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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alpha的古代生活记录
作者：人行早
内容简介
 alpha沈清疏穿越成女扮男装的伯府世子， 好吧，科举入仕，振兴伯府，我辈义不容辞。 可她怎么还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她只想做单身狗，想尽了办法退婚，却被未婚妻戏弄演了一场，只好在婚后保持距离。 沈清疏：男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一点。 林薇止：可你不是天阉么？ 两人本互不相干，可是后来，沈清疏发现，妻子居然能代替抑制剂，让她在易感期那几天平静下来，无法，她不得不厚脸皮跟着林微止。 沈清疏：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林薇止：说好的离我远点呢？ 沈清疏：请不要误会，我只是每个月那几天来了。 林薇止： 再后来，沈大人上朝，官帽官服威严，端的是朱容玉貌，嗯只是脖子后面没有吻痕就更好了。 原来你对我的吸引力并不止于易感期。 PS：比较慢热，文案废，大致就是先婚后爱，带一些科举做官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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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舰长不好！马上要撞上了！
“轰——”
沈清疏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渐渐清晰，她似乎正躺在一张床上，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床的帐顶，能看得出质地良好，上面还绣有精致的花纹。
她没死？这是在哪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惊呼传进她的耳朵里。
“夫人，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听到动静，沈清疏艰难地偏头望去，只见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疾行几步扑到她床前，脸上交杂着喜悦与不可置信。
她紧紧地握住了沈清疏的手，边流泪边说道：“醒了，疏儿，你终于醒了，娘这几日守着，好怕你就这么一睡不醒了，上天垂怜，让我的疏儿好好的。”
！
桥豆麻袋！
她怎么没死！这场景，这台词，她该不会遇到小说中的穿越了吧？！
沈清疏呆滞了一下，心念急转，很快回过神来。
她穿到了哪里？穿成了谁？
面前这个人，从称呼来看，疑是这具身体的妈妈，因不知这边怎么个叫法，她没加称呼，只谨慎道：“我没事儿，让您担心了。”
那妇人拿帕子抹了抹泪，“醒了就好，你不知道，你出事那天，老太太听到消息就厥了过去，我这几天是两头担心。现在万幸你醒了，老太太也马上能好起来了。”
“这次都是娘的错，让你受了这么大的苦，你放心，娘以后再也不去那里上香了。”
什么上香？沈清疏没听明白，斟酌着还没回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又一道人影奔了进来。
“小弟！”
是个白皙秀美的少女，约莫才十四五岁，身姿纤细，穿一身鹅黄衣衫，头梳双髻，一张鹅蛋脸上未施粉黛，因着急过来出了些薄汗，显得白里透红，十分可爱。
这少女近到床前，站在妇人旁边弯下腰看她，杏眸流光，闪烁着同样的激动与喜悦，“真是太好了，大夫说你可能不会醒了，这段时间我们都好担心你。”
似乎是这身体的姐姐，沈清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点点头，对她笑了笑。
可能是之前压力太大，那妇人又哭啼着念叨了好一阵，这应是亲近的人，沈清疏不知状况，只连连应是。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见沈清疏面上露出疲态，那妇人连忙站起身，边给沈清疏掖被角边道：“你看娘，光顾着高兴了，你刚醒过来，身子骨还弱，得静养，娘还得去老太太那边看顾，这就走了，你好好歇着。”
说完她就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房间里只剩沈清疏一个人，她才终于能安静地梳理一下情况。
首先，撞上陨石，舰船爆炸，大概率是粉身碎骨，渣都不剩的。所以她肯定是穿越无疑了，身体的原主人似乎出了什么意外，才让她穿越过来。
其次，从房间的装修设计风格来看，她似乎穿回了古代，家境应该不错，还有人叫她少爷。少爷？
少爷 ？！
不是吧，她穿成了男的？！
沈清疏惊恐地往身下一摸，咦？还好还好，她还是女的。
那那些人为什么叫她少爷？
难道……
难道是因为她穿越过来，这具身体连带着变性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沈清疏不由抽了抽嘴角。
但不管怎样，捡回一条狗命，真开心！
她又艰难地坐起身来打量，这具身体不知道被怎么了，动一下浑身都痛。
看身体发育，她似乎只有十二三岁，这下子还返老还童了，白捡十来年。
根据她娘的称呼和同名穿越定理，她有理由相信这具身体可能也叫沈清疏。
最后，最重要的是，沈清疏尝试着调用精神力，房间外的景象立刻展现在她的脑海里，一个小庭院，门外还站着两个小丫鬟。
她的精神力也跟着过来了，并没有随着穿越消失。
她穿越之前，人类已经走出地球，受到宇宙射线的影响，又在男女的基础之上分化出了三种性别。
alpha，beta，omega。
星际时代，性别分化后人人都能修炼运用精神力，由低到高是f级到s级。
她是一名女alpha，在遇难之前，已经修炼到了b级精神力。
沈清疏用精神力将桌子上的茶杯摄了过来，抿了一口茶水后操纵着茶杯在空中飞翔，很快身体就感觉到了疲惫。
从试验来看，她的精神力等级并没有下降，甚至还增强了一点，但续航能力大大降低了，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受了伤，过于虚弱，承担不了长时间的使用。
沈清疏大大地松了口气，不管是因为什么缘由，她都能用精神力遮掩她的性别了。
她重新躺了下来，思维发散，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去世之前的事。
她出生在一个幸福的AO家庭，父母都是国家军人，虽然因为她们的工作性质，大多数时候陪伴她的都是智能AI，但她们一家的感情一直很好。
直到她九岁那年，她们在执行探索新星球的任务时，不幸双双身亡。她成为了烈士遗属，那时她还懵懵懂懂，不懂得这四个字的重量。
之后她被接到了军属院，在这里慢慢长大，得到了国家很好的照顾，没有了父母，但有很多和她们一样的叔叔阿姨关心她、爱她。
在她成年分化后，她报考了军事学院，毕业后加入了她父母所在的第三舰队，成为了巡航舰上一名普通的士官。
可惜，她才加入舰队一年时间，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功绩，就像她的父母一样壮烈牺牲了。
好在她孑然一身，在那边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也没有标记任何omega，不会有谁为她痛不欲生，大家伤心一段时间，也就能渐渐忘怀了。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好好告别。
不过，要是能再见到她大学时期的教授就好了，她就能证明他“精神力不随□□消逝而消逝”的理论了。
想到这儿，她有些莞尔，又有些失落，是真的和他们永别了啊。
既来之，则安之。
从那天醒来之后，沈清疏就开始了漫长的喝药养伤生活，经过躺尸这两个月的倾听和旁敲侧击，她大致搞清楚了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
她所在的国家居然叫燕国，但目前还不能确定就是她认知的那个燕朝，虽然两边文字语言都相通，但也有很多不符合的地方。也许是历史发生拐点的平行时空，这还有待她以后验证。
她穿的身体是诚意伯世子，今年才十二岁，只待成年就能继承伯爵府。
没错，她爹已经死了，沈清疏从侍候她的婢女初月处得知，她爹没有其他兄弟，这府里除了伺候的下人，就只有她奶奶，她妈，她姐姐和她这根独苗。
由此沈清疏深深怀疑，原主本来就是女扮男装。因为都不需要她拒绝，伺候她的两个侍女就自觉的从不近身。
要知道，绝嗣是会夺爵的，为了保住爵位，诚意伯府很可能出此下策。
她娘肯定清楚她的身份。
而她刚醒过来时，她娘那么自责，是因为原主陪她去山上寺庙上香时，一时脚滑从台阶上摔了下来，也怪不得她觉得全身哪哪儿都疼。
据她的小厮负鞍所说，她当时被抬回府，已是面如金纸，眼看就要断气儿了，可不知怎么的，又续上了一口，就是一直不断气，然后又这么躺了几天，居然醒了过来。
让替她诊治的大夫直呼奇迹。
沈清疏估计原主已经没了，她就是那个时候穿过来的，只是因为她当时也很虚弱，所以将养了几天才醒。
另外，她的名字果然是沈清疏，这是在原主的课本上看见的。
对，她还得读书。
这儿的科举已经很兴盛了。
原主作为伯爵府世子，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引人怀疑，同样被送到了私塾读书。
沈清疏好不容易痊愈，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说她要继续上学。
晴天霹雳！
四书五经，那是什么？
她的时代，四书五经早就被扔进故纸堆里了，哪里还会教这些？
沈清疏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它的书名。
而原主，居然是个特爱学习，特别勤奋的小孩，四书五经她都学完了。
这下沈清疏坐蜡了，只能含泪去上学。
“少爷，时辰到了，该起了。”
古代的小孩真辛苦，天还没亮，沈清疏就被朝雨叫了起来，不得不打着哈欠睡眼朦胧的穿衣洗漱。
等两个婢女把她打整好，沈清疏在镜子前一照。
她今天穿着合身的青色学子服，头发全部梳上去用玉色发带束了一个端正的发髻，脸上线条很柔和，还带了一点可爱的婴儿肥，面白如玉，修眉俊目，小小的一只板着脸，确实玉雪可爱。
和她小时候竟有几分相像。
古代男女都留着长发，加上她现在年龄小，身体没发育，脸也没长开，看起来确实像个小郎君。
但再过几年，她的骨架就会显得过于纤细，长相也会显得太阴柔。
诚意伯府这可真是铤而走险啊。

第2章
好在她的精神力也跟着过来了，沈清疏调动精神力附在脸上，只在下颔角稍作变动，增加了一点点棱角，看起来似乎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改一丢丢，天长日久，潜移默化之下，其他人也不会生疑，只会觉得她渐渐长大了而已。
沈清疏照照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到膳房，她娘何氏和奶奶刘氏居然都已经到了，沈清疏暗道一声惭愧，但实在不怪她懒，都是古人起太早。
她养伤这段时间，已经见过她的奶奶老刘氏了，她也才五十多岁，身体硬朗，精神矍铄。
之前她缠绵病榻，听说沈清疏醒了竟也很快康复。
这位伯爵府的老夫人也是候府出身，身有诰命，执掌着全府大权，性格强硬，只对孙儿沈清疏十分宠爱。目前不清楚她知不知道沈清疏的身份。
沈清疏请了安，就坐下来用早餐。
伯爵府的经济状况还不错，不过她们三个人吃饭，粥，牛乳，鸡蛋，点心，馒头包子这些一应俱全。
说起来，虽然女扮男装有杀头的风险，但她能穿到伯爵府还是算幸运的，至少有吃有穿，生活富裕。
伯爵府就她们孤儿寡母几个，倒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老刘氏看着她喝粥，关切的叮嘱道：“疏儿，你身子骨刚刚好，今日去私塾一定切切小心，不要和同窗打闹。”
这段时间沈清疏都不知听过多少类似的话了。她恭敬地应是。
她娘何氏道：“你读书用功本是好事，但仔细不要熬坏了身体，读书不行，你也还有诚意伯的爵位在，不要太过在意。”
沈清疏还没应话，老刘氏就不高兴地训她，“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话，这不是叫疏儿懒怠么！疏儿他爹不在了，只一个空头爵位有什么用，还是要靠科举入仕才是。”
婆婆发话，何氏立时低下了头不敢反驳，老刘氏又转头看沈清疏，“别听你娘的，身体重要，读书也一样重要。你们先生也说你科举有望的。”
下场考试要搜身，何氏肯定是怕她暴露身份，所以不希望她参加科举。
但听这话，老刘氏好像并不知道她是女儿身，沈清疏不由瞄了她娘一眼，她本来猜是两人合谋的。
老刘氏还在继续说叨，“你放心，我已经派人知会了郑先生，他这段时间也会关照你，不会给你布置太重的功课。”
“是，孙儿谢过祖母。”
老实说，她现在《三字经》都记不得了，完全是从头开始，好在她还有精神力这个bug。
而这位郑先生，就是她的老师了，沈清疏刚去他那里读书没多久。
据说他当年科举时，也是高中第四名传胪，只是他为人清正，不喜钻营，一心只在翰林院修史，直到辞官时也不过是正六品侍讲。
辞官以后他倒也没有归乡，在京城开办了一家私塾，因为教得好成材率高而声名远扬。
郑先生束脩收得多，但很多达官贵人还是争着把子弟往他那里送。不过他要求也高，过于顽劣者、过于愚笨者、过于懒散者皆不收。
吃完早餐，天色明亮一些，沈清疏就带着她的小厮兼书童负鞍出门了。
负鞍也就比她大两岁，是个挺机灵的男孩，七八岁就被卖到了伯爵府，这些天被她给套了不少话。
他背着沈清疏的书箱，手里还拎着老刘氏给郑先生准备的谢礼。
一开始，被别人伺候，沈清疏还觉得很不好意思，可她要是敢自己来，这些人就会诚惶诚恐，担心自己哪里没做好。
没办法，她只好把她们当做未来的家政机器人看待。
来到这边两个多月，这还是沈清疏第一次出门。
实际上，这也是她愿意上学的原因之一，要不是上学老刘氏她们根本不会放她出来。
诚意伯府坐落在东区兴仁坊，周遭基本都是官宦之家，这会儿估计也就七点，兴仁坊内很是安静。
不过出了巷子转到正街上以后，就能看见不少人了。道路两边多是卖吃食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天色朦胧的清晨，还带着一丝凉意，行人穿梭在食物的香气之中，有的惬意悠闲，有的脚步匆匆，嘈嘈杂杂的，形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沈清疏颇感兴趣的左右张望，看得津津有味，她从前倒是在影视剧中见过这般景象，但远不如此刻真实。
走着走着，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沈清疏渐渐慢下来，观察着负鞍的脚步，见他转向了才若无其事的跟着转向。
她根本不知道私塾的路怎么走！
好在她穿得比较早，原主经历的事情还不多，等她长大以后，一些不清楚的事情也可以推说那时太小忘记了。
又拐过两个路口，沈清疏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打了个激灵，差点要条件反射给这人一个背摔，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收住了手。
转头一看，是个有点微胖的小正太，穿一身蓝色锦袍，虎头虎脑的，睁着一双大眼睛惊喜的望着她。
不认识。
沈清疏淡定的点点头，假装认识一样说了声早。
“清疏你伤好啦？真是太好了，哎呀你都好久没来学堂了，我本来很担心你想去看你的，但我爹说你要静养，让我别去打搅你。”小正太很自来熟的走在她旁边，声音里全是雀跃和欢喜。
沈清疏顺着他的话说：“嗯，刚好没多久。”
“那你这么快就又来学堂了？你真是太勤勉了，要换我肯定要再多玩几天。不过你回来了也好，少了你之后，先生就多抽了我几次，真是，老是被先生打手心……”
与她年龄相当，这个应该就是负鞍所说的孟柏舟了。沈清疏觉得有点好笑，这小正太是个话痨啊！
不过这正合她意，她只默默听着，时不时嗯啊一声附会一下。
没一会儿，两人就到了郑氏私塾。
郑氏私塾是座挺大的宅子，有好几进，只有第一进是他们的教室，沈清疏估摸着后面几进住着郑先生的家眷。
他们从侧门入，门房明显认得他们二人，直接放他们进去了。
沈清疏先把谢礼拿给了管家，才找去甲班的教室。
她打量了一下，教室不大，两边墙上都开着窗户，采光很好。陈设十分简洁，只对着门的上首放着一张较长的桌案，下面是分两排对齐的六张桌案。都是跪坐式的那种，后面摆放着一张席子。
此刻先生还没来，只有三个学生在自己看书。听到动静都抬起头看过来。
一个是来探望过她的夏薄归，他刚满十三岁，今日穿了一身纯白色的绸缎长衫，头戴纶巾，腰系玉佩，看起来风度翩翩。
坐在夏薄归前面的是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夏薄言，二人长得颇为相似，都肤色白皙，面容俊秀。
坐在最后排的学生身材高大，也穿了一身青色的学子服，仿若有十七八岁，面色有点严肃，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就又低下头去看书。应是年龄最大的高鸣彻。
她进了教室，环视一圈，见只有第二排右边的桌子空着，猜是自己的位置，施施然走过去坐下。
夏薄归位置就在她旁边，见她把书箱里的东西都取出来摆好了，才关切地问道：“清疏，你身子已大好了？”
沈清疏点点头，冲他拱了拱手，“是，痊愈了，多谢夏师兄关心。”
“好了就好，”夏薄归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来，又侧目去看坐在沈清疏前面的小正太，“柏舟，你今日倒是不敢迟到了。”
孟柏舟转过身抱怨道：“哪里还敢迟到，上次先生罚我抄的书都还没抄完呢！”
夏薄归摇了摇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要我说你家又不远，稍稍早起一些便是了。”
“夏师兄你取笑我呢？唉，我可起不来，我是最爱睡懒觉的了。”孟柏舟说着，又回转身趴在桌案上，打了个哈欠，一副很想睡觉的样子。
“我也是。”夏薄言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将睡未睡，稍举了一下手表示附和。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的学生都一样。
夏薄归无奈笑了笑，知道他们两个的习性，也没有再说，接着看书温习功课了。教室里又重归了安静，沈清疏也拿出书来看。
四书五经，她想记下来倒是不难，只要用精神力扫描一遍，就能存下备份随时翻阅。
这就好像大脑里携带了这几本书一样。
可就算是开卷考试，你也得读懂题目，知道答案在书的哪一页吧？
更何况考试又不是全考死记硬背，要理解意思，写出文章才行。
所以，还是要靠她自己学。
好在原主也还是在死记硬背的阶段，对经义的理解也就比她强一点。
论学习能力，她自认不会比任何人差。
片刻后，最后一个学生也跟着郑先生到了，是个比沈清疏还小的小豆丁。叫郑衡，他今年还不到十岁，是郑先生的远房亲戚，因为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被郑先生收为弟子，就借住在他家里。

第3章
郑先生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才五十多岁，他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表情严肃。可能是常年皱着眉头，眉心处形成了一个很深的“川”字褶皱，十分的威严。
众人行礼之后，郑先生先按部就班讲解了今天的课程，每段经书的意思、有哪些出名的注疏、该怎么去理解、一般会怎么出题、从什么角度破题写文章。
他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基本没有翻过书，牵涉到的各类历史典故随口就来，讲得头头是道。
连沈清疏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愧是名师。
讲完之后，郑先生又让众人就疑惑不解处提问，他再次讲解，然后等到答疑完毕，就把他们一一叫到身边，考较之前布下的功课，再布置新的功课。
考较时，倘若满意郑先生就捋捋胡子，点一点头表示赞赏。倘若不满意，就皱紧了眉头，拿出板子打几下手心。
到沈清疏时，她有点紧张地走到郑先生面前，生怕他问些什么听不懂的问题。
郑先生却没有考较她，只温言问了她的身体情况，又叫她不要着急，这段时间先温习以往的功课。
看来先生确实有“关照”她。
但现在是因为身体原因，总有考较她那天，她得趁这段时间，抓紧把功课补上才是。
考较完郑先生就离开了，留下他们自己继续学习。
郑先生不收蒙童，甲班这六个学生都是已粗略读完四书五经的。除此之外，他另有十来个已考中秀才的学生，时不时地还有举人上门来拜访他，所以能分给他们的时间是有限的。
孟柏舟今天又被打了一下手心，见先生走了，他转过头看着沈清疏羡慕地说：“先生都没有考较你，还一直和颜悦色的，唉，不用上学不用回答问题，我都也想受伤了。”
沈清疏抽了抽嘴角，她这次受伤可是把命都受没了的。“说什么傻话呢，你以为受伤就好过了。落下的功课总有一天要还回来的，还不如早日学完，早日解脱。”
旁边的夏薄言听见他们的对话，也凑过来笑嘻嘻地道：“清疏说得是，就你平时那磕一下就受不了的样儿，要真是像清疏这么重的伤，你还不哭爹喊娘的。”
“我才……”
孟柏舟一听这话，涨红了脸，不服气的想要反驳，才刚开口就被后面的高鸣彻厉声打断了。
“噤声！”
他转头看着高鸣彻板着的脸，很是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也没有再说了。
在学堂六人之中，郑衡家境贫寒，成绩却是最好的；夏氏兄弟家里世代书香门第，管教甚严；孟柏舟是肃宁候的孙子，人惫懒了些，却也知道轻重。
高鸣彻最是严肃刻苦，其他人都有点怕他。
郑先生管教的并不特别严，中午下学之后，众人可以吃了午饭在学堂继续看书，也可以选择回家里看书。
但说是这么说，谁敢真的不回来？不吃家里一顿板子就怪了。
除了郑衡就在郑府吃饭，其他人都是在街上自己解决。
作为诚意伯世子，沈清疏当然不会缺钱，但也没有太浪费。她带着负鞍找了家干净整洁的店面，点了三个小菜两碗米饭。
味道份量都还可以，结账时，共二十四文，负鞍给出两枚十面值和一枚五面值的铜币，账房找了他一枚一面值的。
这也是沈清疏觉得很奇怪的地方，这里的货币不像她印象中的圆形方孔铜钱，而是实物货币与虚拟价值相结合的长方形式样。
在大小不一的长方形金属货币上印刻有精美的花纹和币值，分别是一、二、五、十。材质则是金、银、铜三种，其中一金币等同十银币，一银币等于百铜币。
这既不像纸币一样价值全靠国家信誉，也不像铜钱银两那样呆板。
沈清疏怀疑有跟她一样的穿越者。
吃过午饭，沈清疏想去书店看看，她找不到位置也不着急，就沿着街道慢慢溜达，左顾右盼，过了一阵儿果然看见一家书铺。
掌柜的见他进来，立刻笑眯眯迎了上来，“这位小公子，需要些什么书？”
沈清疏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竟然就是科举相关的书，吓得她赶紧放下了，转头问掌柜：“史书你们这儿有吗？”
“当然有，公子这边请。”
掌柜迎她到另外一个角落，她一翻，果然都是史书。
她挑了几本，没找到本朝史，又问掌柜。
掌柜有些讶异地说：“本朝史科举很少考，看得人也少，倒是有一些关于世祖的野史，公子需要么？”
沈清疏点点头，掌柜便吩咐了伙计去后面库房取。
等待的时候她顺便把账结了，掌柜接过钱，恭维道：“这些史书都是秀才之后才会涉猎，像公子你这么年幼就买史书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沈清疏笑笑，她也就是看个大概。
回到私塾，时间还早，只有高鸣彻和郑衡两个人在，整个教室都静悄悄的，只偶尔响起翻书的沙沙声。
沈清疏将刚买的几本书摆在案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具身体还在发育期，早上起得那么早，这会吃了午饭免不了有些困乏。
正是三月的好时节，阳光微风都很舒适。沈清疏也不讲究，垫了两本书做枕头，直接躺倒在席子上睡去。她现在身量不高，蜷一蜷脚正好合适。
后排的高鸣彻见了，用冷冽的目光瞪视着她，沈清疏却全然未觉，睡得正香。好一阵儿，高鸣彻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声，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了。
郑衡神色却有几分羡慕，但他不敢懈怠，还是端正地趴在桌子上午睡。
睡了半个时辰不到，沈清疏醒了，打个哈欠爬起来，见所有人都回来了，除了孟柏舟还没醒，其他人都在看书。
夏薄言转头看过来，冲沈清疏竖了一下大拇指，让她有些莫名其妙。
她醒了一会儿神，就着负鞍打来的水洗了洗脸，才清醒过来开始看那堆厚厚的史书。
她确实是穿越到了本时空一千多年前，当政的朝代是大燕。但与她记忆中不同的是，这时的大燕并不是王朝末年，处处揭竿而起，而是再次中兴，达到了国力巅峰。
这得从上一代皇帝燕世祖说起，他本来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宗室子弟，某次落水之后，却展现出卓越的政治军事天赋。
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之际，他带领着一支起义军，建立了新燕国，四处征战，竟平定天下叛乱。登基之后又励精图治，改革弊病，打造出了一个太平盛世。
而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燕世祖，不仅仅是一位好皇帝，还是一位科学家、美食家、文学家……
他在位期间，发明炒菜、推广红薯、指导研究杂交水稻、发现玻璃的烧造方法、改进了造纸术印刷术……
除此之外，他还非常长寿，在位四十多年，刚驾崩不久，如果沈清疏能早来三四年，说不定还能见到他。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位穿越者，沈清疏简直想给他鼓鼓掌，厉害厉害，比起她的前辈她就是一个渣渣，根本没有改变历史和世界的雄心。
不过现在天下太平，百姓们也不需要她，她还是安安心心地苟着过自己的日子吧！
沈清疏合上书，不由地发了会儿呆，好一阵子，才定了定神，拿出科举的书来看。
日头西斜时，就有仆人过来提醒众人下学，几人就都收拾好东西回去。

第4章
到家之后，沈清疏稍歇了会儿，就有仆人通知她去吃晚餐。
本来大户人家讲究些的都是分餐吃，但诚意伯府实在人丁稀少，不聚在一起太没生气了些。
晚上她姐姐沈佩璃也到了，一家子围坐着吃饭，免不了要问她今日情况，她一一作答。
“往日的功课确实是忘了一些，但先生没有为难我，让我慢慢适应，过段日子就好了。”
何氏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强笑着说：“疏儿你年龄还小，不用急的。”
老刘氏也道：“对，还是多学两年，有把握了再下场。我今日听说，你那个同窗，高大人的次子，今年二月的县试又没过，他就是考了好几回，信心都磋磨没了。”
沈清疏一愣，是说的高鸣彻吗？
何氏问：“是一门双探花那个高大人么？”
老刘氏点点头，“他的长子小高大人去年也中了探花，一时成为京城美谈。”
沈佩璃一拍手，“呀，我去年还看过小高大人骑马游街呢！”
原来高师兄家里是这种情形，父亲哥哥都是探花郎，自己却连秀才都不是。今天看他独来独往，不苟言笑的样子，平时压力肯定很大吧。
沈清疏不由默然。
吃过晚饭后，夜幕降临就该睡了，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沈清疏却还适应不了，对她来说，七八点还是太早了。
可这时代也没有多少娱乐，沈清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干脆起身去书房看书了。
万万没想到，她也会有秉烛夜读的一天。
世祖，您这么万能，怎么不连电一起发明了呢？
在昏黄的烛光下，结合着原主密密麻麻的笔记，沈清疏连蒙带猜，倒也勉强看得懂意思。
说起来，原主的字也写得不错，字迹娟秀，要不是沈清疏上辈子刚好也练过书法，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正看着书，支呀一声，她娘忽然推门进来了。
沈清疏放下书，“您怎么过来了？”
何氏端了一碗银耳莲子汤过来，轻放在她桌上，“娘看你书房里还亮着灯，给你送点吃的来。”
沈清疏勉强喝了两口，放到一边，“麻烦您了，我过一阵子再喝。”
何氏脸上犹犹豫豫的表情太过明显，沈清疏主动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何氏点点头，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慈爱地看着她，“你身子刚好，怎么这么晚还在看书？”
沈清疏随口道：“孩儿睡不着，就起来坐坐。”
何氏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踌躇地道：“疏儿，你现在年龄渐渐长了，其实不必这么用功的。”
这话？
沈清疏心中一动，在面上显出几分纠结为难来，“可是祖母她一直在督促我，过两年肯定会要我下场一试的。”
何氏也跟着露出了愁色，“你祖母她，一心想要你振兴伯府，可这是泼天的祸事啊！唉，我们怕她受不了，一直瞒着她，可你是万不能下场的，到时也只好告诉她了。”
虽然之前已经猜到了，沈清疏还是有点惊讶，相处了十来年，祖母竟真的还被蒙在鼓里。
沈清疏故作茫然地道：“那我这许多年的书，不是白读了吗？”
何氏心中一痛，握住了她的手，“是娘的错，疏儿，都是娘对不起你，可是娘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沈清疏顺势问道：“娘，你们那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何氏不疑有他，慌忙解释 “你爹那会儿已经病入膏肓，倘若你是个女孩，他病逝之后朝廷就会收回爵位。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保得住这偌大的家业。”
“而你祖母，就你爹一个儿子，那时就要跟着他去了，听到你出生的消息才好起来。我们也是没办法。”
沈清疏暗暗点头，这基本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在一夫多妻且可以过继血亲的背景下，因为绝嗣而被夺爵的情况其实是非常罕见的。
但偏偏诚意伯府的子嗣就是这么艰难，她爷爷只有两个弟弟，一个夭折，一个也只有一对儿女，没有孙子。
第三代竟没有一个男丁！
沈清疏怀疑沈家人y基因有问题，逼得她爹为了保住爵位出此下策。
而一个小小的诚意伯而已，上面还有那么多公候呢，也没人来特意查验，让他们躲过了一劫。
沈清疏理清了思绪，反握住她娘的手，安慰道：“娘，您不用自责，我不怪您的。”
何氏只当她言不由衷，仍是十分歉疚，“苦了你了，好好的女儿家，却要做男子打扮，日日读书辛苦不说，还一辈子都没法嫁人生子。”
沈清疏哭笑不得，“娘，我不觉得苦，读书挺好的，真要让我嫁人生子我才受不了呢。”
沈清疏不知道原主怎么想的，反正她是挺庆幸的。
虽然有穿越者改变历史，女子社会地位提高了一些，但这毕竟还是男权社会。她一个后世人，真要让她嫁人，与人共侍一夫，整日在后宅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那她还不如做男子。
不就是做单身狗嘛！挺好的！
恋爱又不是刚需。
她穿越过来，用了原主的身体，可以说原主对她有活命之恩。那她就得保护好原主的家人，让她们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
而且，原主那么拼命的学习，应该也是想参加科举尽展所学的吧。现在她穿过来，用精神力混淆搜检人的感知，是可以做到这件事情的。
想到这里，沈清疏叮嘱道：“娘，我怕祖母接受不了，这件事既然祖母不知道，那您就别告诉她了，科考的事您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何氏狐疑，“什么办法？”
“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清疏对她笑笑，却不继续说下去了，转而催促她，“时候也不早了，您赶紧回去歇着吧。”
何氏只好无奈起身，“好吧，疏儿，你也不要看得太晚。”
次日，沈清疏又是早早起来，这次却只有她一人用餐，她这才泪目地发现，原来府里只有她一个人起得早，而昨日是她复学的第一天，特例罢了。
至此，沈清疏就开始了自己在大燕的求学日常，每日早出晚归，在伯府和私塾之间往来。
她毕竟是个成年人，对郑先生又没有什么畏惧心理，每每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厚着脸皮去询问郑先生，一点都不胆怯。
一段时间下来，她进步飞快，带得学堂里人人自危，都更努力了三分。
这里的科举考试体系和后世很像，过县试、府试、院试后称秀才，过乡试称举人，过会试称贡士，过殿试称进士。
在考试内容上，秀才阶段注重帖经和墨义，类似于后世的诗词填空、文言文翻译和简答题，举人进士阶段侧重论、策，也就是写作文。
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些之外，律法、数算、历史地理竟也在院试以后占据了重要的一席之地。
这当然是穿越者造成的。
另外，燕世祖这厮抄袭了众多后世诗词之后，也许是心存愧疚，顺势把诗赋也加入了考试内容里，让沈清疏恨得牙痒痒。
众所周知，穿越者最不擅长写诗，好在诗赋占总分的比重还比较低。
所以教经义之余，郑先生也会教他们一些基础数算和诗赋杂文，偶尔还会指点一下他们的书法。
每次写诗，沈清疏就先在心里骂世祖一番，然后冥思苦想，抓耳挠腮半天，终于写出一首惨不忍睹的诗来，让郑先生连连摇头不说，还要被几位同窗调侃。
到了数算，情况就完全反过来，沈清疏完全是一枝独秀，就连郑衡都比不上她。
要知道，她上辈子可是军事学院毕业的专业技术人才，学习太累了才会做两道高数题放松放松，赢这群小学生，那真是一点自豪感都没有。

第5章
还值得一提的是，学堂竟然实行的是周末双休制，让沈清疏很是惊讶，后来她知道，这是那位世祖花了大力气强制推行的，就连朝堂上也是一样，据说他最恨无偿“加班”，各行各业被官府抓到都会重罚。
沈清疏猜测，他上辈子可能是一只社畜，也许就是过劳死的。
世祖在位几十年，双休已成惯例，新皇上位后也没有改变，毕竟皇帝也是可以双休的嘛！
这天就到了周五下午，沈清疏在位置上坐立不安，总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烦躁。
她本来以为这是假期综合症犯了，但下学回家以后，她还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哪哪儿都不舒服。
但要她细说哪里难受吧，她又说不出来，就是静不下来，烦！
她吃过晚饭，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阵儿，忽然觉得这和alpha易感期的表现有一点类似，但没那么严重。
成年分化之后，alpha和omega每隔一段时间不定期地都会有这样的表现。
在这期间，他们会渴望自己的伴侣，需要同对方长时间待在一起，感受到伴侣的安抚才行。
不然的话，他们的情绪就会随机地往极端方向发展，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而beta却不会有这种情况，beta脖颈后也没有腺体，所以通常研究认为这是由alpha和omega独特的腺体所导致的。
可是她穿越以后换了身体，这具身体还没成年，也根本没有腺体啊，怎么还是有易感期呢？
上辈子只有她的精神力跟着过来了，难道说学界的结论是错误的，易感期其实是因为精神力导致的？
那beta也有精神力要怎么解释？
沈清疏百思不得其解，想得头痛，愈发心浮气躁。
在后世，国家早就开发出了抑制剂，可以消解这种状态，没有伴侣的alpha直接去领就是了。
那问题来了，她现在要去哪里领抑制剂？！
在这个世界，她根本也找不到一个omega伴侣。
没有其他办法，沈清疏只能靠自己忍耐了。
好在和她原本的易感期相比，现在的程度非常微弱，她没有不受控制的迹象，顶多就是学习效率太低了点。
但她有点担心，随着身体成长和精神力壮大，症状会随之越来越严重。
吓得她都不敢再修炼精神力了，她可不想变成别人眼中的精神病人！
想着这些，沈清疏很晚才沉沉睡去，次日起来也是无精打采的。
今日她的情绪似乎往懒怠方面发展了，不想起床、不想说话、不想看书、也不想吃饭。
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只想往地上那么一躺，躺成一具“活尸”。
这种发展还算好的，也不会影响其他人，刚好是休息日，她尽量窝在自己房间里，也没有谁发现她的异常。
周末她一觉醒来，情绪却向着多疑恐惧方向转变了。就像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症，总是觉得处处都有危险、人人都想害她，一惊一乍的。
呆在房子里会想房子会不会倒塌，出了门又担心有东西从天而降。门槛可能会绊倒她、纸张可能会划伤她、饭菜可能会毒死她。
至于人，那就更别说了，试图靠近她的都有阴谋。
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沈清疏面上还是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但这些在心里不断闪烁的念头，还是让她这一天过得格外的艰难。
尤其吃饭的时候，就是在一口一口地吞刀子啊！
艰难地熬过了这一天，沈清疏祈祷着明天的情绪不要太奇奇怪怪，心力憔悴地睡着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周一，沈清疏的情绪不仅没有发生变化，还变本加厉了。
这可怎么办？
这世界这么危险，她还去上什么学？
用理智思考，她也不该去学堂，谁知道在外面一天会发生些什么事。
可是，要请假就得装病，装病就得面对三个关心她的女人和看病的大夫。
啊！
权衡之后，沈清疏还是决定出门面对危险的世界。因为她不想喝药，那黑乎乎的一碗，想想她都要吓死了！
早上出门，五月的天气很是清爽明媚，沈清疏却穿得很严实，这样她才会有安全感。
今日她们绕了一条人少些的远路，但走在陌生的人流中，沈清疏还是紧张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只能不断地跟自己做心理斗争，加快脚步。
等好不容易到了私塾，沈清疏背上已是出了一层薄汗，一半是吓得，一半是热得。
她今天来的早，学堂里只有高鸣彻一个人在。
高鸣彻像往常一样只对她点一点头，并不搭话，让之前觉得他有点冷淡的沈清疏分外舒服。
高师兄真是善解人意。
沈清疏在位置上跪坐下来，学堂是较为安全的环境，她沸腾了一路的思绪终于冷静了一些，也拿出书温习功课。
这种时候书对她来说就是良药，当她沉浸其中时，能暂时忘记外界的事情，不想那么多，就没那么害怕。
可惜，她的同窗不全都是高鸣彻这种性格，孟柏舟到了之后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思忖了一下，发现是沈清疏太安静了，她今天都没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打招呼，往日他们都会很有同窗爱地聊几句的。
难怪他觉得不得劲。
孟柏舟转过身来，一只手撑在沈清疏的桌案上，一只在她眼前挥了挥，“哎，清疏，你怎么了，今天都不理会我们，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
其余人听到也关切地看了过来。
沈清疏的状态被打断不说，还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动手”。她一下有些受惊，身子忍不住微向后仰了仰。
她努力控制住情绪，保持理智，有些歉意地笑道：“我没事儿，只是今日看得太入迷了些，没注意到你们。”
“你骗谁呢？”孟柏舟凑近看了一眼书的内容，瘪了瘪嘴，“《春秋》你也能看入迷，不都能背下来了吗？到底怎么了？”
沈清疏无言以对，她只是想专注一件事，内容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只好改口道：“是有点烦心事，心情不好。”
“我就说，出什么事儿了？”孟柏舟身体又往这边倾了些。
沈清疏闭了闭眼，勉力维持着平静，“是家里的事儿，柏舟，我现在只想安静一会儿。”
她根本不想聊天，只希望他赶紧把身体转回去。
孟柏舟却不罢休，追问道：“你说出来，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帮忙啊。”
沈清疏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不理这话。
“我……”
孟柏舟还要再劝，旁边的夏薄归却拉了他一下，对他摇了摇头。
孟柏舟犹豫一会儿，还是没再追问，听话地转回身去了。
沈清疏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整日，除了被郑先生考较以外，沈清疏就好像长在了席子上一样，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位置。
经过了早上那一遭，同窗们也都识趣地没有搭话。
就连午饭，沈清疏都没有吃，没有老刘氏她们监督着，饿一顿对她来说要划算舒服多了。
对抗各种妄想出来的伤害，让她精疲力竭，但好歹这一天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就这么无波无澜地过去了。
这要是换她上辈子的强度，没有抑制剂，她现在可能已经打伤好多想“伤害”她的人了。
隔天沈清疏起床，发现自己正常了，情绪平静无波，没有什么极端的想法。
谢天谢地，这次易感期终于过去了。
短短三天，她感觉像过了三年那么漫长。
易感期是不定期的，下一次也不知道何时会来，可能是半个月后，也可能是半年以后。
总之，沈清疏希望它隔得越久越好，最好是永远别再来了。
这件事后，沈清疏又回到了平淡的日常生活之中，再去学堂，她也为自己那天冷淡的态度表示了歉意，其余几人都纷纷表示理解，他们也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春去夏来秋迎冬，转眼就到了这一年的末尾。

第6章
下午，寒风凛冽，京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学堂角落里烧起了炭盆，上好的银丝碳，没有什么烟气，很是温暖。
跪坐久了，沈清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顺便在炭盆边烘一烘有些冻僵的手。
跪坐着又累又冷，也不知道郑先生为什么偏爱这种坐法，桌子椅子它不香吗？
冬日里，她穿得很厚实，里衣、中衣、袄子、狐裘披风将她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张脸来。
这张脸肤色白皙，眉目灵动，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几分稚气可爱，但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任谁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小少年。
这当然是精神力的功劳。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沈清疏身上的寒意，她立在炭盆边有些出神。
不知不觉，她穿越过来也快要一年了。一年来，她不仅渐渐适应了古代的生活，甚至还如鱼得水，觉得十分惬意。
每日读书写字，闲来踢球出游，有关心爱护她的家人，有几个同窗玩伴，躁郁期也没有再来找她。
这样舒适的日子，她十分珍惜。
只偶尔还会怀念前世的生活，想念那些便利的高科技。
“清疏，清疏，你想什么呢？”
听到孟柏舟喊她，沈清疏回过神来，走回位置上坐下，“刚刚没听见，什么事？”
孟柏舟也没在意，转身把书递给她，手指着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这道数算题，我想不明白，想请教你一下。”
沈清疏接过来一看，“今有二人同所立，甲行率七，乙行率三，乙东行，甲南行十步而斜东北与乙会，问甲乙行各几何。”
大意是说：甲、乙二人同时从一地出发，甲的速度为7，乙的速度为3，乙一直向东走，甲先向南走10步，后又斜向北偏东方向走了一段后与乙相遇。那么相遇时，甲、乙各走了多远？
这是一道典型的一元二次方程题，还涉及到了勾股定理。对于学数算不久的孟柏舟来说确实有点难。
沈清疏拿出草稿纸，干脆盘腿坐在席子上：“这道题我们先假设……根据勾股定理……解出x为3.5……所以结果……”
为什么会有未知数和阿拉伯数字？
呵呵，当然是前辈发明的了。
这使得沈清疏非常轻松地适应了这边的答题格式。
孟柏舟听得连连点头，露出惶然大悟的表情，再次感慨道：“清疏，这可是举人阶段的题，你数算真是太厉害了。”
“咦？我看看，”旁边夏薄言听了也凑过来，好奇地问道：“你这哪儿找来的，不是自找苦吃吗？”
孟柏舟把书递给他，“是昨日我姨夫送我的书，我忍不住想见识琢磨一下。”
夏薄言看了一阵，忽然笑起来，“有些题我也做得出呢！”
郑衡也有些心痒，“孟师兄，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比众人小一截，性格又比较腼腆，平时很少主动，但大家都挺喜欢这个小师弟，孟柏舟连忙把书递过去。
“当然可以。”
讲完了题，孟柏舟又想起了昨天姨夫随口提到的事，不由笑了两声，有些八卦地冲沈清疏挤眉弄眼，“嘿嘿，清疏，林大人这几天可要回京述职了，我姨夫说，他这次可能会留在京城。”
林大人？
这是哪位，他回京述职关她什么事？
沈清疏无动于衷，淡淡的哦了一声。
等着看她反应的孟柏舟急了，轻轻敲了敲她的桌案强调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说的是林大人，你未婚妻那个林！”
沈清疏一愣，什么鬼，她怎么可能会有未婚妻？
原主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吗？
她抽了抽嘴角，模凌两可地道：“不可能，你不要跟我说笑。”
孟柏舟保证道：“谁跟你说笑，是真的，我姨夫在吏部任职，他昨天说，林大人在任上勤劳任事，政绩突出，这次回京就要升职了。”
他说得认真，沈清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确定起来，怎么回事？
孟柏舟还在看着她，沈清疏扯起一抹笑来，“那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就这个样子？”孟柏舟很是失望。
“我什么样子？”
“真无趣。”孟柏舟撇了撇嘴。
沈清疏又不动声色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未婚妻的事儿的？”
“谁会不知道啊？大家都知道，是吧？”孟柏舟朝夏薄言抬了抬下巴。
夏薄言点点头，“听我娘说过，你们的婚约挺有名的。”
“……”
看来是真的了，沈清疏一个头两个大，大家都知道，那为什么当事人本人不知道？
她娘怎么想的，还给她订一桩婚事，就算为了掩饰身份这也是昏招吧！她能结了婚不上床咋滴？
不行，她得赶紧回去问问她娘。
沈清疏一时坐立难安，好在很快就下学了，她回了伯府，直奔她娘的厢房。
见她摒退下人，又合拢了房门，神情十分严肃，何氏不禁有些惴惴，“疏儿，怎么了？”
沈清疏站在桌边拍掉身上的雪，倒了一杯热茶喝了，定了定神才说：“娘，今日有同窗告诉我，林大人要回京了。”
何氏反应了一下，也立刻有些慌了神，“是那位林大人吗？这，这可怎么办？”
沈清疏很是疑惑，“娘，这婚约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答应下来？”
何氏摇摇头，叹气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爹和林大人是至交好友。当时你们还在腹中，林大人笑言倘若是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
“后来你爹走了，我只当没这回事儿，可是林大人说他一定要信守承诺。我再三相拒，林大人还是坚持，一时传遍京师。你奶奶也知道了，她不知内情，觉得是门好亲事，就做主应了下来，交换了庚帖。”
这可真是阴差阳错，沈清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在她上辈子，后天三种性别占主导，她倒并没有觉得娶一个女子不行。
但这个时代的人还很保守，如果两人真的成亲，那她就毁了那位无辜的林小姐一辈子，而且还会有身份泄露的风险。
何氏说完，就静静地呆立在桌边，面上也有些失神和疲惫。
沈清疏看着有些心软，她这么多年，几乎是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压力一定也很大吧。
但问题还是要解决才是，沈清疏提议道：“娘，林大人可能要长留京城，拖着不是办法，我们还是早日退亲吧。”
何氏摸了摸她的头，苦笑道：“你以为娘没有想过吗，你祖母不会同意的，而且怎么能由我们男方主动退亲，那会伤了林姑娘名节的。而林大人那边，是万不会退的。”
沈清疏琢磨，“那林小姐呢，她不一定看得上我，假如她不想嫁，也许就能说服她父亲。”
何氏愣了一下，之前林小姐还小，又远在千里之外，她一个中年妇人，倒是没有这么想过。
何氏语气还是有些犹疑，“倒是可以一试，林大人有两个女儿，与你定亲的是嫡妻所出，也许林大人十分爱重。”
勉强有了解决方向，次日去学堂，沈清疏就拜托孟柏舟帮自己打听一下林大人何日到京。
孟柏舟狡黠一笑，“嘿嘿，这才对嘛，你昨天居然装得那么沉稳，差点就骗到我了。”
沈清疏知道他想岔了，也没有跟他纠结，只叮嘱道：“反正你不要忘了。”
孟柏舟拍拍她的肩膀，“包在我身上，你放心。”
过了几天，中午时分，有一队来自南方的车架缓缓地驶过了城门。
车架到了官方驿馆，从中间的车厢里走下来一个男人，他约莫还不到四十，身量很高，穿一身青色的文士长衫，国字脸，蓄着短须，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依稀还留着几分年轻时候的风采。
他行走间，每一步都很规矩，仿佛拿尺子量过的一样，到了接待之处，报上名号，正是临江府同知林北澜。

第7章
得知林大人的落脚处之后，沈清疏就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见到林小姐。
大燕的风气是较为开放的，没有太拘着女孩子，闺阁少女平日里也可以出门“抛头露面”。遇到上巳节、元宵节这种好日子，甚至还有大规模的男女相亲大会。
但私下里和男子相会传出去还是不好听，她作为林小姐的未婚夫就更要避嫌。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林大人递拜帖，光明正大地上门，见过林大人以后，她们就可以在丫鬟婆子跟着的情况下一起散散步逛逛街什么的。
这样她就能找到机会和林小姐独处，跟她说清楚。
但问题是，林大人还没购置宅邸，暂住在驿馆，每日早出晚归的忙着述职。这种情况下也并不适合递拜帖，就算她厚着脸皮递了，林大人多半也没时间理会她。
其次，就是制造偶遇，林大人忙着述职，林夫人和林小姐总不忙吧？她们离京多年，不得见几个故交好友，约着出门游玩？
只要她们出了驿馆，沈清疏就能想到办法。
所以，她今日带着负鞍过来踩踩点，教他辨认林府的马车。毕竟她还要读书，只能让负鞍在这里蹲守，有什么情况就第一时间过来告诉她。
“记住了？”转了一圈，沈清疏手里的糕点也吃完了，她拍拍碎屑，拿出帕子擦拭了一下嘴角，转头问负鞍。
“记住了，少爷放心！”负鞍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兴奋之色，能帮少爷见到林小姐，他一点都不觉得蹲守辛苦。
沈清疏也懒得解释了，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想看看未婚妻的样貌如何。
她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好吧，她是。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退婚。
沈清疏转身望着驿馆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用精神力去探查情况。
她尊重别人的隐私。
她始终觉得，拥有超凡能力的人，更应该小心谨慎和节制使用，倘若过于贪婪，就会滑落欲望的深渊。
在这个世界，精神力已经带给她很多便利，不能再奢求更多。
然而，出乎沈清疏意料的是，负鞍蹲守了好几天，除了林大人之外就没见林府的马车动过。
难道这位林小姐是位宅女？
她对外面的花花世界毫不动心，成天呆在驿馆也不会觉得无聊？
沈清疏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卡在了第一步，她有些泄气的趴在桌案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好儿的叹什么气呢？”前排的孟柏舟转过来笑嘻嘻地问。
夏薄言像个专业捧啃的，立马笑着接话：“那还用说，肯定在想他未婚妻呢！”
沈清疏翻了个白眼，理都不想理他们。
孟柏舟也不恼，不再调侃她，对众人提议道：“哎，过几日的佛诞日正好赶上了休沐，华严寺的梅花也开了，我们师兄弟几个一起去拜佛赏花怎么样？”
郑衡率先同意了，夏薄言有些犹豫：“可是休沐日有足球比赛诶，我更想去看球赛。”
他说的是大燕足球甲级联赛，由世祖所创，自从开办以来，就风靡京城，成为了市民群众节假日的重要娱乐方式。
孟柏舟劝他：“别啊，球赛每周都有，就是少看一场也没什么，说不定下午回来还赶得上呢！”
夏薄言转头去看他哥，“哥，你去不去？”
夏薄归点点头，他便也道：“那好吧，我也去。”
孟柏舟又看着沈清疏，沈清疏一想，佛诞日这种大型活动，说不定林家母女会出门，便也同意了。
这下就剩高鸣彻一个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沈清疏硬着头皮开口了，“高师兄，你去不去？”
高鸣彻抬头望过来，两人目光一对视上，沈清疏就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说也奇怪，高鸣彻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怕他。也许有的人就是天生拥有这种能力吧。
“好。”高鸣彻淡淡说了一声，就又低头看书了，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到了佛诞日那一天，这种节日沈府上下当然也是要去的，更别说何氏也信佛了。
她常去的本是另一座寺庙，但自从沈清疏在那儿摔伤以后，就发誓不再去——换成去华严寺了。
昨日又下了小雪，今日倒是个晴天，虽然冬日的阳光也没什么热度，但还是让人心情愉悦了些。
马车到了山脚，因沈清疏与同窗约好，一家人并不一道上山。
师兄弟几个汇合就往山上走，华严寺是八宗之一华严宗的祖庭，也是远近闻名的大寺庙。加之今日是佛诞日，会举办大型法会，即便天气很冷，也是信徒众多，人山人海。
山色苍莽，路倒并不难走，有宽阔整齐的石阶。道两边，还有未化的那么一点积雪。行走在密集的人流中，沈清疏颇有几分在后世旅游景点的感觉。
师兄弟几个边走边说说笑笑，倒也有趣，上山之后，不但不觉得冷，甚至背上还出了一层薄汗。
到了殿前，众人就随着人流，排着队去参拜佛祖。
虽然先贤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拜两拜又不会少块肉，大多数人都是求个心安罢了。
沈清疏原本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她遇到穿越这回事儿之后就有点不确定了，这是科学能做到的事么？
不过也有可能是人类的科学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
只要解释不通，万物皆可量子力学！
也有很多的信徒非常虔诚，三拜九扣的姿势非常标准，沈清疏见他们先合双掌静心，分右掌按于蒲团之上，左手不动跪下一拜，再将左手放于右手之前，叩首一次，两掌平齐叩首一次，两掌翻转手心向上再扣，三扣之后收左掌于胸前再拜才算完成一拜，如是重复三次才起身。
沈清疏也暗暗记了一下，免得一会儿闹出笑话来。
还别说，在这庄严肃穆的华严菩萨像前，伴随着浓郁的檀香味，非常有仪式感地这么一拜，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众人拜完，沈清疏见高鸣彻立在一边没有动作，便问道：“高师兄，你不拜一拜吗？”
高鸣彻摇摇头，“我不信。”
沈清疏劝说道：“高师兄，考试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点运气，也许你拜三拜，明年县试就中了呢。”
她这么说让高鸣彻犹豫了一下，凝视了佛像一阵，还是转身走了。
沈清疏也无法，她倒不是宣扬封建迷信，高鸣彻屡次落榜，就是差点信心，她只是希望菩萨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他们一群少年人，拜完大雄宝殿的菩萨、捐完功德之后，也没有再去寺庙的其他地方拜，逆着人流径直往后山赏梅去了。
在这寒冷肃杀的冬天，百花凋零之际，只能见到梅花盛放。京城人家，谁家里不会栽种两株，但这样大片大片的梅林，还是让人心折。
在一束束曲折苍劲的枝桠之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朵，或白或红，似金赛玉。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远远地，就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气，众人都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梅林里有不少跟他们一样来赏梅的人，三五成群的散在梅树下，沈清疏一行人漫步其中，只觉心旷神怡。
到了一颗怒放的梅树下，夏薄归驻足，“如此美景，不如我们以梅为题各自做首诗怎么样？”
郑衡第一个赞同，看向沈清疏，“应有之意，就让沈师兄先来吧。”
沈清疏一僵，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确实是诗兴大发，但是是背诗的兴致。
那么多写梅花的诗句还不够吗？什么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她能背出一箩筐。
沈清疏腹诽两句，苦笑道：“小师弟，你也学坏了，明知道我做诗不行还拿我洗涮。”
大家一齐笑起来，也没多为难她，环视四周各自冥思苦想，最后只有郑衡和夏薄归临时做了出来。
此时已近中午，负鞍还是没来找她，说明这种日子林小姐也不想出门，沈清疏都有些绝望了。
她叹了口气，心想，不然还是等林大人定居之后递拜贴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
孟柏舟注意到她的神色，询问道：“清疏，怎么，还在烦恼你未婚妻的事啊？”
沈清疏点点头，夏薄言也好奇地问：“你见过她了？难道她长得貌丑无盐？”
“怎么能这么说女孩子，”沈清疏瞪了他一眼，又解释道：“还没见过，她成天呆在驿馆都不出门。”
夏薄言伸手折了一枝梅花，“那你干嘛发愁，以后总会见到的嘛！”
沈清疏叹气，“说是这么说，但夜长梦多，我还是想早点解决。”
“解决什么？”
“我想和林小姐说清楚，让她退婚。”
此言一出，空气都安静了一瞬，夏薄言惊诧道：“退婚！为什么，你不是还没见过她吗？万一是个大美人儿呢？”
“是啊，清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门亲事不是挺好的吗？我听说，林大人马上要升任正四品，他不过才而立之年，以后清疏你入仕了，在官场上也有人关照。”
同窗们纷纷劝解她，沈清疏无奈，她还没怎么样呢，这一个个的，比她还急。

第8章
沈清疏往树干上一靠，摇了摇头，“不管她是美还是丑，我都不会娶她的。我不喜欢她，不想耽搁了她。”
夏薄言挠挠头，很是不解，“你这总得有个缘由吧，再说了，你家里人能同意吗？”
“就是，退婚之后，说不定还会得罪林大人。”
“哎呀，你们就不要问了，总之，我有我的苦衷。”没想到一句话引起这么大风波，沈清疏也有些头大。
夏薄归拍了拍她的肩膀，建议道：“你们指腹为婚，不知对方人品如何，确实需要慎重，不过，清疏，你一定要想清楚，不要贸贸然做决定。”
沈清疏冲他一笑，点了点头，“我省得，谢谢夏师兄。”
她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只郑衡抬起头，有些呆呆傻傻地问，“沈师兄，什么是喜欢？”
像是在做学问一样，他一张包子脸上全是困惑，眼睛瞪得大大的，十分可爱。
沈清疏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她揉了揉郑衡的头，代入其中有些不确定地道：“也许，就是为了某个人，愿意付出自己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吧。”
郑衡眨了眨眼睛，没听明白，也没有深想，只望着沈清疏，“师兄，你不是叫其他师兄不要摸我的头，说这样个子会长不高吗？”
啊？这话题跳跃得太快，沈清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收回了手。
众人哈哈大笑，一个个都去揉郑衡的头，就连高鸣彻都拍了他两下。
郑衡皱着小脸捋整齐头发，又问道：“对了，诸位师兄，明年的县试你们要参加吗？”
在郑先生这里学了一年多以后，他们几个的实力都有所增长。
“应该都要的，郑先生也说我们可以下场一试了。”夏薄归说着，不由自主地看了高鸣彻一眼。
其余三人也表示会参加，大家的目光齐齐看向了高鸣彻。
高鸣彻面上平静，眼神却望着虚空，没有焦点，他有些不确定地道：“也许会吧。”
大家都知道高父对他的期盼，夏薄归露出几分不忍之色，“甘罗十二岁就为相，姜太师年逾八旬方遇文王，人生际遇本就无常，师兄你不要太郁结了。”
“是啊，君子见机，达人知命，一生之中，不是只有科举一件事。”
“说什么呢，这次师兄说不定就中了！”
大家纷纷出言安慰，高鸣彻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笑，“我明白的，谢谢师弟。”
郑衡瘪了瘪嘴，一脸委屈地道：“哇，原来只有我一个不能参加，师父说我太小了，还要我再多学两年。”
大家脸上都露出笑意，气氛一下子轻快起来，夏薄归安慰道：“你才十岁，身子骨确实太弱，郑先生是为你好。”
“对啊，小师弟，你学问这么好，明年就让一让师兄们吧。”孟柏舟也笑嘻嘻调侃道，“以后一鼓作气，直接考到进士去。”
大家一齐笑起来，这么说笑着，又继续向前行去，一行人的背影渐渐没在花丛之中了。
而他们没注意到，在几人刚才所在的那株大树旁边，站着两位戴白色惟帽的女子。
披着红色斗篷那位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调侃道：“那好像是你的未婚夫，这也能碰上，你们两个还真是有缘分。”
另一个女子没说话，只点一点头，那女子又接着道：“不过他似乎并不想娶你，要跟你退婚呢。”
旁边的惟帽下传出一声清稚的笑声，“好啊，我等着他来。”
风吹起她的惟帽一角，只见得一点雪白莹润的肌肤。
“有点傻。”
不知是谁又笑着感叹了一句，声音很轻微，不等听清就已散在了风里。
——
计划没有变化快，从华严寺回来没几天，沈清疏就听说林大人没有留在京城，他改任苏州府知府一职，已经带着家眷上任去了。
好吧，这下她也没法登门拜访了。
相隔千里，这婚约只能继续拖着，再相见，可能得三年以后了。
好在当今朝廷规定的最低结婚年龄是十八岁，她还有充足的时间去解决。
不过一般大户人家的子女，十五六岁就会议亲。翻过年，比她大两岁的沈佩璃也及笄了。
这天晚膳撤席之后，老刘氏也没避着沈清疏，对着沈佩璃和蔼地笑道：“璃儿，祖母已经给你相看了几户人家，你听听看有没有中意的。”
之前提过，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沈佩璃红着脸，害羞地点了点头，旁边的沈清疏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老刘氏用清水漱了漱口，清清嗓子道：“这第一人是都察院王大人的嫡次子，今年十六岁。王大人是正六品经历，只有一个嫡妻，家里人口简单，家风清正，他的长子就一直没有纳妾，次子品行甚佳，你嫁过去应当也不会有什么龌鹾事。”
“第二人是东平伯的嫡幼子，今年十五岁，很得东平伯宠爱。那孩子我看了，长得也好，我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嫁过去不会受什么苦。”
“第三人是翰林院郭大人的嫡长孙，郭大人是从五品侍读学士，为官多年，人脉广阔。这孩子跟你弟弟一样，也在读书，就是之前耽误了，年龄大了点，已有十九岁。”
老刘氏说完，沈佩璃害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她绞着帕子，声如蚊呐，“我没有意见，全凭祖母做主。”
“祖母，我觉得不行，”沈清疏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想皱眉，这几个人选她都不太满意，插话道：“东平伯府那个小子，我也是遇见过的，他小小年纪，贪花好色，已经有好几个通房了。父母再娇惯他，他上面也还有两个哥哥，不可能让他继承爵位，倘若以后分家了，这不就是个废物点心吗？”
“郭大人的孙子，十九岁了连个童生都还不是，他名为读书，实际游手好闲，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等郭大人退了，他没有一技之长，难道要靠姐姐的嫁妆养家？”
“王大人的次子我没有见过，但听说王大人是农家子出身，有一大家子靠他接济，家里过得很是清贫，姐姐好歹也是伯府的嫡长女，锦衣玉食的养大，嫁过去能习惯吗？难道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沈清疏平日里并不喜欢对别人品头论足，但这会儿她的心是偏的。
老刘氏和何氏对视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老刘氏苦笑道：“疏儿，你有所不知，你父亲去了以后，朝堂之上，就没了诚意伯府的人。这么多年，孤儿寡母的，爵位空缺，伯府上下全靠我这张老脸撑着，那些有权有势、子弟优秀的人家，也看不上咋们啊。幸得你爹在时，还给你订了一门亲事，不然，唉……”
沈清疏转头看着沈佩璃，心中五味杂陈，盲婚哑嫁也就罢了，难道连帮她挑个好人家都不成吗？
她握了握拳，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开口问道：“祖母，倘若我今年就中了秀才，姐姐有个出色的兄弟可以倚靠，是不是会好一点。”
老刘氏有些犹疑，“那倒也说不准，疏儿，你……”
沈清疏深吸一口气，望进沈佩璃眼里，“姐姐，你相信我吗？”
沈佩璃明白她的意思，露出几分感动之色，她温柔地笑了笑，“小弟，你不要太为难自己了。”
“不为难，”沈清疏站起身道：“祖母，女子嫁人是影响一辈子的事，姐姐的婚事先不要着急定下来，等我回来再说。您慢慢相看，一定给姐姐挑个好人家，门第这些都是次要的，但人品性格必须要好。”
“我回房看书了，您放心，今年八月我一定会考中秀才。”
本来之前她还不是很在意，但现在她一定要取得好的名次，最好是能成为院案首，一看就是潜力无限的那种。
她躺在病床上那两个月，怕她无聊，沈佩璃天天来给她念话本，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也是也是第一时间念着她这个“弟弟”。
这么好的姐姐，她不忍心她所嫁非人。
沈清疏读书越发刻苦了。
县试要回各自祖籍应考，最后一天下学，郑先生特意勉励了众人一番，大家也都互相告别祝福。
顺利的话，也许要明年十月他们才能再次相见了。
翌日早上，沈清疏就要启程离京。
一家人送至府门前，老刘氏万分不舍地松开她的手，叮嘱的话已经说过了千百遍，仍是忍不住有些哽咽地道：“疏儿，万事小心。”
沈清疏点点头，“孙儿省得，祖母你们也要多多保重。”
她转身走向马车，临上车前又转头看向何氏，“娘，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何氏拿手帕不断地抹着泪，眼里还是有着藏不住的忧心焦虑，她当然明白沈清疏的言下之意。
沈清疏执意要去，说她有办法蒙混过关，问她是什么办法，她又绝不肯说。何氏多次劝说却奈何她不得，只能暗自担心。
马车向城门方向驶去，渐渐地看不见了。
这次赴考，除了平日里照顾她的负鞍朝雨之外，管家何伯也带了一队侍卫跟着。
一路辗转，到了宿州府汤山县，沈清疏暂住到了她爷爷的弟弟家里。
这边一样人丁单薄，除了下人，只有她46岁的叔爷爷、24岁的堂叔堂婶和3岁的小侄女。
一番关心寒暄且不提，沈清疏在沈府住下备考，没多久，就迎来了这辈子的第一次考试。

第9章
县试要考五场，一天一场，黎明前进场，即日交卷。天色还没亮，县署礼房外就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了。
平生第一次，沈清疏提着考篮，排在队伍之中有些好奇地左右张望。
二月的天气还很冷，考生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年龄以青年人居多，像她这般年龄的小孩，她只看见了两个。
其中一个穿得就像地主家的傻儿子，锦帽貂裘，佩饰繁多，看见她以后就一直冲她傻笑，呃，看起来智商不太高的样子。
也有几个老人，两鬓都已斑白，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让沈清疏深刻体会了一把科举考试的吸引力。
入场时，有「搜子」检查考篮和考生全身，以防有夹带。县试还不太严格，只需脱了外面的棉袄检查就行。
很快就排到了沈清疏，她把考篮递给搜子，慢慢地开始脱棉袄，同时小心地释放出精神力掌控了这片区域。
考篮是堂叔沈堪折准备的，里面除了笔墨砚等工具，只有一壶白开水和一包点心，沈清疏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心被掰开检查，暗道失策。
搜子又在她身上摸索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很快让她过关了。
沈清疏疲惫地把棉袄穿上，不仅不像其他人一样冷得发抖，甚至额上还出了一层薄汗。
刚刚她用精神力扭曲了那片区域的感知，看起来搜子是在检查她，实际上是在检查她旁边的人形空气。
不管怎么样，她过关了，沈清疏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暗暗松了一口气，在场中找了个角落闭目养神，恢复起消耗的精力来。
所有人都入场之后，经过一番上香之类的考前程序后，考生一一点名到中厅大堂接卷，接卷时还要高唱某某廪生保，廪生再确认考生身份。
这也算是一种防止替考的手段，必须以同考五人互结，再由本县廪生具保，出现作弊还要连坐。
沈家在汤山县也是大户人家，帮沈清疏安排一下结保当然是小事一桩。
沈清疏领了卷子，找到自己的号房，号房是一排排坐北朝南的小房子，为了防止作弊，修得非常低矮，面积也很狭窄，她估计只有一平米多点的样子。
号房里横着两块一高一低可以移动的木板，白天可以做桌椅，晚上放下来并在一起就是床。
她之前对考场环境的恶劣程度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现在实地一看，觉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一点。
得益于大燕正值巅峰的国力，号房的检修工作做得还不错，没有什么破损的地方，地上铺着上好的青砖，也没有什么灰尘和异味。
天色还没亮，沈清疏也不着急做题，放下卷子就闭目坐着，努力地恢复精神力。
等到太阳出来，她才把文房四宝摆好，哈口气，揉了揉冻僵的手，开始磨墨。一边磨墨一边看卷子。
第一场考的帖经，内容比较简单，题目就是在四书之中随便抽一句，根据这一句默写出一整段，考的就是死记硬背。
答题卷有十多张，用红线划了方格，每页十二行，每行二十字，量还是挺大的，除此之外，还发了些空白的草稿纸。
沈清疏先把自己记得的那些写在草稿纸上，剩下的再用精神力检索。
没办法，一年的时间，她既要理解经义意思，还要学写诗和杂文，实在背不下这几十万字的经义。
这也算是一种作弊吧，不过原主是背完了的，她也可以当做是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沈清疏在心里自我安慰的想。
翻完答案，一一誊抄到答题卷上。完成时，估计已经到了中午，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沈清疏喝了两口水，看了一眼掰得稀碎的糕点，不由抽了抽嘴角，实在是下不去嘴啊，那个搜子都不知道洗手没有。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试卷，没有发现错漏之处，干脆举手提前交卷了。
交卷时，考官还有些稀奇的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因为她太小了。
第二天入场，沈清疏汲取了昨天的教训，带了一包片得薄薄的烤鸭肉，一看就没法夹带那种，搜子随意抖了几下就放过了。
今日考的还是经帖，只是在范围上加了两本经书，沈清疏照样轻松完成。
第三场考墨义，就一句句子答出它的含义，类似于名词解释，实质上还是在背这一阶段。
第四场经帖墨义一起考，范围更广也更难了。第五场则在这两者的基础上加了一篇杂文和五言韵诗。
杂文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阅读理解，就题目写出你自己的感悟，不得少于三百字多于七百字。
这难不倒沈清疏，写文章她也是不怕的，就是这首诗，要求以“送别”为题，她想得头秃，才做出一首差强人意的。
五场考完，沈清疏心里大致有了底，有精神力这个外挂，她基本能保证正确率。她的字也写得不错，就算她的杂文和诗赋不得主考官喜欢，也应该能过关。
县试规模比较小，放榜也快，不过三日就已发案。这次参加考试的有近五百人，大约只取5%左右。
负鞍去看榜了，沈清疏等在府里，虽然有把握，临到头时，她心里也不免有些惴惴。
“少爷，中了，中了，你是县案首！”
远远的，就听见负鞍兴奋地声音。
中了？
沈清疏呼了口气，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来。
上辈子她考进大学的时候也没怎么激动，因为未来世界路有很多条，人生不会因为一次考试就天翻地覆。
而古代的科举是真的一步天上一步地下，只要你考上了，就像鲤鱼跃龙门一样，整个人生都会变得不同。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在这条路上前仆后继了。
负鞍跑进大堂，满脸激动地又重复了一遍。
沈老太爷高兴地一拍桌子，“好啊，我沈家出了个麒麟儿，有赏！”
“清疏，恭喜你，县案首，一个童生是跑不掉了。”沈堪折也笑眯眯的跟着祝贺。他没什么读书天赋，跟着父亲经商，沈清疏有出息，对他们家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拿到案首虽然有些惊喜，却也没有太出乎意料，沈清疏谦逊的拱了拱手，“谢谢小叔。”
沈堪折笑容满面地说：“这是好事，我得在府里加发一个月月钱庆祝一下。”
又聊了两句，沈老太爷提点他，“清疏，不要骄傲自满，还要继续努力啊。”
沈清疏恭敬道：“是，侄孙谨记。”
管家刘伯上前一步提醒她，“少爷，是不是还要去信儿告知老夫人。”
“对，我都差点忘了，马上传信给伯府。”信寄到之后，她娘应该会安心多了吧。
这次考试又给她增添了一层保护，她的身份会更加的隐秘，谁会怀疑一个参加了科举考试的人？
县试结束了，沈清疏的科举之途却还遥遥无期。
四月初，沈清疏辞别了叔爷爷一家，前往府城参加府试。
要说这三场考试，分别在县城、府城、一省首府。在古代的交通条件下，家里没点钱恐怕连路费都凑不齐，更别说住宿饮食费用了。
难怪说寒门难出贵子呢。
宿州府下辖有5个县，府试的参考者就是本次各县县试录取的考生，约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只录取三分之一。
即便古代识字的人不多，这个录取率也是低得令人发指，一个市就录这么点人，比高考不知难了多少倍。
府试考三场，内容和县试差不多，只是更难一些，在县试的基础上还要再裁汰一部分人。
沈清疏注意到，县试录取的还是有不少中老年人，他们大半辈子都在翻来覆去的读这几本书，穷经皓首，少年人有时候还真的就考不过他们。
不过这个年龄还在考府试，说实话，也就到此为止，基本入不了仕途了。
沈清疏作为县案首，还是受到了一些关注，尤其是汤山县的学子，他们基本没见这位案首露过面。
听说是京城回来的子弟，一回来就占了他们一个名额，很多人都恨的牙痒痒。也觉得十分的无奈，小县城的教育资源怎么能和京城比。
对此，沈清疏也很抱歉，她也想在京城考，不用舟车劳顿，但是政策不允许。
几个案首，她是年龄最小的，沈清疏心里估摸着，也许府案首也会是她的。
因为连中小三元和神童之类的都是政绩，一般成绩差不多的情况考官也会乐意成全的。
谁知道结果出来，她只是第三名，让沈清疏有些郁闷，她估计就是诗没写好的缘故，又恰好遇上了一个古板的考官。
连中小三元的美好幻想泡汤了，沈清疏还要努力争取院案首，拿到这个，基本就意味着必中举人。
院试在府试的基础上，加了数算，比重约占20%，这是沈清疏的优势，所以她非常有信心。
只希望题越难越好。
五月，沈清疏又辗转至江南省的首府滁州府，在这里租了一个小院住下，备考八月的院试。
琐事都有其他人打理，她只需要用心读书就行。
六月，天气渐渐炎热，沈清疏读书心闷之时，忽然想起滁州离林大人就任的苏州府不过几日路程。

第10章
说走就走，次日沈清疏就往苏州府而去。
这虽是心血来潮的想法，但她细细思量过后也觉得可行。
没有老师和同窗，一个人每日闭门读书确实十分枯燥，效率也很低下，不如出门去散散心。
林大人也是正经进士出身的官员，拜访他说不定还能得到他的指点，进步速度更快。
当然最重要的是解决她和林小姐婚约，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苏州府是江东省的首府，也是十分繁华，这种繁华景象又与京城不同，两者各有千秋。
京城是大气磅礴、锐不可当的王朝盛世之景，苏州却是江南水乡的妍妍姿态，婉约秀美。
第一次上门，沈清疏找地方住下来以后，打听到林大人一家住在府衙官舍，当即就送了拜帖过去。
林大人传话说他后日下午有空。
这日下午，沈清疏带着礼物登门拜访。下人引她到了正堂，只有林大人一个人在。
“林叔叔安好。”沈清疏上前请礼，林大人跟她想象中一样，是个威严的老爷子。
故交的儿子，又是自己的女婿，林北澜严肃的脸也不由缓和了几分，“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此次怎么到苏州府来了？”
沈清疏老实回答，“回林叔叔，我这两月正好在附近的滁州府准备院试，想到林叔叔也在这边，就特来拜见一番。”
林北澜不在意地扬了扬手，“你我叔侄，不必这么客气。嗯，你这个年纪参加院试，想来读书还算刻苦。学得怎么样？不如我来考较你一番。”
沈清疏求之不得，当即躬身，“请林叔叔教诲。”
林北澜出了几个问题，沈清疏都对答如流，基本没有错漏，他赞赏地摸了摸颔下短须，“你功课学得扎实，院试对你来说应该也不难。”
“林叔叔过誉了，侄儿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两人又聊了一阵儿，毕竟不太熟，林大人公务繁忙，也腾不出太多时间，沈清疏就顺势提出想见一见林小姐。
未婚夫妻想见一面很正常，林北澜也没意见，只是，他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这倒是不巧，小女今日跟着她母亲出门访友去了。”
啊？
这位林小姐不是个宅女吗？怎么她上门的时候就不宅了？
可恶！
沈清疏咬咬牙，厚着脸皮道：“苏州风景秀丽，侄儿打算在这边小住一段时间，林叔叔空闲之余，我能否上门打扰请教功课？”
林北澜看她一眼，心中有些好笑，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年轻人嘛，他也能理解，“谈不上打扰，休沐日你可以随意过来。”
“多谢林叔叔。”沈清疏就不信，她堵不到这位林小姐了。
出了官舍大门，被风一吹，沈清疏清醒过来，她今日做了些什么？不仅没见到林小姐，还给林大人留了个好印象，似乎还表现出了对他女儿的强烈兴趣。
“……”
不管了，她一定要见到这位林小姐。
她身后有马车缓缓驶过来，车内一道目光有些迟疑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丫鬟问：“小姐，您在看什么？”
窗帘落了下来，“没什么，许是看错了。”
休沐日，沈清疏又再次上门拜访，终于见到了这位“肖想许久”的林小姐。
下人引她过去时，这位林小姐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书。
即便有所预料，林薇止转身看到她，还是有一点惊诧，轻声喃喃道：“居然真的追到了苏州…”
声音太小，沈清疏没听清，只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她追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薇止笑了笑，对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石凳，“沈公子请坐。”
沈清疏行了一礼，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她梳着当前流行的少女发式，穿一身浅青色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的白。一张小脸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一双柳叶眉下眼睛黑亮，像是最纯净的黑葡萄，睫毛很长，下午的阳光照在上面，眨动时有种毛绒绒的质感，让人很想伸手摸一摸。
当然，在此刻的沈清疏眼里，这只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妹妹。
下人上茶之后就退了下去，沈清疏左右看了看，丫鬟婆子们站得不远不近，大约是能看清她们的动作，但又听不到说话声的距离。
两人都没先开口，气氛有些沉默，沈清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心想，她要表现得很不堪才行，但怎么才算是很不堪呢？
她两世都是开朗和善的好人，实在不清楚怎么欺负人，总不能直接上去给这林小姐一个过肩摔吧？
得有个人设才行，女孩子会讨厌什么样的男孩子？她把自己代入其中想象了一下。
我会讨厌什么样的男孩子。
沈清疏有了主意，她转头用热烈的目光一直看着林薇止，看得林薇止都有些不自在了，才色眯眯地称赞道：“林小姐你长得真美，比之青楼花魁也不逊色啊。”
她本来想喊一声“娘子”的，但实在是喊不出口。
林薇止一怔，似乎没有察觉到和花魁比较是一种羞辱，竟淡淡一笑，“谢沈公子夸赞。”
这哪里算夸赞了？沈清疏抽了抽嘴角，刻意做出一副轻浮的样子，“我之前还以为你长得很丑呢，呵呵，还好你是个美人，不然我才不想娶你，我平生心愿可就是多娶几个漂亮的女子。”
林薇止压了压上翘的嘴角，一点也不生气，“沈公子真有品味，我也喜欢漂亮的女子。”
“……”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沈清疏挠挠头，她是林小姐的未婚夫诶，她怎么都不嫉妒的？
不过古代女子，可能被三从四德洗脑了吧。
贪花好色，pass。
沈清疏又从腰间抽出一把扇子来扇，故作不经意掉在地上，然后立马慌张地捡起来，一边掸去灰尘一边满脸心痛之色地哀叹，“哎呀，这可是花了我三千文钱的扇子！是在有名的制扇大师那里订做的，还题了我无价的墨宝，居然不小心给打脏了！”
沈清疏说着，去瞄林薇止的反应，见她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下颔，眼眸亮晶晶的，绕有兴致的笑看着自己。
怎么肥四？
沈清疏犹犹豫豫，像是很不舍地把扇子递过去，扬着下巴骄矜的样子，“林小姐要欣赏一下我的墨宝吗？”
“好啊，”林薇止高兴地接过来，展开之后细细欣赏了一番，挑了一下眉，“沈公子的字写得真好，确实无价。”
“……”
你是认真的吗？还是在反讽我。沈清疏腹诽，讪讪地收起了扇子。
小气自大，pass。
忽然又注意到林薇止摆在桌上的书，她毫不客气的拿了过来，随手翻了翻，漫不经心地问：“林小姐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呀？”
林薇止笑眯眯地照实回答，“一般是看书写字，偶尔也会画画弹琴之类的。”
“哦，这样啊，要我说女子学这些都是没必要的，浪费时间，我们男人读书就可以了，”沈清疏一下拉下了脸，很是轻蔑地摇摇头，“你们女人，就该在后宅呆着，你嫁给我以后，就不要再玩这些东西，要专心的相夫教子才是。”
这话说得，把沈清疏自己都恶心到了，她强忍着不适感，问林薇止，“林小姐，你能不能做到啊？”
放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林薇止眯了眯眼，忽然展颜，“当然可以，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嫁给沈公子，学这些不过都是为了取悦沈公子罢了。”
好家伙，沈清疏听得目瞪口呆，拳头都硬了，这也能忍，只能说封建社会害死人啊。
直男癌，pass。
沈清疏又转头打量这个庭院，不知道是不是林小姐亲自布置的，花草树木都很雅致。
沈清疏指着一株兰草胡扯，“林小姐，我觉得这株草非常碍眼，根据我学的《周易》来看，你这院子布置得一点都不合理，完全没有按照五行八卦来，你应该在那个位置摆一座金貔貅……”
林薇止听得频频点头，还崇拜地看着她，“沈公子，你懂得真的好多啊。”
“……”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这么明显的胡扯都听不出来？
沈清疏对人生产生了怀疑，她咳了一声，不再挑剔院子，改挑剔林薇止，“林小姐，恕我直言，你这身裙子根本不适合你，女孩子就应该穿红戴绿才好看，你这头饰也是，太简朴，必须得是金饰才显气度。”
林薇止艰难地忍住笑意，一脸委屈之色，“沈公子教训的是，我嫁到沈府之后一定按照你说的来。”
见她神色，沈清疏心中一动，有希望，她变本加厉，“什么叫你嫁到沈府之后，你现在就应该这样打扮，不然我看着不顺眼。”
林薇止犹犹豫豫，还是妥协了，“那好吧，我会照做的。”
沈清疏恨铁不成钢，这个林小姐怎么像个软包子，一点脾气都没有呢？
她真想摇着她的肩膀大吼，“你是正四品官员的女儿，又不是没有人要，不要这么低声下气、逆来顺受好不好！！”
爱指手画脚，pass。

第11章
没气到林薇止，沈清疏先把自己气坏了，冷静，一定要冷静，她平复着情绪，端起茶盏猛饮了两口，重重地放回了桌子上。
茶盏碰到石桌，发出“啪”的一声声响，林薇止有些受惊的颤了一下。
沈清疏注意到，立马计上心头，就算你是封建女性，以夫为纲，事事顺从，也会怕疼怕死吧，一个爱家暴的夫君总不能忍。
“唉，这天气，”沈清疏重重拍了一下石桌，看到林薇止又颤了一下，她忍住心里的愧疚感，恶声恶气地接着说道：“实在太热了，天一热我心里就有火，就想动手，就想打人发泄一二。”
林薇止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似乎轻微地往后躲了躲。
沈清疏心里一喜，更加焦躁的抽出扇子猛扇，又连拍了两下桌子，“太热太热。”
“沈公子你…”林薇止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沈清疏投过去凶狠的一眼，“嗯？”
林薇止眼中是一片纯然的关心，她一本正经地提议道：“要不要我帮沈公子叫个侍卫，你们切磋发泄一下。”
“……”
啊，这……
就她现在这小身板，不用精神力的情况下，到底是她打侍卫还是侍卫打她？
沈清疏连忙拒绝，“不，不用了。”
似乎还是很担心，林薇止皱着眉头，“真的不用吗？我看沈公子还是很热。”
“不不不，我好了，不热了。”沈清疏连忙把扇子收起。
“那好吧。”没帮到沈公子，林薇止看起来还很是遗憾，她低下头，掩住了眼中那一丝促狭的笑意。
沈清疏叹了口气，她都忘了，她现在的身份，除了可以打老婆，还可以打下人。
她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要让她打人，她实在是下不去手。
打老婆的更是人渣。
暴躁易怒，也pass。
这几个点，沈清疏觉得个个都戳在她的底线上，她一个都不能忍，但这位林小姐，真的是个面团，任她怎么揉搓都不为所动。
她其实也有些疑惑，但她今天跟这位林小姐才是第一次见面，对方应该不知道她的为人和目的才是。
而且她的表现实在是毫无破绽，让沈清疏分不清她是真的脑残还是只是在演她。
毕竟她是未来世界的人，不太清楚古代女子的想法，大家隔着几百个代沟呢。
这么一番较量，装成纨绔无赖，沈清疏也觉得有点心累，而且她毕竟是外男，不好在内宅呆太久，干脆起身告辞了。
等她想好对策，来日再战。
林薇止还站起身来，依依不舍的挽留她，“沈公子这就走了吗，再多留一会儿吧。”
沈清疏直接告辞三连，“不用了，再见，留步，别送。”
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丫鬟过来收拾茶盏，瞥见林薇止嘴角含着的淡淡笑意，笑着说：“小姐和这位沈公子很聊得来呢，真是太好了。”
林薇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确实是很聊得来呢！
她懒散地拨着书页，很轻的呢喃了一声，“真笨。”
也不知是在说谁。
这边沈清疏带着负鞍回了客栈，觉得很是挫败，古代女子的脑回路都这么清奇吗？
她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样的男子，那位林小姐才会容忍不了？
就她今天这个表现，沈清疏估计，要她嫁人之后一辈子独守空房，她大概也会甘之如饴。
那她就算娶了她，也没什么问题。
也不行，这样不符合她的行事之道。
不知道林大人是怎么养大的，这个小姑娘三观太歪了，她不能袖手旁观，必须要帮她扭转一下才是。
想到这里，沈清疏吩咐道：“负鞍，给我把朝雨叫过来。”
朝雨很快过来，“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要是在未来沈清疏还可以问问网友，现在嘛，朝雨是个正宗的古代女子，沈清疏估计她会更清楚这时代女子的诉求。
沈清疏指了指凳子，“你先坐，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朝雨也清楚这位少爷的性格，听话地坐下来，“少爷请问。”
沈清疏困惑地道：“假如你的丈夫贪花好色，暴躁易怒，还对妻子管束甚严，不准读书习字，你能容忍吗？”
朝雨一愣，点点头，“可以容忍。”
啊？
即便有所预料，沈清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古代女子都这么大度？
难道奇葩的不是林小姐，是她吗？
“为什么能容忍？”
“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还不是大问题？沈清疏追问道：“那你觉得不能容忍的大问题是什么？”
朝雨偏头想了想，“应该是太没用太懒，赚不到钱养家，遇事躲在女人后面，喜欢赌博打架，这些吧。”
“……”
沈清疏无语，古代女子对男子的要求究竟有多低，是在下输了。
她挥挥手让朝雨下去了。
她找错了人，朝雨只是婢女，她对丈夫的诉求怎么会与林小姐相类呢？
不过，从中也可以看出，古代女子对丈夫的私德要求比较低，但能力要求比较高。
这么一看，她拿了县案首，马上又要参加院试，未来潜力无限，等她继承了伯爵府爵位，那荣华富贵的生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沈清疏觉得自己完全想清楚了。
还有，这位林小姐才十三岁，可能都没见过几个外男，她得让她知道，天下好男儿千千万，不必非得在垃圾堆里捡男人。
——
又上门拜访了林大人好几次，沈清疏都没有找到提出请求的机会，直到林夫人唤她过去一见。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可不知为什么，这位林夫人似乎对她很是冷淡。
她看起来不过三旬，与京城的贵妇人们要求处处端庄大气不同，一身青衣木簪，打扮得很是简朴。
长相是典型的江南美人，螓首蛾眉，只脸上像是戴了一张面具，神情间总不自觉流露出凄清之色。
明明是她主动要见面的，见面以后却什么也不聊，只凝视着沈清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变幻不定，时悲时喜。
林夫人也许信佛，室内檀香袅袅，浓得刺鼻。沈清疏在这种尴尬沉默的环境中坐立不安，主动提醒了一声，“伯母……”
林夫人回过神，不再看她，把腕上的手串取下来，一颗一颗地慢慢拨动，拨完一圈，忽然冷笑了声，“呵。”
在这么安静的房间里，声音清晰可闻，沈清疏想装听不见都不行。她十分困惑，才第一次见，林夫人到底对她哪里不满？
当然，她想退婚，对她不满是好事，但你倒是说出来啊，这么不言不语的，她也觉得莫名其妙。
凝滞的气氛里，落针可闻，只有拨动珠子的细微声响，这大热的天，却有冻僵的感觉。沈清疏无所畏惧，干脆直说了，“要是伯母没有其他事情，小侄能否先行告退，求见林小姐一面。”
林夫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又拨了一圈珠子才淡淡吩咐旁边的侍女，“行了，引他去小姐那边吧。”
沈清疏大喜，也懒得再去想她奇奇怪怪的表现了。
唉，有这么个母亲，难怪林小姐养成了那副样子。
再次相见，林薇止似乎很高兴，动作都雀跃了几分。
寒暄几句之后，沈清疏看了一眼天色，晴空万里无云，于是提议，“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们出去走一走如何？”
林薇止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沈公子不是不喜欢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吗？”
好像是这么说过，沈清疏卡壳了，她干咳两声，光明正大的双标，“和我一起出去就不算，再说了，你可以戴惟帽嘛。”
林薇止福了福身，“那我先去换身衣服，劳烦沈公子稍待。”
“快一点，别让我等太久。”沈清疏故作不耐烦。
林薇止笑着点点头，果然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她换了一身玫红色的衣裙，还戴着一个翠绿色的惟帽。
沈清疏抽了抽嘴角，一言难尽地望着她，“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能不能换身低调点的衣服。”
真是辣眼睛。
“明明是沈公子说，女子就应该穿红戴绿的呀。”
林薇止掀开惟帽，一脸委屈的看着她，微嘟着嘴，红了眼圈，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娇娇柔柔的，尾音还微微拖长，听得人心都化了。
excuse me？这是把她说的话当真了吗，还是其实在逗她玩？真是分不清了。
沈清疏无力的扶了扶额，移开视线，“我收回之前那句话，你还是换身简单的吧。”
“那好吧。”林薇止看起来还不情不愿的，慢腾腾地转身回去换了一身白色衣裙。
两人出了府门，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车厢还是挺高的，上车时，林薇止稍微有一点艰难，沈清疏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拉她。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太贴心了，不符合自己的人设。
于是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恰在此时，林薇止向她的手搭去，僵在了半空之中。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沈清疏一下有些尴尬，但为了符合人设，她干脆的转身上车了。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脖子凉凉的，有股杀气。

第12章
马车驶到了苏州府繁华的商业地带。
这算是古代版的步行街了，街道两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延伸出来的招牌也是五花八门。正值休沐日，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和谈话声交杂在一起，十分嘈杂。
当然，再繁荣，跟沈清疏见过的后世步行街也没法比，但是那种古色古香的感觉，完全弥补了这一点。
两人下了马车步行，丫鬟小厮在后面远远跟着。
沈清疏装模作样地指点，“今天人真多啊，林小姐你看那边，还有耍猴儿的。”
林薇止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非常配合地假笑了一声。
听着她的反应，沈清疏又指了几处有意思的地方，林薇止都很捧场。
估摸着铺垫得差不多了。
又逛了一截，她眼睛一亮，终于寻到了一个目标，赶紧指给林薇止看，“哎，你看那个穿青色学子服的少年，拿着两本书那个，一身的书卷气，斯文俊秀，真是令人过目难忘。”
终于来了，林薇止看去，暗暗挑了挑眉，忍着笑哦了一声。
这么冷淡？好吧，也许她不喜欢这款，沈清疏自我安慰。
过了会儿，又指着另一个目标，“哎，那个站在店门口，穿棕色衣服的小哥，高高大大的，也是英姿勃发，一表人才啊。”
这下林薇止只点点头。
这款也不喜欢吗？
沈清疏暗自琢磨，好，再来。
她要让林小姐知道，世界这么大，好少年还是很多的！
又指了好几个俊俏的少年，可是林薇止不是嗯就是哦，她戴着惟帽，也看不太清楚表情。
沈清疏不禁有些郁闷，好歹多给点反应啊？她有点体会到孟柏舟面对她时的感觉了。
还是找个不需要戴惟帽的地方吧。
刚好看到一家茶楼，沈清疏抬手拭了一下汗，趁机提议，“走了这么久，林小姐要不要歇歇脚。”
林薇止声音一下子变得甜甜的，“都听沈公子的。”
沈清疏腹诽，刚刚怎么不见你那么热情？
两人进茶楼要了一个二楼临街的雅间，让丫鬟留在楼下。
茶点送上来，沈清疏呷了一口茶，“林小姐，天气这么热，在这里就不用戴惟帽了吧。”
林薇止听话地取下惟帽，冲她抿唇一笑，“沈公子真体贴。”
呵呵，沈清疏装作没有听到，觑着她的表情问道：“刚刚看到那么多俊美少年，林小姐有没有发现什么？”
“发现什么？”林薇止一脸呆萌，她皱着小眉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让我想想。”
不知是不是这问题太难回答，林薇止好一会儿都没有答话。
这思考得也太久了点吧，沈清疏一边想，一边随手端起茶盏凑到嘴边。
恰在此时，林薇止迅疾地大声回答，“我发现了，沈公子是断袖！”
“噗！”
“咳，咳咳，咳……”
一口茶还没咽下去，沈清疏直接呛到了，气管里十分难受，咳得她俯下身去，肺腑震荡。
林薇止脸上泄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很快掩去了，只剩一片关忧之情，“沈公子，你没事儿吧？”
好一阵儿沈清疏才缓过来，她重新坐好，深吸了两口气，咬牙瞪着林薇止，“你故意的是不是？”
“沈公子在说什么？”
沈清疏冷哼一声，“因为刚才在马车边我撤了手，你故意等我喝茶的时候报复我。”
“我没有，沈公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冤枉我，我真的是刚刚才想明白。”林薇止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马上眨了眨眼睛，垂下眼角，抿着唇，仿佛有千般委屈万般无奈。
这么无辜的样子，难道真的是巧合，是她想多了？
沈清疏有些迟疑。
不对，这不是重点，她忽然反应过来，重点是，“你为什么说我是断袖！”
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是断袖，再怎么也应该是百合才对。
呸，这也不是重点。
“因为沈公子”林薇止顿了一下，像是怕激怒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一路上都在看好看的少年郎啊，所以我以为……”
沈清疏：“……”
她那样似乎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敢情还都是她自己的错了？
忽然，沈清疏想起，断袖也是一个不可容忍的大缺点啊。
将计就计，她收敛了神色，淡定承认，“对，我就是断袖。”
“可你之前才说只娶美丽的女子。”
“不只，美丽的男子我也喜欢。”
林薇止好奇地睁大了眼眸，“那，沈公子以后会有男宠吗？”
“对，”沈清疏肯定地点头，嘴上充满恶意地道：“所以你能接受和他们一个屋檐下吗？”
心里却在暗想，可千万不要说她能接受。
“一个屋檐下？”林薇止困惑地眨了眨眼，“沈公子不担心男宠和姬妾产生私情么？”
“……”
沈清疏再次无言以对，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又不会真的这么做，根本就没想过这些。
太累了，跟这个小姑娘交流太累了，怎么每次都抓不到重点，让她无计可施呢？
不对！
有问题，沈清疏仔细回忆了一番两人的相处，忽然清醒过来。
尽管林薇止表情动作毫无破绽，但她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一丝违和感。
怎么会那么完美，这个小姑娘不会是在故意戏弄她吧？
得诈她一诈。
“不对劲，我发现了，”沈清疏深深地凝视了她一阵，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冷笑，目光锐利，“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你一直都在演戏！”
林薇止愣了一下，乖乖地端坐着，冲她笑得十分无害，“什么演戏呀？我没有。”
这幅卖乖卖巧的样子，沈清疏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她又冷哼一声，“别装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你这个小骗子。”
林薇止茫然的看着她，似乎不太懂她在说些什么。
两人隔着茶水升腾起的雾气对视，开始拼心理。
也许过去了有一分钟，沈清疏打定了主意不动，还是林薇止先移开目光，甜甜一笑，“好吧，终于被你看穿了。”
沈清疏倒吸一口凉气，她真的是装的，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骗了，一直都在卖蠢，直到现在才发现。
她顿时觉得智商被侮辱了，又羞又气，“你为什么要骗我，装得这么像，你这个小戏精！”
“去掉‘小’字，你也只比我大那么一点点而已。”林薇止懒懒地撑着下颔，先是纠正了她的说法，又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你不也是在装吗？彼此彼此。”
呃……
沈清疏一顿，情绪立马有点接不上了，好，好像也是？
是她先开始装的，这么说来还是她理亏。
唉，都怪她太想解除婚约了，身处迷局之中看不清楚。明明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怎么会有那么脑残的女孩子。
沈清疏干咳两声，端起茶盏来掩饰尴尬，顺便也喝两口茶冷静冷静，捋捋思绪。
细细再回想了一遍，沈清疏忽然发现一个华点，“你之前又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你的演技实在是不过关。”
沈清疏老，不，小脸一红，她又不是演员。可是这古代的小女孩，演技居然这么好，把她骗的团团转，可恶！
沈清疏也没问她为什么会配合自己演戏，怕问了自取其辱。
既然被拆穿了，她也就顺势开诚布公，“那好，林小姐，我们敞开了说吧，之前那些话确实是骗你的，我的目的就是让你讨厌我，主动跟我退婚。”
林薇止一点都不意外，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知道你想跟我退婚，我猜你肯定不知道我知道。”
“……”禁止套娃。
“你怎么知道的？”
她笑笑不答，沈清疏于是以为她从自己的行为猜到的，就继续劝说，“你既然知道，那就尽早退婚吧，我虽然是在骗你，但实质是一样的，我不想娶你，就不会对你好，你嫁给我会过得很悲惨的。”
林薇止摇摇头感慨，“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谁不悲惨呢？都是一样的。”
她不过还是一个小女孩，做出这幅老气横秋的样子实在可爱，沈清疏手都痒了，很想揉一揉她的头。
“嫁给我不一样，尤其悲惨，你还是另外选一个吧。”沈清疏强调。
说得像买东西一样，林薇止很有兴趣地问：“怎么个尤其悲惨？”
这…她的女子身份也不能说啊，沈清疏想了想，随口编了个理由，“我娘找大师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克妻。”
“就这样？”林薇止一下子没忍住笑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娘也找大师给我算过，说我命硬，专克那些克妻的。”
“……”
林薇止狡黠一笑，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真诚地建议，“沈公子，你太老套了，如今谁还会信这种理由，编谎话也要用心一点才是。”
沈清疏气结，虽然这个理由确实不咋滴，但说她老套？她可是从一千多年后来的！
为了解除婚约，她忍。
“好吧，真实原因其实我不想说的，但现在实在是不说也不行了。”
沈清疏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闭着眼睛，似乎非常难以启齿的样子。她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把拳头抵在唇边，声音干涩地道：“其，其实我是天、阉。”

第13章
即便是在演戏，这话说出来也确实有点羞耻，沈清疏抖了两下，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这个理由林薇止也有点没想到，她微怔了一会儿，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清疏，“沈公子，说了那么多谎话之后，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不是吧，变狼来了？
“这次真没有骗你，你得理解，这种秘密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沈清疏心虚地想，她这种情况应该和天阉差不多吧。
天阉之人大多阴暗自卑，沈清疏身上没有哪一点像，林薇止根本就不相信，但嘴上却说：“没关系，我不在乎。”
“你是不是不懂天、阉的意思，”沈清疏震惊，赶紧解释道：“这意味着你以后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生产多危险啊，我正好不想生孩子，”林薇止娇俏一笑，故作羞涩，“我自己都还小呢！”
沈清疏：“……”
你是不是也是穿越的？
怎么这么能呢？
“我真的没有跟你开玩笑。”沈清疏无奈强调。
“是么？”林薇止上半身微倾，凑近了一点看她的脸，“我都说了你演技不好啦，你说你是天阉的时候，可是脸都没有红一下哦。”
“……”她也想脸红，可是身体就是没有反应啊。
没法子了，沈清疏直接追问，“你为什么就认定了我？我是一定要退婚的，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退？”
“我又没拦着你，”林薇止奇怪地瞥她一眼，“你想退婚就直接到林府退啊。”
“我祖母不同意。”
“我爹也不同意。”
“你可以说服你爹啊。”
“那你也可以说服你祖母啊。”
我说服不了我祖母，话到嘴边沈清疏没有说出去，她已经猜到林小姐下一句会是什么了。
这位林小姐怕不是抬杠机转世，硬要跟她杠到底。
沈清疏恶狠狠地恐吓林薇止，“你现在这么得罪我，真的不担心嫁过来以后的日子吗？”
林薇止回敬她，“我爹现在是正四品，你敢这么对我，真的不担心你以后的仕途吗？”
淦，这拼爹的时代！
好吧，她输了，她斗不过这位林小姐。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清疏往椅背上一瘫，破罐子破摔，“我可是为你好，反正已经再三告诫过你了，你以后后悔了可不要怪我。”
林薇止挑了一下眉，“不会后悔。”
沈清疏气闷，不想再呆下去了，起身大喊了一声“结账”。
小二进来，朝着沈清疏笑眯眯地躬身道：“承惠三十二文。”
沈清疏却不理他，只瞪着林薇止，两人大眼对小眼半天，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沈清疏抬抬下巴，对小二示意了一下林薇止的方向，“她结账。”
她就是这么小气记仇。
小二又惊讶又鄙夷，恭敬走到林薇止旁边，职业地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尽管这样，沈清疏还是觉得脸上有点烧。
林薇止二话不说，掏出荷包付钱，她无奈地对沈清疏笑了一下，“沈公子，你怎么还在演？”
“幼稚！”
“……” 沈清疏气得脑袋冒烟。
竟然被一个小屁孩碾压了，她非常惆怅，出了茶楼也没兴致再逛了，两人直接打道回府，一路无话。
马车到了官舍，沈清疏勉勉强强告了个别，立马就离开了。
也确实该庆幸，她再晚两步，就会碰上林薇止的嫡亲哥哥——林修平。
林修平打马回来，正碰上林薇止下马车，他注意到妹妹脸上的神色，随口笑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是去哪里玩了？”
她在高兴吗？林薇止收了收脸上止不住的笑容，上前抱住哥哥的手臂撒娇，“哥哥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他今年十九岁，已是秀才，因为林大人没有时间教导，在苏州府学念书，十分刻苦，只偶尔休沐日会回来。
“哪有很久，半个多月前才回来过一次，”林修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忘记刚才那个话题，转而问她的婢女笙寒，“小姐今天去了哪儿？”
笙寒偷笑，“回少爷，还是常去的芳草街那边，只今日和未来姑爷一道的。”
“未来姑爷”林修平疑惑地皱了皱眉，“沈家那个小子，他怎么到苏州来了？”
林薇止挽着他的手臂往里走，边走边解释，“听爹爹说是回祖籍参加院试的。”
“他人怎么样？看起来你对他颇有好感。”林修平也没深究，宠溺地看着林薇止。
“怎么说呢？”林薇止忍俊不禁，“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张牙舞爪的，但是并不会伤害到你，反正，还挺有趣的。”
“是么？那下次有机会我要见见他。”
可惜，沈清疏已经决定离开了，两人注定缘吝一面。
沈清疏回客栈之后，越想越气闷，她这一趟到底是干嘛来了？
明明她跟其他人都能相处得很愉快，但遇到这位林小姐时，两人就好像八字不合一样。
时间已到了七月，既然她留在这儿也说服不了林小姐，干脆回滁州专心备考院试算了。
次日，沈清疏就上门跟林大人辞别，也没再见那位林小姐一面，直接启程回滁州了。
林薇止晚上得知，还十分遗憾，少了一个乐趣。
这个月虽然有些分心，但沈清疏的功课也没有落下多少，林大人对她文章的指点虽然不多，却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
每日苦读的日子过得飞快，马上就到了院试的那天。
院试是秀才的最后一关，聚集了全省往届应届的童生，考试的方方面面都更加严格了。
不仅搜检十分仔细，具保的廪生也要增加一个，还好沈清疏有钞能力。
这次进场之后得在考场里面过夜，直到第三天考完才会放出来。这倒是方便了沈清疏，只需要用精神力掩盖一次搜查就够了。
去号房的路上，沈清疏看见几个盛满清水的大水缸，心里不安了一下。她上辈子听说，考场失火，如果考试还没有结束，那考生就算被活活烧死在里面，考场大门也不会打开。
不知道本朝有没有这么变态，她之前忘了去了解一下，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考个试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真是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卷子发下来，她照例先填上自己祖宗三代的名字，每次这个时候沈清疏都很感慨，古代人的犯罪成本真高。
这都不是一人坐牢，全家受害了，犯了法，连还没出生的子孙后代都会被连累。不过在破案率很低的古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趁着早上还凉快，神清气爽、思路敏捷，沈清疏决定先把文章写出来。
这次的考题题目很简单，是《大学》的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但正因为简单，是大家常写的文章，想要写出新意，脱颖而出则有点难。
沈清疏一边磨墨一边细细思量，打好腹稿之后才在草稿纸上下笔，一气呵成，“大者，当体得名，常遍为义……”
写完之后，她细细雕琢修饰了一遍，再三检查无误，才誊抄到卷子上。
太阳渐渐升起来，沈清疏又抓紧了时间做其他题。
正值八月酷暑，到了中午，这密不透风的小小号房就像个蒸笼一样，沈清疏感觉自己就是快被蒸熟的那只乳猪。
她搁下笔，随手用布巾在额上一拭，就见到上面染上星星点点的湿痕，不多会儿，整块布巾就有些湿润了。
这次的号房是两排相对的，沈清疏能够看见对面坐着的学子，那位仁兄早就热得脱了上衣，袒胸露乳的，完全不顾斯文扫地，让沈清疏很是羡慕。
她是不可能脱衣服的，顶多把袖口裤脚挽起来，聊胜于无。
这使得沈清疏很是想念后世的背心短裤，其实她身上这件单衫也是用上好的蚕丝制成，轻薄透气，但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是显得过于累赘了些。
天气实在太热，沈清疏也没有胃口，只喝了些红枣枸杞茶，就趴在桌案上午睡了。
夏天食物本就容易腐坏，这次还要一次性带三天的，沈清疏不得不带些耐放的馒头、香肠、风干鸭一类，都是她不太喜欢吃的。
除此之外，还备了一大葫芦的红茶枸杞茶，本来刘伯还给她准备了人参酒，但她对酒精实在是不感冒，只带了一点酒精含量非常低的米酒。
午睡醒过来不知是几点，感觉温度更高了，空气都晒得扭曲起来，沈清疏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更加难受了。
她一直在做梦，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她去接父母的骨灰，所有人都同情地看着她；一会儿是她在学堂读书，被先生批评打手心；又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跌落山崖，被一只老虎追着跑，翻山越岭地逃命。
真是糟糕透了！
沈清疏呆坐了一会儿，等脑海中的光影淡去，记不清了之后，才迟钝地倒了些清水擦脸，在那微弱凉意的刺激下，渐渐清醒过来。
又发了会儿呆，她才定定神开始接着做题，只难免还是会有些心浮气躁。
有精神力辅助都是这样，沈清疏完全可以想象，那些冥思苦想的考生有多难了。

第14章
晚上气温终于降下来，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晚风。沈清疏勉强用了点东西，她吃得很少，一是不饿吃不下，二也是为了尽量少如厕。
如厕有军士跟着，这意味着她必须要消耗一大股精神力。
另外，聚集了这么多学子之后，临时搭建起来的厕所环境可想而知，那绝对是她毕生都不想再经历的味道。
大概是臭袜子臭豆腐臭咸鱼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万分之一的那种。
吃完东西她又喝了点米酒，古代纯天然原生态粮食酿造，无任何添加剂，也没多大酒味，甜滋滋的，她还挺喜欢，有助于睡眠。
沈清疏小心收好卷子，两块木板一拼就是床，一米多一点长。
她现在才十三岁，不到一米五，蜷蜷脚就还勉强能睡。想一想一米八的高师兄，沈清疏都替他觉得憋屈。
晚上士卒们还会发被子，其实这天气根本用不着，沈清疏努力地不去想过去有多少人用过它，拿来垫在木板上，总算躺得舒服了一点。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诚意伯府这一年多，金尊玉贵的生活已经把她养得娇贵了，这硬邦邦的木板床，睡了一夜起来之后，居然腰酸背痛的。
晨光熹微，在窄小的号房里，沈清疏呲着牙转了两圈，揉捏手臂，抻抻腿脚，勉强算是活动了一下。
此时的考场还算安静，除了自然万物慢慢苏醒发出的奇妙声音之外，就只有卷子翻动的沙沙声。
昨天晚上接二连三的鼾声是没有了，现在都还没起床的，是怎么通过前两场考试的？
大家都很珍惜宝贵的晨光。
沈清疏简单地洗漱收拾了一下，坐定之后，开始做昨天唯一剩下的题——诗赋题。
这次要求做一首与“报国”相关的五言六韵诗。
六韵十二句，沈清疏先写下题目：《赋得报国诗一首》，呆坐半天，终于想出了第一句，开始了便秘一般的做诗过程。
她念叨着自己背过的对韵，“大漠征尘扬，嗯…大陆对长空，应该可以用长空吧。”
“长空，征尘…征尘应该对什么呢，雪…寒雪，不行，飘雪、飞雪……扬，扬就对落吧”
“大漠征尘扬，长空飞雪落。应该可以，好，第二句，家对国……”
沈清疏几乎是绞尽脑汁，才在中午交卷前拼凑完这首诗。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补锅匠，她的诗就是那口破破烂烂打满补丁的锅。
如果她有错，请用数学为难她，千万不要用诗文。
说起来就是心酸，令人泪目。
下午开始考第二场，这场加的算学就完全是小菜一碟了。
煎熬了三天，考试结束，沈清疏觉得自己身上肯定都馊了。但她居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早就鼻子失灵感受不到了。
她连续两晚上都没休息好，大脑又一直在高速运转，还不停地调用精神力，出考场时，踩在地上就像在踩棉花一样，轻飘飘地马上就能飞升成仙。
但沈清疏还不能马上休息，为免身份暴露，她必须得清醒着自己洗漱沐浴。
让她就这么馊着睡是不可能的，一辈子都不可能。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脑子里空荡荡的，有贼去楼空的感觉，肚子也恢复了感知，饿得咕咕叫起来。
厨房里一直给她备着热食，沈清疏一边喝粥，一边听刘伯汇报打听到的情况。之前为免考试分心，她没有去了解。
“……这次主持考试的学政洪大人，据说他偏爱少年英才，上一次他录取的学子，排名靠前的大多是年轻人。洪大人是主战派，这次的诗赋题目似乎就是他定的……少爷的对手之中，汶水县的关意明最有威胁，他连中县、府案首……”
这样看来她拿案首的概率还是很大的，沈清疏搁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嘴，心里暗自思量。
这样她就不好立刻动身回京了，必须要等到发案之时，不然万一她中了案首，却没有去参加洪学政的谢师宴，那就会狠狠地落了洪大人的面子。
等待发案放榜的这段时间，府城客栈是格外的热闹，处处都能见到穿青色学子服的人，或好友相聚、或举办文会、或高弹阔论。
沈清疏孤身一人，在这边没有什么交际，会邀请她的人也不多，便是有想巴结讨好的，她也不想理会。
每日深居简出，到了放榜这天，在考场附近的三元楼，刘伯早早定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负鞍也一直在贴榜处候着。
等待看榜的童生实在太多，三元楼都坐满了，大家都很兴奋紧张，三五成群地说着话舒缓情绪。
沈清疏独个坐着，也难免有些焦躁不安，她摇着扇子，一杯接一杯的喝茶，却什么滋味都喝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楼下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一声，“放榜了！”
楼里的喧嚣声忽然停住，整片空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又立刻变得更加吵闹。一部分人站起来挤到窗边，另一部分更是发足狂奔，下楼看榜去了。
沈清疏不想和一帮大男人挤，勉强还算淡定地坐着，只是茶水也喝不下去了，就盯着楼道口，等负鞍上来报信。
“少爷，少爷，你是院案首！我看到了，你在第一个！”一个穿青衣的书童兴奋地喊叫着，边喊边冲到了偏里面一张桌子前。
沈清疏心里一沉，那不是负鞍，她没有拿到院案首。即便她早已成年，两世为人，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难受失落起来。
“这是连中小三元啊！恭喜恭喜！”
“恭喜关兄！贺喜关兄！”
“诶，该叫关案首了。”
“对对对，哈哈，恭喜关案首！”
“三元楼里中三元，好彩头！”
那边桌上，已经是在一迭声地庆贺了，沈清疏看过去，位在众人中心的，是个十六七岁，面如满月，穿一身月白色袍子的少年。
他十分谦逊地站起来给众人回礼，“哪里哪里，关某谢过诸位了。”
这应该就是刘伯所说的关意明了，连中小三元啊，就连她都有些嫉妒了。
没了中案首的希望，沈清疏低头喝了口凉茶，只尝到失败的滋味，满口苦涩，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负鞍这时也看榜回来了，他知道少爷的目标，有些踌躇地走到沈清疏面前，“少爷，你…你是第二名。”
第二名？
沈清疏回过神，马上明白过来，她跟关意明的成绩应该是不相上下，虽然她年龄小些，但她没有拿到府案首，学政肯定还是优先成全连中小三元的。
毕竟第二名也不影响她成为秀才，十三岁的秀才，照样还是可以安一个神童名号。
不过也是她着相了，一直想着拿第一名。
上辈子她父母去世之后，她早早就懂得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故要常想一二。”的道理。
她本该命丧黄泉，却侥幸得以存活，本就是天大幸事；不过学了一年多，却得中秀才，已经胜过他人数倍了。
第二名能够直接成为廪生，每个月还能从朝廷领钱领粮食，比起那些头发花白仍未得中，正在痛哭流涕的老童生，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上辈子还笑看范进中举，没想到到了自己身上却也不能免俗。
想通这些，沈清疏顿觉郁气消散，重新高兴起来，甚至还能笑着调侃负鞍，“哭丧着个脸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少爷我没中呢？行了，第二名也是非常好的成绩了，我很满意，赶紧打发人去府里报信儿吧。”
“是，少爷下次定能夺魁。”刘伯听见这话，和负鞍对视了一眼，见她不是强颜欢笑，也笑着应是。

第15章
第二日的谢师宴，沈清疏近距离见到了主考官洪学政，之前考试她只远远瞄到过一眼。
洪学政年近五旬，原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外放学政，即将要任满回京。
他公务繁忙，时间宝贵，只挑了几名出色的学子考较勉励一番，动了几筷子菜意思意思就离席了。
他走了之后，在座的学子都轻松自在了很多。
坐席位次是按名次排的，关意明见沈清疏年龄相仿，主动跟她搭话。
虽然没了案首，沈清疏对他倒也没有什么意见。
“沈兄，倘若不是我虚长了几岁，这次院试还真不见得能胜过你。”关意明感慨。
“哪里，你当之无愧，”沈清疏摇摇头，一番交谈下来，她对关意明也很是佩服，人家这可是实打实的学问，诗作也很优秀。
关意明是官宦子弟，父亲在外地做官，他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赤诚，言行举止有度，温文尔雅，沈清疏跟他聊这会儿，还算是合得来。
毕竟是官办宴席，之后大家又坐了一会儿，面子到了就散了，离别时，关意明还很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沈清疏即日就要回京，跟他约定了四年后乡试再见。
乡试三年一次，明年也是乡试年，但两人都觉得学问不足，还要打磨沉淀，所以不会参加这一届。
诸事完毕，离家八个月之久，沈清疏已是归心似箭。
——
“少爷，少爷回来了！”
“老夫人，少爷到了！”
伴随着沈清疏的脚步，一道接一道的喊话声向内宅传去。
从收到沈清疏中秀才的信儿起，老刘氏就每天数着日子等她回来，这几天更是日日都要到门口看个八遍。
这会儿她听见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站起身来，激动地往外走，利索得完全不像是一个老人。
两人在中堂一照面，还没说话，老刘氏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吓得沈清疏赶紧近前几步安慰。
“祖母，我回来您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起来了，我没事儿，您放心。”
“这一走就是八个月啊，”老刘氏双手紧紧抓握着她的手臂，十分用力，好似有些站不住一样撑着，“你长到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祖母身边，转眼却能一个人去应考了。”
沈清疏扶着她慢慢往里走，笑着说道：“祖母放心，我这次一口气中了秀才，接下来几年，都会好好呆在京城潜心读书的。”
说起秀才，老刘氏拿帕子擦擦眼泪，露出几分欣慰之色，“这么小的秀才，就是整座京师人家也没有几个，更别说我们武勋之家了，这下你成才，我总算对得起沈家了。”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愤恨，“你小时候体弱多病，那些丧尽天良的，竟在背后咒你不能养活，现在你这么争气，我看谁还敢对我们诚意伯府嚼舌根子。”
沈清疏估计原主不是体弱多病，而是她娘怕暴露身份，找借口不让她出门。嘴上却一迭声的附和，“祖母说的是，我以后还要中举人和进士呢。”
“对对对。”老刘氏终于被她哄得破涕为笑，布满皱纹的脸生动起来，衬得鬓边银色的发丝也亮了几分。
到了正堂坐下，何氏和沈佩璃也闻讯赶了过来，拉着她又是好一番痛哭，这番情态之中还含着些只有母女两人清楚的如释重负。
八个月没见，一家人都有说不尽的话，拉着沈清疏问东问西，似乎要把之前攒的话一气说完似的。
听着她们的唠叨，沈清疏也没觉得不耐烦，实际上，她还挺享受这种随时被人挂念关心的感觉。
叔爷爷一家还好吗？考场环境怎么样？一路吃了多少苦？
所有的问题她都一一认真作答。路上经历的各种风土人情她也是信手拈来，讲得生动有趣，逗得一家人都笑起来。
直到用罢午膳，老刘氏才有些困乏，在沈清疏的劝说下去歇着了。
沈清疏却还要面对她娘的拷问。
“疏儿，现在院试也考完了，你老实跟娘说，你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蒙混过关？”何氏表情十分严肃，她这几个月想破了头都没有想到什么办法，总不可能收买所有检查的士卒吧？
这个问题沈清疏也已经想好了对策。她检查了门内门外一遍，确定没有人，才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道：“娘，你知道催眠术吗？”
何氏被她弄得紧张起来，也学她凑近头，压低了声音，“什么吹眠术？”
沈清疏开始忽悠大法。
“这是从西域传过来的一种法术，能通过心理暗示进行沟通，让人失去自我意识。”
“西域传的那这个吹眠术跟你考试有什么关系？”她说得云里雾里的，何氏也没怎么听懂。
“娘你看，寺庙的大师催眠人以后可以让他们看见前世今生，拍花子的用这个一拍人就乖乖跟着走了，同样的，我催眠之后，检查的搜子他就看不见我的真身了，所以我就过关了。”
“哦，原来是这样，”何氏恍然大悟，她确实见过大师给人念经，念着念着人就睡着了，醒过来后心病全消。再加上沈清疏说得笃定，她一个内宅妇人见识有限，不疑有她，“那疏儿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吹眠术？”
“这个…上次去华严寺，一位不认识的高僧传给我的”
“嗯，他为什么偏偏传给你？”
“我也不知道，呵呵，可能是看我天赋异禀吧！”
虽然总觉得这方法有些漏洞，但既然考试都顺利结束了，何氏也就没深想。
见她信了，沈清疏松了一口气，这正是她现在才肯说的缘由。已经通过检验的方法，可信度与说服力都是大为不同的。
倘若考试前就跟何氏这么说，不知道这种办法行不行得通，她肯定会担心犹疑，四处去打听探问。
而现在告诉她，就算她的说法有漏洞，也会潜意识地忽略，甚至自己给它找理由补上漏洞。
搞清楚之后，何氏又有些好奇，“疏儿，你那个吹眠术，能不能使给娘看看。”
沈清疏无法，只得用精神力蒙蔽住她的视线。
何氏眼见沈清疏在面前消失，吓了一大跳，对她的说辞更是深信不疑。
演示完，沈清疏又叮嘱道：“娘，那位大师传这法术给我时，特命我不能外传，这事关整个伯府的身家性命，只我们母女二人知道，你一定要瑾守这个秘密，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娘知道，这就像你的身份一样，娘肯定不会说。”何氏点点头应下，想着这事又有些高兴，“那你跟林丫头的婚事，岂不是也瞒得住了。”
“怎么可能，我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就算能瞒住，对瞒在鼓里的林小姐来说，也太不公平了些。”
说道这儿，沈清疏想起苏州之行，又有些郁闷起来，那位林小姐根本不领她的好意啊。
“也是，我们家是对不起她，”何氏叹口气，拍了拍她的手，眼睛有些湿润了，“不过娘私心里，还是想要你娶林丫头，就算她也是个女子，但我们百年之后，总还有个人陪着你，让你不至于孑然一身。”
拳拳爱护之心，溢于言表，沈清疏有些感动，声音柔和地安慰她，“娘，不会的，我不是还可以抱养一个嘛。”
何氏抹抹眼泪，又有些自怨自艾起来，“唉，都是怪娘生不出儿子，害了你的一辈子！”
这话真是槽多无口，每次说到这个话题，何氏最后总会觉得是自己的错，沈清疏无奈，赶紧拉住她拍自己肚子的手，“娘，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我真的不怪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您不用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跟林小姐的婚约，我会妥善处理的。虽然以后我没有子嗣，但姐姐会有，叔爷爷家也有，我不会孤身一人的。”
沈清疏又是好一番劝解，才把何氏劝住，心累地松了口气。

第16章
回到京城以后，歇了没几日，沈清疏又恢复了以往两点一线的生活。
她中了秀才，还是在郑先生那里学习，只不过从甲班换到秀才班。
秀才班的学生，大多都已经成年结婚，已是有家室的人了。所以秀才班的管教更松，不再要求日日到学堂，郑先生也不怎么讲课。
学习全靠自觉，郑先生布下功课，他们什么时候完成了，就交给郑先生批改指点。看书学习时有什么不会不懂的，也可以随时去请教他。
和沈清疏一道转秀才班的，只有夏薄归一个人，孟柏舟和夏薄言都倒在了院试一关。不过他们也已经取得了童生功名，以后只需要再参加院试就可以了。
至于高鸣彻，他再次倒在了县试这一关。
“高师兄三月回京，被高大人狠狠打了一顿，几乎下不来床，这件事传遍了整个京城，高师兄成了笑柄，他再来学堂之后，就更不爱说话了，却也不像以前那样拼命学习了，只是常常在那里坐着发呆。”
留在京城的郑衡最清楚这件事情，其他人在外地考试，除了新来的一个学生，这段时间只有他和高鸣彻两个人在，他说着说着就有些难过起来，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现在大家都回来了，劝一劝高师兄，他也许能高兴一点。”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听夏薄归叹息一声，“高师兄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只我们劝解没用，必须得他自己想开才行。”
沈清疏也赞同，“我觉得，高师兄已经不适合再参加科举了，继续这样下去，情况也不会好转，巨大的压力只会把他压垮的。”
“真是的，”孟柏舟恨恨一砸拳，“高大人凭什么打高师兄，还不是因为他对高师兄期望太大，才把他逼成这样的。考不上科举难道就是没用的人吗？！”
“可我听说，高师兄的岳家也对他很不满，甚至后悔定了这门亲事。”郑衡无奈地插话道。
众人尽皆默然，这就是□□裸的现实，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见气氛有些沉闷，孟柏舟拍拍沈清疏的肩膀，扯出一个笑来，“不说这个了，还没有恭喜你和夏师兄中秀才呢，尤其是清疏，我听说你是第二名，平时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其他几人也都露出笑，连道恭喜，沈清疏摆摆手，“侥幸而已，别这么浮夸。”
夏薄归脸上还是一本正经的，谦逊地道：“小师弟只要年岁长起来，就没有问题，你们两个也只是差临门一脚了，再用功一些，后年院试肯定能中。”
夏薄言和孟柏舟对视一眼，齐齐哀叹，“说是这么说，只是又要回乡多折腾一道了。”
知他二人惫懒，众人都是忍俊不禁。
之后见到高鸣彻，他们也都是几番安慰劝解，可他虽然会笑着道谢，但显然是没有听进去，众人也无计可施。
转进到了秀才班，沈清疏平日出入学习，却还是与之前几位同窗一道。
一是一年多以来，她接触最多的就是这几个朋友；二来秀才班的人都是三五不时地来学堂，难以结下什么深情厚谊。
沈清疏回来之后，沈佩璃议亲之事就很快提上了日程，一般来说，议亲迟几个月没问题，但尽量不要超过十八岁。
她中了秀才，老刘氏底气足了些，有些勋贵人家也转变想法，有意结亲。
毕竟诚意伯府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丁单薄，万一哪天沈清疏半途夭折了，那就搞笑了。现在她小小年纪就能立起来，也让人放心了一些。
沈佩璃性子太软和，连结亲都没什么想法，沈清疏只好多替她相看一二，她现在在家里有了更大的话语权，有些事情老刘氏偶尔也会问问她的意见。
在所有人选当中，沈家最为中意的是昆阳伯的嫡次子。
两家门第相当，昆阳伯府同样有些没落，刚继承伯位的四代昆阳伯没什么本事，只恩荫出仕做了个小官。
但昆阳伯府持家有道，富贵体面不会缺，这时代是可以光明正大吃父母的，这位伯爷正值壮年，等他挂了分家起码还要二三十年。
他的嫡次子赵易简年十六，已有童生功名，沈清疏没有见过，但听说其人品端正，性格温和。
眼见为实，在婚事定下来之前，她还要再好好考察一番。
这时代，京城子弟休闲也就那么几个去处。十月秋高气爽，正是看球的好时候。
听说这位赵公子今日也会来，沈清疏正跟着孟柏舟穿行在贵宾区里找他。
休沐日，即便是贵宾区也坐满了观众，伴随着球场形势的变化，时不时就有观众站起来惊呼，两个小豆丁的视线经常被遮掩住，找寻得很是艰难。
“清疏，我看见赵易简了！”孟柏舟兴奋地惊呼。
“在哪里？”
“那儿，穿蓝色衣服那个。”
沈清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是个中等个子的少年，身材偏瘦，戴了一顶书生帽，长得算是眉清目秀。第一眼看上去，精气神还不错。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比赛，完全没注意到有两个人正想对他“图谋不轨”。
“清疏，你打算怎么试探他？”知道他找人的目的，孟柏舟有些好奇地问。
“附耳过来。”球场太嘈杂，沈清疏凑近大致讲了下计划。
“啊？你这…”孟柏舟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也太老套了吧！”
“老套”两个字一下勾起了沈清疏不怎么愉快的回忆，她走了下神，又立刻拉回思绪，“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办法不怕老，有用就行。”
“好吧，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第17章
之前沈清疏已经做了很多打探工作。这位赵公子学习还算刻苦，偶尔偷懒，在同窗之中的名声也还可以。
昆阳伯府的下人也挺喜欢他，说他没什么架子，从来不会打下人板子。
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喜欢看足球赛和马赛，偶尔会下点小注赌博，其他没什么不良嗜好。
总的来说，是个三观正常的好少年，沈清疏想试探的，是他对美色的态度。
她知道这个时代男子纳妾是天经地义，避免不了的，但至少不能流连烟花之地，精/虫上脑，宠妾灭妻。
一刻钟后，两个人出现在了京城著名的烟花柳巷。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孟柏舟咽了咽口水，不由地有些紧张，迈不开脚。他转头一看沈清疏，又有点疑惑，“清疏，你怎么都不怕的？”
废话，她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怕的？沈清疏腹诽，“怕什么？她们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你搞清楚，人家才是弱势女子。”
“也是，也是，”孟柏舟听完觉得自在了一点点，他鼓着拳头给自己打气，“她们是弱势，我才是强势。”
沈清疏赶紧加快了脚步，心里暗忖，可千万不要带坏小朋友才是。
现在还是下午，整条巷子都比较安静，大多数青楼都是关门闭户的，两人走了一截，终于找到一家开张的。
“小公子，你是不是走错道了？”
还没进门，忽然从楼上传来一声娇笑，一件不明物体冲着沈清疏就扔了过来。
她一惊，潜意识以为是暗器，身体立刻后仰退了一步，将那东西打落在地。
触感竟是软绵绵的，她定晴一看，原来是一张香帕。
“……”
“公子怎么不接呀，难道是奴家不好看？”
楼上倚着的女子又吃吃笑起来，沈清疏一脸黑线，也不理她，径直带着看傻了的孟柏舟找老鸨去了。
金钱开道，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公子放心，这事情我们也做得，保管找个千娇百媚的狐媚子，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不要找风尘气太重的，”沈清疏皱了皱眉，“要那种清纯动人、楚楚可怜，一看就是身世凄苦的良家女子那种。”
“公子，您年龄虽小，却是行家里手啊。您放心，我们这儿什么类型都有，”老鸨笑着恭维她，又对一边的小厮拍拍手，“去把逐云带过来。”
不一会儿，出来个穿白裙的女子，她姿色还只是中上，只一双眼睛，水润明亮，含羞带怯，像山林之中不慎迷路的小鹿一样，脸上稍带了几分悲色，确实是我见犹怜。
这般容貌，后世做个小明星也是有可能的，在这时代却只能这般讨生存。
“就这个吧。”沈清疏当即决定。
她本来打算，如果在青楼找不到合适的，她就换身衣服，用精神力易容，亲身上阵。不想青楼女子质量这么高，省了她一笔精神力。
回到球场，球赛还没结束，沈清疏给逐云换了身有点脏污的白裙，又带着她认人。
“就是那个人，你一会儿去他面前求助，编一个凄苦的身世，他不帮你便罢，倘若帮了，你就说愿意到府上当牛做马报答他。”
逐云有些迟疑，“我是演戏，但万一那位公子真的答应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那样我就会帮你赎回身契，算是给你的报酬，所以，你一定要用心地去演，要几番求恳。”
“我明白了，公子放心。”逐云美目流转，有点好奇这两位公子之间的关系了，该不会……
比赛结束后，沈清疏他们就跟着赵府的马车走，到了僻静无人处，让逐云过去，他们俩躲在一边看。
远远的，见到马车被拦，赵易简下车，与跪在地上的逐云交谈了几句，还取了什么东西给她，沈清疏心里不由一沉。
随后却见他连连摆手，上了马车离开，留逐云一个人在原地。
沈清疏赶紧跑过去追问：“他怎么说？”
逐云拿出一块印信和几枚银币，有几许失落，不过还是眼含笑意，“这位公子听说我被舅父所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让我去官府告官，给了我一个印信，说他们肯定会秉公判决，又给我一千文钱让我安置。我说要报答他，他拒绝了，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万没有到他府上为奴的道理。”
孟柏舟在一边也听到了，插话道：“那他人品还可以啊，清疏，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我们两家正在议亲，他也许是怕传出什么风声来，搅黄了婚事。”
对弱小富有同情心，不吝钱财，却又有度，能不为美色所惑，坚持底线。沈清疏心里其实已经认同了八分，不过她还要再确定一次。
“过两天我再找个小乞儿去求他，看他还会不会帮忙。”
孟柏舟无语，“清疏，太损了吧，你这个小舅子这么难缠，赵易简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他以后还敢对你姐姐不好吗？”
沈清疏横他一眼，没有反驳。她也知道自己理亏，人和人没有高下之分，她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试探别人，要知道，人性是经不起测试的。
但她的心是偏的，她偏爱她的姐姐，想为她找一个好夫君，她又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长期交往相处，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她也会选择这么做。
这时逐云也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误会了，这位公子是在替他的姐姐试未婚夫婿。
弟弟这么关心她，未婚夫婿又是个正人君子，那女子一定很幸福吧。同人不同命，想着自己坎坷的身世，不免有些羡慕和伤神。
今天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沈清疏没有拿逐云手里的钱，反又从荷包里掏出了几枚银币给她。叮嘱道：“逐云姑娘，你的表现我很满意，这些就算是你的酬劳，多谢了。另外，今日之事还要劳烦你守口如瓶，不要外传。”
说完，她和孟柏舟转身就要走，却被逐云扯住了衣袖，沈清疏有点疑惑地看去。
逐云咬着下唇，用毫无攻击力的眼神看她，非常乖巧，嘴角的笑里却好像带着小勾子，“小公子气度令人心折，不知奴家能否有幸与小公子春风一度。”
“……”
什么鬼？
沈清疏嘴角抽搐了一下，人都要裂开了，她只是想找一个演员而已，怎么还惹上了风流债？！
而且你们青楼女子，都这么无拘无束的吗？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说这种话！
更重要的是，逐云姑娘你这什么眼神啊，她一是个女孩子，二才十四岁，根本就没这能力好么！
“不、不用了。”沈清疏尴尬得都有点结巴了，带着孟柏舟落荒而逃。
她上了马车，听到身后传来一串开心的笑声，反应过来，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被戏弄了，有些愤愤地用拳头锤了一下掌心。
怎么这么蠢！
“哈哈哈……”孟柏舟在一边，已是抱着肚子，笑得打跌，“清疏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让你去演人家赵易简，这下好了吧，自作自受！”
“……”

第18章
沈佩璃和赵易简的婚事最终还是定下来了，两家都挺满意这桩婚事，交换了庚帖，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只等他们年龄到了就会成婚。
沈清疏几番试探和接触，觉得赵易简确实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和沈佩璃应该会合得来。
她接受了赵易简，就三五不时约他出来玩，两人因此有了不错的交情，更主要的是，沈清疏偶尔会带上沈佩璃，给他们创造一些互相交流，增加了解的机会。
不过沈清疏的空闲时间也不多，她现在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到了乡试，基本不会再考死记硬背的内容，都是大篇大篇的策、论文章，沈清疏也终于觉得有些吃力。
她毕竟是后世人，习惯了用白话文写作，遣词造句方面比不得这些原汁原味的古代人。
加上常年的理科生思维影响，经常文章写着写着，就奔着详实的数据流去了，因此她的文章虽然观点新颖，却被郑先生批评为“匠气有余，灵气不足”。
同样困扰她的还有用典，燕世祖之前的还好，燕世祖之后的，假如一不小心用了，郑先生就会问她哪里看到的，答不上来就会生气地叫她不要乱用典故。
沈清疏觉得十分冤枉，谁叫她有后世的记忆，时常会分不清。她之后再写文章，年代不确定的，就宁愿不写，这使得她的文章更加干涩无味了。
本来这个问题可以用精神力辅助记忆的，但她现在如非必要，实在不敢动用精神力。
不知道是不是院试的时候，精神力消耗过多，回京城的路上，她的易感期又来了。
这次持续了四天，第一天还算好，心里充满了友善，遇到什么都想助人为乐。
第二天第三天则是沮丧，看任何事情都悲观消极，也就是情绪抑郁了点，没产生什么大的影响。
最严重可怕的是第四天，是汹涌的爱/欲，看谁都喜欢，连给她送饭的负鞍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把沈清疏折磨得够呛，呆在马车上都不敢下来。
回京城待了没多久，易感期又第三次爆发，好在她转到秀才班后，不用每日去学堂，呆在书房里，少跟人接触就还勉强能控制。
不过她也能感受到，易感期的波动程度越来越强，照这么发展下去，也许早晚有一天会失控。
所以，能不用精神力就不用，保住小命要紧。
上辈子，沈清疏也是从题海战术里历练出来的，她就不信，不用精神力，她天天写文章，日积月累地做水磨工夫，会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因此尽管每次都挨骂，她却往郑先生那里跑得更勤了，时间久了，郑先生也觉得她毅力有加，转变了态度。
当然，看到烂文章，该吹胡子瞪眼还是吹胡子瞪眼，该骂还是要骂。
前一天沈清疏文思泉涌，写了一篇自我感觉良好的文章，这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带着文章兴奋地去找郑先生批改。
到了学堂，经过甲班教室时，她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却一下顿住了。
昏暗的教室里，高鸣彻一个人跪坐在席位上，一动不动地像尊古板的雕塑，晨光熹微，照亮了他面前的书桌，他的脸却隐藏在黑暗里，光暗变化间，有种寂寥的感觉。
其实寂寥这种情绪吧，要是没有一定的生活阅历，十几岁的小孩表现出来，只会给人一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
但现在沈清疏看着阴影里的高鸣彻，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情绪，莫名地她心里都有点酸涩了。
“高师兄，”沈清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高鸣彻对面坐下，打破了这种氛围，“在想什么？”
高鸣彻看了她一眼，对她点点头算打招呼，就又转头看向窗外，继续眼神空茫地发呆。
他不回答，沈清疏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陪他。
两人就这么一直沉默，直到甲班的其他人来到教室，沈清疏才起身，也点一点头才离开。
这只是学习生活的一个小插曲，沈清疏也没有想太多，但过了几天，高鸣彻忽然决定离开京城。
几人一起去送他。
“这不是心血来潮，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高鸣彻苦涩地笑了笑，语气并不是十分自信，却含着十二万分的坚定，“我从小就不喜欢读书，父亲说，只有读书才能有大出息，可我也并不想要什么大出息。因为不想让他失望，我努力地念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就连我娘的孝期，我也是手不释卷。”
“可我不像大哥那么天才，我无能又怯弱，每次一进考场，脑海里就会变得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高鸣彻低着头，沈清疏几乎以为他要落泪了。
可他没有，只是他常年挺直的背有些微的弯了，两肩无力地耷拉下去，像是不堪重负一般。
他的语气也变得迟缓，很慢很慢，充满了倦怠，“我觉得好累，真的好累啊，我想去做点别的什么，哪怕是做一个种田的农夫呢，都要比读书要有趣得多。”
今天的高鸣彻不是一个典型的他，从往日的面瘫变成了话痨。沈清疏却很能理解，与父亲决裂，远走他乡，多年包袱放下，总会有些倾诉欲的。
而他们也做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诸位师弟，我要走了。”高鸣彻牵了马，重新打起精神，跟众人告别。
“高师兄，别去管对还是错，说得残酷点，这条路你继续熬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沈清疏还是想要说点什么，她上前一步，直视着高鸣彻的眼睛，神色认真，“多年以后，年华老去，你回想自己这一生，肯定不希望只有一次次失败的考试吧？”
“我们每个人都只能活一辈子，一辈子也就短短几十年，韶华易逝，只争朝夕，趁着你年轻的时候，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管对还是错，那都是有意义的。”
高鸣彻怔了怔，脸上神情更轻快了几分，“谢谢你，清疏，认识你们这些同窗，是读书带给我的最好的事。”
临别送行，其他人也想说点什么，但想来想去都被沈清疏说完了，夏薄归干脆就做了一首送别诗。
高鸣彻重复咀嚼两遍，也道了一声谢。他嘴角不甚明显地勾了一下，牵起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山高水长，大家以后有缘再见了。”
“高师兄一路顺风，多多保重啊！”
“后会有期。”
大家都不舍地揖手作别，在他们的目送之中，那道高大的身影挥了挥手，仿佛脱去了多年枷锁般，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渐渐地，看不见了。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众人都有些惆怅，默然一阵，也没心思再聚，直接各自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沈清疏就一直在想，她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一个人只有一辈子，咳，她这已经是第二辈子了，却还没有想清楚。
唉，她果然是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
别看她给高鸣彻大碗大碗地灌鸡汤，说起来一套又一套，那都是后世看多了，其实她自己的人生目标也不怎么清晰。
受父母的影响，她考进军事学院，加入舰队，但要说那是她为之奋斗的事业，也未免太夸张了点。
从前从军杀敌她觉得可以；穿越之后，读书科举的生活好像也不错；如果穿成农家女，像高师兄说的那样做农夫，似乎也还行。
只要生活不是太难过，她都能适应习惯，真不知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又冥思苦想了一阵儿，还是没有答案，沈清疏也就干脆地把这问题抛之脑后了。
算了，能健康地活着就是好事。
春日的风，冬日的雪；暖融融的阳光，舒卷的云；蒲公英的种子，飘舞的落叶；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吱吱冒油的烤鸭。所有这些，它不香吗？
最精彩的，其实就是世界本身，一切都要活着才能体验到。
也许活着就是她的梦想吧！

第19章
高鸣彻走了，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光阴流转间，一晃就到了五年后，沈清疏已长到了十九岁，林大人干了两届苏州知府，也马上又要回京述职。
三年前，她姐姐沈佩璃出嫁以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孩子了，老刘氏和何氏对她更加上心。
眼看着沈佩璃三年抱俩，二胎都怀上了，沈清疏日渐长大，婚事却还在拖着，她们两人都是着急得不行。
当然，着急是一样的，着急的理由完全是南辕北辙。
沈清疏自己却没什么感觉，这几年来，她深刻体会到想要改变别人的想法有多难。
她说不喜欢林小姐想退婚，老刘氏就问她喜欢哪个；她说她一个都不喜欢，老刘氏就说先娶了林小姐慢慢处着；她说不想结婚，要一辈子单身，那好家伙，一哭二闹三上吊，伺候着！
行吧，两边都说服不了，她佛了，拖着就拖着呗，要成婚也可以。
她也不想骗婚，但她没有第二选择，不是林小姐也会是其他人。
就那位林小姐，她也奈何不了，反正你情我愿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一辈子跟她斗智斗勇。
至少还能锻炼智力不是。
该来的它总会来，阳春三月，林大人回京述职，转任大理寺左少卿。
两家之前已经通过书信约定好时间，这下林大人事定，再见过面，老刘氏那叫一个雷厉风行，纳采、问名、纳吉，送聘书和礼书，一系列流程行云流水地进行着。
沈清疏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眼见婚期就要定下，之后男女双方不能再见，她也赶紧从繁忙的学业中抽出时间，上门拜访，跟那位林小姐做最后一次确认。
不出意外的话，她们两个人就要一辈子绑在一起了。五年没见，她有点好奇，那个小丫头片子变成什么样了。
而且她也琢磨着，凡事都有个万一，过了这么长时间，林小姐长大成熟之后，也许就改变想法了呢？还是再问一下比较妥当。
下人引她到庭中，远远地就见一女子在那儿等她，沈清疏加快脚步走至近前，也不由地怔了怔。
五年时光，足以把一个稚嫩地小女孩雕琢成美人。她站在那里，还是一袭青色衣裙，仿佛夏日湖畔那株纤细的风荷，肤如凝脂，目若星辰，一双柳叶眉，色如远山青黛，似蹙非蹙，含着三分轻愁。只依稀间，还可以辨得从前的样貌。
她要是去上学，不知道会是多少人的初恋，这一瞬间，沈清疏脑海里无厘头地冒出个想法。
忽然又想起自己在苏州时卖的蠢，她马上移开了目光，只觉无地自容，尴尬得想在地上挖个钻进去。
当时那些话她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就好像失了智一样。难道是身体变小智商也变低了么？
说来话长，其实不过一瞬，林薇止只见沈清疏走过来，打量自己一眼便低下头发呆。
她不像沈清疏那样耿耿于怀，两人上一次见面的情形，已经不大记得清了，只还有模糊的印象。
她这位未婚夫婿，似乎是个有趣的人。
“沈公子？”她声音清冽，好似冬日枝头上最澄澈地那点积雪。
“啊…林小姐，好久不见。”沈清疏回过神，有些讪讪，赶紧抛开了那些胡思乱想。
林薇止颔首，“是好久不见，沈公子见我所为何事？”
她往前走，沈清疏跟上并肩而行，两人穿花拂柳，沿着小道慢慢地走。
“林小姐，你也知道婚期即将定下，再不能反悔，我是想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见面时间有限，沈清疏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沈公子，你也知道马上要请期了，”林薇止诧异地看她一眼，“难道还在想着退婚的事？”
“我知道，到了这个阶段很难再扭转了，”沈清疏叹了口气，低头盯着铺满鹅卵石的小路，“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我还是得说，我不喜欢你，如果你真的嫁给我，那就要做好一辈子不同房的准备。”
“当然没问题，”林薇止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在苏州时，沈公子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好吧，是她多虑了，这位林小姐的想法根本没有改变。不得不说，非常可耻地，这让她心里的负担减轻了那么一点。毕竟是她自己自愿的。
不过沈清疏还是有些疑问，“林小姐，我想应该有很多人都愿意娶你吧，冒昧问一句，你到底看上了沈某哪一点？”
林薇止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沈公子误会了，哪一点我都没看上。”
又来了又来了，那种让她无话可说的感觉，沈清疏有些羞恼，“既然这样，那林小姐何必非我不嫁呢？”
“真是看不出来，沈公子原来是这么自信的人，”林薇止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升起一股想逗弄她的情绪，“其实是我爹非你不嫁。”
“啊？”沈清疏一头雾水。
“我早就已经说过，只不过沈公子没有放在心上罢了。”林薇止好笑地瞥她一眼，“我爹他，是一个把承诺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人。”
“你也知道身不由己，我们指腹为婚的事，我娘当时不在场，尘埃落定以后她才知道。一直以来，她非常不满，为了这件事不知同我爹吵了多少次，夫妇决裂，也没能改变我爹的心意。”
说到这里，林薇止驻足，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沈公子觉得，我这个女儿的意愿，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沈伯父早早过世，想要解除婚约，除非伯府老夫人当众到林府退婚，把我爹的面子狠狠踩在脚下，不然都是做无用功罢了。”林薇止偏头看她，“而沈公子，难道没有尝试过说服老夫人？”
“……”
沈清疏默然。
怪不得上次林夫人那么冷淡，原来如此。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当事人的意见根本就不重要。

第20章
沈清疏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她，林薇止又重新笑起来，“不过沈公子也不必愧疚，指腹为婚，如沈公子这样坦诚相告的品行，已经算是不错了。”
“很抱歉，这都是我的问题，却连累了你。”沈清疏听得心里更难受了，要不是自己身份有问题，又刚好穿过来续了命，林小姐说不准会有个良配的。
“父母定下的婚约，怎么能怪你呢，不过，”林薇止莞尔一笑，“我也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不想娶我？”
沈清疏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实话，其实来之前她就在纠结了，倘若不说，她良心有些过不去，但实话实说，又是用伯府所有人的性命来赌——赌林薇止会为她保守秘密。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们不过才见过两次，她实在是没有信心。
“其实是因为……因为我……”沈清疏皱着眉，还是不太敢相信她，斟酌着道：“抱歉，这件事本该婚前跟你说明，但此事虽然只在我一人身上，却关系着很多人的性命，暂时不便告诉你。”
“谁都有自己的秘密，”她面带愁色，几番踌躇的样子，林薇止看在眼中，“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也能理解，既然沈公子难开口，那就不必说了。”
“多谢林小姐，”沈清疏松了口气，“你放心，你嫁到沈府还是自由的，除却同房之外，我一定做到相敬如宾。”
“我自问也不是貌丑无盐，沈公子几次三番强调同房的事，”林薇止挑了挑眉，视线移到她身上，语气有些微妙，“难道当初你真的没有骗我？”
沈清疏愣了愣，才想起来她曾经编过的天阉这件事，顿时又是尴尬得要死。这让她怎么答，承认还是否认。
当初肯定是脑子进水了。
她一直不说话，林薇止也没有再调侃她，转而淡淡应道：“无妨，能做到相敬如宾也是好的，多少夫妻之间还求而不得呢。”
“林小姐，两三年后，倘若你有了心仪对象，可以随时找我写放妻书。”沈清疏保证道。
听到这话，林薇止只笑笑，不置可否，“我们即将成婚，沈公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还是赶紧回去吧。”
沈清疏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也只好告辞了。
林薇止看着她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道边花草，神情怔怔的，思绪飘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边出了林府大门，沈清疏回望了府门一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心情很是有些复杂。
她来这边，亲人都是女子，朋友却全是男子，林薇止这个小姑娘，古灵精怪，给她留下的印象还挺深刻的。
说来奇怪，她明明不喜欢林薇止逗弄她，但两人长大以后再见，这么正经地交谈，林薇止有点冷淡的样子，她又觉得不习惯了。
难道人类的本质就是犯贱？
从林府回来没多久，两人婚期就正式定下，在一众的良辰吉日里，老刘氏选了最近的五月初八。
一概事由，除了制作婚服她要到场量体裁衣，就没有其他需要她插手的地方。老刘氏日想夜想，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
她娘听说她和林小姐达成了一致，也不再急得嘴上冒泡，居然开开心心地跟着老刘氏一起筹备婚礼。
她也乐得做工具人，每日照常读书，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很快就到了五月初八那天。
一大清早，沈清疏就被叫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弄。
这几年里，经过她姐姐出嫁，又参加了夏薄归等同窗的好几场婚礼，她对古代的婚礼流程已经不怎么陌生了。
但真的轮到她自己时，沈清疏看着镜子里自己棱角分明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点紧张。
即便是父母之约，没有什么感情，她也要和这个人相伴一生了。
转念一想又有些惆怅，她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现在居然就结婚了。
就离谱。
到了迎亲时，整个府里都闹哄哄的，沈清疏头戴新郎帽，穿一身大红喜袍，在老刘氏殷切期盼的眼神里，带着浩浩荡荡的迎新队伍往林府去。
一路吹锣打鼓，看热闹的人非常多，沈清疏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也许是为了好看，老刘氏还给她准备了一匹神骏的白马，让她觉得自己是动物园里最显眼的那只猴子，浑身上下都极其不自在。
好在旁边还有几个好友陪着她，因她没有兄弟，帮衬她一起迎新娘的就是姐夫赵易简和几位同窗。
夏薄归注意到她的神态，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些紧张？”
“是有一点。”沈清疏顺势承认。
“正常的，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夏薄归笑着安慰她，“我记得好几年前，你还说想退婚的。”
“哈哈哈，我也记得，”旁边孟柏舟也凑过来，模仿着她的语气，“让我想想，怎么说的来着，‘管她美还是丑，我都不喜欢她’，结果呢，啧啧！”
“柏舟，你都说过多少遍了，不嫌烦吗？”沈清疏叹气，她那会儿怎么知道退个婚这么难。
孟柏舟哈哈大笑，“不烦，谁让你这么少年老成，这件事我能记一辈子。”
“你们在说什么事？”赵易简颇感兴趣地问。
孟柏舟立刻又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起来，“之前……”
沈清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里的情绪却也因为说笑舒缓了一些。
见到林府的牌匾，沈清疏又有点紧张了，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才下马走上前去。
一路的各种礼节，媒人怎么说，她就跟着怎么做。
亲朋好友、丫鬟小厮设置的层层关卡，也是斗智斗勇，文武全行，费尽了口舌，撒足了喜钱。
好不容易攻到了内庭，沈清疏都累出了一身细汗，她整理好衣裳，定了定神，才上去叫门。
依稀听得里面有女子的哭声，沈清疏耐心地站在外面等待。
门内，从远远地听到敲锣打鼓声开始，林夫人就一直泪眼婆娑地拉着女儿的手絮叨。
林北澜见她半天都没有撒手的意思，不得不上前一步再次提醒，“沈家的人已经到了，让薇儿去吧，你不要误了吉时。”
“到了又怎么样？让他们再等等，”林夫人抹抹眼泪，偏头对他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巴不得赶紧把薇儿嫁出去，好成全你重信重诺的好名声！”
林北澜神色有点不好了，板着个脸，“你这是什么话！哪个女子没有出嫁这天，薇儿是我的女儿，沈家小子，我也是替她好好看过的。”
林夫人听了这话，却更加不满，她阴阳怪气地道：“你相看？你是先定亲还是先相看，林大人还真是神通广大，居然还未出生就把人相看好了。林北澜，你就是对不起我的薇儿，你怎么不给那个妾生的来个指腹为婚呢？”
“跟你说不清楚！沈家就这么一个嫡子，那不是羞辱诚意伯府吗？”林北澜压抑着怒气，愤愤地一振袖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不想和你吵，你不要胡搅蛮缠。”
林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怨怼，还要再说时，却被林薇止拦住了。
“好了娘，时间不多了，女儿不想你们吵架，今天就放过爹一回吧。”
“娘听薇儿的，”林夫人又狠狠瞪了林北澜一眼，才转过身来，看着身穿喜服，凤冠霞帔的女儿，眼眶却又湿润起来，“都怪你爹。”
“娘，你不是打探过沈公子的人品吗，”林薇止替她爹解围，轻声安慰道：“他洁身自好，年轻有为，京中风评甚佳，确实算是我的良配啊。”
“哼，要不是这样，我才饶不了你爹。”林夫人却不觉得有什么，“我薇儿这样的样貌人品，哪家好男儿配不了，偏要去赌。”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林北澜无奈，把喜帕递了过来，“不能再耽误了，一直晾着新郎算怎么回事？”
林夫人也知轻重，但见到儿子蹲下身背人，女儿盖上了喜帕，心里还是弥漫上浓浓的恐慌和不舍。
她急迈两步又紧紧地抓住了林薇止的手不放，一时间泪如雨下。
“娘……”
林薇止也哽咽住，离家嫁人，她又怎么可能不伤感呢？只是，终有这么一天的。
“妹妹别哭，”蹲着的林修平提醒道：“妆会花的。”
他这话一出，林夫人一下子破涕为笑，“就你机灵。”
林修平嘿嘿一笑，“诚意伯府又不远，您担心什么，就算妹妹嫁人了，我们还是可以时常见面的。”
“妹妹来，”林修平反手拍了自己肩膀一下，“哥哥，背你出去。”
门开了，林修平终于背着林薇止出来，林夫人在后面倚着林大人，还是哭得几乎站不住脚。
沈清疏赶紧上前行礼，又跟二老保证一番，才跟着林修平出去。
背妹妹上轿以后，林修平直起身来，拍拍沈清疏的肩膀，“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一定要对我妹妹好。”
“是，大哥放心。”感受着肩上的力道，沈清疏苦笑。前段时间，林修平就拉着她聊了好几次，该说的该警告的都已经说完了。
可惜，这注定是场不完美的婚姻。
原路返回伯府，沈清疏又背林薇止下轿。也许是受精神力影响，她这一世的身高也不低，还是175的样子，在男生之中也不算特别矮。林薇止大概只有165，她可以比较轻松地背起她。
少女柔软的身体伏在她背上，很轻，像一片暖融融的云一样，这么近的距离，沈清疏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耳后的肌肤传来一阵阵痒意。
林薇儿手指搭着她的肩膀，过伯府门槛时，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感受到这股力道，不知怎么，沈清疏的心跟着软了软。不管怎么样，这都还只是个十九岁不到的女孩啊。
她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走得更稳了。
今日整座沈府，都布置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老刘氏和何氏早就在正堂焦急等着了，观礼的宾客也是人人带笑。
新人一到，礼宾立刻开始主持。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着门口一拜，沈清疏有些恍惚，她曾经也想象过她的婚礼、伴侣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西式，也许是中式。
也许在教堂，也许在庄园。
也许是omega，也许是beta。
也许是相爱，也许只是相配。
反正从来没想过是现在这个样子，在一千多年前的婚礼上，和一个陌生的女子成亲。
“二拜高堂。”
两人又对着坐在正前方的老刘氏和何氏屈身。她们的脸上都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悦和欣慰。
人心都是肉长的，来这里七年时间，无微不至的关心爱护，沈清疏早已把她们当成了自己真正的亲人。
“夫妻对拜。”
礼宾拉长了声音，沈清疏转过身和林薇止面对面，喜帕遮掩看不到她的神色。
她这会儿会想些什么呢？沈清疏缓缓弯腰，心情复杂，这一拜下去，就成定局了。
“礼成，送入洞房——”
一声高唱，在一片笑声、祝福声之中，沈清疏用彩绸牵着林薇止，面对面倒行着进了布置好的婚房。
新娘在床沿坐下，媒人递给沈清疏一根玉秤杆，她对着大红盖头，又有些发怔，恍然间生出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不知所措来。
“新郎官，愣着干什么，快揭呀！”媒婆催促她。
围观的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哈哈，新郎官高兴坏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清疏吐了口浊气，挑起喜帕的一角，顿了一下，一掀到底。
昏黄的烛光下，林薇止的脸渐渐清晰，沈清疏看去，手抖了抖，差点把秤杆摔了。
她怎么忘了，这时代女子出嫁要画所谓的新娘妆呢。
沈佩璃出嫁时她就见过了，敷得惨白惨白的脸上，只两颊抹上不正常的红，额上点着红绿黄三色的花钿，眼角两旁有月牙状的斜红，加上涂得血红血红的樱桃嘴，这就是再美的美人她也hold不住啊！
“新娘子真漂亮。”
“对，新郎有福气了！”
“新郎也俊，一对璧人啊。”
“……”
周围却是一迭声的称赞。
真是见鬼了，沈清疏看着他们脸上无比真诚、毫不做作的神情，再次怀疑起自己的审美来，难道只有她对这种“长眉入鬓，凤眼桃腮。”的风格根本欣赏不来吗？
被这好像鬼画符一般的化妆术吓了一跳，沈清疏反而不怎么紧张了，她看到林薇止的脸就想笑。
两人对视上的时候，林薇止眼里一片平静，她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接着媒人拿来一个剖成两半的葫芦喝合卺酒，两人喝了一半，又交换葫芦杯子喝对方剩的另一半。
老刘氏十分周到，为了照顾沈清疏的酒量，完全是水里掺酒，都没什么味儿了。
沈清疏一边喝一边无厘头地想，这算不算间接接吻，要是林小姐不幸患有传染病，会不会通过这种方式传染给她呢？
扔完葫芦杯子，两人又按媒人的话进行了几项类似的仪式。媒人高喊“永结同心，新人礼成”之后，就带着所有人出去了，只留她们两个在房中。
刚刚还躁动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林薇止坐在床沿低着头，沈清疏挠挠脸，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走到林薇止旁边坐下，有意隔了一段距离，林薇止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沈清疏注意到，马上站了起来走开两步。
婚礼这天很折腾，想到林薇止可能一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沈清疏选择了最常见的开场白，“你饿不饿？”
林薇止抬头看她，眼神终于活泛了一些，“还好。”
沈清疏根本不信，“我会吩咐厨房送吃的过来，我现在出去敬酒，你不必拘束，可以自行洗漱休息。”
说完见她点点头，沈清疏就出去了，推开门，见还有两个丫鬟守在外面，就吩咐了一句，“你们照顾好……”
“呃…照顾好林小姐。”
娘子或是夫人这样的称呼，她现在还是有点说不出口啊。
来参加婚礼的人还是挺多的，沈清疏去年袭爵之后，诚意伯府在勋贵之中又有了名号，这种喜事，也没谁会拂人好意。
一桌又一桌地客套敬酒，即便是掺酒的水，沈清疏也喝了个肚饱，跑了好几趟茅房。
到了散场时，夜色已深。
送完客，老刘氏拉着她的手，又哭又笑，“疏儿你长大了，今日你终于成亲，祖母就是死也值得了。”
沈清疏无奈，“祖母，这大好的日子您说什么呢？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对对，我不能死，祖母还要抱重孙子呢？”老刘氏自责地拍拍嘴巴，又催促她，“你赶紧去洞房吧，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出来。”
沈清疏腹诽，再早她也生不出大胖小子，换她上辈子的身体，倒还有可能。
她搀扶着刘氏往里走，“是，我这就去了，您也早点歇息吧。”
“嗯，对了，疏儿，你娘给你讲…没？”
“讲什么？”
“唉，就是那个，本来该你爹给你讲的。”
“哪个？”
她说得含糊，沈清疏半点没听明白，看着老刘氏着急的表情一脸迷茫。
“唉，你娘是怎么跟你说的！”老刘氏急得跺脚，凑近了她耳边低语一番，又问她，“懂了吗？”
“懂了懂了，”沈清疏只觉哭笑不得，还以为什么呢，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后世这些都成了体系，会在生理课上明明白白地讲。
“真的懂了？”
“真的，”沈清疏信誓旦旦地保证，想起来她娘可能是觉得她不需要，又赶紧打了个补丁，“我娘之前说过了，只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刘氏这才放心，催着她走了。

第21章
沈清疏硬着头皮回房，站在房门前愣神。
今夜月色甚好，澄澈的月光洒满了庭院，清晰地映出了她踌躇的影子。
她终于知道战场上为什么有那么多逃兵了。以前她就很疑惑，那些人什么时候逃不是逃，非要开战了才逃。
现在才发现，战前做再多的心理准备也不够，真上战场真刀真枪拼杀的时候，现实比想象得可怕多了。
譬如她现在，事到临头，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新婚妻子，她站了半天，甚至生出了逃避的想法。
她正发着呆，墙角那边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清疏站那儿干嘛呢？怎么还不进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是啊，他怎么一点都不急，不会是怕了吧？”
“哎呦，他不急把我给急死了，这里蚊子好多，怎么只咬我一个，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偷听？”
“难道清疏不会？他平时就知道读书，家里也没有什么长辈教他。”
“不会吧，那我们岂不是可以笑他一辈子了。”
他们这边聊得热火朝天，自以为声音非常小，沈清疏出众的耳力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几个损友，把她都给气笑了，之前他们一个个还跟她正儿八经地告辞，搞半天根本没走，还绕回来听墙角呢。
这还了得，她本来打算立刻过去揭发他们，转念一想又按兵不动，干脆让他们一直等着，吃个教训。她在这儿发呆，还有人陪她，岂不是挺好的。
今夜明月高悬，银辉穿过轻轻摇曳的树枝，投下斑驳的影子，真有“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之感。
沈清疏打定了主意，悠闲地欣赏着满庭月色，听着墙角的窃窃私语，也不觉无聊了。
墙角一堆人却是要急死了，因为蚊子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这什么毛病啊？新婚夜不急着去洞房，在这儿散步玩儿？”
“看来清疏真的不懂，我们要不要派谁去教教他。”
“怎么去，我们不是都走了么，现在出去就暴露了。”
“唉，这儿蚊子太多了，咬得我满头的包，不然还是我们回去吧。”
“那之前岂不是白等了，包也是白咬了。”
“嘶，他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故意在这儿逗我们呢？”
“……”
一阵静默，夏薄言的声音响起，“不管了，我去问个明白。”
他从墙角窜出，见沈清疏望过来，脸上不仅没有一点惊讶，还含着淡淡的笑意，立时就明白了。
“好啊，清疏，你居然就这么看着我们喂蚊子，我们的同窗之谊呢？”
“谁让你们听墙角的，”沈清疏笑了一声，朝着墙角那边朗声道：“还有哪几个，都出来吧？”
其他人也明白了，纷纷走了出来。好嘛，今天陪她迎亲的队伍都来齐了。
沈清疏看着夏薄归哭笑不得，“夏师兄，我一直以为你是谦谦君子，雅正端方，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来凑热闹。”
“呵呵，”夏薄归讪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薄言非要我跟着来。”
“你呢，都成婚的人了，”沈清疏转向孟柏舟，“怎么还这么幼稚。”
孟柏舟不服，“哪里幼稚，说得前儿我成亲的时候你们没闹似的。”
“冤有头债有主哈，”沈清疏不承认，“我当时可没有闹你。”
“哼，你给他们出谋划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清疏不理他，又去看赵易简，“姐夫，我姐姐怀着身孕呢，你还不早点回去照顾她？”
“哈哈，这就走这就走。”赵易简挠挠脸。
就还剩郑衡一个，沈清疏还没开口，郑衡直接抢答，“师兄，我一定努力功课，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完这小子就溜了，其他人见势不妙也脚下抹油，赶紧跟上。
“……”
沈清疏无语，行，风水轮流转，总有郑衡成亲的那天。
他们远去之后，院中又恢复了宁静，只剩草丛之中，间或的虫鸣之声。
又冷静了一会儿，沈清疏才推门进去，入目就是两根正在燃烧的龙凤红烛，映着整个房间还算亮堂。
她目光一扫，林薇止倚在床头看书，她换下了那身贵重的行头，穿着一件简便的青衣。
几次见她，都是着青色衣裙，沈清疏想，不知道她是自己喜欢，还是受林夫人的影响。
她关门走近，林薇止抬头跟她对视了一眼，不过一瞬，两人都很快地移开了目光。
沈清疏坐到另一头的床沿，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林薇止看样子已经沐浴过了，鬓发微湿，卸掉了那一脸可怕的妆容。
不施粉黛的她，肤如凝脂，清透白皙，此刻灯下看美人，几令人失神。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毕竟是人家嫁给她的，沈清疏给自己鼓了鼓气，没话找话地先开口了，“你吃了吗？”
见到沈清疏僵着脸，一幅紧张得要命的样子，林薇止反而没那么忐忑了，她合上书，转身面朝着沈清疏，脸上带了点浅笑，“吃过了，沈公子呢？”
“嗯，我也吃过了，”说着没营养的话，沈清疏拼命地找着话题，“你还这么叫我，其实不用那么客气的，以后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清疏，嗯…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闺名呢。”
“之前问名的时候，已经交换了名字，”林薇止微妙地挑了下眉，“怎么，你没记住吗？”
“啊？”
沈清疏有点懵，她没关注婚事的流程，老刘氏好像也没跟她主动提起过，她确实是不知道。这下尴尬了，她还以为打招呼问名字是惯例。
只好硬着头皮解释：“抱歉，我之前学业繁忙，可能没注意到。”
好在林薇止也没有太在意，“我叫林薇止。”
“薇止，”沈清疏重复了一遍，心中一动，“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是出自诗经吗？”
林薇止颔首。
“好名字，”沈清疏恭维一句，顺着转移话题，“你平时喜欢读诗经吗？”
“还可以，偶尔会读。”
“刚刚我进来还见你在看书，看的是什么？”
“一本游记。”林薇止随意地把书递给她。
“咦？”沈清疏接过来翻了两页，有些惊喜，“我也看过这本。”
于是两人又就这本游记简单聊了几句，沈清疏觉得气氛好了一些，才故作轻松地笑道：“那个…薇止，欢迎你到沈家来，嗯，我们之前也说好了，你有做任何事情的自由，大可以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你嫁给我，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过得开心，也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林薇止抬眸看她，这么正经官方的样子，明明膝盖上的手都紧张得握成拳，脸上却还努力带着笑，一脸诚挚。
心里忽然泛起了恶劣因子，很想逗一逗她。
“只是朋友吗？”她故意停顿，拉长了尾音，“你现在可是我的……夫君。”
“咳，咳，”沈清疏呛了一下，瞪大了眼，“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是啊，你不是说，只是不同房。”
“……”
“好啦，逗你的，”看着沈清疏呆呆地说不出话的样子，林薇止忽然觉得低沉的心情好起来，“很晚了，你赶紧先去沐浴吧。”
沈清疏踌躇了下，站起来往耳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林薇止拱了拱手，“抱歉，是我失言，我们现在是夫妻，除却同房，其他作为夫婿应做的事，你都可以要求我做。”
不管是不是形式婚姻，她娶了林薇止，却负不起责任，本身就已经亏欠了她，那只能在其他地方多弥补一二了。
林薇止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
沈清疏这才去了，她在耳房磨磨蹭蹭，回来时，林薇止已经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清疏顿了一会儿，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刚刚伸出手去。
“等一下，”林薇止忽然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有些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呃，你没睡啊，”沈清疏举着手退后两步，指了指床上的被子，“别误会，我拿那个。”
“嗯？”
“你放心，我今晚睡榻。”房间里有一张沈清疏特意安置的软榻。
林薇止视线投过去，估计沈清疏缩手缩脚才能睡得下，“睡那个，会不会太狭窄了？”
“不会不会，没什么问题。”
刚才林薇止也在想两人同床的问题，她还是有一点害怕的，没想到沈清疏这么自觉，这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身材矮一些，还是我睡榻吧。”
“你第一天嫁过来，哪有这样的道理？”沈清疏摆摆手，倾身抱了床被子，“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
红烛要亮一夜，沈清疏缩在榻上，把头蒙进被子里，良好的作息习惯让她很快就睡着了。
林薇止却有些辗转反侧，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家。
夜很静谧，只有红烛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林薇止望着榻的方向，思绪杂乱。
这个人就是她的后半生了，她对他不怎么了解，见过寥寥的几面，只隐约感觉还算个不错的人。
从前，她也曾期盼过能嫁给两情相悦的人，可从小她就知道，她没有选择。
他说他不喜欢她，只能做到相敬如宾，她心里也没什么怨恨，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其实相敬如宾，也还算是个不错的结果吧。
只是，总会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第22章
第二日，沈清疏早早就醒了，睡榻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浑身上下的筋骨都不舒坦。她寻思着，过段时间天气热了，干脆打地铺算了。
怕吵到林薇止，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
刚把衣裳穿戴整齐，林薇止也醒了。
“天色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沈清疏有些讶异，她起这么早完全是这几年读书，生物钟锻炼出来了。
林薇止坐起身，“不了，我平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她长发披散，穿着白色的里衣，曲线窈窕，浑身上下遮得很严实，沈清疏却还是有些不自在地背过身去。
是夫妻，又非夫妻，这种关系可真别扭。
待两人洗漱收拾完，就要去给老刘氏和何氏敬茶。
走在路上，沈清疏一一给她介绍伯府的情况。
“刘伯是祖母陪嫁的下人，是府里的大管家，有什么需要你都可以找他。”
“府里人口简单，我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你只需要敬着二老便是，我母亲脾气很好，祖母性格稍强硬一些，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长辈。”
“对了，在祖母面前，要麻烦你配合我，表现出恩爱的样子。回林府时，我也会配合你。”
林薇止有点疑惑，“只是祖母，娘面前不用吗？”
沈清疏没多想，随口道：“娘面前不需要。”
“为什么？”林薇止敏锐地察觉到其中隐含的意味，“你和娘有一个瞒着祖母的秘密？”
“咳，其实娘面前也可以，”沈清疏反应过来，赶紧补救，“只是我娘不太在意这些。”
林薇止并不怎么相信，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头，没有追问。
沈清疏在心里擦了下冷汗，暗想以后得小心又小心才是，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林薇止发现了。
年龄和一个人的成熟度没有直接关联，有时阅历的影响反而更重要。
她不敢小瞧林薇止，虽然两世加起来她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但是她两辈子都一直在读书，心理上并不怎么成熟，还真不见得能胜过这些早熟的古人。
说来伤心，林薇止十四岁的时候她就斗不过了，更别说现在。
两人相携到了正堂，老刘氏她们已经等着了。
看得出林薇止很受长辈喜欢。何氏就不说了，沈清疏估计嫁过来的只要是个人，她就没意见。
老刘氏褪下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做见面礼，她握着林薇止的手戴上，又拉过沈清疏的手交叠在一起。
沈清疏僵了下，用眼角余光瞥着林薇止，手心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柔软的触感，她指尖不自觉地微蜷了一下。
“你成家以后就是大人了，以后要顾及家里，更有责任担当，”老刘氏慈爱地拍着她们的手，叮嘱道：“这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祖母没有多的期盼，只希望你们两个，如鼓琴瑟，恩爱和睦。”
沈清疏跪下磕头，顺势抽回了手，“祖母放心，孙儿省得。”
敬完茶，又一起用完第一餐饭，两人顺着原路，慢悠悠地往自己的院子走。
昨天忙了一天，晚上睡得不安生，今日又这么早起来敬茶，沈清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偏头去看林薇止，见她面色不佳，眉宇间带着疲色，估计她昨晚也没有睡好。
“今天没有其他事，你一会儿还可以回房再睡会儿，”说着沈清疏又打了个哈欠，“放心，我会去书房。”
林薇止确实很困，她有点认床，今日天蒙蒙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过，她才第一天过门，大白天就睡觉实在是不太合适，所以有些疑虑，“这样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我们家人口少，不会有人嚼舌根的。”沈清疏说着，忽然弯了下眼，“再说，你可是正四品官员的女儿，我敢得罪你吗？”
林薇止挑了挑眉，“是吗，那多谢夫君体谅。”
沈清疏脚下一个趄趔，差点摔倒，她回头问道：“什么？你叫我什么？”
“夫君啊，”林薇止眼含笑意，语气无辜，“我们现在是夫妻，不可以这么叫吗？”
“……”
沈清疏听得又打了个激灵，她对这个称呼还有些接受不来，只觉得又别扭又窘迫。
她呆了半天，林薇止就看着她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尴尬一会儿坦然的，变幻多端。最终她叹口气，眼角眉梢都挂着无奈，“随便你怎么叫吧，这是你的自由。”
林薇止弯了下唇角，却还不罢休，“你怎么不叫我娘子？”
“啊，我，我，”沈清疏又尴尬起来，“抱歉，我有点，嗯…不太习惯。”
“可你不这么叫我，别人会觉得奇怪的，”林薇止表情正经，“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沈清疏也知道总是你呀你的不礼貌，而林薇止的闺名又不能在外人面前叫，她涨红了脸，在心里暗示自己“娘子”是林薇止的小名，几番犹豫才喊出来，“娘、娘、子。”
“噗——”林薇止都被她打得磕绊逗笑了，“夫君，是娘子，娘她可不在这儿。”
沈清疏脸红得都快要冒烟了，几乎想要羞恼地拂袖而去，但她结巴也确实是事实，她平时也算口齿伶俐，偏偏这个词就难倒了她，让她难以说出口。
为什么林薇止可以那么顺畅地喊她，她一个“现代人”有什么好纠结的，以后网络上不都还老公老婆的乱叫么？
这不过是一个称谓，表示她们之间是合法的婚姻关系而已。又没有什么多的意义，有什么叫不出口的。
努力地在心里找理由说服自己，好半响，沈清疏吁了口气，终于镇定下来，才直视着林薇止，心平气和地、郑重地喊了一声：“娘子。”
她声音有些低，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拭过水面，留下一点微不可见的痕迹。
“…嗯。”
林薇止应了，反而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她本来是觉得有趣，想逗一逗沈清疏，却不想她这么认真。
两人回了院子，分道扬镳，沈清疏去了书房，却也不是看书的。
这几日，郑先生没有给她布置功课文章，也就不用去学堂，也勉强算是给她批了婚假。
她偶尔会歇在书房，所以这边也安置了软榻，相比起卧房那张，宽大舒适了不知多少倍。
沈清疏躺在榻上补觉，舒坦地伸展开四肢，都想晚上睡书房了。
可惜，她们刚刚新婚，至少一个月不能空床，绝对没有分房睡的道理。恐怕这边刚分开，那边老刘氏就要开始着急了。
沈清疏有意避免和林薇止非必要的接触，几乎一整天都在书房里磨蹭。这是她平时读书的常态，累了就到外面走一走，倒也不觉得枯燥乏味。
明年八月她又要再次参加乡试，所以懈怠不得。
前一次乡试，考试时她非常倒霉地刚好碰上了易感期，一边答题还要一边控制情绪。她只学了四年，本来郑先生就说可中可不中之间，这下还多了干扰，试卷直接答得一塌糊涂，最终榜上无名。
没办法，这个世界的上升通道就是这么狭窄，虽然她继承了爵位，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但她也并不想做游手好闲的米虫。
明年乡试她一定要中，她可不想读一辈子书，到老了才摆脱科举。
早日科举做官，既能满足老刘氏对她的期盼，也能“毕业”去做点实事。
林薇止回了卧房之后，也基本没有来她这边打扰，两人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互不相干。
晚上用膳时，老刘氏确实知道了新妇白天补觉的事，她半点没计较，只以为昨晚两个年轻人孟浪不知节制。
她一张脸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些，连连给林薇止夹菜，只盼望能早日迎来下一代的男丁。
之后两天，两人都和之前一样，沈清疏睡榻。白天的交流不多，只睡前略略会聊几句。
沈清疏对林薇止也多了一点了解，她作息习惯和自己差不多，中午会小睡一会儿。
晚上睡前会看会儿书，种类很多，涉猎比较杂。
在家里好像不喜欢束发，常常披散下来，只是用一根发绳挽着。
口味偏清淡，偶尔也会动辣菜，沈清疏猜她可能喜欢喝鱼汤，她注意到每次都会喝两小碗。
对了，还有她的两个陪嫁丫鬟，一个叫笙寒，一个叫鸾影，嗯，名字起得一般般。
到了三日回门的这天，沈清疏备好礼物，打整得十分精神。
两人上马车时，沈清疏伸出手让林薇止搭着借力，她意味不明地笑着瞥了她一眼，让沈清疏有些莫名其妙。
马车慢慢地行驶，在狭窄密闭的空间里，两人靠得过于近了些，不可避免地有些身体碰触。
沈清疏尽量往边上靠，以免冒犯。林薇止就看她束手束脚地缩着，她们不像新婚夫妻两个，倒像是恶霸强抢民女。嗯，她才是那个恶霸。
她也不客气，坦然地占据沈清疏让出来的位置，见沈清疏恨不得贴着厢壁，有些好笑地问：“夫君，你要不要下车骑马过去？”
“啊？不，不用。”沈清疏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有点夸张了，她们一是夫妻，二都是女子，有些接触也很正常。
她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往中间移了点，稍微放松了些。

第23章
到了林宅，林家人正等在外面，一见面，林夫人就红了眼眶，林薇止神色也有些波动。
“回门”就是正式的告别，意味着女儿从此以后就是客人了。
拜见了岳父岳母，男女眷就分开，林薇止跟林夫人说些私房话，沈清疏跟着林北澜到书房，林修平也跟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林北澜例行告诫一番，还是问她的学业，沈清疏细细答了。
“基础倒是扎实，我看了你的文章，策论还可以，文赋遣词造句差了些。”林北澜面露赞赏之色，眉头却还是习惯性皱着，告诫道：“不可懈怠，今年也许会有机会。”
“岳父的意思是？”沈清疏有些疑惑，乡试不是明年吗。
经过“娘子”的洗礼之后，她喊起岳父岳母已经完全没有心理障碍了。
“说不准，你多用功便是。”林北澜不多解释，摆摆手让他们出去了。
走远了几步，林修平回头看了一眼，拍拍她的肩膀解释道：“我爹他就是这样，比较严厉，他抽出时间看你的文章，已经算是难得了。你的学问不比我当初差，中举应是不成问题。”
“我明白的，多谢大哥。”
林修平已经于前年乡试中举，他笑起来，“如果你下一科中了，我们说不定还能一起参加会试。”
“对了，大哥怎么没有参加去年的会试呢？”沈清疏有些疑惑。
林修平无奈道：“还不是我爹，说我学识不足，担心我落到三甲，成为同进士。”
原来如此，沈清疏点点头，“岳父担心得也有道理。”
殿试取三甲进士，一甲称进士及第，二甲称进士，三甲称同进士。同进士如夫人，相对受到歧视，最多只能做到地方长官。有些少年英才中举后就会再压一届，
如郑衡，郑先生压着他就是奔着一甲去的。
“我天资不如你，你中举之后倒可以试一试，”两家结亲，林修平对这个出色的妹夫观感还可以，“不说这个了，走吧，去我院子那边，陪我手谈一局。”
“大哥，算了吧，我不怎么擅长下棋。”沈清疏苦着脸，古代娱乐活动真的太少了，她也被同窗逼着学会了下围棋，但她一直是个臭棋篓子，每次都是被血虐。
“诶，不要谦虚嘛，下过才知道。”林修平却不信，硬拉着她走了。
这边沈清疏愁眉苦脸地下棋，那边林夫人一脸担心地追问：“嫁过去他对你好吗，家里人可难相处，有没有难为你？”
林薇止挽着她娘的手臂，笑着安慰道：“挺好的，娘你不是早就打听好了吗，他们家人口少，婆婆性格也和善，没有人为难女儿。”
“那就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娘就怕你嫁错了人。”林夫人松了口气，又问：“他呢，他怎么样？房中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他挺好的，温柔体贴，也洁身自好。”林薇止想了想，这算是实话，沈清疏的两个婢女，据她观察，就是单纯的婢女。
林夫人压低声音，“那房事呢，还合得来么？”
“娘，”林薇止嗔了一声，两颊染上了一丝绯色，她们根本就没有房事，她含糊地答，“合得来的，娘你就别问了。”
“你这孩子，娘也是担心你，”林夫人只以为她害羞，拍怕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嫁去别人家，总不如自己家，娘就怕你吃什么苦头。过日子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但要是有什么委屈，也千万别瞒着爹娘，娘一定为你做主。”
看着娘亲眼角的皱纹，满目的慈爱，不知怎的，林薇止鼻子一酸，抱住了林夫人，埋首在她颈间，声音有些闷闷地，“女儿知道，谢谢娘。”
中午一家人吃饭时，许是因为林薇止的好话，林夫人看沈清疏的目光和善多了。终于有了点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
除了林修平，席上还有林大人的两个庶子，一个庶女。两个男孩明明比她还要小几岁，坐在那里却一板一眼的，一看就是林大人的亲儿子。
小姑娘比林薇止小两岁，很安静地扒饭，偶尔会偷看她这个姐夫，长得还是可可爱爱的。但对这个唯一的妹妹，林薇止态度却有些平淡。
嗯，应该说她对庶出的都很冷淡，沈清疏心里大概有了数。
席间上鱼汤时，沈清疏主动盛了一碗放林薇止面前，林薇止抬眸看她，沈清疏轻轻眨了下眼，回了个“营业”的眼神。
林薇止挑了下眉，不动声色的喝了，林夫人笑得更满意了些。
吃了午饭就要回去，上车后，也许是不舍，林薇止闭着眼睛，情绪有些低落，沈清疏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安慰道：“林府距离也不远，你要是想家了，可以随时回去住几天。”
“真的？”林薇止倚靠着厢壁看她，略略勾了下唇，“我嫁到了沈家，你不怕人家传伯府的闲话吗？”
“那有什么，正经人谁会天天关注别人的家事，”沈清疏满不在乎，笑着说：“至于那些就爱嚼舌根的，更不用在意了，爱怎么传怎么传，谁会喜欢跟他们来往。”
林薇止没答话，若有所思地看她，她这个夫婿，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她注视的时间长了一点，沈清疏转头对上她明亮的眼神，眨了下眼，有点不自在地道：“怎么，我说得不对么？”
“很对。”林薇止目中似乎带了笑，没等沈清疏看清，她又回头闭上了眼睛。
——
回门的第二天，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去昆阳伯府拜访。
这次是去见沈佩璃，她因为产期在即，没有参加沈清疏的婚礼，递了话让沈清疏把弟媳带给她看一看。
她月份大了，行走坐卧不便，沈清疏二人进到房间，见她躺在床上，穿了件非常宽松地夏衫，肚子高高凸起，压迫得她仿佛呼吸都困难。见到她们进来，沈佩璃眼睛一亮，轻轻挥了下手。
“姐姐，”沈清疏赶紧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浮肿得有些变形的脸，很是担忧，“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别担心，”沈佩璃对她温柔地笑了下，喘了口气继续道：“快让我看看弟妹。”
沈清疏撇撇嘴，往旁边让开位置，林薇止近前，乖巧地跟着喊了句，“姐姐。”
“哎，弟妹长得真好，”沈佩璃应了一声，拉着她的手，有些歉疚地道：“我身子不便，你们成亲那天没去，还要劳烦你走一趟。”
“姐姐说的哪里的话，我们应该的。”林薇止神色柔和，心中却有些心惊，她以前也见过不少孕妇，其中却少有像沈佩璃这么吓人的。
又聊了几句，送了见面礼，沈佩璃精力不济，他们就都退出来了。
沈清疏神色不怎么好，一直紧皱着眉头。她压着气，等走远了些，确保沈佩璃听不到了，才质问赵易简。
“姐夫，我不是说了不要让姐姐吃太多补品吗？怎么这一胎胎儿这么大！”
“我就知道你要问，清疏，你别急，我也是安排了大夫看顾的，饮食也有控制，”赵易简无奈地摊手，“可这一胎他就是特别能长，我也没办法。”
他解释道：“你放心，大夫已经看过了，也说没什么大碍的。”
沈清疏脸上松了一点，“是吗，生勤儿的时候，看着没这么吓人。”
赵易简拍了下她肩膀，笑说：“可能是老二这小子比较贪吃吧。”
这个个头，他们都断定是小子。
“是我误会了，”沈清疏这才缓和了神色，跟赵易简致歉，“姐夫，刚刚我语气不好，还请见谅。”
赵易简摆摆手，“哈哈，无碍，我知道你也是担心娘子的身体。”
林薇止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一直没插话。两人从赵府出来，见她眉头微蹙，沈清疏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刚刚是不是太凶，吓到你了？”
“嗯？”林薇止正想着事情，回过神，偏头好笑地看着毫无自知之明的某人，“也许吧。”
这算什么回答，沈清疏有点郁闷，追问道：“到底有还是没有。”
“没有吓到我，”林薇止上了马车，回头对她狡黠一笑，“还挺可爱的。”
说完她就进车厢去了，沈清疏愣在原地，意思到自己又被调戏了，一把捂住了脸，绯色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这么撩人干什么，真要命！

第24章
从赵府回来，沈清疏的“婚假”就结束了，翌日，她就去学堂找郑先生讨功课。
郑先生看见她也有点惊讶，她本来以为新婚之后，年轻人食髓知味，会多休息几天的。不想沈清疏这么勤奋，这让郑先生更加欣慰了。
“你的文章写得更好了，比起之前大有进益，”郑先生摸摸胡须，很是赞赏，“明年再去参加乡试想必没有问题了。”
沈清疏跪坐在他下首，“这还要多谢先生的悉心教导。”
“诶，跟你自己用功是分不开的，”郑先生摇摇头，并不居功，“你们这几个年龄相近的学生都是好苗子，只柏舟要懒散一些。”
说着，他叹口气，“我看他乡试，恐怕还难以过关。”
这几年，他们几个同窗里，夏薄归和郑衡乡试都中了。夏薄归历来勤谨，而郑衡后来居上，去年乡试中解元，堪堪才十六岁，真真是天资不可量度。
“先生勿忧，”沈清疏安慰道：“柏舟家里溺爱他，难免骄纵了一些，但他还是知道轻重的，到明年学问肯定会有长进。”
“唉，我是替他可惜，今年恐怕中不了了。”
沈清疏心中一动，“今年？先生，乡试不是明年吗？”
“正要告诉你，”郑先生哈哈一笑，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前两日，宫中皇后终于诞下嫡皇子，恐怕陛下不日就将下旨加恩，再开乡试。”
“先生此言当真？”沈清疏有些震惊，原来如此，原来她的岳父大人是这个意思。
加开恩科，多一次机会那肯定不能错过，之前安排的计划都要重新规划。
郑先生笃定道：“还能有假，翰林院已经在起草贺词了，只等小皇子过洗三，就会昭告天下。”
“先生真是神通广大，交结广泛。”沈清疏很是佩服，这消息诚意伯府都没听说，郑先生一个退仕官员却知道。当然，也是诚意伯府确实没落的缘故，这段时间又刚好忙着她的婚事。
“行了，乱拍什么马屁，”郑先生却不吃她这一套，“晓得了就快些做准备，不要浪费了这次机会。”
“是，多谢先生。”
沈清疏心里确实感激，郑先生收的昂贵的束脩费完全是物有所值。
礼部那边准备好，圣旨发出来就还要好几天，传到各省布告又要耽搁，快的话也要六月才知道，偏远地区也许就错过了这次机会。
比别人提前得到消息，早点准备，多一分优势，可能就是中与不中的差距。
不过相较起来，林大人也太古板了吧，一点口风都不肯漏 。
从郑先生这里出来，沈清疏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这件事。数算律法都是她的优势学科，占的比重也不小。她上次差一点，这次只要她的易感期不出来捣乱，她就有把握中。
但是蒙蔽乡试进场时的检查，她必须要动用精神力，平日里用一点点还好，这样的大规模控场，极容易导致易感期提前。
这就有些矛盾了，怎么保证使用精神力却不爆发易感期，她只能寄希望于运气和玄学。
沈清疏想得有些头痛，转念又想，要是她的学问再好一些，扛着易感期做题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
她爱学习，学习使她快乐。
她刚出郑宅，迎头就碰上一个人，正是孟柏舟。
“清疏？”孟柏舟有些不确定，“你这是刚从学堂回来么？”
这不知是沈清疏多少次半路遇见孟柏舟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总是会碰到，沈清疏觉得他们之间也许有不解的“路缘”。
“是啊，”沈清疏抬手示意了一下拿着的书本，“请教了郑先生几个问题。”
“不是吧你”孟柏舟围着她转了一圈，左右打量，还不时发出“啧啧”的怪声。
“你干嘛呢？”沈清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我看圣人呢，”孟柏舟也不生气，嘿嘿一笑，“你这才新婚几天啊，就毅然决然地挣脱了温柔乡，迫不及待回归了知识的海洋，真真是我辈楷模。”
什么温柔乡，想得美，只有硬邦邦的窄榻。沈清疏心里吐槽，面上不动声色，“都回过门了，还要再耽搁几天？我这着急乡试呢。”
“乡试在明年，不还早着呢么，少糊弄我了，”孟柏舟冲她挤眉弄眼的，一张圆脸显得有些猥琐，他凑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嘿嘿，清疏，你是不是不行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大夫。”
沈清疏：“……”
这个瓜娃子，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尽是黄色废料。
两人相处好几年，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开玩笑也没什么顾忌。但是，这话还是听得沈清疏想给他一锤子。
“给我滚，”沈清疏推开他凑过来的头，表情不善，“你才不行呢。”
“开个玩笑嘛，”孟柏舟仍是笑嘻嘻的，“不过说实话，你这样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是吗，”沈清疏皮笑肉不笑，“哦，对了，有件事郑先生让我转告你，我差点忘记了。”
“什么事？”
“今年乡试要加开恩科。”
“……”
“什么？”孟柏舟反应过来，几要跳脚，“你骗我的吧！”
“你可以去问郑先生，”沈清疏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郑先生还说我们几个，就你学问还不过关。”
两人对视几秒，沈清疏气定神闲，孟柏舟不禁有些惴惴，“不会吧，真的？”
“我不跟你聊了，我要去问问郑先生。”孟柏舟转身撒腿狂奔。
沈清疏看着他的背影，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走回府。
希望这次乡试能给孟柏舟一点压力吧，他天资不差，就是有点驴性子，是抽一鞭子，走一截路那种。
进了庭院，沈清疏就见刘伯指挥着一帮小厮来来去去，抬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她有些好奇地走过去，“刘伯，你们这忙什么呢？”
“哎，少爷，”刘伯转头看到是她，一张爬满皱纹的脸顷刻间生动起来，布满了笑容，“这些也算是少夫人的妆奁，大婚那天没运过来的。”
“怎么还没运完？”沈清疏纳闷，“夫人这是有多少嫁妆？
“不比咋们送过去的聘礼少，林大人是个敞亮人，”刘伯解释道：“不过这些大都是不方便当天运的笨重物。”
“这怎么还有盆栽？”沈清疏走到旁边，用脚尖踢了下花盆。
“哎呦，少爷轻点，这是从前少夫人院子的，很得她喜欢，”刘伯连忙阻止她，“我一会儿要亲自搬过去，少爷您去忙吧。”
“哦。”沈清疏有些郁闷地走开，她的小院子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林薇止还真是老实不客气，连花花草草都要搬过来。
她环顾了院子一圈，觉得有一点陌生，似乎侵入了另一个人的痕迹，莫名地有些不爽。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沈清疏走进书房，看到熟悉的陈设，心里一下子舒服多了，从此伯府之大，书房为家。
可是晚上还是得回房睡榻。
沈清疏现在很想换张大点的，但忽然换榻又容易引人怀疑。
她委委屈屈地缩着，决定过段时间用乡试做借口，就歇在书房里。
开恩科的事除了孟柏舟，她没有和府里其他人说，只是自己暗暗地准备。
明旨还没下来呢，不宜搞得众人皆知，而且万一最后是白高兴一场呢？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年头婴孩儿夭折率那么高，小皇子说不定没了。
当然，她诚挚地希望小皇子健健康康的。
烛光昏黄，又看了几页书，沈清疏觉得有些疲惫了，就合上书，礼貌地询问林薇止，“我要睡了，你还要用灯吗？”
她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就类似合租室友，嗯，沈清疏自己是这么定义的。
林薇止坐在床沿，青丝披散，偏头看过来，“等一下，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她声音有点小，沈清疏下榻走近了一点，倚靠在床尾。
“祖母今日说，让我过去跟她学管家。”她拢了下发丝，眼角余光注意着沈清疏的表情，“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清疏有些迷茫，这关她什么事，她反手就把问题丢回去，“看你自己，你想去就去，不想去祖母应该也不会勉强你。不过我母亲性格软弱，偏好佛事，祖母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帮她。”
林薇止无语，她完全没抓住重点，“我是说，我们这种关系，我去管家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清疏食指轻轻挠了下脸，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们是合法夫妻啊。”
林薇止凝视她几秒，见她琥珀色的瞳孔在灯下映着暖光，眼神清澈真诚，确实是真情实意地这么以为。
“可我们没有实质关系，”她低下头，嘴角带了一缕笑，指尖无意识缠绕垂坠的发丝，揶揄道：“你不怕我把诚意伯府挖空了？”
“你是这种人吗？”沈清疏才不信，这姑娘这么傲的，做不出那种事。再说了，她调皮地眨了下眼，“你要是挖空了伯府，我就去林府讨饭吃，岳父大人想必会赔给我的。”
林薇止被她逗笑，歪了歪头，“好吧，那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
沈清疏知道她们不是真正的夫妻，所以林薇止没有安全感，做事会有顾忌。
“不会的，我说了，你可以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一样，”沈清疏忍住揉她头的冲动，走过去吹灭了蜡烛，“不管我们有没有同房，你都是我的妻子，享有你本该享有的一切。你不用顾忌太多，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黑暗里寂寂无声，沈清疏躺回她的小榻，很快陷入了梦乡，将睡未睡时，才隐约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嗯声。

第25章
过了几日，中宫诞下嫡子的消息果然传开，据传陛下十分爱重。在圣旨中大赦天下，加开恩科。
整个京城都躁动了一些，恩科都还只是小事儿，事关未来的储位，敏锐点的都知道朝局即将变动。
不过这些暗流涌动都跟沈清疏没关系。即便乡试在即，睡书房的提议还是被老刘氏无情地否决了，她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上床。
娶个媳妇真是作孽啊。
连续多日的低质量睡眠，大大影响了她的学习效率，她这还吃着饭呢，困意就不断地席卷上来，哈欠连天的。
林薇止喝着汤，悄悄地抬眸打量沈清疏，见她确实气色不好，眼下都染上了青黑之色，她心里生出一丝歉疚来。
要不然……
晚上，想着这件事，林薇止心里还是有点忐忑，沐浴时不免磨蹭了一会儿。
这段时间一向是她先洗漱，从耳房出来时，沈清疏竟然已经等得睡着了。
她倚靠着扶手，手撑着头，书本掉落在膝上，这样的姿势其实并不太舒服，看来确实是困乏极了。
林薇止怔了怔，脚下无声地走到榻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看她。
在昏黄的烛光下，她阖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暗影，皮肤没有白天那么白皙，却显得更加细腻了，几乎不像是一张男子的脸。但她英气的眉毛，棱角分明的脸庞，凸起的喉结，都表明这确是个男子。
平心而论，她这位夫婿，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算得上是一位美男子。
品行端正，读书刻苦，性格上也没有什么大的缺点。
如果真的成为夫妻，久而久之，她们也许能恩爱和睦，相守到老也说不定。
可惜……
林薇止思绪飘移了些，没有注意到面前的人睫毛微微翕动。
沈清疏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先是闻到一阵皂角的清香，睁开眼睛，朦胧地看见面前站着一道白色身影，吓得往后仰了一下，原来不是错觉，真有人在面前。
“林薇止！”视野清晰之后，沈清疏觉得更受惊了，她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领口，有些惊慌失措，“你干嘛？！”
“……”
林薇止没料到她醒了，本来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结果沈清疏这反应，让她一下有些无语。
她们俩到底谁是女的，这一副差点被她□□了的样子。
“夫君，”林薇止心里憋着气，不仅没退，还向前倾身靠近，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声音黏腻地拉长，“妾身伺候你宽衣啊。”
“不不不，男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一点。”沈清疏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想往后缩，却被软榻靠背阻挡，退无可退。
“……”
林薇止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样的奇男子？她一个女子，还会强迫沈清疏这个大男人不成？
真是让她又好气又好笑，连逗弄沈清疏的心思都没有了。她直起身退了两步，就那么冷着脸看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清疏清醒过来，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她摸摸鼻子，觑着林薇止的脸色，尴尬地补救，“抱歉，我刚刚醒过来，有点吓到了。”
毕竟是自己先偷看的，林薇止只冷笑了声，没多追究。她面无表情，心想，不然还是让她睡榻算了。
“对了，你有什么事情么？”沈清疏还不知道自己差点错失睡床的机会，她抚平领口，也反应过来。
经过刚刚那一遭，林薇止本来不想理她，偏头瞥见软榻又还是有些心软。
转念一想，成亲以来，她这位夫婿好像非常害怕身体接触的样子，根本不用担心她会动手动脚。
她又来了兴致，对沈清疏柔柔地一笑，漆黑的眸子里满目含情，“夫君，读书辛苦，妾身不忍见你睡榻，不若你还是睡床吧。”
“你又在演我了，”沈清疏苦笑，“能好好说话吗？你这样我听着害怕。”
林薇止瞥她一眼，正经了神色，“我今日听你说想睡书房，乡试在即，你这样也确实不是办法，还是睡床吧。”
“我睡床，你睡榻，”沈清疏有些迟疑，“这样不太好吧。”
“你想得美，”林薇止挑了下眉，慢条斯理地在榻的另一边坐下，“我是说，我们一起睡床。”
“啊？”沈清疏有些震惊，不是说好不同房么，怎么这么几天就变卦了。
真同床更睡不着了，她慌忙拒绝，心里有点发抖，“不不不，不用了，我还是睡榻吧，睡榻挺好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林薇止手指虚撑着下颔，饶有趣味地欣赏着她的表情，“这张床这么大，我们各据一边，并不影响。”
伯府定制的这张婚床，选用上好的楠木制成，大概有两米宽，别说两个人，三个人睡在上面也不挤。
沈清疏有些迟疑，她睡觉也是很规矩的，两人睡一张床可能都不会有身体接触。而她也着实不想睡榻了，睡得成天腰酸背痛的。
可是，总还是有点担心。
“那个，你不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吗？”沈清疏有些尴尬地道。
“担心什么？”林薇止心里没好气地想，其实是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吧。
她目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睥着沈清疏，“你不是天阉么？”
沈清疏脸一红，十分窘迫地捏住了耳朵，这件事情过不去了是么？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实在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沈清疏向睡床的诱惑低下了头，“好吧，若我有不当之处，还请海涵。”
她这别别扭扭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林薇止突然有点想笑，她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夫君快去沐浴吧。”
沈清疏拿了亵衣去耳房，泡在浴桶里，又有点举棋不定了。她两世为人，除了父母，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睡过，也不知睡着以后，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应该不会吧，她既不梦游，也不好梦中杀人。从这几天看，林薇止睡觉也没什么怪癖。
她这会儿太困，连思维都有些迟钝了，等她洗完澡，哈欠连天地出来时，林薇止已经躺上床。

第26章 （三合一）
她侧卧在床的靠里一侧，身姿玲珑，给沈清疏留了大半位置。
沈清疏吹灭蜡烛，慢慢地挪到床边，踌躇了一下，极其小心地上了床，在另一侧轻轻地躺下。
其实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跟林薇止有关的事儿吧，怎么说呢，就是能让她进退两难。
四周昏暗，只有从窗外泄进来点点月光，沈清疏偏头望过去，隐约能看见她后脑勺的轮廓。
“你睡了么？”她轻声问。
没有听到回答，她便也翻了个身，背对着林薇止。禁锢了多天的四肢终于得到了解放，在心里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还来不及想不太多，就已沉沉睡去。
听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规律，林薇止才慢慢转过身来。第一次和其他男子睡一张床，即便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婿，她还是难免有些不安和忐忑。
她用目光勾勒着沈清疏的背影轮廓，明明她这么老实，可以说心无杂念，几乎秒睡。可林薇止心里却莫名地又有点生气，她难道就没有一点吸引力吗？
她伸出食指在沈清疏背上闷闷地点了一下，动作很轻，就像蜻蜓点在荷叶上歇脚，一触即离，隔着薄被，沈清疏没有任何反应。
末了又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她收回手，闭上了眼睛，耳根不自觉地有些微微发热。
夜色深沉，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光线变幻间，清晨的第一道阳光从窗缝漏了进来。
这一觉睡得比往日稍晚了一点，沈清疏睁开眼，望着床顶的帷幔，呆愣了十几秒才清醒。
她眨眨眼，先偏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很好，和昨晚没什么偏差，她和林薇止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林薇止还没醒，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面朝着自己。
她睡着的时候，要乖巧可爱多了，十分规矩的侧卧，下巴陷在薄被里，只露出半张精致的脸，仿佛被造物主细细雕琢过，一分一毫都恰到好处。晨光落在上面，显得过分静谧而温柔。
长发如缎，似流水一般披散在枕面上，有几缕散乱地贴在脸上，沈清疏手指颤动了一下，很有替她捋开的冲动。
安静的早晨，只偶尔响起窗外鸟雀的叽喳声，沈清疏发了一会儿呆，才战胜床的拉力，恋恋不舍地起身穿衣。
她到庭院中读了几节书，林薇止便也起来了，两人结伴去正堂吃早餐。
路上，沈清疏觑着她的神色，小心地问：“你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不适应？”
“还好，你呢？”
“我很好，多谢了。”今日起来，终于不再灵魂出窍，脑子是她的脑子，腿也是她的腿了。
“本来就是你的床。”林薇止点点头，没有多说。视线不动声色地转到她身上，见她神色好了许多，心里也安然了一些。
之后每晚，两人都睡在一起，中间隔着一臂还多的距离。
每日呼吸相闻，虽则关系还是有些生疏，到底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偶尔亦能说笑几句。
这天傍晚，丫鬟传禀开膳之后，沈清疏左等右等也不见林薇止出来。为显恩爱，两人一向是一道过去。
她今天也没说要出门啊？
沈清疏走到卧房门口，见林薇止的婢女笙寒候在门口，有些疑惑，“娘子人呢？”
“姑爷稍等，”笙寒恭敬地福了下身，“我家姑娘身子不适，这会儿才起身。”
“身子不适，中午吃饭不还好好的么？”
“这个……”笙寒咬着唇，脸上爬上几缕绯色，羞涩得不知道怎么说好。
“怎么回事？”沈清疏更觉莫名其妙了，她绕过笙寒，直接推门进去，绕过屏风，见林薇止站在床边，只着白色里衣，另一个婢女鸾影正扶着她穿外衣。
“哪里不舒服？”沈清疏走至近前，见她捂着腹部，披散着发，几缕杂乱的发丝被冷汗黏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贝齿轻咬着下唇，唇瓣暗淡无血色，整个人都憔悴至极，也是吓了一跳。
林薇止抬眸瞥她一眼，没说话。
“跟祖母说一声，我今日犯懒，就不过去吃了，让膳房那边送过来。”沈清疏对跟进来的笙寒吩咐一声，又转向林薇止，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要不要请大夫？”
林薇止向后躲了一下，没躲开，沈清疏温热的手心贴着额头，只感到一股冰凉之意，很是担心，扬声喊道：“负鞍，快去请个大夫来。”
“不用请大夫，”林薇止无奈地拨开她的手，疼得皱紧了眉头，却还是拦住她，神色里带了几分羞赧之意，“我躺一躺就好了。”
“那怎么行，不能讳疾忌医啊。”沈清疏还要再劝，却被林薇止羞恼地横了一眼，眼波流转间，似嗔似怒，她不禁呆了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疏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结合着两个丫鬟的表情，哪里还不知道林薇止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她十八岁分化成alpha之后就没有再来过月经了，穿越之后，这具身体也许是受她影响，也一直没来过，所以她才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唉，也怪她太迟钝，沈清疏摸摸鼻子，干咳两声，把刚过来的负鞍打发走，“不用请大夫，去烧壶热水，再拿个暖炉来。”
“啊？”这大热的天儿，他没听错吧？负鞍转头看了眼外面，有些发懵地确认，“少爷，拿暖炉来做什么？”
“让你去拿就快去！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沈清疏也有些尴尬。
“是，我马上去。”负鞍一溜烟儿的跑了。
“还是去床上躺着吧，”沈清疏转过身，走到林薇止面前，自然地又替她把穿了一半的外衣除去。她低头解着衣带，尽量小心地不触碰到少女纤细的腰肢。
林薇止看着她头顶的青玉冠，也有些发怔，她从未曾见过男子伺候女子穿衣。
笙寒和鸾影对视一笑，默契地出去关上了门。
沈清疏扶着她躺下，给她掖好了被子，不经意间和林薇止对视上，她墨玉一般深邃的眸子沉静地看着她。
沈清疏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先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不一会儿，负鞍把暖炉拿了过来，铜质的暖炉，巴掌大小，里层填了碳，外层裹着隔热的罩子，拿在手里，正合适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沈清疏掀开被子一角，把暖炉塞进去偎在她腹部。又要了温水，打湿布巾替她拭汗。
过得一阵儿，膳房送膳过来，她候在床边，见林薇止眉头松了些，才问：“还用得了饭么？”
“没胃口。”林薇止阖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要喝水么？”
“不要~”
“多少用点吧，”她这会儿似乎比平时幼稚些，语调懒懒的，沈清疏故意逗她，“不然尝尝我做的。”
“你还会做饭？”林薇止睁开眼睛，脸上带了几分兴味，“你会烧什么菜？”
“我白开水烧得一绝。”沈清疏一本正经。
“……”
林薇止被她逗笑，腹部都没那么疼了，她捧场道：“好吧，就尝尝你烧的白开水。
沈清疏便找了红糖来碾碎，冲了一碗红糖水，端到床边，扶着林薇止坐起身，便要用勺子喂她。
“又不是手断了，我自己来。”林薇止白她一眼，接过碗，直接就着碗沿喝了。
沈清疏接过空碗，不知怎么想起前世那个直男梗，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了？”林薇止奇怪地看她。
“没什么，”沈清疏摇摇头，又笑了一声，“多喝热水。”
林薇止不明所以，应了一声又躺下了。
沈清疏独个用了晚膳，时间还早，她见林薇止皱着眉头，疼痛难眠，颇有些不忍心。想起以前她受伤病痛时，沈佩璃会给她念书，她声音放的很低，温温柔柔的，不多时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于是忖了忖问：“我去给你寻本书来念，会不会好一些？”
林薇止有些讶异，抬眼瞧她，她凝视着自己，眼波带笑，琥珀色的瞳孔在灯下恍若琉璃一般透亮，无端地给人一种深情的感觉。
她心中一动，偏头移开了视线，“随你。”
沈清疏便去书房寻了本话本来念，她坐在床边，烛光映照着她半边温润的脸庞，声音清朗，抑扬顿挫的，不像是在念话本，倒像是在念圣贤书。
林薇止听着听着却有些走神，她体质偏寒，每次来葵水都腹痛如绞。母亲也帮她请了名医调理，这两年其实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了。
她母亲、她父亲的姬妾、她的嫂嫂，她也是见过的，不要说轻巧的葵水痛，就是大病在床，她的父兄也最多就是延请大夫，多探问几次罢了。
这个人却亲力亲为，喂她喝水，逗她开心，这会儿还坐在这儿念话本，她心里不免生了一丝感动。
只是，她不可抑止的想，这闺阁之中的隐秘之事，他一个年轻男子，为什么对这些这么熟悉？
他也曾为其他人这么做过吗？是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之前他想解除婚约，婚后也不肯碰自己，是否也是因为那个人呢？
一念至此，不知怎么的，林薇止心中竟莫名有些不舒服，再看沈清疏，又觉得没那么顺眼了。
沈清疏要是知道她这会儿在想什么，肯定要大呼冤枉了。弄个暖宝宝，泡杯红糖水这种操作，在后世谁能不知道啊，这都是基本操作。
这边念话本，念着念着，沈清疏忽然有些卡壳了，她随手一拿，没料到这是个情爱故事，中间刚好有一段男女主人公亲密的戏份。
这让她怎么念？也太羞耻了吧。
她瞄了一眼林薇止，不料她也正盯着自己，两人视线对上，林薇止漆黑的眼眸里含了几分笑意，“念啊，你怎么不念了？”
“咳，”沈清疏清清嗓子，直接跳过了中间那一段，“他从庙中出来，却见一道白色人影立在雨中，心中一惊。”
“不对，”林薇止打断她，挑了下眉，“不连贯，中间那段你为什么不念？”
沈清疏跟她打商量，“这段少儿不宜，就跳过吧。”
“怎么少儿不宜，”林薇止却不愿意放过她，她忍着笑强调，“我们都成婚了，不算少儿。”
“……”
“那你自己看，我不念。”沈清疏把书递过去。
“不要，”林薇止却不接，语调软软的，不自知地撒娇，“我就要你来念。”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沈清疏郁闷地收回手，翻到那一页，定了定神，心想，谁怕谁？
后世网络上什么都有，一段小黄/文而已，她难道还会比不过林薇止？
她忍住心里的窘迫，接着念道：“这风雨交加的夜里，感受到彼此炙热的吐息，他手掌搭在她瘦削莹润的肩上，稍一用力，便交叠倒在那枯草丛中，他伸手去解腰间带子，以口相就，一迭地吻着她湿润的眼……”
沈清疏只觉脸上越来越热，几乎要烧起来，看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么念出来真是羞耻度爆表。
不行，她还是念不下去。
沈清疏在中间顿住，去看林薇止，见她笑意吟吟，完全没有打断的意思，猛地合上了书。
“就这样吧，今天就念到这儿，你早点睡。”她站起身来，也不等林薇止回话，几步迈到门边，不见了人影。
她动作太快，林薇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禁有些失笑，沈清疏念得含糊，其实她都没注意听她念的什么，只是看着她的脸越来越红，红得要滴血似的，觉得格外有趣。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呢？
另一边，沈清疏逃到书房，把书放回去，过了好一阵儿才冷静下来。
真是的，她就这么落荒而逃了，为什么一个十□□的小姑娘可以那么淡定，她两世加起来都三十了还这么怂。
早知道念什么话本，四书五经它不好吗？还附带催眠效果呢。
四下寂寂无声，沈清疏纠结半天，暂时不想回去，就在书房又看了阵儿书，直到月上中天，估摸着林薇止睡了，才悄悄回房。
她轻声推开门，走到床边，见林薇止乖乖地闭着眼睛，果然已经睡了，她还不忘挪到床的里侧，贴心地给她留了半边。
沈清疏撑着枕头，打量了她一阵，也许是腹痛难忍，即便在睡梦之中，她也还微皱着眉头。
好半天，沈清疏伸手抚平她眉间褶皱，轻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发漩。
她脱了外衣上床，听着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也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起来，林薇止似乎忘记了昨晚的那件事，再没有提起来过，让沈清疏松了口气。
今日她的身体也好多了，没有昨日那么疼痛，能正常地行走坐卧。
绕是如此，沈清疏还是下意识地照顾她。只不过林薇止对她的态度有点捉摸不透，一时好，一时坏的，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当她是月经期间，情绪阴晴不定。
圣旨颁下来好几天，礼部的章程也拟定了。今年乡试还是定在八月，各省考官还在商议，为防止行贿舞弊，一般七月底才会公布。
最近京城士子间的文会也多了起来，国子监的人本来就爱办文会，逮到恩科还不得赶紧多办几场。
沈清疏其实不太爱参加这类文会，说什么交流文章和读书心得，其实完全是互相吹捧扬名，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好吧，也有文会经常要做诗的缘由，科场上作诗都够她受的了，干什么还要自己找罪受。
到了乡试，诗赋所占比重非常低，完全不会影响到她中举。
但她去郑先生那里请教的时候，刚好碰上孟柏舟和几位师兄，面子上抹不开，稀里糊涂地就被拉去了。
这会儿她不得不坐在这里，喝着茶水，默默听着几位师兄高谈阔论。
人还是挺多的，有十多个，沈清疏打眼一看，能认出大半，估计今年都要下场的。
他们在茶楼要了一个大雅间，说是茶楼，但经常给这些士子服务，其实和秦楼楚馆也差不多。
“清疏，是不是还是不习惯。”孟柏舟见她一直不说话，凑过来问。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过来的，”沈清疏露出不怎么赞同的神色，劝诫道：“柏舟，乡试在即，你本来基础就差些，更该多花点时间在读书上面才是，文会什么时候不能参加呢。”
“我今年恐怕中不了，等明年吧，”孟柏舟摇摇头，“我参加文会也是为了多结交一点人脉。”
他示意了下最上首，“那是礼部左侍郎的孙子，各地主考官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知道了。”
“主考官偏好固然有一定的影响，但中不中还是要看你的学识。”沈清疏皱了下眉，感觉孟柏舟走了歧途。
主考官早晚要公布的，考前大都能打探到，区别大概只在于能不能及时买到主考官的著作研读。
“唉，我知道，我也不只是为了他，你看在坐的，哪个不是官宦子弟，”孟柏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祖父身体愈发差了，侯府也许很快就要分家了。”
“老侯爷上次秋猎不还去观礼么？”沈清疏有些诧异。
这代肃宁候是先皇时期封的，已经快八十岁了，称得上长寿，身体一向健朗。
孟柏舟不答，苦笑了下，“清疏，我可真羡慕你，你爹就你一个儿子，诚意伯的爵位唾手可得。”
侯府里，孟柏舟的爹虽是嫡子，却是继室所生，排行第五，几乎没有继承爵位的可能性。
沈清疏一下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分家以后，孟柏舟就不是侯府的小公子了，而他爹能继承的财产，也许还不到十分之一。
加上今年恩科的压力，同窗们中举有望，他难免会感到苦闷。
“你努力一些，明年肯定能中，”沈清疏斟酌着安慰道：“那样即便侯府分家，靠你自己也没问题。”
“嗨，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孟柏舟收敛了神色，笑了一声，“我就是最近被郑先生骂多了，忍不住发发牢骚，你别放在心上。”
他举起酒杯，“喝酒。”
沈清疏和他碰了一下杯，见他不愿多谈，也没再多说。
大家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烦恼，她又何尝不是呢？
酒过三巡，席上士子都有了几分醉态，坐在上首的那位拍拍手，说了两句，伺候的小厮立马机灵地去叫人。
不一会儿，雅间门打开，进来一群姑娘，环肥燕瘦，一应俱全。
沈清疏神色无奈，这也是她不想参加文会的原因，这不就是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嘛。
她眼观鼻鼻观心，木愣愣坐在席子上不动，还是有姑娘上赶着往她面前凑。
没办法，这群人之中，上首的最有权势，沈清疏则是长得最俊。
“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茶呢？”穿青衣的姑娘在她身边款款坐下，纤纤素手执着酒壶倒了杯酒，柔婉地举杯凑到她唇边。
又来了，沈清疏理都不理，她知道，这些人都是馋她身子。
第一次她还惊慌失措，现在已经可以非常淡定了。
喝酒是不可能喝的，她这酒量，三杯就倒，不省人事，那还了得。
“公子只喜欢喝茶？”那女子笑一声，柔媚勾人，身子柔若无骨地贴在她身上，往她耳间吹气，“我喂公子喝怎么样~”
沈清疏一把推开她，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现在的女子真是越来越不矜持了。以前至少还会多聊几句才贴上来。
“公子怎么推人家？”那女子还不罢休，刚要靠过来，沈清疏忽然站起身。
她这下有些突兀，好几道目光都看过来，沈清疏拱了拱手致歉，“周公子，在下新婚不久，怕娘子怪罪，今日不便留在这里打扰各位雅兴，我能否先行告辞。”
上首的年轻人笑笑，“无妨，是我欠考虑了，清疏自便，下次再邀你一起。”
“多谢周公子。”
沈清疏看旁边的孟柏舟，他醉眼迷蒙，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自己一个人走了。
旁边的女子一直幽怨地看着她，沈清疏不为所动。她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只记得她穿了身青衣，比较起来，还是她娘子穿得更为好看。
这席间的大多数人，其实都已经成亲了，有的可能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但在这些读书人口中，这都是很正常的风雅之事。
她前世看书上说，“一个十八九岁没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往往心中藏的女人抵得上皇帝三十六宫的数目。”现在看来，有女朋友的也差不多，有了一个想要两个，有了两个就想要更多。
她现在是男子身份，平日里同窗说起这些，总让她心里有些膈应。她上辈子，早就是一夫一妻制，alpha和omega互相标记后就会忠诚对方，洗去标记的痛苦让人们对婚姻更加慎重。
尽管她回到了一千年前，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准则。
回伯府的路上，沈清疏刚好经过了京城著名的点心铺子，她进去打包了两样点心，分别是刘氏和何氏爱吃的。
想了想，又顺便给林薇止打包了一样，以免显得她偏心。
回府之后，她先给长辈送过去，才回自己的院子找林薇止。
这会儿还是上午，平时这个点她基本在书房，不会跟林薇止照面。
好在房间就那么几间，林薇止陪嫁了几大箱书，西厢房给她收拾了一间做书房。
鸾影就守在书房外面，沈清疏走过去敲门，里面应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边，书房是林薇止的风格，布置得雅致简洁。房间右侧开了一扇窗，采光很好，靠墙的两面书柜摆满了书，一套檀木的黑漆桌椅，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
桌椅之后是一面屏风，绣着精致的花鸟虫鱼，隐约能看见后面摆了一张休息的软榻。
“你来做什么？”林薇止站在桌后，穿着件宽松地天青色薄裙，袖子挽在身后，素手执着象牙杆的毛笔，略略抬眸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描画。
“给你带了份点心，趁热吃。”
沈清疏其实也不太明白她的心理，明明可以让丫鬟转交的。也许是刚才在茶楼有些辣眼睛，想过来洗洗眼睛吧。
“先放那儿吧。”
沈清疏把点心放在桌上，走到她旁边，打眼一瞧，见她正在画一幅山水画，画中以大片大片的留白表现烟波浩渺，远山层峦叠嶂，水中倒影若隐若现，一只孤鸿，一艘渔船，似见渔翁垂钓，正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
她字还可以，毛笔画却完全不行，这会儿看林薇止画画看得津津有味，心中十分佩服。
林薇止也没赶她，全副心思都在纸上。只是过得一阵儿，忽然有一缕脂粉香气被她的嗅觉捕捉到。
她停了笔，直起身来，凝视着沈清疏。
“怎么不画了，”沈清疏还没察觉到不对，摸摸脸，有些疑惑，“看我干什么？”
这会儿林薇止已经确认脂粉气就是她身上的，她阖了下眼，左手握住微凉的桌沿，眉头挑了半边，心底有些微妙的不悦，“你刚才去了哪里？”
“嗯？去了郑先生那里，怎么了？”沈清疏想了想，实话实说。
“哼，”林薇止眉目间似罩了一层清雪，冷笑了一声，“好好想想。”
就是郑先生那里啊，沈清疏茫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冷脸。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来，补充道：“还去了文会。”
“文会，”林薇止重复一遍，似笑非笑地看她，“夫君还真是好兴致。”
“不不不，我是被硬拉去的，什么也没干，就喝了杯茶，不信你闻，一点酒味也没有。”沈清疏终于反应过来，慌张地摆手解释，她可不会在外面乱来。
林薇止哼了声，不再理她，又继续低头作画，沈清疏讪讪地站在一边，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犯了错的感觉。
她站着不动，林薇止又抬起头看她一眼，神情冷淡，“走开。”
沈清疏退了两步，站远了一点，有些尴尬，“又怎么了？”
林薇止慢条斯理地换了一枝小狼毫，递给她一个嫌弃的眼神，“你身上有难闻的味道。”
“啊？不会吧，我昨晚洗过澡的，”沈清疏有点脸红，抬起两边袖子，左右嗅了嗅，疑惑道：“我闻着没有什么味儿啊。”
她偏头看正在磨墨的笙寒，想得到一个赞同的眼神，笙寒偷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那好吧，我去洗澡换身衣服。”
沈清疏窘迫地站了几秒，又细心闻了一遍，顶着林薇止看过来的目光，似乎真的闻到了一点汗味，只觉无颜见人，红着脸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等沈清疏身影远了，笙寒笑嘻嘻调侃道：“姑娘醋坛子翻了。”
“醋什么醋，”林薇止沾了点深墨，白她一眼，“我就是见不得他们男子，做些低俗的事还要借着文会的名头。”
她只是有点生气，乡试在即，沈清疏居然还跑出去鬼混。偏偏说真话没人信，笙寒脸上挂着奇怪的笑，一幅我看穿了你的样子。
林薇止无奈地摇下头，眼角余光又瞥到沈清疏留下的糕点，犹豫了一下，吩咐了笙寒一句，“这糕点我不想吃，你拿去和鸾影分了吧。”
“啊？唐记的糕点要排很久队的，”笙寒觉得有些可惜，笑着劝说道：“姑爷特地送过来，一片心意，姑娘至少尝一口吧。”
糕点用黄油纸包着，笙寒解了麻绳展开，一股熟悉的甜香味扑面而来，她有些惊喜地叫道：“呀，是姑娘喜欢的松子百合酥呢。”
她小心地把糕点托到林薇止眼底下，笑眯了眼，“姑爷肯定是去特意打听了姑娘的喜好。”
林薇止执笔的手顿住，长睫垂下，盯着笔尖出神，不置可否。
笙寒觑着她的脸色，大胆地取了一块递到她唇边，“姑娘，尝一口吧。”
林薇止瞪她一眼，似是无奈，还是接过来吃了。
百合的清香，松子的醇厚一齐在口腔里蔓延开，咸香可口。
笙寒期盼地看着她，“姑娘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林薇止捋了下鬓发，偏开头去看窗外。
这边沈清疏出了门，左闻右嗅的，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影响，浑身上下都觉得难受起来，赶紧叫了负鞍准备水沐浴。
她狠狠地洗了一遍身上的皮肤，揉搓得都有些发红。她发誓，她长到这么大，就没经历过这么让人羞耻难堪的局面。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有点委屈，她以为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们已经可以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了，没想到林薇止这么不讲情面。
就算她身上真的有味道，人家陌生人也不会这样直白啊，林薇止居然就这么说出来，真是不讲礼貌。
哼，她决定了，她这两天都不会给林薇止好脸色看了。
到了用午膳时，沈清疏就在书房坐着不动，其实她也不知道想干什么，就是不想出去见人。
林薇止等了一阵儿不见她人，就过来叫门，在房门上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
“夫君，我进来了。”敲了三次都没动静，她想着沈清疏是不是睡着了，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林薇止也是第一次过来，两人竟刚好在同一天踏足了彼此的书房。她望过去，沈清疏就坐在书桌后，两手持立着书，明显是清醒的。
她现下穿了件银白色绣青竹的长袍，竟然真的洗澡换了身衣服，林薇止忍不住弯了下眼，随口问：“怎么不应声？”语气温和。
要你管？
沈清疏本来想板着脸，恶声恶气地回她。可还没开口，对上林薇止如水般清澈地眼睛，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有些从心了。
她之前酝酿了半天，最终只僵着脸，干巴巴地小声说：“没，没听到。”
林薇止没想太多，走到桌前。
两边书房的大致格局差不多，只装饰、样式这些不同。书桌旁边就是书架，林薇止绕有兴趣地凑近了看。
大都是科举相关的书，各类注疏、详解、文集什么的，也有些话本、杂记之类的闲书。
沈清疏忽然想起那天念的话本还在书架上，一时有些尴尬，担心她看到后再提起那天的事。
她扯了下林薇止的袖子，扯起个笑容催促道：“我们先去用膳吧，祖母她们该久等了。”
“不急，”这一会儿功夫，林薇止就看到好几本感兴趣的书，她眼眸亮晶晶的，指着书架转头问道：“我可以借阅几本来看吗？”
“可以吧。”沈清疏瘪了下嘴，相当地不情不愿，都这么问了，她难道还能说不吗，她可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
“咦？”林薇止挑了两本，又看到一本前代的诗集，正是她没收集到的。她从书架取出来还没翻开，一张笺纸从书页缝隙中漏出来，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林薇止还没反应过来，沈清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张纸捡起来，又迅速藏到了背后。
“那是什么？”林薇止转头看她，眼睛里盈满了兴味。
“没什么。”沈清疏明显地移开了视线，两手在背后紧张地绞在一起。
“没什么你藏那么快，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林薇止微微摇头，嘴角隐约带笑，摊开手，“快交出来。”
两人视线对上，僵持了几秒，沈清疏肩膀垮下来，无奈地把那张纸笺拍在她手心，一脸生无可恋，“拿去拿去，你要笑就笑吧。”
林薇止唇角控制不住地上翘，她接过来展开仔细一看，不由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
好半天，她才有些迟疑地问：“这是什么？”
“……”
“这是诗啊，一首诗！”沈清疏瞪大了眼睛，非常气愤，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你管这…叫诗？”林薇止也无语了，这张纸上就写了几行字，上下语句毫无逻辑，读起来也不通顺，有的地方还缺字漏字，她看了半天都没看明白。
恕她直言，这要是诗，那她五岁写的作品也能叫诗。
“……”
沈清疏这才发现，原来被嘲笑写诗没水平已经算是一种另类赞扬了。
她第一次写诗的时候，找了一本诗集，想要从中仿写出一首，虽然最后还是没写成，但毕竟是第一次，她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就把那张草稿夹在书页里，还经常会拿出来翻看。
谁还没幻想过自己成为潇洒的大诗人啊？
“还给我。”沈清疏没好气地抢回纸笺，细心折好了夹在书里，放回了书架上，转身有些郁闷地道：“好了，这下可以去用膳了吧。”
说完她提腿就走，林薇止见她好像真的生气了，及时地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语气温软地道歉，“好啦，是我太过份了。”
“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哄人的语气。
沈清疏转头看过去，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意，眼神清澈柔软，手指捏着她的袖口，轻轻摇晃。
她忽然觉得耳根有些热，心里的那点羞恼一下子就消弭了，其实本来就是她在无理取闹。
她偏过脸，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落，没说好不好，只轻声道：“去用膳吧。”
两人携手到膳堂，耽搁了这阵儿，老刘氏和何氏都吃得差不多了。
“怎么今日来得这么迟？”老刘氏等她们坐下，关切地问。
沈清疏和林薇止对视一眼，吃了口饭，含糊不清地答：“在书房耽搁了会儿。”
老刘氏只以为她在书房看书，脸上都是欣慰，“你读书也要注意身体。”
沈清疏只得应是。
老刘氏和何氏吃完了，就坐着聊些家长里短。忽然说到沈佩璃。
“对了，你姐姐产期就在这几日了。”何氏看着沈清疏，语气十分欢喜，“这下璃儿就有两个儿子了。”
“不一定，也许这胎是女孩呢。”沈清疏强笑了下，内心十分警惕，她知道何氏一直有让她过继的想法。
先不说昆阳伯府愿不愿意，她现在二十不到，外人看来年轻力壮，哪里需要过继。而等她老了，人家孩子都多大了，又没什么感情，何必过继。
她又不在乎死后的香火。
“你这孩子。”何氏嗔她一眼，也没有多说。
大夫预料的产期还算准，又过了两日，下午时分，沈清疏正在书房读书，昆阳伯府就有人来报，她姐姐沈佩璃羊水破裂，马上要生产了。
一家人匆忙赶往昆阳伯府，才进了门口，就听到女子的惨叫声。
沈清疏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即便沈佩璃已经经过一次了，可这时代，生产对女子来说就是一道鬼门关。
到了产房门口，赵家人也都候在外面，赵易简正焦躁地走来走去。
沈清疏连忙走到他旁边，很是不安地问：“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岳母你们来了，”赵易简神色松了些，“已经在生了，大夫说这是第二胎，应该没什么问题，附近好的稳婆我都请来了。”
“那就好，”何氏双手合十，闭目祈祷，“老天保佑我的璃儿。”
听着里面的惨叫声，众人都没心思说话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产房的门开开合合，不停地送热水进去，倒血水出来。
即便之前经过一次这场面，沈清疏还是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不知过去了多久，太阳落山时，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犹如天籁，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门开了，稳婆喜气洋洋地出来，一张脸笑成了菊花，大声地说：“恭喜夫人老爷，是位小公子。”
院中气氛为之一松，沈清疏吐了口浊气，终于放心下来。
“哈哈哈，好，赏！”昆阳伯捋着胡须大笑，朗声吩咐道：“管家，这个月府中所有人都多发一个月月钱。”
周围的下人顿时喜笑颜开，气氛一片欢乐，就等着稳婆把婴孩洗干净抱出来。
这时，产房里忽然又传出一声惨叫，伴随着稳婆的惊呼，“不好了，还有一个！”

第27章
这声音传到院中，众人顿时亡魂直冒，怎么可能，怎么会还有一个？！
“孙太医，这是怎么回事？”赵易简满脸惊慌，两步冲过去，抓住旁边老者的领子质问。
“不应该啊，看大小和脉象，都不像是双胎啊？”老者疑惑地捋着胡子，“怎么回事，怎么会看错呢？”
“管你怎么回事儿！”沈清疏反应过来，拉着大夫的首就往产房走，“你快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等等，等等，让老夫想想。”
“那你快点想啊！”听着里面的叫声，沈清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偏这大夫像树懒一样磨蹭，让她焦急不已。
孙太医拧了下眉，“倒是有个法子可以一试，让老夫进去看看。”
众人连忙给他让开路，孙大夫加快了脚步，沈清疏仍恨不得用炮弹把他轰进去。
好一阵子，大夫终于出来了，院外众人都望着他，一片死寂，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孙太医紧皱着眉头，“唉，老夫已经尽力了，”
听到这话，何氏两眼一番，直接晕了过去。
他把后半句说完，“夫人能不能挺过去，就要看天意了。”
沈清疏的心情顿时像坐过山车一样，恨不得给这大夫几拳，当医生的说话能别大喘气儿么？
她忍着气追问：“大夫，我姐姐到底怎么样？”
“夫人体质一般，现下已经有些乏力了，这第二个不知还能不能生出来，我已经给她施了针，但还是要看夫人自己。”
“这可如何是好？”
“我苦命的璃儿啊……”
众人顿时都惊慌失措，之前欢乐的气氛消散一空。
厨房又烧起了热水，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
此时夜幕降临，屋里点上了蜡烛，院中挂起了灯笼，照得这一小方天地，几如白昼。
听着产房里面渐渐虚弱的惨叫声，沈清疏面无血色，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她灵魂漂浮，仿佛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夏天。
那是她经历过的最热的夏天，极致的热，把空气和视线都一起扭曲了，以至于她眼睛模糊，看不清那小小盒子上他们的面容。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永别，是再也不见，是日日夜夜的思念，是刻骨铭心的痛。是无法感受到的温热吐息，是触摸不到的首指和头发。
她记得家里的大狗狗永远闭上了眼睛，她仰脸问爸爸：“死亡是什么？”
爸爸摸着她的头发，解释说：“死亡就是我们把它从现实里放回了心里，我们可以在更加广阔无垠的思想里看着它、思念着它。你的记忆就是它存续的方式，它只是换了种方式陪伴着你，你们之间永存爱，这是时间送给你的礼物。”
她似懂非懂，呆呆地点头。
她记得他们出门那天，妈妈弯下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笑着道别说：“疏疏，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
“再见”，却是再也不见。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却不知道那竟是此生的永别，那就是他们和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许多年，她都没有忘记那一幕，他们深深地，深深地藏在她心底。
命运总是用失去告诉我们，必须要懂得珍惜。而此刻，她又要再一次经历这种教训了吗？
沈清疏颤抖起来，脚下一软就要跌倒在地上，旁边林薇止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看着沈清疏满脸颓丧的样子，她欲言又止，也不知说什么好。
此刻两人凑得非常近，几乎贴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旖旎心思，林薇止想了半天，只能干巴巴的安慰道：“大夫也说还有希望，你振作一点。”
在生死面前，任何语言都是很无力的。
沈清疏埋首在她肩上，眼眶慢慢湿润了，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抱着人大哭一场。
可她不能那么软弱，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艰难地直起身，对林薇止点了下头，站到了旁边。她要冷静，要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解救办法。
孙太医也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产科大夫，一时间，恐怕也找不到比他医术更好的大夫来。
生不出孩子，能不能尝试用后世的剖腹产呢，虽然这种首术环境下很难成功，但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沈清疏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两者利弊，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管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没有时间给她迟疑，沈清疏咬咬牙，下定决心，身上又有了力气。
她过去拉着孙太医的首臂就往产房里奔，“孙大夫，你跟我来。”
孙太医被迫踉跄地跟上，“唉，你别急，慢点。”
其他人沉在各自的情绪之中，等他们到产房门口才反应过来。
老刘氏大喊一声：“疏儿，你不能进去。”
门口守着的丫鬟也伸手来拦她，“沈少爷，产房……”
“滚开！”沈清疏理都不理，冷着脸直接拂开丫鬟的首，冲撞进去。
她气势凛冽，其他人竟不敢再拦。
林薇止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闪而过，待要去细究，却又消散了无踪影了。
热气蒸腾，水雾弥漫，整个房间都遍布着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屋内声音嘈杂，一片忙乱。几个稳婆围在产妇旁边鼓劲，一时竟没有注意到沈清疏。
沈佩璃躺在那里，脸色像是尸体一样的苍白，两鬓都已被汗水打湿，发丝凌乱地黏在脖子上，她阖着眼，深深地咬着木棒，额上不时有青筋起伏，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仿佛随时会晕死过去。
已是回天乏术，孙太医悲悯地摇摇头，“老夫再施一次针吧。”
“姐姐，”沈清疏蹲到她身前，取过丫鬟首里的帕子，轻柔地替她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泣不成声，“你…别走……”
还有什么办法，什么办法能够救她？
沈佩璃眼皮红肿，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大致的虚影，她很想喊一声小弟，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好了，”孙太医在旁边收了针，擦擦汗，“最多只能刺激两次。”
刺激？
沈清疏心中一动，对了，她还有精神力，她记得用精神力攻击敌人的大脑可以使人大受刺激，失去理智。如果她控制好量，能不能起到施针一样的效果呢？
只是，这本就是攻击方式，沈佩璃也有可能经受不住，变成疯子。
沈清疏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精神力，操纵着它攻击沈佩璃的中枢神经。
“啊！”沈佩璃惨叫一声，居然真的清醒了几分。
“夫人，用力用力。”稳婆一惊，连忙帮着推腹。
真的有用！
沈清疏大喜，操纵得更加地小心谨慎了。
“咦，怎么比第一次的效果还好？”孙太医疑惑地挠挠头。
沈清疏边控制精神力，边站起身道：“孙大夫，我有个法子想跟你商讨一下。”
她得做两手准备，就算有精神力刺激，沈佩璃也很难说能不能靠自己生下孩子。
“这边来，别挡路。”孙太医拉她到角落里。
沈清疏把剖腹产的想法说了。
“什么？剖腹！不成不成，那不是故意害人嘛！”孙大夫连连摆首，转身就要出去。
沈清疏连忙扯住他的袖子，“您老仔细想，这是有依据的，产妇生不出来，那我们帮她拿出来不就行了。”
“什么歪理，老夫从没听过这么生孩子的。”
“今天您不就听见了，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这可是一尸两命！”
“不不不，要剖就你自己去剖。”孙太医努力地想扯回袖子。
沈清疏抓紧了不放，“我又不懂医术，当然是您来做首术。”
“你不懂医术那你说个什么，”孙太医翻了个白眼，气得吹胡子瞪眼，“异想天开，老夫要是真剖了，却救不回来，不就成了杀人凶手。”
“不会，您放心，就算失败，我保证，我们两府都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您就试一试吧。”一心二用，沈清疏也控制得很艰难，额上出了点冷汗。
“不成不成。”孙太医还是摇头，说什么都不应。
两人僵持了一阵，沈清疏发狠道：“孙大夫，这首术您今天是想做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
“哟呵，伯爷是想威胁我，”孙太医反被气笑了，“老夫好歹也是正六品院判，见过的达官贵人无数，还真不怕。”
沈清疏无奈，只能求恳道：“孙大夫，求您了，您就发发善心救一救吧。”
“伯爷，不是老夫不救，”孙太医缓和了神色，满脸为难，“实在是你说这个法子，没有根据，太过匪夷所思，老夫作为医者，不能罔顾人命，你说试就试。”
孙太医说的也有道理，这时代的人根本没法想象剖开肚子救人，沈清疏念头急转，思索着到底要怎么才能说服孙太医。
她还没想出来，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出来了，头出来了！”
两人愣了一下，齐齐围了过去，一群稳婆围着看不清情况，沈清疏心忧如焚，却不敢添乱，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操纵精神力上。
“生了，生了！”
“是个小公子。”
过得一阵儿，胎儿整个出来，稳婆剪断了脐带，抱走胎儿，沈佩璃这边终于有了空当。
沈清疏扑过去，紧紧握住她无力的首指，喜极而泣，“姐姐，你坚持下来了。”
沈佩璃对她略略勾了一下唇，笑容还未成形就已晕了过去。
“孙大夫，你快过来看看。”沈清疏立时又惊慌起来。
孙太医伸首把了下脉，笑着安慰道：“没事，这下就是有些脱力，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夫人生下孩子，应当平安无事了。”
“呼，那就好，”沈清疏这才放心，挠挠头，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孙大夫，刚刚我太心急，实在是得罪了。”
孙太医摆摆首，“无妨，老夫行医多年，病人见得多了，也能理解。”

第28章
孙太医笑着赞扬道：“伯爷的法子虽然离谱，但也许正是情感上天，才留了一线生机。”
“……”封建迷信要不得！
剖腹产这种方法，在现代医学条件下，不知救了多少产妇的命，居然被评价为离谱、匪夷所思。
还好沈佩璃命大，还是靠自己挺过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正要出门告知众人这个好消息。
旁边稳婆抱着孩子过来了，满脸都是惊怕，“伯爷，小少爷他…他不哭啊…”
“什么！”这一天波折实在太多，沈清疏撑了下桌沿，只觉脑内一阵眩晕。
“老夫看看。”
孙太医神情凝重地接过孩子，把脉之后无奈地叹息，“唉，太迟了。”
沈清疏愣愣看着，刚出生的孩子还不到小臂长，全身上下都皱巴巴的，带着还未洗净的血水，他缩着手脚，紧闭着眼，脸上布满了因窒息而死的紫红色。
他很丑，看不出和沈佩璃有哪一点相像。他们也没有相处过哪怕一分钟。可血脉的联系做不得假，沈清疏还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心里莫名地闷痛。
这孩子来到这世上，却未曾有机会看这世界一眼。
世事果真不会尽如人意，大喜又大悲，沈清疏都觉得有些撑不住了。她转头望着昏睡之中的沈佩璃，等她醒过来之后，该怎么告诉她这件残酷的事情。
孙太医也有些感慨，安慰道：“伯爷节哀，至少还保住了夫人母子二人。”
沈清疏呆立了一阵，才捡起思绪出了产房，脚步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面对一张张焦急的脸，她先说了坏消息，“孩子没保住。”
再说好消息，“姐姐她没事。”
众人齐齐愣住，一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悲喜交加。
“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老刘氏最先反应过来，叹气道：“就当璃儿这次只怀得一个吧。”
“我去看看娘子。”赵易简苦笑了一下，往产房去了。
一片沉默。
不知是不是孪生兄弟心有灵犀，婆子抱着的哥哥突然哭起来，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
哭声很微弱，却怎么哄也哄不住，直到他累得睡着了，似乎都还在哼唧。
此时夜色已深，众人从下午候到现在，也都是心力交瘁，没有心思再闲聊，勉强用了些厨房送来的吃的，就各自歇下了。
沈家人也没有折腾回府，直接就在赵府将就一晚，也方便明日看顾沈佩璃。
清疏和薇止两人自然被安排在一个房间，丫鬟提着灯在前面引路，两人并肩慢慢跟着走。
林薇止偏头去看沈清疏，她一袭白色的长衫沾了血水，绾起的发鬓有些松散，落了几缕发丝在脸上，显得有些落寞，脊背还是如青松一般挺直，神情却一直怔怔地，似秋叶一般寂寂。
她有些担心，忍不住轻轻摇了下她的袖摆。
“怎么了？”沈清疏回过神，努力地对她勾起嘴角，“是不是被生孩子的场面吓到了，其实我也觉得挺吓人的。”
“没有，”林薇止摇摇头，看她一眼，抿了抿嘴，“之前也没人想到会是双胎，至少还活了一个，你别太难过了。”
“我知道，其实这已经算是好的结果了，”沈清疏揉了一把脸，肩膀塌下来，望着远处的灯笼，自嘲道：“但人总是这样，得到了就奢求更多。一开始我只想能保住姐姐的性命就好，可之后我又觉得，要是我早点…早一点……也许我就能救他。”
林薇止没听太懂，笨拙地安慰道：“你又不是大夫，怎么救他，生老病死，总是难免的。”
沈清疏苦笑，摇摇头没解释，这件事也许只有她一个人清楚是怎么回事。
两人靠得近，行走间难免手背相碰，沈清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回自己的袖子。
到了客房，简单洗漱了一番就睡下，沈清疏今日情绪几起几落，十分疲惫，几乎沾着枕头一会儿就沉眠了。
而林薇止认床的毛病又犯了，半天都无法睡着。
客房的条件自然不如自己家，没法挑剔，光是床就窄了好一截，两人靠得比平时近了一些，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黑暗里，她望着虚空有些出神，今天的事情要说对她没有冲击是不可能的。原来女子生产真的这么可怕，近乎九死一生，难怪自古以来不准未婚女子靠近产房，哪个女子见了能不害怕？
今日沈清疏作为弟弟，却比赵易简这个丈夫都还要担心焦急，倘若换做是她在里面，她会怎样呢？
不过真要是那样，林修平肯定是同样的担心。
好在，林修平估计永远都碰不到这种场面。不用经历生产的危险，也就永远不能做母亲，林薇止一时情绪复杂，不知该喜该怨。
她把头往沈清疏那边挪了挪，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她有规律的呼吸声，心情渐渐平稳下来。
翌日上午，沈佩璃就醒过来了，孙太医把脉之后，开了药方，嘱咐她要好好静养几个月。
她身体虚弱，受不得刺激，孩子的事，大家一致决定瞒着她，都道只生了一个，没有第二个。
沈佩璃似乎是信了，她那时精神恍惚，记不得了也说不定。可沈清疏觉得，她应该也是有感觉到的，只是不愿意去面对现实，所以故意自己骗自己，配合地相信其他人告诉她的说法。
那个不幸的胎儿，很快秘密下葬，未曾在世间留下他的一点痕迹。随着时间流逝，其他人也会渐渐忘记他。
逝者已矣，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沈佩璃毕竟嫁到了昆阳伯府，沈家人不好多待，看过沈佩璃，吃过午饭，除了何氏留下来多看顾两天，其余几人就都告辞了。
活着的孩子取名赵闻俭，本来添丁的喜事，要在孩子出生的第三天办“洗三礼”的，以槐条、艾枝水洗之，去除前世的的影响，保佑他今生平安喜乐。
可赵府现在，实在是没心思办这些，那边在下葬，这边办洗三，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回事儿。
对外宣称的是新生儿先天不足，身体虚弱，所以不便操办。
——
从赵府回来的没几天，沈清疏在书房看书时，忽然一种熟悉的烦躁感油然而生，预兆来了。
她暗叹一声，该来的还是要来，她在赵府所用的精神力量虽然不多，但精细度要求很高，十分耗神。她之前就预料会导致易感期，不过总还是存着一分侥幸心理。
她把负鞍喊进来，吩咐道：“明日我要闭关读书，不要让人打搅我。”
“少爷，少夫人也一样么？”负鞍已是见怪不怪了。他家少爷从几年前开始，就有了个闭关读书的怪毛病，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整日缩在书房里不见外人，连饭食都是送到门口她自己取。
一开始老刘氏她们还很担心，会过来探看，后来见她只是闭门写文章，几次三番，也就不再打扰了。
林薇止应该不会那么没眼色吧，沈清疏想了一下还是说：“一样，你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少爷。”负鞍应了一声退出去。
沈清疏揉着太阳穴，书也看不进去了，乡试在即，她又要多耽搁几天。只希望这次的情绪不要太难熬。
进入六月，天气渐渐热起来了，白日一片亮堂炫目，热气蒸腾，夜晚降临的时间也越来越晚，用过晚膳，湛蓝的天幕还蔓延着大片大片橙红相间的火烧云，把半边天镀得似锦如缎。
林薇止早早沐浴之后，侧卧在院中的美人榻上纳凉看书，晚风阵阵，伴着驱蚊的艾草熏出的清香，十分悠闲舒适。
只有一张榻，沈清疏左右一看，搬了张凳子坐到旁边。林薇止有些纳罕，坐起身来问：“有什么事吗？”
往常这个时候，沈清疏都会回书房里看书。
“我这几日要闭关读书，提前跟你说一声。”沈清疏忍着烦躁，语气尽量平和。
林薇止蹙了下眉，不知道这有什么可说的，自她嫁过来，她感觉沈清疏天天都在闭关读书，“嗯，然后呢？”
“然后？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来打扰我。”沈清疏提醒道。
林薇止有些好笑，“夫君，请问我什么时候打扰你了？”
她都没怎么去过沈清疏书房。
沈清疏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没有，就前几天那次还是因为她不应声。好像又有点自作多情了，不过她就是下意识觉得要说一声，她摸摸鼻子讪说：“我就是提醒一下。”
林薇止哼了一声不理她，继续看书了。
过得一阵儿，沈清疏还傻坐在那里，她瞥过去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沈清疏也不知道自己坐这儿干嘛，但是莫名其妙地就是不想动，难道是犯懒了？
这下她有些尴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了半天，终于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担心姐姐生产以后情绪不好，你能帮我多去探望一下吗？”她害怕沈佩璃患上产后抑郁症，但她作为“外男”，终究是不好多去。
林薇止作为弟媳，这是应有之义，她应下来，“好，我会多去走动，开导姐姐的，你放心。”
沈清疏拱手，“多谢了。”
林薇止偏头看她，冷淡地笑了一下，“说了不必这么客气。”
话题终结，空气又变得安静起来，只有不绝于耳的夏日虫鸣之声，如此场景，气氛却并不怎么温馨，因为林薇止看着她，满脸都写着，你可以走了。
沈清疏僵坐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这又不是林薇止一个人的院子，凭什么她不能呆在这里。
对啊，她一下理直气壮起来，“我再坐一会儿，天气挺好的。”
林薇止意味不明地凝视她几秒，似乎弯唇笑了下，她收回视线接着看书，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29章
沈清疏就这么坐着看天边风景，竟也不觉得无聊。
天色暗下来后，林薇止就不再看书，以免伤眼。
晚风习习，送着院中栀子若有似无的清香，四下安宁静谧，她忽然觉得有些困乏，懒懒地也不想动，阖着眼，不知不觉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夜幕像是渔夫撒开的网一样蔓延开来，气温渐渐降下，候在旁边驱蚊摇扇的笙寒怕她着凉，小声地唤她，“姑娘，夜深了，进屋里睡吧。”
她轻轻地摇林薇止的手臂，却被她无意识地侧身躲开，她偏头枕着细瘦的手臂，毫无醒过来的意思。
笙寒便偏头去看沈清疏，对她颔首示意了一下。
什么意思？让她来叫醒吗？沈清疏轻轻挠了下脸，觉得也是，就笙寒这个力度，喊得醒才怪了。
她起身过去，弯下腰使劲推了两下林薇止的肩膀，“醒醒，回去睡了。”
笙寒愣住，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觉得姑爷可以把人抱进去，两人明显没有一点默契。
林薇止被她吵醒，眼神朦胧地看她几秒，才清醒过来，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无意识喃喃一句，“怎么又睡着了？”
都怪今晚的风太温柔。
“走吧，进屋里去，”她也没太在意谁唤醒的她，自然地对沈清疏点下头，搭着笙寒的手起身走了。
擦身而过时，一缕清浅的香气浮过沈清疏鼻尖，像是春日微雨后还挂着水滴的树梢头，干净清新的，湿漉漉的，带了一点植物的涩味，混杂着，又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勃勃在。
她有些贪恋，掌心不自觉地虚握了下，似是想要抓住这缕空气，可细去闻，却又没有了，叫她疑心这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不知怎么，有点难以言喻的空落落感，她莫名地呆了一阵，直到屋里亮起了烛光，才迟钝地往回走。
晚上歇了灯，两人躺在床上。沈清疏本来以为她会睡不着，可实际上，她心无杂念，很快就陷入了沉眠。
睡梦之中，她梦见前方有一团东西发着光，格外地吸引着她，形容不出那是什么，但就像是小时候最喜欢、最想得到的玩具一样。她努力地往前跑，终于追到那东西，心满意足地拥在怀里，沉沉睡去。
昼夜的辰光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公平，晨光破晓，钟声乍响时，整座京师都开始慢慢苏醒。
诚意伯府当然也不例外。
林薇止这一觉睡得特别累，梦里都是潮湿的热气裹挟着她，她倦怠地睁开眼，迷糊地想天气已经这么热了么，下意识想要抬手擦额上的汗水。
稍微一动，才发现她被禁锢得动不得，有一双手揽在她胸前，炙热的热源贴着她后背，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林薇止一下就清醒了。
谁？
还能有谁，她艰难地转身去看，沈清疏清俊的脸放大在她视线里，她阖着眼，睡得正香。
怪不得那么热，林薇止凝视着她呆了一阵，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多少惊怕气愤的情绪，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是谁说的男女授受不亲？
忽然很想知道她一会儿是什么表情，林薇止屈起指节，在沈清疏脑门上敲了几下，“快醒醒。”
指节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并不痛，却足以使人醒过来。沈清疏皱了皱眉头，长长的睫毛翕动几下，睁开了眼睛。
她眼里还带了几分迷蒙的雾气，缭绕着好似江南的烟雨，夏日的阳光缱绻地落在她眼里，照亮了她琥珀色的瞳孔。
她似还未清醒，略显怔愣地凝视着林薇止，眼神清澈柔软，似乎有万般言语在里头。
林微止看见她眼里自己的倒影，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闭了闭眼，“请你松开手，解释一下。”
“什么？”沈清疏还在状况外，她收回手揉了下眼睛，视线清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和林薇止距离似乎太近了，就像是抱在一起一样。
等等，抱在一起？
什么？！
她吓得唰地一下翻身坐起来，往后缩了好几步，把距离拉远了一些，下意识地捂着襟口，指着林薇止，嘴唇颤动，“你、你你……”
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下半句话。
林薇止好笑地瞥她一眼，也不恼，好整以暇地坐起身，以指做梳自顾自地将长发归拢好。
见她这样，沈清疏冷静了一点，转眼四下一打量，才发现情况不对，似乎、好像、大概并不是林薇止越界，而是她自己眼巴巴凑到别人身边去了。
沈清疏一下子懵圈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好似打翻了调色盘，颜色变幻不定，林薇止坐在床沿，这才清冷冷开口，“解释一下吧。”
沈清疏立时僵住，欲哭无泪，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睡姿一向老实，怎么会这样呢，她也想要个解释啊！
想到刚刚还差点冤枉林薇止，她只觉没脸见人，尴尬得想当场去世。
林薇止还在看着她，等她的答案，沈清疏不敢看她，苦着脸，硬着头皮道：“我、我要是说我的手它有自己的想法，你信不信？”
“……”
林薇止挑了下眉，“你说呢？”
“抱歉，我也不知道睡着的时候怎么回事，实在是冒犯了。”沈清疏跪坐着道歉，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般低下头，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跟，“真的对不起，不然以后我还是睡榻吧。”
只是语气中似乎还有点委屈。
林薇止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她看着沈清疏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开心。
她手负在身后，咬着下唇忍着笑，弯腰偏头去看她的表情，直到沈清疏羞恼地侧过脸，才凑至她耳边，好似情人耳语一般，很轻的笑，“夫君，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她姿态亲密，说话的吐息都打在了沈清疏耳廓上，有些痒痒的。但此刻沈清疏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这句话好似炸弹一般落在她耳中，让她整张脸就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连脖子都跟着红透了。
她怎么会不记得，同床那天晚上她也这么跟林薇止说过，谁知最后竟是她先越界。
难道真是一报还一报。
林薇止说完，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她的神色，也见好就收，没再难为她，起身径直到屏风后换衣裳去了。
沈清疏捂了捂脸，用手背给脸颊降温，呆坐着不知该怎么好。
屏风后传来林薇止换衣服的窸窣声，她听着又有些脸红。
对了，夏衫轻薄，她们这样抱在一起，不知林薇止有没有发现她的秘密。
不过从她刚刚的表现来看，应该没有吧。
少顷，林薇止换了衣裳出来，她今日少见的穿了身淡紫色薄裙，裙上点缀着一穗穗细小的银色花瓣，垂坠下来，映衬着少女娇柔的脸庞，像是春日里盛开的大片紫藤萝花。
林薇止坐到梳妆镜前，见沈清疏还傻傻坐在床上，目光追随着她，失神地望着这边，眼中却空茫没有焦点。
她心里软了一下，无奈地起身坐至床沿，柔声道：“好啦，快起来，一会儿该用早膳了。”
沈清疏轻声嗯了一声，却避开了她的眼睛，不敢跟她对视。
假若说她之前纯粹是被两人抱在一起的事情给吓到了，此刻冷静下来，却似乎含了点别的因素。少女柔软馨香的身体像是沾了雨水的花骨朵，她采撷在手里，便也留下了满手的芬芳。
她不过是坐在自己旁边，心里竟会涌起一阵想要抱她的冲动。
林薇止以为她还在担心自己生气，想了想还是安慰她，“我们本来就是夫妻，这应当，也没什么的。”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闪过了一丝绯色，偏开了头。
好在沈清疏低着头也没注意到，她含糊地唔了一声，终于起身。
门外候着的侍女们进来，伺候二人漱口洗脸，篦发梳头。
这个清晨迷离而混乱，待得坐在书房，沈清疏才杵着额头，得以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用完早膳后，她还清晰地感受到内心的难受不舍。就好像两人不是分开几步路，而是即将要相距千万里似的。
她们又不是第一回 睡在一起。
要说昨天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她的易感期到了。
对了，易感期，沈清疏这才惊觉，自早上醒过来，她就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其中固然有她情绪波动无暇去想的原因，也是因为她一直没出现什么反常的情绪。
她此刻坐在书房，思绪正常，看书也不受干扰，甚至一丝焦躁也无。
怎么回事？
是她因为易感期的影响靠近林薇止，还是林薇止影响了她的易感期。
要是前者，怎么只针对林薇止，不针对其他人，至少她今天看负鞍，一点想抱他的想法都没有。
要是后者，林薇止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为什么能够影响她？
总不可能她也是穿越者吧。
她想了一阵儿，怎么都想不通，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易感期消失了，那就是好事。
她翻开书，继续昨天的功课，可才看了没几页，似乎又开始感到烦躁了。
她烦恼地抓抓头发，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不来了吗，怎么还带时效的，难道只是推迟了？
不过这么一会儿，她就觉得椅子上像长了钉子似的，怎么都坐不住了。
沈清疏站起来踱了几步，思忖了半响，还是决定去找林薇止搞个明白。
推门出去，负鞍揣手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很有些惊诧，“少爷？”
昨天不是说要闭关读书吗？
沈清疏咳一声，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去娘子那边，你不用守了，自己忙去吧。”
说完也不等他应就赶紧溜了，生怕他脑补出什么来。

第30章
早上还算凉爽，林薇止就在院子里，歪坐在美人榻上，接着看昨天的话本。
阳光穿过树梢，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沈清疏走至近前，心里的烦闷忽然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渐渐消失无影踪。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心绪平静、理智恢复，正是面前这个人产生的影响。
毫无疑问，是林薇止影响了她的易感期，虽然这有些没道理说不通，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怪不得她昨晚会无意识靠近她，今日也总是产生一些奇怪的念头，原来如此。不知是什么缘由，林薇止意外地起到了抑制剂，或者说omega信息素的作用。
这对她越来越难控制的易感期来说，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可为什么偏偏是林薇止，她必须要保持距离的人，沈清疏一时哭笑不得，不知是喜是忧。
她过来沉思这阵儿，林薇止不可能注意不到，想起昨儿晚上的事，示意鸾影给她安置了一张软凳，简洁的问她，“何事？”
沈清疏回过神坐下，讷讷地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说我其实是来自一千年后的alpha，林薇止怕不得以为她失心疯了。
说我患了一种病，呆在你身边就是解药，那也太玛丽苏了，她说不出口。
说我就想要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同样也太容易引人误会了。
唉，做人必须要厚脸皮才行。
沈清疏谎称说：“书房太闷了，我能在这里看书吗？”
林薇止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随你。”
沈清疏松了口气，她看到旁边的鸾影和笙寒都在偷笑，知道她们肯定误会了，她也无法，硬着头皮拿了书来看，反正面对尴尬总比面对易感期好吧。
晨光甚好，沈清疏这边院子一向安静，下人经过都是轻手轻脚的，只偶尔响起几声鸟雀的叽喳，在这样的静谧之中，两人各自看书，互不打扰，气氛竟有几分温馨。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不再温和，变得有些刺眼起来，即便是在树荫下，也有些热了。
笙寒在右侧摇着扇，见林薇止脸色些微发红，白皙的脖颈上也出了一点薄汗，弯身提醒道：“姑娘，进屋里去看吧。”
她声音虽小，在场的人却都听得分明，沈清疏思维一下子脱离书本，不是吧，进屋了她还怎么跟着。
她瞪了笙寒一眼，紧张地去看林薇止的反应，林薇止却也刚好抬眸看她，两人对视了几秒，林薇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在沈清疏眼里看见了求恳。
“嗯，扶我起来。”她移开视线，看了眼天色，确实不宜再在室外久呆，便合上书，撑着笙寒的手起身，对沈清疏点点头，便要进屋。
沈清疏一着急，连忙喊住她，“等一下！”
“嗯？”林薇止转过身，疑惑地应了声。
“那个…我……你……”沈清疏叫住人，却还没想好借口，顶着林薇止的目光，脑海里飞速地转动，急得汗都要出来了。
林薇止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看她眼中全是局促，眉头微皱着，满脸欲言又止的巴巴表情。
“没，没什么。”沈清疏低下头，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留她。
易感期还有好几天呢，她把心一横，厚脸皮就厚脸皮，反正不管林薇止去哪里，她都跟着就是了，实在不行，就摊开了讲。
见她不答，林薇止也没追问，对她笑了下，便往书房去了。
也不过几步路，林薇止刚在椅子上坐下，便见沈清疏慢吞吞地跟进来了。
她挑了下眉，好笑地问：“怎么？院子里也太闷了吗？”
“不闷，”沈清疏脸红了一下，更加抬不起头了。她盯着地板的纹路，干脆豁出去道：“但我就要呆在你旁边，可以吗？”
“……”
打了一记直球，林薇止反倒不知道怎么回应了。莫名地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偏开了头，轻轻捋了下鬓发，只觉耳根微微发烫。
两个婢女也有些惊住，她们成天跟着林薇止，也知道两人交流不多，感情一般。
笙寒对鸾影使了个眼色，说：“我去拿椅子。”
鸾影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说：“对，我去拿熏香。”
两人迅速退出去，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阳光和声响都被隔绝在门外，一室寂静，这下气氛更加微妙了。沈清疏倒没察觉，偷偷抬头瞄了她一眼，小心地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林薇止像是去挑书架上的书，转身背对着她，她咬了咬下唇，语气轻飘飘的，“你不是说，并不喜欢我吗？”
沈清疏叹口气，她就知道，肯定会被误会的。可让她解释易感期这件事，也解释不通啊。
“我只是想跟着你，”她挠挠头，十分苦恼地道：“请不要误会，我只是每个月都会犯病几天。”
“……”
林薇止愣住，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她转过身，咬着牙齿，一字一顿的说：“犯什么病？”
沈清疏想了想，尽量用通俗的说法，艰难解释道：“嗯…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精神疾病，就像失心疯，会无法控制自己，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林薇止，生怕她不相信。
两人对视两秒，林薇止偏开视线，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故意戏弄她吗？她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病是这样的。
她怔怔地站着，忽然觉得心里漫上了一点酸意。她以为自己认命了，其实原来她心里还是会有所期待的。
期待着一个两情相悦的人，一个笨拙而可爱的人，一个真诚而温柔的人，一个勇敢而有担当的人。
这样的人，谁会没有一点点动心呢？
她不答话，空气就有点尴尬，沈清疏有些着急，她也知道这个解释有点扯，可现实真的就是这么扯淡啊。
她上前两步，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我真的没有骗你。”
“什么时候得的病？”林薇止终于将眼神移回来，这次盯着她时却一丝波澜也无。
“七年前，不过府里没人知道，只以为我读书闭关。”沈清疏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一紧。
“没人知道？”林薇止扯了一下唇角，看着却不像笑，“那你为什么会告诉我？”
沈清疏心里想，我怎么知道，谁让你那么特殊呢？嘴上却说：“我怕祖母她们担心。”
“那我呢，你不怕我担心吗？”
一瞬间，沈清疏似乎捕捉到她眼里一丝受伤，她怔了一下，“你会担心我吗？”
林薇止不答。
沈清疏心里一软，柔声说：“这只是一个影响不大的小毛病。”
她摸摸鼻子，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漏洞百出，又苦着脸说：“这件事确实很难解释，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请你相信我，我是因为犯病才必须跟着你。”
“呵，”林薇止冷冷地笑了一声，下颌紧紧一收，白嫩的肌理上显出一点骨节的棱角，“随便你吧。”
她随意在书架上抽了本书，端正的坐在椅子上，不再理会沈清疏，周身气势凌人，长睫垂下，也似是一个冷淡的弧度。
书房里也没有其他椅子，沈清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窘迫地站在旁边，翻开手里的经注装模作样地看。
她觉得有点不知所措，这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她明明是想和林薇止好好谈，和她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
她很认真地解释，态度用词都没问题，为什么林薇止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古代女子真是难懂。
这还不如不解释呢！
她哪里做得不对吗？沈清疏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她看着林薇止的侧脸发呆，不知道该怎么打破僵局。
这些天两人相处得不错，又一起经历了沈佩璃生产的事，她是真心把她当做朋友的。
房门忽然被敲响，两个婢女终于回来了，谢天谢地，沈清疏吁了口气，赶紧过去开门。
二人进来，也很快发觉气氛不对劲，笙寒将椅子摆在林薇止对面，林薇止皱了下眉说：“摆远一点。”
“哎，别，就摆这里。”沈清疏走过来，压住了椅子扶手。
“姑娘，这？”笙寒紧张地左右看看，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好。
林薇止抬头看了一眼，沈清疏赶紧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笙寒也就明白了，走过去帮鸾影将苏合香点好，两人便识趣地立刻退了出去。
略带一点苦涩的松香味道飘散开来，经过这么一打岔，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也没有刚才那么凝重。
一室寂静，林薇止还是低着头，并不看她，可手中的书页迟迟没有翻篇。
沈清疏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点，趴在桌子上，下巴枕着小臂，微抬头觑看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抱歉，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薇止摩挲着书角，还是没理她。
沈清疏鼓了鼓脸，觉得有些委屈，“你不要生闷气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的呀。”
她语气诚挚，带了一点不自知的娇柔在里面。
林薇止心尖仿佛被羽毛轻轻擦了一下，忍不住抬眼，两人视线交汇，她眼底温润，是如流水一般的清澈纯净。
今日她没有绾发髻，只用白玉冠束了个马尾，因身子俯趴着，几缕黑发软软的散落在肩前，更衬得她面白如玉。她唇角下撇，认真又可怜巴巴的神情，让她的脸显得更加阴柔了，竟有几分雌雄莫辩。

第31章
是了，这正是她的特殊之处，这个人，从来细致温和，不会觉得向女子低头有什么不对，林薇止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什么，却没有抓住。
也是因为知道她的脾性，她才变得有些骄纵了，不然她一个女子，怎么敢给夫婿脸色看呢？
她不过是对自己无意，又有什么错呢？成婚前两人明明说好了的，不过是她自己心思浮动罢了。
这样想着，她偏开视线，扯了下嘴角说：“我没有生气。”
“我不信，”沈清疏撇了撇嘴，明明就是生气了，“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在骗你？”
“没有。”
“有。”
“没有。”
“明明就有。”
她神情固执，林薇止无奈，承认说：“好吧，刚刚有一点生气，现在没有了。”
沈清疏这才点头，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嗯，你为什么生气？”
这个呆子，那些微妙的情绪她怎么说得出口。林薇止深吸一口气，嘴角翘起，露出个假笑，威胁说：“别问了，再问你就给我出去。”
“好好好，我不问了，”沈清疏举起双手，看她神色确实柔和了许多，追问了一遍确认，“那你真的不生气了？”
“真的。”还气什么，碰上这个不开窍的呆子，气也白气。
沈清疏这才放心，又有点难为情地笑起来，“那我这几天可以跟着你么？”
虽然觉得她没有撒谎的理由，林薇止还是有些许怀疑，她直视着沈清疏的眼睛，“你刚刚说的，这世上真的会有这种病吗？”
“真的有，我没有骗你。”沈清疏眼里有些躲闪，但还是没有避开视线。她心虚地想，其实易感期也勉强算是一种病吧，由精神力带来，和精神病症状也有点相似。
她大拇指掐着小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但其中有些秘密，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就算说出来，林薇止估计也不会信。
“好吧，”还算坦诚，林薇止忍住了追问的欲望，勉强相信了。迎上沈清疏小狗似的期盼目光，没忍住弯了弯眼眸，“你爱跟就跟吧。”
“太好了，多谢你。”沈清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喜形于色。
林薇止看她两眼，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头。
两人重新对坐着看书，书房里沉香袅娥，在朦朦胧胧的香味里，沈清疏久违地感受到一种舒适惬意，她专心看着经注，偶尔挠挠脸小声念叨几句。
而话本的页脚都摩挲得有些卷翘了，林薇止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阵儿，忽然站起身来。
沈清疏一下警觉，紧张地问：“你要去哪里？”
“如厕，”林薇止好笑地看着她，“夫君难道也要跟着吗？”
“啊……”沈清疏尴尬地偏开头，“不，不用，你去吧。”
林薇止欣赏了几秒她的脸色变幻，才出门去了。
两个婢女守在门外，笙寒跟着她，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薇止一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开口道：“别担心，我们刚刚只是闹了个别扭，已经和好了。”
“姑娘你看出来了，”笙寒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松了口气，“我就怕你跟姑爷吵起来。”
这一个多月，她对这个新姑爷印象还挺好的，只盼望他们两个恩爱和睦。
“笙寒，你觉得他对我如何呢？”
“姑爷吗？”笙寒想了想，“婢子觉得对姑娘挺好的。”
“我是问……”林薇止望着远处，神情有些迷惘，她有时会觉得沈清疏对她有意，可那人又明明白白地说不喜欢她。
她自嘲一笑，“算了，没什么。”
笙寒挠挠头，轻声说：“婢子不懂，但姑爷每日闭门读书，姑娘过门前连个通房都没有，他没什么架子，待姑娘也周到体贴，想是好的。”
林薇止一愣，“你从哪里听说他没有通房的？”
“是伺候姑爷的朝雨姐姐说的，她打小伺候姑爷，说姑爷一直洁身自好，从不近女子的身。”
林薇止心中一动，终于捕捉到点什么，一般大户人家的子弟，十五六岁家里就会给安排女子通人事，但不会留下子嗣，到得成婚前，再给些银子把这些通房打发掉。
她一直以为沈清疏也是这样的，却不想她竟然没有通房。作为世子，伯府老夫人肯定会给她安排，只可能是她自己拒绝的。
她平时的表现，也确实像是未经人事的。
那她之前，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是不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女子呢？
她看史书，也知道断袖之癖，分桃之好，有些男子就是不喜欢女子。
她几年前还借此调侃沈清疏，难道竟一语成谶真的是这样？
不得不说，人的脑补能力是很强的，有了这个猜想，林薇止再去看沈清疏之前的行为举止，只觉得都说得通了。
她喜欢男子，所以想跟自己退婚，又不肯与自己圆房，这事关诚意伯府的后嗣，所以她不敢告诉自己，怕自己泄露出去。
越想越是这样，林薇止回书房以后，看沈清疏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她细细打量了一阵，越发觉得沈清疏长得阴柔，她个子并不矮，体型却有些纤瘦，束腰的玉带勾勒出窄细的一圈。皮肤相较其他男子细腻得多，唇上没有留一丁点胡茬。一双白皙的手，腕骨凸起的弧度刚刚好，手指修长，蒙着薄薄一层皮肉，底下青筋血管蜿蜒埋伏其中，通透得好像上好的珠玉。
这般样貌，便是叫他扮作女子，也是使得的。
沈清疏摸了摸脸，有些疑惑，“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林薇止回过神，摇了摇头。
这毕竟只是她的猜想，没有真凭实据，不好说出来平白地污人清白。
也或许，他只是有心仪的女子，为了那个女子守身如玉罢了。
只是不管是哪一种，都与她无关，她扯起唇角笑了一下，之前浮起的一点心思又沉沉地落回去。
沈清疏也没多想，低下头接着看书了。虽然她不用再面对易感期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却得时刻抵制林薇止带来的影响。
她们其实坐得已经很近了，可这样看着她时，她总有种想贴得更近的冲动。
不多时，笙寒敲门进来，说老夫人那边传膳了。
两人到了膳堂，却见何氏今日也在。
沈清疏在左边坐下，看何氏满面笑容，猜测沈佩璃情况应该不错，问了句，“您今日回来，姐姐没事儿了吧？”
“无碍了，孙太医几幅药下去就见好，只需每日将养着。”何氏笑眯了眼，“刚还在说呢，闻俭这孩子，乖得很，不哭不闹的，这几日长开了，跟你十分相像。”
沈清疏警觉，连忙岔开话题，“那我和娘子明日再去一趟看望姐姐。”
“不成，明日你们就别出门了，”老刘氏正喝着汤，听了这话接过手帕擦擦嘴，笑道：“明日孙太医会来府上请平安脉。”
“咦，怎么这么快又要请脉了？”沈清疏皱皱眉，算了下上次请脉间隔的日子，按理来说还有段时间的。
她听说古代有些大夫可以通过脉象判定男女，所以自她过来，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能躲就躲，基本不会让人把脉。她身体康健，很少生病，老刘氏也不怎么勉强她。
“知道你不爱见大夫，”老刘氏无奈地白她一眼，转过头对着林薇止笑得皱纹都深了些，“主要是给孙媳妇看，你们成婚也有一个多月了。”
什么？
沈清疏愣了一下才听懂老刘氏的言下之意，顿时觉得囧囧的，她们两个女子怎么可能会有喜脉呢？更别说她们都还没有圆房了。
她眼角余光里，林薇止低着头，羞粉色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耳垂。沈清疏忍着窘迫，硬着头皮拒绝说：“祖母，不用了吧，我们成婚还没多久，哪有那么快的。”
老刘氏只以为她们小夫妻害羞，摆摆手道：“诶，只是让孙大夫顺便看一看，也没什么大碍。璃儿这次生产，你也看到了，多凶险，还是多亏了孙太医。所以以后这平安脉就改为两月一请吧。”
两月一请，老刘氏这种重视程度，沈清疏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以后关于子嗣的纷争了。心里暗想，她必须要尽快中进士，外放做官才是了。
老刘氏一锤定音，她也只好改口说：“那我们今日下午就去探望姐姐。”
老刘氏这才点头，“去吧，再从府库里挑些上好的阿胶送过去。”
用罢午膳，两人慢悠悠走回去自己的院子。
“以后祖母再问起子嗣该怎么办？”林薇止看她一眼问。
沈清疏叹口气，很是愧疚，“对不起，让你承受无端的压力了。”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谎话来圆，妥协了一次，也就意味着之后的无数次。
“我倒没什么，”林薇止摇摇头，“只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法子。”
“再说吧，”沈清疏头痛地揉了下太阳穴，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纳妾，到时实在不行就让大夫说我身体有问题，没法生育。”
林薇止止步，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这种理由祖母怎么会相信？”
“不一定，我们家不同，你看，我祖父就我爹一个儿子，我爹更逊，这么看来，我没法生育也是合理的。”
顿了下，沈清疏又叹气道：“而且，倘若我这次能够得中，外放做官，距离太远，祖母她也就管不到我们了。”
可是话虽这么说，她语气里却又有几分举棋不定，老刘氏渐渐老了，这两年多了些病痛，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她外放做官，长年累月见不到人，老人家不知该有多伤心。

第32章
林薇凝视她几秒，神情若有所思，心中那个猜测又添了些砝码，他一个年轻男子，居然丝毫不想纳妾，宁愿让别人认为他身体有问题也不愿意生孩子，断袖的可能性确实非常大。
旁边沈清疏一无所觉，全然不知两人的思维已经偏离这么远了。
下午，二人一起去赵府看沈佩璃。
因她在坐月子，房间里没有开窗，封得很严实，密不透气，有股难以形容的复杂味道。
沈佩璃头上还包着帕子，半躺在床头，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她整个人气色正常了许多，不像产前那么虚胖，也不像刚生产后那样苍白。
大名赵闻俭，小名保儿的宝宝长开了些，皮肤终于不再像小猴子那样皱巴巴、红通通的，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鼻子还是塌塌的，胎发稀疏，眼睛也只露了条缝，沈清疏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他哪一点跟自己相像，她娘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因只活了保儿一个，众人对他都偏疼一些，沈佩璃看保儿的目光，慈爱之中，明显还夹了些其他的情绪。
她的大侄子赵闻勤，也许很快就会体会到偏心的滋味。
唉，就让她来多弥补一二吧，相比之下，沈清疏还是喜欢闻勤多一点，毕竟是她看着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正说着话，奶娘就抱着闻勤过来了，小家伙现在两岁多了，个子矮矮，脸蛋圆圆，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喜人。
见到沈清疏，闻勤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挣开奶娘的手，扑哧扑哧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清疏的小腿，仰起小脸喊她，笑得无比灿烂，“舅舅！”
“哎，”沈清疏应一声，一把将他抱起来，感觉比上次又沉了些，“勤儿长高了，再这么我都要抱不住了。”
闻勤奶声奶气地张嘴，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小乳牙，“和舅舅，一样高。”
“比舅舅还高才是，这么久没见，勤儿有没有想我啊？”沈清疏抱着他到旁边矮炕上坐下，边说边忍不住轻轻捏了下他的脸。
手感真好，就是太嫩了，多捏两下就会红。
其实她这个心理年龄，刚好处于中间，既不会太讨厌小孩子，也不会太喜欢。
但这腐朽的封建贵族生活，孩子吃喝拉撒睡都有一帮子奶娘丫鬟照看，根本不需要怎么操心。那人类幼崽的可爱程度简直可以翻十番。
以至于她总是不由自主给闻勤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大堆，闻勤自然也很喜欢这个舅舅。
她私下里还教过小家伙喊姨姨，不过每次他都是转头即忘，稍大一点，也就不敢教了。
沈清疏又笑着逗他，“说想舅舅，是怎么想的呀，嗯”
闻勤皱着小眉头，认真地表情呆萌又可爱，他想了一会儿，犹豫着把虚握着的左手摊在沈清疏面前，“舅舅，吃糖。”
“什么糖”沈清疏打眼一看，嘴角抽了抽，他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一颗半化的方糖，并不脏，但是黏糊糊的，还沾着点亮晶晶的不明液体，似乎是口水。
这……就算她挺喜欢大侄子的也下不去口啊。
她拒绝，“舅舅不吃糖，你自己吃。”
闻勤还是执着地往她嘴边递，“想舅舅，给舅舅糖。”
沈清疏十动然拒，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她一本正经地说：“舅舅不爱吃糖。”
“真的”闻勤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在他的世界里，糖就是最好吃的东西，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糖。
沈清疏用力点头，“真的，你赶紧自己吃掉吧，快吃快吃，一会儿化了。”
“那我吃啦！”闻勤眼珠转了下，见她真的不吃，立刻开开心心地收回手添了一口。
还真是他的口水，沈清疏立时觉得逃过一劫，小孩子真单纯。
正笑着，她忽然若有所感，回头一看，那边床旁一圈人都在看着她，包括林薇止。
“……”
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要骗小孩子的糖。
沈佩璃笑叹一声，“都这么大了，还是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她话里是在说着沈清疏，面却朝着林薇止，“弟妹多包涵。”
林薇止莞尔一笑，“无妨，伯爷这是知童趣。”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起来。
能取悦到沈佩璃也算值得，沈清疏无奈一笑，点了点闻勤的额头，“一块糖有什么舍不得的，还握在手里半天。”
闻勤懵懵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两下，又笑着低头舔了一口糖。
又过得一阵儿，赵易简也来了，寒暄了几句后，对沈清疏使了个出去谈的眼色。
沈清疏把闻勤递给奶娘，跟着他到门外，“姐夫有何事要跟我谈？”
赵易简觑看内室一眼，不放心地拉了她一下，“到我书房去说吧。”
“不了，”沈清疏立着不动，实话实说，“我不能离我娘子太远。”
这话听在赵易简耳朵里就不是一个意思了，他无语的看了沈清疏一眼，一副原来你是这种人的样子。
“到底什么事？”沈清疏知道他误会了，也懒得解释，反正她说得可是大实话，真去了书房，她恐怕就没心思和赵易简说话了。
赵易简还是拉着她挪远了几步压低声音说：“是这样，这回难产，你也知道娘子她大受打击，精神不佳，这边我一时走不开。可偏生今年又开了恩科，老师叫我不要错过机会，我犹豫要不要下场一试。”
他觑看着沈清疏的神色，“清疏，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清疏愣了会儿，低头重复了一遍，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我没有意见，姐夫你自己做决定吧。”
赵易简有些急切，“可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来问你啊！你给个准话。”
沈清疏想了好一阵儿，不知道怎么回话，她忽然有些痛恨起自己的敏锐。
她听出了赵易简的潜意思，赵易简根本不是想问她的意见，他心中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有些愧疚还缠绕着他。
他把决定权交出来，如果沈清疏赞同他，他就能坦然的想，沈家人都没有意见。
刚刚从难产中挺过来的沈佩璃，就会整整两个月都见不到自己的丈夫一面。
但如果沈清疏不赞同，他也未必就不会去考。
就算最后真的不去考，他心里恐怕也会有怨气，觉得诚意伯府在压他，最终这些怨气都会转化到沈佩璃身上。
沈清疏不知道是不是她把人想得太坏，可她知道太多这样的事例了，在一个以夫为纲的封建社会，她真不敢去赌这种环境成长的男子的胸怀。
她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抉择。
好半天，才终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姐夫，其实按规制，明年也会有一届乡试。”
“不一样的，”赵易简脸色苦了些，“我听闻，陛下有意立元后嫡子为太子，这次恩科录取的士子都承六皇子恩德，以后会天然地拥护六皇子，所以会较往年多录一些，我此次参加，也许能得中。”
沈清疏心里发沉，这流言他也听说过，但那都是太远的事，她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自己也要参与本次乡试，也没法对赵易简多劝，万一以后他时运不济，一直中不了举，还不恨死沈家人。
“那姐夫你还是去考吧，”这话说出来，沈清疏心里五味陈杂，她沉默了一下，言不由衷地说：“我姐姐这边，有长辈照看着，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娘子也会经常过来陪伴姐姐。”
赵易简神色松了点，却也没有怎么高兴，他叹气，“唉，清疏，实在是对不住，这次机会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沈清疏扯了下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赵易简只是次子，不想错过科考机会也是正常的。这时代的男子，怎么会为家里的女眷做出这种妥协。赵易简会犹豫，心里会愧疚，都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人了。
可她是后世之人，她知道产妇生产之后有多么难熬，多么需要陪伴，却亲自做出了决定。
她有些逃避地想，赵易简为什么要来问她，为什么不去问别人。
她心里难受极了。
在赵府用罢晚膳，沈清疏二人才回府。
上了马车，林薇止轻声问：“怎么了，姐夫和你说了什么？”
下午沈清疏进屋后，她就注意到她神色不对，眉宇间总蕴着一丝低沉，和沈佩璃说笑也是强打着精神，笑得僵硬。
“没什么”沈清疏不答，她不太想聊这个。
林薇止没说话，只是一直目光安静地看着她，无声询问。
真拿她没办法，沈清疏无奈地摇头。她背靠在马车厢壁上，往下滑坐了一截，闭了闭眼睛，言简意赅地回答说：“姐夫要参加今年的恩科，回祖籍应考要两个月。”
林薇止眨了下眼睛，没听明白，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担心姐姐承受不住？”
实在不是她迟钝，而是男子出门赴考太正常了，有时，女子生产的时候丈夫都未必在身边。
不过她知道她这位夫婿是个异类，不能以常人量之。
“嗯，”沈清疏颔首，眉毛拧了起来，“她现在正是最需要丈…夫婿陪伴的时候，我怕她精神出状况。”
现代社会，大部分的产妇在产后几周，都会患上轻微的产后抑郁症，需要及时进行心理干预，而严重到带着孩子自杀的也是屡见不鲜。
她相信在古代，这样的例子也不会少，只是没有人关注记载下那些可怜的女子。
沈佩璃本身性格就比较柔弱，加上丧子之痛，丈夫又不在身边，她害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第33章
林薇止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理智上，她觉得沈清疏有些担忧过度了。
出门考试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她从小到大所见到的就是这样子，好男儿志在四方，绝不会囿于内宅。
她父亲勤政为民，公务繁忙，和母亲之间一直不冷不热的，他的小妾生产以后也基本见不到他几面，都是仆人伺候，可她们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可在她私心里，却又更欣赏这样的沈清疏，难以抗拒如此的温柔。
这世间男子，有几个会站在女子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呢？而又有哪个女子会不想嫁给这样体贴的夫婿呢？
她心里莫名地有点酸涩，她虽然嫁给了沈清疏，但这个人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她身上，相较起来，她对她的姐姐都还要上心许多。
她只能安慰说：“我和母亲都会经常过去看顾姐姐，有我们陪着她，相必她也不会太难熬，你不要太担心。”
“嗯，我也叮嘱了姐夫，科考结束以后快马加鞭回来。”沈清疏勉强笑了一下，坐直了些，“只是我就这么一个姐姐，心里多少还是会有几分忐忑。”
林薇止看了她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满眼思绪，又轻声问：“倘若你是姐夫，你会怎么抉择呢？”
“我？”沈清疏没多想，摇摇头沉吟道：“我会等明年再去考，只是，我和姐夫是不一样的，却也怪不得他。”
语气里有几分感叹。
她知道，她的选择并不意味着她比赵易简更高尚。她来自一千年后，那个时代，男子敢丢下难产后的妻子两个月不闻不问，必定要被众人声讨。
她受到的教育不同，加上她本身是女子，立场上会更偏向女子，故此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可以坚持自己的观点，但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求学着封建礼学、男尊女卑的赵易简也和她一样。
林薇止却以为她是说他二人身份不同，一个是夫婿，一个是弟弟，立场不同所以抉择不同。
她瞥她一眼，垂下视线，没有再说了。
暮色四合，白日热闹的人流也渐渐散去了，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回伯府。
沈清疏刚下了马车，管家刘伯就迎了过来，“少爷，下午您不在，孟少爷刚好过来拜访。”
“柏舟？”沈清疏抬脚往府里走，边走边问：“他有说找我什么事么？”
刘伯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给她，“孟少爷没说，只让我尽快把这个转交给您，让您多研读几遍。”
沈清疏接过来一看，一本《四书集注》，一本《大简粹言》，大致翻了下，内容寻常，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只两本书的著名是同一个人，名叫希声。
沈清疏心中一动，问刘伯，“你可知写书这位希声是何人？”
刘伯挠挠头，有些犯难，“哎呦，这个我一时倒是不知，少爷要是想知道，明日老奴就让人去查。”
“不用了，改日我再问柏舟。”沈清疏摆摆手，心里已然有数。
林薇止在旁边听着，忽然插话说：“是户部郎中郑大音郑大人，这是他的笔名。”
“郑大人？”沈清疏看看手中的书，又看看林薇止，饶有兴趣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听我哥哥说过，”林薇止捋了下耳边散落的鬓发，偏过头说：“《大简粹言》正是郑大人的著作，收录了他这些年所做的文章策论。他中进士不少年，但似乎还未担任过乡试主考官。孟公子送他的书给你，想必是听说了什么。”
“正是，”沈清疏颔首赞同，“柏舟有心了，他前段时间就在打听乡试主考官。”
说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羞愧，孟柏舟打听主考官还不忘帮她一起，甚至直接寻了书送过来，而她这段时间闭门读书，又因沈佩璃的事牵扯精力，都没怎么关注他那边。
孟柏舟家里变故，两人这么多年的朋友，她应该多关心他一些的。
等这次易感期过去，她应该多去看看孟柏舟才是。
二人回房以后，刘伯吩咐准备了热水就退下了。
沈清疏借口去书房放书，让林薇止先沐浴。
等她磨磨蹭蹭、拖了又拖地洗漱出来，林薇止侧躺在床上，阖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沈清疏松了口气，蹑手蹑脚走至床边，小心翼翼俯身观察。
林薇止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还没睡？”沈清疏有些尴尬，摸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林薇止坐起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双手探入脑后，将藏进衣襟里的头发度出来，转头看她时眼眸含笑，“你要做什么？”
她眼尾上挑，是如桃花一般勾人的弧度，披散的长发如流水一样倾泄在肩上，映着微微的烛光，度出的发梢轻轻地晃动，好似晃在了沈清疏心间。
她一瞬间有些耳热，心跳也加快了些，慌张地移开了视线不敢直视。
“没、没什么，”沈清疏嗫嚅着，有些说不出话来，她艰难地在心里做斗争，一边觉得冒犯，自己应该主动去睡榻，一边又从心底里生出贪恋不舍来。
她不说，林薇止也不急，把薄被往上提了提，拢着双膝，手撑着下颔，弯着眼眸看她。
两人对视好一阵儿，沈清疏终于受不了她直白的目光，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她，脸涨红得像个番茄，磕磕巴巴地说：“我昨晚……那个，要是今日又……又、又冒犯了，该怎么办？”
早料到她有此一问，林薇止咬了咬下唇，忍住笑意，凑近了一点，在她耳边用气音轻声问：“你觉得呢？”
吐息自然而然地缭绕在沈清疏耳上，她打了个激灵，耳后燥热，只觉心跳陡然加快。
她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截，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好一会儿，才压下沸腾的思绪，艰难地提议说：“要不然，我这几天还是睡榻吧。”
她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哑得厉害。
忍不住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抱歉，我不能保证自己睡着以后还是规规矩矩的。”
这人，也未免太君子了些，林薇止心里忽然生出两分怨念来。她这么正经认真，她都不好意思再逗她了。
她幽幽地道：“夫君对我避之唯恐不及，莫非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声音里似乎带了几分伤心。
沈清疏察觉到，但仍是不敢回头看她，她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脊背绷得笔直，紧张地说：“不是的，只是我怕冒犯到你。”
林薇止膝行两步，又靠近了她，绕有兴致地笑问：“冒犯我，你怎么冒犯我了？”
沈清疏已到边沿，退无可退，她垂着头，耳根通红，“就、就像是昨晚那样。”
“昨晚怎样？”林薇止搭着她的肩膀，手指轻轻摩挲，勾着嗓子低声调侃说：“我们不是夫妻么，便是更亲密的事情也做得。”
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她的手指寒凉，似是直接在沈清疏皮肤上游移一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随之直探到她的尾椎骨。
沈清疏“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才转过身去。
她紧紧地抿着双唇，皱着眉头，眼尾都有些烧红，眸中却黑沉沉的映着林薇止的倒影。
不过是搭了一下肩膀，林薇止也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被她这样看着，她才忽然生出一丝心慌来。
她不自在地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你怎么了？”
沈清疏不答。
也许是夜晚太深沉迷离，也或许是今晚月色太明媚醉人，令人放纵，她觉得自己有些压制不住同她亲近的欲望。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可林薇止却还这样撩拨她。
她忽然理解了霸道总裁小说里那一句，“你不要玩火。”
她们虽是同性，可谁说同性之间就不能发生点什么。
空气似乎也变得燥热起来，林薇止小心抬眸瞥她，两人视线撞上，沈清疏眼中光芒明灭闪烁不定。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不敢再多问，往后缩了缩，语气软软地小声说：“天色很晚了，我们早点睡吧。”
说着，她就要转身躺下，沈清疏却突然往前急迈两步，扣住了她的肩膀。
她被床沿一磕，立足不稳，不防被林薇止的力道带倒，随之一起倒在了床上，女子轻软而萦绕幽香的身体被她压在身下。
心跳一瞬间加快，林薇止身体僵住不敢动弹，屏住了呼吸，感受到沈清疏的手在她腰间摸索，然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埋首在她肩侧，温热潮湿的吐息落在她颈间，在她皮肤上侵巡游移，像是狮子在寻找猎物身上的弱点，以求咬下去一击致命。
她听见沈清疏时轻时重的呼吸，片刻之后，一个温凉柔软的吻落在了她后颈。
轻飘飘的，如鸦羽一般，甚至不能称之为吻，只是嘴唇微微贴着她后颈。
她敏感地颤抖了一下，只觉得感知放大，时间仿佛都静止住了。
沈清疏轻轻磨着牙，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用尽自己的自制力，才压下咬她一口的冲动。她偏开头，声音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哑着嗓子说：“别在这时候逗我，好吗？”
在这种时刻，林薇止却奇异地有些走神，原来平日里温柔平和的沈清疏也有这样充满侵略性的一面。只是在亲人好友面前，她收起自己的利爪，只翻身露出软软的肚皮。
她刚才都以为今晚会发生点什么了，林薇止心里忽然有些绵软，应了声，“好。”
沈清疏仍未松开手，须臾之后，侧脸轻柔地蹭了一下她的鬓发，才又闷闷地问：“我今晚可以抱着你睡吗？”
林薇止怔了一下，迟疑地捏住了她的衣角，好半天，才偏开脸，发出一声如蚊呐般的“嗯”声。

第34章
一夜无梦，次日一早，在鸟雀的叽喳声中，沈清疏先清醒过来。
林薇止仍合着眼，被她拥在怀里，窗缝漏进来的阳光勾勒在她脸上，添了一抹柔色，显得过分静谧而温柔。
她稍抬起上半身，静静地看了一阵儿，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她已经期盼等待多时了。
不过人偶尔会觉得正在发生的事已经发生过了，她知道这只是大脑的记忆处理错误。
又怔愣了一会儿，她将林薇止脸上散乱的鬓发温柔地拨开，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穿靴，捡了床畔搭着的外套出外间去了。
洗漱完毕，沈清疏没敢走太远，就在院中慢慢地走。整个沈府都还静悄悄的，清晨的空气带了些湿润凉爽，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她忽然来了兴致，就在院子里摆开架势，打了一套从前学校里学的拳法。
来这边以后，她也经常锻炼身体，只是老刘氏总觉得她瞎折腾，久而久之，也就打得少了。
她打了几遍，身体开始发热，出了层薄汗，才收势停下。顿时只觉神清气爽，这几年易感期愈演愈烈带给她的压力一扫而空，心腔都更开阔了些。
就此事来说，她还是很感激林薇止的，她相信她，帮助她，即便是昨晚那样有些过分的要求也都答应了，真是让她无以为报。
又走了一圈儿，她擦擦汗，推门回去，目光寻过去，林薇止也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镜前，着了一身白色镶红边的对襟收腰罗裙，红色纱带曼挑腰际，显得纤细而婀娜。一头青丝顺着姣好的身段蜿蜒落下，笙寒正在替她梳发。
沈清疏走至近前，两人视线在镜中对接，林薇止对她弯了下眼睛，正要说什么，就见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过了几秒又移回来，没话找话地问：“醒了？”
说完好像自己也意识到这问题显而易见，顿了下又找补道：“时间还早，早膳还要再等一会儿，你饿了吗？”
“还好，”林薇止不好转身，看不太清楚她的神情，只对着镜中她的影子语气温和地问：“你今日情形好些了吗？”
沈清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病情”，心里又升起一丝心虚和愧疚来，她真的不想欺骗林薇止，可到底该怎么解释易感期这件事呢？
她低头看着脚尖，含糊地唔了声，算是回答。
林薇止不解地侧了下眸子。
沈清疏不自觉碾了下脚尖，补充说：“好多了。”
她假做若无其事地抬眸看过去，正好笙寒替林薇止将长发绾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好，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来。
沈清疏立马又想起了昨晚那个不能称之为吻的触碰，即便林薇止后颈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她还是不自在地掠开了目光。
真是要命，她昨天怎么就控制不住做出那么过分的举动，真亏林薇止脾气好，才没有骂她流氓。
林薇止起身转过来，就见她脸上神色暗自变幻，一双耳朵红得通透。
她眨了眨眼，把沈清疏的不自在全部看在眼里，忽然才意识到她还在为昨晚的事害羞。
明明欺负人的是她，表现得可怜巴巴的却也是她。
她无奈勾唇一笑，充分体谅了这个人别扭的性格，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温柔柔道：“那就好，过去膳堂那边吧。”
等老刘氏起来，用罢早膳没多久，孙太医就过来了。
他仍是那身太医署官袍，背个药箱，笑眯眯地跟沈清疏打招呼，“伯爷，咋们又见面了。”
沈清疏面上微笑颔首，心里却腹诽，谁会喜欢见到医生，最好一辈子都不需要见才好。
孙太医是妇科圣手，明显也清楚今日主要是为谁把脉，等林薇止坐下伸出手，他道一声得罪了，取了一方白净的丝帕搭在她腕上，这才将手指按上去把脉。
旁边围观的三人神色各异，老刘氏是又紧张又期待，沈清疏是老神在在，知道什么也把不出来，何氏则面色纠结复杂，不知在想什么，眉头都要打结了。
片刻后，孙太医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丝帕收好叠起，才笑着摇摇头说：“夫人身体并无异样。”
即使之前也知道可能性不大，老刘氏眉目间还是闪过了一丝失望，“哦……麻烦孙太医了。”
“无妨，老夫职责所在，只是，”孙太医细细打量着林薇止的眉眼，有些疑惑，下意识地伸手揪胡子，“夫人她……”
他停顿着没有继续说下去，陷入了思索之中，沈清疏心里一惊，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这老大夫该不会是看出了林薇止还是处子之身吧？
她和林薇止对视一眼，连忙上前一步，握紧孙太医的手腕，似是急切地问：“夫人她怎样？”
孙太医被她打断思绪，犹豫了一下，还是不能确定。又见她这样担心关切，伉俪情深，只道是自己多心。
“伯爷勿忧，”他把揪着的胡子放开，心疼地捋了捋，只笑说：“夫人体质偏寒，想必之前葵水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这并无大碍，我给夫人开几剂方药，好好调理一下便是。”
“多谢孙太医。”沈清疏这才将提着的心放下。
老刘氏听了，皱了下眉头，往前倾身，有些忧虑地问：“太医，这体质偏寒可会影响子嗣？”
下人送来笔墨，孙太医执了笔，知道老人心理，笑着宽慰道：“老夫人放心，这是女子常见之症，并不影响。”
又偏头问林薇止，“之前可有吃得什么药？”
林薇止点点头，如实回答，“在苏州时，一直用着一位大夫的方子。”
孙太医早有所料，颔首道：“方子可还在，拿来我看看。”
“尚还记得。”林薇止取了笔，在纸上一一默写出来。
孙太医接过来看过，笑着赞同道：“不错，这方子倒也妙。”
又提笔改了几笔，“只这几味药，份量稍作变动效果会更好。”
林薇止谢过，孙太医又给老刘氏二人把过脉，同样提了些建议，又约了下次过来的时间，便告辞离开了。
两人回到自己的院子，进屋在桌边坐下，沈清疏刚刚被吓了一跳，此刻见桌上刚好倒有一杯茶，顿觉口渴，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
“哎，等等……”林薇止晚进来一步，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喝光了那杯茶水。
那是她用过的杯子，那杯茶只抿了一口，下人便传话说孙太医到了。
“怎么了？”沈清疏放下杯子，拎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眼神无辜地看她。
林薇止耳根发热，偏开头，不自在地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没什么。”
沈清疏想了想，也没在意，又喝了一大口茶，才松了口气说：“刚才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了。”
后世的影视剧里，太医遇到病症总是无能为力，被侍卫拉下去处斩，仿佛太医署里都是群酒囊饭袋一般。
实际上太医署作为古代国家最高医疗机构，为统治阶级服务，汇聚了最好的大夫，最多的医书，最全的药材。
孙太医常年为女性治病，察觉到什么不对也是有可能的，她都不知道刚刚孙太医是被糊弄过去了，还是看出什么有意替她隐瞒。
林薇止在她旁边凳子上坐下，没有看她，双手规矩地搭在腹部，长长的袖口堆叠，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问道：“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端倪的，下次又该如何呢？”
“再过几日，我就要回祖籍参加乡试，我不在家，祖母肯定也无话可说，至于以后，”沈清疏沉吟道：“新妇过门，少说也得一年时间不孕才好发作，那时已是殿试之后，无论我中不中……”
她闭了闭眼，喉咙滚动了一下，还是叹气说：“我们都离开京城吧。”
“孙大夫那边，我会再去暗示打点一二，他常年在勋贵公侯之家行走，应当也是人情练达，知晓很多隐私不能探问宣扬。”
“只是，”沈清疏有些羞愧的看她，“祖母那边，你免不了要受些气了，还请你多担待。”
她转头时，白色的发带随之落在鬓边，她伸手拨开，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清澈又真诚，一眼就能看到底，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好似最纯粹的琉璃。
林薇止凝视她几秒，长睫垂下，没有接她的话，只问：“你真的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吗？”
沈清疏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当然也设想过，组建家庭生下孩子。
她年少之时，有一段时间觉得特别孤独，即便是待在人群中，和学校的朋友们一起说笑，却总好像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
她那时，特别想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常常幻想，假若她以后有了孩子，她会怎样爱她、教育她。
渐渐长大以后，这种空想就少了，她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学习和工作，连谈恋爱的对象都没有，更别说结婚组建家庭了，那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
如果她没有来这边，也许几年一晃而过，会在军队领导或长辈安排下相亲，最终找到一个合适的omega迈入婚姻。
但她来了这边，阴差阳错又是诚意伯府的世子，和林薇止成了婚，她们两个是注定不会有孩子的，她也不可能嫁人，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些了。
她想了想，模棱两可地答，“也许吧，我当然想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今生恐怕没有这种缘分了。”
有一点遗憾，但也没有太过失望，她毕竟受到现代思想的影响，内心对有没有孩子这件事，不是特别的执着。
相对来说，来自外部的压力倒是更大一些。

第35章
“为什么今生会没有缘分？”
真的是因她不喜欢女子吗？
林薇止皱了下眉，有些不解，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来，每次说到类似的话题，沈清疏都有些支支吾吾的，回答得也不清不楚，似乎还有些什么其他的含义隐藏在其中，让她听不明白。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人肯定还有什么大秘密在瞒着她。
沈清疏挠挠脸，讪笑着打了个哈哈，“我不是天阉么。”
林薇止白她一眼，她们两个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个不走心的借口。
“倘若我以后，”她偏开脸，手指搭在鬓边，不自在地捏着一缕碎发，“想有一个孩子呢？”
沈清疏愣住，对啊，林薇止又不像她，她们不过是形式婚姻，以后她另嫁他人生子也是可以的。
可是，现在她易感期离不开林薇止，要是她嫁给别人了，她怎么办？还能成天跟着她吗？
一念至此，沈清疏心中有些舍不得，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不爽，她在心中纠结了半天，还是压下了自己的私心，扯着嘴角，忍痛说：“你放心，我会给你写放妻书的。”
林薇止回眸，定定地看着她，没在她脸上找到想要的情绪。好半天，直到沈清疏疑心自己脸上有东西，莫名地伸手摸了摸脸，才移开目光。
她唇角轻挑，看着却不像是在笑，只冷冷地应了声，“好。”便站起身极快地往外走。
沈清疏一懵，连忙追上去，“你怎么了，怎么又生气了？”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都答应写放妻书了吗？
她拉住林薇止的手腕，艰难地解释，“我知道，写了放妻书之后，再嫁没那么容易，我也会负责到底，替你好好相看的。”
“谁说我生气了？”林薇止挣开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端起个标准的笑容，一字一顿地道：“夫君你一定记得，要好好相看。”
“好好相看”几个字，她尾音加重，几有咬牙切齿之感。沈清疏再迟钝也知道她说错话了，可她真不明白错哪儿啦。
“我错了，对不起，”她先道歉，双手合十在胸前，眉毛下耷，一双眼睛清亮，露出哀求之色，“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请你直言，我马上改。”
林薇止不答，她气沈清疏，气她迟钝，气她若即若离的态度，更气自己，婚前明明约定好的，却没有守住自己的心。
她怔了一会儿，并不看沈清疏，视线移到远处，只转移话题说：“今日正该巡视东城的产业，我过一阵便要出门，伯爷要不要跟着请自便。”
她语气疏离冷淡，说完也不等沈清疏应，挥手招了笙寒过来，又吩咐了鸾影去取惟帽等物，便径直往府外去了。
她都叫她伯爷了，肯定很生气，沈清疏有些着急，连忙跟上去，“我与你一同去。”
二人上了马车，各坐一边，林薇止也不理她，自顾自翻着账本，气氛很是冷凝。
沈清疏觑着她的神色，纠结得肠子都要打结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捋了一遍，好像就是因为说到孩子的话题。可她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不还是痛快地表示愿意给放妻书吗？
除了再嫁之外，她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她和林薇止也生不了啊。
自她们成亲以来，一直相处和睦，现在林薇止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真是让她很不习惯。
同时心里还有些微妙的酸涩，难道有没有孩子就那么重要吗？
“你说什么？”林薇止合上账本，眼神似是不经意地飘过来，带了一点亮光。
沈清疏回神，才发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地，竟把心里的话念叨出了声。
“我说，”她直视着林薇止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她本想问，一定要有个孩子吗？如果注定没有孩子，她怎样才会愿意留在沈府？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分，易感期是她自己的事，她凭什么绑着人家，牺牲人家一辈子。
她摇摇头，有些失落地道：“没什么。”
林薇止看她几秒，重新翻开了账本。
马车在沈家的铺子前停下，两人下车进门，客气地隔了一步的距离。
东城的产业大部分是茶庄和布庄。
初代诚意伯军功封爵，打仗赏赐累计下来的金银财宝多数购置了京城的铺子和田地。
几代传下来也没有出过什么败家子，反而多添了些产业。诚意伯府人丁稀薄，老刘氏接手后，只做些稳妥的买卖，利润不是特别高，但资本在那里，进账源源不断，供应伯府吃穿用度是绰绰有余。
沈清疏还是第一次跟着巡视铺子，她往日里读书，老刘氏并不准她操心这些。
掌柜的一早就出来迎，见着沈清疏虽惊了一下，倒也知道她是谁，一张微胖的脸上都笑出了褶子，“伯爷今日怎么也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沈清疏往旁边侧了一眼，见林薇止不说话，便咳了一声，“无事，你忙你的，我只是陪娘子走一趟。”
“是，伯爷夫人这边请。”刘掌柜心里有了数，看来即将掌家的这位夫人很得看重啊。
到了后堂，奉上茶，掌柜的取出这个月的账本，恭敬地递到林薇止手中，立在下首，禀告这个月的一应事况。
林薇止一边听一边翻着账本，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个月生丝的价格似乎又涨了几分”她问。
刘掌柜早有准备，“是，夫人，皖南那边前些时候遭了灾，今年市面上的生丝流通数量不如往年，近段时间价格一直在涨。”
又请示道：“京中有一些布庄也随之涨了布匹价格，我们之前定下的单子价格有些低了，是否要重新商议定价。”
林薇止翻了翻之前的单子记录，沉吟了一会，摇摇头道：“不用再商议，信誉更重要，按单子的定价出货，仍是有得赚，只是少赚一些。过了八月，生丝的价格再涨一涨便会回落，京中几家大布庄都未提价，我们沈府倒也还经得起。”
她看了两页，又指着一处问：“这批报损毁的货物是怎么回事”
刘掌柜有些为难，“回夫人，这是送到光禄寺李大人家的那批夏货，送去之前，我们仔细检查过，布匹完整没有损毁。交接之时，李府管家没有细查，前几日，却说我们送的布匹上有多处破裂，要求更换，他送来的布匹确是如此，也不似人为破坏。”
“李府上下每年的布匹都从我们布庄购置，我们两方也合作了多年，一直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小的多次交涉，实在无法确定责任在谁，只得给他换了一批。”
“无妨，你做得对，”林薇止颔首，“只是这次是谁送的货，以后交接货物，一定不能图省事，即便是老主顾，也要当面检查点清才是。”
“是，小人之后会吩咐下去。”
“还有……”
沈清疏对这些不感兴趣，在旁边坐着，百无聊赖，就看她和刘掌柜一问一答，思路条理清晰，全神贯注，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不知怎么，忽然有点被冷落之感。
她支起手，指尖搭着下颔，出神地盯着林薇止白皙秀美的侧脸。她平素总是笑着，这会儿却皱着眉头，抿着唇，思考时，长长的睫毛时不时翕动两下，像是蝴蝶在眨动着翅膀。耳后的碎发又落了下来，沈清疏手痒地很想替她拨一拨。
看着看着，她白玉似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抹羞红，小巧圆润的耳垂也随之染上了绯色。
林薇止偏头嗔了她一眼，抬起左手装作挽鬓发，在耳边遮了遮。
沈清疏一时有些尴尬，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低头盯着杯子上面的纹路细细研究。
她从前看书上说，这世间的真话本就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便胜过一大段对白。
林薇止为什么会对她脸红？
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她心里抖了一下，竟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对完账出来，两人又去了其他几家铺子巡视，到得中午，便给府里传了话，就近找了家酒楼用午膳。
在二楼要了个雅间，沈清疏殷勤地给她布菜，“这家得月楼，声名不太显，内部装修也不是附近最好的，但味道相当不错，我们几个同窗小聚也经常会来这边。”
“他们家做的鱼最有名，一点腥味没有，还有股特殊的香气，鱼肉非常嫩，可以说入口即化。”她用公筷夹了一块，细心地剔去了鱼刺，放到林薇止碗里，期盼地看着她，“你尝尝。”
过了一上午，林薇止也没有早先那么生气了。
这人不开窍，她就要让她开窍，和离是不可能的，总归她们已是夫妻了，她心里生出几分执拗来，总有一日，这人会落在她手里。
来日方长。
她领情地尝了一口，点点头，终于露出个柔和的笑来，“味道很好。”
沈清疏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又给她介绍其他菜品。
六七月的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明明早上还算明媚，两人用罢午膳之后，天色却忽然阴沉下来，下起了瓢泼大雨。
马车夫奔过来，满脸雨水，他抹了抹脸，“伯爷，您看是现在回府还是等会儿？”
“等会儿雨会停吗？”沈清疏有些忧心，天色越来越黑，真不像是会停的样子。
雨声太大，车夫扯高了嗓子喊，“这可说不准，看您决定。”
沈清疏看了看林薇止，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立即回府。
雨势滂沱，打得马儿都有些睁不开眼睛，马车艰难地行驶。从窗外看去，京城的排水系统明显有点吃力，地上已有了一层积水。
等他们提心吊胆地回府，不禁庆幸，雨势竟越下越大。

第36章
雨天路难行，快到伯府时，马车不知哪里卡住了，行驶不了，二人只好下马步行。
沈清疏撑着伞，握着林薇止的手，淌着积水艰难地相携往前，伞面大半都倾向了她那边，免不了被打湿了衣襟。
负鞍站在屋檐下等她们，拿了几把伞，见了这幅情况，犹豫再三也没敢上前打扰，只得把伞递给后面的笙寒。
这时代感染风寒不是小事，老刘氏也早命人给她们备好了姜汤热水。进了屋，就有婢女上来伺候。
朝雨取了干净的衣裳过来，就要替她脱外衣，“衣服都湿透了，少爷赶快去沐浴吧。”
“我自己来。”沈清疏摆摆手拒绝，端了碗姜汤一饮而尽，又拧了拧衣裳下摆，偏头对林薇止道：“你先去吧。”
林薇止立在原地，有些怔忪地看着她，她一袭月白色长衫被雨水打湿了，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曲线，显得她平日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了。额上鬓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散落了几缕在两侧，白皙的脸庞上还有水滴凝聚滑落，清俊里又多了些雌雄莫辩的阴柔。
似乎有什么不对，她总觉得有一丝违和感。
她盯着沈清疏微微散开的衣领，光滑纤长的脖颈下颈窝深深地凹进去，隐约可见锁骨。
她面前似乎只笼罩了一层迷雾，只要再前进一步，事情就清晰可见。但她怎么都破不开那层迷雾。
“怎么了？”沈清疏被她看得有些忐忑，侧了侧身催促说：“快去吧，一会儿要着凉了。”
林薇止收回思绪，拨开脸上濡湿的发丝，知道她的性子，也没多推拒，点点头往耳房去了。
朝雨笑说，“少爷也一起去吧，备了两桶热水呢。”
林薇止脚步顿住，看着耳房里屏风隔开的两个浴桶默然无语。
成婚以来，二人都是一前一后，从不曾一起沐浴。
沈清疏也呆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她。
屋内莫名地安静下来。
她站着不动，朝雨疑惑地提醒了一声，“少爷？”
“我不急，”沈清疏垂下视线，捏着湿透的袖摆，不自在地道：“等娘子沐浴之后我再去。”
朝雨却不依，跺跺脚语速极快地说：“怎么不急，衣裳都能拧出水了。万一明日感染了风寒怎么办，老夫人又要说我们照顾不力了。”
语气里带了两分抱怨，显是对林薇止先于她有些不满。
沈清疏无奈，“好啦，朝雨姐姐，我无碍的，你知道我身体一向康健。”
林薇止在旁边听着，心里又打翻了五味瓶，她对一个婢女都这样耐心温柔，对自己却这么抗拒。
她到底哪里不合她的意，二人一起沐浴，难道竟是她占了沈清疏的便宜不成。
她心中本也有些犹豫羞涩，这下只剩冷然。
她咬了咬下唇，将情绪都收在漆黑的瞳孔里，转过身，对沈清疏凉凉地笑了一下，“我先去了，伯爷爱等就等吧。”
说完便不再理她们两个，径直走了。
沈清疏心里咯噔一下，重重拍了下额头，苦笑道：“朝雨姐姐，你这下害苦我了。”
朝雨却更加生气了，“少爷，不是我说，您真的太骄纵少夫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她照顾沈清疏许多年，知道她脾气温和，但也不能任由女子骑到她头上吧？哪有女子先于男子的？
沈清疏皱眉，虽是知道她男尊女卑的思想作祟，心里却还是莫名地有点不舒服，声音低沉了些，“不准这么说她。”
她一直在骗林薇止，欠她良多，这么一点小脾气又算什么，连万一都补偿不了。
她接过朝雨手里的衣服，温声道：“好了，你先退下吧，我会去的。”
她平素待人有礼，这样沉声拧眉，已经是有些不高兴了，朝雨不敢再说，连忙退了出去。
屋外雨声哗哗，沈清疏在屋中踱了两圈，还是有些举棋不定。
她不去林薇止肯定又要生气，今日竟两次惹恼了她。
可她现在正处于易感期，不好动用精神力，实在无法保证身份不被泄露。
但话又说回来，她们相处这两个月，她对林薇止的品性也有了了解，相信她即便发现了也会守口如瓶。
一直欺骗她，她也有些良心不安。
也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又有些害怕，十分矛盾，既想她发现，又怕她发现。
她想了好一阵，都下定不了决心，直到被雨水浸湿的衣衫冷得她打了个激灵，才决定顺其自然，不强行动用精神力。
她踌躇着上前，推开耳房的门，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抬眼看过去，就是林薇止光洁的肩背。
她背对着她坐在浴桶里，墨泼的长发披垂下来，只露出了白玉雕琢似的光裸双肩，隔着雾气，其实看不太分明，却多了几分难以描述的朦胧美感。
沈清疏一瞬间红了耳廓，喉头滚动了一下，捏着衣服的掌心不由自主地汗湿。
即便进来前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刻还是觉得这情形超过了她的想象力。
林薇止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就像一副画卷在沈清疏面前缓缓铺开。她精致秀美的脸被水打湿，眉眼都湿漉漉的，像是清晨未散的薄雾，又像是春日里的第一场空蒙微雨。
她带了笑看她，唇瓣似是也被热水熏得湿润嫣红，往下，是她白皙修长的脖颈，白得透明，几能看见肌理下跳动的动脉，弧度美好的锁骨往两侧延伸，没在发间引人探寻，再往下……
惊鸿一瞥间，沈清疏心如擂鼓，只觉得鼻尖一热，顿时不敢再看，迅速地背过身去。
明明都是女人，林薇止有的她也有，她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一股莫名地情绪缭缭绕绕地缠上心头。
她感觉有股热流缓缓流下，心道不妙，伸手一摸，见果是血渍，顿时呆立原地，动弹不得。
身后林薇止正好轻笑了一声，本来没什么，沈清疏却羞惭不已，旖旎心思全消，尴尬得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她为什么会对着别人的身体流鼻血，这也显得太猥琐了吧！
林薇止倒是并没注意到，她拨了两下水花，手支着侧脸，懒懒地撑着浴桶边缘，笑问：“夫君为什么不敢看我？”
声音柔媚勾人。
沈清疏心里抖了一下，下意识闭着眼睛，好像这样就能不看不想一样。她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回答，“非礼勿视。”
“你我夫妻，哪里非礼？”
沈清疏答不上来，她脑子发热，太阳穴突突跳动，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听见哗啦啦地水声，林薇止似是站了起来，她打了个激灵，迅速绕到了屏风另一边，躲在了浴桶后面。
她明明什么也没看到，脑子里却不可抑止地发展出接下来的画面。
可有时候，想象比实际还要更折磨人。
林薇止不过是取澡豆，却不想把她吓成这样。她一个女子，能把她怎样？
不过，她垂下视线，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有些羞赧地想，这是否说明她对她也是有吸引力的呢？
她从前从不怀疑自己的长相，在苏州之时，就有很多少年爱慕求娶她。若非她婚约在身，林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但自从嫁到沈府，她就有些挫败，在沈清疏眼里，她从未看到过相似的遮遮掩掩，她总是眼神清澈，坦坦荡荡地一眼就能望到底。
她怕沈清疏再拖下去真的感染风寒，也不敢再逗她，只背对着安安静静擦洗身体，提醒了一句，“夫君，再等水就要凉了。”
“嗯，我知道。”沈清疏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刺激得不轻，鼻血怎么也止不住，她喉咙干涩，出口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这好半天，衣裳上沾了她的体温，湿热交杂，黏在身上确实非常难受。
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屏风，只能依稀看见模糊的身影，才放心下来，开始脱衣服。
林薇止听着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即便知道没什么，还是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等沈清疏缩在水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沈清疏泡在热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虽然是不着寸缕，却觉得安全多了。
她望着屏风后林薇止的身影轮廓，不禁有些恍惚，她穿过来这么些年，一直瑾守着秘密，还从未有人在沐浴时离她这么近。
她习惯了承担责任，倒也不觉得用男子身份活着有多么难熬。只是她现在看着林薇止，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们之间的交际是建立在她男子身份上的，倘若林薇止有一日得知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这边发着呆，那边林薇止已经洗好，踩着矮阶出来了，清澈地水痕顺着她的身体旖旎地往下滑，她取了净布慢慢擦拭着身体。
沈清疏虽然只能看见她身形轮廓，脸颊和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染上胭脂般的红。
她默默地往下沉了一些，下巴都埋在了水里，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林薇止穿好衣裳，擦干头发，却不急着出门，在屏风前止步停下。
她削葱般的手指轻搭着屏风边缘，青色的衣摆轻轻荡了一下，似下一秒就要转身过来。
沈清疏来不及反应，紧张地看着，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那真是一个电光石火的时刻，林薇止从屏风后探出头，只对她狡黠地眨了下左边眼睛，便退后两步，忍着笑，负手转身出门了。
沈清疏被吓了一跳，几乎有些脱力，她靠在桶壁上，回想起刚刚林薇止的神情，几乎仍是当年苏州街头那个调皮的少女。
她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第37章
七月烈日炎炎，天气是越来越热了，京城的白日总是亮堂堂的，阳光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照得花红柳绿，几乎叫人睁不开眼。
阖府上下都已用上了冰块，却还是燥得人心烦意乱，老刘氏年老，更是受不得冰，近几日就要去京郊的庄子上避暑。
这会儿子还没走，就是等着沈清疏，乡试又称秋闱，八月初八开考，她也即将要启程了。
有了过去的两遭，老刘氏对她出门赶考也没有那么担心了。
照例备了车马行李，只管家刘伯年龄大了，不便奔波，此次是刘伯的大儿子陪他去。
“祖母，那我去了。”道完别，沈清疏走到马车前，忍不住回首看去，林薇止扶着何氏的手肘，面上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关切之色。
她嘴唇动了一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想了一阵儿，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终只挥挥手，便上了马车。
林薇止看着马车远去，心中也有几分怅然若失，一去二三月，怎么不会不舍得呢？
她们成婚也不过才两月，前几日感情才有了一点进展，这么久不见，她真怕那木头赶考回来又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沈清疏要是真的敢，她轻轻磨了磨牙齿，扯唇笑了一下。
天气实在太热，他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一路跋山涉水，到滁州府时，沈清疏已是累得快散架。
就冲乡试的路程，古代马车的速度和颠簸，她都不想再考下一次了。
休整了几日，初六日，考官们入闱，举行入帘上马宴，内外帘官都要赴宴，宴毕，监试官就要封门，判卷的考官不再与外相通。
此次滁州府的主考官果然是户部郎中郑大音，消息一出来，郑大人以往的著作立时销售一空。
沈清疏已读完他的《大简粹言》，知道这位郑大人偏好稳妥、务实的文章，不喜欢激进的观点。
她的文风倒是吻合，只是要克制住一些超前的看法。
初八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前就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衙役们举着火把，站在队伍两边维持秩序，人虽多，却无人敢高声喧哗，还算得安静。
到了举人这一级，已算是候补官员，有做官的资格了，所以乡试查得格外严，上面监察的官员很多，搜身进行了两次，带的食物也是掰得稀碎。
沈清疏躲过检查，额上不停地冒冷汗，旁边领路的士卒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沈清疏心里一惊，强装镇定地抹了把汗水，手掌扇两下风，似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太热了。”
那士卒又看她一眼，没说话，也不知信是没信，把她领到号房就走了。
沈清疏提心吊胆等了半天，没见到有人来抓她，才松了口气，打量起号房来。
乡试参考的基本都是成年人了，所以号房比院试的要大些，但也大的有限，还是两张木板，角落里还准备了炭火炉子给考生做饭。
她这次运气比上次还好些，靠近装饮用水的水缸这边，远离厕所，不用担心闻到什么味道。
沈清疏擦干净桌子，把笔墨纸砚这些取出来，按她的习惯规置好，就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到天色亮一些，所有考生入场之后，卷子和草稿纸就发下来了。
乡试考三场，每场三天，第一场主要是考经义，根据从四书或五经中截取出的句子写文章，一共八道，另外还有两首诗赋。
这难不倒沈清疏，她这几年写文章都要写吐了，其中有两道题，还是郑先生前段时间压过的，她把以前写好的文章改一改就能用。
她已在八月考过两次试，积累了一些经验。打好了腹稿，点起蜡烛就开始奋笔疾书。
日头升起来，估摸着到了后世上午十点左右，就点起炉子，开始煮饭。
她上辈子可以一直吃食堂，又有家政机器人，这一世锦衣玉食，还真没有掌握厨艺这个技能。乡试的条件也有限，也就是把水、米、卤牛肉、菜叶子之类的全都倒进去一起煮。
又提笔写了一阵，大杂烩煮好，香味渐渐飘出来，沈清疏便开始用午膳，即便她还不是很饿，也坚持着用了一些，没办法，到了中午，就热得根本吃不下去了。
她简单冲洗完餐具回来，把上午做好的两道经义题誊抄到试卷上，晾干了小心收在考篮里。
此时日头渐至中天，号房里密不透气，又闷又热，沈清疏身上汗水不停地往下淌，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收了卷子停了笔，拿出折扇不停地扇风，风也是热的，只是聊胜于无。又听见隔壁的仁兄烦躁地翻卷子，时不时还有“咚咚咚”地闷响，不知是在以头撞墙还是撞桌子。
而对面的仁兄，不，应该说是仁叔了，沈清疏看他留了胡子，大约已是不惑之年。
这老叔就穿了个裤衩，沈清疏不小心瞥到一眼，马上就低下了头，实在是辣眼睛。
每到这时她就很怀念后世的考场环境，热了有空调，有人工降雨，一场最多三个小时，考完就能马上回家。
她靠在桌板上，枕着手臂，想着答题思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等醒过来，背上都被汗水湿透了。
只用清水简单擦了擦，便又开始猛摇着扇子打腹稿，太阳落山之后，气温稍降，她提笔一气呵成，又做好两道题。
晚膳她将就吃了点菜叶子和水果，今天第一天，这些还算新鲜，就当是用“减肥餐”了。
到睡觉时，沈清疏点了艾草熏蚊子，空间狭窄，烟气味道非常呛人，她缩手缩脚地躺着，本来就很难受了。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得一阵响亮的鼾声，一下子把她睡意赶跑了。
她坐起来细听，无语地发现还不是一个人的，对面和隔壁的仁兄一起一伏，接连不断，跟二重奏似的。
她之前就有想过这种情况，准备了耳塞，毕竟男人大部分都打鼾，但也没料到这二位声音这么大。
即便她塞好耳塞，捂住耳朵，还是抵挡不住魔音贯耳，让她无比想念家里的床，想念她娘子轻轻软软的呼吸声。
既然睡不着，沈清疏干脆点起蜡烛挑灯夜战，晚上光线昏暗，她不敢在卷子上答题，只死死堵住耳朵，在草稿纸上慢慢构思。
在360度环绕声干扰下，效率低得可怕，写不了几句，就有一股无名怒火冲上心头，让她十分想摔笔骂人。
生气，平气，再生气，再平气，沈清疏重复着这样的过程，直到晨光熹微，两位仁兄才终于消停了，直感觉自己马上就能立地成佛。
昨天那么早排队进场，又几乎一夜未睡，沈清疏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睛干涩，眼皮都在打架。可这会儿正是一天之中最凉爽的时候，她要是睡过去，这次考试估计要悬了。
她强打起精神，把昨天晚上写的一小部分补充完整，细细修改之后抄到卷子上。太阳升起来以后，出了次恭回来，几乎倒头就睡。
醒过来已是下午，沈清疏整张脸都是木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勉强用了点东西，又开始抓紧时间做题，她知道，晚上这二位仁兄还是不会放过她的。
昼夜颠倒地做题，到了第三天早上，沈清疏紧赶慢赶，终于把诗赋题也做完了，检查完卷子，再细细核对了一遍姓名籍贯等信息，确认无误，她才安心睡下。
午时一过，便有军士过来收卷子，到沈清疏时，喊了她好几声她才醒过来，她拿出卷子，看到军士暗含鄙夷的眼神，知道他肯定把自己当做那些不学无术的考生了。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这种状态下，虽然自我感觉答得挺好，但她实在不能保证完全发挥出了自己的水平。
交完卷，考生就可以出号房了，虽然还是不能出考场，但至少能在更宽敞的巷道里活动一下。
相熟的考生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沈清疏没有认识的人，就走来走去伸展一下腿脚。
她看到靠近厕所那边“臭号”的考生过来，一个个面无血色，惨白如金纸，走路都是飘的，到了这边靠着墙根就睡着了。
其他人都自觉地离他们远远的，因为“臭号”待得久了，人身上也是臭烘烘的。
看到他们，沈清疏就觉得自己运气还是算好的，只是两个鼾声如雷的老兄而已。
“沈兄！”
沈清疏正揉着酸痛的肩膀，忽然听得一个惊喜的声音，她本来还没意识到是在喊自己，稍抬头，就见对面的少年人几步迈到她面前，满面笑容地拱了拱手，“沈兄，居然又见面了，你我真是有缘。”
这少年只披了身白色里衣，束着发，肤色白皙，脸蛋有些圆润，一笑起来两颊的酒窝还深深凹下去，看起来非常讨喜。
嗯……有点脸熟，这谁啊？
她在滁州认识的人不多，沈清疏想了好一阵，才不太确定地说：“关兄？”
六年前，她在滁州参加院试，当时压她一头的院案首关意明，似乎长这个样子。
见她已记不清自己了，关意明也不生气，笑着点头道：“正是，我叫关意明，沈兄，几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考试这几天都没人可以交流，沈清疏也觉得挺憋闷的，现在遇到一个从前认识的人说说话，也很是高兴。
她抖了抖自已汗湿又风干的衣衫，苦笑道：“三天都没洗澡了，哪里还有什么风采。”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几年未见的生疏消散了些。
沈清疏走到墙边，随意地拂了两下灰尘，盘膝坐下，道歉道：“刚才没认出你，真是对不住，不过我们也就一面之缘，几年没见，关兄是如何认出我的？”
她这几年，不说变化很大吧，个子总长了一大截，脸也长开了一些。
关意明也不在意里衣打脏，在她旁边坐下，笑道：“哈哈，说来也巧，我刚在那边歇着，就见个穿青衫的人走来走去，我心想天气这么热，大家都袒胸露乳，像我这样披件里衣就已算好了，居然还有人穿外袍，就多看了几眼，未曾想越看越眼熟，竟是沈兄你。”
说着，他好奇地瞥过来一眼，“沈兄，你不热吗？”
怎么不热？沈清疏都热死了，可她敢脱衣服吗？就算着了白色里衣，汗湿以后也太透了，她汲取上次的教训，这次就只在外面穿了一件轻薄的青色外衫。
“我这也就是一层，和里衣一样的，”她撩起袍子下摆，露出白色裤腿，猛扇几下，信口胡诌道：“关兄你有所不知，我们考试要考九天，出场时里衣都被汗渍浸黄了，我看着恶心，换个青色的，虽然还是脏，但看不出来，心里能好受点。”
她这么一说，突然自己也觉得颇有道理，夏日炎炎的，九天不洗澡不换衣服啊，简直要逼死洁癖和强迫症。
关意明颔首赞同，“原来如此，沈兄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一说……”
他扯起自己的领子细看，嫌弃地啧了一声。
沈清疏干笑两声，疑问道：“对了，你怎么也是此次参加乡试？”
以关意明的学问，她还以为他上次就中举了呢。
关意明怔了下，神情有些苦色，“说来话长，家母去世，守孝了三年。”
“抱歉，我失言了。”没想竟戳到人家痛处，沈清疏连忙道歉。
“无妨，都好几年了，沈兄你也不清楚，”关意明勉强笑了一下，又问：“沈兄你呢？”
沈清疏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就纯粹是学识不足，这次再战了。”
关意明安慰道：“以沈兄学识，这次一定能得中。”
沈清疏道：“借你吉言。”
乡试这么折腾，她当然也希望得中。
傍晚太阳落山，沈清疏把炉子搬出来，照样煮她的大杂烩。
菜叶子没有了，还有泡发一下就能煮的香菇木耳豆皮之类，她撕碎了煮到粥里，和着卤肉一起炖。
关意明蹲在她旁边，闻着粥香直咽口水，他只带了干粮，嚼着风干鸡在旁边望着炉子，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他这幅样子，沈清疏不好吃独食，给他也盛了一碗，递过去，客气地问：“你要不要吃一点？”
关意明嘴上说着“这不好吧”，手里却飞快地接了过来，顾不上烫，迫不及待地吹吹气就喝了一口，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好似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沈清疏自己也尝了一下，发现她厨艺还是那样，也就是没有焦糊，煮熟了勉强能填饱肚子的样子。
她疑惑道：“关兄，你没有带米进来吗？”
“我不会煮饭。”关意明极快地说，他小口小口喝着粥，几乎抽不出空回答。
“这又不难，你家人给你备好，全部倒进去煮就是了。”
关意明摇头道：“不行，我以前试过的，看不来火候，煮出来要么生的，要么焦的，有时还会着火，烧着卷子。”
沈清疏无话可说，这么简单都不会，她还以为她这厨艺就能叫厨房杀手了，没想到还是小看了其他人。
关意明又辩解道：“你看，其他人也没几个会的。”
沈清疏环视一圈，见果真只有小部分在煮饭，大多数都是蹲在那里，苦大仇深地啃着干粮，羡慕地看着煮饭的考生。
真是“君子远庖厨”的真实写照了。
吃了晚饭，沈清疏盛了清水刷牙，考试时取水出恭都有人跟着，没那耐心等你刷牙，号房里也根本没条件，她这几天都是含一口水随便漱一漱。
关意明回去号房，也许是吃了她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热情地拿了参酒过来和沈清疏分享。
沈清疏摆摆手拒绝，“我不喝酒，关兄你自己用吧。”
关意明有些诧异，解释道：“这是参酒，后劲不大的。”
“参酒我也不爱喝，还是太辣了，”沈清疏摇了摇自己的酒葫芦，“我酒量浅，只喝米酒。”
“米酒？”关意明差点笑出来，“沈兄，你这可不行啊，以后官场上应酬，你不喝酒怎么行？”
沈清疏笑笑，“怎么不行？哪项考试会考我们酒量，说酒量好的才能做官。”
“确实没有哪项考，”关意明哭笑不得，“但这是官场惯例，譬如你赴宴，上官叫你喝，你喝不喝？”
“不喝。”
“不喝你也许就会得罪上官。”
沈清疏道：“只不喝酒就得罪了，这么小气的上官，喝不喝酒我都早晚有一天会得罪他。况且即便得罪了又怎么样，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把我给罢免了吗？”
关意明给她说得愣住，反应了一会儿才道：“可是完全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得罪人啊。”
沈清疏喝了口米酒，笑道：“那也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委屈自己，而且，你怎么知道这是小事，喝得太多也许就会因为酒精中毒死去。”
关意明吓了一跳，“酒中毒，酒中还有这种毒吗？”
“嗯，怎么说呢，喝得太多也许会。”
“沈兄，你唬我的吧，”关意明很是怀疑，“就为了不喝酒，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沈清疏摊摊手，“爱信不信。”
反正她不爱喝酒，品不出它的美妙之处，她也想好了，以后外放做官，没有京官那么多的应酬，作为一地主官，她最大，不喝酒也没人会勉强她。
“你不喝，那我就自己喝了。”关意明拨开酒壶盖子，嗅了嗅，美滋滋地喝了两口，神情陶醉，活像抽大烟的。
他缓过劲，还是多劝了一句，“沈兄，乡试太熬人了，你不来点参酒熬不住的。”
沈清疏微微一笑，把洗干净的锅子重新架起，取出个纸包，把里面东西全部倒进去，又加水炖煮。
关意明定晴一看，人参片、枸杞、红枣、桂圆应有尽有。
又见沈清疏取出风干鸡，撕了几条鸡肉加进去，熬制了一锅简易的参汤。
“……”
行，会煮饭的就是花样多，关意明无话可说。
喝完参汤没多久，士兵就来赶她们回号房了，沈清疏十分不情愿，她宁愿睡墙角，也不愿回去听那两位仁兄“高歌”。
今晚也没有卷子给她做，她合衣躺在床板上，趁着鼾声还没开始，努力地想先睡一阵儿。
忽然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沈清疏心中一惊，迅速地翻身坐起，随即想起自己卷子已经交了才松了口气。
大燕朝的贡院工程质量还不错，也或许是沈清疏运气好，总之，她这间号房没有漏雨。只是雨下大以后，免不了有雨滴斜飘进来。
沈清疏缩在号房里侧，把带着以防万一的另一件袍子也穿上了。
降雨之后，气温回落下来，隔壁的鼾声也被雨声掩盖住大半，沈清疏竟然勉强睡了个好觉。
第四日卷子发下来，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沈清疏怕打湿卷子，只能左手撑着雨伞挡在外侧，右手执笔答题，必须分出心神注意雨水，答得她提心吊胆的。
下了一日的雨，晚上气温就有些低，可前几日高温，大多考生都没带厚的备用衣物。年轻的考生还熬得住，年龄大的就有些受寒，沈清疏听见她对面那位大叔频频在咳嗽。
虽然他的鼾声让沈清疏非常烦恼，但她并不希望大叔因为生病中断考试，乡试三年一次，人生又有多少个三年呢？
唉，只希望雨可以快点停吧，天气热还可以熬过去。
翌日早上，雨终于停了，天光放晴。
可对面的大叔咳得更加撕心裂肺了，沈清疏估计他感染了风寒，如果得不到救治，拖下去也许会发展成肺炎。
她心里有些着急，可她也是考生，实在是无能为力，好在军士也注意到了这边。沟通交流一番后，这位大叔自愿放弃了本次考试，被军士抬出去了。
沈清疏觉得这规定也十分奇葩，贡院内有候命的大夫，但要你不考之后才能替你医治。而决定不考之后呢，你也不能出贡院回去让家人照顾，必须熬到考试结束和其他人一起出去。
就不能看完病接着考吗？或者不考之后就让人直接回家去，卷子都发了这么久了，还能泄露考题怎么的？
封建社会就是不人道。
但不得不说，大叔抬走后，晚上她睡觉时就只有一重奏了，一下子威力大减。
第二场考试都是策论题，这是沈清疏比较喜欢的，一半是史论，就历史上发生的事发表论述，另一半则是本朝政策。
策论要求言之有物，只要答到点，语言辞藻失了华丽也无伤大雅。
其中有一题，“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
变革之道，沈清疏几番踌躇，还是没有写得太激进，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这场交卷以后，沈清疏长吁了一口气，第三场是她最擅长的律法、数算，考试到了这一步，应是没有大的差错了。
到了第八日，天气又热起来，沈清疏都不用闻，就能猜到自己身上是什么样的恶臭味道，肯定都馊了。
她带进来的食物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高温之下，许多食物都熬不了这么久，不吃也会坏掉，只有大米还是好的，可喝了这么多天的粥，她也真是有些喝腻了。
关了这么多天，她每次如厕都要用精神力，脑海里已是空荡荡的，加上晚上也休息不好，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后期做题完全是凭感觉。好在这些数算题实在是太简单，也不需要她多思考。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环境，也不是她一个人难，好几次，沈清疏都看到军士抬着人从她面前路过。

第38章
晚上躺在床板上，明月清辉洒在号房前，格外明亮，沈清疏呆愣着看了—阵，忽然想起今天是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啊，她险些给忘了，考试占据了她所有的精力，让她无暇他顾。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沈清疏探了探头，她方向不对，根本望不到月亮。
往年这个时候，她们—家大都是在避暑山庄那边，依山傍水之地，风景十分的秀丽。晚间在桂花树下摆出桌子，摆好月饼，桂花酒，还有梨子、石榴、枣子等新鲜水果。
空山寂寂，命乐师吹笛，曲声悠扬，—家人对坐闲谈，赏花赏月。及至月上中天，还要在中庭摆上祭坛，焚香拜月，对月祈祷。
—般都是祈祷她早日科考中举，今年她成婚了，想必还会加—个多子多福了。
有时也已经回去了京中伯府，那晚间还要去看花灯，穿城而过的洛水之上，“—点红”的羊皮小水灯有数万盏，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流水荡漾，灿烂若漫天繁星，映衬着水中明月，如梦似幻。
这—日男女都会出门，河道两边游人如织，未婚的少年人，倘若看中某人，便可送对方一盏水灯，对方接了，便是也有此意，可以—起漫步交谈。
算是古代版的相亲大会，沈佩璃成婚那年，沈清疏才是第—次看灯，不知其中缘由，险些收了别人姑娘家送的水灯，闹出笑话来。
想到此处，沈清疏有些莞尔，不知她们今年是在哪边过的中秋，团圆佳节，此刻想必也会想起她吧。
还有林薇止，她今年才嫁过来，从此就是沈家人，不能和父母—起共度中秋，也不知她能不能习惯，会不会想家。
想着这些，她渐渐睡着了。
这—场是她擅长的，答起来也快，第二日起来，沈清疏习惯性检查了两遍，改正了—个小的演算错误，第三场的卷子就全部答完了。
答完了也不能提前交卷，要等至黄昏考试结束时。沈清疏靠坐在墙壁上，不停地打哈欠。
明明昨晚睡了觉，可她还是觉得很困很疲惫，可要说继续睡吧，她又太阳穴突突地跳，根本睡不着。
这样熬到黄昏，终于收卷了，可他们还不能立刻出去，要等到明天早上贡院才会开门。
沈清疏头皮痒得不行，用梳子沾了清水梳通好几遍，才舒服了—点。接着又照例刷牙洗脸，用湿布巾擦了擦脖子和肩背。
关意明就瘫在一旁看她一系列动作，慢慢地抬手竖了个大拇指，“沈兄，我可真佩服你，居然还有力气。”
“这样能精神—点。”沈清疏收了帕子，她被冷水—激，终于没那么浑浑噩噩了。
趁机赶紧把她的炉子搬到巷口，生起火来煮参汤。
她肚子很饿，但又恶心反胃，不想喝粥。
在所余不多的食物里挑挑拣拣，沈清疏还找出一点剩的牛肉干。
“你吃吗？”她递给关意明。
关意明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坐起来拿了—小块，含在嘴里有气无力地慢慢嚼着味道玩。
炉子里水开了，热气蒸腾出来，两人并排蹲坐着，动作—致地望着水气出神。
周围的考生也都差不多，有—个算—个，都瘫坐在墙根，双目无神地发呆。
持续九天的考试，真的太疲惫了。
两人也再没有聊天的兴致，等参汤煮好喝了—碗，就各自把木板挪到巷道里，闭目睡觉，等待天明。
沈清疏整晚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似乎睡着了在做梦，又似乎能听到周围的动静。
天光破晓时，周围忽然变得嘈杂，沈清疏醒过来，就听说外面开门了，里面已经开始排队，她赶紧起身回去拿了自己的考篮，排到队伍里面。
贡院外面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等待的考生亲人。沈清疏出了大门，望着天边那一线红光，呼吸着晨风送来的清新空气，只觉得宛若重获新生。
“少爷，”刘叔早早等在外面，望见她，立刻奔过来，丝毫不嫌弃她身上的臭味，蹲在她身前道：“马车在那边，不能停贡院门口，少爷我背你过去。”
都成年了还要人背，沈清疏有些赧然，可她这会儿确实走不动路，犹豫了下，还是趴到刘叔背上。
其实这正常得很，出来的考生不是被架着就是被背着，还有些被抬出来的。每年的乡试，都会有几十号人撑不住生病，今年还下了场大雨，冷热交替，生病的考生就更多了。
到马车边上，刘叔刚放她下来，就听见关意明在后面喊她。
“沈兄！”
她回头一看，—个中年男子背着关意明过来，他披了件赭色外袍，这会儿看起来精神多了，抱怨道：“哎，你怎么—转眼就不见了，真是让我好找。”
沈清疏虚弱地笑笑，“抱歉，急着出来没注意到你，还有什么事吗？”
关意明问：“我在这边只认识你—个，还不知道沈兄你住哪家客栈呢，以后怎么找你？”
他们两个都是从外地过来的考生，院试时认识，乡试这几天又共患难，他觉得还是颇有缘分，很乐意和沈清疏交个朋友。
沈清疏回道：“我住在及第楼。”
关意明一想，有些惊喜，“离我租住的院子不远，我改日就去拜会沈兄。”
沈清疏点点头，两人也就此别过。
回到及第楼，沈清疏强撑着洗了澡，用了些食物，才倒头睡了。
这—觉睡得天昏地暗，沈清疏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的早上。
她出了—身汗，感觉浑身酸痛，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都在噼啪作响。又下床走了几圈，做了些基础的热身活动，拉伸腿脚，才好受了些。
刘叔守了她一夜，现下换了负鞍守着，见她醒了，连忙把食物端上来。
睡了—天，她胃口大开，就着蔬菜用了两碗米饭，又啃了几个青枣。她从前不太爱吃青菜，但在贡院里吃不到了，整日腊肉香肠的，又觉得十分想念。
吃完饭她又细细洗了个澡，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是臭的。
晚间，刘叔打探消息回来，说他们这—科，发热风寒的有近百人，城中大夫都不够用了，有—个体弱的学子昨晚熬不住已经去了。
他说起来心有余悸，连连庆幸沈清疏没有生病。
沈清疏不由默然，她知道有的学子生病了还坚持着考试，完全是在拿命去赌。她觉得不值，两相比较，命只有—条，乡试还有下—次，命没了，中了举又有什么用呢？
可功名利禄动人心，总叫人心怀侥幸。
翌日，关意明过来，邀她一起去附近游玩。
“考试的学子个个都心焦如焚地等着张榜，关兄还有心思出游，”沈清疏打量他几眼，见他恢复了精气神，—身天蓝色锦袍，腰系香囊，手持玉扇，端的是风度翩翩，笑道：“看关兄这样子，应是胸有成竹了？”
关意明笑而不语，显然是答得很好。
沈清疏摆摆手拒绝，“关兄天资卓绝，我不如也。我是个庸人，不像关兄这么洒脱，心里装着事恐也玩不尽兴，还是不去了。”
“怎生都这样无趣？”关意明一收扇子，却是不依，劝说道：“张榜还有十多日，等也是白等，贡院这许多天真把我憋坏了，府城天儿这么热，去附近游山玩水避避暑岂不正好。要不是中秋已过，日子赶不及，我还想驰赴海宁—观钱塘江大潮呢！”
沈清疏有些为难，她倒不全是因这个缘由。虽然上—次易感期才过去没多久，但考试结束之后很可能再来。她已和林薇止说好，乡试结束后在府城汇合。因林薇止嫁给她以后还没来得及回乡上族谱，这次顺便回乡，跟老刘氏她们也有正当理由。
沈清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拱手致歉：“关兄，实不相瞒，其实是内子这几日便要过来，我须得在府城等候。”
“我说呢，原来是沈兄家有美眷，啧啧，乡试都还要跟着，”关意明恍然大悟，露出个暧昧的笑容，“沈兄，这样一来，放榜之后的同年聚会你还怎么参加？”
沈清疏愣了下，心中一喜，她差点忘了这—茬，放榜当晚，新科举子之间有个文会，说是文会，其实和京城的那些差不多，就是同年之间认识—下，联络感情拓展人脉，吃喝玩乐，当然也就少不了秦楼楚馆的女子。
林薇止在，她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推脱了。
她心里高兴，嘴上只打了个哈哈，“关兄想得太远了，中不中都还说不准呢。”
关意明脸上流露出几分傲气，“沈兄你太谦虚了，我敢放言之，你我学识，定能得中。”
沈清疏无奈道：“还未张榜，关兄还是小心些好，要当心祸从口出。”
关意明哈哈—笑，“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只有你我二人在嘛。”
沈清疏摇摇头，她觉得关意明太过于轻信别人了，两人不过几面之缘，相处时间尚短，还不完全清楚对方为人。她们都是乡试考生，也算是竞争对手，倘若她是个小肚鸡肠的，说不定就跑去检举关意明，说他科举舞弊，打通了考官说自己必中。
她却不知，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说不清。关意明第—次与她交谈，便想起在书里读过的那句“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真真是一见如故。
这次再会，更觉两人性情相投，有意相交。
“那这样，沈兄，”关意明沉吟—会儿，又“唰”地一下展开扇子，笑道：“滁州多山，我们并不走远，今日去今日回总可以了吧。”
他这么执着，沈清疏无奈，也只好点头。

第39章
中秋前后，菊黄蟹肥，正是吃螃蟹的好时候，阳澄湖的大闸蟹，快马加鞭运过来，味道十分的肥美。
而江南美食，又岂止螃蟹，跟着关意明吃喝玩乐一圈，沈清疏乡试中消瘦下去的脸，竟又渐渐长了回来。林薇止至滁州府时，见她面色红润，目蕴神光，丝毫不像是被乡试折磨过的样子。
两人一个多月没见，乍一相逢，沈清疏殷勤地上前扶她下马车，一点不见生疏，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娘子，你可算是来了！”
语气不见得多么想念欢喜，反而是解脱居多。
这段时间，关意明每日都约她出去玩，不是这座山便是那座庙，她真是有些受不住了。
其实沈清疏觉得自己也不是特别宅，还挺爱出游的，可就算是旅游，时间长了也会没意思吧，偏偏关意明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点都不觉得累，每日神采奕奕。
人家这么诚挚，沈清疏也不好拒绝，现在林薇止来了，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宅在客栈了。
林薇止搭着她的手下来，闻言隔着惟帽看了她一眼，挑起半边眉毛问：“怎么，如此思念我？”
语气有些微妙。
“也没，”沈清疏囧了下，挠挠耳朵，偏头却看不见她的表情，走了两步又改口说，“其实也有那么一点。”
她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手势，脸上是夹杂了两分笑意的讨好之色，却并不谄媚，只显得有些软糯。
还是那副呆笨的样子，林薇止哼笑一声，心里莫名松快了许多。
进了院子，便见一年轻公子起身迎过来，正是关意明。
二人都自觉看向沈清疏，她咳了一声，反应过来，手掌引向关意明，笑道：“还未引荐，这是我…嗯，从前认识的故交，关意明关兄。”
关意明笑着颔首，对沈清疏把自己介绍为故交很是满意。
“这是内子。”
“嫂夫人安好。”关意明躬身行了一礼，满面笑容。
“关公子安好。”林薇止回礼，细细打量他，见他半束着发，一袭米色绣云纹绸衫，个子中等，身形似比沈清疏还要纤细，有些微圆的脸，眼神明亮，两侧酒窝凹陷下去，显得有些羞涩腼腆。
不得不说，这位关公子也有些阴柔，林薇止余光瞥了沈清疏一眼，心道莫非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关意明又朝沈清疏拱手，“清疏，既然嫂夫人已至，我便不叨扰了，先行告辞。”
沈清疏眼睛亮起来，“好，关兄慢走。”
关意明一噎，怎么这么迫不及待，都不带挽留一下的。他展开扇子，笑着调侃道：“好，知道你伉俪情深，每日都念着嫂夫人，我就不碍事了，这就走。”
说完，潇洒地一撩袍子，摇着扇子走了。
林薇止勾了下唇角，投过来一眼，“每日都念着我？”
“不是，你不要误会，是每日盼着你来，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是…唉。”沈清疏一声长叹，哭笑不得。
这该死的关意明，真是解释不清了。她为了不跟关意明出游，宁愿林薇止早点过来，他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居然还在这儿添油加醋。
“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你不要生气。”沈清疏凑近了点，觑着她的表情，小声说。
“我为什么要生气？”这呆子，林薇止瞪她一眼，转身往后面走。
“房间在这边。”沈清疏连忙跟上去指路，心里琢磨，两人婚前说好的，她还不是怕林薇止误会她图谋不轨。嗯，虽然因为易感期的原因，她已经很冒犯了。
因林薇止要来，带着女眷长住客栈显是不太方便，沈清疏乡试时，刘叔便物色好了院子，短租了一个月。
最好的房间自然是留给沈清疏，两人同床共枕了这么久，她也没有不自在，施施然给林薇止介绍。
“什么时候放榜？”林薇止取下惟帽，在桌边坐下，问道。
沈清疏倒了杯热茶，自然地递过去，“还有五日。”
这些天府城的气氛紧张得不行，参考的考生又有两个，熬了几天还是没熬住去了。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前途命运，一步天一步地，参考的学子都难免不安忐忑，见面就会谈论乡试的消息，沈清疏即便不去计算，都有人每日给她倒计时。
而且她心里其实也不像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对自己的学识有把握，但文科类考试，主观性是非常强的，答得再好，倘若不合考官的意，黜落也未可知。
明年她不管怎样都要离京，倘未中举，她倒没什么，林薇止也要跟着丢人，人家本来嫁给自己就够委屈的了。
林薇止喝了口茶，抬头见她眉头微拢，知道她在忧心乡试，挑眉问：“担心中不了？”
“嗯”，沈清疏老实地点头。
“不必担心，以我哥哥的学识都能中，你肯定也能中，”林薇止对她轻轻眨了下眼睛，“便是中不了，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沈清疏失笑，“大哥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知道，爹爹常骂他，一个大男人连你妹妹都不如，能中举真是多靠给祖宗烧了几柱高香保佑。”
沈清疏想了下岳父黑着脸劈头盖脸骂人的样子，默默给大舅哥点了个同情。
老刘氏虽然也要求她好好读书，但基本都是苦口婆心地说，加上她自觉，基本不会骂她。
想起老刘氏，她问道：“对了，我走这段时间，家里还好吧？”
“挺好的，过了中秋，京中天气凉下来便回府了，祖母眼疾又犯了一次，陈大夫来看过，只说不要思虑太重，好好休养，没有大碍。”
沈清疏心知，老刘氏能忧心什么呢？也就是忧心她的考试了，她一心想把沈清疏培养成才，好对得起死去的丈夫和儿子。
“姐姐府上呢，她还好吗？”
林薇止笑道：“也挺好，姐姐出了月子，已能独立行走坐卧，保儿大了些，姐姐所有心思都在保儿身上，渐渐地也少见忧色了。”
沈清疏这才松了口气，是她太过忧心了，她之前还因为保儿险些夺去她母亲的生命而不太喜欢他，现在她觉得，也不能怪没法决定出生的婴孩。
沈清疏又柔声问：“你呢，舟车劳顿地来这边，可还适应？”
“无碍的，你忘了？我跟着爹爹职位变动也是常往四方，滁州府我从前也是来过的。”林薇止漆黑的眸子里隐约带笑，她看着沈清疏，本也想对她道一声乡试辛苦，可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两人又聊了些京中的事情，沈清疏见她眉宇间显出疲色，想起她赶路多日，连忙道：“我都没注意，你肯定累了，先去歇着吧，余下的我来安顿，你睡一觉，晚膳时我再叫你。”
林薇止确实有些困乏，也没客气，点点头走至床边，见床上只安置了一床薄被。
这却是沈清疏疏忽了，下人们许是觉得她们夫妻两个，也没有提醒。
沈清疏把薄被抖开，有些尴尬地道：“外面不比家里，委屈你了，先将就一下吧，你放心，我每日沐浴，绝对是干净的。”
林薇止当然也不怎么介意，她除去外衣鞋袜，乖乖躺上床，闭上眼睛，下巴陷在薄被里，鼻尖能嗅到淡淡的皂角清香，掺杂了一丁点沈清疏的个人气息，很好闻。
这人身上的味道也是这样，即便是夏日也淡淡的，不像其他男子，隔着两步都能闻到浓重的体味。
她埋首，侧脸很轻地蹭了一下被子。
沈清疏留了一扇窗户透气，又把床帘放下遮光，才捡了外衣出门。
两个婢女候在外面，沈清疏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把外衣递给笙寒，低声说：“娘子睡了，你们在这儿守着，她醒过来可能要沐浴，你提前准备好热水和换洗的衣物。”
笙寒接过衣服应是，沈清疏听得动静，微拢下眉，转身往那边走过去。
“少爷。”
刘叔作为管家，正在规制清点东西，之前他们先过来赴考，轻车简从，回乡祭祖的仆从和车马都是跟着林薇止出发的。
此次回乡，应酬交际和礼物都是少不了的，倘若沈清疏中了举，那开祠堂时就更是双喜临门。
沈清疏颔首示意，接过单子大致浏览了一遍，心中有数，便递还给他，小声说：“刘叔，娘子睡了，我怕吵醒她，这边动作还请小声一些。”
她环视一圈，又补充道：“大家日夜赶路过来，想必都很劳累了，也让他们先歇一歇脚吧。”
“看小人，只顾着搬东西，”刘叔一拍脑门，笑道：“少爷仁慈，这车搬完我便让他们下去休息。”
沈清疏点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周边听到的下人，都脸露喜色，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搬完这车，负鞍高兴地说：“刘叔，那我也走了？”
刘叔瞪他一眼，“走什么走，你赶路了吗？日日耍着，还不快过来帮忙。”
“哦”，负鞍耷头耷脑地走近，有气无力的。
“多少人想跟着我学还没机会呢，你小子真是不识好歹，”刘叔揪着他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现在是少爷的书童，不着紧机会，等你年龄大了，难道还做跑腿小厮？你跟少爷的情分在这儿，多学点东西没坏处，以后我老了，管家之位你也可争一争，便是没争着，也能做个副手。”
“是，多谢刘叔。”负鞍不敢跟他争辩，但是学管家真是太难了，他胸无大志，觉得就做个小厮也挺好的，年龄大了，就留在府中做个洒扫，少爷肯定也不会赶他出去的，偏刘叔不放过他。

第40章
沈清疏终于得了半日清闲，就窝在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看话本，说实话，这时代读书的人太少，士大夫阶级不屑于写话本，大都是些落魄童生秀才写的，质量实在一般般，都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大抵作者也梦想着大家小姐有一日看上他这个穷书生。
还没有她自己偶尔脑补的故事有意思。
日头西斜时，沈清疏估摸着差不多了，怕林薇止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便起身去唤她起来。
这会儿天色还算亮堂，她挑起床帘，林薇止睡得正熟，小半张脸都拢在被里，只露出一点鼻尖，长发铺散，有几缕落在脸上，随着鼻息起落微微拂动。
她睡觉时似乎总不爱露脸。沈清疏在床畔坐下，伸手压了压被角，露出她小巧的下巴，便见她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了下。
等了几瞬，又没有醒，沈清疏便轻轻摇着她肩膀，唤了两声，“起床了，醒醒。”
声音不自觉地柔和放低，之前她倒还没觉得有什么，真见面了，发现其实还是有些想念她的。
林薇止醒过来，被光线刺得眨了一阵眼，眸子里带了几分水润朦胧，似乎还有些不清醒，并不动弹，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她素日里少见这种赖床情态，倒是显得有些许呆萌，沈清疏和她视线对上，心里有一点发笑，也并不催促她，又等了片刻，估摸着她从午睡中回神了，才柔声笑说：“好了，已是黄昏了，快起来吧。”
林薇止仍未做声，定定看着她，落日余晖掠过沈清疏的肩膀，映落在她清婉标志的脸庞上，勾勒了一层浅浅的柔光，神情还是有点呆怔，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过了几瞬，才懒懒地对沈清疏抬起右手，显是要她拉她起来。
沈清疏无奈一笑，怕拉狠了，一手握住手掌，一手俯身托住她的肩膀，才使力拉她起身。
几是半拉半扶，林薇止另一手撑着，极为配合，几乎没有反方向的力，沈清疏始料不及，来不及收势，将人带到了怀里。
“抱歉，我……”她愣了一下，就要松开手，林薇止却倾身抬手抱住了她。
沈清疏身体僵住不敢动，心跳都瞬时慢了一拍，这不是两人第一个拥抱，却是不受易感期影响的清醒状态下，也是林薇止第一次主动抱她。
她温热柔软的身子倚在她怀里，下颔枕在她肩上，黑发如瀑落下，沈清疏嗅到她颈间带了点热度的淡淡香气，若有似无，她形容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只不知是发香还是体香。
沈清疏心里莫名有些恐慌，两人相接的手也觉得有些滚烫，她连忙松开垂下，规矩地落在身侧，小心翼翼问：“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林薇止鼻腔里发音嗯了声，声音极轻，又带了点飘忽的尾音，委委屈屈地，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一般。她侧首，轻轻在沈清疏鬓边蹭了一下。
脸上有些发痒，似乎又有些发热，沈清疏忍住了偏开头的冲动。感觉到林薇止手指蜷起，揪住了她后背的一角衣裳，心里霎时有些发软。
“不怕，梦都是假的，我在这儿呢。”她说。
又觉得言语有些干巴巴的，犹豫了好半响，还是抬手在林薇止背上轻轻抚了抚。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颈相缠，模模糊糊地融成一片，林薇止看了半响，心情渐渐好起来。
她湿热的呼吸时不时会落在沈清疏颈上，沈清疏忍了半天，有些难耐地偏开头，温声问：“好了吗，你睡了一下午，也该饿了，先起来用晚膳，好吗？”
说着，又在林薇止背上安抚地拍了下，位置却出了点偏差没把握对，林薇止这会儿还未更衣，只着了轻薄的亵衣，她清晰地摸到一根细细的带子。
沈清疏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她手指立时收回蜷缩起来，羞粉色一路迅速地从脸颊蔓延至耳根。
须臾，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努力维持着声线平稳，催促说：“一会儿饭菜该凉了，快起来吧。”
林薇止倒没注意到这一茬，刚刚虽然是她主动的，却太不符合这时代大家闺秀的矜持，她此时才有些后知后觉的羞涩。应了一声，便松开沈清疏。
她一松手，沈清疏像是床上安了弹簧似的，一下子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我去叫笙寒进来给你更衣。”她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便急忙转身走出去了。
林薇止都来不及反应，只瞥到她仿佛被辣椒水洗涮过的脸色。
她怔了一下，咬着下唇还是没忍住有些失笑。
沈清疏若是真的对她无意，不过是一个拥抱，何必脸红成这样子。
她施施然起身下床，心情极好地绾发更衣。
笙寒替她梳着发，镜中两个婢女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偷笑。
虽然知道她们没有看到，林薇止还是有些脸热，嗔了她一眼，“你这小妮子，笑什么笑？”
笙寒笑嘻嘻道：“姑娘和姑爷感情好，那个…琴瑟和鸣，婢子是为姑娘高兴啊。”
“前儿在京里的时候，姑娘脸上笑都要少些，”鸾影挑好簪子递过来，接话说：“今日见了姑爷，才见姑娘高兴，眉梢眼尾都扬着，又是个笑脸了。”
林薇止自己都没注意，她凑近铜镜细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羞赧地问：“如此明显吗？”
“是啊，”笙寒用簪子固定发髻，笑说：“婢子觉着，姑娘虽嫁人了，却比从前待字闺中的时候还要自由。婢子之前本来还有些担心，怕伯府规矩多，不比我们自己府上，却不想主母和善，姑娘和姑爷也处得到一处。”
这倒确实是，林薇止嫁到沈府，就没怎么受过婆母的气，老刘氏性格比较直爽，有一说一，加上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连请安都免了，没给她立过什么规矩。
而何氏更是，性子和善，甚至有些软懦，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她眼里似乎都有些心虚和愧疚在，对她的态度都可以称得上讨好了。
沈清疏离京这一个多月，也从没有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待她仍是和蔼可亲。母亲教导她那些婆媳相处之道，怎么应对婆婆的刁难之类，竟是完全用不上。
她梳洗罢，厨中温着的菜便一一呈上来。
这边不比家里，二人就在院中石桌上用餐。
夕阳西下，天边晕染成一片橙红色，云朵缓慢流转，如绸如缎，晚间的清风徐徐，触落了树梢三两粒桂花，暗香浮动，佐着餐食和桂花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沈清疏这段时间沉迷吃蟹，刘叔采买了不少，今日女主人至，厨下自然也备了这道清蒸大闸蟹。
沈清疏剥好一只放她碗里，期盼地看着她：“你尝一尝。”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原生态无污染，她总觉得这味道比她上辈子要好一些。
林薇止其实不爱吃蟹，但看她这么殷勤，都已经剥好了，便也用了一点，点点头道：“味道很好。”
她虽笑着，沈清疏不知怎么还是感受出她的勉强来，她本是因刚才那一遭想着给她介绍美食的。
她连忙夹了回来，轻轻拍了下额头，补救道：“我的错，我竟忘了，你体质寒凉，吃不得这些的。”
这只蟹林薇止只用了一小口，沈清疏看两眼，觉着扔了吧有些可惜，不符合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美德。可她接着用吧，好像又不太好，有些过于亲密了。
可是，说来也怪，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和室友分享一份盒饭、一瓶水，那时也没觉得有什么。
这么想着，对美食的热爱占了上风，沈清疏换了个方向，接着和那只大闸蟹做斗争。
林薇止愣了一下，竟也没什么表示，只撑着下颔笑着看她。
被她这么看着，沈清疏倒有些不自在了，她捏捏耳朵，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娘子从前在姑苏，江南美食应也是尝惯了的，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林薇止也不拆穿她，笑道：“我外祖家便在江南，母亲在这边交游广阔，我从前闲暇时，也时常跟着她游山访友，这边吃食倒也知晓一二，夫君若是感兴趣，我们回京之时，也可绕道游玩回去。”
沈清疏眼睛一亮，古代对她而言有意思的东西实在太少，而吃则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见她感兴趣，林薇止便将自己听过尝过的吃食一一道来，什么赛蟹羹、锅烧河鳗、网油包鹅肝，用哪些食材，经过多少道工序，吃起来味道如何，有什么典故等等。
她亲身尝过，用词又活色生香，直让沈清疏越听越向往，边听边吃，不知不觉就吃撑了。
林薇止从小也是锦衣玉食的养大，其实并不怎么重口腹之欲，但她看着沈清疏眼睛清亮的样子，便也有些期待和她一起再去尝一尝。
这一餐用的时间有些长，天色有些擦黑了，两人才用毕。
下人们过来撤盘，侍奉两人净手漱口，沈清疏见她没怎么用饭，反而一壶桂花酒用了大半，不好意思地问：“可是饭菜不合你的口味，抱歉，我之前不知道你不爱吃蟹，要不要让厨下重新做一点。”
“不用了，只是今日胃口不佳。”林薇止刚刚确实有点被螃蟹恶心到，但大半还是因为之前赶路。
她站起身，竟立足不稳踉跄了一下。
“小心！”好在沈清疏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她无奈道：“叫你不要喝那么多酒，现在难受了吧。”
桂花酒看着不醉人，喝起来甚至有些甜甜的，像是果酿一般，实质有些后劲，喝多了照样醉人。

第41章
她转到林薇止侧面，扶着她的手臂说：“走吧，我扶你进去。”
林薇止却不动，晃晃悠悠转过身，对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笑里好似带着小勾子，勾得沈清疏心里颤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问：“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有一段时间没见，也或许是酒意醉人，林薇止觉得自己变得有些胆大。
她软软地倚过去，手臂勾住沈清疏后颈，踮脚靠在她耳边，吐气如兰，笑说：“对啊，我不胜酒力，夫君你抱我进去吧。”
她带了点桂花酒香气的吐息钻进沈清疏耳朵，似乎顺着她的血管，缭缭绕绕地往心脏去了。她心跳加快，喉咙滚动了一下，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你……”
这次再见面，她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就像这会儿，沈清疏恍惚觉得，她是在刻意勾引她。
似她这样的美人，这样主动，哪个男子能不心动呢？便是她一个女子，也有些被她引诱到。
可是，她们不是说好了契约婚姻吗，她为什么会这样？沈清疏有些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她宁愿认为，是林薇止喝多了。
这话实在是太过暧昧，沈清疏两手垂落在身侧，不敢接话，只说：“你喝多了。”
林薇止仰着脸看她，眼神有些朦胧，两人对视一阵，见沈清疏不为所动，她垂下视线，委委屈屈地说：“是呀，人家喝多了，走不动路。”
又对她声线软软地撒娇，“你抱我进去，好不好？”
她眼神柔软乖巧，倒像是真的有些醉了。
沈清疏身子酥了半边，定定地看着她。
她们两个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缠绵，周边撤盘的下人都不敢做声，自觉地放轻了动作，端了盘子便远远避开。
看来是真醉了，被这么多人围观，沈清疏脸上发热，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哄她，“你先别闹，我们回房间再说，好吗？”
“好啊，”林薇止双手从她颈间慢慢滑下来，落在她腰间环住，眉眼弯弯的，“你抱我回去嘛。”
她手在脊背拂过，仿佛过电一样，沈清疏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绷紧了背。
她背手去拉扯她的手，拒绝道：“不行，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听话，自己走回去。”哄小孩子的语气。
“不要，”林薇止却不依，借着酒意任性，紧紧地环住她，握住她背过来的手，不经意间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
少女柔若无骨的身体贴着她，沈清疏不好用力，两人拉扯一阵，她不仅没把林薇止拉开，反被蹭出了一身火气。
再这么下去，说不定易感期又要来光顾她了。
她无法，只好妥协，“好吧，你松开一点，我抱你回去。”
林薇止抬眸，“真的？”
“真的，不骗你，”沈清疏望着她无奈叹气，“你不放开我怎么抱你。”
林薇止这才松开她，有些孩子气地笑起来。
沈清疏整理好衣襟，犹豫了一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好，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公主抱过别人。
她挽了挽袖子，恐吓说：“先说好，抱不稳摔着了可不能怪我啊。”
边说边觑着她的表情，期冀她知难而退。
“嗯啊。”林薇止点头，眼眸亮晶晶的，还是很期盼的样子。
沈清疏只得弯下腰，一手从她腋下穿过，一手勾着她腿弯，腰间一使力，便打横将她抱起来。
不知是她力气大，还是林薇止比她想象的轻，身子落在她臂间，她只感觉微微一沉，并不怎么费力。
林薇止被她腾空抱起来，却也不惊，仍是眉眼带笑地看她，又伸手勾住了她后颈。
“抓紧。”
沈清疏提醒一句，抱着她迈步往房间里走，院子小，距离也不长，她说是小心摔着，每一步却都迈得很慢很稳。
房里早已点上了灯烛，笙寒很有眼色地帮着推开门，沈清疏想了想，顺便吩咐了她打盆热水来。
“好了，”到了床边，她把人放下，林薇止却还是揪着她的领子不放，她直不起腰，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暗暗翻了个白眼，加重了语气强调，“快放手。”
她伸手到后颈去掰扯，林薇止这次却不跟她多缠，只顺势松开，然后紧紧握住了她一只手。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沈清疏在她旁边坐下，语气里带了两分不自知的宠溺，问：“还要怎么样啊？”
林薇止不说话，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似乎有些出神。
两双手这样交叠在一起时，几乎没有太多的男女区别，只沈清疏手指稍长一些，骨节更分明一点，在暖融融的烛光下，她手背一层薄薄的皮肉近乎玉石般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血液奔流仿佛能感受到心脏的微微律动。
林薇止松松握着，大拇指无意识在她手背摩挲，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指节，沈清疏打了个激灵，思绪莫名一偏，顿时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些涩情。
她想把手收回来，林薇止却很警觉，她一动就立刻又握紧了。
两人对视一眼，沈清疏干咳一声，只好随她握着，她讪讪地偏开了头，忍不住小声嘟囔掩饰自己的窘迫，“不能喝就别喝这么多，酒量浅还贪杯，醉了又不醒事。”
又长叹一口气，“唉，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些酒鬼了。”
要搁后世她俩一起吃饭，醉酒后没把人照顾好，出了什么事情，她还要负连带责任，真不知哪里说理去。
“讨厌我，你为什么讨厌我？”林薇止却忽然有所反应，抬起头问。她漆黑的眸子在烛光映衬下，一片清澈柔软，沈清疏几乎疑心她是不是真的醉了。
喝醉的人不讲道理，沈清疏顺着她说：“我不讨厌你，谁说我讨厌你了？”
林薇止沉静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她瘪了瘪嘴说：“可你也不喜欢我，我到底哪里不好？”语气可怜巴巴的，似乎还带了一点哭腔。
眼见她说着又要倚靠过来，沈清疏连忙伸手抵住了她肩膀，再来一遭她可真是受不住了。
她深觉不妙，心想，这是哪里的逻辑联系，不讨厌就要喜欢么，就不能取个中间值，友好和睦吗？
沈清疏只道：“你喝醉了。”
“我没醉啊。”林薇止觉得自己是真没醉，她知道她在做什么，最多只是借着酒意，放纵自己做些平日里做不出的事罢了。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都这么反常幼稚了还说没醉，沈清疏并不相信，哄着她说：“好了，夜深该歇着了，乖乖睡觉好吗？”
林薇止不依，摇着她的手，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你快说，我到底哪里不好呀？”
她醉后说话，总是带着个软糯的语气词，尾音拖长，神态间带了点贯日少见的娇憨，沈清疏心里不能自控地绵软了一片。
她温声道：“你很好，没有哪里不好。”
林薇止又绕回来，“那你怎么不喜欢我？”
这让她怎么答，沈清疏为难了片刻，迎着林薇止执着的眼神，才终于察觉到点什么，不会吧，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垂下了视线不敢直视，声音干涩地说：“你…我……”
她脑海里思绪如乱麻一般理不清，支吾了好一阵儿，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难回答吗？”林薇止扯唇笑了一下，垂下眸子，失落地松开了她的手。
“等一下，”沈清疏却忽然有些难以言喻的空落落感，急切地主动挽住了她滑落的手，涩声道：“我还没有想好，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可以吗？”
“好，那我们说定了，”林薇止定定看她几瞬，眼睛弯了弯，说：“我等你。”
又勾着她的指尖，温柔柔地补充说：“别让我等太久啊。”
她眼睛里的光湛然欣悦，让沈清疏几乎有些不敢直视，只低头轻嗯了一声。
林薇止这才心满意足，她酒意上涌，也觉得有些困乏了，便听话地乖乖上床躺下。
笙寒一直端着热水候在外面，偷眼见她们谈罢，才轻手轻脚走进来。
“姑爷。”
沈清疏正发着呆，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接过笙寒手上的布巾道：“你们先退下吧，我来。”
笙寒愣了一下，便也笑着福身退下了。
沈清疏打湿了布巾拧干，坐在床沿，细细替林薇止擦拭脸颊。她用了不少酒，脸上便如上了胭脂一般，染着一层消不去的薄红。
额头、鼻子、嘴唇、脖颈、锁骨，沈清疏眼观鼻鼻观心，一一擦拭下来，心无杂念。
回想起之前两人的种种，她忽然意识到，林薇止也许真的有些喜欢她，只是她的感情太不外显，她自己也太过迟钝，直到这次醉酒，才从她的问话里隐约感受到一些。
她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她，其实已是在变相表明心意了。
这都是她的错，她平时相处太不顾及两人身份，她把林薇止当好友，可对林薇止来说，她是她的夫婿，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男子。
尤其是上次易感期时，她无法自欺，也许正是她的行为给了林薇止错误的信号。
她要真的是个男子就好了，可她不是，这下该如何是好？
她要么拒绝，要么坦白身份，不管哪一种，林薇止都注定会受到伤害，可她并不想如此的。一步错步步错，也许当初就不该欺骗她。
想着这些，她心事重重，又是愧疚又是不安。
替林薇止擦拭完，沈清疏又机械地把自己收拾干净，直到躺在床上时，都仍是没有想清楚。
她看着林薇止的睡颜，拢了拢她鬓边发丝，沉沉地叹了口气，好在还有时间，且让她，再好好想一想吧。

第42章
沈清疏在黑夜的寂寂中想了半个晚上，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从前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林薇止怎么会喜欢她的，她其实也很想问，她到底哪里好，值得林薇止喜欢，她改还不行吗？
她宁愿自己不知道，这样就不用担心纠结，可她偏偏已经知道了，便是再怎么苦恼不安，对一位女子错付的宝贵真心，她没有办法做到冷落无视。
唉，再拖下去也是不行的，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她只能主动坦白身份了。长痛不如短痛，林薇止知道以后，也许会失落难过、伤心愤怒，但应该不至于寻死觅活的，过段时间，也许就能渐渐忘怀了。
但是问题来了，假如她气得失去理智，要去向朝廷举报她怎么办？
她不要紧，牵连到老刘氏和刘氏就不好了。
还有科举搜身蒙混过关的事，要怎么跟她解释？跟何氏编的那套肯定骗不到她，可如果实话实说，林薇止会相信吗？而且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她自己心里也还有些拿不准。
对了，还有易感期的事，实话实说肯定也要重新解释。
这么算起来，她骗林薇止的实在太多了，她会相信她说的话吗？
这些只是想一想，沈清疏都觉得牙痛，更别说明天真实面对了，她该用什么方式坦白，那么尴尬的场面，又该怎样措辞？
肯定还是先诚恳道歉吧，多多道歉总是没错的，然后再坦白，林薇止如果要检举她，她就……就，就抱着大腿求她，一定做到涕泪俱下。
要是这样她都不动容，那沈清疏就只能及时假死脱身，牺牲诚意伯这个身份。这样虽然伯爵之位和荣华富贵都没有了，但还能保住老刘氏和何氏的性命。
她一直以礼相待，相必林薇止应该也不会这么绝情吧。
有了决定，沈清疏心里也松快了许多，听着耳边清浅的呼吸声，便也任由睡意袭来，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但她毕竟心里装着事，睡得不太沉，翌日清晨，天光破晓之时，沈清疏在睡梦中一脚踏空，打了个激灵，忽然惊醒过来。
她盯着床幔看了几瞬，思维逐渐清晰，偏头见林薇止还未醒，眉目垂落，睡颜沉静。
沈清疏侧身对着她，又发了好一阵儿的呆，才怀着如奔赴火刑场一般的心情，挣扎着起床。
她小心翼翼越过林薇止，捡拾了衣物出门，把自己拾掇整齐，又把几个丫鬟都打发得远远的，四周检查了几圈，确保无误，才再进去房间里，搬了张凳子坐在床前，静等着林薇止醒过来。
许是她一瞬不瞬的注视太过灼灼，便是睡梦中也能感到些许，没等多久，林薇止便醒了。
她视野一清晰，便见沈清疏如门神一般坐在床头，近在咫尺不说，还表情沉凝，让她惊了一下。
“怎么了？”她拥着薄被坐起身，偏头挽了挽耳边碎发，昨夜酒后的种种行径回溯心头，实在是太不像话，难免有些后知后觉的羞涩。而这羞涩之中。却又有那么一丝忐忑，她有所预感，沈清疏是要就她昨日问的那个问题作出回答了。
事到临头，容不得她在迟疑。
“薇止，”沈清疏郑重地唤她的名字，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撤开精神力的伪装，慢慢抬起头，开门见山地轻声问：“你可发现，我今日有什么变化？”
她这话？林薇止不解其意，疑惑地抬眸看她，脸还是那张脸，俊美斯文，却似乎确有些地方与往日不同，让她觉得有些违和。
她细细打量一阵，眉头微拢，几乎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沈清疏的鼻梁似乎矮了一些，眉毛也没有往日那么浓黑，她脸部线条柔和顺滑，往日的棱角全消，少了几分男子英气，整张脸甚至已不能再称之为极致的阴柔，而是有些女儿家的柔媚了。
视线再往下，她白皙的脖颈上，往日凸出的喉结居然也不翼而飞，变得光滑细腻。
这是怎么回事，林薇止眨了好几次眼，视觉里却没有任何改变，她看着沈清疏复杂难言的表情，觉得事情似乎超脱了她的预料，往日种种在她脑海里串联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
她有所猜测却不敢置信，心里漫上莫名的恐慌，指尖下意识蜷起，掌心也微微汗湿，控制不住声线的平稳，颤声道：“你……你……”
“对不起，”沈清疏凝视着地砖的纹路，愧疚压在她的心头，令她不敢抬头直视林薇止的眼睛，她闭了闭眼，狠下心，直截了当地道：“你没猜错，我其实是女子。”
“你，说什么”林薇止微怔了下，这句话像惊雷一样落在她耳中，她明明每个字都听懂了，可它们连在一起，却又有些不懂了。
也或许是她懂了，却不愿懂，害怕懂，装作不懂。
她脸色苍白却强做镇定，眼眸里都是遮不住的无措和恐慌，沈清疏心里跟着一痛，闷闷地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是不得不再重复一遍，“我是女子，对不起，从前骗了你。”
“不，不可能，我不信，你在骗我！”林薇止嘴唇也渐渐失了血色，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忽然倾身抓住了沈清疏衣领，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清疏叹息一声，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躬身，任由林薇止在她身上摸索。
她胸前的绵软隆起，她身下也平坦无突出，都在向林薇止诉说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怎么会，”林薇止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棒，砸得她头痛欲裂，思维迟钝，无法思考。她无力地瘫坐在床上，理智和感情在脑海里激烈对抗，她痛苦地捂住了头，身子忍不住往后缩，自欺欺人道：“你骗我，你骗我！我不信，我不信！”
“对不起，对不起……”沈清疏只能不断道歉，涩声道：“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林薇止越难以接受，她便越发懊恼后悔，当初婚前没有跟她说清楚。
她的夫君，她爱慕之人，忽然变成了一个女子，这太荒唐，也太残忍了，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上天为什么偏偏要这样捉弄她，林薇止全身上下都有些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哽咽出声，“你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蜿蜒出两道泪痕，她漆黑的眸子里水雾朦胧一片，遮住了复杂难以看清的感情。
沈清疏之前已有所设想，却也没料到她会哭。她怔愣住，心脏好似被浸泡在水中，又被人拎出来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痛。
她忽然有些怯怯，好半响，才迟疑着上前，轻柔地拭去了林薇止脸上泪水，伸手拥抱住她。
“你冷静一些，是我的错，我没能退成婚，也未告诉你真相，”她偏了偏头，忽然有些呐呐，“我也实不知，你会心仪我。”
她静默了一瞬，又接着温声解释道：“实在是这秘密事关伯府满门生死，现下你知道了，我可以立刻写放妻书，要怎么处置也都随你的意，只希望能够不牵连我娘她们。”
原来她几次三番想退婚，是这个缘故，大婚前，她来找她，却是她自己也没有执着追问，指腹为婚，她又该怨谁，只恨她没能守住自己的心，将一腔深情错付。
可是，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愤愤，林薇止视线模糊，恨恨地一口咬在沈清疏肩膀上，用了几分狠力，感受到她肌肉受激绷紧却又很快放松下来，牙齿陷进肉里时，却还是有些心软舍不得，只留了个浅浅的牙印。
沈清疏静静拥着她，又过了好一阵儿，听得她啜泣声渐止，渐渐没了动静，估摸着她情绪平复了，才慢慢松开手。
她小心注视着林薇止，见她止了眼泪，眼眶有些红，脸上虽有几分怔忪，却也还算得上沉静，并没有失去理智。
这已算是好的发展，沈清疏松了口气，见她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渍，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拭去。
林薇止眨一眨眼，与她视线相接，两人都怔了一下，她垂下眸子避开，沈清疏也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她在心里一边埋怨自己没管住手，一边奇怪怎么说开以后感觉氛围更奇怪了。
她摸摸鼻子，重新回到凳子上坐下，神情小心地问：“你应当不会向朝廷检举我吧？”
林薇止瞥她一眼，心里又升起一股火气，她凉凉地笑了一下，冷声道：“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种人吗？”
“不不不，绝对不是，”沈清疏心里一轻，生怕她误会，连连摆手，“我只是确认一下，对不住，是我多嘴了。”
顿了一下，又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不会约束你，如果你不想再嫁人，愿意留在伯府，那我们就还是像之前一样生活；但如果你要…另嫁，那我也没二话，随时都可以写放妻书给你。”
说到另嫁时，沈清疏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的情绪，飞快的闪过，她几乎没有察觉到。
林薇止也还没有想好，婚姻感情对女子来说都是大事，沈清疏今日坦白实在是令她太过震惊，脑海里现在都还是混沌一片，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你觉得呢？”她问：“你希望我离开还是留下来？”语气很有些复杂。
沈清疏注视着她的眼睛，诚挚道：“从我的角度，我当然希望你留下来，不过，青春年华宝贵，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林薇止留下来，她就不用面对续娶的窘境，而且，她的易感期也还离不开她，但这些都只是她自己的私心，与林薇止无关。

第43章
林薇止与她对视几瞬，移开了视线，她眼底一派清澈坦诚，没有半点作假，正是因为这个人总这般温柔，她才会忍不住沦陷啊。
她虽然生气沈清疏的欺骗，却也知道她这下几乎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手上，其中缘由，不过是不想她痴心错付。
可她偏偏，是个女子，一念至此，她不敢再去设想什么，一想心中便如针扎一般。
她收回思绪，勉强提了一下嘴角，道：“再说吧，且让我再思量一二。”
沈清疏点头，“好，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话说到这里，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林薇止到这边不过两日，两人之间却忽然急转直下，奔向了一个她绝没有料到的方向。她明明才刚从睡梦中醒来，却觉得十分疲惫，几乎心力交瘁，懒怠地不想动弹。
“你可以出去吗？”她重新躺下来，背对着沈清疏，轻声说：“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她纤瘦的背影也都透出拒绝的意味，沈清疏顿时有些踌躇，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林薇止已不想再谈。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呢。
她昨晚都想好了怎么答，林薇止却没有问，可她现在伤心没有顾及到的疑点，早晚还是有一天会注意到的，与其到时再震惊一次，不如她此时一并坦白了，也免得她再猜疑。
半天没听到她回答，林薇止也不在意，她不回头，沈清疏不得不弯下腰，轻轻摇了下她的肩膀，心虚地说：“我…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要告诉你。”
林薇止愣住，更大的秘密？还有什么秘密会比她的女子之身更大呢？
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么多秘密，她心里既难以抑止地生出好奇，又害怕这秘密如前一个一般让她难以承受。
甚至还生出几分怨气，什么秘密一定要今日说，难道就不能考虑一下她的感受改日再说吗？
林薇止明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没有道理，她是在迁怒，却放纵自己任感情行事，还是没有回头答话。
沈清疏等了片刻，尴尬地摸摸鼻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一出口又马上意识到问了句废话，顿了下，补充说：“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参加科举考试，瞒过入场搜身检查的吗？”
林薇止一惊，理智回笼，正如她所说，科举搜身那么严格，她一个女子，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她克制下心里的情绪，终于坐起身面朝着沈清疏，她凝视着她的脸，眉头微拢，之前被情绪掩盖忽视的疑点都渐渐浮现出来，“确实，你从前，是用什么办法掩饰的，我竟然半分都未察觉到。”
她说着凑近，指尖轻点了一下沈清疏的喉咙，“还有喉结，是贴的什么？”
她从前也奇怪沈清疏怎么一点胡茬都不留，但不爱蓄须的男子倒也不少，便没有多想，只当她剃得太干净。可男子的喉结，却实在不好伪装。再加上科举搜身的缘故，是以她虽然有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却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怀疑过。
终于到这个问题了，沈清疏吁了口气，释然地笑了下，定定看着她，轻声道：“关于这个，在说之前，我请求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她神情郑重，林薇止便也认真保证道：“好，我在此立誓，绝不外传。”
“我要说的虽有一些离奇，但也绝非虚言，”沈清疏整理了一下思绪，斟酌道：“自我来到这个世界起，便天生拥有一种超越凡俗的能力，我称之为精神力。”
“正是这种能力使我得以欺骗她人的视觉，一直保守身份的秘密。”她伸手一拂，稍微动作，脸上便又蠕动，变回了林薇止熟悉的样子。
她怕林薇止不信，又演示了两遍，觑着她的神色，却见她除却开始震惊动容了一瞬，接着便很快平静下来，再没有多的表示。
“你不相信吗？”沈清疏有些纳闷，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她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对这个时代来说未来人人都有的精神力就是超能力，一旦泄露出去，她相信那些追求长生的权贵会满天下缉捕她。
“我相信，”林薇止漫不经心应了一句，眉头拢起，催促说：“还有其他事要说吗？我乏了。”
她自己也有些奇怪，对这个更大的秘密，她是有些许惊疑，可却提不起什么兴致来，很快就接受理解了，甚至都懒得多震惊。
也许是她的心神都在另一件事情上吧，是，沈清疏有超越凡俗的能力，可那又怎样？能改变她是一个女子的事实吗？
眼见她又要躺回去，沈清疏顾不得多猜测，连忙开口道：“还有一件。”
林薇止抬眸静静看她，以目光表示询问。
“那个，我之前言我有精神疾病，”沈清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足无措，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其实那是精神力附带的负面效果，偶尔会发作，让我无法自控。”
她老老实实坦白，“我之前只能自己忍耐，我们成亲以后，我那次犯病，却发现跟在你身边能好受些。所以才……我没有其他意思，倘若让你误会了，实在是万分的抱歉。”
林薇止怔住，原来如此，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她那时还以为，沈清疏是对她也有意，却原来是自作多情，她不过是一味药罢了。
她自嘲一笑，鼻尖又有些发酸，未曾想过会这样丢人，她别开脸轻声问：“说完了吗？”
“嗯，”沈清疏应了一声，因她几次催促，便道：“我这就出去了，你……”
她本想再安慰一句，让她不要太伤心难过，可一时没想到合适的措辞，转而又想起对林薇止的伤害正是她造成的，便也不好再说，只微不可见地叹息一声，就起身出门了。
这些事讲清楚，她心中的歉疚烦恼消散了许多，除却穿越时空，几乎没有再瞒着林薇止的了。
一是穿越时空实在是不好解释，二她也怕吓到林薇止。她一只孤魂野鬼，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千年以后的前世美好，便作为她仅存的秘密独自珍藏在心中吧。
沈清疏合上门，浅蓝色的衣角刚消失在林薇止视野里，她视线便立时又模糊起来。
她竟真的就这么走了，虽然是她自己把人给赶走的，可她心里还是不可抑止地产生空空失落感。
她揪着被角躺倒，半张脸都陷在薄被里，清晨刚起床，枕卧间似乎都还残余着那个人的气息和温度。
她本来不想哭的，母亲说，没有人会喜欢看别人苦丧着个脸，女子一定要多笑，笑对自己也笑对他人。她一直记着，可她今日，实在是无法淡然以对，所流的泪，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还多。
她不自觉忆起从前种种，成婚那天，新娘进门，新郎要对着花轿连射三箭驱除一路上带来的邪气，沈清疏射得很准，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一般。周遭的人笑着调侃她，还未过门就已开始惧内了，她听见她不在意地温声答话。
她小心伸出的牵她的手，背着她的瘦削的背，挑起喜帕时的羞涩的脸，她都还清楚记得。
过了府，她待她温和有礼，周到体贴，会注意她爱吃的菜式，特意吩咐请了苏州的厨子；去书肆会顺带买她喜欢的书，还笑着推介哪些更有意思；来葵水时会拥着她，给她柔声编故事；下雨天路上泥泞，会背着她回府，撑伞永远偏向她这边。
她眼神清澈，笑起来时眸子里好似有星光在闪烁，她洁身自好，从不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对女子会有难得的同理心，她博闻广识，谈天说地时总有新颖的观点，她尊重她，从不强加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一个人，却原来都是假的，她们的婚约一开始就注定是错的。
她不知道以后该如何，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还未尝到爱情的甜蜜，便先懂得了爱情的苦涩。
离开沈府再嫁，她也许再也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了，嫁的人家什么样，是好是坏，她也无法预料到。一想到和离，她并没有觉得放松，反而心里刺痛哀伤。
可要是留在沈家，她和沈清疏又算是什么，假凤虚凰，难道一辈子姐妹相称、相敬如宾吗？
她被现实逼到了角落里，茫然无措，无法做出抉择。
睡吧，睡着了就不用再想这些令人烦忧的事。林薇止擦干净眼泪，也不知自己断断续续哭了多久，眼眶干涩疼痛，她闭上眼睛，疲惫涌上来，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沈清疏这边出了门，笙寒候上来：“姑爷，早膳已经备了好一阵子，姑娘还没起吗？”
因之前沈清疏吩咐了她们不得靠近打扰，她也不好擅自去叫门。
“她，她今日不会用早膳了，”沈清疏揉了揉太阳穴，头痛道：“撤了吧，我也没什么胃口。”
笙寒一愣，她伺候林薇止这么久，知道她一向不会睡懒觉的，必定是有其他事发生。
她觑着沈清疏的脸色，小心问：“姑爷，我们姑娘她没事吧，你跟姑娘……”
沈清疏避而不答，“没什么事，她想独处一会儿，你们不要去打扰她。”
笙寒一看她脸色就知道不对，她欲言又止，还是碍于沈清疏的身份没有跟着她追问，福声应了是，便去林薇止门外守着。
一直到了午间，她才听得动静，敲门进去，就见林薇止披散着发，眼皮红肿，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憔悴。
这明显是哭过了，笙寒吃了一惊，急步走至近前，着急地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想起早上沈清疏从房里出来，脸色也十分不好，一下子有些明白，“是不是和姑爷吵架了，他欺负你？”
“我们没有吵架，你别担心，”沈清疏的身份是绝对的秘密，林薇止不想多谈，起身坐到梳妆镜前，拢了拢发，“先替我梳洗罢。”
她不是那种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的性格，事情说得清楚明白，责任也不全在沈清疏，倘若她父亲当年不强订下婚约，就不会有今日的造化弄人。
哭也好生哭过了一场，攒的眼泪都已流干净，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她还是得重新拾起理智，继续面对往后的日子。
“眼睛都肿成核桃了，姑娘还想糊弄婢子，”她二人都不想说，笙寒也无法，又见她这会儿面色平静无波，心下稍安了一些，嘟嘟囔囔地走过去，“原以为姑爷是个好的，不想也这般欺负人。”
林薇止沉默一瞬，还是道：“她没有欺负我。”
笙寒执了木梳，替她将长发梳通，撇撇嘴问：“那姑娘怎么哭红了眼？”
林薇止答不出来，不过是她自己存着妄念，接受不了现实罢了，沈清疏婚前本也与她说过的。
她阖了阖眼，只道：“不要再说了。”
笙寒察言观色，见她不想谈，便也识趣地闭上嘴，安静替她绾发更衣，又吩咐鸾影寻了鸡蛋来为她眼皮消肿。
午间用膳时沈清疏不在，刘叔说她出门探听消息去了，张榜在即，能知道的消息早就知道了，又有什么好探听的，林薇止心知，不过是刚刚才说开，避免两人见面尴尬罢了。
这样也好，她暂时也不想红着眼皮见沈清疏，倒显得她多么软弱似的。
沈清疏在外面晃荡着，也无处可去，便还是去寻关意明。
“你怎么过来了？”关意明见她来，很有几分惊讶，他笑着调侃，“你每日念着你娘子，这下她至了，我还以为温香软玉在怀，你少不得要几日不出门呢。”
沈清疏扯了一下嘴角，却实在有些笑不出来，她在石桌边坐下，道：“关兄，我要在你这边叨扰一阵了。”
“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似是和嫂夫人起了争执。”见她面色沉沉，关意明也收了笑，倒了杯茶水给她。
沈清疏点头，拱了拱手，“一点矛盾，恐怕要打扰你几天。”
“我一个人住这儿，谈不上打扰，你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关意明摆摆手，这是闺帷之事，他也没有多问，只以为是些家长里短的争执。
他细看沈清疏两眼，啧啧两声摇着头感叹，“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清疏，你看你这患得患失的样子，完全不似平日里那般洒脱了。”
之前两人游山玩水，沈清疏反应总是淡淡的，便是说起乡试，也不会像她此刻一般情绪外露。
不过男女之间嘛，还不是就那点事，关意明笑了一声，给她出馊主意，“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清疏，这滁州府的秦楼楚馆我们还没去见识过，不若你我今日同去，一醉解千愁。”
沈清疏无语，关意明还真是会见缝插针，之前他就想拐她去青楼，被沈清疏拒绝后，还是一直贼心不死。
她摇摇头拒绝，“关兄，这种时候你就别在说笑了。”
“我哪里在说笑，你呀，真是不解风情，”关意明大为可惜，不以为然道：“你就是见识的女子太少，才会为男女这点小事烦忧。”
“譬如说，”他转过身，对沈清疏点了点扇子，点评道：“你肯定是和嫂夫人吵架了，看你神色，多半还是因为你的错处，你躲到我这里来，显是不懂女子心思啊。”
他呷了口茶，接着道：“大多数女子，那都是口是心非的，叫你滚你绝对不能滚，说她想冷静那绝对不能让她冷静，就得死皮赖脸，死缠烂打，行为上改不改正且不说，嘴上一定要承认错误，深刻反省，立刻就改，再痛哭流涕，赌咒立誓，立刻抱着亲热一番，我敢担保，管你什么错处，绝大多数女子都会心软放过。”
沈清疏听得愣住，好笑道：“你这是哪里来的歪理？”怎么听起来就像个渣男。
“我这可不是歪理，是我长久实践总结出来的，”关意明嘿嘿一笑，自得地摇摇扇子，“清疏，我毕竟痴长你几岁，家中已有两个侍妾，三个通房了。”
沈清疏之前还真不知道，看着他那张娃娃脸，顿时觉得非常的违和，这么多侍妾，偶尔还要逛青楼，他也不怕肾虚了。
关意明奇怪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信啊？”
沈清疏收回目光，失笑摇头：“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她这个错处，嘴上行为上那都是没法改正的，她也是女子，便不吃这样的套路，她也并不觉得林薇止是那样的女子。
“你不听就算了，反正早晚都会知道我这是良言善策。”关意明收了扇子，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他挤了挤眼睛，道：“就像今晚，你这一走，回去肯定要被嫂夫人冷落了。”
他这挤眉弄眼的，真有点猥琐，沈清疏白他一眼，她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她不想再说这个，转而和关意明聊起文章策论。
在这边消磨了一整天，到晚间回去，房中还是给她留了灯，林薇止侧躺着，背朝着外侧，已是睡着了。

第44章
沈清疏洗漱完，近至床边小声问：“你睡了么？”
无人答话，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也不知林薇止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单纯地不想理她。
她微叹息一声，便也吹灭蜡烛上床，小心地在床另一边躺下，尽量不惊动林薇止。
今夜无月，灭烛之后光线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沈清疏辗转着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几遍，但她又怕吵到林薇止，便仿佛烙锅贴似的，只是慢慢动作。
林薇止静静听着她的动静，好一阵子都还不见消停，终于忍不住转身过来，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沈清疏动作立时停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我身上难受。”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她听林薇止的呼吸频率，就不像是睡着了的。
四下里寂静无声，没听见她答话，沈清疏翻身面朝着她，顿了下，又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怎么不理我？”她往里侧倾身靠近了一点，轻声说：“生气就要发泄出来，你可以指责我骂我，但是不要跟我冷战啊。”
她语气柔和诚恳，还带了那么一丝可怜，黑夜里林薇止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能想象到那张脸上的温柔神色。
她当然生气，气沈清疏的隐瞒，可更多的，还是对命运捉弄的伤心失落和无可奈何。更何况，便是生气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陷在思绪里，一时没有做声，沈清疏不由有些慌张，该不会从此以后都再不理她了吧。
她摸索着摇了摇林薇止的手臂，求恳道：“你理我一下嘛，好不好？”
坦白身份之后，她在林薇止面前更加自在了，语气里便带了些不自知的软糯。
林薇止听得一怔，她这是在对她撒娇吗？她一面觉得极其不自在，一面又觉得沈清疏本就是这个样子的。想来从前她也偶尔会这样说话，只是她一叶障目，便总是没有注意到。
她便应了一声，“嗯。”
真就只理她一下，沈清疏哭笑不得，不过总算是愿意开口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之前那个问题，“你还在生气吗？”
为什么还要执着地问，她想得到什么样的回话，林薇止避而不答道：“很晚了，快睡吧。”
沈清疏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快过去，可林薇止这样平静，又让人有些担心。
她再靠近了一些，温声道：“对不起，其实应该怨我的，你不要自己憋着，气坏了身子。”
她没有估好距离，靠得太近，带了一点压迫感，温热的吐息扑面而来，落在林薇止脸上，迫得她忍不住想往后退。
可两人这时，退了就仿佛落败了似的，她心想，都是女子，怕什么？便忍住了不退。
“不要说对不起，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林薇止有几分恼怒，冷声道：“怨你便能解决问题吗？”
“你有什么错？你成婚前几次三番想退婚，与我说得明明白白，你成婚后对我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一直保持距离。”
“是我自己，我的错处，我求仁得仁，便该自己承担结果，你也不需要感到愧疚，偏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们往后便如从前说好那般，相敬如宾，便也够了！”
她说完这一通，重重喘了口气，便重新背过身去，倦怠地道：“我乏了，你再翻身便去隔壁书房睡，对了，你不是一直想睡书房吗，正好这下得偿所愿了。”
沈清疏一下懵住，刚刚不还在好好交流吗？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默了一阵儿，轻手轻脚下床，小心翼翼道：“好，你别生气，我这就去书房。”
见林薇止没有别的表示，她便披了外衣，也没点蜡烛，直接摸黑出去了。
这会儿守夜的是鸾影，见她出来，执了灯笼迎过来，“姑爷是要起夜吗？”
“嘘，”沈清疏比了个手势，小声道：“娘子她生气了，我去书房睡。”
明明是被赶出来，她脸上却没什么恼怒，满是纵容的笑意，在昏黄灯光的映衬下，她眸子里熠熠生辉，鬓边散落了几缕乱发，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鸾影脸红了一下，不敢再看，低下头道：“婢子为姑爷引路。”
沈清疏接过灯笼，摆摆手，“不用了，就是几步路，我自己过去，你还是守在这边。”
她边往书房走边想着林薇止刚才的反应，真是，被凶了一通，她却莫名觉得安心多了。被骂不要紧，林薇止能消气便是好的。
她今日听了关意明那些话，极为同情他的妻子，作为正妻，她不仅不能善妒，还要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主动为他纳妾。
试问有谁愿意和别人分享枕边人呢，怪不得古代女子熬成婆婆后都变得刁钻刻薄了，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下，换谁不变态。
所以她觉得林薇止最好还是不要另嫁了，她二婚能挑选的人家本就要低一个层次，遇到关意明这种还算好的，万一是个又无能又花心的，岂不是嫁过去受气。
还不如留在沈府，她虽然同是女子，但是能够保证一辈子不纳妾，她在沈家很自由，何氏这个婆婆也绝不会给她气受。
她下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刚刚面对林薇止时，却还是开不了口，唉，总觉得由她来劝说，这话就变了味道，好像她掺杂了私心似的，骗着林薇止留下来。
虽然确有那么一点吧，她心虚地想，就一点，绝对不是主要因素。
到了书房躺下，这边不比家里，只有一张供读书小憩的矮脚床，又窄又硬，沈清疏更加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的，忽然又想起了关意明的歪理。
说起来，虽然是些糟粕思想，却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她现下不就真的被赶出来睡了么？
那她早上，是不是不该走，应该留下来陪伴她的。她那会儿的神情，沈清疏还以为她真的想静一静。
她想着想着，忽然身体一僵，等一下，刚刚她赶她出来，不会也是口是心非吧？
沈清疏仔细回想一番，懊恼地敲了敲额头，她居然就这么走了，可林薇止口吻措辞那么凌厉，她也真的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会儿都出来了，总不可能又腆着脸回去吧，她长叹了一声，只能在心里暗自记下。
晚上睡得不好，翌日沈清疏便起得迟了些，过去那边时，早膳已经备好，林薇止坐在次位等她。
她红肿的眼皮消下去，又恢复了以往的姿容，只眉目间似还蕴着些轻愁，脸上仍是不施粉黛，今日却没有束髻，长发似流水般披垂在脑后，只随意拢了两鬓边几缕散发，用红色发带束在脑后，长长的带子垂落在发间，黑红分明，好看极了。
沈清疏呆了一瞬，绕到她身侧坐下，道了声早，轻声说：“这边又不是家里，其实不必等我，你要是饿了，先用便是。”
林薇止勾唇笑了一下，道：“规矩还是要讲的。”
自两人说开起，沈清疏终于见她露出个笑模样，可她心里，却反而莫名地有些发慌。
她盛了碗粥默默地喝，思量着该说些什么好，她本来想就昨晚道歉，却又想起林薇止让她不要说对不起，可除了道歉，这件事上她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弥补她。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无力。
正想着，便见林薇止伸筷去夹一道清炒菌菇，因正好摆在她远侧，夹起来有些费力，沈清疏帮忙夹了一筷子，殷勤地想送到她碗里。
却被林薇止执筷阻了，她挪碗避开，微微一笑道：“我自己来，不劳烦夫君。”
沈清疏举着手不肯收回，“不用这么客气吧？”
林薇止笑了下，不置可否，却也不退。
沈清疏定定看着她，两人对峙片刻，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垂下视线，收回手，放到了自己碗里，却端着盘子将整盘菜挪了过来。
林薇止眸光闪了一下，没说话。
沈清疏低下头，慢慢夹了一片自己吃了，却食不知味，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你已经想好了吗？”好半天，她抬头涩声问：“留在沈家还是……”
“嗯，想好了，留在沈家。”林薇止没有犹豫，直接回答她。
她刚才还以为……沈清疏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喜，“真的？”
“真的，”林薇止抬眸，眼里的笑意很淡，“就当没有这些事发生，我们还像从前那般相处。”
她看沈清疏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带点似有若无的情意，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相敬如宾，这本是沈清疏梦寐以求的，可她这样冷淡，她却又有些不习惯了，胸口堵堵地感觉喘不上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思绪，小心地问：“那我今日，还要出门吗？”
林薇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道：“这是夫君自己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好管，全看夫君自己随意。”
“夫君慢用，妾身先退下了。”她又对沈清疏福了福身，便出门领着笙寒走了。
沈清疏愣了一下，连忙对着她的背影追了一句，“那我就不出去了。”
她看着她没有丝毫停顿地走远，过了拐角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对着满桌饭菜，却再没有胃口，她觉得自己胸腔里好似蕴了一股火，让她特别想摔筷子。
可最终，她只是规矩放下，最多落下的声音重了点。
一连好几日，两人之间相处都是不咸不淡的，似乎又回到了刚成婚的那段时间，客气而又疏离。
按理来说，这种局面也没什么不好，可沈清疏就是觉得憋屈得不行，她想打破僵局，林薇止却不哭也不闹，滑不粘手，让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很快地，就到了乡试放榜这一日。
放榜前几天，贡院附近，秀才聚集的酒楼这一片，气氛格外紧张、压抑、躁动。沈清疏虽然没有参与进去，却也知道大家一见面就是谈乡试。
有些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传得飞快，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些消息大都是假的，却还是讨论的热火朝天，指望着自己能提前知道什么内幕。
本朝乡试，采用糊名、弥封、誊录、对读、判卷、拆卷、复核等一整套程序，主考官一正一副，同考官四人，其他判卷官员若干，意见综合，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公平公正。
天刚蒙蒙亮，贡院门口就围满了等待的人，沈清疏和关意明一道，等在附近的酒楼，四周学子不少，氛围紧张，或高声谈笑，或窃窃私语，或沉默寡言。
饶是关意明再有把握，此刻也难免有些坐立不安，摇着他那把折扇，合了开又开了合的。
“唰唰”声不断，沈清疏听着也觉得有些心烦，夺过来合了放在桌上，沉声道：“天儿又不热，你别扇了。”
“怎么不热，我心里热，”关意明也不在意，又以手做扇，装模作样扇了两下，看她神色，奇怪道：“这都要放榜了，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他想了想，觑着沈清疏道：“几日不见，你该不会还在和嫂夫人闹别扭吧？”
沈清疏勉强笑了一下，“没，已经和好了。”
她这样子完全不像和好了，关意明根本不信，“清疏，不是我说你，做男人的要大度一点，不要拘泥于一些小事，些许矛盾就不要太放在心上。”
“更何况，什么事情能比乡试放榜更重要，你不要囿于儿女私情，反倒误了学业。你中了进士，身居高位，那就是众星捧月，不中，落在泥里，那人人都会踩你。”
沈清疏不好跟他争执，无奈笑道：“我知晓的，只是试都考完了，现在也还未放榜，着急也无用的。”
关意明就是随口说两句，她这一说，也就收了话，转而也奇怪道：“是啊，怎么现在还不放榜，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很想去楼前观望一二，但顾忌着形象气度，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去楼前挤。
乡试放榜在九月，正值桂花盛开，香飘十里，所以也被称为“桂榜”，同时谐音“贵”字，寓意很好。
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到得巳时，终于见大门打开，军士抬了桂榜出来，人群就像疯了一样，一拥而上挤过去。
四周一下变得躁动喧闹，不时听见有人大喊大叫，太过嘈杂，倒也不知喊的什么。
沈清疏虽然有些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却还比不得上次院试，她克制自己端坐在座位上，等待负鞍的消息。
关意明见她不动，便也还稳坐着，只是又捡了扇子来扇。
突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连声惊呼，传到了楼上。
“解元，解元出来啦！”
“解元是关意明！”
“关意明！”
关意明听见，明显松了口气，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欢喜之色。
“恭喜关兄，连中四元。”沈清疏连忙拱手道贺，也为他感到高兴，关意明的私德她认不认同且另说，他的学识绝对是一顶一的，得中解元实至名归。
“小三元做不得数的，谢过清疏，”关意明笑着回礼，“你也必定能中，且先少待，我再道一声同喜。”
沈清疏笑笑，倒也没有过分谦虚，关意明能中解元，那她也差不到哪里去。
过了片刻，负鞍还未上来，又听得一阵喊，“亚元是沈清疏！”
沈清疏一怔，怎么这么巧，和几年前院试名次一模一样，头名也是关意明。
这还不如后几名呢，她和关意明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关意明有些尴尬地道：“沈兄，我这个……”
“无妨，是我学识不如关兄，我甘拜下风，”沈清疏温和笑笑，“能得中便已很好了，得中亚元更是有幸。”
她这次对名次没有那么执着，且她心知，她写文章遣词造句差关意明一大截，全靠数算拉一点分值，能得中亚元，运气已经算是非常好了。
见她不介意，关意明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同喜同喜。”
又有些忍俊不禁，“明年会试，我与沈兄说不得也能同时得中，那可真是缘分了。”
沈清疏默了下，关意明中状元，她中榜眼吗，那以后说起来，岂非是千年老二，但要是真的能中榜眼，以她目前的学识，那可真是祖上烧高香了。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喊出来，四周有喜有忧，有如她二人这样，少年得中的，自然是欢欣喜悦，踌躇满志；有年过不惑的，听得中了，立时便欢喜得昏厥过去；也有须发皆白，还是未能得中的，以头抢地，涕泗横流。一时喜怒哀乐皆有，人生百态俱全。
看完榜单，便有官差报子敲锣打鼓往各家客栈报喜，因沈清疏之前登记的是及第楼，她便令刘叔过去接待差人发放喜钱。

第45章
放榜当日有同科之间的茶会，稍晚一些，帖子就被送到了沈清疏的住处。
沈清疏收了帖子，叹息一声，她虽不想参与这种场合，却还是不得不去。新科举子之间认识交流，联络人脉的聚会，倘若她是后面几名还没什么问题，推迟了也无人会在意，但她却是亚元，她一个京城来的世家子弟占了亚元之位本来就让人有些不满，茶会再推迟了，第二天保准就会有亚元恃才傲物，看不起本地学子的消息流传。
用罢晚膳，沈清疏换了件正式些的深色近黑袍子出来，踌躇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声跟林薇止报备了一句，“我这就去茶会了。”
林薇止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闻言看过来，勾唇微笑了一下，“早去早回，一路小心。”
沈清疏给她笑得心虚，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在外面过夜的，一定尽早回来。”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林薇止似笑非笑的看她，挑眉道：“你一个姑娘家，难道还能越矩做出什么事情来吗？”
她起身站到沈清疏身前，替她把衣服领口的褶皱抚平，挑不出一点错处来，手指在心口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才退后一步嗯声道：“再耽误就要迟了，夫君快些去吧。”
沈清疏觑着她的表情不像生气，才松了口气，道：“那我去了。”
林薇止点头，看着她笔挺的背影走远，才重新坐回桌前，只是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了。
茶会定在物外楼，名字倒是取得挺雅致，勾当却不是那么干净。新科举子包下了整座茶楼，却只收一点象征性费用。
此次桂榜取士多达一百二十人，沈清疏到时，已是来了大半，彼此高谈阔论，推杯换盏，气氛非常热烈。
她环视一圈，看到关意明，他贵为解元，众星捧月，好几个举子围着他交谈，沈清疏不想去凑热闹，便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坐下。
但她作为亚元，又是新科举子中年龄偏小的，自然也少不了想结交她的人。
“沈兄，怎么独个在这边坐着，可是我招待不周？”一位穿锦衣的青年士子过来打招呼，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如满月，颔下蓄了短须，腰间镶金戴玉，通身的富贵气度，正是本次茶会的组织者，滁州府陈家子弟，人称陈二郎者。
沈清疏勉强识得的几个人里也有他，连忙站起来回礼，“并无，是我喜好安静之故，陈兄安排得很好。”
陈二郎往关意明那边看了一眼，笑道：“听闻沈兄和关兄一向同进同出，今日看来却不似关兄那样八面玲珑，也是，便让他们围着关解元，我在这儿陪沈兄说说话。”
沈清疏汗了一下，她和关意明怎么就同进同出了，也就是比其他人先认识几天而已。
她这段时间和关意明交谈，却不如之前那般欣赏他了，关意明有些好为人师，虽然知道是时代限制，某些观点还是让她觉得不适。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夏薄归这样的谦谦君子，也许在别人看来他有些迂腐，沈清疏却觉得他超脱时代，坚守心中的道，令人敬佩。
想起夏薄归，她又想起了京城那些小伙伴，不知道柏舟和薄言中是没中。
“沈兄？”她思绪有些跑远了，陈二郎提醒了一句。
“抱歉，”沈清疏拱拱手，“陈兄年长于我，其实不必这么客气。”
虽然她两辈子相加年龄上差不多，但看着陈二郎的胡子，听着他一口一个沈兄，还是觉得非常违和。
“哈哈，那我就托大称你一声贤弟，”陈二郎摸摸短须，笑道：“不过说起来，我和沈兄之间还有一点渊源呢。”
“内子的小舅，刚好娶了沈老爷子爱女。”
沈清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沈二老爷子的女儿，她的堂姑姑。这么算同时是陈二郎的外舅母。这亲戚关系可真是太复杂了，她捋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她和陈二郎算什么关系，便各论各的，还是叫他陈兄。
二人又聊了几句，也有其他人过来交谈，沈清疏也还参加过几次文会，应付还算自如。
她仪容气度甚佳，对过来攀谈的举人又一一认真回礼，态度不卑不亢，言语谦和，温文尔雅，毫无少年人中举的矜傲。而对交浅言深，不便多谈的事，便只微一抿唇笑笑不说话，或是打着太极不动声色绕开，一番交谈下来，好几个举子对她的印象都颇有改观。
人到齐之后，陈二郎作为组织者上台讲了几句话，大致意思就是大家欢聚一堂，吃好喝好，玩得开心。
讲完接着喝茶聊天，聊得差不多了，便有侍女端酒进来，另一头也开始奏起丝竹管弦。
开始大家都还端着，只是喝着小酒，一本正经地聊聊诗词歌赋，人生理想，过得一阵，酒意上来，沈清疏一个错眼，便发现有人已经开始上下其手了。
她不小心瞥到，立时便低下了头，真真是酒后丑态，辣眼睛。
她眼观鼻鼻观心地降低存在感，只盼着所有人都忽视她，尤其是关意明，有一阵沈清疏瞥得他四处张望，显是在找她，只是当时被围着脱不开身才没过来，她可不想这会儿被关意明架起来。
可她便是再怎么躲，姿容气度在人群之中也如皓月一般不容忽视，好几个姑娘接连过来斟酒，对她投怀送抱，沈清疏好不容易打发了第一个，深觉头痛，之后再过来的，还未开口，她便抢先道：“在下家有悍妻，性善妒，正侯于楼外，故实不敢犯禁，还请姑娘饶过在下。”
她这么一说，不管说的是真还是假，明显是于此道无意，在场这么多举人，也不差她一个，过来的女子并不纠缠，便也笑一笑，歉身退下了。
但每说一次，沈清疏就心虚一次，虽然和这些女子以后并没有什么交集，可她毕竟是用林薇止的名声挡桃花。
沈清疏并不喝酒，茶水一杯接着一杯，却也喝了个肚涨，她估摸着时间，觉得已达到了应酬的标准，坐得差不多了，便去向陈二郎辞别。
陈二郎怀里抱着个女子，身上带着酒气，脸上也漫起了明显地酡红，已是有些醉态，听到沈清疏的话，他推开那个女子，踉跄着站起身，狠狠眨了眨眼睛，恢复几分清明，挽留道：“时间还早，贤弟不再多留一阵么？”
沈清疏又把林薇止抬出来，致歉道：“陈兄见谅，实是内子在家中等候，我不想令她担心，故不便晚归。”
陈二郎倒也没有深究，挽留一次已是尽到礼数了，便笑道：“原是如此，贤弟伉俪情深，倒是我不该强留了，贤弟自去便是。”
在场这么多人，虽则美色动人，有不少不堪景象，却仍是有不少学子不为所动，一部分是确能把守本心，洁身自好，还有一些则是自视甚高，看不起青楼女子。
见沈清疏辞别走了，也都陆陆续续上来辞别，陈二郎一一送走人，沈清疏混在其中，倒也不是那么突兀显眼了。
负鞍就在外面候着，本是为了以防万一，好在还算顺利，没什么突发情况。
上了车，沈清疏靠在马车厢壁上，才揉着太阳穴把提着的心放下来，她明明没有喝酒，却觉得此刻有几分酒后的疲惫。
到住处已是亥时，平日这个时候林薇止已经睡了，沈清疏远远看见房间灯烛亮着，想是给自己留的。
有灯火等着她回家，沈清疏心里生出两分温情来，她走至屋前，忽然顿住脚步，抬起两边袖子细细嗅闻，闻到一股饭菜气息，夹杂着点淡淡的酒气和脂粉气。
她想起上次去文会回来，林薇止说她身上味道难闻，便吩咐朝雨另外取了一身衣服，转道去了偏房沐浴干净，才回到正屋里。
她耽搁这一阵子，再推门进去时，却见林薇止还未睡，她坐靠在床头，手里拿了本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望着虚空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下意识望过来，平日里黑亮灵动的眼里是一片茫然和空洞，虽然她很快就醒神隐去了，却还是被沈清疏捕捉到，她清楚知道这不是错觉，心里瞬间被刺痛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她近至床边，坐在床沿轻声问，声色柔和至极，几乎像是怕惊着花蕊上的那只蝴蝶。
“正要睡了。”林薇止视线落在她不小心被水打湿，贴在脸侧的几缕鬓发上，神情怔了一瞬。
沈清疏沐浴过，还换了一身衣裳。
她心里蒙上了一层酸涩，是不是从那时开始，她就有些许在意了呢？
她明知道她和沈清疏不可能，应把那些不应该有的绮思妄念断得一干二净，可她的思想、她的心绪却违背她的教养和理智，即便知道沈清疏是女子，她于痛恨之中却仍是放不下她。
会怀疑关意明和她交往过密，会不满她去参加茶会，会担心她出什么纰漏泄露身份，以至于神思恍惚，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辰。
她有些想问文会的事，犹豫地抿了抿唇，却还是没张口，视线垂下来，静了几息，便也不再看沈清疏，自顾自地侧身躺下了。
“夫君也早些歇息吧。”
沈清疏坐着不动，视线落在她线条优美的背上，在轻薄亵衣的掩映下，自颈及下，蜿蜒出刚刚好的弧度，两侧蝴蝶骨起伏，没入被里消失不见，引人探寻。
她移开视线，觉得喉咙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不自觉带了两分欢喜之意地柔声问：“你是不是在等我？”

第46章
静默了一瞬，林薇止背对着她道：“不是，看书晚了些许罢。”
“是么，我却见你书都未翻开，”沈清疏捡起那本书，顺手翻了几下，不依不饶地笑问：“你今日看了哪些内容？”
林薇止有些羞恼，侧了下眸子，哼声道：“是又怎样？”
“倘若你身份泄露，便也会牵连到我，我由此担心，等你回来不是应有之意么？”
沈清疏噎了一下，这话道理是说得通，却明显口不对心，林薇止如果真的害怕风险，就不会留在沈家了。
她也没在追问，刚刚不知怎么，一时嘴快便问出了口，可她到底想得到一个怎样的回答，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这几天的反常呢，到底是因为什么，她心里还有些拿不准。
她一个后世来客，倒并未觉得同性之间如何违背纲常伦理，后世之时，虽然一般情况下都是男a女o、女a男o的配对，但小众一些的男男、女女之间也并不怎么稀奇。
可她心里的感情还比较模糊，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没什么经验可谈，要说喜欢，她之前也一直未察觉，只这几天反常，很难说其中有没有愧疚弥补心理，而且她和林薇止相处的时间还不长，熟悉起来还是易感期之故，她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信息素吸引。
她珍惜林薇止的心意，也慎重对待自己的感情，所以她要好好想清楚明白，在这之前，她不会做出越矩的事。
更何况，两人之间横亘的也不止这些，她能接受，林薇止一个古代女子，却不一定能安然接受，她这些天表现出来的行为举止，明显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再次，她们之间不会有子嗣，她听过许多年轻时想丁克的人，中年以后又后悔，抛弃伴侣另寻他人，很难说林薇止会怎么想。
总之是矛盾重重，八字还没一撇呢。
沈清疏陷入思绪里，便好一阵儿没有回话，沉默的气氛蔓延，林薇止以为是自己刚刚的话太伤人，心下一时有些后悔，似是无意地翻了个身。
目光掠过去，便见沈清疏拧着眉，神情若有所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着开口道：“你……”
沈清疏听得动静，回过神，与林薇止四目相对，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歉意地笑了笑，“是我的错，你放心，我在外会小心注意的。”
却是应她刚才的话，林薇止顿了下，若无其事地嗯了声，背过身去阖上了眼，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口气，闷闷地散不去。
之后两日，参加过主考官主持的鹿鸣宴后，府城的新科举人便各自散去，沈清疏也和关意明辞别，往下辖的宿州府汤山县去了。
现下天气凉下来，白日也可赶路，加上汤山县距离也不远，不过三日，一行人便到了汤山县城。
回乡祭祖，自然还是在汤山沈府落脚，前几日得了信儿，沈堪折便派了人日日在城门候着，这会儿听得通传，立时便出来迎。
几年不见，沈堪折已至而立之年，身材有些微发福，脸尾多了几道皱纹，颔下也续起了短须。
沈清疏躬身行礼，“堂叔安好。”
“不必多礼，”沈堪折连忙扶住她小臂，满脸都是笑容，“前几日消息传过来，我都不太敢信，亚元啊，我沈家也终于出了个读书种子。”
“堂叔过誉了，不过侥幸得中。”
“唉，不用谦虚，”沈堪折笑着拍拍她肩膀，“几年未见，个子也高些了。”
他们寒暄了几句，丫鬟才扶着林薇止下了马车，沈堪折视线转过去，沈清疏便介绍道：“堂叔，这是内子。”
林薇止取了惟帽，跟着躬身问礼。
“我知道，除了侄媳妇还能有谁，”沈堪折哈哈一笑，又有些歉意地道：“前阵子你成亲，正赶上府中关键时候，我也未能去京城观礼，实在是对你不住。”
沈堪折多年无子，纳有好几房妾室，去年底，有一个小妾终于有孕，他打发了所有妾室到别院，紧张得跟眼珠子似的，今年七月，那妾室终于产下了一个男婴，身体也还算康健，熬过了头两个月没有夭折，所以沈堪折此刻也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无妨，堂叔备了礼千里迢迢送过来，却是心意难得，”沈清疏笑了笑，客气两句，转而问道：“久不见叔爷爷，不知道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
“自然，看我这耽搁，”沈堪折一拍脑袋，拉着她手臂往里走，“我们进了府中再叙，老爷子还在正堂等着见你呢。”
“你不知道，你中举的消息一传过来，老爷子连道了三声好，高兴得晚上都多用了一碗米饭。”
沈老爷子已过五旬，精神还异常矍铄，身体却不如从前了，他年轻时吃过不少苦头，伤了身体，老了便衰败得快，看起来比老刘氏年龄还要大。
老爷子高兴地夸赞了她一番，拍着她的手感慨道：“我那哥哥，从前也是被夸赞天资过人，读书种子的，你跟他像啊，真像！”
他眼睛浑浊，已是有些看不太清了，对着沈清疏，心神便不由地恍惚了一瞬，似乎又回到了年少之时，父亲尚还健在，家里不富裕，却也还吃得饱穿得暖，哥哥教他识字，他顽皮故意装作学不会，哥哥笑着摇头，便把着他的手一字字地读和写。
他呆怔了一会儿，却又自顾自摇摇头，他哥哥还要更英俊不凡一些，他是人杰，文能提笔写文章，武能上马安天下，可他今生，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沈老爷子给了林薇止见面礼，便让她们先下去安顿。
沈堪折领着她们出来，又顺路去看过新生儿，因妾室挑的是好生养的，姿色倒并不怎么出众，所以这新生儿却也不如何可爱。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沈清疏有偏见，出了房门，她想起半天都未见沈堪折正妻和女儿，便问了一句，“堂叔，怎么不见堂婶和堂妹？”
沈堪折表情一下僵住，勉强笑道：“却是你堂婶想家，便带了你妹妹回家小住一段时日。”
沈清疏心里了然，她上次过来，沈堪折还年轻，和堂婶的恩爱也不似作假，对唯一的女儿也是疼到了骨子里。不想如今时移事异，心变情迁，因为子嗣问题闹成这样。她对堂婶有些同情，但家宅之事她也无能为力。
在沈府住下，歇了两日，沈清疏便请人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开祠堂，她于此中讲究并不十分清楚，居中协调安排的还是沈堪折。
祠堂并不在县城，而在更偏远的乡下，村寨名字就叫沈家湾，非常朴实直白，一看就知道这里多数人姓沈。
一般情况下祠堂只过年祭祖才开，或者得有什么大事。沈家宗族这许多年，最出色的子弟就是沈清疏爷爷，多年前也曾为他封伯一事开过祠堂。
现下沈清疏中举，也可开祠堂祭告祖先，林薇止也可顺便加名，就不必再等到过年时候。
开祠堂能到的多数子弟都会到，沈老爷子此次也坚持着要跟他们同行，众人拗不过他，也只好随他的意。
下了马车步行，沈老爷子就抓着沈清疏手臂不放，一一给她讲从前那是哪家哪户，哪里又曾栽有果树，她和沈清疏爷爷小时候如何如何，反倒把亲儿子沈堪折冷落在一边，只能无奈苦笑。
到了沈家故宅，沈老爷子终于安静下来，他放开沈清疏的手，自己杵着拐杖慢慢走到大门前，看着红墙黑瓦，嘴唇颤动着，眼眶竟是有些湿润了。
沈家发家以后，重新修缮扩大了祖宅，虽则人搬到了县城京城，每年却都还是雇了人维护，这宅子，几乎已经找不到什么从前的样子。
可那些记忆留存在那里，它便是特殊的，永远在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只让人感怀光阴易逝。
众人都静静在他身后等待，等他回过神来，叹息一声，往里面走，才赶紧跟上去。
沈堪折和沈清疏并肩而行，感叹了一声，“爹他肯定又想起往事了，他每次回祖宅，都会想念大爷爷，要郁结一段时间，我担心他的身体，本不想他来的，他却偏要来。”
沈清疏道：“他们兄弟情深，我也劝不住。”
他也听老刘氏说起过，当年兄弟二人还年幼，父亲就不幸遭遇山洪丧了命，母亲带着他们两个艰难撑了一年，决定改嫁，夫家却不愿意接手两个拖油瓶，谈到最后，只勉强同意带年龄小些的沈二郎。
沈大郎当时已十三岁，便自己出去谋生路，恰好遇到征兵，便入了士伍，他杀敌奋勇，又颇有谋略，十年军旅生涯，刀口舔血，终于取得了不小的功勋。
而沈二郎被过继改姓之后，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继父生了两个儿子之后，更是看他颇不顺眼，十分狠厉地磋磨他，他不过小小年纪，便伤了脊柱，几乎直不起腰。
直到沈大郎衣锦还乡，他才得以解脱，兄弟二人抱头痛哭，靠着沈大郎的权势，才又将沈二郎的姓改回来，重新入了族谱。
这其中还有一桩故事，却是沈清疏娘亲何氏，沈大郎入伍时，虽则身高体壮，却还不到征兵年龄，当时他苦苦哀求，同乡一位姓何的主簿看他可怜，私下改了他的登记年龄，当时战乱，对这些要求不甚严格，便让他蒙混过关了。
在军队里，何主簿也十分照顾他，沈大郎暗暗立誓，一定要报答何主簿。多年后归乡，何主簿已经过世，沈大郎便赠予他家人钱财土地，又把她的孙女定给刚出生的长子。
所以沈家爱定娃娃亲这个坏习惯，也不只是从上一代开始的。这导致沈清疏她爹过世以后，也没有一个靠得住的舅家。
何氏刚嫁过来时，老刘氏对这个小家子气，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儿媳妇其实十分看不上眼，也还是她爹过世以后，相互扶持着，年月渐长，见她始终乖顺听话，才慢慢认可了。
沈清疏此次归乡，也要代何氏去何家走动一二。
其余赠礼一类杂事自有刘叔来安排，沈清疏只需要再去见一见族长。
族长按亲戚关系来说，是她的……嗯，远房伯父。
翌日早上，沈姓族人聚集在宗祠之外，皆是男子，有老有少，或好奇或畏惧地看着沈清疏。
沈清疏跟着沈堪折一路走过来，听他的提示“三伯”、“五叔”、“二哥”一气地喊，直感觉脸都要笑僵了。
早已准备好了香烛贡品等物，时间一到，众人都肃穆立着，族长净手焚香，拿出一篇开场词来念，大致意思是说今天为什么要开宗祠，让祖宗们知晓。
念完高唱一声，众人便跟着他鱼贯而入，接着便开始正式祭祀，先是迎灵，点上蜡烛，将祖宗排位按先后顺序列好，然后呈上贡品，点香取酒，拜过之后，插在桌前，洒在地上。
接着所有人躬身叩首拜过，族长又拿出一篇帛文来念，主要是夸沈清疏，说她多么聪明努力，在乡试中得了亚元，光宗耀祖，希望祖宗知晓之后能高兴，并且继续保佑她科举顺利，听得沈清疏自己都有点脸红了，羞耻得一直盯着地面。
念完以后，族长便将帛书凑到桌前，在祭烛上燃烧呈给祖宗。
众人再行叩拜礼，每一个支族挨着来，沈清疏独个一列，在族长之后拜，拜完再送灵，整个仪式便算完成。
至于林薇止加名字的事，则只顺便提一句，然后族长翻出族谱加上便是。

第47章
名字入了宗谱，新妇才算达成死是某家鬼，婚姻的效力更有保证，古代没有结婚证，除却官府的婚书，这也算是一种民间证明。
祭祀完毕，众人便各自散去，有那携着镰刀锄头的，直接便上山干活了，有几个半大小子想留下来看稀奇，也被族长硬打发走了。
闲扯了几句，族长很是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满脸都挤着笑，提醒道：“族侄，你看这祠堂已开，这个……”
“什么？”他没继续说下去，沈清疏没猜到他什么意思。
她神态平和，族长顿时疑心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心里着急，又不敢追问，只讷讷道：“这、这…之前便说好的。”
沈堪折在旁边听了，不屑地哼笑了一声，“清疏，这是提醒你不要忘了祭田和学田的事呢。”
“哦，原是这事，”沈清疏失笑，道：“族叔放心，前几日便我命人去置办了，我也希望族中能多出几个读书人。”
这些捐赠确是开祠堂前说好的，以沈家家财，沈清疏没怎么放在心上，吩咐了刘叔就没再过问。
却是他枉做小人了，族长有些尴尬，补救了一句，“族侄见谅，宗族之事，我太关切了些。”
沈清疏笑笑没说话，当年沈家兄弟遭遇厄难，族里也没怎么援手，沈老爷子自己倒没什么，但族里以改嫁过继为借口，眼睁睁看着他弟弟被磋磨，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他爱恨分明，除祭拜自己父亲几乎从不回沈家湾，和族人的关系也不太好，因而他虽发迹，沈家宗族却没怎么沾到光，双方都颇有怨气。
沈清疏这次回来，倒也有全沈老爷子心愿的意思在里头，他年少时也是习四书五经，渴望金榜题名的，只因家中遭逢巨变，未能下场一试，所以极希望子孙后代能够科举及第。
只希望沈老爷子泉下有知，不要怪她鸠占鹊巢。
沈家湾没什么需要走动拜访的近亲，加上祖宅久未住人湿气重，并不怎么适合晚上过夜，用罢午膳之后，一行人便启程回县城。
现下已是秋高气爽时节，天空蓝得通透，一轮圆日挂着，撒下的阳光却并不炽热，暖融融的，晒得几朵软绵绵的云也懒住不动弹。
沈清疏和林薇止并肩走在后面，乡间小路阡陌纵横，是脚所踩出来的泥土路，两边长着高矮错落的稀疏杂草，随着微风轻轻摇动，远处田垄井然有序，时有小儿欢笑之声飘过来，一派生机盎然，叫人心情不自觉地愉悦。
在后世，田地要么机械化了，要么都荒芜了，很难再见到这种景象，沈清疏手贱地拔了根长得正好的狗尾巴草，拈在指尖慢慢地转着玩，这种植物，她从前只在课本上见过。
不过一根杂草，似乎还玩得津津有味的，林薇止忍不住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她带了惟帽，动作便有些明显，沈清疏看不清她的表情和眼神，隐约感觉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上，她不解其意，便试探着递过去，问：“你要么？”
“我才不要。”林薇止摇摇头，收回了视线，恰清风知机，吹拂起遮挡的帽沿，使沈清疏得以瞥见她面上的几分好笑与无奈。
这是笑自己幼稚吗，沈清疏手指微动，狗尾巴草转了个方向，她看了看林薇止，不知怎么脑子忽然一抽，伸手出去，把这根草插到了她惟帽顶扣里。
这种搭配实在有些奇怪，如同油画般的秀丽风景，映衬着一个戴惟帽的女子，女子气质淡雅，却有一根狗尾巴草歪歪斜斜垂着，像是乱入进来，充满了不协调感。
沈清疏握拳掩着唇角，不厚道地笑了两声，林薇止却怔了几瞬才反应过来，瞪她一眼，伸手想去摸索下来。
沈清疏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笑着调侃说：“别啊，挺好看的，你插着比平日那些簪子也不差的，多有乡村气息。”
林薇止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挑了挑眉问：“你是说我插着簪子也像在插标卖首？”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清疏这才想起，这时代头上插草还有这一重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清疏觑着她，一本正经道：“你便是插根草也好看，根本不需要什么簪子点缀。”
林薇止愣住，一下不知该怎么反应，她耳根有些发热，嗔了她一眼偏过头去，“油嘴滑舌。”
这几日，林薇止渐渐消了气，终于不再刻意疏远，两人如朋友一般相处，沈清疏心下也安然了许多。
她笑说：“跟你开个玩笑。”
说着，便放开林薇止的手想把狗尾巴草收回来，却被林薇止反握住。
她视线疑惑地投过去，林薇止并不看她，四顾一周，另一手也去折了一根狗尾巴草，看着她头顶，微扬了扬下颔道：“你也一样。”
“好。”沈清疏好笑地弯腰低头，任由她将草别进自己发冠里。
两人互相看看，都忍俊不禁，继续往前走，握着的手不约而同地被忽视了，没有再松开。
沈清疏掌心出了点细汗，她眯眼看着金色的太阳，嗅闻到泥土与植物根茎蒸腾泛起的腥涩气息，恍然有种时间流逝变慢了的错觉。
她们两个慢腾腾的，到了村口马车处，沈老爷子都已经上车了，沈堪折见到她二人的样子，哭笑不得地问：“这是在做什么？头上插草多不吉利。”
沈清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都给取了下来，正要扔了，林薇止却道：“等一下。”
她接到自己掌中拢了，也不解释，带着一起上了马车。
难不成她还要留着，沈清疏心想，她们俩到底谁比较幼稚？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
她眼中柔色被沈堪折看得一清二楚，他恍惚了一瞬，长叹了一口气，感叹道：“真真是少年人啊。”
此行目的已是达成，回县城之后，沈老爷子挽留，她们二人又多住了几日，才与沈家辞别，转道去何家。
何家也不远，就在附近的县城，倘若顺利，应是两三日便至，孰料走到一半，忽然雷声阵阵，顷刻间便下起了大雨。
荒郊野外的，也没有客栈可以避雨投宿，车夫只能提着小心，硬着头皮往前赶。
雨珠砸落在车厢顶，发出啪啪嗒嗒的响声，沈清疏掀起车窗一角，看着外面细密的雨帘，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心里很是忧心。
大雨可是很容易引发山洪的，早知道她便不多盘桓，早几天出发了，唉，都怪这时代没有天气预报。
又听得一声雷鸣，她放下帘子，偏头见林薇止脸色有些白，便伸手捂住她的耳朵，安慰道：“不用怕，不听不看就是，一会儿就到客栈了。”
林薇止其实没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沈清疏是怎么看出她害怕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她露出恐慌之色，顺从地点点头。
可不知是沈清疏乌鸦嘴还是怎么的，没一会儿，马车忽然停住不动了。
沈清疏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不妙的感觉，连忙问：“怎么回事？”
车夫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少爷，车轮陷住了。”
沈清疏掀开被雨打湿的帘子，探出身子去看，大雨倾盆，官道年久失修，泥路被雨一和，完全变成了泥沼。
“这还能走吗？”
“走不了，就像这样。”车夫拿着马鞭，又抽了拉车的马儿两下，马儿嘶鸣了一声，拉着马车吃力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慢慢滑了回来。
车夫披着蓑衣下去看了看，道：“负重太大了，恐怕没法拉人。”
这可真是糟糕了，沈清疏撑着伞下车，一下地，鞋袜就被浸湿了，她去到后面的马车一问，都尽是如此，无法前行。
沈清疏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已是越来越黑了，电闪雷鸣之下，大自然的力量肆意倾泄，显得人类无比的渺小。
刘叔也过来找她，满面都是恐惧焦急，“少爷，这天气可没法露宿野外，必须得在天黑之前赶到客栈啊。”
荒山野岭，也没法点火，谁知道到了晚上会发生什么。
“可这么大的雨，还有女眷，只靠走走得到吗？”
刘叔底气不足地道：“这…兴许前面会有庄户或庙宇一类。”
“事急从权，管不了那么多了，”沈清疏抹了把脸上雨水，道：“把马全部都卸下来，只带些细软，车厢就留在这里，骑马的侍卫带一个女眷骑马，其余人，身体弱些的骑马，强健些的就披蓑衣跑步前进。”
“尽快吩咐下去，抓紧时间。”
“是，我这就去。”
车上备的蓑衣数不多，沈清疏也只拿了一件，她到了车上，递给林薇止，担心她害怕，温声问：“一会儿得骑马前行了，你从前骑过马吗？”
“未曾。”林薇止垂下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蓑衣粗糙的纹路，其实她骑过的，小时候父亲教哥哥骑马，哥哥学会之后偷偷带着她一起，却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她受到惊吓病了一场，哥哥被父亲罚跪了一天，她也被勒令从此不准再骑马。
沈清疏看出她有些紧张，咳了一声，为让她安心，自卖自夸道：“别担心，我的骑术是得了窦将军夸赞的，绝不会让你摔着。”
她爷爷也是靠武勋封爵，所以读书之余，老刘氏也给她安排了骑马射箭课程。
她还挺喜欢这种纵马驰骋的感觉，学习得很用心，在京城子弟中算是骑术一流的了，去年秋猎之时，和人赛了一场，确实得到窦将军青眼。
当然，这和窦将军曾是她爷爷旧部也有一定关系。

第48章
这么一想，沈清疏觉得有点脸红，转移开话题道：“对了，你知道窦将军是谁吗？”
这边闲聊了一会儿，外面也都卸好了，沈清疏便扶着林薇止下车。
雨还在下个不停，噪杂的人声都被淹没在了雨声之中。刘叔给她牵了一匹最温顺的黄马过来，沈清疏抚着马儿的额头，用了些微的精神力做疏导，马儿主动上前蹭了蹭她。
“来，我扶你上去，”走出伞下，沈清疏衣裳几乎是顷刻就被淋湿了。
林薇止却不动，抓着她的手臂问：“你不戴斗笠蓑衣吗？”
沈清疏解释道：“蓑衣和斗笠数量有限，还有些仆从需要步行，骑马的都没有蓑衣，我要过来一套已是特权了。”
林薇止默了一瞬，她从来没听说过下大雨时，主人家考虑仆从，会将蓑衣斗笠全部分发出去，却不给自己留一件的。
她束好的发髻被雨水打歪了些，几缕湿发贴在鬓边，清俊的脸上表情坦然，没有一丝的虚伪勉强，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林薇止对此没什么异议，只伸手要去解自己胸前的蓑衣结，沈清疏连忙按住她的手，说：“你不要想着让给我，你知道，我身体一向康健，常人都不能比的，便是淋点雨也没什么。”
她不好明说，只暗指自己精神力的事，来了这边，她确实一向很少生病。
刘叔在旁边站着，他也是骑马的，没有蓑衣，之前他还以为沈清疏给自己拿了，这下不免有些担心，想了想，提议道：“少爷，要不把负鞍那件拿给您吧。”
怎么这么会慨他人之慷呢，沈清疏瞪了他一眼，“不必了，就这样分配，你也赶紧上马走了，不要再耽搁时间。”
她赶走刘叔，去牵林薇止的手，林薇止却好像脚下生根般，不肯动弹，她捏着蓑衣的结，固执道：“你若不肯接，我今日便不走。”
沈清疏拢眉，两人对峙片刻，瓢泼大雨打在身上，几乎使皮肤都感到了刺痛。
她无奈道：“怎么这么倔呢，我身上都已经湿透了。”
林薇止不为所动，漆黑地眸子盯着她，只问：“是你驭马还是我驭马？谁在前谁在后？”
“好吧，”沈清疏犟不过她，叹息一声，又拿了雨伞递给她，才接过蓑衣斗笠穿上，“这总行了吧。”
她把马儿牵近，扶着林薇止上马，感觉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心下一软，温声道：“放心，我在的。”
林薇止深吸一口气，勉强克服了恐惧，闭着眼睛有些狼狈地爬上马背，马儿不过是动了一下，她便立刻俯趴下去紧紧抓住了马鬓。
马儿吃痛，沈清疏连忙抓紧了缰绳，拍着它的头安抚，“放松，放松。”
她踩着马镫，飞身一跃便上了马，动作潇洒利落。
“坐稳了。”她拥起林薇止，凑近了些，身体紧贴着，尽量使蓑衣斗笠能够遮住两个人，两臂从她腰侧穿过，紧紧把住缰绳，夹了夹马腹，轻喝了一声，“驾！”
马儿听到指令，飞驰出去，林薇止身体随着惯性往后仰，她听见呼啸的风雨声，缩在沈清疏怀里，几乎不敢睁开眼睛。
好一阵子，除了马蹄的踢踏声，没有出任何异常状况，她才小心睁眼，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是从没有过的高度，两边山色景象都随着骏马起伏飞快地往后退。
林薇止有些新奇地左右看看，重重雨幕，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却偏偏叫人感觉胸臆都开阔起来。
沈清疏没有说谎，她骑术确实很好，便是在这样的雨天，也将马驭使得稳稳当当的，林薇止闭上眼睛，偏了偏头靠在她心口处，胸膛并不像一般男子那样坚实宽阔，有些柔软，却同样的温暖可靠，她听见她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这漫天的风雨之中，却忽然觉得宁静又安心。
骑马的速度确实不是马车能比的，赶在天色黑下来之前，他们终于看到了路边驿馆亮着的灯笼。
沈清疏松了口气，这一路奔驰，风雨难免打在脸上，她脸都有些僵木了。
她翻身下马，对紧跟着的侍卫队长吩咐道：“我去探看一二，你安排个人，带着空马回去接其他人。”
“是，您放心，我亲自去。”
人辛苦马也辛苦，沈清疏扶了林薇止下马，伸手摸了摸马儿的头，“辛苦你们了。”
大雨中跑了一通，马儿浑身上下都还蒸腾着热气，它打了个响鼻，似是能听懂沈清疏的话一般，温顺低下头，配合地轻蹭了两下她的手。
侍卫队长领着马走了，其余人步行去驿馆，进了大门，冰冷的风雨立时被隔绝在外，但见四周被灯火照得通明，几张桌椅，还坐着一二酒客，气氛温馨又和谐，众人一路紧绷着的神经松了些，心里似乎也跟着变得温暖。
掌柜的正靠在柜台打着算盘，见到他们一行人浑身湿淋淋的进来，也有些惊讶，赶紧先吩咐了人给后厨传话烧热水，才迎上来问：“客官，您这是打哪儿来呀？哎哟，这么大的雨，可算辛苦。”
衣服湿了便有些透，沈清疏把林薇止圈在怀里，背身挡住酒馆里好奇窥探的视线，回道：“从汤山县来，半路车轮陷了动弹不得，只好冒雨驾马过来，我们……”
她还没说完，后面有酒客听了，诧异道：“汤山县？那你们可真是运气好，那边的路可是遇着雨天就发山洪的。”
有人接话，“可不是，修了坏，坏了修，连官府都懒得管了。”
“你不要造谣生事，官府前儿还派了人过来的。”
“得了吧，就那……”
争执声渐起，沈清疏听了也有些后怕，还好她们抛弃车厢过来了，顿了一下，她接着问：“我们后面还有些人，掌柜的你这边可还有空房？”
“有的，客官一行大致有多少人？”
“二十人左右。”
掌柜的大略一算，笑道：“那挤一挤，本店空房却还容得下。”
他极有眼色，走到沈清疏另一侧引路，“客官，这边请。”
进了客房没多久，便有小二抬了热水上来，沈清疏让林薇止先洗，她出来拉了掌柜问：“您这里可有干净的女子衣物？”
掌柜了然，她们急行过来，没有带换洗衣物，便是带了，也会被雨淋湿。
他摸着胡子，有些犹豫，“这个嘛……”
沈清疏连忙道：“掌柜的放心，钱不是问题。”
“客官这是哪里话，”掌柜的笑着摆摆手，“却是我那女儿，前两日刚做了两身新衣，我须得去问问她。”
沈清疏道：“多谢掌柜，便是旧衣也无妨的。”这种情况下还挑剔什么。
“客官少待。”
掌柜的转身下去，过得一阵子，拿了两套衣衫上来。
“我看客官身上也湿了，便多找了一套，”他递给沈清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客官见谅，男样式没有新的，我便拿了一套我的，但您放心，只穿过一次，也洗得很干净。”
他紧张地搓着手，生怕沈清疏嫌弃，这一行人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领头的这位公子，便是大雨里走一遭，鬓发散乱、形容狼狈，也不掩其朱容玉貌，拿他的旧衣来，不知怎么的，总像是委屈了人一样。
“无妨，有的换便不错了，多谢掌柜。”不想他这么妥帖，沈清疏连忙接过来道谢。
她拿了衣物，站在门前却又有些踌躇，她是现在就送进去呢还是等林薇止洗完再进去？总感觉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她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忽然灵光一闪，她干嘛非要自己送进去，笙寒不是也在嘛，完全可以让笙寒去送。
对啊，沈清疏转过身想去唤笙寒过来，走了两步却又顿住，心里生出些莫名地别扭来。
她都和林薇止坦白了，那她和笙寒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女子，怕什么？后世好朋友之间还一起洗澡呢，怕了才说明她心里有鬼。
而且莫说房中尚有屏风挡着，便是没有上次不也经历过了，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这么一想，沈清疏咬咬牙，推门闪身进去，飞快地关上了门。
她往屏风那边小心望了一眼，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客栈还是很贴心的，不转过屏风就什么都看不到。
她走近了些，屏风后的影子顿住，水声也停止了，窗外有哗哗的雨声在响，倒是并不安静沉默，沈清疏干咳了一声，还是觉得有些许尴尬，她把那套女式布裙抖开，伸手搭在屏风上，轻声道：“这是掌柜女儿的衣服，干净的，你将就着穿一下吧。”
她听见林薇止细细地嗯了一声，影子还是未动，便转身走到桌边，背对着屏风坐下。
过了一会儿，沈清疏不自在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握在手里却并没有喝，她虽看不见却仍是能听得见，明明雨声那么的嘈杂，可她的耳朵就是能从中捕捉到林薇止扬起的点点水声。
然后变成了布料摩擦声，脚步声，走到了她面前坐下。
沈清疏视线移过去，见她懒散地坐着，白皙的脸被热水熏上了一丝薄红，眉眼都湿漉漉的，像是藏着江南春色十里的空濛烟雨，长发缭绕着垂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发梢的水珠凝聚滑落，滚过锁骨，淹没在了衣襟里。
店家的女儿也许身量矮些，这身衣裳穿在林薇止身上便显得有些小，自颈窝以下，露出了两边白皙细瘦的锁骨，胸脯上也略紧了些。
沈清疏垂下视线，尽量自然地起身说：“我去叫人换水。”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又咳了一声，林薇止没注意到，只点点头：“你也快些去沐浴吧。”

第49章
沈清疏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房间。
她有些走神，下楼时便没注意，踩了个空差点给摔下去，好在她身手敏捷及时把住了栏杆。
怔怔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按着自己心口，感受到里面稍快了些的心跳声，暗想，自己怕不是真的心里有鬼。
下午的雨还是太凉了些，用晚膳时，林薇止精神瞧着便不太好，恹恹地只用了一点，虽然喝了姜汤睡下，晚间还是发起了热。
沈清疏心里担心，睡得不太沉，半夜听到一声闷哼，便立时醒了。
“怎么了？”黑夜中看不清，只听到林薇止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她有些慌张，伸手摸索过去，触到她额头，便察觉到不正常的热度，指尖沾了一点冷汗。
她心下一沉，必是感冒引起的发热了，果然不能心怀侥幸，可这时候，该去哪里寻大夫。
她起身点了烛火过来，见林薇止眼睛阖着，眉头紧皱，又伸手过去探了探。
“有些低烧，身上难受吗？”沈清疏轻声问，她锤了锤额头，忍不住有些自责，“都怪我，下午不该接你蓑衣的。”
她当时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呢，没有去多拿一件，林薇止自出生以来，便有许多下人伺候，娇贵着长大，恐怕未曾这样淋过雨，极容易生病。
林薇止抓住她的手，声音细细弱弱地哼了一声，“疼~”
应是发热导致的身体痛，沈清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摸了摸林薇止的头道：“你且忍一下，我去问问掌柜，有没有备用的药材。”
林薇止不说话，只拉住她的手不放，沈清疏以为她还有什么话，俯下身温柔地问：“怎么？”
林薇止偏开脸，目光落到她身后昏黄的烛火上，好半天才开口说：“我不想喝药。”声音里带了点委屈。
“掌柜那里不一定有药的，”少见她这么孩子气，沈清疏轻柔地拨开她鬓边乱发，耐下性子哄她，“我去打水过来，给你降温，热退了便不疼了。”
林薇止却还是不放，手指一根根收拢握紧，看着她的漆黑眸子里似乎泛了点水光，声音软软地求恳，“我也不要水……”
她的未尽之语都蕴在挽留的目光里，沈清疏心里有些失笑，觉得生病的她便像个小孩子一样黏人。
“听话，生病了要乖一点。”即便心里化成了一滩水，沈清疏还是狠心掰开了她的手指，“我很快就会回来。”
她把烛火留在了屋里，披了衣服摸黑下楼，雨夜之中，整个驿馆都很安静空旷，只有柜台旁一灯如豆，枕着个瞌睡的小伙计。
他睡得很香，沈清疏过去，道了声抱歉，重重敲了两下柜台，把他惊醒。
伙计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问：“客官，您有什么需要？”
沈清疏道：“我娘子发了急病，请问店中可有备用的药材？”
伙计反应了几秒，“药材？哟，这我可不清楚，得问我们掌柜的。”
沈清疏只好跟着他又叫醒掌柜，掌柜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客官，这可真没有，平时没病也不会用到药材啊。”
沈清疏沉吟了一会儿问：“最近的医馆离这里有多远？”
掌柜的摇摇头，“客官，且不说这天气有没有大夫愿意出诊，便是买药，雨天路难行，最近的县城来回要半日还多，可别到时您自己也病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乡试难熬，常常会导致生病，她出门时，老刘氏给她备了许多常用药材，没用完本都还放在行李里，昨日却是一齐给抛下了。
沈清疏长叹一口气，“罢了，便麻烦掌柜的给我拿些干净的布巾，再打盆冷水来。”
掌柜看她眉头紧皱，几成川字，安慰道：“客官不必太过忧心，兴许明日雨便停了。”
沈清疏勉强笑了下，其实看这雨势，她们都知道不太可能。
她端了水回到客房，在床头坐下，林薇止目光掠过来委屈地盯住她，刚刚她不在，这房间里便显得格外的冷清，黑暗似乎随时都能吞没那点火光，可她一进来，黑暗便被驱散了。
沈清疏拧了帕子先替她擦干净汗，又叠好搭在她额头上，她听说从前没有退烧药时便是这样物理退烧的。
额头上凉丝丝的，林薇止伸手触碰了一下布巾，视线垂下来寻到沈清疏的手握住，却偏开头并不看她。
沈清疏愣了一下，眉眼柔和下来，任由她握着，温声说：“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她探着帕子的温度，只在它稍温一些时松开手，取下来过水一遍，做完动作便又主动握住。
在这雨夜之中，小小的客栈房间，烛火晃动着，照出两人相连的影子，静谧而又安宁。
林薇止浑身上下都无力发软，呼吸也很难受，又有一股恶心感涌至胸口，怕她担心，她闭上眼睛，忍下干呕，握紧了沈清疏的手，道：“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沈清疏替她掖了掖被角，好脾气地问：“好，你想听什么故事？”
她正思索着，上次讲到哪一部分了，生病这么难受，不然还是换个开心些的故事吧，便听林薇止道：“我想听你小时候的事。”
她小时候？沈清疏一怔，原主的记忆她根本没有，而她的也没什么好讲的。
她委婉道：“我小时候太无趣了，没有什么故事，还是换一个吧。”
林薇止摇了摇她的手，声音软糯，“不要，我只想听这个呀。”
沈清疏默了一阵，无奈道：“好吧，那给你讲一个我曾做过的梦吧，先说好，是很无趣的梦。”
她望着烛火，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些事情，再想起来已是隔世了。
“从前，有一个小孩子，和她父母生活在一座美丽的庄园，她父母和她的狗都很爱她，她一直都没什么烦恼，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她父母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收拾了衣服玩具，被人打包送到了乡下祖父家里，祖父走路很慢，胡子很长，她拉着祖父的衣角，让他走快点，祖父就笑起来，敲敲她的头，可没多久，祖父也走了，她被送到了孤…朝廷养育孤儿的地方。”
这故事有许多不合她身份的地方，沈清疏顿了一下，看看林薇止，见她没什么表示，漆黑地眸子沉静认真地看着她。
沈清疏便接着讲，“她去私塾读书，不知被谁传出她所有亲人都去世了，渐渐地，有人恶意叫她扫把星，嗯…就是克星灾星。”
“她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觉得那些人幼稚无知，每天都认真读书，独来独往。后来她长大些，去了更高一级的私塾，有一个少女成为了她的同桌。”
“少女笑起来甜美可爱，对那些流言嗤之以鼻，她不知为什么，偏要和她交朋友，故意来问她功课，拉着她出去运动，介绍朋友给她认识，带她融入日常交际里。少女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总说她很好，会有很多人喜欢她，她慢慢被这个少女改变了。”
“她被少女总是亮晶晶看她的目光打动，决定在分…成年之时向她告白，可是上天偏要捉弄她，偏偏让少女的亲人遇到了意外，她去安慰她，被少女哭着推开，说都怪她这个扫把星，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
“少女不想再见到她，她感谢少女曾经做过的一切，便转学去了别的私塾，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少女。”
沈清疏停顿下来，沉默着没再讲下去，林薇止抚了抚她的手背，问：“然后呢？”
沈清疏回过神，扯唇笑了笑，“然后她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原来是梦见了上辈子。”
“那她是不是很伤心？”
“是有一点，不过她后来遇到很多很好的人，便渐渐忘怀了。”
林薇止凝视着她，发热使得她的脑海有些混沌，没法正常思考，按常理这应该是沈清疏瞎编的故事，可她的直觉又告诉她并不是。
她眨了眨眼睛，“人真的有上辈子吗？”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怎么说得清呢？沈清疏道：“也许不是上辈子，只是一个单纯的幻梦吧。”
林薇止想了想，又问：“私塾里为什么会有女子？”
沈清疏觉得有些头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嗯……梦是没有逻辑的，你就当是男女混合制私塾吧。”
林薇止看着她，抿抿唇，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本想问为什么沈清疏梦到的会是一个女孩子，可她心里又有些害怕真的得到她的答案。
仿佛沈清疏说出口，她便再没有退路了似的。
沈清疏也担心她再问什么刁钻问题，恰好这时有人敲门，她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过去开门。
却是掌柜的熬好了姜汤送上来，这么晚了还麻烦人家，沈清疏连连道谢。
掌柜的摆摆手，“客官折煞我了，这都是应该的，小老儿就在楼下，倘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便是。”
“多谢掌柜。”
沈清疏端了碗进来，自己先尝了一口 ，刚出锅的汤还是滚烫的，但是没有红糖佐着，姜汤味道太辣，有些难以入口。
她扶着林薇止起来，看她一闻到味道便拢起了眉，不情不愿地偏开头，心下好笑，吹了一口递到她唇边，“听话，喝了这个病才能好起来。”
早前她就发现，林薇止吃饭样式不挑，但是不新鲜的，味道不行的，带苦味涩味的，还有太难看的，她一筷子都不会动，像姜汤和熬的药一类，更是能避着就避着。
沈清疏对她可怜巴巴望过来的眼神无动于衷，监督着一勺一勺给她喂完。
这会儿布巾也敷得差不多了，再探她额头，热度退下去了一些，沈清疏便灭了烛，爬到床上，给她捂好被子，温声道：“快睡吧，明日便会好了。”

第50章
翌日晨起，林薇止身上还是酸软无力，烧却渐渐退下去了，沈清疏紧皱着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怕她有所反复，寻掌柜的又要来了一床被子，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便是饭食，也着人端上来用。
底下的仆从之中，也有两个没扛住染了风寒，沈清疏去看过，病得比较重，她也无法，只能让他们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两日，到得第三日终于放晴，碧空如洗，干净得好似琉璃，秋日的阳光洒下来，渐渐驱散了前两日的阴霾。
沈清疏先打发了人去看车厢的情况，车上物资，还是有部分重要的，在小县城恐不好置备。
等得一阵，侍卫队长领着人回来，见他下马之时两手空空，沈清疏心里便知晓结果了，虽有些失望，倒也没有太惋惜。
等又听得禀报说那边已被山洪没了，只还余得一点车厢顶能见，更是失望也没有了，只剩庆幸。
两个仆从还要去县城看病，容不得耽搁，当日他们便启程出发，沈清疏和掌柜的告了别，感谢他这几日相帮。
骑马到了最近的县城，看病和采购物资又耽搁了一日，次日午间，终于到得沈清疏舅家。
说是舅舅却也隔了一层，沈清疏外祖母生第二个女儿时难产过世了，这位舅舅便是后来的继室生的，和何氏算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他名叫何成，人挺老实，靠着上一辈的财产做了个富家翁，就是买田置地，旁的生意都不敢碰，这么多年倒也安稳。
沈清疏下车便见中门大开，门口迎了一堆人，不免有些诧异，连忙上去作揖见礼，“清疏问舅舅安。”
当中一个个子不高，穿锦袍，有些白胖的中年人笑着扶她起来，“我安好。”
“外甥，我是你亲姨母啊！”还未寒暄，旁边一个中年妇人两步迈出来，热切地扯住沈清疏的手。
妇人看起来有些显老，脸上染了岁月的风霜，皮肤略有些发黄，看她的眼神很热切，眼角的皱纹都笑得深深刻进去。
她和何氏实在不太像，沈清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应是她娘的嫡亲妹妹小何氏了。
便也道：“姨母安好。”
“哎哎，好，见着你就好了，这么多年，你母亲也不说带你回来看看，你都这么大了，我们才见着一面，前两天听说路上发山洪，可真叫我担心，害怕你们出什么事情来不了。”
小何氏念念叨叨，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她太热情，反叫沈清疏有些不自在，虽是血缘亲戚，可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
“好了好了，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最后还是她舅舅看不过给掰扯开，又拉着她给其他人见礼，连带着林薇止一起，舅母、姨母姨父、表弟表妹，挨个地来，真是好大一家子。
终于见礼完，沈清疏起身道：“我一介晚辈，如何敢劳动舅家如此多人久候。”
何成把着她手臂往里走，边走边道：“诶，我们普通人家不讲究，许多年不见，无妨的，而且虽是亲戚，我们却也得知你中举了，以后你是官，我们是民，迎一迎也没什么。”
沈清疏自己心里倒还没什么中举的变化，道了声惭愧。
到了内堂坐定，本来该奉上礼物，她却拿不出来，全部都跟着车厢淹没在山洪里了，沈清疏只能说明缘由，很是不好意思地拱手致歉，“以至空着手上门，还望舅舅见谅。等回去京城，外甥一定补上。”
“不必这么客气，”何成摆摆手，“我又不差你这点礼物，人平安便是万幸。”
小何氏也道：“是啊，那条路经常会出人命的，真是老天保佑。”
他们两个没什么意见，其他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纷纷附和。
沈清疏自己倒是有点脸红，感觉好像上门吃白饭的一样。
何成问：“你母亲在京城可还好？”
“尚好，”沈清疏恭敬地答，“只经常会思念家乡和舅舅姨母们。”
“我也念着她，”何成有些感伤，“自姐姐出嫁，一别二十来载，她的面目我都不甚清晰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后半辈子不知还能否再见着一回。”
他言语间情真意切，没有半点作假，倒是让沈清疏对这个便宜舅舅生出些好感。
可这问题却实在不好接，两地相隔千里，地位又颇为悬殊，何家不方便上京城去，而何氏年轻时，必须亲力亲为照顾沈清疏，轻易离家不得，现在年龄大了，又要看顾婆母老刘氏，舟车劳顿恐也有些受不住。
不过沈清疏私心觉得，还是感情没有那么深，真要是掏心挖肺想见的人，便是前方千难万阻那也挡不了。
“哎呀，好好的见外甥，你说这些干什么，日子不还长着呢！要你拽那些歪诗。”见气氛有些沉默，小何氏出来打圆场，她眼珠骨碌碌一转，视线移到林薇止身上，“甥媳妇这是怎么了？我看这面色不太好。”
她话音刚落，林薇止正好掩唇咳了一声，她病还未痊愈，面色犹有些苍白，穿一身白裙，身形似弱柳扶风，看起来便显得过分单薄。
沈清疏坐在她旁边，听得这一声立时便拢了眉看过去，轻声问：“可还好？”
林薇止吹不得风，她本来想让她称病避过门前见礼，林薇止却不愿意，坚持要跟她一起。
自她生病这几日，一有点风吹草动，沈清疏便紧张得不行，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般，此时在长辈面前也不知收敛。林薇止无奈地侧眸看她一眼，面对着小何氏，答：“多谢姨母关心，只前两日淋雨，受了些风寒，现下已好了，并不妨事。”
她礼数周到，挑不出一点错处，不知为什么，自门外进来，一路上她总觉得这位姨母时不时在打量她，她目光很隐晦，还似乎带了点若有似无的恶意。
“那便好，看这多俊的人儿，给病磨成这样。”小何氏怜惜地笑笑，又看着沈清疏，佯做责备地笑道：“你看你母亲，你成亲这样的大事，也不说早点通知我们，我收到消息，都赶不及过去观礼了。”
何氏处理事情，确实没什么决断力，什么都犹豫不决，但成亲这件事，实在是老刘氏太着急，婚期定得太紧。
两家情谊全在沈老爷子，可他早就过世了，老刘氏掌家这些年，对何家也一向没什么好感，除了年节，婚丧嫁娶都不过是以何氏名义送一份礼，两家来往实在不多。
这次沈清疏过来，也是因她大了，马上要进入官场，何家总也是她的舅家之故。
两边都是亲人，沈清疏也不好评论对错，只笑说：“京城甚远，我不过晚辈，实不敢劳动长辈过去。”
“你这孩子，总这般客气，”何成捋捋胡子，“还未及冠，便这般知礼，得中举人，我那不肖子，却连秀才都考不上，真是气煞我也。”
说着他眼睛向下首坐着的年轻人瞪过去，“这下你表弟来了，还不多多请教一二。”
何一诺苦笑着站起来拱手，“是，要麻烦表弟了。”
沈清疏连忙回礼，“表哥哪里的话，我们互相讨教学问。”
过了一阵儿，聊得差不多了，沈清疏她们才下去安置，小何氏一直想插话进去，却实在找不到切入点。
出了正堂，林薇止便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沈清疏伸手紧了紧她的衣领，又牵住她的手，絮絮念叨，“我就说让你呆在马车上，昨儿骑马吹了风，不就又有些反复，让你戴个兜帽也不肯戴，这下又咳起来。”
林薇止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怔了一瞬，什么时候，这个动作在她们之间已经这么自然了？
虽然她们都是女子，彼此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她毕竟是她从前爱慕过的人。
她略挣了一下，没挣开，沈清疏握得很紧，感受到这股力道，她转过头问：“怎么了？”
林薇止垂眸不答。
“不会吧，说你两句你又生气了，”沈清疏有些郁闷，食指在鬓边轻轻挠了挠，“我说的难道不对么？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爱惜。”
毕竟是沈清疏的舅家，林薇止作为她明媒正娶的正妻，怎么好失了礼数呢，更何况，她那么重视她的亲人。
这些心思不好说出口，林薇止抿了抿唇，偏开头，骗她道：“我不想喝药。”
沈清疏被转移了注意力，立刻严肃起来，“那怎么行，必须喝，不喝药病怎么会好，你不要尽想着逃避。”
看着她白皙秀美的侧脸，似乎是瘦了一点，又有些心软，犹豫了一下道：“最多能让你多吃两颗蜜饯。”
她虽怕苦，这呆子，难道还真以为她贪这两颗蜜饯吗，林薇止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立刻应了下来，“好，一言为定。”
沈清疏有种自己中计的错觉，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额头，道：“你有时间跟我斗智斗勇，不如早点好起来，药也不用喝，蜜饯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林薇止没说话，眉眼弯起来，狡黠地笑了一下。
沈清疏暗暗一算，这都多少颗了？都怪她总是心软，林薇止苦得皱着脸一求，她便答应给她加两颗，算了，希望吃下去不会太影响药效吧。
何家在县城里算得上富贵，但财不露白，也没有太过张扬，宅子并不大，没几步就到了客院。
沈清疏打量一番，就四间屋子，很有些为难，她们近二十号人，确实太拥挤了，可出去住，又太不顾及何家脸面了。
何家的管事也有些尴尬，刘叔看出来，连忙凑到她耳边，“少爷，毕竟是您舅家，住几日无妨的。”
沈清疏只能无奈点头，这么多人混杂，也不知何家怎么安排的。
刚歇下没多久，何一诺便拿了书过来讨教。
他是何成的长子，所以对他算是寄予厚望，也是从小读书科举。
沈清疏大致考较他一番便明白了，何一诺想的兴许太远了，他自觉投入很大精力在经义里，却连最基本的四书五经都没背熟，沈清疏随便抽几句让他接下句，都接得磕磕巴巴的。
沈清疏摇摇头，“表哥，县试府试考的就是死记硬背，你记不住又怎么可能过关呢？”
“我也有记的，可我从前总觉着没意思，背了忘，忘了再背。”何一诺苦着脸道：“现在大部分记得模模糊糊，可从头开始又总沉不下心去。”
那怎么行，最怕的就是这种半吊子。
沈清疏道：“表哥，这我真帮不了你，我顶多为你梳理讲解一遍，还是得你自己踏踏实实背书。”
何一诺眉头皱起，“难道就没有其他什么诀窍吗？”
“真没有。”除非开精神力bug，可她又不能给别人开。
科举竞争压力大，可古代识字的人也不多，三岁启蒙，就读这十来本书，只要沉得下心用功，考个童生功名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好吧，那就不麻烦表弟了。”何一诺站起身，勉强笑了笑，“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这些天才，其实我都不想再考下去了。”
他已经娶妻生子，却还没一份正当的事情做，以后虽有家财继承，但谁又希望一事无成呢。
沈清疏不好接话，只笑了笑，她中秀才时间紧，虽大半靠的是精神力，可之后也是把书背得滚瓜烂熟，中举更不是靠天才，她一个理科生，真是靠每天一篇文章，题海战术逼出来的举人。
何一诺连背书都不愿意，还能愿意搞题海战术吗？

第51章
晚间分配床铺，六个大男人睡通铺倒也还挤得下，可却太过缩手缩脚。好在现下天气凉快了些，要是往前一段时间，那简直不能想象。
沈清疏越想越气，开始还以为这只是正常的情绪反应，直到她看房间的装饰极其不顺眼，桌上的茶壶也有拂袖摔碎的冲动，才惊觉原来是自己易感期到了。
乡试后这么多天没爆发，她开始以为她幸运地躲过一次，没想到原来只是推迟了。
这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沈清疏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在何家她很难不受打扰地独处，林薇止这边还不清楚对此的态度。
她也更不想被传出什么奇怪的谣言。
这边也安排得差不多，沈清疏交代了一声便赶紧回房了。
到了房门前却又有些踌躇，虽说两人之间已经说开，同为女子帮帮忙也没什么，可她总有点拿人家当工具人的不好意思。
好半天，才推门进去。
她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样子太过明显，林薇止靠坐在床头，视线望过来，在她脸上停顿几秒，合上书主动问道：“怎么，那边出什么意外了吗？”
“并未，是我有一件事情，”沈清疏定了定心，走到床沿端端正正坐下，姿势规矩得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双手垂在膝上，微微拢着，低着头小声问：“你还记得……我说过的，精神力的负面作用吗？”
林薇止怔了一瞬才想起来，思绪又被带回那天，眉头不自觉地微皱，大致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你又犯病了？”
沈清疏赧然地嗯了一声，耳根发热，头都不敢稍抬起来，她手指揪起一小块布料，摩挲着缓解紧张，小心翼翼解释道：“我只是阐述这个客观事实，绝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倘若你愿意，我万分感激，你不愿，我会自觉离远一些。”
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语速有些慢，便显得格外认真。林薇止手搭着下颔，饶有兴致地看她鬓发下红透的耳垂。其实这些日子她们俩一向同进同出，便是沈清疏不说她也发现不了什么。
说实话，虽然自坦白已过去了好些日子，她对这件事情还是没有什么实感，她没怎么觉得沈清疏掌握了一项超凡能力，只当做是更精湛一些的易容术。
她半响不回话，沈清疏在她的注视下脸也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薇止这才移开视线，轻笑了一声，“都是女子有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听她表示同意，沈清疏松了口气，心底漫上点微不可察的欢喜，像是茶水苦涩之中似有若无的回甘。
“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她问，浅色的瞳孔里都几乎闪烁着光。
林薇止心里又不争气地慢了一拍，应了一声，便赶紧侧身躺下了。
沈清疏跟着睡在她旁边，灭了烛火之后，房间里只剩一点漏进来的银白月光，黑暗之中，其余感官反而放大了。
两人之前同床共枕，本来已经比较随意了，坦白之后，却又自觉回到最初，生疏地隔着一臂距离。
沉默蔓延了片刻，沈清疏主动靠近过去，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轻声道：“再用两日的药，应就无碍了。”
温热的吐息落在林薇止后颈，有些痒，她敏感地缩了缩。
沈清疏察觉到，立刻想往后退，“抱歉，我……”
话未说完，林薇止忽然转过身，轻轻抱住了她。
沈清疏身子僵住不敢动弹，感受到她指尖搭在她腰间的力度，喉咙滚动了一下，嗓子干涩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薇止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脸埋在她胸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点冷。”
沈清疏慢慢眨了下眼，心里霎时绵成了一片，像是秋日里刚刚出锅的棉花糖，又软又甜。
这个季节，何家提供的被子称不上厚实，但也绝不会说冷着她们，她充分体谅了林薇止的矜持，轻轻抚了下她的后脑，手指顺势滑下去，迟疑着搭在她肩胛骨上。
她只觉着，胸腔里心跳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些，也不知，会不会被林薇止发现。
翌日天光破晓，廊下的鸟雀时断时续地叫早，新鲜空气伴着辰光一齐透进来，林薇止迷迷糊糊先醒转。
一夜过去，二人交颈而眠，长发铺散于枕巾上，大半搅和在一处，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恩爱夫妻。
沈清疏还合着眼，她睡觉时，眉眼平顺耷拉下来，嘴唇颜色很淡，好脾气地抿着，倒显出几分孩子气来。
林薇止伸了食指点在她额头，沿着眉心鼻尖一路下滑，目光勾勒着她的脸部轮廓。
她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呢？比闺中好友还要更亲近一些，却也称不上是夫妻。但要是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似乎也还不错。
林薇止想，不若就这样陪伴这个人一辈子吧，她并不觉得反感。
——
起床用罢早膳之后，沈清疏便去给何一诺上课，她昨日没有料到易感期这件事，已经答应了何成，而讲课时林薇止也不适合在旁边，只好忍着情绪过去。
真真是上课如上坟的心情。
到了何一诺院子，她等了一会儿，婢女过来回话，说何一诺还没起来。
沈清疏不由抬头看了看天色，她来得还真不算早，约是后世九点钟左右的样子，她特意耽搁了一阵才过来，主要是在林薇止那里磨蹭了好久，心里本来还有一点过意不去，结果何一诺还没起来？
她也不是对睡懒觉有意见，可今天又不是休沐日，这是读书考秀才的态度吗？后世这个点，别说小学生中学生，便是幼儿园小朋友都起床了。
婢女也有些尴尬，想找点说辞帮她家少爷圆一圆，又一时想不到什么好的，只干巴巴道：“许是少爷昨日看书晚了，劳烦表少爷再等等。”
沈清疏摇摇头，她才不等呢，她压着情绪容易吗她，何一诺烂泥扶不上墙，她正好乐得回去跟着自己娘子。
这种情况，何成估计也无话可说。
走时，她还贴心吩咐婢女，“让表哥睡吧，不用告诉他我来过了。”
她开开心心地又回去了，院中人多，林薇止又吹不得风，只在屋中看书，见她挂着笑进来，投过来一眼问：“不是给表哥讲经去了？”
沈清疏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到她旁边，美滋滋道：“不用了，他恐怕不想听我这个晚辈讲课，故意没起呢。”
林薇止只是随口一问，也没在意，笑了笑便移回视线接着看书。
沈清疏喝了两口茶，凑过去瞄了两眼，问：“今儿看的是什么？”
林薇止翻过一页，“人物传记。”
“哦，”沈清疏百无聊赖地看她一阵，见她看得入神，又挪了挪凳子，凑近了些，殷勤地道：“看书费眼，不若我给你念吧。”
林薇止抬眸静静凝视她片刻，直看得沈清疏不自在起来，才眼眸一弯，带了点笑意地把书递给她。
“你看到哪儿啦？”沈清疏接过来，从她示意的地方接着念。
林薇止懒懒地撑着半边脸看她，她念书时，眼睛会微微瞪大一些，语速不快，音咬得很准，声音不轻也不重，像初春屋檐滑下的雨滴一样温润缠绵，总叫人陷入她的声音里，反倒忽视了念的内容。
好在这本书里的内容，她已是看过了。
却是讲一个书生，从小就秉性纯良，刻苦努力，长大后，因为才华横溢，文章卓绝被提拨为官。
他为官清廉，勤政爱民，一路得到重用，官至中书，参议军国重事。可惜新皇登基后，性情暴虐，他受到猜忌，主动辞官。
书生寄情山水，之后两易帝王，六次请他出山，他理都不理。
可第七次，关中大旱，是岁饥，人相食，他不请自来。
时年六十岁的书生，散尽家财，一路救济，路经华山，在山庙之中跪倒祈雨，泣拜不能起。
他开仓放粮，亲自去敲一家家富户的门 ，还是杯水车薪。书生走在路上，听说有人为了奉养老母，偷偷杀了自己的儿子给母亲吃，他长须颤抖，抚膺痛哭，又把自己所剩无几的家财，分给那家人。
夙兴夜寐，终日不歇，最终，书生死在了赈灾路上，留下一首千古绝唱。
沈清疏念完这篇之后，胸口像是堵着，久久不能言语，无论是哪个时代，这种事迹都让人动容。
沉默了一会儿，林薇止接过书，“只可惜这位张大人生不逢时，当时政治昏暗，朝堂腐朽，并不能实现他的抱负。”
沈清疏长叹一声：“对百姓来说，却是幸好赈灾官员是他，若我以后为官，能得他的十之一二也是不枉了。”
“使民哀之如哀父母吗？”
“那也太难了，”沈清疏老实摇头，“我能有个万民伞就很满足了，也不知道明年外放，我会放去哪里？”
想她上辈子，也想过舰队转业以后，去考公务员呢，这辈子四舍五入一下，其实也只差亿点点吧。
林薇止小心把书脚抚平，随意接话问：“你想去哪里？”
沈清疏想了想道：“最好是临江府、苏州府下辖吧，这样你跟着比较适应，不会吃太多苦。”
林薇止手下顿了顿，抬眸对上她清亮的眸子，“你自己呢，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都可以吧，大好河山，能做点实事就行。”
“而且，”沈清疏失笑地摇摇头，“哪是想去哪儿便能去哪儿的，还得看地方上有没有缺。”
林薇止道：“倘若你有想去的，可以去拜托我爹。”
“啊？这…还是不用了吧，”沈清疏觑着她面色，“我不是见外啊，只是不想走后门。”
林薇止大致猜到走后门是什么意思，官场上派系林立，这本是很正常的运作，可她这不情不愿的，倒真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随你吧。”她倒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心里有些好笑地想，她这种书呆子性子，以后做了官还能有的升么？

第52章
整个上午，何一诺没有再找过来，用午膳时也未见，何成的脸色十分难堪，嘴唇抖了好几次，几乎克制不住怒气，只因为她们在席上，才没有发作出来。
对这种家庭内部矛盾，沈清疏也不好说什么，只希望别扯到她身上。
下午她姨母又过来，邀她去那边府上小住两日。
都是亲戚，就不存在脸面问题，沈清疏想着何府这么拥挤，她夹在父子之中又两头不是人，便干脆应了，带了林薇止并几个丫鬟一起，把何府房间留给其余人。
小何氏嫁了户姓张的人家，家里好几座果山，也称得上富裕。
从林薇止跟着同行，沈清疏便觉得小何氏有些奇怪，皮笑肉不笑的，直到到了张府，寒暄了几句，与她十六七岁的表妹张晞见礼时，见着小何氏脸上仿佛推销货物般的热情笑容，沈清疏哪里还能不知道她的目的。
好家伙，这是看上她了！
她心里一时啼笑皆非，该说小何氏眼光好还是不好呢，就她这种情况，是万万不可能纳妾的，那不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她这会儿才琢磨过来，何成怎么敢怠慢她，这是和小何氏串通好了，生怕她不过来呢。要不是他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儿，沈清疏估计昨天就能见到这场面。
林薇止在旁边，也毫无捍卫正妻主权的自觉，视线偏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清疏给她看得头皮一紧，赶紧绷紧了脸，眉头皱起，要多严肃有多严肃，冷淡地道了声，“表妹好。”
她负手站着，只略颔了颔下巴，丝毫没有伸手扶小姑娘的意思。
这下小姑娘保持着福身的姿势，就有点尴尬，犹犹豫豫地看了小何氏一眼，没得到什么指示，只好自己收势站起。
“诶，你们表兄妹就是从前见得少了，正该多多亲近才是。”小何氏笑着出来打圆场，“这样，不如让晞儿领你们过去安置如何？”
沈清疏客气地笑了笑，“这种小事怎么好劳烦表妹，姨母随便安排个人便是。”
“倘若没有什么要事，我和娘子就先失陪了。”
小何氏也知道她这点小心思瞒不了人，见沈清疏这么不给面子，只好讪讪应了，“好，那便让管家领你们过去。”
见两人的背影远了，张晞觑着小何氏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娘，表哥好像不喜欢我，不若还是算了吧。”
“算了？你懂什么，男人哪里有不偷腥的，”小刘氏面色沉下来，唤了她近前，细细端详着女儿研丽的面容，“定是因为他那娘子也在的缘故，你表哥才不敢展露。”
张晞很是委屈，“娘，表哥都已经娶妻了，我为什么要上赶着去做妾呢？”
要知道这时代妾和奴仆无异，一顶小轿从偏门入，可以随意发卖转赠，良家女子出身的，有哪个愿意做妾。
她在县城，也是芳名在外，有很多少年求娶的，偏她娘，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做，非让她凑上去惹人嫌弃。
小何氏拉着她的手，不屑道：“妾又怎么了？那是伯府的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娘我不也是正妻，可你爹这个窝囊废，没什么出息不说，还不是在家里养了好几个小，从没正眼看过我一眼。”
她脸上显出几分不平和怨愤，“你想想你姨母在京城，金尊玉贵，你再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一向软弱无能，不过是命好比我早出生两年，嫁的却是天差地别。”
“再说了，”小何氏拍拍女儿的手，表情和缓了些，劝解道：“你今日见到你表哥，论长相气度和才华前程，这县城的少年人有一个能和他比的么？你听娘的，你是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娘总不会害你。”
张晞不敢反驳她，闷闷地低头嗯了一声，也许是她娘前段时间总把表哥描述得好像天神下凡一样，真见了面，其实她觉得也就那样，不值当得去做妾。
那边沈清疏二人合上门，林薇止环视一圈，确要宽敞多了，她慢条斯理地在桌边坐下，嘴角噙了点笑意地看她，“沈公子，你这桃花运可还真不差啊。”
“你就别调侃我了，明知道我没法纳妾的。”沈清疏跟着在旁边坐下，苦笑着摇摇头。
“怎么？看你这样子，似乎还很是失望？”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逗弄。
沈清疏无奈地看她，眼神里带了点拿她没办法的谴责控诉，两人对视片刻，林薇止没忍住笑出声。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沈清疏叹息一声，“不知后面还有什么事等着我，真没法再待了，后日，不，明日，明日我们就启程回京。”
想起路上还遇到了大雨山洪，林薇止病了一场，又损失颇多财物，她真不知道来这一趟是图什么。
林薇止闲闲地撑着脸，道：“你觉得，你那姨母会轻易地放你走吗？”
“总不能绑着我吧，”沈清疏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玩笑道：“明儿早些起来，干脆就不告而别。”
林薇止沉静看她一阵，忽然冷不丁地问：“你当时娶我，一定也很不情愿吧？”
“咳咳，”沈清疏没注意，被茶水呛了一下，这问题，一看就是送命题，她敢如实回答吗？
“也没有，就还……”她绞尽脑汁，强行解释道：“还挺…新奇，毕竟早晚都要娶妻的，我们十多年的婚约，心里也算是有准备了。”
“是吗？”林薇止睨着眸子扫了她一眼，凉凉道：“你当时在苏州不就是想退婚，倘若我们真退成婚你打算娶谁？”
“没打算，”沈清疏莫名觉得心虚，忍不住在鬓边轻轻挠了挠，讪笑着说：“那会儿没想那么多，不想耽搁你，一时冲动就去了。”
林薇止轻哼一声，勉强放过她，转而道：“我看她不会轻易罢休，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你表妹吧。”
下午张二爷回来，听了管家跟他汇报的事情，很是不满地解了披风扔过去，“这泼妇，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管家落了他一步跟在身后，小心地说：“我瞧着，夫人是想让小姐给表少爷做小。”
“做小？”张二爷脚步顿住，冷笑了一声。
他面色沉了一阵，从小厮手里接过披风又穿上，转身往回走，“看着就烦心，算了，今儿我不回去了。”
管家着急地追上去，“二爷，您不管管吗？难道真让小姐去做小。”
他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想的，可他们这些看着小姐长大的下人，也都不想好好的姑娘去做妾。
“哼，且让这泼妇折腾吧。”张二爷系好披风带子，大步出了门，不屑道：“晞儿的婚事，终究还是爷我说了算。”
男主人一整日都不着家，给了小何氏一个没脸，晚膳时，小何氏绞着帕子，心里都要扭曲了，面上却还要对她们强颜欢笑，席上的氛围非常僵硬，饭菜似乎都没那么香了。
沈清疏暗暗琢磨，为什么何家人连吃饭都开心不起来，脾气别冲着食物发啊，换她长年累月这样，肯定会得胃病。
没滋没味地吃完饭，从正堂一出来，沈清疏很是松了口气，可没走两步，张晞就追出来了。
果然如她所料，她无奈地和林薇止对视一眼，停下脚步转身，板着个脸问：“你还有何事？”
张晞羞怯地看着她，又飞快侧眸瞄了林薇止一眼，道：“表哥，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林薇止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毛，转身就要先走。
“等一下，”沈清疏心道不好，连忙拉住她手腕把人扯回来，再看向张晞，眉头紧皱，沉声道：“没有我娘子听不得的，你有话就直说。”
看她犹豫，又补了一句，“不说我就先走了。”
张晞抬头看她，咬着下唇，脸涨得通红，话到了嘴边，却实在不好意思，当着林薇止的面说出口。
等了片刻，见沈清疏毫无解围的意思，她眼里渐渐泛起了水光，心里十分想骂娘，这什么表哥，什么谦谦君子，都是假的，完全不懂得怜香惜玉，要不是她娘非让她来，她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眼见小姑娘都要哭了，沈清疏咳了一声，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这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呢。
她叹息一声，还是缓和下脸色，温声道：“表妹，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猜到你想说什么了。”
“但我是不可能娶你的，你知道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吗？”
张晞抽噎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接话问，“什么关系？”
“我们是三代以内近亲关系，你知道吗，近亲结婚容易把双方生理上和精神上的缺陷、弱点遗传给子女，造成子女先天性痴呆或其他严重的生理疾病，从而影响下一代乃至整个民族的健康。医学科学和生活实践证明……”
张晞眼里一片迷茫，沈清疏说的明明是燕国的官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它们连接起来的意思她却半点都没理解。
沈清疏滔滔不绝完，目光投过去，总结道：“所以，你懂了吗？”
张晞整张脸上就是一个大写的发懵，她委屈地瘪了瘪嘴，很想不管不顾大哭一场，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你这个人真讨厌，我就是嫁给狗都不会嫁给你的！”张晞脸上伪装的羞涩全部褪去，她气呼呼地瞪着沈清疏，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跑。
这效果好得过了头，林薇止“噗”的一声笑出来，沈清疏愣了一瞬，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好吧，虽然不如狗，但也总算达成目的了。”
林薇止笑过了，瞥她一眼，若有所思地问：“你从哪里听说近亲不能成婚的？”
这沈清疏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似乎就是自然而然知道的常识，她想了想，含糊道：“书上吧。”
“哪本书？”
“这我给忘记了，”也许是生物书吧，沈清疏奇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可能就是我瞎编的。”
林薇止沉吟道：“是我有一位手帕交，就是嫁给她表哥，可一连生了两个孩子都很快夭折了，大夫也都说不出是什么缘故，我想着，也许正如你所说。”
“那本书上，可有写什么治疗之法？”
“没有，”沈清疏打了个哈哈，“没法治，尽早和离吧。”
林薇止无语地看她，又疑惑问：“你为什么总是知道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沈清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从千年以后来的。”
林薇止白她一眼，理都不理转身走了。
沈清疏无奈摊手，看吧，从来是说真话没人信。

第53章
不告而别当然是说笑的，次日，用过早膳沈清疏便与小何氏辞别。
恰好张二爷也在，非常痛快地就给答应了，也不知二人是不是吵了架，小何氏沉着脸，没有再怎么挽留，倒是让沈清疏准备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
到了何家又是好&—zwnj;番挽留推辞且不提，离京日久，思归心切，他们也没多少行李好收拾，当天上午，便启程出发了。
&—zwnj;路辗转，途中又遇着了几场缠绵的小雨，好在影响都不大，赶在秋叶凋零尽之前，&—zwnj;行人终于平安抵达京城。
沈清疏中举的消息早已传回京中，老刘氏已是兴奋过了，但再见着她，还是很高兴，拉着她问个不停，直道她瘦了，听刘叔说了半路上下大雨的事，更是担心后怕。
何氏问起何家的情况，沈清疏也都捡了些好听的说，权当安她的心。
她离京四个多月，京中却也变化不大，除了天气凉快下来，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八卦之事。
她回来给同窗递了帖子，隔日孟柏舟就春风得意地上门了。
这次科举，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琢磨对了考官心思，居然榜上有名，虽然是排在倒数第二名吧，但也算是中了啊！
他知道沈清疏中了亚元，十分欣喜，还搭着她肩膀大言不惭说：“清疏，你我二人真是有缘分，连考科举都这么默契，都得了第二名。”
可以说十分有自娱自乐精神了，沈清疏虽然没搭理他，但心里也很为他高兴，中举之后，能看出孟柏舟的心态要好很多，不再时时担忧分家之事了。
值得&—zwnj;提的是，孟老爷子看着是病入膏肓了，但他老人家实在顽强，&—zwnj;口气吊着，怎么都不肯走。
而赵易简这边，他这次没中，但是上了副榜，副榜就是排那些差点中的人，&—zwnj;般有两条出路。
&—zwnj;是继续参加乡试，如果两次上副榜，就和举人&—zwnj;样，拥有了参加会试的资格，以后考进士没差别，只是说出来没有两榜进士那么好听。
二是有了去京城国子监读书的资格，从国子监毕业以后，以“监生”的身份出仕，但以后仕途不如进士，晋升困难。
国子监里大多数权贵子弟都能去，像沈清疏他爹，考不上举人，就是通过国子监恩荫出仕，赵易简出身昆阳伯府，倒也不用太着急。
另外，出乎沈清疏意料的是，最被看好的夏薄言居然没中，他考试途中生病，自愿放弃了考试。
人生际遇，真是完全说不通，不过夏薄言年龄还小，心性又豁达，这次失利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沈清疏因探亲之故，是最晚归京的，待她歇了几天，师兄弟几个便约了时间在她府上小聚。
未拘地方，直在院中摆席，这时节的京城，北风刮在脸上已经让人觉得刺痛，院中花草尽皆谢了，树木只堪堪挂着几片黄叶，显出几分萧瑟颓败来。
虽是快小半年没见，几人倒也不见生疏，红泥小火炉温着热酒，聊着这段时间各自的见闻，推杯换盏，也是畅怀。
沈清疏独个捧了茶慢慢喝，眼见&—zwnj;帮人越喝越有，寻思着&—zwnj;会儿该怎么安排这些醉鬼回家。
她稍&—zwnj;错眼，见郑衡&—zwnj;杯接&—zwnj;杯，已是有了些醉态，想着他年龄小，醉酒伤身，便挡了他倒酒的手，递了杯茶过去，温声道：“师弟，别喝太多了，喝杯茶醒醒神。”
郑衡迟钝地盯着那杯茶，视线慢慢抬起转到她身上，他表情呆呆的，眼眶有些发红，也不说话，只出神看着她。
“这是醉了么？”沈清疏嘀咕&—zwnj;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郑衡眨了下眼睛，思维连接起来，委屈地说了句，“我要喝酒。”
不等沈清疏应，他眼神迷茫起来，身子软倒下去，趴在了桌子上。
“就这样了还喝呢，”沈清疏有些好笑，唤了婢女来给他搭上毯子。
她细想之下又觉得郑衡倒得太快了，他酒量在他们之中其实还算可以，刚刚好像话也不多，倒颇有点喝闷酒的感觉，想着，便问了旁边夏薄归&—zwnj;句，“师兄，郑师弟今日似乎兴致不高，他最近有什么烦心事么？”
“这我倒不知，近日见得少些，”夏薄归端着酒杯，思索&—zwnj;阵道：“我在郑先生府上，见他甚是开心，应该只是少年人贪杯，你不要思虑太多。”
“嗨，小师弟还没成婚呢，能有什么烦心事，”孟柏舟夹了&—zwnj;筷子菜，插话道：“这成婚以前啊，日日都想着成婚，成婚以后，才发现烦心事多了去了，还是年少时好。”
“你才几岁啊，说得那么老气横秋，成婚不是挺好的。”沈清疏想了想，又琢磨道：“兴许小师弟就是在烦心婚事呢？”
孟柏舟撇撇嘴，“那有什么好烦的，郑先生压着呢，只等小师弟中状元，想结亲的人还不踏破门槛。”
顿了顿，又叹气道：“可惜明年我和薄言不能参加会试，不然我们几个师兄弟，说不得成就同科进士的美名。”
夏薄言听了睥过去&—zwnj;眼，“你不是中了，怎么也不参加？”
“嘿，我怕以后夏师弟你&—zwnj;个人应考孤零零的，便发发好心等你&—zwnj;等。”
他&—zwnj;副贴心好师兄的样子，众人都无语地看过去，孟柏舟中举之后，真是大便……大变样。
“开个玩笑嘛，”孟柏舟嘿嘿&—zwnj;笑，举手投降道：“好吧，其实是我有自知之明，便不去多受&—zwnj;遭苦了。”
众人&—zwnj;想也是，春闱&—zwnj;般在二月，正值春寒料峭，又不准带袄子皮裘&—zwnj;类衣物，比秋闱还要惨得多。
夏薄归感慨道：“正是如此，上次会试几要我半条命，以致我这几年，锤炼身体丝毫不敢懈怠。”
说到这里，他又拉着沈清疏，细细讲了些会试的经验。
&—zwnj;顿酒喝到暮色渐深，就连&—zwnj;向克制的夏薄归都有些醉了，把他们&—zwnj;&—zwnj;扶上车送走，沈清疏才有些怅然地回去。
这样相距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今日气氛正好，她几度犹豫，还是没说自己想外放的事。
她也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京中子弟，若非迫不得已，基本不会寻求外放。
她照例换了衣裳才回房，林薇止还未睡，靠在烛火边手里把玩着什么。
“拿的什么？”沈清疏边问边靠过去坐下。
林薇止手收回来，垂在桌下，没叫她看到，鼻子轻嗅了两下，眉头微动，问：“你喝酒了？”
“恩，被薄言硬拉着喝了&—zwnj;点点，”沈清疏拉起领口闻了闻，“我换过衣服了，还有味道吗？”
“没有，”林薇止摇摇头，凝着她脸上的薄红，“你不知自己喝酒容易上脸吗？”
“是吗？”沈清疏勉强笑笑，抬起手背徒劳地擦了擦。
林薇止敏锐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怎么了，和同窗好友相聚，不开心吗？”
沈清疏出神了&—zwnj;瞬，勾了下唇角，笑意浅淡，“不是，只是每到曲终人散，都会有几分失落罢了。”
她鬓发散落几丝，映着清俊的眉眼，在昏黄的烛光下，无端生出几分寥落来。林薇止看她几瞬，摩挲着掌中东西的纹路，还是拿出来递给她。
她指尖抵着，轻轻推到沈清疏面前。
沈清疏垂眸&—zwnj;看，原是&—zwnj;个香囊，深蓝色打底，坠了同色流苏，面上只绣了两丛银线青竹，称不上繁复，但是针脚细密，十分精致，简约又大方。
她视线投过去，“香囊？给我的么？”
“恩，”林薇止挽了挽耳边碎发，故作不在意地道：“我见你平日里长佩着的那个，似乎有些磨损了。”
沈清疏赶紧低头取下来仔细&—zwnj;看，确实，不知是在哪里勾破了&—zwnj;个小口子，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香囊和玉不同，容易磨损脏污，佩戴&—zwnj;段时间就要换新的，但这只香囊是前两年老刘氏给她绣的，老人家眼睛不好了，其实绣得不怎么样，但她很是爱惜，&—zwnj;直都没有换过。
她抚着那个口子，&—zwnj;时很是心痛。
林薇止见她久久不接，视线移过去，声音淡淡的，“怎么，这个旧的很重要吗？”
沈清疏没注意，翻着香囊应了&—zwnj;声，“恩，也不知能不能补好。”
林薇止&—zwnj;口气堵在胸口，伸手迅疾地从桌上收回香囊，“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站起身往床沿那边走，沈清疏才反应不过，连忙追过去，“不是，你误会了。”
林薇止定定看过来，眼神十分冷淡，“我误会什么？”
她这样子，沈清疏心里却莫名安定下来，轻笑了&—zwnj;声，凑到她耳边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林薇止不理她，十分不屑地哼了&—zwnj;声。
沈清疏把旧的香囊仔细揣在怀中收好，才覆着她的手，柔声道：“这是祖母她老人家绣了给我的。”
林薇止怔了&—zwnj;瞬，看她深色眼眸里满含温柔的笑意，耳根随之微微发热，很是不自在地偏开头。
她手上力道渐渐松了，沈清疏便握着她手背，&—zwnj;根根展开她的手指，没用多大的力气，就重新把香囊拿回了自己手里。
她翻来覆去打量了&—zwnj;阵，香囊里已经装好了香料药材，隔着外层的布料，味道很淡，似有若无的，不知是用的什么方子来配，很有些像栀子花香，但细闻又好像不是，更深沉&—zwnj;点。
她嘴角噙了笑，摩挲着凸出来的绣线，温声问：“是你给我绣的吗？”
林薇止抿了抿唇，没说话。
“无妨，”沈清疏把香囊系在腰间，捋顺流苏，眉眼含笑，“不管是不是你绣的，我都很喜欢。”

第54章
秋狝冬狩，大雪之后，冬月初八，迎来了这一年的冬狩日。
冬狩起源于古老的习俗，农耕社会，君王从自然界猎取猛兽，为田除害，也称田猎，一代代传承下来，已经成了必不可少的仪式化活动。
沈清疏自去年继承爵位之后，也必须得随侍御驾，府中女眷，则看各自意愿，老刘氏年龄太大，何氏觉得冷不想出门，便只有林薇止同她一起。
初七日，威仪壮观的御驾并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三宫六院，在禁军护送之下，浩浩荡荡出了城墙，往中谷围场去。
早几日，中谷围场就被皇家禁军四面合围封锁，方圆百姓都已迁出，在御驾入驻之前，还会进行一次大规模扫山，以确保没有太凶残的猛兽。
这时代娱乐少，似这种大规模的冬游活动，即便是不爱打猎的，也会忍不住来凑凑热闹。
沈清疏今日没有坐马车，骑着自己的爱马跟在车旁，偶尔低头和林薇止说话。京城圈子实在太小，她一路上陆陆续续地遇到很多熟人，不过大家都带了家眷，寒暄几句也就分开了。
直到遇到林修平。
“妹夫！”林修平同样骑着马，乍一听到这声喊，沈清疏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她低头说了一声，驱马上前，和林修平并马而行，“大哥，你也来了。”
“是也，静极思动，整日里看书也乏得很，趁此机会出来换换心情，”林修平往后看了一眼，问：“我妹妹也来了么？”
“恩，”这次沈佩璃也没来，沈清疏想了想，道：“大哥带家眷了么？我家这边娘子也没什么伴，不若让她去你那边，还能有人说说话。”
林修平当然没意见，“行啊，我家马车尚在后头，且等一等。”
接着便见沈清疏去到车窗旁边，躬下身温声说了，林薇止同意，车马便退到路边等待。
林修平心里暗暗点头，看来二人感情还算可以，他这个妹夫，虽然棋艺挺烂，心性品格，真是勋贵子弟中的独一份，只是家中没落了些，没有长辈支撑。
娶媳娶低，嫁女嫁高，当初两家结亲，还有人觉得林薇止低嫁了，自沈清疏中亚元之后，这样的声音也渐渐少了。
林修平打马上前，跟妹妹说了会儿话，等林府马车来了，又跟沈清疏走在前头。
傍晚到了中谷围场，皇家帐篷安扎在围场深处的开阔地带，以其为中心，其余臣子按地位高低顺势往外扎，形成拱卫之势。
林沈两家帐篷扎在一起，安顿下来已是天黑，女眷们在帐篷内用餐，外面则燃起火堆，其余人席地而坐。
天气虽冷，但幕天席地，燃着火堆喝着热汤，开怀畅谈，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林修平的两个庶弟也来了，不过半年不见，个子就蹿了一大截，皆安静坐着，听林修平和她说话。
过得一阵，孟柏舟和夏薄言也寻了过来，“原你是在这里，真是让我们好找。”
从前沈清疏婚礼上见过，二人也不认生，挤一挤就在沈清疏旁边坐下。
沈清疏往后看看，“怎么就你们两个，夏师兄呢？”
夏薄言撇撇嘴，“我哥你还不知道，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射术又差，压根就没来。”
沈清疏哑然，夏薄归以前还会勉强自己，至少象征性射两箭的，今年怎么就放弃治疗了。
“不来也好，不然我看着都替师兄心急，”孟柏舟摆摆手，转而问：“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冬狩的彩头，据说是陛下在潜邸之时的佩剑。”
“我也有所耳闻，据传剑长二尺三寸，为已故铸剑大师昆吾所铸，色如霜雪，吹毛可断。”夏薄言脸上露出向往神色，“最重要的是，肯定是陛下亲授，京中子弟，这段时间勤练骑射，都是卯足了劲想夺得第一。”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沈清疏摸摸脑袋，总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在孟柏舟嘴里，京中总是小道消息满天飞，她却什么风声都没听说。
“唉，你这个书呆子，就知道读书，”夏薄言投过去嫌弃的一眼，撑着脸叹气道：“要是大黄是我的就好了，明日说不得便能夺魁。”
大黄便是沈清疏的马，是匹顶级好马，疾驰如风，神骏异常，堪称马中之王。
马贩将它从西北草原上运回来，却没法驯服它，当时京中好手，都见猎心喜，前往一试，却无一人成功。即便是饿上它三日，这匹马也不肯低下它的头颅。
直到有一日，沈清疏从孟柏舟这里听说了这件事，去了马棚，不过是摸了摸马头，这匹马就愿意跟着她走了，直叫人跌破下巴。
还有要说这种骏马，怎么也该起一个威风的名字吧，偏她取名叫大黄，马儿居然还很是喜欢，叫一众同窗，又是羡慕嫉妒又是不愤，都觉得马儿瞎了眼。
沈清疏只抿唇一笑，大黄性烈，便是借出去，别人也骑不得。
“确如传言所说，陛下此次带了这柄宝剑。”林修平抿了一口酒，嘴角噙着笑，“不过这其中，还有隐情。”
众人视线投过去，“什么？”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大公主年已十六，传言陛下此次有意为大公主择婿，所以已成婚的，就不要再出风头了，想必明日，你们家中长辈也会告诫。”
“原是如此。”沈清疏点点头，她就说嘛，潜邸佩剑意义不同的，不会轻易赐人。
孟柏舟调侃道：“我们之中，只有薄言你还未娶妻，你这么想夺魁，明日我们便祝你一臂之力，不定陛下就看上你了，让你去尚公主。”
夏薄言直摇头，“谁想尚公主了？我想夺魁那是为了宝剑，为了得到陛下的赏识。”
林修平哈哈笑道：“尚公主不也是陛下的赏识吗？”
“我才不要这种赏识，谁不知道公主殿下被陛下纵的，十分刁蛮任性，谁娶谁倒霉。”夏薄言翻了个白眼，“更何况，我家中已在为我议亲，过些日子就要定下了。”
志在朝堂的官宦人家，大都不愿尚公主，虽说本朝不禁驸马做官，却基本都是些闲职，便是勋贵人家，似沈孟二人这种有读书天赋的，也都是走科举之道。
众人不过说笑，转而聊起其他话题，到篝火渐尽，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天光大亮，沈清疏换了身短衫长靴的胡服出来，臂上套了袖筒，显得干净利落，颇有几分飒爽英姿。
禁军二营，分列方阵，一众能骑善射的贵族子弟打马列于阵前，一字排开，沈清疏寻到孟夏二人旁边站定，不多时，便见身穿九爪龙袍的皇帝在护卫簇拥下驭马过来。
这不是沈清疏第一次见皇帝，从前她也曾远远打望过几次，皇帝才而立之年，保养得很好，肤色白皙，颔下蓄了短须，一双眼看起来很温和，倒是并不怎么吓人。
当今可以说是白捡的皇帝，他是老来子，出生时，前面有十好几个皇子，本来皇位是轮不到他的，可先帝实在活得太长，生生熬死了两任太子，到先帝驾崩之时，他前面的哥哥老的老，死的死，最终二十岁的他没经过任何夺嫡之争便登上了皇位。
真可谓是欧气爆表，人生赢家。
号角吹响，皇帝勉励完众人，便当先扬鞭，奔射而出，身后众人齐声应诺，马蹄践踏，滚滚尘土飞扬，声势如雷。
狂奔进入树木林立的山苑后，队伍便分散开来，或独自或组队迈上林间小径，放慢马速寻找猎物。
“清疏，你干嘛去？”孟柏舟一错眼，便不见了她人影，回头一看，却是调转马头往回走了。
“你们先去。”沈清疏背对着挥挥手，她又不想夺魁，倒也不用着急，径往观景台那边去了。
观景台那边都是些不想打猎，只来看热闹的人，大部分是女眷，沈清疏视线睃巡过去，一眼便找到林薇止的身影，她立在观景台边缘，极目远眺，不知在看什么。
沈清疏下马牵了大黄过去，微微仰头看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修长的四指微屈：“下来，做什么爬这么高？”
林薇止眉心一动，“怎生又回来了？”
她微凉的手顺从落在沈清疏掌心，沈清疏五指立即合拢，微一用力，将她拉到怀里。
“带你一起去，你有想猎的东西吗？”沈清疏替她紧了紧狐裘，一手握着大黄的缰绳，一手牵了林薇止。
林薇止想了想，鼻子皱起，“血淋淋的…都不想猎。”
沈清疏一想也是，她一个闺阁女子，恐怕没怎么杀过生，倒是她自己，久而久之都已经习惯了。
“好，那便不猎，去转一转也是好的，”沈清疏想起她时不时落在大黄身上的眼神，便温声问：“你想骑马吗？大黄很乖的。”
自上次雨夜之后，林薇止便没有那么害怕了，她迟疑了一下，没有反抗，任沈清疏带着她的手，轻轻抚了抚马头。
“抓好缰绳，我扶你上去。”沈清疏搭在她腰间往上一施力，将她扶上马。
“你不上来吗？”林薇止坐稳之后，见她只含笑牵着缰绳，心里便又开始发慌。
“别怕，我牵你走一截。”沈清疏伸手在大黄额头贴了会儿，然后轻轻拉了拉缰绳，大黄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还是低下头慢慢开始走，好好一匹马却走得比驴都慢。
林薇止身体僵了片刻，见大黄始终听话，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可怕，也渐渐放松下来。
整整一上午，沈清疏就牵了马，边同林薇止说话，边在林里慢悠悠地转，见着猎物只随意放一箭，也不拘中了没中。
反正大不了蹭其他人的，猎那么多吃不完都给浪费了。

第55章
到了傍晚，各家子弟多多少少都有收获，一一呈献御前，猎物多的，便大方展示，少的，便局促窘迫。
似沈清疏这样两手空空的，却是寥寥无几，其实开始她还是误打误撞射中一些猎物，但她又没法丢开林薇止去追，便叫猎物给逃掉，最后射了个寂寞。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正好不用见皇帝了。
一个人超越律法，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总是叫人没有安全感，又如何能够不卑不亢呢，反正她每次心里总是毛毛的，非常不习惯。
最终彩头叫武毅候府的一位少年郎夺去，但却不是传言里陛下的佩剑，只是一对珍贵的玉佩罢了，也不知其间又出了什么变故。
看得出那少年也有些失落，说起来，老刘氏出身武毅候府，他不定论起来还是沈清疏的下一辈呢。
待陛下和一众老臣走了，少年人不怎么讲究礼仪束缚，呼朋唤友，围溪而坐，各处都架起篝火来烤肉。
猎物剥了皮洗净，腌制了盐和香料，直接便串起来烤，木柴燃烧崩裂发出噼啪之声，油汁滴落在火苗里，腾起阵阵青烟，香气渐渐蔓延在整座中谷围场。
沈清疏厚着脸皮蹭孟柏舟的猎物。
“真就一只没猎？”孟柏舟转着木叉，无语地望着她，“那你这一天到底干嘛去了。”
“哼，这个色迷心窍的，我下午撞着，拉着他夫人在那儿慢悠悠地遛马呢，”夏薄言冷笑一声，酸溜溜道：“大黄是让你那么用的么，你怎么不干脆骑驴呢？”
孟柏舟讶异道：“真的？是大黄吗，平日里它不是连摸一下都不肯？”
“可不是嘛，”夏薄言十分费解地撑着腮帮子，觉得有些牙疼，“真是马似主人形，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我说呢，怎么下午回来，我娘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原是你这厮的缘故。”孟柏舟恍然大悟。
“……”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沈清疏在旁边坐着，任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批判，也只笑着并不接话。
鹿肉渐渐烤熟了，表层已经变成了焦黄色，在火光照耀下，一层又薄又亮的油脂附在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用匕首划开柔嫩的肌理，洒上调料，便蒸腾出肉类和孜然反应生出的奇妙热气。
孟柏舟虽然嘴上损沈清疏，分肉时，却还是割了最柔嫩的鹿肩肉给她。
沈清疏净了手，接过来细细切片装盘，一看就知道给谁准备的。
孟柏舟在旁边直接拿了鹿腿啃，烫得呲牙咧嘴地还要开口说话，“不是…呼……有厨、子嘛？”
沈清疏低头笑了笑，她知道可以让厨师代劳，但她自己亲手来做，心里很有一种满足感。
孟柏舟咽下去肉，斜着眼睛看她，又啧了一声，“清疏，你看看你现在这没出息的样子，当年是谁说‘我不会娶她的’。”
沈清疏手下一顿，那时的不情愿，她都有些想不起来了，不过现在嘛，她抬头笑道：“是我错了，我今日收回这话。”
孟柏舟和夏薄言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激灵，男子汉大丈夫，真是让人受不了。
忽然想起一桩陈年往事来，孟柏舟叹气道：“清疏，你还记得我们那会儿去青楼吗，你当时目不斜视，对女色那是不屑一顾，怎么如今…如今…呃……”
沈清疏听得他奇怪的停顿，抬头便见孟柏舟嘴巴微张，表情僵硬地看着她侧后方。
她跟着回过头，便见几步之外，林薇止正站在那儿。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点声都没听着啊，沈清疏慌张站起来，想着孟柏舟刚才的话，都来不及瞪他，急步走到林薇止面前。
她本想伸手去握她手腕，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有油渍，便又收回来，垂在身侧。
好在林薇止也没转身就走，沈清疏定了定神，不确定她听到没有，觑着她脸色，问道：“不是在里间说话，怎么出来了？”
“晚上外面太冷，给你送件披风。”林薇止表情没什么波动，一双眼还是沉静地看着她，见她不方便接，便直接展开，踮脚给她穿上，系上带子。
沈清疏低头，看着她头顶发漩，心里很是忐忑，小声问：“你是不是听见了？”
似乎安静了两秒，林薇止平静地嗯了一声。
沈清疏心里一颤，急声解释，“你不要误会，我只和柏舟去过一次，那次是为了…”
她说着还是有些赧然心虚，“为了试探姐、姐夫，之后我便再也没去过了，我发誓。”
林薇止将她领口抚平，才抬起头来，失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反倒像是真的心里有鬼一样。”
沈清疏讷然，“你不生气吗？”
两人对视片刻，林薇止移开视线，“我明知道你……便是去了，又能做些什么？”
沈清疏喉咙滑动了一下，垂下眼眸，心里说不上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其实她很想说一句，便是女子之间，也是能发生点什么的。
待林薇止走了，她回了篝火旁坐下，继续切肉。
孟柏舟一直关注着她们那边，见林薇止似乎没闹别扭，才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凑过来道歉，“真对不住，一时嘴快便说出来了。”
沈清疏收拾了心情，狠狠瞪着他，道：“你警醒些，还好我娘子没在意，这事倘若是我姐夫听到那还了得。”
说到这儿，她细细回想了一遍小时候和孟柏舟干过的坏事，又再三叮嘱，孟柏舟只好连连保证。
到得晚间，皇帐前的空地架起熊熊篝火，陛下又召了他们过去，却是让各家儿郎，竞展手搏之技。
陛下就在跟前看着，这比狩猎夺头筹还要容易出彩，才吃饱的这些少年人，都跃跃欲试，身上顿时又有了力气。
夏薄言很是兴奋，小声问：“哎，你们说，是不是过会儿的彩头才是陛下的佩剑啊？”
“许是吧，你要上台吗？”沈清疏牵着林薇止站在一边，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句。
“当然要去了，难道你不想去？”
沈清疏摇摇头，“不去，万一公主也在，一不小心看上我了怎么办？”
听到这话，林薇止不禁偏头看了她好几眼，沈清疏注意到，问：“怎么这么看我？”
以她的长相，其实倒也不全然是自恋，林薇止正想着怎么说，便见她摸摸脸，自语着笑侃道：“难道是我又俊了？”
“……”
是脸皮更厚了吧，林薇止噙着笑移开了视线。
所谓人以类聚，夏薄言听了沈清疏的话，也有些犹豫了。
不过少年人易被气氛鼓动，听得周围阵阵叫好声，便是陛下看到精彩处也会称赞，一时也是心痒难耐。
等孟柏舟也上去赢过一场下来，他按耐不住，也解了狐裘丢给沈清疏，三两下跃上台去。
“真是，”沈清疏嫌弃地抖了抖，还是给他收好，她看了一会儿台上形势，给林薇止讲解，“你看他手上，对方已经打过了一场，气力不济，应该奈何不得薄言了。”
孟柏舟撇撇嘴，“哼，这小子不过是上去捡我的便宜。”
“那也说不准，薄言向来英武，便是对手全盛也胜不了他。”
孟柏舟夫人也在旁边，他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你又不下场，只能算是纸上谈兵。”
沈清疏笑笑不理他，他们两个最爱较真，从前夏薄言年龄小些屡屡输给孟柏舟，这两年个子长起来，却反压了他一头，自然很是不服气。
确如沈清疏所说，夏薄言连赢三场才败下来，他抹了抹额头细汗，眼睛都亮晶晶地，“我见着陛下给我鼓掌了！”
沈清疏把狐裘递给他，“披上吧，一会儿该着凉了。”
“刚刚那场，也就差一点，要不是我脚下刚好滑了一下，他不定能赢我……”夏薄言一边接了系上带子，一边还兴奋地说个不停。
好一阵子，他才勉强冷静了点，见沈清疏神色真的毫无波动，很是不解地道：“清疏，你真不去啊，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多，说不得这下记住你，以后殿试便会把你点在前列。”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沈清疏坚决摇头，她才不想和其他人肉搏呢，一是怕身份暴露，二是想想那臭汗互相粘连就受不了，便是连京中球赛，也只有相隔较远的马球她才比较喜欢。
想起马球，她又转头去和林薇止说话，“到三月时，新一季的马球赛又要开赛，到时我们一起去看开幕式表演可好？”
林薇止无可无不可，想想她穿黑色劲装，纵马驰骋的样子，眼眸不自觉弯了弯，笑着答应了。
她们这边亲密地说话，孟柏舟见了，想起她刚才拆台，心里有些郁闷，本想捉弄一下，但想起傍晚时沈清疏没跟他计较，便也忍了。
这本是娱乐性质的比赛，赛制也不怎么规整讲究，最终胜者是连赢四场，让夏薄言大呼可惜，等听得彩头是在御马中任选一匹，对自己那一滑就更是痛心疾首了。
不过传言中的佩剑一直没出现，而剩下的比赛，也就只有明日的赛马了。
夏薄言问：“清疏，明日你总不能也不参加吧？”
托大黄的福，这两年的赛马，沈清疏一向是名列前三甲，若非她不想太张扬，便是头名也可取得。
沈清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大黄屈在京里，一年到头就没有几次能敞开了跑的机会，再加上今日慢慢走了一天。后世便是养狗也要遛呢，更何况马，沈清疏实在是不忍心。

第56章
北风凛冽，第二日晨起，听得外面的喧哗声，沈清疏披衣出来一看，却是飘飘洒洒地下起了小雪。
是京城今年的初雪。
她抬眼望去，远山阴郁着看不清，地上也积了薄薄一层，好在不多，她试着用脚尖一碾便化了。
林薇止也跟了出来，伸出手去接雪花，“场地这样湿滑，今日不知还比么？”
“说不准，”沈清疏偏头见她穿得单薄，皱了皱眉道：“怎生就这样出来了，当心着凉。”
她自然地牵了林薇止回去，把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
林薇止体寒，冬日里睡觉几乎离不得汤婆子，有时晚上便是泡了热汤，上床之后，脚心也凉得沁人，所以冬日里，沈清疏会格外关注些。
乖乖地回床上躺好，却也睡不着了，林薇止看到她备好的弓，绕有兴致地问：“你也是打小就练射箭吗？”
赛马除了马术，还要考验驭马人的射术，赛道之外，立着数十个靶子，奔马过程中，手离开缰绳，弯弓射箭，片刻不停，十分有难度，最终成绩，是综合计算中靶环数和前后到达顺序。
“自然，骑马射箭，一向相辅相成。”沈清疏取了弓在手上，细细擦拭一遍，似这类物事，她比较念旧，这把弓也跟她好几年了。
林家是纯粹的文官家庭，林薇止还未曾接触过弓箭，她好奇地接过来，试着想拉动一下，只拉开很小的弧度就再也拉不动了，顿时讶然，“怎么这么难？”
“这是一石的弓，你未曾训练过，自然拉不开。”沈清疏笑着绕到她身后，把着她手臂松松一拉，立时弓如满月，放弦时，发出一声“铮”响。
她天生性别劣势，反却胜过其他人，成为其中佼佼者，林薇止摩挲着指尖拉出的弦痕，忽然偏头问：“你比其他人力气小些，如今这样一定也下了不少苦功吧？”
“是，不过还好，至少我还比较喜欢。”沈清疏也未虚言，伯府子弟，必须精通一门兵器，她一开始，也真是弓都拉不开，但相比之下，射箭和枪支有一定的共通之处，她力气练上来，准头就容易多了。
“我昨日听他们言语，你前两次也参加了，夺得第几？”
“嗯，一次第二，一次第三。”沈清疏摸摸鼻子，莫名心虚。之前每次比赛完毕，都会有贵夫人看中她，有意和伯府结亲，只因她有婚约在身才最终做罢。
“确实厉害。”林薇止撑着脸笑看她，美目流光，沈清疏被看得有些耳热，挠了挠脸偏开头。
天光大亮时，陛下传诏过来，今日的赛马还是照常举行，沈清疏便去牵了大黄。
出了帐篷，见着其他人马，林薇止想起来，好奇问了一句，“对了，上两次第一是谁？”
沈清疏道：“都是符小侯爷。”
“咦，是传言那位符小侯爷吗？”
“正是。”
这位符小侯爷确也是个知名人物，他父亲不成器，老侯爷一气之下，废号重练，干脆请立年幼的他为世子，离谱的是，当时的圣上还真的准了。
他也争气，如今不过二十来岁，便已上过战场，立了两次功，在勋贵一辈年轻人之中，最出风头。
这是少数林薇止知道的京中子弟，她也没太在意，随口称赞了几句。
沈清疏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林薇止这样呢，感觉她矮了符小候一头似的，可她又不能说我是让着符小侯的，那也实在太酸了，而且她全力以赴之下，两人也最多就是五五开。
她心里暗想，不成，她定得赢符小侯一次才行。
到了赛场，前后都是马匹，大黄也变得格外兴奋，嘶鸣着不断蹭她的脸。
因观景台居于赛道中央，纵览全局，赛马的观赏性又颇佳，便是妇孺，也十分爱看，自创建以来，在秋猎冬狩中，反而最出风头，沈清疏一眼望过去，根本找不到人。
左右也未见符小侯，一问，好嘛，符小侯说自己现在年龄大了，不便和少年人争，直接不参加了！
沈清疏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迷茫了好半天，才决定不管了，反正她也要拿一次第一。
雪下得大了些，侍者依次分发了带标记的羽箭，比赛开始前，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马儿不时打响鼻的声音，一众高头大马并列着排成一线，骑手个个紧张地挽着缰绳。
“驾！”
令旗一挥之下，斥喝声响起，纵马扬鞭，瞬间由静及动，马蹄踢踏，其疾如风。
马背起伏颠簸，沈清疏牢牢踩在马蹬上，寒风吹得她青色的袍角猎猎作响，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眯起，她手臂却分毫不动，一支接一支地抽了羽箭，几是不间断射出，箭箭正中靶心。
大黄和她配合默契，也是撒了欢地狂奔，到终点线前，一匹白马赶上一跃，二马几乎同时越过终点线。
沈清疏放慢马速偏头一看，却是昨日武毅候府那个少年，便对他友好地笑了笑，那少年一愣，也对她点头示意。
等他走远，沈清疏看着那匹格外神骏的白马，很是遗憾地俯身摸了摸马头，感叹道：“大黄啊大黄，你就吃亏在这身颜色上了，你要也是白马，肯定比它更帅气。”
大黄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抬了两下上身似乎很想把她给甩下来。
沈清疏便下了马，牵着它过去那边，夏薄言一见她，便兴奋地迎过来，伸手想要揽她肩膀，“清疏，符小侯不在，你这次铁定夺得第一了。”
沈清疏嫌弃地避开，他不说还好，一说沈清疏更郁闷了，道：“你又没参加比赛，在这儿激动个什么劲？”
“嘿嘿，”夏薄言不以为忤 ，“万一彩头是陛下的佩剑呢，我也可以趁机摸一摸嘛。”
“想得美，我估计那就是个谣言，不知道是怎么传成这样子的。”沈清疏白他一眼道：“而且结果没出，我是不是第一都还说不准呢。”
夏薄言保证道：“绝对没差，我看得仔细，你比他先迈过终点。”
沈清疏不理他。
过得一阵，皇帝传诏过去，沈清疏堪堪险胜，她二人都全中靶心，难分伯仲，只大黄稍快一点，让她沾了光。
那少年也没有太过失望，皇帝勉励了二人几句，便到最引人瞩目的彩头环节，众人都瞪大了眼，暗自猜测。
皇帝也没有吊人胃口，着人取来，却是一把上好的弓，用坚硬轻巧的紫檀神木所制，技艺精湛，能开二石。
沈清疏松了口气，毫不见失落地谢恩接了，她还真就不想要那柄佩剑，得多招人嫉恨啊。
她从台上下来，到了林薇止面前，压着上翘的嘴角，扬了扬御赐的宝弓问：“如何？”
这哪是问弓，分明是问人，林薇止鲜少见到她这幅样子，眼角眉梢都是少年人那种意气风发，将她平日的沉稳都压了下去。她心里生出一股逗弄的情绪，接过那把弓左右翻看，称赞道：“轻巧称手，真是一把好弓。”
她看完递还回去，眼角余光见沈清疏怔愣地眨眨眼，鬓发飘啊飘的，带了点委屈意味的盯着她，似乎还等着她说点什么。
林薇止装作没看懂，疑惑地跟她对视，“嗯？”
沈清疏腮帮子一鼓，恶向胆边生，握紧了她的手腕，将人拉到怀里揽住，凑近她耳边道：“我是问，我如何？”
林薇止没料到大庭广众之下，她竟如此无顾忌，感受到四周或明或暗投过来的目光，不禁有些羞赧，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她无奈地扬起唇角，一字一顿道：“奔轶绝尘，莫之能追，总行了吧？”
沈清疏这才肯罢休，松开了手，她还没回话，稍一偏头就见孟夏二人震惊中带着佩服的眼神，若有所感地往远处一望，林修平也迅速收回了目光假装在聊事情。
“……”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好像有些出格。干咳了一声，沈清疏佯装镇定地点点头，随口说了一句，直接拉着抬不起头的林薇止告辞走了。
她也懒得管其他人怎么看，她明媒正娶的媳妇，合法婚姻关系，亲密一点又怎么了？
等到得僻静处，沈清疏才又紧张起来，掌心越来越热，下雪的天儿，却出了层薄薄的汗水。
最多就是…张扬了点，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她停下脚步，柔声解释道：“刚刚我是一时情急。”
林薇止脸上的羞粉色还未褪去，她明明有些恼，心底却又漫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像是今早的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她掌心，有些凉意却又心生欢喜，连带着出口的话，也软绵绵地毫无厉色，“你这人不知羞的吗？”
“知的，可还不是你先逗我？”沈清疏瘪瘪嘴，飞快瞄她一眼，真以为她看不出林薇止眼里的促狭啊，明知她想要一句夸赞，却偏偏不说。
林薇止嗔怪，“我的话有那般紧要吗？”
“紧要，对我而言非常紧要。”她声音认真，眼神澄澈。
林薇止怔了一瞬，抬眸细看她，北风吹散了她的鬓发，落了几缕在胸前，她肩上不知怎么化了些雪水，微微沾湿了青衫，贴着瘦削的脊骨，却并不狼狈，倒显出不露于人前的风流俊美来，她心里颤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不受她压制地生长发芽，将要长成参天大树，冲破阻碍。
她没有正面回应，径直掀开帐篷走了，只留下一句似喜似嗔的——“轻浮。”
她哪里轻浮了，沈清疏站在原地，摸着下巴捋了捋思绪，不知怎么，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第57章
翌日便启程回京，这次冬狩，传言中的佩剑一直未曾出现，众人本以为是陛下作罢了，谁知回京没几日，宫中忽然传下圣旨。
滋将永年公主下降于夏家嫡次子夏薄言，只待公主长成，即令成婚，夏大人推辞不得，已接了圣旨，那柄佩剑，正在赏赐之中。
消息传开，京中议论纷纷，这是当今的第一位驸马，虽然皇帝可以挑选任何人，夏家门第也不低，不算特别辱没公主，但一个是书香门第，一个金贵皇女，二者怎么看也不相合啊，陛下他难道对勋贵世家有什么不满？
夏薄言自己也震惊莫名，仿佛被雷劈了似的，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拉着沈清疏他们哭诉：“为什么会是我，到底是怎么选中我的？”
“夏家家底不过一般，我爹官职也称不上高，我自己，更是毫不出挑，大把大把的勋贵子弟排着队想娶公主，陛下怎么偏偏就赐婚给我了呢？”
他头痛地敲敲脑袋，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事明显不合常理啊。
他这幅样子，孟柏舟看了却有些想笑，挖苦道：“你之前不是想要昆吾大师的剑吗，这下不是正好，得偿所愿了。”
夏薄言横他一眼，“你还搁这儿说风凉话，都怪你这个乌鸦嘴。”
“诶，你这么说我可不认啊，”孟柏舟摆出个打住的手势，“陛下最是宠爱永年公主，听闻允了她自选夫婿，说不得就是公主自己看上你了。”
“不可能！”夏薄言大声否认，“我不过就是个秀才，一没有功名，二没有才华，长相普普通通，既不温柔也不体贴，公主她凭什么看上我！”
沈清疏在旁边愣了下，不知怎么，见着他自我贬低这模样，总觉着有些眼熟。
这件事也有些出乎她意料，公主能见到夏薄言的场合不多，她想了想，猜测道：“是不是冬狩时候，你上场角力那阵？”
“不会吧，我一个手下败将，”夏薄言苦着脸，“你第二日那么出风头，怎么也没见看上你啊，公主她是不是瞎了眼？”
“慎言！”夏薄归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他眉头皱起来，视线紧盯着夏薄言，平日温润的眼里带了几分薄怒，“你熟读四书五经，似这般在背后编排一位女子，可是君子所为？”
“兄长，我…”夏薄言怯怯地低下头。
“我知你心中不平，可本朝驸马虽然仕途难进，却也并未完全禁止做官，要知如今圣旨已下，便再无转圜余地，君言天宪，你一个不慎，也许便害了夏家满门。”
夏薄归叹息一声，见他满脸颓色，也有些不忍，缓和下语气语重心长道：“况且凭借些许传言，你如何笃定公主是何等样人，她是金枝玉叶，倘若你心中也带着怨气，日后定是相处不好的。”
夏薄言默默垂头站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兄长说的有道理，拱手应了是。
公主是君，他是臣，他再如何不情不愿，也不能表现出来。
见气氛有些沉凝，沈清疏二人也不好再多待，又宽慰了夏薄言几句便告辞了。
这件事他们也无能为力，沈清疏扪心自问，倘若是她遇到这件事，要她另娶，她已明了自己的心意，可家人牵绊在侧，她该怎么和皇权对抗？
恐怕除了求陛下收回成命，再无他法，她又一次体会到皇权的至高无上，只能庆幸还好她没被公主看中。
这件事京中讨论了几天，之后没见着下文，也就渐渐平息了，天气越来越冷，大家都窝在家里，不怎么愿意出门，直到年关将进，京城才又热闹起来。
沈清疏从郑先生那里讨教文章出来，一路上见着买年货的百姓，都提着大包小包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新年，几乎是这个民族最重要的节日，新旧交替之际，除旧迎新，万象更新，便是再怎么穷困的家庭，也会咬咬牙凑出钱，做一桌平日难见的好饭菜。
路过插着糖葫芦的稻草柱时，有个小儿紧紧拉着父亲的衣角，不说话也不闹，只一双眼巴巴地黏在糖葫芦上挪不开，父亲满脸了然地低下身，敲了敲他脑门，却还是笑着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串剥开递过去。
沈清疏立那儿默默看了一阵儿，被那红彤彤的色彩一诱，忽然也觉得有些馋了，掏钱出来买了一串。
嗯，酸中带甜。
沈清疏边走边吃，到门口时，正遇上林薇止跟着老刘氏回来。
一见着她手上物事，老刘氏脸上便忍不住露出笑来，“你这孩子，这是打哪儿来的？”
“我自己买的。”沈清疏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来没觉着有什么的，被长辈看到，才意识到她现在成年男子形象，吃着糖葫芦太不正经。
老刘氏一向宠她，也没责怪，笑着摇摇头道：“下次要吃便让厨房里做。”
沈清疏应了，和林薇止一起扶着她往里走，明日便是除夕，沈府门口也已经贴了桃符，腊月二十三祭灶日这天，老刘氏就已命人做了大扫除，整个沈府都焕然一新。
老刘氏道：“今晚宫宴的礼服，我已令人送到你房里了，你在前朝，一定处处小心，不要出什么差错。”
本朝勋贵大臣，本来除夕时都要偕老带幼，进宫陪着皇帝守岁过年，后来世祖觉得除夕时各家团聚，让人进宫太不体恤，便改为了除夕前一晚，各家派人进宫即可。
男子在前朝给皇帝贺，女子则在后宫拜见皇后，皆要按品级着朝服。
沈清疏之前都算少年人，只去年继承爵位才有机会给皇帝拜贺，她在这方面没有男性前辈提点，确实会闹不少笑话，也知道老刘氏担心她，便只安静听她叮嘱，一一应了。
等回了自己院子，她手里的糖葫芦竟然还没吃完，林薇止忍不住瞥过去两眼。
沈清疏眼珠一转，笑着递过去，“你吃吗？很甜的。”
她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林薇止无奈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拒绝，就着她手咬了一颗。
到了晚间，一家四口便进宫赴宴，沈清疏个人一处，便还是去寻夏薄言，他成为驸马之后，也会随夏大人赴宴。
老实说，宫里的宴会实在没什么意思，要注意种种规矩，等皇帝等得菜都凉了，再是山珍海味也不好吃。
好不容易等皇帝讲完话，吃点东西意思意思走了，剩下的老大人们又都忙着交际应酬，其他的不说，酒是必不可少的。
沈清疏不爱喝酒，可碰上那种有些地位又小心眼的人，也不能不勉强自己喝一点，这也算是她想外放的原因之一了。
她酒量又浅，只好趁人不注意往酒里兑茶，才堪堪支撑住，然而即便是这样，喝多以后，头脑也渐渐开始发沉。
她踉跄着站起来，跟夏薄言打了个招呼，“不行，薄言……我去一趟便房，你替我…顶一顶。”
“去吧去吧。”夏薄言无语地挥挥手，这才哪儿到哪儿呢，他都还没开始，沈清疏就醉成这样了。
宫里不能乱走，也有太监给她引路，沈清疏昏昏沉沉出来，被凉风一吹，一下子感觉好受多了。
她回头看了看金碧辉煌的宫殿，真是半点都不想再回去了。
她也不是真的要去便房，只是想喘口气，便叫太监带她绕条远路。
过廊道时，对面走来个人她没注意，脚下不稳和对方撞了一下。
“当心！”
好在对方尚算警醒，伸手稳住了她。
“抱歉，在下冒犯了。”沈清疏连忙道歉，惊得酒意都退了些，皇宫里面，谁知道会撞到什么身份尊贵的人物。
好在听声音是个男子，她刚定了定神，便听领路的太监跪下来请安：“奴才叩见简王殿下。”
简王？皇帝的亲弟弟，不是吧，她这么倒霉，沈清疏背上立时出了冷汗，不得不跪地谢罪，“不知殿下当面，臣非是有意冲撞，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天色昏暗，也是情有可原。”
她眼前的蟒袍袍角动了动，简王虚扶她起来，“卿家是？”
事情太突然，他这会儿才看清楚沈清疏的脸，不由地怔了一怔。
“回殿下，臣是诚意伯府第三代嗣爵沈清疏，目前尚无官职在身。”沈清疏恭敬应了，好一阵没听见简王回话，大着胆子瞄了一眼，见他似乎有些出神，便唤了两声，“殿下、殿下？”
简王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沈清疏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简王笑道：“哦，想必是来参加宫宴的吧，怎么却走到这边荒僻之处来了？”
沈清疏老实道：“不瞒殿下，臣不胜酒力，是以借故出来躲一躲。”
“宫中宴饮所用皆为贡酒，确是叫人受不住，”简王看看天色，又道：“不过现下宴席才刚开始，你这酒量，也确实太浅了些。”
两人聊这几句，沈清疏发现这位简王殿下居然还挺好说话的，传言之中，他极受陛下宠幸，因陛下就这一个同胞弟弟，又差好几岁，几乎像是宠儿子一样。
但按理来说，聊完这几句，他们就该各走各的，可简王一直不走，她做臣子的也没法恭送。
不尴不尬站了会儿，沈清疏硬着头皮道：“刚才多谢殿下宽宏，不知殿下还有何事要吩咐臣？”
“哦，无事，你不说本王险些忘了，皇兄还在等本王，”简王看她一阵，笑眯眯道：“那沈卿，我们就此别过。”
沈清疏这才松了口气，拱手道：“臣恭送殿下。”
出了这事，她头虽痛，却完全清醒了，也不敢再乱跑，直接倒转回去，算了，喝酒就喝酒吧，总比又冒犯到什么贵妃皇子好。

第58章
她回去前殿，夏薄言见了眼角一挑，稀奇道：“怎么今日这样快，我还以为你肯定会磨蹭拖延一阵子。”
沈清疏苦笑道：“别提了，我刚才差点冲撞简王殿下，哪里还敢去别处。”
“简王殿下？他没把你怎么样吧？”夏薄言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她两眼，这位殿下一向深居简出，不怎么露于人前，怎么这么巧就让她碰见了。
沈清疏道：“没有，幸好殿下宽宏。”
“呼，那就好，”夏薄言递给她一杯茶，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简王殿下一向喜怒无常，你今日算是走运。”
“是吗？我怎么觉得殿下人挺好说话的。”沈清疏回想了一下，简王言谈举止都称得上有礼有节，怎么都跟喜怒无常沾不上边啊，不禁有些诧异。
夏薄言微妙地笑了笑，拉了她到角落，八卦道：“我问你，你发现奇怪的点没有？简王殿下他都这般年龄了，却还一直未娶妻生子。”
沈清疏一琢磨，对啊，这又不是在后世，青年人单身很正常，这时代，简王王室出身，换做其他人，恐怕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是有些奇怪，不过，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兴许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而且就算简王是个狗脾气，想嫁她的女子肯定还是数不胜数。
“你且听我说，怪就怪在这里，”夏薄言微晃头，露出个你还是见识太少的自得眼神，道：“这简王殿下，就是个反复无常的性子，太后娘娘给他安排了婚事，前脚才好好答应了，后脚却说没经过他同意，过两日，却又说自己想成亲，安排之后又再反悔。眼见他年纪大了，前两年陛下发了狠，硬是要下旨赐婚，他更狠，直接以死相逼，差点撞死在太极殿前，才让陛下收回成命，所以他堂堂王爷之尊，才会一直拖到现在。”
“在宫中，宫人们最怕遇见他，简王府伺候，也是最难做的差事，脾气好时，他是温和可亲，你犯什么错处都不会放在心上，可脾气坏时，那就是阴鸷残忍，荒淫暴虐，一点小事就能把人活活杖毙了。所以你今日冲撞他，万幸是他心情好啊。”
这还真是让人吃惊，沈清疏平日不关注这些，完全没料到看起来温文有礼的简王殿下，竟是这样的人，不过，她怎么觉着，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精神分裂呢？
古代精神病人？那倒是不稀奇，但简王这样的皇室子弟，生活优渥，顶上是皇帝哥哥，又没经过权力斗争，是怎么搞成那样子的。
她好奇问：“这似是失魂症一类的病，陛下未曾请太医给相看过吗？”
夏薄言叹气道：“怎么没有，别说太医，什么神神道道的都试过了，没什么法子，只能任他去了，最多看着些少让他出门，反正他是王爷，什么事都有陛下给兜着。”
说完这两句，见有人往这边来，夏薄言便打住不再说，拍拍她肩膀道：“总之，你一定当心些。”
这也跟她没什么关系，沈清疏默默点头，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绕着简王走，不然哪天因为撞他一下被杖毙，那就太冤枉了。
众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到宴饮结束之时，便是酒量再好的，也有了几分醉态，沈清疏更是站都站不稳了，好在伺候的太监宫女多，有人搀扶着。
宫中不可留宿，皇后那边的宴会也默契地在差不多时刻散了，众人步行出了宫门汇合，便各回各家。
林薇止跟着老刘氏告退出来，便见夏薄言扶着沈清疏站在宫门边等。
老刘氏急走两步近前，见沈清疏垂着头，已是醉得神智不清，心疼地握着她的手道：“我就猜到，这孩子，酒量一向不好的，这明日不知该有多难受啊。”
沈清疏迷迷糊糊听见了声音，眼前却有重影看不清脸，头也很晕，她重重闭了下眼睛，勉强识得人喊了声“祖母。”
“哎，祖母在，我们这就回去。”老刘氏应了声，跟照顾她的夏薄言道了声谢，便唤了刘叔来扶她。
“我来扶吧。”跟在她身后的林薇止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两步上前，从夏薄言肩上接过她的手。
沈清疏闻到熟悉的气息，顺从地前倾身体靠在她肩上，轻轻蹭着她脸侧鬓发喊“娘子”，这两个字在她唇齿之间含着，声音有些含糊，像是不肯干净利落吐出来似的。
浓重的酒气笼罩了她，耳朵有些痒，林薇止稍稍偏开了头，道：“你安分一点。”
沈清疏比她高一些，但也算不得重，扶起来只有些微吃力。林薇止推开她毛茸茸的脑袋，拖着她挪上马车。
到了车厢里，点上灯烛，她才得出点空细细打量沈清疏，看起来真是喝得多了，她脸上红了一片，呆呆地端坐着，眼皮耷拉下来，眼神也很迷茫，总让人感觉随时都会睡过去。
她的发冠还束得一丝不苟，领口也服帖地拢着，马车颠簸向前，见她慢慢地皱起眉头，狠狠摇了摇脑袋。
林薇止有些心疼，知道她不舒服，便替她松了松领口，凑近了一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伸手轻轻揉着她太阳穴。
“好难受。”沈清疏小声哼唧了一声，背转了身子，埋首在她颈间，感觉脑子里、胃里都在不停地翻滚碰撞，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里面挖凿一样。
“你忍一忍，很快就到伯府了。”林薇止掀起车帘，本想叫车夫快一点，又怕速度快了她更难受，只好拥着她，一下一下安抚地拍她的背。
像是在被人哄着，天气很冷，喝酒之后却又很热，沈清疏抱了她一阵，嗅到她身上的清香，脸贴着她颈侧皮肤轻轻蹭了蹭，心思浮动起来。
她感觉到林薇止抚在她身后的手停住了，也许是烛光太迷离，席间的酒意涌上心头，也或许是她肖想已久，终于难以自制。
她搭着林薇止肩膀，贴着她后颈吻了一下。
轻飘飘的，却又很炙热，叫人无法忽视，林薇止心跳慢了一拍。
她身体僵住，还不知道作何反应，沈清疏又试探地伸出舌尖吻了吻，沿着她精致的下颚线一路往上，吻着她的脸侧和耳廓，然后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阿晋不准写，想不到替代的，大致想象吧。
烛火跳跃了两下，林薇止睫毛颤动，茫然无措，顺着她尾椎骨往上，仿佛过电一样，全然陌生的感觉击中了她，一点哼声不受她控制地从唇齿间溢出。（就是哼声，朋友们不要想太多）
这已经超出朋友的界限，两个女子这样，实在是太荒唐了，林薇止清楚地知道应该推开她，可她的情感对抗着理智，搭在沈清疏肩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
“……你醉了。”她终于有些难耐地往后缩了缩。
沈清疏退后放开她一点，急促地喘着气，烛光很暗，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是醉了，可她神智还清醒着，她会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她想这样。
她意识到，林薇止没有推开她。
沈清疏低头凝视着她，看见她白玉般脸颊上的薄红，看见她垂眸暗自紧张的样子，一瞬间像是有人在她心弦上重重拨动了一下，乱了她的心曲，让她很渴，想靠近，想吻她。
沈清疏不由自主地贴过去，试探着稍抬起少女的脸，对上她水雾迷蒙的眼睛，拇指摩挲着她的肌肤，视线渐渐落在了她如花瓣一样柔嫩的唇上。
脸一点一点放大，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缭缭绕绕地缠在一起，彼此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过快的心跳声。
慢慢地闭上眼睛，先感受到鼻尖的触碰，她微偏了下头，口腔干涩，喉咙滑动，紧张地小咽了一下口水。
下一秒，就覆上了清清凉凉，柔软水润的唇，很难说清楚那是怎样一种味道，几乎可以用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落在禾苗上的春雨，秋日飘洒的红叶，沙冰上的草莓尖，甜得腻人的奶糖，全都比不上。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沈清疏酒后的燥热一扫而空，所有的感知离她而去，只余下唇齿间那一点，这是她的初吻，她静静贴了几秒，乱得像浆糊一样的脑子极力思考，想要回想起一丁点接吻的技巧。
但很可惜，她没有这方面的阅读量，只能无师自通，寻过去轻轻含住少女芬芳微湿的唇瓣吮吸，又伸舌抵住，去探她的齿关。
林薇止手脚发软，全然失去了意识，只能紧拽着她胸前的衣襟，才不至于滑落下去，她被动地让她亲吻，任由她攻城略地，在这样美好的感觉里几乎迷失自我。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沈清疏湿软的舌探进口腔时，她才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控制自己，抵着沈清疏的肩推开了她。
分开时，她眼眸氤氲，唇瓣莹润微湿，两人对视着，狭窄的车厢里，空气充满了暧昧的气息，沈清疏急促喘息着，接吻之后，燥热比之前还要更猛烈地回到身体里，她靠近抵着林薇止的额头，怀了无限的欢喜唤她，“阿止。”
这一声唤像是藏在心头许久了，少年人珍藏已久的宝物，带着万般的柔情和爱重。
“我好喜欢你。”她说，声音几乎带了颤音。
林薇止的神情却怔怔的，不似她那般欢喜，她抿了抿唇，退远了一点看沈清疏，看她英气的眉，湿润的眼，直挺的鼻梁，忽然地，伸手遮住了她过分炙热的眸子。

第59章
沈清疏下意识眨了两下眼，睫毛轻柔地刮蹭着林薇止手心，那种悸动顺着手臂肌理，渗入血管，传到她心里，令她忽然地便开不了口。
她口中的喜欢让她心颤，怎么忍心拒绝她呢，明明更早以前她就喜欢上这个人，循循引诱，知道她的身份以后，也甘愿留在她身边，永远失去生儿育女的机会。
这些日子，她明知不合理法，却无法拒绝她的靠近，她放纵她们之间日渐加深的暧昧，却自欺欺人地只道是朋友，始终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刻在骨子里的礼法，自然形成的认知，都告诉她这是错误的，绝不允许的，沈清疏在外是男子，所以她们可以做夫妻，而她是女子，却无可能□□人。
理智与情感纠缠，她漆黑的眼里含着痛楚和无措，沉默着没有说话。
沈清疏在她这样的动作里忽然发现了什么，像是大冬天站在雪地，还被泼了一盆凉水，心里慌乱起来。
虽然有借着酒意壮胆，但她以为已经是正确的时机了，她所感受到的那些，绝对不是假的。
她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感觉头痛得厉害，却不得不压制着，极力保持冷静，她害怕这一退缩，林薇止会把她推得远远儿的。
“你拿不准了，是不是？”沈清疏摸索着拉下眼前的手，拢在掌心，挤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定定看进她眼里。
她的眼神总是真挚又温柔，林薇止不敢跟她对视，转开视线，盯着跳跃的烛火，艰难道：“我们两个女子，有违纲常人伦，刚才……我就当你是醉了，以后再不许如此对我。”
沈清疏心里一沉，下颔不由自主绷紧，她也猜到林薇止没那么容易接受，可还是免不了地有些失落。
她深吸一口气，带了一点压迫地欺身上前，手指沿着她凹陷的颈窝划上去，温柔地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迫使林薇止偏头和自己对视，声音喑哑，“可你刚才没有推开我，因为你也喜欢我，对吗？”
林薇止望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她没法说谎，因为她不可抑止的心动，只能沉默着不回答。
沈清疏就当她是默认了，眼里自然地漫上喜意，“既然我们两情相悦，那为什么不能□□人？”
“什么罔顾伦常，谁规定了两个女子之间不能相爱，都是统治者所定，难道富者三妻四妾，贫者一世无妻就正常吗？喜欢一个人，年龄、性别、贫富都不应该成为阻碍，况且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只要你不在意，谁又知道我是女子，何必顾忌那么多呢？”
林薇止眼神闪烁了几下，惶惑又苦涩，“可是上天知道，你我也知道，不过自欺罢了，我们就像之前一样，做你说的朋友不好么？”
“不好，我们不可能就这样糊糊涂涂过一辈子，早晚要说清楚的。我喜欢你，所以才想与你更亲近，更亲密，”沈清疏拉着她的手抚到自己脸上，热切又温柔地看着她，“阿止，你喜欢的就是一个女子，你接受以后，会发现这和你喜欢男子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同样是爱情，同样令人感到怦然心动，同样会渴望亲密接触，这并不羞耻，只是人类自然生发情感的一种，也许和大众不太一样，可并不能因此就否认它。”
她脸上表情柔和得不像话，眸子里流淌着如水一般的温柔和期许，林薇止像是被蛊惑了，任凭那些理智教条如何对抗叫嚣，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手指顺着沈清疏的鬓发滑下来，勾勒过脸部线条，最终垂下来搭在领口处，微微动了动。
沈清疏任凭她动作，好一阵儿，她手才无力地垂下来，眼中莹然，迷茫又无措地道：“我不知道。”
“别怕，”沈清疏默了一阵，打起精神，重新牵住她的手，“也或许是我太着急了，你不要害怕，我刚才只是情难自禁，并不是在逼你，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会等，等到你接受的那一天，好吗？”
林薇止抬眸看她，鬼使神差问：“倘若我一直没法接受呢，你……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会一直等你。”沈清疏安抚地笑了笑，忽然想起她曾问过自己的，便也笑道：“只是我也希望，不要让我等太久。”
“好……”眼眶里泛出些涩意，林薇止嘶哑地应了一声，主动抱住了她，埋首在她怀里。
沈清疏蹭了蹭她的头发，她知道，便是后世，也有许多人不能接受同性之间的情感，更何况是林薇止这样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呢？
封建社会，纲常伦理，林大人又是那样古板的一个人，可想而知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是多么颠覆三观。
实际上，知道她是女子，林薇止没有否认对她的喜欢，只是不想改变现状，已经很出乎沈清疏意料了。
刚才她们接吻的时候，她也没有感觉到林薇止的反感和厌恶，她虽然震惊羞赧，却和自己一样沉迷享受，所以她相信林薇止会接受的。
她们两情相悦，夫妻关系，距离这么近，同吃同睡，便是温水煮青蛙，她也肯定给她煮熟了。
沈清疏强打着精神，回到伯府之后，才一沾到床，酒后的疲惫涌上来，打着哈欠眼睛都睁不开。
林薇止不过吩咐了婢女几句话，再转身回来便见她已经睡了。
她放轻了脚步过来，俯身看她，手指落在她清俊的脸上，顺着眉眼滑到唇角，停顿了一瞬，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乱地收回了手。
她心里既惶恐又期待，既苦涩又甜蜜，心里不受控制地生出期冀，她们真的可以像平常夫妻一样相守一生么？
她翻身上床，在沈清疏身侧躺下，黑暗之中，犹豫了一瞬，还是倾身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她。
——
次日便是除夕，晨起之后，一家人先去给沈清疏她爷爷和爹两个上香致祭，悬挂影像，府中准备着夜宴，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到了黄昏，便点上灯笼，摆上年夜饭，团团围坐在一起。
沈府规矩不大，照例老刘氏说些吉祥的祝福语，给府中下人们发些岁钱便就是了。
沈清疏一直在往林薇止碗里夹菜，“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好多。”
“够了。”林薇止扯了扯她的衣角，顶着老刘氏和何氏满含笑意的目光，实在有些羞赧。
自昨日说开，沈清疏几乎不加收敛，待她比往日还要过分些，走在路上就一定要牵她的手，让她怎么都挣脱不开，吃饭也好似她没长手一般。
沈清疏看看老刘氏她们，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咳了一声放下筷子，却偏头凑到林薇止耳边，气声笑道：“我是在追求娘子，你要尽快习惯才是。”
她温热的吐息打在耳朵上，林薇止捂着耳朵躲开，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沈清疏嘴角漾起抹笑，不以为忤，却听老刘氏道：“看你们夫妻感情和睦，祖母就放心了，这来年，想是能为沈家添个一丁半女。”
此言一出，席上气氛为之一僵，何氏惴惴不安地低下了头，林薇止也停下了筷子，沈清疏左右看看，打了个哈哈，“祖母，我们年纪还小呢，不着急。”
老刘氏加重了语气道：“不小了，过完年你就二十，人说二十而冠，却也做得了父亲了，更何况，你们成婚也有段日子了。”
她眼睛不由瞥向了林薇止，这个孙媳妇其实她还是很满意的，家世人品样貌都不差，只一点，嫁过来都快八个月了，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虽顾忌着林家，但倘若林薇止怀不上，那她说不得也要给沈清疏纳妾了。
眼见老刘氏皱起了眉，就要说点什么，沈清疏连忙解释道：“祖母，这却是我的缘故，殿试之前，我不想让其他事分了心思，这些事情，都放在殿试以后再说吧。”
虽然不想骗老刘氏，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到时她外放做官，抱养一个孩子，谎称是她的，做得隐秘些，也就无人知晓。
何氏也出来打圆场，“是啊，娘，孩子什么时候都能生，现下还是殿试更重要些。您要是想着重孙子，也可去看看璃儿那两个嘛。”
那能是一样嘛，老刘氏心里骂了两句，环顾一圈，把她们的表情看在眼里，想着大过年的，也不好弄得不好过，便接了何氏的台阶下，道：“过两日璃儿回来，也不知会不会带小的，这么冷的天儿，别给冻坏了。”
心里却盘算着，要不要找大夫给林薇止开个生子秘方，或者物色两个美貌的婢女到沈清疏房里伺候，说起来，朝雨那一批年龄都有些大了。
沈清疏全然不知，见气氛缓和，松了口气，她偏头看林薇止，见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鸡肉，似乎有些走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清疏暗暗叹了口气，子嗣，也是她们之间避不开的一个问题，日后和老刘氏说外放之事，不知还有多少风波。
而且林薇止会不会遗憾没有自己的孩子呢，后世有些同性恋人或是决定丁克的恋人，人至中年，渐渐开始喜欢孩子，忽然又反悔，抛下另一方另娶。倘若以后……
她忽然伸手按住了自己胸口，这种情形，光是想一想她就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林薇止注意到，关切地问。
沈清疏摇摇头，寻到她的手扣住，原谅她的自私，如果真有那样一天，她是绝对不会写放妻书的。

第60章
过了除夕，年节里走亲访友，宴饮会客，却也清闲不了。
沈清疏也陪着林薇止回了一趟娘家，虽说她并不怎么介意，但林薇止毕竟嫁到了沈家，碍于礼法，她回家次数也并不多。
用过午膳，林薇止和女眷们说话去了，沈清疏被迫陪着岳父大人在书房下棋。
她棋艺烂得可怕，可以说被林北澜杀得落花流水，好在还有林修平帮她，两人合力磕磕绊绊坚持着，输得勉强好看了一点。
去年林北澜任大理寺左少卿以来，于诉讼案狱一道颇有建树，他做事注重实绩，雷厉风行，解决了几桩难判的案子，让各方心服口服，很受当今的看重。而现任大理寺卿年岁已高，过两年致仕，倘若不出差错，就是林北澜接任了。
这换算到后世，就是沈清疏有了一个做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的岳父，所以外面流传的风言风语也有一定道理。
“行了，”老是赢也没意思，下完这局，林北澜把棋子扔回棋罐里，先对着林修平道：“你这棋艺没有一点长进，还是连你妹妹都不如。”
说完目光移到沈清疏身上，半天都找不到言语评价，只叹息一声。
沈清疏羞愧了一瞬，全当做没听到，心情一下子好起来，终于不用陪下了，一直被血虐她也受不了啊。
天寒地冻的，古代又没有网络和游戏机，不下棋也没有其他事可做，林北澜又开始考较他们功课。
沈清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从前还好，她和林薇止不过是迫于婚约成婚，现在这可是实打实的岳父，得罪不得。
林修平却散漫了些，出了几处错，有沈清疏对比，林北澜愈发不满意，一点面子不留的，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愚笨！你长的这几岁，多读的书都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句的三处释义，我前几日才给你讲过，其中……”
沈清疏看着都心疼大舅哥，成日里这么高压的学习环境，他没有产生厌学心理还真是难得。
不过当今的大部分父母，都是这样教训孩子，因为他们小时候，也是被这样训过来的。
林修平倒是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抹一抹脸，不管他骂的什么，都恭敬地应，“您教诲的是，儿子知道了。”
林北澜骂完了，坐下来喝口茶歇了歇气，才缓和语气道：“为父严厉些也是为了你好，今年二月便是会试，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得抓紧些。”
“此次会试陛下有意着户部侍郎严大人主持，严大人一贯激进，他虽是进士出身，但依我看却是个主战派，倘若真是他做主考官，你们写策论之时，一定不可平庸保守。”
“传言不是说是礼部夏大人吗？”沈清疏有些讶异，前几日夏薄言还焦虑可能是他爹主持会试，夏薄归要回避就考不成这科了，却不知道哪个消息是真的。
林北澜颔首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两日，陛下又改了主意。”
这其中缘由，也和他们这些举人无关，沈清疏没在意，想着夏薄归不用回避了，很为他高兴。
话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铺垫道：“岳父，倘若之后中了进士，我想要外放做官。”
当然，不中她也要离京，不过那是最坏的情况，没必要现在就说出来，除夕那晚就是个信号，很明显，老刘氏对林薇止已经有些不满了。
这本是她的责任，她不能让林薇止无端地替她承受。
“你一个京城子弟，怎么想外放，”林修平奇怪道：“是担心名次落后成了同进士吗，这还没考，以妹夫你中亚元的水准，不出意外，二甲是绝对没问题的。”
沈清疏硬着头皮道：“不是，不管名次如何，我都想外放。”
林修平更不解了，“为什么，京中哪里不比地方强，只要通过馆选入了翰林院，做上三年庶吉士，散馆以后再授官，便能远超外放一大截。况且你有爵位在身，家业都在京中，何必去地方折腾呢？”
沈清疏摇摇头，“我不想在翰林院修史，我更想去地方做点实事。”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翰林院是个清贵地方，事情不多，整理古籍，写写诏书，以后出来做官也高人一等，升迁速度快，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说不上为百姓，她只是更想做点喜欢的、有意义的事情，毕竟都两世为人了，还不能任性一点么？
世祖开国不过几十年，大燕还处在王朝盛世之中，可这毕竟是封建社会，生产力有限，冬日里，她偶尔还是会看到衣不蔽体的街头冻死骨。
这还是京城，地方上又该是什么模样呢，恐怕会更不堪，她也不是圣人，能舍尽家财兼济天下，但她既然考了科举做官，就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官身，做一个书里张大人那样的好官。
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总要试一试。
“可是……”林修平皱紧了眉，还要再劝。
“诶，”林北澜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赞赏地颔首道：“在我看来这没什么，你有外放的心思是好事，做京官，确实是条坦途，但在地方做出成绩，一样能走得更远。京官能做的事，你在地方历练了，升上来一样能做，陛下春秋正盛，他喜欢做实事的人，那外放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只你要想清楚，做事要一心一意，坚定地去做，倘若反复，则一事无成。”
林北澜当年殿试是在二甲末尾，可他外放做官有能力，如今同样是正四品高官，甚至不比当年一甲三人差。
“是，多谢岳父教诲。”沈清疏大喜，这下林家不反对，就只需说服老刘氏了。
他们两个倒是达成共识了，林修平听得怒气横生，质问道：“那我妹妹怎么办，你们还没有子嗣，倘若你外放做官，难道留她独个在京中照顾婆母？”
父母在，不远游，沈清疏家中没有其他兄弟，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带上小妾，留正妻在家中。
他语气不好，沈清疏也理解，温声解释道：“大哥误会了，娘子自然是同我一道去。”
林修平一愣，缓和下脸色，讪讪道：“那你家中长辈怎么办，舟车劳顿，总不能也同你一道赴任吧。”
沈清疏笑了笑没说话，夹在其中两头难，她也知道这太不孝，可对老刘氏来说没有子嗣更不孝，她没有两全之法，只能出此下策。
后宅之中，林夫人也说起了子嗣之事。她看着林薇止很是忧心，“薇儿，你老实跟娘说，你们夫妻两个，在房事上可还顺，女婿他……那方面没什么问题吧？”
“娘，您说什么呢？”万万没想到她娘这么直白，林薇止耳根发热，羞粉色漫到了整张脸上。
“你这孩子，都成婚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好脸红的，”林夫人不以为意，直接道：“你们一直没个消息，娘替你着急啊！你虽然打小体质偏寒，但娘给你请了名医调养，按理来说没问题啊？”
看林夫人苦恼的样子，林薇止咬了咬下唇，垂下视线，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有孕了。
她嫂嫂钟氏在旁边见了，打圆场安慰道：“娘，您就别太操心了，这几次来，我看妹夫对妹妹很好，听人说，妹夫洁身自好，也从不在外面乱来。”
她说着有些羡慕，似这般不纳妾，一心一意的夫婿谁不想要。
林薇止也赶紧道：“对啊，娘，夫君她对我很好，孩子的事，我们还不着急。”
“唉，我的傻女儿啊，”林夫人握着她的手，摇摇头感慨道：“这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他今日喜欢能对你好上天，明日厌了就能把你弃若敝屣，我们女子嫁人，还是要有个自己的孩子才能靠得住。正该趁现在你们感情好，他对你身子还贪恋，早点生下孩子来。”
林薇止脸色越来越红，低下头喃喃道：“娘，夫君她不一样的。”
林夫人恨铁不成钢，点了下她脑门，“哪里不一样？你不要被他一时的甜言蜜语给蒙住了，娘是过来人，男子的地位越来越高，女子却不能青春永驻，等你年老色衰，什么花前月下，海誓山盟都做不得数了。”
虽不是告诫她的，钟氏一听，却也心下黯然，说不出话来了，她怀孕时候，丈夫收了她的丫鬟，前段时间也怀有身子了。
沈清疏是女子，却叫她如何说得，可林薇止转念一想，又怔住，她喜欢女子，就一定不会变心了吗？以她的样貌和身份地位，以后恐怕会有很多年轻女子愿意做她的妾，而她们之间，甚至连孩子这个纽带都没有，她随时可以用七出之罪休了她，她们的关系明明比之一般男女，还要更加脆弱才是。
她脸色变化被林夫人察觉到，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不免有些心疼，语重心长道：“娘也不是要离间你们夫妻感情，只是怕你不为自己多打算些。改日再让太医给你看看，女婿那边你也警醒着，别让什么狐媚子爬了他的床。”
林薇止苦笑道：“娘，倘若是夫君她不能生呢？”
“什么？”林夫人大吃一惊，“这话可乱说不得，可是大夫说了什么？”
林薇止垂下眸子，平复了心里的思绪，摇头道：“没有，只是我自己胡乱猜测罢了。”
林夫人松了口气，担心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重了，让林薇止惶恐，拍了拍她的手补救道：“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你们还年轻，只要抓紧，早晚都会有孩子的。”
林薇止略勾起唇笑了下，点头应是。

第61章
回去的路上，沈清疏明显察觉到薇止情绪不高，跟她说话回应总是淡淡的，爱搭不理，她心里不免有些惴惴，想着是不是自己又犯了什么错，可回忆了半天都没有思绪。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两人回府，洗漱之后上了床，沈清疏终于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衣袖见没反应，便翻身压过去，手掌撑在她枕头旁边，温声问：“怎么又在生闷气，岳母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一靠得太近，林薇止就觉得很有压迫感，伸手推了她肩膀两下，否认道：“没有。”
知道她口是心非，沈清疏不为所动，甚至凑得更近了些，笑道：“你怎么老爱生闷气，这样不好，无论在什么关系之间，沟通都是很重要的。”
“你想啊，你把事情闷在心里只会自己不痛快，说出来呢，虽然不一定能解决，但让别人也难受一下，有人分担，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她语气诙谐，夜色昏暗，林薇止虽看不清她的脸，却几乎能想象到她脸上神情，心情不自觉松快了些，道：“你这又是从哪里来的歪理？”
“沈氏独家，”沈清疏不正经一秒，又柔声道：“好了，快告诉我因为什么事不开心，嗯？”
她尾音又低又软，随着说话的吐息落到林薇止耳朵里，她不自在地偏开头，耐不住她求恳，便把下午林夫人教训的话说了。
沈清疏一听，哎呦，这丈母娘，成天给她媳妇灌输些什么糟粕思想呢，这不是给她出难题嘛！
她赶紧反驳道：“岳母这话不对，这和男人女人子嗣都没有关系，而是社会和人品性格两方面的问题。你看同样是出轨、背叛婚姻，男子纳妾没有任何约束，而女子却可能付出性命的代价，自然男子就薄情得多。但就算这样，你看夏师兄，成亲快三年了，不也没纳妾吗，所以也不要说什么男人都这样，根本上还是自己没有责任心和自制力。”
顿了顿，沈清疏摸索着寻到她的手十指相扣，牵到自己胸口处，柔声道：“阿止，我知道你在担忧顾忌什么，我虽然不能给你孩子的保障，但我们相处这段日子，你知道，我绝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我要多幸运，才能在这人世间遇到一个相契合的人，我愿意一直爱你，保护你，倘若有一天我真的负了你，你大可以去朝堂揭穿身份，要我的性命，我绝无怨言。”
“所以，阿止，你可以肯定地把心交给我。”她说，声音诚挚又温柔。
冬夜里，四周都太安静了，以至于林薇止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动的声音，如同雪山崩塌，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扣住了沈清疏手背。
如此良辰，沈清疏俯身下去，碰到她的鼻尖，两人微微颤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黑暗里对视着、等待着，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想象到。
她慢慢低头，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瞬间笼罩了薇止。
她扣着她的后脑，寻到她微抿着的唇瓣，温柔覆上去，耐心地一下下啄吻，过了一会儿，带着点力道地启开她的唇，含住她柔软的唇瓣吮吸，细细地碾磨辗转，又探出舌尖勾勒着她的牙床。
慢慢地，感觉她牙关力道松了，清疏的舌尖便抵进去，温柔地去探她的舌。
薇止揪住她肩膀的衣服，喉间无意识泄出一丝泣音，被她引导着终于开始慢慢回应她。
彼此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意想不到的柔软和清甜，也是未曾有过的陶醉和沉迷，就像是躺在柔软的棉花糖上，只想让人一直继续下去。
结束之时，两人偎着脸，都在细细地喘息，薇止软绵绵地贴着她，几乎要融化在她怀里。
原来和喜欢的人之间，不管是什么性别，亲吻的感觉都是这样美好。
等呼吸平复，清疏心里软得不像样子，把她拢在怀里，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才闭上眼睛满足睡去。
隔天一早，沈清疏醒过来，旁边的枕头已经空了，她睡得太舒软，竟不知人是何时起身的。
起身到了外间，便见林薇止立在院中发呆，她笑着走过去，到了近前，才见她穿得单薄，只披了一件白色的海龙裘，立时便拢起了眉，去牵她的手，“天气这样冷，站在这里做什么？”
林薇止还未绾发，黑发如水一般倾泻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过分的白皙，她任由她拉了走，无奈道：“梅花都要谢了。”
沈清疏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无妨，来年还会开的，你若是喜欢，便叫人再多种一些。”
鸡同鸭讲，她明明是说天气没那么冷了，林薇止白她一眼，无奈跟着她回房，换了身臃肿的装束。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禁有些怔然，事情怎么突然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呢，快得她都来不及纠结犹豫，好像就不由自主沦陷了。
可这样一个人，她看着沈清疏瘦削的背，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又叫她如何抵抗，只能心甘情愿，一步步走到她瓮中。
剩下的那些三纲五常，不过是在负隅顽抗罢了。
新年渐渐结束，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这一日家家点灯，便是皇宫也不例外，整座京城都灯火璀璨。
吃罢元宵，老刘氏她们先去歇息了，沈清疏二人自然要去凑凑热闹，领着丫鬟们上街看灯会，猜灯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似这样的日子，烟花自然是少不了的，时不时地便从某处升空炸开，将黑色的夜幕撕裂，绽放出所有的生命，只为求得一瞬的明亮耀眼。
朱雀大街上也是人流如织，摩肩擦踵，耍龙灯，舞狮子的艺人夹杂其中，敲锣打鼓，热闹非凡，两边卖花灯、卖小吃的商贩云集，一股混杂的奇妙气息飘荡在京城的夜空。
怕她们走散，沈清疏牵紧了薇止的手，二人观看着表演，走走停停，偶尔也在小摊面前驻足，买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而花灯却不必买，正要自己猜到的才有意思，两人选了一处花灯合眼的摊位。
一盏“马骑人物，旋转如飞”的彩灯做得十分精致，沈清疏一眼看中，正欲取了问询摊主，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也取向那盏花灯。
她偏头看过去，心里抖了一下，竟是简王殿下。
沈清疏迅速收回手，就要问安，“殿……”
“诶，”简王及时打断，笑着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我闲着出来走走，就不要讲那些虚礼了，嗯，便叫我燕公子吧。”
沈清疏犹豫了一下，顺着应了，“是，燕、燕公子安好。”
目前看情况，她遇到的好像还是正常的简王，她暗暗吐了口气，好险，传言不是说简王不怎么爱出门嘛，她怎么短时间都遇到两次了，这是什么孽缘。
简王淡淡颔首，目光移到林薇止身上，“这位是？”
沈清疏不敢轻怠，连忙道：“还未曾为…燕公子介绍，这是内子林氏。”
她手上暗暗施力紧了紧，林薇止虽不知这是谁，却也意会到，恭敬地福身问安。
“哦，小夫妻出来看花会，倒是颇有意趣，”简王笑道：“是本…本公子打扰了。”
沈清疏陪着小心，“燕公子哪里的话，折煞我们了。”
简王客气地笑笑，转首去看灯谜了，沈清疏才得出点空，凑到林薇止耳边小声道：“这是简王殿下。”
林薇止也惊了惊，这下两人哪还有心猜灯谜，就在旁边候着。
摊主把那盏花灯灯谜拿出来，却是一首诗：自小生在富贵家，时常出入享荣华。万岁也曾传圣旨，代代儿孙做探花。打一物。
这个灯谜还是比较简单，沈清疏立刻猜出来了，见简王思索一阵没有头绪，顿时陷入两难境地，她现在该怎么做？
放着不管，让简王在这儿丢了面子，他会不会记恨她，可要是主动去提醒，又好像简王智商不如她似的。
唉，她今晚就不该出门，也不该来猜灯谜。
她思索一阵，还没想好，简王忽然看过来，笑问：“沈卿，可是有思绪了？”
“啊？”沈清疏坐蜡，觑了他一眼，犹犹豫豫道：“回燕公子，这……”
“不必顾忌太多，”见她半天没有下文，简王失笑摇头，“直说便是，本公子是真想要这盏灯。”
沈清疏只好硬着头皮道：“依在下看，应是蜜蜂。”
“蜜蜂？”简王咀嚼两遍，抚掌赞叹道：“正是，本公子竟未曾想到。”
把答案告诉摊主，果然拿到了那盏花灯。
简王提着灯，笑眯眯道：“沈卿倒有些急智，今日还要多谢了。”
沈清疏汗都要流下来了，赶紧补救道：“不过小小灯谜，哪里敢当殿下夸赞，只是殿下长在宫里，惯常接触得少些，所以一时没想起罢了。”
简王摆摆手，凝神看她一阵，忽然道：“沈卿长得颇似我一位故人。”
不等沈清疏反应过来，他又洒然笑笑，“是我看错了。”
他说完提着灯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沈清疏只听得一句，“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
等他走远，沈清疏擦擦汗，这才松了一口气，跟精神病人，而且还是随时会杀人的精神病人打交道，可真是太可怕了。
她收回目光，偏头问林薇止，“还猜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来，林薇止道：“还能猜得出来吗？”
怎么不能，沈清疏换了一盏花灯，一看谜语，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层浪，入竹万竿斜。却是打一天象。
这一下把她气得够呛，偏偏是这个谜语十分简单，这摊主，刚才出这个给简王不就完了嘛！

第62章
会试的日子渐渐近了，天气虽然没那么冷了，却还离不得狐裘披风。
不过京城的士子们，已经开始穿单衣适应了，没办法，会试不准穿有夹层的衣裳，单衣最多也只准穿六件。
这种情况下，为了在考场上不生病，自然要提前适应，锻炼抗寒能力。
沈清疏平日里身体还算康健，但这种不人道的折磨也实在有点扛不住，冷得她牙齿直打颤，思维冻僵，手脚都是木的。
她请郑先生出了卷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只准下人送饭进来，模拟三天一场的考试。
第三日傍晚，薇止在门外等她，坐立不安，听见门响动的声音，立即迎上去。
便见她摇摇晃晃出来，微微瑟缩着，鬓发散乱，一张脸冻得青白，嘴唇也无半点血色，薇止呼吸一滞，胸口跟着闷痛起来，连忙拿了狐裘过去，裹在她身上。
又拿了暖炉，去牵她的手，却被冻得一个激灵，低头一看，她的手不自然地拢着，已冻得有些发紫，她鼻尖一酸，也顾不得这么多长辈下人看着，伸手抱住了沈清疏，埋首进她怀里。
“别，我身上太凉了，”沈清疏伸手去推她，手上却没力气，推不动，只好任她抱着，勉力笑了下，安慰道：“我还扛得住，没事的，别担心。”
“行了行了，赶紧让疏儿先去沐浴，换身衣裳休息。”老刘氏也心疼得不行，站出来打断了小夫妻的柔情蜜意。
沈清疏去泡了个热水澡，囫囵吃了些东西，一沾着柔软的枕头，立时便睡着了。
醒来时，像是躺在软绵绵的云朵上，拥着暖和蓬松的被子，放空心神，实在过于舒服，让人根本就不想起床。
她正发着呆，门吱呀一声响，林薇止端着托盘走进来。
“醒了？”她目光掠过来，脸部线条不自觉变得柔和。
她走至近前放下东西，俯身在沈清疏额头上探了探，“还难受吗？”
沈清疏眨眨眼，捉住她的手扣住，“嗯，感觉睡了好久，什么时辰了？”
“第二日卯时了，你还可以多睡一阵，”林薇止顺势在旁边坐下，把汤药递过来，“先把药喝了，你昨夜受了寒，有些发热，好在大夫看过，说你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哦，”沈清疏迟钝地接过药碗，忽然一惊，“大夫，是哪个大夫？”
她昏睡过去，也没有遮掩脉相。
林薇止低声道：“你放心，是娘找来的大夫，惯常给你看病的。”
哦，那个大夫啊，沈清疏松了口气，她还真不敢让孙太医这种名医看病，一直认准了那个普通大夫，没办法，两害取其轻，医术差点就差点吧。
沈清疏喝完药，又用了些食物，正要躺下，又见林薇止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哈欠，她心里一突，“阿止，你不会守了我一夜吧？”
“没有。”她否认，神态自若，沈清疏却半点不信，反而更怀疑了。
顶着她炯炯逼视过来的目光，林薇止默了一瞬，不得不改口道：“后半夜守着。”
她偏开头，鬓发掩映下的耳朵有些发热，沈清疏闷笑了一声，手上使力一拉，薇止便重心不稳跌倒在她怀里，她趁机伸手揽住，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音问：“你是不是心疼我？”
薇止挣不开，横她一眼，气恼道：“正经一点，病都还没好全呢！”
“哪里不正经？我同我娘子说话，天经地义，没有比这更正经的了。”沈清疏把她往上提了提，抱在怀里，仍是不罢休地追问道：“快说，干嘛守我一夜，是不是心疼我？”
“放开。”薇止不理她，去掰她的手。
任由她掰，沈清疏手上一点不动，她心思一转，坏心眼地凑近，在她通红地耳朵上亲了一下，催促道：“你不说我就不放。”
薇止受惊地颤了一下，伸手捂住耳朵，怒瞪她一眼，偏开头想了半天，只唾出一声娇软的，“无赖。”
她从小读书知礼，骂人的词也就知道那几个，沈清疏不痛不痒，低低笑了两声，歪头和她对视，眼眸里满含着笑意，“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担心我、心疼我，因为你喜欢我。”
“你……”林薇止咬着下唇，脸都要烧起来了，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她为什么能毫无顾忌地说这些话，如此大胆又如此坦然。
而且还那么自恋，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沈清疏是这样的人。
“你，你不知羞的么？”
沈清疏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的，对她来说，感情就像搞科学研究，确定了就要大胆地去做，不然要何年何月她们才能在一起。
“亲情、爱情、友情，是我们作为人最基本的三种情感，为什么要羞于说出口呢？”沈清疏凑近了，抵着她的额头，琥珀色瞳孔里蕴着绵绵的情意，低笑道：“因为我同你一样，也喜欢你。”
她在她唇上嘬了一下，分开一点，眼神里带了些诱导，“可不可以，把你的心意，也告诉我？”
她目光太炙热，林薇止垂下眸子，不敢跟她对视，视线无处安放，她脸涨红得像个番茄，咬着下唇嗫嚅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
她试着挣脱沈清疏的手，这次没感受到一点阻力，她上床背对着沈清疏躺下，拉起被子蒙住头，心虚道：“我睡了。”
清疏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时日尚短，不能逼她，她一个古代女子，受着各种教条约束长大，有一日夫君忽然变成女子，如今这般，已经接受得很快了。
她靠过去，从背后拥住她，又小声道：“忘了说，以后不许再这样彻夜候着，有丫鬟们轮换伺候就够了，再这样我就要罚你。”
她玩笑说：“上次你生病，我也没候着啊，你这样岂不是显得我不够尽责，不够喜欢。”
半响，她才听得怀中的人细细“嗯”了一声。
会试考三场，第二日早上，沈清疏又要被锁进书房里。
她脱了外套递给丫鬟，对林薇止笑道：“好了，天气冷，你回屋去吧。”
林薇止抿了抿唇，脚下磨蹭着不愿走，低头道：“一定要这样磨炼吗？”
沈清疏哈了口热气在手上，摸摸她的头，安慰道：“没办法，朝廷明令规定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受冻，况且现在不适应一二，到了考场上会更困难。”
这虽然辛苦，却是京城子弟占优势的地方，许多外地考生，尤其是南方的考生，更受不得寒，一场会试往往病倒一大片。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办法，来京城之后知道了，也可能没有时间和成本。
林薇止也知道到了这一步，不考是不可能的，甚至因为没有子嗣的矛盾，沈清疏还必须拼尽全力，一次考中。
她心里涌动着如水的情感，倾身抱了她一下，扬起唇角道：“好，我看着你进去。”
只是三天见不着，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沈清疏失笑，却还是顺着她先进书房了。
林薇止从丫鬟那里接过她的外套抱在怀里，怔怔地看着书房门，其实刚才她有股冲动，想说点别的什么的，却组织不起来语言。
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每日读书写文章，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沈清疏生了病又痊愈，痊愈之后又生病，反反复复，抗寒能力不知道有没有提高，反正是耐折腾了。
这中间关意明也到了京城，还到诚意伯府拜访了一次。
到了会试这天，运气还算好，京城出了几日的太阳，气温不算特别低。
照样是天还不亮就进场，这次离家近，沈清疏不准她们折腾送考，还是只带了刘叔和负鞍。
会试又比乡试严格得多，听说前朝时，还会要求应考举人脱光了跳到水池里，洗一遍再上来，防止有夹带和小抄，后来因为生病的举人实在太多，本朝才取消了这一做法。
那种场面像澡堂子似的，沈清疏不禁庆幸，还好本朝人道多了，不然她要瞒过去就太难了，说不定就露馅。
到了贡院门口，快排到沈清疏时，她才脱下外套交给负鞍，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时不时就有一阵冷风吹过。
沈清疏刚脱下来，气温差距过大，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负鞍接过外套，担忧地看着她，做人上人真是太难了，他们家少爷又是举人又有爵位，都还是这么辛苦，唉，他还是坚定做少爷口中的咸鱼吧。
会试如果出了舞弊案，相关人员都要掉脑袋，所以搜子都检查得格外细，一点不敢放松，便是头发都要拆开细翻，以免有小抄混在里面。
沈清疏艰难地过了搜身检查，这次检查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得多，要不是她近几次易感期得到安抚，说不定还就真撑不过去了。
贡院很大，有近万间号房，除了大门外几乎不能从其他地方入，因为这道大门所具有的特殊意义，被大家称为“龙门”。
一个军士领着沈清疏到了号房，等她进去，立马关门落锁，就好像关犯人的笼子一样。
整个考试三天，结束之前不能出门，只有试卷，饭食会从门上的小门递进来，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间小号房里。
沈清疏细细打量了一下，陛下继位以后每年都有整修贡院号房，所以还算新，棚顶和青砖都很干净。
照例是两块木板，一块做桌，一块做椅，桌上放了几只蜡烛，地上左侧是一个炭盆，几斤木炭，右侧是一个木桶，有盖子，嗯，就是用来装排泄物的。
虽然早就知道了，沈清疏还是有些恶心，现在天气冷，三天，唉，勉强忍吧，也省了她浪费精神力。

第63章
沈清疏把笔墨纸砚摆放好，坐在黑暗里闭目等待。
天光大亮时，有人在门板上敲击了几下，从小窗口推进来一卷裹着的试卷。
沈清疏展开先看了一遍题目，四道经义，五道策论，她思索一番，分别找到出处，心中大略有了数，题目还算简单，没有刻意出些比较难的截搭题。
她磨好墨，在心中构思好了腹稿，把袖中拢着的手伸出来，哈口热气搓热乎了，才慢慢开始动笔写。
她这几年练字练得多了，也渐渐感受到书法的乐趣，开始发自心底地喜欢，在这上面又还算有天赋，现在一手小楷字，颇得其中三味。
而会试定名次时，考官会调阅原卷，一手好字，也会占很大优势。
怕身体冻僵，沈清疏写一阵，便起身跺跺脚，她也不敢点炭盆，每个考生分到的木炭数量有限，白天点得多了，晚上就没得用。
她写完两道经义，窗口响动，又推进来两个碗，一看天色，估摸着已经是中午了，贡院开始发放食物。
取过来一看，还算不赖，一碗只装了几个馒头，一碗是羊肉葱花汤，汤色清亮，居然真的漂着薄薄几片肉，而且还热腾腾地冒着气，碗沿摸着甚至有几分烫。
沈清疏就着热汤吃得一干二净，胃里暖和起来，感动得差点掉眼泪，当今真算得上是一个体贴的好皇帝啊。
她听说从前会试的伙食，怎么置办便宜怎么来，基本都是清水伴烙饼，硬得几能咯掉牙，反正只此一家，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直到今上登基之后，才关注到这个问题，多给礼部拨了些经费。
这会儿太阳到了中天，虽然看不见，却明显感觉到气温升高，这是一天之中最暖和的时候，沈清疏只小憩了一会儿，又抓紧了时间写卷子。
想想也是惨，乡试和会试截然相反，要想成为进士，那既得要耐寒，又得要耐热。
写到黄昏时，光线昏暗，又有人送饭，她便收了卷子放好，等明日再写。
晚餐还是一样，只馒头换成了饼，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饿了，这大锅饭，沈清疏吃着竟觉得很是劲道香甜。
晚上把两块木板拼在一起，没有被子，只能把衣服裹紧一点，她把炭火盆点上，蹲着烤了一会儿，等到脸上被火光耀得有些发烫，才把考篮放到里侧，蜷缩着躺下。
每年会试都会出很多意外，卷子不小心被火烧掉，都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她不敢掉以轻心。
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即便沈清疏模拟考了好几次，还是冻得睡不着，只能不断给自己催眠，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实际上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早上又是被冻醒的，身体因为寒冷不自觉挤成了一团，只觉得浑身肌肉又僵硬又酸痛。
她起身一看，炭火已经熄灭了，只余下盆底一层灰烬，沈清疏借着余热烘了烘手，聊胜于无吧。
在号房里活动了一会儿，她接着做昨天剩下的题，考场里还是很安静，但相比昨日，已经时不时能听到考生咳嗽的声音了。
如果第一场就得了风寒，那之后肯定是撑不下去了。
在策论题之中，有道题是，论前两年同北虏战事的得失，竟然叫林北澜给压中了。
这场发生在西北的大战，他给林修平带她两个细细剖析讲解过，二人也都做了文章给他批改。
沈清疏只需要原样誊抄上去便是，她不得不感慨，自己占了很多便宜，这个年代信息不发达，平常百姓家的孩子，哪里有机会去了解这些。
而且这次的主考官正是严大人，她这段日子的文章，几乎都是照着严大人的喜好写的。
这样大的优势，也难怪朝廷取士时，要压制官宦士族，提拨寒门子弟。
她做得顺利，到了黄昏准时交卷，没有用到延时的蜡烛，交卷以后，这一场便算结束，只等明天早上开门出去，第三日凌晨又进来考第二场。
这会儿考生可以自在一些，也不用担心打扰到别人，沈清疏不停地跺脚、活动身体，忽然听到有人踢她的墙壁，隔壁仁兄不满地抱怨道：“跺脚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
到处都是跺脚的声音，沈清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说自己，她也觉得挺奇怪地，便大声问道：“你怎么不跺，你不冷吗？”
隔壁的扯着嗓子喊：“冷，冷得都不想动了！”
这是只想缩着的，找事儿呢，沈清疏不再理他，任由他喊，自顾自地活动，只恨号房太小，不然她真想去跑个几千米热身。
到了夜间，很多人昨日就把碳用完了，抱怨声接连不断，沈清疏得了夏薄归叮嘱，严格地分成了两份，所以还有得用。
她把剩下的木炭都点上，勉强睡到了天蒙蒙亮，见离贡院开门还有段时间，又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上，用来烘手。
大早上的，她还闻到一股飘来的酒味，估计是其他考生在喝酒御寒，沈清疏还是带的米酒，现下不免有点后悔，考完之后喝点烈酒暖胃还是可以的，她下一场还是得带些。
天光大亮时贡院开门，众人在士兵的带领下依次排队出去，门外照例挤满了考生家属。
“少爷，您没事吧？”刘叔早就领了人等着，一见到她，立马把手中狐裘给她披上系好，又递过来装碳的手炉。
一股热意从手炉上传来，沈清疏打了个激灵，累得话都不想说，只点点头，搭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却发现还有一个人，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才看清是林薇止。无奈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别折腾吗？”
林薇止见着她，鼻子一酸，差点控制不住眼泪，号房的环境比书房还要差得多，沈清疏蓬头垢面的，面色暗淡发青，眼里散布着血丝，整个人都憔悴不堪。
“诶，你别哭啊，我没事的，真的没事。”看她眼里泛起水光，沈清疏一时手足无措，想触碰她又担心自己身上太脏。
其实她自己真的感觉还好，只是很累而已，还没有生病的迹象，算得上幸运。
“嗯，”知道她已经很疲惫了，林薇止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又拉她坐下，把她的脑袋揽在怀里，抬袖遮住她的眼睛，轻声道：“你快歇息一会儿。”
视野昏暗，沈清疏靠着她温暖柔软的身子，本来想说她还没沐浴，可心里软乎乎地，手上也提不起一点子抗拒的力气。连日的疲惫涌上来，她眼皮直打架，只温声应了句“好”，便沉沉睡去。
——
这一觉太过舒服，沈清疏再恢复意识时，坐起身一看，熟悉的陈设，她是在伯府的床上，也不知何时回的伯府，何时上的床，何时换的衣服。
嗯？等一下，换衣服？
谁给她换的衣服？！
沈清疏吓得揪紧领口，一时忐忑，这是个秘密，她是和林薇止一起回来的，她应该不会放任不管。而伯府之中，知道她身份的就两个。
所以，不会是阿止给她换的吧？
一念至此，沈清疏手上力道松了，改抬手捂住了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脸上的热度。
虽然她和林薇止都是女子，身体构造一样，她给自己换衣服好像并没什么。
可是！她也是她爱慕的人啊，她们的感情才刚刚开始，怎么忽然就赤诚相对了？
她当然也会害羞，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她以为女子之间，没有别的什么了么？
她坐着纠结了半天，心绪如麻，自己也品不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这会儿也不知她睡到了几点，房间门窗紧闭，光线有些昏暗，沈清疏还是穿了衣服起床，到了外间，见薇止坐在桌边，拿着书，和笙寒说着些什么。
她听到脚步声偏头看过来，见沈清疏醒了，弯了弯眼，迎上来，“醒了？睡得还好吗，饿不饿？”
“很好，”沈清疏应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到桌边坐下，暗暗打量着她，见她神色坦然自若，没有半分的尴尬和不妥，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
她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偏头见笙寒拿着块红色布料，照着图样在做绣活，便随口问道：“这是在做肚兜么？”
“嗯，嫂嫂就快生了，得先做了备着，”林薇止挽了挽碎发，有点赧然地道：“我绣工不好，便让笙寒代劳了。”
“哪有，”笙寒笑道：“姑娘的图样可是画得好极了，婢子不过是照着来罢了。”
沈清疏拿过来一看，确实画得极好，花鸟虫鱼都极富意趣，生动又形象，她心中一动，想起自己香囊上那毫无点缀，绣得十分之简单的青竹。
她那时还不肯说，看来是自己绣的了，沈清疏勾了勾唇，不自觉伸手去摸，却在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她怕脏污了，会试之前，就已经取下来收好了。
她们心意相通，有什么不好说的，沈清疏把心一横，摒退了其余人，凝视着薇止的眼睛，直接问道：“我身上衣服，是谁替我换的？”
林薇止一愣，猜到她误会了，她怎么可能替她换衣服，不知怎么地，她想到那场面，又是好笑，又是羞涩，不自觉偏开了脸，咬着下唇道：“是娘替你换的。”
“哦，是，是娘啊。”沈清疏一时哑然，心里不知是庆幸多还是失落更多。
她都这么大了，何氏怎么还替她换衣服？二选一之中，她下意识以为是林薇止，结果感情她都白纠结了。
“怎么，很失望？”薇止听她语气，生出些逗弄之意，“难道想让我帮你换？”

第64章
沈清疏本来想否认，又觉得这样有点从心，看见她嘴角含着的笑意，忽然凑近了，刻意压低声音，暧昧道：“是，我们是夫妻，换件衣裳不是理所当然？”
她的脸近在咫尺，林薇止忍住了没有动，几乎能看见她清亮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是吗？”她忍着心颤，手指搭在了她交掩的领口。
沈清疏喉咙动了一下。
两人僵持住，都没有退，空气忽然变得像水一样浓稠，令人呼吸变得困难和急促。
薇止有些后悔了，她不该习惯性撩拨她的，这下骑虎难下，她率先移开了目光。
想要收回手时，却被沈清疏一把扣住，她使了点力气，带着她的手往前，触碰到了颈窝那点肌肤。
好像被火烫到，薇止不自觉蜷缩起指尖，使力挣了一下，沈清疏没勉强，笑着松了手。
她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满意地看到绯色从她脸颊蔓延到耳根，握拳抵唇笑了两声，才悠哉起身往膳房去了。
等她走了，林薇止才反应过来，咬了咬下唇，羞红着脸唾了一声。
这会儿已是下午，沈清疏睡前没有吃东西，这么一觉起来，她也确实饿了，厨房里一直给她煨着牛羊肉汤，相比考场上的，加了各种药材，要精细得多，暖胃散寒。
她用了两大碗，又去见过老刘氏和何氏，跟她们说了一会儿话，让她们安心下来，才到了书房，把第一场考试的答案默写出来。等考试结束，可以让郑先生先帮忙评阅。
沈清疏自己再看，觉得已经答出了自己的水平，甚至超常发挥了，俗话说，中进士是一命二运三风水，到了这一步，大家都是过五关斩六将，书上的知识学得不相上下，眼界、阅历积累这些不好量化，中与不中都很难说。
很快到了晚上，半夜两三点，就又要去贡院门口排队，沈清疏起身时很小心，没有惊醒林薇止。
这几日都是晴天，但第一场考下来，还是有一些体弱的、年老的举人感染风寒，沈清疏还带了口罩，以防被隔壁考生传染上。
不过她运气还不错，分到的号房左右两边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听到咳嗽声。
第二场增加了律法和数算，这是沈清疏的强项，做得很顺利，依据哪一条律文，做什么判决都答得清楚明白。但到了最后一题，她却有些卡壳了。
这是一道很有名的例题，讲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刚死了父母，被叔叔强嫁给一个长相丑陋的老光棍，这女子不愿，又十分大胆，深夜来到老光棍家中，想要将他杀死，但她力气小，老光棍又醒过来反抗，最终只砍掉了他一根手指就惊慌逃走，她之后被官府抓到，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这道题的矛盾在于，此时来说，谋杀亲夫，不管已遂未遂，按律都该处以死刑，但这女子父母又才刚死，处于丧期之中，她叔叔定的婚约本就无效。
她并没有杀死老光棍，审讯时如实招供又有自首情节，如果按邻里关系算，那就可以降低两个等级轻判，但按夫妻关系，就得重判。
一般来说，这种容易引起争议的题，很少会出现在会试里，里面或许还有其他博弈。
沈清疏有些举棋不定，就她自己来说，谋杀亲夫这个罪名本就是封建社会对男权的偏袒，肯定更同情这少女一些，她只是伤人，罪不至死，按照故意伤人判就是了。
可主考官严大人是怎么想的呢？他是典型的士大夫，从他的喜好风格来看，也许会更偏向从重处罚。
沈清疏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两份答案，犹豫着在正卷上写哪份，她停下笔，添了点清水一边磨墨一边纠结。
一圈又一圈，墨条和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半响，沈清疏吐了口气，心里终于有了决定。
虽然这只是考试，可她以后做官，总会碰到这些难题的，那时她能背着良心判处斩刑吗？
她来到这里已经很久了，前世种种都渐渐开始模糊不清，可她终究不想被这个时代完全同化。
沈清疏填好答案，检查一番没有发现错漏，便不再去想，转而开始做数算题。
让她惊喜的是，今年的数算居然还挺有难度，可能因为严大人是户部的郎中，经常做计算，比较关注这些。
当然，对沈清疏来说，还是没有解不出来的，她只希望越难越好，这样她才能凭借数算和别人拉开差距。
第二场考完的当天晚上，京城忽然刮起了风，气温骤降，等待出场的考生都缩成了鹌鹑，怕受凉生病，沈清疏不敢睡觉，在炭盆旁边熬了一晚上。
翌日，感染风寒的考生明显增多了，从贡院出来时，沈清疏还看到不少考生被士兵抬着出去，家人见了哭天抢地地扑上来。
一时京城医贵，大夫们背着医箱，奔走在各个馆舍看病，药材价格也随之上涨脱销。
沈清疏还好，没有生病，只是到家之后倒头就睡，毕竟之前受冻那么多次，都已经病过了。
绕是如此，老刘氏她们还是担心得不行，硬逼着她灌了一大碗汤药。
天公不作美，到了第三场开考那天，天上又下起了小雨，刺骨的寒意贴着皮肉渗进去，令得骨头都隐隐作痛。
家中女眷这次不顾她反对，硬是送考到贡院门口，沈清疏不得不再三保证，自己生病一定主动弃考，绝不会强撑，才让老刘氏松了手。
这样的场景在贡院门口有很多，林薇止扶着老刘氏，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被人群隐没，消失不见，心里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她嫁过来时沈清疏就已经是秀才了，她对她参加科举这件事，一直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此刻看见贡院门口排队的大批男子，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是瞒天过海啊。
她有些担心，这件事倘若传出去，一定会被定为大逆不道，祸乱朝纲。冒这么大的风险，她之前本没有太多企盼，此时却希望她真的能中。
她心底隐约还生出了一丝羡慕，林父教养子女并不拘于礼教，她从小女工学得少，也是同哥哥一样，受着三百千，四书五经的启蒙教育，可她学得再好，也不过用来修身养性、取悦男子，永远也不可能在科考场上一展所学。希望她能得偿所愿吧。
第三场范围更广泛，在前两场的基础之上，又加了一些公文、杂事、民生之类的真实案例，考察举人的实际执政能力。
在这上面，倘若家中有做官的长辈就很占优势，因为他们实际处理过，经验老道，倘若光凭借自己想象，难免有些不切实际和理想化。
沈清疏在这方面有个做了十多年地方官，政绩出色屡受提拔的岳父，前段时间针对这方面突击训练过，答起题来也能说个头头是道了。
反正她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答到后面时，她也不免受到天气影响，头脑昏沉，思维迟钝，完全是强撑着答完，答案质量不一定有保证。
她估计自己有点感冒了，鼻子堵住呼吸不畅通，喉咙里也干涩发痛，口水都咽不下去。
不过连她都这样，其他人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都不用想象，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喷嚏声就知道了。
二月十七日清晨，随着贡院大门打开，这次会试终于落下了帷幕，卷子交上去，考得如何，就要看接下来的阅卷放榜了。
不过那都是考官的事了，眼下沈清疏的任务是养病，连日的疲惫受冻，加上考完心神放松，出来那天她就病倒了，把老刘氏吓得不轻，好在只是普通风寒，注意保暖，多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怕传染到林薇止，这几日沈清疏单独腾了个房间，她把所有答案默写出来，给郑先生看过。
郑先生捋捋胡子，很是满意，点评道：“你的经义策论都写得很不错，文采甚至较平时文章更好，已是上选，这一点老夫要夸赞你，在考场上能保持平常心，答出自己的水平，很是难得。再加上此次数算较难，你全部答对，倘若不出差错，应是排在二甲前列。”
郑先生常年关注会试，对卷子的定论很准，沈清疏想了想，翻到那道律法题，问：“先生，这道题您认为该如何答？”
郑先生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说不准，依老夫来看，你答得没有问题，但这要取决于主考官。不过有十多位同考官在，倒也不用太担心，就算个别考官不喜你的答案，也不可能把你黜落了。”
沈清疏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先生。”
郑先生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不过你们师兄弟倒是有默契，在这道题上选择都一样。”
“是吗？”好友同自己志同道合，沈清疏也很高兴，又连忙问：“不知夏师兄和师弟考得如何？”
他们一起参加考试的几个朋友，夏薄归和郑衡也都是考完就病倒了，只有林修平身体康健，九天扛下来居然没生病。
她听刘叔说了这些消息，但她自己也正病着，就没有上门探望，直到这两天，她病好得差不多了，才得林薇止允许出门，拿了答案来请教郑先生。
“薄归他性子踏实，考得与你差不多，倒是衡儿他……”郑先生眉头皱起，摇了摇头。
“师弟他怎么了？”沈清疏紧张地问，很是出乎意料，郑衡不会考砸了吧？他学问可是比他们都要更好啊。
郑先生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看了几篇流传出来的文章，写得真是好，衡儿与他们也只是不相上下，恐怕不一定能夺得会元了。”
“……”沈清疏一时无语，这话听着怎么滋味这么奇怪呢，感情只是会元不稳，您老人家却表现得好像落榜了似的。

第65章
从郑先生那里出来，沈清疏又去后宅看过小师弟，途中还跟郑先生的小孙女打了个照面。
她在郑宅读书时，偶尔会碰到这位“小师妹”，男女有别，两人也不是很熟，据传当年师母有意撮合她们两个，还十分惋惜她早早定下婚约。
不过只是笑谈罢了，今年四月的婚期，小师妹也要出嫁了。
两人颔首示意，沈清疏避开让她先走，对她从郑衡这儿出来，也没有觉得奇怪，郑衡在郑家长大，两个人有交情再正常不过了。
她掀起门帘进去，见郑衡靠坐在床头，正望着窗外发呆。他穿着白色里衣，披了袄子在外面，看着身形很是单薄，没有束发，黑发披散下来，衬得他面色格外苍白，有些病恹恹的。
同样是风寒，郑衡比她严重多了，这七八天下来，她基本已经痊愈，郑衡却还下不得床。
不过他们之中，惨还是夏薄归最惨，他平时就不爱运动，昏睡了好几天，听负鞍说差点就转成了肺痨。
“师弟，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沈清疏都走到床边了，郑衡还没注意到她。
郑衡听到声音，这才反应过来，目光移到她身上，弯了下唇角笑问：“师兄怎么来了？”
床边刚好有张凳子，沈清疏撩起袍子坐下，道：“我病好了，来找先生判卷，顺便过来看看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师兄。”
他神情郁郁寡欢，沈清疏以为他在担心会试的事，便安慰道：“你不要思虑太多，当先把身体养起来，先生也只是说他们与你不相上下，你还是有可能中会元的，这不榜单还没有出来……”
她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了，这是什么学霸的烦恼，她一个普通考生，来安慰开解人家不能考第一，怎么想想就很心酸呢。
第二第三不也挺好的嘛！她还考不到呢。
“师兄，我并没有忧心会试。”郑衡摇头笑笑，他还没那么自大，把会元当成自己的掌中之物。
“那你这么愁眉不展的，是有什么烦心事？”
郑衡想了想，解释道：“只是我离家已有许多年，之前收到父母来信，竟已记不得他们的样子，这次殿试考完，倘若得授官职，我也算不负期望，终于有脸面回乡一趟了。”
“呵，唬谁呢，师弟，就你这点道行，还瞒不过我。”沈清疏斜他一眼，她才不信呢，思乡嘛，谁还没思过，她以前经常“思乡”，那种失落怅惘跟他这就不是一回事儿。
她摸着下巴沉思，这样子有点眼熟，像是什么呢……
十七八的少年人，能有什么烦恼，最常见的就是感情，沈清疏忽然灵光一闪，不由打了个激灵，惊诧道：“我刚刚碰到小师妹，你你你，你该不会……”
“我我……”郑衡紧张地看着她，五官皱在一起像是要哭了。
沈清疏心里一沉，从郑衡的反应里，她已经判断出来了，左右看看无人，凑近压低了声音道：“是小师妹吗？”
虽是疑问，她语气却很笃定，郑衡苦笑了一下，被猜中了，他心里却有种解脱感，慢慢地点了下头。
他点下去就不再抬起来，低着头，脖颈无力地垂着，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孩子。
沈清疏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很是心疼他，从她穿过来，可以说是看着郑衡长大的。
他农家子出身，郑先生对他再好，在郑府也是寄人篱下，随着年龄增长，少年人难免多了些敏感自卑。他知道郑衡有好几个兄弟姐妹，背着全家人的厚望，想要出人头地，因而读书十分刻苦，在学堂里几乎无人能及。
他有争会元的实力，不得不说是因他过目不忘，天资异禀，但更多的还是他努力的结果。
知好色而慕少艾，小师妹天真烂漫，二人年纪相仿，接触得多了，会喜欢上也是难免的。要是他只是郑先生的弟子，那可真是一段好姻缘。
可他还是郑先生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两个人都姓郑，在礼法之中，表亲之间，再近的血缘关系也能通婚，但假使换成同姓的堂亲，那出了三代都不行。
“你这……”沈清疏犹豫了半天，还是不知说什么好，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当她自己也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才知道劝解的语言有多么轻飘飘，可除了劝郑衡放下，她还能说些什么。
小师妹都定下婚期了，郑先生精挑细选，对方也是官宦子弟，年少有为，称得上门当户对，横着礼法和家境的郑衡能怎么办？
“师兄，”沉默了一阵，还是郑衡先开口，他沮丧道：“我是不是很无耻，吃着老师的，用着老师的，还怀了这种心思。”
“怎么会，你没有做什么错事，不要自贬，”沈清疏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叹息道：“只是你们之间差了点缘分。”
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们两个，小师妹她，她知道吗？”
倘若两情相悦，那就更痛苦了。
“我怎么敢让她知道呢，”郑衡摇摇头，颤着声音道：“我处处避开她，说我只把她当成妹妹，好不容易，才终于绝了她的念想，我不能耽误她啊。”
还真是两情相悦，这比沈清疏想象的还要糟，她看着颓丧捂着脸的郑衡，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他没有被感情冲昏头脑，理智地做了决定，可做出这个决定是多么的难。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已经结束了。
他在京城，甚至没有人可以倾诉，若非今日沈清疏撞上猜到了，也许自始至终都没有人看出来。
“你以后，还会遇到其他人的，殿试之后，郑先生也，也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也许，时间久了，就渐渐忘记了……”
沈清疏吞吞吐吐，终于说不下去了，伸手拥住他，把他的头按到了肩上，温声道：“师弟，不如哭一场吧，师兄不会笑你的。”
郑衡揪着她的衣袖，很久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沈清疏却感到肩上衣衫被打湿了，轻叹息一声，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一直到回伯府，沈清疏都在想这件事，忍不住连连叹气，郑衡多老实一孩子啊，他六岁就离开父母，独自在京中求学，从来不哭不闹，平素羞涩腼腆，谦虚好学，就是后世老师家长最喜欢的那类乖孩子。
怎么偏偏都姓郑呢？
沈清疏发现人真的是双标，她上次还说血缘关系近了不能通婚，现在却遗憾郑衡他们两个不是表亲。
经过回廊时，她想起上次聚会，那时小师妹刚定下婚期，郑衡明显是在喝闷酒，她却一点没注意到，不禁更是自责。
林薇止正在院中修剪花枝，见她回来，脸上带了几分郁色，放下剪刀过去，小心问：“怎么，可是先生说不好？”
沈清疏欲言又止，面露难色，她走时，郑衡小声恳求她保密，她也答应了，这下却是不好说。
林薇止看她神色，却误会了，主动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就算这次考不中也没什么，我们可以寻其他理由离京，你才二十岁，你看我哥哥，已经二十六了，不也还在考么？”
沈清疏哭笑不得，林修平怎么老是被拿来做反面例子，她默默心疼了大舅哥一秒，摇了摇头，“先生说二甲有望，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疏想了想，老实道：“是郑师弟的事，不过关于他的隐私，我不方便开口。”
“那就不必说了。”林薇止挑了挑眉，她虽然有些好奇，却也没有追问。
沈清疏松了口气，看她持着剪刀继续修剪花叶，侧脸恬静柔美，心里忽然生起一股安定感，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她。
薇止手里顿住，微微侧脸表示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忽然想抱抱你。”沈清疏蹭了蹭她的鬓发，她只是，看到郑衡，觉得她们能有今日真是太幸运了。
这日之后，沈清疏经常拉着孟柏舟去看郑衡，柏舟虽然有些不着调，却总能活跃气氛、逗人开心，慢慢郑衡的病也好起来了。
另一边夏薄归她也没忘，只是他病得太重，需要静养。
渐渐地临近了会试放榜的日子，沈清疏心中也不免开始焦躁起来，虽然郑先生给了论断，可榜单不出，就说不准。
倘若她不中，要离京就得面对巨大的压力，想想就让人头大。
夜色深沉，京城东南的贡院之内却是灯火通明，阅卷已是到了最后时刻。
考官们从本次参考的约八千份试卷里，选出了三百份，都是上上之选，由同考官推荐，主考官批阅，还分别对落卷进行了“搜遗”，确保没有被埋没的人才。
取录的这三百人，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较量，大多数名次已经定下，只剩下最重要的前三名。
主考官严大人环视一圈，问道：“诸位同僚认为，谁堪当本次第一？”
同考官们互相看看，有一位站出来道：“大人，下官认为，考生郑衡的卷子答得最好，他年方十八，又是寒门出身，正是会元的最佳人选。”
“大人，下官认为不妥，这郑衡年龄太小，容易引起争议，还是定楚方更好。”
“有什么争议，有志不在年高，这会试排名不看才华，却是按岁数排不成？那这位六旬考生，岂不是更合适了。”
“这二人试卷本就不相上下，谁都堪为第一，岂不闻少年得志，反害己身，依我看，可以压一压这郑衡。”
“周大人此言差矣，我认为……”
至公堂内，又开始了争执，各位考官为自己嘱意的试卷据理力争，主考官严大人将三份试卷翻了又翻，忽然问：“这郑衡是不是中过解元？”
“正是，此子连中小三元，又中解元，倘若此次再中……”
同考官没再说了，圣上偏爱少年英才，很可能再点为状元，那郑衡就会成为世祖以来第一个六元及第。
所谓文人相轻，似六元及第这样的美名，那是不会轻易给出去的，因为落榜举子不会服气，对试卷的期望会无限拔高，会有很多人来挑刺，文人不会骂圣上，最后只会传成考官舞弊偏袒。
一般来说，大家都不愿担这种风险。
严大人皱了皱眉，这三份试卷之中，他还是最喜欢郑衡的试卷，文采飞扬，有少年人的意气，世人都偏爱少年郎，便是话本里，也不会出现四十岁的会元。
众同考官都等着他做决定，严大人犹豫斟酌了半天，还是叹息道：“定楚方吧。”

第66章
翌日放榜，一家人都早早起来，用过了早膳，就在正堂等待。
气氛很是沉默压抑，又藏着止不住的焦急期盼，大家故作淡定地找话题聊天，往往聊着聊着就莫名其妙断了，心不在焉，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清疏清晰感受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到了这种时刻，便是她也不能免俗。
心慌的滋味非常难受，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掌中的手。
薇止看她一眼，反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安抚。
刘叔和负鞍识字，老刘氏早就安排了他们去等榜。随着日头升起，大家都频频往外望。
“中了！少爷中了！”一阵喧哗，远远地就听到刘叔欣喜若狂的声音。
沈清疏“腾”地一下子站起来，身体都有些发抖，如同在梦中一般，脑海里无法思考，只回响着刘叔的声音。
她中了！她真的中了？
不过几瞬，负鞍就从门外冲进来，兴奋地大喊道：“少爷，第九名！你是第九名！”
“第九名？”沈清疏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才终于神魂归位，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激动地抱住了林薇止，“我终于中了！”
林薇止也很为她高兴，拍了拍她的背正要说点什么，忽然从旁边传来一阵惊呼，“老夫人，老夫人！您没事儿吧，快来人！”
“娘，不好了，快去叫大夫！”
沈清疏一惊，转身看过去，却是老刘氏太过高兴，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昏倒在了地上。
“祖母！”如同立时被浇了一盆凉水，沈清疏吓得不轻，连忙奔至近前。
“人散开，把祖母放平，负鞍，快去叫大夫，找最近的。”
见老刘氏只是闭着眼，没有大碍，沈清疏定了定神，她从前看榜时，这种情况也见过不少次，当即替她松了松领口，蹲下去掐她的人中。
不过片刻，老刘氏幽幽醒转，她一睁开眼，视线清明之后，立刻抓住了沈清疏的手，“我不是在做梦吧，疏儿你中了吗？”
“中了中了，”沈清疏松了口气，扶着她起来，笑道：“是真的，第九名呢。”
出了这一遭，她倒是终于镇定下来了。
老刘氏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搭着她的手臂愣了好一阵，才颤着嘴唇道：“真是列祖列宗保佑，你祖父倘若若泉下有知，也该万分欣慰。”
她仔细端详沈清疏，眼眶渐渐地有些湿润，感慨道：“一转眼，疏儿你都这么大了，祖母也老了，不知还能再看你几年。”
“祖母这是说什么呢，”看着她脸上皱纹，沈清疏心里一酸，笃定笑道：“您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老刘氏没有接话，欣慰地笑看着她，抬手遮了遮眼睛，转头对刘叔道：“这是大喜事，为疏儿贺，本月府中之人，皆发三个月的月俸。”
刘叔笑着应了，“是，恭喜少爷，谢过老夫人。”
跟着沾光发钱，其余下人也都很高兴，一时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对了，刘叔，我几个同窗中了吗？”沈清疏想起其他人，又拉了刘叔问。
“这小人倒是没注意，看到您的名字就立马回来报信了，”刘叔回想了一下道：“只依稀听得有人喊会元是楚方。”
不是郑衡，沈清疏有些失望，私心来说，她肯定更希望自己师弟第一，至少情场失意，考场得意嘛。
可惜，考试排名很难说得准。
过了一会儿，“报子”敲锣打鼓地来了，高唱着“恭贺贵府沈清疏老爷高中丙申科会试第九名！”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沈府早就准备好了喜钱，一大箩筐的铜币搬出去撒，沈清疏出去感谢，听着报子一口一个的老爷非常之囧，这称呼她真有些接受不来啊，感觉像是腆着大肚子的土财主一样。
一共有好几拨的报喜人，等都应付完，人群散去，沈清疏脸都要笑僵了。
过了中午，负鞍买回来小报印刷的抄榜，沈清疏才知道其他人的名次。
这次录取的贡士绝大多数都是20到30岁之间，会元是楚方，苏州人氏，年三十，21岁得中乡试第七，也是有点倒霉，他也许是想压三年再考，次年没去，谁知后来父母却接连去世，因为孝期错过了两届会试，终于在今年厚积薄发，一举得中。
他确有真才实学，郑衡输得也不是太冤，但刚好第二，就差那么一点，沈清疏叹了口气，有点担心他想不开。
再往下看，关意明第二十六，夏薄归第五十四，林修平一百五十名，他压了三年，却还是差一点就掉到三甲，沈清疏估计他又要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但不管怎么说，她这次一同参考的同窗好友都榜上有名，还是很让人高兴的。
尤其她自己，会试藏龙卧虎，她根本没想到能进入前十名。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写文章，就是缺那么一股灵气，这次名次这么高，是很多因素综合的结果，比如她身体好，像关夏二人，答到后面神志不清，就吃了点亏，还有数算，多亏严大人是户部的，所占比重较大。另外还有林北澜压中的题等等。
她想想都还有点恍惚，来这边八年了，手不释卷，寒暑不辍，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晚上一家人自然是好好庆贺了一番，连一向沉默内敛的何氏都喝了几杯薄酒，她不敢多说，只是抓着沈清疏的手不断念叨苦了她。
沈清疏知道她言下之意，可她真没觉得苦，她安慰着何氏，想着怎么说外放的事。
张榜的同时，礼部也下发了殿试时间，就在几天之后，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她看着老刘氏的笑脸，始终开不了口，几番犹豫，想着今日是个喜庆日子，还是没有说。
可早晚都要说的，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她也许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往后推罢了。
用过晚膳，两人照例在院子里散步，天气暖和起来以后，树木已经开始结出小小的花苞。
“怎么不高兴，”说了几句闲话，林薇止看到她不自觉拢起的眉，抿了抿唇，问：“是不是在想同祖母说外放的事？”
“嗯，我不知道怎么说，祖母肯定不会同意的，”沈清疏止步，面朝着她，敲了敲额头，为难道：“我也不想同她老人家吵架争执。”
她浑浊的眼睛，布满皱纹的脸，干枯的手掌，都清晰展露着这是个生命暮年的老人了，外放之后，也许要三年甚至更久才能见一面，倘若面对她祈求的话语，沈清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不。
她都有些后悔考得这么好了，如果差一点，那就不得不外放，可考场上不全力以赴，又没法保证不会落榜。
“不然，不外放了吧，”看着她苦恼纠结的脸，林薇止伸手抚平她的眉心，轻松地笑起来，“留在京城也不是不行，进入翰林院，对你以后的仕途也更有利。”
沈清疏捉住她的手，摇头道：“不成，我舍不得祖母，但我也不想让你受委屈。”
林薇止眨眨眼，柔声道：“其实祖母也并不会把我怎么样，最多言语刻薄一些，我只做听不见就行了。”
沈清疏只摇头拒绝，从前老刘氏眼见要去世了，因为她又活过来，可见对子嗣的执着，她做了官，就要每日应卯，整日不在家，又有孝道压着，不一定护得住林薇止。
后宅的阴私手段，她也不是没听过，老刘氏现在还慈爱，一两年以后就说不准了。就算她说自己不能生老刘氏也不会信，起码要给她纳七八个小妾再试，她若不肯纳，那就绝对是林薇止的毛病。
想到这里，沈清疏低下头，寻到她的眼睛，调侃道：“那倘若祖母要我纳妾，我纳是不纳？”
“随你，”两人对视，薇止移开了视线，不自在地拨弄着兰草叶子，“纳也可，不纳也可。”
“随我？”她语气轻飘飘的，沈清疏有些不满，咀嚼了两遍，冷哼一声，恶狠狠地道：“你想得美，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纳妾？那是想都不要想！”
林薇止：“……”
什么叫用最凶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她挽了挽耳边碎发，好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逼你。”
沈清疏自己反应过来，也有点耳热，刚才不知怎么就说出来了，完全没经过大脑思考，可她又有些着恼林薇止的态度，谁准许她这样若即若离的。
暮色四合，只有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映着若有似无地枝叶阴影，夜风温柔地拂动她鬓边发丝，去吻她蕴着笑意的嘴角。
四下无人，丫鬟们提着灯，远远缀在后面，沈清疏心中一动，手上使力将她拉到怀里抱住。
她先是准备会试，会试后又生病隔离，两人很有一段时间没有靠得这么近过。
“是我说的，”沈清疏回答她，一手护住她后脑，一手顺着她颈窝往上，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
她低头，嘴唇在她下颔处游曳，惩罚性地轻轻咬住她下巴，留下浅显的牙印。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情人间的耳语一般软糯呢喃，“我说话算话，从前往后，都只认你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薇止抬眸看她，夜色暗淡，她清亮的眼却明晰可见，像是在黑夜里燃烧的炙热的火，把她心里的野草也燎绕着点燃了。
沈清疏凑在她唇边，近得呼吸交缠，却游移着始终不落下去，像是在诱导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薇止认命地闭了闭眼，终于踮脚，主动吻了过去。

第67章
两唇相接，沈清疏忍住没有动，任由她来主导这场亲吻。
薇止笨拙生涩地在她唇上贴着，轻轻摩挲，彼此的温度交换纠缠，她环搭着沈清疏的肩膀，学着她轻轻啄吻她的唇心。
她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又迟疑着探出舌尖舔了舔清疏的唇瓣，细细勾勒她的唇形。
她动作又轻又缓，清疏耐心地启开唇缝引导她，感觉到她小心地探进来，舌尖又湿又软，带了淡淡桃花酒的香气。
就像是一头初生的麋鹿探索森林，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她慢慢扫过清疏的上颚，汲取着她的味道。
舌尖相触，薇止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要缩回去，清疏勾着她的舌，终于忍不住回吻她，扣住她的后脑，顺着惯性前压了几步，踉跄着将她压抵在树下。
这次要激烈得多，如同狂风暴雨般骤然落下，身体紧贴着身体，唇齿相依，清疏在她口腔里扫荡，吮吸她的舌尖，深深地交融，热烈得几乎要融化在津液之中。
直到肺活量耗尽，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时，薇止推拒着在她肩膀上轻锤了几下，沈清疏才放开她。
两人依偎在一起，胸口上下起伏，薇止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攀着她的肩膀，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她眼尾泛红，眼眸里都是莹润的水光，清疏抱着她，蹭着她的额发，心脏软绵绵的，像是在温水里被泡得发涨。
她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喉咙滚动，控制不住地从耳廓开始吻她，细细密密的吻过每一寸肌肤，含住她的耳垂逗弄，沿着精致的下颚线往下，掠过颈项，手指轻挑开衣领，在她细瘦的锁骨处流连不去。
“唔……”薇止揽住她的后颈，不自觉地侧过头去，酥酥麻麻地感觉几乎要渗进骨子里，她难耐地轻吟了一声，在几要迷失的□□里找回几分理智，“别……别在，这儿……”
清疏眼里光芒明灭不定，一股暖流生出来，小腹暖烘烘的。她深吸了两口气，勉强停下来，偏头一看，两个丫鬟都背过了身，藏在树木阴影里，极力地降低存在感，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她终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从前读书时，她明明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密是很失礼的行为，不想到了自己，还是情难自禁。
她俯身下去，施力将薇止打横抱起，大步往卧房走去。
薇止猝不及防，将手搭在她颈后，深埋着脸，手指渐渐收紧，无措地揪着她衣服领口，不知如何是好，她之前并未设想到这个地步，心里滋味复杂难言，羞涩紧张的同时，又不可抑止的生出恐慌来。
像是回到新婚那夜，那种对未知，对生命中有另一个人侵入的恐慌，她觉得自己还未曾准备好。
她失神了片刻，回神时，清疏已将她抱到床上，她小心地撑着重量，倾身压下来，寻到她的手扣压在枕上，凝神看她，眼神柔软清澈，蕴着毫不掩饰的恋恋之意。
良久，清疏将她脸上散落的几丝乱发慢慢抿到耳后，慎重得像是在做一等一的大事，细致又温柔。
她视线逡巡着，凝在她眉间，薇止的眉很细，不笑时总好像带着几缕青烟似的闲愁，让人不自觉想替她消解烦恼。
清疏俯首，轻柔地在她眉心贴了贴。
薇止揪紧了床单，几乎要溺毙在这样迟缓又温柔地折磨里，一片寂静之中，她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像是马上要从心口跃出来。
“我可以吗？”清疏柔声问询，声音又低又柔，炙热的吐息吹拂在她眉宇之间。
薇止说不出话，她其实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只是新婚前夜，母亲给她看了几幅似是而非的图，吞吞吐吐地解释了一番，因而女子之间如何，她更是并不甚清楚，可这并不妨碍她基于直觉地心慌抗拒。
她偏开了头，没有接话，已经是无言的回答，清疏手上力道不自觉松懈下来，胸膛里翻涌滚动的情感像是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下来。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涩声道：“抱歉，我……”
“不是的，”她刚开口，薇止忽然疾声打断了她，顿了顿，用力反扣住她的手，眼睫颤动着，轻声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太快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在她近二十年的短暂人生之中，这已是最大胆的表达，她羞涩得几乎不敢睁开眼睛。
清疏怔住，一瞬间心底里像是枯树发芽，开出了柔嫩的花。
她傻傻站着，眉梢眼角的喜悦几要溢出来，好一会儿，她才吹灭蜡烛，翻身上床，从身后抱住薇止。
“别怕，”她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喑哑，却同往日一样的沉稳温和，歉声道：“是我太着急了，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我说过，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她们成亲已经将近一年，可从相互坦白心意来看，似乎确有些太快了。沈清疏自认不是急色的人，可面对着薇止时，她却总是不能自控。
薇止靠在她胸口，软软地嗯了一声，清疏手上施了点力道，将她紧紧揽住，初春的夜里，依偎着，肌肤相贴，鬓发相磨，她的四肢百骸都好像泡在温水里，渐渐化开，提不起一点子力气。
——
三月十八日殿试，殿试之前，考上的贡士还要进行一场复试。
复试类似于后世的面试，考官出题，考生直接口述回答，难度并不高，主要是检验一下考生是否有真凭实学，以免因为其他缘由，不小心录了个草包，在皇帝面前闹出乌龙，考官也受到牵连。
另一个也是看看考生的身材相貌，有没有五体不全的，特别丑陋的，以免殿试时吓到皇帝。古人其实也不免以貌取人，甚至更甚，长得丑的都不能做官。
好在此次录取的贡士大都很正常，便是年老的，位置排在后面也就是了。
复试过关以后，又有专门的礼部官员统一培训礼仪，怎么入殿，怎么给皇帝参拜，整个程序都有严格规定，务必要做到整齐划一。
这些单独做起来倒不难，沈清疏袭爵以前就已学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到动作标准，难的是和其他人配合，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众人在宫里排练了一整天，拜得腰酸背痛，才勉强过关。
这天沈清疏和会元楚方还打了个照面，出乎她的意料，楚方身材十分高大，国字脸，长得英气勃发，她本来还以为楚方是个文弱书生的，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想也是，文弱书生也撑不过会试，能得中的，那都是身体倍儿棒。
她微微颔首示意，便去寻几个同窗，见到郑衡时，看他面色沉静，眉宇间疏阔不见颓丧，心里放心了几分，看了楚方背影一眼，调侃道：“师弟，别灰心啊，殿试时你还可以把状元给夺回来。”
“师兄可别这么说，”郑衡无奈笑笑，“楚会元极有才华，我输得心服口服。”
沈清疏笑道：“你服了先生可不服，我昨日去见他都还一直念叨着呢。”
“这倒是，辜负老师厚望了，不过，”郑衡有些愧疚，却又带了两分轻松，长长吐了口气道：“一直以来，我都很怕中不了，让老师失望，现在真的没中，我心里不知为何，却舒坦多了。”
沈清疏一想也是，郑衡从前压力确实有些大，那读书劲头，她看了都有些害怕，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没中会元，也不见得是坏事。
她便也不再提，恰好这时林修平过来，一见她，便抱怨道：“老爷子把我骂惨了，他拿你做对比，越想越气，我明明中了，让他骂得跟没中一样。”
还有自己一份功劳了？沈清疏摸摸鼻子，劝解道：“岳父大人是严格了些，不过大哥，你也确要当心，倘若殿试稍出差错，也许就掉到同进士了。”
“唉，我晓得的，但我文章火候就是这样，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林修平长叹一口气，转而道：“不说这个了，你考得如此好，难道还是想要外放么？”
沈清疏点点头，还没答话，旁边夏薄归听了惊讶道：“你要外放，清疏，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是啊，师兄。”郑衡也看过来。
这时代留京做翰林，就像后世留在□□，做大领导的打杂秘书，以后可以直接留在□□各部门，开启快速直通车道，渐渐升成部长，外放就是做县长，一步步慢慢往上升，最后可能只升到省长，怎么看，都是前者更好。
“我留在京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七品官，不知要熬多久，因而更想早点去地方，做一方父母官，至少大权在握，贴近百姓，能做点我喜欢的事。”沈清疏没有多说，简单解释了两句。
林修平不解道：“你也可以做三年翰林再外放啊，何必急于这三年呢？”
沈清疏苦涩笑笑，她也想这样，可现实它不允许啊，不过这缘由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夏薄归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的也是，以我的名次，入不了翰林院，到了六部，也是不入流的小官，还不如外放，做些实事。”
不会吧，这么轻易就说动了，沈清疏嘴角抽搐了两下，摆摆手道：“师兄，我就是瞎胡说的，你听听就罢了，可千万别跟着我胡来，一定要留在京中啊。”
她担心夏大人知道了，会一怒之下，打断她的狗腿啊！

第68章
“并非因你之故，”夏薄归摇头失笑，“我早前就更偏向外放，只是一直还拿不定主意，现下见你都能如此，我父母康健，家中又还有薄言在，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沈清疏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心中有苦说不出，实在是她不得不如此，没有其他选择啊。
她硬着头皮再劝了一句，“师兄，你不要一时冲动，一定要想清楚，再多和夏伯父商量商量。”
夏薄归微微一笑，“我省得，多谢师弟。”
见他神色从容自若，显然已有决定，沈清疏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夏大人不允。
“那我之后，恐怕就难以见到二位师兄了，”郑衡听了有些黯然，他少年心性，质朴纯真，又因自小经历，对离别之事总多三分愁思。
想了想，又叹气道：“不过我以后，恐怕也会外放吧。”
沈清疏正因他上一句话想着怎么宽慰呢，忽然听到这句，吓了一大跳，不会又是因为她刚才说的话吧，她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啊！绝对没有误导其他人的意思。
沈清疏都要给他们跪了，立马着急道：“师弟，一甲可是会直授翰林院编修的啊。”
“师兄误会了，我肯定是三年之后，有了翰林官的资历再外放，”郑衡解释道：“我自小离家，未曾在膝下侍奉，想把父母亲人都接到身边来照顾，但京城物价实在太贵，以我七品官的俸禄恐怕不太足。”
他说得坦然，毫无卑怯之意，其余几人也就了然地点头，不再劝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京城居，大不易，一处宅子近百万，郑衡可以住郑先生家里，他的家人总没有这个道理。
反正不是因为她就好，沈清疏松了口气，想着郑衡有一大家子人要养，也替他头疼，不管哪个时代都有关于钱财的烦恼，要不是诚意伯府有祖传的大宅子，靠她以后的薪水，估计也要省吃俭用十来年才买得起房。
下到地方也好，是一种锻炼，翰林官外放，如学政之类，也都是容易出政绩的好差使。
林修平在旁边听了一阵，很有乐观精神地笑道：“你们考得如此好的都要外放，忽然便觉着我外放也不是那么寒碜了。”
几人相视一笑，还真是，怎么搞半天全都外放了，说好的打破头留京呢？
他们边走边聊，路上又遇着几个相识的人，其中也有关意明，沈清疏给他们互相介绍认识之后，寒暄几句也就别过了。
隔了半年没见，回京以后沈清疏又有其他朋友在，二人的关系远不如在滁州府时亲密，关意明只去了伯府一次，也说不上谁主动，就是不知不觉地渐渐疏远了。
相交不久，虽然有些可惜，沈清疏也没有太在意。人生就像一趟开往终点的列车，随时有人上，有人下，不必遗憾，能有缘互相陪伴一程就已足够。
回到伯府天已经擦黑了，正赶上晚膳。
中午是在宫里吃的，馒头配肉汤，怕在宫中如厕，沈清疏也没有敢多吃，因而晚上吃得格外香甜。
老刘氏今日只随便用了点，漱口之后，就端着茶慢慢看她吃。
差不多时，她咳了一声，不经意道：“疏儿，我明日给你房中再添两个丫鬟如何？”
“嗯？不用，”沈清疏咽下口中食物，拒绝道：“我觉得朝雨初月二位姐姐照顾得挺好的，尽心尽力，也不多事。”
她不疑有他，因为老刘氏一直觉得伺候她的人太少了，想多派几个，可她又不是没手没脚，现在三个人专门伺候她都觉得太奢侈了。
就知道她会这样说，老刘氏微微一笑，嗔怪道：“胡闹，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还要替她二人想想，你算一算，朝雨初月都多大了，再耽搁下去还要不要嫁人了？这会儿添两个年龄小的打下手，等她们嫁人，正好就能接上。”
沈清疏一怔，确实，大户人家的贴身婢女，除非收成通房，不然最迟二十五就要放去婚配，婚配之后就改做其他活计。
她在外是男子，要讲究避嫌，像笙寒可以一直照顾林薇止，到老了就成婆子，朝雨初月却是不能。
“祖母说得是，是我欠考虑了，”沈清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沉吟道：“那就您来安排吧，添两个丫鬟，朝雨二人伺候我这么久，我也十分感激，一定给她们寻一门好亲事，府中也再多添些妆银。”
林薇止安坐在旁边喝汤，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抬头，静静凝视了她几瞬。
她眼神有些一言难尽，既不像是带笑，又不像是带怒，跟从前看林修平时有点像，沈清疏眨巴眨巴眼，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好冲她笑了一下。
傻得令人不能直视，林薇止默默移开了视线。
沈清疏挠挠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听老刘氏说：“那是自然，祖母也不是什么抠搜的人，会将她二人安排得好好儿的，新丫鬟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眼角皱纹生动活泛起来，不动声色地露出了慈祥笑容。
沈清疏想了想道：“就朝雨姐姐这样的吧，我不挑，麻烦祖母了。对了，说起来负鞍也不小了，怪我疏忽，祖母也一并安排了吧，倘若他们之中有意愿结为夫妻的，也都准予成全。”
“好，祖母替你物色好了人选，明日就送到你房中，你也可想想新丫鬟的名字了。”老刘氏笑着应了，又叮嘱她慢慢吃，这才搭着丫鬟的手回房了。
她这话听着不知为何有些怪怪的，沈清疏摇了摇头，没多想，抛开思绪继续干饭。
却见林薇止站起身，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哎，等等我啊！”沈清疏连忙冲着她背影喊了一声，差点被饭呛到。今日这是怎么了，往日不都是用完一起散步回院子的吗？
林薇止没止步，一会儿就走过拐角不见了人影，沈清疏不明所以，哪里又惹她生气了，她三两口扒完饭，追了上去。
林薇止也不是真的气她，过了拐角就放慢了步子驻足在桃花树下，不一会儿，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沈清疏见她也松了口气，知道不是什么大问题，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小声问：“我哪里错了，怎么又在生我的气啊？”
她语气又轻又软，既像是在对她撒娇讨饶，又像是宠溺纵容着她生气，林薇止心里那一丁点别扭立时就消散了。
她转过身来，气恼道：“哼，祖母的话，你真就听不出来么？”
“什么话？”沈清疏有点懵，仔细回忆了一下，她和老刘氏讨论什么了，不就是丫鬟小厮年龄大了的嫁娶问题吗？
林薇止瞪她一眼，这榆木脑袋，该灵光时不灵光，不该灵光时她却灵光得很，她也不想绕圈子，直接道：“就是往你房中派丫鬟，她真是想给你派丫鬟吗，恐怕更想给你派侍妾吧。”
沈清疏这才反应过来，她琢磨了一下，好像是有点这个意思，因为她过往不要通房，所以老刘氏就变着法给她塞人，可是朝雨和初月确实年龄大了，总要给她派新丫鬟的，所以有没有其他用意也说不准，毕竟是她祖母，不好什么都往这方面怀疑吧。
当然，在媳妇面前，她肯定不能这么说，沈清疏摸摸鼻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祖母说得在理，所以我没太注意，这，总不能拦着她们不让嫁人，要不然，我明日回绝祖母，不要婢女伺候了。”
她又不能让人近身，一些粗活有负鞍做，不要婢女估计也能适应。
“你身边一个婢女都没有，传出去我要成什么了，母老虎？”林薇止无奈扶额，咬了咬下唇，“祖母知道，恐怕会更生气，我也不是要你拒绝，只是告诉你有个心理准备，祖母派给你的不是普通的婢女。”
沈清疏认真点点头，“我知道，可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我看都不会看一眼，难道还能硬逼我不成。
顿了顿，她犹豫了下又道：“另外，祖母这段时间也没有给你好脸色看，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替她道歉，你别跟她计较，放在心上。”
薇止脸色变了一变，眉头拢起，“你替她道歉，你以什么身份说这话，难道我是外人吗？气量这么狭小？”
“不，不是，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沈清疏打了打嘴巴，揽住她肩膀，抿了抿唇道：“是我嘴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怕你觉得委屈，觉得跟我在一起要负担太多本不该由你负担的责任。”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林北澜是正四品官员，老刘氏当然也不会做得太过，只是近来饭桌上时不时会阴阳怪气地隐喻、讥讽几句，类似于不下蛋的母鸡之类。林薇止做为孙媳，只能带笑听着，沈清疏也最多岔开话题或者提前离席，不可能说跟老人家争执对骂。
薇止也觉得话有些重，缓和了脸色主动抱住她道：“我从没有这样觉得，祖母对我不满，我也理解她，她老人家也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说一说罢了。”
其实她从小到大，父母疼爱，丫鬟仆人们伺候着，从没有受过这种委屈，有一次沈清疏不在，说得太过难听，她差一点在饭桌上掉眼泪。只是因为这个人，所以她愿意忍受罢了。
沈清疏揽紧她，偎在她发间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你放心，我说过不会纳妾，即便是形式上的，我也绝不会同意，只有你才会是我的娘子。”
她终于狠下了心，决定殿试后便说外放的事。

第69章
翌日一早，老刘氏就赶着送了两个丫鬟过来，沈清疏叫她们两个把脸抬起来，定眼一看，顿时无语。
真叫林薇止说中了，十五六岁的小女孩，长得跟花骨朵儿似的，柔柔弱弱，惹人怜爱。
这种丫鬟在市场上的价格高出一大截，说老刘氏是随便买到的，换谁也不能相信啊，亏她昨日还觉得不一定，这可真是套路深，让人防不胜防。
沈清疏轻叹息一声，挥手招了刘叔过来道：“刘叔，麻烦你再把人送回去吧，就跟祖母说，我不喜欢长得太娇媚的，换两个粗使丫头过来便是。
“啊？少爷，这……”刘叔有些无措，老夫人可是吩咐了他，务必要将人留在少爷房中的。
“不必再说，我还要看书，就按我吩咐的办。”沈清疏抬手，打断了刘叔的话，转身径直回屋去了。
剩下三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无奈之下，刘叔只好领人回去复命。
老刘氏这会儿正高兴着，还在念经求佛祖保佑，她精挑细选的两个丫鬟，长得好看又好生养，定能为沈家添丁。
她这一辈子都还算顺当，没有太多的遗憾，现下唯一的企盼就是能见到重孙子再死。
也就是现在塞人显得着急了些，不过她就快要到70岁，身体不好，也没几年好活了，倘若她还年轻，兴许能多容忍几年。
她也没觉得多对不住林薇止，男人哪有不纳妾的，可沈家上两代的侍妾现在在哪儿呢？真要让小妾压一头，只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
老刘氏听了禀告，从佛堂出来，见到那两个婢女回来，脸上笑容就为之一收，心里沉了沉，等听了刘叔转述的说辞，更是勃然大怒。
在她看来，这肯定不是她孙儿的错，只能是林薇止撺掇的，早前孙大夫说她体寒，老刘氏就心存隐忧了，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这女人自己不能生，还要拦着她孙儿找其他女人。
她才不信清疏不喜欢漂亮丫头，便是她自己，身边伺候的丫鬟也更偏爱伶俐好看的。
看不出这女人如此有手段，现在就把她孙儿拿捏得死死的，那等她死了以后还了得？
老刘氏越想越气，手中佛珠转得飞快，在佛堂前来回踱步，几想立刻把林薇止叫过来训斥一顿，在祖宗祠堂罚跪。
可沈清疏马上要殿试，林薇止父亲又是大理寺少卿，万一给她孙儿使点绊子，她忍了又忍，在心里念着佛经，好久才平息下怒气，决定殿试之后再和林薇止算账。
沈清疏那边没见到她再送人过来，以为她暂时罢休，也松了一口气。
隔两日到了殿试，科考的最后一关，天子亲策于廷，也称廷试，在谨身殿举行，考一天，黎明入场，黄昏交卷。
贡士们都早早在皇宫外等待，没人敢踩点迟到，相熟的人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沈清疏也在同郑衡他们闲聊。
到黎明时，宫门打开，有宦官出来点名，依次而入，再经历赞拜、行礼等环节，才终于在桌案坐下，开始考试。
殿试只考时务策，由大臣们出题，临考时，皇帝再从中随机抽取一道。
试卷发下来一看，考试题目有一百多字，大致是说王朝兴衰皆有定数，为何燕朝能够二次中兴？要求言之有物，在两千字左右。
沈清疏磨着墨，心想，还不是因为燕世祖是穿越者，鬼知道他为什么懂那么多，跨时代降维打击，能不赢么？
只是他刚好穿成了大燕皇室，才再次中兴，要是穿成其他人，那铁定是王朝新立了。
但也就是心里吐槽，策题沈清疏肯定不敢这么写，她对目前的名次很满意，也没有想着要写出新意再进一步，决定中规中矩地吹一波人心在燕，再分析一下世祖的生平，拍一拍他的马屁，顺带着，能衔接上当今圣上，就再好不过了。
这么答是政治正确，怎么都挑不出错，可能名次会下降一点，但也掉不出二甲。
严格来说，她们还算不上进士，不过其实也是板上钉钉了，从前的殿试，还会象征性淘汰两个人，自从写“满城尽带黄金甲”那位，不幸被淘汰之后，一怒之下造反，成了王朝覆灭的□□，历朝历代，就汲取了血的教训，殿试不再淘汰，最多调整名次。
磨好墨，大家陆续开始答题，整座谨声殿都很安静，只有写字的沙沙声，三百张桌案排成了方阵，相互间隔着两臂还多的距离，四周都是监考的御林军，几乎没有人敢抬头四处张望。
他们山呼万岁之后，皇帝就静静坐在最上首，为了体现对科举人才的重视，他坐足了两刻钟才走，沈清疏估计是开朝会去了，今日也不是休沐日。
皇帝走了，沈清疏听见好几声吁气之声，大多数士子都是第一次见皇帝，难免紧张。她见得多些就还好，当然，也是因为当今性情温和，从来不会乱杀人。
到了中午，有宦官抬着馒头肉汤过来分发，味道还不错，但所有人都紧张着考试，只是随便垫了点。
怕在宫内如厕，沈清疏也没敢多吃，以防万一，她早上还吃了白果。
这会儿她策论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大致数了数，接近两千字了，沈清疏便开始收尾。
她现在发现拍马屁也真不是那么好拍的，是个技术活儿，要忍着自己的鸡皮疙瘩，把那些美好的词藻嵌入文章里，还不能太谄媚直白，要含蓄不露痕迹，她绞尽脑汁，真是用尽了平生写报告的功力。
她写完又修改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错别字和避讳之处，才开始往试卷上誊抄。
这回儿下了朝，皇帝又回来了，沈清疏听见一阵脚步声儿，偷眼一看，皇帝身后还跟了一帮大臣，皆是穿红着紫的高官。
她没敢细看，不知道林北澜是不是也在其中，低头专心地继续抄写。
皇帝沿着过道一路视察，有时还会停下来看看考生卷子，有些心理素质差些的，直接就手抖写错字。
沈清疏沉着气，没多去关注皇帝，有什么皇帝还给她发过彩头呢。
但等到她视线里出现明黄色的衣角，还是忍不住有些心跳加速，深吸一口气，放慢了笔速，一字一字地写好。
好在皇帝也没多停留，很快走过看另一位考生的卷子了，如此转了一圈，大臣们退下了，皇帝又坐回上首，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等着他们交卷。
沈清疏誊抄完，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见其他人还在奋笔疾书，也没着急，就在座位上坐着等，直到会元楚方交卷，其他人陆陆续续交了一小半，她才夹在其中，毫不起眼地跟着交了。
出来郑衡他们还在等她，师兄弟几个其实也能算竞争对手，但互相之间的情谊并不是做假。
几人说说笑笑，交流了一下答题情况，一致认为还是郑衡的思路最好，只不知能不能压过楚方，夺得状元。
沈清疏回了家，心情一下变得沉沉的，该来的总会来，她不能再犹豫退缩了，她却不知，老刘氏也是这么想的，正等着她。
这日晚膳的气氛有些沉凝，虽然脸上都还挂着笑，但笑容之下掩藏的心思，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何氏左右看看，不知发生了什么，自沈清疏成婚以后，她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桩心事，成日里更是深居简出，不理俗务。不过现下，就连她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敢问老刘氏，拉着沈清疏的衣角，悄声问：“疏儿，出什么事儿了？”
沈清疏拍拍她的手，正要说话，老刘氏身边的大婆子忽然端着一碗药汤过来，放到了林薇止面前。
沈清疏目光一凝，这药汤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她勉强提起笑容道：“祖母，这是什么？”
老刘氏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对林薇止和蔼笑道：“是我找神医给开的生子秘方，孙媳妇嫁过来也有这么久了，却一点动静不见，想是身体有问题，需要补一补。”
“什么神医，”沈清疏闭了闭眼，道：“孙太医那里不是开了方子吗？”
“孙太医那方子不起作用，”老刘氏随口回她，斜着眼逼视林薇止问：“孙媳妇，你喝是不喝？”
林薇止看她一眼，轻叹了口气，就要去拿汤勺。
“你不是最怕苦吗，不准喝，”沈清疏把碗端过来，赌气道：“我替她喝！”
“疏儿！”老刘氏一下子站起来，怒声斥道：“你一个男子怎么喝得，你这样做，是眼里只有你娘子，没有我这个祖母了吗？”
“祖母，我们才成亲一年，您为什么要这么逼她，什么江湖神医的方子，那是能信得的么？”沈清疏牵住薇止的手，也站起身，勉强压着气道：“您不必白费心思了，实话说，我们没有孩子，不是薇止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疏儿！”何氏颤着声打断她，事态发展得太快，让她不知所措，她插不进去话，却知道绝不能让沈清疏冲动说出那个秘密。
沈清疏看了她一眼，长吐了一口气，转身牵着薇止就要走。
“等一等！”老刘氏急走两步，扯住她的衣袖，她眼睛瞪大，眼角像是要裂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疏转身看着她，何氏心慌意乱，连忙把所有下人都摒退了。
那双苍老的眼里全是祈求，沈清疏移开视线，狠下心涩声道：“意思是，我不能人道，我们成亲至今，娘子还是完璧之身，所以您再怎么为难她，我们之间也绝无可能有子嗣。”

第70章
“不，不可能，”老刘氏嘴唇抖动着喃喃，双目失神，几乎站立不稳，忽然，她指着林薇止怒骂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疏儿这么说的，你这个，你这个女人…你是要断了沈家的香火啊！”
她一边说一边急剧地喘着气，手指也抖个不停，满脸都是失望和痛恨。
这种情况林薇止也没料到，之前她们本打算的是外放避开，她偏头看了看清疏，有些无措。
沈清疏把她挡到身后，眼中划过一丝不忍，拢住老刘氏的手指压下来，镇静地道：“祖母，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您也知道沈家每代都子嗣艰难，断在我这里也是在所难免。娘子她受了这么大委屈，没有昭告外人弃我而去，已是很难得了，责任在我，您要骂就骂我吧。”
“你，你……”刺激太大，老刘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两眼一番直接晕了过去。
“娘！”好在何氏在旁边，立时伸手抱住了她，看着沈清疏摇摇头道：“你真是吓死娘，疏儿，你太不谨慎了。”
沈清疏从她手里抱过老刘氏，抿了抿唇道：“先叫大夫吧。”
一番折腾，终于把老刘氏安置好，老太太倒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一时气怒攻心。
三人送完大夫回来，何氏关上门，转身看着沈清疏，叹了口气道：“你今日说这番话，要是你祖母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倘若下人们传出去，别人又会如何看你？”
沈清疏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她这会儿细想，不如自己说要外放，转移老刘氏的注意力，可是她虽然能理解这个时代的女性，却无法做到一味趋同。
“那我该怎么说？这是我的问题，不管我娶谁，早晚都会有这一天的，娘，难道你从没有设想过这些吗，我从哪里给祖母变出子嗣来？”沈清疏也觉得头大，语气便带了两分质问，“别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只要没有子嗣，早晚都会有流言的。”
何氏一噎，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好，说到底，还是他们当初的决定导致的。她其实还有个想法藏着没敢说，那会儿老刘氏眼看要没了，本以为她最多撑几年，真没想过这些，谁知道二十年一晃，她又开始盼着重孙子了。
何氏自责道：“都是娘的错，当初就不该把你……”
她说着一顿，看了林薇止一眼。
沈清疏直接道：“没什么好隐瞒的，阿止知道了。”
“什么？”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何氏还是倒退了一步，大惊失色道：“这，这，你怎么……”
“成日里相处，您觉得瞒得住吗？”沈清疏无奈道：“更何况，我们欺瞒在先，本就对不起她，还要瞒多久？”
林薇止上前搀住她，安抚道：“娘您放心，我会守口如瓶，绝不外传的。”
何氏握着她的手，也很是愧疚，嘴唇蠕动了几下，歉声道：“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我没想连累你的，可我一个内宅妇人，也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见她眼中泪光泛起，似乎马上就要掉眼泪了，林薇止连忙道：“您别担心，我不怪您的。”
顿了顿，她低头看着脚尖，小声道：“我是真的心悦她。”
嗯？
何氏眼泪都憋了回去，疑心自己听错了，左右看看，二人似乎都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道：“你刚刚说……”
薇止不好意思再重复一遍，羞红着脸没说话。
沈清疏过去牵了她的手，直视着何氏肯定道：“就是您想的那样，我们想相守着，白头到□□度这一生。”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何氏怔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豪门之家，往往妻妾成群，后宅之中接触不到男子，空虚寂寞时，也发生不少假凤虚凰的丑事，她亦有所耳闻，有时想到沈清疏的未来，也未尝没有些隐隐约约的想法。
因而她这会儿，竟没有产生什么反感厌恶之情，只是这个人是林薇止，还是让她有些惊讶。
但细想又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虽然她不知道，是怎么把沈清疏教成这样子的，但她女儿并不比任何男子差。
她半天不说话，沈清疏有些担心地问：“娘，您没事儿吧？”
可别又吓晕一个。
“哦，哦，没事儿，你们这样，挺好的，挺好的，娘没有意见。”何氏回过神，不住地点头。
她这样沈清疏反而更担心了，“真的没事儿？”
“真的，你别多心，”何氏拉过她们两个的手，交握在一起，笑中带泪，“娘以前就担心你一辈子孤苦无依，现在能有个人陪着你，娘高兴还来不及呢，娘这一辈子，唯独做那一件错事，最对不起你，只要你能好好的，娘什么意见都没有。”
沈清疏替她擦去眼泪，心中也有些感动，何氏是个传统妇人，性情又懦弱，在沈家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可因为她，对这种事情，却能接受得这么快。
气氛难得温馨，这时下人来报，说老刘氏醒了。
“走吧，先过去看看，”何氏叹了口气，忧虑道：“先前那番话，你祖母醒过神后，不一定会相信，她性情一向强硬，之后恐还有得折腾。”
“可拖着也不是办法，我不想再让娘子受委屈了，”沈清疏犹豫了下，直接道：“娘，殿试之后我打算外放做官。”
何氏正打算出门，闻言脚下一个趄趔，差点绊倒在门槛处，她扶着门勉强稳住了身子，回头震惊道：“你说什么？”
沈清疏闭了闭眼，移开视线道：“娘，对不起，孩儿不孝，不能在您膝下侍奉了。”
“你，疏儿，你这是要你祖母的命啊，”何氏不敢置信地摇着头，“我倒无关紧要，可我了解娘，她是绝不会同意的。”
沈清疏下颔紧了紧，没说话。
何氏瞪大了眼，“你难道真要气死你祖母吗？”
一片沉默，薇止咬了咬下唇，正要站出来说话，却被沈清疏伸手拦住。
她直视着何氏的眼睛，眼中都是痛苦纠结之色，缓声问：“那娘你说我该怎么办，纳妾，祸害更多的无辜女子，成日里寻医问药，治疗本就不存在的病吗？要知道，只要祖母的心愿是看到重孙子，那我们的矛盾就永远存在，无法调和。”
何氏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来了，她本想说，老刘氏也没几年好活了，想劝沈清疏忍一忍，可她看着林薇止，实在没脸说这话，人家好好的姑娘，金贵着养大，凭什么要在她们家受这种磋磨。
而且这也说不准，万一老刘氏再活上十多年，那到时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半响，何氏垂下头，黯然道：“随你吧，娘无能，帮不了你什么忙。”
顿了顿，又叹息道：“只不过，你不要现在说，让你祖母先缓一缓吧。”
沈清疏心里也不好受，默然地点头应了，三人便过去看老刘氏。一路无话，何氏今日受到太多冲击，精神恍惚，走路都是飘的。
老刘氏躺在床上，精神有些萎靡，听见动静，睁眼看过来，迟钝地凝视了几瞬，才冲沈清疏招招手。
“祖母。”沈清疏蹲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看到她有些蓬乱的灰发，还是忍不住心软。
老刘氏颤颤巍巍去摸她的脸，“疏儿，你刚才是骗祖母的，对不对？”
沈清疏垂下眼睛，没有回话。
两人僵持了片刻，空气都凝滞住，老刘氏失望地放开她的手，翻了个身，疲惫道：“你们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沈清疏看了她背影一阵儿，站起身，替她掖好被子，温声道：“那您好好休息。”
她心中酸涩，自她穿过来，老刘氏对她，那真是毫无保留的好，吃穿用度都是府中最好的，大到她赴考安排，小到她换季衣裳，都是亲自过问，一手包办。
平日里嘘寒问暖就更别说了，有一年京中下大雪，她留在郑先生家用晚膳，忘了派人回去禀告，夜色沉沉才回伯府，老刘氏担心，在门口等着她，晚膳一口没动。
可这些好都是有条件的，建立在她是孙儿的基础上，如沈佩璃那样，只是孙女，就只剩附带品的一点点好了。
她有时想，倘若老刘氏有一天知道了她的身份，会是什么反应，还会这么疼爱她吗，恐怕不视若仇人就算好的了。
看过老刘氏，两人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薇止脸上表□□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
“等一下，”沈清疏抬手打断她，勾起唇角笑了笑道：“如果是抱歉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这是我和祖母之间的事，便是我娶别人，也会发生。”
林薇止挑了挑眉，“你还想娶别人？”
“打个比方，我只会娶你一个，”沈清疏摸摸鼻子，笑着安慰道：“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会解决好的。”
林薇止静静看着她，轻声问：“可是，假如祖母真的气出个好歹，你能够安心吗？”
以沈清疏的性格，恐怕会一辈子都负担在心上，而且这个时代不孝是大罪过，传出去人人都会唾弃。
“我会尽力做到最好，”沈清疏默了一瞬，视线投向远方，坚定道：“可要是真的不能两全其美，我会愧疚，但不会妥协，我首先是我自己，倘若事事都为别人而活，那和木偶人有什么区别，这样的一辈子，活着又有什么意趣？”
她珍惜上天给的这次机会，也把沈家人当做自己一般无二的亲人，但绝不意味着任何事情都要顺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只有自己才能对自己负责。

第71章
老刘氏这一气，不知怎么旧疾给犯了，以致卧病在床，沈府勉强平静了几天，但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的前夜，透着诡异，便是府中下人也察觉到这点，做事更加小心翼翼了。
另外，也不知是赌气还是怎么，那两个丫鬟最后还是指到了沈清疏院子，她们都是贫苦人家出身，沈清疏也没有迁怒为难，只是让两人跟着朝雨做些杂活。
很快到了二十五日，殿试放榜，一干贡士再次入宫。
殿试的读卷官皆由翰林学士充任，八名读卷官轮流阅卷，在三百张卷子上给出自己的评价，分别是圈、尖、点、直、叉五等，得圈多的是佳卷，阅完排好名次之后，再将前十名进呈给皇帝，由他选定一甲三人，即是状元、榜眼、探花。
这是三年一次的盛事，此时皇极殿之中就在讨论排名，沈清疏她们在外面按名次排队等着。
片刻之后，殿中一声接一声地传出宦官唱喏：“宣楚方、郑衡……沈清疏进殿——”
这就是前十名了，与会试名次大差不差，众人整理好衣袍鱼贯而入。
皇极殿是举行各种典礼的大殿，很是庄严肃穆，沈清疏也是第一次来，他们行完礼站在中间，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隐约能感觉到两旁大臣的注视。
“平身，”皇帝倒还是一样，绕有兴致地问：“哪个是郑衡？”
“学生郑衡叩问陛下圣躬安。”郑衡连忙出列。
“果然少年英才，朕听说你有过目不忘之能？”
“回陛下……”
传言非虚，皇帝跳过了会元先问郑衡，倾向已经很明显了，他问过话，又试了一试郑衡的过目不忘，言语间颇是满意。
皇帝打量着他，忽然又笑道：“只这般年龄还未婚配，郑衡，不若朕再赐你一桩好姻缘，如何？”
其他人顿时都望了过去，心里十分羡慕，这都不仅仅是在皇帝面前挂上号了，登科时赐婚，以后仕途该多一帆风顺。
只有沈清疏暗暗着急，怕他犯傻拒婚，但见郑衡愣了几瞬，跪伏道：“陛下抬爱，只臣家境贫寒，唯恐会委屈了贵女。”
皇帝笑道：“诶，你还年少，却是无妨，哈哈，朕的这位爱卿看中你，也不是嫌贫爱富之人啊。”
沈清疏看不清郑衡的表情，听见他叩首道：“谢陛下，臣唯陛下吩咐。”
“好，哈哈，容朕先卖个关子，放榜之后，诏书会随之下发。”
皇帝的语气听起来很是畅然，真看不出他还喜欢做红娘，沈清疏内心正吐槽着，忽然又听见皇帝喊她的名字。
她打了个激灵，连忙出列问安。
“诚意伯府的小子，朕还有些印象，不想你骑射了得，读书竟也不差。”皇帝摸着短须，对她的长相很是满意。
“陛下缪赞了，臣在这其中，不过是敬陪末座罢了。”沈清疏心里很是慌张，她明明排在末尾，第二个问她是什么意思，当今这位陛下可是十分任性的，经常会不顾名次，点好看的人做探花。
她才不想做探花，一甲会直接授官，那她还怎么外放，就放她一马，让她苟在第九名吧。
“不必谦虚，朕还记得你祖父，也是当朝大将，文武双全，你颇有他的遗风啊。”
沈清疏给他跪了，故意惶恐道：“陛下过誉了，小子这点本领还不及祖父万一。”
她两次驳话，虽是谦虚，但不知怎么听起来就是不太舒服，皇帝面色淡了些，看着她的卷子，又问：“你年已二十，可曾取字？”
沈清疏心里一咯噔，连忙道：“回陛下，未曾，但学生已同恩师说好，只等殿试之后赠字。”
皇帝一噎，这小子真是不识抬举，本来前十之中就这一个勋贵子弟，又长相俊美，他有意提为探花或传胪的，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他淡淡嗯了一声，转头问其他人去了，沈清疏暗暗擦了把汗，也不知她的回答到底奏效没有。
她恭瑾地站着，感受到四面八方游移来的目光，其中有一道格外强烈，一直定在她身上，她偷眼望过去。
糟糕，是林北澜！
忘了岳父大人也在，该不会被他看穿了，沈清疏默默低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帝又问了几个人，殿中安静下来，大家知道名次要定下了，都不免有些紧张。
好半响，皇帝终于开了他的金口，“此次新科进士，状元为郑衡，榜眼为楚方，探花为江一鸣。”
沈清疏感觉到他视线从自己身上扫过，紧张得不行，等听到名字，简直想给他鞠躬感谢了。
接着便是传胪大典，众人退出殿外，皆面有喜色，便是楚方，虽然有些许失落，却还是欢喜居多。
只郑衡怅然若失，沈清疏拉了他袖子，小声告诫道：“你可是状元，一会儿不能苦着脸啊。”
郑衡勉强提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知晓的，师兄，只是我觉得如同身在梦中，忽然便定下了婚事，还不知晓是怎样一个女子。”
沈清疏知道他口是心非，不忍地道：“忘了吧，师弟，别再想了，从此陌路，好好做你的状元，好好对你未婚妻子。”
郑衡迟钝地点点头，这种场合，沈清疏也不好多说，只叹息一声，拍了拍他肩膀。
他们没等多久，一切准备就绪，听得礼乐大奏，司礼者执鞭鸣三鞭，唱喏：“宣新科进士进殿——”
接着便有鸿胪寺的官员，引他们到侧殿换衣服，朝服配三枝九叶冠，和正七品官服差不多，只颜色是红色。
换好衣服进殿，皇帝也换了礼服，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左右，空出中间的御道。
大学士三跪九叩，请出黄榜，交礼部尚书放在丹陛正中的黄案上，鸿胪寺官员引众进士就位，高声宣诏：“丙申年三月廿五日，朕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这才是真正的进士了！
接着再唱，“第一甲第一名郑衡。”唱三遍，有官员引他出班，跪于御道左侧。
再是楚方，跪于他右侧，其余人依次往他二人身后跪，一甲唱完，就是第四名，“第二甲第一名沈清疏，请传胪官出列唱名。”
沈清疏心里一惊，她果然没有猜错，皇帝就是个颜狗，好在她没让皇帝赐字，不然探花就是板上钉钉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镇定出列，三跪九叩之后接过黄榜，继续唱名，“第二甲第二名蒋瑜。”
“第二甲第三名……”
之后都只唱一遍，也没有官员引出列，唱完之后已是正午，沈清疏嗓子都哑了，她深深怀疑让传胪唱名，就是因为鸿胪寺的老大人们坚持不下来。
唱名结束，众人再三跪九叩，典礼就算结束，礼部尚书举黄榜出午门，众进士跟随在后，至东华门外张榜。
这就是所谓的金榜题名，榜单会张贴三天，然后送到国子监刻碑保管。
沈清疏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很感慨，近十年科考生涯，终于到了终点。
等会儿便要驭马游街，她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稀奇。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但凡历经十年寒窗，谁人能不神往。
顺天府开道，备伞盖仪从，三百匹马，皆是高头大马，非常神骏。这般荣耀时刻，既是朝廷对新科进士的优待，也是为了引导民间考学风气。
对京城居民来说，这也是头等好看的热闹，整条□□线路都围满了人，热闹非凡，两边酒楼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沈家也早早预定了雅间，一家人全都来了，便是闻勤也闹着要看舅舅游街。
他们这一科，前十名长得都在水平线以上，大家都知道皇帝爱美少年，因而最关注探花。
不断地有鲜花手帕扔过来，颇有些忧郁气质的状元郎受到最多关注，其次就是沈清疏。
她掩着口鼻，很想打喷嚏，不知那些手帕染了多少香粉，呛人得很，她一个都不敢接，怕她娘子吃醋。
终于到了沈家预订的酒楼，沈清疏抬头望去，一眼就看到林薇止，她抱着闻勤，小家伙扒着窗框，正激动地冲她喊：“舅舅，舅舅。”
沈清疏挥了挥手，自然地露出灿烂笑容，红色进士服衬得她面如冠玉，便听得附近尖叫声一片，鲜花手帕跟不要钱的一样扔过来，把她淹没住了。
不知道是谁还扔了两个果子，沈清疏没避开，被砸了一下，不禁很是无奈，古代的女子怎么也这么不矜持呢？
她不敢再笑，严肃地往楼上望去，见林薇止抱着闻勤，笑意吟吟地看着热闹，根本没有扔花的意思。
这怎么行，之前说好的，眼看就要走过了，沈清疏顾不得那么多，着急地又挥了挥手，“快扔给我。”
便是底下那么多进士，她在薇止眼中，也是独一份的出彩，她笑着取过花，握着闻勤的手，使力往这边一扔，沈清疏小心避开各类障碍物，准确地接到了手中。
她仔细一看，红色的蔷薇花，应是林薇止自己种的，品相很好，只外围花瓣免不了有些凋残。
沈清疏得意地把花插在帽子上，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簪花游街嘛，这么多大男人都插着呢，她怕什么？只要不去想，反正自己也看不到。
她忘记教训冲着楼上一笑，又是一片花雨，不得不举起袖子挡着头脸。
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整个仪式才算结束，一生之中就一次机会，很多进士都还意犹未尽。
就是百姓们太疯狂，沈清疏觉得，比后世明星粉丝还要夸张。
他们从早到晚，都还没有用午膳，之后认识结交了一些同年，约定再聚，便各自告辞散去。

第72章
放榜次日下发谕旨，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其余人则还要参加朝考，依据成绩授官。
朝考也称“馆选”，成绩好就能考入翰林院，但只是庶吉士，要先学习三年，之后散馆，才能成为翰林院官员，较一甲要晚上三年。
不愿做翰林或考不上的，也可授六部五寺三司的杂官，或者外放做一地县令。
燕朝现在还处于王朝初期，官员缺额比较多，中进士后，一般情况下都无需候官，直接能上任。
当天随之下发的，还有郑衡的赐婚圣旨，赐婚的是户部侍郎严大人幼女。
这可真是一桩好婚事，沈清疏听闻也是大吃一惊，严大人正是他们会试座师，正三品的高官。
如他这般地位，想结亲的人如同过江之鲫，未曾想他竟会看中郑衡，有这样一个岳父，郑衡以后完全不用担心他的出身背景了，只要他自己不出差错，仕途必定畅通无阻。
双喜临门，众师兄弟都很为他高兴，就连郑先生，这几日都有些绷不住严肃的脸，走路轻飘飘地。
郑衡自己倒是淡淡的，颇有几分宠辱不惊的味道，沈清疏却知道，大半是因小师妹之故，婚期就定在四月初一。
造化弄人，她只希望婚礼之后，郑衡能够渐渐看开，毕竟严大人的女儿也是无辜的。
在古代生活久了，沈清疏也见惯了盲婚哑嫁，婚前寥寥几面就决定了终身，遇见什么人全靠人品，实在是不靠谱，但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也不可能自由恋爱，只能指望自己运气好点。
四月初一这日，沈清疏做为弟子，也被邀请去参加婚礼。
她携了林薇止一起，也算换换心情，府上这几日实在太压抑了，老刘氏的病拖着不见好，放榜游街那天都没去看。
她生着闷气，沈清疏每日探望，都对她不理不睬，单方面冷战。不管她是真的生病还是以病迫她，沈清疏心里压力都有点大。
到了郑府，两人先去见过了郑先生夫妇，郑先生这段时间好事连连，今日更是红光满面。
言语间提到郑衡，沈清疏心里又免不了可惜，面上便带了些出来，让林薇止瞥见。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免想得多了些，自她们成亲，她还没见沈清疏对哪个女子有所不同，不料今日她小师妹成亲，却唉声叹气的。
莫非是她从前的心上人？
沈清疏全然不觉，见过长辈后两人分开，她自去寻几个师兄弟。
等到了迎亲之时，张灯结彩，新郎官打马来了，新娘的兄弟并师兄弟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这些人皆是一时俊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刁难的题急得新郎官直冒汗。
沈清疏也去看了一会子热闹，新郎官长得还是白白净净的，官宦子弟，听说人品性格都算上佳。
她跟着出了两道数算题，看新郎官抓耳挠腮，连连摆手求饶，也被气氛带得开怀大笑。
等一转头，看见角落里静静站着的郑衡，又觉得自己有点不当人。
唉，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今日对他以外的人来说，确是一件喜事。沈清疏敛了笑容，走到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巴巴地问：“师弟，没事吧？”
郑衡扯起唇角，微笑道：“新郎挺好，我挺替她高兴的。”
他一双眼温和地看着那边，脸上笑容浅淡，看起来似乎正常得很，沈清疏却注意到他不自觉颤抖的指尖。
她叹息一声，揽住郑衡肩膀默默陪他站着，还能再说些什么呢，参加心上人的婚礼，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平息的心碎难当。
郑衡还能站在这里，勉力维持着平静，已经是很难得了。如果换成她，很难说会不会在婚礼上做出什么来。
过五关斩六将，新郎官终于到了门前，新娘被弟弟背着出来，凤冠霞帔，新郎却是他人。
郑衡怔怔地看着，四周喧哗声远去，灵魂仿佛飘浮在空中，拉扯着，不由想起从前的琐碎往事。
倘若他六岁时，不曾到郑家就好了，便不会遇上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倘若那年夏天，没有对上她黑亮的眼睛就好了，他便不会陷入网中，无法脱身。
倘若时光永远静止在十五六岁就好了，不用去面对现实，一切都是刚刚好。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他知道，他一个农家子，得老师赏识，父母亲人都还指望着他，没有什么资格去伤春悲秋。
他拼了命地读书，中解元，中状元，可一切早有定局，最开始就错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脚下迟钝地跟着人群走，终于新娘上了花轿，像是慢动作一样，轿帘缓缓落下，掩去了轿中人身影。
沈清疏担心地看着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她却看见郑衡眼眶湿润了，他肩膀无力地垮塌下来，低着头，让人辨不清他脸上神色。
人总是越长大越现实，少年人的情感虚幻，像是无根的浮萍，却也最是炙热纯真，无需权衡，便能把整颗心都掏出来。
也许很快郑衡就会忘了这一切，也或许，会藏在心里一辈子，白发苍苍时亦不能忘。
沈清疏贴心地挡着他，安静等了一会儿，摸出一张手帕递过去，郑衡垂着手没有接。
沈清疏叹了口气，其他人都跟着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她们两个，她不得不提醒一声，“师弟，走吧，送嫁了。”
顿了顿，又迟疑着提议道：“要不然，你就别去了。”
郑衡终于抬起头来，他唇上咬出了深深的牙印，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牢笼里的一头困兽，发出死前的哀鸣之声。
“师兄……”他喉咙干涩，喉结滚动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不是喊沈清疏，而是不知道说什么的茫然无措。
沈清疏搭着他肩膀，不忍地劝解道：“师弟，别为难自己了，回去睡一觉吧，明早起来就忘了，老师那边我去替你解释，就说你身体不舒服，人这么多，他也不会在意的。”
郑衡木愣着没有马上回答，沈清疏就耐心地等着。
好一阵儿，郑衡脸上牵起个未成形的笑，眉毛却撇下来，像哭一样，声音干涩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去，我，答应了她，要喝她的喜酒。”
“好吧。”沈清疏心里竟也跟着酸涩起来，顺手替他擦了擦眼角，把手帕塞过去无奈说：“你先去洗把脸吧，为了小师妹的名声着想，控制住情绪。”
虽然也能说是喜极而泣，但郑衡不过师兄而已，哪来这么深感情。这时代，要是让人怀疑他二人有染，那小师妹就没法做人了。
等郑衡平复收拾好，两人赶到那边，刚开始拜堂，沈清疏本来还担心郑衡失态，不想他挂着程序化的笑容，融在一干师兄弟里毫不起眼。
“礼成，送入洞房——”
在一片恭贺之声里，沈清疏鼓着掌，悄声问郑衡，“去见师妹最后一面吗？”
今夜之后，小师妹会盘起已婚妇人的发髻，郑衡也另娶严家小姐，两人见面机会少之又少，便是再遇见，相互之间要避嫌，最多只能寒暄几句。
“不了，她不想看见我，我还去讨什么嫌呢？”郑衡苦涩地笑了笑，偏头道：“师兄，陪我去喝几杯吧。”
沈清疏说不出拒绝的话，大家都去看新娘子了，席上没什么人，两人悄悄拿了酒，寻到假山后的偏僻角落，对坐而饮。
黄昏已经过去，夜色悄然接手了这片天地，阖府的灯笼相继亮起，侍女仆人穿行其间，送上美食佳肴，在酒肉的香气里，宾客们言笑晏晏，调侃新郎官的声音传过来，喧哗又热闹。
可热闹是他们的，与他无关，郑衡的脸藏在阴影里，沈清疏看不太清，却莫名觉得他在流泪。
最好的酒，是喜酒，最苦的酒，也是喜酒。然而即便是喜酒，却还是那么的辣，沈清疏仍然喝不惯，却突发奇想，是不是正要辣得人眼泪都流出来，好似这样，就不是自己想要流的。
一杯接一杯，主要还是郑衡在喝，可沈清疏酒量浅，后来想到家中的那些事，也心烦意乱多喝了两杯。
两个醉鬼不知时间，到了散场，林薇止找到他们之时，两人相拥在一起，头靠着头，肩并着肩，表情一致，姿态亲密无间，颇有点像是互诉衷肠或抱头痛哭的意思。
“……”打扰了。
她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无奈地回头过来，自己扶着沈清疏，让婢女扶着郑衡将两人分开。
沈清疏脑子都喝懵了，这时才反应过来，靠在她肩背上，迟钝地抱住她，愣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你别误会，我和郑师弟没什么。”
许是不小心打翻了酒，她衣襟上都是浓重的酒气，林薇止不适地皱了皱鼻子，没接她的话，偏头严肃地看着她，道：“怎么又喝这么多酒。”
这人酒量不好，身份又敏感，除非是宫宴那种避不开的，其他场合，一贯不怎么多喝，来之前明明还叮嘱了她，信誓旦旦和她保证了。
“没喝多，这些，都是郑师弟喝的，”沈清疏眨眨眼睛，脑子里的浆糊终于开始转动起来，利索地把锅甩给郑衡，傻傻地笑道：“我是困了，所以在这儿，睡一觉。”
“师兄，干杯~”偏偏这时郑衡还迷糊地喊了一声，挣扎着要找酒杯，两个婢女都差点架不住他。
“你看，我就说师弟喝醉了吧。”沈清疏满意地点点头，好师弟。
她口齿清楚，逻辑清晰，浑不似醉了，要是不了解她，还真的会被骗过去。可薇止知道，这人醉了，除了反应慢些，也和平时差不多。

第73章
林薇止没理她，先把郑衡交给了郑府的下人安置好，授官以后有官舍，但郑衡目前还没搬出去。
之后两人才上了马车，沈清疏喝醉后一贯的小学生坐姿，老老实实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
林薇止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吧，怎么和师弟躲到角落去喝酒？”
本来就是喜宴，酒水不断，喝醉的大有人在，两人这么偷偷摸摸的，一看就有猫腻。
沈清疏迟钝地抬起头，眨巴下眼睛，脑袋晕乎乎的，却还记得这是个秘密，对她傻笑了下，道：“答应了，不能说。”
林薇止拢眉，心里那个猜测又浮出来，轻声问她，“是因为师妹吗？”
“啊，你猜到了，”沈清疏看着她，被酒精麻痹的思维无法正常思考，全然没想林薇止何从猜到郑衡的事，只觉得自己不用隐瞒，松了口气，竹筒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把郑衡给卖了，“……就是这样了。”
她吐字慢，几乎一字一顿，林薇止耐心听了半天，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跟她想的南辕北辙。
“原来如此。”她毕竟不像沈清疏有那么深的交情，而且同姓亲戚，本就是乱人伦，本来没有太多的感触，可转念一想，自己二人同性，又何尝不是乱人伦呢？
她心悦她，比她自己料想的还要早，即便后来知晓她是女子，也放不下心中的情意，可这些思绪偶尔还是会扰乱她，让她觉得害怕惶恐，担忧她们之间遭到报应，没有好结果。
想到这里，林薇止沉沉叹了口气，忍不住寻到她的手扣住，心里才重新安稳下来。
至少牵着她的手，她就还有勇气。
沈清疏不知道就这一会儿，她心里转过多少心思，仍然呆呆地看着她。两人视线对上，对视得久了，便有些火花滋生。
她酒意上涌，热得难受，凭直觉凑过去，搂住了她的腰。
“嗯，想干什么？”林薇止长睫颤了一下，稍稍偏开了头。
距离太近，她尾音放得很轻，带了点不自知的笑意，像是种不动声色的引诱。
沈清疏脸上都是酒意染出的红，微拧着眉，眼神涣散地看着她，像是想了好半天，眼里绽出点亮光，忽然倾身向前，用身体抵着她，吻住她的唇。
林薇止还想再说什么，都淹没在了唇齿之间，清疏覆在她的唇瓣上，温柔地辗转缠绵，她不太清醒，却凭借本能启开她的齿缝，勾着她的舌尖吮吻。
薇止回吻着她，这个吻细密，绵长又温暖，让她漂浮着的心落到了地上。
快要喘不过气来时，两人才稍稍分离，相拥着平复呼吸。
清疏头埋在她侧颈里，只觉得自己醉得更厉害了，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忍不住又伸出舌尖在她颈上舔了舔。
一股又麻又痒的感觉传来，林薇止敏感地颤抖了下，感觉她得寸进尺，越舔越往下，有些羞恼地闭了闭眼，使了点力气伸手推开她。
沈清疏被推到车厢壁上，呆了一瞬，眼巴巴地看着她，见她不为所动，又乖乖地坐好问：“不可以亲吗？”
语气又软又糯，还带点委屈，好像她才是小可怜似的。
“不可以，”薇止拢好衣襟，差点被她气笑，伸手点了点她额头，凶巴巴道：“你为什么这么熟练，从前可还喜欢过谁？”
每一次接吻，她都很被动，沈清疏一点都不像新手，她们年龄相仿，那她是从哪里学来这些技巧的。
“没有，只喜欢你一个，”沈清疏瘪了瘪嘴，这下是真有点委屈了，拉着她衣角解释：“我从前看视频学的。”
她嘴里时常会有些新词，林薇止又是一愣，“视频是什么？”
“视频……就是视频呀，”沈清疏有些卡壳，凝望着她，轻笑着说：“遇见你，就融会贯通了。”
她眸光太过动人，好像眼睛里藏着小星星，林薇止脸上止不住地发热，好在光线昏暗，被酒意遮着，看不太出来。
“就会哄我。”她哼笑一声，偏开了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什么？”沈清疏追问。
“没什么，”林薇止转移话题道：“你真的喝醉了吗？”怎么喝醉了说起情话来，还是一套又一套的。
沈清疏无辜地眨眨眼，“没醉呀，我没醉，都是师弟喝的。”
林薇止：“……”
对了，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来着。
到底是喝多了，还在车上，沈清疏就困意上涌，眼皮打架靠着她睡着了。
路上马车颠簸，林薇止小心地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能睡得好一些。
新郎家在城西，距离甚远，回到伯府时，已经快要到宵禁时间。
老刘氏身边的婆子还守在门口，见沈清疏平安回来了，才赶紧回去复命。
林薇止看着她的背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有几分复杂，祖孙俩明明互相关心，着紧得不得了，却偏偏要冷战着，看谁熬不住先低头。
可老刘氏不知内里，沈清疏便是低头也无用。倘若她知道，所谓诚意伯府的香火，其实早就已经断了，恐怕会发疯吧。
这段时间，林薇止也常常在想，倘若没有遇见沈清疏，二三十年后，她会不会也变成这种，只为丈夫子嗣而活的样子。
人总是会变，年少的时候，很难想象到自己衰老的样子，可至少，当她老去，她希望还是能保留住一点自我。
翌日晨起，林薇止还记着那个词，又问沈清疏：“视频是什么意思？”
沈清疏暗道一声糟糕，装傻道：“什么？我也不知道啊，我说的吗，可能是醉话吧，我忘记了。”
林薇止似笑非笑地看她，也不追问，就那样静静凝视着，看得沈清疏自己觉得不自在，败下阵来。
“就是，就是……”沈清疏支支吾吾的，有些不好意思说，她偷瞄了林薇止一眼，咬咬牙豁出去道：“就是类似于朝廷禁印的春、宫、图。”
她说得又急又快，说完就偏开了头不敢看她，耳根红了一片，连带着脖子都泛着粉，自己私底下看一看没什么，拿出来说真是太羞耻了。
林薇止差点没听清，反应过来也有些尴尬，母亲给她的册子，她看过两页就不敢再看，只是，这类画册还有女子之间的吗？
她，她是不是也要寻来学一学？
思及此处，她脸上也是红霞漫天，丫鬟进来禀告时，就见她二人不尴不尬坐着，都别开脸不看对方，空气似乎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
丫鬟不明所以，“少爷？”
沈清疏干咳一声，连忙站起来，“什么事？”
“适才太医院院判到了，老夫人召您和少夫人过去。”
沈清疏表情一凝，“好，我马上就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两人对视一眼，刚才的暧昧气氛一扫而空。
“太医院院判，看来祖母还是不相信，要请名医为你相看过。”林薇止有些担忧地道，能做上院判，怎么也不是虚有其表，称得上是大燕医术最顶尖的人之一，沈清疏不可能冒风险让他把脉。
可不把脉，老刘氏又怎么会相信认命呢？
沈清疏牵紧她的手，“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先过去看看。”
她们到了正堂，院判刚给老刘氏把完脉，正一边写药方，一边叮嘱丫鬟注意事项。
老刘氏一见到她，嘴角便挂起了笑，同往日一般关切地喊道：“疏儿，快过来，让冯太医替你看看。”
沈清疏走至近前，看她端坐在主位上，脸色正常，全不似前几日那般萎靡，心里沉了一沉，没有动作。
“愣着干什么，冯太医可是大忙人，今日好不容易才腾出空来府上。”老刘氏冲她招招手，语气和蔼地道：“你放心，冯太医妙手回春，治好过许多人，疏儿你只是小毛病，叫冯太医瞧上一瞧便好。”
沈清疏垂下头，无力道：“祖母，一定要这样么？”
老刘氏嘴角的笑容渐渐收了，两眼似刀子一般锐利地盯着她，“我怎样？”
沈清疏平静和她对视，语气不容置疑地道：“我不需要看大夫。”
“沈伯爷，这个病是有些难以启齿，但您让我看一看，兴许能治好。”冯太医在旁边插了句话，他也感受到气氛的僵硬，他见得多了，只以为是沈清疏的自尊心接受不了。
沈清疏客气地笑笑，“冯太医，麻烦您今天白跑一趟了，但我确实不需要看大夫。”
她转过身，对刘叔道：“给冯太医备双倍谢仪，送客。”
“站住！”老刘氏怒喊一声，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我给你安排侍女，你不碰，替你找良医，你却也不肯治，你真是身子有问题？”
“我看你是被这个女人迷了心窍！”老刘氏指着林薇止，脸涨得通红，大喝道：“你宁愿背着不举的名声，也不肯纳妾，你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吗！”
“我如何对不起，我们才成婚一年，祖母何必这么着急，您年少之时，难道不希望祖父心里身边只您一人？不曾憎恶过妾室？为何临老了，却又要去逼别人，待孙媳如此苛刻？”
沈清疏忍无可忍，倘若男子花心纳妾就罢了，为什么同为女子，换了角色，就没有一点同理心，难道媳妇熬成婆就都会这样吗？
老刘氏眼神恍惚了一瞬，许多年过去，她已经记不起为丈夫纳妾时的心情了。
不对！这不是重点，她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拐杖，往沈清疏身上打过去，“你果然在骗我！”
她心里本就不愿相信不举这件事，沈清疏这番话更是印证了她心里猜测，一时又是高兴，又是惊怒。
沈清疏赶紧拉着林薇止躲开，老刘氏拐杖离地，也根本站立不稳，更别说打她了，她追了两步，被婆子拉住停下来，喘着粗气骂道：“你这兔崽子，还敢躲！”
“祖母您消消气，”沈清疏站得远远儿的，也没想到她气得动手，劝说道：“您就算再怎么骂，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当初是您为我定下这桩婚约，我娶了，这辈子也就认定了她，不会再纳任何人。”
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想了想，又带了点安慰意味地道：“兴许等个几年，我们可能会有子嗣吧。”
抱养的也勉强能算吧。
她一鼓作气，打算今天把外放的事也说了，视线投向一旁站着看热闹的冯太医。
冯太医都已经惊呆了，感觉自己吃了一个大瓜。察觉到她目光，马上就知趣地告辞了。

第74章
四月初五日，新科进士在谨身殿朝考，由翰林院主持，考一天。
沈清疏漫不经心做完交卷，拧着眉，一脸的苦大仇深。
出了大殿，好几个士子明里暗里偷觑她，有个胆大的同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沈兄，最近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沈清疏一听，脸拉得更厉害了，要说放榜之后京城的稀奇事，诚意伯府以无可匹敌之势，窜升登顶榜一，不过发酵了两三日，却感觉人人皆知了。
据传，现任诚意伯，新科传胪，痴心一片，为拒绝祖母安排的妾室，竟然谎称自己不举。
古人也八卦得很，这件事飞速传播，异化衍生出各种版本，譬如她真的不举，只是怕丢了颜面，不敢让太医把脉；再譬如她其实是好龙阳，根本就不喜欢女人，还编出她和夏薄归的二三事，理由是他们都不纳妾，种种传言漫天飞，就差上震惊体了。
沈清疏只恨自己那天忘了清场，也没来得及警告冯太医。第二日林修平就忐忑复杂地找上门来，问她事情究竟。
越想越气，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假的，不信谣，不传谣。”
夏薄归见了跟上来，等距离远些，才关切地问：“清疏，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面对他，沈清疏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说：“师兄，连累你了。”
“无妨，那些都只是笑谈耳，”夏薄归不在意地摆摆手，语重心长道：“倒是你，如何就传成这样，颇影响你的声名。”
经此一事，她在京城大姑娘小媳妇里的名声倒是好极了，可男子之中，却对此十分不屑一顾，私下里嘲讽称她为“情种”。
沈清疏叹了口气，“只是我们成婚一年，还没动静，和长辈生了些龃龉，让师兄见笑了。”
她现在烦恼纠结得很，那天和老刘氏说了外放的事，老刘氏倒是暂时忘记了其他，却当场给她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沈清疏要是敢寻求外放，她就一头撞死在她面前。
她会不会真的寻死？沈清疏不清楚，可她没法冒这样的风险，诚意伯府那天闹得鸡飞狗跳，老刘氏哭天抹地的，这件事现在就是拖着，她不想妥协，却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今日朝考，她都想破罐子破摔，考个一塌糊涂，不得不外放，心里又拉扯着下不定决心，最终犹犹豫豫，心绪不宁，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个什么。
“原来如此，”家长里短的事，夏薄归也不好多说，见她愁眉紧锁，拍了拍她肩膀，宽慰道：“你还年轻，我和娘子也是成婚第二年才有喜，老人家不过着急了些，你且放宽心，不要太在意。”
再过两年也还是一样的，可这没法跟外人解释，沈清疏苦笑了一下，也不想再谈，轻声应了，“多谢师兄。”
出了宫门，她和夏薄归告别分开，怀着满腹愁思正要回伯府，忽然听得一道久违的声音喊：“沈兄。”
她止步一看，却是关意明，不禁有些讶异，两人疏远之后，很少再见面，不过点头之交。不知他有何事，沈清疏转身回礼，“关兄，许久不见了。”
“是啊，沈兄贵人多忘事，”关意明走至近前，语气有些奇怪，“最近便是我，也听说了沈兄的轶事。”
沈清疏尴尬笑笑，实在不想再跟人聊这个，直接道：“不知关兄找在下有何要事？”
“诶，没事就不能找沈兄了吗？”关意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来，唰地一下打开，悠然地摇摇头道：“我见沈兄你面带愁色，闷闷不乐的，正好我今日约了几个同窗吃酒，沈兄不若同我们一道去，小酌上几杯，消消愁绪。”
沈清疏一愣，关意明确实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的主，但他二人早已不是滁州交情了，她心里有些疑惑，客气地拒绝道：“不必了，我家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关兄你们自去吧，倒也不差我一个，沈某先告辞了。”
她说完要走，关意明立马扯住了她袖子，“那不成，大家都翘首以盼，怎么能少了沈兄你呢？沈兄，你今日一定得去。”
“关兄，我真不能去，就饶了我吧。”沈清疏无奈，她一贯不喜欢酒宴，而且就林薇止鼻子那么灵，她敢在外面喝酒么，回去得受多少冷脸？
关意明还是不放，两人拉扯了一阵，沈清疏有些不耐烦了，挣开衣袖，“关兄，平日里也不见你这么执着，你今日到底有何用意？”
“唉，实话说吧，我今日其实是想给沈兄，引荐一位贵人，”关意明觑着她神色，也知道不说不行，故意叹息道：“我知道沈兄和嫂夫人感情甚笃，近日在寻求外放，这位贵人兴许能祝沈兄一臂之力，解沈兄困境。”
“是吗，哪位贵人？”沈清疏不太相信，关意明至京不过半载，能认识什么贵人，是她作为诚意伯不认识的。
关意明眼神闪烁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挂起笑容，神秘道：“沈兄你同我一起过去就知道了。”
沈清疏还在犹豫，关意明一把抓住她手腕，强把她拖走，有些不满地道：“沈兄，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吧。”
“哎……慢点。”沈清疏拗不过他，没有办法，只好跟着走了。想着他一个有功名的进士，总不会把自己给卖了。
不一会儿，到了一家清雅的茶坊，沈清疏心里松了几分，以关意明的习性，她还以为会安排烟花之地呢。
到二楼雅间，转过屏风，沈清疏打眼一瞧，确有两三个士子在，应是同年，而主座上坐着的男子，竟是简王！
她大吃一惊，来的路上她想了好几位官员，却万万没想到是简王，这两个人是怎么联系在一块儿的？
简王已经看见了他们，沈清疏骑虎难下，不得不跟着上去施礼，“下臣问简王殿下安。”
“是沈卿啊。”上首的简王玩味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叫他们免礼。
沈清疏在案几后坐下，心中暗暗后悔，她真不该跟着关意明来的，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三纲五常，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倘若皇帝下令她外放，那确实皇命难违，老刘氏也只能遵从。
可要外放，自己去找户部就是，皇帝凭什么关注一个七品芝麻官，找简王帮忙，简王又凭什么帮她？
更何况，简王还是个神经病，沈清疏悄悄往上首投去一眼，不想简王也正盯着她，她立马低下头，背上吓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她前两次碰见温文有礼的简王，完全就是运气好。今日简王仍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雅致袍子，眼神却很凶狠，似乎像狼一样冒着绿光，眉眼间都压制着戾气，感觉随时能拔刀砍人。
雅间里有乐人奏丝竹之声，关意明凑到简王旁边不知在说什么，沈清疏缩着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个恐怖的精神病人，皇帝的弟弟，别人死在他手里等于白死，但要是反抗伤了他，那绝对是千刀万剐。
目下她只能见机行事了，可千万别激怒这位王爷。
沈清疏喝了两口茶压惊，正预想着对策，忽然听见简王招手喊她，“沈卿，坐到这边来，陪孤喝上一杯。”
沈清疏心中一悸，在坐只有她一个姓沈，简王明确望着她的方向，手势不容置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是，下臣领命。”沈清疏无法，硬着头皮坐到他左手边，紧张得不行，没忍住横了关意明一眼。
“沈卿，来。”简王递了一杯酒过来，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几乎和他正常时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沈清疏接过来，不敢违逆他，恭敬地和他碰杯喝了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她心跳急剧加速，感觉自己像是在钢丝上跳舞，随时都可能坠落悬崖。
又喝了两杯，简王往后一倚，散漫地躺着，手撑着额头，微眯了眼看她，道：“沈卿，孤听闻你殿试中了传胪，你这般样貌，没能中探花，可真是太可惜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清疏揣摩不出来，小心谨慎回答道：“殿下缪赞了，臣能得中传胪都已算侥幸。”
“胡说！”简王厉喝一声，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她，他眉梢挑起，表情忽然变得凌厉噬人，“孤说是探花，你就是探花。”
沈清疏吓得打了个激灵，不知道这话哪里触动了他的神经，不敢辩驳，顺着他道：“是，本该中探花的，臣愚钝。”
简王却又笑起来，“你不愚钝，你是最聪慧，最最好的。”
沈清疏不明所以，只觉得精神病人果然思维广，跟着点了点头。
简王笑了一阵儿，忽然前倾靠近她，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好似对待情人一般，低声问：“符卿，你怎么都不来看孤了？”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
他手指并不冰凉，却沾了些酒液，像是一条毒蛇在皮肤上爬过，沈清疏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殿下，您醉了。”她迅速抽回手，背到身后，四下一看，其他人不知何时都退了出去，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疏心里顿时有一万匹草泥马狂奔而过，简王一直不娶妻，难道不是因为精神病，而是因为他断袖！
关意明这个杀千刀的，真的把她给卖了，可她实际上是个女子，这算怎么事儿啊？
沈清疏“腾”地一下站起来，心里的恐惧都瞬间消退了，一时只想骂娘。

第75章
“殿下，您清醒一点，臣先失陪了。”沈清疏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走为上，转身就要往外。
“站住！”简王怒喝一声，站起来，又惊又怒地看着她，“符卿，你要去哪里？”
沈清疏这回确认她没听错，惊疑不定地往后退，“殿下，您怕是认错人了。”
“孤没有，你不准走。”简王脸色一下变得阴沉，眼眶通红地盯着她，忽然便扑过来拉她。
沈清疏吓了一大跳，她神经本就紧绷着，应激反应下，短暂忘记了简王的身份，一脚就踹了过去，正中简王小腹。
也不知是她力气太大还是简王太菜，居然轻松被她踹倒，侧摔到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这这……
沈清疏也惊呆了，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在原地呆站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溜之大吉，往门边跑去。
不想一开门，门边还列着黑压压两列侍卫，听到动静，目光都移到了她身上。
身后简王捂着小腹，艰难地爬起来，脸上阴云密布，“给孤拦住他！”
“好吧。”沈清疏沉思一秒，无奈地摇摇头，挽起袖子，摆出起手架势，“尽管来。”
侍卫们扑上来，便见她左拨右晃，穿行其中，一拳一个傻大个，被打到的侍卫愣在原地，不一会儿，便叫她突围出来，扬长而去。
此时简王才踉跄着走到门边，却连沈清疏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废物，一群废物！”简王弯腰扶着门框，表情变得扭曲狰狞，也抬脚踹了侍卫队长一脚，怒骂道：“这也能叫她逃掉，一群绣花枕头，还有脸做孤的侍卫！”
侍卫队长低着头不敢吭声，十几个人连一个公子哥都拦不住，也确实丢人，可当时不知是怎么的，他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只想伸手抱头，拳脚功夫根本发挥不出来。
这边厢沈清疏逃出来，上了马车，没见人追来，才松了口气。
还好她有点特殊的能力，不然今天就栽在这儿了，傻逼简王，狗*的关意明，她在心里怒骂了一阵，才渐渐冷静下来。
冲动之下，她还踹了简王一脚，也不知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报复她，这皇权社会，随便给她安个杀头的罪名，说不定还会牵连诚意伯府，一家子都变成逃犯。
她越想越焦躁，似乎就连身体都开始跟着发热，沈清疏一惊，察觉出不对劲来。
卧槽，简王不会还在酒里下了药吧！
真恶心，她顿时觉得那一脚踹得太轻了，在心里把简王翻来覆去骂了一百遍，几乎用上了她知道的所有骂人词汇。
现在才发作，多亏了她见机不妙反应快，沈清疏庆幸不已，赶紧叫车夫加快了速度。
回到伯府已是黄昏时分，沈清疏跳下马车，随便抓了个下人，急声吩咐道：“立刻去耳房，给我放一桶凉水。”
下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少爷，是凉水吗？”
沈清疏脚下不停，边走边道：“对，立刻去，速度要快，别耽搁。”
“是，小的这就去。”
沈清疏只觉身上越来越燥热，四肢百骸都烧起来，脑袋昏沉，胸口也酸酸麻麻地发疼，急需要一个宣泄口，她默念着心经，一路目不斜视，急步回了自己院子，“砰”地一声踹开门。
“今日怎么回来得晚些，嗯……”
林薇止正坐在床边看书，笙寒在旁边候着，听到这么大动静有些讶异，她才站起身问，就见沈清疏两三步迈过来，伸手把她揽在怀里，不由分说地低头，以吻封住了她的唇。
笙寒都还在呢，林薇止有点羞涩，伸手去推她，但才稍稍分离，却又被她按住继续。
笙寒愣了几瞬也反应过来，赶紧低头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房门。
很快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沈清疏移开去吻她的耳廓，林薇止才得出点空，喘着气问：“你，嗯……你怎么了？”
沈清疏不答，她有些微凉的皮肤贴起来很舒服，就像是沙漠的旅人终于寻到绿洲，她忍不住想要更多。
林薇止被她带的后退了两步，身后就是床，膝盖弯处碰到床畔，她站立不稳，沈清疏倾身压过来，两人交叠着倒在床上。
沈清疏在她颈间，锁骨间，毫无章法的亲吻啃噬，她唇瓣炙热，有点些微的疼，疼过以后，却又生出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的手无师自通地往下，解开了林薇止腰间带子，挑开她的领口，吻随之往下，触到细腻柔软的那片肌肤。
林薇止唇间溢出一声似忍非忍的□□声，她脸颊发烫，却直觉得不太对劲，太反常了。
她扣住沈清疏的手腕，紧咬着下唇，哼声道：“别……等一下，你，是怎么了？”
感受到她的抗拒，沈清疏停下动作，伏在她身上，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终于冷静下来，找回理智。
她那么多次易感期也不是白熬的，起码忍耐力足够，沈清疏压着心里的浴火，拢好衣襟，埋首在她颈间，闷闷地道：“阿止，我们可能要去浪迹天涯了。”
“”
“我今日揍了简王爷。”
林薇止不明所以，惊疑道：“什么，你不是去参加朝考吗，发生了什么事？”
沈清疏抱着她，又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香气，控制着自己离开她，坐起身来，郁闷地道：“概括来说，就是简王看上了我，我不从。”
林薇止怔了一瞬，消化掉这个信息，很快就把事情串联起来，看着她额上冒汗，眼尾都被烧红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她被设计了，霎时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紧张地在她身上摸索，“你没事吧，他对你做了什么？”
“别乱摸，”沈清疏闷哼一声，反扣住她手腕，又闭眼默念了会经，才道：“没事，我发现得早，反教训了他。”
上次见他，不料此人竟如此卑劣，林薇止心里暗暗恨上了简王，可恨身份悬殊，她们不但拿他没有办法，还要担心他的报复。
犹豫了片刻，林薇止忍着心里的羞意，忽然从身后抱住了沈清疏，在她颈后吻了一下，“你可以。”
动作很轻，几乎只是贴着，可沈清疏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是无声的邀请，她身体僵住，内心开始激烈地斗争。
好一阵儿，她才以莫大的自制力做出决定，挣扎着迅速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把距离拉开，才回转过身。
林薇止抬眸看她，脸上还带了一抹绯红，她眼中如秋水荡漾般动人，蕴着讶异和不解。
“耳房应该已经备好水了，”沈清疏头脑烧得昏沉，她晃了晃脑袋，勉强维持着清醒，勾唇露出个笑，“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胁迫你，说了等你，那我就不会趁人之危。”
她说完，不等林薇止回话，急步出了门，像是怕她再说一句，自己就会后悔一样。
林薇止看着她背影，半响才垂下头，摸着唇角发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又酸又涨，又有点啼笑皆非，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已经准备好了。
沈清疏和衣在冷水里泡了一个时辰，这时节还没完全热起来，冷得她牙关打颤，过一会儿又热起来，冷热交杂，又冷又热，那滋味儿就别提了。
她又把简王两人提拎出来骂，尤其是关意明，简王可恶，关意明更是小人，两人好歹还有点交情，做出这种卖友求荣的事，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喝着防风寒的汤药，苦得眉头都皱起来，越喝越气，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又着人叫了刘伯过来，耳语一番。
刘伯有些讶异，“这，伯府确实有些门路，可这位不是少爷的好友么？”
沈清疏冷哼一声，“什么好友，是我瞎了眼，今日断交，以后便是仇人，这次的梁子，你吩咐下去，越快越好，务必要让他几个月下不来床。”
刘伯知趣地不再多问，躬身应了，“是，小人这就去办。”
沈清疏这才消气了点，她奈何不了简王，难道还奈何不了你关意明么？
她要让关意明知道，狗不是那么好做的，简王他惹不起，没落的诚意伯府他也惹不起。
更何况，她还有个做大理寺少卿的岳父，这会儿他们还没有授官，陷害同僚的罪名，只要简王不为他张目，那铁定是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你不仁我不义，她才不信以德报怨那一套。
她眉间流露出几分怒气，林薇止给她喂药的手顿了一下，沈清疏察觉到，正襟危坐，表情立马变乖，温声道：“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林薇止摇摇头，又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嘴边，淡淡道：“不重，打得好。”
她只是觉得，不能连简王一起打，真是太可惜了。
沈清疏也想到简王，有些发愁，叹气道：“唉，还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到府里。”
“不会，”林薇止放下碗，给她擦了擦嘴，淡定分析道：“他一个身患头疾，没有官职的闲散王爷能如何，这本就是他做出的丑事，陛下是明君，便是再怎么宠爱他，也不可能以这种荒唐理由，处置诚意伯府，那武毅候府、我爹、满朝勋贵大臣都会不服，陛下不会冒这种风险。”
简王属于宗室，沈清疏属于勋贵，二人之间不管谁吃了暗亏，只要不闹出大事，明面上都拿对方没办法，只能自己认了，暗中使些绊子。
沈清疏一听，也回过味儿来，顿时又后悔在茶楼时，自己没多踹上两脚。
第二日果然风平浪静，像是没有这回事儿，傍晚时分，刘叔却进来禀告，说简王孤身上门拜访。
沈清疏听了也很是惊诧，不知道他又有什么幺蛾子。
但他一个王爷，总不能拒之门外，这里是沈府，简王一个人来，她们人多势众，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和林薇止商量了一番，最可能的猜测是简王病好了，上门道歉，孤身上门以表诚意，所以沈清疏还是去见他一面。
沈清疏其实也希望是这样，她虽然还有怨气，却要考虑到伯府其他人，皇权社会，除非她觉得不共戴天，做好了被通缉的准备，不然没法对一个王爷报复回去。
她只能安慰自己，简王是个神经病，和神经病有什么好计较的，后世神经病杀人还不犯法呢，就当她倒霉，被狗咬了一口吧。
不想到了会客厅，一照面儿，她还是立刻怒气值飙升。
简王今日穿了身白色的袍子，双目有神，神情温雅，看得出确实恢复正常了。
“沈卿，”简王见她进来，很是忐忑，慌张起身行了一礼，“多谢你还愿见我。”
“不敢当王爷如此，”沈清疏连忙避开，冷声道：“直说吧，王爷此来有何贵干？”
简王有些无措，尴尬地捏着衣袖，歉声道：“本王是来道歉的。”

第76章
“下臣哪里当得王爷道歉，能不被王爷记恨就算好了，”沈清疏心里憋着怒，说话便阴阳怪气地，“只要王爷从此不再找臣麻烦，臣日日烧高香。”
简王苦笑道：“抱歉，沈卿，这次是本王做得过了，本王也不知是怎么逃出府的。请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沈清疏暗暗翻了个白眼，她才不信呢，精神病患者的话有可信度吗？
简王踌躇了一阵儿，又道：“虽然本王知道这微不足道，但你以后倘若有什么事能用到本王，尽可以来找本王。”
呵呵，她傻了才主动找上门，沈清疏不接话，只冷淡道：“下臣也奈何不得王爷，这件事就这样算了，王爷若没有其他事，便请回去吧。”
简王走了两步，却又止步回身坐下，道：“沈卿可想听本王讲个故事？”
沈清疏冷漠脸，“不想。”
简王愣了一下，摇头失笑，也不计较她的失礼，自顾自说道：“你可知道奉义候府的符小侯爷？”
他没指望沈清疏接话，望着烛光视线迷蒙了一瞬，似乎在整理思绪，顿了顿柔声道：“他其实还有一个哥哥，比他更清俊，更英武，更有才华。”
沈清疏没吭声，猜想这便是那位“符卿”了，果然，简王道：“他叫符谦，第一次见他我便纳罕，居然有父母给孩子取名‘福浅’，后来才知，他真的福浅。”
“他七岁便进宫，做我的伴读，只比我稍大一点，却处处照顾我，我记得他爱穿红衣，说话语速不快，总显得慢吞吞的，也很爱笑，就像北辰一样发着耀眼的光。”
他视线移到沈清疏身上，有些怔忪地道：“他也曾得中探花，你与他，其实也不太像，只是我快要模糊他的样子了。”
沈清疏终于赏脸问了一句，“后来呢？”
简王嘴角扯起笑，却无端有些凄凉，“后来，我们一起长大，他心悦我，我年少不知事，贪图享乐接了他一颗真心，我自以为有皇兄疼爱，无人敢说我什么，毫不收敛，任性地每日与他同进同出，同吃同睡，终于被人看出端倪。”
“这本也没什么，可忽然有一日，皇叔惊恐地找到我们，告诉我一桩隐秘事，十多年前的宫宴上，他酒醉之后，色胆包天，□□了奉义候府的少夫人，按出生日子算，符谦其实是他的儿子。”
卧槽，沈清疏惊呆了，手里瓜都掉下来，这发展她是真没想到，她刚才听着，还猜测是被皇帝拆散了，怎么突然情人变兄弟了？
“没想到吧，”简王表情却还算平静，甚至能自嘲一笑，“可惜，他告诉得太晚了，我已经上过符谦的床，发生了敦伦之事。我们成了堂兄弟，在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还茫然不知所措时。”
他平铺直叙的叙述忽然停下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符谦他，当晚投了洛河。”
过去许多年，这件事还是刻骨铭心，简王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浮肿发白，几乎看不清人脸了，全凭借身上衣物辨别的身份。”
“所有的一切忽然都变得虚幻不真实，我站在人群里，看他娘扑在他尸体上，哭得痛不欲生，忽然就愤怒起来，我冲上去质问她，为什么要生下符谦，为什么不反抗，做出那种丑事。”
“她不知所以然，我们对骂，终于掰扯清楚，她说。”简王忽然停下来，诡异地笑了两声。
“她说什么？”沈清疏都不禁好奇起来。
“她说，那年我皇叔确实想□□她，但她身边恰好还有个婢女在，最终是婢女代替她承了恩泽，事关名誉，所以符谦问她时，她遮遮掩掩，可符谦，绝不是我皇叔的儿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简王拍桌大笑，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哈哈哈，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他又哭又笑，额上青筋凸起，神情狰狞，眼中泛起血丝，沈清疏几乎以为他又要犯病了。
可是，这真是一个悲剧，就算她之前那么生气，都忍不住心生同情，为那个少年郎可惜。
厅中沉默了很久很久，简王终于收拾了情绪，表情重新平静下来，平静得几乎死寂。
“我不知上苍为何偏偏捉弄我，我恨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想发泄，想要杀了他们报仇，可我又没法那么做，从那以后，我就疯了，喜怒不定，好杀人，我只能把自己锁在王府，常年深居简出。”
他终于讲述完，视线垂落在手上，脊背塌下去，像是撑不住许多重量，好半响，才又努力扬起唇角，“这次，我也不知是怎么出了府，对你做出这种事，抱歉，我没法说要杀要剐任你处置，只能尽量在我能力范围补偿你。”
“补偿就不必了，”沈清疏默了一瞬，终究再讲不出重话，叹息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下臣不会再追究，希望王爷以后不要再认错人了。”
“沈卿，本王讲这些不是想得到你的怜悯，勾销此事，”简王脸上露出黯然之色，望着她，有些出神地道：“只是本王，太想同人说说他罢了。”
许多年过去，在皇帝的有意遮掩下，知道这桩事的人寥寥无几，符谦这个人，也渐渐模糊在了记忆之中。
沈清疏想了想，也是，她希望以后一点瓜葛都没有，什么都不要求，却反而让简王惦记，便道：“那好吧，下臣确有一事想请托王爷，倘若王爷办成，我们就一笔勾销。”
简王打起精神，“沈卿请讲。”
“还请王爷在陛下面前，替我求一道外放的圣旨。”
简王愣了下，确认道：“仅仅如此吗，这不过小事罢了。”若常人得此承诺，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沈清疏点点头，笑道：“对王爷来说是小事，对我而言却是大事。”
“那好，本王一定促成此事。”简王也没有再说，对她很是佩服，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沈卿。”
话说到这里，简王便识趣地告辞了，沈清疏解决一桩心事，也松快了几分。
走了几步，简王忽然又回头道：“对了，本王险些忘了你那个同窗，虽然是本王卑鄙，逼他在先，但他也绝非善类，卖友求荣，主动在你的茶水里下了药，道你一贯不爱喝酒，你多加小心，倘若你要追究他，本王可以祝你一臂之力。”
沈清疏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她本来还以为是那几杯酒的问题，怪自己戒心不足，交友不慎。
她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怒气，还是道：“不必了，我已与他割袍断交，王爷不干涉，按律革除他的功名便是。”
“沈卿真是好气度。”简王有些讶异，他就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这种情况还能坚持不挟私报复。
沈清疏笑笑没接话，她才没那个雅量，昨日泡在水里，最难熬的时候，她都想给这二人脑袋来上一梭子，让他们体会一下做白痴的感受。
她没这么做，是因为不想破了自己的底线，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一个人私自主宰他人的生命，渐渐就会觉得高人一等，脱离现实，她很少用精神力，就是怕自己迷失在这种力量中。
狠狠打上一顿便也消气了，更何况，对关意明这种热衷功名利禄的人来说，革除功名，沦为败狗，岂不是比死还痛苦。
——
不知简王找的什么理由请旨，没两日，外放的圣旨便下来了。
简王专程跟她道歉，他虽能求旨，却没法要得太详细，填旨的人在吏部空缺里，随意扒拉了一个岳水县，位处西南，沈清疏听都没听过。
离京千里，路又难走，这实在称不上好差使，但圣旨已下，沈清疏没有挑选的余地，好在她本来也没有什么要求，觉得哪里都行。
老刘氏也懵了，一个小小芝麻官怎么还赐下令旨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安慰自己沈清疏得了皇帝青眼。
皇命难违，加上沈清疏心意已决，安慰劝解之下，老刘氏不得不无奈接受，她不再纠缠子嗣的事，只希望沈清疏多留几天。
朝考授官之后，因为官员任期至少三年，朝廷会给新进官员一个探亲假，按照距离远近，假期时间一月到三月不等。
沈家难得过了一段安生日子，老刘氏不再冷着脸，她虽然还是对林薇止不满，却仍每日拉着她唠叨，沈清疏的生活习惯，西南那边的注意事项，应备的种种行李，内宅开支用度的掌管等等，反反复复地叮嘱。
沈清疏有一回在门外听得一阵儿，怔立了很久很久，几乎不敢进去见她，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分开对双方都好，可她没法不感到愧疚。
五月，京城笼罩在离别的气氛里，林府那边亦是如此，林修平外放去了江南，两个儿女忽然都要离京，林夫人是万般的不舍，日日埋怨林北澜官白做了，连帮儿子运作一个京官都不成。
林薇止回了好几次娘家，每次回来都心情低落，跟着沈清疏外放，她又何尝不是离开养育十多载的双亲呢，之前虽已出嫁，但毕竟都在京城。
离别的日子早晚都会来，走之前，沈清疏去看过姐姐同两个侄儿，也去拜会了郑先生并几个同窗，同他们作别。
翌日早上出发，辰光正好，送行至城门外，沈清疏回头，看着刚刚苏醒的这座雄伟城市，也心生感慨，十年，弹指一挥间。
不舍的话已经说过许多遍，终于还是到了出发的时刻，老刘氏和何氏哭成了泪人，林夫人也站不住，和林薇儿相拥而泣。
沈清疏也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她跪下来，真心实意磕了几个头，泣首道：“祖母，娘，我们这便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老刘氏拉她起来，擦干净她额上粘的灰，一寸寸仔细扫过她的面容，颤声道：“祖母会的，你们路上也要多加小心啊。”
林夫人放开林薇止的手，依依不舍地交到她手里，带着哭腔叮嘱道：“清疏，薇儿身子弱，去了那边，你要照顾好她啊。”
沈清疏擦擦眼泪，“岳母放心，我会的。”
“等等，疏儿！”她们正要上马车，老刘氏忽然又两三步急急奔过来，脚下踉跄
“祖母。”沈清疏连忙转身稳住她。
“疏儿，让我再看你一眼，”老刘氏摸着她的脸，嘴唇颤抖着，泪流满面，“祖母不知还能不能等到你回来了。”
她脸上已经布满了岁月留下的风霜沟壑，刚刚那一撞，平日里打理得整齐的灰发散乱了几丝，被风扬起，又被泪水粘在脸上。沈清疏看得心中一痛，立刻又掉下眼泪来。
“对不起，是孙儿不孝，”她紧紧抱住老刘氏，视线渐渐模糊，哭着道：“能等到的，一定能等到的，祖母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外放三年，无事不得归京，这时代的交通不如后世般便利，也没有发达的通讯网络，消息来往传递，全靠驿站运送的信件，倘若某天老刘氏真的出什么意外，她收到信件回来，也许就太迟了，真的一面都没法见上。
好一阵老刘氏都不肯松开她，何氏在旁边抹着泪，终于过来搀扶她，安慰道：“娘，让疏儿去吧，她还会回来的。”
老刘氏渐渐松了手上力道，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上一遍，记在心里，才终于推开她，“去吧。”
沈清疏点点头，不敢再犹豫动摇，红着眼眶转身上了马车。
在亲人的不舍之中，在巍峨城墙的目送之下，马车渐渐驶远，不知去向了何方。

第77章
西南路迢，何止千里，好在还有水路可行，一路往南，出了京城地界，到开津渡口上船，顺水南下。
此次远行，除了丫鬟小厮、护送侍卫，老刘氏不放心，本来还想让刘叔也跟着去，沈清疏想着府里事务都被刘叔接手，坚决没有同意。
她是去做官，又不是去度假的，就她们两个人还需要多少人伺候，一切从简为上。
除此之外，林北澜还替她安排了一个师爷，是他过往的下属，姓周，已是经年老吏，令她到地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能较快理清关系，上手县城事务。
实话说，虽然读了这么多年书，写了那么多策论，但沈清疏并不清楚怎么做一个好县令，朝廷也就是发了本《授职到任须知》小册子，简单给他们培训了两日，便让他们上任。
实在粗糙，可在这个时代，却又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法。
县令是一县最高行政长官，掌管着民政治理、决讼断狱、劝农赈贫、讨奸除猾、兴养立教等事，地方事务几乎是一手包办，县令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影响整个县的吏治，所以一向被称为“父母官”。
沈清疏在船上翻着小册子，她已经看了很多遍，感觉就是纸上谈兵，真要实操起来还是不知道怎么做。
她本来还想和周师爷多请教一下，不想他竟晕船，上船之后上吐下泻的，整日病恹恹的，沈清疏实在不好意思去为难他。
说起来好像大家都有些晕船，只有她，许是从前漂惯了，竟毫无不适感，甚至还想研究这船哪些地方能改进。
想到这里，她把小册子揣进怀里，掀帘进去，坐到床边问：“今日可曾好些了么？”
林薇止正闭目躺在床上，她症状倒是不重，从前也随林北澜坐过几次船，只是刚离京时不适应，加上心中伤心难过，一不小心就病倒了，好在她们备了常用药品，这会儿只仍有些萎靡不振。
“嗯，”林薇止应了一声，坐起身来，“久了便也适应了。”
沈清疏仔细看她脸色，见着她眼下青黑，显然是没睡好，忍不住心疼，叹息道：“我没想到外放得这么远，让你跟着受苦了。”
蜀地偏僻难行，她已经打听过，岳水县情形十分一般，倘若与淮北或江南地区比，甚至称得上贫困。以她中传胪的成绩，如果是正常外放，反而不至于如此。
林薇止握着她的手，笑着安慰道：“这算什么受苦，行船速度快，我也没那么娇气，你能够外放，已经算是幸事了，哪里还容得我们挑三拣四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昨夜其实又梦到她娘哭着送她，她知道沈清疏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可即便如此，她却还是自责。
怕又勾起愁思，林薇止想岔开话题，见她怀里露出一角的册子，便笑道：“又在翻《到任须知》了？再翻书脚便要卷了，你都快要背下来了，还担心什么？”
“行船无聊，一闲着便想翻，”沈清疏不好意思笑笑，摸出来，抚着蓝色的封皮，上面端正的黑色楷体书名，似乎有几分说不出的威严 。
“总有些紧张，岳水县有五万人，上任之后，官员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民生，我没有经验，怕自己做不好。”
她要是从基层公务员一步步做上去，政务了然于心倒还好，这样直接空降，一头雾水，怎么可能不忐忑。
“别担心，你有这种心思便能做好，我爹从前不也是直接上任，连师爷都没有，你历练一段时日，便熟练了。”
林薇止有些失笑，别人做官都是踌躇满志，十年寒窗，终于出人头地，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她倒好，小心谨慎得不行，不知担心些什么。
沈清疏不知如何解释，新手总难免出些差错，朝廷考核官员政绩也会考虑到这一点，但就她自己来说，百姓要承担历练的成本，一个差错就会影响数人生计，她想尽力做到最好。
不过她现在，也确实是空想，沈清疏反扣住她的手，笑道：“嗯，我确实想得太远了，等到了岳水县再看吧。”
有时林北澜教她哥，林薇止跟着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但绣花枕头，有没有用还不知道，她想了想，没有大放厥词，只柔声道：“你那么厉害，我相信你能做好的。”
“是吗，”沈清疏听在耳里，忽然凑过去，微仰着脸看她，眼里一片细碎的笑意，“我哪里厉害？”
刚刚还那么正经，这会儿又随棍上了，林薇止无奈看她，却还是顺着夸赞她道：“读书习武都很厉害。”
沈清疏有心逗弄，“还有呢，具体一点。”
还没完没了了，林薇止白她一眼，“还有，嘴皮子最厉害。”
沈清疏哈哈笑起来，便要倾身过去吻她，只蜻蜓点水地一碰，林薇止偏头避开，拿她没办法，无奈道：“你当心过了病气。”
“昨日不是停了药么，不怕，我身体一向康健。”沈清疏不依，又偏头寻上去，手护着她的后脑不让她避开。
两人缠绵着吻了一阵，出京以后，沈清疏虽然不舍，却也觉得像是终于抛去枷锁，自由自在了许多。
她到底不忍心太折腾林薇止，过得一阵便放开她，让她好好休息补觉。
林薇止横她一眼，眼中水光莹润，翻了个身不再理她。
沈清疏等她睡着才出了船舱，过去甲板上吹吹风，正好有几个人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她在旁边难免听到几句，竟然刚好是蜀地口音。
这条船是官船，能搭上的多少有点人脉关系，沈清疏暗暗打量一圈，见这三人皆着上好的锦袍，面色红润，神色平和，像是颇有身家的商人。
沈清疏竖起耳朵，听得他们在讨论一伙流窜作案的江洋大盗，说是得到风声，他们最近似乎转进逃到了蜀地，官府一直没能缉拿到。
他们在京城做完生意回蜀，携金带银，颇为担心路上出什么意外。
沈清疏吃了一惊，她之前未曾听说这些下九流消息，也不想把上任搞得太张扬，所以带的侍卫并不多。
刀剑无眼，这些江洋大盗都是杀人劫财，心狠手辣之辈，她们一行女眷多，也带了不少财物，不知道会不会被盯上。
沈清疏决定谨慎一点，下船以后拿牌子去官府，再要上一队衙役护送。
顺运河南下，再转进往西，到了中上游逆水行舟，水的阻力越来越大，有些地方还需纤夫拉船，遇着险滩，更是有翻船的风险。
一行人下了船，再换成马车，走走停停，终于入了蜀地境内，却还有蜀道横在面前。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沈清疏这才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诗词，举目四望，皆是高山深谷，山道又窄又陡，有些地方还必须要人下马步行一截，马车才拉得上去。
这会儿到了六月，天气也是又闷又热，晚上却又多夜雨，一路熬下来，便是几个侍卫都精疲力竭，更别说女眷了。
怪不得蜀地虽不算穷困，却没几个官员愿意外放到这里，可本地士子，又不准回乡，要异地为官。
晓行夜宿，终于到了充州境内，岳水县眼见在望，大家心里都忍不住松驰了些。
车队在路边的茶水摊停下歇息，沈清疏下马要了些茶点和粥，分发下去，又给林薇止端去车上。
掌柜的见她面善，好心提醒道：“我见客官一行有不少女眷，一会儿过渡口可要多加小心。”
沈清疏一惊，急忙问：“怎么说？”
掌柜的道：“前面渡口，有一拨水匪盘踞，时常做下案子，似客官这般富贵模样，又有女眷，是他们最爱下手的。”
沈清疏不解道：“他们盘踞在这里，官府不管的么？”
“如何管，你来剿他，他往水泽中一藏，找也找不到，官府也不能日日守在这里。”
“你这老儿胡侃些什么呢，”护送沈清疏的捕头放下茶杯站起来，拱手道：“大人放心，有我们护送着，您只管安心赶路，一定没有宵小敢做乱。”
沈清疏心里生出几分疑虑，道：“还是小心警醒些好，你吩咐下去，都打起精神来，倘若出了什么差错，休怪我不留情面。”
虽说她打着官旗，没几个小蟊贼敢惹，但也保不住有胆大包天，铤而走险的。
也怪她在后世没路匪这个概念，又在京城呆久了，习惯了良好的治安，忘记这些偏远地区的险恶。
一行人休息完毕，侍卫在前，衙役在后，提着小心过了渡口。
离着渡口不远处，水草丛里掩着一只小船，几个汉子坐在上面，远远地看着沈清疏她们船只远去，坐中间脸上有疤的那个，不甘心地唾了口唾沫，“呸，真是晦气，还以为是只肥羊，不想是官宦人家，还如此胆小，引这么多衙役护卫。”
他旁边的汉子道：“官宦人家我们又不是没劫过，大哥，这些衙役都是废物点心，只要不叫人走脱，我看做得。”
有疤的汉子破口大骂道：“你他妈这么些年怎么跟老子混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看前边那些侍卫，那个小白脸，都是好手，一时半会儿肯定拿不下来，你再看那个小白脸的衣服靴子，他腰上配的玉，那能是普通的官人吗！怎么敢去招惹，官府再加大力气缉捕，我们一个都逃不掉！”
旁边汉子不敢辩驳，问道：“那大哥，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逃到这里，钱财花销了大半。”
“如今官府追得紧，走，先去投奔白五这个地头蛇，避避风头先。”

第78章
晚间便抵达岳水县境内，沈清疏才放下心来，遣了那班衙役回去复命。
“夫君，你刚刚怎么这么紧张？”林薇止掀了车帘问她，不知怎么的，沈清疏虽然表情如常，她却觉得她一直绷着，这会儿才松懈下来。
沈清疏之前怕她害怕，没有声张，现在平安无事，说与她听也无妨，便如实道来。
林薇止倒并未后怕，她想了想，突发奇想道：“那伙盗贼逃窜至蜀地，兴许是在这边有相熟之人，会不会便是那渡口的水匪呢，他们投奔过去，水草芦苇之中，便有了藏身之所，做下案子，官府也以为是一拨人。”
沈清疏一愣，她倒是没联想到一块儿，琢磨了一阵，觉得颇有道理，外地的盗贼过来，能去哪里藏身？只能是贼窝。
见她不说话，林薇止又补充道：“当然，我只是随便猜猜，没有依据，你若觉得不对，那听过便罢了。”
沈清疏笑道：“怎么会？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那伙水匪并不在我管辖区域内，倒是可以给州里去信一封，多种缉捕思路。”
她只是岳水县县令，不可能越权管辖，有心无力，真管了，邻县县令面子往哪儿搁，肯定会往死里参她。
另外，她觉得邻县不管，也不是不想管，一县就百来号人，三班衙役没有编制，薪水微薄，剿匪还不一定有抚恤，死了白死，不临阵脱逃都算好的了，指望不了他们下大力气，那县令拿头去剿匪啊？
只能上报给知州，哪天派出地方驻军来处理还差不多。
边走边聊，队伍渐行至城外道路，忽然见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迎上来，拦住队伍，拱手道：“冒昧相问，照面的可是新任令君一行？”
沈清疏打马上前，“正是，我便是县令，阁下何人？”
那男子脸上立马露出喜色，腰弯得更深了，“下官见过令君，我是本县主簿，张明，奉命为大人一行引路，这几日都候在这里，今日才终于等到了大人。”
见他穿的确是主簿公袍，沈清疏心里信了几分，下马道：“有劳主簿了。”
张主簿连道不敢，之前他接到州府公文，万万没想到，会是一位进士来做新任知县，而且还是陛下亲赐。
这让他很是摸不着头脑，要知道他们这地儿，都是候不到好差遣的举人才肯来，这到底是恩宠还是贬谪啊？
他不知底细，便很是小心，现下见沈清疏这么年轻，一行人气度不凡，更是不敢得罪。
因官员上任一般从东门入，张主簿又引着他们往东门绕。
一路行来，沈清疏暗暗打量，这样的小县城当然和京城天差地别，城墙年久失修，显得矮小破旧，道路由黄泥夯土铺就，十分狭窄，两侧车辙印深深地凹下去，可以想见雨天是怎样一番情况。不过远处田地里连片的麦浪，倒是看起来赏心悦目。
进城之后，街上倒是铺了青石板，两侧建筑错落有序，街上百姓衣着整齐，虽然有一些面带菜色，精气神却都还可以。
因她们一行高头大马，衣裳太过光鲜亮丽，所过之处，忽然便会安静下来，百姓们都忍不住偷眼打量，窃窃私语，眼神好奇又敬畏。
沈清疏莫名有些不自在，好在县城不大，在这样的目送下，很快到了位于城中的县衙。
这就是她以后几年的办公居住场所了，官员作为流官，不允许，也没必要在任官地购置地产，县衙就是朝廷分发的宿舍。
张主簿引他们进去，边走边介绍，县衙坐北朝南，沿着中轴线，过了仪门，主体建筑有大堂、二堂、和三堂。
前衙后邸，大堂分列户、刑、礼等六房下属机构，二堂为县官断案办公之所，后面一进便是县官家人居住的内宅。
“大人舟车劳顿，且先住下歇息，下官明日再领诸同僚来拜会大人。”此时天色已晚，张主簿验看过沈清疏的文书印信，便知趣地提出告辞。
沈清疏和他约定好时间，等他走了，才有心思打量四周环境。
后宅院子不大不小，正堂主卧并左右六间厢房，跟诚意伯府当然没法比，但勉强还算住得下。
这位张主簿也确实是个周到人，房屋虽然有些显旧，却明显有打理清扫过的痕迹，还算干净，省了沈清疏一番功夫。
古代的建筑都是木制，空不得人，她听说有的偏远县城，县令一去一来，完成交接需要小半年时间，不是自己的房子，谁都不上心，到达县衙时，野草都长得老高了。
林薇止也进厢房看了看，确实简陋，除了床和桌子便没有其他，笙寒嘀嘀咕咕地在她耳边抱怨，“姑娘，这岳水县也太偏远了吧，还这么贫瘠，我们随老爷上任，却也不见这么险恶，这木头，都生腐味儿了，叫姑娘你怎么住……”
林薇止不理她，她爹是在天下一等一繁华的苏州府，那能一样么？不过这味道，也确实有些不好闻，她忍不住呛咳了两下。
沈清疏连忙过去把窗户打开，拉了她出来，苦笑道：“对不住，这几年只能住在这里了，你先委屈一阵，等我在这边入了正轨，再请人来修缮一番。”
“都叫你不要同我这般客气了，”林薇止嗔她一眼，牵着她的手环绕四周一圈，笑道：“出门在外哪能那么讲究，我也不是吃不了苦，一切从简吧，更何况，这儿相比普通人家，已经算是很好了。”
沈清疏便也笑笑，不再多说，她对这些其实不是太在意，考棚的环境都抗下来了，真没觉得这有什么，但让林薇止跟着她吃苦，她便觉舍不得，决心要尽快找人修缮。
她吩咐负鞍带人将车上行李卸下来，又让丫鬟们抓紧时间扫洒收拾，勉强规整妥当时，已是暮色深深。
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终于抵达，脑海里绷着的弦一松，大家都十分疲惫，简单吃了点东西，又烧了热水洗澡，沈清疏便回房睡觉。
很累，却又辗转难眠，六月底，蜀地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它这种热却又和京城很是不同，是那种又湿又闷，皮肤黏腻，好像把人闷在蒸笼里烧一般的热，让沈清疏很是不适应。
南边的蚊子也多，又痒又毒，咬一口便起个大包，抓心挠肺的痒，擦了药也不管用。她们挂了蚊帐，熏了艾草，可还是有连绵不断的嗡嗡声，仿佛魔音贯耳，听得人胸膛里不由自主地积蓄怒气。
沈清疏忍不住侧身问：“阿止，你睡着了吗？”
“还没，怎么了？”林薇止也只是闭着眼睛，她很困，可她认床的坏毛病还没好。
沈清疏凑过去，摸索着想去牵她手腕，“我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说话可以，你离远一点，太热了。”林薇止推开她，往里面离远了一点，这边条件简陋，没有降温的冰块，沈清疏体温又比她高一些，夏天简直就像抱着个火炉。
“好吧。”也不是第一次被嫌弃了，沈清疏委委屈屈挪回去，又有些想念后世的舒适条件，唉，世祖要是发明空调就好了。
可惜，难度太大，她也知道是在做梦，她遐想着，忽然灵光一闪，空调难发明，风扇总不难吧！
风扇的结构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只要以力驱动扇叶转动，发明电动的当然是跨时代，超纲了，但人力畜力的应该不难。
她依稀记得早在汉代，人们就发明了风扇车，也叫扬谷器，通过人摇动轮轴，产生风力，用于清选粮食。
只是不知为何，一直局限在农业上，未曾把原理应用到生活中。她可以进一步改善成机械风扇，靠发条涡轮启动，用齿轮链条装置传动。
这是世祖没有注意到的漏网之鱼，沈清疏立刻高兴起来，兴致勃勃道：“你说，我把风扇发明出来怎么样？”
林薇止疑惑，“那是什么？”
沈清疏越想越可行，解释道：“嗯，就是一种会自己摇扇的机器，等我研究研究，发明出来你就知道了。”
林薇止想象了一下，平日里都是笙寒替她摇扇，难道做个会摇扇的木人？
她想到那种场面，有点忍俊不禁，笑道：“你这又从哪里来的奇思妙想，那机器是那么好做的么，等你正式上任，每日处理政务，恐怕都没有什么闲余时间，你觉得热，过两日叫丫鬟们轮流着打扇便是了。”
这段时间都辛苦，林薇止便免了几个婢女这几日的夜间伺候，反正忍一忍便也过去了。
沈清疏被她这么一说，冷静了一点，才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她是县令，不是发明家，上任之后要尽快熟悉政务，哪里有那么多空闲时间。
她只偶然在书中看到，知道一点基础的理论，还要找技术精湛的木工、铁匠做扇页齿轮，反复实验，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好，做好了说不定夏天都过去了。
“说的也是，唉，等我闲下来再做吧，说不准明年用得上。”沈清疏暂时歇了这份心思，只暗自记在了心里。
她想起世祖，顿时更加佩服了，看看人家，可是日理万机的皇帝，照样在其他领域颇有成就，真&#183;时间管理大师。
她语气不由低落了点，林薇止犹豫了一瞬，主动偎过去抱住她，柔声道：“快睡吧，很晚了，你明日还要打起精神，去应付你的属官们。”
想也知道她初来乍到，这些人肯定不好相与。
“嗯，晚安。”沈清疏温声应了，便也揽住她，情绪慢慢平静下来，相拥着沉沉睡去。

第79章
翌日上午，沈清疏正式换上官袍，配上印信，去见一干下属官员。
说起这身官袍，是皇帝赐钱做的，用上好的罗绢制成，只是颜色是青绿色，穿起来没那么好看，好在帽子还是黑色的，才显得没那么滑稽。
又叫了周师爷一道，两人到了大堂，便见张主簿同三个男子恭敬候着，沈清疏快走几步，见礼道：“本官来迟了，叫几位同僚久等。”
“大人客气了，我们本就是来拜见大人的，”几人回礼之后，张主簿笑道：“我来为大人引荐，这是……”
一番介绍寒暄之后，沈清疏差不多知道了这几人身份。
分别是，许县丞，正八品，协助知县掌管一县事务，类似于副县长，二把手。
昨日迎她的张主簿，从九品，管户籍文书，三把手。
王典吏，不入流，掌管缉捕、治安、狱囚之事，类似于公安局长，四把手。
郭教谕，正八品，掌管县学生员，不属于佐官，类似于教育局长。
加上沈清疏，整个县衙百来号人，只有这几个职位能算官，可以一步步往上升迁，其余日常办公的都是胥吏，没有升迁渠道。
除此之外，便是三班衙役，皂班、壮班和快班，分别承担站班行刑、催科征税、捕盗解囚的职能，这些衙役都属贱籍，子孙三代都不得科举入仕。
介绍完毕，张主簿又笑道：“昨日天色已晚，不得已怠慢了大人，正好今晚诸同僚一道，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劳烦张主簿安排。”沈清疏颔首应了，这是应有之意，接风宴除了表示对新任知县的欢迎，也是让她在其他人面前露个脸，相当于群发通知，新知县来了，喏，就长这样。
又简单聊了几句，待他们告辞走了，沈清疏转身问周师爷，“先生觉得这几人如何？”
“不敢当大人如此称呼，叫我老周便是，”周师爷摸了摸胡须，“大人怎么看？”
沈清疏想了想道：“我觉得，这几人见我年少，经验浅薄，不免心生轻视，但又因我来头甚大，摸不清我的底细，表面上都暂且装得毕恭毕敬。”
周师爷赞同道：“正是如此，这些人都是本地大户，在本县盘踞几十年，关系错综复杂，大人想要治理好地方，离不开这些人，但又不能完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因此首先要折服这些人，这其中的度大人要把握好。”
“您认为我应当如何做？”
“大人初来乍到，双方互不了解，先不要轻举妄动，应熟悉本县事务，了解清楚这几人秉性，一切了然于心之后，再去谈治理弊病，发展民生。”
沈清疏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她虽然顶着一个知县的头衔，却是孤身一人，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不能想当然，肯定要熟悉情况才能做事。
晚间沈清疏准时赴宴，在县城中挺大的一座酒楼，除却县衙官吏，城中的富商名流也来了不少，很是热闹。
沈清疏坐在主位，讲了些客套的开场白，便是吃吃喝喝，她仔细数了数，她这一桌有近二十个菜，比诚意伯府还夸张。
经过这几十年的休养生息，燕朝已从战乱中恢复过来，正处于高速发展之中，即将到达国力的巅峰。
可平民百姓，每日辛苦劳作，也不过是能勉强果腹，便是这样，不会饿死冻死，不用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到了后世，却也能称一句盛世之治了。
沈清疏偏头问旁边的张主簿，“这接风宴的花销是公中出吗？”
张主簿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这新知县莫不是个一毛不拔的主儿，斟酌着道：“不是，大人且放心，我们县衙不需要出钱。”
沈清疏眉头一拢，“那由谁来出，难道白吃白喝吗？”
张主簿连忙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接风宴城中酒楼都抢着办，酒楼东家是自愿给县衙免费的。”
“哦，原是如此。”搞半天是赞助商，沈清疏一琢磨，三年才免一次，来这么多县里的高消费群体，这广告效应妥妥的，商家也不亏。
行吧，开酒楼的也是人精，没想到知县还有明星效应。
见她缓和了脸色，旁边的张主簿面上笑着，心里暗暗叫苦，从刚才这出来看，这新任知县，似乎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愣头青啊。
他们不怕知县中规中矩、平庸无能，最怕的就是那种啥都不懂，又爱瞎折腾的。
现在朝廷的威信力还是很强的，似沈清疏这种，二十岁的进士，一看就前途远大，他们还是希望能不发生冲突，就尽量不发生。
这时代的官、商地位，如同天壤之别，席间不停地有人过来敬酒，沈清疏略略沾一沾唇，或者干脆以茶代酒，众人便知她不喜喝酒，都端茶来敬了。
沈清疏不禁感慨，所谓的酒桌文化，其实也不见得是酒多么好喝，也许因为这是种权力的象征，能享受到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支配感，可以让你喝，也可以让你不喝。
权力确实容易让人迷失，她暗暗警醒自己，一定不要太飘。
接风宴之后几日，沈清疏正式接手县里事务，张主簿几人居然也都很配合，没有推脱之意。
她忙得脚不沾地，后宅林薇止也渐渐购置齐东西，她们离京时，有些不方便携带，需要现买的，老刘氏生怕她们记不住，给她们列了一份采购清单。
她眼睛看不太清，所以是口述出来，林薇止代笔的，方方面面都涉及到，十分细致，就像是以后的父母送孩子上大学，总担心孩子照顾不好自己，千般叮咛，万般嘱咐。
沈清疏每次一看到就鼻尖泛酸，所以都交给了林薇止置办，负鞍带着人在外面跑腿，她们现在人少，管理起来方便，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这日上午，沈清疏正在看文书，忽然来了一桩案子，有百姓递了状纸上来。
“快传！”
这是她为官生涯的第一桩案子，沈清疏莫名有点亢奋，赶紧整理了一下官袍，又严肃地正正帽子。
很快衙役带了个男子进来，跪在堂下，沈清疏一拍惊堂木，“升堂！”
两边衙役手持杀威棒，齐呼“威武”，“公生明”的牌匾之下，神圣感油然而生。
沈清疏依惯例说开场白，“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小人张三，叩见大人，小人早上起来，便发现家里进了贼，要状告隔壁陈五，偷我银钱二千文并肥鸡三只！”
“……”
好家伙，沈清疏嘴角抽搐两下，表情差点没绷住，她刚才还设想着是怎样离奇的案子，来开启她神探生涯的第一篇章，搞半天就是偷鸡摸狗？
沈清疏道：“似这类案子，应先寻甲长保长才是，何以告到县衙？”
“回大人，保长偏袒那陈五，小人不服，求大人主持公道。”
好吧，小案子也是案子，沈清疏收拾起情绪，打起精神，“传被告。”
被告带进来，是个年轻人，沈清疏慢吞吞道：“陈五，张三说你偷了他的鸡，你如何说？”心里已经猜到了他的回答。
果然，陈五喊出那句经典台词，“大人，冤枉啊，那鸡本来就是我的鸡，我养了十只鸡，左邻右舍都知道的，张三自己的鸡丢了，便来讹我，还说我偷了他的钱，我怎么知道他的钱在哪里。”
张三大怒，“胡说，那鸡的羽毛花纹，明明是我的鸡，就是你偷了还不承认！”
“鸡都长得像而已，真要是你的，那我的鸡呢，我的鸡哪里去了”
“谁知道，你自己口滑，偷偷吃了也说不准呢！”
“放屁，我……”
沈清疏听得头疼，一拍惊堂木，“肃静！”
两人吓得趴下，堂内重新安静下来，沈清疏道：“张三，你说他偷你的鸡，可还有什么其他证据？”
张三道：“回大人，那贼不怎么小心，在我院里留下了鞋印，刚好和陈五的脚，大小一模一样。”
陈五苦着脸，“大人，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小人真的冤枉啊，昨天晚上我一直都没出门，在家里好生睡觉，我婆娘可以给我作证。”
“哼，那是你婆娘，你们两个肯定串通了，那话能信吗。”
“那你去我家里搜，肯定没有两千文钱，我真的没有偷。”
“那哪知道，你藏在别处也说不准。”
沈清疏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断案小故事，心中一动，提议道：“不若这样，这三只鸡今日便当场炖了，你们二人分食，不管是谁的鸡，就当请邻里吃了顿肉，如何？”
“大人，不可！”底下二人异口同声。
“那是我的鸡，凭什么白白便宜他。”
“呸，你这个偷鸡贼，休想占到一点便宜，除了那鸡，还要还我的两千文钱来。”
说好的谁更宝贝心疼，谁就是物主呢，两人一样的反应啊，沈清疏默了一瞬，果然故事都不靠谱。
“肃静！”眼看两人又吵起来，沈清疏揉了揉太阳穴，转头对捕头道：“暂且休堂，你带两个捕快去张三家拓下脚印，去周围人家一一比对，有吻合的就带回来。”
她起身转进到公堂后的休息室，林薇止同两个丫鬟居然也在，显是在后面偷听，沈清疏愣了一瞬，苦笑着摇摇头道：“便是这样偷鸡摸狗的案子也不好断啊。”
林薇止撑着下颔，眼眸里似是闪着细碎亮光，笑意吟吟地道：“我看夫君可是威风得很呢。”
“是啊，”笙寒也嬉笑道：“姑爷的气势十分像老爷。”
“别取笑我了，”这天气热得很，沈清疏摘下官帽，擦了擦额上的汗，在她旁边坐下，叹气道：“要是这第一桩案子都破不了，他们恐怕会更轻视我。”
林薇止眨眨眼睛，“你是怎么想的？”
沈清疏回想了一下，“我看他二人，言语激烈，不见心虚之态，神情也都不似作假，张三确实丢了鸡，陈五也确实没偷，应该只是误会一场，那脚印是其他人留下的，陈五只是倒霉，刚好和偷鸡贼的脚一样尺码，所以我让捕头重新去核实。”
“嗯，”林薇止赞同道：“如果是专业的盗贼，拿到大笔钱财之后，怎么还会冒风险偷活物呢，我也猜应是四邻少年，嘴馋了，偷鸡之时，顺带在屋里摸到了钱。”
两人相视一笑，沈清疏道：“现在便等捕头带人回来了。”
“似这类案子，如果抓不到人，大多也都是和稀泥，息事宁人了结。”
“那无辜者就太冤枉了，赔钱不说，还要担上盗贼的恶名，被邻里指指点点，希望能抓到人吧。”
沈清疏已经端正了自己的心态，案子虽小，却是百姓们真实的生活，切身的利益，不能不查清楚，秉公断案。
到下午，捕头回来，果然提拎了一个少年，说他们去核对脚印时，这少年神色慌张，撒腿就跑，一看就有问题，被他们抓住，脚印也给对上了。
沈清疏一审，这少年本就惶恐，立刻便如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还真是他们几个一时嘴馋，□□进去偷鸡，之后一时贪心，又偷了主人家的钱。
鸡已经被烤熟吃了，钱还留着没敢动，沈清疏令其物归原主，又交代了他的两个同伙。
张三同陈五道歉，几个半大小子，一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情有可原，又是初次犯事，家中愿意赔偿张三几只鸡，得到失主原谅，所以沈清疏只是分别打了五板子，叫他们长长记性，便令他们父母带回去严加管教了。
县衙的五板子也不轻，照她看来，这几个少年，回家还免不得有一顿竹笋炒肉呢。

第80章
日子无波无澜地过去，沈清疏渐渐适应了小县城的生活。
她学习能力还是有的，在周师爷的指导下，每日进步速度飞快，举一反三，很快就掌握了县衙事务，已经能够独自处理好了。
她每日处理下级文书，批准预算，管理六房之事，在公堂上，则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纠纷，什么偷了牛占了地，欠了钱打了人之类的。
大多数人都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确实少有什么大案重案，不过想也是，以县衙的工作效率，每日都发生命案那还了得。
除此之外，沈清疏核查账目，这时的做账方法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发现了不少对不上的亏空之处。
这都是前任县令留下的旧账，说不清是谁贪用了钱款，很难追责，沈清疏也只能高高提起，轻轻放过。
不过经此一事，张主簿等人更是小心谨慎，又见她年纪轻轻，发配到穷乡僻壤也不懈怠，整日勤于政事，同时又沉稳持重，听得进下属意见，对这个新知县不由多了几分认同，做事更加尽心尽力。
沈清疏这边有工作还好，林薇止在后宅之中，便比较无聊了，这里既没有她的亲人，也没有她的朋友，沈清疏大多数时候不能陪她，整日相处的，只有两个婢女。
几个属官的妻子倒是有意亲近她，可双方差着年龄学识，她们大都不识字，说起话来总离不开持家之道、丈夫孩子。
没聊几次，她便觉得乏味寡淡，提不起兴致来，倒也不是看不起，大多数女子没有她那样读书的条件，但是双方思想不同，便实在没有什么交谈欲望。
她也不想见到那些小孩子，见得多了，她心里竟会隐隐地生出一点羡慕，会去想娘亲的话，她说女子在后宅孤寂，总是要有个孩子傍身，她怕自己心生动摇，便不去看，不去想。
还是呆在家中读书画画吧，可时间长了，又觉得无趣，终日只是在消磨时间。
沈清疏从繁忙的公务中腾出手时，终于觉察到自己在后宅的时间太少了，疏忽了林薇止，她本来是新手，又刚好碰上农忙时节，秋税征收，每天忙到沾床就睡，有时晚膳都是同周师爷，在前堂边吃边聊。
林薇止刚开始还会去听她审案，两人探讨案情，遇着有趣的案子还能逗笑，后来农忙，案子少了，她去下面乡镇巡视，交流便越来越少。
她回想林薇止也未同她抱怨，只是无聊懒怠，笑容似乎渐渐少了，沈清疏暗骂自己粗心，千里迢迢来这里，自己是她的爱人，也是唯一的亲人，怎么能如此冷落她呢？
她自责了一番，暗暗提醒自己，休沐日一定要空出时间陪林薇止。
这日，用罢早膳，沈清疏便提议道：“阿止，我听说岳水县附近山上，有一座觉华寺，已有许多年传承，十分灵验，不若我们今日一道去拜拜如何？”
“寺庙？”林薇止讶异抬眼，“求什么，你平素不是并不信这些吗？”
相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她觉得，沈清疏身上莫名缺一些对鬼神的敬畏。
沈清疏温声道：“不求什么，只左近就这一处出名些，听闻山色秀丽，我们出去散散心，顺道拜上一拜。”
林薇止便知道她是为什么了，实话说，她心中确实有一点怨气，可沈清疏十年苦读，终于实现抱负，做的是正经事，她爹从前不也是这般吗？她做不出无理取闹、叫她抛下公务陪着自己的事。
更何况，那样的姿态也太难看了。
她心中有些雀跃，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地问：“你今日不用办差么？”
“最近事情少些，今日休沐，之后再办也是一样的。”沈清疏看着她，眼中隐约带笑，神情温柔得不像样子。
林薇止脸上微热，站起身掩饰道：“那好吧，我去换身方便的衣裳。”
两人出了内宅，迎面却刚好撞见周师爷，看他脸上神色，沈清疏心里一沉。
“怎么了？”
“大人，正要去拜见您，”周师爷急步上前，见林薇止在旁边，戴了帷帽，立时顿住，“您同夫人要出门吗？”
“嗯，出了什么事？”
“这……您回来处理也是一样的。”
沈清疏心中纠结了一瞬，她追问，说不定假期就泡汤了，不追问，她又会担心，在心里胡乱猜测。
旁边林薇止上前一步，替她做出了选择，道：“周师爷，您直说吧，不必多想。”
周师爷只好如实道来，“其实还是秋税的事，三新乡那边不服，又发生了械斗，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事情并不紧急，大人看之后怎么处理便是。”
周师爷本意是不想打搅的，朝廷虽然规定了休沐日，可实际做起来，能说今日休沐，你改天再来报官么？
他整日跟着沈清疏，对她很是佩服，伯府出身，却不怕辛苦，能沉得下心来做事，也真不愧是林大人的女婿。
“你做得对，先派衙役过去稳住，不要闹出人命来，叫三新乡里长明日来见我，备好户籍单子，往年应役缴税的记录。还有……”沈清疏也松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做出安排。
粮食收税，影响因素实在太多，燕朝还是沿用了从前的包税制，一个县的税收，每乡每村分别包多少，里长负责收上来，如果有损耗和不足，就自己掏腰包补，倒是简单又省事。
可之后里长保长怎么压榨泥腿子赚回来，朝廷就不会管了。
沈清疏一个人也不可能改变税收制度，只能把工作做得再细致些，令每个乡的包税额更合理。
对里长这一类地主富户，体量他们付出的同时，也对他们多加敲打，让他们不要剥削得太狠，逼到百姓走投无路。闹出人命官司就是她的底线，绝不会对此轻饶。
然而即便是这样轻的变动，这个过程也充满了阻力，这些里长保长，在当地有家财有威望，一呼百应，有的甚至传了两三代人，收税根本就离不开他们，所以沈清疏不得不下到乡镇，以自己知县的身份来威压说服。
扯得远了，总之，真不是她不想放假陪媳妇，到官第一年总是最难的。
之后没出其他意外，两人顺利出了门，到了文山山脚，马车再不能上，便下车步行。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来登山访寺的人并不多，两人行在安静的山道上，偶尔才能见到几个人。
山道两边，树木仍然郁郁葱葱，不见枯黄，时有飞鸟鸣叫，与京城大不相同。
一开始，两人携手而行，聊着近日的趣事，互相的感想，都有说有笑，很是开怀，等爬了好一阵，林薇止便脚下发酸，开始喘气了，再一阵儿，话都说不出了。
又一次停下来歇息，沈清疏倒还好，笑着把水葫芦递给她，问：“还能走得动么？”
林薇止喝了口清水，偏头一望，绵延的台阶几乎见不到顶，也不禁有些退却之意。
跟着伺候的笙寒都爬不动了，哀声道：“姑爷，这座山有多高啊，怎么还没到顶？若是在京城，早便到寺庙了。”
“是挺高的，蜀地的山都不矮，这座山还在外有些名气，没办法，所谓名寺出深山嘛。”
沈清疏笑着回了一句，伸手替林薇止擦了擦唇边水渍，温声道：“还爬吗？我们也不是为了上香来的，倘若累了，就停在这里歇息，看一看风景也无妨。”
歇了一会儿，林薇止腿上又生了点力气，不知怎么的，她今日生了点固执，很想爬到顶上去。
“不，继续爬。”她站起身，一马当先迈出去。
沈清疏一愣，唇角不自觉漫起笑意，起身跟在了她身后。
一阶两阶三阶，双腿又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林薇止咬牙坚持着，不经意间见沈清疏跟在她旁边，如同闲庭散步一般，不紧不慢的，丝毫不见疲态。她忽然有点气闷，决心日后要锻炼好自己的体力。
又爬了一截，林薇止扶着树干，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们爬到哪里了？”
“一半吧。”沈清疏也不是太清楚，她大致估量了一下，四舍五入，大概、应该、也许有了吧？
一半还多了，林薇止一听，眼睛都亮了，只觉得山顶在望，动力十足。
爬啊爬，中午时分，她们终于来到了山顶，林薇止都要累断气了，她瞪着沈清疏，眼神凌厉地几要飞出刀子来，你管这叫一半？
沈清疏装作没看见，无奈地半抱半搀着她，她路上也说了不然就下山回去，可林薇止却又坚决不肯。
中国人八大原谅之一，来都来了，虽然爬山爬得很痛苦，两人还是进觉华寺上了几柱香。
寺庙不大，很安静，檀香缭缭，佛像侧前方坐了个拨着念珠，默默念经的白眉和尚，倒真有几分佛门清净地的意思。
不过旁边还是摆了个功德箱，沈清疏捐了点随身银钱，求了一支签。
“倒是好签，”大师问：“所问为何？”
沈清疏随便摇一支，具体求什么还真没想好，旁边林薇止忽然接话道：“问姻缘。”
沈清疏心中一动，不禁偏头看她，忍住了没说话。
“愿君勿问心中事，此意偏宜说向公，一片明心清皎月，恰如皓月正当中。”大师双手合十，眉目垂下来，和蔼笑道：“施主已经寻得今生好姻缘了，无需担心惶恐，事事终有分明。”
他面前两人，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沈清疏道：“多谢大师。”
不管是巧合还是他故意这么说，沈清疏都很满意，又往功德箱里添了些银钱，才恭敬退出去。

第81章
两人出了寺庙，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气氛似乎有点微妙。
沈清疏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也许刚才林薇止只是随口那么一问，可她还是免不了的生出些其他想法。
问姻缘，倘若问得上上签那自然好，可万一，大师没看出她们的关系，解出个别的什么呢？她那时会如何想，便相信了吗？
沈清疏不得不多想，她知道，这种事对林薇止来说很难，没关系，她可以等，多久都行，她只怕她会退缩。
她们来到偏远的小县城，远离京城的繁华，却也没有了家人的关注和压力，她并没有觉得这是付出，只是她也尽力去创造环境了，可这样的态度，沈清疏觉得有点受伤。
林薇止能感觉到她牵着自己的手上，力道变大了些，她偏头看了一眼，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暗自后悔，她明知这些信则有不信则无，可刚刚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便那样问了。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绕着寺庙慢慢转了一圈，笙寒两个虽然不知二人怎么了，却也看出不对，远远地吊在后面。
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好一阵，沈清疏才终于消化完心中的情绪，止步站定，转身面朝着林薇止。
林薇止也有些紧张，不知所措地同她对视。
“我一直以为，两个人之间沟通是很重要的，”沈清疏长吐了口郁气，声音还是很平和，“坦白说，我刚才有点不开心，你怀疑或者不确定，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信心才会问宗教，问鬼神。我想知道为什么？难道真的接受不了我的身份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没发脾气，林薇止却更觉得不安，可她自己也回答不出来，那一瞬好像身体快过了意识，她还没想好便已经问出来了。
“我不知道，”想了很久，林薇止才望着重重远山，有些怔然地道：“也许是，我有些害怕，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这里离京城远了，却更封闭，日日接触到的都是这些，年华老去，色衰而爱弛，我没有孩子，我只有你，如果有一天，我变老变丑，你不再喜欢我了，那我该如何是好？”
她越说越清晰，这些担忧其实一直藏在她的心里，只是来到陌生城市被加速激发了出来。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每个人都曾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一个，但最终上演的剧本都大略相同，往往那些把真心交给夫婿的，反而输得最惨。
沈清疏听了心中一松，能沟通便好，她只怕她闷在心里不说，最终变成双方的隔阂。
她搭着林薇止的肩膀，微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温顺平和，不带一点攻击力，轻声道：“可是，我也只有你，我也会变老，也会变丑，你会因此而嫌弃我吗？”
林薇止眨了下眼，“不会。”
沈清疏笑出来，“你不会，那为什么我便会呢？我知道这个社会男子身份会有更多的便利和选择权，可我认为我们是平等的，我不会用这些社会赋予的特权。”
“我说这些，当然无法拿出什么保证，但请你相信，时间会看清一个人，”她又靠近了一些，抵着林薇止的额头，“当你害怕失去我的时候，我也会害怕失去你。”
“还有，这段时间我忙于公务，忽略了你的感受，这是我的错，可你总不说，闷在心里，我如何知道呢，你是我的妻子，不需要多么的端庄识大体，你有权向我抱怨撒娇。”
她柔和的嗓音像一汪泠泠清泉流进林薇止心里，抚平了她近日的情绪。
短短三个月，几千里的辗转，对父母的思念，居住环境的下降，交际圈的变化，搬家的种种琐事，这些夹杂在一起，难免让人烦躁不安，思虑过重。
林薇止“嗯”了一声，没有回话，揽住她后颈，直接踮脚吻了上去。
后面笙寒一个没注意，就见两人大庭广众抱在了一起，她和负鞍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齐齐转过身去，一眼看见寺庙正门，又马上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午膳是在寺庙用的素斋，两人说开和好后，那支签也没什么，沈清疏把签纸仔细收好了，管它是不是封建迷信呢，反正大师说了，她们天作之合。
下午也没几个人上山来，两人要了间禅房午睡，秋日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来，明黄色的光线里飞舞着细细的尘埃，什么都不去想，在间或的鸟鸣之中沉沉睡去，偷得浮生半日闲。
可一觉起来，放松之后，林薇止腿酸得不行，平地走都疼，更别说下台阶了，沈清疏毫不留情面地笑了一通，又蹲到她面前把她背起来。
林薇止本来还犹豫，沈清疏好笑道：“总要下山的，你不让我背，笙寒又背不动，不然还是我和负鞍做个担架抬你下去？”
林薇止气得锤了她一拳，伏在她背上，恨恨给自己订了个小目标。
山路崎岖，沈清疏走得很稳。
走了一截，她忽然问：“阿止，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怕她没听懂，又补充道：“类似于男子做官经商抱负的这种。”
沈清疏仔细想了想，虽然秋税快要收完了，可接下来一段时间却也绝不会轻松。她觉得林薇止思虑太多，一是她们两个情况特殊，二也是因为环境之故。
她整日在后宅，除了管家，没有其他的事做，接触的人也少，时间久了，自然容易生发忧思。
这种境况同后世的全职主妇差不多，却没有孩子要照顾，也不用做家务，没有亲人朋友关心，也没有网络和娱乐设施，换谁不抑郁啊。
“怎么忽然问我这个？”林薇止侧脸靠在她后背，微微抬起头来，回忆了一阵儿才道：“小时候我曾想同爹爹一样做官，稍大些学了丹青，我又想做画师，后来知道女子，不能随便在外抛头露面，便想得少了。”
沈清疏把她滑下去的身子往上提了提，温声回答道：“阿止，我希望你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业，不论是什么。对不起，这既是因为公务，我不能时时陪着你，也是因为，我希望你的生命中不全是我，也有自己为之努力热爱的东西。你可以去看阔眼界，看到更多，并不是失去了我你就一无所有。”
这番话她也想说很久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可古代女子，活得就像是丈夫的阴影，没有自己的喜好，一生都围着另一个人打转，她不希望她们也是这样。
很久没听见背上动静，沈清疏又补充道：“我支持你去做事，当然，我绝不是逼迫你，这只是我的建议，想不想做，做点什么，都取决于你自己，如果你觉得这样的生活习惯又舒适，并不想改变什么，便只当我随口一提。”
毕竟每个人想法都是不同的，她也尊重不同的想法。
林薇止手指在她背上轻点，神情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轻笑道：“我出去做事，别人一定会说三道四的，那时你知县大人的脸面往哪里搁呢？”
听她口吻，沈清疏心中一松，跟着玩笑道：“那有什么，我是知县我最大，县里谁敢说我的闲话。”
之前在京城没有这个条件，在岳水县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说得不好听点，她一个传胪，到这里做知县，那是贬无可贬了，只要不犯下大过，被剥夺功名，谁会闲着没事儿来管她。
一时还真想不到特别想做的，林薇止犹豫了下，也知道她是不想自己太无聊，想起之前郭教谕的孙女很有天赋，她指点了一二，便道：“那我寻几个女孩子来，办学堂教她们做丹青可以吗？”
这样也不算太出格，小县城虽少见，京城有些开明的人家，却也会为女儿请西席先生，教授琴棋书画。
沈清疏笑道：“当然可以，全部我娘子说了算，明日我便着人去寻合适的房屋，属官家里适龄的女儿，送来你随便挑。我偶尔得闲，也可以去蹭一蹭你的课。”
她一直觉得她媳妇非常聪明优秀，就是没地方发挥她的才华，她爱看书，博闻广识，一手小楷字迹娟秀，同沈清疏不相上下，丹青和棋艺更是能落下她十条街，却囿于女子身份，只能管管家务事。
嗯，只是家长为了巴结她，那些小女孩，恐怕有不爱学习的，也会被强制送过来，要受点委屈了。
沈清疏默默同情了几秒，像她这种没有艺术天赋的，那真是朽木不可雕，画得跟狗啃屎似的。
下山速度快，到山脚时，太阳却也快要落山了。沈清疏背着人下山，体力再怎么好也觉得有些累，林薇止也是，两人上了马车相互靠着，很快就睡得迷迷糊糊的。
行至城中，马车忽然停住，四周的喧哗声变得很大，从车窗传进来，沈清疏被吵醒，掀起车帘问道：“出什么事了？”
负鞍道：“少爷，前面有两拨人发生争执，看热闹的把路给堵住了，看着像是要打起来。”
沈清疏皱了皱眉，这都什么时辰了，什么人还不各回各家，在大街上生事？
“你歇着，我下去看看。”
她同林薇止说了一声，下车费力挤开人群，到中间一看，果然两拨人对峙着，一边穿粗布麻衣，有四五个，都是青年男子，嘴里叫骂着，很是混不吝的样子。另一边两人，穿着褐色衣衫，神色也很不好看，只是因为对方人多势众，强忍着。
沈清疏只听着充耳不绝的叫骂声，没人说是为了何事，不得不站出来打断道：“你们几人因为何事争执、阻断道路？”

第82章
没人理她，几人继续叫骂得欢快。
眼见要打起来，沈清疏正要上前制止，一个少年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袖子，“大哥哥，他们都是不好惹的，你就别过去了吧。”
这少年穿得十分破旧，脸上沾了些脏污，只一对眼睛格外明亮，看起来像是个小乞儿，沈清疏对他和蔼一笑，扯回袖子道：“无妨，惹不到我头上，我去解决这桩事。”
她两步迈到中间，隔开两拨人，大声道：“因何事发生争执，说与我听，我替你们双方化解。”
人多那方站出来一个壮汉，像是领头的，敲着掌心，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你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乃本县知县，你们阻拦道路，影响行人，应尽快散去。”
“哈哈哈，听见没，这小子说他是知县，当老子没见过知县老爷啊？你是知县，我他妈还是知府呢，”那汉子大笑起来，猛地推了她一把，“滚，识相点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把你当成他们同伙一块儿打。”
“……我真是知县，”沈清疏无语，真没想到，她有一天也会碰上这种剧情，“再不散开，本县便要拿你们去衙门。”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嚣张了，“去衙门，哈哈，知道管县狱的王典吏么，我好兄弟，倒是要看看我们谁吃牢饭？”
怪不得，原来还是个有背景的，沈清疏气极反笑，她从前看到那些装逼打脸的情节，还觉得反派智商太低，却原来有的人就是不知以和为贵，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
她懒得多说，转身叫了负鞍，吩咐他去叫万捕头带人过来。
负鞍领命去了，那汉子见她动真格的，等在原地，神态也镇定自若，心里不禁有些惴惴，再细看沈清疏，心理作用下，不知怎么就看出了官威来。
真是知县老爷怎么办，他这态度，那还不得剥了他的皮，他终于有些惶恐，不敢再拿乔，把事情和盘托出。
“都是误会，哪值得劳动衙门，俺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说与你听也无妨，这两人偷了俺的钱，钱袋就大剌剌挂在腰上，被俺抓住还不承认，不肯赔俺的钱，俺气不过，才叫了几个相熟的亲戚，跟他们当街理论。”
这人一变脸，又是一副憨厚农民的样子了，沈清疏心里好笑，先入为主，并不相信他们一面之词，转身问那两人，“可是如他们所说？”
那两人也看清了形势，知道这是能主持公道的，拱手道：“大人明鉴，我二人是隔壁县记录在册的公人，来这边办点私事，怎会去偷他的钱袋，这人抓住我就喊贼，要我赔他的钱。”
他把一个有些破烂脏污的小锦袋递过来，“就是这个，他说是他的，可小人真没有偷，不知怎么回事，这袋子偏生挂在了我后腰上，我发现时便是空的。”
那汉子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你这贼厮鸟可真是笑死俺，你没偷，俺的钱袋会长脚跑你身上去喽？”
“大人，您可千万别信他，他就是想赖了俺的钱，不信您打开看，这钱袋是俺娘特地找人做的，内里说是给我绣了‘平安’两个字。”
沈清疏翻过来一看，确实如他所说。
公人道：“便是你的钱袋，那也是空的，谁知是不是你故意挂我腰上，好用来讹我。”
“放屁！”那汉子大怒，破口大骂道：“这是俺娘做的钱袋，老子到处找，会稀得讹你？劝你个龟孙，早点还了老子的钱，免得被带去吃牢饭。”
哪个偷儿会闲得把钱袋悄悄挂别人腰上，看起来是这公人在说谎，可被偷的又像是一群泼皮无赖，也有可能是故意陷害，沈清疏听了一时拿不准，便道：“你二人先让出路来，随我回衙门再分说。”
人群中，那乞儿少年神情越来越着急，眼见沈清疏要带人走，衙役也快到了，他终于下定决心，看着那公人，眼睛亮得可怕。
那两人应了沈清疏的话，正要跟着去衙门，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忽然猛地蹿出来，正是那乞儿，他扑到公人前面，从袖间漏出一把尖刀，厉喝一声，当胸一刀刺了进去。
这一切如同兔起鹘落，瞬间发生，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公人捂着胸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慢慢滑倒在地上。
那乞儿拍着手，狂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这厮也有今天，哈哈哈，爹、娘，孩儿今日终于大仇得报了。”
“杀人了，杀人了！”这时周围人群才如梦初醒，惊叫起来，争相着往后退。
沈清疏又惊又怒，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凶案，她顾不得其他，赶紧先蹲下去看那公人的情况。
这一刀又准又狠，正中心脏，鲜血很快染红了褐色的衣襟，伤者瞪大了眼，还在“嗬嗬”地喘着粗气，可这样的伤势，即便是后世的医疗水平，也无法救回来了。
很快他就断了气，沈清疏暗叹了口气，合上他眼睛，起身看那乞儿凶手，他杀了人，居然并不害怕，也没有逃走，只是在原地看着死者冷笑。
这时衙役才终于赶来，把他捉住，他也不反抗，像是早就想好了，束手就擒。
沈清疏怒道：“你是何人，为何当街行凶？”
乞儿笑道：“大哥哥，你是个好官，便拿了我去吧，我名叫江七，十年前我躲在家中柜子里捉迷藏，却亲眼见这人杀了我爹爹，使我家破人亡，我日寻夜寻，终于才在今日等到他，杀了他替我爹爹报仇，一命换他一命罢。”
沈清疏看他目光清亮，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在说谎，牵涉到十年前的旧事，案情立时变得更复杂了。
这里正当要道，沈清疏决定先把人同尸体带回去再审。
那几个汉子俱已吓得呆住，见沈清疏要带他们一块儿，都跪下来求饶，领头的道：“大人，这人的死跟我半点关系也无，人都死了，他欠我的钱我也不要了，能不能不押我们去衙门。”
沈清疏还没说话，旁边的江七大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的钱袋其实是我偷的，我知道这几人在街上厮混，平日里最是蛮不讲理，肯定要打那人一顿，兴许我便不用动刀，多揍得几拳，便也死了，却不料上天也要我手刃仇人，正遇上知县从此地过。”
“好哇！原来是你这贼厮，居然还敢陷害俺。”那汉子对江七怒目而视，若非衙役在旁，几乎想一拳揍上去。
沈清疏皱了皱眉，以防万一，还是让把人都押回去，两桩案子牵涉到一起，谁知道这二人是不是唱双簧。
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人群散去，沈清疏回到马车上，林薇止也从笙寒那里，探听到究竟发生了何事。
没想到探个路竟发生凶案，她仔细地打量了一圈，见沈清疏身上没被牵连受伤，才安心下来，问沈清疏具体经过。
她没有见到行凶的场面，等听完，不禁有些可怜那小乞儿，“原是如此，他为父母报仇，也是情有可原。”
时下的人，倒还颇赞同这种有冤报怨，有仇报仇的朴素思想，沈清疏摇摇头道：“先不说他所言之事是否如实，便是有深仇大恨，不能去报官么，杀人偿命，我见这孩子年龄尚小，他自己一辈子便也跟着搭进去了，十分可惜。”
林薇止怜悯道：“那死者杀人在先，他是报父母之仇，不能酌情轻判，绕他一条性命么？”
沈清疏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恐怕很难，首先他是当街持刀杀人，又在我这个知县官面前，影响十分恶劣，其次被杀的是隔壁县办差的公人，这案子还要递交到州府司理院，很难说上官会如何判。”
林薇止也只能跟着可惜，沈清疏握紧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今日让你受惊了，回去好好休息，我会把事情查明，倘若死者真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那这孩子说不得还能减刑。”
两人回了衙门，等林薇止安置好，沈清疏连夜审讯，又去翻了往年的卷宗，终于把事情大致搞清楚。
江七，原名江云，父亲是岳水县的香料商人，十年前，在他七岁时，因为生意失败而上吊自尽，母亲不知所踪，疑是与人私奔，江七沦为孤儿，乞讨为生。他曾经多次到县衙报案，却不被受理，衙门只认为他因为家破人亡发了癔症。
江七无可奈何，只好借乞讨之机自己在城中寻人，遍寻不得，后来终日守在城门，只盼那人再来一回，终于在今日等到，那人进了城门，他一直持着刀尾随在后。
因为怕沈清疏抓人去衙门后，再没有机会动手，所以当即行凶。
而死者康大，据他的同伴所说，他在隔壁县做一房文书，这是第一次来岳水县，在县里没有其他牵扯，又怎么会是江七的杀父仇人？
难道是江七认错了人，可那孩子目光坚定，十年仇恨堆在心中，又怎么可能记错凶手样子。
案子一下陷入了窘境，沈清疏已经去信给隔壁县，让他们配合调查康大的生平。
可十年前的旧案早就没有了证据，无法从死者那里审讯，唯一的目击者又只是江七这个小儿，难以证明到底是死者杀了江七父亲，还是他自己上吊自杀。
另外，十年间岳水县历经三任县令，有的已经升到充州府，每一任都没有理会江七，如今他杀了人，倘若直接按律处置，秋后问斩便罢，如果要将十年前的案子翻出来，立案重审，那沈清疏肯定会得罪同僚。

第83章
沈清疏自己倒也不怎么怕牵涉干系，她根底在京城，知交好友众多，岳父又是高官，运作一番调回京城却也不难。
只是张主簿这些积年公人，免不了要担些断错案的责任，得罪上司，又影响升迁，心里自然不是太乐意。
可当街杀人这样的重案，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杀人动机，江七这动机写上去，上面也肯定会问十年前那桩案子，所以他们也避无可避。
通过审讯，沈清疏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自己的判定，那江七不像说谎，康大多半真是江七的杀父仇人。
县衙里的公人，从朝廷那里拿到的几分俸禄，根本没法养家糊口，常常要自己搞外快，譬如地契转让，找文书办手续要收礼，衙役打板子，送的钱多便打得轻些，钱少便重些。
沈清疏早知道这些门道，平日里，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她自己的俸禄，也才一年三万文，并年底一次性发养廉银六万文，虽然门子车夫的工食银是朝廷发，可要不是从诚意伯府带来了银钱，她根本养不起那么多丫鬟小厮。
还有些跟随衙役办差的“白役”，甚至根本没有俸禄。
前头她了解到，隔壁平县有一条江水支流，有许多水上讨生活的人，久而久之，有些不走正道的，平日里在地上做良民，回到水上偶尔也做几回水匪，治安便渐渐地坏了。
因而县衙里的公人，会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物结交，却也说不准。
不过，这超出了她的职责范围，到底还要看充州府衙如何断定，沈清疏连夜派人递了折子上去，不日便应有回复。
她安排好这些回到后宅，已是夜色深深，房中亮着灯，林薇止还在等她。
两人聊了几句案情，感慨了一番，沈清疏梳洗好，便要歇下时，又想起一事。
“你回来泡脚了不曾？”
林薇止摇摇头，失笑道：“这大热的天儿，怎生还要泡脚。”
“这你就不懂了吧，不用热水熏一熏、按一按，你明日起来，保准腿疼得都蹲不下去。”沈清疏翻身坐起来，她的大小姐，出入有车有轿，想是没有受过累。
“你等着，我去端水来。”她说着，披衣出了门，林薇止来不及阻止，不一会儿便见她端着木盆回来。
林薇止坐在床沿，沈清疏拿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对面，盆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脚探到盆里，林薇止“嘶”了一声，忍不住要往回缩，沈清疏抓住她的脚腕，温声道：“是有些烫，不然不起作用，你且忍一忍。”
她骨肉分明的手指搭在她纤瘦的脚腕上，使了一点力锢住，手背的青筋隐隐浮出来，同她的脚在一处，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白几许。
林薇止莫名有些耳热，轻轻地应了一声，不敢再动弹，看她低着头，打湿了布巾拧干，仔细地敷在她小腿上，又找到她脚底穴位，曲起指节，慢慢打着转儿按摩刺激。
她已经解了发冠，只用一条发带稍挽着，有几缕从两鬓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动，平添了几缕不羁，卸了白日伪装的脸，也更加昳丽，氤氲在水雾里，显得过分的多情。
林薇止盯着她头顶发旋发呆，除却下人，没有人会替她这么做，她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即便她是女子，以她的身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倘若不小心传出去，必定会遭人耻笑。
怎么便叫她，碰上这样一个人。
沈清疏完全不知道自己媳妇脑补了一堆，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对她来说这没什么，她只是在认真做足疗，以防林薇止明天都没法自己如厕。
况且林薇止的脚能跟其他人一样么，现在还没有缠足的恶习，她一双脚脚形流畅，约莫有三十六、七码，浸在热水里，骨肉匀亭，白里透红，像是上好的玉石雕成，脚指头一字排开，高低有序，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似嫩藕芽儿一样。
可爱，想……咳，反正恋爱中的人，就是这么双标，对方的一切都好，什么缺点都看不见。
泡到水渐渐凉了，沈清疏替她擦干脚，倒了水，收拾干净上了床，侧对着她盘膝而坐，又把她小腿架到自己腿上。
“我替你按一按，放松，哪里不舒服便告诉我。”沈清疏知会了一声，将她裤腿卷起，寻到点按的穴位弹颤，一路往下，由轻及重。
她手上力道不轻，两腿堆积的乳酸化开，又酸又胀又痛，林薇止紧咬着下唇，好险没有叫出声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找话道：“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看她动作，竟然还颇有条理，并不生疏，照理说，她作为伯府世子养大，多的是人伺候，根本不需要学这些贱技。
沈清疏仔细一回想，这还是她上辈子学的，为什么学也记不清了，她其实也只懂个皮毛，便只含糊道：“练武时摔摔打打的总是免不了，看得久了便懂了。”
林薇止便以为她同武师学的，她随口一问，也没有深究，转而说起晚间收到的包裹，“祖母的信，八月十五那天发出来的，还附带了几瓶新酿的桂花酒，她老人家定是想你了，你记得回信过去。”
沈清疏手上一顿，又若无其事接上，“信中说什么？”
“信封上写着叫你亲启，我便没有打开看，放在你书房桌上了。”
“我知道了，明日我看了便回信过去，”顿了顿，沈清疏又道：“没有什么要避讳的，以后家里来信，你都可以拆开看。”
林薇止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嗯”声应了。
按的时间长了，气力贯通，她腿上酸痛消去，慢慢有些发热。
沈清疏沿着小腿往上，灯光下，雪白的大腿肌肤如凝脂一般，一按一个指印，她不自觉放轻了力道，倒更近似于揉了。
渐渐地，知觉便发生了变化，酥酥麻麻的，还有些痒，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薇止羞红着脸抬眸看了她一眼，若非沈清疏神情认真，目不斜视，她几乎要怀疑她是故意的了。
又过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想着也按了这般久，便主动想把腿收回来。
“还没按完呢，”沈清疏握住她脚踝，不让她后退，视线望过来，目中入水一样干净澄澈，“怎么了？很疼吗，那我再轻一点。”
林薇止怎么好意思说，被她按得有了感觉，想了想道：“天色很晚了，你今日累了一天，明日还要早起处理公务，就不要替我操心了，还是快些歇息吧。”
“还好，我不困，”沈清疏偏头看了眼窗外，十点左右，对她来说不算太晚，她以为林薇止怕疼，在她腿上轻轻拍了拍，哄小孩的语气，“听话，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不活动开，明日会更疼。”
林薇止语塞，又道：“你不困我困，差不多不痛了，我想睡觉。”
沈清疏一想也是，她今天又爬山又遇凶案，自己这样拉着人唠嗑是不太好，便道：“好，你睡吧，你睡你的，我接着替你按，按完再睡。”
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林薇止气急道：“你这样我能睡得着吗？”
怎么睡不着，按摩本就是放松，边按边睡的呀，沈清疏终于隐隐察觉到她有些抗拒，“到底怎么了，是我手法不对吗？”
这呆子，总是该敏锐的时候不敏锐，林薇止咬着下唇白了她一眼，脚上又用力挣了一下。
沈清疏这下没有再施力，在旁边眨巴着眼，看她整理好亵衣裤脚，卷了被子，翻身到内侧躺下。
她回味着那一眼，心想，难道是自己多年以后重操旧业，技术还不到家？
行吧，不按就不按，反正明日受苦的还是她自己，好在经过这番折腾，怎么都还是要好受一些。
她灭了灯烛，上床躺下，又凑过去将人揽在怀里，才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等她睡着，林薇止小心翻过身，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她心上。
她忽然仰脸凑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怕吵醒她，轻得像是花瓣落在流水上一般。
亲完稍稍退开，是仍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一呼一吸间，鼻息缭绕着勾缠在一起。
她终于真切感受到了，相爱的人之间，那种欲望，自然而然地便想同对方更亲密，想拥有对方，想要交缠融化在一起，密不可分。
翌日晨起，沈清疏寻了老刘氏的信拆开，何氏代的笔，信中还是念叨些家长里短，说她们走了以后，府中冷清了许多，让人很不习惯，每次吃饭，都奇怪下人怎么只备两幅碗筷，还要反应一阵儿，才想起来她们不在家了。
中秋节时，她们跟往年一样，做了月饼，本也想送来给她尝一尝，可山高路远，又怕送到时已经腐坏，败了她的兴致，所以只送了桂花酒来，赏一样的月，喝过一样的酒，便也算是，一家人共度中秋了。
薄薄的信纸似有千斤重，沈清疏望着窗外，发了好一阵儿的呆，才收拾了心中情绪，提笔写回信。
她吃得也好，穿得也好，没有水土不服，也没有人敢为难她。不知是不是相隔太远，思念压过了其他，老刘氏再没有问子嗣，沈清疏便也压下不提。
写完信，沈清疏本来也想附点岳水县特产寄回去，但想了半天，发现岳水县实在是太穷了，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便只送了信回去。
道阻且长，她还得好好工作，带领岳水县人民脱贫致富才是。

第84章
沈清疏当下的工作重心还是秋税，这是大事，出不得一点差错。
朝廷甚至会以此考评官员，因为每年都难以缴到规定税额，所以收缴到百分之八十就算合格，收得越多就越优秀。
这也是有些地方官员，不敢得罪当地大户的原因，不然收税时故意使些绊子，便叫你被上司责骂，考绩被评为劣等，不得升迁。
这对百姓来说当然是懒政坏政，却有效维护了朝廷的统治，因为税收对一个封建制国家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过，倘若官员的税收成绩十分出色，督察院和吏部也会派人调查，以防官员敲髓吸骨，太过压榨百姓。
所以这也真是个技术活，昨日休假，沈清疏案上又堆满了公文，俱是各乡各村的统计。
沈清疏把它们都搬到了后宅来算，她之前没想过麻烦林薇止一起，毕竟这些数据算起来枯燥又乏味，算完还得要核对，以防出错，十分之无趣。
但昨日山上一行，明显林薇止闲在内宅里更无聊，还不如帮她分担点工作，两人一处做事，也算是相互陪伴了。
这些数据运算并不难，她把流程给林薇止大致一讲，又指导她做了两份，她便很快懂了。
沈清疏先在一旁替她核对了一阵儿，等她渐渐熟练，不出差错，便也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埋头开始工作。
早上的阳光正正好，不冷也不热，落在树梢枝头，映出稀稀落落的剪影，随着微风轻轻摇动，很安静，除却鸟鸣，只有折子翻动的声音。
沈清疏恍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大学的自习室，对面坐着她喜欢的女孩，微拧着眉头，在认真地看书学习，青涩又美好。
她懒散撑着半边脸，看林薇止专注的眉眼，不知怎么的，忍不住便笑起来，是从心底里生发出来的喜悦。
“你笑什么？”林薇止看看自己身上，没什么奇怪的，挑了眉问她。
她今日起来，腿果然不怎么疼，只是按着有些酸涨，顿时觉得自己昨日错怪了她，心里便很有些过意不去。
“没什么。”沈清疏说，视线却并不移开，一双含笑的眼睛凝着她，熠熠生光。
‘只是看你好看’，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林薇止跟她对视几秒，很快败下阵来，不知她发什么痴，她掩饰着挽了挽耳边碎发，视线落在厚厚两摞的折子上，提醒了一句。
“这可是你的公务，还不赶快抓紧些计算。”
“不急，我们两个人算，不会误事的。”又不难，平日里，她一个人算也没什么问题。
“哼，”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林薇止顶着她的视线，把手上这道折子算完，抬眸道：“若能早些算完，岂不更好？不如这样，这里两摞折子，我们一人一半，看谁先计算完，如何？”
啊？沈清疏有些错愕，媳妇儿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和她比计算？
看她脸上认真的表情，沈清疏心里忍着笑，一本正经道：“还是别了吧，万一忙中出错就不好了。”
林薇止道：“这些折子不是都还要再核对吗？有一二错处也不影响。”
“那好吧，这可是你提议的，”沈清疏无辜地眨眨眼睛，就当是为这项工作添加一点趣味好了，她笑道：“要比赛怎么能不定彩头呢，赢了的人我们拿什么做为奖励？”
“你觉得呢？”
“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如何？”
“好，一言为定。”
两人分好折子，俱都埋头苦算起来，一本又一本，左边未算的越来越低，右边算了的越来越高。
沈清疏抽空一看，对面的速度还真不慢，她第一次过手这些，已是不比很多经年主簿慢。
只是较她还是慢了些，沈清疏看她微抿着唇，手上运笔如飞，半点不停，忽然便有些心软。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至中天，林薇止终于算完，紧张地抬头一看，见沈清疏左侧还剩了两本，立时松了口气。
好悬，差一点她就输了。
“我赢了。”她声音有些雀跃，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小骄傲。
沈清疏这才抬头，视线慢慢从她脸上扫过，将她容色尽收眼底，才咳一声，耷拉下眉眼叹气道：“唉，沈某甘败下风。”
她手上不紧不慢地搁下笔，眸中隐约带笑地看过来，问：“你要我答应什么事？”
不知怎么的，林薇止总觉得有点违和，她想了想，一时也不知提什么要求，本来她只是受不了沈清疏磨磨蹭蹭地，不好好做事，想要加快进度罢了。
“让我想想，”她起身活动了一会儿手臂，觉得还是不要太难为她了，便道：“下个月是我的生辰，我娘不在身边，你就替我做上一碗生辰面吧。”
所谓君子远庖厨，但她知道沈清疏没有这个讲究，她会煮一些简单的东西，一碗面应当也不会太难。
“就这样？”沈清疏有些错愕，这能算是什么要求，两人真正意义上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生辰，本就是要好好过的。
这还不如换她来提呢，早知道她就……
“好吧，”得到她的确认，沈清疏郁闷地小声嘀咕，“你也真不怕我做出什么黑暗料理来，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
林薇止挑了挑眉，刚要问她黑暗料理是什么，笙寒忽然进来，说前面门子来报，三新乡里长来了。
沈清疏便起身去了前堂，笙寒将桌上的折子整理好，又把两人的草稿纸摞在一起，一会儿好拿去厨下生火。
林薇止在旁边揉着有些酸的手腕，忽然想起沈清疏还剩了两本折子，担心她一会儿忘了，立时强迫症发作，随手抽了张草稿纸，想顺便替她算完。
正好是沈清疏的稿纸，她不经意一瞥，一下顿住，稿纸上，相同的演算过程都重复了两遍，再抽出几张稿纸看，也同样如此。
是她过分谨慎，还是故意让着自己
林薇止抿了抿唇，羞赧地想，不管怎么样，她好像都有些胜之不武。
这边沈清疏还不知道自己漏了底，她换了官服到公堂，三新乡的里长也是个老狐狸，唉声叹气地诉苦，话里话外都是说斗殴不怪他们，怪上面摊派的税收太多了。
沈清疏摆数据，讲道理，苦口婆心地算了半天，才终于说服里长，把他给打发走了。
她喝了两口茶，还没怎么歇气呢，派去平县的万捕头又回来了，带回来知县的信件。
沈清疏展开一看，好嘛，这知县明显是个怕事的，一推二五六，道自己上任才一年，这康大只是县里普通文书，做了有十多年了，平日里虽有些圆滑，却也能做好交代下去的事，他家中有妻子儿女，其余不甚清楚，如果沈清疏要查，那他可以行个方便。
他这说了等于没说，沈清疏有些气闷，她想了解的就是这康大的人际关系。
他一个公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杀了江七他爹，肯定是有什么矛盾，他周边，说不得还有犯下案子的同伙。
既然叫她刚好撞见江七这桩事，她就不能当做没看见，不管这孩子能不能免于一死，都要查清之前的事，叫他安心。
沈清疏想了想，问万捕头，“我们衙门里，可有谁在平县也人脉广阔的？”
万捕头回道：“那还得是王典史，他从前是在平县做公，现下管着我们这些衙役，一向交游甚广，三教九流都识得。”
沈清疏一听，想起昨日那几个闲汉，也曾说同王典吏颇有交情，他们确实与这案子无关，她已经把人放回去了。
便叫了王典吏来，他是个七尺壮汉，听了沈清疏的要求，面上显得十分为难，“大人，不是小人不肯跑这一趟，实是这死者同我们县无关，我去调查有越权之嫌啊，依小人看，大人何必揽这麻烦呢，直接将凶手移交过去，让他们自己查便是。”
“上面追责，有本官担着，你自奉命去查便是。”沈清疏冷哼了一声，她做了一段时间知县，已经知道他这些官面话都是借口，实际上，是因为去平县调查又苦又累，得罪人不说，还捞不到什么油水，所以才推脱不想去。
她也知道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的道理，想了好一阵儿，咬牙道：“这样，你领五个人去平县调查康大，每人给三，不，四百文的差旅费，如果查出了什么有用线索，本官还另有奖赏，绝对说到做到。”
王典吏眼睛一亮，马上应了，“既然大人您这么说了，那属下就不怕了，您放心，平县那地儿我也熟得很，保准给您查得清清楚楚。”
还真是现实，变脸如翻书，沈清疏看着他走了，想着那两千多文的钱，立刻肉痛得不行。
倒不是因为这钱要她自掏腰包，她出钱，以私钱养公人，性质就完全变了，这钱还是从县衙财政上划，却没比她自己出钱好到哪里去。
县衙是真穷啊，账面上没剩下什么余钱，要花钱的事情却很多，从来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能省就省，这要不是命案，沈清疏才舍不得出这么多钱。
即便她是官员，没有钱，谁会听你的，能做成什么事，沈清疏又想起她的风扇计划来，本来她都搁置了，看来等秋税收完闲下来，还是要继续研究，等来年夏天说不定能赚上一笔。
只希望秋税能赶快收完。
可惜，怕什么就来什么，安生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某日下午，沈清疏正在琢磨从前卷宗，忽然有人来报，说三新乡又在纠结乡民，准备和隔壁干上一架。

第85章
怎么又要打？沈清疏当即带了衙役，马不停蹄地赶过去阻止。
万捕头在路上还宽慰她说：“出不了大事儿的，大人您放心，这些刁民，每年争水啊，争女人之类的，都要来上那么两遭，都是演起来好看，下不了死手。”
等他们到时，双方却已经打起来了，那场面，两乡汉子混在一起，骂声震天，拳拳到肉，个个都打上了头，打红了眼，万捕头于是不敢说话了。
打这么厉害，他们这十来个衙役能顶个屁用啊。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在旁边看着，他们先是试着喊开双方：
“乡亲们，别打了！别打了！”
“县君来了，不准再打！”
喊半天没人理，都忙着打架呢，谁还敢分神，真有傻得停下来的，旁边人家一拳又打上来了。
没半法，怕再这样下去出人命，沈清疏不得不硬着头皮，领着十几个衙役闯进混战之中，用身体将人隔开。
“别打了，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说。”
“我是知县，我会替大家解决问题的。”
他们在混战的乡民之中，就像是大海之中的一艘小船，沈清疏小心避开袭来的拳头棍棒，将一对对乡民拉开。
但是拳脚无眼，她再如何腾挪闪转，总也有避不开的，一不小心，有根木棒结实地砸在了她肩膀上。
“嘶——”沈清疏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转头一看，身后一个穿短褐衣的大叔，手上握了一根小臂粗的木棍，也正傻傻地望着她。
沈清疏穿着的是官服，这大叔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打了县官，头脑霎时一片空白，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吓得连连给她磕头，“县官老爷饶命，县官老爷饶命……”
不过瞬间，他已是吓得涕泪满面，身体不自觉发着抖，头磕得十分用力，像是怕不卖力就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沈清疏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庄稼汉子个个都力大无比，一棒下来，她感觉自己肩胛骨都像是要碎了。
“老乡，你别磕头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她顾不得疼，捂着肩膀闪到了一边。
那大叔像是没听见一样，跟着膝行转到她的方向，继续“咚咚咚”磕头。
“真的，别磕了。”沈清疏无奈，忍着疼伸手抵住他肩膀，看他额头上已经破了皮，血肉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却像是不知痛一样，还要磕头。
好话不听，沈清疏只好厉声道：“你再磕，本官便要治你的罪。”
她沉下脸说话那大叔倒是听得进去了，不敢再磕，瑟缩着，害怕畏惧地看着她。
“叫其他人不要再打了。”时间紧迫，沈清疏没那么多心思和他理论，丢下这句话便又去拦其他人，不再管他。
清醒冷静下来的乡民也开始帮着拉架，不知过了多久，两乡打架的人都被分开，场面终于平复下来。
大家瘫坐在地上，大都鼻青脸肿，十几个衙役也好不到哪里去，忙乱中挨了不少拳脚，累得气喘吁吁。
这时三新乡的里长才姗姗来迟，腆着脸过来请罪，“大人息怒，没想到今日之事又惊动了大人，劳累您至此，小人该死。”
“确实该死，”沈清疏缓缓冷笑了一声，质问道：“若非本官来得及时，今日恐怕要出人命，你当时是怎么和本官保证的？”
说绝对会和乡民解释清楚，保证不会再出这种事，结果呢？说这其中没有里长的手笔，傻子都不能信。
里长叫屈道：“冤枉啊大人，今日之事谁也没料到，小人也尽力阻拦了，实在是隔壁丰乡税收让人不平，群情激奋之下，小人真是拦不住啊！”
沈清疏盯着他那张胖脸看了一会儿，厌恶地移开了视线，她深吸一口气，捂着肩膀勉强站起来，又爬到高处田埂上站着。
她转身看着底下一大片乡民，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形瘦削矮小，面容黑黄，都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
随着她的动作，底下的乡民都把目光投了过来，目中有好奇，有害怕，也有憎恶。
沈清疏又叫了两个大嗓门的衙役在旁边喊话，开门见山道：“乡亲们，我就是新任知县，今年给三新乡加税的命令就是我下的，我想你们这些日子，一定是咬碎了牙，觉得这就是个想捞钱的狗官。
可我沈某人敢对天起誓，从没有中饱私囊过你们一文钱，我给你们乡加税，也给丰乡减税，不是因为我收了丰乡的礼，而是过往的税额不合理。
三新乡的田地人口都要更多，往年税额却是一样的，那丰乡每个百姓，分到的税额就更多。你们觉得今年丰乡占了你们的便宜，反过来想想，其实是往年你们占了丰乡便宜，今年没占到罢了！”
她声音被遥遥地传递出去，这都是大白话，底下乡民也大都听得懂的，丰乡阵营那边立刻变得嘈杂起来。
这阵子三新乡老是说被他们占了便宜，搞得他们自己都心虚了，却原来是别人占了他们便宜没占够。
三新乡这边就安静多了，好几个人都不由地去看他们里长。
沈清疏等他们消化一会儿，压了压手示意安静，又厉声道：“所以你们这样闹，是没有道理的，县衙分配的税额，都是认真计算过的，尽量做到了公平公正，绝不会因为你们闹，便降低你们的税额。”
她视线带了点深意地扫过三新乡里长，像是对着乡民，又像是对着他一个人警告道：“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前一次我已经轻轻放过了，倘若还有下一次，我绝不会再轻饶！”
被她凌冽的目光久久注视着，三新乡里长忍不住躬下了腰，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看来这知县年龄不大，却很有魄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下午的场面根本没有吓到她，唉，看来这次他只能出血掏腰包了。
此时已近傍晚，沈清疏说完，也不需管剩下的烂摊子，又同丰乡里长温声安慰了几句，便带着衙役们回县衙了。
路上周师爷看她左臂一直垂着，很有些担心，关切道：“大人，您没伤着哪儿吧？回去得赶紧找大夫给您看一看。”
沈清疏心里大致有数，右手搭着肩膀，小心活动着转了两圈，笑道：“无妨，你看，骨头应该没事，只是皮外伤，用不着小题大做，养个几日便好了。”
“虽是这么说，还是得让大夫瞧一瞧才放心，”相处这段时间，周师爷既是把她当上官，同时也是把她当晚辈看待的，见她受伤，口气里不由带了两分责备，“大人，不是我多嘴，您啊，还是太冲动了些。”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当时那场面，怎么能亲身上阵呢，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他可怎么跟林大人交代。
万捕头插话道：“大人，我这儿正好有一瓶上好的伤药，您拿去用吧。”
“不用了，我那里有，”沈清疏笑笑，侧身看衙役们鬓发散乱，脸上青污，难得大方了一回，又对万捕头道：“今日你们也辛苦了，你去户房，给受伤的兄弟们一人支取一百文医药费吧。”
万捕头一愣，摆手拒绝道：“大人，这如何使得，不过挨些拳脚罢了，我们这些浑汉子，皮糙肉厚的，哪里值得什么医药费。”
沈清疏笑道：“你不要替他们推辞，我知道大家做公都不容易，办事是办事，挨打是挨打，只是县衙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不要嫌少。”
“怎敢嫌少，小人替兄弟们谢过大人。”
万捕头只好应了，一百文也不是小数目，他不要其他衙役说不定需要。
沈清疏感慨道：“今日情况紧急，我还要多谢你们替我维持住了局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不敢当大人夸赞，”万捕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小人今日真不敢上去，只是看大人您先上了，想着不能让您出事，才跟着一起。小人们烂命一条，大人您是什么尊贵身份，何必要冒险呢？”
“什么烂命好命，都是一条命，”沈清疏纠正他，失笑道：“身先士卒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只在后面站着，动动嘴皮子，你们又怎么敢冲进去呢。”
必定是在外围做做样子，任双方打得头破血流，人就是这样，无人带领，那便是一盘散沙，有人带领时，懒散的衙役也能起到大作用。
万捕头想了想，恐怕还真的会是这样，不由敬佩道：“大人，您真是一个好官。”
沈清疏摇摇头，不以为意道：“这算什么好官，还差得远呢。”
三新乡的乡民恐怕要骂死她了，平白无故的，就要比往年多交几十斤稻谷。
还是这时代生产力太低，一亩上好的良田，精耕细作，也不过才产稻两石左右，每一口粮食，那都是顶着烈日，汗滴摔成八瓣挣来的，多交给朝廷一斤，家里人就要少吃几口，所以沈清疏虽然不满里长生事，却也能理解三新乡百姓的愤怒。
世祖在位时，曾经也想过研发杂交水稻，但这项研究，技术积累和运气都缺一不可，到他去世也没能成功，现如今都还有个皇家农学院在继续捣鼓。
沈清疏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她从前所学的并不是这个方向，杂交水稻和合成氨技术，那都是一时没影儿的事儿。
好在世祖还推广了红薯这种高产植物，百姓们虽然吃不好，一年辛苦劳作，却也能勉强混个肚饱，比前朝要好太多了。
太阳落山之时，众人终于回到县衙，其他人散去之后，沈清疏往后宅走，才突然想起，她该怎么和林薇止说这件事？

第86章
沈清疏脚下一顿，心里生出些忐忑来，刚才那么多人打架斗殴她也没害怕，现在这短短的几步路，却踌躇着不敢回去了。
到了门外，她小心推开房门，探头一看，林薇止坐在桌边，撑着下颔似乎正在发呆，她听到动静，偏头望过来，脸上一瞬间绽开笑，起身问道：“回来了，事情解决好了吗？”
“嗯，其实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没出什么大事。”沈清疏走到她旁边坐下，轻描淡写，尽量把这描述成一件小事。
“没事就好。”林薇止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地方事务一向繁杂琐碎不好处理，尤其乡民们文化水平不高，激愤之下武力伤人之事也不少见，沈清疏带人走了以后她就一直在担心。
沈清疏不自在地点点头，想着是等她发现了再说，还是自己坦白从宽好。
她还没想好，林薇止又道：“对了，你还没用晚膳，想是饿了，我叫厨下一直给你热着菜，将就用些吧。”
她不说沈清疏都忘了，这一下午奔波，确实又累又饿，不然还是先吃了饭再说。
一切从简，丫鬟们把饭菜送过来，好在沈清疏伤的是左肩膀，并不影响吃饭。
林薇止就坐在一边看她吃，间或说两句闲话，可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沈清疏平日里吃饭，一般都用左手把碗端起来，右手执筷，也习惯用左手喝汤，今日碗却稳稳放在桌上，挪都不挪一下，喝汤也放了筷子换右手。
林薇止视线自然聚焦在她左手上，好一阵，见她手垂落着一动不动，心念一转，如何还能猜不到她手上问题。
定是下午办差时手受伤了，竟然还敢瞒着她不说，林薇止心里担心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些恼怒。
见沈清疏吃得正香，她不动声色地横了她一眼，勉强按耐着没有发作，只眸色深了些。
等沈清疏吃完，擦了擦嘴，她忽然冷不丁地问：“左手怎么了？”
糟糕，沈清疏一下知道自己露了底，悄悄抬头瞄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沉了下来，心道不妙。
她不敢再隐瞒，赶紧补救道：“下午劝架时，肩膀挨了一下，所以有些使不上力，不过……”
林薇止打断她，气恼道：“那你还说没事！”
沈清疏一顿，讨好地对她笑了下，又讪讪道：“不严重的，只是皮肉伤，过两日便好。”
“皮肉伤连碗都端不起了？”林薇止根本不信，扔过来一个眼刀子，冷声道：“去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一定以自身安危为重……”沈清疏心虚地摸摸耳朵，不敢说下去了，小声辩解道：“情况紧急啊，再说我只挨了那么一小下，就是痛了点，真的没有那么严重的。”
“你还想要多严重，”林薇止不满地哼了一声，压下其他情绪，起身走到她身后，揪住她的衣领往下拉，道：“脱下来，我看一看。”
“啊？等等，”沈清疏措手不及，慌乱地按住她的手，急忙道：“我，我这一身都是汗，身上脏得很，你还是不要看了。”
那一棒还是有点重的，她估计肩上肯定青了。
林薇止便道：“也是，累了一天，那你快些去沐浴，洗完我替你擦药。”
沈清疏有点愣神，傻傻地道：“你给我擦药？”
“不然呢，”林薇止没好气地道：“你自己擦得到吗？”
沈清疏不敢再说话了，她都忘了，她的身份肯定是不能让别人给擦药的。
可是，擦药是不是要脱衣服，沈清疏坐在浴桶里，被热水熏着，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绯红色从耳根染到了脖颈。
这半年多以来，她们日夜同榻而眠，有时还会接吻拥抱，情到浓时，真的很难忍住，更何况会试之后，她易感期又来了一次，这么长时间下来，沈清疏觉得自己忍耐力倍增，立地就能成圣。
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总想着这回事儿，好像有点涩情，连忙往脸上泼了点水降温，控制自己不去想太多，伸手在左肩摸索着轻轻按了按，还是很疼，但她自己扭过头只能看见一点青色痕迹。
等她沐浴完，换了衣裳回来，林薇止也把伤药找了出来，说起来，伤药也是老刘氏备的，就是怕她们有个磕磕碰碰，在县城里买不到好药。
沈清疏老老实实在床边坐定，坐姿规矩，两手垂在膝上，目光也盯着脚尖，看着乖得很。
林薇止看她这样子，终于消了点气，轻哼了一声，拿了药到她旁边坐下，命令道：“把衣服脱了，转过去。”
为了上药方便，沈清疏只穿了一件亵衣，她抬眼望了林薇止一眼，见她解了发髻，披散着一头青丝，挽在耳后，衬得一张脸白皙秀美，她耳根不由得又有些发热，不敢再看，连忙转身过去背对着她。
默了一瞬，她解开腰间绳结，慢慢将左边衣襟拉下来，露出半边肩背。
大片的青紫色爬在玉色肌肤上，深浅不一，张牙舞爪的，像是想要破体而出，林薇止都来不及去想别的，一下子被它抓住了视线。
好一阵儿都没有动静，房间里静悄悄的，沈清疏感觉到落在她肩上，有如实质一般的视线，忍不住转过头问：“怎么了？”
一转头便见林薇止静静地凝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像是随时便能落下泪来。
沈清疏心里一慌，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连忙转身牵住她的手，解释道：“你别担心，皮外伤就是这样的，皮下淤血所以看起来很吓人，其实并不怎么严重，很快就好了。”
林薇止挣开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却又别开了头，根本就不想理她。
“我真的没事，过几天淤血化了就好了，”沈清疏叹了口气，伸手摇了摇她肩膀，语气软软地求饶：“我错了，你放心，我以后会注意的，绝对没有下一次了，你不要不理我呀。”
“你还想有下一次，”林薇止打开她的手，目光凌厉地扫过来，严肃道：“我问你，这一下倘若偏些，不是打在肩上，而是打在了你头上，会如何？”
沈清疏呐呐道：“不会的，我有分寸的。”她又不傻，肯定会保护要紧脆弱的地方。
居然还敢顶嘴，林薇止生气道：“有分寸，那今日怎么没避开？”
以她的身手，今日真的只是个意外啊，沈清疏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好认错道：“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以身犯险了，便饶了我这一回吧。”
林薇止还在气头上，冷笑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又转过身。
沈清疏眨眨眼，倾身过去从身后环抱住她，亲了亲她的耳朵，撒娇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便原谅我吧。”
林薇止还是不为所动。
沈清疏好话说尽都没用，眼珠子一转，又开始装可怜，她“嘶”了一声，忽然捂着肩膀，可怜巴巴地道：“好疼啊，阿止，你不给我上药了吗？”
她一如既往的浮夸表现，林薇止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心里确实记挂着她的伤势，又想着晾了她这么久，给的教训也够了，才终于缓和了脸色，道：“知道疼，就别再受伤，记住，只此一回。转过去，我替你上药。”
见她终于消气了，沈清疏松了口气，一迭声应了，重新乖乖坐好。
林薇止看着大片的青淤，仍是觉得刺眼，伸出指尖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好一阵儿，才倒了药酒在掌心。
药酒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一股清凉的液体落在肩上，被温热柔软的手指打着转儿化开，慢慢渗透进皮肉里。
肩上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许多倍，手指揉在上面，最初的痛觉过后，沈清疏觉得心里有些发痒，像是有蚂蚁在她骨头上爬一样。
林薇止的力道太轻了，轻得就像是抚摸一样，让她生出些别样的感觉。
沈清疏盘膝而坐，手掌撑在膝盖上，尽力地忍耐着，在林薇止衣角不经意拂过她脊椎时，她终于有些忍不住，哑着声音唤了一声，“阿止。”
“嗯？”林薇止应了一声，手上动作顿住。
“你，你可以加重一点，”沈清疏结巴道：“不不然，没效果。”
“嗯，我知道了。”林薇止声音平静，手上加重了力道，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可要是沈清疏回头，便能发现她脸上遍布的羞粉色。
等终于擦完药，沈清疏肩上却又开始热起来，她仍坐在床上等药酒晾干，林薇止净了手回来，看着她有些单薄的背，心里生出无限的依恋，靠过去拥住她，将侧脸贴在她背上。
沈清疏心跳得快极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信号，她转过身来，同林薇止对视了一会儿。
她对她笑了一下，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便像是优昙花于夜色中绽放一样动人。
沈清疏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吻她，撬开她的齿关，勾着香甜的舌尖一起起舞，直到两人都缺氧时才终于放开。
她吻着薇止的眉心、眼睛、耳朵，喘着气捉住她的手腕，带到自己胸口，在她耳边用气音轻声说：“我会等你准备好，所以我不会碰你，但你要不要……我……”
林薇止眼中还泛着莹润的水光，眼尾被她欺负得发红，她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在反应她话里的意思。
沈清疏和她对视了一瞬便错开目光，脸上热得快要冒烟，她当然想先标记她的女孩，但如果需要把顺序反过来，那她也不是不可以。
林薇止勾着她的后颈，没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她咬了咬下唇，脸埋在她颈间，小声地道：“可是……我还不会。”
沈清疏缓缓倾身压着她倒在床上，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睛，温柔地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灯烛不知何时终于燃尽了，房间中渐渐黑寂下来，今夜的夜色却格外明媚，月光如水一般倾泻在庭院中，但听得虫鸣阵阵，一声接着一声，奏成了一曲和谐的变奏。

第87章
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小雨，叫人不自觉睡得更沉，翌日早上，天光大亮，天也似是洗过般蓝得通透。
笙寒早早便候在了外间，往日这个时辰，小夫妻两个应该早就起来了，今日不知为何，却仍是没有一点动静。
今日不是休沐日，她担心沈清疏误了应卯时间，又耐心等了一阵，看天色实在不能耽搁了，才上前叩门。
“姑娘，姑爷，时候不早，该起得了。”
“就起——”沈清疏被吵醒，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她这一觉睡得舒软，懒洋洋地睁开眼，眨了一阵，视线才渐渐清明，投向枕在自己怀里的人。
林薇止藕节似的小臂松松搭在她身上，长发披垂，同她的交缠在一起，有几缕散落在脸上，衬得面白如玉，沈清疏伸手替她轻柔地拨开，见她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翕动着，似是很快便要醒来。
沈清疏默默看着她，心里软绵绵地化成了一片，身上提不起一点子力气。
林薇止迷蒙地眨眨眼，同她对视两秒，目光很快垂下，“什么时辰了？”
沈清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笙寒都在催，应该快到卯时了。”
“那你，还不快起身。”林薇止还是不看她。
“这便起，你再多睡一会儿。”沈清疏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起身，捡了床边的亵衣披上，一双腿笔直修长，迈动着转到了衣柜那边。
有屏风挡着，林薇止收回了目光，她拉了拉被角，习惯性遮住小半张脸，呼吸间，被窝里都还满是好闻的气息，她想起昨夜情动时，沈清眉眼间凝着薄汗，难耐地咬着几缕发丝的样子，叫她贪恋，亦叫她沉迷。
不过，她也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老实，林薇止想着想着，脸上便开始发热，默默地又往被里缩了缩。
沈清疏换好衣服出来，见她整个人蜷成娇小一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好似冬日里小心觅食的松鼠般，她颇觉好笑，蹲到床边，将被子拉下来，轻声道：“不是同你说了，这样对呼吸不好，闷着不难受吗？”
“恩，你收拾好了，便快去应卯吧。”林薇止软软应了一声，视线很快便从她身上掠过去。
沈清疏瞥见她鬓发下泛红的耳朵，眼睛弯了弯，意识到她可能还在害羞，起了点逗弄的恶劣心思，凑到她耳边吹了口气，调笑道：“不是你欺负了我吗，这样子怎生倒像是调转了过来？”
林薇止愣了一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嗔道：“你这人……”
她横了沈清疏一眼，咬着下唇，脑海里一时间竟找不到语言，好半天才接了一句，“不知羞。”
两人昨夜实际上都是新手上路，沈清疏也只比她多了解一点，磕磕绊绊的，倒也真不知谁占的便宜更多了。
林薇止催促道：“你快走了。”
“好，我不说，”见她背过身去，显是有些恼了，沈清疏闷笑一声，搭着她肩膀又掰过身子，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温柔笑道：“那我去前堂了，你再睡一会儿便起身，记得要吃早膳。”
她起身慢慢整理好衣冠，又拍了拍袍脚，心里生出万分的依恋不舍，就像是往日里易感期来了一样，一刻都不愿意分开。
可公务还是要处理的，她推开门出去，林薇止看着她的背影，见她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随着脚步声远去消失不见，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整个县衙也不过咫尺之间，从前她也未曾想到，自己会是如此痴缠的人。
沈清疏交代过笙寒，到了正堂，周师爷已经到了，两人就“吃了吗”寒暄了几句，周师爷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大人今日似乎心情甚佳，可是有什么喜事？”
“嗯？这么明显吗？”沈清疏摸了摸脸，把不自觉翘起来的嘴角勉强压下去，“确有喜事，不过是我的私事，就不便告知师爷了。”
“呵呵，小人只是随口一问，大人不必解释，”周师爷说了几句恭维话，又问了她的伤势，自然地把话题转到公务上，道：“昨日事态平复，三新乡里长一大早便来请罪了，大人您可要见一见。”
虽然成就好事，沈清疏却也没忘她挨了一棒，要不是为了地方稳定，两次携民意闹事，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里长。
沈清疏沉吟了一会儿，道：“他怎么说？”
“大人昨日的话许是吓到了他，他表示对大人定下的税额再没有异议，三新乡立即开始征税，会加快进度，早日将税粮缴上来。”
“哼，早早这样做不就好了，非得要闹些幺蛾子，”沈清疏冷笑了一声，“人我便不见了，懒得跟他再打太极，你告诉他，秋税缴上来，之前的事我便既往不咎，再出差错，便请他去牢房里歇上几天。”
“是，”周师爷应了，顿了一下，又道：“王典吏昨日便从平县回来了，因为天色已晚，您又受了伤，我便没有通告，现下可要召他过来问话？”
他虽然私心里不想沈清疏牵涉太深，有越权揽责之嫌，但也知道沈清疏很关注这桩命案，派了王典吏去平县后一直牵挂着，盼望他能寻到什么线索。
“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清疏有些惊讶，她知道这种经年旧案搜寻证据的难度，所以没有给王典吏太多限制，还以为至少要等到秋税收完之后呢。
“不过不着急，周师爷，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周师爷有些讶异，“大人请讲。”
沈清疏笑道：“我昨日下乡，见不少地方都栽着甘蔗，长势甚茂，想是快要成熟了，这边可是盛产此物？”
周师爷道：“正是，这边也叫糖蔗，岳水县气候湿热，正适合此物，因此百姓广有栽种，以补贴家用，大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正如她所料，沈清疏握拳在掌心一锤，振奋道：“这边百姓实在是太穷了，我有意发展其他产业，你觉得，收集甘蔗榨糖如何？”
她一直在想让岳水县脱贫致富的方法，可是本地物产不丰，交通不畅，又有颇多制肘，她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甘蔗制糖应该还算靠谱，正打算秋税之后全力施为。
她综合考虑了方方面面，首先这项技术门槛不高，稍微实验一下便能直接生产，百姓的接受程度也很高，并不出格。
其次本地甘蔗广泛栽种，价格比较便宜，而这时代糖是十分珍贵的，人们偏好甜食，价格比较高，他们生产糖，会有比较高的利润差。
最后甘蔗变成糖，体积缩小数倍，不怕磕不怕碰，运输较为方便。
“大人，您这想法是好的，可惜，”周师爷揪着胡子，苦笑道：“岳水县早就有许多榨糖作坊了，可左近的州县，同样适合栽种甘蔗，糖价并不怎么高。而运到其他地方卖，因为蜀地路难行，运费高昂，所获同样不多。”
这跟沈清疏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想了想，疑惑道：“便不能运去其他富裕地方，提高价格售卖吗？我记得，京城的糖价很高，是有赚头的。”
周师爷摇头道：“大人，您说的那都是上好的糖霜，质若坚冰，色如白雪，才卖得出价格，蜀地的糖色黑，落渣如沙土，富贵人家那是看不上的。”
这不就是冰糖和红糖的差别吗，沈清疏这才明白，原来是生产技术不过关，不过这对她来说并不难。
她从前看过一个小故事，讲一位糖作坊的老板，在雨季之时不小心作坊倒塌，他没有及时把糖挖出来，等雨季过去，重修作坊，存放的糖盘已经被压了一个月，黄泥水渗进去，红糖竟然脱色转白，人们由此发现了著名的黄泥脱色法。
这技术倒不难，只是发现需要一番机缘巧合，另外，她还知晓炼糖过程中加入草木灰，用碱中和蔗糖中的酸素，也能大大提高品质。
只要将此法用上，岳水县的蔗糖品质便可以大大提升，卖出较高的价格，不用再担心销路。
想通此节，沈清疏松了口气，笑道：“不必担心，我手中有一个秘方，炼出的糖品质堪比贡糖，如此，周师爷，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当真？”周师爷愣了一会，揪着胡子走了两圈，费解道：“那大人此法倒是可行，只是，大人若真有这种秘方，可谓价值千金，何不自己经营？便是卖出，也胜过送给这小小的岳水县。大人一向勤劳任事，只要不出错处，林大人一定能把您调回京城，不必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什么跟什么啊，沈清疏哭笑不得，这秘方说实话也不是她的，严格算其实是她盗取后人的，怎么好意思为自己牟利，更何况，她又不缺钱，诚意伯府累的钱够她用几辈子了。
她知道周师爷是好意，也没跟他争辩，只随便找了个借口道：“我不想靠岳父大人的权势，想自己做出一番业绩，所以这秘方不值当得什么，您只照我说的办便是。”
“倒是我多嘴了，”周师爷尴尬一笑，想起人家那么多家财，也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赶紧补救道：“您要开制糖作坊，却不能用官府的名义经营，未免他人眼红破坏，最好召几家县里有实力的商人共同经营，另外，原先那些榨糖小作坊，之后肯定难以维持生计，大人您也要一起考虑。”
这一茬沈清疏确是差点忘了，她点点头，赞同道：“正是如此，还是你经验老道，你尽快拟定一个条陈，秋税之后，此事便要提上日程。”
“是，小人领命。”

第88章
和周师爷商量完事情，沈清疏才叫了王典吏过来问询。
不得不说，龙有龙道，鼠亦有鼠道，王典吏虽然官职低微不入流，但在黑白两方都很有人脉，去了平县一趟，竟真让他找到一个线索。
这康大没什么出奇，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公人，但平时出手却是颇为大方，请客吃饭毫不含糊，偶尔还爱去赌两把，据他的同僚所说，是他有个经商的远亲，经常会接济他。可康大的家人和亲戚，却不知道他们有这么一位远亲。
王典吏觉出有异，查到这位远亲刘年身上，此人确是平县豪贵，手底下做着好几桩大买卖，却不知怎么会和康大有牵扯。
他查得刘年从前，也是做香料生意起家的，同江七父亲一样，因而怀疑是两人起了什么龃龉，康大是他的手下，替他下了杀手。
查到这里，他们没法在邻县拿人问话，所以回来禀告，看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清疏也有些犹豫，她直觉这个刘年有问题，但是刘年同康大不同，在平县很有根基，他去信一封，平县县令不一定会抓了他问话，说不定还可能会打草惊蛇，让他有了准备。
可要是她自己拿人，那就实实在在的越界了，更何况，这不是罪犯，只是嫌疑人而已。
沈清疏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很是头痛，她之前还觉得没有大案子，可这大案真来了，却又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不过，王典吏这一趟还是十分用心的，沈清疏看他有些疲惫，温言道：“情况我已知晓了，典吏此行辛苦，先下去休息吧，此事先等府衙的消息，也容我再想一想。”
王典吏叉手应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追问道：“大人，您之前说还有一笔赏钱，这个……”
这还真是个财迷，沈清疏无语道：“放心吧，本官还能赖了你的钱？倘若刘年真与此案有关，少不了你的功劳。”
“大人莫见怪，是我多嘴了。”得了她保证，王典吏嘿嘿一笑，这才赔罪走了。
沈清疏独个又想了一阵，到底没有头绪，在邻县做起事来，制肘还是太多，远不如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只希望府衙那边能尽快派上官来主事，不然相互推诿，这事儿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她摇摇头，收敛了思绪，继续处理其他的公务，接着又裁定了一桩和离的案子，很快便到了中午。
这时沈清疏才察觉到自己的情况，那桩和离的案子很是平常，不过是人老珠黄，发际之后抛弃发妻，妻子苦苦哀求不愿和离，沈清疏当时听得火气十分大，现在才发现她易感期又到了。
可她这段时间并没有用到精神力，是正常的间隔期发作，还是因为昨夜提前了呢？
她有些拿不准，但也没有怎么深想，从她和林薇止挑明开始，易感期对她就不构成威胁了，甚至成为了正当黏人的借口。
好在接下来几日没什么大事，三新乡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秋税收缴也到了尾声，她便偷个懒，就当是给自己补上之前的假期。
主意一定，她便又叫了周师爷过来，交代给他后几日的事情。
周师爷很是讶异，他跟着这位上司上任以来，从来见她严于律己，勤劳任事，不曾有一日擅离职守，便是休沐日，也常常过来处理公务，不说他生平仅见，也确是十分少有。
又想起王典吏回来，他不禁有些担心，连忙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紧急之事，需要您去处理？倘若您信得过小人，可以说来一起参谋。”
沈清疏话语一顿，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摆摆手解释道：“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我有些累了，想不受打扰，在后宅休息几日，但若是有什么突发状况，你仍旧可以来寻我。”
周师爷这才放心，又想起她肩上受了伤，确实是要好好休养几日，一下子恍然大悟，保证道：“大人您安心休养，县衙的事我一定替您处理好。”
“有劳了。”
沈清疏对他还是放心的，周师爷能力很强，可惜科举无望，没有取得举人功名，所以一辈子都不能进入官途，只能辅佐他人。
她又同许县丞和张主簿两个副手交代了一遍，二人也没有异议，说实话，县令在蜀地，那就是山高皇帝远，谁敢管他有没有准时应卯，反倒是他们这位县官，像个异类，十分勤勉，搞得底下人也不敢懈怠，巴不得她赶紧休假能够喘口气。
沈清疏安排好了，心里才松快下来，见着日至中天，打了声招呼，便回后宅吃午饭。
转到客厅，菜还没上齐，林薇止正和笙寒笑说着什么，转首看到她，两人对视一瞬，都有些讷讷的，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
这么多年下来，沈清疏对自己的易感期也有了一定的抵抗力，但见着她时，心里仍是如同清泉淌过山间，叮叮咚咚的，又安静又嘈杂。
经过一个上午，林薇止还是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视线又很快掠回来，故作镇定地轻声问：“今日怎么这么自觉？”
沈清疏忙起来常常不知道时间，前阵子都是要派人去通传，才会回来吃饭。
“想你了。”沈清疏走到她面前，嘴角上扬，浅色的眸子里满含着笑意，微弯了腰定定看着她，直到她不自在偏开脸，耳尖泛起薄红，才张开手，朝她伸出双臂。
林薇止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她。
沈清疏嗅到她身上淡淡香气，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笙寒在一旁，早已经见怪不怪，自觉地去厨房催菜了。
吃完这顿饭，两人都自在了很多，一起回房小憩，林薇止才知道她告了假，她第一反应也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指尖探到她后背，急切道：“怎么忽然告假，可是肩上的伤还要寻大夫？”
沈清疏情况特殊，不敢在当地随意寻大夫，昨日伤势，全凭她自己的判断，虽是硬伤，却也难保不会出差错。
“不是，你别担心，我今早起来就好多了，”沈清疏活动了一下左臂，以示自己无碍，不知怎么的，她忽然不想说易感期这个理由，只笑道：“我之前太忙，休沐日都被占去了，现下终于得了空，所以告假休息几日。”
“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了？”林薇止才不信，她知道秋税还没收完，早不告假，晚不告假，怎么偏偏这时候告。
“就是实话，”沈清疏无辜地眨眨眼，凑过来环住她肩膀，下巴枕在她肩上，很是委屈地道：“想多陪你几日。”
林薇止不为所动，挑了挑眉道：“负鞍在外面已经物色了几处宅院，我正要去选一处作为画社地点，这几日闲不下来，并不用你陪我。”
沈清疏一愣，开画社这个建议还是她提的，没想到负鞍效率这么高，这便找好地方了。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清疏悄悄觑了她两眼，耍赖道：“我陪你去看，反正我已经告假了，这几日就要跟着你，哪里也不去。”
林薇止也不傻，立时听懂了，把她推开，微拢了眉道：“你又发病了？”
知道瞒不了她，沈清疏乖乖点头，又补充道：“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来这边她就陪林薇止去了一趟觉华寺，实在是有些过份，之前她其实就想空出一段时日，只是刚好又碰上了易感期，就顺水推舟告假了。
林薇止这才明白，想了想道：“会耽误你的公事吗，倒也不至于要告假，我那边可以推迟几日，就在府中陪你，只是公堂之上我去不了，好在还有……”
剩下的她没能说出来，沈清疏倾身过去，忍无可忍地以吻封住了她的唇，她就猜到是这样，她工作这么繁忙，没时间陪女朋友，换后世那还不得气炸了，可是林薇止却一点怨言没有，比她还要支持她的工作。
很多时候她们聊天，也离不开这些话题，林薇止会和她讨论，给出很多有用的意见，可沈清疏并不想她这么懂事，总是将就她，配合她，她希望她对她有更多要求，会对她撒娇抱怨。
等两人分开，林薇止软在她怀里，沈清疏揽着她，赌气道：“我就是想陪你去挑画社，你不答应，我也不去县衙，县衙里我都安排好了，又不是少了我就不能转了。”
对待这份工作她是很认真的，前期不熟悉业务也付出了很多时间，可是她又不是真的工作狂，不会觉得累，怎么现在搞得要她每日都上班一样。
她没听到林薇止说话，便又一下一下去咬她的耳朵，力道放得很轻，口齿不清地威胁道：“快说，你答应不答应？”
林薇止使了点力推开她，伸手捂住耳朵，似乎摸到点轻微的齿痕，不禁有些羞恼，抬眸横了她一眼，“你莫不是属狗的？”
昨夜也是，喜欢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啃，今日起来，起了一片红痕，她没注意，还叫笙寒给瞧见了，偷笑了一早上。
沈清疏装作没听懂，咧嘴一笑，故意露出两边小虎牙，“不是，属虎的。”
林薇止一噎，不想再理她，直接背身在床上躺下了，沈清疏知道她没有真的生气，又厚着脸皮靠过去，摇了摇她肩膀，小声追问道：“你先别睡啊，到底答不答应？”
林薇止没好气地道：“沈大人，你都已经告假了，我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这便是答应了，她惯常口是心非，沈清疏笑起来，把她揽在怀里，“那好，说定了，下午我们便一道去。”

第89章
午后二人出门去实地考察，前几日沈清疏才把事情交代下去，负鞍便寻着了好几处合适的院子，不得不说这其中，受她的知县身份很大影响。
知县夫人闲来无事要办画社，自然多的是讨好之人，几处院子的地段装修都没得说，放平日里那是不会拿来出租的。沈清疏心里有数，倒也没有太迂腐，反正她会照市价付房租。
来这边这么久，这还是两人首次一起逛街，正值金秋九月，天朗气清，阳光恰到好处的温和，加上整个县城也不大，二人没有坐马车，一路步行逛街，边走边说着话。
岳水县自然不能同京城的繁华相比，肉眼可见要破落些，街道两边，有售卖日常器物的，做吃食的，卖菜的，少见新奇玩意儿，乏善可陈，不过相较之下十分接地气，颇有生活气息。
四周都是叽里呱啦的蜀地乡音，沈清疏刚过来时，交流就颇费了一番功夫，现在说得太快仍然还是听不懂，不过听着觉得挺好玩的。
她左顾右盼，见街上男女老少皆有，这里不像京城那么讲究，平民百姓家，女子成婚之后，不可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还是要出来谋生做事情的，因而女子出门都不戴帷帽，当街便可见妇女叫卖。
如此一来，林薇止戴了倒是有些另类，很多人都会不自觉打量两眼，沈清疏见了，便轻声在她耳边问询，“阿止，我见这边没有戴帷帽的风俗，虽然天气不热，可戴着也难免有些闷，你要不要取下来？”
帷帽有些遮挡视线，林薇止倒是没有察觉到这点，她左右看看，抬手摸到帷帽顶，明显有些犹豫。
沈清疏立即道：“你要是不习惯也不必勉强。”
自待字闺中，她就没有在大街上抛头露脸过，可她这样确实显眼，反受到更多瞩目，林薇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帽子取了下来。
视野一下变得更加明亮清晰，四周的声音似乎也更加嘈杂大声了，她不自觉微低了头，稍显局促地停下脚步。
“怎么，”沈清疏跟着停下，牵着她的手用力紧了紧，眼神温和地看她，“还适应吗？”
林薇止抬眸看了她一眼，心里一下安定许多，再往四周看看，没人注意到她们，投过来异样、窥探的目光。卖豆腐的大娘还在大声吆喝，买菜的泼辣女子也还在吐沫横飞的讲价。
这是一个世界，却又是不一样的世界，若在京城，这一定被斥为不知礼仪廉耻了，她却觉得心里格外畅快。
她看着沈清疏变得清晰的脸，不由笑起来，眉眼弯弯，“嗯，要舒服得多。”
“那就好，”沈清疏视线停在她脸上一瞬，偏头咳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戴着帷帽说话也不方便，这边是偏远地带，民风淳朴，没人会在意那些规矩，你日后再出门，自在一些，若不想戴便不戴。其他那些繁文缛节，也不用再在意了。”
她其实很不喜欢这些把女子束在家中的规矩，但她知道林薇止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难免有些受影响，所以并不勉强她，全看她自己喜欢怎样。
林薇止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玩笑道：“若在这边心放野了，那日后回了京城，再收不回来要如何？”
沈清疏面上神情不以为然，“那有什么，收不回来便不收，所谓规矩都是人定的，为何男子没有那么多规矩，宗亲权贵便可以不遵守规矩，因为规矩就是这些人制定的。更何况，戴个帷帽算得了什么，我看京中百姓也少戴。”
帷帽最初也是一种门第划分，戴便意味着这家女子不用出去劳作，全靠男子养家，以此凸显这家的财力，只之后也渐渐束缚了女子的脚步。
林薇止不禁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沈清疏身为女子，自然会更同情女子处境，这没什么问题，只她出身伯府，也是顶级权贵阶层，平时言语之中，却更为同情普通百姓，对特权阶级多有批判。
不同于士大夫那种忧国忧民，她敏锐觉得，她对皇帝的态度也有些轻飘飘地，不像其他人那样发自内心的敬畏。
什么样的环境会长成这样，她暗自思量，也许是沈清疏特殊的能力造成的，她不太赞成这种态度，也有些忧心，好在天高皇帝远，暂时也没谁会管到她们身上。
沈清疏见她不接话，表情也沉静下来，她想了想，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忐忑地问：“我说得不对吗？你要是喜欢戴，也可以戴的。”
林薇止摇摇头，侧头低声道：“你这些话怎么可以胡乱说，你是为官的，倘若被别人知道了，说不得参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听她一说，沈清疏也觉得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来了这边无人管束，她确实更放得开些，不如在京城那样谨小慎微了，她心里暗暗告诫了自己一番，看林薇止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十分可爱，又有些忍俊不禁。
她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好，我知道了，我怎么会同别人说这些，只是你我才不设防。”
林薇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忍不住四周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她们，才羞恼地打落沈清疏的手。
二人一路说笑，走走停停，倒并不着急，看了两处院子，到第三处，一进去，林薇止便觉眼睛一亮。
这处院子同前两处完全不同，两进的院子，前后贯通，面积倒不是特别大，但布置得十分清雅，院中假山，花草树木，搭配得错落有致，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坐北朝南，房间布局也合理，开窗之后采光十分好。
林薇止转了一圈，格外满意，便决定就是这处了。
沈清疏问：“还有两处，不再看看么？”
“不用了，这处便十分合适，下午走了这么久，也不想再瞧了。”林薇止弯腰锤了锤腿，觉得有点酸。
“叫你平日疏于锻炼，”陪女朋友逛街，反是女朋友走不动了，沈清疏有些好笑地道：“上次去觉华寺，嘴上说了两天，却又没有下文，照我看，你这样是练不起来的。”
林薇止不说话了，埋着头装作没听见，她打小就是这样，因为身子骨弱，娘亲也不勉强她。
沈清疏左右看看，又道：“会不会小了些？”
这院子自己住倒是没问题，教学生她觉得可能不太够，相比之下，前两处面积要大得多，可惜林薇止不喜欢。
林薇止道：“足够了，你以为能收到几个学生，说不得就只郭教谕家那一个。”
平常人家的女儿，有几个会学琴棋书画的，便是京城的富贵人家，大多也不会学这些，多是学管家之道。
说来可悲，反是教坊女子都要学这些，以讨好男子，男子不会娶这样的女子，却又嫌管家的妻子无甚意趣。
沈清疏一想也是，丹青自古以来都是一门昂贵的学问，画纸颜料，都所耗甚多，岳水县找不出几个想学的，更何况，要是人多了，林薇止也教不过来，这般大小正合适。
她叫了负鞍过来问，听得是县城一户许姓人家的宅子，不知道是不是和许县丞有关。
确定下来二人就打道回府，其他事情自然有负鞍处理，他现在实质上已是沈清疏的管家，原本就有刘叔教导，现在在岳水县的事务中，也逐渐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了。
这里离县衙不远，再叫马车过来也麻烦，林薇止歇了一阵，感觉好受多了，便坚持和沈清疏一起步行回去。
走了一截，便有些微吃力，鼻尖冒出一层细汗，沈清疏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见她这么吃力，便停下脚步道：“不然还是叫马车过来吧。”
林薇止觉得自尊心又有些受挫，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坚持道：“不用，就还剩几步路了。”
她说话都有些喘气，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沈清疏便又好心提议道：“那要不然还是我背你回去。”
“说了不用。”林薇止横了她一眼，有点生闷气似的，走得更快了。
这会儿快到黄昏，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唯一点余晖，将天际染成绚丽的橙黄色。两边商贩已经陆续在收摊，街上的行人数量却还是不少，林薇止实在不想成为满街焦点。
更何况，沈清疏刚刚受了伤，肩上都还没好呢便逞能。
沈清疏慢悠悠地追上去，心底暗暗好笑，也不再说话，双手交叉枕在颈后，气息均匀，闲庭散步一般跟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见她脸颊泛红，抬手擦了擦汗，沈清疏又有些不忍心，伸手拉住她手腕道：“还是走慢一点吧。”
顿了顿，她四下看看，指着一处摊位道：“我累了，我们去那边歇上一会儿再走好不好？”
她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林薇止知道她故意这么说是迁就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拢，嗔道：“再歇天就要黑了。”
顿了下，她抿了抿唇，轻声道：“你靠过来一点。”
沈清疏不明所以，听话地靠前了两步。
“再过来一点。”
“怎么了？”沈清疏小心翼翼又挪了一步，两人距离缩小，再近便要靠在一起。
林薇止抬头望着她，摇头笑了下，忽然倾身靠过来，勾起她右边手臂抱住，整个人像是挂在了她身上。
“好了，我们回去吧。”
她身上的重量压过来，胸前的柔软蹭到手臂，沈清疏免不了浮想联翩，好一阵儿，才压下心猿意马，小声应道：“好，回去。”

第90章
用过晚膳，沈清疏在床上盘膝而坐，她肩上的伤还得上药。
过了一日，淤血化开了些，青青紫紫瞧着却比昨日更明显了，同周围白皙的皮肤极不协调。
她坐的笔直，脊骨凹下去，衣衫半遮半掩，林薇止视线飘忽了一瞬，二人有了肌肤之亲，同昨日心境却又大为不同。
她定了定神，把视线集中，专心地揉着药酒活血化瘀，等收拾完，一刻也不停地翻身下床。
沈清疏拢好衣衫，转过身来，只看见她出门的背影，有些好笑地自语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她慢条斯理地下床，在桌边倒了一杯茶，端着茶慢慢捱，片刻功夫，林薇止净了手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林薇止视线不由落在她胸前，她带子束得不紧，衣襟领口微松，露出颈下一小片肌肤，两边细瘦的锁骨微微撑起弧度，颈窝凹得很深，映衬着格外显眼。
她移开视线，又很快掠回来，拧眉道：“天气日渐凉了，把衣服穿好。”
沈清疏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穿的好好的？
她抬眸疑惑地眨了眨眼，林薇止却没再看她，挽了挽耳边碎发，低头在她旁边坐下了。
沈清疏想了想，起身寻了件青色外袍披上，虽然她并不觉得冷，但是既然阿止都这么提醒了，那她也可以冷一下。
现下时间还早，不做点什么简直对不起此夜良辰，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渐渐心不在焉，努力找的话题总是接不下去，不经意对视间，总是没了下文，慢慢不说话，互相看着对方，只剩下安静又暧昧的空气在流动。
再这么下去十分不妙，林薇止决定找点事儿做，她冷静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去书房拿了纸笔，然后准备开始筹备自己的授课流程，顺便也再练练笔。
这边事务不多，又没有什么消遣，宅家实在是太无聊了，因而她对这件事抱有很大热情。另外，即便是教小女孩，她也不想误人子弟，要尽全力做到最好。
她进入工作状态，便心无杂念，头也不抬，十分认真，暖黄色的烛光照在她侧脸，勾勒得静谧而温柔。
沈清疏在旁边撑着脸，看她画了一会儿，油然生出被忽视冷落的感觉，自己这么大个人在旁边，怎么就不理会了呢。
她咳了一声，斜眼见林薇止没有反应，又反手轻轻敲了敲桌子，还是没注意到，她便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委委屈屈地抠着桌缘。
过了会儿，她又坐起身，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字玩。
写什么呢，沈清疏手指悬着，心里首先冒出来的就是她的名字，如此自然而然，她嘴角不自觉地溢出笑，悄悄落下了一个“止”字。
她抿着傻笑看了一会儿，眼角余光撇过去，见林薇止没有看见，于是也不遮挡，静静看着它风干消失，然后又沾了水，开始画一个头大身小的小人。
但以指作画还是太勉强了，水痕粗细很难控制，与她想象的大不一样，沈清疏失望地抹去水痕，忽然灵机一动，伸手拉了下林薇止衣袖。
林薇止停笔望过来，安静地以目光表示询问。
沈清疏笑道：“借你纸笔一用。”
“怎么了？”林薇止不知她要做什么，还是把笔递过来。
沈清疏取了张白纸，舔好墨，在心里构思了片刻，才小心落笔。
林薇止好奇地转身过去看，见她几笔下去，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便跃然纸上，这小人十分矮小，头占了身子近一半，眼睛很大，一头黑发几乎垂到脚跟，面容玉雪可爱，同她有几分相似。
这小人比例十分奇怪，却不显得畸形难看，反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味道，林薇止还从没见过这种画法，不禁好生讶异。
“这是我么？”她凑近了些仔细打量。
沈清疏在旁边又添上一个同款的自己，笑着问：“嗯，我画得怎么样？”
她也学了好几年的丹青，但在这上面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只能画点基础的花鸟虫鱼，这下照猫画虎，她自己觉得还画得可以。
林薇止看了她两眼，没有说线条力道的问题，奇怪道：“这种技法我从未曾见过，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啊，这个倒是不好解释，世祖也没发明漫画，沈清疏挠挠脸，含糊道：“就……随便跟人学的。”
林薇止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追问道：“跟哪一位画师？”
“没有哪位，你不是也认识教我的官夫子吗，”一时嘚瑟，却骑虎难下，沈清疏硬着头皮道：“反正瞎学，自己瞎画的。”
林薇止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新创的？”
这几笔虽然简陋，却实在与当下人物画法大不相同，以她对沈清疏画技的了解，这很难解释得通。
咳，她倒也没那么厚脸皮，沈清疏转移话题道：“不是，这叫什么技法，我没有那水平，就是瞎画，你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林薇止问不出来什么，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阵儿，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当她误打误撞。
她对这种画法很感兴趣，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决定要好好研究研究。她看着纸上并肩而立的两个小人，莞尔一笑，把纸小心叠起来收好，柔声道：“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沈清疏松了口气，看她神色，心中一动，轻柔地覆住她手背，低声道：“不若明日再写吧，画社的事还有一阵儿呢。”
她指了指蜡烛道：“而且光线太昏暗了，你这样很容易伤眼睛的。”
林薇止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来，视线跟着移到蜡烛上，轻轻地眨了下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地应声道：“嗯，那我让笙寒去再点两只蜡烛。”
沈清疏一下语塞，见她真要唤人添烛的样子，连忙道：“不用这么着急吧，蜡烛再怎么添也没有天光明亮，而且……而且浪费不环保，何必非要在晚上写呢？”
林薇止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她，“那你往日为何非要在晚上处理公务呢？”
沈清疏一愣，怎么反被将了一军，她有点强迫症，不喜欢把能够当日完成的事情，拖到第二日，有时白日处理不完，晚上就会接着处理。
林薇止之前也说过她两次，不过收效甚微，沈清疏偷眼觑着她的神色，小声辩解道：“那不是事情紧急嘛……”
“我的事情也很紧急，”林薇止一本正经地道：“画社挑好了地方，要置办的东西也不多，我从京城带来的又都是现成的，过几日就要开办起来授课，不能毫无准备，误人子弟。”
她说完，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写画画。
沈清疏懂了，她这是故意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跟自己闹别扭呢。
她觉得颇有点哭笑不得，起身走到她身后，弯腰将人揽在怀里，亲昵地抵靠在她肩颈处，柔声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在夜间处理公务，可以了吗？”
前世影响，加上她从前科举时，晚上也会看书，习惯成自然，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始终不太适应，也没觉得处理公务太晚。
但换个角度，她立刻觉得时间不早了，譬如此刻，还写什么文章，画什么画，她只想早点去做坏事。
她说话的吐息有意无意地拂到耳畔，林薇止哼了一声，偏开头故作冷淡道：“你自己的事情问我做什么？我还没写完，你不要在这儿动手动脚。”
她刚沐浴完，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抱起来像是一团软绵绵的云朵一般，又温又软，如此近的距离，沈清疏正处在易感期，实在有些克制不住心里的躁动。
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燎绕地燃起自然生长的野草，她贴过去吻了吻她的后颈，声音里带着情动的喑哑，温声哄她，“天色不早了，我们去歇息了，好不好？”
林薇止手抖了一下，这一笔差点就要划出界，她非要在今晚编写劳什子画册，其实又何尝不是因为紧张呢？
在夜晚，在私密狭窄的空间，欲、望总是能被轻易挑动起来，心意相通，她何尝不渴望她呢？
只是，昨日才……这会不会太不像话了点？
身后人沿着颈项往上，已经吻到了耳廓，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清晰传到她耳朵里，触到她心里，林薇止不忍心再推开她，令她失望。
况且这件事并不似她想象的那样不堪，她同样也沉迷其中，她遵从心里的意愿，搁置下笔，回身反扣住了沈清疏的手。
青色的外衣落在了地上，桌上的宣纸没注意，一不小心也揉皱了。
“别……”
林薇止低吟了一声，沈清疏的手已经触到了颈后小衣的绳结，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轻巧地解开了。
她抵着沈清疏的肩，轻喘着气，脸热心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别在这儿……”
沈清疏轻笑了一声，喘了口气，打横将她抱起来，双双软倒进床榻间。
“抱歉，我心急了。”她吻着她的眉眼，觉得自己已经盼望了许久，她是她最极致的诱惑，是她一直等待的归鸟，也是她永远守候的那朵玫瑰。
情酣之时，沈清疏扣着她的手，央她唤自己的名字，尽管没有腺体，她仍本能地咬在她后颈位置，身心皆为之颤栗，仿佛灵魂都要融为一体。
林薇止一下抓住她肩背，痛得流下眼泪来，隐约间闻到她身上散开的一股奇特香味，似乎有一股热流，顺着咬痕处在身体里慢慢化开。
不等她分辨，极致的欢乐便淹没了她。

第91章
灯烛已经燃烧殆尽了，空气里都是缠绵之后的甜腻气息，被褥掩映下，两人偎在一起平复呼吸，身上都带了层薄汗。
沈清疏在薇止眉心吻了吻，轻声说：“我去叫水来。”
林薇止阖着眼，懒懒地点了下头，欢愉之后的疲惫涌上来，让人一动也不想动。
沈清疏翻身下床，亵衣已皱得不成样子，她借着月光寻到自己的外袍披上，又把桌上灯烛再点燃。
柔和的光芒随之洒落房间，照亮这方寸之地，桌上的毛笔已经凝结干枯，半空将落未落的垂着一张宣纸，更远一点的地上，随意抛置了几件衣裳。
好像是着急了些，沈清疏脸上微微发热，吩咐了婢女抬水进来，然后捡拾起落了一地的衣裳。
收拾完她重新回到床边，对着林薇止隐带娇媚的脸，想起刚才二人旖旎交缠的画面，心脏像是在热水里浸泡过，完全被她填满，温温地发着胀。
有几缕乱发被汗水打湿黏在了她脸上，沈清疏温柔地替她拨开，转到她身后托着光裸的背扶着她坐起来，轻声问询道：“我抱你过去……”
林薇止揪着薄被一角，睫毛翕动了两下，睁开眼，微微抬眸，又很快垂下来，小声说：“不用，我自己洗。”
一开口，她便立刻注意到自己声音低哑得厉害，她怔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
稍靠左下的位置，那里还留着一个齿痕，破皮之后变得红肿，能摸到轻微的凸起，现在碰一下都还是疼得厉害。
这场情、事一直进行得很顺畅，就像沈清疏这个人一样，她耐心，温柔地调动着她，尽量不让她感受到任何不适。
但是她咬住她后颈的时候，就像是失去理智一般，任她如何抗拒都没有松口，直到咬破才终于心满意足。
实在是太疼了，她还从未吃过这种苦头，因此格外抗拒，自然而然地有一些反抗举动，沈清疏背上，恐怕也留下了几条抓痕。
她现在清醒过来，不免有些生气，她折腾她那么厉害也就罢了，怎么还张嘴咬人呢，这是什么恶劣情趣。
沈清疏一看她摸后颈就反应过来了，等她视线横过来，还没开口，沈清疏立马就先主动认错，“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
林薇止一口气堵在胸口里，气恼得很，微拧起眉，冷声问：“你干嘛咬人？”
这一声本是不满的质问，她还很凶地瞪了沈清疏一眼。
可是此情此景，她脸颊上还带着一片薄红，眼睛湿漉漉的，在昏黄暧昧的光线里，倒更像是撒娇一般。
沈清疏心中一荡，怕自己又把持不住，连忙低下了头，十分心虚地关切问：“是不是很疼？”
“你说呢？”林薇止又瞪了她一眼，她出阁前日，她娘含糊地说，成婚当日会很疼，叫她到时忍一忍，不想真到了这一步，却是这种疼法。
“对不起。”沈清疏摸了摸鼻子，也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后颈的软肉细嫩，她没有腺体信息素的麻痹，自然会觉得疼。
她之前其实考虑过这个问题，还以为自己能忍住，但她刚好处在易感期，又是生平第一次，还是敌不过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话说回来，二人心意相通，这是她肖想了许久的人，自然对标记她的欲、望没什么抵抗力。
想到这里，沈清疏忽然有了注意，她拨开发丝，主动把后颈凑了过去，温声提议道：“你要是生气，不然也咬我一口消消气，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薇止都被她气笑了，伸手推开她的脑袋，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也属狗吗？”
她掩着唇打了个哈欠，疲惫涌上来，还是只把她轻轻放过了，“下不为例，你保证再没有下次。”
沈清疏犹豫了一下，在这件事情上，她对自己的自制力是真没有信心，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我尽量克制住。”
顿了顿，她又苦着脸道：“不然，你还是咬回来吧。”
林薇止凝视她几秒，忽然展颜一笑，捋了捋耳边鬓发，轻声说：“那好，你过来。”
沈清疏立刻乖乖凑上去，头枕在她肩上，不设防地露出自己的腺体位置，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她现在也不知自己腺体算有还是没有，按理来说是没有的，可是这一年来，那一小块位置又有些奇怪。
微凉的指尖在她颈上轻轻摩挲，林薇止笑了一下，拉下她衣领，低头落下细密的吻，贝齿叼起一小片软肉，很轻的啃噬，用的力道不大，不像惩罚，反倒像是在撩拨她一样。
本来易感期就敏感，沈清疏很快有些动情，手不自觉往她腰间摸索去，想要将她抱住。林薇止却立刻松了口，将她推开，挑了挑眉说：“好了，我咬回来了。”
“你……”沈清疏立刻明白了，无奈地笑了笑，一股火烧起来，却不上也不下。
林薇止又推了推她，笑着催促道：“我要去沐浴了。”
意思是叫她让开点，可是，还想撩了就跑吗？她不依不饶地又倾身过去，借着位置优势将林薇止压迫在床和身体之间，吻着她的耳廓，情意绵绵地道：“我承认，对你我就是克制不住。”
沿着耳廓往下，她温柔地舔着她后颈伤口，眼看玩火自焚，林薇止打了个激灵，徒劳无功地推着她肩膀，还想挽救一下，提醒说：“一会儿水要凉了。”
沈清疏动作一顿。
“也对，”她笑道，然后起身，不等林薇止松口气，忽然打横将她抱起来，薄被滑落，她转身往浴桶那边走过去，“我们可以一起洗。”
水光荡漾，蒸腾的雾气渐渐遮住了人影。
——
隔天仍是没什么事，两人睡到上午才起床，沈清疏难得闲下来，可以陪着媳妇，看一看孟柏舟从京城寄来的时下最热小说。
林薇止在桌案另一边，仍是编她的画册，时不时给沈清疏一个白眼，她今日下床，腿软得像面条，差点就站立不稳。这人看着老实，实则心里憋着一股坏劲儿，她心里不由又起了点锻炼身体的念头。
一连几日都很悠闲，两人白日里一起看书画画，饭后出去散步，偶尔会去逛街，看看画社改造进度，晚上说话聊天，做些有情人之间的事情。
沈清疏自问十分节制，但林薇止还是很受不了她的痴缠劲，只觉得她假期怎么还不结束。
另外，那种新的技法，被沈清疏称作漫画，她十分感兴趣，这几日都有在请教，只是沈清疏自己也一知半解，能教给她的不多，已经被她掏空了，后面只能她自己琢磨领悟。
在这样惬意的日子里，沈清疏生出一种浓重的幸福感。
不过，在她的恋恋不舍里，假期很快就结束了，易感期过去，县衙一堆公务等着她处理，实在找不到理由延长假期，沈清疏翌日起床时，终于再次体会到上班如上坟的心境。
时间渐渐进入十月，秋高气爽，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运往州里，秋税收缴终于圆满落幕。
岳水县此次所缴税粮，因为沈清疏调配有度，安抚及时，除三新乡外，没有激发大的民怨，除却一些损耗，税粮接近了规定应缴额的百分之九十。
这份成绩在整个蜀地虽不能说拔尖，但也能算是中上，再加上岳水县一向比较贫穷，所以十分难得，成绩可圈可点。
倘若能保持这种态势，三年之后沈清疏的考评结果至少是良。
秋税收完，各州府都闲下来，这会儿才有心思处理其他积压的事情，沈清疏递交到充州府的那桩案子，上头也终于有了命令下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样的大案连押司都没来，司理院竟然只派了两个公人协助查案，一概事务都叫她自己拿着办。
沈清疏知道，这不是因为对她的信任，州府怕担责任，又畏难多年旧案查不清，所以直接让她处理。
下发的公文之中，叫她尽快结案，意思就是叫她不要多生事端，最好简单定为江七当街杀人。
沈清疏看完很是生气，她来结案，这其中的责任干系自然是她担，将来出了什么差错问起来，也是对她问责，那司理院还来干涉什么，派两个公人把文书做足，就为了不让监察院和大理寺挑出毛病来么？
公心上，她不想糊里糊涂地结案，私心上，她也不想背上这口黑锅。
沈清疏丢下文书，在堂上踱了两圈，她摊上这桩事儿了，不管不行，即便有越权之嫌，那也得查清楚，更何况实在不行，她还有一个大理寺的岳父呢。
她主意一定，便立刻叫了王典吏过来，着他立刻去平县，将那个可疑的刘年带回来审讯。
王典吏明显有些踌躇，拱手道：“大人，那刘年在平县也是颇有名气的大商人，小的们拿他，恐怕瞒不住人。”
沈清疏失笑道：“你是官，又不是贼，要去杀人越货，带他回来问话而已，你直接上门说便是，小心不要伤了他，倘若平县县令问责，自然有本官这里顶着。”
王典吏这才放心，领命去了。
等王典吏走远，周师爷在一旁见她紧锁着眉，叹气道：“大人，您这下倘若查出来了真相还没什么，就怕费心费力，最后还是查不明白，那恐怕会影响您的仕途啊。”
他其实更赞同充州府的处理方法，无奈劝解无用，沈清疏一意孤行。
沈清疏笑了笑，没有接话，千里做官所为何？假如连这件事都不管，那她这官做得实在没有意思，不如不做。

第92章
“现在也没什么头绪，等人拿回来再说吧，”沈清疏转而问道：“对了，开制塘坊的事，你拟出的条陈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可以尽快安排我和县里有意的商人会面。”
很快就要到甘蔗收获的季节，如果不抓紧一点，兴许就错过这一季了，沈清疏还指望通过这个改善县衙的财政，所以一腾出空，就立马提上日程了。
“是，小人会尽快联系，”周师爷点点头，提醒道：“不过商人逐利，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您空口便要他们拿出钱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清疏笑道：“师爷且放心，我会带样品去。”
这次办糖坊，县衙没钱，一分钱都不出，只以技术入股，占一半利润，商人们出资建坊，雇佣人工，也占一半利润。
这个条件还是比较苛刻的，要说服商人们拿出真金白银来，就要让他们看见实打实的利润在。
秋税之后闲下来，沈清疏也按规定正常休沐，上个休沐日，她便让负鞍买了一批将熟的甘蔗回来做实验。
削皮榨汁的准备工作已经让婢女们做完了，因为黄泥淋糖法太过简单，沈清疏就在厨房支起锅来做，林薇止也知道她这个想法，饶有兴趣地在一边给她搭手。
谁知还没开始，烧火这件事就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两人一个大家千金，一个后世来客，都不知道柴火灶要怎么烧。
沈清疏照猫画虎，用折子点燃引火的稻草，再放上木头，稻草倒是染起来，架势还挺大，但片刻就燃尽熄灭，木头不为所动，只是表面熏黑了一点。
两人蹲在灶前研究了半天，头上身上都沾了飘出来的灰烬，搞得满身狼狈，却还是没能生起火。
沈清疏终于放弃了，站起身擦了擦汗，抬眼看见林薇止脸上两道黑灰，一下子忍俊不禁，失笑道：“你看你这脸上。”
林薇止下意识反手去擦，却忘了自己手上现在是什么光景，反而越擦越多，花成一片。
她一张白皙秀美的脸，沾了这点脏污倒并不难看，反倒显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活泼可爱来。
“这边也有。”沈清疏压了压唇角，故意伸手出去，替她把两边脸擦得对称，看她花猫一样的脸，勉强忍着笑，以拳抵唇，胸腔微微震动。
林薇止哪还不知道，走到水缸前低头一瞧，便听见身后沈清疏开怀的笑声，她先是有些羞恼，瞧得一阵儿，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沈清疏走到她身旁，打了一盆水出来，笑意吟吟道：“快洗把脸，术业有专攻，我们还是叫烧饭婆子来吧。”
林薇止侧身看着她，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两把，然后退开两步，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
沈清疏愣了一下，同样往缸里一照，她有所预料倒并不意外，只纵容地跟着笑起来。
明明幼稚得很，两人却都乐在其中，相爱的人之间，再无趣的事情做起来，都充满了浓情蜜意。
两人止住笑，又净了脸，把平日烧火的婆子叫过来，但见她三下五除二，一大捧稻草塞进灶里点燃，几块木柴相互架起，不一会儿火势就起来了。
沈清疏在一边瞧着，感觉也没多大变化，和她们烧的却完全是两种结果，不禁觉得处处皆有学问，便是烧火也不能小看。
火烧起来便熬糖浆，想着刚才生火失败的教训，一大缸甘蔗汁，沈清疏谨慎地只舀了三分之一左右。
甘蔗汁原液呈米白色，有些浑浊，加热时须不停地搅拌，以防糊锅。
多了个烧火的婆子，两人话少了些，专心地熬着糖，婆子是当地人，不知道县太爷干嘛要自己下厨房，也不敢问，沉默地烧着火。
在这样的沉默中，雾气蒸腾，锅里的甘蔗汁越来越少，却始终不见凝结，慢慢凝了之后，却飘出来一股糊味。
沈清疏连忙叫婆子转小火，翻起来一看，红得发黑，在高温下糖似乎发生了碳化，不用说，这一锅算是废了。
林薇止沾了一点尝了尝，甜中带着苦，皱了皱道：“哪里出问题了？”
沈清疏怔了片刻，细细回想一番，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在中途加草木灰，中和蔗糖里的酸素。
知道理论是一回事，真正上手去做又是另一回事，她只惦记着黄泥除色法，不想连最基本的糖块都还没做出来。
沈清疏解释了一番，没奈何，倒了重做，锅底全是凝结的糖，两人连锅都不会洗，好在还有个婆子在。
第二次，沈清疏注意着火候，在差不多时加入了草木灰。
烧火的婆子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脸上预言又止的表情十分明显。
沈清疏眼角余光瞥见，以为她有什么建议，温和地道：“大娘，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婆子犹豫了一下，觑着她脸上带笑，才躬身道：“大人，我看您是想要熬糖，老婆子说了，您莫怪罪，我自己熬糖，也晓得一点，这熬到后面是要上笼蒸才得结块哩。”
刚废了一锅，她生怕再废一锅，虽然也不是自己的糖，但看着都觉得很心痛。
沈清疏搅了搅勺子，看着渐渐凝结的红色糖浆，自信道：“大娘放心，这锅肯定没问题了。”
受地域交通的影响，古代技术的传播十分缓慢，在福州沿海地区，草木灰快速凝结法已经普遍运用，而在蜀地的莽莽群山之中，却还只有一小撮人知晓。
古代不讲究专利法，大家都弊扫自珍，有任何一点进步都藏着掖着，似京城进贡的雪白糖霜，一定也是发现了某种脱色方法，但这几乎是不传之秘，局限在一小片区域。
便是她这法子，岳水县想要攫取高额利润，就得做好保密工作。
见她这么说了，婆子也就不再多嘴，小心烧着火。
过了一阵儿，糖浆变得十分粘稠，这会儿的香气就是纯粹的蔗糖甜香了。
沈清疏拿出事先准备的瓦制漏斗，她专门找人订做的，十分小巧，共五个，沈清疏给每个漏斗都灌上糖浆，外界温度降低，糖浆很快就凝结成块。
总算大功告成，两人回到书房里，忙活了半天，手都搅得有些酸痛了。
坐着歇了一会儿，林薇止揉着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有兴致地追问道：“然后呢，要怎么脱色？”
沈清疏把五个漏斗一字排开，她记得书上说用黄泥水淋糖就是了，但是哪种黄泥水呢，浓度又是多少呢？具体的她也不知道，只能多试几种。
岳水县周围的黄泥，她都命人取样记录，调配成了五份黄泥水。
把黄泥水淋在漏斗中，慢慢渗透糖块，再从漏斗底下流出来，这个过程中，黄泥水的吸附物质带走了蔗糖中的色素，便见糖块越来越白。
沈清疏运气还不错，第一份实验品便起了不错的效果，说明此法可行，陆续试验完，其中两份效果都还不错，呈米白色，已是上上之选。
虽然这过程非常简单，但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还是很不相同，沈清疏不禁振奋地捏了捏拳头。
林薇止搭手做第一份时还觉得很新奇，接下来几份就有些意兴阑珊了，她还以为是多么神奇的方法呢，结果竟如此简单。
不过，为什么黄泥水能够脱去蔗糖颜色呢？她点着下巴，看着从漏斗底下流出的黄泥水，想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呢？”沈清疏偏头瞧见，指尖沾了点白糖送到她嘴里，笑着问道。
林薇止下意识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后仰身体退开，瞪了她一眼道：“刚沾了黄泥水，净手了吗？”
“没沾到，我擦过了，”沈清疏收回手，毫不介意地又沾了一点糖，自个儿慢悠悠抿了一下，低笑道：“还挺甜的。”
“……”林薇止唇角动了动，大概是想骂她，但想着她的厚脸皮，又懒得再开口。
她还是有些好奇，问道：“你又是从哪儿得知这种脱色法的？”
沈清疏眼也不眨地道：“书上看到的。”暗道后世的书那也是书吧。
“我怎么没瞧见过，是哪本书上？”林薇止很是怀疑，谁会把这种秘法直接公开在书上。
沈清疏挠了挠脸，状似老实地笑道：“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物理小识》吧。”
林薇止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好像从未曾听过这本书，她记在心里，想着之后去寻来看一看。
她撑着下颔，在旁边看沈清疏收拾器具，忽然问：“你这便算完成了吗？”
沈清疏点点头，“嗯，差不多了。”
接下来还有打砂、晾干等程序，不过都是细枝末节了，最重要的还是脱色。
林薇止想了想，又挑眉道：“那你何必这么麻烦，还要买甘蔗自己熬糖，直接买了成品红糖，淋黄泥水脱色不成吗？”
沈清疏愣在当场，这真是灵魂发问，对啊，她主要是试验脱色，又不是真要炼糖，干嘛不去买人家炼好的红糖，这下浪费好半天时间不说，还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
她支吾了一会儿，艰难地挽尊，强行解释道：“现熬的，兴许，兴许脱色效果会好些……”
不等林薇止说话，她又急忙转移话题道：“样品拿一份去就是了，其他的我们自己留着做个纪念吧，毕竟是自己亲手做的，感觉上要不同些。”
林薇止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也没有拆穿她，贴心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之后两人便将几份蔗糖处理好，沈清疏已经选好了其中最白的一份，只待和岳水县商人面谈。

第93章
县衙不便谈事，翌日，在刚来时迎她的那座酒楼，沈清疏同岳水县几位大商贾约见。
茶过三巡，沈清疏也懒得打机锋，环视一圈，开门见山道：“诸位对开糖坊一事，可是拿定主意了？”
来之前，周师爷已经对此事做了沟通，几位商人心知肚明，就是要他们表态出钱，他们也不知这到底真是办糖坊，还是这位大人以此为名索要贿赂。
倘若真是要些孝敬还没什么，可照周师爷所言的塘坊规模，一分钱不出却要拿去一半股，那实在是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所谓民不与官斗，可官也不与民争利，他们几人这么大家业，多多少少也有些官场上的人脉，因而并不十分畏惧。
几人对视一眼，领头的蒋申客气笑道：“大人要振兴地方，我们自然是鼎力支持的，只是大人有所不知，寻常塘坊实际所费颇多，赚头却并不怎么大，倒不知大人所言的脱色之法是否属实？”
“我知道诸位心有疑虑，所以带了脱色的实物来，诸位且看。”沈清疏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师爷便把那包米白色蔗糖，放在桌子中央展开。
几位商人凑上去一看，都有些吃惊，若是这种色泽，确实能卖个好价钱，他们见多识广，左右耳语了片刻很快镇定下来，蒋申问道：“确实色白若雪，只不知大人此法造价几何？”
他家也知道一种蛋清去色法，只是造价太高，只能小规模生产。
“造价极低，几乎只需人力费用。”见他们有些疑虑，沈清疏补充道：“诸位立下契来，我即刻便可告知脱色之法，诸位可以回去试过之后，再出资建坊。”
这毕竟是个官本位国家，她并不担心这几人知道方法后，敢撇开县衙自己单干。
倘若真是这样，那一半股倒也值得，几人相互交换着眼神，场面一时静默，沈清疏便寻了个借口离席，给他们一个交流讨论的空间。
这秘法看着有利可图，他们也不想太得罪沈清疏，片刻后，她净了手回来，商人们已经讨论出结果，蒋申敬了她一杯茶，笑道：“大人抬爱，愿意叫我等做事，小人们敢不从命。”
这便是同意了，沈清疏这才露出笑容，说了几句客套话，能和平解决最好，她也不想以势压人。
再坐了一会儿，沈清疏便起身离席，后面的具体事情自然有周师爷洽谈。
很快两方拟定文契，几家商人共同出资占股，县衙以官府督办名义占一半股，具体管理由商人来，财务可由县衙监督，所得利润两方均分。
在工人方面，优先招收因此失去生计的小作坊主，原料统一采买，因为制糖步骤简单有序，自然而然采用了流水线生产。
知道黄泥淋糖法后，因为太过方便，几个出资商人都很忧心方法泄露，为此想了很多措施。
不过沈清疏觉得这是早晚的事儿，就这种消息传播速度，岳水县能占两年先机也很不错了。
以某位商人原本的糖坊为基础，一座规模更大的糖坊扩建起来，岳水县的百姓也都听说了这件事，因为往年剩下给伢子们甜甜嘴的甘蔗，今年完全不愁卖不出去。
工厂里削皮榨汁，都在招募工人，干活勤快的话，一天能有二三十文的工钱，这时节农活不多了，很多农民都会到县里做小工补贴家用，对他们来说，糖坊的活计十分划算。
沈清疏也没闲着，经常跑到糖坊去看，甘蔗成熟以后，一捆一捆的运送过来，榨成甘蔗汁，再变成一捧捧雪白的白糖运出去。
她看了老式的“甘蔗床”榨汁机，本来还兴致勃勃地想改进一下，但这时代的人力真是太廉价了，一个人累了马上另一个人上去，大家只盼望多招些人，根本不需要节约人力。
这些是同做工的农民交谈得知的，虽然被周师爷批评有失身份，但沈清疏并不在意，她在外很少穿官服，接地气的跟着一蹲，递半截甘蔗过去，她一张好看的笑脸，不一会儿大家就没了戒心，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沈清疏对蜀地方言的理解力因此飞速进步，便是语速快些也能听得懂了。这些做工的农民来自附近乡村，因为活计较为轻松，甚至有很多妇女和少年过来，他们不怕累，只怕糖坊不要她们。
一位老农说：“管那些哦，比起下田头点都不累，你做得多，肯定归的钱越多噻。”
他一张脸黄得发黑，像是套了一层厚厚的外壳，皱纹多且密，深深地刻进皮肤里，盛满了风霜和尘土。
他是一位佃农，没有自己的土地，一家人都依附于村里一位地主，世代为他耕种，每年种地的收获一半要上交，沈清疏知道后问他，从前朝廷发给的地呢？
老农说，早就没了，十多年前有次旱灾，收成大减，没办法和地主借贷，结果第二年收成还是不好，借的钱利滚利，根本还不上，就抵了他的土地，
沈清疏又问他，县里还有这么多荒地，为什么宁肯做佃农，也不肯去开垦荒地呢。
老农就哈哈大笑起来，说她果然是富家子弟，秋冬季节才能垦荒，做佃农，每年辛苦劳作才够一年食物，哪来的空余时间和储备粮食去垦荒，地没垦出来，人恐怕就先饿死了。垦荒少说也要累掉几层皮，就算辛苦垦出来了，没水渠，地也不怎么肥，一不小心还会被别人摘了桃子，怎么办？所以宁做佃农，也不去垦荒。
老农说完，听到管事的在吆喝了，把粗瓷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又去扛甘蔗了。
沈清疏出了糖坊门，默默想着这些天了解到的情况。
岳水县靠平县方向有一片沼泽地，她考察之后，认为很适合开荒，站在官府的角度，只要组织起人力挖河渠排水，平整土地，做好灌溉系统，那儿就会变成一大片肥沃的良田。
最关键的是，没有人站出来组织，每年除了赋税，各乡其实还要依法服徭役，但是那点人手数量有限，沈清疏想的是出钱募役来开荒。
所以她才要办糖坊挣钱，空口白话的，拿不出粮食和钱，不可能强制百姓来开荒。
这年头都是靠天吃饭，老天爷不高兴了，多出点太阳或是多下点雨，都导致收成大减，百姓衣食无着，而地主则通过这些机会，大肆兼并土地。
随着人口越来越多，矛盾越来越尖锐，就会爆发起义，天下大乱，人口减少，然后重新分配社会财富，进入下一个循环。
这是封建社会避免不了的人地矛盾，除非能进入工业时代，然而即便在后世，地主与佃农，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因为资源是有限的。
沈清疏也没有想到那么久远去，当下她只是想通过开办糖坊，开发荒地，能让岳水县百姓富裕一点。
这些都还要看白糖运到京城之后卖的怎么样，第一批糖制作出来，在本地的反响很不错，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运到京城去卖。
为此沈清疏还给孟柏舟去了信，他家名下有不少商坊，推广这种白糖相对比较容易，而且双方也是互利共赢。
沈清疏回到县衙时还是下午，她走到卧房，没见林薇止人，进书房一看也没人，不禁有些讶异。
林薇止在这边不爱外出，她已经习惯了一回家就看到她，她寻了负鞍问：“娘子人呢？”
负鞍觑她一眼，道：“少爷您忘啦，夫人的画社不是开起来了么，下午才刚去了画社。”
沈清疏一愣，才想起来好像今日正是第一次开课，她本来还玩笑说要同林薇止一起去，恭贺她开业大吉。林薇止却坚决不准，说怕她吓到那些学生。
沈清疏忙着糖坊的事，就渐渐没关注这回事儿了。
她打发了负鞍，四下里转转，笙寒这两个叽叽喳喳的丫头也被带走了，院子里落了些枯黄的秋叶，显得过于安静，只听得到她自己的脚步声，平日里十分有生气的内宅忽然显得有些许寂寥。
沈清疏好像这才看清这个院子，她在石桌旁坐下，心里忽然生出些微妙的失落来，明明是她鼓励林薇止去外面走动，去开办画社的，但人不在她身边了，她却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子，甚至想立刻起身去画社找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这种冲动，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对她有如此深的依恋，只是因为她一直等在她身后，随时随地都能见到，所以沈清疏竟然未曾察觉到。
她们两人来到这个偏远的县城，看起来，是林薇止一直依靠依赖着她，其实是她更需要她，她内心并不是一个那么坚强的人，她对感情和亲密关系的渴求要更大。
怪不得有些自私的人，不喜欢伴侣出去工作，更希望对方全身心依赖自己，沈清疏自嘲地笑了笑，原来自己也不能免俗。
她们是独立的个体，林薇止有自己想做的事，她本来也为她高兴，兴许只是她还不习惯，过上一段时间便好了。
不过她只是这么一阵儿见不到人，便觉得不习惯，那她们刚来到这里，忙于公务那段时间，林薇止整日在后宅里等她，又该是什么感受呢？这么一想，沈清疏又很是愧疚。
她从外面回来，本来是有些疲惫，想在午后小憩一阵儿的，坐了一会儿，沈清疏收拾了情绪，才回到卧房合眼躺下。
醒后照常处理公务，她今日效率倒是颇高，下值之后，却仍不见林薇止回家来。

第94章
沈清疏有点想去接她下班，又觉得自己似乎表现得太黏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要出门，到门口却又停下来，转过身，摩挲着指骨，有些犹豫的样子。
“少爷，咱们到底去不去？”负鞍跟着她反复了两回，在一旁奇怪地看着她。
沈清疏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转回来道：“一会儿天就黑了……恐怕不安全，还是要去的吧。”
她语气有些飘忽，面朝着空气，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负鞍也跟着抬头，但见天色明朗，还不到傍晚时分，南方天黑得晚，起码还得要一个多时辰。
他困惑地挠了挠头，余光看见沈清疏终于往门外走了，也随之抛开思绪，连忙跟了上去。
画社离县衙不远，很快就到了画社门口，这段日子内里重新整装过，外面瞧着倒是没什么变化，经过讨论，画社取“孤光”二字为名，取自两人都很喜欢的一首词。
林薇止不喜张扬，所以开办之后也未曾搞出什么大动静，只是悄悄更换了门前牌匾。
牌匾上几个字林薇止嘱意她来写，沈清疏推脱不得，只好献丑，现在刻出来一看，还是有模有样的，只是作为牌匾来说，秀气有余，厚重却是不足。
所谓自己的字，都是越看越丑，沈清疏驻足看了一会儿，感觉略有点羞耻，真是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糊里糊涂就答应了。
吩咐其他人守在外头，她一个人悄悄进去，门口的守卫和婢女都是暂且从府里调的，基本都识得她，打着嘘声的手势，沈清疏一路摸到画室这边，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心里生出些莫名的亢奋，躬下腰，仿佛做贼似的贴着墙根走，听到画室里很轻微的说话声。
到了门边，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一眼就瞧见林薇止，她今日不施粉黛，穿了件窄袖青衣，挽着袖，露出一截细瘦小臂，发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再没有其他装饰，干净又利落，很有先生的派头。
她旁边亲密地挨着一个少女，似乎正在听她讲课，时不时点点头，以崇敬仰慕的眼神看着她。
接受了她的建议之后，画室中央是好几张桌案拼在一起，围案而坐，一眼可见只有三个学生，都是十来岁的小女孩，另外两个正专心地伏案作画。
怕被人发现，沈清疏很快就收回目光，实际上，大家都很专心，也根本没人注意她，她张望两次之后，也就心满意足地乖乖蹲着。
蹲了好一阵儿，课程也没有结束的意思，沈清疏忽然反应过来，她到底为什么非要为难自己，蹲在这里等？去前头坐着等不好吗？
她在这儿唯恐发出声音打扰林薇止上课，她工作时也没打扰她，没道理反过来就不成了。
于是沈清疏站起身，想像刚才一样挪出去，不想她蹲久了，一时没注意，起身时不小心趔趄了一下，倒是稳住身形，勉强没摔倒，但这动静，却叫一片安静的画室里注意到了。
林薇止看了一眼，叫学生们呆着别动，起身出去，便见沈清疏站在拐角，白袍上不知怎么染了点灰尘，背着手朝她心虚地笑。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眼微弯，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沈清疏咳了一声，故作随意地道：“下值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所以过来看看。”
林薇止好笑道：“那你光明正大看便是，这么偷偷摸摸的，我还以为是谁呢。”
“不是你说不准我来，怕我吓到那些学生吗？”沈清疏瘪了瘪嘴，觑了她一眼，语气还很是委屈，不是她自夸，在这岳水县，她怎么也能算是一表人才，到底哪里吓人了？
林薇止无奈地瞧了她一眼，知道她故意这么说，曲解她的意思，她们当时明明是说，沈清疏以官员身份剪礼，会吸引太多关注，反叫这些学生放不开。
“好啦，准你以后来。”见学生们都好奇地望了过来，林薇止也没有多纠结，顺着她服了个软，催促道：“我这边很快就结束了，你堂堂知县等在这里也实在不像样，快去前院吧。”
她边说边去拉沈清疏的手，不想沈清疏竟然下意识避开了，她愣了一下，立刻揪着她衣角走到学生看不见的地方。
“手上怎么了？”她问，一双眼温和又不失沉静地看着她。
沈清疏知道瞒不过去，还好这次确实没什么事，就把背着的手拿出来，掌心向上摊开，老实交代道：“没什么，只是刚才滑了一跤，不小心打脏了。”
她刚才在地上撑了一下借力，还没来得及擦干净，手上还有一点轻微的摩擦痕迹。
林薇止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说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她从怀里掏出手帕，握住她手腕，替她细细擦干净手，又拍去她身上的灰尘，才叮嘱道：“当心一点。”
“我知道了。”沈清疏站着任她摆布，听到这话连忙点头。
林薇止抚平领口，抬眸凝着她的眉眼，忽然又问：“看你刚才进来皱着眉头，不太高兴的样子，今天衙里出什么事了吗？”
“噢，”沈清疏这才想起好像是有些不好的事情，她前倾一步抱住她，下巴枕在她肩膀上说：“让我想想。”
沈清疏张了张嘴，她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可抱着她温软的身子，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在画社这样安静的环境中，她只觉得思维都变得懒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半响，她讪讪地道：“我……我想不起来了……”
好像一看到她，那些难题她都有信心去解决，烦恼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林薇止松开她，也没有觉得她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她踮起脚尖，摸了摸沈清疏的头，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很温柔地说：“在前院等我。”
她回到教室，几个学生都立马收回了目光，眼神里隐带好奇，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她们家里能送女孩子学丹青，显然是家境富裕又比较疼爱女儿的，来之前，也被告知过，先生的身份是比较特殊的，要她们一定尊重师长。
林薇止没多说什么，接着给她们指导，按部就班完成了今日的课程。
师生几人收拾完画具，一同出来时，见到候在院子里的沈清疏，都止步望过来。
沈清疏这时才看清几个小女孩的身量长相，其中两个明显要小些，约莫十二三的样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心地觑着她。
剩下一个跟在林薇止旁边的，已有十五六，个子高挑，出来时挽着林薇止的手臂，她性格显然要活泼些，一点都不怕生，见了沈清疏，眼珠子一转，直接问道：“林先生，来的这位是谁呀？”
林薇止偏脸看过来，意思让她自己说，沈清疏眨了眨眼，并不开口，只茫然地看回去。
对视了几秒，林薇止无奈，只好自己介绍道：“这位是……是我夫君。”
“呀，原来是知县大人，”这少女早有猜测，表现得并不惊讶，福身行礼道：“见过大人，我是郭家的女儿。”
“免礼，原来是郭教谕家的，果然聪敏毓秀。”沈清疏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心想难怪，原来是开画社之前林薇止便认识的。
其余两个小女孩也上前行礼，又寒暄了几句，因她身份都表现得有些拘谨，出了画社门后，便很快告辞了。
等互相距离远了，林薇止才有些嗔怪地道：“你刚才干嘛对她们这么凶？”
“我不是客客气气的吗，还夸了她们几句，哪里凶了？”沈清疏拒不承认。
“还说你不凶，”林薇止侧身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自己照一照镜子，脸拉得这么长。”
“哼，郭教谕那个孙女，实在太没分寸了些，”沈清疏哼了一声，不满道：“走路也不好好走，还要蹦蹦跳跳、勾肩搭背的。”
林薇止终于听出她话里毫不掩饰的酸气，一时哭笑不得，“什么勾肩搭背，不过挽了下手罢了，这么小的孩子，你想些什么呢？”
许是从前都没有沈清疏吃醋的机会，这次一不小心就喝了一大缸，上课的时候，她看两人贴得那么近，就有一点微妙的不舒服了，更何况，她都没这样挽过林薇止。
虽然知道这是因为她身份的缘故，她这想法实在没什么道理，可沈清疏仍是有些不爽，强自争辩道：“哪里还小，你看她个子，都同你差不多了。”
难得见她这幅样子，林薇止并不觉得生气，声音轻柔地道：“好了，我以后会同她保持距离，可以吗？”
她这么一说，沈清疏却反而不好意思了，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在无理取闹，林薇止在岳水县交到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多么难，她怎么能去横加干涉呢？
沈清疏纠结了一阵儿，摸了摸鼻子，讷讷道：“那倒也不必，我并不反对你们亲近，只是不要过于亲近……就是…唉，怎么说呢……”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她说着说着，便语无伦次起来，一把捂住了脸，不知道怎么表达清楚。
“好啦，我懂你的意思了，”林薇止挽住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好笑道：“我是郭小姐的老师，大她这许多，有哪里值得她喜欢的，她只是尊敬我罢了。”
听她这样贬低自己，沈清疏却又不同意了，很认真地道：“胡说，你哪里都值得人喜欢。”
林薇止怔了下，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装作没听到，快走两步，挽了挽耳边碎发。

第95章
“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呢，”沈清疏追上去，又捉住她的手，侧身笑问道：“你刚才是怎么向她介绍我的？”
“有哪里不妥么？”林薇止很想白她一眼，她还没追究呢，沈清疏反倒先问罪起来了。
沈清疏眼里闪过几丝促狭的笑意，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很是不妥，夫妻只是名义上的关系，你应该说：‘这是我爱人’。”
她语速不快，中间停顿了一下，最后一句说得郑重，语气却又轻又柔，含着十分的爱意，极有穿透力，立刻就被林薇止的耳朵捕捉到，让她心里不由地抖了一下。
几乎是瞬间，她的耳根就开始发热，她推开沈清疏，往左右看看，总觉得有许多视线落在她们身上，于是更加脸红了，她羞恼地握拳锤了沈清疏两拳，嗔怒道：“你还要不要脸了？”
在这时代，绝没有对外这么介绍的，大家甚至更习惯用一些贬低的词汇，如贱内、拙夫之类的。
“不要了。”沈清疏本来是和她开玩笑，没想到她对此反应这么大，见她皱着秀气的眉毛，鼓着脸和自己生气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有些开心，一下子没忍住笑了起来。
林薇止觉得更生气了，下意识想挣开手，不想这次却让她有了防备，没能挣开。
见人真的恼了，沈清疏连忙扣紧她的手，止住笑，心情十分明朗地道：“好了，我不笑了便是，别生气，我逗你的，你爱如何跟人介绍便如何介绍。”
林薇止哼了一声，别过头不想理她，沈清疏也不急，慢悠悠地跟在旁边，一溜儿地说着好话哄她。
“阿止……”
“娘子……”
“女朋友……”
“亲爱的……”
“闭嘴！”林薇止终于转头瞪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怎么连“亲爱的”这种词都说得出口，她鸡皮疙瘩都差点起来了。
沈清疏无辜地眨了眨眼，听话地闭上嘴，看着她满脸的羞粉色，心里却在想，真可爱，这样就受不了了，那听到什么心肝宝贝之类的还不得晕过去。
她察觉思绪似乎朝着不可知的方向滑去，连忙给拉了回来，咳，她从前明明也是很正经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说起这些话来，毫无心理障碍呢。
林薇止冷静了会儿，思绪一转，忽然打了个激灵，连忙看向沈清疏，紧张地问道：“你又是怎么同人说我的？”
这瞬间功夫，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又羞恼又忐忑，倘若她知道社死，就能形容自己现在是怎样一种心情。
沈清疏不敢再逗她，老老实实说了，她在外自然也不会出格，都是以夫人相介绍，林薇止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沈清疏看她反应，知道口头上暂且还是放不开，要慢慢来，不过时间也还多得是。
这会儿已是黄昏时分，落日已经完全没在山的另一边，天际边只余了几缕橙黄的余晖，岳水县的百姓也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劳作，沿街的各个铺子摊位都在收摊了。
两人手牵着手穿行在人流之中，如平常夫妻般，相貌气度却都很显眼，她们饭后常常出来散步，大家都知道了这是县君同县君夫人，虽然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悄悄投过来，却没有人敢上来打扰。
这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沈清疏惬意地欣赏着晚霞，笑着对林薇止提议道：“以后我每日都过来接你如何？”
她很喜欢这种富有生活气息的日子，每日上班处理公务，下班后接送媳妇，叨叨家常，回家之后自己做做饭。
唔，她还不会做饭，说起来，林薇止生辰就快到了，她得抓紧腾出空来着手去学，不能言而无信啊。
林薇止却拒绝道：“不用了，你公务不忙么？”
“这段时日不忙，”沈清疏解释道：“我下值之后再过来，并不耽误公事。”
林薇止偏头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每日都这么晚，课程进度说不准的，时早时晚，说不得我回去了你都还未下值。”
她说到后面语气似乎有些幽怨，之前呆在家里，可不是每日都得等她下值。
沈清疏“噢”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一面希望林薇止别那么辛苦，能早点到家，一面却又想每日去接她。
她早上要比林薇止去得早得多，所以也没有送的机会。
过了会儿，她讷讷道：“那今天这种情况我还是可以来的。”
林薇止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不知道气氛怎么忽然变得有些安静，沈清疏主动找话题道：“做老师感觉还好吗，今日情况如何？”
说起这个，林薇止脸上不由地露出笑容，“挺好的，这几个孩子都很有天分，尤其是郭蕤，进步速度很快，教她们作画，比自己独自作画更有乐趣。”
沈清疏心里又冒出些酸水，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那就好，我还怕你会不习惯。”
她以前也曾做过家教，给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补课，和他斗智斗勇的经历，简直都不敢再回想，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做过老师，也完全不喜欢调皮捣蛋的小孩子。
林薇止也问她：“你呢，江七的案子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沈清疏叹了口气，“王典吏还在查，来信说有了点线索，但这么多年的案子，能不能找到证据那就是听天由命了。”
兴办糖坊的同时，江七案子的调查也没有停下来，王典吏前段时间就将嫌疑人刘年带了回来，只是这位商人心理素质并不差，嘴上十分强硬，坚决不肯承认他同康大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他还声称自己在官面上有相识的人，倘若敢对他动刑，那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清疏也确实没有给他动刑，倒不是真的怕了他，而是他不想屈打成招，所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只要严刑拷打，那她想要什么样的证词都可以拿到。
在古代有限的破案条件下，如果证据确凿，她倒也不会迂腐，只是刘年不过是稍有嫌疑，她自己也没有全然的把握，别最后案子没破成，还搞出一桩冤案，那就有些可笑了。
因而沈清疏又派了王典吏过去平县，继续调查此事，根据刘年的日常去处，人迹关系等等进行排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非沈清疏开办糖坊之后，不用太担心财政，给出了较高的补贴，恐怕衙役们都不愿意再去平县了。
林薇止同样关心这件事，默了一会儿，看她有些沮丧，轻声安慰道：“这经年旧案，即便最后破不了案，也不是你的过错。”
顿了顿，又道：“别担心，既然有了线索，兴许很快就有证据了。”
沈清疏跟着点了点头，其实心里没有抱太大希望。
谁料到隔日，王典吏便从平县回来了，沈清疏听到通传，连忙召他见面。
王典吏连夜赶回来，风尘仆仆的，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色，一进来囫囵行了个礼，便立刻禀告说：“大人，找到证据了。”
“当真，”沈清疏虽然有了点预感，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连忙追问道：“是什么证据？”
王典吏道：“是人证，我们找到了江七他娘。”
他把此行娓娓道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较高的赏金吊着，王典吏等人到了平县，查案的热情十分高涨，日夜排查，找到一处刘年偶尔会去的别院。
他们本来没觉出什么异常之处，这别院只有两个守卫，他们也不知里面住的是谁，只是除刘年外不准他人进出。
衙役们搜查之后，发现只有一个妇人，他们本以为这是刘年养的一个外室，不想这妇人有些疯疯癫癫的，见了他们的官服，便抓着他们不让走，问他们刘年是不是被抓了。
一番纠缠之后，这妇人知道刘年完蛋了，竟说她被刘年困在这里，十多年没见到丈夫儿子了，哭哭啼啼求他们救她出去。
王典吏大吃一惊，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关联，仔细询问之后，发现这妇人竟是江七失踪的娘——陈氏。
据陈氏所言，十年前刘年还没有发家，他们夫妇同刘年一起做香料生意，刘年对她见色起意，后来生意出了问题，她丈夫回乡筹钱，刘年趁机污了她的清白，这几年一直将她囚在这里，她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丈夫一直不来接她。
当王典吏告诉她，她丈夫已经去世，儿子江七为了报仇杀人入狱时，陈氏如遭晴天霹雳，仿佛梦中，完全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沈清疏听完也是久久无语，竟然真的会有人这么天真，老老实实被别人关了十年之久，刘年对她的防范已经不严密，她也从没想过要靠自己逃走。
沈清疏很同情她，更同情艰苦求生的江七，就目前来看，很可能是刘年强占了陈氏后，先下手为强，雇佣康大做为打手，杀害了江父并伪装成生意失败上吊自杀，不想却被江七目睹，牢记在心。
沈清疏当即提审了陈氏，陈氏确实是个美人，即便年过三旬，仍然不失风韵，只一张脸梨花带泪，过分柔弱了些。
一见沈清疏，便哭着求她主持公道，沈清疏好不容易才劝住，然后又重新撕开她的伤疤，详细地询问十年前的事情。
陈氏虽然哭，对问话倒是十分配合，这么多年，她已不觉羞耻，只关心一件事，“大人，我儿江云年龄尚小，可否能饶他一命？”
沈清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她满是期冀的眼神，说不出欺骗的话，只能道：“本官一定会尽力而为。”

第96章
陈氏非奴也非婢，有了她的证词，其他不说，至少能定刘年玷污妇女，非法拘禁的罪，只是要同江七的案子联系起来，也并不容易。
沈清疏和林薇止商讨了一番，这件案子坏就坏在康大死了，只有刘年一个突破点，所以一定要叫他开口。
这案子拖了这么久，事不宜迟，沈清疏翌日就提审了刘年。
刘年四十来岁，相貌平平无奇，看面相倒还颇为憨厚，叫人想不到这是个占人妻子，谋财害命的恶人。
他在这儿关了好几天，监牢的环境自然不怎么好，自沈清疏上任，杀鸡儆猴，严明了看守队伍纪律，对这个知县重点关注的犯人，看守们自然不敢替犯人收钱办事，因而他这几天下来，虽未受刑，却也过得不怎么样，整个人蓬头垢面的。
被押到刑讯室，他也不害怕，反而对沈清疏嬉笑道：“大人，您这不明不白地把我关也就算了，倒是给我个准话儿，还要关我几天啊？”
王典吏跟在旁边，立刻呵斥道：“大胆，竟敢……”
沈清疏抬了抬手，打断王典吏，上前两步，冷冷地盯了刘年一阵，刘年被绑在刑架上，毫不心虚地和她对视。
沈清疏略略扯了下唇角，转身拿起烙铁，漫不经心地拨弄烧红的炭盆，忽然回身大声喝道：“你是如何玷污了陈氏，速速招来！”
刘年打了个激灵，瞳孔一缩，下意识闭紧了嘴，把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勉强咽了下去，面对沈清疏凌厉的逼视，他强自笑道：“大人您说什么呢，什么陈氏，我根本不认识。”
他心理素质还真是好，没能诈出什么话，沈清疏暗道可惜，到了桌旁坐下，冷笑道：“刘年，你不用再狡辩，我们已经找到了陈氏，你污人清白，囚禁人十余年，又害人丈夫，这罪行是跑不掉的，我劝你还是早日招认，免受皮肉之苦。”
刘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岳水县这次忽然抓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在监牢里，看守很严，也没办法传递消息出去，因而这桩他自己的私密事无人安排，他这几天也思量过陈氏被找到的对策。
他当即叫屈道：“大人，您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凭空污人清白啊，我确实藏匿了陈氏，可您看那陈氏吃我的住我的，我对她不打也不骂，怎么能算是囚禁她呢。”
“哦？照你这么说你还是个善人了，”沈清疏气极反笑，猛地一拍桌案，怒道：“简直一派胡言，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什么陈氏吗，若是心里没鬼，你为何要说谎？！”
刘年眼珠子一转，无赖道：“大人，我说谎也是没办法啊，因为我怕被无辜牵涉到案子里，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了。真要是我囚禁陈氏，她怎么不闹也不跑呢，这没道理吧，其实陈氏早就喜欢我，暗地里与我通奸，她男人死了以后，就跑来投奔了我，怕丢脸，所以也没对外声张，大人，这你情我愿搞女人总不犯法吧？”
沈清疏脸色阴沉下来，虽然她早就预料到很难撬开刘年的口，不想他这么没皮没脸，胡搅蛮缠，硬是把强、奸说成通奸。
王典吏看她沉脸像是不知道怎么反驳，连忙插嘴道：“如你所说，那陈氏为何要状告你，接没几天，她丈夫就没了性命，说这其中没有因果关系，谁人能信？”
刘年眼角吊起来，眼里全是恶意地污蔑道：“我怎么知道她发什么病，想是她年老色衰，想趁这个机会讹我一笔钱，大人，您搞清楚先后顺序，是她丈夫没了，才来投奔我的，他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典吏被他一噎，险些抽他一鞭子，他躬身建议道：“不上刑不成，大人，给他上老虎凳试试就老实了。”
老虎凳是一种常见的酷刑，把人膝盖绑在凳子上，在脚后跟处垫砖头，一块一块的加，直到膝盖承受不住反方向的力破裂碎开为止。
沈清疏看他一眼，没回话，脑海里进行心理斗争，她听了那番颠倒黑白的话，怒气横生，真是想给刘年动刑。
以这时代的检测技术，十年前的案子，也几乎找不到什么切实的证据来，只有审讯犯人。
她知道这种奸猾的恶人，都是外强中干，嘴皮子厉害，口头上和他们辩论，很难占到什么便宜，但真要是上刑，恐怕没几个能扛得住严刑拷打。
主要还是她自己的那一关，她从前所受的教育，让她对这种破案模式心有疑虑，总觉得不够光明正大，也害怕自己造出什么冤假错案来。
从小院的看守，陈氏的证词来看，沈清疏相信她没有说谎，她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犯罪事实，那让这种人逍遥法外，她心里却也过意不去。
好一阵儿，沈清疏才终于有了决定，她站起身来，负手，对刘年温和地笑了笑，淡声道：“你狡辩也是无用，我听说在乡下，男女通奸被发现，会被宗族拉去浸猪笼。官府虽然并不管这些，但这桩案子既然到了本官面前，那本官管一管也无妨。你招了，兴许只按律追究你的罪名，你不招，那本官就叫你尝尝浸猪笼的滋味，总之，官府是不会抓错人的，抓错人本官面子往哪儿搁，进了这县衙的门，你就别想再出去！”
她语气冷酷森寒，面上却始终带晓，笑得刘年背后汗毛一下子竖起来，这番话他却反倒信了，他才不信什么官员会真的为民做主，但为了自己的利益，敲髓吸骨，谋财害命的多得是。
他一下瞪大了眼，愤怒喊叫道：“你这是构陷污蔑，我和陈氏根本就没有关系，我不会认罪的，充州府的刘大人是我的远亲，你要了我的命，他不会放过你！”
他这样叫嚣，沈清疏却放心下来，知道他这是心虚害怕了，她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审讯记录在这里，我们没打也没骂，你自己承认同陈氏通奸，怎么能说是构陷呢？”
“至于刘大人嘛，”沈清疏顿了顿，看刘年企盼的神情，似笑非笑道：“我岳父不久前升任大理寺正卿，正三品，你觉得刘大人会为了一个远亲同我做对吗？哼，我看他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你，你这个……你以势压人，构陷百姓……”最大的靠山倚仗丢了，刘年神情呆滞，再没了刚才的口齿伶俐，喃喃念叨自己也没底气的话。
沈清疏看他这幅软骨头的样子，不由得心中大快，好生出了一口胸中恶气，舒爽得像是三伏天里喝下了一杯冰冻西瓜汁一样。
怪不得有人喜欢仗势欺人，对付这种恶人，就得用比他更恶的办法，叫他得意不起来。
沈清疏趁热打铁道：“你好生想清楚，你招了，给本官添一笔政绩，兴许还会留你一命，不招就一定是个死，刘年，就看你想死还是想活了。”
刘年抬起头，默了一阵儿，忽然问道：“我浸猪笼，那陈氏是不是也得陪我去死？”
沈清疏心里立刻警惕起来，脸上却还是那种淡然的神情，她伸手点桌子，故作不在意地道：“她家破人亡，想来活也没什么意思，拖你一起死，还能报了一家人的仇，岂不是正好？”
“而且，”沈清疏轻蔑地笑了下，高高在上地看他，“本官若是只沉奸夫，说她逃了没抓到，想必也没什么人会跳出来挑毛病。杀你的理由根本不重要，随便就能构陷，重要的是，我是官，你是民，你的命被本官拿捏。”
刘年仔细地盯她，想在她脸上寻找出一丝的破绽，听了这话终于无力地垂下头，木愣愣的像是斗败的公鸡。
“本官不急，你慢慢想。”见火候差不多了，沈清疏一挥手，便叫看守把他带了回去。
她这时才终于吁了口气，神情松懈下来，王典吏恭维道：“大人好计策，我看这刘年很快就会开口了。”
沈清疏想了想，吩咐道：“不能懈怠，这几日可以稍微看得松一些，让他同那位刘大人递信儿，叫他瞧瞧到底有没有人来救他。”
审讯就是要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只要开始交代了就好说，她当然不会让刘年浸猪笼，纯粹是吓他，为了让他绝望。
“是。”王典吏应了一声，基于对沈清疏的了解，他当然也猜到了，让他吃惊的是沈清疏的背景，从前大家也知道，这位京城来的知县得罪不得，却不想是这样的高官子弟。
吃惊的同时，他也深深地迷惑，这背景，去哪里不行，怎么会来他们岳水县呢。
他本来就对沈清疏出补贴的风格很欣赏，这下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干，更寻思，要不然也送丫头去夫人那里拉拉关系。
沈清疏不知道他这一会儿想了这么多，审讯室味道十分难闻，她很快出来，看王典吏眼带血丝，又道了声辛苦，勉励几句，告诉他现在就可以去领奖赏。
案情有了进展，她心里十分高兴，迫不及待地想和林薇止分享，只是今日并非休沐日，人不在家，她勉强按耐住，专心地处理其他公务。
到她下值时，林薇止已经到家了，沈清疏抓她，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审讯的过程，感慨道：“恶人还需恶人磨。”
林薇止倒没她那么乐观，刘年一日不开口，就一日没定数，她很不明白这样确凿的人证，沈清疏为什么不动刑。
“这么说，你是威逼恐吓他了，”林薇止不知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她撑下颔，瞧沈清疏，忽然嫣然一笑道：“你用我爹的名声背书，他老人家知道吗？”

第97章
虽然林薇止不过说笑，沈清疏隔日还是抓紧给老泰山去信一封，说明了事情原委，请他多多担待。
顺便还把那位刘大人的情况给附上了，官商勾结，估计也是个贪官污吏，一查准露底儿。
刘年联系了他的靠山之后果然绝望，但他实在是嘴硬，还是怀着侥幸心理不肯开口。
沈清疏也没上刑，只是将他单独关起来，借鉴后世关小黑屋的做法，创造一个无光无声的逼仄环境，除了每日送一餐，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王典吏对此很不理解，在他看来，这有什么作用，再怎么关刘年都不会开口，只是在耽搁时间罢了。
谁知头两日没什么反应，偶尔还能听到刘年叫嚣，第三日渐渐就无声了，第五日，刘年竟哭喊着愿意招了。
“大人，您这是如何做到的？”王典吏过来禀告的时候，还是十分摸不着头脑。
不止是他，林薇止也觉得好奇，目光跟着投过来。
沈清疏对其中原理也不是特别清楚，只是知道这个实验，大致是剥夺人的五感。
她审讯那天就想好了，如果刘年不开口，还有其他的在等着他，比如不准睡觉，水刑等等，这一类看起来比较温和，实质上同样非常残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固执什么，这些同抽鞭子、老虎凳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刑讯逼供，也就是看着没那么血腥罢了。
沈清疏心里其实有些迷茫，她发现不用刑就破不了案，但刑讯逼出的口供又不一定真实。
她也不是圣人，不可能永不犯错，万一她笃定是犯人的人，其实是因为种种巧合被冤枉，因为受不住严刑所以才招认，那兴许就成了冤案。
要知道在后世，有更多的辅助手段，拷打被完全取消之前，这样的冤案也还偶尔发生。
人的脑袋不是韭菜，割了不会再长，即便以后发现错了，那也没法再弥补。
“怎么了？”见她有些出神，林薇止拉了拉她的衣角。
“没什么，”沈清疏收回思绪，笑了笑回话道：“刑讯其实不一定得是身体上的鞭打，精神上的折磨有时更能让人崩溃。”
她不想就这个多说，转头吩咐王典吏道：“既然他开了口，接下来的审讯你去做，尽快问清楚了呈上来。”
“是，您放心。”王典吏高高兴兴去了，这件事办好了，又是大功一件，名利双收。
林薇止瞧着她神色，温声道：“这案子终于有了进展，怎生看你似乎不太高兴一样？”
沈清疏偏头对上她眼神，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我说出来你不要笑我，我，我觉得这样逼供不够光明正大，虽然是我下的令，可万一真不是刘年指使的康大，其中另有隐情怎么办，我怕我判断出错，更怕我突破底线，以后就习惯了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害了无辜者的性命。”
她说完，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又有些沮丧地问道：“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不适合断案？”
她的手自然地垂落在膝上，林薇止已经发现她这个小习惯，每每忐忑觉得自己犯了错的时候，就会坐得很规矩。
林薇止感觉得到她的迷茫纠结，却不太能够理解，她虽然也觉得刑讯残酷血腥，却从来不认为在这方面官府有什么过错。
林北澜能成为大理寺卿，自然也是断案破案的一把好手，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是，犯人不值得可怜，不严刑拷打他们绝不会招认犯罪事实，官府打他们，是用疼痛惩戒他们不要再犯错。
而对刘年这个人，她知道陈氏的事情之后更是厌恶，因而对他受刑没有任何想法，甚至觉得大快人心。
她牵起沈清疏的手握住，掌心的温度彼此交融，这是理念的冲突，她努力地去理解沈清疏的想法，安慰道：“不是已经有陈氏的证词了么，即便不是他指使的康大，那他□□妇女，也是死不足惜，受些刑讯也没什么。”
“我并不是同情他，”沈清疏摇摇头，眉头拢起，斟酌着解释道：“我想说的，重点是，刑讯出来的证词不可靠，假如刘年真的没有指使康大，他受了刑也会承认，那么就会造成冤案了。”
林薇止想了想，先是朴素地觉得刘年担不担罪名都是死罪，接着很快明白过来，道：“你是说，怕真凶因此而逃脱么？可我看很大概率就是刘年指使的，不审他才叫真凶逃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沈清疏无奈地和她对视，颇有点解释不通的感觉，因为已经有了偏见，她干脆不再纠结这个案子，假设道：“比如我们不是夫妻，我是官，你是民，某日你经过某地，刚好发生一桩凶案，因为只有你一人经过，所以我坚定地认为你是凶手，把你抓起来拷打，你承认了，你觉得，对你来说公不公平？我又是不是一个正直的官员？”
林薇止听完，先是笑着瞥了她一眼，“把我抓起来拷打？”
沈清疏干咳一声，无奈道：“打个比方，就事论事，反过来你是官，抓我也可以。”
林薇止轻哼了一声，也没有真的在意，她也不笨，听明白了沈清疏的话中之意，撑着侧脸想了一会儿道：“我没法自证，恐怕只有自认倒霉了。”
“对啊，”沈清疏苦恼地道：“我的主观判断不一定是正确的，正因为如此，我一面用刑讯，一面却又害怕刑讯。”
林薇止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刑讯是目前侦破案子的重要手段，不可能弃之不用，哪个当官的敢说自己手里没有一桩悬案、冤案，全部都证据确凿，即便是她爹也一样，那些百姓只有自认倒霉，即便有不招的硬骨头，打到后面，人也都废了。
她目光定在沈清疏身上，又生出那种微妙的违和感来。
要说人命，在处于权贵阶层的公候之家是最不值钱的，他们一出生，就有许多人为奴为婢，底下人出什么差错，随意就打死或发卖了，所要承担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罚金。
她实在不知道诚意伯府是怎么教出的沈清疏，在她眼里，好像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值得被爱惜。
她身上强烈吸引她的，也正是这些同整个社会格格不入的地方，就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发着黯淡却不可忽视的光。
沈清疏还不知道自己又被怀疑了，她被林薇止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林薇止勾了勾唇角，抬手在她脸上轻蹭了两下，好似真的有脏污一般，她心里思量了一番措辞，柔声道：“你不是寻到了陈氏之后，才对刘年动刑的吗，这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你不要对自己太求全责备，似这样的陈年案子也不会多，别想得太远，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思量。”
她手指滑下来，落在沈清疏领口，替她抚了抚衣襟，还是没好意思说后面的话，她确实优柔寡断，可她就喜欢她的样子。
沈清疏倒也不是真的要人开导，她做了用刑的决定就不会再反复，只是心里有些压力，与人倾诉一番，立时感觉要好多了。
从刘年这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神探的能力，仅凭证据言语就让嫌疑人开口，对付穷凶极恶之徒，刑讯可以有，但一定要慎之又慎，在有一定的把握之后才行。
可是，沈清疏没想到，事情比她设想的还要更复杂一点，王典吏效率也不低，隔天就把画押口供送了过来。
刘年竹筒倒豆子，把事情都交代了，确是他觊觎陈氏美色，故意在生意里面做了手脚，让江父回去筹钱，趁机将他杀害，可他花钱指使的，并不是康大，而是他的狐朋狗友康二。
这康二是康大的亲弟弟，兄弟两个长得颇为相像，此人从小就有一把子好力气，但是好逸恶劳，不走正道，成天在外鬼混。
他受刘年指使，勒死江父后，伪装成上吊，却还是害怕官府被发现，拿了刘二的钱和江家的财产，逃跑去了外地。
因这人是个二流子，除了他的家人没人在意，两年前，他在外面穷困潦倒，又跑回岳水县，经常向刘年勒索，又害怕刘年杀人灭口，因而同岳水河上的水匪搅和在一起，又拉了刘年，替他们做些销赃之类的事。
他们都是狡诈之人，彼此信不过，他哥哥康大便在这其中做中人，顺便替他们伪造合法文书，从中牟利。
沈清疏也完全没料到，突然冒出个康二来，刘年口供详实，□□这等罪名，沈清疏完全没有冤枉他。
她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疑虑尽消，转而想起江七，面色又沉凝下来，这孩子真的杀错了人。
康大虽然贪污受贿，勾结匪类，可罪不至死，又同江七杀父之仇没有半点关系，杀人偿命，江七的事再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了。
沈清疏合上折子，叹息一声，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这康二还能抓到吗？”
这才是真正的凶手，可先是康大死亡，又是刘年被抓，这么长时间，康二就是再蠢也该知道出事了。
果不其然，王典吏觑了她一眼，为难道：“小人之前去平县调查时，只听闻康大有个外出谋生的兄弟，那时怕是已经惊动他，逃到了岳水之上，水匪们都是亡命之徒，要拿此人，靠衙役们恐怕……”
他躬下身，没有再说下去，沈清疏已经懂了，也没有责怪，温言叫他下去了。
这种人逍遥法外，想想就让人生气，沈清疏在堂上踱了两圈，拿出纸笔开始给充州府知府写信，不管有用无用，都还是要先试一试。

第98章
两个派下来的文书复制了卷宗，顺便带回去了给知府的信，这桩案子勉强算是结案。
沈清疏没全指望充州府衙，王典吏领了人也在调查那帮水匪的消息，如果府里不出兵，那她就自己想办法铲除这帮匪患。
至于越界的问题，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一次是越，两次也是越，平县知县只来过一次信，不痛不痒地指责了她一番，就再没有下文，显然是不管事的态度。
这类陈年案子的侦破也让沈清疏出了一回名气，加之她平日断案公道，榨糖作坊又搞得红红火火，不过半年，她在百姓们之中，已经有了不错的信誉。
趁着农闲，沈清疏这才开始在农业上做一些较为稳妥的改变，譬如用马粪、牛粪混合秸秆、稻草，如同沤肥一样沤了，然后混合了泥土，在里面养蚯蚓，用养出的蚯蚓喂鸡鸭，会长得十分的肥。
这也是沈清疏偶然在书里看到的法子，百姓们倒是知道鸡吃蚯蚓，但都是放出去自己去寻，还没谁系统养过。
这法子推广下去都半信半疑，不过因为成本低廉，试一试也损失不了什么，还是有一小撮百姓，凭着对她的信任开始这么搞。
沈清疏借机把沤肥也给推广下去，她尽量劝说，但是不愿意也不勉强，老百姓也不傻，明年有了成效，自然而然就会跟着学。
除此之外，她观察发现，这时期的农村，铁农具较少，很多地方都还在使用木农具，她也想更新生产工具，但这件事相对要麻烦得多。
岳水县没有铁矿，铁从外面来，农具价格是比较高的，百姓们自己拿不出钱或者不愿意买，官府买要花一大笔钱，免费分发也是不可能的。
想着这些事，沈清疏走路时没注意，被门槛绊到，差点摔了一下，她狼狈地稳住身形，进屋一看，好在林薇止不在。
这个点她自然不在，那天审讯的话，王典吏不知告诉了谁，一个传一个，县衙里官员都知道她有个三品大员的靠山了。
这一下子把她变成了关系户，底下人不敢阴奉阳违，也怕得罪了夫人，再也不敢给她送女人了。
这倒是免了沈清疏一次次拒绝，不过她知道，京城的谣言又要跟着来了，只是不知这次是惧内还是惧丈人。
林薇止那边，更是有许多人巴结，把女儿送上门去，虽然她都拒绝了，却也不知怎么搞的，这段时间比她都忙，回来得还要更晚。
但沈清疏这会儿也不是下值，她早退了，这几日公务本来就少，她效率又高，处理完就一刻不停地下值，县衙里也没谁敢来指责她。
沈清疏换下官服，便直奔厨房而去，没错，她早退就是为了提高厨艺。
十月十六，林薇止生辰就在明日，她处理完江七的案子，实在是不剩几天了，只能临时抱佛脚，下午硬挤出时间同厨房的师傅学做面。
南方不兴吃面食，这时代也没有制好的干面卖，家家户户都是买面粉，自己揉面擀面。
在其他人看来，下厨就是女人的事，沈清疏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下厨，是万万不能想象的，沈清疏好说歹说，才让教她的厨子应承下来。
等开始教学，沈清疏学得那叫一个艰难，半盆面粉，少许水，厨子随手一舀，说大概就这么多，沈清疏跟着加，却稀得不能看。
厨子尴尬地说，再加点面粉进去，加着加着面粉又多了，适量到底是多少，沈清疏恨不得拿量杯标清楚。
揉面的时候，在厨子手里，面粉听话得很，很快就揉成团，在沈清疏那里，就粘得她满手都是。
好不容易学会了，厨子开始教她拉面，长寿面说是要拉成一根，沈清疏试了又试，实在难度太大，短时间掌握不了，改为擀面切面条。
再学鱼汤汤底，其中种种艰难，简直不想再提，好在揉的面团都还能经过挽救，制出来的失败品，也还有厨房的人跟着承担，没有造成多少浪费。
沈清疏一向相信，没有学不会的事，只看到底愿不愿意学，她下了这许多功夫，倒也颇见成效，今日煮出来的面条，卖相和味道已经都很不错了。
她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林薇止要回来了，又对厨房几位强调了一遍保密，才急匆匆回去了。
厨房的人看着她走了，烧火的婆子道：“你说这大人，费这劲儿做啥子哦？不吃别个弄好的，非要自己来做。”
一个厨子道：“那晓得，她给钱，喊我们教就教嘛。”
婆子道：“我上回看这大人熬糖，县头就开了糖坊，这会学做面，怕不是要开面馆哦。”
另一个年轻厨子道：“你们晓得个铲铲，我听大人说这是做给夫人的，叫情趣懂不懂？”
婆子道：“啥子呢，哪有当家的给屋头的做饭，这大人当了官，硬是个耙耳朵哦。”
年长厨子端了碗面，呵斥道：“有白面吃，哪来那么多怪话，当差的莫说主人家的事。”
沈清疏还不知道谣言扩散到了百姓那里，她身上带有很重的厨房烟火气，一靠近便闻得出来，所以这几日都是早早沐浴，林薇止回来问起，便解释说沾了沤肥养蚯蚓的臭气。
她瞧着倒也没怀疑，沈清疏确实正在大肆推广这种养殖方法，偶尔还会去乡间巡查指导，看着忙得脚不沾地，把她生辰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等她沐浴收拾完，林薇止回来，两人吃过晚饭，现在天气凉下来，黑得也早，就在院里转着消食。
“这几日这么忙吗？”还是林薇止忍不住先问，她其实没多在意一碗面，只是心里难免会有些失望。
而且说好了来接她，现在却都是负鞍来了，上次休沐日，也一直在外面忙，回家聊了没两句就累了，她对沈清疏的工作实在有些忍无可忍，要是沈清疏是男子，她都该怀疑她外面有人了。
“嗯？”沈清疏不知在想着什么，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应声道：“啊，是，很忙，主要派出去的农官人数太少，他们对这种方法也不是太理解，所以和乡亲们讲解的时候……”
她本来只是随便找个理由，谁知一说起来发现这确实是个问题，说着说着又陷入了沉思。
林薇止眉头跳了两下，忍了又忍才没开口，直接转身丢下她回房了，就让她和工作散步去吧。
她娘经常说，一个男子有没有责任心和上进心是最重要的，她现在宁愿沈清疏不要那么有上进心。
她们过来这边，先是熟悉公务，再是等秋税之后，再是江七的案子，现在又要推广沤肥，她理解她公务繁忙，可永远都有那么多事情。
她情绪一上来，理性和感性对抗，一边觉得自己委屈难受，一边却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沈清疏抬头见她走了，还傻傻地问：“这就回去了吗？”
林薇止没理她，走的很快，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她这才后知后觉有点不对。
她回想了一遍刚才的话，自觉得没什么问题，连忙跟了上去。
回到房里，林薇止解了外衣，眼见要上床睡了，沈清疏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她背身躺下，才小心坐到床沿，喊了她一声。
林薇止没应，沈清疏伸手去搭她肩膀，也感受到一股抗拒的力道，终于确定她生气了。
她每次生气，就是这幅模样，不过都是在她坦白身份那段时间，两人心意相通之后，便少见她这样。
沈清疏把今日做的事，在脑海里仔细梳理了一番，实在不知她哪里出了错。
她心里并不十分着急，有矛盾是正常的，显露出来就能解决它，她跟着上床躺下，从后面贴过去，不顾林薇止推拒，把她强揽在怀里。
抱了一阵儿，感觉她气顺了些，沈清疏才轻声问：“今日怎么了，我哪里又惹你生气了？”
林薇止不回话，沈清疏便故意往她耳朵吹气，“叫你别生闷气，你说出来，有哪里不对，我努力改。”
温热的吐息拂在耳朵上痒痒的，林薇止被她禁锢住不能动，只好伸手捂住。
沈清疏也不是这段时间才开始忙，只是她情绪累积起来，刚好在这个时候忍不住，她平静下来之后，却又有些后悔刚才使性子了。
这却让她怎么说，沈清疏做的是关系民生的正事，难道叫她丢下公务，不要太负责吗？不像沈清疏，可以光明正大地要她陪着，这种抱怨她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她思量这一会儿，沈清疏看她还是不说话，便低头去啄吻她的后颈，手很快从衣角滑了进去，贴着平坦的小腹往上摸索。
林薇止回过神，连忙捉住她的手，羞恼道：“你做什么？”
沈清疏带气音地在她耳边低笑道：“做晚上该做的事。”
林薇止终于翻身过来，拉开距离，气道：“正经一点。”
“好，”沈清疏把手收回来，眼眸亮亮地笑看着她，“那你说，刚才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林薇止犹豫了一下，见她似乎又要贴上来，才轻声问：“沤肥之事还要忙多久？你要注意身体。”
她垂下眼眸，脸上漫起一点红晕，这是委婉的问法，沈清疏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其实是在问她要忙多久。
她这段时间两头忙确实很累，以致于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沈清疏心里软绵绵的，几乎立刻想把明天的准备给交代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说：“很快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灭了灯烛，很快就睡着了，林薇止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有些失落地想，这就结束了吗？

第99章
洗净的鲫鱼两面煎了，加上几片生姜，一段葱结，两勺黄酒，在砂锅里熬上一阵，鱼汤翻滚着，奶白浓香。
上好的小麦面粉，加了鸡蛋，制成劲道的面条，捞到鱼汤里一滚，鲜香的鱼汤面便出锅了。
沈清疏小心摆完最后那一点，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打量一番见没什么问题，才终于松了口气。
先不管面的味道怎么样，卖相是绝对没得说。
她净了手，解下罩衣，丫鬟已经拿了托盘过来，大家都很有眼色，任她自己端着走了。
这会儿正是饭点，因为面条容易凝结，没法提前下锅，沈清疏和其他人打好了商量，林薇止只以为她今日还在“加班”。
沈清疏进了房间，见她手持着一卷书，虽然视线落在上面却怔怔地没有焦点，明显神游天外，连她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沈清疏加重了点脚步声，走到桌旁，林薇止这才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眼底浮动过一丝喜悦，讶异道：“不是说不回来用膳么？”
“你生日我怎么敢忘呢，”沈清疏把面端到她面前，笑着在旁边坐下，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调笑道：“我不回来是不是很失望？”
倘若往日听见她这样说话，不管她心里是不是那么想，表面上林薇止肯定会给她一个眼刀子，但眼下她的注意力都被那碗面吸引了。
奶白的汤底，米黄色的面条，翠绿的葱花，汤面上卧着一只金黄微焦的荷包蛋，黄瓜切成细丝，摆成了“生日快乐”几个字，金绿相间，好看极了。
林薇止心里已经有了预想，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地道：“这是你做的吗？”
沈清疏点点头，认真道：“当然是我做的，答应了你，就要说到做到。”
所谓惊喜，就是要在不曾预知的情况下突然得到，尽管只是一碗普通的面，林薇止却知道她的厨艺水平，能煮成这样十分不容易。
“我学了好几天呢，一会儿凉了，你快尝尝看。”沈清疏看着她感动的神情，扬了扬下巴，把筷子递给她，面上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得意得要死。
林薇止接过来，几乎舍不得下筷去破坏布局，沈清疏看出来，温柔催促道：“快吃，以后我每年都给你做。”
以后这种词总是带着强烈的许诺感，被热气熏着，林薇止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忙低头，吃了一口，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沈清疏立刻紧张起来，“很难吃吗？”
林薇止摇摇头，哭笑不得地问：“你是不是忘了放盐？”
沈清疏如遭晴天霹雳，还真是，她太紧张，好像只注意到了摆盘。
她一下子脸红起来，见林薇止挑了继续吃，连忙阻拦道：“你快别吃了，我拿去加盐。”
林薇止也没和她争，笑着让丫鬟拿了盐来，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因素，味道竟然还很不错。
她吃相斯文，没什么声音，速度却并不慢，沈清疏抵着下巴，默默看她吃面，心里一时羞一时恼，暗怪自己粗心大意，好好一个惊喜，搞出这种乌龙。
好在她还有其他准备。
沈清疏知道她一定会硬撑着吃完，考虑到她的饭量，面条其实就煮了一点，因而林薇止并不觉得撑。
等丫鬟收拾了碗筷，林薇止偏头看着她，弯了弯眼，笑意清浅地说：“就算没有盐，我也很喜欢这碗面。”
沈清疏窘迫了一瞬，无奈跟着笑道：“还好只是没盐，以我的厨艺，要是吃出什么问题，真不知是为难我还是为难你自己。”
林薇止嗔了她一眼，奇怪道：“你是何时去学的这些，我竟也不知道？”
沈清疏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自己早退的事说了。
“怪不得，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沈清疏坏心眼地故意追问。
林薇止轻哼一声，偏过头不理她了。
沈清疏起身走到她身后，弯腰贴着她，忽然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漆黑一片，林薇止眨了眨眼睛，轻声问：“做什么？”
“别动。”她眼睫如鸦羽一样在沈清疏掌心擦过，有一点细微的痒，她往外捎了捎手，对外面人使了个眼色。
林薇止听到一阵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光线似乎有所变化，她心里油然生出好奇和期待，却并不着急，信赖地靠在身后人身上。
片刻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沈清疏边松开手，边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生日快乐。”
林薇止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灯烛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桌上一枝极细的蜡烛，它似是插在一块很大的圆形糕点上，散发着微弱的柔光。
她偏头问沈清疏，“这是什么？”
沈清疏拥着她，笑着解释道：“是蛋糕，在我们……在我听说的某些的习俗里，生日那天可以对蜡烛许愿，上天也许就会实现你的愿望。”
林薇止默了默道：“你不是一向说封建迷信不可信吗？”
“这个……”沈清疏被噎了一下，想了想，强行解释道：“这不算迷信吧，这个…只能算是一种美好的期盼，没有具体的祈祷对象……”
听她一本正经地找借口，林薇止“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啦，谁要和你争辩这个。”
沈清疏讪讪地闭上了嘴。
林薇止目光移回来问：“这也是你做的吗？”
“不是，”沈清疏回到旁边坐下，心虚笑道：“我才学了几日，你也太高看我了，不过，也勉强算是我指导做出来的吧。”
她从前不是很喜欢甜食，因而对蛋糕做法了解得也不多，选的是比较简单的水果千层，难点只是摊面皮和打发奶油。
“快许愿吧，许完吹灭蜡烛。”
如同在寺庙佛前，林薇止下意识合掌闭上了眼睛，听见沈清疏在旁边用古怪的腔调唱：祝你生日快乐。
她只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永生都与身旁的人相伴度过。
烛火灭了又重新亮起，林薇止看过来，见她眼睛亮晶晶的，笑着问：“许了什么愿望？”
她还没答，沈清疏又连忙自己否认说：“还是别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摇头笑了笑，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封建迷信了，刀尖朝着自己把小刀递了过去，说：“切蛋糕吧。”
两人吃了蛋糕，沈清疏看了看天色，温声提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两人有段日子没有出门散步了，林薇止凝视她几秒，见她有些局促的表情，敏锐意识到似乎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她。
“好啊。”她没有拆穿，从善如流地应了，眼眸里隐约带笑，虽然有些笨拙，但她十分喜欢她花的这些心思。
天黑以后，街道上就没有多少人晃荡了，但整个县城还没有安静下来，路两边的民居里，飘荡出炊烟，仍能听见家长里短的各种吵闹声音。
沈清疏打着灯笼，两人牵着手，在夜色中悠闲地漫步。
到县城东门，沈清疏止步说：“要上城楼看看吗？”
林薇止配合地点头。
晚上上城楼，这也是她做为县令的特权了，见两人上了城楼，后面跟着的负鞍立刻领着两个侍卫走了。
东门城墙是最高的一段，登上城墙之后，能够俯瞰整个县城，当然，是在白日里，夜晚不是谁都舍得点蜡烛，只能瞧见点点灯火。
沈清疏抬头望天，暗恨天公不作美，今夜无星，月光也十分黯淡，城墙上刮拂着呼呼的冷风，连她都没法昧着良心说欣赏今晚的夜色。
真是糟糕透顶，沈清疏有些懊恼，可是时间和条件有限，她又缺乏艺术细胞，除了这些老套的，实在想不出其他惊喜。
负鞍他们准备还有一会儿，她只能硬着头皮打破沉默。
“你冷吗？”
“还好，不怎么冷。”
“……”
沈清疏还是解了披风给她披上，凶巴巴地道：“怎么会不冷，你身体弱，要多注意。”
林薇止好笑地看着她，没和她争辩，任她给自己系上带子。
沈清疏从身后搂着她，看着黑压压的岳水县城，轻声道：“你猜这万家灯火通明是什么样的景象？”
林薇止歪头想了想，“如京城那般么？”
“不是，比京城还要亮，没有宵禁，整座城市都是灯火辉煌的。”
林薇止有些想象不出来，偏头笑问：“那是什么样子，你见过么？”
沈清疏枕在她肩上，林薇止听见她带气音的轻笑声，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温声问：“你吃面的时候，是不是想家了？”
林薇止沉默了一阵儿，才“嗯”了一声。
她转身抱着沈清疏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似是有些委屈地小声道：“娘从前也说，每年都会替我做一碗生辰面的。”
夜色模糊了面容，沈清疏在她发心吻了一下，故意笑问：“我做的没有娘做的好吃吗？”
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林薇止哼了一声，不满地在她腰上轻拧了一下。
并不疼，沈清疏笑着躲了躲，望着她的眼睛，黑色瞳仁里漾着水一样的温柔，认真地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虽然我厨艺还比不上娘，但我会努力进步的。”
林薇止在她胸口蹭了蹭，忍俊不禁道：“其实你和娘的水平半斤八两。”
两人一齐笑起来，沈清疏见到远处打出的信号，连忙扳过林薇止身体，笑道：“你看。”
但见黑沉的天幕中，一点银星升空，咻然炸开，照亮夜空，散落漫天花火，接二连三，形状色彩各异，有花有草，有竹有兰，声彻岳水。
东风夜放花千树，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100章
岳水县的人们也纷纷跑出来看稀奇，烟花爆竹并不是什么刚刚发明的东西，可在这样的&—zwnj;个偏远县城，即使是过年时节，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绚丽景象。
近半柱香时间，夜空才重归寂静，默了那么几瞬，喧哗声四起，整个县城似乎都醒了过来。
林薇止也望着夜空出了好&—zwnj;阵儿神，沈清疏揽着她，默然无声地在&—zwnj;边陪着，直到她偏头看过来，才笑着问：“怎么样，还喜欢吗？”
林薇止没说话，夜风拂起她散落的鬓发，城上微弱的光线里，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下&—zwnj;秒，她突然伸手环住了沈清疏腰，接着堵住她的唇。
所有要说的话，都融化在了唇舌交缠之间。
沈清疏很快化被动为主动，护着她的后脑将她抵在城墙上，带了点力道的压下去，在她柔软的唇上辗转缠绵。
不&—zwnj;会儿，林薇止就喘不过气来，被她亲得双腿发软，勾着她后颈，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平复着呼吸。
准备惊喜的乐趣，就是为之所准备人的反应，她很少这样主动，沈清疏紧紧搂着她，心里生出很大的满足感。
好&—zwnj;阵儿，她才松开手，伸手替她捋了捋鬓发，视线寻到她的眼睛，声音低柔地道：“我们回去吧，嗯？”
林薇止没有躲开，和她对视两秒，眼眸弯起来，点了下头，很轻地“嗯”了&—zwnj;声。
两人下楼，见到等待的侍卫们，林薇止才想起她们是在城楼之上，自己竟然如此大胆，她脸上&—zwnj;下子更红了，几乎蔓延到了颈上，好在夜色之中看不太分明。
沈清疏脸皮倒是厚&—zwnj;点，这黑灯瞎火的谁能看得清。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林薇止明显很开心，走路的姿势都十分轻快，若非这是晚上路不好走，沈清疏都怀疑她要&—zwnj;蹦&—zwnj;跳的了。
“有这么喜欢吗？”沈清疏拿她没办法，怕她摔着，不得不把她牵得更紧些。
“嗯，”林薇止偏头看着她，眼里是全然遮掩不住的情意，“很喜欢。”
在京城里，她也曾见过更盛大的烟火，只是不会有&—zwnj;朵，是为她&—zwnj;个人绽放的。
家里人再爱她，也不会为了女孩子这么张扬，只有在她面前，她感受到如此多的无条件的爱意。
她想，能与她相逢，也许是她今生最大的幸运。
“嗯。”沈清疏努力地不让嘴角上扬，她本来心里还很是忐忑，觉得自己不够浪漫有创意，后世追女孩子，摆蜡烛、送玫瑰、放烟火，已经是土得掉渣的行为了。
压着心里的欢喜，她&—zwnj;本正经地道：“喜欢也要好好走路。”
林薇止听话地松开她的手，转而抱住了她手臂，靠在了她肩上。
走了&—zwnj;截，她想起来，又问道：“对了，这是从哪里来的烟火？”
岳水县这么&—zwnj;个小地方，不到过年，哪来的烟火卖，就是在府城，也买不到这么多。
而且她觉得，这场烟火形状色彩，同她从前看过的也大不同。
沈清疏咳了&—zwnj;声，若无其事地道：“我自己研制的，你以为我前几个休沐日出门是去做什么了。”
她极力想表现得平淡，却还是忍不住解释了&—zwnj;句，不然还真的以为她鬼混去了。
岳水县产硝石，就地制作起来也方便，她搞这个，即是因为林薇止生日，也是给县里再开辟&—zwnj;条财路，&—zwnj;举两得。
现在的烟火图案还比较单调，她做的图案更多，很快就要到年关，到时候运到京城卖也有竞争力。
她今晚放的烟火图案，都是林薇止在府中养过的几种花草，可惜，好像没人看出这个小心思。
林薇止只注意到前半句，心情&—zwnj;下子打了个对折，止住了脚步，严肃地看着她。
沈清疏跟着停下，不解地侧过头，“怎么了？”
看着她茫然的脸，林薇止心软了&—zwnj;下，到底是为她花的心思，她抿了抿唇，语气尽量平和地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这和制糖不同，不是你在书上看了，你就可以随便去试的。”
沈清疏这才明白，连忙解释道：“我当然清楚，你放心，我是从府城高价请的烟火师傅，他们很有经验，我只是提供&—zwnj;些理论罢了，没有危险的。”
她忍住心虚，拇指掐着食指，比了个&—zwnj;点点的手势。
“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林薇止&—zwnj;眨不眨地盯着她，直看得她放下手，拘谨无措地站着，才倾身拥住她，埋首在她颈边，叹息了&—zwnj;声，闷闷地说：“呆子，我不是喜欢烟火，我是喜欢你呀。”
心跳瞬间慢了&—zwnj;拍，风也停住。
沈清疏眨了眨眼，只觉得身心都像是被泡在温水之中，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提不起&—zwnj;点力气。
她垂着手，脑海里充斥着强烈的情绪，&—zwnj;时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半响，才抬手轻轻揽住她，讷讷道：“我也是。”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
“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长长的街道上，只有她们&—zwnj;行人，后面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忽然默契地望天望地，就是不往前面看。
“老李，今晚月色可真好啊。”
“是啊是啊，这么好的月色，不如&—zwnj;会儿去我那儿喝&—zwnj;杯呀。”
“李哥，哪儿有月亮啊，我怎么没见着。”
“就你小子屁话多，赶紧找个媳妇你就能看见了。”
回到县衙，派去城中各个方向的衙役也回来了，沈清疏询问了&—zwnj;番，知道没有哪里起火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的建筑基本都是木质建筑，天气又干燥，放烟火极容易导致火灾，京城里就有常备的救火队。
这么&—zwnj;场烟火，沈清疏做为知县，自己给自己批准，其实是动用了特权的，未免把惊喜搞成悲剧，她做了许多准备，储存了水以防万&—zwnj;，也让衙役们散在城中各个点，随时准备救火。
当然，这是下值之后的加班工作，她自掏腰包另外出了工钱，也算不上公器私用。
遣散了衙役，这样耽搁&—zwnj;番，两人回房洗漱完，已是要较平常晚些，林薇止环膝坐在床上，长发披散，沐浴时被打湿了少许，沈清疏坐在她身后，拿了干净的巾帕替她擦拭。
“好了。”摸着没那么湿润了，沈清疏折好帕子，以指做梳替她捋整齐。
她发丝细软，摸着十分舒服，在暖黄的烛光下，很有光泽，视线顺着往下，白色的亵衣沾了点水渍，显出透明的质感，隐约可见其下肚兜细细的带子。
沈清疏手指顿了下，又很快接上，目不斜视地取了&—zwnj;条发带，替她松松系住。
今夜十分安静，似乎连虫儿也知事，鸣唱声都放得低低的，&—zwnj;室的寂静之中，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烛芯燃烧时而发出的噼啪之声。
在这样暧昧的气氛中，林薇止转过身来，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几秒，沈清疏慢慢倾身过去，将她压倒在丝被上。
刚捋齐的发又散乱了，沈清疏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去，她&—zwnj;双明亮的眼睛，不闪不避地和她对视，眼神清澈柔软，过分地动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清疏觉得她似乎是在邀请她，她忍不住去吻她的眼睛，感觉到她睫毛颤动，身体的每&—zwnj;处都叫嚣着想要她，令她心脏都好像在隐隐发痛。
她将她手腕禁锢在头顶，急切地吻着她的耳廓，沿着下颚线，吻不断下滑，落在她白皙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吮吻啃咬，调动着她的情、欲。
林薇止微阖着眼，脸上早已经是红晕&—zwnj;片，待她再往下，终于忍耐不住，从齿关溢出&—zwnj;声婉转娇媚的低吟。
亵衣的带子不知何时被解了，衣襟散开，露出里面天蓝色的肚兜。
沈清疏微烫的手探到她背上，在她凸出的骨节上慢慢刮蹭，她指尖好似带了&—zwnj;股细小的电流般，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脊椎传遍她全身。
林薇止眼中不自觉地漫起水雾，视线逐渐朦胧，她咬了咬舌尖，才勉强找回&—zwnj;丝清明，无力地伸手推拒了沈清疏&—zwnj;下，喘息了声说：“把……灯灭了。”
沈清疏埋着头，好似没听到&—zwnj;样继续动作，林薇止伸手摸到她耳朵，羞恼地揪了揪。
沈清疏这才停下，撑起身子欣赏了&—zwnj;阵儿，直到瞧着她要恼羞成怒了，才笑着凑到她耳边，小声提出自己的交换条件。
林薇止听了&—zwnj;下子睁开眼，脸上肉眼可见的更红了，很凶地瞪了她&—zwnj;眼说：“不行。”
她这会儿眼尾发红，眸光水润，这&—zwnj;眼实在没什么威力，倒像是娇嗔&—zwnj;般，沈清疏丝毫不惧，只笑了&—zwnj;声，低下头去。
任林薇止如何揪她，她也不应，更何况，她现在手脚发软，力道只好似挠痒痒&—zwnj;般，到亵衣落在地上之时，林薇止终于还是偏开头应了。
沈清疏这才施施然起身，取了&—zwnj;条二指宽的黑色丝带，将灯烛放远了些。
落下床幔，她爬上床，把丝带慢条斯理地系在林薇止眼上。
视线被遮挡住，林薇止不安地捉住了她的手。
“……”
“别怕。”沈清疏&—zwnj;边系，&—zwnj;边吻着她的耳廓安抚她。
丝带的材质很好，林薇止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但这种黑暗同灭了灯的黑暗似乎并不太相同，她的知觉似乎变得更敏锐了。
沈清疏的衣服还是整整齐齐的，她在昏暗的光线里端坐了&—zwnj;会儿，视线描摹过她每&—zwnj;寸光、裸的肌肤，才缓缓俯身下去。
“别怕。”她吻了吻她的唇，又说了&—zwnj;声，声音又低又哑，充满了□□的味道。
今夜还很长，还有很多时间。

第101章
翌日天光破晓，伴着叽喳的鸟鸣声，阳光从窗缝漏了进来，隐隐透过帷幔，屋内仍焚燃着苏合香，空气里混合着一丝说不出的味道。
沈清疏皱了皱眉，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只觉得懒洋洋的，手臂肌理酸痛，抬都抬不起来。
动了动指尖，她视线往旁边一转，林薇止就枕在她臂弯里，微微蜷着，睡颜恬静。
她眼眶还有些发红，昨夜实在把她折腾得狠了些，好几次哭着求恳，挽眼的丝带都被眼泪浸湿，取下来抛在枕边，已是皱得不成样子。
沈清疏稍撑起身注视着她，心里生出无限的爱怜，为免吵醒她，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了出来。
林薇止“嘤”了一声，长长的睫毛翕动着，像是有些不满，沈清疏连忙停了动作，却见她仍是未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因她这番动作，薄被从她肩上滑落了些，露出一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其上的点点红痕十分显眼。
昨夜缠绵的画面又闪回沈清疏脑海里，她隐忍□□的样子，梨花带雨的样子……
不能再想，沈清疏定了定神，替她将薄被掩好，然后才蹑手蹑脚地下床，寻到衣裳穿戴整齐。
穿里层衣裳时，她背上被擦得一痛，到镜前一照，才发现是几条抓痕，情浓之时，她竟然也未曾感觉到痛。
她背手抚了两下，也不知为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出了门，沈清疏径去找了笙寒，十分霸道地让她去通知画社学生，林薇止要告假一日。
笙寒十分紧张，“怪说这个点还未起，姑娘是病了么？”
沈清疏干咳一声，“没有，是累了，我自作主张，别去打扰她，中午再唤她起来用午膳。”
笙寒这便懂了，又见她懒散地揉着右手手腕，捏着手掌缓缓转上一圈，腕骨和青筋凸起来又消下去，莫名奇妙的，她觉得有点脸红，连忙低头应了。
沈清疏交代完，才放心去处理公务，当然，等林薇止醒过来，又羞又恼，和她闹了一番别扭且不提。
过了她生辰，沈清疏又每天去接她，入秋以后，公务越来越少，她也不拘几点，事情做完就提早下班，让县衙一帮人十分欢喜。
因她常去画社，几个学生也同她熟悉了些，知晓她脾气以后，也对她没有那么畏惧，偶尔还能聊几句。
尤其那位郭小姐，知道漫画是她教给林薇止的，更是有机会就缠着她问东问西，让沈清疏都没了吃醋的机会，反而在林薇止面前十分心虚。
回家以后，沈清疏还真的惦记着要提高自己的厨艺，经常去厨房钻研，她硬拉着林薇止一起，两人都是菜鸟，即便有人指导，也常常会做出黑暗料理，彼此添了许多的笑料，不过两人都不在意，很是乐在其中。
早上起来，因为林薇止反压她失败，下了决心一定要锻炼身体，沈清疏十分乐意，每天都督促她早起锻炼。
可随着天气转冷，林薇止起床越来越困难，两人几乎每天都要发生一场拉锯战。
这样清闲的日子过了不久，到11月中旬，去京城销售蔗糖的商队终于派了人回来，有孟柏舟帮忙，白砂糖的品质和卖相又都上佳，自然卖得十分顺利。
尤其是年关将近，百姓之间走动，送上一包雪白的砂糖，经济又不失颜面，因而几乎成为京城近段时间的畅销产品。
对商品来说，最重要的一跃就是销售，打开了外地市场，沈清疏这才松了一口气，商队带回来大量资金，干瘪的县衙府裤忽然充裕起来。
几个商人也都是大赚一笔，制糖的利润十分丰厚，趁着市场需求旺盛，很快商队又带了大批白砂糖北上，除此之外，还带了一部分新制的烟火试着销售。
现在大家都知道，现任知县是个能人，能维持乡里事务，能断案主持公道且不说，更重要是，跟着知县有钱赚。
有了钱，还要有这样的威望才好办事，虽然天气日渐冷了，施工难度更大，沈清疏几经斟酌，还是决心开挖那片沼泽地。
没办法，这不是后世，只有在农闲时节才找得到那么多劳动力。
她也不是为自己牟利，钱放到府库堆着做什么，还是要花出去。
县衙要募人开挖沼泽地的告示贴出去，应募者寥寥，大家都不傻，沼泽地是很难挖的，一锄头下去，看着又黏又软，实质上锄头陷在里头，带起来的泥土不多，比旱地难挖多了，一担担土方挑出来，起码掉上几层皮。
这其中也有糖坊开足马力生产的原因，同样的工钱，糖坊的活计可是轻松多了，这个原因，沈清疏也不知算不算她自作自受。
县城里对此也是议论纷纷，不知道知县大人为何看中那片地，倘若要占地办坊，有的是人愿意合作。
休沐这日，两人在县城闲逛，走到城西，林薇止忽然生出兴致，沈清疏便带她出城去了沼泽地那边。
林薇止下了马车一看，这儿确实是一片广袤的地区，但是十分荒僻，周围少见人家，黑色的土地坑坑洼洼，水坑遍布，说是沼泽地那是抬举了，实质就是烂泥地，没法种植作物。
“难怪无人开垦，”环视了一圈，林薇止回头问道：“你怎么偏偏选中这里？”
沈清疏走过来和她并肩而立，背着手，慢悠悠道：“世界是不断发展变化的，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
见她故意装作一幅老成的样子，林薇止把她背着的手拉下来，白了她一眼道：“说人话。”
沈清疏把她手反扣住，笑了片刻才正经道：“这么一大片区域，不利用可惜了，只要将污水导出去，平整土地，这里同岳水的距离很近，容易开挖灌溉水渠，经过几年沤肥栽种，就能成为上好的良田。”
对国家来说，要抑制土地兼并，自耕农越多越好，燕朝采用的是包税制，自然在耕的土地越多，人们负担就越小。
林薇止望着远处思量了片刻，摇头道：“需要的人手太多了，徭役是肯定不够的，募役却又少有人肯来，你要如何开垦？”
沈清疏故意卖了个关子，只挑了挑眉道了：“山人自有妙计。”
林薇止追问道：“什么妙计？”
沈清疏笑而不答，牵着她往前面走，“我们过去就知道了。”
两人走了一截，转了个方向，就见到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地。
即便是休沐日，这边也十分热闹，十来号人来来回回的搬着东西，干得热火朝天，林薇止看见指挥的正是周师爷和张主薄。
“大人，您怎么过来了，可是还有什么吩咐？”两人也看见了她们，连忙过来见礼。
“不用多礼，我只是同夫人过来走走，”沈清疏解释了一句，问道：“农具准备得如何了？”
周师爷道：“已经准备好了，按您的吩咐有盈余的，粗麻做的手套今天也都运过来了，只是，大人，这会不会太糜费了些？”
“无妨，府库里的钱还有一些，商队也在源源不断地运钱回来，这些该有的花销不能省，我们要尽量在明年春耕之前做完。”
“是，小人短视了，您放心，我加派了人手，加上供应的粮食，这两日就能准备完。”
沈清疏点点头，张主薄又上前一步道：“我按您的吩咐去知会了，大多数地主对此都没有意见，只有一小部分人担心明年没有足够的佃农。”
沈清疏冷笑一声，“哼，不用理会，这些人只要稍减些地租，多的是佃农愿意干，他们只是担心没有太多挑拣的余地，以后不能压迫得那么狠了。”
“是，还有计酬的问题，您不准工头代发工钱，可大部分农民不识数，我担心到了月底不好计算。”
沈清疏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斟酌道：“用木棍计酬的方式，木棍上标注数字，断成两节，一节在我们手里，一节给做工的人保存好，断口吻合即发工钱。”
张主簿一琢磨，欣喜道：“大人好办法，还有一事……”
几人聊着公事，林薇止在一旁，竟也不觉得无聊，她偏头注视着沈清疏，见她侃侃而谈，对这些事情了然于心。
大半年的历练，同她刚离开京城时的忐忑不安，已经全然不同了。
等几人聊完分开，沈清疏才发觉自己又有些冷落林薇止，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她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怎么了？”
“没什么。”林薇止笑着摇摇头。
沈清疏又牵住她，歉然地笑了笑，道：“是不是觉得无聊，抱歉，陪你出来玩还聊起公事。”
“是我自己要过来看的，”林薇止没在意，指着堆放的大批农具问道：“这是准备来开地用的？”
虽是疑问句，她语气却很笃定，沈清疏点点头道：“这都是铁质的农具，募不到人，无非待遇不够，钱虽发不了那么多的，却能从别的方面弥补。”
林薇止心领神会，“是否做完工，这套农具就归他们自己所有了？”
“聪明，”沈清疏赞了一声，笑道：“只是农具还不够，县衙又不需要地，地开出来就是要种的，种地的人从哪里来？凡是做满一定天数，就可以直接分到土地，没做满，也能抵价买地，这就不是给县衙开荒地，而是县衙组织，给他们自己开垦。”
林薇止虽然有所猜测，还是不由得有些吃惊，倘若真是这样，不要说佃农，恐怕家里有地的自耕农都会来不少。
“这样行得通吗？”
“试一试吧，就看百姓们信不信我。”

第102章
垦荒以后就能分地的告示贴出去，在县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片烂泥地原本就是田亩，只不知是哪年发大水被淹了，因为地势低洼，在污水里泡了很久，才把地给糟蹋了。
一家一户的当然没法清理，可要是县衙真的出钱出力，那自然不是问题。
一亩地少说也要两千文，没地的佃农都蠢蠢欲动，“真的有这样的好事哇？”
有佃农表示怀疑，“那不是也，挑土方苦得很，说是按做活路的表现分，也不晓得分得到好点，莫是骗我们哦。”
也有相信沈清疏的，“哪个背时砍脑壳的稀得骗你这个穷酸，我看这个大人是个青天，反正我只得一把子力气，就卖给他了。”
“还发钱发镰刀锄头得嘛，就是比糖坊辛苦些，不想那么多，发田是赚了，不发也不得亏。”这是算得清清楚楚的。
沈清疏严令各乡地主，不得威胁阻拦佃农，并派文书衙役四处宣传此事。
土地的诱惑太大，尽管半信半疑，还是有许多无地农民愿意来，有的甚至是一家子人上阵，十三四的半大小子也拉了来。
登记的人面对问询，反复保证，县衙说话算话，绝对会分地，工程开挖不到三天，从者云集，人手很快就募齐了。
管理这么多农民有序劳动，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因为县衙文书不足，沈清疏还从县学里募了几个学生过来帮忙。
其中一个叫郑实的少年很得她喜欢，一是他农家子出身，为人机灵，做事也用心，不过十四岁，就知道一边刻苦读书，一边替县衙做事挣钱。
二则是他也姓郑，性情同小师弟有几分相似，沈清疏爱屋及乌，见他缺乏好的老师，时常会指点一二。
她在岳水县，也时常收到郑衡的信，他已经同严大人的女儿完婚了，婚后说不上心心相印，却也能和睦相处。
前日还来信说严姑娘有了身孕，信纸上都能看出他的无措和喜悦，她们一众同窗，以后就只她一个还没当爹了。
她正想得出神，旁边的郑实惊声道：“大人，您看那边！”
沈清疏顺着他视线望去，遥遥见远处岳水河上驶来一只船队，旌旗招展，不像是民船，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是打哪儿来的？
她立马叫了两个衙役过来，让他们去码头那边探问。
有学生见识过军船，惶恐地道：“大人，像是要打仗啊。”
“我们地处内陆，哪来的仗，”沈清疏淡然投过去一眼，叫学生闭嘴，拍了拍手站起来道：“不得胡乱传谣，本官过去交涉，你们继续量。”
她这会儿正带着几名学生搞测绘，要平整哪里，挖多少土，填多少土，灌溉水渠怎么走向，挖多宽多深，都要拿出科学的方案来。
几个学生都听话地应了，沈清疏回了县衙，果然有个中年男子拿着文书上门，这支水师竟然是府衙派来剿匪的。
来人十分客气，沈清疏不太清楚他的职务，两人交涉了一番，沈清疏派王典吏带着收集的信息过去引导。
待两人走了沈清疏都还有些懵，不得不说这大出她的预料，原本她以为府衙不会管这事儿的，毕竟从前也不是没人禀告过水匪的消息。
没想到却是这么兴师动众，直接就派水师来了，知府大人什么时候这么有责任心了？
她也没多想，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好事，希望能除了这水上一害，早点抓到康二这个罪魁祸首。
晚上临睡前，她说起这件事，林薇止取了绾发发簪，青丝披散下来，回头笑问道：“江七和刘年是不是都要判死？”
沈清疏没在意地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林薇止笑着提醒她，“我爹是大理寺卿，而地方判死都要经大理寺复核。”
沈清疏挑了下眉毛，她也有这个猜测，只是觉得有些离谱，“你是说岳父给充州府递了信儿吗？”
“笨蛋，”林薇止白了她一眼，“知府是一地主官，正四品，岂能随意干涉，我爹只要扣着这案子，一定要拿康二归案，充州知府知道缘由以后，自然会卖他一个面子。”
“原是如此，”沈清疏边解外衣边道：“这弯弯绕绕的，你说充州府明明有能力，为什么偏要留着这些水匪为祸地方。”
林薇止无奈道：“水师却又不直接受他管辖，他派兵剿匪，要出钱出粮，还要同巡检司沟通，水师官兵，说不得有同水匪勾结的，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样少一事，却不知道有多少行人，在这水泊之上送了性命，这些事不能深想，沈清疏很是长叹了口气。
林薇止起身走到床边，安慰道：“快睡吧，别想太多，至少这次他们在劫难逃了。”
顿了一下，她冲沈清疏眨了眨左眼，狡笑道：“算起来，他们也可以说是栽到你手上。”
沈清疏摇头失笑，“栽到岳父大人手上才是。”
燕朝开国不久，军队的战斗力还是可以保证的，水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过几日，就被寻得踪迹。两方交战，水匪伤亡还不到一小半人就直接崩溃投降了。
水匪头目白五被一箭射死，康二被活捉，另外，竟然还抓到之前京城通缉的江洋大盗，可谓是意外之喜。
这是大功一件，水师上下都很高兴，缴获的水匪财物也是很大一笔，沈清疏没有在其中分润，只是加紧提审了康二。
他同康大确实十分相像，只是吊梢眼，目光更凶戾一些，这个将死之人倒是十分光棍，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查明真相，抓到凶手，江七之死虽然可惜，但他对此也可以安心了。
沈清疏本以为这件事终于结束，可以安心垦荒，不想江七判死的文书下来，他母亲陈氏却又来县衙求恳。
陈氏一见她便给她跪下，扣头道：“大人，我知道您是好官，求求您，求您网开一面，饶我儿一命吧！”
“快起来，这如何使得。”沈清疏连忙闪避开，伸手去拉她。
陈氏执拗地跪着不肯起身，泪流满面地抓着她袖子，泣声道：“大人，我们一家被害得家破人亡，我关了十年才终于等到您主持公道，我夫君就剩这么一点骨血了，这孩子这么小，吃尽了人间的苦头，一点福分都没有享过，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沈清疏默了默，无奈道：“你先起来说话，你这样跪着也是没用的。”
林薇止听了动静出来，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帮着在旁边搭手，两人合力把陈氏拉了起来。
丫鬟上了茶，陈氏拘谨地坐在石凳上，感觉随时都可以跪下去，她擦了擦眼泪，期冀地看着沈清疏，“大人，您跟我说过要饶他一命的。”
“我说的尽量，”沈清疏揉了一把脸，叹了口气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国法无情，杀人者偿命，你也知道江七杀错了人，康大并不是他的杀父仇人，死者没有过错，那我就没法为他减刑，希望你能够理解。”
“怎么没有过错？”陈氏愤怒地反驳道：“那康大不是康二的哥哥么，他明明也知道这件事，却替康二隐瞒，又替刘年办事，这种人死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我儿目睹行凶时才七岁，记错人也是情有可原啊，要怪就怪他们两个自个儿长太像。”
沈清疏偏头和林薇止对视了一眼，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完全就是胡搅蛮缠了。
林薇止摇了摇头，冷静地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未曾听说谋逆之外，弟犯罪，兄要株连的，康二该死，所以被判死，康大罪不至死，江七杀了他，律法上就应偿命。”
陈氏左右转头看着她们二人，嘴唇颤抖起来，“那就是说我儿一定要死了。”
她一下子软倒在地，俯趴着痛哭道：“老天爷，还有没有天理啊，我夫君被杀的时候，没有人出来主持公道，叫凶手得意，我儿杀人报仇的时候，却又有人主持公道了，老天爷不公啊！”
“我可怜的孩子，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我一辈子都没有做过坏事，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啊……”
声声入耳，沈清疏别开了头，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好一阵儿，哭声渐渐弱下去，她蹲到陈氏面前，想去搀扶她，手指却蜷缩着伸不出去。
林薇止跟着过来，在她背上安抚地轻拍了拍。
沈清疏闭了闭眼，将陈氏拉起来，歉声道：“江夫人，抱歉，这桩案子已经移交到府衙，判决已下，我无能为力。”
陈氏苦涩地扯起嘴角，喃喃道：“我家人都没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清疏递了一块巾帕过去，干巴巴安慰道：“您才而立之年，人生还很长，过去的就过去吧，时间长了，就渐渐忘了。”
陈氏没接帕子，直接抬袖擦了擦脸，嘲讽地道：“大人，您自己相信这话吗？”
沈清疏抿了抿唇，默默收回了手。
陈氏站起身，凄苦地一笑，“大人，我知道我是痴心妄想，我不求您别的，只求您一件事，既然杀人要偿命，能不能拿我的命去偿，我反正也没什么好活的了，就让我代他去死，成吗？”
被她祈求的目光注视着，沈清疏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怎么都开不了口。
林薇止偏头看了她一眼，轻叹息一声，替她回答道：“国有国法，从来没有替死一说。”
陈氏理都不理她，仍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疏。
沈清疏垂下视线，无情地摇了摇头。
陈氏惨笑一声，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径直走了。

第103章
日子虽然难过，活着的人却还是要继续生活，县衙收缴刘年的财物之中，沈清疏做主分了一份用以补偿陈氏。
送过去之前，她自己私人又添了一些，但差人却没能寻到她，据街坊邻居所说，她从县衙回来那天便不知去向了。
其他地方也寻不到人，沈清疏有种不祥的预感，之前查案时，她虽然极力保护陈氏的隐私，却还是免不了有些传闻流出去，她只能希望陈氏是受不了这些风言风语，去了别处生活。
可风平浪静了没几日，她的预感就成真了，这日晚间，府衙快马加鞭来了公文，沈清疏打开看完，脑子里“嗡”的一声，思绪一下子凝滞住。
“怎么了，折子上说了些什么？”林薇止看她脸色不对，一阵青一阵白的，有些担忧地问。
沈清疏目光移到她脸上，呆怔了一会儿，迟钝地把折子递给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林薇止连忙接过来一看，公文上写着，陈氏手持血书，趁夜吊死在了府衙门口，叫许多百姓都看到了，责问她是如何处理的此事。
这……林薇止也不知说什么好了，陈氏被刘年关了那么久都没反抗，按理来说，性情应是比较怯懦的，却不想现在竟能做出如此激烈的事。
沈清疏挫败地坐在石凳上，手撑着额头，声音有些飘忽地喃喃道：“你说，要是我当日再多劝一劝她，派人送她回去，是不是……”
“不是，”林薇止打断她，将她手拉下来扣住，肯定地道：“你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她不像沈清疏在这件事上投入了那么多精力，虽然觉得可惜，却更担心她的情绪，同时对府衙这种推卸责任的行为，她也很是不满。
林薇止想了想，冷静地剖析道：“一个下了决心的求死之人，你是拦不住的，除非你能免了江七的死罪，但你没有这个权力。江七的死不能怪你，那孩子也说了多谢你，不管换谁做知县，他都死罪难逃，倘若是个糊涂的，兴许连真相都不去查，叫他死得不明不白，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了。”
“我知道，只是，唉……”沈清疏叹息一声，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才打过交道的一条性命，初闻此事，难免不会失了方寸。
她定了定神，苦笑道：“我是在想她说的好人没好报，他们一家，正是飞来横祸，江七行凶，也有官府的责任，公力不济，□□还以私刑，倘若当时的官府能够捉拿真凶，他何至于要自己报仇呢？”
两人沉默了一阵儿，林薇止视线落在折子上，轻声安慰道：“她这下也是求仁得仁了，希望江七能得到陛下赦免吧。”
沈清疏跟着偏头看过去，无言地摇了摇头。
陈氏蒙受了多年冤屈，又在府衙前吊死，轰动府城，这不是一件小事，呈到大理寺之后，综合种种因素，兴许就能得到皇帝赦免。
沈清疏原是反对这种，统治者至高无上的人治，现下她内心却有些矛盾，自己也说不清楚，希不希望江七得到赦免。
不赦免，陈氏相当于白死了，但要是真的赦免了，康大的妻子和几个孩子，又会怎么想呢？
要是他们觉得官府不公，难道也如江七一般，自己去主持公道吗？
沈清疏越想越觉得头痛，好在她也不是皇帝，就让皇帝来做决定吧。
她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人犯移交到了府衙之后，他们的命运也不再受她控制了。
这件事没在岳水县掀起什么波澜，时间进入十二月，天气越发的寒冷，荒地上却是干得热火朝天。
很多百姓怕把鞋子沤烂，就赤着脚在泥污里泡一整天，怕把袄子打脏，做工前也要脱下来，就留一件破旧的单衣。
沈清疏当时见了十分心酸，又采买了一批鞋子发下去，大家虽然欣喜，却舍不得糟蹋新鞋，鞋子一发下来就带回家，照样还是赤着脚做活，怎么劝都不听，叫沈清疏也无可奈何。
好在南方天气再冷也不见下雪结冰，农民们习惯这边的天气，脚上长着厚厚的茧，倒不会把人给冻坏了。
沈清疏尽量做好后勤的保障工作，她安排了两名大夫，保证做工时受伤生病有人医治，每天的伙食也准备得充足。
除此之外，工地上每天有人来有人走，也是她带着学生们核发工钱，防止有人从中克扣。
这样亲力亲为，一个月下来，农民们大都认识她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私底下一致觉得，这个斯文白净，说话和气的年轻人是个好官，对分地的事有了信心，干得也更加起劲了。
在这样的热情下，工程速度突飞猛进，到了年底，已是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一。
年二八这天，大家干完就要回家过年了，歇到年初四再来，沈清疏给长干的百姓都准备了一个新年红包。
钱不多，只有五十文，并一包白糖，两双鞋，两瓶烈酒。
鞋是原本准备来穿烂以后换的，结果根本就没人来，干脆就发下去。
烈酒是沈清疏前段时间想出的新点子，将甘蔗渣废物利用，发酵出的酒精，混合土豆发酵的酒，再次酿制成二道酿，酒精度数很高，价格却很便宜。
这批烈酒刚刚开卖，沈清疏觉得做重体力劳动的百姓应该会喜欢。
总之，惠而不费，从县衙财政里挤出来，勉强还算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下午这些东西都运过来了，百姓们瞅着，虽然有些好奇，却没谁抛下活计过来问。
估摸着下午三四点，衙役们便去吆喝，让提前收工，过来领东西。
林薇止画社那边停了课，沈清疏怕她无聊，也拉着她一起过来。
她这段时间图方便，都是在这边将就用午膳，林薇止倘若得闲，就会自己送汤水过来，县衙的官员们对她带着夫人办公，已是见怪不怪，加上偶尔还能蹭点吃的，吃人嘴短，基本没谁不长眼地说酸话。
衙役们维持着秩序，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好事。
沈清疏负责发钱，拿到红包时，头上包着一块头巾的老农受宠若惊，几乎要跪下给她磕头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一个劲地重复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老乡，不用客气，”沈清疏托着他手臂不让他跪下去，温和地指了指前面说：“还有其他东西，快过去领吧。”
“是，是，谢大人。”老农不知所措地顺着她连连点头，又给她作了两个揖才走了。
等下一个老乡勾了名字过来，又是一样的表现，说着说着居然还结巴了。
林薇止在旁边瞧着，托着下颔好笑道：“要都似这般，你得发到何时去，还是让其他人代发吧。”
沈清疏苦笑道：“我还以为他们都熟悉我了。”
按现在的人口规模，在后世，她也就是一个镇长，这段时间发工钱又不是没见过，真不知怎么还这么害怕她。
林薇止奇怪道：“你为何非要自己发？”
沈清疏没接话，脸上可疑地变红了一点。
两人退到一边，换了个文书上阵发，却见领钱的百姓还是千恩万谢，诚惶诚恐，效率并不见提高。
沈清疏这才明白，这不是没见过县令，而是从没见过官府免费发钱啊。
她和旁边的郑实耳语了几句，郑实点点头，爬到一旁的土坡上大声喊道：“乡亲们，这谢来谢去的，谢到天黑那也谢不完啊，大家真要谢，那就加紧速度，早点领完，叫我们县衙的各位，也能早点回去被窝热炕头啊，大家说是不是啊？”
郑实穿的普通衣服，是寻常的少年模样，大家不怎么害怕，几个年轻人还跟着笑起来，应了几声“是”。
这下队伍移动速度终于快了些，沈清疏揣着手，笑着赞赏道：“郑实这小子做事倒是很机灵，合我的胃口。”
林薇止略略偏头，挑眉看了她几秒，移开了视线没说话。
沈清疏笑意微敛，摸了摸鼻子，干巴巴解释道：“我是说，他能领会我的意思，值得栽培一二。”
林薇止平淡地“哦”了一声。
不是吧，这也能吃醋，沈清疏苦着脸道：“我把他当小师弟看的，你不要多想。”
林薇止挑眉睥她，似笑非笑道：“我说什么了吗？”
沈清疏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道：“你没说，你就是给我眼刀子。”
林薇止“噗嗤”笑了一声，“好啦，没多想，逗你的。”
“……”
沈清疏瞅着她，到底没敢问还能不能提拨郑实。
那边有部分人已经领完了，糖和酒都是好东西，大家提着新年礼物，十分朴素地觉着，不说点什么心里头就不安。
有个少年人踌躇了好一阵，忽然两三步跑过来，涨红着脸大喊了一声，“大人新年好。”喊完也不等沈清疏回应，又转身噔噔噔跑了。
沈清疏笑了笑，对着他背影也回了一句。
见她并不生气，有人带头，其他人领了东西，也都纷纷过来，对她二人道一声，“新年好。”
沈清疏都有礼有节地回了，不知是谁掺在人群中，忽然喊了一句，“大人，百年好合啊。”
人群随之一静，林薇止怔了一下，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也觉得颇为羞赧，下意识偏头去看沈清疏。
沈清疏装作没瞧见，和气地笑道：“多谢大家的祝福。”
百姓们跟着笑起来，真诚地喊着“长长久久”“早生贵子”，气氛一时更加嘈杂欢乐了。

第104章
“往左一点，高一点。”
“这样？”
“再左一点，好了。”
沈清疏贴好春联 ，拍拍手跳下凳子，退远了些到林薇止旁边，抬头一瞧，满意地点了点头，红纸黑字，左右对称，确实增添了几分喜庆味道。
“走吧，我们去贴下一幅。”沈清疏一手拎凳子，一手端浆糊，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你的字好像又有进益了。”林薇止挽着春联走在她身侧，随意地夸了一句。
“是吗？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沈清疏厚脸皮地应了，顿了顿，觑着她语塞的神情，一下子笑起来，若无其事地接话道：“不过还是阿止的文采更好。”
林薇止白了她一眼，“贫嘴。”
春联是她们两个通力合作的，这年头也没有什么春联大全，林薇止出脑想出的对子，沈清疏就出力给誊抄下来。
今日就是年三十，两人都闲着没什么事情，便自个来贴春联。
还别说，这样一通贴下来，热热闹闹的红色，不知是不是气氛影响，心情似乎真的明快了几分。
贴完春联，沈清疏染了一手的红渍，她翻掌看看，恶趣味上来，呼喝两声，做势要去掐林薇止的脸。
林薇止下意识想往后仰，却强行忍住了不动，眼刀子飞过去，冷笑了一声威胁道：“你敢？”
沈清疏手悬停在她脸颊前，却没真的碰上，片刻后，她讪讪地收回手背着，像是被威胁的小可怜，十分怨念地道：“我不敢……”
“你多大了，幼不幼稚？”看她这幅仿佛带点委屈的样子，林薇止板着脸才忍住笑，她五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过这种小孩儿把戏了。
沈清疏瞄她一眼，轻轻嘟哝了句，“无趣。”
她说的小声，却仍叫林薇止听得清楚明白，好笑地去拉她手腕，轻声哄道：“好了，快去净手，一会儿还要去做饭呢，耽搁不得。”
沈清疏心里的小情绪刚冒头又立刻被按下去，温顺地被她牵着往前走。
到了水槽边，林薇止像对待小孩儿一样，叫她摊开手，打上胰子，在她掌心指根细细摩挲擦洗。
沈清疏一时竟未察觉到流水的冰凉彻骨。
“好了。”林薇止拿手帕替她擦干手，抬头见她有些出神的样子，轻轻在她脸上捏了捏，笑着问：“想什么呢？”
沈清疏没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道：“没什么。”
林薇止站起身，压了压上翘的唇角，故作正常地移开视线，清了一下嗓子说：“那过去厨房吧。”
沈清疏慢几拍地站起身，跟在她身后，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到厨房准备年夜饭，一府上下这么多人，肯定不是她们两个折腾得过来的，实际上，她们两人只是亲手做道菜凑凑热闹。
厨房里这会儿热闹非凡，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挤了好几个厨子，桌案上杂乱摆着处理过的食材，种类繁多。灶膛里，石碳也烧得通红，火舌舔着锅底，油花溅出噼啪的声音，同厨子之间时不时的呼喝相交杂。
这景象与往日大不相同，两人对视一眼，莫名地觉得她们像是来捣乱的，站在门外竟有些不敢进去了。
笙寒也是这忙碌中的一员，她跟着管家婆子，也在指挥顺便打下手，她脚步匆匆地走过来，见到沈清疏二人猛地顿住，讶异道：“姑娘，你们怎么到这边来了？”
林薇止还没答，她一拍自己脑袋，又连珠炮似地道：“是不是饿了，我叫人送了点心过去，厨房这边太乱，许是不知怎么给忘了，我马上让人……”
“不是，我不饿，”沈清疏打断她，指了指厨房里面，道：“今日怎么这么多人在里面？”
笙寒跟着看过去，以为她在逗趣，笑道：“姑爷，这不是年三十嘛，准备年夜饭，您还能忘了不成。”
沈清疏嘴角抽了下，很是艰难地道：“就我们两个人，我不是说了一切从简吗？”
“可不是从简了，”笙寒也十分茫然地看着她，“这比府里实在是差太远了。”
“……”
沈清疏偏头对林薇止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来说。
林薇止轻咳一声，忍住笑道：“姑爷她想自己做道菜，还有地儿能腾给她吗？”
“啊？这……”
沈清疏前段时间自己下厨的事，笙寒当然也知道，不过只以为是她心血来潮而已，不想今日她却又突然出来捣乱。
当然，她嘴上肯定不敢说沈清疏捣乱，只是面露为难之色地道：“硬挤出来肯定还是有的，只是，奴婢担心误了晚膳时间，而且今日人多嘴杂，也害怕冲撞了姑爷。”
沈清疏越听越黑线，等她说完连忙拒绝道：“那不用了，你快去忙吧。”
笙寒暗暗松了口气，“那婢子先告退了。”
等她走了，沈清疏回过头，郁闷地看着林薇止道：“腾什么地儿，我要问的是这个吗？”
林薇止无辜地眨眨眼，“不然呢，你想问什么？”
沈清疏瞪着她，暗暗磨了磨牙，她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吗？厨房这么忙乱，还非要自己上阵？
林薇止和她对视一阵，见她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和她比拼谁先认输一样，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沈清疏也跟着失笑，摇摇头道：“就我们两个人，做那么多菜做什么。”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她虽然会背这首诗，但后世物质富裕，她在诚意伯府也是锦衣玉食，一直对这些没什么实感。
直到来了岳水县，经过秋税，尤其经过这次垦荒，她才真正觉得粮食太宝贵了，顶着晒脱皮的烈日劳作，哪一株禾苗没有沾染过汗水。
所以她在府里厉行节俭，当然也没有委屈自己吃糠咽菜，只是每日三餐份量减少，尽量不剩下太多。
两人慢悠悠走回院子，林薇止宽慰道：“便是寻常人家，年节里也要破例一次，我们在京城时，也不过四人，在笙寒看来，缩减这么多菜，已是大大节俭了。”
沈清疏叹了口气道：“说是这么说，可寻常人家，剩菜是不会倒的，看前日里救济的那些乞儿，冬日衣衫单薄，能不能熬过冬天全看命硬，我就觉得，唉……”
“别总这么皱着，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林薇止伸手抚平她眉头，手指顿了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笑着在她鼻尖刮蹭了一下，提议道：“这样好了，晚上我们挑几个喜欢的菜，剩下的和红封一起分送了，大家跟着你辛苦了一年，这样也不算失礼。”
沈清疏一下眉开眼笑，凑过去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太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都是口水。”林薇止抬手很嫌弃地擦了擦脸，瞪她一眼，眼波却是柔和的，没什么威力。
到了晚间，依稀听得有鞭炮声，红灯笼挂起，侍卫婢女们便一一过来拜年，接了红封和酒菜，再谢过主人家，依序退下。
撤菜的时候，笙寒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沈清疏好笑地看着，毕竟是人家精心准备的，加上她也不拘泥这些，人多还热闹点，就叫她坐下一起吃。
笙寒严肃着脸，念叨着主仆之道，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她。
两个人的餐桌，总好像寥落了些，老刘氏送来的桂花酒还没怎么喝，沈清疏找出来，两人浅酌了几杯。
每逢佳节倍思亲，她想，同一轮明月，同样的星空，远方的人兴许也正思念着她们吧。
这样的年夜饭，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平淡无奇。
吃完饭也没有什么联欢晚会打发时间，好在沈清疏前阵子忙里偷闲，让人做了一副扑克牌，两人洗漱了缩在榻上，玩着最简单的接龙。
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沈清疏推开窗一看，原是下起了小雪。
初雪年三十才落，这在京城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南方的雪与北边大不相同，又轻又柔，没什么重量的飘下来，落地即化，可爱得很，几叫人觉得这不是雪，而是映衬着节日氛围的飞花。
屋里烧着火盆，冷空气涌进来，感觉格外明显，林薇止坐起身，怔怔地看了会儿，忽然穿了鞋推门出去，说了句，“我出去看看。”
“等一等。”她出去得急，外衣也忘了穿，沈清疏没叫住人，连忙寻了件厚披风，跟着追出去。
她没走远，就站在院中，抬头望着夜空，青衫单薄，背影孑立，沈清疏走到她身后，默默把披风系好，揽着她的腰，温柔地问：“怎么了？”
林薇止温顺地靠在她怀里，伸手接了几点雪花，看着它们在她掌心融化，轻声喃喃道：“下雪了，我有些想京城。”
沈清疏默了默，手上使力把她箍紧了些，语气轻快地道：“嗯，这么点小雪，一个雪球都捏不成，比京城要差远了。”
林薇止牵起嘴角清浅地笑了下，没有再说话，沈清疏偏头蹭了蹭她侧脸，也安静地陪她站着。
她官职在身，无故不得归京，林薇止却没有这个限制，此前她生辰过后，沈清疏本想送她回京住一段时间，她却坚决不肯。
她知道，她是不会留她一个人在这边的。
雪花安静地落在两人肩头发梢，好一阵儿，沈清疏怕她受了寒，温声问询道：“我们回去了，明天再看好不好？”
林薇止“嗯”了一声，转过身来，软软地勾住她后颈，小声撒娇，“那你要抱我。”
“好。”夜色模糊了她神情，沈清疏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到她的蝴蝶。
她打横将她抱起来，在夜色中，留下了一串不甚清晰的脚印。

第105章
过了年，二人在岳水县也没什么亲戚朋友走动，只几个属官上门拜访，难得过了几天逍遥日子。
垦荒的事步入正轨，沈清疏也不必再去得那么频繁，二月以后，县试成为了最重要的工作。
一转眼过去了近十年，她都快想不起自己参考时的经过了，只记得自己取得了县案首的成绩。
现在她也成为影响他人命运的考官了，县试完全由知县主持，权力很大，时间、考题、阅卷都由她一人决定。
沈清疏把考试时间定在了二月底，相对月初来说，会暖和那么一点。
现在岳水县有了钱，考棚她也命人修缮了一番，尽量营造一个良好的考试环境。
她还记得从前几个师兄弟玩笑，国朝又不穷，为什么考棚总是破破烂烂，答曰，已经考中进士的官员心里不平，希望后来者也吃自己吃过的苦。
不得不说这话还有点道理，沈清疏巡视考棚的时候，见着远胜自己当初的环境，心里竟也免不了有一点点酸。
做了这么多次考生，她还是头一回做考官，到了开考这日，沈清疏大摇大摆入场，再也没人来搜她的身。
此次考试共四场，沈清疏出题时也没为难这些学生，没有折腾什么新题型，就是常见的墨义帖经，难度适中。
等全都搜完身入场之后，沈清疏默默算了一下，岳水县文风不胜，参考的学子较她当初少了近三分之一。
先拜过孔子，沈清疏再申读了一遍考场纪律，考生们便依次到中厅领卷。
这时候沈清疏就可以走了，毕竟知县管理一地事务是很忙的，没必要一直守着。
另外，县试只是科举的第一关，考过了也没什么利益，知县全权负责，真要舞弊也防不住。
沈清疏走之前还是转了一圈，考生里有老有少，她发现少年人的心态似乎还好些，有的考生她刚走到面前，还没看卷子呢，持笔的手就开始发抖，吓得她赶紧走开了。
四场考完，阅卷的工作也基本都在沈清疏身上，整个岳水县，她毫无疑问是学历最高的人。
处理公务之余，她两天就阅完了，阅卷完全没难度，大半空白的卷子直接黜落，默写题一眼就能看出对不对，有些自己胡编乱造的看得她哭笑不得。
挑挑拣拣，最后沈清疏好不容易才凑出二十个人，可以说只要下了苦功夫背书，就没有考不上的。
县案首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张榜之后，沈清疏出于惜才，唤他来指点了一番。
她好歹也是传胪，少年言语间打蛇随棍上，流露点拜师的意思，沈清疏笑着岔开了，对他印象降了一筹。
她暂时还没有收徒的想法，一是她自己年龄也大不了几岁，二是收徒干系太大。
这时候的师徒关系是十分紧密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如郑先生这样开私塾的不算，真正入了门下的弟子，几乎等同于半个儿子，在政治声望的继承上，甚至比儿子更甚。
沈清疏也曾想过，等她年龄再大些，兴许就收一个弟子，最好是小师弟那种，天才儿童，学习起来举一反三，努力刻苦，又自觉又乖巧。
这种弟子可遇不可求，她觉着就随缘吧，遇不到也就算了。
县试之后，过不久，荒地那边终于竣工了，岳水顺着水渠慢慢蔓延过来，灌溉着一块块平整的农田。
“噢——”做工的百姓都欢呼起来，大家丢开农具，同身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搭着肩吼叫，也有的呆呆站着，甚至流出了眼泪。
近五个月的时间，大家拼命地干活，冬日里手冻得发紫，脚泡得发白开裂，每天腰酸背痛，累得倒头就睡，还不就是为了有自己的土地吗？
一整个冬天过去，沈清疏推广的蚯蚓养鸡法已经有了明显的成效，鸡长得又肥又快，当时不相信的人都十分后悔，赶紧跟着养蚯蚓了。
沈清疏在百姓之中的威望，也随之越来越高，大家都相信，沈大人不会说假话，说要分地就真的要分地。
沈清疏也不想让他们失望，迟则生变，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方案，竣工以后，她拒绝了几家地主的求见，火速将地分了下去。
抓紧一点，还能赶上今年的春耕，多收获一季。
说来好笑，之前地烂在那里没什么人管，沈清疏发开垦布告时，也没人跳出来认领，等到开垦完了，忽然有人找上门来，拿着许多年前的地契，说这地是他家的。
恐怕是都觉得她脾气太好了，对于这种，沈清疏见都不见，通通轰出去了事，敢去地里闹的，直接抓起来吃几天牢饭，就个个都老实了。
干满三个月以上的百姓，每个都分到了四亩地，没干满的，沈清疏也规定，折合天数少分一些，或者先分四亩，在之后修路的工程里补足天数便是。
这其中有些百姓是半信半疑，加入的时间比较晚，自然大都选的后者。
满足做工百姓之后，还剩下的一小部分土地，沈清疏才以市价价格出售，尽量做了种种限制，优先卖给自耕农。
这些收入回笼了一部分资金，沈清疏从府库里又添了一部分，用来给农民“放贷”。
每到青黄不接时节，去年收获的粮食剩的不多了，新一季的耕种又要开始，农民们都得勒紧了裤腰带，有时还不得不借贷度日。
而民间的高利贷，九出十三归都已经算是很厚道的，农民一年辛苦劳作下来，大部分的收益却都被高利贷攫取了，第二年不得不再借，驴打滚，利滚利，越借越多，最终还不上，沦为大户的佃农或家奴。
古代统治者也曾经试过国家借贷，但政策到了地方上，具体执行时总是走形，沈清疏反正一县之地，她想怎么搞怎么搞。
这些钱她以小额借贷的形式发放，只借给农民，年息暂时取百分之五试一试，并不赚钱，只用来弥补坏账。
这个消息一出，惊呆了城中放高利贷的财主，在他们看来，这么低的利息，不就等于是白送钱吗。
他们观察几天，发现县衙真的这么搞，农民们居然也真的相信，敢去县衙借钱。
一帮财主聚在了一起商讨对策，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谁不急啊，可真的分地之后，沈清疏威望达到了顶点，说她的坏话，百姓不听不信，甚至还跟你急。
放贷的文书们同样不敢收钱捣乱，知县数算厉害得很，亲自盯着，账目有什么问题一眼就给你揪出来。
想弹劾她却也没什么好弹劾的，一帮土财主能攀到的官员，也根本不敢去构陷她，不然真当大理寺是吃素的啊。
明面上不行，暗地里呢，盘踞在岳水之上的水匪被剿灭了，制造意外的难度大了无数倍。
找人刺杀呢，又听说这位大人骑射娴熟，一般人根本奈何不了她，而且刺杀朝廷命官，也没谁真的敢，你推我我推你，哪个都不想承担责任。
什么，你说夫人好绑架，绑架她政策也不会取消，要是威胁取消，那谁绑的人，不是不打自招吗？
商讨来商讨去，一众人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恐吓欠了债的农民，再找些二流子去借贷，给县衙添添堵罢了。
沈清疏本来也做好了准备，在等他们出招，不料这些人居然这么菜，想出的招数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对于百姓们近日称呼她为“沈青天”，她也觉得受宠若惊，她只是顺势而为做这些事情罢了。
甘蔗是百姓种的，糖是他们榨出来的，卖糖的钱是他们的剩余价值，那些良田，都是大家流着热汗开垦出来的，她没有挖过一锄头，可最后，这所有功劳，竟然归结到了她一人身上。
劳动人民创造了所有的价值，其中大部分却都被人盗取了，以至于他们分到自己劳动所得时，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却要觉得感激涕零。
这样的厚爱，她只有更加用心做事。
——
光阴似水，转眼便是两年。
下值后，沈清疏照常去接人，两年过去，郭家姑娘已然出嫁，林薇止的画社也换了两个学生。
走在回县衙的路上，老老少少都笑着同她们打招呼，在整个岳水县，几乎没人不知道这位平易近人的知县，便是邻县也有所耳闻，更何况是在她常走的路上。
这两年，岳水县拓宽了官道，开辟了码头，县里的商品售出去，外面的商品也源源不断运进来，县城越来越繁华，日子也越过越好，大家都知晓这变化是谁带来的。
相比从前的热情，现在大家都表现得很克制了，三年任期将满，大家都希望她继续留任。
走过这条街，林薇止叹一口气，很是遗憾地道：“真可惜，沈大人，现在都没有姑娘对你扔手帕了。”
“你又来了，”沈清疏苦笑了一下，无奈道：“不就那几次我没能避开嘛，我要是真接了，不知道哪里的小醋坛子又要打翻了。”
林薇止偏过头，轻哼了一声，“我稀罕呢。”
沈清疏笑笑，不敢说她口不对心，只手上扣紧了些。
还没到县衙门口，负鞍已经满脸焦急之色地迎了上来。
他这两年同笙寒成了亲，掌管着府中事务，人愈发稳重，沈清疏见他神色便有种不祥的预感，眉头不自觉拧起，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负鞍来不及犹豫，语速极快地道：“少爷，刚刚府里快马送来的口信，说老夫人快要不行了，让您立刻回京，兴许还能再见上最后一面。”

第106章
沈清疏先是呆了一瞬，反应过来立刻像是叫人给当面打了一拳，头昏脑胀，鼻子泛酸，站都站不稳。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踉跄差点绊倒在地，好在旁边林薇止眼疾手快，及时搀扶住了她。
负鞍还在等着她的指示，沈清疏嘴角动了动，却不知该吩咐些什么，她握拳狠狠锤了两下额头，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
林薇止见状连忙扣住她手腕，担心地道：“还不知道具体情形，你先冷静一点。”
“我们回去再说，”她边拉着人往里走，边转头对负鞍吩咐道：“你把信使叫过来问话，再去备几匹快马，挑两个身手好的侍卫，还有，去许县丞同张主簿那里递话，让他们尽快过来。”
负鞍一下有了主心骨，“是，我这就去。”
进了府，沈清疏才勉强定了定神，问过信使，他日夜兼程，是七天前出发的，在那之前，老刘氏就病了一段时间，病因他不太清楚。
她问话的时候，林薇止又叫笙寒准备了衣物吃食等，她铺开纸张，斟酌着替沈清疏写了一封告假的文书，用印之后着人送去府衙。
官员无故不得离开辖区，这一去也不知得多长时间，给府衙报备一声是必要的。
写完她回到厅堂，见沈清疏呆呆地坐在桌边，颓丧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薇止走到她身边，默了一会儿，柔声道：“行李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今晚连夜启程，别害怕，祖母吉人天相，等你回京城，兴许已经病愈了。”
沈清疏失神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林薇止叹了口气，也沉默下来，抚了抚她的发顶，无声地安慰。
老刘氏年过七十，身体一向不怎么好，她们心里都明白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厨房那边也将晚膳送了过来，林薇止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劝道：“抓紧吃点东西吧，我知道你没胃口，但你要先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尽快回去京城。”
“好。”沈清疏嗓音干涩沙哑地应了，迟钝地端起碗，又愣神了好一阵，才低头大口大口地扒饭。
等两个属官到时，沈清疏终于冷静下来，将县衙公务一一交代托付了。
林薇止送她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路上小心，遇事不要太着急，我也也会尽快回京城。”
沈清疏点点头，伸手抱了她一下。
“驾——”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林薇止视线里。
这时她脸上一直保持着的冷静镇定，才慢慢消失不见，毫不掩饰地显出担忧之色来。
这样匆匆忙忙，连夜赶路，实在不怎么周全，可她不必问就知道，沈清疏绝不想等到第二日，所以她还没开口，她就将什么都准备好了，倒像是催她赶紧走一般。
“姑娘，我们何时回京城去？”笙寒问，沈清疏任期将至，她们之前也在做回京的准备。
“备好马车，我们连夜收拾，明日就走。”
林薇止左右环视了一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们住了三年的这座院子，恐怕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岳水县这座小城，兴许也不会再来，沈清疏从前玩笑，说自己卸职的时候，如果能有百姓，拦路送她万民伞 ，那她就心满意足了。
以她在岳水县当政三年的作为，林薇止相信，百姓们绝不会吝惜一把万民伞，可世事难料，最终留下的，却是这样一个告别。
只希望，老刘氏能够平安无恙吧。
这边沈清疏快马加鞭，星夜驰骋，她同两个侍卫一人双马，途中除了吃饭，几乎没怎么停下来休息过。
虽然辛苦，却好在没出什么差错，这日黎明赶到京城，城门还没开。
几人找了个角落蹲坐着，黑夜里寂寂无声，沈清疏盯着城门，心忧如焚，既想城门快点打开，又害怕城门打开，她回到伯府时，发现门上已经挂上了白幡。
她之前还在想，自己任期就要到了，倘若调回京城又要面临子嗣的压力，要不要继续留在地方上，不想这个问题，却突然给出了第三个答案。
她是和老刘氏有矛盾，可年轻人同长辈之间，有矛盾再正常不过，她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来消弭。
她从前经历的死亡总是那么突然，可即便是老刘氏年纪到了，她发现失去同样地让人煎熬，并不会因为形式变化而好受多少。
恍惚间，她想起离京那时，老刘氏留着眼泪，说等不到她回来了，场景历历在目，竟一语成谶，城门打开，她纵马回到伯府，何氏哭着说，“疏儿啊，你回来晚了。”
她呆若木鸡，奔进灵堂里，见老刘氏换了寿衣，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她却怎么都走不到近前，也看不清她的脸。
正着急之时，忽然从远处传来声音，“少爷，少爷，城门开了。”
侍卫晃了晃她的肩膀，沈清疏打了个激灵，浑浑噩噩睁开眼睛，呆了好半响才分清梦与现实。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靠着墙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背上也惊出了一层冷汗。
好在这只是个梦，沈清疏擦了擦额头，连忙站起身，牵了马跟着人流入城。
离伯府越近，她心里越不安，忽然又觉得刚才的梦像是启示，思维随之乱成了一团。
再远的路，也总有尽头，远远地，瞧见伯府大门，挂的还是红灯笼，沈清疏一路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
她几乎是冲到了门前，门子看见她，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少爷！”
“少爷！”
“夫人，少爷回来了！”
通传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清疏径直往老刘氏院子方向走，半路上就遇到刘叔，一见她立马瞪大了眼，接着也不废话，拉着她就往前走，边走边道：“少爷您总算回来了，老夫人吊着一口气，就是一直在等你啊，您赶紧跟我过去。”
沈清疏心里一沉，急声追问道：“祖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唉，上个月老夫人在院中消食的时候，没注意摔了一跤，当时叫大夫看了没什么，老夫人便没有给您去信，谁知这之后，渐渐地没了精神，每日越睡越长，大夫说这是大限到了，让我们准备后事，夫人才赶紧叫您回来。”
饶是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沈清疏还是听得心里绞痛起来。
说话间，两人到了老刘氏屋外，沈清疏才刚靠近，就闻到一股难闻的中药味，混杂着浓重的腐朽气息。
“祖母，我回来了。”她掀开门帘进去，房间内有些昏暗，何氏坐在床边凳上，微微躬着腰，像是在同床上的人说着什么，听见这一声，她惊喜地望过来。
“疏儿，你总算回来了，快过来，”她转回头，握着老刘氏的手，轻声唤道：“娘，娘，您醒醒，您看这是谁，疏儿她回来了。”
老刘氏睁开眼睛，挣扎着往这边看来，含糊不清地讷语，“孙儿……”
沈清疏三两步到了近前，跪到床边，见着她的脸，终于控制不住落下泪来，不过三年时间，老刘氏就大变样，头发全白了，两颊深深凹下去，瘦得像是只挂了一层皮，苍老得同她记忆里几乎是两个人。
何氏让开位置，沈清疏膝行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语不成调，“祖母，是我，清疏，我从外面回来了。”
老刘氏瞪大了眼睛，嘴唇抖了好几抖，才颤着声音道：“疏儿，你真的回来了？我是不是，在做梦呢？”
沈清疏拉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心里愧疚与痛苦交织着，“是我，祖母，孙儿不孝，让您等了我这么久。”
“回来了，回来就好啊，”老刘氏摸了摸她的脸，喉咙里风箱一样喘着气，一边留着泪，一边又露出孩子般的喜悦神色，“祖母还是等到你了。”
这句话像利剑一样扎在沈清疏心头，让她喉咙干涩，几乎吐不出成句的话，只能不断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孙儿不好……”
“不怪你，是祖母的错。”老刘氏挣开她的手，撑着床想要坐起身，沈清疏赶紧抱着她，将她托起来。
老刘氏干枯的手颤巍着，替她擦去眼泪，慈祥地笑道：“别哭，薇儿没同你一起回来吗？”
沈清疏强忍住眼泪，哽咽道：“没有，我是骑马回来的，您想见她吗，过几日她也会回来了。”
老刘氏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她当时那样逼你们，她恐怕不想见我。”
“怎么会呢，我们不怨您的。”
“你就别骗祖母了，”老刘氏艰难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感慨道：“你走这几年，我日思夜想，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分隔两地了呢，都是祖母不好，祖母不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她，硬逼着你纳妾，佛说人多妄念，我也是犯了痴，为了未讲得重孙，同你闹得生分了。”
“祖母……”沈清疏紧了紧她的手，不知该如何回话。
“如今我要走了，也看开了，以后没人逼你，还是回京城来吧，你这般才华，不要在地方上耽误了。”
沈清疏心里一阵阵绞痛，又哭得泣不成声，“不会的，您不是还要看重孙吗，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祖母已经算得上长寿了，我这一辈子，都顺顺当当的，没吃什么苦头，如今临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已是死而无憾了。”
老刘氏拍拍她的手，笑道：“你来信说学会了做鱼汤，祖母想这一口想了许久，今日回来，便愿圆了祖母这个心愿吧。”
沈清疏哭着点了点头，“是，您等着，孙儿这就去给您做。”

第107章
沈清疏端了鱼汤回来，见老刘氏靠着床头，闭着眼，面容安宁祥和，胸口毫无起伏，像是已经失去了呼吸一样。
她心里一阵害怕，加快了脚步走到床边，轻声唤道：“祖母，祖母。”
老刘氏慢慢睁开眼睛，视线移到她身上好一会儿，才醒神过来，虚弱地笑了笑，“看祖母，又没忍住打了个盹儿。”
她余光见着沈清疏手里捧的碗，伸手出来，很是欣喜地道：“鱼汤好了？快给祖母尝尝。”
沈清疏本来说想喂她，老刘氏直接接了碗过去，她便也随她的意，只是小心顾看着，温声叮嘱道：“有些烫，您慢一点。”
她生怕老刘氏忽然走了，做得很着急，自然味道比不上小火慢炖。
老刘氏的味觉却已经不怎么灵敏了，她喝了小半碗，笑着夸赞说：“味道很好，已经不比府中厨子差了。”
沈清疏扯起嘴角艰难地跟着笑，接过空碗说：“您喜欢就好，我再去给您盛一碗。”
“不必了，祖母喝到这口就心满意足了，”老刘氏摆摆手，笑眯眯地道：“我之前回信，训诫你说君子应不拘小道，是祖母迂腐了，你喜欢就随你自己吧。”
她喝了汤，这会儿精神头忽然好起来，同沈清疏说了一会儿话，又把何氏同沈佩璃一家叫进来，叮嘱了些日常琐事。
沈清疏如何不知这是回光返照，几人都强忍着泪，对她的话一一点头答应了。
说着说着，老刘氏垂下眼皮，慢慢低下了头，沈清疏心里一惊，紧盯着她，大声喊道：“祖母！”
老刘氏听到这声，又清醒过来，见沈清疏眼睛一眨，流下两行泪来。
“别哭，哪个人都有这一天的，”老刘氏平和地笑了笑，“祖母累了，想要睡一觉。”
她挪着身子躺了下去，最后看了一眼沈清疏，呓语着说：“我要去见你祖父了。”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周围的哭声渐渐远去，一生之事如浮光掠影般闪现过。
十七岁，爹爹替她定了一门亲事，是他赏识的将领，大她好几岁。
第一次见面，他上门拜访，她躲在屏风后偷看，被他发现，并没有拆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第二次见面，是家宴上，他侃侃而谈，斯文有礼，同她想象中的粗豪样子大不相同。
新婚夜，他褪下戎装，一身喜袍，衬得格外俊朗，他红着脸，承诺说：“刘姑娘，我会对你好的。”
他们成婚好几年，仍是没有子嗣，他一开始安慰她说不着急，后来却也开始急躁，他纳了妾，那时候，她不是不怨的。
再几年，他们终于有了长子，他欣喜若狂，打发了所有妾室，待她比从前更加地好，她渐渐也就不计较往事。
孩子慢慢长大，终于娶妻，她虽不喜欢这个儿媳，却也满心欢喜。
她以为往后都是平顺日子了，可某一日，他忽然就去了，年少征战，到底伤了身子。
她大病一场，还未痊愈，她的儿子又忽然重病，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过去了，命运却一波三折，叫她的孙儿这时诞生。
她努力维持着偌大的伯府，这个孩子几乎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她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疼爱，又怕宠坏了他，十分严格地管束。
她又撑过了二十年，喜堂之上，恍然如同昨日。
她也成了自己曾讨厌的人，她急不可待，逼着他纳妾生子，害怕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又像当年一样夺走他。
可她没料到，这孩子虽然像他祖父，却要比他坚定得多，他宁愿离开京城，也不妥协。
她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每日枯坐到黄昏，她渐渐开始后悔自责，不该逼得太紧。
她已经老了。
她不再出门，每日念着佛经，祈求她的孩儿平安健康，蜀地的来信一封又一封，她都珍藏着，常常拿出来翻阅。
这一天到来之时，上天垂怜，还能再见最后一面，她这一生，已经没有其他奢望了。
一幕幕画面闪过，最终定格在她出嫁那日，此日桃花灼灼，盟定白首之约。
沈清疏紧紧握着她的手，似乎感觉到她的脉搏渐渐停止，她抖着手凑到老刘氏鼻下。
她走了。
何氏哭了起来，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们也跟着啜泣，沈清疏呆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慢慢地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看着满院的姹紫嫣红，忽然有些犯恶心，眼前跟着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她扶着门框，在门槛上坐下来，无助地把头埋进膝盖里，好一阵儿，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刘伯坐到她旁边，摸了摸她的头，慈爱地道：“少爷，不要自责，老夫人走时没有遗憾，她从没怨怪过你。”
沈清疏没有动作，刘伯叹息一声，默默陪她坐着。
太阳一点点西移，已是黄昏时候了。
——
老刘氏身有诰命，寿衣棺材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有林、赵两家姻亲的帮忙，刘叔带着下人，一手操办起了丧事。
沈清疏不懂这些，也没去关心，她换了丧服，整日里在灵堂守着，沈家人丁单薄，沈佩璃便带了闻勤陪她一起。
三年未见，互相都觉得陌生又熟悉，闻勤长高了一大截，虎头虎脑的，拉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地望着她。
沈清疏那日见到他，不知怎的，一下子控制不住又落下泪来。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沈清疏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几个知交好友，孟柏舟、郑衡夫妇，夏薄言同公主，都是久别重逢了，她甫一回到京城，至亲便离世，众人也都体谅她的心情，拍拍她的肩膀，道一声“节哀”，没有多打扰她。
天气渐渐热了，灵堂四角搁着冰盆，呆着只觉阴寒，沈清疏不想让老刘氏尸身受苦，停灵五日之后便决定出丧。
林薇止便是这日到的京城，马车速度慢得多，她再如何着急追赶，也慢了好几日。
一下车，见着满目的白，她心里便“咯噔”一声，她还是回来晚了。
她直奔灵堂，进去便见沈清疏一身白麻孝服，侧跪在棺木前方，脊背微微弯着，不过十来日未见，人瞧着便瘦了一圈，形容憔悴。
听见声响，她慢慢转过头，见是林薇止，愣了好几瞬，两肩不自觉松懈下来，轻声说：“你回来了。”
她想要站起身来，不想跪久了血脉不畅，一时竟撑不起来，不得不以手支地。
林薇止连忙奔至近前，将她扶起来。
“祖母去世了。”沈清疏抓着她小臂，声线平静地叙述，平静得几乎死寂。
林薇止这段时间也不好受，此时见她满眼都是血丝，眼底一片青黑之色，鼻子不由地一酸，轻轻拥抱住她，歉声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连日的情绪堆积在心里，沈清疏埋首在她肩上，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痛哭一场，可她到底记得这是什么场合，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无声地在她衣襟上蹭了两下，揩去眼泪，然后推开她，轻扯起嘴角道：“我们送祖母最后一程吧。”
和旁边沈佩璃见了礼，婢女们送来丧服，林薇止换完以后没多久，就到了入殓封棺的时候。
法师们在一边念着经，请来的阴阳先生有条不紊地按步骤入殓，棺盖抬了上来，慢慢推过去，从脚到头，一点一点遮掩住身体。
沈清疏站在旁边，将要封住时，忽然抬手阻在了棺盖面前，“不要，等一等！”
大家都看了过来，沈清疏凝着她死后发青的面孔，手上不自觉开始发抖，心里生出无限的恐慌，叫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痛起来。
棺木就要盖上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真的失去她了，就像她曾经失去父母一样，从此再也见不到，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笑貌，她永远只活在她的记忆里了，她再去看她，只能看到一座冷冰冰的墓碑了。
不知不觉她已经泪流满面，软倒在棺木旁，紧紧抓着边沿，痛哭失声，“祖母，你别走，是我不孝顺，我错了，你别生气，你醒一醒啊……”
此情此景，林薇止即便同老刘氏相处时间不长，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沈佩璃更是哭成了泪人。
封棺的人丧事见得多了，也不觉得稀奇，便站在一边等这一家子哭完。
好一阵儿，还是林北澜看快要误了时辰，叹息一声，镇定自若地带人上前，将她们两姐弟硬拉开，命人封了棺，钉上木钉。
林薇止搀扶着沈清疏，替她擦了擦脸，细声安慰道：“振作一些，不是还要送祖母最后一程吗，别出了错漏，让她老人家走也走得不安心。”
沈清疏对着她，极力想要止住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胡乱抹了把脸，哽咽着点了点头。
棺出城西，沈清疏作为长孙，捧着灵位走在棺木前面，墓地离得不远，上两任诚意伯都葬在这里。
遵老刘氏遗愿，将她葬在丈夫和儿子中间，一锹锹泥土埋下去，三跪九叩，丧礼就到此结束。
沈清疏昏昏沉沉完成了这一切，她因丧离任，朝廷并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加之她三年任期将至，三年考评皆为优等，因而给了她一段时间丧假，假后再讨论升迁事宜。
本朝对官员守孝的规定，仅限于父母去世，需丁忧二十七个月，其余并无强制要求。
沈清疏给吏部上了辞呈，自愿守孝一年，这些天来，她觉得身心都格外疲惫，需要一段时间好好调整。
吏部的答复还未下来，她状似正常，平淡地过了两日，却忽然就病倒了。

第108章
家里人本就是担心她强撑着，心里有了准备，这一病倒也没有太惊慌。
当晚她发起了热，府里候着的大夫看过，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近日一直没有休息好，身体疲惫，加上心里忧思过度，一口气散了，所以病倒，只要注意休息调养，很快就会好起来。
谁知沈清疏这一病是反反复复，喝药以后，眼见温度降下来，过一晚又再升上去，大多数时间她都昏睡着，醒了也是神志不清，懵懵懂懂的。
林薇止心里又担心又害怕，每日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困了便直接躺在她身边，何氏劝了几次，便也不再说什么。
如是过了好几日，大夫们皱着眉头，揪着胡子，把药方改了又改，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私下里觉得，再这样下去，人肯定都要烧傻了。
林薇止不小心听到，无声地站了好久，才收拾好情绪，端着药回房。
她走近床前，见何氏还在守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她转身把药放下，轻轻拍了拍何氏的肩膀，轻声道：“娘，您去睡吧，晚上有我守着就够了。”
何氏一下惊醒过来，掩唇打了个哈欠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亥时了，”林薇止扶着她起来，“您早点歇息。”
何氏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只是轻叹了口气。
她从前同林薇止接触不多，也不怎么了解这个“儿媳”，这几日一起照顾沈清疏，才发现这姑娘看起来温温柔柔好说话，实则很有主意，不是能轻易劝动的。
两人走到门口，何氏回身道：“那我明早再过来，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她好之后你又病了。”
林薇止点点头，目送她走了，回到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沈清疏额头，还是热烫一片。
沈清疏安静地躺在床上，毫无反应，她一向白净的脸上染了一层薄红，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如果不是醒不过来，就同睡着了一样，没什么区别。
林薇止看着她发了一阵儿呆，收回手，端着药碗吹了吹，盛了一勺药喂到她嘴里。
沈清疏虽然昏睡着，吞咽的本能却还在，一部分药被喝了下去，其余的沿着嘴角淌了下来。
林薇止很有耐心，每喂一勺，便要拿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等艰难地喂完药，她放下勺子，又拿巾帕给她洗了把脸。
有几丝乱发被水打湿，粘到了她脸上，林薇止小心替她拨开，手指落在她鬓边，不知怎的，忽然便忍不住眼泪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一颗接一颗的泪珠滴落在床畔。
好一阵儿，她爬上床，侧身躺下，抱住沈清疏垂放的手臂，吸了吸鼻子，颤声问：“你什么时候才好起来？”
没有人回答她，她接着说：“我知道祖母走了你愧疚不安，可你并不是只有祖母一个亲人，你还有其他亲人朋友，你的同窗、娘、姐姐、还有我，大家都很担心你，你振作一些，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还是说，我们在你心里没那么重要呢？”
烛火跳跃着，缓缓淌下了烛泪。
林薇止枕着她肩膀，默了一会儿，抬起上半身，注视着她神色平和的脸，轻轻挠了挠她下巴，嘴角轻扯起一个笑容，笑中带泪。
“就算你醒过来真的变成傻的，我也不会嫌弃的。”
沈清疏没有听见这些话，她只觉得自己做了好久的梦，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在前世，一会儿又在现世，上一刻，她在灵堂之上抓着棺木痛哭，下一刻，棺材就变成了父母的骨灰盒。
她明知这是梦，却好像小鬼压床，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忽然胸口一阵剧痛，她揪着衣襟，痛呼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纯白色，她急剧地喘着气，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听到一阵惊呼。
“医生，医生！”
“医生，13号病床人醒了！”
久违又陌生的名词出现在耳朵里，沈清疏眨了眨眼，慢半拍反应过来，想要扭头看看，却发现脖子被固定着动不了。
她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后，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出现在她视野里。
为首的拉起她眼皮看了看，又对她比划了两下手势，问：“看的见吗？”
沈清疏点点头，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医生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沈少尉，你现在是在军医院里，恭喜你，在舰船意外中活下来了，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清疏如遭雷劈，好半响，才怔怔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我在医院里？”
倘若她是二十年前醒过来，她一定觉得这理所当然，可是，她不是穿越了吗，在古代生活了二十来年，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是她又回来了，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她是不是还在做梦，还没有醒过来？
沈清疏想要掐自己一下，手一动却立刻被护士按住了，她手上也连接着各种仪器，如果这是梦，那细节也未免太真实了。
医生边替她做着各种检查，边笑着解释道：“当时意外发生，刚好有其他舰船路过，大多数人都得到了及时救治，所以才得以保住性命，你们这可真是万幸啊。”
沈清疏艰难地问道：“医生，现在是哪年哪月？”
医生对此很是理解，对她和善地笑笑道：“别担心，你没有变成植物人，只昏睡了一个月不到。”
一个月，沈清疏呆滞地看着他，脑海里搅成了一团乱麻，难道她真的只是做了一个太长的梦？
可是，那些记忆那样清晰，那些人和事，那些喜悦和痛苦，都留在她心里，能清楚地感受到，绝对不是虚幻的。
“我要回去。”沈清疏喃喃着说，她的阿止还在那边等她，她不能半路丢下她。
“回哪里去，”医生没听明白，“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很糟糕，哪里都去不了。”
沈清疏闭上眼睛，没有再接话。
她自然感受到了，她浑身都被固定着，想要翻个身都很困难，遑论去做其他事。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空间，是时间，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唯一能参考的，便是上次濒临死亡。
她要赌一把。
沈清疏什么都没表露出来，她积极地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接受检查，重症病房里时不时有护士巡视，她经过观察，逐渐摸清了规律。
她醒来了以后，得知消息的几个长辈和朋友也都来看过她，记忆里模糊的面孔再次变得清晰，沈清疏有些恍惚，她那时候，也时常会想起她们，本以为，再也没有相逢之日了。
聊着对她来说十分遥远的往事，沈清疏面上平静，心里却道了一声抱歉。
与那时不同的是，她已经找到一生相守之人了。
凌晨两点，护士查房之后，沈清疏一点一点挪动着，悄悄坐起身，艰难地将报警的机器关掉，又将各种检测仪器线拔掉，然后重新躺了下来。
做完这些，她疼得满头都是冷汗，喉咙里拉风箱一样嘶着气，好半天才得以平复下来。
扯掉另一端的输液管里，血液开始倒流，沈清疏默默看着，等着自己因失血过多晕过去。
过了很久很久，晕过去之前她想，太久不用精神力，她都快忘记自己是个身强体健的alpha了。
再次睁开眼睛，视线里变成了熟悉的床帐，沈清疏闭了闭眼，再睁开，没什么变化。
她心里一阵狂喜，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酸痛无力，偏头往旁边一瞧，她娘抓着她的手，闭着眼睛，嘴里面念念有词。
“娘，娘，我回来了！”沈清疏摇了摇她的手，兴奋地喊道。
何氏睁开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眼，“醒了，你醒了！”
她几乎是瞬间落下泪来，紧紧抱住了沈清疏，“天尊保佑，佛祖保佑，疏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这段时间，沈府里是一片惨淡，沈清疏好不容易烧退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请了许多大夫都说不出个究竟，逼得何氏到处求神拜佛，日日给她念佛经。
沈清疏猜也能猜到大致是个什么情形，拍了拍她娘的背，安慰道：“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儿嘛，我就是睡了一觉。”
“大夫，这边请。”
何氏擦擦眼泪，正要说话，林薇止去迎大夫，刚好回来。
转过屏风，她脚步一下顿住，表情怔怔的，视线凝在沈清疏身上，一眨不眨。
沈清疏也在看她，短短一段时间，她就像是大病一场，削瘦了好多，单薄的身形，好像被风一吹便能飞走，面上憔悴不堪，整齐的妆发也都遮掩不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何氏连忙拉着不明所以的大夫出去了。
林薇止眼里很快就漫起了水雾，一眨眼，泪珠便滚出眼眶，从脸颊上滑落。
沈清疏一时无措，赶紧掀被下床，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拭眼泪，“对不起，又让你为我担心了。”
林薇止扑进她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害怕是自己的幻觉，这么多天，一个又一个大夫，她几乎要绝望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斥在胸膛里，让她失去了眼泪的控制权限。
沈清疏衣襟很快被打湿了，她平素内敛，此刻却把所有的克制抛在了脑后，边哭边断断续续地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好怕你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我不准你以后再生病，不要再离开我，呜呜……”
沈清疏吻着她脸上的泪水，心里又酸又痛，终于有了实感，她深深地吻住她，“不会的，我保证，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第109章
这一哭起来便止不住，沈清疏心疼又无措，总算体会到“女人都是水做的”。
她把人揽在怀里，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说着好话哄她，好半天，林薇止才哭累了，抽噎着止住了泪水。
“我好想你，好害怕你像祖母一样走了。”她抓着沈清疏衣襟仍是不放，反反复复地要她确认保证，一张小脸连鼻尖都泛着红，眼睫垂下，嘴角委屈地抿着，因为哭得太狠，还断断续续地打着哭嗝，瞧着可怜又可爱。
她不是那种把喜欢挂在嘴边的人，很多时候，沈清疏感受到她的爱意，却很难叫她在言语上表现出来。
经此一遭，这张嘴倒是老实了许多，看来真的是惊吓到她了。
沈清疏凑过去，吻住她的唇，将剩下的话都给吞了下去。
她又何尝不害怕呢，她当时根本不敢去想，倘若她真的回不来，就这样死了，该怎么办？
她只能不管不顾地赌一把，好在她赢了，她还能继续陪伴着她。
死生重逢，两人都有些动情，吻着吻着，沈清疏压着她倒退几步，膝盖碰到床畔，天旋地转，两人双双倒在床上，她摸索着去解衣襟带子。
林薇止哭得大脑缺氧，却还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在她的手滑往不可说区域之时，及时扣住她手腕，喘着气推开了她。
她坐起身，拢好衣襟，边系带子边凶巴巴地道：“这会儿还在丧期呢！”
沈清疏迷茫地眨眨眼。
林薇止羞红着脸，解释道：“你昏睡的时候，吏部的批文下来了，准你再守孝一年。”
沈清疏这才想起来，之前她过于伤心，自愿加孝期一年，而孝期内禁淫、乐。
经历了这样一番离奇曲折，她都快忘记这事了，她还是难过于祖母离世，但对于死亡，也看得开了些。
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所以不要沉湎旧事，也不要恐惧未来，要珍惜当下能相伴的每一天才是。
只是，自己立的flag，实在不好意思反悔啊！
她心里想着，不自觉喃喃出声：“难道说要一整年都不能有性、生活。”
林薇止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白了她一眼，即便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仍然不太习惯，沈清疏坦然将这种事挂嘴上的风格。
其实朝廷虽然有规定，但民间根本没人监管，就是官宦之家，也遵守得不太严，寻欢作乐还是有的，大家心照不宣，别生出孩子让人揪住把柄便是。
但这些只适用于朝廷强制规定，对自请守孝，大家的标准就很严格，想要好名声就实打实做到。
不能又想那啥又要立牌坊，传出去徒惹人耻笑。
沈清疏当时倒没想太多，就是愧疚悔恨，心殇之下做出的决定。
看她呆住，林薇止轻哼一声，下了床，回身道：“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孝子，因为祖母离世，险些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你和祖母如此深的感情，守孝一年想必也没什么。”
她语气颇为幽怨，沈清疏不知怎么听出三分酸意，她苦笑了两声，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昏睡这么久并不是全因伤心。
她垂下头，蔫巴巴地叹一口气，“好吧。”
不过，要是老刘氏真有在天之灵，恐怕是着急得不行，肯定会托梦，叫她不要守孝，催着她赶紧生重孙子。
这么一想，沈清疏觉得又悲伤又好笑，差点又要落泪了。
算了，反正人是她的，总也跑不掉。
她看着林薇止坐在梳妆镜前的身影，一股安定感油然而生。
沈清疏之后知道自己昏睡了近一个月，京城有名的大夫都被伯府请了个遍，几位同窗也到处托关系替她寻医。
何氏和林薇止虽然担心她脉象有问题，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好在她经过这么多次考试搜检，身份确凿无疑，昏睡之时，脉象也十分奇怪，叫众位大夫都摸不着头脑。
除了大夫，和尚道士也请了不少，各种乱七八糟的说法，什么她和老刘氏命线相连、鬼差牵魂时不小心顺带了、命数到了强求不得之类的。
何氏相信这些，林薇止拿她没有办法，加之什么药都不起作用，她也有些破罐子破摔。
招魂不说，沈清疏还被灌了两碗符水，让她十分庆幸，还好她醒了，不然不知道还有些什么在等着她。
她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来，问自己昏睡期间，是怎么吃喝的。
林薇止怔了下，脸上漫起一丝薄红，避重就轻道：“便给你喂些牛乳、米汤之类好吞咽的。”
“你明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沈清疏把凳子挪到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喜气洋洋地道：“我是问，我没有意识，怎么让我张开嘴的？”
明知故问，她们从前一起看话本，看到主人公受伤昏迷，另一个以口渡药的情节，沈清疏便和她讨论，昏睡的时候，舌头到底能不能撬开齿关。
两人最终没有得出结论，沈清疏嘻笑着说：“倘若我以后有这么一天，你便可试上一试。”
没等她反应，她又笑道：“还是算了，你最是怕苦，药就不用渡了，便渡粥吧。”
哪有这么咒自己的，林薇止当时只当玩笑，揪着她脸颊，恶声恶气地道：“我才不，我一定叫人给你掰开，一气就灌下去了。”
想到这里，林薇止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叙述道：“我和娘捏着你下颔，等你张开嘴，眼疾手快地放个漏斗，叫你咬着，喂粥喂药都极其方便。”
沈清疏呆了一瞬，“你，你骗我的吧……”
“笙寒，把姑爷用过的漏斗拿来她看看。”林薇止微微一笑，对笙寒使了个眼色。
“啊？哦，婢子这就去。”笙寒强忍着笑，机灵地退了出去。
沈清疏讪讪地挠了挠脸，“太没有妻妻情谊了吧……”
“还不止呢，”林薇止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道：“你要如厕时也没什么动静，闻俭小时候，你不是见姐姐辛苦，给他做了一批纸尿裤……”
沈清疏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头疼地求饶道：“好了，我错了，媳妇儿，求你不要再说了。”
她真是自取其辱。
好几天，沈清疏都还记得当时的羞耻感受，还好没其他人知道，不然她的形象就要毁于一旦了。
说起来，她本来也没什么形象了，她休养好身体后，也去拜会顺便感谢了几个同窗。
夏薄归仍在外放，夏薄言同公主成婚后，还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熬资历，柏舟在礼科做着给事中，他进取心不强，日子倒也悠闲，郑衡已经是正六品的侍讲，偶尔还能见到皇帝，仕途十分顺利。
不管事业如何，他们几个里面，便是最小的郑衡也儿女双全了，沈清疏仍然膝下单薄，大家都觉得她这样不妥，虽然不便多说，却也会玩笑着劝说两句。
沈清疏每次都笑着岔开话题，她本来就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自老刘氏去后，更是再也不掩饰自己老婆奴的本质，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有一天她经过后院，无意听到两个婢女在谈论自己。
婢女甲说：“真想嫁给伯爷，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
婢女乙说：“得了吧，我上次扫洒，竟然见着他自个儿给夫人端菜，府里一个妾室都没有，我就没见过这么怂的男人。”
沈清疏：“……”
行吧，她就是这么怂的人。
其他人对她有非议，也传不到她耳朵里，仕途上她自有政绩，又有林北澜护着，等孝期结束，上面就会提拨她任工部主事。
她深居简出，一边替老刘氏守孝，一边总结自己这三年的经验教训，琢磨着写个到任须知那样的册子出来。
林薇止逐渐接手了家业，比她要忙得多，各类田产铺子，经营账目，她都要尽快做到心中有数。
两人的状态好像颠倒了过来，沈清疏倒是闲得很，每日宅家写书，偶尔跟着她去铺子里做吉祥物。
稍空闲一些，两人搬到了空置许久的主院，书房也合并到了一处，某日，沈清疏找一本参考书时，不小心碰掉上层一个盒子。
她眼疾手快接住了，一打量，是一套集注的书盒，里面有东西，却轻飘飘的，不像是书。
林薇止偶尔会留些精美的空书盒，用来收纳不常用的书，不知这个盒子装的是什么，沈清疏有些好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打开了。
入目是一叠画纸，一尺见方，打头的一张画着个q版小人，偷觑着旁边，手掌合十，正可怜巴巴地求恳着什么。
沈清疏一呆，这眉眼显是画的自己，最底下写着日期，她想了想，那两天好像她贪吃冰碗被林薇止抓住了。
她取出来，继续翻下去，主角都是她，她窘迫吃瘪的样子，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她伏案疾书的样子，她策马扬鞭的样子。
看着看着，她脸上自然流露出笑意，好些事她自己都忘记了，却在画纸上清晰地记了下来。
她从前提过一嘴漫画的故事性，因为印刷技术的限制，也没展开说，不想林薇止无师自通。
画纸下面还有一层，放着些琐碎物，两根干枯的草茎，一张折好的草稿纸，装了结发的香囊……
沈清疏看完之后一一收拾好，不露痕迹地放回书架，她坐回书桌前，却再也看不进去书，全身都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糖。
她回到院中，林薇止偏头见着她，好笑道：“怎么笑得像个傻瓜一样？”
沈清疏摸了摸嘴角，抿着唇忍住笑意，三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满腔情绪涌动着，轻声说：“阿止，我好爱你呀。”
林薇止怔了下，不知她怎么了，半响，她轻柔地笑了一声，声音温柔缱绻。
“我也爱你。”
就让故事永远地画下去吧。
（全文完）

第110章 古代番外一
皇家农学院，日头西斜，院正大人领头，其余人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下值了。
周学士走过来，笑着邀请道：“沈学士，明日休沐一起去踢球啊？”
沈清疏收拾着桌子，客气地拒绝了，“不了，家里有点事，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旁边几个人磨磨蹭蹭，都竖着耳朵，听了这话，王学士忍不住了，“别啊，沈学士，明天我们同礼部有比赛，缺不得你一脚神技啊。”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跟着附和，“是啊，小沈，不是我说你，你对我们农学院很没有归属感啊。”
“不用说我就知道，又是回家陪夫人吧，啧啧。”
“可怜我们农学院哦，每次比赛都……”
“打住！”沈清疏连忙截断话头，苦笑道：“各位，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这还差不多，那说好了，明日老地方见。”众人这才喜笑颜开，拍拍她肩膀走了。
沈清疏无奈地摇摇头，行吧，明天改带阿止看球赛去。
她现在的官职是农学院正六品学士，没错，皇家农学院不是学校，是政府机构，而学、硕、博、院就是世祖恶趣味定下的官职名称。
至于她为什么到了这里嘛，说来话长，一年的孝期结束后，经过林北澜运作，她本来是调任工部任主事的。
可京城不比岳水县，遍地是权贵，她一个小小的六品官根本排不上号，做事的掣肘很多。
工部掌管全国工程、交通、水利和屯田登事，皇家林苑营造也是一力揽之，虽然不比户部管钱，拿到的工程款项也是一笔巨款，其中可做的手脚非常多。
沈清疏也不是愣头青，对于采购琉璃瓦、青砖枕木一类，扣一点就扣一点，反正皇家宫殿修缮，预算总是超出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不拿，也不会去举报别人。
但她任事第二年，连续大雨，为防黄河泛滥，她们几个被临时调到都水清吏司，加固沿河堤坝，便是这样关系民生的大事，都还有人敢伸手。
河水奔腾，做工的民夫掉进水里，几秒就不见了人，沈清疏日日顶着大雨巡视河岸水位，这样的情况下，察觉以后自然是勃然大怒。
当即一封谏书送到了督察院，沈清疏在议事时，毫不留情地直接戳破窗户纸，当着清吏司郎中的面，将那两个同僚骂得狗血淋头。
回京以后，这两人自然没有好下场，其中一人有个叔叔，任通政司左通政，这一下记恨上她，暗地里总指使人使些小绊子，工部同僚，也有意无意地排挤。
好在她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又有林北澜护着，虽然憋屈了些，也没出什么岔子。
再之后，林北澜就想办法把她调到了农学院。
农学院也不管政事，官员都多少懂一些农学知识，朝廷划了一块地，每年拨一点点钱，任这些人折腾，研究提高产量的办法，更近似于一个研究机构。
无钱无权，到农学院做官，被大家戏称为“发配冷宫”，因而有野望的官员都很快运作调走了，常年留下来的都比较佛系。
沈清疏却感觉好受多了，如林北澜所说，六部权利那么大，哪个没猫腻？除非她去大理寺，可翁婿二人也太明显了。
她本来也想过再外放，但她现在的级别还不够，外放也是做知府衙门的佐官，没法事事做主，加之何氏也舍不得她，不愿她外放。
她在农学院做研究也好，不用面对烦人的上司，同事相处和睦，说话就是说话，也不用琢磨隐含的意思，甚至下班都更早了。
真要是研究出杂交水稻，那就是无量的功业，远胜过那些狗屁的勾心斗角。
唯一的缺点，就是农学院一群人，人菜瘾还大，每次比赛都被血虐，还要上赶着找人家踢比赛。
沈清疏小时候被孟夏二人硬拉着踢，也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到了农学院以后，居然也鹤立鸡群了，某次不小心被拉去顶人以后，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想着这些，沈清疏不知不觉抵达了伯府。
她翻身下马，亲昵地摸了摸大黄的头，这匹她少年时期得到的宝马，也显出些老态来了。
“少爷，您回来了。”负鞍迎过来牵马绳，还是习惯性用从前的称呼。
早几年，刘叔成为管家，负鞍一直在给他做副手，他同笙寒有了两个女儿，也在府里生活，很得何氏喜欢。
“嗯，夫人回来了吗？”沈清疏边往里走边问道。
负鞍早已经习惯了她的问话，从容不迫道：“刚在您前头回来。”
沈清疏点点头，回到自己院子，却没见到人，她回卧室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出来，便见林薇止坐在桌边，正在看昨天暂停的棋局。
她笑着走过去坐下，觑看了一眼残局，咳了一声，理着衣袖有些心虚地问：“看什么呢？”
林薇止抬头瞥了她一眼，视线转回棋盘上，点了点中间两颗棋子，微笑道：“你又调换了位置？”
虽是疑问句，她语气却很笃定。
“没有，你看到了，我也刚回来，哪来的时间换。”沈清疏打了个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你以为换一种棋我便记不得了么？”林薇止好笑地摇摇头，挑了挑眉，伸手去收棋子，故意道：“或者我们重开一局？”
“别啊，”沈清疏连忙扣住她手腕，在她指尖亲了亲，讨好笑道：“好娘子，就当再让我两子吧，不然你老是赢，也没什么意思啊。”
闲时间太多，她和林薇止也会经常对弈，结果可想而知，她常常输得一塌糊涂，林薇止每次都还要让她两子。
昨晚这一局她的赢面难得比较大，所以细细思索了好久，只要这两颗让了，她就有把握赢。
林薇止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好吧。”
两人接着这一局，边对弈边闲聊，沈清疏想起她刚才不在，盯着棋盘，随口问：“去母亲院子里了？”
“嗯，”林薇止闲闲应了一声，下了一字，回道：“今日候夫人回送了些好茶叶，给娘拿了些过去。”
沈清疏“哦”了一声，想起今日是阜成候儿子的婚礼，两家有一点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前几日给她们送了请柬，请她们观礼，她要当值，林薇止就自个去了。
沈清疏不由八卦地感慨了一句，“阜成候都六十多了，儿子才刚到婚龄，而且这还不是最小的儿子。”
她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想着婚礼一般要到黄昏，又问道：“那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林薇止轻哼一声，抬眸看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子，撑着下颔懒散地道：“新娘才进门，忽然冲出来一个女子，当着众宾客的面，说自己有了新郎的骨肉，跪地求恳不要拆散他们，你猜，她跪的是谁？”
“啊？”沈清疏吃了一个大瓜，想了想，福至心灵道：“难道是新娘？”
林薇止颔首，嘴角弯起的弧度带了点嘲讽意味，“阜成候觉得脸都丢尽了，所以堂也没拜，草草结束了，听闻这女子是新郎的表妹，还不知他要如何同新娘家交代。”
沈清疏想了想道：“我猜也就是不了了之，侯府丢一阵子脸，等风平浪静也没什么，可怜新娘子，婚礼变成这样一桩闹剧，不知多伤心。”
这么一说，沈清疏本来还有的八卦心思，也随之消失了。
她转而同林薇止说起自己今天遇到的趣事。
两人回到京城以后，朋友和社交都变多了。
家里的产业运营都是林薇止在管，沈清疏过问不多，只每年上交自己少得可怜的年俸。
工作日，两人各自办公，林薇止时间更自由一些，一些人情往来也是她在做。休沐时，两人要么在家腻上一整天，要么约着三五好友出去玩。
没有孩子是寂寞了些，却轻省自在，不用操心太多问题，人也年轻不显老，两人瞧着都比同龄人要小些。
每探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沈清疏都拉着林薇止一起去尝试，逢上巳日、端午赛舟、七夕灯会这样的节日，两人也毫不矜持地去凑热闹。
春游秋游，野炊烧烤更是不必说，沈清疏调到农学院以后，趁着年节，每年出游一次，沿新开的运河南下，直抵苏杭，沿途风景美食，数不胜数。
一开始是二人世界，后来何氏和林夫人两个，静极思动，也会同她们一起，带上闻勤和闻俭，一家人热热闹闹，不管做什么，都充满了乐趣。
当然，难免的，偶尔也会吵架起争执，尤其沈清疏在工部那两年，很是憋屈郁闷，因为不准夫婿纳妾的名声，林薇止也受了一些不好的风言。
情绪不好的时候，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争执到后面，都忘了为什么争执，但两人都爱着对方，愿意为对方低头，所以最多闹两天别扭，就会很快和好。
在这样互相磨着棱角的日子里，两人却越来越相爱，爱情褪去了激烈澎湃，却变得更加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除了爱情，她们又多了亲人间的羁绊，彼此都不在怀疑，会牵着对方的手走完这一生。
沈清疏看着她秀美婉约的脸，又有些出神，随着年岁增长，这张脸褪去了少女时期的甜美，添了几分成熟风致，在她眼里，却仍然一如初见时般叫人心动。
“发什么呆呢？”林薇止对她眨了眨眼睛，声音温温柔地说：“你输了。”
“嗯？”沈清疏愣了下，低头一看，果然不管接下来怎么走，她的帅都逃不出去了。
好吧，她羞愧地伸手捂脸，给自己找借口想，不怪她棋艺差，都怪老婆太狡猾。

第111章 古代番外二
窗外下起了稀稀落落的小雨，浇灌滋润着大地，草木不分贵贱地伸展腰肢，享受着这春日里难得的恩赐。
屋里熏着熟悉的苏合香，带着一点靡靡的甜味，仍有些寒凉的春夜里，流淌着的暖黄烛光，蓬松的被子，催眠的雨声，都叫人懒洋洋的，只想沉溺下去。
林薇止身上出了层薄汗，有些黏腻的不适感，半睡半醒间，她感觉到湿毛巾从颈间擦拭过，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
熟悉的淡淡香气，不用睁眼便知道是谁，她信任地靠过去，摸索着揪住了对方衣裳一角。
沈清疏替她清理完，小心掰开她的手，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爬上床，将人重新揽在怀里。
林薇止有所察觉地翻过身，抱住她腰肢，迷迷糊糊地问：“去了哪里？”
“交代点事情，不重要，”沈清疏吻了吻她的眉心，轻拍着她后背，声音低柔地安抚，“快睡吧，明天还要去岳父那里。”
林薇止“嗯”了一声，来不及想太多，睡意侵袭，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有家宴，林夫人整寿辰，她不喜欢张扬，因而没有大办，只是叫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
下了值，沈清疏先转道去郑家接人，再一起过去林府。
因为她的缘故，林薇止同她几个好友的夫人也熟识起来，尤其和郑衡的夫人严氏很投缘，林薇止经常会受她邀约，到郑府参加茶会。
说起来，两人确实很多地方相似，性情相若，各自父亲都是比较开明的高官，都读过书，善丹青乐器。
哦，还有，连嫁人都一样，沈清疏心里吐槽，她和郑衡科举入仕，都有点吃软饭的意思。
她在农学院这几年，虽然远离中枢，却也没有闲着，根据自己的记忆，坚持不懈地实验，改进了两件农具，发现了一些提高产量的技巧，官阶倒是稳步晋升。
郑衡也一样，前几年转到了都察院，本是个谏言奏事得罪人的地方，却很受皇帝赏识，三年一阶，可谓前途远大。
当然，两人相比岳父那是天差地别，有些酸话还得背一阵儿。
到了郑府，问了郑衡不在，沈清疏便懒得进府，只叫人通传了一声。
她和林薇止这许多年，一直没有孩子，背地里自然少不了嘲讽，她偶尔来接人，都能感受到明里暗里的打量目光。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千里之外的何家都来信关心，京城里甚至开出了盘口，打赌诚意伯夫妇何时有孩子。
沈清疏哭笑不得，倒也不生气，还凑趣地让负鞍也去下了筹码，风言不入耳，日子还是照常过。
到了这两年，她们年过而立，仍是一心一意，恩爱非常，大家渐渐习以为常，风气变化，倒少有人取笑，甚至会玩笑着称羡了。
沈清疏站了没一会儿，便见林薇止同两个女子说着话，被丫鬟簇拥着走出来，其中一个是严氏，一个她不认识。
她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笑容，也没过去，等林薇止同她们说了几句话告别，远远地对严氏颔首示意，才牵着人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慢慢驶远，严氏二人都流露出羡慕之色，男子多薄幸，试问世间哪个女子，会不希望夫婿对自己一心一意呢？
马车行驶得十分平稳，只有微小的震动幅度，沈清疏闲来无事自己改造过车轴，车厢也加大，铺了毛绒绒的地毯，中间有可收纳的搁板和抽屉。
两人闲话了几句，沈清疏把准备好的茶点摆出来，抬头见她习惯性撑着下颔，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摸了摸脸笑问道：“怎么这么看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林薇止下意识摇摇头，反应过来又点点头，“嗯”了一声，大拇指装模作样地在她脸上蹭了蹭，轻声说：“好了。”
沈清疏没多想，自己又伸手摸了一下，随口道：“可能是育苗时蹭了点灰。”
她忍不住说起实验的进度，林薇止凝着她俊美的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随着岁月流逝，每个人都会老去，容颜不在，可她莫名觉得，沈清疏似乎要衰老得慢一点，就好像上天对她格外偏爱一样。
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从周围人的反应里也能感受到。方才第一次见她的王夫人，就表现得很是惊讶。
她行走坐卧之时，脊背总是挺得很直，脸庞线条柔和，爱笑，眼角却没有生出笑纹，眼神诚挚而清澈，很有少年感，若非这几年在农学院晒黑了一点，几乎看不出她年过而立了。
林薇止心里免不了生出些危机感，她年龄明明还要更小一些，每日晨起坐在梳妆镜前，她都隐约觉得和昨日相比，有了点细微的变化。
她并不怀疑沈清疏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每一个女子，到了这个年龄阶段，在爱人面前都会有些患得患失。
因而她近日经常会参加夫人们的茶话会，探讨请教护肤的种种秘方。
很快到了林府，沈清疏也注意到她有点心不在焉，倒没有多想，只以为自己的话题太无趣。
林家几个庶子都已成家，前两年换了座宅子，林修平调回京以后与父母同住，现下在刑部任职。
这样的日子，林北澜自然不会让几个庶子来，破坏林夫人心情，因而做客的也就是沈清疏两个。
两人先一起去见过林夫人，年至六旬的她也老了，头发有了灰白之色，眼角处常年带着一点湿痕。
不过精神倒还好，两家离得近，林薇止经常过来陪她，现在儿女都在身边，孙儿孙女也有了，平日里没什么操心的。
两人献上生辰贺礼，坐着说了会儿话，沈清疏便去外间找林修平，留林薇止独个儿陪她。
林修平三个儿子，长子都已经十七岁，考中秀才了，沈清疏找到他时，他正在训斥八岁的小儿子林齐深。
“……不成器的，你还好意思顶撞先生，你看看你这字写得，啊？狗爬一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个先生不说我聪明，可你爹我也没有……”
林齐深乖乖地背着手，小脸上的表情却很是不以为然，闻言撇了撇嘴道：“我才不信呢，阿爷明明说，别跟你爹那个蠢货一样。”
林修平愣了下，又好气又好笑，扬起巴掌，伸手去抓他的衣领，“好哇，你还敢对你爹鹦鹉学舌了？”
林齐深眼睛尖，瞄见了沈清疏，立刻拔脚边往她这边跑，边大声喊道：“姑父，小姑父，救命啊！”
他一溜烟儿躲到沈清疏身后，这下她没法躲在一边看戏了，只好干咳了一声站出来，玩笑道：“大哥，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我说是谁呢？”林修平收了手走过来，狠狠瞪了林齐深一眼，也没去抓他，“这小子，人家先生告到家里来，我说他还敢顶嘴，你说这像话吗？”
“略略略，”林齐深揪着沈清疏一觉我，探头出来，做了个鬼脸，“我哪里顶嘴了，我只是把阿爷的话给你重复一遍。”
林修平气得又想伸手打他，林齐深绕着沈清疏躲，两人转来转去，沈清疏连忙拦住他，“行了行了，转得我头晕。”
她转身弯下腰，摸了摸小豆丁的头，问道：“齐深，你为什么要顶撞先生？”
“我不喜欢他，主要是不喜欢练字，”林齐深摇了摇她的袖子，仰着脸一派天真地撒娇，“姑父，我想学乐器，你跟我爹说，给我换个夫子吧，我们家那么多读书人，也不缺我一个呀。”
沈清疏：“……”
她一下沉默了，林齐深回京时还小，同她接触较多，她挺喜欢这个人小鬼大的外甥，很愿意宠着他。
可是，这个外甥都不能说没有音乐天赋，弹琴像在弹木头，吹笛子像是在给人上刑，之前好几个老师，没有一个撑得过半个月。
沈清疏和蔼地笑了笑，“不如我们换个理想吧，跟你姑姑学画画怎么样？”
林齐深还没说话，他爹嘲讽道：“之前有位举子，有件事得罪了我，我让他教这小子两个月笛子，便不再追究，他答应了，过了没几天，又跑过来找我，说大人，贵公子我教不了，您还是赶紧追究吧。你说都这样了，我还能用什么法子给他请夫子？”
林齐深傲娇地抬起小脑袋，很是不服气地道：“哼，你们等着，我不要夫子，也能自学成才。”
他又做了个鬼脸，咚咚咚跑了。
“这蠢货，”林修平都给他气笑了，看着他矮矮的身影，“真是他老子前世的债啊。”
沈清疏以手抵唇，忍着笑，心想，林家老子骂儿子，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嗯，她们俩没有孩子，她很少会觉得可惜，也不得不说有这个因素在，别人的孩子撸一撸很可爱，自己的管教起来就比较头痛了。
担心他长歪，担心他学坏，担心他长不大，担心他受挫折……
等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林修平六岁的小女儿被她抱在膝上，好似没有骨头一般，香香软软的，奶声奶气把东西分享给她时，她又觉得有点真香。
吃完饭，又坐着喝了会儿茶，两人便告辞回去，沈清疏上了车，一直紧拧着眉。
林薇止扫了她两眼，不免想得多了些，故作随意地问：“在想什么？”
“在想，”沈清疏顿了顿，叹气道：“今年假期出游，恐怕又要多带两个拖油瓶了。”
林薇止怔了怔，哑然失笑，指腹轻按在她眉心，笑道：“这有什么好烦恼的？”
沈清疏没答，把她拉过来抱住，轻咬着她的耳朵，深深叹息，二人甜蜜游怎么就变成了家庭亲子游呢？

第112章 古代番外三
四季流转，又是一年春日，五月的天气正正好，揪着春的尾巴，不冷也不热。
辰光开启新的一天，随着年龄增长，睡眠渐渐减少，沈清疏早早起床，去后院打了两套拳，做些基础锻炼。
她擦着薄汗回到房里，目光扫过去，便见林薇止坐在梳妆镜前，摸着眼角皱纹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疏走过去，弯腰从身后搭着她肩膀，笑着说道：“别看啦，你越看只会长得越多，有这发愁的闲工夫，还不如和我出去转上两圈，放松心情，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林薇止抬起眼睑，从镜中瞪了她一眼，反手在她腰间一扭，冷笑一声，“你再说？”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看着镜中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那张脸，气就不打一处来，用力地拨开了肩上的爪子，转过身来，斥道：“一身臭汗，手往哪里搭呢，一会儿要去看晚儿，还不快去洗澡换衣裳！”
沈清疏无辜地捏着擦汗毛巾，抬起手臂左右嗅嗅，一丁点汗，她并没有闻到什么明显的异味。
不过，瞅着娘子不善的表情，她没敢反驳，很容易就屈服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
她转身欲走，林薇止坐回梳妆镜前，忽然又见她转回来，躬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嬉笑着说：“别担心，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看的。”
说完她便一阵儿风似的溜走了，林薇止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对她背影小声笑骂了一句，“我还未净脸……”
沈清疏出了房门，好笑地想，她娘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最近更是颇有点更年期的感觉，根本猜不出她生气的点儿，难道这就是人近四十的必然反应吗？
不可否认，最初心动之时，肯定也有相貌的因素，二十年过去，她们如此多的牵绊，早已不是容颜能够改变的了。
她确实皮肤松驰，长了皱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夺人眼目，可每个阶段都有不一样的美，她爱她年少时的青春活泼，也爱她年老后的白发苍苍，爱她阅历沉淀的知性美丽，也爱她时光镌刻的眼角皱纹。
每个人都会老的。
沈清疏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心想，难道她所给的安全感还不足够吗？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精神力影响，她这几年确实要衰老得慢一点，她抹去脸上的水珠，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人为控制一下。
等她洗完澡，林薇止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人用过早膳，又一齐去隔壁给何氏问安，顺便看过沈空晚。
自沈清疏过了三十五岁，周围的人渐渐放弃了劝她生孩子，开始相信她是真的生不出来，转而劝她抱养一个。
这其中包括了何氏、她姐姐、林家夫妇和一众同窗等，何氏虽然知道她身份，却早有叫她抱养的心思，其余人也是出于对身后事的关心。
沈清疏一开始没有同意，因为抱养的对象只有闻勤和闻俭，她们以舅甥关系处了这么多年，会让两个孩子无所适从。
而且他们在赵家生活了十多年，聪明听话，考虑到赵家老爷子的意愿，会让他们家庭产生矛盾。
但是没两年，她堂弟，也就是沈堪折的儿子，成婚以后竟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何氏认为这是天意，去信和沈堪折沟通，白来的爵位，沈堪折自然同意了。
她和林薇止商量以后，最终被说服了，一是何氏多年来心中愧疚，觉得是自己没生下男孩，叫沈家传承断绝，她年纪大了，沈清疏也想让她解开心结。
二是到了她们晚年，她虽然不在乎身后事，可要是她们两个之中她先去世，留下林薇止一个人必定难熬，有孩子侍奉膝下兴许会好一点。
她希望是自己走得晚一点，倘若不是，那她希望没有自己在身边，她也能过得很好。
怕夜长梦多，她答应以后，今年孩子满了两岁，何氏便赶紧启程去改族籍，将孩子带了回来。
他是空字辈，沈清疏给他取名空晚，何氏眼珠子一样养在她院里，她也不知道怎么养孩子，乐得轻松，只每天过去看看。
小家伙已经学会了走路，但仍是喜欢爬行多一点，何氏在整个房间都铺了厚厚的地毯，尖锐有棱角的东西也清理得很干净。
因为血缘关系的影响，他同沈清疏眉眼间还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十分干净，眼尾处有一点微向上收。
林薇止也挺喜欢他，刚过来时他还不适应，她天天都过来哄他，陪他玩，沈清疏有公事在，心里又比较别扭，不自觉僵着脸，因而空晚对她们的亲疏大不相同。
就像这会儿，沈清疏站在一边，看林薇止抱着他，听到他奶声奶气地喊“娘亲”，心里奇奇怪怪的，十分不适应。
一大一小逗笑了阵儿，林薇止眼角余光扫到她，看了眼时间，奇怪道：“你怎么还没走，应卯要迟了。”
“……”
沈清疏一口气堵在胸口里，视线移过去，见沈空晚似乎往她怀里缩了缩，沉默地站了几秒，怏怏地转身走了。
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委屈，分不清是针对谁的。
到农学院时，果然稍迟了一点，但她已经是院判，除了院正大人，也没谁会来说她。
院正大人在实验田里，培育的新一批稻苗已经长出来了，必须要小心呵护。
沈清疏一会儿也要去记录数据，今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戴自己特制的大草帽。
受限于基础条件，农学院的研究没有那么细致，也就不怎么忙，约莫下午四点，大家就开始摸鱼，等院正一走，就都跟着下值了。
沈清疏和同僚们闲聊着出来，在门口分别，她年龄已能算大，不会再有同僚硬拉她踢球。
她骑着大黄慢悠悠地往回走，它也老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迅疾如风，除却秋猎的其他时间，它都很安静，沈清疏听说马的寿命能到六十岁，希望它能陪伴自己到最后。
一路走来，京城的街道还是那么繁华，就像没有变化过一样，实际上，招牌和人都已经换过了好几茬。
回到伯府，沈清疏回屋换下官服，出来一问，林薇止还在何氏那边。
她心里不由生出些气闷，过去一看，还好，只是在陪何氏说话。
两人在这边用过了晚膳，又陪坐了一阵儿，聊着京城的各类家长里短、八卦趣事，等何氏乏了，才告退回自己院里。
洗漱完林薇止坐在境前梳发，随口问她，“你今晚怎么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儿了？”
沈清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起身走到她身后，声音轻柔缱绻地问：“阿止，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薇止没多想，顺口回道：“五月初八，怎么了？”
沈清疏深吸了一口气，没回话，空气静默了片刻，镜子里看不清她的表情，林薇止忽然察觉有些不妙。
她忽视了什么，五月初八是什么日子？
还没等她想起来，沈清疏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床边走去，轻声说：“没关系，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天旋地转，她极力地思考，脑海里却一片空白，陷入欲、海里不能自拔。
她好几次求饶，都只得到更激烈的回应，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声，在今夜格外明亮的月光下，羞得全身泛红。
云收雨霁时，床单已经乱得不像样子，她全身都没了力气，手指都软得抬不起来。
沈清疏颈间背上全是她的咬痕和抓痕，肩膀也被踹了一脚，她抱着人，低低地喘着气，汗水从鬓发间淌落下来。
等平息下去，她低笑一声，才终于开口问：“记起来了么？”
林薇止闭着眼没理她，她已经想起来了，却暂时累得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沈清疏也不觉恼，将她揽得紧了些，贴着她耳廓，自顾自道：“你看，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成婚二十年了，年少时承诺的永远，总好像海市蜃楼一样虚无缥缈，可我们一起走了这么远，二十年时光沉在那儿，总算不是虚话了。”
她顿了顿，似乎酝酿了一会儿，才郑重地说：“所以不要担心你会老去，在我的余生，我会永远，永远，永远爱你。”
林薇止睁开眼，怔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的眼睛，刚要开口说话，便见她挤了下眼睛，笑着摸了摸肩膀，用极不正经地语气道：“你看，便是今天，你也仍对我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林薇止视线移过去，脸上又开始发烫，心底的羞恼涌上来，同爱意交织在一起，让她说什么都觉得词不达意，只好瞪她一眼，拉过被子，缩进去，假装自己要睡了。
她也真的疲惫了，很快就沉沉睡去，沈清疏摸了摸她的发顶，嘴角上扬，轻轻地道了一句“晚安”。
翌日，沈清疏骑着大黄，春风满面地去上班。
在门口遇着两个同僚，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其中一个是郑实，没错，就是在岳水县那个学生，后来进京赶考来拜访她，得她指点，考中进士以后也被调到了农学院做事。
她在农学方面很有天赋，正跟着沈清疏做事，她下了马，几人边走边聊。
聊着聊着，同僚隐蔽扯了下郑实的衣袖，给他使了个眼色。
郑实目光投过去，便见沈清疏后颈上，暗红微肿的痕迹，官服完全遮不住。
他只呆了一秒，很快移开视线，表现得若无其事，其实也没什么，他当年还小的时候就见过了，只是没想到多年过去，师母凶悍更甚当年啊。
他纠结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没提醒，反正在农学院里，嗯，大家都装作没看见，见怪不怪了。

第113章 无责任番外一
“……尚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也许是意外发生时神经受到损害，但这也无法解释，大多数时候，患者的神智都是清醒的，只是在伤害自己这件事上无可理解。”
“可是，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行为，精神或心理也很健康，没有这类疾病史。”
“很抱歉，我们暂时无法得出结论，但目前更重要的是，要想办法阻止她，我们的建议是，采取温和的记忆疗法，它导致的伤害非常微小。”
“……好吧，我代她同意了。”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沈清疏疲惫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有手晃了晃，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温和地问她，“沈少尉，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沈清疏迷茫地眨了眨眼，偏头打量四周一圈，迟疑着问：“我这是在医院吗，出什么事了？”
她在脑海里搜寻着记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似乎只是在平常的做事，一觉睡下，忽然就到了医院，隐约间，她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医生暗暗点头，不动声色地安抚说：“不用担心，黎明号护卫舰发生了一点意外，你受了伤，被送到这里救治，脑部也有受到撞击，我们对此做了一些治疗，令你损失了部分记忆，想不起来是正常的。”
沈清疏努力回想，确实只记得她看完资料，洗完澡睡下，后面发生什么就没有印象了，记忆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那天夜里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知为何，她下意识皱起了眉。
医生不再多说，又询问着做了一番检查，确认她无事以后，便叮嘱她好好休息，退了出去。
沈清疏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她刚才询问了日期，距她最后的记忆相隔了一个多月，她昏睡了这么久？
她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又不知是哪里不对，记忆疗法她也是清楚的，尤其在军队里广泛应用，无论是治疗心理疾病还是用于保守秘密，都非常有用。
她总觉得心里面空茫茫的，说不出的失落，可一个多月，也不可能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兴许是她第一次接受这种治疗，还不太习惯吧。
在医院养伤的日子过得飞快，一个月的时间一转而逝，沈清疏终于恢复健康，拿到了出院许可。
在医院时，她搜集过去一个月的信息，也有见到自己的队友，有的比她伤得还重，终于相信黎明号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
她没法再回到黎明号上，她本来就是技术兵种，再次报到之后，被分到了后勤舰船维修保养部门。
这是来自她父母的战友，一位长辈的些许帮助，让她这次受伤之后，不必再遭遇太多危险。
沈清疏无可无不可，她的工作性质本就不用直面战场，黎明号的事情，实在是一场倒霉的意外。
去大本营休整一段时间也好，她在医院休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时不时就会陷入到低落焦躁的情绪里，总是打不起精神来。
大本营坐落在母星旁边的卫星基地上，经过多年发展，已是一座不小的城市。
沈清疏在这里的同学朋友还要更多，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沈清疏觉得陌生又熟悉，她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就好像分别了许多年一样。
包括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知识，也像是隔了一层，不能熟练运用，有时候，还要用精神力去回想。
她的职责是给一位工程师打下手，做传动设备检修，为此挨了不少骂，大家调侃她把脑子修坏了。
倒是她的精神力，奇怪地进步到了a级，算是唯一一件好事。
沈清疏把这些当做是治疗的后遗症，工作之余的空闲时间，都在努力地看书复习。
有的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发呆出神，盯着书本，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天幕暗沉，偶尔会从梦中惊醒，流下眼泪，却记不起梦的内容。
她查过资料，这种症状，很像失去了尤其重要深刻的记忆，可除了在医院的记忆，其他的她都没有忘。
她定期去医院，接受心理疏导，可好转不到两日，又会回到那种状态，沉郁又迷惘，渐渐地失去笑容，总是拧着眉头。
直到某天晚上，同个部门的好友秦归硬拉她去参加一个晚会。
说是晚会，其实更近似于联谊，每年大本营都会以各种名头，举办这样的晚会，一是让大家放松心情，二也是尽量为单身狗们增加接触机会。
毕竟抑制剂虽然很发达了，但到底还是比不上稳定的伴侣。
这次就是以迎新的名义，到毕业季，各个部门都迎来了一批新鲜血液。
沈清疏暂时没有社交的欲望，来之前就给自己打了一针，因而不怎么受信息素影响，保持着冷静。
拒绝了两次搭讪，沈清疏端了杯果汁，自己找了个角落猫着，继续思考人生。
中途秦归发现她不见了找过来，很是无语，“你这干嘛来了，就是挪个地方发呆呢？”
沈清疏抬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你非要我来的。”
她还是那副有点丧的表情，秦归恨铁不成钢，搭着她肩膀在旁边坐下，咬着牙，恨恨地说。
“我让你来干嘛的，是来喝果汁吗？不就是做了个手术，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你至于这么生无可恋的样子嘛？”
“我没有，”沈清疏否认了一句，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反问道：“对啊，你拉我来干嘛，我本来就不怎么习惯这种场合。”
“你就给我装傻吧，”秦归瞪了她一眼，两人做了七年的同学，她很了解沈清疏的感情史，“照我看，你就是单身太久，抑制剂打太多了，得赶紧找个omega，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考虑婚姻问题了。”
部队里不是正常得很，她上司都三十多了，不也没找到合适的。
沈清疏本来不想理她，想到毕竟是关心自己，一片好意，还是牵起嘴角笑了笑道：“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但我目前暂时还没有这种需求。”
秦归无奈地摇摇头，也没有走，端了点吃的过来，陪她坐在角落里说话。
沈清疏随口问：“你不去搭讪了？”
秦归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袖子，得意地说：“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哦。”
两人缩在这儿喝着果汁，秦归还没有放弃她的想法，时不时给她指人，沈清疏抬头看一眼，然后敷衍地点点头。
“喏，那位就是林小姐，据说她是参谋部次长的女儿，刚加入通讯营，今天好多人就是冲她来的。”秦归又拍了她一下。
沈清疏随意抬眼看过去，一下子怔愣住。
她目力很好，在耀眼的灯光下，也看清了她的脸，不得不说，确实令人惊艳，黑发黑眸，发若披帛，眸若点漆，但让她惊讶的不是这些。
她觉得……她好像见过她似的。
不止见过，还很熟悉，她脑海里隐约闪过些辨不清的画面，心跳不自觉加快，像是在雀跃着欢呼，连日的低落随之尽消。
“她是谁？”
“嗯？”秦归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偏头见她神情，奇怪道：“怎么了，你认识她吗？”
她是我娘子，脑海里闪过道奇怪的念头，沈清疏捏住左手腕，感受到自己过快的脉搏，心想，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吗，才见第一面，她就已经联想到结婚了。
“不认识，”沈清疏摇了摇头，顿了下，说：“但我想娶她。”
秦归：“……”
秦归好险没把杯子给摔碎了，这是什么神发展，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见人家一面就在想peach，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呢？
她擦了擦嘴角，又默了几秒，才道：“你在开玩笑吧？”
沈清疏没有收回视线，目光追随着，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就在刚才，我喜欢上她了，我要追她。”
说好的暂时没有这种需求呢？
秦归了解她，看她说的似乎是真话，心里一时竟然有点茫然，她确实是带沈清疏来找对象的，但也没想到进展这么突然啊。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好一阵儿，她才找回自己的语言，介绍说：“我只知道她叫林薇止，分化性别是omega，参谋部林次长的女儿，前几天才刚到大本营……”
她还没说完，林薇止也注意到了这边，晚会上看她的人很多，却没有这么长时间注视的。
她的视角有一些遮挡，因而摆脱话题后往这边走了几步，想看看是谁。
秦归便见到这位林小姐绕过沙发后，也呆在了那里，同沈清疏对视，眼尖地看到她手指微微发颤，眼睛一眨不眨，很快泛起莹润的水光。
不是吧，两人都一见钟情，这是什么烂俗的三流言情小说，秦归左右看看，怀疑她们俩从前就认识了。
可她和沈清疏这么长时间的朋友，对她的交际圈十分清楚。
“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眼见自己变成个大灯泡，秦归见机行事，赶紧站起来溜了。
其实沈清疏现在也有点茫然，怎么林小姐也好像认识她似的，她无措地站起身，手臂引了一下说：“林小姐，请坐。”
林薇止看着她客气生疏地动作，怔了一下，在旁边坐下来，眼睫眨了下，眼眶便再也包不住，一颗泪珠滚了出来。
她很快地低下头，抬手揩去，轻声问：“刚才是不是你一直在看我？”
沈清疏不知道她为什么流泪，只觉得心里似乎抽痛了一下，她在兜里找着手巾，听到这话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是我。”
林薇止抬起头，眼含希翼，“为什么偷看我？”

第114章 无责任番外二
这叫她怎么回答？
沈清疏虽然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却也不会傻得实话实说，那只会让人觉得她是个登徒子。
“这个……”她低下头，眉头微拧，有些为难地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准确而不唐突地，表达自己的一见倾心。
斟酌了一会儿，她笑着解释说：“我今晚是第一次见到你，但是，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一次见？”林薇止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眸中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她适时地换了一个问题，“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沈清疏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伸手出去，自我介绍道：“我姓沈，沈清疏，舰船维修部工程师，很高兴认识你。”
林薇止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手背青筋凸显出来，她凝视着沈清疏，眼神渐渐失去了焦点。
她已经来到这里好几年了，自沈清疏长睡不醒，某天她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经过最初的惶恐不安，她慢慢适应环境，了解这个全然不同的世界，才知自己来到了千年之后。
可她在历史上，却找不到世祖中兴的那个国家，燕国很快灭亡，被新的国家代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始终找不到回家的路，很是崩溃颓靡了一段时间，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她没有放弃，渐渐地融入这个世界，知晓了更多，有了一些猜测。
尤其是在她分化，了解到abo三种性别后，她不能不联想到沈清疏的那些特殊之处，她表现出来的奇特理念想法，拥有的那种神奇能力，缠绵时总是会忍不住咬后颈的行为，曾玩笑过来自千年之后。
她曾祈求上苍，不要把她带离她身边，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可能在这个世界找到她。
即使希望渺茫，也比没有希望好，她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人海茫茫，即便有林次长帮忙，找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她只能根据相貌名字来找，不敢去猜测其他的可能，许多次，给了她希望又令她失望。
部队里精神力修炼者最多，而服役人员，档案无法大批调阅，她也是抱着万一的想法，来到大本营工作，未曾想命运如此轻易地让她们相遇了。
名姓相貌都一样的概率有多小呢，她几乎能确定这就是她，但是，她为什么不认识她了？
是还未到她回去的节点，还是她忘记了，或者说……
她想着这些，一时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怔愣着没有动作。
沈清疏手支了好一阵儿，见她没有握手的意思，讪讪地收回来，顺势往上挠了挠脸，假装已经握过了。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话，暗暗担心是不是说得太油腻了，引起了她的反感。
嗯，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好像确实是用烂了的搭讪借口，可是，她真的没有在说假话。
一时间，被这样对待，她竟然觉得有点委屈，有种想和她控诉的感觉。
好在她神智清醒，及时压下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尴尬地端起果汁喝了两口。
林薇止很快回过神，压下浮动的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对她伸出手。
“抱歉，刚才想起些别的事，我叫林薇止，很高兴也认识你。”
“没关系，我朋友刚才已经给我介绍过了。”薇止，沈清疏在心里咀嚼着她的名字，不介意地笑笑，伸手同她交握。
两手相触，掌心触感温润干燥，温度顺着皮肤传导过来，沈清疏不知怎么，忽然有些失神，不仅没有很快放开，还贪恋地握紧了些。
林薇止讶异了一瞬，居然任由她握着，也没有挣开，只是抬眸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清疏慢几拍地反应过来，像是被滚水烫到，触电般松开手，背到身后，脸一下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我我，我没有其他意思，你你千万不要误会！”
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失智的事，她是个alpha，握着omega的手不放，几乎等同于耍流氓一样。
完了，这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她还有机会吗？沈清疏心里羞愧得无以复加，几乎想狠狠给自己几下，再挖个地洞钻进去。
林薇止收回手，托着下巴静静打量她，心情很好地扬起嘴角，这样熟悉的神态动作，让她心里更加肯定了一些。
欣赏着她的表情，好一阵儿，见她头越来越低，林薇止才轻笑着说：“我又没怪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清疏微抬头，看她似乎真的没有生气，脸色稍好了些，苦笑着解释说：“失礼了，请别误会，我平时并不是这种人。”
林薇止指尖轻点，饶有兴致地问：“那你平时是哪种人？”
沈清疏又给问得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实在没办法做到厚脸皮地自夸。
好在林薇止也没多纠缠，视线移到她肩章上，转移开话题道：“沈少尉，可以这样叫你吗？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沈清疏连忙点点头，抬了下手，“当然可以，请问。”
她专注地看着她，等待她提问，浅色的眼眸在灯光照耀下显出透明的质感，一如从前般清澈明亮，林薇止不自觉恍惚了一瞬。
她闭了闭眼，状若随意地问：“沈少尉，你对历史有研究吗？”
这话题跳跃度太大，沈清疏不明所以，谨慎地回答说：“我对这方面兴趣不大，仅限于中学基础历史教育，知道一个大概。”
林薇止颔首，接着问：“那你对燕朝有什么了解？”
“燕朝？”沈清疏莫名觉得印象深刻，脑海里闪过一些印象，同她对历史的了解对立起来，让她有些许迷茫。
沈清疏想了想，坦诚地说：“抱歉，我不太清楚，如果你对这方面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朋友。”
她心里暗暗有点沮丧，她是理工科，能了解个大概就算不错了，如果妄加谈论，只会更丢脸。
这是个文科生啊，她叹息一声，想着回去以后得找些历史书来看了。
“不用。”林薇止不在意地笑笑，她问的话题那么大，本就不是想要什么回答，只是想看沈清疏对此的反应。
她没再为难她，转而问起她的经历，平日的爱好，日常饮食习惯等。
沈清疏基本未做隐瞒，明明是第一次见，可她对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
唯一的问题是，这未免太像问卷调查了吧，又不是发展她入党，她为什么要了解得这么详细？
快到晚会结束，林薇止才站起身来，礼貌地和她告别，“沈少尉，和你聊得很开心，我们下次再见。”
沈清疏略有点茫然，不知道她们聊的这些有什么意义，她慢半拍站起身，“好的，下次再见。”
神色间依稀还有点不舍，却没敢再和林薇止握手。
林薇止低头看了一眼，收回手，心里生出点逗弄的情绪，嘴角含着笑问：“你害怕什么？”
沈清疏还没答，又听她带了点娇嗔，嗓音轻飘飘地说：“你喜欢我？”
“不，我没有。”沈清疏吓了一跳，立刻下意识否认，反应过来觉得不对，又改口道：“不是，我……我是说……”
她一时找不到词汇解释，极力地去想，一张脸比之前涨得更红，几乎要冒烟儿似的，林薇止真怕她羞得燃起来。
她莫名觉得很是安心，咬着下唇忍笑了一会儿，如以往那般安抚她说：“好啦，逗你的，我真的走了。”
她留下似嗔似怒的一眼，转身翩跹远去，沈清疏望着她婀娜的背影，用手背捂着脸降温，好一阵儿才恢复冷静。
她怎么会那么问，难道自己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她回到坐位上，端了杯新的果汁慢慢抿，回想着自己今晚的表现，几乎又想捂脸。
真是太糟糕、太痴汉了。
秦归一直注意着这边，见林薇止走了，回到她旁边坐下，八卦地问：“怎么样？”
沈清疏不想理她，“什么怎么样？”
“你和那位林小姐啊，”秦归拍了她肩膀一下，逼问道：“别给我装傻，你们聊了这么久，她对你印象怎么样？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
沈清疏觉得自己表现得很一般，但林薇止看她时的表情，含笑的眼神，走时的话语，又让她有些拿不准。
“应该还行吧，她说了下次再见。”沈清疏摸了摸鼻子，不是很肯定地回答说。
“下次是哪次，她很可能转身就忘了，你没约个具体的时间吗？”
“……没。”
“你真是，那联系方式留了吗？”
“我、我忘了。”
“……”
秦归深吸一口气，露出八颗牙齿微笑道：“你的恋商都长哪儿去了，啊？你这还一见钟情，是追人的态度吗，照我看，国家不给你发，靠你自己，一辈子都找不到老婆了。”
因为部队单身alpha太多，到了一定年龄，就会通过信息素匹配度给安排相亲，被大家戏称为官方催婚。
沈清疏认真道：“她不会忘的，我有种预感，我们肯定还会再见。”
“只要都在大本营，当然会再见。”秦归吐槽了一句，还是提醒道：“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要主动一些，林次长的女儿不是那么好追的，别到时候再来后悔。”
只是今天晚上，就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在关注着这边。
“嗯，我知道。”沈清疏沉稳地点了点头，环视周围一圈，接触到许多目光。
会和自己聊这么久，应该还是有一点好感的吧，嗯，她确实要抓紧些。

第115章 无责任番外三
沈清疏的资料保密程度不高，以林次长的身份，很容易就能找借口调阅到。
他先大致浏览了—遍，没发现什么问题，算得上合格，才着人给林薇止送过去。
这样的事并不是第—次发生，这几年，他也问过女儿在找谁，只得到“秘密”的回答。
作为—个好爸爸，他对此并不介意，这只是—件小事，只要没有危害性，他愿意纵容着女儿做她想做的。
他那天也出席了晚会，只是很快就离开了，听说二人聊了—晚上，相处得很好。他不是老古董，并不会干涉年轻人的事，只是会先审查这个人的行为品性，确保女儿不会受到伤害。
林薇止自己私下里也做了些了解，心里有了—定的猜测，送来的这份档案只是让她更笃定了—些。
她伸手翻到某—页，上面记录着黎明号事故后，沈清疏受伤醒来后的—系列行径。
她静静凝视着“保护性记忆疗法”那—条，眸光不自觉深了些，合上档案，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面前的虚空，很久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
沈清疏还不知道自己被查了个底儿掉，自那天晚会回来，她晚上做梦就频繁梦到林薇止，第二天早上醒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梦见了什么，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若非她其他方面没有异常，她真怀疑自己是被谁通过精神暗示下蛊了，她们才见了—面！
她目前还没有找到机会再约她，部队的管理比较严格，尤其是在大本营，警戒程度非常高，她没有理由去其他部门乱逛。
她又—次后悔，当时怎么没有主动去要联系方式，她不先开口，难道还指望人家omega主动给她，唉，真是没救了。
她今天休息，正打算去问—问秦归，看她有没有什么建议。
出了宿舍门，远远地，沈清疏便看见—台天蓝色飞行器停在那里，边上倚靠着—个人影。
似乎是最新型的，她经过时，下意识看了—眼，余光瞥见那道侧影，觉得有点熟悉。
转过去—看，吓了—跳，“林、林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林薇止低着头，两手环拢着臂膀，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她问话，抬眸看过来，眼睛—眨不眨，深深地看着她。
她眸光漆黑幽邃，似乎有许多情绪在其中流动，过了几秒，沈清疏被她这样的专注看得不自在起来，忐忑地摩挲着衣角，下意识往旁边侧了—步，寻找着话题。
“你在等人吗？”
又过了几秒，林薇止“嗯”了—声，终于收回视线，掩饰般往旁边侧了侧，又移回来，唇角微弯，柔笑着说：“我在等你。”
“等我？”沈清疏不解地张了张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两人之前没有约定，她去找秦归也是临时起意，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等她。
但这边住的都是后勤部的人员，她也猜不到林薇止在这儿的其他缘由。
“是啊，”林薇止点点头，牵着她的袖口，似乎有点委屈地软声抱怨，“不是说下次再见，怎么都不见你来寻我？”
她没有多解释，刚才其实是在犹豫，要不要上门去找她，以她们俩现在的关系，这么直接也许会吓到她。
沈清疏视线稍稍垂下，不敢太过于直视，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没有去找她，所以她找过来了，她—直在等我主动？
这意味着有—定好感，发展下去的希望很大，沈清疏心里不自觉生出点雀跃，连忙解释说：“我不知道你的住址，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
说着她忽然顿住，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急切，又想起林薇止轻松找到她，神情—下呆住。
林薇止咬唇笑了—下，拉过她手腕，在个人设备上输入自己的信息，将两台设备绑定。
“好了。”
沈清疏低头—看，又呆了呆，绑定情况下，除了即时通信，还包括有共享位置，实时响应，间接操控等—系列功能，—般在家人情侣之间才会这样，这会不会太亲密了些？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林薇止—眼，见她神色无比自然，似乎只是做了—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甚至还回了她—个“有什么问题”的眼神。
沈清疏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出声反对，默认了这件事。反正她光脑设备里没有什么隐私，她也不会主动去窥探林薇止的。
两人站在这里，也吸引了四周—些目光，林薇止挽了挽耳边碎发，微笑着问：“我都来了这里，你今天不打算邀请我—起吗？”
沈清疏心想，她们这应该算是约会吧，她脑海里思考起大本营有趣的去处，鼓起勇气主动问：“林小姐，你想去哪里玩？”
“我都可以。”对她来说，重要的不是去哪里，而是和谁—起去。
大本营休闲娱乐的地方不多，其中大部分偏放纵性质，沈清疏回想着上次的接触，提议道：“去博物馆看画展怎么样？我听说，最近有—场以山水画为主的新展。”她直觉地她会喜欢。
林薇止眼里浮过—点柔光，轻笑着应了：“好啊。”
她顺手替沈清疏拉开飞车车门，等她略显迟疑地进去坐下，才坐到驾驶位。
沈清疏系好安全带，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有些迷茫地想，—般情况下，不都是alpha开着车去接人吗，怎么到她这里就反过来了？
大本营近似于—座小型城市，在军事区域外的其他地方，同母星并没有什么区别，生活着因科研、建设等需求来到这里的其他人。
而这座小型博物馆占地面积不大，因为客观原因，珍贵文物几乎没有，大都是数字化展览，通过全息投影技术，让人能够全方面多角度欣赏。
不管是不是休息日，馆内参观的人都很少，展厅总体基调是昏暗的，穿行其中，—件件点亮的文物，在黑暗中漂浮旋转，如同宇宙中闪烁的星辰。
这样的环境下，大家都会自觉压低说话声音，氛围很是安静。
沈清疏落后—步，跟在林薇止身边，她平时也挺喜欢逛展览，但只是单纯的欣赏感受，要说知识沉淀那是没有多少的，她心里其实有点没底，很怕林薇止再问她什么历史问题，—点都答不上来那就丢脸了。
不知道自己刚才哪里来的勇气，居然主动提议来博物馆。
好在林薇止—直很安静地欣赏，偶尔还会小声同她讲解，让她觉得十分博学。
中途她没注意落后了几步，林薇止转过身看她，等她到了面前，嘴角弯了下，忽然过来牵起她的手，自然地往前走，边走边道：“快—点，别跟掉了。”
沈清疏被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掌心触感温润细腻，她—直没有松手，就这样牵着。
中间发生了什么，怎么忽然就进展到牵手了？太快了点吧，她懵了—瞬，几乎怀疑自己又短暂失忆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我吗，她到底有没有AO观念？沈清疏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杂乱念头，掌心很快浸出了—层薄汗。
她指尖虚虚散着，没敢反扣她的，纠结了好—阵儿，很小心地尝试着抽回手。
“怎么了？”林薇止扣住不放，偏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神情看不太清楚，语气里则似乎隐含笑意。
你还问我怎么了，沈清疏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林薇止才是耍流氓的alpha—样。
“没什么。”她刚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暗暗咬牙想，她—个o都不担心被占便宜，那她有什么好怕的。
要是叫她放手，那未免也太怂了吧？
还是算了。
两人牵着手继续参观，心思却都不在展览上了，交握的掌心热度上升，汗水融在—起，有些黏腻的不适，却还是没有松开。
沈清疏皱着眉头，思绪浮动，心想，她难道也喜欢我？
这样的动作，已经近乎于暧昧的明示了，沈清疏怀疑是自己理解错了，她何德何能，怎么可能见了—面，就喜欢上她了。
总有种天上掉馅饼，有陷阱在里面的感觉。
冷不丁地，林薇止忽然问：“想什么呢？”
“想你，你……”沈清疏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问，这才第二面，会不会太着急，太直白了。
林薇止“嗯”了—声，忍住笑，靠近她耳边，轻声反问：“想我？”
沈清疏愣了—瞬，慢半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脸上不自觉有些发热，确定她真的是在调戏自己。
明明上次见面她还比较矜持的，短短几天发生了什么，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欣喜又惶惑，只觉得这进展太古怪了。
在她的设想中，应该是通过—段时间的聊天渐渐熟悉，然后成为互有好感的朋友，再经过发展成为恋人，现在给她的感觉，像是要把中间直接跳过了。
沈清疏退了—步，拉开距离，犹豫了—下，小声说：“林小姐，我觉得我们……”
“你还叫我林小姐，”林薇止打断她，不让她说下去，岔开话说：“以后不准再叫我林小姐。”
沈清疏噎了—下，还是顺着她问：“那我该叫你什么，林少尉？”
林薇止抬起手指摇了摇，眼睛里隐约带笑，“你自己想，也不准称呼军衔。”
沈清疏无奈地笑了笑，垂下视线，名字在唇齿之间含着，忽然有什么在脑海里闪过，胸腔里涌起—股冲动，不待她思考已经喊了出来，“阿止。”
林薇止眼睛亮起来，忽然上前勾住她后颈，然后踮起脚尖，吻住了她。

第116章 无责任番外四
猝不及防之下，沈清疏第一时间竟没避开，呆了两秒，她回过神来，立刻退了两步把人推开。
她摸了摸嘴角，惊讶又忐忑，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即便这是她喜欢的人，却完全没有多少喜悦，只觉得莫名其妙。
林薇止被她推开，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很快掩去，背着手，仍是眉眼含笑地注视着她。
微弱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得一双漆黑的眼眸熠熠生光，沈清疏对着她，不知怎么竟说不出斥责的话。
“你，你……”她迟疑着喃喃，想问她为什么亲自己，又实在问不出口。
虽然这是她的初吻，也没经过她的同意，可她是alpha，天然地大家就会觉得是她占了便宜，问起来就怪怪的。
“嗯？”林薇止尾音上勾，疑问了一声，似乎含着鼓励意味，又朝她走近了一步。
沈清疏连忙再退开，拉开距离，下意识地往左右两边看了看，还好展厅里没几个人，昏暗的环境里，也没谁注意到这边。
她暗暗放松了些，抬眸看了林薇止一眼，又飞快地别开头，盯着远处的虚空，磕绊了一下问：“你这是什么意，意思？”
林薇止有些懊恼，也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之下，恐怕吓到了她，她本来也是想缓缓图之，一点点靠近她，然后互相了解，变得亲密。
可是，她等待了这么久，终于才找到她，日日夜夜的思念在心里发酵，酿成强烈的感情，总是让她难以自控。
她眼神幽深了一点，轻声反问：“你觉得呢，你希望我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沈清疏答不出来，如果牵手还能让她狡辩一下，那接吻无论如何都不行了，AO之间，也不存在开玩笑，只有恋人才会做这样的事。
最好的设想当然是林薇止也喜欢她，可即便是一见钟情也太快了，而且，她何从得知自己的态度呢，除非她是一个随便的人，根本不在乎感情，只是追求身体的欢愉，谁都可以。
感情上，沈清疏不愿意相信她是这样的人，可理智上，她们才第二次见面，互相之间并不怎么了解。
她自己脑补了一堆，心里又酸又难受，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脑子里乱糟糟的，以致于完全忘记了，之前脱口而出的称呼为何那么亲密。
林薇止跟着沉默下来，想着该给她什么样的解释更好，两人没心思再参观，默默地往外走，气氛沉凝，不复刚才的和谐。
出了博物馆，沈清疏停下脚步，侧过身，勉强地对她笑了笑说：“林小姐，我有些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以后再见。”
她这么不识抬举，应该不会再见了吧，面上一派平静地告别，沈清疏心里却揪了起来，难受得几乎想落泪。
不等林薇止回答，她转身就要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站住！”
林薇止绕到她身前，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又好笑又好气，“我送你回去。”
沈清疏强行板着脸，说：“不用麻烦了，我暂时不回去，还有些其他事没做完。”
林薇止忍着笑，追问道：“什么事，我和你一起去。”
沈清疏卡壳了一下，她随便找的理由，哪里有什么事，只好不回答，冷淡地回了句“不用”便自顾自往外走。
林薇止没再拦着，只是不快也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缀着两步的距离。
沈清疏自然不会发觉不了，她加快速度，林薇止也跟着加快，走了一截，她终于忍不住止步回头，苦笑着说：“林小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话本该我问你才是，”林薇止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眸子，长长的眼睫翕动出脆弱的弧度，软声抱怨说：“你约我出来，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吗？”
她这么一示弱，沈清疏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不自觉心软了，默了两秒，也觉得自己有些情绪化，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先陪你回去。”
林薇止眼里泛起笑意，跟在她身侧，又试图去抱她的手臂，边问道：“你刚才为什么生气？”
沈清疏触电一般甩开她的手，往旁边躲了两步，一脸纠结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的样子。
她这么大反应，林薇止愣了一下，收回手，随口玩笑了句，“怎么这么小气，不就亲了你一下嘛。”居然还在闹别扭。
沈清疏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凝视了她几秒，低下头安静地盯着脚下的道路，过了一阵儿，视线又移回来。
“林小姐，omega在外面，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你……你年龄还小，更是要自爱一点。”她艰难地说完，一脸认真又诚恳的样子。
她哪里不自爱了？林薇止眨了眨眼，慢好几拍地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只觉哭笑不得，计划没有变化快，看来今天不说清楚是不成了。
她拉住沈清疏衣袖，眼眸里泛起了润泽的水光，皱了皱鼻子，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这么说，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不不是，你别哭啊。”沈清疏结巴了一下，走近两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找着手巾，莫名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林薇止酝酿了一会儿，低下头，肩膀微颤，似乎细细地啜泣起来。
沈清疏将手巾递过去，手指揉搓着衣服下摆，犹豫片刻，还是避开了眼，轻声叹息说：“喜欢的，我当然喜欢你。”
“真的？”林薇止抬眸追问，沈清疏毕竟没有从前的记忆，全靠潜意识影响，她虽然有所猜测，却也不敢完全确定。
沈清疏说出口就不再迟疑，盯着脚尖，略有些羞赧地说：“嗯，虽然这么说有些浅薄，但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你了。”
林薇止看了她几秒，唇角不自觉上扬，伸手搭住她肩膀，微仰脸看她，“那你，刚才我吻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沈清疏无奈地笑了笑，有些孩子气地抿着唇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小姐，我只是认为……感情需要更慎重地对待，你明白吗？我喜欢你，但不是只想玩一玩，而是很认真，想与你缔结婚姻那种喜欢。”
这呆子，把她当成了哪种人？
林薇止轻轻挠了挠她下巴，逗猫似的，直视着她的眼睛，脸上是毫不掩饰地笑容，柔声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呢，难道只许你一个一见钟情？”
沈清疏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傻傻地看着她没有动作。
林薇止眼神闪了闪，继续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主动，既然我们互相喜欢，那接吻有什么问题？”
她晶亮的眼眸望过来，言语直白，让沈清疏有些招架不住地偏开了头，两只耳朵都染上了绯色，她大脑好像宕机了般，半天都捋不清思绪。
由不得她不误会，怎么会这么巧呢，两个人同时一见倾心，那得是多么低的概率，而且就算是这样，进展也太快了吧，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想来想去，她还是有些怀疑，忐忑地又问了一遍，“林小姐，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
林薇止笑了笑，反问她，“你呢，你说喜欢我，是骗我吗？”
“不是。”沈清疏摇摇头。
“那我也不是。”
林薇止说完，揪住她的衣领，迫使她低下头来，再次吻住了她。
柔软的唇瓣覆在唇上辗转了一会儿，她伸出舌尖描摹勾勒着唇线，然后熟练地启开唇缝，扣开齿关。
沈清疏全程几乎是懵的，任由她动作，脸上很快染了薄红，脑子似乎也跟着烧起来，忘了呼吸，几乎喘不过气。
林薇止放开她，低低笑了一声，伏在她肩上，耳语道：“笨蛋，要记得换气。”
沈清疏脸更红了，为什么她这么熟练，要命，她们才认识几天？
她闻到她颈间淡淡的香气，是好闻的栀子气息，似乎还带着点奶香味，沈清疏庆幸自己前不久才打了一针抑制剂，不然说不定要出丑了。
不过，她现在觉得，就算那样林薇止也不一定会拒绝，她有些迷惑地想，她似乎比自己还着急。
寂静的停车场，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沈清疏冷静下来，在满心盛放的喜悦之中，又生出了一种不真实感，她试探着拥抱住林薇止，轻声问：“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这会不会，太快了些？”
林薇止清清浅浅地笑了下，温柔得好似春日枝头的露水，柔声问她，“你难道还想反悔吗？”
“不不不，”沈清疏不知怎么听出了威胁的意味，连忙摇了摇头，傻笑了一声，解释说：“我只是觉得，我们缺少相处的时间，彼此之间都还不了解。”
“我很了解你，”林薇止挑了挑眉，牵住她的手，视线温柔地描摹过她的眉眼，笑说：“不用担心，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再了解我。”
她已经询问过医生，通过其他人的讲述并不能找回记忆，更别说对沈清疏来说，形同于做梦的一切，只有通过再次手术，才能慢慢恢复。
她们所经历的那些，离奇得就像故事，所以她并不强求，决定等她们再次成为爱人，彼此信任之时再告诉沈清疏，由她自己来决定。
即便是记不起来也没什么，只要人在她身边，再次相爱也同样是美好的。
沈清疏点了点头，心想，这顺序是不是反了，不都是先了解再恋爱嘛，还有她从哪里了解的我，档案上吗？也行吧，虽然总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莫名地不敢反驳。

第117章 无责任番外五
互相坦白之后，沈清疏觉得轻松了许多，临近中午，两人又一起在周围用了午餐。
地点和菜品是林薇止选的，让沈清疏惊讶的是，都很合自己口味，她似乎真的很了解自己，言语动作之间，都很熟悉，就像是认识自己许久了。
她到底是从哪里打探到这些的？
沈清疏看着碗里剥好的虾肉，又有些发呆。
她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太明显，林薇止装作没看见，擦干净手，故意逗弄说：“怎么不动筷，我剥的不好吃吗？”
“没有，味道很好。”沈清疏摇摇头，对她回了个笑容，夹起一只吃掉，心里很是纠结，因为林薇止自己并不吃，一直在给她剥，服务员看过来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了。
受宠若惊这四个字，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虽然现在是性别平等的社会，但在AO组合里，受信息素和环境的影响，一般alpha更强势，omega更被动。
但林薇止好像就完全没有这个自觉，沈清疏感觉认识以来，都是她在掌控着局面，自己一直都摸不着头脑。
也是心甘情愿，入她瓮中。
一顿饭下来，沈清疏一个人吃了大半，大多数时候，林薇止都在噙着笑看她吃，偶尔才动动筷子。
等她放下筷子，林薇止跟着停筷，“吃饱了吗？”
沈清疏“嗯”了一声，干笑着点点头，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别说吃饱，都快消化不良了。
她瞥到林薇止十分干净的餐盘，想着她就吃了那么一点，反问道：“你呢？都没怎么动筷。”
“我最近在减肥呢，”林薇止随口回了句，对服务员招了下手，“结账。”
沈清疏顾不得再说其他，连忙站起身阻拦，“等一下，我来。”
要是连饭钱都让林薇止给，那她可真成吃软饭的了。
她忐忑地看着林薇止，满脸都写着给我一个表现机会，林薇止挑了挑眉，笑着偏头看向窗外，算是默认了，她还可以晚上再结。
和从前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嘛。
沈清疏结完帐，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的薪资，还好，林次长的女儿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养。
不过，两人家庭差距这么大，她一个小少尉，万一林次长以后看不上她怎么办，她是不是得更努力一点。
虽然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她思绪还是不自觉发散远了，林薇止看她出了餐厅，眉头渐渐拢起，嘴角抿着，神情呆呆地，忍不住问：“在想什么呢？”
“没，”沈清疏回过神，有些羞耻，她自然不可能说自己在那儿脑补呢，想起刚才被结账打断的话题，笑说：“你减什么肥？又不胖。”
林薇止来之前在一个美食城市，有时一不注意就会长胖几斤，因为种种担心，她在这方面有些敏感，一直很严格地保持身材。
不过刚才纯粹是只顾着沈清疏了，随便找的个理由。
“怎么没胖？”她抬起手臂，手肘朝着她，示意她捏一捏，顺势撒娇说：“我哥说全都是软肉。”
沈清疏犹豫了下，只伸手捏了捏自己臂膀，轻咳一声，“他瞎说，谁胳膊没有软肉，你一点都不胖，别去在意。”
说完仍觉得不够，嗯，这好像是女孩子们的通病，又认真地加了句，“你现在就是太瘦了，再胖一些也很好看。”
林薇止白她一眼，下意识反驳道：“哼，你以前明明说……”
话没说完，她及时反应过来，中断了这句话。
沈清疏怔了下，觉得这话头听着有些奇怪，追问道：“我以前说什么？”
“说……说……”林薇止一下卡壳，念头转了好几圈，也想不出补救的话，她现在和沈清疏才认识，哪来的从前。
就算是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反应也不同，如果是从前，她们感情甚笃时，她不会这么拘谨，甚至还会玩笑着吐槽，打击她几句。
她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嘴角轻扯，却没什么笑意地说：“没什么。”
沈清疏“哦”了一声，虽然不知道怎么了，却敏锐察觉到她心情低落了些，没再追问，把这个问题暂时记在了心里。
她岔开话题问：“对了，你还有个哥哥么？”
林薇止眸光温和了些，“嗯，有两个，都在军部任职，他们性子有些急躁，但对我一样很好。”
这一关也不好过啊，沈清疏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还有一个姐姐……”
自然而然地聊起家里人，沈清疏的家庭情况很简单，没什么好说的，只要自己喜欢就可以。
林薇止这边，除了一堆哥哥姐姐，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沈清疏本来只是想有个心理准备，却听得差点呆滞。
这也太难了吧，一大家子都是体系里的，武力值max，简直堪比去西天取经，不知要经过多少关。
林薇止被她这幅样子逗笑，伸手勾住她的小指摇了摇，安慰说：“别担心，他们人都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她刚到这个世界，惶恐难安时，也多亏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沈清疏勉强笑了笑，对家里的小公主当然好，对要拐跑她的人，那就很难说了。
她这小肩膀真怕扛不起这么一座大山，越想越害怕，好在她们才刚刚在一起，这些都还很遥远。
林薇止偏头咬住下唇，忍笑半响，手指嵌进去，顺势牵住她的手，适时转移话题说：“好了，我们下午去哪里？”
两人之前没有计划，吃完饭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压马路。
“你决定吧。”沈清疏对这些不是太了解，她们后勤都是一群宅A宅O，聚在一起玩得最多的是，呃，组团打游戏。
其实她就想这么一直走下去，掌心的手软绵绵的，她一手便能拢住，和她说着各种话题，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是她很喜欢，身心都很轻松欢喜。
林薇止来这边不久，其实和她差不多，刚好见着前面有个电玩城，于是提议说：“去玩游戏怎么样？”
沈清疏愣了下，点点头。
随着技术的发展，游戏行业的发达是显而易见的，沈清疏平时闲着也会玩一玩。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技术还算可以，还想着要不要放水，不想真玩起来，她才愕然发现，她新鲜出炉的女朋友似乎是个网瘾少女。
做对手，简直虐她没商量。
几场惨败下来，沈清疏几乎怀疑人生，难道从前大家都在让自己？
再一局结束之后，沈清疏决定还是老套一点，带她去看电影。
离开的时候，林薇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说：“游戏真好玩，比下棋更有意思。”
沈清疏不知为何，脊背忽然有点发凉。
到了电影院，沈清疏老老实实，选了一部热映的爱情片。
片子讲述男主人公穿越千年，一次次遇到女主人公，二人的过去未来，时间相逆转，当二人越来越老，互相遇见的却是越来越年轻的对方。
坦白说，逻辑不通，沈清疏没太看懂，但她偷眼瞧林薇止却看得很专注。
黑暗之中，她们一直牵着手，林薇止大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刮蹭，让她觉得心里有点浮躁。
她没有挣开手，也没敢做其他的。
出来时，林薇止问她：“你觉得他们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吗？”
“会吧。”沈清疏看得不太专心，随口回了句，说完才想起两人都孤苦死去了，哪里还有圆满结局。
“我也这么觉得。”林薇止点点头，转头望着天空，眉眼随之舒展开。
这时已是夜幕低垂，星河漫天，城市的灯火接连点亮，暖黄的光衣笼罩着她，模糊了脸上神情，有一瞬间，沈清疏竟觉得她显得有些脆弱和孤独。
不过，又好像她的错觉一样，转瞬即逝，她笑着摇摇头，暗暗吐槽，面上那么正经，原来和她一样，都没仔细看。
又用了晚餐，两人才驾车回去，林薇止送她到楼下，跟着下了车。
沈清疏有些别扭地同她告别，“好了，你回去吧，路上要小心。”
林薇止环着双臂，微靠着车身，她抬头望了一眼宿舍楼，玩笑着轻声说：“不请我上去坐坐么？”
沈清疏眼睛睁大，很明显地呆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对她来说，这一天的发展速度简直是坐火箭一般，已经到了她的承受极限，不想再发生点什么。
而且，林薇止就像是被下了蛊，太主动了，虽然她是alpha，可她竟然还是觉得有点害怕。
所以，沈清疏从心地拒绝了，“今天太太晚了，而且，而且房间很乱，我、我没有收拾……”
她揪着衣摆，满脸都是纠结，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不敢答应，却又怕林薇止误会伤心。
林薇止看她两只耳朵都红透了，才轻笑一声，“好啦，我只是问问，逗你的，我不会上去。”
“噢。”沈清疏松了口气，不知要说什么，只挠了挠脸，傻傻地站着。
林薇止无奈地笑笑，倾身上前，抱住了她，柔声说：“分别的时候，要记得给我一个拥抱。”
沈清疏迟疑了下，伸手将她抱紧。
林薇止靠在她怀里，身心的疲惫涌上来，几乎不想动弹，她晚上只喝了一点酒精饮料，度数很轻微，可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过了几秒，林薇止松开她，“好了，我要走了。”
她说完便很快地转身，上车，关车门一气呵成，像是怕慢了自己就会舍不得一样。
沈清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视野里，怀里残余的温度很快被夜风吹散，她恍惚了一瞬，伸手抓了抓无形的空气，几如在梦中。

第118章 无责任番外六
又站了一会儿，沈清疏才回去，打开灯，把自己扔在沙发上。
她有一点强迫症，因而宿舍并不乱，因为一个人住，布局更是简洁，倒颇有些空寂的感觉。
她望着虚空，回想着今天发生的这些事，还是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很没有真实感，让人不敢轻信。
从小到大都没好事，什么时候，她的运气居然这么好了？
发了会儿呆，她打开聊天软件，看见林薇止的头像，在最前面，是一只颇为可爱的白猫，眯着眼睛，翘着胡须，像人一样在笑，十分生动。
她的位置停住不动，好像到家了，沈清疏心中一动，忍不住发了句话过去询问。
“到了。”
林薇止很快回过来，带了个笑脸，似乎一直在等她的消息般。
沈清疏编辑了一句话，又删除重写，犹豫了一下还是删掉，觉得不太合适，如此删删改改，输入了半天，只发过去一句，“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加了一个猫猫拉被子的晚安图。
一天就确立了关系，两人的关系似乎有些矛盾，熟悉又陌生，亲密又生疏。
沈清疏嘴角微动，关掉软件躺了下来，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出神，许久之后，才闭上眼睛。
两人之后几天的交流，都转到了聊天软件上，她们都有工作职责，不可能天天见面，沈清疏还需要一点时间接受适应，心照不宣地，林薇止也愿意给她这个空间。
聊的范围很广泛，或是对上司的吐槽，或是一张分享的图片，或是有趣的书和电影，并不拘泥，随时可以去忙，闲暇时再接上，似乎和朋友之间没有什么差别。
在她营造的氛围里，沈清疏确实放开了许多，没有那么紧张拘束，也通过这些对话，渐渐地了解她，将心里她的影子勾勒得更加清晰。
只有晚上的时候，她视频过来，在家里，只穿一身单薄的睡裙，眉眼弯弯，生动清晰，语气娇软地笑着同她说话，心里的悸动才会提醒她，这是她的女朋友。
她心里渐渐安定了许多，终于踩到了实地上，不再那么茫然无措和忐忑不安。
秦归本来还在帮她筹谋怎么追到林薇止，自然很快察觉到她的变化。
她本来没多想，只是玩笑说：“最近这么春风满面的，怎么，因为喜欢的人找到人生目标了？”
沈清疏没来得及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她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说起来，秦归也算是她们两个的媒人了，没有她，她也许还是会遇上林薇止，但肯定会迟得多。
沈清疏顺势转过身看着她，稍稍偏开视线，尽量平静地说：“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秦归翻着资料，下意识“噢”了一声，慢半拍反应过来，讶异道：“你说什么，在一起，你和谁在一起？”
沈清疏嘴角上扬，故意说：“你觉得呢，还能和谁？”
“不会吧？”秦归脑子一转，心里有了个猜测，眼睛慢慢瞪大，手中资料都没拿稳滑到桌上，不敢置信地说：“那位林小姐，你这么快就追到了？！”
“你小声一点。”沈清疏比了个“嘘”的手势，往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收回视线，故作淡定地点点头。
秦归不疑有他，两步走到她旁边，伸手搭住她肩膀，脸上还残余着震惊，表情极其精彩，小声碎碎念说：“你这也太快了吧，两个星期有没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这人，明明一点经验都没有，难道说我看错你了，你以前是还没开发天赋不成……”
“停——”沈清疏打断她，无奈地看她一眼，迷茫地叹气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追到的，我还没追呢，她一天就把我搞定了。”
“怎么回事啊？快从实招来。”秦归更觉一头雾水了。
沈清疏便把那天发生的事简要讲了，顺便也让她参谋一下。
“还有这种好事？”秦归也听得目瞪口呆，双向一见钟情，omega倒追，这是一般人能遇到的么？
沈清疏一摊手，“就是这样，我也总觉得有些奇怪。”
秦归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她这几天打听林薇止消息，明明听说她特别冷淡，对追求者不假辞色，便是对林次长安排的青年才俊，也没什么好脸色，不知能看上沈清疏什么。
想到这点，她反而不担心了，拍拍沈清疏肩膀，安慰说：“不用担心，你一个小少尉，没钱没势，她骗你没有任何意义，兴许就是上天赐你的好姻缘，你好好珍惜。”
沈清疏长吐一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身无长物，也就是一颗真心，无需她说什么，便会主动送上去。
“不过，”秦归眼珠一转，斜她一眼，“你也太不矜持了吧，一天都坚持不下来，一个上午就让人家追到了。”
她叹口气，装模作样感叹道：“啧啧，真是太没有出息了！”
沈清疏默了默，反驳不了，只好板着脸说：“我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
“也是，长得这么漂亮，还是林次长的女儿，嘿嘿，”秦归不以为杵，嬉笑道：“清疏，苟富贵，勿相忘啊。”
沈清疏白她一眼，不再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起资料。
晚上回了家，沈清疏跟林薇止说起这件事，她之前已经问过能否把关系告知朋友，林薇止也不觉得意外。
同样的，她也告知了家人。
所以——
“他们周末想见一见你，可以吗？”
“什么？”
沈清疏猝不及防，差点打翻旁边的水杯，实在是太突然了，她们认识不到半个月，在一起不到一周，怎么忽然就跃进到见家长的地步了？
更何况，这还不是普通的家长，这是她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她本来以为这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说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吓了一大跳。
视频里，林薇止坐在床上，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吊带睡裙，露出白皙的两肩和锁骨，神情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小事。
沈清疏拿纸巾擦干水渍，定了定神，嘴角扯了扯，讷讷地说：“这，这会不会太快了，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我、我可能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林薇止并不意外，表情没什么变化地说：“你不想见我的家人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清疏艰难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循序渐进，慢慢来。”
林薇止歪了歪头，轻咬着下唇，似乎疑惑不解，“这并不矛盾呀，他们也需要时间了解你，这次只是见一面，互相认识。”
沈清疏苦笑，她们的关系都还不稳定，不管怎么说都太着急了呀。
“求你啦，好不好？我都已经和他们说好了。”林薇止微偏着头，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求恳。
她黑发柔顺地披散下来，映衬着脸庞，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微微睁大，抿着嘴唇看她，表情又乖又萌。
以至于沈清疏无法开口，说出拒绝的话。
可她也没法答应，心里纠结着，空气沉默下来，林薇止曲起双膝环抱住，表情似乎黯淡了些。
她垂下眼睫，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幽幽地说：“你说对我是想缔结婚姻的喜欢，难道是骗我的吗？”
“当然不是。”沈清疏连忙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的家人，”林薇止头埋得低了些，看不清表情，声音很低地问：“你害怕她们和你谈论什么？”
一股歉疚感油然而生，沈清疏心里揪住，下意识伸手想碰她，却只触到一片空气。
她最终还是心软了，轻叹息一声，柔声说：“好，别难过了，我答应了。”
“真的？”林薇止抬起头来，脸上并无郁色，声音一派轻快。
沈清疏怔了怔，无奈笑道：“你又诓我。”
林薇止也反应过来，收敛了一点，觑她一眼，飞快地说：“反正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不反悔，”沈清疏哑然失笑，偏头看着旁边，似呓语一般，极温柔地说：“其实你一求我，我便拒绝不了了。”
林薇止瞥见她脸上薄红，跟着低下头，接着慢慢伸手，不经意地挽了挽鬓发。
沈清疏又问了些她家人的喜好，她总不能空着手上门。
等两人聊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烙煎饼似的两边摊，毕竟是第一次见家长啊，一点经验都没有。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琢磨着应该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最多就是不同意这门亲事。
不对，亲事都还远着呢，只是谈恋爱。
林次长在大本营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听说和蔼可亲，很少发脾气，争取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吧。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开灯下床，凑近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这大半年在后勤部，她也养白了回来，身姿挺拔，星眉朗目，就长相来说，应该不会丢脸。
沈清疏放心了些，在心里感谢了一番她爸妈，才重新上床躺下。
隔日她见到秦归，便向她讨教，如何讨女朋友父母欢心。
秦归好笑地调侃她，“干嘛，你这才交到女朋友，就连岳父岳母都惦记上了？”
沈清疏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周末见面的事说了。
秦归又一次被惊到，这又不是古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年轻人谈恋爱，哪会报告父母哇，一般都要到谈婚论嫁之时。
沈清疏这可倒好，初恋就见家长，连她都能感受到林薇止的急迫了。
秦归扳着她的脸细细端详了一阵儿，感慨地啧啧两声，然后给她发了份攻略，“自求多福吧。”

第119章 无责任番外七
周日上午，沈清疏把自己拾掇整齐，准时抵达林宅之外。
林薇止在外面等她，见她捏着衣角，一张脸紧张僵硬的样子，不觉想起了她们回门那时候，两人都还很陌生。
她恍惚了一瞬，迎上前去，替她正了正帽子，抚平衣领，笑着安慰了几句，“别担心，他们对你没有意见，不会怎么样的。”
“嗯。”沈清疏应了一声，扯起嘴角强笑了下，没起什么作用，明明是十分凉爽的天气，她却觉得全身发热，心跳得极快。
林薇止也没多说，扣住她的手，带她往里走。
一进门，沈清疏便觉额上冒汗，四周投来好几道打量的视线，她抬眼望过去，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两位中年人，旁边还有两个小辈。
其中她只认得林次长，有几次远远地见过他讲话，在家里他没有穿军装，少了几分威严，戴着副眼镜，倒显出点文人的儒雅来。
他旁边应该就是林夫人，她是做文职工作的，年过四旬却仍然保养的很好，没什么皱纹，脸上化了精致的妆，沈清疏听说她年轻时也是有名的美人。
来不及多打量，林薇止领她到了面前，给她一一介绍，林次长站了起来，沈清疏恭敬地打招呼，紧张地快要同手同脚。
另外两个分别是林薇止的表姐和堂弟，沈清疏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在，却能感受到她们看稀奇的目光。
她有哪里不对吗？沈清疏忍不住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
林次长倒是很和蔼，打量着她，笑眯眯地招呼说：“别紧张，坐，就当自己家一样。”
“想喝点什么？”
沈清疏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清茶就好，谢谢林次长。”
林父抬了下手，“诶，叫什么次长，叫我林伯伯吧，我托大，就叫你一声小沈。”
“是，林伯伯。”
茶点送上来，林父半点不提她们之间的事，他调阅档案，早已知道沈清疏生平履历，也清楚她的家庭状况。
因此不慌不忙，如同普通小辈那般同她闲聊，他经验丰富，几句话就主导了场面，说起熟悉的工作生活，让沈清疏渐渐放松了许多。
林母在旁边笑看着，偶尔附和两句，过得一阵，她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人便站起来，找了个借口，拉着林薇止走了。
林薇止回头望着她，似乎有些担心，沈清疏回了个笑容，对她点了点头。
等只剩下他们三人在，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这才来了，定了定神，等着林父问话。
林父放下茶杯，细细打量她一阵，微笑道：“小沈，虽然我不知薇儿怎么就确定了是你，但你放心，我们家却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家，绝不会拦着你们。”
沈清疏琢磨不出这话有什么问题，连忙保证说：“谢谢林伯伯，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对阿止好的。”
“口说无凭啊，”林父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我们虽然对你的人品有了解，但还是要你拿出一定保证来。”
“林伯伯请讲。”沈清疏有所预料，不觉吃惊，反松了口气，有种悬着的靴子落地的感觉。
林父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我们这些老套的人呢，不相信恋爱，只相信婚姻，想要和薇儿在一起，那近日你们就去登记结婚。”
“什么？”
沈清疏又一次惊呆了，到底怎么回事，林家其他人居然也这么激进。
这才多久啊，就这么迫不及待，万一遇人不淑，这真的不是在坑女儿吗？太不负责任了吧，她都怀疑林薇止不是亲生的，所以才这么赶着把她打发出去。
“怎么，不愿意？”林父收了笑容，平淡地问，视线却盯着她，眼神锐利，一股巨大的压迫力扑面而来。
“不，不是，我是觉得……”沈清疏艰难地开口解释道：“我们认识还没多久，如果贸然结婚，长期相处之下，林小姐却发现我们不合适，那她也许会后悔，如果离婚洗去标记，”
说到这儿，她心里莫名觉得不舒服，顿了顿，继续道：“那时她付出的代价会大得多，我们也许还需要一点相处了解的时间，您放心，我会克制住自己，恋爱期间不会伤害她。”
林父二人对视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对她认可了一点，其实她们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却奈何不得小女儿。
他神情缓和了一点说：“这你不用担心，薇儿就是这个性子，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反悔，你们可以婚后慢慢了解，军婚有国家保障，我会更加放心，也不怕你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指骨轻敲了敲桌子，林父又微笑着问：“还是说，你会反悔，现在只是在欺她哄她呢？”
不怒自威，沈清疏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当然不是，我是真心喜欢她。”
“那你还犹豫什么？你们年轻人不是也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可是，那也要先恋爱吧。
沈清疏还是觉得莫名其妙，林家人图什么？真要负了林薇止，即便没有婚姻保障，她相信林次长也有一百种方法让她不好过。
半响，沈清疏苦笑道：“林伯伯，这太突然了，还请您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林父点点头，没在逼问她，“正好，快到中午了，你留在这儿吃了午饭再走，薇儿她应该在后花园，你可以去寻她。”
沈清疏礼貌起身，心情十分复杂，她不用问就知道，林薇止肯定对闪婚没什么意见，可是，她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仆人领她过去，林薇止同她堂弟两个在，不知在说什么，沈清疏走近，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盯着她，眼里闪过奇异的神色，轻声说：“原来你就是姐姐找的那个人。”
沈清疏愣了一下，慢半拍地问：“什么人？”
少年看看她，又转头看看林薇止，嘿笑说：“我也不知道，你自己问我姐吧。”
林薇止瞪他一眼，“林朗！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少年捂住嘴，做了个搞怪的表情，赶紧一溜烟儿跑了。
沈清疏低头琢磨着这句话，心里生出点古怪的感觉，什么叫寻她，她们从前难道见过么，她怎么没有一点印象？
若没见过，那她要寻的又是什么人，还有前日的一些话语，她直觉地克制自己不再去想。
她去看林薇止，却见她神情平静，似乎正等着她问话。
沈清疏碾了碾脚尖，轻声问：“你早就知道林伯伯要和我谈什么了，对吗？”
“嗯。”林薇止没有否认。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沈清疏还是不能理解，不赞同地微摇着头，“你真的决定要和我结婚吗，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又不会忽然消失，你为什么总是表现得，那么急切呢？”
林薇止静静凝视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她闭了闭眼，掩去情绪，嘴角翘起来，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好吗？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沈清疏和她对视几秒，垂下眼睫，喉咙滚动着，哑声说：“可是，这太奇怪了，让我不得不怀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虽然我一无所有，但是……我觉得有些害怕，我……”
她说不下去了，长吐了一口气，眉头紧皱着，偏头望着斜前方发怔。
沉默了一会儿，林薇止轻声问：“你要拒绝吗？”
她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并不在乎她的答案，却又带着一点极力维持的颤音，泄露出掩饰下的情绪。
沈清疏伸手搭住她肩膀，低头看着她，自嘲地笑了笑，“不，我没法拒绝，我只是希望你考虑好，千万不要后悔，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林薇止抬眸看着她，眸光流转，浮着极浅淡的哀伤，“我解释了你便会相信吗？”
沈清疏一字一顿，认真地道：“我相信，你说，我就相信。”
林薇止弯了弯唇，避开她视线，淡声道：“相信我那就不要再问，等我们成婚以后，你自然会清楚。”
“……”
沈清疏深深地看着她，好一阵儿，似无奈似宠溺地苦笑了下，“好吧。”
她猜不到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但倘若真有陷阱，那她心甘情愿为她所迷，也是活该。
中午吃罢午饭，沈清疏把决定告诉了林父，她觉得他看起来好像也并不怎么高兴，反而忧心忡忡的。
临走的时候，林薇止送她出来，眼眸亮晶晶的，笑着说：“别担心，很快了。”
过两日她结婚的报告打上去，果然很快得到同意的批复。她没有直系长辈，自己就可以做主。
秦归一惊再惊，已经被刺得有些麻木了，她手动合上下巴，木然地说：“即使你过段时间告诉我你们有孩子了，我都不会再觉得奇怪。”
沈清疏还能说什么，只能苦笑，她这坐火箭般的速度，谁能赶得上。
婚礼由林家一手承办，还需要一段时间，她给几位长辈和好朋友知会了一声，当然没敢说结婚，只是让她们先有心理准备。
在这之前，她们先领了结婚证。
一大早林薇止便来接她，两人换了一样的衬衣。
来登记的人不多也不少，她们前面大概有五六对，大都是AO，AB的组合，肩并着肩，手挽着手，都表现得十分甜蜜。
沈清疏偏头看了看林薇止，她表情十分淡定，不知是真的，还是和她一样是装的。
登记拍合照的传统延续至今，到她们时，摄影师眼前一亮，指挥她们坐好，“对，再自然一点。”
林薇止眨了眨眼，沈清疏有些拘谨地微笑。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第120章 无责任番外八
拿到那两本结婚证时，沈清疏又生出那种做梦的感觉，不到一个月，她就忽然变成已婚人士了。
她偏头看看林薇止，想着以后两人就是合法夫妻，要共渡一生了，有些茫然的同时，又从心里生发出喜悦，那种莫名的安定感，就像暴风雨夜的帆船终于回到了港湾。
发呆了一会儿，沈清疏发现周围的路有些陌生，挠了挠脸，有些害羞地问：“这是去哪里？”
按来说，两人既然成婚，那多半已是亲密无间了，可到现在为止，对她来说，林薇止还像一个谜一样，以至于她显得有些迟钝，还不能领悟结婚后该如何相处。
林薇止唇角弯起来，笑得像是一只小狐狸，看过来的眼神狡黠中却又藏着说不出的温柔，“去医院，很快就到了。”
“医院？”沈清疏愣了下，婚前体检不是早就做了么，她仔细看着林薇止的面色，奇怪道：“去做什么，你生病了？”
林薇止摇摇头，没说话，沈清疏虽然不明所以，却敏锐觉察到她起伏的情绪，没有再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思绪不可避免的发散开，心想，要不是她们两个还清清白白，林薇止这样的表现，真的很容易导致误会。
到医院楼下，林薇止停好车，静默了一会儿，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沈清疏疑惑地打开，见是一份手术通知单，手续俱全，一应准备都做好了，而要手术的病人竟然是她自己。
翻开再细看，是记忆类治疗，只差签字，她想起自己前几个月受伤的事，心中一动，不知为何嗓子有些发干，涩声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薇止看着她，眼里流露出几分黯然，没有再瞒她，坦然地说：“这就是我的解释，我们从前便已认识，只是你受伤以后，因为一些缘故忘记了。”
不知为何，沈清疏竟然没有觉得太吃惊，她和林薇止对视了几秒，又呆呆低头去看那份文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涌上心头，只觉原来如此。
怪不得自己莫名地信任她，怪不得她对自己如此熟悉，怪不得两人一见面，便如金风玉露之相逢，原来是从前的自己啊。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闷闷地喘不上气，半响，仍是低着头，轻声问：“你和我成婚，便是为了这件事么？”
她刻意维持着嗓音没什么变化，林薇止也有些失神，没察觉到那一丝低落，在她的概念里，她们早已是夫妻了，结婚并没有什么问题，便点了点头说：“是。”
实质上，她一开始没料到会这么顺利，因为她对沈清疏来说是陌生人，一个陌生人告诉你如此荒诞的故事，然后希望你接受一场手术，恐怕她大概率会觉得她图谋不轨。
所以，她本来是想徐徐图之，不想冥冥之中，沈清疏对她的感情却还在，她只需顺势而为，自然地，便急切了些。
沈清疏合上文件，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又问：“林小姐，据我所知，我受伤那段时间都昏睡在医院里，那我们当时是怎么认识的，又，又是什么关系？”
她抬头直视着林薇止，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很快垂下视线，补充说：“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这一点我很难解。”
她这番话说得生疏而客气，自两人重逢以来，林薇止还没被她这样冷淡对待过。
她小小地不习惯了一下，却也知道这没法解释，失忆之中再夹杂穿越时空，讲起来就太复杂了，换个人兴许会觉得她精神失常了。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也不是想强迫你，只是告诉你这件事，决定权在你。你如果相信我，这场手术之后自然会记起来。”
沈清疏看她微拧着眉，有些苦恼的神情，抿了抿唇角，也不在追问，她神情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眸一笑，“你希望我在上面这签字吗？”
她眼神明澈，脸上表情也很柔和，林薇止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时难以做出肯定的回答。
沈清疏也没催促，安静地等待着，看着熟悉的这张脸，林薇止恍惚了片刻，虽然手术有一定风险，但是可能性非常低，心里那些企盼还是占了上风，最终慢慢点了点头。
“好。”沈清疏深深地看着她，二话不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还给了她。
真是无可救药，即便是从前的自己，她心里竟仍然有些妒忌。
林薇止以配偶的身份签了字，这也是她着急结婚的原因之一。
她守在手术室外，忍不住想东想西，一时着急，一时后悔，喃喃着祈求上天不要再添什么波折。
林父帮她请了最好的医生，手术问题本就不大，很快医生就出来，摘下口罩，笑道：“很顺利，病人平安无事。”
林薇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到现在，她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懈下来。
——
沈清疏醒过来的时候脑海一片混乱，经过两次手术，她难免有些后遗症，记忆前后夹杂，一时相不起发生了什么事。
睁开眼睛，是熟悉的病房，熟悉的天花板，病床边，却守着一个人，握着她的手。
沈清疏动了动手指，偏头看过去，一张白皙秀美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她脑袋忽然一痛，针扎似的，记忆也随之沸腾起来。
祖母去世……她生病……自残……
然后呢，似乎调回了大本营，接着认识了阿止……
等等，哪来的阿止，她霍然睁开眼，急促地喘着气。
“你醒了，医生！”林薇止已经被她的动作惊醒，这时正弯腰按着她手臂，以防她伤到自己，眼里全是担心和焦急。
沈清疏视野渐渐清晰，呆呆地看着她，呢喃着自语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反手将林薇止的手臂扣住，使力一拉，林薇止没有防备，一下站立不稳，跌倒在她身上。
她身体的重量实实在在压下来，让她清楚感受到这不是做梦。
“你没事吧？”林薇止怕压着她，连忙想撑起身。
沈清疏拉着她不放，只一双眼紧盯着她，不敢置信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什么，”林薇止慢半拍反应过来，欣喜地道：“你记起来了？”
沈清疏正待回答，病房门忽然被打推，两人看过去，同门口的医生正好对上。
空气沉默了几秒，医生淡定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合上门，默默走了。
林薇止这才发现她们姿势不对，触电似地挣开她的手，坐起身来，脸上慢慢染了一层薄红。
被这一打岔两人都冷静了一点，沈清疏继续梳记忆，很快明晰了情况，只是，她回来还有可循，林薇止怎么也？
“我记起来了，”沈清疏坐起身，满眼失而复得的喜悦，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温声问：“你……你怎么到的这儿，我昏睡以后，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我一觉醒来，就到这里了，不知是哪里，也不识得什么人。”
林薇止视线迷蒙了一瞬，想起几年前，她初来乍到，无依无靠，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她之前预料到沈清疏醒过来会问这些，因此早有准备，捡着重点说了自己这几年经历。
“直到最近，才终于寻到你。”
沈清疏听完心中大恸，她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刚过去那会儿也有种种不适应，更何况林薇止一个古人，绝大多数事物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不了解的，适应融入的过程，可想而知有多难。
而且，还同时失去了父母亲人爱人，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
而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沈清疏鼻子一酸，将她紧紧抱住，脸埋在她肩上，忍不住落下泪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
“对不起，我就这么把你忘了……”
“对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比林薇止还要伤心自责，泪水很快沁透了肩上衣衫。
林薇止本来眼眶也湿润了，被她这么一哭，倒不觉得有什么了，反而笑起来，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好啦，其实也还好，我不是同你说过了，这边的家人对我也很好，我很喜欢他们，还有……”
好一阵儿，林薇止放开她，轻轻托起她的脸，替她擦了擦泪水，笑道：“别哭啦，医生之前还叮嘱了，醒过来情绪不要太激动，你看你哭得，像个花猫。”
沈清疏揪着她袖子，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可怜巴巴地试图解释，“其实我想过回去的，可是，不管我怎么做，我都回不去了。”
林薇止嗯了一声，看她紧张的神情，好笑地刮了刮她鼻子，“我又不怪你，兴许是我来了，上天才不叫你回去。”
她说完忽然愣了下，她本来是胡诌一句安慰沈清疏，细想却觉得也许真是如此，若非上天成全，怎么会如此巧合，叫她们在两个时空都相遇。
说到这儿，林薇止忽然想起来，又道：“不过，另外有件事情饶不了你。”
“嗯？”沈清疏直直望过去，眨了眨眼睛表示询问。
见她缓过来，林薇止似笑非笑地道：“我们成婚好几年，你居然一直瞒着我，每次露出破绽，你插科打诨，转移话题，竟然也叫你糊弄过去了。”
“我那不是同你先前一样嘛，实在不好解释。”沈清疏干巴巴地狡辩了一句，觑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忽然躺了下去，装模作样地痛呼，“哎哟，我头疼。”
林薇止哼了一声，好笑地揪了揪她耳朵，也没真的追究。
她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无根的浮萍，渐渐开始扎根下来。

第121章 无责任番外九
在医院又观察了两日，确认没有问题，沈清疏才被允许出院。
林薇止仍不放心，本来还想把她接到林家照顾，因为林次长黑着的一张脸，沈清疏还是识趣地拒绝了。
虽然她记忆恢复以后，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可她们还没办婚礼，住到岳父家里算是怎么一回事？
那就真要顶着吃软饭的名头了。
不过两人分居也不行，都找到媳妇了还要过单身狗住宿舍的日子，那怎么能忍？
两人婚期将近，她虽然没有父母帮衬，却给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她一直以来也没怎么花，干脆便在大本营买了房。
沈清疏觉得，恢复记忆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想起她从前的大宅子，作为一个社畜，要辛苦赚钱养家。
林次长倒是表示他可以资助，沈清疏没好意思，婚礼全是林家在操办，她觉得已经很厚脸皮了。
总之，两人把东西搬了过去，在外面同居了。
这是同居的第一天，不知怎么，明明在一起这么久，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沈清疏还是觉得有点紧张和兴奋。
下午的会议已经过了下班的点，沈清疏隔一小会儿就看一次时间，心不在焉地翻着几份资料，听着领导讲话，却听不进脑子里。
等会议一结束，沈清疏招呼了一声，拿起外套就走。等秦归抬起头来，都只能看见门口的背影了。
她忍不住啧啧了两声，心里酸溜溜的，想自己和女朋友谈了这么久，都还在异地恋呢，这么木讷的家伙，居然后来居上，才多久，婚都结了，家也有了，真是叫人羡慕嫉妒恨。
沈清疏当然听不见她的腹诽，她到了家门口，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慢慢打开门进去。
屋里开着灯，入目是玄关摆好的拖鞋，空气里有淡淡的饭菜香气，昭示着家里另一个主人已经先回来了。
沈清疏怔了下，换好鞋，听着动静悄悄走到厨房，门半开着，林薇止背对着她，系了围裙在做饭，红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汤翻滚着，咕噜咕噜冒着泡，蒸腾成水汽，沈清疏闻到浓浓的玉米甜香。
她没有出声，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洗去尘土，疲惫尽消。
林薇止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来，眼眸弯了下，招手说：“回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沈清疏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枕在她肩上，看了一眼锅里，笑着问：“玉米排骨汤？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从前在府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厨娘来做饭，林薇止偶尔会给她打下手，自己主厨那是没有的。
她说话的吐息打在耳朵上，有些痒痒的，林薇止偏了偏头，解释说：“来这边学的，总不能还像以前，去哪儿都带着一堆伺候的人吧，爸爸也不准我这么骄纵的。”
她盛了点汤汁，吹了吹，递到沈清疏唇边，眼眸亮晶晶的，“尝一尝？”
沈清疏身子往后仰了仰，故意皱着脸害怕地说：“能喝吗，应该没毒吧？”
“有毒。”林薇止一噎，瞪了她一眼，就要把手收回来。
“哎，别，我开玩笑的。”沈清疏讪笑下，连忙握住她的手，凑过去喝了。
出乎她意料，味道竟然很好，排骨的肉香和玉米的甜香很好地结合在一起，甜咸适中，不油不腻。
林薇止还在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评价。
“真好喝，”沈清疏又搂紧她，在她鬓发处蹭了蹭，哀怨地控诉说：“老婆你怎么这么厉害，现在连做饭都会了，还要我做什么。”
细想一想，家世她一直比不上，才华她基本没有，唯一在逻辑思维和见识上强一点，好嘛，林薇止穿过来了。
林薇止被她的语气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怪道：“说得好听，想哄我承包以后的三餐吧？想的美，明天便轮到你来做了。”
沈清疏笑了两声，也不辩驳，温声应承说：“好，我明天早点回来。”
林薇止看着火候，同她说起一些琐碎杂事，沈清疏漫不经心地听着，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气，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偏头在她耳廓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啄着，唇瓣顺着往下，贴在她后颈那块缠绵地吻。
林薇止来这边好几年，都未有□□，身体自然很是敏感，被她亲得浑身发软，碰到腺体时，轻哼了一声，差点站立不稳，侧转过身，艰难地推开了她。
嗔怒道：“还要不要吃晚饭了？”
沈清疏眨了眨眼，很想说，不吃了，改吃你，但她怕说了今晚上不了床，低头忍了忍，还是退开一步松开手，嘿笑着没说话。
林薇止等那阵酥麻缓过去，又瞪了她一眼，没什么指望地问：“你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呃，沈清疏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在讲婚礼的事情，但她意乱情迷之下，哪里有在仔细听，只好讪笑了下，企图蒙混过关。
林薇止也不意外，关了火，无奈地说：“爸爸说想把婚礼挪后到十月，那时候几个哥哥和姐姐刚好都有假，可以来参加我们的婚礼，问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什么？沈清疏僵了下，她其实对这场婚礼没太大感觉，毕竟两人都成过一次婚了，可是要面对一群爱护妹妹的哥哥姐姐，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体验。
她摸了摸鼻子，干笑着说：“没必要吧，假期多珍贵啊，浪费在这上面，来不了就不用勉强了，我完全不介意的。”
林薇止好笑地看她一眼，挑了挑眉，说：“爸爸只是提一个建议，你心虚个什么？”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沈清疏轻咳了一声，敛住表情，解释说：“我总觉得他对我有意见，不止他，以前林大人也是，看我的眼神很有点奇奇怪怪的。”
想到林北澜，林薇止手上动作一顿，脸色黯淡了些。
沈清疏慢半拍反应过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赶紧补救说：“嗯，这是岳父对女婿的通病。”
她夺过林薇止手上的勺子，推她到门外，“好了好了，我来盛，你去外面坐好，给我留一点表现的余地。”
林薇止被她按在椅子上，撑着下颔，静静看着她在厨房打转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眼里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柔。
吃完饭，沈清疏自觉收拾了碗筷，林薇止还有一点工作要完成，洗漱完去了书房。
沈清疏跟过来，自觉地占据了沙发，安静地自己玩着游戏。
她这一角只点亮了盏小壁灯，是橘黄色的暖光，同黑夜交融着，四周都略显昏暗，视线正对过去，林薇止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后，台灯洒下明亮的白色光辉。
在这样的安宁静谧里，两边映衬着，很有种温馨的气氛。
沈清疏玩两局，便抬头看一看对面，但林薇止一直正襟危坐，神情认真。
不知多少局之后，夜色渐深，她关掉游戏，看了眼时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起身走过去，问：“还没忙完吗？”
走近了，她随意地瞥了眼桌上，愣了一下，伸手翻过书皮一看，竟然是本名著。
“你早就忙完了？”
林薇止佯装镇定地“嗯”了声。
沈清疏嘴角抽了下，明白过来，抚了抚额头，气恼地笑了一声，“如此良辰美景，你居然把我丢在一边看书？”
不等林薇止回答，她靠过去伸出手，将她抱坐在书桌上。
“别……”
林薇止话没说完，被她轻抬起下颔，堵住了唇。
想抗拒又没法抗拒，被她轻易地启开唇缝，一下又一下地吮吸啃咬着唇瓣。
等她喘不过气，沈清疏才略略松开，沿着下颚线，吻随之往下，落在她白皙修长的颈上，锁骨上，停留，反复地亲吻。
她的手从睡衣下摆滑进去，抚到后背上，却没有摸到内衣扣子，忍不住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林薇止被她这一声笑得愈发羞赧，脸上几乎要烧起来，咬了咬下唇，颤声说：“别在这里……”
沈清疏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沙发上，闷笑着说：“沙发可以吗，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轮流来。”
她俯身压下去，没给林薇止反驳的机会，伸手取下她那副银边眼镜，吻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睫毛上。
情酣之时，空气中渐渐蔓延开一股特别的味道，像是林薇止平时身上的栀子香，却又更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味道。
被这味道一引，沈清疏的信息素也发散开来，她自己闻不到，林薇止腺体处却越来越热，被信息素引诱着，全身每一处似乎都难受得厉害。
沈清疏寻到她后颈处，林薇止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不要……”
开口的声音娇柔得几乎不像她自己，这种陌生的感觉叫人害怕，她抓着沈清疏肩膀，忍不住轻轻啜泣了一声。
“你不要压我……”
沈清疏轻喘着气，拉开一点距离，努力控制着自己的信息素不溢散，温柔地捋了捋她的鬓发，“别害怕，这是正常的，标记一次之后，你就会习惯。”
她轻轻抚着她后背，一下下地安抚，即便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陌生，林薇止心里却渐渐安定了些，偏了偏头，默许了她的动作。
沈清疏在她腺体处反复地亲吻，等她渐渐放松下来，忽然用力，牙齿陷进去，信息素注入，同林薇止的交汇融合，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奇特反应，烙印下一个浅层次标记。
林薇止抓着她后背，痛哼了一声，终于昏睡过去。

第122章 无责任番外十
翌日清晨，沈清疏醒过来，下意识伸手一摸，被窝里空荡荡的，只余一点温热。
林薇止的枕头空了，她懒洋洋睁开眼，视线寻过去。
她在换衣服，背对着她，已经套了件白色衬衣，反手从衣领里撩出头发，似乎沐浴过了，发尾有一点湿润，服帖地垂坠下来。
笔直修长的双腿还光裸着，衬衣很宽松，只略略遮住，反有种若隐若现的性感。
刚醒过来，浑身骨头都是软的，沈清疏犯懒不想动，侧了下身，抱着柔软蓬松的被子，呆呆地看着她扣扣子。
林薇止换好衣服，转过身，就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眼神，她弯起唇角笑了下，坐到床边，伸手去拉她。
“醒了，想什么呢？”
沈清疏“嗯”了声，借着她手上力道，顺势坐起身，倾身靠过去枕在她肩上，松松地揽着腰，唇瓣贴在她颈侧，似吻非吻地磨蹭，含糊地问：“怎么起这么早？”
林薇止觉得有些痒，偏了偏头笑着避开，柔声催促道：“不早了，还要上班，该起床了。”
“不要，”沈清疏闷闷应了声，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黏腻，听起来软乎乎的，“再抱一会儿。”
林薇止无奈地笑了笑，刚想说话，沈清疏手掌顺着脊背上抚，轻托住她后颈，指腹摩挲到她微肿发红，犹带齿痕的腺体，低头吻了下去。
林薇止腰间一软，不等她推拒，沈清疏又凑过去含住她耳垂舔吻逗弄，把她抱坐到腿上，唇瓣一路辗转往下。
半响，她被压倒在床上，才醒过神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衬衫扣子被解了一半，露出里面打底的吊带。
“不行……”她找回一丝理智，立刻伸手推开胸前的脑袋，慌张地坐起身来，低头系上扣子，瞪了沈清疏一眼。
“还要不要上班了！”她语气凶巴巴地，嗓音却还隐忍带媚，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沈清疏被推得懵了下，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不死心地还想靠过来。
林薇止连忙站起来，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沈清疏脸上表情一下变得很复杂，很快又变成了满脸委屈和受伤。
“我情难自禁嘛……”沈清疏勾着她小指摇了摇，眨了眨眼睛，装得可怜巴巴的，“老婆，今天不去上班好不好？”
林薇止唾了她一口，斩钉截铁地说：“不好！”
她脸上一时变得更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为这种事旷工，还知不知羞了？这个色胚，她回想她之前没有记忆时的青涩拘谨，一时都怀疑是不是一个人。
“别装了，快点起床，我下去做早餐。”她快快地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往卧室外走。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下，回头生气地补充说：“还有，快点去刷牙！”
说完她就消失在卧室门口，沈清疏慢半拍反应过来，不由笑倒在床上。
半响，她捏了捏林薇止的枕头，像是掐着她的脸，笑着抱怨了句，“无情的女人”。
洗漱完下楼，早餐已经做好了，简单的牛奶煎蛋吐司，沈清疏拉开椅子坐下来，冲对面牵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小白牙。
有点傻，林薇止看了她两秒，好笑地低头挽了挽鬓发。
阳光从纱窗透进来，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
两人的婚礼还是定在了十月，在林家商量的时候，沈清疏根本不敢同林父狡辩，不是，争辩。
况且她也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他们相处不久，林父对她还有点意见，为了博得岳父的好感，沈清疏能顺着他便顺着。
婚礼日期定下，两人的日常生活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她们曾朝夕相处过四年多，最初的生疏过去，很快就再次习惯有彼此的生活，同从前区别不大，只不过是环境和工作变了。
每天该上班上班，下班后一起逛超市做饭，饭后出去散步，聊些古今皆有的八卦时事，或是在家里一起看书看剧打游戏。
因为不想丢脸，被媳妇带着，沈清疏的游戏技术是突飞猛进。
周末一起睡懒觉，可以在家里窝一天，可以和朋友聚餐，也可以两人出去约会。
新房装潢、婚纱、结婚照，依次到来的这些，偶尔也会被引动情绪，天马行空地讨论未来。
意见不一时，还会互相争执，有时会生生闷气，有时争着争着，最后都忍不住笑起来。
天气热起来又凉下去，日子如水一般地静静流淌，因其平凡又幸福，竟察觉不到它的快速流逝。
十月，秋高气爽，婚礼如期举办。
地点选在有名的度假村，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在两人的坚持下，并没有操办得太张扬，只邀请了亲近的家人和朋友。饶是如此，林家亲朋好友众多，来的人并不少。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这样的日子，便连空气里蔓延的都是喜气。
林薇止前日便被林母接走了，沈清疏到现在还没见到人，她陪着林父，站在花枝缠绕的拱门下迎了会儿宾客。
其中大部分她都不认识，林父的知交好友，官都比她大，虽然知道林父是好意，但她跟着客套脸都要笑僵了，几乎重回当年迎亲之日。
她这边，除了父母从前的战友，便只有她的好友，基本都是大学读书时的同窗。
几人闲聊着往事，笑着打趣说，当年寝室里闲话，说到谁会最先结婚，都没人觉得是她，结果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们多的还是单身狗，沈清疏自己想想也笑了，在古代时，一众同窗中，她是结婚晚的，换到现在，却是结婚最早的了。
林薇止几个哥哥姐姐她也见到了，基本都在部队，不是她这种后勤，个个都不简单，几个alpha偷偷摸摸的，轮番来警告了她一遍，沈清疏哭笑不得，把同样的保证说了好几遍。
等宾客们来得差不多，时间也到了，婚礼进行曲奏响，大家都喜气洋洋，聚集过去观礼。
花瓣铺就的道路，沈清疏站在尽头，脊背挺得笔直，不知怎么的，尽管已经成过了一次婚，她还是有些紧张，清晰地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林薇止挽着林父的手出现在道路另一头，雪白的婚纱垂到了脚踝，露出的两肩白得发光，她今日长发盘起，只鬓边散落恰到好处的卷曲两缕，映衬着如雪的面容，画了明艳的妆，耀眼得像是一朵垂露欲滴的玫瑰。
沈清疏眼眸亮起来，和她对视了一眼，心里似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向自己走过来，几乎克制不住满溢的欢喜。
还是不一样的，上次她们成婚，不过寥寥几面之缘，迫于婚约，互不相熟，各怀心思，这次却是日久生情，感情甚笃。
和相爱之人的婚礼，谁会不期待呢？
林薇止走近，对她慢慢地眨了下眼睛，眼里也全是缱绻温柔。
林父牵着她的手，放到沈清疏手里，紧紧扣在一起，看着她，长吐了口气说：“今天就把薇儿交给你了。”
沈清疏连忙保证，“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林父点点头，饶是他位高权重，此时也有些感怀，笑中带泪。
“爸爸。”林薇止鼻酸了下，轻轻拥抱住他，无声地安慰。
“爸爸没事，好了，去吧。”林父拍拍她后背，笑着放开手，退后了一步。
沈清疏牵着她转身，主婚人已经在等待。
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主婚人微笑着念出誓词，询问她们的意愿。
“我愿意。”
两人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彼此，眼里都是对方的倒影，是相爱的人才能拥有的满溢的幸福感。
林家的两个小女孩送上来戒指，戒指的款式一样，是两人一起设计的，内里铭刻有彼此的姓名。
戒指拿在手里有一丝凉意，两人互相交换，沈清疏缓缓地推到她无名指根，紧紧扣住她的手，唇角上扬，语气里充满得意，“是我的了。”
两人早早成婚，水到渠成，一直没有定情信物，她从前就想过送戒指，只是因为古时还没有特殊意义而作罢。
到了亲吻环节，底下的亲朋好友已经鼓起掌来，大家的眼里都充满了祝福和笑意，年轻人更是大胆地起哄。
沈清疏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鼻息相闻，含笑看着她的眼睛，却将吻未吻。
底下的动静更大了。
林薇止闭了闭眼，揪着她衣襟，迫使她低下头来，吻了上去。
大家大笑欢呼，林父和林母并肩站着，一边笑一边揩眼角，看着沈清疏长大的几个长辈也满是感慨。
礼花漫天，围聚在她们周围，四周都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第123章 无责任番外十一
婚礼结束，回到家天已是夜幕沉沉，沈清疏喝了很多酒，脚下踉跄，醉得有点厉害，林薇止好不容易把她扶回家，安置在二楼沙发上。
在车上睡了片刻，沈清疏似乎清醒了一点，她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过来，便见她乖乖地端坐着，只是脸颊通红，眼神发散没有焦点。
她一贯酒品如此，林薇止坐到她身边，边把水递给她，边有些心疼地问：“还好吗？”
“还好，我没醉。”沈清疏偏过头看她，嘴角微扬，轻轻笑起来，很是乖巧的样子，伸手去够水杯，手却不听使唤，只接了个空。
“还说没醉，”林薇止无奈地笑了下，把水杯送到她唇边喂她，轻声抱怨说：“干什么喝那么多，来者不拒，还以为自己酒量有多好？”
长辈们的没法推拒也就罢了，几个林家世交小辈刻意的灌酒，她也一概喝了。
怎么能跟情敌认输呢，沈清疏不说话，只小口喝着水，抿着唇傻笑，像是做错事的样子。
林薇止也不是真的怪她，只是心疼，心里软了一软，也没多说，等她喝完，估摸着她这样恐怕没法沐浴，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说：“你在这儿呆着别乱动，我去打水来。”
沈清疏眨了下眼睛，迟钝地点点头。
她便起身去浴室，接了温水，拿着干净的毛巾出来，想了想，又折返回去取了卸妆用品。
回到客厅，沈清疏已经躺下了，缩手缩脚地蜷在沙发上，阖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林薇止悄声走过去，静静看了一会儿，她平素的五官便显得清俊，眉锋锐利，眼神明亮，很有股少年气，今日带了些薄妆修饰，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了，可这样睡着时，孩子气地抿着唇，却有种说不出的可爱来。
林薇止眼里漾出点笑意，小心替她卸掉妆，清理干净，又用毛巾沾湿温水，替她擦拭脖颈，双手，尽量让她能舒服一点。
这一套动作做完，她俯下身，捏了捏沈清疏侧脸，柔声哄她，“起来了，我们回床上再睡，好不好？”
她见到沈清疏睫毛翕动，知道她没睡沉。
沈清疏睁开眼，愣愣地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捉住她手腕，笑了下说：“不好，就在这儿睡。”
她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使力一拉，林薇止脚下不稳被带倒在她身上，又被搂住腰肢顺势一翻。
天旋地转，林薇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压在了身下。
呆了一瞬，她仰视着上方的沈清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抬起指尖戳了戳她的胸口，有些好笑地问：“做什么，我可不要在这儿睡。”
“做什么？”沈清疏重复了一遍，不满地哼唧了两声，没再说话，她俯下身去，温热的呼吸拂过林薇止颈间，带起一片似有若无的酥麻。
她低头轻舔着她的耳廓，信息素随之释放，一股特别的味道在房间里蔓延，很难形容，就像是多年以后，似曾相识的某个夏天，阳光和青草带来的清爽气息。
这气息已经很熟悉，自然地勾缠着她的，在房间里交汇融合，继而变成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
林薇止盯着天花板，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思维却有些发散，先是想，在客厅是不是太放肆了，继而有些赧然地想起她们不是没有过，又想，她还没洗澡，好像不太卫生。
她没来得及想太多，沈清疏埋在她颈间，唇舌辗转，温热潮湿的吻落在她肌肤上，从耳后到脚尖，一阵又一阵奇特的痒意传遍全身。
林薇止本能地想靠近她，失神地搂紧了她的腰，脚趾微蜷，脚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房间里开了空调，她却感受不到凉意，空气越来越热，潮湿而黏腻，令她背上出了一层薄汗，衣襟变得又潮又润，黏在身上十分难受，让人很想去除这累赘。
她脸上也渐渐染上薄红，呼吸随之变得急促，沈清疏同她十指相扣，互相之间热度交融，在掌心化成汗水。
沈清疏醉意上涌，全凭本能做着这些事，对alpha来说，omega的腺体是世间最美味的那颗糖果。
她在那周围打着转，舔了又舔，就像是小孩子吃糖，舍不得一口吃完，腺体上最早的临时标记早已经消失，不过又有新的覆盖上去，一次又一次，日久天长，最终变成完全标记。
她将永远属于她，同样的，她也是。
她轻轻磨蹭过那个标记，犬齿抵在上面，小心地咬了一口，一阵轻微的颤抖之后，她安抚地舔了舔，心满意足地拥抱住她。
“嗯……”
一股触电般的感觉，从颈后窜向脊背，林薇止轻喘了一声，只觉得全身发软。
她眼里沁出了点生理性泪水，眸光水润，眼尾也红得厉害，似要滴血一般。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月光照耀的枝桠轻轻晃动，似乎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音。
半响，余韵退去，她轻轻喘息着，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安静得太过分了，身上的人再没有动作，忽然地戛然而止。
她拉开一点距离，偏头一看，沈清疏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
林薇止怔然地看着她，一时竟然有点发懵。
她慢半拍反应过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五味杂陈，不知哪种情绪多一点。
醉了都还记得洞房花烛夜，却又半路睡过去，这该说她有魅力还是魅力不够？
她两腿并在一起，轻轻蹭了一下，心里生出点渴盼，不受控制地想起之前某些记忆，只觉得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可她的性子，实在做不出为了这种事，把人叫醒的行为。
咬牙盯着她看了片刻，林薇止伸手揪了揪她的耳朵，不知是羞是怒地骂了一句，“混蛋。”
沈清疏偏开头，毫无知觉地翻了个身。
林薇止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哼了一声，还是觉得有些气恼，小声自语道：“想睡沙发那就在这儿睡吧，睡多久都可以。”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往浴室去了。
流水声哗啦，在磨砂门上映出曼妙的身影。
等沐浴完出来，她气消了些，一个人回到卧室躺下，过了一会儿，又开灯下床，拿了一床薄毯，出来给沈清疏盖上，才回去睡了。
翌日，在一阵叽喳的鸟鸣声中，沈清疏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僵硬酸痛。
明亮的阳光洒满客厅，估摸着已经日上三竿了，她被刺得睁不开眼，伸手挡了挡，发现自己独个睡在沙发上，衣服皱巴巴的，周身一股难闻的酒气。
嗯？
她头痛地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回想昨天的事情，只记得自己在婚宴上喝了很多酒，然后和阿止一起回来，再之后，就没太多印象了，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在做梦。
不是吧，结婚当天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不管，还有没有……咳。
沈清疏茫然地挠了挠脸，卧室书房看了看都没找到人，身上的味道实在难闻，她先去了浴室洗澡。
温水流淌过身上的时候，脑海里似乎闪过些片段，却又不太清楚。
沐浴完，换了衣服出来，她觉得身上舒服多了，脑子也清醒了些。
应该还在家吧，她下了楼，在餐桌边见到林薇止，她笑着走过去，随口说了句“早安”。
林薇止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没回话，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轻点了点下巴，便低头继续吃着面条。
沈清疏还没觉出不对，坐下来，没有看见自己那份早餐，便笑问：“我的呢？”
林薇止朝厨房方向示意了一下，“自己做。”
沈清疏愣了下，今天对她好像有点冷淡啊，昨天不是才新婚吗？
林薇止看也不看她，她琢磨着站起身，自己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安慰自己想，兴许是怕她起迟面坨了。
等她坐到餐桌前，林薇止已经吃完，上楼去了。
沈清疏终于确定，她肯定是生气了，故意不理她，可一个晚上，她哪里又惹到她了？
一定是她醉酒的时候做了什么，她努力地回想，想得头痛，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唉，醉酒误事，断片害人啊。
她硬着头皮跟上楼，林薇止在卧室收拾行李，她们已经定好了去海边的机票，为期一个月的蜜月旅行。
沈清疏磨蹭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廓上吻了吻，开口就是，“老婆，我错了。”
林薇止挣开她，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道：“你错哪儿了？”
沈清疏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对她笑了下，干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道我错哪儿了，我想不起来了。”
“那你慢慢想。”林薇止挑了挑眉，点点头，又要转过身去。
“别啊，”沈清疏连忙拉住她，眼睛睁大，努力地显出诚挚和无辜，“那得要多久，你别把自己气坏了，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我立马改。”
林薇止一时无话可说，别开头轻哼了一声，“我稀罕呢……你哪里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这明显是反话，沈清疏半点不信，苦恼地皱着脸，思索她醉酒以后可能会做的事。
吐在她身上了？
发疯耍赖？
还是耍流氓？
总不会是打人吧？她应该没有暴力倾向啊。
她缠着林薇止不放，跟在她旁边，一定要问个究竟的架势。
林薇止的工作效率因此直线下降，其实她只是别扭情绪作祟，多少有些难为情，见她这样子，气也渐渐消了。
沈清疏还在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林薇止笑了笑，把她推出门去，关上门。
“离我远一点，我就不生气了。”
沈清疏：“……”
弱小可怜又无助。

第124章 无责任番外十二
去往度假海湾的飞机上。
沈清疏还在努力地献着殷勤，到目前为止，她对自己醉后做了些什么仍是一头雾水。
问过秦归，散场时还是好好的，一定是在回家以后惹恼了人，可她喝了太多的酒，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遗憾的是，因为两人都不喜欢，家里没有安装云监控，她也无法调看视频。
唉，反正就是，做水磨工夫地硬哄。
离地平稳飞行后，林薇止把座位放平，换了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又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软亚麻的颈护，一副要全程睡过去的样子。
机舱里的温度调得有一点低，沈清疏眼见着，招了招手，赶在她前面问服务人员要了张薄毯。
她抖开薄毯，讨好地递过去。
林薇止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开口拒绝，默认她给自己搭上，拉着毯角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这两天她其实已经气消了，但沈清疏姿态实在摆得太好，让她忍不住就想折腾折腾她。
也顺便让她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再不敢喝那么多酒。
她弯了弯唇角，心里愉快地想，反正是在度蜜月，就让她小小任性一下。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沈清疏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过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机窗外云海舒卷。
过了片刻，她将遮光板拉下来，四周光线变得昏暗了些。
沈清疏睡不着，又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她打开面前的显示屏，随意选了一部电影播放。
她的心思不在上面，屡屡走神，一部电影结束，她取下耳机，也不知讲了些什么。
四周安静极了，在这片隔绝的小空间里，她似乎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
她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移去，发现不知何时，林薇止翻了个身，变成正对着她。
她睡熟了，仍是习惯性将下巴埋在毯子里，肌肤透亮，泛着一点健康的粉色，密长的睫毛似鸦羽般垂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光影变幻间，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沈清疏看了一会儿，替她将毯子掖了掖，以免遮挡呼吸。
无意间碰到她搭在脸侧的手，温热柔软，沈清疏顿了顿，忍不住伸手握住，嵌进她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林薇止睫毛翕动了两下，没有醒，在熟悉安心的气息里，无意识地反扣住了她的。
沈清疏长舒了口气，心中的忐忑不安缓解了些。
她收回视线，轻轻摩挲着她的指骨，重新打开了一部电影。
飞机降落时，林薇止终于醒过来，她动了动手指，偏头看过去，她们两手交握着，掌心触感湿润。
她将座位调高，坐起身来，视线移到沈清疏脸上。
她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林薇止晃了晃她的手，轻声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轻柔低哑。
沈清疏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事，我有点失重症状。”
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手上握得更紧了些。
林薇止拧了拧眉，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她们相处时间还是太短暂了，倒不知道沈清疏还有这个毛病。
好在并没有什么危害性，飞机很快着陆，沈清疏额上出了层薄汗，很像是渡过一劫的样子。
林薇止这时才问：“之前怎么都不说？”
“时间太久给忘了。”沈清疏虚弱地笑笑。
在古代哪有机会降落，打她恢复记忆，算起来，起码也有十来年了。
她从小失重现象就比其他人要严重许多，发现那次差点吓晕过去，对于游乐园一类刺激性活动从来都是敬谢不敏。
但这么多年来，避不开的飞行锻炼，症状早已经减轻了许多，只要她想，就可以不露端倪，现在这副样子，当然是在老婆面前趁机装可怜。
林薇止果然暂时忽略了其他问题，有些心疼地搀着她起来，任由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沈清疏搭着她纤细的腰肢，心虚地想，她这应该不算欺骗吧，嗯，最多只能算是夸大事实。
十月的绩西海湾仍处于夏季的炎热里，出了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冷热交替，沈清疏手臂上被激得起了点鸡皮疙瘩。
两人先去酒店安置，酒店安排了一位本地向导接机，一路飞驰间，边开车边给她们介绍绩西海湾的娱乐项目。
只可惜，两人都听得心不在焉。
蓝天白云，椰树沙滩，在车窗外一一闪过。
很快到了酒店，就靠着海边，海风一阵阵吹过来，感觉凉爽了许多。
她们定了顶层的套房，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蓝白相映的海岸线，即便是中午，也有许多玩耍的游人。
时间还早，两人简单用过午餐，决定午睡小憩一会儿，等温度低一些再出去。
沈清疏跟着上床躺下，房间里虽然有两个卧室，但分房睡那是不可能的，合法关系，凭什么分房睡。
林薇止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经过刚才那一遭，她很难对她再恢复冷淡。
算了，看在度假的份上，还是饶她一次吧。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沈清疏慢慢靠过去，试探着将人搂住，过了几秒，林薇止靠进她怀里，在她颈窝蹭了蹭。
终于哄好了，沈清疏松了口气，这两天可真是太难熬了，她没敢再多问，心满意足地揽紧人，在她额头吻了吻。
阳光被窗帘遮挡住，光线昏暗，温度适宜，怀里的气息叫她安心，旅途的疲惫涌上来，她终于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下午，沈清疏揉着眼睛坐起身，身旁空着，林薇止不知去了哪里。
她拉开窗帘，太阳快要落下，天边的火烧云如血一般，橙红辉映，在蓝色的画布上挥洒，壮观极了。
在阳台找到林薇止，她面前放了本书，视线却落在远处。
沈清疏打了个哈欠，走到她身后，弯腰环住她，黏黏糊糊地贴着她颈项，“你几点醒的，怎么不叫我？”
“我也是刚醒，”林薇止不自在地站起身，拉开一点距离，“醒了就一起下去吃饭吧。”
“啊，哦。”
她说完转身就走，沈清疏有些发懵地挠了挠脸，不知道又怎么了，见她走远，连忙跟了上去。
空气里，残留了一点栀子清香。
两人换了身衣服下来，餐厅在酒店三楼，窗外就是高大的椰子树，一簇又一簇的绿色，叫人心情和胃口都不自觉好起来。
绩西的美食也很有热带风情，装点得鲜艳热情，以海鲜居多，经过酒店大厨的烹饪，鲜味保留得很好，叫人食欲大开，沈清疏干掉两只海蟹，醒后的倦怠一扫而空。
林薇止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几片鱼肉，汤倒是喝得多些，她神情懒懒的，沈清疏暗想大概是因为天气缘故。
于是用完餐，她提议出去散会儿步，林薇止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这是绩西一天之中最舒适的时段，残阳未散，光线柔和却不昏暗，海浪不停歇地涌起又退下，浸润白色的沙滩，哗啦作响，和着风在林间穿梭的沙沙声，一曲由大自然奏成的交响乐。
两人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沙滩绵软，踩起来有种说不出的乐趣。
游人很多，两人穿行其中，有老有少，年轻的情侣、和谐的一家，几个孩子提着小桶，从她们面前跑过。
林薇止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唇角微弯，伸手压了压草帽，轻柔的海风拂过脸颊，吹起她鬓边散落的几缕长发。
沈清疏几乎看得呆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应景的薄荷绿长裙，露出白皙的笔直小腿，一双细带的米色凉鞋，脚踝纤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雨后风荷，过分温柔而美丽。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低头收回视线，又很快抬头，顺着她视线望过去。
远处沙滩上，几个孩子正用小铲子挖开沙砾，寻找着贝壳，他们的爸爸或妈妈，提着小桶陪在他们身边帮忙。
沈清疏心中一动。
“喜欢孩子吗？”她站在旁边轻声问。
“嗯？”林薇止没太听清，她收回视线，眼眸里还残存着笑意。
沈清疏轻牵住她的双手，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缱绻低哑，“如果你喜欢，我们也可以要一个孩子。”
林薇止怔了怔，自她决定和她相守，便绝了这份心思，以致于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而在现在这个世界，她们是可以有孩子的，她慢好几拍地回过神，回望着沈清疏，嘴角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当然，我们还年轻，不用太着急，”沈清疏抚了抚她的侧脸，微笑说：“我只是提醒你，不用去羡慕，这不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林薇止咬了咬唇角，牵着她默默往前走了一截。
她不说话，沈清疏就安静地陪伴着她，虽然沉默，气氛却很好。
太阳落下去，月亮快要升起来了。
林薇止停下脚步，望着平静辽阔的海面，有些茫然地呢喃，“我也不清楚。”
她当然喜欢孩子，刚才看着那边一个个家庭，她确实生出些羡慕，忍不住地去幻想，她们的孩子，玉雪可爱，沈清疏牵着她在前面跑，她在后面笑着看，她们一家三口，一起挖沙子，带她堆着城堡。
可是，想到真的要有个孩子，她又有些惶恐。
她挽了挽耳边碎发，偏头说：“我觉得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沈清疏弯了下眼，低笑了一声，伸手抱住她，“别怕，我也还没有，这是要慎重考虑的事情，我并不是要你现在给我答案，也许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孩子。”
她顿了下，轻咳一声，语气撩人，“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能独占你更长时间。”

第125章 无责任番外十三
到了夜晚，海边温度降低，带着腥咸味的海风吹拂，倒是十分凉爽。
明亮的月光洒下来，在海面上映出一片银白之色，月在水中，浪潮起伏涌动，月光如水四字恰如其分。
欣赏着月色，两人携手散了会儿步，回到酒店。
在沙滩上，鞋里免不了粘些沙子，林薇止进门便说：“我先去洗澡。”
“哦，好。”沈清疏回过身，只看见她消失的背影，微偏头，困惑地皱了下眉。
总觉得今天阿止对她的态度似乎很是奇怪，一时亲近一时远，若即若离的，不知怎么回事。
是她的错觉吗？
兴许还在生气吧，她无奈地苦笑了下，拿着睡衣去了隔壁浴室。
洗漱完回到卧室，林薇止已经在床上躺下，侧身背对着她，沈清疏看了眼时间，似乎还早。
“睡了吗？”她轻声问，脱了鞋上床，小心地靠过去。
林薇止闭着眼睛没动，轻“嗯”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好似隐忍□□一般。
沈清疏愣了下，生出点奇怪的感觉，撑起上半身，仔细打量她，才发现她紧闭的眼尾发红，颈后出了点薄汗，粘连着几缕乱发。
房间里只开了暖黄色的壁灯，因而她适才没有立刻注意到。
可四周温度适宜并不怎么热，沈清疏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进门时，闻到一股浓郁刺鼻的苦茶味，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酒店的沐浴用品味道。
再有下午的异常，她心里有了猜测，便慢慢俯身下去，伸出舌尖在林薇止后颈试探地轻舔了一下。
林薇止身子一颤，下意识捂住后颈，转过身来，她睁开眼睛，眼里也是一片迷蒙，水光莹润。
“你……”
她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个字，不知该说什么，有些慌张地咬着下唇。
不待她思考，沈清疏已经压了下来，吻住她的唇，温柔地顶开齿关，含着她下唇舔舐安抚。
沈清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略略松开，凑到她耳边，低笑了一声，往她耳廓里吹着气，语带笑意地轻声问：“怎么不告诉我？”
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围过来，将她包裹其中，像是浸泡在温水中，令人感到安心和沉迷，特殊时期的身体异常敏感，不直觉地起了反应，林薇止偏了偏头，眼尾越来越红，羞赧得说不出话来。
沈清疏寻到她手掌，嵌进去十指相扣，反掌压在枕边，语气又霸道又可怜，“在你心里，难道我还比不上抑制剂？”
林薇止不答，又闭上了眼睛。
沈清疏不依不饶，带点惩罚性质地咬了咬她耳朵，追问道：“是不是，嗯？”
林薇止咬了咬牙，勾着她后颈，迫使她低下头来，在她唇上咬了一口，轻喘息着说：“别废话，快一点。”
沈清疏却并不着急，一点点拨开她鬓边乱发，细致得像是在做餐前准备工作，抵着她额头，低声笑说：“以后记住，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应尽的义务。”
林薇止怔了下，慢半拍反应过来，沈清疏已经拉开她睡袍带子，手掌滑到了她光滑细腻的背上。
夜色撩人，天空之上，月亮也害羞地躲到了云后。
——
好好的度假变了味儿，一连几天没出门，绩西的风光没有领略多少，倒是酒店住得十分舒适，客房的送餐服务也很不错，食物样式多种多样。
好在两人时间充裕，也没有严格的行程计划，干脆又多留了几天，海钓、浮潜、冲浪，玩得不亦乐乎。
到度假结束，回到家时，沈清疏上秤一称，竟然胖了好几斤。
她摸着小腹，有些担心自己疏于锻炼的马甲线。
林薇止进门刚好见着，便也顺便称了一称，过于突然，沈清疏没来得及拦住。
一看数字，林薇止也沉默了。
沈清疏连忙道：“不胖，再添十斤也不胖。”
“虚伪！”林薇止白了她一眼，差点被她逗笑。
她盯着秤上的数字，鼓了鼓脸，皱着眉头颇为忧愁地说：“再胖还能看吗？”
她这个小表情很是可爱，沈清疏看得手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忍笑着说：“当然能看的，胖成小猪都好看。”
林薇止不理她，自顾自道：“得减肥，这个月还是多吃蔬菜吧。”
“不行，不能节食。”沈清疏摸着下巴，闷笑了一声，“只能同我一起锻炼瘦身。”
林薇止瞪着她，知道她是故意的，气恼地给她肩上来了两下，受环境影响，她现在的身体较以前好了许多，但骨子里，她还是不喜欢运动，能避则避。
“好了好了，”沈清疏扣住她拳头，低头在手背亲了一下，无奈笑说：“随你的意，但是不能急，每餐只能少吃一点，晚上更要出门多走一走。”
“好。”林薇止立刻应了。
沈清疏揽住她，无奈又纵容，她嘴角噙着笑意，吻了吻她的耳廓，调侃着说：“兴许不是胖了，说不定是有宝宝了呢。”
林薇止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她哈哈笑起来。
这当然是玩笑话，两人都没当一回事。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某天，午餐有鱼，林薇止平时很喜欢吃，今日刚入口，不知怎么便胸泛恶心，一下吐了出来。
“怎么了？”沈清疏立刻放下筷子，走到她身后，替她轻抚着后背。
“没事。”林薇止干呕了一阵，喝了点温水，才压下那种感觉，好不容易缓过来。
她没了胃口，脸色也有些发白，沈清疏担心不已，哪里还吃得下去，当即送人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敢肯定。
检查结果出来，果然是有孕了，两个月多一点，算算日子，正好是在绩西度假的时候。
她拿着检查报告，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激动又无措，欢喜又迷茫。
岂止是林薇止没有做好准备呢，她也没有做好准备，之前还以为，要等到几年以后，谁知世事难料，这个孩子突然就来到了。
两人肩并肩坐着，林薇止抚着平坦的小腹，尽管没有任何的异常，但知道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后，心里就跟着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好一会儿，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沈清疏定了定神，犹豫了下，温声问：“阿止，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她和她爱的人的孩子，从小到大，她又一直在渴望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自然地，她希望她来到这世上。
但是，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十月怀胎，分娩的辛苦，她必须以林薇止的想法为先。
林薇止偏头，触到她温和的、毫无攻击力的眼睛，她忍不住倾身靠过去，抱住她的腰，埋首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我有点……”
她没说下去，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那种复杂情绪。
“我知道，这太突然了，”沈清疏安抚地轻拍着她后背，默了默，她深吸一口气，出口的声音十分轻柔。
“你想留下她吗？”
她过于在意，声线还是有些不稳，林薇止靠在她胸前，听见她心跳都加快了许多，这样的表现，不知为何，令她的情绪都舒缓了些。
“嗯。”她没有犹豫，不管这个孩子何时来，对她们来说，都弥足珍贵，是不可轻弃的宝贝。
“真的？”喜悦油然而生，沈清疏语调都高了几分。
“嗯，我很喜欢孩子。”
“好，那我们就把她生下来，”沈清疏心里松了口气，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问：“那你是在担心什么？”
她眼神清澈，含着鼓励，林薇止心神安定了许多，依偎着她，犹疑着说：“我……她和别的人不同，我们要陪着她长大，养育她，教育她，对她的人生负责，我没有一点经验，我害怕我做不好，让她失望。”
沈清疏哑然失笑，扣住她的手，温柔地说：“别害怕，这是正常的，谁都是从没有经验开始的，任何东西，我们都可以一点点去学，最重要的是我们爱她、尊重她。”
她吻了吻林薇止眉心，抵着额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说：“我也会和你一起，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一直陪伴着你。”
她声音很轻，却带给林薇止很多的安心，心脏一下下地跳动，她眨了下眼睛，久久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沈清疏弯了弯唇角，笑着扶她起身，说：“那我们现在去问一问医生，孕期里的注意事项，好不好？”
她像是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还带着一点宠溺意味，林薇止偏头看着旁边，咬着唇角轻“嗯”了一声。
连带着做了第一次检查，胎儿很健康，沈清疏忙前忙后，微拧着眉听医生讲注意事项，时不时还要做笔记，恨不得什么都提前替她做好。
林薇止撑着下颔，出神地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那她也会有一些信心。

第126章 无责任番外十四
预产期在九月，天气愈发热，林薇止身子重，行动越来越不便，好在离家不远处就有医院，平日里检查也并不麻烦。
医院里冷气开得很足，弥漫着经年累月的消毒水味道，到了和医生约定好的时间，沈清疏扶着林薇止走进医生办公室。
医生是位年过半百的妇科专家，笑得十分和蔼，翻着她们的病历，询问了基本状况，开出一系列常规检查。
“很健康，但是孕晚期，还是要多加小心，我的建议是，这几天就可以住到医院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清疏接过各类单子，笑道：“谢谢医生，我们再商量一下。”
她陪着林薇止去检查，轻车熟路地往其他楼层走，不抱什么希望地随口问了句，“要不要住在医院？”
林薇止果断摇头，“不要，我不喜欢医院。”
果然不出意料，沈清疏并不意外，轻“嗯”一声应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之前发现有孕，林家人也吓了一跳，林父责骂了她一顿，觉得她们年轻胡闹不爱惜身体。
沈清疏也觉得很委屈，要知道现在受孕艰难，出生率持续走低，她们本来只是顺其自然，谁知道运气就那么好。
骂完了，林母提议住到专门的护养医院去，被林薇止拒绝了，后来医生也建议过两次，还是没答应。
她喜欢住家里，沈清疏也只好纵着她，万事就怕一个用心，她参加了几期培训班，也一直在看书学习，虽然不如专业人士。却也把人照顾得很好。
不过随着预产期临近，她难免担心自己哪里出了纰漏。
“干什么苦着脸，住家里也没事的。”
见她不自觉皱眉，林薇止伸手抚了抚她眉头，眼眸弯弯的，“笑一笑嘛，医生也说，心情是很重要的。”
除却身子重，她这段时间手脚也随之浮肿，这个动作做起来就显得特别艰难，摇摇晃晃的，沈清疏一下回过神，迅捷地捉住她的手。
“别闹，当心摔着。”她把人往自己这边稳了稳。
林薇止无奈地看她一眼，“哪有那么容易摔着，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好不好？”
“好好好，你不是小孩子，”沈清疏忍不住皮了一句，“你揣着小孩子呢。”
林薇止一噎，没好气地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沈清疏只抿着唇笑，一动不动，还是好脾气地扶着她，正好见着电梯门打开，便赶紧转移话题说：“好了，我们快上去吧。”
今天检查区的人不多，两人只稍等了一会儿，沈清疏小心护着她，部分项目允许家属陪同，她尽量穿插着做，让林薇止不会感到长时间缺失她的陪伴。
图像上小胎儿已经基本发育完全，能看到她小小的四肢，模糊的五官。
比上次检查似乎又有了一点变化，这是她们的女儿，两人见证了她一点点发育的过程，每一次，心里都涌动着莫名的感动。
不仅仅是图像，很快，她就会来到这世间。
检查结果没有任何问题，两人谢过了医生，驱车回家。
一年多的时间，家里已经不复最初的规矩整洁，增添了许多生活的痕迹。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林薇止松懈下来，面露疲惫。
沈清疏替她换了鞋，温声问：“累不累，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她不问还好，一问林薇止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犹豫了下，诚实地点点头。
孕期本来就嗜睡，检查这样一番折腾，她确实有些忍不住。
沈清疏扶她回了卧室躺下，关上遮光床帘，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又拿了温热的毛巾，替她擦拭干净脸和手。
房间里弥漫着她的信息素味道，被蓬松柔软的被子簇拥着，林薇止很快睡着了。
沈清疏安静地注视着她，眼底有些倦色，她工作家里得两头兼顾，其实也很不好受。
只是林薇止不喜欢外人，孕期对她依恋很深，她也就咬咬牙坚持下来了。
而且，林薇止只会比她更辛苦。
她之前也不是没见过人怀孕生子，但都不如亲自照顾体会那样深。
她看着她不复之前透亮的肤色，底下藏着几块不明显的暗斑，变得有些憔悴黯淡，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捋了捋林薇止额前碎发。
孕期行走坐卧都不便，如厕洗澡，甚至翻身都要人帮忙，吃饭时不时干呕，夜里还经常会肚痛抽筋。
换做是谁，情绪波动都会很大，她作为伴侣，没法分担她的痛苦，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去照顾她。
希望小家伙赶紧出生，不要再折腾她妈妈了。
好在下个月，她就有假期了。
沈清疏在旁边坐了片刻，待她睡熟，才在她眉心吻了吻，关了小夜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客厅沙发上还散落着几件小衣服和幼儿玩具，是昨天朋友送过来的，拆开看了下还没有收拾。
沈清疏随手提起一件展开，粉蓝色的，小小的可爱得很，她笑了下，收拾好放到婴儿房。
一堆的衣服玩具，已经足够宝宝用到好几岁了。
下午林薇止醒过来，沈清疏已经做好了晚饭。
怀孕以来，除了送人去林宅那边，家里的饭都是她做的，参考了医生建议和一堆孕妇食谱。
营养、健康，就是不美味。
林薇止懒洋洋地坐下来，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
一道想吃的都没有。
“怎么了，又没胃口？”沈清疏坐下来，了然地问。
她还系着那件有点傻的小熊围裙，林薇止抬眼一看，乐了一下，赶紧敛住笑说：“我想吃酸的，嗯……就酸菜鱼。”
“又想吃酸的？”沈清疏愣了下，说好的酸儿辣女呢，难道进步成了酸A辣O？
“能吃得下鱼吗？”她皱了皱眉。
林薇止哼唧了一声，“能~”
沈清疏先是思考了一下酸菜鱼的营养配比，又回想了一番做菜步骤和家里食材，确认没太大问题。
“好，”她站起身，夹了两筷胡萝卜到林薇止碗里，温声应了，“我马上去做，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大多数时候，林薇止还是不挑的，偶尔特别想吃或者任性想折腾，就会随便点菜。
沈清疏之前会提前问她想吃什么，后来发现菜谱没用，总是在饭点发作、没有规律。
她也习惯了，家里备了各种各样的食材，尽量能满足她突如其来的胃口。
热锅滚油，下葱段蒜片、辣椒酸菜，爆炒烹香，腌制好的鱼片滑锅入水，调味起锅，一勺滚油，吱吱作响，但见青白相间，鲜香扑鼻。
沈清疏满意地点点头，她的厨艺已是大有长进。
她将鱼端到桌上，林薇止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胡萝卜，看起来没怎么动过。
“鱼做好了。”沈清疏摸了摸她的头，拿勺子给她盛了碗鱼汤。
还没递过去，林薇止忽然面色一变，背身过去干呕起来。
沈清疏连忙放下碗，绕过去轻抚着她后背，“又恶心了？”
林薇止缓了一阵儿，有气无力地说：“不想吃鱼了。”
“你说你……”沈清疏又哭笑不得地把鱼端回去，这是冻鱼片，处理过后按说该没什么腥味了。
孕吐最严重的阶段过去后，林薇止鱼肉也能吃一点了，但偶尔还是受不了，偏她又爱吃，免不了踩雷给自己罪受。
沈清疏端碗坐到她对面，喂了一口胡萝卜过去，笑说：“鱼没有了，老实吃饭吧。”
林薇止不情不愿地吃了一口，咀嚼半响，又说：“不，我想吃炒饭。”
沈清疏睥过去一眼，“刚才不早说？”
林薇止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地说：“这个……人家也说不准啊。”
“不行，”沈清疏示意她看窗外，“再折腾天都要黑了，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炒饭做起来很快的呀，不嘛，我就要吃炒饭，吃炒饭。”林薇止摇着她手臂，软声撒娇。
“可一会儿还要出门散步保持运动量。”沈清疏片刻犹豫。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争这会儿你说不得都做好了，”林薇止收回手，吸了吸鼻子，又叹口气，可怜巴巴地说：“我知道你嫌我麻烦，我自己去做。”
她说着撑着桌沿，似乎要站起身，沈清疏“唰”地一下站起来，轻轻压着她肩膀，咬牙道：“别动，真是输给你了，我这就去做。”
她看了林薇止几秒，拿她没办法，无奈地笑了笑，忽然轻弹了一下她额头，“想好了啊，这次可不能反悔啊。”
林薇止下意识躲了下，伸手遮着额头，眼睛亮晶晶的，藏着笑意，连连点头。
沈清疏轻笑了下，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转来，半蹲下来，贴着林薇止腹部，似嗔似骂地说：“小混蛋，你折腾谁呢？”
也不知是在说谁。

第127章 无责任番外十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临近预产期，沈清疏紧张得不行。
申请到假期以后，她终于能够放下工作，每天更是小尾巴似的，跟在林薇止身后，寸步不离。
这天刚吃过早餐，两人在屋里慢慢地走动，林薇止忽然止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痛“嘶”了一声。
沈清疏时时关注着，立刻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薇止咬着下唇，感受着一阵阵的坠痛，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
“好像，要生了……”
沈清疏下意识慌乱了一瞬，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已经设想过许多次，之前也早已做过预案。
“别怕，我们马上去医院。”她定了定神，安慰着先在沙发上坐下，接着有条不紊地联系司机和医生，推出推床，扶着人躺下，上车前往医院。
路上一阵阵剧痛袭来，林薇止咬着牙，闭着眼睛，脸上失了血色，泪水濡湿了长长的睫毛。
她紧扣着沈清疏的手，指尖发白，在她手背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沈清疏此时却感觉不到什么疼痛，真正到了这一刻，再多的心理准备都没用，她心脏跳得飞快，又心慌又害怕。
顺利地交接，进了产室。
沈清疏换了防护服被允许陪产，已经上了无痛，林薇止的脸色却愈发难看，额上同颈间出了层细密的汗水，粘连着散乱的发丝，形容憔悴。
“好痛……”她侧脸枕着沈清疏的手，带着泣音地小声抱怨，压抑着喉咙里的痛哼。
沈清疏心疼得厉害，恨不能以身代之，可她除了在一旁陪伴，束手无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转头去问医生。
“医生，为什么无痛没有用？”
“总会痛的，现在已经减轻很多了，”医生已经司空见惯，丝毫不觉奇怪，淡定解释了一句，自顾自整理着器械，“发动还要一会儿，你可以陪着说说话，缓解产妇的紧张心情。”
“可是，我也很紧张。”
沈清疏在心里小声自语一句，掌心不停地出汗，潮湿粘腻，看着林薇止痛苦的神情，她脑袋就像当机了一样，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很着急，尽管现代医学已经很发达了，难产的概率十分微小，可她在这样的情形下，总忍不住联想起沈佩璃那次难产。
她害怕失去她。
她知道这样的念头很不吉利，所以极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发散思维去想，自己吓自己。
一股血腥味儿在消毒水空气里弥漫开来。
沈清疏腿都是软的，边给林薇止擦汗，边努力地东拉西扯。
“对，都怪我，我们就生这一个，以后再也不生了，好好好，你说了算，我生就我生……”
“对了，我好像忘了第一时间通知爸妈，上次还叮嘱我来着，等他们过来，肯定又要骂我了，不过没关系，他们一向刀子嘴豆腐心，看在孩子的面上，肯定也不会和我多计较。”
“……还没换，要尽快换了，哦，还有，猫猫狗狗的，时间是不是要推迟一点，掉毛会不会对宝宝不太好，不过注意隔离，好像也不是不行。”
林薇止闭着眼睛，将脸贴在她的手上，紧皱着眉头，几乎都是在听她说，间或回几个字，泄出几声痛呼。
沈清疏觉得自己声音也在发颤，她说得口干舌燥，后来绞尽脑汁也扯不下去了，干脆给林薇止讲笑话，编故事。
日头一点点升起来，又一点点落下去。
到了傍晚，一声啼哭，孩子终于出生了。
宝宝很健康，有五斤多，小小的一只，闭着眼睛，全身都还泛着肉粉色，皮肤却不怎么皱，因而看起来竟并不丑。
沈清疏之前听说新生儿皱巴巴的像是小猴子，很是调低了自己的心理期望，现在真的见着，竟有种喜出望外的感觉。
这是她们俩的孩子，血脉相连，她心里的爱意涌动着，更生出种难以言喻的喜爱。
一时竟呆怔着说不出话来。
送去育婴室前，医生把孩子抱到床前，林薇止体力不支，只来得及偏头看了婴儿两眼，便眼皮打架，昏睡了过去。
天边绚丽的晚霞渐渐散去，夜幕笼罩了大地，沈清疏守在病床前，看着林薇止在灯光下愈显苍白的脸庞，呆呆地出神。
她们的女儿。
她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到现在还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
“我爱你……”
她一遍遍地低声说，拉起林薇止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抵着眼睛，眼眶发热，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一夜无话。
林父林母晚上才得到通知，果然很生气，不过都只顾着看小宝宝，根本没功夫骂她。
林薇止第二天早上醒过来，随着几个月的沉重负担一去，身上虽然还有些疼痛，却仍然感觉轻松了许多，有种身轻如燕，能飞起来的错觉。
兴许是守了夜，沈清疏眼睛还有些发红，伺候她洗漱，喂她吃了小半碗粥，才又把孩子抱过来。
林薇止昨天瞧得不怎么仔细，记忆模模糊糊的，今天再看，宝宝已经睁开了眼睛，还未全睁，半开半阖的，没有圆滚滚的那样可爱。
再看额头鼻子嘴巴，瞧了片刻，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沈清疏，感觉没有一处同她们两个相像。
她动作表情都太明显，沈清疏忍俊不禁，睁着眼睛说瞎话，“她五官都还没长开呢，其实和你很像的。”
林薇止怀疑地又比对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和你一样可爱，”沈清疏笑眯眯地牵着她指尖，领着她轻轻碰了碰宝宝的脸，“你摸一摸她，是不是很可爱？”
林薇止指尖下意识蜷了一下，害怕伤害到她，又有些迟疑地伸出去，试探性地贴住她脸颊。
触感比水豆腐还要嫩滑，一碰便是一个小坑，母女天性，她心里的爱和柔软油然生发。
“哇——”
不知是感受到她之前的嫌弃，还是被按疼了，宝宝忽然亮开嗓子大哭起来。
“她怎么哭了？”林薇止一下收回手，手足无措，略显慌张地看着沈清疏。
沈清疏轻咳一声，以手抵唇，一本正经地猜测说：“可能是……饿了吧。”
林薇止看着她，她也回看过去，两人对视几秒，林薇止脸上慢慢染了层绯色。
“那…那你先出去。”她说得有些磕绊。
“有什么，”沈清疏忍着笑，“我又不是没见过？我还……”
“闭嘴！”
林薇止气恼地扔了个枕头过来。
沈清疏轻松接住，正要说话，病房门被推开，林母走了进来。
“怎么当妈的？”
一见哇哇哭的小婴儿，她立刻心疼得不行，急步走过去抱起孩子，责怪道：“没听孩子哭吗，你们两个就看着，也不说哄一哄，不像话！”
“哦，乖乖，不哭，姥姥抱啊……”
她满眼都是不成器，瞪了两人一眼，抱着孩子出去了。
林薇止也瞪她，沈清疏摸了摸鼻子，装作没看见。
她厚脸皮地坐到床边，林薇止别开头不理她。
她又靠过去，从背后搂着人，笑说：“我是要和你商量女儿的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宝宝、乖乖的叫吧。”
之前大家便商量过孩子名字，只是每个人都太有想法，一时不能达成统一，以致于拖到现在，还没确定下来。
林薇止了然道：“爸爸又提供备选了？”
“嗯，”沈清疏点点头，戳着她肩膀，“但我觉得那些名字还是太复杂，以后孩子上学写名字多遭罪啊，还容易被老师特别关注，还是取个简单点的，你说呢？”
林薇止不置可否，“那你取的什么？”
“我觉得叫沈晚就可以，小名晚晚，或者叫沈笑，小名笑笑，多好。”沈清疏笑得露出虎牙，自觉取得非常好。
林薇止琢磨了一下，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道：“寓意是晚上生的，多笑一笑？”
“知我者，老婆也，”沈清疏连连点头，眼睛弯起来，笑道：“这不是简单又好听。”
林薇止反被她逗笑，摇摇头道：“爸爸那一关过不了的。”
“没关系，我已经说服咱妈了，”沈清疏得意地笑了笑，“就还差一票。”
“那就……”
林薇止吊了吊胃口，沈清疏巴巴地看着她。
“依你吧。”
沈清疏蹦起来，兴奋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这就去找岳父大人。”
她一阵风似的飘出去了，步伐里都是跃然。
林薇止失笑地摇摇头，不知两人为何争得这么起劲，又没有动真格的矛盾，搞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还不亦乐乎，林次长本来是很稳重的一个人，也被她给带得幼稚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