
宁清夜略显羞恼，回过头来：
“师父，你要和他亲热，自己过来就是了，把我拉着作甚？”
宁玉合反正豁出去了，又勾了勾手：“清夜，你过来嘛，我和你说正事儿。你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我……”
宁清夜只觉得自己师父疯了，已经沉迷男色忘了初心，她稍作迟疑，便准备下船自己游回去。
只是宁清夜还没打开门，背后便传来动静，继而手腕一紧，就把她给拉回了软塌旁，一个踉跄坐在了榻上。
许不令自自不用说，顺势便将宁清夜给环住了：
“这才对嘛，又不是第一次了，一家人聊聊天罢了。”
宁清夜确实不是第一次和许不令亲热，但以前是私下里，这师徒一起算怎么回事？
宁清夜少有的脸儿红到脖子，回头道：
“你……你们都疯了！这像什么话？”
宁玉合面带温柔笑意，握着宁清夜的手不放：
“清夜，为师只是和你聊些事儿别瞎想。”
许不令左搂右抱，心跳的也挺快，表情却保持着冷峻不凡，平静道：
“对啊，一起坐着聊聊天罢了，又没外人，慌个什么？”
就是因为没外人，我才急！
宁清夜心跳极快，思绪乱如麻，低着头想把腰后的手推开，却是没推动。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让许不令抱着，看了看旁边的师父：
“说事就说事儿，别动手动脚。”
许不令两只手搂紧了几分，含笑点头。
宁玉合脸儿也有点红，拉着宁清夜的手，认真道：
“清夜，常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自幼没有爹娘，都是我这个师父带大的。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早该谈婚论嫁，你的婚事也该我做主才是……”
宁清夜就知道是这事儿，她微微蹙眉：“师父，你……你都和他这样了，怎么给我做主？有把徒弟嫁给自己相公做小的？”
宁玉合眼神柔弱了几分：“清夜，为师也是没办法。我和他的事儿你都知晓，真的是造化弄人。如今已经这样了，事情总的解决，不可能和楚楚玖玖那样，一直闹矛盾……
……今天把你叫过来，就是想和你把话说清楚。你喜欢令儿，为师现在就给你做主，把你许配给他。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师父碍事，抢了你的情郎，为师也不说什么，毕竟本就是如此。我从今以后和他断绝关系就是了。”
宁清夜听到这里，无奈叹了口气：“师父，你瞎说什么？我没觉得你碍事。”
宁玉合嘴角带起些许笑意，手握紧了几分：
“你不觉得为师碍事，我也不想让你和令儿分开，那还能怎么办？以前都和你说，这就是个想法的问题。想通了，以后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想不通，便只能一直这样别扭着。清夜，你说是吧？”
宁清夜早就想到这点了，抬眼看了看师父和许不令，若有若无的点头。
宁玉合抿嘴笑了下，继续道：“既然想通了，那还耽搁个什么？我这师父做媒，现在让你们拜堂成亲，以后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就是了，不然你心里古怪，我心里也古怪。”
“现在？”
宁清夜抬起头来，眼神错愕。
许不令也有点茫然：“现在是不是急了点？”
“对啊，现在怎么拜堂？师父你……你冷静一下。”
宁玉合自然知道着急了，不过她也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把徒弟拉下水罢了，不狮子大开口，怎么让清夜退而求其次？
宁玉合稍微坐直了些，语重心长的道：
“都已经想通了，还拖拖拉拉的等个什么？等外人看笑话不成？你们俩都是我徒弟，今天我最大，你们愿意在这里定终身，我给你们做主。若是不愿意，那就继续拖好了，等过个几年十几年打完仗闲下来，再考虑成婚的事情，反正急的又不是我。”
？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盯着宁玉合：
“师父……你是不是鬼上身了？”
宁玉合微微蹙眉：“什么鬼上身，我和你说真的。”
宁清夜见师父不是开玩笑，微微摇头：“师父，你的话我自然听。但突发奇想就让我和他定终身，这也太草率了些，难不成待会还要在这里拜堂洞房？”
宁玉合点了点头：“那不然呢？去年我就是在洞庭湖上和他那什么的，这种事儿吧，第一次感觉是有点为难，不过经历几次也就看淡了……”

第十五章 花舟（下）
？？
宁清夜哪里听得进师父这些胡言乱语，她皱着眉梢：
“师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那种事情，岂能如此儿戏……”
宁玉合幽幽叹了口气：“终身大事，怎么能叫儿戏？你们若是不拜堂成亲，我这当师父的也尴尬。就比如晚上休息，你若是和令儿成了亲，我就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了，都是一家人，弄得和做贼一样。”
宁清夜明白宁玉合说的什么事儿，不就是同房嘛。她脸儿微红：
“师父，你们俩晚上同房，我又没和楚楚一样拦着，每天晚上我都躲远远的，不去打扰你们……”
宁玉合摇了摇头：“就是因为如此，才觉得别扭。都已经把话说开了，还有什么好避讳的？传宗接代是很正常的事儿，你一躲，我就觉得和偷男人一样，感觉怪怪的。”
你本来就在偷男人！
宁清夜都不知道说什么，她认真道：
“师父，今天什么都没准备，怎么拜堂成婚？难不成非得我今天和许不令一起那什么，师父才觉得不古怪？”
宁玉合点了点头，把宁清夜拉进了几分：
“反正下大雨回去不方便，要不今晚上，咱们就歇这里吧？”
？
你还真这么想的？
宁清夜无话可说，抽了抽手：“师父，你喝多了，等酒醒了，我再和你说话。”
许不令坐在师徒二人之间，说心无邪念是不可能的。他见状顺势道：
“玉合，你出去醒醒酒，我和清夜聊聊。”
宁玉合叹了口气，起身就走出了船舱，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灯火昏黄的小船舱里安静下来，宁清夜和许不令独处，心里顿时慌了，她略显戒备的转过头，瞪着许不令：
“你和我聊什么？想今晚和我洞房？你想得美。说好的三媒六证，即便师父答应了，也没拜堂掀盖头。师父她肯定喝多了，你不能当真。”
许不令轻笑了下：“你知道楚楚和玖玖现在的状态，师父她也是怕你和楚楚一样为难，才这么劝你。你要是不答应，我和师父肯定不会逼你，等打完仗再成婚就是了。不过师父说的也是，这打仗还真不知道要多久，快则一两年，慢则十来年，就这么一直尴尬着也不好。”
宁清夜抿了抿嘴，仔细思索后，摇头道：
“这么大的事儿，你们都不提前和我打招呼。我事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怎么嫁？你不觉得这太草率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是有点草率，要不这样吧。回去后我就安排婚事，到时候在楼船上成婚，所有人都在跟前，办个隆重点的婚礼。”
“……”
宁清夜听见这个，倒是迟疑了下。
她自幼性格清冷，和师父相依为命在山上长大，本就不太喜欢你那种众星捧月的场合。
而且江湖人敢爱敢恨，所求的是相约白首的另一半，本就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遇上情投意合的人，以天地为媒、在江湖之上结为连理，才是江湖人最正常又最难忘的经历，当年她爹娘便是这样的，认识的很多江湖前辈是这样，包括她师父，其实也是这样的。
宁清夜转开目光，看了看灯火昏黄的小画舫，沉默许久，轻声道：
“我……我是喜欢你，其实，早就是你的人了，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
“那我就听师父安排了。”
“你……”
宁清夜被胳臂肘往外拐的师父和死皮赖脸的许不令联手欺负，算是被逼到了墙角，看了许不令几眼：
“我反正要堂堂正正的嫁给你，就在这小船上，太随便了，等……等稍微安定下，你办个婚事，到时候我和楚楚、满枝一起进门，行了吧？若是先进门，满枝肯定说我没义气。”
许不令也是这个打算，见清夜答应嫁给他了，自然见好就收，不再咄咄逼人，抬手稍稍把宁清夜抱近了几分，低头凑向宁清夜的双唇。
宁清夜身体一紧，偏头稍微躲了下：“师父在外面，你别这样……”
话没说完，就被亲上了，宁清夜只能用手轻轻推着许不令。
画舫内灯火昏黄，红纱随波轻舞带起朦胧光影，洒在相拥的男女身上。暗淡的光影，让画舫内的景色如同意境唯美的水墨画。
宁清夜只着白色夏裙，不过三两下的功夫，颈上布扣便被解开了两个，自衫口露出一片白皙，荷花肚兜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单论相貌，宁清夜身为当代八魁第一人，不输世上任何佳人。此时卸去了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肌肤白皙如软玉，带着三分红晕，一头青丝洒在背上，美的宛若浑然天成的玉人儿。
宁清夜早已敞开心扉，以前也不是没有和许不令同床共枕过，但仅限于亲亲摸摸，今天却是有点过线了，让她有些难以忍受的发出轻喘声，思绪也稍微回神。
宁清夜睁开带着几分春意的双眸，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男子。时至此刻，脑海里的想法，依旧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男人’。
在长安城，对她油嘴滑舌，莫名其妙的夺了她的初吻。后来再次相会，又带着她东奔西走，时不时的就占占小便宜。等去了幽州回来，更是变本加厉，软硬兼施几乎把她吃干净了。如今师父在外面，竟然还能对自己下手。
可就和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离开师父一样。看着眼前的面容，她哪怕再古怪再恼火，心里都没有半点讨厌或者疏远，毕竟，她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喜欢上眼前人了，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步步退让妥协呢……
……
画舫外大雨瓢泼，身着白色长裙的宁玉合，侧耳贴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显出了几分欣慰，只是听着听着，又蹙起了眉头。
这个令儿，怎么……怎么直接就亲上了？
难不成真准备在这里圆房？
宁玉合温润脸颊上稍显古怪，觉得站在门口听房好像不对，可转身准备走远些，又发现站在湖中央的船上，根本无处可去，总不能冒着大雨游回去。
房间里面是相公和徒弟，自己却只能站在外面听房，宁玉合忽然就明白钟离楚楚那天晚上蹲在房顶上的感受了，还真有点难受……
宁玉合攥着裙角，在门口站了会儿，想找根笛子吹凤求凰都找不到，进去吧又怕打扰了清夜和令儿，只能咬着下唇等待，脸儿从欣慰慢慢变成了不满。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才传出了宁清夜的呼喊：
“师父，进来吧。”
宁玉合回过神来，压下脸色的红晕，做出端庄娴静的模样，轻轻推开房门。抬眼看去，宁清夜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上，脸儿微红，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抵触了。
宁玉合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为了防止以后相处尴尬，她还是直接走到了跟前，在许不令怀里坐着，拉起清夜的手：
“清夜，想通了？”
宁清夜瞄了眼，又稍稍偏开目光，轻声道：
“师父，我……我以后和满枝一起进门，你别逼我了，今天事发突然，太急了些，不可能就这么拜堂成亲。”
宁玉合点了点头，笑容温婉：“想通就好，那以后我们私底下就是姐妹了，许不令是我相公，也是你未婚夫，对吧？”
“……”
宁清夜也不知自己温柔体贴的师父，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纠结许久，还是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
宁玉合见此，又得寸进尺的勾住的许不令的脖子，当着清夜的面，一口啃了上去。
许不令被堵住嘴，手都不知道放谁身上，面对这么主动的大白，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宁清夜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听着奇奇怪怪的响声，不动声色的坐远了些，又站起身：
“师父，我先回去吧，你……你忙。”
宁玉合脸颊微红，松开许不令，厚着脸皮，回过头又把宁清夜拉到了跟前：
“清夜，今晚上就在这里陪着我，你又不是没亲过他，有什么好躲的？”
？！
宁清夜少有的显出焦急和局促，忍不住拉了拉宁玉合：
“师父，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再者，我和许不令，怎么能婚前……我做不来。”
宁玉合是铁了心想把三人间的窗户纸捅破，成了一张床上的蚂蚱，后面相处自然就简单了，此时自然不放弃，她柔声劝道：
“令儿有分寸，你们又不是没一起同床共枕的，他不会动你的，就一起歇一晚上，你走了我一个人无聊。”
无聊？
你这尾巴怪那天都快笑开花了……
宁清夜摇了摇头，哪里肯在旁边旁观，还是起身想走。只可惜还没动弹，宁玉合就动手了，起身直接抱着清夜到在了榻上：
“清夜，你难不成连师父都不亲近了？又不是外人，许不令不会乱来的，是吧令儿？”
许不令能说什么？
“天色太晚，别闹了，睡觉睡觉。”

第十六章 回营
暴雨在凌晨时分停了下来，红日从东方升起，山野间的树木花草上依旧挂着点点露珠。
岳阳城外，偌大军营之中，不时有民夫推着粮车军械进出。
如今楚地的局势基本上稳定下来，大将军屠千楚正带着兵马在鄂州与‘东玥’兵马对峙，因为炮船等军械还在大力建造，短时间没法送到楚地，算是僵持状态，军营中除开粮草调度，并没有太多的事儿。
帅帐附近的小帐篷里，钟离玖玖早早起床，来到工作台前，调配着各种药物。
一场秋雨下来，天气凉快了不少，喜寒惧暑的小甲虫也被放了出来，在帐篷里面撒欢似的到处乱窜；小麻雀可能是看着心烦，时不时飞起来，把小甲虫叼着塞回瓶子里，还用爪爪摁住瓶口，被钟离玖玖凶一眼才悻悻然松开。
忙碌闲暇，钟离玖玖偶尔看会下帐篷外面，见许不令和宁玉合师徒还没回来，眸子里显然有点羡慕嫉妒。
两女一男跑出去玩一晚上，钟离玖玖不用想都知道去做什么了。心中既羡慕那臭道姑，可以和相公一起过夜；又吃惊那臭道姑竟然敢带着徒弟一起和男人在外面过夜。
钟离玖玖暗暗打了个寒颤，这种伤风败俗、胆大包天的事情，光是想想就觉得无地自容，真不知那没脸没皮的臭道姑，是怎么说服清夜的……
要是楚楚也这么好忽悠就好了……
钟离玖玖偷偷瞄了旁边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钟离楚楚在旁边捣药，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好几次把药材都拿错了。
钟离玖玖起初以为楚楚也在想许不令和大小宁的事儿，可打量几次后，又觉得楚楚神色有点太反常，犹豫了下，起身坐在了楚楚旁边，询问道：
“楚楚，你怎么今天老走神儿？许不令本就气血旺盛，滋补调养要用性温的药材，你加这么多山参虫草，是想让他流着鼻血打仗不成？”
“哦……”
钟离楚楚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捣药罐，连忙把加多了药材挑出来，轻声道：
“没什么……嗯……”
支吾两句，欲言又止。
钟离玖玖察觉不对，坐近了几分，关切道：
“楚楚，我是你师父，有事你还瞒着我不成？是不是昨晚和许不令出去，他对你做什么了？亲你了还是动手动脚？你告诉师父，我去收拾他。”
钟离楚楚摇了摇头，也不知该怎么说。
南越和中原不一样，山寨就是一个小族群，在贫瘠险峻的千重山岭之间抱团取暖，关系远比中原的寻常村落亲近，再者即便是中原寻常村落，对外也是同气连枝。
楚楚和玖玖都是在南越山寨里长大，玖玖的奶奶就是老寨主的闺女，爷爷则是打仗的时候从中原逃过去的郎中；父母一辈子在山寨里行医问药，最后去山中采药出了事儿，年幼的玖玖也是由寨子照顾的。
年幼受了寨子长辈的恩惠，如今师徒俩出来行走江湖，在外也算是发达了，总不能就和寨子断绝关系，连往日长辈的生死都不顾。
钟离楚楚犹豫了下，还是轻声道：
“没有。昨天……昨天和许不令出去，遇上了几个南越过来的人，说是咱们那边抓壮丁，闹得很大。”
钟离玖玖坐直了几分，稍微回想了下：
“现在在打仗，我们那边估计是要抓壮丁。我记得每个寨子都要出人，我爹是郎中，当年桂姨还专门让我爹去山里躲着，免得被官府拉走了……怎么，这次朝廷要的人很多？”
钟离楚楚只是听了些市井传闻，不好直说，只是摇头：
“我也不清楚，许不令让人打探消息去了，等他回来，你问他吧。”
钟离玖玖隐隐感觉不太对，不过楚楚好像确实不清楚内情，便也没有多问，起身走出了营帐……
……
晨曦初露。
许不令带着师徒俩下了画舫，驱马返回军营驻地。
宁玉合和宁清夜共乘一马，宁玉合坐在前面，脸上带着几分笑容。
宁清夜则蹙着眉梢，此时脸儿依旧是红的，时不时地便抬手在师父腰上拧一下，明显还没消气。
不过师徒间的关系，明显更亲密了些。
想起昨晚上的场景，许不令此时还觉得有些飘。
昨晚在小画舫上，清夜被拉着不让走，他自然就顺水推舟了。
虽然没真的把清夜怎么样，但是抱着脸皮儿薄成纸的清夜欺负玉合，清夜不敢看又避不开羞恼模样，说不出的动人。
特别是最后，清夜也被弄得晕乎乎的，在玉合的教唆下，自己捧着给他那什么，其中滋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一起干了荒唐事，就和江湖上交了投名状一样，就此成了一张床上的蚂蚱。宁玉合心里的些许压力自然烟消云散，对男女之事也不避讳了。
宁清夜也差不多，都大被同眠了，还能古怪个什么？都开始直接拿床榻上的事儿奚落师父了。
出去放松了一波，三个人连月来的精神疲惫都缓解不少。
许不令回到军营后，便让师徒俩去营帐休息，独自前往帅帐，处理军营中繁琐的事务。
只是刚走到帅帐附近，便瞧见钟离玖玖在帅帐来回踱步，双手叠在腰间，脸蛋儿上挂着些许担忧。夜莺也站在跟前，正在等待。
许不令稍微整理衣衫，快步走到近前：
“玖玖？夜莺，怎么了？”
钟离玖玖抬起头来，见许不令回来了，连忙拉着许不令的袖子进入了帅帐，眼神稍显委屈：
“相公，南越那边是不是出事儿了？我方才听夜莺说山寨被官府剿了。我们寨子又不是匪寨，即便打仗，每个寨子出多少人都是有规矩的，官府平白无故的，凭什么派兵剿了寨子？……”
许不令不清楚具体情况，自然没法回答，转眼看向夜莺：
“夜莺，打听到消息了？”
夜莺站在跟前，点了点头：“昨晚连夜派人去城中，向三教九流打探。近些日子从南越逃过来的百姓不少，在岳阳龙头陈汉的指引下，找到了飞水岭一个寨子里面的人。据其所说，飞水岭十八寨现在的当家詹豹，和南越官府走得近，给官府通消息，说是老寨子窝藏江湖匪患，致使老寨子被官府围剿，除开在外走动的，留在寨子里的人基本上都被抓了……”
“他胡说八道！”
钟离玖玖听到这里，怒火中烧，转眼看向许不令：
“相公，那个詹豹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在十八寨里仗着武艺到处欺负人，以前还想娶我，被我收拾过，我们寨子是桂姨当家，也骂过他几次，肯定是那个詹豹怀恨在心，乘机栽赃陷害……”
许不令皱了皱眉，见玖玖很生气，抬手安抚了下，让她稍安勿躁。
飞水岭十八个山寨，加起来也才万把人，每个寨子不过几百人，说起来只是村与村之间的纠纷。远在异国，许不令即便想护着媳妇，也不可能听风就是雨，直接带着兵马杀过去，若只是抓壮丁引起的纠纷的话，给南越朝廷送封威胁信事儿基本上就解决了。
许不令安抚着玖玖，继续询问：“除开这些，可还有其他消息？”
夜莺点头道：“我昨晚去问过绮绮姐，近日南越的探子，一直有线报传来，南越朝廷在招兵买马，意图不明，绮绮姐也在关注着此事。江湖上几次屠尽山寨的大案也有听说，据形容确实像甲子前的疯王蛊。绮绮姐说，如果南越招兵买马是为了伺机而动，对楚地后方有威胁，确实该郑重对待。让公子抽时间回船上一趟，和你当面商量一下。”
许不令点了点头，军中也没有要事，便带着有些慌的钟离玖玖，驱马向楼船赶去。

第十七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秋风扫过江面，带起涟漪阵阵。
已经在大玥来回奔走不知多少万里的楼船，再一次停靠在洞庭湖的入口处。
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祝满枝双手持着鱼竿，认真看着水面的鱼漂浮浮沉沉。
松玉芙拿着个小竹篮，侧坐在跟前，眼巴巴的瞅着，有些怀疑地道：
“满枝，你这样能钓到螃蟹吗？听绮绮姐说相公今天会回来，我还想着给相公蒸螃蟹，本来要去集市买的……”
祝满枝自信满满，拍了拍比玉芙大的胸脯：
“集市上的螃蟹都是挑剩下的，哪有自己钓起来的好吃。”
松玉芙略显无奈，稍微琢磨了下：
“满枝，你不会是因为不会做饭，见我给相公准备螃蟹，所以想一起表现心意，才跑来钓螃蟹的吧？”
祝满枝自然是这么想的，她靠近了几分，认真道：
“阿芙，大宁小宁都叛变了，咱们现在可是报团取暖的姐妹，这点小事，难不成你还介意？要是介意的话就算了，我现在就陪你去集市买螃蟹。”
“我自然不介意，不过……”
松玉芙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竹篮子，有点发愁：
“不过要同进同退一起表现心意，也得有螃蟹吧？咱们都钓了一个时辰了……咦？动了动了……”
正说话间，水里的鱼漂动了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吃饵。
祝满枝顿时精神起来，拿着鱼竿左摇右晃，熟练地遛了半天，然后潇洒收竿，便从湖水里拉起一只又肥又大的……鳖。
祝满枝喜滋滋的表情一僵，提着大鳖看了看，丢掉又舍不得，想了想道：
“阿芙，你会蒸王八吗？”
松玉芙表情古怪，犹豫了下：“嗯……试试吧……”
楼船的甲板上，陆红鸾撑着小伞等许不令回来，瞧见两个小姑娘围着只王八发愁，摇头轻笑了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
相较于小姑娘的活泼，楼船的后方，则显得有点沉寂。
楼船后方的露台上，两盆春天种下的金菊，在朝阳下绽放出灿烂色泽。
崔小婉靠坐在躺椅上，目光却没有放在花上，而是抬眼看着天空的云卷云舒，愣愣出神。
离开桃花谷时，大雪封山，天与地都是白色。
她带着一个老头和一条狗，在雪面上留下三行脚印，一走就是两千里。
抵达目的地时，正值春暖花开，她看到了这辈子最喜欢的景色，和最感兴趣的人。
当时以为要在那个大花海里住一辈子，把所有花都种完，余生都不会再有其他追求了。
可住了没多久，便发觉曾经当作寄托的花花草草，变成了普通的花花草草，种再多再好看，又能如何呢？
然后又走了。
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出发，去了很多曾经去过的地方，还在盛夏暴雨如注时，回到了被她当作鸟笼的长安城。
不过这次到长安，却没有第一次坐着花轿入长安时的压抑，与之相反，还挺开心的。
思来想去，可能是因为去的地方一样，而待在身边的人不同吧。
转眼又到了秋天，春夏秋冬和往年一样交替轮换，这次经历的事情，却好似比以前二十多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可仔细回忆，却又想不起什么，好像就只有一个男人笑容……
秋日之下，崔小婉和在桃花谷里一样，靠在躺椅上看着云朵，心却不似往年那般安宁了，好像什么东西堵在心里，看不到摸不着，却让人心浮气躁、寝食难安……
露台后的房间里，萧湘儿在桌前摆弄着小物件，闲暇之余，偏头看了看窗外的露台，如杏双眸中，隐隐显出几分担忧。
自从离开西凉上了楼船，崔小婉便和萧湘儿住在一起，一晃半年时间就过去了。
朝夕相处，萧湘儿自是能感觉到崔小婉的变化。
最开始和在宫里一样，什么都不在乎，只喜欢做自己的事儿；后来慢慢都开始独自发呆，许不令每回来一次，发呆的次数就会变多些。
直到上次从长安城回来后，崔小婉几乎每天都会这样愣愣地看着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不令上次离开前，曾私下里和她说过，让她多陪陪崔小婉，崔小婉喜欢独居不与人交流，在船上又无事可做，一个人和关禁闭似的在屋里呆着，迟早憋出病来。
萧湘儿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也想多陪陪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妇，连麻将都不打了。可即便待在小婉身边，她又能陪什么？
小婉除开养花，就是喜欢听故事。萧湘儿肚子里的故事再多，也有讲完的时候，总不能现编。而且小婉现在好像连养花都没了兴致，连每天浇水都不上心，若不是她每天按时打理，两盆花早都被养死了。
崔小婉靠坐在躺椅上，纹丝不动，看起来很宁静。可这种没有半点生机的宁静，更让萧湘儿感到担心，就这么看过去，说露台上躺了个死人都没什么问题。
萧湘儿看了片刻，还真怕崔小婉就这么躺在椅子上合了眼，想了想，拿起浇水的小壶，走到了露台上，偏头看了眼。
崔小婉眼神微微动了下，转眼看向旁边的萧湘儿：
“母后。”
一句话打招呼后，便也没了下文。
萧湘儿见崔小婉没什么异样，暗暗松了口气，明艳脸颊上带着笑意，给两个花盆浇水，随口道：
“小婉，你的菊花真好看。”
说到这里，萧湘儿想起了什么，暗暗骂了许不令一句，站姿也有点不自然。
崔小婉脚尖轻点，躺椅便开始摇摇晃晃，她看了看两盆艳丽的花儿，轻轻点头：
“是啊，母后这么喜欢，许不令瞧见，应该也很喜欢。”
那是，他就好这口……
萧湘儿抿了抿嘴，觉得话题有点歪，便跳过了这个话题，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微笑道：
“小婉，你是不是想许不令了？”
崔小婉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认真点头：“肯定想啊，母后就会那几个故事，都倒背如流了，他会的多一些。”
萧湘儿稍显不满，抬手在崔小婉肩膀上戳了下，打趣道：
“嫌弃我会得少，故事讲完没用了，就开始想别人了？”
“怎么会呢。”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转而趴在了扶手上，脆声道：
“母后，换我给你讲吧，他给我讲了好多。”
萧湘儿见小婉活泼了些，自是点头：“好啊，不过他那些哄姑娘的段子，我基本上都听过。”
“不一定，他给你讲过嫪毐的事儿没？干的事和他差不多……”
“……”
……
许不令快马疾驰，中午时分，来到了停靠楼船的岸边。
钟离玖玖坐在背后，抱着许不令的腰，沿途一直说着寨子的事儿，明显是真的着急。
毕竟是自己亲媳妇，许不令有点心疼，柔声安慰间，翻身下马快步走向楼船。
抬眼看去，小婉和湘儿坐在露台的躺椅上说着话。船舱里面，隐隐能听到陆姨的声音：
“王八不是这么蒸的，唉……还是我来吧……”
许不令略显疑惑，不过有事在身，也不好此时跑去探究竟，带着钟离玖玖便上了楼船二层。
楼船二层的书房里案卷成山，萧绮坐在书海之间，已经等候多时了。
瞧见许不令和钟离玖玖走进来，萧绮也没有过多的嘘寒问暖，起身开口道：
“相公，南越的事儿有点蹊跷。”
许不令关上房门，还未曾开口，一直操心老家的钟离玖玖，便紧张道：
“绮绮姐，什么蹊跷？寨子怎么样了？”
萧绮站起身来，在软塌旁坐下：“昨天连夜派人去打听，我发现，只要是从柳州一带逃过来的人，基本上都知道飞水岭山寨的事儿。说是朝廷抓壮丁遭了灾，但其他寨子都是按照规矩出人打仗，只有玖玖和楚楚所在的寨子被清剿，清剿只是抓走了人，特别是寨子里几个有些名望的老人，去向无人知晓。
楚楚是当代八魁，在江湖上名声很大，以前在洪山湖和幽州，都和相公有过接触，只要有心打听，肯定会知道楚楚在相公这里。
相公，你觉得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在暗处放消息，引你或者玖玖、楚楚去南越？”
钟离玖玖听到这里，先是觉得有道理，可细想又摇了摇头：
“这不太可能吧，寨子里就几百人，还是南越的。相公对我和楚楚再好，这么小的事儿也不可能亲自出马，派两个高手过去就行了。”
许不令也觉得有点牵强。柳州在千里开外，昨天去吃饭也是临时起意，遇见董青更是碰巧，不可能有人能提前安排好。
而且南越一个小寨子，引他这人间无敌的煞星过去作甚？引狼入室？
不过阴谋算计这东西，只有在正常人想不到，或者想到都不会重视的地方，才会有奇效。
南越的寨子出事，玖玖明显很着急，肯定会跑回去看看。若是有人以有心算无心，挟持了玖玖或者楚楚，那就能威胁到他了。
许不令稍微思索下，脸色微沉：“也不是没可能，谁这么大胆子，主意往我头上打？”
萧绮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不一定是真的，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能不留意。相公去南越的时候，还是多注意一些。”
钟离玖玖听见这个愣了下：“既然觉得可能有埋伏，还让相公亲自过去作甚？派几个高手回去看看就行了，总不能往陷阱里跳。”
萧绮脸色认真：“过江平四王，最快也得开春，西凉军从岳阳南下，去柳州最多二十天，趁这个机会把南越打清醒也不错。相公带着玖玖进南越看看，然后‘失踪’。我让西凉军跟在后面，到时候直接进去找人，南越敢拦，直接开战即可……”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本想说些什么，可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南越迟早要打的，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地方，既然军队闲着，陪媳妇回娘家顺手灭了也没什么问题。
钟离玖玖倒是有点蒙，小声道：“绮绮姐，就寨子里出了点事儿，怎么忽然就打起南越来了？没必要为我闹这么大吧？”
萧绮微笑了下：“只是顺路罢了。既然寨子里的父老乡亲出了事儿，你和相公就先出发回去看看，我让杨尊义带两万西凉军随后启程，大队行军速度肯定没你们快，你们也不要太掉以轻心。”
许不令斟酌了下，觉得没啥问题，便也不再多说……

第十八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
许不令商量好接下来的安排后，从书房出来，来到了船尾的房间。
萧湘儿已经知道许不令回来了，还在和崔小婉闲聊，但两人明显都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便会回头看一眼。
瞧见许不令过来，萧湘儿稍微收敛了思念眼神，不紧不慢地从躺椅上起身：
“红鸾正在给你炖甲鱼汤，你不下去看看，到我这里来作甚？”
崔小婉则是要直接些，弯身把小花盆拿起来，晃了晃里面鲜翠欲滴的金色花瓣：
“喂，我的菊花好看吗？”
许不令刚刚进屋，听见这话便是一个趔趄，抬眼扫了下花盆，目光又不自觉的下移……
萧湘儿哪能不明白臭哥哥的想法，走到跟前就在许不令腰上掐了下，瞪着双眸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许不令表情有点古怪，抬手在湘儿脸蛋上捏了下，含笑道：
“崔姑娘的菊花……很漂亮。”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把花盆放下，看了看萧湘儿，便把露台进出的门拉上了：
“你们忙吧，忙完了叫我一声。”
萧湘儿闻言一愣，旋即脸色红了下：“大白天的，我忙什么？你不用关门……呜——”
话没说完，都快想死宝宝的许不令，便捧住了萧湘儿的脸蛋儿，狠狠嘬了几大口。
“波波波——”
萧湘儿浑身微震，连忙把许不令脸推开，又羞又恼的小声道：
“要死啊你？小婉在外面！”
许不令过过嘴瘾罢了，也不可能真就这么把萧湘儿往里屋抱。他拉着萧湘儿来到工作台前，取下用来画图纸的鹅毛笔：
“宝宝，帮我做件东西，过几天要用。”
萧湘儿听见这话，眼神顿时谨慎起来，偷偷瞄了眼露台方向，才不满道：
“没完没了了？尾巴刚做完就做铃铛，十几个铃铛才做一半就腻了？”
许不令有些好笑：“怎么可能腻，叮叮当当的多有意思。铃铛慢慢来，我马上得去南越一趟，先给我做点防身的东西。”
萧湘儿眉头一皱，本想问问出国做什么，可转念一想出去肯定有事，问了也没意义，便也没多说，而是指了指外面：
“南越可都出大玥了，一来一去少说几个月。我和姐姐红鸾倒没什么，还能一起独守空闺解闷，小婉最近可有点不对劲，老走神发呆，你……”
萧湘儿说到这里，心里有点别扭，可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自私的人，和小婉住这么久也是有感情的，她犹豫了下，还是道：
“你得想个办法才是。小婉都到船上来了，皇帝你也杀了，她这辈子不可能去别的地方，跟定你了。你真想‘婆媳大被同眠’，我最多生你几天气；若是有色心没色胆，到头来把小婉给憋出病了，我心里更过不去……”
贴身窃窃私语，有三分别扭，却又发自心底。
宝宝如此贴心，许不令心里自然感动，抬手抱着萧湘儿，稍微想了下：
“感情这东西不能将就，我总不能直接跑去和崔姑娘说我要娶她，要说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不是……”
萧湘儿杏眼微瞪，抬手就在许不令腰上拧了下：“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
敢套我话！
许不令一愣，旋即微微眯眼，把萧湘儿摁到了被褥上，撩起裙子，从床底下的小木盒里取来尾巴：“宝宝，谁尾巴露出来了？我看看……”
萧湘儿顿时慌了，没好气的压着裙角：“我就说说，又没拦着你……好哥哥，你别乱来~小婉在外面……”
许不令这才满意，放下了罪恶之手，轻声道：
“南越的事儿有点急，我先过去一趟，争取早去早回，在开春前多在船上呆呆，到时候慢慢来吧。”
萧湘儿躺在被褥上，有点不想起来，不过儿媳妇在外面听房，终是不好白日宣淫，她起身整理了下裙子：
“你看着办吧，这些日子我多哄哄小婉，你回来快点。去南越要准备什么东西防身？暗器我可不太会做，要不给你弄个缩小一百倍的火炮带身上？”
“火铳没啥用，近了没剑快，远了打不死……”
……
房间外。
崔小婉靠在躺椅上，目光一直望着旁边的两个争相斗艳的花盆。不过心思明显放在后面的房间里，想听听母后和许不令在说些什么。
偷听别人谈话的行为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听，可心思不由自主地就放在这上面。
只可惜，崔小婉不会什么武艺，里屋的动静半点听不到，也只能这样傻愣愣等着。
好在两个人没有真大白天行房，门很快就打开了。
许不令面带笑容走出房间，来到了露台上。
崔小婉没有起身，偏过头打量了下，做出疑惑模样：
“这么快就完事了？母后想了好多天呢。”
？
萧湘儿正拿着图纸琢磨，听见声音，羞恼不已：“小婉，别瞎说，什么完事了？我和他没做什么。”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大白天的，我能做什么，崔姑娘别误会。”
崔小婉只是调侃下萧湘儿罢了，见两人说完了话，她抬手拍了拍旁边的躺椅：
“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许不令看了看旁边的躺椅，因为玉芙和满枝的甲鱼汤还在等着，并未坐下，摇头道：
“待不了几天，马上得去南越一趟，等从南越回来，空闲的日子应该就多了。”
“去南越……”
崔小婉并未去看许不令的眼睛，只是把目光放在旁边的两盆花上。稍微想了下，才“哦”了一声，轻声道：
“我还没去过南越呢，听说那里贫瘠了些，但风景很不错。可惜老贾走了，不然还能带着我一起去看看。”
“……”
许不令不是木头人，岂能听不出小婉想跟着，他把手放在躺椅的椅背上，轻轻摇了两下：
“南越出了点乱子，情况不明，我先去把烂摊子收拾了，等安定下来，再带着你和湘儿去看看，反正也没多远。”
崔小婉眼神闪过一丝失落，抬起头看了看后面的许不令，四目刹那交汇后，便又把目光移向了天空的云彩，轻轻“嗯”了一声：
“晓得了，早去早回，一路顺风。”
许不令摇着躺椅，沉默良久，想说点什么，却未能酝酿出合适的措辞。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好”，继而转身离开了露台。
躺椅依旧在摇摇晃晃，露台上却只剩下形只单影。
秋风扫过两个郁郁葱葱的花盆，金菊在风中轻轻摇曳，艳丽动人的色泽，却好似因为马上要到深秋，渐渐淡了几分。
崔小婉望着天空，愣愣出神，待脚步声消失后，才回头看了眼，门槛遮挡，看不到背影，稍许后，若由若无的念叨了一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事儿哪里做得完，自己说的诗句，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声音幽幽，还未传出露台，便已经消散在秋风中……
……
许不令从船尾的房间出来，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只能瞧见地板上躺椅的影子轻轻摇晃。
唉……
他也挺喜欢桃花谷那种‘花在身边、人在眼前’的日子，但身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事总是要去做的。
胡思乱想间，许不令走过廊道，正想去船舱下的厨房看看，旁边的餐厅里，忽然传出小跑声。转眼看去，祝满枝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满眼邀功的挺了挺胸脯：
“许公子，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呀？”
松玉芙真在盛着甲鱼汤，汤有点烫，听见声响，她放下勺子，用手指捏了捏耳垂：“满枝，你……”有点委屈。
祝满枝才想起来，连忙道：“猜猜我和阿芙，还有陆夫人，给你准备了什么呀？”
许不令早就听到了，不过还是做出疑惑模样，低头瞄了瞄满枝的衣襟，若有所思。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稍许才回过味来，连忙抱着胸脯，略显羞恼的道：“不是这个，许公子，你怎么老往那方面想……阿芙会生气的。”
？
松玉芙低头瞄了瞄，更委屈了。
陆红鸾也在屋里，瞧见许不令不怀好意的眼神，略显无言的摇了摇头，下意识的低头瞄了眼衣襟，才开口道：
“令儿，快进来吧，满枝钓了一早上螃蟹，才钓上来一只王八，可花了不少功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祝满枝表情微僵，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又看不到湖下面有啥，自然钓起来什么是什么。总比我爹什么都钓不起来的好，阿芙，你说是把？”
松玉芙学了好几天的蒸螃蟹，到头来炖了只王八，还都是陆红鸾操的刀，此时又能说什么，轻轻笑了下：“是啊，礼轻情意重嘛，相公，你快来尝尝。”
许不令心里暖暖的，抬手在满枝的脸上捏了下，又在玉芙的脸上捏了下，想捏陆姨的时候，被陆姨反手打了下，才规规矩矩的在桌旁坐好。
“吃饭吃饭。”
陆红鸾如往日一样，坐在许不令身侧，盛了一碗汤后，又给两个小姑娘盛了一碗。
祝满枝捧着小碗，目不转睛看着许不令喝汤，待他喝了两口后，才小声询问：
“味道怎么样？我虽然没下厨，但亲手烧的火，炖出来的汤肯定不一样。”
松玉芙抿了抿嘴：“我……我亲手加的水、掀的锅盖。”
许不令有点憋不住笑，但怕得罪了两个一番好意的小姑娘，还是认认真真的点头：
“撩咋咧。”
陆红鸾略显无奈，掐了许不令一下：“怎么都说起关中方言来了，听起来怪怪的。”
“我们那儿是‘几好恰滴’，满枝你那呢？”
“儿豁……”
“这是蜀地方言。”
“许公子你连这都知道？”
“……”

第十九章 南山百越
与北齐一样，‘南越’只是中原帝国的称呼，南越朝廷还是延续着‘百越’的古称，辖境东起福州西至交趾，绵延四千余里，不过地势狭长，只占据着沿海一线，实际领土并不算大。
南越陈氏的历史相当悠久，在春秋时期便向当时的中原霸主楚国称过臣，后来起起落落，最没落的时候只是南越的一个县侯。
甲子前，宋氏和姜氏争霸天下，陈氏钻空子平定百越各路诸侯，就此一统百越，还打到了湘潭一带。只可惜刚刚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就遇上正在带兵攻打襄阳的大将军许烈。
许烈回头一瞧：“呦呵，这哪儿冒出来一群野人”，然后就带着兵推到了柳州，陈氏逐鹿中原的梦想也就此折戟沉沙。
甲子前说是三国乱战，但和南越对阵的记载寥寥无几，基本上就是‘某年某月破某地，斩敌多少多少’，流水账般一笔带过，也就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毒物算计记载得比较详细。
虽然和中原帝国对敌几乎没打过胜仗，但南越也不是中原百姓想象中那般不堪，兵力和肃、楚、魏王差不多，财力甚至比在大西北吃沙子的肃王还雄厚些，百战百败还是因为中原王朝太强了，能争霸天下的没一个是善茬。
如今天下乱局再起，大玥分为了东玥和西玥，一国二君势如水火；北方大齐卷土重来，对中原虎视眈眈。
原本用来镇压南越的魏王已经成了东玥皇帝，手底下的重兵全部拉了回去对抗西凉军，位于天下边角的南越朝廷，自然就察觉到了机会，开始大肆扩充军队。
在天下大乱之时乘势而起，把目光放到地大物博的中原之上，是每个掌权者都该有的眼界。但在这种时候大肆拉壮丁暴兵的，并非南越的君主。南越君主陈瑾，在几年前便染上了恶疾，疯疯癫癫至今未曾痊愈，政事都交给了二皇子陈炬。
南越二皇子陈炬，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按理说没有干涉政事的资格。不过嫡长子早夭，陈炬的生母又是曾经的南越第一美人、上任八魁之一的周贵妃。
周贵妃诞下皇子陈炬后不久便逝世，陈瑾相思成疾，对这个儿子偏爱到了极致，甚至把其寒门出身的外公都封了国公。在陈瑾染上恶疾后，陈炬能在外公的辅佐下控制住朝堂，也就不奇怪了。
南越再小，也是正儿八经的‘国’，京城邕州的繁华虽然比不上长安，但也比寻常州郡强得多。
时间到了九月，南越国都邕州，依旧还是夏天的气候。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天南海北的商客在此汇聚，其中有从南洋跨海而来的，而从西域出发，一路过肃州、河西走廊、长安、楚地……数万里商道的最后一站，也是这里。
暮色时分，位于皇城外的朝凰街附近，安国公府，刚刚从外地赶路的驿使，快步跑进府邸，送上了背后的信筒。
等候在外的幕僚，拿着信件看了两眼，便快步来到书房，敲了敲门。
书房整洁素雅，看起来和中原王侯将相的府邸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窗口挂了三个鸟笼，里面养的并非富贵乡绅喜欢的杜鹃、金丝雀，而是三只黑色乌鸦，安静地站在鸟笼里面，看着进来的幕僚。
书房内的雕花卧榻上，身为安国公的周勤，闭目盘坐，头发花白年逾五十，皮肤却白皙如婴儿，气色极佳。
听见敲门声，周勤睁开双眼，恢复了正常的坐姿，端起小案上的茶杯，平静道：
“进来。”
房门打开，幕僚躬身走了进来，轻声道：
“周公，外面的探子送来了消息，大玥在岳阳的军队，忽然集结南下，已经过了湘潭。大玥在楚地以南没有对手，这支军队，很大可能是朝着我百越来的。”
楚地和南越部分接壤，南边没有四王的军队，两万西凉军往南方调集，根本就不可能瞒住，南越能及时收到消息，并不奇怪。
不过大玥在自己辖境能调兵，还没到柳州附近，南越知道也没啥意义。
周勤眉头稍微皱了下，抬手接过了信报，扫了两眼后：
“给大玥朝廷送封国书，我百越年年朝贡，也认长安城新君为天下之主，斥魏王为祸国逆贼。肃王世子如此调兵，让我朝坐立难安，让大玥朝廷给我们个说法。”
幕僚点了点头，略微寻思了下：“肃王许家打人从来不讲道理，如今成了摄政王，大玥皇帝才九岁，根本镇不住肃王。若真要对我百越用兵，送了国书估计也会被束之高阁……”
周勤抬了抬手：“先送过去再说。大玥如今东有四王叛乱、北有北齐入境，即便对我朝用兵，也来不了多少人，无需提心吊胆。”
幕僚想了想，觉得也是，大玥朝廷若是三面开战，背后还有个北齐左亲王，西凉军再强也不可能四面开花。估计也只是察觉南越在招兵买马，派点兵过来吓唬一下。
念及此处，幕僚没有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后，周勤脸上的平淡消去，轻蹙眉锋，坐在榻上思索了片刻。之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写下了一张纸条，装在竹筒内，绑在了一只黑鸦的腿上。
“去飞水岭。”
“嘎——”
黑鸦从鸟笼里飞了出来，在院子里盘旋了一圈，便朝着北方的柳州一带疾驰而去……
……
雁山一带，大玥与南越交接之处。
黄昏时分，位于雁山之间的关口，车队和马队在镖局的护送下来回穿行，南越官兵手持兵刃，站在城门处，检验着进出之人的身份路引。
南越在甲子前差点被许烈平推过后，便向宋氏称了臣，虽然互相有所提防，但明面上并非敌国，通商密切，来往商客颇多。
因为最近南越内部抓壮丁充军役，很多百姓出关往大玥跑，关口的检验比往日严格了些，以前光有路引即可，现在还得偷偷塞银子，即便如此，出关的‘商队’还是比往年多得多。
许不令站在关口不远处，甚至瞧见十几号妇孺老幼押送着一车竹子出关，收了银子的看守自己都看不下去，还找了块布遮挡起来，装成货物的模样才放行。瞧见此景，许不令暗暗摇头，窥一斑而见全豹，光是瞧这边军素质，就能明白南越为啥被堵在山沟沟里出不来。
许不令身后，钟离玖玖和钟离楚楚站在一起，瞧见曾经出来时的关门，都是轻轻松了口气。旁边还有玉合、清夜和不少王府护卫。
在楼船上过完中秋节后，一行人便日夜疾驰赶往南越，刚刚抵达这里。
因为是偷偷潜入南越处理寨子的事情，带太多人容易走漏行踪，许不令也不好顾及周全，只带出生于南越的玖玖和楚楚先行进入。剩下的人停留在关外等待，若是出岔子可以直接入关接应，柳州就在关门后几十里开外，距离并不远。
眼见到了目的地，许不令回过头来，轻声道：“夜莺，你带人先找个地方住下吧，我趁早入关，以免横生枝节。”
夜莺点了点头：“公子一路小心。”
宁清夜提着佩剑站在旁边，本来也想跟着入关，一起去楚楚的老家看看，不过进入异国不明底细，人太多确实容易走漏风声，此时只是嘱咐道：
“楚楚武艺低微干啥啥不行，又比较冲动，你多护着些。”
话是关心，但明显不怎么好听。
钟离楚楚翻了个白眼，对宁清夜说话的风格都习惯了，全当是关心她。
宁玉合站在清夜身侧，也有点不放心：“令儿，你要是应付不来，不要逞强，立刻让小麻雀回来报信。南越武林虽然没什么枭雄，但着实狡诈，不乏死婆娘这样手法阴险的高人。”
钟离玖玖轻轻切了一声，摆了摆手：“南越是姐姐我的地盘，不用你操心，都回去歇着吧。”
许不令轻笑了下，眼见天快黑了，要到了封闭关门的时间，也没有多说，和玉合清夜道别后，便带着钟离师徒走向了关门……

第二十章 大玥摄政王的儿子的小妾
从雁山入关后，许不令飞马疾驰，来到了阳朔县，在钟离玖玖的带路下，先在县城里找了家客栈落脚。
阳朔县是入南越后第一个城镇，地处漓江沿岸，是南北交通枢纽，三教九流在此汇聚，除开四方商客，身着各色服饰的南疆百姓也随处可见。
柳州西南的群山之间，林林总总加起来有数百个大小寨子。飞水岭十八寨便在其中，距离阳朔县直线约莫四十来里；但南越的地势，隔山相望的两个寨子，有可能要走一整天才能到对面，具体有多远连钟离玖玖都说不清楚，只知道要翻二十多座山岭。
天色已经太晚，岭南山野间毒虫虎豹遍地，连夜赶路不可取，得休息一晚明早再启程。
在客栈中放下行礼后，钟离玖玖便稍微遮掩了面貌，在客栈外的赌坊酒肆里打听消息。钟离楚楚则担任导游，带着初次到南越来的许不令到处逛逛。
为了掩人耳目，许不令弄了身当地土著的衣服穿在身上。常年一身如雪白袍，忽然换成了颇为野性的异族装束，俊朗依旧却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让第一次瞧见的钟离楚楚心里着实惊艳了下，不过当着许不令的面，自然没有表现出来。
钟离楚楚也换回了老家的装束，身着蓝裙浑身银饰，怕被熟人认出来，还是带着面纱遮掩了相貌。
两人相伴走在小街上，街边小楼林立建筑颇有南越特色，但作为江湖人扎堆的地方，和中原一样，开了很多勾栏赌坊，龙蛇混杂有点乱。
钟离楚楚本想尽地主之谊，和许不令介绍一番风土人情，可看了一圈儿又没什么好说的，总不能告诉许不令，前面某家青楼里有海外来的‘黑珍珠’，或者她这样的碧眼大洋马。
两人走了片刻，钟离楚楚还没想好说什么，便发现许不令的目光一直在左右寻找，偶尔还抽抽鼻子闻一下，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略显奇怪的道：
“你找什么？”
许不令含笑道：“找柳州螺蛳粉，以前光听说，还没吃过，来了这里自然得见识一下。”
钟离楚楚莫名其妙，仔细回想了下：“螺蛳粉是什么东西？我在柳州待了好多年，没听说过，你从哪儿听来的？”
许不令闻言稍显失望：“听说书先生讲的，说是奇臭无比但又很好吃，吃了就上瘾。”
钟离楚楚听见‘奇臭无比’，眸子里明显有点不乐意，皱了皱眉头：
“我们南越虽然贫瘠了些，但也只是比不上关中楚地，真说起来，可比西域那边繁华多了。而且这里以前大齐治理了三百年，甲子前才归南越朝廷管，吃的东西和中原没什么区别，怎么可能吃奇臭无比的东西，你们中原人都喜欢贬低外族，这些话信不得。”
许不令也不好解释，只是摇头笑了下，跟着楚楚在街上闲逛。
钟离楚楚以前跑江湖，没少在阳朔县走动，带着许不令漫无目的走路也没意思，便想着去一家知道的小酒肆，看看有没有以前认识的熟人打探消息。
钟离楚楚走江湖的第一站便在阳朔县，在此地也有些许人脉，不过二人刚走到酒肆附近，还没来得及进去，一阵交谈声便率先从酒肆里传来：
“呼延大哥，最近风声紧，咱们在大玥可还被通缉着，这时候往过跑被抓住，可比被朝廷抓了壮丁惨……”
“怕个什么，现在大玥的摄政王的儿子的小妾，是我以前走江湖的朋友，若是出了事儿，报个名字就行了……”
大玥摄政王的儿子……
许不令眉头一皱，稍微寻思了下，才发现这说的人是自己。
声音倒是有点耳熟，以前在长安城遇上楚楚的时候，楚楚和几个南越江湖人一起，冒充海外白沙国的使臣，去长安城朝见天子骗取赏赐。其中带头的呼延杰，还曾在仁义堂和他合作过，因为和楚楚一起出现，有点印象，此时酒肆里交谈的其中一人，很像是在长安城有过几面之缘的呼延杰。
许不令顿住脚步，本想问楚楚要不要去打声招呼，转眼看去，却见钟离楚楚眼神微寒、咬牙切齿，显然也听到了酒肆里的对话，明白那个‘小妾’就指的是她。
许不令心中暗笑，嘴上还是平静询问：“楚楚，怎么了？前面好像是呼延杰，以前在长安城见过一次。”
钟离楚楚和呼延杰去长安骗赏赐，只不过是江湖人零时组队做买卖，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认识罢了。此时被对方称作‘许不令的小妾’，钟离楚楚自然不满。不过这话也不好明说，她只是平静道：
“呼延杰长年在柳州一带走动，算是这边的小地头蛇，人脉广知道的东西很多。你打听一下寨子的情况，我就不露面了，不然这群江湖人，肯定黏在你屁股后面攀关系，我在场的话不好撵人。”
许不令自然明白‘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道理，当下便让楚楚在酒肆拐角等待，自己提着弯刀进入了酒肆。
老酒肆连个招牌都没有，尚未进门便酒香扑鼻，但以许不令喝了这么多年酒的阅历来看，只能算中上游的水准，不过放在这偏远南疆的小县城里，也确实算少见了佳酿了。
酒肆里，几张小酒桌都坐着客人，里侧墙角的酒桌上，三个汉子坐在一起，为首的便是当年的‘白沙国外使’呼延杰。弯刀搁在桌上，旁边还放着包裹，显然是准备远行。
旁边的两个同伙面生，许不令未曾见过，应当是呼延杰新结交的朋友，此时正半信半疑的询问：
“呼延大哥，你说的那‘小妾’，是咱们南越的八魁钟离仙子吧？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您也认识？”
呼延杰端着酒碗，一脸高深莫测：“我唬你们做什么？不信出去打听打听，当年钟离楚楚出来跑江湖，都是我领的路。前些年一起去长安办事，她就是在那时候，遇上人家西凉王的儿子，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些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不仅在场，还曾和西凉王的儿子，也就是当代‘天下第一高手’许不令，切磋过几招，说起来也算不打不相识……”
“呼延大哥连大玥的天下第一高手都认识？还切磋过？”
呼延杰还真认识许不令，虽然差点被一锭银子打死，但也算交过手，当下自然问心无愧的点头：
“江湖人不打妄语，长安城的状元街听说过吧？当时我手底下的兄弟和人起了冲突，挡了许不令的车架，许不令心中不悦，抬手就把我兄弟给打了，我那时候还不认识许不令，拍桌子就和他交了手，事后毫发无伤。”
“诶呦！”
两个朋友满眼惊异，见呼延杰不像是说假话，半信半疑地询问：
“呼延大哥果然是人中豪杰。那许不令听说俊的不像人，还有个‘昭鸿一美’的外号，真人到底长啥样啊？”
“唉，都是江湖人瞎吹捧，真人长得文绉绉的，雌雄莫辨，也就个子高点……”
呼延杰正说话间，余光发现酒肆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苗服的汉子，稍微瞄了眼，便抬了抬下巴：
“就和这哥们长得……长得……妈耶！！”

第二十一章 红颜多薄命
两个兄弟正顺着呼延杰的眼神回头，忽然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肝胆俱裂的惊呼，吓得一哆嗦。
回头看去，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呼延大哥一蹦三尺高，直接跳到了酒肆的角落，背靠墙壁直愣愣看着门口，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呼延大哥，你这是？”
两人脸色微变，还以为来了仇家，都摸向了身侧的兵刃，谨慎看向门口。
许不令提着弯刀走进酒肆，瞧见呼延杰反应这么大，也知道把对方吓到了，微微抬手露出几分微笑：
“呼延兄，好久不见，两位兄弟不用慌，都是朋友。”
呼延杰听到声音后，才确认眼前这奇装异服的俊哥儿，真是大玥万人之上的肃王世子。呼延杰只是个在南越跑江湖的小角色罢了，忽然被这么大尊阎王找上门，有些难以置信。
许不令在酒桌旁坐下，自己拿了个酒碗倒满了酒，含笑道：
“呼延兄？”
呼延杰敢入长安在大玥朝廷手中骗赏赐，胆量和反应还是有的，稍微蒙了片刻，才确定不是做噩梦。他左右瞄了两眼，便快步走过来：
“原来是闪闪兄，多年不见，一时间还没认出来。”
说着看向旁边两个汉子：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这兄弟多年没见，得好好聚聚，出关的事儿过些日子再说。”
两个汉子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也没多说，告辞过后，便起身离开了酒肆。
许不令端着酒碗抿了口后，才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呼延兄倒是好记性，连我的花名都记得。”
呼延杰这才敢在旁边坐下，笑容略显尴尬：
“公子名气这么大，想记不住都难。嗯……不知公子忽然来南越这小鱼塘，有何贵干？若是有能帮忙的地方……在下好像也帮不上忙……”
许不令给呼延杰倒了碗酒，和煦道：“彼此也算相识，不必这么紧张。我就是听说媳妇娘家出事儿了，过来看看是啥情况，呼延兄常年在柳州走动，可曾知晓？”
呼延杰稍微愣了下，还真没想到堂堂藩王世子，能为一房小妾深入敌腹。他思索了下，才点头道：
“公子倒是有心，说起来也就是几个寨子打架的小事。前些日子公子在楚地打仗，关外魏王的军队撤走了大半，我们这朝廷就开始发疯，四处拉壮丁充军。我们这和中原不一样，山里的寨子都是寨主当家，县令都管不着，但真打起仗来，还是得给朝廷出人，每个寨子按人口出多少都是有名额的，人不够就拿粮食凑。
飞水岭那边十八个大小寨子，原本是娘娘山的老寨子当家，朝廷这次不知为什么，指明老寨子出两百人，老寨子算上老幼妇孺，一共才八百来人，哪儿去找这么多壮丁？于是就和十八寨打招呼，不按规矩来，就一个人都不给。结果十八寨不是一条心，阴坡寨的当家詹豹，跑去报官说娘娘山藏了山匪，还煽风点火，和其他寨子说，娘娘山这是引火烧身，不听官府的会害得大家一起遭殃。
然后官府就杀鸡儆猴，带着兵去了十八寨，把娘娘山当家的人全抓了，听说当场还砍了几个。其他寨子心不齐，没人带头也不敢拦着。如今换做詹豹当家，官府退了一步减了名额，事儿也算是平息下来了，就是不知道被朝廷抓走的那些人去了哪儿。”
许不令安静聆听完，微微点头：“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正常情况下，消息连县城都传不出去。但从柳州逃到楚地的人，基本上都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刻意宣扬这事儿？”
呼延杰略显疑惑：“都传到楚地去了？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咋可能传那么远……”他思索了下，不太确定地道：“不过，官府不按规矩拉壮丁，前段时间确实让柳州一带人心惶惶，到处都在说这事儿。最近出关的人多，有心打听的话，知道也不奇怪。”
许不令分析了下，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看来还得去飞水岭看看才能了解清楚。他放下酒碗，转而问道：
“南越朝廷的事儿，呼延兄知道多少？听说南越君主身染恶疾，当政的是一个国公？”
呼延杰听到这个，讪讪笑了下：“我就是个江湖人，对朝廷的事儿了解不多，不过听江湖人私下里瞎扯，倒是听过些传闻。
我们王上刚继位的时候，还是个贤明君主，在民间的风评极好。后来中原不是选美人嘛，南越这边在楚楚姑娘之前，还曾出了个姓周的美人，那姑娘自然而然就入了宫，成了王上的妃子……”
许不令轻轻点头，对这个倒是有所耳闻，不过周贵妃成名的时间和肃王妃差不多，比最后封笔的玉合早将近十年，属于最开始的一波，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可能男人对美人天生都带着几分怜悯，呼延杰说到这里，摇头叹了口气：
“江湖上不都有个说法，徐丹青‘笔里有毒’，只要是入画的美人，没一个能得善终。
我们的周贵妃也没能逃过一劫，在入宫诞下皇子后，便香消玉殒，死得还挺蹊跷，据说前一天还曾驾车出游，第二天就病故在了皇城里。
王上自那之后，便消沉了下去，无心朝政整日酗酒，事情都交给了朝臣去打理。前几年的时候，有传闻说是王上喝酒喝太多，一病不起，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了。朝廷一直在重金寻访名医，去京城试手的高人也不少，可惜最后都是无功而返，现在朝廷里面当家做主的好像是安国公周勤。”
许不令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那个安国公周勤，我这里记载极少，你可知他的出身。”
呼延杰摇了摇头：“堂堂国公，我这身份哪里接触得到。不过安国公是父凭女贵，在周贵妃入宫后才发家的，以前好像就是灵山县的小县令，市井间也没什么典故。”
许不令点了点头，知道问不出太多有用的东西，便也没有多说，放下酒碗起身：
“呼延兄现在就出关吧，路上会有人暗中护送。好歹相识一场，到了大玥，别的不说，一官半职还是没问题的。”
呼延杰自然明白意思，连忙起身抱了抱拳：
“公子太客气了，能为公子鞍前马后是在下的福报，现在就动身出关，绝不和半个人接触。”
许不令点了点头，起身便离开了酒肆……

第二十二章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从酒肆出来，已经月上枝头。
许不令提着一壶酒来到巷子转角，等候多时的钟离楚楚，便走过来询问：
“怎么样，打听到消息没有？”
许不令摇了摇头：“没什么关键的，就是詹豹串通官府拔掉了老寨子，自己当了老大。寨子里的长辈被抓去了什么地方还不知道，得明天过去问问才行。”
钟离楚楚跟着许不令往回走，双眸中带着几分怒意：
“那个詹豹，一直都不是个好东西，年轻时便仗着武艺在十八寨里横行霸道……”
“武艺有多高？”
“和清夜差不多。”
钟离楚楚说到这里，觉得寻常江湖人眼中的高手，在武魁宗师面前实在有点上不了台面，轻哼道：
“你按死他，估计只需要一根手指头。”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含笑道：
“你太抬举他了，我约摸能打两个宋英，宋英大概能打三个唐蛟，唐蛟打三个张翔没问题，张翔和清夜相差不远。这一来一回算下来，就是十八翔的战力打一翔，连近身都不用。”
钟离楚楚自幼没学到什么好武艺，也就比满枝高一些，很难理解武夫一道能有多高。听见这个说法，她认真想了下：
“哪有这么算的？你若是不知道锁龙蛊的解法，遇上我和我师父，还不是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
“那倒也是。”
许不令没有否认，提着酒壶，和楚楚一道返回了落脚的客栈。
钟离玖玖出去打听消息，已经先行回来了，正坐在大厅里等待。
许不令和玖玖一番沟通，两人打探到的消息都差不多，便也没有多说，明日还得早起赶往飞水岭，三人相伴上了二楼歇息。
出门在外，许不令为了护卫师徒俩的安危，自然不会离太远，只开了相邻的两间房。
钟离玖玖走在前面，来到房间外时，看了看两间房门，忽然迟疑了下。
钟离玖玖是许不令名正言顺的媳妇，按理说应该和相公睡一起，徒弟睡在另一间屋子。可此行就三个人，楚楚连个伴都没有，她哪好意思和相公恩爱。
钟离玖玖犹豫了下，回头道：“楚楚，晚上我们一起睡吧。”
钟离楚楚看出了师父的心思，算了算师父上次同房的日子，觉得间隔有点久了，便很大度的道：
“不用，你和许不令睡一屋即可，我有点累，先去休息了。”
钟离玖玖心中微微一喜，可又有点不好意思，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答应。
许不令站在旁边，摇头笑了下：
“要不一起睡吧。”
？？
钟离玖玖表情微凝，旋即略显恼火的瞪了相公一眼。
钟离楚楚则是一愣，错愕看向许不令，眼神古怪：
“你……你什么意思？”
许不令眼神纯净无暇，不带丝毫邪念，打开房门走进屋里：
“寨子的消息传太远了，绮绮说的也有道理，若是背后有人从中作梗，分房睡不安全。南越五花八门的毒我可不一定能全防住，你们睡床上，我睡凳子即可。”
钟离玖玖知道南越毒师巫女的厉害，有她这水准的不在少数，敢针对许不令下手的，估计比她水准还高。她思索了下，便轻轻点头：
“也好，那就睡一起吧。”
钟离楚楚对自己身手一清二楚，见许不令言语认真，也没有多说，低头跟着便进了屋……
……
飞水岭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得名于自山巅落下的一道瀑布。
岭南的地势太过复杂，进出基本上没有大道，修建于此的山寨为了抵御山匪野兽等，多半把寨子修建在险峻之处，有些寨子上下还得攀爬岩壁。
不过若是不考虑进出不便的问题，山寨梯田环绕风景秀丽，也算是世外桃源。
飞水岭周边几十里地域，盘踞着大大小小十八个寨子，祖辈都源自于娘娘山的老寨子，后来老寨子人越来越多住不下，往外慢慢扩展，几百年下来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娘娘山算是十八寨的祖宗祠堂，逢年过节都会在这里举办各种集会，各个寨子的年轻男女都会跑过来，在寨子里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只可惜经过前些日子的动荡后，娘娘山明显有点萧条了。
寨子里的男丁半数被朝廷拉了壮丁，整个山寨里只剩下老幼妇孺，寨门早早地就关了起来，月色下除了鸡鸣犬吠，便再无其他声息。
娘娘山后侧的水潭附近，有片小药园子，里面种植着各种常见的药材，原本是钟离家的产业。钟离玖玖离开山寨后，药园子交由了寨子打理，如今收拾得还算整齐。
水潭的侧面，有一栋小宅院，建筑风格和寨子里的高脚楼截然不同，更像是江南那边的建筑，是钟离玖玖的祖父，躲避战乱逃到这里后，太过思念故乡，寨子里的兄弟姐妹给帮忙修建的。
如今几十年过去，院子也显出了几分陈旧。大门挂着铜锁，门上还有刻痕，刻的是一个大人拉着一个羊角辫小丫头。这是当年受尽人间苦难的楚楚，刚被带到这里，实在太喜欢师父，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时候，偷偷刻下的。
院落好几年无人居住，门口时常有人清扫，依旧干干净净，大门后则积攒了厚厚的一层落叶和灰尘，在皎洁夜色下，显得十分安静。
时过三更，山寨里的灯火都已经熄灭，一只黑色的乌鸦，在月色下无声掠过夜空，落在了小院的屋檐上，发出了两声乌啼。
稍许后，秋风扫过落叶，一道黑色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小院内。
借着朦胧月光，可见人影披着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都遮掩着，只在领子处露出寥寥无几的几根白发，弓着腰身形十分佝偻，看起来甚至有点病态，杵着一个扭曲的藤木拐杖，握住拐杖的五指干枯惨白，好似只是褶皱皮肤包着一具骷髅。
黑衣人杵着拐杖，走过满地落叶却没法发出丝毫声响，直至来到了主屋的门前才停下。抬眼稍微打量了片刻，从斗篷下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上方的门缝，卡住蓄势待发的机关后，又取出另一根银针，直至把所有明暗陷阱全部限制住，才打开了房门，进入了屋里。
钟离玖玖离开前，已经收拾过屋子，所有东西都放进了柜子里，瓶瓶罐罐则整齐摆在桌上，虽然不通风，却没有丝毫异味。
黑衣人环视一圈儿，最后走到了没有被褥的床板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用银针从里面取出一只蚂蚁大小的小虫子，小心翼翼放在了床板的缝隙之间。
做完这一切后，黑衣人无声无息地退出房门，把所有机关和记号复原。
随着夜风拂过，小院又恢复了几年来寂寂无声的模样，好似从来没有人来过……
……
“嗯……啊~……”
夜色已深，小街之上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勾栏里面时而传出惹人瞎想的欢声笑语。
客栈房间中，许不令躺在长凳上，手边放着长剑，闭目凝神熟睡。只是听力太好，此时此刻，显然有点睡不着。
秋夜微凉，喜寒惧暑的小甲虫被放了出来，趴在窗口晒月亮，纹丝不动。
小麻雀蹲在许不令的胸口，算是替代主子侍寝。
可能也被外面乱七八糟的声音吵得有点烦，小麻雀时而用鸟喙啄啄许不令的胸口，被许不令抬手摸几下脑袋，才重新安静下来。
幔帐之间，师徒两个和衣而眠。钟离楚楚睡在里侧，连日奔波有点疲惫，虽然许不令在跟前，但以前在沙漠中也这么睡过，心里并没有什么古怪，已经睡着了。
钟离玖玖也闭着眼睛做出熟睡模样，但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和许不令一样无心安眠。听着外面勾栏里的声响，心里还默默念叨着：
叫得好假，真被折腾得受不了，哪是这种声音……
赶了十几天路，好久没和相公……
好想……
思来想去，越想心越乱。
钟离玖玖偷偷睁开眸子，瞄了眼旁边的楚楚，见楚楚已经睡熟了，便小心翼翼掀开薄被，翻身坐起，赤着脚无声走到了长凳旁。
许不令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瞄玲珑曼妙的傻媳妇，又瞄了瞄幔帐。
钟离玖玖脸儿发红，有点犹豫，可起都起来了，总得干些什么。
她迟疑了下，俯身在许不令的唇上亲了口，然后便做贼心虚的往回跑。
只是没走出两步，又觉得不够本，过都过来了……
她顿住脚步，见楚楚没醒，又跑回去亲了口。
如此来回几次，泥菩萨也该起火了，最后一次刚刚起身，就被捂着嘴抱进了怀里……
窸窸窣窣……
小麻雀没了栖身之所，只能飞到了旁边的窗台上，爪爪踩着小甲虫，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主子站着受欺负。
而幔帐之间，面向里侧的钟离楚楚，不知何时已经柳眉紧蹙，薄被下的手攥得很紧，闭着眼努力装睡，红唇几乎咬破……

第二十三章 一家三口
清晨的秋日驱散山野间的薄雾，目之所及除开千重山岭，便只剩下空山鸟语。
离开阳朔县进入南疆山岭，走了不到十里，便好似走出了人间，茂密山林好像从古至今都没人涉足过，若不是山涧之间有些许供人踏足渡河的石头，很难想象山岭深处住的还有人。
路上根本没有大道，翻山越岭、跨越溪涧，骑马目标太大也不方便，三人直接徒步在山野间行走。
许不令身着蓝色的苗疆服饰，腰间挂着行囊，因为山野间毒虫太多，腿上也打着绑腿。崎岖的山路对许不令来说如履平地，此时走得比较轻松，不时站在高处，欣赏下和中原截然不同的秀丽风景。
小麻雀懒得飞，蹲在许不令的肩膀上，看向背后的两个主子，‘叽叽喳喳——’，明显是在催促走快点。
钟离玖玖武艺也不错，但想回到飞水岭的山寨，直线距离四十多里，翻山越岭弯弯绕绕，把路线展开的话，估摸都有上百里了，路还十分难走，很考验耐力。钟离玖玖为了保持体力，自然不会全力冲刺，只是杵着行山杖慢慢走，偶尔遇到地标或者某处景物，还会说说以前住在这里的各种故事。
钟离楚楚穿着蓝色苗裙，跟在两人的后面，手里拿着树枝，漫无目的的扫着路旁的花草，如同猫眼般的碧绿眸子里稍显疲惫，还带着两个黑圆圈，明显有些困乏。
钟离玖玖走了片刻，渐渐发现楚楚的精神不太好，放慢脚步走在身侧，关切道：
“楚楚，昨晚没睡好不成，怎么一直打瞌睡？”
你说呢？
钟离楚楚听到这个，心里便有些火气。昨晚三个人同处一室，她本以为师父没那么大的胆子，就安心睡觉了。结果大半夜的，忽然听到‘滋滋’的响声，身后的师父也不见了。
钟离楚楚岂能不知道背后在做什么，心里羞愤尴尬，却又不好起身，只能装作没发现，继续闭着眼睡觉。
哪想到这一等，就是个把时辰。
两个人一会儿在凳子上，一会在桌子上，弄得满屋子都是奇奇怪怪的味道，钟离楚楚又不是没有情欲的尼姑，哪里扛得住，贴身衣裳也出了些汗水。
最后完事儿，师父心满意足地躺下睡着，钟离楚楚却心烦意乱、不上不下地熬着，等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天都亮了。
钟离楚楚眼神带着几分难言恼火，却又不好明说，只是低着头轻轻哼了声：
“昨晚上是没睡好，老听见耗子偷东西吃的声音，师父没听到？”
钟离玖玖关切的表情一僵，想了想，做出微笑模样：
“有吗？我昨晚睡得比较熟，也没注意，依依你听见了吗？”
“叽叽喳喳——”
“看，依依也没听见，可能是听岔了。”
小麻雀：？？
钟离楚楚无话可说，用小树枝在师父臀儿上拍了下：
“你走前面去，我有点累，不想说话。”
钟离玖玖感觉昨晚的事儿被楚楚发现了，心中理亏哪里敢说什么，抿嘴笑了下，低着头继续走在身侧陪着楚楚。
许不令慢吞吞赶路也挺无聊的，听见师徒俩的对话，便走了回来，看向楚楚：“路还远得很，我背你吧，你趴着睡会儿。”
钟离玖玖自然不会阻拦，拉了拉楚楚的袖子：“是啊，没睡好就休息会儿，天黑前得赶到飞水岭，就这么走可不行。”
钟离楚楚哪里肯让许不令背着，上次捉师父奸在床后，和许不令共乘一马，趴在许不令背上磨花生米的事儿可还记忆犹新。
只是钟离楚楚尚未开口拒绝，许不令就在面前半蹲了下来，而助纣为虐的师父，还抬手推了她一把。
“呀！”
钟离楚楚一个不稳，就给趴在了许不令背上，继而便被托着臀儿背了起来，为了保持平衡只能扶着许不令的肩膀，有些焦急和羞恼：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许不令往上颠了颠，让楚楚趴好，微笑道：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我客气什么呀？
钟离楚楚脸色发红，明显能感觉到许不令手掌的热度，她扭了几下想要离远些，却是越动感觉越清晰。
钟离楚楚婉拒几次许不令不放手，无奈之下，只能分开腿，夹着许不令的腰，让他搂着腿弯。
许不令待楚楚坐好后，才重新抬步，走向山野深处。钟离玖玖跟在旁边，继续聊着南疆的风土人情。
钟离楚楚坐立不安，不想趴在许不令背上，可身为标准的西域美人，身段儿很傲人，想要鼓囊囊的衣襟不贴着许不令后背，得后仰才行，僵持了片刻后，只能认命的往前靠了些，老老实实趴在了许不令背上。
三人在山野中行进，钟离楚楚看着旁边巧笑嫣然的师父，和面前含笑闲谈的许不令，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一家三口一起赶路的感觉。
钟离楚楚自记事起便没有家，甚至不记得爹娘的模样。曾经流落市井勾栏，看着街上的小夫妻背着和她同龄的孩子闲逛，心里也曾幻想着自己也能那样。
可如今真有这种感觉了，钟离楚楚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很别扭。
毕竟，背着她的这个男人，按理说应该是她情郎的……
昨晚确实没睡好，加之许不令步伐很稳，也没有乘机动手动脚。钟离楚楚趴了片刻，胡思乱想，渐渐感觉困意上涌。她稍微犹豫，还是把脸颊靠在了肩膀上……
日起日落，从晨曦转为晚霞。
路上风景秀丽，让人目不暇接，每到有水源的开阔地，便能瞧见藏于深山之中的苗寨，吊脚木楼修建在山峦峡谷之间，接连成片宛若世外桃源。偶尔还能听到耕作的男女，从山野对面传来的歌声和欢笑。
钟离玖玖认识这些寨子，和许不令挨个介绍，不过为了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并未去打招呼。
三个人就这么行走，其实中午时分，就看到了远处一座高山，隐隐可见从山巅飞流直下的瀑布，但走到高山附近，便已经到了黄昏，天边已经显出了星辰。
到了地方，许不令轻轻松了口气，背着钟离楚楚，翻山越岭穿行，虽然背后有两托软软的靠垫，身边还有只拿着手绢擦汗的小手，长途跋涉下来，也生出了几分疲惫。
钟离玖玖站在山岭上方，指向山脚下梯田环绕的大寨子，建筑参差错落层层叠叠，遥遥看见米粒般的人影在其间行走，寨子正中燃着篝火，些许人聚在其中，相较于寨子的规模，打眼看去居住的人并不多。
钟离楚楚睡了一路，此时也醒了过来，抬眼瞧见自幼长大的地方，眼神稍微茫然了下，继而又露出了欣喜神色，抬起手指向一座矮山上的小院子：
“那就是娘娘山，我家就在那儿。”
钟离玖玖出生在这里，眼中的亲切自不用说，发觉山岭下有人在眺望，稍微打量便抬了抬手：
“阿轩，傻愣着看什么？我是你玖玖姨！”
山下的两个小孩，愣了下片刻后，连忙冲着后面招手呼喝起来，继而山寨吊脚楼里便冒出来不少人，妇孺老幼全出来了。
钟离玖玖离开好几年，到了家门口也有点思乡心切，提着裙子走下山坡，呼唤道：
“相公，到地方了，下去吧。”
许不令本来风轻云淡，可瞧见这热情的场面，还真有点女婿第一次登门的紧张，连忙跟着准备下去。
钟离楚楚趴在许不令背上，走了两步才发觉不对劲，脸色微红的拍了拍许不令肩膀：
“你放我下来吧，到家了。”
“哦，对……”
许不令这才放下楚楚，三个人一起，走向了山岭间的大寨子……

第二十四章 许猛
游子归来，苗寨中的老幼都来到了寨子中心，大部分都是妇人和小孩，成年男子基本上看不到，即便有也大多带着伤病，脸上有迎接亲朋好友的喜悦，却也难以掩饰藏在眼底深处的无奈与伤感。
钟离玖玖走到寨门附近，便发现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氛，脸上的笑容收了些许，看向跑过来迎接到了两个小孩：
“阿轩，青子，你爹爹他们呢？”
被唤做阿轩的孩子，面相最多十二三岁，脸上带着笑容：
“出去打仗去了，九姨先回寨子，二伯知道这些……”
旁边的小女娃当是阿轩的妹妹，十岁左右，此时跑到了楚楚跟前，拉着楚楚的袖子，好奇询问：
“楚楚姐，听说你嫁给了山外面的王爷，这个大哥是不是……”
钟离楚楚回到寨子，明显温柔贤惠了几分，轻轻笑了下，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许不令是隐姓埋名跑来的，寨子里人多眼杂，直接挑明身份，估计明天十八寨就全知道了。钟离玖玖对此只能摇了摇头，含笑道：
“都是外面瞎传的，楚楚还没嫁人。这位……嗯，这是我男人，叫许猛，中原那边的人。”
许猛？
钟离楚楚皱了皱眉，斜了师父一眼，就差跟一句‘不知羞’了。
许不令对这化名还挺满意，含笑和两个小孩打了个招呼。
青子听见是玖玖的男人，眼中显然露出几分惊讶和意外，仔细看了看许不令：
“九姨，你不是说要当花魁不嫁人，要嫁也要嫁壮实的汉子，脖子比腰粗那种。这位猛大哥，看起来和面条似得，一点都不猛啊。”
当花魁……
脖子比腰粗……
钟离楚楚瞪着眸子，想笑又觉得不好，只能抬眼望向天空，轻咳了一声。
钟离玖玖脸色涨红，这些往日在寨子里的胡言乱语，被小孩子在相公面前捅出来，心中自然窘迫，偷瞄了许不令一眼：
“是八魁，不是花魁……以前说着玩的……”
钟离玖玖是寨子里的郎中，青子小时候得了重病，就是玖玖治好的，青子可是把玖玖当自己亲人看。
几年不见的亲人，忽然带回来个汉子，阿轩兄妹俩心里面自然带着几分审视。
阿轩年纪小但个子很壮，看了看明显不是膀大腰圆的许不令，当下就想来个见面礼，邀请许不令摔个跤什么的，也算是寨子里男人过来娶姑娘的规矩。
只是许不令不可能和小孩子动手，看出阿轩的意思后，转眼扫了扫，望向了寨门外的一块大石头。
石头造型像只动物，估计是被当做祥瑞摆在门口，约莫七八百斤，又大又沉，此时倒在地上，从地面的痕迹来看，应该是前不久才被推到过。
许不令见此，顺手就把大石头给扶起来摆正，还左右调整了下位置，动作轻描淡写，就好似顺手把倒在地上的扫把，扶起来靠在墙上一样。
“嘶——”
正从寨子里往出走的老幼，抬眼瞧见这一幕，齐刷刷顿住脚步，表情错愕，不少人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阿轩走在前面和玖玖交谈，正暗暗琢磨怎么下战书，瞧见前面的动静愣了下，还以为出了啥事儿，回头瞧去，才发现旁边的大石头被扶了起来，妹妹青子正瞪大眼睛愣在原地，盯着那个高个外来汉子。
！！
阿轩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张大嘴巴看了看大石头，又看了看若无其事的许不令，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是人？
许不令本来是准备随便显露下身手，可瞧见寨子里乡亲父老齐刷刷的眼神有点夸张，还以为不小心动了人家寨子的祥瑞，犹豫了下，又抬手把大石头扶着放到在了地上，恢复原样，看向傻媳妇：
“玖玖，这玩意不能动吗？”
阿轩惊为天人，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寨里都喜欢有本事的汉子，钟离玖玖带着男人回寨子，瞧见父老乡亲的反应，心里面自然有点窃喜，摆了摆手道：
“能动，不用管，进去吧，叔伯婶婶都等着呢。”
许不令心中这才放心了些，跟着玖玖进入山寨，顺手在阿轩的脑袋上揉了揉。
阿轩依旧张大嘴巴，目送许不令走过后，依旧不相信有人能那么轻松的搬起大石头。他跑到大石头旁边，和妹妹一起动手，试着抬了下，结果自然是没抬动，然后便急慌慌的跟了上去：
“猛哥，你这是咋弄的？教教我呗！”
许不令做出高深莫测的模样，随意道：“多吃饭，长大自然就行了。”
阿轩可不傻，寨子里多少汉子老死都没能把石头推到，能搬起来的更是没几个人，这那是吃饭的事儿？
寨子里面，因为当家的桂姨和几个老人被官府带走了，目前当家的是桂姨的弟弟，被玖玖称呼为黎二伯。
黎二伯年逾五十，左腿有点跛，杵着根拐杖看着许不令等人走过来，也被方才的场景惊到了。听见玖玖的呼唤，才回过神来，忙得抬了抬手：
“阿轩，带着你妹妹去四婶那儿，准备酒菜，客人来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阿轩见长辈发话，才悻悻然的跑下去招呼做饭。
站在寨子里的老幼，也都是满眼惊异地看着许不令，有的开口打招呼，也有拉着玖玖和楚楚小声询问，眼里明显都带着敬佩和崇拜。
许不令对此自然是扮演人好话不多的夫君，跟在玖玖身边和父老乡亲打招呼。
因为确实出了事，寨子的迎接并没太浓重，热情欢迎过后，黎二伯便让众人散去，把三人带到了寨子里商量事儿的老屋里坐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在这里。
钟离玖玖一直挂念着寨子的事儿，此时把路上打听的消息说了一遍，询问道：
“黎二伯，是不是詹豹那个白眼狼勾结的官府？”
黎二伯双手扶着拐杖，脸上显出愁色，叹了口气：
“私下里都知道，詹豹不认。柳州的官老爷原本和寨子认识，这次不知为何就翻了脸，开口直接要两百人不说，事后查都不查，就说寨子藏了山匪，跑过来拿人。这些年詹豹在十八寨走动，名声大，四处和寨子说别和官府对着干，当时也没拦住官府。你桂姨和大伯他们，都被官府带走了。
后来詹豹又装模作样跑去和官府求情，把要的人减成了往年的数，但桂姨他们却没了消息，我也让人去官府问了几次，花银子都见不到人。我们去找詹豹要说法，詹豹只说在打听，问了几次恼羞成怒，还把老四打了一顿，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钟离玖玖眉头紧蹙，稍微听了片刻，便有点坐不住了，冷声道：
“那个白眼狼，我明天就去找他要个说法。”
黎二伯本想阻难，可心里窝火这么久，寨子里又没有能指望的人，心里何尝不想有个能为寨子出头的人。他看了看旁边的许不令，思索了下，还是点头……

第二十五章 别瞎想，有蚊子
五里开外，三座山岭后方的阴坡，另一座苗寨修建于此，规模比老寨子小一些，但人数却比老寨子的多，靠着詹豹和官府的关系，此时还留着大部分的劳动力在寨子里。
十八寨往日很团结，都听老寨子的话，但团结这东西不能当饭吃。詹豹一身好武艺，年轻时便在柳州一带闯荡，认识了不少山外的富家子；后来凭借这些关系，也确实给寨子里行了不少方便，久而久之自然就得了人心，成了十八寨里能拿事儿的人。
寨子中心的吊脚楼，是当家詹豹的居所，因为老寨子当家的都被官府扣了，如今十八寨管事儿的自然而然就成了詹豹。
此时楼内的客屋里，七八个其他寨子的当家，都在和詹豹说着好话，指望其能和官府通通气，把年底该交的岁赋减一些。
詹豹坐在主位上，和众人对谈。身上穿的不是寨子里的本土服饰，而是中原常见的员外袍，手指还套了个玉扳指，身材高大健硕，看着还有几分枭雄气。
诸多寨子正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外面忽然有人跑进来，凑到詹豹的身边，开口道：
“豹哥，老寨子的九姑娘回来了，方才我正在那边走亲戚，正好瞧见九姑娘回来，带着楚楚和一个男人，听其称呼，那男人好像是九姑娘的男人……”
屋里的大小当家，听到这话都是安静下来，看了詹豹几眼。
十八寨算是一家子，有啥事儿第二天都能传遍。钟离玖玖年幼的时候，便是寨子里出了名的俊鸟，十八寨只要是没娶亲的男子，都上门求过亲，为这个打架的不在少数，詹豹自然也去过。
本来詹豹武艺力压十八寨，机会很大，可打趴下所有竞争者上门提亲，却被老寨子以玖玖年纪还小为由给拒绝了。之后钟离玖玖便独自跑了出去，晃荡了好几年才回来，听说差点成了和周贵妃差不多的美人，容貌自然更加俊俏，和仙女似得。
这下不止十八寨，连周边的苗寨都听说了，跑过来求亲的几乎挤烂了老寨子的大门。
詹豹又打趴下了所有竞争者，跑去和钟离玖玖提亲，结果钟离玖玖说不嫁人还是给拒绝了。
詹豹三番两次地碰壁，自然是怒从心起，在寨子里闹事，被当家的桂姨给骂了一顿撵出了寨子，从那之后阴坡寨和娘娘山便不走动了。
前些日子老寨子的出事，有很多人都猜测是詹豹怀恨在心报复，不过当着面，肯定不好说出来。
现在钟离玖玖回来了，还带着个男人回来，恐怕要出大事儿。
詹豹听闻消息，脸色果然变了下，不过对钟离玖玖回来好像并不意外，而是皱眉道：
“带了个男人？什么样的男人？”
传话的汉子，说起这个便有些郑重，抬手比划了下：
“比豹哥高两指，也比豹哥俊得多，不过细皮嫩肉的没豹哥壮，穿着我们这边的衣裳，但看起来更像是城里面的书生……”
詹豹略显不满：“带了个书生回来？”
汉子摇了摇头：“也不是书生，力气大得吓人。以前十八寨抢亲，老寨子门口那大石头，就豹哥能推到再扶起来，九姑娘带回来的男人，也能推倒再扶起来，看模样还挺轻松……”
众人听见这话，眼中不禁露出惊异。
八百斤的石头，推到的话，身强体壮的汉子都有点把握，这单人再扶起来，十八寨这么多年总共也就出了个詹豹，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詹豹听见这话，脸上的怒容也变成了疑惑，转了转玉扳指：
“一个人？怎么扶的？”
“一个人，怎么扶的没看清，就眨眼的功夫，石头就被扶起来了。瞧见寨子里的人目瞪口呆，又把石头给推倒移了回去……”
詹豹稍显惊讶，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扫了眼众人：
“九姑娘回来，是好事，不过最近外面乱的很，出了好几次屠寨的惨事儿，带个不明底细的外人回来不妥。我明天过去看看。”
众人自然明白意思，新仇旧怨一起来，肯定会上门找事儿。不过詹豹武艺名望都高，他们这些小寨子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岔开话题，继续说起了岁赋的事儿……
……
南疆山岭间气候怡人，抬眼便可见璀璨星空，明月好似触手可及。
许不令和玖玖、楚楚一起，走过半山腰的小路，来到了稍微平整的地方，规模不算大的药园子便出现在眼前，尽头则是一间白墙青瓦的小院。而山对面，就是那条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风景可以说是人间一绝。
钟离玖玖走在前面，看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特别亲切，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水潭：
“相公，那个水潭可不一般，寒气很重，六月酷暑水中依旧冰凉刺骨，寻常人喝多了肯定出事儿，不过用来熬药效果很好，锁龙蛊也是在潭底养出来了，花了我好几年的时间……”
许不令走走看看，对玖玖的小窝很是欣赏，就和桃花谷里的农家小院一般，秀丽山水相伴，如果不考虑外物，一家三口无忧无虑地住在这里，日子应该过得很舒服。
钟离楚楚本来走在身后，可钟离玖玖打开门锁后，好似想起了什么，快步跑进了院子里，在许不令尚未看清的时候，便将放在院子角落的铁环、陀螺等玩具遮挡了起来，显然是不想让许不令猜出她小时候，在院子里撒欢的幼稚模样。
许不令对此也没说什么，低头看向门的两个小人，勾起嘴角笑了下。
钟离玖玖也瞧见了门上的小人，眸子里显出些许恍如隔世的意味。曾经楚楚还是个豆芽似得小不点，自己也是不满二十岁的大丫头，为了心里的一点小念想，真把楚楚当亲女儿养。
谁能想到，后来会遇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曾经视她如师如母的小丫头，变成了凶巴巴的管家婆。
而她这无微不至的好师父，则变成了被捉奸在床、抢徒弟男人、在徒弟面前和相公……
钟离玖玖心里生出几分惭愧，脸儿微红了下，也不好感慨什么，低着头进入了院子。
院子里几年无人打理，满是落叶杂草，旁边还有个小马圈。
许不令扫了眼，倒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楚楚，你的骆驼还放在幽州刺史张薄言那里，如今幽州被北齐占了，张薄言南遁撤到了青州，不知道骆驼还在不在……”
钟离楚楚的白骆驼是玖玖花大力气寻来的，心里其实一直很想念，不过整个幽州都丢了，她也不指望能找回来，只是轻声道：
“以后你打到幽州，我去看看，能找到就好，找不到……”
“找不到就把张薄言发配西域养骆驼。”
许不令安慰了句，随着玖玖一起，开始收拾院子。
钟离玖玖走江湖便以‘来无影去无踪’出名，从小就很谨慎，连许不令冒失闯进屋都吃了几次亏。对于家里的宅子，不可能没有半点布置。
此时回到老家，为了防止有人故意引诱许不令过来，钟离玖玖很仔细的检查了临走前布下的机关、暗记，确定没有被破坏后，才打开了房门，把柜子里的被褥取出来铺在木板床上，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床单铺在上面。
钟离楚楚睡在旁边的小屋里，稍微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后，便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起来，也不让许不令去参观自己的闺房。
院子也不大，一间主屋两间睡房，许不令总不能去厨房呆着，看了几眼后，便来到了主屋。
屋里已经点上了烛火，小麻雀飞到了自己的鸟笼里，估计也是离家太久了，正撒欢儿似得摇着鸟笼在窗口荡秋千。
钟离玖玖借着灯火，俯身收拾床铺，臀儿向着外面，圆滚滚的如同被蓝色布料包裹的大团子，衣裙上挂着不少银饰，随着动作发起些许轻响。
南疆风情的穿着，自然给本就艳丽动人的钟离玖玖增添的别样味道。
许不令走进屋里，仔细瞧了一眼后，眼前微亮，走到跟前，抬起手来……
啪——
正在认真套着被单的钟离玖玖，被背后火辣辣的感觉惊得一哆嗦，猛地翻身坐在了被褥上，眼神又气又羞，用绣鞋轻踢了许不令一下：
“要死啊你？走路半点声音都没有，吓死姐姐了。”
说着抬手揉了揉痛处，心中气不过，又踢了下。
许不令看了看装点清雅的温馨小屋，蹙眉道：
“别瞎想，有蚊子。”
钟离玖玖半点不信：“我住的地方，就不可能有蚊子，‘蛊’就是毒虫，你当‘蛊王’是瞎叫的？”
许不令在旁边坐下，把玖玖摁在了自己腿上趴着：“真有，不信你看……”
啪——
“哎呀！”
钟离玖玖有些急，扭头握住许不令的手：“好啦好啦，有蚊子，我不争了。你轻点，楚楚可在对面，让她听到，又得训我。”
许不令这才满意，勾起嘴角笑了笑，倒头就躺在了被褥上，四仰八叉：
“我没轻没重的，娘子自己来吧。”
“……”
钟离玖玖眼神微恼，瞄了瞄对面亮着灯火的窗口，最终还是没架住相公的勾引，起身轻手轻脚地关上了窗户……

第二十六章 关键时刻还得看虫虫
窗外寒泉叮咚，朦白月光洒在窗纸上。
钟离楚楚在枕头上侧躺，手里握着晶莹剔透的冰花芙蓉佩，注视着闺房里的形形色色。
虽然地处苗疆，但这间房屋，和中原大家闺秀的闺房没什么区别。
书架上放着很多书籍，上了年月，不少都是玖玖祖父逃难时带过来的，封皮发黄，却干净整洁。除开笔墨纸砚，房间里还有琴台、画案这些千金小姐闺房里常见的物件，做工上乘价值不菲，全是玖玖给精心准备的。
钟离楚楚被师父抱出火坑来到这里后，未曾受过一天苦，虽然身处相对贫瘠的苗寨，过得却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连头发指甲都会精心呵护，洗个脸用的都是各种山珍灵药，可能王侯之家的小姐，都没有她这么奢侈。
曾经对师父依恋到极点，便是因为师父是这世上，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而离家出走，也是因为发现师父对她这么好，有其他目的，不是单纯地喜欢她这个没人要的小丫头。
不过跨越山海，从最东走到最西，最南走到最北，在整个天下绕了一圈儿后，楚楚那点钻牛角尖的心思，也早就看开了。
无论如何，至少她和师父至今仍不离不弃，也平平安安，往后也可以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如今重新躺在这张小床上，钟离楚楚眼睛里，又恢复了幼年时的依恋和温馨，不过，握在手中的玉佩，还是让她眼底多了点别的东西。
毕竟，走的时候屋里是两个人，回来时变成了三个。
有个半路冒出来的男人，插在了她和师父之间，让幼年单纯的亲情和母慈女孝，变味了……
“唉……”
钟离楚楚修长手指摩挲着玉佩，想要就此睡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记得小时候，每天晚上，师父都会大半夜跑过来给她掖被角，要是发现她没睡着，还会躺在身边抱着她，讲天南海北的故事，讲到她带着笑容睡着为止。
现如今，师父晚上肯定不会过来了，估计正抱着那个男人睡觉，还给那个男人讲故事、掖被角什么的，哪有心思搭理她……
念及此处，钟离楚楚抿了抿嘴，心里竟然有点嫉妒。
不过也分不清是嫉妒许不令抢了她师父，还是她师父抢了她男人。
或许二者都有吧……
钟离楚楚躺了许久睡不着，便又坐起身来，披上了披肩，打开房门。
对面的房屋灯火已经熄了，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好似已经就寝。
不过钟离楚楚可晓得两个人的时间，现在应该是师父仰着脖子乱叫的时候，没发出声音，估计是被许不令捂着嘴叫不出来。
“哼……”
钟离楚楚扫了两眼后，便从院墙旁的小树上摘了片叶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坐着，叶子凑到唇边，看着天空触手可及的星辰，吹起了曲子。
呜~~呜~~
曲调婉转，在群山之间若隐若现。
钟离楚楚吹着曲子，双眸中其实也有点恶作剧的味道，想象着许不令生无可恋、师父无地自容的表情。
只是吹了片刻，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动静。
钟离楚楚略显疑惑，按照正常情况，师父应该装作被吵醒的模样，迷迷糊糊问两句话，然后让她回去睡觉才对，怎么可能装作没听到？
曲调停下，钟离楚楚想了想，起身走到了院子里，侧耳倾听。
房屋里有‘嗡嗡嗡’的声音，明显不是在行房，感觉更像是蚊子在飞来飞去的响动。
屋里怎么可能有蚊子？
钟离楚楚稍显茫然，走进两步，开口呼唤：
“师父？”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反倒是有什么小东西轻轻撞了窗户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
钟离楚楚心中一沉，暗暗察觉不妙，连忙走向门口。可刚想抬手推门，又想起了什么，跑去侧屋取来防止毒蜂叮咬的罩衣，套在了身上……
……
稍早之前。
许不令躺在刚铺好的被褥上，抱着后脑勺一副大老爷做派，等着傻媳妇过来伺候。
钟离玖玖悄悄摸摸地取下撑杆，窗户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了几分。
她转过身来，瞄了瞄许不令，明艳脸颊上明显多了几分羞涩红晕，走到床边，抬手取下头上和腰间的银饰，放在旁边的妆台上，如云长发披散下来，在烛灯前轻轻晃了晃。
许不令从上到下欣赏着，连挪一下位置的意思都没有，看模样连衣服都不想自己脱。
钟离玖玖有些恼火，却也无可奈何，乖巧地在床边蹲下，取下许不令的靴子，然后吹灭蜡烛，侧坐在了许不令身边。
钟离玖玖随身物件，除了绑在腿上的腿环，还有便是夹在团子间的小瓷瓶。此时撩起裙子，先把腿环捋了下来，用脚尖挑着放在了妆台上，又解开衣襟，从里面取出了小瓷瓶，放在了一边。
许不令调整了下姿势，挑了挑眉毛，示意放马过来。
钟离玖玖咬着下唇瞪了眼，才压在了许不令身上，低头四唇相合……
窸窸窣窣……
窗口的鸟笼里，小麻雀踩在横杆上荡秋千，瞧见两个不知羞的又在打架，略显无聊地转了转脑袋。
窗户关上了也出不去，小麻雀便飞到了妆台上，抬起爪爪就是一脚，踢在了装有锁龙蛊的小瓷瓶上。
咕噜咕噜——
瓶子在桌上滚了好几圈，里面响起小甲虫扇翅膀的声音，显然是被吵醒了。
小麻雀在妆台上蹦蹦跳跳，又跑到另一头把小瓶子踩住，再次一脚，把小瓷瓶踢到另一边。
如此来回几次后，瓶子里的锁龙蛊‘嗡嗡’作响，显然有点受不了了。
钟离玖玖正捧着喂，呼吸稍显不稳，偏头瞧见小麻雀在旁边捣乱，有些恼火得凶了眼，然后探身拿起小瓷瓶，指头挑开盖子，把小甲虫放了出来。
许不令嘴里一空，略显扫兴地叹了口气，偏头看向追着小甲虫到处跑的依依，微笑道：
“它不怕锁龙蛊？”
钟离玖玖重新爬回来，心不在焉地道：“从小一起养的，闹着玩罢了，怕个什么。万物皆有灵性，鸟兽也有喜怒哀乐，说了你也不懂……”
许不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聊两句人与自然的知识，就被玖玖给捂住了脸，只能‘嗯嗯’了两声。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小麻雀追着甲虫飞来飞去的声音。
钟离玖玖半眯着眸子，眼神逐渐迷离，身形起伏，正渐入佳境之际，忽然瞧见在屋里乱飞的小甲虫，钻进了床底下。
小麻雀跟在后面，站在靴子旁探头观望，刚看了两眼，忽然受了惊吓般，唰地飞到了她怀里。
钟离玖玖瞬间清醒，察觉不对劲，连忙屏息凝气，耳根微动倾听下面的动静。
许不令也稍显茫然，不过武者本能尚在，发现有异样后，也没乱动，屏息凝气望向钟离玖玖，眼神询问。
钟离玖玖略带红晕的脸颊逐渐严肃，纹丝不动地趴着，目光盯着床侧。
许不令斜眼瞄了下，渐渐听到‘嗡嗡’的响声，是锁龙蛊煽翅膀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很细小的声响，在床板下乱飞。
很快，两个模糊不清的小黑点从床板下飞了出来，明显能看到锁龙蛊有发飙的迹象，在空中飞速追逐。
而黑色小甲虫前面，是一只体型要小得多的虫子，在月光下带着绿色幽光，似乎很惧怕锁龙蛊，在屋子里没头苍蝇似得乱窜，寻找着躲避的地方。
“……”
许不令虽然不认识这是什么玩意，但以前中锁龙蛊，对蛊虫也有所了解。
养蛊多是将百种毒虫封闭关在一起，互相残杀以血肉为食，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是蛊，成蛊后，也不可能和其他毒虫共存，只会把弱小的毒虫当食物。
锁龙蛊被称为蛊王，在毒虫里面肯定就是无敌的存在。眼前这只绿油油的小蚊子，不确定是不是毒蛊，但能激起锁龙蛊的凶性，肯定也不是简单货色。
要知道以前玖玖把锁龙蛊取出来放风的时候，方圆百丈都没有蚊子苍蝇；小甲虫也懒得搭理寻常虫子，像这样追杀的情况，许不令还是头一回见。
嗡嗡嗡——
两只小虫子在屋里乱飞，有几次甚至飞到了幔帐附近。
许不令和钟离玖玖抱在一起，彼此还是负距离，纹丝不动盯着毒虫，除开眼珠，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
小麻雀似乎也知道危险，藏在两人之间，不敢动弹，完全没了方才追杀锁龙蛊时的胆气……

第二十七章 无言的尴尬
两人一鸟，在幔帐间纹丝不动的看了片刻，眼神渐渐凝重。
锁龙蛊是甲虫，在毒虫里面体型还是比较大的，飞起来嗡嗡作响，速度和灵活度，明显不如前面那只小虫子。
小虫子速度极快，除开偶尔看到幽绿光泽，其他时候连声音都很难听到，若不是屋子封闭没有出口，早就逃掉了，也就是环境限制，才能让锁龙蛊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不清楚毒虫的底细，许不令也不敢贸然动手抓虫子，照这么僵持下去，锁龙蛊估计一晚上都抓不住毒虫，而他和玖玖武艺再高，闭气也不可能太久。他只能看向玖玖，眼神询问对策。
钟离玖玖眼神瞄向放在妆台上的腿环，尝试性地想用脚去勾，只是刚有些许动静，那只毒虫就感觉到了，开始往这边飞，只能停下动作，继续僵持。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了开门声，继而传出了楚楚吹曲子的响动。
毒虫有所察觉，但距离太远，好像难以分辨位置，只是在窗口转悠。
很快，楚楚发觉不对劲，脚步声渐近，开口喊了一句：
“师父？”
便是这一瞬间，被锁龙蛊追逐的毒虫，速度骤然加快，直接扑向了声音的来源，结果自然是撞在了窗纸上。而紧随其后的锁龙蛊，也撞在了窗户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摇摇晃晃了几下，又飞起来继续追逐。
踏踏踏——
脚步声来到门口。
钟离玖玖眼神一急，想要开口呼喊制止，许不令也是眉头微蹙，肌肉蓄力蓄势待发。
好在楚楚自幼跟着钟离玖玖，还是学了点东西的，察觉不对劲后，便跑去了别处，然后又跑了回来，抬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房门刚刚露出一条缝隙，在屋里没头乱窜的毒虫，便直接扑了过去。
钟离楚楚早有防备，从头到脚都罩着纱网，开门瞬间便听声辨位，用捉蝴蝶的兜网罩了过去。
毒虫和锁龙蛊反应都极快，本能改变方向躲开了兜网。钟离楚楚趁机闪身进入，把门关了起来，避免让毒虫飞出去。
毒虫感觉到人的呼吸声后，便发了疯般往钟离楚楚脸上扑，只可惜都被挡住了，明显能瞧见帷帽下的纱网轻轻摇晃。
纱网只能防叮咬，不能防毒，钟离楚楚小心翼翼拿着扑虫网，屏住呼吸在屋里捕捉毒虫。只是毒虫飞的太快，围着钟离楚楚转圈寻找突破口。钟离楚楚连影子都很难看清，只能凭借微弱声音，和闭着眼睛打蚊子一样捉毒虫。
唰唰——
钟离楚楚来回几次都落空后，心中担忧师父和许不令的安危，偏头瞄了眼里侧的床榻。
好在两人都安然无恙，只是……
！！！
好大……
钟离楚楚身体明显僵了下，本能的偏过头去轻轻‘啐’了口，很快又反应过来，继续全神贯注的捕捉毒虫。
床榻上，许不令纹丝不动地躺着，本来已经被这忽如其来的毒虫骇退了兴致。只是楚楚跑进来解围，暂时没有了危险，场景又比较暧昧，慢慢的又……
许不令眼珠动了动，往下瞄了眼……
钟离玖玖在楚楚进来后，窘迫和紧张在脸上交替浮现。本来就无地自容，发现许不令这时候竟然还有歪心思，她顿时恼火，用要杀人般的目光瞪了眼。
只是这种时候，许不令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是神仙，本能怎么可能控制的住，这个眼神反而有点火上浇油了。
唰唰唰——
钟离楚楚拿着兜网，在闺房里四处乱跑追逐毒虫，好几次跑到幔帐附近，借着朦胧月光，里面的场景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钟离楚楚连手都在发抖，见毒虫不喷毒烟后，忍不住了，仗着罩衣防身，开始絮絮叨叨：
“师父，搞什么鬼？这么大只毒虫都看不到？”
钟离玖玖都快哭了，却又不能动弹，连解释都不行，只能保持这么个羞死人的姿势，在徒弟面前当木头人。
许不令躺在枕头上，眼神也有点不好意思，瞄着楚楚笨手笨脚的捉虫子，有些捉急。
好在屋子就这么大，毒虫被罩衣阻挡没法咬到钟离楚楚，只能飞蛾扑火的往声音的来源乱撞，几次过后楚楚学聪明了，把网子放在面前，故意说话，毒虫寻着声音便飞了进去。
钟离楚楚连忙把网口一合，连紧随其后的锁龙蛊也给网在了里面，两只毒虫在网子里厮打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响声。
钟离玖玖憋了太久，见状猛地呼吸了几口气，继而触电似得翻起身，拉过被单裹在自己身上，直接连脸都给包起来了。
许不令也拉过衣裳套在身上，坐起身来，开口道：
“吓死我了，这是什么东西？”
钟离楚楚捏着网子，也不敢乱碰，回头瞧见师父和鸵鸟似得把自己包着，不由恼火道：
“师父，你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钟离玖玖脸红得似要滴血，一声不吭地下了地，把薄毯紧紧裹在身上，赤脚跑到了楚楚跟前，也不敢去看徒弟的眼神，只是接过网子，借着月光仔细查看。
钟离楚楚把身上的罩衣扯下来，瞄了几眼，又想起方才看到的场景，实在忍不住，抬手在师父的臀儿上打了一巴掌：
“你们真是……好玩吗？我眼睛都快瞎了……”
许不令穿戴好衣袍，走到跟前，略显尴尬：“事出突然，我也没想到床底下真有蚊子。”
钟离楚楚方才目睹活春宫，也不好意思去看许不令，只是背过身点燃的烛火，轻哼道：
“你没发现，她难不成也没发现？好歹在南越长大，这点提防都没有。”
钟离玖玖面红耳赤，也不敢还嘴，借着烛火的光芒仔细打量，眼中显出些许疑惑：
“这虫子好古怪，有点像是‘寻声蝇’，屋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许不令凑到跟前看了下，网子里面的战斗已经停歇，锁龙蛊憨憨的趴在里面进餐，原本不到米粒大的碧绿毒虫，已经被肢解分尸，看不出原型了。他不解问道：
“寻声蝇是什么东西？”
钟离玖玖回忆了下：“以前听其他寨子的老人讲过，几百年前闹过一次虫灾，山里面几个寨子出现这种毒虫，会在睡梦中往人嘴里飞。不小心吃下后，就会变得食而无味、夜不能寐，若不治好，时间长了可谓生不如死。我以前还专门去找过这种毒虫，连半点线索都没见过，怎么会在屋里冒出来一只？”
许不令想了想：“这玩意是不是人养的蛊？”
钟离玖玖摇了摇头：“和蛊不一样，这毒虫据传是尸蝇演变而来，天生的也有，多半在瘴气横生的深山老林里，从动物尸体上生出来的。人想养出来的话，我反正没这本事。”
许不令点了点头，转眼看了看房间，半点异味没有，显然不可能有腐尸。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可能运气这么好，刚到南越，就遇上一只罕见毒虫。
许不令打开窗口，在外面扫了眼：“估计是有人盯上我们了，既然进了这间院子，无论中没中毒，我到南越恐怕已经被发现了。”
钟离玖玖面色凝重，她方才回来检查过机关、暗记，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这些东西连楚楚都不一定全知道。如果说有人能不留痕迹地进入她的屋子，那只可能是暗中下手的人，专精于此道，道行比她还高。
钟离玖玖谨慎道：“能在我身边下毒，绝对不是凡夫俗子。不过那人应该不知道我自己琢磨出了锁龙蛊，这次失手后，肯定会换其他法子。敌在暗我在明，我们怎么办？”
许不令思索了下，转身拿起了兵刃：“我现在就去阴坡寨看看，如果有人布局，詹豹肯定是棋子，估计知道些东西，去晚了就被灭口了。你们去寨子，在人多的地方呆着。”
钟离玖玖觉得有道理，连忙就准备出门，只是还没打开门，许不令和钟离楚楚，就一左一右联手在她臀儿上打了下。
“呀——”
钟离玖玖才想起来没穿衣裳，连忙跑回去把裙子套上。
许不令提着刀准备出门，可他不清楚阴坡寨在哪儿，也不认识詹豹。三个人一起去晚了可能扑空，独自留着楚楚不安全，便直接把站在旁边的楚楚扛了起来：
“楚楚，你给我指路。玖玖，你一个人当心些。”
钟离玖玖打人不行，自保的本事却远超寻常高手，她点头道：
“快去快回，不要逞强。”
钟离楚楚则是有点蒙，趴在许不令肩膀上：“我自己走吧。”
“你跑那么慢，等过去詹豹都凉了。”
许不令回应了一句，便扛着钟离楚楚出了屋子，飞身而起自山野间，朝远方飞驰而去……

第二十八章 灭口
苍穹之上繁星如海，飞流直下的瀑布侧面，杵着藤杖的黑衣人，鹰隼般的眸子，盯着对面山腰的小院，乌鸦停在拐杖上，猩红鸟瞳如同两颗择人而噬的蛇瞳。
在秋风中等待良久，瞧见两人先后进入主屋，再到那个小姑娘前去查看。
黑衣人手握紧了几分，暗暗感觉到了不对。只有一只毒虫，不可能同时放翻两人，估计是出了纰漏。
果不其然，小姑娘进去不久后，一个男子便提着刀走了出来，朝着山野间遁去。
“唉……”
黑色斗篷下，发出一声略显失望的轻叹，声音沙哑，好似没有生机的活死人。
黑衣人轻轻抬起藤杖，黑鸦震翅而起，朝着京都方向飞驰而去。他则转过身形，走向几里开外的阴坡寨。
只是黑衣人走出几步，便发现月色下的山野间，划过一道流星般的残影，速度快到跑过山林数步，后方的枝叶才开始晃动，眨眼功夫就上了一座小山岭。
黑衣人显然有点吃惊，凝望一眼后，把拐杖收起，大步飞奔起来……
……
离开娘娘山的苗寨，很快便进入了深山老林，林间只有一条崎岖小路供人行走。
许不令为了赶时间，直接在山岭石崖上起落，沿着直线朝三座山岭后的阴坡寨赶去。
秋夜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全力奔行之下，冷风透过薄裙，从背后呼呼地灌入腿间。
钟离楚楚倒是不冷，但这感觉颇为古怪，特别是刚刚还看到许不令的那什么……
钟离楚楚趴在许不令肩膀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长发随风飘舞间，微微扭了两下，想让自己的腰离许不令的脸颊远些。
许不令正在埋头赶路，发现楚楚不安分，顺手就抬手拍了下：
“别乱动，掉山沟里咋办。”
“你别摸我。”
钟离楚楚本就心里古怪，被顺手揩油，双眸中显出羞恼神色，抬手在许不令腰上轻捶了下。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无奈一笑：“提醒你罢了，不是摸你。”
钟离楚楚反正聊起来了，顺势道：“你就会道貌岸然的欺负女人。我们才刚刚回来，你昨天晚上才……今天又和师父那什么，你不累呀？”
“还好。”
“……”
钟离楚楚握了握拳头，继续道：“不累也别那么急，南越到处都是毒虫，你们睡觉前都不知道检查下？还得我去救你们……”
说起这个，许不令微笑了下：“楚楚挺聪明的，没冒冒失失闯进来，我方才都准备起身强行抓虫子了。”
“那是自然，我又不是满枝，好歹也走过江湖，也就比师父差一点。”
钟离楚楚说话之间，又想起方才看到的场景，忍不住蹙眉道：“我发现你这人就不知道知恩图报。我师父对你那么好，比对我都上心，可以说身心都给你了。结果你呢？我待了这么久，发现你对其他女人都是温柔体贴，独独把我师父当作小妾看待……”
许不令微微偏头：“怎么可能，我向来一视同仁。”
钟离楚楚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方才没看到？你和大爷似得躺着，让一个女人家那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医术，男女阴阳相合，应该是男上女下。你连这点力气都舍不得出，全让我师父动手，你还说你一视同仁？”
“……”
许不令还真是一视同仁，连玉芙有时候都得自己来，不过这些闺房之事，自然不好和楚楚详细聊，只是轻笑了下，没有回答。
钟离楚楚絮叨了几句，两个人便翻越了三座山岭，一个稍小些的苗寨出现在山脚下，时过三更依旧能看到些许火光，有人在夜间巡视。
钟离楚楚从肩膀上跳下来，跟在许不令身后，抬手指向寨子正中的吊脚楼：
“那就是詹豹的房子，派这么多人夜间巡逻，估计也是做贼心虚，怕我们寨子打过来。”
山寨村落之间彼此打架是常事儿，许不令也不奇怪，快步来到寨子附近。
楚楚本想潜入其中，只是身边的许不令却是大摇大摆，沿着直线往里冲。
钟离楚楚跟着后面快跑，疑惑道：“你做什么？不是偷偷潜进去吗？”
许不令进个连匪寨都算不上的苗寨，那就是强龙进泥潭，打个滚都能把寨子平了，有什么好潜行的，自然是按照最短的距离直接冲进去。他快步行走间，询问道：
“能不能杀人？”
钟离楚楚犹豫了下，摇头道：“十八寨都是一家子，彼此沾亲带故，就出了詹豹这老鼠屎，打一顿就行了。”
许不令轻轻点头，从路边折了根女子手腕粗的树干，用刀削平枝叶化为齐眉棍，大步走向寨子。
“谁！”
夜间寨门已经关上，持着苗刀在木制围墙后巡逻的汉子，瞧见跑过来的人，当即警觉，大声喝问。
许不令走到附近便是一个冲刺，朗声道：“九娘她男人，詹豹给老子出来！”
声音极大，估计整个寨子都能听见，山寨里霎时间响起些许嘈杂。
巡逻的汉子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对方打上门来，自然也不用多废话，提着兵刃便准备把人打出去。
只是几个汉子还没打开寨门出去，就瞧见提着木棍气势汹汹的许不令，远离丈余便飞身跃起，一脚踹在高大寨门之上。
只听一声咔嚓巨响，门后的巨大木梁被踹断，两扇大门直接就给往后倒了下去。
几个汉子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齐齐后退瞠目结舌，还没来得及说话，许不令便手持木棍一左一右，打地鼠般敲在了几人头上。
咚咚——
几声闷响后，寨门处当即清净了。
许不令速度丝毫不减，提着木棍进入数百人的大山寨，直接冲向詹豹的房子。
其余寨子里的汉子，发现有人打上门，都是跑出来喝问阻拦，无一例外还没靠近，就被一棒槌一个敲晕在地上，以至于后来的人全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向后方的吊脚楼：
“豹哥！豹哥！”
动静这么大，按理说身为当家的詹豹早该出来了，可寨子里呼喝声不断，吊脚楼内却连灯都没亮。
许不令脸色一沉，知道大事不妙，全力狂奔，一步丈余，十余步后飞身而起，以双膝撞开吊脚楼的窗户，同时右手抽出了腰刀，左手掩住口鼻。
咔嚓——
窗户破裂，碎木横飞。
许不令在空中惊鸿一瞥，确定了房间里没有外人，窗口后的地上，躺着一个身侧健硕的男子，用手捂着胸口，尚未断气，脸色扭曲铁青，正在吃力的蠕动。从倒地的姿势来看，应当是听见外面嘈杂声，起身准备开窗户的瞬间，遭人暗算倒地。
就在刚刚！
许不令双脚落地，没去管地上的詹豹，而是迅速扭头，把目光探向窗外，扫视山寨内外。
只可惜除开寨子里嘈杂的人群，山寨内外并没有可疑的踪迹。
“呃……呃……”
地面上，詹豹捂着胸口，双眸充血脸色铁青，扭曲的青筋密布全身，死死瞪着窗外，张嘴发出了些许声响。
“楚楚！快上来！”
许不令连忙回过身，蹲在詹豹身边扫了眼，也不清楚詹豹中的什么毒，但肯定活不成了。他从怀里取出玖玖制作的解毒丹，用手绢包住手，塞进了詹豹的嘴里，沉声道：
“是谁？快说，老子给你报仇。”
詹豹混着毒血咽下解毒丹，但毒明显已经入心肺，根本没法缓解，张嘴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可能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完灭口，已经活不成了，詹豹拼尽全身力气，用明显痉挛的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皇子’两个字，字没写完便七窍流血、皮肤崩裂，几乎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烂肉。
钟离楚楚飞奔上楼推门进来，詹豹已经没了声息，她错愕看着地上的血尸，连忙上前把许不令拉起来：
“小心，是烂骨针，血里有毒，好狠毒的手段。”
许不令连忙丢掉手绢，退出房间外，从腰间取下水囊冲洗手掌。
阴坡寨的几个长辈，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瞧见屋里的场景顿时色变：
“豹子！这……”
南疆山寨多半会用毒，瞧见屋里的场景，几个老人便晓得是不是被人打死的，连忙把门关上：
“都散开，别靠近，都散开……”
许不令洗了手依旧不放心，又跑去有活水的地方仔细清洗，服下玖玖的解毒丹后，才稍微放心些，转眼看向四方山岭：
“刚刚还在，在远处用毒针杀的人。”
钟离楚楚此时算是了解的对手的道行深浅，站在许不令旁边左右四顾：
“桂姨她们的下落问出来没有？”
许不令脸色凝重，对手若是冲着他来的，那寨子里几个无关紧要的老人，肯定凶多吉少了。他摇头道：
“詹豹死前写了个‘皇子’，估计是他的靠山，其他的没问出来。”
“皇子……”
钟离楚楚思索了下：“南越朝廷现在听政的是二皇子陈炬，难不成詹豹和这种大人物勾搭上了？”
“敢打我主意，除了这种级别的人物，没别人。”
许不令看了看乱糟糟的山寨，思索片刻后，转身便往山寨外走去。
钟离楚楚跟在后面，有些没头绪：“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去查清楚目的。”
“那可是南越的皇子……”
“大玥皇帝我都杀了，皇子算个鸡……鸡毛。”
“倒也是……”

第二十九章 父慈子孝
去阴坡寨再折返回娘娘山，并没有花太长时间。
许不令带着楚楚翻山越岭回到寨子，寨子里的老幼才聚集起来，钟离玖玖正在和黎二伯打探最近是否有外人来过寨子。
瞧见许不令回来，钟离玖玖快步走到跟前，先检查了下两人，确定没受伤后，才询问道：
“如何了？”
寨子里人多眼杂，许不令和过来询问的寨子长辈解释几句后，便带着玖玖前往半山小院，路上轻声道：
“詹豹被灭口了，这次南越的事儿，肯定是冲着我来的，詹豹死前写了个‘皇子’，指的恐怕就是现在听政的二皇子陈炬。
目前两万西凉军在赶来的路上，等大军抵达，无论如何都会打南越。确定有人在幕后做局也是好事，若真是南越朝廷，到时候打起来，就不用以‘失踪’为借口了。我们得去邕州看看，把这件事查清楚，顺便找找桂姨他们的下落。”
钟离楚楚跟在旁边，插话道：“詹豹中了毒针，皮肤爆裂、七窍流血而死，看起来像是师父说过的烂骨针。”
“烂骨针？”
钟离玖玖听到这个，微微皱了下眉头，脸色严肃起来。
许不令方才也被詹豹惨相惊到了，不说别的，光从死相上面来看，烂骨针比锁龙蛊还狠毒。他询问道：
“烂骨针是什么东西？”
钟离玖玖回想了下：“是司空稚的招牌绝技，南越江湖上不少高手，都葬身在此毒之下。烂骨针毒性极烈，一旦中了连吃药的机会都没有，中四肢尚可断臂保命，中躯干神仙难救。据我所知，整个南越好像就只有司空稚会这手，要灭口的话，他不应该用这么明显的手法……”
许不令听见是南越七星中的司空稚，心中恍然，怪不得动作这么快，要是随便一个杂鱼都这么厉害，那南越也不用闯了。他摇了摇头道：
“方才司空稚肯定在寨子附近盯着我们，发现没毒到我后，才跑去灭口。只是我跑得太快了，他估计没时间处理现场，只能在远距离用毒针射杀詹豹。”
钟离玖玖想想也是，许不令都天下无敌了，山中不能跑马，轻功比许不令快的世上就没几个，可能还真是如此。
“司空稚传言是甲子前百虫谷的人，已经成名很多年了，不过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活着见过他的根本没有，即便认出来，也没什么用，还是得去看看那什么皇子。”
“周边不知道还有没有眼线，先回院子里，趁着夜色悄悄走吧。”
许不令环视周边，山林中虽然有月色，但想要找潜在的眼线显然不容易，便带着师徒俩人回到了小院，把门窗关起来，然后放出工具鸟，去四方山林间找人。
……
经过半晚上的折腾，师徒俩都有点惊魂未定。
钟离玖玖回到房间后，就开始在角角落落检查，避免还有其他没发现的毒物。
钟离楚楚也在屋子里帮忙，只是刚刚在屋里找了圈儿，便瞧见了放在枕头旁边的两个小铃铛，方才情况紧急，出门的时候也没来得及收拾。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走到跟前，拿起来看了看。
铃铛纯银打造，上面的小帽则是水蓝色的，出自萧湘儿之手，做工可谓精巧到了极致，亮晶晶的比珠宝首饰都好看。
钟离楚楚显然和崔小婉一样，觉得好看，却弄不明白该佩戴在哪里。她抬手晃了晃，然后便试着往头上戴。
叮铃——
铃铛清脆的声响，惊动了屋子里的夫妻俩。
钟离玖玖身体微微一僵，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色又红了起来，下意识紧了紧衣襟，回头瞄了眼。见楚楚傻憨憨地往头上戴，没搞清楚是做什么的，才暗暗松了口气，低着头当做什么都看到。
许不令在旁边收拾着包裹，听见声响转眼看去，表情也尴尬了下，走到跟前，含笑道：
“楚楚，你做什么？”
钟离楚楚连忙收回手，见许不令已经到跟前了，放回去也是掩耳盗铃，便随意道：
“这东西挺好看的，你送给师父的首饰？”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湘儿送的，嗯……也算是首饰吧。”
钟离楚楚点了点头，来回打量许久，又问道：
“怎么戴的？我没见师父戴过。”
你要是见过，那就出事儿了……
许不令暗暗念叨一句，眼神下意识瞄了下楚楚的衣襟。
楚楚是标准的西域美人，肤白腿长个儿高，身段儿本就比中原女子壮观，许不令虽然没亲眼见过，但背着的时候也有大概了解尺寸，规模很大，只是平时穿着宽松不显大罢了。
联想到楚楚带着铃铛波涛汹涌的场面，许不令心头一跳，转开了目光，解释道：
“拿在手上把玩的，也戴不出去。”
钟离楚楚感觉到许不令表情有点古怪，只是看着精巧的小铃铛，也想不出什么不正经的用法，半信半疑的“哦”了一声。
钟离玖玖背对着两人，心惊肉跳的，实在害怕楚楚又发现她玩的花，接话道：
“也不是什么重要物件，你喜欢就拿去玩吧，回去后再做两个便是。”
钟离楚楚确实挺喜欢这俩小铃铛，觉得挂在骆驼的脖子上当驼铃更合适，便也没有拒绝，揣进怀里收了起来：
“谢师父。”
“师徒俩的，谢个什么？反正你以后也要……”
“嗯？”
“……没什么……”
……
……
残云遮月，天地暗了下来。
国都邕州的街巷间还有灯火，但南越不比长安，三更半夜，街上已经没了多少行人。
邕州城很多地方都参照了长安城，正中的朝凰街，便是仿照的长安城内的朱雀大街，皇宫也在朝凰街的尽头，不过从规模到建筑数量，都比长安城皇城小的多，只能说气派，谈不上巍峨。
皇城的宫门已经封闭，后宫内人烟稀少，宫女嫔妃的数量并不多，说起来，和宋暨的后宫相差不大。
不过同为帝王，陈瑾和宋暨的区别很大，宋暨后宫人少，是淡泊红尘醉心于权术，连皇后都可以当棋子。
陈瑾则更像个普通男人，年幼聪慧过人成太子，继位后也勤于政事，把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沉迷温柔乡难以自拔，后宫三千独宠一人，丧失爱妻后又一蹶不振，直至疯疯癫癫卧床不起。
作为皇帝，陈瑾肯定不如宋暨，但作为男人，陈瑾又比宋暨真实些。
两个君主唯一相同的地方，可能就是结局都不怎么好。
深宫之内秋色萧条，太监站在寝宫外，躬身静立。
寝宫内，面黄肌瘦，几乎皮包骨的陈瑾，躺在上御榻上，脸色苍白扭曲，不时张嘴沙哑呼喊两声，浑浊的双眼，一直看着旁边的年轻人，可能也就在此时，才能稍微平稳些，不至于痛苦挣扎，让哀嚎声传遍整个宫廷。
御榻旁，身着蓝色袍子的皇子陈炬，端坐在旁边，年纪和许不令相仿，目光没有和病榻上的陈瑾对视，而是看着寝宫内的一幅画像。
宣和八魁中，崔小婉的那副叫‘桃花回眸’，宁玉合的叫‘剑舞’，萧湘儿的叫‘潇湘竹’，而挂在南越宫城里的这幅，自然就是周贵妃的‘南飞雁’，画的是一个女子眺望大雁南飞时的场景。
陈炬和画像上的女子很像，容貌自然不俗，不过身上并没有画卷中那股清高仙气，反而带着些被俗事缠身的心事重重。
已经疯疯癫癫失去神智的陈瑾，明显认得面前的儿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毫无意义的‘呃呃’两声。
皇子陈炬回过神来，看了眼旁边的父亲，想了想，说起了些许心里话：
“中原那边在打仗，西域的许家篡了国，天下一团乱麻，外公说，该乘势而起逐鹿中原……父王太保守，若是清醒着，肯定不会答应，太冒险了。但是，我陈家在这穷山恶水的南越待得太久了，时至不迎、反受其殃，我觉得外公说得没错……”
御榻上，陈瑾根本听不懂话语，只是用昏黄双眸看着面前的儿子，目不转睛。
陈炬可能也是因为陈瑾已经疯疯癫癫听不懂，才会自言自语般说着心里话。
说话声持续了很久，直至内侍过来禀报，安国公在皇城外等候，陈炬才停下话语，对着陈瑾躬身一礼，转身离开寝殿。
刚刚走出殿门，寝殿内便又响起近乎凄厉的哀嚎声。
听起来，像是舍不得儿子，想叫儿子回头。
陈炬站在寝殿外，稍微犹豫了下，还是嘱咐内侍关上了殿门，快步离去……

第三十章 贵妃街
许不令连夜从柳州西南的飞水岭出发，沿途隐匿行迹，用了五天左右的时间，来到了四百里外的邕州城。
邕州城是前朝大齐版图西南角最后一座大型城池，再往西南走三百里，就到了交趾郡的海边了。
深入敌国京都，距离关外的夜莺等人比较远，许不令行事低调了很多，除开衣服换成了南越常见的服饰，还沾了圈儿大胡子，看起来就和刚从山沟沟里跑出来的野人似的。
身边两个大美人，自然也难以幸免，包着头巾面纱，荆钗布裙怎么低调怎么来，就差挎个鸡蛋篮子了。
清晨时分，三人在邕州城外停步，在钟离玖玖的带领下，寻到了城墙的偏僻处，直接从城墙上翻了过去，落入了城中的贫民区，三教九流扎堆的地方。
钟离玖玖江湖经验最为老道，到了自家地盘，自然是负责出去侦查，打听桂姨等人的下落。
许不令则在楚楚的带领下，去二皇子陈炬住处周边看看情况。
时值深秋，南疆的天气依旧很暖和。
作为都城，邕州城比南越其他地方繁华太多，甚至超越了襄阳、岳阳等中原城池，和长安比也就规模小了点而已。建筑风格和中原大同小异，街边勾栏酒肆书生士子扎堆，连穿着都和中原相差不大。
许不令走在楚楚身侧，沿街打量片刻，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以前的皇帝是真厉害。”
钟离楚楚幼年被卖到南越，在这里待了一年，对这里也算熟悉。听闻许不令忽然说起这个，疑惑道：
“厉害什么？”
许不令眼神示意街边：“你注意到没有？我们从长安出发，先到西北角的肃州，再到东南角的江南，然后东北角的幽州，再到现在西南角的邕州，整个天下基本上都走遍了。所遇到的繁华城池，建筑物、穿着都大同小异，官道宽度整齐划一，写的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都是四海八荒共通的雅言。”
钟离楚楚眉梢微蹙，仔细回想了下：
“一直都是这样，有问题吗？”
“自然没问题。”
许不令缓步行走，轻声道：“不过要做到这点，很不容易。在春秋的时候，各国的言语、文字区别很大的，南疆、西域、漠北更是未开化的莽荒之地。大齐之前的朝廷，给南疆开民智；前朝大齐则重在西南、东北；到了我朝，我许家用了六十年在西域开荒，北齐则在漠北开化民智。
如今转眼看来，才发现四海八荒都成了一家兄弟，穿一样的衣裳说一样的话，就君主不同罢了。
如果宋暨不操之过急慢慢来，最多几代人之后，‘千古一帝’就要出在大玥宋氏家里了。南到马来西亚，北到西伯利亚，想想都吓人。”
钟离楚楚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稍微琢磨了下：
“那你把皇帝宰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许不令摆了摆手：“怎么可能功亏一篑，宋氏没了也好，许家没了也罢，天下已经趋于大同，迟早会大一统，只是快慢的区别罢了……”
钟离楚楚似懂非懂，不了解这方面，自然也没有多插话，只是听着许不令诉说。
两人在朝凰街上走了一截，逐渐来到一片满是勾栏酒肆的小街，街道两旁莺莺燕燕云集，黑色、棕色、白色、黄色应有尽有。
长安城四夷馆附近的勾栏酒肆和这里差不多，许不令也见过大场面，对这些五颜六色的美人，自然不怎么惊奇，只是疑惑道：
“楚楚，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钟离楚楚可能是怕被路人误认为，是街边勾栏里的碧眼大洋马，用纱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闻言轻声道：
“你不是喜欢美人吗？这里这么多，带你过来看看。”
许不令摇头轻笑：“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在长安城见多了。”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抬手指向一栋比较偏僻的馆子：
“那里还有个相公馆，你在长安城也见识过？”
相公馆比较特别，没有在外拉客的兔儿相公，门头上有个随风转转转的招牌。
许不令瞄了眼后，眼前一亮，转身往过走：
“是嘛？这我还真没见识过，走去看看。”
！！
钟离楚楚一愣，她可是听夜莺说过关家二公子男女通吃的事儿，难不成许不令……
这怎么行！
钟离楚楚连忙把许不令拉住，恼火道：
“你这人……不行，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许不令开个玩笑罢了，当即作罢。他见楚楚对这条街如此熟悉，询问道：
“楚楚，你就是在这里，被你师父抱走的？”
钟离楚楚见许不令逗她，还有点不满，轻轻“嗯”了声，抬手指向街道旁的一座石桥：
“当年我花了一年时间，和管事的嬷嬷搞好关系，出来散心找机会逃跑，结果还没找到机会，就被师父抱走了。后面的打手从这里一直追到城外，因为这事儿，邕州的地头蛇到现在都还在找我师父算账。”
重回故地，楚楚眼中并没有什么怀念，全是对师父把她救出火坑的感激。若没有师父突发奇想把她抱走，她的结局，很可能就和街边花枝招展的窑姐儿一样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也没有聊楚楚幼年的凄楚境遇，只是安静跟在身旁。两人走过小街，还来到了楚楚当年被关起来培养的小巷子，不过多年过去，已经荒废了。
来这里只是顺路，走过青楼遍地的街道后，便来到了富贵之家扎堆的贵妃街，二皇子陈炬已经成年，没有住在宫里，在此处有一座专门的府邸。
到了这里，街道上要干净整洁许多，街边的铺子多是珠宝首饰等雅玩，行人也从歌女酒客变成了士子阶级，早朝会还没散，行人倒是不多。
钟离楚楚走在街上，回想了下，介绍道：
“听说以前这条街不叫贵妃街，周贵妃入宫之后，待在宫里无聊，经常在这条街上闲逛，因为和我差不多漂亮，围观的人经常把街道堵住，久而久之就被人叫成了贵妃街。前面还有家酒馆，周贵妃只要出来，都会去那里坐坐，在周贵妃死后，南越皇帝就把名字改成了‘念凝轩’，到现在还开着。”
许不令对这些故事其实挺感兴趣，稍微纠正了下：
“陈瑾不是皇帝，是国王。”
“不都一样。”
钟离楚楚走在前面带路，很快来到了街道中间的一家酒馆，与周边气派的府邸、酒楼不同，酒馆里里外外的装饰都上了年月，看起来十几年都未曾翻修过，应该是为了纪念故人刻意为之。
二皇子陈炬的府邸，就在酒馆的正对面。
许不令在外观察了下，酒馆并非只是纪念故人的摆设，里面也有酒客，掌柜年纪很大了，站在柜台后面算账。
有个店小二坐在酒馆门口，身材高瘦，看起来才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经花白。
酒馆打眼看去没什么问题，但许不令隐隐觉得门口坐着的店小二有点不对，细看又说不出问题在哪儿，便也只能稍微留意，抬步进入了酒馆。
店小二有点走神儿，两人进门后，都还在发呆。
柜台后的老掌柜好像已经习惯了，见客人进门，怒声吼了一句：
“石头！”
店小二眼神动了下，转头看向酒馆里，发现客人后，连忙起身小跑过来，客气道：
“二位请坐，要喝点什么呀？小的这就去给您准备。”
许不令随意扫了眼，没瞧出什么异样，便挑了张靠窗的酒桌坐下，随意道：
“在外面经常听说这铺子酒好，还没喝过，这次进京特地过来看看。你给推荐一个。”
“好嘞客官。”
店小二含笑点头后，搭着毛巾小跑去了旁边温酒……

第三十一章 为老不尊
大早上来酒馆小酌人毕竟是少数，酒馆里客人不多，看起来有些冷清。
靠窗的算是雅座，酒桌之间有竹帘隔断，角落处很隐蔽。许不令坐在这里，也是为了方便观察对面的府邸。
店小二温好了酒，端着两碟小菜放在酒桌上，说了句“客官慢用”，便又坐回了门口的小凳。
许不令拿起酒壶倒了两碗酒，酒水呈淡黄色，香气扑鼻，想来应该是桂花酿的酒，比较适合女子饮用。他把酒碗放在楚楚面前，又自己拿起一碗抿了口，仔细品味，缓缓点头：
“还挺烈，有些门道。”
钟离楚楚不懂酒，只会喝酒，解开面巾，捧着酒碗咕噜咕噜来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
“在京城很出名，不比你们那儿的那家老铺子差。”
许不令轻轻摇头，显然不认同。
二皇子陈炬可能中午时分才会出皇宫，干等着也无聊。许不令品了两口南疆佳酿后，把酒碗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冲着钟离楚楚勾了勾手。
钟离楚楚有些摸不着头脑，思索了下，起身坐到了许不令的身边，凑近小声询问：
“怎么了？”
许不令也凑到的钟离楚楚的耳边：
“看到门口的小二没有？”
贴面耳语厮磨，男子呼吸和淡淡的酒气，沿着耳垂脖颈，吹拂进了领子里。
钟离楚楚微微缩了缩脖子，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她虽然说过喜欢许不令，但在那之后已经划清了界限，现在应该把许不令叫师爹，彼此岂能如此暧昧？
钟离楚楚想分开些，许不令却用手搂住了她的后腰，拉近了几分：
“别乱动。”
钟离楚楚贴在许不令跟前，总觉得许不令是在神神叨叨的占她便宜。可她三脚猫的功夫，也不敢乱来，只能看向门口的小二，疑惑询问：
“这人有问题？”
许不令微微颔首：“脚步极稳，虽然走神，但坐姿和手摆的地方都能随时应变，这是武人本能，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不过我看得出来。”
钟离楚楚碧绿的眸子稍显严肃，跟着仔细打量——腿纹丝不动的确实挺稳，可抱着胳膊发呆，也叫随时应变？
“你……你确定？”
“嗯。”
许不令单手搂着楚楚，拿起酒碗抿了口，目光放在竹帘缝隙后面的小二身上，仔细观察。
钟离楚楚脸儿明显红了几分，攥着裙角想起身，可见许不令如此郑重，又不敢动，只能保持着继续观察小二。
可越看越平平无奇，怎么看也不像个高手，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斜了许不令一眼：
“许公子，我很相信你，你别用这种借口趁人之危。”
许不令眼神纯净无暇：“我想趁人之危，何必找借口？别乱动就是了。”
“……”
钟离楚楚还真不好反驳，犹豫了下，干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酒菜，任由许不令把手放在后腰。
只是许不令好像看得很入神，背后的手，无意间往下滑了些，慢慢落在了圆鼓鼓的臀儿上……
！
钟离楚楚坐直了几分，暗暗咬牙，想发火又怕打草惊蛇，只能偏过头来，冷声询问：
“许公子，软吗？”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尝试着捏了下：
“呵呵……挺有弹性的。”
？！
钟离楚楚眼神错愕，继而一手肘挤在许不令肋下：
“骗子！你……你怎么变得这般无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许不令做了个嘘的手势：“盯梢呢，别这么大动静。”
“你岂能如此？你把手拿开！”
钟离楚楚正羞愤至极的反抗，街道上忽然传来车轮响动。
转眼看去，一辆奢华车架在街对面的府门外停下，周边有百余亲兵随行，车架左右不乏气势不俗的武人相伴，防卫极其严密。
钟离楚楚连忙停下动作，脸色认真了几分，为防对方发现，并没有直接注视，只是低头喝着酒，用余光打量。
许不令端着酒碗，随意扫了眼，便觉得有点棘手。他现在冲过去把这只队伍杀干净都没问题，但这里毕竟是南越都城，万余禁卫军肯定有的，只要走漏行迹，接下来面临的可就是无休无止的围捕了。就当前情况来看，只能找机会暗中潜入。
车架在府门外停下后，很快车门打开，一名身着蓝色朝服的年轻男子从里面走了下来，先是回头看了眼这边的酒铺，看表情是想过来坐坐，不过迟疑稍许后，还是带着随从进入了府门。
许不令正打量间，余光忽然发现，坐在门口的小二，眼睛也在望着对面的府邸，准确来说是望着进入府门的那道背影。眼神很专注，和方才的失神天壤之别，只是许不令再细看时，小二又恢复了方才的普通模样。
虽然这个眼神只有一瞬间，许不令却看得清清楚楚。
许不令微微蹙眉，仔细思索了下，却也参不透其中因果。
等陈炬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内，钟离楚楚把许不令的手推开，起身坐在了对面，瞪了许不令半天，憋出一句：
“我是你女人的徒弟，你这是为老不尊、以长欺幼知道吗？”
许不令欺师灭祖的事儿都干了，对此自然是面不改色。他微笑了下，望向门口：
“小二。”
钟离楚楚吃了亏，还想和许不令划清界限把话说明白，见许不令岔开话题，眼中更加恼火，可许不令办事儿她也不好打岔，只能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望向了窗外。
铺子外，店小二听到呼喊后，起身来到了跟前：
“客官要点什么？”
许不令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我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光听说这铺子名气大，却也不知其中典故，石头兄可否给我讲讲？”
店小二看模样平时言语很少，站在桌旁迟疑稍许，才在长凳上坐下，用毛巾擦了擦手：
“往年贵妃娘娘经常来这里，然后就出名了。别的倒也没什么。”
许不令微微点头，拿起酒壶，给小二倒了碗酒：
“石头兄在这里待的时间挺长，可曾见过贵妃娘娘？听说贵妃娘娘是我南越第一美人，只可惜造化弄人，唉。”
店小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跟着叹了口气，双手接过酒碗：
“我来这铺子的时候还年轻，当年确实见过几次贵妃娘娘。有时候老天爷不长眼，也没办法。”
许不令想了想，稍微凑近了几分，小声道：
“咱们王上至今卧床不起，听市井传言，说周贵妃红颜祸水，是山中妖狐变得……”
店小二眼神微变，轻轻抬起手来：“客官，这话说不得。”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听外面人胡说八道罢了，也不知真假。不过咱们王上年轻时励精图治，忽然变成现在这样，确实让人有点想不通。古有妲己、褒姒，这种事也不是没先例……”
拿着市井流言，评价已故的周贵妃，还把其和妲己、褒姒归为一类，这番话明显有点过分，钟离楚楚都皱起了眉头。
店小二摇了摇头，再次制止了许不令的话语：
“客官可别胡言乱语，这话被官府听到了，要掉脑袋的。贵妃娘娘，岂会是市井传言中那样的女子。”
许不令拿起酒碗和店小二碰了碰：“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店小二见过贵妃娘娘，自是比我了解。不过谣言不会无风而起，外面说这些的太多了，肯定也有原因。”
店小二见许不令和杠精似的，非把流言蜚语往周贵妃身上扣，眼神有点不喜，不过也没表现得太明显，只是摇头：
“我当年也见过贵妃娘娘，人很好，京城里面上到王公贵子、下到赤脚百姓，没有不喜欢的。外面那些说法，当不得真。”
许不令点了点头，又拿起酒壶，单手给店小二斟酒：
“方才街上那个贵公子，就是贵妃娘娘的儿子吧？长得是真俊，恐怕和当年的贵妃娘娘差不多，可惜不是女儿身，不然就凭这姿色，后街那些青楼勾栏，恐怕没脸开业了……”
话语轻浮，明知店小二看皇子陈炬的眼神不对，还把皇子陈炬和勾栏女子类比，明显是在玩火。
小酒馆中，好似忽然安静了几分。
钟离楚楚武艺虽然不高，但也不是软脚虾，武人本能的危机感，让她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身体稍微绷紧了几分。
哗哗——
褐黄酒液落入碗中，声音细微，在小酒桌上却听得很清晰。
许不令眼神盯着酒碗，依旧嘴上没门的说着些刺耳的言语。
店小二眼神很稳，稳到如同一块石头雕出来的雕像，看着酒壶里落下的酒液，在酒碗中荡起圈圈涟漪。
时间在这一刻，好似过得很慢，连街边的行人都定格，只剩下酒桌前近在咫尺的两个人。
不过，时间过得再慢也只是感觉，酒桌之外还是一切如常。
许不令一碗酒尚未倒满，酒馆门口，就走进来了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扫视一圈儿后，轻轻抬手：
“相公。”
一句话出来，酒桌上瞬间恢复如常。
店小二表情缓和下来，抬起双手接过酒碗，转眼看向门口，含笑道：
“客官，是来找你的？”
许不令轻笑了下，没有再多说，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便和楚楚一起起身，走向了找过来的钟离玖玖。
店小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才站起来送客，临行前笑着说了句：
“客官慢走。外面那些流言信不得，江湖人往往祸从口出，在京城说这些容易惹麻烦，客官以后可得注意些。”
话语不知是叮嘱，还是警告。
“多谢石头兄提醒。”
许不令抬手摆了摆，飘然而去……

第三十二章 影子
从酒馆出来后，三个人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
钟离楚楚紧紧跟在许不令后面，表情还有点郑重：
“那个小二，好像真有问题，感觉有杀气。我还以为你随便找个解释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
许不令回头看了眼：“那小二武艺很高，我激了几句，方才动了杀心，恐怕和二皇子陈炬关系密切。”
钟离玖玖刚去打探消息回来，对方才的事儿自然不明所以，询问道：
“方才怎么了？”
钟离楚楚正想说说方才的事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了钟离玖玖的身边，眼神略显恼火和委屈：
“师父，许不令刚才趁着盯梢的机会摸我，这事儿你管不管？”
“……”
许不令一个趔趄，张了张嘴，本想说“你和我傻媳妇告状有啥用？”，可想想还是闭嘴一言不发。
钟离玖玖以前盯梢的时候也被摸过，对楚楚的话自然深信不疑。这事儿她心里高兴还来不及，但明面上还是得做做样子。
钟离玖玖做出惊怒模样，询问道：
“楚楚，他摸你哪儿了？”
钟离楚楚瞪着眸子，反正说都说了，也没太扭捏，抬手就在玖玖臀儿上捏了下：
“这儿。”
“哦……”
钟离玖玖转过身来，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轻打了下：
“你怎么回事？欺负楚楚作甚？”
“事急从权，没注意……”
许不令厚着脸皮解释了句后，岔开话题询问道：
“打听到桂姨他们的下落没有？”
钟离玖玖见此自然也不多问，认真道：“方才去打听了下，前些日子，确实有一批囚犯从柳州押过来，关在南郊的大狱，人数还挺多，听说都是外面拉壮丁不服管教的人。如果桂姨他们被抓走，估计也在里面。”
许不令点了点头：“方才瞧见了二皇子陈炬，护卫森严，贸然进去打草惊蛇很麻烦，只能找机会潜入进去。先去牢里看看，若是桂姨他们在，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寨子里的长辈安危未定，钟离玖玖自然也是这个想法，当下便带着许不令前往城东的大狱。
不过走出几步，许不令又觉得不对，顿住脚步：
“桂姨他们只是引我到南越来的诱饵，对方既然知道我来了，必然会猜到我会继续找桂姨他们的下落。大狱里面肯定有埋伏。”
钟离玖玖脚步一顿，想了想：“确实如此。那怎么办？”
“先去看看情况吧，随机应变……”
……
……
同是贵妃街上，位于街道另一头的安国公府。
早朝散去，安国公周勤卸去朝服，屏退左右，独自回到书房。
书房内，三只黑鸦都回到了笼子里，待房门关上后，屏风后的阴暗处，走出了一道杵着藤杖的身影。
到了这里，身为‘南越七星’之一的司空稚，已经将斗篷卸了下来，露出身上的黑色长袍。
袍子不算大，但穿在司空稚身上却非常宽松，就好似一件袍子挂在了骨头架子上，甚至能看到骨节的凸起。头上头发稀疏，只剩下几根从后脑上耷拉下来，皮肤蜡黄密布褶皱，整个人看起来如风中残烛，好似轻轻推一下，都有可能当场散架，与鹤发童颜的周勤完全是两个极端。
司空稚和许不令同时从飞水岭出发赶往京城，许不令跑的太快，早上便已经抵达，而司空稚则是刚刚赶到。
司空稚杵着藤木拐杖，在书桌前坐下，开口道：
“许不令身边那个夜九娘，有点道行，在幽州唐家出现的锁龙蛊，恐怕就出自于她之手。若非锁龙蛊在，寻声蝇不可能失手。如今许不令已经警觉，想要再下手，难比登天了。”
安国公周勤站在窗口，喂着三只黑鸦，平静道：
“可曾走漏我等的消息？”
司空稚回想了下：“詹豹已经中了烂骨针，不可能和许不令说什么，当时只是以二皇子的名义，许以高官厚禄，让他扰乱十八寨，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我的身份肯定暴露了。”
“许不令不容小觑，可能会查到京城来。收到你消息的事后，我便已经让人去放风声，许不令只要到京城，便会得知人关在大狱，肯定会去看看。你再去布置一下，务必要控制住许不令。”
司空稚缓缓点头，重新披上斗篷，悄然消失在书房内……
……
落日西斜，贵妃街上人来人往。
店小二坐在老酒馆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府邸的大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如今，已经整整看了二十年。
街上的铺子关了开、开了关，曾经在街上放纸鸢稚童，变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郎；而曾经巧笑嫣然的千金闺秀，有的嫁入王侯府邸，有的无声消失在市井间，更有甚者，已经埋骨大地，化为了一捧黄土。
二十年来，贵妃街上的人不，知换了几轮，唯一不变的，就是这家老酒馆，和坐在门口发呆的店小二。
久而久之，街上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只把小二当成一个市井底层的小喽啰，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哪怕是被小二看了整整二十年的人。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店小二的存在，甚至连酒馆老掌柜，都不记得这个小二是什么时候招的，只知道老实巴交，二十年来从没有晚起过一天，似乎把根都扎在了酒馆里，以至于年迈的老掌柜，都动了把祖产传给小二的心思。
毕竟这小二若是离了酒馆，老掌柜都不知道他该怎么活。
日起日落，转眼一天过去，又到了太阳落山之际。
和往日一样，对面的府邸中，身着寻常士子袍的皇子陈炬，带着随从从里面走了出来，径直来到了老酒馆的门口。
店小二也只有在这个时间不走神，站起身来，很客气地躬身抬手：
“哟~公子来了，快请进，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
陈炬脸色带着几分愁容，不过面对这个从小就认识的店小二，并没有摆出帝王之家的架势，反而很随和，就如同对待老朋友一般。
身后的护卫，对此丝毫不奇怪。当年陈炬出生不久，周贵妃就病逝，君主陈瑾从那之后一蹶不振，心中太过思念，几乎天天都会带着小皇子，到这间酒馆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当时皇子还小，自然不可能陪着陈瑾借酒消愁，便自己在酒馆里到处跑，小二就在旁边陪着玩，一直玩到皇子长大了些，搬出皇宫住进了对面的府邸。
对面的府邸原本是周贵妃刚入宫时，家里置办的宅子。以前安国公住在那里，周贵妃时常会回娘家看看。
皇子陈炬住在这里后，可能是自幼养成了习惯，每天闲暇之余，都会到酒馆来坐坐，可以说和小二交流的时间，比病榻上的陈瑾都要多。
陈炬在酒桌上坐下，店小二便端着刚温好的酒走过来，含笑斟酒。瞧见陈炬脸上有点愁容，店小二开口道：
“公子好像有烦心事儿？可是政事太忙了？”
陈炬已经及冠，虽然没有继承君主之位，但君主陈瑾疯疯癫癫无法处理朝政，陈炬在外公周勤的辅佐下，已经和皇帝区别不大了。
听闻小二言语，陈炬摇头道：
“说了你也不懂，还是喝酒吧。”
“呵呵……”
店小二点了点头，在酒桌旁边坐下，想了想，聊起了些今天酒馆的见闻：
“今天中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外地的蛮子，长得还算俊俏，却是满口胡言乱语，惹人烦得很。”
陈炬基本上每天都过来，在酒馆里自然不会去想那些烦心事，听店小二说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佐酒，也算是放松身心。此时还开了个玩笑：
“怎么？比我还俊俏？”
“那自然撵不上公子万一。”
店小二连忙摆手：“那厮也就比相公馆里的兔儿相公俊些，估计就是从里面出来的，就那德行，身边还带着两个脾气很好的姑娘……话说公子也二十出头了，可曾有中意的姑娘？这传宗接代可是大事儿……”
陈炬放下酒杯，略显无奈：“宗人府天天催这个，你怎么也开始说起这个了？对了，我好像从记事起，就没见你找过媳妇，都光棍几十年了也不着急？若是找不到，我从府上物色个丫鬟，给你送过来如何？”
店小二摆了摆手：“公子说笑，一个人住习惯了，身边多个人，反而不舒坦。”
“这不就得了，我也一样。”
陈炬端起酒杯，和店小二碰了下。
两人一壶酒尚未喝完，街道上响起了马蹄声。
陈炬看向窗外，一个护卫从街上跑了过来，躬身道：
“殿下，大狱那边出事儿了，两拨人在那里打了起来，其中好像有江湖上的悍匪司空稚……”
陈炬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沉，扫了眼远处的安国公府后，起身往外走去：
“还有一波人是谁？”
“禁卫军封锁了周边，尚不清楚，看阵仗好像不是一般的厉害……”
店小二站起身送客，听闻这短暂言语，眉头也微不可觉地皱了下……

第三十三章 百密一疏
下午时分，许不令和钟离师徒相伴出城，来到了南郊墓关岭一带。
南疆山脉遍地，出了城便再难见平地，关押犯人的大狱，也修建在一个山坳之间，后方是采石场，站在山岭上方，遥遥可见不少带着脚镣的囚犯在其中劳作，周边修建有高墙箭楼，两营官兵驻扎在外面，四面八方都有岗哨巡视。
三人在墓关岭上方止步，趴在满是秋叶的灌木丛里，许不令拿出望远镜打量了下，又递给钟离玖玖：
“守卫还挺严，看看有没有桂姨他们。”
钟离玖玖接过望远镜，在采石场的囚犯中搜索许久，摇了摇头：
“没有，会不会关在牢房里面？”
许不令不会透视，自然不清楚，他思索了下：
“先等等，天黑了我潜进去找找，如果在的话，就把人劫走送出去，如果不在，就回去找陈炬，问出下落。”
钟离玖玖点了点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九月中旬的太阳很柔和，趴在树林之中甚至带着几分凉意。
钟离玖玖安安静静地潜伏着，刚等了片刻，忽然想起楚楚方才的话，偏头小声道：
“相公，你别摸我腿哈，待会又打草惊蛇被发现，可就出事儿了。”
钟离楚楚本来老老实实的趴着，听见这话也严肃道：
“也别摸我，我本来武艺就低，要是暴露了行迹，你可别怪我。”
许不令略显无奈：“我是那种人吗？老实蹲着别瞎想。”
师徒俩半信半疑，当下也不多说。
只是还没过多久，钟离玖玖又觉得不对。她现在应该撮合楚楚和许不令才对，宁玉合和宁清夜都开始大被同眠了，她若是再没点进展，估计老九都坐不稳，得当老十！
念及此处，钟离玖玖迟疑了下，悄悄摸摸的把左手绕过许不令的后腰，在楚楚的臀儿上戳了下。然后偷偷查看楚楚的表情，楚楚果然猛地瞪大眸子，转眼不可思议的看向许不令。
钟离玖玖心中暗笑，偏过头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侧，钟离楚楚纹丝不动的趴着盯梢，还没过半刻钟，便发现腰下多了只手，顺着腿侧轻轻磨蹭。
这混蛋，当着师父的面都敢……
钟离楚楚暗暗咬牙，想说许不令几句，可转眼看去，却见许不令面色冷峻不凡，单手持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神色很专注，放在腿侧的手，好似是无意为之。
“……”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不太相信许不令是无意的，但有时候能找个借口骗自己也够了，她犹豫了下，全当许不令是不小心，继续忍受着古古怪怪的摩擦。
只是，钟离楚楚还没忍多久，便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她臀儿戳了戳，硬邦邦的……
？！
钟离楚楚猛地瞪大眼睛。上次她在闺房里瞧见过许不令的那什么，此时自然联想到了那凶神恶煞的物件，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许不令。
许不令察觉到目光，疑惑询问：“楚楚，怎么了？”
“色胚，你……你没穿裤子？”
“嗯？”
许不令略显莫名，他就随便蹭蹭罢了，和裤子有什么关系？
钟离楚楚瞪了片刻，也发觉不对，许不令又没翻身，那玩意总不可能拐弯儿。
钟离楚楚稍显疑惑，看了看单手持望远镜的许不令，又看向另一边全神贯注的师父，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这什么师父啊！
钟离楚楚又气又恼，还未曾发火，许不令便迅速低头，眼神示意别动。
钟离楚楚还是很识大体的，见状连忙屏住呼吸，顺着许不令的目光看去——下方山坡上，一个很不明显的黑影，在树林之间移动，走的不是很快，无声无息的连草木枝叶都没扰乱，若不是许不令提醒，她估计都发现不了。
钟离玖玖瞧见这身法，便晓得不一般，轻声说了句：
“是个高手。”
许不令没有说话，只是用望远镜跟随着那个黑衣人，逐渐到来的大狱侧方的一道小门处。
黑衣人用藤杖轻敲木门，里面出来了一个身侧高挑的年轻人，躬身一礼，把人给迎接了进去。
稍微等待了片刻，又有几个人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各种工具，在大狱周边的埋地刺、拉铁丝。穿着斗篷的黑衣人，则在灌木丛、墙角等地，安放着什么东西。
许不令瞧见此景，心里着实惊了下，他方才已经在心里安排好了潜入、撤退的最优路线，这黑衣人下绊子的地方，把他所想的路径全部涵盖在内，若是真冒冒失失往进走，百分百吃亏。
钟离玖玖是潜行的行家，见状也是眼带惊愕：
“这人好厉害，连你能跳多高都估算得八九不离十，肯定是上次进屋子投毒的司空稚。他估计也是刚从飞水岭赶过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许不令上次全力狂奔赶往阴坡寨，被对方瞧见并不奇怪。他观察了片刻，便提着佩刀起身：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等司空稚布置完陷阱请君入瓮。趁着他们在外面布置陷阱，我现在就进去，你们在外面接应。”
“好。”
师徒俩同时点头，把装有各种小包裹递给许不令，便跟着缓步下了山岭……
……
采石场规模很大，但三面环山都是悬崖峭壁，想要进入太显眼。正面有两营兵马守卫，硬冲更不明智，唯一有机会潜入的地方，就是大玥的西南拐角，也是司空稚目前布局的地方。
单论武艺，司空稚肯定打不过中原一流武魁，可能也就比唐蛟强些，但论杀伐手段，天下十武魁加起来，可能都没司空稚一个人杀的人多。
司空稚专精炼毒，数十年来，南越境内多起屠村、屠寨的惨剧，江湖人都怀疑是司空稚的手笔，毕竟南越的毒师、巫师也都是收钱办事，就和钟离玖玖一样，治病救人也不在少数，没人会拿深山老林中一穷二白的穷苦人开刀，毒可比药贵多了。
司空稚不是靠杀人取乐的疯子，但远比疯子可怕，做这些单纯的只是为了炼毒养蛊，需要时间观察，才会挑选偏远村寨，若是有机会，屠城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种会让天下人群起而攻之的事情，有人不允许他做罢了。
秋日之下，全身罩在斗篷里的司空稚，在角角落落布下各种暗器机关。
旁边是个腰悬佩剑的年轻男子，面容倒是和皇子陈炬有三分神似，名为上官惊鸿，此时正在轻声询问：
“二长老，那许不令听说武艺通神，能败司徒岳烬、陈道子、宋英等中原枭雄，我肯定打不过。咱们花这么大力气把他骗来，意义何在？”
司空稚不紧不慢地布置机关，声音沙哑回应：
“我百虫谷灭于大玥之手，须血债血偿。许家篡国独揽大权，只要能控制住许不令为我所用，南越起势便简单了。即便南越没法成事，让许不令为我百虫谷正名，替武当为国教，也轻而易举。”
上官惊鸿思索了下：“许不令绝非凡夫俗子，锁龙蛊都药不到他，二长老确定能控制住？”
司空稚摇了摇头：“锁龙蛊是用来杀人的，毒性太烈中了十死无生，许不令靠烈酒压制才吊了两年命，得以找到解药。要控制人，肯定不能让人死，得让人生不如死，日夜饱受煎熬，直至心智崩溃，方能任人驱使。
世上心智坚韧者数不胜数，不怕刀斧加身甚至千刀万剐，但心智再坚韧的人，都怕钝刀子割肉，割的时间够长，心气总会消磨完，届时，只要断了缓解痛处的解药，杀父噬子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上官惊鸿微微点头，看向周边的布置：
“布置这么多陷阱机关，对付两三个武魁都够了，会不会太多了点？”
司空稚淡淡叹了口气：“许不令武艺是真高，反应也超乎常人，上次已经大意失手，这次把所有路都封死，总好过他过来钻了空子。”
上官惊鸿轻笑了下：“我可不信，有人能在二长老的手底下钻空子。”
司空稚不置可否，继续布置着重重机关。
而两人的不远处，一个布置完陷阱的小喽啰，拿着空篮子，大摇大摆地从路中间，走进了大狱的后门……

第三十四章 防毒宝具
三人来到山林下方后，钟离玖玖在退路上布置陷阱，楚楚和小麻雀小心潜伏在边缘地带放哨，给玖玖打掩护。
许不令无声无息打晕了一个在树林中设置机关的小喽啰，然后把外衣脱下来穿在身上，拿着空篮子走向大狱的后门。
大狱的高墙上有巡楼守卫，但对下方的七八人都是视而不见。司空稚等人认真布置着陷阱，因为都是带毒带刺的东西，神色专注。
许不令神色自然，如同回家一样走到了墙边，没去看附近的司空稚，直接跨入了小门。
后门里是大狱办公之所，房间里没有官吏，只有一个中年人，在桌前摆弄着瓶瓶罐罐。
许不令扫视一眼后，并未惊动配制毒药的中年人，把篮子放下便无声潜入了过道深处，走出不远便瞧见了铁栅栏门，门后有穿着制服的狱卒按刀巡视，守卫森严。
许不令提着刀无声行走间，袖子里滑出三枚铜钱，屈指轻弹，三枚铜钱先后激射而出，正中三名守卫的脖颈。
守卫还在彼此交谈，连表情都未曾动一下，便整齐划一地软倒在了铁门后的过道内。
许不令抽出醉竹刀，刀尖刺入铁链上的铁环，用手扶住全力猛压，直接切断了铁链，继而轻手轻脚的打开铁门，走入过道。
以此类推，从后面到深处关押囚犯的牢房，共有三道门，值班的加起来有十余名狱卒，全部在无声无息中软倒在地。
下午时分，囚犯都在采石场干苦力，牢房之中人不多，只有些许带病带伤的囚犯，靠在栅栏后痛苦呻吟，牢房内只有通风的小口，光线昏暗，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许不令提着刀在牢房中依次查看，刚刚走过几间牢房，便在深处的一间囚室内，发现了五个身着囚衣的人。
五人老少不一，最老的是个头发雪白的老太太，小的是个看起来只是十四五岁的男孩，另外三人则是老头，和钟离玖玖的描述很像。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稻草上，衣服沾染了血迹，脸上也是乌漆嘛黑，头发散乱遮盖了大半。
许不令在牢房外顿住脚步，左右看了几眼后，轻声道：
“桂姨？”
“嗯？……”
靠在囚室里浑浑噩噩的老太太，抬眼瞄了下，顿时露出几分喜色，如同见到亲人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向牢房围栏：
“你可算来了，二伯他们人呢？阿虎生了重病，拖不得了……”
许不令就没见过桂姨，正疑惑对方为何如此亲热之际，心中暗觉不妙，眼神猛然一凝。
嚓——
老太太话没说完，刚刚走到牢房围栏附近，昏暗牢房里刀光一闪，还在往前踏步的老太太当即头颅飞起，鲜血喷涌间，两枚毒镖从老太太囚服的袖摆里掉落在地面上。
许不令一刀出手，转身便往牢房通道出口狂奔，动若奔雷，眨眼便消失在围栏外。
囚室之中，老少不一的四人，瞧见同伴生死，当即怒喝出声：
“休走！”
四人同时起身，其中一人直接踢烂了圆木栅栏，先后从囚室中冲出。
只是四人刚露头，过道上方一道人影便如同鬼影般落下，手中单刀如风中柳叶，寒光无声而动，轻描淡写扫过四个人脖颈。
往出狂奔追杀的四人，还未曾反应过来，便同时身首异处，化为了八块倒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
许不令眉锋紧蹙，闪身避开血水，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出口。
囚室中一声‘休走’，声音极大，明显也是为了提醒外面的同伙。
牢房外很快传来铠甲摩擦的声响，外面的狱卒已经听见，朝这里赶来，而后门方向全无动静。
已经钻进了包围圈，许不令却无半点惊慌，在转角处停步，从腰后取下小包裹，取出宝宝精心打造的防身宝具……
……
高墙外，司空稚和上官惊鸿认真布置着机关，同时闲聊琐碎之事，还没说上几句，闹房深处便传来一声“休走！”。
司空稚手上动作一顿，暗道不妙，身形暴起，提着藤杖如同振翅而起的秃鹫，落在了后门外，干枯手掌探出，藤杖凌空一洒，数十粒黑色小点落入门后的过道，落地便爆裂开来，化为择人而噬的黑色浓烟席卷各处。
司空稚作为百虫谷的正统传人，又是南越用毒的顶尖宗师，身上有锁龙蛊不足为奇。但拿锁龙蛊封路，这么奢侈的用法也是头一回，可见司空稚对许不令的重视。
上官惊鸿自然不会和司空稚并肩作战，世上也没人敢和司空稚并肩，当即折身呼喊身边的属下：
“守住出口，切勿让此子逃脱。”
周边布置陷阱的百虫谷门众，已经发现了牢狱中的变数，飞速散开，各显神通在周边布下重重毒阵。
司空稚对过道内的锁龙蛊毒雾视而不见，提着藤杖便冲入其中，关上了大门，整个人与黑色烟雾融为一体，在过道内寻找着许不令的下落。
每只锁龙蛊都不同，司空稚的锁龙蛊乃自己培养，用了不知多少罕见毒虫为养料，毒性比钟离玖玖那只要猛得多，毒雾直接成了墨黑色，连视线都模糊不清，宗师级的高手进来，毒雾入眼当场就得变成半个瞎子，最多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会阻塞筋脉，战力迅速衰减。
司空稚身处毒雾之中作战，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可常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凡事总有例外。
司空稚身如鬼魅在过道内巡游，刚走出不远，前方就传来狂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之快，硬生生将毒雾给卷出了个漩涡。
？！
司空稚斗篷下的双眼稍微愣了下，活了这么大，可能还是又一次见到如此头铁的对手，明知是锁龙蛊毒雾还往进冲，当锁龙蛊的解药是共通的不成？
只不过一个念头的时间，前方的人影便到了附近。
司空稚打眼瞧去，又愣了下，只见黑色毒药之中，一个身披褐黄色连体衣的人，带着鸟嘴头套冲了过来，衣服上还写了‘宝宝大人制’五个小字。整个人直接裹成了密不透风的粽子，只有眼睛处有两个圆圆的空洞，能勉强看到里面的双眼，但无孔不入的毒雾却难以侵入。
？？？
司空稚步伐一顿，稍显茫然。
而从过道里冲出来的许不令，在皮质头套下还冷声吼了句：
“锁龙蛊是吧？你锁给老子看看！”
说话间，便大步冲向了司空稚。
许不令身上的防化服是用油布制成，虽然不防火，但防水防烟肯定没问题。头上的防毒面具使用兽皮缝制，以系绳勒紧物理隔绝，还用玻璃做了俩镜片，过滤用的是烈酒浸泡的湿棉花，过滤效果肯定不行，但许不令也没想着换气。
再霸道的毒药，也得接触皮肤才能发挥作用，许不令在楼船上已经试验过，只要不换气，完全免疫锁龙蛊毒雾，他就不信南越还能搞出比锁龙蛊还霸道的玩意儿。
许不令提着单刀，无视毒雾，直接冲向了司空稚。虽然视野和灵活稍微受限，但在没有毒雾限制的情况下，中原正统武魁在这里都得死，更不用说一个靠用毒吃饭的司空稚了。
司空稚扫了一眼，心中暗道不妙，当即变招，袖中一把毒针激射而出，洒向许不令全身各处，试图刺破毒雾难以侵入的外衣。
只是当着面扔暗器，许不令若是能中招也不配称武魁了。他连看都懒得看，单刀急舞身形腾挪，刹那击落了飞来的毒针，人影也到了司空稚近前，当头一刀劈下。
司空稚饶是久经江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弄蒙了，不过手上动作并不慢，迅速抬起藤杖格挡。
铛——
刀刃披在藤杖上，却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
巨大力道传来，把本就身体偏弱的司空稚震得闷哼一声，借力往后摔倒，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直接撞入了一间屋子的房门。
房门内，躲避毒雾的中年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被黑色毒雾吞噬，当即惨叫哀嚎出声，在房间内满地翻滚挣扎。
许不令一刀没能斩杀司空稚，迅速追击冲入房门，抬眼却见司空稚化为一道黑色残影，直接从房间狭小的通风口钻了出去。
通风口太狭小，许不令的体格不可能钻过去，在毒雾中没法换气也撑不了太久，当机立断放弃了追杀，从过道冲出，一脚踹开了后面。
后门外，驻扎的官兵跑了过来，作为底层官兵，不可能知道司空稚等人的身份，只是听从上级指挥，张弓开箭守住出口。
可惜许不令的动作太快了，官兵尚未全部到位，后门便被一脚踹来，最先冲出来的是如同黑色魔龙般的毒雾，秋风扫过，迅速往周边蔓延。
百虫谷的诸多门生，包括上官惊鸿在内，瞧见这一幕，哪里有半点冲上去的念头，迅速往山林撤离。而毫不知情的南越官兵则没那么好运了，瞬间被毒雾吞噬大半，哀嚎声四起。
许不令从牢房冲出来，周身裹挟着毒雾，想找人交手都没机会。他扫视一圈儿，没找到司空稚的下落，没有恋战，大步狂奔冲向了树林。
从毒雾里淌过来，衣服上肯定沾染了毒素，钟离玖玖也不敢这时候跑去接应许不令，拉着楚楚便往山林深处遁去……

第三十五章 三公主
“啊——”
“快跑……”
山岭间惨呼声遍地，毒雾随着秋风往周边蔓延，两营兵马听到响动，朝这边跑了过来，事先没有任何准备，直接一头撞入了毒雾之中。
锁龙蛊毒性极烈，侵蚀四肢百骸犹如万蚁啃食，哪怕是许不令这样的非人体格，要硬抗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南疆的寻常官兵。
不过一瞬之间，大狱外哀嚎声四起，沾上毒雾的官兵，满地打滚撕扯衣衫，更有甚者，用指甲疯狂抓着脸上皮肉，刹那间就成了一个血人。
惨绝人寰的场景，让后方官兵急急止步，哪里还有心思关注是否有人劫狱，争先恐后地往四方逃遁。
混乱持续不久，京城里的禁卫军赶来，辨认出是锁龙蛊后，封死了现场。
南越江湖最多的便是用毒的高手，朝廷处理起来倒也算在行，疏散下风口的人群，让毒雾自然扩散，同时用各种解毒的法子，治疗已经发狂的官兵。
只可惜锁龙蛊太过霸道，寻常人中了十死无生，随行军医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百余官兵在地上痛苦翻腾，直至身体扭曲七窍流血而亡。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中毒的人便死得七七八八，大狱外满地狼藉。
陈炬得到消息后，乘坐车架快速赶来，看到大狱外的场景，本就凝重的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
陈炬作为安国公的外孙，在朝堂上的地位也是周勤一手扶持起来，对于周勤要围猎许不令的事儿，心中自然清楚。这些天心烦意乱，也是觉得这个主意太过冒险，若是出了纰漏未能控制住许不令，便等同于给了大玥名正言顺的开战理由。
而且，百虫谷在南越，也是人人喊打的毒宗，他身为南越的继任者，若是和百虫谷余孽扯上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陈炬下了车架之后，叫过来在路口等待的大狱主官，冷声询问：
“可曾抓住了作乱匪贼？”
主官是安国公周勤的亲信，这次负责给司空稚等人打掩护，自然明白陈炬问这话的意思，他上前一步，轻声道：
“百虫谷的人已经全部逃遁，有几人死在了过道里，已经清理掉了。另一人是单枪匹马，武艺高强不惧蛊毒，强冲了出去，卑职没能拦住。”
陈炬轻轻点头，转眼看向周边密密麻麻的禁卫军，吩咐道：
“尸体集中焚烧，消息封严点，别让市井百姓得知司空稚来了京城。”
主官连忙点头，下去吩咐禁卫军。
上千禁卫军把大狱团团围住，靠近山崖的开阔处拉起了白帐，里面摆放着上百具尸体，都是已经中锁龙蛊而死的官兵，官吏在旁边清点名册，旁边架起了火堆，准备就地焚烧。
陈炬站在大狱外观望，还未曾处理完现场，后方便传来些许嘈杂声：
“公主殿下，不可……”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过来看看怎么了？听说司空稚来了这里，那穷凶极恶的悍匪，怎么会跑到京城附近来？朝廷的探子都是干什么吃的？”
“公主殿下，里面毒雾未散，切不可贸然进入……”
陈炬眉头一皱，回头看去，却见禁卫军封锁的官道上，一个身段儿修长的女子，领着两个壮妇强行闯了进来。
女子年龄不到二十，身上没有珠宝装饰，简简单单的蓝色外裙、白色内衬，腰肢以蓝色腰襟紧紧束缚，上面挂着把银色弯刀，刀鞘上有蛇形纹路，刀柄尾端则是蛇口含绿珠，造型极为精美。
女子黑发如瀑披散在背上，身下裙子为了骑马方便，两侧分叉，显出云纹长靴和贴身白色长裤，大腿紧绷丰腴，说不上野蛮，却透着力量感。整体看起来干净清雅，让人一瞧便觉得是个很干净的姑娘。
秋日斜阳洒在女子的脸上，可见皮肤十分细腻，柳叶眉下是一双桃花眼，与许不令桃花眼的锋芒毕露不同，身为女子要稍微柔婉一些；眼形似若桃花，睫毛修长，眼尾稍向上翘，瞳仁黑白并不分明，致使眼神似醉非醉，朦朦胧胧有些暗送秋波之感，哪怕没有什么表情，随意注视男人一眼，恐怕也能让人心荡意牵。
虽然眼神十分撩人，但女子整体气质比较英气，手里持着一条长皮鞭，不时挥舞一下，发出‘啪——’的一声爆响，谁敢拦就作势打谁，虽然没真打，但这声势着实吓人，周边禁卫军脸色发苦的劝说，却是不敢拦。
二皇子陈炬，瞧见进来的女子，脸上的阴霾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三分薄怒，快步走到外围，轻斥道：
“思凝，谁让你跑这儿来的？”
持着长鞭的南越三公主陈思凝，闻声收起了鞭子挂在后腰，走到跟前，抬手一礼：
“王兄。”
虽然外人都称呼陈炬为‘皇子’，但南越君主没有光明正大称帝，陈炬正统的书面称呼应该是‘王子’‘世子’，所以陈思凝叫的是‘王兄’而非‘皇兄’。
陈思凝是陈炬同父异母的妹妹，生母是南越的王后宋氏，外公则是大玥魏王的亲弟弟。
二十年前正是大玥和南越关系最密切的时候，南越为了和大玥拉近感情，刚继位的陈瑾，迎娶了魏王的侄女为王后，先后诞下一儿一女，女的便是三公主陈思凝。
陈思凝是南越正儿八经嫡出的长公主，陈炬则是贵妃所生，只能算庶出子，严格来说，陈思凝宗族地位，比陈炬还高些。
不过，陈瑾后宫佳丽三千，独宠周贵妃一人，王后宋氏出身大玥又太强势，夫妻之间一直不和睦。在王后宋氏怀上陈思凝的时候，周贵妃突然逝世，陈瑾一蹶不振，甚至把刚出生的女儿都取名‘思凝’，用以纪念周贵妃。此举也彻底惹恼了王后宋氏，两人彻底不再往来。
后来不知为何，王后宋氏和皇长子，先后身患顽疾故去，只剩下无依无靠的陈思凝一人生活在宫里。陈瑾整日酗酒浑浑噩噩，可能都忘记了有这么个女儿，唯一能照顾得陈思凝的，除开身边的嬷嬷，就只有陈炬这同父异母的兄长了。
现如今陈炬已经摄政，继承大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嫡出庶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陈思凝对这个兄长，自然十分敬畏。
陈炬表情严肃，上下打量陈思凝一眼，教训道：
“明知逆贼司徒稚在此地作乱，你还冒冒失失跑到这里来，若是不小心出了岔子怎么办？”
话语比较严厉，但明显还是关心的意思。
陈思凝自幼缺少父母关怀教导，虽然懂事得早识大体，但私下里有点不服管束，很让陈氏的宗亲头疼。
不过面对陈炬，陈思凝态度十分端正，看向后方白幕遮挡的尸体：
“我刚刚在南郊打猎，听说这里出了事情，就过来看看。京师周边毒杀近百官兵，实在太过放肆，这司徒稚若是不抓住……”
陈炬移动身形挡住陈思凝的视线，不悦道：
“现在就回去，这儿有我就行了。”
陈思凝话语一顿，迟疑了下，又道：
“王兄，我帮你处理吧，你整天政务缠身，这种小事儿不用你亲自盯着……”
陈炬摆了摆手：“回去回去，别添乱。”
陈思凝见兄长如此坚决反对，知道进去的机会渺茫。不过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空手而归，她想了想，干脆坦诚道：
“王兄，听说方才有两波歹人，除了司空稚，还有个神通广大的江湖人，直接从锁龙蛊里淌了过去。锁龙蛊无孔不入，武艺再高都防不住，那人必然有其他秘法。你让我进去看看，说不定我能琢磨出来，只要有了防身之法，今后朝廷剿灭那些邪门歪道，就不需要死那么多人了……”
陈炬暗暗摇头，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嫉恶如仇，对南越江湖的歹人深恶痛绝，本身武艺很好，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擅自行事剿匪。这些事说不上坏，但明显不是一个公主该做的，陈炬即便没什么隐瞒的，也不可能答应，更不用说现在了。
陈炬摇了摇头，看向后面两个壮妇：“送公主殿下回宫，近日京城有贼子作乱，外面不太平，短时间别出宫了。”
身后的壮妇躬身领命，抬手示意：“公主殿下，回宫吧。”
陈思凝显然不想走，眼睛瞄着里面的动静，含笑道：
“方才过来的时候，已经把马放回去了，我在这里陪着王兄，待会一起回去吧。王兄近些日子都在忙着政事，咱们也好久没见面了……”
陈炬摇了摇头，抬手指向远处的车架：“坐我的车架回去，再多说半句，明天我就和宗人府打个招呼，给你寻个驸马管着，天天陪着你说话。”
这话还真管用。
陈思凝话语一噎，知道兄长说一不二，思索了下，轻轻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停靠在路边，两马并驱很宽大，陈思凝走过车轮附近，不动声色地抬起长靴，准备踢断车轮。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脚，对她甚是了解的陈炬，便警告道：
“天黑之前不回城，以后就不用出宫了，你自己物色驸马，直到嫁出去为止。”
“……”
陈思凝脚尖一顿，强行收了回来，回头笑了下，略显无趣的跃上了马车，带着自己的护卫离去。
陈炬目送妹妹离开后，摇了摇头，脸上又显出了几分愁色。他招手让禁卫军的统领过来，稍微安排几句后，所用中毒的尸体便集中起来焚烧；余下军队则分散进入山林，搜寻逃遁逆贼的踪迹……

第三十六章 送上门的肥肉
落日西斜。
墓关岭侧面的山坳间，钟离楚楚在高处，拿着望远镜注视着周边动静。小麻雀则站在更远处的树梢顶端放哨。
山坳间的溪涧旁，许不令脱得一干二净，站在水潭中洗野澡。油布缝制的连体衣和皮头套，放在下游的水中冲刷，确保没有任何毒物残留。
溪水很清澈，秋日下午也不算冷。
许不令张开胳膊，看着身旁的傻媳妇，眼神略显无奈：
“轻点儿，皮都快搓掉了。”
钟离玖玖将裙摆系在腰间，下面只穿着很短安全裤，两条光洁雪白的腿儿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正全力用粗布搓洗着许不令的腰背。
钟离玖玖本身武艺不差，洗澡是给许不令消毒，而不是侍奉相公，手上自然不温柔，把许不令后背皮肤都给搓红了。听见许不令反抗，还抬手凶凶的在许不令背上打了下：
“老实点，司空稚可不是善茬，鬼知道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沾在身上。姐姐我可是冒着和你一起死的风险给你搓背，你还不乐意……”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只得老实站着，想了想又道：
“方才在大狱里，没发现桂姨他们的下落，只埋伏着五个杀手。目前只知道对方冲我来的，可能和二皇子、百虫谷余孽有关，其他的一概不知。对方以有心算无心，步步走在前面，想找桂姨他们，恐怕不容易。”
钟离玖玖稍微沉默了下，略显忧色：
“我爹娘出事儿后，桂姨带了我不少时间，去其他寨子学医问药，那些巫女巫师，也都是看桂姨的面子才教我……我没给寨子做什么也罢，如今还给寨子惹祸上身，若是丢下不管，心里过意不去……”
许不令抬手在玖玖脸上刮了下：“说什么呢。媳妇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又没说撒手不管，只是说比较难找，可能最后找得了，结果也不怎么好……”
钟离玖玖心里很清楚，桂姨只是诱饵罢了，被许不令找到就失去了作用，最简单的处置方法就是直接毁尸灭迹，省得出岔子。只是知道归知道，桂姨和玖玖的关系，就好似许不令和老萧，没血缘却是正儿八经的长辈，还有恩情，出了事儿怎么可能不查清楚。
钟离玖玖嫁了许不令，娘家出事，身边能依靠的人，除了许不令便再无外人。此时瞄了许不令一眼，小声哼哼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敢欺负到我们头上，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别说我的人了，哪怕是我的鸟，外人敢打主意，都得把他骨灰扬了。”
我的鸟……
钟离玖玖和许不令同床共枕这么久，早就被带偏了，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瞄了瞄许不令马甲线下方：
“除了女人，谁会打你那儿主意？你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
许不令指的是小麻雀依依，听见这话还愣了下，发现傻媳妇竟然说黄段子，眼神微眯，拉起玖玖的小手：
“这也搓搓。”
“呀~你死开……”
……
山涧中响起些许嬉戏打闹声。
山坡高处，钟离楚楚趴在草丛里，一直用望远镜眺望着山野。听见下方的响动，还以为许不令洗完了，回头看去……
健壮的胸肌、结实的腹肌、粗大的……
！！
钟离楚楚脸色猛地一红，暗暗呸了一口，把脸蛋儿转回去，想斥几句又怕走漏风声，只能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砸进了水潭里。
噗通——
水花溅起，打闹的夫妻俩，顿时恢复得正经。
钟离玖玖脸色涨红，偷偷瞄了楚楚一眼后，又在许不令腰间掐了下：
“要死啊你？真把你搓火了，难受的还是你。我可不是宁玉合那臭道姑，荒郊野外的都敢和你那什么……”
许不令嘴角含笑：“这叫‘道法自然’，玉合是道门子弟，喜欢在大自然里阴阳相合，说明身怀道心。你这样就太保守了，拘泥于世俗礼法，反而不如玉合。其实在水里非常舒服，这叫‘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有利于修心……”
钟离玖玖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傻妮子，岂会被这种歪理忽悠，她轻轻“啐”了一口：
“当姐姐傻？那她喜欢‘另辟蹊径’该怎么解释？”
“嗯……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呸——”
钟离玖玖说不过臭相公，便也不说了，把许不令转了个向，继续搓背。只是还没搓几下，旁边的上坡上，便响起了轻微呼喊：
“师父！”
钟离玖玖动作一顿，还以为有人追过来了，连忙上岸，把衣服丢给许不令，抬眼看向上方：
“楚楚，怎么了？”
钟离楚楚没有回过头，只是拿望远镜盯着远处，抬手在背后轻晃，示意两人赶快过来。
许不令两三下穿好袍子，提着刀快步跃上山坡，趴在楚楚身侧，朝远方观望。
墓关岭一带全是不高的小山岭，前往大狱的道路在山坳间，弯弯曲曲大半都被山坡树木遮挡，但有几处转弯的地方能看到道路。
此时两里开外的山岭下，一辆奢华马车从弯道处经过，旁边有十余名带刀侍卫。
许不令只是扫了眼，便认出了这辆马车，白天在贵妃街上见过，是二皇子陈炬的车架。
钟离楚楚盯着马车，轻声道：“是那个皇子的马车，估计是听到了大狱的动静，跑过来查看。看方向是准备回城，咱们要不要……”
许不令扫了眼周边，他从大狱冲出来后，直接跑到了这里处理衣服，距离大狱已经很远。从这片山岭走出去，就到了京城外的大道，车队商队很多，但这条前往大狱的道路，显然不会有商队进过，若是相对二皇子陈炬下手的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肉都送到嘴边上来了，许不令自然也没犹豫个什么，轻拍楚楚肩膀，让她回到玖玖的身边。
钟离玖玖已经包起了连体衣和头套，背着包裹来到跟前，带着楚楚一起遁入周边山野，注意周边情况，以便随时接引。
许不令稍微计算了下距离后，提着刀，无声无息的摸向了道路前方……

第三十七章 带刺的公主
车辇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架轻微摇晃，发出‘咯吱’细响。
落日余晖洒在窗户上，车厢里干净整洁，以珠玉做装饰十分华美。
三公主陈思凝，手中拿着雪亮的银色弯刀，用手绢轻轻擦拭刀刃，目光却稍显出神，致使本就似醉非醉的桃花眸，显出了三分迷离与慵懒，看起来颇为撩人。
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本封皮精致的小册子，上面书写着近些年各种大案要案、各方悍匪的行迹等等，和狼卫的‘无常薄’类似，不过南越并没有无常薄这东西，这些都是陈思凝私下里自己整理而来的。
陈思凝幼年在深宫长大，唯一的亲人只有母后和兄长，至于父亲陈瑾，她出生后不久周贵妃便过世了，陈瑾思虑成疾连朝政都不顾，整天带着二哥陈炬喝闷酒，哪有心思搭理关心她这个女儿，可能从记事起，彼此都没见过几面。
后来，陈思凝的母后和兄长先后病故，陈思凝身边唯一的亲人就只有娘亲和哥哥，忽然就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心里如何能接受。
哪怕宗室那边确认是身患顽疾病故，没有遭遇意外，连外公那边都没话说，陈思凝依旧不相信，对她百般宠爱的娘亲和哥哥会忽然暴死。
陈思凝从母后和兄长死的时候开始，便怀疑是歹人害了母后和兄长，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这个想法在心里留下的很深的烙印。以至于从那之后，陈思凝便不再听话了，到处学习武艺、办案的本领，想着长大后，去把那个罪魁祸首找出来。
这显然是找不到的。
后来真的长大了，小时候幼稚的想法逐渐变淡，也明白当年的事儿可能真是意外，但从小养成的性子已经没法改了。
陈思凝改变了初衷，转而去追查那些南越的悍匪，想把为祸地方的歹人都赶尽杀绝，给百姓送去一份太平，避免再有像她这样的孤儿出现。
只是办案这东西，心理压力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承受的。
正常人平时接触的东西，都是道德礼仪、仁善之美，而捕快接触的，却是人性最纯粹的恶。
不去接触，寻常人根本没法理解，有些不能称之为人的‘人’，能残忍、变态到什么地步。
陈思凝不顾宗族长辈的阻拦，跑去翻刑部的案卷，结果从那之后，就没法放手了。一想到那些屠村、把人当蛊养、甚至直接吃人的恶徒尚活在世间，她连觉都睡不着，誓要把这些人都杀干净。
而看多了人间惨事，陈思凝也和很多老捕快一样，越来越缺乏安全感，害怕那些令人发指的事儿，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危机，陈思凝自己研究了很多防身的东西，各种解毒药剂从不离身，身为一个公主，竟然在怀里穿着三天的干粮，甚至还去专门让嬷嬷把自己绑起来，学习逃脱术。
这些东西，自然从小到大都没用上过。
陈思凝这次跑来大狱，除开是听说悍匪司空稚的消息外，更大的目的，则是那个能无视锁龙蛊的人。
怎么对抗锁龙蛊这种蛊王，陈思凝肯定研究过，得到的结果，也和所以江湖宗师一样——武艺比对方高，能跑多快跑多快，武艺比对方低，跑不跑都一样。
能无视毒雾，直接从狭小过道里冲过去的人，从锁龙蛊出现起，便没有出现过。
陈思凝很想知道那个人是怎么防的锁龙蛊，但二哥陈炬不让她研究这些，她也没办法，此时也只能从方才看到的些许痕迹，来判断那个人的手段。
马车摇摇晃晃，逐渐走到一个两边都是树林的小道上。
陈思凝还未曾想通原委，耳朵便微微动了下，瞬时回神，看向了车厢侧方。
吱呀吱呀——
马车依旧在行进，外面十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陈思凝明显能听到，马车旁跟随的十二名护卫，只剩下了十个人在走动，再然后是八个、六个……
几乎只是她探查的短暂瞬间，马车外的脚步声便全部消失了，马侧速度缓缓减慢，拉车的骏马喷了两声略显疑惑的鼻息。
陈思凝柳叶眉一皱，动作轻柔的放下手绢，银月弯刀倒持在手中，充满爆发力的丰润大腿蓄势待发，左手摸出了三枚雪花镖。
马车渐渐停顿下来，片刻后，车门上出现了一道高挑的影子。
影子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衣袍随秋风轻轻摇摆，平淡却充满磁性的嗓音，从外面传来：
“皇子殿下，出来吧。”
陈思凝屏息凝气，盯着车门外的黑影，连眼神都不曾颤动。
车窗外的黑影稍微等待了片刻，摇了摇头，抬手推开车门。
飒——
便在这一瞬间，三枚雪花飞刀，从陈思凝白皙指尖激射而出，直指黑影咽喉与双目。
陈思凝修长的身段儿，如同从草丛里扑出的雌豹，化弯刀为獠牙，紧跟着飞刀刺向车门，动作行云流水、凌厉至极。
飞刀带着锐利寒芒，从车门上一穿而过，留下两个空洞。
只是，陈思凝刚跨出半步，刚刚还在推门的黑影，在飞刀穿过车门后，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不见了。
陈思凝瞳孔便猛然一缩，心中暗道不妙，双脚猛点地面，整个人无声跃起撞向车顶。
而就在下一刻，一把带鞘直刀从车厢侧面穿过，分毫不差地刺在她方才所在位置。
哗啦——
华美车厢瞬间四分五裂。
身着蓝白裙子的陈思凝，强行撞烂了车厢顶端，从上方一跃而出，刚刚露出身体，便凭借直刀刺进来的方位，左手挥出长鞭往下劈去。
啪——
鞭子凌空发出一声爆响。
许不令站在马车侧面，手中直刀尚未收回，连头都没抬，松开刀柄侧身躲过扫下来的鞭子，惊鸿一瞥，确定鞭子上没毒刺后，又抬手抓住了鞭子，用力猛拉，同时左手抓破车厢，拍向车顶上的人影。
因为是问话，在没有确认二皇子和事情有关之前，许不令肯定不能下杀手，但他随随便便一掌，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吃得消的。
许不令手掌击穿了车厢的木板，身体也稍微跃起，准确无误拍在了对手胸口，力道之大，直接把原本很宏伟的衣襟给拍扁了。
陈思凝猝不及防中招，发出一声闷哼，脸儿也白了下。虽然不慎吃亏，但陈思凝反应并不慢，在长鞭的力道传来的瞬间便脱了手，右手银月弯刀划向袭来的手臂，左脚勾住车厢顶端，借着一掌拍过来的力道，强行把自己拉向了道路旁的山林。
直至此时，车厢才整个四分五裂，得以看到对方的身影。
许不令一掌拍出，自然发觉了手感不大对，对方是个女人，但以前也拍过九节娘娘，武人交手没什么可古怪的。
抬眼瞧见陌生的弯刀女子，许不令知道找错人了，不过对方既然坐在陈炬的车架里，看所用宝刀也不像寻常护卫，肯定是陈炬的身边人，估计也知道些许线索。
念及此处，许不令脚尖轻点地面，身如柳叶无声跃起，右手五指如勾抓向女子。
陈思凝身在半空，瞧见许不令逼来，没有丝毫慌乱，右手轻旋，蛇口含珠的银色弯刀，便化为飞旋利刃，直劈许不令脖颈。
弯刀显然是世间少有的名兵，刀锋飞出来，绿色宝珠依旧握在陈思凝的手里，两者之间连着肉眼难见的细线。
许不令和贾公公交过手，一时间还真不敢大意，偏头躲开刀锋，身形往下落在了已经只剩下车板的马车上。
下一刻，飞到脑后的弯刀，在陈思凝右手猛拉之下，又飞了回来，若是不避开，正好可以劈在许不令后颈。
陈思凝逼退许不令的瞬间，已经到了路旁的树林，左手抓住树枝，继而紧绷的双腿一曲一伸，云纹长靴踏在树干上，整个人如同蛙跳般，尚未落地便蹿向了后方道路。
一跃近三丈，不论其他，这轻功着实了得。
许不令见对方想逃，身形丝毫不慢，全力重踏车架，把本就只剩下车板的华美车架踩得彻底散了架，整个人如同脱弦之利箭，几乎是横着扑到了陈思凝背后。
脑后生风，陈思凝双眸中惊愕难掩，显然没想到世上能有这么快的武人，方方面面都超乎了她的认知。
陈思凝双脚刚刚落地，还未再次跃起，右手弯刀便往后刺去，以大袖为遮掩，角度极为刁钻。
只是这样的回马刀，许不令不可能不防。眼见对方肩膀有所动作，许不令便先发制人，一爪直接扣在了陈思凝肩膀上。
不过，许不令显然也小瞧了陈思凝的自保欲望有多强。
从小担心被迫害，陈思凝每天都在想着遭遇对手如何脱困自保，脑海里把所有遇险的情况都演练过，许不令这样光明正大抓人的手法，怎么可能忽略。
就在许不令抓住陈思凝肩膀的一瞬间，尚未把对方拉回来，便觉得手指刺痛传来。
许不令脸色微变，他方才已经目测过，女子肩膀布料下肌肉动作清晰，不可能藏着东西；肩膀手臂都没有异样，也没法去主动触发暗器，怎么可能阴他一下？
刺痛传来的瞬间，许不令便暗道不妙，迅速收手瞄了眼——中指上有两个小孔，好像被蛇咬了一口。
便是这刹那的停顿，陈思凝找到了机会，不管不顾全力往前狂奔，刹那间冲出了数丈，沿途从袖子里扔下几枚烟丸，各色烟雾瞬间炸开。
许不令不敢贸然进入烟雾，被不知名的东西咬了口，当下放弃了追击，用手捏着手腕，避免气血流转、毒素扩散全身，转身就走向了玖玖所在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胡思乱想
许不令攥紧手腕，快步来到山坡下的树林中，钟离师徒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别动别动……”
“伤哪里了？”
两人方才在附近观望，看到许不令忽然收手，便知道被阴了。
钟离玖玖对南越十分了解，江湖上最多的，就是防不胜防的偏门高手，下毒手段千奇百怪，毒性也五花八门；但只要是毒药，九乘九都是动得越快死得越快。
钟离玖玖脸色煞白地跑到跟前，握住许不令的手腕仔细查看。
钟离楚楚同样胆战心惊，但心里也有疑惑。她武艺没玖玖高，见识并不低，正面搏杀中下毒，要么涂刀刃、要么泼脸上，比较阴的是在身上穿带刺的软甲，只要碰到就会中毒，不过这玩意容易误伤自己，江湖上用的人很少。
方才那女子武艺高得可怕，但和人间无敌的许不令比起来差距很大，按理说正面搏杀，许不令不该吃亏才对，怎么可能被人暗算。
钟离楚楚站在跟前，帮忙拉起许不令的袖子，眼神焦急：
“那个女人明显打不过你，你怎么会中毒？”
许不令伸着手让玖玖查看，眼神也很无奈。他能从对手的肌肉反应中，预判对方的所有动作，也能从肩膀布料厚度看出，下面只有皮肤，没有藏暗器。
可百密总有一疏，谁能想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能在裙子里面藏条毒蛇，自己跑上来咬他一口？
不过，许不令脸上也没什么慌张，他察觉不妙收手很快，只被咬破了皮，目前也就感觉动作有多迟缓。蛇毒这种天然毒素，玖玖百分百能解，即便是致命毒蛇，也没什么可惊慌的。
见两人如此紧张，许不令摇头道：
“哦没厮，泥煤泊用……”
“你没事个锤子，都大舌头了！”
钟离玖玖又急又气，仔细检查过后，从腿环上取出解毒药丸，塞进许不令嘴里，然后扶着许不令在大树下坐着：
“还好是青麻蛇，不然你今天非交代在这里。”
许不令开个玩笑罢了，他只是手麻，怎么可能毒性上头。此时看了看手指：
“青麻蛇是什么东西？”
钟离楚楚听闻蛇的名字，才稍稍松了口气，见许不令不认识，解释道：
“青麻蛇又称‘三步倒’，虽然不致死，但毒发极快，被咬一口，寻常人最多三步就得趴下，算是世上最好的麻药。因为蛇毒好用，都快捉绝种了，一条活的价值不下万金，我都没见过。”
许不令见不致死，暗暗松了口气，含笑道：
“长见识了。”
钟离玖玖用系绳把许不令的中指紧紧绑起来，略显恼火：
“你还笑！要是刚才撤慢点，你跑不出半里地，就被那女人追上宰了。你是不是看人家是你年轻女人，还长得挺漂亮，故意留手？”
钟离楚楚眼神也稍显不对，斜了许不令一眼：
“是啊，你打男人的时候，嚓嚓嚓就剁成几块了，怎么遇上个漂亮女人这么手软？”
许不令眼神无辜，他方才可半点没手软，为了打探消息，即便是陈炬本人，也不可能不闻不问先打个半死。
而且武人交手，全身心都放在对敌上面，眼睛只会看对方的动作，哪有心思看对方长得如何。
不过此时回想起来，那玩蛇的姑娘，长得确实不错。
许不令摇了摇头，解释道：
“别瞎想，我没留手，那姑娘武艺确实不错。”
钟离楚楚半点不信：“你对付清夜，一只手就按住了。方才那女人，可是和你正面过了三招，阴了你还全身而退。你杀唐蛟需要三下吗？她难不成比唐蛟还厉害？”
许不令暗暗对比了下，点头：“真打起来说不准，不过那姑娘太过稳健，见势不妙就跑，浑身上下都是防身的东西，唐蛟肯定拿她没办法。”
钟离楚楚武艺不行，听许不令这么夸一个女子，心里显然有点不乐意，切了一声：
“怂就是怂，什么稳健……”
许不令轻笑了下，倒也没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多说。
钟离玖玖仔细检查伤口，虽然咬的不深没大碍，但手指里可能有毒液残留，她把许不令的手拉了起来，准备把蛇毒吸出来。
许不令的手指，此时已经肿了，又被细绳绑住，又红又粗和胡萝卜似得。
吸蛇毒不太干净，而且很危险，瞧见玖玖的动作，许不令把手抽了回来，摇头道：“我自己来吧。”说着准备把手指往嘴里塞。
钟离玖玖连忙拉住许不令的手：“你老实点，我们师徒俩就靠你护着，右手反应迟钝尚能御敌，要是脑子蒙了，敌人找回来怎么办？”
许不令想想也是，蛇毒只能让人麻痹，只是麻烦并不致命，事关三人安危，便也不再阻止。
钟离玖玖正要动手，旁边的楚楚却是拦住了，开口道：
“师父，我武艺低，本就没什么用，许不令现在身体僵着，最少得个把时辰才能完全恢复，你若再中毒行动受限，有强敌过来就麻烦了。你去周围守着，我来吧。”
钟离玖玖其实也是这么个想法，只是怕楚楚不乐意，见楚楚自己请缨，也没有多说，嘱咐一句后，起身带着小麻雀去了山坡高处，隐匿身形盯着周边动静。
一番折腾下来，落日沉下山峦，天已经黑了，月光从天边洒了下来。
满是秋叶的大树下，许不令靠在树干上，蛇毒的作用下，面色稍显僵硬，不过思绪十分清醒，并未影响神智。
穿着苗疆衣裙的钟离楚楚，在许不令身边侧坐，把右手拉起来，轻撩耳边长发，红唇轻启，含住了许不令手指，场景就像是……
？！
许不令本来没胡思乱想，可指尖温热传来，心头没来由的荡了下，看着眼前充满异域风情的绝美脸颊，和自己肿了一圈儿的中指……
感觉怪怪的……
钟离楚楚眼神认真，嘴唇轻吮，刚忙活了两下，便发觉许不令的眼神不对。
钟离楚楚抬起眼帘，碧绿双眸瞄着许不令，稍显疑惑。
“咳……”
许不令转眼望向月亮：“我没胡思乱想，别误会。”
此地无银三百两！
钟离楚楚吮着许不令的手指，稍微迷茫了下。
垂眼看向唇间粗大的手指，略微联想，忽然想起，前两次看到的那凶神恶煞的玩意儿……
！！
“呸呸呸……”
钟离楚楚猛然回过味来，如避蛇蝎似得抬起头，朝着旁边呸了两口，脸色涨红，又羞又恼：
“色胚！你……你不要脸！”
钟离楚楚瞪着许不令，实在气不过，又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打了下。
许不令眼眼神无辜：“楚楚，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色胚了？”
钟离楚楚眼神羞愤，呼吸急促之下，鼓囊囊的衣襟起伏不定，咬牙道：“你……你肯定乱想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乱想什么了？这有什么好乱想的……”
两人刚争论两句，山坡上的玖玖便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看了眼，轻声道：
“楚楚，你做什么？别耽误时间。许不令，你别摸楚楚，命都不要了是吧？”
许不令无奈摊手：“我没摸，我什么都没做。”
钟离楚楚瞪着许不令，恨不得来句“你还不如摸我”，不过这话显然说不出口。
钟离楚楚心中情绪百转，最终还是压了下去，她稍微坐远了些，把许不令的手拉过来，准备继续。
可一看到眼前的手指，钟离楚楚便想起前两次瞧见的玩意儿，心惊肉跳的，哪里肯下嘴，都快委屈哭了。
许不令也有点不好意思，轻叹道：“算了，我自己来。”
“你别动。”
钟离楚楚侧坐在地上，脸颊时红时白，深呼吸了几次后，还是咬了咬牙，红唇轻启，慢吞吞凑了过去。
这含羞忍辱的模样，比方才更能让人想歪了。
许不令看着委屈吧啦的楚楚，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古怪，想说点什么，但这玩意儿越解释越污，只能做出平常模样，望向天空的月亮……
滋滋……

第三十九章 巴掌印
皇城内灯火萧条，宫女内侍在游廊之间走动，除开最深处的君王寝殿偶尔传出几声哀呼，便再无其他声响。
皇城左侧的福延宫，本是王后宋氏和皇长子的居所，在宋王后和皇长子病逝后，便只剩下三公主陈思凝，一个人住在宫里。
陈思凝的寝殿很宽大，和其他公主的金玉满堂不同，屋子里摆满了弓弩刀剑、铠甲护具、假人工具等等，打眼看去就像是个军器作坊。
整体以防具居多，连睡觉的床榻上面，都挂着个铁笼子，下方有机关暗道，只要搬动枕头，铁笼便会落下，罩住床榻抵御外敌，床榻则会翻转，让睡在上面的人，可以落入暗道内逃遁。
虽然杂七杂八的东西极多，但整体非常整洁干净，收拾得井井有条，想要找什么东西的话，基本上一眼就能找到。
寂冷秋夜，廊道飞檐下挂着几盏宫灯，十几个宫女站在寝殿外，低着头小心翼翼不敢出声。
门窗紧闭的寝殿内亮着烛火，时而能听到女子气急败坏的斥责声：
“这个胆大包天的逆贼，别让我找到他，不然，非把他阉了送宫里刷马……武艺那么好，来偷袭我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家，他要不要脸？讲不讲武德？……”
三公主陈思凝，和寻常姑娘截然不同，从来都不是文文静静的性子。
虽然痛失至亲自幼坎坷，性格早熟独立，但并没有和寻常小孩那样自我封闭。
小时候为了满足各种不符合公主身份的愿望，陈思凝经常跑去长辈那里软磨硬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久而久之，还养成了话痨的毛病，只要是不顺心的事儿，能说上一整天不带停的。
便如同现在一样，下午遇刺回来后，从吃饭到洗澡再到就寝，陈思凝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地骂着那个刺客。
从小伺候公主长大的宫女，已经习惯了公主的性子，说得越久表明心里越堵，千万不能劝公主想开点，一劝就更想不开了。此时都是默然不语地站在外面，让老嬷嬷安抚。
寝殿之内，自幼把陈思凝带大的宋嬷嬷，坐在床榻边，倾听陈思凝的絮叨，说一句便点一下头，也不回应，只是帮陈思凝擦着药酒。
陈思凝躺在床榻上，脸蛋儿带着几分怒意和后怕，说话间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是担心那个武艺高得吓死人的刺客，又冒出来收拾她。
一条白色小蛇，也盘在枕头的旁边，吐着粉红蛇信，寻找着周围不存在的敌人。
陈思凝身上的蓝白衣裙已经脱了，仅仅穿着白色薄裤，赤着上半身，肌理均匀的身段儿，完美呈现在烛光下。
美人衣衫半解，本该是十分动人的画面，可此时看去，却让人有几分心疼。
只见陈思凝锁骨下，左边玉碗倒扣似的白团儿上，有个很清晰的巴掌印。
巴掌印大小勉强盖住团子，呈青紫之色，便如同洁白无痕的羊脂玉，被人用脏手摸了一把。
宋嬷嬷用白布沾了些许药酒，轻轻涂抹着伤处，动作很轻，但每碰一下，陈思凝便会微微蹙下眉，明显是吃疼。
陈思凝看着胸口的掌印，眼中除开恼火，更多的是屈辱。
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武艺再高，也不可能天天挨打；打她这种地方也罢，下手还这么重，肚兜系绳都被崩断了，她都不敢和官吏说伤在哪里，如此狼狈的场面，可能还是头一次。
越想越气，陈思凝咬着牙道：
“他被阿青咬了一口，阿青记得味道，已经出去找了，只要还在京城，肯定能找到。敢袭击王兄车架，还莫名其妙打我一顿，等我找到他，非把他阉了……”
说了半晚上，可能也有点累了，絮絮叨叨半天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宋嬷嬷见状，知道公主说累了，此时才摇头叹了口声：
“这些日子外面乱得很，公主还是别出宫的好。抓贼的事儿有衙门捕快，您千金之躯，若是出了差错，婢子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王后娘娘交代？”
陈思凝今天短暂交手，已经知道武艺不如那个男人，为了安全考虑，应该别去招惹。
可看着胸脯上的巴掌印，陈思凝便难掩屈辱和愤怒，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陈思凝待伤势处理好后，把薄毯拉起来盖着，轻声道：
“我知道分寸，不会轻易涉险，嬷嬷放心好了。”
宋嬷嬷知道公主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自幼都劝不住，这时候也一样，只能摇头轻叹，收起药酒托盘，无声退了出去……
……
皇子车架在京城附近遇袭，肯定不是小事儿，邕州城内已经戒严，官兵四处巡视，搜寻着逆贼的下落。
皇城外的贵妃街，安国公府外戒备森严，百余护卫在门外等待。
大宅的客厅内，安国公周勤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茶杯，慈眉善目，犹如关心子侄的温厚长辈。
二皇子陈炬在客厅中来回走动，俊朗的面容上满是怒意，强行克制语气，诉说着：
“……我再三叮嘱，此举太过冒险，切勿和朝廷扯上关系，若是出事，就把事情推到百虫谷身上。外公说找的人绝对可靠，现如今可好，那个许不令，直接冲着我来了，若不是今天思凝坐在车中，我已经死在路上了……”
也无怪陈炬发这么大火。把许不令引来南越，想办法控制的主意，是安国公周勤出的。
许家已经‘挟天子以令诸侯’，陈炬知道双方国力的差距，这个举措无异于玩火，起初也严词拒绝。后来安国公周勤提议，让百虫谷动手，陈炬才答应下来。
现如今许不令不找周勤，直接来找他，陈炬心里如何不怒？
不过，即便心中恼火，陈炬的态度依旧很尊敬。
在周贵妃死后，陈炬便和外公周勤走得很近，慢慢也得知了自己这个外公，绝非履历上所写的寒门学子，甚至猜到了，周勤很可能就是传闻中，百虫谷的掌舵之人上官擒鹤。
但陈炬知道这些，却从来不闻不问，甚至很听周勤的话。
因为，若没有安国公周勤的狠辣手段，陈炬就只是个旁系庶子，不可能拥有现在的位置。
陈炬是周勤的亲外孙，周勤脸上的慈眉善目，也不是假的。
眼见陈炬受了惊吓，周勤抬了抬手，安慰道：
“炬儿，稍安勿躁。此事我会安排妥当，你先回去休息……”
陈炬坐立不安，哪里睡得着，他咬牙道：
“我怎么休息？那许不令什么武艺，外公莫非不清楚？思凝已经是少有的高手，一个照面都没撑住！就凭外面那百十号护卫，和把大门敞开，等许不令过来削我有什么区别？”
周勤摇了摇头：“放心，许不令杀不了你，回去照常作息即可。未来的天下之主，遇点小事便乱了分寸，成何体统？”
“……”
陈炬可不觉得这是小事儿，但也相信周勤的本事，犹豫了下，只能抬手行了一礼，快步走了出去。
陈炬离开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勤慈眉善目的脸色逐渐消去，眉宇间带上了几分阴霾和怒意。他把茶杯放下，快步回到了书房。
后宅书房门窗紧闭，三只乌鸦依旧站在笼子里，房间中弥漫着难闻药味。
头发稀疏形如枯木的司空稚，此时好似更苍老了几分，盘坐在地上，脸色青紫，藤杖靠在墙边，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豁口。
在毒雾中狭路相逢，许不令那一刀可是准备杀人的，没有丝毫保留，若非藤杖结实，司空稚当场就被分了尸。
即便硬抗下来，司空稚苍老的身躯，也难以承受那股巨力，受了很重的内伤。
书房门打开，周勤脸色阴沉走了进来，负手在房间里踱步，并未言语。
虽然两人看起来年龄悬殊，但实际上，司空稚比周勤还要年轻两岁，此时率先开口道：
“许不令动作太快，已经率先查到了大狱，而且身上有件奇形怪状的衣裳，不惧毒雾。若非如此，我不会失手。”
事后说这些，显然无用。
周勤沉思良久，询问道：
“连锁龙蛊都难以对付，其他毒物更难以近身，可还有法子，控制住许不令？”
司空稚闻言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锁龙蛊被称之为‘蛊王’，便是因为毒性太过霸道，不管外用内服，只要有任何接触，都会中毒，武魁宗师都扛不住。
其他的毒物，要么见效慢，要么好解，要么就是必须刺破皮肤见血，像锁龙蛊这样，沾上便没得解的，基本上没有。
司空稚思索了下：“用毒之法，重在‘敌明我暗’。正面下毒，就那么三板斧，许不令有所防备，很难找到机会。还是得想办法，从暗处下手。”
周勤自然知道投毒最好在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现如今许不令已经知道了，想在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可谓难比登天。
周勤来回踱步几次，沉声道道：
“许不令已经查到了二皇子，近些时日，必然会去查探消息。去守株待兔，先追踪到许不令的确切下落，再找机会下手。”
司空稚点了点头，撑着拐杖起身，缓步走了出去……

第四十章 触景生情
月上枝头。
城南的小街上，原本充满欢笑的勾栏赌坊都停了业，小街上鸦雀无声，只有更夫偶尔进过客栈窗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多到让人觉得过去了很久。
直到三更半夜，钟离楚楚沐浴更衣，浑身疲惫的躺在了床上，才想起是今天早上来的京城，时间也仅仅过去了半天而已。
东奔西跑了一整天，身体已经很累了，连手都不太想动弹，钟离楚楚却有些睡不着。
不过，无心安眠，并非源于少女的春心萌动，虽然傍晚时分，把许不令的手指含着嘴里，确实让人又羞又恼，但躺在客栈的小床上，钟离楚楚却没心思去想那些事情。
辗转难眠，只因为触景生情，想起了过去。
小时候，被人贩子像畜生一样关在铁笼里贩卖，然后被牙婆装在暗无天日的马车里；几经易手，车船辗转上万里，来到了南越的千重山岭之间；落脚的地方，就在这间客栈的不远处。
那时候，她不过几岁，手上拴着麻绳，赤着脚站在院子里，看着围墙外从未见过的‘巍峨’城池，眼中没有惊叹，只有忐忑。
其实像她这样出身异域蛮荒之地的孤儿，在荒原上的价值，还不如一斤肥肉，哪怕是在这里的青楼勾栏里过日子，也是从地狱走到天堂了。
这也是为何，和她一同被卖过来的小姑娘，会那么勤奋学习技艺的原因，因为在青楼里面，再难总不会无故被人像畜生一样砍掉脑袋。
不过，与卖笑为生的歌妓相比，钟离楚楚还是想做个人，做个有家的自由人。
所以在进入客栈附近的那栋院子后，钟离楚楚就很认真的讨好管事嬷嬷，想方设法的学习一切能学习的东西，想找机会从那里逃出去。
其实如今想来，那时候还是太幼稚了。
常言‘婊子无情’，妓坊的管事嬷嬷，岂会真的对手底下的姑娘有感情，那些笑脸只是表象罢了，几岁的她，耍再多花招，也不可能逃出那条街。
所以，钟离楚楚对把她抱走、让她重新做了一回人的师父，心里只有感激和依恋，特别是躺在这里的时候。
若是没有师父，她此时可能也躺在这座城里，躺在相距不远的另一栋房子；但所经历的事情，可能就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
钟离楚楚睁着双眸，看着窗纸上的月色，随着思绪加深，睡意越来越淡了。
此时很想和小时候一样，钻进师父的怀里，享受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安宁。
只可惜，师父怀里，现在躺的肯定是另一个人。
“唉……”
钟离楚楚幽幽叹了口气，睡意全无，便坐起身来，把衣裙套在身上，缓步走出了房间。
客栈中住宿的人不多，夜深人静，已经熄了灯火。
钟离楚楚走向二楼沿街的围栏，想去看看月亮，路过隔壁的房门时，又顿住脚步，侧耳倾听了下：
“……死小子，你不是鹰指散人吗？你现在‘鹰’给我看看？啊——相公我错了……”
“我有两只手，没手我也有嘴，敢在相公面前放肆，知错没有？”
“知错了知错了，啊~……”
“别这么大声，楚楚在门外听房呢。”
……
钟离楚楚一愣，连忙把脸颊从房门上移开，小声道：
“我……我就是路过，师父，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楚楚……我和他就聊天呢，没做别的……”
“是嘛……做别的也行，我不打扰了。”
钟离楚楚柔声回应了一句，没有再干扰师父的好事儿，快步离开的房门，来到二楼靠街的围栏旁。
银月如钩，举目是满天星海。
钟离楚楚在围栏旁站了片刻，忽然又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可这时候转身回屋，就会打扰师父，估计也睡不着。
稍微迟疑了下，钟离楚楚轻轻跃起，靠着廊柱，坐在了围栏上，从腰间取下了随身携带的冰花芙蓉佩，和两个小铃铛。
绣鞋踢着裙摆，在半空摇摇晃晃，铃铛随着摩挲的动作，发出细微轻响。
钟离楚楚猫眼般的绿色眸子，闪耀着些许光泽，其中意味，可能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三个人一起过日子……
该怎么过呢……
彼此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但楚楚至今，都没找到自己的定位，特别是这次和许不令一起出来后，更是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在长安带着许不令去接活儿，结果活儿是杀许不令。
在肃州为了快玉佩害的许不令独闯黑城。
在江南害的许不令孤身灭匪寨。
在幽州害的许不令独闯官府去救她。
甚至到今天，还是许不令和师父之间的绊脚石。
从始至终回想了一遍，她好像就没做过什么有价值的事儿；唯一一次，可能就是把锁龙蛊解法，告诉了许不令，解法还是师父研究出来的。
武艺不如清夜，文采不如玉芙，性格不如满枝，与几个大姐姐比起来，更是相差甚远。
她好像除了长得漂亮、身材最火辣、皮肤最白、眼睛最好看外，一无是处！
“唉……”
钟离楚楚靠在廊柱上，看着手中的玉佩，愣愣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背后有脚步声响起。
继而熟悉的男子气息从背后传来，绕过了她的肩膀上，低头看去。
钟离楚楚握紧了玉佩和铃铛，轻轻用肩膀挤了下：
“你来做什么？去陪着师父，我想静静。”
许不令披着外袍，右手中指还抱着纱布，不过早已经没大碍了。他嘴角带着微笑，凑在楚楚身后，略显醋味儿地说了个老笑话：
“静静是谁？男的女的？”
？
钟离楚楚显然第一次听这种俏皮话，本想解释，可转瞬间又明白许不令在逗她，她稍微紧了紧衣裙，平淡道：
“男的，青梅竹马，和你没关系，你回去吧。”
许不令刚伺候完玖玖，被玖玖撵出来哄楚楚，自然不急着回去。他想了想，抬起手来，环住了楚楚，下巴搁在楚楚的肩膀上：
“是嘛？”
这个姿势，明显过于亲密了，甚至有点放肆。
楚楚坐在围栏上，后背贴着许不令的胸口，身体微微一僵。继而恼火偏头：
“你做什么？”
许不令来南越，其实还有个目的，就是把楚楚和玖玖之间的关系处理好。不然玖玖每天都和受气小媳妇似的，楚楚也不远不近黯然神伤，对彼此都不好。
楚楚已经对许不令表露过心意，许不令也没有再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他环着楚楚的腰，稍微拉进了几分：
“楚楚，想清楚没有？”
钟离楚楚用肩膀挤了几下，发觉许不令和平时不太一样，心里有点慌了，蹙眉道：
“我想清楚什么？”
许不令表情认真：“以后三个人一起过日子。”
“你想得美。”
钟离楚楚没去看许不令的目光，只是低头掰着腰间的手指，想要从怀里挣扎出来，但动作又没什么太大的力道。
许不令抱了片刻，忽的凑近的楚楚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楚楚一个激灵，直接半边身子都麻了，脸色红了几分，咬牙小声道：“你做什么呀你……”
“占你便宜，为老不尊。”
许不令很坦诚地回应了一句，然后便凑过去，在楚楚脸颊亲了一下。
二人相识两年多，时间可能也就比满枝清夜短几天，但彼此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是抱着和背着，亲亲这种事从未经历。
钟离楚楚猛地一颤，差点叫出声，又连忙捂住嘴，碧绿双眸中满是慌乱和惊愕。她迅速从裙下的腿环上，取出毒针，转头作势欲扎。
只是还没动手，就被握住了手腕，顺势被拉进许不令怀里，嘴唇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
钟离楚楚猝不及防，瞪大眸子，盯着近在咫尺根本看不清的面容，彻底僵硬下来。
月色寂寂，小街寂静无声。
女子坐在围栏上，裙摆随风轻轻飘荡，回首和男子四唇相合。
天地好似都定格了下来，若非女子手中捏着几根针，肯定是一幅既浪漫而又唯美的画面。
时间过了很久。
钟离楚楚蒙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可能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许不令的手偷偷放在了衣襟上都没发现。直到太久没换气，快要憋晕过去，楚楚才猛然回过神来，眼神由茫然变成了错愕：
“你！”
钟离楚楚偏开头，肩膀都在发抖，冲着旁边：“呸呸呸—”了几口，用手擦了擦嘴唇，怒视许不令，眸子里却是水蒙蒙的，满是委屈。
许不令心满意足，抬手在楚楚高挺的鼻尖儿上刮了下：
“好了，回去睡觉吧，别胡思乱想了。”
说着转身走向了房间，还抬手摆了摆。
“你……”
钟离楚楚呼吸急促，瞪着许不令，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直到许不令的身影消失在房门里，廊道中又恢复了寂静。
这个混蛋……
钟离楚楚脸儿时红时白，方才的伤感回忆早不知忘哪儿去了，心中只剩下羞愤。
她跳下围栏，快步跑到了门口，抬手用力敲了几下房门。
咚咚——
房间里，一直在暗处偷偷观察的钟离玖玖，此时自然不敢露头，做出刚睡醒的模样，迷迷糊糊询问：
“楚楚，怎么啦？”
钟离楚楚脸色涨红，咬牙道：
“师父，许不令占我便宜，他亲我，你到底管不管他？我是你徒弟，也就是他徒弟，真是……呸呸呸……”
“什么，他敢亲你？……许不令，你怎么回事？敢欺负我徒弟，我打不死你……”
啪啪啪——
屋里传来清脆声音，不知打的是哪里，也不知是谁打谁，反正光声音听起来，弹性就很好。
？？？
钟离楚楚眼神错愕，刚刚对师父的感激之心，又被这明目张胆的助纣为虐弄没了。
她咬着银牙，憋了半天，实在无话可说，用力在房门上踢了下，扭头跑回了房间里。
瞧这模样，估计明晚上都睡不着了。

第四十一章 花开花谢
九月深秋，随着一场阴雨落在湘江之上，天气越发寂冷。
楼船停靠在湘江沿岸，丫环都躲在船楼里避雨。
祝满枝孤零零地坐在船沿上，烟雨蒙蒙中撑着油纸伞，钓着秋天的大肥鱼。
两条狗前腿趴在船沿上，吐着舌头翘首以盼。大白鹅则直接被丢在了水里，在水面上冲着上面耀武扬威。
楼船二层，萧绮坐在窗口的书桌畔，看着各地探子送过来的消息。
小秘书松玉芙，拿着一封书信，坐在旁边轻声道：
“绮绮姐，南越送了封国书过来，说我们调兵去西南，让南越百姓心中不安，询问缘由。该怎么回应才是？”
南越的国书，应该是送到大玥的国都长安。但大玥太子才九岁，肯定没法自己做主，最终也是肃王说的算。
肃王忙着内整朝堂、外御北齐，哪有心思搭理南越这边疆小国，决策权自然就到了许不令这里。为了免去不必要的奔波，南越朝廷的国书，刚入关就直接送到了楼船上。
萧绮对书信的内容，连看都懒得看，只是平静道：
“就说秋季练兵，在南疆随便逛逛，让他们别慌。”
松玉芙点了点头，取出宣纸，开始认真斟酌词句，酝酿草稿。
书房下方，楼船一层的房间里。
陆红鸾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缝制到一半的袍子，在上面绣着花纹。在长安城便是长年独居，此时倒也没什么烦闷的，只是偶尔望向窗外，看看远在南方的宝贝疙瘩回来没有。
月奴在软塌旁侧坐，手里拿着针线搭手，白皙脸颊较之往日，多了几分淡淡的惆怅意味。
月奴和陆红鸾同龄，自幼一起长大，既是主仆也是闺蜜，在高门大族之中，甚至比亲姐妹关系还近几分。
陆红鸾心思细腻，自是发觉了月奴的不对，柔声询问：
“月奴，怎么了？又被巧娥欺负了？”
月奴低眉顺眼，看着手中的针线，迟疑了下，才轻轻摇头：
“倒也没有，嗯……就是巧娥昨天晚上，找我说了些话，我觉得挺有道理。”
陆红鸾把袍子放下，略显无奈：“有话直说即可，拐弯抹角的作甚？”
月奴脸儿红了几分，竟是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
“再过个半月，又到了小姐寿辰，眨眼一年又过去了，感觉时间过得好快。”
陆红鸾眨了眨眼睛，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
上次过生日的时候，还是在东海的海面上，她还是雏儿；不知不觉又大了一岁，连后面都给令儿了。
不过陆红鸾已经嫁作人妇，对这个倒也不是很看重，只是点头笑了下。
月奴见自家夫人不开窍，想了想，又道：
“巧娥那妮子，想男人都快想疯了，整天发愁照镜子，生怕年老珠黄，以后嫁不了人。夫人，你说巧娥急个什么？她比我还小一岁，我马上都三十了，也没像她这般着急。”
这么直接的话，要是再听不明白，就出问题了。
陆红鸾闻声愣了下，她心里一直想着给许不令生娃儿的事情，倒真忘记照顾身边的丫鬟了。
陆红鸾打量月奴几眼，此时才惊觉，自幼陪着她长大的玩伴已经熟透，再不采摘就荒废了。
“月奴，你有中意的人了？”
月奴连忙摇头：“我说巧娥。我只是丫环，婚嫁这种事儿吧，全凭夫人做主。我都陪夫人二十多年了，离开夫人也活不了，也不想嫁到外面去。”
不想嫁外面去……
那就是想嫁到家里！
陆红鸾微微眯眼，瞄了月奴两下：
“我可是令儿姨，按理你也比令儿大一辈，我和他乱了礼法也罢，你也跟着，心里不别扭？”
我高兴还来不及！
月奴略显扭捏地低下头：“夫人说什么呀！这怎么好意思……不过小王爷想要婢子，夫人又不吃醋的话，我当丫鬟的，又能说什么呢。”
陆红鸾听见这话，顿时不高兴了，抬手在月奴胳膊上掐了下：
“你是我丫环，我吃什么醋？你本来就该是通房丫头，令儿想要你不是应该的？我岂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月奴抿了抿嘴：“夫人不吃醋就好，既如此，那……那婢子的终身大事，全凭夫人做主了。”
？？
陆红鸾眨了眨眼睛，觉得哪里不对。
可话都说出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当下只能顺势点头：
“知道了，等令儿回来，我和他说一句便是。”
“嘻……”
……
满江烟雨，秋色萧条。
船楼后方的露台上，金黄花瓣依旧艳丽，但随着秋日渐深，慢慢显出了些许憔悴。
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靠在躺椅上面纹丝不动，目光盯着露台外面的烟雨，也不知已经看了多久，连手中的红木小牌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觉。
房间内，萧湘儿裹着大红长裙，在桌前认真雕琢着小铃铛，五颜六色近十套，整整齐齐地放在做工精巧的小木盒里，算是给姑娘们准备的新年礼物。
虽然彼此就在窗里窗外，但崔小婉越来越少言寡语，萧湘儿工作时又十分专注，屋子里安静得只有窗外的风声。
“咳咳——”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声轻微的咳嗽，从露台上响起。
萧湘儿一愣，稍微茫然了下，才连忙放下铃铛，从旁边取来披肩，来到了窗外的露台，关切道：
“小婉，下这么大雨，你在外面作甚，着凉了怎么办？”
“谢谢母后。”
崔小婉抬手接过毯子，裹着了自己身上，嘴角弯弯带着微笑：
“我没着凉，就是觉得下雨很好看，不想进去。”
萧湘儿打量几眼，又抬手握住小婉的手腕查看了下，没发现什么异样后，才在旁边坐下，稍作酝酿，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不令离开前，曾嘱咐萧湘儿多陪陪崔小婉，为此她连麻将都不打了，整天和小婉住在一起。
可故事再多也有讲完的时候，船上又没什么事儿，小婉没有任何爱好，连种花都没兴趣了，还能说什么？
崔小婉其实很善解人意，能看出人心里的想法。瞧见母后有点发愁，便率先挑起了话头：
“许不令都走了二十天了，现在应该进南越了吧。”
萧湘儿微笑了下：“几天前就进去了，听传回来的消息，正在查什么东西，都跑到南越京城去了。”
崔小婉看了看南方，思索了下，好奇询问：
“母后，你说许不令这次，会不会又带个好看的姑娘回来？”
“嗯……”
萧湘儿肯定想过这个，临行前还警告过许不令，此时自然信心满满：
“不会的，他只是去玖玖娘家办点事儿，怎么可能又带姑娘回来。他说过就现在这么几个……十几个，不会再拈花惹草了。”
“十几个？”
崔小婉用手撑着脸颊，好奇询问：
“有十几个那么多吗？”
萧湘儿叹了口气，伸出纤长玉指，扳着指头算了下：
“我、姐姐、醋坛子、大白、小九、满枝、玉芙、清夜、楚楚……”
算到这里，萧湘儿觉得不对，抬眼瞄了崔小婉一下，不再往下说了。
崔小婉看出了萧湘儿的想法，并未介意，展颜笑道：
“其实不多啦，就是老出去乱跑，有点没意思。”
小婉看向旁边的两个花盆：
“就和花一样，种上了花，却不在跟前打理呵护，久而久之，花就养死了。”
这句话，自是说到了萧湘儿的心坎里，船上的姑娘，谁不想天天待在许不令跟前？
可男人总是要去做正事的，不出去乱跑，哪有机会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
崔小婉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和母后稍微倾诉下罢了。说了两句后，便用脚尖轻点地面，让躺椅开始摇摇晃晃，继续看着雨幕发呆。
萧湘儿坐在跟前，陪着坐了很久，但思前想后，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话题，只能摇了摇头，起身回到了屋里，继续摆弄着小物件。
露台上微风依旧，吹拂着金黄色的花朵，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
也不知是风的缘故，还是到了落花的季节，艳丽花瓣，无声掉落了一片，落在了躺椅旁边。
崔小婉俯身捡起花瓣和红木小牌，握在手心看了许久，似有似无的幽声轻叹，随着秋风消散在满江烟雨之间……

第四十二章 剑客
秋雨连绵，眨眼三天过去。
邕州城南的小客栈内，许不令稍微避了下风头，待城内的巡查逐渐松懈后，把目光再次瞄到了二皇子府邸。
楚地连日阴雨，大军行进速度必然受影响，兵临柳州城下还需要一段时间。
目前尚未找到桂姨的下落，只要大军开始平推，南越必然一团乱麻，到时候就没机会去找人了。
而且南越和大玥明面上交好，无理由袭边，很容易让各方诸侯产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想法，能找个正当理由还是得找。
客栈房间里，许不令摊开胳膊，让玖玖在身上绑着软甲、护臂、绑腿。
软甲是从城里黑市重金寻来的，以金丝及特制丝线编制而成，中间夹着皮革。
软甲防护力不算强，也就比皮甲高些，在高手面前和没有一样；不过胜在不影响灵活性，可以防住大部分飞刀毒针，蛇蝎蜈蚣等肯定也咬不穿。
除此之外，玖玖还用皮革，给许不令缝制了一双皮手套，做工肯定没萧湘儿那么好，但严丝合缝很简洁，同样是防止毒虫蛇蝎叮咬的。
钟离玖玖把护臂的系带拉紧，嘴上还在调侃：
“老话说得没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前让你穿铠甲都不穿，现在不也老老实实把防具带整齐了。”
许不令以前不带防具，是因为要在灵活度和防护之间做取舍，但南越江湖实在不讲武德，暗器毒虫五花八门，让人防不胜防，能省心点自然还是带上的好。他对此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只是在调侃他的傻媳妇屁股上拍了下。
钟离玖玖一瞪眼，回头看了看旁边擦拭兵器的楚楚，见楚楚没注意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钟离楚楚背对着两人，整理着许不令要用的兵器、解毒丹等，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懊恼。
前几天被许不令夺了初吻，师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她无依无靠的又打不过许不令，根本没有应对的办法。
强吻她也就罢了，钟离楚楚还以为许不令按捺不住，或者师父怂恿，准备把她‘生米煮成熟饭’；回房后又紧张又恼火，吓得一晚上没睡着。
结果第二天，许不令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峻不凡的样子，似乎亲她的事儿从来没发生过。
钟离楚楚也想和那次被摸臀儿一样，当做没发生过，可许不令明显是温水煮青蛙，一直在得寸进尺，这不明显的欺负人嘛？
把东西收拾完后，钟离楚楚转过身来，递给许不令，也不去看两人，只是偏头望着别处。
许不令把黑色袍子穿好，接过直刀斜着绑在背上，各种防毒的东西挂在腰间，然后顺势也在楚楚的臀儿上拍了下：
“你们在客栈等着，注意周边动静，别被人偷了家。我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钟离楚楚被明目张胆的占便宜，师父还在跟前看着，脸上自是挂不住，回头恼火道：
“你摸够没有？你到底什么意思？”
许不令抬起手来，示意手上的皮手套：
“带着手套，别瞎想。”
钟离楚楚张了张嘴，眼神错愕。
这有区别吗？
难不成穿着衣裳，就不算摸了？
钟离玖玖心里暗笑，脸上还得做出维护徒弟的模样，抬手打了许不令一下：
“快去办事，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欺负楚楚。”
许不令轻轻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窗外的雨幕之中。
钟离楚楚咬了咬牙，见许不令跑了，又把目光望向旁边的钟离玖玖：
“师父，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如此得寸进尺辱我清白，你都不管，难不成等着他对我用了强，你才想起来我是你徒弟？”
钟离玖玖心里巴不得许不令用强，赶快把这事儿平了，只是许不令不答应罢了。她带着微笑，把楚楚拉倒床榻边坐下，语重心长：
“男人嘛，都这样，别往心里去。”
钟离楚楚略显恼火：“他是你男人，又不是我男人。我就你一个师父，你不管着他，我找谁说理去？难不成就由着他占便宜？”
许不令已经走了，房间里就只剩下师徒两人，和放哨的一鸟一虫。
钟离玖玖见没外人，便坐在楚楚跟前，柔声劝道：
“楚楚，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我已经嫁给许不令了，你也喜欢许不令，要不咱们就一起嫁给许不令得了。”
钟离玖玖阴人的鬼主意很多不假，但论起这种忽悠徒弟的手段，显然不如心里九曲十八弯的黑心大白，这么说肯定起反作用。
钟离楚楚顿时恼了，抬手就在钟离玖玖腰上拧了下：
“师父！你……你怎么回事？被许不令的迷魂汤灌傻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钟离玖玖脸儿一红，讪讪笑道：“我这不是瞧见宁清夜和那臭道姑挺美的，就和你随便聊聊……”
“她们是她们，我……我可是把你当娘看的。”
钟离楚楚脸儿古怪，望了师父几眼：
“我是喜欢许不令，但已经和他撇清关系，把他让给你了。你还和他串通一气，把我往贼船上拉，好玩吗？到时候咱们师徒躺一起被他欺负，我管你叫什么？”
“叫姐就可以了……”
“？？？”
钟离楚楚眼神一呆。
“不乐意啊？叫我妹妹……也行吧，不过不能让宁玉合知道……”
钟离楚楚紧紧攥着手，憋了半天：
“师父，你信不信我改口叫你娘？”
“只要你乐意，叫什么都行。”
“……”
钟离楚楚脑壳都是麻的，抱着胳膊转向了别处，不说话了……
……
满街雨幕萧萧。
邕州城上空黑云压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雨幕中能见度不过几步，在雨幕遮掩下，连脚步声都很难听见。
许不令趁着绝佳天时，在楼宇上起落，再次来到了贵妃街，陈炬府邸的附近。
雨势很大，繁华的贵妃街依旧灯火绚烂，却没了行人。青石地砖上积了一层雨水，随着玉珠落下，击起千万朵雨水构成的水花。
府邸对面的老酒馆‘念凝轩’，到了快打烊的时刻，老掌柜已经离开，留守铺子的店小二，在酒馆擦拭桌面，把凳子倒过来放在桌上。
许不令在飞檐上停步，黑色面纱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鹰隼般的双眸，在府邸周边扫了圈儿，也不忘瞄了眼老酒馆。
确定周边所有明哨暗哨后，许不令身如雨中飞燕，无声无息越过围墙，自房舍顶端，前往陈炬的后宅。
这世道豪门大户的建筑，都讲究风水、格局，不可能乱修，主人家也不可能住偏房，即便宅子很大，想要找陈炬的所在也不难。
许不令来到后宅花园处，没有直接进去。
像玖玖这样的南越毒师，最擅长的就是追踪和反追踪，经常用各种动物的分泌物布置陷阱，只要触碰便会留下味道，然后被饲养的宠物追寻到踪迹。
这种方法的好处是肉眼难见，人的鼻子根本闻不出哪里有味道，坏处就是水一冲就没了，很难长时间留存。
许不令冒着大雨过来，便是防止被追寻到踪迹。
在屋顶上探查的片刻，许不令没有进入廊道，而是直接从房顶上，缓慢移到了书房的房顶上。
书房布置有暗哨，一个身披蓑衣的护卫，就趴在屋脊后面，扫视着院落。
许不令在暗哨背后停下，随手敲晕暗哨，在旁边趴着，侧耳倾听下方的动静：
“……王兄，你都找了三天了，半点消息都没有。要不你让我去抓，我保证，三天之内把人给你押回来……”
“思凝，你都说了一整天了，速速回宫，别胡闹！”
“我没胡闹，我真有办法找到那人，那人就在城里，已经有些许线索了，只是还没找到确切位置……”
“上千禁卫军和捕快搜查三天都没有下落，你一直在宫里，怎么找的？”
“我……我反正有办法，王兄让我领着兵去抓那逆贼，我就告诉你……”
“公主，您就听个劝，殿下明早还要进宫主持朝政，天都这么晚了……”
……
书房里有三个人，除开陈炬，还有个陌生女子和一个老太太。
许不令听见这对话感觉不对劲，他若是行踪被发觉，那可比查陈炬问题严重多了。当下翻身倒挂在了飞檐下，自书房的窗口往里看了眼。
亮着灯火的房间内，陈炬坐在书桌后揉着额头，显然不胜其烦。
书桌前，站着个身着蓝白裙子的妙龄女子，腰间挂着熟悉的银月弯刀，墨黑长发披在背上，角度的缘故，只能看到高挺的鼻尖。
女子打扮和在马车外见到的区别不大，但衣襟的规模，较之上次好像小了两圈儿，应当是中了一掌伤还没好，里面缠着裹胸和伤药。
此时女子正来回踱步，口若悬河地烦着陈炬。身着宫装的老嬷嬷，则站在旁边，满眼无奈地劝说。
许不令瞧见这个女子，倒也不意外，上次能坐在陈炬的马车上，肯定和陈炬关系很亲近，听见这声‘王兄’，自然就明白是陈家的公主或者郡主，不过小国的公主郡主太多，许不令不可能全知道。
能查到我的行踪……
许不令微微眯眼想了下，如果能查到他，只可能是上次咬了他一口的那条蛇。
不过京城这么大，一条小蛇跑再快也不可能全跑完，目前肯定还没找到。
念及此处，许不令从袖子里取出来三枚铜钱，准备在不惊动护卫的情况下，直接打晕三人，进去盘问。
只是许不令还未曾动手，远处便传来几声嘈杂：
“谁？”
“有刺客！”
许不令心中一惊，还以为被发现了，身形隐入阴暗，握住了肩后的刀柄。
可抬眼看去，周边的护卫，并没朝他这边看来，反而是望着东宅的一处楼顶，不少暗处的高手跳出来，朝着那边跑去。
雨幕之下的高楼上方，一名蓑衣剑客持剑而立，大摇大摆地站在房顶上，三尺青锋斜指屋脊，没有半分遮掩行迹的动作，哪怕在朦胧雨幕中也看得很清楚，此时被发现了，既不杀过来，也不迅速逃离。
？？？
你有病吧！
许不令顿时恼火，暗骂了句“哪儿来的三脚猫刺客”后，低头看向屋里。
房间中的三人已经听到动静，陈思凝最先反应过来，没有半点迟疑，掏出一大把烟丸扔在屋里，烟雾霎时间遮掩了全部视线，继而‘吱呀’几声，好像书房里有暗门开启。
豪门大户中，书房、卧室藏着躲避歹人的暗室很正常，连商贾之家，多半都藏着躲避土匪的密室。
周边护卫已经警觉，少数扑向刺客，大半跑向了书房。
许不令这时候跑进去，即便能抓住陈炬，也没时间问话，掳走的话，更是引来一屁股麻烦。
许不令思索了下，忽然明白那名蓑衣剑客的意图了——这是没找到他的位置，所以用这种方法，提醒陈炬等人和府上的护卫！
念及此处，许不令眼神微沉，抬眼看去，屋脊上的蓑衣剑客，在惊动所有护卫后，折身往府邸外飞掠而去，护卫中的高手在后方追击。
能发现许不令潜入府邸，还跑来坏事儿，肯定不能当作无事发生过。
许不令扫了一眼后，无声无息跃上屋顶，从侧方迂回，追向了蓑衣剑客……

第四十三章 猎火
风雨卷席千街，楼宇之上鬼影重重。
压城黑云之上电光骤显，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剑客，在房舍顶端惊鸿一现，刹那间又隐入了雨幕，不带起半点声响。
下一刻，数十道持着刀兵的身影相继越过房舍，瓦片碎裂横梁发出脆响，等房中百姓跑出门查看，外面便只剩下满城雷雨。
“这人好生厉害……”
“是啊，追不上了……”
连忙成片的房舍之上，周勤的孙子上官惊鸿，带着数十名府上好手，死死咬着前方影子的足迹全力追寻。
上官惊鸿武艺不差，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的高手，也就比宗师之流差一线，但全力奔行之下，依旧很难跟上前方之人。这也让他确信，前面的斗笠剑客，就是这些时日苦苦追寻的‘许不令’。
毕竟除开许不令，整个京城就只剩下他爷爷有这么夸张的身法，连同为‘南越七星’的司空稚，都不一定能快到这种程度。
眼见对手越跑越远，上官惊鸿心中暗急，却毫无办法。
只是，前方的斗笠剑客，快要跑到城墙边上的时候，身形猛然一顿，在城墙下停了下来。
“停！”
上官惊鸿可不相信，身法好到这种地步的宗师级高手，连三丈高的城墙都爬不上去。他急急抬手止步，后方的数十名好手，也迅速停步，向两侧散开包抄。
斗笠剑客站在城墙边的房顶上，剑锋不停有雨水滑下，对身后的追兵恍若未见。
上官惊鸿知道自己斤两，双手持苗刀站在原地，眼见对方不跑，他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如果对方真是许不令，他们这几十号人，估计也不够人家杀的。
僵持不过少许，斗笠剑客没有跃上城墙，而是微微偏头，露出被黑巾蒙住的侧脸，沙哑地说了一句：
“滚，我不想杀人。”
声音平淡之际，就好像手持利刃的猎户，驱逐一群自己跑上门送死的羔羊。
上官惊鸿眉锋紧蹙。他其实也不想冒险，但‘许不令’就在眼前，还这么嚣张地站着，若是半句话不说就夹着尾巴滚了，他百虫谷费这么大劲儿把许不令骗来作甚？
眼见爷爷周勤和二长老司空稚还没过来，上官惊鸿有点心急，为了拖延时间，开口道：
“就凭你孤身一人，也配让我们滚？”
飒——
悲凉剑鸣，在风雨中响起。
雷云之下寒光一闪，斗笠剑客身形消失在房舍顶端，如在城池上方遨游的黑色猎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越过了追击的几十名高手，连衣袍响动都未带起，来到了上官惊鸿面前。
上官惊鸿瞳孔骤然放大，连表情都来不及做出，仓促抬手格挡。
叮——
雨夜之中爆出一点火星，没有惊起太大波澜，上官惊鸿手中的苗刀便飞了出去，插在房舍下方的街面上。
周边追击的护卫只看到一道残影从侧方飞过，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回身想要驰援，看到眼前的场景，又急急停住的脚步。
只见方才还站在城墙下的斗笠剑客，已经来到了上官惊鸿面前站定。
三尺青锋，点在上官惊鸿的喉头半寸，雨珠击打在剑刃上绽起点点水花。
上官惊鸿才后退了不过三步，两手空空，脸色煞白僵立在原地。
彼此距离这么近，上官惊鸿才得以看清，斗笠剑客手中的铁剑，已经锈迹斑斑，细长剑刃的尾端，依稀可以瞧见一个小字——狄。
猎火为‘狄’，二十年前，唯一被中原三大剑学世家认可的南越剑客朴狄，也是南越的最强游侠，诨号便叫‘猎火’。
被剑学世家认可，只是江湖上好听的说法，说简单点就是登门递战帖，把对方打趴下，自然就被认可了。
被三大剑学世家认可，意味着朴狄，单挑赢过年轻时候的陆百鸣、已故的祝家长子、君山曹家的宋英。那时候唐家还是个二流江湖世家，唐蛟都不配成为对手。
也是二十年前，朴狄在名声最甚的时候，忽然销声匿迹。便如同他的剑一样，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最璀璨的剑芒后，消失得干干净净，让世人再难追寻踪迹。
二十年是一代人，现如今还记得这名剑客的，已经不多了。
不过，上官惊鸿还记得。
瞧见眼前的长剑，上官惊鸿愣了下，盯着斗笠剑客，有些不可思议。
斗笠剑客移开剑刃，斜指街面，黑色面巾下的嘴唇动了下：
“现在可以滚了？”
“……”
上官惊鸿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抬手行了个礼，转身招了招手，带着人折返回了贵妃街。
……
霹雳——
电光划过夜空，城中风雨依旧。
斗笠剑客站在房舍上，目送几十名追兵远去，并未离开，只是手持长剑，如同苍天巨木，立在天地之间。
啪啪——
轻微的拍手声，从后方响起。
斜背直刀的许不令，不知何时出现，略显懒散地坐在墙垛上，黑巾蒙面，眼神带着几分赞许，清朗嗓音在风雨中响起：
“好快的剑。上次瞧见这么快的还是祝六。好好的剑圣不去争，跑到酒肆里当个小二，学剑的都这么任性？”
朴狄转过身来，轻抬斗笠，看向上方的许不令：
“我不想杀人，从现在起，离开邕州城，我不为难你。”
“事儿没办完，走不了。”
“你只有一次机会。”
“你既然惊动护卫来提醒陈炬，说明不是陈炬的人，你和陈炬是什么关系？”
两句话过后，城墙上下沉默下来，只剩下隔着雨幕的两人。
朴狄并不认识许不令，但敢袭击陈炬的车架，还潜入府邸图谋不轨，是谁都不重要。
飒——
剑鸣如泣。
朴狄剑锋轻转，脚下房顶骤然炸裂，整个人撞破雨幕，不过眨眼之间，已经来到城墙下。
许不令轻拍墙砖，身体轻盈如鸿雁，半空中背后直刀出鞘，气势又骤然一变，以开山之势压向青锋在前的朴狄，抬手便是千刃门的看家绝技二十八路连环刀！
铛铛铛——
两道人影雨幕中相撞，三点火花闪过，朴狄身影已然落下，踩裂了城墙下的地砖。
许不令旋身如风，手中刀如浪潮卷起风雨，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朴狄，不留半点空隙。
“二十八路连环刀？”
朴狄剑锋急舞，眼中露出几分错愕，不过手上动作似乎不慢，好像并非第一次对阵此招。
二十八路连环刀，强在环环相扣避无可避，要么快过对方此招自解，要么就是以伤换命强行脱离。
朴狄连接三刀后没有半点犹豫，第四刀落下没有格挡，强行偏开身形，剑锋直取许不令喉头。
嚓——
刀光一闪，血水混入雨幕。
许不令偏头躲开剑刃，手中刀劈在朴狄右胸之上，直接扫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不过朴狄躲闪及时，以躯干接刀，虽然遭受重创，短时间并不影响战力。
一剑逼停许不令后，朴狄手中剑刃骤然加快，如暴起烈焰般席卷许不令全身各处，既有陆家剑‘一剑百鸣’的鬼魅，又不失曹祝两家的迅捷与精准，可以说是融三家之所长自成一派；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三大剑学世家，把一条道走到极致的纯粹，但也绝对当得起‘宗师’二字。
许不令步步往后腾挪，连接十二剑后，后背撞到城墙。
便在此时，朴狄眼神猛然一凝，手中长剑如悍然爆发的毒蛇，猛然刺向许不令咽喉。
只是剑刚出手，朴狄心中一寒，暗道不妙。
许不令方才用的一直都是刀的招式，二十八路连环刀一破，便再难重新连起，基本上是被压着打。
可就在被逼到城墙下再难退让的时候，许不令手中直刀轻转，以刀做剑，抬手就是一剑直刺。
这一剑，是从满枝那里偷师学来的‘撼山’。
当代剑圣所创，习尽天下武学，去芜存菁化为剑招，再将百种剑招融会贯通，精炼成一剑。
在祝六手中，这一剑能瞬杀宋英，贾公公感觉出祝六的杀意，才得以提前把宋英救下。
而许不令与人对敌，早已经没了情绪波澜，只是单纯的全身心攻防。他用这一剑，世上何人能挡住？
夜雨之中，龙鸣骤起。
许不令一剑递出，直接震碎了袖袍和护臂，笔直刀刃难以承受距离，肉眼可见的颤鸣。
朴狄和当年的宋英一样惊愕，甚至更为错愕和难以理解，想要收剑回防，却根本没有余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许不令一剑袭来，动作行云流水、无坚不摧，连闪身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嚓——
尖锐剑鸣过后，雨水四溅，斗笠四分五裂，碎片刺入了房舍与城墙砖石。
朴狄被麻绳束缚的长发被搅得粉碎，花白发丝飞散进了雨幕，又转瞬被暴雨砸落在地面，散乱长发披散在脸上……

第四十四章 前尘往事
许不令单手持刀，左手双指夹住了剑尖，看着眼前的剑客。
他学这一剑‘撼山’，是因为老司徒说，世上有能破连环刀的人。
这一剑，原本是给贾公公、厉寒生、左清秋准备的杀手锏，杀朴狄，其实没必要用这招。
但都是剑客，特别是出类拔萃的剑客，都讲究一个‘干净利落’。
遇上值得的对手，若不痛痛快快一展所学，既不尊重对手，也不尊重自己这身武艺。
毕竟能让许不令全力以赴的对手，实在太少了。大玥已经快死绝了，今后还有没有，都是个未知数，杀一个少一个。
许不令从朴狄头顶上收回长刀，倒持在手中，眼神平淡：
“身手不错，荒废太久，可惜了。”
朴狄胸口在淌血，却好似没有半点感觉，把剑收回了剑鞘，看着许不令的刀：
“好剑法，这是撼山？”
许不令点了点头：“你是朴狄吧？南越能把剑用这么好的，好像就二十年前的南越剑魁了，我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说过，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当年好歹也是年轻一辈的天纵奇才，怎么混成这模样？”
朴狄提着剑，看了看胸口的刀伤，必死无疑。他沉默了下，轻声一叹：
“喝酒吗？”
许不令把醉竹刀收回了背后的刀鞘，转身走向贵妃街。
朴狄摘掉了脸上的面巾，擦去了脸上的雨水，又把散乱的花白头发绑了起来。
贵妃街距离城墙边不算远，两人无声走过小巷，直至来到了老酒馆的后门。
朴狄解开蓑衣挂在墙边，打开了后门，两个人进入其中，身后留下一串血迹。
烛火亮起，二十年未曾变过的老酒馆内，稍微明亮了几分。大门紧闭，依稀还能听到对面府邸的嘈杂声。
许不令在酒桌旁坐下，解开面巾，擦去了脸上的雨水。
朴狄又恢复了二十年来店小二的模样，再无半点气势，在炉子上温了壶酒后，端着来到酒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许不令倒了一碗，拿起了一饮而尽。
许不令未曾言语，喝了口酒后，平淡看着朴狄。
一碗酒下肚，朴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看着烛火良久，才轻声道：
“二十多年前，我在南越江湖闯荡，小有名气，有次路过灵山县，遇上了一个小姑娘，灵山县令家的小姐，长得很漂亮。”
许不令自然明白那个姑娘是谁，端起酒碗抿了口：“然后呢？”
朴狄摇了摇头：“一见钟情，经常偷偷在灵山相会，从她十五岁，一直陪到了十七岁，互定终身，约定她十七岁那年的秋天，一起出去浪迹天涯。结果到了那一天，她失约了。我在灵山上等了很久，按耐不住，又跑去她家里找他，结果她已经准备嫁人了，只给我了一封信。”
朴狄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眼睛红了几分。
许不令安静聆听，轻声道：“信上说什么？”
“信上只说要入宫，从此断了往来，祝我在江湖上出人头地。我当时年轻，心气傲，也没去见她，拂袖而去跑到了中原。
走之后其实就后悔了，但拉不下脸回去，便一心练剑不去想这些。走了一万里，练了百万剑。走路在练、吃饭在练，连做梦的时候都在练，为了剑连命都不要，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了祝陆曹三家的剑，风头一时无两。
等待功成名就，发现还是忘不掉她，觉得当年的事儿太仓促，怎么也得当面听她说一句才行，便回到了南越。”
许不令叹了口气：“然后呢？”
朴狄眼中满是哀色：“然后，我就来了京城，打听到了她经常来这小酒馆。我就在这里守株待兔。那天，她就坐在这张桌子上。我在窗口露了个面，她独自来到了后面的巷子。
再次相逢，却早已经物是人非。我和她问了信的事儿，她说，当年是她爹逼着她嫁人，把她关了起来。她爹是百虫谷的人，怕她爹为难我，只能那么写信骗她爹。她不是那么绝情的人，以为我能明白她的处境，会偷偷跑去找她。没想到我就那么一去不回了。
当时，我和她说话都很平静，好像都看开了。
我心里其实很愧疚，无颜面对她，什么都没说，独自走了。
只是没想到，她回宫之后，很快郁郁而终。故去的前几天，她每天都会来小酒肆等着。
后来我才明白，她这些年在宫里，一直在等我接她走，我回来了什么都没做，她没了盼头，自然就活不下去了……”
朴狄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不觉间已经泪如雨下。
许不令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抿了口：
“那这事儿怪你，真不能说人家姑娘什么。”
朴狄沉默了下来，没有回答，转过头，看向关上的窗户，窗户对面是陈炬的府邸：
“现在，她就一个儿子活在世上，唯一和她有关系的人，就是这个儿子。我能死，她儿子不能。你到底要做什么？”
许不令想了下：“有人要对我下手，要查清楚，还得找几个人，被百虫谷抓了。”
朴狄摇了摇头：“陈炬性子瞻前顾后，难以独自掌事，无论朝野大小事，都是安国公周勤在背后安排，他答不答应，都拒绝不了。他知道百虫谷的存在，但从来不过问，你即便对他动手，也问不出什么。”
许不令放下酒碗：“若真是如此，我留他一命。”
朴秋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看着桌上的烛火，不再言语。
许不令看着窗口，略微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滴答——
滴答——
朴狄胸口的刀伤深可见骨，难以愈合，不停的淌血，血从衣衫流到凳子上，再滑落到地面，直至渗入地板的缝隙之中。
武艺再高，血总有流干的时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老酒馆里，传出‘咚’的一声轻响。
朴狄好似喝醉了一般，倒在了酒桌上，手中握着两缕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头发。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抬手在朴狄的脖子上摸了下，确定死透了后，转身走出了老酒馆。
门外风雨依旧，酒幡子和街边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
老酒馆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少了个人之后，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老酒馆了。
许不令来到前街，看了眼‘念凝轩’的招牌，迟疑良久，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皇城。

第四十五章 夜探深宫
深宫秋夜，大雨连绵。
护卫森严的车架在宫墙外停下，宫门已经关闭，不过陈炬经常夜间进宫，夜间不能开门的规矩早就破了。三公主陈思凝和宋嬷嬷，回到宫城内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真是胆大包天，都跑到王兄府上去了……那群护卫整天拿着俸禄，关键时刻半点用都没有……今天若不是我在，王兄指不定出什么事儿……”
刚从贵妃街回来，陈思凝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怒容。
方才在书房里闲谈，竟然能被那神出鬼没的刺客打上门，这里可是京城，陈炬摄政已经和君主无异，相当于皇帝在御书房被人刺杀，先不说其他，光这件事传出去，都能让南越国威尽失。
雨幕太大，陈思凝身上的蓝白长裙打湿了些，躺得不舒服的小白蛇，从袖口里爬了出来，缩在陈思凝的肩膀上，吐着粉红蛇信安抚主子。
宋嬷嬷撑着油纸伞，走在陈思凝的背后，摇头一叹：
“公主，都劝你别出宫，几十号护卫追出去，连影子都没逮到。您就算找到了那贼子的下落，又能如何？”
陈思凝知道打不过那个贼人，她摇头道：
“世间武学宗师，武艺再高也有个限度，‘以一挡千’已经是极限。哪怕是中原的许不令、贾公公、厉寒生之流，也最多挡一千二三，可能还没杀完就累死了。只要王兄把事儿交给我，再给我两千弓弩兵，我有百分百的把握，把那个逆贼抓住……”
宋嬷嬷知道劝不住，反正二皇子不答应，她当下人的也不劝了，只是安静听着陈思凝絮絮叨叨。
富延宫内，宫女都忙活了起来，在浴池内等候陈思凝沐浴更衣。
陈思凝在浴池内梳洗干净后，来到了寝殿。
胸脯上的乌青还没消退，陈思凝把宫女都撵了出去，独留宋嬷嬷在身边。然后把睡袍褪去，仅仅穿着贴身的白色薄裤，躺在枕头上。
垂眼瞄着右边白团儿上的五指印，陈思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武艺那么高的男人，偷袭我一个妇道人家，还下手这么重，无耻……等有机会，我非还他一掌，让他尝尝这滋味……”
宋嬷嬷用棉花轻柔擦着药酒，看着公主羊脂玉般的肌肤，摇头道：
“习武本就不是女儿家该沾染的事儿。他偷袭公主，是公主吃亏；公主拍他一下，不还是公主吃亏。”
陈思凝明白宋嬷嬷的意思，认真道：
“武人交手，肢体接触在所难免，他虽然拍我胸脯，但武当的八卦掌，按照当时的情况用出来，确实该打在这里，也不算故意的……其实那人的武艺高得有点可怕，如果想杀我，拍我这一掌力气大些，我当时就死了，刻意留手，应当不是冲着行刺来的……”
宋嬷嬷自是不清楚这些，把奶香味的团子，涂成药酒味儿后，便收起了药酒，端起托盘：
“公主早点休息。”
“嗯。”
宋嬷嬷出去后，偌大寝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陈思凝白皙双臂探出薄毯，交叠放着肚子上，露出锁骨和半抹雪腻。
最近事事不顺，心里有点烦躁，根本睡不着。
陈思凝虽然话痨，但独处的情况下，脑子没病都不会自言自语，只是在心里复盘着上次和那个人交手的经过，寻找漏洞和破解之法。
只可惜，想了这么多天，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当时的反应、对敌策略，都没有任何瑕疵。而那个男人明显留了很多次手，刀没出鞘、掌不尽全力、甚至追到背后，也只是单纯地抓她。在这种情况下都打不过，只能说明对方硬实力超出她太多，再遇上一百次，结果都是一样。
陈思凝本身武艺绝对不低，半步宗师的水准肯定有，只是身为公主要顾及皇族威严，没法在江湖上出名罢了。突然遇上个难以企及的对手，心中其实更多的是挫败感和好胜心。
窗外夜雨幽幽，就这么安静地躺了没多久。
陈思凝正认真思索对策的时候，窗户旁忽然传出沙沙的响声，盘在枕头旁的小白蛇，抬起小脑袋望向了那边。
陈思凝眼神微喜，坐起身来，看向窗口：
“阿青，找到人了？”
窗户下方，一个两指宽的小门开启，长不过两尺的小青蛇，从窗户外面爬了进来，浑身都是湿的。
进入房间后，小青蛇并未回应主子的呼喊，而是吐着蛇信，在屋里移动，慢慢跑到了堆满防具的墙壁旁。
成排摆放的铠甲、盾牌挂在架子上，占据了半面墙壁，小青蛇从侧面爬到了木架后方，然后就没了动静。
陈思凝微微蹙眉，稍显疑惑，长年养成的警惕性，让她连去探查的心思都没生起，直接就抬手去搬动枕头。
只是陈思凝刚有所动作，木架后方便传来了轻柔嗓音：
“劝你别动，不然这条蛇就死了。”
“……”
陈思凝动作一顿，先是扫了眼上方的铁笼和枕头旁的弯刀，确定对方没法在她落入暗道前杀过来后，才抬手把薄毯稍微拉起来些，遮住了两团，冷眼道：
“你是上次那个刺客？”
木架后方，许不令站在一套铠甲后面，带着皮手套的右手，捏着小青蛇的七寸；而小青蛇则是张开血盆小口，咬着他的手指，这自然是没咬穿。能找到他藏身之处，明显就是上次那条蛇。
许不令为了避免行踪走漏，得处理掉这条咬过他的小蛇。而且要追查桂姨的下落，在书房里和陈炬扯皮的公主可能也有点用处，在离开老酒馆后，便跟上了陈思凝的车辇，进入了皇城之中。
许不令连长安城的皇城都能进，这边疆小国的皇城，自然不在话下。来到福延宫后，趁着陈思凝沐浴的时间，在寝殿里寻找了一番，没找到饲养动物的笼子，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
陈思凝回来后，便开始脱衣服擦药酒。许不令不是没见过女人，占便宜从来光明正大，对于没关系的女人，也没有欺暗室的念头，在这里安静等待，想等着陈思凝睡着后，再过去制住。只是没想到，小青蛇自己找回来了。
许不令捏着小青蛇，见陈思凝没有异动，从木架后面走了出来，在寝殿的圆桌旁坐下，没有去看床榻：
“上次误伤了姑娘，情非得已，还请姑娘勿怪。”
陈思凝还是未出阁的公主，这间屋子里进来男人，可能还是自生下来头一回。她心中隐怒，表情却表现出了该有的镇静，手放在枕头上，淡然道：
“你好大的胆子，袭击王族车驾，还敢往宫里跑……”
“你奈我何？”
“？”
陈思凝话语一噎，盯着许不令手中的青色小蛇，把这些没用的话压了回去，冷声道：
“你要什么？要钱财自己拿，把蛇还我，我当没见过你。”
许不令整理了下言语后，摇头叹了口气：
“我不图财，跑去麻烦二皇子，实在是无奈之举。公主应该也看出我没有杀人的意思，以我的武艺，想杀你的话，那天你走不了，现在也一样。”
陈思凝明白这是实话，她迟疑了下：
“你有冤屈？”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错，若非走投无路，谁会铤而走险。我本是柳州飞水岭十八寨的人，前些时日官府抓壮丁，要的人太多，寨子里凑不齐，被官府杀鸡儆猴，带走了寨主在内的五名父老。我多方追查依旧没有下落，才来到京城。”
陈思凝皱了皱眉：“那你应该去告御状，跑来打我一顿……冒犯王兄作甚？几个偏远之地的小民，王兄可能都不知道这事儿。”
许不令把玩着光滑如玉的小青蛇，轻叹道：
“若是告官花点银子，能把人赎出来，我何必大费周章；即便劫狱，以我的武艺也轻而易举。但现如今，寨子里的五名父老犹如人间蒸发，根本不知被带去了哪里。这对公主乃至二皇子来说，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但寨子按时交岁赋，从未有作奸犯科之举，被官府不明不白地抓了人，寨子上下如何能当小事儿看？”
陈思凝只是公主，没机会接触朝廷，对这种偏远之地的小事儿自然不清楚，不过也了解南越朝廷有多少见不得的弯弯道道。她半信半疑，思索了下：
“我向来秉公办事，你若是此言属实，我会帮你查此事。”
许不令点了点头，又道：“朝中有人在抓我，公主最好别透漏我今天说的话，包括你的王兄。蛇我先带走了，给你三天时间，三天能查出来蛇还你，查不出来就只能抱歉了。”
陈思凝听见这话，心里一急：
“你把阿青还我，你会把它养死的。若你说的话属实，即便得罪过我，我也会秉公办事帮你伸冤，我拿性命担保，若是食言，你直接来取我性命即可。”
“养不死，公主放心，告辞。”
许不令站起身来，走向窗口。
陈思凝焦急起身，又低头看了眼，用薄被掩住脖子下：
“等等，你还没说你和百虫谷余孽的关系，上次你们在大狱交手，害死了百余人！”
“我没杀一个官兵和狱卒，杀的都是对付我的杀手。司空稚和安国公周勤是一伙儿的，整个朝廷都在百虫谷的控制下，公主应当不知情，所以最好小心点，别乱打听。”
陈思凝浑身一震，显然不相信这胡说八道的言词，开口想要追问，许不令却已经消失在了窗口。
枕头旁的小白蛇，显然有点担心阿青，滑到了地上，想去追。
陈思凝弯身把小白蛇捡起来，确定许不令走远后，才握着弯刀起身，坐在床榻上蹙眉沉思。
“周勤……百虫谷……”
陈思凝根本不相信许不令的话，但娘亲和皇兄蹊跷的死讯、周勤、陈炬之间的关系、陈炬目前的地位、乃至父王疯疯癫癫的事儿，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个很大胆的联想。
但这件事儿太大了，陈思凝独自思索了片刻，还是觉得这一面之词的说法太儿戏，当下也只能暂且记在了心里……

第四十六章 雨夜
沙沙沙——
小街上暴雨如注，两侧房舍都熄了灯火，也不知到了几更天。
客栈屋檐下，许不令停下脚步，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出门到现在，天上一直在下暴雨，潜入陈炬府上又不能打伞，浑身上下基本上都湿透了，虽然不影响身手，但不舒服是必然的，特别是手上还拿着个金贵的小宠物。
低头看去，两尺长的小青蛇，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指。小青蛇被捏着脖子太久，缠在他的胳膊上有点发蔫儿，发觉他望过来，又吐了吐蛇信，一副‘我很毒，别碰我’的模样。
许不令知道这小蛇的厉害，也不敢轻易松手，只能就这么拿着，飞身跃上了客栈二层，从窗户进入了厢房里。
房间中已近熄了灯火，两双绣鞋在床边整齐摆放，衣裙叠着，放在床头的凳子上。
钟离楚楚被师父软磨硬泡的半晚上，刚刚才睡下，可能知道许不令会回来，并未脱干净，依旧穿着贴身小衣，面向里侧熟睡，只露出雪腻香肩。
钟离玖玖睡在外侧，依旧环着楚楚的腰，保持着认真开导徒弟的姿势。在许不令进来前，玖玖便已经醒了，有些困倦的转过头：
“相公，说好半个时辰，怎么才回来？”
许不令关上窗户，含笑道：“去了宫里一趟，耽搁了。”
小麻雀本来缩在玖玖怀里取暖，被吵醒后，晃了晃脑袋，准备飞过去看看，结果发现了许不令手里凶神恶煞的大青蛇后，吓得又缩了回去，‘喳喳—’叫了一声，好似再说：‘你这没良心的，怎么什么人都往屋里带？’。
钟离玖玖也瞧见了小青蛇，狐狸般眸子亮了下，就好似小女娃看到了亮闪闪的珠宝。她连忙坐起身来，衣服都没穿，赤脚走到了跟前，惊喜道：
“相公，你从哪儿捉来的？送我的？谢谢相公……”
钟离玖玖自幼便喜欢和山中鸟兽打交道，以前在武当山附近，就用招来鸟群松鼠的手段惹的许不令大为惊叹，对这种罕见小动物可不是一般的喜欢，连小麻雀都觉得不香了。
许不令不太敢松手，捏着小青蛇，小心翼翼转移到玖玖的手里，才摇头道：
“抓来的人质，让那姑娘帮我们找桂姨的下落，找到了还得还给人家。你喜欢的话，我派人去给你搜罗一条，这世上应该不止一条。”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明显有点小失望，爱不释手的握着小青蛇：
“青麻蛇罕见的很，即便有，也是江湖人保命的杀手锏，而且毒素取之不尽，就和锁龙蛊一样，是能生财的金疙瘩，不可能有人卖，品相这么好的，世上恐怕没有第二条了……”
说到这里，钟离玖玖眼珠转了转，询问道：
“相公，你什么时候还回去？”
“三天后，如果她找到下落了，就还给她，找不到就等离开南越的时候还。”
钟离玖玖微微点头，抬手摸了下小青蛇的脑袋：
“三天够了，到时候相公还回去，它自己要跑回来，就不算言而无信了吧？”
？？
许不令眼神稍显古怪，不过与一条蛇比起来，自然还是傻媳妇重要。他含笑道：
“你要是能三天把它养熟了，到时候它自己跑回来，自然和我没了关系。”
小麻雀一直躲在楚楚跟前偷听，发现主子有了新欢，顿时有点委屈了。又回到了玖玖肩膀上，凶巴巴的叽喳了两句，小青蛇一抬脑袋，又吓的飞了回去。
许不令看的有点好笑，摇了摇头，解开了身上打湿了的外袍，在凳子上坐下，换掉湿透了的裤子长靴。
和朴狄单挑时，许不令右手护腕崩断了系绳，袖子也有破损。
钟离玖玖瞧见后，脸色微变：
“你受伤了？和谁打架，打到这份儿上，南越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许不令把身上的软甲褪去，随意道：“遇上了南越七星中的朴狄，已经死了。”
钟离玖玖听见这个名字，明显是愣了下，身为南越的江湖人，对朴狄可谓是如雷贯耳，她好奇询问：
“朴狄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失踪了嘛？”
许不令把朴狄说的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道：
“……反正是件挺糟心的事儿。若朴狄的话全部属实，那这次对我动手的，肯定就是安国公周勤，也就是百虫谷的上官擒鹤；目的嘛……估计是想控制住我，从而控制住大玥朝堂。君主陈瑾疯疯癫癫，可能也不单单是酗酒过度那么简单，这个周勤，心够大的。”
钟离玖玖不太懂这些，稍微想了下：“照这个说法，南越朝廷岂不是被百虫谷渗透成筛子了？那现在怎么办？去杀了周勤？”
许不令摇了摇头：“现在杀他做什么？兄弟之邦奸党当道，我大玥看在眼里，出兵帮南越清君侧，名正言顺、合情合理，事后陈氏还得谢谢我。现在就把周勤宰了，等西凉军到了柳州怎么入关？先找桂姨的下落，顺便把这个消息确认了再说。”
钟离玖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问。她前后仔细检查，确定许不令没受伤后，才回到了床榻旁，取来装首饰的小盒子，把小青蛇放在里面，然后从腿环上取出一个小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价值不菲的药丸，放进了盒子里。
小青蛇挣扎了一路，明显是饿了，嗷的一口就咬住了小药丸。
钟离玖玖趁此机会，松手关上了盒子，用银针在上面钻了几个透气孔；为防聪慧过人的小青蛇自己脱困，直接锁上了盒子，等着明天在慢慢调教。
缩在薄被里旁观的小麻雀，瞧见此景，胆子立刻又肥了，扇者翅膀飞到了木盒上，用鸟喙轻啄盒子，发出‘咚咚—’的轻响，明显是在挑逗小青蛇。只可惜还没敲几下，就被玖玖给凶了一眼。
小麻雀满眼委屈，只能跳到了许不令的肩膀上，用脑袋蹭来蹭去寻求安慰。
许不令抬手在依依的脑袋上摸了摸，来到了床前。东奔西跑半晚上早就累了，本想倒头躺下，可瞧见幔帐里的场景，倒是犯了难。
钟离楚楚也不知醒没醒，反正面向里侧纹丝不动，好像睡的很熟。楚楚睡在玖玖的房间里，许不令总不能把楚楚叫醒撵回去，可他出去吧……
许不令瞄了眼旁边，钟离玖玖俯身折腾木盒子，本就只穿着很短的安全裤，一弯腰崩的紧紧的，又大又圆，让人实在舍不得。
钟离玖玖安放好小青蛇后，转过身来，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走到跟前，用肩膀轻轻撞了下许不令：
“想什么呢？还想让我们师徒俩一起伺候你？”
许不令肯定是挺想的，不过现在肯定不行，楚楚明显在装睡，敢乱来肯定炸毛。他搂着玖玖的腰，往门外拐：
“走，我们去隔壁睡。”
“……”
钟离玖玖自然明白相公的意思，瞄了瞄楚楚，脸儿发红，却挡不住相公的诱惑。她犹豫了下，还是乖乖的跟着许不令出了门。
不久后，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便响起了老旧家具摇摇晃晃的‘吱呀’声。
床榻上，钟离楚楚睁着双眸，眼神异常古怪。她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和许不令说话，才没起来。
此时听着旁边的声响，钟离楚楚脸色越来越红，呼吸也稍微不稳，感觉身体很不舒服，憋的慌。
钟离楚楚忍了许久，实在难受，抬手在墙壁上敲了两下，然后翻了个身，用薄被盖住了脸颊，闷声道：
“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楚楚……为师在给他治伤呢，马上就回来……”
“……”

第四十七章 线索
翌日，雨幕未停。
贵妃街上，二十年如一日，天没亮便开门做生意的老酒馆，少有的关着门。街上铺子大半没开张，本来不该引起注意。可从街上走过的文武朝臣、市井百姓，途经老酒馆，都是疑惑地瞄了眼，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皱眉仔细思索后，才想起来，这家酒馆的门外，少了个坐在凳子上发呆的店小二。
就和回家的路上有棵树一样，来来往往二十年，从风华正茂走到华发老叟，每天都从树旁经过，都不会去注意，只有在树不见的时候，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过树也好，店小二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行人看过一眼后，便匆匆走了过去。
老酒馆对面的府邸，在天色刚亮的时候打开了大门，护卫鱼贯而出，二皇子陈炬，和往日一样，乘坐车辇前往宫城上朝。
陈炬起初也未曾注意，在护卫的搀扶下上了车辇，刚刚弯身准备进入车厢，动作却忽然一顿，偏头看向了老酒馆。
彼此两对门，从陈炬住到这里的那天起，每天早上，就能瞧见对面的店小二。早晨上朝的时间，店小二会在窗户里擦着桌子，瞧见他后会很尊敬地憨笑一下，已经记不清持续了多少年。
陈炬眉头紧蹙，偏头看了很久，直到护卫提醒，要误了上朝的时辰，才回过神来。
终究只是个店小二罢了，国事在前，耽搁不得。
陈炬收回了目光，附身进入车厢，平淡道：
“走吧。”
车架在雨幕中缓缓离去，一切如常。
不久后，老掌柜过来开了门，看到里面的场景，吓得又跑了出去；继而上官惊鸿带着人过来，抬着一个布袋离开，送去了贵妃陵。
等到中午，老酒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没人会去关注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因为老酒馆的故事，在昨天晚上已经走完了……
……
天空阴雨连绵，让城中多了几分萧索。
文武百官井然有序的进入宫城，开始一天的朝会，讨论的议题，都集中在西凉军无缘无故向南疆行军的事情。本该坐镇朝堂做出决策的君主陈瑾，此时显然没法坐在那张属于他的椅子上。
雨幕之中，陈思凝走出富延宫，脸上仍然带着几分恼火，不过这次，显然不能和话痨一样向嬷嬷吐苦水了。
想起昨晚的事儿，陈思凝只觉得牙痒痒。
等许不令走后，她才想起来，睡觉前没穿衣服，让嬷嬷给她擦胸脯上的伤处。
那个恶贼一直藏在木架后面，肯定大饱眼福看得干干净净，出来时竟然还装作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看她也罢，还绑走了阿青。
阿青自幼娇生惯养最是金贵，被个野男人折腾三天，不死也得掉半条命，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
暗暗琢磨间，陈思凝在后宫内穿行许久，来到了陈瑾的寝殿。
寝殿外，本就不多的宫女，待在各自的位置，重复着毫无盼头的日子。太监在寝殿外躬身静立，对大殿里的哀呼恍若未闻，毕竟听了好几年，都已经习惯了。
陈思凝让宫女嬷嬷在外等候，独自推开了大门。殿内，陈瑾依旧躺在病榻上，形如枯骨，嘴里发出似有似无的呜咽，也不知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陈思凝作为女儿，哪怕自幼都没和这个父亲说过多少话，但血浓于水的关系在，心里何尝不揪心。
她缓步来到榻前，仔细看了几眼父亲。
陈瑾目光浑浊呆滞，似乎没有发现旁边的女儿，只是嘴唇张合发出难以听清的呼声。
陈思凝想起昨晚那人的话，和自己的猜测，犹豫少许，跪坐在榻前，开口道：
“父王，你是不是被下毒了？若是的话，就眨眨眼睛。”
陈瑾没有任何反应，也只有在面对陈炬的时候，才会唤醒些许微不可存的神智，对这个女儿，可能连是谁都已经忘了。
陈思凝眼中明显有几分失落，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幼稚，在旁边陪伴良久后，才起身离开的寝殿。
行走间，陈思凝一直在思索昨晚的对谈。她不相信那人的话，毕竟那些无凭无据的言语太夸张了。如果在朝廷上耕耘二十载的安国公周勤，都是百虫谷的人，那南越朝廷还剩下什么？直接就成百虫谷的傀儡了。
周勤的履历十分清晰，灵山县的百姓，至今都记得往日的周县令，时而还有当年的同窗，跑到京城来投靠。周勤为官说不上一清如水，但也绝没有贪污纳贿，辅佐陈炬处理朝政，虽说没让南越一飞冲天，至少内部井井有条没出过大乱子，算是南越朝堂的顶梁柱。
周勤都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再过几年陈炬继承大统，就该荣退告老还乡。
这时候说兢兢业业，为南越朝堂贡献了一辈子的老臣子，是江湖上的悍匪枭雄，不是胡说八道嘛，人家都位极人臣了，哪有时间混江湖，图个什么？
陈思凝思前想后，觉得昨天那人肯定在故布疑阵，可阿青在那人手上，也不能置之不理，还是得去查那五个失踪百姓的踪迹。
陈思凝独自思索良久后，屏退了宫女，换上了武人装束，独自离开皇城。
安国公周勤如今辅佐皇子陈炬执政，如果南越有什么绝密消息，那肯定放在周勤的书房。不过陈思凝也留了个心眼，如果周勤真是‘上官擒鹤’，她敢进书房，人肯定没了。
为了安全起见，陈思凝直接来到了老酒馆的对面，陈炬的府上。
陈炬此时正在宫里上朝，护卫大半都带走了，府上防卫稀疏。
陈思凝经常跑过来唠叨，连书房密室都知道，自然对府上的防卫很清楚。而且陈炬代为处理朝政，知道的消息肯定也很多。
虽然那五个边疆百姓的事儿太小，很难出现在陈炬的书房里，但有的找，总比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要好。
陈思凝以薄纱遮面，持着油纸伞走进后巷，来到了没有暗哨盯梢的位置，前后看了几眼后，便身轻如燕地进入了府邸，熟门熟路来到后宅，直接从书房的后窗进入其中。
书房大门紧闭，外面还有护卫走动，屋内没有人影，桌子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旁边书架上整齐罗列着奏折、书信、书籍等等。
陈思凝经常过来，对这些都很熟悉，但从未擅自翻过这些东西。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架前，找到了近期各地官吏呈报上来的事项。
南越东至福州西到交趾，地方还是很大的。能送到这间书房的事情，自然不是偷鸡摸狗之类的小事儿，多半都是各地税赋、水利、农耕的情况，还有某些地方叛乱等等。
陈思凝找到了柳州知州送上来的折子，不过扫了一眼，上面连‘飞水岭’这小地方提都没提，只是禀报关外西凉军大局往南侧移动，还有抓了多少壮丁等等。
陈思凝先是把柳州近三个月送过来的案卷全找了出来，逐一查看，但从头翻到尾，都没找到关于飞水岭的记载，不免觉得有点头疼——芝麻大的小事让她来查，她能怎么查？这事儿应该跑去柳州的知府衙门，在府库里面翻才对，这地方哪里能找到线索。
不过爱宠还在人家手上，陈思凝不查也得查，当下只得把所有的卷宗，从头到尾全翻一遍。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找到和‘飞水岭’有关的消息，但翻到钦州的卷宗时，陈思凝双眸微眯，轻轻‘咦’了一声。
案卷是一个多月前呈上来的，事情不大不小，上写的是钦州那边有猎户在鱼龙岭打猎，瞧见身份不明的人，押着五名老幼妇孺进入深山，报官后，派捕快前去查探，结果有去无回，请求京师派人过去调查。
陈思凝想起昨晚那人的形容，觉得两件事可能有关联，拿起卷宗往后翻看，只是上面已经有了廷尉府送给陈炬的结果——京城已经派了精锐前去钦州调查，没有异样，捕快是中瘴气身亡，猎户看到的人也葬身其中。
钦州和邕州接壤，鱼龙岭就在百里开外的东方，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听说里面有瘴气，以前便在山里发现过中毒身亡的鸟兽和猎户。
事情有头有尾没什么问题，但陈思凝总觉得有点蹊跷，主要是那句‘可疑之人押着五名老幼妇孺’，只是用一句‘皆染瘴气而亡’解释，根本没有交代其中的关系，连身份都没查出来。
陈思凝思索了下，觉得这是个很关键的信息，仔细记下了后，把卷宗放回了原位，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无声退出了书房……

第四十八章 雨中的邂逅
连续两天的阴雨，天气愈发冷了，大街小巷逐渐没了行人。
下雨出门不便，客栈二楼的厢房中，许不令在床榻上打坐调理内息。
钟离师徒俩坐在圆桌旁，面前则是三只小动物。
圆桌上放着些许买来的名贵药材，钟离玖玖精心配制着青麻蛇喜欢的吃食。
作为崇山峻岭之中长大的‘巫女’，钟离玖玖天生喜欢和各种动物沟通，远比寻常人了解各种动物的习性。
就和人一样，人都喜欢吃肉，但喜欢的烹饪方式、肉的种类却各有不同。寻常饲养动物的人，只知道蛇喜欢吃鼠鸟青蛙，单独一条蛇喜欢什么味道的蛇鼠青蛙，却很难弄清楚。钟离玖玖很擅长此道，和小青蛇不久，就把小青蛇的喜好全搞懂了。
经过两天的接触，小青蛇在玖玖的精心呵护下，已经消去了被许不令捉来时的警惕，此时盘在桌子上，抬起绿油油的小脑袋，吐着蛇信，认真盯着玖玖的手。
小麻雀明显很讨厌这条忽然跑过来争宠的破蛇，但麻雀本身就在蛇的菜谱上面，又不敢往跟前凑，只能委屈吧啦的站在桌子另一边，让锁龙蛊趴在前面当保镖，然后凶巴巴的怒视青蛇。
锁龙蛊的天敌只有别的锁龙蛊，其他世间万物，只有追不上的，没有打不过的，对于两个小弟的矛盾，自然没兴趣干涉，只是憨憨地趴在中央当分界线。
钟离楚楚自幼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只能干望着，可能是觉得有点无聊，抬手把依依捧了起来，轻揉着毛茸茸的脑袋解闷。
小麻雀本就不高兴，被揉了两下更加生无可恋，只能在心里暗暗怀念不暖鸟但暖心的夜莺了。
钟离玖玖专心致志诱拐小青蛇，发觉徒弟有点无聊，想了想，偏头看向旁边的许不令：
“相公，你和楚楚带依依出去遛个弯吧，在屋里待了两天，它都快憋出病了。”
许不令怕吓到小青蛇，不能往媳妇跟前凑，其实也有点闷，此时站起身来，看向楚楚：
“走吧，出去散散心。”
钟离楚楚怕被许不令抱着亲，哪里敢和许不令独处，摇了摇头：“下雨，我不想出门，你带着它去就是了。”
小麻雀早就憋傻了，见状连忙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催促。可能是怕青蛇趁着它出门，把虫虫拐走了，还飞到桌子上，把锁龙蛊抓起来，准备放在许不令的手上一起出去浪。
许不令被锁龙蛊搞怕了，哪里敢接，而且锁龙蛊是玖玖保命的东西，他自然不能带走，安慰小麻雀两声后，便拿起雨伞出了门。
窗外雨幕潇潇，随着许不令的离开，屋子里更加安静了，气氛也出现了些许变化。
钟离楚楚坐直了几分，抱着胸脯，眼神带着几分审视，放在了对面的师父身上。
自从来了南越后，钟离楚楚便发现，师父的脸皮越来越厚，以前偷偷摸摸乱来还背着她，现在可好，见她稍微松了点口，就直接放飞自我了，晚上一到时间，就和许不令一起回了屋，然后就是嗯嗯啊啊半晚上。
本就住在两隔壁，为了安全起见，连床都挪到了墙边，以便许不令危急时刻，可以直接破墙过来驰援。彼此之间就隔着巴掌厚的木板，可以说连许不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和两个人躺在身边乱来没半点区别。
钟离楚楚好歹也是未出阁的大闺女，天天晚上这么熬着哪里受得了，好不容易睡着，做梦还梦见某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今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贴身衣物都湿透了……
身心被如此摧残，钟离楚楚可以说憋了一肚子怨气，此时看师父的目光，也越来越不善。
钟离玖玖把搓好的药丸放进小青蛇嗷嗷待哺的嘴里，渐渐也发现了楚楚的眼神不对，她心里微微紧了下，抬起头来，含笑道：
“楚楚，怎么了？”
钟离楚楚吸了口气，酝酿片刻，才认真道：
“师父，你已经嫁为人妇，不是南越的江湖女子了。人家王侯之家，讲规矩讲礼法，闺房之事从不放在台面上说，你倒好，每天晚上都那什么……唉。”
一言难尽。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传宗接代的大事儿，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
钟离楚楚微微眯眼：“什么传宗接代，你天天和许不令乱来，也没见你肚子有动静……你明明就是沉迷男色。沉迷也就罢了，我们出门在外走江湖，本就不方便，又不是在家里或者在船上。你晚上就不能注意下？我还在旁边睡着！”
钟离玖玖讪讪笑了下：“我注意着，就怕被你听见……”
把嘴捂着有什么用？
钟离楚楚一个黄花大闺女，说这种事儿实在别捏，见师父破罐破摔连脸都不红了，直接没了办法，胸脯起伏几次后，干脆转过头生闷气。
钟离玖玖发现徒弟不说她了，心里还有点小嘚瑟，抬起眼帘，小声道：
“楚楚，你别光说我，你不也听得挺认真的嘛。”
？
钟离楚楚脸色猛地一红，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就跑回了自己屋里……
……
虽然下着雨，朝凰街主干道上仍然有车马商队来往。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带着只肥嘟嘟的小麻雀，若是手持折扇背后再跟俩狗腿子，便能算是标准的京城纨绔子弟了。
说是出来遛弯，但下着雨不好飞，小麻雀乖巧的蹲在肩膀上，左看看右看看，遇上买瓜子干果的小铺子，就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下许不令的脖子讨好，场景看起来，就好似在家受大妇欺压太久的小妾侍，好不容易和老爷单独出趟门似得。
许不令买了些许南越特产的干果，放在袖子里，时不时剥开揉碎喂上一颗。沿着朝凰街行走，本想找机会进皇城，去看看陈思凝打听的消息如何了，只是还没走到皇城附近，就瞧见陈思凝坐着车辇，从主道上往过来。
陈思凝自己武艺很高，出门在外基本用不上护卫，只带了两个驾车的壮妇坐在外面。马车好像并不急着赶路，只是在街上慢慢走，窗户开着，陈思凝从里面探出脸颊，认真看着街道两旁的行人，好似在寻找什么东西。动人容颜和与许不令有一拼的桃花眼，在雨中颇为惹眼，只是京城的人都知道这辆马车是谁的，也没人随意打量。
许不令瞧见此景，便晓得陈思凝肯定是在找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联系，才用这种方式在街上乱逛，等着他主动露面。
许不令在周围检查了下，确定不是诱饵或者陷阱后，便站在了一条小巷的入口处，撑着伞望向陈思凝。
武人警觉性高，被人直视会产生戒心。
陈思凝余光发觉有人盯着她后，眼神转向了街边小巷，只是入眼的场景，倒是让她愣了下——雨幕之中，俊美男子持着油纸伞安然肃立，身着白色文袍、头戴玉簪，从上到下近乎一尘不染，一双撩人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却又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峻气质；光看外表，就能想象出，清高孤冷的书生挑灯夜读，对倾城美人不假辞色的画面。
好俊……
陈思凝不是没见过外表俊朗的男人，但这么俊的绝对是头一次。
陈思凝两次遇见许不令，第一次许不令是南越土著打扮，还沾着大胡子，仓促之间没看清。第二次在宫里，更是蒙着脸从头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
此时猛然瞧见书生模样的许不令，陈思凝第一时间还真没认出来。毕竟光看这高挑的身板，说学富五车很多人信，说武艺通神，怎么看都不太像。
陈思凝先是本能地错开了目光，稍微往前走了一截，见那白衣书生一直盯着她，才又把目光投了过去，然后就瞧见那白衣书生抬起手来，屈指轻弹，正好弹在伞骨落下的一滴雨珠上面。
飒——
轻微破风声响起，雨珠击打在了窗户上，化为水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功夫……
陈思凝这下自然是确认了，关上窗户，让马车继续行进，然后在僻静处下了车，快步来到了小巷子。
许不令提醒陈思凝后，便转入了无人小巷，在屋檐下收起了雨伞，抬眼看着身前的雨帘，安静等待。
不出片刻，背后挂着银月弯刀和长鞭的陈思凝，便用手遮住头顶小跑而来。
身穿蓝色外裙白色内衬，雨比较大，又没打伞，跑得比较快，不过因为胸脯缠着裹胸，倒也没出现波涛汹涌的场景。
陈思凝在隔壁屋檐下停步，保持十余步的距离，右手放在刀柄上，略显谨慎的看着许不令，上下打量，很有一种“帅哥你谁啊”的意思……

第四十九章 还是个挺靠谱的男人呢
许不令雨伞背负于身后，抬眼看着屋檐落下的雨帘，随意道：
“是我，没认出来？”
陈思凝确实没认出来，看着许不令的侧脸，上下打量许久，才蹙眉道：
“你不是深山里的苗人？”
“行走江湖，总得稍作打扮隐藏身份。”
“打扮可以改，气质谈吐改不了，你更像是世家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不令偏过头来，露出一抹笑容：
“天生丽质没办法，再者我是江湖人，又不是非得一直住在苗寨里。说正事吧。”
陈思凝本就摸不清许不令的底细，此时有底牌在身，胆气自然也壮了些，话痨的毛病也犯了：
“你既然有冤屈，请我帮忙办事儿，就得把底细交代清楚。即便身份不方便透漏，好歹说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吧？我从前天就在街上转悠，和傻子似的来回走，嬷嬷都怀疑我魔障了，昨晚上还叫来的医女给我检查……”
许不令略显无奈，自我介绍道：
“我叫许闪闪，江湖混号‘鹰指散人’，往日在中原江湖走动，飞水岭出了事儿才赶回来处理。够了吗？”
“闪闪……”
陈思凝半信半疑，觉得这名字实在配不上这长相和武艺。仙气这么足，叫许仙估计更合适些。
不过陈思凝发现卷宗有蹊跷，至少证明许不令的‘苦衷’有一半是真的，对许不令的印象自然也改善了些，只当做是为了救亲友铤而走险的江湖侠客，当下也不细问，点头道：
“许……许公子看起来是个讲规矩的人，不像是江湖上的恶徒。前些天你跑来的我寝宫，应该没有乱看什么吧？”
这话有点以貌取人，许不令认真起来，光看外表，确实和性冷淡没什么区别，很容易被姑娘当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真君子。
不过，许不令虽然不是不好女色，但上次在宫里，也没做偷窥的龌龊事儿，此时自然问心无愧：
“公主无需多虑，君子非礼勿视的道理，在下还是懂得。”
陈思凝暗暗松了口气，伸出左手：
“你先把阿青还给我，我再告诉你消息。”
蹲在许不令肩膀上的小麻雀，闻言从脖子下探出小脑袋，‘叽叽喳喳——’的叫两声，好似再说‘你赶快把那破蛇领走，我主子喜新厌旧，都不爱老娘了’。
许不令还未曾开口回应，陈思凝瞧见小麻雀，微微一愣，继而便露出惊讶神色：
“这是‘云浮山精’，不是绝种了吗？你从哪儿找到的？”
‘云浮山精’自是指的小麻雀的种类，只出在南越的云浮山一带，算是稀有动物了。
许不令知道玖玖养的麻雀，是千挑万选的良种，不过具体是什么种类，倒是没问过，这名字还是头一回听。
许不令想了想，做出博学之态，眼神稍显赞许：
“公主好眼力。”
陈思凝仔细瞄了两眼，确定是书上看过的名贵雀种后，才稍微放下心来——能养好这种娇贵小鸟的，养阿青肯定不会和粗人一样乱来，至少养不死。
陈思凝在许不令身上打量了几眼：“你没带着阿青，它在哪儿？”
“放在落脚处专人饲养，绝不会出问题，待会就给公主送过来。”
“……”
陈思凝轻轻蹙眉，有点不相信这话。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根本不明白阿青的价值，能养这种名贵麻雀当助手的，不可能不眼馋阿青……
陈思凝眼神狐疑，却不太好直说。
许不令自然明白陈思凝的意思，他确实没带青蛇，此时也只能摊开手：
“姑娘若是不信，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把阿青带过来。”
陈思凝对这个提议自然认同，点了头：
“我并非不信公子，但公子是江湖人，江湖人讲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咦？人呢？”
陈思凝一转眼的功夫，旁边的屋檐下已经空空如也，若不是地上还残留着雨伞滑下的些许水迹，她都能以为方才全是幻觉。
“嘿，这厮……”
陈思凝柳叶眉紧蹙，眸子里的惊疑不定，觉得这武艺有点太夸张了。
长这么俊、武艺还这么高、还像个书生，难不成是中原江湖的梅曲生梅公子？
不对，梅曲生用的是剑，这家伙上次拿的好像是直刀……
陈思凝暗暗琢磨不到半刻钟，小巷侧面便传来响动。
许不令持着雨伞从屋檐上方轻飘飘落下，右手带着皮手套，捏着小青蛇的七寸。
小青蛇这次没咬许不令的手指，不过好像不怎么高兴，一直瞪着许不令，发现陈思凝后，又迅速活跃起来，扭来扭曲的想往过跑。
待在陈思凝袖子里的白蛇，此时也探出了脑袋，吐着粉红蛇信，一副担心又雀跃的模样。
陈思凝瞧见阿青完好无损，眼中自是多了几分喜色，伸出手来：
“多谢公子今日照料，你……你别捏那么紧。”
彼此相距十余步，分立在两个屋檐下。
许不令为防陈思凝戒备，也没靠近陈思凝，只是弯身把小青蛇放在了地上，然后迅速松手推开了两步。
小青蛇嗖的一下蹿过了屋檐，跑到了陈思凝脚下，如同回家了一般，钻进了陈思凝的裙底，往上爬去。
陈思凝表情微僵，脸儿明显红了下，好在裙子宽大，看不到阿青沿着腿一直爬到袖子里的动静。
许不令心中有点好笑，也没去盯着看，只是含笑道：
“现在可以说了？”
陈思凝手缩在袖子里，抚慰着并不怎么委屈的小青蛇，认真道：
“在卷宗里查到些东西。上个月钦州那边，有猎户在鱼龙岭瞧见，可疑之人押着五名老幼妇孺进入深山，捕快前去调查有去无回。廷尉府派京中精锐前去调查，回复是‘皆染瘴气而亡’，没有确定五名老幼妇孺的身份。钦州那边是百虫谷余孽最活跃的地方，发生过很多次百姓无故失踪的悬案，我一直怀疑百虫谷的老巢藏在哪里，如果真是百虫谷的人对你动手，那估计就是把人送去了鱼龙岭。”
许不令仔细聆听，微微点头：
“消息是从哪儿查到的？”
陈思凝知道许不令怀疑周勤和陈炬，摇头道：
“我王兄和安国公，不可能和百虫谷有关系。即便有关系，这些消息是廷尉府呈上来的卷宗，加盖有廷尉府的印信。我王兄只是代替父王过目，未曾继位，没法干涉三公九卿的职责，要出问题，也只会出在前去核查的京城捕快身上，这件事肯定是发生过。”
许不令知道周勤就是百虫谷的老大，都把南越朝廷渗透成筛子了，对南越朝廷的司法机构，可没有半点信心。
不过当前也没有其他线索，杨屠玥领着两万西凉军和火炮已经快到柳州附近，再不把桂姨的下落找到，等开战就没机会慢慢找人了。当下也只能微微点头：
“消息真伪我自会去印证，多谢公主殿下鼎力相助。”
陈思凝微笑了下：“不用谢我，卷宗上有蹊跷，即便没有你，我知道了也会去核查。百虫谷是我南越心腹大患，钦州又是百虫谷余孽最活跃的地方，司空稚对你动手，说明这件事和百虫谷脱不开关系，顺着这条线索，说不定能找到百虫谷的老巢。我和你一起去查如何？有我的身份在，你行事要方便得多。”
？
许不令正在被南越朝廷算计，怎么可能带着南越的公主，跑去找被南越抓住的人质，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嘛。他摇头道：
“此事与公主无关，我向来独来独往，不喜欢和人一起行动。至此一别，有缘……”
许不令本想说有缘再会，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西凉军很快就会兵临城下，若是陈氏不投降归顺，两人下次相见，很大可能就是抓陈氏俘虏去长安城的时候了。
说起来，这场景还真不怎么让人想见到。
许不令犹豫了下，还是改口道：
“还是相忘于江湖吧，告辞。”
陈思凝见许不令不答应，在没法限制许不令的情况下，其实也没办法。反正她查案子也喜欢独来独往，当下抬手行了个江湖礼：
“有缘再会。”
许不令抬手抱拳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巷子旁的房舍后。
陈思凝目送白衣如雪的身影撑着油纸伞离去，站在原地思索了下，觉得这段莫名其妙的邂逅，还挺有意思的，感觉就像说书先生嘴里的侠义故事一样。
不过彼此终究不熟，陈思凝还一直吃亏，心里也没什么太大的感慨，转身走向巷子口，把小青蛇拿了出来，关切道：
“阿青，这几天受苦了吧？他有没有欺负你？”
小青蛇探出小脑袋，和旁边的白蛇碰了下，并没有异样的情绪，就和出去玩了两天一样。
陈思凝见此，心里更是放心了些，虽然对许不令打她又要挟她的事儿有怨言，但还是暗暗感叹了句‘还是个挺靠谱的男人呢’。
视作珍宝的宠物失而复得，陈思凝自然非常关心，怕小青蛇没吃好，从怀里取出了两颗自己配的小圆球口粮，放在手心。
小圆球是奖励兴致的零食，用作平时训练，是陈思凝四处请教调配的秘方，平时只要拿出来，两条小蛇眼睛里就放光，她还得防止两个小家伙争抢。
此时小白蛇和以前一样，上去嗷的一口就含在了嘴里，还用脑袋蹭了蹭陈思凝的手。
而阿青也和往日一样，迅速地咬住了小圆球，但含在嘴里后，稍微愣了下，继而又把小圆球吐了出来，望着陈思凝，有些委屈。
？？
陈思凝莫名其妙，仔细打量几眼：
“肚子不饿？还是生气了，不想吃东西？”
阿青感觉到了主子的疑惑，迟疑了下，又低头把小圆球含在了嘴里，咽了下去。
“这才对嘛。”
陈思凝满意的点头，摸了摸阿青的小脑袋，步伐轻盈的回了马车……

第五十章 无耻小贼
安国公府。
早朝会散去，周勤回到府邸内，褪去官袍，独自来到了书房。
司空稚伤势尚未痊愈，不过气色较之前几天好了许多，杵着藤杖站在书桌对面，眼中带着三分愁色：
“近些时日，一直在搜寻许不令的下落，一无所获。上次许不令去了陈炬府上，朴狄冒死提醒，我本以为许不令已经退走，不曾想许不令掉头跑去杀了朴狄，这损失可不小……”
安国公周勤站在窗前，喂着乌鸦，表情很平淡：
“朴狄不是我们的人，只是放不下凝儿，才在陈炬身边守了二十年。当年他若是早点出头，我大不了换个人，把凝儿许给他即可。年轻只顾风花雪月，性子又一根筋不知变通；活人不知道牵挂，等死了才展现一番情真意切，做给谁看？”
司空稚对此，摇头叹了声，也不好评价。
周贵妃是周勤的亲生女儿，江湖人再恶也有家有室，岂会没半点感情。当年朴狄只是个游侠儿，连县令家的小姐都配不上，更不用说百虫谷的嫡系血脉了。
如果朴狄早点展现习武的天赋，一个宗师级的剑客，百虫谷岂会不稀罕？
这就和剑圣祝六想入赘一样，天下哪个势力舍不得一个闺女？无非变通一下换个女儿入宫罢了。
朴狄年轻气盛走了也罢，事后跑回来，还是一根筋，若非如此，周贵妃也不会郁郁而终。本来皇后一死，周贵妃顺势就能被立为皇后，陈炬从旁系变成嫡子，有生母在，要控制朝堂也不会向现在这么费力。
搞出这些事情，周勤对朴狄有意见是必然的，也就看在朴狄守了陈炬二十年的份儿上，才把朴狄葬在了贵妃陵附近。
事情已经过去，多说无益。
司空稚跳过了这个话题，开口道：
“方才去二皇子的书房检查过，有人踩中了暗记，但跟着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寻，位置却是福延宫。三公主经常去陈炬书房，有可能是不小心踩中的，除此之外，便再无外人进过书房。许不令不动的话，行迹根本没法追寻，当下，该如何是好？”
“三公主……”
周勤微微皱眉，他知道陈思凝为了要权力办案，天天往陈炬府上跑，也没往心里去。仔细思索了下：
“许不令不可能不动，既然没去陈炬的书房，那肯定是在别处查到了消息。他留在南越只是为了找人，既然找不到许不令的行踪，干脆就在鱼饵跟前等着，无论他怎么查，最后都会到那里。”
司空稚轻轻点头，目前最妥善的就是这个法子，没有再多说，披上斗篷后，便无声离开了书房，往鱼龙岭行去……
……
从许不令那儿要回阿青后，陈思凝回到了宫里，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经过几天的修养，胸脯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陈思凝找到了事儿做，精神也好了几分。
回到寝殿后，陈思凝便把宫女都撵了出去，开始在书桌前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许不令提供的消息，说周勤是百虫谷的人，陈思凝心中完全不信，但自幼研究各种案子，让她不会因为不相信，就忘记一条信息，还是得想办法调查清楚。
继而是鱼龙岭五个百姓的疑案，根据许不令的话、司空稚在大狱的行为等等推测，这件事不管和周勤有没有关系，反正肯定和百虫谷有关。百虫谷是南越的心腹大患，必须得查清楚。
不过这个事儿该怎么查，显然也是个大问题。
如果周勤是百虫谷的人，她动用官府的力量调查，还没出京就会打草惊蛇。
百虫谷是甲子前的庞然大物，哪怕被大玥灭门只留下少数残余分支，用毒手段和武学传承可没弱多少，到现在南越江湖用毒最强的还是司空稚。
陈思凝武艺高不假，但让她单挑司空稚，基本上等于送死，更不用说百虫谷可不止司空稚一个人，不动用官府力量根本查不了。
动用官府力量可能打草惊蛇，不动用官府力量查不了，陈思凝独自思考许久，慢慢发现入了个死局。
想了半天想不通，陈思凝也只得倒头躺在了床榻上，看着帐顶埋头苦想。
寝殿中很安静，两条小蛇和往日一样，盘在枕头旁边。
原本两条小蛇很安静，只要没事，就盘在哪里一动不动的休息，可今天晚上，却与往日有点不同。
小白蛇吐着粉红蛇信，凑在阿青跟前，好像是在好奇什么。
阿青则是有点辗转难眠，不时扬起脑袋看看窗户，又转回来在小白蛇身上蹭蹭，两条小蛇好似在交流一般。
如果能口吐人言，估计是在说：
“小青小青，你去哪儿玩了呀？这么想着外面？”
“小白，我遇上了个特别好的人，身上有很好吃的东西，比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还有两只看起来很好吃的小麻雀和小虫子，可惜一个不敢吃，一个不让吃……”
“比主子的奖励都好吃？”
“好吃一百倍……”
……
雨夜无声。
陈思凝思索着各种麻烦事，想着想着便困意上涌，合上了双眸。
半睡半醒的之际，忽然听到‘沙沙’的响声，她惊醒过来，疑惑偏头看去。
寝殿的地毯上，两条小蛇，悄悄摸摸的在往窗口的小门爬，阿青在前面，白蛇在后面，也不知准备去哪儿。
陈思凝莫名其妙，打量了一眼：
“阿青阿白，你们作甚？”
小白蛇很听话，见主子发现了，又乖乖的跑了回来，在枕头旁边盘着继续睡觉。
阿青在原地顿了片刻，犹豫了下，也回到了床榻上，和小白蛇紧紧挨在一起，有点蔫儿。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看了半天后，也只当是两条小蛇憋得久了，想出去散心，便含笑道：“下雨呢，等雨停了，带你们出去晒太阳。”
两条小蛇都很乖，安安静静的躺在旁边。
陈思凝这才放心，很温柔的用薄毯把两个小宠物盖住，安然进入了梦乡。
时间缓缓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小了几分，东方的天渐渐亮了。
宫女端着洗漱用具在殿外走动，些许人声从门外传来。
陈思凝从睡梦中苏醒，略显困倦的揉了揉眼睛，偏头看向枕头旁边……
“阿青？”
只见枕头旁边，每天都会乖乖等着她起床的两条小蛇，只剩下了小白蛇还在，也在茫然的左右查看，吐着蛇信，寻找小伙伴的下落。
陈思凝睡意全无，眼神立刻急了，翻身而起，在床铺上下找了半天，又把寝殿来来回回翻了一边，一无所获。
“怎么不见了……”
陈思凝焦急中带着茫然，显然不明白，从小听话的阿青怎么会忽然离家出走。
稍微寻思了下，昨天到今天的种种不对劲涌上心头，陈思凝浑身微震，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小贼……欺人太甚！”
……

第五十一章 嗦粉
清晨时分，钦州和邕州接壤的山脉之间，许不令肩膀上背着包裹，手持直刀，在灌木丛生的山岭上开辟出道路。
持续数日的秋雨停了下来，千重山岭间白雾盘踞，朝阳在天边泛起流光，整个天地看起来如同精心勾勒的丹青画卷。
许不令的身后，钟离玖玖爱不释手的捧着刚刚得手小青蛇，眸子里泛着光芒，就好似寻常武人得了绝世秘籍一般，眼神儿都舍不得移开，怕深秋天气太冷冻着小青蛇，还用手帕把小青蛇包着。
此情此景，看在陪伴钟离玖玖多年的小麻雀眼里，那叫一个‘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气的直接罢了工，连侦查的活儿都不肯干了，蔫了吧唧缩在钟离楚楚的衣襟里装病，委屈的许不令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许不令还是更喜欢小麻雀，他把小青蛇带回来，现在一直不送走，小麻雀明显把责任也算了他一份儿，都不亲近他了。此时回头看了眼：
“玖玖，那姑娘很喜欢这条蛇，就这么拐走，有点不道义。”
小青蛇也很想念陈思凝，它晚上偷偷跑过来，只是想蹭点吃的，哪想到面前的投食机，直接就把它抱走了。此时有点闷闷不乐，不时回头看看走过的道路。
钟离玖玖能弄懂小青蛇的心思，知道小青蛇挂念旧主，在她身边呆不长久；动物比人更单纯，就算强行掳走，闷闷不乐也活不长久。而且将心比心，如果有人把她从小养大的小麻雀拐走的话，她肯定也得急疯了。
钟离玖玖有些不舍的托着青蛇，幽幽叹了一声：
“我带着养几天过过瘾，等咱们从鱼龙岭回来，再还给那姑娘就是了。那姑娘根本就不会养，带在身边完全是浪费，可惜已经从小养熟了，要不是看小青放不下，我才不会还给她。”
小麻雀‘喳喳——’叫了两声，虽然听不懂，但应该在说‘你敢留着它，老娘就不认你了’。
鱼龙岭距离邕州城不过百里，但南越的地势，和楚地的一马平川天差地别，鱼龙岭又位于群山之间，连猎户都很少去，根本没有道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七八天。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心里面知道肯定被陈思凝骂惨了，已经离开了邕州城，此时把青蛇放掉走丢了更麻烦，只能等回去再说。
钟离楚楚走在两人之间，昨天晚上显然又没睡好，手上拿着根小树枝，漫无目的在许不令开辟的道路上扫来扫去。听见师父的话，她轻声嘀咕道：
“要是许不令不开口，你那里会还。一直都是别人有什么你就眼馋，宁玉合是八魁你就抢八魁，宁玉合有男人你就抢男人，嘴上说都过去了，身体可老实的很……”
经过这些天的得寸进尺，钟离玖玖脸皮早就厚起来了，此时不但不害羞，还语重心长的道：
“那是自然，幸福得自己去争，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楚楚你可得和为师好好学，不然以后呀，清夜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还孤苦伶仃的……”
“师父！”
钟离楚楚受不了了，咬了咬牙，干脆闷着头跑到了最前面。
许不令对此自是乐在心头，见楚楚走到了跟前，顺势关切道：
“昨晚又没睡好？我背你吧，休息一会儿。”
前狼后虎，钟离楚楚躲又没地方躲，只能闷着头不接话。不过这样也躲不过去，她还没做出回答，身体便是一轻，被许不令背在了背上。
“你们……”
钟离楚楚此时真有些后悔跟着出来了，用手儿在许不令肩膀上打了下，却也是没了办法……
……
柳江畔，螺蛳山。
几天暴雨下来，江面上涨了不少，载人的渡船在码头上停靠。
渡江的人群之中，三公主陈思凝，戴着帷帽做江湖女子打扮的，低调走下踏板，在码头上左右看了几眼，走进了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铺子。
陈思凝作为南越的三公主，无论是宗室还是朝廷，都不可能允许她闯江湖或者查案子，以前偷偷跑出来好几次，每次回去都会被陈炬禁足个把月，上次直接下了最后通牒，敢再孤身一人乱跑，就直接把她送去大玥合亲。
南越在大玥眼里，只是边陲小国，大玥皇后都被五大世家霸占着，哪怕是南越的公主，送去长安也顶多是个妃子。
陈思凝自幼听多了崔小婉、萧湘儿这些绝色美人，在深宫里孤独至死的悲惨事儿，肯定是害怕嫁到数千里之外的异国去。
而且就目前大玥的局势来看，她嫁过去可能比崔小婉这些皇后还惨，或许刚入宫当了宋玲的妃子，还没等宋玲长大，她就成了许家的禁脔，别说享清福了，连个后世清誉都保不住。
因此，陈思凝最近几个月，都老老实实待在宫里，没有再让宗室头疼。可这次，实在忍不住了。
百虫谷的线索摆在眼前，却不能动用官府力量去查，更过分的是，身边的爱宠也被恶人拐跑了。
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好的用阿青的安全换消息，她把消息给了，转手就用不知名的手段把阿青拐走，这不明目张胆的欺负老实人吗？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别说嫁去长安了，就算是被大西北的蛮子掳走，她也得去找那个无耻之徒要说法。
因为这事儿，陈思凝昨天连觉都没睡着，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直到远离京城过了江，心里才稍微静了些。
码头上的小铺子是个夫妻店，生意不错，人来人往的基本上都会在这里吃个便饭，虽然有点异味让身为陈思凝不太舒服，但出来走动不是第一次，也没太过讲究。
陈思凝在小桌旁坐下，老板娘便热情的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眼：
“姑娘，要吃点什么呀？”
“随便来点拿手的就行，我马上还得启程赶路。”
陈思凝含笑回了句，取下斗笠放在了小桌上，随意看了两眼，又开口问道：
“对了大婶儿，昨天到今天，可有一个男人从这里路过？江湖人打扮，个子比我高半头，身上带着把茶青色直刀，身边应该有同伴，嗯……眼睛长得和我差不多，不过比我英气些……”
陈思凝晓得许不令会去鱼龙岭，去鱼龙岭走这里渡江是最近的路，此时也是随口打探，看看距离对方多远。不过许不令走江湖，必然乔装打扮过，这长相还真不好形容。
老板娘听陈思凝形容了半天，稍微回想了下，倒是点头笑了笑：
“昨天下午，是有个汉子带着俩姑娘从这儿路过，山里人打扮，一脸大胡子，哪有姑娘英气。”
“是嘛？”
陈思凝心中微喜，本就比较话痨，此时自然开始问东问西：
“他带着两个姑娘？什么样的姑娘？”
时间还早，铺子里也没几个客人，老板娘和后厨招呼一声后，直接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和拉家常似得道：
“看起来都是走江湖的，脸上有遮掩，不过那身段儿着实吓人。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看起来年纪和姑娘差不多，个子比姑娘还高，胸脯和大户里的奶娘似得，看着都沉。另一个年长些的，被那小姑娘叫师父，身段儿更让人羡慕，熟透了，远看去就和葫芦似得……”
陈思凝在女人堆里长大，对这些妇人间的交谈自然不陌生，还低头看了看：
“是嘛？不过也不奇怪，那男人长得挺俊的。那两个女子，和那男人是个什么关系？看年纪，应该是那小姑娘的相公吧。”
老板娘呵呵笑了下，略显古怪的道：“这还真不好说，两个姑娘看起来都和那男人不清不楚。我可是偷偷瞧见了，那男的明明和年长的走得近，背地里却偷偷摸了人家小姑娘腿一下，那小姑娘好像不是第一次吃亏，只是瞪了男人一眼，就忍气吞声了……”
？？
陈思凝一愣，听这形容，不怎么像‘许闪闪’，那么清高的侠客，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不过陈思凝转念一想，连拐走阿青的龌龊事儿都做的出来，说不定真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念及此处，陈思凝眼神稍冷，淡淡哼了一声。
老板娘也摸不清陈思凝和那男人的关系，当下又打了个哈哈：
“也可能是看差了。那男人确实挺有意思，会说话也识货，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俩姑娘都不想进来，还是那男人硬拖进来的……”
陈思凝微微点头，铺子里有股怪味儿，爱干净的女子肯定不乐意进来，她也是为了打听消息，才进来坐着。
稍微打听几句，老板娘知道的东西也不多，陈思凝便随口聊起了别的。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后，老板娘就很热情的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把筷子、大碗放在了桌面上。
陈思凝昨天到今天气的吃不下饭，还真有点饿了，拿起筷子本想将就一顿，可抽了抽鼻子……
脸都绿了！
好难闻……
老板娘表情稍微尴尬了下，讪讪笑道：
“自家腌的酸笋，不怎么好闻，但是味道不错，干净着……”
陈思凝身为王族公主，自幼教养没的说，看着热情洋溢的老板娘，实在不好意思当面嫌弃，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夹起了一粒螺蛳……

第五十二章 鱼龙岭
钦州鱼龙岭，地处群山之间，原本也有居民，只是甲子前鱼龙岭附近忽然出现了大片瘴气，聚集在山岭间终年不散，百姓逐渐迁走，慢慢变成了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也只有胆大的猎户和药农偶尔会跑来这里。
深秋时节，鱼龙岭周边古木遮天蔽日，下方薄雾弥漫，哪怕是大晴天，能见度也很低。
密林深处，司空稚杵着藤蔓拐杖，熟门熟路的绕过一道道布置好的陷阱，来到鱼龙岭下方的一个石洞内。
石洞看似天然形成，里面游荡着不少毒蝎，寻常人即便瞧见，肯定不敢涉足。
司空稚用藤杖扫开挡路的蝎子，在石壁上轻敲了两下，不出片刻，靠在石洞角落的一块巨石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通道。
幽深通道的深处，灯火通明如白昼，一座地宫处在视野尽头，身着黑袍的人影在其中走动，捣药、碾药的声音不绝于耳，也不乏各色毒物在其中游走，侧面有个深坑，里面饲养着不下万条毒蛇，还有不少带着脚镣的苦力，如同行尸走肉般被趋势着干着各种重活儿。
钦州境内，相传千年前有一帝王陵墓修建于此，南越朝廷也找过几次，只可惜未曾找到下落。直至甲子前，传承数百年的百虫谷被大玥焚毁，残余的十几名的核心弟子遁入山野，偶然发现了这里，把这里当成了避难之所。
当时正是百虫谷有史以来最低谷的时候，司空稚和周勤，也是在那时候，出生在这个墓穴中，当时身边只有十几个长辈，深藏地下、不见天日，三岁前甚至不知道世上竟然有白天。
好在经过近六十年的休养生息，百虫谷总算是有了点起色。原本的皇陵，被慢慢改造成了如今的规模，当年的十几名弟子，也开枝散叶发展到了近千人，大部分隐匿在南越各地。
不过这与百虫谷鼎盛时期数万门众相比，还是相距太远，要知道当年的百虫谷，就是百越诸国的国教，在江湖上，更是能和中原江湖分庭抗礼，什么武当、龙虎、曹家、陆家，到了百越地头，谁敢不卖百虫谷个面子？
司空稚从父辈口中听说过往日的辉煌，却未曾轻眼见过，不过百虫谷在他和周勤的手中，发展到如今的模样，已经很有成就感了。
而且甲子前的惨剧，也给百虫谷诸长老提了个醒——江湖势力再大，大不过皇权，想靠着毒术长盛不衰是不现实的，世上唯一能千年不倒的，只有门阀望族。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百虫谷转变了方向，不再混江湖了。
百虫谷门主的嫡系传人上官擒鹤，在三四岁的时候，便被秘密带去了外面，成了一户周姓人家的小儿子，化名‘周勤’，读书识字考科举，成了偏远地方的小县令，慢慢熬履历。
在把周贵妃送进宫后，百虫谷又各种打点关系、肃清政敌，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逐渐掌控了南越朝堂。
接下来，只要等陈炬继位，百虫谷就可以换个身份，以另一种形态重新显世，然后正式开始下天下这盘大棋。
不过想下棋，首先得有棋子。
百虫谷即便掌控了整个南越，在天下面前也不过是个软脚虾，为了防止刚冒头就被大玥打死，还得控制一个更强的棋子。
而就在这种时候，许家篡国占据了关中，大玥一分为二，许不令的女人又恰好出自南越。
那事情就简单了嘛，只要把许不令引过来，再一控制，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暴兵蚕食周边地域了，不用许不令做什么，只要他不下令对南越用兵就行了。
只要再给南越几年时间，把兵马拉起来，凭借百虫谷的各种毒术，不说一统天下，占据南方，和东玥、西玥、北齐呈四国鼎立之势，还是没问题的，说不定比东部四王组成的东玥还要强些。
只是想法很美好，实际操作起来，却不是一般的麻烦。
许不令太狡猾了。
司空稚直至此时，依旧为这事儿头疼，若是不能给许不令下毒，那百虫谷就完全没办法奈何许不令，现在只能寄希于许不令能主动出击，找到五名人质的下落，自投罗网了。
司空稚杵着藤杖，走过幽深墓道，来到错综复杂的巨大地宫内。
百虫谷的三长老古灵，快步走了过来，询问道：
“二哥，你怎么回来了？京师的事儿办完了？”
司空稚卸下斗篷，交到弟子的手里，摇了摇头：
“回来守株待兔，抓来的五个人，现在在哪儿？”
地穴之中毒物太多，又终年不见天日，居住其内难免会受到影响。
三长老古灵也和司空稚一样，头发稀疏脸上布满褶皱，看起来十分苍老。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石壁上的几个木笼：
“在那儿关着，不过几个人都是没点根底的寻常人，扛不住洞里的寒气，都病倒了，怕以后有用，也曾医治，但那个老妪年纪太大，估计活不了几天。”
司空稚微微抬手：“死活无所谓，人在即可。疯王蛊如何了？”
南越兵力差北齐、大玥太多，被大玥压了六十年，想和大玥军队正面相抗很难打，只能想办法走邪门歪道，而能让军队炸营自相残杀的疯王蛊，自然是上上之选。
只是疯王蛊名头太大，当年便是因为这玩意，才让百虫谷遭了灭顶之灾，若只是锁龙蛊之类对付江湖高手的毒物，大玥孝宗皇帝才没兴趣挖地三尺，剿灭一个南越江湖势力。
当年百虫谷被付之一炬，门徒几乎被杀绝，残余弟子虽然抢救出了不少宗门瑰宝，但疯王蛊实在保不住，连饲养的方法都失传了。司空稚这辈子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想方设法复原疯王蛊，只可惜效果一直不尽如人意。
古灵脸上也有几分愁色，把司空稚带到了地宫后方的一地牢内。
地牢有百间囚室，每个里面都装着一个囚徒，甚至还有几匹战马。
此时这些秘密抓来的百姓，大多目光呆滞，剩下的则是用头撞墙、哈哈大笑等，疯肯定是疯了，但明显没什么杀伤力。
“前年养出那只疯王蛊，算是品相最好的，但中蛊之人，少数自残暴毙，大部分都是疯疯癫癫却没凶性，少有的几个四处杀人的，也很快就死了，难以扩散。据书上记载，疯王蛊毒不死人，而且中蛊者发狂能持续数日直至力竭，咱们现在弄得，和祖宗差太远了。”
“唉……”
司空稚对此也无可奈何，养蛊动辄一两年，没可以参照的例子，基本上就等于无限试错，神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蒙对。他想了想：
“能让人疯疯癫癫，也足以瘫痪军阵，让弟子抓紧时间养蛊收集毒液，打起仗来，用投石机往城墙上一扔，总是能帮忙破城退敌的。”
古灵思索了下：“投石机……没这么用过，耗费有点大，也不知效果如何……”
“有南越国力支撑，不用担心耗费，放手去做即可。”
“好……”

第五十三章 依依给我变
许不令在荒无人烟的山岭中穿行了两天，没有任何地标和道路，只能靠脚测距确定当前位置，误差太大。
按照事前的估算，应该是到了鱼龙岭周边，但目之所及全是荒山野岭，这世道又没定位，除了能从日起日落上确定方向没错，具体走到哪儿了完全不清楚，想要在这种地方找百虫谷的老巢，实在有点困难。
钟离楚楚趴在许不令的背上，被强行背了两天，此时反倒是习惯了，下巴搁在许不令肩膀上，四处打量：
“这片区域比飞水岭还偏僻，几十年都没住过人，连个地图都没有，咱们怎么找？”
许不令偏头看向傻媳妇：“玖玖，你有法子没？”
钟离玖玖最擅长追寻踪迹、隐匿行迹，此时走在前面，撸着小青蛇，胸有成竹地道：
“百虫谷只要藏在这里，就必然会从山林中经过，只要走动就会留下痕迹，不可能全部遮掩。而且藏身之处，周边肯定会布置陷阱、障眼法，避免被人误入发觉；继续往前走，等遇上人为布置的东西，再顺藤摸瓜找就简单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他虽然六识明锐，但这种千里寻踪的本事，肯定比不上专精此道的玖玖，当下只是跟在玖玖的背后，注意着周边动静。
钟离楚楚个儿很高，前凸后翘不可能再身轻如燕，还挺有分量的。在许不令背上趴了片刻后，怕许不令体力损耗过大，便扭了扭身子，自己下地跟着走。
小麻雀原本待在楚楚的衣襟上睡懒觉，楚楚不让许不令背着了，自然也就睡不稳了，不情不愿地飞起来，又落在了许不令的肩膀上，继续怒视不顺眼的小青蛇。
三个人就这么在林间行走，在行至一个山涧的时候，钟离玖玖终于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清澈溪水之间有几块石头，远近不一，石头下方的河泥有些许凹陷，绝不是溪水冲刷形成。
“这几块石头有人踩过，而且不止一次。虽然不知道远近，但路肯定没走错。”
钟离玖玖说了一句话，轻轻抬手，让许不令打起精神注意周边，然后来到了小溪对面，仔细观察地上杂草的生长情况，以判断行人的去向。
既然找到了行迹，那说明周围很可能有暗哨，许不令和钟离楚楚都稍微矮下了身形，跟在玖玖身后无声无息移动，避免被潜藏的暗哨提前发觉，连小麻雀都认真了几分，站在许不令肩膀上扫视着周边。
随着往山坳之间深入，光线越来越暗，密集的灌木杂草让人根本看不到远处的情况，周边也安静得有点压抑，连鸟叫声都没有。
许不令全神贯注地注意周边动静，本来没发现这片有什么问题，可没想到才走出不到半里地，便瞧见了这辈子遇上的最奇幻了一幕——只见拨开一片灌木后，前方豁然开朗，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树出现在眼前，树冠大到遮蔽整个天空，上面开满了桃花，在微风吹拂下花瓣如同海浪，美得让人窒息。
许不令稍微愣了下，正想开口让玖玖和楚楚过来看，忽然又发现一直站在肩膀上的小麻雀，落在了地面上，然后就开始慢慢变大，两只小爪爪变成了修长双腿，翅膀也变成了白皙如玉的胳膊，如墨长发从头上披散了下来，化为了一个光溜溜的小美人……
？？
依依怎么真变了？
许不令眼神出现了些许茫然，潜意识察觉不对劲。便是这刹那间心理波动，唤醒了武人的本能。
许不令察觉不妙，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自己脑门上，强烈剧痛，让他从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恢复了过来。
随着神识清醒，许不令就和做梦时被吓醒般，眼前的一切瞬间恢复正常，所处之地还是深山老林，小麻雀则在旁边焦急煽动翅膀，“叽叽喳喳——”地焦急乱叫，玖玖和楚楚却不见了。
遭了……
许不令脸色骤变，迅速回头看去，好在清醒得够快，并没有和玖玖她们分散。
此时玖玖明显也中了招，走向了山岭上方，还在冲着后面招手，似乎是发现了桂姨的下落，正叫他和楚楚过去。
而楚楚的境遇则要惨许多，也不知看到了什么鬼东西，吓得抱住脑袋，缩在树根下面浑身颤抖。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但思绪明显有点迟钝，感觉就和吃了毒蘑菇一样，周围在正常和光怪陆离之间来回切换，明显是中了致幻的毒物。
许不令为防失去清醒神智，用力拧着自己的胳膊，同时快步飞奔到了玖玖身侧。
钟离玖玖眼神稍显涣散，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中了致幻药物，依旧在往山上走，被许不令拉住后，还疑惑回头看了两眼，有些憨憨的笑了下：
“相公，桂姨找到了，没事儿，你看，快叫桂姨……”
许不令只觉天旋地转，和醉酒一般，思绪疯狂跑偏，连距离都是忽远忽近，他咬破嘴唇强行保持清醒，然后用力摇晃玖玖肩膀：
“玖玖！玖玖！快醒醒……”
剧烈摇晃和呼喊，加之钟离玖玖本身的警觉，让她也很快恢复了些许思绪。
脑子清醒的一瞬间，钟离玖玖便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情况不对，连话都没说，迅速从腿环上取下了药瓶，将刺鼻药物抹在了鼻尖儿下，猛吸了一口气后，被味道冲的娇美容颜都稍显扭曲。
许不令唤醒了钟离玖玖，也有点扛不住了，思绪又开始恍惚。
好在钟离玖玖思绪恢复了大半，迅速把药瓶里刺鼻药物，抹在了许不令鼻尖儿下。
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直冲天灵盖，饶是许不令强横的意志力，眼泪都差点下来了，感觉就和生吃了一大口芥末似得，头皮竟然有股针扎似得刺痛之感。
不过强烈刺激，也让许不令思绪瞬间恢复了清醒，他拉着玖玖往楚楚那里跑去，急声询问：
“这什么鬼东西？”
钟离玖玖眼中带泪，明显是被刺鼻味道冲得有点头晕，她咬牙道：
“是特制的迷魂香，能让人致幻，洒在山中的野花上，用花香隐藏的味道，连我都没发现，好高明的手段，若是你不清醒过来，我们能被困死在这里。这玩意不知道配方不好解，先找个地方藏身。”
许不令感觉了下，这迷魂香好像只能致幻，行动并未受到影响。他稍微放心了些，快步来到楚楚跟前，把楚楚也抱了起来，按照过来的路线飞速狂奔，前往路上已经物色好的藏身之处。
钟离楚楚明显是看的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被许不令抱住后，便发了疯般的搂住了许不令的脖子，惊恐万分的道：
“许公子……许公子……”
许不令方才虽然出现了幻觉，但并不觉得有多可怕，有点疑惑：
“玖玖，楚楚怎么反应这么大？你不给她抹点药？”
钟离玖玖跟在身上，忍着刺鼻味道：
“迷魂香没毒，虽然致幻，但相由心生，心底里装着什么，就会看到什么；开心的人越开心，悲痛的人越悲痛，害怕的人呢越害怕。我一直挂念桂姨，方才就看到桂姨安然无恙；楚楚估计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用药刺激只会起反作用，你在跟前，她有了依仗，待会就没事了。”
许不令听到这个解释，倒是明白了些，无非就是无限放大情绪，和现代的致幻药物倒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
他方才好像看见的小麻雀，变成了个大美女，还一丝不挂……
？
许不令表情僵了下。
钟离玖玖快步跟随，逐渐脱离那片区域后，稍微放松了些。她此时也有点好奇，开口询问：
“相公，你方才看到了什么？清醒这么快，怎么意识到不对的？”
许不令轻咳了一声，认真道：
“没看见什么，我武艺高，清醒的快很正常。”
“哦，是嘛……”
钟离玖玖眼神略显狐疑，不过当前情况不定，也没心思追根问底……

第五十四章 鸟鸟心里苦
稍早之前。
钟离楚楚跟在许不令和师父背后，沿着山坳朝深处行进。
到了有敌人行迹的位置，为防被暗哨发觉，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前行，耳边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气氛安静的显得有些压抑。
钟离楚楚武艺不是很高，江湖经验远不如师父，跟在后面也帮不上忙，有两个靠山走在前面护着，也不会产生紧张情绪，只是做出认真模样，扫视着周边动静。
就这么在密集的灌木林间，穿行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钟离楚楚不知为何，感觉到有点困倦，走着走着，脚底下的路就变成了草地，周围多了些穿着兽皮、麻衣的男女，些许牛羊拴在远处的木栅栏里。
钟离楚楚稍显疑惑，便如同做梦一般，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这里，只是茫然看着周边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场景。
只是尚未看清周围的人影，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便出现了在了身旁，拉起了她的小手，往帐篷走去，说了几句话。
话语口音很晦涩，钟离楚楚已经听不懂了，却明白意思——是在说天快黑了，回帐篷里去。
钟离楚楚看着拉着她的妇人，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又黑又脏的一只小手，袖子同样是灰麻色的，瘦到就好似一根干枯的小树枝。
这是……
钟离楚楚愣愣看着前面的背影，想看清那张曾经努力回想过很多次的脸。
但走的再快，钟离楚楚都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因为幼年唯一有印象的，只有这个背影。
很快回到了小帐篷，钟离楚楚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但再次抬眼时，妇人已经挑开了帘子，消失在了门口。
帐篷很小，地上铺着茅草和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破被褥，旁边放着几个土黄色的小碗。整个世界看起来，好像就只有地上的草，和她的眼睛，有着鲜艳的颜色。
钟离楚楚缩在茅草上面，抱着膝盖，愣愣看着帐篷外的光芒，心里很不安，感觉要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很快，天色在眼前飞速地暗了下来，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钟离楚楚死死抱着膝盖往后缩去，眼神越来越惊恐。
咚咚咚——
大地在震颤。
旁边的水碗在颤抖，外面也响起了马蹄声和凄厉呼喊。
钟离楚楚脸色惨白，源自心底、此生都难以平复的恐惧，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娘！”
钟离楚楚颤声呼喊了一句，想起身跑出去寻找那个妇人，却发觉双腿不听使唤，根本站不起来。
血与火、烟雾与哀嚎，充斥了整个世界，灰色帐篷洒上了飞溅的血迹，一道道尖牙利爪的影子在周边飞速晃动。
喊杀和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很快，她看到了一个穿着麻布裙子的妇人，扑倒在了门口，浑身是血，满是伤痕的手探了进来，想要去拉她，却在半途落在了地上，再难动弹一下。
“啊——娘……”
钟离楚楚恐惧的看着这一切，想逃离却站不起来，只能死死抱着脑袋，看着帐篷门帘的缝隙，看着那只带着血迹的手，凄厉哭嚎起来。
踏踏踏——
脚步声越来越近。
钟离楚楚用脚拼命蹬着地下的茅草，泪水和绝望弥漫眼帘，疯狂的想要逃离这里，却逃不开。
很快门帘被拉开，钟离楚楚恐惧的尖叫着，拿起手边的小碗想砸过去，可看到进来的人影，却一瞬间僵住了。
门帘外，身着白衣的男子，手中提着血迹斑斑的长剑，从外面跑了进来，眼神焦急而关切，那高大的身躯和手中的利刃，好似能挡住这世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楚楚？！”
“许公子……”
钟离楚楚如同抓住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探出手来，试图抓住眼前的这个男人。
白衣男子快步走到了面前，蹲下身抱住了她。
温暖的怀抱很真实，比方才被妇人拉着还要真实，她被抱着走出帐篷，外面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沙漠，再无一个敌人和半点血色。
钟离楚楚死死抱着男人的脖子，语无伦次的说着什么，却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泪水弥漫脸颊，放声大哭，宣泄着内心的恐惧和庆幸……
“呜呜……”
……
“楚楚，没事了，我在呢……”
天色黑了下来，山岭间的小石崖下，许不令靠坐在石壁凹陷处，紧紧搂着楚楚，柔声安慰。
钟离楚楚体格最弱，戒心也最浅，显然陷入了迷魂香的药劲儿中难以自拔，双眸满是泪水，抱着许不令不停呜咽，泪水沾湿了衣襟。
小麻雀在树枝上放哨，钟离玖玖用树枝稍微遮掩行迹，也靠坐在了跟前，把小青蛇装进了木盒里。
迷魂香明显是百虫谷高人配制，药劲儿不是一般的大，许不令体魄再强横，想要迅速恢复也有点困难，只能用刺鼻味道强行提神。但味道实在太冲了，时间一久本能地就开始憋气，然后就开始走神儿。
许不令已经人间无敌，潜意识里不缺乏安全感，也没有害怕的东西，即便走神儿，出现的幻觉也不可怕；不是看见玖玖在旁边玩尾巴，就是看见楚楚在怀里解衣裳，偶尔师徒俩还一起来，让他心底的火焰蠢蠢欲动。
好在鼻子下抹着刺鼻药物，呼吸是本能，走神儿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就会换气，一换气就清醒了，倒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钟离玖玖实在受不了刺鼻药物的味道，有许不令在跟前护着，没强行去吃苦头，只是闭目凝神硬扛，想等着药劲儿过去。
可惜没撑多久，钟离玖玖便开始出现幻觉了，开始往许不令跟前凑，解开了衣襟的布扣，还去解楚楚的腰带。
钟离楚楚意乱神迷，就和酗酒过度短片了一般，认得面前的两人是谁，却完全没法自主思考，只是凭借本能做出反应。
在幼年的恐惧被压下去后，钟离楚楚又陷入了喜欢的人，被最亲近的人抢走的纠结。此时抱着许不令，把脸贴在许不令胸口，看见师父伸过来的手，明显有点抵触，想把师父推开。可手抬起来，又不忍心，只能似有似无的呢喃：
“师父，你怎么能这样？你知道我喜欢他……你最喜欢我的，你怎么能这样……”
钟离玖玖听见言语，稍微回神收回了手，柔声安慰：
“楚楚，你清醒些。”
许不令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左搂右抱，师徒俩还不怎么老实，都在他身上磨蹭。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肯定老实承受，可现在又不得不注意外面的动静，只能晃了晃傻媳妇：
“玖玖，你先清醒些，脱衣服做什么？”
钟离玖玖茫然了下，她知道单凭意志力扛不住，只能拿出小瓷瓶，在鼻子上抹了下，又给楚楚抹了点。
“呃——”
钟离楚楚靠在许不令怀里，正幻想着两个人坐在花海之中甜蜜的场景，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便直冲脑门，把眼前的世界给击了个粉碎。
这么一刺激，钟离楚楚自然就清醒了，眉梢紧紧蹙在一起，身体紧绷，手指差点把许不令脖子抓破，憋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好难闻，这……怎么了……”
钟离楚楚就如同睡梦中忽然被叫醒，茫然看着面前的许不令和正在合衣服的师父，过了片刻，方才乱七八糟的记忆才涌入脑海，让她意识到自己中药了。
钟离楚楚察觉不妙，连忙又猛吸了口气，结果差点被刺鼻味道给弄抽过去。
许不令看着楚楚憨憨的模样，轻轻笑了两声，只是一吸气，自己也被冲得够呛，连忙又强忍着继续屏息。
钟离楚楚缓过气后，手儿依旧勾着许不令的脖子，可能是方才的经历太过恐怖，让她根本不敢放开，怕放开了，又陷入童年那刻骨铭心的绝望与恐惧之中，甚至还伸出手，把钟离玖玖也拉住了，握的紧紧的：
“师父，你们没事吧？”
许不令表情平静：“没事，不小心中了招，稍微休息会儿就好。”
钟离玖玖眼神关切，靠在许不令怀里，握着楚楚的手：
“楚楚，你方才瞧见什么了？歇斯底里好像都吓傻了。”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幼年的遭遇的事儿，她根本不想去回忆，本来以为早就忘了，可方才重新经历了一次，才明白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有多让人绝望。
与幼年的恐惧相比，现在不满、纠结、尴尬等等，甚至算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了，至少有这种感觉，说明自己还是个活着的人。
钟离楚楚望了望师父，又望了望身边的许不令，犹豫了下，小声嘀咕道：
“没什么，就是……就是忽然发现你们不见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两只手都搂紧了几分：
“放松点，药劲儿应该很快就过去了。”
“嗯。”
钟离楚楚勾着许不令的脖子，想了想，又把脸颊靠了回去，贴着许不令的胸口，同时也把师父的手放在怀里，紧紧握着。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见楚楚忽然不扭捏了，心中自然窃喜，把脑袋也靠在了许不令的肩膀上，闭上双眸，勾起嘴角笑了下。
三人鼻子下都抹着刺鼻药物，说话就得出气，出气就得吸气，为了少遭点罪，都没有在言语。
许不令抱着两个大美人，药物作用下难免有点心猿意马，手在师徒俩的腰下捏了捏，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吸了口气恢复清醒。
钟离楚楚是清醒的，发觉许不令捏她，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看着许不令，淡淡说了句：
“想摸就摸吧……反正都这样了。”
这句话，也算是妥协吧。
许不令看着眼前的碧绿双眸，虽然不明白缘由，却知道楚楚已经不计较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了。他想了想，含笑道：
“别说话了，多憋会儿就少受会儿罪。”
说着就低下头，堵住了楚楚的嘴。
“嗯——”
钟离楚楚身体微僵，却没有露出往日的羞恼，只是盯着许不令看了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钟离玖玖靠在旁边，瞧着徒弟和自己相公抱着互啃，开始还傻乐呵，不过看了片刻后，心里就慢慢不自在了，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心里酸酸的，等了片刻后，用肩膀轻轻挤了许不令一下，示意许不令雨露均沾……
夜色清幽，山野寂寂。
小麻雀孤零零地站在山崖外的树枝上，认认真真当岗哨。
后面传来奇奇怪怪的响动，小麻雀转头看了眼，发现不小心中招的主子们，竟然还有闲工夫亲热后，有点生无可恋，抬头看向了天空的月亮，好似再说：
鸟鸟心里苦啊……

第五十五章 禽兽！
残云遮月，林间枯藤老树盘结，在微光下拉出千重迷影。
陈思凝离开柳江畔后，在深山密林中连续走了两天，来到了鱼龙岭附近。
作为南越的公主，陈思凝手上的资源肯定比钟离玖玖多，出门时便从宫里找来了钦州的详细舆图。
不过鱼龙岭已经六十多年没有百姓居住，新版舆图上根本没有此处的地标，陈思凝手上的舆图，还是六十多年前流传下来的，大部分参照物都难以辨认，只能凭借些许山峰来确定位置。
此时距离舆图上标注的鱼龙岭还有十里左右的距离，约莫要翻过三座山岭，天已经黑了下来，密集的树冠遮蔽了光线，根本没法赶路。
陈思凝停下脚步，在山坳间找了颗比较大的树，身体轻盈的爬到了树冠之间，靠在枝干上休息，等天亮后再启程。
山野寂寂无声、方圆数十里无人，如果寻常姑娘待在这里，肯定会被吓个半死。但武人首先要有的就是胆气，陈思凝武艺极高，遇上熊虎也不过是两刀的事儿，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不过，可能到了百虫谷的老巢附近，陈思凝也没有疏忽大意，特地在树干上抹了圈儿药粉，防止蛇蝎爬上来，头上也带着帷帽，把皮肤遮的严严实实，防止飞虫叮咬；小白蛇则盘在树枝之上，注意着周边的动静，以免在她疏忽的时候被人偷袭。
做好这一切后，陈思凝把银月弯刀抱在怀里，靠在树干上闭目凝神，思索起乱七八糟的事儿……
那个大婶儿的粉真好吃，回去得让宋嬷嬷学会……
阿青现在肯定想死我和阿白了，也不知那个无耻小贼，怎么对待的阿青……
那无耻小贼估计就在附近，见面了好像也打不过，要不让阿白偷袭……
不行，他还带着两个帮手，偷袭不了……
找到那个小贼后，他若是对我心生歹念怎么办……
胡思乱想，时间一点点过去。
密林中没有风声，寂静的有点压抑，连自己的心跳都听的清清楚楚。
陈思凝眯着眼半睡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眼角余光好像发现有动静。
转眼看去，却见皎洁月色下，一个白衣如雪的俊美公子，从密林外侧缓步走来，头戴玉簪、脚踏长靴，配上妖孽般的动人容颜，就好似从月宫里落下的谪仙人，俊的有点梦幻。
许闪闪？
陈思凝微微呆了下，仔细看去，许闪闪的背后，还跟着两个身着艳丽裙式的侍女，一大一小，大的前凸后翘身段儿极为风韵，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小的个子很高，胸脯十分宏伟。
两个女人脸看不大清楚，但衣着十分暴露，几乎衣不遮体。
狐媚子，呸……
陈思凝暗暗鄙夷了句，在树冠上隐匿身形，想看看许闪闪准备去哪儿。
只是三人走到附近，两个女人就停了下来，白衣如雪的许闪闪，直接走向了大树，离得还有数十步，便露出那副明朗的笑容：
“公主殿下，小生这厢有礼了。”
？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见被发现了，便从树冠之间跳了下来，摆出了怒火中烧的面容：
“你这骗子，把阿青还给我！”
许闪闪缓步走到近前，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低头看着她，眼中显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桀骜：
“我不还，公主殿下又能奈我何？”
“你……”
陈思凝没想到许闪闪这么无耻，表情微怒，暗暗感觉有点危险，往后退去：
“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好的用阿青换消息，你岂能如此出尔反尔？”
“你奈我何？”
眼前的白衣公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嚣张，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邪魅，肆意打量着她，就好似一条白鳞巨蟒，看到了嘴边的诱人猎物。
陈思凝暗道不妙，抬手摸向腰后的银月弯刀，却发觉刀不见了。便在此时，面前的许闪闪，忽然来到了面前，把她拉进了怀里。
“啊！你……你大胆……”
陈思凝顿时慌了，眼中有惊愕有恐惧，奋力想要挣扎，却发现被许闪闪擒住，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她武艺比对方差太多了。
很快，陈思凝便脚步不稳，被压在了背后的树干上。
面前的俊美男子，露出狰狞又兴奋的笑容，撕扯开了她的衣裙……
“啊——你……你放开我……别这样……求你了……”
陈思凝泪水顿时涌了出来，疯狂挣扎，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许闪闪，肆意宣泄着兽性……
……
夜深人静，也不知到了几更天。
三人中的迷魂香全部消退，亲亲摸摸半晚上也都累了。
钟离玖玖靠在许不令左手边，嘴角微微勾起，脸上还残存着些许红晕。
钟离楚楚靠在右手边，可能是方才想通了什么，哪怕是已经没了迷魂香，依旧抱着许不令的胳膊，带着几分依赖，脸上再无往日那种尴尬与纠结。
许不令方才扛着迷魂香警觉周围，还得左一口右一口的堵嘴，感觉飘飘然不假，精神上也确实有点疲惫，此时靠在石壁上，闭目假寐。
不过身处危险区域，哪怕睡着了，武人的警戒心也不会消退半分。
许不令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耳根微微动了下，好似听到些许人声，继而便睁开了双眸，眼神锐利如鹰，转眼看向了石崖外的山岭。
外面放哨的小麻雀，好像也听到了动静，不过没有确认，正纹丝不动的站在树枝上仔细聆听。
咚咚——
钟离玖玖身边，被关在小木盒里的阿青，此时也躁动了起来，在里面不停的撞击着盖子，发出咚咚的声响。
木盒的轻微响动，惊醒了钟离玖玖，她睁开眸子，疑惑看向旁边的木盒，发觉许不令望着外面，又疑惑道：
“相公……”
“嘘……”
许不令抬起手来，示意别出声，然后仔细侧耳聆听。
山岭间没有半点风声，连鸟兽的声响都几乎没有，寂静黑夜中，传来些许若有若无的声响，有点像女子的哭声，距离十分远，连许不令都不太确定是不是听岔了。
但小麻雀和阿青都有反应，说明远处肯定有动静。
许不令见阿青在木盒里十分的狂躁，似乎想要破壁而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糟糕，估计是那傻姑娘追过来了！听声音还遇了险。
念及此处，许不令脸色微沉，提着刀站起了身：
“外面有动静，你们别轻举妄动，我过去看看。”
钟离玖玖也发觉了小青蛇的不对劲，猜到可能是人家主子找过来了。若是因为贪玩带走人家宠物，把人家姑娘害死在荒山野岭，她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当下点头道：
“当心有诈，切勿大意。”
许不令点了点头，把刺鼻药物直接抹在了鼻子下面，然后忍着直冲天灵盖的味道，快步离开山崖，朝着声音的来源疾驰。
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一座山岭后方。
许不令跃上山岭后，便能清晰听见下方密林里，传来女子近乎凄厉和悲愤的呼喊：
“禽兽……你住手……呜呜……”
操！
许不令怒火中烧，他知道陈思凝长得如花似玉，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也有丧尽天良的匪类，祸害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子，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儿？
许不令提着直刀，从山岭上方一跃而下，直接踩着树冠，如同夜空滑翔的猎鹰，以惊人的速度冲下了山岭。
不过身处百虫谷的地盘，许不令的谨慎并未消减，为防是诱敌之计，在距离声音来源百步时，便停住脚步，仔细观察周边，慢慢靠近。
“呜呜……混蛋……你住手……”
在密林中走了数十步，声音越来越清晰，其中的悲愤与绝望没有半点作假。
许不令心中恼怒，加快速度，一颗把扫开遮挡视线的灌木，惨绝人寰的场景便……
诶？
面如霜雪的许不令，抬眼看去，眼神猛地一呆。
只见皎洁月光下，身着江湖人装束的南越三公主陈思凝，抱着一颗可怜巴巴的大树，疯狂摇晃，同时用鞋子踢打，晃的秋叶萧萧而下。
陈思凝娇美脸颊上挂着泪珠，好似遭到了什么很恐怖的迫害，脸色涨红中带着悲愤，还有……
还有几分春意？
？？
许不令收起直刀，微微摊开手来，如释重负中，带着几分不忍直视。
陈思凝可是半步宗师级别的武人，力气可不小，无辜大树的树根处都给踢烂了。
小白蛇好像被吓到了，趴在十余远的地方摇头晃脑，不会叫，只能用尾巴拍打地面，试图让主子别发疯。
场面太过尴尬，许不令都不知道说什么。不过也知道陈思凝中了招，脸上的惊恐不是假的，再这么持续下去估计真会被吓疯。
许不令左右观察片刻后，确定没异样后，便一个飞身来到了大树下。
小白蛇明显有些敌意，想要攻击靠近主子的人，不过瞧见许不令后，又停了下来。毕竟在小白蛇眼里，许不令和陈思凝关系好像还不错。
许不令来到陈思凝背后，抬手抓住陈思凝的肩膀把她转过来，将刺鼻药物抹在了陈思凝的人中，同时拍打脸颊：
“喂喂！醒醒！醒醒……”
刺鼻味道直冲天灵盖，陈思凝猛地颤了下，眼神清明了些许。
只是看见面前的俊美公子后……
“啊——混蛋！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呛啷——
陈思凝腰后银月弯刀出鞘，带着滔天怒火和杀意，直接劈向了面前刚刚蹂躏过她的禽兽。
？！
许不令眼神错愕。
这他妈是醒了还是没醒？
我好心救你，砍我作甚？

第五十六章 你想得挺美
大树下铺满落叶，身着武服的妙龄女子，眸中羞愤欲死，手中银月弯刀，在尖锐呵斥声中切断落叶，直劈男子脖颈。
“我杀了你……”
许不令知道陈思凝中了药，本以为叫醒她便能恢复神智，猛然被挥刀相向，眼神明显有点错愕。
虽然猝不及防，但许不令过来时并未放松警惕，眼见刀锋袭来，迅速抓住了陈思凝的手腕，往身侧带去，右手扣住了陈思凝的肩膀，用力摇晃：
“喂喂！你醒醒……”
陈思凝在刺鼻药物的刺激下，思绪已经清醒了。
可眼前男子的容貌没变，幻觉和现实无缝衔接，仅仅只是衣服稍有不同，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她哪里分辨的出幻觉和现实。
陈思凝眸子里满是惊恐与愤怒，被许不令制住后，害怕‘再次’被许不令按在树上上下其手、亲亲摸摸，疯了般的挣扎踢打：
“你放开我……混蛋……”
？？
许不令莫名其妙，怎么感觉自己和欺辱良家少女的采花贼似得，他就偷偷把阿青带出来玩了两天，至于嘛？
陈思凝武艺很好，此时恢复了清醒，又有极端情绪加持，动作不是一般的野，两下挣扎不开，便一口咬向了许不令的手。
许不令打又不能打，见陈思凝失了神智没法恢复清醒，只能用力绊倒了陈思凝，反钳住双手，把她按在了地面上：
“你看清楚，是我！被发疯了……”
陈思凝看的很清楚，就是因为是许不令，才惊恐的无以复加。
被按倒在地上，男子沉重的身躯坐在了后腰，似乎马上就要拉起裙子给她破瓜。
“混蛋，你别碰我……”
陈思凝心里愈发悲愤，鞋子胡乱踢着草地，用力扭了几下，发觉挣扎不开后，便准备咬舌自尽。
许不令一直注意着陈思凝的动作，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趴在她背上，掐住了陈思凝的下巴，恼火道：
“你疯了不成？看清楚，是我，许闪闪……”
“呜呜——”
陈思凝天鹅般的脖颈高高扬起，被迫望向脸侧的淫贼，被压的死死的，连动弹一下都是奢望，徒劳挣扎几次无果后，只能发出呜咽般的悲呼。
可能是不想露出绝望和无力的眼神，让恶人满足征服欲，陈思凝闭上双眸，不去看许不令的眼睛，但泪水却难以抑制的从眼角不停滚落。
许不令左手抓住两只手腕，右手捏着陈思凝的下巴，也没法放手，只能就这么趴在陈思凝背上，用很和善的语气安抚：
“别激动，我不是来害你的，你中药了。方才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幻觉……”
“呜呜——”
陈思凝情绪太激动，脑壳都是懵的，哪里会听许不令说什么，只是想一死保清白。
小白蛇早就发现了主子情况不对，也没去对付许不令，只是在旁边晃着脑袋，试图合力把发疯的主子唤醒。
两人一蛇，就这么在深山老林里僵持。时间一点点过去，陈思凝又哭又闹的挣扎，武艺再高也有疲惫的时候，呜咽声逐渐减小，动作也慢慢弱了下。
许不令虽然压在背上，未曾动手动脚，一直用柔和的语气安抚。
陈思凝心里依旧惊恐，但随着长时间的僵持，思绪也慢慢涌入脑海，渐渐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首先是最开始的记忆有点模糊，就好像是做梦一样，那两个女子也没了踪影。
再者就是许不令白衣如雪，此时却穿着江湖人常见的武服，而她被撕扯掉的衣裙和肚兜，此时也好好的穿在身上……
？？
陈思凝发觉了不对劲，呜咽的声音猛地一噎，表情也稍微僵了下，勾人的桃花眸睁开了一条缝，疑惑扫了扫周边。
许不令嘴都快说破了，发现陈思凝的反应后，暗暗松了口气，放开手无奈道：
“醒啦？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鬼东西？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我非礼你不成？”
“……”
陈思凝意识到最初的不对劲后，思绪便越来越清明，种种不符合现实的漏洞都涌上了心头，让她明白，方才好像是在做梦……
还好是做梦！不然……
陈思凝睁开了眼睛，先是露出‘如释重负、虚惊一场’的庆幸，但很快脸儿又猛地涨红，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无地自容’。
不对！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梦？
被男人按在树上又摸又亲，亲她的人还是背后这个男人……
想到方才那又气又羞人的场面，陈思凝脸儿便红的滴血，可能是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窘迫。
绝不可能，我岂会做那种梦，肯定是中药出现了幻觉！
可中药怎么会出现那种幻觉？按理说应该和做梦一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对……
难不成这药里还有催情的东西？
……
陈思凝思绪刹那间百转千回，僵硬的趴在地上，眼睛瞪的圆圆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常言‘好汉难*打滚的*’，许不令压住拼死挣扎陈思凝半天，方才又全力飞驰而来，说不累肯定是假的。
见陈思凝不再折腾，许不令起身坐在了旁边的落叶上，从腰间取下水囊喝了一口，略显恼火的道：
“公主殿下，你解释清楚，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我听见声响，翻山越岭过来救你，你见面就砍我、咬我、骂我，欺负老实人是吧？老实人就该被人拿刀指着？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阿青从今以后就归我了……”
陈思凝散乱长发被头发沾湿，贴在脸颊上，身上的贴身武服也抹的脏兮兮，挂着几片落叶。她慢吞吞坐起身来，依旧不太相信，自己会出现那种幻觉。
不过方才的事儿，明显是真的。见许不令质问起来，陈思凝有点心虚，眼神飘忽：
“许……许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许不令摊开手来：“你告诉我的消息，你说我怎么在这里？”
陈思凝心乱如麻，把旁边的小白蛇揽到了手边，没敢和许不令对视：
“阿青呢？你把阿青怎么了？”
许不令面容冷峻，微眯着双眼：
“别岔开话题，说，方才为什么砍我？迷魂香会让人产生幻相，但幻象不会无故产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心里想什么就会看到什么。既然见面就杀我，你心里肯定对我抱有杀意……”
“我没有！”
陈思凝自然知道致幻药物的原理，心里也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幻象。
陈思凝自幼学习办案，心智还是过硬的，此时安静下来，仔细复盘了下，找到了一个稍微合理借口：
“公子武艺比我高太多，又拐走了阿青。我此行是过来找公子，方才……方才就看到了公子，然后对我动了杀心，要杀我，所以才……”
许不令半点不信：“你方才迷糊，我可是清醒的。我过来的时候，看见公主殿下抱着大树蹭来蹭去，眉目含春、羞愤欲绝，可不像是被追杀那么简单，不信你问小白蛇。”
小白蛇旁观全程，此时认真的晃了晃脑袋，一副肯定的模样。
许不令蹙眉打量着陈思凝：“难不成‘我’方才，还准备先奸后杀？在公主殿下心里，我就是这种丧尽天良的小人？”
陈思凝臊的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根本没法解释，只能吞吞吐吐的道：
“我……我绝没有在心中那般诋毁公子，中了药失了神智，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而且公子武艺很高，又失约在先，我心里有怨气和防备，所以才……公子勿怪……”
许不令其实明白陈思凝的心理路程，故意这么问小报复一下罢了，他起身拿起直刀：
“阿青是自己跑出来跟着我的，我本想回去后再还给你，你既然追来了，就当我失约在先。不过即便我失约在先，公主殿下怀疑我有歹意尚能理解，怎么会怀疑我对你有色心？上次在福延宫，我没偷看公主殿下，如果公主心底这么想，实在是……想得挺美。”
“……”
陈思凝知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理亏，连阿青被拐走的事儿都不好提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想了想道：
“我……我在柳江畔，遇到个开铺子的大婶儿，打听消息的时候，听说公子带着两个貌美女子，所以……所以心里有些无端揣测，实在抱歉。”
许不令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调侃陈思凝几句后，便恢复了寻常神色，转身走向山岭，岔开话题道：
“那铺子如何？”
陈思凝本就是来找许不令的，顺便查百虫谷，如今找到许不令，许不令又对她没歹意，自然是入伙儿，跟在了许不令的后面，整理着散乱衣着：
“铺子挺好，虽然味道有点难闻，但是那个大婶儿做的米粉很好吃。听那个大婶儿说，公子一到那里，就把两个同伴姑娘强拉了进去，硬逼着她们吃了两口。公子怎么知道这种美食？以前吃过？”
“听说过，也是第一次吃。那大婶儿做的螺蛳粉还不算正宗，螺蛳要用来熬汤底，肉熬烂了才入味，直接放在粉里面，反而影响了味道……”
陈思凝在码头上吃了一次便有点喜欢上了，还专门问了做法准备回宫里研究。听见许不令说起这个，眸子里稍显意外：
“公子还会做饭？”
许不令回想了下自己给陆姨做蛋糕的厨艺，点头：
“会做，但能不能吃说不准。”
“呃……君子远庖厨，不会做饭，也没什么……”
陈思凝还在为方才的窘迫遭遇困扰心神，迷魂香的药劲儿也没完全散去，脑子转的不快，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句后，便停下了言语，跟在许不令背后，翻过了山岭……

第五十七章 吃醋
石崖下，钟离玖玖打开了小木盒，取出阿青柔声安抚：
“别慌，相公去帮忙了，鸟鸟在山顶上瞧着，你主子不会出事。”
小青蛇不一定听得懂人言，但能从玖玖表情上明白意思，此时也安静了几分，只是望着石崖外的方向。
钟离楚楚坐在跟前，稍显困乏的靠在师父的肩膀上，心中那道坎迈了过去，便又恢复了幼年时对师父的依恋，也是看着山崖外，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两人稍微等待了片刻，许不令还未曾回来，有小麻雀在后面跟着来回报信，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钟离玖玖安慰了片刻小蛇，倒是想起了正事儿，偏过头来，轻声道：
“楚楚，既然想清楚了，回去就把婚事办了吧，清夜也等着呢。许不令的战船还未造好，明年开春了才会打仗，桂姨的事儿忙完还有两个月清闲时间，刚好能办婚事，把你、清夜、满枝，还有宁玉合那臭道姑一起娶进门。”
钟离楚楚抬起头来，想了想：
“我是江湖女子，没必要搞那么大排场……你看着安排就是了。还有，以后叫我姐，你以前亲口答应的，后来居上欺负我这么久，我可不会忘了。”
叫姐？
没大没小。
钟离玖玖表情稍微一僵，不过楚楚好不容易想通，她也不敢乱说话惹毛了楚楚，只是抿嘴笑了下，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钟离楚楚可是晓得师父的性子，以后肯定赖账，当下认真了几分：
“你不叫我姐，我就叫你娘，当着许不令面叫，我就不信他心里不古怪！”
“他古怪什么呀，高兴还来不及……”
“嗯？”
“呵呵……”
师徒闲谈不过片刻，石壁外侧便传来了脚步声。
钟离楚楚转眼看去，许不令从山坡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一袭武服的陈思凝，正叽哩哇啦说着些什么。
钟离楚楚正想打招呼，可仔细一看，却见陈思凝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跟师父被许不令糟蹋后的模样差不多，关键是哪个表情，眼神忽闪，带着三分小女儿羞怯，就和她在黑城时一样。
不对劲……
师徒两人，同时微微眯眼，下意识坐直了几分，没有起身迎接，而是眼神审视的扫着走过来的陈思凝。
陈思凝走在许不令的身后，一路过来，方才尬出血的情绪已经消散，瞧见石崖下的两个姑娘后，她也稍微愣了下。
据柳江畔大婶儿的形容，许闪闪身边的两个女子，都身段儿过人，她方才的想象中，两个女人也是衣着暴露、搔首弄姿的模样。
此时看去，两个女子靠着墙坐在一起，都穿着南越苗疆的衣着，捂得严严实实，也感觉到有多火辣；长相嘛，一个是比较媚人的狐狸眼，一个则是异域番邦的绿眼睛，好看不假，但和她的桃花眼也分不出高低。
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两个人皮肤都很白皙细腻，如同婴儿般吹弹可破，坐在一起如同姐妹一般，谁大谁小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如此……
可能是美人相轻吧，陈思凝也不知心里怎么冒出这么个想法，抬眼瞄了下，发觉两个女子在打量自己后，开口询问道：
“许公子，这两位，是你朋友？”
“是我女人。”
许不令提着刀走在前面，肩膀上还蹲着半途飞过来的小麻雀，回答很直接。
女人？
陈思凝稍显意外，她明明听大婶儿说，两个女子的是师徒的关系来着。
别人的私事，陈思凝也不好细问，只是古怪的看了一眼：
“公子眼光真好……挺博爱的。”
许不令轻笑了下，一路走过来，对陈思凝的话痨性子已经有点了解了，紧张的时候话多、尴尬的时候话多、平静的时候话更多，只要搭腔就能一直往下说，因此没接话。
两人来到石崖附近，待在玖玖怀里的小青蛇，便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沿着陈思凝的腿爬了上去，有些委屈和愧疚的耷拉着脑袋。
陈思凝瞧见阿青，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点恼火，毕竟若不是出来找阿青，方才哪里会出那么大的丑。她握着小青蛇，教训道：
“谁让你乱跑的？招呼都不打，翅膀硬了是吧？”
小白蛇也从袖子里冒了出来，凶巴巴的瞪着阿青。
阿青也不会说话，转头望向钟离玖玖，又张了张嘴。
小麻雀蹲在许不令肩膀上，看着阿青挨训，无比解气的煽了两下翅膀，叽叽喳喳，好似再说：
“让你和老娘争宠，拜拜了您嘞。”
言语之间，许不令来到了石崖下。
钟离楚楚并未说话，只是望着陈思凝。钟离玖玖眸子里稍显狐疑，起身走到跟前，上下打量：
“相公，你……你方才做什么去了，这姑娘怎么……怎么衣衫不整的。”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谁知道呢，方才中了药，可能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
陈思凝脸色古怪，哪里敢在这个话题上瞎扯，走到近前行了个江湖礼：
“在下陈思凝，方才不小心中了药，多亏许公子搭救，嗯……我和许公子只是萍水相逢，也没什么关系，姑娘不要误会。”
这番解释，显然是怕许不令的女人想歪了。
钟离玖玖半信半疑，知晓陈思凝是南越的三公主，也不可能一见如故吐露心扉，只是含笑道：
“我姓钟名九，陈姑娘怎么一个人跑来深山老林？”
陈思凝方才看到阿青待在钟离玖玖手上，自然晓得她的爱宠，就是这个女人拐走的。不过经历方才的事儿，阿青又已经回到手上，也不好再提。只是含笑道：
“嗯……随便过来看看。”
许不令去寻找桂姨，可能要入百虫谷的老巢，他两只手只能抱着两个人跑，并不想带着第三个拖油瓶，此时开口道：
“武艺不高胆子挺大，这地方不是公主殿下来的，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自己回去吧。”
陈思凝过来的目的，除开阿青，还有就是调查南越的心腹大患百虫谷，傍上许不令这么粗一条大腿，彼此又‘志同道合’，哪有离开的道理。她想了想：
“我知道鱼龙岭的确切位置，可以给公子带路。”
许不令摆了摆手：“你自己都走沟里了，给我带路？往沟里带？”
“……”
陈思凝话语一噎，还真不好反驳，她脑中急转，拿起手上的两条小蛇：
“这片山脉，相传埋葬这上古时的帝王陵墓，百虫谷藏在这里几十年都没被发现，必然是隐与地下。你的麻雀不会钻洞，它们可以，找起来要快得多。”
钟离玖玖听见这个，倒是有点意动。不管心里怎么想，找桂姨还是当务之急，小麻雀只能在高空侦查，若是有地面建筑早就发现了，到现在还没个方向，肯定是藏在地下，让蛇去搜索显然要更合适。
许不令想法和玖玖差不多，点了点头：
“也行，不过我护卫不了公主殿下的安全，若是出事，自求多福？”
陈思凝笑了下：“只要能为南越百姓除心腹大患，一死又何妨，公子只需注意自己和两位姑娘安危，不必管我。”
说着把两条小蛇放在了地上，掏出了两枚小圆球，安排活儿干。
只是阿青看着黑乎乎的小圆球，明显是不太想吃了，转而看了看玖玖。
小白蛇也好奇是什么东西把阿青勾引走的，此时也顺着阿青的目光看了过去。
钟离玖玖眼神有点小得意，当着人家主子的面，掏出两枚小药丸，送到两条小蛇面前，还嘲讽了一句：
“好一条白龙王，可惜了，蛇不是这么养的。”
宠物不听话跑去吃别人给的东西，陈思凝自然有点尴尬，却无话可说，正准备把小圆球收回去。
站在许不令肩膀上的小麻雀，早已经醋海翻波，见状直接跳到陈思凝的手上，把小圆球吃了，还特别亲昵的用脑袋蹭陈思凝的脖子，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陈思凝心中暗喜，连忙抬手在小麻雀头上摸了摸：
“好一只云浮山精，真乖。”
钟离玖玖被依依这么拆台显然有点恼火，起身叉着小腰：
“回来，翅膀硬了是吧？”
“叽叽喳喳——”
“你回不回来！”
“叽叽喳喳……”
一人一鸟吵起了架，场面着实滑稽。
许不令摇了摇头，抬手把玖玖拉回了石崖下：
“先休息吧，百虫谷就在周围，随时可能打起来，得保持体力。”
钟离玖玖见小麻雀生她气了，也莫得办法，在楚楚跟前坐下，不再搭理陈思凝。
陈思凝眼底含笑，在稍远些的石壁下坐着，瞄了眼旁边的三人后，便闭目开始休息……

第五十八章 请君入瓮
鱼龙岭下，规模庞大的地宫内。
司空稚站在一间房屋之中，案台上摆着一具中毒身亡的尸体，正仔细检查间，三长老古灵来到了门外，开口道：
“二哥，方才放出去的鸟回来报信，西北方十里处有动静，是派人过去看看，还是……”
百虫谷虽然隐于深山老林，但藏得再深放再多陷阱，每年也有几个不怕死的药农猎户走到附近。百虫谷不可能在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都是饲养鸟兽负责警戒，但鸟兽不同人言，能禀报有人闯出，却不能辨认过来的是谁。
司空稚放下解刨刀，擦了擦手，稍微细想了下，声音沙哑的道：
“许不令武艺太高，如果来的是他，贸然过去查看，必然被其抓住，问出鱼龙岭的底细。在这里守株待兔即可。”
古灵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跑过来，其实是想让来无影去无踪的司空稚过去看的。不过司空稚也不敢贸然走出地堡，他也只能点头。
司空稚拿起藤杖，走出了房间，稍微想了下：
“许不令才几天就找到了鱼龙岭，肯定有人引路。以许不令的本事，想要找到地宫，恐怕也用不了几天。防卫可曾布置好了？”
古灵点了点头，指了指地宫的中心地带：
“已经准备妥当，墓道里布置好了毒箭、毒烟、绊绳，外面还放了两架床弩，只要许不令敢进来，必然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司空稚听到这个，微微摇头：“我们只要活的，真打死了，一具尸体号令不了大玥朝廷，只能给南越带来灭顶之灾。把床弩撤了，放倒即可。”
古灵略显为难。他自然知道不能把许不令打死，但许不令可是中原武魁，几乎是公认的天下第一。
百虫谷从开宗立派起，就不是以个人战力出众，虽然善于机关毒术炼蛊，但那都是背地里下手的阴招，真刀真枪单挑的话，可能还不如江湖上一个二流门派。
整个百虫谷，估计就周勤能和许不令扳手腕；万一没毒倒许不令的话，地宫里这几百号人，谁能硬抓许不令？
古灵犹豫了下：“许不令绝非凡夫俗子，命肯定硬，还是按照直接打死布置吧，总比留了手，结果没抓住的好。”
司空稚其实也在头疼这个问题，下手重了怕打死，下手轻了有可能限制不住，思索了下，也只能摆手：
“把门石准备好，万蛇窟打开。等许不令一进来，直接封死出口关门打狗。万千毒物加上三百多号弟子，只需得手一次他就趴下了。”
古灵听闻要硬耗，眉头皱了起来：
“硬耗死一个武魁，铠甲齐全的军队都得死七八百人；地宫里的弟子可都是从小精心培养，即便有毒物帮衬，损失恐怕也难以承受……”
司空稚摇了摇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抓住许不令，死百十号弟子又如何。弟子可以慢慢找，许不令就一个。”
古灵见此，也不好多说，轻叹一声，下去安排弟子准备……
……
地宫侧面，墓室改建的巨大深坑内，数千条毒蛇密密麻麻盘踞其中，在堆积成山的白骨间穿行，阴森可怖的场面犹如九幽地府。
蛇窟的正上方，数个木笼悬挂与半空，里面关着些许用来干重活的苦力，长期不见天日的劳作下来，精神明显都处于崩溃的边缘，但却没人敢做出虚弱的模样；因为一旦干不了活儿，马上就会被拉到后方的房子里，等再回来时，多半就一具尸体，被丢入下方的蛇窟，而没回来的，变成什么样都没人敢去想。
最靠里的木笼里，五个老少不一的囚犯坐在其中，都穿着苗疆衣饰，三个男子眼神呆滞，已经被折磨的失了魂。
年过七十的老妇人，靠坐在木笼的角落，在寨子里当家多年，幼年又是三国乱战人吃人的年代，什么都见识过，对当前恐怖的处境，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桂姨毕竟年纪太大，在暗无天日寒气又重的地宫里关这么久，身体吃不消，也已经是风中残烛。
十三岁的阿虎，人如其名，虎头虎脑长得很壮实，虽然最开始也被吓傻了，但有奶奶在跟前，对生死也没成年人那么大的感触，慢慢又适应了现在的环境。此时阿虎坐在桂姨的身边，帮忙揉着肩膀，笑眯眯道：
“奶奶，马上就过年了，青子和阿轩说，年关的时候一起去县城里逛逛，到时候给奶奶买只簪子回来……”
说这种话，并非阿虎不懂事，在这种绝望的环境中，总不能再自怨自艾，只是说些好听的话，哄奶奶开心罢了，他知道可能这辈子都再也看不到太阳了，而奶奶很可能过不了今年的年关。
桂姨雪白的头发收拾的很整齐，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却依旧挂着几分笑容。
不过，桂姨的心里，远比十三岁的阿虎更忧心；并非忧心自己的身死，而是忧心寨子。
桂姨出生在三国乱战时期，当时百虫谷还如日中天没有被剿灭，百虫谷有多狠毒卑劣，她远比这个时代的人清楚。
像下方的万蛇窟，只是模仿当年的百虫谷罢了，百虫谷拿活人试药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当年南越每年要失踪多少人，根本就数不清。
飞水岭十八寨，虽然加起来万把人，但放在南越连势力都算不上，只是联合起来的几个村落罢了，入不了百虫谷的眼。桂姨知道百虫谷把她们抓过来，肯定另有所图，而图什么，其实也很好猜。
桂姨带了钟离玖玖好几年，和楚楚关系也好，如今楚楚成了八魁名满天下，又和大玥的王爷儿子扯上关系，百虫谷必然是用她当诱饵，吸引玖玖她们回来。
桂姨希望玖玖她们快点回来，因为百虫谷不达目的，肯定会把事情搞大，抓人逼不回来玖玖，下一步就是屠寨、屠飞水岭，直到把玖玖逼回来为止。
但桂姨心里同样怕玖玖真回来了，因为回来就是送死，百虫谷太大了，中原的王爷管不到这里，只要踏足南越，就成了百虫谷嘴里的鱼肉，寨子可能保住，玖玖她们却会落得比死还可怕的下场。
一边是十八寨老小的性命，一边是视若己出的玖玖师徒。
两条命和几千条命，看起来挺好选，但桂姨显然没资格选，也没人想做这种选择。
这就和头羊，思考让狼群先吃幼崽，还是先吃成年羊一样，选了狼群会听吗？只能听天由命。
在木笼里关了几个月，等待的结果，好像马上出来了。
桂姨瞧见百虫谷的人忙活起来，在四处布置着各种毒物、陷阱，便知道玖玖回来了，而且找到了这里。
桂姨心里有些许欣慰，欣慰玖玖那妮子不忘旧日恩情，能为了她一把老骨头千里迢迢跑回来。
但心里更多的，是伤感和担忧，因为这里就是个捕兽笼，进来的人没可能活着出去。
她现在其实应该让五个人一起死在这里，通知玖玖离开，不要管她们，这样玖玖可以活命，百虫谷引来了猎物，也不会再对寨子下手。
可正如囚笼里的待宰羔羊一样，她没办法通知囚笼外来救他的亲人，只能这样怀着担忧和无奈，看着巨大的捕兽笼，在眼皮子地下一点点成型……

第五十九章 百虫谷
翌日清晨，山泽间薄雾弥漫，远处空山鸟语传到石崖下，惊醒了缩在许不令怀里睡觉的小麻雀。
小麻雀从衣襟处探出小脑袋望了望，又用鸟喙在许不令胸口啄了两下，嗯……也算是早安咬。
许不令一直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怀里有动静自然就醒了，看了看天色，又转眼望向了旁边——陈思凝坐在五步外的地上，正瞪大一双桃花美眸看着他，眼神古怪，脸还有点发红，发觉他望过去后，又连忙偏开脸颊，轻轻咳了一声。
？
许不令稍显疑惑，准备抬手，忽然发觉不对劲——玖玖和楚楚靠在他身上睡觉，已经到了深秋，凌晨天气很冷，他搂着两人的肩膀，也不知什么时候，把手塞进了玖玖的衣襟里取暖，手上暖烘烘……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城墙般的老脸也微不可觉的红了下，不动声色的抽出双手，微笑道：
“公主殿下醒这么早？”
陈思凝眼神十分古怪，待在荒郊野外，又和许不令等人不是很熟，她只在半夜睡了一小会儿，醒来便瞧见，许不令把手往姑娘衣襟里滑。
陈思凝想骂句色胚，可两个女人都是人家的妻妾，调戏自己夫人肯定不算轻薄，而且半睡半醒应当是无意的。可睡梦中无意为之，也证明眼前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冷峻公子，表里不一，心里其实很好色。
终究是人家的私事，陈思凝心里不管怎么看，也不好评价。见许不令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她自然也不去主动提起，只是含笑道：
“是啊，我一向睡的少。”
许不令抽出手，钟离玖玖胸脯空空的多了几分凉意，自然就醒了。睁开眼睛茫然了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衣襟合紧，瞪了许不令一眼。
钟离楚楚也醒了过来，和陈思凝不熟，只是扫了眼，便起身收拾起衣裙。
许不令先是到山坡下的溪涧里洗漱了一番，然后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干粮吃早饭。
陈思凝自己带的有，坐在跟前小口吃着，虽然有点话痨，但两个陌生女子在跟前，也不好主动开口拉家常。
小麻雀都不肯睡在玖玖怀里，显然还没消气，此时又跳到了陈思凝胳膊上，十分乖巧的长着小嘴嗷嗷待哺，故意气玖玖。
只是陈思凝养蛇都是个半吊子，哪里会养鸟，见依依这么亲近她，心中也着实喜爱。怕蛇吃的口粮把小麻雀喂坏了，便左右找了找，瞧见石头上趴着只黑亮黑亮的小甲虫，就想抓住往依依嘴里塞。
锁龙蛊：？？
好在依依知道分寸，可不想面前这愣头青姑娘被男女混合解毒，连忙飞起来，抓住小甲虫，扔到了山坡下面。
许不令一直注意着，倒也没干扰小麻雀的打打闹闹，反正锁龙蛊皮实的很，一般人弄不死。
四个人还没吃完东西，昨夜跑出去寻找线索的阿青，便从外面跑了回来，围着陈思凝转圈圈，明显是在为偷跑出门的事儿‘将功补过’，很卖力的找了一晚上。
陈思凝眸子里显出几分喜色，开口道：“应该是找到地方了，百虫谷老巢真在这里，要不要我现在去钦州官府，把官兵调过来？”
百虫谷是传承数百年的江湖势力，哪怕没落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陈思凝知道许不令武艺高强，但仅凭他们四个想直捣黄龙把百虫谷灭了，无异于痴人说梦。现在最合理的安排，就是偷偷把钦州的官兵调过来围杀。
只是许不令的身份在这里，而且知道安国公周勤乃至二皇子都和百虫谷有关，岂会动用南越的兵马。西凉军还没到南越，即便到了短时间也杀不到这里，他摇头道：
“官府一动必然打草惊蛇，我只是过来救人，灭百虫谷的事儿，等我把人救出来再说。”
陈思凝微微点头，反正只要找到老巢的位置即可，等安排妥当了再过来剿匪也不迟。
既然找到了位置，那前去探查肯定宜早不宜迟。
许不令取出包裹，把里面的软甲、护臂等拿了出来，开始做准备。钟离玖玖和楚楚在旁边搭手。
陈思凝上次去大狱，便是听说有人能硬抗锁龙蛊，想知道是如何办到的。此时自然是留意起来，瞧见地上折叠整齐的油布防化服和鸟头面具后，她走到跟前仔细打量：
“许公子，你就是用这个，硬从锁龙蛊的毒雾里面淌过去的？”
许不令带上黑色皮手套，含笑道：“不传之秘。”
“哦……”
陈思凝也知道这种防身至宝，在江湖上属于绝密，随意窥探惹来杀身之祸都有可能，便也打消了拿起了仔细研究的心思，不过看到鸟头面具上面‘宝宝大人制’五个小字后，有点疑惑的询问：
“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已经有儿女了？”
钟离玖玖也看出了陈思凝问题特别多，此时轻笑道：
“亲生的没有，干女儿倒有一个。”
许不令眉头一挑，看了看傻媳妇：“我什么时候有干女儿了？”
钟离玖玖自然是不好意思说楚楚准备叫她娘的事儿，只是古怪笑了下。
钟离楚楚对这个师父实在是没办法了，瞪着眸子道：
“小九，你认真些，别打岔。”
“……”
谈笑之间，许不令收拾好了行头，手脚躯干都佩戴上了软甲、护腕、绑腿等等，基本上能免疫蛇虫叮咬，防化服和面具叠好待在腰上。
陈思凝也做好了准备，把阿青放在地上，四个人便一起下了山坡，继续朝东边的山岭深处行进。
昨天不小心吃了亏，钟离玖玖谨慎了许多，提前把各种提神醒脑的药物用上，仔细检查每一步的路，确保不会出岔子。
走到半路的时候，小白蛇也从前方回来了，探查的结果显然和阿青一样。
许不令四人跟着两条蛇，一路翻山越岭，约莫走了十里地，日上三竿的时候，来到了一座山岭的外围。
山岭上密林环绕，其间充斥着肉眼可见的瘴气，好似从盘古开天的时候起，就没有人涉足过。
钟离玖玖观察了下地势，指向了山岭向南的山坡：
“瘴气看起来是天然形成，但向阳的山坡上，有几处植被和别处不动，显然没受毒瘴侵染，是人为留下的通风口，百虫谷就在脚底下。不过从通风口肯定进不去。”
陈思凝从地势上看不出多少东西，听闻百虫谷就在脚下，微微蹙眉：
“不明底细，贸然冲进去是不是有点莽撞？”
许不令扫了两眼：“先找到入口，我独自摸进去看看情况，你们在外面接应。”
钟离师徒知晓许不令的武艺，只要不中毒，世上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因此都是点头。陈思凝则是有点担心：
“一个人进去太危险……诶？”
话没说完，许不令就带着两个姑娘走进了树林。
陈思凝见此也不好多说，默默的跟在了后面。
两条小蛇在鱼龙岭搜索了半夜，早就把这块儿摸干净了，此时无声无息的走在前面，把许不令带到了隐藏在山岭僻静处的山洞附近。
许不令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可见山洞里面站着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应该是岗哨，不过这地方几年都没人来一次，警戒性很低，只是抱着胳膊聊天。
发现了活人，四人都松了口气，知道找到了地方。
许不令背着直刀，抬手让三个姑娘停下，独自蹿出草丛，身若游蛇快速接近山洞。距离数步之时，两根毒针便从手中洒了出去，正中两名岗哨的脖颈。
毒针是玖玖配制的，两名岗哨没有任何动作，就慢慢软到了下去。许不令扫了一眼，确定山洞里没其他人后，在岗哨倒地之前便入进入了山洞，抬手扶住两名岗哨，缓慢放在地上，避免发出声音。
山洞外里有不少毒蝎，里侧有条幽深走廊，隐隐可以瞧见最深处的火光和人影。
许不令扫了几眼后，抬手招了招，三个姑娘就身轻如燕的来到了山洞里。
钟离玖玖和楚楚在山洞周边布置下毒药、陷进，许不令把岗哨的黑衣拔下来，套在了自己身上，提着刀便进入了光线昏暗的墓道：
“你们在这里等着，千万别意气用事，我进去看看。”
陈思凝手按在刀柄上，想和许不令一起进去，可许不令没有带着她的意思，犹豫了下，还是没上去添乱，只是靠在入口处谨慎观望。
许不令走入幽深墓道，靴子踩在地砖上，试探过后才会踩实，以免触动机关。
只是，许不令在墓道里走了十余丈，前方的火光越来越清晰，一切如常，什么情况都没遇上，就好似大门敞开等他进来似得。
太过顺利绝不是好事。
许不令眉头一皱，感觉不太对劲，停下了脚步。
便在此时，幽深通道里响起‘咔咔’机扩轻响，司空稚沙哑的声音传来：
“快关门！”

第六十章 关门打狗？
咔咔咔——
司空稚这么久没动静，等的就是许不令走到出不去的位置。
一声令下后，许不令后方十丈外的墓道处，一道石墙从上方落了下来。
许不令脸色微变，毫不迟疑往出口冲去，只可惜爆发力再强，也难以转瞬之间跃出十丈距离。
陈思凝一直在墓道外谨慎盯着，瞧见石墙落下便暗道不妙，身体犹如暴起的雌豹，刹那间来到了靠近出口的石墙下，以手指扣住了落下石墙的底部，闷哼一声，脸色霎时间血红，竟然硬生生把千斤巨石给停住了：
“快回来！”
话音刚出，许不令也来到了石墙另一面，以直刀扫开后方射来的箭矢，单手扣住巨石，两人合力将石墙硬抬了起来。
而便此时，在机关的连锁反应下，墓道口的巨型门石也落了下来。
玖玖和楚楚反应并不慢，几乎和陈思凝同时动身，但陈思凝好歹也有半步宗师的战力，武艺比玖玖都高的多，等陈思凝强行止住巨石，她们俩才跑出过半的距离。
眼见后方巨石落下，钟离玖玖脸色一变，可她和楚楚联手，都没法把巨大的门石停住，强行抬无异于送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退路被封死。
轰隆——
巨响过后，四个人都被堵在了墓道之中。
许不令手持直刀格挡箭雨，单手抬着巨石，眼见退路堵死，转眼看向了墓道深处。
陈思凝脸色已经白了，但武人胆量过硬，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只是咬牙帮忙抬着石墙，急声道：
“现在怎么办？杀出去？”
墓道深处的出口，披着黑袍的司空稚，此时杵着藤木拐杖显出了身形，沙哑嗓音也随之传来：
“许世子，恭候多时了。”
陈思凝听见‘许世子’，稍微愣了下，开始还疑惑南越没有姓许的世子，可转瞬间又反应了过来。
武艺通神、面如冠玉……
许不令？！
陈思凝目光错愕，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前几天她还听闻许家军大举南下，准备入侵南越来着，许不令怎么会在这里？
形势太过紧迫，根本没时间让陈思凝细想。
许不令见避无可避后，抬手推了陈思凝一把，将她直接推到了玖玖跟前，同时松开的手上的石墙。
“你做什么！”
陈思凝被推的一个踉跄，眼见石墙落下，那道高挑背影转身面向偌大地宫，心里顿时焦急。可等她稳住身体，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止，石墙便已经落下。
‘咚’的一声闷响后，狭小墓道内安静下来，只能隐约听到墓道深处的声响。
三个姑娘被关在里面，心里都慌了。钟离楚楚跑到石墙下，用力拍打：
“许不令，你回来！”
钟离玖玖强自镇定，拿出火折子照明，在墓道里寻找着开门的机关。
陈思凝则是直接抽出了腰刀，准备把石墙翘起来，可千斤石墙一旦落地，没有抓手的地方，单凭一把刀哪里撬得动，她只能用刀劈开石墙，准备凿出一个可以抓握的缺口……
……
随着石墙落下，退路彻底堵死，石墙另一侧也安静了下来。
三百多手持兵刃的百虫谷门徒，从地宫各处冒了出来，虎视眈眈；难以计数的毒蛇、蝎子、蝙蝠，在地宫内游走，择人而噬。
侧面关押苦力的木笼中，桂姨和阿虎，瞧见这一幕，心凉了半截。
阿虎趴在围栏上，盯着幽深墓道：“奶奶，有人来救我们了？”
桂姨摇头叹了声，心里只有担忧。是又如何？不管来的是谁，被堵死了退路，都插翅难逃了。玖玖为了她这个老家伙，跑到这里来送死，连她都觉得不值得，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墓道外的小广场上，司空稚和古灵站在前面，盯着墓道深处的人影。已近入了陷阱无路可逃，司空稚倒也不着急，没有贸然冲进去，只是在外面开口道：
“许世子，不要做无谓之争，对你没好处。”
嚓嚓嚓——
刀尖摩擦石砖的声音，从幽深墓道之中响起。
很快，一袭黑衣的许不令，从墓道深处走了出来，头上带着面具，扫视着地宫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毒物。
三百多百虫谷门众，可能听说过许不令的名号，但在自家地盘，又人多势众，何惧之有？都是提刀左右包抄，慢慢围了上去。
许不令对周围的刀斧手视而不见，直刀在石砖上轻轻划过，走向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司空稚：
“胆子挺大，‘引狼入室’这词儿，你们南越人莫不是没学过？”
声音平淡中带着几分桀骜，就好似地宫中的几百号人都不存在，眼里只有一个司空稚。
司空稚胜券在握，杵着藤杖往前走了一步，言语还很客气：
“贸然把世子殿下请来，实在得罪。我百虫谷并无恶意，只是想请世子殿下办件事儿，只要世子殿下答应，您和外面的三位姑娘，都会安然无恙。”
许不令缓步行走，直视司空稚的双眼：“你也配和我谈条件？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司空稚和许不令交过手，几乎是一刀秒，在江湖上肯定没资格谈条件。但入了百虫谷的捕兽笼，主动权在司空稚这边，又岂会抱着侠义精神，和许不令单挑。
三长老古灵，见许不令成了砧板上的鱼儿还如此嚣张，不禁怒声道：
“好大的胆子，真当我百虫谷是你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许不令继续往前行走，摇了摇头：
“我家花园，没这么破败。”
“你——”
此言一出，数百百虫谷核心门徒，都是怒火中烧。
司空稚抬起手来，制止门众的话语，开口道：
“还请世子殿下识时务，你死了伤了，对我百虫谷来说也是损失。这颗药丸，只要世子殿下服下，现在就能离开，那五个亲友，我百虫谷一直妥善安置，也能一并带走……”
司空稚说话间，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枚药丸。
只是许不令脚步一直未停，此时已经来到了地宫中央，距离司空稚仅有三十步。
司空稚在江湖行走多年，又见识过许不令的身手，拿捏距离自然不在话下。怕许不令直接单刀勤王，声音冷了几分：
“世子殿下再往前走，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许不令微微挑起下巴，平淡道：“怎么个不客气法？”
司空稚和古灵脸色都沉了下来，眼见许不令大摇大摆的往跟前走，没有停下的意思，只能猛地一跺藤杖：
“动手，留活口。”
“是！”
把小广场围的团团转的三百多名百虫谷弟子，一声令下后，提着刀兵便飞扑了上去，还有不少人抛出绊索、渔网等等，试图制服目中无人的许不令。
可众人刚有动作，地宫内大摇大摆行走的男子，却忽然没了身影。
司空稚能看清许不令的动作，脸色骤变，拉着古灵往后飞退：
“杀！”
嚓——
话语刚落，只见刀光一闪，司空稚身边的两名弟子便被分了尸。
两名弟子甚至没看清动作，只是疑惑看着血水横流的腰腿，片刻后才惨叫出声。
“啊——”
“杀！”
偌大地宫，霎时间嘈杂起来。
许不令从被分尸的百虫谷门众手里夺过刀兵，双手持刀，如在地宫内卷起的黑色旋风，直接冲入了人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论何人触之即死，几个反应慢的，还没看到人在哪儿，便被一脚直接踢爆了脑袋。
许不令忽然暴起，无数毒蛇、蝙蝠在驱使下往许不令扑去，只是毒物再多，难以破防也是白搭；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数百弟子，更是连衣角都摸不到，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虎入羊群般的场面，不仅震惊了低估‘武魁’战力的百虫谷弟子，也震惊了木笼里的旁观者。
阿虎长大嘴巴，连眼睛都不敢眨，因为眨个眼的功夫，那些几个月来一只凌辱他们的黑衣人，就会死上十来个。他难以置信的道：
“奶奶快看，这个大侠……不对，这个神仙好厉害！我们有救了！”
桂姨已经绝望的心底，也燃起了些许希望，坐直了几分，连眼神都多了几分光彩：
“好像是大将军许烈的孙子，无愧当代人杰。玖玖找了个好相公啊……”

第六十一章 插翅难逃
“怎么办，怎么办……”
狭窄墓道内，三个姑娘被困在其中，连小麻雀都有点慌了，飞来飞去的寻找着出口。
钟离楚楚急的轻轻跺脚，可跺脚显然解决不了问题。
陈思凝用刀凿着石墙，石头太过坚硬，弯刀不太好开凿，短时间很难凿出一个可供抓握的缺口。陈思凝怕晚一点许不令就死在了里面，动作越来越用力，连虎口都崩裂渗出了血丝。
钟离玖玖用匕首在旁边帮忙，脸色越来越白，都后悔把许不令叫来南越了。她死了可以，若是许不令为了她一个女人，葬身在这种小地方，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值，死了都没脸去面对家里的诸多姑娘。
石墙后面已经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和惨叫声，三人都是心急如焚。
而地宫之中心急如焚的，可不止三个姑娘。
“在那里……”
“啊——”
“快跑……”
偌大地宫之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小广场上便堆积了一地的尸块，根本数不清死了多少人，因为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些许倒霉的弟子，甚至被劈成了十几块，或者脑袋被踢成了夹杂骨头的碎肉，混杂在一起把整个地宫中央都染成了乌红色，血水顺着石板缝隙流入了万蛇窟中。
万蛇窟已经打开，难以计数的毒蛇从里面爬出，密密麻麻从石砖、柱子、墙壁上爬向尸山血海。
只是许不令一步丈余，动作快到人都看不清，蛇虫鼠蚁连追都追不上，谈合下嘴？
短短时间内，百余弟子葬身双刀之下，剩下的两百门众已经被这场面吓破了胆，连司空稚和古灵都是脸色煞白。
作为江湖人，他们自然听过，当年剑圣祝稠山、陆家家主被大玥朝廷围剿，在乱军之中斩敌七八百，毫发无损直至累死、毒死。
这些都是说书先生嘴里的话，按照江湖上的惯例，只能信一半；哪怕是司空稚，也觉得人力有穷时，不可能那么夸张。而且百虫谷的弟子都是习武之人，哪怕武艺不高，也比寻常兵甲厉害多了，足以对付许不令。
可司空稚显然不明白，在武魁宗师眼中，能入眼的，最低都是张翔这种一流高手。
再往下的武人，和手无寸铁的妇孺没太大区别，因为力气太小、动作太慢、反应太迟钝，拿着把刀的蝼蚁还是蝼蚁，靠数量永远不可能取胜，这就是为何杀祝稠山之流的宗师，必须先困住，再用人海战术活活累死。
而眼前的许不令，比当年的祝稠山还强横，两年前便能以一当千，现在更上一层楼，想累死他，就凭三百个主业练蛊的毒师，显然有点痴人说梦。
百虫谷门众，淬毒的兵刃哪怕能刺中许不令一下，就能解决战斗，但这一下的距离，就是普通人和宗师的距离，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武人，一辈子都没跨过去。
也有人不停丢出飞刀、毒针等暗器，可地宫里建筑很多地势复杂，许不令以墙壁、石柱、房舍为依仗，根本伤不到半分。
能限制一个宗师的，只有边军弩阵万箭齐发，地宫里显然没有这个。
地宫里惨叫声不绝于耳，宛若修罗炼狱。
如果不出意外，在地宫中纵横的许不令，用不到两刻钟就能把地宫里的所有人杀干净，而且还有余力。
三长老古灵提着剑，根本就不敢往上冲，迅速退往后方，急声道：
“二哥，此子太过蛮横，我们打不过，大势已去，跑吧！”
司空稚已经看出来了，地宫里都是百虫谷的弟子，毒烟无差别攻击不能放，许不令穿着那件怪衣裳，放了也不一定有用。至于各种毒物，人家都不带搭理的，早知道就不该把许不令从墓道里放出来，应该在外面放箭，直接把许不令堵死在墓道里。
现如今引狼入室，司空稚也想跑，可他们为了‘瓮中捉鳖’，所有出口都已经堵死，避免许不令暗中摸进来，只留了正门一个出口。
现在正门也堵死了，他们成了瓮里的鳖，往哪儿跑？
司空稚持着藤杖，咬了咬牙：“无路可退，此战事关百虫谷兴衰，付出再大代价也要制住许不令。只要刺破衣裳，我就有办法。”
说罢飞身而起，手持藤杖挥向许不令，怒声道：
“一起……”
飒——
司空稚话音未落，杂乱地宫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剑鸣。
慌乱逃窜的百虫谷门众，只见地宫里寒光一闪，带着鸟头面具的黑衣修罗，以刀做剑，直刺凌空冲来了司空稚。
这一剑太快，似是能撼山摧城。
许不令和司空稚交过手，已经失手一次，让司空稚留了条狗命，又岂会再大意第二次。
在司空稚动身扑过来的一瞬间，许不令便是毫无保留的一式撼山，直取司空稚心门。
司空稚和所有第一次遭遇这一剑的武人一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错愕，眼睁睁看着剑锋到了身前，却完全来不及避让躲闪。
嚓——
直刀刺透司空稚皮包骨的身体，刀身上蕴含的惊人力道，让骨瘦如柴的司空稚，整个后背脊直接炸开，脊柱骨头飞溅出去，击伤了后方一众跟随的弟子。
许不令手中单刀用力猛拧，刀刃上的司空稚，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四分五裂血肉飞散，和地上的石块融为了一体。
“二哥！”
“二长老！”
百虫谷众多门徒，瞧见这一幕后，产生的片刻的寂静。难以相信身为‘南越七星’之一的司空稚，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成了一堆烂肉。
寂静又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绝望和恐惧。
连司空稚都死了，现在这个地宫里，还有谁能成为他们的依仗？
“快跑……”
“啊……”
惨叫声响彻地宫，宛如被关在囚笼里的待宰羔羊，躲避着手持利刃的屠夫。
关门打狗，也得看看谁是狗。
许不令眼神平淡，没有在司空稚的尸体上停留片刻，便继续杀向四处逃窜的百虫谷余孽。
许不令已经看到了被关在木笼里的百姓，和万蛇窟里的骸骨，还有后方被用来做实验惨遭肢解的尸体。
这些都是南越百姓，可能与他这个大玥世子无关，但上位者，应该把整个天下的百姓都庇护在羽翼下，如果身为掌权者，也把大玥百姓和南越百姓区别对待，还谈什么大一统？
因此，地宫里所有百虫谷的人，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人，甲子前孝宗皇帝没除干净的草，他来斩草除根……

第六十二章 许猛
“啊——”
“在哪里……”
石墙后的喊杀声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动静，好像厮杀已经结束了。
墓道里的三个姑娘，心已经跌到了谷底，方才还想方设法的打开石墙，此时却不敢打开了，因为怕一打开，面对的就是许不令的尸体，或者百虫谷的重重刀兵。
钟离玖玖知道百虫谷的目的，肯定不会杀许不令，但刀枪无眼，更不用说毒了，万一不小心失手……
钟离玖玖根本不敢去想，肩膀上忍不住颤抖，咬着下唇话都不敢说，只是扣着石墙下凿出来的缝隙，用力往上抬。
钟离楚楚眼圈已经红了，蹲下身帮忙，只是武艺不高，起不了多少作用，只能不停安慰自己：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陈思凝和许不令没有情感纠葛，只是把许不令当场了仁义无双的侠士，自然担忧许不令的生死，此时得知了许不令是大玥肃王世子，心里更是焦急。
毕竟若是肃王独子不明不白的死在南越，大玥朝廷的血腥报复，南越根本承受不住。
“呀——”
陈思凝蹲在中间，用力扣住石墙，轻呵一声，拼尽全力往上抬起。
千斤石墙在三人合力的情况下，出现了一条缝隙，而率先流过来的，却是一摊血水。
血腥味传来，陈思凝脸色又白了几分，咬着牙把沉重石墙全力抬起，几具尸体便从墙壁后方倒了下来，身上没有伤痕，却从口鼻中流出鲜血，竟是被活生生挤死的。
把石墙抬到脸的高度，陈思凝才发现，石墙后方竟然被一道尸墙给堵住了，血水从尸体之间流过来，不知堆积了多厚。
“这……”
饶是江湖出身，钟离玖玖和楚楚也被惊的花容失色，甚至有点恶心反胃。
陈思凝同样不好受，压着胸腹的翻江倒海，用肩膀抬着沉重石墙，开口道：
“快把尸体移开，我和钟姐姐撑着石头。”
钟离楚楚本就出不了太多力，此时也顾不得血腥场面，用力把堆积在一起的尸体扒开，总共移开了二十多具尸体，前方才透出光亮，可以看到后方寂静无声的地宫。
陈思凝咬牙移到石墙的另一边，和钟离玖玖同时松开石墙，然后直接从尸体上方蹿了过去。
陈思凝武艺最高，动作也最快，几乎刹那间便冲出了墓道，抬眼看去，却被地宫里修罗炼狱般的场景吓了一跳。
光线昏暗的地宫里，没有半点嘈杂，只剩下‘沙沙’的响声，是地面上数以万计的毒物，啃食血肉的声音。
地面呈现乌红色，平铺着一层尸块，连房舍、廊柱上面都挂着不少残肢，一眼望去，竟然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陈思凝哪里见过这等可怖的场景，即便是惨烈战场，也不可能打到这种程度，完全就是一个屠宰场，血腥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认知，连身为武人的陈思凝，都感到心悸和胆寒。
陈思凝也顾不得这些惨像，焦急在尸山血海中寻找着许不令的踪迹，可抬眼看到地宫最上方的台阶时，却猛的愣住了。
只见通往地宫深处的台阶上，几只火把发出昏黄光芒。
身着血袍的高挑男子安静站立，染血面具挂在腰间，滴血单刀插在手边的一具尸体上，正举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酒坛仰头痛饮。
身上雾气蒸腾，酒水和汗水一同从下巴滑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整个地宫，就只有一个人和一把刀站在哪里。
“我的天……”
钟离玖玖也跑了过来，瞧见眼前的场景，同样惊的顿住脚步，难以置信的望向自己男人。
陈思凝被说话声惊醒，提着银月弯刀竟然有点蒙，她扫视了两眼，才开口道：
“许公子……敌人，去哪儿了？”
许不令累的够呛，喝了半坛酒后才缓过气来，见陈思凝出来了，擦了擦嘴角，示意满地尸块：
“都在这躺着，应该没漏网之鱼。”
！！
叮当——
陈思凝张大嘴巴，弯刀掉在地上。
许不令没搭理陈思凝，扔掉酒坛后，把地上的直刀拔起来，走向侧面悬挂的木笼：
“玖玖，快过来，当心地上的毒虫和兵刃……”
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却又十分平淡，就好似刚跑完步回家叫媳妇去做饭一样。
陈思凝愣愣的看着那道背影，抬手又掐了几下自己，确定没中药出现幻觉后，双眸才露出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他娘的是人？
几百号人，就两刻钟……
几百头猪也不会死这么快呀！
钟离玖玖了解许不令的战斗力有多夸张，不过以前都是看许不令单挑，这群殴还是头一回。稍微愣了片刻，才满眼崇拜的提着裙子往过跑。
钟离楚楚反应和陈思凝差不多，哪怕是和许不令一起很久了，还是时常被许不令的非人手段吓住。
还好世上只有一个许不令，不然的话，寻常武人就没脸活了。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也满眼崇拜的跟在师父后面。
在钟离玖玖过来后，许不令便抬手勾住了玖玖的肩膀，让腿脚稍微放松些。以前和司徒岳烬、薛承志打，虽然场面凶险万分，但实际交手时间，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
而杀三百多习武之人，虽然没和武魁交手那么凶险，但也要尽全力，等同于高强度剧烈运动半个小时，绝对不轻松，手脚肌肉都有所拉伤，说实话再撑一会儿，就得留后遗症了。
钟离玖玖给许不令缓解肌肉疲劳的同时，来到了数十个木笼下方。
木笼里的上百苦工，早已经看呆了，可能是知道有机会活着出去了，在许不令过来后，开始发出呜咽哭嚎声，稍微清醒些的，则是跪下磕头求着把他们放出去。
桂姨所在的木笼里，三个男子同样清醒了过来，热泪盈眶的呼喊玖玖。
阿虎几个月来的委屈得以发泄，此时难以抑制情绪，疯狂的拍打着牢笼。
桂姨体格太差，没有起身，只是看着玖玖和许不令，露出了笑容。
“桂姨！”
钟离玖玖瞧见亲人衣衫褴褛的模样，眼泪也出来了，连忙跑到旁边拽住锁链，把笼子拉了过来……

第六十三章 付之一炬
地宫深埋地下，寒气很重，虽然封堵墓道的石门已经打开，但狭小的通道很难驱散地宫里的味道，满地残肢和毒物，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让地宫内几乎难以立足。
陈思凝走到万蛇窟附近，瞧着正在解救笼中百姓的许不令，眼中的震撼并未散去，甚至随着脑子清醒，愈发感觉到难以置信。
陈思凝和许不令接触只有几次，在她最初的影响里，‘许闪闪’只是个江湖游侠，武艺高强但恩怨分明，性格孤傲却不持强凌弱，哪怕是抓了她的蛇逼她办事儿，也是在规矩之内施以必要的手段，可以说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侠客。
而后，在朝凰街上重逢，陈思凝当时就给震惊了一次，没料到这个武艺高强的江湖游侠，竟然长得这么俊，陈思凝只觉得这老天爷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然后现在，得知了这个武艺通神、貌比天仙的俊哥儿，竟然是大玥最强军阀的少主，目前整个中原帝国的话事人。
陈思凝作为南越的三公主，自然是听过许不令的名字，因为南越当年被许家的打的很惨，南越对许家一直都抱有几分敌对心理。而且许不令的传闻也不全是好话，基本上走到哪儿杀到哪儿，活脱脱一副凶狠二世祖的模样，即便有几首小词，也难以再传到文脉并不繁盛的南越。
在陈思凝的印象里，许不令应该是一个‘性格桀骜、生人勿进’的冷酷暴君模样，喘口气都能吓死仆从那种。
可面前这个风轻云淡的男子，却让人半点感觉不到危险气息，反而觉得安全感爆棚，让她完全没法把他和那个高高在上的许不令联系起来。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陈思凝也没法不相信，看了片刻后，也只能在心里暗暗感叹一句：怎么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完了……
眼瞅着木笼里的百姓被放出来，陈思凝也没帮上忙，此时自然有点不好意思，便主动请缨，和楚楚一起，把被放出来的百姓，带到地宫之外，免得被毒物误伤。
许不令把木笼里的人都放出来后，来到了地宫台阶旁。五个飞水岭的亲友坐在一起，三个男子还没缓过来，都是沉默不言；头发雪白的桂姨，年纪大对生死早就看开了，情绪起伏不大，只是握着玖玖的手，说着些关切言语。
钟离玖玖一改往日的娇俏模样，在旁边给桂姨检查脉搏，神色娴静，便如同贤惠懂事的良家小少妇，含笑安慰着桂姨。
许不令来到跟前，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旁边虎头虎脑的少年郎阿虎，就满眼崇拜的跑了过来：
“许大哥，你刚才真厉害，就和神仙一样。九姨也不知走了什么大运，才找到你这么好的相公……”
钟离玖玖表情一僵，挥手就是一下敲在阿虎后脑勺上：“会不会说话？关傻了是吧？”把阿虎打得一个哆嗦，连忙捂着头跑去了一边。
桂姨身体不太好，不过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感激的笑容，让玖玖扶着起身，颔首行了个礼：
“小王爷千金之躯，为了我们几个穷乡僻壤的小民，千里迢迢跑到南越来冒险，老身都不知道该怎么答谢。”
桂姨这番感激发自内心，她知道玖玖和楚楚跟了藩王之子的事儿，但女人长得再漂亮，没点家室背景，进了王侯之家，也顶多是个妾侍。
偏房妾侍的娘家出事儿，当家的能让管家、护卫跑一趟，打个招呼，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了，冒着风险亲自过来平事儿，说实话都算是自降身份胡来。
不过许不令这么做，也证明许不令把玖玖当做结发之妻，不分高低、不分彼此；身为王侯之子，能做到这一点，便足以让任何女子感动了。
钟离玖玖虽然嘴上没说，可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以前还想着争老大老二，现在就是让她当老十一，她也没什么怨言了，毕竟明白了她在许不令心中的位置，还有什么好争的？
如今娘家人都安然无恙，钟离玖玖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恨不得现在就好好伺候许不令个把月，别说尾巴、铃铛了，和楚楚一起玩尾巴都可以。
不过地宫之中，显然没办法大被同眠，这些事儿还是得回寨子后再说。
钟离玖玖扶着桂姨，含笑道：“都是一家人，我来感谢他就是了，他就是咱们寨子的女婿，哪有桂姨给他行礼的道理。”
许不令做这些自然也不是图个口头感谢，见玖玖心里的石头落地，楚楚也满眼崇拜的暗送秋波，心里已经满足了。
和桂姨攀谈片刻后，楚楚和陈思凝又回到了地宫内，带着桂姨等人前往地上。
连续送了好几波，地宫里的人已经空了。
许不令从台阶旁取来火把，准备把这座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巢穴付之一炬，只是钟离玖玖显然有点其他想法，拉着许不令，轻声道：
“等会儿再烧，淘几样东西再走。”
毒说白了就是对人起反作用的药，偶尔毒药也能救命，所以南越毒师，必然也是医道高手，浑身上下都是宝贝。
钟离玖玖在尸海中看了几眼，询问道：
“司空稚的尸体在哪儿？”
许不令抬手指向台阶：“那有一块儿，那儿应该是腿，房顶上还有只手……嗯，稍微拼一下，应该能凑齐。”
？
钟离玖玖眸子里显出几分无奈，也不能说相公下手太重，只能把许不令的手套和防毒面具取来，自己戴在头上，然后在满地残肢中寻找。
小甲虫一直都盘旋在钟离玖玖身边，防止毒虫近身，因为对其他毒虫天生敏感，也在帮玖玖指引这位置。
稍微寻找了片刻，钟离玖玖在一件破斗篷里面，找了两个小瓶子，一个通体乌黑如墨，也不知是什么质地。钟离玖玖抬手摇了下，里面便响起煽翅膀的声音。她神色一喜：
“是司空稚的锁龙蛊。”
小甲虫明显是察觉到了对手的存在，此时趴在瓶盖上，想要进去；只是司空稚的锁龙蛊年纪比小甲虫大多了，小甲虫进去肯定变成补品。
钟离玖玖也舍不得让养熟了的小甲虫去弱肉强食，又叹了口气：
“可惜蛊王只能有一只，见面就不死不休，没法凑成一对儿。这只锁龙蛊给楚楚吧，她还没个防身的东西。”
许不令点了点头，看向另一个小瓷瓶：“和锁龙蛊放在一起，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里面装的什么？疯王蛊？”
钟离玖玖打量几眼：“不可能是疯王蛊，我方才看过后面那些疯了的百姓，和真正的疯王蛊天壤之别，百虫谷应该还没研究出来。”
说话间，钟离玖玖小心翼翼打开瓷瓶，里面放的却是数十粒褐色药丸。她带着皮手套，拿起一粒仔细打量，却也没能看出是什么东西，当下也只能先收起来，回去慢慢研究。
许不令陪着钟离玖玖，在偌大地宫内前后搜刮了一圈儿，把能找到的珍惜药材、毒虫收集起来后，将点灯的桐油倒在了地上。
随着火把扔下，烈焰从尸山血海中熊熊燃起。
许不令在通道入口处站了片刻，直到火势太大站不住，确定没有漏网之鱼跳出来后，才带着玖玖，离开了地宫……

第六十四章 据理力争
鱼龙岭外布满了瘴气，被抓来的百姓即便走出地下，也不敢贸然往出走，都听从陈思凝的安排，待在山洞外面的草地上，晒着已经无数个日夜未曾见过的太阳。
陈思凝站在山洞外，自幼学习办案，养成了凡事往坏处想的性格，并未放松警惕，手一直按着刀柄，避免这些百姓中潜藏着百虫谷余孽，趁人不备给她来一下。
钟离楚楚带着小麻雀，也在附近警觉。楚楚方才瞧见了陈思凝一跃数丈，强行停住千斤巨石的场面，虽然和许不令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放在女子之中，也觉得是一骑绝尘了，至少大小宁还没厉害到这种程度。
可能是等师父和许不令有点无聊，钟离楚楚走近了几分，开口道：
“陈姑娘很厉害嘛，武艺怎么练的？”
陈思凝和钟离楚楚接触不过半天，但也看出旁边这位异域姑娘，除了前凸后翘、身材傲人、长得漂亮，其他半点不如她，此时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脯，含笑道：
“一般般啦，平时多练练，就这样了。”
？
话不投机半句多。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也懒得聊这伤自尊的话题，抱着胳膊看向了别处。
陈思凝有点话痨，只要开了口，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她瞄了楚楚两眼，好奇询问：
“姑娘把钟九姐叫师父，和许不令好像也挺亲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我琢磨半天也没弄明白。”
钟离楚楚不太好了聊这个，想了想：“你以后就知道了。”
“哦……”
陈思凝见楚楚不想说，自然也确定了心里的猜测，不就是师徒共侍一夫嘛，对于许不令那样的身份，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就是许不令比她想象中玩得花，竟然连这种事儿都敢干。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片刻，钟离玖玖便抱着一堆木盒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钟离楚楚上前帮忙搭手，陈思凝则招呼坐在地上的百姓，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
百虫谷虽然被付之一炬，但周边的毒瘴和陷阱尚在，而且外面也有百虫谷的人，路上很可能遭遇伏击。
许不令提着刀走在最前面，按照原路返回，沿途注意着周边动静。
陈思凝自从知道许不令身份后，还没和许不令说过话，见钟离师徒陪在桂姨跟前，有了独处的机会，便快步来到了许不令身后：
“许公子。”
许不令提着刀缓步行走，并未回头：
“要事在身，不便透露身份，公主勿怪。”
陈思凝自然也没责怪许不令的意思，也没资格。她走到跟前，肩并着肩，感谢道：
“百虫谷是我朝百姓的心腹大患，我朝查了这么多年，都没个结果，反倒是让世子殿下千里迢迢过来帮忙平灭；这可能与官府无能有关，但世子的武艺和仁厚，也着实让人佩服，孤身一人灭百虫谷三百高手，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
许不令轻笑了下：“大玥与南越互为兄弟之邦，彼此施以援手也在情理之中，公主殿下不必感谢我。”
陈思凝听见这话，桃花美眸微不可觉的动了下。她独自跑过来，除开赞叹许不令的胆识和武艺，更主要的是询问许不令的‘来意’。
前些日子，在楚地作战的西凉军，忽然大举南下朝柳州进发，不日便会兵临城下。南越朝廷都为这个吵翻了天，既不敢主动表现出敌意，又不敢放松警惕，一直摸不清大玥朝的意思。
肃王是大玥的摄政王，许不令又战功赫赫威望极高，可以说已经是大玥的少主了。他称南越为‘兄弟之邦’，显然是个好苗头。
陈思凝想了下，含笑道：“许公子带着西凉军来南越，是为了救那五位亲友吧？若是如此的话，楚地的军队倒是没用上。”
许不令眼神平淡：“救桂姨他们，我一个人就够了，何必兴师动众带军队过来。”
？
陈思凝笑容微僵，瞄了许不令一眼，疑惑道：
“那许公子，带着军队往南走做什么？总不会是打我们南越吧。”
“怎么可能。”
许不令勾起嘴角，微笑了下。
陈思凝暗暗松了口气，只可惜还没来得及高兴，许不令便说道：
“安国公周勤和二皇子陈炬勾结，谋害君主陈瑾、祸乱朝野，致使南越百姓兵祸四起、民不聊生。我大玥和南越乃兄弟之邦，岁岁都有使臣去长安觐见天子，听到这消息，岂能坐视不理。所以派我带着兵马过来，帮南越陈氏勤王清君侧，避免乱臣贼子篡位乱了正统。”
许不令说的风轻云淡，陈思凝脸色却是白了，眸子里带着些许怒意。
陈思凝好歹是南越长公主，并非政治白痴。许不令说的满口仁义，处处为南越着想，但让大玥最强横的西凉军入境，甚至入京清君侧，等西凉军到了邕州城下，陈氏还有说话的份儿？直接就等同于灭国了。
陈思凝咬了咬牙，却也不好和许不令发火，只是皱眉道：
“世子殿下是讲道理的人，岂能听信谣言坏了两国邦交？我父王是酗酒过度才中风，二哥摄政以来兢兢业业，安国公为官四十余载更是劳苦功高，谋害君主、祸乱朝野纯属无稽之谈，最近抓壮丁民怨四起，也是因为世子在中原打仗，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百虫谷对世子殿下下手不假，但百虫谷已经被灭，也没证据证明，百虫谷和安国公有关；要知道百虫谷的线索，还是我给世子殿下查到的，世子岂能迁怒于我朝？”
陈思凝说的也算有道理，但许不令从最开始就没想讲道理，道理是讲给人听的，不能套用在国家之上，他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出兵理由罢了。
许不令叹了口气，偏头看向陈思凝：
“你和我说这些没用。我知道周勤是上官擒鹤，南越朝廷更是千疮百孔，整个陈氏已经没了话语权，无论你怎么辩解，都改变不了事实。”
陈思凝眼神微急：“即便真是如此，这也是我百越的内政，自己能解决……”
许不令抬起手来：“你解决不了。百虫谷被焚毁，周勤必然恼羞成怒，会强行派兵围剿我，你二哥和周勤穿一条裤子，只会帮着周勤。你们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扶持陈炬上位，让周勤达成目的，以后继续给我使绊子。”
陈思凝走到了许不令前面，面对着面：“我父王就两个儿子，长兄夭折，能继承大统的只有陈炬，你想除掉陈炬，那事后谁来继承大统？”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这我不管，反正陈炬不可能得偿所愿。这些事情不是你该考虑的。”
“你……你就是想找借口吞并百越。”
陈思凝咬了咬牙：“我念你是个君子，不想和刀兵相向，我朝也从未对大玥朝有过半分不敬，你岂能随便找个借口，就对我朝动兵？”
“我这不是借口，你父王、你母后，乃至你早夭的兄长，可能都是周勤在背后做的手脚，等我灭了他，你自然就明白了。”
陈思凝心中也有所怀疑，但也不可能因为怀疑周勤，就直接胳膊肘往外拐，引西凉军入关。她望了许不令片刻，转身便走：
“世子既然执意如此，那我们只能战场上见了。只要我陈思凝还在一天，世子就永远别想踏入百越半步。”
许不令摇了摇头，方才陈思凝冲进墓道帮他停住石墙，可以说是舍命相助了。虽然彼此势力不同，但许不令并不想把陈思凝当敌人看。
陈思凝消失在京城，百虫谷随之覆灭，在场还有这么多目击者，陈思凝和他在一起的消息瞒不住。
陈思凝回去后，周勤不会杀陈思凝报仇或者既往不咎，只会把陈思凝限制起来，当作和他谈判的筹码。因为陈思凝和他合作过，有交情，这是周勤等人唯一能利用的东西了。
许不令不喜欢受制于人，因为若是陈思凝真的被周勤当做要挟的筹码，按照他的行事风格不会不管。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出现，许不令上前一步，挡住了陈思凝。

第六十五章 落难公主篇
陈思凝脚步一顿，看着眼前的手：
“怎么？你直接带兵过来了，整个百越朝廷都知道你的意思，你还怕我回去通风报信？”
许不令摇了摇头：“你回去有危险，在我跟前安全点。”
？
陈思凝眼神错愕，想骂人的心都有了，暗道：你都带着兵准备过来把我灭国了，我还待在你跟前安全点，待在你跟前做什么？当被俘虏的公主受你欺辱，来羞辱南越朝廷？
这些话不好说出来，陈思凝绕过胳膊，冷声道：
“我把公子当朋友，也当侠客。但彼此势力不同，实在无缘，就此一别，后会无期……”
啪——
许不令抬起手来，一个手刀落在了陈思凝的白皙的脖子上。
陈思凝话都没说完，便眼前一黑，软到前，回头错愕地望了许不令一眼，便直挺挺往下倒去。
许不令抬手搂住陈思凝的纤腰，往上一提便扛在了肩膀上，稍微掂量了下，还挺沉。
钟离师徒正在和桂姨拉家常，抬眼瞧见许不令敲晕姑娘，都给愣住了。
钟离玖玖脸色发红，似是担心桂姨看到自己男人不老实的模样，快步跑到了跟前，询问道：
“相公，你做什么？好好的把人家姑娘打晕作甚？”
两条小蛇，也从陈思凝的衣袖里钻了出来，疑惑看着许不令。
许不令扛着陈思凝，含笑道：“她现在回去会出事儿，先跟着我们去飞水岭。等军队一到，我送她回邕州城。”
钟离玖玖半信半疑，总觉得自己男人是瞧上了陈思凝的姿色，想绑个公主回去凑老中青三代大被同眠。
只是狐疑的目光刚刚出现，许不令便有所察觉，抬手就准备在她的屁股上抽一下：
“瞎想什么呢？”
钟离玖玖可不敢当着娘家人的面被打屁股，连忙闪身躲开，微笑了下，岔开话题：
“没想什么。对了相公，方才我和桂姨商量了下，你来南越一趟不容易，以后还会不会去寨子更是说不准。我和楚楚都是在寨子里长大的，嫁人也没和桂姨打招呼，要不楚楚的婚事，就在寨子里办吧？多有纪念意义。”
许不令对这个提议，自然是百分百赞同，他回头看了楚楚一眼：
“楚楚答应了？”
钟离玖玖斜了许不令一眼：“那是自然。看在你千里迢迢跑来帮寨子平事儿的份儿上，姐姐我再委屈点，到时候教楚楚怎么伺候你。”
！！
许不令心中一荡，赞许的瞄了玖玖一眼：
“还是小九乖。”
“什么小九？我可提前说好了，绮绮是老大，宝宝是老二，红鸾是老三，我是老四，小芙是老五。楚楚、满枝、清夜、臭道姑都得叫我姐姐！”
“你叫玖玖，排第九不正好。”
“呸——，你怎么这么没良心？晚上别碰姐姐了！”
“深山老林没三天走不出去，晚上得露宿荒野。”
“露宿荒野就不能……”
钟离玖玖正想说话，忽然发觉不对，连忙闭了嘴。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点头笑了下：
“懂了。”
“你懂什么呀？我又不是宁玉合那臭道姑，你晚上不许乱来！”
“呵呵……”
……
数百里外，雁山脚下的客栈。
十余名王府门客，在被包下的客栈内外巡视。
身着黑花长裙的夜莺，孤零零站在屋檐下，大辫子搭在肩膀上，鹅蛋般的脸颊上显出几分无趣，眺望着及远处的南方，等待着许不令传回来的消息。
眨眼已经过去半个多月，许不令进入南越闹出不少动静，潜藏在南越的暗桩都有所禀报，但让她过去支援的消息，却一直未曾传回来。
夜莺对此也不奇怪，南越一个边陲小国罢了，江湖也就是个小泥潭，公子进去就是强龙过江，若是还需要她跑去搭救，那才是真有问题。
与公子的安危相比，夜莺其实更思念小麻雀，她都快把小麻雀养熟了，猛然间被玖玖带走，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不过，她至少离公子更近些，一想到大满枝孤零零坐在船上钓鱼的模样，心里就舒服多了……
在门口望了片刻，南越的消息未曾传来，倒是有驿使到了客栈外，递过来一封书信。
夜莺恢复了认真神色，打开信封看了两眼，便来到了二楼。
二楼房间里，宁玉合和宁清夜，盘坐在蒲团上打坐，常年待在山上的道观里，已经习惯了幽居的日子，并未露出烦闷神色。
听见脚步声，宁玉合睁开眼帘，含笑询问：
“夜莺，令儿送消息过来了？”
夜莺在旁边坐下，摇了摇头：
“是杨将军送的消息，西凉军已经到了雁山两百里外，最多四天就能到这里，周边的府兵已经开始调动，约莫七万府兵，随时能强攻雁山关口。我们估计不用去给公子帮忙了。”
宁玉合知道一旦打起仗来，许不令必然汇入军队，不可能再跑去混江湖，她这一趟算白跑了，当下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和那死婆娘一起入关，现在可好，白让她霸占令儿半个多月……”
宁清夜虽然和师父一次伺候过许不令，也自己捧着喂过，但那都是被逼的，脸皮薄的清冷性子可没改。
听闻师父的言词越来越不正经，宁清夜睁开眼帘，插话道：
“楚楚在跟前盯着，她哪有机会和许不令亲热，恐怕都被楚楚训的分床睡了，师父你别瞎想。”
宁玉合思索了下，觉得也是，就钟离玖玖那被徒弟欺负的可怜模样，即便给她机会和许不令独处，也没福气夜夜笙歌，当下心里好受了些，又闭上眼睛开始打坐，等着许不令让她入关的消息。
……
近两百人在山林间行走，山岭崎岖无路，又多是受尽折磨的老弱病残，其中还有些许被药物折磨疯的可怜人，想走快肯定不容易。
不过从地狱中逃出生天，所以人都想快点回到人世，也没有人拖后腿，都是咬着牙跟随队伍的脚步，直到三更半夜实在没法走了，才在山坳间就地休息，吃点从地宫里搜罗来的干粮。
陈思凝被一巴掌拍晕，此时已经醒了过来，为了防止陈思凝醒了乱来，许不令用绳索把她绑成了龟甲缚，嘴也给堵着，此时靠在大树下，眸子里满是恼火。
方才陈思凝醒来后，还以为许不令把她怎么样了，可仔细检查了一番，身上并没有异样。楚楚、玖玖还是在跟前坐着，对她的态度也没变。
陈思凝见此心里稍安，便又和许不令据理力争，想让许不令罢手不打南越，或者把她放开。
结果许不令这混蛋，根本就不听她的话，还用手绢把她嘴堵住了。
陈思凝知道许不令对她没歹意，自己的身份也没法要挟南越朝廷开关门，最多让南越朝廷放点血把她还回去，心里有火气，倒也不怎么紧张。
可不让走就不让走吧，把嘴堵着算怎么回事？
一个话痨的嘴被堵住，有多难受可想而知。
特别是现在，钟离楚楚拿着口粮帮忙喂着两条小蛇，桂姨坐在旁边，询问着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
钟离楚楚虽然没满枝那么好的口才，但大概讲解还是会的，把天南海北的经历都说了一遍，什么‘许不令大战薛承志、许不令大战陈道子、许不令大战司徒岳烬……’。
这些可都是陈思凝从小听到大的当代枭雄，只要是习武之人，没有不向往的。
偏偏眼前这姑娘，讲故事水平极差，什么细节都没有，招式、手法更是讲得一团糟。
陈思凝心里和猫挠似得，特别想问这问哪儿，可嘴被堵着问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钟离楚楚，把关键情节都给跳了过去，那感觉还不如把她打晕算了。
陈思凝后方的山坡上，许不令和钟离玖玖在僻静小树林里放哨。
许不令站在一棵大树后，瞧见陈思凝难受的模样，勾起嘴角笑了下。
钟离玖玖背靠大树，腿搭在许不令胳膊上，被捂着嘴同样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泪汪汪的眸子望着许不令，如同被逼到墙角的奶猫儿，可怜又委屈地瞄着乱来的相公……

第六十六章 娇花弱柳
十月初冬，当金菊最后一片花瓣落下，万里江河日渐萧索，提醒着所有人，又一年的冬天要到了。
楼船依旧停靠在湘江沿岸，船上的姑娘们，已经习惯了等待的日子，毕竟天下大事急不来，现在短暂的等待，是为了以后的天长地久。
祝满枝没了两对师徒的陪伴，便静下心来，在江边垂钓排解无趣的日子。可也不知是怎么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钓得上来，就是钓不上来鱼。连两条乖狗狗都不陪着她了，因为王八啃不动，只剩下大白鹅还在脚下游来游去，无情地嘲讽着。
“唉……”
祝满枝一声轻叹，无趣地踢着小裙子。
船上没事儿，松玉芙也拿着鱼竿坐在跟前，完全不会，只是陪着满枝钓罢了，见祝满枝叹气，她询问道：
“怎么了满枝？”
“钓不到鱼。”
“钓上来王八也可以，挺好吃的。”
“……”
祝满枝嘟了嘟嘴，更加没劲儿了，好想找个能陪她唠嗑的，可惜玉芙听不懂她吹的牛，其他姐姐都不会武艺，也对江湖事不感兴趣，只能等着小宁回来了，虽然小宁是个闷葫芦，但至少会听她瞎扯不是。
楼船的二层，萧绮在书桌后面坐久了，腰有点酸，起身在屋里随便走走。
陆红鸾坐在软塌上绣花，此时抬起眼帘，柔声询问：
“绮绮，令儿那边有消息了？什么时候回来？”
萧绮端起茶杯抿了口，含笑道：“快了。安国公周勤的老巢被屠干净，已经乱了阵脚，正强行调兵往柳州奔袭，惹得南越群臣都有所不满。等时机一到，西凉军入关，长驱直入到了邕州城，事情就结束了。”
陆红鸾不太了解天下大局，想了想：“光打下邕州城，就能平南越？”
萧绮摇了摇头：“南越太过松散，从福州到交趾郡，大大小小近百个势力，只是尊陈氏为王，听从陈氏的调令。即便灭了陈氏，我们过去，也没法把所有势力清剿干净。打到邕州城，让陈氏举家归顺，肯答应王位不变，继续代中原朝廷治理南疆即可。”
陆红鸾皱了皱眉：“那要是不答应？”
“不答应换个姓陈的继承大统就行了，等灭了东部四王和北齐，再回头收拾也不迟，反正也不是什么大地方。”
陆红鸾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细问。
萧绮其实也挺想许不令的，毕竟和湘儿是双胞胎，身体也相差不大，食髓知味后，哪里受得了独守空闺的日子，恨不得现在就被许不令按在桌子上糟蹋。不过这些话，萧绮肯定不会说出来，还瞄了陆红鸾一眼：
“红鸾，想许不令了？”
陆红鸾倒也没什么害羞的，点了点头，又望向船楼的后方：
“想肯定想，但也习惯了，没什么受不了的。就是崔皇后那边，唉，看着可怜兮兮的。”
萧绮从窗口看了眼后面的露台，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
……
浪涛拍打着船沿，楼船微微起伏。
微凉河风扫过露台，放在躺椅旁的两盆花依旧谢了，躺椅上也没了那道看着云卷云舒的倩影。
“咳咳——”
轻微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
身着大红长裙的萧湘儿，脸上带着几分揪心，站在床榻旁边，看着医女认真号脉。
崔小婉额头上搭着毛巾，身上盖着两床棉被，脸色有点发白，不过眉眼弯弯，神态没什么不舒服，除开偶尔咳嗽两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瞧见萧湘儿咬着下唇，眼神满是担忧。崔小婉把头上的毛巾取下来，脆声道：
“母后，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就是在外面乘凉睡着了，受了点风寒罢了，母后都快把我捂熟了。”
萧湘儿哪里能不着急，前些天她在屋里忙活，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也未曾注意。半夜醒来，才发现小婉也躺在露台上睡着了，叫了半天才叫醒，当时把她吓坏了，从那之后小婉就经常咳嗽。
医女来仔细检查过，说是受了风寒，也熬了药，可这都好几天了，还没好利索。崔小婉在宫里，便娇弱的风吹既到，走个路都担心摔着，如今真生了病，万一落下点病根，她这‘监护人婆婆’还不得后悔一辈子。
萧湘儿在床榻边坐下，杏眼微瞪，把毛巾重新放在崔小婉额头上，如同长辈般训道：
“你老实躺着，都咳嗽了还说没事儿，晚上那么冷，我忘记叫你，你自己也不知道进来？都多大的姑娘了。”
崔小婉缩在被褥里，笑眯眯道：
“睡着了嘛，没感觉到冷。”
“唉……”
萧湘儿摇了摇头，也不知该怎么说着名义上的儿媳妇。
医女号了片刻脉，结果和上次一样，含笑道：
“夫人，崔姑娘脉象稳定，就是体子有点虚，多补补心情放开心些，自然就好了。”
萧湘儿也希望如此，让医女下去后，抬手端过来药碗，拿起勺子吹了吹，送到崔小婉的嘴边：
“快把药喝了。”
崔小婉靠坐在床头，抿了一小口，便蹙起了眉头，想了想：
“好苦哇，要不我陪母后喝酒吧，喝醉了出一身汗，可能就好了。”
萧湘儿眼神无奈，把勺子凑到薄唇边：
“先喝药，喝完了再陪你喝酒。”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可能是觉得躲不过去，把药碗端了过来，“吨吨吨——”一口闷了，然后吐着舌头眼泪都出来了。
萧湘儿连忙拿起蔗糖，塞进崔小婉嘴里：
“苦吧？让你没事坐外面吹风，以后不许了。要是许不令回来看的你这样，非得说我没照顾好你。”
“不会的母后，他可疼你了。”
崔小婉缓了片刻，看向了窗外的阴云，迟疑了下：
“对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听姐姐说，还有几天，把南越的事儿办完，就回来了。怎么，想许不令了？”
“母后不也在想嘛。”
崔小婉缩进了被褥里面，握着萧湘儿的手，甜甜笑了下。
萧湘儿在船上也没事儿，坐在床边，又开始讲起了以前许不令给她讲的故事，虽然崔小婉都听过了，但总比坐在一起无话可说的好。
只是崔小婉好像对听过的故事兴趣不大，听了片刻，便闭上了双眸，好似进入了梦乡，握着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第六十七章 终成眷属
几天后，飞水岭。
暮色时分，梯田环绕的娘娘山下，参差错落的苗寨内火光通明，十八寨的年轻男女都跑了过来，围着广场中央的篝火，歌声琴锣传遍山野。
随着许不令把桂姨等人送回飞水岭，大将军杨尊义率领的两万西凉军，也到了雁山关外，和玉合她们汇合，随时能炮击关头，长驱直入。
不过一旦开始打仗，就没有空闲的时间了，许不令为此，让杨尊义先集结周边的府兵，趁着这几天时间，在楚楚的老家举行一个专属于楚楚的婚礼。
以前钟离玖玖说，她们这边喜欢又粗又壮的男人，并非假话；按照十八寨的习俗，越威猛的汉子越受敬重，想要娶寨子里的姑娘，也得摔跤、角力、拼酒，赢了才能把姑娘接走，也就是所谓的抢亲。
许不令为了给楚楚一个完美的婚礼，自然是入乡随俗，此时穿上了苗寨的衣裳，站在载歌载舞的人群中央，接受十八寨儿郎的挑战。当然，挑战也只是表演性质，许不令若是放开了打，整个十八寨中没人能抗住一指头，那样娘家人就太没面子了。此时都是努力做出汗流浃背、彼此焦灼的模样，逗围观的乡亲父老开心。
寨中载歌舞喧闹不休，半坡小院也张灯结彩，内外透着喜气。
西厢闺房里贴上了喜字，床榻上铺着大红被褥，小麻雀依依又被套了件红色的小马甲，生无可恋地站在自己的鸟笼里荡秋千。
房间大门紧闭，钟离楚楚并未穿平日里喜欢的大红裙子，反而是换上了南疆的苗装，从头到脚都戴满了银饰，在红烛下银光闪闪，配上白皙如羊脂的面容和红唇，看起来分外动人，特别是一双碧绿如同宝石的猫眼儿，更是平添了几分异域别样韵味。
不过，钟离楚楚脸上并没有即将成婚的喜悦，反而有点发懵，被摁着肩膀坐在妆台前盘头发，不能乱动，只能有些焦急的道：
“师父，我们早上才回来，连歇都不歇，晚上就办喜事，哪有这么快的？好歹……好歹让我准备一下吧？”
钟离楚楚是想通了，上次师父说就在南越办婚事，她心中一时没主见，便让师父做主，反正三个人已经这样了，迟早要嫁的。
可她没想到师父这么着急，回来连觉都没补，就直接把她给按在了屋里，让人把十八寨的父老乡亲都给请来了。
一想到待会就要和许不令喝交杯酒、圆房，钟离楚楚便坐立不安，她和许不令认识的久不假，但亲密行为也不过搂搂抱抱、亲过两次嘴，忽然来这出，谁能适应的过来。
钟离玖玖抱着‘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的心思，能让楚楚早点进门，心里的大石头也就早点落地。此时安慰道：
“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你让为师做主，我给你做主了，你又要反悔不成？我把人都请来了，总不能让父老乡亲都回去吧？”
“我没反悔，就是……就是太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让我和许不令商量下吧？”
“待会办完了婚事，你们有的是时间商量。女人一辈子就嫁一次人，嫁之前都没经验、都紧张，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嫁给许不令的时候，比你还匆忙，当时一拍脑壳就嫁了，事后想来，其实也没什么。婚配是一辈子的事情，成婚不过是个流程罢了，关键是成婚后彼此怎么过。”
钟离楚楚哪里听得懂这些过来人的人生哲理，攥着裙角想了下：
“那待会我该怎么做？就拜个堂，然后在这里等着他？之后呢？”
钟离玖玖把楚楚的脸颊扶正，继续插着发饰：
“这些事不用你去想，许不令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就是了，他又不会把你吃了。”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心里还是慌，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立不安的等待着。
很快，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院落外，青子带着一帮小姑娘跑了过来，在门口叫嚷道：
“九姨，楚楚姐，时辰到了，许大哥过来了。”
钟离楚楚闻言心中一紧，忙的坐回床头，让师父把盖头蒙在脸上。
房间外响起嘈杂声，桂姨和诸多亲朋好友走了进来，欢笑祝贺声不绝，虽然不少父老知道玖玖已经嫁给了许不令，但与许不令的身份，和给寨子出的力比起来，再娶个楚楚又算什么？若不是怕许不令看不上，桂姨都想让许不令在寨子里随便挑了，想娶多少娶多少。
许不令被热情的人群簇拥着，来到了小院内，方才和山寨里的汉子角力出了些汗，又穿着比较粗犷的苗疆服饰，看起来和平日的冷峻公子大相径庭，多了几分专属于男人的野蛮阳光之气，看的不少寨子里的姑娘眼冒精光。
许不令穿过道喜的人群，在楚楚面前半蹲着，笑眯眯道：
“楚楚，来吧。”
钟离楚楚慌的不行，一直想偷瞄旁边的师父，可盖头挡住脸颊，什么都看不到，纠结许久，还是凭着感觉，趴在了许不令的背上。
“喔喔——”
周边起哄和吆喝声四起。
钟离楚楚脸色绯红，趴在许不令的背上，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悄悄摸摸的开口：
“许不令，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下？我们才刚刚回来……”
许不令搂着楚楚的腿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小院，含笑道：
“玖玖不是和你商量过吗？”
钟离楚楚脑壳还是蒙的，抿了抿嘴：“我就让她给我做主，也没说这么快就嫁你……”
许不令脚步一顿，偏过头来：“那……要不先算了，等回船上了再办婚事？”
“……”
钟离楚楚都被背着了，哪里好意思悔婚说不嫁，想了想，还是抱着许不令的脖子，下巴搁在肩膀上：
“算了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都这样了。”
许不令展颜一笑：“这才乖嘛。”说着抬步走下山坡，沿着偌大的苗寨外围行走，后面跟着整个十八寨的男女老幼。
按照寨子里接亲的习俗，应该是男子进门，把新娘背回自己家里。许不令家在万里之外的大西北，肯定走不了那么远，不过钟离玖玖是许不令媳妇，玖玖的院子自然也算许不令的；因此接亲的流程，是背着楚楚绕着山寨走一圈儿，再回到院子里，这一出一进，就从待字闺中的少女，变成新媳妇了。
钟离楚楚虽然看不到周边的场景，但也感觉的到后面跟了多少人，难免紧张和窘迫，趴在许不令肩膀上：
“其实没必要弄这些，我也不图这个，好像也不是很激动，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许不令搂着钟离楚楚的腿弯，行走在风景绝秀的梯田之间，微笑道：
“没什么特别感觉是对的，男女之情到头来，都是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爱恨纠葛。都朝夕相处一年多了，哭也哭过、闹也闹过，有千里相随的时候，也有冷眼相待的时候。等所有事情都经历完了，你还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对一个确定关系的仪式，自然就没太大感觉了。”
钟离楚楚在盖头下眨了眨眼睛，略微沉默，把腰间的冰花芙蓉佩取了下来，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也是哈……”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把楚楚往上背了些，大步穿过了重重梯田……

第六十八章 楚楚和玖玖
寨子的广场上嘈嘈杂杂，上千男女老幼围聚在一起载歌载舞。
按照当地的习俗，寨子里会热闹一晚上，许不令等把流程走完后，背着钟离楚楚再次回到半山小院，已经月上枝头。
跟随玩闹的孩子都被大人领走，挂着红灯笼的小院安静下来。正屋内张灯结彩，两张太师椅放在中堂下。
钟离玖玖如师如母，此时自然是担任楚楚的长辈，坐在椅子上，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含笑看着走进来的新郎新娘。
另一张太师椅上，小甲虫又被抬了出来，憨憨地趴着当证婚人，小麻雀也站在旁边，踩着小甲虫不让它乱跑。
许不令背着钟离楚楚，在正屋里放下，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钟离楚楚紧绷的情绪，在回到小院后，终于放松了下来，站在太师椅前，有些茫然的开口：
“师父，我们怎么拜堂？许不令是坐在椅子上，还是和我站一起？”
钟离玖玖端端正正地坐着，摆出长辈的姿态：
“你们认真点。今天我就是你师父，许不令得把我，嗯……叫岳母，女人一辈子就嫁一次人，别和过家家似得。”
许不令很是认真，可瞧着如花似玉风韵可人的傻媳妇，心里不免有点古怪，拉着楚楚来到近前，含笑道：
“好，开始吧。”
钟离玖玖坐直了几分，看着眼前一对儿璧人，认真开口道：
“一拜天地。”
钟离楚楚心里古怪的紧，说是不当成小孩子过家家，但师父都和她男人睡一起了，这哪里像是正儿八经的婚礼？她迟疑了下，还是转过身来，对着外面拜了拜。
“二拜高堂！”
这句话出来，屋里气氛更古怪了，连钟离玖玖都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
许不令表情冷峻不凡，和楚楚并肩站立，认真对着钟离玖玖俯首一礼。
钟离楚楚弯身行礼，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师父，你晚上睡哪儿？你的屋子关着陈思凝……”
“你别说话，认真点。”
钟离玖玖美眸微瞪，训了楚楚一句，又继续道：
“夫妻对拜！”
钟离楚楚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很听话的，没有再多说，转身和许不令对拜，彼此个子都高，额头还碰了下。
礼毕，钟离玖玖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微微抬手：
“送入洞房。”
许不令扶着钟离楚楚的胳膊，转身走向西侧的闺房。
钟离楚楚这时候则是有点慌了，紧紧攥着手，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想问问该怎么洞房，可盖头挡着什么都看不到，也不好说出口，只能被许不令扶着回到了熟悉的闺房内。
闺房内燃着红烛，窗户上贴着喜字，不算大但十分温馨。
钟离楚楚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哪怕被蒙着脸，照样熟门熟路，脚步轻柔，走到绣床旁坐下，手儿紧紧扣在一起，难掩心中紧张，开口道：
“这就完了？然后呢？”
“嘘……”
许不令走到面前，用秤杆把遮盖面颊的盖头挑了起来。
红烛微光下，白皙如玉的脸颊映入眼帘。
鼻梁高挺，双眉如画。
钟离楚楚碧绿双眸稍显慌乱，左右忽闪不敢对视，纤薄红唇紧紧抿着，还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身上衣裙是深蓝色的苗群，上面挂满了银饰，在烛光下闪耀着动人光泽，就如同夜色中的一粒水润珍珠。
随着盖头掀起，瞧见许不令含笑的面容，钟离楚楚更慌了，虽说见过师父和许不令乱来的模样，可她却从未被许不令碰过身子，心如小鹿乱撞，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许不令放下盖头，拿起两杯苗寨酿的苦酒，递到楚楚的手里：
“娘子。”
钟离楚楚接住酒杯，感觉和做梦一样，脑子越来越迷糊，嘴唇张合半天，才声若蚊喏的道：
“相……相公。”
说着手臂穿过许不令的手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能是准备的酒太苦了，钟离楚楚一口下去，眉儿皱了起来，眼泪都快憋出来了，用袖子掩住嘴唇，悄悄吐了吐舌头。
许不令把酒杯放下，含笑道：
“现在完事了，睡觉吧。”
钟离楚楚听见睡觉，脸色明显紧张了几分，她犹豫半天，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坐着不动。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把被褥展开，然后褪去外袍，倒头躺在了枕头上，拍了拍身侧。
钟离楚楚和许不令都熟透了，可这些事从未经历过，心里怎么可能不害羞紧张。她纠结了下，慢吞吞在许不令身边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着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十月份的夜晚已经很冷了，许不令抬手把被褥拉起来些，偏头看了眼，疑惑道：
“楚楚，你做什么？”
“嗯？”
钟离楚楚脸上火辣辣的，都不敢往许不令身上靠，茫然道：
“我什么都没做，怎么了？”
许不令略显无奈，抬手把楚楚身上十几斤中的银饰取下来：
“穿着衣服睡，你不嫌硌得慌？”
钟离楚楚才想起这茬，又坐起身来，把身上繁复的银饰取下，解开了衣裙的布扣。
钟离楚楚从未在许不令面前解过衣裳，此时还背对着许不令，磨磨蹭蹭半天才把外衣取下来。
钟离楚楚出生西域，体态本身就比中原女子火辣，皮肤也白得多，加之钟离玖玖从小的保养，肌肤和体型没有半点瑕疵，光是线条都能羡慕死九成九的女子。
钟离楚楚能察觉到背后的目光，也不敢回头或者说话，闷头闷恼的把外衣取下来，正想解开裙子时，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继而钟离玖玖便推开了房门，鬼鬼祟祟的走了进来。
“呀——”
钟离楚楚吓了一跳，脸色顿时涨红，把衣服抱在怀里遮挡，有些羞急的道：
“师父，你……你做什么呀？”
钟离玖玖关上房门，笑容玩味，走到楚楚跟前坐下：
“还叫师父？都一家人了，该改口了。”
钟离楚楚眼神窘迫，猜到师父会乱来，却没想到师父还真敢乱来。她哪里好意思当着师父的面和许不令亲热，咬牙道：
“师父，今天是我洞房，你要想闹，出去吹曲子就是了，进来做什么？”
钟离玖玖才没兴趣吹曲子，亲师徒明算账，被徒弟训这么久，好不容易把徒弟拖下水了，岂能不把以前受到的窘迫遭遇全找回来？
钟离玖玖抬手把楚楚抱着的衣裙抽开，按着楚楚的肩膀躺下：
“我又不和你抢，你什么都不会，我当师父的教教你怎么啦？还是你嫁了人，就把为师当外人看了？”
“我……”
这哪里是外人不外人的事儿！
钟离楚楚都不敢去看旁边的许不令，只是用被子紧紧盖着自己，脸色涨红的道：
“师父，你别闹了，这像什么话？”
钟离玖玖才不管这些，挑开被子，自己也钻了进去，躺在楚楚跟前，把徒弟往里推：
“睡里面去点。”
“师父你……”
钟离楚楚被夹在中间，想一脚把师父踢下去，又有点不忍心，正犹豫着，就被许不令给搂在了怀里。
许不令嘴角含笑，把被褥盖好：“行了，睡觉吧，别闹了。”
“这还怎么睡，要不你们睡吧，我先出去了。”
钟离楚楚有点受不了，翻起身来，从玖玖身上爬过去穿衣裳。
钟离玖玖眼前一亮，翻了个身滚到许不令身边，微笑道：
“还是楚楚懂事，知道尊敬师长，那为师就不客气了。”
？？
不客气了？
这可是我的洞房！
钟离楚楚动作一顿，对自己这亲师父实在没话说了，迟疑良久，还是闷头躺了回去：
“小九，你闪开！”
“嘿——没大没小，相公，收拾她！”
“好。”
“哎呀，你们两个……别别别……师父我错了……”
……
窸窸窣窣，打打闹闹。

第六十九章 长夜无眠
长夜漫漫，西厢的灯火时明时暗，铃铛的轻响和如泣如诉的呢喃交织。
与洞房花烛的甜蜜温馨相比，正对面的东厢房，显然要清冷许多，连灯火都没有，只是隐约传出女子的“呜呜——”声。
房间之中，两条小蛇乖乖的盘在妆台上，看着幔帐间不停扭动的主子。
陈思凝依旧被绑着龟甲缚，嘴也被手绢绑着，正瞪着眸子，满是恼火地挣脱身上的绳索。
自从在鱼龙岭被拍晕后，陈思凝知道许不令在跑不掉，便也没有再逃，后面赶路的时候，许不令也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了，只是拿着她的兵器和小蛇防止她偷溜。
一路过来，陈思凝从未放弃和许不令沟通，软话基本上都说完了，许不令就是认死周勤祸乱朝廷，非要给南越清君侧。
事关一国安危，陈思凝又是责任心很强的女子，岂能让这种事儿发生，可以她的身份和武艺，也做不了什么，除了用嘴说别无他法。
就怎么跟着磨了几百里路，好不容易到了飞水岭，陈思凝还想找个机会坐下好好聊聊，哪想到刚到寨子里，刚吃了口热乎的饭，就又把她给拍晕了，还捆起来绑在了房间里。
陈思凝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听见外面敲锣打鼓的，还以为许不令要让她当压寨夫人什么的，可在屋里紧张等了大半天，外面又安静了下来，好像直接把她给忘了。
陈思凝武艺再高，也是肉体凡胎，被绑一天一夜哪里受得了，心里火气也上来了，很想找许不令对峙，要杀要剐随便来，她好歹是一国公主，把她囚禁着算怎么回事？
嘴被堵着，连叫人都是奢望，陈思凝只得用力挣扎，想把反绑在手上的绳索解开。
以陈思凝的武艺，寻常绳索轻而易举就能崩断，可许不令显然也知道这个，绑住手法很特殊，限制住了武人的发力点，根本就使不上劲儿。
陈思凝在床榻上白忙活了半天后，只能把目光投向旁边的两条小蛇，眨巴眼睛，示意帮忙。
阿青和阿白都是杀伤力比较大的宠物，脑子却没小麻雀那么聪明，只能明白主子的大概意思。
瞧见主子眨巴眼睛，一副很着急恼火的样子，小白蛇吐了吐粉红蛇信，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叼着一块小糕点跑了过来，摇摇晃晃。
？
陈思凝满眼无语，抬抬下巴示意嘴被捂着，吃不了东西。
小青蛇要聪明些，想了想，跑到枕头旁，咬住陈思凝后脑勺上的绳结，试图把绑着的布匹解开。
忙活半天后，陈思凝感觉嘴上一松，连忙把堵嘴的手绢蹭开了，呼吸了两口，正想大喊几声，却又怕许不令跑过来重新给她绑上，最终还是偏头，小声道：
“还是阿青聪明，去找把小刀来。”
小青蛇晃了晃脑袋，转身在屋子里寻找起来。
小白蛇吊着糕点，跑到枕头旁边，摇摇晃晃示意陈思凝吃东西。
陈思凝哪有心情吃饭，看着憨憨的小白蛇，眼中满是无奈：
“你们俩怎么这么老实？他都把我绑了你们都不知咬他？给了你们几口好吃的，就把我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忘了？”
小白蛇感觉到主子的不满，有点委屈地低下头。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两条小蛇，陈思凝自幼在宫里长大，和人搏杀的机会很少，能用上两条蛇的机会更少，没有专门训练如何咬人，平时宫里都是宫女，也不准它们乱咬人，这就导致了两条小蛇对人没什么恶意。
最初阿青咬许不令，是因为感觉到了主子的惊恐，后来也对许不令抱有敌意。
可第一次过后，陈思凝就和许不令关系不错了，甚至一同结伴办事儿，还给它们喂好吃的。
这样一来，在两条小蛇眼里，许不令等人就和宫里的宫女没区别了，属于自己人，不能咬。
这也是为什么，许不令打晕陈思凝后，两条小蛇会是疑惑，而不是暴起伤人；因为许不令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恶意，陈思凝也没什么恐惧，谁知道两个两脚兽，是不是在闹着玩。
陈思凝教训了片刻，见阿白很无辜，也舍不得说了，毕竟阿白傻归傻，对她最是忠心，不会像阿青那样被几颗糖就给拐走。她只能凑过去，在取来的糕点上咬了一口。
另一边，小青蛇在屋子里到处寻找，刀具都被提前收走了，肯定是找不到，便从窗纸上钻了过去，来到了院子里。
西厢还亮着灯火，隐隐传来些许说话声。
小青蛇抬起头瞄了几眼，便从院子里滑了过去，来到窗户下面，用同样的方法钻破窗纸，进入了厢房中。
房间中隐隐带着几分别样味道，喘息声此起彼伏。
钟离楚楚有些虚弱的侧躺在枕头上，脸上还残存着几分红晕，被子掀开了些，手臂遮掩着白团子，五指间握着块染了一朵红梅的白手绢，还没缓过来，眼角带着些许泪光，不过更多的还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许不令搂着楚楚，此时正在柔声安慰：“睡会儿吧，明天还得早起去见桂姨，要是顶着两个熊猫眼就闹笑话了。”
钟离楚楚浑身酸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用胳臂肘轻轻推许不令一下：
“你们在旁边闹腾，我怎么睡？”
钟离玖玖睡在最里面，手儿撑着脸颊，也在看着楚楚，含笑道：
“今天是你大喜日子，我可没和你争抢，只是教你罢了。是你最后受不了，让我‘代徒受罚’什么的……”
两个最亲近的人，如今更亲近了，钟离楚楚却依旧没有放开，微微蹙眉道：
“师父！你别乱说了，你也不看看你方才那模样，就和……就和十年没见过男人似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铃铛都没你叫得响……”
钟离玖玖其实挺害羞，只是在徒弟面前不能表现出来罢了，她脸红了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正想倒头休息，却瞧见小青蛇爬过屋子，尾巴缠着放在案台上的茶刀，慢慢往外拖。
小麻雀则和看白痴似得，站在鸟笼里望着。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撑起上半身，铃铛也晃荡了下，发出叮铃脆响：
“阿青，你做什么？”
小青蛇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眼，然后看了看茶刀，又示意对面的房子，明显是在说‘我主子要把刀解开绳子’。
许不令无言以对，也觉得把人姑娘关一天一夜不太好，便想着过去喂点吃的，继续打晕。
不过毕竟是洞房花烛，钟离玖玖拉住了许不令，起身把铃铛取下来，穿上了裙子：“你好好陪着楚楚，我过去看看就是了。”
许不令见此，也没有坚持，重新搂住了楚楚。
钟离玖玖穿戴好衣服，确定没衣衫不整后，才拿起小青蛇走出了房门。
房门从外面关上，燃着红烛的小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钟离楚楚方才窘迫的够呛，随着师父离开，此时总算是缓过来了些，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抬手就在许不令胸口打了下：
“舒服了？”
许不令含笑点头，把楚楚搂紧怀里，让她靠着胸口，轻声道：
“从今以后要叫相公，睡觉吧。”
钟离楚楚轻轻哼了一声，一副不满的模样，掩饰着表情下的羞涩，也用手搂住了许不令，靠着胳膊闭上了双眸……

第七十章 挑灯夜话
夜深人静，隐隐还能听到远处寨子里的喧闹声。
陈思凝躺在枕头上，被小白蛇磨蹭着脸颊，等了半晌，没见出去找刀的阿青回来，反倒是听到开关门的声音。
陈思凝心中一紧，连忙闭上双眸装睡，免得被许不令发现后又给打晕。
踏踏——
脚步声径直来到了门外，继而房门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陈思凝偷偷瞄了眼，脸色便是一沉。只见出去找刀的阿青，尾巴上缠着把小小茶刀，盘在钟离玖玖的手腕上，正张着嘴嗷嗷待哺。
这破蛇，不能要了……
陈思凝气的牙痒痒，知道意图暴露，也不装睡了，睁开眼帘，很和气的笑了笑：
“钟离姐，这么晚还不睡啊？”
钟离玖玖刚刚完事儿，腿都是麻的，说实话走路有点飘。怕陈思凝看出异样，直接就来到床头的凳子旁坐下了，点燃了烛火，微笑道：
“是啊，今天有点忙，还没睡。”
小青蛇被放下后，便卷着小茶刀，用尾巴递到陈思凝的面前献殷勤，一副‘主子主子，我厉害吧’的模样。
“……”
陈思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偏过头去，不搭理。不曾想小青蛇还挺聪明，绕到背后，把茶刀往陈思凝的手上递，让她好割绳子。
陈思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瞄了眼钟离玖玖，神色尴尬。
钟离玖玖看着好笑，起身坐在了床边：
“方才楚楚和许不令办婚事，一时间没能招待公主殿下，我现在就给你解开，不过公主殿下可别跑，许不令要是知道了，还得去追。”
陈思凝听闻许不令和楚楚今天完婚，稍有意外，却也没往心里去，她翻过来让玖玖解绳子，轻声道：
“我跑个什么，有他在我就别想跑掉。你说他把我扣下图个什么？即便安国公周勤真如他所说，是祸乱朝堂的贼子，也是我陈氏的私事，我回去了就算被针对，也和他没关系；他把我扣着，还能让我王兄为此开关门不成？”
这些话其实都说了很多遍了，陈思凝性格便是如此，一个问题不解决，就能念叨到解决为止，有人在跟前也憋不住话。
钟离玖玖感觉到了陈思凝的怨念，安慰道：
“许不令不是什么恶人，不让你回去，也确实是担心你的安危。不管你信不信，安国公周勤就是上官擒鹤，百虫谷被灭，周勤已经走投无路了，正筹集兵马准备强攻飞水岭，只是西凉军堆在关外，柳州兵马不敢乱动，才没有打到这里来。你要是回了京城，周勤肯定把你控制起来，当做筹码威胁许不令……”
陈思凝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一点，她偏过头来，无奈道：
“我是南越的公主，周勤是南越的臣子，即便是乱臣贼子把我抓了，说杀我报仇有可能，怎么会威胁的到大玥王爷的儿子？这不是和拿前朝的剑杀本朝的官一样，许不令当笑话看就行了，岂会搭理周勤？”
钟离玖玖摇了摇头，把绳索解开后，扶着陈思凝坐起来，给她活动气血不畅通的手脚：
“许不令重情义，你帮我找到了桂姨，他必然会记你人情。所以你有危险，他就会为你考虑，不可能视而不见。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在鱼龙岭让你回去就是了，该打南越还是打，费那么大力气把你带回来作甚？”
陈思凝对这个说法，倒是有几分认同，许不令能为了身边女子孤身犯险寻亲友，说明确实重情义，能顾忌她的安危并不奇怪。但对于南越的事儿，她依旧有点不满：
“情义归情义，他现在筹集兵马准备打南越，我和他可就成了死仇！清君侧的话他说出来，我怎么相信？难不成他带着兵马打到京城，帮我朝除国贼后，还能不求回报，带着全部兵马折返？”
钟离玖玖不太了解国家大事，但和许不令出来这么久，些许道理还是懂的。她轻声道：
“你二哥是周勤的外孙，周勤又是百虫谷的当家。别的不说，我是土生土长的南越人，让百虫谷的余孽继承大统，我肯定不答应，整个南越的百姓也不答应。即便许不令不动兵，公主殿下又能如何？还能把周勤这些人绳之以法？”
陈思凝闻言沉默了下来。现在南越朝堂上就是陈炬和周勤做主，陈炬是她父王的亲儿子，只要是姓陈的当王，宗室那边就说不出什么话，其他朝臣也搬不倒这两人，她确实没办法。
可先不论周勤的身份真假，陈家的家务事，哪有让大玥来插手的道理？这不是强行干涉内政吗？
钟离玖玖能明白陈思凝的心思，摇头道：
“公主殿下，天下大势，你左右不了，就别想着逆大势而行了。许不令不是暴君，对百姓如何，你在鱼龙岭也看到了，别的我不敢说，许不令对南越百姓，至少不会比现在的朝廷还过分。公主若是为南越百姓着想，那没什么可担心的；若是为陈氏的王权着想，那担心了也没用。”
陈思凝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一个没有实权的女儿家，在这种局面混乱的情况下，可能最大的作用，是色诱许不令，从而保得家国周全。但以目前情况来看，连这条都行不通，当下也只能揉着手腕，叹了口气：
“反正他要灭陈氏的话，我肯定死在前面。”
钟离玖玖摇头笑了下，也不好在这种事情上细说，起身出门，去厨房里取来些菜肴和喜酒，放在了桌子上：
“吃点东西吧。”
陈思凝还是早上吃了点饭，肚子确实饿了，坐在桌前，把两条小蛇也放在桌上，小口吃着酒菜。
房间本就是钟离玖玖的闺房，钟离玖玖已经从楚楚的洞房里出来了，不好再跑回去睡回笼觉，打扰两人的二人世界，便在靠窗的工作台上坐了下来，折腾起瓶瓶罐罐。
陈思凝比较爱和人聊天，可能是当前的局面没有突破口，她也不去想了，转而询问道：
“钟离姐姐，我发现你养的麻雀特别听话，嗯……很有灵性，连阿青都很听你的话，是不是有什么窍门？”

第七十一章 势如破竹
钟离玖玖武艺不算出类拔萃，但奇门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特别是养小动物这方面，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见陈思凝请教起来，她含笑道：
“这东西看天赋，说起来也简单，你把动物当朋友对待，久而久之即便不说话，也会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过做起来挺难的，要是心思不够细腻，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它们在想什么。你用食物训练，算是很基础的法子，两条小蛇再聪明，能听懂大部分命令，也不可能明白你全部的意思；真正养好了，你只需要一个眼神，它们就明白你要做什么了……”
陈思凝听了半天，云里雾里，想了想，认真望了小白蛇一眼，心中默念‘摇尾巴’。
正在吃肉粒的小白蛇，发觉主子的眼神，动作一僵，小心翼翼把食物吐了出来，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又委屈吧啦地把头低了下去，一副‘我知错了’的模样。
“呃……”
陈思凝揉了揉额头，也只能把这些暂且记下，以后慢慢尝试了。
钟离玖玖诉说着驯养小动物的方法，顺便把上次在司空稚身上找到的小瓷瓶取了出来。
回来的路上，钟离玖玖研究过几次，只能确定小瓷瓶里的药无毒，路上没有合适的环境和工具分析，具体是做什么的还没弄清楚。
此时趁着夜深人静又在家里，钟离玖玖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然后用药液化开，闻味道观察色泽，仔细辨认成分。
陈思凝吃完了饭，自己出门把碗洗了，看了看对面厢房窗户上的喜字，也没好去打扰许不令洞房花烛，回到了房间里，在桌子旁坐下，撸着小蛇看钟离玖玖忙活，好奇询问：
“这是什么药？”
“百步草、五裂黄连……”
钟离玖玖仔细观察了半晌，眼中显出些许意外：
“用了好多名贵药材，多半是清毒去火、醒神益气的，感觉有点像是解毒的东西，具体解什么毒倒是说不准，不过以这些药材来看，毒发后多半是内火过盛、神智不清，可能还伴有口舌生疮、形体消瘦等情况……”
钟离玖玖认真说着话，忽然发现旁听的陈思凝，脸色渐变，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停下话语，稍微联想了下司空稚和周勤的关系，也严肃了几分：
“王上的病，也是这种症状？”
陈思凝心里很重视自己父王，听见钟离玖玖说的这些，自然联想到了躺在寝宫里的陈瑾。她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一些，不过太医说，是父王酒喝得太多，伤了肺腑，才导致了现在的病情，具体症状是……”
陈思凝根据记忆，把陈觐发病和平时的情况，详细的讲解了一遍。
钟离玖玖仔细聆听，在配合药丸中的成分联想，心里慢慢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把药瓶合起来，认真道：
“这是从司空稚身上找到的，和锁龙蛊放在一起，必然是他配制的奇门毒药，寻常人不可能看出来病因，你父王肯定是中毒。”
陈思凝到现在仍然不相信父王是被人下毒了，因为一旦确定此事，那她母后和兄长的死，也必然存在蹊跷。她从小就觉得娘亲是被人害死的，但并不想真的确认了这个猜测。毕竟病死是天命，有悲痛伤感却无仇恨，而谋杀可就似是刻骨铭心的血仇了，而复仇的对象，很可能就是她一直很敬重的二哥陈炬。
陈思凝沉默了下，虽然心中闪过诸多想法，最后还是拉回了思绪，把重点放在了父王的病情上面。无论钟离玖玖的猜测真假，找到了药总得试一试，她父王已经生不如死了，病急乱投医，总比没得救强。
“这个药，能治好我父王？”
钟离玖玖看了看瓶子，摇头叹了口气：
“以药丸的数量来看，是慢性毒药，这解药也只是吊命用的，隔段时间服上一颗，以保证不死。我能想办法复原出来，能不能治好，得等以后见了你父王才能知道。”
陈思凝点了点头，有些坐不住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钟离玖玖微微摊开手：
“估计，马上就能回去了。”
“嗯？”
……
轰轰轰——
十月初八，许不令和钟离楚楚大婚后的第三天。
雁山关外，两万西凉军和七万步卒在柳州一线摆开阵型，随着数十道火舌喷出，摧城撼山的钢铁弹丸第一次落在了南越的城头之上。
大玥和南越两国沉寂一甲子的边关，在这个很平常的秋夜，再次燃起了战火。
虽然时隔六十年，关外的军队还是西凉军，而关内的南越依旧是那个南越。
当年大将军许烈，在武关久攻不下的空闲时间，带着兵马把南越的边境线推到了柳州，一路摧枯拉朽。而现如今，南越的军队，好像还不如甲子前经打了。
当年的南越好歹有个雄心壮志的君主，集合兵马展现出了逐鹿中原的实力。而南越现在的君主陈瑾，已经在病榻上躺了多年，靠着年幼的陈炬和一门心思夺权的周勤，以及一个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朝廷，能有多强的战斗力？
虽然靠着抓壮丁，短时间爆出了近二十万军队，屯集在柳州沿线，可这些兵马大多是周边山寨的庄稼汉，别说铠甲配备，连兵刃都是从寨子里自带的；让他们干苦力修城防尚可，遇上铠甲齐全的大玥军队，还没开打就跑了三分之一，打起来又跑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直接就降了，因为甲子前许烈来过，都知道许家军不杀俘、不劫掠百姓，反抗没半点好处，早点投降早点回家过年。
反之西凉军这边，从开春直到现在，打东部四王连战连捷，基本上没吃过败仗，正是士气最盛的时候，跑过来打个祖辈碾死过一次的南越，要是还提心吊胆，那以后也不用提战刀了，更不用说现在有火炮相助，都不用强行攻城。
两军全方面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会出现什么情况自不用说。
就在杨尊义下令炮击雁山关口的当夜，西凉军便顺顺利利的进入了关口。
关门后等待的，不是南越的拼死反击，而是柳州的知州张英，带着乡绅族老热泪盈眶地跑了过来，声泪俱下地来了句：
“杨将军，您可算来了！南越陈氏施以暴政重税、强拉壮丁，民间苦其久已，下官与柳州诸多乡绅，忍辱负重多年，一直在等天朝良将，救我柳州百姓于水火啊……”
这场面，硬是把杨尊义和西凉军将士给弄蒙了。
许不令进军南越的名号，是‘为兄弟之邦铲除祸国奸贼周勤，光复陈氏正统’。
毕竟打归打，脸还是得要的，总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入侵年年朝贡的友邦。
柳州一上来就准备携一州之地并入大玥，这不打许不令脸嘛。
为此杨尊义还骂了知州张英一顿，说起不忠不义，然后让其带着诸多乡绅回家等消息了。
飞水岭就在柳州南侧群山之间，随着雁山关口一破，宁玉合和宁清夜也顺利入关，在杨尊义稳定柳州局势的时候，便轻装简行出发，前往十八寨与许不令会合……

第七十二章 煮粉
晨曦初露，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唤醒了幔帐之间的男女。
许不令睁开眼睛，偏头看去，楚楚靠在胳膊上，闭目安静熟睡，脸上还残存着三分红晕，手指搅着他的一缕头发。
楚楚虽然是江湖中人，体格比寻常女子好一些，但终究是刚刚嫁人的大闺女，哪里经得起许不令的折腾，哪怕每天都有师父帮忙排忧解难，也累得有点起不来。
许不令偏头瞄了几眼，有点不忍心吵醒楚楚，安静看着，没有乱动。
天终究已经亮了，稍微等待片刻，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陈思凝怒火中烧的斥责：
“雁山的边军是纸糊的不成？怎么可能一天就破了，还有那柳州的张英，当年科举高中，我父王还亲口夸奖过他，不为国尽忠也罢，还没看到西凉军的军旗，就大开城门出去迎接。还‘陈氏施以暴政、百姓苦其久矣’，我怎么没听他给京城送过折子说这事儿？”
钟离玖玖则是在旁边安慰：“别生气，打的快也好，至少没死几个人，总比杀得血流成河要好。你看寨子里回来的男人，和妻儿团聚多开心……”
“这……唉……”
陈思凝的声音极为恼怒，显然是被这个消息气坏了，而这个消息，则是由十八寨逃回来的壮丁带回来的，还让桂姨赶快去柳州拜山头，免得拜晚了，以后柳州并入大玥，占不到便宜。
许不令听见这些话，心中半点不意外，也没有去解释。因为陈思凝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金枝玉叶，哪怕学了很多探案的本事，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不让她亲眼看看战况，她是不会明白如今的南越烂到了什么地步的。
钟离楚楚被外面的声响吵醒，稍显困倦的睁开眼帘，左右望了望，才清醒过来：
“相公，天怎么这么快就亮了。”
许不令面带微笑，翻身而起，把被褥给楚楚盖好：
“再睡儿就是了，也没啥事儿，不用起这么早。”
钟离楚楚确实有点累，瞄了许不令两眼，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今天清夜她们会过来吧？我和你成亲的事儿，你告诉她们没有？”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你师父说要给玉合一个惊喜，还没告诉她们。”
“惊喜？”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下琢磨不透，便也不去想了，又闭上了眼睛。
许不令附身在楚楚额头轻点了下，穿戴好衣袍后，开门来到了房间外。
小院后面，陈思凝带着个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给一家人做早饭，菜刀剁着砧板发出‘碰碰’的响声，从寨子里找来的酸笋都给剁成了酸笋酱，旁边的大铁锅里盖着锅盖，腾腾热气几乎布满了整个小厨房，小麻雀和两条小蛇都在外面看着。
钟离玖玖在外面洗螺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思凝聊着闲话，瞧见许不令出来，便连忙眼神示意，让许不令去劝劝。
许不令揉了揉额头，挥挥手让玖玖下去歇息，然后拿着装有螺蛳的小水盆，坐在了厨房的灶台旁边清洗。秋天的螺蛳最为肥美，但不太好洗，得先用清水洗几遍，再用盐水浸泡，直至把沙子吐干净。
陈思凝嘴上不停的抱怨，都快把灶台劈烂了，直到拿碟子的时候，才发现许不令坐在旁边洗螺蛳。她脸色一沉，拿起菜刀就指向许不令：
“你这混蛋，竟然真的对南越动兵，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和你同归于尽？！”
这说的显然是气话，即便许不令真的毫无理由对南越用兵，陈思凝也没办法阻止，更何况现在她也怀疑周勤谋害了她父王和母后兄长。她拿了司空稚的解药，想回到京城救父王也不容易，若是背后没有足够的势力支撑，她让父王恢复了神智，可能第二天也变成了‘君主暴毙，陈炬继位’。
现在的陈思凝，唯一的选择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信许不令一次，随着许不令回京城，用解药救治父王试试。许不令发兵攻打柳州，名义确实是‘清除奸党、扶持陈氏正统’，为君王者‘言出法随’，用这个理由，至少说明不会把陈氏赶尽杀绝，不然史书上不好写，许不令犯不着为了打个南越，落下个‘假仁假义’的名声。
许不令洗着螺蛳，对陈思凝的冷眼相待丝毫不介意，含笑道：
“我已经很克制了，只是让杨尊义炮击城墙，两轮炮下去，关头上的南越兵马就跑光了，刚进关口，知州张英就跑过来投降，比我回自己家都容易。我是来帮你父王清君侧的，柳州白送我都没要，只是借个道路过去京城罢了……”
陈思凝抿了抿嘴，心中有气都不知道怎么发。说是柳州白送都不要，都已经把柳州打下来了，成了大玥的实际控制区域，要不要有区别嘛？
陈思凝转过了身，继续切着菜，冷声道：“反正我拦不住你。你说是帮我父王除奸党，等你打下京城，还有谁能左右你？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处理我陈氏全族？准备杀干净，还是押去长安囚禁至死？”
许不令摇了摇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军力差距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要你们陈氏想通了，无非就是纳土称臣而已，百姓军卒都不会受殃及，陈氏也照样是一方望族；想不通的话，我其实也没办法，坐在这个位置，握住了这把剑，不往前走，反而是害了天下间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你是个姑娘家，在家做做饭挺好，这些事情不用你去想。等尘埃落定的时候，你恨我也好感激我也罢，我都接着。”
“……”
陈思凝皱了皱眉，这话也算一颗定心丸，当下也不再说了，把许不令洗好的螺蛳拿过来，倒进了大锅里，开始熬汤底。
煮螺蛳粉的味道说实话有点不好闻，连两条小蛇都躲的远远的，许不令也有点扛不住，不过瞧见陈思凝认真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出去，只是在灶台后面帮忙烧火陪着唠嗑。
一顿饭还没做好，山坡下面便传来了马蹄声。
许不令听见熟悉的响动，站起身来看向外面，却见骑着追风马的夜莺，从山坡下面直接冲了上来，后面跟着和玖玖步行攀谈的宁玉合师徒。
夜莺离开许不令多日，作为贴身丫鬟，心里何尝不想念，到了院前尚未下马，便一个飞身落在了院子里，脆声道：
“公子……哇！什么鬼味道，公子你在煮……煮……呕……”
刚刚落地的夜莺，被熏得头晕，都不敢进厨房，扭头又跑去了外面……

第七十三章 重逢
秋日洒在半山坡的药园子里，钟离玖玖走在前面，给宁玉合带路。
如今楚楚已经成了明媒正娶的‘许家人’，钟离玖玖往日的窘迫、尴尬自然都烟消云散，重新恢复了楚楚师父的身份，拿楚楚的事儿要挟她的宁玉合，自然也不放在眼里了。
不过，这种‘送徒弟’的事儿终究不好当着清夜的面沾沾自喜，钟离玖玖眼中的小得意掩饰得很好，只是走在宁玉合身边，娇笑道：
“合合，这就是我住的地方，漂亮吧？往年啦，我去长青观的时候，你连门都不让我进，姐姐我也不记仇，今天你想睡哪儿就睡哪儿，那边还有个水潭，洗野澡特别合适，我也没给你放痒痒粉……”
宁玉合身着白色长裙，头上带着帷帽，对于钟离玖玖的嘚瑟有点不满，用剑柄在钟离玖玖的臀儿上拍了下：
“给谁称姐姐？才和令儿出来几天，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说着在钟离玖玖裙子后面看了下，似是在看有没有插着尾巴。
钟离玖玖现在不需要宁玉合帮忙搞定楚楚了，没了利用价值，自然不用再委曲求全，抬手就还了宁玉合一下：
“我比你先进门，又比你大两天，你本来就该叫我姐姐。许不令是不讲究，可咱们做女人的得懂规矩不是？你要是没自知之明，哪天被撵出门了，还得麻烦姐姐我给你说情……”
？？
宁玉合性格温婉不假，但面对钟离玖玖，可从来没有柔和的时候，见钟离玖玖这么跳，眼神冷了几分：
“死婆娘，你吃错药了？”
“你管得着吗你？”
……
宁清夜走在前面，对后面的吵架声都司空见惯了，要是那次见面不吵架才真有问题。她没有搭理两人，快步穿过药园子，来到了小院门口。
二十来天没见许不令，宁清夜虽说性子清冷没表现出相思之情，但心里面哪有不想的，她正想进去，却被从里面跑出来的夜莺给撞了个满怀。
夜莺瓷白的脸蛋儿极为古怪，捂着鼻子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跑到门外大口喘息。
小麻雀见最暖心的夜莺来了，还从屋里飞了出来，落在夜莺的肩膀上，轻轻磨蹭夜莺的脖子安慰，简直比对待玖玖都体贴。
宁清夜双眸显出些许疑惑，抽了抽鼻子，也闻到了些难以言喻的味道，皱起眉来，询问道：
“里面在做什么？许不令在煮尸体？”
厨房里水雾弥漫，夜莺也未曾看清，但肯定不是煮尸体。她回头看了看，满脸古怪地凑在宁清夜耳边：
“不是，我感觉……感觉公子在煮……”
“咦~”
宁清夜缩了缩脖子，略显嫌弃地望了院子里一眼，竟是有点不太敢进去了：
“他都那不干净的东西作甚？”
夜莺正想说话，背后便传来一声咳嗽，她猛地站直身体，做出平日里认真的小模样，回过头来露出个笑脸：“公子。”。
许不令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明朗笑意：
“夜莺，你在说什么？”
“秉公子，没说什么。”
“是嘛？”
许不令走到远门前，在夜莺的脑袋上摸了摸。夜莺明显缩了下脖子，忍得很难受，想躲不敢躲，只觉得这头发不能要了。
宁清夜正想问问许不令为什么大白天煮那种不可描述的东西，忽然瞧见院内的小厨房里，走出个穿着围裙手拿菜刀的姑娘，身段修长面容秀美，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分外撩人，看起来竟然和许不令还有几分夫妻相。
？？
宁清夜双眸微微一凝，心思刹那间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吸引了，疑惑询问道：
“许不令，这位姑娘是？”
许不令回头看了眼：“南越认识的江湖朋友。”
朋友？
宁清夜有点不太相信，不过性格向来清冷，对这些东西并不在意，也没有细问，只是打量了一眼。
厨房门口，陈思凝瞧见走过来的三个陌生女子，也微微愣了下，三个女子虽然年龄不一，但相貌都是世间一流的水准，特别白裙如雪的一对姐妹花，天生带着几分出尘于世的气质，看起来就和刚下凡的月宫美人似的。
陈思凝扫了两眼后，下意识整理了下衣裙，询问道：
“许公子，这三位姑娘是你朋友？”
宁清夜正想点头回应，许不令就摆了摆手：
“都是我女人。”
？？
陈思凝话语一噎，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宁清夜脸皮薄，显然有点挂不住，抬手就在许不令腰上拧了下：“你瞎说什么？”
许不令打了个哈哈，把眼神微嗔的玉合也迎进了门：
“好啦好啦，先进屋吧。”
宁清夜见此，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跟在师父后面进了院子，转眼瞧去，西厢房的窗口中，楚楚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头发。
宁清夜和楚楚是同龄人，关系一直都不错，不想和许不令说话，也不想和那新冒出来的姑娘打交道，便直接走进了西厢房，轻笑道：
“楚楚，你怎么才起来？”
钟离楚楚把清夜当朋友，如今捷足先登吃了许不令，没给清夜打招呼，说实话有点心虚。她忙得放下梳子，站起身来：
“清夜，你这么快就过来了？昨晚没睡好，所以起晚了些，忘记去接你了。”
宁清夜快马加鞭连夜赶来，本就没提前通知，对此自然不介意。她走到近前，稍微打量，忽然发现楚楚的气色和以前看起来不一样，脸蛋白里透红，多了几分女人味，想形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钟离楚楚还没想好怎么和清夜解释，觉得这事儿还是让许不令解释的好，含笑道：
“清夜你坐吧，我给你倒水。”
宁清夜心有疑惑，点了点头，在闺房的小榻上坐下，想了想，开口询问：
“楚楚，外面那姑娘是谁？”
钟离楚楚倒了杯茶，在旁边坐下：
“南越的公主，前些日子绑回来的。”
“绑来的公主？”
宁清夜回头看了看，可半点不觉得那在厨房忙活的姑娘是绑来的，说是自己倒贴，粘着许不令的野花她都信。
宁清夜天生性格率直，见楚楚这么解释，也没胡思乱想，转而问起楚楚这些天在南越的经历。
院子里面，许不令把宁玉合送去了主屋，夜莺本来跟在后面，可刚走出几步，蹲在肩膀上的小麻雀，就开始咬她的领子，把她往院子的拐角拉。
夜莺和小麻雀相处的时间很久，虽然不能像玖玖那样明白彼此心中所想，但大概的意思还是能看出来，当下停住脚步，走向了院子的角落。
小麻雀扑腾着小翅膀，明显有几分委屈和生气的模样，用鸟喙指了指，“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应该是在说“小夜，就是它，你帮我把它打一顿，我以后就认你当二主子了”。
夜莺顺着指引看去，便瞧见两条光滑如玉的小蛇，躺在草丛里晒太阳，一青一白极为漂亮，正靠在一起望着她和小麻雀。
“哇！”
夜莺眼前猛的一亮，小麻雀顿时就不香了，小跑到附近蹲下，和逗猫似得勾了勾手：
“过来，让我摸摸。”
两条小蛇在宫里养大，一直都不怕人，也不是没被陈思凝的宫女摸过。见夜莺是和许不令一起回来的，便很乖地凑到跟前，探出脑袋在夜莺手上蹭了蹭。
！！
小麻雀如遭雷击，翅膀都忘记扇了，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反应过来后，小麻雀有点急了，怕暖心的小夜莺也被拐走，连忙飞到夜莺的背后，用爪爪抓住夜莺的大辫子往后拽，“喳喳——”的叫个不停。
片刻后，主屋里。
几个姑娘在圆桌旁就坐，宁清夜和楚楚依旧在闲聊，夜莺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两条小蛇，爱不释手地喂着从玖玖那里要来的口粮。
许不令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大碗，将刚煮好的粉儿放在了姑娘们面前。
陈思凝跟在后面，脸上还有点紧张兮兮的意味，毕竟她不经常下厨，自己尝起来味道不错，却不知几个姑娘吃起来感觉怎么样。
宁玉合方才在厨房搭手，此时也在桌上坐下了，含笑道：
“陈姑娘倒是心灵手巧，过来坐下吧，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拘谨的。”
陈思凝微笑了下，坐在了比较熟的玖玖旁边，抬起手来：“各位尝尝味道如何。”
宁清夜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的碗，又想起了方才夜莺的话，有些犹豫。
夜莺则是不敢下嘴，偷偷瞄了眼旁边的许不令：“公子，我过来的路上吃过了，还不饿。”
“不饿也吃点，来，我喂你。”
许不令拿起筷子，夹起米粉吹了吹，然后就捏着夜莺的小下巴，往嘴里塞。
！
夜莺瞪大眼睛，想躲不敢躲，眼泪都快出来了。
趴在鸟笼里自闭的小麻雀，瞧见这一幕，顿时来了精神，飞到了许不令肩膀上，很贴心地磨蹭着许不令的脖子，好似再说‘还是令哥哥好’。
不过，陈思凝做的粉儿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夜莺一口下去，难受的表情当即烟消云散，眼神还微微亮了下，接过筷子自己动手吃了起来。
小麻雀见此，又没精打采的飞回了鸟笼。
许不令满意点头，转眼看向清夜和玉合。
宁玉合和宁清夜可不想大庭广众被许不令喂饭，连忙拿起筷子……

第七十四章 师徒四人
柳州大军已经开始集结，明天便要启程与军队会合，向邕州城进发。许不令吃完饭后，便开始收拾东西，玖玖则带着大小宁在苗寨中转了转，看了看当地的风土人情，等这些忙活完，天色也黑了下来。
半山坡上的小院不大，显然是住不下七个人，因为只是暂住一晚，玖玖在寨子里寻了栋高脚楼落脚。
翻山越岭走了一个晚上，宁玉合也确实走累了，来到落脚的睡房后，便放下了随身佩剑，打来热水自己洗漱。
宁清夜关上了房门，来到屏风后面，褪去衣裙也跨入了木桶里。
瞧见师父认真洗白白的模样，宁清夜稍微迟疑了下，询问道：
“师父，你待会要去找许不令吧？”
话语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截。
宁玉合脸色微红，轻轻撩着水花浇在白团儿之间，瞄了瞄对面的徒弟：
“你去不去？”
“……”
宁清夜好久没见许不令了，白天一大堆人在，她也没机会和许不令独处，心里是有点想念。不过跟着师父过去，估计又得趴在旁边被舔干净……
宁清夜脸皮薄，和许不令又没成婚，虽说并不讨厌那种奇怪感觉，还挺喜欢的，但终究是觉得有点古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玉合眉眼含笑，凑到跟前，柔声道：
“那就一起去呗，反正大晚上没事，他又不会真把你吃了。”
宁清夜抿了抿嘴：“算了，师父你去吧，我有点累了。”
“走啦走啦，让令儿给你放松一下。”
“……”
不久后，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身着白色睡裙的宁玉合走出房间，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了许不令的房间。
宁清夜则收拾了下，穿着干净裙子，好似只是晚上睡不着，随便出来走走。
许不令住在隔壁的高脚楼内，房间里还亮着灯火，不过里面并没有声音。
师徒两个穿过廊道，来到门前停下。宁玉合耳朵凑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动静，便用手敲了下：
“令儿？”
许不令没有回答，倒是钟离玖玖略显不满的声音传了回来：
“臭道姑，大晚上不睡觉往这里跑作甚？快回去。”
宁清夜站在后面，发现钟离玖玖在，顿时怂了几分，转身想离开。
只是来都来了，宁玉合可不想让徒弟独守空闺，拉住清夜的手腕，直接推开了房门：
“死婆娘，我过来怎么了？让你吃个半月独食，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说话间来到里屋，抬眼瞧去，幔帐放了下来，里面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宁清夜难掩颊上红晕，想走又被师父拉着不放，只能磨磨蹭蹭地来到跟前。
宁玉合素手轻抬，挑起幔帐瞄了眼，本以为会看到钟离玖玖不堪入目的羞人场景，不曾想幔帐里面，许不令老老实实的躺着，旁边则是并排凑在一起的玖玖和楚楚。
钟离玖玖眼神略显挑衅地望着她，楚楚则是捂着脸，想要藏起来却无处可藏。
宁玉合一愣，在楚楚面前她可是贤良淑德的好道长，半夜找男人被发现，脸色当即尴尬了些，疑惑道：
“楚楚，你怎么在这里？”
宁清夜本来没敢看，听见声响才回头瞄了眼，脸色顿时更红了：
“楚楚？！我……我就过来转转，你们忙。”
钟离楚楚被师父和相公夹在中间，想跑又跑不掉，只能闷声道：
“师父把我拉来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不令躺在枕头上憋着笑，抬手拍了拍身侧：
“都这么晚了，过来躺下吧，刚好和你们聊点事儿。”
宁玉合本来就是过来办事儿的，什么大场面都见过，这点算什么，她抿了抿嘴，便乖乖地在床边坐下了，踢掉了绣鞋。
宁清夜有点慌，她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哪里能凑这种热闹，转身就想走。
只可惜已经上了师父的贼船，哪里跑得掉，刚刚转身就被一把拉了回去，倒在了被褥上。
“呀——许不令，师父，你们做什么呀！”
“放心啦，许不令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一起躺着聊聊天而已。”
“聊就聊，你们解裙子作甚？楚楚，你怎么也没穿……”
……
……
数百里之外，邕州城。
十八寨的万千柔情与温馨，显然和南越的都城没有半点关系，随着雁山关口一夜告破，整个邕州都陷入了混乱之中。
邕州和柳州接壤，正处于柳州的后面，边军不战自溃，柳州知州更是临阵倒戈换了阵营，邕州直接失去了最大的壁垒，只剩下柳州到邕州城几百里的缓冲地带，可以说是已经门户大开了。
皇城之内，灯火通明，所有臣子都聚集在大殿上，商讨着对策。往日还是有威望的二皇子陈炬，此时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一直看着站在前方的外公周勤。
安国公周勤，同样处于不安的状态。
周勤虽是江湖出身，但自幼读书考取功名，和江湖基本上没什么纠葛了，哪怕前些日子百虫谷老巢被焚毁，心中也只是愤怒，没有乱了分寸。但雁山关口的一夜告破，则是真正让在朝堂上耕耘二十载的周勤有些慌了。
以前魏王的兵马独镇南越，周勤不是将门出身，自然按照魏王兵员水平，估算大玥的整体战力。
原本以周勤的分析，南越拥兵三十余万，再加上大力征集壮丁，短时间可以爆出百万之巨的‘虎狼之师’，即便难以和大玥抗衡，打个有来有回从而四分天下，应该没问题。
可现实永远和想象天差地别。实际上，魏王真正的精兵也就两万骑军和少部分职业军人，其他大部分都是府兵，和西凉军、关中军、辽西军这些假想敌是北齐的精锐之师比起来，可谓天差地别。
低估了西凉军的战力也罢，也不是不能拿人数和南越的地势去弥补，但南越最大的问题，是朝堂上心不齐，没有一个在危难之际挽狂澜于既倒的人。
周勤在朝堂上耕耘二十载，研究的都是如何排除异己、扶持陈炬上位，说到底都是在以权谋私，根本不可能站在国家的角度为南越考虑，也不知道怎么应对长驱直入的大玥劲旅。
而其他朝臣，在陈瑾疯疯癫癫没有主心骨的情况下，也不敢随意发号施令，只能看向目前代君主摄政的陈炬，希望这个未来的南越君主能做出什么可用的决策。哪怕是割让柳州沿线向大玥乞降，或者把安国公周勤交出去拖延时间也行啊。
可二皇子陈炬，显然不会把外公交出去，因为周勤没了，他的君主之位必然也坐不稳，当下只能硬着头皮，催促各地兵马死守关口，挡住势不可挡的西凉军……
……
天色刚黑，山寨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半山坡上的小院内，陈思凝独自靠在枕头上，辗转难眠，思索着近期的局势。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会跟着敌国的兵马，踏过自己国家的土地，直至打到从小长大的京城。
这种事儿说起来，怎么都有点卖国求荣的意味，可陈思凝也没法左右当前局面，只能寄希望于那瓶药真的能让父王恢复清醒，然后许不令可以仁慈些，别拿起屠刀把陈氏杀得干干净净。
和许不令接触这么久，陈思凝看得出许不令不是为了权势什么都不管的冷血之人，可即便是给陈氏留了退路，她要面对的也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
如果药真都有用，便说明父王疯疯癫癫，乃至母后兄长的死，都和二哥陈炬脱不开关系。这种帝王家的恶心事，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不是那么容易能接受的。
思来想去睡不着，陈思凝想去找许不令再聊聊这事儿。起身穿上裙子，刚把房门打开，便瞧见夜莺坐在院子里。
夜莺手里拿着一把零食，往空中抛起，逗着两条嗷嗷待哺的小蛇；小麻雀在站在屋檐上，蔫儿吧唧地望着‘不暖鸟也不暖心’的小夜莺。
瞧见陈思凝走出来，夜莺转过头，好奇询问：“陈姑娘，还没睡呀？”
陈思凝知道夜莺是许不令的贴身丫环，因为习武的底子不错，她也挺喜欢夜莺的，微笑了下：
“睡不着，你家公子去哪儿了？”
夜莺眨了眨大眼睛，眼神稍显古怪：
“公子在下面的寨子里，嗯……和几个姐姐商量明天的行程呢。”
陈思凝点了点头，觉得安排行程，她去参与一下好像也没问题，便转身走向了院门。
夜莺表情一僵，想叫住陈思凝，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望向屋檐上的小麻雀，让它去报信。
小麻雀微微偏头，理都懒得理。
于是乎……
陈思凝身轻如燕，片刻间便来到了山坡下的高脚楼上，半步宗师的过人听力，隐约能听见钟离玖玖和宁玉合的小声交谈：
“合合，尾巴带了没有？”
“死婆娘，清夜在呢，别瞎说……”
“我又不是没见过……”
？？
陈思凝落在廊道里，眼神稍显莫名，想了想，没有直接敲门，转而在窗口从缝隙间，往里面看了眼……
并排排的四个……
大白条……
！！
这个许不令，竟然！
天啦！
陈思凝满眼震惊，继而脸色涨红，暗暗呸了一口，转身就想离开。
不曾想刚转身，就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把陈思凝吓得摸向腰后弯刀。抬眼看去，却见衣冠整洁的许不令，负手站在近前，正疑惑看着她：
“陈姑娘，你做什么？”
？？
你怎么在外面？
陈思凝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房间，又看向面前好似刚过来的许不令，抬手指了指，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话来。
许不令面带亲和笑容，抬眼看了看：
“她们四个关系好，晚上睡一块儿，你睡不着嘛？要不要进去？”
“我……算了……是我误会了，公子早点休息。”
“误会什么？”
“误会……”
陈思凝表情古怪，瞄了许不令几眼后，便闷着头跑向了山坡上，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眼。
许不令做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微微摆手送别，转身离开了高脚楼，走向隔壁的房舍。
陈思凝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想法有点邪恶，不该如此揣摩许不令的，回头看了两眼后，快步跑回了小院里……

第七十五章 黑云压城
翌日下午。
阳朔县南侧，许不令牵着大黑马，翻山越岭走出群山。十八寨老幼，站在山巅之上，遥遥目送。
钟离玖玖和钟离楚楚走在最后面，不时回首，和父老乡亲们告别，眼中情绪复杂。
这次离开，一去便是万里，以后很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幼年长大的地方了。
不过，师徒俩心中也没有太多不舍，毕竟在很早之前，她们的家就已经安在了许不令的身边，而不是半山坡上的那栋小院里，只要家在跟前，走再远看到的也是曙光，没什么好不舍的。
陈思凝走在最前面，情绪同样比较复杂。在十八寨里与外面隔绝，她可以不去想那些没法改变的事儿，但一旦踏出了群山，她便又恢复了南越三公主的身份；从明天起，会看到什么、遇上什么，都是未知数，等在前面的，很可能就是大厦将倾，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此时此刻走在了路上，陈思凝忽然有点怀念在十八寨里的做饭的时光了，至少在那间小厨房里，她不用去面对这些注定无力改变的东西。
许不令走在陈思凝的身边，发觉陈思凝情绪不对，想了想：
“都说过了，这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该考虑的事情，其实连我都没法左右，只能顺着大势往前走。这就和满载的战车一样，我在前面掌舵，唯一能做的，是选一条波及范围最小的路，碾死所有拦路虎，顺利抵达目的地，而不是原地踏步或者掉头。因为一旦停步，就会被后面满载的货物冲得四分五裂，换成其他人来掌舵。”
陈思凝握着腰间弯刀缓步行走，轻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南越再弱，也有数十万军队，你想碾过去，没那么容易，不是所有的军队和官吏，都和柳州的一样。”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不是所有军队都叫军队，虽然有点伤人，但事实便是如此。大玥从始至终都没把南越放在眼里，甲子前不打了，是因为南越地势太差，强敌在北方，搁置下来后南越陈氏又很识相，年年朝贡从不挑衅大玥……”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动兵？”
“因为南越当家作主的已经不是你们陈家了，以安国公为首的奸党，暗中大肆扩充军队、研究疯王蛊，威胁到了楚地后方安危，我不可能视而不见。你父王若在，不可能在这种危险的关头，做这种犯忌讳的事儿。”
“……”
陈思凝作为南越的三公主，肯定不想承认自己国家不好的一面，只是淡淡哼了一声。
许不令走上了一座小山岭，前方豁然开朗，沿着柳江的小平原出现在了群山之外。他抬起手中马鞭，指向柳江沿岸：
“到了。”
陈思凝尚在蹙眉沉思，此时抬眼看去，眼神便猛地瞪大了几分。
只见半里外的山岭下方，如海黑旗在秋风中招展，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甲军士，腰悬战刀整整齐齐排列在沿江两岸，一直绵延的视野的尽头，让萧瑟秋风都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意。
肃穆军威，犹如凝结在山谷之间的汹涌洪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倾斜而出，摧枯拉朽地冲毁拦在前方的一切，可偏偏又纹丝不动，让天地都变得压抑起来，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凝滞。
“这……”
陈思凝眼神难掩错愕，若不是许不令提醒，她都没发现山岭下面站了这么多兵马，连马匹的异响都没有，可见军纪严整到了什么地步。
怪不得……
只是看到这只军队的第一眼，陈思凝便明白了雁山关口为何一夜告破了。在这种军队面前，南越的兵马说是乌合之众都是抬举，可能人家站在这里不动，南越的军队都已经丧了胆。
许不令身形笔直，站在山岭的高处，抽出腰间佩剑。
柳江畔，手持丈八马槊的大将军杨尊义，快步来到阵前，朗声道：
“末将杨尊义，参见世子殿下！”
“参见世子殿下！”
万声齐呵如白日惊雷，炸响在沿江两岸，过后又肃然无声。
陈思凝心都崩紧了几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避数万道有些刺眼的目光，瞄着许不令高挑的背影。
许不令抬起长剑，指向邕州的方向，朗声道：
“拔营！”
“诺！”
咚咚咚——
战鼓如雷。
早已经集结到位的两万西凉军，在主帅的带领下，朝着西南方行进。
三十余门火炮，盖着黑布，在驮马的牵引下，在泥土官道上压出深深的凹槽。
陈思凝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势不可挡，明白了大将军许烈，为何至今还能吓得三国君主不敢直呼其名。
许不令的武艺已经够让人绝望了，而这只军队的压迫力，远比许不令还恐怖，毕竟许不令最多杀一千二三，而下面这只默然无声的军旅，足以碾死挡在前方的一切。
许不令平淡收起佩剑，回头看了眼陈思凝：
“走吧。”
“……”
陈思凝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随着许不令的脚步，走出很远后，才小声问了句：
“你想一统天下？”
许不令翻身上马，摇头叹了一声：
“不是我想一统天下，是天下人想一统。”
话落，骏马飞驰，去了军队的最前方……
……
从柳州阳朔县，到南越京都邕州城，距离五百里。
在柳州失守后的当天，南越朝廷便从周边大量调集兵马回援京师，将重兵驻扎在柳州至邕州一线，试图挡住西凉军的步伐，并发国书向‘东玥’皇帝宋绍樱求援。
可残酷的现实，让南越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被大玥称之为‘边陲小国’，宋绍樱为什么敢撤掉精兵去江南，给南越留下这么大个‘机遇’；因为两国的国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便如同北齐忍辱负重六十载反攻中原一样，只有真正打起来，才会明白对手已经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十月初十下午，许不令携西凉军两万、府兵六万，从柳州阳朔县出发。
十月十二抵达象山县，象山县令闻风而逃，驻防三万兵马不战自溃散入山野。
十月十四抵达武宣县，武宣郡王陈笠亲自披甲陷阵死守国门，被许不令活捉，守军旋即溃败。
十月十七抵达师公山，南越试图依仗天险死守，不曾想被重炮一个时辰轰塌城墙，少数守军得以退守茶壶岭。
茶壶岭地如其名，犹如茶壶，壶身便是邕州城，而壶口便是茶壶岭，距离南越都城仅仅只有四十里；南越所有调集来的兵马加上京师禁卫军，全部云集于此，在十月二十西凉军抵达时，也仅仅撑了半天便在狂轰滥炸下大规模溃退。
十天时间，兵临邕州城下，说起来还是因为南越地势太差不利于大规模行军，要知道从秦州打到长安城，按照西凉军的估算，也不过十天而已。
陈思凝一直跟随在许不令的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切。
起初愤怒于象山兵马的懦弱无能，之后又为叔叔陈笠的无力回天而揪心和无奈，在然后的师公山和茶壶岭，便只剩下沉默了，可能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于南越兵马实在不堪一击，官吏将领实在无能，输得够快，至少不用杀得血流成河，让无数南越儿郎和百姓枉死。在完全打不过的情况下，能少死几个人，可能是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东西了……

第七十六章 树倒猢狲散
霹雳——
十月二十，南越京师大雨。
邕州城内乱作一团，虽然官兵封城宵禁，却难以阻挡无数王公贵子举家出逃，或者利用关系和茶壶岭外的西凉军联系。
整个邕州城内，不慌不忙的，竟然只有市井底层的老百姓，因为大将军许烈是底层屠户出身，行军打仗从不屠戮底层百姓。
而南越朝廷，到这个时候也发现了，整个南越能挡住西凉军的，竟然只有天上忽如其来的这场暴雨。
贵妃街上，老酒馆依旧开着门，却没有一个客人。
在朝堂上尽力维持局势，几乎十天没怎么合眼的二皇子陈炬，此时也清闲了下来，顶着大雨，独自来到了老酒馆内，环视一圈儿，想找那个看着他长大的店小二说上几句，只可惜偌大都城之中，已经没有能和他举杯共饮的人了。
窗外大雨瓢泼而下，陈炬独自在靠窗的酒桌上喝着闷酒，不时有官吏跑来，让他回朝堂主持大局，陈炬都视而不见，毕竟他现在回不回去，结果都没什么区别。
直到最后，身着武服披着斗篷的安国公周勤，带着孙子上官惊鸿，来到了老酒馆里。
陈炬脸上满是酒意，看着打扮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周勤，醉醺醺笑了下：
“外公，准备走了？”
周勤脸色阴沉，抬手让人把老酒馆的门关上，冷声道：
“大势已去，我带你离开京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日后投到东玥麾下，以我百虫谷的底蕴，保你一世富贵轻而易举。”
陈炬没有起身，拿着酒壶灌了一口，看向从小视若至亲的外公：
“我姓陈，不姓上官。生而为王，岂能寄人篱下为鹰犬，帮外公做了这么多事，如今落得个国破家亡，我走了，对不起这个姓。”
“荒唐。”
陈炬是周勤的亲外孙，周勤虽说是百虫谷的首领，做过不知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儿，但虎毒不食子，把陈炬还是当后辈子孙看待：
“你死了又如何？许不令明摆着要吞并南越，国力如此悬殊，你爹陈瑾在这里也是引颈就戮的下场，和你我没什么关系。你是我外孙，许不令破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我，跟着我走，尚能保一世富贵，不走必死无疑。”
陈炬知道这是真话，哪怕没有周勤帮他上位的种种手段，南越该输还是输，可能只是输得慢些罢了。他看了看周勤，询问道：
“外公，王后和我长兄，还有我父王的病，是不是你下的手？还有我娘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周勤眉头一皱，看着曾经对他恭恭敬敬的外孙，平淡道：
“你心里清楚，何必问我？”
“我没问过外公，只希望能在许不令破城后，死个明白。”
周勤吸了口气，转身道：“你娘郁郁而终，我没救回来，这个仇只能算在店小二朴狄身上。其他人，我不下手，你一个旁系庶子，哪儿来的现在的位置？”
说完后，周勤披上斗篷，开门进入雨幕，带着百虫谷的参与部众，消失在雨幕间。
陈炬皱了皱眉，看了看老酒馆门口，店小二以前经常坐的小凳，可能有些许想不通的地方，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想的了，壶中酒一饮而尽，直至醉倒在了酒桌上……
……
长街上暴雨如瀑。
周勤飞身跃上屋脊，带着属下快步朝着城外行去。
上官惊鸿走在身侧，不时回头看向愈来愈远的老酒馆。作为陈炬的表兄，对把陈炬抛下的做法有点犹豫，开口道：
“阿爷，陈炬自幼出生在帝王家，有点脾气不足为奇，打晕带走以后劝劝就是了，抛下不管，他死定了。”
周勤，或者说已经恢复原名的上官擒鹤，斗篷下的双眼其实也有几分伤感的意味，摇头道：
“我养了他二十年，一步步把他推到现在的地位。以前顺风顺水的时候，对我毕恭毕敬，如今大势已去，心里却把责任全算在我头上，怪我坏了朝堂、把他领上歪路。能同甘不能共苦的白眼狼，留在身边又有何用？”
上官惊鸿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是在国公府长大，自幼养尊处优，和陈炬唯一的区别就是知道的东西多些。突然间从王公贵子变成江湖上逃难的穷寇，一般人哪里受得了。
但江湖人从来就是富贵险中求，事已至此，只能说时运不济，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只要根不断，再换个地方重新发育就是了。
上官惊鸿没有再多言，带着十几名百虫谷的核心人员，跟在上官擒鹤背后，一同翻过南城墙，秘密离开京城。
只是布下这么大个局，把南越搞得乌烟瘴气，还把主意打在了许不令头上，事后想拍拍屁股走人，显然没那么容易。
上官擒鹤身若幽魂在郊野上快速穿梭，赶往提前准备的船只，准备出海绕到江南，并入厉寒生麾下。以上官擒鹤的武艺和炼毒之术，再加上百虫谷残余门徒，少说也能在打鹰楼中坐第二把交椅。
只是刚刚走到柳江河畔，盘旋于空警戒四周的黑色乌鸦，便发出了‘哇哇——’的啼鸣。
上官擒鹤身形猛地一顿，抬起左手，一行人在郊野间停下脚步，手按刀兵，谨慎看向四周。
十余人所处之地，是柳江旁的一片树林旁，暴雨淅淅沥沥遮蔽了视线，江水轰鸣遮掩了大部分声音。
上官擒鹤目光望着昏暗无光的树林，侧耳聆听片刻后，冷声道：
“何方朋友，出来。”
哒哒哒——
雨水击打油纸伞面的声音响起，树林的阴影下，身着墨黑长袍的高挑男子，提着直刀缓步走了出来，头上戴着鸟首面具，在夜色下看起来稍显阴森诡谲。
上官惊鸿在大狱外见过这个面具，脸色顿时一白，眼底不乏愤恨，按着刀柄冷声道：
“阿爷，是许不令，怎么办。”
上官擒鹤脸色冷了几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走出树林的许不令。
许不令知道兵临城下，安国公周勤必然逃遁，在抵达茶壶岭之前便已经带着人过来了，在京城周边布下重重眼线，本来准备偷袭来着，不曾想还被发现了。
此时许不令对十几名百虫谷余孽视而不见，只是抬眼看着天空盘旋的三只黑鸦，声音清冷：
“这鸟不错，知道提前给主子报丧，有灵性。”

第七十七章 尘埃落定
十几名百虫谷门徒如临大敌，仇恨归仇恨，已经知道整个鱼龙岭被许不令赶尽杀绝的事儿，他们哪里敢贸然上前，都是看着前面的上官擒鹤。
上官擒鹤斗篷下的脸色毫无表情，宗师级的高手搏杀，带着十几条杂鱼，除了给自己分心毫无益处，他抬了抬手：
“惊鸿，你带着人先上船先走。”
上官惊鸿咬了咬牙，也不敢逞强，带着十余名部下小心翼翼往柳江畔撤去。
许不令也没闲情逸致去追几只小蚂蚁，提着刀走向上官擒鹤：
“跑不掉的，天涯海角都是我的地盘，百虫谷坏事做绝，得斩草除根，不可能给你留一根苗活在世上。”
上官擒鹤双手探出袖子，手上已经套上了一双黑色手套，材质不明，指尖上有鹰爪似的的铁钩，在雨夜中闪着幽绿寒芒：
“何必假仁假义，老夫对南越陈氏做的事，和你对大玥宋氏做的事，有何区别？都是为了权势罢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错了，我没你这么蠢。”
“……”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上官擒鹤不在言语，只是冷冷注视着许不令。
两人对峙不过片刻，天空有电光闪过，刹那间四野八荒亮如白昼。
光线明暗的瞬间变化，让彼此视野都产生了短暂的致盲效果。
便是这一瞬间，上官擒鹤身形融入雨幕，几乎没带起半点声响，便到了许不令的身侧。
神乎其技身法，让藏在树林中的陈思凝和夜莺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连开口提醒的时间都没有。
许不令带着面具防毒，视野和听觉必然受损，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个照面就栽在上官擒鹤的起手式上面。
许不令手中直刀几乎同一时间出鞘，旋身一圈直劈上官擒鹤胸腹。
上官擒鹤明显是走内家路数的宗师，而且不像司空稚那种偏科严重，一身内家功夫已臻化境。眼见刀锋袭来避无可避，直接抬起右手，以手掌黏住了刀锋，身若无根浮萍随力而动，顺势往身侧一带，竟是把凝聚开山之力的刀锋直接带开了。
许不令眼中明显也有惊异，自从学会二十八路连环刀以来，这被带歪还是头一回。发觉刀刃劈空，许不令迅速拧转刀锋，想在刀锋收回来的同时，削掉对方手掌。
只是上官擒鹤敢用这种方法破连环刀，除开四两拨千斤的内家功夫外，最大的依仗还是手上质地精良的手套。已经破招岂会让许不令把刀收回去，在许不令卸力的瞬间，便反手抓住了刀刃，左手顺势上扫向许不令持刀的右手。
上官擒鹤指尖的铁爪上，明显淬了剧毒。
许不令见状毫不迟疑松开了刀柄，脚步轻点便往后飞退，躲开了攻势凌厉的两爪。
树林中，夜莺看出了上官擒鹤的门道，迅速从身侧取来已近换了槊杆的龙纹长槊，凌空掷向了许不令的后方。
上官擒鹤知道树林中有人，但此时没法分心，将夺来的直刀直接扔出，劈向了飞来的长槊。
铛——
直刀披在槊锋上，爆出几点火星，龙纹长槊也落在了远处的雨幕中。
许不令往后飞跃，手无寸铁打浑身都可能有毒的上官擒鹤，肯定束手束脚，干脆避而不战，凭借过人的速度，强行和追击的上官擒鹤拉开了距离，握住龙纹长槊后，回首就是一记横扫千军。
一寸长一寸强，上官擒鹤用的明显是类似鹰爪功的武学路数，想要克敌必先近身，对阵短兵尚能空手夺白刃，对阵长兵明显有些乏力。
面对扫来的长槊，上官擒鹤根本碰不到许不令的胳膊，只能强行抓住了槊杆顶端，试图把许不令拉到身前。
可上官擒鹤显然小瞧了许不令的力量有多大。
许不令持槊全力横扫，上官擒鹤握住槊杆的瞬间，胳膊便猛地一震，往后卸力都来不及，整个人便被扫得横飞出去数丈，在空中飞旋之际，以脚尖轻点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嗬——”
枪走一往无前的刚猛路数，许不令手持龙纹长槊，身形撞破雨幕，几乎紧跟着上官擒鹤的身形，再次抬枪刺向上官擒鹤胸腹。
电闪雷鸣，枪如急雨。
上官擒鹤有宗师的武学造诣不假，但论起个人战力，显然和厉寒生、贾公公等内家宗师有差距，在兵器占不到便宜的情况下，被许不令逼得节节败退。
眨眼间交手十余招，上官擒鹤便自知不敌，眼见属下都已经跑远，从袖中洒出数颗毒丸砸向许不令，同时飞身后撤企图逃遁。
许不令黑袍下穿着防化服，又带着面具，对密集的毒丸丝毫不惧，只是用袖子扫开。
雨幕中各色毒雾爆开，还未扩散，许不令便已经拔地而起，双手持槊全力劈下，槊杆在雨幕中压成了半月。
嚓——
这一下速度太快，上官擒鹤只来得及用右手扫开槊杆些许，两尺槊锋还是扫过了左臂，哪怕是衣服下面穿着软甲，半个左肩依旧被劈掉，左臂落在了泥地中。
上官擒鹤脸色骤然涨红，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右手五指如勾，沿着劈到左臂的槊杆，抓向许不令的胳膊。
不过槊杆毕竟太长，许不令持着尾端，想要扑倒身前根本不可能，这么做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许不令轻拍长槊，槊杆便砸在了扑来的上官擒鹤身上。
上官擒鹤整个人再次被砸得横飞出去，不过这次显然没法再稳住身体了，直接摔倒在了泥地中，想要翻身而起，雪亮槊锋便已经来到了咽喉之下。
疾风骤雨般的交手，几乎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旁观这一切的几个姑娘，直至此时才敢换气。
许不令单手持长槊，点在上官擒鹤的喉头，眼神冰冷：
“王后宋氏和皇长子是怎么死的？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上官擒鹤左臂血流如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冷盯着许不令：
“老夫说病死的，你信？”
“陈炬可知道此事？”
上官擒鹤转头看了眼邕州城的方向：
“一个傀儡罢了，知道太多，不好控制。”
那就是不知道。
许不令皱了皱眉，还想再问，上官擒鹤嘴角却渗出血水，脸上的血管也扭曲隆起，变得狰狞可怖，不过片刻过分，眼角、鼻孔、耳朵也流出了血水。
许不令脸色微沉，知道用了毒药，可他也不能轻易靠近触碰上官擒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上官擒鹤倒在了地上，浑身皮肤溃烂，变成了一堆烂肉。
树林中，钟离玖玖最先跑了出来，扫了眼后，便迅速把许不令拉开了些：
“是烂骨针，这厮也算个狠人。”
陈思凝跟在许不令身边，也是为了弄清楚母后和兄长的死因，此时跑到跟前，言语压着怒意：
“这个奸贼，死得太便宜他了！”
许不令收起长槊，也没有评价，稍微等待了片刻，在江边截杀的王府门客都跑了回来，开口道：
“小王爷，逃遁的十六人，斩杀了十四个，还有两个跳江逃遁失去了踪迹，不过其中没有二皇子陈炬。未曾瞧见陈炬离开京城，应该还在城中。”
许不令沉默了下，抬了抬手：“匪首已诛，剩下两个严密追查，不能留下漏网之鱼。”
“诺！”
王府门客躬身领命……

第七十八章 药到病除
皇城内雷雨大作，本该肃穆庄严的宫城，在雨夜中显出了几分混乱和萧索。
君主陈瑾疯疯癫癫，二皇子陈炬醉倒市井，安国公为首的朝堂重臣连夜出逃，致使偌大都城，竟然找不到一个能当家作主的人。
听闻敌国大军已经到了城外，最担惊受怕的莫过于后宫的宫人，每每王朝剧变，最先遭殃的就是她们这些和王氏撇不开关系的人，很可能大军一进城，她们就得从宫女变成奴婢，好些的下半辈子流浪异国他乡，运气不好的很可能就被敌国军卒糟践了。
在皇城无人做主的情况下，本就人影萧条的后宫，到处都是想办法偷跑出宫的宫女太监，也就君主的寝殿外，还有几个忠心耿耿又无处可去的老太监，伺候着病榻上的陈瑾。
雨幕中，陈思凝带着许不令，从皇城南侧翻阅进了宫城，轻车熟路来到后宫，看到乱哄哄的景象，眼神复杂。
离开京城时还一切安好，她只是随便出去一趟，把阿青找回来罢了，谁能想到再次回到从小长大的地方，已经是城外大军压境，城内风雨飘摇。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瞧见陈思凝站在屋顶上发愣，开口道：“走吧。”
陈思凝心情明显有点低落，虽然害死母后和兄长的人已经死在了眼前，但刚刚确认凶手就了结了仇怨，也没法带来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她沉默片刻后，跃下了屋顶，落在了后宫的游廊里，带着许不令前往陈瑾的寝殿。
寝殿外，老太监躬身静立，发现有人走来，抬眼看了下，瞧见是失踪多日的陈思凝，略显意外。
陈思凝抬了抬手：“你们先下去吧，我探望一下父王。”
老太监知道京城的情况，乱成这样，疯疯癫癫的陈瑾早就被所有人遗忘了，等到大军破城也不知会面临何种处境，这时候三公主没离开京城而是过来陪着陈瑾，也算孝顺了。
几个老太监躬身一礼，便退了下去。
陈思凝待所有人离开后，才打开了寝殿的大门。许不令从阴暗处走出来，跟着进入其中。
病榻上，君主陈瑾依旧浑浑噩噩地躺着，对外面发生的事儿丝毫不知情，即便知道，神志不清也没法做出反应。
不过，自从西凉军破关以后，陈炬便再未过来探望过，陈瑾唯一记得的便是这个儿子，太久不见陈炬，潜意识里明显很思念，在殿门打开的时候，还转头看了眼，发觉不是陈炬后，又恢复了浑浑噩噩的模样。
陈思凝心中发酸，却也没在许不令面前表露出女儿家的柔弱，走到病榻前跪坐，柔声呼唤：
“父王？”
陈瑾嘴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呵，根本听不懂意思，可能也没什么含义。
许不令瞧见骨瘦如柴的一国君主，眼中不免有点唏嘘，走到跟前，在陈思凝身旁半蹲着，仔细看了几眼后，从怀里取出药瓶，拿出一粒药丸，放进了陈瑾的嘴里。
药丸是从司空稚身上找来的，虽然药性和陈瑾的病症极为相似，但是否有用还是个未知数。
陈思凝紧紧攥着裙角，盯着陈瑾的面容，轻声呼唤：
“父王？你感觉怎么样？”
陈瑾吞下药丸后，情绪很快平静了几分，脸上的惨白也有所消退，不过药效起作用明显没这么快，吃下药丸后不久，便闭上眼睡了过去。
许不令在旁边等了片刻，也不好把陈瑾叫醒，站起身来：
“看起来有效果，等等吧。”
陈思凝微微点头，没有起身，依旧跪坐在病榻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许不令见此，摇了摇头，没有去打扰，转而看向了挂在墙壁上的女子画像。
画像上有徐丹青的落款，画的是女子站在山岭之上，眺望大雁南飞的侧影，和其他画卷一样，面容看不太仔细，但气质和意境却勾勒得恰到好处，能让人感觉出画中女子多愁善感的性格。
宣和八魁生世皆坎坷，几乎没有善终，有人把这归罪于徐丹青身上，觉得徐丹青是个扫把星，画谁谁倒霉。
许不令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走了这么远后，渐渐也明白了这完全是造化弄人。
徐丹青可能真的只是想画尽天下美人，画卷本身没错，但画赋予了人名气。在这个家天下的世道，‘倾国倾城’的美名，对女子来说绝非好事，因为从成名那刻起，她就失去了自己的一切，注定成为了各方势力手中的筹码。
一辈子都只能被当作争取权势的工具，而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有几个人能过得开心？
后来徐丹青封笔，可能也是发现了这一点；而后即便迫于压力再次动笔，这么久也只画了许不令身边的女子，估计也是不想重蹈覆辙了。
窗外雨幕沙沙作响，许不令站在画像前看了片刻，病榻旁又传来的声音：
“父王？”
许不令转眼看去，陈思凝脸上显出急切和惊喜神色，看向病榻上的陈瑾。
瘦成皮包骨的陈瑾，呼吸早已恢复了平稳，睫毛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原本浑浊无神的双眼，此时显出了些许茫然，可能还有点头晕眼花，双眼没有聚焦，不过对旁边的声音已经有所反应了。
陈瑾张了张嘴，转过头来，看着呼唤的方向，半晌后才辨认出来眼前人，沙哑道：
“思凝……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一句话出来，陈思凝便已经热泪盈眶。
自从陈瑾病倒后，陈思凝再未听陈瑾正常说过话，上次被这么称呼，可能还是十岁出头的时候，那时候陈瑾虽然整日酗酒，但也有清醒的时候，偶尔会过来看看她这个小女儿。此时听见父亲再次开口，陈思凝才惊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她都长成快二十的大姑娘了。
陈思凝眼圈通红，心中有看到父亲清醒的激动，也有对周勤等人祸害父亲这么多年的愤恨，嗫嚅嘴唇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陈瑾失去意识太久，连时间观念都模糊了，先是望了眼墙上的画像，瞧见站在屋子里的许不令后，稍显疑惑：
“他是谁？炬儿怎么不在？”
陈思凝回头看了眼，还不敢把南越目前的局面告诉陈瑾，只是轻声道：
“是他把父王治好的，王兄……在忙着政事。”
陈瑾微微点头，眼神扫过寝殿，显然在努力回忆着过往。
许不令走到跟前，开口道：“公主殿下，你先出去吧，我和陛下谈谈。”

第七十九章 一觉醒来天塌了
见许不令走过来，陈思凝心中一紧，转头道：
“父王他刚刚清醒，你……”
陈思凝本想说等过些日子再说，可西凉军都已经兵临城下了，南越除了她父王，没人能在这种时候主持大局，再拖下去，京城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陈思凝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多说，起身默默走出了寝殿。
陈瑾并非庸君，相反，在没出事之前，还是个风评极佳的英明君主，若非如此，也没法统领百越诸部。
陈瑾瞧见许不令的语气和女儿的反应，掌权者的本能已经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略显吃力地从病榻上坐了起来，恢复了一国君主该有的气度，抬手示意了下旁边的座位，沙哑开口道：
“坐吧。你是何人？”
许不令在病榻旁坐下，神色平和：
“大玥肃王嫡长子，许不令。”
陈瑾眉头皱了下，作为南越的君主，不可能不知道肃王是谁。他偏头看了眼寝殿，确定所在之处是自己的皇城，而不是长安城里的某处宅院后，才开口道：
“看来，孤昏迷得有点久。世子殿下，是来访百越，还是带着兵过来的？”
其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陈瑾心里已经有所猜测。
陈瑾知道大玥皇帝宋暨和肃王的关系，只要宋暨在位，就永远不可能派远在大西北的肃王世子，出使南越都城，派了肃王也不会搭理。
肃王世子出现在邕州城，唯一的可能，就是大玥对南越用兵，让许不令挂帅直接打过来了。
虽然如此推测，陈瑾却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毕竟若真是如此，南越就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只是睡了一大觉罢了，醒来怎么天都塌了？
许不令坐在病榻旁边，神色并无倨傲之处，平静道：
“陛下不用惊慌。我虽然带着兵过来，不过初衷并非灭陈氏。相反，陈氏年年对我朝上贡，彼此邦交极好，我带着兵过来，是来帮陛下解围的。”
陈瑾脱离朝堂太久，根本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不过能让大玥打过来，朝堂上的乱子肯定不小。他看着许不令，点了点头：
“世子殿下，何出此言？”
许不令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那幅画像：
“周贵妃的生父安国公周勤，是甲子前百虫谷的余孽，本名上官擒鹤，自幼隐姓埋名在灵山县落户，二十年前献美人博得了陛下的恩宠，从而飞黄腾达受封国公。在陛下诞下陈炬后，暗中毒杀了王后宋氏和王长子，并对陛下下了毒，使陛下疯疯癫癫失了神智。之后扶持陈炬上位，在近些年逐渐掌控了朝堂，暗中大肆招兵买马、研制毒物，试图侵扰我朝楚地。我得知消息后，过来帮陛下铲除了乱国奸贼，同时在他身上找到了解药，陛下才得以恢复神智。如果我不来，陈氏用不了两年就灭族了。”
陈瑾眉头一皱，看了眼墙上的画像。
疯癫之后有多痛苦，只有陈瑾本人知道，他可不相信整日酗酒，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常言谁获利最大谁就是凶手，王长子夭折、他昏迷不醒，受益最大的肯定是二儿子陈炬。但陈瑾没法接受这种事实，帝王之家父子相残本就无情，更何况这种事，还发生在他最疼爱的一个儿子身上。
“王后和长子已经病故，日后王位必然是陈炬的，他何必再对孤下手？”
许不令摇了摇头：“所以事情都是周勤主使，陛下在，周勤掌控不了朝堂。至于陈炬是否知情，陛下该自己去问他。”
陈瑾轻轻吸了口气，把杂念先抛去了一边，转眼看了看窗外：
“世子殿下的兵马，到哪儿了？”
“今晚就能过茶壶岭。”
“……”
陈瑾眼皮明显跳了下，望向许不令：
“都到家门口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南越虽然松散，但陈氏在此统治数百年，被百越诸部视为正统，我朝也视南越为兄弟之邦，此行帮陛下解围……”
陈瑾抬了抬手：“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世子殿下若真是帮孤解围，现在就该回去了。”
许不令轻笑了下：“圣人云顺天者存，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已呈大统之势，妄动干戈不仅伤民深远，陈氏一族在战后恐怕也难以存续。我今日前来，是劝陛下为南越百姓考虑，识事务量力而行。”
陈瑾不太清楚外面的状况，但许不令能到他面前，说明陈氏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他平静道：
“灭我陈氏，你最多得南方四州之地，陈氏一灭，百越诸部当即解体各自为政。你只是没法逐一清剿，想让孤带着百越诸部纳土称臣，谈什么民为贵、君为轻？”
许不令表情没什么变化：“陛下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陈瑾直视许不令的双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孤若是不答应，你又能如何？”
许不令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清剿百越诸部，无非多死点人，并不是我做不到；真这么做，先不论成功与否，陈氏一族肯定就此除名。陛下离开朝堂太久，休息两天看看天下的局势，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我会在城外等着陛下的答复，告辞。”
说完后，许不令抬手一礼，转身走出了寝殿。
空旷寝殿内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陈瑾坐在病榻上，形如枯骨的脸上，此时才显出难受与疲惫，大口喘息几次后，他撑着卧榻站了起来，太久未曾走动，双腿几乎站不稳。
浑浑噩噩数年，如今大梦初醒，就好似从棺材里走了出来一般。
陈瑾抬眼看了看墙上的画像，片刻后，才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寝殿门口，扶着门槛看向外面的雷雨，眼神恍惚，应当是在思索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不令已经走了，陈思凝还站在门口等待，瞧见陈瑾走了出来，连忙跑到跟前，紧张道：
“父王，你……”
陈瑾抬了抬手，看向身边的女儿，此时却也说不出骨肉至亲的话语，只是缓声道：
“思凝，你把这几年发生的事儿，给父王说一遍，还有大玥那边的事儿，说详细点。”
陈思凝想扶陈瑾进屋坐着，陈瑾却是拒绝了，在病榻上躺了太久，宁可站在屋檐下吹冷风，也不想再回去躺着了。
陈思凝见此只得作罢，开始梳理起陈瑾疯癫后，发生的大小事儿……

第八十章 参与感
窗外夜雨连绵，阁内一灯如豆。
街边的客栈厢房内，宁清夜坐在桌旁擦着雪白宝剑，看着上面‘不令而行’四字，略显出神，纤薄嘴唇配上带着几分冷艳的精致面容，在烛光下颇有几分‘醉里挑灯看剑’的女侠味。
钟离楚楚侧坐在窗口，看着远处的街道，等着已经是夫君的许不令回来；红色绣鞋踢着裙摆，带起阵阵涟漪，出生西域身段儿本就撩人，这么侧坐着，自后腰到鞋尖勾勒出一道玲珑曼妙的曲线，和气质清冷的宁清夜反差极大，就好似冰山旁边燃烧着一团烈焰。
曾经两人算是江湖知己，可自从楚楚更进一步后，彼此的关系明显有点尴尬了。清夜还是雏儿，楚楚总不能和隔壁的两个师父一样，聊些妇人间的荤话；可说正经的吧，楚楚新婚燕尔，脑子里又全都是许不令欺负她的模样，根本就正经不起来。
沉默以对了片刻，许不令还没回来。
钟离楚楚觉得把清夜晾在一边不好，指望清夜这闷葫芦性子先开口也不可能，便从窗户上跳了下来，在桌子对面坐下了。
楚楚现在和玖玖、玉合三人都圆了房，独留清夜还是雏儿，彼此相处肯定尴尬，特别是晚上的时候，清夜在旁边看着，让她总有种大伙儿吃饭，让清夜在旁边干望着的感觉，心里有点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总得解决不是。
钟离楚楚思索了下，询问道：“清夜，你什么时候和许不令完婚啊？”
宁清夜擦剑的动作顿了下，屋子里没有外人，只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好友，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她想了想道：
“满枝说她成婚的时候，她爹得到场，我……唉。”
钟离楚楚听说过清夜的身世，也明白清夜的意思，如果能有个至亲在身边，世上又有哪个女子愿意孤苦伶仃的出嫁。她想了想：
“许不令的军队已经到了城外，南越的事儿也算摆平了，等到开春的时候，应该就能下江南把仗打完。打鹰楼在江南造反，到时候肯定能遇上，刚好满枝她爹也在……”
宁清夜对厉寒生还是持着敌对态度，不太想聊这种事儿，摇了摇头：
“以后再说吧。”
钟离楚楚见此，轻轻点头不再多说。她上下打量着清夜，稍微琢磨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脸儿微红的道：
“清夜，其实……其实不圆房，好像也能那什么。我瞧见师父她……嗯，她先用尾巴，然后就从后面……”
？！
宁清夜自然明白楚楚在说什么，她瞧见过尾巴怪师父乱来的场面，而且师父和玖玖阴阳怪气的时候，也提过她师父什么都敢做之类的话。
从后面……
宁清夜脸色微微变了下，本能坐直几分，掩住臀儿，蹙眉道：
“楚楚，你瞎说什么？你怎么不自己去？”
钟离楚楚哪里敢玩那么花，眼神忽闪望向了别处：
“我……我不是看你在旁边无聊，想让你有点参与感嘛，其实我看师父她挺开心的，应该不疼。”
应该不疼？
宁清夜实在说不下去了，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想收起长剑歇息。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就只开了三间房子，她应该和师父睡在一屋，师父正在和钟离玖玖阴阳怪气，一时半会估计吵不完。她想了下，开口问道：
“楚楚，许不令今晚上睡哪儿？”
钟离楚楚也不好意思往下说了，含笑道：
“不清楚，反正他不可能睡自己屋。”
宁清夜想想也是。许不令晚上回来，要么睡她和师父屋里，要么睡楚楚和玖玖屋里，即便客栈床铺小睡不下五个人，许不令也会串个门一起睡了，她晚上肯定免不了被欺负一番。
宁清夜已经妥协了，但终究还没跨过最后一步，上次在苗寨里五个人乱来，她在旁边傻愣愣看着，还被师父和玖玖调笑，那古怪感觉可半点不好受，反正是不想再经历了。
宁清夜思索了下，既然睡哪儿都躲不过去，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反正许不令不会睡自己屋里，那她睡许不令屋就是了，若是许不令串完门还专程跑过来欺负她，那她也无话可说，总不能睡到外面去。
念及此处，宁清夜收起佩剑，起身道：
“我回房了，你早点休息。对了，别和许不令说哪种事，他要是来真的，我……我非把你拉着。”
钟离楚楚表情古怪，对此自然是点头保证不乱说，起身把宁清夜送出了房间。
宁清夜走进廊道，路过宁玉合的房间，并没有进去，而是直接来到了许不令和夜莺的房间外。
许不令随着陈思凝去皇城办事儿，为了安全起见没有带人，夜莺独自呆在房间里。
此时房间的床榻上，夜莺脸上敷着面膜，平躺在被褥里暖床，认真履行着贴身丫鬟的职责。
小麻雀也在屋里，两条小破蛇被送走了，小麻雀心情明显很好，在一马平川的被褥上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叽叽喳喳——’叫着，好似在训话，什么‘小夜莺，下不为例了啊，要是你再喜欢小破蛇比喜欢我多一点，我就不陪你睡觉觉了……’之类的。
夜莺没蛇玩了，自然又把所有的爱心投入到了小麻雀身上，拿着松子，时不时剥开一颗，放进小麻雀的嘴里。
瞧见宁清夜开门走进了，夜莺稍显疑惑的转过头：
“小宁姐，有事吗？”
宁清夜放下佩剑，走到床榻前，微笑道：“没事，我今天睡这里，没问题吧。”
夜莺表情稍显古怪，抬眼看了看宁清夜的身后，想了想，往里面移了些：“嗯……我倒是不介意……”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稍显莫名，顺着夜莺的目光回头看了眼，表情便是一僵。
房间另一侧，许不令赤着上半身，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正用毛巾擦着头发，显然是刚回来不久，正在换掉被雨水打湿的衣裳。
瞧见宁清夜忽然跑过来‘侍寝’，许不令眼中明显有点意外，上下打量几眼：
“清夜，你……跑过来吃独食？”
？！
宁清夜瞪着眸子，也满是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许不令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带着笑意，搂住清夜了肩膀：
“这是我的屋子，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难不成你以为我没回来，还准备给我个惊喜？那真是有心了。”
说话之间，许不令就把宁清夜横抱了起来，放到被褥上，抬手取下绣鞋。
宁清夜没想到躲许不令给躲到了枪口上，现在是跳进柳江都洗不清了，她挣扎了下，极力解释：
“我不是来找你的……呜呜——”
话都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之后便是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在那儿。
许不令手法熟练的把清夜放翻后，便抱着清夜，又来到了楚楚的房间里。
钟离楚楚坐在桌前，依旧在思索让清夜参与进来的事儿，瞧见许不令抱着宁清夜跑了进来，连忙站起身：
“相公……清夜，你不是去睡觉了嘛？怎么……”
宁清夜眼神迷离，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晕乎乎的转眼看向楚楚，可能是心里的害怕唤醒了些许神智，开口道：
“楚楚，你别说刚才的事儿，不然我……”
此地无银三百两。
许不令眉头一皱，用鞋子关上房门，走到楚楚跟前，好奇询问：
“楚楚，方才什么事儿？”
钟离楚楚瞪着碧绿美眸，看着许不令怀里的猪队友，表情尴尬，欲言又止。
许不令从楚楚的表情上，便能看出是些女儿家难以启齿的事儿，他勾了勾嘴角，转身走向床榻：
“不急，慢慢说，时间长着。”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迟疑了下，抬手把窗户关了起来，又把门栓上了，然后走到许不令跟前，小声道：
“也没什么，就是清夜想……”
“楚楚，你……呜呜……”
“说吧，相公把她嘴捂着……”
……
屋里屋外风雨不止，灯火不知何时燃尽，轻声言语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第八十一章 再会
茶壶岭虽然重兵云集，但在溃堤般的败局下，南越军卒已经没有了任何战意，如同等待判决似得，等着暴雨停歇西凉军发起总攻的那一刻。
杨尊义率领的军队，在茶壶岭外驻扎了下来，冒雨可以攻城，但打到这个地方，南越陈氏已经无路可走，没有再打的必要了，只需堵死了所有可能出现援兵的道路即可。剩下的，就是等南越朝廷想通，给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复。
邕州城内，能逃走的王侯公卿都已经逃了，没逃走的一半是‘与国同存亡’的忠烈之士，一半是根基在邕州根本走不了的人。西凉军没有一鼓作气直接破城，邕州城内却没人能松开紧绷的心弦。因为现在邕州城已经成为了西凉军的过年猪，刀在人家手上，砍下来是迟早的事儿，无非早死几天和晚死几天的区别罢了。
近年摄政的二皇子陈炬成了酒蒙子，代宰相一职的周勤更是失了踪，连个拍板拿事儿的人有没有，还能指望什么变数？
本来南越朝堂上的臣子已经绝望，连城破时吊死在大门外明志的准备都做好了，不曾想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就从宫里传了出来——南越君主陈瑾，在疯疯癫癫数年后，醒了。
起初南越的朝臣都不信，直到马不停蹄跑到朝堂上，瞧见骨瘦如柴的陈瑾稳稳当当坐在王位上，才真正松了口气。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陈瑾醒了肯定也无力回天，没法把势如破竹的西凉军撵回去。但陈瑾是一国之君，南越共主，在这种紧要关头，至少是能当家做主的。割地赔款和亲纳贡，只要外面的西凉军能答应，陈瑾都能做主，总比连个和西凉军谈判的人都没有强。
随着陈瑾的清醒，已经快崩盘的南越朝廷又焕发了几分生机，还留在邕州城的官吏疯狂运作起来，彻夜不休商量着对策。
三公主陈思凝，在把近些年发生的大小事，全部告知陈瑾后，也算是做完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身为女子没法掺和政事，可能是目前皇城里最清闲的人。在福延宫待了一天后，便又独自离开了宫城，来到了朝凰街上。
暴雨一直未曾停下，就好似天公垂泪，提前祭奠着这座在陈氏手上传承了数百年的城池。
陈思凝坐在马车中，看着萧条了很多的长街，似醉非醉的桃花双眸，没有了往日的勾魂夺魄，只剩下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
作为陈氏的长公主，陈思凝嫉恶如仇、爱民如子，自记事起就在以自身的绵薄之力，想办法让南越变好些，哪怕是南越有很多不如人意的地方，她也相信总有一天会变好的。
可一切来得是这么突然，好像就是一转眼的功夫，千层高楼就在她眼前土崩瓦解了。
经此一役，陈氏的衰败几乎是注定的，祖先为南越立国做出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以后可能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即便南越还在，当家做主的也不再姓陈了。
造成这一切的，明显是国力强盛的大玥，和势不可挡的许家军。
可让陈思凝去恨许不令吧，此时也恨不起来。
因为没有许不令，她母后和兄长的死因就永远不可能查出真相，她父亲也会疯疯癫癫一辈子，直至在陈炬稳固权势之后‘病卒’。而她可能会把几乎杀了她全家的安国公周勤，当做忠心耿耿的朝堂栋梁，把和这一切撇不开关系的陈炬，当作唯一的兄长。
如果是那样，陈思凝宁愿南越没了，祖宗打下来的基业，她宁可付之一炬，也不会白白便宜了鸠占鹊巢的血仇。
而且许不令说的也对，天下大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南越近二十年的腐败统治，已经给了大玥机会，以两国的差距，随便派个谁来，南越的下场都是一样的。
许不令至少还把百姓当人看，没有屠城立威或者纵容士兵劫掠，否则，她看到的邕州城，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可让陈思凝感谢许不令吧，也不太现实。
自己的国家都快被灭了，去感激敌人手下留情给留了个全尸，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嘛。
不过，虽然国与国的层面上，陈思凝对许不令没有半分好感，但在私人层面上，陈思凝还是很感谢许不令的。许不令灭了百虫谷、杀了周勤、帮她治好了父王，这份恩情抹不掉。
马车在朝凰街上走了一段儿，又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口。
陈思凝抬起眼帘，看向街边，本以为随便出来转转，遇不上那个心中所想之人，却不想又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同样是雨天，身着白色长袍的俊美男子，持着油纸伞站在巷口，面容冷峻似笑非笑，也在望着她。
陈思凝眼神微微亮了下，偏头道：“停车。”再次转眼看去时，巷子口已经没了人影。
马车在街边停下，陈思凝走了下来，用手遮着雨幕，快步小跑进了巷子。
还是上次的那个屋檐，许不令收起了雨伞负手而立，看着天空偶尔划过的电光，安静等待。
踏踏踏——
陈思凝小跑过巷道，来到了同一个屋檐下，偏头看了几眼，有些好奇的询问：
“许公子，你怎么还在城里？专门在这里等我？”
两条小蛇闻到了许不令的味道，此时也从陈思凝的袖子里钻了出来，望着许不令，张开小嘴摇摇晃晃，一副等待投食的模样，显然离开了钟离玖玖馋坏了。
许不令从袖子里取出两颗小圆球，放进阿青和阿白的嘴里，平静道：
“等你父王的答复，怕你父王跑了，派人在皇城周边盯着。你一出城，我就知道了。”
这个回答，显然有点不浪漫，挺煞风景。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稍微站直了几分，也看向了天空：
“虽然这些日子挺乱的，兵临城下，过些日子这座城就得改名换姓了，不过，我还是先谢谢你。无论如何，南越终结在我父王手上，也比被乱臣贼子祸害完要好。”
这句话，也不知是感谢还是抱怨。
许不令摇头道：“别这么悲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氏在南越耕耘数百年，从百越诸部道海外诸国，都有深厚根基，不是谁都可以取代的，只是受制于中原，没法把海运发展起来罢了。你父王是个明白人，只要不钻牛角尖，陈氏还是陈氏，只是统治的领域不同罢了。”
陈思凝沉默了下：“本来是自己当家做主，以后则要变成给你当长工，你觉得谁能高兴的起来？”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至少比没了强。”
陈思凝叹了口气，也不在这种她没法改变的事情上多说，转而道：
“等我父王给出答复，你就要离开南越了吧？准备去哪儿？”
许不令想了想：“打江南，打北齐，说起来挺无趣的，等忙完了，才能安安心心回家相妻教子。”
陈思凝点了点头：“其实我觉得，你不该生在帝王家，应该出生在江湖。你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模样，比你现在仗着兵权咄咄逼人有意思多了。要是你只是个为了寻找亲友的江湖侠客，我说不定以后就跟着你混了，到处横行霸道，追杀南越各地的悍匪，想想都心潮澎湃。”
“是啊，天不遂人愿。”
许不令笑了下，其实他也挺喜欢那样的日子，只可惜他生来就不属于江湖。
两人没有再言语，一起看着屋檐外的雨幕，站了许久。
陈思凝也不知道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好像站着也没意义，不过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屋檐外雨幕不止，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麻雀依依冒着大雨飞了过来，落在了围墙上。
许不令眉头皱了皱，把雨伞留下，抬步走入雨幕：
“告辞了。”
“再会。”
陈思凝轻声回应了一句，看了看靠在墙上的雨伞，再次抬头时，许不令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望着似乎是压在头顶上的黑云和暴雨，良久后，轻轻叹了一声……
……
雨幕中，许不令带着小麻雀在楼宇之间起起落落，很快抵达了落脚的小客栈。
王府门客在客栈下方巡视，宁玉合站在窗口眺望，看到许不令后，连忙招了招手。
许不令从窗口进入房间，询问道：
“师父，怎么了？”
宁玉合眼神略显焦急：“湘儿送来了书信，说是小婉生病了，让玖玖快点回去看看，你要是能抽空也回去一趟。信上没说什么病，也没说情况如何。”
崔小婉对宁玉合有救命之恩，虽说二人交情不深，但宁玉合一直记着当年的恩情，此时显然有点担忧体弱多病的小婉出事儿。
夜莺也在屋里，把信封递给许不令：“玖玖和楚楚已经收拾东西去了，要是公子也回去的话，我去和杨将军打声招呼。”
许不令取出信纸，展开仔细看了眼。是湘儿的亲笔信，言词比较平淡，好似只是崔小婉生病了，医女治不好，让精通医术的玖玖回去看看。但许不令了解湘儿，能写这封信就肯定不是小事儿，说的平淡也只是怕他着急罢了。
许不令扫了一眼后，便收起信纸，走向自己房间：
“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宁玉合跟在身后，看了看外面：“令儿，你才打到邕州城外，这时候回去，会不会……”
许不令摆了摆手：“已经打到南越都城，陈氏无路可走，剩下的事儿，我在不在都一样。我给扬尊义写封信，交代一下即可。”
宁玉合见此，也不在多说，回到房间叫起来了还在休养的清夜。
片刻过后，六个人便离开了客栈，朝城外疾驰而去……

第八十二章 把盏言欢日，风停雨住时
三天后，风停雨住。
茶壶岭外，数万玥军在杨尊义的率领下，再次炮击关口。
炮响犹如催命符，消息很快传到了几十里外的邕州城，朝堂争论不休的南越臣子和陈氏宗族，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王位上的陈瑾，其实在了解到当今局势的当夜，便已经做好了决定，一直都在等着这声炮响。
在朝堂上鸦雀无声，一半看着城外，一半看向他的时候，陈瑾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道必定永远记载在史册上的诏书：
天下三分，百姓常年受战乱重税之苦；孤继位以来，因顽疾缠身，无力处理朝政，致使奸臣当道、民怨四起，罪无可恕。今大玥国力鼎盛，已呈一统之势，孤不忍越民再受战乱殃及，遂取消百越王位，尊大玥宋氏为帝，将所辖十五州、一百零四县、九十四万三千七百户，二十万五千三百士卒，悉数献于大玥，并号召百越诸部，尊大玥宋氏为正统，勿动干戈。望北齐姜氏，引以为鉴。
这道宣召大玥、南越和平一统的诏书，明显是无私的，但在西凉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写出来，也属于无可奈何。
南越朝堂上的臣子，瞧见这道诏书，心中都松了口气。再负隅顽抗就得灭国了，大大方方放弃王位归顺，所有人都能保住当前的地位，不算卖国求荣，还能落个大公无私的千古美名。而最高兴的，莫过于南越的百姓，因为不用再打仗了，这对当前的南越来说，算是最完美的结局。
诏书很快就送到了茶壶岭外的西凉军大营，而盖着玉玺的大玥国书，几天后就送了回来。大玥皇帝宋玲，对陈瑾的大义之举倍感欣慰，改封陈瑾为山阳王，即日北上入长安面圣，受封王位。
陈瑾即便放弃了王位，长房嫡系这辈子也不可能再踏入南越半步，入长安养老是必然的，不过陈氏的旁系族人，还可以留在老家，继续维持传承了数百年的家业；日后只要不作死谋逆，凭借陈瑾的这道诏书，足以与大玥同寿，谁当皇帝都不敢把陈氏杀绝，因为杀绝就没人会再以和平的方式促成一统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为这道大义凛然的诏书高兴。
这个消息传出去，最怒火中烧的肯定是刚刚立国的‘东玥’和远在大草原上的北齐。
投降就投降，陈瑾尊傀儡皇帝宋玲为正统也罢，还专门写了一句‘望北齐姜氏，引以为鉴’，这不是恶心人吗？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东玥和北齐，放弃帝王、王位，天下直接就大一统了，百姓军卒一个都不用死；可所有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儿。
若是有可能，许家放弃王位把西凉军给宋暨，天下早就一统了，还能闹成现在这模样？
不过许不令已经打到邕州城了，陈氏不降也是灭族的下场，北齐和东玥帮不上忙，即便看到这道诏书，估计也只能讥讽几句‘认贼作父、愧对祖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陈瑾在写完诏书后，其实已经预料到了后面的结果，在散朝后，直接来到了福延宫。
陈思凝一直在关注着朝堂上的局势，在父王过来后，连忙上前行了个礼：
“父王，交了兵权，若是大玥日后心生忌惮，我陈氏一族，岂不是成了掌上鱼肉……”
陈瑾自从苏醒后，基本上就没再好好睡过觉，从朝堂上下来，神色十分疲惫。在榻上坐下后，摇头道：
“现在已经是掌上鱼肉，不交兵权，明天全族就会从世上除名。许不令要天下一统，天时地利人和全在他那边，没人挡得住。”
既然已经做出决策，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陈思凝倒了杯茶在旁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陈瑾其实也怕许不令日后反手就是一刀，但实在没办法。若多给他些时间，哪怕多几个月，他都有机会起死回生，保住南越的王位，最多丢一些地盘。现在人家都打到门上来了他才醒，即便有通天之能又能如何？
陈瑾端着茶杯，稍微思索了下，开口道：
“思凝，现如今，大玥当家做主的是肃王，许不令是肃王唯一的儿子，如果我没看岔，等东玥、北齐覆灭的时候，就是许家以肃代玥的时候。”
陈思凝早就看出来了，以许不令一个人冲进百虫谷，杀三百来人还面不改色的脾气，阎王见了都得跪下，指望这种人俯首称臣，除非对方是他爹。
陈瑾转眼看向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轻声道：
“幼年，为父极少关心你，遭了歹人毒手后，更是没了机会。如今一转眼，你也到了待嫁之龄……”
？？
陈思凝一愣，不明白父王的话为何如此跳跃，方才还在说许不令，现在……
！！
陈思凝坐直了几分：
“父王，你……说这个作甚？”
陈瑾叹了口气：“上次，你和许不令晚上一起过来，交情应当不错。为父虽不想逼你嫁人，但陈氏一族上千条性命，都系于为父一人之手，仅凭一纸诏书，实在心中难安。”
陈思凝很聪明，眨了眨眼睛：“父王，是想和许家联姻，确保我陈氏日后不被清算？”
陈瑾点了点头：“从小就愧对你和你娘，你若不想嫁，为父本不该逼你，但遭逢此变数，实在是无奈之举……”
陈思凝抬起手来，挠了挠头：
“父王，我想嫁，也得人家想娶啊。您见过许不令，那模样，那武艺，天下间找不到第二个，又是大权在握的实权人物，光八魁身边就有仨，都不知家里还有没有，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岂会稀罕我一个小公主？再说我以后也不是公主了，只能算郡主……”
“……”
陈瑾眉头一皱，他深思熟虑了半天，好像是没考虑这一茬。
陈瑾打量女儿几眼，怎么看都是天姿国色，按理说没男人会嫌弃才对。
“思凝，你和许不令，关系到底如何？”
“呃……”
陈思凝回想了下，摇头叹了一声：
“他虽然身边有美人相伴，但为人比较冷，也颇具君子之风，对美色好像兴趣不大。我跟着他为父王寻找解药，有好几次，他都能占我便宜，但都没有动手脚。嗯……在鱼龙岭的时候，他还保护过我两次，但那是出于侠义，说男女之情，我感觉谈不上……”
陈瑾缓缓点头，思索了下：“无论如何，他不讨厌你，对否？”
“这个……”
陈思凝仔细回想了一遍，认真点头：“那倒是。”
“这就行了。”
陈瑾眼含欣慰，认真道：“为父明日便修书一封，探探他的口风……”
陈思凝听见这个，心里微慌，连忙摇头：
“父王不可，你直说的话，以许不令的行事风格，不喜欢我必然婉拒，喜欢也会先过来问我的意思，有点……有点不合适。”
陈瑾观察了女儿一下，询问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陈思凝能有什么主意？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啥，脑壳都是懵的。她稍微想了想，轻声道：
“女儿知道此事的利害，若没有一个人在许不令身边，我陈氏一族安危难保。不过直接送的女人，没人稀罕……要不……要不我自己去探探口风？若是他看上了女儿，我为了陈氏一族，委曲求全未尝不可。若是对我没意思，我……我想办法让他……让他在陈氏族女中物色一个？”
陈瑾摩挲着手指，斟酌了片刻：
“也好，女追男，隔层纱，以你的机灵劲儿，想来也费不了多少工夫。”他望向陈思凝：
“就是委屈你了。”
“呃……不委屈，这是我应该做的。”
“呵呵……”
……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驶出皇城，走在了朝凰街上。
陈思凝坐在车窗旁，仔细搜寻着街边的人影，身上比较干练的蓝白裙子，少见地换成了百褶长裙，头发也换成了中原那边流行的款式。
宋嬷嬷坐在跟前，认真描着眉毛，有些疑惑的询问：
“公主殿下，你忽然打扮成这样作甚？”
陈思凝表情稍显古怪，双眸扫过空空如也的巷子口，柔声道：
“没什么，就是心血来潮，出来逛逛。”
宋嬷嬷把陈思凝自幼带大，岂能看不出女儿家的小心思，女为悦己者容罢了，她摇头笑了下，并未点破。
马车穿过长街，街上有些乱，诏书刚刚传出来不久，到处都是奔走相告的行人，也不乏免去战乱之忧喜极而泣者。
形形色色映入眼帘，陈思凝的心思，却已经完全没放在这些事情上了，只是认真扫视着街边的角角落落，想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心里也七上八下，一直回想着父王方才的话。
嗯……我是为了南越，只是探探口风……
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答应，被拒绝了好像有点尴尬……
要是真答应咋办……
胡思乱想间，陈思凝慢慢又打起了退堂鼓，不过想到陈氏一族的安稳，还是强行稳住情绪，在街上寻找着许不令的踪影。
只可惜这一次，注定是遇不上了。
人呢？
不是派人在皇城外盯着，我一出来就知道的嘛……
陈思凝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来来往往许久后，未曾见到许不令，反倒是看到西凉军中四大金刚之一的徐英，率领队伍走过朝凰街。
诏书必然已经传到了西凉军中，双方也算是握手言和了，徐英此行明显是前往皇城面见陈瑾。
陈思凝跟着西凉军来到京城，自然认得许不令身边的小将，连忙跳下马车，跑到了使臣队伍的旁边，开口道：
“徐将军，你家小王爷怎么没来？”
徐英见到陈思凝并不意外，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书信：
“小王爷让我转交给公主殿下，信上应该有交代。”
“嗯？”
陈思凝稍显茫然，抬手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却见信纸上写着：
公主殿下，家中有事先行离去，未能当面辞别，见谅。
此去一别万里，再见不知何时。望来日风停雨住，能再度把盏言欢。
江湖再会。
简短几个小字，足以看出书写时的仓促。
陈思凝看着手中的信纸，沉默了下，并没有因为许不令的不辞而别而感到失落或者不满，反而勾了勾嘴角。
毕竟，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忘给她留一封信解释，至少说明，许不令是把她当朋友看的。
“望来日风停雨住，能再度把盏言欢……”
陈思凝轻声呢喃一句后，抬眼看向天空。
连续几天的暴雨，好像已经停了……
第十一卷 北域游龙篇

第一章 北风如刀
“算姻缘、算吉凶，嫁娶纳采、入宅破土……”
北风似刀，卷起满天飞雪，掩埋了黄土长街上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沙尘。
身着羊皮小袄的姑娘，孤零零坐在茶馆外，吆喝着招揽客人的号子。背后茶铺里，坐着个围炉烤火的老妪。
姑娘面前是铺着八卦图的方桌，桌上放着一桶竹签。
签有一百零八根，一百零六上，一中，一下。
如此摆设，肯定算不准，但平日里路过的人，还是会来算上一卦。
因为江湖本就是如此，顺风顺水，得谨小慎微一百次，而横死街头，只需要一刀。
姑娘背后插着铁枪，上面挂有算命幡子，扮相也不像个道士。
但在这个地方却半点不稀奇，对面勾栏里的窑姐儿，腿上也绑着匕首，旁边酒肆里的店小二，腰后也别着弯刀。
在这条街上，没刀活不下去。
这条街很繁华，繁华到一年四季不分昼夜都有人从街上经过。
这条街也很破败，破败到前后都是无边无际的漠北荒原，左右则是被风沙侵蚀的破墙老瓦。
街上有马匪，有娼妓，有商客，有探子，三教九流只要能想到的这里都有，却独独没有一个普通人。
因为这里叫秋风镇，漠北是天下的莽荒之地，秋风镇就是漠北的蛮荒之地。
普通人不会来这里，即便有来的，也大半都埋在了街外的风雪飞沙之下。
“算姻缘、算吉凶，嫁娶纳采、入宅破土……”
清亮的嗓音，在风雪中忽远忽近。
北方的街口，走来了一个年轻人。
隐藏在勾栏酒肆里的人，似是嗅到了血腥的漠北群狼，无数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了年轻人之上，致使长街稍微安静了下。
年轻人披着蓑衣遮挡风雪，蓑衣下露出刀柄和马皮刀鞘。
原本缠着白绳的刀柄显出了乌黑之色，黑得发亮，就好似店小二手上沾满酒肉油渍的黑抹布。
街上人看得出那是污渍，但不是油渍，而是血渍。
不知多长时间，用多少人的血染出来的。
短暂打量过后，街上又恢复了嘈杂模样，好似只是漠北边陲的一个寻常小镇，再无半点杀机四伏。
年轻刀客走到不快，脚步很轻，几乎踏雪无痕，在街上扫了眼，最先就看到了茶铺外的姑娘。
姑娘太醒目，羊皮小袄干干净净，头上扎着两条小辫，手上还带着两个毛茸茸的手笼，捂着被冻得有些红的脸蛋儿。
与这条街上的其他人比起来，就像是随便出来逛荡的邻家小妹子，坐在如饥似渴的群狼之间。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已经出现了，就说明她比周围的狼更危险。
年轻刀客挑了下斗笠，来到了茶馆前，用蓑衣遮盖了刀柄，在桌子对面坐下：
“姑娘会算命？”
“会！”
姑娘见来了客人，把暖好的手从手笼里抽了出来，拿起了桌上的签筒。
手很漂亮，五指修长，是握兵器的好苗子。
但手掌上有老茧，说明刚握兵器不久，还没出山的新人。
年轻刀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同样五指修长，以前也有老茧，不过握刀太久，如今已经没了。
年轻刀客失去了以武会友的兴趣，没有再把目光放在姑娘的手上，而是看向了桌上的签筒：
“姑娘怎么称呼？”
姑娘把签筒推到了刀客面前，习惯性地晃荡着小腿：
“左边。”
年轻刀客看向左边，眼前除了无尽风雪再无他物，他又回过头来。
“我说我叫左边，不是让你看左边。”
姑娘认真解释了一句，继续问道：“客官想算什么？”
年轻刀客仔细想了下，他从不相信阴阳占卜，只相信手里的刀，漠北荒原上的人都是这样，他过来，只是想找个不一样的人聊聊天而已。
“要不左边姑娘算算，我想算什么？”
左边煞有其事地打量几眼，认真道：
“客官年纪不大，长得也俊俏，大雪天孤零零出来跑江湖，肯定很寂寞。以我来看，客官想算姻缘，对不对？”
年轻刀客笑了下，笑得很阳光，但天生的柳叶眉，却让这张脸带上了几分阴柔。他点了点头：
“那就算姻缘。”
说着年轻刀客单手拿起竹筒，晃荡两下，一枚竹签落在桌面上。
左边低头看去，上书四行小字：
衰木逢春少，孤舟遇大风。动身无所托，百事不亨通。
下下签。
左边眉头一皱，略显不满的看向对面的年轻刀客：
“你这人，想砸场是不是？一百零六根上上签，你故意把这根摇出来，让我怎么给你解签？我都没学过……”
背后的茶肆中，在火炉旁煮茶的老妪，摇头笑了下：
“左边，对客人要客气些，凶巴巴的，以后谁还找你算命？”
左边‘哦’了一声，把竹签放了回去，又推到了刀客面前：
“方才不算数，你重新摇一下。”
年轻刀客看着签筒里的那根竹签，没有再发一言，从怀里掏出了五枚铜钱，放在了桌案上，起身走向了长街的另一头。
左边呼唤了两声，刀客却未曾回头，眼见对方走远，左边只能站起身来，大声道：
“我算命一点都不准，你作弊那就更不准了，要是出事儿别算在我头上。”
年轻刀客没有反应，脚步轻盈地离开了长街，如同来时一样。
左边想要追出去，把铜钱还给刀客，火炉旁的老妪，却是招了招手：
“回来吧，自己选的路，总比天注定的好。”
左边顿住脚步，看了看手中的铜钱，有些不高兴地回到了茶肆，在火炉旁边坐下，抱怨道：
“今天刚开张，就算了个大凶的签，多不吉利。人家都是求心安，他倒好，故意给自己找不自在，奶奶你说他图个啥？”
老妪年纪很大，脸色布满褶皱，不过从骨相，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倾城之容。她摇了摇头：
“你还小，不懂‘情’这个字，有时候心如死灰松了手，远比执迷不悟放不下结局要好。他给自己摇了个下下签，说明心里已经觉得没戏；若是故意摇个上上签，那就是自欺欺人执迷不悟。”
左边眨了眨眼睛，还真有点弄不清这么绕的道理，不过对于老妪前面的话，她有点不认同：
“奶奶，我就看起来小，过完年就十五了，要是在我们中原，都可以成亲生孩子了，我娘就是十五六生的我，哪里小了？”
老妪眼神宠溺：“好，不小，大姑娘了。都在北齐住了几年了，你娘也在这边，还想着中原呀？”
左边拿着刚到手的五枚铜钱，在街边买了串糖葫芦，回到火炉旁坐下，美滋滋地小口舔着，含笑道：
“中原可好了，天下间最好吃的糖葫芦就在长安，比这里的糖葫芦好吃得多。师父说南越不战而降，东玥的皇帝着急了，准备和我们结盟，要是两家联手，很快就能去长安，到时候带着奶奶也过去看一下。”
老妪摇头笑了下，似乎不太想聊这些事，没有说话。
左边舔了片刻糖葫芦，发现老妪目光，一直放在年轻刀客离去的方向，她回头看了看：
“奶奶，怎么了？那个刀客有问题？”
老妪询问道：“方才，他真动了手脚？”
左边想了想：“肯定的，他武艺很高，我都看不出深浅，肯定是故意摇了个下下签逗我，一百多只上上签，只有一只下下签，哪有一次就摇出来的？”
老妪沉默了下，看着年轻刀客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

第二章 你怎么跑回来了？
冬月初七，万里飞雪。
停靠在岳阳城郊的楼船，船上船下都盖着一层雪被，沿岸千山鸟尽、人迹无踪，就好似被冻结在了冰天雪地之间。
楼船的露台上，为防寒风进入屋子，门窗紧闭。
两个躺椅摆在原来的位置，长时间没人在上面躺着，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花。
旁边的花盆里，花瓣与叶子早已凋零，只剩下干枯的花蕊，挂在光秃秃的花枝上，好似随便一点微风，便会彻底凋谢。
船楼二楼的书房中，医书堆积如山，从春秋到当代，从宫廷秘方到楚地偏方，基本上能找到的全都在这里，萧绮和松玉芙在其中，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生怕漏掉了一丁点有用的信息。
甲板上，祝满枝披着披风，用望远镜眺望着南方，站得太久，红色披风已经变成了白色，而脚下陪同等待的小黑狗，也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小白狗。
就这样等啊等，也不知等了多久。
终于在下午时分，五匹快马，自湘江畔飞驰而来。
沿江风雪连天，马蹄在雪面上留下碗口般的足迹，眨眼又被大雪掩盖。
许不令骑乘黑色骏马走在最前，英气的眉毛上挂上了白霜，胯下追风马气喘如牛，口鼻喷出白雾，已经不堪重负，好在楼船也已经到了眼前。
从邕州城离开后，许不令马不停蹄赶回楚地，跨越近两千里山河，只用了十余天的时间。能从头撑到尾的只有他和宁清夜的两匹追风马，夜莺等人都是沿途驿站不停换马，才勉强跟上脚步。
寒冬腊月长时间奔波，对人和马的消耗都极大，刚刚完婚武艺又不高的楚楚，已经快要累趴下了，清夜也差不多，咬牙强撑着赶路，为防不慎坠马，宁玉合和夜莺一直走在跟前时刻注意。
钟离玖玖是大夫，马上就要回到楼船，此时坐在了许不令的背后，调养身体为待会治病救人做准备。过来的路上，她也从驿站里得到了大概的消息，但行医讲究望闻问切，还是得到跟前仔细看看，才能知道小婉生了什么病。
小麻雀跟着跑这么远，已经冻傻了，此时直接钻进了玖玖的衣襟里，连头都不露，弄得玖玖还得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才能确定小麻雀没出事。
遥遥瞧见江边楼船的踪影，许不令马速又加快了几分，而楼船的甲板上，拿着望远镜一直眺望的祝满枝，连忙挥起手来，又快步跑回船楼里，通知等待已久的姑娘们。
很快，楼船后方的露台上，便显出了萧湘儿的身影。
萧湘儿依旧穿着一袭红裙，但明显有点憔悴和疲惫，应该是长时间照顾未曾好好休息所致，连走路都没什么力气，只是抬手招了招，示意许不令赶快过来。
萧绮和松玉芙走出了船楼，面色同样不怎么好，迅速安排着丫环们准备热水吃食。
许不令走到半途，见追风马长途奔波后已经没法全力冲刺，干脆从马上跳了下来，抱着玖玖飞奔到了楼船旁，一个大步跃上了甲板，开口询问道：
“情况如何了？”
萧绮瞧见许不令头发眉毛上都是霜雪，心里何尝不心疼，只是这种时候，显然没法顾忌儿女情长。她带着许不令走向船楼，沿途说道：
“我萧家善医药一道，已经请了最好的郎中过来。起初以为是小婉独自在深山里风餐露宿太久，日积月累埋下隐忧，受了风寒身体才垮了。可我已经用药仔细调理，请来的诸多名医也没觉得用错药，小婉的咳嗽是好了些，但身子骨半点不见好，反而越来越虚了。”
松玉芙跟在背后小跑，帮忙把玖玖的药箱抱着，脸上也有点焦急：
“湘儿姐觉得是心病，但心病这东西很玄乎，多半是心结难解所致，我们都摸不清崔姐姐有什么心结，所以才急急把相公和玖玖姐叫回来。”
祝满枝把贾公公当忘年交，贾公公走了小婉没人照顾，祝满枝其实一直把这当成自己的责任，此时也发愁道：
“湘儿姐会的段子都讲完了，最后都是我跑去逗崔姐姐开心，可惜崔姐姐不吃我这一套，现在谁的话都不听了……”
“能想的法子都想了，红鸾都跑去庙里烧香拜佛了，如果不是我拦着，红鸾都能把跳大神的请过来折腾……”
三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近些天的状况，两句话的时间便已经到了船尾。
许不令带着钟离玖玖还未走近，萧湘儿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自从崔小婉生了病，萧湘儿未曾安稳睡过一个好觉，昼夜不分地陪在跟前，身体显然也到了极限，再次见到许不令，萧湘儿脸蛋儿上的焦急和委屈不加掩饰，踮着脚尖招手道：
“许不令，你跑快点，怎么才回来？我都急死了……”
萧湘儿是小婉名义上的婆婆，又答应过许不令照顾好小婉，弄成现在这样，虽然责任不在她，但萧湘儿心里又岂能没半点愧疚自责。
许不令快步走到跟前，扶着长时间熬夜已经快虚脱的萧湘儿，柔声劝道：
“别慌，绮绮，你带湘儿先去休息，我进去看看。”
萧湘儿哪里肯走，拉着无所不能的钟离玖玖，便往里屋跑。
屋子里有一股药味，燃着熏香并不刺鼻，但原本干净整洁的房间却稍显杂乱。
为了能让崔小婉放松身心，萧湘儿把珍藏的各种稀奇物件基本上都翻出来了，不过显然这些东西都没用上。
钟离玖玖提着药箱，为防紧张情绪影响了病人，先放缓了神色，稍微整理了下衣裙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里屋。
许不令紧随其后，抬眼看去，床榻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崔小婉躺在枕头上，额头上捂着毛巾，小巧秀美的瓜子脸，没了往日的灵动，嘴唇发白很虚弱。
崔小婉本就让人望而生怜，此时这般模样，打眼看去便只剩下让人心疼了。
可能是听到了声响，崔小婉已经醒了过来，也偏头望着许不令。
四目相对片刻后，崔小婉双眸中显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神采，微微抬起头，勾起嘴角露出了个笑容：
“你怎么跑回来了呀？”

第三章 相思成疾
“你怎么跑回来了呀？”
崔小婉声音没有往日那般清脆空灵，但思绪很清晰。
许不令心底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糟糕。他走到床榻边蹲下，仔细打量：
“事忙完就回来了。”
崔小婉想要坐起来，只是刚想抬手掀开被褥，又想起了什么，往丝褥里稍微缩了些：
“我没穿衣裳，就不起来了。我没事，就是在外面乘凉，不小心睡着，受了点风寒，现在已经好多了。”
虽然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和往日区别不大，但明显能看到眼底的那丝虚弱，做出轻松模样，可能只是强撑着，不想让许不令担心。
许不令看得出来，也不好做出太关切的反应，只是和往日一样笑容平和：
“没事就好，等过几天雪停了，咱们一起去外面逛逛，听说岳阳有个腊梅林，这季节景色肯定不错……”
说话间，许不令抬手将被褥掖紧了些，却见被褥下面，露出了红木小牌的边角，上面的刻痕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许不令心中暗叹，想了想，趁着掖被褥的机会，手背在崔小婉的脸颊上蹭了蹭——皮肤十分白腻，触感柔软，但体温很高，感觉甚至有点烫手。
崔小婉一直盯着许不令的眼睛，此时忙的往后缩了缩，脆声道：
“你手好冰。”
“哦，是嘛，没注意……”
许不令呵呵笑了声，把手收了回来。
崔小婉被褥下的手动了动，显然是想去拿自己的红木小牌记账，不过屋里还有其他人，想想还是算了。
萧湘儿一直站在身后，瞧见此景，眸子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每天朝夕相伴，她自然看出了崔小婉的些许变化，就好似枝叶凋零殆尽的一盆花，忽然又抽出了几丝嫩绿，虽然渺小到微不可见，但总是有变好的迹象了。
钟离玖玖跪坐在床边，把手探入被褥下面，摸到了崔小婉的手腕，仔细号脉查看。
许不令虽然表情平和，但心里岂能没半点担忧，他柔声询问：
“如何了？”
钟离玖玖蹙眉仔细号了片刻脉，又准备看崔小婉的面色眼瞳，发觉后面全是人，围得黑压压的，无奈开口道：
“又不是什么大事，全围在这里作甚？”
萧绮觉得也是，小婉本就性子孤僻，全围在这里只会坏事，她转身带着玉芙和满枝往出走：
“让玖玖忙吧，我们都出去，别打扰了玖玖。”
许不令也觉得自己蹲这里不太好，当下站起身来，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彩绘小荷包，上面勾勒出瑞兽图案，是和楚楚成亲时，十八寨的桂姨送的贺礼，算是南疆的吉祥物，象征无病无灾多子多福。
许不令把荷包放在枕头边上，才起身走出了房门。
崔小婉目光一直都放在许不令身上，直至背影消失，才转眼看向了枕头旁的荷包，小声嘀咕了一句：
“母后喜欢这些，送我做什么，没诚意。”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十分柔和，明显还是喜欢的。
钟离玖玖坐在床边，把崔小婉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微笑道：
“男人都这样，除了荷包就是簪子，哪里会挑礼物。来，张嘴。”
“也是哈。啊——”
……
……
许不令回来后，楼船上好似有了主心骨，所有人都从沉闷中走了出来，气氛也多了几分轻松。
宁清夜和楚楚马比较慢，走在后面，回来后太过疲惫，也帮不上忙，洗去身上的风尘仆仆后，便回房睡下了。
陆红鸾在附近的道观里烧香祈福，听闻许不令到了，也带着月奴赶了回来。
久别重逢值得开心，但所有人心里都挂念着崔小婉，也没心思大摆宴席来庆祝，一家人只是坐在一起吃了个便饭，说了些家长里短。
钟离玖玖一直在船尾的房间里给崔小婉检查身体，期间医女出入送了些医用器械，但一直没有结果传出来，想来也是比较棘手。
许不令不会医术，也不能三番五次跑去询问，在廊道里等待，直至天色漆黑，钟离玖玖才忙活完，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萧湘儿最是操心，连忙跑到跟前，拉住玖玖的手询问：
“怎么样了？”
钟离玖玖眼中有几分愁色，来到旁边的屋子里，才开口道：
“小婉刚刚睡下，方才仔细看过，短时间也没太大问题。自幼体虚，又性子孤僻，受了风寒加心情抑郁，才病如山倒，弄成现在这幅模样。想要好转，肯定不能继续这样闷闷沉沉，身心都要调养；身子好养，但心病难医，只能多陪着，辅纳气静心的物件，慢慢应该就养好了。”
许不令听完，微微点头，见玖玖神色疲惫，轻声道：
“慢慢来，急不得。连日奔波这么久也累了，先去洗漱休息，明天再说吧。”
千里迢迢从南越赶回来，连宁玉合都撑不住去休息了，钟离玖玖自然也不好受，当下没有强撑，点了点头跟着丫环出了门。
许不令本想进房间看看，但小婉已经睡下，贸然闯进去吵醒肯定不好，便也先行下去洗漱，回房休息。
……
船外大雪纷飞，窗内一灯如豆。
许不令洗漱过后，躺在萧绮的大床上，连续奔波十几天，不可能不累，靠在床头便不想动弹了。
萧绮穿着黑色薄纱睡裙，把被褥展开盖在许不令的腰腿上，然后褪去绣鞋，爬到了最里侧。
陆红鸾刚刚沐浴完，借着朦胧烛光，可以瞧见轻薄布料下的傲人风景，风风韵韵又不失水润色泽。她拉着湘儿，来到床榻旁，蹙眉道：
“湘儿，你老实睡觉，你又不会医术，跑到房间里杵着有什么用？这些天不眠不休地照看，再强撑又得倒下一个……”
萧湘儿还担心着崔小婉的事儿，还想跑去房间里等着，只可惜许不令不让。
许不令也看出来湘儿累怀了，伸出手把湘儿抱了过来，搂着软绵绵的身子，调整了下姿势让她躺好，然后抬手搂住了红鸾的肩头，柔声安慰：
“玖玖不是看过了嘛，小婉现在除了有点虚，其他都好好的，过几天就没事了。”
萧湘儿靠在许不令怀里，却没了往日干柴烈火的躁动，略显闷闷不乐：
“你们别劝我了，我又不是没学过医，知道轻重。小婉这明显就是心病，今天你一回来，感觉就好多了。有个人陪在跟前，好的自然快些，其实应该让你过去陪着，就这么一抱，估计当场就好了一半。”
陆红鸾早就把崔小婉当作许家人了，此时抱着许不令的胳膊，也点了点头：
“我觉得也是，光求神拜佛没用，你连武当山的祖师堂都烧了，拜了人家估计也不搭理。要不明儿个就办个婚事冲冲喜？小婉这明显是相思成疾，洞个房当场就好了……”
许不令稍显无奈：“玖玖说要慢慢调药，小婉虚成这样，站都站不起来，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反而是火上浇油，行不通。”
萧绮靠在里侧，也抱着许不令的胳膊，认真道：
“是啊。小婉的病有思虑成疾的原因，但体格太虚是主因，性格孤僻本就容易为情所伤，得辅以药物慢慢调养身心，哪里能下猛药直接洞房，小婉又不是湘儿，湘儿相思成疾，用这招才有用。”
萧湘儿略显不满地用胳臂肘怼了姐姐一下，却也知道调理身子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她思索了下：
“开春才打仗，你这些日子想办法多陪着小婉，讲讲故事、散散心什么的，别想着一碗水端平都陪着，我们又没生病，不急这一两天。”
“好。”
许不令点头笑了下，又搂紧了几分。
窗外飞雪连天，长夜寂寂，四个人这么相安无事地躺在一起，可能还是头一回。
确定小婉没大碍，又有了大概的解决法子，四个人心里也稍微轻松了些。
陆红鸾抱了片刻，又把目光放在了靠在许不令怀里的萧湘儿身上：
“湘儿，你干躺着做什么呀？不想动就让你姐来，令儿大老远跑回来，不伺候也罢，还压身上不让令儿休息，你看你姐都咽口水了……”
？！
萧绮眉毛一挑，旋即有些恼火地瞄了陆红鸾一眼：
“我只是口渴，帮我拿下水杯。”
萧湘儿靠在许不令怀里，心里挂念着小婉，还真没什么其他心思，见陆红鸾催起来，干脆往旁边一滚，躺在了萧绮和许不令之间，抬手拉了下被褥：
“你馋了就自己来，干嘛把我和我姐拉着，你以为都和你一样？”
陆红鸾还是很保守的，这种事，湘儿不先上，她哪里好意思打头阵，此时转了个身背对许不令，也做出不感兴趣的模样。
许不令夹在中间，虽说长途奔波累得不想动，但这种时候总不能真装死。他抬手把陆红鸾搂到了怀里，含笑道：
“陆姨，你不是会推拿嘛，骑马回来都快散架了，帮我推推。”
陆红鸾抿了抿嘴，做出满不情愿的模样，斜了俩姐妹一眼后，才慢吞吞的翻过身来，勾住了许不令的脖子……

第四章 出去散散心
夜色渐深。
潇潇风雪之下，船楼停泊在江畔，随着江水起起伏伏，逐渐安静了下来。
船楼之中，月奴打扮得漂漂亮亮，站在楼梯的拐角，等着陆红鸾的传唤。只可惜等了半天一无所获，还被偷偷摸摸跑过来听房的巧娥给撞见了，然后两个丫环，就彼此很尴尬各自回了房。
楼下的房间里，钟离楚楚和松玉芙躺在一起，声音细小的聊着新婚少妇之间的私密话题，两个人关系本来就比较好，此时都和许不令成了亲，话题自然更多了，不过楚楚刚刚完婚不久，还有点放不开，一直都说的是清夜的事儿，什么爬不起来等等。
宁清夜疲惫不堪到船上就睡了，三更半夜又醒了过来，躺在老友满枝的床铺上，听着满枝碎碎念。
寒冬腊月，祝满枝的睡相好了许多，用被子把自己和清夜裹成毛毛虫，八爪鱼似的抱着清夜，就好似抱着一个大暖瓶，略显不满的唠叨：
“阿芙叛变了，小钟也叛变了，这一转眼，船上就我俩还是雏儿……哦不对，就我俩骨头硬、够义气，常言日久见人心，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这姐妹我没白认，以前在我旁边欺负我的事儿，就不和你计较了……”
宁清夜身无寸缕，被满枝的大白团子夹着胳膊，心思再无往日的天真纯净，感觉十分古怪，老是想起在山寨里乱来的场景。
宁清夜性格率直，从来不会掩饰心思，刻意遮掩，反而让表情看起来有点僵硬，眼神忽闪，不敢去看满枝。
祝满枝看起来憨憨的，心思可十分活络，说了两句后，便察觉到了好姐妹的不对劲，她抬起头来，仔细审视着清夜：
“小宁，你不会也和许公子……”
“我没有。”
宁清夜连忙摇头，迟疑了下，认真解释：
“我还是完璧之身，你不要瞎想。”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我没瞎想，不过你脸红什么呀？看看看，又白了。小宁，我可把你当生死之交，要是连你也把我抛下了，我……我不成老幺了？”
？？
宁清夜微微躲开目光，楚楚出馊主意导致她被迫参与的事儿，哪里好意思和满枝说。被追问得有点受不了，便解释道：
“我真没把你抛下，江湖人言出必践，说一起就肯定一起。脸红是因为……因为不小心看到楚楚和许不令那什么，嗯……楚楚可野了……”
祝满枝眼前一亮，趴在跟前，用手撑着下巴：
“是吗？多野？能赛过你师父和湘儿姐？”
“那倒没有……”
宁清夜本就脸皮薄，不愿意说这些不知羞的事儿，干脆岔开了话题：
“满枝，你放心，你不会是老幺的。”
祝满枝颇为扫兴，在旁边侧躺，看着宁清夜的脸蛋儿：
“为什么？”
宁清夜想了想，认真道：“我们在南越，又遇见了个女人，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现在八字没一撇，肯定最后进门。”
祝满枝听见这个，来了几分兴趣，下意识挺了挺胸脯：“什么样的女人，比我大还是比我小？”
宁清夜回想了下：“肯定比你大，武艺比你高，个子也比你高，嗯……还比你能说。整天叨逼叨叨逼叨，只有在嘴被堵着和睡觉的时候才会闭嘴。”
？？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又爬起来，把清夜的脸蛋转过来面向自己：
“小宁，你会不会说话？我很矮吗？武艺很低嘛？”
“嗯。”
“嗯？？”
“我说真的，那女人比你还能说，不过说得没你好听就是了，你不用担心。”
祝满枝见清夜不是逗她，危机感顿时就来了：
“那女人现在在哪儿？我去会会她。”
宁清夜摇了摇头：“被扔在南越了，不过许不令留了一封信，看起来以后肯定会再见，你可得加把劲，别到时候又被人后来居上反超了。”
祝满枝若有所思地点头，平躺在旁边，稍微琢磨了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资本，小声询问：
“那女人真比我大？”
“嗯，比你大，和我差不多。”
“……”
切~
祝满枝翻了个白眼，无话可说……
……
寒冬腊月行军不易，各地传来的消息也锐减，楼船上很清闲。
许不令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开始守在了崔小婉跟前，和往日一样讲故事、诗词，提起小婉的兴趣，让她心情放开些。
不过，许不令不是诗仙词圣，知道的诗词歌赋，基本上都给小婉讲过了，比较悲剧的故事小婉也不喜欢听，肚子里也没了存货，只能绞尽脑汁现编一些故事。
好在崔小婉不挑，只要是许不令讲的故事，都喜欢听，哪怕已经听了很多遍的也一样。
修养身心必然是个漫长的过程，光靠陪着聊两天，没法立竿见影地恢复如初。长时间躺在被窝里对身体不好，许不令便想着等天气好些，带着小婉出去散散心。
只是刚刚回船三天，大雪尚未停，一封信倒是先送到了许不令面前。
中午时分，船上的姑娘们都躲在房间里御寒，许不令坐在湘儿的房间里，讲述着自己改编的‘阿白传奇’。
崔小婉侧躺在床榻上，两只白皙玉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帮许不令拨着瓜子，和往日一样，时不时问上一句：
“不是法海镇妖吗？怎么变成女的了？”
“嗯……法海投胎转世，变成了公主……”
“不是在断桥上遇见许仙吗？怎么变成屋檐下了？”
“那边没有断桥。”
“法海转世遇上许仙，那许仙该娶阿白还是法海？”
“嗯……一起娶？”
……
就这么乱七八糟聊着，房门忽然被敲响，继而松玉芙的声音传来：
“相公！”
许不令停下话语，回头看了眼后，让小婉把被子盖好，起身来到了外屋，打开了房门。
房门外，松玉芙眼神带着几分喜意，手里拿着一封信封，明显是刚刚送来的。她把信封递给许不令，轻声道：
“相公，我前些日子给外公写了封信，问他老人家有没有法子，本以为外公不搭理来着，没想到刚才让二黑把信送过来了。外公他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我还没来得及看。”
许不令接过信封，稍显意外。岳麓山其实就在一百里开外，来回也就一天的路程，只是老夫子行事难料，他才没登门拜访过。
虽然不太喜欢老夫子的行事风格，但对于老夫子的神通广大，许不令还是有所了解。他关上房门，和玉芙一起来到了萧绮的书房里，打开仔细看了一遍。
可能是如今局势已经逐渐明朗，老夫子也不再像往日那般神神叨叨，给个只言片语让人猜了，信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件事：
一是老夫子不会治病，但知晓前朝大齐的皇城里，有一块千年沉香木，是大齐开国皇帝晚年身体不好，国师左哲先找来给大齐皇帝调养身体的的，出自春秋楚国屈氏一族。沉香木刻成了镇纸，在长安皇城放了三百年，甲子前破长安时，被宫人带走送去了北齐，对崔小婉的病有没有用，不得而知。
第二件事则比较郑重，是老夫子对如今天下局势的推测。
南越纳土归玥，将千里疆域献给了许家，导致了局势失衡，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许家一家独大。
东玥只有辽西军为主力，西挡西凉军、北御北齐，根本无力招架；北齐连续征伐一年，虽有黄河以北大片疆域补充粮草辎重，但以复国为名起势不能失民心，只能征召而不能强掳，积蓄六十年的家底，很难支撑北齐继续渡黄河南下。
在这种局面下，老夫子推测北齐和东玥，必然化干戈为玉帛，彼此联盟，先讨伐许家掌控的西玥。
以北齐的强横兵力和江南富甲天下的财力，许家想平灭两国代价巨大，老夫子触手伸不到左清秋的手底下，没法帮忙，让许不令自己去破局。
许不令仔细看完了信封，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松玉芙站在旁边，踮起脚尖张望，可惜看不太清，柔声询问道：
“相公，外公说什么？有没有办法？”
“有倒是有，不确定。”
许不令把信纸递给在旁边等待的萧绮，询问道：
“近日东部四王和北齐，彼此可有来往？”
萧绮接过信封，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也严肃了几分：
“南越归顺是十几天前的事儿，消息恐怕才传到东部四王和北齐手里不久，如果玉芙外公的猜测属实，现在应该在谋划的阶段，还未正式接触。双方联盟得想办法阻止，不过这种级别的交涉，埋下的暗桩根本接触不到。”
许不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琢磨许久，看向了窗外的飞雪：
“开春才过江打东部四王，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萧绮眨了眨眼睛：“你准备怎么应对？”
“准备带小婉出去散散心。”
许不令来到书桌前，拿起笔墨，在宣纸上开始写信。
信显然不是给老夫子的回信，萧绮偏头仔细看了几眼后，微微愣了下，继而眯起双眸，显出了几分狡黠……

第五章 说走就走的旅行
天蒙蒙亮，连日飞雪逐渐停歇，从鹅毛大雪变成了飘摇小雪。
岸边的雪地上，追风马被套上了车辀，拉着一辆小马车。
追风马作为万里挑一的良驹，蹚过不知多少尸山血海，跑来拉车还是头一回，此时还有点不满，蹄子轻踢着雪面，时不时喷两口鼻息。
马车不大，顶棚角落挂着一串风铃，外表看起来只是寻常商贾赶路乘坐的小车，不过里面的装点得很精致舒适，车厢专门钉上了棉绒锦缎，抵御冬日风寒，小榻、小案等应有尽有，车厢后面甚至还挂着口铁锅，紧凑却又不显凌乱。
萧湘儿少有地早起，抱着陆红鸾亲手缝制的被褥，铺在了车厢里面。夜莺抱着兵器，用黑布包裹，挂在了车厢的下方。
旁边的楼船上，许不令张宽双臂，让钟离玖玖帮忙系着软甲，手上还多了一双黑色手套；手套是从上官擒鹤身上扒下来的，也不知什么质地，防御力十分惊人，冬天戴起来还十分保暖，为了安全起见，指尖的淬毒铁钩已经祛除了。
宁玉合坐在跟前，叠着许不令换洗的衣裳，眼神带着几分担忧和不舍：
“一个人出门，是不是不稳妥？要不我也跟着吧？”
钟离玖玖帮许不令系着腰带，摇头道：
“崔姑娘性子孤僻，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相公带着她出去散心兜风，若是把你带着，那和在船上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不如在船上，你和相公出了门，肯定天为被地为床乱来，崔姑娘别说散心了，不被你那如饥似渴的模样羞死都是好的。”
宁玉合脸色微微一沉：“我说正经的，你瞎扯这些作甚？还有，谁如饥似渴？你也不瞧瞧你自己，昨晚上叫那么大声，楚楚都跑过来拍门了……”
三两句下来又开始斗嘴，许不令都已经习惯了，也不偏袒着谁，只是含笑道：
“只带着小婉一个人，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放心即可，等小婉身体好些了就回来。”
宁玉合见此，也打消了跟着的想法，轻轻叹了口气：
“玉芙外公说北齐有块沉香木，你也别太当真，沉香木有纳气静心的作用，但绝不可能包治百病，前朝大齐的皇帝又不是没病死过。这次出去，主要还是多陪着崔姑娘散心，崔姑娘是心病，有时候你一句话说到心坎里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
许不令点了点头：“这我自然知道。”
钟离玖玖心底其实也不太放心，想了想，把正在金丝鸟笼里嗑松子的小麻雀提了过来：
“把依依带上吧，在外行走，有个打探消息的总是要安全些。”
鸟笼里的小麻雀明显僵了下，转过毛茸茸的脑袋，看了看外面的满江风雪，继而便是摇摇晃晃地倒在了鸟笼里，小爪爪朝天，轻轻抽搐，一副命不久矣的可怜模样。
钟离玖玖看着就来气，瞪眼道：
“别装死，你一只鸟怕什么冷？身上的毛白长了？宁玉合没毛都不怕冷！”
“啐——”
宁玉合听见这句口无遮拦的话，满眼恼火羞愤，抬手就在玖玖的臀儿上抽了下。
小麻雀则是躺着不动，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明显在说‘她没毛有衣裳，能一样吗？’。
许不令有些好笑，不过出门在外，有只会飞的侦查雀在跟前确实要方便很多，他抬手把鸟笼里的依依捧了出来，放在肩膀上：
“依依不闹，待会给你找件衣裳穿着就是了。”
小麻雀满眼生无可恋，知道躲不过去，只能没精打采地翻起身来，趴在了许不令的肩膀上。
片刻后，许不令从船楼后方的房间里，抱出了崔小婉。依依身上也多了件和玖玖成婚时做的红色小马甲。
崔小婉依旧很虚弱，不过几天陪聊下来，精神上已经好转了些，脸颊多了几分光泽。此时身上裹着厚被褥，被包成了毛毛虫，只露出一张脸颊，因为身若细柳很纤瘦，感觉就和许不令抱着床被褥一样，小麻雀则缩在了崔小婉怀里。
崔小婉躺在许不令的胳膊上，走过廊道，看着在甲板上送行的诸多姑娘，略显疑惑的询问：
“我们去哪儿啊？”
许不令缓步行走，平静道：“你想去哪儿？”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都已经随遇而安习惯了，只要许不令在跟前，好像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便勾起嘴角笑了下：
“出去再说吧，走到哪儿算哪儿呗。”
“好。”
许不令走出廊道来到了甲板上，寒风袭来，崔小婉又往被褥里缩了些，可能是觉得甲板上人太多，被当众抱着有点不好意思，最后干脆把脸都埋了进去，闷声道：
“母后，你不一起出去吗？”
萧湘儿红裙迎风飘舞，站在甲板的边缘，眸子里神色复杂：
“我怕冷，你们出去转就是了。”
说话间看向许不令，犹豫了下，轻声道：
“许不令，你……你加把劲儿。”
这话明显是让许不令赶快搞定崔小婉，婆媳大被同眠总比小婉病殃殃的强。
许不令自然明白宝宝大人的意思，低头在湘儿唇上轻点了下：
“放心好了。等回来应该开了春，到时候一起出去逛，所有人都带着。”
萧绮站在湘儿跟前，扫了北方一眼，认真道：
“也不用着急，慢慢逛就是了，船上有我足以，军队的事务也用不着你操心，哪怕迟些回来，也不影响大局，主要是好好陪着小婉散心。”
许不令点了点头：“辛苦娘子了。”
萧绮抿了抿嘴，偏头看向别处，稍显傲娇地哼了声。
陆红鸾和松玉芙站在一起，两个人肯定都舍不得许不令走，可船上都是一家人，小婉生了病她们又哪里不忧心，此时只是默默送别。
祝满枝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许不令回来，连逛都没逛过一次，忽然又要离开许久，心里肯定委屈，毕竟楚楚和清夜刚刚出去浪过，她可是在船上钓了好久王八了。
不过这种时候，总不能缠着许不令一起去，祝满枝犹豫半天，还是笑嘻嘻说了句：
“许公子，记得给我带些土特产回来，去南越你就忘了，我听清夜说那边有种特别难闻的米粉，我还想看看是啥模样呢。”
“好，这次肯定不会忘，嗯……要不给你带只烤骆驼回来？”
钟离楚楚本来不想插嘴，听见这话顿时愣了，连忙道：
“相公，你可别把我白骆驼烤了。”
宁清夜被许不令欺负得够呛，这次是不敢跟着了，闻言认真道：
“楚楚，你的白骆驼现在应该在江南，再说他烤了也带不回来，开个玩笑骗满枝罢了。”
许不令呵呵笑了声，没有再依依惜别，开口道：
“外面太冷，都进去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松玉芙抿了抿嘴，微微福了一礼：
“相公一路顺风。外公他神通广大，既然告诉相公了，那就肯定有用。”
陆红鸾也轻轻颔首，柔声道：“能早点回来还是早点回来，月奴和巧娥都快急疯了，本来还想让你这次回来的时候，把她俩收进房的……”
“呀，小姐你……”
站在后面的月奴脸色涨红，巧娥眼前一亮。
夜莺则双臂环胸有恃无恐，玉芙的傻丫环豆豆则羞答答地低下了头，也不知害羞个什么。
许不令也舍不得，但早去才能早回，他转身走下了踏板，把包在被褥里的崔小婉放在马车上。
“驾——”
一声轻喝后，车轮压过雪面，沿着江畔缓慢移动起来。
许不令坐在车厢外，手里持着缰绳，回头看向甲板边缘的姑娘们，抬手摆了摆，继而轻抽马。
骏马长嘶，马车在满天风雪拉出一条细线，朝着北方飞驰而去……

第六章 扑了个空
归来短暂停留，便又离开，楼船上的姑娘们虽然有些不舍，但终究是重逢温存过了，心里的思念得以缓解，气氛也活跃了起来。
转眼许不令已经离开三天，天上的飞雪停了下来，露出了冬日暖阳。
萧湘儿前些日子都在操心小婉，如今小婉跟着许不令出去散心了，也安心了几分，和姐妹们在甲板上撑开了桌子，晒着冬天的小太阳搓起了麻将。
松玉芙和楚楚已经进了门，自然是认真当妹妹，站在旁边观望，偶尔也上桌试试手。
楼船外的岸边，积雪尚未融化，满枝和清夜凑在一起钓鱼，旁边蹲着两狗一鹅。
夜莺则拿着满枝新买的《剑圣祝六之金枪不败》，靠在柳树下认真评阅。
祝满枝本来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船上钓鱼，此时有了陪伴，整个人都活跃了许多，拿着鱼竿像模像样地赋诗道：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清夜，这首诗怎么样？”
以前祝满枝独自在岸边钓鱼，崔小婉瞧见后念过这首诗，因为意境高远，满枝倒也记住了。
只是宁清夜对诗词歌赋不感兴趣，把刚钓上来的大肥鱼放进鱼篓里，平淡道：
“钓不上鱼就钓不上鱼，还独钓寒江雪，说那么好听作甚？”
“嘿——”
祝满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鱼篓，略显不满地道：
“钓鱼要平心静气，不图功利，重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我只是喜欢钓鱼的意境，又不是真的想把鱼钓上来……诶诶诶，咬饵了，好像是大家伙……”
正说话之间，水面上的鱼漂动了动，祝满枝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熟练的开始遛鱼。
宁清夜翻了个白眼，都懒得搭理，继续抛竿后，目光转向了暖阳之下的江畔。
楼船停靠在岳阳城外，周边有西凉军驻扎，已经休战几个月，商道恢复了些，官道上偶尔能看到江湖人押着车队经过。
宁清夜打量了片刻，满枝的大鱼还未曾遛上来，岸边忽然跑来一匹快马，上面坐着西凉军的斥候。
靠在旁边的夜莺，见状合上了书本，抬手让斥候来到跟前，开口询问：
“有事吗？”
夜莺是许不令的贴身秘书，在军中便相当于许不令的幕僚，级别还是很高的。
斥候翻身下马，来到跟前抬手行了一礼：
“方才军营外，有个江湖女子驻足逗留，上前查问，那女子说来求见世子殿下，没有自报身份，只说和世子殿下认识。卑职见那姑娘长得极为俊俏，也不敢驱逐，便过来问问。”
极为俊俏的江湖女子？
找许不令？
宁清夜和祝满枝听到这个，都是转过头来，眼底不约而同地露出狐疑之色。
夜莺也挺奇怪，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家公子外面有多少女子，蹙眉询问道：
“长什么样？”
斥候回忆了下，认真道：“个子高挑，穿着寻常武服，腰后带了把蛇口含珠的银色弯刀和一条鞭子，看起来不是寻常兵刃……”
“陈思凝？”
斥候话都没说完，宁清夜便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道：
“她怎么跑来了？”
夜莺同样茫然，陈思凝可是南越的三公主，现在南越归顺，陈思凝降级为郡主，应该随着陈瑾去长安城就藩才对，跑来这里作甚？
祝满枝瞧见两人反应，起身凑在宁清夜跟前，询问道：
“小宁，陈思凝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样样比我厉害，还比我大那个吧？”
“就是那个，你恐怕要当老幺了。”
“？”
祝满枝还没理清楚情况，宁清夜便和夜莺一道，跟着斥候前往附近的军营。
祝满枝这时候哪还有心思钓鱼，连忙丢下鱼竿，跟着小跑了过去……
……
岳阳城外，十余万兵马驻扎于此，开春才会打仗，军营周边都在做战前准备，修建攻城器械搭建运兵船只等等。
西凉军的军纪十分严整，哪怕是非战时，依旧威严肃穆，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军营里除开马蹄和铠甲摩擦的响动，基本上没有嘈杂人声。
军营外围，修建有临时的驻地围墙，陈思凝牵着骏马站在警戒线外，身上的蓝白长裙换成了中原常见的武服，绑腿护腕俱全看起来颇为英气。此时踮起脚尖，略显惊叹地看着绵延到视野尽头的军营。
陈思凝在南越长大，身为尊贵的公主自然也见过军营，但规模这么大还这么整齐的，却是头一次见。
在来之前，陈思凝还对南越纳土称臣的事儿有点遗憾，觉得父王如果不被歹人谋害，南越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可看到眼前这个驻扎十余万人的军营后，陈思凝便明白以前的想法太幼稚了；大玥真要集全国之力打南越，南越根本就没有半点胜算，以前没那么做，单纯的只是因为北方有强敌，打下来也没太大用处罢了。
军营之中有一万甲骑具装的虎贲骑，此时一小队正在操练，高头大马全身配甲，上面坐着铁塔般的骑士，连脸上都捂得严严实实，只在眼睛处留了一条缝隙。光是一人一马往那里一杵便是一座钢铁堡垒，数千乃至上万骑集体冲阵的场面，陈思凝都想象不出有多壮观。
在军营外等待了片刻，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陈思凝回过神来，转眼看去，瞧见夜莺和宁清夜后，顿时显出了几分拘谨，又连忙压了回去，做出平静如常的模样，抬手招了招：
“宁姑娘，夜妹子。”
两条小蛇听见声音，似乎是知道马上就能吃好吃的了，都从陈思凝的怀里钻了出来，探头观望。
南越的天气潮热，冬天也不会太冷，而楚地则不然，飞雪连天的寒冬时节，温度极低，两条小蛇不冬眠的话会被冻死，只能躲在陈思凝的怀里靠体温取暖，即便如此，看起来也有点蔫。
夜莺和宁清夜，确定是陈思凝后，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露出了喜色，遥遥开口：
“陈姑娘。”
陈思凝牵着马上前，真要说什么，忽然发现两人背后还跟着个小姑娘，长得是珠圆玉润，和瓷娃娃一样，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极有灵气。
陈思凝挑了挑眉毛，低头看向自己，走到跟前含笑道：
“两位好久不见，嗯……这位姑娘是？”
祝满枝发现新的情敌，肯定不能露怯，正准备自我介绍‘我乃幽州祝家嫡系传人、剑圣祝稠山长孙女、剑圣祝六嫡女、江湖人送混号‘汾河剑神’。
只是还没开口，宁清夜就给抢先了一步，开口介绍：
“她叫祝满枝，我在长安认识的朋友。陈姑娘怎么跑过来了？”
祝满枝话语一噎，话题直接跳过去了，强行自我介绍有点尬，只能颔首示意，站在后面旁听。
被询问来意，陈思凝心里明显有点慌，她肯定不敢把父王准备和亲的事儿说出去，只是用路上早就想好的借口，解释道：
“钟离姐走后，阿青和阿白茶不思饭不想的，一直馋钟离姐的口粮。如今南越和大玥变成了一家，我也算是大玥的人了，反正也要去长安，跟着队伍走无趣，便带着阿青和阿白提前过了，你们应该不嫌弃我不请自来吧？”
“陈姑娘言重，都是朋友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宁清夜对陈思凝这个解释，其实还挺相信的，因为两条小蛇张着嘴嗷嗷待哺，就差自己往楼船那边跑了。
如今南越归顺，陈瑾封为平阳王，陈思凝自然变成了大玥的郡主，硬说起来爵位只比许不令低一些，在大玥都算是顶流的王公贵女。
夜莺对陈思凝自然不会怠慢，帮忙牵着马匹，抬手道：
“陈姑娘请吧，钟离姐姐在船上，我带你过去。”
“哦。”
陈思凝点了点头，稍微整理了下头发，走在三人旁边，询问道：
“今天天气不错，许公子是在军营里，还是和钟离姐他们在一起？”
祝满枝一向自来熟，此时走在了陈思凝的跟前，笑眯眯道：
“陈姑娘若是来找许公子的话，恐怕来晚了，许公子前两天有事走了，估计年后才会回来。”
？？
陈思凝听见这个，脚步猛的一顿。
她跑了近两千里路，才找到这里……
走了？
那不是白跑了！
祝满枝心思可不是一般的活络，瞧见陈思凝的反应，便明白了陈思凝的真实来意，不过并未点破，只是好奇道：
“陈姑娘，你怎么不走了？”
“哦……”
陈思凝回过神来，含笑继续往前走去：
“没什么，嗯……阿青挺想念许公子的，没在的话，阿青恐怕有点失望。”
待在怀里探头的阿青，茫然地晃了晃脑袋，显然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宁清夜看不出陈思凝心里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摇头道：
“有玖玖在，阿青应该不会太想念许不令。先回船上吧，满枝一直念叨你煮的粉，刚好给她开开眼界。”
“那是自然的。”
陈思凝有点心不在焉，含笑回答一句话，硬着头皮跟着三人走向了楼船……

第七章 一路向北
离开楼船后，许不令驾着马车，带着小婉一路向北。
天上下着小雪，马车走得并不快，时而还会停下来看看雪景，遇上比较地道的老铺子，也会下车美美吃上一顿，休息够了再重新启程。
以前许不令出门，都是去办事，路上紧赶慢赶，根本无暇顾及路上风景；这次则不一样，虽然也有目的，但最主要的还是陪着崔小婉旅游散心。
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不用去想各势力之间的尔虞我诈，对许不令来说，其实也很惬意。
小马车上风铃轻响，许不令坐在车厢前，直刀放在手边，继续讲述着自编版的‘阿白传奇’。
车窗开启了些许，崔小婉露出干净澄澈的双眸，扫视着平原雪景。
虽然楼船上的日子很悠闲，但崔小婉还是更喜欢这种天地之间只有你我的环境，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连身体的虚弱都减轻了些许，坐起身来靠在车厢上，也不觉得累了。
小麻雀有点怕冷，缩在崔小婉的衣襟里，时不时用鸟喙啄一啄崔小婉的胸脯。
然后崔小婉就收回目光，从旁边的果盘里抓起几枚松子，剥开喂进小麻雀的嘴里，还打趣道：
“我是病人，你怎么老让我伺候你呀？”
小麻雀非常有灵性，虽然是被强拉出来旅行，但该照顾病人的时候，还是非常地贴心，用毛茸茸的脑袋，磨蹭着崔小婉的衣襟撒娇，‘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好似在说‘我这不是没手嘛，你能给他剥瓜子，给我剥两颗怎么啦？’。
崔小婉听不懂鸟语，但对这个粘人的小家伙还是很喜欢的，喂饱了之后，便用被褥把她和小麻雀都包好，继续靠在车厢上听着许不令讲故事。
马车就这么慢吞吞走了一阵天，连岳阳的辖境都没出，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这世道没有定位，许不令除开知道大方向，也不知晓各地道路的细节。走在官道之间，眼见两三里路都没遇上乡镇，便在一条小河畔停了下来。
崔小婉靠在小榻上，见马车停下，转眼看了看外面的小河：
“今晚睡外面吗？”
“是啊，周围好像没有乡镇，这里风景不错，先将就一晚上吧。”
许不令跳下马车，从车厢后面取下铲子，在地上挖起了土灶，准备架锅烧火做饭。
崔小婉看了看这荒芜人烟的地方，又看了看狭小的车厢，眸子眨了眨，倒也没说什么，掀开被褥披上了狐裘。
崔小婉身体很虚弱，独自行走的话，走出几步就会头晕眼花，要彻底好起来，估计还得不少时间。她扶着车厢走了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赤色狐裘，还带着毡帽，只露出一张脸颊。小麻雀不愿意自己飞，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
许不令正在挖土灶，瞧见崔小婉自己起身，连忙放下铲子：
“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冷，进去躺着。”
崔小婉摇了摇头，在车厢外面坐下：
“你忙你的就行了，我怕它憋坏了，带着它出来透透气。”
说话间，崔小婉把缩在领子里的小麻雀捧起来，往天上一抛。
鸟：？？？
依依在空中翻了几圈，连忙煽着小翅膀稳住身形，想钻回崔小婉领子里继续取暖，结果又被抛了起来，气得在空中悬停，叽叽喳喳叫着，明显是在说‘老娘不憋，大冬天透什么气啊’。
许不令心中暗笑，小麻雀再养膘就飞不动了，多运动下有好处，当下也没有阻止，继续埋锅做饭。
马车上带的有食材，许不令又从河里现捞了条大鱼，手法利落地杀鱼去鳞，然后放进锅里煮鱼汤。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晚饭就做好了。
许不令从车厢里搬出小案，放在车厢外面，取来两个木碗盛着鱼汤，放在小案上，然后坐在了小案的另一侧。
崔小婉一直在旁观，身体虚弱没法帮忙，还有点不好意思，捧起小木碗道：
“辛苦了。”
“这有什么，尝尝味道如何。”
许不令轻笑了下，也端起了木碗。
小雪无声而落，两个人并排坐在马车前面，双腿悬空，看着无边雪原，场景说不上壮观，却足够浪漫。
崔小婉看着手中的鱼汤，忽然想起了去年这时候，第一次和许不令见面的场景。
那也是大冬天，外面满山积雪，两个人坐在小厨房里，用两个仅有的碗盛着鱼汤一起吃饭，一坐便是一整夜。
如今周围的场景虽然变了，手中的碗却依旧是许不令亲手刻的那个碗，人也是彼此两个人。
崔小婉偏头看了看许不令，抿嘴笑了下，把木碗凑到跟前，抿了一小口，然后……
崔小婉表情一僵，眉头皱了起来。
许不令正喝着热汤，瞧见崔小婉表情古怪，疑惑道：
“怎么了，太烫了？”
“不是……”
崔小婉艰难咽下鱼汤，低头仔细打量后，小声道：
“不烫，嗯……你做的东西，我都喜欢吃。不过男人嘛，君子远庖厨，不善厨艺理所当然，味道一般也很正常。”
说完，或许是怕许不令伤心，崔小婉又捧着木碗灌了一大口。
吨吨吨……
“……”
许不令表情一僵，他的厨艺能把陆姨感动哭，肯定算不上好，不过方才已经很认真了，自己尝着好像也没啥大问题，没想到还是不咋滴。
千里迢迢北齐，在大玥境内还能找饭馆，到了草原上不做饭就只能吃干粮了，到时候咋办？
许不令低头看了看鱼汤，稍显尴尬：
“走的不远，要不咱们现在回去，把夜莺带上？”
崔小婉勾起嘴角笑了下：“没事啦，以后我教你就是了，不会可以学嘛。”
许不令想想也是，便也不再多说，端起木碗大快朵颐。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许不令收拾好碗筷，又用铁锅烧了锅热水。
两人轮番洗漱一番后，崔小婉回到了马车上，靠在小榻上，看着小小的车厢，稍显犹豫。
车厢虽然不小，但里面摆了很多物件，能躺下的地方只有一张小榻，两个人睡的话还有点挤。
崔小婉看了几眼后，开口道：
“喂，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
许不令在外面喂马，听见声响一个趔趄，偏头看向车厢：
“嗯……我在外面守夜，你早点睡就是了。”
崔小婉哦了一声，解开衣裙，缩进了被褥里，把小麻雀也放在了枕头边上，盖好被褥后，又开口道：
“要是觉得冷，就进来吧，不乱动就可以了，我不介意的。”
进去不乱动，还不如在外面装君子。许不令暗暗摇头，喂完马后，靠在了车厢外面，抱着直刀闭上了眼睛，轻声道：
“睡觉吧，路还长着。”
“哦。”
崔小婉注视着车门上的背影，确定许不令不进来后，可能是身体确实虚弱，倦意上涌，渐渐合上了双眸……

第八章 家父剑圣祝六
清晨时分，楼船上。
东方刚刚亮起鱼肚白，船尾的房间里，向来晚睡晚起的萧湘儿，还在暖和的被窝里酣睡，手里握着红木小牌，睫毛轻轻颤动，脸颊微红，也不知在做着什么羞煞旁人的美梦。
船上的姑娘都知道湘儿的作息时间，原本这种时候不会有人过来打扰，只是今天显然有点不对劲。
萧湘儿胸脯微微起伏，本来在均匀呼吸，慢慢娥眉皱了起来，屏息凝气了片刻，又把被褥拉起来盖住了脸。
很快，房间外的廊道里，也响起了些许脚步声，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我的天，谁在船上煮……”
“什么玩意，难不成有人投毒？”
“豆豆，是不是你在作妖？你给我上来……”
“小姐，我没有……”
……
萧湘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抽了抽鼻子，结果难以言喻的味道传来，弄得她一个激灵瞬间醒了。
什么鬼！
萧湘儿一头翻起来，捂着鼻子披上外衣，跑到露台上想透透气，结果一拉开露台的门，浓郁味道便铺面而来，冲的她差点憋过气去，又连忙把门关起来了，娇声道：
“姐，你想谋杀亲妹不成？在弄什么鬼东西……”
声音渐行渐远。
露台的正下方，楼船的厨房内，水雾缭绕。
陈思凝站在灶台前，手法熟练的煮着粉，豆豆和一众丫环满眼惊恐的站在外面。
祝满枝小脸煞白，躲在宁清夜后面，看着那锅黑暗料理，小声道：
“小宁，你确定这玩意能吃？红鸾姐和绮绮姐都被熏得跑下船了，湘儿姐估计也快了……”
宁清夜吃了好多次，如今已经习惯了，抱着胳膊点头道：
“虽然不好闻，但味道非常不错，你吃一次就知道了。”
“我才不吃，这味道，和那什么似的……你第一次就敢下嘴？”
“不敢，许不令那厮按着夜莺吃，我怕也那样对我，就尝了一口。这可是你自己要尝的，待会我按着你吃就行了。”
？？
祝满枝大眼睛一瞪，知道宁清夜不会说假话，便想转身偷溜，结果刚走出两步，就被清夜提溜了回来。
陈思凝厨艺不错，做饭很认真，给别人推荐家乡美食，自然下了硬功夫，花了一早上的时间，总算是做好了粉儿。
“饭好了！”
陈思凝把碗放在托盘里，含笑端着走出了厨房，抬眼一看，船都空了！
几十号女眷都跑到了岸边的草地上，眼神古怪，萧绮和萧湘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模样是准备重新买一条船。钟离玖玖和宁玉合吃过，此时真正认真和姑娘们解释。
宁清夜和楚楚还在，两人拉着满枝的两只手，硬拖着走到了跟前，楚楚含笑道：
“辛苦陈姑娘了，师父正在和她们解释呢，以后吃上一次就知道了。”
陈思凝对这反应丝毫不奇怪，她没吃过之前也是这样的，她轻轻笑了下，端着托盘来到了饭厅，招呼道：
“祝姑娘，过来尝尝。”
祝满枝表情僵硬，她是闹着想尝尝南越美食来着，可谁会知道味儿这么冲？一船人都吓跑了。
如今粉儿已经煮好了，碍于礼节，祝满枝总不能筷子都不动，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了陈思凝对面，含笑道：
“陈姑娘，我自己吃就行了，嗯……你忙了一早上，先休息会吧。”
陈思凝可不傻，自幼学习办案，逻辑十分清晰，知道她一走满枝肯定把粉儿倒了，岂会离开。她坐在面前，满眼期待地看着满枝：
“我不累，粉儿里面放了腌制的酸笋，就和臭豆腐一样，不好闻但口感极佳，只有我们南越才有，你尝尝。”
“……”
祝满枝知道在劫难逃，当下也拿出了吃货的气魄，用筷子夹起米粉，嗦了一口……
……
一刻钟后，厨房里。
祝满枝穿着小围裙，在案板上切着酸笋，模样极为认真，还轻声询问道：
“老陈，许公子真喜欢吃这个？”
陈思凝负手而立，站在背后认真指导，点头道：
“没错，上次在十八寨，他天天吃我做的粉儿。有句老话，叫‘想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祝姑娘要是学会了，许公子肯定特别宠你。”
祝满枝脸色微微一红：“哎呀，你说什么呀，我和许公子……嗯，是异性兄弟来着，和小钟她们不一样。”
陈思凝含笑点头，心里半点不信。她来船上也两天了，虽然没深入交流，但也看出了这艘船的底细，船上的女眷全是许不令的女人，祝满枝都住在许不令后宫里面了，怎么可能没关系。
陈思凝这次过来，是寻找许不令‘探口风’的，不可能一直在船上傻等，还得去找许不令的下落，不过她不知道许不令去哪儿了。
贸然打听许不令的行踪，很容易被误认为她对许不令情根深种，想去白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陈思凝便想着私下里偷偷打听。
船上这么多姑娘，五个大姐姐明显不好忽悠，清夜、楚楚、夜莺都接触过，问了肯定都会怀疑她是不是喜欢许不令，那剩下的就只有松玉芙和祝满枝了。
松玉芙天天和萧绮待在一起，看起来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应该也很聪明，也就这个胸脯大的姑娘看起来比较憨。
陈思凝一番物色后，自然就想从满枝入手，问问许不令的去向。
此时有了和满枝独处的机会，陈思凝自然就套起了话：
“你和许公子是异姓兄弟？不会吧，我听清夜说，你和许公子关系很好啊。”
祝满枝脸儿又红了几分：“是吗？清夜怎么说我和许公子的？”
“……”
陈思凝完全就是瞎扯，清夜向来少言寡语，极少主动开口，哪里和她聊过这些。她眼珠转了转，笑道：
“清夜说，许公子经常护着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
好肉麻！
祝满枝小眉毛皱了皱，略显不满地道：
“她瞎说，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我也是江湖人好伐？当年在长安城，若不是我出手相助，许公子根本没法离开那龙潭虎穴，血洗白马庄、双煞灭张翔知道不？都是我带着许公子干的。”
“嗯？”
陈思凝微微一愣，她知道祝满枝有习武的底子，但没见祝满枝出过手，并不知晓有多高。此时听见这话，略显意外：
“祝姑娘这么厉害？”
“一般啦。”
祝满枝总算等到了最喜欢的环节，连忙放下菜刀，把手洗干净，拉着陈思凝回到了自己房间，颇为得意地指了指墙上的画像：
“陈姑娘可知这是谁？”
陈思凝习武多年，虽说没见过这版本的老剑圣画像，但画像左下角那么大‘祝稠山’三个字不可能不认识。她点头道：
“这是祝老剑圣，祝姑娘……咦？祝姑娘也姓祝，莫非和祝老剑圣有渊源？”
祝满枝可算捉到一个涉世未深的傻姑娘了，做出江湖女侠的模样，谦虚道：
“祝老剑圣是我祖父，家父剑圣祝六，在江湖上小有名气，陈姑娘应该听说过。”
？！
小有名气？
货真价实的剑圣，全天下可就只有一个！
陈思凝表情微微一变，知道有眼不识泰山，把铁板当成了弱鸡，连忙抬手行了个江湖礼：
“姑娘原来是祝剑圣的千金，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
祝满枝强忍住不笑，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
“都是江湖人，陈姑娘不必计较这些世俗礼节。”
陈思凝完全没料到，面前这姑娘才是船上隐藏的顶级大佬，此时倒是有点紧张了。她偏头看了看剑台上的两把剑：
“姑娘也是剑客？我好像没听过姑娘的大名……”
祝满枝摇了摇头，拿起桌子上的宝剑‘湛泸’，手法熟练地轻弹剑柄，剑出三分：
“这把剑是君山曹家的传家至宝，不过我和我爹一样，不喜欢占兵刃上的便宜，用的都是普通铁剑。我爹说，年轻人要藏锋，不能太早展露锋芒，所以在江湖上走动，一直行事低调，姑娘没听说过也正常。”
陈思凝瞧见这把位列十大名剑之一的传世名兵，心中越发深信不疑，眼神敬重。
陈思凝半步宗师的武艺，加上天生谨慎，防御手段层出不穷，单挑唐蛟都没问题，放在中原都算是凤毛麟角的高手了，但和世间顶流的剑圣祝六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如今遇上剑圣祝六的闺女，陈思凝自然不敢怠慢：
“是我孤陋寡闻。祝姑娘的剑术，想来很高明吧？”
祝满枝会她爹的‘撼山’，剑术技巧世间顶流，只是硬实力拖后腿罢了，此时被问起剑术，自然认真点头：
“尚可，也就比我爹差一点，许公子的剑术都是我教的。”
！！
陈思凝一个趔趄，看着满枝，有点不信。
祝满枝也觉得牛吹得有点大，眨了眨眼睛，又道：
“剑术再高明，也要看用剑之人是谁，我年纪尚小，武艺比起许公子，肯定差一丢丢。”
陈思凝这才点头，想了想：“祝姑娘如此厉害，应当是许公子的左膀右臂才对，许公子出门，为何不带着姑娘？”
祝满枝听见这个扎心的问题，顿时高兴不起来了，心里面还有点失落。
自从来到楼船上后，祝满枝便再未离开过，大宁小宁、大钟小钟，乃至夜莺，都轮着陪许不令出去游历江湖，她却只能在船上傻等着，感觉还不如和宁玉合一起游历江湖的时候有意思。
说是武艺不好怕出事儿，但祝满枝天赋不差，能孤身混进天字营狼卫便能看出来，这两年也没少习武，特别是孤零零待在船上的时候，习武特别认真，想的便是有朝一日能陪许不令出去闯荡，如今不说和清夜单挑，打两个楚楚肯定没问题了。
只是即便如此，和许不令还是差太远了，清夜跟着都只能打酱油，她出去了也是一样。祝满枝天生乐观，从不抱怨这些，但心里岂会没点小委屈。
祝满枝耷拉着肩膀，把剑放了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晃荡着小腿：
“我帮不上忙，许公子自然就不带我了，怕出事嘛。其实我十四岁就当捕快，孤身一人跑到京城，什么风浪都见过，比楚楚和清夜机灵多了，哪里会出事……就是确实帮不上忙……”
陈思凝稍显疑惑，在跟前坐下，询问道：
“怎么会帮不上忙？祝姑娘不是只比许公子差一丢丢吗？”
“差一丢丢丢丢丢丢丢丢丢丢……”
祝满枝用手撑着脸颊，瞄了陈思凝一眼：
“听说你和唐蛟差不多厉害，六个你加上我，应该能和许公子打平手。”
“……”
陈思凝顿时无语，崇敬的眼神荡然无存，只剩下‘你逗我？’的表情。
祝满枝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算了，还是学做粉儿吧，许公子开春就回来了，到时候应该也学会了。”
陈思凝思索了下，忽的开口道：
“祝姑娘，你想不想去江湖上逛逛，想的话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去，我一直在南越待着，时常听闻中原江湖的传说，却未曾轻眼瞧见过，这次出来，也是想见见世面。”
祝满枝脚步一顿，她肯定想出去逛，以前和宁玉合游历江湖，虽然无波无澜，却也是她长这么大唯一的江湖经历了。只是……
祝满枝犹豫了下，回头道：“带你去逛逛倒没什么，但现在打仗，外面不安稳，出事儿了咋办？”
陈思凝面带笑容，拍了拍胸脯：“我们就出去走走，又不是去杀人。我别的不说，逃命的本事天下无敌，连许不令第一次都没抓住我。我们就在附近转转，只要我在，保姑娘安危绝无问题。”
陈思凝半步宗师的武艺，能打两个宁玉合，女子之中几乎无敌，放在中原江湖也是横着走的存在，说这话确实不算吹牛。
祝满枝有点意动，但不想给船上的姐姐们惹麻烦，稍微想了下，还是说道：
“我去和绮绮姐说一声，要是绮绮姐答应了，我就带你出去。”
“哦……好吧。”
祝满枝走出房门，可能是真有点心动，回头道：
“要是绮绮姐真答应了，你跟着我走江湖，得有个混号，这样有气势些。我给你取个吧，嗯……你做的螺蛳粉特别好吃，又用刀，就叫‘螺蛳刀’，怎么样，很霸气吧？”
“螺蛳刀……”
陈思凝挠了挠头，怕满枝反悔，也不好拒绝，勉为其难点头：
“好吧，听你的。”

第九章 秋风镇
寒冬腊月，塞外万里飞雪。
秋风镇几乎掩埋在积雪之下，娼妓行商、赌徒镖师，都站在各家档口外，围着火盆眺望南方的天际线，等待着商队的到来。
秋风镇虽然破败，但出现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甲子前大齐覆灭，姜氏宗族带着残余势力北退三千里，被撵到关外无边无际的漠北荒原。虽然有河套平原作为粮仓，但丝绸、茶叶等物却无处获取。
物资紧缺意味着暴利，随之而来的便是两国边境近乎猖獗的走私生意。
秋风镇距离边境不远，起初是两国商客接头的地方，只有几个收货商的帐篷。
随着来往的商客越来越多，镇子的规模也越来越大，鼎盛时期，秋天聚集在这里的商客，能多达万人之众。
不过宋暨上位后，干净利落的一刀灭了青州、幽州的走私命脉，秋风镇也随之没落；直到最近两国战乱再起，大玥官府的管制力减弱，秋风镇才又慢慢恢复了元气。
与别的陆上港口不同，秋风镇只有见不得光的走私生意，到这里的人也只有走江湖的人。
北齐官府不想这条线消失，对秋风镇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使得秋风镇，成了纯粹的法外之地，走投无路的江湖悍匪，也都喜欢藏在这里。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人多了，自然而然就有了规矩。为了不吓跑送银子的商客，镇子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能在镇子里杀人。
规矩不知是谁定的，但几乎所有人都遵守着，因为若是规矩坏了，这个江湖人少有的避风港也就没了，没人会去砸自己的饭碗。
大雪天很少有商客赶路，镇子上的三教九流翘首以盼，直至中午时分，南方的街口，才响起了马铃铛声。
叮铃叮铃——
马铃铛声很清脆，虽然离的很远，但长街上的人还是转过了头，一道道目光投了过去，便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味。
马铃铛声渐近，高头大马拉着车架，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马车不大，后面也没带着货物，周围连押车的护卫都没有，只在外面坐了个车夫。
车夫和所有北齐男子一样长发披肩，身上裹着厚重羊皮袄，连脸都捂得严严实实，手持缰绳，身侧放着一把单刀。
单刀很干净，竹青色的刀鞘也很漂亮，就好似中原富家子身上的装饰物。
不过，刀显然不是用来做装饰的。
干净，意味着很少见血；漂亮，意味着华而不实。
这样一把刀，出现在塞外蛮荒之地，就好似一个肤白貌美的娇弱小姐，贸然走进了如饥似渴的匪寨里。
街道最前面的酒肆中，走出个相貌憨厚的店小二，摆出热情笑容，抬手招呼：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马车上的年轻车夫，应该是第一次来秋风镇，不晓得祥和小镇外的地底下，埋了多少白骨。
面对询问，年轻车夫很有礼貌的摆了摆手：
“路过，不住店。”
“客官去哪儿啊？这地方可不太平，外面到处都是马匪，一个人走不安稳，要不小得给客官介绍俩镖师？有我们东家的招牌在，保准您一路无惊无险。”
“免了，随便出去逛逛，我自有分寸。”
“呵呵……”
简短对话后，马车走向了长街另一头。
后面的各种档口，也没再上前招呼。
每年都会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跑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漠北荒原，无一例外都是宝剑骏马傍身，言语目中无人。
对于这种找死的，根本拦不住，也没必要劝；因为现在不掏银子请俩护卫，等出了镇子，身上的银钱最终还是会回到镇子上。
马车渐行渐远，打招呼的店小二，摇头叹了声，转头回到了酒肆。
而酒肆之中，几个浑身匪气的汉子，放下了酒碗，从身旁提起朴刀，走向了酒肆后方。行走间，还对旁边桌的几个同行抱怨：
“真他娘倒霉，这趟轮到我们兄弟几个，看那小子好像会点武艺，估计还得费点力气。老老实实请哥儿几个走镖多好，保条命还少花银子……”
秋风镇上，哪里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镖师，给了银子就是送行的护卫，没给就是送终的马匪，反走都会陪着走一趟。
小马车上，许不令手持马鞭走过街道，对远处的交谈恍若未闻。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座塞外边陲的小镇。
崔小婉待在车厢里，天气太冷，包着两床被褥，身若细柳，都快看不到人了。
将近一个月的游山玩水，崔小婉身体还有点虚，心理上却已经完全恢复，变回了桃花谷里那个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姑娘。
此时走过小镇，崔小婉从车厢里坐起来，从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询问道：
“许不令，我们到哪儿了呀？不在这里住一晚吗？”
许不令拿出舆图，按照距离估算了下：
“刚到秋风镇，这地方不安全，晚上还是住外面，等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赶到葫芦海了。”
葫芦海是漠北的内陆湖，算是塞外风景最漂亮的地方之一，许不令主要目的是游山玩水，抵达北齐的第一站，自然是去哪里。
崔小婉轻轻哦了一声，也没有多说，只是打量着和中原截然不同的街景。
小麻雀已经彻底冻傻了，好几天没离开车厢，从早到晚都缩在崔小婉怀里，饭来张口直接胖了一圈儿，刚想钻进崔小婉怀里继续睡觉觉，车厢的门便被打开了些，许不令的声音传了进来：
“依依，出来干活儿了。”
“叽叽——”
小麻雀看了看外面的大雪天，没精打采的晃了晃脑袋，飞到了许不令的肩膀上。
许不令抬手在小麻雀的脑袋上摸了摸：
“胖了这么多，再不飞两圈儿运动下，就飞不动了，回去玖玖得骂死我，去吧。”
小麻雀不会说话，也没法拒绝，在风雪中适应了下后，便震翅而走，如脱弦利箭般飞向了高空。
许不令抬眼看了下，继续驾着马车走向街尾。
途中路过一家小茶肆，茶肆里坐着个老妪，坐在火炉旁烤着火，在马车经过时，开口和气道：
“后生，雪这么大，出去不安全，歇一晚再走吧。”
许不令偏头看了眼，茶肆不大，门口放着个小桌子，上面堆了层积雪，垂下的桌布上依稀能看到八卦的图案，好像是个算命先生的桌子，上面还放着筒竹签。
茶肆里只有老妪一个人，年纪已经很大了，慈眉善目，感觉和镇子上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崔小婉从车窗缝隙里看了看，轻声道：
“这个老婆婆是好人，劝你呢。”
许不令知道崔小婉心明如镜，能直透表象看到人的内里，听见小婉这么说，他打量了老妪一眼，和气道：
“多谢大婶儿关心，晚辈自有分寸。”
老妪摇头笑了下，也没有再多说，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劝他这种愣头青，知道劝不住。
“驾——”
许不令轻喝一声，再无停留，消失在了秋风镇的街头……

第十章 柳无叶
离开秋风镇后，前方便是没有尽头的雪原。
荒野上没有地标，唯一可以用来辨认道路的，是雪面上的尸骸，有人有马有狼，有的血液刚冻结不久，有的已经半埋在雪面下，只露出些许森然白骨。
道路两旁，狼群成群结队徘徊，在风雪中发出低嚎，嗜血双目注视着缓慢行进的小马车，不时有野狼走到附近试探，瞧见马车上的兵器后，又悄然退去，耐心跟随等待着机会。
或许连狼也知道，这么一辆孤零零的小马车在荒原上行走，活不长久。
许不令驾着马车，往北走了不知多远，直到风雪停歇，繁星亮起，才在无尽雪原上停了下来。
漠北的寒冬只有白色，看不到一棵树木一座山岭，能看到的只有天地无垠、寂静浩渺。
许不令跳下马车，从后面取下铁锅和干柴，在冻土上挖出一个小坑，化雪烧着热水。
崔小婉裹着狐裘，坐在车厢外面，抬眼望向触手可及的星空，星河倒影在眼底，让人分不清是星空更美，还是仰望星空的人更美。
稍微看了片刻，崔小婉又把目光转向后方，疑惑道：
“打劫的人怎么还没来啊？走丢了？”
两人从大玥跑到北齐，其中有兵荒马乱的交战区域，路上不可能没遇上不长眼的匪贼，结果自然是许不令手起刀落人抬走，世上少了几个祸害。
崔小婉性格有些特别，把生死看做树木花草的春开秋谢，喜欢顺其自然，不喜欢人与人的打打杀杀；不过崔小婉同样明事理，在打打杀杀没法避免的情况下，也喜欢看着许不令把那些为祸他人的恶人处理掉，就和拔掉花圃里的杂草一样。
许不令轻轻吹了声口哨，飞了一路的小麻雀从空中落了下来借风声中传来的些许响动，叽叽喳喳提醒马匪位置后，钻进了车厢里。
许不令起身从身旁拿起铲子，在雪地上开始挖坑，含笑道：
“你先进车厢躲着吧，打打杀杀太血腥了，女儿家瞧见不好。”
崔小婉手儿撑着车厢，轻轻晃荡着裙摆，摇头道：
“你动作温柔点不久行了，两三下完事儿，然后挖个坑一埋，咱们就可以吃饭睡觉早点休息了，明天还得早些出发，你不是要去打听东玥使臣的事儿嘛，别光顾着陪我游山玩水，把正事儿耽搁了。”
“知道啦。”
两句话的工夫，后方的雪原上便传来马蹄声。
六匹快马从后方包抄而来，马上的汉子提着朴刀裹着兽皮大袄，浑身透漏着彪悍之气，能在秋风镇接活儿，显然也有点道行。此时马匪都是黑巾遮面，沿途发出呼喝，全速冲刺到了马车附近，围着马车旋转，扫视着马车上下古怪的男女。
马匪中的老大，使得双刀，身侧颇为魁梧，瞧见马车上裹着狐裘的崔小婉，还稍微愣了下，看了两眼后，又把目光放在了价值千金的赤色狐裘上，开口道：
“还是只肥羊。小子，这可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在镇上掏点银子雇我们兄弟几个，按江湖规矩，不会碰雇主一分一毫，现在到了荒原上，你可没机会了……”
许不令用铲子挖供六个人躺的大坑，恍若未闻。
崔小婉一路过来，已经经历过好多次了，此时看着马匪中的老大，指了指地上的坑：
“喂，你等他把坑挖好了再动手，待会埋起来方便些。”
？？
六名围着转圈的马匪莫名其妙，马匪老大还皱眉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傻子，可惜了，卖不上好价钱。”
可能是觉得这俩人脑子有毛病，马匪老大又把目光转向许不令：
“小子，用不着你自己挖坑，真想入土为安，叫声爷爷，哥儿几个把你埋了便是，下辈子记得机灵些。”
许不令认真挖坑没搭理，毕竟没必要和死人浪费口舌。
“嘿——”
六名马匪也是恼了，在荒原闯荡这么久，这种不长眼的还是头一回见。
天气太冷，马匪老大还赶着会镇子潇洒，哪有时间等着许不令慢慢挖坑，当即抬刀便劈向了许不令的后背。
虽然人多势众，但马匪老大也是个老江湖，为防阴沟里翻船，出招的动作很保守，留了很大后撤回防的余力，以免踢到铁板被反杀。
许不令则握紧了铁铲，准备反手把后面的马匪脑袋拍成烂西瓜。只是许不令尚未动手，远处忽然传来破风声，余光看去，一把刀从夜色中飞旋而来。
刀身细长，刀柄漆黑，快若流星，几乎与破风声同时而至。
许不令双眸微眯，眼神认真了几分，收起了挥动铲子的动作。
六名马匪反应慢了很多，在听到破风声后，马匪首领脸色微变，没来得及矮身避让，锐利刀锋便从持刀的右手上一扫而过。
嚓——
刀没有丝毫阻隔的从胳膊上斩过。
夜色中血光飞溅，一条粗大的胳膊掉落在了雪地上。
马匪首领还来不及惨呼，弯刀已经飞过马车侧面，劈在了后方一名马匪的胸口。
巨大力道，把猝不及防的马匪直接劈下了马匹。
“啊——”
凄厉惨叫在夜风中响起，马匪首领半条右臂血如泉涌，掉头就想纵马奔逃。
血腥的场面，让有洁癖的崔小婉缩了缩脖子，连忙往后一倒，翻进了车厢里，还不忘把门关了起来。
“谁！”
“什么人！”
五名马匪乱做一团，仅凭这一刀，便晓得遇上了某位塞北枭雄，马匪首领甚至认得飞来的这把刀，在不久之前，他在秋风镇上见过，挂在一个年轻刀客的腰间。
“快跑！”
马匪首领也是条汉子，强忍断臂之痛，猛夹马腹往秋风镇的方向奔逃。
只是短距离内，世间最好的马，瞬时爆发力也比不上走到巅峰的武人。
刀飞来的方向，一名带着斗笠的人影出现，身若雪原上游移的鹰隼，迅捷而轻灵，没有在雪面上留下丝毫痕迹，也没发出半点声音，却在眨眼之间，到了马车附近。
许不令眼中露出几分赞叹，别的不说，这身法绝对有宗师的水准，轻灵迅捷至此，如果是刺客的话，暗中偷袭恐怕连他都会被吓一跳。
年轻刀客显然不止身法出类拔萃，杀伐手段同样出类拔萃。
北齐武人和中原武人最大的区别，是身上的血腥味。
中原武人重规矩辈分，比武切磋也讲究个‘点到为止’，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亮杀招，在官府的绝对统治力下，也没那么多人可以乱杀。
北齐武人则不一样，甲子前被撵出中原，面对的是蛮荒之地无穷无尽的匪患。年轻一辈的武人，都是在杀伐中淬炼成长，如同养蛊一样，以他人之血，养心中的刀。
这种方法不人道，但明显很切合武道，因为武艺本就是杀人技；只有在绝境之下生死相搏，才能事半功倍的精进，靠点到为止的切磋，一辈子没法走到巅峰。
北齐的巅峰武者很少，但能从漠北蛮荒之地杀出来的武者，无一例外都是顶尖的杀神。而眼前这个年轻刀客，明显就是从这条路走出来的。
夜色之中，年轻刀客游移到近前，没有半句废话和多余的动作，脚尖勾起断臂上的马刀，倒持刀锋斜拉，马匪首领的脑袋便飞上了半空。
剩下四名马匪肝胆俱裂逃遁，尚未跑出几步，年轻刀客便蜻蜓点水般踩过四匹马的头颅，落在了前面的雪原上。
四名马匪脖子上有一条红线，眼睛瞪成了铜铃，几乎在同一时刻，坠下了尚在奔驰的马背。
咚咚咚——
几声轻响后，马蹄远去，雪原上安静下来。
年轻刀客把马刀插在了地上，转身挑了下斗笠，慢条斯理拔刀、收刀，露出略显阴柔的下巴：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孤寂。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向来都是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被人在面前耍帅还是头一回。
不过无论如何，年轻刀客危难之际出手相助是事实，许不令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今天就欠了年轻刀客两条命。
侠之一字，不在武艺高低，而在心气。
心中有侠气，哪怕只是文弱书生，敢在弱者危难之际挺身而出，那就当得起‘侠’字，不比世间的武魁宗师差上半分。
许不令没有显摆武艺打击对方的念头，眼中露出了该有的敬佩，将铁铲插在了地上，抬手行了个江湖礼：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在下许闪，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年轻刀客本该离开，只是他没看懂眼前之人，为何在被伏杀的时候闷头挖坑。
如果是给自己挖的，那眼前之人应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值得探讨一下当时的想法。
如果是给六名马匪挖的，那眼前之人就更有意思了。
就和他看到秋风镇那个在狼窝里算命的单纯小姑娘一样，在险恶环境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又还活着的人，必然就是最危险的人。
年轻刀客用蓑衣遮住了刀柄，走到了许不令近前，露出了一个很笑容：
“我叫柳无叶。”

第十一章 刀与酒
树无根，柳无叶。
没人叫这个名字，太苍凉了。
许不令知道这是化名，不过这个名字，很适合这个古怪的年轻刀客。
柳无叶看起来，就好似长在千里黄沙中的一棵胡杨，无亲无友只剩孤寂，又透着千年不倒的倔强，明明满心萧索，却又把笑容挂在脸上。
崔小婉把车窗打开些许，扫了眼站在篝火旁的两人，开口道：
“喂，你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柳无叶目光一直放在许不令身上，听见声音并未转头，因为他早看出车上的女子不会武艺，不值得注意。
许不令偏头看了眼，含笑道：
“这是我夫人，让柳兄见笑了。”
柳无叶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看许不令的手，还有插在一边的直刀：
“你也用刀？”
许不令看向自己的醉竹刀，点头：
“会一点。”
“会多少？”
柳无叶微微撩起蓑衣，右手放在了漆黑如墨的刀柄上，蓄势待发。
看来还是个武痴。
许不令看柳无叶很顺眼，不想摧毁了一个武痴的向武之心，摊开手来：
“杀几个马匪足以，对付柳兄恐怕不够。”
柳无叶见许不令不接战，失去了兴趣，一言不发，转身走向秋风镇。
江湖最有意思的地方，并非打打杀杀，而是形形色色的人与事。
许不令好不容易遇上个入眼的江湖客，不想就此相忘于江湖，开口挽留道：
“柳兄喝酒吗？”
柳无叶脚步顿了下，回过头来：
“什么酒？”
“断玉烧，漠北买不到。”
没有江湖人能抗拒烧心挠肺辣喉咙的断玉烧，没喝过的都想来一口，来过一口的都戒不掉。
柳无叶迟疑了下，转过身来，又走到了篝火旁：
“救你一次，一碗酒，彼此两清。”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转身从车上取下他平时都舍不得喝的茶青色酒葫芦，又拿来了两个酒碗。
柳无叶在烧着热水的篝火旁席地而坐，单刀放在了膝上，取下了斗笠。
斗笠下的面容很清秀，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还带着几分阴柔，和所有北齐男子一样长发披肩，若不是确定有喉结，被误认为阳刚点的女人都很正常。
许不令把酒碗放在雪地上，清亮酒液从葫芦里倒出来，落在酒碗里，开口拉起了家常：
“柳兄哪里人？年纪不大武艺是真高。”
柳无叶沉默了下，只是平淡到：“天山脚下，离这里很远，你可能没听过。”
许不令略显意外。
天山离这里是挺远，不过离许不令家挺近的，就在沙洲外面，肃王在天山南边，北齐在天山北边。
作为肃王世子，常年和右亲王对垒，许不令自然清楚对面的情况。
天山附近已经算是很偏远的地带了，人口稀少，大家族更是屈指可数，‘柳’又不算大姓，许不令只记得有个柳姓的皇商家族扎根在那里，做着西域到北齐的生意，也算是北齐比较显赫的家族。
从柳无叶的面向上来看，明显是中原人，祖辈必然是从中原北迁的那一波。而且‘穷文富武’，年纪轻轻武艺超群，还没变成肤色黢黑的糙汉子，没点家底堆不出来。
念及此处，许不令笑了笑：“我游历天下，还真去过黑城附近，听说那里有个柳姓的大商贾，家主是大齐的皇商柳善璞，莫非柳兄，还和那柳家有渊源？”
柳无叶轻轻皱了下眉，明显没料到许不令见识这么广，他沉默了下，轻轻摇头：
“没关系，喝酒。”
“呵呵。”
许不令见此也不在多问，端起酒碗，和柳无叶碰了下。
烈酒入喉，似是要撕裂肺腑。
柳无叶如同灌草原上的马奶酒那边，很豪迈了来了一大口，结果就和所有初次喝断玉烧的人一样，脸色瞬时间憋的通红，额头上的汗当时就下来了，咬牙忍了片刻，才缓过气来：
“好烈的酒，名不虚传。”
许不令嘴角含笑，往日在孙家铺子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如今再看，还是觉得很有意思。无论是顶尖宗师还是江湖蝼蚁，在断玉烧面前都是平起平坐，喝完准来一句‘名不虚传’。
崔小婉靠在马车里，看着两个大男人喝酒，有点馋了，舔了舔嘴唇：
“老许，我也想喝酒。”
老许？
你要老婆不要……
许不令眼神古怪，不过想想方才介绍崔小婉是自己夫人，便也释然了。他站起身来，取出木碗，倒了小半碗，递给车窗里的崔小婉：
“喝慢点，这可比你的桃花酿烈的多。”
“我喝过的。”
崔小婉双手捧着小碗，抿了一口后，又看向站在肩膀上的小麻雀：
“你要不要来点？”
小麻雀摇了摇脑袋，方才飞了大半天，连叫都懒得叫一声了。
柳无叶坐在篝火前，看着‘夫妻俩’相濡以沫的场景，不知为何，眼神稍微暗淡了下，偏头看向火焰，默不作声。
许不令回到篝火旁坐下，稍微思索，询问道：
“柳兄怎么会在这一片？”
柳无叶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刚刚路过，瞧见这几个结伴出门，便晓得盯上了人，顺道过来看看。”
说话间，柳无叶看向拉车的追风马。
为了御寒和遮掩行迹，追风马身上也裹了层布料，灰头土脸并不引人注目，但坐近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追风马的体格过于庞大，放在漠北也很少见。
马和兵器，是辨别江湖人身份的重要因素之一，衣服鞋子可以破破烂烂，逃命和杀人的东西，却没人敢将就。一般来说，马越好，身份或者武艺便越高，不然就是给别人送坐骑。
柳无叶仔细打量几眼后，微微眯眼：
“马不错，许兄是做什么的？看起来不是一般人。”
许不令笑了下：“本是浪荡江湖的游侠儿，做些押镖的小买卖，秋天的时候，内人染了风寒身体有恙，寻常郎中治不好，前些日子听闻，京城有块千年沉香木能治百病，便想着带她去归燕城看看。”
柳无叶转眼看向小口喝酒的崔小婉，确实能看出体格的虚浮，他皱了皱眉头：
“归燕城是有块千年沉香木镇纸，不过放在皇宫的御书房里，你这趟恐怕白跑了。”
柳无叶显然也不是寻常游侠，年纪轻轻有这般武艺，即便没有家世背景，也是各房势力争抢的座上宾，想寻常也寻常不了。
许不令听见这话，便晓得柳无叶和北齐朝廷有关联，说不定就是官府中人。他眨了眨眼睛，含笑道：
“是嘛？这可麻烦了。不过性命攸关，总得过去试试，只要国师大人不在，不是没机会。”
柳无叶轻轻摇头，犹如看待江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国师近日都在归燕城，你去了是送死。再者，即便国师不在，大齐京都不比大玥的长安城差多少，若是随随便便就能走到君主架前，两国又何须兵戎相见？”
许不令略显疑惑：“国师不是在关内和大玥打仗吗？怎么回了京城？”
柳无叶抿了口酒，摇头道：
“国师何等通天人物，我岂会知道缘由。不过过些日子，就是皇子姜笃的及冠礼，各方诸侯都会去京城道贺，听说大玥那边都有人过来，想来和这有关吧。”
皇子姜笃，是北齐君主姜麟的长子，按照姜氏的宗族法度，长子及冠后会受封太子，逐步接触军政事务，算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许不令注意着柳无叶的言词，发觉他说起姜笃的名字时，本能带着几分亲近，不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应该和姜笃有点关系。
许不令暗暗琢磨了下，继续问道：
“大玥和大齐打的水深火热，怎么可能派人过来道贺？难不成是大玥被打怕了，过来求和？”
柳无叶摇了摇头：
“朝廷的事儿，我一个江湖人岂会晓得。”
许不令见此，也不再多问了，东部四王的使臣到没到北齐，他也不太清楚，按照时间推算应该还没到，想了解这些，恐怕得去葫芦海附近的凉城打探，哪里是北齐右亲王的老巢。
一碗酒下肚，彼此都出了身热汗。
许不令拿起酒葫芦，想再给柳无叶倒上一碗。
柳无叶抬手挡住了酒碗：
“这酒漠北买不到，尝个鲜即可，免得上瘾了，牵挂一辈子。”
崔小婉一直坐在马车里旁观，听见这话后，脆声道：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江湖人图的就是逍遥随性，手中有刀，天下何处去不得，岂会为了一碗酒，牵肠挂肚一辈子？”
这句话算是崔小婉的肺腑之言，虽然她不是江湖人，但她一向如此。
只是世上有几个人，能和崔小婉一样随心随性随遇而安？
连许不令都做不到。
柳无叶显然有所牵挂，所以没法无拘无束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柳无叶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再接许不令的酒，站起身来将刀插在腰间，拉了拉斗笠，往荒原行去：
“有缘再会。”
“慢走。”
许不令站起身来，目送柳无叶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摇头轻轻叹了声……

第十二章 塞北雪夜
漠北的天很干净，月朗星稀犹如悬在头顶。
柳无叶离开后，许不令拿起铁铲，继续挖坑，把六名暴死荒野的马匪埋进冻土。这种劫掠弱小的亡命徒，死后化为肥料养育一片野草，可能是来这世上走一遭唯一的贡献了。
收拾完凌乱的战场后，铁锅里的热水也烧开了。
许不令取来木盆，盛着热水来到马车上，只是刚刚打开车厢的门，瞧见的场面便让他愣了下。
暖和的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味儿，小麻雀在小案上走来走去，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己睡觉的小榻。
靠窗的软榻上，厚实的被褥掀开了些许，崔小婉侧躺在上面，左手撑着脸颊，轻声哼哼着小曲。
“嗯哼~哼哼~~~”
断玉烧很烈，寻常女子根本扛不住，崔小婉贪杯把小半碗烈酒喝完了，此时明显有了些许醉意，领口的布扣解开了一颗，露出白如软玉的脖颈，在软塌上侧躺着，细嫩脸颊酡红，额头上也挂了些汗珠。
瞧见许不令进来，崔小婉停下哼唱，葱白玉指转着鬓角垂下的一缕秀发，双眸微醺带着三分迷离：
“老许，我喝多了……”
？？
许不令端着水盆，眼神带着些许无奈：
“喝不了还要喝，难受吧？来，早点洗洗睡。”
许不令把木盆放在小案上，坐在了软榻旁边，抬手想把崔小婉扶起来。
只是崔小婉喝迷糊了，靠在枕头上不肯起来，只是扬起脸颊：
“你帮我洗，我不想动。”
“……”
许不令见状有些好笑，也没有拒绝，拿起毛巾放进热水里，拧干之后，又扶着崔小婉的后脑勺，开始抹脸。
崔小婉闭着双眸等待，本以为许不令会像母后那般，十分温柔地擦拭脸颊，哪想到热乎乎的毛巾直接就给捂到了脸上，比她小脸儿还大的巴掌搓来搓去，就和小时候娘亲给她洗脸时一样。
“呜呜呜……”
崔小婉被搓得脸颊发疼，连忙扭动躲闪，抓住了许不令的手腕：
“你手好重。”
许不令可没打算停手，继续搓着可怜巴巴的小脸儿：
“洗脸就是洗脸，这就和搓澡一样，手重才能搓干净，马上就好了。”
“叽叽喳喳——”
小麻雀可喜欢这场面了，也飞到了许不令肩膀上，跟着叫了两声，应该是在说“轻飘飘的那叫调情，就得这么搓。”
崔小婉紧紧闭着眼，试图反抗：
“我还是自己来吧。”
“不行，老实点。”
崔小婉挣扎了几下，见躲不过去，也就不躲了，躺在许不令的胳膊上仍由他蹂躏。
许不令认真把脸蛋儿搓了一遍，又开始搓脖子，热乎乎的毛巾顺着脖子滑下，一直到锁骨附近，本就解开的领子又敞开了些，露出青色肚兜的边角。
车厢里点着烛灯，昏黄光芒下，带着几分酒意的肌肤极为水润，白里透红吹弹可破，饶是许不令知道没事儿，手上的动作还是下意识地轻柔了几分。
崔小婉一直盯着许不令的面容，感觉到了他的些许变化，轻轻哼了声：
“老许，好看吗？”
许不令老脸一红，把领子合起来些：
“人都走了，还叫我老许作甚？我可比你小好几岁，把你叫婶婶的。”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我感觉你比我大，叫老许挺合适，你要是不乐意，那叫小许好了。小许，婶婶好看吗？”
？！
好看……
许不令轻轻咳了声，本来没什么想法，听见着大逆不道的称呼，思绪倒是有点跑偏了。他轻笑了下，收起毛巾，自己也洗了把脸，然后又拿木桶盛上热水，放上玖玖配制的药物，给崔小婉泡脚调理身体。
崔小婉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见许不令要帮她脱袜子，连忙摇头制止了，自己动手把白色的布袜拉了下来。
崔小婉身材很纤细，却不显得瘦小，骨肉肌理都很匀称，脚踝连接着线条完美的脚背，白皙晶莹宛若羊脂软玉雕琢而成，探入有些烫的热水中时，还微微弓起小巧脚趾缩了缩。
许不令坐在旁边打量，想了想，把手放在崔小婉的膝盖上。
崔小婉本来低着头，见状微微一愣，转眼看向许不令：
“你做什么？占婶婶便宜？”
话没说完，许不令便往下一摁。
哗啦——
“啊——好烫好烫……”
崔小婉一个哆嗦，双脚踩在水桶里缩不回来，又气又急地拍打许不令的肩膀上：
“你怎么这样，快放开我！”
许不令试探过水的温度，泡脚正合适，自然没放开，认真道：
“烫点有好处，泡好了舒舒服服睡一觉，白天再四处散散心，身体自然就好了。”
泡脚烫也就那一下，适应后便只剩下舒坦了，热气上涌直达肺腑，全身都暖和起来。
崔小婉本就喝了点酒，稍微泡了片刻，便觉得有点热，稍微拉了拉领子，用脚把木桶往许不令这边移了些：
“要不要一起泡泡？”
烧水太麻烦，许不令虽然不怎么冷，但泡泡脚缓解车马奔波的疲惫也并无不可，当下也没拒绝，取下长靴，把大脚放进了木桶里。
木桶不大，四只脚放在里面显然有点挤，井水不犯河水是不可能的。
肌肤彼此触碰，许不令明明很淡定，心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下。
与之相反，崔小婉反而没什么羞涩扭捏，或者从小到大心里就没这类感觉，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崔小婉低头看着木桶，可能是觉得有点挤，便抬起脚尖，踩在了许不令脚背上。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转而把崔小婉的脚儿踩住了。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循环往复，和不服输的猫似的，你踩我我踩你。
外面是塞北蛮荒的冰天雪地，小车厢里却温暖如春。
两个人并排坐在软榻前，安静得只有细微水花声。
小麻雀孤零零地站在旁边，感觉自己不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
崔小婉玩了片刻，也发现冷落了小麻雀，抬起手来握着小麻雀，俯下身，把小爪爪放进了热水里。
“它一只鸟，有什么好泡的？”
“叽叽喳喳——”
小麻雀可不管，鸟不患寡而患不均，小婉泡得小鸟就泡不得？
它反驳了两句后，瘫成一团儿趴在小婉的手心，还晃荡了下小爪爪，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三章 在附近转转……
北齐大军占据黄河以北，原本用来抵挡北疆铁骑的宁武关，变成了齐军的大后方。两国交战虽然影响很大，但北齐终究是来复国，除开征召入伍、募集钱粮，底层百姓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大侵扰。
清晨时分，汾河畔的清徐县，已经变成北齐臣子的刘知县，站在城墙上，背着手看着遥远的西南方，目光深邃，大有几分‘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味道。
城墙下的百姓照常出入，不过守城的兵卫变成了北齐的兵马，郭显忠所率的关中军被堵在了河东一带，短时间是回不来了。
距离县城不远的汾河弯，两匹马走过田野，进入覆盖着积雪的桂花林。
骏马一棕黄一雪白，用马衣做了遮掩，不过还是能感觉出体型的庞大，主要是因为马上的骑士，身材有点太娇小了。
棕黄色的追风马上，祝满枝披着蓑衣带着斗笠，背后斜背着长剑，坐姿十分江湖气，可惜长得珠圆玉润小巧玲珑，坐在高大骏马上，看起来非但没有江湖人的英气，还凭空多了几分可爱。
旁边白色骏马上，陈思凝要好上许多，身材高挑，充满爆发力的双腿圆润结实，配上腰后的弯刀和头上的斗笠，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白色追风马是宁清夜的，在萧绮答应满枝出来逛逛后，满枝便以帮忙遛马的理由，把追风马借了出来，然后一溜就从岳阳溜到了太原。
祝满枝好不容易跑出来一趟，长途奔波丝毫不显疲惫，兴致勃勃的指着河边的一块大石头，老话重提：
“看到那块大石头没有，我以前经常和我爹坐在上面钓鱼，别看我爹是剑圣，钓鱼的手艺可差了，还没我厉害……”
陈思凝眼神憧憬的扫视着河边，稍显疑惑：
“祝大剑圣，连王八都掉不上来？不至于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
祝满枝表情一僵，摆摆手跳过了这个话题，来到了早已经荒废的小院前：
“这里就是我爹隐居的地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便是在那块菜地里练出来的。记得剑成之日，上有天公垂泪、九龙来朝，下有百鬼禁声、万兽俯首……”
相伴同游这么多天，陈思凝早已经摸清了满枝的性格，很有眼色的捧哏：
“嚯！这么厉害？”
祝满枝翻了个白眼：“老陈，你能不能走点心？在茶馆里面，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喝彩，会被人当傻子看的。”
陈思凝眉眼弯弯笑了下，做出认真聆听讲解的模样。
祝满枝这才满意，不过一栋山边上的破败院子和两块菜地，也没什么可讲解的，她总不能说小时候被娘亲吊在树上打屁股的事儿，当下又调转马首，朝着树林外行去：
“这里就是剑圣隐居的地方，已经看完了，我带你去县城吃家老馆子，吃完打道回府。”
陈思凝心思根本就不在游山玩水上面，对这地方自然没什么留恋，跟在满枝旁边缓行，想了想道：
“都已经到这儿了，离太原城也就两百多里，据说太原王氏老家就在那里。中原五大门阀世家，我自幼如雷贯耳，我父王想娶个嫡女当王后，人家都看不上，我一直想瞧瞧凭啥这么目高于顶，刚好走到跟前了……”
祝满枝微微抬起手来，制止了陈思凝的话语，无奈道：
“老陈，你这样不行啊。说是随便出来转转，咱们出了岳阳你说襄阳就在附近，出了襄阳你说洛阳就在附近，然后是河东、临汾，这一路往北都块出宁武关了，你到了太原还准备去哪儿？去草原上看看？”
“呃……”
陈思凝还真就这个意思，路上她随口打探，得知许不令来了北方，具体去哪儿了却不清楚，直接说去找许不令，怕满枝不同意，才用这种循序渐进的法子，把满枝一路哄过来。
此时见满枝终于忍不住了，陈思凝讪讪笑了下：
“来都来了，去凉城也就四百来里，追风马两天就跑到了。你不是说许公子来北边了嘛，反正已经走到这里，顺道过去见个面，也不当误事。”
祝满枝也挺想去找许不令，不然根本不会过黄河跑到北齐的地盘。她犹豫了下：
“我和绮绮姐说好了，就在附近逛逛，结果一声不吭跑这么远，还跑去找许公子，这要是回去了，把我撵出门咋办？”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是在附近逛逛，大玥附近嘛。按理说这也是大玥的疆域，咱们连大玥的门都没出，你说对不对？”
？？
我又不傻！
我傻绮绮姐也不傻呀……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抱着鼓囊囊的胸脯想了下，若有所思的点头：
“好像也是哈。那到时候，你和绮绮姐解释，我会错意了，你强行把我拐过来的。”
“没问题。”
陈思凝认真点头，拍马就往北方的宁武关方向走去。
祝满枝都快想死许不令，有个扛雷的顶前头，自然不多说，驱马小跑跟在后面：
“可是许公子具体去哪儿，我也不知道，就是陪崔姑娘散心，然后去归燕城取根木头什么的，咱们总不能跑到北齐的京城去吧？”
陈思凝对这个倒是胸有成竹，从袖子里取出正在打盹的小青蛇：
“阿青记得许公子的味道，咱们找个必经之地，只要找到许公子停留过的地方，就能沿着线索追上去。你不是当过捕快嘛，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祝满枝挺了挺胸脯：“本事我自然有，可漠北那么大，咱们去哪儿找许公子停留过的地方？”
“既然是陪着姑娘散心，肯定是去风景好的地方，沿路慢慢找就是了……”
闲谈之间，两个姑娘骑着骏马，朝宁武关方向飞驰而去。
宁武关距离清徐县不到两百里，以追风马的马力，全力跑过去用不了多久，但好马万金难求，祝满枝和陈思凝都把追风马当宝贝看待，没事的时候恨不得人背着马走，自然不会全力狂奔，和寻常马匹一样，跑上三十里就会休息片刻。
随着北齐大军占据黄河以北近一年，宁武关已经成了大后方，以前双方禁边不通往来，如今也没了限制，大批北齐商旅从宁武关过来，关内的商客去北齐的也不在少数，在辖境内通商，北齐军队自然也没有设卡阻拦。
下午时分，祝满枝和陈思凝一道，走到了宁武县境内。临近年关商客激增，天又快黑了，官道上的马队车队摩肩接踵几乎堵塞，两人干脆下马在河边休息，等着道路通畅些再走。
祝满枝很喜欢唠嗑，只要身边有人就没有停嘴的时候，陈思凝同样话痨，永远不会是结束聊天的那个人，两个人凑在一起，结果就是把两匹马听得头皮发麻。
祝满枝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鸡毛蒜皮什么都能扯，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跑到了男女之情上面：
“……当年在长安城的时候，我和许公子大半夜一起去挖坟，你别看许公子外表冷冰冰的，实则可会忽悠姑娘了，当时带着我回来，你猜他怎么说想带我回家的？”
陈思凝对这个话题自然感兴趣，注意着沿途的商队，询问道：“怎么说？”
祝满枝左右瞄了两眼，凑到跟前小声道：“许公子说，他家有个特别大的花海，花海里面还有一张大床，睡十个人都不挤。”
“嗯？”
陈思凝眨了眨桃花美眸，稍微思索了下：
“弄那么大个床作甚？”
“对啊，当是我也奇怪来着，有点不信，还真想去看看。后来跟着许公子到了肃州，发现他真有那么大一张床，而且还真有十个人可以睡……”
祝满枝说到这里，发觉笑话有点荤，有点破坏自己天真可爱的形象，轻轻咳嗽了一声。
陈思凝不相信许不令会做那种‘夜御十女’的荒唐事儿，对此自然只当笑话听，摇头道：
“许公子是有点多情，不过也很负责，身边的姑娘，都照顾的挺好。”
祝满枝点了点头：“那是当然，许公子和那些以貌取人的王公贵子不一样，而且很有男子汉气魄。不像我爹，堂堂剑圣，被媳妇训的不敢还嘴……”
陈思凝本来在安静聆听当代剑圣妻管严的趣事儿，心中却隐隐感觉不对。
转眼望去，却见远处的道路上走过去一个商队，插着关内商号的旗子，十几辆车人数挺多，周边几十号镖师打扮的武人，从气质到体格都绝非常人，特别是最前面一个扛着精铁长枪的汉子，坐在马上四平八稳，光是背影就让人心生忌惮。
陈思凝武艺很高，也只有她这种境界的人，才能感受到来自于强者的压迫力。车队正从官道上缓慢驶过，而和她们平行的一辆马车，帘子挑开了些，里面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侧脸，穿着普通平平无奇，里面还有个中年书生，正望着她们这边。
陈思凝天生谨慎，不明底细自然抱有戒心，捏住了袖子里的烟丸，只是她还没仔细打量，马车里的中年人便移开了目光，继续望向别处，好像只是随意扫了眼路边风景，随后又放下了帘子。
祝满枝依旧在说着她爹当年贪杯她娘不让进门的事儿，发觉陈思凝眉头紧蹙，疑惑道：“怎么了？”
陈思凝不明商队的底细，为了安全不可能去招惹是非，翻身上马绕道走向别处，随口道：
“这条路不太安全，我们走别的地方出关。”
“哦……”
祝满枝没感觉出什么异样，知道陈思凝武艺高，也没多问，上马跟着陈思凝，继续开始絮絮叨叨……

第十四章 围棋走子
北齐姜氏图腾为‘双龙望飞燕’，京都取名‘归燕城’，寓意便是‘燕子归乡’。
只可惜甲子前被撵出中原后，归燕城已经成了足以媲美长安的一国首府，北燕南归之日，却依旧遥遥无期。
腊月寒冬，雪花洒在厚重巍峨的城池之内，一辆马车穿过飞燕旗下的城门，在风雪中驶向南方。
马车上，身披银色狐裘的左清秋，眺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雪原，深邃双眸中稍稍显出了三分愁色。
从开国老祖左哲先开始，北齐国师之职，父传子、师传徒，皆由姓‘左’之人担任，一直传承至今。
北齐国师的权职，远比中原王朝的宰相大，几乎和君主平起平坐，某些时候甚至能压君主一头。
但权势大，同样意味着责任大，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担任。
左清秋是上任国师的徒弟，自出山之日起，便是天下间最强的棋手，也是最顶尖的武人，便如同祖师爷左哲先一样，天下间没有那个帝王将相敢轻视半分，包括那隐居在岳麓山的同门前辈。
继任国师二十年，左清秋接过棋盘，步步为营积蓄了现在的力量，一鼓作气入关千里，打的大玥铁骑溃不成军。
如果没有出意外，三年之内左清秋便能横扫六合，打造出一个从古至今从未出现的盛世王朝，不说是最繁华的，但必然是疆域最大的。
可天下这盘大棋，永远不是一个人可以算尽的，岳麓山的老夫子都有惊掉下巴的时候，左清秋也一样，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
一个莫名冒出来的藩王世子，几乎是在棋盘上横冲直撞，搅乱了所有局势；感觉就好像是辛辛苦苦布局满盘，正准备收官之际，对方来了句‘五子连珠’，然后就把这盘棋给赢了。
这种赢法显然不合规矩，但左清秋却没办法，因为天下这个大棋盘，从来就不讲规矩，规矩永远是最强者定的。
干净利落灭了宋暨‘挟天子以令诸侯’，本该是大玥分崩离析陷入内战的场面，许不令却完全不讲道理的掏出了‘火炮’这种大杀器，现如今南越又不战而降，直接把四面皆敌的劣势，打成了力压群雄的大优势。
如果不做应对，左清秋能料到明年的场景——西凉军渡江，凭借火炮之利，摧枯拉朽平灭东部四王；而后大玥一统，仗着中原强大的财力、物力、人力，一举反攻入漠北，让‘姜齐’从此停留在史书上。
能推算未来的处境容易，想改变却难比登天。
左清秋弄不到火炮的制造之法，便永远没法在军备上占据优势，那剩下的法子，就只能是联合盟友，集各方之力，先灭掉盘踞在关中的这只怪物了。
马车之内，北齐剑仙燕回林，和北齐九卿之一的隋进山，坐在左清秋附近。
隋进山官拜典客，掌管属国外交之事，此时脸上有几分疑虑，轻声道：
“东西两玥，毕竟同出一脉，东玥若是与我朝结盟，便犯了众怒；即便事成，想要合力平灭西玥，也必定磕磕绊绊，谁都不想先出力。这次使臣过来，我觉得求和的可能性要大些，恳求我朝暂且罢兵，不去征伐青州等地，缓解东玥的压力。”
左清秋摇了摇头：“许家大肆修建战船，开春必然渡江横扫江南，即便我不打青州，东玥也挡不住，宋绍婴手下的谋士不是瞎子，看得到这些。”
隋进山思索了下，轻轻点头，又道：“使臣今日已经过了宁武关，不日便会抵达归燕城。马上就是皇子及冠之礼，国师身为帝师，不可缺席，此时亲自过去迎接，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
北齐国师地位崇高，东玥派来的使臣，最多是个有些地位的说客，按照礼法，隋进山去迎接已经是最高规格，左清秋亲自去，北齐国格都给降了一档，显然不合适。
左清秋对此摇了摇头：“许家麾下不乏谋士，还有岳麓山那个老不死在背后支招，我朝与东玥联络的事儿，即便没有走漏风声，他们必然也能猜到，不可能坐视此事促成。东玥使臣，想活着走到归燕城，不容易。”
北齐剑仙燕回林，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帘：
“西玥境内的顶尖宗师，贾公公寿终正寝，死士甲不知所踪，宋英、老乙、唐蛟暴毙于许不令刀下，花敬亭回了淮南萧家，连南越的宗师都死的七七八八。如今能上台面的，只有刀魁司徒岳烬、岳九楼、坤云子三人；坤云子也就跑得快，岳九楼不可能离开肃王身边，司徒岳烬年事已高，即便过来，最多和我打个平手，还有谁能深入虎穴对使臣下手？”
天下间武人难以计数，但走到世间最顶端的凤毛麟角，除开个别隐于山野修仙的深水王八，其他人以燕回林的境界自然都知道。
隋进山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对这些事儿自然也听说过，此时也露出几分疑惑。
左清秋稍微想了下：“许不令此人，有点莽，我怀疑他会亲自过来。”
“嗯？”
此言一出，燕回林和隋进山都愣了下，不过稍微细想，觉得也是，许家除了许不令自己，已经没有顶尖打手可用了。
隋进山琢磨了下：“若是此言当真，还结什么盟？肃王就一个儿子，把许不令留在北齐，比东玥的百万乌合之众都顶用。”
燕回林摇了摇头：“以许不令如今的战绩，我和国师联手可以击杀，但他要跑肯定拦不住。国师可有安排？”
左清秋看着窗外的飞雪，平淡道：
“给半面佛和师父送了书信，各地暗探也加强的戒备，只要许不令敢踏入北齐半步，便别想再离开。不过，许不令的行踪很难追寻，想提前获知很难，也不一定真敢来，这事儿还得麻烦燕兄一趟。”
燕回林知道这是让他做饵，身为武者，自有一股舍我其谁的傲气，他又何尝不想会会那个传闻中的‘天下第一’。
“国师尽管吩咐即可。”
……

第十五章 你喜不喜欢？
湖平如镜，天地无声。
柳絮飞雪飘摇而下，落在倒影着天空的水面上，没有带起半点涟漪，便与镜面融为了一体。
许不令牵着追风马，在齐膝深的雪面上艰难前行，行至雪原穷尽之处，视野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葫芦海呈现在了眼前，宛若平铺在荒凉雪原之间的一面镜子。
葫芦海便是后世的凉城岱海，地处漠北内腹，风景绝秀远传中原，中原能到此一游的却只有寥寥几人。
如今站在葫芦海畔，虽然未能瞧见‘岱海凌波游舫荡，钟山吐雾画眉鸣’的春潮盛景，空旷寂寥的天水一色，同样让人心旷神怡。
“喂——”
崔小婉走出了马车，站在车厢外面，用手做喇叭，很清脆地呼唤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天地间传了很远，看起来就像是初次登上山顶的稚童，幼稚得有点可爱。
小麻雀被吓了一跳，连忙离这傻乎乎的女人远了些，落在了追风马的脑袋上，也在欣赏着从未瞧见过的风景。
许不令回过头来：“这地方本来有天鹅，只可惜冬天过来看不到了。”
崔小婉单手插着小腰，看了看空旷的天地美景后，把目光转向了在站在水边的许不令，想了想：
“都一样。”
这句‘都一样’，并不耐人寻味。
崔小婉千里迢迢走这么远，从大雪冰封的桃花海，走到春暖花开的西凉，又从西凉到楚地，再从楚地到漠北。
一直苦苦追寻的，从来不是一朵花一棵草，而是一个人。
这个人在跟前，哪怕置身寸草不生的荒野，放眼同样是人间绝色。
这个人不在，花开千里满城锦绣，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崔小婉看着许不令，在马车上张开胳膊，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许不令稍显无奈，走到跟前抬手准备搀扶崔小婉下车。
只是崔小婉在这天地间只有彼此的地方，并不想用正常的下车方式，她身体往前倾倒，直接跳了下去。
“哈——”
许不令微微一愣，连忙一个熊抱，把崔小婉接住，有些好笑：
“你做什么？”
崔小婉落在了地面上，虽然依旧体虚，脸上却满是笑意：
“高兴嘛，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两条都做到了，谢谢你陪我走这么远。”
许不令对小婉跳跃的思路早都习惯了，摇了摇头：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才到哪儿，路哪有走完的一天。”
崔小婉眼神向来澄澈无杂念，从不掩饰内心的想法，此时此刻，双眸间明显多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她抬目望着许不令，四目相对片刻，忽然来了一句：
“你喜不喜欢婶婶？”
？？
许不令纯净无暇的表情微微一僵，他走了这么远，心意又何须言语表达，只是这本该充满浪漫甜蜜的话语，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呃……喜欢是喜欢，不过不是喜欢婶婶……”
“婶婶多刺激啊，你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
“哼~”
崔小婉盯着许不令的双眸，半点不相信，她注视片刻后，微微踮起脚尖，想凑到许不令的面前。
只是崔小婉身若细柳比较婉约，踮起脚尖还是差些距离，见许不令没半点反应，她抿了抿嘴：
“够不着。”
“……”
许不令吸了口气，如花娇颜近在眼前，脑子竟然有点空荡荡，稍微迟疑了下，才微微附身。
崔小婉重新踮起脚尖，学着母后的模样，捧着许不令的脸颊，‘嗷~’的便是一口。
四唇相合，本就寂静的天地，彻底寂静下来。
雪花无声而落，平如镜面的湖水，倒影出两个相拥在一起的男女，清晰得纤毫毕现，以至于让人分不清水平线相隔的两个世界，那个是真实，那个是倒影。
不过也无所谓，毕竟无论真实还是倒影，此时都是一样的。
拉了几千里车的黑色追风马，在冰天雪地中喷了两口鼻息，有点想念大白马了。
站在追风马脑袋上的小麻雀，不满地转了转胖嘟嘟的脑袋，迷茫它现在该想谁？
“叽叽喳喳——”
等了半天后，小麻雀终是有点忍不住了，煽着小翅膀飞到了两人之间，缩在下巴之间的空隙中，似乎是在找点参与感。
许不令搂着崔小婉的腰，眼中只有平静，不含欲念。并非在这种时候还装君子，单纯的只是因为，从见到崔小婉的那天起，他就很难把心思往那方面想，崔小婉就像是一面镜子，能把人心底所有的东西照得无所遁形，让人无地自容。
但崔小婉显然不是镜子，只是个女人罢了，她会往那方面想。
崔小婉抱着啃了片刻后，眼神依旧清明，松开嘴唇，看向面前傻愣愣的大个子：
“你怎么不动手啊？”
崔小婉拉起许不令的手。
许不令还真有点局促，因为崔小婉能看穿他的心思，他看崔小婉却是一枚无暇软玉，不知从何下手。
崔小婉哆嗦了下，又把许不令推开，捧着被冷落的小麻雀，往马车走去：
“好啦，我没事了，你可以去忙正事了。”
许不令知道崔小婉心结早已化解，但身体的虚弱不是心理改变就能药到病除的，他舔了下嘴唇上的红胭脂，走上前把崔小婉横抱起来，放在了马车上。
崔小婉从来没抗拒过，此时也一样，只是从腰间取下红木小牌子，有点发愁：
“你以前心思不纯的时候，我会刻一笔，但现在心思再纯，就不对了，我该怎么刻才是？”
许不令对于这个很有经验，看了看木牌上的两个‘正’字，含笑道：
“先放着，等以后我把两个正字补完，再继续刻就是了。”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并未去问怎么补，也没露出羞怯嗔恼之色，只是似有似无的哼了声，把红木小牌收起来，钻进了马车里。
许不令跳到马车上，看了风景绝秀的葫芦海最后一眼，之后便轻扬马鞭，前往凉城。
只是追风马拉着马车，千里迢迢好不容易跑到这鬼地方来，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两个人一拍脑袋又准备离开，心里有点不满了。
把马不当人使唤是吧？
追风马可能是第一次没听许不令的命令，跑到水边低头喝了两口清凉湖水，才心满意足地拉着车架离去。
圈圈涟漪在无边湖面扩散，直至水天相接之地。
待涟漪平息，天地之间又恢复了寂静浩渺。
不过，风景绝秀的湖岸，总是留下了些特别的东西，存在人的脑海里……

第十六章 他乡遇故知
年关还有八天，凉城内张灯结彩，商客如流云穿行在街巷间，已经透出了迎春辞旧岁的喜庆。
虽然地处塞外，但凉城打眼看去，和中原内腹的城池没有太大区别，也就街上的男子个个披着头发，缺少了些‘文袍玉冠’的儒雅。
作为东线首府，北齐右亲王姜横的府邸，便修建在城中的阳极街。姜横挂帅南伐大玥，如今在河东和郭忠显死磕，临近年关也回不来，王府内稍显冷清，只有家丁在围墙外清扫着积雪。
天已经黑了，阳极街车马交汇，街边勾栏酒肆内，靡靡之音与女子欢笑此起彼伏。
许不令驾着小马车，目光扫过街边形形色色，寻摸着今晚在哪儿开房。
崔小婉把车窗挑开了些，扫了几眼后，没发现与众不同的街景，便往前坐了些，在车门内外和许不令背靠背，询问道：
“你不是要破坏他们两家结盟吗？咱们去哪里啊？”
许不令是要搅和两国结盟之事，不过他也不清楚使臣的具体位置，当下不急不缓驾着马车，含笑道：
“早就安排好了，先找个熟人打听打听，摸清楚使臣队伍的情况。”
“你在北齐也有熟人？”
“有，可熟了。”
许不令言语间，把马车停在了阳极街边，从车厢里叫出来小麻雀，吩咐了几句，小麻雀便任劳任怨的飞上了房顶，在繁华街道上搜寻起来。
凉城是漠北核心之地，就如同西域的肃州城一样，各方商客都在这里汇聚，规模很大。不过富贵乡绅多半不会往平民区跑，都集中在阳极街周边的繁华区域。
虽然地处塞北，但北齐贵族祖籍都在中原，临近年关思乡之情难以避免，街上到处都是酒会、诗会，阁楼亭榭之间，也不乏吟诗作对展现复国期盼的文人士子。
小麻雀在阳极街上绕了几圈，根据右亲王府的标志，很快找到了目标，从街头飞了回来，落在了许不令的肩膀上。
许不令取出剥好的松子，放进小麻雀的嘴里后，驱动马车，来到了同街的春花堂外……
……
春花堂是风月之地，阁内华灯初上，从关内走穴巡演至此的花魁刚刚登台，凉城豪绅公子簇拥在台下，问候招呼声不绝于耳。
大厅正面二楼的雅间内，北齐右亲王世子姜凯，坐在雕花软塌之上，身着白色雪域狐裘，扫视大厅里的纨绔子弟，眼中带着三分不耐。
身为右亲王嫡子，姜凯论身份和许不令旗鼓相当，原本也是北齐的人中龙凤，年初破大玥边关，姜凯能带着万余精骑当先锋，斩获第一个踏入故乡领土的殊荣，便能看出他在北齐的地位。
只可惜，人中龙凤，终究比不过天降谪仙。
太原城外，姜凯万军之前‘被擒王’，成了北齐末代皇帝之后身份最高的战俘，之后差点被关死在长安城，还得麻烦国师左清秋孤身犯险搭救，才千辛万苦地逃回来。不仅损兵折将丢了两匹追风马，人更是丢得干干净净。
经此一遭，姜凯在北齐的地位可谓一落千丈，直接成了年轻一辈中的笑柄，若不是母亲那边背景雄厚，‘世子’的身份可能都被怒火中烧的右亲王姜横给摘了。
从长安城逃回来后，姜凯也没脸再带着边军将士冲锋陷阵，卸去了军中职务，老老实实待在凉城，过些日子皇子姜笃得及冠礼，都没脸去归燕城。
姜凯旁边，坐着左清秋的儿子左战，左战是姜凯的好友，遭遇和姜凯差别不大，不过有姜凯顶在前面挨骂，压力总是要轻些。
瞧见姜凯有些无趣，左战开口道：
“世子往日说要见识鱼儿姑娘的风采，如今好不容易把鱼儿姑娘请来凉城，为何又闷闷不乐？”
姜凯能乐起来就见鬼了，他端起茶杯抿了口：
“光见识到人有什么用？说的是攻入太原见鱼儿姑娘，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太原城长啥样，倒是去长安城走了一遭。我现在只想去见九节娘娘，说好来日攻入长安城，让她当王妃，岂能再食言。”
左战微微耸肩：“大丈夫能屈能伸，没有过不去的坎，国师正在商讨两国结盟之事，等定下来，明年大军过了黄河，重返长安是迟早的事情。”
姜凯知道左战心思都在楼下的姑娘身上，连安慰人都这么敷衍，便也不拉着他瞎扯淡了。抬了抬手：
“想下去和姑娘打招呼就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左战呵呵笑了声，也没多说什么，起身就下了楼梯。
丝竹欢笑声春花堂内回荡，姜凯看着下方的风月场合，可能是有点无聊，随着拍子，手指轻敲着软榻的扶手，哼起了小曲儿：
“嗯哼哼~~~”
咚——
刚哼没几句，姜凯就感觉后脑勺被敲了下，耳边传来一句：
“嗯，好听就是好头……”
声音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是谁，姜凯还没来得及思考，便陷入了无尽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冰冷刺骨的凉水泼在了脸上。
姜凯猛地惊醒过来，置身之地，已经从暖和的雅间，变成了一间破房子里，从外面街道的声响来看，应该就在春花堂的后巷。
“呜呜——”
姜凯正想喝问呼救，却发现嘴被堵住了。
抬眼看去，家徒四壁的破房间里，站着两个人。
身前是个身着羊皮袄的江湖汉子，手里杵着直刀半蹲在地上，面容有所遮掩，长发披肩，双眸带着几分笑意，如同遇上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江湖汉子的后方，还蹲着个身着赤色狐裘的姑娘，身若细柳眉目如画，看不出年纪，就好似刚刚化为人形的山中精魅，还带着几分不入世的出尘仙气。
好俊的姑娘……
姜凯作为男人，第一眼肯定放在了姑娘身上，眼前微微一亮。
只是瞧见旁边江湖汉那双很夺目的桃花眼后，神色又猛地一呆。
姜凯：(⊙_⊙;)
许不令杵着单刀，打量着被五花大绑的姜凯，撤掉堵嘴的破布，含笑道：
“世子殿下，一年不见，莫非不认识我了？”
！！
姜凯瞪着眼睛，左右看了两眼，似乎是在确认是不是做噩梦，发觉不是后，便惊恐起来，明显是想呼喊护卫，只是很快又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欲哭无泪：
“哎呦我滴娘诶！你怎么盯着我一个人不放？左亲王也有儿子，归燕城还有好几个皇子，我投个好胎不容易，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儿……”
崔小婉乖巧的蹲在旁边，和男朋友一起绑票，听见这话，有些好笑的道：
“堂堂藩王世子，你怎么这么怂呀？”
我能不怂嘛？上次就是捡了条命！好不容易才逃回来，逮着一只羊可劲儿薅，这谁受得了？
姜凯有火没处撒，靠在了墙角，语气很客气地抱怨：
“许兄，都是世子，能不能讲点道理，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都不带兵了，要找去找我爹啊！你今天就是把我砍死，我也不去长安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也有脾气的好吧？”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老实配合，这次不送你去长安。”
姜凯知道毫无反抗之力，听见这话有点慌了：
“也别真杀，我真没啥用，杀了我也解决不了问题，把我带去长安当人质，说不定还能换点东西……”
许不令抬了抬手，打断了姜凯的话语，询问道：
“近些时日，北齐是不是在和东部四王暗中联络，商谈结盟一事？”
姜凯干脆摇头：“我被禁足在凉州城，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崔小婉蹲在许不令跟前，打量着姜凯的面色，小声道：
“他在说谎。”
姜凯眉头一皱，也不敢发火，忙得呵呵笑了下，和气道：
“姑娘你可别乱说，性命攸关，我句句发自肺腑……”
许不令自然信崔小婉的话，抽出了直刀，瞄着姜凯的手脚，似乎是在考虑从哪儿下刀。
崔小婉见状转过身去，不想看太血腥的场景。
姜凯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哪敢真挨刀，见状连忙求饶：
“好好好，我说。父王是有这么个打算，王府幕僚商谈过，不过具体怎么结盟，我真不清楚。以北齐的国力，肯定是东玥那边来求我们，我们不可能率先过去求和。”
许不令点了点头：“东玥的使臣可曾到了北齐？在什么地方？”
姜凯迟疑了下，还是说道：
“使臣肯定在外夷馆，今天早上才抵达，这两天就要启程去归燕城。我只是知道这事儿，来的是谁并不清楚，都是我父王和朝廷在安排。”
崔小婉一直注意着姜凯，此时点了点头：
“你挺老实的，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
姜凯脸色一白，还以为许不令要灭口，连忙道：
“慢慢！我胎投的挺好，不用下辈子。我这不是什么都说了嘛，没必要灭口，外夷馆就在城东，你把我打晕往胡同里一扔……”
嘭——
姜凯话没有说完，许不令就是一巴掌拍在后脑勺，头一歪当场又晕了过去。
崔小婉低头瞄了眼，略显嫌弃：
“胆子真小，都是世子，和你差远了。”
“那是自然。”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把姜凯嘴重新堵住，又绑结实了些，确定几天内无法独自挣脱后，才带着小婉转身出了房间……

第十七章 打草惊蛇
漠北小部落极多，平日里来凉城联络，便安置在外夷馆，和长安城的四夷馆一样，都修建在外族扎堆的区域。
虽然名字不太好听，但作为接待外宾的地方，外夷馆的建筑很彰显大国气度，放在一堆房舍之间犹如鹤立鸡群，离着两条街便能瞧见。
离开了繁华的阳极街，凉城便显出了漠北的空旷寂寥，街上行人稀少，只能听到骡马偶尔传出的嘶鸣声。
许不令驾着马车，自小巷内缓步走到外夷馆附近，先在街上找了家客栈住下，让小麻雀在周边侦查，然后提着直刀，独自来到了外夷馆的围墙外。
夜色寂寂，外夷馆内能听到些许说话声：
“这漠北真他娘穷酸，和咱们江南没法比……”
“是啊，女人皮肤粗糙得很，听说是太阳晒得……”
……
许不令面蒙黑纱，在围墙外侧耳聆听，确定所以明暗岗哨的位置后，才跃上了围墙，朝里面看了一眼。
外夷馆的大院内人不多，除开几个站岗的北齐军卒，院子中间还坐着五六人，穿着大玥制式的铠甲，围着火盆唠嗑。后方供外宾居住的院子很多，有两处还亮着灯火。
许不令只是看了一眼，便确定了这些穿着大玥铠甲的军卒，不是东部四王麾下的人。
北齐和大玥最大的区别，就是北齐‘国耻未消便永世披头散发’，因为礼仪始于‘正衣冠’，披头散发算是很野蛮失礼的行为，出门不束发，感觉就和女人出门不穿衣服一样。
眼前这几个军卒虽然扎着头发，但扎头发是技术活，并非随便绑起来就行了，造型和簪子、发带的用法都有讲究，出使番邦的中原军卒不可能弄得毛毛糙糙，而北齐男子从小到大都长发披肩，明显不会刻意学这个。
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后，许不令便明白这是个诱饵，不过他并未退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不先咬饵的话，北齐不知道他来了，自然也咬不了他的饵。
许不令扫视一圈后，身形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外夷馆，来到有灯光的院落上方，从窗口看去，可见茶社内两个身着大玥官袍的男子，对坐在茶案前下着棋。
竹帘遮挡了二人面容，看不到具体坐的是谁。
许不令思索了下，猛地从房舍上飞身而起，如猎鹰扑兔般冲向茶舍，沿途踩踏围墙借力，踩在了围墙上的积雪上，结果脚下一滑，直接就给栽了下去：
“哎呦我去……”
……
茶舍内熏香缭绕，北齐剑仙燕回林，坐在棋案前，握着白子轻轻摩挲，似是长考，精神却高度集中，注意着周边的风吹草动。
被尊称为‘北齐剑仙’，燕回林自然是北齐用剑第一人，出自天山拜月台，算是除开中原三大剑学世家外，唯一登得上台面的剑学宗门了。
拜月台原本在泰山，和大齐姜氏来往密切，更像是给官家培养顶尖高手的学府，而非江湖门派。甲子前大齐退到漠北，拜月台自然也就搬了家。
燕回林成名很早，在北齐的地位不下于曾经的武当杀神陈道子，不过有官方的身份在，多半是暗中行事帮朝廷处理些麻烦，明面上的战绩很少，上次名传天下的事迹，还是和北疆枪神陈冲单挑，彼此打了个平手，入选天下十武魁，也是唯一一个大玥国境之外的武魁。
江湖上最顶端的两三人，如贾公公、厉寒生、左清秋，都没被列在武魁之中，因为寻常人根本看不到他们的战绩，看到的人基本上也没机会活着说出来，没确切战绩就没法定高低，因此这几个人的身手都是个谜。
燕回林肯定比不上国师左清秋，但能以短击长，战平以刚猛霸道著称北疆枪神陈冲，在如今的江湖上，也是绝对的一方枭雄了。
不过，燕回林也有自知之明，他被委以重任，坐在这里当诱饵，许不令没来北齐还好，若真杀来了，许不令能打趴下中原一圈儿武魁，多个他肯定也没多大难度。
为防当诱饵真被鱼吞了，燕回林面前还坐着北齐御拳馆的馆主石进海。
石进海年纪比燕回林大一轮，双鬓已经花白，气色看起来却比燕回林还要精神几分。
北齐称霸中原三百年，底蕴肯定不差，论武学造诣丝毫不逊色与大玥，但人口终究是少了太多，武夫一道是沙里淘金，基数太少，顶尖武人自然也少，目前北齐有名有姓的宗师级高手，加起来也不过一手之数。
虽然不多，但北齐武人的优点是精益求精，当年左夜子那句‘往日大齐的武魁，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并非虚言，北齐可没有唐蛟、张不正这类滥竽充数的官家门面，能有名望的没一个是庸手，石进海同样如此。
石进海擅长的是腿法，许不令所用的鞭腿招式‘龙摆尾’，便是石进海所创，传言其能一腿踢断合抱巨木。
不过，对手是许不令，已经过巅峰之龄的石进海，明显也有点谨慎。
常言‘拳怕少壮’，许不令在中原都成了武魁收割机，还单杀老乙加宋英，石进海即便有燕回林做帮手，有几分胜算也没把握。
好在他们俩的任务，只是冒充使臣，等着许不令上钩，只要确定许不令来了北齐即可，不奢求把许不令生擒，万一打不过还能跑。
石进海拿着黑子，目光看着棋盘，耳朵同样注意着周边的风吹草动。
不确定许不令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么枯坐着干等，着实有点无聊。
眼见夜色已深，石进海便准备按照商量好的话术，来句‘韩大人，夜色已深，明日再战’，可话还没出口，两人脸色都是一凝，转眼望向了珠帘外的院落。
只见银月之下，一道黑影从围墙上冲天而起，身法之利落前所未见，不过眨眼间便来到了围墙上方，速度快得让石进海都有点心悸。
燕回林面色凝重，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右手摸向了棋台下的剑柄。
可惜剑还没出鞘，就瞧见那道杀气腾腾的黑影，一脚踩在了围墙的积雪上，脚下打滑，直接倒着栽向围墙外。
“哎呦我去……”
错愕呼声随之传来。
！！
两名北齐的顶尖武魁，都是一愣，还以为是什么前所未见的招式，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周边。
只是那道踩滑了的黑影，掉下围墙后，并没有用出什么杀伤力极大的招数，而是再度腾起，朝着来的方向飞驰而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
石进海坐在棋案前，眼神稍显茫然。
燕回林也有点茫然，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
身处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中，又是夜晚，再厉害的宗师也不可能一辈子不出半点失误，更何况许不令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踩滑并非稀罕事。突袭刺杀途中失误，已经给了对手反应的机会，再强行上前风险太大，许不令这是想逃！
从刚出暴起的动作中，燕回林已经有八成的把握，确定来的人是许不令，当下便想起身追赶。
但武魁宗师全力奔逃，慢了一拍哪里可能追上。
石进海思索了下，抬手制止了燕回林：
“追不上，再者追出去，我们在此当诱饵的事儿就暴露了。先禀报国师，许不令这次失手，必然会另寻机会对使臣队伍下手，到时候布个大局请君入瓮，可比我们俩去追把握大得多。”
燕回林想想也是，他们只要确定许不令来了北齐即可，要收网自然得动用全部力量，确保百分百能抓住许不令。
念及此处，燕回林松开了剑柄，转而起身，快步回到屋里取出了信鸽……

第十八章 摸着良心讲故事
夜沉如水，客栈一楼，来自塞外番邦的商贩，手持胡琴，弹着异域风情的曲调。
小麻雀站在窗台上，脚边放着几颗瓜子，听着小曲儿认认真真地放哨。
沿街的窗前，崔小婉手儿撑着侧脸，摩挲着手里的红木小牌，坐姿稍显慵懒。
房间里还算暖和，常年待在幽州苦寒之地，崔小婉也不怎么怕冷，赤色狐裘挂在了屋子角落，身上穿着淡紫色的冬裙，独自待着没有点灯，银色月光落入窗内，目光随星光忽闪，白皙脸颊朦朦胧胧，如柳腰肢在夜色中勾勒出纤美曲线。
外夷馆就在不远处，许不令刚刚出去，也不知道多久回来。
崔小婉等待了片刻，觉得有点无聊，取下了窗户的撑杆，来到客栈的一楼，让店家送了几桶水上来，倒在了屏风后面的木桶里。
水雾自木桶里蒸腾而起，崔小婉从行囊里取出钟离玖玖调配的药物，倒进浴桶中，淡淡药香便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小麻雀站在屏风上面，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应该是在说‘老许马上回来了，你别勾引人家’。
只可惜崔小婉听不懂鸟语，解开了身上的冬裙，露出淡青肚兜和薄裤，偏头打量小麻雀几眼：
“你要一起泡嘛？”
小麻雀明显不想当落汤鸟，往远处跳了些，免得被这傻女人拉着一起洗澡澡。
崔小婉轻轻笑了下，解开肚兜的系绳，露出倒扣玉碗似的两个白团儿，将肚兜挂在了屏风上，然后拉下白色绸裤，跨入浴桶之中。
哗啦——
水花声从房间里响起，伴随着女子清脆的低声哼唱：
“狼烟风沙口~还请将军少饮酒~……”
歌没唱几句，夜色中便响起些许嘈杂：
“有刺客……”
“在哪儿？”
……
崔小婉停下哼唱，侧耳倾听了下，是外夷馆那边传来的声音，街道上好像还有穿着铠甲的军卒跑过。
很快，房间里便传来了‘吱呀—’轻响，有人进来了。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见小麻雀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望着她，便晓得许不令回来了，开口询问：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说话间身子往水里缩了些，抬手想去拿搭在屏风上的肚兜。
许不令从屋檐上方翻下，打开窗户进入了房间，刚落地便发觉屋子里有些水雾，屏风后面传来水花声。
许不令脚步一顿，正思索着要不要出去，崔小婉的声音便传来了，他只得拉下了脸上的黑纱，含笑道：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静观其变即可，嗯，我先出去吧……”
许不令话还没说完，就瞧见站在屏风上的小麻雀，颇为吃力的用爪爪抓住了肚兜的系绳，飞向了这边。
肚兜布料轻薄不重，但体积相对于小麻雀来说有点大，飞得忽上忽下歪歪扭扭，后面还传来崔小婉略显恼火的声音：
“诶？依依，你做什么呀！”
小麻雀晓得许不令的‘收藏爱好’，悬停在许不令面前，煽着小翅膀，吹得肚兜涟漪阵阵，叽叽喳喳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说“拿去拿去，不用谢我”。
“……”
许不令有些好笑，训了句：“依依，别胡闹……”然后接过肚兜，偷偷亲了小麻雀一口，眼神示意‘鸟鸟真乖’。
屏风后面，崔小婉脸颊发红，也不知是泡澡泡的还是其他。她缩在水里，脆声道：
“我在洗澡，你回来怎么不敲门？”
“没注意。”
许不令轻声解释了句，也没有进去帮忙搓背的意思，在桌子旁坐下，把手套、软甲之类的取下来。
这些日子千里奔波，两人也没少住客栈，以前洗澡许不令都是在外面等着，这在屋里还是头一次。
崔小婉见许不令没出去的意思，想了想，也没多说，继续擦洗着身体，只是动作明显小了很多，尽量不发出声音。
房间之中很安静，两人之间隔着一扇屏风，都没有言语，反而让气氛显得有点古怪。
许不令给小麻雀剥着瓜子，稍微等待了片刻，屏风后面便传出了哗啦水声，屏风上搭着的冬裙被抽了下去，继而崔小婉系着腰间系带，从后面走了出来。
刚刚出浴，崔小婉脸蛋儿红晕未散，带着几分水嘟嘟的味道，行走间因为没有肚兜的束缚，颤颤巍巍带着动人韵律，来到桌子前面，朝着小麻雀伸出手掌，眼神微凶：
“还给我！不然今天晚上吃白斩雀。”
正在埋头嗑瓜子的依依有恃无恐，只当做没听见。
许不令自然护短，把依依捧起来，摸了摸脑袋：“小鸟不懂事，和它计较作甚。”
崔小婉哪里是在和小麻雀计较，不好直接问许不令要罢了。她见许不令不给，也不说了，在桌子旁边坐下，勾了勾耳畔的发丝，瞄了眼里侧的床铺：
“今晚上出城不？”
“近两天应该不出去，先看看情况。”
“就开了一间房，你准备睡凳子，还是睡婶婶？
“……”
以前为了安全和照顾，两个人也是睡在一间屋子，许不令睡在凳子上，崔小婉躺着。
白天在葫芦海畔被小婉表了白，许不令现在肯定是想睡床，但小婉的身体还很虚，哪怕能下地走动，也经不起太大折腾。
许不令迟疑了下，含笑道：“你安心休息，我睡凳子即可。”
崔小婉瞄了瞄许不令，知道许不令在想些什么，轻轻哼了声：
“我的病还没好，你可以抱着我睡嘛，就和抱着母后那样，又不是非得那啥，堂堂男儿家，还得婶婶先开口。”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怎么老自称婶婶，弄的我和目无纲常的败类似得……”言语间起身，胳膊穿着崔小婉的腿弯，另一只手扶着后背，抱了起来。
崔小婉好像生来就没有太多情绪，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不喜欢的事情拒之千里，喜欢的事情从不遮掩，所以东西都写在脸上。
她靠在许不令胳膊上，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稚气：
“你就是，我早看出来了。”
“呵呵……”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也不强行解释了，走的床前，把崔小婉放在床铺里侧，用被子盖好，然后自己躺在了外侧，小麻雀蹲在两人脸颊之间。
窸窸窣窣——
崔小婉可没有穿着裙子睡觉的习惯，躺进被窝后，便把裙子从被子下面扯了出来，递给许不令。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接过裙子，放在了床头的案台上，眼神斜着瞄了眼，可惜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崔小婉反而比许不令淡定，舒舒服服躺好后，闭上的双眸：
“你昨天讲到‘吴刚摘桂花做月饼，被天蓬元帅偷吃’，继续编吧。”
许不令心有点乱，想了想：
“嗯……我能不能摸着良心说？”
“嗯？你随意，反正是编的，摸着良心说也不可能是真的。”
“好。”
片刻后……
“老许，你摸着婶婶的良心说有什么用？”
“呵呵……话说那天蓬元帅，半夜三更入月宫……”
……
窗外长夜寂寂，灯火熄灭，星光愈盛，月光如水洒在漠北雄城之间，不知不觉没了言语，只剩下两道平稳安宁的呼吸……

第十九章 小镇偶遇
寒风如刀，大雪如席。
身着袈裟的僧人，袒露着右臂，口中颂佛号，缓步走过北海畔的冰封雪原。
北海是哪里，只有大玥绘制地理图志的少数官吏才会晓得，寻常文人百姓，可能终其一生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太远了。
漠北被中原称之为蛮荒塞外，而北海则是漠北的塞外，距离宁武关都有三千里，不下于从太原走到南越都城的距离。
往前千年，北海附近都荒无人烟，也就甲子前大齐退到了草原，这个地方才有了些人活动的痕迹。
到这个地方来，并非是为了生活，这片苦寒之地，是北齐流放囚犯的地方。
不过，行走在北海畔的僧人，并非囚徒，也不是单纯的僧侣，只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到这里来送封信罢了。
僧人出生在西域人吃人的蛮荒之地，手上染血无数恶孽滔天，后经高人点化，才入了佛门静修，为往日恶行赎罪。
只是从杀戮中走出来的武人，若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那些被杀的无辜之人，该成什么？
发觉这条路走不通后，僧侣又拿起了屠刀，不过信佛终究还是有点作用，如今僧侣杀人时绝不手软，平日里还是一心向善，所以有了个‘半面佛’的称呼。
北海畔大雪纷飞，半面佛走过无边雪原，似慢时快，不过片刻的工夫，便来到了一个帐篷附近。
帐篷扎在北海畔，白发苍苍的牧羊人，独自坐在北海畔，周边是一群羊，在雪地下翻找着干草。
半面佛走到牧羊人跟前，抬手吟了个佛号：
“我佛慈悲！都过去几十年了，国师大人还没放下？”
北齐只有一个国师之位，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牧羊人，明显不是左清秋。
牧羊人对半面佛似乎没有什么好感，沙哑开口道：
“你这秃驴，还没死？”
半面佛慈眉善目，对牧羊人的冷眼相待并不介意，含笑道：
“贫僧想去见佛祖，无奈佛祖不想见我啊。”
“哼。”
牧羊人明显久居高位，哪怕流放苦寒之地二十载，依旧改不掉那股天下尽在指掌之间的气魄，望着无边北海，冷声道：
“清秋让你来的？出了什么麻烦？”
半面佛在牧羊人身边盘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中原那边，出了个天纵奇才，天赋悟性之高，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按照三百年一轮回推算，说是战神左哲先转世都有可能，你儿子可能打不过。”
牧羊人接过信封淡然道：
“世上哪有轮回转世一说，人外人、天外天，大争之世，出现什么样的天纵奇才，都不足为奇。”
半面佛不置可否，抬眼看了下天空：“人外有人贫僧知道，不过这天外是否有天，一直参不透。国师大人可参透了？”
牧羊人淡淡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信封展开，是左清秋的亲笔信，上面写了对局势的预判和对策。
牧羊人看了几眼后，轻声道：
“许不令……这是许悠的儿子？”
半面佛点了点头：“是啊，当年我还去过肃州一趟，想收徒来着，只可惜被当作坑蒙拐骗的妖僧，撵出来了。”
牧羊人沉默了下：
“走，去看看。”
寒风再次吹过雪原，羊群依旧在帐篷附近徘徊，北海畔只剩下一个蒲团，再无人迹……
……
正午时分，秋风镇商客来往最密集，三教九流都盘踞在街头，招呼着进出商客。
随着六名镇子上的‘镖师’有去无回，镇上的江湖客也稍微收敛了些，连说话都多了些许耐心。
南方的街口，陈思凝牵着马缓步进入，目光在小镇上搜寻，看能不能找到许不令的蛛丝马迹。
祝满枝斜背长剑，带着个斗笠，此时精神头极好，虽然第一次来，但沿途还是在认真讲解：
“……秋风镇卧虎藏龙，是天下间最复杂的地方，我当年在天字营狼卫当差的时候，便经常听探子说起这里。大玥很多甲子号的悍匪，被我们追杀的走投无路，就会出关藏在这里，你别看这个镇子普普通通，其实每个人都不简单，指不定那边那个卖包子的，就是曾经在叱咤武林的一代枭雄……”
陈思凝转眼望向街边卖肉包子的小贩，络腮胡子腰后带刀，看起来是有点匪气，不过从细微关节动作来看，顶多是个练了两三年把式的江湖喽啰，当下摇了摇头：
“说书先生的话信不得，来中原之前，我还以为中原武魁遍地走、宗师多如狗，结果从岭南走到漠北，也没遇上几个能打的。”
陈思凝说这话，也不算吹牛。
‘宗师’是有资格开宗立派的意思，整个天下加起来也就那么点人，正值当打之年的就更少了，别看唐蛟被江湖人戏称为武魁之耻，真放在江湖上，从南越杀到漠北都没几个人能挡住，陈思凝同样如此。
祝满枝年纪比陈思凝小一丢丢，但武艺直接差了宁清夜，心里自然有点小嫉妒，此时认真道：
“老陈，知道你武艺高，但武人要戒骄戒躁、心如止水，哪怕是和许公子一样人间无敌，也得怀着平常心；不然就锋芒太盛，会有杀气，有杀气就有破绽，连我爹都没能完全做到心如止水。”
陈思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武艺不高，道理懂得还挺多，许不令教你的？”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你可别小瞧我，贾公公知道不？比许公子还厉害的人物，当年我和他老人家一起钓鱼的时候，给我讲的这道理，一般人我都不传授。”
陈思凝轻轻笑了下：“贾公公乃一代人杰，我自然知晓，不过那种神仙般的人物，也会陪着你钓王八？”
“……”
话不投机半句多。
祝满枝鼓着腮帮，不太想搭理陈思凝了，转眼扫过街道，正想找个馆子饱餐一顿，不曾想在街道中间的茶铺旁，看到了一个坐在桌案后面算命的姑娘。
冬日暖阳高照，天气很好。
身着小袄的姑娘长发披肩，双手撑着下巴，正百无聊赖地喊着：
“算姻缘、算吉凶……”
姑娘长着瓜子脸，模样很文雅，看起来像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年纪不大，个子比祝满枝高一丢丢。
祝满枝注意到这个姑娘，并非是因为对方年纪比她小，个子还比她高一点，因为这太正常了。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小姑娘衣着很干净，和秋风镇的其他人对比起来格格不入。
陈思凝同样注意到了茶铺外的姑娘，随意瞄了眼就转开了目光。
茶铺前面，坐在桌子旁发愣的小桃花，也瞧见了投过来目光的两人，当下坐直了几分：
“客官，要不要过来算一卦？”
祝满枝的江湖便是走走看看，遇上有意思的事儿便凑个热闹，反正是在街上闲逛，便在茶馆前停了下来，来到了算命摊子前坐下，好奇道：
“姑娘年纪不大，也会算命？算得准不准？”
说话间仔细看去，祝满枝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眼熟，当捕快首要的就是对长相的记忆力，哪怕只是在街上偶尔擦肩而过，在特殊地方重逢的时候，都会有印象。
祝满枝仔细看了眼，觉得以前在某个地方见过这小姑娘，但仔细回想却没有半点印象，她第一次来秋风镇，不可能是在镇子上遇见的，仔细琢磨了下，也只能当作是幻觉了。
小桃花曾经在长安城的青石巷，和祝满枝、宁清夜擦肩而过，不过她连宁清夜都没注意，肯定是记不得祝满枝，此时很认真的询问道：
“会算，信的话就准，不信就不准。姑娘要算什么？”
祝满枝微微点头，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算姻缘。”
小桃花就知道是算姻缘，她也只会算姻缘。她把签筒推倒祝满枝的面前，示意摇签。
祝满枝还有点小紧张，深深吸了口气，才拿起签筒像模像样地摇了两下。
很快，一根竹签掉了出来，上书：
春风时节桃花香，花飞漫天粉艳光。望花泌啖心莫急，自有鲜桃赠君尝。
小桃花眼前一亮，正要来句：“哇！上上签啦！”坐在对面的祝满枝，倒是先站了起来，拿着竹签摇晃，惊喜万分地道：
“老陈，我摇了只上上签！快看快看。”
陈思凝方才扫了一眼，便瞧出签筒里面全是上上签，对这种逗人开心的江湖骗术倒也不介意，微笑道：
“是嘛，恭喜了。”
小桃花被抢了话，只能转而道：“姑娘原来会自己解签。”
祝满枝常年混迹于街头，解签肯定会一点，知道抢了算命先生的话，又谦虚道：
“只是会一些，姑娘仔细给我讲解一下呗。”
小桃花这才满意，开始认真讲解：
“这只签呢，重在‘心莫急’三字……”
……
陈思凝瞧见两个小姑娘坐在一起瞎扯，也没心思进去凑热闹，在后面的桌子上坐下，让旁边的伙计送了两笼包子过来。
茶肆里慈眉善目的老妪，此时站起了身，端着茶壶过来，倒上了两碗茶，打量两人一眼后，亲和开口道：
“姑娘怎么跑来这地方？这里地方可不安稳，没要紧事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第二十章 陈年旧事
老妪在秋风镇呆了很多年，知晓秋风镇的底细，每年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跑过来，大半折在了镇子外面，陈思凝和祝满枝都带着兵器，年纪也不大，显然被老妪当成了出门乱闯的江湖小侠女。
陈思凝知道老妪是善意的提醒，抬手接过茶碗，微笑了下：
“多谢大婶儿关心，我有分寸。”
老妪见此，也不多说了，放下茶壶，又坐回了火炉旁。
陈思凝喝了两口茶水，见老妪为人和气，开口打听道：
“大婶儿，近些日子，可曾瞧见一个男人，驾着辆马车经过？应该是孤身一人，其他的倒是不清楚。”
虽然描述有点少，但在秋风镇已经够了，因为这个地方很少有人单枪匹马地行走，特别是驾着车的，多半都带着护卫。
老妪听见这描述，微笑点头：
“前两天是有一个，没在镇上停留，直接往凉城方向去了。”
陈思凝心中微微一喜，知道找到了许不令的线索，感谢道：
“多谢大婶了。”
老妪颔首示意，倒也不多问。
祝满枝算完了姻缘，心满意足地掏了银子，来到桌子旁坐下，瞧见茶肆里没有外人，只有一老一少，对两人的身份显然有点好奇，开口道：
“老婆婆，听说秋风镇卧虎藏龙没有寻常人，您不会也是隐于世外的高人吧？”
小桃花从茶肆外起身，坐在了老妪的旁边烤火，闻言摇头道：
“世上哪有那么多高人，秋风镇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贼，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劝奶奶回家待着，奶奶在这里住习惯了，不想走罢了。”
“哦……”
祝满枝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道：
“老婆婆年长，应该晓得草原上好玩的地方吧？我们是从太原那边过来的，还是第一次来这边。”
太原如今也在北齐治下，过来的商客挺多，也算不得稀奇。
老妪回想了下，微微点头：“草原上风景好的地方多得是，不过我去的地方很少，除开归燕城那边，就记得最东边草原上的呼伦湖，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地方，牧草丰盛遍地牛羊，不比世间任何地方差，不过距离有点远，得从辽东往上走，你们俩怕是去不了。”
陈思凝是南越的公主，对三国地理自然有所了解，听见这话，微微点头：
“听说是挺漂亮的，以前草原上的拓跋王庭就在那里，好像几十年大齐的铁骑才收复那块地方，现在是大齐的马场。”
这算不得什么秘密消息，毕竟北齐出产良种战马的地方总共就那么几个。
老妪神色很平静，想了想，含笑道：
“是啊，说起来，这事儿朝廷做得还有点不仁义。”
“嗯？”
小桃花听见这话，稍微愣了下，开口道：
“奶奶，你怎么说这个？让朝廷知道要杀头的。”
老妪被小桃花叫奶奶，显然不怕杀头，见几个小姑娘坐在跟前，可能也是年纪大了想聊聊天，摇头轻声道：
“本就不仁义。当年，拓跋王庭的单于，就没想着和大齐兵戎相见，几十年来岁岁进贡，也没冒犯过大齐。大齐这边倒是咄咄逼人，每年索要的战马倍增，拓跋王庭实在撑不住，有一年没凑够马匹，大齐就以藐视宗主为由，准备发兵……”
陈思凝对这种事儿，可谓是感同身受，大小国之间本就是大鱼吃小鱼，弱的一方只有被欺凌剥削的命，连南越都是如此，年年被大玥压榨还得陪着笑脸，生怕大玥找到借口发兵攻打，就这种情况下，许不令还是找到借口，带兵把南越除名了。
北齐虽然弱与大玥，但放在草原上那就是脱缰猛虎，吃个只有十余万牧民的拓跋王庭，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陈思凝思索了下，询问道：“然后大齐就以这个名头，对拓跋王庭出兵了？”
老妪摇了摇头：“还没有，当时拓跋王庭知道大事不妙，想方设法用牛羊补足了战马的空缺，才免了兵祸，为防再惹怒了大齐，又让单于的女儿，呼伦湖畔最美的花儿拓跋灵，去了归燕城。
拓跋灵为了保住族内百姓，本想入宫当齐帝的妃子，结果在归燕城，先遇上了个王侯子弟，两人一见钟情，那王侯子弟也有点地位，当时就保证，有他在一天，拓跋氏族就不会消亡，拓跋灵相信了，嫁给了那个王侯子弟。”
陈思凝听到这个，心中微微一颤，毕竟老妪说的事儿，和她目前正在遭遇的事儿，有点相似。
陈思凝犹豫了下，询问道：
“那结果呢？”
祝满枝捧着肉包子旁听，闻言摇头道：
“结果还能如何？你不是知道那什么王庭没了嘛，肯定是那个王侯子弟言而无信了。”
老妪摇头叹了声：“也不算言而无信，国家大事，和儿女私情没关系，答应得再好也是枉然。拓跋王庭占据了最肥沃的草原，又没充足的兵力守住，只要北齐有需要，征服那片草原是必然的。当时带兵去的，还是那个王侯子弟，理由是‘国事为重’，他不得不那么做。”
陈思凝听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头，因为老妪说的很有道理，只要有需要，即便是她嫁给了许不令，为了国家利益，该把陈氏一族斩草除根，作为掌权者的许不令，恐怕也不会手软半分。
可不嫁给许不令，陈氏连这点渺茫的安全感都得不到，她又能如何？
祝满枝心思聪慧，知道陈思凝把这事儿当成了前车之鉴，连忙打了个哈哈：
“都过去好久的事儿，不提也罢，吃包子，吃完还得赶路呢。”
陈思凝抿嘴笑了下，也没有再多聊，转身小口吃起了包子，吃完后便和满枝翻身上马，朝着凉城方向行去。
小桃花坐在火炉旁，待两人走远后，才看向老妪，小声道：
“奶奶，你好像第一次说这个。”
“陈年旧事，刚想起来罢了。”
老妪慈眉善目笑了下，没有再多说，只是看了遥远的北方一眼。
……
秋风镇每天经过的人很多，可能如陈思凝所说，没有几个能打的，但能在这里行走的人，也绝对没有普通的贩夫走卒。
左清秋已经获知许不令来了北齐的消息，作为出关必经之地的秋风镇，不可能不设置眼线。
祝满枝和陈思凝骑着马走过小镇长街，从北方的街口，朝着凉城方向行去。
街边一家赌档中，在门口晒太阳的小厮，站起身来，走到隔壁酒铺围栏外，眼神示意快要消失的两道背影：
“这两人都是女扮男装，不像是上面所说的人，两名女子来秋风镇太突兀，那两匹马虽然有遮掩，但明显是好马，身份恐怕不一般，要不要查一下？”
酒肆里的掌柜是北齐御拳馆埋在秋风镇的暗桩，御拳馆和缉侦司一样，是朝廷的谍报机构兼暴力机关，两者职权也相差无几。
老掌柜也注意到了经过的两个外来人，稍微思索了下，点头道：
“恐怕是关内过来的游侠儿，派人查清身份即可，只要和那人无关，不必过多注意。”
小厮点了点头，转身退了下去，片刻后，一只信鸽从赌档后方飞向北方的凉城……

第二十一章 阿雀和阿蛇
天色刚亮，凉城街道上军卒来回巡逻，铠甲摩擦声传进房间里。
幔帐之间，许不令睁开眼帘，偏头看去，崔小婉靠在他的怀里，枕着胳膊仍然在熟睡。
寒冬腊月天气冷，盖的被子很厚，崔小婉几乎把脸儿都埋在了被褥下面，头发贴着他的下巴，蜷成小猫儿的模样。
小麻雀则缩在崔小婉的怀里。
许不令手里依旧握着大半个良心，热乎乎的手感很好，不过自从第一天晚上没穿肚兜被摸了后，崔小婉后面就穿着贴身小衣了，手上还是隔着层布料。
随着许不令手上动作，崔小婉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帘，低头瞄了眼后，用肩膀挤了下许不令，不满道：
“你又动手动脚，说好了不乱动，就一起躺着……骗婶婶……”
许不令睡觉前是这么说的，但睡着了之后手脚乱放，自己也没法控制，此时还有点无辜。他轻轻笑了下，把手抽了回来，起身把被褥掖好：
“天色还早，多睡会儿。依依，起床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鸟：？
你是不是男人！
如此光明正大地区别对待，小麻雀自是不乐意，转了转胖乎乎的脑袋，缩进了崔小婉的衣襟里面，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许不令还得靠小麻雀监视城中动向，见小麻雀不起来，只得把手伸进被褥里面，从崔小婉怀里掏小鸟，被崔小婉给打了下手，好在还是把小麻雀给掏出来了。
许不令捧着不情不愿的小麻雀，来到桌旁喂了些鸟食，稍微交代几句后，便把小麻雀给丢出了窗外。
太阳尚未出来，街面上覆盖着昨夜留下的积雪，除开巡逻兵甲和早餐摊贩，几乎没有行人。
小麻雀冻得一哆嗦，可面对许不令倍加依赖和信任的目光，还是喳喳叫了两声，消失在飞雪之间。
许不令洗漱完后，在窗口扫了眼，稍显无聊。
前两天绑了姜凯又跑去外夷馆，北齐肯定知道他来了，也能猜测到他会再次对使臣队伍下手，此时应该会尽快布下一个陷阱，等着他去踩。
许不令利用的便是这一点，因为要布置一个对付他的陷阱，左清秋必然会亲自到场。
北齐就靠国师左清秋撑着，国师既是运筹帷幄的首脑，也是北齐的精神领袖，只要能把左清秋引来找机会宰了，对北齐的打击比屠掉十万军队都大。
北齐布置陷阱，人员到位也需要时间，这两天外夷馆都是重兵把守，没有给他再次潜入的机会，说明陷阱还没布置好。
许不令对此自然只能等，这些日子都是陪着小婉在屋子里下棋聊天，也没其他事情可做。
除开这些千层饼似的互相算计，比较有趣的事儿也有。
右亲王世子姜凯失踪后，北齐知道是许不令下的手，觉得许不令不现身，找回来的希望渺茫，只是象征性派人在城里巡查，根本没用心去找。
结果姜凯就懵了，藏在青楼后巷竟然没人发现，直到昨天晚上，许不令都看不下去了，怕堂堂藩王世子饿死在青楼后巷，专门弄出点动静给北齐官兵指引方向，北齐才在青楼后面的破房子里，找到了快饿晕的姜凯。
姜凯被搭救后，自然是怒火滔天，沿街怒骂：
“他娘的从院子外路过十几次，都不知道进来看看，你们他娘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世子？”
不过已经吃了两次亏，姜凯明显也长记性了，怕许不令没走回来报复，对于如何被绑的事儿，竟然守口如瓶什么都没透漏，那宁死不开口的模样，把许不令感动得哭笑不得，让他灭口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许不令站在窗前，稍微等待了片刻，直到天色大亮，才下楼买了两笼包子，回到了房间内。
崔小婉体虚改善得很慢，有点嗜睡，此时才醒来，慢条斯理洗漱完后，和许不令对坐在桌前吃早点。
崔小婉和寻常女子很不同，哪怕是和许不令睡在一块儿了，言行举止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和在桃花谷里一样，小口吃着自己的包子听故事。
许不令近些天都在绞尽脑汁地编故事，肚子里的货再多也有倒完的时候，实在想不出来了，就和崔小婉一起坐在桌前下棋，赌注是输一盘脱一件衣裳，赢一局穿一件。
按理说和姑娘玩这个，是非常占便宜的事情，但实际情况却和许不令预想的截然不同。
琴棋书画是世家子弟的必修课，崔小婉作为幽州崔家的嫡女，平时不下棋可不代表不会。
而许不令自幼是个武痴，下棋的水准明显是半吊子，棋盘上一番争锋，被杀的是丢盔弃甲，都快把裤子输出去了，后来还是崔小婉不舍得欺负刚到手的情郎，故意让了两局，才让许不令保住的体面，没光着腚陪聊。
相较于客栈暖和房间里赤诚相见的两个主子，在外奔波的依依，则要可怜许多。
清晨离开客栈后，依依便煽着翅膀，在凉城上方兜圈子，主要是监视外夷馆的动静。
寒冬腊月的天气，哪怕是天上出了小太阳，也不是鸟待的。
依依孤零零地站在树枝上劈叉，放眼望去，连只可以聊天的其他鸟都找不到，渴了只能喝雪水，饿了还得从树林里的松鼠嘴里虎口夺食。
从早上到下午，就这么干巴巴盯了一天梢，外夷馆没有任何动静。
依依看了看天色，下班的时间快到了，便掉头往客栈飞。
只是掠过一条街道的上空的时候，依依忽然发觉不对，仔细在房舍之间搜索了一遍。
依依虽然长得肥嘟嘟，但实际和寻常麻雀天壤之别，在奇珍异兽的图谱上有专门名字，被誉为‘云浮山精’。
被古人冠以‘山精’之名，绝非只是乖巧亲近人那么简单。云浮山精智力远超寻常鸟兽，速度和视力不逊色鹰隼，寿命悠长忠心耿耿，主人故去则绝食而亡，唯一的缺点就是没啥攻击性，只能干侦查的活儿。
虽然下方的房舍建筑层次不齐杂物极多，依依还是在巷子角落，发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竹青色。
依依在空中盘旋，瞄了几眼后，便飞到了附近的房顶上，仔细查看，不曾想就瞧见巷子的茅草堆中，一条小青蛇在缓慢蠕动，不时吐着蛇信搜寻附近的味道。
这小破蛇，怎么阴魂不散……
依依呆了一下，站在瓦片上，仔细确认无误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提醒下方的小破蛇。
冬天温度很低，哪怕有太阳，蛇也没法呆太久。
阿青被冻得有点难受，听见声响，从草丛里抬起小脑袋望了眼，瞧见房顶上的小麻雀后，颇为惊喜地张开嘴摇摇晃晃。
蛇不会发出声音，没法和小麻雀沟通，阿青晃了几下，便转身往外爬，爬出几步又摇摇晃晃，示意小麻雀跟着。
小麻雀虽然很讨厌争宠的阿青，但大事儿可不含糊，阿青在这里，说明陈思凝肯定也在这里，便在房舍上方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去寻找。
一鸟一蛇，就这么古古怪怪地行进，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直到天色黑了，才来到了位于城外的一座破庙附近。
前几天世子姜凯失踪，凉城已经戒严，进出城门都会严加巡查，祝满枝骑着世子姜凯的追风马，肯定不敢大摇大摆进凉城闲逛。
依依掠过高空，离得还有很远，便瞧见了破庙里面的两个人影，正围着篝火吃东西，仅凭轮廓，就认出了是祝满枝和陈思凝。
只是破庙附近并非空无一人，从高空看去，破庙周边的雪原上，有三十多个身着制式衣袍的人，持着官刀朝破庙合围，已经走到了破庙附近，基本上封死了所有退路。
“喳喳——”
小麻雀顿时急了，身形如同利箭飞进了破庙，焦急地叫了两声提醒，便又折身飞入夜空，朝着凉城疾驰而去……

第二十二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天色渐暗，两匹马停在破败佛殿外，庙里燃着篝火。
破庙四面透风，到了夜晚又下起了小雪，夜风卷着雪沫进入破庙里，祝满枝紧了紧小袄的领子，叹了一声：
“听说前几天，右亲王的儿子又被绑了，昨天才找到，要我看啦，肯定是许公子干的，就是不知道许公子离开凉城没有。”
陈思凝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干饼和熏肉小口吃着，目光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凉城：
“绑人是几天前的事儿，恐怕已经走了。让阿青去城里找找看，实在没线索的话，就直接去归燕城，许公子要找那块沉香木的话，最后肯定会去那里。”
祝满枝搓了搓小手，看向从陈思凝袖子里探出头来取暖的小白蛇，有点担心：
“蛇都怕冷，你那条小青蛇，不会冻僵在外面吧？”
陈思凝其实也有点心疼，但世子姜凯被绑，凉城戒严城门巡查得很严密，贸然进去有可能出事儿，只能让阿青跑去慢慢找。
“阿青挺抗冻的，受不了会自己回来，算着时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哦……”
祝满枝点了点头，干坐着有点无聊，便继续讲起漠北江湖的各种典故。
还没讲几句，外面就传来煽动翅膀的声音。
陈思凝耳根微动，觉得声音有点耳熟，偏头看去，果然瞧见小麻雀从外面飞了进来。只是她还没来及伸手去接，小麻雀便‘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似的跑了出去。
陈思凝稍显茫然，没明白什么意思。
祝满枝跟小麻雀待的时间不短，感觉出小麻雀的焦急反常，连忙站起身拿起了身旁的佩剑：
“外面有情况，先离开这儿。”
陈思凝这才明白小麻雀是来提醒的，迅速从地上弹起，便准备往庙外的马匹跟前走。
只可惜，小麻雀来的终究慢了点，收到秋风镇消息的凉城缉捕衙门，已经摸到了破庙周边。
陈思凝和祝满枝还没走出破庙大殿，院墙外面便翻过来三个配着官刀的捕快，大步走了过来。
祝满枝扫了一眼，瞧见来人腰间挂着‘御’字腰牌，脸色微微变了下，轻声道：
“是北齐御拳馆的人，和天字狼卫一样，专门对付江湖人的。狼卫出门办事，要么三个人巡查，要么就是成队出动抓捕，当心外面还有埋伏。”
祝满枝终究是在狼卫干过的，对这些官府办事的套路很熟悉。
陈思凝闻言谨慎了几分，并没有直接带着祝满枝从反方向逃遁，而是露出了和气的笑容，开口道：
“三位官爷，我们只是在此处借宿，有所惊扰的地方，还请见谅。”
三名北齐的捕快手按腰刀，来到了破庙大殿外，首领是个中年汉子，名为石乾，是石进海的侄子，御拳馆的副手，石进海在凉城围捕许不令，他刚好在凉城。
本来寻常两个江湖游侠，犯不着石乾这种级别的人出手，不过凉城近两天风平浪静无事可做，刚好接到了秋风镇和沿途的线报，石乾便带着人过来看看。
面前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明显不是许不令，石乾态度还算平和，按着腰刀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途经此处，例行巡查，二位不必惊慌，可有路引文谍，看过后就会离开。”
江湖人走动，路引文牒是必需品，当然也没几个是真的。
陈思凝从怀里取出通关文牒，丢到了石乾手中：
“我们是从太原过来的，祖籍在清溪县，第一次来漠北，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石乾接住路引，打开看了两眼，显然也不信这玩意儿，随意道：
“祝十二，陈中宁……两位姑娘名字挺别致。”
江湖人没几个干净的，狼卫人再多也不可能全查，北齐同样如此。祝满枝知道这些人的路数，想了想，又从怀里取出一袋碎银子，丢了过去：
“贱名好养活，随便取的。麻烦三位官爷大雪天跑过来，实在惭愧，这点银钱就当我们俩赔罪，请三位官爷喝两杯暖暖身子。”
石乾是御拳馆的副手，肯定看不上这点银子，但官府和江湖人之间也有规矩，该拿的也没必要婉拒。石乾稍微掂量了下，点了点头，把文牒丢还给了陈思凝。
祝满枝轻轻松了口气，知道蒙混过关了，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送行，为首的石乾，便偏头看向外面的两匹马：
“马不错，挺壮实的。”
两匹追风马套着马衣，为了在路滑的冰面行走，连蹄子也包裹住了，外表基本上看不出门道。
旁边的捕快听见这话，转身走向了马匹。
陈思凝和祝满枝都是心中一紧。
石乾重新按住了腰间的官刀，目光始终放在两人身上，注意着一举一动。
很快，捕快走到了两匹马旁边，掀开马衣看了一眼，结果愣在了当场。
石乾等了片刻，见捕快没说话，开口询问道：
“什么马？”
捕快有点难以置信，仔细辨认过后，才轻声道：
“好像……好像是国师和世子姜横的追风马，年初被许不令在太原战场上掳走了，绝对是这两匹，错不了。”
“……”
话语一落，夜色寂静下来。
满地落叶积雪的破庙内阴风阵阵，佛堂里的篝火摇曳，在墙上倒映出残破佛像的影子。
陈思凝脸上的笑容敛去，站直身体，坦然直视石乾：
“两匹马是在路上收来的，还真不知底细，还望三位行个方便，不要伤了和气。”
这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是警告。
石乾听得懂话的意思，手指轻敲着刀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也是在判断敌人的深浅。
若真是许不令在这里，石乾估计还得感谢一句，然后利落带着人离开，因为打不过。
只是面前这两个姑娘，怎么看都不是许不令，至于武艺，两个女人，能有多高的武艺？
石乾沉默片刻后，握住了刀柄，抬起下巴：
“两位姑娘随我走一趟，若所说属实，待追风马的事查清楚，自会放两位离开……”
飒——
话音尚未落下，破庙里寒光骤起。
陈思凝腰后银月弯刀出鞘，在火光下滑出一道寒芒，刀如流星，直接飞向了石乾面门。
祝满枝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早在狼卫便参与过不少生死搏杀，跟着许不令又习武近两年，还有个剑圣爹爹做激励，平时卖萌不假，真动起手来半点不拖沓。
几乎在同一时间，祝满枝背后的长剑出鞘，双腿微屈继而用力猛弹，剑刃直取石乾心口。
石乾早有防备，在对方肩膀有动作的时候，腰间官刀已经出鞘，后仰躲开飞来的弯刀，右腿化为钢鞭，直接扫向了持剑突刺的祝满枝……

第二十三章 鞭尾刀
蹲守在破庙四方的北齐捕快，在听到院内响动后，同一时间跃上的围墙与房顶，腰间单刀出鞘，落入枯叶满庭的荒院之中。
破败佛堂篝火随风而动，刀风剑鸣刺耳，衣袍猎猎声此起彼伏。
陈思凝手中弯刀劈出，玉珠仍然在手中，银月弯刀擦着石乾的鼻尖飞过，站在后方的捕快尚来不及躲闪，被削铁如泥的宝刀劈掉了半个脖子，血水飞溅在佛堂的破旧木门上。
与此同时，石乾顺势而发的一记龙摆尾，也扫到了祝满枝的身侧。
祝满枝手持利剑，身形急冲到石乾身前，抬手便是一剑直刺，想用爹爹祝六所教的‘撼山’，直接瞬杀面前这个首领。
‘撼山’本就是满枝保命的杀招，在长安城的时候，便能用树枝洞穿墙壁，此时拿着宝剑，要杀根本没有任何准备的石乾，基本上就是剑出即死。
只是石乾本身战力不俗，至少看起来比祝满枝强。
陈思凝不清楚满枝还有压箱底的杀招，自然不敢让满枝涉险，在满枝刚冲出去的时候，便用左手甩出了腰后的长鞭，直接套在了满枝的腰上，单手猛拉，硬生生把前冲突刺的满枝给拉了回来。同时握着玉珠的右手，也往回一扯。
石乾一腿扫空，持刀想直起身反攻，可瞧见陈思凝右手回拉的动作，心中便是一寒，直接躺在了地上。
这个选择明显是对的，飞出门口的弯刀，切开后方捕快的脖子后，在空中被又飞了回来，若非石乾有所提防，当场就得躺下。
祝满枝被强行拉回来，还有点茫然，持着剑并未再冲，而是询问：
“你拉我作甚？他差点就死了！”
陈思凝半点不信，直接把满枝拉到了后面：“你老实呆着。”话落双脚猛踏地面，充满爆发力的大腿，将整个人弹了出去，凌空又是一刀，劈向地面上的石乾。
石乾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格挡开了飞来的刀锋，察觉面前这女子有点厉害，迅速退到了佛殿外：
“一起上。”
“杀！”
三十余名持着官刀的捕快，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陈思凝的弯刀只有小臂长短，形状如弯月算是短兵，单挑可能占了一寸短一寸险的优势，但面对大量敌人，永远都是大开大合的兵刃最吃香，用短兵显然会吃亏。
石乾为首的诸多捕快，常年与江湖人打交道，无需商量便各自结阵合围，盾牌在前枪兵在后，辅以刀斧手，不说陈思凝的弯刀，即便是用正常刀剑，也很难摸到圆盾后的敌人。
祝满枝就是学这个出身的，知道这么打肯定吃亏，便想着上前给陈思凝帮忙，只是她还没动身，就给愣住了。
只见陈思凝旋身冲出佛堂，半空之中将弯刀套在了手中的长鞭顶端，两样兵器合二为一，变成了一条蝎尾般的飞镰。
鞭子用好，能使出枪棍的效果，而且多了枪棍难以拥有的柔韧。
陈思凝单手持长鞭旋转如风，托着银月弯刀在抡出一个半月，直接砸在了距离最近的盾牌上。
啪——
鞭梢近乎恐怖的尾速，在空中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削铁如泥的弯刀，发挥出了流星锤的效果，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把圆盾劈成了两半，顺势劈断了后面的胳膊，在胸口上劈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啊——”
凄厉惨叫在夜色中响起。
石乾持着单刀迂回包抄的同时，眼中露出几分惊愕。
江湖上最怕的，就是遇上使奇门兵刃的高手，刀枪剑戟路数都大同小异，有常规应对之法，而奇门兵器则不然，在交手之前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路数，想要破招多半得拿命去试。
陈思凝这手‘鞭尾刀’，算是自创的套路，世间最接近的应该是秘卫老乙的发尾刀，但老乙的发尾刀靠的是脖子发力，只能打个防不胜防，与双手发力天壤之别，不可能有陈思凝这么大的破坏力。
陈思凝一刀劈碎圆盾后，猛拉长鞭把弯刀拽了回来，顺势向了后方猛抖。
长鞭在暗劲加持下骤然绷直，鞭子越接近鞭梢速度越快，套在鞭梢的弯刀，近乎是砸在了正后方偷袭的捕快胸口。
嘭！
风雪纷飞间，捕快背后爆出一团血雾，透出弯刀的刀尖。
陈思凝一触即收，再次将弯刀拉回，倒钩般的弯刀扯烂了捕快的肺腑，血肉横飞间，又扫向了侧面的敌人。
眨眼间，两人几乎同时横死，祝满枝也仅仅能看到陈思凝鞭子挥动两下，鞭梢上的弯刀速度太快，只能看到刀锋的残影。
“啊——”
惨叫声四起，破庙之中刹那间一团乱麻。
陈思凝动作行云流水，长鞭急舞之下，围杀捕快基本上触之即死，偶尔收力回防，也能顺势削掉几人的手脚，让人根本无法近身。
石乾在死掉几名属下后，总算看出了些许门道，怒声道：
“流星锤，贴身打！”
陈思凝用的鞭尾刀十分灵巧，风中摘花、叶中猎蝶般一触即收，有蝎尾似的弯刀在前，只要碰上就死，不需要太大的蛮力，和靠着冲击力杀伤敌人的流星锤截然不同。
但不得不说，两者的原理区别不大，都需要一定长度的软体结构，增加尾端的速度，距离太近甩不开便成了废物，用破流星锤的法子，破鞭尾刀并无不可。
随着石乾一声令下，剩下的近二十名捕快，持着兵刃悍不畏死地往前猛冲，试图拉近距离，限制陈思凝兵刃的发挥。
只是陈思凝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保命，眼见对手有变，袖子里便落下了几枚烟丸。
嘭嘭嘭——
烟丸落地炸开，横风席卷，烟雾刹那间密布整个荒废院落。
围杀的北齐捕快失去视野，当即出现了混乱。
陈思凝身藏烟雾之中，仅凭声音判断对手的位置，手中长鞭与弯刀，犹如勾魂的判官笔，精确点杀周边的捕快。
石乾在众人中武艺最高，也能凭借声音确定陈思凝的位置，在烟雾爆开的瞬间，总算是找到了机会，飞身而起凌空一腿便抽向了陈思凝腰身。
陈思凝在烟雾中同样失去视野，凭借耳朵定位，明显比眼睛要慢半拍，察觉劲风袭来，直接抬起手腕上的护腕格挡。
石乾是石进海的传人，这一腿的力道火候绝对不差。
铛——
鞭腿踢在护腕上，发出金铁碰撞的声响。
陈思凝全身都是护具，但终究是吃了体型上的亏，被踢得往后滑出一段距离，才强行止住退势。
石乾一腿扫中，不会给对手半点重振旗鼓的机会，落地便想提刀封死陈思凝，让她难以再挥动手中长鞭。
只是石乾刚刚收腿，还没跨出脚步，身形便趔趄了下——他刚刚踢中陈思凝的右腿，传来钻心剧痛，犹如烧红的铁水，在腿上的血肉里肆虐。
糟了……
石乾脸色骤变，知道中了毒，怒骂一声：“卑鄙！”后，迅速后撤退出战场。
陈思凝止住退势后，完全没去搭理石乾，重新对付起余下的敌人，毕竟在她眼里，石乾已经是个死人了。
小白龙是毒性最强的蛇类之一，被结结实实咬一口，若身边没有钟离玖玖那样的大夫随行，基本上只能断肢保命；阿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法麻痹敌人，能不要命强忍剧痛，就还有战力，所以陈思凝一般都是用有强效麻痹作用的阿青咬人。
对方被阿白咬了，既然选择退去，根本就不用去追，跑得越快毒发越快，再给他两条腿都跑不回凉州城。
夜色下刀锋急舞，惨叫声不绝于耳。
陈思凝隐匿在烟雾之间，只能看到一把血色飞镰在场中肆虐。
祝满枝提着长剑站在佛堂里，什么都看不到，想去帮忙，又怕杀红眼的陈思凝把她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思凝一枝独秀。
不过时至此刻，祝满枝也算明白许不令为何说‘张翔之下皆蝼蚁’，这场面看起来，杀人真比杀猪简单……

第二十四章 枝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长空拉起黑色天幕，城内燃起百家灯火。
客栈二楼的房间内，许不令穿着白色薄裤，端端正正坐在棋案旁，手持白子轻轻摩挲，思考着棋盘上杀机四伏的局势。英气眉宇，配上冷峻不凡的面容，颇有几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孤高之气。
崔小婉侧躺在对面的软榻上，姿势稍显慵懒，浑身裹着厚厚的衣裳，感觉都胖了一圈儿，纤细玉指捏着黑子，放在了棋盘的空缺处，脆声道：
“五子连珠！你又输了。”
“……”
许不令投子入棋篓，眼中带着几分生无可恋。
以前和宝宝大人下围棋赌衣服，宝宝都是又羞又恼地埋怨他，然后下着下着就下到床上去了。
小婉倒好，他没看到小婉羞羞怯怯的场面，自己倒是被弄得老脸挂不住。后来改下五子棋，本以为能扳回几局，结果还是一样。
崔小婉下得很认真，许不令也不好说小婉不懂情趣，只能老老实实的受罚。
崔小婉拿起描胭脂的朱笔，抬手在许不令的胸口，写下‘正正正下’，然后把黑白棋分开收回棋篓，眉眼弯弯道：
“继续吧。”
许不令看着身上的正字，虽然影响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很想反过来在小婉身上写几个，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黑了，要不休息吧。”
崔小婉撑着侧脸，抬起眼帘瞄了瞄许不令：
“怎么，又想摸着婶婶的良心讲故事？”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目光澄澈：
“嗯。”
“你还挺诚实。”
崔小婉轻轻哼了声，看了看外面：
“依依还没回来呢，待会吧。”
说起小麻雀，许不令也皱了皱眉，时间差不多了，依依怎么还加起了班？
许不令站起身来，朝窗外看了眼，结果就瞧见一道脱弦利箭般的黑影，以惊人速度划过夜空，不过眨眼时间，就从城墙边飞到了客栈窗外。
小麻雀强行悬停住身形，在窗口扑腾着小翅膀，焦急地‘叽叽喳喳’叫着。
许不令能弄懂依依大概的意思，知道是有麻烦，让他赶快过去帮忙，但帮谁、具体去哪儿并不清楚。
依依如此焦急，许不令还是头一次遇上，心中微沉，二话不说便转身抓起了直刀，背着崔小婉从窗口跃了出去。
崔小婉知道有急事，趴在许不令的背上，缩着脖子躲避劲风，询问道：
“发生什么事儿了？”
许不令也不清楚，但无论什么事，肯定都迫在眉睫，他也不敢把崔小婉一个人留在城里，当下只能背着崔小婉，在楼宇间起起落落，朝着城外疾驰。
好在崔小婉身形如柳，基本上没什么重量，也没有减缓多少速度。
小麻雀终究是长了翅膀的，此时也尽了全力，在夜色中迅捷如电光，连许不令都只能勉强跟上。
一人一鸟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寻常人的认知。
街道上巡逻的官兵，听到破风声有所警觉，抬起头来时，房顶上早已没了踪迹。
就这样狂奔了半炷香的时间，崔小婉脸儿都快吹麻了，许不令速度总算是稍微减慢了些。
连续狂奔冲刺这么久，许不令气息重了很多，肺腑快要炸裂，而城外的破庙，也出现在了眼前。
破庙里有隐隐约约的火光，依稀还能看到残存的烟雾，却无声无息没有半点声音。
许不令瞧见烟雾，便暗道不妙，他在南越见陈思凝用过不少次烟丸，这残存的烟雾明显陈思凝弄出来的。
她怎么会来这里？
许不令眉头紧蹙，也没时间想缘由，大步狂奔到破庙附近，半途之中直刀已经出鞘，距离尚有数丈便飞身而起，直接跃上了院墙，借着微弱火光惊鸿一瞥，却见……
啊嘞？
风雪潇潇，寒风阵阵。
破败寺庙中血腥气冲天，血水在枯叶下流淌，渗入雪面下方的老旧地砖。
二十余具尸骸躺在地上，几乎摆成了一个圆形，中间是一丈方圆的空地，没有任何尸体。
身着淡色小袄的祝满枝，站在圆形的正中，青锋长剑斜指地面，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衣不沾血，剑不沾血！
尸山血海之间，直透着一股‘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气。
许不令：(&#183;_&#183;？)！
崔小婉：(⊙_⊙)！！
小麻雀：(-□-)！！！
许不令一个趔趄，不可思议地看着院子里的帅气女侠，差点从院墙上栽下去，仔细打量才确定没认错人。
荒院之中，祝满枝正提着剑，打量地上的尸体，看有没有需要补刀的，听见煽翅膀的声音，便晓得许不令过来了，大眼睛里显出惊喜之色。
抬眼看去，瞧见许不令站在围墙上，目瞪口呆、满眼错愕、震惊中带着疑惑、疑惑中带着钦佩，一副‘我家满枝竟然这么厉害’的模样，祝满枝还稍微愣了下。
不过祝满枝从小脑子就转得快，马上就反应过来许不令为何有这种表情了，于是乎……
祝满枝潇洒地挽了个剑花，长剑利落归鞘，顺势挑了挑斗笠，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许公子，你来晚了。”
动作行云流水，声音平淡随和。
不得不说，这对着镜子练了不知多少遍的收剑式，派头十足，看起来比许不令都潇洒。
！！
许不令被震惊得有点发懵，正想来句‘枝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转眼扫去，又发现地上的二十多具尸体，身上都是刀伤，连一道剑伤都没有……
破庙的大厅里，刚刚解决完所以敌人的陈思凝，拿起行囊从里面出来，本想和满枝先行转移，抬眼瞧见围墙上的许不令，眼中顿时露出惊喜：
“许公子，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
许不令顿时无语，陈思凝在这儿，那地上再多几十具尸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亏得他还以为满枝出息了，白高兴一场。
崔小婉也恍然大悟，待许不令跳下围墙后，从背上下来，脆声道：
“满枝，我刚才还好奇，你连大白鹅都打不过，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厉害，原来是这位姑娘帮的忙。”
祝满枝好不容易看到许不令惊讶的目光，哪里肯说自己方才就出了一剑，剩下的时间都站在破庙里看戏。她连忙解释道：
“我当然没这么厉害，嗯……我和思凝一起动的手，方才可惊险了，我们俩彼此配合，才堪堪险胜……哎呦~……”
祝满枝话没说完，臀儿就被抽了下，火辣辣的。
许不令站在满枝面前，叉着腰略显严肃：
“谁让你过来的？”
祝满枝立刻怂了，弱弱的低下头，瞄了旁边的陈思凝一眼：
“嗯……是思凝把我拐过来的，她说想出门转转，让我带着她，不曾想一转，就不小心转到北齐来了。”
陈思凝有点紧张，瞄了许不令和一眼，轻声道：
“上次许公子忽然离去，有点仓促。阿青和阿白嘴馋，我就……”
许不令摇了摇头，来都来了，陈思凝武艺不低，也没出啥事儿，他话说重了也不好，当下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闹出这么大场面，待会援兵就来了，先换个地方。”
祝满枝见许不令没生气，顿时欣喜起来，连忙抱住许不令的胳膊蹭了蹭：
“还是许公子好。”
陈思凝牵着马走在跟前，看了眼许不令，忽然又发觉不对劲。
因为过来的仓促，许不令根本就没收拾，此时还只穿着一条白色薄裤，赤着胳膊胸膛，就和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一样，胸口还写着几个‘正’字。
崔小婉也差不多，下棋的时候脱脱穿穿，衣服也有点不整齐，方才吹了一路风，头发也毛毛躁躁，看起来也和刚起床胡乱披上衣服一样。
陈思凝瞧见这些‘蛛丝马迹’，心里自然想歪了，小声道：
“许公子，过来的挺仓促啊。”
祝满枝抱着许不令蹭了两下，也才反应过来许不令没穿衣裳，脸儿猛地一红，松开了胳膊：
“许公子，你……你怎么没穿衣裳。”
祝满枝在船上待了大半年，早从玉芙嘴里明白‘正’的意味了，此时还瞄了瞄旁边的崔小婉，心里酸酸的来了句：
“崔姐姐，你们方才在做什么呢？”
崔小婉可不会害羞扭捏，见满枝问起来，就认真回答：
“方才和他下棋，输一次脱一件衣裳……”
“咳咳——”
许不令老脸有点挂不住了，连忙抬起手来：
“远处有动静，别说话，先回去再说。”
“哦。”
崔小婉看得出许不令的心思，抿嘴笑了下，也不当着别的姑娘面，揭许不令的底了。
陈思凝可不是傻姑娘，推理能力一流，听见这话便明白了七七八八，心中有点错愕——毕竟在她眼里，许不令可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和姑娘玩这种输赢都占便宜把戏？
不过这姑娘看起来，应该也是许不令的女人，夫妻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陈思凝想了想，还是没往心里去。
几个人离开破庙，祝满枝才想起崔小婉没见过陈思凝，又开口介绍道：
“崔姐姐，这位是陈思凝，南越的三公主，你和许公子刚走，她就到楼船上来了。”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眼陈思凝：
“你娘是老魏王的侄女吧？以前你娘嫁去南越的时候，我听家里长辈说起过，算起来，你还得把我叫舅娘。”
“嗯？”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稍显茫然。
许不令仔细算了下，陈思凝娘亲如果健在，现在应该四十多，确实是和肃王、宋暨等人一辈的，叫舅娘好像是没啥问题，只是这关系有点远。
陈思凝同样茫然，既然是舅娘，那肯定就是娘亲那边的长辈，她疑惑看向崔小婉：
“前辈是？”
崔小婉抿嘴笑了下：“崔小婉，以前的皇后，你应该听说过我。”
？！
陈思凝一个趔趄……

第二十五章 长夜无眠
北齐国都归燕城，灯火彻夜未熄，舞龙舞狮的队伍在街坊间巡游，庆祝即将到了的年关和皇子姜笃的及冠大典。
南城杏谷巷，是三教九流混杂的风月之地，形形色色的人在青楼勾栏间齐聚，弹琴作赋、开怀畅饮，三两醉汉倒在雪夜街头，整条街巷都弥漫着酒气。
杏谷巷最负盛名的是御春楼，此时被王公贵子包了场，传出稍显轻浮的欢声笑语。
御春楼的侧面，紧贴的一间小勾栏，也被人包了下来，不过与隔壁不同的是，小勾栏里鸦雀无声，只有带着斗笠的刀客，坐在灯前独饮。
妆容艳丽的几个窑姐儿，拿着铜镜站在门外点妆，对勾栏唯一的客人并不上心。
毕竟这个古怪刀客，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都将这件勾栏包下来，却不听曲子不玩女人，只喝酒，就好似碗里的酒，比她们这些女人还有味道。
勾栏的酒不烈，但一碗接着一碗，喝多了终究是会醉的。
时过三更，年轻刀客脸上多了几分醺意，隔壁御春楼内，王公贵子也上了马车相继离开。
年轻刀客抬了抬手，几个窑姐儿便自觉地退了下去。
片刻后，勾栏后方传来响动，身着金边公子袍的同龄人，从后门走了进来，看向用手撑着额头的年轻刀客，皱眉道：
“无叶，怎么喝这么多？”
“借酒消愁，还能如何？”
柳无叶双目稍显迷离醉意，看向走进来的俊朗公子，勾起嘴角，露出那副经常挂在脸上的明朗笑容：
“太子殿下，坐吧。”
皇子姜笃尚未及冠，目前还没被册封为北齐太子。听见柳无叶略显调侃的话语，姜笃摇了摇头，在酒桌旁坐下，稍微酝酿，开口道：
“如今天下大乱，我自幼受国师教诲，当以百姓安危为重，这个太子，不是我不想当，就能不当的。”
柳无叶端起酒碗，略显自嘲地笑了下，望向姜笃：
“你想当皇帝？”
姜笃话语一噎，轻轻叹了口气：
“我岂会稀罕一个皇位，只是如今天下动荡，我若离开了归燕城，指不定发生什么乱子……”
柳无叶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外面：
“你安居皇城之内，无惊无险无病无灾，以后便是万人之上的太子。而我，现在还在被我爹追杀，东躲西藏如地底蛇鼠，天下大乱，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天下百姓着想，谁来替我着想？”
姜笃轻轻吸了口气，思索了下：
“父王年事已高，只要等我登上的皇位，往年的事儿自然一笔勾销，柳公那边也不会再过问半句……”
柳无叶摇了摇头：“你登上皇位又如何？如今边关战局岌岌可危，开年是成是败都是个未知数，你能力挽狂澜把局势扳回来？还是说，能扛得住大齐千年基业毁于一旦的骂名？”
对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姜笃并未生气，反而认真了几分：
“今天来见你，便是和你商量此事。肃王的儿子许不令，暗中来了北齐，国师正在秘密围捕，把老国师都请了回来。国师虽说智力超绝，但就年初以来的局势来看，也并非算无遗策，我担心会出纰漏。你武艺过人，如果能暗中协助，也能多一分把握……”
柳无叶摇了摇头：“又要让我去杀人？还要杀多少次？”
“唉……这事儿太过重大，只要活捉许不令，我大齐不说入关中，以许不令为要挟，在黄河以北站稳脚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只要把许不令捉住，我说不定还能借此和父皇提一句，让你不用再躲躲藏藏。”
姜笃面色随和，认真劝说。
柳无叶的心思，却完全没放在话语之上，只是看了姜笃两眼：
“对方是许不令，连国师都得寻觅帮手，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死外面？”
“我知晓你的本事，你以前从没失过手，这次肯定也一样。而且国师他们打头阵，你只是暗中以防不测……”
柳无叶勾起嘴角笑了下，没有再多说，碗中酒一饮而尽，拿起桌上污迹斑斑的刀，转身走出了勾栏。
勾栏外风雪交加，天好似又冷了几分。
柳无叶看了眼天空后，戴上了斗笠，抬步隐入风雪。
冷风从门口灌入，穿着较为单薄的姜笃紧了紧袍子，看着柳无叶离去，犹豫少许，终是未发一言……
……
塞北凉城，街巷间灯火寂寂。
许不令离开破庙后，带着三个姑娘在城外兜了几圈，确定没有泄露行踪后，才翻越城墙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客栈在番邦外族集聚的区域，势力混杂倒是不怕官府巡查，不过客栈也相对简陋，规模不大，为了安全考虑，四个人开了两间相临的房间。
许不令显然不可能和陈思凝睡一屋，两个姑娘在跟前，也不好意思直接睡小婉，满枝更是不敢往他被窝里钻，结果就变成了他孤零零的独守空房，陪着讨厌小青蛇的依依一起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仅仅隔着一面墙的隔壁，所有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红鸾姐和肃王妃是义结金兰的姐妹，也就是许不令的小姨；湘儿姐是以前的太后，也就是许不令的姑奶奶；您把湘儿姐叫母后，就是湘儿姐的儿媳妇，许不令把你叫婶婶；我把您叫舅娘，那我和许不令，还是表兄妹的关系？”
说话的是陈思凝，语气很纠结，认真地梳理着关系。
“对，你算起来是我侄女，以后有什么事，和我打声招呼就行啦，你解决不了，我帮你解决，我解决不了，母后帮你解决。”
“哦……不是，湘儿姐是许不令的夫人，红鸾姐也是许不令的夫人，你……”
崔小婉回答一如既往地洒脱：
“我以后也是。”
“呃……这不乱套了嘛？那我该把许不令叫舅爷，还是叫舅舅，还是叫表哥？”
祝满枝也睡在隔壁，此时嘻嘻笑着打圆场：
“唉，又没血缘，帝王之家本来就这么乱，各论各的就行了。就和崔姐姐一样，该把湘儿姐叫母后还是叫母后，在许公子面前，照样是许公子婶婶。”
“这……你们不别扭嘛？”
“母后不别扭，我就不别扭，你也不用别扭。”
“和我有什么关系……”
……
三个姑娘，就因为身份和辈分的问题，硬生生讨论了半晚上。
许不令撸着依依的脑袋旁听，明显能感觉出陈思凝‘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我的天啦、丧尽天良’等等情绪，说实话心里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就和败坏纲常的人渣一样。
不过这事儿，许不令也不好开口解释，帝王之家辈分本来就烂七八糟，越解释越乱，还是当没听见的好。
隔壁窃窃私语，不知持续了多久，眼见天色已晚，小婉撑不住了，交谈声才停了下来。
许不令暗暗摇头笑了下，也准备合眼假寐一会儿，只是很快又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是陈思凝轻手轻脚起了身。
陈思凝忽然从几千里外的南越跑过来，许不令其实也挺疑惑的，方才从城外回来也没机会独处，知道陈思凝肯定是来找他，许不令便翻身坐了起来，穿上衣袍走出了房门……

第二十六章 家国难两全
夜深人静，陈思凝起身穿上鞋子，回头看了眼——崔小婉和祝满枝躺在被窝里，已经睡熟了。
为防惊醒两个姑娘，陈思凝动作很轻，将衣裙套在身上后，拉上了幔帐，抬眼看向隔壁的房间，眼神稍显纠结。
从南越跑出来，千里迢迢跑到北齐，陈思凝的初衷，自然是按照父王的意思，来个‘舍身饲虎’什么的。
可这种事情，私下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是一回事儿，真到了许不令身边，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难以启齿。
而且，许不令身边女子乱七八糟的关系……
陈思凝桃花美眸中显出几分古怪，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帝王之家本来就乱不假，但大多时候都是政治联姻，迫不得已为之；哪像许不令这样，前太后、前皇后、姨，光不该碰的寡妇就仨，还有两对师徒，其中还有自己师长；若是换做其他男人，陈思凝百分百认为是那种荒淫无度、大逆不道的暴君，得在史书上唾骂几千年那种，可偏偏她认识的许不令，又是个克己复礼、目无贵贱之分的真君子。
反差如此之大，陈思凝都已经弄不懂许不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无论如何，事实胜于雄辩。她身上还有宋氏的血统，宋暨正儿八经的远房侄女，这要是再和许家和亲，岂不成了三世同床……
陈思凝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都不敢去想那场面，站在屋里犹豫了片刻，又走向了幔帐，准备继续睡觉。
只是此时，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吱呀——
他还没睡？
陈思凝望了眼房门，迟疑片刻，反正都起来了，想想还是打开门，来到了廊道里。
客栈不大，天色太晚已经关了门，大厅里只剩下一个看店的小二，坐在柜台后面烤着火盆。
许不令肩膀上站着小麻雀，正在下楼梯，瞧见陈思凝出来，开口道：
“陈姑娘，还没睡？”
陈思凝站在护栏旁，勾了勾耳畔的头发，微微颔首：
“听见动静出来看看，嗯……许公子也没睡？”
许不令抬手指了指肩膀上的小麻雀：
“依依渴了，给它找点水喝。”
小麻雀蹲在肩膀上昏昏欲睡，闻声叽叽喳喳反驳了两句，应该在说“谁渴了？明明是你长夜漫漫睡不着，欺负鸟不会说话是吧？”。
陈思凝自是听不懂依依的意思，‘哦’了一声，左右看了看：
“我……嗯……”
许不令知道陈思凝是来找他的，没有让人家姑娘为难，继续往楼下走去：
“反正都没睡，要不喝两杯，一晃也好长时间没见了，上次都没来得及和陈姑娘道别。”
“哦，好。”
陈思凝这下也不用找借口了，顺势跟着走下了楼梯，来到客栈的大堂里。
许不令在酒桌旁坐下，让小二取了壶酒，又用小碗盛了点清水，握着小麻雀凑到水碗旁。
小麻雀半点不渴，可耐不住许不令的殷勤劲儿，还是勉为其难地啄了两口。
陈思凝非常喜欢小麻雀，看了几眼后：“我来喂吧。”
许不令把小麻雀递给陈思凝，转而拿起酒壶，倒了两碗酒，询问道：
“令尊的身体如何了？”
陈思凝低头梳理着小麻雀的毛发，点头道：
“有钟离姐留下的药方，如今用药调养，已经好多了。还得多谢许公子孤身涉险寻来了解药，若非如此，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顺势而为罢了。”
许不令端起酒碗抿了口，想了想：
“陈姑娘大老远从南越追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光是阿青嘴馋的话，在楼船上等着即可，我开年就回来了，没必要跑北齐来。”
陈思凝自然是有要紧事，但和亲的事儿，她现在根本不敢开口。
陈思凝也端起酒碗，和许不令轻轻碰了下：
“嗯……我从小待在南越，未曾离开过，就是想出来长长见识。顺便……确实有点事儿，想和公子商量。”
许不令点了点头：“咱们也算出生入死的关系，但说无妨。”
陈思凝心思暗转，稍微斟酌了下，才开口道：
“公子帮了我几次，又救了我爹，帮我报血仇，对我有大恩，哪怕为公子赴汤蹈火，我也不会皱下眉头。反过来，我也帮过公子，若是我有危险，公子也会鼎力相助，就和在鱼龙岭时一样。”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陈思凝坐近了些，认真道：“不过，这些都是私下里的交情。如果你我只是江湖人，义字当头，自然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举。但国家大义大于私人小义，公子肩上扛着天下万民，有时候不得不做出舍小义而取大义的举动……”
陈思凝说了两句，觉得有点绕口，便转而说起了路上听到的故事：
“我过来的时候，听一个老人家说过。北齐这边，以前有个拓跋王庭，是北齐的藩属，占据着东边最肥美的草原。北齐需要大量战马，便对拓跋王庭动了兵。拓跋王庭的公主拓跋灵，到北齐都城求和，嫁给了一个王侯之子。那个王侯之子当时答应，不会对拓跋王庭动兵，可后来形势有变，北齐想复国不能没有优质马场，在国家大义之下，那个王侯之子，还是食了言，亲手灭掉了拓跋灵的家族……”
许不令听见这个，便明白了陈思凝的意思——陈思凝怕他一统天下后，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彻底铲除南越陈氏这个不稳定因素。
站在私人角度，这样很愧对陈思凝；但站在天下的角度，‘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善不为官’，妇人之仁，套用在国家大事之上，祸及百年。
对于陈思凝这个问题，许不令沉默了下，讲述起了这个故事的下半篇：
“这故事，你只听了一半。”
陈思凝一愣：“你知道这件事？”
许不令守得就是北齐，对这件事还真知道一些，他点了点头：
“那个王侯子弟，叫左启明，北齐上一任国师。拓跋灵，是左清秋的生母。当时两人成亲后，北齐君主还赐了金刀给拓跋王庭，让拓跋王庭辖岭鲸海沿线，以打消拓跋王庭的担忧戒备之心。
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拓跋王庭仗着这层关系，之后十余年疯狂扩张领土，甚至把触手伸到了幽州，和辽西都护府接触，暗中做起了走私生意，给辽西军提供战马换取铜铁铠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思凝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是是非非，她皱了皱眉：
“若真是如此……拓跋王庭算是咎由自取了，可怜那个拓跋灵，为家族做了这么多，结果……”
许不令端起酒碗抿了口：
“是啊。敢挑战统治者的权威、暗中资敌，换作是我，照样会把拓跋王庭赶尽杀绝。当时左启明受封国师，家国难两全，即便妻子是拓拔灵，也不可能偏袒。”
陈思凝抿了抿嘴：“即便情有可原，他还是违背了夫妻间的诺言，他如何对待拓跋灵的？”
许不令轻轻叹了声：“北齐国师，皆为人杰，左启明自知愧对拓跋灵，平灭拓跋王庭后，卸去职位自我放逐，从此世上再无左启明。至于拓跋灵，我倒是不知道结局。”
“……”
陈思凝沉默了下，倒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许不令饮尽杯中酒后，放下酒碗，认真道：
“我知道陈姑娘，担心我以后会把陈氏一族斩草除根，想让我给姑娘一个承诺，但这个承诺我给不了。若陈氏不安分，该灭的时候，我和姑娘都没选，就和左启明一样。这个选择权在陈氏一族手上，你劝你爹，比劝我有用。”
陈思凝抿了抿嘴，瞄了许不令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

第二十七章 酒不醉人
壶中酒将尽，又要了一斤，两人推杯换盏，话没聊几句，人先醉了。
陈思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醉，她酒量好，酒也不烈，但就是开始头重脚轻，醉在了几碗不怎么好喝的黄酒上。
可能是心烦吧，心烦的人更容易喝醉。
千里迢迢跑到北齐，目的无非是探探许不令的口风，看看如果陈氏和许家和亲的话，许不令会不会答应。
父王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其实还有点窃喜，感觉就和占了大便宜一样。
毕竟许不令位高权重、武艺通神、相貌俊朗，性格也不错，如果没得选的话，其实也没什么不满足的。
可彼此一席话下来，陈思凝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许不令答应和亲又如何？
国事是国事，私事是私事，把一个势力的安危，寄托在一纸婚约上，本就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
而且许不令答应了，以后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天，彼此只会更加为难。
夫妻之间形同陌路，可比朋友之间恩断义绝难受得多。
还不如现在这样，关系不远不近，说相忘于江湖便能相忘于江湖。
陈思凝端起酒碗凑到嘴边，想再来一口，压下心里面乱七八糟的思绪。只是一只手伸了过来，挡住了酒碗。
许不令坐在跟前，其实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只是陪着陈思凝喝闷酒。
陈思凝脸上的酡红蔓延到脖颈，偶尔还会撑着额头闭目片刻，连小麻雀都看出来喝醉了。
许不令挡住酒碗，轻声劝道：
“随时都可能赶路，别贪杯。”
陈思凝的桃花美眸本就似醉非醉，此时更多了几分迷离，抬眼望了望许不令，把酒碗从手掌下绕开，凑到嘴边：
“这才多少酒，我想醒，随时都能醒。”
许不令见此，又要了一斤酒，斟满酒碗，和陈思凝碰了碰，叹道：
“我只是就事论事，并非不近人情。在我眼里，家比国重，情比理重，既然把你当朋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考虑你的感受，不会太绝情。”
陈思凝捧着酒碗灌了一口，擦了擦唇角：
“你都把南越灭了，还说为我考虑，南越是我家，陈家祖宗打下来的基业……当然，这也不全怪你，是我父王识人不明，让乱臣贼子乘虚而入，才弄得国不将国。但是，我真把你当大侠、当朋友、当君子看，你要是能和朋友、侠客一样，帮我平了事后分文不取，我肯定更好受些，以身相许都有可能……书上的故事，不都是这么写的。”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这些早都说过了，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能和平一统，对双方百姓来说都是天大的幸事，陈氏无非爵降一级没了兵权，往后照样是一方豪族；我不抓住机会推进此事，等以后灭掉北齐再回来……”
陈思凝带着几分醉意，摆弄着依依的小爪爪握手，喃喃道：
“不怪你，但你总得让我抱怨下吧？总不能你把我家田产占了，我还对你感恩戴德。”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事实上确实如此。如果去南越的不是我，又或者没有遇上你，陈氏皇族会被押送到长安，而不是让他们自行前往……”
“哼——”
陈思凝皱了皱眉头，转眼望着许不令，不满道：
“你会不会哄女人？身边那么多姑娘，怎么娶来的？你说句‘思凝，是我的错，没考虑你的感受，别生气了’，很难吗？”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下：
“思凝，是我的错，没考虑你的感受，别生气了。”
“……”
听见这话，陈思凝好似清醒了几分，酡红脸颊颜色愈发红了，左右看了看，又揉了下额头：
“我是有点喝多了，你……你别往心里去，嗯……喝酒。”
酒碗又碰了下，陈思凝一饮而尽。
许不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将壶中酒喝完后，起身抬手搀扶：
“天色太晚，再喝就天亮了，回去休息吧。”
陈思凝确实有点醉了，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看了看许不令伸出的手，并没有去扶着，而是自己走到了楼梯旁。
许不令把依依捧起来，跟着走上楼梯，来到廊道里，抬手打开门：
“睡这吧。”
“哦……”
陈思凝走进屋里，扫视一圈儿后，走到了床榻前，直接趴在了上面，困倦和醉意涌上脑海，直接闭着眼不动弹了。
这妮子……
许不令有点无奈，走到跟前，抬手脱去陈思凝脚上的长靴，又把被褥拿起来，盖在了陈思凝身上。
虽然穿着衣服睡觉有点难受，但许不令总不能再帮陈思凝脱衣裳，把被褥盖好后，便转身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悄无声息。
陈思凝趴在被窝里，压着胸脯有点难受，翻身变成了侧躺。
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回到了鱼龙岭中药的那个夜晚。
许不令蛮横霸道地摁着她啃，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陈思凝轻轻扭动，手儿慢慢扯开了有些紧的领子，似有似无的轻喃，在房间中响起……
……
许不令关上房门后，转身来到了隔壁。
小麻雀知道又要看到某些小鸟不宜的场面，没有打扰许不令的兴致，进屋后便飞到了房梁上睡起了美容觉。
房间之中，崔小婉和祝满枝早已经睡熟了，两条小蛇也缩在保暖箱里，睡着安稳觉。
许不令插上门栓，走到床榻跟前，挑起幔帐看了看，入眼的场景，和许不令想象的如出一辙。
小满枝睡相很不老实的躺在中间，双手抱着小婉，连腿也架在人家身上，就和抱着个大抱枕似得。
小婉性子孤僻喜欢独居，哪怕和满枝很熟，也有点受不了这么粘人的场景，已经醒了过来。
瞧见许不令进来，崔小婉眼神示意压在她胳膊上的大白团儿，小声道：
“满枝都快把我勒死了，思凝呢？”
“陈姑娘喝醉了，在隔壁睡着。”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褪去衣袍，在床榻上躺下，凑到满枝的背后，把搂住小婉的胳膊移开，转过来面向自己。
祝满枝睡眠质量向来很好，不过被抱着转个圈，不可能没反应。她迷迷糊糊用手推了下，抱怨道：
“老陈，你做什么呀……咦？”
可能是手感不太对，祝满枝惊醒过来，尚未睁眼，脸色便猛地一红，把手缩到胸前，继续装睡：
“呼……呼……”
许不令有些好笑，也没叫醒装睡的满枝，把早已经珠圆玉润的满枝搂紧怀里，握着小婉的手，心满意足闭上了眼睛。
许久后……
“许公子，老陈在做什么？声音好奇怪。”
“嗯……喝醉了吧。”
“和母后自己乱摸的时候一样，是想男人了。”
“……”
一夜无言……

第二十八章 有国仇无家恨
“糖葫芦……”
“烧饼……”
晨曦初露，街上嘈嘈杂杂的吆喝，传进小客栈的房间里。
宿醉后的头疼传入脑海，陈思凝皱了皱眉，想开口呼唤自幼照顾她长大的嬷嬷，又想起目前的处境，脑子也稍微清醒了几分。
陈思凝睁开眼睛，发觉眼前灰蒙蒙的，好像盖着什么东西。
她抬起有些酸的胳膊，拿起脸上的轻薄布料，眯眼打量了下——是一件青色的肚兜，用料极好，上面还绣着几朵桃花。
？！
什么鬼！
陈思凝瞪大眼睛，一头翻起来，触电似的把手上的肚兜扔到了一边，心中又羞又恼，还没来得及想这肚兜是谁的，便又发现不对劲。
床榻上皱皱巴巴，大半被褥掉在了地上，衣服、腰带、护腕、软甲等等一大堆贴身防具，扔得满床都是，就和她被用力糟蹋过似的。
？
陈思凝莫名其妙，低头看去……
“呀——”
陈思凝尖叫一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猛地又躺了回去，用被褥把自己包住，怒声道：
“姓许的！你你你……”
语无伦次地呼喊。
房间外脚步声轻响，很快房门打开了。
许不令手上拿着个大包子，从门口探进上半身，疑惑打量：
“陈姑娘，怎么了？”
祝满枝少有地早起，也拿着包子啃着，走进了屋里，含糊不清的道：
“是啊，大早上叫这么大声，做噩梦了？”
“……”
陈思凝昨晚上并没有断片，稍微回想了下，便想起昨晚喝到大半夜倒头就睡，然后做梦的事儿……
遭了！
我这是发什么疯？不对……发什么春……
陈思凝羞愤的脸色一僵，面对两道疑惑中带着古怪的目光，心思急转，讪讪道：
“那什么……我喝多了没醒，还以为你们提前走了。没什么，打扰你们了。”
许不令听陈思凝哼哼唧唧半晚上，哪里能不明白陈思凝方才在想什么，对这种无意识的事儿，也不好点破，转身走出屋子：
“醒了就起来吧，包子都快凉了。”
祝满枝很想笑话陈思凝，但许不令已经叮嘱过，不能拿这种女儿家下不来台的事儿开玩笑，她也只能装作无事发生过的模样，开口道：
“是啊，快起来。待会我和许公子出去私会……咳，打探消息，你帮忙照顾一下你舅娘。”
“好。”
陈思凝有点无地自容，看了看满床铺的贴身物件，硬着头皮开始穿戴……
……
个把时辰后。
许不令乔装打扮，去城外取回来了追风马，和满枝一道，来到了一栋酒楼的二层坐下，眺望不远处守卫森严的外夷馆。
外夷馆外面的重兵尚未撤下，说明北齐的陷阱还没准备好，不过依照时间来推算，应该也快了。
祝满枝背着长剑，头上戴着斗笠很有女侠份儿，坐在许不令的对面，瞄着远处的外夷馆，嘴里却说着昨天晚上的事儿：
“许公子，我感觉陈思凝是看上你了。你想啊，一个公主，莫名其妙跑几千里路到岳阳，发现你不在，又跑几千里路来这里。特别是昨天晚上，哼哼唧唧说什么‘不要嘛~哪里不可以……’，咦~~比小宁都闷……都那什么。”
闷骚？
许不令看得出陈思凝心思比较复杂，不光是花痴那么简单，不好评价这事儿，转而道：
“清夜晚上，也做那种梦念叨我？”
祝满枝摇了摇头：“小宁睡觉就和石头人一样，连呼吸都听不着，哪里会哼哼唧唧，不过她肯定也做那种梦了，我感觉得出来。”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那满枝有没有做过？”
？
祝满枝眨了眨大眼睛，脸儿一红，羞答答地道：
“我才没有，我做梦都是叱咤武林大杀四方，把许公子救出刀山火海那种，岂会做那种腻腻歪歪的梦。”
“是嘛？”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半点不信。
祝满枝怕把自己抖出去，也不好继续扯这个话题，左右看了看，见酒楼二层没有外人，便起身和许不令坐在了一条板凳上，说起了和陈思凝过来路上的见闻：
“陈思凝估计真对你有非分之想，路上聊天的时候，只要我说起你的事儿，她就听的特别认真……”
许不令安静聆听，顺势勾住了满枝的小腰，两个人靠在了一起。
彼此相识两年多，满枝也从十六岁的小丫头，变成了十八岁的大姑娘，虽然身高变化不大，其他地方却明显和初次见面时不同了。
特别是近一年，满枝待在楼船上，从伙食到保养都和当捕快、跑江湖时天壤之别，皮肤雪腻肌理丰腴，抱起来就和一团软乎乎的棉花糖似的，触感极佳，本就比较傲人的衣襟更不用说，鼓囊囊好似揣着两个小西瓜，能羡慕死夜莺那种。
虽然体态更加成熟了，满枝的性格依旧没变，还是和往日那般，平时大大咧咧，一到亲密的时候就怂了，扭扭捏捏羞羞怯怯，一副‘我没发现、我没看到’的模样装傻。
两人亲密不过片刻，酒楼外的街道上，便出现了几个行人。
许不令有所察觉，转眼看向窗外。
年关将近，街道上行人如织，四处可见采办年货的凉城百姓。
人群之间，两个行人穿过街道，前方的还是个老熟人，左清秋的儿子左战。
上次在春花堂，许不令见过左战，当时为了绑走姜凯，也没和左战打招呼。两人在幽州便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大冬天，左战跳进水里搭救落水的小女娃，仅凭这一点，许不令便对左战印象不错，太原城外没一脚把左战踹死，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左战牵着马匹，好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而左战身后的姑娘，则更熟了。
背着长条布包的小桃花，脚步轻快穿过人群，手里还拿着根糖葫芦。
可能是年岁大了些，知道女儿家当街啃糖葫芦会惹人笑话，拿着糖葫芦并没吃，只是走到无人注意的地方，才迅雷不及掩耳地舔一口。
常言‘女大十八变’，十四五岁，又正是女儿家长身体的时候，小桃花比上次在长安城时，足足高了一个头，胸围也宏伟了几分，按势头来看，恐怕以后的规模不下于玖玖。
可能是觉得小桃花赶路不积极，左战行走间，还回头催促一句：
“左边，走快点，师父等着呢，还得赶去京城参加宴会，去晚了我们俩得一起受罚。”
左边？
许不令听见这个古怪名字，微微愣了下。
祝满枝正说着话，瞧见许不令目光不对，转眼看了过去，也发现了街上的小桃花，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许公子，这个姑娘我见过，在秋风镇，她算命可准了。”
“是啊。”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目送小桃花走过街道后，起身道：
“走吧，得办事了。”
祝满枝本想下去打个招呼，可发觉许不令表情不太对，想想还是算了，跟着一起离开了客栈……
……
外夷馆内，刚刚抵达的左清秋，站在大堂里，大堂的地面上，放着一具白布遮盖的尸体。
北齐剑仙燕回林，半蹲在地上查看尸体，眼中带着几分严肃：
“近些天，一直在搜寻许不令的下落，只可惜许不令行踪隐秘，未能找到。昨天晚上，石乾带着人去城外探查一处可疑之地，三十一人全部暴毙，石乾中蛇毒而亡。许不令不用毒，就所用兵刃来看，是奇门兵刃，也不像许不令所为。如果不是碰巧遇上了其他匪类，就是许不令带着帮手，还在凉城周边藏着。”
左清秋打量着毫发无损的尸体，平淡道：
“能被石乾围住，武艺高不到哪里去，可能只是随从。许不令这么久没再动手，肯定忌惮外面的重兵，贸然撤走兵马，会让许不令起疑。让他们准备一下，明早动身前往归燕城，兵马护送至凉城辖境边界再撤去，等着许不令过来。”
燕回林点了点头，用白布盖住石乾的脸，起身出了门。
片刻后，左战和左边，一前一后来到了大堂内。
左战走在前面，脸色还有点紧张，毕竟前几天他又把世子姜凯给弄没了。
左边倒是笑眯眯的很开心，跑到跟前行了一礼：
“师父。”
左清秋表情随和，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左战先出去，然后带着小桃花，来到了廊道之中，缓步行走。
小桃花跟在后面，好奇询问道：
“师父，我还准备陪着奶奶过年呢，怎么忽然把我叫回来了？”
左清秋负手而行，声音亲和：
“小桃花，你可还记得，在长安城遇上的那个大哥哥？给你一锭银元宝那个。”
左边自然记得，她拿起腰间的荷包晃了晃：
“记着，等把师父的武功全学会了，我还想去江湖上转转，到时候去找那个大哥哥呢。”
左清秋轻轻笑了下，继而又叹了口气：
“师父是大齐的人，你那个大哥哥，是大玥的人，不是一路人；两国纷争没有谁对谁错，但有你死我活，这和江湖不一样。如果我以后，和那个大哥哥起了冲突，你怎么办？”
小桃花愣了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想了想：
“嗯……齐玥两国同宗同祖，彼此交战互相攻防，国与国势不两立，但军卒和军卒没有仇恨，只是各自为国而战不惜一死，这些都是师父教给我的。所以如果师父和大哥哥，为了各自的国家打起来，无论谁生谁死，我都不该恨谁。”
左清秋眼中露出几分欣慰：“有国仇而无家恨，成大事者本该如此，可，比你两个师兄，有悟性多了。”
小桃花抿了抿嘴，神情又低落了几分：
“话是那么说，但大哥哥是好人，师父也是好人，我还是不想看到你们打起来。”
左清秋微微摇头：
“能太太平平过日子，谁想打打杀杀。但在其位，谋其政；师父也好，你那大哥哥也罢，既然坐在了位子上，就得对背后的人负责，不是说一方放下刀，就能天下太平的。”
小桃花似懂非懂，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左清秋把小桃花叫回来，其实也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免得以后小桃花留下心结。此时话说完了，便抬了抬手：
“去吧，和你师兄回归燕城玩几天，师父还得忙些公事，年后再回来。”
“哦，好吧。”
小桃花点了点头，转身小跑了下去……

第二十九章 干票大的
吃完早饭后，陈思凝来到房间里，打开保温箱，给两条不能冬眠的小蛇喂饭。
昨晚宿醉的事儿上环绕心头，陈思凝有点心不在焉，连小麻雀叼了颗小石子放在她手里都没注意，往阿青嘴里塞，弄得阿青满眼惊恐地躲避。
崔小婉身体还比较虚，但长时间躺着对身体不好，为了早点恢复不让许不令担心，此时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活动手脚。
瞧见陈思凝的模样，崔小婉在跟前坐下，奇怪道：
“思凝，你做什么呢？”
“嗯？”
陈思凝一愣，低头看了眼，才发现手里的口粮变成了石子，她连忙把手收了回来，尴尬道：
“不小心走神儿，让崔姐姐见笑了。”
崔小婉把捣乱的小麻雀捧过来，撸着毛茸茸的脑袋，认真道：
“你要叫我舅娘，辈分可不能乱。”
舅娘……
陈思凝知道崔小婉和许不令的关系后，哪里叫的出口，但人家本就是长辈，她也不好太放肆，只能改口道：
“好吧，舅娘。”
“嗯，乖。”
“……”
陈思凝抿了抿嘴，无言以对。
崔小婉心思通达无杂念，致使看起来比较天真无邪，但其实心底什么都明白。她看了陈思凝几眼，如同长辈一般，认真询问：
“思凝，你是不是喜欢许不令？”
陈思凝表情一僵，勾了勾耳畔垂下的头发，略显尴尬：
“舅娘你说什么呀，我……我和许不令算是江湖朋友，你也知道南越发生的事儿，我和他……嗯，还谈不上互相喜欢。”
崔小婉撸着小麻雀，摇了摇头：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出来只是想找感兴趣的朋友聊聊天；后来才发现，走出桃花谷第一步的时候，就注定不会再回去了。老贾当时就明白，但我是局中人，看不透。”
小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当是在说‘看看，啥叫过来人’。
陈思凝昨天才和崔小婉认识，不了解崔小婉说话的风格，对这番话似懂非懂，还以为崔小婉是在说自己的过去，她迟疑了下，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点头笑了下。
崔小婉见陈思凝听不懂，便也不帮着许不令拐媳妇了，只是坐在旁边摆弄小麻雀。
陈思凝本来很健谈，可面对大一辈的崔小婉，聊什么话题都觉得不对，加上昨晚上醉酒的事儿，心里还比较尴尬，一时间两个人沉默了下来。
在客栈里等了个把时辰，时间到了中午，许不令和祝满枝从外面回来了。
打听到左清秋来了凉城，许不令知道对方的陷阱快布置好了，回到客栈后，便开始收拾行囊。
陈思凝打包好小蛇，来到隔壁的房间里，瞧见许不令正坐在凳子上穿戴软甲，便走到跟前，帮忙系软甲肋侧的系绳。
许不令见此张开了胳膊，让陈思凝帮忙，含笑询问：
“陈姑娘，昨天晚上喝了那么多酒，头疼可好些了？”
“早就没事了。”
陈思凝把软甲系紧，抬眼瞄了许不令一下，略微迟疑，随意询问道：
“许公子，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动静？”
许不令知道陈思凝在担心什么，摇头笑道：
“没什么动静，就是可能被子太厚了，你穿着衣裳睡得有点热，把衣服扔来扔去的，其他倒没什么。”
陈思凝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道：
“我……我昨天没说什么吧？”
这还用问？不要不行那里不可以……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疑惑询问：
“说什么？”
“……”
陈思凝见许不令表情不似作假，心底总算是松了口气，微笑道：
“也没什么，就是怕说梦话吵吵闹闹，打扰了你们。对了，许公子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许不令把护具穿好后，套上了外袍：
“准备干票大的，你不是想见识江湖上的高手嘛，带你去看个够。”
“嗯？”
陈思凝有些不解，许不令却未曾解释。
收拾好东西后，四个人离开了客栈，架着小马车离开凉城……
……
翌日，骤然而起的暴雪，席卷漠北荒野。
苍茫天地之间，两营凉城兵马，守卫着使臣车队，朝马鬃岭方向行去。
马鬃岭位于凉城县的边界，也是右亲王辖境的边界，出了马鬃岭便到了草原，归属北齐朝廷管辖。
东玥使臣过来，朝见的是北齐君主，按照先例，只是从凉城路过，右亲王不负责接触谈判，只因在凉城遇上了刺客，才派了兵马沿途护送。
这个护送，自然也最多送到马鬃岭，之后就该朝廷过来交接，把使臣队伍迎回归燕城。
为了一切看起来合理，让许不令上钩过来踩雷，左清秋布置的井井有条，连天气都选的很好。
忽降暴雪，草原上天气恶劣寸步难行，过来迎接的队伍必然会迟到，而护送的队伍到了目的地会离开，这来去之间，就是使臣队伍防护力最‘薄弱’的时候。为了成功引诱许不令，甚至连诱饵，都放在了使臣队伍最前方。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作为使臣来到北齐的韩先褚，裹着厚重狐裘，骑在马匹上缓步前行，虽然冻得鼻涕都快结了冰，依旧做出眺望风雪吟诗作赋的模样。
韩先褚是吴王宋思明麾下谋士，和许不令见过面，只要许不令来北齐的目的是破坏和谈，看到韩先褚后，不可能不找机会动手。
韩先褚的旁边，是北齐九卿之一的隋进山，此时也裹着狐裘，冻得哆哆嗦嗦。不过隋进山的脸上，依旧风轻云淡，和韩先褚侃侃而谈。
韩先褚知道大雪天在外面骑马是为了什么，此时眼神尽量不四处打量，压着声音小声询问：
“隋公的消息可当真？这冰天雪地里当靶子，真把狼引过来，只要能抓住，我这百十斤肉交代了也就交代了。可若是没这回事儿，从这里冻到归燕城，我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隋进山胸有成竹，抬手指了指后面的马车：
“韩公放心即可，只要狼敢来，插翅也难逃，不会伤到韩公一分一毫。”
韩先褚也算到许家那边会阻挠结盟，不过没料到是许不令亲自过来，从北齐这边得知消息后，他还有点不信，此时轻笑道：
“能捉住那条小狼王，你我两朝困局迎刃而解，那人要是有点脑子，就不可能涉险。不过隋公如此胸有成竹，我便信隋公一回。其实只要他敢来，无需马车里那几位动手，我所携的护卫便足够抓狼了。”
隋进山知道韩先褚这次过来，带了哪些恐怖的存在，对这番话并未质疑，只是相视一笑，并肩走入塞外无边风雪……
……
两天后，年关前夜。
许不令趁着夜色，爬到了马鬃岭附近的一处高地上方，取出望远镜，打量着镇子上的动静。
马鬃岭下的小镇几乎被大雪掩埋，街道上挂着红灯笼，些许孩童在门前放着烟花，让位于塞外的小镇子，多了几分年味儿。
镇子中心的客栈外，几辆马车停靠在外面，护送的兵马已经折返，只留着随从在外看守。
因为是前往归燕城的必经之地，哪怕是年关前夜，镇子上也有些许走江湖的路人，不过比起平时，数量要少许多。
稍微打量了片刻，许不令放下望远镜，回头道：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办点事儿，情况不对的话，立刻骑马离开，我后面最会赶上来。”
雪坡上，追风马拴在隐蔽处，小麻雀和两条小蛇在附近放哨，三个姑娘并排排趴在地上，身上盖着白色被褥当做伪装。
祝满枝跟踪了车队一路，看得出这支队伍不简单，眼底有些紧张：
“许公子，你小心些，要不把思凝带上吧，她可厉害了。”
陈思凝也是这个意思，她武艺上得了台面，和许不令配合，不惧世间任何宗师，即便帮不上忙，也脱不了后腿。见许不令要孤身前去，她开口道：
“我和你一起去吧，有个帮手在，总是要稳妥些。”
许不令摇了摇头：“你护着小婉满枝即可，我自己能解决，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别自作主张跑来帮忙。”
崔小婉趴在两人中间，对许不令倒是很有信心，摆了摆手：
“去你的吧，早去早回，明天就过年了，还得找地方做年夜饭呢。”
“好。”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没有再多耽搁，将黑色追风马牵过来，缓步走下雪坡……

第三十章 神仙难救
大雪夜，北风起。
老街边的昏黄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酒幡子被风雪撕扯，发出‘扑扑’轻响。
三两护卫靠坐在客栈门口，脚下放着火盆，与同行之人聊着塞北的鬼天气。
客栈旁边的人家，好像刚刚有老人过世，支起了灵堂，念经超度的声音若隐若现，传入客栈大堂。
客栈空旷的大厅里，放着四张酒桌，三张空的，一张坐了人，上面摆着三碟小菜，两壶老酒。
韩先褚穿着文袍，坐在上首，几杯酒下肚，脸上已经多了几分红润，瞧见旁边的中年剑客，兴之所至，还来了一首在中原传唱已久的《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北齐剑仙燕回林，坐在旁边擦着佩剑‘欺霜’。
隋进山以手击膝，打着拍子随声附和，时而痛饮一杯，所谓文人风流，不过如此。
上阙唱完，下阙未起。
韩先褚端起酒杯润了润嗓子，正要开口，旁边的燕回林耳根微动，抬起了手。
踏——
踏——
踏——
清脆的马蹄由远及近。
客栈外的街道上，一匹高头大马缓缓出现，骏马漆黑，四蹄如雪，刚好和黑天白地融为一体。
马上是个带着斗笠的黑袍男子，刀剑交错插在腰间，肩膀上扛着一杆黑布包裹的长槊。
只有一人一马，气势却似阻塞了整个街道，让街道两旁的酒客和窑姐儿不敢直视。
韩先褚眼角明显抽了下，并非害怕，而是兴奋，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
“马作的卢飞快，弓若霹雳弦惊……”
客栈里，佐酒唱词的声音重新响起，好似没有注意到街上走来的骏马。
骏马在客栈外停下，上面的黑袍男子翻身下马，扛着长槊，来到客栈门口，朝里面扫了眼。
斗笠遮着男子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分明的下巴，不喜不怒，没有半点表情。
客栈的小二，搭着毛巾上前招呼：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温壶酒。”
声音平淡如常，就好似走遍天涯海角后，随便找了个落脚处歇歇。
韩先褚朗声唱词，对走到侧方酒桌坐下的江湖客视而不见。
燕回林擦着宝剑，看向那道毫无提防的侧影，眼中稍显疑惑，看了韩先褚一眼，确定来人是许不令后，才皱起了眉头。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首词唱完，空旷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爆响。
韩先褚胜券在握，此时端着酒杯回过头来，看向坐在斜对角的江湖客，朗声道：
“这位公子，觉得老夫这首词，如何？”
许不令坐在酒桌旁，彼此相距二十步。他取下了头上的斗笠，放在酒桌上，拿起刚从热水里取出来的酒壶，给自己倒上了一碗黄酒：
“词可以，唱得不行。”
韩先褚和许不令，在吴王寿宴上见过，不过双方都没点破，毕竟这间客栈里的人，都知道对方的身份，也没必要点破。
韩先褚拿着酒杯，抚须轻笑：
“老夫这嗓子，自是比不上龙吟阁里的头牌，不过这莽荒之地，能听见乡音也不容易。公子可有更好的词句，让老夫开开眼界？”
许不令端起酒碗抿了口，倒是正想起一首合适的诗，他平淡道：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儒不识英雄汉，只顾哓哓问姓名。满意了？”
东部四王的基本盘就在江南，韩先褚听见这句话，脸色自是变了下，点了点头：
“世子殿下这才气，某当真佩服，不过想‘杀尽江南百万兵’，世子怕是没机会了。”
许不令都懒得看韩先褚，目光转向大厅二层：
“藏着的都出来吧，就凭一个燕回林，不够。”
酒客大厅很空旷，二层房间没有灯火，安静得好像只有下面四个人。
片刻后，一间房中便响起了脚步声，房门打开，身着银色狐裘的左清秋，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是一袭武服的石进海。
左清秋脸上并没有太多倨傲，走到围栏前，看向下方孤身喝酒的许不令：
“世子殿下乃一代人杰，又与我徒儿有渊源，今天我不伤你；喝完这杯酒后，自行放下兵刃上马车，我会亲自护送世子去归燕城，日后，不会亏待世子殿下半分。”
“呵呵……”
许不令端着酒碗，抬眼看向围栏旁了两人，又看了看下方就坐的燕回林：
“国师负责东线战场，百忙之际，还抽出空来阴我，实在有心了。不过距离在二十步外，我今天要走，你们好像拦不住。”
话很狂，不过在场武人中，最次都是宗师，明白这不是目中无人的痴人诳语。
到了宗师这境界，单挑有可能被打死，但退路没被堵住又毫发无伤的情况下，距离二十步，豁出命来转身逃跑，人再多都追不上，这点从许不令追重伤的陈道子就能看出来。
不过，左清秋等人敢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自然是有底气的。
韩先褚站起身来，眼中多了几分严肃，沉声道：
“许不令，老夫念你乃王侯之子，祖辈为宋氏开辟万里山河，才对你如此客气。以你许家兵围长安，挟制年幼皇子之举，满门抄斩都死有余辜。现在给你留点体面，让你自行缴械受俘，如若不然，老夫不介意帮你体面。”
许不令眼神微冷，斜了韩先褚一眼：
“宋思明手下一条狗，也敢在这种场合聒噪？”
“你……”
韩先褚的身份确实不够格，不过都宗师骑脸了，他也没什么可动怒的，冷声道：
“你真当在江湖上有个‘人间无敌’的绰号，世上便真的没有人能治你？连北齐国师都到了，你以为本官不会带几个高手到此处？”
许不令脸色微微一变，转眼看向客栈大门外。
韩先褚很满意着反应，手中酒杯砸在了地上，摔杯为号。
啪嗒——
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出客栈大厅，外面的护卫快步退去，而三道人影，几乎同一时刻从天而降，无声无息落在了客栈外的雪面上。
三人人影，一剑一枪一赤手空拳，展现的气势，似乎凝滞了满天飞雪。
燕回林瞧见左侧那名腰悬铁剑的中年男子，眼神下意识眯了眯，毕竟他这‘北齐剑仙’，是江湖朋友送的，那人头上的‘剑圣’，天下间只有一个。
左清夜负手而立，眼神依旧平淡，不过还是多注意了中间那个书生一眼。
世间‘天下第一’是谁的争论，从来没有结果，但人选一直都是那么几个——大玥皇城内的贾公公、打鹰楼楼主厉寒生、北齐国师左清秋，以及后起之秀许不令。
随着贾公公寿终正寝后，江湖上就只剩下三个传闻中的‘天下第一’，此时此刻，全部到了这间塞外的小客栈里。
厉寒生眼神阴郁，从来少言寡语，这时候也没说话，只是站在大门中间，不动如山岳。
北疆枪神陈冲，和北齐剑仙燕回林打了个平手，才受封‘武魁’，和燕回林也算老相识。
此时陈冲扛着崭新的铁枪，从大门走进来，扫了眼之后，碎嘴的毛病依旧没改，来了句：
“阵仗真他娘大，比菩提岛那次都吓人。这客栈今天怕是得拆了，这条街都悬。”
祝六微微摊开右手，表示认同。
在朝堂地位之上，打鹰楼三人众，只是归降吴王的起义军首领，与场中几人比起来，有点上不了台面。
但在江湖地位上，在场没有谁弱于谁。
左清秋看了三人一眼后，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继而望向了被围死的许不令：
“世子殿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韩先褚冷笑了一声：“许不令，刀剑无眼，此时受俘，还能保一身体面。”
许不令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环视一周，略显惊讶：
“国师左清秋、北齐剑仙燕回林、御拳馆主石进海、打鹰楼主厉寒生、北疆枪神陈冲、剑圣祝六，好大的阵仗，你们准备杀神仙不成？”
韩先褚冷哼道：“今天就是神仙在这里都得死，我看你怎么跑。”
许不令没搭理韩先褚，戴上从上官擒鹤那里扒来的黑手套，抬眼看向上方的左清秋：
“好歹也是一方枭雄，这般以多欺少，不觉得可耻？”
左清秋不是江湖人，自然不在意这番讥讽，只是平淡道：
“事关两国兴衰，何来可耻一说。我再问一句，世子降还是不降？”
许不令拿起黑布包裹的长槊，斜指地面，笑容稍显桀骜：
“老子纵横江湖这么久，天下武魁杀了一半、打服一半，剩下全在这里。能让我不战而降的，还没生出来。”
“你这厮……”
韩先褚也是恼了，没想到许不令骨头这么硬，刀架脖子上了都不知道服软，当下抬手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下！”
嘭——
话音刚落，客栈石质地板骤然炸裂。
许不令猛拧槊杆，包裹长槊的黑布四分五裂，槊锋带着一线银芒，直刺距离最近的燕回林。
其他六人也几乎同一时刻飞身而起，冲向许不令。
刀剑出鞘、劲风猎猎。
七位顶尖宗师同时爆起，古今未有的骇人气势，几乎压碎了楼外飞雪……

第三十一章 泰山之力
大雪潇潇而下，很快盖住了雪坡上的白色棉被。
陈思凝拿着望远镜，仔细注视着小镇酒楼里的一举一动，听不见声音，眼神有点茫然：
“许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喝起酒来了……好像还在聊天……”
祝满枝也拿着一只望远镜，仔细打量酒桌旁的人：
“那个擦剑的，肯定是北齐剑仙燕回林，其他人不敢在许公子面前这么装腔作势。快看……楼梯上又出来两个，那个穿银狐裘的看起来好有气势，说不定就是北齐的国师左清秋。”
陈思凝虽然不认识人，但这些名字可听说过，全是当世最顶尖的武人了，光看举手投足的气势，便知道都是些危险人物。她总算明白许不令为什么不带着她了，就这场面，她进去估计腿都站不稳。
“怎么办？对方有三个高手，左清秋听说比许公子还厉害，这不是入套了吗？”
祝满枝也有点紧张，强自镇定道：“没事，离得远，许公子轻功举世无双，肯定跑的掉，我们准备撤……诶？”
祝满枝话没说完，就见客栈的房顶上，又无声无息出现三个人，落在门外，锁死了所有退路。
陈思凝脸色一白，知道大事不妙，当即就要起身：
“遭了，中埋伏了，至少六个宗师……”
“等等……我爹！我爹！”
“嗯？！”
陈思凝起身的动作一顿，偏头看向喜出望外，用力拍打崔小婉肩膀的满枝，连忙把她拉住了，蹙眉询问：
“你爹？剑圣祝六？”
祝满枝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对对对，好像还有小宁她爹。”
“清夜她爹是谁？”
“毒士厉寒生，打鹰楼楼主，我爹的顶头上司……快看快看，要打起来了！”
陈思凝心中惊涛骇浪，来不及细想下面的阵仗有多大，便又拿起了望远镜，看向小镇的客栈……
……
残烛在劲风中摇曳，墙壁上魅影交织。
刚刚还对酒当歌的客栈大堂，在一瞬间气氛崩到极点，继而又倾斜出密布整个客栈的拳风剑影。
宗师级的高手，静如处子、动如雷霆，肯定不会和江湖喽啰一样瞎吆喝，虽然气势骇人，却又安静的有点诡异，除开拳风剑鸣，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在这种极端的爆发下，隋进山和韩先褚两个文人，已经在画面中静止。
甚至连窗外的风雪、烛台的火苗、酒杯低落的水花，都已经定格在夜色中。
客栈中能动的，只有往中心聚集的七个人间巅峰武人。
许不令手中长槊，刺破空气中的些许烟雾，发出细微却又刺耳的颤鸣，极速逼近燕回林。
燕回林从凳子上站起，力道震碎了坐下的长凳和面前的酒桌，长剑‘欺霜’在空中显出波纹般的律动，点向槊锋尖头，身形却往后移去，顺势拉住了韩先褚的肩膀。
左清秋凌空跃下，银色狐裘展开，五指如勾抓下，犹如从天而降的塞北雄鹰，指尖白皙无痕，却带着比燕回林剑尖更恐怖的威慑力。
北腿宗师石进海紧随其后，膝盖踢烂了围栏，碎木飞屑在空中缓慢下落，人影已经到了碎屑的前方，能摧山断海的右腿，如同凌空砸下的钢鞭，直取许不令手中长槊的槊杆。
三位北齐顶尖宗师联手合击，哪怕其他两人较之许不令有差距，但只要左清秋在，基本上就是必杀之局；这就和贾公公带着宋英、老乙围杀一人一样，若是世上有人能全身而退，那皇城里的天子早死一百回了；更何况后面还有战力不逊色这三人的打鹰楼三大当家。
被众人兵锋所指的许不令，已经入了必败之局。
不过，许不令武艺再高，也没自大到，能单挑世间最强六个宗师的地步。
只见许不令双手持槊踏碎一块块地砖，一往无前刺向燕回林。
而许不令的正后方，速度最快的厉寒生，几乎是飞着到了许不令的头顶，手掌看似绵软，却蕴含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道，直击凌空落下的左清秋。
剑圣祝六和北疆陈冲并驾齐驱，一枪一剑锋刃在前，剑锋所指之处，同样是左清秋。
七人都是站在这个世界最顶尖的武者，碍于修行路数，速度有快慢，但反应相差无几。
变数忽如其来，连左清秋都来不及做出表情，但北齐三人的眼神，明显都出现了变化，身上动作也随之转变。
燕回林松开了韩先褚的肩膀，剑尖点住槊锋，身形往后急退。
石进海双手拍出两块碎木，直击祝六和陈冲的兵刃，下劈的右腿强行收力，转而用左腿扫向了左清秋的肩膀。
凌空无法借力，这一下完全是舍身相救，放弃了所有防护。
许不令眼见刺不到燕回林，当即全力上挑，一式霸王举鼎，扫向了凌空落下已经无力回援的石进海。
与此同时，厉寒生的手掌，也和左清秋对在了一起。
轰——
震耳欲聋的闷响，彻底压碎了飘摇不定的烛火。
刚刚汇聚在一起的七人，如同点燃的爆竹般炸开，飞散向四方。
被长槊扫在腰间的石进海，如同被高高砸起的马球，撞烂了高楼的屋顶，在客栈穹顶留下一个大洞，空中有血水洒下，没被直接劈成两段儿，全依仗左清秋借力退开之前稍微推了一把。
左清秋与厉寒生对了一掌，身形又回到了二楼围栏。燕回林则已经站在了大堂最里侧的墙壁边缘。
一次合击之后，所有人又恢复了静止。
虽然动作招式很多，但所以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在随进山和韩先褚眼里，只是看到许不令忽然榻碎地板，然后所有人都换了位置，屋顶上破开一个大洞，其他的连残影都没看清。
韩先褚被拉了一把，一个踉跄差点倒地，脸色煞白的左右看去，还没搞清楚当前情况。
隋进山则连连后退，颤声道：
“国师为何停手？”
石进海从屋顶上落下，左清秋瞄了一眼，石进海肋下被槊锋扫出一条两尺长的伤口，虽然强行避开了要害，但也伤的不轻。
左清秋眼中隐怒，望向韩先褚：
“你们什么意思？”
韩先褚连几个人怎么打的都没看清，完全处于懵逼状态，哪里明白自己什么意思。
韩先褚还想询问厉寒生等人怎么不打了，许不令已经走到跟前，不等韩先褚开口求饶，就把韩先褚给扔出了窗外，顺便来了句：
“此地凶险，韩大人暂且退下。”
韩先褚连话都说不出，整个人就飞出了窗外，摔进了一辆马车里。
厉寒生眼神阴郁，冷冷注视左清秋：
“大玥虽一分为二，但终究同出一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国师大人不会真以为，我们圣上敢冒着引漠北世仇入关的骂名，来对付先帝长子吧？”
这句话明显是离间计，为的便是坏东玥和北齐的联盟。
许不令在楼船上接到老夫子书信后，第一时间就写了密信，送给远在江南无事可做的两个岳父。
然后厉寒生就和吴王谏言，说出使北齐可能会被许家阻挠，主动请缨给使臣保驾护航。
厉寒生在岳阳君山岛抢许不令的玉佩，在菩提岛抢许不令的玉玺，还杀的血流成河抢到手，硬把许不令逼的跳了海，世上没人会相信这俩会是翁婿的关系。
厉寒生建立打鹰楼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宋氏赶尽杀绝，本来厉寒生准备在西凉军破江南的时候，给东部四王一个背刺，这次，也算是把背刺给提前了。
以当前局势来看，东部四王自身难保，绝对干得出拉拢北齐对同胞下刀的事儿。
但东西两玥同出一脉也是事实，真拉拢北齐灭了许家，北齐壮大后天下还是得改姓。东部四王联合关中，先灭了左清秋这根北齐顶梁柱，从而解决了外患，然后和长安城和谈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韩先褚带来的人，都直接和许不令一起动手了，那无论左清秋怎么猜测都没意义了，连东部四王都没法解释，和朝廷斗了十几年的打鹰楼，为何临阵叛逃投了朝廷。
左清秋眼神微冷，盯着下方的许不令：
“我就说你怎么敢一个人大摇大摆过来。东玥已是刀下鱼肉，还想着为你许家扫清外敌，当真蠢如猪狗。”
许不令手持长槊斜指地面，摇了摇头：
“这是我和东部四王的事儿，就不劳国师操心了。杀。”
话音落，许不令和厉寒生再次暴起，冲向二楼围栏，直逼左清秋。
剑圣祝六手持铁剑，刹那来到燕回林面前。
北疆陈冲则扑向了身受重伤的石进海。
“撤！”
左清秋冷哼一声，挥袖拍烂围栏，以碎木阻挡袭来的两人，飞身而起从屋顶的破洞跃出了客栈……

第三十二章 宗师之威
轰隆——
三名宗师撞破屋顶，让老客栈的穹顶直接垮塌，巨大声响惊动长街，引来惊呼声连连。
楼外大雪纷飞，左清秋长发在风中飞散，银色狐裘上的绒毛被劲风压平，快的好似游移在冰原上的雪狐，眨眼跃到了街对面的房舍。
许不令紧随其后，手托龙纹长槊，凌空以开山之势劈下，槊杆在空中抡成半月，几乎贴着左清秋的发梢砸在了落脚处。
瓦片和木梁的碎裂声中，左清秋落脚的房舍屋檐被劈的粉碎，连同下方的木制墙壁一起，被劈出一条直至墙根的巨大裂缝，露出后方满眼惊悚的酒客和妓女。
虽然气势骇人，但左清秋显然不是一招死的江湖蝼蚁，毫发无损再次往前扑出，逃向另一栋房顶。只是身在半空之时，和许不令一同追杀的厉寒生已经到了近前，抬手便是一记炮拳。
厉寒生的天赋，在许不令之前，是公认的江湖第一人，二十出头才开始习武，用十余年时间走出了寻常武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战力强到匪夷所思。
虽然厉寒生不用兵刃，但一身武艺内外兼修、刚柔并济，在菩提岛的血战中，以刚猛迅捷著称的北疆陈冲，便是差点被这一记刚猛到极点的炮拳，打的钉在了石头上。
不过，左清秋也不是陈冲，先不说天资，光是所修武学之上乘，都远超世间任何一人。许不令家底再厚，所学武艺也是从江湖搜集而来，而北齐国师一脉的武艺，可是自三百年前的战神左哲先开始，一脉相承至今，从未断过代。
眼见冲击力骇人的拳风袭来，左清秋没有丝毫避让，以掌心接住拳头，化刚为柔便卸了力。
厉寒生眼神天色带着几分阴郁，原本没什么感情色彩，只有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才会显露出那份站在世界顶端的桀骜，和专属于武人的狷狂。
“班门弄斧！”
发觉一拳冲出不着力，厉寒生右臂衣袖骤然鼓胀，继而炸裂，握紧的拳头弹开，五指绷直，带出一声爆响，如果前方是块石头，许不令丝毫不怀疑，这一下能直接把石头崩裂。
以柔劲卸力，首要条件就是动作得比对方快半分，才能把刚猛拳劲带偏化解。
而世上能快过厉寒生这一记贴脸‘反向’寸拳的，恐怕只有巅峰时期的贾公公。
左清秋掌心巨力袭来，整个左边身体明显晃荡了下，后背狐裘鼓胀，继而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撞碎了路边一根挂着灯笼的柱子后，又撞在了街边茶肆的墙壁上。
嘭——
砖石墙壁，被撞出一个半圆凹坑，左清秋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略显惊异的说了句：
“名不虚传！”
巅峰武人厮杀，根本没有停下来聊天的机会。
许不令一槊劈开墙壁后，靴子便在青石街面上，留下两个龟裂脚印，衣袍在飞雪中卷出旋涡，龙纹长槊如游龙探海，刺向刚刚被厉寒生崩出去的的左清秋，几乎和左清秋同时抵达墙壁前。
槊锋来到身前，左清秋刚稳住身形，没有躲闪余地，抬手双掌合拢，强行夹住了两尺槊锋。
许不令被誉为‘龙筋虎骨麒麟劲’，说简单点就是体魄强横如龙虎力量非人，连外家功夫走到极致的司徒岳烬都被正面砸趴下，世上能正面角力的根本不存在。
左清秋强行夹住槊锋，泰山压顶般的力道便自手心传入双臂，虽然胳膊纹丝不动，但脚下明显站不住了。
“嗬——”
许不令一声轻喝，本就被撞成凹坑的墙壁，在巨力袭来瞬间炸裂，飞洒的砖石在房舍中击碎了大片家具，发出万箭齐发似得嗡鸣声。
左清秋试图稳住身形截停槊锋，无奈脚下根本站不住，整个人被槊锋推的飞速后退，直至撞碎了后方另一面墙壁。
许不令势不可挡前冲的同时，猛拧槊杆，想要搅碎左清秋的双手。
但全力之下，槊杆拧成了麻花，左清秋双掌之间的槊锋都未曾偏移，就好似刺进了合拢的铁钳内。
许不令见此，在冲出房屋的瞬间，便改前刺为上挑，以霸王举鼎之势，将黏在槊锋上的左清秋直接挑起。
左清秋也借此腾身而起，在脱离长槊攻击范围后崩直双臂，把自己推向街边的房顶。
这一下本是想拉开距离，只可惜左清秋被挑起，刚刚从屋檐外露出身体，从上方飞驰而来的厉寒生，抬手便是一式通背拳的金龙合口，落在了左清秋格挡的双臂上。
金龙合口是通背拳最强杀招，自脚跟发力至腰腹再到双臂，集全身之力与双手拍出，中者非死即残。
左清秋方才还能游刃有余招架，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却是直接变成了脱膛的银色炮弹，把街边院落围墙，斜着撞了个对穿。
轰轰——
砖石碎裂声不断。
街边上有行人，基本上到这时候，才看清三道影子从客栈里冲出来，在街上横冲直撞，连四散而逃都忘了，只是愣愣看着这几个怪物，摧残着小镇本就不多的建筑。
而远方雪坡上观战的陈思凝，就只能用震撼来形容此时的心情了。
半步宗师的武艺，让陈思凝能勉强看清几人的动作，但也正是因为看清了几人的动作，才让她感觉到了窒息般的绝望，第一次发现人和人的差距能这么大。
陈思凝举着望远镜，连眼睛都不敢眨，在废墟中寻找着左清秋的踪迹。
而祝满枝则是把目光放在客栈里，神色紧张，此时急声道：
“快快，看那边……”
话音刚落，一声龙吟般的剑鸣，便在塞外风雪中响起。
飒——
墙壁被破开的巨响紧随其后。
本就没有了屋顶的客栈，南侧墙壁被破开一个两人宽的缺口。
浑身是血的石进海，上衣全部碎裂，胸口出现一个空洞，撞在了巷子另一侧的墙壁上，目如铜铃充满血丝，难以置信瞪着祝六，含着血水最后说了句：
“好剑。”
缺口后方，祝六的衣袍上也多了几条血口，提着铁剑大口呼吸，扫了一眼必死无疑的石进海后，便又冲向了和陈冲酣战在一起的燕回林。
祝六受封剑圣，剑术几乎走到了尽头，无人能出其右。
但融百家之长化为一剑的代价，就是只有这无坚不摧的一记杀招。
在幽州唐家，这记惊世骇俗的杀招亮了像，结果就是全世界都知晓了剑圣祝六藏了这么一手。
杀招得藏着才叫杀招，露了脸之后，哪怕再厉害，人家躲不过，提前提防总是可以的；这就导致了杀力无双的当代剑圣，直接变成了宗师五五开。
北齐剑仙燕回林，本就是走轻灵路线的剑道宗师，路数和东海陆家大同小异，花中猎蝶叶不沾身，将轻灵飘逸发挥到极致。
在明知和祝六贴脸就死的情况下，燕回林根本不给祝六正面出剑的机会，打了半天没被祝六所伤，反倒是在祝六身上磨了几条口子。
这也是为何打着打着，祝六会忽然和陈冲交换对手，先把皮糙肉厚但受伤行动受损的石进海戳死。
石进海也是北齐货真价实的顶尖武人，死这么快，非战之罪，只能说吃了猝不及防被四人偷袭受伤的亏。
本就是四打三，在石近海黯然倒下之后，就变成了四打二。
都是世间最强的一撮顶尖武人，没有谁不是天之骄子，哪怕所有人中稍弱一些的北疆陈冲和燕回林，也是名声在外的一方巨擘，想一挑二斩杀对手，几乎不可能。
接下来的场面，没有悬念的变成了追逐战，左清秋从废墟中起身后，便往北方飞驰避战。而燕回林则且战且退，往南方逃遁。
两人被近身死死咬住尾巴，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隙，想逃走也难比登天。
局面开始往许不令等人这边倾斜，左清秋的人头，好似已经成了囊中之物。
但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左清秋和燕回林的距离逐渐拉远，而追杀的许不令和祝六等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分成了两波……

第三十三章 人间之巅
嘈杂声响彻马鬃镇，镇子上百姓四散奔逃。
雪夜下的小镇，好似落入了几只年兽，横冲直撞间，街道两旁建筑崩裂坍塌，碎木和石块四处飞溅。
左清秋身上狐裘猎猎，在房舍顶端飞驰，虽然正面中了一掌金龙合口，但提前提防以双臂格挡往卸力，身体依旧没有受到损伤，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一边倒挨打，被对手压制占尽先机，想要从容离开，显然也没那么容易。
许不令手持长槊，死死咬在左清秋背后，槊锋几乎能触碰到飞扬狐裘的尾端。
追逐并未持续太远，也就越过的两栋房舍，身侧的厉寒生，便抬手贴在了许不令后背，继而全力爆发，把许不令往前推了出去。
许不令本就处于速度极限，借住背后的力道，速度再次拔升，犹如脱弦之利箭，追到了左清秋后方，长槊刺出发出一声爆响，直取左清秋背心。
凝聚两人力道的一记平刺，加上龙纹长槊无坚不摧的锋锐，这一下只要刺中，即便左清秋背后垫着铁板软甲，同样是透心凉的下场。
左清秋避无可避，奔跑间右脚往后踢去，犹如蝎子摆尾，精确命中槊杆。
啪——
脆响声中，凝聚巨力的龙纹长槊被踢得往上抬起，从左清秋后脑上方堪堪擦过。
左清秋顺势右腿绷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往后来了记侧踹。
许不令处于前冲之势，难以收回刺过头的长槊，但对左清秋踹回来的一脚岿然不惧。
武夫力从地起，身体还在前冲的时候往后踢人，尚未出手便已经自行卸力，即便有通天之力也发挥不出多少。
许不令右手松开槊杆，五指化为虎爪，强行扣住了左清秋踹回来的靴子，继而全力往侧方甩去，想扔到厉寒生面前，直接一套把左清秋连死。
只是左清秋也绝非泛泛之辈，被一把甩得腾空之时，双掌猛击地面砖石，内劲灌注之下，整个人就变成了斜着往侧上方飞去。
武人交手最忌讳腾空，因为无处借力腾挪，能让你安然落地站稳，除非对手是个瞎子。
宗师级的高手，武艺已经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彼此配合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仅凭当前局势便能判断出最优解。
厉寒生见左清秋被高高抛起撞入街畔民宅，没有半点迟疑便身形暴起，直接冲向了左清秋的落脚之处。
武人尚未落地的瞬间被人贴身，无处借力就只能挨打，面对全力爆发的厉寒生，必然要吃一下狠的。
只是许不令抛出左清秋的瞬间，在狐裘飘动之时，惊鸿一瞥瞧见左清秋的背后，好像插着两柄兵刃。
许不令心中猛地一沉——从客栈打到这里，左清秋都是赤手空拳挨打，如果带着兵器的话，不可能不用。
“当心！”
许不令眼见围墙遮挡视线，厉寒生又要冲进院落，心中寒气骤起，急急开口提醒。
但这种宗师贴身搏杀的情况下，破招拆招全看预判，靠声音提醒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街边民宅里声音嘈杂，里面摆着花圈儿和一尊棺木，有披麻戴孝的百姓跪在旁边，棺木前放着案台和木鱼、香火等物，但一直在法案前念经诵佛的和尚，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法台前。
厉寒生大步冲入院门，目光锁死左清秋落地之处，双掌已经往前探出。
可就在跨过院门的一瞬间，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
“我佛慈悲！”
一根铜头禅杖，从院门侧方扫出，自下往上砸向厉寒生的腰腹，禅杖后露出两截僧袍的袖子。
厉寒生显然没料到马鬃镇还藏着一个身手如此狠辣的高手，冲进院门的瞬间，即便反应过来，惯性作用下也来不及避让，只能稍稍用手掌格挡。
嘭——
闷响传来，震散了院墙上的积雪。
厉寒生仓促之间回防，根本招架不住对方蓄力已久的一击，势大力沉的铜头禅杖，依旧砸在了厉寒生腰腹之上。
本来在前冲的厉寒生，身体被砸成了弓腰的虾米，继而化为利箭往上方激射，撞烂了院门的门梁。
这一下升空足足三丈有余，连远处雪坡上的三个姑娘，都肉眼可见地瞧见一道人影，从混乱小镇中冲天而起。
左清秋稳稳当当落在院中，落地之时，身上的银色狐裘自行滑落，露出一袭云纹锦袍，眼神冷冽：
“你真以为，尚未结盟，我便会把东玥使臣当做生死袍泽，不做半点提防？”
话落之时，左清秋已经从腰后拔出寒铁双锏，屈膝绷直便又再次弹起，犹如持着两根打神鞭，砸向被击上半空的厉寒生。
被暗算腾空的情况下让左清秋近身，厉寒生几乎必死。
许不令在喊出声音的同时，便已经大步奔行，手中长槊化为标枪掷出，扔向半空中的厉寒生；同时腰间醉竹刀出鞘，在雪夜中带起一线银芒，截击想要追杀的左清秋。
长槊和许不令几乎同时抵达院墙上方。
厉寒生嘴角渗血，明显受了内伤，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抓住掷来的龙纹长槊，被长槊的力道拉扯得往民宅后方落去。
许不令在半空旋身如风，开山裂石的一刀，劈向左清秋。
左清秋追杀无望，寒铁双锏交错在身前，架住了醉竹刀，刀身蕴含的力量倾斜，左清秋被砸回了对面，撞裂了地上的石砖。
二十八路连环刀环环相扣，左清秋来不及变招，第二刀便已经落下。
铛铛——
两刀下去，左清秋长靴在石砖上踩出两个凹坑，双臂纹丝不动，身形却矮了一截。
不过连环刀只能单挑，有人插手其招自破。
旁边挥出一记禅杖的半面佛，此时也到了左侧，穿袈裟戴佛珠，慈眉善目的脸上却带着狰狞嗜血的狂笑：
“接爷爷一锤！”
第三刀尚未劈下，铜头禅杖已经砸到了面前。
许不令眼神冰冷，右手的刀锋并未停滞，依旧势大力沉的劈在了左清秋的双锏之上，左手则往斜上方探出，手臂绷直，直接抓住了砸下来的铜头禅杖。
嘭——
巨响过后，许不令脚下的砖石四分五裂，但身若千年劲松般纹丝未动，连手臂都没颤一下，把全力砸下的铜头禅杖，硬生生停在了左手中。
半面佛猖狂的笑意猛地一僵，眼中显出错愕，显然这辈子第一次瞧见，能单手正面截停他手中铜锤的人。
“臭秃驴，给老子死。”
许不令可不给对手半分适应的余地，接住铜头禅杖的瞬间，便把铜头禅杖硬拽向自己，左脚侧踹出去，正中半面佛胸口。
左清秋就站在许不令身前，寒铁双锏架住许不令劈下来的刀锋。此时许不令分心击退半面佛，右手的力道也到了强弩之末再难寸进。
左清秋猛震双臂将直刀掀开，继而便是如同神将擂鼓般，寒铁双锏往下抽向许不令。
锏乃战阵最强破甲兵器，四面十八节，虽然是钝器，却融合了刀剑锤棍的优点，非力大无穷之人不能使，用好了裂石破甲几乎无所不能。
左清秋手中双锏的力道，显然比半面佛恐怖。
许不令踹飞半面佛的同时，收刀以左手抵住刀背，想强行架住寒铁双锏，不曾想“叮——”的一声脆响过后，连司徒岳烬九环刀都能砍断的醉竹刀，竟然被这一下直接砸成了两截。
许不令本就单脚侧踹金鸡独立，双臂能接住力道却没法扎根大地，身体也被砸飞出了院门。
三人交手不过一瞬之间，而接住长槊飞出去的厉寒生，也才堪堪落在房顶上。
在外人眼里，只看到许不令和半面佛同时往两个方向飞了出去。
半面佛撞烂了院子的围墙，却没有倒地，扣住院墙砖石稳住了身形。
许不令飞出院落，半空便以断刀轻点街面，落地便稳住了身形。
许不令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半截刀柄，虎口隐隐发麻，如果不是带着上官擒鹤的手套，恐怕能被醉竹刀的刀背切进肉里。
叮当——
许不令把断刀丢在地上，从腰间抽出满枝的名剑‘湛卢’，剑锋斜指地面，看向站在院门里的左清秋：
“好兵器。”
左清秋将铜头禅杖踢向了半面佛，大步走出院门，并未言语。
厉寒生擦干净嘴角的血迹，手持龙纹长槊站在屋顶，此时才来得及扫一眼偷袭他的人；瞧见对方穿着僧袍，脸上带着疯子般的笑容，还有所用的兵器，厉寒生眼神微冷：
“天竺妖僧半面佛，你还没死？”
半面佛接住禅杖，乐呵呵回了一句老话：
“贫僧想去见佛祖，无奈佛祖不想见我啊。”
许不令手持长剑，听见‘半面佛’这个名字，眉头稍微皱了下。
肃王封地就在西域附近，对关外的恶匪有所记录，半面佛在西域横行多年，不图钱财女人只以杀人为乐，癫狂嗜杀血债累累，名声大到中原人都看不下去，还有不少侠客出关围剿过，只是都是有去无回。
后来听说半面佛在西域杀了个天竺高僧，高僧临死前点化了他，就此收敛了半年，也只收敛了半年。
再次显世之后，半面佛便有了现在的混号，穿一袭僧袍乐善布施，四处寻觅‘有缘人’传道，听懂了就算给对方开悟，听不懂就给对方‘开脑洞’，甚至有个‘开颅禅师’的骂名，喜怒无常完全是个疯子。
而且半面佛所修武学相当特殊，皮糙肉厚出了名的抗打，方才他那一记侧踹，寻常人绝对断几根肋骨，半面佛此时却和没事人一样，只是拍了拍身上的袈裟便恢复如初。
许不令转瞬间分析完局势，和厉寒生互换了个眼神，便提剑飞身而上，再次逼向左清秋。
厉寒生知道半面佛抗打，杀力稍逊一筹，此时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管半面佛，先联手击杀左清秋。
厉寒生余光扫了一眼，祝六和陈冲已经到了半里开外的建筑群中，追杀东躲西藏的燕回林，他吹了声口哨，从房舍上方跃下，逼向左清秋背后。
半里开外，祝六持剑在房舍间游移，与陈冲一起追杀燕回林。
但燕回林毫发无损，一个宗师且战且退光想着跑，燕回林走轻灵飘逸路线，速度甚至比持铁枪的陈冲还快些，想要堵死谈何容易。
祝六持剑追杀，在逐渐把燕回林逼向死角的时候，忽然听到远方的口哨声。
祝六余光扫了一眼，此时才惊觉距离许不令太远了，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当即放弃对燕回林的追杀，折身往许不令的方向全力飞驰。
只是半里的距离，说起来不远，宗师级的高手跑过去用不了多久，但对方也都是宗师级的高手，跑半里地的时间，足够双方互换数百招死十几回了。
祝六刚刚跃上围墙，远处的厉寒生也从房舍上方跃下。
而便在此时，一声空灵剑鸣，几乎响彻了整个小镇！
咻——
民宅内外。
许不令持剑逼向左清秋，尚未近身。
厉寒生跳下屋顶，正欲前后夹击，只是刚刚跃出屋檐，下方的灌木便骤然炸裂。
三尺寒锋伴随空灵剑鸣而出，直刺从上方踏过的厉寒生。
这一剑太快，虽没有‘撼山’那般无坚不摧的暴躁，但灵巧到了极致，空灵剑鸣犹如水滴落入寒潭，空灵幽寂，雪亮剑刃可见淡淡波纹，就好似在如镜寒潭中，掀起阵阵涟漪。
此剑与燕回林的剑异曲同工，但论剑术的造诣，超出燕回林太多，就好似许不令和祝六同时用‘撼山’的差距，一眼便能瞧出燕回林的剑术，是从这一剑上领悟而来。
泣水剑？
棺木刚刚炸开，剑锋探出，尚未露出人影，许不令眼中便露出异色。
北齐历代国师都是当代人杰，军政治国的才能上可能有庸手，但论起武艺，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
就和左清秋雄踞漠北一样，北齐上任国师左启明，同样是漠北最强武人，在老剑圣祝稠山那个年代，威慑力不弱于现在的左清秋半分。
北齐国师是北齐国相帝师，朝堂上的一把手，极少亲自出面打打杀杀，左启明出手记录很少，但仅有的几次战绩中，最出名的就是其剑术，据记载便是：
‘剑锋凌波，如泪入寒潭’。
‘泣水剑’的名号由此而来。
许不令虽然没亲眼见识过泣水剑，但光靠着此剑的风采，便确认剑客的身份。左启明销声匿迹已经二十来年，早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厉寒生同样认出了下方剑客的来头，但作为被偷袭的目标，显然没法想那么多。
棺木炸开，寒锋利刃已经到了脚下，碎木横飞间，身着羊皮袄的老人，双目犹如锁死猎物的鹰隼，以必杀之势，不留半分余地。
厉寒生自从发妻死后，永远保持着阴郁的面容，哪怕是在菩提岛，也未曾有过太大情绪波动，但此时此刻，阴郁的双眸中，终于显出了怒不可遏：
“干你娘……”
顷刻之间，被两个不讲武德的宗师偷袭两次，次次杀招，即便是泥菩萨都会冒火，更何况是厉寒生。
但宗师级的高手会在搏杀时骂娘，也代表着确实没办法了。
精准迅捷的剑刃，抓住了稍纵即逝的契机，在最不可能的时候，把剑送到了厉寒生近前。
不过好在，从下方偷袭，距离头颅、脖颈、心脏等死穴比较远。
厉寒生来不及收回长槊，硬咬牙拧转身体，以腹部接住了这一剑，同时腿如霹雳，踢向了在北海枯坐二十年的牧羊人。
嚓——
血光飞溅。
左启明眼神古井无波，就好似江边垂钓的老叟，动作轻描淡写，剑锋一触即收，便又落回了地面，只在空中留下一线血珠。
厉寒生以长槊点在地面，把身体推向了民宅右侧，落地强行站稳，腰腹却血流如注，被这一剑刺了个对穿。
一击得手，对方不会给半点机会。
左启明再次飞身而上，剑锋锁死厉寒生要害。
许不令眼睁睁看着左启明一剑得手，只隔着一道院门却难以驰援，眼神暴怒，提剑直刺对冲而来的左清秋。
半面佛带着猖狂大笑，撞烂院墙，铜头禅杖再次扫向许不令身侧。
忽然变成三打二，厉寒生被偷袭两次身负重伤，局面在顷刻间急转直下。
厉寒生以长槊逼开左启明后，不顾后背强行冲向左清秋，对许不令怒声道：
“走。”
厉寒生遭受重创，被三名宗师合围根本跑不掉，这一身‘走’，是让许不令走，他来牵制。
话语没有丝毫犹豫，不带半点感情，就好似舍弃的不是自己的命。
也可能从发妻横死那天起，厉寒生就已经死了，活在世上，只是为了赎罪而已。
这一声走，既可完成灭宋氏的心愿，又能补偿此生再不敢面对的女儿，这就够了。
只是，许不令不喜欢这种悲情戏码。
在这世上，能当面杀他身边人的，还没生出来！
“你一边去。”
许不令怒发冲冠，近乎咆哮似得说出这句话，手中剑锋不带丝毫保留，一记‘撼山’就送到了左清秋面前。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雪夜，虽然不及祝六那般出神入化，但蕴含的力道却比祝六夸张太多。
左清秋才智超绝，对许不令的天赋早有预判，见其和祝六在一起，便猜测许不令学过这一招，在许不令近身时，已经交差双锏格挡。
但左清秋预判了许不令的天资，却还是小瞧了许不令的力量有多恐怖。
剑锋太快，数十年未曾展露锋芒的宝剑‘湛卢’，一瞬间震落了剑刃铭文中的些许污迹，剑尖刺在了寒铁双锏之上。
雪亮剑刃不见丝毫弯曲，不带半点停留，继续往前。
左清秋交叉的双锏，肉眼可见地被压向胸腹，直至撞在了胸口，即便剑刃没能穿透铁锏，这蛮狠力道，依旧倾泄在了左清秋身上。
嘭——
左清秋身上的锦袍炸裂，露出后背古铜色的矫健肌肉，继而身体被双锏撞出去，往后横飞撞入灵堂，直至破开了灵堂的墙壁。
厉寒生急冲驰援，瞧见着惊世骇俗的一幕，着实给惊了下。
发现女婿有点夸张，自己好像不用死了，当即放弃解围，反手就是一记回马枪，扫向杀过来的左启明。
许不令击退左清秋，身体也被铜头禅杖砸中，他仅以左臂格挡，身体被砸得往右侧横飞，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许不令未等左清秋从灵堂里折返，在空中翻身一圈儿，双脚已经踩在了右侧的围墙上，全力猛踏，震塌了砖石围墙，身形如利剑逼向堪堪抬起禅杖的半面佛。
“给我死！”
许不令眼神近乎狰狞，光从神色来看，比半面佛更像个武疯子。
半面佛用数十斤重的铜头禅杖，想要轻灵如风显然不可能，瞧见许不令眨眼便折返，眼中明显露出几分惊愕。
但武夫一道，年龄大可能会影响爆发力，反应和对武道的见解却不会受丝毫影响，特别是走内家功夫的宗师。
就和贾公公一样，只会越老越妖，越老越妖。
左启明是内家巅峰人物，曾任北齐国师，从来不缺对全局的掌控力，此战从头到尾的各种变数都算在心里，并做出了完美的应对之法。
在左清秋被击飞的同时，左启明便放弃了对厉寒生的追杀，身形跃起扑向许不令，顺带躲过了厉寒生扫回来的回马枪。
半面佛甘愿为北齐买卖，便是因为被左启明打服了，对左启明非常地信任。眼见避不开许不令干脆不躲了，直接往前一步用胸口去接许不令的剑刃。
许不令的剑只要穿过去，百分百被半面佛用肉身卡住，无力回防左启明。
以命换命的事情，许不令显然不会做。在剑刃触碰到袈裟之前，便拧转剑锋，扫向了袭来的左启明。
单论剑术，许不令自然不如左启明，剑锋被左启明轻易挑开。
但许不令也没打算和一个剑道行家拼剑术。
双刃相接一声脆响过后，两把剑都被扫向了侧方。
而许不令握紧的左拳，在此刻顺势冲出，直击左启明羊皮袄的胸口，用的是八极拳中的‘登山探马’，至刚至阳杀力无穷，如果正面集中，以许不令的力道，在左启明胸口打个对穿都不奇怪。
左启明是内家高手，对这种江湖上随处可见的冲拳并不在意，拳头接触羊皮袄，身体便随拳风而动，顺势往侧方卸力，让许不令难以落拳。
半面佛还在身侧，若是这一拳逼不开左启明，被两人黏上了，接下来必然遭受重创。
回身的厉寒生瞧见这一幕，心中不由一沉，可还没来得及驰援，接下来的一幕，就把这位江湖上的一代习武奇才给惊呆了。
只见许不令一拳冲出，贴上左启明的羊皮袄。
左启明顺势卸力，肩膀刚有动作，许不令的左臂衣袖便骤然鼓胀，崩断了胳膊上护臂的系绳，继而修长五指弹开，崩在了左启明胸口。
嘭——
忽如其来的崩指袭来，力道全部倾斜在左启明胸口。
左启明可没有儿子那样年轻强横的体魄，被这一下直接被崩断了一个根肋骨，连人带剑倒飞了出去，凌空便喷出了一口老血。
许不令现学现用，威力这么大，自己也被惊了下，此时也算明白，就凭这鬼斧神工的一手，年迈的贾公公估计还真打不过厉寒生。
厉寒生眼神显出刹那的茫然，显然不明白，自己这手专破‘四两拨千斤’的绝招，是怎么被许不令学会的。
局势紧迫，也容不得人细想。
厉寒生见许不令一挑二没半点问题，掷出手中长槊刺向倒飞出去的左启明，身形腾起，又迎上了从灵堂上方跃下的左清秋。
左清秋瞧见亲爹被打断骨头，眼神越发冷冽，扔出左手铁锏，砸开了飞出去的长槊，右手铁锏则砸向厉寒生。
厉寒生内外伤俱在，哪怕体魄够强横能硬撑，身手也必然弱于左清秋，接敌的瞬间，就变成了一边倒的挨打。
许不令这边，在一拳击退左启明后，转身就全力对付半面佛，试图先瞬杀一个。
只是半面佛已经站稳脚跟，手中铜头禅杖虎虎生风，砖石墙壁触之及碎，扫向许不令各处。虽然兵器沉重动作稍显迟缓，但边打边退根本不给许不令下杀手的机会。
许不令连出数剑，在半面佛身上留下三道血口，半面佛却依旧保持着猖狂笑容，似乎连痛觉都没有，只是疯子般的纠缠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长剑太轻，硬碰硬反而吃亏。
许不令僵持不过几招，撞出围墙的左启明便又折身返回，加入了战局。
老国师左启明带来的压力，比半面佛要强上太多，经验老辣动作迅捷，哪怕断了根肋骨，也没有影响身手，几乎剑剑攻其必救，二人联手压得许不令步步后退。
而另一侧形势更加急迫，厉寒生被左清秋持铁锏追杀，短短几招便被压制住，口中再次吐出鲜血，不出意外再过几招就得被活活打死。
“他娘的！”
许不令眼见陷入困局，怒呵一声，丢出手中最后的宝剑刺向左清秋，给厉寒生解围。
左启明瞧见许不令这时候还敢丢兵刃，眼中明显有点意外，毕竟许不令又不是内家宗师，四两拨千斤的化劲儿不纯熟，有着明显短板，没了兵器，总不能用手抓他的利剑。
意外归意外，左启明手中利剑并未慢半分，在许不令丢出兵刃的瞬间，已经来到了许不令的胸口，半面佛也锁死了许不令的退路，避无可避。
只是没想到的是，许不令还真就抬手抓住了刺来的利剑，就和握着根钝铁片子似得，全力往背后猛砸，连带着握着剑柄的左启明一起，砸向了背后的半面佛。
左启明带着鱼尾纹的双目微微一眯，被拉得双脚离地，迅速拧转剑锋，试图搅烂许不令的手掌，可惜许不令手中的剑刃拧成了麻花，黑手套都不曾破烂半点，也没有丝毫血迹渗出。
等左启明察觉到手套有古怪时，为时已晚，整个人已经被抡在了半面佛身上，两个人一起被摔出了长街。
许不令逼开两人的瞬间，已经冲到了右侧的围墙下，抬手抓向钉在墙上的龙纹长槊，可刚刚抬手，忽然发现，旁边还插着把寒铁长锏……
……
五人交手数招，从半里外飞驰而来的祝六，总算抵达了已经变成废墟的民宅。
倒塌的围墙外，浑身是血的厉寒生，头发散乱近乎疯魔，哪怕遭受偷袭身负重伤，也未曾露出过半分惧意，招招以命换命。
但受伤不影响心智，却会拖累身手，腰腹被一剑洞穿，又遭受铜头禅杖重击，明显能看到厉寒生脚步不稳，双臂的力道也大打折扣，只能勉强卸掉铁锏的强横力道。
左清秋虽然后背衣袍破烂，也受了点内伤，但通神武艺傍身，这点小伤和没有区别不大，对付已经重伤的厉寒生，连衣角都未曾被碰到。
瞧见厉寒生被打成这样，祝六眼中也显出几分惊愕，飞身而上抬手便是一剑，试图截停左清秋的铁锏。
左清秋内外兼修，厉寒生全盛时期与其交手也胜负难料，本身战力就高过祝六一档，这点从左清秋硬防许不令的撼山就能看出来。
厉寒生见祝六过来驰援，直接提剑格挡，心中一沉，想要提醒，但宗师交手只在瞬息之间，根本没机会开口。
祝六手中铁剑挡在了左清秋身前，结果左清秋抬手就是开山裂石地劈下。
结果毫不意外，连许不令的宝刀都被砸成两截，寻常铁剑几乎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就被砸断。
祝六眼神微惊，迅速后撤想拉开距离，左清秋却不会给对方喘息之机，反手就是一铁锏扫了过去。
祝六手中只剩下一截剑柄，没有兵刃格挡，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只能以双手抓住铁锏强接，但骇人力道还是把铁锏压到了胸口。
嘭——
实心铁锏砸下的力道不下于重锤，本就是钝器，哪怕穿着重甲照样内伤，被正面砸中，后果可想而知。
祝六闷哼一声，嘴中当即喷出血水。
“爹！”
雪坡之上，已经紧张到极点的祝满枝，瞧见爹爹冲上去差点被瞬秒，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又被陈思凝给摁了下去。
陈思凝同样心提到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出，不过也看出了此战的些许走向，急声安慰：
“冷静冷静，相信许公子。”
陈思凝能说这句话，是因为街道另一侧，局面同样惨烈。
左启明和半面佛被摔出院落砸在了街面上，尚未落地便已经稳住了身形。
半面佛脾气狂躁嗜杀成性，此时已经被击起了凶性，喉咙里呼喊着：“我佛慈悲，我佛慈悲！”，抡起铜头禅杖便又冲向院落。
只是这次，迎接他的可不再是轻飘飘的长剑了。
半面佛刚刚跃起，双手持铜头禅杖砸向院内，便听见‘铛——’的一声脆响。
脑袋大的禅杖铜头，被砸出了碗口大的凹坑，半面佛还未落地，就被砸的飞了出来，手中禅杖直接被震的脱手，飞到了街道另一头的房顶上。
许不令持着铁锏从围墙后跃出，此时入手才发现，这把和剑差不多长的寒铁长锏，也不知什么材质锻造，重六十多斤，密度大的吓人，比司徒家寻常的九环刀都重，怪不得能砸断醉竹刀。
许不令稍微掂量了下铁锏，再次冲向了街道上的两人。
半面佛撞入房舍取回兵刃，左启明则眉头紧促，显然晓得铁锏的破坏力有多大，没有选择正面硬碰硬，从侧面迂回，试图以剑技底蕴磨死许不令。
“来啊！”
许不令大步飞奔，铁锏在石砖上擦出一条凹槽，面对左启明从刁钻角度刺来的剑刃，连挡都懒得挡，左手抓住剑刃就是一锏砸下。
左启明武学造诣再高，经验再丰富，面对这种仗着神兵利器近乎不要脸的打法，也有点无计可施了，手中剑抽不回来，瞬间就被铁锏砸断。
剑客没了剑，面对同等级对手，几乎就只能挨打。
许不令握着半截剑刃，反手就是一掌，印在了左启明的羊皮袄上。
噗——
左启明虽然有所避让，但剑刃还是从肋下一穿而过，在背后爆出一串血线，直至插在街边廊柱上，人也跟着摔了出去，落地满嘴鲜血，竟是难以站起。
许不令这一下没有丝毫留手，打穿了左启明胸腔，基本上已经是死人了，他没有再理会左启明，提着铁锏脚步不停，冲到了街对面。
半面佛捡起铜头禅杖，堪堪从房舍里冲出，迎面就瞧见许不令旋身如风，劈头盖脸便是一锏砸下。
半面佛怒喝一声，横举禅杖格挡，却听‘挡——’的一声爆响，禅杖火星四溅，地面砖石炸裂。
手臂上巨力袭来，半面佛脸色瞬时涨红，近乎癫狂的想要把铁锏推开。
只可惜二十八路连环刀环环相扣，根本不需要抬，半面佛尚未发力，许不令第二下便已经砸了下来。
铛铛铛——
连续三下重击，砸在了半面佛的禅杖上，第二下半面佛便跪在了地上，第三下直接砸断了跟随半面佛不知多少年的禅杖。
连环刀有二十八下，没人搭救，半面佛几乎是必败的局面。
“啊——”
半面佛癫狂怒喝，强抬双臂格挡，同时往后倒去，准备以重伤换取一线生机。
沉重铁锏触及僧袍大袖，当即传出骨裂声响，胳膊应声而断。
“想见佛祖是吧！”
许不令神色凶戾，还想接第五下，直接一套把半面佛抡死，可眼角余光，却见民宅拐角处，祝六横着飞了出来，口吐鲜血衣袍满是血迹，右臂扭曲显然也被打断了骨头。
“嘶——”
许不令脸色骤变，迅速收力冲向了街角。
祝六没了佩剑，硬接左清秋数招，虽然给厉寒生解了围，但自己却差点被活生生砸死，摔在街面的积雪上滑出很远，和同样摔出去的左启明几乎撞在一起。
左清秋逼开了祝六，正欲灭掉悍不畏死的厉寒生，眼角也瞧见了亲爹满嘴鲜血摔了出来，脸色顿时一白，也冲出了围墙拐角。
许不令瞧见左清秋近乎毫发无损的冲出来，眼中有惊愕，提着铁锏飞身上前，抬手又是一记猛劈。
左清秋没有半分避让，反手便是一锏，和许不令硬碰硬的撞在了一起。
铛——
双刃相接，震碎满天飞雪。
刺耳爆响，几乎让附近的几人产生了耳鸣。
两人全力含怒而发，这可能是今夜冲击力最大的一次碰撞。
寒铁双锏依旧强横，彼此碰撞后依旧毫发无损。
但两个人扛不住了。
许不令和左清秋脸色同时涨红，巨大力量无处倾泄的反噬，几乎震伤了肺腑。
在碰撞的一瞬间，两个人又摔了出去，在雪面上擦出两道雪槽。
许不令卸完力弹起，虎口几乎失去了知觉，明显被震裂，黑色手套上出现了些许血迹。
左清秋同样不好受，右手虎口染红了手背，可见胳膊细微颤抖。
从地上起身后，左清秋看了眼艰难爬起的左启明，咬牙折身冲到跟前，抱起左启明往雪原遁去：
“走！”
半面佛不是真疯，差点死在这里，岂会再不要命的往上扑，转身就撞入了房舍。
厉寒生浑身是血，被偷袭怒火中烧不假，但都打成这样了，也有点心虚，没有去追赶，快步跑到跟前，查看祝六的伤势。
祝六在客栈里斩杀石进海，本就受了点伤，跑过来救人，结果被左清秋劈头盖脸一顿乱锤，身上虽然没有太多明显外伤，但钝器砸出来的骨折和内伤不在少数，右臂已经呈现出乌青之色。
许不令提着铁锏跑到跟前，低头看了眼，见性命暂时无碍，心里稍松了口气，但就祝六胳膊上的伤来看，以后还能不能用剑都是个未知数。
“这群孙子……”
许不令怒火满面，也来不及和两人寒暄，眼见左清秋逃遁，抬手往雪坡方向晃了晃，继而唤来追风马。
厉寒生受伤挺重，但宗师级别的武人，伤痛还扛得住，见许不令的动作，他蹙眉道：
“两国结盟之事以毁，不必涉险强留左清秋。”
许不令知道留不住左清秋，但那又如何？他提着铁锏翻身上马，冷声道：
“敢打老子岳父，追不上老子骂也骂死他，驾——”
话音落，骏马长嘶冲出街道，朝雪原飞驰而去。
祝六喘着粗气坐在地上，站起来都有点困难，看着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浑身的伤势，此时此刻，也只能开个玩笑聊以自慰：
“瞧瞧我这女婿，多孝顺。”
厉寒生腰腹血流如注，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水与汗水，用碎布把腰腹系紧，轻哼道：
“是孝顺，把我们哄过来，也不调查清楚底细，暗算我一个人抗了，白吃这么大个暗亏。”
“吃亏是福。”
祝六艰难的耸了耸肩膀，转头看向客栈的方向，怒声道：
“陈冲，你个王八羔子，还他娘没打完？”
“你们他娘又不是不知道我和燕回林打平手，这一辈子都打不完……哎呦，跑了……”
回应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散在风雪中。
镇子上彻底安静下来，但较之最初的祥和宁静，此时只剩下满街的断壁残垣……

第三十四章 白天不懂夜的黑
塞外风雪连天，天地寂寂，出了马鬃岭便再无半点灯火。
许不令手提铁锏，纵马飞驰在郊野。方才高强度血战下来，体力损耗巨大，心跳如同擂鼓般，从衣袍上都能看到胸口的颤动，汗水从下巴滴落，软甲到外袍尽皆湿透。
虽然气喘如牛，但没有受伤，骑在马上也算休息，骂人的力气还是有的，洪钟般的呵斥声，几乎传遍整个寂静郊野：
“姓左的，有种别跑……”
“北齐莫非全是孬种，以多欺少加暗算还被打得落荒而逃，改名叫‘右浊春’算了……”
“堂堂国师屁股向着敌人，你他娘勾引谁啊你……”
“小桃花拜你这种人当师父，老子都替她不值，信不信老子以后带着她抱个大胖小子过来拜会你……”
追杀时叫骂也是个技术活，不光是泄愤那般简单，最主要的目的是激将，逼得对方怒火中烧，忍不住回头继续打。
但左清秋这个境界的人，对于这种小儿科的激将法也不会上当，背着左启明驱马飞驰，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
追风马的产地便是漠北，数量再少也不会只有几匹，左清秋身为国师肯定有资格骑，而且左清秋今天安排了埋伏，自然也安排了退路。
此时左清秋拐入了地形复杂的马鬃岭，贴着山岭疾驰，路上不时绕过陷坑、放下圆木堵路等等。
许不令想要留下左清秋，但夜晚视野太差，不得不分心注意脚下的路况，若是追风马一不小心踩到陷坑绊绳，当场就得断马腿。
虽然只是隔着半里地，能隐隐看见前方的人影，但这种追法，想追上显然不太可能，路上不停越过路障，距离还是被越拉越远了。
踏踏踏——
两匹马一前一后飞驰，追出了十里地，许不令也骂了十里地。
左清秋一去不回，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直至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许不令沿着地上的马蹄印又追出了半里地，马速也渐渐放缓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草原边缘的丘岭上。
风雪席卷无边旷野，大雪纷飞下的草原犹如雪海，隐隐能瞧见几匹饿狼闻着血腥味在周边徘徊，天地间再难看到半个人影。
“呸——”
许不令翻身下马，吐了口唾沫，高负荷搏杀过后放松下来，从头顶到脚底都开始出现酸软疲劳，右手虎口也传来刺痛，稍微有点难熬。
许不令喘了几口气，从马侧取下酒葫芦，在雪丘的顶端盘坐下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静气凝神开始调理近乎沸腾的气息。
大黑马出生在草原，天生的马王，对这片无边无际的天地，骨子深处带着几分眷念，此时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旁边，鼻腔喷出两道白雾，大有几分‘看看，这曾经是朕的江山’的味道。
许不令坐在雪岭上刚休息片刻，气息未平，后方远处，忽然传来了‘叮’的一声脆响，是刀兵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极为醒目……
……
马鬃镇寂寂无声，本就不多的百姓和行商都躲藏了起来，些许倒塌的房舍燃起火焰，满目断壁残垣，看起来就像是刚刚遭受战火殃及的死镇。
街道中间，厉寒生和祝六坐在地上，北疆陈冲率先跑了过来，帮右臂已经骨折的祝六包扎着伤口。
陈冲用枪走战阵路数，大开大合杀力无穷，但追杀并不灵活，燕回林也不和他硬碰硬，在客栈那边被遛了半天，此时状态比许不令都好，身上别说血迹，连灰尘都没有。
踏踏踏——
马蹄声从远处响起。
陈思凝骑着追风马飞奔进入小镇，背后坐着崔小婉，祝满枝则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爹！”
祝满枝纵马疾驰，小脸儿上满是焦急泪光，跑到祝六跟前，尚未停步便飞身落了下来，也不敢触碰祝六，带着哭腔道：
“爹，你……”
祝六脸色发白，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去，看到亲闺女，表情也恢复了平静，还露出了几分笑容，抬起能动的左手，在满枝头发上揉了揉：
“爹没事，这点小伤，还没你娘用擀面杖打人疼。”
祝满枝毕竟是大姑娘了，哪怕心里万分担忧焦急，也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大哭出声，只是手忙脚乱的拿起纱布金疮药，帮爹爹包扎伤口，想要责备爹爹几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吐词不清的呜咽了一句：
“娘知道了，非打死你……”
“呵呵……”
场面虽然惨烈，但父慈女孝的场面，颇感温馨。
厉寒生坐在旁边，独自包扎着腰腹的伤口，余光扫了祝六和满枝一眼，天生阴郁的眼神微微动了下，又显出些许怅然若失的黯然。
可能是触景生情吧，想到了曾经一家三口住在山寨里的日子，那时候清夜还是豆芽似的小丫头，也经常这样傻乎乎地蹲在他旁边，动不动就哭，和现在冷冰冰的大姑娘天壤之别。
有些东西，越是触景生情，越是刺痛人心。
厉寒生目光转向了别处，只是看着满天的风雪，无声轻叹了下。
陈思凝把崔小婉从马匹上抱下来，面对三个江湖顶尖大佬，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心里面担心许不令的安危，便又翻身上马，朝着镇子外跑去，寻找追击敌人的许不令，小麻雀飞在前面。
许不令追杀左清秋，已经离开小镇跑出很远。
陈思凝追踪和反追踪能力都很强，沿着地面上还未被风雪掩埋的足迹，朝着西南方向追寻，观察仔细，也没有踩到阻挡追兵的陷坑。
月黑风高，飞雪连天。
陈思凝飞马追出近十里，路面上的足迹越来越淡，渐渐看不清了，心中不由焦急，正想开口呼喊的时候，小麻雀忽然从前方飞了回来，‘叽叽喳喳’叫着转圈圈。
陈思凝虽然弄不懂小麻雀的想法，但明显能看出这不是发现许不令踪迹的反应。
难不成撞上了其他人？
陈思凝心中微微一紧，连忙放缓马速，连呼吸都压轻了些。
今天马鬃镇的场面，实在太骇人听闻了，九个宗师先后出场，个个都是江湖上的传奇人物，以人力摧毁一整条街，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写。
陈思凝虽然武艺过人，自认女子之中无敌手，但此时此刻也难免被吓到了，有点心虚。
先不说左清秋这种不讲理的镇国枭雄，哪怕是死的最快的石进海，也是北齐货真价实的顶峰武人，整个北方腿法最出神入化的‘北腿宗师’，也就是今天场面太大了，剑圣祝六都排不进一线，才死的不声不响。陈思凝若是遇上，石进海踢死她估计只需要一条腿。
现在北齐那边还活着的有四个，哪个陈思凝都惹不起，但左启明和半面佛重伤失去战力，说不定有偷鸡的机会。
陈思凝念及此处，翻身下马，俯身徒步前进，在小麻雀的带领下往前方摸去，很快来到了一个雪丘上方。
小麻雀不再出声，而是用鸟喙指明方向。
塞外雪原一望无际，基本上看不到东西。
陈思凝把望远镜拿了出来，在指明的方向仔细搜寻，很快看到了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影，在雪面上迅速移动，踏雪无痕几乎没有声息。
？！
陈思凝眼神一冷，这人影明显不是许不令，许不令过来带了多少人她清清楚楚，这种时候偷偷往前摸的，也不可能是自己人。
陈思凝没有迟疑，把望远镜收起了，拔出腰后的弯刀，从侧面快速移动，来到了人影移动路径的前方，蓄势待发。
蓑衣人影可能是怕被许不令提前察觉，跑了并不快，若非小麻雀在空中提前发现，根本不会察觉到半点动静。
眼见人影越来越近，陈思凝屏息凝气躬身如猎豹，不过害怕不小心踩雷，她还是选择了稳妥的打法，把弯刀套在了长鞭上，在对方刚刚走过雪丘附近时，悍然爆发，一鞭子抽向了蓑衣人影。
啪——
丈余长的鞭子发出一声爆响，声势极为骇人。
鞭梢套着弯刀，在雪夜中显出锐利寒芒，如同割草的镰刀，扫向蓑衣人的脖颈。
正在无声潜行的柳无叶，余光发觉不对时，腰间弯刀已经出鞘，‘呛啷’脆响声中，刀锋劈在了袭来了弯刀上。
但陈思凝从暗处偷袭，弯刀在长鞭的加持下，力道也大得惊人。
柳无叶仓促拔刀格挡，虽然偏移了刀锋，却还是在肩头扫出一条血口，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了雪面上。
陈思凝在对方出手后，便感觉出对方和她实力相差不大，不是方才那群变态，胆气顿时壮了起来。
“受死！”
陈思凝右手拉回弯刀的同时，双脚猛踏冻土直接近身，凌空又是一鞭子劈下。
柳无叶被偷袭失了先机，摔落雪面急忙翻滚躲开第二刀，继而身形暴起扑向陈思凝。
陈思凝的鞭尾刀在雪地上劈出一道凹槽，见对方起身逼近，身形同时后撤，鞭子拉回来，弯刀削向柳无叶后脑。
柳无叶有所提防，飞扑时低头躲过，还未曾近身，弯刀回手的陈思凝，便又将弯刀丢了过来。
这次弯刀没有套在长鞭上，柳无叶抬手就是一下劈飞了弯刀，距离也拉进到三步，正想抬刀劈向陈思凝，却见陈思凝右手凌空猛拉。
？！
柳无叶心头一寒，偏身想要躲过，但这次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被细线扯回来的弯刀，贴着柳无叶的脸侧削过，劈碎了斗笠，顺带在肩膀上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陈思凝用手中绿珠拉回银月弯刀的同时，一记侧踹已经送了出去，正中偏身避让的柳无叶胸口。
嘭——
势大力沉的一脚，将柳无叶踹得倒飞出去。
陈思凝身形紧随其后，倒持弯刀，如同飞扑的剑齿虎，刀尖直接扎向腾空失去平衡的柳无叶。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柳无叶被偷袭失了先机，如果不出意外，绝对被陈思凝这一套连到死。
眼见弯刀扎向心口，柳无叶只来得及强行抬刀，撞偏刀锋的方向。
可就在陈思凝要得手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破风声，继而两人之间传出‘叮’的一声脆响，一把剑鞘飞了过来，将两人手中兵刃都打飞了出去。
陈思凝察觉不对便收身退开，谨慎望向声音来源，随时准备逃跑。
柳无叶捡了条命，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住手！”
风雪之间，许不令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几十步外，手中提着寒铁长锏，眨眼来到了陈思凝跟前，目光略显错愕：
“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柳兄，你怎么在这里？”
陈思凝见许不令认识对方，脸色一白，还以为痛击了队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许不令是追杀的一方，是队友的话，不可能跟在后面偷偷摸摸地潜行。
陈思凝看了看地上的柳无叶，拉住许不令的胳膊：
“许公子，他方才鬼鬼祟祟往你那边跑，明显图谋不轨。”
许不令在二人交手之前，确实没听见什么动静，他看向柳无叶，微微皱眉。
上次柳无叶在秋风镇外出手相助，明显能看出是个有侠义心肠的江湖侠客，肯定算不得坏人。
不过，许不令在北齐眼里也不是好人，这就和他杀左清秋一样，只是彼此阵营不同，和善恶无关。
念及此处，许不令把铁锏插在地上，微微摊开手：
“柳兄，你这是过来送不成？”
柳无叶确实是过来送的。
雪原上寒风凛冽，柳无叶从雪地里爬起来，双肩血流不止，披散的长发稍显散乱，脸上却无痛苦之色，只有平淡。他扬了扬脖子：
“动手吧，我是来杀你的。”
陈思凝见没杀错人，暗暗松了口气，此时桃花眸中显出几分不悦，提着弯刀指了指：
“你这毛头小子，连我都打不过还杀许公子，活腻歪了你？”
柳无叶年纪和陈思凝差不多，对于‘毛头小子’的称呼，他皱了皱眉，看向陈思凝：
“你偷袭在先，刀法不如我。”
“刀是用来杀人的，生死搏杀谁和你讲究这些……”
许不令知道陈思凝的脾气，不拦着能就这事争论一晚上，他抬手打断二人的话语，摇头道：
“柳兄能跟到这里来，镇子上的场面想必也看到了，来杀我根本没说服力，说是想自尽恐怕更合适些。你想自尽我总不能二话不说把你砍了，好歹给个理由。”
柳无叶也跟着使臣队伍，目睹了秋风镇的一切，知道自己这武艺，在许不令手底下根本撑不过三招。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不来，他不知道活着还能做什么，死了也是种解脱。
面对许不令的询问，柳无叶沉默了下，将刀插在了地上，平淡道：
“有酒嘛？”
“嘿，你这人……”
陈思凝瞧见这男生女相的娘娘腔就不顺眼，还想说两句，许不令便抬手制止了她。
许不令叫过来追风马，从马侧取下酒葫芦，丢给柳无叶，然后就在雪地上坐了下来，取下了右手的手套。
陈思凝一直担心着许不令的伤势，瞧见许不令虎口渗血手掌都发青了，连忙在旁边坐了下来，取出金疮药和纱布帮忙包扎。
陈思凝握住许不令右手的动作顺其自然，事急从权，许不令倒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看着对面。
柳无叶喝了两口酒后，把酒葫芦丢还给了许不令：
“许公子上次猜得没错，我是天山那边柳家的人，柳善璞的次子。”
许不令点了点头：“我们老家离得还挺近，不过柳家是做生意的，和我半点关系扯不上，你和我好像无仇无怨，难不成是为了北齐尽忠？”
“算是吧。”
柳无叶看了看远方，稍微思索了下：
“小时候住在天山脚下，有次天子巡边到了那里，随行队伍里面，有个……有个官家小姐，是归燕城豪门子女……”
柳无叶说到‘官家小姐’时，稍显犹豫，看起来倒像是寻常年轻人的不好意思开口。
陈思凝对这剧情可熟悉，她以前可没少看‘刁蛮公主偶遇书生、侠客’之类的江湖杂书，抬头询问道：
“然后你们一见钟情，私订终身？”
许不令有点无奈，偏头看了眼：“让他说就行了，别打岔。”
陈思凝察觉自己有点多嘴，但性格就是如此，不接茬浑身不自在，此时只能讪讪一笑，继续低头包扎手掌。
柳无叶略显自嘲地笑了下，点头：
“是啊，一见钟情。只可惜没过多久，就被她家里人发现了。她是望族嫡系，我只是商贾之子，门不当户不对。为了阻难我们，她爹利用权势，让我爹自己解决这麻烦，然后带她回了归燕城。”
许不令点了点头，这种事太常见了。
“然后呢？”
“我爹起初想把我关起来，可我自幼爱好习武，自己逃了出去。然后我爹就派了杀手，开始追杀我……”
？？
许不令和陈思凝一愣，抬起头来略显莫名。
追杀？
许不令琢磨了下，皱着眉道：
“门不当户不对，拆散就行了，父子之间，犯得着派人追杀？”
陈思凝也是点头：“是啊，年轻男女互生情愫本就是常事，犯得着为这个父子相残？难不成你把那姑娘已经祸害了？不对，若真生米煮成熟饭，那高官应该捏着鼻子认了才……才对……”
察觉到许不令目光古怪，陈思凝轻轻咳了一声，低头不说话了。
柳无叶眼神黯然，摇了摇头：
“她家里权势太大，一句话下来，我爹无可奈何，我不死柳家就没了。从那之后，我就一直逃，辗转北齐各地，最后还是到了归燕城，找到了她。”
陈思凝又抬起头来：“你武艺也不错，足够在江湖上横着走了，没带着她私奔？”
“她不走。她……她说父母养育之恩不能忘，不能违逆父母的意思，只和我在私下里见面，等事情忙得差不多，以后有机会再一起走。”
许不令算是明白了些，他微微颔首：
“嗯……那这和你来杀我，有什么关系？”
柳无叶轻轻叹了口气：
“她出身官宦之家，对大齐很忠心，经常……经常帮她爹处理些事情，我武艺好，便也让我帮着她。”
“哦……”
陈思凝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个她倒是能理解，她也是疾恶如仇的女子，在皇城里整天想着为民除害，还亲自跑去查案。如果有许不令这样一个……知己，应该也会让他帮忙。
“我帮她杀了很多人，能杀的不能杀的都有，但她的事情没办完，反而是越来越多了。前些日子，她说……她说在皇子及冠礼的时候，会成为太子妃，以后就是皇后。只要杀了你，大齐的江山社稷就稳了，求我跟在后面，若是国师失手，我找机会给你补上一刀。”
“……”
陈思凝坐直了几分，瞪着眼睛，一言难尽。
许不令则有点火了，摊开手道：
“然后你就真来了？脑残吧你？”
“对啊，那蛇蝎心肠的女人明显在利用你，都嫁人了还求你办事，摆明了没想和你在一起。”
“呵呵……”
柳无叶露出那副明朗的笑容，眼神里无悲无喜，只有‘哀莫大于心死’的平淡：
“是啊，不可能在一起，一厢情愿罢了。事情就是这样，我确实是来杀你的，理由荒唐但事实如此，如果你不插手，我应该已经是死在这位姑娘刀下了。动手吧。”
许不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骂几句，但柳无叶也确实有一副侠义心肠，也不知该怎么骂，只能说误入歧途了。
陈思凝心情和许不令差不多，犹豫了下，倒是当起了知心大姐姐，摇头道：
“你对许不令没杀心，完全就是过来送死，许不令怎么杀你？你年纪才多大？没必要这么钻牛角尖。女人罢了，天下间好女人多得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就凭你这武艺，还有这长相……虽然比不上许公子，但也当得起一代青年才俊，只要你想，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
许不令琢磨下，最终也是跟着劝说：
“这么死对不起你这把刀，找个凉快的地方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再出来。男人只要有本事，还怕女人不喜欢？你能把武艺练到我这份儿上，别说高官女子，就算是一国公主，照样跟在屁股后面抛媚眼。”
“对……诶？？”
陈思凝正想点头，忽然发觉不对，脸色一沉。
一国公主？
跟在屁股后面抛媚眼？
许不令反应也快，发现说错话，连忙道：
“没说你，别瞎想。”
柳无叶对于这番劝说，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摇头道：
“人和人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不死在这里，也迟早死在别的地方，死在天下第一人的手里，至少对得起这身武艺。”
许不令见劝不动，也不劝了，抬手挥了挥：
“滚吧滚吧，听不进去就当我没说，杀了你给我心里埋一疙瘩，我凭什么帮你解脱？”
“呵呵。”
柳无叶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拔出了自己的刀，插进刀鞘之中，转身往雪原深处走去。
踏踏踏——
脚步渐行渐远。
陈思凝看着柳无叶远去的背影，方才心里有些看不起，此时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可怜。她蹙眉道：
“这个小子，说的也不一定全是真话，看起来……怪怪的。”
许不令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本就让人难以琢磨，不切身体会，永远不会明白深陷其中的人，为什么会做哪些违反常理的傻事，想再多也不可能想通。
眼见柳无叶消失在雪原上后，许不令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走吧，和我们没关系。”
陈思凝觉得也是，这种事只能自己想通，别人劝再多也没有。她不再多想，跟着许不令往回走。
只是许不令刚刚走出几步，身形忽然一晃，就朝旁边倒了下去。
陈思凝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抱住许不令的胳膊，把许不令撑起来，紧张道：
“许公子，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手软脚软的。”
许不令柔和一笑，顺势把胳膊放在了陈思凝的香肩上，略显虚弱的往回走。
陈思凝武艺很高，架着许不令肯定没问题，被许不令搂着肩膀也顾忌男女之防，可在雪原上走出几步，又觉得不对。
陈思凝停下脚步，看了看背后跟着的两匹高头大马，眨了眨眼睛，又看向许不令的裤裆：
“许公子，你难不成那儿受伤了，骑不了马？”
“……”
许不令是好裤裆，肯定没受伤。
他转头看了看，好似才发现背后有两匹追风马，轻轻点了点头：“哦对哟……”松开胳膊，翻身上马。
？？
陈思凝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方才的战斗惊心动魄，她也不清楚许不令身体的具体情况，当下还帮忙推了一把，把许不令扶上马匹后，才跟着一起返回马鬃镇……

第三十五章 生死轮回
从雪原折返，已经到了深夜。
马鬃岭在北齐境内，大闹一场不可能光明正大就地住下。许不令和陈思凝回到镇子上后，一行人便离开了马鬃岭。
离开之前，许不令还特地把镇上族老找了出来，给了一笔抚恤银子，用来安置被打砸了房舍的百姓。
这只是个小细节，有些多此一举，却不能忽略，因为这是侠与匪的区别。
无论王道还是侠道，都不该把‘快意恩仇’，建立在无关之人的痛苦之上。
记得这点是‘江湖’，忘了这点，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乱世’。
离开马鬃岭，往南方移动，沿途遮掩行迹，在凌晨时分来到了扶风岗，在镇子里找到了一家小饭馆。
许不令开了个没法拒绝的价格，连后宅的院子一起买下，一行七人在其中住了下来，又找来了镇子上的大夫。
在马鬃镇一番苦战，厉寒生和祝六又受了重伤，连开口说话的余力都没有，下马后便进了房间，让大夫缝合伤口。北疆陈冲没咋出力，负责在外放哨。
许不令虽然没受伤，但身体消耗巨大，和祝六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房间。
小饭馆的后院比较简陋，不过今天就是大年三十，收拾得十分干净。房檐下挂着熏肉、腊肠等年货，杀好的过年猪挂在厨房里，院子里烧着火盆，旁边放着板凳和简单的吃食。
崔小婉身体比较虚，半道上撑不住睡着了，已经送回了房间里。陈思凝和祝满枝肯定没心思睡觉，此时都坐在后院的篝火旁，关注着亮着灯火的侧屋。
两条小蛇这几天被冻惨了，又不能冬眠，并排缩在火盆的旁边取暖，陈思凝怕小蛇被烤熟，还不时翻个面离远些。小麻雀胖嘟嘟看似不怕冷，但能暖和些也不会自讨苦吃，缩在了陈思凝的衣襟里面，只露出个小脑袋。
祝满枝担忧爹爹的伤势，哭了一晚上，大眼睛到现在还是红的，瞧见许不令走过来，小声道：
“许公子，你没事吧？”
声音细软，带着委屈和后怕，与其说是关心许不令，更像是向情郎倾诉。
许不令在祝满枝跟前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含笑道：
“我能有什么事。你爹受了些内伤，看起来比较重，但当代武魁体魄强横，实际影响也不大，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天都快亮了，早点回房睡觉吧。”
祝满枝知道等在这里没意义，反而打扰爹爹和许不令的休息，抿嘴点了点头。
陈思凝跟着熬了一晚上，三个江湖巨擘她不好搭话，满枝神情低落也不好瞎扯，坐在旁边其实憋得有点心慌。此时许不令开了口，她便拉着满枝的手站起了身：
“许公子，你也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一声即可。”
“早点休息吧，我就累了点，其他没啥。”
许不令把两条睡着的小蛇拿起了，送进了房间内的保温箱里，道了声晚安后，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饭馆后院不大，加起来也就三间睡房。许不令确实有点困乏了，本想在火盆旁坐着将就一晚，不过有点担心小婉的身体，想了想还是走进了西边的房屋。
西边的小房间，本是饭馆掌柜闺女的屋子，不算大，只有一张小床，里面放着些寻常少女喜欢的物件，房门打开，灯火已经熄了，空气中带着缕缕幽香。
里侧的绣床旁边，女子的裙装整整齐齐叠着放在凳子上，方方正正和豆腐块似的，很有崔小婉的风格，连狐裘都一丝不苟地挂在架子上。
许不令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挑起幔帐看了眼。
幔帐之间，崔小婉并未睡着，也可能是已经醒了，侧躺在枕头上，眸子里带着几分光泽，目不转睛望着许不令。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担心你嘛。”
声音甜腻，却没有太多肉麻的味道，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在被褥旁坐下，抬手摸了摸崔小婉的额头。
崔小婉没有躲闪抬手，把被褥挑开了些，露出下方淡青色的肚兜，雪腻圆弧若隐若现，景色分外撩人。她拍了拍身前的被窝：
“我暖热乎了，你就睡这里吧。”
“……”
许不令轻轻吸了口气，转眼看向对面，有点心虚。
毕竟两个岳父还在院子对面躺着，都是宗师级的高手，六识之敏锐比他差不了多少。
崔小婉看出许不令在担心什么，没有再出声，只是勾了勾纤细手指，眼神忽闪，意思明显是‘别出声就行了嘛’。
许不令迟疑了下，终是没抗住小婉的勾引，解开外袍，小心翼翼躺进了被窝里。
崔小婉暖了小半晚上，被褥里很热乎，还有个身轻体柔的大暖瓶在身边，感觉确实很享受，舒服得许不令甚至有点负罪感。
崔小婉虽然路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面哪里不担心许不令的安危。她抬起手来，绕到许不令的另一侧，把被褥掖紧了些，肚兜也压在了许不令的胸口。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方才还挺困乏的，不知为何，现在又开始精力饱满了，感觉能和左清秋再战三百回合都不累。
轻柔呼吸喷在脖子上，丝丝缕缕的秀发摩擦脸颊，许不令手指动了动，小声道：
“婉婉，你……你别这样。”
？？
崔小婉还真没刻意勾引许不令，天生丽质罢了，她重新躺好，摸到许不令抱着纱布的右手，贴耳柔声细语：
“什么婉婉，好难听，还不如小白呢。手还疼嘛？”
许不令别说疼了，连疲惫感都不知忘哪儿去了。他手背轻轻磨蹭着‘小白’，呼吸时急时缓：
“疼倒是不疼，就是这样下去，估计会走火入魔。”
“放松点嘛。”
崔小婉抱着许不令的胳膊，凝望他的侧脸，想了想：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一眨眼人就死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怕你以后也出了事。母后和我，还有红鸾她们，心里只有你一个。伤在你身上，你是不怕疼，疼在我们心里知道吗？”
话语轻柔中带着几分教训，可能面对受伤的丈夫，妻子都会说这番话。但话语再老套，其中万千情谊，照样触动人心。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也不想打打杀杀，事情没办完，坐在这个位置有时候没办法。”
说话间，许不令手指微动，从亵裤的边缘，偷偷溜了进去。
崔小婉微微眯眼，发出些许若有若无的轻喃，却没有动，只是盯着许不令的侧脸：
“没办法就想办法，反正你不能死了……”
话语只持续了两句，便弱了下来，可能是身体上从未有过的不适，让崔小婉开不了口了。
许不令手指陷入光洁无痕的肌肤里，心跳又快了些许，偏头看着水汪汪的双眸，柔声道：
“很难受吗？”
“你还好意思问……你还是摸着我的良心说话算了。”
“胳膊有点酸，抬起来不方便，就这样吧。”
“……”
崔小婉抿了抿嘴，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靠在许不令的肩膀上。
稍微静默了片刻，许不令一直不停手。崔小婉想了想，又抬起纤手，在被褥里面摸索了下。
“婉婉，你做什么？”
“别叫我婉婉，难听死了。你摸得，婶婶摸不得？”
“摸得摸得……嘶——拔草了你？……”
……
……
你来我往大半天，终究是许不令先缴了械。
凌晨睡下，随着天色大亮，小镇上响起了鞭炮声，还有孩童在关门的饭馆周边跑动，甚至能听到几声‘恭喜发财’的声音。
许不令稍微眯了会儿就爬了起来，坐在已经快灭了的火盆旁边盘坐调养，右手上的纱布湿透了，还换了个新的。
陈思凝和满枝根本没什么睡意，见他起了床，便也跟着起来了，跑到厨房里做起了团年饭。隐隐还能听到小声交谈：
“满枝，我们做什么菜？”
“我想嗦粉。”
“我也想，这大草原旁边，找不到螺蛳。你不是会炖王八嘛，我看那边养了几只王八……”
“你别提王八了，让我爹听到，非得笑话我……”
“我们上次出关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爹，当时不认识。他肯定知道，你说他掉不起来王八的事儿。”
“啊？！”
……
叽叽喳喳，怕吵醒伤员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一直没停过嘴。
许不令手上有伤，也没法去厨房帮忙，只是坐在火盆旁边听着两个姑娘唠嗑。
在院子里坐了许久，时间到了下午，饭菜的香味也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响动，继而房门打开，休息大半天的厉寒生和祝六，先后走了出来。
作为当代最强的两个武人，对伤痛的忍耐力，几乎到了夸张的地步。厉寒生换上干净的书生袍，头发收拾得整整齐齐，除了脸色稍微有点发白，和寻常中年儒生没什么两样，完全看不出是昨晚才被剑在肚子上开了个窟窿，还受了严重内伤。
祝六也差不多，甚至带着几分平和笑容，也就右手夹着竹板固定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许不令站起身来，抬手行了个礼：
“两位前辈不用起身，这里距离马鬃岭比较远，北齐短时间内搜不到这里。”
厉寒生神色一直带着几分阴郁，也看不出太多表情，摇头道：
“死不了，休不休息都一样。如今东玥和北齐结盟的事儿已毁，吴王那边得到消息，肯定不会再用打鹰楼的人，得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厉寒生的打鹰楼，在战乱四起的时候，拉起了一支起义军队伍，虽然只是寻常的农民军，连铠甲都配备不齐，但也算一股势力。
这次来北齐前，厉寒生就已经安排好了后路，等毁坏两国结盟后，被招安的起义军重新起义，往山里一散搅乱东部四王大后方。
群龙不能无首，厉寒生作为打鹰楼之主，肯定要回去坐镇。
不过昨天晚上才打完，今天就往回赶明显太急了。
祝六摇了摇头，看了厨房忙活的闺女一眼：
“消息要传到江南再证实，需要些时间，今天大过年，不急这一两天。”
许不令也是点头：“磨刀不误砍柴工，伤养好再出发也安稳些。”
厉寒生见此，倒也没有拒绝。
北疆陈冲在外面站了一晚上岗，此时见大哥二哥醒了，扛着铁枪走了进来。
在打鹰楼共事这么久，三人早已成了江湖兄弟，陈冲又是个天生的碎嘴子，此时非但没说什么关切言语，遥遥还开口奚落起来了：
“看看，上次我在菩提岛下面都说了，耍剑的除了好看没半点用处，老厉这种赤手空拳的更是恼火，现在印证了吧？一场架打完，我和小许俩枪兵屁事儿没有，你们俩兵器不行给人打了个半死不活，早听我的改练枪多好。”
厉寒生话很少，基本上不搭理陈冲。
祝六则更江湖一些，当场就嘲讽了回去：
“我和老厉兵器不行又如何？快被打死了有女婿过来救驾，你可没这福气，死了连个给你烧纸的都没有。”
“嘿——”
面对祝六这不讲武德的锤法，陈冲顿时恼火了：
“你懂什么？我这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江湖人有牵挂还叫什么江湖人？再者，你闺女还没嫁人，你就管人家叫女婿，要不要脸啊你？是吧满枝？”
厨房里，祝满枝脸色涨红，都快钻灶洞里面去了，哪里好意思接话，只是羞恼地喊了句：
“爹，你伤没好就回去躺着，别说这么多话。”
“看看，你闺女多嫌弃你。”
“总比你没有强。”
……
吵吵闹闹片刻，气氛渐渐活跃了起来，倒是有了些年味儿了。
许不令碍于辈分，也不好跟着长辈一起插科打诨，到前面的大堂里收拾起桌椅，稍微过了一会儿，饭菜也做好了。
陈思凝和满枝把丰盛菜肴端了上来，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自然也不缺好酒。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厉寒生无论辈分还是武艺都是老大，自然而然坐在主位，陈冲坐在旁边。满枝坐在祝六身边，陈思凝和崔小婉坐在许不令左右。
年关佳节，本来是至亲团聚的日子，桌子上大半都是在江湖漂泊的游子，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大一样。
许不令自然是想楼船了，给几位长辈倒酒的间隙，会朝南方看一眼。
陈思凝从小没和爹娘待在一起，年关都是在皇城的各种形式典礼上度过，像这样坐在一起吃团年饭，可能还是从小到大头一回。
崔小婉比较仙儿，许不令在跟前对她来说每天都是过年，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
祝满枝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乖巧模样，毕竟未婚夫和老爹坐在一起，娘亲又不在跟前，心里肯定紧张窘迫。
所有人中，最孤寂的可能就是厉寒生了。
上次全家在一起过年，可能还是十几年前，厉寒生早就忘了那种感觉了，也不敢去回忆。热热闹闹的年关佳节，让厉寒生少有地走了神儿。
北疆陈冲性格外向喜好交朋友，算是最纯粹的江湖人，此时见气氛不够融洽，还开起了玩笑：
“老祝，说实话我是有点羡慕你，就小许这条件，我若是有个闺女，铁定也往他家里送。”
祝六左手端起酒杯抿了口，轻哼道：
“可惜你没有。再者，就你这模样，有闺女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
陈冲摆了摆手，懒得和这把剑法练到舌头上去的剑客瞎扯，转而看向旁边的陈思凝：
“姑娘也姓陈，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我年纪大怎么说也算半个长辈，要不这样，你拜我为师，以后许不令敢亏待你，为师给你做主，为师做不了旁边还有兄弟，我们仨加起来肯定没问题。”
陈冲是货真价实的当代武魁、北疆枪神，单论枪法，教许不令都没问题，收陈思凝当徒弟，说实话都算陈思凝的福缘。
陈思凝拜陈冲为师倒没什么，可陈冲这话的意思，显然不是想收徒那么多简单。
什么叫以后许不令亏待你？
陈思凝表情僵了下，略显尴尬，坐得离许不令远了几分，讪讪一笑：
“陈前辈误会了，我和许公子，只是江湖朋友。”
“是吗？”
陈冲半点不信。
许不令也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干脆抬起酒杯打岔：
“年关佳节，我敬三位前辈一杯。”
陈思凝连忙也跟着抬起酒杯：“是啊，喝酒喝酒。”
“呵呵……”
三个江湖枭雄什么场面没见过，彼此心知肚明，也不多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而说起了过年的吉利话……
……
大年三十，南北两国遍地喜气。
洞庭湖畔，楼船上挂着灯笼，丫环们结伴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灯会，欢声笑语布满整个楼船。
团年饭刚刚吃完，许不令不在，姑娘们也没有出去逛街的心思，在大厅里撑开桌子，莺莺燕燕分成两桌搓起了麻将。
萧湘儿穿着艳丽红裙，手儿撑着侧脸有些心不在焉，明显是想死臭哥哥了，不时望向北方，连牌都打得乱七八糟。
萧绮坐在下家，被妹妹一通乱打弄得十分难受，忍不住皱了皱柳眉，摸出个金色鹌鹑蛋放在萧湘儿手里：
“湘儿，你憋不住就自己回房睡觉，忙完了再出来，别在这里祸害我。”
萧湘儿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物件才反应过来，如杏双眸显出些许羞恼，抬手就给丢了回去：
“谁憋不住？你以为我是红鸾？”
？？
坐在对家的陆红鸾，正在开开心心收银子，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死湘儿，你怎么口无遮拦？船上谁不知道你最想令儿，就差偷跑出去找令儿了。”
萧湘儿心里确实想许不令，但当着姐妹的面，表现得太明显会被笑话，她还是淡淡哼了一声：
“我是担心小婉，许不令那毛手毛脚的，万一照顾不好怎么办？”
宁玉合坐在左边，因为小婉对她有恩，其实也挺担心的。她想了想道：
“令儿虽是男子，但对待女人很细心，应该能照顾好。”
“那是，相公对待所有女子都细致入微，连亲师父都一样，从前到后都得照顾到位。”
“死婆娘，你有病啊？”
“怎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在场都是姐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钟离玖玖坐在隔壁桌子，和三个小姑娘在一起，此时还在为宁玉合把她撵过来的事儿生气，话语明里暗里的都在嘲讽。
钟离楚楚听懂的这些荤话，师父这般不拘礼法，她这当徒弟的脸儿自是有点挂不住，蹙眉道：
“师父，你少说两句，大庭广众的，说这些像什么话？”
宁清夜表情清冷，对楚楚出馊主意让她‘被迫参与’的事儿依旧耿耿于怀，此时接了句：
“你们俩谁也别说谁，都差不多。”
松玉芙坐在清夜旁边，见几个人又快吵起来了，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相公这次出去，会不会又带个姑娘回来？”
此言一出，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以姑娘都是面面相觑，表情古怪，显然对许不令信誓旦旦的保证有点怀疑。
萧绮琢磨了下，开口道：“应该不会，他要是再带姑娘回来，就不让他上湘儿的床。”
？？
萧湘儿本来也有点怀疑，听到这话瞬间恼了：
“凭什么呀？你可是我亲姐，说的这是人话？”
其他姑娘，则是想笑不敢笑，憋得很难受。
陆红鸾摇了摇头，本想打个圆场说点别的，可不知为何眉头一皱，忽然用手掩住了嘴唇。
宁玉合察觉不对，连忙坐近了几分，柔声询问：
“红鸾姐，你怎么了？不舒服？”
陆红鸾眨了眨眼睛，脸儿红了下，有点不知所措。
钟离玖玖察觉不对，站起身来，握住陆红鸾的手腕，仔细探查后，脸色顿时惊喜起来：
“诶！有喜了有喜了……”
话语一出，大厅里的姑娘顿时嘈杂起来，哪里还有心思打麻将，都跑到跟前围成了一圈儿，叽叽喳喳的询问。
萧湘儿最是激动，起身跑到跟前握住陆红鸾的手腕，确认无误后，才惊喜道：
“红鸾，你怎么……不小心中招了？”
萧绮抬手就在湘儿腰上掐了下：“什么中招？别乱说。”
不过湘儿能有此一言，萧绮也不奇怪，以前湘儿在宫里当太后，给许不令解毒，肯定要考虑珠胎暗结的事儿，若是不小心中招，堂堂太后大着个肚子，许不令非得被五马分尸。
为了能保证安全，湘儿解毒的时候，都用萧家祖传的秘法预防着。后来即便成了亲，为了多享受男女热恋的时光，也没那么早要孩子，主要是湘儿怕疼，没人带头都不敢第一个上。
陆红鸾明显有点蒙，摸了摸肚子，弱弱地道：
“嗯……上次令儿回来，我陪着的时候……我说我都三十岁了，就想着试试，然后……没想到……”
“好了好了，这事喜事，有什么好解释的，快点下去躺着吧，来人！”
萧绮见姑娘们围得水泄不通，陆红鸾也有点发懵，抬了抬手叫过来医女，把陆红鸾送回了房间里。
接下来楼船上就炸锅了，所以姑娘凑在一起，话题瞬息万变，什么：
“红鸾带头了，姐姐你是不是得……”
“要死一起……不对，要怀一起怀……”
“让玉芙先上吧，她最听话。”
“啊？”
……
“孩子叫什么好？许仙？许采臣？”
“什么乱七八糟的……”
……
“要是女孩，这世上没门当户对的，有点麻烦……”
“男孩的话，五大姓都快被许不令娶完了，就剩王李两家，赶快给许不令打个招呼，别再把王李两家的小姐给带回来了……”
……
……
有喜便有悲，有生便有死。
苍天之下，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专属于人间的喜怒哀乐、生死轮回。
在楼船上喜气洋洋共盼新生的同时，数千里外的秋风镇，塞外风雪更加萧索了几分。
年关没有商队走动，秋风镇上人少了些，大半铺子关了门，只留下满街霜雪。
街道中间的小茶肆还开着，白发苍苍的老妪依旧坐在火炉旁，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面的飞雪。
大年三十还开着铺子，并非要多挣那几文茶水钱，也不是想等着谁，单纯地只是想坐在这里，直到老死的那天。
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都有属于自己的时代，属于自己的一段时光。
再老的老妪，当年也是风华正茂的姑娘，也会爱得轰轰烈烈、伤得痛彻心扉、恨的不共戴天、想得肝肠寸断。
等历经人世浮华，尝尽百种甘苦，把这些都看透了，静了下来，变得心如止水，这一辈子也就算走完了。
而秋风镇，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当年，老妪便是走到这里，遇上了过来迎接的队伍。
队伍中带头的是，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儿郎，冷峻无双、不苟言笑，但偏偏又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赛过草原上的任何儿郎。
当时她挑起车帘，偷偷看了眼，而他也回过了头。
便是这四目相对的一眼，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老妪也曾后悔过当时为什么要挑起车帘，看那一眼。
可人来人往看久了，才发现人世间就是如此，天注定她会挑开车帘，那再来一百次，她同样会挑开，而那人也会回头，怎么想也不可能改变。
一切在这里开始，那也应该在这里结束。
老妪在茶馆里坐了二十年，一直等着自己合眼那天，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天迟迟不来。
可能是心里还有牵挂吧。
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在茶铺外停了下来。
街上大雪纷飞，身着羊皮袄的牧羊人，背着手站在外面，身形依旧挺拔，不过面容已经苍老到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老妪也一样。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第一眼认出彼此。
数十年间，两人都想过重逢的场景，或是歇斯底里，或是相对无言，可真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却发现再见不过是一句：
“来了？”
“嗯。”
老妪站起身来，拿起茶壶到了两碗茶水。
牧羊人站在茶铺外看了看，才缓步走进了茶肆里，在桌旁坐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茶水里的倒影，有些出神。
老妪把茶壶放下，坐在对面，仔细看了两眼：
“怎么老成这样，吃饭没？”
“不吃了，吃不下。”
牧羊人放下茶碗，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人可能会变老，但眼睛不会变。
“说什么也为时已晚。错在我，负了你，只能下辈子还了。”
“只是你我命不好，不怪你，有下辈子的话，我们当草原上的两匹马，那样自由一些。”
“呵呵……”
牧羊人端起热茶抿了口，入口苦涩，却不知已经想了多少年。
窗外风雪萧萧，天地寂寂。
两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就这样对坐在桌前，没有再言语，只是看着彼此。
直至一人再也撑不住，趴在了茶桌上，先睡了过去。
另一人也趴在了桌上，握住了对方的手，合上了再无牵挂的双眼。
生死轮回无可避免，但弄懂了‘情’之一字，就不算白活一回，哪怕临死前才明白也一样。
但如果有机会的话，珍惜眼前人，远比临死前的大彻大悟更难能可贵……

第三十六章 辞旧迎新
晨光亮起，扶风岗四处响起爆竹声，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宋暨执政十二年的年号‘昭鸿’，也在正月初一这天，正式变更为新君的年号‘建平’。
相较于宋暨‘天道昭彰、鸿蒙初辟’的蓬勃野心，‘建平’的诉求要普通得多，无非是‘重新建立起天下太平’。
但新君宋玲年仅十岁，这个小小的诉求，在大势的洪流之下，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号会是六十年大玥的终章，无论许家、东部四王、北齐孰胜孰负，宋氏嫡系一脉肯定没了。
年关刚过，扶风岗的小镇上，农闲百姓齐聚街头，唱戏说书、杂耍卖艺，虽然边陲小镇规模不大，但年味儿十足。
饭馆的大门打开一扇，外面贴着春联和福字。北疆枪神陈冲闲着没事，为了凑个过年的热闹，在饭馆外面摆开了个场子，表演花枪卖起了艺。
祝满枝一直向往江湖人的生活，以前没少研究自食其力的法子，也想跑上去凑热闹，表演‘奶枝碎大石’，还让陈思凝抡锤子砸。
这个提议，自然是被许不令一口否决。
砸平了他不得心疼死的？
为了哄满枝开心，许不令干脆躺下来让她碎大石，结果满枝又舍不得下手了。
后来一番争论，表演的戏码变成了玩蛇。
许不令找来了一个坛子，把两条小蛇放在里面，满枝和陈思凝吹曲子，两条小蛇扭来扭去跳舞。
两个姑娘玩得倒挺开心，围观的百姓也一惊一乍，就是苦了两条小蛇，没法冬眠也就罢了，还得大冬天在外面跳舞，若是能说话，肯定得抱怨几句遇人不淑。
江湖无不散之筵席，虽然在一起过年很热闹，但各自都有事没办完，也没法停留太久。
初三清晨，许不令正坐在大堂里，看着两个姑娘玩蛇，小麻雀最是开心，站在肩膀上不时叫两声，似是在催促‘扭快点，对对对’。
一场还没演完，厉寒生和祝六便从后院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江湖人的装束。
两天的修养，伤肯定没好，祝六的右手依旧打着绷带挂在脖子上，不过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祝六来到许不令跟前，看了看在外面玩的满枝，开口道：
“逗留太久，北齐官府就找过来了，你也收拾一下，准备走吧。”
彼此都在北齐境内，也不是在自己家里，许不令自然也不好挽留，起身行了个礼：
“两位前辈一路小心，等开春下了江南，再去拜会两位前辈。”
祝满枝听见响动，放下根本就没吹响的笛子，从外面跑了进来，眼睛里有些不舍：
“爹，你这么快就走啊？你伤没好，以后可别再动武了，不然娘非得打你。”
祝六轻轻笑了下：“您娘还在江南等着，都想死你了，要不跟我一块儿回去？”
？！
祝满枝表情一僵，顿时有点纠结了，瞄了瞄许不令，欲言又止。
祝六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下次再见可能也不会太久，没必要做过多的道别，只是摆了摆手道：
“算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进去收拾东西吧，爹先走了，江南再见。”
厉寒生言语很少，率先走出门外，回头说了句：
“你们也小心些，能回去就早点回去，我和祝六受了伤，帮不上忙了。”
许不令含笑点头，把两人送出门外后，陈冲也扛着枪走了回来，继而三个人一道翻身上马，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爹爹再见！”
祝满枝站在门口目送，脸蛋儿依旧是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陈思凝也收起了两条小蛇，走到跟前，询问道：
“许公子，我们继续去找沉香木？”
许不令看了西南方一眼，想了想：
“来都来了，沉香木肯定要找。如今两国结盟已毁，北齐肯定以为我入关回了大玥。这时候去归燕城，说不定还能捞点别的，反正也不远，先过去看看，若是没机会，再走也不迟。”
祝满枝肯定是想去归燕城逛逛，听见‘捞点别的’，她眨了眨眼睛：
“许公子，你不会又想去人家京城，拐个公主回来吧？”
又？
陈思凝微微蹙眉，感觉这话有点不对。
好在许不令反应快，摆了摆手道：
“怎么可能，我对公主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陈思凝感觉更不对了……
……
建平元年，正月初三。
北齐帝都归燕城内歌舞如潮，四方王公诸侯齐聚皇城，庆贺太子姜笃的及冠礼。
归燕城是大齐皇族北退后扩建的城池，布局和长安城如出一辙，皇城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区别，就是象征天下权力中心的‘太极殿’，改成了‘归元殿’，寓意返本归元。
归元殿外的白玉广场，王侯将相齐聚，君主姜麟坐在龙椅上，和所有北齐男子一样披着白发，没有佩戴冕旒。
有祖辈‘不回故土便永世披头散发’的誓言在，北齐男子其实不竖冠，连君主都一样，所以姜笃的‘及冠礼’，看起来还有点古怪，只是把白玉发冠放在托盘里，示意已经有了礼冠，等日后取回失地，就能堂堂正正戴上。
典礼井然有序地进行，广场侧面的宫殿外，豪门贵子遥遥观礼。
身着襦裙的小桃花，摆出大家闺秀的模样，模样乖巧可人，眼睛里稍显无趣，但代表师父在这里撑场面，也不能偷溜，只能端端正正站着。
左清秋的长子左战，生性逍遥喜欢江湖，也不太喜欢这场面，和好友姜凯聊着闲话。
右亲王世子姜凯，在战场上被俘成了笑柄，本来准备缩在家里不参加这场合。但前些天被许不令绑架，实在把他弄怕了，不相信王府的安保，干脆和左战一起来京城躲着，毕竟和脸面比起来，还是命重要。
连续被绑两次，姜凯心中对许不令的怨念不言自明，他凑在左战跟前，小声道：
“左战，国师带着一众高手围猎，按时间推算应该得手了。到时候把许不令那厮押回来，你可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左战抱着胳膊观礼，见小桃花没注意，凑近几分询问：
“通知你作甚？去耀武扬威？”
“怎么可能。”
姜凯略显无奈：“我好歹也是藩王世子，岂会做那种小人得志的事儿。我就想看看他惶恐不安却无可奈何的模样，然后安慰他几句，以显示我不计前嫌的大气。
对了对了，去给我找个美妇人过来，身段儿要好，胸脯大屁股大那种，最好是寡妇，放在牢房外面走来走去，勾引他又不让他吃，我急死他……”
？？
左战摸了摸下巴，想说些什么，又一言难尽，最终还是摆手：
“许不令可是‘昭鸿一美’，什么样的中原美人没见过，肯定不吃这套。”
姜凯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
“这你就不懂了，再冷的男人，也有热的时候，就看合不合口味。一个不行，就把十四岁到四十岁的美人，全拉到他面前过一遍，我就不信他没反应。”
“要是他和……要是许不令有龙阳之好，喜欢男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上次掳走本世子，就没对我动手动脚，看起来不像……”
……
窃窃私语不断。
小桃花端端正正站在附近，自幼习武天赋超绝，其实把两人的交谈听得清清楚楚，稍微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小声接了句；
“即便喜欢男人，也会挑长相，不可能是男的就动手动脚。”
？？
这明显是说姜凯相貌平平，入不了男人的眼。
姜凯表情一僵，继而摆了摆手：
“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本世子的容貌，不说和许不令比，至少比你两个师兄俊吧？”
“我师兄也不怎么俊。”
左战表情也是一僵，想了想，还是大人不计小师妹过，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就这么开小差聊了半天，时间到了下午。
及冠礼结束，齐帝回到了后宫，王侯将相相继退场，三个人离开皇城，回到了玄武街。
小桃花的娘亲也住在归燕城，和师兄道别后便回了家，继续当自己的算命先生。
左战则回到了街首的国师府，本来想换身衣裳就和姜凯出去喝酒，可走进府门，才发现左清秋已经回来了。
左战赶忙来到了书房，进门一看，却见左清秋一个人盘坐在露台上，看着莲塘池水，眉宇间带着几分愁绪。
“爹，你回来了。”
左战走到露台后方，打量几眼后，询问道：“事情如何了？”
左清秋沉默片刻，眼中本就不多的情绪逐渐压下，平淡道：
“东玥使臣和许不令暗中密谋，在马鬃岭发难，意图伏杀为父，打了个两败俱伤。许不令现在，应当已经南下入关了。”
左战听见这消息，心中不禁沉了下。东玥和许家联手伏杀他爹，那结盟的事儿肯定泡汤了，局势也从三足鼎立，变成了东西玥合力抗击外敌，北齐往后的仗，可不是一般的难打。
但这些事儿，左战也没能力参与，知道父亲心情不好，当下只是点了点头，关切道：
“爹爹好生休养，孩儿退下了。”
左清秋抬了抬手，左战才转身走出书房。
只是刚跨出房门，左清秋又转过头来，想了想，声音缓和了几分：
“你爷爷和你奶奶，前几天走了，寿终正寝，葬在秋风镇外。抽个时间，和你娘去上炷香。”
“……”
左战脚步一顿，表情变化了几下，无声点了点头……
……
及冠礼刚刚结束，北齐皇宫的御书房外，齐帝姜麟站在台阶上，看着悬满宫灯的偌大皇城。
寒风吹拂锦袍，丝丝缕缕的白发随风飘摇，让这个年近六十的国君，背影显出了几分萧索。
皇子姜笃受封太子，代表着历尽三百多年坎坷的‘姜齐’，有了新的继承人。
为君王者，没有人不想万岁无疆，但天道如此，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也明白寿元有数，迟早要把位子传给年轻人。
能挑选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几乎是每个帝王后半生最重要的事儿，宋暨的父皇在驾崩前夕，才堪堪做出抉择，就能看出这件事有多郑重。
选好了，有可能把一个王朝带向从未有过的盛世；选错了，已经成为历史的‘玥灵帝’宋暨，就是当前最直观的例子。
按理说，确定了继承人，应该是个举国同庆的大好事，内安朝堂、外稳诸王，君主也能稍微松口气，但齐国君主姜麟，此时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齐帝姜麟年近花甲，出生之时，正是大齐姜氏最落魄的时候，万千皇族被驱赶到塞北莽荒之地，卧薪尝胆，从穷山恶水里寻摸生路。
姜麟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能在诸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大统，是因为姜麟心中有口气，‘不返长安死不瞑目’的气。
在其他皇子都借酒消愁的时候，年幼的姜麟，就在外面和民夫一起建马场、开水渠、造工坊、寻矿脉，想方设法地给大齐添砖加瓦，为的就是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大齐姜氏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短短数十年时间，北齐从丧家之犬，变成现在的虎狼之师，打的大玥铁骑节节败退，其中有国师左清秋的运筹帷幄不假，但没有君主姜麟这根倔骨头带头，一个国师有天大本事，又如何施展的开？
但姜氏的气运，好像确实耗尽了，天已经不站在了姜氏这边。
姜麟近些年身体每况愈下，南方战局陷入焦灼，更是耗尽了姜麟的心力，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因为年轻时过度操劳，姜麟子女很少，直至快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下了一个嫡子，取名‘姜笃’，意在‘踏踏实实，一心一意，坚持不懈’。
可这个寄托了姜麟全部期望的儿子，却在年幼时便显露出了‘虎父犬子’的一面，有小才却无大能，既无仁君的‘恢宏大度’，也无雄主的‘雄才大略’，甚至连暴君的‘独断专行、心狠手辣’都没有。
连暴君都当不了的人，用什么去震住满朝文武？
姜麟不奢望姜笃和肃王的儿子一样英明神武、浑身是胆，哪怕是和南越的皇子陈炬一样，知道如何用人为自己争取权势，都能把北齐君主的位置坐稳。
但姜笃没这个才能，‘庸碌无为、难成大事’是姜麟给这个儿子唯一的评价，而且连‘爱好’，都和正常男子不一样，似乎是老天爷要断了姜氏的千年香火传承。
如果有任何其他选择，姜麟都不会封这个儿子为太子，但他根本没得选。
踏踏踏——
宫殿的飞檐下，身着云纹锦袍的姜笃，快步走到了御书房外，躬身一礼：
“父皇。”
姜麟没有回头，或者说从姜笃三岁过后，就没正眼看过这个儿子。他只是看着檐外的巍峨城池，声音冷淡：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齐的半个君主，你在想什么？”
姜笃面相柔雅，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倒也不惊慌，认真道：
“为人君者，操契以责其民……”
回答还算迅捷，引用了古时经典，意在‘君主要制定规则来管束下面的人，使其各司其职’。
但姜麟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个。
姜麟听见这老学究般的回答，心中涌现无名之火，转头怒目道：
“你想的，应该是盼着朕死！朕一日不死，你怎么继承大统？朕一日不死，你拿什么‘操契以责其民’？朕不死，随时都能废了你这太子！”
“父皇……”
姜笃被这话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姜麟披着白发，犹如垂垂老矣的雄狮，低头看着面前的儿子：
“坐在这个位子上，你可以是残暴弑杀的虎，是贪得无厌的狼，是阴狠狡诈的狐狸，是冷血无情的蛇蝎，但独独不能是人。
‘忠孝廉耻勇’是你讲给人听的，不是让你自己去守的，为君者从来都是孤家寡人，为了你屁股下面的位子，兄弟妻儿都敢对你动刀，你只有你自己，不自私自利，你拿什么坐稳这个位子？”
姜笃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麟怒视片刻后，稍微平复了气息，重新看向外面的宫阁，冷声道：
“你还在和那个商贾之子接触？”
姜笃脸色一僵，连忙道：
“父皇，我……”
“朕不管你怎么想，但为君者，没什么比坐下龙椅还重要，为了这张椅子，没有不能舍弃的东西。
你狠得下心，朕把位子给你；狠不下心，朕也成全你，大不了把藩王的儿子过继一个过来，你真以为成了太子，这个位子便唾手可得？”
“父王，这……”
“滚！”
姜麟根本不想听姜笃说话，因为好话说千遍，都不是亲手做一遍让人信服。他拂袖转身进入御书房，再无言语。
太子姜笃跪在御书房外，低头沉默许久后，慢慢站了起来：
“父皇注意龙体，莫要动怒。儿臣……儿臣知道了。”
……
……
离开扶风岗，便入了云中郡，贴着大青山脉走两百里，便能抵达北齐的国都归燕城。
大青山两侧都是平原，南侧与黄河比邻，算是北齐境内的主干道，城镇逐渐变多，人口密度也大了起来。
许不令架着马车在雪原上行进，并没有走官道，待到天色渐黑，在黄河北岸的一处河湾旁停了下来。
因为遮掩了行踪，一路过来并没有遇上什么意外，不过沿途的体验，和前些日子的二人世界天差地别。
往日和崔小婉一起赶路，都是许不令讲故事，崔小婉偶尔插话问一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听着。
陈思凝和祝满枝跟着就不一样了。
满枝社交天赋拉满，和谁都能聊两句，从来不冷场，陈思凝则是百分百接茬，不接心里不舒服。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走在身侧，叽叽喳喳聊天，从天文地理聊到油盐酱醋，路上见到只鸟都能聊半天，从早上离开扶风岗到现在，一直没停过嘴。
许不令夹在中间，感觉就和身边摆着个放相声的电台似得，还带环绕音那种。
哪怕安营扎寨睡进了帐篷里，两个姑娘躺在一起依旧在聊，大有‘谁先闭嘴谁输’架势，听得小麻雀都开始怀疑人生了，飞到老远的黄河边上站着躲个清净。
崔小婉身体还比较虚弱，受不得风寒，依旧睡在马车里，听着两个小姑娘闲聊，觉得挺有趣，哼哼着小曲，真和听说书似得。
许不令端着热水盆进入车厢，在软榻旁边放下，托着小婉的脚踝取下绣鞋。瞧见小婉的模样，摇头笑道：
“感兴趣怎么不接话？光听着多没意思。”
崔小婉靠在小榻上，任由许不令摆弄着莹白脚丫：
“我看的书多，但没怎么出过门，她们说的东西，挺新鲜的，不知道怎么接。”
许不令把小婉的脚儿放进热水里，含笑安慰：
“以后别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就行了，船上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打打麻将聊聊天什么的，自然就有话说了。”
“哦。”
崔小婉答应了一声，看着半蹲在面前的许不令，心里暖暖的，稍微泡了片刻后，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岳父走了，现在不怕了吧？”
“嗯？”
许不令略显莫名：“我怕什么？”
崔小婉双手撑着软榻，眉眼弯弯笑了下，想了想，抬起了白皙足尖，挑起许不令的下巴：
“怕你岳父看到你使坏呀。”
许不令目光被抬起来了些，正好瞧见崔小婉睡裙的裙摆，顺着抬起的腿儿滑下去了些，借着车厢里的昏黄灯火，些许景色映入眼帘……
白馒头……寸草不生……
“嘶——！”
许不令一个趔趄，差点岔气，本能想偏开目光，但又偏不开，心跳如擂鼓。
崔小婉咬了咬下唇，带着几分打趣的笑容：
“令儿，婶婶好看吗？”
何止好看……
许不令汗都下来了，握着小婉的脚踝，想了想，强压下莫名火焰，移开目光，做出不为所动的模样：
“小婉，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别搞这些有的没的考验我定力。还有，女儿家要矜持一些，怎么和宝宝似得……宝宝最开始也不是这样……”
崔小婉从来不知道害羞扭捏是什么，她直勾勾望着许不令：
“婶婶就是喜欢你心里有歪念头，又假正经的模样。母后也这样勾引过你？”
你还知道是勾引？
措辞真标准！
许不令眼睛有点管不住，不时瞄两下，轻笑道：
“也不算勾引，当时宝宝欲拒还迎来着，不小心被我看到了。”
崔小婉展颜一笑，好奇道：“那你当时什么反应？还像这样假正经？”
“……”
许不令有点怕小婉了，物极必反，单纯到极点，反而比大白都野，这怎么顶得住……
许不令迟疑了下，在弓起的脚背上亲了口：
“我当时就这样。”
崔小婉微微缩了下，脸儿少有地红了几分：
“然后呢？”
“然后……”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终是装不下去了……
……
马车停在雪地上，昏黄灯火在车窗上映出些许影子，无声而动。
旁边的小帐篷里，陈思凝和祝满枝并排排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依旧在唠嗑。
两条小蛇缩在二人之间，或许是已经习惯了陈思凝的话痨，安安稳稳睡觉半点不受影响。
“满枝，白天的时候，许公子说对公主不感兴趣……我不是说我哈，只是好奇问问。许公子是不是在长安城，被某个公主伤过，才对公主不感兴趣？”
“怎么会呢，许公子逗你罢了。在长安城的时候，其实有好多公主郡主对许公子一见倾心，许公子都不带搭理的，当时许公子可孤傲了……”
“是挺孤傲的，不过许公子好像也不抗拒美人，为什么没看上那些公主？”
“这还用问？湘儿姐是太后，许公子哪里好意思对湘儿姐的孙女下手。再者，嗯……许公子好像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听阿芙说，大姐姐会来事儿，拍拍屁股就知道干啥，小丫头什么都不懂，不会伺候人。”
陈思凝微微蹙眉，听得似懂非懂，偏头看了眼：
“那你还没我大，许公子是怎么看上你的？”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略显不满地挺了挺胸脯：
“我哪儿没你大？我比大宁都大。”
？？
陈思凝低头瞄了眼，第一次不想接茬了，转了个身面向另一侧。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还想继续逗陈思凝这清纯小丫头，陈思凝却是眉头一皱，抬起手来制止了她的话语。
祝满枝稍显茫然，左右看了看：“怎么了？”
“满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嗯……”
陈思凝仔细倾听，声音却又消失了，她只能开口询问：
“许公子？”
很快，帐篷外面便传来了崔小婉的声音：
“他在给我梳理气血呢，没什么，你们早点睡就好。”
声音不稳，好像有点累的样子。
陈思凝微微点头，从被窝里坐起身来：
“我也会一些，要不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来不了，早点睡。”
许不令赶忙回应了一句。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还想说什么，心思灵活的满枝便全猜透了，一把将陈思凝拉回来躺下，脸儿微红的道：
“聊你的天，让许公子忙就是了。方才说到哪儿了？”
“哦……你比大宁大。”
“我真比大宁大，用布尺量过……”
……
夜色幽幽，天地寂寂，声音越来越小，车厢里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第三十七章 这麻雀真肥
翌日，天气放晴，冬日暖阳洒在万里雪原上，身侧便是波澜壮阔的黄河，空旷浩渺的风景让人心旷神怡。
许不令手持马鞭，靠坐在车厢的门上，看着天空的云卷云舒，只觉那一朵朵白云，就像是一个个鲜嫩多汁的白馒头……
许不令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坐直了几分，但心里确实意犹未尽。
说起来感觉和大白差不多，但大白那时候，总是扭扭捏捏含羞忍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小婉则不一样，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害羞，大大方方地配合，还会咬着下唇瞄着他，偶尔问声“很甜嘛？”之类的话，那纯净无瑕的小脸带来的反差感和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清晨天气极好，雪原上十分安静，安静得许不令有点奇怪，仔细想了下，才发现满枝和陈思凝忘记了说相声。
两个人没聊天，并非是无话可说，而是满枝向来晚睡晚起，方才被陈思凝从帐篷里拉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没睡醒，上了马就四仰八叉的躺下了，脸上还盖着个斗笠遮挡光线。小麻雀则找了个好地方，趴在满枝的衣襟之间，舒舒服服地嗑松子。
没了祝满枝起头，陈思凝自然也没话说了，骑着马走在前面，认真地关注着周边的情况。两条小蛇不用再跳舞，开心得和过年一样，还很感激的磨蹭陈思凝的小脸儿，这傻乎乎都没模样，看的许不令颇为好笑。
几个人就这么在雪原上行走，平原一望无际的大直道，马匹跑起来很快，约莫中午时分，就来到了位于杨树湖畔的归燕城。
雄城平地起，巍峨城墙在十余里外就能看见，周边官道四通八达，车马队伍也多了起来，西域、中原、漠北的商队应有尽有，不过年关时分数量要少些，最多的还是进出城池的北齐百姓。
许不令在城外找地方安置了三匹追风马，换成寻常马匹拉着马车，然后混入了进城的商队之中进了城池。
刚刚跨入城门，入目的场景便豁然一变，千街百坊、高楼林立，车马不息士子如云，若非街面上的男子都披着头发，许不令还以为回到了长安城的朱雀大街。
陈思凝一路过来，也不是没有见过中原的城池，但是规模这么大、规划这么整齐的还是头一次见，与巍峨气派的归燕城比起来，说南越国都是城乡结合部都没什么问题。
好歹也是一国公主，陈思凝瞧见眼前远超家乡的繁华盛景，桃花美眸里显出了几分羡慕嫉妒，走在许不令跟前，询问道：
“许公子，长安城比这还气派？”
许不令牵着马车，扫视着连忙成片的飞檐楼宇，含笑道：
“那是自然。长安城为历朝都城，前后扩建近千年，常住人口过百万，论繁华也就杭州能媲美，论气派天下间没有任何城池比得上。归燕城扩建不过甲子，虽然规模挺大，但人口终是少了些，还得时间沉淀。”
祝满枝还有点瞌睡，打着哈切接话道：
“是啊，别看这里地方大，北齐物资匮乏，基本上没什么好吃的。长安城可不一样，光是四海美食，一天一顿换着来，都能一整年不重样，玩的就不用说了，我待了一年多都没把一百零八坊好玩的地方跑完。”
陈思凝未曾亲眼见过大玥的超大型城池，自是想象不出那种场面，稍微思索：
“若真是如此，有机会肯定得去看看。”
许不令含笑道：“你父王封地距离长安没多远，这次回去后，你就可以去逛逛了。那边有个孙家铺子，酿着江湖上最好的酒，一定得去一趟。”
陈思凝听见这个，观赏街景的心思稍微淡了几分，转头看向许不令，迟疑了下：
“公子忙完了这里的事儿，不回长安？我一个人去逛的话，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许不令想了想：“回去就开春了，得打江南，估计没时间回长安。陈姑娘若是不想那么早陪着父王就藩，也可以先陪着满枝去江南看看，反正满枝和你聊得来，趁着年轻多走走也挺好。”
祝满枝也是这么想的：“是啊，楼船上多热闹，我还想带着你去淮南萧家看看呢，淮南萧氏的家主知道不？萧庭萧先生，按辈分把我叫姑。”
？？
许不令一愣，仔细算了下，好像还真是。
陈思凝本就想跟着在中原开阔眼界，此时自然勾起嘴角笑了下：
“嗯……我也正有此意，只要许公子不嫌麻烦就好。”
车厢里面，崔小婉已经醒了，挑开窗户，笑眯眯道：
“思凝，他巴不得你跟着，怎么会嫌麻烦。”
许不令表情一僵。
祝满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不敢说。
陈思凝脸色红了下，当作什么都没听到，放慢马速来到了车窗旁，岔开话题道：
“舅娘，今天怎么起这么晚？身体不舒服吗？”
崔小婉脸蛋儿白里透红，精神头极好，哪里有半点不舒服的模样。她摇头道：
“昨天许不令给我梳理气血，身体舒服多了，有时间让他也给你那么来一下，你肯定喜欢。”
许不令无言以对，也不好插话，只能在偷笑的满枝臀儿上拍了下，把小麻雀叫过来安排任务，然后在城里找了家客栈先住了下来……
……
落日西斜，街面上人如潮水。
城南三教九流混杂的车马行附近，商客在此汇聚，走南闯北的江湖人也云集在此，兜售武艺，或者租车买马，为新一年的旅程做着准备。
人群熙熙攘攘，虽然方向不同，但各有各的去处，唯独柳无叶在街上漫无目的行走，不知下一站该去哪里。
马鬃岭的一战，柳无叶全程旁观，从那天起，他发现他腰间引以为傲的刀，不快了。
曾经可以用潜心练刀来麻醉自己，想练到天下第一，练到无拘无束；但九个宗师的生死搏杀，足以摧毁寻常武人的自信与傲骨。
柳无叶从那时才明白，哪怕练一辈子，也追不上马鬃镇上最强的几个武人，眼前的武道遥不可及，便再难提起那口‘舍我其谁’的傲气。
习武之人，就靠这口气撑着，一旦这口气散了，纵使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再走到人间之巅。
但他若是不练刀，还剩下什么？
柳无叶把许不令和陈思凝话听了进去，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想想，等想通了再出来，其实他也厌倦的现在的日子，想找个地方静静。
可过去哪里那么容易割舍，在雪原上兜兜转转，他还是走到了归燕城。
来了又想走，走又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走之前又想道个别。
就这样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
柳无叶不知道这样茫然地走了多久，一阵吆喝声忽然传入耳朵：
“算吉凶、算祸福……”
声音有点熟悉。
柳无叶回过神来，迟疑了下，转入了一条小街，在一家买皮草的小铺子外面，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姑娘。皮草铺子里面，还有个中年妇人，也在招呼着客人。
铺子里客人云集，算命摊子上空空如也。
柳无叶驻足片刻，走到了算命摊子前，露出那副阳光的笑容：
“姑娘，真巧。”
小桃花正愁没客人，瞧见眼前的年轻刀客，心里面却更愁了，连忙把桌上的签筒抱紧了怀里，认真道：
“你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我算得不准，我不给你算了，不然砸招牌。”
柳无叶在算命摊子前面坐了下来，挑了挑斗笠：
“这次不算姻缘，算前程。”
小桃花摇了摇头：“算什么都不行，你专给自己摇下下签，我怎么给你算吗？再没事找事，我把你打出去了。”
柳无叶这次是真的不知该何去何从，想看老天爷的安排，所以没起身离开，继续道：
“要不我不碰签筒，你给我摇？摇出什么是什么。”
小桃花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主意不错，把签筒放回了桌上：
“那说好了啊，我来摇，后果自负。”
“好。”
“算前程……你是准备出远门闯荡是吧？”
“对。”
小桃花问完后点了点头，拿起签筒，像模像样地摇了几下，很快，一个竹签落在了桌上。
签有一百零八，上上签一百零六，怎么可能摇出其他的。
小桃花低头看了眼后，神色一喜：
“哇！上上签，恭喜客官，你这次出门，不管去哪里，肯定都是一帆风顺，求财得财、心想事成。”
话语半点不敷衍，说得和真的一样，也不知练了多少遍。
柳无叶看着桌上的竹签，轻轻笑了下：“多谢小道长吉言。”说罢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站起了身。
这银子小桃花拿得心安理得，小财迷似的收进了怀里，说了句“客官慢走后！”，便准备回铺子和娘亲显摆一下。
只是小桃花还没走进皮草铺子，就瞧见柳无叶往车马行相反的方向行去，走向了归燕城的中心。
小桃花一愣，连忙跑了出来，询问道：
“你不是要远行吗？车门行在那边，你走反了。”
柳无叶顿住脚步，回头笑了下：
“姑娘不是说去哪儿都一帆风顺、心想事成吗？”
？？
小桃花一时语塞，刚说出去的话，还真不好改口。
柳无叶没有再多言，拉下斗笠，快步往城中走去，再无方才的徘徊不定。
小桃花瞧见这模样，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她虽然年纪小，察言观色的水准可不差。方才明明看到这个年轻刀客准备走，却不知何去何从，她才说那番吉利话给年轻刀客打气，结果这厮掉头往回走。
能出远门却漫无目的，明显是归燕城有什么事儿待不下去了才走，联想到上次算姻缘的事儿，一个大胆的猜想，就出现在了小桃花的脑海里。
这个年轻刀客喜欢一个姑娘，但出于某种原因求而不得，所以准备远走他乡忘却这段伤心事。结果她瞎鼓励，给了这年轻刀客信心，准备回去再拼一把。
人家已经心灰意冷了，这不是把人往死胡同带吗？
一个血气方刚的江湖人，万一铤而走险拼出事儿，她不成了瞎算命的无良道士？
这个年轻刀客看起来就脑子不正常，搞出事儿的几率很大。
小桃花虽然不是道士，但算命摊子的招牌可不能砸，她也不想因为一句话给心里留个疙瘩，这让师父知道了，非得罚她三个月不准吃糖葫芦。
小桃花站在门口思索了下，转身走向街头：
“娘，我去找师父了，过几天回来。”
“嗯，好好听你师父话，可别天天想吃的，吃胖了以后嫁不出去咋办。娘还想着让你找个王侯家的公子当相公，学武出不了头，还是当个大户夫人舒坦。”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
……
玄武街上，世子姜凯换了身公子袍，走出王府的宅子。
马车停在大门外，十余名护卫站在两侧，瞧见姜凯出来，一名护卫连忙上前躬身禀报：
“世子殿下，方才去了国师府，左公子说家中有事，今天就不陪着世子殿下喝酒了，还请世子殿下见谅。”
姜凯听见这话，眉头皱了皱。
身为藩王之子，知己朋友肯定不多，毕竟世上没几个门当户对的。姜凯来京城是避难，其实不太想出门，但正月未出，城里面天天都是诗会、花会等场合，他在城里，外面人不可能不送贴子，有的能推拒，但归燕城头牌的选举肯定不能错过。
原本这种场合，左战是必来的，两个人可以坐在雅间里评头论足，左战不去了，一个人显然会无趣很多。
姜凯迟疑了下，询问道：“今天还有谁去春花楼？”
护卫认真回应：“城里的公子基本上都到了场，左亲王世子也在，听说准备了白银万两，准备把黑城的西域蛮夷女子捧成花魁，世子殿下你看……”
姜凯听见这话，脾气顿时就来了。
北齐一共就俩实权藩王，都手握重兵，按照君王的制衡之术，不可能让双方和和睦睦，毕竟若是左右亲王穿一条裤子的话，君主直接就被架空了。
虽然对外左右亲王都是以大局为重，私底下的过节却不少，特别是上次姜凯被俘虏，骂得最凶的就是左亲王，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就差给还在长安当俘虏的姜凯递话，让他自绝于长安以死明志了。
当然，上次左亲王丢了望南关，右亲王也没少骂过，这次南下入中原，左亲王要啥给啥不敢吱声，就是因为上次差点丢了原州抬不起头。
如今双方各吃一个大亏，也算是扯平了，姜凯还准备捧到归燕城走穴的鱼儿姑娘当花魁，听见左亲王世子跑来瞎搅和，心里如何能忍？
“走走走，再去叫左战一声，今天这场合可不能错过，我玩不过许不令还玩不过他姜瑞，真当我这世子是纸糊的。”
姜凯轻拂袖袍，大步上了马车，正想进入车厢，抬眼却见车厢的顶上，站了只肥嘟嘟的小麻雀，正偏头望着他。
“呵——这麻雀真肥，来人，赏两把瓜子。”
“诺！”
小麻雀：？？
我肥？
……
天色渐暗，红日沉入地平线，勾起万家灯火、满天星河。
坊市间的客栈内，许不令站在高楼顶端的露台上，眺望灯海如潮的城池，眼中露出些许惊艳，也改变了刚来时的想法。
归燕城可能底蕴不足，人口少了些，但这近乎强迫症的规划能力，还是让许不令看到了当年盛世大齐的些许影子。
大齐最出名的就是铸造和基建，哪怕已经沦落为了塞外游子，建筑方面的造诣依旧一丝不苟。
白天只是瞧见这座城池和长安有点像，到了夜晚才发现，整个城池的布局浑然一体，望楼、鼓楼、角落等等距离严丝合缝，辅以灯具点缀，每个地方灯台的颜色都有讲究，致使整个城池看起来流光溢彩，不失长安城的巍峨庄重，却没有长安城那种暮气沉沉，甚至带着几分梦幻色彩。
崔小婉很喜欢这种整整齐齐的美景，站在许不令旁边用望远镜眺望，脆声道：
“据书上记载，大齐都城长安‘昼如盘龙，夜似天宫’，我以前还以为是夸大，如今看来是真的。不是长安城晚上不好看，是以前打仗的时候打烂了，这才像长安城该有的样子嘛。”
“是啊，以后打进北齐，得把工匠都带回去，到时候把长安城重新装修一下，也弄成这模样。”
陈思凝和祝满枝，感受也差不多，被绝美的夜景吸引住目光，连聊天都忘了。
四人欣赏了一会儿夜景，天空便传来了翅膀煽动了响声，继而小麻雀落在了围栏上，跳来跳去“喳喳——”叫着，一副‘气死老娘了’的模样。
许不令还以为小麻雀吃亏了，连忙走到跟前捧起来，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确定没掉一根毛后，才松了口气，询问道：
“依依怎么了？有人拿弹弓打你？”
“叽叽喳喳——”
小麻雀不会说话，自然没法告诉许不令有人说它‘肥’的事儿，它只是冬天毛多虚胖而已。
许不令看得出小麻雀很恼火，连松子都不吃了，耐心哄了半天才哄好，又问道：
“找到线索没有？皇城的防卫严不严？”
对于守卫是否森严，小麻雀还是会表达的，喳喳叫了几声，示意非常严密，又用鸟喙指了指外面，让许不令跟着它出去。
许不令知道有了发现，当下也没迟疑，从房间里取来了黑布包裹的兵器。
陈思凝其实想跟着许不令出去办事，但作为半个打手，她还得保卫小婉的安全，显然出不了门。
许不令人生地不熟，第一次出门，不清楚具体情况，也没有带上满枝，换上市井间常见的袍子后，便独自离开客栈，跟着小麻雀往城中寻去。
小麻雀天黑才回来，自然跟踪了一路，在房舍上方飞了片刻，便来到了一栋规模很大的高楼附近。
高楼内灯火通明，外面车马林立，几乎堵塞了宽阔的长街。丝竹之声和男人的喝彩从高楼内传出，随处可见称兄道弟打招呼的场景。
许不令打量了眼招牌，却见上面写着‘春花堂’三字，光看这阵仗都知道是青楼。
小麻雀肯定不会带他来嫖，许不令扫了几眼后，从窗户进入了春花堂。
规模盛大的高楼内搭建了台子，上面有不少歌姬弹琴舞曲，下方座无虚席，打赏的声音不绝于耳。
自从离开长安城，这样的场合许不令倒是很久没参加了，还颇有兴趣的看了两眼。只是小麻雀比较着急，藏在他的衣领里，一直啄他的脖子，示意他走快点。
跟着小麻雀的指引，许不令在廊道内穿行些许，还没走到楼上，三楼的珠帘便被挑开了，姜凯的身影便出现在窗口，朝着对面打量。
小麻雀顿时激动起来，叫了两声，好似在说‘就是他就是他，刚才说我肥，你再把他打一顿’，一副受气小弟叫来了大哥的模样。
许不令抬眼看了下，眼前也微微一亮。
本来还正愁怎么进皇城拿沉香木，这不巧了嘛，现成的带路党送上门了……

第三十八章 夜之城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春花堂内座无虚席，来自太原的青楼头牌，正在台上表演着勾栏中传唱已久的曲目。
三楼雅间内装饰华美，雕花软榻白玉杯盏一应俱全，姜凯手指轻敲围栏，欣赏之余，目光放在大厅对面的珠帘上，思索着如何压左亲王世子姜瑞一头。
左战没有过来，自己想主意着实有点费神儿，在场又没有能聊男人之间话题的知己好友，姜凯琢磨片刻后，便准备点个姑娘上来帮忙参谋，对着后方抬了抬手：
“来人。”
雅间外面响起脚步，房门打开，‘护卫’来到身后。
姜凯负手而立，目光在下方的莺莺燕燕中扫了圈儿，开口道：
“去把那黑不溜秋的姑娘叫上来，孤零零站在那儿，一个捧场的都没有，看起来挺可怜的。”
姜凯所指的，是站在大厅角落的一个异域女子，应当是从海外而来，肤色如墨、天生卷发，长得不能说不好看，但明显不符合归燕城王侯子弟的审美，也受了同行的排挤。
身后的护卫并未躬身称‘诺’，而是略显赞许地开口：
“世子殿下倒是长了副热心肠。”
“……”
姜凯冷峻不凡的表情当场石化。
这声音好像是……
丧尽天良！
姜凯没有回头，抬起腿就准备翻过围栏，从三楼跳进大厅。
只是求生欲再强，硬实力的差距还是摆在明面上。
姜凯肌肉刚有动作，后颈便是一阵刺痛，天旋地转后，整个人就摔在了软塌上。
姜凯好歹是藩王世子，来来回回这么折腾哪里受得了？他抬起手来，指着面前的黑袍公子，压低声音怒目道：
“有完没完？啊？你怎么老瞅着我不放？我都躲到归燕城来了，我招你惹你了？”
许不令恍若未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慢条斯理的闻了闻。
姜凯也不敢大声喊，坐近了几分，又指向对面：
“这可是天子脚下，王侯公卿一大堆，左亲王世子姜瑞就在那边，要不你去绑他？左亲王就在你家对面，绑了左亲王世子，少说能换好几座城池，你绑我有什么用？”
许不令靠着椅背，端着酒杯轻抿了口，笑容平和：
“没办法，北齐我就认识你，初来乍到肯定得找个熟人打探门路。”
姜凯一拍膝盖：“姜瑞你不认识？你还给他爹贺过寿，他当时就坐在左亲王旁边，你们应该见过面。”
许不令回想了下，摇头：“当时人多，左亲王那么多儿子，我哪分得清谁是谁。”
“一回生二回熟，见个面不就认识了，要不我给你带路？走走走……”
姜凯还想祸水东引，让许不令去绑对面的姜瑞。
只可惜许不令没那闲功夫，绑了也带不走，他放下酒杯：
“不用瞎扯了，我离开归燕城之前，你哪儿都去不了，能不能活着回去当世子，全看你自个机不机灵。”
姜凯话语一噎，憋了半天，终是无可奈何，往后一趟：
“好吧好吧，算我倒霉。你要问什么快点问，不过我也只是在归燕城暂住，这是北齐都城，帮你办不了太多事情。”
许不令这才满意，询问道：
“皇城里，是不是有一块沉香木镇纸？”
姜凯听见这个，眉头一皱：
“你千辛万苦深入敌腹，就为一块破木头？你想要直说便是，我给你买一车送长安去当柴烧都可以，只求你以后别来烦我了，真的……”
许不令眼神微微一冷：“问什么你说什么，再插科打诨套近乎，下半辈子你就只能逛相公馆了。”
“……”
姜凯身下微微一凉，坐直身体夹住了腿，认真回答：
“是有一块祖上传下来的镇纸，算是我姜氏传家之物，据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一直都放在天子身边，近些年圣上龙体欠安，更是随身携带，我肯定偷不到。”
许不令听见这个，眉梢微微皱了下：
“不可能没人能近齐帝的身，身边的内官、宫女、嫔妃，你总有认识几个吧？”
姜凯稍微想了下：“嗯……宫人出入皇城，得过好几道门，偷了也拿不出来。你真要让人去偷的话，好像只能从太子姜笃身上下手。姜笃刚刚及冠，近日开始摄政，和圣上接触的时间比较多，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搞定太子了。”
胁迫一国太子偷东西，想想都知道是痴人说梦。
许不令觉得这法子行不通，不过来都来了，暂时也没其他门路，先看看情况也不是不行。
“你先安排人，去打探一下太子的动向。”
“好。”
姜凯认真点头，起身便往外走。
只是走出两步，见许不令没拦着，姜凯又停下了脚步，回头道：
“我走了？”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
“你觉得呢？”
“……”
姜凯垂头丧气，又走了回来。
片刻后。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十来号护卫驾着马车折返，几个接了命令的亲信，散入城中各处，打听太子姜笃的消息。
春花堂内笙歌依旧，姜凯下楼来到大厅，当着满楼王公贵子的面，颇为放浪地勾住黑不溜秋歌姬的脖子：
“美人，陪本世子去后面乐呵乐呵。”
然后就在一片欲言又止的静默中，搂着诚惶诚恐的歌姬，去了春花堂后方。
满场宾客自然不敢打扰藩王之子的雅兴，连看姜凯不顺眼的左亲王世子姜瑞，都满眼敬佩地抬了抬手，目送姜凯消失在了廊道里。
姜凯离开喧嚣的大堂后，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生无可恋，抬手轰走献殷勤的老鸨儿，走出了后门。
青楼后门是为不方便露面的达官显贵准备的，十分私密，出去就是四通八达的巷道，除了两个打手，看不到任何行人。
姜凯搂着歌姬走到僻静处后，对着羞羞答答的黑美人道：
“你直接去我府上待着，我出去办点事儿，若是有人询问的话，说不知道即可。”
歌姬听见这话，稍微有点失望，但也不敢回绝，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后，转身走向了城里。
姜凯看着黑珍珠十分夸张的下围渐行渐远，还有点舍不得，待人影走远后，才摊开手道：
“都按你说的办了，现在带我去哪儿？事先说好，我可不住破房子，不说安排姑娘伺候，被子好歹得有一床，一天至少要吃一顿饭，有酒水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许不令从巷道上落了下来，取出刚顺来的斗笠和披风丢给姜凯：
“只要听话，饿不死你，走吧。”
姜凯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反而没什么紧张，跟在许不令后面，还不时回头看看：
“其实把那黑姑娘带着也行，黑是黑了点，吹了灯应该也没啥区别，总比一个人被绑着挨饿受冻强。”
“你还真不挑食。”
“都成阶下囚了，我有的挑吗？”
……
一路瞎扯，许不令带着姜凯来到一间稍小的客栈内，开了个房间后，让姜凯进去。
姜凯扫视了下环境，倒还挺满意，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就被许不令用布塞住了嘴，绑了个结结实实。
许不令拍了拍手掌，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转身走出房门。
跟了一路的小麻雀，此时从窗户飞进廊道里，在许不令身前悬停，小爪爪上不知从哪儿抓了两颗瓜子，想往许不令手上放。
许不令不解其意，摊开手掌接住瓜子，想尝尝味道，小麻雀却是急了，连忙站在了许不令手上，用鸟喙指向了房间。
许不令观察稍许，才稍微弄懂依依的意思，转身又打开了门。
姜凯被五花大绑地拴在床上，正尝试着解开绳索，瞧见许不令去而复返吓了一跳，连忙做出老老实实的模样。
许不令面容冷峻不凡，走到床前，将两颗瓜子放在了床头的凳子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主要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姜凯两颗瓜子。
姜凯肯定更莫名其妙，在许不令又出去后，看向了凳子上的两颗瓜子，觉得其中必有深意，眉头紧蹙，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难不成说我和他都是世子，彼此并无区别？
不像，区别老大了。
我只能活两天？
还是说有更大的隐喻……
……
搞定姜凯后，许不令回到附近落脚的客栈，已经月上枝头，归燕城街市灯火彻夜不熄，街上行人依旧摩肩接踵。
订下的房间在三楼，彼此相邻，时间尚早，满枝和陈思凝还没睡，此时已经在自己房间的露台上看着夜景闲聊。
许不令也没什么睡意，打了声招呼后，来到右侧的房间里，看看小婉身体怎么样了。
刚刚走到房间门口，便听到里面有隐隐的水花声和哼唱，唱的是街边传来的小调，娇喉婉转，比外面歌姬唱得还要好听。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动作放慢了些，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房门。
虽然是客栈，但开在归燕城，肯定比穷乡僻壤的客栈豪华许多，套间格局，房间里软塌、书桌、茶几应有尽有，自窗口便能眺望城池夜景，环境十分不错。
听见开门响动，阿青便从首饰盒里面抬起翠绿的小脑袋，发现是许不令后，又缩了回去，明显是被安排过来放哨的。
许不令把房门关上，朝内屋的屏风看了眼。
借着灯火的光芒，能看到一个凹凸有致的侧影，纤手撩着水花洒在锁骨下，峰峦俊秀随波轻颤，说不出的动人。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也没进去打扰，在软塌上坐下，喝着茶安静观赏。
稍微过了片刻，崔小婉出了浴桶，穿着茶青色的睡裙，用毛巾擦着头发，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脸儿依旧水嘟嘟带着几分红润。
抬眼瞧见许不令坐在屋里，崔小婉还被吓了下，连忙躲了回去，不过很快又走出来了，带着几分嗔意：
“大晚上不回房睡觉，又来吃婶婶馒头？”
“噗——咳咳……”
许不令被茶水呛住，轻咳两声，把茶杯放在了一边，摇头轻笑道：
“怎么会呢，我……嗯。”
“哼——”
崔小婉见许不令承认，也没露出羞答答的模样，和平日里一样走到许不令跟前坐下，长辈似的脆声训道：
“你年纪轻轻，要懂得节制，古来不知多少年轻俊杰，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你能当纣王幽王，我和母后可不想当妲己褒姒。”
宝宝是不想，但身体可老实了……
许不令暗暗念叨了一句，接过毛巾帮小婉擦头发：
“我就过过嘴瘾，又没来真的。”
“你还好意思说，让隔壁两个小姑娘知道你那模样，非得被吓跑不可。”
“陈姑娘估计会，满枝不会。”
“为什么？你舔过满枝？”
“呃……还没有……”
崔小婉的话语很平静，就好似在聊很正常的事儿，不带半点挑逗意味。
许不令却听得有些顶不住了，擦着擦着手就顺着肩膀滑了下去。
崔小婉倒也没躲避，靠进了许不令的怀里，手指转着一缕秀发：
“想做什么就开始吧，待会还得睡觉呢，昨天晚上就没睡好。”
“着急了？”
“嗯。”
“……”
这天显然聊不下去了。
许不令调戏不到崔小婉，反被挑逗得够呛，干脆也不装了，低头就堵住了小婉的双唇，睡裙也落在了地上……
啵啵啵……
街边喧哗声依旧。
左边的房间，祝满枝和陈思凝坐在露台上，中间放着小案，上面摆着几壶产自汾河的清酒，两个酒瓶已经空了，歪歪斜斜的倒在桌上。
陈思凝酒量不错，不过有负责安保的职责在身，并未贪杯，只是陪着满枝小酌，欣赏着在南越从未见过的繁华夜景。
祝满枝本就不胜酒力，两壶不怎么烈的清酒下肚，小脸儿红彤彤的多了几分醺意，端着小酒杯，语重心长地絮叨：
“老陈啊，本枝是过来人，十四岁出门跑江湖，十五岁考进狼卫，十六岁遇见许公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除了年纪没你大，哪儿都比你大，所以呢，过来人的经验你要认真听……”
陈思凝斜靠在小桌上，桃花眼似醉非醉，对于满枝酒后的胡言乱语，略显不服气：
“你长得没我高。”
祝满枝面对这扎心的一刀，顿时皱起了小眉毛：
“女人长那么高有什么用？”
“我武艺比你好。”
“……”
祝满枝一拍小桌子：“我和你说正事呢，我是为了你好，你再打岔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我就不说了。”
陈思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示意继续。
祝满枝这才满意，继续语重心长的道：
“老陈，这遇上喜欢的男子啊，千万不能扭捏，做事儿要主动，最怕的就是那种，人家把你当姑娘，你把人家当兄弟的，当年我就是这样，总想和许公子称兄道弟，许公子想占便宜也当做听不懂，然后都快变祝十二了……”
满枝的话发自真心，并非是酒后瞎扯。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看了看隔壁的房间：
“这我自然知道，但遇上喜欢的男人，才需要主动。男女之间也有江湖义气，总不能走得近，就当是喜欢上了。”
祝满枝对这个还真有经验，兴致勃勃的凑近了些，认真道：
“江湖朋友志同道合，和男女之间的喜欢差远了。你做过梦吗？”
陈思凝点了点头。
“梦见过男人吗？”
陈思凝迟疑了下，左右看了两眼，才似有似无的点头：“男人肯定是梦见过，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祝满枝抬了抬小手：“梦见和男人一起打打杀杀惩奸除恶，这叫江湖义气；梦见和男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这叫喜欢。你梦见的是哪种？”
“呃……”
陈思凝表情一僵，她梦见的，好像是她对许不令打打杀杀，没打过，然后许不令对她搂搂抱抱……
这算什么？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摇头道：“不说也罢，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
我知道什么呀我……
陈思凝本就比较迷茫，现在更迷茫了。
祝满枝自顾自说了片刻，倒是想起了什么，偏头询问道：
“你方才去拿酒的时候，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陈思凝还在想做梦的事儿，有些心不在焉的道：“随口问了下，大齐的皇帝有几个公主，不过年纪最小的也三十了，还嫁了人，许公子应该看不上。”
祝满枝听到这个，坐直了些许，有些不放心：
“许公子好像挺喜欢年纪大些的，这要是再拐个公主回去，红鸾姐醋坛子肯定要炸了。”
“问过了，几个驸马健在，不是寡妇，许公子总不能连有夫之妇都拐走吧。”
“那可说不准，把驸马宰了不就是寡妇了嘛，小婉就是这么来的……”
乱七八糟地闲聊了片刻，祝满枝酒意上头，晕晕乎乎地趴在了小桌上。
陈思凝摇了摇头，起身抱起满枝，回到房间，帮满枝脱去衣物后，放进了被窝里。
天色已经不早了，陈思凝站在床边犹豫了下，本想去和许不令聊聊天，可和亲的事情暂且搁置，也不知道该聊什么，最终还是褪去衣裙，躺在了满枝的旁边。
赶了两天的路，陈思凝也挺累的，加着些许酒意，很快就合上了双眸。
只是过了没多久，外面的靡靡之音渐小，陈思凝半梦半醒之际，忽然听见身边窸窸窣窣，满枝又给爬起来了。
陈思凝清醒了些，偏头瞄了眼，询问道：“满枝，你口渴吗？”
“不是，我……我想许公子了。”
祝满枝晕晕乎乎的，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从陈思凝身上爬了过去，垂下的衣襟还在陈思凝脸上擦了下。
好大……
陈思凝脸儿一红，有些受不了大枝的贴脸嘲讽，偏过头小声道：
“天色已晚，许公子应该睡了。”
“我晓得。”
祝满枝慢吞吞把裙子套在了身上，起身穿上绣鞋，还不忘把被子给陈思凝盖好，然后就走了出去。
陈思凝想劝阻来着，但终究不好开口，想了想，还是由着满枝去了。
不过这么一打岔，陈思凝倒是想起了什么。
梦见男人……
打打杀杀或者搂搂抱抱……
陈思凝暗暗琢磨了下，闭上眼睛放松身心，想看看能不能做个梦，验证一下满枝的说法……
……
另一侧，祝满枝带着几分醉意，走过廊道，来到许不令的房间外，推门进去看了一圈儿，发现许不令不在，又关上门走了出来，来到了崔小婉的房间里。
可能是知道许不令在做什么，祝满枝没有敲门的意思，眸子里还有点醋味，直接走进了里屋。
幔帐之间，崔小婉略显虚弱地靠在许不令肩膀上，刚刚被欺负完，还没睡着，脸上带着几分红润，瞧见满枝摇摇晃晃走过来，关心道：
“满枝，怎么喝这么多呀？”
许不令也撑起上半身，略显疑惑地打量着满枝。
祝满枝喝了点酒，胆子明显也变大了，走到床铺跟前，看了几眼后，便把被褥掀开躺了进去，委屈巴巴地道：
“小婉姐，你都抱了个把月了，让我也抱一下嘛，姐姐要让着妹妹。”
“……”
崔小婉看出满枝喝醉了，从许不令身上翻过去，躺在了里侧，展颜一笑：
“好啦，让给你就是了，可不是我和你抢，平时你都说你还小，自己躲着。”
许不令也是勾起嘴角，把软乎乎的满枝抱进怀里，捏了捏醉红的脸蛋儿：
“对啊，你不是说自己还小吗？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祝满枝八爪鱼地缠着许不令，脸颊在胸口上蹭来蹭去：
“当姐姐的要有魄力，思凝明显对公子有其他念头，却连话都不敢说，我比她先认识公子，得给她做表率，可不能再扭捏，再扭捏就真成老幺了。”
“呵呵……”
许不令笑了两声，方才都意犹未尽，此时软玉在怀，肯定有点歪念头，平躺着让满枝趴在身上，询问道：
“你要怎么做表率？”
祝满枝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对这些事情半点不懂，也就听玉芙私下里说过几句。她醉醺醺望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想了想：
“我……我给公子推拿。”
说着便乱动起来，蹭来蹭去。
满枝身段儿肉乎乎的十分软，连小婉都忍不住，抬手捏了两下，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这种生涩也不失为一种独特的体验。
许不令大爷似的躺着，享受满枝的服侍，只可惜满枝确实喝多了，蹭了不过几下，就趴在怀里不动弹了。
许不令摊开手稍显无奈，倒也没有吵醒满枝，只是把崔小婉也搂紧了怀里，舒舒服服的闭上了眼睛。
只是许不令还未曾睡着，忽然耳根微动，听见了些奇奇怪怪的声响：
“嗯~……呜~……”
？？
这妮子怎么又开始了？
又喝醉了？
许不令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本就没啥睡意，现在更睡不着了……
……
银月如钩。
毗邻皇城外的一条小巷外，太子姜笃下了马车，屏退左右随从后，独自进入了一间民宅。
民宅不大，院落之中，几个身着异族服饰的汉子，坐在火炮旁取暖，身上都带着几分血腥气，兵器靠在墙边，在火光与月光下闪着寒芒。
身着员外袍的中年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时看看门口，显然是在等人。
姜笃进入了民宅，脸色很不好看，似乎不想被那些异族人看到，在门廊处便停了下来，招了招手：
“王锦。”
在院落中等待的王锦，闻声连忙走到了近前，抬手一礼。
姜笃示意免礼，扫了眼院子里的四个异族人，蹙眉询问：
“人找齐了？身手如何？”
常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归燕城作为北齐国都，人口数十万，不可能没有江湖客，而像长安陈四爷这样帮忙牵线接头的‘白纸扇’，肯定也不会缺。
王锦便是归燕城内的帮忙联络江湖买卖的人，在江湖上辈分很高，不过放在当朝太子面前，显然也上不了台面，此时姿态很恭敬，认真道：
“殿下放心，这四人都是漠北诸部的佼佼者，常年在草原上走动，名声显赫。武艺虽然比不得国师这种一代人杰，但四人合力，宗师之下不会出半点岔子。”
姜笃没去问这些异族人的身份，光看装束就知道是在草原上烧杀劫掠的马匪头子，他严肃道：
“别出岔子，明天我会把地方告诉你，你让他们过去即可。记住不留活口，不能让人看见，更不能扯到我身上。”
“这殿下放心，江湖人也有规矩，小的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王锦认真点了头，不过回头看了两眼，心中也有点疑虑。
当朝太子要杀人，完全能动用朝廷的力量，虽说石进海莫名暴毙，但京城的高手还是有的，请江湖人来动手显然有些不对劲。
这要是姜笃雇凶杀朝堂上的政敌，事后天子追查下来，王锦铁定背锅。
朝廷可比江湖心黑，从来不讲道理，可能是怕惹祸上身，王锦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句：
“殿下，小的斗胆，想问问要处理的人是何身份？小的终究是个跑江湖的，这几个异族人能事了拂衣去，小的可跑不掉……”
姜笃抬了抬手，稍微思索了下：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和我……和我有点交情，派朝廷的人，他肯定能猜出是谁下的手……”
王锦听到这里，有些奇怪：“人都死了，猜出来又如何？”
姜笃眼神微冷：“按我说的去做即可，记住把人头带回来，若是透露出去半点消息，唯你是问。”
王锦连忙点头，转身准备去安排。
只是姜笃犹豫了下，又叮嘱了一句：
“动手的时候……别让他太痛苦，最好一刀毙命，人头带回来，尸体好好安葬了。”
王锦心中稍显不解，但也没有再问，恭敬颔首后，快步进了院子……

第三十九章 顺藤摸瓜
东方的天还没亮，街道上的嘈杂声便响了起来，各色铺子里雾气蒸腾，刚出锅的美食散发着诱人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间飘入了屋里。
幔帐之间，祝满枝躺在被窝里，八爪鱼似的抱着崔小婉，可能是闻到了香味儿，抽了抽鼻子，迷迷糊糊呢喃道：
“好饿……咦？老陈，你怎么变小了点……”
祝满枝用手捏了几下团团，又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顶着她，她皱了皱小眉毛：
“怎么还把刀放在被子里，真是的……”
说话间，祝满枝把小手绕到背后，想把刀柄推开，结果……
(⊙_⊙)
祝满枝如避蛇蝎的缩回手，猛地睁开眼睛，正好和崔小婉四目相对。
崔小婉茶青色的肚兜都被扯乱了，半挂在身上，有些不满地抱怨：
“满枝，你以后睡觉要老实些，都捏我一早上了，许不令想摸摸，你还把他的手打开，这样下去，会被撵出家门的。”
！！
祝满枝眨巴眨巴大眼睛，总算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两个人中间，贴在她背后的人是……
“啊——”
祝满枝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一头从被窝里翻了起来，胸口凉意传来，发觉不对，又连忙躺了回去，往崔小婉背后钻，语无伦次地嘀咕：
“许公子，你对我做什么了呀？你怎么能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抱过来，让思凝看到了怎么办……”
“……”
许不令早都醒了，看着满枝手忙脚乱的模样十分想笑，抬手在玉团子似的臀儿上拧了下，坐起了身：
“顾头不顾腚，天都亮了，现在躲有什么用？起床吃饭了。”
祝满枝一个哆嗦，爬到了崔小婉的背后，连头也不敢露：
“我不吃了，许公子你先去吃吧。”
许不令摇头轻笑，把袍子穿好，俯身在崔小婉的额头上嘬了一口。
出门洗漱后，许不令到街上买了几笼包子，给满枝和小婉放了两份儿，又来到了陈思凝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房门。
隔壁房间中，陈思凝刚刚起床，侧坐在床边，把不小心弄脏了的床单换掉，桃花美眸略显出神儿，思索着做梦的事儿。
昨晚，我梦见什么来了？
好像……先一起去山洞探险，树藤突然长出来，把我绑住了，让许不令救我，许不令非但不救，还脱我裙子……
这算什么？
陈思凝神色怪异，下意识紧了紧衣裙。
咚咚——
敲门声响起，盘在旁边的两条小蛇抬起了头。
陈思凝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打开门，抬眼瞧见许不令站在外面，手上还拎着包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做梦的原因，神色有点拘谨：
“许公子，起这么早？我正准备下去买吃食来着，倒是麻烦公子了。”
许不令听陈思凝哼哼唧唧半晚上，心里也怪怪的，不过这种事情总是不好明说，他微笑道：
“昨晚满枝喝醉了，有点闹腾，陈姑娘睡得还好吧？”
陈思凝昨晚喝了点酒，何止睡的好，都快忘记自己身处何地了。面对许不令的询问，她点头道：
“昨晚喝了点酒，躺下就睡着了，挺好的。”
“那就好。”
许不令直接走进屋里，想把包子放在桌上，可一眼扫去，发现床榻上面有点乱，床单卷成一团儿放在旁边，干净的床单刚铺一半，凳子上还放着换下的淡蓝色亵裤，和绣有两条小蛇的肚兜……
？？
许不令没少见陆姨早上起来换床单的场面，心里愈发古怪。
陈思凝一直胡思乱想，还真没注意这个，等许不令进屋才反应过来，惊“呜！”一声，快步跑到床榻旁，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盖起来，面红如血，尴尬道：
“我……嗯，昨晚上阿青和阿白不老实，把床单弄脏了，我正准备换来着……让公子见笑了。”
阿青和阿白听不懂人言，但能大概明白主子的意思，连忙乖乖的低头，做出认错的模样，免得事后被收拾。
许不令对此，自然是看破不说破，在桌子旁坐下：
“来吃饭吧，待会有的是时间收拾。”
“哦。”
陈思凝把幔帐放下来，遮住有些乱的床榻后，才走到桌子旁坐下，脸儿窘迫不减，低着头岔开话题：
“满枝昨天是不是又说胡话了？昨天晚上拉着我讲了半晚上大道理。”
许不令把一笼包子推到陈思凝的面前，含笑开口：
“是啊，说陈姑娘对我有非分之想，非跑我屋里来，给陈姑娘做表率，让你主动点。”
？！
陈思凝啃包子的动作一僵，抿了抿嘴，偷瞄了许不令一眼，见他确实是开玩笑的语气，才暗暗松了口气，讪讪道：
“满枝尽喜欢瞎说，我把公子当江湖知己，岂会有非分之想。嗯……上次在凉城让公子哄我，是喝醉了，公子不要多想才是……吃包子吧，待会凉了。”
说完便开始大口啃包子，一副饿极了不想说话的模样。
许不令心中暗笑，也不再逗陈思凝，自顾自开始吃早饭，两条小蛇也凑了过来，摇着小尾巴，和粘人的小狗似的眼巴巴望着。
陈思凝心乱如麻，心思根本没放在吃饭上，只是把自己嘴堵住免得和许不令说话而已，狼吞虎咽不过一两口，直接把自己给噎住了。
“咳咳——”
许不令就知道会如此，连忙拿起水杯，坐到陈思凝的跟前，抬手轻拂后背柔顺的发丝，柔声道：
“吃慢点，堂堂半步宗师被噎死，这等奇闻，估计得在江湖上流传几百年。”
陈思凝脸儿红得似是要滴出血来，捧着水杯灌了一大口，实在撑不住了，把包子捧起来就跑到了露台上，尴尬道：
“屋里有点热，我……我在外面吃。”
有点热？
许不令看了看塞北正月的极寒天气，微微点头。
……
中午时分，许不令换上行头，和三个姑娘道别，来到了附近囚禁姜凯的小客栈。
小麻雀不是一般的记仇，昨天在外面冻了一晚上，到现在依旧站在了房间外的树杈上，目不转睛地注意着房间的风吹草动，远看起来就像是光秃秃的树枝上结了毛团子。
许不令走到跟前，把小麻雀叫下来，喂了水和吃食后，让它回去补觉，然后来到了客栈房间里。
房间里十分整齐，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
姜凯没能挣脱开绳索，此时依旧被绑在床上，侧目看着凳子上的两颗瓜子苦思冥想。
许不令把姜凯的手脚解开，姜凯便一头翻了起来，第一句话就是：
“许兄，你有话直说，我姜凯是爽快人，能答应的不会拒绝，办不到的你逼我也没用。你放两颗瓜子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
许不令把斗笠丢给姜凯，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学着老夫子的口气：
“能看懂不用人说，看不懂是悟性不够，说了也没用，以后安安心心当个闲散王爷挺好。”
？！
姜凯眉锋紧锁，还真被这说了等于没说的话唬住了，琢磨了下：
“我其实有了些见解，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许兄想的一样，许兄既然不肯说，那也罢了，等水落石出之日，你我心中自见分晓。”
说着把两颗瓜子拿起了收紧袖子里。
许不令缓缓点头，做出‘孺子可教’的眼神，带着姜凯出了门。
昨天晚上，姜凯已经安排人出去打探情况，许不令来到一家酒楼内，点了几个酒菜后，坐在隔壁的桌子上安静等待。
姜凯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可不想再受上次挨饿受冻的苦了，坐在桌子上狼吞虎咽，都快把肚子撑圆了，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才从楼梯跑了上来。
护卫在二层扫了一圈儿，快步来到姜凯的身旁，躬身道：
“世子殿下，卑职连夜打探，太子近来都在宫城之中，一般不会出来。不过，在打探的时候，倒是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许不令就在背后，姜凯也不敢暗示护卫回去报信来救他，只是平淡道：
“说。”
护卫左右看了看，轻声道：
“太子出宫的时候，经常去春花堂，大部分时候是应酬，有时候没事也会一个人去坐坐，但从来不点姑娘。卑职打探无果，就去附近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太子在春花堂的时候，附近一家叫兰宝斋的小勾栏，都会被人包下，如果卑职猜得没错，太子殿下应该是在那里，私会某个人。”
“私会？”
姜凯听到这里，眼神动了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摆摆手道：
“知道了，继续去打听吧。”
“诺。”
护卫恭敬离去。
许不令把一切都听在耳中，待护卫走后，起身坐到了姜凯旁边，询问道：
“堂堂太子，在勾栏里面，私会什么人？”
姜凯眼神古怪，稍微沉默了下，才有些难以启齿地道：
“我那表弟，爱好有点特别，听说，嗯……好男风。”
？
许不令一愣，莫名听到这个消息，还真有点意外。
好男风在贵族圈子里并不罕见，比如说长安城的关家二公子，地位够高没人敢鄙夷，甚至被传闻‘雅谈’。
但北齐太子好这口，显然就有点不合适了，因为齐帝就一个儿子，关系到了香火传承。
大好男儿当搅屎棍或者被人搅，有违天道，古今都上不得台面，姜凯笑了下：
“圣上为这事儿，和姜笃一直关系不和，原以为姜笃早就痛改前非了，没想到私下里，还在搞这些。”
许不令对这种事，其实没有太大偏见，摇头道：
“取向问题，怎么可能改得掉，只能说造化弄人。”
姜凯眨了眨眼睛，见许不令对好男风半点不鄙夷，甚至抱着几分理解的态度，忽然坐远了几分：
“许世子莫非也……诶诶！开玩笑。”
许不令松开黑布包裹的铁锏，起身走下酒楼。
姜凯耸耸肩，轻叹一声，老老实实跟在了后面……
……
“糖葫芦……”
“包子……”
正月暖阳高照，集市上人头攒动。
小桃花孤身一人在街巷间穿行，就是背上还背着个长条布包，头上带着个笑脸面具，手里还拿着根糖葫芦，犹如正月里出门走亲戚的闺中少女，在年味十足的集市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自从昨天给那个古怪刀客算命后，小桃花怕这一根筋的刀客真信了她的话，回来惹事出了岔子，一直在暗中偷偷跟着。
虽然和刀客素不相识，连名字都不知道，但小桃花可不想因为自己一句瞎扯，就把一个人给害了。
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这是师父教的。
只是前方那个年轻刀客，脑子着实有点问题。
小桃花在后面跟了一天，就瞧见那刀客在街上瞎逛，没有任何目的，遇上两条狗打架都会看半天。
这也就罢了，到了晚上，还想跑去逛窑子，在春花堂门口看了看，可能是囊中羞涩，转而跑到了附近比较便宜的勾栏，徘徊许久又走了，好像是胆小不敢进去。
小桃花年纪不大，但也是跟着父母走过江湖的，有些事情其实知道，对于这种鬼鬼祟祟的色胚，心里还有点看不起。
这还不如她那大师兄呢，光明正大进青楼，找个姑娘喝两杯借酒消愁，之后潇潇洒洒离去，才是江湖客该有的样子，有色心没色胆算个什么？
不过，小桃花也没就此离去，毕竟那年轻刀客没干道德败坏的事儿，人都有私下里的一面，不能用跟踪偷窥得来的行为评价一个人的德行；她还喜欢睡觉的时候，抱着被子幻想那个大哥哥的模样呢，总不能借此来说她花痴吧？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跟着，从早上跟到中午。
小桃花虽然才习武一年多，但天赋极高，高到当代武魁不敢教的地步，师父又是和贾公公一个水准的顶尖宗师，起跑线超出寻常武人太多，武艺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和前方的年轻刀客相距百余步，并没有被发现。
在归燕城兜了几个大圈子后，年轻刀客又回到了春花堂附近，直接来到了一家名为‘兰宝斋’的勾栏外。
归燕城人口众多，有王公贵子就有行商走卒，有挥金如土装潢奢华的青楼，便有价格低廉位置偏僻的小勾栏。
兰宝斋名字好听，但实际上就是深巷之中的一间小档口，两个浓妆艳抹的窑姐儿站在门口拉客，估计也不会弹琴跳舞这些技艺，纯靠做皮肉生意的。
大中午巷子里还没有客人，小桃花从巷口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瞄了眼，却见那年轻刀客，熟门熟路地就进去了。
两个窑姐儿似乎很熟，连招呼也不打，直接就进入勾栏关上了门。
小桃花皱了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她和那刀客也算有点交流，看出刀客不是色欲熏心的人，而且刀客长得挺俊俏，还有过人武艺傍身，就算好色，也犯不着跑这种地方来找胭脂水粉。
小桃花是个姑娘，肯定不能跟到勾栏里面去，犹豫了下，便爬到了一栋房顶上，盯着勾栏周边，想等刀客忙活完了继续跟踪。
只是年轻刀客刚进去没多久，兰宝斋的院子里，就升起了些许烟雾，好像是在烧东西。
小桃花抬眼看了看飘向天空的烟柱，有点莫名其妙，暗暗念叨了一句：
这是在玩什么乱七八糟的……
……
勾栏后院里，两个窑姐儿很熟练地把潮湿的茅草扔进火盆里，然后躲着烟雾跑到了通风的地方，数着刚到手的银子。
前院的大堂里，柳无叶孤身一人坐在酒桌旁，佩刀放在桌上，无声自酌自饮。
窗外极远处，能看到皇城巍峨的宫墙，宫墙后便是太子居住的东宫。
勾栏环境不好，哪怕大白天光线也比较昏暗，除开倒酒时发出的‘哗哗’响动，便再无半点声音。
按照以前的习惯，姜笃应该天黑才有空出来，当然中午也有可能，具体什么时候来，柳无叶也不清楚。
隔在两人之间的宫墙，把彼此隔绝在了两个世界，唯一能联系的地方，只有这间小勾栏。
但即便来了，大多时候也是让他帮忙做些事，杀人、拿东西、打探消息……
柳无叶看着酒碗，酒碗中倒影着他的侧脸，他却有点不认识碗里的这个人了。
感觉酒碗里的人，更像别人手底下的死士，闲时习武，到这里来只是领接下来的任务，然后为了这个任务拼死拼活，活得完全没有自己。
这种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柳无叶已经忘了，也早就腻了。
想要不辞而别，再也不见，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即便要走，也该道个别吧……或者改变现状的状况，回到以前把酒言欢的日子……
柳无叶把酒碗放下，看着酒碗里的倒影，即便不太想承认，但心里确实带着几分侥幸，希望那个算命姑娘说的话是真的，能‘心想事成’。
独坐独饮，不知过了多久，后院里响起了脚步声。
柳无叶偏过头，来的却不是他想见的人……
……
许不令把姜凯重新绑好后，独自离开客栈，来到春花堂附近。
春花堂所处的街道便是风月之地，周边勾栏妓坊不下百家，很多连招牌都没有。
许不令为了隐匿行迹，也不好沿途打听，在九曲十八弯的巷子里转了许久，才在一条偏僻小巷中，找到了姜凯打探来的位置。
兰宝斋距离春花堂约莫半条街，后面有胡同可以来往，周边居住的百姓极少，确实是个私会的好去处。
许不令在周围看了下，确定姜凯没设下埋伏后，才来到兰宝斋关着的大门外，抬手敲了敲。
咚咚——
很快，兰宝斋里传来脚步声，女子略显困倦的话语由远及近：
“那来的汉子，大中午过来找女人，今天不开门……门……公子，里边请。”
花枝招展的窑姐儿，开门瞧见外面的黑衣公子，明显是愣了下。虽然斗笠遮住半张脸，但光是这完美无瑕的身段儿和下巴，便能看出是个世间罕见的俊俏郎君，关键是衣着气质，一看就知道是不差银子的主儿。
窑姐儿态度瞬间转变，连忙弯身一礼，示意里边请。
勾栏本就不大，一眼就看干净了，除了几个谋生的窑姐儿，没有客人。
许不令并未进去，只是客气道：
“姑娘，和你打听点事儿。”
窑姐儿带着媚人笑容，勾手道：
“公子，进来说嘛，有好玩的。”
“……”
许不令略显无奈，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晃了晃。
窑姐儿眼前一亮，连忙接过来：“哎呦，公子真大方，要问什么？我们这里什么都能做，只要公子乐意，多刺激都可以……”
许不令摆了摆手，在勾栏里打量几眼后：
“当今太子殿下，是不是偶尔会来这里？”
“嗯？”
窑姐儿一愣，旋即有点好笑地摇头：“公子你开什么玩笑，太子那是什么人物，岂会到这里来，应该去前面的春花堂才是。”
许不令见窑姐儿不似作假，稍微想了下，改口问道：
“有没有两个男人，在你们这里私会？穿着应该比较华贵，每隔时间就会来一次。”
窑姐儿听见这个，脸色微微变了下，摇头道：
“没有，公子说笑了，怎么会有男人来这里，你去别处打听吧。”
说着便想关门。
许不令叹了口气，拿出一沓换好的北齐官票，在手里拍了拍，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好，我去别处看看。”
“诶，等等……”
窑姐儿眼睛都直了，连忙跑出来，拦住许不令，媚笑道：
“公子别急嘛，妾身想起来了，嗯，是有两个公子，经常在这里私会。具体身份不知道，每次过来都让我们去后面待着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最近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
“呃……”
窑姐儿稍显犹豫，看了看许不令手里的银票，咬了咬牙道：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
刚刚？
许不令微微皱眉，看了看天色：
“大中午过来？”
窑姐儿连忙点头：“那俩公子每隔半个月就会来一次，一个带着刀的年轻人先过来，在院子里烧点茅草，然后一个穿着很贵气的年轻人就过来了。今天也和往日一样，不过带着刀的年轻等了没多久，外面就来了个小厮，带了个口信，让他去杨树湖畔的迎君亭，那带刀年轻人就走了，现在估计是在杨树湖那边。”
“迎君亭……”
许不令得知了大齐太子的确切位置，心中有点惊喜，轻轻点头把银票丢给窑姐儿，转身就往外走去：
“你们快点收拾东西吧，嘴不严走漏了风声，不出意外活不过三天，现在走还来得及。”
“啊？！”
正在数银票的窑姐儿脸色一僵，抬起头来，巷子里却是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第四十章 犯桃花
漠北的天地，总是带着几分空旷和苍凉。
归燕城外冰封千里，短暂的阳光难以融化冰雪，孤舟被冻结在了杨树湖的冰面上，一座石亭立在湖畔树林外。
柳无叶带着斗笠，缓步走过枝叶早已经落尽的树林，阳光洒在冰面上，风景壮丽绝秀，柳无叶却没有心思观赏，稍显阴柔的眼睛带着三分出神，鞋子踩在枯叶和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杨树湖距离归燕城不远，春天百姓会在这里踏青，但寒冬腊月没有人到这冰天雪地中来，才走出归燕城不过两里，就好似来到了世外。
转过不算密集的树林，柳无叶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向那座石亭。
石亭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任何人影。
在漠北闯荡多年，柳无叶不是江湖雏儿，心思迅速回神，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转眼看向了毫无人迹的树林与冰面：
“出来！”
没有任何人回应，就好似他找错了地方，或者那个人还没来。
但只要是在尸山血海中蹚过的江湖客，都不会忽略任何一点反常的迹象，遇事不对走为上策，总是没错的。
柳无叶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回头，身形暴起往冰封的湖面冲去，因为这种极寒天气，唯一不可能有人埋伏的只有冰面下。
但瓮中捉鳖，已经走入了陷阱，反应再快，又哪里逃得开。
柳无叶距离湖畔还有十丈，石亭后便滚出一个身材矮壮的汉子，手持两把马刀，拦在了必经之路上。
几乎同一时刻，左右和后方的树林里，也走出三人，一持双锤、一持扑刀，还有一人，用的是比较少见的短柄铁爪。
四人皆穿着兽皮袄，脸上有刺青纹饰，用朴刀的异族汉子，魁梧如巨熊，耳朵上挂着两个银环，朴刀扛在肩上，姿态桀骜，上下打量着柳无叶。
柳无叶眼神冰冷，手紧握刀柄，扫了一圈儿后，目光放在了为首的朴刀汉子身上：
“巴蒙？”
行走江湖，混的是‘名’，武艺越高名气也大是必然的，有本事的人想默默无闻都不可能，中原是如此，漠北同样是如此。
漠北地广人稀，马匪无数，但大多只是流匪，靠劫掠商队为生，能在其中出名的极少，而巴蒙为首的四个悍匪，早已经超出了马匪的范畴，被誉为草原上的‘黑秃鹫’。
巴蒙四兄弟，是亲生兄弟，本是塞北一个小部落的头领，后部落被北齐剿灭，四人联手在漠北打拼，出手狠辣从不留活口，逐渐闯出了偌大名声。
王锦说其‘宗师之下无半点问题’，绝非虚言，因为巴蒙四兄弟，曾经在草原上撞见过出门游历的燕回林，一番搏杀，双方都知难而退，按照巴蒙的说法，是燕回林惜命先跑了，无论是真是假，这个战绩有据可查，媲美宗师的战力不可否认。
柳无叶武艺很高，若非陈思凝偷袭，其实能打个有来有回，未满二十岁能到这个地步，已经算天之骄子了。
但‘宗师’这两个字，对武人来说是一道天堑，一字之差、云泥之别；哪怕最强的半步宗师陈思凝，打最弱的宗师唐蛟，都得用上毒蛇加搏命，才有胜算。
‘宗师’的关键点不全在武艺，而是‘阅历、经验、悟性’，柳无叶不到二十，哪怕想天天厮杀，也没有那么多同等级的对手给他喂招，积累的经验不可能比得上刀口舔血的巴蒙等人。
这是必杀之局！
扛着朴刀的巴蒙，根本不认识柳无叶，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有点眼力，给你个自裁的机会，也省得我们兄弟动手。”
巴蒙虽然是异族人，但说的是天下皆通的雅言，毕竟要给那些贵族办事儿，不会说中原话，到哪里都走不通。
柳无叶扫视一圈儿后，询问道：
“是柳家让你们来的？”
柳无叶知道巴蒙等人的‘身价’有多高，除了他那富可敌国的皇商老爹，还有谁能请得起？
可能有，但柳无叶不想往那方面去想，因为那太伤人了，足以让人肝肠寸断。
巴蒙把朴刀杵在地上，略显不耐烦：
“我都不知道是谁要杀你，也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你的人头，值一万两银子。既然听过我们兄弟的名声，何不干脆些？”
柳无叶手指摩挲着刀柄，想了想：
“我给你三万两，我是天山柳家的嫡子，你知道我拿得出来。”
巴蒙摇了摇头：“你们中原的江湖人，都把规矩挂在嘴边上，应该明白，坏了规矩的人，在这江湖上寸步难行。我是异族人，但如今在这片天底下吃饭，不入乡随俗不行。”
柳无叶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平淡下来，看了四人一眼后：
“我死后，帮我给那个人带句话。说我已经想开了，生在江湖、死在江湖，没什么不好的。”
“好。”
话音落，再无言语。
横风扫过冰面与枯林，石亭外的气氛刹那跌至冰点。
巴蒙提刀大步前行，地面似乎都在随着脚步震颤，距离尚有二十步，便暴喝一声全速前冲。
与此同时，其他三人同时前冲，手足兄弟配合多年，不用呼喊便一瞬间锁死了所有退路。
柳无叶抬手丢出斗笠，射向后方的双刀汉子，腰间刀锋已然出鞘，眨眼就来到了巴蒙身前。
巴蒙绝非泛泛之辈，至少对柳无叶来说是这样的，眼见柳无叶扑来，迅速侧身避让，朴刀架住劈来的刀锋，全力一挥之下，把柳无叶扫了回去。
侧方持双爪的汉子，已经到了柳无叶身侧，顺势抬爪砸向柳无叶。
柳无叶抬刀格挡，却被双爪卡住了刀锋，而另一侧持双锤的汉子，双臂如同擂鼓，两锤砸在了柳无叶的腰腹。
“噗——”
柳无叶遭受重击，口中喷出一口血水，整个人往后横飞出去。
后方的马刀汉子，早已经准备就绪，双刀交叉如同一把收割人头的剪刀，直接劈向柳无叶的脖颈。
胜负一触即分，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柳无叶身形腾起，眼中有些许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背后寒气逼来，这情况下，只能用最后的余力，看了及远处的归燕城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大胆！”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厉呵声从远处传来，比脆声呵斥先到的，是半截寒光闪闪的铁枪。
铛——
金铁交击，双刀汉子的马刀被砸偏了些许。
柳无叶骤然回神，马刀从背上擦过带出一道血口，他手中的刀也丝毫不慢地反刺向了身后，在马刀汉子的胸口扫出一线血痕。
嚓——
冻土上血光飞溅。
巴蒙脸色瞬变，余光看去，却见一个身着小袄的女孩，手中持着半截铁枪，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快若奔雷、健步如飞。
虽然从步伐身姿上，能看出这女孩武艺并不纯熟，但强横的爆发力和速度，还是让巴蒙心惊。
如果在给这女孩几年，巴蒙毫不怀疑，这女子能成为当代唯一的女武魁。
不过，底子再好，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
巴蒙眼神暴怒，提刀便冲向了小桃花：
“狗胆，敢伤我兄弟！”
小桃花大步飞奔，动如脱兔，根本不和巴蒙正面对敌，从侧方绕过，抬枪便刺向了受伤后退的马刀汉子。
柳无叶认出了来人是谁，眼中显出几分错愕，可能是不想连带无辜之人，接住磕飞的半截枪身丢给小桃花，急声道：
“与你无关，快走！”
“我给你算的命，说一帆风顺便是一帆风顺。给我开！”
小桃花凌空接住半截铁枪，顺势插在一起，沉重铁枪便对着马刀汉子砸下。
马刀汉子胸口飞溅出血水，同样激起了凶性，怒喝一声抬刀格挡，只是他显然小瞧了这一枪的力道。
走内家路数，讲究四两拨千斤，可能不需要太强的蛮力，但天生底子好力量惊人，只要控制得住，走内家路数只会事半功倍。
小桃花手持铁枪全力砸下，比她高大许多的马刀汉子，被震得闷哼一声，往后摔去砸在地上，滑向湖面。
巴蒙并未袖手旁观，此时也来到了二人之前，朴刀凌空劈下，直取小桃花后背。
小桃花一枪拍下，顺势回手以枪尾捅向巴蒙，速度极快正中巴蒙胸口，却发出了砸中铁板的声音。
柳无叶早看出来巴蒙瘦袄下面垫着东西，知道小桃花经验不足，提着长刀解围，急声道：
“快走！”
但这种情况下，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
哪怕有了帮手，两个只是武艺不错的年轻人，也很难匹敌在漠北混迹多年的四个悍匪。
巴蒙挡住柳无叶解围的刀锋，持双爪的汉子趁机将铁爪砸在了柳无叶的肩头之上，全力猛拉，硬将柳无叶拽了回去。
锋锐铁爪勾穿了柳无叶的肩膀，柳无叶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音，反手就是一刀劈向来人的手腕。
而小桃花这边，一枪未能奏效，距离太近长枪抡不开，两柄锤子已经到了面前，她只能强抬铁枪格挡住锤柄。
敢用锤子的武人，必然以蛮力出众。
小桃花被一锤砸了连退几步，一枪扫开两人，转身便冲向湖面。
柳无叶用刀避开背后的汉子，肩膀上的铁爪都没机会拔出，跟在小桃花身侧，试图从冰面上突围。
只是冰面上并非空空如也，双持马刀的汉子在光滑冰面上滑出了十余步，翻身而起再度冲来，阻挡二人去路。
巴蒙怒喝一声，大步飞奔至岸边，高高跃起，双手持刀以开山之势劈下，其他两人从侧方包抄。
刀锋转瞬来到背后，小桃花只得强行转身，抬枪架住朴刀。
铛——
巨力从双臂传来，小桃花脚下的冰面炸开数道裂纹。
柳无叶一刀劈向巴蒙，想要协助小桃花，但这时候自保都是问题，持铁爪的汉子再度袭来，砸向柳无叶的胳膊，双刀汉子则继续劈向了柳无叶脖颈。
柳无叶见此只能收刀格挡，而用铁锤的汉子，在扑刀落下的瞬间，锤子也落到了小桃花的腰间。
小桃花脸儿瞬间涨红，被砸得倒飞出去摔在冰面上，还未曾弹起，巴蒙又是全力一刀劈下。
朴刀劈在刻有一朵小桃花的铁枪上，本就布满裂纹的冰面瞬间炸裂，刺骨冰寒的湖水从缝隙飞溅而起。
小桃花落入湖水中，依旧不忘提枪上刺。
只是巴蒙江湖经验老辣，早把这些算在内，持着朴刀站在冰洞边缘，也不跟着下水，只是一刀刀把铁枪劈开，逼得小桃花难以出水。
持铁锤的汉子此时抽出空闲，转身就扑向了浑身是血的柳无叶。
柳无叶已经身受重伤，三人合围之下，葬身刀下几乎没有悬念。
但老天爷，似乎是觉得他今天不该沉尸湖底。
眼见三人袭来，柳无叶本已经绝望，想要悍不畏死拖住巴蒙，给小桃花逃离的机会。可他还没强行冲出包围，一根合抱巨木就从湖岸边飞了过来。
唰——
巨木声势骇人，三人察觉背后劲风袭来，急忙往侧面飞扑躲避。
援兵一个接一个来，巴蒙脸色暴怒，心中暗骂雇主安排不周密，提刀转身就想对付援兵。
只是这次，巴蒙并没有在岸边看到任何人，正疑惑之际，旁边的兄弟急声怒喝：
“小心！”
巴蒙心中寒气顿生，未曾抬头便将朴刀横举试图格挡，可惜，这次显然是螳臂当车。
“给我死！”
许不令从高空落下，抬手一铁锏砸在了朴刀上，朴刀没有任何阻碍地断成两截。
巴蒙只看到眼前落下一双靴子，整个脑袋便如同烂西瓜一样炸开，脚下冰面破裂，被整个砸进了湖底。
许不令落地未曾有片刻停留，在冰面裂开的瞬间，身形再度弹起，来到了三人合围之地，手中铁锏抬手就是三下。
嘭嘭嘭——
冰面上血光飞溅，三颗大好头颅几乎同时炸裂，立在原地的只剩下三具无头尸体。
方才还刀光剑影的杨树湖，在一瞬之间安静下来，直至此时，飞出去的横木还未落地。
许不令连头都没回，右手把铁锏插在腰后，左手抓住柳无叶的后衣领，顺势往后一丢，就给丢在了湖岸边。
另一侧，小桃花没经历过杀伐，虽然在过人天赋的加持下，越是危机的情况越冷静，但实力上的差距，还是让她产生了些许焦急。
被朴刀砸得沉入水底难以上岸，小桃花竭尽所能思索着对策，可再次探头后，却见刚刚还站在冰面上的四个凶恶汉子，只剩下三具还没倒下的尸体，和面前的黑衣大哥哥。
？？
小桃花刺出的铁枪一顿，还没来得及分析情况，连人带枪就被从水里扯了出来，直接落在了来人的怀里。
继而便是“啪——”的一声，屁股被打了一巴掌。
“你这妮子！屁大点本事也敢跑出来打打杀杀，左清秋那狗日的教你的？”
屁股被打得很疼，比娘亲鸡毛毯子打得还疼，小桃花却感觉不出来，毕竟武人在生死一线的时候，都会暂时忘却疼痛。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桃花已经被抱到了湖岸边，最先传来的是腰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
“大哥哥……”
小桃花身中两锤，受了内伤，一句话出口，嘴角便挂上了血迹，看了面前熟悉的大哥哥一眼后，紧绷的心弦松开，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小桃花？”
许不令把小桃花放在湖畔的雪地上，手贴着脖子检查脉搏，又迅速掏出随身的疗伤丹药，往小桃花嘴里塞。
小桃花受伤又在刺骨湖水中泡了下，脸色发青牙关紧闭，根本咽不下去。
许不令咬了咬牙，转眼看了看，将柳无叶腰间的水囊取扯了下来，把丹药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就着水喂进小桃花的嘴里。
四唇相接，小桃花昏迷中睫毛颤了下，喉头微动，便又没了动静，不过随着丹药下肚，气息迅速稳定了些。
两人身侧半步外，柳无叶身上还插着两把铁爪，浑身淌血，偏头看着许不令认真施救，微微摊了下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许不令见小桃花气息稍微稳定，暗暗长松了口气，转头把丹药丢给柳无叶：
“不需要我喂你吧？”
柳无叶强撑着坐起身，看了看满是创伤，沙哑道：
“谢了，我自己来。”
许不令扫了眼，见柳无叶短时间死不了，一个人能抢救，也没插手，抱着小桃花快步跑到了树林里面。
正月寒冬，塞北的温度很低，衣服湿透被风一吹，哪怕出着太阳，也很快开始结冰。
小桃花脸色青紫，身体微微颤抖，在冰天雪地冻着显然会出事。
许不令来到树林僻静处，将厚实的外袍脱了下来垫在地上，然后抬手解开了小桃花的小袄布扣。
刚刚过年，小桃花穿的是新衣裳，不仅厚实，扣子也稍显繁琐，迅速解开后，便露出了下面的小鸳鸯肚兜，看针线功底估计还是她娘缝的。
许不令把小袄取下，又解开肚兜和亵裤，习武之人大多体型匀称，小桃花同样如此，如雪肌肤呈现在冰天雪地之中，很稚嫩，却也有了女人该有的些许味道，只是明显能看到肚子上有两块瘀血的伤痕，就如同羊脂白玉上沾染着两块墨迹，虽然没有创口，却触目惊心。
“唉……”
许不令眉头紧蹙，也没心思欣赏，用袖子在小桃花身上里里外外擦拭，明显能感觉到肌肤的滚烫，只是擦到腿间的时候，忽然察觉不对。
小桃花本就底子好体格强健，吃下丹药后气息很快平复，被抱近密林后，渐渐给冻醒了。
此时正睁着眼，愣愣望着把她抱在怀里的俊美男子，还有放在她某处的大手，手指微动，似乎是相挡又不敢。
察觉到许不令眼神望过来，小桃花急忙闭上了眼睛，纹丝不动，就像方才没醒过来一样。
“……”
许不令张了张嘴，斟酌良久，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擦干净后，用厚袍子把小桃花裹住，抱在怀里取暖的同时，收拾起泡了水的头发。
小桃花脸上的青紫逐渐褪去，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内伤气血翻涌的缘故，脸蛋儿越来越红，最后“呜~”了一声，缓慢睁开眼睛，茫然左右看去，虚弱道：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那个蠢刀客呢？”
“也不知死了没，我去看看。”
许不令也怕柳无叶真死面前，放下了擦到一半的秀发，把黑毛毛虫似的小桃花抱起来，重新走向了湖岸……

第四十一章 满枝的地位岌岌可危
三具无头尸体躺在冰面上，血水横流，很快结为冰晶，和湖面的冰层融为一体。
许不令抱着小桃花，来到石亭畔，低头打量了一眼——柳无叶坐在石亭的台阶上，把肩膀上的铁爪拔了下来，用嘴咬住布匹勒住伤口止血，脸色苍白，神色恍惚。
前后事情联系到一起，许不令自是能猜出柳无叶所说的‘富贵千金’是谁。
无关男女或者个人好恶，至少柳无叶这个‘情’字是真的，落得如今境地，只能说造化弄人。
小桃花被公主抱，躺在许不令胳膊上，黑袍裹得密不透风，连手都动不了。
短时间大起大落，经历这么多这辈子的第一次，年纪尚小的小桃花显然有点紧张无措。想不通柳无叶为什么会被埋伏，想不通远在长安城的大哥哥，为什么会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身边，想不通为什么一睁眼，就光溜溜地躺在大哥哥怀里……
汹涌思绪涌入小脑袋瓜里，小桃花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为了缓解被大哥哥抱着的尴尬，虽然胸腹间还很疼，还是强撑着做出没事的模样，偏头看向柳无叶：
“看吧，我都说了无论去哪儿都一帆风顺，卦象应验了，你往后再倒霉，可不能怪我算得不准了。”
柳无叶心里同样复杂，不比小桃花好多少，很想做出江湖客该有的潇洒模样，发自心底的悲凉却让他再难提起心气。
柳无叶眼睛里满是血丝，努力做出平静的模样，抬头询问道：
“左姑娘，许兄，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小桃花转过头，看向上方的下巴：
“对啊，大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其实在很早前，小桃花对许不令的身份便有所猜测，毕竟那个大哥哥实在太俊了，天下间找不出第二个。上次在凉城，师父把她叫过去说那些话，已经等同于直说了大哥哥的身份。
只是，马鬃岭的事情结束，师父和许不令都安然无恙，应该走了才对呀，怎么会来这里？
许不令面对小桃花询问的目光，摇了摇头：“过来办点事儿，恰巧遇上了。”他偏头看向浑身浴血的柳无叶：
“你又是怎么回事？这些个刺客，是什么人？”
柳无叶沉默了下，偏头看向冰面上的几具尸体，摇头道：
“不清楚，可能是我爹请来的杀手吧。”
许不令皱了皱眉：“你爹柳善璞，充其量是个家财万贯的商贾。姜笃刚刚及冠受封太子，他脑壳有包，这时候把你从密会的地方骗出来打杀？难不成活腻了，想等齐帝病故、太子登基后，秋后算账把柳家抄家灭族？”
柳无叶听见这话脸色僵了下，明白许不令知道了一切，微微低下头去，沉思了很久，眼中显出了些许落寞。
许不令暗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石亭外：
“天雨大，不润无根草；道法宽，只渡有缘人。你自己想不透彻，我说再多也没有，好自为之。”
柳无叶略显自嘲地笑了下：“早就想透，刚死心罢了。多谢许兄救命之恩，你到归燕城来，是准备找那块沉香木？”
许不令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你有法子？”
柳无叶看了看远处的归燕城：
“几年前，我刚归京城，曾暗中潜入过皇城一次。过几天，我带你进去，不过我只去过东宫，沉香木应该在御书房，能不能拿到看你的本事。”
许不令点了点头，约定了接头的位置后，破开冰面，将三具尸体沉入水中，抱着小桃花离开了杨树湖。
柳无叶孤零零坐在石亭旁，看着千里冰封的塞北，目光从复杂渐渐变成了平淡。
也不知是不是心死或者彻底放下了，柳无叶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寒冷天气中带出一阵白雾。之后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把随身多年佩刀插在腰间，摇摇晃晃往树林深处走去。
这一走，再不回头……
……
雪原一望无际，冬日暖阳下，小小的黑点在郊野间快速移动，走向远处的巍峨雄城。
小桃花被黑袍包着难以动弹，身上的伤痛让脸蛋儿有些发白，但心思已经完全没放在伤痛上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其实已经不小，按理说都能嫁人了，但无论是她还是许不令，都没法从长安城第一次见面的印象里跳出来，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偷偷吃糖葫芦的羊角辫小丫头。
见近在咫尺的许不令不说话，小桃花犹豫了下，弱弱开口道：
“大哥哥，你准备去皇宫里面抢东西？”
许不令注意着周边动静，以免被发现行踪，闻声微笑回应：
“是啊，家里人生病了，需要那块沉香木镇纸调养身子。”
小桃花若有若无地‘哦’了一声，解释道：“我以前，不是故意骗大哥哥的，但是我拜了北齐的国师为师……”
“我知道。”
“哦，嗯……我师父是北齐的国师，武艺高强，也负责保护皇帝安危，我是他徒弟，自然也有这个责任。大哥哥要去皇宫抢东西，那我这当徒弟的，于情于理都该告诉师父一声才对，不然就是欺师灭祖……”
小桃花说得比较纠结，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
好在许不令通情达理，含笑道：“你不用想这些，以后跟着我回大玥，左清秋那老匹夫，连徒弟安危都护不住，不配教你。”
“嗯？”
小桃花一愣，回过神来后，连忙摇头：
“师父是好人，对我可好了。是我自己调皮，偷偷跑出来跟踪那个刀客，自己莽撞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你才多大？小孩犯错自然是监护人的责任，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今天若是没我，你就得去湖里喂鱼了。”
小桃花抿了抿嘴：“其实不会啦，我水性特别好，能从湖底游走。”
“别说话了，好好调理气息。这段日子你肯定得待在我跟前养伤，那儿都去不了，所以不用想着要不要和你师父告密的事儿。”
“……”
小桃花轻勾嘴角，露出两个小酒窝：“那这样最好了，等大哥哥走了，我就和师父解释，没机会和师父坦白，两边都不得罪。就是娘亲肯定会担心我。”
许不令低头看了小桃花一眼，犹豫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小桃花，当年在长安城，你爹在仁义堂和我撞上，当时打了一架。我当时中毒，受了点伤，你爹也突围跑了出去，但是被狼卫追上。这事儿硬算起来和我有关系，但我所行无违心之处，没法为此事道歉愧疚，只是把这事儿原委告诉你，希望你能分清是非。”
小桃花听到这个，脸色稍显黯然，低下头去，沉默稍许：
“爹爹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富贵险中求，对外人来说是恶人，但对我来说就是爹爹，对我很好很好。青石巷里那个老伯伯，对我说过，行走江湖，妻离子散是常事，横死街头是善终，有几个人能真正走完。爹爹临终前也留了话，让我别想着给他报仇，也没仇可报，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和他一样出来跑江湖，但我心里怎么可能没点想法……”
小桃花抬起眼帘，看着许不令的下巴：“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怪不了大哥哥。我爹收钱办事出了岔子，总不能把仇算在被办的人身上。大哥哥今天救了我一命，咱们就算两清了吧。”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小桃花犹豫了下，又问道：“吴伯伯的下落，大哥哥可知道？”
“哪个吴伯伯？”
“野道人吴忧，就是和我爹一起办事的那个。”
许不令皱了皱眉，仔细回想杀过的人后，摇头道：
“就在仁义堂打过一个照面，之后再未见过。”
“哦……”
小桃花抿了抿嘴，不太想深聊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儿，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认真调理气息……
……
冬天日短，中午刚过，落日便已经挂在了城门楼的上方。
崔小婉体格依旧羸弱，在屋里呆久了也不好，把小软榻搬到了客栈的露台上，裹着狐裘靠在上面，手持望远镜眺望着城内的美景。
躺椅旁边铺着垫子，上面放着小案和棋盘，还有些许点心。
祝满枝侧坐在小案旁，单手撑着下巴，埋头苦思着棋盘上凶险的局势，小白蛇担任棋童，叼着白子想往祝满枝手上放，见满枝迟迟不肯落子，略显焦急地摇摇晃晃。
小案对面，陈思凝端端正正的盘坐，弯刀放在腿侧，目光放在棋盘上，眸子里却有点心不在焉，一直在琢磨昨天晚上那个梦的意思，试图从梦里的场景中，分析出自己和许不令是江湖义气，还是暗生情愫。
小青蛇担任陈思凝的棋童，性子比较贪吃，见陈思凝没注意，偷偷把脑袋伸到果盘里，叼了一小块肉干，正准备咽下，对面的满枝就杀气腾腾的落了子。
阿青一急，连忙抬头，把‘棋子’放在了陈思凝的手上。
陈思凝完全没注意，顺手就把肉干给放在了棋盘上，察觉不对后，抬手又在阿青脑袋上轻拍了下。
崔小婉看风景的同时，也在关注着棋盘的局势，察觉到陈思凝心不在焉，回过头来询问道：
“思凝，你在想什么呢？”
陈思凝和崔小婉接触久了，渐渐也发现这个舅娘不是呆瓜，而是心思太澄澈，看待人与物的视角与凡人不同，在崔小婉面前，根本就瞒不住心里的想法。
听见崔小婉的询问，陈思凝坐直了些，勾了勾耳边的发丝，露出些许微笑：
“也没想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祝满枝正愁怎么从必败的棋局上抽身，此时自然来了兴致，把小白蛇往棋篓里一丢，凑近几分询问道：
“什么梦？说来听听，我在长安城闯荡的时候，学过些解梦的手段，不敢说一定准，但偶尔也能蒙对一次。”
陈思凝见满枝把昨晚说的人生哲理忘干净了，眼神稍显无奈，想了想：
“就是梦见和许公子一起闯江湖，到了个石洞里面，然后……然后两个人都被藤蔓绑住了，动弹不得、凶险万分，把我给吓醒了。我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所以有点担心。”
祝满枝听见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会梦见和许公子遇险？按照我的经验，朋友之间才会做梦打打杀杀，你应该梦见和许公子在石洞里面，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才对。”
三人都是女子，又比较熟了，满枝开起玩笑来也没避讳。
陈思凝表情微变，嗔恼道：“满枝，你瞎说什么呀？”
“嘻嘻，开个玩笑嘛。”
崔小婉看出陈思凝话语有所遮掩，展颜笑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论梦里遇见什么，都说明你心里想着许不令，若是没有想着人家，晚上便不会梦见，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埋头深思那个梦的意义。你只是情窦初开，比较迷茫罢了。”
话语直白，直指要害，如醍醐灌顶。
陈思凝身体微微一僵，略一回想，才发现好像真是如此。自从鱼龙岭过后，她一直都在想着许不令的事儿，基本上没想过别的。可她是为了陈氏的安危才跑过来，又不是因为贪恋许不令美色才追来，严格来说，没夹杂私情才对……
祝满枝见陈思凝目光暗转，摇了摇头，认真道：
“小陈，姐姐我是过来人，比你还冷还难动心的姑娘见多了，就比如小婉姐，连皇帝都不假辞色，遇上许公子，还不是乖乖过来白给了。”
崔小婉脸不红心不跳，认真点头：
“对啊，走了两千多里地，差点把老贾折腾死。”
祝满枝早就适应了小婉的说话风格，也没笑场，继续道：
“许公子这么好的男人，没有女子不喜欢，你即便现在不喜欢，等和许公子分开了，你还能瞧得上其他男人？哪怕是梅曲生这样的上代青魁，未来板上钉钉的武魁，你瞧见了恐怕也是：‘就这就这？这也叫男人？’。你别不信，人啦，都是这样，见到好的眼里就容不下差的了。”
话糙理不糙，这番话很有说服力。
陈思凝闻心自问，如果以后和许不令相忘于江湖，再挑选夫婿嫁人，恐怕真的一辈子都跳不出许不令的影子，毕竟要在当代男人中找个和许不令旗鼓相当的男人，实在太难了。
武艺最高、长得最俊、未来地位最高、连文采有没有人能压许不令一头都是个未知数，为人还特别暖心，这还怎么挑？
陈思凝抿了抿嘴：“男女婚配，得讲究缘分，岂能因为外在条件就死心塌地，那样有点太势利了。”
祝满枝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开导：“许公子有句话说得好，世上哪有那么多爱恨纠葛、轰轰烈烈，男女情爱说白了就是下半辈子一起过日子，你过得开心，他也过得开心，就足够了。生离死别、感天动地，听起来有意思感人肺腑，但试问谁愿意自己亲身经历一次？”
崔小婉双手捧着下巴，认真点头：
“嗯哼，平淡是福。”
两个人合起来忽悠，陈思凝显然有点招架不住，抬手挠了挠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祝满枝见陈思凝好像动摇了，连忙坐近几分，乘胜追击劝道：
“小陈呀，姐姐我是过来人，王府虽大，但许公子心里能装下的人不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抓住机会后悔的是自己，磨磨蹭蹭后悔的还是自己。就比如姐姐我，本来应该排老大……”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老大？不会吧，母后说过，白天绮绮老大，晚上宝宝老大，她们俩吵架的时候红鸾老大……”
“我举个例子嘛。”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我最早遇上许公子，当时红鸾姐还是许公子姨嘞，要是那时候抓住机会，现在都得管我叫姐姐，可惜当时磨磨蹭蹭，弄得现在都排钟离老九下面了。你现在加把劲，还能排十一，要是拖到许公子再带个姑娘回来，就得排十二了。船上可还有一堆丫环等着，夜莺、月奴、巧娥、豆豆、兰花……”
崔小婉摇了摇头：“兰花嫁人了，你别乱说，让老许听到，打你屁股的。”
祝满枝抬头左右看了看，确定许不令没回来后，才继续循循善诱：
“特别是月奴和巧娥俩，都馋疯了，恨不得活吃了许公子。你要是继续犹犹豫豫，排到二十开外都有可能。”
陈思凝皱了皱眉，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倒是被带歪了，小声嘀咕：
“二十多个，那岂不是想见相公一面，都得排一个月队？”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认真道：
“不会的，许不令一晚上能祸祸五个……”
“咳咳——”
话还没有说完，三人上方，便响起清冷咳嗽声。
崔小婉停下言语，做出人畜无害的模样，拿起望远镜继续欣赏风景。
祝满枝吓了一跳，连忙坐好：“我就开个玩笑，老陈你也别当真。”
陈思凝脸也红了下，做出平静模样，看向露台上方的屋顶，准备打声招呼。
结果抬眼就瞧见，身着黑衣的许不令，怀里抱着个裹成毛毛虫似的的姑娘，正从上面跳下来。
？！
怎么又来一个？
露台上的三个女子，表情各异，心里却闪过同一个想法。
许不令落在露台上，快步走进屋里，解释道：
“城外遇上的旧相识，受了点伤，带回来医治，满枝，过来帮忙。”
“哦……”
祝满枝满目狐疑，感觉自己离祝十二又近了一步，可看见那姑娘的面容后，猛的一愣，连忙站起身来，跟着跑进屋里：
“嘿——你不是在秋风镇算命吗？说好的给我算姻缘，你怎么算自己头上了？怪不得让我‘心莫急’，在这等着我呢？”
小桃花受了内伤很虚弱，瞧见两个熟悉的江湖故人，也是愣了下，小声念叨：
“原来你们和大哥哥是一伙儿的……好巧。”
陈思凝站起身来，观小桃花面色，就知道伤了不轻，认真道：
“满枝，先别打岔，把伤药取过来。”
祝满枝插着小腰很气，可也知晓是非轻重，还是听话跑去了许不令的屋里，取来随身携带的疗伤器具。
许不令把小桃花放在床上，抬手想解开包裹的袍子，可想想还是算了，转身道：
“你来吧，方才掉进水里，衣服打湿了。”
陈思凝没有多说什么，把幔帐放下来，开始给小桃花检查伤势。
小桃花十分窘迫，和许不令一起时还好，面对半熟不熟的陈思凝却是不知该怎么打交道了，干脆闭上眼睛，让陈思凝摆弄。
因为没穿衣裳，许不令也不好凑在跟前旁边，退到露台上，把门关了起来。
崔小婉靠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偏头瞄了一下，哼哼道：
“老许，你这次回去，母后和红鸾肯定不让你再出门了。”
“小丫头罢了，别瞎想。”
“你骗得了婶婶？”
崔小婉往躺椅旁边移了些，让开一个位置：“带回来的姑娘，哪有再撵出的道理，咱家又不缺一双筷子，是吧？”
“……”
许不令眼神无奈，微微摊开手，在躺椅上坐下，把崔小婉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今天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没？”
“好多了。”
崔小婉靠在许不令怀里，用望远镜瞧着天边半轮落日，片刻后，轻嗔道：
“里面忙着呢，别摸婶婶的良心。”
“哦，没注意。”
“都伸衣服里面了，还没注意……”
……
落日西斜，晚霞如火，在天边徐徐燃起……

第四十二章 老弱病残？
华灯初上。
奢华马车驶出皇城宫墙，走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太子姜笃坐在车厢里，紧握双拳，从窗口看着外面的行行色色。
亭台曲巷、飞檐楼宇，美轮美奂的建筑连忙成片，街上骏马骄嘶、士子如云，豪门大户的小姐乘坐小轿含羞侧目，青楼酒肆里的舞女巧笑嫣然。
这里是天下间，除开长安城最美最繁华的地方。
而姜笃是这个地方，唯一的继承人。
试问天下间有那个男人，看到这样宛若天宫的美景后，不想把这一切握在自己的手中，成为这里唯一的王？
姜笃很想得到这一切，更想在有生之年，去整个中原的首府长安城看看。
但可惜的是，他现在连一点无关紧要的私心都没法满足，连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都保不住，因为他还不是这里的主人。
姜笃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他杀柳无叶，一个商贾之子，完全干涉不到大局，顶多后世风评上差一些，只要他能认真把朝堂打理好，为什么不能容忍这点瑕疵？
这些问题，他不敢问，父皇也不会回答，他只能尽全力按照父皇的意思照做，不敢出丝毫纰漏，从小就是如此。
为了未来的皇位，他必须狠下心肠，斩断一切阻碍，哪怕是他曾经最在乎的人！
姜笃攥紧拳头，心中百转千回，想这些，无非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给自己找个‘无毒不丈夫’的理由。
马车穿过街巷，在一间宅院外停下。
姜笃没有掀开车帘，只是安静等待，手忍不住的张合。
很快，王锦从宅子里跑了进来，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姜笃等待了片刻，察觉不对，心中的纠结、愧疚，一瞬间变成了脸上的愤怒，挑开车帘怒声道：
“失手了？”
王锦面白如纸，低着头吞吞吐吐道：
“太子殿下，巴蒙等人在杨树湖伏击，一直未曾折返。小的派人前去打探，发现地上有交战痕迹，但尸体不知所踪，应该被沉入了水底。”
“柳无叶死了没有？”
王锦摇了摇头：“能事后清理战场，应该没死，不过现场遗留有染血的铁爪，当是受了重伤。”
姜笃脸色阴沉，隐隐有些发白。这事办砸了，父皇必然怀疑他暗中徇私放走了柳无叶，即便没寻私，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当个什么皇帝？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柳无叶又不是当代武魁，顶多和左战旗鼓相当，怎么可能失手？”
王锦面色为难：“以现场足迹来看，绝不止一人，兰宝斋那边也人去楼空，应该是有人从兰宝斋得了消息，去杨树湖救了那姓柳的……”
“他就一个人，根本没朋友，谁会去救他？”
“……”
王锦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姜笃眼神怒火中烧，却也难掩焦急，思索了下，冷声道：
“去查，死活都要见尸，绝不能让柳无叶再现世。在没找到人之前，把消息封死，若是传入父皇耳中，我诛你九族！”
王锦一个哆嗦，作为牵线搭桥的江湖人，哪里惹得起北齐的统治者，急急忙忙躬身称是。
姜笃心乱如麻，满腔情绪无处发泄，抓去茶杯砸在了王锦身上，才怒然放下了车帘。
……
客栈之中，风平浪静。
小桃花受了内伤，进过医治调理，气息已经顺了很多，靠在床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许不令把小婉送回了自己房间后，刚在门口瞄了几眼，陈思凝和满枝便走了出来，把门关上了。
祝满枝眼中带着些醋味，嘟着嘴拉了许不令一下，轻声道：
“这丫头片子没穿衣裳呢，公子别乱看，看出事儿了咋办？”
许不令在杨树湖畔都看干净了，芳草稀疏，白里透粉，还不小心碰了两下。不过这种事儿，肯定是没脸皮说出口，他拉着满枝走向隔壁房间，询问道：
“陈姑娘，小桃花的伤势如何？”
陈思凝处事风格十分稳健，保命的本事层出不穷，寻常疗伤不可能不会。她含笑道：
“不用担心，这小姑娘虽然是女子，但体格和公子差不多硬朗，挨了两锤子都没伤筋动骨，只需休息几天就恢复了。方才摸了下骨，这小姑娘天资好的吓人，未来成就恐怕不在我之下。”
许不令放心了些，轻轻点头：“那就好。”
祝满枝倒是有点不服气，拉着许不令的手，嘀咕道：
“天赋不能决定未来成就。老贾说过，习武一道，三分看天命，七分靠打拼，天赋再好，不下苦功夫也难成大器。就和我一样，天赋虽然不错，但从摸鱼遛鸟泡馆子，还不是比老陈差了一丢丢。”
一丢丢？
陈思凝桃花美眸中显出几分自傲，打趣道：
“照你这么说，我和许公子，也只差了一丢丢了。”
“嘿——我和你的差距，比你和许公子的差距小多了，不信咱们比比？许公子作证。”
许不令在跟前，怎么可能看着满枝挨打，摇了摇头打圆场：
“好了，早点睡吧，过几天事儿办完就得回去，路上车马劳顿个半月，得提前养好体力。”
祝满枝轻轻哼了声，推开房门走进了屋里。
陈思凝紧随其后，关门的时候，却稍微迟疑了下。
许不令站在门外正准备转身回去舔小婉，见此又停住了脚步，回头道：
“还有事吗？”
“哦……”
陈思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一下，眨了眨动人的眸子，还没想好说什么，背后的祝满枝便机灵的开口：
“思凝有话对你说，憋了一整天了，许公子你和她单独聊聊。”
许不令微微点头，抬手示意：“走吧。”
“……”
陈思凝张了张嘴，鬼使神差的就点了头，把门关上，跟着许不令来到了窗户旁边。
夜色幽幽，窗外街道人来人往，垂下的灯笼在客栈里倒印出迷乱光影。
许不令在窗前站定，看着外面的景色，含笑道：
“这几天多谢姑娘帮忙照顾小婉和满枝，你我也算老相识了，有话直说即可，不用憋在心里。”
我能有什么话……
陈思凝稍显局促，完全不知道自己大晚上跑过来是为了什么。她轻声道：
“嗯……就是……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昨晚没睡好，做了个梦，梦见许公子出事儿了，担忧公子的安全。”
我出事了？
许不令眉头一皱，他昨晚可是听的清清楚楚，陈思凝哼哼唧唧、嗯嗯啊啊，这他能出什么事？
力气太大把腰闪了？
“呃，是嘛，具体是什么梦？”
陈思凝现场乱编，心里有点慌，迟疑了下，才严肃道：
“梦见我和许公子一起进入山洞，公子被藤蔓缠住了，我用力砍藤蔓，都救不出许公子。梦由心生，我武艺确实差公子太远，若公子真陷入险境，恐怕也是那样的情况，所以才会做这种梦。特别是现在，公子身边带着一帮老弱病残，要注意安全才是。”
“老弱病残？”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陈思凝脸色一僵，连忙解释：
“满枝随口瞎说的，老陈、弱枝、病婉、残花，顺口就说出来了。”
“……”
许不令仔细一想，还真是。
他摇了摇头，把话题回到了做梦上面：
“你确定，是我被藤蔓缠住，你来救我，而不是用鞭子抽我？”
“嗯？”
陈思凝眨了眨似醉非醉的美眸，低头看向腰后的皮鞭，摇头：
“我怎么会打公子，做梦也不会。”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上下打量着如花似玉的陈思凝：
“那不对啊，我被绑住了，陈姑娘砍藤蔓救我，怎么会说‘用力、好舒服’之类的话，听起来和我用鞭子抽你似得。”
？？！
陈思凝瞪大眼睛，眸子里满是错愕和不可思议，脸儿也瞬间红了，很快蔓延到脖子，然后又是一白。
什么意思？
我昨晚说那种没脸没皮的梦话了？
陈思凝强自镇定，吞吞吐吐的道：
“怎么可能，我……我昨晚，真说那些话了？”
许不令做出认真模样，微微点头。
！！
陈思凝腿都软了，恨不得当场从窗户上跳下去，不过她记得，没做梦被鞭子抽，只是被亲亲摸摸而已。
陈思凝不相信自己会说那种没脸没皮的话，把小青蛇从袖子里掏出来，询问道：
“阿青，我昨晚说话没有？”
陈思凝昨晚只是发出了些微不可为的拟声词，并没有说梦话，小青蛇自然是晃了晃脑袋，表示什么都没听到。
许不令见露馅了，摇头解释：
“开个玩笑罢了，别当真。”
开玩笑？
陈思凝脸色涨红，本就心虚，被这么惊吓，再好的脾气也被惹毛了，抬手就在许不令胸口推了下，转身就走：
“许公子你真是……真是不可理喻，这种玩笑，岂能乱开？”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暗道：你天天在梦里把我当流氓，我都没说什么，开个玩笑怎么了？
这话终究不好说出来，许不令只是摆了摆手：
“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陈思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头也不回，快步钻进了屋子，把门关上了。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神清气爽的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第四十三章 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
月上枝头，丝竹之声若有若无游移在房间外，一盏烛台放在圆桌上，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女儿香味。
幔帐之间，被褥和枕头早已经铺好，梳洗好的崔小婉，身着轻薄睡裙，侧躺在床榻上，手儿撑着脸颊，指尖转着一缕秀发，白如软玉的右脚，轻轻磨蹭着左腿的腿肚，显然已经等的有点久了。
门外廊道里，话语若隐若现。
崔小婉咬着下唇，唇上点着朱红的唇脂，致使不占半点凡间烟火的脸颊，多了几分淡淡的妩媚。
不过眼中的澄澈未消减半分，这般打扮，只是因为知道许不令喜欢这样，许不令喜欢她就喜欢，就和花儿喜欢阳光和水，她就把花儿栽在阳光充裕的河边一样。
崔小婉身体还很柔弱，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有点累，又坐起身来，低头看了下，把睡裙的领子解开了两颗，想了想，干脆把肚兜扯了出来，放在了枕头下面，重新躺下。
昏黄烛光下，透过茶青色的睡裙，可以看到锁骨下的一抹白腻，若隐若现，想仔细看却又看不清。
崔小婉低头打量几眼，调整了下位置，然后重新撑着脸颊侧躺，安静等待。
片刻后，门口传来脚步声，许不令推门走了进来。
崔小婉微微吸气，衣襟起伏，眸子似笑非笑，直直望着许不令。
(→_→)
这双眼睛，看起来要吃人！
许不令方才调戏陈思凝，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挑开帘子猛然瞧见这一幕，直接愣住了。
(⊙_⊙)！
佳人如玉，秀色可餐。
许不令在住原地，笑容一收，方才干了啥忘得一干二净，仔细扫了眼后，轻手轻脚放下帘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婶儿，你这是做甚？”
崔小婉手指捏着一缕秀发，轻轻扫过锁骨下的肌肤，眼神柔婉，脆声回应：
“知道你想母后了，学学母后的样子，让你解一下相思之苦。好看嘛？”
好看是好看。
但宝宝可没你这么大胆……
许不令整理了下衣领，努力做出不急的模样，缓步走到跟前坐下，握住小婉的手儿，柔声道：
“好看，婉婉有心了。”
崔小婉学得会萧湘儿的姿势，却学不会湘儿那发自骨子里的火热与内媚，只是笑眯眯看着许不令，声音依旧带着三分稚气：
“婉婉听起来和饭桶一样，不过你喜欢这么叫，就这么叫吧。”
许不令目光上下游移，把手儿放在怀里暖着，奇怪道：
“怎么忽然这幅打扮？屋里很热吗？”
崔小婉咬了咬下唇，没有丝毫羞涩的瞄着许不令，稍微想了下，才说道：
“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吧？”
“是啊。”
许不令在这种情况下，再好的定力也有点心不在焉，手不自觉的放在了洁白脚踝上，慢慢磨蹭。
崔小婉用脚儿压住许不令的手，认真道：
“我也想母后了。回去后，我还是和母后住一起，不过那样，你就没法和母后办事，母后都快馋疯了，我也不能在旁边干看着……”
“……”
这是想提前把事儿办了，好回去后婆媳大被同眠？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的倒下，靠在了小婉旁边，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急了？”
崔小婉还真不急，只是想做该做的事儿罢了，她抬手在许不令脸色拧了下：
“是看你急了。离开楼船后，你就没碰过姑娘，今天那么小的丫头片子，你都往回抱，还把人家衣服弄没了，你真想的话，说一声就行了嘛。”
许不令确实有点憋得慌，但这大部分原因，都是被小婉给挑逗的。他略显无奈的笑了下：
“那小丫头掉湖里了，这么冷的天，穿着衣服不得被冻坏了。我这也是事急从权，又不是故意占人家便宜。”
崔小婉知道说的是真话，却做出不信的模样：
“哼~你就是急了，难受吧？是不是看依依都觉得眉清目秀？”
还真是……
许不令无话可说。彼此凑的太久，小婉呵气如兰，吹拂着他的脸颊。
许不令呼吸略显不稳，坚持片刻后，实在顶不住，把被褥拉起来，盖住小婉，柔声道：
“别闹了，你身体还没好，玖玖叮嘱过不能乱来。”
崔小婉眨了眨眸子，迟疑了下，仰头在许不令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
“谢谢你哈，陪我走这么远。”
“……”
许不令不知为何，心猿意马在这时刻安静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娇美脸颊，面带笑意，抱紧了几分：
“这才刚刚起步，后面路还长着。”
崔小婉把脸颊埋在许不令的胸口，听着时急时缓的心跳：
“已经很远了。在楼船上等你的时候，我都已经觉得自己大限将至，要走了，就和花开花谢一样，该落叶归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许不令皱了皱眉，在小婉的臀儿上拍了下，手也不拿开了：
“别说傻话，我生气了。”
崔小婉轻轻‘哼~’了声，手指在许不令胸口画着圈圈，转而道：
“以前都是你给我讲故事，这次换我给你讲吧。”
许不令这才满意，轻拂小婉的光洁脊背，微微点头：
“好。”
崔小婉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故事，有的只是自幼天马行空的想法，她回忆稍许，才不紧不慢的道：
“小时候，爹娘都以为我喜欢花，其实不然，我只是不喜人。花不会说话，又很漂亮，实在无事可做，才养花打发时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时候起，我看人，就和你看外面的花花草草一样，能看出那朵花长得不好，那朵花有瑕疵。
那时候住在崔家，能看到那些表面上慈眉善目的长辈、兄弟姐妹、下属门客，心里都装着其他东西，就像狼一样，盯着眼前的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吃到那块肉，连爹娘也一样。
我当时觉得很不自在，所以不想见人，一个人躲在桃花林里面。原本我还会亲近爹娘，因为他们是最亲近的人嘛，再贪婪至少不会用那种眼光望着我。可惜，最后爹爹还是变了。”
许不令安静聆听，稍微想了下：
“人都有兽性，没有的话，人到现在还在树上摘果子吃呢。看的太清楚，确实挺煎熬的。”
“是啊，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不合群，所以才喜欢一个人待着。本以为这辈子就会安安静静待在桃花谷里，直到不想活了的那天，却没想到，你莫名其妙的闯进来了。”
许不令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眸子里显出几分傲意：
“是不是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让你心动了？”
“瞧把你美的。”
崔小婉微微眯眼，轻哼了声：
“你若是和其他人不一样，那次就该在桃花谷留下来了，不会离开。你当时走了，把我气的吃不下饭。”
许不令表情一僵，又抱紧了些：
“那你怎么出来了？”
“因为喜欢你呀！”
崔小婉抬起眼帘，目不转睛看着许不令：
“喜欢你，就想得到你，有所求，就变成了和你们一样的人，然后就合群了。”
许不令仔细琢磨了下，觉得这话挺有哲理，含笑道：
“那我也算把仙子拉下凡间的牛郎了，挺对不起你的。”
“你情我愿，只要自己开心，身在天上还是凡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崔小婉贴在许不令的胸口，轻轻蹭了几下：
“我所求不多，能在你跟前便心满意足了，活着死了没区别，但是你要忙自己的事儿，东奔西跑的，就很失落，所以就生病了，觉得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受相思之苦。
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因为我发现，你把我、母后她们，看的比世上任何东西都重，现在忙，只是为了以后安安稳稳在一起。以后我不会生病了，老老实实和母后一起等着你，等你把事情忙完的那天。”
许不令对于这个，其实挺愧疚的，他也想天天待在船上陪媳妇，可事情没做完，就清闲不下来。
听见小婉的言语，许不令眼神微暖，低头在小婉的额头上嘬了口：
“我尽快。”
崔小婉心里本来就没什么话，所有事情都写在脸上，把仅有的一点感慨说完后，仰头吻住了许不令的嘴唇，把许不令往自己身上搬。
许不令顺势压了上去，有点受不了了，稍微分开点，劝道：
“婶儿，你悠着点，别玩火。玖玖说我和野牛似的……”
“你轻点就行了嘛，我又不是纸糊的，要不你躺着婶婶来？”
“……”
许不令眼神无奈，还真就躺下了，一动不动，让小婉自己想办法。
只可惜崔小婉看起来纯真无邪，年龄却是和宁玉合同龄，这么大了又博览群书，还在萧湘儿那里耳闻目染，岂会什么都不知道？
窸窸窣窣……
睡袍和许不令的衣裤从被褥下丢了出来……
片刻后。
“诶！小婉，你冷静……”
许不令察觉不对，猛的睁开眼，用手托着小婉，让她别乱来。
只是崔小婉说走就走的性子，打定主意的事儿岂会听劝，抬手又在许不令脸上捏了捏，稍显不满：
“大男人磨磨蹭蹭的，没意思，你放不放手？”
“这……我……好吧……”
……
夜色漫漫，银白月光落在窗户上。
男女的话语偶尔响起，又化为几声压抑的呢喃。
塞北千里冰雪尚未消融，但今年的第一缕春风，似是提前吹进了温馨而又宁静的屋子里……

第四十四章 清晨
朝霞初升，晨曦洒在窗户上，小贩的吆喝声在街上响起。
暖和的房间里，残留着些许旖旎味道，随处乱扔的衣裙已经叠好，放在了床榻外的妆台上。
幔帐之间，崔小婉脸儿带着红晕，心满意足的靠在男人怀里，从表情上来看，应该十分满足，到现在还环着许不令的脖子，手里攥着块染了朵桃花的手绢。
许不令搂着新媳妇儿，眼神温柔中带着几分无奈，老实躺着不动，让小婉好好休息。
不过男人嘛，有时候委屈点，也是应该的。
许不令勾起嘴角，把崔小婉脸上的秀发拨到耳边，凑近在额头上轻点了下。
崔小婉慢悠悠睁开眸子，四目相对，缓了片刻才清醒过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许不令，崔小婉依旧没露出小女儿的羞涩和腼腆，而是抬手，把许不令的脸颊推开，转了个身，雪白脊背向着许不令：
“本宫完事儿了，下去歇着吧。”
这个‘本宫’，明显是和宝宝学的，不过说起来倒也没什么问题。
许不令有些好笑，念在小婉身体虚的份儿，没施行家法，只是抬手把被子盖好，柔声道：
“好好休息，陈姑娘一大早爬起来做饭熬药，满枝睡懒觉也没去搭手，我去看看，免得人家多心。”
“嗯。”
崔小婉稍微感觉了下，又转过身来，奇怪道：
“老许，母后馋的茶不思饭不想，我还以为这种事很有意思呢，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许不令穿着袍子，摇头笑道：
“都说了你身体虚，我哪里敢乱来。”
“哦……”
崔小婉若有所思的点头，把红木小牌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看着上面的‘正正’：
“那这次不算哈，下次你认真还。”
许不令肯定无所谓：“好，到时候你别和宝宝一样，又哭又闹骂我就行。”
“我才不会呢。”
崔小婉把红木小牌放在胸前，想了想又道：
“母后的兔尾巴，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我问了好多次，母后都不肯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下，露出了一个意味莫名的笑容：
“不着急，等回去了，让宝宝教你。”
“哼~”
崔小婉稍显不乐意，但也没有再追问，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去忙你的吧。”
许不令微笑了下，附身又在小婉唇上点了下，才转身走出了房门……
……
隔壁房间中，小桃花被街上的嘈杂声唤醒，略显困倦的睁开眸子，茫然片刻，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
她脸儿又红了下，略显吃力的掀开厚被褥，从床榻上坐起来，左右看了两眼——打湿的小袄和肚兜亵裤，挂在屋里晾着，随身的荷包、铁枪整齐的放在桌子上，干净的衣裙放在床边。
“呜……”
小桃花抬手揉了揉肚子，缓了一会儿，才双脚下地，轻手轻脚的披上了干净的衣裙。
衣裙是满枝的，虽然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某些地方显然区别很大。
小桃花套上裙子后，低头看了看，发现衣襟处松垮垮的撑不起来，下意识挺了挺胸脯，却不经意间想起了昨天在杨树湖畔的场景。
大哥哥好像给我擦身子，从上到下都擦了一遍……
小桃花脸儿猛地一红，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感觉就和还在被那只大手摸着似得。她连忙静气凝神，许久才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桌前，拿起了放在铁枪旁的小荷包。
荷包里放着银元宝，几年来都随身携带。小桃花取出银灿灿的元宝，握在手里看了看。
记得刚收到这个银元宝的时候，她还是个豆芽似得的小丫头片子，一只手都抓不下，不知不觉间，竟然能握住了。
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小桃花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想把自己当成曾经的小丫头，却压不下已经成为少女后的复杂心思，纠结许久后，把银元宝放在嘴边，想学着小时候财迷的模样，轻轻咬一下。
只是小桃花刚把银元宝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下口，房门就被推开了。
廊道里，陈思凝端着刚熬好的药，可能是怕打扰了许不令的‘清梦’，轻手轻脚并未发出声音，打开房门，见小桃花站在屋里，拿着银元宝往嘴里塞，莫名其妙道：
“姑娘，你……你很饿嘛？很饿也不能吃银子呀，还是天赋异禀？”
小桃花动作一僵，连忙把银元宝收起了，讪讪笑了下：
“没有，我就随便尝尝。”
尝尝？
完了，和满枝、舅娘一样是个憨憨……
陈思凝缓缓点头，也没有多说，把熬好的药放在了桌上，握住小桃花的手腕，检查伤势。
小桃花昨天伤痛加身，又比较局促，光装睡了，根本没和陈思凝交流，此时被照顾，显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目光在门外扫了扫，没瞧见许不令后，为了缓解尴尬，开口客套起来：
“大姐姐是许大哥的夫人吧？许大哥真有福气，连大姐姐这么贤惠漂亮的姑娘都娶到了。”
很有市井气的客套话语，说出来自然而然，不带半点恭维的意思。
可陈思凝听了，显然没法坦然接受这番赞美，连忙摇头道：
“你误会了，我不是许公子夫人，嗯……只是江湖朋友。”
“是吗？”
小桃花知道说错话，赶忙道：
“大姐姐和许大哥都长着一双桃花眼，很有夫妻相，我还以为是夫妻呢。”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脸儿微红笑了下，并未接话。
小桃花思索了下，又道：“昨天坐在露台上那个漂亮姐姐，该是许大哥夫人了吧？”
“那个是的，叫崔小婉，还没过门。”
“哦，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姐姐，又和许大哥是什么关系？”
陈思凝稍微想了下，见满枝还定在睡懒觉，凑近几分小声道：
“她呀，是许公子家的老幺……”
“噗——”
声音再小，又哪里瞒得过有心人。
一直站在门外旁听的许不令，听见这话啼笑皆非，探出头来，含笑道：
“陈姑娘，你说这话，就不怕满枝炸毛？”
！！
陈思凝表情一僵，连忙闭嘴，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小桃花眼前微亮，不过马上又脸儿红了起来，紧了紧衣襟，很有礼貌的低头道：
“大哥哥早。”
“早。”
许不令在门外扫了眼，也没进去打扰，而旁边的房间里，祝满枝睡眼惺忪的打开门，揉着眼睛看向外面，疑惑道：
“许公子……我炸什么毛啊？头发很乱吗？”
许不令走到跟前，抬手在满枝脑袋瓜上揉了下：
“没什么，就是刚才陈姑娘……”
“诶诶……”
陈思凝立刻急了，这话要是被满枝听到，绝对和她恩断义绝，她连忙跑出门来，含笑道：
“阿枝，我煮了螺蛳粉，你快点收拾，待会该凉了。”
“是嘛？！”
祝满枝顿时睡意全无，嘭的把门关上，跑回房间里收拾，还不忘叮嘱道：
“给我留一碗，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不提前叫我一声，我可以给你帮忙嘛，吃白食多不好意思……”
陈思凝暗暗松了口气，见许不令没心没肺的拱火，有些没好气的走到跟前，在许不令肩膀上拍了下，眼神嗔恼。
许不令半点不在意，转身走下了楼梯。
一刻钟后。
姑娘们都收拾整齐起了身。
客房的圆桌上已经摆好餐具。
许不令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粉儿。
祝满枝也端着个托盘，在桌子上放下，口若悬河的介绍其源自南越的地道美食：
“这就是螺蛳粉，名字来源于思凝的混号‘螺蛳刀’，她做的螺蛳粉是南越最正宗的……”
陈思凝听见这乱七八糟的典故，怕小桃花当真，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螺丝刀，满枝你别瞎扯……”
小桃花看着面前的大碗，表情稍显尴尬，虽然她也是吃货，但这个味道……实在有点不咋滴。
祝满枝不是第一次瞧见这种表情，以前她也是这样的，此时连忙解释起不好闻但好吃什么的，让小桃花拿筷子尝尝。
崔小婉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许不令身边，气色十分好，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也在等着小桃花先试试水。
陈思凝在凳子上坐下，目光扫了崔小婉几眼，倒是觉得有点不对，疑惑开口道：
“舅娘，你……你气色今天好像好了不少。”
崔小婉面如桃花，很有精神，闻言微笑道：
“本来气血不通，被捅捅自然就通了……”
“噗——咳咳咳……”
许不令差点被这虎狼之词呛死，连忙拿起手绢，擦小婉的嘴。
崔小婉拿着筷子，一脸人畜无害，扭头躲避：
“我还没吃呢，不用擦嘴，呜……”
陈思凝莫名其妙，瞧见两人打情骂俏起来了，脸色有点尴尬，默默低下头吃起了粉儿……
……
柳无叶身受重伤，此时估计正在找地方包扎伤口，许不令倒也不急，在客栈里安心的陪着四个姑娘。
小桃花和许不令也就见过几次面，彼此感官不错，但也不是很熟，这次英雄救美才拉近了不少距离。
终究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小桃花被从上到下摸了个遍，虽然知道是事急从权，但心里难免有点异样，在客栈里养伤，不敢和许不令正面接触，只是和祝满枝、陈思凝混在一起。
崔小婉刚刚经历破瓜之苦，虽然嘴上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明显食髓知味了，大中午的和许不令下棋赌衣服，连输好几局直至身无寸缕。许不令怕小婉冻着，只能抱着她回床榻上，然后就……
就这么在客栈里待了三天，许不令除开偶尔出去给快要饿死的姜凯投个食，便再未出过门。
转眼正月初十，年关的气氛逐渐变淡，小雪再次落在了漠北大地之上，但较之个把月前的凌冽寒冬，归燕城已经多了三分暖意。
黄昏时分，暮雪萧萧。
许不令独自离开客栈，来到了春花堂附近的巷道里。
隐于深巷之间的小勾栏，窑姐儿听从了许不令的劝告，早已经人去楼空，致使本就人迹罕至的巷子，再无半点人迹。
许不令左右探查，确定没什么埋伏后，飞身从后宅跃入院子，无声无息来到窗外，朝里面瞄了眼。
大厅里本就没什么东西，此时只剩下两张小酒桌。
柳无叶孤零零坐在酒桌前，一改往日斗笠蓑衣的打扮，换成了一身书生袍，肩膀上还挂着行囊，佩刀也用布包裹了起来，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
许不令确定没问题后，抬步走入屋里，询问道：
“准备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历尽生死后大彻大悟，柳无叶虽然气色虚弱，却没了往日那般发自骨子里的自怨自艾。
见许不令进来，柳无叶偏过头，露出一个比较勉强的笑容：
“是啊，准备去中原看看，哪里的江湖大些。”
许不令将铁锏放在桌上，坐在了对面：
“想开了就好，不满二十有这般武艺，死在漠北可惜了，好好打磨十年，下一代武魁肯定有你一席之地；我和老司徒有些交情，你直接去千仞门，报我的名字即可，能教你不少东西。”
柳无叶看了许不令一眼：“你是一座山，世间武人见过你出手，就很难再提起‘舍我其谁’的心气，我想要往上走，很难了。”
许不令知道是如此，但江湖从来就不是以武艺高低论成败，他摇头道：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故事与酒。日后武艺通神也好，流落街头也罢，心烦的时候，能有个人陪着喝两杯，吐吐心里的苦水、谈谈往日的威风，那这辈子就算没白走一遭。反之，成了人间帝王拥有了一切，老来却只能孤零零坐在酒铺子里喝闷酒，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那这辈子肯定是白活了。你才刚起步，多走走看看就懂了。”
柳无叶沉默了下，微微点头：
“许兄的阅历，和年纪不大相符，有点老气横秋的意思。”
许不令笑了下，也没解释，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忙完了就走吧。老司徒还有个儿子司徒琥羽，刀法性格都不错，和你应该聊得来，就是不知道是直的还弯的，就算是直的，想办法掰弯应该也不难……”
？
柳无叶显然听不懂这荤话，起身跟在了许不令后面：
“什么直的弯的？”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没好意思说。
离开小勾栏后，柳无叶就走在了前面带路。
两个人穿过繁华街道，七转八转，抵达了皇城外的玄武街。
玄武街王侯将相扎堆，国师府便在其中，许不令稍微低调了些，和柳无叶从街边巷道来到了一处宅邸侧面。
宅邸就在皇城北侧的宫墙外，应当很久没人居住，过年也没有悬挂灯笼，听不到半点人声。
柳无叶在周围打量几眼后，飞身越过高大围墙，进入了宅邸内。
许不令紧随其后，落脚处是宅子的后厨位置，地面积了厚厚一层落叶。他在宅子里扫了一圈儿：
“这是你家的宅子？”
“是柳家的。柳家是西边最大的皇商，打通了西域商道，深得当今圣上器重，特地赏了这处宅子。这些年因为我的事儿，我爹提心吊胆不敢来京城，宅子才空了下来。”
柳无叶带着许不令，来到了后厨的库房位置，打开门后，里面堆了不少麻袋。
许不令抬手在麻袋上面摁了摁，感觉出里面是泥土碎石，他略显惊讶：
“你挖了条地道？”
柳无叶点了点头，在库房的深处，掀开一块石质地砖，露出下面供一人通行的洞口，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给许不令：
“当年归燕城扩建，柳家出了不少力，也参与了皇城的建造，这是大概的舆图。前几年我来京城，为了见姜笃，在这里挖了条地道，刚好到宫墙后面的长宁宫，不过潜入皇城风险太大，用了一次就没用过了。长宁宫本是太后居所，太后故去后常年闲置，防卫较弱。但即便进了皇城，想去天子居住的后宫或者归元殿附近，同样难比登天，我也不知道当今圣上今晚在哪里，这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许不令接过舆图看了眼，和长安的皇城其实大同小异，轻轻点头：
“谢了。”
“不必言谢，权当答谢许兄救命之恩，后会有期。”
柳无叶说完大概情况后，抬手抱了抱拳，便转身走向库房外。
许不令思索了下，询问道：
“要不要我帮你报仇？”
柳无叶脚步一顿，看了看身上的伤势，摇头道：
“这是许兄自己的事儿，与我无关了，再会。”
说完便消失在了门外。
许不令待柳无叶走远后，低头看向脚下的洞口。
他虽然觉得柳无叶人不错，但还没有信任到把命交给对方的地步，不清楚地道对面的情况，肯定不敢随意钻，万一左清秋蹲在另一头守株待兔，他当场就得和姜凯角色互换。
许不令稍微思索了下，将舆图收了起来，转身往客栈方向行去，先召唤两条小蛇过来探探路……

第四十五章 狼道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含元殿内鸦雀无声。
宫女垂首站在殿外，眼神中带着三分疲倦，太监端着茶盘，来到殿内的书案旁，躬身劝阻：
“圣上，天色已晚，该就寝了。”
烛火的光芒照亮宽大书房，龟寿铜香炉里燃起寥寥青烟。
墙壁上挂着两国舆图，上面标注了东西战线主要部署，宽大书桌上，奏折和卷宗堆积成山，甚至挡住了太监的视线。
罗列整齐的卷宗后方，头发花白的齐帝姜麟，身着睡袍，依旧在借着烛火，看着手中的卷宗，对太监的话语恍若未闻。
起居太监心中暗叹，也不敢再劝，只是站在书桌外躬身等待。
姜麟手中的案卷，是东部战线刚刚送来的，所说无非一件事：
肃王许悠沉寂一个冬季后，开始调遣战船入楚地，经暗桩初略估算，不下三百艘，其中二十艘满载‘武魁炮’，不下两百门。
‘武魁炮’，是东部四王和北齐的称呼，指的是西凉军的三千斤巨炮，一炮近五到八里，中着无论人马房舍皆四分五裂，杀力堪比当代武魁。
在重骑兵集团冲锋的战阵之中，这玩意别说两百门，就算只有两门，都能打散北齐引以为傲的‘铁罗煞’，东部四王根本挡不住，姜麟此时的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北齐的冶金工艺极好，在得知这种战阵大杀器的第一时间，姜麟便秘密安排军器监仿制。
但许家把军器作坊捂的太严实，在战阵之上，都不让西凉军之外的人近距离接触火炮，光凭借远处肉眼观望，想仿造出来难度太大，至今也只能听个响，想要列装军队并产生一定战力，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许家肯定不会留给北齐两年时间，指望东部四王拖延，别说拖两年，能托住两个月，姜麟都能赞许一声‘虽败犹荣’。
等许家灭掉东部四王，矛头对准北齐之后，会出现什么场面，姜麟虽然没去前线战场，却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现在该想的，不是如何攻入长安取回祖辈失地，而是该怎么保住姜氏现在的基业了。
虽然局势危急，未来几乎可以预料，但也并非是死局。
北齐优势就在于纵深极大，半游牧半农耕，实在打不过，可以往北迁移，只要拿出当年在漠北卧薪尝胆的心气，许家就很难把北齐赶尽杀绝。
大玥也并非家底厚到能随便折腾，先是江南水患、蜀地旱灾，然后又是四王叛乱、许家入长安，东南西北处处战火，一两年下来几乎耗空了数十年的积累，若非西凉军优势太大，现在早都叛乱四起朝堂分崩离析了。
只要在大玥打过来的时候，北齐内部不乱，进退有据步步为营，同样能拖到大玥耗不起为止。
毕竟草原上没有四通八达的河道，姜麟可不相信，西凉军能在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上，推着三千斤重炮追着骑兵跑。
可在大胜之势的时候想凝聚人心很容易，在败局的时候，想让举国上下同进退力挽狂澜，却难比登天；这对掌权者威信、统治力的考验，到了严苛的地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姜麟在位数十年，有足够的信心应对这种局面，但上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咳咳——”
常年勤政，已经积劳成疾的姜麟，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把卷宗放在了坐上，长长叹了口气。
姜麟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行将就木、风中残烛，什么时候倒都不奇怪，肯定撑不到和大玥正面决战的那天。
而膝下唯一的继承人姜笃，姜麟更是了解，瞻前顾后无丝毫魄力和胆识，只会按部就班的办事，继位后必然内稳不住朝廷、外镇不住藩王，政令不出归元殿的皇帝，拿什么凝聚人心？
姜麟很想把这唯一的儿子废了，将皇位传给姜氏藩王，但这话嘴上说说可以，实际上绝不能这么做，因为这句话传出去，最先打起来的肯定是左右亲王，都不用许家动手。
所以说，姜麟根本没的选。
“去把太子叫来。”
“诺。”
等候多时的太监，躬身领命。
……
同一片夜色下，东宫之内，太子姜笃在寝殿里焦急踱步，等着外面有可能传来的消息。
自从伏杀柳无叶失手后，姜笃便提心吊胆，生怕父皇问起这事儿办的如何了。
王锦在城中秘密巡查，没找到任何下落，可能已经远走高飞。
姜笃很想编造个理由，说柳无叶已经死了，但没有人头作证，肯定骗不了目光老辣的父皇，而且若是撒谎后柳无叶又冒了出来，后果更不堪设想。
现在姜笃已经后悔了，后悔那天为什么没亲自去见柳无叶，如果当时他诚心诚意把目前处境说明，求柳无叶最后帮他一次，说不定机会还大些，总比现在这样入了死局的强。
“殿下！”
姜笃来回踱步间，外面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他身体猛地一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皇要见我？”
“是，圣上方才看了东边送来的折子，心情不佳，殿下尽快过去才是。”
姜笃脸色白了些，咬了咬牙，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往天子寝居的含元殿走去。
路上，姜笃一直询问姜麟今晚上的言行，试图先做好对答的准备，只可惜今晚姜麟一言未发，只是在看折子。
姜笃心乱如麻，也只能暗暗分析前线战局的情况，避免待会询问起来答不出来。
含元殿距离东宫有些距离，姜笃和内侍一道快步穿过游廊，抵达殿外时都跑出了些许汗水。
姜笃在殿门外仔细整理衣着，平稳气息后，才带着微笑快步走进殿里，对着书桌恭敬一礼：
“儿臣，拜见父皇！”
姜麟站在书桌后，背对着姜笃，仰头看着墙上的舆图，声音平淡到不带丝毫感情：
“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过来？”
姜笃低头看着地面，犹豫了下：
“儿臣听闻，今日东部传来的消息，当是肃王许家那边有了动静……”
话还没说完，姜麟便打断了姜笃的话语：
“去年楚地罢兵，所有人都知道肃王缺船运兵，开春才会渡江，现在许家有动静，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需要你再给朕提醒一遍？”
呵斥声很大，老态龙钟却又中气十足。
殿外的内侍宫女连忙低头，轻手轻脚的远离了含元殿，不然听到皇帝骂太子的话，等太子上位，基本上就只能去给先帝殉葬了。
姜笃被姜麟的呵斥吓的一抖，急忙在书房里跪下：
“儿臣……儿臣知罪，前几日已经派人去处理柳无叶……”
姜麟听见这话，更是怒火中烧，回过身来，一双虎目怒视姜笃：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需要一国之君和太子，三更半夜关起门来商讨？朕真想把你脑子劈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
姜笃直接懵了，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说什么都不对，感觉父皇是在故意挑刺，这话却不敢说出口。
姜麟瞪着姜笃，半天不见其回答，脸上怒意更盛：
“你若是下了手，以你的性子，拿了柳无叶的人头，半夜三更都能跑来朕跟前邀功，这么多天没过来，你当朕傻，猜不出来结果？”
姜笃头低了几分，紧张道：
“父皇，儿臣绝无怠慢之处，当天就安排了人处理此事，只是柳无叶太过狡猾……”
啪——
茶杯砸在了地上，已经凉了的茶水溅了姜笃一身。
姜麟须发皆张，走到书桌前，抬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一个无名小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国太子伏杀，你说对方狡诈？他是许不令？能万军之前来去如风？”
“没有，只是安排的人，出了岔子……”
“你安排的什么人？”
姜麟都给气笑了，指向大殿外面的归燕城：
“外面满朝文武，哪个不能用？你堂堂太子，给左清秋送句口信，他敢说个不字？他能让一个商贾之子，在眼皮子地下跑了？”
姜笃满头大汗，咬牙道：“国师日理万机，前些日子又在马鬃岭……”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姜麟负手来回踱步，怒不可遏：
“你是君，他是臣！他食朝廷俸禄，累死在外面也是为国尽忠，需要你去操心人家的安危？即便不提左清秋，满朝文武你随便找个能上朝的官吏安排此事，他敢给你办砸了？”
姜笃张了张嘴，迟疑许久后，低头道：
“儿臣，儿臣与柳无叶相识已久，情义深重，让朝廷的人动手，他必然能猜出是儿臣指使……”
啪——
姜麟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姜笃脸上，把姜笃打的一个趔趄。
“一个死人，你怕他知道是你指使？你怕什么？怕他变成厉鬼来找你算账？”
姜笃连忙起身跪好，咬牙道：
“儿臣自幼受圣贤教诲，做这种忘恩负义之事，实在对不起天地良心……”
“你他娘还知道忘恩负义？”
姜麟气的双目充满血丝，直接爆了粗口：
“你既然知道对不起良心，为何还要做？”
？？
姜笃顿时懵了，抬起头来，眼中隐隐有些怒火：
“是父皇让儿臣做的……”
“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朕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
姜笃紧握双拳，看着‘强词夺理’的姜麟，硬声道：
“儿臣尊父皇之命，并无过错之处！大丈夫不该有妇人之仁，杀柳无叶我也没有怨言……”
“那你做好没有？你杀了没有？”
“……”
姜笃再次哑口无言。
姜麟抬手指着姜笃，怒骂道：
“你还知道大丈夫不能有妇人之仁？你真有这狠劲儿他能跑？你不想杀，给朕直说，朕能把你怎么样？”
姜笃面对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责骂，心中也渐渐生气怒火。毕竟姜麟不是第一说要废他的话，他不照做，被废了怎么办？
但这些话，不敢当面说出来。
姜笃只是咬牙道：“父皇，儿臣自幼对父皇唯命是从，从无失职之处，也就这次杀柳无叶，不慎失手，但并非没去做。儿臣不知错在什么地方，父皇为何一直看儿臣不顺眼？”
“你自己想！”
姜麟一拂袖子，冷声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朕告诉你又有何用？”
姜笃身体微微发抖，呼吸急剧起伏，咬牙道：
“儿臣没错，想不出来！儿臣从小到大都没做过错事，也就和柳无叶扯上了关系，古来像我这样的君主又不是没有，光说我姜氏祖上，便有齐宣宗……”
姜麟冷声道：“朕有说过你错在这事儿上？”
姜笃抬起头来，脸色时红时白：
“父皇既然觉得没错，为何要授意柳善璞杀其子？为何要让儿臣杀身边最珍重之人？”
“你他娘不会拦着？朝堂上的五品言官都敢拦朕诏令，你一国太子，还保不住一个情深义重的无名小卒？”
姜麟怒声质问，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就姜笃一个儿子，他不明白姜笃怕什么？
他根本没得选，没有其他继承人。
不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即便姜笃创下弥天大祸，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帮姜笃擦屁股。
这稍微有点脑子就能想清楚的局面，他不明白姜笃为何懦弱至此，在‘对手’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姜笃低着头，眼角微微抽动，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
“父皇乃一国之君，掌儿臣在内天下万民生杀大权，儿臣不能违逆……”
“你是不敢！是蠢！但凡你有半点大局观，半点野心，哪怕半点贪欲，今天都不会跪在这里。”
姜麟被气的眉毛直跳，懒得再看姜笃，转身怒骂道：
“你今天好好想自己错在哪儿了，想不出来，明天就给朕滚去北海放一辈子羊。
朕就是把这天下交到一条狗手里，都比交到你手里，狗急了都知道咬人……”
嘭——
充斥着呵骂声的空旷殿堂内，忽然响起一声闷响，怒不可遏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姜麟身体晃了晃，感觉额头上有热流淌下，抬手摸了摸，手上却是血红色的。
姜麟回过头来，却见身后，本来跪在地上的姜笃，站了起来，手上拿着烛台，文弱的脸颊近乎扭曲，额头青筋暴起，如同饿狼般的盯着他。
“我没错！我本就没错！从小到大都没错！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姜笃握住灯台的手指指节发白，身体难以压抑的颤抖，双眸赤红如血，歇斯底里的道：
“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子，你就是看不惯我喜欢男人，怕姜氏绝嗣，想把皇位传给其他亲王。你是皇帝，我哪里敢违逆你？我本就没错，你就是想废我，你逼我的！”
嘭——
又是一下，砸在了额头上。
在漠北雄踞数十年的一代雄主，把北齐硬生生拉扯到能和大玥分庭抗礼的齐帝姜麟，血流满面，看着面前的亲生儿子，雄鹰般锐利的眼睛里，此时没有惧怕，也没有错愕，反而带着几分反常的惊讶。
“呃……”
姜麟用袖子擦掉眼前的血水，后退几步，靠坐在了书桌上，撞到了堆积如山的案卷，愣愣看着眼前满目凶光的儿子，点了点头：
“对嘛，现在没错了，堂堂君主，哪里轮得到外人指点对错……”
“我本就没错！我就是想当皇帝，你不让我当，我自己拿，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这里没有宫人，没人看到，看到了又如何？从现在起，我是皇帝，我说什么是什么！”
姜笃近乎疯魔，抬手又是一下，砸在了摇摇欲坠的姜麟身上。
姜麟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的案卷堆里，头上血肉模糊，眼睛却依旧清明锐利，直直看着自己的儿子，可能也是这辈子头一次，正视这个儿子。
毕竟眼前这个疯子般的年轻人，虽然不像个人，但至少像一匹狼了。
知道自己是天就好，为君者岂能没主见，哪怕出昏招把姜氏亡在自己手上，也不能让臣子压在头上指手画脚。
够自私狠毒就好，为了龙椅敢对生父下刀子，上位后就不会亲信任何一个藩王和朝臣。
白眼狼，总比有人性没兽性的懦夫强！能干出这事儿，天下间也没有让他惧怕的人了。
这就叫‘霸道’。
所谓王道，是‘其身正，不令而行’。坚守己见，觉得不该杀柳无叶，谁说都没用，以仁政治天下。
所谓霸道，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父母兄弟接可弃之。
无论哪一条，都是帝王之道，最怕的就是走了霸道的路，还想着王道的美名，结果两头不沾。
现在总算强点了。
姜麟眼神越来越弱，手无力垂了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缓，直至没了动静。
“你逼我的，我从来没做错什么，是你逼我的……”
姜笃持着灯台，猩红双目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呼吸急促，语无伦次的发泄着挤压多年的不满与愤恨。
姜麟神识逐渐涣散，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并非死不瞑目，单纯只是想多看两眼这个儿子。
毕竟，这是他的继承人，他唯一的亲儿子，老来得子，心里岂会不喜欢不宠爱。
但生在帝王家，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姜麟不能让儿子在羽翼的庇护下长大，必须要让儿子如履薄冰、充满危机感和兽性，因为他是大齐未来的皇帝。
从诞下这个儿子后，姜麟最想看得到的，就是现在那双眼睛里，那让人胆寒的霸道，敢把世间一切踩在脚底下的霸道。
如今已经看到，那藏在心底的舔犊情深，也没必要说出来了。
狠就要狠到底，不能给这个儿子留下半点毫无意义的愧疚和悔恨。
姜麟眼神始终没有变化，直直看着姜笃，宛若两把不带感情的利剑，直至再无半点光彩……
空旷大殿内，渐渐没了声音。
随着长时间的静默，姜笃的呼吸渐渐放平，身体的颤抖却愈演愈烈。
“父……父皇？”
不知过了多久后，含怒而发的姜笃逐渐清醒过来，脸色由愤怒的铁青转为煞白，手中的灯台掉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直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往后缩了几步。
大殿中没有半点声音，只剩下乌红血迹，从案卷下方流淌出来，蔓延到姜笃的脚下。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
姜笃不敢去看那双和生前没什么区别的眼睛，呆了片刻，急急慌慌爬起来，想要跑出去呼喊御医，当还没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这事绝不能传出去！
姜笃呼吸急促，左右看去，快步跑到盛放书籍卷宗的书架旁，把纸张抱出来，洒在了书桌旁的尸体上，然后拿起烛火，便想点燃。
只要一把火起来，对外说‘先帝夜间处理奏折，体弱晕厥不慎撞翻烛台’，再把值守的太监宫女一杀，世上就没人知道这事儿了。
至于外面信不信，他马上就是北齐的皇帝，谁敢不信？
姜笃脸色苍白，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现在的状态，是这辈子处事最果断的时候。
如果早些年能有这狠劲儿、魄力、手腕儿，姜麟何至于此？
只可惜，现在懂得什么叫‘帝王之道’，还是晚了一步。
烛火丢下，蜡烛却没有落地。
姜笃还在疯狂思索对策的时候，脑袋忽然一阵眩晕，继而便陷入黑暗，倒在了地面的血泊之中。
噗通——
轻微闷响后，大殿堂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血泊里的一道影子。
许不令身着夜行衣，黑手套中握着一根蜡烛，英气逼人的桃花眼中带着些许唏嘘，两条小蛇盘在胳膊上，也奇怪的望着略显狼藉的地面。
“无愧北齐中兴之主，被个窝囊废打死，可惜了。”
许不令看了看被纸张掩埋的姜麟，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位北齐君主，但刚刚那番‘教诲’，便足以让人感觉到可怕。
思路清晰言语毒辣，每句话都在暗示点醒姜笃，硬把一个废物激成一头敢吃肉的狼。
有宋暨的狠辣无情，却没有宋暨的自大多疑，这要是把姜麟放长安城，估计就没现在的局面了，因为姜麟根本就不会干外患未平先削藩的事儿。
可惜，虎父犬子。
姜麟即便把姜笃的翅膀骂硬了，就凭姜笃这水准，许不令以后照样能把翅膀打折，父子俩差距太大了。
许不令潜入宫城，本来是准备偷沉香木，顺便找机会宰了姜麟，现在姜笃来了出‘父慈子孝’，倒也免得他亲自动手了。
许不令扫了几眼后，把书桌上的沉香木镇纸拿起了，什么都没管，直接来到了隔壁的寝殿之中，点燃布料和画卷书籍，然后卡死了门窗，确定短时间烧不死姜笃后，转身隐入了黑暗之中……

第四十六章 看不见的手
“走水啦——”
“快快——”
深夜风雪潇潇，巍峨皇城内火光冲天，整个城池遥遥可见，霎时间在千街百坊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玄武街，国师府。
书房内点着烛火，身着睡袍的左清秋，在舆图前思索着东部战线破局之策。
房间外，左战急急跑来，遥遥便急声道：
“爹，皇城起火，看方向是天子寝居的含元殿，您快去看看！”
左清秋打开窗户，瞧见不远处宫城里的火光，眉头一皱，一个闪身便到了房舍顶端，朝皇城外奔去。
另一侧，许不令早已经事了拂衣去，来到了囚禁姜凯的小客栈。
夜色中小雪飘飘，集市上虽然有人驻足眺望皇城，但消息还未传到这里来，街上还算平静。
小客栈外的大树上，小麻雀自己用树枝搭了个小窝，懒洋洋的趴在里面，边嗑瓜子边盯着对面的房间，时而动下小翅膀，甩掉羽毛上的些许雪沫。
许不令落在了树上，把鸟窝端起来，柔声道：
“依依，回客栈，让满枝她们收拾东西，我们得连夜离开归燕城。”
小麻雀煽动翅膀，一副‘遵命相公’的模样，掉头如离弦之箭，飞向了附近的客栈。
许不令把依依的窝扔在了一边，从窗口跃入了客栈的房间里。
房间之中，姜凯依旧躺在床上，被绑了三四天，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浑浑噩噩双目无神，一直算着许不令下次过来带他放风的时间。
瞧见窗口有人进入，姜凯浑身一震，急忙扭动身体：“呜呜——”的闷哼。
许不令关上窗户，把塞嘴的布扯了出来。
姜凯连咳几声，带着哭腔道：“许大爷，你他娘能不能安排个看守？人有三急知道不？我堂堂世子要是拉裤子上，下辈子还怎么见人？”
姜凯脸都快憋青了，急不可耐的挣扎，想让许不令解开绳索。
许不令没有解绳子的意思，皱眉道：
“谁让你吃那么多？”
“我一天就吃一顿饭，你以为我想吃那么多？快点快点，憋不住了……”
“憋不住也憋着。”
许不令在旁边坐下，轻声询问道：
“姜瑞住在什么地方？”
姜凯听见这话，烦躁不安的情绪顿时安静下来，眉宇间露出喜色，急急回答：
“就在状元街中间，门上挂的有牌子，你一去就知道。你快点把那孙子绑过来陪着我，我可想死他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去绑人，而是转眼看向姜凯：
“姜凯，你想不想当皇帝？”
？！
姜凯表情一僵，所有情绪消散一空，皱眉看着面前的许不令，仔细扫了眼，才发现许不令的腰间，插着根雕有龟首的镇纸，上书‘龟鹤遐龄’四字。
“你！”
姜凯脸色一白，猛的挣扎了下，却没能起身，只能目露愤恨，瞪着许不令：
“你这歹人，竟敢谋害我朝天子，我……”
许不令抬了抬手：“别血口喷人，我只是进宫拿东西，顺便看到了些不该看的。”
姜凯眉头又是一皱，有点弄不准许不令的意图了，询问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圣上和太子健在，你还想游说我反大齐不成？”
许不令摇了摇头，把方才含元殿的见闻，毫无遗漏的讲了一遍：
“方寸我乘夜色潜入皇城，摸到了含元殿附近……”
姜凯蹙眉聆听，听着听着便目露错愕和震惊，却并未怀疑真实性。
因为许不令复述的言语，和姜麟、姜笃往日对话的方式没有任何出入，不可能是编的，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姜笃最后的含恨而发。
许不令说完后，摇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句‘狗急了都知道咬人’，估计是把姜笃激到了，才犯下这种天理难容的罪责，堂堂大齐，岂能让一个‘弑父弑君’的禽兽，坐上龙椅的位置？你说是不是？”
姜凯脸色阴晴不定，盯着许不令，咬了咬牙：
“你到底什么意思？告知我这个消息，想让我去弹劾太子？”
许不令眼神微眯，看着躺在床上的姜凯：
“齐帝就一个儿子，姜笃当不了皇帝，皇位必然落在左右亲王手里，你和姜瑞，算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上次我问你怎么找沉香木镇纸，你直接让我去找姜笃，让身为太子的姜笃帮忙偷。
姜笃性格怯懦，肯定会被我利用。但姜笃和齐帝的关系水火不容，根本不可能碰到沉香木镇纸，稍有反常之处，必然被心思缜密的齐帝发觉。
一国太子被人威胁，去偷父皇的吊命之物，这比直接弑父还让人寒心。
你先说说，你把姜笃推到我跟前来，是个什么意思？”
许不令眼神审视。
姜凯眨了眨眼睛，旋即有些气急败坏的道：
“许不令，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哪儿能想这么远？”
“不管你想没想，你已经这么做了。”
许不令站起身，把姜凯身上的绳索解开：
“现在宫里刚起火，姜笃情绪起伏太大晕到了，没人敢收拾现场，你现在想办法，带着姜氏宗亲过去，还能逮个现行。稍微慢点，等姜笃收拾好现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姜凯绳子挣脱后，并没有直接走，而是眉头紧蹙道：
“你以为我和我父王，真想抢这个皇位？我姜氏还未收复故土，岂能为一个皇位，让整个北齐内部分崩离析？”
许不令眼神赞许，点了点头：
“世子好高的觉悟，这样也好，两刻钟后，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左亲王世子姜瑞。
你要是真为大齐着想，现在可以直接过去，向姜瑞俯首称臣，以后北齐还是铁板一块。
当然，你也可以回家，等着姜瑞过来给你俯首称臣。不过你要是现在回家等着，可能性最大的，是从明天早上起，被姜瑞软禁在归燕城，当做制约你父王的筹码。
你只有两刻钟时间的领先，这是看在你识时务的份儿上才给你的，好好把握。”
许不令说完后，转身就准备离开。
姜凯脸色阴晴不定，他和姜瑞本就关系不合，可不相信姜瑞会恪守本分，不去窥伺那唾手可得的皇位。他抬手道：
“等等，你先别把这消息告诉姜瑞，等我稳住大局……”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不告诉姜瑞，你不一定能下决心，有人和你争抢，你才会跑的快些。”
“你想驱虎吞狼乱我大齐？！”
“是又如何？世子若非要为大局着想，现在回家等着即可，看看姜瑞会不会领你的请；古来夺嫡失败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世子恐怕比我清楚。”
许不令说完之后，从窗口一跃而出，再无半点踪迹。
房间里安静下来，姜凯紧紧攥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踱步两次，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两颗瓜子看了看，又丢在地上踩了两脚，怒骂道：
“双龙夺嫡，原来如此！这黑心玩意儿，好深的算计！”
说完后，姜凯便从客栈二楼一跃而出，落在了街面上，抢了匹马，朝玄武街飞驰而去……
……
皇城内乱做一团，起火之处在后宫，外臣不能擅入，只有太监和宫女在急急慌慌的扑灭大火。
冬日天干物燥，又刮着小风，有心点燃的火，哪有那么容易扑扑灭。
太监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太子和君主后，吓得魂不守舍，又急急呵退的救火的人群，只留少数信得过的老仆人救火，派人去叫后宫已经就寝的老皇后过来主持大局。
归元大殿的广场外，不少瞧见动静的臣子跑到了宫门前，焦急询问着宫里的情况。
但宫门已经关闭，未到时间严禁开启，没有天子的御令，宫门卫也不敢开门，只是不停的和宫里请示、安抚朝臣。
国师左清秋虽然拜相位，权势极大，但终究是臣子，武艺再高也不可能直接闯进皇帝寝宫。
在宫门外等待了小半个时辰，左清秋见天子迟迟没有传来口信安抚群臣，心中暗道不妙，开口高声道：
“圣上安危为重、大齐社稷为重，臣私自夜入皇城，实乃无奈之举，甘受圣上责罚，望诸卿事后能在旁佐证。”
赶过来的臣子，早就急的团团转，见状哪里敢拦，连忙道：
“国师快快进宫面见圣上，边关战事危急，切不能在此时出了纰漏。”
“是啊是啊……”
左清秋见此，把腰后的铁锏取下来放在地上，又脱去鞋子，飞身跃上了三丈宫墙，飞速朝后宫移动。
外城的禁卫军也摸不清情况，没有天子御令，其实应该把左清秋拦着，但国师确实是朝堂上的顶梁柱，也怕惹出大麻烦，只是一眨眼的犹豫，左清秋便没影了。
天子后宫严禁男子进入，没许可连太子都不能踏入，此时也是严防死守，过来探查消息的太监被拦在外面。
左清秋在后宫外停下脚步，高声道：
“臣左清秋，求见圣上！”
声若洪钟，哪怕含元殿内燃着大火声音嘈杂，也必然能听见。
但左清秋在外面等待许久，宫墙里没有任何回应，火势也没有任何熄灭的意思。
左清秋心急如焚，想了想便强行跃上宫墙，结果瞧见高墙内的甬道里，老皇后李氏浑身是血，已经站在了下面，披头散发泪如雨下。
瞧见左清秋后，老皇后再也撑不住，直接坐在了地上，厉声哭嚎：
“荒唐啊，荒唐啊！国师大人，您一定要救救笃儿……”
饶是左清秋沉稳的心智，听见这话脸色也白了下，知道出了大事，想要下去给姜笃遮掩行迹，以免消息传出去，让整个北齐陷入内乱。
只可惜，左清秋还没跑到老皇后跟前，外面便响起了急促的钟鼓声，听鼓点是告知皇帝城内有兵变。
很快，便有太监从皇城外围跑来，高声呼喊道：
“圣上！右亲王世子姜凯，携奉常姜怀、太尉张广盈、京兆尹钱笠等，以后宫起火担忧天子安危为由，强闯宫门要面见圣上……”
“混账！”
左清秋瞬间暴怒，左右看了几眼，又转望向坐在地上的老皇后：
“姜笃了？”
李皇后已经慌了神：“笃儿晕倒了，御医正在救治圣上和笃儿，只是……只是……这可如何是好？国师，你一定要保住笃儿，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左清秋一挥袖子：“谁管他是不是故意的？赶快把他叫醒，把圣上遗体收拾好，绝不能看出异样……”
“头都砸烂了，烧掉也能看出骨头上的痕迹……”
“尸体已经烧了？”
“没有，我哪里忍心，造孽啊……”
“没烧他放什么火？生怕外面人不知道？”
左清秋气的暴跳如雷。
李皇后讷讷无言。
这时候追究责任，显然没意义。
左清秋紧紧握拳，斟酌了下，怒声道：
“封住消息，只说圣上摔伤晕厥，不便面见朝臣，先把伤口处理好，我出去解释，让姜笃马上过来。”
“好，我这就去……”
……
皇城外，数千禁卫军和京城守备营的兵马在宫墙上下对峙，无数赶来的朝臣夹在中间，呵斥劝说声不绝于耳：
“姜凯，你想造反逼宫不成？”
“打不得打不得，你要是放一箭，右亲王一系就全完了……”
“大齐正在收复中原，这等危急时刻，乱不得啊……”
世子姜凯骑在马上，手里持着佩剑，对着群臣郎声道：
“我父王对圣上赤胆忠心，大齐何人不知？我岂会做领兵逼宫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们眼见后宫起火不灭，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守死规矩不去救火，置天子安危与不顾，是你们想乱大齐，还是我想乱大齐？”
太尉张广盈掌管是大齐武官一把手，此时站在中间说和：
“姜世子也是担忧圣上安危。眼见皇城起火总不能不管不顾，只要把火扑灭确定圣上龙体无恙，姜世子自会向圣上请罪。”
宗正姜怀是姜氏宗族的老人，这时候也心急如焚：
“是啊，这时候乱不得，规矩死的人是活的，哪怕让我和姜凯两个人进去看看，只要确定圣上无碍，朝臣和百姓也能心安不是？”
群臣本就心里担忧，只是不敢让姜凯带兵进皇城罢了。若只是姜氏宗族的人进去看看，那最多不合礼法，出不了大事儿，便又催促宫门卫开门。
守门的禁卫军没有天子御令，肯定不敢开，但满朝文武都催着了，后宫又迟迟不给命令，犹豫再三之下，还是打开了宫门。
姜凯和姜氏老人姜怀快步进入城门，说是两个人进去，但外面的臣子哪里等得住，在太尉带头后，熙熙攘攘全进了皇城，都往每天上朝的归元殿后方跑。
跑到一半，左清秋便和一个天子身边老太监，风轻云淡的走了出来。
瞧见百余名王侯将相往过来，左清秋脸色一沉，怒声道：
“大胆，谁让你们私自夜闯皇城？”
百官瞧见左清秋面色平静，好像没出大事，暗暗松了口气。
太尉张广盈则有些心虚，连忙抬手行了个礼，等着姜凯说话。
姜凯走在最前面，明知后宫的情况，肯定不怂，朗声询问：
“宫中起火，本世子担忧圣上安危，特随群臣过来看看。圣上可还安好？”
左清秋面不改色，摆摆手道：
“圣上深夜忙与政务，不慎晕厥撞倒了烛台，好在内侍及时发现，正在由御医医治，不便面见朝臣，诸卿都回去吧。”
姜凯人都带来了，根本回不了头，他开口询问道：
“国师大人面见过圣上？”
“……”
左清秋背后的手握了握，轻轻点头：
“圣上受了惊吓已经睡下，只是隔着屏风瞧了一眼，诸位放心即可。”
姜凯抬手指向后宫还在燃烧的大火：
“含元殿大火至今未熄，圣上在何处安睡？国师只是隔着屏风瞧了一眼，未曾亲自面见圣上，岂能笃定圣上无碍？”
“姜凯！”
左清秋神色一怒：“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姜凯抬手对后宫遥遥一礼：“我身为子侄，只是担忧圣上安危，不能亲眼瞧见圣上龙体无恙，心中难安，还请国师大人让路。”
宗正姜怀也是点头：“是啊，国师您都能去瞧一眼，我们过去看看也不费事儿。”
左清秋还想说话，后方便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转眼看去，太子姜笃衣冠整洁，从后方走了过来，文质彬彬面色和煦，遥遥便开口道：
“表兄、二叔，还有各位爱卿，让你们受惊了。父皇方才深夜处理政务，积劳过度晕厥，不慎撞倒了烛台，才引起了大火。此时父皇已经接到母后的立政殿睡下，又被鼓点吵醒，得知各位深夜前来，心中盛慰，让我带个口谕，各位安心回府即可。”
姜笃手腕上还沾着血迹没洗干净，因此背负着右手，后背的衣襟几乎湿透，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看来方才的事情，确实让姜笃开悟了。
左清秋暗暗松了口气，点头道：
“太子有此一言，臣等自然安心，臣等告退！”
皇帝身体有恙，太子本就该代为处理大小事，群臣见皇帝的亲儿子都发话了，肯定不好再乱问，当下也是领命往回走。
姜凯皱了皱眉头，见姜笃脸色正常，确实不太像刚弑父的样子，心里也暗暗犯嘀咕：莫不是许不令那损到家的，故意给他个假消息，让他过来闯祸？
逼宫是个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事儿。
姜凯今天带着人过来了，若是不捉姜笃的现形，姜笃成功上位，肯定把他赶尽杀绝。
姜凯犹豫了下，还想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准备强行请命，进去见姜麟一面。
只是姜凯还没下定决心，皇城外侧便传来了哭嚎声：
“圣上！圣上！”
广场上的诸多臣子一愣，回头看去，却见宫门外，一个身着世子袍的年轻人，连滚带爬的跑进来，泣不成声、泪如雨下，和死了亲爹似得。
“姜瑞？”
左清秋瞧见来人，心中又是一沉，知道今天晚上要出大事儿了。
姜凯心里则松了口气，换上了怒目之色，骂道：
“姜瑞！国师和太子说圣上无碍，你大晚上嚎什么丧？要嚎丧回你自己家嚎去！”
姜瑞是左亲王嫡子，本身才学胆识并不差，但收到消息慢了小半个时辰，等他跑去拉拢人，人早就被姜凯拉走了。
眼睁睁看着姜凯进去逼宫，姜瑞不信那陌生人的消息也得信，此时连滚带爬跑到人群之前，面对后宫跪着，双目充满血丝，抬手指向姜笃：
“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竟敢犯下弑父弑君之举！”
“哗——”
此话如同炸雷，满场哗然，都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姜瑞：
“世子殿下，你胡说什么？”
“这种无稽之谈，岂能说出口？
……
左清秋站在群臣之间，此时反而不说话了，因为为时已晚。
皇帝刚遇刺，两个在外的世子都知晓了，肯定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
而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已经无力回天。
既然左右亲王都知道了后宫发生的事儿，除非他当场打杀两个世子掩人耳目，不然没法把此事平息。
而打杀两个世子，强行扶姜笃上位，后果可能比现在还糟糕。
左清秋眼神中显出几分无力，在所有人望向姜瑞的时候，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上风雪潇潇，黑云压城，他似乎是想看看那只大手背后的主人是谁，可看了半天，毫无头绪。
姜笃面对姜瑞的质问，脸色白了下，继而眼神暴怒，骂道：
“姜瑞，我视你为表兄，你岂能以这种子虚乌有道的话，构陷于我？”
姜瑞泣不成声，脸上满是哀意，从怀里取出一块带血的纸张，怒骂道：
“方才我正在府上安睡，忽然有宫中内侍跑来，送来了这份血诏！”
众人扫了一眼，却见染血的宣纸上，写着‘废笃立瑞’四字，写的很潦草，都能想象出姜麟气绝前，咬牙写下这四个字场景。
“这……”
“这什么玩意这……”
群臣正莫名其妙之间，后面又跑来个小太监，跪在姜瑞旁边，颤声道：
“奴家方才在含元殿后方值守，忽然听见太子殿下怒喊‘是你逼我的’，还有击打的声音。连忙跑去查看，却见太子殿下手持烛台，击打圣上额头……”
“胡说八道……”
“怎么可能……”
群臣虽然不相信从来斯文的太子会干出这种事儿，但眼神还是看向了姜笃。
姜笃见这个小太监说的这么清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对话都知道，心里顿时慌了，怒骂道：
“你胡说八道，我和父皇交谈时，周边不可能留下内侍……”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
在场都是明白人，解释‘交谈时不可能留下内侍’，而不是‘我和父皇没在一起’，就是说方才确实和圣上在一起交谈。
那这场火怎么来的？
不满二十的太子，也积劳成疾撞翻了烛台？
姜凯心中大定，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姜笃：
“含元殿起火之前，太子殿下在圣上身边，陪着圣上？”
“我……”
姜笃一句失言，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方寸大乱，咬了咬牙，看向左清秋，希望左清秋能打圆场。
只可惜左清秋双手拢袖，望着天空，早已经失了神。
群臣鸦雀无声，心中却已经了然，光是姜笃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姜凯抬了抬长剑，朗声道：
“来人，将太子收押。左清秋身为国师，却欺上瞒下隐瞒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待事毕后自行向圣上请罪。世子姜瑞，身在宫外却和天子近侍来往密切，率先得知此密事，恐与此事有关，先行收押。其他人随我入宫，面见圣上。”
京兆尹钱笠，连忙招手让禁卫军先控制住太子。
姜瑞则是脸色暴怒，站起身来指向姜凯：
“你敢！我收到天子密信才过来，未带一兵一卒。你带着这么多朝臣过来，必然已经提前了解此事，是谁想逼宫，天地可鉴！”
姜凯招了招手，让禁卫军拿下姜瑞，摇头道：
“我只是见宫中起火，担忧圣上安危，过来看看情况。在场满朝文武都来了，难不成他们都是我的人，陪着我一起逼宫？我身上可没带圣上的血书，也没宫里报信的小太监。姜世子最好把这事儿原委解释清楚，不然宗氏追查下来，你和你父王都罪责难逃。拿下！”
“诺。”
禁卫军连忙上前按住姜瑞。
姜瑞怒发冲冠，骂道：“你放肆！你敢拿我，明天西路军就会马踏归燕城，你这乱臣贼子，竟敢抗圣上遗诏，你以为我父王怕你爹姜横不成？”
姜凯带着群臣远去，冷声道：
“你先把手里的血书放下，万一圣上只是重伤，待会醒过来，我看你怎么解释手上的血书。”
“……”
姜瑞话语一噎，攥紧拳头：
“你会后悔的，今天敢扣我，来日我父王必然杀绝右亲王一脉给我报仇，你给老子等着……”
呼呵声震天，却无济于事。
群臣根本不敢应答，也没法拉架。
只要待会看到天子的尸首，确定是姜笃弑父，那大齐新君就只能是姜凯或者姜瑞；姜凯占尽先机，上能安宗室下能服众，姜瑞慢了一步，根本没机会了。
所有人都想着皇统传承的事儿，分析着今后局面。
唯独国师左清秋，逆流而行，走向了宫门外。
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儿，左清秋早就算清楚了。
只要姜笃不能正常继位，左右亲王就此失衡，即便左右亲王为姜氏着想不去抢，两个世子今天已经结下了死仇，不可能容忍对方成为皇帝，牵一发儿而动全身，双王兵戎相见，是迟早的事儿。
年关刚过，西凉军还没渡江。
左清秋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气势汹汹的大玥军队，传承三百多年的大齐，竟然就在这一夜之间不战自溃，分崩离析。
难不成天命如此？
左清秋抬眼看了看萧索的夜空，背后的烈火熊熊燃烧，身形如同山岳屹立不倒，看起来依旧是北齐的顶梁柱。
但方才力保姜笃的举动，注定他以后再难接近权利的中心，已经被挤出了棋盘，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暗中操盘，把他挤出来的。
可能是天下间的任何势力，也可能是天意如此，但现在想这些，为时已晚，已经没意义了……

第四十七章 草长莺飞
许不令从姜瑞府上折返，已经到了深夜，远处的皇城里会发生什么，他已经不关心了。
时值此刻，许不令忽然明白了，芙宝外公为什么能信手搅动天下鸡犬不宁，真的只是眼睛多罢了。
利用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在最适合的时机，把消息告诉最合适的人，便足以用三言两语挑动整个大局，而且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对方明知是坑都得往里跳，因为不跳会掉进更大的坑。
上者伐谋，大将杀人用兵，谋士杀人用嘴，这种当搅屎棍的快感，还真让人欲罢不能。
不过今天的局面，许不令也确实有几分运气成分在其中。
本来他的计划是拿沉香木，有机会就杀姜麟，没机会杀姜笃，再没机会杀姜瑞栽赃给姜凯，反正来北齐一趟，得给北齐留个没法平息的大隐患。
只是没想到能正好撞见姜笃雄起，连手都不用动，就靠一顿忽悠，便促成了目前来说最好的结果。
已经算满载而归，许不令自然也没兴趣留在这里笑看狗咬狗，回到客栈后，便连夜带着四个姑娘便离开了归燕城，留给北齐的，则是一场注定伤筋动骨的轩然大波……
……
北齐最西侧，黑城。
城外千里黄沙间沙雪交融，左亲王姜驽，身着那套除了睡觉从不卸下的铠甲，日复一日站在城头，眺望着看了数十年的肃州城。
虽然姜驽的‘宿敌’许悠，早已经拍屁股走人去长安当了摄政王，但姜驽的习惯还是没改，‘不破肃州不卸甲’的誓言已经立下，周边又没其他敌人，他总不能转头去看西域早已经不成气候的诸多小部落。
“报——王爷，王爷，出事了……”
姜驽正望着千里沙雪出神之际，城墙下方忽然传来焦急呼喊。
姜驽眉头一皱，转眼看去，却见首席谋士陈轩，从台阶跑了上来，面白如纸、惊慌失措。
“刚过年号什么丧？肃王发兵破原州了？”
陈轩急急慌慌跑到跟前，把八百里加急传过来的消息递给姜驽，急声道：
“前夜，太子姜笃在含元殿犯下‘弑君弑父’这等大逆之举……”
“什么？！！”
姜驽浑身猛地一震，比听见归燕城被西凉军破了还不可思议，他一把揪住陈轩的衣领，怒骂道：
“胡说八道，姜笃刚刚受封太子，这时候他杀他爹作甚？脑子被你踢了？”
陈轩脸色煞白，焦急道：
“千真万确，护卫冒死送出来的消息，姜笃已经被当场拿下，连国师都受到了牵连，归燕城已经乱了。”
姜驽犹如被晴天霹雳砸在了头上，脑子里一震眩晕。他想了想，怒目道：
“瑞儿在京城，他做了什么？别说这混账跑去争皇位了？！”
陈轩自然知道争不得，这一争北齐就全完了，再无与大玥抗衡之力。他一拍膝盖，又气又无可奈何的道：
“不争不行。据说圣上濒死前，写了血诏送出宫城，废笃立瑞，明显是要过继世子为嫡子，另立储君，世子接到消息马不停蹄往宫里赶，却被世子姜凯抢先了一步，还被姜凯扣住了。”
姜驽本来略显惊喜，可听到后面的话，顿时怒火中烧：
“姜凯那王八羔子，既然圣上有诏书，为何扣我儿子？他想逼宫篡位不成？”
陈轩摇头道：“世子姜凯不知从哪里提前得到消息，先行拉拢了朝臣和宗氏进入皇城，世子殿下单枪匹马，进去就被扣了，现在不说尊遗诏继承大统，连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放肆！”
姜驽猛地拔出腰刀，在城墙上来回踱步：
“这个姜横，本王为姜氏复国大计，才对他处处忍让，他真当本王怕他不成，敢扣我儿子……”
陈轩心急如焚，劝道：“王爷，要么现在就打，只要大军先到归燕城，还能挽回局面。要么就退一步，拥立姜凯为储君……”
“我拥立他大爷，圣上给我儿子的东西，凭什么让他硬抢？传令三军，即可拔营，入归燕城勤王清君侧！”
“诺！擂鼓，擂鼓……”
咚咚咚——
……
……
宁武关内，太原城。
年关刚过，太原城内的年味依旧，家家户户门前还挂着红灯笼。
原本太原知府的衙门，现如今已经成了北齐东路军的大本营。
议事堂内，右亲王姜横，坐在书案前，眉头紧锁看着西凉军的调兵动向，估算着大军渡江伐东部四王的时间。
一封密报还没看完，幕僚周川便急慌慌跑进来，脸上惊喜中带着惊恐，表情十分古怪：
“王爷，王爷……”
姜横放下书信，瞧见周川又高兴又不高兴的模样，心中莫名其妙，沉声道：
“怎么？东玥渡江击退了西凉军？”
周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整理了下思绪，才开口道：
“前夜姜笃在含元殿弑父，被我们世子和朝臣当场抓住，如今归燕城是世子在主持大局，不出意外，大齐储君必然是世子殿下……”
啪——
话没说完，姜横便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笃都已经是太子了，没事弑什么君？姜凯那混账指使的？”
周川连忙摇头：“绝非世子安排，世子只是去归燕城躲风头罢了，刚到两天没时间谋划。按照世子所言，是姜瑞从中作梗，甚至伪造了圣上的‘血诏’，要过继姜瑞为嫡子，另立储君。”
“胡说八道，圣上一代雄主，岂会做这种没脑子的安排？这不是故意煽动双王兵变？姜笃即便犯下弑君大错，圣上为大局着想，都会隐瞒此事不会改立太子，岂会这种时候乱来？”
“对啊，那血诏肯定是姜瑞伪造，世子殿下把姜瑞也扣了下来彻查。这一扣，左亲王必然发兵归燕城，王爷现在不过去，不仅世子命悬一线，我大齐也要落在乱臣贼子之手了。”
姜横怒发冲冠，站起身来憋了片刻，抬手指向舆图：
“本王现在怎么过去？现在一走，一年心血大半白费，以后怎么打回来？”
“王爷在前线浴血奋战，左亲王一系在后面篡位，我们总不能视而不见。即便把皇位拱手送人，左亲王也不见得会记王爷的好，一山不容二虎，为君者岂能容忍一个势均力敌的藩王杵在跟前，况且世子还扣了姜瑞，这是死仇，日后必然把王爷当枪使。王爷三思啊！”
“……”
姜横咬了咬牙，一把推翻了书桌，怒骂道：
“这群混账东西，若是圣上在，他们哪里有这狗胆。即刻调兵回援归燕城。”
“是。”
……
……
“精妙绝伦！”
啪啪啪——
岳麓山下，小村落内。
头发雪白的老夫子，拍着手掌，看着眼前的棋盘，喜形于色：
“老夫小瞧那小子了，让他去破坏两国结盟，结果最后还留了这么一手。以一人之力乱一国，当真神来之笔，妙哉妙哉……”
棋盘对面，画圣徐丹青盯着乱七八糟的棋盘，蹙眉道：
“恩师，这个局，有点看不懂。”
梅曲生在旁边拨弄着火盆，也是点头：
“对啊，许不令杀姜麟、姜笃，从而挑起双王夺嫡，都能让人理解。但他是用什么方法，让姜笃去弑父，还心甘情愿的抗下这千古骂名？用了妖术蛊惑了姜笃不成？”
老夫子摸着胡须，高深莫测的道：
“许不令乃当代人杰，布局之远、谋划之深，尔等凡夫俗子，自然看不懂。这个局，定是利用了人心，许不令提前发现姜笃性格的缺陷，藏于暗中布局引导，直至姜笃在不知不觉间铸下大错，事后还不知被利用。这等玩弄人心与鼓掌，却不显山露水的本事，当真高明。”
徐丹青半信半疑的点头：
“恩师已经看透了？”
“没有。”
老夫子少有的笑了两下：“就是因为看不透，才觉得高明。世间最强的谋划，就是看起来没有任何谋划，自然而然如同巧合一般。许不令这小子，进步神速，让人生畏啊。”
“……”
感情是在瞎吹……
梅曲生烤着火盆，没有再聊这种老夫子都看不懂的事儿，转而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老夫子用袖子扫过棋盘，把棋子全部扫入棋篓，摇头道：
“天下碎成四块，独留许家一条大龙，闭着眼睛都能收官，没什么可做的了。”
梅曲生思索了下：“左清秋乃祖师嫡传，即便朝中失势，也不可能服输，就这么不管了？”
“左清秋不会服输，但输定了，人力敌不过天命，许不令就是天命，谁拦谁死，静观其变即可。”
“哦……”
……
十天后，秋风镇。
正月末、二月初，徐徐春风扫过大地，荒原上的积雪逐渐融化，万木逢春，断断续续抽出了嫩芽。
泥土道路两旁芳草萋萋，一辆小马车穿过小镇，停在了已经关门歇业的茶铺外。
陈思凝和祝满枝骑在马上，肩膀背着包裹，眺望着来时驻足过的茶铺，却再难见到那个日夜守候的老妇人。
崔小婉坐在车厢里，挑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形形色色，脸色已经恢复如初，灿若桃花。
从皇城里抢来的沉香木，已经成为了许不令送的聘礼，放在崔小婉手边，上面系着红绳和一缕青丝。
许不令坐在马车外，手持马鞭，目光放在身边的姑娘身上。
小桃花穿着小袄，坐在许不令的身侧，看向旁边的茶肆，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很复杂，似乎装了很多心事。
许不令知道小桃花的心思，想了想，还是抬手在她脑袋瓜上揉了下，劝道：
“小桃花，我带你回大玥，这地方没什么好呆的。”
小桃花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生来就是江湖人，江湖人重情义，岂能朝秦暮楚忘恩负义。大哥哥对我很好，但师父授业传道、教我做人，这番恩情不能视而不见。大哥哥，就此一别，我们江湖再见吧。”
“江湖没什么好的，和你师父学平天下，更没前途了，他连我都平不了。”
小桃花并未否认这个，只是道：
“师父说，为天下开太平，不一定非得是为自己一方开太平，天下太平的目的达到即可。所以你们之间谁输谁赢，都是一样的。”
许不令吸了口气，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道：
“天下太平用不了多久，到时候你别和你师父一起跑了就行。”
小桃花笑了下，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我怎么会跑呢，左氏一脉，可不光是大齐的国师，还是世间最厉害的武人。即便师父在天下大事上输了，该争天下第一还是要争，等我艺成出山，会去找大哥哥取回祖传的雷公锏，光复师门。”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取下背后的铁锏看了看：
“原来这玩意是左哲先的兵器，怪不得这么狠。不过你想取回来，肯定没机会了，别把你师父那根也送了就好。”
小桃花听见这个，有些小小的不服气：
“那可不一定，师父说我的天赋，不比大哥哥差。大哥哥还有那么多女人要伺候，伤身子。”
“……”
许不令无言以对，抬手在小桃花额头上弹了下：
“年纪不大，懂得挺多。回去和你师父说一声，只要他真把天下放在心里，我不介意让左哲先一脉继续传承下去，他儿子左战我还是挺欣赏的。”
小桃花跳下了马车，跑到了茶肆的门口，站在屋檐下，对着许不令摆手：
“话我会带到的，大哥哥再见。”
“再见。”
许不令露出明朗笑容，轻扬马鞭，马车朝着秋风镇的南方行去。
祝满枝骑在马上，生来重情重义，和很有江湖味的小桃花共处几天，有点不舍，也挥了挥手：
“小十二，等仗打完了，姐姐带你去中原见见世面，北齐全是雪，哪有中原好玩。”
小桃花点了点头：“我是中原人，肯定会回去的。”
陈思凝很欣赏小桃花的天赋，也微笑道：
“记得好好习武，你的目标是我，咱们俩以后可是要争天下间第一女武魁的，我可不会让着你。”
祝满枝连忙点头：“对啊，枝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后我们三个决战太极之巅……”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莫名其妙道：
“怎么，你凑进来是想当公证人？看得清招式嘛？”
“嘿——我就不能争女武魁了？我爹可是货真价实的剑圣，虎父无犬女知道吗……”
吵吵闹闹中，马车渐行渐远。
小桃花站在露台上，目送几人离去，久久没有回神。
待人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荒原上后，小桃花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露出了些许失落，轻声嘀咕了句：
“再见……应该没多久吧……”
小桃花低头看向腰间的荷包，隔着轻薄布料，摩挲着里面的银元宝灵气十足的眸子里，带着几分难以描述的意味。
就好似常年冰雪覆盖的荒野，在春风拂过后，不知不觉间抽出了第一缕嫩芽……
终卷：君临天下篇

第一章 春归
冬去春来，大地上冰雪消融，苍凉枯寂的漠北草原，也显出了星星点点的春意。
左清秋在土丘顶端盘坐，铁锏平放在膝上，微风吹拂花白的头发，眼神如往日一样深邃，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孤寂。
左清秋的正前方，是漠北一望无际的草原，两只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劲旅，在春风的吹拂下撞在了一起。
烈马如潮、箭矢如雨。
晴空被乌云般的箭雨遮蔽，大地在马蹄的轰鸣下颤抖。
让人望而生畏的强横战力，足以震慑住天下间一切宵小，这是北齐卧薪尝胆数十年攒出来的家底，是左清秋和姜麟殚精竭虑，用一辈子时间打造出来的镇国铁骑。
可此时此刻，这本该用来收复中原的立国之本，却因为一个根本没法调和的理由，一分为二开始自相残杀，哪怕双方都不愿，但在皇统传承和猜忌的趋势下，已经难以回头。
左清秋的儿子左战，站在背后，同样神色没落。
左清秋硬保姜笃，隐瞒先帝死讯，哪怕初衷是为了维持大齐的稳定，也没法在朝堂和宗室面前站住脚，如今已经自行请辞卸去了国师一职。
左战是左氏一脉嫡系，和姜凯关系密切，成为了北齐新的国师。
虽然左战方方面面都不如左清秋，但在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区别了，即便左清秋继续担任国师，也难以再盘活这盘死棋。
父子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咬牙忍辱，从蛮荒之地爬起来的大齐，再次跌入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渊谷底。
左战知道父亲现在心里有多痛心疾首，远观片刻后，在左清秋旁边坐了下来，想了想：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听小桃花说，许不令刚到归燕城，只是准备去皇城里偷沉香木，碰巧撞上了姜笃弑父，顺势驱虎吞狼，才促成了现在无法挽回的局面。许不令事前没有任何谋划，单纯的运气好，爹您即便考虑再周全，也避免不了天数，责任不在您身上。”
左清秋望着战场，没有言语。
左战坐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后，又摇头道：
“事已至此，双王不打残一个，内战不可能平息。即便许家打过来，在外敌压力下能暂时握手言和，战力也肯定不如先帝在的时候。大齐姜氏，恐怕要终结在我手上了。”
左氏一脉在左哲先为大齐开国起，守护了姜氏三百多年，起起伏伏历尽多次内忧外患，都硬抗了过来。此时眼睁睁看着还有一战之力的大齐自断手脚，左战心里岂能轻松。
但局面已经到了这一步，整个棋盘被打散，没有任何活棋，人力有穷尽之时，左战除了陪着大齐姜氏走最后一程，再无出路。
左清秋低头看着手中的铁锏，深思良久，轻声一叹：
“要为天下开太平，打到这一步，便可以投子认输了，许家横扫六合，不出三年就能大一统，天下万民也得以休养生息。
可惜，为父终究是个凡人，不是圣人，能输在人算之上，却不甘输在天命之上。”
左战一愣，这是不服，还想翻盘？他坐直了几分：
“爹爹还有对策？”
“天下四分，独留许家一条大龙。局面至此，想要让大齐姜氏再度光复，只能把许家所在的西玥也打散，让天下彻底碎成十几块，打上十几年。北齐只分成两块，统一的时间比中原快太多，这是大齐姜氏翻盘唯一的机会。”
左战眉头皱了皱，仔细思索很久后，不解道：
“幼帝宋玲只是傀儡，西玥由许家父子二人掌权，不可能内讧，哪怕许不令弑父，西玥都乱不了，还能怎么破局？”
左清秋没有回答，站起身来，将铁锏收到腰后，抬步往南方走去。
左战跟着走了一段儿，发觉跟不上，开口询问道：
“爹，你去哪儿？”
“江南。”
一句平淡回答后，人影已经消失在了荒原之上……
……
……
阳春二月，忽如其来的一场春雨，洒在楚地千里山河之间，唤醒了蛰伏一冬的鸟虫花木。
临近岳阳的官道上，马车冒着小雨跋涉，两匹追风马跟在马车旁边小跑，许不令带着斗笠坐在马车外，看着岳阳的方向，望眼欲穿。
从归燕城到岳阳，一走就是将近二十天，在进入宁武关后，许不令找到了自家的暗桩，才晓得陆姨有喜了。
猛然收到这个消息，许不令自然感慨万千，嘴巴一天都没合上，到现在还时不时傻笑两下，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回去。
身后的车厢中，三个姑娘因为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长途奔波的沉闷一扫而空。
崔小婉身体基本痊愈，又恢复了桃花谷里的灵动，穿着淡青色的春衫，靠在软塌上，帮许不令缝着小孩的衣裳，本就不多的少女稚气彻底褪去，看起来更像是新婚回娘家的小媳妇了。
外面下着雨不好骑马，陈思凝和祝满枝坐在旁边，下着五子棋说相声，两条小蛇依旧担任棋童，身上还穿着两件袜子似的长筒衣裳，是崔小婉闲事随手做的。
小麻雀是钟离玖玖养的鸟儿，虽说比较皮，但离开久了不想主子是不可能的，已经提前冒雨飞了回去，恐怕早就到家了。
马车沿着官道前行，逐渐来到八百里洞庭的湖岸，虽然距离楼船还有很远，但入目的场景，却让许不令回过了神。
二月春雨连绵，湖面上烟波缭绕。
数百艘大型战船，停泊在湖面之上，肃王黑色大旗在烟雨中飘荡，船侧撑起的洞口内，可见整整齐齐排列的火炮，身着黑甲的军士在战船上走动，遥遥便能听见上面的呼呵声。
“哇——”
祝满枝听见外面的动静，转过头来看了眼，被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战船惊了下，趴在窗口用望远镜眺望。
陈思凝也停下了话语，桃花美眸里显出了几分震撼。南越虽然滨海，但并没有成建制的水师，有点只是打打海盗的小船，瞧见这么多整装待发的战船，她开口道：
“这么多船，江南那边还怎么打？”
“几百艘船罢了，东部四王的船比这多，厉害的是那二十艘炮船，对方没有火炮的情况下，在江面上不靠岸，就能摧毁江南大半城池。”
许不令轻声解释，这些东西早就和萧绮商量好了，如今准时到位，也没有过多的惊讶。
四个人边走边看，还没数清有多少艘船，官道的前方，便传来了马蹄和车轮声。
许不令抬眼看去，雨幕之中的官道尽头，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遥遥驶来。
马车上，身着黑色长裙的娇媚女子站在车门外，垫着脚尖挥手，葫芦般的身段儿随着动作颤颤巍巍，杏眼朱唇、眉目如画，哪怕离得很远，依旧能感觉出那股熟透了的风韵。
祝满枝把望远镜转过去，仔细瞄了眼后，疑惑道：
“这是绮绮姐，还是宝宝姐？”
萧绮和萧湘儿长得一模一样，光从外表分辨不出彼此，萧湘儿因为身份的问题，出门的时候又喜欢冒充萧绮，满枝一时间分不清也很正常。
崔小婉在窗口瞄了眼，脆声道：
“是萧绮，母后也就在背后想许不令想的心慌，真到了许不令面前，从来都是装作一点都不想的样子。”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你还真了解湘儿。”
“那是自然，婆婆半个娘嘛。”
半个娘？
母女……
陈思凝抿了抿嘴，看着面前的憨憨舅娘，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不令见萧绮跑过来接了，也没干等着媳妇过来，跳下马车，冒雨跑到了萧绮的马车跟前。
萧绮的性子比较高冷，周边有西凉军，自是不好做出太思念的模样，在许不令过来后，便双手叠在腰间，端端正正欠身一礼：
“相公回来啦！”
“是啊。”
许不令一个飞身跃上马车，抬手就是一个熊抱，把萧绮抱的踮起了脚尖，‘波波——’就是两口，然后道：
“宝宝，我想死你了。”
“哎呀你……嗯？！”
萧绮被亲的脸色臊红，正想推开许不令训两句，听见这话却是脸色一僵。
宝宝……
萧绮杏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抿了抿嘴想要解释，抬眼却瞧见许不令眼里坏坏的笑意，顿时明白过来，抬起绣鞋就在许不令脚背上踩了下：
“你有意思没？”
“有意思。”
许不令抱着不放手，常言小别胜新婚，低头准备再嘬两口。
萧绮终究是楼船上管事儿的，还帮忙处理军务，湖面上那么多战船，满枝和崔小婉还趴在窗口看着，她哪好意思在外面和许不令亲热，连忙捂住许不令的嘴，轻嗔道：
“外面雨大，进车厢里说话……陈姑娘都不敢看这边了，你注意些。”
许不令回头看了眼，陈思凝脸色发红，已经望向了别处，显然是受不了这么肉麻的场面。他点了点头，把萧绮抱进了车厢。
两辆马车已经交汇，或许是不想打扰萧绮和郎君的重逢，崔小婉在窗口脆声道：
“老许，我先回去找母后了，你们慢慢来。”
“是啊，许公子，我和思凝先回船上了。”
祝满枝嘻嘻笑了声，便驾着马车朝岳阳城行去。
萧绮本来想打声招呼，可探出头来时，马车已经跑远了，当下也只得由着许不令，被抱进了车厢里……
……
雨打车窗，骏马在洞庭湖畔漫步。
宽大车厢内，小案旁摆满了书卷，今天刚送来的信报只看到了一半，便着急起身，用一方红木摆件压在了信纸上。
摆件是两个小人，互相鞠躬拜天地的模样，虽然额头触在一起，但还是能从穿着神态上认出刻的是谁。也不知萧绮在殚精竭虑深思时，把玩过多少次，光滑蹭亮，都能倒映此时进入车厢的两个人轮廓了。
萧绮被抱着腰进入车厢，随着车门关上遮蔽了外面的视线，便不再扭捏挣扎了，在许不令的胳膊间转了个身，扬起如花娇颜，在许不令脸上点了两口，微嗔道：
“满意了吧？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见面就乱来……”
许不令哪里肯就此把手，把萧绮推着坐在了软塌上，摁住双手，居高临下柔声道：
“怎么可能满意，我在漠北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憋了两个月，都快憋疯了。绮绮乖，让相公泄泄火。”
“哎呀……”
萧绮和相公离多聚少，心里何尝不馋，可终究是当家管事的，哪里好意思大白天和许不令在马车上乱来，楼船上的姑娘可都眼巴巴等着呢。
萧绮本想把许不令推起来坐好，可挡了几下没作用，便也听之任之了，抬手环住许不令的脖子，脸颊贴在一起，轻声打趣：
“我可不信你这么老实，身边三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你还能守身如玉？吃了几个呀？”
“你还不相信相公的定力？本来一个都不会碰，只是小婉有点野……”
“切~我就知道。不过这次挺老实的，出去三个回来还是三个，没带新的回来，不然湘儿就不让你碰了……诶~别得寸进尺了，我还有话对你说。”
萧绮被手口并用得乱来，呼吸不稳，脸儿也多了几分红晕，怕许不令来真的，抬手点在许不令的额头上，轻轻推了下。
许不令见此，倒也不猴急了，起身把萧绮抱在了腿上坐着，含笑道：
“说吧，相公不馋。”
萧绮坐在许不令膝上，衣襟半解，露出里面黑色肚兜后半抹白团儿，也没遮掩，转手拿起小桌上的几张信纸，认真询问：
“相公，我们商量的是，你暗中联络厉寒生他们，在北齐发难破坏结盟、找机会杀北齐国师。你是怎么挑起双王夺嫡的？事前根本没听你说过这茬。”
许不令眼中显出几分高深莫测，抬手在萧绮鼻子上刮了下：
“相公的算无遗策，你难不成不晓得？当时我夜观天象……”
萧绮微微眯眼，拧了拧许不令的腰：
“少拿这些唬我，我这些天一直在复盘这事儿，怎么都想不通你如何布的局，你要是不解释清楚，今晚就休想碰湘儿。”
“绮绮，你是姐姐，怎么能老欺负妹妹。”
“她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她？又是在肚子上写字，又是尾巴铃铛，你还笑得没心没肺……”
“宝宝也是为你好。”
“啐……”
许不令有些好笑：“好啦好啦，说正事儿。”他搂着萧绮，把到北齐后的种种经历，外加瞎猫碰见了死耗子的事儿，都给讲了一遍：
“……就这样，本来我也没这么大野心，就想找机会杀姜麟或者姜笃，给北齐制造点乱子，谁能想到这么巧，刚好撞上了。”
萧绮仔细聆听完后，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看来北齐确实气数已尽，如今双王内讧，很难再与我们抗衡，这场仗估计打不了多久了。不过，左清秋也是一代人杰，因无妄之灾被挤出了朝堂，肯定不会就此消沉，相公得多加小心才是。”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那是自然。先不聊这些了，父王可知道陆姨有喜的事儿？”
萧绮听到这个，嗔了许不令一眼：
“还叫姨？羞不羞啊你？以后让孩子听到，怎么叫你这当爹的？”
“……”
许不令脸上有些挂不住，抬手就在绮绮臀儿上拍了一巴掌。
啪——
薄裙上波浪阵阵。
萧绮吃疼的一挺身，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锤了下，才认真道：
“父王自然晓得，差点亲自跑到岳阳来探望，萧相劝阻才没来。怕红鸾在这里住着出了岔子，陆家还准备把红鸾接回长安城。不过红鸾挂念着你，怕你回来后东奔西跑，不肯回去。我在岳阳城外买了个庄子，专门给红鸾养胎，玖玖和湘儿她们在身边照顾着……”
许不令含笑点头，想了想，又在萧绮脸上亲了口：
“绮绮，你想不想要一个？”
萧绮听见这个，咬了咬下唇，瞄了许不令一眼：
“我现在才不要呢，自从嫁了你，基本上就没在家里住过，整天东奔西跑，连见个面都不容易。我还想着等仗打完不忙了，让你补偿我一下。你和我第一次见面，就阴差阳错把我那什么了，成亲更是不讲道理地强娶，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你要怎么补偿？像湘儿那样，翻一百次白眼？这个倒是简单，现在都可以……”
“哎呀，你一边儿去。等忙完了再说。”
萧绮坐在许不令怀里，磨磨蹭蹭的也有点受不了，怕待会真擦枪走火，站起身来，坐在了旁边，说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许不令认真聆听，却没有罢手的意思，一边说着“娘子这些天辛苦了”，一遍很宠溺的帮萧绮揉着所有能揉的地方……
……
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在楼船甲板上，宁清夜撑着油纸伞，和钟离楚楚并肩站在船头，一红一白的长裙勾勒出曼妙身姿，宛若终年不化的冰山旁边燃着一团火焰。
钟离楚楚嫁给了许不令，已经从少女变成了人妻，精心点缀的水润红唇轻咬，垫着脚尖眺望雨幕，眼中的思念与期盼没有任何掩饰。
与之相比，宁清夜还是往日清清冷冷的模样，腰背挺直不苟言笑，似乎只是出来走个过场，但岸边每有风吹草动，那迅速转过去的目光，还是显现出了心底的那丝期盼。
钟离楚楚和宁清夜，原本算是江湖上认识的金兰姐妹，关系还不错，可自从在南越，楚楚出馊主意让清夜‘被迫参与’后，清夜就不想和楚楚说话了。
楚楚知道清夜脸皮薄，明明还是个雏儿，某些地方却和许不令有了深入交流，对她有意见很正常，对此倒也不介意。见满枝和崔小婉已经回到了船上，许不令估计马上就到了，钟离楚楚率先开口道：
“清夜，今晚上……”
“你打住。”
宁清夜微微眯眼，往旁边站了些，下意识用袖子遮挡身后：
“我今晚陪着满枝和陈姑娘，你再出馊主意让许不令对我……那什么，以后咱们恩断义绝。”
钟离楚楚碧绿双眸中显出几分笑意，偏头在宁清夜的裙摆上瞄了眼：
“怎么能叫馊主意，我是瞧你在旁边看着无聊，才……”
“你怎么不自己尝试下？你知道那样多……多难受吗？”
“我见师父挺开心的，以为你也会喜欢。”
宁清夜脸儿时红时白，哪里愿意聊这种事儿，又往旁边站了些，直接不说话了。
两句交谈的工夫，马车在楼船踏板外停了下来。
许不令一袭白衣如雪，撑着油纸伞从车厢里走出来。萧绮紧随其后，脸上被折腾出来的淡淡春意尚未隐去，当着两个小姑娘的面，眼神有点不自然，含笑点头打了个招呼。
许不令跳下马车，搀扶着萧绮走下来，回头招手道：
“楚楚，清夜，这么大雨怎么还跑出来接我？”
宁清夜不太会表达心中情感，瞧见许不令后，或许是不想让许不令看出内心想法，只是平淡道：
“楚楚非要出来接，我怕她一个人等着无聊，就出来了。”
钟离楚楚了解清夜的想法，此时自然开口拆台：
“谁说的，方才满枝回来，要和你讲北齐的事儿，你都没心思听，让满枝赶快去睡觉，满枝拉都拉不住。”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这和陪你出来接人，冲突吗？”
“……”
钟离楚楚想了想，好像还真不冲突。
许不令摇头轻笑，拉着萧绮走上甲板，抬手给了楚楚一个熊抱，稍微掂量了下：
“楚楚，怎么瘦了？是不是太想我吃下不饭睡不着觉？”
萧绮在跟前看着，钟离楚楚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挣脱出怀抱：
“相公，绮绮姐在呢。”
萧绮端端庄庄地站在背后，肯定犯不着和小姑娘吃醋，很有大妇气度地含笑道：
“楼船上又没外人，没什么的。”
“是啊。”
许不令脸皮很厚地点头：“刚才在马车里面，我被绮绮抱着啃，你是没瞧见你绮绮姐那如饥似渴的模样，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许不令！你别血口喷人！”
萧绮脸色蹭的一红，抬起绣鞋就在许不令小腿上踢了下，发现周边的丫环在偷笑，又连忙转身跑进了船楼里。
许不令呵呵轻笑，松开楚楚，又看向望向别处的清夜，张开胳膊就往过凑。
宁清夜本就脸皮薄，肉麻话都不会说，哪里敢当众和许不令亲热，察觉不妙连忙想退开，可惜她的身手，哪里躲得开许不令。
猛然被抱进怀里，宁清夜顿时焦急起来，用力扭动肩膀：
“好了，让你抱了，你放开我……呜呜——”
四唇相合。
宁清夜话没说两句，便被后仰揽在了胳膊上，嘴也被堵住了。
许不令眼含笑意，托着宁清夜的后脑勺，乘着清夜瞪大眸子没反应过来，捞起清夜的修长右腿，摆出了一个很浪漫的姿势。
大庭广众拥吻，把不少丫环弄的面红耳赤，惊呼出声，连楚楚都脸红了下，咬了咬下唇。
宁清夜懵了半天才回过神，身体瞬间绷紧，手忙脚乱地在许不令身上拍打，却挣脱不开，直至脸儿红到了脖子，许不令才住嘴。
“咳咳——你……你这厮……”
宁清夜连忙站起身来，用手儿擦了擦嘴，面红如血，连眼泪都快出来了，瞪了许不令一眼，快步跑回了船楼。
许不令心满意足，抬手勾住楚楚的肩膀，在甲板上扫了眼，奇怪道：
“其他人呢？”
钟离楚楚见清夜吃瘪，眸子里有些幸灾乐祸，偷偷从袖子里拉着许不令的手，柔声道：
“师父她们去芭蕉湖的龙首山庄了。满枝她们仨刚回来，舟车劳顿有点累，正在歇息。玉芙倒是不知道，方才听说你回来，就跑去二楼了，说是有事情要忙，到现在都没下来。”
“嗯？”
许不令皱了皱眉头，奇怪道：
“这丫头，有什么事情比相公还重要，她在哪儿呢？”
钟离楚楚抬手指了指船楼上方：“好像在书房里。”
许不令点了点头，也没走楼梯，直接飞身而起，跃入了楼船二层的窗户……
……
二层书房内，早已不似往日那般空旷，十余排书架整齐摆放，上面罗列着肃王许家近一两年的安排、以及天南海北传回来的消息。
为了查阅方便，各种消息都得按照日期和事件编排成册，以方便萧绮事后查找，其中有不少都是不能外传的密事，比如许不令弑君等等，这些东西自然只能由身边人来整理。
靠窗的书桌后，身着襦裙的松玉芙，和往日在国子监帮爹爹备课时一样，认真把乱七八糟的消息抄写在宣纸上，然后裁剪修订成册子。
面前除开笔墨纸砚，还摆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喝酒会影响思绪，松玉芙基本上也只是写字手酸了，会拿起来把玩两下。
今天许不令回来，松玉芙显然没法静心工作，在清夜和楚楚翘首以盼的同时，也会时而抬起头看看许不令回来了没有。
丫环豆豆每隔一会儿，就会端着热水上来换茶，瞧见自家小姐偷偷摸摸的样子，奇怪道：
“小姐，你怎么不下去等呀？待会老爷回来就得去芭蕉湖，错过了咋办？”
“过几天再见一样的，我不急。”
“小姐是不急，我急呀。小姐要是见不到老爷，我岂不是也见不到了。”
“……”
松玉芙满眼无奈，看了看豆芽似的小豆豆：
“你才多大？巧娥和月奴都不急，你急什么？”
她们俩可急了……
豆豆抿了抿嘴，想说句‘饱姑娘不知饿姑娘饥’，却又不敢。
主仆两句话的功夫，马车终于出现在岸边，许不令从上面走了下来。
松玉芙回过头来，从窗口瞄了瞄，眼中明显有惊喜，却没有起身打招呼，而是有点紧张地低下头，当作什么都没发现，希望能蒙混过关，拖到许不令去芭蕉湖。
只是许不令什么都可能忘，媳妇却不了，很快就从窗口飞了上来，落在了书桌前。
豆豆吓得一抖，脸儿顿时红了，连忙欠身说了句“老爷好”，然后就捂着脸跑了下去，一副羞死了的模样。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莫名其妙的摊开手，询问道：
“阿芙，豆豆怎么了？”
松玉芙抱着书本，做出认真工作的模样，小声道：
“豆豆一直都这样，不用管。相公回来啦？嗯，红鸾姐在芭蕉湖，你快过去看看吧。”
许不令可没有马上走的意思，来到书桌后，低头在松玉芙的脸侧瞄了瞄。
松玉芙眼神忽闪，有点躲着的意思。
“怎么？男朋友回来不高兴啊？”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双手从松玉芙的胳膊下面穿过去，绕到身前的衣襟处，双手颠了颠。
已经成婚一年有余，松玉芙早就从青雉少女，蜕变成了珠圆玉润的小媳妇，衣襟的规模虽然赛不过大枝，但分量还是挺足。
松玉芙出身书香门第，性格温婉，哪里受得了这个，连忙放下书本，握住许不令的手：
“怎么会呢。我高兴着，就是……就是……”
许不令直接把松玉芙抱起来，在椅子上坐下，把她放在怀里，抬手抚着臀儿：
“就是什么？”
松玉芙本就好生养，裙摆下的规模不小，被夫君占便宜有点扭捏，稍微躲了几下，才小声嘀咕道：
“红鸾姐不是有喜了嘛。本来大家都特别高兴，湘儿姐让绮绮姐也生一个，绮绮姐不敢，彼此推来推去的，最后不知道怎么的，让我来。我又不敢反驳几个大姐姐，然后事情就定下来了……”
许不令抬起轻拍了下，眼神微凶：
“就为这事儿？不想给我生十几个娃儿？”
松玉芙连忙摇头：“我怎么会不想，女儿家相夫教子，天经地义。但我和满枝差不多大，满枝整天我还小，连门都没进。几个大姐姐也还没怀上，我一个小丫头，怀个娃娃被她们伺候，多不好啊。”
许不令有些好笑：“这有什么不好的，今后也没什么太大的仗要打，有的是时间陪你，我亲自伺候你就是了。”
松玉芙低下头去：
“就是太急了，怎么也得满枝进门再说，到时候我和她一起生，满枝胸脯那么大，肯定会带小孩子。”
满枝带小孩？
三岁下馆子听评书，四岁拜把子烧黄纸，五岁闯荡江湖纵横四方，六岁看透世事退隐山林……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想满枝带娃的场面，连忙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扫去一边，低头亲了玉芙两口：
“别想这么多，顺其自然就好。走吧，我们去芭蕉湖看看。”
松玉芙从许不令身上起来，勾了勾耳边的发丝：“相公你去吧，马上要渡江了，事情好多。待会绮绮姐还要忙，我得在旁边搭手。”
许不令见此，有点不好意思，含笑道：
“辛苦娘子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比被相公逼着抄书轻松多了。”
“……”
许不令回忆了下往日把玉芙丢下钟鼓楼恐吓的场面，老脸一红：
“倒也是……”
……
芭蕉湖畔的龙首山庄，距离岳阳城约莫四十来里，天上春雨连绵，过去还要不少时间。
天色已经快黑了，按理说应该明早再过去，但许不令哪里等得住，在船上慰问一圈儿后，便冒雨上了马车。
夜莺坐在外面驾车，不认识路的小麻雀思念主子，也跟着一路过去。
下雨天气冷，小麻雀本想找个软和的地方蹲着，可低头瞧去，一马平川，想想还算了，只是蹲在夜莺的肩膀上，让夜莺梳理羽毛，享受着久违的暖心伺候。
只是夜莺好久没见许不令，作为贴身丫环，心里面肯定思念，在路上走出一截，老马识途也没什么可注意的，便把小麻雀留在外面驾车，自己跑进了车厢里。
小麻雀：？
许不令靠在软塌上看着窗外山水美景，思绪已经飘在了几十里外的山庄里。瞧见夜莺钻进来，含笑道：
“小麻雀可想了你两个月，不体贴一点，小心被陈思凝勾搭去了。”
夜莺微笑了下：“依依出了名的讲义气靠得住，和我情同姐妹，岂会朝三暮四被别人一点小恩小惠拐走，是吧依依？”
车厢外，正准备负气而走找玖玖的小麻雀，听见这话又停下了翅膀，喳喳回应两声后，蹲在马鞭上，认认真真地驾车。
许不令摇头轻笑，往旁边坐了些，留给夜莺一个位置：
“想公子了？”
“是啊。”
夜莺从来不脸红，此时自然也一样，来到许不令旁边坐着，好奇道：
“听江湖传言，年前塞外马鬃岭，曾有九龙乱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应该是公子的手笔吧？满枝方才正在讲路上的经历，磨磨蹭蹭半天讲不到这一茬，吊人胃口，公子给我讲讲呗。”
许不令知道夜莺博览群书，很喜欢江湖人物的典故，反正路上没事，便开口说起了马鬃岭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夜莺十五岁跟着许不令，如今已经快十七了，早已经出落成大姑娘。虽然身材纤瘦很苗条，比较平，但肤白如玉肌理匀称，加上灵气十足的脸蛋儿，看起来另有一番别样味道。
许不令回来二十多天，和陈思凝同吃同住，没机会和小婉亲热，心里肯定有点不正经。讲着讲着，手就放在了夜莺肩膀上。
夜莺见状，自然而然靠在了许不令怀里，抬手去解许不令的腰带。
？？
许不令话语一顿，摊开手道：
“夜莺，你做什么？”
夜莺抬起眼帘，表情认真：“公子你讲你的，我是丫环，夫人经常说我不开窍，让我在需要的时候伺候公子，免得公子四处拈花惹草，我觉得公子现在就挺急的。”
许不令挡住夜莺，略显无奈：
“夜莺，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女儿家要矜持，我调戏你，你要羞答答躲着，哪有这样光明正大上来就占公子便宜的？巧娥都没你这么虎。”
“巧娥是没机会。”
夜莺眨了眨大眼睛，抬起头来：“那公子急不急嘛？不急我出去驾车，一样能听的。”
“……”
许不令张了张嘴，轻咳了一声后，继续道：
“那天在马鬃岭下，公子我……嘶——慢点……”
“呜……公子，你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
“将就着听吧……”
滋滋——
……
春雨潇潇，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小麻雀站在车厢外，回头看了看，又无奈地看向淅淅沥沥的雨幕，喳喳叫了两声，好像是在说‘鸟鸟也想吃大虫子’……

第二章 兔尾巴的用法
春夜闷雷阵阵，窗外雨打芭蕉。
龙首山庄修建在芭蕉湖的湖湾内，依山傍水，本是楚地豪门周家的产业，周家是楚王老丈人，随着楚王逃到江南后，山庄自然也就‘收归国有’，划在了许家的名下。
夜色已深，龙首山庄外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数百王府护卫在周边巡视，却无半点嘈杂声，连周边的景点都暂时清空，避免喧哗声吵到了静养的陆红鸾。
马车驶过青石路面，在山庄大门外停下。
许不令从车厢出来，先检查了下衣袍，确定没被夜莺弄得衣冠不整后，才撑开伞下了马车，嘱咐过来迎接的护卫，别惊动了已经休息的媳妇们。
夜莺从车厢里钻出来，依旧脸不红心不跳，把小麻雀放在肩膀上，脚步轻快走在前面带路。
许不令跟着进入山庄，穿廊过栋走了许久，才来到山庄的临湖别苑，周围渐渐多了些女子的说话声。
许不令好久没见媳妇，心里肯定有点激动，距离尚有百余步，便侧耳倾听，些许熟悉的交谈声遥遥传来：
“死婆娘，你能不能坐着？都来回走一下午了，腿抽筋不成？”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觉得碍眼你回楼船呆着就是了。”
“我凭什么回去？你怎么不回去？”
“我是大夫，我回去了谁照看红鸾？你又帮不上忙，待会许不令回来，你站在跟前只能碍眼……”
“谁碍眼了？”
“我说的是实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歪心思，你刚才洗了半天，还准备哪些个不着调的物件，晚上肯定想把许不令拐去荒郊野外；你说你啊，连门都没进，好意思和我们这些姐姐争抢？今晚上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你……”
“你……”
“诶诶诶……合合，我说着玩的……”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传来，也不知打得哪里，反正听起来很有弹性。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倒也没进去拉架，真打疼了待会帮玖玖揉揉就是了。他驻足听了片刻，便来到了芙蓉院。
芙蓉院是主院，种着满院芭蕉，面朝芭蕉湖，哪怕是夜晚，在烛光灯笼的点缀下依旧景色唯美怡人。
夜莺在院门外停下脚步，带着小麻雀去了玖玖居住的牡丹院。
许不令稍微整理了下衣衫，轻手轻脚的进入游廊，遥遥便能看到临湖水榭内亮着烛光。
初春下着小雨，天气不冷不热，透过窗户，能看到屋外的露台上，放着两张躺椅、一张小案。
月奴和巧娥，身着藕色春衫，侧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针线，旁边还放着几件做好了的小孩衣裳，和一件大人穿的白色公子袍。
陆红鸾靠在雕花软榻上，手里也拿着针线，风风韵韵气质温婉，算起来怀孕也才两个多月，单从外表也看不出来什么区别，顶多是小腹有微微隆起，本就比较壮观的衣襟，看起来又大了些。
萧湘儿斜靠在旁边的软榻上，身着艳丽红裙，妆容华美，轻薄的春裙把傲人的身段儿勾勒得淋漓尽致，不用考虑肚子，坐姿要慵懒得多，手儿撑着侧脸，打眼看去峰峦起伏，视觉冲击力极强。
许不令嘴角轻勾，本以为湘儿是在照顾交情深厚的姐妹，可走近几步，听见的话语却让他有些无语。
萧湘儿斜靠在软榻上，葱白玉指转着红木小牌，眉眼弯弯，稍显调侃地说道：
“红鸾，许不令马上回来，高兴吧？”
陆红鸾心里肯定高兴，认真给许不令绣着新袍子，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高兴也没用。”
萧湘儿把红木小牌一收，摇头叹道：
“你有了身孕，不能动胎气。往后一年，你家宝贝疙瘩都不能碰你，你看得见吃不着，只能眼睁睁瞅着我和你家令儿卿卿我我，我要是你，醋坛子都得气炸了。”
“……”
陆红鸾抿了抿嘴，轻哼的：“那种事儿，也没什么意思，你以为都和你一样？”
“你觉得没意思，许不令觉得有意思呀。”
萧湘儿眼神柔媚，轻轻拉起裙摆，露出光洁的小腿：
“都是姐妹，得互相帮衬。方才姐姐我洗了好久，还专门擦了你最喜欢的香粉，味道应该和你差不多，待会儿让许不令把我当作是你就行了，可以让你在隔壁房间偷听解馋……”
陆红鸾深深吸了几口气，眼中醋海翻波，心里默念‘不生气不生气’。
萧湘儿眼神玩味，想了想，又叹了一声：
“不对，许不令怕打扰到你，肯定会让你早点休息，和我去外面，你连听都没得听，啧啧啧……”
“死湘儿！”
陆红鸾忍无可忍，拿起绣花针，作势欲扎。
萧湘儿半点不怕：“来吧来吧，把我扎疼了，心疼的还是你家宝贝疙瘩，待会还是他帮我揉。”
陆红鸾差点被气哭，嘴仗打不过，正酝酿着措辞反击，结果抬眼就瞧见许不令站在了房间里，含笑看着她俩。她眼前一亮：
“令儿！你回来啦！”
萧湘儿以为红鸾使诈，依旧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打趣道：
“当姐姐傻不成？我又不怕许不令，他来了也没法给你出气……气……”
萧湘儿正说话间，软榻靠背的上方，便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脸颊，低头看着她，眼神微眯，意味莫名。
萧湘儿话语顿住，如杏双眸眨了眨，微微坐起身来，含笑道：
“许不令，你怎么回来了？我和红鸾聊天呢，没注意……”
许不令没有说话，从屋里取出狐狸尾巴，在湘儿跟前坐下，抬手撩起裙子。
萧湘儿表情一僵，本就不怎么强硬的气势顿时软了下来，连忙按住许不令准备掰开粉团子的手：
“宝宝错了，说着玩的……啊！好哥哥，我真错了……”
巧娥和月奴脸色涨红，都不敢去看，只是闷着头无声无息地跑了下去。
许不令在臀儿上拍了两巴掌，才心满意足点头：
“这还差不多。”
萧湘儿独守春归两个月，哪里受得了许不令乱来，不过拍了两下脸儿就红了。见许不令收手，连忙坐起身，把裙子拉下来，瞪了许不令一眼：
“你这色胚……啊！好好好，天色已晚我回房了，你和红鸾慢慢聊，本宫以后再收拾你。”
说着把许不令手上的尾巴抢过来，扭头就跑出了水榭，走路都有点脚步不稳。
陆红鸾笑意盈盈，大为解气，连忙嘲讽一句：
“怕什么呀？又没外人，你不是和楚楚学了点西域那扭腰的舞吗，带着尾巴给我和令儿跳跳多有意思？”
话没说完，萧湘儿就已经不见了。
许不令知道湘儿是给他和陆姨独处的时间，心里暖暖的，在陆姨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陆姨。”
陆红鸾收回目光，瞄了许不令一眼，柔美脸颊也红了下，本来准备低头，可想了想，又用手指头在许不令额头上戳了下：
“还‘姨’，没大没小的，以后让娃娃听见，还不知怎么看我俩，以后要改口，不许再乱喊了。”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十分轻柔的把陆红鸾抱起来，放在腿上坐着，摸了摸墨绿春衫下的肚子：
“好，听你的。”
陆红鸾自从被发现有喜了之后，基本上就和瓷器一样，被一大家子人宠着，连上个台阶都有两个人搀扶，喘气声大点玖玖都往跟前跑，心里面其实有点别扭，却拗不过家里的姑娘。
见许不令也是如此小心翼翼，陆红鸾轻轻蹙眉道：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怀个胎哪有这么弱不禁风。乡野上的百姓，怀胎八九个月照样下地干活儿，不照样代代相传。”
许不令轻轻摸了下，笑容明朗：“小心点没坏处，娘亲要是健在，知道你怀了我的娃儿，估计比我还紧张。”
“……”
陆红鸾听见自幼‘义结金兰’的肃王妃，脸色更加古怪了，抿了抿嘴：
“哎呀，别说这个了，越说我越觉得对不起姐姐……婆婆。你这次出去，没受伤吧？外面的消息，萧绮她们怕我担心，都不告诉我，我就怕你在外面打打杀杀，又受一身伤。”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能受什么伤，就出去逛了一圈儿罢了。北齐现在内乱，这仗估计也打不了多久，以后我就在跟前好好陪着你。”
陆红鸾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和许不令待在一起，但出身世家大族，也知道大是大非。她摇头道：
“还是正事儿要紧，我才怀上两三个月，哪需要你天天守在跟前。再者，你即便守在跟前，也被湘儿拉走了，看得见摸不着，还不如和湘儿一起独守空闺……”
话说着说着，就带上了些许醋味，显然被萧湘儿方才的话酸到了。
许不令面带轻笑，把陆红鸾横抱起来：
“湘儿不也要生孩子，到时候你气她就是了。”
“她满脑子都想着你的身子，哪里肯老老实实怀上。你是不知道，她这些都快魔障了，和我睡一起，晚上说梦话，抱着我磨磨蹭蹭的，我都不好意思说她……”
闲谈之间，两人进入房间里。
房间是陆红鸾静养的闺房，熏香缭绕环境清雅，象征多子多福的摆件儿到处都是，墙上还挂着两幅画像，一副是萧湘儿的八美图，一副是许不令的画像，依旧没有并排悬挂，而是一上一下，和在景华苑别苑的摆设差不多。
陆红鸾裙摆凌空洒下，绣鞋在空中轻轻摆动，手儿搂着许不令的脖子，瞧见许不令把她往绣床抱，脸儿发红，又有点紧张，偏头看了看外面：
“令儿，这……不太好吧，让她们看到了，非得骂你不可。”
许不令知道轻重，这时候肯定不敢乱来，只是把陆红鸾放在了床榻上，然后在旁边躺着，把她搂进怀里：
“天色太晚，该睡觉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哦……”
陆红鸾眨了眨美眸，眼底其实有点失落，不过这时候，也确实不能放任心底的念头乱来，她抱着许不令的胳膊躺下，瞄了屋子里的画像一眼，想了想道：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你刚来长安的时候，才十七八岁，这一转眼，都快当爹了。”
许不令看着画像上站在太极殿之巅的男子，点头道：
“是啊，当时陆姨四处盯着我，怕我招人惹草，现在倒是第一个当娘。”
“我那是怕你被坏女人勾搭，走上了歪路。你长得祸国殃民，又位高权重的，连太后都能冒着杀头的风险勾搭你，我要是不盯着，楼船上就住不下了……对了，你这次回来，没有带一大串姑娘吧？那个陈姑娘，算起来是湘儿孙女辈，这都快三世同堂了，你是准备在后宅弄个族谱？”
“呃……我和陈姑娘，还没那什么……”
“没什么人家千里迢迢从南越追过来，又追到北齐去？你当姨是不通事实的愚妇，看不穿小姑娘那点心思？陈思凝在船上待了几天，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的消息，见谁都叫姐姐讨好，就差问一句以后能不能嫁进来了……”
“呵呵……”
“你别笑，上了船的姑娘，哪个能跑了？我许家又不缺一两双筷子……对了，月奴和我差不多大，到现在还是雏儿，要不我安排一下，让你把她和巧娥一起……”
“过些日子再说吧，叫进来就临幸，和例行公事一样，反而没意思。”
“也是……楚楚是绿眼睛，和翡翠一样，特别好看，你说你们以后的娃娃，会不会也是绿眼睛？”
“嗯……这个不好说，多生几个肯定就有……”
……
窗外雨打芭蕉，屋内闲话家常。
陆红鸾靠在许不令的肩膀上，闭着双眸轻声呢喃，随着夜色渐深，话语慢慢停下，变为了轻柔的呼吸。
从见到许不令的第一天起，陆红鸾的夜晚，脑海里便只有一个人的影子，无论是睡前还是梦里，总是在脑中反反复复地想着、思念着。
曾经数次午夜梦回，外面雨萧萧、枕边空落落，只有她一个在深闺里望着画像发呆的女人。
而这次，陆红鸾在深夜睁开了双眸，男子的侧颜挡住了画像，呼吸平稳地熟睡，察觉她醒来后，偏头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并无言语。
陆红鸾抿了抿嘴，把脸颊贴在肩膀上，重新合上了双眸。
这一觉，睡得很甜……
……
早春的雨，细腻如酥。
雨打芭蕉的沙沙轻响中，相邻的两栋小院都安静下来，但其中居住的女子，今晚多半都是不眠人。
钟离玖玖躺在床榻上，衣襟里蹲着两个多月未见的小鸟鸟；宁玉合躺在身侧，闭目凝神呼吸均匀。
陆红鸾有了身孕，连湘儿都知道让许不令多陪着，她们俩自然不会跑去争抢。为了防止对方乱来跑去吃独食，两个死对头竟然睡在一起互相提防。看似都已经熟睡，实则一有风吹草动，都会睁开双眸，满是怀疑地对视一眼。
而隔壁的院落里，灯火彻夜未熄。
萧湘儿本就是夜猫子，独自坐在临湖窗口的书桌前，借着一盏青灯，认真打磨着刚刚做好的腰铃。
窗外是波澜阵阵的湖面，水榭也近在眼前，甚至能隐约听到房间里男女的轻声细语。
萧湘儿侧耳聆听着，独坐到深夜。
许不令今晚要好好陪着红鸾，她没必要坐在这里等着，只要躺回去睡觉，眼睛一闭一睁，就能见到许不令。
可此时此刻，她又哪里睡得着呢。
萧湘儿和许不令相识不算最早，但肯定是付出最多的一个。
在喜欢上许不令之后，萧湘儿义无反顾为许不令解毒，当时舍弃了一切伦理道德、家风祖训，用以命换命的决然，用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救了许不令。
如果当时没出意外，她可能生前生后都会背上永世不得翻身的骂名，而许不令当时没有给她任何承诺，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可还是毫不犹豫地去做了。
无路可走时的雪中送炭，远胜于富贵时的锦上添花。
论喜欢，谁有她喜欢？
可能有，但别人没有给许不令雪中送炭的机会了，从她给许不令解毒的那一天起，许不令便破茧成龙，再也不用让身边女子为其舍身赴死，所以她永远是唯一的。
不过，萧湘儿也从不计较这些，待在深宫十年，她已经看透了帝王世家的种种，皇后太后都当过，把一个女人能拿到的名分全拿了，也看不上那些争宠吃醋的事儿。
她想要的，只是下半辈子，能和喜欢的男人，手牵着手漫步街头，她舔舔嘴唇，男人就知道递过来一串糖葫芦，仅此而已。
当然，如果能眨眨眼睛，男人就知道让她翻白眼，那就更好了……
萧湘儿坐在桌前，思绪不知不觉开始跑偏，身体也有点不听使唤，心烦意乱加胸闷，有点想跑进水榭里凑热闹。
但犹豫了片刻，萧湘儿还是忍住了，毕竟下半辈子长着，有的是时间。
萧湘儿在窗前望了片刻，实在有点心慌，为了扫开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起身开始收拾起尾巴、铃铛、金鹌鹑蛋等等物件，整整齐齐放在小箱子里后，躺在了床榻上，摩挲着手里的红木小牌，按照‘正’字的笔画，回忆着上面所代表的经历。
透过承载两人感情历程的红木小牌，能体会到她刻下每一笔时的心境。
最开始的几笔，萧湘儿是满心决然，还有听到‘一百次’后的生无可恋。
之后也不知是心如死灰还是逆来顺受，感觉要淡一些。
再然后就是习惯了，还有点喜欢那种感觉，刻的时候一直在逃避现实，安慰自己这是‘解毒’。
一百次快满的时候，就是惜字如金了，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这么快就满了，以后该怎么办呀’，还好许不令想出了个馊主意，还她一百次。
如今的感觉嘛……
臭哥哥怎么还不来……
萧湘儿摸着两面都刻满的小木牌，觉得自己有点不争气，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睡着，然后又开始从头想起。
如此来回不知多久，窗外传来了雀鸣和晨光。
萧湘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但再次睁开眼帘，眼前已经坐了个人。
天色初明，窗外雨声依旧，湖面上烟波缭绕。
许不令衣着整齐，坐在床榻旁边，手里拿着萧湘儿新做的腰铃打量，只能看到侧脸，眼中是熟悉的笑意，时而挑挑眉毛，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场面。
萧湘儿眨了眨眼睛，刚睡醒还有点迷糊：
“怎么天亮了……”
许不令转过头来，把腰铃放下，抬手按住想起身的萧湘儿：
“没睡醒就多睡会儿，还早着呢。”
萧湘儿哪里睡得着，从床榻上坐起来，身上的春被滑落，露出金灿灿的荷花藏鲤，两条鲤鱼在波澜阵阵下如同活物，肚兜的边缘也露出白腻圆弧，隐隐可见红色小铃铛，随着起身，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萧湘儿一愣，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在睡梦中被戴了两个小铃铛，她娥眉微蹙，连忙抬手抱住胸脯，瞪了许不令一眼：
“你什么时候弄得？”
“刚戴上，你方才老叫我名字，还把衣服扯得乱七八糟，怕你冷，就给戴上了。”
“当宝宝傻？怕冷你带这东西有什么用？”
萧湘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念在许不令刚回来的份儿上，没计较这占便宜不叫醒她的事儿。微微拉起薄被遮挡，靠在了床头：
“小婉身体如何了？”
许不令方才不愿吵醒湘儿，此时湘儿已经醒了，憋了好多天的火焰再也忍不住，起身解开了袍子，握住湘儿的脚踝，往下一拉：
“待会再聊。”
“呀——”
萧湘儿被拉得重新躺下，身子顿时软了，呼吸微急，眼神则是十分不满：
“你怎么回事？见面就知道这个，话都没说两句。”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又重新坐好，有些惭愧道：
“是我的错，嗯……这次去北齐……”
事无巨细，从头讲起。
？？
萧湘儿姿势都摆好了，瞧见许不令真停了手，微微愣了下。知道许不令在故意逗她，萧湘儿倒也不上当，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可这种时候，哪有心思听那些乱七八糟的。
萧湘儿半句话没听进去，呼吸倒是越来越不稳了，最后还是抬起脚儿，在许不令腰上轻踹了下。
许不令话语一顿，心领神会，转身就躺了上去。
“宝宝，是不是想死哥哥了？”
“谁想你了？”
……
“你没吃饭吗？还是受伤了？”
“陆姨在睡着，别吵醒了。”
“对哦，红鸾在旁边……”
……
“宝宝大人，别这么大声，楼船上都能听见了……”
“你管得着吗？不许捂我嘴……呜呜——”
……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
湖面上阴雨绵绵，光线依旧比较暗，丫环们都起了身，四处走动准备着早膳。
临湖的房间里，许不令打开了窗户，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只觉两个月来路途奔波的疲惫全部消散一空，身体都轻了二两。
妆台旁边，萧湘儿脸上还带着几分红晕和汗珠，有些晕乎乎的用梳子梳着头发，眼神依恼，轻声碎碎念：
“没良心的，你以后找你姨给你做哪些乱七八糟的去……”
许不令回过身来，含笑道：
“宝宝别生气，不就捂了下嘴嘛。”
“你滚。”
“呵呵……”
许不令接过梳子，站在萧湘儿的背后，握住三千青丝，认真梳头：
“说正事吧。小婉身体已经好了，路上一直念叨你，待会我们一起回楼船，她的性子你知道，一个人待在楼船肯定不习惯。”
萧湘儿腿还是酥的，稍微缓了片刻，才静气凝神，做出端庄贵气的模样，冷哼道：
“给你说的事怎么样了？和小婉把话说清楚没有？她心里就是喜欢你，把这个说通，心病自然就好了。”
许不令想了想，微笑道：“已经说了，小婉说这事儿，得让你这当婆婆的做主，咱们三个人坐一起，你私下里劝劝，基本上就成了。”
萧湘儿听到这个，眼神微眯，用胳臂肘怼了许不令一下：
“这种事还要我说？把我当什么了？我以前是她婆婆，现在可不是，要是为她做了主，等以后她进门，我和小婉该怎么互相称呼，别的不说，晚上的时候，她一口一个母后，你不觉得古怪？”
“嗯……挺古怪的。”
“呸，你高兴还来不及。”
萧湘儿对臭哥哥的性子一清二楚，也不在计较这个，让许不令梳着头发，轻声道：
“小婉是个苦命人，若不是有这层关系在，我才不帮你说好话。”
许不令眼中满是笑意，低头在湘儿脸色波了口，萧湘儿把许不令脸颊推开：
“收拾完就过去吧，我也想小婉了。”
“好。”
收拾打扮完后，两个人走出房门。
陆红鸾孕期比较嗜睡，还没有起来，月奴和巧娥在其中伺候。
钟离玖玖一大早就起来了，站在廊道里给小麻雀喂食，身着水蓝色的长裙，精心打扮，把妩媚到骨子里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眼神不时瞄向房门。
宁玉合也在跟前，依旧白衣如雪飘然若仙，虽然没点妆，但清丽绝尘的容貌，依旧压下了廊道外的烟雨美景。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模样是在遛鸟欣赏风景，但实际上肯定是被湘儿方才的动静给吸引来的，怕打扰了湘儿，才没跑进去凑热闹。
见许不令出来，钟离玖玖连忙转过身，盈盈服了一礼：
“相公，湘儿姐，醒了？”
萧湘儿方才是为了刺激陆红鸾，不小心误伤了两个姐妹，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微笑道：
“是啊，嗯……要不我先去吃饭，你们和许不令……”
钟离玖玖和宁玉合哪里好意思，宁玉合连忙摇头解释：“我们只是出来透透气，刚巧走到这里。”
钟离玖玖也是点头：“是啊，依依早上乱飞，好不容易才追上。”
小麻雀有点不服气，可是不敢惹主子，只能乖乖点头。
许不令走到跟前，在阿九和大白的脸上亲了下，含笑道：
“小婉回来了，我待会送湘儿去楼船，你们一起过去，晚上……”
后面没说。
但三个女子都是心领神会。
钟离玖玖和宁玉合私底下寸步不让，但当着面哪好意思说想着和夫君缠绵的事儿，宁玉合柔声道：
“玖玖得照顾红鸾，你过去就行了，我在这里陪着她，反正你还要过来，跑来跑去麻烦。”
钟离玖玖见宁玉合这么说了，心里还有三分感动，点头道：
“是啊，你回去陪着楚楚，她刚成婚不久，我要是赖在你跟前，她又得说我这个师父。”
许不令回来又不出去了，也不急这一时片刻，当下不再多说，和三个媳妇一起走进了饭厅……
……
下午时分，马车经过几十里的跋涉，再次回到楼船。
开心果满枝回了家，整个楼船的气氛都活跃了，哪怕下着大雨，也没能阻挡满枝下馆子听‘喋血九龙镇’的热情，早早的就和清夜、楚楚出了门，陈思凝年纪不大，肯定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天气回暖，西凉军渡江的事务逐渐增多，萧绮和松玉芙白天基本上都待在书房里。
许不令带着湘儿，上楼去打了声招呼后，便相伴来到了船楼最后方的房间。
因为萧湘儿搬到龙首山庄居住，房间里稍微空旷了些，躺椅依旧放在露台上，两个花盆里面的雏菊，也重新抽出了几片绿叶。
崔小婉性格比较孤僻，一般不到处走动，此时独自待在露台上，扛着小伞遮住飘进来的雨水，认真地打理花盆，还颇有兴致地哼着小曲：
“人在广东已经嫖到失联……”
萧湘儿把自己当小婉的长辈，心里本来很担心，进门听到这一句，杏眸顿时一沉，回身就拧了许不令一下：
“你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表情如同长辈看待带坏小孩的不良青年。
许不令随口唱的，哪想到小婉会记住，当下打了个哈哈，搂着湘儿进入屋里。
崔小婉听见了声音，连忙站起身来，回头瞄了眼，脸颊上绽放出很纯净的笑容：
“母后！”
“小婉。”
萧湘儿听见这声‘母后’，说实话很不自在，但也不好说什么，快步走到跟前，在崔小婉的身上看了看：
“身体好了吧？”
“好多了。”
崔小婉扛着纸伞，在露台上转了一圈儿，裙摆飞旋，如同二八的妙龄少女。
萧湘儿见崔小婉身体真好了，脸色又微微一沉，蹙眉道：
“好了还在外面淋雨？又病了怎么办？”
“嘻。”
崔小婉身心都恢复，比往日灵动了许多，放下雨伞走进屋里，抬手抱了萧湘儿一下，微笑道：
“母后，我好想你呀。”
“我还不是一样的。”
萧湘儿抱着小婉，稍微掂量了下，微微点头：
“不错，还长胖了些，以后可要当心了，别一个人在外面吹冷风，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把我吓得……”
“知道啦。”
许不令站在旁边，也没有插话，看着婆媳俩腻歪了片刻后，给湘儿使了个眼色。
湘儿乖宝宝从心里在乎着许不令和小婉，见此暗暗叹了声，拉着小婉的手，走到里屋的床榻前坐下，柔声道：
“小婉，这次和许不令单独出门，感觉怎么样啊？”
崔小婉感觉非常好，心里从来不藏事儿，自然直话直说：
“很好啊，老许可疼我了，跑那么远给我找沉香木，我特别感动，母后找了个好夫君。”
“哦。”
萧湘儿瞄了许不令一眼，却见许不令出去把门关上了，她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斟酌了下，才微笑道：
“小婉，你就比我小一岁，也不小了。以前在宫里的事儿都过去了，女人嘛，还是得找个依靠。”
“那可不。”
？？
萧湘儿见小婉回答这么干脆，稍微愣了下后，含笑道：
“是啊。嗯，我觉得你和许不令挺有缘分的，其实他心里特别喜欢你……”
“我知道呀。”
萧湘儿眨了眨美眸，见状只能继续道：
“你也在船上住了这么久，既然彼此都喜欢，要不嫁进门得了……”
“好啊！”
？？
萧湘儿坐直了几分，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她转眼望向许不令，眼神狐疑。
许不令走进里屋，表情不苟言笑，在湘儿的身边坐下，抬头下巴，示意继续。
崔小婉看起来傻白甜，其实心如明镜，从一开始就看出两人的想法了。她在北齐硬把许不令按倒，就是希望回来后，能三个人住一起，不用耽搁母后办事儿。此时自然顺水推舟，把萧湘儿肩膀一推：
“既然大家想法都一样，那话不多说，咱们圆房吧。”
萧湘儿被推的倒在了床榻上，眼神从疑惑变成错愕，想要起身却被许不令按住了，她脸色猛地一红，紧张道：
“许不令，你做什么呀？小婉傻你也傻不成？这种事岂能如此草率……”
话没说两句，崔小婉就已经倒在了萧湘儿的身边，从床头取出圆圆的兔尾巴，笑眯眯道：
“我早就和老许那什么了，一直想问这尾巴是怎么用，他让母后教我，母后你给我演示下呗！”
萧湘儿瞪着双眸，明白被许不令忽悠了，抬起绣鞋就踹了许不令一下：
“你这混蛋，敢耍本宫，我……我错了好哥哥，你别当着小婉的面，好别扭……”
“母后，你和绮绮、红鸾、大白、大钟五个人都不别扭，现在怎么会别扭？”
“你别叫我母后，我就不别扭。”
“不行，长幼尊卑不能乱，是吧老许？”
“呵呵……”
许不令笑得合不拢嘴，把幔帐放下后，也躺了进去，柔声道：
“宝宝乖，当长辈的要以身作则，快教教小婉。”
“你……唉……好哥哥我真错了……”
“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你饶了我吧……”
……
房间外。
早早从楼上下来的萧绮，身着黑色长裙站在门口，贴在房门上侧耳倾听，眼中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松玉芙脸色红得发紫，都不敢听里面的动静，小声道：
“绮绮姐，湘儿姐好为难，这么欺负湘儿姐，是不是不太好？”
萧绮淡淡“哼~”了一声：“她以前在船上兴风作浪，在我身上写‘绮绮最乖了’，还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折腾我们，现在让她瞧瞧这无地自容的滋味如何。”
萧绮说话声音很小，可架不住许不令宠宝宝。
房间中，萧湘儿似是找到了救星，开口道：
“姐姐你在外面？快进来，我有事和你说。”
萧绮脸色一变，暗道不妙，转身就想走，只可惜这哪里跑得掉，还没转身门就打开了，继而两个姑娘，就被许不令一左一右抱了进去。
萧绮脸色涨红，有些恼火的道：“许不令！你折腾湘儿，你把我拉进来作甚？她肯定拿我当挡箭牌。”
“你是我姐，这不应该的，快来快来，小婉看仔细了，这个是插件……”
“呀——玉芙，你过来。”
“我……相公……唉……”
……
楼船外细语连绵，房间里欢笑不断。
船只起起伏伏之间，天色又黑了下来……

第三章 黑心大白
洞庭湖畔，满船华灯倒影在水面上，极远处的岳阳楼灯火璀璨，在雨幕中看起来犹如地上仙宫。
楼船上，两条小狗趴在廊道里，摇着尾巴眺望湖畔夜景。大白鹅少有的特别老实，缩在角落，谨慎的盯着面前的两条小蛇。
阿青和阿白凑在一起，吐着蛇信交流，虽然发不出声音，但看模样，应该是在说：
‘阿白，这个鹅和你差不多白……’
‘好肥，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
廊道的围栏上，四个姑娘并排坐着，手上拿着小酒壶，各色裙摆凌空洒下，在雨夜中勾勒出一副唯美的仕女图。
祝满枝本就喜欢聊天，在楼船上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如今多了个话痨陈思凝，两个人凑在一起，其他人基本上就插不上嘴了。
四个人方才逛街，听了场新出‘喋血九龙镇’，祝满枝和陈思凝作为事件参与者，免不了认真评价一番：
“……那说书先生讲的不行，也不知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连人物都没搞清，就猜出了许公子和左清秋的身份，其他人都是乱扯，硬把打鹰楼三雄，改成了肃王府双门神，老萧现在还在长安城说书呢，哪有功夫往哪里跑……”
“满枝，老萧是坤云子吗？”
“对啊。”
“哦，我知道，当年好像在南越闯过，和南越七星一半人发生过冲突，满嘴胡说八道，把上官擒鹤叫上官擒鸡、通天莽南玉叫小家碧玉、夜煞司空稚叫司空小屁孩、猎火朴狄叫嫖帝……”
钟离楚楚也是南越人，听见这个倒抽了口凉气：
“还有这事儿？结果呢？”
陈思凝微微耸肩：“结果还能如何，‘坤’为地，地上之云，全天下跑的最快的人，老司徒都得干瞪眼，南越七星加起来都追不上，放了几句狠话后，就不了了之了。”
祝满枝满眼敬佩，点头道：“吵架没输过，打架没赢过，嗯……也算是一代传奇人物，比我爹厉害多了。”
陈思凝摇了摇头：“祝剑圣也绝非浪得虚名，一剑出去世上没几个人挡得住，就是对手太夸张，才显得狼狈。左清秋是战神左哲先的嫡传，北齐当代国师，论战力恐怕和许公子不分伯仲，上次在马鬃岭，许公子和左清秋其实就硬碰硬了一下，其他时候都让厉寒生抗了。厉寒生也可惜，光论内家功夫，世上无人能出其右，被两个宗师连续偷袭才……”
陈思凝正认真分析着当时的战况，说着说着袖子忽然被拉了下，侧目看去，却见祝满枝挤眉弄眼，示意旁边发呆的清夜。
陈思凝一愣，才想起满枝和她说过，清夜是厉寒生闺女，而且关系很不好，当下连忙打了个哈哈，停下了话语。
宁清夜性格向来率直，见因为自己冷了场，很随和的道：
“无妨的，我又不是小姑娘，连这些事儿都听不得。”
祝满枝其实觉得厉寒生人挺不错，她爹把厉寒生当兄弟，说明人品也差不到哪里去。但这些事情，她乱劝会伤了姐妹情义，当下还是开口圆场，岔开了话题：
“算了，聊这些也没意思。玉芙和绮绮姐她们去哪儿了，还有小婉姐，回来一下午，都没看到她们人。”
此言一出，宁清夜眼神就古怪起来。
宁清夜下午一回来，得知许不令回来了，还准备去找许不令聊聊来着，可刚走到船尾房间的门口，就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
“好哥哥……”
“老许，母后和大姨长得一样，你怎么分清的？”
“绮绮闷骚一点……嘶——开玩笑……”
……
宁清夜当时被吓的够呛，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拉进去强行参与，把姑娘们都领到了这里。
此时满枝问起来，宁清夜自是不好回答。
陈思凝刚到楼船不久，思想还没污到那种地步，只以为许不令和萧绮她们在商量很重要的事，此时有点疑惑的回头看了看：
“是啊，都晚上了。”
宁清夜因为厉寒生的关系，待在这里其实干扰了三个姑娘的闲聊，想了想，翻身跃下围栏，落在廊道里：
“你们先聊，我过去看看吧。”
“快去快回啊，酒还没喝完呢。”
“好。”
宁清夜含笑摆手，离开游廊进入船楼后，并没有直接去船尾的房间，因为必然有去无回。
围栏上的欢笑声重新响起，宁清夜停下脚步，转身进入了船楼茶厅，看着窗外的潇潇雨幕，想独自清净一会儿。
只是宁清夜窗边，余光忽然瞧见隔壁不远处的一个房间窗口，有双手扶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明显是许不令的。
？？
宁清夜眼前一亮，探头看了眼，才发现许不令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自己从未睡过的房间里，双手扶着窗沿欣赏夜景，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有点痛苦并快乐着的意思。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还没打招呼，那边的许不令就发现了她的目光，连忙负手而立站的笔直，偏头望过来，露出那副熟悉的明朗笑容：
“清夜。”
宁清夜脸上表情一向很少，微微点头示意后，便走出茶厅，来到许不令的房间里：
“方才和满枝她们在喝酒，出来透透气。你忙完了？”
许不令何止忙完，都快被宝宝姐妹榨干了。他走到跟前，抬手捋顺宁清夜耳边的发丝：
“是啊，没吃醋吧？”
宁清夜面容冷艳，骨子里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仙气，哪怕和许不令早已经是情侣，私下里也没放开过。她微微后仰躲开许不令的手指，蹙眉道：
“见面就动手动脚，你不累吗？”
“是有点累。”
许不令脸皮很厚的笑了下，抬手搂住清夜的柳腰，往绣床走去：
“那边床不大，四个人睡没我地儿了，正准备回来休息。你既然过来了，那就……”
宁清夜脸色一僵，哪里肯给许不令侍寝，扭动肩膀想挣扎：
“天刚黑，时间早着……我去帮你把楚楚叫来。”
许不令摇了摇头：“别客气啊，姐妹之间，没必要推来推去。”
谁跟你客气了？
宁清夜清冷的表情绷不住了，下意识挡住臀儿，不让许不令捏，冷声道：
“你住手，我过来是和你说正事的，不是陪你那什么。”
许不令仔细看了眼，摸不清清夜是坚决反抗还是欲拒还迎，为了不伤清夜的心，还是把清夜抱在了怀里，在床榻边坐下，点头道：
“好，你说吧，说完了再办正事。”
宁清夜坐在许不令怀里，稍微扭了几下，挣脱不开，便也放弃了。她抬手紧了紧身上的雪白春裙，偏头望向窗外：
“你在北齐，遇见厉寒生了？”
许不令把宁清夜的脸颊转过来，面向自己，认真道：
“是啊。我离开前，给厉寒生和祝六写了封信，让他们随着使臣队伍北上，阴北齐一把，才有了马鬃岭的事儿。”
宁清夜没直视许不令的目光，垂下眼帘，脸颊上带着几分纠结和落寞：
“你……你为了办大事，做这些我不介意。但厉寒生那个人，当年我娘便是因为他而死，为了功名连妻女都能不顾，我觉得你不该太依仗他。”
许不令知道清夜童年的遭遇，恨厉寒生是必然的。他斟酌了下，轻声道：
“其实吧，你和厉寒生，应该当面交流一下。我也不是给他说好话，但在马鬃岭的时候，我被左清秋设局埋伏，厉寒生眼见逃脱无望，没有丝毫迟疑的自己留下殿后，让我逃离。如果不是我武艺过人，他真就死在马鬃岭了。”
宁清夜皱了皱眉，抬眼望向许不令：
“还有这事儿？”
“我骗你作甚？宗师过招变数极多，满枝她们站在旁边都看不清，但我却是清清楚楚。所以说厉寒生无情无义，我肯定是不信。我觉得吧，应该是厉寒生年轻的时候，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想考取功名走‘正路’，不想混江湖。后来出了事儿，心里悔恨，才一直没去见你，心里只想着灭宋氏给你娘报仇……”
宁清夜对这个说法，并不认同：
“人都死了，再悔恨有什么用？他当年老老实实留在山寨，我娘岂会遭狼卫毒手？错本来就在他，难不成他现在知错了，我就得体谅他？那谁去体谅我娘？我娘当年不嫌弃他穷苦，暗中救济他，嫁给他，带着他走江湖混口饭吃，教他武艺，还给他生了个女儿，到头来惨死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还想着朝廷的一官半职；他现在即便把宋氏杀绝，和我娘又有什么关系？我娘泉下有知，还能感谢他替自己报仇？”
宁清夜说着说着，情绪便有点激动，毕竟这些心里话，也只能当着自己男人的面说。
许不令抬手轻伏清夜的后背，柔声安慰：
“我也不是厉寒生，这问题肯定答不出来。马上就要去江南，还会和厉寒生遇上。到时候我当中间人，让你和他当面聊聊，他的回答要是没让你满意，你使个眼色，我当场把厉寒生大卸八块！”
许不令脸色严肃，大有‘只要能给媳妇出气，神仙都杀给你看’的霸气。
？！
宁清夜一愣，抬手就是一下，拍在许不令肩膀上：
“胡说，他再怎么着，也是我生父，岂能让你打杀了？”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
“那怎么办？”
宁清夜思索了下：“到时候再说吧。若他没有半点悔意，你把他打残废，给我娘守墓去。如果他真知错了，我……我以后就不找他麻烦了。”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那就这么定了，下江南的时候再说。”
“嗯。”
宁清夜说完了心里话，稍显心不在焉，想起身出去，只是腰上的手没松，没能站起来。
宁清夜望向许不令，有点疑惑。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抬手在清夜紧绷绷的裙摆上拍了下：
“天都黑了，别走了吧？陪我多聊会儿。”
宁清夜身体一紧，哪能不知道许不令想做什么，她冷声道：
“许不令，你不要太过分了。我还没嫁给你，你听楚楚的混话，把我那什么就算了，岂能一直得寸进尺？要这样的话，你还不如直接和我圆房，至少正常些。”
“好啊。”
许不令眼前一亮，连忙把清夜摁倒，捏了捏冷冰冰的脸颊：
“等你这句话好久了，其他事都做了，就差这一步，说起来我也怪怪的。”
？？
宁清夜被压着，心里顿时慌了，抬手轻推着，脸色逐渐转红：
“我随口一说，答应好了和满枝同进同退，岂能提前和你……”
“那还是？”
“你……你真不累？”
“真不累，乖，推来推去的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唉……”
……
……
微风吹拂着灯笼，临湖的廊道里莺声燕语不停。
三个姑娘喝着小酒，聊起天南地北的江湖事，缺了闷葫芦小宁，倒也没影响到气氛。
不过祝满枝自幼社交天赋拉满，虽然看起来憨憨的，心思却十分细腻，能照顾到每个朋友的感受。
见宁清夜离开叫人，半天没有回来，祝满枝觉得是方才说到了伤心处，清夜独自散心解闷去了。
作为义结金兰的好姐妹，祝满枝自认不能冷落清夜，和陈思凝、楚楚打了个招呼后，便跳下围栏，准备去把宁清夜找回来。
天色其实刚黑没多久，外面下着下雨，丫鬟都在各自屋里歇息，楼船里静悄悄的。
祝满枝蹦蹦跳跳走过楼船里的过道，直接来到了最后面的房间，侧耳倾听了下，里面没动静，便又来到了清夜的房间，推开门打量了一眼，空空如也。
“咦？去哪儿了……”
祝满枝环视一周，发觉许不令的房间里还亮着烛火，便快步跑到了房门前，抬手轻敲了两下：
“许公子，你睡了吗？”
房间里很快传来了回应：
“没呢。”
“那我进来啦！”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便准备推门进去，被男朋友宠宠，哪想到还没把门推开，里面就传来了清夜焦急窘迫的呼喊：
“满枝，你先别进来，我……我在和许不令商量事，马上就过来……”
？！
商量事儿？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本来进不进去都行，听见小宁这古怪声音，那不进去也得进去了。
吱呀——
房门打开。
祝满枝嘟着嘴进入房间，把门关上，侧目看向里屋。
果不其然，幔帐刚刚放下，还有只白胳膊把裙子捡了回去。
“小宁？你在哪儿商量事呢？”
祝满枝眼中醋海翻波，闷闷不乐走到床榻旁，把幔帐掀开瞄了眼。
宁清夜急急忙忙往被褥里钻，脸色涨红，又满怀愧疚，急声道：
“满枝，我……他非要亲我，我也没办法。”
“没义气。”
祝满枝脸蛋儿也红了，不太敢看旁边的许不令，只是瞪着宁清夜：
“当年说好的同进同退，你怎么能背地里偷我男人？说吧，背叛我多久了？”
宁清夜也不敢说给了许不令一部分，只能弱弱的道：
“我……我真没食言。就只是亲了两口，没做别的。”
“你满脸都写着我在撒谎，当本枝傻？”
祝满枝眸子里满是醋味，瞄了许不令一眼，也在旁边躺了下来：
“说好的同进同退，背地里亲亲也不行，许公子亲你一口，就得亲我一口，不然就是不公平。”
宁清夜正愁下不来台，满枝自己过来送，心里反而放松了不少。她抱着把满枝也拖下水的心思，连忙点头：
“好，许不令，你要公平，对我做什么，就得对满枝做什么，不准偏袒。”
祝满枝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认真点头：
“对。”
许不令看的有点好笑，他刚刚伺候完四个媳妇，心里肯定不急，见阿枝过来凑热闹了，忽然改了注意，转身躺在了枕头上，抱着后脑勺：
“清夜，你自己坦白，把瞒着满枝占的便宜，都交代一遍。要是不乐意，我帮你交代也行。”
宁清夜一愣，有些莫名其妙：
“我怎么交代？”
祝满枝倒是很机灵，认真解释道：“你对许公子做过什么，现在做一遍。我要是也做过，就不计较了，要是没做过，许公子就得补偿我。”
“对。”
许不令含笑点头。
“……”
宁清夜抿了抿嘴，她肯定不敢当着满枝的面，做那种羞死人的事情。稍微犹豫了下后，微微点头：
“那行吧……”
宁清夜磨磨蹭蹭坐起身来……
祝满枝脸色一红，有点不太敢看，不过还是看的很认真，半晌后，轻轻切了一声：
“就这？”
宁清夜都快窘迫死了，面红耳赤，瞪着眸子道：
“要不你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这有什么嘛。”
祝满枝一头翻起来，把幔帐放了下来……
……
窗外春雨阵阵，屋内活色生香。
陈思凝和楚楚坐在栏杆上，等了半天不见清夜和满枝回来，两个人又不太熟，渐渐就没了话题。
陈思凝回头看了看船楼，略显莫名的道：
“她们做什么去了？怎么人都不见了？”
钟离楚楚其实早就猜出一船姑娘做什么去了，但这种事终究不好当着陈思凝说，她从围栏上下来，含笑道：
“可能有事要忙，天色已经黑了，我们回房休息吧，不等她们了。”
陈思凝微微点头，反正就在一条船上，也没必要傻等。她跳下围栏，拿起两条试图吞鹅的小蛇，看向洞庭湖的对面：
“君山曹家就在那里对吧？听说那里还有个大演武台，以前很多江湖人在那里成名。”
钟离楚楚点头一笑：“是啊，不过曹家已经没落了，演武台也变成了晒渔网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陈思凝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
两个人转身走向船楼，还没进屋，忽然瞧见甲板下面，一个女子撑着伞走了过来。
钟离楚楚顿住脚步，眯眼仔细一瞧，却见细细密密的小雨中，身着白裙的宁玉合，手持纸伞，胳膊挎着个小篮子，走上了楼船的甲板。
钟离楚楚连忙上前，略显疑惑的道：
“大宁姐，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山庄那边有事吗？”
宁玉合面容娴静，如同持家有道的端庄妇人，扫了两个姑娘一眼后，微笑道：
“庄子里没事，就是你师父嘴馋，想吃岳阳特产的香干，我过来给她买些。”
“哦。”
钟离楚楚眨了眨眼睛，觉得自个师父有点太娇气：
“这么点小事，给护卫说一声，或者给我打声招呼就行了嘛，岂能劳烦大宁姐给我师父跑腿。”
“唉，没什么的，反正我在庄子里也没事，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钟离楚楚见宁玉合如此善解人意，也安心了些：
“那就麻烦大宁姐了，嗯……天色还早，你是现在去买，还是明天白天？要不我陪着你一起去？”
宁玉合微微摇头，瞄了船楼一眼：
“玖玖近些日子行医问药，着实辛苦。这东西让令儿跟着跑一趟，到时候我说许不令买的，你师父吃起来也舒坦些。令儿在吗？今晚还得回去，若是令儿不在，就算了。”
陈思凝见这个很白的大姐姐，如此体贴贤惠，心里面着实好感爆棚，插话道：
“在呢，我去叫一声。”
钟离楚楚知道许不令在干啥，肯定不敢让陈思凝去叫人，只是在船楼门口喊了一声：
“相公，大宁姐来了，你现在忙吗？”
“他不忙，师父，你赶快把他领走去外面……”
宁清夜抓住救命稻草似得呼声，从船楼深处传来。
宁玉合脸色不易察觉的红了下，怕打扰了徒弟的好事，连忙道：
“你们忙的话就算了，我这就走。”
“不忙不忙，他出来了……”
几句话过后，房门打开。
衣冠整洁的许不令，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稍微整理了下衣袍，露出和煦笑容：
“师……玉合，陈姑娘，楚楚，让你们久等了。”
陈思凝算是外人，夹在中间其实挺尴尬的，微微颔首道：
“许公子，天色不早了，你快去买东西吧，我回去睡觉就行了，你不用招呼我。”
钟离楚楚也是点头：“相公，我陪着陈姑娘即可，你先去忙吧。”
许不令含笑点头，虽然腿有点软，但气势很飘逸，走到船楼外，接过油纸伞，摆手道：
“那我先出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嗯，许公子（相公）慢走。”
……
许不令点了点头，转身陪着宁玉合，走下楼船的踏板，前往岳阳城的集市。
春夜细雨蒙蒙，岸边的青石道路上没有行人，只能遥遥听到远处街市上的些许嘈杂。
宁玉合温柔娴静，挎着篮子走在许不令后面半步，距离楼船一段距离后，才回头看了眼，见姑娘们都进屋了，用肩膀轻轻撞了许不令一下，眼神玩味。
许不令被这三分幽怨、七分思念的小眼神，看的走路都有点飘，抬手搂住宁玉合的肩膀：
“师父，怎么现在过来了？着急了？”
宁玉合咬了咬下唇，靠在了许不令怀里，柔声道：
“几个月没见你，为师能不急吗？”
许不令抬起手指，挑开宁玉合臂弯的竹篮，却见里面装着尾巴、铃铛、玉兰膏……
有备而来！
许不令心领神会，呵呵笑了下：
“师父，不是给玖玖买香干吗？”
“给她买个锤锤，她又不是没长腿，你晓得不，她见你回来了，怕我单独跑过来吃独食，从早到晚都跟着我，生怕我偷偷跑了。”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有些好笑：
“那师父你怎么跑出来的？”
宁玉合柔柔一笑，眸子里稍显狡黠：
“我模仿你的笔迹，写了张纸条：‘子时，兰花苑西厢房，别让师父瞧见’，偷偷放在了她的妆台上。然后那死婆娘，看我眼神都不对了，十分嘚瑟，天刚黑就洗白白没了踪影，还让我今晚早点睡，然后我就出来了。”
？！
傻媳妇名不虚传……
许不令吸了口气，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玉合嘴角轻勾，又用肩膀撞了许不令一下：
“怎么？为你家阿九打抱不平？她当年给我下痒痒粉的时候，可比我现在黑心多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在宁玉合的臀儿上拍了拍：
“好啦，一家人打打闹闹没什么不好的。这大下雨的，在荒郊野外怕是太野了点……”
宁玉合纤手探出伞沿，接了几滴春雨：
“光想想的话，其实挺不错，就和在水里差不多。不过早春的雨淋不得，我过来的时候，就找了条船。”
宁玉合带着许不令，来到湖岸边的僻静处，一条乌篷船停在湖边，里面连薄毯都铺好了。她微笑道：
“我们第一次那条船，扔到肃州的鸳鸯湖里了，这条船差不多，就当故地重游了。”
许不令看了两眼，很是满意：
“师父准备还真充分。”
“那是自然，你这么忙，我哪好意思耽搁你太多时间。”
宁玉合拉着许不令的手，落在了小渔船上，钻进船篷里面，姿势柔婉的侧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下吧，你方才应该刚忙活完，若是没兴趣的话，为师陪着你聊聊天也行。”
许不令怎么可能没兴趣，没兴趣也被内媚的师父给硬勾起来了，他用竹竿把小船推离湖岸后，收起油纸伞进入船舱，在宁玉合身边坐了下来：
“我精力好的很，师父不用担心。”
宁玉合“哦~”了一声，起身坐在了许不令怀里，居高临下，面对面的看着许不令的眼睛，呵气如兰：
“是吗？有多好？”
“嗯……”
许不令双手往后撑着毯子，鼓囊囊的温暖胸怀近在眼前，眼睛有点不听使唤：
“估计能把船弄沉，师父你最好别玩火。”
宁玉合取下头上的发簪，如云长发披散而下，双手勾住许不令的脖子，表情似笑非笑，目光好似要吃人：
“为师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武艺也不错，都跟了你了，也不怕你折腾，船沉了我都沉不了。”
“……”
许不令不知为何，被看的有点心虚，毕竟他刚刚才伺候完四个久别重逢的媳妇。他轻轻咳了声：
“要不，师父我们先聊聊天？”
“好啊。”
宁玉合眼神玩味：“你想怎么聊？”
许不令方寸微乱，想了想：
“那什么，清夜的婚事，我感觉应该早点办了，我都把她那什么了，就差最后一步，关系不近不远的，清夜有点别扭。”
宁玉合把下巴放在许不令的肩膀上，脸颊轻轻磨蹭：
“清夜性子就是这，你不逼她，她永远都转不过弯。连哪种事都做了，找个机会顺水推舟，她其实也不会生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清夜肯定尴尬。”
“是啊。嗯……最近走了趟北齐，那燕回林的剑术，说实话不错，师父应该听说过他吧？北齐剑仙，很出名……”
“我对别人的剑术不感兴趣，就想看看你的剑术……”
“……”
许不令慢慢倒在了船篷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倾城容颜，张了张嘴，实在无话可说，翻身而起就把宁玉合摁了下去。
宁玉合嘴角带着笑意，长发披散在毯子上，眼底也有羞涩，但彼此一起这么久，那点放不开早就放开了，没有任何的抗拒，只是目光温柔的看着许不令。
许不令低头对视，良久后，含笑道：
“师父，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真没看出来。”
“你喜欢为师这样，为师才这样，你要是不喜欢，为师也不敢这么野。”
“倒也是……”
……
话语声渐小，取而代之的是湖心渔船周边的圈圈涟漪。
天黑天亮又天黑，春雨一直未停，春风好像也一直未歇，这次不知又要持续到几时……

第四章 两个傻媳妇
雨帘从飞檐落下，击打着芭蕉叶，在夜色中发出清脆声响。
兰花苑西厢的庭院里，五彩斑斓的锦鲤时而跃出水面；小麻雀站在亭子扶手上，借着一盏青灯，认真看着下面等待投食的鱼儿。
钟离玖玖端坐在石亭中，盛装打扮，身上的水蓝长裙整理得一丝不苟，身旁还放着一个小食盒，里面装的是偷偷做的点心。
毕竟许不令子时过来，都大半夜了，若是饿了的话，跑到湖边水榭去找吃的，肯定会惊动其他人。
钟离玖玖天刚黑便跑过来，显然过来得有点早，坐了太久，身上发酸，转身趴在了围栏上，把瓷碗里的鱼食，洒进水里，然后摊开手掌，喂给小麻雀两颗，笑眯眯道：
“鸟鸟，你说许不令，是不是更喜欢我一点？他肯定是要在楼船上忙很久，大半夜偷偷爬起来过来找我，怕宁玉合吃醋，才给我偷偷留纸条。”
“叽喳——”
小麻雀叫了两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钟离玖玖展颜一笑，脸儿微红，还有点害羞：
“其实没必要这样，都嫁给他了，老夫老妻的，弄这些让宁玉合晓得，还不知道怎么说他……”
“叽叽——”
“应该的？唉，你别这么说，一碗水要端平，他有这个心意就足够了，我不介意的。”
鸟：我说啥了我？？
钟离玖玖嘴角弯弯，摸着圆滚滚的小麻雀，继续自说自话。
小麻雀有点生无可恋，觉得自个的主子成了亲，脑壳都变傻了，但有些话，鸟鸟不能说，也说不出来，只能跳到了钟离玖玖的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磨蹭脸颊，陪着她度过这有些难熬的等待时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春雨偶尔小一些，又大一些。
庄子其他地方的灯火逐渐熄灭，整个世界慢慢只剩下雨声，连池塘里的鱼儿都好似吃饱了，逐渐失去了踪迹。
钟离玖玖自说自话，不知持续了多久，脑袋微微点了下，又马上清醒过来，重新坐好，还从袖子里取出小镜子，确定参瞌睡的时候没把妆容弄花后，才继续认真等着。
就这么等啊等，等啊等。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不知到了子时没有，也有可能已经过去了。
钟离玖玖脸上的期待没变，但眼底渐渐有了些失落，她轻轻蹙起眉儿，拿出怀里的小纸条看了眼，眼神暗转，忽然觉得不对……
宁玉合怎么这么安静？
难不成……
钟离玖玖总算察觉到不对劲儿，猛地站起身，可刚准备抬步，又坐下了。
毕竟，若相公真来了，她走了，多不好。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把已经蹲在围栏上睡着的小麻雀摇醒，轻声道：
“鸟鸟，你去看看宁玉合在做什么。”
小麻雀睡眼惺忪地展翅而起，摇摇晃晃的沿着廊道飞了出去，不过片刻后，便如同利箭似得的飞回来，在钟离玖玖身前悬停，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钟离玖玖脸色微微一沉，瞬间想清楚了原委。
但相较于被宁玉合戏弄的恼火，钟离玖玖心里更多的是失落。
“这个臭道姑……”
钟离玖玖低声说了句，却没什么力气，提着装有点心的食盒，转身想离开石亭。
可钟离玖玖刚转身，石亭上面就落下了一道人影，正好落在面前，也不知是不是落地不稳，还踉跄了下，说了句：
“哎呦我去……”
“相公？”
钟离玖玖一愣，抬眼看去，却见许不令穿着一袭白袍，上面全是雨水都湿透了，头发也贴在脸上，看起来有点狼狈，不过俊朗的容颜丝毫未改，就是脸有点发白。
钟离玖玖眼底的情绪霎时间烟消云散，眉眼弯弯满是笑意，连忙跑到跟前搀扶着许不令，惊喜道：
“相公，你怎么来了？怎么淋成这样？”
许不令大口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呵呵笑道：
“不是说了让你等我嘛。刚才在船上忙得有点久，本来想等雨小点再出发，不曾想雨越来越大，就直接跑过来了，刚好子时，没让你久等吧？”
“我……我也刚到，你还挺准时的。”
钟离玖玖眸子里有点心疼，连忙把许不令拉到凉亭里坐下，抬手解开许不令沾满雨水的袍子，从怀里掏出手绢，擦拭许不令的脸颊，柔声道：
“雨大就别过来了嘛，明天不是一样的，我又不急这一下。”
“答应好的事情，怎么能失约。”
许不令整理了下头发，从腰后取下一个小包，里面装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他把木盒打开，柔声道：
“你肯定老早就过来了，下午没吃饭吧？这是岳阳楼的大厨做的糕点，刚刚买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抿嘴一笑：“我准备的有呢，想等你一块吃的。”她抬手接过小食盒，拿起一块豆沙糕，放进嘴里咬了口，瞄了许不令一眼，又低头笑了下。
傻媳妇……
许不令轻轻叹了声，把玖玖的食盒拿过来，取出里面的糕点，也吃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亭里，只是吃东西，场面挺温馨。
只是钟离玖玖吃了几口后，舔了舔嘴唇，偏头望向了另一侧，抬手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玖玖？”
许不令察觉不对，心中一慌，放下食盒，坐在了另一侧，抬眼看去，却见钟离玖玖不知何时，狐狸般的双眸变得红红的，带着些许水雾。
“怎么哭了？不就吃块糕点吗，很难吃吗？”
“没有，好吃的……”
钟离玖玖低下头去，似是不想让许不令看她落泪的模样，勉强勾起一丝微笑，轻声道：
“相公方才和玉合在一块吧？”
许不令表情微僵，张了张嘴：“我……嗯……”
“没什么的。”
钟离玖玖低着头，咬了一小口豆沙糕，声音软糯：
“我都嫁给你了，寨子也回不去了，从今以后都是你的人，你给我什么，我就拿着什么，不给我的，我不能去抢，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嘛……”
许不令眼神微急，抬手搂着玖玖的肩膀：
“诶，怎么说起这个了？”
钟离玖玖低着头，含着糕点，声音稍显哽咽：
“我出身不好，本就比不上其他姑娘，她们要么是门阀大族，要么是江湖世家，我就是个南越山沟沟里的贫贱女子，相公对我这么好，我已经满足了……”
“玖玖……”
“我也就会一些小医术，在宅子里面，本来就是妹妹。湘儿她们想养生驻颜，都不用开口，我自己都会贴过去，连月奴她们的都得准备好，生怕亏待了谁。
小婉身体不好，我千里迢迢陪着你跑回来，你下去休息了，我还守在小婉跟前，因为相公相信我。
红鸾有喜了，我十二个时辰，没有一刻钟不待在附近，哪怕三更半夜，红鸾咳嗽一声，我都会马上过去，因为家里的姐姐们都信得过我。
我就怕呀，有一天出了岔子，相公和姐姐们，忽然觉得我没用了，我本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到时候谁能给我说句好话？所以我自己得识趣。
你远游归来，所有姑娘都慰问了一遍，没到我这里来，我心里也不计较，毕竟你身体也不是铁打的，不重要的人可以先放一放……”
许不令头皮发麻，抱着玖玖，旁边擦去眼角的泪珠儿：
“什么不重要，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第一个媳妇，婚书上盖着传国玉玺……”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轻重。所以姑娘都见完了，你身上有几个姑娘的味道我都分得清，最后才到我这里来……”
“也不是最后，楚楚那里还没来得及去呢……”
“也是啊，我和楚楚，都是南越来的蛮夷女子，放在最后，也是应该的。”
“……”
许不令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小麻雀站在旁边，瞧见玖玖梨花带雨，也有点心疼，“喳喳——”叫了两声，明显在说“你快哄啊你！”。
许不令把玖玖的手按下来，认真道：
“玖玖，我哪有什么先后，这不看顺不顺路嘛。我就一个人，也没法同时见，来回跑两趟，刚好把你落在后面了。”
钟离玖玖哽咽了下，眼神委屈：“我不信，你就是故意的。我好欺负嘛，对你言听计从的，不像宁玉合，会闹会抢，她跑去找你了，我还得老老实实等在这里，免得红鸾需要的时候我不在。”
许不令握着玖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故意分先后，更不会把你落后面……”
钟离玖玖抿着嘴，眸子里水汪汪的，眼看就要哭了：
“我在你心里，既然不是最后面，那我排第几？”
“我向来一视同仁……”
“你就会拿这话骗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老幺，没明说，但我干着老幺的事儿，受着老幺的委屈，你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
许不令无可奈何，坐近几分，柔声道：
“你是老大，第一个签婚书拜堂，肯定是老大。”
“……”
钟离玖玖眼前一亮，抬起头来：
“真哒？”
？？！
许不令眉头一皱。
钟离玖玖惊喜的表情一凝，连忙低下头，做出委屈幽怨模样：
“我其实不计较这些……呀呀呀——相公我错了……”
许不令方才是真被玖玖吓坏了，他微眯着眼，把玖玖拉过来摁在膝上，抬起手来就“啪啪——”拍了两下：
“连相公都敢戏弄？忘记家法了是吧？”
钟离玖玖脸上的幽怨烟消云散，变成了委屈讨饶，吃疼地皱着眉儿：
“我就随便说说嘛。宁玉合那臭道姑戏弄我，你还包庇她，我都没说什么。”
许不令把水蓝裙摆撩起来，在白白的大团儿上又拍了下：
“我怎么能叫包庇，我都准时来了，这不是怕你们俩吵架嘛。”
“知道啦，你准时来，我就很高兴了。”
钟离玖玖趴在许不令腿上，反手握住许不令的手腕，讨饶道：
“我知错了，相公消消气。”
许不令也没生气，把玖玖抱起来，抬手在脸上捏了捏：
“知错就好，以后不许这么吓唬人了，都这么闹，我得把自己劈成十几块。”
钟离玖玖笑眯眯点头：“好啦好啦，我就开个玩笑，知道相公不是厚此薄彼的人，而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我是老大我就是老大，我也不和别人炫耀这个。”
许不令脸色一板，严肃道：
“不行，你叫玖玖，排行老九多顺口。”
钟离玖玖眼神委屈，抱着许不令的脖子晃了晃：
“哪有这么算的，难不成我还得改名‘钟离一一’？”
“依依是小麻雀的名字。”
小麻雀昂首挺胸，喳喳叫了声，当是在说“看到了吧？谁是正宫一目了然。”
钟离玖玖知道许不令的心意，也只是随便闹闹调节气氛罢了，见许不令神色稍显疲惫，也不磨人了，当下做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你的当家的’的委屈模样，点头道：
“唉，罢了，反正我拿你没办法。忙活两天，累了吧？天这么晚了，早点休息，我和宁玉合可不一样，才不会缠着你索取无度乱来。”
许不令微微眯眼：“说了一视同仁，就一视同仁。就差你和楚楚，怎么能漏了？”
钟离玖玖真担心许不令的身体，摇头道：
“你脸都白了，我不急这一时半会。”
“不行，今天你我肯定得趴下一个，不然你明天肯定说我偏心。”
钟离玖玖瞧见许不令满脸凶神恶煞，一副要教训媳妇的模样，心里有点心虚了，连忙道：
“我方才真是开玩笑随便说说，没觉得你偏心。真要来，也不能在这儿啊，咱们回房……”
许不令眼神微眯：“连相公都敢戏弄，不让你长长记性，以后还怎么振夫纲，就在这里，给我站好了！”
“相公，你……”
……
小麻雀站在围栏上，认真看着主子受刑，满眼都是‘让你皮，被收拾了吧’的小模样。
看了片刻，可能是担心动作太大，把凉亭给弄塌了，小麻雀飞到了廊道里蹲着，这一看，就看到了东方发白……
……
天色大亮，山庄里的丫环们早早起床，在临湖水榭里面走动。
陆红鸾走出房间，看着露台外烟波缭绕，稍显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眼中带着三分倦意。
宁玉合就住在隔壁，正在屋檐下打坐，察觉陆红鸾起来了，从围墙上跃了过来，落在了露台上，温婉一笑：
“红鸾，起这么早？”
陆红鸾抿了抿嘴，左右看了下，见丫环都离得比较远，便凑到了宁玉合跟前，柔声询问：
“玉合，令儿昨晚上是不是回来了？我听见玖玖在庄子后面，乱叫了半晚上，还以为她做噩梦了呢，本想过去看看，最后还是算了。”
宁玉合自然明白陆红鸾的意思，表情稍显古怪：
“是啊，玖玖一直都这样，嗓门大，我待会去说她一句。”
陆红鸾好久没和许不令亲热，心里面肯定痒痒，眸子里也酸酸的，不过她摸了摸肚子，还是幽然道：
“算了，别说了，声音大点也没啥，宅子里有点动静，总比静悄悄的好。玉合你倒是挺安静的。”
宁玉合可不敢把昨晚连船都弄翻的事儿说出去，脸色微红地笑了下：
“令儿有分寸，就是玖玖有点调皮，才这么收拾她。”
“唉，玖玖今天估计起不来了。”
“听阵仗，恐怕是的……”
……
另一侧，兰花苑。
厢房内窗户刚刚撑开，小麻雀站在屋檐下，看着潇潇雨幕发呆。
廊道中，钟离玖玖面色红润，精神头极好，哼着小曲，端着托盘走进屋里，把厨房刚熬好的粥点放在桌上，笑眯眯道：
“相公，吃点东西吧。”
许不令站在屏风后穿戴着衣裳，眼神稍显生无可恋，事到如今，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只有累死的牛了’。
瞧见玖玖笑逐颜开的模样，许不令摇了摇头，略显严肃的道：
“看着你这么体贴的份儿上，早上就不收拾你了，不然你今天都别想下地。”
“妾身知错了。”
钟离玖玖眉眼弯弯，含着三分春意，走到跟前帮许不令整理着衣襟：
“我专门熬了点粥，补气固元的，要是你身子骨弄坏了，大家都没得吃。”
许不令这才满意，男人该累得累，该补的时候也得补，他也没拒绝玖玖的好意，和玖玖在桌边坐下，两个人一起吃起了早膳……
……
洞庭湖畔，楼船上人多了起来，比往日活跃许多。
船楼后方的露台上，崔小婉又找来了几个花盆，在里面种上了沿途收集来的种子。
向来夜猫子的萧湘儿，昨天睡得太早，此时也起来了，站在旁边撑着伞，碎碎念说着些：
“婉儿，你这样不行啊，既然把我当母后，就得讲究一些。”
“我是晚辈，搭把手应该的。”
“哼~你也逃不掉，迟早变兔子精。现在身体刚好，我不为难你，等以后啊……”
“母后最疼我了，给我代劳就行了。”
“我给你代劳，谁给我代劳啊？”
“绮绮啊，她是你姐嘛。”
“倒也是哈……”
楼船的二层书房中，萧绮坐在书桌前，显然没听到亲妹妹莫得良心的话语；因为昨天的一番放松发泄，萧绮气色好了很多，处理事务的同时，还颇有兴致地哼起了小曲儿。
松玉芙坐在旁边的书桌上，手持小毫记录着各种安排，娴静脸颊带着三分委屈吧啦，可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年纪最小，跑进去凑热闹，彼此推来推去的，最后都招呼在她身上了，她总不能再推回去。
正下方的房间里，祝满枝和湘儿一样起得晚，哪怕醒了，也赖床不肯起来，抱着宁清夜的脖子，偷偷凑在一起小声交谈，脸儿微微发红，显然是在聊昨天一起捧着喂的‘心得’。
而甲板上，陈思凝身披蓑衣，拿着斗笠走出船楼，眺望湖对面的君山岛，开口道：
“在船上好像也没事，满枝估计中午才会起来，我自己过去看看，要是满枝找我的话，你和她说一声。”
钟离楚楚走在身侧，作为许家的半个主人翁，待客之道肯定不能忽视。她面带微笑道：
“陈姑娘想出去逛逛，哪里能让你一个人独行，我陪着你一块去吧，这就安排护卫准备船只。”
陈思凝站在甲板边缘，婉拒道：
“就几步路，准备船太麻烦，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嗯？”
钟离楚楚眨了眨碧绿双眸，有点不解，想问句‘你准备游过去？’。
只是楚楚话还没说出口，就瞧见陈思凝戴上了斗笠，直接跳下了船沿。
“呀——”
钟离楚楚吓了一跳，连忙跑到甲板边缘。
低头看去，却见一道披着蓑衣的飘逸身影，踩着烟波缭绕的湖面，刹那间隐入了雨雾，只在湖面上留下一连串圈圈扩散的涟漪。
踏踏踏——
真他娘潇洒……
钟离楚楚本来准备陪着陈思凝去的，瞧见这阵仗，表情微微一僵，稍显尴尬的整理了下衣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走向船楼，还若有若无的嘀咕了一句：
“武功高了不起呀，我相公也会踏水而行，哼~……”
钟离楚楚自言自语说了几句，还没走进船舱，余光却瞧见岸边的道路尽头，一辆马车遥遥而来，夜莺在外面驾车，正用望远镜看着湖面上拉风的陈思凝。
“相公？”
钟离楚楚眼前一亮，连忙转身跑下甲板，来到了马车前：
“相公，你昨晚不是才过去，怎么又回来了？”
车厢的门打开，许不令从里面走出来，俊朗脸颊笑容亲和：
“玖玖需要点药材，让我去买些，顺便给她们带点胭脂水粉。大下雨的，你站外面做什么，专门等我？”
钟离楚楚抬手指了指湖面：“思凝方才想去君山岛逛逛，我准备陪着的，结果……相公看到了。”
“呵呵……让你好好练武了，夜莺都会这一手，清夜也快了。”
许不令跳下马车，把雨伞接过来，遮在楚楚的头顶，顺着青石路面，朝远处的集市走去。
钟离楚楚抿了抿嘴，回头看了眼后：
“不叫满枝她们吗？”
“这个点，满枝肯定没起来。”
“哦，也是。”
钟离楚楚微笑了下，见夜莺没跟上来，路上又没人，便挽住了许不令的胳膊。
钟离楚楚出身西域，个子很高，齐许不令的鼻尖，身段儿自不用说，前凸后翘的，鼓囊囊的衣襟能和船上的大姐姐们争锋，在红色长裙的勾勒下，好似一朵在春雨中绽放的红玫瑰。
轻罗纸伞，细雨纷飞。
红衣异域佳人，依偎在白衣如雪的中原公子身旁，单是这唯美画面，便能压过世间任何水墨丹青。只不过，这美景也只有画面中的两人能彼此欣赏。
许不令走出些许距离后，偏头看向楚楚：
“昨天和宝宝她们一起的时候，你怎么不偷偷过来？”
钟离楚楚团儿夹着许不令的胳膊，扬起脸颊，略显羞涩：
“我辈分小，去了肯定和玉芙一样，被几个姐姐来回折腾。再者四个人够多了，相公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骨。”
许不令眼含欣慰，勾起嘴角：
“还是楚楚知道心疼相公，不过你昨天没过来，就变成最后一个了，可别生我气哈。”
钟离楚楚搂紧了些，脸颊靠在许不令的肩头：
“我怎么会生气呢。自从遇见相公之后，我就知道相公体贴人，特别是体贴女人。当时我和相公不熟，还老闯祸，相公都不嫌弃帮了我那么多次，现在已经嫁给相公了，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觉得相公偏心。是老幺又如何，反正后面还有满枝、清夜、思凝，是吧相公？”
许不令呵呵笑了声：“陈姑娘和我八字没一撇，这话可别乱说。”
钟离楚楚轻轻哼了一声：“都上船了，还能跑了不成。她可是我们南越的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武艺又好，方方面面都比我强，相公哪里会放过。”
许不令连忙摇头：“诶，人各有长处，陈姑娘天赋过人不假，但你也不差，你可是当代八魁，别的不说，胸脯和腿……”
钟离楚楚连忙分开了些，用手在许不令腰上拧了下：
“中原人郎情妾意，不都是斯斯文文的，相公怎么三句话不离那几两肉？有辱斯文的。”
许不令笑容明朗，抬手搂着楚楚的腰：
“楚楚你可是西域美人，怎么变得和芙宝一样斯文，要野一点。你以前在我面前光着半个屁股在跳舞……”
“哎呀~”
钟离楚楚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浪漫情调，被彻底弄没了，脸色涨红，把雨伞抢了过来：
“相公，你再说这些，我回去不陪你了。”
“好好，我不说了。”
许不令见好就收，不再提楚楚当年年少无知的举动。
两个人并肩而行，来到岳阳城的集市。
钟离楚楚本想直接去药房，许不令却改道拐入了小街，她还以为要去买胭脂，缓步跟在后面说些家常话语。
可走着走着，钟离楚楚就发现，许不令进入了一家客栈，开了一个房间，把门栓了起来……
？？
钟离楚楚站在客栈的厢房里，疑惑看着关窗户的许不令，询问道：
“相公，我们跑这里来作甚？不是买药吗？”
“买药又不急，一天的时间呢。”
许不令取下窗户的撑杆，外面街道上的雨声和嘈杂被隔绝，房间里安静下来。他在装饰清雅的厢房内坐下，斜靠软榻，勾了勾手指：
“相公出了名的公平公正，昨天你没过来，是你体谅相公；但相公应该做的事儿，可不能娘子体谅就免了。”
“……”
钟离楚楚眨了眨双眸，哪里不明白许不令的意思，看了看干净舒适的房间，脸颊染上了一抹晕红：
“相公，你……你还行吗？”
这还能怎么回答？男人谁会说自己不行？
许不令脸色一板，略显不满：
“瞧不起相公？”
“没有……”
钟离楚楚绿宝石似的眸子里，竟然有点紧张的意味，左右看了看后，朝许不令走去，解开了如柳腰肢上的系带：
“那，那我……”
许不令派头摆得足，但两天没下床，心里肯定有点虚。他抬起手来，从怀里掏出从宝宝那里顺来的腰铃，挂在了指尖上。
叮铃铃——
银质的铃铛，细长精美，光晕夺目。
“楚楚，你知道这玩意做什么的吗？”
钟离楚楚幼年学过舞艺，自然知晓这种跳舞的小道具。她解开了红色外裙，仅仅穿着红色肚兜和薄裤，站在许不令面前，把腰铃接过来：
“跳舞用的，我刚好会一些，要不要我给相公跳一个？”
许不令本就是这意思，起身凑到楚楚跟前，目光和楚楚细如凝脂的腰儿齐平，双手绕到了楚楚腰后，系上的银铃。
呼吸吹拂着肌肤，钟离楚楚感觉腿都软了，张开胳膊低头看着许不令的动作，非但没躲，还颇为调皮的挺腰，轻轻撞了许不令一下。
许不令脸颊触碰薄裤的通透布料，淡淡女儿幽香扑鼻而来。他顺势在肚子下亲了一口，才四仰八叉和大爷似的靠在了窗口的榻上：
“好了，开始吧。”
钟离楚楚舞跳的很好，只是很少在人前表现罢了，前几次给许不令跳舞，心里都太过紧张，这时候已经是老夫妻了，自然没那么多心理压力。
钟离楚楚稍微酝酿了下，将双手抬起来，然后腰儿轻轻一颤。
叮铃~叮铃~……
质地精良的银铃，时响时停，带着动人的韵律。
钟离楚楚身材很高挑，说盈盈一握有点夸张，但不多一分、不少半点，线条近乎完美，光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许不令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手指轻敲桌案，帮忙打着节拍，点头道：
“不错，很有异域风情，要是再加匹骆驼，站在沙漠里，那就更完美了。”
“我有骆驼，师父废了好大力气才买来，可惜弄丢了。”
“没丢，在张薄言那里放着，马上就要去江南，到时候去要，张薄言要是拿不出来，送他去玉门关养骆驼。”
“你都快一统天下了，那个张薄言只要有脑子，肯定不敢亏待了骆驼。就是骆驼天天吃长白山人参，会不会胖成猪了？”
“胖没胖成猪我不知道，不过把人参当饭吃的骆驼，肯定大补。我在北齐的时候，还看到一道名菜，叫‘烤全驼’，满枝可想吃了，但一烤就得好几天，而且动静太大……”
“不行不行，你怎么不把思凝的蛇烤了？”
“阿青那么丢丢大，两口就没了。”
“大白鹅肥啊，能吃好几顿。”
“那可是白世子……”
……
叮铃——叮铃——
舞姿阿娜，身若游蛇。
闲话家常间，艳丽如火的异域美人，慢慢地就跳到了榻上，跳到了白衣公子的怀里……

第五章 江南烟雨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声音骤然停歇，微暖的客栈厢房里，只剩下两道呼吸声。
原本整洁的厢房，被弄得有点乱，衣裳、腰带扔得到处都是，簪子、玉佩随意扔在小案上。
钟离楚楚脸颊贴着许不令的胸口，歇息了片刻，才抬起脸颊，勾了勾散乱的发丝，居高临下看着许不令：
“相公？”
许不令四仰八叉地躺着，额头上挂着些汗珠儿，闭着双眸缓了缓，才柔声道：
“累了就睡会儿，时间早着，不着急出去。”
“我不累。”
钟离楚楚拿起手帕，擦了擦许不令额头：
“就是不知道把相公伺候好没有。”
许不令睁开双眸，眼中带着几分傲意：
“相公我可是天下第一，就凭你一个哪里够。”
“哦……不够吗？”
钟离楚楚眼中显出三分歉意：“是我武艺低，体格太弱了。”她咬了咬牙，手儿撑着许不令两侧，又低头吻向许不令的双唇。
我去……
许不令脸色一白，连忙抱住了楚楚，脸颊彼此贴着，抬手拍了拍腰背：
“好了好了，待会还得去买药和胭脂，去晚了你师父又得说我俩。”
“相公不是说不急吗？还早着呢，你没尽兴的话，我肯定得伺候好。”
“呃，那什么……对了，思凝一个人跑去了君山岛，我把曹英宰了，很可能遇上危险……”
“几十万大军堆在门口，曹家大门都不敢开，能有什么危险？”
“唉，来者是客，陈思凝大老远跑来，让人家一个人闲逛算怎么回事，我过去尽些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
“哦。”
钟离楚楚觉得也是，坐直了几分，准备去拿旁边的裙子，可低头看了看面带微笑的许不令，还是问了句：
“相公很难受吧？”
“没什么的，男人嘛，总得受点委屈……诶诶……”
钟离楚楚又扑到了许不令怀里，碧绿双眸满是爱慕和疼惜，小声道：
“我才不舍得让相公受委屈，我本就没什么大用，连这都满足不了相公的话，岂不成了花瓶……”
“楚楚，嗯……那什么……”
叮铃~
叮铃~
清脆铃声再度响起……
……
二月初春，连日阴雨。
原本还算繁华的君山岛人影萧条，只剩下几个运货的力夫在码头上走动。
陈思凝孤身一人越过湖面，在岛前广场上停步，目光扫视密布刀剑痕迹的古老地砖，试图把这个看起来很萧条的地方，和往日中原江湖的圣地联系在一起。
只可惜，唯一还能看出当年风采的建筑，只剩下广场尽头的一面盘龙壁。
铁鹰猎鹿，是江湖的一条分界线，在那之前的中原江湖，是所有武人心目中的成名之地。文人十年寒窗，为的是一朝金榜题名，而武人十年苦修，为的同样是能在那块盘龙壁前，一朝成名天下。
陈思凝是一国公主，但也是货真价实的武人，从小没少看那些记载各路豪侠的奇闻典故，心里何尝不幻想着和那些成名侠客一样，能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名扬天下。
虽然现实中的‘大侠’，不一定都像故事里面说的那样身正影直。陈思凝自幼学习查案，很早就明白‘江湖’是无法之地，是善是恶全凭自己良心，而人在没有任何限制的情况下，良心有时候真不怎么值钱。
但江湖终究是有让人值得留恋的地方，一壶酒、一把剑，又或者是她乘坐马车出行，忽然跑进来把她打一顿的莽撞‘游侠儿’，一起把酒言欢、一起行侠仗义、一起浪迹天涯、一起相忘于江湖……
这种让江湖人终生难忘的经历，只有在江湖上才能体会到，如果江湖死了，那空有一身武艺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思凝沿着君山岛走走看看，按照侠义故事里的记载，辨认着岛上的建筑物，有时候还真能在石柱、牌坊上面，找到几十年或者百年前的武林名宿，留下的些许痕迹。不过，没有江湖人的江湖，曾经再辉煌，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陈思凝独自转了大半天，把风景看完了，还想去曹家拜访一下，可想起曹家的逆子和许不令有过节后，还是算了，转身踏上归程。
和来时一样，陈思凝穿着蓑衣斗笠，直接跃入湖中，踏水而行朝楼船上飞驰而去。
只是走到半道的时候，忽然瞧见烟波粼粼的湖面上，一艘小渔船缓缓驶向君山岛。
乌篷船不大，身材高挑的白衣公子，一手持着白色油纸伞，一手撑着竹竿，在湖面上缓缓前行，在洞庭烟雨的承托下，意境美得如同水墨画。
陈思凝眼前一亮，虽然距离很远，但还是从身材上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她在湖面转向，跑向了乌篷船，距离尚有两丈便一跃而起，落在乌篷船的另一头，惊讶中带着疑惑：
“许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许不令撑着伞划船，瞧见陈思凝过来，俊朗面容勾起了一抹笑容：
“陈姑娘是客人，一个人跑过来闲逛，我这当家做主的实在有点失礼，本想过去陪姑娘转转的。”
“哦。”
陈思凝颔首一笑，上下打量许不令一眼，又奇怪道：
“距离也没多远，公子武艺天下第一，需要划船过来？”
“……”
许不令冷峻不凡的表情一僵，他从前天晚上到刚刚就没停过，每个媳妇两三次，都快被娘子们轮傻了，走路都飘，更别说消耗很大的踏浪而行。
不过男人嘛，总不能直接说自己腿软。
许不令轻笑了下，转眼看向雨幕萧萧的洞庭湖畔，略微沉吟：
“山径晓云收猎网，水门凉月挂鱼竿；花间酒气春风暖，竹里棋声暮雨寒。
江湖之上处处是美景，若都像姑娘一样来去匆匆，岂不是全都错过了？”
！！
陈思凝心里猛地一跳，竟是有点不敢直视船对面那才貌双绝的冷峻公子，她微微低下头，含笑道：
“受教了，是我太急了些。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只要别上炕就好……许不令调转船头，往岳阳城方向行去：
“姑娘是客人，我得看姑娘想去哪儿。”
“我想去打炮。”
？！
许不令一个趔趄，差点从船上载进湖里，他回过头来，表情僵硬中带着古怪，还有一丝受宠若惊：
“呃……这个怕是不太好……也不是不行，嗯，要不咱们先去转转？明天我认真准备一下，然后再那什么，总得有点仪式感。”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看向洞庭湖岸整齐摆放的数百艘战船，点头道：
“不方便吗？其实不去也行，我就是听说你的‘武魁炮’能一炮摧城，上次打南越，我不忍心看，连摸都没摸过，有点好奇。”
“……”
原来是这个炮……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揉了揉脑门，转向朝渡江舰队行去，微笑道：
“这自然没问题，我本就得过去看看，前天刚回来没时间，现在刚好一起过去。”
陈思凝有点莫名其妙：“公子不是说要准备一下吗？”
“这个炮不用准备，随时能装填。”
“嗯？”
“呵呵……雨真大，水真多，姑娘饿不饿？”
“不饿，公子好像有点神志不清，不会染了风寒吧？”
“没有，我身体硬朗着。”
“那要不我们踩水过去？划船太慢了。”
“……那什么，思凝啊，江湖是故事与酒，走走看看才叫走江湖，跑太快会错过很多东西，你这性子以后得改改。”
“哦，是啊，我又忘了……”
……
牛头不对马嘴间，一叶孤舟，在湖面上渐行渐远……
……
千里之外，淮南。
淮南城是江南屏障，整个江南水乡的门户，横跨三朝延续千年的萧家世代扎根于此，可以说整个淮南都是萧家的。
不过，随着去年四王起势自立，大玥一分为二，萧家目前的处境，就和太原王氏一样，有点尴尬。
宰相萧楚杨在长安城为官，被东部四王直斥为祸国篡位的‘奸相’，而萧家的祖业就在江南，如果换做寻常门户，直接就被东部四王赶尽杀绝了。
可萧家延续千年，宋氏皇族在萧家面前都算是暴发户，在江南影响力比朝廷都大，可以说只要是读过书识过字的人，多多少少都受过萧陆两家的照拂，因为江南所有的学堂书院背后，都有这两家的影子。
江南学子入长安为官，第一件事就是去这两家门上拜会，若不去想划清界限也行，肯定被江南系的臣子当成外人，满朝连个能说话的同窗同乡都没有，仕途有多难走可想而知。
东部四王虽说另起炉灶重新组建了个朝廷，但手下的官吏不还是江南人，把淮南萧家灭门，首先就惹了手底下的文人和江南几十万姓萧的旁系，而且杀光萧家这一系，京城还有萧楚杨和萧家嫡长子，除了发泄怒火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因此东部四王从一开始，就想的是把萧家拉过来。萧家的家主是萧庭，只要萧庭开口支持东部四王，把萧楚杨逐出家门，那萧楚杨就代表不了萧氏一族了。
可萧楚杨是萧庭亲爹，让儿子把爹逐出家门的难度，可想而知。
二月初春，眼看长江北岸的西凉军虎视眈眈，即将渡江南下，江南的气氛，也渐渐紧张肃然起来。
淮河畔细雨蒙蒙，已经当了一年家主的萧庭，坐在河畔的石堤上，手里拿着鱼竿钓鱼，语重心长地说道：
“瑞阳啊，不是哥哥不帮你，我什么本事你不晓得？萧家各个长辈谈事儿的时候，我往上面一坐，和老寿星似的咧着嘴，说啥我都得点头，还不能让叔伯们发现我听不懂；你让我给圣上表忠心，我表了也没人信啦，我还把许不令叫侄子嘞，我叫他他答应嘛？叫他姑父他倒是答应得挺快……”
萧庭的身侧，杭州王氏的嫡长子王瑞阳，持着鱼竿蹲在旁边，表情亲和，摇头无奈道：
“萧大哥就别为难弟弟我了，我来了这么多次，再没个准信，不说圣上，我爹都能把我腿打断，我当时可是夸下海口，说和萧大哥过命的交情……”
“那是自然，我们可是一起逛过青楼喝过花酒，你去问问淮南城里的姑娘，谁不知道我俩趣味相投？而且‘勇猛无双’出了名，不说寻常姑娘，宜春楼那老鸨儿，我俩都品鉴过，王老弟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老女败火’，妙哉妙哉，我就好这口，特别是生过孩子的那种，会来事儿，说起来还真有点馋了，要不待会……”
萧庭和在长安城一样，满嘴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甚至比在长安城还放荡不羁了些，毕竟现在没严厉的姑姑管着他了。
王瑞阳和萧庭说正事儿，每次都是不到两句，就被萧庭带偏，根本说不到正题，总觉得萧庭是在故意打马虎眼，可他和萧庭算是老相识，萧庭在长安城就是这么个性子，说装的吧也不像，只能陪着笑聆听。
萧庭叽叽歪歪说了片刻，应该是真有点痒了，起身拉着王瑞阳就走：
“光说不练假把式，走走走，今天王老弟过来拜访，我刚好和家里说出去应酬，咱们今晚上点十个姑娘，让你瞧瞧什么叫‘淮南夜不令’，许不令白天有多猛，晚上哥哥我就有厉害……”
王瑞阳笑得很牵强，西凉军都快打到江南来了，他哪有心思跑去喝花酒，当下抬手道：
“萧大哥，这事先不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已经开了春，西凉军可马上过来了，许家挟持了令尊和皇子霸占长安，这可是遗臭万年的事儿，萧大哥身为萧家家主，萧家在江南扎根千年，遇见这等大变故，若是坐视不理负了旧主，岂不是让后辈子孙寒心？”
萧庭摆了摆手：“我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遗臭万年也是我死后的事儿，哪有吃喝玩乐重要，对了，我把孝宗皇帝赏给我太爷爷的玉如意偷出来了，能换好大一笔银子，咱们待会再去赌把大的……”
？？！
这混账东西……
王瑞阳脸都绿了，很想破口大骂几句，可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抬手道：
“今天的事儿，还望萧公子回去认真思量，萧家受宋氏照拂三代，哪有‘国破家全’之理，望萧公子识时务，不要到时候追悔莫及！王某告辞。”
“诶，别走啊，我请客，老鸨儿哦……”
“告辞！”
……
……
江南水脉四通八达，初春时分处处阴雨。
庐州南侧的池河，因为粮草调集经由此处，在近两年也变成了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河流中段的大桥镇，逐渐繁华起来。
战争伴随着混乱，而混乱则代表无法之地变多了，原本待在楚地的江湖人，因为大量朝廷兵马的进驻，都跑到了这种没有军队驻扎的地方，趁着朝廷无心监管大发横财。
清晨时分，一条从江面顺流而下，沿着池河抵达大桥镇的船只，在码头上停靠，两个江湖装束的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带头的看是个长者，穿着长袍外罩披风，长着鹰钩鼻，不苟言笑双眼神色内敛；后面则是个颇为俊俏的年轻人，持着伞走在背后，脸色颇为阴郁。
码头上的工头，准备上前问问有没有活儿，可抬眼瞧去，却见规模挺大的船只上，舱门紧闭，里面也不知拉得什么大牲口，偶尔动一下，整艘船都会轻轻摇晃。鹰钩鼻老者，抬手在船舱上拍了两下，船舱里面的牲口才安静下来。
揽活儿的工头，上前客气道：
“客官，拉的什么玩意？要不要小的们搭把手？”
年轻人撑着伞遮住老人的头顶，对此摆了摆手：
“几头牛罢了，不歇脚，吃个便饭就走。”
工头呵呵笑了下：“这牛听动静有点大。得嘞，客官有需要招呼一声即可，前面有个新开的杨家铺子，楚地那边过来的，做的菜是真合口味，客官有兴趣可以去坐坐，说老王介绍的，保准给您打八折……”
码头上南来北往，这样互相帮忙拉客的事儿很常见，年轻人也没说什么，和老人一起往工头所指的地方走去，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看：
“外公，那俩祖宗不会闹事吧？这地方人多，惹来的官兵，不好脱身。”
鹰钩鼻老人眼神平淡：“规矩得很，就是肚子饿了，外面有牛马声响，才动弹几下。惊鸿，你待会去买几头羊，要羊羔子，太老的不好消化。”
上官惊鸿点头称是，和老人一起进了码头边的小酒馆。
酒馆才开没多久，招牌桌椅都是新的，有个穿着襦裙的小姑娘，坐在后门处，手捧书卷，隐隐可以听到后院传来的男女吵架声：
“……整天就知道喝酒，让你认真找个活儿，别去和那些混江湖的伙在一起，你偏不听，人家几句话，你就准备和人家跑去杭州当王家的门客，你那点武艺，人家能要你？上次差点死外面，你还不长记性？”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上次你不看我遇见的是谁，能活下来是我本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事儿你别管那么多……”
“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丫头还小……”
“就这么个破店你以为我想开？攒了那么点家底，找个船帮进去，我早过上好日子了，你非要在这里开个码头店，一天入账不了几文钱……”
“若不是丫头，你以为我会忍着你？本事不大，整天就知道说这些……”
啪——
巴掌声传来，话语戛然而止。
坐在门口的小姑娘，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鹰钩鼻老人皱了皱眉，上官惊鸿也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便准备离开。
只是很快，后院里面便跑出来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抱起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抬眼瞧见门口的两个客人，脸上的情绪瞬间隐去，露出一抹和气笑容，连忙招呼：
“客官里面请，随便坐。”
妇人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脸上还带着几道红痕。
上官惊鸿皱了皱眉，思索了下，还是走进了小饭馆里，在窗边坐下，随意点了两个小菜后，轻声道：
“中原的男人，都不是东西。”
鹰钩鼻老人随意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无需理会，说正事吧。”
上官惊鸿点了点头，端起茶壶，给老人倒了一碗，神色稍显落寞：
“去年在南越，百虫谷几乎被一网打尽，连爷爷和二爷都葬身毒手，若不是那天晚上护卫誓死抵抗，让我得以入水逃脱，我上官一家就死绝了……”
鹰钩鼻老人抬了抬手：“说这些有什么用，江湖人谁身上不背几条命，问你要怎么做。”
上官惊鸿抿了口茶水，望向西北方：“开春的时候，许不令会率领大军打过来，我还有些疯王蛊毒，到时候我想办法制造混乱，外公进去……”
鹰钩鼻老人摇了摇头：“你这是让外公去送。西凉军营，弓弩火炮难以计数，你那点蛊毒，最多迷乱千百人，剩下的几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我淹死。”
“……”
上官惊鸿也知道是如此，轻声一叹，不知该说什么了。
鹰钩鼻老人瞧见上官惊鸿这幅模样，端起茶碗喝了口：
“年轻人，不要心浮气躁急于一时。战场上瞬息万变，只要有耐心，总能找到机会。闯军营不可行，但若是能想办法，把许不令骗出来，孤身一人的话，外公有两成把握杀他……”
“才两成？”
“两成很少？寻常人过来，最多有两成把握活着离开。本事不大，心比天高，你当许不令在马鬃岭的战绩，是说书先生瞎扯的？”
上官惊鸿讪讪一笑，还想再问问，忽然瞧见对面的外公停下了话语，抬头看去。才发现饭馆的妇人，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客官久等了，这是早上刚送来的土鸡，炖了一早上，味道正好……”
小妇人把两样小菜放在桌上，便点头一笑，转身回到了后院。
鹰钩鼻老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茶碗。
上官惊鸿稍显疑惑，凑近几分：
“外公，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鹰钩鼻老人耳根微动，倾听许久后，才低声道：
“这女人有问题，距离这么远，我说到许不令的名字，她脚步顿了下，会武艺，而且很可能认识许不令。”
上官惊鸿一愣，他可什么都没感觉出来，当下小心了几分：
“难不成是许家的暗桩？”
鹰钩鼻老人拿起饭碗和筷子，随意道：
“管她是什么，宁杀错不放过，行走江湖，最忌讳出师未捷先走漏了风声。”
“知道了，嗯……什么时候动手。”
“已经动手了。”
鹰钩鼻老人夹着菜，眼神平淡。
上官惊鸿稍显茫然，左右看了看，不明所以，便也拿起了碗筷吃饭。
饭吃了不过两口，饭馆的后院，忽然传来小女孩的呼喊：
“娘，你快看，河里面……”
“小心！”
轰隆——
水花爆开，木板被撞到的声音，男女惊叫声传来。
“相公！”
“娘……”
地动山摇，不大的小饭馆，房梁肉眼可见地晃动。
街上的行人听见声响，在饭馆前驻足查看，还有人呼喊两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不过片刻，便有一个男人的下半身，齐腰断裂被扔到了街面上，吓得小街行人四散而逃。
“丫头！”
女子凄厉的呼喊传来，紧接着便是落水声，后宅的动静，在这一瞬间归于沉寂。
鹰钩鼻老人放下饭碗和筷子，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铺子外：
“走吧。”
上官惊鸿盯着后门处，脸色煞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跟着跑了出去，腿都在微微颤抖……

第六章 春江花月夜
建平元年，二月十八。
连日阴雨停歇，千里楚地受雨水滋润，不知不觉已经万紫千红。
春日暖阳下，洞庭湖畔，战鼓如雷，五万铠甲齐全的西凉军精锐，井然有序登上三百艘战船。
二十万从各地调集而来的府兵，在鄂州严阵以待，只待先锋军在鄂州对面的罗田县站稳脚跟，即可大举渡江，杀向东部四王的前线军事要塞庐州。
洞庭湖上黑旗招展，整齐排列在甲板上的黑甲军士举起手中战刀；光亮如新的火炮，从船只两侧探出炮口，肃穆威严的军容，好似能碾碎天下间的一切障碍。
许不令站在帅舰顶端，主帅杨尊义和军师岳九楼分立左右，往后杨冠玉、徐英等众多西凉军将帅。
所有人登船之后，许不令手持三尺青锋指向江南，朗声道：
“全军出击！”
“杀——”
“杀——”
“杀——”
呼喝声直冲九霄。
最前方的二十艘炮船，收起了船锚，在风帆的助力下，缓缓驶入长江，其余船只紧随其后。
浩浩荡荡的舰队，几乎阻塞了辽阔的江面，来往密集的商船停泊在两侧江畔，商贾力夫、文人武人，都心怀敬畏，鸦雀无声，看着这只已经无敌于天下的军队，缓缓驶向江南。
陈思凝身着银甲，手按弯刀，腰背挺直的站在许不令背后，即便不是西凉军的人，也被这浩荡庄严的军威感染，桃花美眸里显出了几分‘宝剑在手，天下我有’的傲气。
宁清夜依旧和以前一样，担任许不令的亲兵，天生性格清冷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反而比陈思凝更像个不苟言笑的高手，就是偶尔会撇陈思凝一眼，又站直几分，以免被武艺更高的陈思凝比了下去。
舰队陆续起航，许不令收起了帅剑，递给了大将军杨尊义。
许不令现在是‘主公’的身份，唯一的作用就是负责‘帅’，算是压阵的吉祥物。打仗有西凉军众将领，情报有萧绮和满天下的探子，后勤有长安城的肃王和数百臣子，真要他亲自出马解决的事情，还真没几个。
事必躬亲对于掌权者来说，并非是个好习惯，几十万人的军队事儿太多了，一个人也忙不完，把握住大方向，震住麾下的将领，才是掌权者该做的事儿，这是‘帅’和‘将’的区别。
岳阳距离鄂州近四百里，沿着湍急江水顺流而下，明晚才能抵达。
众多将帅在船队起航后，也相继散去，回到船楼内养精蓄锐或商谈登岸的布置。
许不令和杨尊义道别后，回身走向顶层的房间，顺便朝船队后方看了眼。
萧绮乘坐的楼船，和运送粮草辎重的船队在一起，等明后天在长江以南站稳脚跟后，才会出发跟上，此时还在洞庭湖畔，并未起航。
楼船的甲板上，依稀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诸多姑娘，连还在孕期的陆红鸾都跑了过来，陆红鸾的娘家就在金陵，有机会肯定是要回去一趟的。
十来个姑娘，每个人都拿着一根望远镜，在甲板上眺望，瞧见他望过去，都连忙招手晃了晃。
许不令嘴角轻勾，也抬起手来摇了下，示意他看到了。
陈思凝认认真真跟在背后，待远离其他将领和亲兵后，才略显严肃的小声询问：
“将军，明天晚上就要攻罗田县，东玥在那里布下重兵，恐怕是一场恶战，你不紧张吗？”
这声‘将军’，明显很入戏，连声音都刻意压低变粗了些。
许不令回过头来，微笑了下：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怎么紧张。顺流而下从西往东打，船走到一半他们估计才能收到消息。罗田县的守将是楚军老将秦荆，外号‘秦跑跑’，老对手了，彼此知根知底。等船队抵达，炮击半个时辰他要没转进去霍山，我就敬他是条汉子。”
话有点狂，陈思凝好歹是一国公主，眼界和阅历都不低，轻声劝说道：
“太自负不好，古来瞧不起对手的人都吃了大亏，他要是半个时辰没撤退怎么办？”
“那就再轰半个时辰，轰到他跑了再登岸。我准备了半年，炮弹和火药足够把杭州城轰成盆地。”
许不令摇了摇头，打开房门进入其中，把调兵虎符丢给在书房里等待的夜莺：
“真不是我瞧不起人。五万西凉军主力和二十万府兵，打人心惶惶的江南壮丁；三百门火炮，射程最短都和床子弩相当，天气晴朗不刮风不下雨，就靠罗田县沿岸碉堡就把我挡住了，除非秦荆学刘秀阵前做法丢陨石砸我，这几率，比满枝对阵十武魁萌死对面都低。”
陈思凝听到莫名其妙，不过仔细思索，好像也是得。
南越归顺北齐内乱，仅剩的东玥还一盘散沙人心惶惶，唯一能打的只有从幽州过来的辽西军，而且还没火炮这种战阵大杀器，还处在长江下游，这要是还能打输，除非许不令阵前自刎。
宁清夜走在身侧，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听不明白，只知道此行是去收尾，天下间已经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了。她把门关上，取下了头上的银盔，询问道：
“许不令，等你打完江南和北齐，就要当皇帝了吧？”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对这个问题也挺感兴趣，点头道：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现在要是说不想当，你信不信外面的几万将士和五大门阀，会先把他灭了？”
许不令在书桌后坐下，无奈道：
“我父王可还健在，打完了也是从世子变太子，啥的没变，就日子过得安稳些。”
陈思凝含笑道：“这有什么区别？你才二十出头，肃王就你一个独子，仗也是你打的，只要你不英年早逝，不迟早是皇帝。”
“这可不一定，我要是天天被宝宝她们轮，说不定父王真能先送我走。”
宁清夜自是明白这荤话的意思，微微眯眼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谁让你找这么多。”
陈思凝则是脸有点红，轻声道：“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温柔乡是英雄冢，你以后多注意些就是了。”
许不令呵呵笑了声，对此没有评价，毕竟让他注意些，那是不可能的。
他唯一珍惜的就是身边的媳妇，造反也好、杀皇帝也罢，为的都是让身边人，以后能有个安安稳稳的环境，可以一辈子开开心心。
如果连媳妇都满足不了，即便天下无敌成了中原君主，又有个什么意思？
……
当夜，庐州罗田县。
长江南岸，难以计数的东玥军队，在江岸一字排开，据险而守，修建碉堡、战壕、城墙无数，从罗田县到前哨要塞庐州的五百里地域，构筑了近十余道防线。
凭借江南富甲天下的财力，和近一年的筹备，这道壁垒放在历史上任何朝代，都固若金汤牢不可破，战神左哲先来了估计都得望而兴叹。
可此时此刻，罗山县守将秦荆，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沿江新建的城墙上，秦荆身着战甲来回巡视，不时督促工兵加固城防、在地上挖掘躲避炮火的猫耳洞，恨不得在江边上修个高达十几丈、厚达十几丈的大坝出来。
自从四王起兵以来，秦荆可以说是最惨的一个将领，从头到尾都在和许不令交手。
在南阳被打的目瞪口呆，在襄阳被打的丢盔弃甲，在荆门被打的抱头鼠窜，在荆州被打的闻风丧胆，在岳阳被打的无话可说，从邻近关中道的南阳，一直被撵到江对面的鄂州。
这等战绩，若是放在甲子前，估计败襄阳的时候就被砍脑袋当‘蠢将’典型了。
可东部四王，偏偏还不能杀秦荆。秦荆是楚地名将，才能并不低，和郭显忠、杨尊义等独掌一军的边军大将齐名，打成这样纯粹是打不过，硬实力差距太大了。而且秦荆至少和许不令交过手，换其他将领上去，战绩估计比秦荆还惨。
眼见天气放晴暖和起来，江对面黑压压的军队越来越多，秦荆知道西凉军又要过来了，急的如同憋了半个月没上茅房，脸色铁青冷汗唰唰的往下滚，却无可奈何。
“将军！”
秦荆正心急如焚之际，副将跑了过来，脸色煞白，都不敢大声说话，凑到秦荆跟前，小声道：
“将军，大事不好了。”
秦荆一个哆嗦，其实已经知道了什么事，他连忙把副将拉倒僻静处，怒声道：
“许不令过来了？”
副将连忙点头：“探子传来消息，西凉军在岳阳的主力，昨夜便开始集结，现在恐怕已经登船出发了。三百艘船，其中还有二十艘满载火炮的新船，这要是压过来……”
秦荆铁青的脸色一白：“还愣着做什么？最多明天晚上就到，还不快去让三军战备！”
副将脸色发苦：“每天都在战备，可这怎么守啊？那武魁炮最远能打八里，江面最宽的地方也才六里，窄的地方更是不到两里，西凉军在江对面，都能把这里炸平，军营里面天天都有逃兵，这要是传令下去，不等西凉军过来，守军都能跑三分之一……”
秦荆面无人色，怒目道：“那怎么办？守不住就不守了？”
副将憋屈道：“守肯定得守，但不能干站着挨打不是？至少离江边远些，要不咱们退守罗田县城……”
“放你娘的屁。”
秦荆怒火中烧：“长江天险都不守，放了回去守县城，二十多万军队上了岸，不用火炮都能推过去，人家需要打罗田县城？从两边走不行吗？”
副将脸色一苦：“这大江对我们来说是天险，对他们来说不是啊，这要是不退……”
“楚王已经发话，拴条狗在江边上，都能咬许不令两口，我要是再退，直接提脑袋回去谢罪，你直接让老子自裁得了。”
副将抿了抿嘴：“倒也是，站这里不退，好歹也算战死沙场，轰轰烈烈……”
“你他娘！”
秦荆暴跳如雷，抬手就是两下抽在副将脑门上，继而扶手来回踱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毕竟现在形势就是如此，要么站着死，要么跪着死，横竖他秦荆都死定了。
副将站在跟前，也不敢劝，稍微沉默了片刻，才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小声道：
“将军，北齐内乱，南越归顺，江南人心惶惶，天下形势已经明朗；古来一统天下的天命之子，都是谁挡道谁死，西凉军一到，手下将士和周边百姓全白死，在史册上还得背上骂名，将军从来爱兵如子，都这种时候了，为免数万将士和百姓枉死，背上点骂名，其实也算大义之举……”
秦荆脚步一顿，抽刀就架在了副将脖子上：
“你劝本将不战而降？”
反正迟早是死，副将已经豁出去了，跪下沉声道：
“弃暗投明，岂能称之为‘降’？将军此义举，可救麾下数万将士和无辜百姓，长安毕竟是正统，见将军如此识大义，也定然不会亏待将军，将军三思啊。”
秦荆眼神暴怒，用刀拍了拍胸口的铠甲：
“此甲乃楚王所赠，只要此甲依然在身，我秦荆便绝无可能向许家俯首称臣！”
“唉……”
……
……
淮南，萧家庄。
华灯初上，萧庭坐在宽大书房里，双手撑着脸颊，无趣的望着桌上的青灯，时不时问一句：
“什么时辰了？”
旁边胖胖的小丫鬟，帮萧庭读着书，闻言认真回答：
“还有半个时辰才到戌时。”
“半个时辰？”
萧庭瘫软在太师椅上，一副要死了的模样，嘀嘀咕咕道：
“大姑怎么还不回来，这家主太难当了，天不亮就得起，有事没事都得坐到戌时，你说这有什么意义，不浪费时间吗？”
小丫鬟翻过一页书，摇头道：
“家里事情这么多，历任家主能准时回房睡觉都不容易，大小姐以前经常坐到子时，天不亮还得起来。公子是懒，把事儿都推给二老爷他们了，不然肯定不无聊。”
“我是家主，家主肯定让手下人干事儿，哪有自己干的道理。”
“那我帮公子看书，也看不进公子的脑子里呀。”
“要用的时候，你说不就行了，多大个事儿。”
主仆俩念念叨叨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家的二当家萧墨，推开门进入书房，脸色十分难看：
“庭儿，吴王派人来了，请我们去庐州一趟。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让花敬亭连夜送你去长安。”
“我才不去。”
萧庭一头翻起来，跑到跟前，扶着二伯萧墨的胳膊，往门外走去：
“去长安做啥？在这里我是老大，到了长安，上面有我爹和我哥，那俩都是书呆子，还不如这里舒坦。”
萧墨皱着眉，摇头道：
“别胡闹，当前形势你心里清楚，吴王派人过来，请我们去庐州赴宴……”
“不就吃个饭吗，看把二伯吓得。吴王我见过，和他儿子还是同窗呢，你不知道他儿子在长安城，被我欺负的多惨，大胖子一个，有次在迎春楼里面……”
萧墨脸色微沉：“朝廷马上打到江南，不日便道庐州，这时候让我们过去……”
“那不正好，许不令也过来，好久没见我这侄子，还挺想他的……”
瞎扯之间，两人来到了祖宅外。
建筑参差错落的庄子里，萧家族人都到了外面，面容肃穆，齐刷刷站在中心的大道上。
石质大牌坊外灯火通明，五千辽西军拔弩张、虎视眈眈。
王瑞阳和原来的辽西都护府大都督王承海，骑马站在中间，冷眼扫视着在江南扎根了千年的萧家庄。
花敬亭和十余名门客，站在牌坊内，正在与其交涉，但王瑞阳和王承海，都是一言不发。
萧庭走出大门，抬眼瞧见大军压境般的场景，笑容微微一僵，转身道：
“二伯你去吧，我这就收拾东西，清明多给你烧点纸钱，知道你最喜欢徐丹青的画，改天肯定从许不令哪儿骗来烧给你。”
萧墨黑着脸：“出都出来了，还收拾个屁啊，萧家脸往哪里放？”
“倒也是，唉……”
萧庭抿了抿嘴，又走出了家门。
萧家庄内，萧氏族人左右分立，让出一条大道。
萧庭正了正衣冠，带着萧墨来到众族人之前，抬眼看向上面的王瑞阳：
“王老弟，你这啥意思？大晚上带这么多人过来，和船帮私斗似得，要约架好歹提前打个招呼啊，你要这么不讲规矩，下次我也不声不响，把我侄子摇过来去你家堵门，我侄子可是狠人，说杀人全家一条狗都不会留，不对，女人得留下……”
王瑞阳皱了皱眉，看了旁边的辽西军主帅一眼后，抬手抱拳：
“萧公子，深夜到访，实在得罪。吴王近日刚得了几幅字画，不知真伪，想请萧家诸位过去品鉴一二。”
“就这事儿，传个信就行了，何必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过来。”
“鄂州那边打仗，萧家诸位是贵人，某等过来请人，肯定得保全诸位的安全。”
萧庭呵呵笑了声，往前走去：
“那也没必要这么多人过去，品鉴字画，一个人就够了，我对这个还是很在行。”
王瑞阳摇了摇头：“王爷那几幅字画，可是世间罕有独品，辨别真伪，也只有萧家诸位长辈有这个能力，还是都过去一趟吧，总不能让吴王殿下，亲自登门。”
萧庭轻轻吸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千余萧家族人，点了点头，招手道：
“二叔，走吧，咱们过去瞧瞧。其他人都回去，几更天了还不睡觉，站外面作甚？”
萧墨为首的萧家长辈，作为千年来第一门阀的掌舵人，魄力和胆识自然不弱，招了招手让族人回去后，一起跟着萧庭走出牌坊，路过王瑞阳时，萧墨还摇头叹了声：
“四百年前，你王家刚修祠堂的时候，字还是请我萧家一秀才提的，当时可能忘记告诉你家祖宗了，这鸡蛋，别往一个篮子里扔。”
王瑞阳抬手一礼，并未说什么，目送十几位萧家上车之后，掉转马首，带着剑拔弩张的辽西军折身离去……
……
……
玉盘悬空，月朗星稀。
晃晃荡荡的船队在江面急行，船上灯火连在一起，自天空朝下看去，如同一片在滚滚江水上流淌的星海。
船队中间，帅舰的顶楼，陈思凝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拿着望远镜颇有兴致的眺望着江畔的美景；但更多时候，目光还是放在周边的大船之上。
西凉军整齐肃穆的军容，哪怕看一百次，还是让人发自心底的惊叹，那感觉就像是欣赏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哪怕不是自己的，光看看，也能过一把眼瘾。
中心的宽大居室，夜莺坐在书房里，帮许不令整理着将帅呈报上来的安排，都是明日攻打罗田县的细节，许不令早已看过，整理成册，以便日后翻阅。
里屋的睡房中，许不令坐在榻上，擦拭着自己的铁锏。常言宝剑配英雄，这把铁锏，可以说是许不令用过的最趁手的兵器了，虽然只有一把，但丝毫不影响其无坚不摧的杀力。
宁清夜也坐在榻上，擦拭着许不令送的雪白宝剑，两人之间隔着小案，上面放着一盏青灯。
宁清夜身上的铠甲，此时已经褪去，换成了常服，依旧是男装，不过傲人的身段儿遮掩不住，此时挑灯擦着‘不令剑’，看起来就好似一个气质清冷的俊美剑客。
宁清夜性格孤高清冷，话语一直都不多，从来别人说她倾听。不过和最亲密的男人坐在一起，不声不响的总觉得不对。瞧见剑刃上‘不令而行’四字，她想了想，开口道：
“我以前看到这四个字，还以为意思是‘不听命令自作主张行事’，还觉得挺符合你的作风。后来问师父，才晓得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意思。”
许不令有点好笑：“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是自己品性端正，不用命令，下面人就会照做的意思。”
宁清夜轻轻哼了声，好似不太赞同这话。
许不令放下铁锏，转过头来，拿起小案上的茶杯喝了口：
“怎么，觉得我配这句话有问题？”
宁清夜看着手中佩剑，迟疑了下，才淡然道：
“本来就有问题。你我在长安城第一见面，你就扮猪吃虎，明明武艺很高，还让我搂着走，趁机占我便宜，这叫欺暗室，非君子侠客所为，身不正。”
许不令勾起嘴角，丝毫不觉得愧疚：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想想哈，大半夜的，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冲过来，抱起我就跑，还对我没威胁。我不反抗吧有点禽兽，反抗了吧连禽兽都不如……”
“这什么歪理？你就是好色。”
宁清夜斜了许不令一眼，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没什么不满意，毕竟再冷的美人，被心怡之人夸美貌，心里也会开心的。
船队在江面上缓缓航行，月光从窗口洒下，落在房间的地板上，不知不觉圆月当空，夜色已经深了。
宁清夜认真擦着佩剑，和许不令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好似忘却的时间，毕竟她能和许不令这样安静独处的机会，并不多。
常言‘最美不过灯前目’，昏黄灯火下，宁清夜冷艳的面容多了三分柔婉，锐利双眸也柔和了些，看起来更像是个认真帮夫君擦剑的江湖眷侣。
许不令说着说着，目光便不由自主的在清夜身段儿上游移……
宁清夜轻声言语间，察觉到了许不令目光不善，擦剑的动作一顿，抬眼瞄了下。
四目相对。
许不令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嘴角。
！！
宁清夜暗道不妙，表情严肃了几分，把剑锋挡在身前，又用手挡住臀儿：
“许不令，这里可是军营，你别坏了规矩。”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从今往后，规矩是我定的，我要是也守死规矩，还费这么大力气打来打去作甚？”
说话间，许不令站起身来，把清夜手中的长剑取下，插入了剑鞘，扔到了一边。
宁清夜仰着脸颊，看着面前咫尺之遥的俊美男子，面容依旧清冷，眼神却有点慌，往后缩了缩，想要起身：
“你别乱来，明天就要打仗了……”
“我都休息好几天了，战前放松一下，更能保持战力。”
许不令按住清夜的肩膀，在旁边坐下。
宁清夜倒在了榻上，纤手推着许不令胸口，蹙着眉儿，眼神稍显严肃：
“这怎么行……我们还没成亲，岂行苟且之事？”
许不令眉头一皱，略显不悦：
“什么苟且，师姐，你岂能如此评价师父？”
师姐？
宁清夜感觉更怪了，她轻轻推搡：
“我……我说我自己，这种事，在婚前的话，感觉不合礼法……”
言词吞吞吐吐。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玉合说过要多逼逼清夜，别拖太久了，他其实也觉得拖的有点久了。眼见宁清夜反抗的不厉害，便做出妥协模样，把清夜翻过来背对自己：
“那就算了……”
宁清夜微微一缩，连忙转回来躺好，眸子里带着些许羞愤：
“你就不能不乱来？要不我把夜莺叫进来？”
许不令眼前微亮：“好啊，三个人一起更有趣儿，就是你恐怕比较尴尬。”
？！
三个人？
宁清夜连忙摇头，如果许不令硬不放她走，她肯定不想再拉个人过来看戏。
宁清夜和许不令认识这么久，其实心理防线早就没往日那么顽固了，可这种事，她总不能直接答应。
宁清夜本就不善言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挡不住许不令，干脆偏过头去，想蒙混过关。
许不令等了下，见清夜不回答，便又把清夜翻了个面。
“哎呀~”
宁清夜连忙转回来，和许不令面对面，眼神微冷：
“你怎么就知道欺负女子？我……呜——”
双唇相接。
许不令眉眼弯弯，翻身压着清夜，把袍子扔到了一边。
宁清夜微微一抖，连忙偏过头，轻推许不令：
“你别来真的，我……”
许不令搂着清夜的脖子，低头仔细打量：
“真不愿意？”
宁清夜动作微顿，咬着下唇，和上面的俊美男子四目相对，不知作何言语；就和当年在长安城第一次拥吻、在肃州手拉手漫步、在吕梁被看干净一样，她都是被迫接受的一方，想反抗却不能反抗，哪里会说‘我愿意’？
但心里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呢？
第一次被强吻可能是的，但后面却分不清了，因为两人手拉着手漫步街头的时候，她脸上很不愿意，但心里面却从未想过要松开，还偷偷的体会着那新奇又紧张的感觉。
宁清夜抿了抿嘴，又偏过头去，不看许不令，做出不迎合不拒绝的模样……
窸窸窣窣……
清冷长夜，月明星稀。
案上青灯，在无声中熄灭。
船只在满江春水中航行，皎洁月色，落在小案上的铁锏和宝剑上，两把兵刃并排放在一起，便如同旁边紧紧相依的两个人儿。
夜风扫过，丝丝缕缕的春意，从窗口钻入屋里，幽声低喃如泣如诉，尚未传出屋子，便消散在了满屋春意之中……
……

第七章 攻心
翌日，暖阳当空。
船队顺流日夜航行，已经抵达汉阳一带，距离鄂州不到百里。运兵船上的西凉军整装待发，各种登陆器械准备就绪，连火炮都已经装填，只待兵临城下时，摧枯拉朽的撕碎东部四王最后的脸面。
帅舰上，夜莺拿着望远镜，认真扫视着数百艘船只的情况，偶尔有旗号传来，便会房间里的许不令通报一声。
房间之中，许不令衣冠整洁，走在睡榻旁边，手里拿着罗田县周边的舆图打量，时而回头看上一眼，眼神宠溺中带着几分笑意。
许不令的背后，宁清夜面对这墙壁侧躺，光洁肩膀露在春被之外，如云长发披散，精致的容颜上带着几分寒意，到现在都不肯起床。
昨晚半推半就被许不令那什么，宁清夜起初还不生气，可因为不小心说错了个‘针’字，面前温温柔柔的情郎，一瞬间就变成了混蛋。
宁清夜武艺再高，也只是初尽人事的姑娘，即便身体扛得住，心里上也受不了，后面都忘记自己在那儿了……
宁清夜眼神少有的显出几分委屈，与受刑相比，她其实更担心外面人的看法，陈思凝可就住在不远处，不知听到动静没有，夜莺肯定是听到动静了，也不知心里怎么看她的……
许不令看了片刻舆图，见天色不早了，把舆图放下，回身摇了摇清夜的肩膀：
“夜夜……”
“诶。”
？？
许不令表情一僵，继而便抬起手来。
啪——
宁清夜也不动弹，反正打得不疼，她把春被拉起来些，不搭理。
许不令摇了摇头，把清夜翻过来面向自己，柔声道：
“是我不好。起床吃点东西，这都快中午了。”
宁清夜脸色冷冷的，偏头不与许不令对视：
“我不出去，饿死得了。让你小心一些，你非要那么冒失，夜莺肯定听到了，陈姑娘说不定也听到了，下面还有一船人，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许不令眼神无奈，把脸颊转过来：“清夜，是不是我不知轻重，把你弄得爬不起来了？若是的话你说一声，我去把饭端过来……”
宁清夜微微眯眼，正想坐起身来，证明自己没被弄趴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许不令在激将她，轻轻哼了一声：“起不来又如何？反正我不出去了，你去忙你的吧。”
“下午才到，我也没啥忙的……”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眼神扫了两眼，抬手又把春被撩起来，作势准备上榻。
宁清夜表情一变，立刻老实了，一头翻起来，用春被挡住自己：
“你慢着，我……我起来就是了。”
许不令这才满意，把衣裳拿过来，放在宁清夜的手边。知道清夜脸皮薄，也不在旁边看着，转身去了外面的书房。
宁清夜待许不令出去后，才稍微松了口气，又微微皱起眉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儿，才抬手去拿旁边的衣裳。
把衣裳穿戴好后，宁清夜想起了什么，连忙把春被掀开，想去找昨天许不令放在她下面的手帕，只可惜这哪里找得到。
“这厮怎么……”
宁清夜抿了抿嘴，眸子里又显出些许羞愤，但这东西她也不好意思问许不令索要，想了想，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现，认认真真的叠好的被褥……
……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鄂州虽然距离岳阳四百多里，但春江水暖顺流而下，五万西凉军几乎眨眼就到了。
下午时分，三百余艘船上的兵马，气氛逐渐严肃，大盾、木桥等等用来登陆的器械准备完毕，炮船之外的运兵船上也装载有火炮，安装了车轮，此时推到甲板上固定，以便在抵达战场后，将火力覆盖发挥到极致。
楼船之上，陈思凝在屋里穿戴好铠甲，仔细检查身上的防具，还在铠甲里面套着从南越皇宫带出来的绝品软甲，几乎刀枪不入。
陈思凝给许不令当亲兵，只是跟着看看，不会让她跑去打仗，但陈思凝性格就是如此，极为稳健，凡事先考虑安危，哪怕明知不会上战场，还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连马战的长枪都准备好了，放在房间的兵器架上。
马上就要打仗了，陈思凝虽然不是主帅，却远比许不令还要操心即将接敌的战事。见快到地方了，许不令还不出来，稍微有点疑惑，来到了书房外的帅台上，抬手敲了敲房门：
“将军？”
很快，房门打开。
许不令身着世子袍走出房间，瞧见全副武装的陈思凝，微笑道：
“主帅是杨尊义，我们想上战场杨将军都不会给机会，你捂这么严实作甚？”
陈思凝看了看身上的铠甲：“战时甲不离身是规矩，你不穿铠甲也罢，我一个亲兵岂能不穿。马上就到地方了，清夜呢？”
许不令回头看了看，清夜已经穿好了铠甲，却没有出来的意思，反而躲着陈思凝。他只能含笑道：
“在忙些事情，我们下去吧。”
陈思凝也没细想，手按腰刀跟在许不令后面，行走之间铠甲摩擦‘咔咔’作响，还真有几分大将的气势。
两个人来到帅舰的甲板上，在船首站立。大将军杨尊义已经在用令旗，指挥运兵船散开，排列成分批次登陆的阵型，以免到了跟前遭遇伏击方寸大乱。
西凉军长年待在西域千里黄沙之间，其实根本没有打水战的经验，哪怕保持着绝对优势，杨尊义还是很严肃谨慎，和十几个军师幕僚一起，随时商谈着可能遇上的变故。
打仗绝非儿戏，火炮一响，便代表着血流成河、浮尸千里。
陈思凝在这种刀出鞘、弩上弦的气氛中，慢慢地也有点紧张了，看着沿江两岸荒无人烟的山岭平原，小声询问：
“太安静了，走到现在连个波澜都没遇上，会不会出岔子？”
许不令表情风轻云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这是给麾下将领看的，心底里同样在暗暗思索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故。
仔细斟酌过后，许不令摇头道：
“不会。”
陈思凝点了点头，也不在多言，只是站在跟前，用望远镜注视着江边的情况。
随着船队飞速行进，江边渐渐出现了建筑物，作为两军交战的主战场，沿江已经没有百姓了，全都是零零散散的军营和烽火台，越往下游走，建筑物越密集。
在驶入鄂州城辖境后，遥遥便听到了鄂州城外的战鼓声，而江对面则是一望无际的东玥驻军，城墙、箭楼、碉堡连城一片，完备的防御工事，看得杨尊义都微微皱眉。
不过奇怪的是，大玥这边都敲战鼓了，江对面却鸦雀无声，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士兵站在工事后，江面上连一条船只都没有。
大将军杨尊义有点莫名其妙，仔细打量，确认不是疑兵之计后，开口道：
“世子殿下，对面门都不出，这是准备缩在乌龟壳里挨打？”
许不令也略显不解，不说出来打水战了，好歹在外面放几条船当斥候吧，这也太干净了些。他思索了下：
“不用靠岸，在江这边停下，先用炮轰击城墙碉堡，等炸出缺口军心大乱后，再渡江登岸。”
杨尊义本就准备这么打，一寸长一寸强，能站在对面打不着的地方迎头痛击，谁会直接跑上去短兵相接，他抬了抬手，传令官便挥动旗子。
三百余艘运兵船落帆减速下锚，二十艘炮船则跑到了江心位置，保持三里多的距离，确保对面的床弩、投石机打不到后，一字排开，把炮口面向了东玥的江岸，只需一声令下，便可以超远距离降维打击。
阵型尚未摆好，从望远镜中，明显能看到东玥的军卒出现了混乱，几乎所有人都在往后退或者寻找掩体，光从这熟练的躲避动作，就能知晓是楚王手底下的军队。
许不令暗暗摇头，知道这场登陆战没啥悬念了，正准备和往日一样下令炮击，等待秦跑跑含恨败走，对面却忽然发生了变故。
只见严阵以待的东玥防线，本来插在一座关口上方的‘秦’字军旗忽然降了下来，防御工事后的东玥军卒也爆发出欢呼声，和打了大胜仗似得，呼喊声整天，听得这边的西凉军还真有点懵了。
许不令皱起眉头，让杨尊义先别下令炮击，稍微等待了片刻，就瞧见防线中间的一道水门打开，从里面驶出一条小渔船。
渔船也就丈余长，没有携带任何军械，前方是个身着布衣的壮硕汉子，捧着帅剑站在船首。后面则是个撑船的下属，一手拿着许字旗帜一手撑船，遥遥打喊：
“别开炮！自己人！别开炮……”
“……”
五万蓄势待发的西凉军将士，齐齐哑然。
杨冠玉都登船准备当先锋军抢滩登陆了，瞧见这场景，把头盔一摘，丢给了副将，转身就回了船舱。
陈思凝莫名其妙，走到了许不令跟前：
“对面这是作甚？派使臣过来交涉？”
“投降呗，还能作甚？”
许不令其实也松了口气，毕竟少死了不下数千人，能不见血谁想给世上多制造几千户孤儿寡母。
陈思凝则有点不解：“对面防卫固若金汤，就这么降了？”
“不降，天黑前就成平地了。”
许不令抬了抬手，让帅舰行驶到江心，低头看向下方的一叶扁舟。
楚军大将秦荆，在抵达帅舰下方后，平举帅剑，深深俯首，朗声道：
“败将秦荆，拜见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以天人之威兵临城下，此战胜负已无悬念，大江两岸同属一族，互为同胞，未免麾下数万将士枉死，秦某愿交出帅剑，大开城门，恭迎世子入城，只求世子对两岸百姓一视同仁，莫造杀孽。但秦荆身为楚将，不战而降，实乃愧对列祖列宗及楚王栽培，无颜再苟活于世……”
说话间，秦荆拔出帅剑，直接就往脖子上抹去。
不过，此举不管做戏也好，真的也罢，许不令都不可能让秦荆自刎。若是秦荆投降后求死在他面前，后面的将领谁敢投降？
许不令纵身一跃，直接落在了秦荆面前，抬手扶着秦荆的胳膊，然后就是各种场面话。
先夸秦荆爱民如子、黑白分明，又对岸边的守军各种封赏，强拉的壮丁可以领取抚恤银子当场回家，话还没说完，东玥防线上便爆发出欢呼声，城门大开，比免去一战的西凉军都高兴……
……
“混账！”
翌日，杭州城，白马山下临时改建的东玥皇宫之内，东玥皇帝宋绍婴，猛地把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丢在了地上，怒骂出声：
“十五万守军，准备近半年，依仗长江天险，一箭未放，主帅便开城投降。他还不如继续跑，栓条狗在江边上都会叫两声，他秦荆好歹名将之后，连条狗都不如……”
愤怒的呵斥声，传入在场百余臣子的耳中，所有人神色各异，但都明白，这只是濒临绝境的无能狂怒。
秦荆昨天不战而降，带来的影响几乎是毁灭性的。
去年一个冬天，东玥臣子都处在巨大压力之下，知道西凉军会打过来，有可能打不过，但压力再大，至少没有真的打起来，战场上千变万化，说不定还有变数，东玥有一只战力不下于西凉军的辽西军，说不定就守住了。
可如今，秦荆手握十几万楚军，连箭都没放，直接就把近半年的筹备滋了敌；许不令也大度，直接给秦荆爵加一级，遣散所有壮丁，发放抚须银两，让被迫入伍的百姓可以回家团圆。
这个消息，传到后面的防线上，后果可想而知。
东玥号称拥兵百万，但大部分都是强拉的壮丁和半农半兵的府兵，和西玥同属一族又没国仇家恨，明知打不过，刀一扔就可以领银子回家，将帅官职不变，国家还能统一，谁乐意慷慨赴死？
至于大玥姓许还是姓宋，和百姓有个毛关系？
在秦荆投降不到一个时辰，黄梅县守将便临阵叛逃，紧接着便是怀宁县，投的比西凉军跑的还快；怀宁县的将领，怕庐州收到消息后扣人，直接骑着马跑到了西凉军营投降。唯独桐城还在强压军卒异议死守，但桐城那小城墙，恐怕挡不住半天，这还怎么打？
桐城一丢，后面就是东部四王的兵马大本营庐州，江南唯一能用的辽西军驻扎在哪里，那是东玥最前线的军事要塞，也是东玥最后的正面战场。
因为王承海要是再输了，东玥就没有正规军了，靠府兵民兵打西凉铁骑，人家估计都用不上火炮。
眼见形势如此明朗，楚地门阀周家的家主周楷，凑到了楚王宋正平跟前，小声道：
“王爷，不是岳丈没骨气，形势到这地步，伤的是天下万民，早点做出决断，宋氏也不至于在世上除名，你要不劝劝圣上？”
以天下万民安危为由，自然是场面话，天下百姓死活和门阀有个啥关系。作为扎根中原的世家大族，最怕的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站错队。周家在楚地扎根数百年，好不容易站在了二线门阀的位置，再爬爬就能和五大姓平起平坐了。
这么大的家业在手上，周楷脑子清醒得很，若不是身为楚王的老丈人，他根本就不会来杭州。即便来了，楚地其实也留了一只旁系，如今投到了许家门下。
两边下注的好处是不会亡族灭种，坏处就是家业至少拦腰打对折，从二流变三流，想要再累积起来，至少都得百余年。如果这时候能和平统一，周家能减少很多损失，不说别的，楚地被许家霸占的产业肯定能拿回来不少，等人家打进杭州城，可就鸡飞蛋打啥都不剩了。
楚王宋正平，其实最开始就和东部三王不合，宋暨掀桌子不把皇位传他，才转头投靠了东部三王，一直被当炮灰。
宋正平其实也看得出目前形势，知道胜算微乎其微，而且秦荆一投，他手底下连一个兵都没了，即便打赢也捞不着什么好处，打输得陪着东部三王一块为宋氏尽忠。
但宋正平是宋氏藩王，不是将领官吏，将领官吏投了能保住位置，他一个姓宋的王爷投了，下半辈子绝对是被押到长安城关一辈子，说不定几年后就得‘病卒’。
而且宋家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落入他人之手，宋正平即便不是皇帝，心中又岂会没有半点不舍得。
宋正平皱着眉头，思索了下，才轻声道：
“王承海率辽西军守庐州，尚有一战之力，现在劝说圣上，不是找死嘛，等等看吧。”
“唉……”
……
西凉军十九日从罗田县登岸后，近二十万府兵也迅速登船渡江，在罗田县集结，几乎只用了两天时间便站稳了脚跟，之后便兵分两路沿江而下，收复早已经放弃抵抗的城池，跑了四百多里，才遇上一个不投降还敢反抗的对手。
三月初一，长江北岸的桐城外，炮火的轰鸣惊天动地，不算高大的城墙，在数百门火炮的轰击下，肉眼可见一点点垮塌，誓死不降的守将和近乎绝望的军卒，除了站在城墙上挨打，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大半城池都是沿江而建，无论哪个要塞都有水门，二十艘炮船停泊在江面上炮击，西凉军推着火炮从岸上进攻，火药炮弹不要钱似得倾斜在城墙上，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补给船只抵达。
桐城守军在城里打不到西凉军，出了城打不过西凉军，看起来场面很大打的惨烈，实际上双方都没接敌，根本没什么可说的。
江岸上，帅舰停靠在上游岸边，诸多将领和幕僚拿着‘千里镜’，和看烟花似得欣赏着绚烂夜景，杨冠玉甚至开了个盘口，赌桐城能在火力覆盖下撑多久。
秦荆则作为‘参谋’，站在西凉军诸将之间，近乎绝望的看着这比往日大太多的场面，心里也有几分暗自庆幸，站在桐城上的不是他。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许不令并不喜欢欣赏对手的绝望，眼见桐城大势已去，回到了书房内，打开舆图看着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陈思凝对势如破竹的战局已经麻木了，毕竟碾压局除了爽也没什么好看的，她和宁清夜一起坐在书房里，帮夜莺处理着繁多的事务。
外面的炮火，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响起了战鼓，西凉军步卒，开始攻打城墙已经垮塌大半的城池。
许不令在窗口瞄了眼，还未等到西凉军换下城头的旗帜，一条快船，忽然从上游跑了下来。
身着世子妃装束的萧绮，在王府护卫的密切保护下，站在了甲板上，遥遥便呼喊道：
“相公，相公——”
楼船和运送辎重的队伍在一起，距离前线主力军队也就十余里，但为了安危着想，许不令从不让楼船来前线战场。
瞧见萧绮急匆匆跑过来，许不令脸色一变，直接从窗口跃出，在江面轻轻一点，便落在了护卫森严的甲板上，扶住萧绮的胳膊：
“怎么了？来这做什么？”
说话间，许不令把萧绮拉进了船舱里。
只是让许不令没想到的是，萧湘儿也在船舱中。
萧湘儿杏眸中满是怒意，急得轻轻跳脚，瞧见许不令过来，连忙跑到许不令跟前，拉着他的胳膊摇晃：
“宋思明那个王八蛋，敢对我萧家人动手，你赶快去把他灭了，姜家都不敢动我萧家一草一木，他宋家起势不过甲子，算个什么东西，宋思明要是敢动我萧家一人，我非让他宋家亡族灭种……”
娇声斥责不断，连娇美容颜都罕见地变成了铁青之色。
许不令眉头一皱，安抚着湘儿，看向萧绮：
“到底怎么了？”
萧绮负责军队的情报消息，自身也有情报网，她脸色温怒，冷声道：
“探子刚刚冒死传回来消息，庐州城内出现了变故，吴王宋思明和王承海，在城中强抓百姓上城墙，庭儿和二伯他们也被请去了庐州城，肯定是用作要挟，让你没法攻城。”
萧湘儿杏眸中怒火中烧，咬牙道：“真是卑鄙，这可怎么办才好？”
许不令听见此言，脸色沉了下来。抓百姓和萧家族人，做什么用，几乎不用去猜，东部四王这是狗急跳墙了。
本来双方都自称大玥正统，许不令还背着‘篡位谋国’的骂名，稍显理亏；现在东部四王抓辖境内百姓充当肉盾，直接就失了大义和民心，不亚于饮鸩止渴。
但东部四王绝境之下不要脸皮了，许不令在大优势之下却不能不占大义，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许不令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别着急，马上拔营出发，先到庐州看看情况，大势之下江南军民根本没战意，我争取劝降。”
萧湘儿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绮拦住了，毕竟事已至此，除了先兵临城下试压，也没有别的办法。
……
两天后，庐州。
桐城到庐州，是一百五十余里的大平原，三万西凉军携带府兵日夜兼程，从陆路进发，沿途扫清残余关卡，抵达了庐州西侧。
数百艘满载兵马的船只，也沿着四通八达的河道，在炮船开道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进入了庐州南侧的巢湖。
庐州是东玥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往后两百余里就是金陵和淮南，占据后便直逼江南内腹苏杭一带，一马平川近乎无险可守。
宋暨临死前，留给东部四王唯一的遗产辽西军，大半驻扎在这里，也是整个东玥唯一一块难啃的骨头。
辽西军是大玥的主力军，常年在幽云之地对阵北齐右亲王，从兵员素质到铠甲军械不输西凉军半分，作为长安直辖的兵马，待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放在平原上正面对冲，西凉军和辽西军胜算难分，而辽西军守城、西凉军攻城的话，西凉军基本上打不下来，不然北齐就不会挡在关外这么多年，这也是东部四王到现在还死撑的依仗。
不过，西凉军拥有了火炮这种攻防大杀器，在军队素质相当的情况下，敌无我有，彻底让五五开的战力拉成的十零开，正因为辽西军战力强横，才更明白这场仗不可能打赢了。
三月初三，庐州上空阴云密布，大地之上气氛肃杀。
许不令骑着追风马，来到庐州城三里开外，站在一座山丘上，和众将领眺望及远处的庐州城墙。
庐州城外，箭楼林立，墙垛战壕把大地变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身着精良铠甲的辽西军军士，在城墙内外严阵以待。
城门楼上，吴王宋思明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
主帅王承海手按帅剑，目光冷冽，注视着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潮水压向城墙，脸上没有丝毫怯战，只有为将者该有的冷静和淡漠。
王承海寒门出身，一步步爬到辽西大都督的位置，是宋暨的死忠，这点从宋暨把其父母妻儿送还，让他自行决定去留就能看出来。
大玥满朝文武，总有几个对宋氏忠心耿耿的臣子，忠心到愿意搭上全族性命为宋氏慷慨赴死的地步，这可能是愚忠，但没人能改变这些人‘忠军报国’的信念，王承海便是这样的人。
其实当年大将军许烈，也是这样的，位极人臣功高震主都没反，为的还不是报答当年，被孝宗皇帝赏识、从一介屠户变成王侯的恩情。
王承海的身侧，除开严阵以待的辽西军将士，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被绑着手脚，用绳索穿在一起，绑在城墙上，哭嚎声压过了两军对垒的人马嘈杂。
萧庭和萧墨等十几名萧家长辈，被双手反绑，站在王承海身侧，不停地在破口大骂，却听不清声音。
城外已经列阵的西凉军将士，瞧见此景，同样破口大骂，骂辽西军不是东西，枉为男儿。
辽西军集体沉默不言，只是握着手中的弓弩刀枪，等待着主帅的一声令下。
他们心中或许有愧疚，但职业军人就是如此，只服从主帅命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一声令下同样义无反顾，如果没有这种冷漠到残忍的战斗意志，怎么配成为大玥的主力军团。
王承海可能也不想这样，但他为了宋氏，想要守住庐州，必须这么做。
只有这样，才能限制住西凉军无坚不摧的火炮，只有和西凉军正面攻防，他麾下的军队才能保证庐州不失。
陈思凝站在许不令身侧，瞧见这场景，肺都快气炸了，怒骂道：
“都是中原人，岂能以妇孺为挡箭牌？番邦蛮族才会干这种事，他们要不要脸？”
许不令周边的将领都在骂，萧绮和萧湘儿强行跟了过来，站在护卫后方，脸上的怒意不加掩饰，萧湘儿指着城墙的方向，怒声道：
“宋思明，王承海！你们敢动我萧家族人，我屠尽尔等全族！”
声音很大，但远在几里外的城墙，显然听不见。
萧绮紧紧攥着手，保持着该有的镇定，她等待了许久，等待到西凉军已经蓄势待发，随时能擂鼓攻城的地步，庐州城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杨尊义来到许不令身旁，眉头紧锁，询问道：
“世子殿下，对面要死守，怎么办？”
萧绮咬了咬牙，开口道：
“行军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东部四王行不义之举，我军无可奈何，事后骂名我萧家背，用火炮攻城，无需多虑。”
萧湘儿脸色一变，焦急道：“庭儿和二伯在城墙上，岂能用火炮攻城？”
萧绮冷着脸：“三军将士能死，我萧家人就不能死？战场之上岂能有妇人之仁……”
许不令抬起手来，制止了两姐妹的争吵，思索了下，轻驾马腹，朝着庐州城走去。
“相公！”
萧绮一急，连忙想劝阻，却被陈思凝拦了下来。
毕竟许不令只要不走到城墙底下，凭借超凡武艺，没人能伤他。
阴风猎猎，庐州城内外气氛压抑到极致。
两军数万将士的注视下，许不令单人一马，走出了西凉军大阵，缓步来到了庐州城墙一箭之地外。
“许不令，你个孬种，放炮打啊！来都来了，还在城外磨磨蹭蹭，还指望他们把爷放了不成。我都能看明白的局势，你个榆木脑袋难不成看不出来？”
城墙之上，萧庭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声音总算能听清了，时不时还向王承海和宋思明那边吐口唾沫。
萧墨等萧家老人，在来庐州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去无回，朝代更替哪有不死人的，萧家横跨三朝，见多了这种狗急跳墙的事情，只要萧家人没死绝，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城墙上的百姓，显然知道要面临什么，有哭嚎有哀求，但在两军对垒之间，声音渺小得可怜。
许不令骑乘大黑马，在一箭之地外停下，脸色冷漠，看向上方的王承海、宋思明、和众多辽西军将士，冷声道：
“我许不令，今天过来，不是和你们谈判的，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声若洪钟、远传两军阵营。
王承海眼神冷冽，不为所动，城墙上的守军，听得清清楚楚，也是沉默不言。
宋思明眼中恨意滔天，大骂道：
“许不令，你这乱臣贼子，以下犯上，行谋国篡位之举，我宋氏即便只剩一兵一卒，也不会让你得逞。”
“谋国篡位又如何？”
许不令骑在追风马上，扫视巍峨城墙上方密密麻麻的辽西军：
“你们拦不住，没人拦得住我。天下间，没有我不敢杀的人，没有我不能杀的人。攻城前过来，只是告诉你们一声，我攻庐州，是为平四王叛乱，让大玥重新一统，免去天下万万百姓战乱之苦。城墙上的百姓同样是百姓，今天若是死在这里，账算在辽西军身上，事后我为他们报仇。”
许不令马缓行，冷冽眼神扫过上面的一个个军卒：
“辽西军是朝廷主力军，所有兵员长安皆有记载，可能有缺的，但九乘九都在，其中包括了尔等的籍贯、家小、父母妻儿可还健在。你们若是不信，我随便给你们说来听听。”
许不令从怀里，取出一张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纸：
“辽西军，幽州守备军，武烈营，伍长陈平，幽州固安县陈家村人，父陈五郎，母王氏，兄陈安，子陈大牛。
伍卒王富贵，辽西建平县山头乡人，父王继才，母赵氏，弟王多宝……”
满城阴云之下，洪亮嗓音远传城头。
许不令字句清晰念完纸张上所有的名字后，收起了信纸：
“以老幼妇孺为挡箭牌，这个头不能开，为给后世警醒，今天城上百姓若枉死，辽西军二十万人，连同父、母、兄弟、子女，我会派人挨个登门缉拿，直到杀绝为止，无论纸上的人，今天有没有站在城墙上。”
城墙上的守军，依旧鸦雀无声。
王承海紧紧攥着剑柄，直视许不令的双眼：
“你以为本将怕你？！”
许不令没有再理会城墙上的目光，从马侧取下弓箭，开弓搭箭亮如满月，箭如流星，直接射向王承海旁边的萧庭。
“庭儿！”
“许不令！”
两声急呼从后方西凉军大营传来，悲伤而震惊。
箭矢直指萧庭咽喉，连萧墨都目露错愕。
不过，宋思明身后的护卫，可能是怕人质死了失去依仗，还是抬手抓住了飞来的箭矢。
萧庭同样满脸震惊，毕竟许不令这箭是真冲着他胸口来的，他破口大骂道：
“你他娘真射啊！好歹让我说两句遗言，老子不是人啦，你这没良心的……”
许不令头也没回，骑着马走向西凉军大营。
走到一半，便抬起了右手，又猛地挥下。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响，从西凉军大阵中传出，吞城火蟒，击中了庐州城的城墙，碎石飞溅，人马皆惊。
城头之上，寂寂无声许久的数万辽西军，被这震耳欲聋的炮声，压垮了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四处响起嘈杂混乱和监军的呵斥。
辽西军是大玥主力军，畏惧火炮的威力，但并不畏死，哪怕硬抗火炮的轰击，明知必败，也不是不能打到最后。
但辽西军战斗意志再强，也终究是人，有家有业有父母妻儿，自己可以悍不畏死，但不能不顾及家小生死，或许王承海等人可以，但大部分肯定不行。
他们听到了许不令的言语，而许不令说的也不是假话，今天他们敢这么守，许不令真会将辽西军斩草除根，以免后世效仿。
许不令也不想那么做，但大势之下，所有人都只有不进则死一个选择，为将者不能有妇人之仁，说的不是为将者要残忍，而是应该用最冷血的方式分析局势做出决策，才能避免更大的伤亡。
轰轰轰——
又是几声炮响。
城头之上混乱起来，被点名的武烈营军卒，不顾命令，强行给周边的百姓松绑。
不少将领跑到王承海面前，请求把百姓放了，因为许不令不在意这些人生死，只想取天下，继续把百姓放在城头上，只会增加自己军卒的心理压力，还不如放开手脚堂堂正正打一场。
可堂堂正正打一仗，面对城外坐拥数百门火炮的西凉军，辽西军毫无胜算，只是死的壮烈些罢了。
辽西军大都督王承海，始终握着剑柄，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身边越来越乱，一发炮弹砸在城楼之上，吴王宋思明被护卫强行拖离了城墙。
王承海纹丝不动，想要发号施令，挽回局势。
可许不令只要敢开炮，他就已经必败，还能怎么挽回？
轰轰轰——
不过几轮炮击，辽西军便从内部开始混乱，没有上级命令，军卒在伍长的默许下，砍断了绑缚百姓的绳索，甚至有人反骂西凉军和许不令不是东西，可这声响，在混乱的城头上显然传不出多远。
杨尊义下令打了几炮城墙后，眼见守军自乱阵脚，下令从水门开始强攻。
而这一战，也宣告了大玥宋氏，在天下间最后的一股力量，彻底终结……

第八章 萧大忽悠
狼烟席卷大地，城墙内外化为火海。
庐州城南，攻防血战从黄昏持续到半夜，在辽西军自乱阵脚的情况，庐州即便有固若金汤的城防为依仗，还是在短时间内从各处开始崩溃瓦解。
许不令亲自陷阵，率领步卒强行登城，在城墙上杀出了一条血路，直至抵达王承海所在的城门楼。
王承海知道败局以定，却未退走，带着‘舍生取义’的决然，拔剑杀向了冲上城头的许不令。
结果也得偿所愿，王承海的人头，出现在了城门楼顶端，许不令的手上，万千将士的眼前。
接下来便是兵败如山倒，群龙无首的辽西军早已没了战意，降的降、突围的突围，在城门破开之后，正式宣告东玥最坚固的一道壁垒就此易主。
西凉军开炮后，宋思明知道大势已去，本想和为大玥宋氏殉葬，却被护卫强行带走，从东门突围逃亡金陵，而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已近失去盾牌作用的萧家族人。
许不令斩杀王承海后，发现这个情况，当即带着一千轻骑绕过庐州城，往金陵方向追杀。
明月悬空，庐州大地到处是浑身染血的散兵游勇，马蹄轰鸣震颤大地，杀气腾腾的西凉铁骑，如一把利剑刺入东南方的平原。
许不令身着黑袍，手持长槊，身上染了不知多少人的血，目光死死锁住前方的扬起的尘土，吴王宋思明的亲兵队伍就在眼前。
陈思凝走在身侧，圆月弯刀提在手中，同样浑身染血。半步宗师的武艺虽然放在武魁之前不太够格，但战阵之中绝对是杀力无双的悍将，杀人如割草的场面，把周边的西凉军都吓了一跳，稍稍保持了点距离。
“驾——”
许不令骑得追风马，速度快出寻常战马太多，眼见掩护吴王突围的亲兵不过数百人，当即猛夹马腹冲了出去。
陈思凝过来骑着满枝的马匹，跟在背后寸步不离，两人用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便追到了宋思明突围队伍的背后。
许不令从马侧取下强弓，抬手一箭，便射落了队伍后方奔逃的一名护卫，怒声道：
“宋思明，你无路可逃！”
前方的队伍里，吴王宋思明坐在马车之上，眼见许不令追了上来，眼中并未任何畏惧，而是近乎癫狂的趋势着手下护卫：
“他就两个人，过去杀啊！快！”
周边的王府护卫，都是武艺超绝的高手，但也正因为是高手，才明白后面单枪匹马追上来的杀神有多恐怖。
护卫并未领命，依旧强行护送马车，朝金陵城方向逃遁。
许不令面对数百人的队伍，没有丝毫停步，让陈思凝在后方跟随，提着长槊便冲入了逃遁的队伍中，槊锋在月色下急舞，所遇者无论人马皆四分五裂，势不可挡无一合之将。
“啊——”
“快跑……”
王府护卫悍不畏死的阻挡，就如同螳臂当车的蝼蚁，看起来血性十足，但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只剩下悲壮和凄凉。
许不令早已经杀红了眼，一路风卷残云，没有丝毫留手和怜悯，沿途留下满地断肢残甲。
陈思凝托着鞭尾刀，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蝎，信手勾取着一条条性命。
“快送王爷走！”
“啊——”
混乱持续不过稍许，许不令便已经冲到了吴王的车架前，刚刚跃起，手中长槊悍然砸下。
周边几名护卫飞身阻挡，却在锐利无双的槊锋下化为碎肉，砸在华美车架之上。
而吴王宋思明，身患顽疾根本难以站起，只是死死盯着许不令，直至槊锋劈在头顶上，血光飞溅，瘦骨嶙峋的身躯一分为二。
“王爷！”
“你大胆——”
无助的呵斥声从四处传来，有的护卫近乎癫狂的冲向许不令，也有清醒的四散而逃。西凉军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开始围捕追杀。
许不令随手斩杀了几名护卫后，拦住了想要追杀的陈思凝，转身跑到了一匹战马之前。
战马上的骑士已经被斩杀，尸体掉在地上，脚上依旧套着马镫，被受惊马匹在地上拖行。
马背后面，手脚被绑缚的萧家二伯，身上飞溅了不少血水，显然受了惊吓，不停左右扭头查看，瞧见许不令跑来，急忙道：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
“二伯勿慌！”
许不令快步跑到跟前，抬手把萧墨从马上解下来，又准备去救其他被绑在马上的萧家族人。
只是萧墨落地后，也顾不得混乱的战场，急忙拉住许不令，又惊又怒道：
“世子殿下，萧庭被人掳走了，方才突围的路上，有一蒙面人从路旁出现，击杀了携带萧庭的护卫，连人带马一起抢走，也不知逃去了哪里……”
许不令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掳走？可是东部四王的人？”
萧墨连忙摆手：“绝对不是，宋思明以为你派高手救人，还派护卫前去追杀，肯定是其他势力的人。那人赤手空拳没有骑马，眨眼就从马队中把人掳走，绝对是江湖上的高手，只是老夫不了解这个，没认出是谁。”
陈思凝在旁边提防着流矢，听见这话回过头来，询问道：
“难不成是厉寒生他们？”
许不令觉得有可能，毕竟中原的宗师都快被他杀绝了，和他敌对又不属于东玥势力的，只有北齐的左清秋等人，左清秋总不能跑到这里来捣乱。能在这种场面下从吴王手上抢人的，估计只有打鹰楼的几个宗师了。
不过来人身份尚未确定，许不令也不能放松警惕，让西凉军把萧墨送往安全之地，又和陈思凝一道去解救其他人……
……
彻夜的战乱，让原本繁华的庐州城满街狼藉，虽然有小部分百姓遭受殃及陷入悲痛，但大半百姓还是走出了家门，欢天喜地迎接着朝廷兵马的到来。
百姓高兴，并非是觉得西凉军是救世主，而是他们知道，只要西凉军占据了这里，这场持续一年多的战乱，也将就此画上句号了。
四王叛乱虽然出师有名，但闹得东部流民遍地灾荒四起，明显不得民心，百姓可不管谁当皇帝，谁不抢抓壮丁、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他们就听谁的。
而大将军许烈麾下的军队，早在甲子之前就来过一次，有定国安邦的事迹在前，庐州的百姓显然更相信西凉军一些。
西凉军进驻庐州之后，后方的辎重船队接踵而至，迅速开仓放粮、安抚民众，本就是朝廷的兵马，城内也没出现什么负隅顽抗的情况。
不过王承海以百姓为要挟，阻止许不令炮击城墙，明显坏了规矩，为了杀鸡儆猴防止其他城池效仿，杨尊义还是下令抓住了庐州所有的东玥高级将领、幕僚军师、城内官吏，以及其家中成年男丁，在庐州城外斩首示众，两千多颗人头堆成了京观。
这么杀肯定有杀错的，但不这么杀，总有心怀侥幸之辈，觉得耍了小聪明还能蒙混过关逃过一劫。必须让所有人知道‘欺君子’的代价，他们才不敢铤而走险当小人。
许不令从城外折返，已经到了凌晨，府兵在庐州城外连夜修补着攻势，负责攻城的西凉军特许了三天假，在城内休息，将领则收集战士遗骸，确认身份在城外修建墓园厚葬。
原本王承海指挥调度的将军府，已经变成了西凉军的大本营，杨尊义和诸多将领在一起，商讨着下一步攻打淮南和金陵的计划。
许不令骑着马来到帅府外，直接和陈思凝一起来到了后宅。
萧绮和萧湘儿担忧族人安危，根本就不肯回后方待着，此时仍然心急如焚的在后宅游廊里踱步，宁清夜则在身旁站着，不停的安慰。
瞧见许不令和陈思凝从外面回来，浑身都是血迹，萧湘儿眸子里的心急如焚暂且压下，跑到跟前拉住许不令的手：
“许不令，你没受伤吧？”
许不令把随身兵刃递给清夜，摇头道：
“我没事儿，就是累了些。”
萧绮站在身侧，天生性格冷静，脸色并没有露出太多神色，只是平静询问：
“庭儿他们可追回来了？”
许不令有点不太好开口，想了想才道：
“二伯他们追回来了，除了受了些皮外小伤，性命无忧。只是听萧二伯说，萧庭在突围的时候，被不知名的人掳走，目前不明底细，正在派人巡查。”
“掳走？”
萧绮眉头一皱，有些莫名其妙。
萧湘儿见许不令安然无恙，杏眸里放心了些，继而又涌现出恼火，抬手就在许不令胸口拍了下：
“你个混蛋，谁让你用箭射萧庭的？他是我亲侄子，也是你亲侄子，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儿？”
在城外对着萧庭放箭，明显震惊了双方的所有人，毕竟都知道许不令和萧庭的关系，往日还是交情不错的同窗，被炮火误伤也罢，哪有当着敌人的面亲手直接杀的。
不过，许不令对于这个，心里则是有点委屈，摇头道：
“宝宝，我不冷血一点，王承海他们就不会怕，得让他们知道用人质要挟没用，才有机会把萧庭他们救下来，如果稍有妥协，后果只会更严重。”
萧湘儿抬手又拍了下：“你可以射手脚呀，直接对着胸口射，如果他们不拦，萧庭就真死了，你……”
萧绮要冷静的，在大局之上也清醒的多，摇头道：
“人质活着才有用，死了反而没依仗，他们肯定会拦，射手脚他们就知道许不令有所顾忌，那仗就打不成了。清夜，你先送湘儿回房休息，许不令厮杀一夜，也累了。”
萧湘儿其实也知道是非，说这些恼骚话，也只是和情侣发泄心里的惊慌失措罢了。她抿了抿嘴，不再多言，凑上前在许不令脸上亲了口，才跟着宁清夜一起回房。
许不令确实挺累，但萧庭的消息没确定，根本睡不着，和萧绮并肩前往房间换血衣，见陈思凝还跟着，他柔声道：
“陈姑娘，今天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陈思凝打了一晚上，身体不可能不疲惫，当下也没逞强，抬手说了声：“好，有事随时叫我”后，便转身随便找了个房间。
许不令在房间里换了干净衣裳，本想陪萧绮一起去看望萧家族人，可萧绮知道许不令身体的疲惫，并没有去，而是拉着许不令在屋里的小榻上坐下，抬手揉着肩膀，柔声劝道：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没有人是特殊的。我萧家儿女，从生下来就知道这个道理，该生则生，当死则死，苟且偷生除了拖累家人，什么都换不来。萧庭虽然不着调，但心里懂大道理，今天即便死在外面，也是命数如此，湘儿和萧庭都不会怪你，你尽力了，没必要把担子压在自己身上。”
许不令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想想还是算了，只是道：
“傻人有傻福，萧庭命硬着，怎么可能出事儿，已经派人去找，过几天就回来了，我是怕你们心急，才跟着心急。”
萧绮幽幽叹了一声，在许不令跟前坐下，把脸颊靠在许不令肩膀上：
“庭儿不傻，今天有骨气的很，哪怕遭歹人毒手，肯定也是堂堂正正的死，不会辱没我萧氏门风，我怎么会心急呢……”
“唉……”
……
“许不令，你个王八蛋，算我看错了人，我呸……救命啊……”
庐州南侧，群山之间，一个因战乱刚刚荒废的小村落内。
几条无主的老狗在村中小道徘徊，偶尔抬头看向错落深处的一间房舍，可能是实在找不到吃的，本能寻找人声跑过去，却在走到半路的时候，被一道灌木丛里的巨大黑影吞没，只留下一道哀鸣犬吠。
村落很偏僻，即便是太平岁月，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过来。
寥寥十几间土胚房，散落在几里长的小河两岸，连一条供马车同行的道路都没有，只有一人宽的泥土小道，蜿蜒通向山岭深处。
山岭下方一栋还算完整的土胚房外，院坝里烧着火盆，上官惊鸿坐在旁边，烤着从水里刚捕来的鱼儿，房舍的屋檐上，站着一只上官擒鹤留下来的黑鸦，猩红鸟瞳扫视着周边山野。
房舍堂屋里，家徒四壁，任何能带走了东西，都已经在逃难时搬走，只留下破破烂烂的桌椅。
身着华服的萧庭，依旧被绑缚双手，靠在墙壁角落，看着黑漆漆的房间，歇斯底里的鬼哭狼嚎：
“救命啊，我才二十岁，上有老下有小……”
身着披风的鹰勾鼻老人，可能是听的有些不耐烦，拿着一条刚烤好的鱼儿，从外面走了进来，拖了张板凳在面前坐下：
“别嚎了，打了一年仗，周边能跑的人早跑了，从这里往外走十里，才能走出山坳，再走十里，才能遇上人家，人家里面还不一定有人。你吼再大声，也没人听得到。”
萧庭见有人进来了，吼叫声停了下来，看了眼那条油滋滋的烤鱼，脸色认真了几分：
“断头饭，讲究。说书先生果然不是瞎扯，要死也得做个饿死鬼，来来来，帮我把手解开。”
鹰钩鼻老人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好像抓了个二愣子回来，不过也没啥关系，只要没抓错人就行。他当着萧庭的面，把鱼塞进嘴里咬了口，仔细咀嚼。
“嘿——”
萧庭顿时愣了，有点气急败坏的道：
“我可不吃人家吃剩下的，你分一半，这断头饭你吃着也不吉利不是……”
鹰钩鼻老人吃着烤鱼，轻哼道：
“老实听话，你死不了。我这人讲规矩，冤有头债有主，从不滥杀无辜……”
“我听着呢，你先把鱼给我，我在城墙杵一天差点被弄死，又被你扛着跑一晚上，滴水未进，好歹让我吃口饭吧？江湖人，得讲理不是，你这么大个大侠，用鱼勾引我，掉价不？”
“……”
鹰钩鼻老人皱了皱眉，回头呼喊了声：
“惊鸿，拿条鱼来。”
上官惊鸿答应一声，把刚烤好的鱼拿了过来，在萧庭面前蹲下，送到萧庭嘴边：
“吃吧。”
萧庭扫了一眼，挑了挑眉毛：
“呵！小哥长的真俊，一看就是和我差不多的夸夸子弟，看起来不缺钱啊，绑我作甚……呜呜呜——你慢点，哪有这么塞的，我又不是窑姐儿，话说你手法挺熟练，以前没少逛青楼吧？”
？？？
上官惊鸿皱着眉，眼神一言难尽，很难想象眼前这么个货，会是五大门阀之首淮南萧氏的家主。他偏过头来：
“外公，我们不会抓错人了吧？就这能当萧家的家主，我当皇帝都没问题。”
鹰钩鼻老人摇了摇头，他今天一直在战场外旁观，沿途跟随不可能抓错人。他看向萧庭，沉声道：
“别打马虎眼套近乎，写封信，让许不令三天后，独自去神仙岭救你，别白费功夫留暗号，老夫纵横江湖一辈子，你瞒不过去。”
萧庭听见这个，有点为难：
“你这不闹吗？许不令手底下几十万大军，正忙着打天下，哪有时间单独过来救我？今天庐州城外你们不会没看到吧？嫌我碍事儿，二话不说对着我就是一箭，巴不得我早点死，你要引蛇出洞，也挑个好点的饵，绑我作甚？”
上官惊鸿今天也看到了那场面，箭是真射，城墙上不拦萧庭稳死，根本就没把萧庭放在眼里。他开口道：
“外公，许不令确实冷血，用这厮让他单刀赴会，怕是不太可能。”
萧庭咬了口烤鱼，含含糊糊点头：
“是啊，还是这兄弟懂行，抓我有什么用啊？吴王抓我威胁许不令，现在啥下场你们也看到了。要我说啊，你们一看就不太会威胁人，自古以来，要说服位高权重的人，最简单的法子是从女人下手……”
鹰钩鼻老人眉头一皱：
“许不令家眷在军营正中，若是有机会绑许不令的女人，还需要你教老夫？”
萧庭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个绑匪身上来回扫视，一副看榆木脑袋的模样：
“看看，江湖人果然都是直肠子，女人绑不走，你不会绑女人的家里人啊？到时候女人一着急吹枕头风，许不令不就坐不住了？”
“你不就是许不令夫人的侄子？”
“唉，这你就不懂了吧。”
萧庭摇了摇头：“自古以来，门阀世家联姻，哪有真心喜欢的，只是为了拉关系罢了。萧家传承千年，肃王才立业不过甲子，我姑姑嫁给他，那是正儿八经下嫁。许不令那么傲的人物，娶个姑奶奶回去，心里能好受？自从成亲后，和我姑姑那是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的吵，若非如此，今天也不会抬手就把我灭了，当时我姑姑可在城外看着，脸都吓白了，许不令照样不管不顾。”
上官惊鸿微微点头，他爷爷是南越国公，也算顶流的大家族，对这个说法，倒是颇为信服：
“外公，这话不无道理。”
萧庭连忙点头：“对嘛。你们要抓人威胁许不令，得抓对人。刚好我和许不令认识，他有一房小妾，贫苦出生，在长安城偶然遇上，才嫁入豪门，长得天姿国色，许不令对她宠的很。那小妾的爹爹，在京城当小官，幼年是被外公带大的，最心疼的就是她外公，你们要是把她外公抓了，那小妾铁定又哭又闹，许不令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鹰钩鼻老人和上官惊鸿，肯定不了解许不令后宅的情况，当下询问道：
“那小妾的外公，在什么地方？”
“不远不远，离着也就几百里。”
萧庭兴致勃勃，用下巴指向西南方：
“岳麓山知道不？山下有个小村子，你们过去随便找个人，问下‘苏幕苏大爷’住在哪儿，再给几两银子，肯定就有人把你们领上门，后面的事儿不用我说了吧？唰唰唰一顿绑，人就到手了。”
“岳麓山……苏大爷……”
鹰钩鼻老人皱了皱眉，仔细思索，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江湖传说，脸色骤然一变，抬手就在萧庭脑门上削了下：
“你怎么不让老夫去武当山捉青虚道长？当老夫傻不成？”
萧庭哎呦一声，有点恼火：“说话就说话，打人作甚？一个老村夫，和武当山有啥关系，对了，青虚道长是哪家道观的？很厉害吗？”
鹰钩鼻老人站起身来，从袖子里取出纸笔，丢在了萧庭面前：
“老实照我说的写，不然老夫可以代笔，加上你的手指送过去。许不令不在乎你生死，老夫更不会在乎，总得试一试。”
萧庭满脸憋屈，看了看地上的纸张，只能点头：
“行，我写着试试，把我手解开。话说要我写字，还把我绑着喂饭图个啥？”
“写，许不令，我被歹人掳走，三天后……”
萧庭拿起毛笔正准备下笔，听见这话动作一顿：
“慢着。”
鹰勾鼻老人蹙眉询问：
“怎么了？”
萧庭面色严肃：“‘掳’字怎么写？”
“……”
“外公，我们估计真绑错了，这他娘横跨三朝、天下门阀之首的萧家家主，字写这么丑……”
“是不是在留暗号？”
“不是，这我看得出来，丑的行云流水，正常人没法以假乱真到这个地步，是真丑……”
“兄弟，你说话留点口德，这叫草书……”
“你和狗尾巴草学的？”
“嘿，你这人……”
……
不知为何，深山老林间的村落内，两名悍匪和一个肉票，气氛竟然无比的欢乐……
……
翌日，庐州城内，战火的痕迹还未抹去，城门打开，百姓稍微恢复了些，四处都是出殡的队伍，也有大批百姓在衙门前领取着救济粮。
帅府之内，众将领在议事厅商谈着下一步计划。
偏厅之中，萧绮、萧湘儿、宁清夜、陈思凝四个姑娘，在门口围了一圈儿，许不令认真看着手上的一张信纸，艰难阅读：
“许不令……我被多人……”
宝宝：“是‘歹人’。”
“歹人……后面这是个啥字？”
萧绮：“掳走。”
……
许不令看着鬼画符似得信纸，只觉头皮发麻，有些不确定的道：
“这是萧庭的字迹？”
萧湘儿看着萧庭长大，虽然萧庭半年不摸一次笔，但对萧庭的字迹还是十分了解。她皱着眉儿，认真道：
“绝对是，不过庭儿的字，被我逼着练好了些，这更像是七八岁时写的。”
萧绮则暗暗松了口气：“是庭儿的笔记就好，看笔锋力度，应该没受伤，还写的挺悠闲，没出大事儿。”
宁清夜直接认不全上面的字，想了想，插话道：
“现在怎么办？”
陈思凝对办案很有研究，拿起纸张在背后看了看，认真道：
“纸张放在地上写的，地面凹凸不平有泥土，多半是村落之间的土房子。”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许不令有点头疼，看向陈思凝：
“信纸实在哪儿找到的？”
陈思凝指了指头顶：“刚刚巡视的时候，忽然就从天上掉了下来，刚好落在面前。我跃上房顶四处搜寻，除了几只鸟没找到任何踪迹，应该是用鸟雀送进来的。”
许不令眉头皱了皱，看向信纸：“神仙岭在江畔，周围地势平摊，山岭上可观方圆十里动向，带着人去，肯定就跑了。”
萧绮摇了摇头：“庭儿故意用不一样的笔迹，肯定是在提醒你有陷阱，对方直接冲你来的，最好别自投罗网。”
许不令叹了口气：“不去连人都找不到，人家撕票怎么办，先去看看情况……”
几人正商讨之间，帅府外忽然跑来一个护卫，在门前躬身一礼：
“小王爷，外面有个女人来找你，长得一般，卑职本想撵走，可那女人硬说认识你，有急事相告，求卑职通报一声。”
“女人？”
偏厅之中，四个姑娘眨了眨眼睛，看向许不令。
许不令眼神茫然，回想了下，确定没在庐州拈花惹草后，才正了下衣冠，往外走去：
“我出去看看。”
外面兵甲扎堆，女人跑出去对许不令的影响不太好，萧绮也没跟着，只有穿着铠甲的陈思凝紧随其后。
许不令快步来到帅府门前，尚未走出大门，便瞧见外面围了一圈兵甲，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台阶下面，荆钗布裙，怀里抱着个小女娃，脸色因长时间奔波汗如雨下，胳膊上还有血迹渗出，显然受过伤。
因为长相普普通通，许不令一眼瞧去，还真没认出来是谁。
陈思凝则皱着眉头，眼神稍显古怪，小声嘟囔了一句：
“将军，你还真不挑食，连闺女都这么大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不令摇了摇头，快步走到了门外。
跪在门外的中年妇人，瞧见许不令后，连忙抱着女儿站起身来，焦急道：
“小王爷，我是孟花，以前在岳阳城内冒犯过小王爷，我有急事要告知你……”
孟花……
许不令回想了下，才猛然想起面前这妇人，是曾经把他惊出一身冷汗的鬼娘娘，本来走近的脚步微微顿了下，在台阶上站立，蹙眉道：
“你怎么落魄成这样？”
鬼娘娘几乎面无人色，眼中夹杂了不知多少愤怒，咬牙道：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前些时日在大桥镇，我铺子里来了两个江湖人，私下里聊天，说道了小王爷的名字，我当时偷听，可能惊动了他们，不过片刻后便引祸上身。那人当是南越七星中的通天蛟南玉……”
“南玉？”
陈思凝听到这么名字，脸色微微一变：
“他不是死了吗？”
许不令也稍显疑惑，随着司空稚、上官擒鹤等人身死，南越七星基本上全销声匿迹了。南玉上次露面还是在十多年前，在南越名声颇大，听说会‘御龙之术’，圈养了一条蛟龙，杀力之大一度排到了南越七星首位，只是没几个人亲眼见过，最后不知怎么就销声匿迹了，有的说是老死了，也有的说去了南洋，反正南越和大玥两朝就此再未有过记载。
鬼娘娘也是十多年前混江湖的，四处暗杀官吏名头不小，自然知晓南玉的大概情况。她咬牙道：
“当时偷袭我的，是水底下钻出来一个东西，形似蛇，但大的吓人，只见头不见尾，当场就咬死了我相公，我猝不及防之下，只能抱着丫头跳进水里，以水中布置的机关铁线，刮掉了几片麟甲，才得以逃出生天。”
鬼娘娘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鳞甲，丢给许不令。
许不令接过来看了一眼，甲片足有婴儿拳头大小，颜色墨黑极为坚硬，明显能看到鬼娘娘所用铁线削出来的痕迹，却未能隔断，硬度恐怕都能赶上军卒铠甲了。他看向陈思凝：
“这什么蛇？”
“不知道，这也太大了些。”
陈思凝接过鳞片看了看，袖子里的两条小蛇也钻了出来，阿白还用粉色舌头舔了舔，从反映来看显然有点畏惧。
鬼娘娘眼中满是愤怒：“那畜生极为厉害，我上岸后，追踪到了南玉的行迹，本想报仇，但不知底细不敢靠近，一直从大桥镇追到了庐州附近。昨天这边打仗，他们就在这里，在城破时劫走了一个人……”
许不令听到这里，眼前猛的一亮，走近几分：
“你确定？”
鬼娘娘连忙点头：“我就是因为这个来找你的，我在山上埋伏等待，隐约听到了那肉票叫你名字，说什么‘许不令，你个王八蛋……’”
？？
许不令微微眯眼，想了想，还是没计较这个，转身准备点齐护卫前去救人。
只是鬼娘娘有些焦急，又开口道：
“南玉是老江湖，极为狡诈，半天换一个藏身之处，昨天半夜他们离开，在南边的乌鱼岭停下，我迅速赶快，跑了两个时辰才赶到，回去晚了肯定再也找不到了，去的人太多也会打草惊蛇。”
许不令眉头一皱，知道时间不等人，当即吹了声口哨，把追风马叫了过来，开口道：
“陈姑娘，你带着她，我们现在就过去。”
“好。”
陈思凝本就对南越这些匪患深恶痛绝，听闻是南越的贼子捣乱，肯定得去看个究竟，当下翻身上了满枝的追风马，让鬼娘娘上来。
鬼娘娘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犹豫了下，还是把女儿递给王府的护卫，嘱咐两句后，便飞身跃道了陈思凝的背后。
鬼娘娘以身形鬼魅难寻出名，轻功好得夸张。陈思凝只觉背后一阵阴风飘过，还没什么感觉，背后就多了个人，还被吓了一跳，想了想也没说什么，骑着马跟许不令一起往南方飞驰而去……

第九章 一锅炖不下
两匹追风马，在郊野间疾驰。
许不令带着陈思凝，在平原上往南奔行八十余里，逐渐抵达乌鱼岭一带，崎岖山岭在眼前浮现，天色也暗了下来。
乌鱼岭毗邻横山，地势极差很少有百姓在里面落户，山岭间连供车马同行的道路都没有，只有一条上山采樵的小道。
鬼娘娘坐在陈思凝的身后，抬手指向乌鱼岭的深处：
“从这里进去，还要走将近十里，才能到南玉藏身之地。”
许不令扫视一眼，见道路难行，骑马动静太大也容易走漏消息，便翻身下马，从马侧取下了随身物品和铁锏：
“徒步进去，以免打草惊蛇。”
陈思凝下马跟在身后，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铠甲动静太大，想了想直接把铠甲脱了下来，仅仅穿着打底的黑色贴身劲装，将弯刀的鞭子放在腰后，转身道：
“走吧……诶？”
陈思凝刚刚转身，却见方才还在旁边站着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抬眼看去，才发现许不令和那个中年妇人，如同鬼魅般的跑出了十余丈，几乎脚不点地，连破风声都没带起。
陈思凝瞪着眸子，忽然感觉自己好弱鸡。原本在南越，她好歹也是一流高手，怎么跟着许不令后，宗师都和不要钱的往出冒，这也太打击人了些！
陈思凝抿了抿嘴，也不好说什么，拼尽全力跟到了两人身后，朝着山岭间疾驰。
鬼娘娘正面战力比不高，严格来说还算不上宗师，所有修为全在敏捷上，和老萧差不多，轻功独步天下。
山岭间崎岖无路，鬼娘娘单人在前，踩着树木顽石如履平地，时而蜻蜓点水般一跃两丈有余，看起来犹如在林间飘动的女鬼。
许不令轻功同样不错，但并不以轻灵见长，这样长距离的奔行，速度不慢，看起来就没鬼娘娘那么飘逸了。
陈思凝则不用说了，咬着牙跟随，不掉队出丑即可。
十里山路，普通人可能要走很久，但宗师级的高手全力奔行，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许不令在一座山岭上停住脚步，低头看去，可见山岭底部有一个小湖，周边都是深山老林，隐隐约约能在密林深处，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
鬼娘娘矮下了身形，抬手指向火光处：
“就在那里，白天看来，那里有一个山洞，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南玉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武艺不高，但那条大蛇神出鬼没，我除开在大桥镇仓促瞧过一眼，其他时候从未见过，也不知藏在哪里。”
陈思凝呼吸稍显急促，在许不令身边站着，从袖子里叫出阿青和阿白，放在了地面上，轻声吩咐了几句，指向远处的火光，让它们去探探路。
只是两条小蛇显然感觉到了什么，小青蛇吐着粉红色的蛇信，在地上闻了闻，便惊慌失措的钻进了陈思凝的裤管，怎么叫都不出来了。小白蛇胆子要大些，但也仅此而已，缩在陈思凝的跟前摇摇晃晃，不肯往前走。
小白龙已经是蛇王级别的了，毒性极为刚猛，世上基本没有毒不死的东西，连它都不敢过去，只能说对面那条比阿白还危险。
陈思凝见此，只能把阿白收了起来，轻声道：
“南玉那条‘通天蛟’，在南玉年轻成名时便存在，这么大岁数，光是体型都不能以常理推算了，即便没毒，翻个身都能把阿白阿青压死，这可怎么办？”
许不令也稍稍有点头痛，玖玖她们在楼船上，时间仓促没法把依依带着，这没侦察兵，就只能用脚去探虚实了。
“走吧。我走前面，你们分开些，不要离太远，随时注意周边动静。”
许不令说完后，把黑手套带上，提着铁锏，开始沿着周边山岭，朝湖对面的山脚摸去。走出几步后，他看向附近的鬼娘娘：
“仇随时可以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以自保为主，切勿冒进。”
说这话，显然是担心鬼娘娘被杀夫之仇冲昏头脑，遇见仇人后歇斯底里。
不过鬼娘娘眼中只有杀意，丈夫横死的伤感很弱，只是轻轻点头。
许不令想了想，记起鬼娘娘男人是个眼高手低的窝囊废，见此也不多说了，只是无声无息的潜行。
呼——呼——
深山老林之间，夜风吹动茂密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山林之间必然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方圆两里之内没有任何鸟兽的叫声，安静的好似一块死地，距离隐约火光尚有百步，就能听见前方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上官老弟，你也别一蹶不振，人都有大起大落，堂堂七尺男儿，只要手脚健全，迟早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哥哥我是过来人，当年在长安城，那是顶流的公子哥，自从许不令那混蛋来了长安后，天都塌了，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当着满书院王公贵子的面打我，还霸占我姑姑……”
“……”
陈思凝听见这话，眼神稍显古怪，有点害怕许不令虎躯一震，扭头就走不救人了。
不过，许不令肯定没这么小气，他知道萧庭这是在求自保，和他撇清关系，免得对方事后撕票，心里自然不会介意。
三个人在树林间慢慢往前摩挲，周边风平浪静，好像根本没惊动对方。
只是许不令走着走着，忽然抬起手来，制止了陈思凝的脚步。
鬼娘娘没发觉什么不对，偏头小声询问：
“怎么了？”
陈思凝同样疑惑。
许不令侧耳倾听稍许，沉声道：
“萧庭一直在和那年轻人说话，身边如果有其他人，以萧庭的性子，不可能不搭腔，南玉不在两人跟前。”
此言一出，树林里寂静下来，鸦雀无声。
鬼娘娘身形无声无息飘到了一颗大树后面，袖子里滑出细丝和匕首，谨慎扫视着周围。
陈思凝则靠在了许不令的背后，观察着密集树林的一草一木。
许不令眉头紧蹙，侧耳聆听周边动静，搜索着可能存在于暗中的对手。
沙沙——
风声徐徐，周边树林极为安静，好似没有任何活物。
就在三人觉得是误判，准备继续抬步的时候，陈思凝衣袍里的两条小蛇，好似感知到了什么气味，略显焦急的躁动的起来。
许不令心中一沉，毫不犹豫拉着陈思凝往后飞退。
而几乎同一时刻，一条庞然大物，从前方两丈外的草地下破土而出。
轰——
首先出现的是磨盘大小的三角蛇头，猩红蛇瞳犹如炼狱深渊，头上黑色鳞片棱角分明，颜色乌黑在月色下闪着幽光，狰狞而可怖。
巨大蛇头的下方，连接这水缸般粗细的蛇身，连最薄弱的腹甲都漆黑如墨，看起来犹如一尊忽然暴起的钢铁巨兽。
大蛇有多长，许不令根本没看清，因为距离只有两丈，大蛇的身体却远超两丈，刚刚露头，便撞向许不令，血盆大口露出勾牙与蛇信，血腥煞气扑面而来，后方的蛇身还未全部冲出泥土。
如此惊世骇俗的场面，把自认见多识广的许不令都吓了一跳，毕竟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蛇，恐怕历史上的上古巨蚺都没这么夸张的体积。
虽然面前的巨蛇体型庞大，但速度并不慢，如同寻常蛇类捕鼠一般，闪电般弹了过来，几乎眨眼就到了面前。
陈思凝面容错愕，只来得及抬刀格挡。许不令反应要快许多，直接抬起提锏，对着蛇口便是一击直刺，试图直接从蛇口捅穿大蛇的上颚。
只是大蛇和南玉相伴数十年，和高手搏杀的经验比九成武人都多，瞧见许不令反应速度如此之快，瞬间便闭上了蛇口，以最坚固的头甲撞向许不令，还知道稍微低头错开了铁锏直刺的角度。
擦——
无坚不摧的铁锏，捅在巨蛇头颅上，两块鳞片粉碎，但铁锏也被光滑的鳞片挤开，从蛇头上方擦过。
许不令抬起左臂，准确无误格挡住了蛇头，但力量再恐怖，也要看彼此吨位。
近五丈长的大蛇全力猛撞，许不令两只脚不可能站住，瞬间就被撞的急速后退，在地面擦出两道凹槽。
陈思凝站在许不令的背后，都来不及避让，被许不令撞得同时后退，两人还没稳住身形，右侧便传来飞沙走石般的巨响。
唰——
罡风猎猎带着沙土碎枝，一条翻着幽光的粗壮蛇尾，横着扫向了两人腰间。
许不令单手压着蛇头，这一下避无可避，被钢鞭般的蛇尾抽在腰间，两个人瞬间变成了弓腰的虾米，如同脱弦的利箭般，往左侧激射而去。
陈思凝穿着软甲，但软甲不防钝器，堪比圆木的蛇尾抡在腰间，巨大的力量让她当即闷哼出声，脸色一瞬间涨红。
许不令则要皮糙肉厚的多，虽然吨位压制被击飞，却难以对他造成实际性的伤害，全凭腹肌硬抗，凌空还把陈思凝拉到了怀里，以后背撞断两颗小树后，才用铁锏插入地面，强行在数丈外稳住脚跟。
大蛇的近攻发生在一瞬之间，头尾几乎同时抵达许不令的跟前，在鬼娘娘看去，不过是一眨眼，许不令两人就被抽飞了出去，扫倒了大片林木。
鬼娘娘眼中露出惊愕，不过瞧见许不令稳稳落地，又松了口气：
“当心这畜生！”
大蛇似乎能听懂人言，可能是被‘畜生’两字激怒，转身就冲向鬼娘娘。
而树林远处，一处灌木丛间，传来了冷漠声音：
“杀男的！”
大蛇身形顿住，显然还在未上次擦掉两块蛇鳞的事儿含恨在心，猩红蛇瞳望了鬼娘娘一眼后，才掉头不紧不慢的滑向许不令。
许不令知道南玉就在灌木丛里，但大蛇在前，肯定冲不过去，他只能道：
“去救人，我对付这畜生！”
鬼娘娘闻声没有迟疑，朝着山洞跑去。
南玉见此，从树丛里露出身形，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杀向鬼娘娘。
陈思凝遭受重击，虽然胸腹翻江倒海，但战力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手里提着鞭尾刀，看向逼过来的大蛇，眼中难免有几分忌惮：
“这蛇太大了，怎么打？”
许不令面色凝重，但也没有惊慌失措。经过方才一次交手，他也看出来面前这玩意，就是一条体型夸张的蛇而已，最多和锁龙蛊差不多皮实，并不是什么妖怪蛟龙。
堂堂天下第一，若是连条畜生都打不死，那以后也不用混江湖了。
许不令微微抬手让陈思凝后退，提着铁锏缓步上前，和那双拳头大的猩红蛇瞳对视。
大蛇庞大的身躯碾过茂密树龄，发出‘咔咔咔——’的声响，碗口粗的树木轻而易举被压倒，动静看的陈思凝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大蛇名字就叫通天蛟，和南玉不是主仆的关系，而是互相依存，南玉寻觅各种秘法喂养它，并给予其生息的安稳场所，而它则帮南玉当打手，论实际战力，比南玉强得多。
和人共处数十年，再蠢的动物也该通了人性，大蛇明显很聪明，甚至学会了蔑视和挑衅，庞大身躯围着小不点似得许不令转圈，蛇头抬起吐着蛇信，并不急于进攻，似乎是在等着许不令出手。
许不令待陈思凝退到稍晚安全的距离后，也懒得和一条畜生废话，双脚猛踏地面，在地面踩出两个凹坑，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向了大蛇的头颅，手中铁锏对着大蛇头颅便是悍然砸下。
大蛇几乎同时就有了反应，但论起巅峰速度，相较于全力爆发的许不令，大蛇还是慢了些许，往后缩回头颅，却没躲开铁锏。
啪——
铁锏触及的黑色鳞片，当即崩裂，飞溅出几滴血水。
大蛇明显吃疼，却没被这一下打晕过去，头颅缩回去后，晃了晃巨大头颅，张开血盆大口，蛇瞳满是狰狞，显然被激起了凶性，又扑向许不令。
许不令不躲不避，落地之后再次弹起，手中铁锏又是势大力沉的一下。
啪——
大蛇头上鳞片再厚，也是长在肉上的，连遭两下重击，却没碰到许不令，显然察觉到了对手的厉害，迅速往后躲闪，依仗超长的身躯，用尾巴扫向了许不令的腰身。
只是许不令吃过一次亏，岂会再次中招，直接用脚蹬在甩来的蛇尾上，把身体弹向侧面的一棵松树，凌空调转身形，双脚又落在了上松树，全力猛踏后，合抱粗的松树晃荡了下，许不令以比方才还快的速度，重新逼向了大蛇。
“给我死！”
许不令怒喝一声，手中铁锏如神人擂鼓，全力砸在大蛇脊背上，硬生生连同蛇鳞，在大蛇身上砸出一个寸余深的长条凹坑。
大蛇吃痛疯狂扭动了下，虽然不能发出声音，却明显能看到张口凄厉嘶嚎的动静，不过转瞬后，又是一口咬向许不令。
只是许不令相较于体型庞大的巨蛇，身体灵活太多，借着树木顽石，在大蛇周边快若奔雷的弹来弹去，抓住机会就是一下，在大蛇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大蛇同样凶悍，以蛇口和尾巴不停攻向许不令，却次次扑空，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大蛇身上便留下了数道伤口。
如此重击，换成人早死了，可大蛇庞大的体型终究占了便宜，连伤筋动骨都没有，只是有点狼狈，疯狂在树林里翻腾，和许不令缠斗，并慢慢往山林后退，看模样是被打怂了。
方圆数丈的树木花草被夷为平地，地动山摇的动静看的陈思凝心惊胆战，不过发现许不令对付大蛇问题不大后，心里也松了口气，转身就冲向已经开始和南玉厮杀的鬼娘娘，试图先解决掉南玉。
只是，许不令痛击大蛇数次后，渐渐发现有点不对。
大蛇十分凶悍不假，但看起来并不傻，明知道拿他没办法，作为一条蛇，正常情况下应该保全自身逃跑才对，南玉没什么危险不用它保护，根本没必要在这里一边倒的挨打硬撑。
许不令再次砸下铁锏后，余光瞧见陈思凝冲向南玉那边，而南玉似乎没有发现陈思凝的动静，依旧在和鬼娘娘搏杀。
许不令心中猛地一沉，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可不信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的南玉，会和街头混混一样闷着头打架，连背后局势都不关注。
“当心！”
许不令没有半点迟疑，猛踏地面飞身而起，和大蛇拉开距离，冲向了陈思凝。
陈思凝目光锁死在南玉身上，还刻意压住了脚步声，以免对方发觉她逼近，可听到许不令的声音后，心中也察觉不对，脸色微变，飞身想要退回，可这显然还是慢了一步。
在察觉猎物停步后，陈思凝身侧的草丛里，等候多时的另一头巨蟒，骤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草丛，咬向了陈思凝的右臂。
冲出来的巨蟒和大蛇明显是一个品种，但体型要小一半，鳞甲也呈墨青色，显然年纪并不大。
南玉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十来年，各处传闻很多，但真实原因，只是因为大蛇需要繁衍后代，坐船出海给大蛇找同类配种去了。
新冒出来的巨蟒只有大蛇一半的长度，但也将近两丈半，蛇身如同女子腰肢粗细，暗处悍然爆发的一下，如果正中陈思凝，伤害绝不比大蛇那一记扫尾低。
陈思凝已经有所提防，眼见躲避不开，抬手就是一刀劈向大蛇头顶。
墨青巨蟒刚被饲养不过几年，南玉也未曾再走江湖，战斗经验很少，全凭一身凶性。眼见刀锋袭来，巨蟒不躲不避，脑袋被砍出个血槽，依旧一口咬在陈思凝的肩膀上，猛地把陈思凝甩向大蛇。
巨蟒没有剑齿般的毒牙，而是成排倒钩似得钩牙，用来抓住猎物。一口咬在陈思凝肩膀上，虽然衣服里面穿着软甲未能刺透，但依旧凭借咬力压破了肩膀的皮肤，黑色劲衣下瞬间渗出血水。
陈思凝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而冲过来的大蛇凶性大发，血盆大口直接咬向腾空的陈思凝。
许不令冲在前面，眼见情况不妙，迅速飞身高高跃起，凌空抱住了陈思凝。
但武人交手，最忌讳的就是腾空，因为无处借力。
许不令被陈思凝砸进怀里，哪怕冲击并不大，也难以避免的被撞向大蛇的血盆大口。
“靠——”
许不令眼神微冷，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咬牙竖起手中铁锏，强行卡进了大蛇嘴里。
嚓——
铁锏卡主蛇口，直接刺入上下颚。
但大蛇战斗经验远比那条小蟒蛇丰富，在敌人处于劣势后，拼着蛇口被铁锏刺伤也没退开，迅速扭转超长的蛇身，把尚在空中的两人稳稳接住，尚未落地便缠绕住了两人。
巨型蟒蛇杀人，从来都不是用尾巴抽或者嘴咬的，勒住绞杀，才是无毒蛇类捕杀猎物的正确方式。
许不令抱着陈思凝，还来不及从光滑蛇身上脱离，便被大蛇超长的身躯，缠的密不透风，继而四面八方便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压力，如同被困在山峰之间挤压。
陈思凝本就被抱在怀里，在巨大的绞力袭来的瞬间，几乎被挤入了许不令的血肉里，身体骨骼咔咔作响，口中顿时渗出血水，咬牙拼尽全力想要把缠住两人的大蛇撑开。
许不令同样脸色涨红，可能是这辈子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力量，眼见陈思凝骨骼几乎被绞碎，他爆呵一声，用抱住陈思凝的胳膊撑住了陈思凝的后背，同时四肢全力崩开。
“嗬——”
咔咔咔——
蛇鳞传出崩裂的声响，大蛇迅速勒紧的蛇身也戛然而止，在许不令全力撑开的蛮力之下，竟然有缓缓分开的趋势。
大蛇嘴里卡着铁锏，目中满是凶光，拼尽全力想要把缠住的猎物绞死，但感觉就像是缠住了一个铁雕像，再怎么用力也没法寸近，只能在地面翻滚，试图甩晕许不令。
两人天旋地转，陈思凝被甩的头晕眼花，在许不令的帮助下，她周身压力减小不少，但并非可以自由活动，只是能呼吸罢了，她嘴里含着血水，想让许不令快逃不用管她，可这种时候，许不令也跑不掉，管不管她都一样，当下只能拼尽全力，帮许不令抗衡大蛇压倒性的力量。
许不令能撑住大蛇，但再无余力做其他的，根本没办法再伤到大蛇，只能彼此角力。但大蛇这夸张的体积，鬼知道能坚持多久，局面瞬间变得凶险万分。
另一侧，鬼娘娘瞧见许不令两人被缠住，脸色也沉了下来，想要过来给两人解围。
只是大蛇庞大的身躯把两人缠的密不透风，另一头小蟒蛇没法上去补刀，转身就扑向了鬼娘娘。
鬼娘娘以一敌二根本不是对手，当下只能四处躲避。
南玉瞧见许不令被困住，眼神愈发冷冽。他行走江湖一辈子，从未见过能从通天蛟绞杀之下挣扎出来的人，只要还是人，就得按万物弱肉强食的规矩来，许不令再强也还是人，蛮力不可能抗衡五丈长的大蛇，被巨蛇绞住没法用兵刃，通天本事也得被慢慢绞死。
南玉和小蟒蛇合击鬼娘娘的同时，眼神扫向被庞大蛇身掩埋的许不令，冷声道：
“天赋再高、高不过天，底蕴在厚、厚不过地；许不令，你终究是个凡人，老夫看你怎么和天造之物斗！”
南玉这句话，算是南越江湖的至理名言。
与中原武者‘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不同，南越武人都喜欢走邪门歪道，靠天地造物增强自身杀力，其中用的最广的就是毒物，其他乱七八糟的蛇虫鼠蚁、飞禽走兽也应有尽有，像猎火朴狄这样纯粹的剑客，其实算是罕见的，这也是为什么中原江湖就认朴狄一个高手，其他全归为异类，连钟离玖玖都被骂苗疆毒女。
但瞧不起归瞧不起，南越武人中的佼佼者，杀力绝对不容小觑，因为人力有穷尽之时，天造之物没有。
许不令被大蛇困住，听见南玉声音，没法泄气回答，只是双眸血红，全力撑开蛇身，同时思索着对策。
鬼娘娘擅长暗杀，正面单挑并不强，没法布置机关，单凭两把匕首，连南玉都打不过，不过眨眼就遭受几次重击，被打的口吐鲜血，想抽身逃离都是枉然。
山洞处，上官惊鸿瞧见外面大局已定，也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眼中满含仇恨，抬剑指向大蛇方向：
“许不令！你杀我至亲，焚我满门，今天我必将你碎尸万段，以祭祖父和百虫谷弟子在天之灵！”
南玉胜券在握，不再搭理那边的大蛇，追杀四处躲避的鬼娘娘的同时，冷声吩咐：
“速速杀掉这女人，把山洞里那小子灭口，然后立刻遁走，后援恐怕马上就会赶到。”
上官惊鸿提剑扑向鬼娘娘，神色却稍显犹豫：
“外公，萧庭人还行，我觉得杀不杀区别不大……”
“你被那小子忽悠瘸了不成？不灭口，让外人知道是我等下的手，下辈子都别想安宁。”
鬼娘娘听见这话，心中倒是泛起了几分生机，急忙道：
“南玉，王府已经知道了你身份，你敢杀我等，肃王必然把你追杀到天涯海角。”
“我今天不杀，许不令会放了我？”
鬼娘娘顿时哑然。
南玉冷哼一声，继续教训起上官惊鸿。
只是，旁边的许不令还没死，这时候说这些安排后事的话，显然有点早了。
被大蛇困住难以脱身的许不令，拼尽全力和大蛇角力，不让步一丝一毫，甚至慢慢把空间撑开了些，占据了些许微不可觉的上风。
但角力是拉锯战，拼的是耐力，具体能多久累趴下大蛇脱身，还是个未知数。
陈思凝汗如雨下，已经濒临力竭，嘴角不时渗出血水，却依旧咬牙强撑，身上的肌肉明显拉伤了，脸色时而铁青时而涨红，眼神肉眼可见的慢慢浑浊失神。
而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陈思凝的领口处，忽然探出个绿油油的小脑袋，略显畏惧的看了看上面的大蛇。
南越武人都喜欢用邪门歪道提升战力，陈思凝也是标准的南越武人，在时机合适的情况下，基本上没有放不翻的人，动物也一样，只是方才两条小蛇畏之如虎，陈思凝没想到这一茬罢了。
许不令瞧见阿青，眼中顿时显出惊喜，急忙道：“阿青，快上去咬一口。”
阿青要聪些，感觉到主子和许不令的情况后，还是鼓起了胆气，在大蛇的压迫力下，小心翼翼的爬到了大蛇的脖子上，绕着一圈一圈的爬到了蛇口的附近。
体型巨大的‘通天蛟’，浑身鳞甲刀剑难伤，阿青肯定咬不动，但大蛇也不是全身都是鳞片，至少嘴里没有。
大蛇的血盆大口被铁锏卡主难以合拢，全力对付困住的猎物，也没发现脖子下面微不可见的小不点。
阿青爬了半天，来到大蛇的大嘴旁边，对着血盆大口就是一口。
然后……
轰隆——
南玉正在树林间追杀伤痕累累的鬼娘娘，背后忽然传来巨物到底的闷响。
南玉脸色骤变，转头看去，却见往日战无不胜大蛇，竟然莫名其妙瘫软在了地上，无力挣扎，肉眼可见的没了动静。
“这……”
南玉满眼错愕，上官惊鸿也愣在了当场。
大蛇身躯下方，许不令强行推开蛇身爬了出来，怀中抱着虚脱的陈思凝，放在了一边，脸色暴怒如同杀神，把蛇口里的铁锏拔出，转身就冲向了南玉：
“你他妈的！”
！！
南玉骇的魂飞魄散，二话不说掉头就跑，连旁边的外孙都顾不上。
上官惊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来不及说话，就被暴怒的许不令一铁锏抡在脑袋上，当场变成了无头尸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南玉在树林见飞奔，眼见许不令眨眼就追了过来，对还在追杀鬼娘娘的的巨蟒吹了声口哨，示意山洞。
巨蟒不通人性，但听从命令，转身就蹿进的山洞里，而鬼娘娘也咬牙冲了进去。
许不令不可能放南玉活着离开，手中铁锏全力抡出，一记‘撒手锏’，直接砸在了南玉的后背之上。
噗嗤——
南玉战力强在大蛇，本身也就和鬼娘娘差不多，正面作战在许不令面前约等于无。
含恨而发的一记撒手锏，快若奔雷，根本来不及躲避，南玉不过刚刚飞扑出半步，铁锏便从后背一穿而过，胸口穿出，钉在了前方的树干上，整个人也扑倒在了地面上。
许不令见此没有再追，转身就冲进了山洞。
山洞之中烧着火盆，萧庭被绑在里面，满眼惊恐的看着冲进来的大怪物，吓得连滚带爬嗷嗷乱叫：
“救命啊！许不令……”
巨蟒听不懂人言，也不会停手，一口就咬向萧庭的脑袋。
鬼娘娘冲在跟前，眼见萧庭命悬一线，不假思索飞扑而出，用匕首插进巨蟒的尾巴，想强行拖回来。
巨蟒吃疼之下，回身就是一口，咬在鬼娘娘胳膊上，往石壁猛甩，将体重不大的鬼娘娘直接砸在了墙壁上。
“噗——”
鬼娘娘本就重伤，再次喷出一口血水，当场晕厥。
大蛇眼中凶光爆涨，想要再次咬向萧庭，两丈长的身躯却突然顿住，继而往后滑去。
冲进山洞的许不令，眼神暴怒，双手抓住巨蟒的尾巴，全力朝洞外猛甩，把数百斤的巨蟒直接甩出了山洞外。
巨蟒长度比大蛇短一半，重量小的肯定不止一半，体积估计只有大蛇的四分之一，哪里能抗衡许不令的力道。
巨蟒摔在山洞外，落地便想逃窜。
可许不令却没给机会，冲到跟前再次抓住巨蟒的尾巴，用农夫杀蛇最常见的手段，左右摇摆抽向地面，硬生生把山地抽出两个大坑。
嗙嗙——
连续猛砸不过三五下，巨蟒便失去了活力，口吐鲜血变成了软绵绵的皮带，骨头估计全断了。
许不令气喘如牛，把巨蟒丢下，没有丝毫停歇，又跑道南玉跟前捡起铁锏，把奄奄一息南玉脑袋踩得粉碎，折身跑到了黑色大蛇的旁边。
阿青一口毒，许不令只是擦破点皮，强横体魄都扛不住，大蛇虽然体积旁大，但被结结实实在嘴里咬一口，毒素直接上头，此时已经慢慢麻痹，蛇瞳都失去了神采。
阿青和阿白都跑了出来，见放翻了大蛇，此时信心倍增，守在大蛇的嘴边，长着小嘴露出毒牙，随时准备再补上一口。
许不令来到跟前，抬起铁锏，就准备把这吓死人的长虫打成烂西瓜。
只是准备动手的时候，许不令动作又微微一顿，毕竟这么大条蛇，成名多年，肯定浑身是宝，杀了就只能吃蛇羹了。
这次吃这么大个亏，不抢点东西实在憋屈，带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定还能当看门狗使唤。
念及此处，许不令蹲下身来，把铁锏继续卡在大蛇的嘴里，然后转过来，检查陈思凝的伤势。
陈思凝倒在地上，一番苦战加上挣脱大蛇时用力过猛，已经力竭晕了过去，身上受了很多伤，黑衣上到处都是血迹。
“思凝？”
许不令托着陈思凝的后背，把她扶起来些许，从腰间取出药丸，丢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准备喂药。
只是陈思凝意志极为顽强，警觉性也高，察觉身体被扶起，竟然醒了过来。
然后……
睁眼就看到许不令嘟着嘴，凑向她的脸颊……
(⊙_⊙)！！
陈思凝猛地瞪大眼睛。
许不令也是表情一僵。
四目相对片刻。
陈思凝手一软、头一偏，好像又晕了过去。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下，还是凑了过去，吻住了陈思凝的双唇。
陈思凝微微张开嘴，咽下了送来的丹药，手儿不易察觉的捏着衣角，可能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
许不令喂了药，稍微停顿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分开，背后便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用匕首挣脱开绳索的萧庭，横抱着浑身是血的鬼娘娘，从山洞里跑了出来，瞧见许不令竟然在搂着女人亲嘴，气的是破口大骂：
“许不令，你个混账，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那玩意儿……我的天，好大一条蛇，这一锅怕是炖不下，姑姑的大锅能用上了……”
许不令连忙松开嘴唇，回头看去：
“她怎么样了？”
萧庭离大蛇远远的，把鬼娘娘放在地上，又气急败坏道：
“我咋知道，还有气，你快点救人。”
许不令从怀里取出伤药，丢给萧庭：
“没看见我这还有个重伤的，你萧家以医术出名，连急救都不会？”
萧庭抬手接过药瓶，低头看了看昏死过去的中年妇人：
“都晕了，我这咋救人？”
“你自己想办法。”
许不令抱起重伤的陈思凝，转身就跑进了密林深处。
“你等等呀……诶——，你跑那么快作甚？你这让我咋办？”
萧庭看了看手上的药瓶子，又看了看旁边体型庞大的巨蛇，微微一个哆嗦……

第十章 好姐妹的背刺
阳春三月，密林中草木成荫，莹白月色洒在山林间，野花随风轻舞，在地面上投出参差不齐的光影。
踏踏踏——
脚步声匆匆。
许不令横抱着陈思凝，来到稍微平整的空地，把她平放在花丛里，压倒了几束野花。
陈思凝闭着双眸，方才连遭重击，加上大蛇缠绕，肯定受了内伤，脸色发青嘴唇微紫，贴身黑色衣袍，肩膀处的布料已经破碎些许，能看到里面银白色的软甲，光洁无痕，但一直从软甲下渗出血水。
许不令从外表看不出受了多重的伤，只能在旁边蹲下，抬手去解陈思凝的腰带。
陈思凝睫毛颤了颤，手指微动，却并未醒来。
毕竟陈思凝醒来也得治伤，她重伤力竭，根本无力自己包扎，到时候面对面的更加尴尬，还不如这样装晕，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好。
只是……
许不令皱着眉，把贴身黑色外衣解开，呈现在面前的，是一件银白色软甲，天衣无缝，和后世保暖内衣差不多，捂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衣襟，从长裤边缘来看，还是连体的。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上下扫了眼，没找到脱软甲的地方，便准备把黑色长裤扒拉下来，只是手刚触及陈思凝的腹部，陈思凝就微微‘呜~’了一声，似醒非醒，略显吃力的翻了个身。
许不令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软甲绑缚的系绳在背后，他连忙把陈思凝翻过来，趴在了地上，抬手将黑色褪下，然后解开了软甲的系绳。
陈思凝身材修长，但身为女子，肩膀并不算宽，随着银白软甲解开，便能看到光洁脊背，肌理均匀细腻，只可惜染了很多血迹，没能展现出本身的美感。
许不令小心翼翼把右肩的软甲挑开，软甲紧贴着皮肤，血渍和伤口黏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刺痛难忍，陈思凝身体微微绷紧，轻哼了些，却没有多余动作。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把软甲挑开后，仔细查看。
陈思凝的肩膀被小莽蛇咬了一口，钩牙未能刺透软甲，但咬合力的重压下，还是压破了肩膀周围的皮肤，看起来就和被狼牙棒砸了一下差不多；好在软甲的作用很明显，伤口不深，隔绝的蛇牙也不会感染，仅仅是伤了筋骨。
许不令暗暗松了口气，过来打架提前就有所准备，他从怀里取出金疮药的小瓶子，把白色药粉倒在了创伤处，又用纱布按住，然后把陈思凝翻了过来。
陈思凝软甲背后的系绳解开，肯定就没法附着在身上，这一翻身，自己就滑落了下去，露出白底青花的肚兜，肚兜上秀的是两条追逐绣球的小蛇，看起来还有点二龙戏珠的味道。
陈思凝察觉软甲滑落，闭着眼微微抬手，又把软甲拉了起来，遮挡住了衣襟。
许不令叹了口气：“伤口在衣服下面，要不你自己来？”
“……”
陈思凝好似晕着，没有回应，捏着软甲的手，迟疑了下，还是松开了。
许不令把她扶起来些，靠在自己腿上，然后把青色肚兜拉开了些许，露出半抹圆弧，眼神并未乱看，认真把前面的伤处理好后，用绷带包扎了起来，又准备继续脱软甲，看看腰腹等地有没有受伤。
陈思凝腰部被大蛇抽了一尾巴，又被大蛇缠住差点勒死，腰上有多处乌青，不过并未见血，看起来不是很严重。
许不令稍微放心了些，准备把连体的软甲全取下来，再往下看看。
只是拉到肚脐下的时候，陈思凝终于忍不住了，连忙抬起手把衣服摁住，闭着眼稍显无力的道：
“下面没受伤，不用看了。”
许不令神色严肃：“看下好点，万一有伤怎么办？这时候可顾不得男女之防。”
陈思凝好歹是半步宗师，有没有伤还能感觉不出来？
她微微睁开眼帘，瞄了许不令一下，小声道：
“真不用了……没什么好看的。”
“唉，谁想看好看的？我这是给你检查伤势。”
许不令拉了拉软甲，一副非要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的模样。
陈思凝则像是羞于启齿的患者，脸色红的发紫，就是拉着软甲不放，最后实在撑不住，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许公子，我真没事，我自己看吧。”
许不令这才放手，在旁边坐下，目不转睛盯着。
陈思凝抱着软甲遮挡，瞄了许不令一眼，本想低头查看，可许不令不回避，她怎么看？
陈思凝犹犹豫豫，纠结许久后，还是没敢把软甲拉下来。她可不相信，许不令连这点男女之防都不知道，有些嗔恼的道：
“许公子，你……你怎么这样啊？”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见陈思凝真没啥大事儿，也放下心些，转身背对着盘坐，处理胳膊上的些许擦伤：
“醒都醒了，装什么晕？”
陈思凝也转过去，和许不令背对着背，低头在腿上检查，眼神稍显复杂。她方才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许不令把嘴凑了过来，那种情况下，想推开手都使不上力气，不吃药又不行，除开装晕眼不见为净，还能如何？
方才喂药的事儿，陈思凝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喂药就喂药嘛，喂了还不分开，虽然只持续了片刻，但在她的感觉里，双唇相接的时间就好似过了半辈子，把往日相处的每一幕都回想了一遍，若不是那个讨人厌的打岔，估计还会持续更久……
陈思凝思绪飘忽，犹豫了下，才轻声道：
“你亲我，我又没法躲，不装晕，还能作甚？”
许不令听见这话，好像有点不满：
“事急从权，那种情况下，你醒了自己吃不就行了？非要装晕，那我不是只能喂你？事先说好，这是为了救你，不算亲，别赖上我，我不负责的。”
？？
陈思凝神色微僵，回过头看了眼，有些恼火：
“你亲都亲了，也知道我装晕，而且喂了药不分开，还亲那么久，岂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许不令也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那怎么办？”
“……”
陈思凝话语一噎，是啊，那怎么办？
陈思凝没敢和许不令对视，眼神躲闪了下，又转了回去，憋了许久，才小声道：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为了救我，方才被大蛇缠住，为了护着我拼尽全力，我也看在眼里，不该用这种事儿无理取闹。”
许不令满意点头：“这才对嘛，你我是江湖知己，生死关头亲个嘴怎么了？方才的事儿你忘了即可，以后找个好男人嫁了，也别和人家提这事儿，不然你未来相公准多心。”
？？？
陈思凝深吸了口气，拉扯肩膀伤口，又连忙放松了身体，紧紧蹙眉：
“许公子，你……你岂能如此？”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又怎么了？”
陈思凝心乱如麻，沉默了下，纠结道：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我已经和你有了肌肤之亲，岂能再嫁别的男人？这不是祸害人嘛，我好歹是南越三公主，要脸的……”
许不令做出头疼模样，皱了皱眉：“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陈思凝迟疑片刻，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顺水推舟小声道：
“嗯……其实吧，我从南越出来，本就是受父王之命，和公子谈谈和亲的事儿。现在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再许给外人，公子家里好像也不缺一双筷子，只要公子能保我陈氏一族安危，我……我也没别的条件了。我跟着公子走南闯北，虽说作用不大，但没有功劳，也有点苦劳，是吧？”
许不令摸了摸下巴，做出犹豫模样：
“这个嘛……”
陈思凝本就是鼓起勇气才说出口，见许不令犹豫，额头上汗都出来了，连忙又道：
“当然，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如果公子非要始乱终弃，我也不介意，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咱们还是朋友。”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转过身来，拿起软甲的系绳：
“喜欢我直说就行了，何必搞这些拐弯抹角的？”
！！
陈思凝微微缩了下，心跳的声音连许不令都能听见，她眼神忽闪，笑容僵硬：
“什么喜欢不喜欢，我只是听了父王的话……”
“那就算了，我不喜欢不喜欢我的姑娘。”
“诶……喜欢。”
陈思凝连忙回头，只是察觉到许不令调侃的语气后，又连忙把头转了回去，不说话了。
许不令帮忙系着软甲的系绳，满意点头：
“天天晚上做春梦叫我名字，满船的姑娘都看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继续装呢。”
？！
陈思凝脸色又红了几分：“怎么可能，我……我不是没说梦话嘛？”
“说没说你心里清楚。”
“……”
陈思凝眼神有点心虚。
许不令把软甲系好，来到陈思凝身侧坐下，偏头看向那双十分勾人的桃花美眸：
“思凝。”
陈思凝被这么亲热的称呼，有点发懵，目光忽闪坐立不安，瞄了许不令一眼后，又迅速转开：
“怎……怎么了？”
许不令微微凑近几分，挑了挑下巴。
陈思凝自是明白了许不令的意思，心都快跳出来了，眼神窘迫，犹豫许久，还是咬了咬牙，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气势，闭上了双眸，朝许不令凑了过去。
只是两人尚未贴在一起，远处便传来哭爹喊娘般的哀嚎：
“啊——大姐，我错了我错了……许不令，救命啊！”
陈思凝动作一僵，眉宇间稍稍带着点扫兴，正想抓紧时间亲一口，往前探去却亲了口空气。
她睁开眼帘，许不令已经起身跑进了树林。
陈思凝舔了舔嘴唇，表情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略显吃力的爬起来，系好黑衣的同时，跟了上去……
……
许不令听见萧庭的呼喊，迅速飞身而起，来到了树林之中。
本以为树林中出了什么变故，可抬眼看去，一片狼藉的树林依旧是方才的模样。
黑色大蛇瘫在泥地中，两条小蛇张着小口恪尽职守的盯着，一副你敢动我就敢咬你的架势。声音从附近的山洞里面传来：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在救你……”
声音很惊恐憋屈。
许不令莫名其妙，快步来到山洞口，却见燃着篝火的山洞里面，萧庭被反钳着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惊慌失色的挣扎。
浑身是血的鬼娘娘，脸色涨红中带着杀气，摁着萧庭的脑袋。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略显茫然。
萧庭瞧见许不令回来，急忙唉声道：
“快快快，许不令，把这疯婆娘拉走……”
“你叫谁疯婆娘？”
“诶诶诶，轻点轻点……我真错了……”
陈思凝从后面跑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眼底稍显鄙夷：
“许公子，你侄子，怎么这么怂？”
“我是他叔，许不令，你还不来拉架，想看我死啊？！”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懒得搭理，转身背起陈思凝，往外面走去：
“别管他，欠收拾，回去吧。”
陈思凝双脚离地，趴在了许不令的背上，稍稍愣了下，感觉到被搂着臀儿，连忙想要躲避，可屁股上挨了一下后，又老实了。她双拳放在二人之间，眼神偏向地上的大蛇，岔开话题：
“这大蛇怎么办？看起来几十岁了，也不知被南玉花了多少心血培养，才长这么大，世上估计就这一条。”
许不令也是稀罕这一锅炖不下的大蛇，才没直接打死，轻笑道：
“让阿青阿白看着，待会派人过来搬回去，真命天子总得有个比较玄乎的传说，到时候给这大蛇安两个角，就说是捉了条龙，带回去当瑞兽。”
安两个角……
陈思凝被这话给逗笑了：“这馊主意你都想得出来，不过，就这大蛇的体格，说不定还真能唬住不少人。”
“那是，物尽其用嘛。”
许不令背着陈思凝，一路闲谈，往山岭外走去。
走出不远，后面便又传来了萧庭骂骂咧咧的声音：
“许不令，你太过分了啊！我回去非得和我姑姑告状不可……”
陈思凝回头看了眼，却见身着华服的萧庭，背着又昏过去了的妇人，从后面慢吞吞的跟了上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陈思凝早已经力竭，身上也有伤，根本没法下地。她只能开口道：
“萧公子，要不你就地等着，我们回去叫人来接你。”
萧庭气喘如牛，小跑的跟到了背后，摇头道：
“我才不等，蛇醒了咋办？蛇不醒来个帮手，我不也死翘翘了？话说姑娘你谁啊，我咋没见过你？许不令新找的小的？”
陈思凝表情一僵，很想抽这厮两大嘴巴，不过碍于萧庭的身份，还是尴尬道：
“嗯。”
萧庭听见这话，有点来火了，跟在许不令屁股后面，不满道：
“许不令，我可是萧家家主，我姑姑的侄子，当年我们一起抛头颅洒热血为民除害，过命的交情，我现在死里逃生累成这样，你还想着女人，你就不怕我回去和姑姑告密？”
许不令半点不怕：
“你奈我何？”
“嘿——”
萧庭一急，转眼又看向陈思凝：
“姑娘，我可得给你打声招呼，许不令这厮，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君子，心可黑了。你知道他在长安城干过什么吗？”
陈思凝还真有点好奇：
“什么？”
“偷人！”
萧庭一副告密的模样，煞有其事的道：
“许不令在长安，欺男霸女、横行霸道，最喜欢哪种年纪大的女人，魁寿街的夫人没有不怕的……”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想起楼船上的一帮大姐姐，微微点头：
“我年纪小了些哈？”
？？
萧庭表情一僵，眨了眨眼睛，看向许不令，似乎是在询问‘这姑娘脑壳是不是缺根筋’。
许不令都懒得搭理，快步在山岭间传行，走出不过两里，数十个王府护卫就已经赶到了乌鱼岭，从前面跑了过来。
许不令见此也松了口气，和赶来的夜莺打了个招呼后，便加快了速度，朝山岭外赶去。
……
巢湖畔，满载辎重的船只陆续靠岸，楼船也在重重兵甲的保护下，也抵达了庐州城外。
陆红鸾有了身孕，为了更好的静养，搬到了船楼二层的宽大房间里，此时靠在软榻上绣着花，察觉船只停下，想要起身出去看看，只可惜前天刚打完仗，城墙上下的血腥气尚未消除，被钟离玖玖给拦了下来，连窗户都给关上了。
崔小婉把几个刚抽芽的花盆抱进来，放在房间的角落，瞧见陆红鸾有点坐立不安，柔声道：
“红鸾，你就别想着进城了，外面到处都是死人，前几天还砍了两千多个脑袋，把你吓到，我们都得挨老许的骂。”
陆红鸾和许不令分开这么多天，心里肯定想念，不过也知晓大是大非，轻声嘴硬道：
“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不是想去见令儿，既然外面乱，那就不出去了。打了这么多天仗，令儿也不知受伤没有。”
宁玉合帮崔小婉打理着花草，微笑道：“寻常兵甲，伤不到许不令。”
钟离玖玖听见这话，眼珠转了转，开口道：
“要不我过去看看情况？随军的大夫医术一般，还是得我看过，你们才放心些。”
陆红鸾正有此意，微微点头：“是啊，玖玖你医术好，过去看一下。其实我也不需要这么多人照顾，你最好就留在令儿身边。”
宁玉合微微眯眼，觉得钟离玖玖是想跑去偷吃，可陆红鸾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怼玖玖，只能轻声道：
“老九，你早去早回，红鸾有身孕，可别在城里一呆好几天。”
“那是自然。”
钟离玖玖喜滋滋的起身，把小药箱跨在肩膀上，和去上钟似得，快步跑了出去。
崔小婉在软榻上坐下，瞧着玖玖的模样，展颜笑道：“红鸾，玖玖今晚上肯定要去吃许不令。”
屋子里都是女人，还都是许不令的女人，陆红鸾虽然柔婉内敛，但也没避讳这事儿，摸着自己的肚子，抿嘴笑道：
“被令儿吃还差不多。”
崔小婉回想了下，傻不愣登认真点头：
“那倒是，老许什么地方都敢吃。对了，大白，许不令是不是也很喜欢舔你……”
“咳咳——”
宁玉合白如软玉的脸颊，一瞬间涨红，紧了紧裙子，连忙打岔：
“那什么……小婉，你身子骨还没完全好，该休息了。”
陆红鸾什么都见过，对小婉的话心知肚明，含笑点头小声道：
“令儿是有这个坏毛病，特别是你和玉合，和白馒头似得，最合他胃口。”
“那可不。”
崔小婉从不害羞扭捏，宁玉合却扛不住，连忙站起身说了句：
“哎呀，你们俩……我回房睡觉了。”手忙脚乱的跑出了门。
陆红鸾眸子里酸酸的，轻笑道：“哼~还害羞，船上的姑娘，就属她最野……”
“比母后还野？”
“旗鼓相当，你母后是手艺好，喜欢造那些乱七八糟的折腾别人，玉合是敢折腾自己……”
……
……
钟离玖玖来到一层，跑回房间取来铃铛放进药箱里，把睡美容觉的依依捞起来，便急匆匆的出了船楼。
楼船甲板上，祝满枝、楚楚、松玉芙三个姑娘，用望远镜看着城墙内外的夜景。
钟离楚楚听见声响回过头来，瞧见师父脚步匆匆，询问道：
“师父，你要出门吗？”
钟离玖玖脚步一顿，连忙做出不紧不慢的模样，微笑道：
“红鸾让我进城看看，你们玩你们的。”
我们能玩什么？船上又没许不令……祝满枝在船上都快憋傻了，既想许不令，又想小宁老陈两个姐妹，见钟离玖玖要去城里，连忙跑到跟前，帮玖玖提着小药箱：
“大钟，我送送你吧，反正我也没啥事儿。”
钟离玖玖知道满枝晚上不会抢生意，还能把清夜和陈思凝拉走，对此自然不介意，含笑点头：“走吧。”
钟离楚楚其实也有点想跑过去，但人都跑了也不好，当下只能如同长辈般告诫道：
“师父，你注意一些，帅府之中可不能和以前打仗一样，大晚上往许不令屋里跑。”
“怎么会呢。”
钟离玖玖含笑回答，正想下船。不曾想满枝提着药箱动作有点大，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诶？大钟，你药箱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钟离玖玖表情一僵，抱起奶枝就往岸上跑。
“呀呀呀——大钟，你发什么疯呀……”
“师父，你给我站住！”
“早点休息，为师先走了……”
钟离玖玖眨眼就没了踪影。
松玉芙也玩过铃铛，自然听出声音是什么东西，脸色红了几分，小声道：
“楚楚，我还得帮绮绮姐处理后勤的账簿，咱们进去吧。”
钟离楚楚咬着下唇，盯着师父的背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想还是算了，和松玉芙一起进了船楼……
……
庐州城内，夜色已深。
帅府外，身着黑甲的西凉军士，手按战刀来回巡视。不时有斥候从外面跑来，进入府中，通报各地行军的情况。
两个大灯笼下，萧湘儿身着世子妃装束，端端正正的站着，目光在街上扫视，等着许不令或者消息传回来。
前几天因为萧庭的事儿，萧湘儿太着急，和姐姐同时露了面，在军中引来了不少议论。好在西凉军都是手下亲军，打过招呼后，倒也没人再往深处瞎想。
到了如今这个形势，萧湘儿即便露面，其实也影响不到大局。但作为曾经的太后，光明正大的公开和许不令的私情，终究对风评不好，平时能低调点还是得低调点。
萧湘儿虽然和萧绮长得一样，但区别还是有的，萧湘儿即便很端庄的站着，眼中也没有萧绮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锋芒毕露，反而带着股母仪天下的庄严，眉宇间慈祥和睦，却又高不可攀让人不敢直视，这幅表情在皇城里练了十年，连大玥天子见了都得俯首叫娘，乔装成世子妃，倒也没有太大问题。
等待许久后，街上传来了马蹄声。
许不令骑着大黑马，从远处走来，把陈思凝搂在怀里，尽量保持舒适的姿势，以免路途颠簸牵动了伤口。
抵达帅府外时候，陈思凝已近熟睡了过去，手儿依旧蜷在胸口，脸颊依在许不令的左臂上，紧闭的双眸微动，好像还在做梦。
许不令停下马匹，将陈思凝横抱着，轻手轻脚落在了地面上。
萧湘儿瞧见陈思凝身上有血迹，连忙走到跟前，打量了一眼，还没说话，许不令便眼神示意，然后小声道：
“萧庭没事儿，一会就回来。陈姑娘受伤睡着了。”
萧湘儿听见这话，悬了好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色都肉眼可见的好转了几分。她走在许不令身侧，抬手轻柔放在陈思凝的手腕上感觉了下：
“气血不稳，受了点内伤，恐怕得休息一阵儿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低头在萧湘儿脸上亲了口：
“宝宝，今天为了救你侄子，把我累坏了，你侄子还在背后骂我，待会儿，你这当姑姑的得补偿下吧？”
萧湘儿放下心来，神情也恢复了往日宝宝大人的模样，娥眉微蹙：“那混账，骂你什么？”
“骂我欺男霸女，霸占了他姑姑。”
萧湘儿眨了眨眼睛：“萧庭这话有问题吗？敢做不敢让人说？”
“……”
许不令无言以对。
萧湘儿微微‘哼~’了声，踮起脚尖在许不令脸色啵了口；“陈姑娘为你受这么重的伤，你还想着那档子事儿，有没有良心？姐姐还得帮你处理那么多军务，我先过去了。你多陪陪人家。”说着便往后宅走去，步伐轻盈，摇曳生姿。
许不令本来只是随口说说，瞧见宝宝的背影，心里还真馋了，眼神光明正大的上下打量。
萧湘儿走出几步，可能是察觉到了许不令的目光，又回过头来，勾起一抹笑容：
“许不令，要不要我给她准备条尾巴？”
许不令稍显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
“哼，德行~”
萧湘儿展颜一笑，提着裙摆快步跑了下去。
脚步声渐远。
许不令怀里，被公主抱的陈思凝，睁开了眼帘，眼神有些疑惑。她作为半步宗师的武人，有人在旁边聊天，肯定就醒了，只是没好意思睁眼罢了。
此时萧湘儿离开，陈思凝询问道：
“许公子，尾巴是做什么的？”
许不令面容冷峻，做出严肃模样：
“我许家的规矩，嫁进门的女子，都要有一样信物，以后你就知道了。”
“哦……”
陈思凝脸颊一红，稍微挣扎，想要自己下地行走：
“许公子，你去陪湘儿姐吧，我自己回去休息即可。”
许不令摇了摇头，把陈思凝抱着，进入了后宅。
后宅很大，不过只住着几个姑娘，看起来有点空荡荡。远处的主院里，萧湘儿正和萧绮说着萧庭平安无事的事儿，宁清夜则陪着鬼娘娘的闺女聊天瞎扯。
许不令走过游廊，来到陈思凝的房间里，才把她放在床榻上，抬手帮忙脱掉鞋子。
陈思凝脸色越发红了，还以为许不令要临幸她，身体崩的的笔直，紧张道：
“许公子，你……”
许不令取下鞋子，放在地上：“怎么了？”
“我有伤，现在……现在是不是太急了？要不过两天在那什么……”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看向脸色涨红的陈思凝：
“过两天做什么？”
做……爱做的事儿……
陈思凝表情一僵，目光躲闪，转向了里侧：
“嗯……没什么。”
许不令凑近几分，有些好笑的道：
“思凝，我发现你很馋我身子。”
陈思凝眉头一皱：“许公子，你瞎说什么？”
许不令坐在床榻边，摊开手道：“我可没瞎说。在鱼龙岭，你中了药，差点把大树给蹭倒，嘴里还喊着我的名字……”
“我……你别说了！”
陈思凝被旧事重提，顿时窘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连忙手一软、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许不令嘴角轻勾，不再多言，俯下身在陈思凝的唇上亲了口，反正陈思凝晕了不知道。
这一下亲的很认真，许久都没分开。
陈思凝大气都不敢出，采取鸵鸟政策，努力做出没感觉的模样，心却跳的砰砰响。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外面总算传来了救命的呼声：
“许……我的天啦！”
许不令表情一僵，连忙直起身来，回头看去，却见门外的游廊里，祝满枝站在钟离玖玖的后面，抱着脑壳，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
……
半夜三更，随着萧庭的归来，帅府内喧嚣了几分。
许不令躺在自己的房间中，外衣已经褪去，露出结实的上半身，腰腹间又些许乌青。
钟离玖玖坐在身侧，认真的用药酒擦拭着伤处。
远处的外宅大厅里，传来萧庭鬼哭狼嚎般的吼叫，在房间里都遥遥可闻：
“姑姑！我可想死你啦，你得给我做主啊！你不知道，许不令他……”
“叫姑父！”
“姑父他老人家，实在太没良心了，我站城门楼上命悬一线，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一箭。被绑去了外面，他竟然把我和那么大条蛇丢在一起，姑姑你知道那条蛇有多大吗？你炖我那口锅都炖不下……”
“萧庭，这字是你写的？”
“呃……大姑，我是故意这么写的。”
“你原本的字也好不到哪里去，堂堂萧家家主，字写成这幅德行，真是……”
“大姑，我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被蛇吞了，你们岂能……”
“还敢顶嘴？去抄书，一百遍，回淮南之前交给我。”
“抄不完把你炖了。”
“嘶——”
……
钟离玖玖憋着笑，低头认真擦拭着许不令的腰腹，小声嘀咕：
“相公，这萧家家主，也太可怜了些，我还以为中原大世家的家主，都是那种一说话，家里女人都得哆嗦那种，没想到被管这么厉害。”
许不令忙活一晚上，身体其实也很累，靠在床头，稍显疲惫的道：
“这叫大智若愚，别看那小子大大咧咧，脑子聪明着，欠收拾罢了。对了，满枝跑哪儿去了？怎么不过来？”
钟离玖玖嗔了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满枝兴冲冲跑过来，还想给你个惊喜，进门就瞧见你在亲姑娘，还亲的陈思凝，她都快变‘祝十二’了，能高兴？没挠死你都是好的。”
许不令知道满枝的性子，也不会真生他气，轻轻笑了下：
“你是老幺，满枝怎么也垫不了底，有什么好生气的。”
？？
钟离玖玖打趣的表情一沉，有点不开心了，把手里的毛巾拿起了，转身在热水盆里清洗，不搭理许不令。
钟离玖玖本就坐在床边，水盆放在地上，这俯身洗毛巾，水蓝色的裙摆自然就绷的圆滚滚的，犹如八月十五的满月，又好似熟透了的桃子，在昏黄烛光下不是一般的勾人。
许不令眼神扫了扫，本就是自己傻媳妇，心有所动，手上肯定不客气，抬手抚在上面，和揉面团儿似得揉了下，布料丝滑，触感细腻。
钟离玖玖洗毛巾的动作一顿，连忙直起身来，往旁边坐了些，回头瞪了许不令一眼：
“别碰我，我是老幺，找你的老大去。”
许不令点了点头，坐起身来穿上鞋子：
“好，我去找宝宝。”
？？
钟离玖玖眼神一急，又连忙按住了许不令的肩膀，双眸稍显恼火。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重新躺下，把小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质地精美的小铃铛，拿在手里看了看：
“阿九，在豪门大户里面，老幺都是最受老爷宠的，你要知足。”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把铃铛抢过来收紧怀里，重新开始洗毛巾：
“什么宠，你就觉得我好欺负，咋没见你对你姨说，让她当老幺？”
许不令继续把玩着圆团子，摇头道：
“那可不敢，陆姨非得弄死我。”
“你……”
钟离玖玖拿着热毛巾，身上猛地在许不令身上搓了几下：
“你就欺负老实人是吧？你以为我弄不死你？”
许不令半点不怕，四仰八叉的躺着，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你弄死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
钟离玖玖被惹出火起来，起身把幔帐放下来，然后跪坐在床榻上，咬牙切齿道：
“今天不让你小子知道姐姐的厉害，你还真当我是委屈小媳妇了……”
“来吧来吧……”
……
时过三更，后宅里安静了下来。
靠近池塘的房间里，宁清夜和祝满枝并排排睡在一起，都是睁着眼睛，古怪的望着幔帐顶端。
窗外春风徐徐，女子若有若无的声音，随着夜风隐隐传来：
“好相公，我错了，饶了我吧……”
祝满枝脸儿红红的，嘟着嘴有点不高兴，听了片刻后，小声嘀咕道：
“这个大钟，说是给许公子治伤，怎么治成这样……”
宁清夜食髓知味，身体不太好受，手儿放在腰间，轻声道：
“夫妻之间，很正常嘛。”
祝满枝轻轻哼了声，闷闷不乐，刚想说话，房间外又传来脚步声。
两个姑娘侧目看去，却见房间的窗口，两道影子悄悄摸摸飘了过去，还在小声说着：
“姐，走啦，玖玖明显扛不住，我们去帮帮她……”
“你别出声，让满枝她们听到，明早怎么见人？”
“知道啦，你尾巴带着没？”
“没带。”
“没事，宝宝帮你带着。”
“你……”
……
祝满枝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不该在这里，应该在床底。
宁清夜性格比较冷，可能是觉得气氛有点尴尬，轻咳了声，开口道：
“满枝，你怎么想着跑过来了？”
祝满枝翻了个声，抱住宁清夜的胳膊，腿也架在了宁清夜的身上，哼哼道：
“还能怎么，想你和老陈了呗。哼——，老陈真没义气，说好的和许公子只是朋友，这才几天啦，就和许公子亲上了，要不是我不小心撞见，现在啊啊乱叫的就不是老九了。”
宁清夜表情一僵，她可是被许不令那什么了，听见这话，尴尬解释道：
“其实……也不能说陈姑娘没义气，可能是她也没办法。许不令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看上的姑娘，哪里跑得掉，只要进了门，还是不是他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翻过身来，趴在了枕头上，脚儿提着被子摇摇晃晃：
“许公子才不是这样的人，从不强迫女儿家，凡是和许公子那什么，肯定是自愿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宁清夜本就不会拐弯抹角，摇头道：
“谁说他不会强迫人？他劲头上来了，哪里会管女子愿不愿意。”
祝满枝连忙摇头：“谁说的，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和我约好了，要死一起死，都不答应，你看许公子就没对我们用强吧？”
“他是没对你用强……”
宁清夜心直口快，说到这里察觉到不妙，连忙闭嘴。
只是祝满枝心思可细腻着，听见这话，脸蛋儿顿时僵住了，偏头看向宁清夜。
宁清夜想要掩饰，抿了抿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欲盖弥彰的表情，反而把事情全盘交代在了满枝脸上。
！！！
晴天霹雳！
祝满枝小眉毛肉眼可见的皱了起来，越来越委屈，眸子里雾蒙蒙的，泪光都出来了：
“小……小宁，你不会也……”
“满枝，我真不是故意的，他逼我，我打不过他，就被他……”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些日子，我真没想不讲义气，但是……唉，反正就这样了。”
“……”
祝满枝抿了抿嘴，翻身平躺在了枕头上，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小宁，你这浓眉大眼的，竟然也会背地里偷人。”
“什么浓眉大眼，我真没办法，你是不知道，他那天和狼一样，上来就那什么，船上人多，我又不敢叫，然后就……就那样了。”
祝满枝哪有心思听细节，耸了耸鼻子，都快哭了：
“那我岂不是成最后一个了？明明是我最先遇见许公子……”
“谁让你说自己还小的？”
“我不是讲义气，要陪着你嘛，你这没义气的……”
……
嘀嘀咕咕。
宁清夜本就理亏，说了片刻，实在有点不好意思，转过来，帮满枝把被褥盖好，柔声道：
“我也觉得理亏，所以一见面，就和你坦白了。”
“我不套话，你会坦白？”
“那倒不会。”
“你……”
祝满枝翻过身去，用被子埋住自己的脸颊，气哼哼道：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不活了我……”
宁清夜有点尴尬，脑中急转，又道：
“不对，陈思凝就亲了口，肯定还没做那种事儿。你赶快点，说不定还能占个倒数第二。”
祝满枝身体一顿，稍微安静了下，猛地把被褥掀开：“对哦。”她连忙爬起来穿上绣鞋，准备出去。
宁清夜一愣，连忙又把满枝拉住：“你别着急，那边都睡不下了，你现在过去作甚？好歹找个独处的机会。”
祝满枝把裙子披在身上，哼哼道：“我自然晓得找个独处的机会，这时候我哪好意思去找许公子。”
“那你去哪儿？”
“去和老陈睡，顺便看着她。小宁，以后我没你这个妹妹了。”
祝满枝裹着裙子，气冲冲跑了出去。
宁清夜抿了抿嘴，本想说句‘本来就没我这个妹妹，我以后是你姐姐’，可怕把满枝惹炸毛，想想还是算了。
满枝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的动静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宝宝，你不是学了个舞嘛，跳给我看看……”
“我姐也学了，让她跳，本宝宝忙着呢。”
“玖玖，累坏了吧，来喝口水。”
“谢谢绮绮姐。”
……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忽然感觉有点睡不着了。
反正满枝也走了……
不如……

第十一章 有朋自远方来
庐州战败的消息，犹如压垮整个东玥的最后的一根稻草，原本还心怀侥幸的四王附属，在消息传来时彻底清醒，继而便是从内到外的土崩瓦解。
杭州城内，本来还能维持的秩序，在周家连夜出逃后彻底陷入混乱，各大世家几乎不再搭理位于白马山下的朝廷，都在想方设法联系西玥那边，争取在宋氏覆灭之后，能保住些许家底。
宋绍婴手上还有兵，但没有可战之兵，身边还有人，但再无可用之人。
大玥宋氏，已经完了。
阳春三月，西湖畔柳暗花明春正好，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却没有踏春的书生小姐和画舫，岸边也没有拖家带口踏青的游人。
临湖长堤上，身着文袍的中年儒士，背负双手，眺望着风景绝秀的西湖美景，眼中再无往日那份深邃，只剩下历尽起伏后的平淡。
就和当年的贾公公一样，身居高位看尽人生百态，临到头来，发现最美的还是天空上的一轮月亮罢了。
中年儒士旁边，身材又高了些的姑娘，身着襦裙拿着团扇，如同江南书香门第的妙龄少女，眼神在满湖荷叶上徘徊，兴致勃勃和第一次来江南的师父，如数家珍地介绍道：
“那边有个桥，听人说叫断桥，那边有个塔，好像叫雷峰塔，塔底下有个白娘子，相公叫许不仙……”
“许不仙……”
左清秋回忆了下，没从记忆中搜寻到这些典故，摇头一笑，未曾评价。
小桃花独自讲解了片刻，偌大西湖上没有一个游人，连个杂耍卖零食的都没有，不免觉得有点无聊。她看向一片混乱的杭州城方向：
“师父，仗马上就打完了吧？”
左清秋负手而立，沉默了下，微微摇头：
“东玥完了，不过仗还得打一段时间。”
“要打多久？”
“这得看许不令有多厉害。”
“哦……”
小桃花似懂非懂，嘻嘻笑道：“大哥哥很厉害的，应该马上能打完。”她看向旁边的师父，想了想又说道：
“师父现在被朝廷冷落，不当国师了，老是游山玩水也不行。大哥哥上次说，如果师父愿意的话，可以去长安城开宗立派。师父求的是为天下开太平，现如今马上天下太平了，我觉得师父应该答应才是。”
左清秋笑了下，转身沿着石堤行走，略微斟酌后，开口道：
“师父是凡人，不是圣人。若是圣人，也不会败在许不令手上。武人心中自有一股‘舍我其谁’的傲气，这股傲气，为师压不下。”
小桃花皱了皱眉头：“师父是不想给大哥哥打下手？没事的，可以不给他办事吗，咱们做咱们的就是了，嗯……为百姓谋福利。”
左清秋呵呵笑了下：“习武一生，岂有遇强者而避其锋芒之理。为百姓谋福利的事儿，你和你师兄他们去就好。”
“那师父做什么呢？”
“还没想好，以后告诉你。”
“哦……”
闲谈之间，师徒两人，在花红柳绿的石堤上渐行渐远……
……
随着庐州稳定下来，局势越来越明朗，庐州城外，大批势力从各地跑来投奔，大到世家门阀、小到散兵游勇皆有，以至于战后还未完全修复的庐州城，竟然显出了几分别样的繁华。
杨尊义已经派遣了军队，兵分两路朝淮南和金陵进发，在当前局势下，平推江南只是时间问题，估计连硬仗都打不起来，只是过去交接一下罢了。
许不令坐镇庐州，开始善后工作，安排战后重建、指派官吏等等，只待兵临杭州的时候，再去收个尾即可。
清晨时分，天色刚亮。
许不令迷迷糊糊间，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慢慢憋醒了，睁眼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感觉了下，才发现自己竟然滑到了春被里面，宝宝大人睡觉时翻了个身，团子压在他脸上，紧紧抱着他的脑袋。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轻手轻脚地从湘儿怀里钻出来，长长吸了口气，才掀开春被看了看。
萧绮工作狂的性子，早早就起床忙公事儿了。宁清夜怕被满枝发现，过来凑了个热闹便回了自己房间。玖玖睡在另一侧，眉目含春，却又带着三分委屈吧啦，显然是昨天被清夜和湘儿联手欺负，他又不护着，还没消气；可能是太累了，连胸前的铃铛都没来得及取下。
许不令感觉腰有点酸，不过其他地方自然神清气爽。他左右看了看，握住玖玖的团儿摇了摇，铃铛‘叮铃——’一响，也算是闹铃了。
“呜~”
萧湘儿向来起得比较晚，听见声响微微蹙眉，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脸颊，便又没了动静。
钟离玖玖则是醒了过来，低头看去，抬手在许不令手上打了下，有些没好气的背过身，留给许不令一个后脑勺。
许不令嘴角轻勾，依次在两人额头上亲了口，才起身穿上衣袍，来到了房间外。
后宅里人烟稀少，遥遥可以看见宁清夜在花园里练剑；陈思凝则刚站在窗户门口，正眼神古怪地瞄着他这边，瞧见他出来后，又连忙看向了别处。
许不令洗漱完毕，来到陈思凝的房间外，本想询问下陈思凝的伤势，哪想到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向来太阳晒臀儿才起床的满枝，唰的一下从房间里跳了出来，笑眯眯道：
“许公子早啊！还没吃早饭吧？我陪你出去吃，昨天过来的时候，我瞧见外面有一家铺子，看起来特别不错。”
许不令一愣，满枝盛情邀请，他自然不会拒绝：
“好啊，走吧。”
祝满枝转眼看向屋里的陈思凝：
“思凝，你方才吃饱没有，要不要再去吃点？”
陈思凝自从那晚被许不令亲过后，整个人都变了，害羞腼腆了些，她本来已经准备默默跟上，听见满枝的话又顿住了脚步，转眼看向桌子上的空食盒，有点犹豫：
“嗯……不用了吧，满枝一大早就起来，给我买了一堆吃的，我都快撑死了，你们去吧。”
“那好吧，我们走了，好好休息啊。”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便抱着许不令的胳膊，连拖带拽走向外面。
许不令感觉出了满枝的小心思，昨晚清夜也和他说了满枝吃醋的事儿，当下自然也没再多说。
外宅是将军府，西凉军将帅和幕僚在安排着军务，许不令转出侧门，从小巷里前往街道。
街道上，落在乌鱼岭的那条大蛇，被西凉军拉了回来。
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瞧见体型庞大的黑蛇从街道经过，都是吓得一惊一乍，退后了很远的距离。
大蛇被手臂粗的锁链缠绕，趴在车板上有点蔫儿，嘴巴依旧被撑开，两条小蛇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旁边，接受万千百姓的检阅，只可惜小蛇的体型，和大蛇对比起来太过渺小，还没大蛇的勾牙粗，百姓目光被大蛇吸引，根本就看不到。
祝满枝拉着许不令的手，看了大蛇几眼，却没有露出往日那般兴奋激动的神色，反而有些无趣。她拉着许不令走到没人的巷子后，便松开了手，嘟着嘴闷闷不乐落后了半步。
许不令放慢脚步，抬手搂着满枝的肩膀，低头瞄了眼：
“怎么，吃醋了？”
祝满枝扭了下肩膀，小声嘀咕：
“才没有……就是觉得小宁不讲义气，说好的一起那什么，结果也偷偷欺负人。许公子你也是，男人家，要一视同仁嘛，怎么能老欺负我一个……”
许不令搂紧了几分，打趣道：“你还小，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啊。”
祝满枝抿了抿嘴，把许不令的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皱着小眉毛道：
“我都这么大了，再小也比清夜老陈大呀，许公子你就是偏心。”
许不令用手捏了捏，微微点头，是有点大，单手都握不住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嘛，总不能等着被老陈截胡当老幺……
祝满枝心里碎碎念，但拉着许不令出去开房的事儿，显然说不出口。她抱着许不令的手，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
“许公子，你是男人家，这种事儿嘛，还不是看你的意思……”
“满枝！”
祝满枝羞答答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的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凶巴巴的呼唤。
声音很陌生，许不令微微蹙眉，抬眼看向远处，却见小巷的另一头，一栋房舍的顶端，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约莫四十岁左右，圆脸大眼睛，身材不高，气势倒是很足，插着腰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和满枝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女人的背后，剑圣祝六翻着白眼望向天空，好似在看风景。
时隔三个多月，祝六从外表上已经看不出异样，佩剑挂在腰间，看外形应该是不装了，换了把名兵，不过剑挂在右边，说明拔剑用左手，以前持剑的右手，恐怕很难恢复了。
祝六身旁，是老搭档厉寒生，负手而立站在屋顶角落，眼神依旧带着三分阴郁，眺望庐州城，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祝六的另一侧，是许不令的大舅，前任剑圣陆百鸣，眉目间满是笑意，不过也没直视这边。
许不令瞧见这阵仗，自然猜出站在三个宗师前面叉腰的女人是谁了，他急忙把满枝胸脯上的手松开，正衣冠摆出谦谦君子的架势。
祝满枝听见熟悉的声音，明显愣了下，方才的小心思刹那间烟消云散，大眼睛里只剩下惊喜，连忙跑向巷子口，带着哭腔道：
“娘！”
房舍顶端，把三个武魁当背景板的郭山榕，凶巴巴瞪着自己闺女：
“娘怎么教你的？外面的男人没一个省油的灯，让你机灵些，别被人占了便宜，你倒好……”
祝满枝已经快二十了，但此时此刻，还是变成了哭哭啼啼的小丫头，跑到房舍下，眸子里满是泪光，看着上面多年没能重聚的父母，声音哽咽说着话，却听不清说什么。
许不令表情十分僵硬，调戏女朋友，被一圈长辈撞见，那滋味可不是一般的尴尬。
许不令硬着头皮，当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快步来到房舍下面，抬手一礼：
“大舅，两位伯父，伯母，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房舍上方一阵清风拂过，三位名震四海的宗师，稳稳当当落在了许不令身前。
陆百鸣眼中带着笑意，拍了拍许不令的肩膀上：
“本来我和厉楼主，谋划着在你打江南的时候起势，从后面端了宋家的老巢，不过打着打着，就没我们啥事儿了。前几天你破了庐州，天下局势已定，杭州的世家都跑光了，我们等着也没意义，便带着打鹰楼残部，过来与你汇合，刚刚才到，不曾想就撞见了你欺负人，唉……算了，我这当舅舅的，估计也管不了你。”
许不令表情一僵，打了个哈哈，目光转向厉寒生和祝六：
“两位伯父，你们伤势如何了？”
厉寒生摇了摇头：“伤筋动骨，好不了那么快，行走无碍罢了。就是祝六，手不灵活，以后很难用剑了。”
陆百鸣作为前任剑圣，明白一名剑客不能用剑，是多痛苦的事儿，眼中露出几分可惜。
祝六性格开朗，对此倒是没什么伤春悲秋：
“我本就是江湖一浪子，习武只为报仇，宋家灭了后，也用不上剑了。”
许不令打了几声招呼，又抬眼看向房舍上方的郭山榕：
“祝伯母，晚辈方才失礼了，和满枝只是闹着玩，您别多心才是。”
祝满枝情绪太激动，眼泪儿止不住地往下滚，瞧见周边都是长辈后，又强压下了思念情绪，红着脸小声道：
“娘，这位是许公子，我……我那什么。你别怪他了。”
郭山榕叉着腰，用很丈母娘的眼神扫了许不令几眼，轻声道：
“我教训满枝，没说你，你和他们仨聊就是了，别管我们娘俩。”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知道岳母大人介意他方才调戏满枝的事儿，也不好瞎客套，转身送三个长辈往帅府走去。
祝满枝也想跟着走，可转眼瞧见娘亲站在房顶上不动，皱了皱眉：
“娘，你怎么不走啊？”
郭山榕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祝六倒是想起了什么，回身跃上房顶，提溜着郭山榕的后衣领，又落了下来。
？！
许不令听见动静，都不敢回头看，强自镇定，做出冷峻不凡的模样，和陆百鸣闲聊，但明显能听到后面传来拳打脚踢的声响：
“你这混人，谁让你献殷勤的？晚辈看着呢，就不能走远了等我自己下来？”
“摔着怎么办……”
“这么丢丢高，我怎么摔？”
……
祝满枝脸色涨红，缩了缩脖子，只当不认识这娘亲，快步跑到了许不令的身后，做出乖乖女的模样，跟着行走……
……
下午时分，帅府的客厅之内，高朋满座。
听闻东海陆家的家主来了庐州，楼船上的陆红鸾肯定是坐不住了，虽然彼此没有血缘，但肃王妃可是陆红鸾义结金兰的姐姐，兄长到来岂能不见个面，当天就在宁玉合的护送下，来到帅府之中，见面就叫了声‘大舅’。
说实话那场面，十分的尴尬。
陆红鸾脸色窘迫的都不敢看人，一直坐在许不令的身旁低着头，连话都不怎么好意思说。
许不令其实也比较尴尬，和祝伯母介绍过来的姑娘们，一直都是：
“这是我内人，伯母叫绮绮就好，这是我内人，伯母叫湘儿就好，这是我内人……”
听得大舅陆百鸣，都不太想认他这个亲外甥。
郭山榕性格和满枝差不多，本来还能保持长辈的姿态，听着听着眼神就怪异起来，斜眼看着小满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祝满枝本是人来疯的性子，在爹娘归来后，倒是变得老实巴交起来，端茶倒水逢人叫叔伯，看起来比松玉芙都贤惠。
当然，一大家子人，也并非每个人都开心。
厉寒生独自坐在椅子上，论身份肯定不会受冷落，但众人谈笑间都没插话，只是独自喝着茶。
许不令坐了片刻，发现宁清夜一直未曾露面，便起身和众亲眷打了声招呼，来到了后宅。
后宅垂花门处，陈思凝也跑了出来，垫着脚尖观望，显然对前面三个名声大破天的江湖枭雄很向往，以前在漠北也见过祝六和厉寒生，但此时家族聚会，她没个正儿八经身份，有点不好意思凑过去。
许不令来到跟前，含笑道：
“出去坐着就是了，你没见过的就我大舅和祝伯母，以后迟早要认识的。”
陈思凝刚刚和许不令确定关系，还有些不适应，勾了勾耳边的发丝：
“我出去，说我是你什么人呀？”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都住在后宅了，还能说自己是什么人？”
陈思凝瞄了许不令一眼：
“话是这么说，但我感觉……我们和以前，好像没什么区别，就亲了个嘴罢了。”
许不令摇头一笑，在陈思凝脸上捏了下：
“那是因为，在你独自跑出南越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把心放在我这里了，小婉不是给你说过这话吗，现在明白没？”
“……”
陈思凝想了想，脸儿红了下，没有再多说，低着头走了出去。
……
许不令独自一人，走过后宅游廊，来到宁清夜的房间外。
从窗口看去，宁清夜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站在床榻边，收拾着随身衣物。
发觉许不令站在窗口，宁清夜并未停下收拾，只是动作稍微慢了些。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进入房间，来到宁清夜的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柔声道：
“准备去哪儿？”
宁清夜没有躲避，闷头叠着裙子，淡然道：
“待腻了，回长青观住一段时间，你不用送我，我认识路。”
许不令把下巴放在宁清夜的肩膀上，想了想：
“以前要死要活的找人报仇，现在人来了，总得说两句吧。还是那句老话，媳妇要是不满意，一个眼神过来，我当场把他大卸八块……”
宁清夜微微扭了下肩膀，制止了许不令的话语，目光复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生离死别后有多愤恨，当年在一起时就有多亲近。满枝粘着她爹一起钓鱼溜达，清夜小时候何尝不是如此。
宁清夜幼年在山寨里，日子过得很美好，至少对当时的她来说是这样的。
铁鹰猎鹿的事还没发生前，宁清夜虽然责怪爹爹一个人出远门了，却也每天坐在家门口的小石头上，捧着脸蛋等着爹爹回来。
几岁的她，哪里明白什么‘高官厚禄、忘恩负义’，只是希望能和小时候一样，有个完整的家罢了。
只是没想到，小时候那一分别，便再也没有重逢的日子。
山寨被毁、娘亲横死，宁清夜也就此陷入颠沛流离，再也没体会到过‘家’的感觉。
宁清夜怪厉寒生在娘亲出事的时候没在身边，但心底里更委屈的是，她当时也在家里，出了事后厉寒生也没来接过她。
如果当时山寨出事后，厉寒生赶回来，就此把她带着，她又哪里恨得起来？厉寒生毕竟是她亲爹爹啊。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宁清夜心结难解，这份爱恨交加的情绪，也慢慢变为了单纯的冷漠和痛恨，想找到那个抛妻弃子的人，要个说法。
但事到如今，宁清夜却猛然发现，不知道该质问那个人什么。
骂了又有什么用，希望厉寒生自裁谢罪？
还是期盼能父女关系和好？
厉寒生确实做了很多，也舍命帮过她的情郎，从始至终都在想着复仇，但她死去的娘亲终究回不来了。
宁清夜沉默了很久，摇头道：
“我不想见他，就当我和他不认识吧。”
许不令知道十几年的心结，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开的，当下也不再乱劝，抱着清夜，脸颊在她耳边蹭了蹭：
“那就别走了，在后宅待着不出去即可，你要是跑了，全家人都知道是因为这事儿，厉寒生恐怕也得黯然离开。他是打鹰楼之主，手底下一帮兄弟，还想着投靠我，把人撵走，这不把手下人的心全寒了。”
宁清夜动作顿了下，想了想：
“那我不出去，你也别强行拉着我和他见面，就当我不存在即可。”
许不令微笑了下，微微点头，便搂着宁清夜的腰抱起来，往床榻走去。
宁清夜正黯然神伤着，瞧见这动作，微微一愣，继而眼神冷了起来：
“你做什么？”
“哄媳妇开心啊，媳妇心情不好的时候，折腾一下什么委屈都没了，我试过好多次，百试百灵。”
？？
外面还有一大家子客人，宁清夜哪里敢和许不令乱来，她连忙扭动身体，声音软了几分：
“好，我不闹，我就在后宅待着，哪儿都不去。你快去陪客人吧，实在不放心，你让师父过来看着我都可以。”
许不令这才放心了些，点了点头，放开了脸色发烫的宁清夜……

第十二章 谈婚论嫁
有朋自远方来，帅府内热闹了一整天，先是没见过的见个面认识，又一起聚餐吃了顿饭，才让王府护卫，送到城内宅邸内落脚暂住。
祝满枝本来住在许不令后宅，可爹娘过来了，又没和许不令成亲，肯定不敢再往许不令屋里跑，老老实实的跟着爹娘，前往帅府附近落脚的宅邸。
暮色时分，庐州城内已经灯火通明，郭山榕和祝满枝手挽着手，沿着街道行走。
剑圣祝六虽然武艺超绝，‘剑圣’名头的加持下江湖辈分还奇高，但在家里的地位，显然有点不咋滴，孤零零的落在十几丈外，左看看右看看，和退休养老宅在家的老大爷似的。
祝满枝眸子里依旧红红的，抱着和她差不多高的郭山榕，脸颊靠在肩膀上，嘀嘀咕咕地撒娇：
“娘，你是不知道，我都想死你们了。为了找你们，我跑去当捕快到处调查，又跑到长安城当狼卫到处调查，还好我聪明，一路有惊无险，不然你们就看不到我了。”
郭山榕斜了满枝一眼，轻笑道：
“你聪明，还不是随你娘我，要是随你爹那脾气，早被人拐去买了。”
“那是自然。”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抬手在脑袋上比划：
“几年不见，我都长这么高了，以前还没发现娘亲这么矮，唉~个子也随娘亲。”
郭山榕眉头一皱，抬手就在满枝儿胸口捏了下：
“随娘亲不好？要不是随我，你拿什么勾搭人家小王爷？就凭你爹那三脚猫的剑术，人家许不令能看上你。”
祝满枝脸色一红，连忙把胸脯抱着，扭捏道：
“娘，你说什么呀？怎么没羞没臊的……”
“你还好意思说？方才你和人家腻歪的模样，当娘没瞧见？”
郭山榕眸子里显出几分火气，抬手就在满枝的脸蛋儿上拧了下：
“小时候挺机灵的，怎么长大了笨成这样？你娘我混江湖的时候，不也是个一穷二白的游侠儿，武艺还没你高。当时你爹什么身份？幽州祝家六少爷，东南江湖横着走那种，和许不令差不多，遇上娘之后，不照样被娘治得服服帖帖。你倒好啊，你在长安城都遇见了人家对吧？”
祝满枝嘟囔着嘴：“嗯。”
“认识那么早，怎么在男人面前，还一点气势都没有，和受气小媳妇似的？”
“我还不是许公子媳妇……”
“不是媳妇，你让人家摸哪儿？你不嫁人了？”
“嫁人，嫁许公子嘛，迟早的事儿。”
“什么迟早的事儿？”
郭山榕满眼恨铁不成钢，把满枝拉近了几分，蹙眉道：
“大户人家，规矩多着呢。人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媳妇，你看看今天过来打招呼的姑娘，一二三四……十个姑娘，还不算丫鬟，你先认识许不令，爹是剑圣也不丢人，怎么见人就叫姐？”
祝满枝眼神有点委屈：“我那不是在你们面前，表现得乖点嘛。平时的时候，我辈分可高了，都叫小宁小钟。”
郭山榕半点不信：“那你和许不令处好几年了，现在在人家家里，排老几啊？”
“排……”
祝满枝表情一僵，转了转大眼睛：
“排老大！”
？！
郭山榕脸色一沉，转头就找起藤条鸡毛掸子，准备拾掇闺女。
祝满枝小时候调皮没少被打屁股，见状顿时慌了，连忙抱住郭山榕的胳膊，撒娇道：
“我开个玩笑，嗯……我算算啊。”
“还算？”
“肯定要算啊，我还没进门嘛。绮绮姐她们五个进门了，小钟也进门了，我刚好排第七，不低了。”
郭山榕皱了皱眉，仔细琢磨了下：
“你没进门，怎么知道自己排第七？他给你保证过？”
“那倒没有。”
“没有你还不慌不忙，等着当老幺不成？”
这句话，可谓是说到了祝满枝的心坎上，脸儿顿时委屈了几分，小声道：
“我这不是等你们嘛，你们不在我哪里好嫁人，不嫁人，肯定就得往后排……”
郭山榕听见这话，心里又暖了些，摇头一叹，抬手勾住了满枝的胳膊，柔声道：
“好啦好啦，现在爹娘都来了，抓紧时间把婚事儿办了，还能占个老七的坑，再晚，我感觉你排老十一都悬，得变祝十二，比你爹还大一倍。”
祝满枝脚步一顿，如醍醐灌顶，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对哦！你们都过来了，还等个什么嘛？快快快……哎呦~娘，你打我作甚？”
“有你这样当闺女的？人家姑娘出嫁，都是哭哭啼啼好几天，你是巴不得往人家屋里跑，真是白养这么多年。”
祝满枝连忙收起有些喜出望外的笑容，弱弱低下头去，片刻后，又嘻嘻笑了下……
……
长辈办事，永远都是风风火火，能上午定下，就绝不等到下午。
自从郭山榕到了庐州，得知满枝在家中地位岌岌可危，那可是操碎了心，第二天便跑来了帅府，一番打听，找到了拿事儿的萧绮和陆红鸾，以满枝娘亲的身份，谈起了婚假之事。
这世道男婚女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红鸾虽然怀着许不令的娃儿，但依旧把自己当姨看。恰好许不令大舅也在，几家人一合计，事情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祝满枝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想着跑去和许不令商量来着，结果就发现要进门了，婚前不能见情郎，被关在屋里出都出不来。
许不令早就馋满枝了，谈了这么久恋爱，没给满枝个交代，心里其实也过意不去，现如今满枝终于和爹娘重逢，没了后顾之忧，对完婚的事儿自然没意见，当即就开始操办起了婚事。
好不容易办次婚事，下次再办，恐怕得仗打完之后了，许不令安排前，还是在后宅询问了一番。
暮色时分，许不令和满枝娘亲聊完事情，缓步来到后宅，直接来到了宁清夜的房间里。
房间中，宁玉合正安抚着清夜的情绪。瞧见许不令走来，两人的话语都停了下来。
宁玉合还以为许不令要过来临幸她们师徒，脸色稍微红了下，坐直几分，瞄向清夜，似乎是在看清夜的反应。
宁清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偏过头去，一副不迎合不拒绝的模样。
许不令瞧见这么乖一对儿师徒，心里倒是挺乐呵的，走到跟前，在玉合身侧坐下：
“别着急，先说正事儿。”
宁玉合这两天被玖玖暗中骑脸嘲讽，满脑子都想着找机会和玖玖扯平，哪儿来的正事儿。不过许不令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太猴急，搂着清夜，做出长辈模样，柔声道：
“令儿，和满枝她娘聊完了？看上你这女婿没？”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那是自然，和满枝也拖了挺久，方才商量着，把婚事定下来了。”
宁玉合点了点头：“那就好，满枝那样，为师看的都着急，把正事儿办了，以后也能玩到一起去。什么日子啊？”
“三月十八，黄道吉日。”
“那不就只有几天了？挺急的。”
“择日不如撞日嘛。”
许不令面带笑意，看向玉合和清夜：
“你俩也没进门，是一起进来，还是以后找个日子，再办一场？”
宁清夜有点心绪不宁，听到这话，倒是回过神了，抿了抿嘴，没说话。
宁玉合是清夜师父，对这事儿自是上心，看向清夜：
“清夜，你以前不是说过，要和满枝一起进门吗？刚好就这个机会，一起把事儿办了得了，满枝知道这事儿后，肯定也会来找你，她那点胆子，哪儿敢一个人拜堂。”
宁清夜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厉寒生也在庐州，她成亲必然会到场，心里不知为何，感觉很奇怪。既觉得成婚的时候，有个正儿八经的亲人在场很好，又不太想当着厉寒生的面成亲，心里很纠结。
宁玉合对徒弟很了解，稍微沉默了下，柔声道：
“婚配大事，都得听长辈的，你要是没考虑好，为师把你拉扯大，给你做主没问题吧？”
宁清夜抿了抿嘴，看了许不令和师父一眼活，思索许久，还是若有若无的点头：
“都已经这样了，要是不陪着，满枝肯定又得怪我……师父你安排即可。”
宁玉合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温婉一笑，又看向许不令：
“我这次就不凑热闹了，一帮小姑娘，我加进去感觉古怪的很，等以后和小婉一道吧，找个安静的地方，悄悄办了就行了。”
师徒俩一起拜堂，想想挺刺激，但两个新娘心里必然古怪的紧，特别是宁玉合，以后绝对被玖玖笑话。
许不令已经木已成舟，也不想玉合为难，没有再多说，反正小婉不太喜欢热闹，办婚礼估计放在肃州花海等浪漫的地方，到时候一起也是一样的。
聊完了正事儿，许不令站起身来，放下了幔帐的帘子。
师徒俩表情都是一凝，彼此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宁清夜褪去绣鞋，缩到的床榻上，规规矩矩躺在了里侧，正想闭眼受刑，又想起了什么，小声道：
“师父，你别弄那些乱七八糟的，清淡点。”
宁玉合温润脸颊一红，把被褥展开盖在清夜身上，然后也躺了进去，柔声道：
“为师知道分寸……呀~令儿，你慢个些……”
猴急猴急……
宁清夜闭着眸子，都不想去看，稍微躺了片刻后，还是慢吞吞滚了一圈儿，靠在了宁玉合的跟前……
……
月上枝头，姑娘们在各自房间里三三两两的闲谈，满枝离开，气氛都安静了许多。
陈思凝孤身一人坐在桌子旁，面前放着两条小蛇，心不在焉的喂着食。
春暖花开天气很舒适，两条小蛇也活跃起来，察觉到主子心不在焉，觉得主子可能是有心事，便晃来晃去的试图逗主子开心。
只可惜，陈思凝确实有心事，但绝非闷闷不乐，而是少女刚刚情窦初开，满心都是情郎的模样，哪有心思搭理两条献殷勤的小蛇。
“思凝~”
陈思凝正暗暗回味这上次‘喂药’的细节，房间外忽然传来脆声呼喊，她连忙坐直身体，把嘴角擦了擦，摆出风轻云淡的模样。
房门处，身着暖黄色春裙的崔小婉，从外面走进来，眉眼弯弯满是笑意，进屋就把门关上了。
陈思凝稍显疑惑，站起身来，询问道：
“舅娘，你怎么过来了？”
崔小婉把门关上后，来到桌旁坐下，抬了抬手让两条小蛇睡觉去，然后拉起陈思凝的手，认真道：
“思凝，我听老许说，你俩已经有私情了是吧？”
“什么私情！”
陈思凝脸色一红，有点受不了直来直去的舅娘，勾了勾耳边的发丝，稍显尴尬：
“嗯，就是……就是关系近了些。”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那不就是有私情，和我跟老许一样嘛。”
“不一样，我还没和许不令那什么……舅娘，你今晚不给许不令侍寝吗？”
“今天轮到大白了，我喜欢和母后一起，就不凑热了。”
崔小婉转眼看向陈思凝，想了想道：
“方才我听母后说，老许准备办婚事，娶满枝和清夜过门。”
“是嘛。”
陈思凝勾起嘴角：“那不挺好吗，满枝念叨一晚上‘清夜没义气’，明显是等急了，刚好她爹娘都在跟前，乘这个机会把婚事办了挺好。”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奇怪道：
“思凝，你不吃醋吗？”
陈思凝一愣，似醉非醉的桃花美眸中，稍显不解：
“我吃什么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呀。”
崔小婉摇了摇头，一副长辈的架势：
“满枝和清夜进了门，就成你姐姐了，你堂堂南越三公主，人好看武艺也最高，嫁到许家当最小的妹妹，一点都不吃醋？”
“……”
陈思凝本来没吃醋，被这么一拱火，还真有点酸酸的感觉。她挠了挠头：
“不对，哪怕满枝她们先进门，我也不是最小的吧？舅娘你不是也没进门，还有玉合姐。”
崔小婉手儿撑着脸颊，有些无奈：
“我是你舅娘，我敢压着母后身上，你敢压在我身上吗？长幼尊卑要不要了？”
“呃……”
陈思凝表情一僵，好像还真是如此，无论小婉什么时候进门，她都得叫姐姐。
念及此处，陈思凝眨了眨眼睛，有点迟疑了。
崔小婉这才满意，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寻思了下，你娘亲走得早，爹爹也去关中就藩了，这婚嫁之事，得有个人给你做主才行，总不能随便找个小轿子就抬进来了。你叫我一声舅娘，我就得尽长辈的责任，就和母后一样。要不这样吧，等办婚事的时候，把你名字也加上去，我坐在上面当长辈……”
“啊？！”
陈思凝猛地坐直了些，稍显惊慌失措：
“这……舅娘，哪有这样的？我和许不令才亲个嘴，过几天就嫁人，是不是太快了？”
“太快？”
崔小婉算了下：“你们在南越认识，都大半年了，我还以为早就熟了呢。你觉得快的话，那就算了，再等个三五年，等东南西北都打完了，我们一起进门也行。”
三五年？
那岂不是满枝的孩子都满街跑了……
陈思凝眼神一苦，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崔小婉看起来单纯，心思却比谁都清楚，早看穿了陈思凝的想法。她凑近几分，认真道：
“思凝，我在北齐的时候，就看出来你馋老许身子了，天天晚上做梦哼哼唧唧……”
“舅娘，你……你别乱说，梦里面谁能控制的住？”
“唉~你不用害羞，我也馋的，母后比我还馋。喜欢的郎君，偷偷馋馋有什么丢人的？不馋才有问题呢。”
崔小婉拉着陈思凝的手，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你现在即便不嫁，又能拖几天？恐怕撑不到月底，身体好些，就被老许吃干抹净了。到时候一个名分没有，你又没法和我一样看的淡，岂不是见谁都尴尬，你说是不是？”
陈思凝眼神古怪，想否认，但私下里闲谈，还真就被崔小婉说到了心坎里，不太好摇头。
陈思凝不算花痴，但和许不令相遇之后，是真开了眼界，明白男人能有多强、多俊、多暖心。
别的不说，就前几天，两个人被大蛇困住那次。当时许不令抱着她，被大蛇缠的死死的，骨头都快勒断了。许不令为了让她轻松些，拼尽全力撑开她周围的空隙，那份比钢铁还坚韧万分的安全感，足以让任何女子倾心。
两个人看似同生共死，但若不是她贪功冒进被偷袭，以许不令的本事，哪里会被大蛇缠住，差点一起死在荒山野岭。
事后，陈思凝其实很愧疚的，但许不令却没责备她半句，眼睛里只有发自心底的关心。她当时睁开眼睛，发现许不令要亲她，又连忙装晕，还不是因为，在那一刻起，身心就已经放在许不令身上了。
心已经有了归属，和许不令同床共枕，是迟早的事儿，陈思凝甚至暗暗有点走了大运的感觉。
听见崔小婉语重心长的话，陈思凝迟疑了许久，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柔声道：
“他想要的话，我……我也反抗不了。父王让我过来，便是想聊聊和亲的事儿……”
“那不就得了。”
崔小婉一拍手掌：“洞房花烛的时候圆房，你也能顺理成章接受，总比老许一高兴，就不明不白把你收了的好。”
“……”
陈思凝暗暗琢磨了下，还真觉得这话有道理，如果能按照礼法，洞房花烛掀盖头后再那什么，谁又愿意提前做那种突破禁忌的事儿呢？
陈思凝沉默片刻后，若有若无的颔首，还想说些什么。
只是崔小婉见陈思凝答应，连忙就站起身来，往外面跑去：
“老许，搞定了，把思凝名字加上，我去给她准备嫁妆。”
“嗯？！”
陈思凝一愣，连忙站起身来，但想反悔显然来不及了。
房间外，一直在偷听的许不令，脸上全是笑容，张开胳膊抱着小婉转了圈儿，又在脸上亲了口：
“婉婉真厉害。”
“嘻，这边也亲一下。”
陈思凝脸色涨红，跑到跟前，懊恼道：
“许公子，舅娘，你们俩……你们怎么能这样？”
崔小婉抱着许不令的脖子，笑眯眯道：
“舅娘是为你好，别害羞嘛。”
许不令面带笑意，松开小婉，捧着陈思凝的脸蛋儿就嘬了口：
“是啊，答应就好，回去准备吧，咱们洞房里见。”
陈思凝眼神又羞又恼，把许不令的手儿掰开：
“许公子，我刚才是私下闲聊，不能作数。”
“不作数？”
许不令眉头一皱，把陈思凝抱了起来，往屋子走去：
“那就是不嫁咯？不嫁也行，事儿还是要办的，今晚上刚好有时间，你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来吧来吧。”
崔小婉兴致勃勃：“思凝，我来帮你脱衣裳。”
？！
陈思凝一急，连忙抓着房门，不让许不令抱进去，紧张道：
“慢着慢着，我……我考虑下行吧？至少让我和父王商量下，这么大的事情，我……我哪里敢私自做主……”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把陈思凝放下来，含笑道：
“好，认真考虑吧，反正婚书我刚刚已经让人快马加鞭给你父王送去了，到时候你没出场可是按逃婚算，你看你父王怎么收拾你。”
“婚书都送出去了？”
陈思凝挣扎的动作一顿，得到确认的眼神后，倒是有点慌了。
婚书若是送到父王那里，父王怕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她答不答应，结果好像都是一样的……
陈思凝抬眼瞄了瞄许不令，刚有所迟疑，便又被许不令抱起来往屋里扛，她只能连忙点头，不说话了……

第十三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恭喜恭喜啊……”
“里边请……”
“哎呦，陆家主也来了，贵客呀……”
三月十八，庐州城内张灯结彩，街道上车马如云，从江南而来的各方豪族，齐聚在帅府外，招呼祝贺声络绎不绝，热闹的场景，让人忘却了战火尚未平息。
帅府内挂满红绸灯笼，西凉军诸将在外迎客，杨尊义、屠千楚等肃王的兄弟伙，就和给自己儿子接亲一样，连前些时日血战的煞气都隐去，咧着嘴笑呵呵如同两尊财神。
府门外，淮南萧氏家主萧庭、金陵陆氏家主陆红信为首，而后是大江南北的世家、封爵、官吏等等，依次上门道贺。
因为是‘剑圣’祝六的闺女出嫁，江湖上过来凑热闹的也不在少数。许不令对这些个江湖世家，自然也没拒之门外，认真招待，可谓是给足了祝大剑圣夫妇的面子。
许不令虽然是新郎官，但‘肃王世子’的身份在身上，肃王不在场，天底下他最大，不能自降身份跑到门口迎接贵宾，只能穿着红色喜服，高居于大厅上首，接见众多过来道贺的宾客。
萧绮是世子妃，打扮的也颇为庄重，坐在许不令的身侧，含笑和诸多熟悉的世家族老攀谈，闲暇之际，也不忘凑到许不令的耳边，眼神示意外面那些老实巴交的江湖客，打趣道：
“相公，你要是当了皇帝，估计不动一兵一卒，就能把宋暨掌权十余年都没做成的事儿都给解决了。”
萧绮指的，自然是宋暨‘新君继位三把火’之一的铁鹰猎鹿。
那场江湖浩劫，几乎让天下间的江湖人断代，大玥朝廷短短几年间倾覆，虽然不是直接源于铁鹰猎鹿，但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场数得上名字的江湖客，陆百鸣、祝六、厉寒生、鬼娘娘等等，哪个不是和宋氏血海深仇，哪怕是许不令和新娘子满枝、清夜，都和宋氏有这直接、间接的血海深仇。
宋暨想管制‘侠以武乱禁’的江湖人，从结果来看，显然是失败了，但初衷确实没错，只是江湖人不服管制，才闹成了现在的场面。
萧绮说许不令能解决这事儿，是因为江湖人虽然不服管制，但是崇拜强者。有的一身通神武艺和侠义名声，走到哪个地方都是话事人，这是放眼江湖皆通的道理。
这就和朝廷平不了的事儿，祝陆曹三家放句话出去，就能平一样，江湖人认这个。
许不令若是当了皇帝，别的不说，肯定是古往今来最能打的皇帝，横扫天下武魁，正儿八经的‘天下第一’，龙袍一脱照样干碎任何江湖客，不服都不行。
不过，这种万金之躯跑去江湖单挑的事儿，终究太跌份儿，萧绮也算是开个玩笑。
许不令瞧见那些个江湖名宿，满眼诚惶诚恐如同拜见神仙的模样，也有点感慨，轻声道：
“宋暨办不成的事儿，我要是也办不成，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萧绮肩膀轻撞了许不令一下：“瞧把你能的。”
帅府热热闹闹，其他地方也是同样的场景。
因为要做花轿去拜堂，不好从后宅直接出来，今天拜堂的三个姑娘，都在同街的府邸中暂住。
深宅大院内，月奴和巧娥带着丫鬟，将盛饭金银玉器的托盘，送到三个房间里。
陈思凝坐在妆台前，身上穿着火红嫁衣，似醉非醉的桃花美眸，在朱唇点缀下，敛去那武人的那份儿锋芒，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华美。
萧湘儿和崔小婉站在身旁，两人都是上任八魁，气质不同却都艳光夺目，特别是那股花信美妇人的熟美气质，艳若芙蓉分外动人。
陈思凝年纪不满二十，论起女人味，自是比不上两个名义上的长辈，但年纪尚小加上武艺很高，那股青涩与灵动，在嫁衣的点缀下同样美不胜收。
时值此刻，陈思凝依旧没缓过来，眼底带着发自心底的紧张和窘迫，从凌晨起来就在絮絮叨叨：
“……舅娘，怎么这么快就到日子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要不等几天吧……”
崔小婉身着裙装，手持木梳，站在陈思凝的背后，认真盘着头发：
“有什么好准备的？女儿家不都这样，我当年进宫比你惨多了，什么都不知道，一起床就被拉进车里，然后就嫁人了，你这我还给你打了招呼呢。”
萧湘儿名义上是陈思凝的舅奶奶，此时靠在旁边，给两条傻愣愣小蛇投食，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是啊，当年我进宫比小婉还惨，好不容易抢我到姐的八魁，还没乐呵两天，就被连蒙带骗的送进宫，进宫没两天先帝就病逝，我连先帝长啥样都没见过，你敢信？你现在嫁人，至少不用在宫里苦等十年，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思凝端端正正的坐着，生怕妆容出了岔子，影响的未来夫君的印象，不过嘴里依旧纠结：
“我知道，能嫁给许公子，是我的福气，只是忽然就成亲了，有点紧张。”
萧湘儿摇了摇头，认真道：
“有什么可紧张的？婚礼不过是一个流程罢了，女人一辈子都要走一次，很重要，但也不是特别重要。男女之间，最重要的是情分，情分到了，早上认识晚上共许白头，也半点不急。情分没到、或者没有，就算是拜过天地成了名义上的夫妻，也不过是同床异梦的陌生人罢了。你难不成不想嫁给许不令？”
“我……”
陈思凝眨了眨眸子，脸色红了下：
“我……我肯定是想嫁的。只是我娘亲走得早，嬷嬷也不在跟前，我什么都不懂，这怎么嫁呀……”
这句话倒是说道了重点。
崔小婉也才想起了这一茬，想了想，看向萧湘儿：
“对哦母后，姑娘出阁前，娘亲要教行房的东西，我忘记准备了，怎么办？”
萧湘儿眨了眨如杏双眸，有些好笑：
“这有什么好教的？许不令那厮什么都知道，思凝眼一闭等着就行了。”
崔小婉“咦~”了一声，摇头道：
“这怎么行，流程还是要走的，思凝虽然经常做春梦，但毕竟没实战过……”
“舅娘。”
陈思凝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好在屋里只有两个大姐姐，她迟疑了下，还是点头：
“是啊，能教还是教一下吧，心里有底些。”
萧湘儿见此，微微点头：“也行，我去翻翻姐姐的箱子，找两本书来给你看看。”
崔小婉则是比较直接，放下梳子来到萧湘儿跟前：
“哪需要那么麻烦，我们俩在这里，给思凝演示下就行了。母后来当新娘子，我来当许不令，两下就完事儿了。”
？？
萧湘儿眉头一皱：“这……这也行？”
“试试嘛。”
崔小婉拉着萧湘儿在床榻边坐下，找了个红布盖着萧湘儿的脸颊，认真道：
“开始了啊。”
萧湘儿有点好笑，不过还是认真的坐好，柔声道：“好吧好吧，开始吧。”
崔小婉轻轻咳了声，学者许不令的模样，做出冷峻不凡的表情，挑开萧湘儿的盖头：
“娘子。”
“相公。”
“完事了，进入正题吧。”
崔小婉一推萧湘儿的肩膀，就开始扒拉衣裳，还做出了一个十分色色的笑容：“嘿嘿……”
？？
萧湘儿一愣，旋即有些羞恼的道：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崔小婉动作一顿：“许不令肯定这样，有问题吗？”
“肯定有呀。”
萧湘儿可是最了解许不令，起身把小婉摁在了床榻边：
“还是我来演许不令吧。”
说着把盖头盖在了崔小婉头上。
崔小婉倒也没拒绝，认认真真坐着，等着母后掀盖头，结果盖头还没掀起来，就看到一只手伸到的腰间，直接开始解腰带……
“老许这么急的吗？”
“是啊，这叫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哪有时间说废话……”
……
婆媳两人，就这么认真的在闺房里玩起了角色扮演。
陈思凝瞪着大眼睛旁观，联想到自己晚上的场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微微哆嗦了下，只觉等待的时间十分难熬……
……
院落的隔壁，场景相差无几。
楚楚和玉芙两个喜气洋洋的围在屋子里，把准备好的首饰放在妆台上。
祝满枝穿上的红色嫁裙，衣襟鼓囊囊的，在妆容和首饰的承托下，稍微成熟了两分，再无往日大大咧咧的娇憨味道。
不过，马上就要拜堂了，毫无准备的满枝还是有点慌，她坐立不安的抬手拨弄着头发，带着哭腔委屈道：
“娘，你不要着急吗，这么大的事儿，至少让我和许公子商量一下，我都好几天没见许公子了……”
郭山榕站在满枝背后，把满枝脑袋摆正，继续插着金簪，凶巴巴教训道：
“闺女出嫁前，哪有私下跑去见相公的道理，若都向你这么不讲规矩，还要这盖头有什么用？老实坐着。”
松玉芙在肃王府拜过堂，知道婚前有多紧张，她笑眯眯在帮忙抵着首饰，安慰道：
“满枝，你别慌，成亲听起来很吓人，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儿。待会你听着司仪的声音，按照流程来就行了，反正盖头挡着，没人能看到你的脸。我上次还不小心把相公脑袋碰了下，都没人笑话我。”
祝满枝抿了抿嘴：“我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拜个堂算什么，只是……只是……”
钟离楚楚琢磨了下，倒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道：
“满枝，你是不是担心，相公今天晚上最后去你房里？”
今天三个姑娘进门，清夜已经捷足先登，肯定不好和满枝、思凝两个妹妹争头彩。陈思凝和祝满枝都未经人事，具体谁先倒是不好说。
祝满枝得知消息后，心里一直暗暗琢磨这个问题，本想问下许不令的，可惜没机会。见楚楚猜到了她的想法，祝满枝连忙摇头：
“怎么会呢……唉，这种事让我怎么说嘛。”
郭山榕是满枝娘亲，心自然向着满枝，此时看了看外面，询问道：
“玉芙，你们家大夫人怎么安排的？满枝可跟了小王爷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陈姑娘虽说是公主，但我家老祝身份也不低，还为小王爷伤了条胳膊……”
祝满枝连忙扭头，蹙眉道：
“娘，你说这个做什么呀，都是一家人的……”
“你这丫头，你心里不想娘能说？要不娘去打个招呼，礼让三分，把你放最后一个？”
“……”
祝满枝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松玉芙这两天虽然帮忙安排婚事，但这种事儿却不好瞎说，只是含笑道：
“三间婚房是一样的，具体怎么安排我也不清楚，晚上就知道了。相公向来宠满枝，不会让满枝受委屈的。”
祝满枝其实有点犹豫，想了想，又哼哼道：
“我和老陈可是拜把子的姐妹，抢来抢去也不好对哈？”
“你武艺没人家好，个子没人家高……”
“哎呀娘，我……我也有比思凝强的地方好吧？”
“你那是随我，和你自己有关系吗？”
“……”
……
祝满枝隔壁的院子，是宁清夜的闺房。
相较于其他两间屋子里的热热闹闹，宁清夜这里要安静许多。
闺房的窗户撑开，外面是繁花似锦的院落。
宁清夜换掉了白衣如雪的长裙，换上了一袭红妆，本就是当代八魁第一人，清丽出尘的面容，几乎压下来满院的春色。
宁清夜的脸上，一如既往的表情不多，清水双眸甚至稍显心不在焉，不过并非是对成婚不上心，而是在出嫁之时，又想起娘亲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宁玉合站在背后，认真给宁清夜梳妆，知道清夜有心事，暗暗摇头叹了声后，露出一抹柔婉笑容：
“今天成婚呢，别想那么多。”
宁清夜也不想在大喜的日子显得心事重重，勾起嘴角笑了下，却没有言语。
钟离玖玖站在旁边的搭手，见状插话道：
“是啊，别想那么多。过去的伤心事，没人自己愿意发生，我小时候不也过的开开心心，可自从父母那次上山采药，一去不回，日子就全变了。你还有个贴心的师父，我当时是真没人管，就靠桂姨接济口饭吃，年纪轻轻就出去跑江湖，在底层摸爬滚打，饥寒交迫的时候，连个想恨的人都找不到……”
宁玉合抿了抿嘴，摇头道：“死婆娘，大喜日子，就别说这些了，能孤身走江湖的女子，有几个是自愿的？不都是迫不得已。”
钟离玖玖用肩膀撞了宁玉合一下：“我这不是劝劝清夜嘛，你这没良心的。”
宁清夜沉默片刻后，自己拿起盖头，搭在了脑袋上，柔声道：
“我知道轻重，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想的，就这样吧。”
“明白就好。”
宁玉合欣慰一笑，眼神望向窗外的院墙，注视片刻，又稍显唏嘘的无声一叹……
……
春日幽幽，清风徐徐。
身着书生袍的男子，缓步走过围墙外的小巷，在巷口处站定，抬眼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眼神一如既往，带着源自心底的沉闷。
远处歌舞不休、车马不绝，繁华的街道，和这里好像是两个世界。
街面上是王公贵子、士族乡绅，骏马香车、身携眷侣，处处显露着人活一世该有的意气风发；而小巷里，则藏着无处安身的游子，不知所去、不知所归，不知以后在哪里。
春日和煦光芒下，眼前的形形色色，都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男子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是那袭书生袍，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张画卷，常见的花鸟图，笔墨工整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亮点。
他偏头看向左边，酒铺子开在远处，崭新的酒幡子在春风中猎猎，赤着胳膊的掌柜，肩膀上搭着个毛巾，从几个大酒缸后探出头来，骂骂咧咧道：
“寒生，还不过来搭把手，你那画又卖不出去，杵那儿除了挡道还有啥用？”
面前是排队卖酒的酒客，从铺子排到了巷子口，大半是江湖人，听见这话响起一片哄笑声。
他是个书生，心里自有书生气，稍显不满的道：
“怎么卖不出去，总会有识货的人赏识我的字画。”
“那你就杵着吧，本事不大心比天高，老实给我当学徒卖酒多好……”
……
两句争论过后，他继续看着巷子口，等着识货的人到来。
很快，巷子口出现了个腰悬佩剑的女侠，带着个斗笠，手中领着个酒壶，眼神在巷子的两侧乱看，好像只是过来卖酒。
他站直了些，把身上有些陈旧的书生袍整理整齐，露出一抹腼腆微笑，看着那女侠：
“姑娘，今天要不要买幅画回去？”
女侠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好似才发现身旁的书生，偏头看了眼后，从地上拿起一幅画像，又递给他一两银子，然后便走向了酒肆，直至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他嘿嘿笑了下，俯身把画卷都收了起来。时间还早，路过的人还很多，但买画的人就只有那个女侠，已经没必要再杵着了。
他看了几眼女侠消失的方向后，跑向了酒肆，帮忙搭手。
酒肆掌柜四十来岁，脾气比较冲，给顾客打着酒，笑骂道：
“大男人家，就逮着一个姑娘可劲儿坑，你还读圣贤书，圣人这么教你的？”
他帮忙擦着桌子，摇了摇头很有自信的道：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等我金榜题名，这些都会还给她。”
掌柜的摇了摇头，有点看不上：
“做人要脚踏实地，先不说你考不考得上，即便考上了，人家姑娘是跑江湖的，不一定想当官老爷的夫人。”
“跑江湖风险多大，你看来酒铺子里来卖酒的人，每年换一批，能年年来的有几个？能安逸些，谁想四海为家。”
“倒也是，江湖上，妻离子散是常事、横死街头是善终，能有一身功名，确实比混江湖好。那就用心考，你挺聪明一娃儿，咋就年年落榜。”
“再考几年，肯定就中了。”
他呵呵笑了下，忙活完铺子里的事情后，等掌柜离开，便跑去街上，用‘赚’来的银钱，买来了笔墨纸张和书籍，剩下的攒了起来，然后独自呆在酒铺里里，秉烛夜读。
借住的小房间里，还放着一副女侠的画像，只是这幅画，从不敢拿出去卖，怕那女侠生气，再也不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放下了笔墨，跑出去看了眼——女侠受了伤，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他跑了回来，把书籍和仅剩的一件换洗衣裳包了起来，背在肩膀上就跑了出去。
临行前，还把攒来的银钱放在了酒铺里，当做偿还掌柜的房钱。
这一走，有所犹豫，但终究没有停下。
因为他不走，那个女侠走了，那天天坐在这里寒窗苦读，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和女侠一起，连夜逃出了长安城，去的第一站，是风陵渡镇。
那时候的风陵渡，人山人海全是江湖客，都在抢着走那道鬼门关。
女侠很霸气，勾着他的脖子，指着那座大牌坊：
“你以后跟了我，就是江湖人了，去走一趟。”
他看着那些持刀弄枪骂骂咧咧的莽夫，心里就不太想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本不想走，但拗不过女侠，还是被推了过去。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江湖客’，只会跟在女人后面背行李的江湖客。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走走其实也没什么。
他每天跟在女侠后面，押镖的时候帮忙算账、看场子的时候帮忙记东西，没活儿干的时候，就坐在河边、树林里，拿着书本，看着女侠在旁边练剑。
女侠有时候会问他：“你看书做什么？识字就行了，看多了又用不上，我教你武功吧。”
他摇了摇头：“书里面有大学问，以后有机会，去谋个一官半职，你身上的冤枉罪名说不定就洗清了。舞刀弄枪是粗人干的事儿，看一遍就会了，哪需要人教。”
女侠听见这话很不服气，但也说不过他，就哼哼了一声：
“你就志向大，粗人干的事你都干不好，还谋什么官职？”
“那是我不想干。”
“哼~”
女侠不相信，他也没兴趣真学，依旧每天看书。
直到有一天，女侠出了岔子，在常德那边惹了个地头蛇，和女侠的父辈有旧仇，被一帮江湖人堵在了客栈里。
女侠打不过，想让他先跑。
他以前没打过架，但喜欢的女子被人言语侮辱，上头了，记得当时拿着张板凳，硬生生把十来号在常德有些名望的江湖客，打的满地找牙。
当时他还挺奇怪，这些凶神恶煞的江湖蛮子，为什么动作这么慢。
后来才明白，是他太快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当时还是回过头，很自傲的来了句：
“我就说舞刀弄枪简单吧，不就是瞅着脑袋打，竖着赢躺着输，打趴下就行了，哪有那么多门道。”
话很浅白，但却是武夫一道的真谛。
女侠当时惊呆了，以为他鬼上身，还去找了江湖方士跳大神。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成亲了，他地位高了些，看书也不被说了，行囊也换成了两个人一起背着。
后来，女侠有了身孕，回到了蜀地的山寨。
两个人过着小日子，等着女儿的降生，他在寨子里依旧在看书，女侠喜欢他习武的模样，为了哄女侠开心，他也会每天在女侠面前打两套自创的王八拳。
日子过得很安逸，但寨子里面过得却很苦。
蜀地深山中的寨子，都是半民半匪，靠劫道走私谋生，经常被官府围剿，缺衣少食，所有人都很艰苦。
女侠即便在寨子里地位高，但寨子里能买来的东西有限，再也不能像去外面走江湖的时候一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
孩子降生，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眼睛想月亮一样清澈，和女侠一模一样。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但是看到山寨里其他的小孩，便有些发愁。
山寨里的小孩，从三四岁起就帮着父母干活儿，种地、采药、除草、洗衣，稍微长大些就习武，好勇斗狠没半点规矩，他当教书先生，基本上没几个认真学的。
他不希望女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也不想女侠慢慢变成外面那些粗野的悍妇。
他想有朝一日，能把母女俩接到城里的大宅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想让女侠能穿上江南的丝绸，和他一起去诗会文会花前月下，想让女儿从小穿着襦裙、带着花簪，在廊台亭榭里兜兜转转，不用为了一块肉、一个纸鸢，和同龄人哭闹厮打。
可惜，女儿一天天长大，日子却是一成不变。
直到有一天，女儿对着他说了一句：
“爹，娘亲给我缝的襦裙好麻烦，还废布料，裴奶奶说不好干活，我觉得也是”。
女儿虽然还小，但已经开始懂事了。
但这个懂事，不是他这个父亲想看到的。
他走了。
走之前和女侠吵了一架，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吵架。
女侠的爹爹年事已高，想让他当寨主。但他不想，他不想让妻女世世代代待在深山老林里，不想让他聪明伶俐的女儿变成乡野愚妇。
女侠最终还是答应了，给他指点了几个地方，让他去学艺，文举考不上，可以尝试武举嘛，当什么官不是官。
他走的时候很有自信，和女侠说不出人头地不回来，却没想到，这一走，竟真成了永别。
他再次来到青石小巷时，已经生了些许白发的掌柜的，骂了他一顿：
“走的走了，回来作甚？”
他没有听，因为他不想让妻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一定要考中。
只可惜，天好像不站在他这边。
连连落榜，等他心灰意冷，想换条路，去尝试武举时，新君登基了，然后便是那场席卷整个江湖的浩劫。
等他赶回山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座孤坟，连女儿，都是妻子的江湖旧识送去的安稳地方。
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女儿？有什么脸面去那坟前祭拜？
他除了想尽办法报仇，还能做什么？
即便报了仇，又有什么用？
在十多年前那个雪夜，他就已经死了。
厉寒生双目阴郁，看着天空，眼前景物烟消云散，只剩下从未变过的薄云。
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
剑圣祝六，提着两壶酒，走到巷子口，抬手指了指锣鼓喧天的府邸，轻叹道：
“一个人杵这里作甚？都开始拜堂了。”
厉寒生收回目光，才惊觉天已经黑了，围墙后的宅邸灯火通明，遥遥传来：
“迎新人入堂！”
厉寒生吸了口气，脸色恢复了往日的暮气沉沉，走到祝六跟前，接过了酒壶：
“你不去大厅里坐着？”
祝六呵呵笑了下，飞身跃上了楼宇顶端，在大厅对面的屋檐上席地而坐，拿起酒壶喝了口：
“世上最苦的，是烦心的时候，手中有酒，却找不到陪着喝酒的人。看着你可怜，过来陪陪你。”
厉寒生拿起酒壶抿了口，眼前的大堂里，三个姑娘站在一起，旁边是傻笑的许不令，他看了一眼后，声音稍显沙哑：
“挺好的。”
祝六靠在房舍顶端，看着下方有些手忙脚乱的闺女，想了想，摇头道：
“祝家灭门前，我爹在树上留了句话：‘纵横三千里，剑斩百万人，今朝绝于此，草折任有根’。江湖人都是如此，风光过，也落魄过，刀口舔血半辈子，总有死的一天，能在死前看到香火流传，就是喜丧，往年再多爱恨情仇、辛酸苦辣，也算不得什么了。你今天要是不笑一下，这辈子真算是白活。”
厉寒生眼神怔怔，望着大厅里那道高挑的背影，“一拜天地！”回响在耳畔，那道身影，转过身来，对着外面的天地拜了拜，对着他拜了拜。
“呵呵……”
厉寒生勾起嘴角，笑了下。
笑的和往日在青石巷，看到女侠走过来时一模一样；寒窗苦读时，看着画像傻笑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笑之间，十余年从未有过其他表情的脸庞，在一瞬之间无语凝噎，继而泪如雨下。
祝六看着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变成了扭扭捏捏的大丫头，穿着嫁衣，额头和男人碰在一起，眼睛里也发酸。
但堂堂剑圣，岂能在人前落泪。
祝六拿起酒壶灌了口，偏头看向厉寒生，笑骂道：
“笑的真他娘难看！”
……
春风不平，明月幽幽。
房舍顶端，两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男人，拿起酒壶碰了下。
这一碰，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第十四章 终成眷属
推杯换盏，欢欢闹闹，不知不觉月上枝头，夜深了。
外宅的欢笑声尚未散去，后宅内却安静了下来，姑娘们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夜晚留给三个今天出阁的小姑娘。
游廊里挂着红灯笼，上面贴着喜字，荷塘旁的婚房亦是如此，昏黄灯火照映在窗纸上，显出一只小鸟飞来飞去的影子。
婚房之中，祝满枝端端正正坐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床榻上，嫁衣难以遮掩珠圆玉润的身段儿，娇小玲珑却又不显得瘦弱，软绵绵的看起了手感就很好。
被褥上面，铺满了莲子、桂圆等象征多子多福的干果，坐着有些不舒服，祝满枝时而动一下，却又不敢乱动，只能绷着身子硬熬着，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盖头遮住了脸颊，鼓囊囊的衣襟又把盖头边缘仅有的空隙挡住了，祝满枝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能小声道：
“依依，许公子过来没有？你去帮我看看吧。”
依依身上又被套上了轻薄的红色小马甲，飞起来有点不舒服，在屋子里歪歪扭扭地转悠，叽叽叫了两声，示意门窗都关着，它出不去。
只可惜祝满枝听不懂鸟语，又嘀咕道：“不去就算了，本来还想让你给我当斥候的，好不容易把你要过来陪我，你竟然不干事，白喂你那么多松子了。”
小麻雀有点无奈，只能飞到了窗户边缘，用鸟喙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然后朝着外面看了眼。
结果，正好看到一张带着些许酒气的俊美脸庞，正蹙着眉从洞口外面看着它。
“叽叽——”
小麻雀差点吓死，连忙飞起来，在屋子里乱转，提醒满枝。
祝满枝嘟着嘴，手儿放在腰间搅着手指，以为小麻雀等急了，轻声道：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许公子这么晚都没过来，肯定是去找思凝了……我一点都不生气，谁让我年纪小嘞，武艺不高，长得又没楚楚、小宁那么妖精，放最后面应该的……可明明是我最先遇见许公子，当年在长安城的时候，许公子就我一个红颜知己，为了给许公子查案，我一个人往案牍库跑，翻了二十多箱子书，才找到那本无常薄，当时多惊险的呀，按理说我应该是老大才对……”
小麻雀看着房门打开，许不令轻手轻脚走进来，它有点无言以对地歪了歪头。
许不令关上房门，听着满枝的嘀咕，也回想起当年初遇满枝的朝朝暮暮。他站在跟前听了片刻，才拿起了桌上的称杆，走到了床榻之前。
祝满枝小声抱怨着男朋友的不公，说着说着感觉盖头上的光线暗了几分，话语顿时没了的声音，身体微微一紧，微微抬头看了下：
“许……许公子，是你吗？”
许不令摇了摇头，用称杆微微挑起盖头。
只是盖头下的脸颊尚未露出来，祝满枝便是浑身微震，惊慌失措的把盖头压了下去：
“许公子，我……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老陈那边忙完了吗？要不你先去她那边吧，我不急……”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知道你不急，忙完了才过来的。”
？！
祝满枝话语一噎，明显看到胸脯鼓了几分，深吸了口气，憋了半天，才抬起小绣鞋，在许不令的小腿上踢了下：
“许公子，你怎么能这样？我和老陈、小宁是义结金兰的姐妹，要洞房，也应该一起嘛，怎么能提前去她们那儿，好歹给我打个招呼……”
语气十分委屈，有点想哭的意思。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抬起秤杆，把红盖头挑了起来。
昏黄烛光下，白皙如玉的脸颊呈现出来，大眼睛带着水润光泽，樱桃小口微微嘟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不过，察觉盖头掀开，祝满枝马上收起了委屈埋怨的表情，按照娘亲教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还眨巴了下大眼睛：
“嘻~”
这模样的转变，着实有点快。
许不令忍俊不禁，把盖头掀起来，柔声道：
“娘子，你想萌死我不成？”
祝满枝脸色慢慢转红，把甜甜的表情又收了起来，低下头去，抬起手儿在许不令衣服上拍了下：
“相公，你莫得良心。”
许不令拿起了两杯酒，在满枝的身边坐下，偏头看着早已经成熟的甜美脸颊：
“吃醋了？”
祝满枝在外大大咧咧，但私底下胆子一直很小，也很害羞。她拿着小酒杯，瞄了瞄许不令后，轻轻哼了一声：
“才没有……江湖人义字当头，本枝最讲义气了，从来说什么是什么。她们先就她们先吧，当姐姐的，总得让着妹妹……”
许不令摇了摇头，抬手在她的小鼻子上刮了下：
“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了。”
祝满枝委屈吧啦的表情一僵，继而眼前又是一亮，只可惜还没开口，许不令又说道：
“反正无论先后，你都是老幺。”
？？
祝满枝脸色又委屈起来，用肩膀撞了许不令一下：
“许公子，你怎么这样？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她们先进门我排后面，我先进门还是排后面，这顺序是按个子排的不成？”
许不令微微点头：“这主意不错。”
祝满枝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按个子排太欺负人了，要不按这个排？”
祝满枝有些害羞的捧了捧鼓鼓的衣襟。
许不令打量一眼，摇头道：“那你这不是欺负夜莺嘛，她不得排到沟里去。”
“……”
小麻雀深有同感。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倒是有点不忍心了。
许不令忍俊不禁，抬手在满枝的脸上捏了捏后，起身拿起了酒杯。
祝满枝知道家里面没大小之分，每个人都是宝宝，只是争着玩儿罢了。瞧见许不令的动作，她连忙坐直了些。
许不令拿起酒杯，把满枝的手拉起来，从自己胳膊间穿过去，酒杯凑到了嘴边：
“干杯。”
祝满枝脸儿红红的，这么重要的时刻，还是暂且压下了心里的胡思乱想，认认真真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清酒入喉，辛辣的吩咐染上脸颊，气氛好像也暖了几分。
祝满枝皱着小眉毛，好半天才把酒劲儿压下去，吐了吐舌头，把酒杯放在一边。她回想了下娘亲教的东西，又翻身跪坐在了被褥上，俯下身趴着，在被褥下面找莲子桂圆。
被褥下面放干果，除开象征多子多福外，也有缓解新人尴尬，给两人找点儿事儿做的作用。
许不令偏头看着，满枝裙摆绷得紧紧的，在昏黄烛光下画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嘴角轻勾，抬手拍了下。
啪——
轻微声响在安静婚房中响起。
本就紧张的祝满枝，吓得一哆嗦，脸翻倒在被褥上，回过头来，似嗔似羞：
“许公子，你做什么呀？娘亲说，要把这些全捡起来的，你不帮忙，还打岔……”
许不令侧身倒在了被褥上，和满枝面对面，抬手随意捡着干果：
“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又不是没亲亲摸摸过，怎么还放不开？一点都不江湖。”
祝满枝侧坐着，眼神低垂，不好意思和许不令对视：
“那不一样，今天是洞房花烛的日子。以前还能相忘于江湖，过了今天，想忘可就忘不了了，生是许家的人，死是许家的死人，肯定紧张呀。”
说话之间，祝满枝拿起被褥上的干果，剥开后，本能地放进嘴里，想想又觉得这时候贪吃不对，连忙转身，直接丢给了看戏的依依。
许不令有些好笑，剥开了一颗松子，放进满枝的嘴里：
“还想着和我相忘于江湖呢？这么绝情？”
祝满枝抿了抿嘴，可能是觉得吃东西不好看，转身平躺在被褥上，不让许不令看，眼神望着大红幔帐的顶端，小声道：
“肯定想着呀，不过，不是想着把你忘了。”
“哦？”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也平躺在被褥上，和满枝肩膀靠着肩膀：
“难不成怕我把你忘了？”
祝满枝搅着手指，犹豫了下，才微微点头：
“肯定的呀。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爹还不是剑圣，只是个庄稼汉。我也只是个‘地’字营巡街的小狼卫，无权无势，买套好看的裙子都得省吃俭用。你当时，可是正儿八经的藩王世子，长安城身份最高的几个人之一，满街都能听到你单枪匹马出关的事迹，武艺高也就罢了，人长得还特别俊……”
祝满枝轻声碎碎念。
许不令安静聆听，勾起嘴角笑了下。
“……你是不知道，那天我瞧见你的第一眼，就是你在大业坊后街，跳出来英雄救美那次，我都惊呆了，当时就自惭形秽，觉得你高不可攀，后来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就更不用说了。差距这么大，我就觉得有点不现实，我们俩怎么做朋友嘛，迟早有散伙的一天……”
许不令回想起当年在长安城的朝朝暮暮，心中感慨良多，沉默了下，柔声道：
“其实，当年我也是那么想的，找到你，只是想让你帮忙混进案牍库查案，根本就没想过走这么远。主要是那时候性命难保，怕有一天突然死在长安城，把身边人连累了，根本没心思考虑男女之事。”
祝满枝抿了抿嘴，偏头看向许不令的侧脸：
“我帮你找到了那本无常薄后，你那天早上忽然没过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心中可失望了，觉得是我没用了，你不会再来了。不过，没想到你会跑到城外来救我，还把那个姓李的宰了。当时许公子，是不是就看上我了？”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当时说喜欢有点早，不过我在长安城担惊受怕一年，日子本就过得很艰苦了，也没什么信得过的朋友知己，好不容易认识个开心果满枝，若是都护不住，那活着好像也没啥意思了。”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侧过身来：“那就是喜欢嘛。我当时也喜欢上你了，不过不好意思说，小宁也在跟前，我和小宁一比，就感觉和野丫头似的，本想着你们才是一对儿，我能和许公子做朋友就心满意足了，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这么好色，娶这么大一船姑娘，那多个我，好像也不占地方，是吧？”
祝满枝咬了咬下唇，终究是有点害羞，不太敢看许不令的目光。
许不令侧面看着傻笑的小姑娘，也摇头笑了下，轻轻翻过身，凑到了满枝近前。
祝满枝身子明显绷紧了下，不过马上又安静了下来，迎上了许不令的双唇。无处安放的小手，慢慢吞吞的勾在了许不令的脖子上，脚儿微微弓起。
夜色幽幽，灯火寂寂。
微暖婚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响，还有稍显青涩的呢喃。
身着红衣的男女相拥在一起，气息交织，声音甜腻……
……
红纱幔帐，小窗幽烛。
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一灯如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两条小蛇，身上被图吉利的夜莺，穿上了两件长袜似得红色衣裳，爬不动，只能茫然的趴在桌子上，看着果盘里的吃食，想动不敢动。
陈思凝孤身一人，坐在床榻边缘，双手搅在一起放在腰间，脑袋不时动一下，努力侧耳倾听，想分辨出周围的动静。
只可惜，后宅极为安静，仿佛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外宅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便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陈思凝自从在鱼龙岭中药陷入幻境后，她便经常做梦，梦见和许不令云雨的场景。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思凝心里面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她在没确定关系前，确实偷偷想过，和俊美无双的帅气游侠卿卿我我的场景。
陈思凝是个比较特立独行的女子，自幼缺少父母的陪伴，又身居高位，养成了万事自己拿主意的性子，喜欢便是喜欢，没有什么可否认的，若是不喜欢，怎么可能脑壳一热，就孤身一人从南越追到北齐呢。
但私下里想是一回事，马上要来真的又是另一回事。
陈思凝梦里想过千百遍，但现实中可没有半点准备，马上就要从女孩变成女人，心里面岂能没有半点紧张。
当然，也有一丝不知从哪来的小激动……
马上就要洞房，陈思凝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是该委婉一些，羞羞怯怯，还是该大方一些，直入主题。
太过委婉，会不会显得太假了，毕竟他知道自己天天做那种梦……
太过直接也不行，会显得放荡，被误会成花痴就完了……
陈思凝心里十分纠结，也不知考虑了多久，房门处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
陈思凝浑身一震，差点把床坐断，急急忙忙挺直腰背，如高僧入定般纹丝不动，倾听着门口处的脚步声。
他要掀盖头了……
我应该羞涩笑一下，然后叫相公，一起喝交杯酒……
陈思凝心中疯狂复盘着所有的礼节，听着那道平稳的脚步声来到身前，努力做出个羞涩的笑容，等着未来的夫君把盖头掀开。
只是……
陈思凝等了不过片刻，就从盖头下的缝隙，看到一只洁白的大手，伸向了她的腰带，轻轻拉开。
？！
湘儿姐还真了解许不令……
陈思凝一愣，旋即有点慌了，抬眼看向前方，紧张道：
“许……相公，你不掀盖头吗？”
许不令站在身前，打量着脸颊微微扬起的陈思凝，轻笑道：
“蒙着脸多刺激，娘子你忍着点。”
？？
陈思凝眼神稍显茫然，这蒙着脸怎么乱来，还不把她紧张死？
眼见腰间系带要被拉开，陈思凝咬了咬银牙，还是壮着胆子压住了相公的手：
“相公，还是……还是按照流程来吧。”
许不令也是开个玩笑罢了，点了点头，转身从案上取来了金称杆，轻柔挑起了陈思凝头上的红色盖头。
盖头慢慢掀起，首先出现的是鲜翠欲滴的唇角和高挺琼鼻，一双带着三分迷离的桃花美眸，羞羞涩涩，隐去了往日的锋芒，平添了几分少女的青雉，在昏黄烛光下，显出勾魂夺魄般的魅力。
许不令目不转睛，盯着仔细打量。
陈思凝有点受不了这温柔却又肆无忌惮的目光，脸色慢慢转红，左右瞄了瞄后，竟然自己站了起来，跑到桌子旁拿起酒杯：
“相公，你忙了一晚上，累了吧？你坐着，我给你拿酒。”
许不令半点不累，不过能享受小媳妇伺候，自然也没拒绝，他在床榻边坐下，双手撑着被褥，含笑等待。
陈思凝小心翼翼拿着两杯酒，回身走向床榻，眼睛根本就不敢看许不令，盯着脚尖走到了跟前，递给了许不令一杯。
许不令抬手接过，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别这么紧张，又不是上刑场。”
这和上刑场有啥区别？都要见血的……陈思凝暗暗默念了一句，却不敢说出口，老实巴交在许不令身侧坐下，抬起手来，穿过了许不令的胳膊。
杯中酒一饮而尽，两个人本就有些红的脸，在烛光下更红了。
陈思凝眼神忽闪，天生话痨，越紧张话越多，见许不令不说话，便主动开口聊起了别的道：
“今天来的客人挺多，你喝了不少酒吧？那些叔伯灌你没有？”
许不令挑起了陈思凝的下巴，含笑道：
“洞房花烛，哪有聊这些的？”
陈思凝话语一噎，看了看许不令的眼睛，又望向别处：
“那聊什么？你起个头嘛，我都快忘记自己姓啥了。”
许不令被这句话逗笑了，握住了陈思凝的手，想了想：
“先和你道个歉吧。南越国在陈氏手上传承这么多年，断在我手上，确实对不起你。不过也希望你理解我，天下大势非人力能左右，去的是我，能保你陈氏族人富贵依旧，若是换成别人……”
陈思凝自幼知是非，抿嘴笑了下：
“不说这个，我早就想清楚了，若非如此，也不会嫁你。嗯……你吃橘子不，我给你剥一个。”
说着又想起身，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坐立不安。
许不令稍显无奈，抬手按住陈思凝，把她放倒在了被褥上。
“呜——”
陈思凝身体猛地一紧，急急忙忙闭上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是，许不令还没猴急到这个地步，他躺在陈思凝的旁边，十指相扣，好奇询问：
“思凝，我在你的印象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
陈思凝察觉许不令没有直接提枪上马，心里稍微安了些，睁开眼帘，看向许不令，犹豫了下，才回答道：
“是个君子、侠客，武艺通神却不持强凌弱，位高权重却不盛气凌人……”
许不令翻了个白眼，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他偏过头来，无奈道：
“那为什么，你那次中幻象，会对我拳打其他，骂我是禽兽败类？相由心生，你心里怎么看我，我就会变成啥样，你确定把我当成君子侠客。”
“……”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有点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在南越都城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许不令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侠客，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出现幻觉，就被许不令摁在树上撕衣裳。
“我……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当时就那样了，可能是我感觉比较敏锐，潜意识里发现你好色吧。”
？？
许不令对这个说法可不满意了，转过身来，抬手在陈思凝的臀儿上拍了下：
“你在怀疑我的演技？我摆出冷峻模样，绝对没人能看出来我是个色胚。当时你和我接触不多，明显把我当君子看，能出现被我欺辱的幻觉，只能说你心里唤醒想着被我那般对待，嗯，比较欲，渴望被粗暴点的……”
陈思凝听得莫名其妙，眉头一皱：“许……相公，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岂会是那样的女子？明明是你在幻象里兽性大发，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幻想，你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不用害羞，反正以后也瞒不住。宝宝和玉合也是这样的，起初我还没看出来，最后把我吓一跳。”
陈思凝有点心虚，毕竟她往日做梦，每次都是那种惨无人道的场景，醒来后还挺神清气爽。但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承认，心里想都不敢想，稍显不满的道：
“你不要乱说，我才不会那样。”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翻身而起，把幔帐放了下来：
“是真是假，试试就知道了。”
陈思凝心中一紧，连忙闭上了眼睛，惊慌失措地把手儿蜷在胸口：
“相公，你……你别乱来，呜……”
陈思凝被许不令紧紧拥住，预想中的兽性大发，却并未到来，有的只是温柔至极的轻抚，和回响在耳畔的轻柔呼吸。
许不令眼含笑意，看着陈思凝紧张兮兮的小脸儿，轻轻凑了过去。
窸窸窣窣……
陈思凝紧绷的身体，在万千柔情中渐渐缓和，睁开眼帘瞄了下，又连忙闭上。
许不令循循善诱，不急不缓，让陈思凝慢慢放松。
婚房内很安静，言语偶尔也会响起，但在愈发热切的呼吸中，渐渐听不清了，直到……
咔嚓——
寂静的婚房内，木板断裂的声音响起。
“嘶——”
“相……相公，对不起，我是不是力气大了些？”
“呃，没事，弄不死我……放松点。”
“哦好……”
……
时过三更，外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宅的大红灯笼。
许不令走出房门，揉了揉差点闪了的老腰，想了想，还是露出个痛苦并快乐着的笑容。
后宅的房间里都亮着灯火，依稀还能听到几个媳妇的闲聊声。
许不令整理好衣袍，来到西厢的房间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红烛和大红喜字显露在眼前。
里侧的床榻旁，宁清夜盖着盖头，安然就坐，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一直偏头望着窗户方向。
许不令拿起秤杆，走到跟前，轻柔挑起了盖头，面带笑意：
“娘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儿？”
宁清夜本就面容冷艳，在红妆点缀下，倾城国色展露无疑，但表情却带着三分愁绪，抿嘴笑了下，柔声一句：“相公”后，便低下了头。
许不令拿起酒杯，在清夜旁边坐下，两人交杯同饮。
彼此已经圆房，宁清夜自是没有前面两个姑娘的紧张羞涩，放下酒杯后，便将脸颊靠在了许不令的肩膀上，不言不语。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抬手环住清夜的肩膀上：
“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别想这么多。”
宁清夜脸颊靠在许不令肩头，清水双眸稍显出神，沉默片刻，才柔声道：
“当年在山寨里，我才刚刚记事，娘亲便经常这样，靠在厉寒生肩膀上。现在想来，娘亲是很喜欢厉寒生的，厉寒生也喜欢娘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呢。”
许不令斟酌了下，轻声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没人愿意经历当年那样的事儿。今天我们拜堂的时候，我看到厉寒生在外面的房顶上，和祝六坐在一起，泪流满面，那情绪假不了，他心里不可能没你这个女儿。”
宁清夜回过神来，抬起脸颊，望了许不令一眼：
“是吗？”
“是啊，骗你作甚。”
“……”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没做出什么评价，只是摇头一笑：
“娘亲回不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样吧。反正我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成了你许家人了。”
许不令勾着清夜的肩膀，让她把脸颊重新靠在肩膀上，轻抚后背：
“一辈子时间长着，活在当下，开开心心就好，剩下的，以后再说吧。”
“嗯。”

第十五章 新婚燕尔
东方发白，晨光洒在百花绽放的府邸中，幽然花香，唤醒了早起的鸟儿，站在树杈之间，看着后宅里人来人往。
月奴和巧娥，端着洗漱用具，走向陆红鸾的院落，途径游廊，目光瞄向贴着喜字的房间，小声窃窃私语：
“月奴，小王爷昨晚上串了几家门啊？”
“你问我作甚？我又没跟在小王爷后面帮忙推……推那什么。”
“唉~我想帮小王爷推，还没机会呢。我家小姐每天过子时才睡觉，昨晚拉着崔皇后又聊了半晚上，说什么‘祖孙三代大被同眠’之类的，我还旁敲侧击搭腔了几句，崔皇后都看出我意思了，我家小姐硬是没听懂……”
月奴风韵双眸斜了一眼：“你光在我面前念叨有什么用？有本事去学夜莺啊，逮着机会就往小王爷被窝里一钻，小王爷还能把你踢出去？”
“我是小姐的丫环，和夜莺能一样吗？再说你怎么不去钻？”
“我可不急，夫人说了，等这阵儿忙完就给我安排，运气好我还能当夫人娃儿的奶娘。”
“唉~真羡慕，我家小姐光顾着当宝宝了……”
两人正说话间，游廊的对面，早起的松玉芙迎面而来，手里还拿着记事的小本本，当是去萧绮的书房上班。
两个大丫鬟瞧见松玉芙，连忙停下不正经的闲谈，微微颔首道：
“松夫人早。”
“月奴早，巧娥早。”
松玉芙穿着暖黄色的襦裙，哪怕嫁入许家一年多，已经有了贵夫人的仪态，身上的书卷气依旧还在，代人亲和很有礼数，面对巧娥和月奴，也颔首回了一礼，然后道：
“绮绮姐起床了吗？”
“刚起来，正在洗漱。昨天刚刚大婚，小王爷说都休息一天，松夫人不用这么早过去。”
“哦……”
松玉芙听见这个，便打消了去书房办公的想法，待巧娥和月奴离开后，转身走回院子。
只是松玉芙还没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瞧见她的傻丫鬟豆豆走了出来，瞧见她去而复返后，愣在了原地：
“小姐，你怎么又跑回来了？忘拿东西了吗？”
“没有，今天没事儿。”
松玉芙走到跟前，本想和豆豆一起回去，抬眼却见豆豆手里攥着几根钉子。她疑惑道：
“你拿钉子做什么？”
豆豆低头看了看，也有些疑惑的道：
“方才去厨房打热水，路过陈姑娘院子的时候，陈姑娘让我帮忙找几根钉子，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松玉芙闻言释然。宅子里几个出生江湖的姑娘，都不喜欢让丫鬟伺候，陈思凝有自己的嬷嬷，以后会过来，也没让安排丫鬟，有什么琐碎小事，都是让其他丫鬟搭个手。
松玉芙想了下，反正早上也没事，陈思凝刚刚进门，她这当姐姐的过去探望下也理所当然，便把豆豆手里的钉子拿了过来，转身走向了宅院深处。
豆豆瞧着小姐离去，欲言又止，等松玉芙走远了，才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句：
“陈姑娘让我别告诉外人……小姐好像也不是外人哈……”
……
松玉芙拿着几根钉子，走过院落间的小道，途径宁清夜的院子时，从门口瞄了眼。
院落之中，宁清夜刚刚起床，还穿着红色裙装，坐在窗口的妆台旁盘头发，回头说着：
“许不令，你快点起来，待会丫鬟过来叫我们吃早饭，你还赖在我屋里没起来的话，宅子里的人怎么看我？”
“唉，昨晚上把腰闪了，我再休息下。”
“你……唉。”
……
松玉芙脸儿不易察觉的红了下，暗暗念叨一句“清夜玩的真野”后，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为了不互相影响，三间婚房并非连在一起，中间还隔着几栋房舍。
松玉芙来到陈思凝的院子外，里面传出些许‘砰砰—’的轻响，好像是在移动木制家具。
院落的门口处，两条小蛇认认真真的站在左右两侧当门神，一副‘闲人莫入’的架势。
松玉芙出身书香门第，还挺怕蛇的，虽然知道两条小蛇不咬人，还是停住了脚步，有点犹豫要不要叫一声。
只是两条小蛇，瞧见松玉芙手上的钉子后，似是想起了主子的吩咐，左右让开了道路。
？？
松玉芙稍显疑惑，见此也没再开口，抬步进入了院子，转眼看向东侧婚房。
婚房的门窗都开着，陈思凝换好了衣裳，头发却披散在背上没盘起，看情况刚起身还未洗漱。
昨晚刚刚破身，陈思凝虽然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水润红晕，本就迷离的桃花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多了些似有似无的媚态。
此时陈思凝，正推着一张绣床，来到房间里的空旷处。
宅子再大，女儿家寝居的闺房都是比较秀气的，家具再加上成婚时的各种摆设，已经不剩下多少空间。
而陈思凝的绣床，肯定不是寻常小百姓的木板床，红木制成的八柱架子床，上有顶架，雕着瑞兽装饰，木柱之间也有镂空隔断，床榻边有木制台阶，台阶左右还有床头小柜，一套下来将近六百多斤。
松玉芙瞧见陈思凝一个姑娘家，推着几百斤的大床在屋里挪动，看模样还准备翻过来，心里确着实惊了下，连忙走向婚房，遥遥询问道；
“思凝，你这是……”
“呀——”
正在认真挪动床铺的陈思凝，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还以为来的是豆豆。猛然听见松玉芙的声音，她吓得惊呼了一声，连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的挡住床铺，露出一抹很牵强的笑容：
“阿芙，你怎么来了？我……我练功呢。”
“练功？”
松玉芙拿着钉子，走进还带着香味的婚房里，扫了一眼，却见原本摆放整齐的家具，为了给床铺腾路挪的乱七八糟，陈思凝虽然挡住了床铺，但床铺那么大哪里能挡完，大红被褥掀了起来，露出下面的木制床板。
松玉芙眨了眨眼睛，不确定的询问道：
“思凝，这是练什么功？相公说的‘乾坤大挪移’？”
陈思凝表情十分尴尬，她昨晚和许不令圆房，被许不令循循善诱的，骑着乱来，晕乎乎的时候，一阵抓心挠肝的冲击忽然传来；她以前从未受过那样的刺激，自是没控制住，虽然没把许不令的腰弄断，但半步宗师的武艺，床板显然扛不住。
当时两人正情到深处，陈思凝也没关注这点小插曲，后来就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天都亮了。
洞房花烛夜把床板玩断的事儿，陈思凝性格再稳健果断，也不敢让外人知道。如今被松玉芙堵住了，她只能讪讪笑了下：
“嗯，也不是啦。就是觉得屋子有点乱，随便收拾下。”
松玉芙半点不信，本就好奇心比较强，察觉陈思凝比较扭捏，便走向床铺旁，随意打量，含笑道：
“这种事，叫丫鬟过来就行了嘛，你昨天刚刚完婚，哪有自己做家务的道理，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许家欺负新媳妇呢。”
陈思凝哪里敢叫丫鬟过来收拾，连找不到钉子，都只能叫傻乎乎的豆豆去拿。
眼见松玉芙走了过来，陈思凝想也不想，直接坐在了床榻上，想遮挡床板裂开的纹路。
结果……
咔嚓——
已经经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架子床，终于走完了这无比短暂却又轰轰烈烈的一生。
“呀……”
陈思凝一个趔趄，差点摔进床底，又连忙扶着床榻坐稳，表情顿时僵硬。
松玉芙脚步顿住，大眼睛瞪的圆圆的，看了片刻后，终于回过味来，忍不住惊声道：
“我的天啦！思凝，上次湘儿姐四个人才把床弄塌，你才第一次……呜呜……”
“芙芙姐，妹妹知错了，你千万别说出去……”
“呜呜……”
……
……
伊人坐在窗前点妆的场面，在窗外鸟语花香的承托下，美不胜收。
许不令靠在枕头上，揉着差点被思凝一记‘夺命剪刀脚’夹断的老腰，眼神满是欣赏与陶醉。
宁清夜盘好了头发，见许不令还在赖床，有些恼火的站起身，走到跟前拽着许不令的胳膊：
“许不令，你给我起来！你这腰又不是在我这儿闪的，别把锅扣在我身上。”
许不令被拉着坐起来，做出大老爷的模样，稍显不满：
“家有家规，清夜，你可进门了，得改口叫相公，不然……”
“不然怎样？”
宁清夜面容清清冷冷，把袍子拿起了，塞进许不令怀里：
“还天下第一，被个刚圆房的小姑娘把腰闪了，以前欺负我和我师父的劲儿哪去了？”
许不令微微眯眼，抬手就把清夜拉进了怀里：
“相公有俩腰子，你以为闪了一个，就收拾不了你？这可是你自找的……”
宁清夜知道许不令的本事，也只是随口怼两句罢了，见许不令要来真的，眼神顿时弱了些，连忙道：
“好好好，相公厉害，你快起来吧，待会满枝要是醒了，发现你还在我这儿，不好说你偏心，又得说我不讲义气。”
许不令这才满意，松开清夜，在新媳妇的服侍下，穿戴好衣袍，洗漱过后，走出了房间。
太阳还没露头，满枝肯定没起床。
许不令直接走向陈思凝的院子，想给公主殿下请安，只是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
“呜呜呜……”
“芙芙姐，你别笑……”
……
？？
许不令微微眯眼，直接飞身而起，落在了院子里，抬眼看去，却见乱七八糟的婚房之中，身材挺高的陈思凝，把文文弱弱的松玉芙抱在怀里，一手搂着后背，一手捂着嘴，几乎放成了半躺的姿势，低头脸色涨红的劝说，姿势还挺浪漫。
松玉芙则瞪着大眼睛，眼底有震惊也有笑意，明显想憋着，但是憋不住，一直在‘呜呜呜……’，如果不捂着嘴，估计就变成了‘咯咯咯……”。
许不令走到窗前，莫名其妙道：
“思凝，你欺负我媳妇作甚？”
“许……相公。”
陈思凝听见许不令的声音，又被吓了下，不过马上又放松下来，眼中的紧张变成了嗔恼：
“都怪你，你这……你让我怎么见人？”
说话间，手也松开了。
松玉芙站直身体，憋得很难受，但许不令在，也不好笑出声，只能表情古怪的道：
“没事的，又不是第一次，不过上次四个大姐姐才把床弄榻，思凝你单枪匹马……呜呜……”
嘴又被捂住了。
许不令扫了眼，才发现床板直接断了，他表情也古怪起来，但肯定不敢跟着笑，只是道：
“嗯，那什么，我去叫木匠……”
“不用了不用了。”
陈思凝都不知道自己作的什么孽，竟然嫁到这里来，她急急忙忙把松玉芙抱到了门外放下，把门一关：
“我自己修即可，相公你去忙吧，别打扰我。”
许不令吃了个闭门羹，倒也不介意，毕竟上次他把床弄榻，可是被宝宝押着大半夜修，修好了还不让他上榻，思凝能自己动手，已经很让人暖心了。
松玉芙被撵出门后，脸上的笑意再也憋不住，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捂着嘴，走在许不令身侧，待走远后，才小声道：
“相公，思凝这么猛吗？”
许不令沿着鸟语花香的小道行走，摇头道：
“一般般吧，相公什么体魄你不知道？四五个人一起上都委屈吧啦叫好哥哥，思凝能奈我何？”
“哼~”
松玉芙可什么都知道了，走在许不令跟前，抬手揉了揉相公的老腰：
“相公就嘴上凶，和在长安城一样，实际上嘛……”
许不令双眼微眯，做出凶巴巴模样：
“实际如何？”
松玉芙顿时怂了，柔柔笑了下：
“实际上也挺凶的。”
许不令这才满意，抬手搂住玉芙的肩膀，点头道：
“知道就好。”
松玉芙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又小声道：
“相公，昨天你可是先去的满枝那儿，在思凝那儿都把床弄塌了，满枝还得了？不会晕过去了吧？”
许不令摇了摇头。小满枝看起来豪爽，但真到了闺阁里，比玉芙都腼腆，眼一闭和木头人似得，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许不令心里自然也心疼，没折腾满枝，只是规规矩矩的圆了房，事后满枝就睡下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奶枝名不虚传。
想起昨晚惊涛骇浪的模样，许不令到现在都有点眼晕，搂着玉芙走进满枝的院子里，含笑道：
“没晕，不过也累的够呛，肯定爬不起来，过去看看吧。”
满枝的院子里很安静，天色尚早无人打扰。
许不令轻手轻脚的走到窗口，挑开窗户，和松玉芙一起探头瞄了眼。
婚房之中，摆设和昨晚没有区别，点心和酒壶放在桌上，新裙子整齐叠放在托盘里。
床榻之间，祝满枝抱着铺盖卷，脸蛋儿上还残存着一抹红晕，表情却和往日没半点区别，完全就是睡懒觉的模样，还斜着躺着，露出大白团儿的轮廓。
好大……
松玉芙脸儿红了下，下意识低头瞄了眼自己后，才疑惑道：
“相公，这叫累的够呛爬不起来？我怎么感觉是神清气爽、游刃有余？”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满枝昨晚累的不行都哭了，可能是休息好了吧。”
松玉芙不太相信，便在窗口，询问道：
“满枝，许公子昨天猛不猛？”
祝满枝睡得迷迷糊糊，和玉芙很熟也没被声音惊醒，只是有些困倦的拉起被褥盖住脑袋，似梦似喃的回应了一句：
“猛个锤锤，本枝可厉害了，许公子还甘拜下风了呢……”
嘴一如既往的硬。
许不令脸色微沉，无话可说，当即撸起袖子，准备进去再收拾一顿小满枝，振一下夫纲。
松玉芙看到相公吃瘪，偷偷笑了下，连忙拉住许不令，放下窗户，抱着胳膊往外宅走去：
“算了算了，我知道相公猛。”
“满枝不知道。”
“她睡醒就知道了嘛。相公今天有事没？听说巢湖挺漂亮的，我还没去过……呀呀呀——好高……相公你做什么呀？”
“去巢湖啊。”
“就不能走路吗？我怕高……”
……
楼宇之间，男女相拥起起落落、渐行渐远。
晨曦初露，宅邸内鸟语花香、春意盎然。
新的一天，就在这平淡而温馨的气氛中，开始了……

第十六章 同游巢湖
旭日东升。
宁清夜在自个房间里吃完早饭，换上平日里的装束，走出了院落。
昨晚才洞房，作为新娘子其实该去给公婆、姐姐们敬茶什么的，但肃王许悠不在庐州，一家人又一起在楼船上呆了一两年，彼此早已经熟悉，这些繁琐礼节自然就免去了。
宁清夜走过小道，本想直接去找满枝，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瞧见陈思凝的院子外，崔小婉持着根随手折下的小木棍，站在门口认真道：
“不许挡路呀，我在桃花谷打不少蛇，比你们加起来长的都有……”
门口处，依旧在当门神的两条小蛇，瞧见崔小婉没拿钉子，自然不肯放行。
而院落之中，陈思凝的声音也很快传来：
“舅娘，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出来。”
崔小婉听闻这话，又冲着院子里道：
“思凝，你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被许不令弄的起不来了？”
“没有没有……”
“不要紧的，我进来看看，你把这两条小破蛇叫回去。”
“真没有，舅娘，我马上出来。”
……
宁清夜知道许不令腰闪了的事儿，自是猜到陈思凝在处理案发现场，旁观两眼后，没有去打扰，直接翻过院墙，来到了祝满枝的院子里。
天色已经大亮，但祝满枝和萧湘儿一样，习惯睡到日上三竿，此时自然没起来。
宁清夜熟门熟路，也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走进房间里。
床榻之间，祝满枝依旧在睡觉觉，不过姿势已经从抱着铺盖卷侧躺，变成了四仰八叉的大字型，仅仅在肚子上盖着春被。昨晚刚洞房，许不令只管脱不管穿，满枝身上自是什么也没有，两只白花花的……
“……”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低头对比了下后，微微挺了挺，才走到床榻旁坐下，伸手摇了摇团子。
“呜~”
祝满枝微微抖了下，推开手掌，把被褥拉起来遮挡在身上，翻身面向了里侧，含含糊糊道：
“许公子，你怎么还没去老陈哪儿，天都亮了，小宁肯定急死了……阿芙刚才好像来过，还问你猛不猛来着……”
宁清夜翻了个白眼，作为义结金兰的姐妹，她自是不客气，抬手就是一下。
啪——
脆响在房间里响起。
迷迷糊糊的祝满枝一个激灵，唰的翻起来，茫然左右查看，发现宁清夜坐在旁边，正想凶两句，忽然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脸色瞬间涨红，连忙用春被抱着自己，羞恼道：
“小宁，你做什么呀？不好好在自己屋里待着，跑这儿来作甚？”
宁清夜站起身，把放在托盘里的裙子丢给祝满枝，平淡道：
“怕你被许不令弄死，过来探望一下也不行？”
祝满枝刚刚告别十多年的少女生涯，对于这些婚后的调笑言语，还有点吃不消，皱着眉道：
“小宁，你瞎说什么呀，相公可温柔了。”
宁清夜微微眯眼：“叫相公叫的真顺口，改口挺快。”
“那是自然。”
祝满枝聊了两句，也彻底清醒了，三两下把衣服穿好，出去洗漱过后，又让清夜帮忙盘好了头发。
宁清夜过来，是因为一个人无聊想找满枝瞎扯，但满枝在屋里可待不住，收拾好后，便准备往陈思凝哪里跑，看看好姐妹被折腾成啥样了。
只是，宁清夜晓得陈思凝现在正被崔大魔王折磨，不想让陈思凝太为难，拦住了满枝：
“别过去了，许不令昨晚把床弄塌了，思凝现在正在修床呢。”
“床塌了？”
祝满枝眼神微惊，错愕道：“我的天啦！没想到啊没想到，老陈竟然这么猛……那更得过去看看了。”
说着就往外跑。
宁清夜连忙把祝满枝提溜回来，蹙眉道：
“思凝才刚进门，又不是师父她们，一个比一个野，你跑过去再笑话两句，她非得羞的离家出走不可，到时候看许不令怎么收拾你。”
祝满枝觉得也是，便压下了过去看笑话的念头：“我知道轻重，不过去就是了。走，找我娘去，我娘做饭可好吃了，我都快饿死了。”
宁清夜犹豫了下，本想说新媳妇三天后才回门，不过许家好像也没这么大规矩，在宅子里也没事儿，便跟着满枝一起出了门。
后宅里的姑娘，除开萧湘儿都已经起了床，陆红鸾怀胎近五月，住在最后面的宅子静养，宁玉合和钟离玖玖在旁陪着，钟离楚楚则在旁边给师父搭手配制药材。
祝满枝本来准备把楚楚叫上，可瞧见楚楚在忙着，也没去打扰，和宁清夜一起走出帅府，来到距离不远的一处民宅内。
剑圣祝六名头本来就大，女儿又嫁给了肃王世子，想要拜会攀交情的黑白两道人物不在少数。为了免去这些世俗打扰，祝六夫妇居住的民宅还比较偏僻，也就一栋两进的小院。
时间还是早晨，院门开着，郭山榕在厨房里坐着早饭，和满枝一样不停的絮叨：
“……昨天到场的人真多，薛承志好像没敢来，来的是他儿子……扬州船帮的二当家也到了场，当年他在幽州走动的时候，你好像还把他打了一顿，我瞧他一点都不记仇，跑过来对着我可劲儿敬酒……对了，峨眉山那七个道姑咋没来？江湖上盛传你们有一腿，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剑圣祝六站在院子里耍太极剑，不听不看不回应，一副正在参悟大道的架势。
宁清夜听见这些言语，眼神稍显古怪，偷偷瞄了小满枝一眼，似乎是在想象满枝以后的模样。
祝满枝则听的兴致勃勃，跑进院子里，接茬道：
“娘，那七个道姑我知道，娥眉七侠女嘛，和我爹在蜀地剑门关相识，到现在老七还在山上等着我爹再续前缘呢。”
“是嘛？”
郭山榕提着菜刀走了出来。
剑圣祝六脸色一变，从院子角落拿起了扫帚：
“你这死丫头，让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我和那瑶台仙子没半点关系……”
祝满枝一愣，转眼看向祝六：
“爹，你咋知道老七叫瑶台仙子？”
祝六：“……”
有杀气！
郭山榕微微眯眼，不过瞧见宁清夜在，还是放下了菜刀，热情招呼闺女和宁清夜进屋。
祝满枝昨天才嫁人，母女俩自然有好多话，说了两句后，便鬼鬼祟祟的跑去了睡房，显然是去聊些女人家的私密话题。
宁清夜虽然和满枝关系很好，但这种事儿自然不会凑进去，她转身来到了院子里，认真看着祝六耍太极剑。
祝六是货真价实的‘剑圣’，将天下剑学融会贯通融悟出一剑，而并非只会一剑，太极剑自然也是会的。
不过在马鬃岭伤了右臂之后，祝六基本上也告别巅峰武魁之列了，此时打太极剑，纯粹是修身养性躲媳妇。
瞧见宁清夜神色专注的旁观，祝六倒是不好误人子弟，收剑负手而立，含笑道：
“宁姑娘，我这太极剑只是随便耍耍，论造诣肯定不如武当山的道士，学不得。”
宁清夜原名应该叫‘厉清夜’，但父女俩关系僵硬，祝六自然也不好乱称呼。
宁清夜见祝六如此客气，眼中的敬重不减反增，抬手一礼道：
“祝伯父太过自谦了，我自幼学剑，虽然跟着师父学的唐家剑，但在武当山长大，对武当剑法也了解一些。祝伯父这几下，除开武当山几位掌教师叔，其他人都是望尘莫及。”
祝六摇了摇头，反正也没事，便在台阶上坐下，解释道：
“剑道不重形，而重意。曹家的‘快’，陆家的‘诡’，说的其实都是‘意’，光练剑招而不通其意，学的再像，也只是虚有其表；其意融会贯通，则不用在拘泥于刻板的一招一式，举手投足皆为剑招，也就是江湖上常说的‘无招胜有招’。我这两下太极剑，只是形似罢了。”
宁清夜论武艺，在江湖上也算顶尖高手，但摆在武魁面前，说是半吊子都抬举。她对于这种剑圣亲自指点的机会，自然很珍重，稍微琢磨了下，才认真道：
“祝伯父的意思，我大概明白，只是……”
“习武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明白意思也没用，得自己积累够了，才能真正领悟这些。”
祝六轻笑了下，想了想又问道：“许不令没教过你这些？”
宁清夜摇了摇头：“许……相公他什么都会，也曾教过我，但说的没祝伯父这么详细，听不大懂。”
祝六对这个倒是理解，许不令天赋异禀，自幼就是打杂家的，刀枪剑戟、拳脚骑射什么都学，和他这种专精一道的路数都不一样。
如果许不令教人武艺，大抵就是，许不令说：
“用手握着剑，往前一刺，这就叫‘撼山’。用手拿着刀，往下劈二十八下，这就叫连环刀……”
而学的人，肯定是满脸茫然。
许不令并非没认真教，而是自身积累已经到了顶点，无论学什么，都会潜意识从往日积累中借鉴引用，但让他把自己的经验教给别人，却不太好说。
这就和‘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一样，别人没有读书破万卷的积累，许不令用自己的理解教，对方肯定听不懂。
祝六思索了下，见宁清夜对剑非常感兴趣，便含笑道：
“我以后也用不好剑了，不过这辈子的见解尚在，你要愿意学的话，我把这些年琢磨的东西教给你，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不能学会看你自己了。”
宁清夜听见这话，自然欣喜，连忙抬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那就多谢祝伯父了。”
房屋之中，正在和娘亲唠嗑祝满枝，听见这话也来了兴致，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爹，你偏心，都不教我。”
“我从你三岁的时候教到十三岁，谁让你随你娘……”
“姓祝的！”
“……”
接下来，两个姑娘家，就在祝六的指点下，在院子里耍起了剑法。
而民宅远处，一栋房舍的顶端。
身着黑色文袍的厉寒生，站在屋脊后，眺望着院落里那道专注的高挑身影。本来阴郁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多了几分其他意味。
江湖人习武一生，儿女想习武，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倾尽所学，手把手的教导儿女？
眼见祝六坐在屋檐下，乐在其中的教导着女儿练剑。
厉寒生这个眼神，可能是羡慕吧……
……
时值三月中旬，春光正好，赶来庐州庆贺婚宴的士族乡绅尚未离去，虽然婚宴结束，但这么多世家豪族难得聚在一起，私下的结交宴请自是少不了。
中午时分，巢湖之上飘满了游船画舫，甲板船楼之间随处可见推杯换盏的酒客，丝竹笙歌远在岸边遥遥可闻。
许不令背着松玉芙，落在湖岸边，眼神扫过秀美山水，长长舒了口气胸腹间的浊气。
湖边柳林中游人不多，但总有几个。
松玉芙趴在许不令背上，眼神稍显窘迫，怕被人看到，拍了拍许不令的肩膀上：
“相公，放我下来吧。”
许不令沿着湖堤缓步行走，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刚吃过饭，运动一下消消食。”
松玉芙也才和许不令一起吃过早饭，此时摸了摸肚子：
“我也得消食啊，光吃不动，要是长成大胖子怎么办？”
许不令含笑道：“都老夫老妻了，是胖是瘦我都喜欢。”
松玉芙抿了抿嘴，双眸稍显羞意，手指搅着许不令后背的衣袍：
“你就嘴上这么说，在国子监的时候，我要是个小胖子，敢和你顶嘴，你恐怕当场就把我扔钟鼓楼下面去了。”
许不令认真摇头：“怎么会呢，你要是个小胖子，我根本就不会去学舍上课。”
“……”
松玉芙一愣，稍微琢磨了下，才明白过来意思，抬手轻拍许不令的肩膀上：
“好啊你，我当时还以为你又冷又傲，不近女色来着，原来那时候你就对上课的女夫子有歹意了。”
“是有如何，反正你现在嫁给我了。”
“哼~亏我当时还担惊受怕去找你讲道理来着，早知道就不搭理你了……”
夫妻俩打情骂俏之间，来到了游船停靠的码头。
许不令正想找一艘小船，和松玉芙一起同游巢湖山水，只是抬眼瞧去，发现自家的马车也停在码头上，旁边还有萧陆两家的车架。
而湖边停靠的一艘大船上，正在举行着聚会，遥遥可见陆红信、萧墨等人在甲板上赏景，旁边则是江南、庐州等地的世家首脑，陆续还有人赶到上船。旁边的船只里面还有很多女眷，当是各大世家的夫人小姐，萧绮站在窗口处，和几个相熟的夫人闲谈。
松玉芙瞧见这场面，轻声道：“今天不是休息嘛，绮绮姐怎么又跑出来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这么多世家大族首脑聚会，肯定给我这儿送了贴子。绮绮工作狂的性子，跑过去走个过场，免得拂了各家的面子，也挺正常。”
松玉芙点了点头：“绮绮姐一个人，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世家之间攀交情，我身份特殊，到场肯定冷场，什么事都没法谈。我们就在周边转转吧。”
东部世家大族大半来了庐州，今天出游的人很多，岸边停满了准备出发的游船。许不令扫了眼，看向大船之间的一艘画舫，画舫上满是丝竹之声，遥遥可见歌姬弹琴舞曲，船上的人大半是世家公子和文人骚客，看动静还在办诗会。
“走去哪儿看看。”
许不令把松玉芙放下，来到了岸边停靠的王府马车旁，让王府护卫找来了一套书生袍和方巾，换上之后又找了把扇子以作遮掩。
松玉芙非常喜欢诗会，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爹爹松柏青受邀，她都会跟着去凑热闹，和许不令结识也是因为几首诗，对这个非常自然感兴趣。
为了不被船上的人认出来，吓到那帮子书生，松玉芙还在马车上把发髻改了下，换成了未出阁姑娘的款式，然后才跟着许不令一起走向了画舫……

第十七章 通江河谷
巢湖畔，手持折扇的南北书生，立在甲板游廊之上，对着满湖春景谈笑，但目光大半流连在远处满载女眷的船只上。
对面也不乏举着纸伞的千金小姐，假借欣赏美景，大眼睛偷偷摸摸在船上转悠，看着早已暗定终身的意中人。
许不令手持折扇，带着松玉芙走上画舫，并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挤，而是来到了船楼侧面的廊道中，从窗口看着里面的情况。
大厅里数十个书生郎，分成几波围聚，中间摆着书案，上面也坐了几个萧陆两家的长辈，拿着诗稿仔细品鉴。
松玉芙躲在许不令的身后，兴致勃勃打量片刻，目光又放在了许不令的玉骨折扇上：
“相公，这扇子你从哪儿找的？正面‘我是好人’，背面‘为所欲为’，好生古怪。”
“护卫在湖边随手买的，看起来还是件儿古玩，可能是前朝某个浪荡子随手写的吧。”
许不令低头看了眼折扇，目光又放到了大厅里。
随着重要人物到齐后，几艘船也相继离开湖岸，开始游湖。这艘画舫是文人包下的，和世家聚会的并非一波，彼此没走在一起。
画舫大厅里，除开登台作赋的才子，周围也围满了庐州当地过来看热闹的书生小姐。
许不令昨天婚宴，加上江南局势趋于稳定，这些个书生显然是想拍马屁，都在作贺词，要么恭喜肃王世子新婚燕尔，要么赞颂西凉军军威、庆祝江南收复在即，拐弯抹角的马屁诗，听得许不令都有点脸红。
松玉芙眼巴巴瞅了小半个时辰，只觉全是糟粕，和许不令那些诗词云泥之别，渐渐就没了兴趣，目光又在人群中徘徊，看了几眼后，忽然指向一处：
“相公，萧庭好像在那里。”
许不令顺着手指望去，却见一袭书生袍的萧庭，手持折扇坐在大厅角落的椅子上，旁边还坐了个穿着襦裙的小姑娘，两人偏着头窃窃私语，光看模样就知道在吹牛。
许不令皱了皱眉，他还以为萧庭在那边的大船上结交各大家主，没想到竟然翘班跑了这边混迹，身边还带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这也下得去手？
许不令作为姑父，见状肯定不能不管，当下带着松玉芙，从船楼外绕道，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大厅角落的窗口偷听。
松玉芙来到窗外后，就把耳朵贴在窗户上。许不令则挡住小媳妇，手持玉骨折扇做出看风景的架势，也在侧耳倾听。
窗户里，萧庭贼兮兮的小声嘀咕很明显：
“……丫头，以前来过诗会没有？”
“没有，以前在岳阳的时候，在岸上瞧见过，好热闹。”
“那是自然。当年在长安城的时候，叔叔可是各大诗会的常客，管他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见了叔叔都得叫一声‘萧大才子’……”
“那你怎么不上去啊？”
“……”
松玉芙听到这里，回头凑到许不令耳边，小声道：
“萧庭来的太仓促，肯定忘记买诗了，哪里敢上去。”
许不令点头笑了下，此时才发现，坐在萧庭跟前的是孟花的闺女，而萧庭憋了片刻后，声音继续传来：
“晚上回去后，你娘要是问你去哪儿了，你就说叔叔带你参加诗会，叔叔在诗会上力压群雄、无人能挡，好多人都惊为天人，还有不少小姐晕倒了……”
“你连台子都不敢上去……”
“诶诶诶，不能这么说啊。这么说，你娘以后就不让叔叔带你出来见世面了，不带你出来，叔叔怎么去你家找你娘学武艺？”
“你那是学武艺吗？天天被我娘用扫把打出门，还骂你要不要脸……”
偷听的松玉芙猛的瞪大眸子，回首道：
“我的天啦！萧庭怎么比相公都……哎哟。”
许不令在松玉芙臀儿上拧了下，继续聆听。
“……刚开始学武嘛。你只要好好听话，等你再长大几岁，叔叔就给你做主，把你许给许不令那王八蛋，我可是许不令叔……”
？？
许不令轻笑的表情一顿，继而面色微沉，抬手在窗户上敲了下：
“咳——”
萧庭贼兮兮的表情猛地僵住，连忙坐直身体，摆出家主风范，回头看了眼，发现是许不令后，又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恼火道：
“你这厮怎么神出鬼没的？差点把我吓死，我还以为姑姑过来抓我了呢。”
松玉芙从窗口探出头来，蹙眉道：“萧庭，你在教人家小姑娘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庭可半点不怕许不令，摆了摆手：“一边去，没看我正忙着？我姑在那边，你们找她去……咦？”
萧庭转身指向窗户外面，外面的湖面上却空空如也，奇怪道：
“船呢？”
松玉芙无奈道：“船都开始游湖了，你以为还在湖边停着？刻舟求剑的典故没听说过？”
许不令本来也想取笑两句，可顺着萧庭目光回头一看，眉头也是一皱。
船呢？
只见春日下的湖面上，十几艘游船在各处徘徊，却没有那两艘游船的影子。
许不令眯眼仔细寻找，才发现数里开外，那艘女眷乘坐的游船，已经驶到了裕溪河口，成了一个小点，而载有各大门阀家主的楼船，可能已经入了裕溪河，直接看不到踪迹了。
裕溪河是巢湖通江河道，河水湍急，周边也没啥景色，根本不是踏春赏景的地方。
许不令蹙眉思索了下，回头道：“萧庭，游船准备去什么地方游玩？”
聚会有牵头的人，萧庭也是受邀的，他站起身来在窗口看了看，摇头道：
“不晓得，苏州钱家牵的头，我还以为就在湖面上转两圈儿，看这模样，他们还准备直接下金陵不成？”
松玉芙想了想：“昨天大婚，大部分人也是近两天才赶到，今日聚会是临时起意，会不会是安排得太仓促，没仔细规划？”
许不令心中感觉不对，抬手指向庐州方向的数百艘战船：
“巢湖驻扎着西凉军，在这里游湖很安全，装着那么多大人物，钱家再仓促，也不可能冒险往巢湖外面跑。”
正说话之间，负责保护家主的萧家大管家花敬亭，也从旁边走了过来，皱眉道：
“世子殿下，那边的船动向不对。庐州刚刚收复，淮南金陵尚未拿下，周边虽无江南军队，但必然有散兵游勇。裕溪河两岸全是山野，大军不易行进，这天还是顺风，若是有人在河道中设伏……”
许不令听见这话脸色微变，船上装的可是江南九成的世家首脑和各地官吏，这要是被一锅端了，虽说没法影响世家根基，但若是只想血腥报复的话，绝对能咬各大世家一口狠的，而且在他的地盘上出事儿，他也不好和各大家族交代。
许不令不太确定，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没有任何迟疑的从画舫上一跃而下：
“通知水师出营追赶，花先生护着萧庭和玉芙，我过去看看。”
“相公。”
松玉芙有点担心，想要叮嘱两句，只是话刚出口，身着书生袍的许不令便已经凌波而去……
……
裕溪河是通江河道，在天然河道基础上扩建改造而来，其中一段穿过狮子山，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河水在此骤然变窄，水流湍急。
中午时分，狮子山下的峭壁旁，近百身着黑衣的持刀死士，匍匐在春日茂密的草木之间，另有百余人顺着石壁滑下，潜入湍急河水，以芦苇杆呼吸，在崖底礁石附近潜伏。
杭州王氏的嫡子王瑞阳，站在狮子山上方，遥遥眺望巢湖上米粒大的两艘船只，冷声道：
“圣上有令，见人就杀，杀一个赚一个，这群朝秦暮楚的败类，全当给我大玥殉葬了。”
王瑞阳的身侧，是铁枪双雄之一的薛承志。
薛承志在洪山湖差点被许不令打死，从那之后就退了江湖。但人在江湖便有数不清的恩怨纠葛，只要人还活着家业还在，又哪里躲得掉这些恩恩怨怨。
六合门扎根在江南，能四处走私镖赚黑钱，离不开东部四王的照拂，魏王宋绍婴称帝后，因为江南的打手就只有打鹰楼三巨头，对薛承志更是照顾有加。
江湖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铁规矩，薛承志一个江湖门派，又没各大门阀的影响力。宋绍婴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想把各大门阀屠戮干净，手下仅存的兵马肯定不敢领命，但调兵屠个无关紧要的六合门，还是可以的。
薛承志虽然明知过来是捅马蜂窝，但横竖都是死局，只能硬着头皮到了这里。
而王瑞阳嘴上满口忠义，心里其实比薛承志还绝望。
杭州王氏从许不令入长安当质子的时候，就已经就把全部家当压在了吴王身上，没有像楚王老丈人周家那样留后手，事到如今四王灭则王家灭，根本回不了头了。
如果有机会，王瑞阳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巢湖上面，给萧庭嗑三个响头，让萧庭代为美言几句，秋后算账的时候给王家留一条活路。
但萧庭和一众长辈，差点死在庐州城墙上，馊主意还是王瑞阳他爹出的，许不令能给他王家这机会？
怕是恨不得现在就在他们父子灵位前，睡了他媳妇兼他娘，再给他生个妹妹。
许不令可能不会干这事儿，但王瑞阳知道，萧庭肯定干得出来。
眼见两艘满载江南氏族的船只，进入裕溪河，薛承志面色沉重，再次询问道：
“许不令若是在楼船上，薛某今日必死无疑，薛家满门恐怕也剩不下几个，王公子确定安排好了？”
王瑞阳知道杀不了许不令，宋绍婴也没这么大志向，只是想拉着江南叛逃的世家首脑殉葬。
这两天从江南各地逃到庐州投靠的大小世家极多，不说许不令，有些小门户连萧绮都未曾听过，来者是客，能这时候过来投奔，自然都会善待接纳。
王瑞阳想要浑水摸鱼混进去其实不难，虽然没法在城中对许不令下手，但这些门阀世家的人也来的仓促，想要对付机会就大多了；只需买通苏州钱家找船的管事和船公，稍微改变一下行程即可，而船上的人都刚来，可能连巢湖都是第一次见到，正忙着攀交情，谁会注意游船偏航的事儿？
王瑞阳见埋伏的魏王死士准备好后，冷声道；
“许不令昨日才大婚，而且世家彼此结交，他到场会喧宾夺主，肯定不会在船上。你遮掩面貌，杀完人就走，血债圣上背着，不会连累你薛家。”
薛承志也没其他选择，当下只能点头，以黑巾蒙面，背着两把大刀走下山岭……
……
游船上丝竹幽幽，装饰华美的大厅里，莺莺燕燕三两围聚闲谈。
船上都是江南世家大族的夫人千金，最次也是一州官吏或者名士大儒的亲眷，虽然这世道男女之防并没有到畸形的地步，但女眷身份太高，不小心看对眼，很可能就会出现门不当户不对，从而双方都为难的局面。因此这艘船上大半是女眷，其他则是年幼的世家少爷和护卫。
女人凑在一起，身份再高教养再好，也难免会出现暗中攀比的情况，楼船大厅虽然看起来一片祥和，但话里藏锋的言语到处都是，也有比较傻兮兮的千金小姐，躲在游廊里，偷瞄远处那艘大船上的年轻俊杰。
按照萧绮的身份，其实应该去前面那艘船的，但萧庭已经当了家主，她这嫁出门的姑姑肯定不能再代表萧家指手画脚，而世子妃的身份又与场合不符，因此把自己当萧家的亲眷来了这里。
萧绮本就是江南的千金贵女，曾经是萧家的家主，如今又是肃王府的世子妃，许家都快改朝换代了，地位自然也一枝独秀，在船上根本没人敢直视。
当然，萧绮也没兴趣让大厅里的小姐夫人冷场，只是站在偏厅的房间里，和几位相熟的夫人闲聊。
偏厅里除开萧绮，还有陆红信的夫人，也就是许不令的嫂子，此时正含笑说着：
“……红鸾今天是不敢来，不然我准笑话她。婆婆一直都在说，以前肃王妃来金陵做客的时候，天天管她叫姨，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好嘛，儿子又跑过来管她叫岳母。婆婆私下里天天说红鸾不知羞，老牛吃嫩草，下次回门的时候，非得拾掇她一顿……”
旁边是萧家二房的夫人，闻言打趣道：“是啊。以前红鸾是我萧家媳妇，萧庭把红信叫哥，结果现在好了，差一辈，昨天婚宴的时候，红信坐在酒桌上，萧庭硬是没好意思改口叫叔，来来去去就一句‘都在酒里，不说了，喝’……”
萧绮含笑聆听，目光却放在楼船外的山水美景上，心里有点疑惑。
船上的夫人小姐，乃至前面大船上的家主公子，大部分都第一次来巢湖，在船上忙着结交闲谈，不会去注意船的航向，注意到了，也不清楚现在处于巢湖那一块儿。
而萧绮帮许不令处理军务，很清楚庐州周边的地理环境，在两侧景色收紧变窄后，便暗暗发觉不对——船已经进入了裕溪河。
萧绮心思缜密，瞬间就联想出所有可能，她站起身来，看向侧屋招待的一个华贵妇人：
“钱夫人，这船是准备去哪里？”
此次聚会是苏州钱家牵的头，钱家虽然没有位列五大门阀，但在江南的根基同样不小，否则也没法把这么多人邀请过来。
听闻萧绮的询问，钱夫人以为萧绮在船上烦闷了，连忙走过来行了一礼，看向外面：
“我家老爷说，就在巢湖上转转。我们也是前两天才到庐州，让管家安排的行程，估计下午晚宴过后，才会靠岸折返。世子妃若是在船上呆着烦闷，我去招呼一声，让船现在靠岸。”
说这话，明显是钱夫人也不知道船现在要去哪里。
萧绮娥眉微蹙，还没来得及让钱夫人通知船公将船靠岸，船楼外便响起了护卫的呼唤：
“情况不对，小心点！”
声音很大，但船上的女眷显然没危机意识，钱夫人还皱了皱眉。
萧绮脸色一变，连忙跑到窗口探头查看。
萧绮所在的游船上暂且风平浪静，三十几个护卫，提着刀跑向船头，望船只下方打量。
而前方距离两百余步的大船，则在行驶到河心某处时，猛地摇晃了下，发出巨大声响，甲板上和船楼里的乡绅氏族都是一个趔趄，不少人直接摔在了地上，响起了几声惊呼。
此处河道两侧都是石壁，河水湍急又是顺风，船速很快，明显是撞到了河底的什么东西。随着大船撞击后，船上的护卫乱了起来，都跑到甲板边缘四处查看，而钱家的家主则是满脸怒意，让丫鬟家丁过来搀扶各位贵客。
萧绮脸色沉了下来，这条通江河道前几天过了三百多艘运兵船，游船再大也不可能在河心触礁，只能是有人在水底做了手脚。
“有刺客，快停船！”
萧绮连忙叫过来丫环兰花，跑到甲板上，想通知前方大船的乘客提防。
可萧绮刚跑到甲板边缘，还没来得及开口呼唤，脚下的游船也剧烈晃荡了下，木头断裂的声响响彻船楼，桌椅茶案在船速的惯性下滑向前方，大厅里的莺莺燕燕摔倒一大片。
“啊——”
游船当场炸锅，尖叫声瞬间淹没了整艘游船。
突遇撞击，萧绮没有丝毫准备，在惯性的作用下一个趔趄，而背后一个观望的小姐也摔倒，撞在了她身上，使得萧绮直接栽向了河面。
兰花紧随萧绮身后，但身材高大惯性也大，楼船碰撞骤停，让兰花也往前扑去，只来得及抓住萧绮的胳膊，两个人便一起栽倒进入水里。
噗通——
水花四溅。
萧绮落水途中便屏息，入水后没有丝毫惊慌，准备让兰花抱着返回船上，但在水中睁眼一看，却发现水底满是密密麻麻的持刀刺客，正朝这边游了过来，几人已经到了近前，脸色骤然煞白。
兰花落水瞧见一把刀劈了过来，连忙把萧绮拉到了身后，强行踹开了游过来的刺客。
前方大船上的男子都是家中掌权的，性格多半沉稳遇事不乱，但听到后面的尖叫声后，瞬间也慌了，有几个护卫在家主驱使下，跳下船只想往这边跑。
只可惜刚刚入水，便有血光溅起，上百黑衣蛙人从水底浮出，提着刀兵朝大船底部游去，两侧石崖也滑下黑压压的人群。
“有刺客！有刺客！别跳船，回船舱，别出来！……”
两船的护卫冲出兵刃，疯狂驱使一团乱麻的乘客躲回船舱。
只可惜陷入恐慌的满船女眷，尖叫声连河水轰鸣都压了下去，哪里听得进言语，都是在楼船上乱跑，带着护卫的到是在护卫的拉扯下躲进了船舱。
船只下方明显做了手脚，撞击后便在河心旋转倾斜，前方大船亦是如此。
萧绮躲在兰花身后，奋力向远离刺客的方向游动，但水底的刺客发现有人落水，朝这里游了过来，其他人则出水抛出飞爪，开始强行登船。
兰花是萧绮的贴身丫鬟，以主子的安危为重，能不打就不打，肯定不会跑过去接敌，抱住萧绮就往人少的地方游动，想要脱离战场。
萧绮虽临危不乱，但手无缚鸡之力也是真的，有通天本事在这种情况下也没啥用，她抓住兰花浮出水面，看向上方：
“二婶她们还在船上，快上去，切不可让她们出事！”
兰花咬了咬牙，正想强行登船，几道破风声便从远处传来，从山壁上滑下的黑影人是用来防止漏网之鱼，随身都带着手弩。
几根弩箭破空而来，兰花急忙又把萧绮按进了水里，继续强行冲开刺客，往楼船远处游动，试图突围。
萧绮知道轻重，根本不敢露头，在水里距离游船越来越远，杏眸满是焦急。
可就在满船混乱、死士出水登船之际，一把折扇，忽然带着劲风从楼船后方飞旋而来，直接削断了几根飞爪的绳索，直至钉在廊柱上，入木三分有余。
紧接着，便是一声如雷贯耳的暴喝，从远处传来：
“贼子尔敢！”
声若闷雷，在石崖之间的河道回荡。
巨大的声响，硬生生让两艘游船上的尖叫呼呵戛然而止，连往游船上强攻的数百死士，都下意识的凝滞了下。
方才还一片混乱的河谷，一瞬间死寂得只剩下河水响动。
不少人随声回首，却见上游河道内，一道白色人影冲天而起，大袖招展如鹰击长空，继而凌空砸下，踩在船尾甲板之上，硬生生把船只踩得往后倾斜，几个刚刚爬上船首的死士，被掀飞了出去……

第十八章 月上枝头
“相公！”
湖水之间，萧绮从水中探出脸颊，向游船遥遥挥手。
许不令在游船顶端大步奔行，途中接过护卫抛上来的兵刃，再次跃入水中，刀锋所过之处，围攻游船的死士尽皆落水，在湍急河心中留下一摊扩散的血污。
死士袭杀的主要目标是大船，装载女眷的游船周围，刺客并不多，许不令绕行游船一周，途中单手捞起了落水的萧绮，便又往大船飞驰而去。
萧绮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性子，到此时也没有丝毫惊慌，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紧紧抱着许不令的脖子，左右打量。
攻船死士异常凶悍，但大船很高，想要攀登犹如自下往上攻城。船上护卫在游廊甲板联合阻挡，加之许不令的抵达士气大振，短时间内倒是把攻船的刺客给压住了。
萧绮瞧见这一幕，察觉不对，急声道：“相公当心，仅凭这些死士，你不赶来也没法血洗游船，死士中必然藏着对付萧、陆两家门客的高手，此时尚未现身。”
许不令单刀杀向楼船，听闻此言稍微放慢脚步，想了想又道：
“憋气。”
话落直接潜入水中，一眼扫去，果然瞧见他的正前方，游船底部，猫着个背双刀的蒙面汉子，明显是在等他从上方经过。
身材魁梧的双刀汉子，发现他入水冲过来后，犹豫了下，继而折身便往下游遁去。
水面上，伏杀刺客发现许不令赶来，并没有退走的意思，其中领头之人眼见攻上楼船无望，怒声道：
“杀许不令！”
剩下百余死士令行禁止，当即放弃攻上游船，持刀朝水下的许不令冲来，手弩齐射刀光如潮。
只是河水之中，弩箭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大打折扣。
许不令把萧绮护在身下，持刀轻而易举挑开了弩箭，单刀横扫直接在水中炸起一道水帘，率先贴近的五六人尽皆腰斩。
因为围攻的刺客有点多，身下护着萧绮，许不令并未追击，只是游刃有余防护，依次解决逼近的刺客。
不过让许不令意外的是，这些刺客悍勇的有点病态，被斩断手脚毫无反应，只要还能动就会继续往他这里扑，有几个刀入胸腔，还准备用牙咬他的手，感觉就和疯子一样，让他不得不刀刀毙命。
萧绮缩在许不令身下，虽然周围都是刀光剑影，却依旧睁着双眸，仔细在水中查看，稍微僵持片刻，忽然瞧见许不令后方，那个持双刀的魁梧汉子，竟然浑水摸鱼又绕了回来，朝许不令急速游来，明显是想偷袭。
萧绮急拍许不令胸口，示意后方。
水中没法说话，但能听到声音，许不令不需萧绮提醒，便感觉到后方有个速度极快的东西游了过来。
许不令佯装未曾注意，待那道身影距离逼近十步时，回身以刀做剑，便是一记‘撼山’往后戳去。
嘭——
随着百余刺客掉头杀向许不令，楼船上的护卫失去目标，又不能擅自离开各大家主，都在甲板上旁观，还未曾看清水底的情况，水面下忽然传出一声炸雷般的爆响，硬生生在水面上冲出了一个短暂的凹槽。
凹槽尽头，一道黑影瞬间被搅碎，只留两把断刀飞出了水面，一把直接落在了游船甲板上……
……
黄昏时分，运兵船逐一将两艘船上的乘客送回巢湖沿岸，西凉军封锁了河道，在两岸山野间搜索。
湖岸边，苏州钱家的家主，稍显惶恐的解释情况，许不令浑身湿透，安抚钱家几句后，便回到了马车里。
车厢内，萧绮身上的世子妃衣着也湿透了，还染了不少血水，此时坐在软塌上，解开了裙子，露出脊背和两条光洁无痕的长腿，发觉许不令进来，又用毯子稍微遮挡了下。
许不令关好车门，挑起步帘进入其中，在软塌旁边坐下，摇头道：
“两百多死士，大半被杀，小部分被打晕的，也莫名其妙暴毙，军中仵作检查，死于心力衰竭，其中还有薛承志的尸体，和钱家关系不大。”
萧绮抿了抿嘴，把毯子放了下来，帮许不令解开湿袍子，轻声道：
“估计是吃了‘龙虎丹’，前朝大齐研究出来的药物，食之无痛感、精神亢奋力大无穷，本来准备用在军旅之中，但后来发现吃了会亢奋致死，便废弃了，只在死士执行某些任务，又实力不足的时候会用一些。”
“死士也不是一次性的，用这玩意确实狗急跳墙。”
许不令摇了摇头，把外袍褪下，用毯子把萧绮和自己包了起来，眉锋微蹙。
萧绮心思敏锐，知道许不令在想什么，她抿了抿嘴，稍显歉意的道：
“这次聚会，是昨日大婚晚宴的时候，杭州的一个大儒提议，由苏州钱家牵头邀请，只是在巢湖踏春。我知道此事，但昨天定下今天开始，东玥又毫无战意，本以为不会出幺蛾子，没想到一时疏忽，就给他们钻了空子……”
萧绮负责后勤和情报工作，出了这么个岔子，和钱家安排不周有关，但东道主自然也抛不开责任。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搂着萧绮的肩膀：
“只死了几个钱家护卫，也没出大乱子。这一年多你都在忙着这些，我倒是潇洒，东奔西跑娶媳妇，也不给你搭手，让你一个人操心，肯定有疲倦的时候。怪我。”
萧绮靠在许不令身边，肌肤紧贴在一起，摇头道：
“知错能改才行，推卸责任有什么用。你有错，我也有错，一路势如破竹顺风顺水，我们都懈怠了。百密终有一疏，狗急了也会跳墙，我们也别在庐州待着了，过两天直接出发，早点把宋绍婴灭了才是，免得他绝境之下又想出什么馊主意。”
许不令点了点头，察觉萧绮身上冰凉凉的，又把毯子裹紧了些。
萧绮身上没穿，被这么抱着，渐渐感觉有点不对劲儿。
但许不令没动手动脚，萧绮也不好率先发起邀请，只是握住了毯子下的大手，想了想道：
“你昨晚上厉害得很，把思凝的床都弄塌了，人家一个小姑娘，你也好意思下那么重的手？”
许不令听闻这个，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萧绮双眸间显出些许笑意：“我起得早，见玉芙的丫鬟豆豆从思凝那边出来，贼兮兮躲着人走，便随口问了下，她说找钉子。能使唤傻豆豆去找钉子，肯定是不想让人猜出用途，那还能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许不令稍显无奈，抬手揉了揉老腰：“可不是我不知怜惜，是思凝不知轻重，就和你第一次似的，恨不得把我弄死……”
啪——
萧绮抬手在许不令胳膊上拍了下，杏眸微恼：
“你胡说什么？那天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你趁人之危也罢，到头来还说我？”
许不令脸色认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可没胡说。那天晚上，我偷偷溜进宫里找湘儿，发现你喝得醉醺醺，手里还拿着金鹌鹑蛋，我还以为宝宝大人想我了。湘儿性子你知道，心里热但从不主动表露。当时我一口亲上去，你反抗了下，我自是没感觉什么不对。但后来就不对劲儿了，你那火一上来，直接抱着我啃，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但你们长得一样，也没多想，结果你越来越主动，我一点就透，玩得比湘儿都花……”
萧绮皱着眉儿，用胳臂肘微微怼了许不令一下：
“你不指挥，我能听话？我可是未经人事的女子，怎么可能比湘儿玩得花。”
“你看的书多啊。”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几箱子小人书，估计都看进去了，第一次发挥就知道举一反三，我想停都克制不住……”
萧绮脸色红了几分，少有带上了几分娇嗔：“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那档子事儿？”
许不令有些无辜：“你先起的头，我这不顺着聊嘛。”
“……”
萧绮略一回想，还真是。她抬手勾了勾耳边的发丝，岔开话题道：
“方才我在游船上，好像看见你和玉芙到了马车这边，你们逛诗会去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是啊，诗会上全是些拍马屁的陈词滥调，和当年我在长安城的时候差远了。只可惜你当时不在长安，没看到我几首诗词力压太极殿的场面……对了，今天我倒是遇上一件趣事儿。”
萧绮偏过头来，看着许不令的侧脸：
“什么趣事儿？有才子出丑了？”
“我能不能摸着你的良心说？”
“嗯？……嗯~你……唉。”
“今天我和玉芙到画舫上的时候，发现萧庭也在，还和鬼娘娘的闺女在一起。”
“孟花的闺女？人家才十一二岁……庭儿确实老大不小了，得找个夫人，但这也太……”
“诶，萧庭没那么丧心病狂，他看上的好像是……”
……
“姑姑！你饶了我吧！我……我错哪儿啦我？……”
入夜，帅府外宅灯火通明，幕僚仍在研究着巢湖遇袭事件的原委。萧庭被关在偏厅里，面前摆着一沓宣纸，奋笔疾书间无助哀嚎，可惜无人回应。
后宅之中，为了不让陆红鸾担心，巢湖的事儿并未广而告之，姑娘们依旧在各自的院子里自娱自乐。
萧绮落水虽然没受伤，但不注意可能染风寒，回家后便去洗漱休息了。
许不令回到自己的房间，钟离玖玖便在萧绮的安排下跑了过来，手里提着小药箱，给许不令检查身体。
房间里灯火昏黄，窗外是荷塘月色。
许不令宽去衣袍，趴在窗边的卧榻上，看着杨尊义目前的行军动向。
钟离玖玖侧坐在卧榻边缘，水蓝春裙勾勒着身段儿，柔韧腰肢借着灯火若隐若现，明显是以为过来侍寝，专门穿成这样的。
发现真是过来当按摩师，钟离玖玖狐狸般的眸子里有点无趣，手里拿着药酒，涂抹在手掌上，揉按许不令的腰背胳膊，轻声道：
“萧大公子嚎个什么呀？在这儿都能听见，又闯祸了？”
许不令在河道里搏杀，虽然没有受伤，但水中阻力太大，和地面上截然不同，一式撼山下去差点把胳膊拉伤，腰也确实闪了下，需要养养。听闻玖玖的言语，他放下案卷，含笑道：
“没闯祸，就是干了点上不得台面的事儿，被我给点了。”
钟离玖玖俯身揉着肩头，稍显疑惑：
“萧公子是你侄子，你点他作甚？”
“谁让他骂我王八蛋，江湖人睚眦必报，他自找的。”
许不令抱着软枕，听着萧庭夜嚎，一副享受模样。
钟离玖玖有点好笑，想了想，翻身骑在了背上，认真推拿：
“对了，那条大蛇，你准备怎么安排？”
玖玖本就穿得清凉，而且带着腿环不穿长裤，只是很安全的小短裤，这么一坐，可比陆姨感受明显多了。
许不令心绪也乱了些，回过头来：
“你想要？”
钟离玖玖摇了摇头：“我有锁龙蛊，要那么大条蛇作甚？主要是楚楚，她武艺不好，瞧见思凝有两条蛇当打手，眼馋得很。”
许不令思索了下：“那条大蛇跟南玉几十年，太聪明，楚楚驾驭不住。我让人去南越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好养的宠物，安全点的，从小养要好些。”
钟离玖玖也是这么个想法，见许不令自己开口，便也不说了，转而眨了眨美眸：
“死小子，听说你昨天晚上……”
许不令翻了翻白眼，抬手打断玖玖的话语：
“怎么昨晚闪个腰，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钟离玖玖‘噗’的笑了下：“这么野的事儿，哪里瞒得住，我今天去给三个姑娘看看身体，瞧见陈思凝神色古怪，老往床铺瞄，你还把腰闪了，自然就猜出来了。”
许不令无话可说，摇了摇头道：“这事儿可别当着思凝说，她刚进门脸皮薄，一通打趣下来，以后准不让我碰了。”
钟离玖玖微微俯下身，贴着许不令的后背：
“她不让你碰，不还有姐姐我吗？你这喜新厌旧可不行。”
“谁喜新厌旧了？”
许不令回过头来，看着眼神微酸的玖玖：
“你当姐姐的，还和妹妹吃醋？”
这话可算说到了玖玖的心坎里，钟离玖玖顿时眉眼弯弯笑了起来，继续揉按着，稍显妩媚的道：
“算你有点良心，要姐姐怎么奖励你？”
许不令拍了拍老腰，呵呵笑道：
“腰还有点酸，再给我揉半个时辰，就当奖励了。”
？？
没情趣……
钟离玖玖抿了抿嘴，轻轻哼了声，继续任劳任怨的免费加钟。
月上枝头，夜色渐深。
外宅的哀嚎声，从认错，变成了无病呻吟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只可惜依旧没人回应。
钟离玖玖按了大半晚上，许不令优哉游哉，她心里有点不乐意了，正想刻意勾搭两下，窗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钟离玖玖心中一沉，还以为宁玉合又来虎口夺食，抬眼看去，却见游廊里，祝满枝背着手蹦蹦跳跳走了过来，遥遥便笑眯眯道：
“相公，你睡了没？”
许不令一愣，以前这种时候满枝都是躲着，没想到今天胆子这么大，自己送羊入虎口，成了亲是不一样。
许不令抬起头来，正想回答，背上的玖玖便提前开了口：
“他刚躺下，满枝，你有什么事嘛？”
“嗯？”
祝满枝脚步一顿，本想转身离开，可瞧见钟离玖玖坐在窗口，好像不是很忙的样子，又继续走了过来，打开了房门：
“大钟，你怎么在……呀——你在做什么呀？”
钟离玖玖脸儿红了下，做出平常模样，继续揉着许不令脊背：
“给相公松松筋骨罢了。”
祝满枝捂着脸，从指缝间瞄了几下，没发现什么见不得人的场面后，才松了口气，来到卧榻的旁边，打量几眼：
“松玩了没？还要多久呀？”
他松完了，我还没开始呢……钟离玖玖眼神古怪，欲言又止，思索了下，还是摇头一笑：
“还有一会儿。”
祝满枝点了点头，见玖玖额头挂着些许汗珠，便关心道：
“大钟，你都出汗了，累坏了吧？要不先回房休息，我也会按，我来就是了。”
？？
钟离玖玖听这话，感觉有点像是撵她走，抢她今晚上的牌子。
但满枝憨憨的模样，看起来又不太像，她只能稍显纠结地道：
“嗯……也不累，这点小事儿，我来就是了。”
祝满枝摇了摇头，认真道：“还是我来，你回房休息吧。我这当妹妹的，岂有姐姐忙活，我在旁边看热闹的道理，你总不能还把我当姐姐看吧？这多不好意思。”
“……”
钟离玖玖眨了眨眼睛，忽然发现被满枝三两句将死了，她要么现在滚回去睡觉，要么顺着话认了这个姐姐。
“呵呵……”
钟离玖玖轻笑了两下，没有接茬，手儿捏了捏看戏的臭相公，让他赶快圆场。
许不令看着傻媳妇受欺负，心里其实挺乐呵，不过都过来了，让忙活个把时辰的玖玖，委屈吧啦跑回去肯定不对。他抬手把满枝拉到跟前躺下，微笑道：
“争个什么，我这么大个子，每人按一个地方不是一样的。”
祝满枝大晚上跑过来，只是想和好不容易终成眷属的相公甜一下，见许不令想两个人一起，顿时怂了，扭捏起身：
“我过来就是想展示下刚刚从我爹那儿学的剑法，让相公指点指点。既然大钟忙着，我明天再过来就是了。”
钟离玖玖也不好意思撵满枝走，反正有的吃就行，刚好还能稳固下姐姐的地位，她连忙把满枝按住，笑眯眯道：
“大晚上乱跑个什么？你想帮忙，姐姐教你两手就是了，来来来，上来坐着。”
“算了算了，呀——”
“奶枝乖……”
……
灯火悄然熄灭，独留春风满园……

第十九章 许家的传统
“陈夫人早。”
“早。”
“陈夫人早。”
……
清晨时分，晨曦刚刚洒下。
陈思凝早早起床，手里拿着两条小蛇，准备去花园里晒晒，顺便熟悉一下陌生的婚后生活。
途径游廊，迎面走来许多丫鬟，见面皆是颔首行礼，但眉宇之间却带着古怪笑意，走出不远后，还低声窃窃私语。
陈思凝心里打鼓，手儿托着两条小蛇，强自镇定做出平淡模样，走到花园，瞧见夜莺在晨练，她连忙快步走到跟前：
“夜莺？”
夜莺认真耍着太极剑，小麻雀蹲在花坛边上，和老师傅似得旁观。听闻呼喊声，夜莺收剑而立，颔首一礼：
“思凝姐起这么早？”
“是啊。”
陈思凝把两条小蛇，挂在桃树的枝丫上，又把小麻雀抱起来摸了摸，眼神稍显飘忽：
“夜莺，你家公子起床没有？”
夜莺是贴身丫鬟，自然晓得许不令的动向，她摇头道：
“昨晚公子和玖玖、满枝在一起，也不知道闹到了几更天，应当还没起来。”
陈思凝微微一愣，稍微回味了下，才略显惊讶地道：
“两个人一起？满枝才进门，玩这么野？”
夜莺都见惯了，对这种事儿自是丝毫不稀奇：
“这算什么，比不上思凝姐。”
“嗯？”
陈思凝表情一僵，撸着依依的脑袋，做出不解模样：
“呵呵，这话什么意思？我……我哪里野了？”
夜莺脸色平淡，就和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儿似得：
“床都塌了，还不野？我本以为玉合姐一个人把船干翻已经很夸张了……诶！思凝姐？”
话没说完，陈思凝便脸色涨红，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花园，独留两条傻乎乎的小蛇，挂在桃枝上左右摇摆，不知何去何从。
夜莺微微摊开手，继续练起了自己的太极剑。
天色大亮，后宅的姑娘们陆续起床，因为萧绮决定尽快启程，追上大将军杨尊义的推进步伐，丫环们已经在收拾起物件。
陈思凝回到后宅，直接就躲回了房间里，面红耳赤，哪里好意思再见人。
洞房花烛夜把床玩塌，还不得被笑话一辈子？
陈思凝在屋里来回踱步，自幼学习办案性格十分理性，知道遭遇这种窘境，光躲着没用，必须得想办法解决。
可这怎么解决？
总不能离家出走回娘家躲着……
陈思凝没用半点头绪，心中窘迫愈盛，都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思索了不知多久，陈思凝还没想好怎么出去见人，房间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陈思凝心中一紧，连忙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走出房门看了眼。
院落门廊处，一袭红火春裙的萧湘儿走了进来。
春日暖阳之下，萧湘儿步伐摇曳生姿，却又不失该有的端庄仪态，熟透了的身段儿，既有花信美妇的风韵，又不缺青涩美人的灵动，以至于第一眼望去，让人连年纪都瞧不出来。
萧湘儿出身门阀，又在宫里待了多年，对外在气质的把控可谓精细到每一根头发，后宅之中论女人味，无人能出其右，所到之处百花失色，也就仗着异域优势的楚楚，能在面前跳一下。
陈思凝哪怕是女人，心中同样惊艳，她出身皇族容貌同样不俗，但站在湘儿面前，气场无形中就被压死了，感觉自己和没长开的小丫头似得。
见萧湘儿忽然过来，陈思凝连忙走出门，含笑道：
“舅奶奶，你怎么来了？”
“……”
萧湘儿手里拿着雕花木箱，闻言笑盈盈的表情一僵，回头看了看，见小婉不在，才含笑打趣道：
“什么舅奶奶，叫的我和老妖婆似得，都进门了，要叫湘儿姐。”
陈思凝对于萧湘儿这种反应，倒是明白缘由。
崔小婉自从和许不令修成正果，以前孤僻的性格慢慢发生了转变。起初大家还挺欣慰，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崔小婉天生心思澄澈，基本上没人能在她面前说谎，而且又白又虎，性格坦荡、从不害羞扭捏，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如今外向起来，后果相当恐怖。
就比如萧湘儿，她一有歪心思，崔小婉就看出来了，然后就是：
“母后，你又馋了？”
萧湘儿能怎么办？说不馋肯定虚伪；说馋，宅子里哪个姑娘每天不馋几次？
这些都是埋在心底的小想法，过一会就心思就压下去了，次次被小婉点出来，谁受得了。
以前小婉性子孤僻，不喜欢和其他人聊天还好，如今见人就能说两句，硬把后宅的姑娘们搞得怕怕的，遇见小婉都先默念“冷静点冷静点，别瞎想”，几个小姑娘更是见面躲着走，生怕被小婉逮住，以至于小婉渐渐都有了‘后宅一霸’的趋势。
眼见崔小婉没跟着过来，陈思凝稍微放松了些，走到萧湘儿近前，微微一礼：
“湘儿姐，你怎么来了？”
萧湘儿拿着雕花木箱，抬步走进屋里，在软榻坐下，抬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你刚进门，我这当姐姐的，自是得过来探望一下，刚好前些日子给你做了些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思凝在湘儿身边坐下，看了看做工极为精巧的小木箱：
“这怎么好意思，我都还没去拜会姐姐，你倒是先过来了。”
“唉，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
萧湘儿把木盒箱打开，从里面取出蓝白相间的狐狸尾巴，还有蓝底白花的银铃铛，放在陈思凝的手里，含笑道：
“知道你喜欢蓝色和白色，怎么样，满意吗？”
陈思凝拿起尾巴和铃铛看了看，虽然不明用途，还是认真点头：
“湘儿姐真是心灵手巧。以前听相公说起过，咱家有这个传统，不过……不过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摆件儿还是……”
“是插件儿。”
萧湘儿眉眼弯弯，如同人畜无害的大姐姐：
“许家的传统，你得去问许不令才是，下次你们圆房的时候，你把这个拿出来，他自然就会教你怎么用了。不过你也悠着点，第一次就把床铺弄塌，以后还得了？”
！！
陈思凝表情猛地一僵，连忙讪讪笑了下：
“知道了，谢谢湘儿姐。”
她把东西收好放进小木箱，转念一想，倒是灵机一动，询问道：
“对了，湘儿姐，咱家晚上的时候，就是和相公一起……是怎么安排的？”
萧湘儿眨了眨眼睛，倒也没有扭捏：
“以前红鸾安排过，轮着来，约莫三天一轮，之后让许不令休息一天。不过去年到今年打仗，许不令经常出门，回来后姑娘们又老不守规矩偷吃，这个安排倒是没怎么用上，等以后仗打完了，应该才会按规矩来。”
陈思凝似懂非懂地点头，想了想又道：
“那今天晚上，该谁啊？”
萧湘儿听见这个，眨了眨眼睛，还以为陈思凝食髓知味了，眼神稍显调侃：
“昨天玖玖插了队，今天按理说该小婉了，你要是想的话，我让许不令晚上过来便是，小婉不着急。”
“不用不用。”
陈思凝连忙摇头：“我一点都不急，就是随便问问。”
萧湘儿见此，自然也不退让了，毕竟小婉的就是她的，她的还是她的。
把小木箱送给陈思凝，臭哥哥交代的活儿也算完成了，萧湘儿聊了片刻家常，便起身告辞，离开了院落。
陈思凝把萧湘儿送出门，又回到屋里，把做工精美的小木箱收了起来，然后在院落里等了等。
后宅里人来人往，不久后，便听见崔小婉、萧湘儿、宁玉合的闲聊声响起，应当是一起去陆红鸾的院子打麻将。
陈思凝侧耳聆听，确定几人走远后，才飞身而起，身轻如燕地翻过几道院墙，来到了崔小婉居住的房间外。
崔小婉的院子和别处不同，里面放满了的盆栽，有的刚刚抽芽，有的含苞待放，常年一个人独居习惯了，里面没有丫鬟，只有小黑狗趴在院子里，摇着尾巴望向陈思凝。
陈思凝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快步进入小婉的睡房。
因为小婉有强迫症，房间里整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床头的妆台上还放着一枚沉香木镇纸，兔尾巴则放在枕头旁边。
陈思凝扫了一眼兔尾巴，也没去碰人家私人物品，只是轻轻提气，抬手看似无力的一掌，拍在了床铺的被褥上。
被褥发出轻微闷响，而被褥下的床板，也发出‘咔嚓——’声，明显是被拍裂开了。
舅娘，对不起了……
陈思凝脸上稍显愧疚，检查了下，确定断开不会伤到人后，才做贼心虚地跑了出去……
……
天色大亮，后宅欢笑声逐渐多了起来。
许不令躺在床榻上，经过玖玖的认真推拿，身上的酸软已经消去，感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钟离玖玖靠在许不令的左侧，早就已经醒了，不过满枝还和奶猫儿似得睡着，她也不好打扰，只是眨巴着狐狸般的眸子，瞄着许不令的侧脸，满眼爱慕。
许不令搂着两个软软的媳妇，左右都是大团子，慢慢就有点心思不稳，转眼看向玖玖，挑了挑眉毛。
钟离玖玖瞬间懂了，犹豫了下，还是没好意思大白天乱来，抬手戳了戳满枝。
“嗯~”
祝满枝迷迷糊糊醒来，抬眼看到许不令和玖玖望着她，脸色才微微红了下，不过马上又是一急，一头翻起来，找自己的小裙子：
“遭了遭了，说好的一起早起习武，小宁肯定先去了，这不是让她占便宜嘛……”
钟离玖玖有些好笑：“她就是让你一年，你也追不上，急个什么？”
“谁说的，我可是我爹亲生的，学剑的天赋不比小宁差，说不定就追上了。”
祝满枝趴在床边，摸了半天才找到扔得到处都是的衣裳，两三下穿戴整齐，便急匆匆跑出去洗漱。
许不令见此，也起身穿好了衣裳，将玖玖送回后宅，陪宝宝姨打了一圈儿麻将后，才来到外宅的议事厅，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已经准备出发继续南下，今天安排好，明天就可以启程。按照西凉军行进的速度，等他到淮南金陵等地，杨尊义估计都快打下苏州了，等双方会师，刚好就在进军杭州的路上，也是此次平叛的收官。
许不令在议事堂里坐了大半天，把所有安排都亲自过目，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起身走出府门，想去岳父祝六那里看看，当作是新姑爷回门。
祝六的宅子距离并不远，许不令在房舍上起落，不过片刻便到了附近，只是抬眼看去，却见宁清夜站在一栋楼宇的屋脊上，正偷瞄着远方的院落。
许不令略显意外，轻飘飘落在宁清夜身后，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下。
宁清夜有些出神，肩膀被拍惊得一抖，手当即扶在了腰间剑柄上，可惜被捉住了手腕。她回头瞧见是许不令后，才微微松了口气，偏过头去默然不语。
许不令顺着宁清夜方才的目光，朝远处看去，却见祝六的院落里，厉寒生一袭文袍，拿着把铁剑，在认真比划。
剑圣祝六则抱着胳膊，靠在廊柱旁说着话，看模样，好像是在指点厉寒生剑法。
据许不令的了解，厉寒生是拳脚行家，从来不用兵刃，上次在马鬃岭耍了下长槊，都耍得一团糟，纯粹当标枪用。而且以厉寒生的武艺，也没必要转职学剑术，这场景着实有点古怪。
距离太远，听不清两个岳父在聊什么，许不令看了片刻后，询问道：
“清夜，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宁清夜沉默了下，才摇头道：
“不知道，中午和满枝一起练完了剑，本来走了，不过我有些东西没琢磨透，便准备过来请教祝伯父。不曾想就瞧见他在这里学剑。”
许不令思索了下，也弄不清缘由，便含笑道：
“估计是待着没事儿，过来切磋切磋。”
宁清夜心里有点情绪，夫君在跟前，可能是想说说心里话，轻轻哼了一声：
“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宝剑随身藏。剑术是自幼积累的技艺，三天不摸剑就会手生，连你都学得不怎么好，他都四五十岁了，现在练有什么用？”
许不令剑法还行，也就比剑圣差一点，不过他确实不经常用剑。见清夜这么说，他自然是顺着话点头：
“是啊，不过武夫彼此交流是常事，又不是非得每一行都学到出神……”
宁清夜安静听着，发现许不令话语忽然停下，略显疑惑，正想开口询问，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剑鸣。
咻——
剑鸣传九霄，剑气透千里。
满街杨柳之间歇息的春鸟，都在这一剑之下惊得四散而起。
远处院落外，围墙轰然炸开一道缺口，砖石飞散，又打穿了对面的围墙。
余势不减，直至将巷子对面的围墙打得千疮百孔，满天烟尘才随风散去。
宁清夜瞪大眸子，眼神一瞬间情绪百转，有震惊、有错愕、有难以置信，也有眼底的那一丝望尘莫及的自愧不如。
许不令同样满脸震惊，张着嘴望了片刻后，才小声道：
“清夜，他……确定是你亲爹？”
“我怎么知道？”
宁清夜眼神一冷，提着剑转身就走。
许不令遥遥看了眼后，才快步跟了上去……
……
院落之中，烟尘散尽。
被吓了一大跳的郭山榕，从房间里跑出来，满脸恼火：
“姓祝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是吧？这院子是满枝儿相公买的，你说拆就拆……”
剑圣祝六靠在廊柱上，张着嘴还没回过神，听见媳妇呼喊，才转过头来，有些无辜：
“又不是我拆的，要骂你骂他去。”
屋檐外的院坝里，身着黑色文袍的厉寒生，站在倒塌的围墙前，翻看着手里的铁剑，右臂的袖子已经粉碎了，露出肌肉纹理均匀的胳臂肘。
厉寒生打量了片刻长剑，微微摇头，转眼道：
“你琢磨一辈子，就琢磨出这么个玩意儿？”
祝六眼神十分复杂，站直了身体，走到跟前打量着围墙的废墟，点了点头：
“没错。你什么时候偷学的？”
厉寒生面无表情：
“这还用学？不讲一遍就会了。此剑一旦出手，有去无回、不留余力，有点过了。杀力过人不假，但过刚易折，算不得上乘招式。”
祝六对这话，显然有点不满：
“剑客就该一往无前，能‘一剑破万法’，还讲究什么虚招实招？力留三分，尚未出手便想着应变，才是下乘路数。”
彼此武学路数不同，理念更是天差地别，厉寒生也没有争辩，把剑丢回屋檐下的剑鞘，转身准备离开。
祝六抬手拦住厉寒生：“等等，你莫名其妙跑来偷我的师，是准备作甚？开宗立派当剑圣？”
厉寒生摇了摇头：“技多不压身，有备无患。”
祝六显然不信这话：“你是想学会了，以后有机会教你闺女吧？”
厉寒生眼神动了下，没有回应。
祝六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厉寒生的肩膀：
“你和许不令一丘之貉，学什么都是‘了解路数就等于会’，根本不用打底子，给其他人讲，其他人和看神仙没区别，根本教不了清夜那妮子。”
厉寒生眉头微皱，转过头来：
“那怎么办？”
祝六耸耸肩：“还能如何，从扎马步、提水桶学起，把寻常武人的路走一遍，你才晓得凡人的艰辛。”
厉寒生稍加思索，轻轻点头，便转身离开。
只是祝六再次抬手，挡住了去路。
厉寒生稍显疑惑：“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祝六用手指了指倒塌的院墙：
“管杀不管埋可不是好习惯，把院墙砌好再走，我胳膊伤了，没力气给你善后。”
“……”
厉寒生沉默了下，转身走向倒塌围墙，少有地嘀咕了一句：
“大男人怕媳妇，还剑圣。”
“嘿——你……算了，我不和你扯，免得你又躲起来伤春悲秋掉眼泪儿……”
……
……
围墙砌好，平平淡淡的一天也就过去了。
帅府之中，丫鬟已经把行礼收拾完毕，用马车送往巢湖装船，姑娘们在府上好好歇息一晚，明早便能启程登船下江南。
即将远行，后宅里很早就安静下来，各房的灯火都熄了。
陈思凝在屋里猫了一整天，谁叫都不出门，眼见月上枝头，才偷偷摸摸的走出院子，佯做在院落间的小道散心，等待着远处的动静。
按照时间来算，许不令下午回来，在陆红鸾那里坐了片刻，便回到了自己房间，之后就不出门了。
陈思凝从萧湘儿那里打探到了情报，知道许不令肯定偷偷摸摸去了崔小婉的院子里，只要待会一运动，床板肯定会塌，然后她再佯做担心崔小婉的模样跑过去，把这事儿捅出来，后宅应该就会笑话小婉，把她弄塌床铺的事儿给揭过去。
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自个舅娘，可陈思凝也只有这么个法子，崔小婉性格风轻云淡，从不把这种她觉得窘迫的事儿当回事儿，也不会往心里去，大不了事后多孝敬一下小婉就是了。
暗暗思索间，陈思凝无声无息地在附近转悠，遮掩脚步避免被许不令发觉。
等待了许久后，夜色中，终于传来了一声“咔嚓——”响动，还有女子的惊呼。
陈思凝眼前一亮，急忙飞身而起，落在崔小婉的院子里，急声道：
“舅娘，你怎么了？”
房间里的细碎言语戛然而止。
许不令好像被拧了下腰，抽了口凉气，继而声音传来：
“没事没事，好着呢。”
哼~还好着呢……
陈思凝半点不信，急急忙忙推开门，把门栓都给推断了，转眼看去：
“舅娘你没事……？”
瞧见屋里的场景，陈思凝关切的表情猛地一僵。
只见塌陷的床榻之间，许不令四仰八叉掉在了地上，生无可恋。
萧湘儿则坐在上面，用手挡住涨红的脸颊。
崔小婉带着白色兔耳朵，和萧湘儿面对面抱着，也不知道起初坐在什么地方，脸颊微红，双眸里还有三分扫兴，正不满道：
“我的床怎么也塌了呀？”
？？
陈思凝瞪大眸子，脸儿一瞬间红到脖子，还有点莫名其妙。
狐狸精……兔子精……
这什么鬼？
大晚上变身了？
许不令表情稍显尴尬，看了看陈思凝，本想解释，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
这来得也太快了些！
许不令尴尬的表情一沉，微微眯眼，看向门口：
“思凝，这床你做了手脚？”
！！
陈思凝回过神儿，连忙摇头，有点心虚：“我没有，那什么……”
叮当——
随着萧湘儿和崔小婉分开些，屋里又想起铃铛声。
陈思凝一愣，抬眼瞄去，想起早上萧湘儿给她送的礼物……
“我的天啦！”
陈思凝手中无措，都懵了，呆了片刻后，转身就想跑。
只是这种情况，怎么可能跑得掉。
许不令把陈思凝拉了回来，关上房门，有些不满的道：
“思凝，暗中做手脚坑你舅娘，这可是大错，不道歉就想走？”
“我道歉，相公，你……你们先忙。”
“思凝，你想来就直说嘛，何必偷偷把我床弄坏，母后为这事儿都念叨好久了。”
“我没念叨，是许不令想着什么‘三世同堂’，小婉你别瞎说。”
“相公，我没想来，你们这也太……唉……我嫁了个什么呀我……”
“嗯？”
“不是，相公，我错了……”

第二十章 重回故地
翌日清晨，雀鸣犬吠从房间外的院落里响起。
屋子里暗香残存，中间打着地铺，陈思凝彻夜未眠，此时仍旧脸儿泛红，背对着小婉、湘儿侧躺，嗫嚅嘴唇，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昨天晚上跑过来，陈思凝本想拉崔小婉当垫背的，结果倒好，她垫在了小婉下面，不久又垫在了湘儿下面，然后又被两个人夹在中间。
陈思凝才第二次，曾经做梦都没想象过这样伤风败俗的场景，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挺过来的，若不是她心智过硬没被弄晕，说不定尾巴都上身了，但铃铛怎么也没躲过去……
这也就罢了，她都道歉受罚了，事后许不令还让她把床铺修好，她要是修了，那这顿罪岂不是白遭了？
反正都这样了，爱咋咋地吧。
陈思凝反正不动，一副‘要死一起死’的模样，等着明天丫鬟过来，发现她们三个又把床弄塌的事儿。
最后还是萧湘儿脸皮薄点儿，凶巴巴训了许不令一顿，才把许不令撵去善后。
此时床榻旁边，许不令半蹲在地上，俯身修理着断裂的床板。
床板也就断了两根，用木条加固接上即可，倒也不麻烦。
许不令处理好后，站起身来揉了揉老腰，回头看了一眼：
“思凝，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昨天要不是我反应快，腰又得闪一次，这把腰闪坏了，姐姐们非得把你撵出门。”
陈思凝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萧湘儿还在睡着，怀里抱着小婉；崔小婉则是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打量，闻言脆声道：
“你反应快个什么呀，光顾着吃馒头……”
“舅娘！”
陈思凝面红耳赤，有点受不了，回身就把被褥拉起来，盖在了崔小婉脸颊上，不让她说话了。
许不令有些好笑，走到跟前把春被掀起来，扔到床榻上，引起一阵娇斥。他把裙子整理好，放在地铺旁边：
“起来洗漱吧，得赶早登船出发，我先出去了。”
“去你的吧。”
“……”
……
后宅中，姑娘们也早早地起了床，萧绮和松玉芙从来都是天不亮就起身，此时已经先行去了楼船准备。而祝满枝则睡眼惺忪地抱着清夜的腰，被清夜单手抱着行走，明显还没睡醒。
许不令洗漱完后，走向后宅深处，瞧见满枝和早起上学的瞌睡虫似得，想了想拦住了清夜，然后便来了个很浪漫的晨吻。
宁清夜正愁怎么叫醒满枝，对此倒也没拒绝，很听话地便凑了上去。
祝满枝眯着眼跟着，发觉宁清夜忽然不走了，稍微等了片刻，才疑惑睁开眸子，抬眼瞧见许不令站在身旁，正捏着清夜的下巴亲嘴，睡意顿时消散一空，站直身体羞急道：
“相公，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我还在旁边呢。”
宁清夜见此，松开了嘴唇，心满意足地拉着满枝往外走去：
“该登船了，到了船上有你睡的，走吧。”
“是啊，早点出发，我去接陆姨了。”
许不令含笑点头，摆了摆手道别后，继续往后宅走去。
“诶？！”
祝满枝脸儿微红都准备踮起脚尖了，被强行拉着往外走去，顿时愣住了：
“我……我还没……小宁，你急什么呀？相公，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宁清夜要的就是这效果，不然怎么让满枝清醒？她才不搭理想要跑回去索吻的满枝，脚步轻快把满枝强拉了出去。
许不令心中暗笑，目送满枝依依不舍离开后，缓步来到了后宅。
宅院最后方专门清出了一间院落，给陆红鸾静养，较之前面安静许多。
宁玉合在房间里帮陆红鸾收拾着随身物件；玖玖和楚楚，则是在侧屋里面，清点可能需要的药物和器具，避免在船上要用的时候找不到。
月奴和巧娥正从房间里出来，瞧见许不令从廊道里迎面而来，连忙欠身一礼：
“小王爷。”
月奴和陆红鸾一起长大，性格也随陆红鸾，稍微稳重些，风韵脸颊上带着温婉笑意，颔首等着许不令经过。
巧娥则比较像湘儿，性格活泼些，而且随着湘儿耳闻目染一两年，对许不令显然有非分之想，眸子明显亮了下，可能是怕许不令发觉，还把那意味深长的小眼神儿藏了起来，低头看着鞋尖。
许不令含笑回应了一句，目光本来放在房间里，可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某处，被人摸了下。
？？
许不令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巧娥和月奴。
月奴瞪大眸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巧娥：
“巧娥，你……”
巧娥低头咬着下唇，闻声抬起眼帘，发现许不令在看她，脸色猛然涨红，连忙又低下头去。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堂堂家主，被丫鬟占便宜，实在有点太失威严。他拉过巧娥，抬手就是一下。
啪——
清脆声响在廊道里响起。
“下不为例。”
许不令面容冷峻地说了句后，便转身走向屋里，走出几步，还抬起右手摩挲了两下，明显觉得弹性有点过分的好。
巧娥瞪大眸子，只觉背后火辣辣的，差点没站稳，直接靠在了墙壁上，错愕中带着羞怯，神色慌乱的小声道：
“月奴，我……我做错什么了？小王爷生气了？”
月奴用肩膀撞了巧娥一下：“自己想。”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巧娥偷偷揉了下痛处，眸子里全是茫然，诚惶诚恐的片刻，才转身小跑道月奴身后：
“月奴，我方才是不是冒犯小王爷了？我没感觉出来啊，你给我说说嘛……”
……
闺房之中，陆红鸾站在窗口，怀孕五个多月，腹部隆起已经很明显，虽然行走无碍，但宁玉合还是恪尽职守地在旁边看护着。
瞧见许不令过来，陆红鸾熟美动人的眸子里稍显嗔恼，轻声训道：
“你打巧娥作甚？就不怕湘儿收拾你？”
许不令笑容明朗，走到屋里，抬手扶着陆红鸾的胳膊，摇头道：
“这丫头，无法无天，敢偷偷摸我，要是宅子里的丫鬟都有学有样，陆姨还不得把她们都撵出去？”
“是嘛？”
陆红鸾靠在许不令身侧，一手摸着肚子，缓步往外行走，眼神狐疑：
“巧娥能有这胆量，还能守身如玉到现在？怕是在宫里就被你糟蹋了；我才不信，肯定是你找借口调戏丫鬟，打就打嘛，哪有打那种地方的？”
宁玉合身着白色长裙，帮忙提着陆红鸾的随身物件。她武艺高眼力好，方才目光又在许不令身上，可是把所有东西都看在眼里，此时轻声道：
“方才明明是月奴动的手，还嫁祸到巧娥身上，令儿你武艺这么高，难不成还没看出来？”
许不令肯定看出来了，但当家主的，得雨露均沾，月奴摸他一下，他再还月奴一下，巧娥晾在旁边，还不得抑郁了？
不过这些话，肯定不好光明正大说出来，许不令笑了下：
“是嘛，方才没注意。”
“哼~”
陆红鸾半点不信，抬手在许不令腰上拧了下，想了想又道：
“月奴和巧娥年纪都不小了，又不是豆豆，才十四五岁不着急。特别是巧娥，这些天伺候我，有事没事就站在你的画像前面眉目含春，我一望过去，她就把目光转到湘儿的画像上，我都怀疑我不在的时候，她能跑上去亲画像两口。她俩都跟了我和湘儿好多年，宫里的宫女都有外放回乡成家的年纪，你要是想的话，我挑个机会成全她们；若是不想，我就给物色个好人家，总不能耗人家一辈子……”
宁玉合听见这话，略显打趣地瞄了许不令一眼：
“令儿什么性子，红鸾姐还不知道？别说上了船的女子，就是雌鸟都别想下去，咱家又不缺一双筷子。”
陆红鸾幽幽叹了一声，搂着许不令的胳膊，摇头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令儿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骨，筷子太多，万一身体不行，干看着吃不着，岂不是更拖累了人家姑娘。”
许不令眉头一皱，微微摊开右手：
“陆姨，我怎么可能不行？我天下第一，别说现在了，再加一船都游刃有余……嘶——”
“还再加一船，你先把几个丫鬟收拾了再说。就巧娥和月奴那模样，发起狠来不比玉合差多少……”
偷笑的宁玉合一愣：“嗯？红鸾姐，你这话说的，我还好吧，玖玖才那什么，整天想方设法的往许不令屋里钻。”
侧屋之中，抱着药箱从房间出来的玖玖，听见这话顿时不满了：
“臭道姑，你别在自家人前装清心寡欲，宅子里谁不知道你每次失踪是去干什么了？我至少每次都明着来，从不偷着占便宜。”
钟离楚楚走在玖玖身后，被这些尺度很大的话语弄得脸儿发红，蹙眉道：
“师父，你还挺得意？玉合姐说的又不是假话。”
“楚楚，你怎么胳臂肘往外拐？”
许不令眼见又要吵起来了，连忙抬手：
“好啦好啦，先上船再说吧。”
只是陆红鸾正看热闹看的高兴，见许不令想拉架，随口拱火道：
“令儿，谁最那什么，你肯定清楚，下个结论，也免得玖玖和玉合吵来吵去。”
宁玉合和钟离玖玖话语一顿，眼神都望了过来，意味莫名。
“……”
许不令哪里敢说，说出来今后的性福肯定没了，他表情尴尬地想了想：
“嗯……都一般般，我都用不上全力，还得再接再厉。”
“还再接再厉，那臭道姑把船都弄沉了，你还想让她弄得天崩地裂不成？”
“死婆娘，你找打是吧？”
“看看，说不过就动手，这是心虚，是吧红鸾？”
……
许不令头皮发麻，想了想，还是不插话，眼观鼻鼻观心，当起了不善言辞的腼腆公子……
……
欢欢闹闹间，一家人上了楼船，扬帆起航，继续往江南行进。
东玥对萧家下手，致使淮南数万姓萧的百姓群情激愤，庐州战败的当日，城防便自行瓦解；西凉军目前的位置，刚刚抵达金陵，东玥无重兵可用，破城也是迟早的事儿。
淮南城已经收复，许不令让辎重船只先行出发，顺流而下追赶西凉军的步伐。他则带着萧家族人，走水路入淮河，先把他们安稳送回萧家庄。
厉害生这次过来，所率的打鹰楼部众，加起来也就三百来号精锐。这些人江湖出身武艺不俗，多半都有一技之长，并入军旅去打仗，显然大材小用。
许不令和萧绮商量了下，干脆把这些江湖人划进了狼卫，用以清理周边郡县不方便动用军旅的小山寨，随军历练摸清底细品性后，再用来给缉侦司换血。
缉侦司是宋暨推行起来的，虽然遭江湖人痛恨，但许不令从没有取缔缉侦司的意思。
其实不光是缉侦司，宋暨削藩、大兴科举重用寒门、加大对盐铁管制等等决策，许不令都不会去变动。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宋暨为了推行这些决策，已经背了黑锅，连皇位和老婆母后都被逆贼霸占了，许不令若是不顺水推舟进一步完善，促成中央高度集权，那不是脑壳进水了嘛。
淮南距离庐州，直线也就两百里，从庐州出发，走水路弯弯绕绕，进入淮河后顺流而下，用了四天时间，才抵达淮南，时间也到了三月末。
晌午时分，几艘船只在淮南码头陆续靠岸。
码头之上，萧家族人已经提前抵达，萧庭等人在庐州城差点横死，算是劫后余生，族内亲眷岂有不担心之理，无数妇孺幼童站在甲板下，含着泪迎接归来的亲人。
萧绮和萧湘儿从楼船上来，也汇入其中，安抚各位亲眷。许不令一个外姓姑爷，身份又有点高，凑进去没活说也罢，还会客大压主破坏亲人团聚的气氛，便和几个小姑娘一起，保持着距离，走在了后面。
此次护送萧家人返乡，不会在淮南停留，将萧家人送回庄子后，就会启程去金陵，陆姨舟车劳顿不方便，并未下船，玉合她们在身边陪着，只有几个小姑娘跟了下来。
码头上的集市挺热闹，满枝在船上憋了几天，下船就和脱缰的野马似得，拉着清夜她们就跑到了集市上。
楚楚本来走在玉芙身后，可瞧见周边的场景，好像回忆起了什么，脚步放慢了几分，回头瞄了许不令一眼。
楚楚和湘儿一样，都喜欢穿红裙子，湘儿的款式比较修身，一针一线严丝合缝，完美呈现出曼妙动人的身段儿；楚楚则不然，小时候过得苦，很讨厌男人那种看待货物似的贪婪目光，薄纱红裙十分宽松，不脱了衣裳根本看不出身材有多好。
此时楚楚转过身来，红裙随肢体而动，朦朦胧胧的呈现出身段儿隐藏的曲线，在猫眼似得碧绿双眸承托下，这回眸一笑的魅力，可谓摄人心魂。
许不令手持折扇负于身后，正无所事事，见此自是心中一荡，转身来到了集市，走在楚楚的身侧，挑了挑眉毛：
“才分开不到一刻钟，就想相公了？”
钟离楚楚抱起了胳膊，做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架势，目光在码头集市上徘徊，好似没听到。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有点莫名其妙，靠近几分，用扇子给楚楚扇风：
“怎么了媳妇？”
钟离楚楚走出几步，才用肩膀撞了许不令一下，稍显不满道：
“被人无视的感觉，舒服吗？”
“……”
许不令愣了下，略一回想，才想起离开肃州和楚楚重逢，便是在淮南的这座小集市上。
当时楚楚牵着白骆驼，假装在集市上挑东西，等他走过的时候，也是这么回眸一笑，他则故意做出没看见的模样，头也不回走了。
那时候萧绮还没进门，陆姨还是姨，湘儿的红木牌子还没刻满，玖玖还想收他当徒弟，大白还没变身野王，崔小婉和思凝更是天各一方的陌路人。
时间过去也没多久，但此时此刻重回故地，才发现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好像隔了半辈子。
不过，当年在的人都还在，当年不在的人也来了，仔细一想又挺圆满的。
许不令勾起嘴角，以大袖做遮掩，偷偷拍了下楚楚的臀儿：
“怎么又提起陈年旧事？谁让你当时那么傲，又想勾搭我，又想让我主动。”
钟离楚楚微微扭了下，没躲开许不令的大手，便也不管了，轻哼道：
“我没主动吗？别的女子，你都是温柔体贴、从不抗拒，人家敢对你羞涩笑一下，你就能把人家抗回楼船。偏偏到我这里，你就变了，我从长安追到肃州，又从西域追到江南，从江南追到幽州，脱衣裳跳舞就跳了两次，到头来你和我师父睡一块儿了，哼……”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也没抗拒啊，但你试探我是不是个色胚，我肯定得装作不是的样子，不然你怎么会追这么远。”
“……”
钟离楚楚吸了口气，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也理不清了，陪着许不令在街上行走，想了想又轻声道：
“当年在这里，我苦等了好多天，你过来看到我，头也不回就走了，你不知道我当时多难受，还傻乎乎的跟着队伍，往萧家庄走……再来一次，我肯定扭头就走，反正你会跑来追我，我吃那些苦作甚？”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不都一样。”
“不一样，我是女儿家，我倒追，和你追我能一样吗？思凝从南越追到北齐，一趟就成了，我绕着大玥硬跑了一圈儿……”
“好啦好啦，相公知错，以后遇见姑娘倒追，当场答应。”
“你想得美，腰子不要了？”
“呵呵……”
闲谈之间，逐渐到了小集市的尽头，楚楚不去萧家庄做客，当下也不唠叨相公了，跑回去追上了满枝她们。
许不令目送楚楚离开，转身走上通往萧家庄的道路。
道路两旁是绿意盎然的田野，来接人的萧家族人已经走远。
许不令快步走了一截，尚未追上前方的队伍，途径一个岔道的时候，忽然听见道路旁的石亭里，传来交谈声：
“……我一个厨娘，早退隐江湖了，当什么门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什么心，你身份高我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这样咄咄逼人……”
“我能安什么心？只是想让丫头有个安稳环境罢了。”
“你让开。”
“唉，来都来了……”
……
这台词有点耳熟……许不令一愣，转眼瞧去，却见萧庭站在石亭里，张开胳膊拦住去路，亭子里是抱着闺女的小妇人。
而道路的交叉口，萧湘儿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望，揉着额头，一脸‘这蠢蛋没救了’的模样。
许不令来到萧湘儿的旁边，抬眼瞄了下，疑惑道：
“宝宝，萧庭这是在作甚？”
萧湘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实在看不下去，转身拉着许不令往萧家庄走，恼火道：
“都怪你，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
许不令满脸无辜，回头看了两眼，才茫然道：
“我教什么了？”
萧湘儿被蠢侄子气到了，抬手就在许不令腰间拧了下：
“还能什么？天下间好姑娘到处都是，你偏喜欢寡妇，这下好了，萧庭有学有样，也看上了那江湖女子，还买大送小。”
许不令摊开手来：“宝宝，这可不是我教的，天地良心。”
萧湘儿才不管这些，继续道：
“学着你欺负寡妇也罢，又不学你的本事，方才还鬼鬼祟祟跑过来，让我这个姑姑给他拿主意。那女人年纪比我都大几岁，跑来祸害我侄子，我都恨不得把萧庭炖了，我还给他拿主意，哼……”
湘儿被萧庭气得咬牙切齿的模样，许不令倒是好久没见过了，轻轻笑了下，拉着萧湘儿的手：
“萧庭不一直都是这样，都已经当家主了，你也管不了他，别往心里去。”
萧湘儿其实也没想管萧庭，只是看着萧庭长大，觉得有点不争气罢了。她叹了口气道：
“他知道自己是萧家家主就好了。堂堂淮南萧氏的家主，喜欢个女人，过去说一声让人家进门就是了，江湖女子还敢不答应？我让萧庭过去直说，这蠢货憋了半天，让人回去当门客，人家怎么会答应？”
许不令有些好笑：“这种事，得靠自己，你帮不来。再者那江湖女子武艺高，知道你在跟前盯着，肯定不好意思答应，真想走的话，就萧庭那两下子能拦住？”
萧湘儿想想觉得也是，回头看了眼后，便也不在这种小事上瞎扯了，转而道：
“还是你本事大，瞧见我一个寡妇太后，独守深宫无依无靠，当场就敢起歪心思，过来百般讨好我，还没熟悉就往我被窝里钻，还把我肚兜偷偷扒拉走，这色胆不服不行。”
许不令老脸红了下，想起刚和湘儿开始的那段时间，还挺怀恋的：
“我那不是怕你往外说吗，拿走你的荷花藏鲤，只是当保险，没其他意思。”
“你当我傻不成？”
萧湘儿用胳臂肘轻轻撞了许不令一下，眼神嗔恼：
“咱们当时在被窝里躲了半个时辰，你贴在我背后，什么反应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如果不是外面有秘卫在找你，你估计当场就把我那什么了。”
许不令当时歪心思肯定有，他又不是圣人，抱着天仙似的宝宝躺那么久，没歪心思才真有问题。不过对于后面的话，许不令却不认同，摇头道：
“我可不是那种人，当时还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顾，为了解毒就不会搞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跑宫里把你办了不就完事了嘛。”
萧湘儿杏眸一瞪：“你要真敢那么干，你以为你会得逞？”
“那是自然，宝宝可烈了。”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拉起了萧湘儿的手，沿着田野行走，想了想道：
“说起来，咱们好久没玩过‘无良世子欺辱贞烈太后’的戏码了，要不要……”
萧湘儿表情微动，斜了许不令一眼，应该也是被勾起了小心思，她轻轻咳了声，略一琢磨：
“玩过好多次，你倒是起劲儿，本宝宝感觉一般。”
“那妖艳太后欺辱贞烈世子？”
“你贞烈个锤子，每次我一挑你下巴，你就往上扑，根本不按话本演。”
“呃……那霸道姐夫欺负小姨子，或者霸道小姨子……”
“你就会这几个是吧？就不能变通点？如今小婉也进门了，思凝也进门了，皇后公主都有。你可以演叛贼首领，攻入皇城，然后……”
萧湘儿眨了眨美眸。
许不令折扇轻摇，左右看了几眼，赞许道：
“还是宝宝大人厉害，待会回楼船试试。”
“哼~……别说我出的馊主意。”
“那是自然，宝宝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第二十一章 天下初平
还要继续南下，在萧家庄待了半天后，许不令便和萧家族人道别，带着萧绮和湘儿离开了萧家庄。
本来随行的鬼娘娘，也不知被怎么威逼利诱，反正没跟上来。许不令对此自然没过问，回到楼船后，便带着队伍扬帆起航，赶往三百里外的金陵。
去金陵顺风顺水，约莫两三天就能抵达，许不令在楼船上，除开陪着陆红鸾养胎，晚上的时候，也没忘记宝宝大人的提议，来个角色扮演。
许不令本色出演，化身带着西凉军入长安、夜宿龙床乱宫闱的许太师。
萧湘儿也是本色出演，扮演萧太后，以前演过好多次，穿着太后的凤裙，被绑着双手靠在床头，那副‘凄凄惨惨戚戚、哀莫大于心死’的贞烈模样十分到位。
崔小婉是正儿八经的皇后，肯定也不能缺席。但小婉又白又虎，演技这东西基本没有，只是穿着身凤裙喊了两声“放肆，你放开本宫”后，就反客为主了。
而变成大玥小公主的陈思凝，就有趣多了，莫名其妙被拉过来，本身就不乐意，挣扎来挣扎去，反而把‘被迫就范的可怜公主’演得特别入神。
本来就四个人在闺房里演演，但楼船就那么大，可能是声音大了些，萧绮中间也跑了过来，顺理成章参与其中，变成了舍身保护后宫的女宰相。
然后玖玖变成了医女、玉合变成了钦天监女道姑、清夜楚楚变成了为国除贼被抓住的侠女、满枝变成了追杀侠女的女狼卫、夜莺变成了被上级胁迫的女将军，连玉芙都变成了公主的女夫子，过来替学生受罚。
其中滋味……
一言难尽！
许不令起初还挺来劲儿，最后就发现，自己这祸乱后宫的叛贼头子，忽然变成了被抓进女儿国的可怜书生，一轮接着一轮，谁祸害谁还真说不准。
一场戏演完，两三天时间也就过去了，楼船不知不觉中到了金陵城外。
杨尊义抵达金陵后，金陵城没有半点战意，守将稍微抵抗了下，在炮击城墙后，很快就打开了城门，放西凉军入城。战斗不激烈，以至于金陵城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仅仅是城墙上有几个火炮轰出来的凹坑。
西凉军主力刚刚收复金陵，目前在城外驻扎，稍作修整后，按照进军路线继续行进。
后面要开始打仗，许不令不可能再带着怀有身孕的陆姨随军奔波，按照计划，是让陆姨留在金陵城的娘家养胎，几个大姐姐在旁陪同。等他攻入杭州，彻底平定内乱后，再回来陪着待产。
楼船在秦淮河畔靠岸，金陵陆氏的族人过来迎接，丫鬟们也把楼船上的物件搬了下来。
长途跋涉的姑娘们，也稍显局促地进入了陆家的高墙深院。因为是在别人家里，向来吵吵闹闹的姑娘们倒是安静了许多，都是在各自房间落脚后，便呆在屋里不出门了。
许不令和陆红鸾的娘亲及兄长，在客厅坐了片刻后，便和陆红鸾一道，回到了陆红鸾幼年居住的院落。
落日西斜，深宅大院内，陆家未出阁的小姑娘，在巷道里走动，遇上了便会叫陆红鸾一声‘姑姑’，而许不令的称呼自是改成了‘姑爷’。
陆红鸾手儿扶着肚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也不敢大大方方回应，只是低着头走在许不令身后。
许不令来到院落前，推开小门，装饰精巧的绣楼立在其中，院子里干干净净，后巷院墙下种着的桂花树感觉又大了些，旁边的秋千还是往日的模样。
要在这里常住，月奴带着丫鬟，把各种物件搬了进来，放进绣楼里。
陆红鸾来到秋千下，目光灼灼，初夏斜阳映衬下，桃腮带着些许嫣红，修长睫毛下的双眸微微扬起，风韵怡人的侧脸十分动人。她看了片刻后，用手摸了摸肚子，回头看向许不令，稍显孩子气地道：
“令儿，我现在不能玩秋千哈？”
许不令勾起嘴角，走到秋千架子下，把陆红鸾拉了过来坐在上面，然后托着她的肋下，含笑道：
“没事，有我在呢。”
院子里还有丫鬟忙活，陆红鸾毕竟都快要当娘了，有点不好意思，稍微推诿了下，才顺着许不令坐在了秋千上，双手握着秋千绳，绣鞋轻点地面，微微晃了下。
咯吱——
许久未曾动过的秋千发出轻微响声，裙摆在空中洒下，致使风韵熟美的花信女人，平添了几分少女感。
许不令从后面搂着陆红鸾，含笑道：
“想玩可得抓紧时间了，等当了娘，再和娃娃抢秋千，可要被笑话的。”
陆红鸾听见这话，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有点恍惚：
“记得上次在这里，你让我当正妃，我还不乐意，说着要给你当奶娘。现在可好，正妃没捞到，还得又喂奶又当娘……”
话语有点酸。
许不令对这语气早就习惯了，搂着陆红鸾摇摇晃晃，目光顺着肩头往下看去，瞧着比以前又壮观了些的衣襟，抬手拖了拖：
“陆姨当时不是挺想当奶娘的吗？还说白长这么大个……”
陆红鸾想起当年的胡言乱语，脸色发红地用手肘撞了许不令一下：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当时你胡说八道框我，说什么多按按就有了，我信你的话，结果被你这没良心的，占了小半年的便宜。”
许不令左右看了看，见丫环没注意，柔声道：
“要不现在再试试？已经有身孕了，说不定……”
陆红鸾可不是当年啥都不知道的傻阿姨了，自从怀了身孕后，为了捧着喂什么的，其实也私下里偷偷问过玖玖，只可惜得到的答案不如人意。她回头斜了许不令一眼：
“你少唬我，玖玖说，娃儿出生两三天后才有，你就是想欺负姨……等以后再说吧，让你吃个够。”
许不令心中一荡，点头夸奖道：
“还是姨好。”
“令儿，你别一口一个姨，都五六个月了，说不定能听见我们聊天，让娃儿听见不好。”
“好，听陆姨的。”
“……”
陆红鸾无可奈何，靠在许不令怀里，在秋千上微微晃荡，思索了下，又轻声询问道：
“令儿，娃儿叫什么名字啊？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湘儿说乳名图吉利就行了，就叫‘许三多’，寓意家业多、学问多、人脉多……”
？？
许三多……
许不令眉头一皱，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想了想，摇头道：
“不行不行，这太土了，要是女娃，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陆红鸾觉得也是，她靠在许不令肩头，抬起眼帘：
“那叫什么？你是当爹的，得拿主意。我其实觉得许仙挺好听的。”
“许仙是草蟒英雄，也不太好，‘许思鸾’怎么样？”
陆红鸾听着就肉麻，蹙着眉儿，嗔了许不令一眼：
“别套近乎，你咋不叫‘许思姨’？”
“嗯……思怡，好像是不错，怡然自得，寓意也好。”
陆红鸾眨了眨眼睛，还真觉得挺有意思，不过想了想又道：
“叫‘思怡’，岂不是思凝一辈的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
“陆姨把湘儿叫姑姑，思凝把湘儿叫舅奶奶，本就是一辈。”
？？
陆红鸾没好气的拍了许不令一下：
“思凝是娃儿姨娘，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算法？你还真准备在后宅弄本族谱？”
许不令开个玩笑罢了，他仔细思索了下，又道：
“那把‘思’去掉，就叫‘许怡’，可男可女，怎么样？”
“许怡……许姨、陆姨……你这以后怎么叫？”
“叫小怡……阿怡……好像是不对……”
……
清幽小院内，秋千在桂树旁微微摇晃，身着墨绿长裙的美艳女子，靠在夫君怀里，柔声念叨着未来娃娃的名字。
孕期嗜睡，聊到半途，陆红鸾便靠在了许不令怀里，合上双眸，安然睡了过去。
许不令轻手轻脚，俯身把陆红鸾横抱起来，走进了整理好的绣楼。
房间是陆红鸾幼年居住的闺房，里面陈设，却被摆成了现在习惯的样子，许不令和萧湘儿的画像，依旧一上一下，挂在床榻正对面的墙壁上，抬眼便能瞧见。
许不令把陆红鸾平放在枕头上，轻柔取下绣鞋，展开春被，盖在了她的身上。
低头端详，陆红鸾安静平躺，呼吸均匀，睫毛微动，似乎在睡梦中，还在思考着娃儿的名字。
许不令半蹲在旁边，认真凝视许久后，勾起嘴角笑了下，俯身在陆红鸾额头亲了口，然后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刚刚走出几步，背后的床榻上，又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令儿，早点回来呀，我好想看到你当爹的样子。”
许不令步伐一顿，回头看去，却见陆红鸾不知何时醒了，偏头望着他，眸子里含着万千柔情与依恋。
“陆姨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许不令明朗一笑，如同第一次在长安城遇见陆红鸾时那样……
……
在金陵安顿好家眷后，许不令回到了西凉军营，亲自挂帅激励士气，在西凉军和府兵修整好后，便重新出发，对已经垂死挣扎的东玥发起了总攻。
金陵距离杭州六百里，沿途经常州、梁溪、苏州、嘉兴四地，这已经是江南内腹，也是大玥宋氏目前掌握的最后版图。
随着辽西军溃败、打鹰楼率领的起义军溃散、世家门阀也全部倒戈，东玥皇帝宋绍婴，只剩下手底下十余万亲军，其中精兵不到三万，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已经到了绝境。
正常来讲，打到这个地步，面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西凉军，早就可以投降了。
但这场仗，不是平叛或者两个势力之间的小打小闹，而是代表着这片天下，改名换姓的江山易主。
宋氏甲子前崛起，手握百万劲旅横扫八荒六合，给久经战乱的天下带来了一个太平盛世，这份平天下、安万民的功劳没法磨灭。
但宋氏历经不过三代帝王，甚至还没从甲子前乱战的休养生息中走出来，宋氏族人也才享受六十年皇亲国戚的待遇，整个天下就得拱手让人，这让宋氏宗族如何放得下？
宋绍婴若是投降，凭借长安城中的傀儡皇帝宋玲，不可能再让宋氏光复。江南这一亩三分地，是宋氏最后的地盘，也是宋氏翻盘最后的一点机会。
宋氏在大玥统治一甲子，手底下并非没有‘忠军报国’的义士，这些人也全集中在了这最后一点地盘，誓与宋氏共存亡。
但在天下大势的洪流之下，孤立无援的东玥，反抗得再悲壮再顽强，从史书上看来，也仅仅只是螳臂当车时，迸发出的一点点能入眼的骨气。
四月初八，许不令携西凉军七万、府兵二十万、火炮三百门，自金陵出发，兵临常州城下。
常州守备，北阳郡王宋武瑞，携一千亲兵、两万府兵死守城池不降。
炮击一夜，常州城墙化为碎石瓦砾，两万府兵全数溃逃，亲兵尽皆战死；独留北阳郡王宋武瑞，携兄弟子嗣挡在北门之前，致死未退半步，事后，许不令将其葬于紫荆湖畔。
四月二十三，西凉军抵达梁溪。
攻城之际，后方的苏州知州、宋暨的驸马赵泽，将兵甲藏匿于渔船，趁夜奔袭八十里，自太湖绕行至西凉军后方，奇袭运送辎重粮草的船队，以战死两千余人的代价，烧掉了半数运粮船，在西凉军主力折返前退走，同时也解掉了梁溪之围。
这可能是许不令带兵平叛以来，遭遇的最大一次损失，也是东玥唯一一次达成目标的胜仗，进军步伐也因此耽搁近半月，直到运粮船从楚地驰援而来，才重新进军。
赵泽给东玥拖了半个月时间，但也仅此而已。
西凉军一日破梁溪，抵达苏州后，赵泽再无余力，死守半日，在许不令承诺保全其妻儿性命后，赵泽朝长安行三拜九叩之礼，以示‘不愧对宋暨提拔之恩，但事已至此，非战之罪，实在形势所迫也’，之后开城投了降。
赵泽年不过三十，昭鸿八年进士，是宋暨唯一的驸马，在许不令攻入长安时携家眷出逃，投奔到了东玥。
但因赵泽和宋暨的翁婿关系，一直不受宋绍婴重用，等宋绍婴发现赵泽太湖奇袭一战展现的才能时，已经没法给他可用之兵，听说宋绍婴还在白马山上捶胸顿足，说了句‘早知我大玥有赵泽，何故以秦荆这断脊之犬死守国门？’。
这个问题，显然没人能回答宋绍婴，因为宋绍婴跟前，已经没人了。
苏州一破，嘉兴近在咫尺，距离杭州也仅有一百二十里之遥。
这种时候，还能在嘉兴死守的，只剩下宋绍婴手底下，藏了近一年多的三万亲军了。
五月二十，许不令率军近三十万，兵临嘉兴城下，全军齐出，四面合围，准备打一场收官之战，也是给宋氏办一场风光大葬。
但让许不令失望的是，前面一寸山河一寸血，宋氏死忠靠着手底下仅有的一点兵马，发挥了最后的余热。到了嘉兴城外，三万精锐军正欲死战，百里外的杭州城内，却送来了一道圣旨。
宋绍婴，还是降了！
这一降，直接让前面打出来的血性，变成了一场笑话。
但不降又能如何？
不降，宋氏在江南的宗氏得死绝，宋绍婴即便有殉国的胆气，其他两王，数千宋氏族人没有，不降得死，降了活得窝囊点，他们还能怎么选？
……
霹雳——
九霄雷动，天公垂泪。
六月初，淅淅沥沥的雨幕，洒在盛夏的钱塘江上，秀丽山水，在黑色兵潮下失去了颜色。
这场大雨，就好似苍天送给大玥宋氏最后的一场挽歌，只待拨云见日、雨过天晴，这片天地，也就改名换姓，彻彻底底地跨越进了一个新的时代。
满载西凉军的战船，在江边陆续靠岸，士气如虹的黑甲军士，顶着瓢泼大雨，走向远处那座在江南扎根数千年的江浙首府。
杭州城位于江南水乡的核心，廊台亭榭，都带着水乡女子的婉约，城墙高三丈六，但已经不知多少年未见战火，墙砖上有岁月的痕迹，却没有战火留下来的满目疮痍。
城墙上方，站满了杭州城的百姓，手持雨伞，眺望着黑色潮水般的军队。不过这次，他们不是被绑来当肉盾的，自从庐州城外堆起两千颗王侯将相的人头后，没有人敢再这样做。杭州城的百姓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待这持续一年多的战乱，在眼前彻底终结。
城门楼上，东玥的皇旗已经降下，光秃秃的看起来有些萧索。
城门外，上千宋氏宗亲，还有杭州城土生土长的乡绅族老、达官显贵，安安静静地站立在瓢泼大雨中，鸦雀无声、沉默无言，眺望着江面的方向。
东玥皇帝宋绍婴，手中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玉玺和龙袍，低头站在最前方；豫王宋定安、楚王宋正平分立左右，眼中都是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宋绍婴也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到了这种时刻，他发现自己连玉碎的资格都没有，手下众多谋士，没有一人谏言该如何死战，而是想方设法地劝他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如果他不降，很可能许不令还没过来，手底下的诸多势力，就先拿着他的人头，去许家面前邀功了。
泱泱大玥，四世而亡，满打满算，时间也不过才一甲子。
三王现在都有点后悔了，如果当年老老实实让宋暨削藩，说不定还能当个没兵权的闲散王爷，多富贵几百年。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皇权摆在面前，也没人能有自断其臂的觉悟，哪怕重来一百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暴雨淅淅沥沥，落在江南水乡之间。
黑压压的西北铁骑，缓步出现在了杭州城外，震天呼喝，几乎压下了天上雷声：
“虎——”
“虎——”
“虎——”
千军万马的中央，一辆驷马并驱的奢华车架，驶过暴雨下的白石路面，缓缓来到三王及数千士族的面前。
马车上插着‘许’字大旗，车门垂下珠帘，只能看到一袭白袍的轮廓。
“罪臣，宋绍婴，参见世子殿下！”
“参见世子殿下！”
杭州城外，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
杨尊义扛着丈八长槊，目光并未放在这些和肃王平级的藩王身上。成王败寇，兵强马壮才叫‘王’，俯首称臣的，哪怕是帝王，也不过是一个任人鱼肉的小人物罢了，不值得他正眼打量。
马车上，许不令没有出声，只是眺望着江南的山水美景。
夜莺身着黑衣，腰悬利剑，站在车厢外，手持刚刚写出来的‘圣旨’：
“圣上诏曰：魏王宋绍婴、豫王宋定安、楚王宋正平，无视江南灾情，国危之际拥兵自立、祸乱天下，罪无可恕。即日起，自行携家眷，入长安面圣请罪，江南私军就地遣散……”
清冷的声音，成了暴雨之下唯一的声响。
三王及江南氏族垂首而立，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直到夜莺宣读完圣旨，宋绍婴才深深附首：
“谢吾皇圣恩。”
“谢吾皇圣恩。”
马车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许不令抬了抬手，车架再次启程，走过三王身侧，驶入早已经门户大开的杭州城。
杭州城头上，欢呼声四起，迎接着王师的到来，庆贺着大玥内乱的终结。
当然，也不乏满腹‘天地君亲师’的书生，眼神愤懑，站在人群后暗暗痛心疾首，但这三两腐儒，在人山人海的欢呼下，能展现出的只有脆弱和无力。
沙沙沙——
暴雨落在车厢上，街边小桥流水，映入眼帘。
许不令斜倚软塌，手中持着白玉杯，心思只在一统大玥的成就上停留稍许，便跳了过去，转而望向街边的些许衣衫褴褛的难民：
“夜莺，带人去把杭州王家抄了，东部三王的私产也不必送去长安，留下来赈灾救济百姓。”
“好的公子，家抄了，人怎么办？”
“男的充军，去北方打仗，女的送萧庭府上当丫鬟。上位者言出法随，萧庭既然开了口，就不能让人觉得是玩笑话。”
“要不要我挑两个好看的，给公子留着？”
许不令冷峻的表情一愣，继而有些无奈地道：
“我天天被宝宝她们轮，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四十岁，你想让我早点飞升不成？”
夜莺回过头来，眼神儿十分认真：
“公子，你可是天下第一，这才多久，怎么就怕了？”
许不令眉头一皱，有些不满意了：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我怎么会怕？我只是不想让宝宝她们吃醋罢了。男人嘛，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念，不能被欲望驱使，喜新厌旧，冷落了身边人。”
“是吗？”
夜莺眨巴着大眼睛，从车厢外跑了进来，在许不令身旁坐着，抬手就去解许不令的腰带。
许不令稍显疑惑，捉住夜莺乱来的小手：
“你做什么？”
夜莺跪坐在许不令的面前，灵气十足的脸蛋儿上满是认真：
“公子不用克制欲念，通房丫头，职责就是在老爷欲求不满的时候满足老爷，这是我应该做的。”
许不令表情微僵：“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诶诶诶……嘶——你们弄死我得了……”
“嘻嘻……公子若是怕了，就算了。”
“我怕什么？这有什么好怕的，十几个姑娘轮我，公子都没皱眉头，会怕你个小丫头……”
“嘻嘻……”
……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街边是小桥流水、白墙青瓦。
百姓站在廊台停歇中，目送那个天下间权势最大的男子，缓缓驶向白马山下。
虽然许不令此时是瘫在软塌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外面，不过有珠帘遮挡，倒也没人能看到他的模样。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男人嘛，总有独自一个人扛起所有的时候。
许不令抬手摸了摸夜莺的脑袋瓜，暗暗叹了一声，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二十二章 再遇桃花
暴雨如注，烟雨连江。
数万西凉军在杭州城外驻扎，内战打完，论功行赏，城里城外都充斥着欢欢闹闹的气氛。屠千楚和岳九楼，已经带着大军北上，开始征讨已经陷入内乱的北齐。
许不令受降结束，在白马庄里接见了江南氏族乡绅，忙活两天下来，权力交接完毕，城内趋于稳定，楼船也抵达了港口。
陆红鸾在金陵城娘家养胎，萧湘儿等几个大姐姐留在跟前，楼船上，只是萧绮带着一帮子小姑娘，随军而下，帮忙处理后勤军务。
中午时分，许不令驾着马车来到岸边，在雨中等待片刻，楼船便靠了岸，最活泼的满枝就从上面跑了下来，笑眯眯道：
“相公，娘亲他们到了没？怎么没过来呀？”
打鹰楼部众，这些日子随着西凉军行进，在周边郡县拔钉子，厉寒生和祝六自然也在其中。
许不令走到踏板跟前，单手搂着满枝，抱起来转了一圈儿：
“仗打完了，岳父他们和江湖上的有识之士在城里庆祝，晚上才能见面。”
祝满枝听见这个可来劲儿了，她可是当代剑圣的闺女，如今仗打完了，这种江湖人庆功的大场合，岂能不跟着老爹出出风头。她连忙回头道：
“老陈，走，本枝带你去见见世面。”
陈思凝走在满枝身后，瞧见许不令，神色可不怎么亲近，显然还没从上次扮演‘落难公主’的事件中缓过来，低着头就想和满枝一起离开，连招呼都不打。
许不令见状自然有点不开心，抬手搂着陈思凝的腰，也抱起来转了一圈儿：
“公主殿下，怎么连相公都不叫了？”
陈思凝如今听到‘公主殿下’，就回想起许不令那副‘飞扬跋扈’的逆贼头子模样，感觉马上要被强了似的，她稍微扭动了下身体：
“相公，满意了吧？”
“这么敷衍？”
许不令微微眯眼，又抬了抬脸颊，示意亲一口才放开。
陈思凝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没开放到这种地步，有点犹豫，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小满枝就跑不过，踮起脚尖在许不令脸上啵了口：
“相公，你就别为难思凝了，我替她受罚。”
？？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想想还是算了。
许不令心中暗笑，放开了陈思凝，又转眼看向甲板。
祝满枝拉着陈思凝，询问道：
“小宁，楚楚，你们去不去？”
宁清夜身着一袭仙气十足的白裙，站在甲板上犹豫了下，摇头：
“我不去了。”
钟离楚楚站在跟前，知道江湖人庆祝，厉寒生可能在场，清夜不想过去碰面，便含笑道：
“我陪着清夜，你们先去吧，晚上给我们讲一遍就是了。”
祝满枝知道清夜的心思，当下也不坚持了，转而看向了楼船上方的房间：
“阿芙，你要不要一起去转转？”
楼船二层的书房窗口，松玉芙抱着一大摞账册探出头来，脆声道：
“运送辎重的船刚到，得和军营那边交接，我和绮绮姐晚上再回去，你们去玩吧。”
行军打仗的日子里，船上最辛苦的就是萧绮和松玉芙，在堆积成山的文件里泡了几个月，连出去散步的时间都很少。
许不令有点心疼，抬了抬手道：
“仗都打完了，还看个什么。下来吧，明天再弄。”
萧绮就坐在窗口，闻言转过头来，杏眸中带着三分打趣：
“仗打完了，将士不也得吃饭发军饷，都不干事儿下面不得造反？带着你的小媳妇玩去吧，别打扰我和玉芙办正事儿。”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那我晚些过来接你们。”
祝满枝情商极高，此时还插了句：
“绮绮姐和阿芙辛苦了，晚上让相公好好伺候你们，谁敢抢本枝收拾谁。”
此言一出，几个小姑娘都是表情古怪。
萧绮好歹是大姐姐辈的，岂会被小满枝调戏到，闻言挑了挑细长眉毛，含笑道：
“好不容易打完仗，肯定得庆祝一下，今晚上你们都过来吧。”
都过来……
一二三四五六……夜莺七……
许不令笑呵呵的表情猛地一僵。
二楼书房的窗口，抱着好大一堆卷宗的豆豆，也从窗口探出头来，羞答答的道：
“小姐，我……我要也过去吗？这多不好意思。”
八……
许不令僵硬的表情又是一白……
……
片刻后，前往白马庄的街道上。
许不令坐在马车之中，带着楚楚和清夜回白马上落脚，脑子里依旧在想着晚上的硬仗。
宁清夜和钟离楚楚坐在车窗旁，聊着些这些天船上发生的小趣事儿。
马车走出没多久，刚刚经过杭州城的城门，宁清夜忽然抬眼看向街边，有些惊奇的开口：
“楚楚，那是不是你的骆驼？”
钟离楚楚闻言一愣，继而惊喜起来，连忙凑到车窗旁查看：
“在哪儿呢……这是我的骆驼？怎么这么肥？”
许不令早上受降的时候，其实已经看到了原幽州刺史张薄言，只是场合太大，不好问骆驼的事儿，没想到这厮自己过来了。
许不令凑到车窗跟前，还未细看，街边上便传来了声响：
“世子殿下，两位夫人，卑职张薄言，以前在幽州有幸见过世子殿下……”
街边上，已经脱下官袍，仅穿着一袭布衣的张薄言，手里撑着油纸伞，遮在白骆驼的头顶上，满脸诚惶诚恐。
而楚楚的白骆驼，比以前大了一圈儿，本来微微发黄的毛发，也变成了雪白之色，都不知道用什么保养的，四蹄上连泥点都没有，安安静静的站在街边，驼峰上盖着丝绸，看布料比张薄言的袍子都名贵，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有些好笑。堂堂一州之地的封疆大吏，再落魄也不止于此，肯定有做戏的成分，但张薄言本身也不是个庸碌无为之人，只因辽西军放弃幽州投靠东部四王，才被裹挟到了江南。他挑开车帘看了眼后，轻轻摆手道：
“张大人有心了，把骆驼送到白马庄，之后跟着大军北上，去幽州复职即可。”
“哎呦！卑职谢过世子殿下！”
张薄言都快哭了，暗道没白喂这么久人参，连忙躬身一礼，然后拉了拉白骆驼：
“小祖宗，走吧您。”
白骆驼还认得楚楚，站在原地喷了两口鼻息，得到楚楚的许可后，才优哉游哉的离去。
楚楚瞧见这一幕，怪不好意思的：
“依依、追风马、两条小蛇，都是跟着相公南征北战打天下，才有了现在的待遇。我这骆驼，什么力都没出……”
“养驼千日，吃驼一时……”
“不行不行！”
“呵呵……”
沿途闲聊，马车穿过杭州街道，逐渐来到了白马山下。
白马山在西湖的西南侧，附近便是九溪十八弯，原本是吴王的避暑山庄，临时改造成了东玥皇城，时间短暂，建筑大部分还维持原样，风景极为秀美。
钟离楚楚和宁清夜从马车上下来，本来准备一起去看看白骆驼，可刚刚走到山庄的大门处，就瞧见厉寒生带着打鹰楼部众，从山庄里出来，应该是刚和西凉军将帅交接完事务。
宁清夜抬眼瞧见厉寒生，表情微微僵了下，不过转瞬就低下头去，拉着楚楚，快步走向了侧门。
厉寒生脚步也顿了下，表情有细微变化，不过并未露出异样，继续带着部下往外走来。
许不令瞧见这模样，不禁暗暗摇头。前些日子清夜还经常去找祝六学习剑法，不过自从那天他和清夜在房顶上，瞧见厉寒生信手拈来使了一记‘撼山’后，清夜便被打击到了，再也不去祝六哪里学剑，父女俩至今都没碰过面。
许不令看了看绕道离去的清夜，稍微思索了下，并未跟上，而是站在门口，等着厉寒生过来。
厉寒生脸色一如既往的带着三分阴郁，撑着伞缓步来到了近前，微微抬手让部下离去，才轻声道：
“世子殿下。”
“岳父不必多礼。”
许不令私下里，还是叫厉寒生岳父，毕竟这次关系是真的。
只是厉寒生没有领情的意思，摇了摇头：
“若不介意，叫我一声伯父即可。”
说这话，可能是怕清夜听到了介意。
许不令心中暗叹，倒也没在称呼上计较，转身走向山间石道，含笑询问：
“国内的仗打完了，伯父可有什么安排？”
厉寒生话比较少，也不太想和人聊私事。不过许不令问起来，他还是考虑了下，走在许不令的身侧，摇头道：
“东部四王已灭，幼帝宋玲如掌上鱼肉，大玥宋氏已经完了，我也没什么好做的。打鹰楼上千部众，虽然都是江湖草莽，但多半是被血仇逼的落草为寇，你给机会让他们入狼卫洗心革面，他们自会为你效力。陈冲战阵功夫不错，我已经让他随着屠千楚将军，北上伐齐，祝六伤了胳膊，倒是不便再动武，就让他们夫妇在后方待着吧……”
许不令认真聆听，片刻后，含笑道：
“伯父自己有什么打算？”
厉寒生又沉默下来，显然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他走上这条路之后，就已经把自己当死人了，从未想过事成后该何去何从。
厉寒生看着伞沿外的雨幕，沉思良久，才平淡道：
“入了江湖，便没有回头路，仇没有报完的一天，恩也没有还完的一天，所以才有‘退隐山林’的说法。退隐山林并非是看透了，而是累了，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躲开这些俗世的恩恩怨怨。我估计会去风陵渡，走一趟鬼门关，然后回蜀地，给你岳母守坟，以前没能陪着她，往后余生，也只有这个目的了。”
许不令转过头来：“那清夜怎么办？”
厉寒生眼神动了下，缓缓摇头：
“一代人是一代人，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只是陪着这个岳父，在小道上行走，逐渐走出白马山，来到了临近的西湖畔。
厉寒生看着满湖烟雨，回想了下，忽然开口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种词，我一辈子都写不出来。”
许不令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写不出来，抄的。”
厉寒生摇了摇头：“我是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没这个天分，当年就不该读死书，非要钻牛角尖，到头来两样都让我遇上了。错在我，清夜恨我一辈子，是应该的，也是我应得的。”
许不令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实话，厉寒生确实入错行了，如果一开始就习武，何至于此？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厉寒生少有的说了两句心里话，便也不言语了，只是有些出神的沿着湖堤行走。
西湖畔烟雨朦胧，湖边多了些游人，大半是随着西凉军归来的乡绅氏族，在西湖楼船上宴请，庆贺朝廷收复江南。
许不令陪着厉寒生在湖畔闲游，暗暗寻思着劝说的措辞，来到观景台附近时，一道若有若无的青雉嗓音，忽然从雨幕间传来：
“算吉凶，算祸福……”
？？
这是……
许不令脚步一顿，思绪瞬间回神，略显疑惑的看向声音的来源。
观景楼是一座三层高楼，楼中回响着欢笑与丝竹之声，窗外烟雨朦胧，飞檐下的台阶上，一个身着襦裙的小姑娘，摆着张小桌子，双手托着下巴，有些无趣的左看右看。
转眼近半年不见，小姑娘又长大了些，无论是身高还是胸围，不过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显然有点太突兀了。
厉寒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蹙眉回想了下：
“这个小姑娘，我在北齐的秋风镇上见过一次，身份不简单。”
许不令皱了皱眉，左右看了几眼，确定周围没什么埋伏后，才轻声道：
“左清秋的徒弟，老相识了，我过去看看。”
厉寒生点了点头，没有言语，撑着油纸伞，身形隐入了柳林之中，伺机而动……
……
“算吉凶，算祸福……”
观景楼的屋檐下，小桃花双手撑着下巴，稍显无聊的喊着号子。
年纪太小，又不是道士，自是没有客人光顾。
不过小桃花也不在意这个，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挣点糖葫芦钱，单纯是等人罢了。
西凉军进了杭州，许不令前两天就进了城。
小桃花本想直接跑去找的，可白马庄进出的人实在太多了，里里外外围的水泄不通，根本不好偷偷进去。而且女儿家主动跑上门，感觉有点太直接了，怪不好意思的。
小桃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但在她想来，不小心‘偶遇’要更合适些。
小桃花知道许不令在白马山落了脚，白马山就在西湖附近，来了西湖附近，怎么会不过来逛逛呢。
于是她就把算命摊子摆在了这里，只要从白马山出来，肯定会路过观景台，这样就能遇上了。
小桃花望着飞檐外的雨幕，稍微有点出神，可能是太过无聊了，又从腰间取下了小荷包。
荷包里装着银元宝，上面有模模糊糊的牙印，那还是小时候咬的。
银元宝的旁边，放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吉祥如意’四字，是她跑去找雷峰塔的时候，在寺庙里求来的，说是可以保佑人平平安安。
玉佩的背面，还用小刀刻了一朵小桃花，这个是她自己的手笔，刻的很好看，用了好几天的功夫。
小桃花摸了摸玉佩上的刻痕，想起许不令收到时的场景，偷偷勾起嘴角笑了下，又收好了荷包，重新看向雨幕，喊起了：
“算吉凶，算祸福……”
一句话尚未喊完，小桃花忽然发现眼前一黑，被人蒙住了眼睛。
无声无息的，没有任何脚步声，着实把武艺不错的小桃花吓了一跳。
不过小桃花马上就反应过来，连忙坐直了身体，惊喜道：
“大哥哥，是你吗？”
许不令在背后站挺久了，闻言松开手，在小桌对面坐下，含笑道：
“小桃花，你知道我会过来？”
小桃花经过最初的惊喜后，脸颊上又显出几分红晕，略显害羞的道：
“我和师父在江南闲逛，得知大哥哥这些天在江南打仗，马上到杭州了，我就想着在这里摆个摊子，看有没有缘分遇上，没想到真遇见了。”
“你师父也在这里？”
许不令又在周围看了看，但除了满湖烟雨，没有任何异样。
小桃花嘻嘻笑了下：“大哥哥不用担心，师父离开了朝堂，已经不管事了，到这里来是游山玩水。你让我给师父带的话，我带到了，师父在考虑，你想见他的话，可以去石龙山找他。”
许不令稍显意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铁锏后，也没有多问，站起身来：
“走吧，过去看看你师父。”
小桃花点了点，站起身来，收起了桌上的签筒：
“我有点想满枝姐和思凝姐了，她们也过来了吧？”
“刚到不久，晚上就能瞧见她们了。”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撑开油纸伞，遮在了小桃花的头顶。
小桃花自己也带着伞，不过见状并未撑开，躲在了许不令的伞下面。
湖上长堤笼罩在烟雨中，放眼望去没有一个外人。
小桃花走在身侧，几个月不见明显有点局促了，老是回想起被许不令摸光光的场景，走出一截后，发觉许不令蹙眉想着事情，她主动开口找起了话题：
“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打仗的事情吗？”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抬手拉起了小桃花的小手，沿着长堤行走：
“在想你师父的事情。你师父是一代人杰，我挺佩服。”
小桃花的手儿被大手握着，脸色发红，却没有挣扎，只是把目光放在湖面景色上，认真道：
“是啊，师父是有大志向的人，他说，以前你们打仗，都是为了以后不用打仗，只要天下太平了，谁当皇帝都是一样的，只要天下百姓不用受战乱之苦就好。”
许不令拉着小手摇摇晃晃：“大道理是这么讲的，不过真能看这么开的，只有岳麓山那个置身事外的糟老头子。真正待在棋盘里的人，又有谁能甘心认输？我都做不到。”
小桃花似懂非懂，想了下：“师父一直是这么教我的，我反正不想让你们再打仗了。长安城多漂亮呀，以后不打仗，师父继续在朝廷里当官，大哥哥在宫里面当皇帝。我呢，就可以没事找大哥哥切磋，无聊的时候和满枝姐她们在城里面闲逛，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大家子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就像小时候和爹娘、吴伯伯坐在一起一样，可热闹了，还有压岁钱……”
小桃花满眼憧憬，显然很向往那样的日子。
许不令紧紧握着小手，其实也很向往那样的日子，但心里却知道很难。
小桃花出生在大玥，受教在北齐，来往两国，看到的都是双方美好的一面。
在小桃花的眼里，大玥和北齐是一家人，也本来就是同宗同族的一家人。
两国打仗，在小桃花看来，就是父辈叔伯吵架，虽然彼此打来打去，但对她都很好。她希望有一天可以不打了，能一家人坐下来继续开开心心的吃饭。
可国与国之间，哪像一家兄弟之间的矛盾，即便能重新坐在一起吃饭，那份‘成王败寇’的事实没法抹去，想要发自心底的开开心心，也只能是下一代人了。
许不令思索了下，终究是勾了勾嘴角：
“好，我去劝劝你师父。”
“嗯。”
小桃花眉眼弯弯，偏头瞄了许不令一眼，手里捏着那枚小小的玉佩，只是犹豫了好久，她还是没好意思拿出来。
小桃花把玉佩重新收回了袖子里，转而抬手指向了湖畔的一座小山：
“对了，大哥哥说哪里有个雷峰塔，可是我跑过去看了看，根本就没有，下面也没有白蛇。”
许不令抬眼望了望：“没事，明天让人修一座雷峰塔就是了。”
“好啊，再把思凝姐的小白蛇压在下面……”
“这可不行，那可是你思凝姐的命根子。”
“我就说说嘛，嘻……”
轻罗纸伞，烟雨连绵。
齐肩高的少女，拉着年轻公子的手，漫步在湖畔。
虽然少女年纪尚小，还弄不懂什么是情情爱爱，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今天的雨永远不停，脚下的路永远不断，可以这样慢慢走着，一直走到永远……
……
厉寒生：？？

第二十三章 龙蟒相争、生死轮回
霹雳——
天空雷云闪动，轰鸣声响中，连同大地都在震颤。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缓步穿过前朝修建的八角牌坊，目光扫过石龙山下的建筑群。
小桃花拉着许不令的手，躲在油纸伞下面，依旧在小声说着：
“等去了长安城，我把娘亲也接过来，然后去哪个老酒铺子里面当学徒……”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
“为什么呀？”
“因为那里的酒好喝呀。爹爹和吴伯伯喜欢喝，大哥哥喜欢喝，师父他也喜欢喝。上次在长安城喝过一次后，师父连漠北的马奶酒都不碰了……”
“若真是如此，那我岂不是每天都可以蹭酒喝？”
小桃花抬起脸颊笑了下，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她把手放在腰间，摸了摸那个银元宝：
“酒钱早就付过了，就怕大哥哥不来。”
“断玉烧，喝了就戒不掉，怎么可能不来。”
许不令轻声言语间，拉着小桃花，走进人烟稀少的山腰集市。
石龙山是杭州百姓避暑踏青的地方，连日暴雨，山上没有游人。战乱刚刚平息，集市上的铺子也未开业，平整长街上，只有自长空落下的数万雨花。
街道两旁，雨帘自飞檐青瓦上垂下，白石台阶静立雨中，景色肃然而清雅。
许不令拉着小桃花，在街上走出不远，眼神便微微凝了下。
长街道对面的大牌坊下，身着文袍的左清秋，头竖玉冠，左手撑黑色纸伞，右手负于身后，横置的铁锏，犹如夫子手中的长戒尺，身形稳若苍松，屹立在天地之间。
“师父！”
小桃花遥遥看见人影，连忙在雨伞下招手。
许不令脚步不紧不慢，走向大牌坊。
左清秋神色平静，带着三分笑意，如同慈祥的长者，遥遥便开口道：
“许世子，久违了。”
许不令长靴踩过街面上齐鞋跟的雨水，来到大牌坊前，距离十步：
“是啊，久违了，左先生远道而来，不直接登门，反而来了石龙山待着，难不成还担心我小肚鸡肠，因往事怠慢了先生不成？”
“山中雨景甚好，过来看看罢了。”
左秋千轻声客套一句话，转眼望向站在许不令伞下的小桃花：
“左边，你先回白马庄，和你那满枝姐玩去吧。我和许世子聊些正事儿。”
“嗯？”
小桃花好不容易才走过来，有点不乐意，不过她也知道不能搅合大人的正事，想了想：
“师父，大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不令面带微笑：“等你师父想回去的时候，我陪着他回去。”
左清秋呵呵笑了下：“是啊，若是聊的不投机，为师就先走了，你和许世子继续在江南待着便是。”
“啊？”
小桃花眨了眨眼睛，有点犹豫，迟疑了下，还是点头道：
“那你们一定要好好聊啊，我回去找思凝姐做螺蛳粉，你们别回来晚了。”
左清秋微微颔首。
许不令抬手在小桃花脑袋上揉了揉，没有言语。
“我先走了哈。”
小桃花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安，看了最亲近的师父和大哥哥一眼后，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向来路，直至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霹雳——
电光划过云海，照亮了稍显昏暗苍白的大地和建筑。
身着长袍的两个男人，手持油纸伞，立在大牌坊内外，同样持着寒铁长锏，一个挂在腰间，一个负于身后。
许不令脸上淡淡的笑意，随着小桃花的离去逐渐敛去，冷峻双眸，看向对面的左清秋：
“左先生，执迷不悟者，多半没有好下场。我跟着小桃花过来，是看在和她的交情上，过来劝劝你。战乱已经伤了万千百姓，好不容易快要平息，我不想再伤了身边人。”
左清秋手指轻轻摩挲着黑布包裹的铁锏，身形纹丝不动，平淡道：
“你不该过来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成大事者，也不该因为儿女情长，把自己置身险境。”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微微摊开左手：
“我想做的事儿，天王老子都拦不住我，还请左先生别自不量力，伤了彼此和气；只要先生随我回白马庄，以后位列三公九卿者，必有先生的名字。”
左清秋摇了摇头：“天下已定，朝堂上有我没我，区别不大。”
许不令微微皱眉：“先生既然是明白人，摆这请君入瓮的阵仗，意欲何为？”
左清秋轻轻笑了下，看向许不令，目光灼灼：
“天命所归者，只能有一人。我在漠北谋划数十年，却因非战之罪落得如今下场，输不起，不服气。”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对此倒也理解——若是他的对手，忽然掏出飞机大炮来降维打击，他也不会服气。
“事已至此，天下归一已成大势，先生无论输不输得起，都改变不了大势，徒劳挣扎或者以身殉国，又有什么意义？”
“再完美的局，总有破绽。你即便受天道垂青，众望所归已经没了能和你抗衡的势力，破绽还是有，而且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许不令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左清秋负手而立，沉声道：
“当前局势，已经没人能抗衡许家，但许家从肃王许烈起，三代单传至今，没有任何旁系庶子，甚至连远房兄弟都没有。
我想要让姜氏光复，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取了你的性命。
只要你一死，肃王无后，许家旗下势力自行溃散，即便肃王续弦再娶，二十年时间，也足够姜氏重新整顿……”
许不令摊开手来，打断了左清秋的话语：
“先生，你太异想天开了。我敢来，就没人能把我留下。再者，先不论能不能取我性命，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事情也不会向先生所想的方向发展。
首先，我许家没反，如今还是大玥臣子。
如果我死了，肃王无后，那麾下世家门阀，包括我父王，都会顺势辅佐幼帝宋玲，继续促使天下一统。
之后，若是我父王有了后人，那‘玥肃禅代’，顺理成章将皇权拿回来。
若是我父王确实无后，这皇权会还给宋玲，避免战乱再起导致天下分崩离析，我肃王一脉，还能落下‘满门忠烈’的千古贤名。
你今天杀了我，还有我父王；杀了我父王，还有宋玲；杀了宋玲，还有东部三王、无数宋氏宗亲。
天下大势就是如此，无论你我愿不愿意，大势都会推一个领头人出来，而这个人，怎么都不可能轮到姜氏。”
话语落，双方安静下来。
左清秋持着油纸伞，雨水自伞骨滑落，深邃双眸，认真看着许不令。
沉默许久后，左清秋摇头笑了下，笑的很无奈：
“至少，大玥换成其他人掌权，比你好对付。”
下不赢棋局，就换个弱点的对手。
很不要脸的打法。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是说不通了，他手放在腰间的铁锏上：
“左先生经常对小桃花说，要为天下开太平，所以我敬你。如今先生为了一己胜负之心，阻挠我平定天下，会产生什么后果，先生可明白？”
左清秋点了点头：“这场仗会再打十年，直至生灵涂炭、浮尸千里。”
“先生既然知道，为什么要一心求死？”
“习武一生，岂有不战而降之理，心中这口气，压不下。”
左清秋取出铁锏，斜指地面，雨水自铁锏滑落，滴在地面的青石地砖上。
而随着这个动作，长街左右房舍上方，出现两个头戴斗笠的人影。
一手持青锋长剑，神色严肃，是北齐剑仙燕回林。
一肩抗八角铜锤，穿着袈裟，露着一脸癫狂嗜血的笑容：
“国师大人，何须与他讲这么多废话，断臂之仇，贫僧近日必报之。”
许不令手扶腰间铁锏，扫了眼房舍上的半面佛和燕回林，眼神稍显桀骜：
“三打一，左先生心中这口‘武夫之气’，是岔气了？”
左清秋摇了摇头：“许世子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话语落，一道黑色魅影，在雨幕中骤然出现，落在了许不令后方的屋檐下，一袭书生袍已经湿透，表情依旧阴郁淡漠。
许不令回过头来：“伯父，你不必露面的。”
厉寒生眉锋轻蹙：“这等阵仗，此生恐怕再难遇到下一回，习武十余年，能风风光光退场，也不失为一种幸事。”
许不令见此，点了点头，转眼望向左清秋：
“左先生，还打吗？”
无人言语。
寂静长街，在淅淅沥沥的暴雨中安静下来。
半面佛和燕回林眼中多了几分谨慎，自房舍青瓦之上，缓步移向屋檐下的厉寒生。
雨珠自左清秋伞骨滑下，落在青石街面上，溅起点点水花。
直至一声霹雳雷霆，自九天响起，长空化为白昼，天地一片苍茫。
霹雳——
左清秋眼神猛然一凝，用手转动伞柄。
木制的伞杆，肉眼可见的扭曲，继而是伞骨、伞面。
飒——
三十六根伞骨，洒出三十六滴雨珠。
雨珠如离弦之剑，在空中洒出一道圆弧，数颗击打在八脚牌坊的石柱之上，碎石横飞，留下一线整齐的坑洞。
余下雨珠，划过许不令战立的街面，雨伞尚在，伞下的白衣公子，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雨滴击碎了油纸伞，画着江南山水的伞面尚未落地，一声爆响，便从八角牌坊上响起。
“嗬——”
许不令身如雄鹰扑兔，从三丈高的大牌坊上一跃而下，双手持铁锏，无坚不摧的黑铁长锏，劈碎了密集雨幕。
这一锏之威，如泰山压顶，似是能碾碎世间万物。
左清秋气势瞬变，衣袍鼓胀，震开了周身雨珠，同样双手持铁锏，自下往上，便是一记大巧不工的猛抡，集全身之力，砸在了许不令的铁锏上。
铛——
双刃相接，声音压过了九霄雷霆。
轰然声势，让正欲交手的厉寒生三人强行顿住，愕然回首，看到了却是一副超乎常识的场景。
无处宣泄的气劲，自左清秋身体传导在了青石街面上。
街面积蓄半指深的雨水，在这惊世骇俗的一记对撞之下，被震的溅起三尺有余。
雨水腾空，被雨水淹没的青石街面，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干地。
青石地砖炸裂，左清秋站立之处，出现两个尺余深的凹坑，龟裂纹路往四方扩散，直至蔓延到街道两侧的房舍檐角。
飞溅至半空的积雨尚未落地，龟裂还在往外扩散。
许不令从牌坊落下，手中凝聚巨力的铁锏，砸在左清秋的铁锏上。
蛮横力道，同样从铁锏传到许不令手中，带着手套的双手，虎口几乎崩裂，继而又传导到了全身。
许不令眼中显出几分错愕，明显感觉到左清秋的力道，比上次再马鬃岭大了很多，大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从下落之势，被砸的又往上飞腾，后背撞碎了牌坊的屋檐，如同厉寒生上次被偷袭般，直至飞升到街市的半空。
霹雳——
雷光再次划过苍穹，天之下地之上，手持铁锏往上飞腾的白衣身影极为醒目。
而就在电光逝去的一瞬间，原本站在街面的左清秋，已经猛踏地面高高跃起，眨眼越过牌坊，追到了往上腾空的许不令身前。
“破——”
雷霆厉呵，从左清秋口中响起。
寒锋铁锏，扫过瓢泼而下的雨幕，抽向许不令胸口。
惊天动地的声势，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雷公锏’。
许不令眼中的错愕尚未散去，手中铁锏已经横举，平放在了身前。
铛——
双锏再次撞击。
能摧毁世间一切名兵的铁锏，在许不令手中，肉眼可见的弯曲些许。
骇人巨力袭来，甚至超过了乌鱼岭那条通天巨蟒。
铁锏瞬间被压的撞击在了许不令衣襟上，白色长袍的后背骤然撕裂，露出脊背上虬结的肌肉群。
许不令整个人在空中被抽出一个直角，如脱膛的白色炮弹，撞在了街边房舍顶端。
轰隆——
屋顶撞入，墙壁撞出，带起满天碎石瓦砾。
许不令摔在隔壁的小街上，直至在地面滑出数丈，才以铁锏插入青石地面，强行稳住身形翻身而起。
左清秋从空中落下，脚尖轻点已经垮塌打扮的房舍屋脊，再次逼向许不令。
许不令后背衣袍粉碎，雨水从脸上滑落，眼神难掩错愕：
“你他娘吃药了？”
这句话即是并非受难以置信的惊呼，而是认真的询问。
许不令本身便是通神之力，力量能压过他的从未见过。
上次马鬃岭，他也曾和左清秋硬碰硬交过手，当时的力量绝没有这么大。
武夫一道，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短短五个月的时间，左清秋即便天赋再好，可以把技巧拔升数倍，也不可能把肉体力量提升这么多。
唯一能让一个人的力量，在短时间内暴涨的方法，只可能是吃不计代价压榨身体极限的药物。
左清秋大步奔来，额头上的青筋和面色上反常的涨红，也证明了其体内气血流动速度暴涨，绝不是武夫刚起手时该有的状态。
面对许不令的询问，左清秋沉声道：
“是又如何？”
“……”
许不令皱了皱眉，还真没话说。
江湖上生死搏杀，规矩只有‘一个躺着、一个站着’，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躺着的只能和阎王去讲道理。
短短一句对话，两人再次撞到了一起。
左清秋在雨幕中狂奔，所过之处，青石地砖尽数龟裂，势不可挡，如同在房舍间狂奔的庞然巨兽。
许不令身形已经站起，哪怕明知对方耍无赖吃药，也没有避让的意思。
吃药又如何？
潜力可以压榨，但人体终究有极限。
涸泽而渔、杀鸡取卵般的打法，在全盛状态的他之前，又能强撑到几时？
许不令手提铁锏，正面对冲至左清秋面前，飞身而起，身如旋风，拖着铁锏便悍然砸下。
铛——
铛铛——
眨眼三声巨响。
二十八路连环刀，环环相扣，快过狂风急雨。
左清秋前冲的身形被强行拦停，横举铁锏格挡不过三下，气势便浑然一变，化刚为柔。
许不令第四下重击，砸在铁锏上时，没有丝毫着力。
左清秋身如风中柳絮，铁锏贴在许不令的铁锏上，如同粘合在一起，随力而动，往左一带，化解了连环刀，继而右肩顺势冲撞而出。
刚猛至极的贴山靠，正中许不令的胸口。
如此近的距离，正面中左清秋一记贴山靠，断几根肋骨都算轻的，当场暴毙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让左清秋意外的是，他见缝插针一记贴山靠，撞在许不令胸口，同样没着力。
许不令施展连环刀，至刚至阳的身形，在被带偏的一瞬间，忽然轻了几分，同样化刚为柔，一刚一柔切换的行云流水，没用丝毫痕迹。
左清秋感觉受力不对，眼神显出些许错愕，但交手时才发觉不对，显然晚了一步。
许不令身形随左清秋肩膀而动，左手顺势贴在了左清秋肩头，往右侧一带，一式标准的太极拳‘白鹤亮翅’，以四两拨千斤之势，便将左清秋给甩了出去。
这次交手，没发出半点声音。
凝聚全身巨力的贴山靠，没碰到任何东西，强大的冲势，加上许不令的推波助澜，使得左清秋化为了飞扑出去的炮弹，撞在了街边的房舍墙壁上，墙壁瞬间垮塌。
许不令干净利落的收手站直，用铁锏挽了个剑花负于背后，左手平举勾了勾：
“吃药能长力气，可长不了脑子。就这想杀我，恐怕不够。”
话语没有回应。
被碎石瓦砾掩埋的左清秋，没有任何阻碍的站起，身形在雨幕中鬼魅游移，眨眼又到了许不令身前。
铛——
双刃再次相接。
巨力之下，许不令退出数步，抬手一锏准备还击，却不曾想抬眼就瞧见，浑身衣袍已经碎裂的左清秋，单手拖着沉重铁锏，旋身如风，当头一锏便悍然砸下。
“给我破！”
二十八路连环刀！
？！
许不令顿时错愕，但手上动作丝毫不慢，没有选择格挡，而是抬手一锏直刺，点在了砸下来的铁锏之上。
咻——
满天雨幕之下，龙鸣骤起。
摧城撼山的鸣啸，响彻整个石龙山。
世上最强的剑式，和世上最强的刀式。
同样至刚至阳，同样无坚不摧，被世上最强的两个人使用，撞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效果，可能此刀此剑的创始人，都未曾想象过。
叮——
铁锏点在铁锏之上，满天的雨幕，好似在这一瞬间静止。
巨大的冲击力，震碎了兵刃附近的雨珠，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水雾圆环。
许不令的袖袍，自袖口开始一点点撕裂，露出下面青筋暴起的左臂。
左清秋右手同样如此，虎口崩裂，手背上显出一道道龟裂的血线。
北齐国师一脉当做传世之宝的两把铁锏，曾在左哲先手中，荡平过世间所有武人，此时此刻撞击在一起，也难以承受彼此蕴含的骇人气劲。
左清秋手中的铁锏，没有丝毫停顿的继续往下劈去，但被点住的地方，却变成了碎块，化为两截。
许不令手中直刺的铁锏，尖头同样碎裂，手柄绑缚的皮绳全部崩断，铁锏化为了一根有棱角的长铁棍，从掌心往后滑去，如果不是黑手套的防护，恐怕能瞬间刮掉掌心的皮肉骨。
一切发生的太快，连交手的两人，都难以看清所有细节。
飞溅的寒铁碎块，钉入了左清秋的胸口。
而砸下的半截铁锏，也落在了许不令的左肩之上，擦出一道半寸伤的伤口，深可见骨。
长街之上，犹如两条龙蟒正面撞在一起！
巨大力道的反噬下，两人同时往后摔去，砸在青石街面上，滑出十余丈远。
街面上半指深的雨水，被两人的身体，擦出两道左右分开的涟漪。
涟漪的正中间，两人交手的地方，被击出手心的铁锏，刺穿街面的石砖，直接陷入了地底，只留下了半截已经碎裂了的锏锋，如同对撞中折断的龙角。
“噗——”
左清秋身体尚未停下，便喷出了一口血水，以左手扣住地面石砖，强行稳住了身形。
许不令在滑行中往后翻身，从地面重新站起，上半身衣袍全成了碎片，左臂肩头血流如注，右臂血红青筋暴起，难以抑制的轻轻颤抖。
虽然看起来狼狈，许不令脸色却全是兴奋与桀骜之色，冷峻双眸盯着倒在地上的左清秋，心跳如擂鼓：
“不过如此，来啊！”
“呼——呼——”
左清秋身形在街面停下，大口喘息，双眸血红，如同挑战龙王的不屈恶蛟。
他用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胸口一片血红，嘴角和鼻孔都挂着血迹，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涨红，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朝地上吐了口血水：
“好。”
嘭——
话语落。
左清秋双脚踩碎了地面的砖石，再次往前猛冲，劲风扯碎了身上的衣袍，拳风撞开了落下的急雨，一记‘登山探马’，送到了许不令身前。
许不令强忍双臂剧痛，身形丝毫不慢，身形左旋，一记‘龙摆尾’，将雨珠抽成了水雾，后发而先至，扫在了左清秋的身侧。
巨大的力道，将左清秋抽飞出去，撞穿了街边房舍，几栋房舍刹那间变成断壁残垣。
坍塌的屋脊，尚未完全落地。
左清秋怒喝一声，又从房舍间横冲了出来，双膝抬起，撞向许不令胸口。
许不令一记鞭腿过后，回身之际，左清秋便又到了身前。
许不令抬起血迹斑斑的双臂格挡，整个人被虎登山的力道撞飞出去，砸断了两根廊柱。
身形尚未停下，许不令便凌空转身踩在了第三根柱子上，全力猛踩之下，廊柱当即断裂，人也如同脱弦的羽箭，激射回了左清秋面前。
嘭——
嘭嘭——
一下又一下，一拳又一拳。
拳拳到肉，再无方才的实招虚招。
不留余力，招招都是必杀之技。
两名世间最顶尖的武人，在对方身上倾泻着习武一生所会的一切。
霹雳——
雷声一直未断，暴雨一直未停。
起初还有理智，但打到最后，便只剩下一口气，专属于武人，那口‘舍我其谁’的傲气！
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面上，两道残影交织来回，如同蛟龙缠斗翻滚，留下满地疮痍。
街道成了废墟，又打到山林间；山林被夷为平地，又打到山下的湖水里。
九天之上雷霆大作，大地之上双龙游移，似是要在这浩瀚天威之下，摧毁周边所有能看到的一切。
但人终究是人，人力终有穷尽时！
在一道闷雷过后，地面的翻腾，终究还是平息了。
石龙山下的湖畔，许不令站在早已倒塌的房舍之间，双眸血红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龙，扫视着雨幕下的断壁残垣。
而那道好似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影，消失了。
天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道粗重的呼吸声。
“呼——呼——”
许不令气喘如牛，身上满是血迹、雾气蒸腾，又被冰寒雨幕冲刷，近乎沸腾的身体上，露出密布的乌青痕迹。
咚——咚——咚——
过了不知多久，剧烈的心跳声渐渐放缓，那道身形，始终没再出现。
许不令眼睛的血丝渐渐退去，脸上的狰狞恢复正常，收起拳架，左右打量几眼，快步走到一栋倒塌的房舍院墙外，探头看了一眼。
浑身是血的左清秋，身上血迹早已经被冲刷干净，只剩下伤口处不停渗出血水。原本病态涨红的脸庞，变成了苍白之色，却没什么痛苦。那双深邃的双眼，此时也平静了下来，只剩下此生无憾的释然。
“左先生？”
许不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到跟前蹲下，低头打量了眼。
左清秋躺在地上，已经气若游丝，轻叹道：
“现在，心服口服了。”
许不令皱了皱眉，在腰带上摸了摸，取出伤药，准备给左清秋喂下。
左清秋却是缓缓摇头，看着长空落下来的雨幕，沙哑道：
“救不活了，‘龙虎丹’是姜氏祖上给死士搏命的东西，食至力大无穷，不知痛疼、不知疲倦，直至心脉衰竭而死。这都打不过你，无话可说。”
许不令有些莫名其妙：
“你来杀我，吃这玩意作甚？”
左清秋可能是解开了最后的心结，眼神十分平淡，望了许不令一眼：
“你若能杀我，我输的心服口服。我若能杀你，那这局棋输了，也算我为了天下太平，让你一手。”
“……”
许不令皱了皱眉，明白了左清秋的意思。
他能杀左清秋，左清秋输的心服口服。
他杀不了左清秋，那左清秋放他一马，算是为了天下太平，自己投子认输，虽败犹荣！
无论如何，都能了解心愿。
许不令思索了下，摊开手来：
“左先生，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你倒是死而无憾，我怎么给小桃花交代？”
左清秋已经如风中残烛，此时却呵呵笑了下：
“这是你的事儿，和我没关系了。滚吧。”
？？！
许不令吸了口气，强忍着把这王八蛋锤死的冲动，给左清秋喂下续命的丹药。
只是丹药刚刚喂入左清秋嘴里，石龙山的集市上，便传来一声伤心欲绝的呼喊：
“爹！！！”
宁清夜的声音。
许不令脸色骤然一白，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朝着石龙山集市跑去。
左清秋眼神看着雨幕不止的天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雨过天晴，天下太平……”
……
……
大战过后，雨势小了几分。
石龙山的小集市，已经彻底化为废墟，街道上满是碎石瓦砾。
半面佛的袈裟粉碎，身上密布着如同被虎狼利爪抓出来的伤口，脖子被拧断，死不瞑目，双眼依旧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
北齐剑仙燕回林，被自己长剑穿透胸口，钉在倒塌大半的牌坊石柱上，早已没了生息。
牌坊下凹凸不平的青石街面上，血水汇入雨水，渗入碎砖的缝隙。
身着黑色文袍的厉寒生，靠坐在一块断壁下，衣袍上密布剑痕，胸前一道深可见骨，双臂满是血迹，此时抬头看着满头雨幕，脸上依旧带着三分阴郁，双眸中却多了些许解脱。
“爹！”
身着白裙的宁清夜，从马匹上翻身而下，后面还跟和王府诸多护卫。
来之前，宁清夜还维持着清清冷冷的表情，可抬眼瞧见瘫倒在墙根处的中年男子，看到了密布全身的伤口后，心绪在一瞬间崩溃，还未跑到跟前，便已经泪如雨下。
父女之情，血浓于水，哪怕曾经再恨，也只是埋怨父亲抛弃了她和母亲；如果不珍惜这份血脉亲情，又岂会因爱生恨，恨这么多年，恨的刻骨铭心。
中午时分，还曾瞧见厉寒生从白马庄走出来。
宁清夜当时想的是，就这样吧，不亲近也不痛恨，就这样保持着，其他的交给时间。反正仗打完了，她不会离开，厉寒生也不会再离开。
可没想到，短短时间再次遇见，竟是这样场面。
宁清夜以前以为自己心不会痛的，哪怕得知厉寒生死在江湖上，也只会骂一句‘咎由自取’，不会留半滴眼泪。
可真到了此刻，她才发现，心还是痛的揪心。脑子里以前的埋怨痛恨，到现在只剩下一家三口在蜀地山寨的朝朝暮暮。
爹爹坐在跟前，教她读书识字、给她讲外面的故事、晚上从外面回来，悄悄瞒着娘亲，从窗口塞给她一只糖葫芦……
这些记忆，宁清夜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时此刻，却全部涌现在眼前，好似就发生在昨天。
一声爹，已经十余年未曾叫过，宁清夜以为自己再也喊不出这个字，却不曾想，此时喊得如此顺口，就和小时候一样。
“爹！你……”
宁清夜脸色煞白，泪如雨下，跑到断壁的旁边蹲下，手微微颤抖，甚至不敢去触碰。
厉寒生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向了旁边的女儿，早已经长大，和以前截然不同，却依旧喜欢哭哭啼啼的女儿。
厉寒生笑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自心底的笑了，比上次在婚礼上笑的好看很多，就和当年女儿第一次开口说话，奶声奶气的叫他‘爹爹’的时候一样。
宁清夜手忙脚乱的在腰上摸索，找到伤药，倒在手心，手却忍不住的发抖。
厉寒生动了动手指，示意女儿别忙活了，他直视女儿的双眼，眼睛里再无阴郁，只剩下溺爱：
“清夜，爹爹对不起你。”
“爹，你别说话了，你……”
“要说，好多年了，都没和你说过话，要说。”
厉寒生气息虚弱，却勾着嘴角，认真道：
“当年是爹不对，爹也后悔，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这十几年，一直想去找你，但不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问起当年的事儿，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错就在我，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宁清夜身体在暴雨下微微颤抖，摇头道：
“我不怪你了，我知道当年的情况，我不怪你，我只是想你，但是你不来，埋怨你，我从来没恨过你，爹，你别死……呜呜……”
话语逐渐呜咽，清水双眸伤心欲绝。
厉寒生眼中显出几分死而无憾的释然，竟也挂着几滴泪水：
“不怪爹爹就好，以后，光和你娘亲道歉就行了。”
“爹你别说话了……呜呜……”
宁清夜握住厉寒生血迹斑斑的手，放声大哭，哭的如同当年在蜀地山寨，失去娘亲的那一刻一样。
厉寒生一直在笑，可能是这么多年笑的最痛快的一次，身上伤痕累累，他靠在了墙壁上，面向天空。
天空的云层上，那个带着斗笠的女侠，好像也在注视着他们父女俩。
女侠叫裴云，和天上的云一样漂亮。
只可惜这么多年，他连女侠的名字都不敢回想。
厉寒生看着天空的云海，慢慢闭上眼睛。
雨是云的泪水，那就是裴云的泪水，女儿哭这么伤心，她应该也会跟着落两滴眼泪，在他脸上吧……
“爹？爹？”
宁清夜见厉寒生闭了眼，抽泣的身体猛地一僵，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颊，嘴唇颤抖，却不敢抬手去触碰。
“清夜？伯……”
许不令带着满身伤痕从集市外跑来，穿过了给他看伤的护卫，来到断壁之前，瞧见入目的场景，声音戛然而止。
“爹……”
宁清夜跪在厉寒生旁边，哭声歇斯底里，近乎沙哑。
陈思凝也站在护卫后面，见状于心不忍的低下了头，抹了抹眼角。
许不令脸色发白，缓步来到清夜的身后，半蹲着，想劝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自责道：
“清夜，是我不好，不该让伯父插手……”
“呜呜……”
宁清夜哭的伤心欲绝，根本听不进话语，只是埋头痛哭。
许不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想了想，一手搂住了清夜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厉寒生的手。
只是……
厉寒生察觉被许不令握着手，睁开眼睛蹙眉道：
“你作甚？”
“……”
哭声戛然而止。
宁清夜泪水依旧不停，茫然望着厉寒生。
许不令则是连忙把手松开，稍显莫名的道：
“伯父，你……你伤势挺重哈。”
厉寒生回忆过往被打断，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撑着墙壁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口：
“没大碍，不用担心。在菩提岛，伤比这重，两个废物宗师就想杀我，也太小瞧我厉寒生了。”
？？
宁清夜瞪大眼睛，眼中先是惊喜，不过马上就隐了下去，变成了往日的清清冷冷：
“没事你躺这里作甚？真是的……”
宁清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这不打累了，休息一会嘛。”
厉寒生呵呵笑了下，笑的有点傻，见清夜负气而走，悻悻然转身，走向了集市外。
许不令站在原地，摊了摊手，也是无话可说。他转眼看向一直站在外面的思凝，询问道：
“你们怎么过来了？”
陈思凝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跟前，帮许不令按着肩膀上的伤口，轻声道：
“方才小桃花忽然跑回来，说你和左清秋在这里，我们觉得不对劲，就赶快带着护卫跑过来了看看。”
许不令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转眼看向人群：
“小桃花呢？”
“她……”
陈思凝转过头来，正想叫小桃花过来，可黑压压的护卫中，哪还有小桃花的身影……
……
苍穹之上，暴雨逐渐化为小雨。
湿润雨珠落在脸庞上，左清秋毫无反应，只是闭着双眼感受周边，等待着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那一刻，也在享受这放下一切、人生最后时刻的安宁。
只是，许不令刚刚离去没多久，断壁残垣之间，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女孩惊慌失措的呼唤：
“师父？师父！”
左清秋睁开了眼睛，侧目看去，一袭襦裙的小桃花，丢掉了手中的油纸伞，快步跑来，尚未走到跟前，泪水已经从眼角滚了下来，有错愕有愤怒，也有发自心底的惶恐。
小桃花跃入院子里，在左清秋身旁蹲下，想要抬手扶起左清秋：
“师父，你……大哥哥他……”
左清秋眼神恢复了往日那份长者的慈睦，微微抬起手，制止了小桃花的动作，柔声道：
“左边，你怎么来了？”
“我……”
小桃花眼神满是哀意，声音哽咽，哪里说得出话来。
左清秋轻轻摇头，勾起嘴角笑了下：
“习武一生，能酣畅淋漓的打一场，此生无憾；谋划一生，死前可见太平之兆，心结亦解。没有什么可伤心的，别哭了。”
小桃花抿了抿嘴，跟随左清秋几年，早已经把左清秋当成了长辈亲人，这番话基本明白意思，她又如何能理解？
“师父，你……你为什么要和大哥哥打架呀？说好了，不打了，以后到长安城，继续为百姓开太平的……”
左清秋轻轻吸了口气：
“师父是武人，心中自有一口‘舍我其谁’的傲气，能输的心服口服，能死的堂堂正正，但不能心中憋着一口气，碌碌无为过下半辈子。
许不令是个好人，师父与他之间，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彼此立场不同罢了。
今后天下太平，你当好好陪在他跟前，谨记为师教你的那些东西，耐心辅佐，莫要让他走上了歪路。
权力这个东西，能遮蔽双眼、迷乱人心，若无人在旁当一面镜子，就和宋暨一样，再好的人，也会慢慢变得不像个人……”
左清秋声音和缓，临死之前，依旧在认真教导着，他自己未能践行的道理，希望徒弟能把左氏一族的理念，继续传承下去。
小桃花泪如雨下，似懂非懂听着，先是点头，可瞧见师父气若游丝的模样，又摇了摇头：
“我武艺不好，盯不住，师父这么厉害，该你盯着他才是。”
“师父打赢了，自是能盯着他，这不是打输了嘛。”
左清秋轻声一叹，转眼看向小桃花：
“方才与许不令一战，师父也摸清了他的底细，和师父一样，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
你身怀天纵之才，不在许不令之下，只要潜心习武，很快就能追上他、超过他。
你既然把我当师父，就得谨记我左氏一族的传承，有公无私、有国无己，凡事以天下百姓为己任，切不可像为师一样，为了一记胜负私心，站在天下的对立面。”
小桃花听着师父谆谆教导，抿了抿嘴，言语满是不舍：
“师父走了，我和谁学习武艺？师父不教我，我一辈子都赶不上大哥哥，怎么盯着他？”
左清秋沉默了下，抬眼望向北方：
“幽州菩提岛，你祖师爷曾在哪里隐居，毕生所学都留在哪里。你若真想潜心习武，可以去哪里看看，以你的天赋，应该很快就记住了。其实，为师也想看看，你把许不令打趴下的样子，只可惜没机会了。”
小桃花抽了抽鼻子，蹲在旁边，不知该何去何从。
左清秋看着眼前的徒弟，轻轻抬手：
“生死轮回、无休无止，师父只是要去更远的地方罢了。走吧，让师父清净一下。”
小桃花眼前通红，抽泣片刻后，站起身来，在旁边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小桃花转眼看了看石龙山，又从怀里取下小荷包，从里面拿出没能送出手的玉佩，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我不会给师父丢人的。”
说完，小桃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了师父最后一眼，转身跑向了北方的山野。
左清秋脸色欣慰，转过头来，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弥留之际，似有似无说了句：
“左哲先……谪仙……许不令看起来也像谪仙人，希望你真能追上吧……”
话语落，再无声息……
……
“小桃花？小桃花？”
许不令在山林间大步飞奔，沿途呼喊，却没有任何回应。
风雨逐渐停歇，山下的房舍已经全部倒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
许不令快步跑进废墟，飞身翻过的围墙。
围墙大半倒塌的院子里，左清秋已经闭上双眼，血不在流淌，只是安静的躺在地上。
许不令来到跟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左清秋身旁，有两个脚印，绣鞋的脚印。
左清秋已经合眼，但偏着头，面向北方。
眼神所望放向的不远处，一块砖石之上，放着一样翠绿色的东西。
许不令走到跟前，捡起来查看一眼，是一块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吉祥如意’，背面则是一朵小桃花，一朵稚嫩双手，不知认真刻了多久的小桃花。
踏踏踏——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许不令连忙回头看去，来的却是陈思凝。
陈思凝紧随脚步跑到跟前，瞧见地上的尸体，左右看了几眼，有些担心的道：
“小桃花去哪儿了？”
许不令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桃花刻痕，眉头紧蹙：
“走了。”
陈思凝有点着急，站在高处眺望四周：
“她跑去哪儿了，不去追吗？”
许不令把玉佩收进了怀里，转身和陈思凝一道，往北方的山野追去。
只是荒山野岭之间，哪还有小桃花的身影……

第二十四章 风停雨住
薄云散去，长空月明星稀。
许不令徒步行走在杭州城外的官道上，肩膀的伤痕，已经被陈思凝包扎起来，身上的淤青也渐渐褪去，不过双眸依旧紧蹙，摩挲着手中那枚小小玉佩。
陈思凝和许不令一起，往北追出十余里，起初还能看到小桃花模糊的脚印，最后直接失去了踪影。
陈思凝知道许不令担心小桃花，走在许不令的身边，稍微思索了下，安慰道：
“相公，小桃花把玉佩留下来，肯定有所缘由，不是因为你杀了她师父……”
许不令叹了口气，把玉佩收进怀里，抬手勾着陈思凝的肩膀当做支撑，摇头道：
“我没杀左清秋，那脑袋缺根筋的，打架前竟然嗑药，救都救不回来，纯粹给我找麻烦。不过依照左清秋死前看的方向，断气前应该见过小桃花，只希望那厮有点良心，别怂恿小桃花给他报仇，唉……”
陈思凝在北齐的时候，和小桃花关系不错，想了想道：
“小桃花那姑娘，根本就不像是江湖人。她娘亲估计还在北齐，应该会回去。你不是还要去北齐的吗，到时候去找她就好了，以你的花言巧语，有什么误会解不开的。”
许不令还得陪着陆姨待产，此时没法孤身入北齐找人，当下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岔开话题道：
“是啊，要是都像思凝这么好骗，日子就安宁多了。”
？？
陈思凝桃花美眸微微一眯，抬手在许不令的肩膀上拍了下：
“找打是吧？”
“嘶——”
许不令抽了口凉气，胳膊搂紧了几分：
“敢打相公，忘了家法不成？”
陈思凝平时肯定不敢蹦跶，但许不令都被打成这样了，她还怕个什么？
陈思凝学着许不令的模样挑了挑眉毛：
“你奈我何？信不信我现在新仇旧恨一起算，把你绑起来打一顿？”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有心训媳妇身体却没啥力气，只能点头：
“好，你厉害，等相公修养好了，再告诉你什么是夫纲。”
陈思凝轻轻‘哼~’了声，继续扶着许不令，走向灯海如潮的杭州。
因为石龙山的事儿，许不令耽搁了时间，没能去渡口接人，萧绮和玉芙自行回到了白马庄。
白马庄内灯火通明，厉寒生已经得到妥善医治。城外的几具尸体都带了回来，都是江湖上的名人，打鹰楼不少人跑过来围观。
人死如灯灭，许不令回到庄子，和夜莺吩咐了一句，让护卫找个地方埋了半面佛和燕回林。
至于左清秋，其任北齐国师二十年，殚精竭虑匡扶北齐，是北齐姜氏中兴的首位功臣；后领兵入中原，更是打的关中军、辽西军两路大玥主力军队节节败退，差点跳了黄河，无论文治武功，都是世间第一等。
左清秋即便是敌国的臣子，其一生功绩也不能被忽视，许不令自己心里都承认，如果没火炮傍身，他不一定能奈何左清秋。为此，许不令特地将其厚葬在玉皇山下，供后人祭奠，也算是对左清秋一生所为的肯定。
安排完这些事情后，许不令回到了后宅。
宁清夜今天被吓得够呛，躲回了自己房间生闷气。但经过今天那真情流露的对话，父女俩之间的隔阂消去大半，宁清夜只是还没想清楚而已，此时也没必要过去劝慰，让她自己冷静两天就好。
后宅之中人不多，豆豆脸红红的躲在柱子后面偷瞄，小脸儿洗的粉嫩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瞧见许不令就躲进了屋子里。
祝满枝一直在游廊里来回踱步，见许不令回来了，连忙跑到跟前，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相公，小十二找回来没有？我专门煮了螺蛳粉，还想叫她一起吃来着……”
祝满枝很重情义，虽然只和小桃花相处了两三天，但以满枝的社交天赋，彼此早就是拜把子的姐妹了。
下午小桃花回来，祝满枝还挺高兴的，哪想到一转眼就不见了，再然后就看到了左清秋的尸体，她心里如何不担心。
许不令也不知该怎么说，他摸了摸满枝的脑袋瓜，轻笑道：
“会回来的，只是出去一段时间，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祝满枝抿了抿嘴，还想说些什么，陈思凝就走到跟前，拉着满枝的手，轻声道：
“相公对小桃花有恩，无论报救命之恩，还是报杀师之仇，肯定都会回来。相公受伤了，让他休息下，这些事以后再说。”
祝满枝见此，也不多问了，轻声说了句：“我去把粉儿拿过来，相公吃点东西吧。”和陈思凝一起去了厨房。
许不令在饭厅里吃了点东西后，便回到了休息的房间，本来安排的‘一龙战八凤’，看目前情况肯定是泡汤了。
萧绮和玉芙过来看望了下后，就回了房间，留着楚楚在屋里，给许不令处理身上的伤势。
睡房中灯火昏黄，身着红色睡裙的钟离楚楚，侧坐在床榻旁，手里拿着跌打药酒。
钟离楚楚瞧见许不令胸口后背尚未褪去的淤青，还有肩头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双眸中满是心疼，轻轻涂抹间，温声道：
“明知道对手厉害，怎么还两个人往过跑？清夜都快被吓死了，还有满枝，下午开开心心的煮螺蛳粉，想着一家人吃个团圆饭来着，结果倒好，弄成这幅模样……”
许不令趴在床榻上，手指摩挲着刻有桃花的玉佩，稍微无奈的道：
“就是想一起坐下来吃个饭，才跑过去劝劝左清秋，只可惜没劝住。不过也算有收获，厉伯父装死，倒是和清夜把话说清楚了。”
钟离楚楚擦拭完了药酒后，灭掉了烛火，在旁边躺了下来，借着银白月色，看向许不令的侧脸，小声道：
“以后别再打打杀杀了，马上要当爹的人，手底下这么多兄弟，还要自己上去拼，江湖人谁能保证一辈子顺风顺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
许不令把玉佩放在枕头下，偏过头来，四目相对：
“左清秋一死，我想打架，都找不到对手了，去北齐打仗，也只是在军中当个‘帅’，想出场都没机会。等今明两年，我把北齐平定，咱们就去长安城呆着，安稳过日子。我其实早都累了。”
钟离楚楚在行军打仗的时候，根本帮不上忙，肯定不想许不令再打仗。她凑近了几分，指尖划着许不令的胸口，幽声道：
“打仗没完没了的，都打了一年多了……你什么时候去北齐啊？”
“陆姨快八个月了，等陆姨顺利生下孩子，我再去追大军队伍，按时间来算，九月份吧。”
许不令见楚楚情绪有点低落，想了想，勾起嘴角笑了下：
“事情总是要去做的，以后日子长着呢，等回了长安城，有的是时间卿卿我我。对了，以后到了长安城，你准备做什么？”
“嗯？”
钟离楚楚听到这个问题，稍微愣了下，思索稍许，才轻声道：
“我……我也不知道。本来想和你闯江湖的，但现在又不想了，还是安稳些好。我们私下里其实聊过这些，满枝说她以后要建个‘虎卫’，代替狼卫；清夜肯定是跟着满枝，我武艺不好，进去丢人，还是算了。嗯……思凝武艺高，但是她想开个酒楼，卖螺蛳粉。螺蛳粉味道太难闻了，我是不会做……开医馆吧，估计还是得把师父拉来坐镇，我当打杂的……”
钟离楚楚说着说着，就有点委屈了：“我好像什么都干不好。”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抬手捏了捏楚楚的脸蛋儿：
“你舞跳的好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等以后到了长安城，可以开一家‘舞行’，专门教魁寿街的千金小姐跳舞，满枝思凝她们，保准缠着你让你教。”
钟离楚楚脸色一红，想起自己那越跳衣服越少的舞姿，有点不好意思：
“这些东西，怎么好意思教给那些千金小姐……你是想去偷看吧？”
许不令抬了抬眉毛：“这怎么能叫偷看？这叫欣赏艺术。”
“什么艺术。”
钟离楚楚手指在许不令胸口戳了戳：
“你都这么多媳妇了，还敢好色？”
“我光看看，又不负责……嘶——有伤呢，别掐……”
“哼……”
钟离楚楚松开了腰间的手指，正想继续闲聊，却发现有什么东西顶着她的腿侧。
？？
钟离楚楚目光往下瞄了瞄，又神色古怪的看向许不令：
“相公，你都这样了……还敢起歪念头？”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肩膀上一点小伤罢了，又不影响其他地方，可别小看相公。”
钟离楚楚半信半疑：“真的？”
许不令抬手拍了拍胸口：
“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磕了药的左清秋都能打趴下，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还得了？来吧来吧，不信你试试。”
钟离楚楚咬了咬下唇，在床榻上侧坐，瞄了许不令两眼：
“这可是相公自己说的。”
许不令在枕头上平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天王老子来了我都扛得住，我说的。”
钟离楚楚微微点头，并没有解开身上的睡袍，而是转眼面向门口：
“绮绮姐、玉芙、满枝、思凝……”
“诶诶诶——”
许不令脸色微变，连忙拉住楚楚的手：
“嘘嘘，相公有伤，那什么……”
踏踏踏——
话没说完，房间外就想起了脚步声。
一直担心着许不令的萧绮，从外面跑了进来，询问道：
“怎么了？”
松玉芙已经睡下，此时只穿着肚兜披着睡袍，从门口探进来：
“楚楚，你叫我？”
随时待命的夜莺，和武艺高强的陈思凝自不用说，直接把在房顶上看月亮想小十二的满枝都给拎过来了，连在屋里自闭的宁清夜，都闻声跑进了屋里。
许不令脸色一白，微微摊开手：
“呵呵，来的真快，好不容易仗打完，楚楚想一起聊天来着……”
楚楚眨了眨眸子：“相公，你不是说天王老子来了都扛得住吗？服软了？”
“开玩笑，我服什么软？硬着呢……”
房门外，六个姑娘神色一阵怪异，左右互视几眼后，轻手轻脚的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窗。
庭院幽幽，夏夜寂寂，若有若无的交谈声从房间里响起：
“相公大人，你想从谁先开始聊呀？”
“我……唉……”
“不行就算了，我们当媳妇的，知道轻重。”
“什么不行，来吧来吧，还真以为相公怕你们？”
“这仗也打完了，相公受伤，估计得在屋里躺半个月，既然相公不怕，那正好……”
“半个月……豆豆还小，就别往进拉了……”
……
声音渐小，尚未到七夕佳节，七仙女与牛郎的甜蜜故事，便悄然拉开序幕……
……
连续三个多月的战火下来，时间也从四月初夏，到了七月初秋。
东部四王彻底覆灭，加上朝廷大力赈灾善后，本就富甲天下的江南，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恢复。
等到秋收时节，乡野间虽然还有些许流民、盗匪，但城镇之中，已经在大力整治下恢复了原本的秩序。诗会文会之内的娱乐活动也开始复兴，金陵城十八里秦淮处处笙歌，让城中百姓甚至忘却了，战乱才过去不到半个月。
秋日幽幽，秦淮河畔，不算辽阔的河面上飘满的画舫楼船，文德桥的南岸，白墙青瓦之间，金陵陆氏的祖宅坐落其中。
江南水乡，多是深宅小院，陆家祖宅深处的院落里，大桂花树下铺上了软毯，摆着一张小案，上面放着清酒、瓜果。
萧湘儿身着大红长裙，不胜酒力，稍显慵懒的斜依在小案上，手儿撑着侧脸，如玉脸颊酡红，杏眸似醉非嘴，随着远处秦淮河上传来的小调，哼唱着：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小案的前方，钟离玖玖提着蓝色舞裙，腰间挂着银色铃铛，在姐妹面前，展露着从楚楚哪里学来的曼妙舞姿。小麻雀煽着翅膀，绕着玖玖飞行，嘴里‘叽叽喳喳—’，好似也在给主子打着拍子。
陆红鸾靠在院中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缝着婴儿穿着虎头鞋，瞧见湘儿醉醺醺的模样，偶尔也会抬起眼帘笑一下。
宁玉合只会剑舞，怕吓到已经待产的陆红鸾，没有跑上去凑热闹，而是站在大桂树下，轻柔的推着秋千。
一袭暖黄色襦裙的崔小婉，纤细双手抓着秋千的绳子，坐在秋千上来回摇晃，绣着桃花的裙摆，在空中洒出一帘弧线，也在跟着轻声哼唱：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场景很美，但这曲子，明显勾起了几个女人心底的相思。
萧湘儿唱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了红木小牌，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眼神忽闪，不知想到了什么东西。
崔小婉瞧见此景，停下了哼唱，脆声道：
“母后，老许马上就回来了，别着急，我们让你先，不抢。”
“呵呵呵……”
院子里欢笑声一片。
萧湘儿微醺的眼神清明了些许，连忙把红木小牌收了起来，侧眼看向小婉：
“说的你不想一样，许不令一走就是三个月，你整天睡觉的时候念叨‘母后，好想老许啊’，以为我没听到？”
崔小婉眉眼弯弯，在秋千上摇晃，不带丝毫羞意：
“我是想啊，本来还想和老许一起去苏州桃花庵看桃花，现在看来，只能看桂花了。不过桂花也行，我也想学大白，光天化日、荒郊野外，在大桂花树下，天为被、地为床……”
又开始了！
几个姐妹憋着笑，宁玉合脸色涨红，把崔小婉停住，稍显窘迫的道：
“我哪里光天化日，我……我都是晚上，小婉你别乱说了。”
钟离玖玖最喜欢看宁玉合吃瘪的模样，停下了妖娆舞姿，把伴舞的依依捧在手心，拆台道：
“什么晚上，你白天干的少了？我可是听相公说过，你在幽州唐家庄外，雪中献……”
“死婆娘！我……我和你没完！”
宁玉合脸红的发紫，只觉这地方不能待了，低着头就从院墙翻了出去。
“哈哈哈……”
院落中娇笑声更多了。
陆红鸾靠在躺椅上，也在掩嘴轻笑，瞧见玉合落荒而逃，摇头轻声道：
“好啦，就知道欺负玉合，你们比她差不了多少。”
萧湘儿窘境被玉合化解，自然轻松了几分，挑了挑细长眉毛道：
“差远了，我们都是被动，就玉合最主动，比不得。”
陆红鸾微微斜了眼：“你还好意思说玉合？你为虎作伥，尽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欺负人，我们还没说你。”
崔小婉自个摇着秋千，插话道：
“还好啦，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是吧玖玖？”
钟离玖玖最怕的就是尾巴什么的，偏偏这些个姐妹都喜欢挑软柿子捏，她又没法拒绝。此时被问起感受，她哪里好回答，只是摇头嘴：
“我……我也不清楚，反正许不令喜欢。”
说着就跑到了陆红鸾跟前，做出认真检查身体的模样。
萧湘儿被乖媳妇打掩护，心中颇为欣慰，转眼看向秋千，微笑道：
“小婉，苏州离这儿挺近的，骑追风马一天就到了，等许不令回来，让他带你过去一趟就是了。”
崔小婉看了看上方的桂树，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桃花早都谢了，现在只有桃子，过去看什么呀？”
萧湘儿拿起酒杯小抿一口，柔声道：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这个时候过去，可以种桃树嘛。等几年后，你带着娃娃重游江南，和许不令一起靠在桃花树下喝桃花酿，看着小娃娃跑来跑去，多有意境。”
崔小婉仔细想了想，还真是，她展颜一笑：
“也是哈，老许什么时候回来啊？”
陆红鸾到了预产期，心中早已盼的发慌，她摸着明显能感觉到胎动的肚子，柔声道：
“江南的事儿已经忙完，应该就这两天回来。”
萧湘儿和许不令分别三月有余，心中都快馋疯了，她躺的有点累，便撑着小案站起身来，往小院外走去：
“我去河边看看，顺便醒醒酒。”
在院子外面的等候吩咐的巧娥，见状连忙来到跟前，扶着萧湘儿的胳膊，往宅邸外走去。
陆家就在秦淮河南岸，成片建筑群中皆是高墙白瓦，巷道四通八达。
萧湘儿在青石路面上缓步行走，护卫在后面遥遥跟随，等着离开陆家大门后，萧湘儿才又把腰间的小木牌掏出来，握在手中轻轻摩挲。
巧娥走在跟前，瞧见萧湘儿的动作，有些好奇道：
“小姐，正字都刻满了，怎么不换一块新的？”
萧湘儿拿着小木牌，在巧娥脑门上轻敲了下：
“有一块留着当纪念就行了，若是换新牌子，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被许不令刻了多少个‘正’字？这若思让小婉知道，全家都知道了。”
巧娥可还是雏儿，眸子里酸酸的，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扶着萧湘儿的胳膊，小声道：
“若是全刻下来，应该有几百个‘正’字了吧？”
萧湘儿回忆了下，全身上下都是正字，好像数不清了。
不过这种事儿，自是不能拿出来炫耀，萧湘儿做出端庄模样：
“哪有几百个，本宝宝又不是……咳——，也就三四十个吧。”
三四百还差不多……
巧娥默默念叨一句，不敢明说，只是幽幽叹道：
“小姐命真好。当年我陪着小姐一起进宫，连老皇帝面都没见过，直接就进了冷宫，受尽孤寂之苦，本以为要和小姐一起，当一辈子的黄花闺女。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小姐就找到了如意郎君，还刻了好几十个‘正’字。巧娥虽然还是黄花闺女，下半辈子没归宿，但能看到小姐过这么开心，就心满意足了。”
话语很欣慰，但话里话外，都是‘小姐自己吃饱了饭，忘记下人还饿着’的意思。
萧湘儿抬起手来，在巧娥的脸蛋儿上刮了下：
“还埋汰起小姐来了，我亏待你啦？都和你说了，想找夫君的话，在西凉军的小将军里面随便挑，你又不乐意，说什么要伺候我一辈子。”
巧娥眉宇间有点委屈，搂着萧湘儿的胳膊：
“我……我舍不得小姐嘛，小姐要不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折中的法子，既能留在小姐身边，又能给我找个归宿啥的。”
萧湘儿其实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陆红鸾早就和她聊过，但月奴都没进门了，她总不能滥用宝宝大人的特权，先把自己丫鬟安排了。
两个丫鬟都是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既是主仆也是姐妹，这事儿得等有机会了，好好一起安排才是。
瞧见巧娥不停暗示，萧湘儿做出认真模样，思索了下：
“折中的法子……要不让你和月奴凑一对而儿？宫里不是有‘手帕交’什么的吗，你和月奴关系也好，凑合着过日子应该没问题。”
“啊？？”
巧娥眼神越发委屈了，和月奴是能过日子，但月奴没法让她翻白眼啊。
巧娥抿了抿嘴：
“要不，小姐再折中一下？”
“怎的，你还想更进一步，当妃子？”
巧娥顿时羞笑了起来：“唉，什么妃子，我就是小姐的丫鬟，有没有名分不重要。”
“是嘛？”
萧湘儿认真考虑下，微微点头：“也行……”
巧娥眼前一亮。
“等回长安，我和肃王说一声，看肃王看不看的上你。”
？？？
肃王的妃子？
巧娥表情一僵，只觉晴天霹雳，她连忙摇头：
“算了算了，我怎么能当小姐姨娘，就这样吧，孤苦伶仃也挺好的。”
萧湘儿有些受不了，抬手在巧娥脑门上戳了戳：
“傻兮兮的，连豆豆都不如。小姐还能把你忘了，月奴都没进门你急个什么？”
“嘻……”
巧娥抿了抿嘴，见小姐终于听明白了，便也不多说了，只是偷笑。
萧湘儿揉了揉额头，不在这件事儿上瞎扯了，快步来到了秦淮河畔，在秋日黄昏下站在石桥上，看着河道的入口。
桥下画舫来来回回。
微风吹拂着萧湘儿的长发和红色裙摆，这一看，就从黄昏，看到了沿街华灯初上，酒意也随着夜风散去。
萧湘儿站在石桥上，眼中逐渐清明，也多了几分失落，转身准备待着巧娥回家。
只是转身之际，巧娥却是眼前一亮，指着从河面遥遥驶入城中的一艘楼船：
“小姐，那是咱们的楼船吧？”
萧湘儿眼前一亮，踮起脚尖眺望，果然瞧见阔别已久的楼船，从南方遥遥驶来，船上灯火通明，依稀可见船头站着个白衣男子。
萧湘儿脸色的失落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喜，连忙抬起手来：
“许不令！看这里！”
船头之上的白衣男子，明显听到了声响，继而便从船上一跃而下，直接踩着秦淮河的水面，朝着石桥飞驰而来。
沿河酒肆青楼中，响起惊呼声无声：
“哇，好俊！”
“娘子，出来看神仙……”
……
许不令几个大步，便从河口的楼船跑到了文德桥上，落在萧湘儿面前，眼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思念，抬手便想抱湘儿一下：
“宝宝，你怎么站在这里？”
街上人来人往，踏水而行又引来万千百姓瞩目，萧湘儿自然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和夫君亲近。她抬手挡在许不令胸口，正想询问几句，忽然瞧见许不令脸色有点不对，稍显疑惑的道：
“许不令，你脸怎么白了？”
“天冷冻得。”
？？
萧湘儿莫名其妙，抬眼看了看七月末的秋夜，是有点凉意，她微微颔首，又道：
“脸怎么又红了？”
“防冻……唉！”
许不令表情尴尬。
前些日子在石龙山受了伤，他在白马庄修养，顺嘴说了句大话。结果可好，整整半个月，他躺在床榻上养伤不出门，被七个姑娘轮着伺候，非要看看他求饶的模样。
许不令什么脾气？人死那啥朝天，肯定不会认怂，带伤上阵硬生生把几个姑娘收拾老实了，但脸也养白了。
眼见宝宝看出异样，许不令自是不好说这些悲惨遭遇，抬手扶着湘儿的胳膊，往桥下走去：
“前一阵儿受了点小伤，气色有点不对，不过已经养好了。陆姨现在如何了？”
“好着呢。”
萧湘儿三个月没见许不令，虽然努力保持端庄不馋的模样，但被许不令一碰胳膊，腿还是不自觉的发软，下意识靠近几分，柔声道：
“不过天都黑了，红鸾应当已经睡下，你舟车劳顿的，恐怕也得休息。巧娥，回去烧水，顺便和小婉她们说一声，晚上给许不令接风洗尘。”
“好。”
巧娥嘴角含笑，连忙跑回了巷子。
接风洗尘……
许不令顿时意会，握住湘儿的手笑道：
“还是宝宝体贴。”
“那是自然，我不宠你谁宠你？本来今晚上是我一个人的，看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份儿上，成全你了，十几个姑娘，让你过个年。”
“十几个……呵呵……”
“怎么笑这么假？有心事？”
“怎么可能，我这是高兴的合不拢嘴。”
“高兴的脸都白了？”
“天冷……”
萧湘儿和许不令一起走入小巷后，便大大方方的用手抱住了许不令的腰，踮起脚尖在许不令脸上亲了口。
许不令回敬了口，两人相伴，进入了深巷之间的白墙青瓦。
而从楼船上下来的姑娘们，也欢欢闹闹的跑进了巷子，久别重逢的一家人，终于到齐了……

第二十五章 桃花坞和宝宝桥
许不令回到金陵，一套‘接风洗尘’下来，三天时间也就过去了。
虽然车轮战贴身搏杀的过程，比和左清秋打一架都累，但其中滋味，也远非和人单挑带来的成就感可比，用欲仙欲死来形容十分贴切。
带着一堆媳妇住在丈母娘家，终究是有点不方便。接下来的日子里，许不令在陆家的隔壁，买了套宅子住下，每天见客陪媳妇照顾陆姨，偶尔陪玉芙萧绮逛逛诗会，或者陪满枝清夜下馆子听听书，日子过得非常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初。
陆姨按时间推算，孩子出生的日子就在八月末到九月初之间，马上中秋节也要到了，家里已经开始提前准备起中秋宴。
许不令本来准备一直在家里，等到孩子出生，不过北方的仗还没打完，等陆姨孩子一出生，许不令很可能就得北上伐齐。萧湘儿怕崔小婉心里藏着念想，再憋出病来，便把崔小婉想去桃花坞的事儿告诉了许不令，让他带着过去一趟。
苏州距离杭州并不远，许不令对此自是没拒绝，八月初五的一大早，便牵来追风马，等在了家门口，马侧放着一捆小树苗和铲子。
白色高墙下的两个小石狮子之间，身着襦裙的崔小婉，如同出去踏青的妙龄少女：
“母后，我先走了。”
红裙艳丽如火的萧湘儿，则如同关心晚辈的大户夫人，轻声叮嘱：
“早些回来啊。”
“好的母后。”
“路上慢点，尾巴要不要带着？”
“嗯……好啊。”
……
许不令牵着缰绳，表情稍显古怪，眨了眨眼睛，终是没打扰婆媳之间的虎言虎语。
片刻后，崔小婉抱了萧湘儿一下，回身跑到追风马之前：
“走吧老许。”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和湘儿道别后，翻身上了追风马，把崔小婉拉上来在前面侧坐，驾马朝着南方飞驰而去。
八月中秋，遍地金黄。
水脉纵横的江南乡野间，随处可见沿河小桥流水，务农的百姓坐在田坎上，目送官道上的骏马飞驰而过。
崔小婉靠在许不令的怀里，清丽双眸扫视着秋意浓浓的山野。和往日的许不令说她听不同，崔小婉指尖转着红木小牌，念叨着这些日子在金陵，发生的琐碎小事：
“……玖玖和玉合两个可有意思了，上次玉合说玖玖跳舞不好看，和猴子转圈一样，把玖玖气到了，就让依依偷偷放了几根长头发在玉合妆台上，然后说玉合天生‘毛发稀疏’，可能会变成秃子，玉合回房看到头发吓坏了，叫了玖玖好几天姐姐，让她帮忙想办法。”
许不令搂着小婉的腰，含笑询问：“结果呢？”
“结果玖玖春风得意说漏嘴了，被玉合追了好几条巷子，若不是母后拉架，非得被玉合剃成‘中白’……对了，你没回来前，母后可馋坏了，前些日子做梦的时候，把我当成了你，手在我身上乱摸。我本来想让母后摸下的，结果母后摸着摸着，来了句‘咦？小不令呢？’，嗤……”
崔小婉说到这里，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笑如银铃，眉眼弯弯间百媚顿生。
许不令同样忍俊不禁，但心里更多的是放松和欣慰。
以前桃花谷的崔小婉，也是这样纯真无邪，但太过脱离尘世，仙过头了，对这些家长里短根本不感兴趣。而如今显然多了几丝女人味儿，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两人一马，在江南乡野上奔行，闲话家常，从早晨一直说到下午。
追风马日行千里，没怎么出全力，两人便已经来到了姑苏城外。
许不令在城外的山水园林间下马，带着小婉在园林间行走，但可惜的是，这个时代并没有桃花坞，有的只是一个风景不错的小园林。
许不令知道崔小婉因为一句‘桃花坞里桃花庵’，心心念念了不知多久。此时瞧见这普普通通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摊开手：
“我也是在书上看的，这世道看来还没有桃花坞。”
崔小婉眼中没有丝毫失望，认真道：
“以前没有，我们来了，以后就有了嘛。”
“倒也是。”
许不令牵着追风马，跟着崔小婉在山水之间缓步行走，两人在山清水秀的小湖旁，找了个看起来向阳的空地。
崔小婉从马侧取下小铲子，撸起袖口开始认真挖坑。
许不令想要搭手帮忙，崔小婉却有点嫌弃的道：
“你又不会种树，别捣乱呀。”
许不令见此，只能转而用佩刀在旁边清理起了灌木杂草。
嚓嚓——
落日西斜，身形纤弱的女子，挥着小铲子，在湖畔挖了一排土坑，整整齐齐、大小一致。
许不令时而回头查看，恍惚间，感觉又回到了当年他在旁边劈柴，看崔小婉挖坑的时候。
场景虽然温馨唯美，但许不令看了看满湖秋光，有些不太确定的道：
“婉婉，秋天种树，能种活？”
崔小婉在桃花谷种了好几年的树，对这个自然了解：
“放心好啦，我挑的地方，现在种下去，十棵树至少能活八颗，就是怕有人经过的时候给拔了。”
许不令想了想，含笑道：“以后这里就叫桃花坞了，我待会给苏州知州打个招呼，保准他比照顾自家祖坟还细心。”
崔小婉放下心来，蹲在小土坑旁边，把竹篮里的桃树苗取出来，认真放进去，调整位置用土掩埋种好。
十棵小树苗不算多，但小婉有强迫症，等她调整好位置与角度，把十棵树苗种好，天色也暗了下来。
许不令用周边的枯木杂草，点了堆篝火，然后从湖边搬上来一块大石头，用刀在上面刻起了字。
崔小婉忙活完，用手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瞧见许不令的动作，小跑过来蹲在身边，脆声念道：
“建平元年秋，许不令与崔小婉，手植于此……你刻这个做什么呀？”
许不令在篝火旁盘坐，略显得意的道：
“名留青史啊。”
“嗯？”
崔小婉面露不解，在许不令身边侧坐，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面前的大破石头，询问道：
“名留青史的留在书上，你刻在这里有什么用？”
许不令把字刻完，满意点头，收起佩刀，抬手搂着崔小婉的肩膀，指向旁边的几颗桃树苗：
“以后这里叫桃花坞，好好打理，百年千年之后，说不定能变成一个大景点；名胜古迹嘛，肯定得有点典故。你想想哈，到时候和我们一样的年轻男女，走到这个地方，看见十颗一模一样的大桃树，姑娘肯定会问‘这里为什么叫桃花坞，这树谁种的呀？’。”
崔小婉眼前一亮，倒是明白了意思，笑意盈盈接茬：
“书生就把姑娘领到这块大石头旁边，说这是我朝开国皇帝，途经苏州，与爱妃一同种下此树。然后就开始讲‘许不令和崔小婉’的故事，姑娘听着听着，就像我这样，把脑袋靠在你肩膀上，然后书生就嘿嘿一笑，把姑娘放倒，解开了衣裳……”
？？
许不令本来听得感觉很浪漫，小婉一个急转弯，他表情都给僵了下，蹙眉道：
“怎么可能，又不是人人都和我一样无法无天。”
“你倒是挺诚实。”
崔小婉眉眼弯弯笑了下，用力把许不令搬倒躺在草坪上，然后自己也靠在了旁边，看着天上逐渐亮起的星星：
“情到深处自然睡觉觉，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不过，我们俩的故事，好像感动不了姑娘。”
许不令抱着后脑勺，掉了根草杆在嘴里，闻言偏过头：
“怎么感动不了？”
崔小婉学着许不令的模样，抱着后脑勺躺着，认真思索了下：
“我们的故事，嗯……从前，有个貌若天仙的小姐……”
“噗——”
“你别笑，我是八魁好伐，又没吹牛……嗯，有个貌若天仙的小姐，从小住在桃花林里，有一天噩耗传来，被强行送上了入宫的花轿，当了皇后。但小姐不喜欢宫里的生活，最后偷偷跑出宫，在深山老林里种桃花；然后一个江湖浪荡子，误入桃花林，两人一见钟情，走在了一起……就这样，感觉很平淡的样子，是吧？”
许不令仔细想了想，摇头道：
“故事都是人编的，可以改一下吗，嗯……从前，有个貌若天仙的小姐，自幼住在桃花林里，后来一个江湖侠客误入，两人一见钟情，但私订终身的时候，噩耗传来，小姐被强行送进宫。江湖侠客为了追回红颜，把小姐抢了回来，从而遭到皇帝的追杀。侠客为了安稳，就造反平了天下，从此和小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崔小婉绣鞋一张一合轻轻碰着，认真琢磨了下，摇头道：
“不对，我进宫的时候，你才十岁左右，小马拉大车，后人还以为我是有毛病呢。”
小马拉大车？
许不令听见这熟悉又陌生的词儿，感觉怪怪的，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他摇头笑了下：
“几千年后，谁记得我们的年龄，故事感人就行了，反正这几棵树，确实是我们一起种的。”
“倒也是。”
崔小婉满意地看了看大石头，想了想，又道：
“不过，听起来很有意思，但后人看到这块石头的时候，我们肯定都死了，再也不能像这样躺着，聊这些有意思的事儿。以前还觉得生死是天命，改变不了也不用去想，现在忽然有点舍不得了。”
许不令沉默了下，柔声安慰道：
“不是和你说过吗，我的那些诗词和故事，是从梦里，在一个特别的地方看来的。梦可能是假的，但诗词是真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世界有多大我都弄不清楚，说不定这世上真有神仙。有神仙就有轮回，有轮回就有下辈子……”
“我只喜欢这辈子，下辈子孟婆汤一喝，什么都忘了，我才不要。”
“那就想办法当神仙，我二十岁就天下无敌了，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呢。”
崔小婉转过头来，望着许不令的侧脸：
“你还想带我们当神仙呀？听说神仙都是清心寡欲的得道之人，不是住在山上就是藏在地下，哪有当凡人舒坦，可以纵情声色，想怎么乱来就怎么乱来。”
许不令蹙眉想了下：
“好像也是。”
崔小婉抬手在许不令脸上戳了戳，学着萧湘儿的口气：
“德性。你要是当神仙，准备当什么神仙？”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考虑许久后，认真道：
“送子真君。”
“送子真君？”
崔小婉似懂非懂，好奇道：“只听过送子观音，送子真君怎么当？”
许不令面色严肃，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翻身压在小婉身上：
“这个可得仔细讲讲，我先送一个给你演示下。”
？？
崔小婉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抬手在许不令肩膀上拍了下：
“老许，你这想法可不行，求子的都是有夫之妇，你去送子，岂不是成了坏神仙。”
“我光给你们送就是了，别乱动……尾巴呢？”
“没带。”
“我明明看到湘儿给你塞怀里了，不交出来我自己找了。”
“你找吧。”
“呵呵……”
……
银月如勾，秋夜微凉。
十颗刚种下的桃树，在篝火的照映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小湖之中，和男女相拥的倒影，融在了一起……
……
日起日落，云卷云舒。
许不令带着小婉，在苏州城周游数日，规划好了桃花坞，提笔写了‘寒山寺’的招牌，把各种诗词中的苏州美景规划好后，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中秋夜的前夕。
许不令骑乘追风马，带着小婉折返回到秦淮河南岸。
陆家大宅内，上百陆家族人，已经在装点院落，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年中秋。
萧湘儿站在隔壁‘许府’的门口，等着日思夜想的夫君归来，瞧见骏马在白墙青瓦间停下，抬步迎了上去，做出长辈模样询问：
“小婉，玩够了？”
黑色骏马之上，崔小婉侧坐在许不令怀里，此时直接从上面跳了下来，跑到萧湘儿面前，抬手就是一个熊抱：
“嗯，母后，我想死你了。”
萧湘儿面对向来粘人的小婉，眸子里稍显无奈，抬手在小婉背上拍了拍：
“玩够了就好，以后想做什么就要说出来，可不能憋在心里。”
“知道啦。”
崔小婉回头看了眼，见许不令下马走来，知道萧湘儿也思念得紧，便也没有再打岔，转身跑进了府门里。
许不令牵着马走到跟前，朝府门里看了眼：
“宝宝，绮绮她们呢？”
萧湘儿抬起手来，整理了下许不令的衣襟：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姑娘们都忙着准备，又不是和你一样整天在外面潇洒，什么都不用管。”
许不令拉起萧湘儿的手，朝巷子口走去，柔声道：
“吃儿媳妇醋了？”
萧湘儿和许不令十指相扣，淡淡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红鸾那醋坛子，怎么会吃妹妹们的醋。抱怨你一句也不行？”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自然可以，床下宝宝最大，训我是应该的。”
萧湘儿这才满意，手拉着手，来到灯火通明的秦淮河畔。
满街华灯初上，河畔的水乡建筑檐角挂着一串串灯笼，随着秋风轻轻摇曳，在圆月下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画舫川流不息，笙歌不绝于耳，穿着书生袍、仕女服的公子小姐，在河畔柳树下漫步，场景和长安的仙女桥类似，却比仙女桥美上太多。
萧湘儿看着似曾相识的街景，似是在回忆当年只有她和许不令两人的时候，双眸稍显恍惚，一直不曾言语。满街花灯的光芒，洒在明艳动人的脸颊上，三千青丝披散而下，红色长裙紧紧贴着腰肢，看起来和当年在宫中一样端庄美艳，但明显又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宁静，心有所属带来的宁静。
十八里秦淮很长，街边的铺子琳琅满目、行人如梭。来往的书生仕女，巧笑嫣然间秋波暗转，处处可见年轻男女该有的温情。
许不令握着湘儿红袖下的手儿，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走了一截，目光扫过街头，忽然转身跑到了街边。
萧湘儿手上一空，回过神来，抬眼看去，却见许不令站在糖葫芦垛前，挑挑选选。
满街花灯映衬下，白衣公子略显孩子气的背影，让萧湘儿一瞬间失神，如杏双眸中星光点点，有些好笑，却又如同当年一样，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鼻尖反而酸了。
失神的刹那，许不令快步走了回来，将红润可口的糖葫芦，递到了她的面前：
“宝宝，给。”
萧湘儿没去看糖葫芦，而是看着许不令的眼睛，良久，略显不在意的笑了下，出口的话语，却带上了几分哽咽：
“哪有藩王世子亲自买糖葫芦的……”
话一出口，萧湘儿便察觉声音不对，连忙把糖葫芦接过来，低着头，深吸了口气。
许不令脸上的笑容僵了下，凑到跟前，扶着萧湘儿的胳膊，柔声道：
“怎么哭了？”
“你管得着吗你？没良心的……”
萧湘儿咬了颗糖葫芦，偏过头去，不让许不令看到泪水盈盈的眼睛，稍显含糊的道：
“早知道你这么薄情，当年我就不救你了。以前说宝宝最大，结果都这么多年了，才想起给我买串糖葫芦……”
许不令这就有点无辜了，站在岸边的柳树下，手扶着湘儿的肩膀上，柔声道：
“我以前给你买过，你说又不是小孩子，谁吃这玩意……”
萧湘儿雾蒙蒙的眼神一凶：
“我不吃，你就不买了？”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是我的错，宝宝别生气了。”
“哼~”
萧湘儿这才满意，用红袖遮挡嘴唇，又咬了颗糖葫芦，做出宝宝大人该有的威严模样，询问道：
“和小婉去苏州，玩什么了啊？我瞧小婉挺开心的。”
许不令拿出手绢儿，擦了擦湘儿的眼角，含笑道：
“也就随便转了转，弄了个桃花坞，把山上寺庙改成了寒山寺……”
萧湘儿听完后，轻轻哼了声：
“手笔挺大，果然男人都是向着媳妇，把婆婆扔一边。我怎么没见你单独带我出去逛过？”
“……”
许不令感觉这是个送命题，想了想：“出长安的时候，不是单独把你绑走了吗？走了上千里路……”
“哪能一样？把我和巧娥关马车里面，和压寨夫人似的，再说红鸾不也在吗？还被红鸾捉那么在床……”
“当时我知道陆姨过来了，你夹着我不放，我……”
“你还怪起我来了？”
“……嘿嘿……”
许不令无言以对，咧嘴笑了下，笑得有点傻。
萧湘儿瞪了瞪眸子，把目光重转向河面上悬挂的一排排花灯：
“我是你第一个女人，你也是我第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偏心？”
“我没偏心，在我心里，宝宝天下第一……”
“你光说有什么用？”
萧湘儿咬着糖葫芦，哼哼道：
“你和小婉青史留名了，我现在可还在皇陵埋着。我怎么没见你，给我修个啥园子的？”
许不令听见这个，松了口气，搂着湘儿的肩膀，大手一挥：
“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就怕你顾忌世俗眼光不乐意。”
萧湘儿蹙着眉儿，半点不信，抬手指向十八里秦淮：
“既如此，从今以后，秦淮河就改名‘宝宝河’，文德桥改名‘宝宝桥’……”
(⊙_⊙;)？？
啥？
许不令表情一僵：“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宝宝近酒家，这怕是……”
萧湘儿偏过头去：“不乐就算了，我也没指望青史留名，反正世人都知道你的世子妃是我姐，我早就死了……”
“唉，谁说不乐意。”
许不令搂着湘儿肩膀，认真道：
“秦淮河改了，怕是会引起民愤，文德桥是陆家修的，应该能改，我待会就去打声招呼，把上面的字改成‘宝宝桥’。”
萧湘儿也只是和夫君闹别扭，随口说说罢了，哪里好意思真把陆家的文德桥，改成她的外号，这不成昏君了嘛。她轻轻哼了声：
“算了，不为难你。”
“这有什么为难的，千金难买宝宝开心，走走走，现在就去找我大舅子。”
许不令可没开玩笑的意思，拉着萧湘儿往回走，一副今晚上就动工的架势。
萧湘儿拿着半根糖葫芦，瞧见许不令这模样，倒是有点慌了。
要是秦淮两岸的百姓，和萧绮、陆红鸾明早一起床，发现大石桥上‘文德’二字，变成了‘宝宝’，还不得把她拾掇死。
萧湘儿被拉着行走，急忙道：
“许不令，你别乱来，我就随便说说，字可是陆家老祖宗手书的，你去改成宝宝，非把我弄成妲己褒姒之类的妖妃不可。”
许不令摆了摆手：“那就在文德桥旁边重修一座石桥，银子我出，修桥补路该没人说我们了吧？”
“……”
萧湘儿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主意倒是不错，不过金陵是陆家的地盘，她想了想道：
“算了，还是去长安修吧，修在红鸾娘家门口，陆家还以为我欺负红鸾呢。”
“也行，听宝宝大人的。”
“宝宝当名字好古怪，得被后人笑话，要不叫‘潇湘绮韵’？，刚好把我姐也带进去，免得她说你偏心。”
“嗯……这主意不错。”
“那就说定了，桥我来画图纸，横跨黄河……”
“横跨黄河？！”
“有点长哈？那渭河？”
“渭河？”
许不令脚步一僵。
四百多米长的桥，修在渭河主干道上，下面还得通船……
萧湘儿双眸微眯：“怎么，以为本宝宝修不出来？我萧家祖上可就是靠兴修水利发家的。”
许不令咬了咬牙，点头：
“嗯……修，多大点儿事儿，刚抄东部四王的老家，有的是银子，就当给宝宝大人练手了。”
“这还差不多。”
萧湘儿抿嘴笑了下，搂住了许不令的胳膊，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花灯璀璨的秦淮河畔……

第二十六章 团团圆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满城张灯结彩，金陵城中家家户户都是团圆的气氛。
文德桥南岸的大宅里，陆家族人在庆贺着中秋佳节，而东边一墙之隔的府邸内，在此落脚的许家人，也在欢欢闹闹地准备着团圆宴。
时间还是早晨，许不令从陆家的宴席上回来，走过院墙时，便听见厨房里传来交谈声：
“思凝，满枝和清夜去哪儿了？”
“去祝大剑圣那里了……”
许不令顿住脚步，抬头越过围墙，朝里面去。
宅子的大厨房里，陈思凝站在案台边上，身上套着围裙，单刀旋转如风，切着晚上要用的食材。
陈思凝武艺很高，上马砍人如切菜，下马切菜如砍人，行云流水得心应手，但阵仗看起来难免有点吓人。
松玉芙和钟离楚楚，都是拿着盘子挡在胸口，站在厨房的边角，又羡慕又紧张地观望。
夜莺武艺同样不弱，可能是抱着好胜心，站在陈思凝的对面，手拿菜刀唰唰唰，攀比谁切得更快。
巧娥、月奴、豆豆三个丫鬟，根本就不敢靠近，此时躲在厨房外面，认真洗菜切菜。
两条小蛇有点眼馋案板上的肉，但是怕主子一刀把它们切成蛇羹，只能躲在门槛后面，张着嘴嗷嗷待哺。
许不令旁观了片刻，没有去打扰几个准备晚宴的姑娘家，抬步来到了前面的茶亭里，从窗口瞄了一眼。
宽大茶亭中，几张小案拼在一起，案台上摆放着白面、馅料、工具等等，还有萧湘儿提前准备好的模具。
忙于公事常年不下厨的萧绮，此时换上了家居服，带着围裙，坐在案台的旁边，认真包着面团，放进磨具里压得圆圆的。
萧绮虽然智力超绝，但手艺活儿显然不如亲妹妹，虽然做出十分认真的模样，脸颊上还不在不经意间抹上了些面粉，月饼上的图案，本来想弄成许不令的脸，结果雕了半天，连她自己都认不出雕的是个什么东西。
萧湘儿坐在旁边，完全不需要磨具，用小刀认真在月饼上刻着‘中秋明月夜’的图案，栩栩如生，还不忘嘲讽两句：
“姐，你不行就算了，就你这手艺，做出来的谁敢吃啊？”
萧绮瞄了瞄萧湘儿的月饼，又看了看自己的，酸酸的道：
“许不令吃，又不是让你吃。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做得不好看，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整天研究这些没啥用的奇技淫巧？”
案台周边，宁玉合和玖玖也在认真准备着月饼。
正如萧绮所说，不是所有人都心灵手巧善刀工。
钟离玖玖此时把小麻雀摆在面前，让它张开小翅膀，摆出‘凤鸣九天’的姿势，认真照着刻，造型倒也说得过去。
而宁玉合则比较尴尬了，宁玉合本身就是武人，和清夜相依为命多年，两个人生活方式都比较江湖，讲究快捷方便，哪里会整这些花里花哨的东西。
宁玉合见钟离玖玖都快做好一个了，她还无从下手，心里不免有点着急。
陆红鸾靠在躺椅上旁观。崔小婉则把脸颊贴在陆红鸾的肚子上，听未出世小娃娃的动静。
瞧见宁玉合半天没动作，崔小婉倒是善解人意，开口道：
“大白，不知道刻什么的话，就让母后给你先做一个，你照着画不就是了。”
萧湘儿手艺好得很，三两下就已经完工了，闻言把玉合做到一半的月饼拿过来，含笑道：
“这还不简单，看好了。”
宁玉合确实没什么好点子，见此自然也没拒绝，探头认真观望。
只是……
萧湘儿拿着小刻刀，在白月饼上‘唰唰唰’一顿操作，不过三两下的功夫，栩栩如生的‘飞凤展翼’图案，就呈现在了月饼上。
？？
宁玉合认真观望的眼神一呆，脸儿瞬间红到脖子。
其他几个姑娘瞧见湘儿的杰作，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哈哈哈……”
“就这个了，许不令肯定喜欢吃……”
“哎呀，你们……”
宁玉合本就被湘儿弄得窘迫难言，瞧见众姐妹又笑话起她来了，连忙站起身来，跑向了屋外：
“我去帮忙做饭了。”
许不令在窗户外观望，同样忍俊不禁，见宁玉和落荒而逃跑出来，便站在了廊道的拐角等待。
宁玉合脸色涨红地出了房门，往后院走去，手儿还摸着以前守宫砂的位置，心绪尚未平复，刚刚转过廊道拐角，就被许不令抬手勾住了肩膀上。
“呀——”
宁玉合吓了一跳，瞧见是许不令，才轻拍胸口松了口气，温润脸颊上红晕未散，强自镇定道：
“令儿，你怎么在这儿？”
许不令眼角含笑，搂着宁玉合向后门走去：
“师父，方才聊什么呢？里面笑那么开心。”
宁玉合哪里好意思说被湘儿戏弄的事儿，勾了勾耳边垂下的发丝，柔声道：
“没什么，玖玖闹笑话了。”
“玖玖闹笑话，你跑什么？”
“我这不是去后面帮忙做饭嘛……你带我去哪儿？”
宁玉合快要走出后门，才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向许不令。
许不令搂着玉合的肩膀上，眼神玩味：
“说起来，好久没给师父画过画儿了，吃饭的时候还早，要不找个地方……”
“……”
宁玉合脚步顿住，回头瞄了眼，才摇头道：
“算了，别画了，要是晚上又一起伺候你，瞧见我身上画了东西，准被她们笑话个半月。你不知道小婉和玖玖两个，逮着我的小尾巴不放……”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往后看去，撩起白色长裙：
“还把尾巴带着？我看看……”
“呀——”
宁玉合有些没好气地把许不令的手拍下去，温润脸颊上稍显羞恼：
“令儿，你正经些，大中秋的，别弄这些。”
许不令稍显失望，看了看风景如画的秦淮美景，叹了口气：
“出都出来了，再回去岂不是白出来一趟，师父不乐意就算了，回去吧……”
“你，唉……”
不言自明。
……
日起日落，转眼已是黄昏。
文德桥南岸的居民区内，许不令心满意足地拉着宁玉合的手，走向祝六暂住的院落。
宁玉合走路的姿势稍显别扭，腿还是软的，边走边整理着头发和裙子，确保不会被看出异样。
清幽巷道内，处处是人家的欢声笑语。
祝六住在巷子中段，厉寒生、裴怀等几个打鹰楼管事的，也都住在这里。
许不令拉着宁玉合，走到院子的门口，抬眼看去，正好瞧见满枝和郭山榕两个站在厨房里，帮忙洗着碗。
院子的屋檐下，祝六手上拿着茶碗，认真指点剑法。
宁清夜手持长剑，在院子中间，打着刚刚学了些皮毛的祝家剑。
厉寒生也坐在屋檐下，上次虽说没性命之忧，但身上的伤口是真的，此时还扎着绷带，靠在躺椅上，观摩闺女练剑。
自从石龙山的事儿过后，父女俩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些，清夜虽说没有明面上改口叫‘爹’，但也不在躲着厉寒生，就如同现在这样，自顾自地学习剑法。
厉寒生眼神中的阴郁，如今消散了很多，却没有露出颐养天年时的怡然自得，不知是不是看宁清夜学剑的缘故，现在总是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尽量不露出情绪。
但从那双眼睛里，许不令还是能看出厉寒生心底的意思，约莫就是：
这是我闺女？
怎么这么笨？
力从地起，一剑戳出去就是撼山，这么简单的东西，学半个月了……
宁玉合武艺比清夜高不了多少，自是理解不了这种顶尖武人才会有的疑惑，瞧见这温馨的场景，她含笑道：
“清夜还真是刻苦，大中秋的都在练剑，恐怕过两年我就赶不上了。”
话音一出，院子里的两名宗师都有察觉，抬眼望了过来。
宁清夜收起佩剑，转眼看向门口，疑惑道：
“相公，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宁玉合对着祝六、厉寒生弯身一礼，然后道：
“家里准备吃饭了，过来叫你和满枝。”
“哦。”
宁清夜刚在这边吃过，但家里团圆总不能不去，她看向厨房：
“满枝，回家了。”
“好嘞，爹，娘，厉伯父，我先走了。”
“跑慢点，多大的丫头了，还风风火火的。”
“知道啦……”
……
落日沉下山峦，璀璨灯火，从千家万户的庭院里亮起。
金陵城歌舞升平，秦淮河畔、玄武湖边，到处都是喜笑嫣然的年轻男女。
文德桥南岸，丫鬟在宅子里来回穿行，把一道道精美菜肴送到正厅。
宽大正厅中灯火通明，以前在楼船上聚餐，因为人数的缘故，所有姑娘都没能同时坐在桌子上，这次为了好好办一次家宴，萧绮特地定做了一张巨大的圆桌，由萧湘儿设计，底部安装滑轮可以转动，几乎占据了半个大厅。
姑娘们亲手准备的精美菜肴，整齐地摆放在大圆桌上，中心则是山水装饰，上有倒流香，让整张桌子看起来，犹如瑶池仙境中的蟠桃宴。
砰砰——
正厅外的花园里，满枝和崔小婉，点燃了烟花，捂着耳朵跑回大厅，躲在萧湘儿和宁清夜的身后。
璀璨烟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金陵城。
小黑和阿黄，可能是被烟花吸引，跑过去就想叼起烟花，吓得陈思凝一个飞身摁住了两条大狗。
大白鹅被拴在廊柱下面，见状扑腾翅膀‘嘎嘎’乱叫，好似在无情地嘲讽。
随着烟花冉冉升起，许不令扶着陆红鸾，从后宅走了出来。
陆姨作为孕妇，被放在了主位，许不令坐在身侧，招呼媳妇们就坐。
萧绮和萧湘儿，自然而然的就坐在了陆红鸾两侧，萧湘儿还把许不令往外挤开了一位。
崔小婉肯定是和萧湘儿坐一块儿，又把许不令挤开了一位。
剩下的两个大姐姐，宁玉合和钟离玖玖，按照辈分肯定能坐许不令跟前，但两个人是死对头，谁都不愿意对方坐在许不令身边，两人眼神暗中较劲儿片刻，最终还是很有默契的一起坐在了桌子对面，免得大过节的吵架影响气氛。
宁清夜和楚楚，自然坐在师父跟前，而满枝和思凝，顺势就坐在了清夜跟前。
松玉芙本来想着餐桌上的礼节，最后落座，结果等到最后，发现许不令身边还空着，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许不令本就不计较这些，见状拍了拍身边的座椅：
“芙宝，傻站着作甚，过来坐下。”
松玉芙脸儿微红，这才斯斯文文的在许不令身边坐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抬头。
十一个姑娘围着大圆桌坐下，莺声燕语聚香成阵，看起来比满桌的佳肴还要可口。
许不令扫了一眼，发现桌子没坐满，转眼看了看：
“夜莺她们呢？”
正厅侧屋里，几个丫鬟本来在等着吩咐，闻言走了出来。
许不令招了招手：“都过来坐下，躲旁边作甚，家里又没外人。”
夜莺向来率直，闻言轻轻点头，在陈思凝旁边坐了下来。
月奴和巧娥倒是有点犹豫，伺候小姐二十多年，大户人家的规矩都懂，这种场合，按理说她们不能上桌子。
萧湘儿和陆红鸾，早就把两个贴身丫鬟当姐妹看了，萧湘儿勾了勾手：
“让你们过来就过来，傻乎乎的，还等着许不令过去拉你们？”
“谢谢小王爷！”
月奴和巧娥明白这话的意思，能上桌子基本上就算是偏房的身份了，脸儿都有点发红，规规矩矩在圆桌旁坐下。
豆豆扒在门框处，探出头来，偷偷瞄了眼，一副想说话又不敢的样子。
许不令有点好笑：“快过来，等什么呢？”
“哦。”
豆豆脸儿通红，斯斯文文地跑到了月奴跟前坐下。
十五个姑娘就坐，花好月圆、秀色可餐，场景美不胜收。
许不令心里有点飘，自也没忘记帮着他走南闯北的工具鸟，抬手把站在飞檐下赏月的小麻雀叫了过来，拿了一小碟干果放在桌子上，让依依也落座。
陆红鸾坐在主位，摸着肚子扫视许家的众儿媳，打量一圈儿后，又看向许不令：
“令儿，人都到齐了吧？还有没有忘记的？”
祝满枝端端正正地坐在侧面，稍微想了下：
“小十二没来，有点可惜。”
陈思凝含笑道：“满枝够义气，这种时候都没忘记小十二。”
宁清夜性格率直，闻言轻声道：
“这是自然，小十二不来，她在家里垫底，肯定日思夜想地盼着。”
“哈哈哈……”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姑娘都笑了起来。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抬手就在宁清夜腰上拧了下：
“会不会说话？谁垫底了？”
许不令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玉佩，摇了摇头，含笑道：
“别着急，下次办家宴的时候，说不准就来了。中秋佳节，不说其他，来，干杯！”
“干杯！”
十五个大大小小的姑娘，端起白玉酒杯，凌空遥遥碰了下，一饮而尽。
正厅外烟花不停，宅邸里欢声不休，热热闹闹的家宴，就此开始了……
……
推杯换盏，不知不觉月上枝头。
陆红鸾即将临盆不能饮酒，在桌上坐了片刻后，便先行起身，回到后宅休养，钟离玖玖和月奴在身旁侍候。
天上月如圆盘，遥遥还能听见大厅里的欢声笑语。
钟离玖玖扶着陆红鸾的胳膊，见离开了正厅，小声说道：
“红鸾姐，玉合今天早上跑出门，不见了大半天，肯定又跑去和相公乱来了。我方才和她坐在一起，明显闻到她身上有相公的味道。”
陆红鸾手儿扶着腰，在廊道里缓步行走，含笑道：
“这还用猜？玉合又没啥私事，只要莫名失踪，肯定是和令儿那什么去了。”
月奴走在后面，嘴角带着笑意：
“玖玖姐，你也可以把小王爷偷偷带出去嘛。”
钟离玖玖狐狸般的眸子里稍显羞臊：
“我才不和那臭道姑似的，什么地方都敢乱来，还百无禁忌，待会喝高了，说不定都敢在正厅的桌子上，给姑娘们表演活春宫。”
陆红鸾风韵眉眼满是笑意：“家里没男人，说不定待会小婉一起哄，令儿还真敢把玉合按桌子上……呃……”
正说话间，陆红鸾皱了皱眉头，顿住了脚步。
钟离玖玖笑容一凝，扶着陆红鸾，关切询问：
“怎么了？”
“娃娃好像动了下，没什么……不对……呃……”
陆红鸾娥眉紧蹙，明显有点吃疼，抓着玖玖的衣袖，紧咬下唇脸色当时就变了。
月奴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搀住陆红鸾。
钟离玖玖则冷静些，抚着陆红鸾的后背，往房间里走去：
“快去，让医女都过来……”
“好……”
————
酒过三巡，正厅中的姑娘们逐渐放松了下来，欢欢闹闹地开始闲聊，满枝和思凝更是猜拳拼起了酒。
萧湘儿脸色微醺，也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崔小婉的腿上，靠在了许不令的怀里，和许不令抱着啃。
萧绮揉着额头，不时在湘儿的绣鞋上拍一下，示意她注意场合。
崔小婉则兴致勃勃，抬手解起了萧湘儿的大红裙子，看模样真准备让母后在大厅里演一场‘宝宝知错了’。
许不令被媳妇们一通猛灌，寻常酒水，自是只有喝饱没有喝醉，正安慰着萧湘儿的时候，后方的廊道里，忽然响起了丫鬟们的呼喊：
“小王爷，小王爷……”
“要生了，快叫产婆过去……”
“热水……”
正厅里肃然一静，连抱着许不令脖子说醉话的萧湘儿都瞬间清醒，抬起头来看向后方。
许不令笑呵呵的脸色一凝，继而便焦急起来，连忙把湘儿放好，起身从窗口直接跃了出去，却见廊道之中，丫鬟拿着各种物件往后宅跑去，月奴迎面而来，脸色焦急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清楚。
许不令还没来得及询问，正厅里的莺莺燕燕，便一拥而出，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片刻后，十几号人来到了陆红鸾静养的厢房外，挤在了花园廊道中间。
生过孩子的产婆、奶娘，还有已经准备多日的医女，都跑进了厢房，借着房间里的灯火，可以瞧见里面人影来回。
厢房之中，陆红鸾风韵动人的脸颊，因痛苦显得有些凄楚，泪眼朦胧的抓着玖玖的手，不想哭出声让外面的人担心。
钟离玖玖则是心平气和地安抚，不停劝说：
“没事儿，哭出来，想哭就哭，别憋着……”
“呜……令儿……”
略显凄厉的哭声，听得许不令心中一颤，脸都直接白了，快步跑进房间里，在床边坐下，露出明朗而轻松的笑容，握着陆红鸾的手儿：
“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
“呜呜……”
陆红鸾死死抓着许不令的手儿，想看清许不令的脸儿，泪水却模糊了双眼，只能含糊不清地呜咽。
许不令心里紧张得要死，但却不敢表露，只是用平日里看玩笑的语气，柔声道：
“陆姨最厉害了，生个孩子怕什么，湘儿想生还没得生……”
“呜呜……不许叫姨……”
陆红鸾几乎咬破下唇，忍着痛说出了这句话。
“好好，红鸾，鸾鸾最厉害了……”
许不令语无伦次，其实这时候也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离玖玖虽然没生过孩子，但作为医术高超的大夫，肯定比许不令懂得多，抬手在许不令胳膊上拍了下：
“你出去，你在跟前待着，红鸾老分心，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一会儿就好了，在外面等着别捣乱。”
许不令这时候肯定听玖玖的，连忙起身，在陆红鸾脸上亲了口，然后退到了房间外，心急如焚地等待。
房门关上，只能听到里面的哭声，所有人都是心惊胆战。
萧绮此时依旧理智，见姑娘们把房间外堵得水泄不通，抬手道：
“都回去歇着，站这里做什么？”
姑娘们见此，都退到了院子外。
“啊——”
痛苦的叫声不停传出，听得人揪心，却没有任何办法去缓解。
萧湘儿和陆红鸾是多年的闺蜜，听见红鸾的痛苦呼喊，心里不比许不令轻松多少，双手扣在腰间，指甲几乎刺入肌肤，在许不令周围转圈，不停说着：
“怎么办怎么办……”
许不令听着陆红鸾的哭喊，根本冷静不下来，却又别无他法，被湘儿绕着转了两次，也开始跟着二人转。
这样紧张的气氛，不知持续多久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忽然划破中秋夜的夜空。
“哇——！”
许不令猛地一颤，萧湘儿则是身体一软，差点摔在了地上，被许不令扶着才没跌到。
院墙外的姑娘们也哄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生了生了……”
“哭了就好……”
……
许不令脸色苍白，急急忙忙就想进屋查看，只是门没打开，他不敢贸然进入，只能贴在窗口，倾听里面的声音。
房屋之中哭喊停歇，陆红鸾有气无力的抽泣依旧在持续，婴儿的啼哭很响亮，盖过了娘亲的抽泣声。
“陆姨，没事了，我在外面呢！”
许不令喜形于色，试图安慰一声。
房间里的钟离玖玖，却拿起绣鞋，砸了窗户一下：
“别一惊一乍的，老实待着不行？”
陆红鸾有些晕，闭着眼睛，还不忘训一句：
“死小子，再叫姨，以后不给你生了。”
“好好好……”
许不令连忙闭嘴，搂着也在旁边倾听的萧湘儿和萧绮，身体都止不住的在发抖。
少许。
屋里的婴儿哭声小了些，接生嬷嬷打开房门，惊喜开口：
“小王爷，恭喜了，是公子！”
许不令那顾得了这些，快步跑进房间，来到床榻旁。
陆红鸾脸色煞白，满头汗水尚未擦拭干净，不知遭了多大的罪。
许不令一阵揪心，在床榻旁边坐下，握住陆红鸾的手，柔声道：
“红鸾，没事了没事了，母子平安……”
陆红鸾汗水布满脸颊，瞧见许不令后，抽泣了两声，气息逐渐平稳，抬手轻打了一下：
“一边去，谁要看你，娃娃呢？”
许不令讪讪笑着，连忙让开些许。
钟离玖玖抱着襁褓中的小娃儿，轻轻哄着，在床榻旁坐下。
许不令轻柔扶着陆红鸾，让她可以瞄一眼。
陆红鸾没什么力气，眸子里却充满期待，可瞧见玖玖怀里，皱巴巴、红扑扑的小娃娃后，眉儿当即皱了几分，有些委屈：
“这……怎么这么难看？一点都不像你，也不像我。”
许不令搂着红鸾，心乱如麻都快忘记自己姓啥了，顺口就来了句：
“是有点丑……嘶——”
话都没说完，耳朵就被怒火中烧的玖玖扭了半圈儿：
“你懂个锤子，刚出生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不会安慰人就出去。”
许不令连忙闭嘴讨饶，不过这时候，哪里肯出去。
陆红鸾听玖玖这么说，眉宇间安心了不少，抬手尝试着抱了抱婴儿后，便交由奶妈好好照顾了。
片刻后，外面的姑娘们见母子平安，也都跑了进来，想看看刚出生的小娃娃。
萧绮怕打扰了红鸾，便带着人都去了侧屋，许不令也被推了出去，只留下钟离玖玖和几个医女，在身边候着调理身体。
房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时而能看到窗口跑来跑去的人影。
陆红鸾脸色还有些发白，靠在柔软舒适的枕头上，让玖玖号脉，依稀能听到隔壁的喧闹声：
“老许，我也想要个宝宝，看起来好好玩……”
“这我儿子，又不是玩具，你想要待会给你生一个……”
“别叫宝宝了，感觉和叫我一样，取个名字吧。嗯，中秋节生的，花好月圆，就叫壮壮吧……”
“嗯？”
……
陆红鸾听到这里，眉儿一皱，连忙道：
“死湘儿，你一边待着去，名字早就想好了。”
“叫什么啊？”
“许怡，多好听。”
“许姨……你也叫得出口……”
“不许笑，我和陆姨商量了好久……”
“哈哈哈……”
……
欢笑声不断。
陆红鸾暗暗‘哼~’了一声，心满意足地靠在枕头上，转眼看向了放在屋子角落的婴儿车。
婴儿车并非新的，反而有些岁月了，上面挂着风铃，曾经放在肃州花海的小木屋前，在听说陆红鸾怀孕后，肃王府特地派人送过来了的。
瞧见这许不令曾经躺过的婴儿车，陆红鸾眉宇间的笑容淡去，渐渐又多了几分伤感，注视良久后，幽幽说了一句：
“姐姐，小酸萝卜也当娘了……”
说完之后，陆红鸾又抿了抿嘴，看向那副和肃王妃长得神似的画像，有些不好意思地呢喃道：
“姐姐，今天你儿子当爹了。”
钟离玖玖在旁边号脉，闻言忍不住，掩嘴笑了下：
“好感人，就是……感觉怪怪的……呀呀，红鸾姐，我错了……”
“再看笑话，以后就可以改名钟离十二了，满枝可一直盼着呢。”
钟离玖玖轻咳一声，严肃起来，做出认真号脉的模样，不过憋了片刻，又忍不住偷笑起来。
陆红鸾开始挺严肃的，可忍了片刻，也跟着笑了起来。
眼中带泪，笑得百感交集……

第二十七章 岁岁年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所有人都喜欢团聚而不喜离别，但这场席卷整个天下的战火，终究还是没有完全熄灭。
金陵城中，许不令在府邸中陪着陆红鸾，享受着初为人父的喜悦，而平灭四王的西凉军，也已经掉头北上，在东线战场上，拉开了最后总攻的序幕。
天下不平，则国难全，国难全则家难全。
许不令在家里，和媳妇们呆了一个月，直至喝完儿子的满月酒后，才依依不舍地牵出战马、带上战刀，重新踏上了向北的路途。
九月十八，金陵城外的长江口。
跟随许不令走了一路的楼船，重新停泊在了港口。
萧湘儿、崔小婉、宁玉合、宁清夜、祝满枝、钟离楚楚，六个姑娘站在九月深秋的船头，目送码头上的军队缓缓离去。
刚坐完月子的陆红鸾，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楼船二层的窗口，遥遥眺望，眼中满是不舍。
数千亲兵队伍的前方，许不令骑着追风马，回首眺望，久久不曾有其他动作。
身后的马车上，夜莺手持马鞭驾着车架；随军担任军师的萧绮和松玉芙，还有大夫钟离玖玖，最强打手陈思凝，也在车窗旁眺望，抬手遥遥送别。
许不令北上伐齐，楼船沿江而上返回长安，这一次离别，可能比前几次要久一些。
但楼船上的姑娘们，眼中并没有太多失落，因为她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离别了，只要打完了这一仗，下半辈子便不用再去考虑战乱、敌国甚至朝堂、门阀等外在因素，可以永远安安稳稳在一起。
不过，不能跟着许不令北伐，楼船上的异议还是有的。
祝满枝抱着胸脯，此时还在碎碎念：
“我也很能打的好吧，而且去过北齐，对北齐很熟悉……”
宁清夜脸色一如既往地清清冷冷，闻言轻声道：
“你连人都没杀过，还想跟着打仗？”
这句话并非玩笑，祝满枝闯荡江湖好多年，真就一个人没杀过，学了剑圣老爹的撼山，同样一次没用过。
但祝满枝并不觉得这是她纵横江湖的污点，皱着眉毛反驳道：
“你这脑子不会转弯的，懂什么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宁玉合摇头笑了下，没有干扰两个小姑娘的交谈。她也会武艺，但也不得不承认，距离陈思凝太远了，陈思凝半步宗师，缺的是杀伐经验；而她缺的是基础，和清夜、满枝一起，跟着厉寒生、祝六认真打底子才是正事儿。
钟离楚楚同理，医术比不上师父，武艺和满枝半斤八两，可能还打不过。这些日子，肯定是埋头苦练，免得变成除了貌若天仙便一无是处的花瓶。
萧湘儿和崔小婉，是真没办法跟着，不过许不令答应修个‘宝宝大桥’，萧湘儿倒也不至于闲着无事可做，回长安后就可以规划，在历史上留下专属于自己的杰作。
崔小婉如今的性子已经不再孤僻，跟着萧湘儿一起游戏人间，倒也扛得住年余的寂寞。
要说最苦的，可能是陆红鸾了，刚刚诞下儿子，便要和夫君分别，住回她呆了十多年的长安城。
身边没有许不令的陪伴，陆红鸾肯定是不舍的。
但这一场仗，不能不打完，陆红鸾心里也清楚，此时只期盼着，许不令凯旋时，那一抹明朗的微笑，和那一句柔入心底的‘陆姨’了。
楼船离岸，朝着长安遥遥驶去，逐渐在天边，变成了一道孤帆。
许不令回过头来，看向北方的苍茫大地，压抑在心里的百般情绪，在沉默良久后，化为了一句：
“是非成败，在此一战！将士们！拔营！”
“虎——”
“虎——”
“虎——”
长剑指北，气势如虹。
数千亲军，在许不令纵马扬鞭后，朝塞外漠北，扬尘而去……
……
北齐和大玥的最后决战，在建平元年的秋天，正式拉开序幕。
天下间的所有势力、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场收官之战。
而无人注意的棋盘之外，一件和天下大局没有任何关系的小事，也在天地之间悄然进行着。
秋去冬来，刚过十月，第一场大雪，便从天空降下，落在了幽州大地上。
遥远的东方，天的尽头，数年不曾有人涉足的海外孤岛上，鹅毛大雪掩埋了大地，蓝色的海浪冲刷着礁石，天地间只有海浪的声响，这座悬与海外的荒岛，好似置身于世界的边际。
浪涛汹涌的海面上，一叶孤舟，悬浮于天地之间。
年仅十五六的小姑娘，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持着鱼竿，随波逐流，钓着海面下的鱼儿。
两截铁枪拼在一起，放在小姑娘的身后，那双灵气十足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海外，似乎是在思索着海有多宽、天有多高。
每个置身海边的人，都会思考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显然是没有答案。
随着鱼漂在风雪中抖动，小桃花回过了神，用力拉起鱼竿，水面下剧烈翻腾，好似钓到了什么大东西。
小舟被拖着在海里乱跑，眼看鱼竿快要折断，小桃花可不想中午没饭吃，把鱼竿插在了小舟上，拿起旁边的铁枪，纵身一跃，落入了刺骨冰凉的海水中。
小半个时辰后，月坨岛的沙滩上。
小桃花身上裹着干毛毯，肩膀上扛着一条比她还大的鱼，朝着地宫的入口走去。
鱼很大，长得挺古怪，背上有鱼鳍，满嘴利齿，特别凶，不过脑袋被铁枪洞穿，凶不起来了。
这种鱼虽然很大很凶，但味道着实不怎么好，也就鱼鳍煮出来好吃。
小桃花抓过一次后，本来不想再抓了，可今天运气不好，也只能将就一下。
小桃花瞄着大鱼，暗暗想着：要是和满枝姐说，满枝姐肯定不信有这么大的鱼，以后得带几颗牙齿回去……
沙滩上空无一人，但还能瞧见些许人为留下的痕迹。
沙滩的一块大石头上，有明显的裂痕，是被撞出来的。
地上本来还有一杆锈迹斑斑的铁棍，被小桃花捡起来，插在了地宫的入口处，免得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
小桃花沿着记好的路线行走，来到栓着布条的铁棍旁。
铁棍上的布条迎风招展，上面写着‘算吉凶、算祸福’，还有八卦图案，只可惜这地方，显然没人过来找她算命。
小桃花扛着大鱼，走过幽深的地道，来到地底深处。
曾经的老太监尸骸，已经被小桃花拖出去安葬了。
因为上次大战，地宫被外人发现，里面的金银珠宝全部被搬走，还留下些乱七八糟的垃圾，也被小桃花整理得干干净净。
通道转角的那面石墙，被厉寒生等人硬挖出来个洞，不过机关没有放下，石墙升上去，看不到了。
小桃花走进地宫的中心，此地本就是躲避战乱住人的地方，周围有不少开凿好的房间。她来的时候随便挑了一间位置不错的，还给装上了个小木门。虽然这地方不可能有人来打扰，但人住的地方，怎么能没有人样呢。
宫殿中央堆着一大堆木材，中间燃着篝火，小桃花刚刚扛着大鱼走进去，一只被拴着脚的白色海东青，便警惕叫了两声，瞧见她肩膀上夸张的大鱼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咕咕小声啼叫。
小桃花在漠北呆了很长时间，认识这很值钱的大鹰，过来的路上，运气好遇见，就给逮住了，也没指望它下海捕鱼，纯当是在这里苦修时的玩伴。
“饿了吧？来吃鱼。”
小桃花把肩膀上的大鱼，直接丢在了白鹰面前，鱼嘴比鹰都大，吓得白鹰展开翅膀乱飞，满眼都是惊恐。
“嘻嘻……”
小桃花甜甜笑了下，回到屋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把大鱼拖到暗河旁边，熟练地开膛破肚取肉，又来到篝火附近，用吊起来的大锅，开始烹饪美食。
训鹰得熬，但小桃花身边这只海东青，显然不用熬了，已经被这彪悍的行为吓破胆了，老老实实地站在跟前，望着小桃花手里的鱼肉。
小桃花盘坐在小案板的旁边，切下一块肉，丢进白鹰的嘴里，可能是在地下太过无聊，瞧见白鹰狼吞虎咽的模样，还和鹰聊起了天：
“这有什么好吃的，没出息，一看就是没吃过好东西。以前我在关中走江湖的时候，我娘给我买过一只镇平烧鸡，知道烧鸡是啥不？”
白鹰歪了歪头：你在念叨啥？我听不懂人话。
小桃花也觉得鹰听不懂，便把白鹰抓了过来，指了指火堆，然后用手在鹰脖子上比划了下，又做出拔毛放在火上烤的动作。
“咕咕……”
白鹰这次懂了。
小桃花心满意足的把鹰放下，继续切着肉，舔了舔嘴唇道：
“那烧鸡可香了，皮脆肉酥满嘴油，在这天涯海角的，一辈子都吃不到，可惜我也只吃过一次……还有长安城的水盆羊肉，你知道啥是水盆羊肉不？”
白鹰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学会了点头。
小桃花把切好的鱼片，放进吊锅的沸水里，甜甜笑了下：
“就是这样煮出来的羊肉，汤特别好喝。还有糖葫芦……”
白鹰点头如捣蒜。
小桃花觉得这鹰有点傻，抬手丢了块肉过去：
“糖葫芦你吃不了，只有我能吃。以前跟着爹娘走江湖，爹爹和吴伯伯一走，我就坐在那里帮忙看摊子，事后都会给我买一只糖葫芦。我每次都装作算命先生的模样，还想着有人过来算命，可以得几文钱，然后自己去买来着；可惜帮忙看了好久的摊子，只有一个人来找我算过命。”
小桃花取出荷包，从怀里拿去银元宝，在白鹰面前晃了晃：
“看到没有？这就是我这辈子挣到的第一笔银子，当时可开心了，想着买一整垛糖葫芦回去。”
白鹰见小桃花拿着银元宝在它面前晃悠，便小心翼翼地用鸟喙触碰了下。
小桃花连忙把银元宝收回来，摸着上面咬出来的牙印，小声道：
“可惜，算命是我瞎蒙的，收这银子不踏实，不敢花。当时就想着，银子能换糖葫芦，那糖葫芦和银子都是一样的，既然买不成糖葫芦，那想吃的时候，把银元宝拿出来咬咬，不就等于吃过了。”
小桃花把银元宝送到嘴边咬了咬，又轻轻叹了气：
“只可惜这东西一点味道都没有，最后就不咬了。”
幽深地宫，自说自话。
随着吊锅水沸，空气里也多了些许肉香味。
小桃花拿出碗筷，给自己呈了一碗鱼汤，又拿出一块干饼，端着碗坐在了地宫的墙壁旁，就这鱼汤吃饼，看向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白鹰有点害怕小桃花，但幽深地宫没有其他活物，待得久了连动物也害怕，见小桃花不言不语了，悄悄摸摸也凑到了跟前。
小桃花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丢给白鹰，又继续道：
“怕你跑了，才拴着你，要是你跑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多无聊？放心，鹰寿命长得很，能活七八十年，陪我在这里待两年，我把这些都学会了，就带你出去叱咤江湖，和大哥哥打一架，我就是天下第一。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吃什么，再给你找十只母鹰作伴……”
说到这里，小桃花眨了眨眼睛，看向白鹰：
“对了，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白鹰点头如捣蒜。
小桃花叹了口气，她也不会分公母，便继续端着小碗吃鱼：
“如果是母的，就给你找十只公鹰作伴。师父让我盯着大哥哥，那我就是国师，国师可厉害了，要几只鹰，大哥哥应该会给的。”
白鹰‘咕咕’了两声，虽然听不懂，但也做出了顺从的模样。
吃完了午饭，小桃花把锅碗在暗河中洗干净，放在了小橱柜里。
白鹰也吃饱了，蹲在篝火旁，疑惑打量。
小桃花提着铁枪，来到空旷宫殿中心，扫视昨天学到的地方，仔细观察上面的刻痕，然后闭上眼睛，想象划出这道刻痕的动作、力度，身体也随着想象而动，枪尖扫过地面石砖，缓慢而平稳的演练起一招一式。
地宫里没有太阳，为了计时，地宫角落放着自制的水漏。
一桶水完，一天时间也就过去了，小桃花便会用铁枪，在地面上刻下一道横线，然后回到小屋里，握着银元宝睡觉。
就这样日复一日。
地上的刻痕，从一道变成十道，十道变成一百道。
白鹰起初被绑着蹲在旁边观望，然后松开了绳索，在地宫里盘旋鸟瞰，再到跟着小桃花，一起离开地宫，在浩瀚无际的海面上，搜寻着从未吃过的鱼儿。
地宫外的岛屿，从满山积雪变成春暖花开，从春暖花开又变成烈日炎炎，然后是遍地落叶，又变成满山积雪……
小桃花近乎机械地过着每一天，但却半点不枯燥，偶尔也会乘船跑到乐亭县的集市上，买些衣裳、调料，顺便带回来几本书。
有些书是师父曾经嘱咐她必须学的，但她更喜欢的，是小作坊刊印出来的侠义故事。
从《剑圣祝六与娥眉七仙女》，一直追到《剑圣夫人郭山榕决战瑶台仙子》。
每当习武太累的时候，小桃花便会坐在篝火旁，抱着书本，给白鹰讲解这些引人入胜的故事。
当然，也会偶尔吹嘘两句：
“这个剑圣祝六，他闺女你知道不？我拜过把子的姐姐，汾河剑神，可厉害了……”
白鹰很聪明，起初听不懂人言，但听得多了，便也懂了。最开始害怕小桃花，但慢慢地彼此就成了不通言语的朋友，也会蹲在小桃花的怀里，认真感受着小桃花讲故事时的情绪。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好像很漫长，但好像又一眨眼就过去了。
有一天早晨，地宫里的油盐快没了，小桃花再次乘着船，来到乐亭县城，却见县城的门口，贴着一张暂行的告示。
昭告天下的告示！
小桃花站在告示前，仔细看了片刻，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比告示牌还高了。
她抬起手来，仔细算了很久，才稍显恍然地嘀咕了一句：
“好快啊，都十八岁了……”
声音有点成熟。
小桃花皱起眉头，以前没发现，此时竟然觉得十分别扭，她连忙跑到集市上，找到一面铜镜，拿起看了眼。
镜子里的小桃花，长大了……

第二十八章 敬江湖（大结局）
两年后。
建平三年的冬至，一场细细密密的小雪，落在长安城千街百坊之间。
晨钟响彻街巷，数万百姓，站在朱雀大街两侧，沿街酒楼茶肆的围栏和窗户旁，文人士子齐聚，眺望着朱雀大街中央。
五马并驱的车辇，从朱雀大街上行过，前方的西凉军大将杨尊义，高举大旗，上书‘肃’字。
车辇后方，是整齐排列的西凉铁骑，武装到牙齿，宛若一座座钢铁堡垒，都是刚从漠北草原的战场上归来，身上血腥气尚未消散，无时无刻不震慑着天下宵小。
朱雀大街的尽头，宫门大开，御林军垂首而立，等着这架诸侯车辇。
太极殿外，文武百官分立左右。
年仅十二岁的大玥皇帝宋玲，手捧托盘，上面放着传国玉玺，站在台阶上安静等待。
今天，是宋氏帝王禅位的日子。
虽然规模很大，到场的王侯将相极多，但大殿外的气氛，却不怎么样庄严肃穆，也肃穆不起来。因为与其说是禅位的仪式，倒不如说是许家的庆功宴。
西凉军连续征战近三年，收了南越，平了江南，又横扫双王相争的北齐，虽然宋玲身上那件龙袍尚未脱下，但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个天下姓‘许’了，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个必要的流程罢了。
没人会在意宋氏怎么想、宋玲会不会禅位，大势之下，个人意志根本左右不了大局。
在许不令带着西凉军，满载姜氏宗亲，从漠北归来那天，宋氏宗氏的老人，便‘满心诚恳’地跑到肃王府上，表明‘宋玲年幼、难掌大局，希望肃王能入主皇城’的意愿。
对于这个无理请求，肃王自然是严词拒绝。
然后小皇帝宋玲，就召见肃王，当朝说起禅位的事儿。
肃王自然还得拒绝，甚至当场脱了蟒袍，说要告老还乡，表明自己没有图谋皇统的想法。
再然后就是五大门阀、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在殿前跪请肃王继位。
肃王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并当场发话，会厚待宋氏宗亲。
这下面有什么弯弯绕绕的门道，所有人都清楚，看起来甚至有点假惺惺。
但肃王许悠心里面，还是发自真心地不想登上龙椅。
许悠毕竟和宋暨称兄道弟，父王许烈和宋氏帝王更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接受了宋玲禅位，无论这龙椅来的多么正当，他跑来接‘侄子’的皇位，在史书上看来，都有点欺压旧主、不忠不义的意思。
本来肃王许悠的意思，是先当摄政王混着，等他哪天合眼入土了，再让许不令来接受禅位。
但最后想了想，让许不令接受禅位，对后世名声也不好，还不如他这当爹的，直接把黑锅背了，这样许不令就是清清白白的太子身份，顺理成章登基，也不用再搞这些假惺惺的玩样儿自欺欺人。
浑厚钟声中，马车穿过宫门，来到太极殿的台阶下。
肃王许悠从车辇上下来，满头白发下的双眸，看向广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眼中有几分恍如隔世的味道。
当年，许悠和肃王妃手拉手离开长安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能再回来，更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天下间的一切。
而在场觉得恍如隔世的，也绝不止许悠一人。
广场右侧的宫阁下，数百王侯公卿站在这里观礼。
五大门阀之首的萧家家主，萧庭萧大公子，寒冬腊月手持折扇，满眼都是感叹之色，摇头晃脑道：
“以前我站在这儿的时候，还在拿姑姑买胭脂的银子，赌许不令和人掐架输赢，谁能想到短短几年的光景，他爹就变皇帝了。这我以后要是当了宰相，岂不是得整天对他点头哈腰……”
穿着诰命服的孟花，拉着女儿的手，用胳臂肘撞了萧庭一下：
“你能不能把扇子收了？”
“女人家懂个什么？这叫风雅。”
“在场上万人，就你最风雅，也不怕人笑话，还当宰相，你就适合当宰猪的。”
“嘿——要不是打不过你，我非得让你明白什么叫夫纲……”
……
萧庭身侧，是其他门阀的首脑。
陆红信是陆红鸾的兄长，许不令大舅子，瞧见肃王登基，自然满怀欣慰。
幽州崔氏的崔怀禄，和夫人王氏，托‘后宅一霸’崔小婉的福气，又变成了国丈，自然也喜笑颜开。
五大门阀四个都和许家是姻亲，独独剩下的少府李思，明显有点不是滋味，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走动，想让肃王许悠续弦立个皇后，至于能不能成，就不得而知了。
五大门阀的后方，是一众王侯公卿。
松玉芙的老爹松柏青，如今还是国子监大祭酒。
南越君主陈瑾，因为女儿陈思凝成功拿下许不令，如今受封郡王，不用担心许不令秋后算账，也算保全了陈氏，站在人群中也是面带笑意。
北齐君主姜凯，站在陈瑾的后面。
姜凯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空有世子的身份，却没有许不令的气运，继承北齐大统没多久，还没把内乱摆平，许不令就又又又找上了门，摧枯拉朽击溃了双王的兵马。
姜凯是打心眼里怕了许不令，眼见大势已去，倒也干脆，西凉军还没到归燕城，直接就大开城门，单枪匹马的出来投降了。
许不令挺欣赏姜凯，也没为难他，封了国公，善待了姜氏，也算落了个好结局。
在三擒三放的恩情下，姜凯直接没了脾气，到了长安城后，安安心心当起了咸鱼，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乐不思齐’，没事还去和人家九节娘娘套近乎，但结果如何，倒是没人晓得。
除开这些王公贵子，在场帮许家打天下的江湖人也不在少数。
东海陆氏自不用说，肃王的亲家，如今直接飞黄腾达变成了皇亲国戚，陆百鸣的位置，直接和萧庭等人并列，可见其尊贵。
剑圣祝六，作为许不令的老丈人，如今也封了爵位，不过江湖人不太在意这个，只是在虎台街开了家武馆，传承祝家剑学。
厉寒生性格比较孤僻，本来想回蜀地给发妻守坟，但和清夜关系缓和后，清夜不想再离开亲人，最终还是和老搭档祝六一起，在武馆里当师傅。
北疆陈冲善战阵功夫，和许不令北上伐齐，立下不少功劳，如今倒是入仕途当了武官，因为一张破嘴特能唠嗑，在官场上混得还风生水起。
余下的，司徒岳烬、林雨凇、左战、左夜子、柳无叶等和许不令打过交道的江湖人，都在台前观礼。
老夫子一脉的徐丹青、梅曲生、二黑等人，向来比较仙儿，倒是没过来。
而除开这些男人，在场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陆红鸾坐在偏殿里，从珠帘后看着老大哥许悠的登基大典，怀里抱着不到三岁的许怡。
虽然诞下了孩子，陆红鸾的容貌和身段儿都没有任何变化，许不令从漠北归来后，为了补偿她怀胎十月的‘寂寞’，这些日子都在好好地陪着她，可能是昨晚被折腾得没睡好，还稍稍有些走神儿。
萧绮穿着世子妃的衣袍，端端正正站在珠帘后，瞧见肃王坐上龙椅，眼中也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这几年打仗，萧绮即是军师也是后勤部长，跟着许不令走南闯北，付出比任何人都多，如今天下安定下来，可以退居幕后安心当个小女人，心里自是轻松多了。
与两个姐妹相比，一袭红色宫装的萧湘儿，神色则要复杂许多。
今天萧湘儿本不想过来的，可架不住众姐妹的怂恿，还是跑过来了。
萧湘儿在这个宫城里待了十年，曾经做梦都想出去，谁曾想到，出去转了一圈儿又跑回来。
从皇后变成太后，然后变成太皇太后，到头来又变成了未来皇帝的女人，感觉出去这趟就和白跑了一样。
崔小婉站在萧湘儿的身后，双手抱着湘儿的胳膊，笑眯眯地旁观。虽然崔小婉也是从这座皇城里跑出来的，却没萧湘儿那么多想法，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许不令在跟前就足够了。
崔小婉的身后，是宁玉合和钟离玖玖两个死对头，依旧是谁也不搭理谁，各看各的。
宁玉合江湖出身，如今不好意思当道士了，便跟着清夜一起潜心习武，年龄也不大，在陈思凝的刺激下，这两年可谓突飞猛进。
钟离玖玖的日子则要充实多了，技多不压身什么都会，除了研究医药、养身驻颜，闲时还在家里弄了个‘动物园’，养着各种奇珍异兽。
六个大姐姐的远处，五个小姑娘持着望远镜，站在一起兴致勃勃地旁观。
祝满枝如今到了长安城，如愿以偿重新回到了狼卫，成了缉侦司的名誉主官，办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当年那个，她辞职的时候说‘还有这种好事’的主薄调去养马了。
除此之外，祝满枝还是祝六所开武馆的名誉馆主，大有一统黑白两道的架势。
陈思凝自不用说，本事武艺高强，又和满枝聊得来，从北齐回来后，也跑去缉侦司混了个位置，私底下，还在大业坊的状元街上投资了家螺蛳粉楼，专门推广南越地道美食，结果就是隔壁的店铺敢怒不敢言。
宁清夜本就和满枝是好姐妹，而且也想在剑道上拔高一筹，免得被陈思凝完全压下去，整天都泡在祝六的武馆里学习剑法。
钟离楚楚武艺一向不高，但天赋还是有的，除开习武和学医，还在魁寿街开了家舞蹈班，教豪门千金琴棋舞曲，也算是多才多艺。
松玉芙是小姑娘中唯一不会武艺的，爱好就是读书和教书，在和萧绮一起忙完打仗的事情后，回到长安，专门弄了个幼儿园，日子过得比在楼船上充实多了。
至于小夜莺，因为是许不令的贴身丫鬟，行军打仗都跟在许不令身边，白天帮忙处理军务，晚上帮忙排解寂寞，回到长安则当管家，今天倒是没来。
太极殿前小雪纷飞，随着宋氏皇旗取下，换上肃王旗帜，肃王许悠坐在金殿龙椅之上，两个朝代的新老交替，也就此完成了。
长安城外，传来了数声炮响。
而千街百坊间的市井百姓、文人世子，也在此时，庆贺起一个大一统的盛世王朝，就此缓缓走来……
……
“肃王世子许不令，欺男霸女、逼良为妻的事儿，到这里就讲完了……”
长安城坊市角楼附近，勾栏赌坊接连成片，泼皮闲汉围在茶摊上，脚下放着火盆，听着说书先生，讲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
说书先生坐在茶摊上，杵着藤木拐杖，意犹未尽地说完后，拿起茶碗喝了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接下来，爷给你们讲个，一国太子，寻仙问道的故事，那太子可厉害了……”
“诶诶！”
坐在火盆旁的闲汉，正听得兴起，见说书先生准备换场子，有些不乐意了，意犹未尽地询问：
“不对不对，你这没讲完啦。”
说书先生话语一顿，有些不满地转过头来：
“什么没讲完？都讲到这里了你还想听啥？打仗啥的讲了也没意思，不如听那混账太子，欺师灭祖、四处强掳仙子的荒唐事儿……”
闲汉摆了摆手：“能坐这里的，谁想听打仗，不都是念着上不得台面那点事儿。”
“对啊对啊……”
“你方才好像漏了一个，那个小桃花呢？怎么讲到最后没影了？”
说书先生放下茶杯，露出笑容，转眼看向街边房舍，含笑道：
“小桃花呀，呵呵……”
————
大业坊，青石巷。
小雪如柳絮，洒在不知多少代人来回的青石地砖上。
发黄的酒幡子，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勾人酒香，似是融入老酒肆的一砖一木里，未曾端杯，便让人已经醉了。
头发大半雪白的老掌柜，背驼了些许，但面容依旧精神，肩膀上搭着毛巾，在几个大酒缸前兜兜转转，陪着铺子里唯一的酒客唠嗑：
“听钟声，在交接了，公子不过去，就不怕你爹收拾你？”
身着白衣的俊美公子，坐在靠窗的酒桌旁，面前放着两碟小菜，一壶老酒。
白衣公子眼神似醉非醉，手里拿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听闻老掌柜的言语，白衣公子收起玉佩，端起酒碗，喝了口辣喉咙的断玉烧：
“走个过场罢了，哪有喝酒有意思。”
老掌柜呵呵笑了声，拿着一壶温好的酒，在酒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上了一碗：
“人都想陪着娇妻美妾，但脚下这路，不能不走，也逃不掉。”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没有言语。
他，只是刚刚从北齐回来，被媳妇们轮傻了而已，需要缓缓，这事儿不好开口。
老掌柜端起酒碗，和许不令碰了下，又说起近日的江湖事。
许不令一饮而尽，面带微笑，安静聆听，时而也评价几句。
酒未完，人未醉。
老掌柜满是皱纹的眼角抬了抬，看向了酒肆外：
“这鹰不错。”
许不令放下酒碗，回过头看向围栏外，却见院墙对面，站着一只毛发雪白的海东青，正歪着头望着他。
巷子里小雪纷飞，身着狐裘的高挑女子，也从巷口处缓步走来。
女子身材很高，可能与许不令眉毛齐平，杏眼朱唇，艳若桃李。乌黑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背后，背后挂着长条布包，里面装着两截铁枪。
许不令瞧见女子的面容和身段儿，稍稍愣了下，不过从那双灵气逼人的双眸中，还是认出了来人是谁。
许不令站起身来，走到了酒肆外，看着迎面而来的女子，如释重负：
“小桃花，这几年你去哪儿了？我去北齐找你，到处没找到。”
“去了海外。还有，我叫左边。”
小桃花身段儿挺拔，鼓囊囊的衣襟，再也不似当年那个舔糖葫芦的小丫头，连声音也变了。
不过没变的是，她腰间依旧挂着个小荷包，荷包里放着个银元宝。
小桃花在酒肆前停步，彼此距离十步，中间隔着风雪。
她从背上把长条布包取下，两截铁枪拼接在一起。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微微摊开手来：
“来找我报仇？”
小桃花拼好铁枪，寒铁枪锋斜指地面，抬眼看向许不令：
“大哥哥对我有恩，我不会杀你。但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仇不能不报。我们打一场，往日恩仇，一笔勾销。”
许不令眼神无奈，看着已经很有御姐范儿的大丫头，摇了摇头：
“好久没听到这么狂的口气了，你师父临终前，和你说了什么？给你找了个神仙师父？”
小桃花拧转枪锋，眸子里不夹杂任何情绪，或者所以情绪都藏在心底，她平淡道：
“师父说，大哥哥也只是个凡人。师父和你较量过，知道你的上限，说我天资很好，最多两年，就能赶上你。”
许不令上下扫了眼：
“你练了两年，我也练了两年，怎么赶？你师父，误人子弟有一手。”
小桃花微微皱眉，但眼中的自信并未散去，枪锋抬起，指向许不令：
“大哥哥只是自学成才，我师承战神左哲先，大哥哥莫要轻敌才是。”
许不令见此，轻轻叹了声，转而道：
“打完了之后做什么？跟我回家？”
小桃花眨了眨眼睛，沉默片刻后：
“打完再说。”
“好。”
轰隆——
话语落，两道身影，在风雪中冲天而起。
酒肆外，发黄的酒幡子，随着二人带起的劲风猎猎作响。
白鹰落在酒肆的围栏上，和年迈的老掌柜，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趁着老掌柜走神儿的功夫，白鹰还偷偷在老掌柜的酒碗里，啄了一口。
“酒咋样？”
“咕咕——”
“呵呵，够烈就好……”
……
所谓江湖，其实就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酒肆。
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重归于好，有人反目成仇。
因酒相识，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只要酒没变，故事便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年年岁岁复年年，在酒肆里看到的，无非是一场接一场的轮回罢了。
许不令从天空落下，拿起桌上的酒碗，喝了半碗，又倒在了地上。
继而伸出胳膊，接住从天而降的小桃花，扛着往青石小巷外走去。
清亮酒液融化雪面，渗入被江湖人，踩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石路面。
这一碗酒。
敬江湖！
（全书完）

终章 花落闲庭（全剧终）
“糖葫芦——”
“卖煤……别动手，讨厌……”
年关刚过，长安城千街百坊之间，大红灯笼尚未撤下。
虎台街上，刚刚从武馆出来的宁清夜，提着雪白宝剑，在街边的糖葫芦垛上，挑选了几只颗粒饱满的糖葫芦。
街道后方，原本朱满龙坐镇的铁爪门，如今换了招牌，上面由许不令手书了‘绝剑山庄’四个大字，烫金招牌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
剑圣祝六和厉寒生，并肩站在大门外送行，旁边则是摩肩接踵前来拜师的江湖客，连其他几家武馆的馆主，都在人群里面排着队，希望能被两名武魁，亲口指点两句。
宁清夜的表情如往常一样清清冷冷，挥手道别后，便拿着几串糖葫芦，转身走向皇城外。
长安城很大，随着朝代更替、新政出台，关外诸多小国的使臣，也闻讯赶到了长安城，朝见天朝上国新的天子，街坊之间异族人随处可见，‘万邦来朝’的气氛很浓郁。
宁清夜提着许不令送给她的‘不令剑’，先是到大业坊青石巷，买了两壶断玉烧，然后来到状元街上。
龙吟阁正对面，原本的一家玉器行，如今返修一新，改成了一家酒楼。
酒楼上面挂着招牌，上书‘柳州螺蛳粉’，字迹铁钩银画，也是许不令所写，酒楼装饰比对面的龙吟阁还气派。
只可惜的是，三层高的大酒楼内鸦雀无声，一个客人没有，只能看到穿着整齐的店小二，站在大厅里面发呆。
身着水蓝长裙的陈思凝，孤零零坐在酒楼门口怀疑人生，两条小蛇，则盘在门口花坛旁边晒着小太阳。
宁清夜走到跟前，用糖葫芦在发呆的陈思凝眼前晃了晃：
“思凝？”
“嗯？”
陈思凝回过神来，还以为客人来了，眼中一喜，可瞧见是宁清夜后，又没精打采地继续托着下巴看向街面，抱怨道：
“清夜，你说长安城的人，口味是不是有问题？这么好吃的东西，才卖五文钱一碗，都没人登门。我可是把满枝的私房钱都骗出来了，若是今年挣不回本，还不得被她挠死……”
宁清夜挑挑眉毛，她虽然不会经商，但是识数。
龙吟阁对面的黄金地段，光买下来都花费不下万两白银，这还是东家看在皇族份儿上，才忍痛割爱。在这里别说卖螺蛳粉了，就是开青楼，姑娘姿色差点都得赔死。
不过产业是许家的，也不用交租子，放着也是放着，让陈思凝过过瘾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想回本显然不可能。
宁清夜也不好打击陈思凝，只是抽了抽鼻子：
“螺蛳粉味道不好闻，才刚开，食客不明底细，自是不敢上门。”
“唉……”
陈思凝抿了抿嘴，生意失败，感觉在家里有点抬不起头，但食客不上门，她总不能把人按着硬往嘴里灌，当下也只能起身拍了拍裙子，和清夜一起往回走，有点疑惑地看了看天色：
“清夜，你不是每天练到黄昏才回去吗？今天怎么回去这么早？”
宁清夜摇头一笑：“今天元宵，许不令说要画一幅全家福，得早点回去准备。”
陈思凝恍然，点了点头，看向崇宁坊：
“满枝今天去当差没？要不要去叫她？”
宁清夜微微摊开手，有些无奈：
“满枝头几天还准时过去，但当了两天主官，发现自己啥都不会，就会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点头。怕被人笑话，后面没事儿就不过去了，还说什么‘大人物不能轻易露面’。”
陈思凝懂了，勾起嘴角笑了下，和宁清夜直接回到了魁寿街。
魁寿街三座大牌坊后面，王侯将相的府邸扎堆，本来没有多少商户，不过如今街道中心位置，多了一家‘艺坊’，专门教街上的豪门千金琴棋舞曲，东家自然是钟离楚楚。
相较于陈思凝无人问津的酒楼，这家艺坊要红火太多了。
魁寿街上的豪门千金，半数是花痴，当年都敢堵许不令的大门，如今许不令成了当今太子，偶尔还会过来接人，她们自是蜂拥而来，为见许不令一面，能从凌晨一直待到艺坊关门为止。豪门千金一起游乐，也是重要的社交手段，魁寿街上的豪门大户对这些，自然也是默许的态度。
陈思凝来到艺坊外，瞧见外面停满了马车小轿，眼中不禁有些羡慕。
宁清夜和管事嬷嬷打了声招呼，很快，一袭红裙的钟离楚楚，便从里面跑了出来，还挥手和魁寿街的千金小姐告别。
陈思凝抬眼看了看，轻声道：
“楚楚，你走了，谁教她们跳舞？”
钟离楚楚走在两人跟前，脸色稍显不好意思：
“我能教个什么呀。本来还想教她们，人太多了，我教不过来，就让相公从宫里叫了两个宫廷舞师过来，结果可好，人家那专业的，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上场，都跟着一起学了。”
钟离楚楚是自学成才，论起舞蹈技艺，肯定比不过宫里专门教宫女跳舞的乐师、舞师。
宁清夜见此，含笑安慰了句：
“有人捧场就好，总比思凝到现在都没开张强。”
这话确实挺安慰楚楚，代价就是陈思凝当场自闭。
钟离楚楚晓得宁清夜直来直去的性子，含笑打圆场道：
“思凝做的螺蛳粉没问题，我们都爱吃，就是名气没打出去罢了。等过些日子，让厉伯父和祝伯父，还有许不令，每天早上过去吃一顿，再让满枝放小道消息，说当代武魁，都是吃这个才功力大增，保准连铺子门槛都踩断。”
陈思凝听到这个，眼前微微一亮：
“还能这么做生意？！”
宁清夜则挑了挑眉毛：“这主意一看就是你师父出的。”
钟离楚楚笑了下：“是啊。我师父怕我糟蹋相公银子，就准备这么整来着，结果还没用上，艺坊的门槛就被踩烂了……”
三个姑娘有说有笑，相伴走回街道上，已经改成‘许府’的肃王府，虽然大匾额换了，但青魁的小招牌依旧挂在偏门上。
刚过完年关不久，府邸外的大红灯笼尚未撤下，丫鬟家丁进进出出，老萧则搬了个小板凳，手扶拐杖，坐在大门外面喝茶讲段子：
“……想当年，老夫在楚地行走，偶然遇上年轻气盛的刀魁司徒岳烬，常言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老夫过去就叫了声‘孙贼’，你们猜怎么着？”
大红灯笼下摆着小茶案，还有一张轮椅。
祝满枝穿着小裙子，坐在轮椅旁边嗑瓜子，闻言稍显不屑道：
“这还用猜？全天下谁不知道你被老司徒追着砍了七百里，从九嶷山追杀到岳阳……”
“嗨！怎么能叫追着砍？那老匹夫连老夫衣角都没碰到，是我遛了他七百里……”
……
轮椅上面，身材高挑曼妙的女子，全身缠着白色绷带，和木乃伊似得靠着，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那双灵气十足的大眼睛。
白色大鹰站在椅背上，也在认真听着江湖段子，时不时还对着女子‘咕咕’两声，好似再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祝满枝也这么觉得，此时转眼望向女子，打趣道：
“小十二，你看看人家老萧，跑去找刀魁的麻烦，别的不说，至少有把握全身而退。你倒好，一声不吭跑出去躲了两年，出山就想打我相公，现在好了吧？吃饭都得我喂，我要不是看在你把我叫姐的份儿上，非得教教你什么叫‘江湖险恶’。”
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小桃花，个子比满枝高上许多，和楚楚不相上下，身段儿更是夸张，那天被许不令抗回来，钟离玖玖治伤的时候，还来了句‘塞奶枝’。
这句戏言，可把胸怀宽广的满枝气坏了，有事没事就打击小桃花。
小桃花坐在躺椅上动弹不得，只是眨了眨眼睛，哼哼了句：
“我是让着你相公，没下狠手，谁知道他没轻没重，早知道就不留手了。”
“你就嘴硬。就你这样的，不适合习武走江湖，乖乖在家生娃带孩子多好……”
祝满枝嗑着瓜子，眸子里酸酸的，瞧见宁清夜三姐妹走了回来，又连忙做出大姐的模样，笑眯眯招手：
“回来啦？思凝，今天生意咋样啊？卖出去几碗粉儿？”
陈思凝不想说话，默默走到台阶上，扶着轮椅转了一圈儿，往宅子里推去：
“不是要画全家福吗？快进去吧。”
宁清夜把糖葫芦递给满枝。
满枝则接过糖葫芦，当着小桃花的面吃了起来！
小桃花靠在轮椅上，眼神动了动，有些犹豫的道：
“思凝姐，我就在外面晒太阳吧，你们去忙就行了。”
钟离楚楚闻言含笑道：“左边，你都进门了，还把自己当外人不成？”
宁清夜也是点头：“是啊，连小十二的位置都定好了，你要是不进门，满枝不就成老幺了？”
“嘿——小宁，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这样伤感情的……”
……
几个姑娘一道，推着轮椅进入府邸的大门。
而许家的后宅内，气氛同样热热闹闹。
后宅的花园里，陆红鸾坐在凉亭中，让萧湘儿帮忙整理着发髻。
萧绮已经卸去了所有职位，安安心心的当小女人，如今也改变了往日古板严肃的装束，换上了和湘儿差不多的宫裙，拿着铜镜点着胭脂。
凉亭外的花园里，种满了桃花树，满园桃花含苞待放。
快三岁的许怡，举着个拨浪鼓，在花园之中撒欢似得乱跑。
崔小婉提着裙摆，做出凶巴巴的模样，绕着桃树追赶，不时脆声训道：
“你别跑呀！再跑我打你啦，我很凶的……”
萧湘儿坐在凉亭里，瞧见崔小婉无计可施的模样，有些好笑：
“红鸾，人家三岁娃娃，都是扶着才能走路，你儿子倒好，我都怕一个不注意，就自个翻墙跑了。”
陆红鸾温柔脸颊上满是笑意，回想了下，柔声道：
“当年肃王妃给我写信，就是这么说令儿的，才三四岁，就折腾的王府鸡犬不宁，睡觉的时候都没事翻个跟头，最后没办法把令儿送到花海里住着，还弄了好大一张床，才不至于让令儿早上起来睡地上。有其父必有其子，说不定以后，许怡也能和令儿差不多厉害呢。”
萧绮听见这话，摇了摇头道：
“别让他这么早学武，不然过两年真跑了。前几天，让满枝领着许怡散散步，结果可好，满枝偷偷摸摸的就带着三岁小娃娃下馆子，听她自己编的‘汾河剑神传’，许不令去接满枝的时候，许怡正听得炯炯有神，用许不令的话说，就是‘恨不得当场一拍桌子，提剑出去闯荡江湖’。”
陆红鸾摇头笑了笑：“男娃就得文武双全，总比跟着湘儿学好，脑的一热就大兴土木，再大的家业也禁不起那么折腾。”
萧湘儿听见这话，有点不满了，抬手在陆红鸾肩膀上拍了下：
“我这叫造福后世，那座大桥要是修好了，沿河两岸来往多方便。”
“什么方便，你就是看令儿给小婉建了个桃花坞，眼馋。还宝宝大桥，羞不羞……”
“管得着吗你？”
……
萧绮听着两人斗嘴，摇头笑了下，转眼看了看天色，询问道：
“许不令去哪儿了？”
凉亭外面，月奴和巧娥帮忙看护着小孩，听见询问，月奴回头道：
“小王爷去国子监接人了，应该快回来了。”
巧娥想了想道：“玉合姐也跟着，什么时候回来，真说不准。”
“……”
此言一出，凉亭里的姑娘都是眨了眨眼睛。
月奴用胳臂撞了巧娥一下，显然觉得巧娥有点多嘴。
月奴和巧娥在许不令从北齐回来后，也顺理成章进了门，月奴倒是没怎么变，但巧娥如愿以偿后，明显是变傻了，满脑子都是小王爷，说话有时候都不过脑子。
不过宁玉合的‘爱好’，萧湘儿等人都知道，对此倒也没有评价什么，只是会心一笑，便不问了。
相谈不过几句，几个小姑娘来到了花园，气氛热闹起来。
而皇城外的另一侧，钟鼓楼的附近，廊台停歇白雪皑皑。
朗朗读书声，从国子监内的书舍遥遥传来。
许不令身着白色长袍，站在钟鼓楼下，看着上面的大钟，眼神无比怀念。
钟离玖玖站在跟前，手儿遮挡着冬日暖阳，眺望上方的钟鼓台，询问道：
“相公，你当年就在这里，待了一整年？”
“是啊，天天在上面抄书，下面还有个屋子，关禁闭用的。”
许不令打量几眼后，抬步走入了钟鼓楼。
宁玉合眼神稍显古怪，斜着瞄了钟离玖玖一眼，不冷不热的道。
“小九，你不老实折腾你的‘动物园’，跑来这里作甚？”
钟离玖玖自幼天赋异禀，会驯养鸟兽，在长安城住下后，便在宅子后方弄了个场地，专门给宅子里的姐妹驯养奇珍异兽当宠物，顺便研究医药。
平时这个时候，钟离玖玖应该在家里诱拐小桃花的白鹰，但今天她正准备过去的时候，忽然瞧见宁玉合鬼鬼祟祟的出了门，许不令也先一步离开了宅子。
钟离玖玖对宁玉合十分了解，清楚这臭道姑准备做什么，当即就跟着跑了过来，不让宁玉合吃独食。
瞧见宁玉合暗暗咬牙的眼神，钟离玖玖只觉神清气爽，笑眯眯的搂着许不令的胳膊：
“整天待在屋里，有点闷了，出来逛逛也碍你事了？”
何止碍事……
尾巴都准备好了……
宁玉合抿了抿嘴，终是不好明说，安安静静走在许不令身边，不再搭理钟离玖玖。
许不令知道两个小媳妇的心思，看破不说破，也乐在其中。
他带着玉合和玖玖，在钟鼓楼逛了一圈儿后，便转身来到了国子监的深处。
文曲苑内，王公贵子依旧在里面读书，松柏青在里面执教，隐隐还能听到萧庭的呼噜声。
宁玉合走过门口时，抬眼瞄了下，瞧见书舍里呼呼大睡的萧庭，疑惑道：
“令儿，萧大公子都当家主了，怎么还在这里读书？”
许不令这些日子有点忙，还真没注意，此时也茫然摊了摊手。
钟离玖玖倒是晓得，有些好笑的道：
“我听湘儿姐说起过，前几天，萧庭去逛诗会，被人夸赞‘有勇有谋’，有点飘了。说什么‘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后啊，我爹说不准还得写一首《我的宰相儿子》……’，你说这不欠收拾吗？第二天就被绮绮姐吊起来打了一顿，扔进了国子监重修《礼记》……”
？！
我的宰相儿子……
许不令憋了半天，微微点头：
“嗯……大智若愚，这……这叫藏拙。”
宁玉合温润脸颊满是古怪，想了想道：
“藏拙藏成这样，水平可比令儿你高多了。”
许不令对这个还真没话说，他要是有萧庭一半的功力，当年也犯不着往湘儿寝宫里钻，三年之期一到，拍拍屁股就回去当王爷了。
三人谈笑之间，来到国子监的后方。
以前的国子监，男女学生是一起读书的，学堂圣地，有教无类，并没有那么多腐儒的刻板计较。
不过松玉芙回来教书，已经嫁给许不令身份特殊，再教那些王公贵子不太好，而且本身的学问，只能代课，也教不了国子监真正的太学生。
为了满足松玉芙当夫子的愿望，许不令特地在国子监后方新开了一间学舍，教导刚刚开始读书识字的学童，也算是变向的‘幼儿园’，连名字就叫‘幼稚苑’。
此时鸟语花香的小学舍内，二十多个四五岁的小孩，规规矩矩的坐在长案后面，手捧书籍，稚声稚气念叨着：
“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谨慎敬戒……”
竹帘从书舍四周垂下，书案之间，身着夫子衣着的松玉芙，手里拿着戒尺来回走动，念一句停顿一下，让学生跟着读。
可能是松玉芙教小孩比较严厉的缘故，学舍中氛围非常好，都在认真读书，和不远处的文曲苑可谓天壤之别。
许不令站在远处观望，也没进去打扰，直至远处的钟声响起，小孩们如蒙大赦的站起身，跑向外面等待的家丁护卫，松玉芙才收起了书卷，快步走了出来。
“相公，你怎么来这么早？玉合姐，玖玖姐。”
松玉芙来到近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走在了许不令跟前。
许不令转身走向回家的道路，含笑道：
“在家里也没事，过来看看。”
松玉芙抿嘴笑了下，回头看向远去的小孩们，直至走远了，才轻声抱怨道：
“小婉姐那侄女太调皮了，今天午休的时候，揪着少府李思孙子的耳朵，把人家都给揪哭了。我去问她为什么打人，她还理直气壮的说‘我看见他摔倒了，哭哭啼啼，就去安慰他，结果他不停的哭，我没忍住，就打他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松玉芙碎碎念念，与其说是在抱怨，倒不如说是和家里人分享这些趣事儿。
以前在楼船上，松玉芙基本上没自己擅长的方面，和大姐姐们年龄有差距，又不会武艺，没法和妹妹们聊到一起，待了两年都快蔫了。
如今重新回到国子监，如愿以偿成了夫子，可以在自己擅长的方面一展所学，松玉芙连气色都好了许多，每次晚上回来，都能叽叽喳喳说半天，比满枝和思凝都健谈。
许不令瞧见玉芙这模样，自然是满怀欣慰，如同所有丈夫一样，走在跟前认真聆听，时而点头符合。
宁玉合和钟离玖玖走在后面，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发觉许不令转头，又做出和和睦睦的模样，柔柔笑一下。
一家四口，就这么气氛愉快的回到了魁寿街的许家大门前。
大门外，老萧依旧在拿着紫砂壶，讲当年的光辉岁月。
听众，则由满枝和小桃花，换成了在门口等人的小夜莺。
夜莺肩膀上站着大爷似得小麻雀，快步来到跟前：
“公子，你怎么才回来？花园都准备好了，待会天黑就不好画了。”
几年过去，夜莺年近二十，早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跟着许不令北上伐齐，和许不令日夜相伴，就凭夜莺比巧娥还虎的性子，也早把许不令吃干抹净了。
不过和小桃花那种女大十八变不同，夜莺依旧肤白如玉、身材修长纤瘦，除开个子高了些、大辫子又长了些，其他地方变化不大，这点从依依正月大冷天，却蹲在夜莺肩膀上，就能看出一二。
许不令在夜莺脑袋上摸了摸：“走进去吧。”
几人抬步走上台阶，许不令进门前偏头看了眼：
“老萧，你咋不进去？”
老萧带着个家丁小帽，嘬着茶水连眼皮都没抬，摆摆手道：
“小王爷都成家立业了，我还跟屁股后面作甚，好不容易清净下来，不想凑热闹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犹豫了下，从怀里掏出了本书，丢给老萧：
“刚随手买的。”
说完就进了府门。
老萧抬手接过书本，拿起来瞄了眼，眉头微微一皱，神色当即严肃了几分：
“好家伙，《春宫玉树图（下）》，小王爷从哪儿翻出来的？老萧我看了一辈子，还不晓得有下半部，这怕是能看到入土……”
这话，自是没有回应。
许不令带着几个姑娘走向后宅，转眼瞧见小麻雀有点没精打采，奇怪道：
“依依怎么蔫了？”
夜莺抬手摸了摸小麻雀：“还不是左边闹得，带了只鹰回来，比依依大、比依依猛，还比依依漂亮，我想摸都不让摸一下……”
“叽叽喳喳——”
小麻雀顿时不乐意了，飞起来就落在了玖玖衣襟上，一副‘恩断义绝’的模样。
许不令轻笑了声，也没再惹小麻雀，快步来到了花园里。
花园之中，已经摆好了座椅，莺莺燕燕的姑娘们，追着小娃娃到处跑，小娃娃则抓着大白鹅的脖子转圈，谁叫都不撒手。
小桃花坐在石亭边的轮椅上，看着姑娘们打闹，眼中也有笑意，只是发现许不令走过来后，连忙把脸偏向别处，结果不小心把身体的伤处拉扯到了，轻轻‘呜’了一声。
许不令走到了跟前，推着轮椅走向花园的空地，柔声询问：
“小桃花，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等我伤势痊愈，就回漠北。”
“你娘都接到长安城了，在状元街开了家皮草铺子，婚书都给你签了，你往漠北跑有什么用？”
“……哼，你胜之不武。”
“那伤好了再打一场，这次我出七分力气。”
“不需要你让着我。”
“那你不还得躺下？”
“躺下就躺下……”
阔别两年，小桃花确实长大了很多，身材高挑四肢匀称，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声音也有点御姐味儿。只是这浑身绷带的模样，看起来着实滑稽。
许不令面带笑容，把小桃花推到了花园的空地上，然后坐在椅子中间。
陆红鸾见状走了过来，抱起来拿着拨浪鼓的小娃娃，坐在了许不令身侧。
萧绮、萧湘儿、钟离玖玖、宁玉合、崔小婉，陆续在椅子上就坐。
松玉芙、宁清夜、钟离楚楚、祝满枝、陈思凝、夜莺，几个小姑娘站在了椅子的背后。
月奴和巧娥，则站在了两边，认认真真的整理好衣裙。
空地对面，给后宫妃子作画的宫廷女官，早已经摆好了画案，手指画笔，正在酝酿情绪准备下笔。
许不令左右看了看，疑惑道：
“豆豆呢？”
松玉芙一愣，才想起丫鬟没了，她转眼瞧去，却见已经十六七岁的豆豆，还和小时候似得，脸儿红红藏在花坛后面偷瞄。
巧娥有些恨铁不成钢：
“豆豆，快过来，傻站着作甚？”
“哦……”
豆豆腼腆笑了下，连忙站在了巧娥的身边。
众人嬉笑出声，又连忙收起笑容，做出认真的模样，免得被画的不好看了。
只是画师刚酝酿好情绪，还没落笔，坐在最前方轮椅上的小桃花，忽然察觉不对劲了，开口道：
“姐姐们，这画是不是要传到后世去？”
萧湘儿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专门给后人瞻仰祖宗的。”
小桃花眨了眨眼睛，微微低头看向自己：
“我这模样？怎么瞻仰？”
许不令一瞧，小桃花脸都被满枝绑住了，只有一双眼睛在外面，确实不对，便走到跟前，把缠绕脸颊的纱布解开，露出惊心动魄的艳丽容颜。
小桃花抿了抿嘴，虽然不太乐意被画进去，但她也跑不了，想想还是笑了下，露出两个小酒窝。
“好了。”
许不令满意的打量几眼，重新坐回了椅子，和媳妇们一起面带微笑，等着合影留恋。
画师点了点头，拿起毛笔，正欲下笔，姑娘们的后方，忽然又传出一声：
“等等！”
姑娘们一愣，回头看去，却见祝满枝脸色涨红，站在楚楚、清夜、思凝之间。
祝满枝个子确实小了点，连玉芙都要高出一丢丢，这么画，估计只能画个脑袋瓜。
“哈哈哈……”
花园里再也憋不住，欢笑声不断。
“笑什么笑，我这叫娇小玲珑、珠圆玉润……”
祝满枝嘟着小嘴，有点委屈了，默默的走到了前面，手抚膝盖半蹲着，为了看起来有气势，还让白鹰站在了胳膊上。
只是这么个站姿，显然有点不搭调。
许不令想了下，起身找了个凳子，放在了自己椅子的背后，然后坐在椅子上面，以袍子下摆做遮挡。
祝满枝起初有点不愿意，但为了队形着想，还是勉为其难的跑到了小凳上站着，和楚楚一般高，摆出个甜甜的笑容。
“哈哈哈……”
姑娘们娇笑声不断。
祝满枝笑着笑着就要哭了。
许不令怕真把满枝惹哭，连忙抬手压了压，做出家主模样，认真道：
“好了，开始画了，以后可能印在史书上，画丑了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姑娘们听见这话，笑容一收，认真摆好造型。
宫廷画师等候多时，此时拿着画笔，开始在宣纸上认真勾勒。
正月元宵，微风徐徐。
花园中满是莺莺燕燕，画面却近乎定格。
所以姑娘都精心打扮过，神色端庄举止有礼，连满枝都学者陆红鸾的模样，都双手叠在腰间，摆出贵夫人的姿势。
钟离玖玖还没忘记把依依放在肩膀上，让依依叼着小甲虫；陈思凝则捧着两条摇摇晃晃的小蛇。
但画画，明显比照相时间漫长许多。
许不令咧着嘴保持明朗微笑，认真等待了许久，渐渐嘴有点酸，背后也传来窃窃私语：
“画完没？”
“别说话，待会嘴画歪了……”
“腿好酸。”
“谁让你垫着脚尖，非要比楚楚高半头……”
“嗤……哈哈哈……”
银铃般的笑声，再次从花园里响起，还伴随着拨浪鼓摇出来的叮叮当当。
笔锋划过宣纸，惟妙惟肖的画卷逐步呈现，似乎要将花园的场景和笑声，都留在了宣纸上，让这温馨美满的一刻，永远流传下去……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