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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有劫
作者：黑猫白袜子
内容简介
 那人也曾是桀骜少年郎， 金宫玉阙笙歌盛， 剑长梦短尽天真。 是杯中酒浓， 窗外花香， 枕边人正好。 于是愿用一颗真心换情深。 却忘了天地皆虚，人生皆幻， 昭华易逝情易老。 到头来，不过空空。 ============== 飞升上界那一日，所有人都对着季雪庭窃窃私语。 看，那个人就是天衢仙君杀妻证道时杀掉的人。 季雪庭很想解释，其实当时天衢仙君倒真没杀妻证道他只不过用了季雪庭的心，炼了一份助人飞升的药，仅此而已。 然而，恐怕就连天衢仙君自己也不曾想过，人间辗转千年，终于有一天，季雪庭也飞升到了上界。吃瓜群众都等着看天衢仙君与季雪庭再上演爱恨情仇，季雪庭可以理解群众八卦的心，但他却不懂，为什么本应该勘破情爱的天衢，如今却依旧沉沦于旧情。 当初我欠你的，你都可以要回来我不会还手。 天门之下，男人一脸怔忪，对他说道。 季雪庭却只能干笑。 那个不好意思我现在对你真的就是同僚之情。 季雪庭眼看着天衢满脸不信，只好说出了实话。 我之所以能飞升，是因为我修了无情道，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已经被我修成了修为对你，我早已无爱无恨了。 三千年前，那个凡人晏慈与季雪庭的恋爱太过美妙，以至于三千年之后，已为仙君的天衢在完全崩坏的状态下，能想到的最可怕的事便是季雪庭恨他。 这个念头不过在清醒的间隙里从心头一闪而过，便让他痛苦得呕血裂心再次陷于疯癫之中。然而再过不久他便会意识到，原来哪怕是季雪庭恨他这件事，也已是妄想与奢求。因为那个人对他，早已无爱无恨。 【抱歉，你想见的季雪庭，早就在三千年前就死了。】 【阅读tip 狗血警告，真的是作者离奇深爱上了古早狗血风味后自割腿肉产出，非常古早味。ps写了几万字以后发现好像也不是特别狗血风味独特。 不是小甜饼，也不是小梅饼作者现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饼，可能是沙雕梅菜饼？？？ 追妻火葬场 收尾阶段，缘更不坑】 外热内冷无情道顶级level受vs表面高冷内里崩坏真疯批寡夫攻 提示：攻在飞升之前是瞎子，在天界时会部分人外属性。 【补丁：本文中所有看上去挺有文化的诗句，文言文，古诗词应该都出自于古籍名句，一般来说我应该都会在作者有话说标注来源但是可能也会有错漏，若是有发现漏了的麻烦提醒我一下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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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仙君有劫》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题记
三千年前——
上理国京城郊外
晏氏别院
私牢
季雪庭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血气与这里经年累月沉积起来的死气混在了一起，紧紧地包裹着他，像是一条无形的，带着腐败起的裹尸布，一点一点地缠在他的脖颈和口鼻之上。
他周身都是伤，大的，小的……关节，肌肉，皮肤，指甲……几乎无一处是完整的。
很痛。
但要说起来，最严重的却是他胸口的那处伤——那里有个血糊糊的洞口，看着就像是有人直接从他胸口处挖去了碗口大小的血肉。
那是三日前，晏氏族长亲自动的手。
到底是久居高位的人，干活时下手实在是不利落，如今那伤口处参差不齐，皮肉四处翻开，剧烈的疼痛让季雪庭晕晕沉沉，连思绪都变得愈发模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了什么人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竟然还活着吗？”
是有人在问话。
“还活着呢……也正是邪门，胸口都被挖了个洞，竟然还能活那么久……”
然后是低沉的回答。
“什么邪门不邪门的，别瞎说，当初是怕他在……之前就死了，所以灌了长生草熬的汤……不过，估摸着也就是这些天那药效就要过了……”
……
季雪庭木然地听着那些人的嘀嘀咕咕。没多久，囚室的门开了。
他如今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即便是努力他睁开眼睛，也已经不太能分辨来人面目，只是依稀觉得来人声音有些耳熟，听着有些像是这些时日被派来“照顾”过他的侍从之一。
“陛下——”
那人靠了过来，喊道。
千年世家出来的家仆，便是在这种时候依旧是循礼的。
哪怕季雪庭只做了三日的皇帝，哪怕如今宣朝早已覆灭，而新朝皇帝都已经在金銮殿上上了好几日的早朝，晏家的家仆依旧还是会称呼季雪庭一声“陛下”。
……当然，动起手来时，那些人倒也没真的给他这位三日皇帝留过半点手。
季雪庭几乎有些想笑，奈何如今他已是灯枯油尽，便是连眨眨眼都觉得有些困难。
那老仆似乎也对季雪庭奄奄一息，动弹不得的模样习以为常。
行了礼之后便凑到季雪庭耳边继续絮叨道：“……承蒙陛下宽仁，您的心脏，如今已被炼成灵药送到了少主手中。算算日子，今日便正是我家少主飞升之日……”
季雪庭昏昏沉沉地听着那人说话，原本混沌的神智慢慢清明了一点，只不过，这一清醒，胸口竟然又疼得他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起来。
晏家……
千年世家，庞然大物。
他早就听闻，这个家族这么多年下来早已不屑人间权贵，只求超脱凡俗踏上仙缘，但他却没想到，原来他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就会是那个断绝尘缘，飞升成仙的存在。
当然，他更没有想到，原来一个人想要断情绝欲，斩断尘缘，竟然还需要另外一个人的心。
一颗痴情人的真心。
“……自古以来，真心难求，君王的真心更是难求……虽说确实有些委屈陛下了，但陛下与少主相知相爱，而少主偏偏就是需要这么一颗真心炼药飞升，你说这不就是老天爷安排着让陛下予了这颗心么……唉，陛下，你说，你又是何苦那般顽抗，平白遭了这么多罪……”
那家仆似乎还在打量季雪庭，苍老的语调中添了几分可惜。
季雪庭听到最后那句话，不知从何处积攒起了一丝力气，垂着头哑声道：“因为……咳咳……我……不信……”
季雪庭不信晏归真竟然会忍心这样对自己。
不信那个人，会为了飞升成仙，愿意活生生地挖出自己这一生最爱的那个人的心脏，只为了炼一副可以帮助他断绝七情六欲的灵药。
那些人告诉他的那些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咳……他说过……他……会……回来……找……我……“
【“阿雪，你别怕，等我完结此事我就回来。从此以后，我们两人便再也不用分开了。”】
那家仆叹了一口气，面前那枯瘦惨白的青年，在说起晏家少主晏归真时候，空茫茫眼中倏然冒出的一点微微亮光。
看到那人那副模样，便是冷心如这晏家老仆，不知为何竟也微微有些动容。
何苦。
老仆在心中叹道。
“家主大人知道，陛下定然不肯信吾等解释，于是吩咐我们将陛下带到院中，正好也看一看我家少主登仙祥云紫光，这般……也算是全了陛下与少主之间这段尘缘，只盼着陛下……到了那边，莫生怨憎。”
老仆说完，季雪庭便被人架起，直接往囚室外带去。
私囚内一片冷寂血腥，可囚房之外，却正是一年最好的时节，春光烂漫，燕语莺啼。
便是戒备森严的晏氏私牢小院之外，竟然也有一树桃花开得灿烂无比，将将露出院墙，给这片凄清冰冷的方寸天地染上一抹不合时宜的轻红。
季雪庭久未见光，双目被户外明亮的光线刺得泪水涟涟……
只不过，他却不知道，自己此时流得早已不是眼泪，而是两行浓稠殷红的鲜血。
晏家家底深厚，异人辈出，时辰也算得正好。
季雪庭不过在院中半刻不到的光景，东边中倏然闪过一道耀眼电光，将东方整片云霞天空都染成一片浓紫。
“轰隆——”
又过了许久，才听到一声雷鸣。
那雷鸣与寻常雷鸣截然不同，震耳欲聋，却宛若凤鸣龙啸，听着令人不由自主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微微震动，神智也愈发清明。
一声雷鸣之后又是一道雷鸣，那雷鸣电闪持续不断响了足足七十二下才渐渐消散，只不过天边紫光却变得愈发明亮。
即便与那处隔了有千里之遥，身处在京城的人们仰望天空，却依旧可以看到远方紫光之中有一点格外明亮的光点，光点中有隐隐可见一点人影，正踩着一道剑光直直朝着云霄飘摇而上。
“归……真……”
季雪庭当然也看到了那道人影。
原本已经垂死的他在一瞬间忽然多了几分生气，竟然有力气仰头，冲着那人轻声唤了一句。
飞升之人自有神通，尤其是凡人飞升成仙这个过程中，更有一个境界，唤作“大空明境”，生处此境之人恰逢脱胎换骨，灵气灌顶之态，因此四海八荒，宇宙苍穹，万事万物都将印于其灵台之上。
别说季雪庭是个活生生的人，季雪庭便是一只处于地极海角的小虫，发出一声低鸣，对于晏慈来说，也跟耳边的凤鸣天乐一样清晰可辩。
只不过，那飞升之人，并没有对季雪庭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
“少主……少主他……少主他飞升成仙啦……”
那晏家家仆远看着自家少主白日飞升的仙迹，不由也是心生动摇，激动万分。
眼看着天边紫光逐渐消散，家仆才勉强收敛心神，朝自己身后望去。
“陛下，请看，我晏家上下从未有半句欺瞒，晏少主他——”
老仆的话只说了一般，随即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身后那个遍体鳞伤，满身伤口的青年，面色已经彻底地灰败了了下去。
他静静地依靠在铁架之上，表情看着竟然是平静的。
只不过，那具消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也没有了任何呼吸亦或者是生机，便是连脸颊上黑红粘稠的血泪，也早已干涸。
晏家少主晏归真，迎九天劫雷，一步登仙的同时，季雪庭也在无声无息中死去了。
只不过一直到这个时候，季雪庭的眼睛依旧空洞洞，黑沉沉地望着东方。
……到死也没有闭上。
……
……
……
【“阿雪，等我回来之后，我们便隐居山林去吧，到时候，我耕田你织布，饿了我就给你打野兔，狍子吃，无聊了我们就去悬崖上看云起云落……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再也跟我们两个无关，你说好不好。”】
【“阿雪，别笑了，你再笑我就舍不得走了……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从此以后，我们天长地久，生死不离。”】

第2章
季雪庭飞升上界那一日，天光寻常，祥云也翻涌得很安详。
没有劫雷劫云，没有仙乐飘飘，没有闪着金光的登天梯。
总之，就是朴实稳重且节能的一次飞升。
从理论上来说，季雪庭觉得自己飞升得挺隐晦的，然而跟着那接引他地小仙娥往前走时，却总觉得明里暗里从他身边路过的仙人啊星君啊……多得有点过头。
落在季雪庭身上的目光，也灼热到让他想要装没察觉到都很难。
季雪庭倒真希望那些关注不过是错觉。
毕竟这事实在有些诡异。
季雪庭跟那些按照珍贵流程修炼飞升的大佬们情况不太一样，他体质特殊，虽然说在人间已经辛辛苦苦修炼了三千年，但却很难按照正规流程飞升。也就是这些年天地灵气混乱，各界不稳，天界实在是缺人干活，这才赶巧让他碰上了这几十万年难得一遇的扩招。
签了无数份奇怪文书，又得了几滴甘露之后，季雪庭才勉勉强强擦着边，走了个候补渠道，这才算是“飞升”成仙了——而且这仙人的头衔严格说起来，还是暂时的。按照季雪庭之前签的那些文书来说，接下来这几千年里他得拼命干活，才有可能把这临时的仙君头衔给转正了。
说白了，就是他如今在这天界，是最寻常卑微不过的小人物，哪里值得那些仙气飘飘，精光环绕的正式职工……正式仙人们这般关注打量。
结果就在季雪庭观察着周围，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阵香风袭来，恰好就带来了几句仙人们并不小声的闲谈私语。
“看，就是那人了吧……”
“啧啧，真是个漂亮模样，天衢仙君真是好恨的心，这都下得去手……”
“等等，是真的吗？天衢仙君真的……杀妻证道？不是说那都是……”
“我跟你说，这个当初啊……”
……
季雪庭：“……啥？？？？”
季雪庭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勉勉强强把天衢仙君这个名头与记忆中一张已经有些模糊的脸对上了。
然后他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默。
他往前看了眼往前看了一眼，面前引路的仙娥依旧是南天门打卡上班时那副高冷，平静，面无表情的模样。
就是一对兔儿逆风歪歪往一边倒，仿佛恨不得能伸出三尺长，再去那几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唠嗑的仙女小团体里多听点东西回来。
季雪庭就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还是应该解释一下。
“其实……那个吧……当初那事正算不上杀妻证道。”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然后他就看着面前仙娥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倏然转了个方向，对上了他的方向。
“当初那位仙君不过是刚好下凡去历情劫，而我……也不过是应了劫而已。”
季雪庭说道。
话音落下，他便觉得面前那仙娥的耳朵微微垂了一下，既然显得有些失望。
而且失望的原因，可能就是季雪庭如今的语气真的很平淡，而他的解释听上去也显得特别无趣。
季雪庭有些无奈。
他倒是想要把当年的事情说得肝肠寸断婉转动人一点，奈何当初发生的事情，确实就是这么平淡且无趣。
三千年前，凡间有一国名为理国，朝代为宣。
季雪庭便是这宣朝理国国主的幼子。他母亲乃是国主宠姬，连带着他也格外受宠。
无奈季雪庭先天不足，身体极弱，从小到大几乎是在药罐子里养大的，人人都道他怕是活不久，于是对他愈发宠溺，最后养出了个金玉其外，见风就倒的病秧浪荡儿来。
十八岁那年冬天，季雪庭受了一场风寒，差点儿嗝屁。
结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方士给他娘塞了个馊主意，说是世家晏氏那位少主晏慈，乃仙人托生，必然自带护体仙气，不如请入宫中跟季雪庭做个贴身搭伴。以那晏慈的仙气冲一冲季雪庭的病气，许是能护得季雪庭多活个一年半载的。
哦……忘了说晏慈。
晏慈，字归真。
那也是当年理国名人。
说是其母有孕时梦到白星入腹，而他诞生时更有满室馨香，红光映得夜如白昼，最稀奇的是，产房外院落里的青石板忽而全部化为碧波，平地生莲，莲有五色，朵朵生香，三日之后才凋谢。
这事当时据说是引起了全国轰动，无数术士方士来了又去，都说是晏家这位公子来历不凡，怕是仙人转世。
所以后来世人都称这位公子做“莲华子”，真名倒是少有人称呼了。
而晏慈倒也不负众人所望，生得是玉树兰芝，气度宣朗，美名远播……与宫中那位病秧混世魔王形成了鲜明对比。
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那少主十岁时遭歹人所害导致眼盲，好端端个仙人转世，变成了个仙风道骨的漂亮瞎子。
世人都道这晏家少主实在可惜，但季雪庭他娘，他爹，他哥，他一家人都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缘——
然后就是一则恶皇子横夺俏瞎子的恶俗剧目。
晏家的瞎子少主就这么被被昏君妖姬抢进了宫，然后强行与自家恶霸儿子绑在了一起。
日日相伴之下，那病秧子仗势欺人，最后……违了天伦常理，行了苟且之事。
大概是这般魔幻发展，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没多久，理国就破了，而原本的混世魔王便也成了落水狗。
还是晏瞎子心善，不忍昔日情人被新帝拉去祭天，于是向新帝求情抢下了季雪庭的一条命，把人养在了别院。
此间事了，晏瞎子机缘已到，就这么飞升了。
……
这个故事里那个倒霉瞎子晏慈，自然便是现今八卦故事的中心人物天衢仙君。其实要说起来，季雪庭与他之间本应该是挺圆满的故事。
历劫时那番情缘，正好用季雪庭那条命还清。
然而，不巧就在凡人无知。
天知道是听了什么人的胡言乱语，还以为飞升需要断绝七情六欲，而这要断情，就需要情劫中另外一人的心去炼灵药。
所以，三千年前，凡人季雪庭的心，就被挖走，然后做了那么一副药。
当然现在看来，那些人的想法简直可笑至极，无论是历劫仙人还是修行飞升，最怕的就是因果牵扯不清而缘劫不断。若是真的挖了爱人的心去炼药，那不正好又牵扯出多余的因果。
所以，当年天衢仙君之所以渡劫成功，说白了就是勘破了情障，与他再无牵挂而已。
那副用活人心炼出来的药，实在是个笑话而已。
至于季雪庭还是凡人时的撕心裂肺，万般苦楚……又与那仙君何干？
更何况……
（天衢……仙君……）
季雪庭在心中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真的很陌生。
他想。
更何况……让他曾经痛彻心扉，劫难不断的那个男人，明明叫做晏慈。
……
……
苦海无涯终到岸，三千年后季雪庭倒是真的能心平气和回忆往昔，却没想到……他阴差阳错间，以这般奇怪的体质飞升之后到了上界，这天庭中众人反倒是炯炯有神，十分激动于那段凡间的寻常往事。
就连那笑话一般的挖心炼药，也演变成了奇怪的杀妻证道。
“……其实天衢仙君当时只是个肉体凡胎，事发之时也不在京城之内。他之所以能飞升，完全就是机缘到了大彻大悟。哪里是杀妻证道。而我……我不过是倒霉而已。”
季雪庭觉得做人还是要厚道。眼看着其他人这么添油加醋捕风捉影说那天衢仙君的种种八卦，赶紧开口帮他解释起来。
结果他说得口都快干了，那仙娥却微微偏了偏头，睁大了眼睛轻声道：
“真的吗？我不信。”

第3章
季雪庭听到那仙娥这般回应，不由微微一愣，心中甚至有些迷惑，还以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得罪了对方。
然而再看那仙娥表情，却像是并无恶意，宛若是真心发问一般。
季雪庭只能苦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答。这般大眼对小眼沉默了片刻，兔耳朵的仙娥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耳朵微微晃了晃，假咳了两声，又带着季雪庭往前走了几步。
然而走着走着，仙娥想起自己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只觉百爪挠心，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季雪庭。
“那个，要是真像是你说的那样，那也太奇怪了一点，”仙娥环视周围一圈，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她小声地冲着季雪庭道，“要知道，三千年前天衢仙君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差点儿把三界都掀翻了，就是为了——”
“啥？”
那仙娥的声音压得极低，有因为某种不自觉地畏惧而变得格外含糊不清，以至于季雪庭原本就听得很是艰难，再加上此时好巧不巧有风吹来，风声太大，仙娥含含糊糊地问话他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紧接着那仙娥便也没机会再重新复述自己的问话了，因为刚才吹来的那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混合着花香与凤鸣的清净之风。而那阵风所到之处，凛冽浩瀚的仙人威压就宛若千钧巨石，硬生生直接朝着场中众人砸了下来。
随后，便有仪仗车架伴随着那清风驰云而来。
伴随着天女撒花，凤鸟引路，那架势实在是仙气浩荡，瑞光万丈，十分之威风。
……
被车队四溢的威压震慑，这一刻在场所有小仙都不约而同地噤声垂首，恭恭敬敬地朝着来人方向行起了大礼。
而季雪庭也是头晕脑胀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怕是刚好遇到了传闻中的上仙出行。
感谢他为了飞升而囫囵吞枣看的那一堆仙界综论，不然恐怕到了这时候他依旧没法搞清楚状况……当然，严格说起来其实现在季雪庭依旧有些茫然。
要知道，虽然同担着个“神仙”的名头，但在这天界之中，哪怕是仙人，也有三六九等，高贵庸贫的阶级之分。
最末等的仙人，自然是季雪庭这种，飞升时连劫云都欠奉一朵的临时仙人，不过就是来天庭打个转留个姓名，好让人不至于变成非法行仙，随后便要回到凡间干活卖命，苦苦熬资历看能不能有朝一日转正。至于接引他的那位仙娥，虽比他好点，但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在这天庭中日复一日做着些接引洒扫之类的杂活，算起来依旧是食物链的底端。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这么惨，有些人修行有成，飞升后法力不错资质也还过得去，天道也不会错认，只要飞升，便有人引领着这些人前往通明殿，领些大大小小的司职，手下多多少少也有些干活指派的小仙……这便能算得上是仙界中的中等仙人了。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那等或天赋异禀，或天生仙人，或天赋神通者，这些人一举手一投足，轻而易举便可排山倒海，天地震动，这就是传说中的上等仙人。
简称上仙。
要真算起来，上仙与寻常仙人之间的差距比起来，其实也并不比凡人与仙人之间小，哪怕是路过时不经意溢出的仙力，都很容易伤到普通仙人。所以为了维护这上界天庭中诸多普通仙人的精神与身体安危，这些上仙通常都只在九天之上的玄穹出没，等闲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
然而，这一刻，理论上来说应该十分罕见的上仙……却直接出现在了下级仙人们最常往来南天门与通明殿之间的云路之侧。
……
搞得所有人都压力巨大。
……
季雪庭是不知道其他仙人感受怎么样，反正他完全就是靠咬牙苦撑。
头晕眼花眼冒金星腰酸背痛恶心想吐——
在这之前季雪庭可没想过原来被过于浓郁的仙灵之气挤压会是如此令人痛苦的事情。
若不是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才飞升上来，还没来得及去通明殿打卡，恐怕季雪庭这时候早就已经坚持不下去干脆放弃自我，直接掉回人间去算了。
只不过，若是那样的话，师父那边实在是难以交代啊……
记忆中浮现出了一张老脸，季雪庭打了个寒战，忽然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再……撑一会……就好了……
季雪庭垂头看着脚尖前那不断腾起的云雾努力安慰着自己：上仙法力高强应该也只是路过，不过须臾功夫应当就能走远了，到时候就没事了。
就在季雪庭这么想的时候，仙乐骤停，天女们紧紧搂住了自己怀中鲜花，凤鸟拢住了翅膀，噤若寒蝉。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天地。
而那辆承载着上仙的云车，就这么停了下来，而且，还正好停在季雪庭的前方。
季雪庭可以感觉到一道格外强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季雪庭：……
老实说，在这一刻季雪庭控制不住地觉得，自己飞升的这日子，怕是没看好黄历。
不然怎么感觉会这么不对劲呢——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几乎快要割开他的衣服，直接刺到他骨头里去。
“你……”
又过了片刻，季雪庭才听到一声格外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看向了前方。
说话的人正坐在云车之中，身影模模糊糊，隐藏在层叠的帘帐之后。只不过，似乎是察觉到了季雪庭的目光，那层层叠叠的帘帐倏然间渐次向两侧拉开，将那个人的容貌展露在季雪庭的眼前。
白色。
这是季雪庭看到那位上仙之后，脑海中唯一能够想起来的字。
白发，白衣，甚至连眼瞳都是银白的。
那人便像是正常仙人在弱水中漂去了颜色，这世间的五色似乎都落不到他的身上。
说好听点儿，这天衢仙君是冷峻自持，喜怒不形于色。
说难听点……这位仙君看着确实是一脸阴郁，死气沉沉。
偏偏这位仙君的左耳上却还挂着一枚殷红华丽的莲花耳坠，于是这让人心悸的阴沉中，还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怪异。
而此时，这位陌生的上仙就那么睁着一双空洞的银眼，直勾勾地看着季雪庭。
……看得季雪庭控制不住地发慌。
甚至就连灵台都因为直视那位上仙而略有些不稳，吓得季雪庭连忙运起功法，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见……见过……天……天……上仙……”
谢天谢地，这时候季雪庭身侧那位兔耳仙娥也终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了神，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开始对近在咫尺的上仙行礼。
就是因为太紧张，那仙娥行礼时兔牙都呲出来了，直接抵住了下嘴唇，导致她说话时也是结结巴巴含含糊糊的。
季雪庭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也没从她口中听清楚这位上仙的具体名号来历。最后也只能苦着脸，舌尖一滚，也将称呼含糊地带了过去。
“季雪庭见过上仙。”
季雪庭低声道。
然后努力回想着就职培训时晕晕乎乎记下来的礼节，恭敬地对着那位上仙又行了一次大礼。
“咳咳咳……“
季雪庭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身旁的兔耳仙娥在看到他这般举动之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来。
……就搞得季雪庭愈发茫然且紧张起来。
“阿雪……”
忽然间，季雪庭听到了一声轻柔而痛苦的呼唤。
他身形一颤，猛然间抬头，对上了那惨白若死的上仙的眼睛。
阿雪？
阿雪！
这个名字，这个称呼，只有……
季雪庭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位上仙，似乎，也许，应该……就是传说中杀妻证道的天衢仙君。

第4章
那个人跟自己记忆中的人……
似乎已经完全不太一样了。
季雪庭一边看着面前那位甚至可以称得上鬼气森森的上仙，不由在心底轻声叹道。老实说，季雪庭飞升之前可没想过来到天庭第一天就遭遇如此惨烈的尴尬局面。
他思前想后，纠结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如今究竟摆出一副怎样面目去应付眼前人。
“阿雪……”
那天衢仙君倒是完全没注意到季雪庭的为难，季雪庭没吭声，他竟然又哑着嗓子，轻声唤了他一句。
而且，他那低呼还不止一声。
惨白的男人就这么轻声细语地低唤，一边抬起双手，虚虚地探向了季雪庭。
只不过，从那华美仙袍之下探出来的双手，看着也与这位仙君的人一样，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那细长惨白的手指几乎就像是某种邪物的触肢，似乎只要被那玩意碰到，便会直接被死死缠住然后被连皮带骨地完全吞吃入腹。
季雪庭眼看着天衢仙君抬手探向自己，眼角一跳，打了个激灵后，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
天衢仙君的动作也瞬时凝住。
然而那对冰冷空洞的银色双眸，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继续盯着季雪庭的方向。
季雪庭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似乎……一个不小心便透出了一点儿嫌恶的模样。
（额……）
季雪庭很是无奈。
这其实真不能怪他，跟天庭里这些有着正式职位享受香火供奉的仙人们不一样，在飞升之前季雪庭没少钻山洞进幽林，剿灭一些城隍土地们顾及不到的妖魔鬼怪好去换钱养家糊口。
而这些妖魔鬼怪里，还真有不少的人形妖魔。跟这种玩意互殴了三千年后，一看到类似的生物，季雪庭就有点儿控制不住的神经过敏。
咳咳，就是这一刻他的条件反射似乎有些不是时候。毕竟如今他的嫌恶对象可不是那些妖娆鬼怪，而是……那位天衢仙君。
该不会被误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季雪庭倍感头疼，当机立断立刻跪下开始告罪。
“请上仙恕罪，在下方才灵台不稳，有所失仪——”
“不，你不用……咳……咳咳咳……”
结果压根没等季雪庭把话说完，便听到上方天衢仙君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地嘶咳。
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咳嗽。
季雪庭此时还垂着头跪在地上，于是刚好便能看到那点点殷红直接落在了他的面前。
而那殷红没入云中，很快便直接在云端化为了一朵接着一朵的红莲，兀自摇曳不停。
“仙君殿下？您这是受伤了？”
季雪庭愕然抬头，看到的正是天衢仙君嘶咳出殷红鲜血，整个人都颤抖不稳的场面。
上仙们都是备受天道宠爱的灵气化身，从理论上来说永远都不可能像是凡人那样受生老病死之苦。可如今，他面前这位天衢仙君看上去简直就跟人间那些得了肺痨，快要活生生咳死的人一样。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而天衢仙君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难看。
“不行……不可以……在这里……”
天衢忽然自言自语道。
“天衢仙君？”
季雪庭莫名其妙，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紧接着他就看着天衢仙君一下子变得更加不正常了。
那人看着季雪庭，惨白的嘴唇微微翕合，似乎是说了些什么。然而季雪庭根本没有来得及听清，便觉身体一轻，整个人竟然直接就被天衢仙君释放出来的灵光直接甩到了远处。
季雪庭晕头转向，闭了眼只等着被这等上仙的攻击打得暴毙，未曾想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想象中的疼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只是被推到了远处的云堆里。
他躺在云中睁开眼，再看那云路之侧的仙君仪仗，发现不过一瞬间，那些天女凤鸟竟然全都已经消失不见，留在原地的，只有身形破灭后残余的微光。至于那辆云车，这时候帘帐也早已落下，彻底掩去了那位天衢仙君的身影。
就是……
从那帘帐底部冒出来的玩意儿是什么鬼？为啥看着倒像是什么有鳞有爪的……
季雪庭正待细看，但刚才冒出来的细长之物却宛若是他的幻觉一般须臾不见。
还没等他搞明白状况，紧接着天衢仙君仪仗一侧倏然有青光一闪。一个头戴宝冠的青衣人快步走出。就跟天衢仙君一样，那位青衣人身上也遍布着浩荡灵光仙气，显然也是玄穹之上的大人物。
季雪庭被那仙气刺得双眼都模糊了，懵懂中只看得见那青衣人袖口似乎有着天相太常宫那边的纹饰。
同样的，既是玄穹之上的大人物，看待车架旁边的季雪庭时也是只蝼蚁草木，浑然不曾在意。
“天衢殿下，您……”
季雪庭只来得及听到那青衣人发出一声低呼，随后，季雪庭面前青光大盛，再到他能够睁眼视物时，青衣人连带着那位奇奇怪怪的天衢仙君，也早已消失不见，俨然是是使了阵法，直接回到了九天之上的玄穹中去。
“呼……”
一直到上仙们离开，季雪庭又在原地躺了好久，感觉周围再没有那股倒霉的上仙气息，这才慢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有了上仙的云路之上，似乎连呼吸也变得畅快了许多呢。
“哎哟，刚才……”
“方才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晕过去了……”
……
与此同时，他周围断断续续传来了许多下级仙人们含糊不清的迷茫低语。
再看身侧众人，季雪庭才发现原来刚才天衢仙君出现后不久，那些人似乎就已经因为扛不住仙力威压而尽数晕了过去，完全不知刚才发生了何事。
也就是待在季雪庭身旁的那位兔耳朵的小仙娥不知道怎么回事，晕得要晚一些，因此知道得多一些。
如今她揉着眼睛慢慢醒来，想起晕厥前那位天衢仙君的现身，兔耳立刻立得笔直。
季雪庭眼看着那位仙娥在原地四处张望了好久，然后猛然间视线捕捉到了自己。
“季仙友！”
仙娥在季雪庭转身欲走之前一下子就窜了过来，然后一把拽住季雪庭的手，激动问道：“方才那位天衢仙君来找你是为何？！”
季雪庭：“额……”
仙娥：“他可是悔不当初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告诉你他后悔了——”
季雪庭：“……那倒也没有。”
仙娥：“可是他依旧叫你……”
季雪庭一想起天衢仙君先前幽幽喊出的那句“阿雪”，胸口处莫名腾起一股近乎刺痛的酸楚。
只不过，也就是一瞬而已。
功法自动运行，将他心中那一抹可笑的情绪迅速抽得干干净净。
随后季雪庭便想起天衢仙君之前那副疯疯癫癫，怪里怪气，随手打人的模样，再腾上心头就只剩下后怕和回避了。
【“你不可以在这里。”】
当时，天衢仙君好像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吧？
想来也是因为天界关于天衢仙君杀妻证道的传言太盛，所以才让那人感到格外苦恼，特意来警告自己一番让自己不要在天界碍眼？季雪庭叹了一口气，顿时想通。
三千年前那段旧情说起来，确实黏黏糊糊，十分羞耻可笑.
那天衢仙君虽然已经是玄穹之上的上仙大人，却不能像是季雪庭这般……修无情道修个三千年，修得没脸没皮，可以把三千年那段情当个笑话讲给别人听。
早知道当时就再解释解释了。
季雪庭又想，自己其实压根就不会在天庭待多久，留个名立刻就要回下界了。
再上来都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
那位天衢仙君，确实不用这么担心……自己与他还会有任何多余牵扯的。
……
“那位仙君不过是恰好路过这边而已，就是路过时候偶然发现我与他有一段旧缘，于是好心停车，与我说了一些为仙处世的道理然后便离开了。”
想到这里，季雪庭柔柔开口，对着面前依旧十分在意的小仙娥笑道。
“真的吗？我……”
“真的。”
季雪庭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仙娥看着这样的季雪庭，果然有些不太确定起来：“那……那他跟你说了什么啊？”
“都是一些很有道理的话。”季雪庭看着仙娥的眼睛，特别诚恳地说道，“比如说，我们作为仙官，为了自己的幸福应当认真奋斗，努力工作，虽说在下界每天都需要当值十二个时辰，但是这种当值未尝不是一种福报……”
季雪庭装作一番心服口服地样子，就这般胡乱编造了一番工作啊福报之类的言辞，还没说完，便看到那兔耳仙娥眼中因为八卦而燃气光熄灭了。
看着火候到了，季雪庭心头一松，赶忙提醒她带自己去通明殿领职的事，那小仙娥也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了。
不过，就在临走前，季雪庭忽然心头一动，不自觉朝着自己之前与天衢仙君对话的那方向望去。他还记得，之前那位天衢仙君吐出来的血，落在云上，变成了许多猩红的莲花……不过，这时候再看，季雪庭才发现，那些莲花似乎也只开放了一瞬间，紧接着便凋落，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莲花啊……
想起莲花，季雪庭微微有些恍神，不过，那小仙娥一声催促之后，季雪庭便将此事忘在脑后，再也不曾想起了。
当然，季雪庭也不会知道，在早已远去的车架之上，有个人依旧在念着他的名字。
……
“那是阿雪。”
九天之上，玄穹如墨，过于浓厚的灵气与天地之间自然产生的混沌之力相互交织，形成了比天底下任何一把神兵利都要更加锋利的风刃在虚空中不断飞旋。
“我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云车的主人，天衢星君此时却只是怔怔地坐在车中对着自己身侧的青衣人低喃道。
他说话时，口中依旧有殷红鲜血汩汩涌出，将他的衣裳染成一片猩红，让这个原本就显得形销骨立，鬼气森森的仙君看着愈发狼狈且恐怖。
青衣人皱着眉头看着这样的天衢仙君，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天衢仙君的脸色随着不断地吐血而愈发惨白，偏偏眼角处却漾起一抹酒醉似的潮红，那对银色的眼瞳里像是有鬼火在烧。
他不断地低喃，沙哑的声音中透出粘稠的甜蜜与爱怜。
车架之外，狂风呼啸，将那些纤弱的祥云撕扯成缕缕碎片，细长的影子从天衢仙君的鲜血中冒了出来，在这小小的车架之内不断摇曳。
青衣人还是没说话。
他也不用说话，因为面前的那位仙君，依旧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伴随着天衢仙君的轻声低喃，那些遍布车内的污血就像是活物一般蠕蠕而动，而原本只是影子形态的那些“东西”，也开始慢慢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暗影中直接脱离出来。
【滋滋……】
眼看着在车内舞动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多，那种湿润冰冷的，鳞片互相摩擦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亮。青衣人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微微俯声，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殿下，请您务必凝神静气，万不可再动心神。太常君正是察觉到殿下的星位不稳，才特意命我……”
“我知道。”
天衢仙君抬了抬手，之前还在车架内四处游走的暗影一瞬间烟消云散。
出现在青衣人面前的白发仙君就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上仙一般，仙风道骨，冷漠自持。
“太常命你来押送我回宫，以免我发起病来惹出些不可收拾的麻烦。”
天衢仙君淡淡说道。
然而他越是这般平静无波，面前那位同为上仙的青衣人就越是冷汗涟涟，甚至连本命法器都不由自主地显现出来，显然是对天衢仙君戒备至极。
看着这样的青衣人，天衢却只是神色淡淡。
他不自觉地伸手抚向耳畔那枚红琉璃莲花耳坠，片刻后才轻声应道：“你别怕。我现在还不会乱来。阿雪还在九天之内，我要是真的发病，怕伤着他。”
“不会再出现刚才那样的事情了。”
天衢仙君道。
“我只是……”
“我只是太想他了。所以才想着，隔着帘帐看一看他。我之前……我之前都没有真正地见过我家阿雪。”
“他真的很好看。”
好看到某些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也在那一瞬间喷涌而出，以至于他差点儿直接在他的阿雪面前露出最为狼狈不堪的恶心模样来。
想到这里，天衢仙君冷然望向车中遍布四处的血污，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藏于那殷红污血之下，倏然发出了细不可闻地凄厉惨叫。
“你看，我会管好自己的。”
一直到那细小的惨叫完全消失，天衢仙君才又开口对青衣人保证道。那语气听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心平气和。
“殿下……”
青衣人还是以之前的姿势匍匐在地，声音里的颤抖听着反而比之前还要明显。
天衢仙君看着那人惨白的脸，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
“罢了，怕是你家那位太常君不能安心。”
说完，天衢仙君便顺从地抬起了手。
青衣人猛然打了个颤，然后在地上磕了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幅看似平凡无奇的黑铁手环，拷在了天衢仙君的腕间。
在碰触到天衢仙君手腕的瞬间，那对黑铁手环瞬间没入了他的皮肤之中，密密麻麻的咒文宛若凡间最恶毒的蛊虫，蔓延到了天衢仙君的全身。
“嘶——”
天衢仙君在那咒文没入体内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哼，听起来……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嘶作响。

第5章
天衢仙君在车内展露出来的种种异样暂且先按下不提，先说季雪庭被那小仙娥带领着去往通明殿的那一路，总算是顺顺当当，没有出别的差错。
等到了通明殿，季雪庭推门进去一看，发现这里人来人往，小仙官仙娥童子来回穿梭不停，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果然就如同那仙娥之前所言，如今下界不稳，烧上天庭的各项工作确实繁重。
季雪庭看着面前这幅忙碌凶险的工作场景，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为了搪塞那小仙娥而胡诌出来的什么当值十二个时辰也是一种福报之类的言辞，心中隐隐升起一阵不安。
小仙娥似乎也不太想进那通明殿，离殿门还有半里远便停下脚步不肯向前了，给了季雪庭一枚办事用的号牌便让他自行进去办事。
当然，她给季雪庭的说辞是，像是她这等小小灵仙进了殿很容易便被那里头忙得晕头转向的仙官抓去干活。
“……偏还专门指派我们去干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而且还不算功绩不给香火，最讨厌了。”也许是因为这一路走来历经了那般八卦，仙娥与季雪庭之间关系倒是变得十分融洽。
抱怨了一番之后，那小仙娥又额外指点了季雪庭些许关于通明殿里领职办事的要诀规则。
因为公务繁忙，那通明殿里的人都忙着干活，自然不会太在意天庭中的流言蜚语私人八卦。又因为季雪庭不过是来天庭领职而已，必然不会与他们有太多干系，所以应当也不会有人会为难季雪庭这种修为浅薄穷乡僻壤而来的小人物。
不过……
“别的倒是没什么要注意的，只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小仙娥上下打量着季雪庭，顿了顿才补充道，“恐怕有些事情还是得注意一下。通明殿如今的殿主离朱殿下，乃是当今天后族人，凤凰一裔仅剩的两位少主之一。这位殿下血统尊贵，性情自然就有点，那啥。”
小仙娥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到底没把那个词说清楚，含糊地带过去了，只给了季雪庭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季雪庭自然是懂的。
凤凰嘛，说好听点是性烈如火，说难听点就是高傲桀骜，是天界中十分难打交道的一族。
只不过让季雪庭有些茫然的，就是这等尊贵人物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值得小仙娥这样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小心。
“咳咳，就是，那个，你不是跟天衢仙君之间……当然啦，季仙友，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与天衢仙君早已离缘断情没有任何纠葛牵扯，但是你也知道，这天庭的传言有的时候还是挺夸张的。而通明殿的那位离朱殿下，与天衢仙君乃是水火不容的是死对头，所以……”
离朱与天衢结仇倒还真不是天界的小道消息，而是证据确凿的真实案例。
毕竟，当时这事闹得很大。
要细说的话，事情发生的时候，正是天衢仙君自下界历劫归来不久。
众人都知道的官方版本，是离朱贪杯，偷喝了掺杂了北冥幽水的五色酒，结果差点因此神智混乱，差点化魔。
偏偏他天生圣血，发起疯来竟无人能挡。
最后还是天衢仙君临危受命，一剑斩断了他的凤凰翅，灭了他的凤凰火，力挽狂澜，活生生把发狂给制住了——当然，离朱也差点因为这事直接变成一只死凤凰重返涅槃。
等清醒过来之后，高高在上的圣血凤凰足足修养了百年才勉强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在外人看来天衢仙君下的这般狠手实在有情可原，无奈对于原本心眼就小的离朱来说，与天衢仙君之间的仇实在是不共戴天。
“……为了报仇，那位殿下什么昏招都使出来过。后来闹得有些难看了，甚至还胡言乱语起来，说什么天衢仙君是要报复他才故意设局引导他喝下有问题的五色酒什么的。但若是让他仔细说到底是为什么天衢仙君要报复他，他也说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来，只说是他不小心弄坏了天衢仙君什么东西……什么琉璃啊莲花……”
小仙娥揉了揉后脑勺，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那位凤凰殿下的胡言乱语，倒也没再过多纠结。
“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总之就是你千万要避开离朱殿下，毕竟你在别人眼中与天衢仙君关系匪浅，离朱殿下抓着机会定然不会让你好受。”
“啊？这……”
季雪庭心中连连叹气，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连三千年前的烂桃花都能遗留到今日影响到他的职场生涯。
好在小仙娥见季雪庭脸色惨淡，连忙又宽慰他说那位凤凰天性散漫，虽说是通明殿殿主也不过是天后娘娘照顾而已，平时做事都有副手和下属代劳，而他不过是领了虚位闲职而已。只要季雪庭不是运气太差，是很难在通明殿中见到这位殿下的。
一番宽慰之后小仙娥便转身离去，而那头通明殿里也有人慢慢踱步走出来，手中捏着一枚号牌在殿门口问道：“玄字一百七十三号在吗？玄字一百七十三号——”
季雪庭赶紧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号牌，正是那玄字一百七三号，于是所有的隐忧心思一概放到了脑海，连忙架云奔向那位仙官，嘴中急急应道：“在这里，是我是我！”
小仙娥倒也说的没错，跟南天门外云路上那些闲杂仙官比起来，这通明殿里的小仙官确实是一幅忙于工作无心八卦的模样。
看到季雪庭之后也不过一怔，然后对了名字号牌后，就笔直地领着季雪庭到了一处偏殿进行例行的记录。
那小仙官记下了一些常规问题，季雪庭一一答过，都很顺畅。
眼看着事情进展顺利，季雪庭心头总算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刚好就此时，小仙官用灵器给季雪庭核印，却出了点意外。
他看着灵器上闪现出来的金光，微微一愣，惊讶道：“奇怪，你不是一个散修么……身上怎么还有愿力？”
“啥……愿力？”
季雪庭也很茫然。
好在那小仙官这些时日已经见惯了这等从下界走扩招渠道飞升上来的乡巴佬，自然也习惯了这些人没有常识的模样。看季雪庭不解，他也没有任何不耐，只是垮着一张调息不足的脸闷闷解释了起来。
愿力，说白了就是信徒对神仙的信仰。
对于神仙来说，若是能有愿力对于自身修行大有裨益。
只不过……愿力虽好，却并非所有仙人都能有。毕竟世上修行之人千千万，能让凡人所知所记得的却实在是凤毛麟角。除非是已经在天庭领了官职在凡间有了庙祠，不然罕有散仙能平白捞上一把金光闪闪的愿力。
季雪庭身上的愿力倒也不算太多，但考虑到他那格外低微的修为，这样的人竟然还能有信徒，难怪那小仙官奇怪。
那小仙官也不敢糊弄了事，连忙又叫了自己的主管过来，结果主管也不知道为何季雪庭这等散修也能有愿力……
一来二去，不知不觉中，那通明殿中其他的仙人也凑了过来。
见同僚查不出季雪庭愿力来源，有人无奈道：“这有什么麻烦的，直接开个溯镜顺着那点愿力往下界看看不就行了？”
“哎呀，正是，我怎么没想到！”
说话间，那主管仙官顿时喜笑颜开，随口念了一段咒语便径直指向了季雪庭。
……
事后想起来，季雪庭只恨自己没早知道所谓的溯镜是啥。
不然也不会那么尴尬。
但在当时，作为一名毫无常识的临时仙，季雪庭也不敢多问，于是只能傻乎乎在原地站着，然后就看着众人面前倏然幻化出一道偌大逼真高清晰度的水镜。
镜子里也正是人间景象。
而且那景象季雪庭也很熟悉，是他看了快一千年的老地方。
三千年前，那里是一片乱葬岗。
同时，那里也是他的埋骨之处。
不过，三千年后，这里已是另外一番景象。只见青山绿水之间有一座修葺得很是气派的坟墓——没有半点阴森恐怖气氛的那种。
这座坟墓周围的气氛实在是……很欢乐，很快活，很有名胜古迹旅游胜地的气质。
水镜之中，那坟墓附近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尤为特殊的是，这在坟墓附近来往的人中多是年轻男女，嬉闹笑语之中，春意盎然。
只见这些人先是会跑到坟墓旁的一颗歪脖子老树上挂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仙官拉近了水镜，但见那树上挂满了无数红色丝绦木牌还有绢花，上面写的都是些类似于“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但愿李郎与我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之类的话语。
而在墓前不远处，还有人为了应景，架了简陋的戏台，一帮人吹拉弹唱咿咿呀呀唱着戏。
那戏唱正是末帝雪君与公子莲华之间凄楚婉转感人至深的传统爱情悲剧故事。
戏分三段，第一段是理国宣朝末年，雪君将那莲华子晏慈强抢进宫，两人从相看两厌到打情骂俏的故事。
听到那什么鹿苑寻春，瑶池定情的段落时，季雪庭多少还能强自镇定。
反正凡人嘛……编出来的爱情故事都大同小异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然而到了第二段，情况就有点不太对劲。
那戏中演的是晏慈为与雪君定情自刎与宗亲之前，而雪君为唤回爱人，以三百年国运为筹建黄金楼琉璃树直通月宫，上刀山，下火池，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求得不死药回到人间，为莲华子重塑道心仙骨的故事……
戏中两人唱得泪流满面相互依偎，互道什么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生同衾死同穴此生此世不分离……
那剧情就很浮夸。
结果季雪庭是尴尬得脚趾扣地。
为了避免尴尬，他只得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那镜中的苦情戏连声干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说这些凡人怎么能想得出这么好笑的桥段啊，还上刀山下火池，真是——”
结果季雪庭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身后有小仙官因为看得太过入神而拼命擤鼻涕的声音。
……
季雪庭：“……不至于。”
……
其实便是要探查下界世情，到了此时怎么也清楚了。
雪君莲华的故事历经千年以讹传讹，最后竟成为了一则经典传统爱情故事，以至于逢年过节吃饱了撑着的年轻小男女会跑到末帝雪君昔日葬身之处玩耍跪拜祷告，自以为能求个好姻缘。
季雪庭想破头都想不出，为啥自己当初那段怎么看怎么倒霉的恋爱，会让其他人觉得，会给人带来好姻缘。按照常理来说，看到这么惨淡收场的一段痴恋，不应该引以为戒才是吗？
但想不通归想不通，季雪庭最后还是莫名其妙走了狗屎运，身上平白多了几分愿力。
这事虽说不常见，却也不稀罕。
然而现在季雪庭要面临的问题却已经不再是那什么愿力的事情，而是……
通明殿中，那操控溯镜的仙官看那凡间戏剧，看得是越来越来神，丝毫没有终止的意思。那雪君莲华的戏也在季雪庭的呆滞目光下演到了最为精（尴）彩（尬）的那一折。
理国运到头走到末路，昔日尊贵无比的皇帝雪君也走到了穷途末路。
按照天命，国破之日便是雪君断头之时。
然而莲华子活生生烧掉了自身仙缘和本命莲，在天命之下强行为雪君续了十日命。
但最终还是不敌天意。
莲华子为雪君出蓬莱取续命灯，还没有来得及赶回，雪君却已殆死。
临走前，雪君吐着血，以血为信求青鸟传讯。
那信中写的是雪君临死前以勘破前世今生，知道自己乃是莲华子此事一段情劫，如今自己即是将死，不忍再耽误莲华子万载仙缘，于是取自己真心一颗，还了上仙这二十载情缘。
信到蓬莱山，莲华子见信泣血，如遭棒喝，陡然间勘破了情障，立地飞升。
……
“哇呜呜呜呜——”
通明殿里顿时哭声一片。
季雪庭：“……”
季雪庭：“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解释。”

第6章
季雪庭怀疑天庭这里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娱乐消遣活动，不然难以解释为什么这种充斥着恶俗，狗血，逻辑不通的路边野戏，竟然能够让这群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仙官们看得如痴如醉，涕泪横流，真情实感到戏终人散那该死的溯镜都关了，通明殿这一帮大小仙官依旧沉浸在折子戏里久久不能忘怀。
当然，其实抛去季雪庭的心理阴影不提，仙官们看得这这出《莲花雪》也确实算的是剧中精品，不然也不会在那人间经久不衰，年年月月的演着，唱着。
甚至就连那内容也是编排得恰到好处，中间天马行空的各种胡说八道里，偏偏还要添上几分是而非是的真事——这不，恰好就与天界诸位仙官们所知道的那些陈年往事流言蜚语给一一对应上留。
于是，这戏中剩下的那八分胡诌，看起来就格外令人信服。
……季雪庭发誓那不是错觉，看完戏之后，通明殿里这些原本醉心于公务的仙官们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比之前和蔼可亲了许多。
季雪庭头大如斗，心中叹道，自己这么多年来修炼的无情道早已让他可以脱离情爱，没想到这飞升的第一天，没了情爱哀愁的他却三分四次地深陷于尴尬之中。
好在看完戏后的仙官们多少还是记得自己的职责，核查完季雪庭的愿力之后，领职的程序又进行了下去。分配职务的小仙官原本是打算随便把季雪庭打发到下界，按照惯例，随意分配个干杂事的基层头衔，便将此事给了了。但这时候看了那样一出感天动地，令人落泪的折子戏，小仙官顿时改了心思，打算就这么让季雪庭留在上界。
毕竟，若是留在上界的话，指不定这位还能与……
然而那心思恍惚的小仙官手中笔头尚未来得及动，通明殿里忽然漾开一道炙热的红光，随后，从殿后蓦地转出一道明亮的人影来。
几乎是在那人出现的瞬间，通明殿里原本嘈杂，喧嚣且八卦的气息，就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地退去了。
季雪庭甚至都看不清那些仙官们是如何变幻身形的。之前还围着他八卦打量的诸多仙人倏然改头换面，忙忙碌碌，殷勤工作得入了神，整座宫殿里只闻卷轴翻动，传递消息时候的声响，再没有一丝半毫的多余笑闹。
太玄殿中的气氛绷得简直像是拉紧的弦。
而季雪庭早在其他人飞快地跑去干活之前，便已经察觉到场中气氛不对，抬头朝着那道人影来时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那人腰间缠着一条炙金制的长鞭，头戴金冠，一身华服，金冠之下，是一张称得上“姣好”的面庞，只不过眉眼都格外锐利，看着就脾气不好。
华服，美貌，性情不好。
便是季雪庭此前从未见过对方，此时也已经意识到了来人究竟是谁。
【不会吧——】
季雪庭不由在心中哀嚎一声，愈发觉得自己飞升成仙的这日子挑得实在是不好。
这未免也有些太倒霉了些。
没错，来的那人正是那好心的兔耳仙娥之前嘱咐季雪庭一定要避开的那位通明殿殿主……离朱。
季雪庭站在殿中，还没想好自己究竟该摆个什么表情，离朱便已经到了他眼前。
“见过——”
季雪庭被离朱一身招摇的朱红凤凰火给熏得鬓角都开始打卷，反应也慢了一拍。
离朱也压根就没等到季雪庭装出恭敬模样对他拜下，便已经伸手捏起季雪庭的下巴，让人抬头，然后仔细地端详了一番。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来的乡——唔，你长得倒是挺不错。”
前一句离朱说得轻蔑傲慢，不过看到季雪庭的脸之后，他的语气却微妙的放松了一点，就连捏着季雪庭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凤凰嗜美。
天性难违。
大概也是因为意识到了这点，下一刻离朱又强行皱起眉，冷冷瞪了季雪庭一眼。
“你就是季雪庭。”
离朱冷冷道。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幽幽点头道：“回禀离朱殿下，是我。”
离朱挑了挑眉，发出了一声嗤笑。
“倒确实是一副好皮相……难怪我们那一位天衢仙君愿意经年累月穿白戴孝，天天摆出个寡妇脸阴恻恻的恶心人。”
季雪庭听到离朱这般讽刺，犹豫了片刻，绞尽脑汁才干巴巴地回应道：“哪里哪里，离朱殿下过奖了。”
离朱：“……啧。”
离朱又瞪了季雪庭一眼。
然而，面对离朱的这般冷嘲热讽，后者依旧是一脸平静，而且还显得特别恭谨柔顺，全然不是离朱所以为的模样。
离朱就更加不爽了。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身边小仙官手中的金阕仙册，见那人用的是朱笔，顿时心中了然，知道这位仙官是打算将季雪庭留在天界。
这可不正如了这对前世鸳鸳的意？！
想到自己知道的那些陈年旧事，离朱猛然伸手，直接便抢过了小仙官手中的笔，只见他指尖的笔头迅速由红钻黑，最后笔头变得漆黑如墨。
离朱这才在那仙册上一点，口中同时道：“我看这位仙友不卑不亢，倒是挺沉得住气，正好，我之前好像听说下界青州瀛山那的山主一直空缺，不如便让季仙长去领了这份职好了——”
随着离朱话音落下，季雪庭眉心顿时一热。
原来，就在那离朱的墨笔一点之间，季雪庭已被授了仙箓，得了一个山神主的官职。
所谓山神，正如字面意思，便是一山之主。
《太清金阕玉华仙书》中便提到过：大山有大山神主，小山有小山神主。凡人修仙，多半喜欢找个山清水秀的幽静之地结庐修行。但这山也不是随便就可以进的，就像是到了别人家里也需要打个招呼，修行者要进山修行，自然也需要提前跟山神主打个招呼。备上一些素食茶酒供养一番才算是走好了流程。
平日里有些靠山吃山的山民们要是要入山砍柴打猎，也时不时会祭上些许微薄贡品，以求神主照顾一二。
其实按道理来说，这职位倒也不差。
虽说经年累月只能呆在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供养香火通常也都寒酸微薄，不过到底还算是清贵悠闲，比那等穷乡僻壤的之地的土地之流要好得多。
然而，季雪庭看得却很清楚，听到离朱口中“瀛山”这个地名后，那些因为人间戏剧而对季雪庭多有怜爱的众多仙官们都齐齐变了脸色。
“离朱殿下，这，这，这不好吧？！”
原本想要留季雪庭在天界的那位小仙官甚至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只不过话只说到一半，小仙官就意识到不对，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
“那等邪毒横流，道法不至的恶地，实在，实在是……“
听到小仙官的低语，季雪庭也隐隐想起来这，瀛山究竟是什么地方了。
那确实……不是什么好去处。
世人常说穷山恶水，那么瀛山大概就是穷山恶水中的穷山恶水。青州原本就位于八荒边陲，民生凋零地气不盛，而瀛山又在青州的边缘。大概是因为太靠近地极以至于地脉有异，瀛山乃至瀛山周围方圆百里皆是草木不生，万物不长的死地。甚至就连仙人们到了此地，大多也都因为灵气过于稀薄，仙力运转困难，修为大减。
待久一点，道行差一点的仙人，在这里甚至能落得与凡人无异的境地。
难怪这瀛山之地的山神主会空缺百年，更难为离朱能够从这八荒大陆上找到这么一个鬼地方专门点给季雪庭。
光是看其他仙官的表情也能想得到，季雪庭即将开始的临时仙生活，大概会……很不好过。
做出这样明晃晃的反派行径过后，离朱兴致勃勃，又在看季雪庭，很显然就等着面前这个修为浅薄又没有什么见识的漂亮小仙发作一番。
却没想到，在发现自己被派往了这么一个神憎鬼厌的地方之后，季雪庭首先问的却是另外一句完全不相干的：“……离朱殿下，请问我可是已经领了正式的仙职了？”
“自然。”
离朱犹疑地答道。
“那么，在下是否……现在便可以前往那瀛山赴任了？”
季雪庭又问。
“呃……这……当然可以。”
离朱又答道。
听到这句肯定，季雪庭脸上顿现如释重负之态。
还没等离朱再开口，季雪庭便当机立断直接一个俯身，恭敬地拜过离朱，随即便拿着那仙箓，飞快地离开了通明殿。
看他那架云离去的架势，不像是去赴任，倒像是在逃命、
“等，等一下，你都不挣扎一下，其实还可以商量一下啊——喂——等等——”
离朱喊了一嗓子，然而那季雪庭分明已经听到了离朱的喊话，脚下的祥云却丝毫没有半分放缓，反而猛然提速，就这般化作一道残影，倏然消失在了天边。
只留下了离朱站在通明殿中，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
离朱无语许久。这才拽过自己身边的副官，纳闷问道：“这人怎么都抵抗一下？瀛山是什么鬼地方，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身边的副官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我观此仙神色，他应当是知道的。”
离朱周身凤凰火都变得暗淡了些。
他又道：“那他怎么就这么跑了？”
副官道：“大概是因为不想留在天界吧。”
离朱语气中纳闷之意愈发深刻：“不想留在天界？那也不用这样吧……而且，他与天衢那厮之间不是特别生离死别，特别恨海情天吗？他怎么就丢下那寡夫脸就这么跑了？”
副官听到这句，吭哧了半天，这才闷闷回应道：“殿下，以后你还是少看些话本吧。”
季雪庭自是不知道通明殿中那位性情不太好的凤凰殿下如今正陷入了深深地纠结与迷茫之中。
瀛山山神主这仙职自然不是个好差事，不过能够让他从那通明殿中及时逃出来，季雪庭倒也并不觉得有多气闷。
反正他在人间磋磨了这么多年，山清水秀的地方去过，妖山鬼洞也没少钻，一座瀛山而已，无非就是清苦了一些……难不成还能比他之前以千年聚魂塑体更痛苦难熬？
这么一想，季雪庭心中更加释然，往那南天门下界通道走去的步伐也愈发轻快，嘴中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几句小曲，唱一些什么“黄粱一梦数千载，三生冤债已成空”之类的唱词。
这样一幅快活逍遥的模样，在一干忙忙碌碌的无级仙官中倒显得格外显眼，惹得许多仙娥……偶尔还有些仙官们时不时要往他这边看一眼。
只不过，就像是季雪庭先前就抱怨过的，他飞升这天确实是没看好黄历，不算个好日子，诸多不顺。眼看着他都要下凡回人间的当口，竟然又生出别的变故。
季雪庭走到半路便看到前方玉女仙童仙官仙娥挤作一团，熙熙攘攘开始往回赶。
看到季雪庭还在往南天门那边走，手中还有仙箓，显然就是新领了职要去就任的仙官，有好心人便提醒道：“这位仙友，前方封路去不得了，你还是提前绕个路从落云梯那边下去吧。”
季雪庭一怔，连忙道谢，问过落云梯如何走之后，他没忍住多嘴又随口问了一句：“敢问这位前辈，前方到底是为何封路啊？”
那仙人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回道：“这位仙友怕是刚飞升上来吧？其实上界这般封路已是寻常啦。”说着他就指了指头顶，又道，“今个儿这回还是跟之前一样，是我们那位天衢上仙要闭关镇魔，为了避免有人打扰，所以才要封上三霄的天路。不过他们这个一封天路，我们下三霄的云路就全被截断了，这不，只能绕路。唉……不过也没办法，如今整个天下灵脉躁动不安，那天魔镇压在天牢之中也是经常癫狂，如果没有上仙镇压让它逃往人间，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呢。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又要忙起来了，若是那样，我的头发都快脱没了……小兄弟，我是看你面善才跟你说的，唉，如今干活是真累啊……三千年前，太乙真人那边一炉生发丹才要半册功德，还可以买一送一，现在已经涨价到七册功德才行，你听着着价格，真是的，而且就算你拿了那功德过去还不见得能买到，还得买他那些什么回春丸啊吐真丹啊一起，说什么配货，你说是不是有病——”
季雪庭同那好心仙官同行了一小段路，已是听得头脑嗡嗡只响，满脑子都只有什么上天庭是如果诓他们这些仙官加班不算功德，还有什么太乙真人那边治喉疾的药丸最后竟挂了个回春丹的招牌在卖之类的奇怪消息。
等到好不容易跟那位仙官分开，季雪庭在原地站定了片刻，隐隐觉得自己之前似乎对某些事情有些在意，但如今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季雪庭倒也没多纠结，想不起来便也没再多想，依旧按着那好心仙人指的路，去找那落云梯的口子。
但到底是初来乍到，季雪庭明明是按照那人指点走的，但是绕了一圈之后，不知怎么的，莫名就走到了一处桃花盛开的桃林之中。
季雪庭原本一心找路，这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向那粉云一般的桃花。错落的树影中是婆娑的粉云，每一朵桃花都开得是如此之好，放眼望去，竟无一片花瓣有凋零之态。
“这……便是天界的桃花啊。”
季雪庭怔怔，轻声叹道。
当年……
当年他第一次与那个人见面，似乎也是在一处开得灿烂无比的桃花林里。
宣朝最受宠的小皇子喝了酒嚷嚷着要“醉依桃花仙”，醉醺醺地爬上了树，宫人们吓得团团转，叫嚷个不停，结果直接引来了太子，还有，太子的客人。
那人走到树下时，刚好，便是季雪庭一个身形不稳，直接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
季雪庭掉到了他怀里。
只不过，人间的桃花树不是天界的桃花树，人间的桃花树枝叶摇动之间，花落如雨。
如今季雪庭再回想起过去，发现自己能记得的，竟然只有那一刻漫天遍野纷飞的粉色花瓣……而那个人的容貌表情，竟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嘶——”
而就在这一刻，季雪庭眼角余光一瞥，一道暗影瞬间让他回了神。
从是从桃花中倏然窜出，然后笔直朝着他落下来的某样东西。
电光火石之间，季雪庭猛然伸手，一把掐住了那玩意的脖颈。
其实只差一点，季雪庭便要按照往日习惯直接将手中之物直接捏成一团滋滋肉泥，好在关键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在妖魔横行的深山老林里，而是在清净优雅高大上的天界。
于是险而又险地，在最后关头收了手。
只不过，看清楚手中之物之后，季雪庭还是没忍住，皱着脸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嫌恶之声。
“噫……”
从桃花树上落到他手中的，竟然是一条通身漆黑，遍布细鳞类似小黑蛇一般的玩意。
“这他妈也太恶心了吧。”
若不是很确定那条“黑蛇”周身遍布清灵仙气不见丝毫阴晦，季雪庭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在天界的仙桃林中逮到了什么鳞类小妖。
就，真的……很丑，很恶心……
尤其是到了季雪庭手上之后，原本看着都跟一条死蛇似的玩意，竟然猛然间变得活泛起来，不断扭动着身体，就这么直接绕到了季雪庭的手腕手肘上，死死抽紧了。

第7章
眼看着那一条小黑蛇缠人缠得如此不设防，季雪庭皱了皱眉头，忽然间反应过来，这条黑乎乎的玩意恐怕并非是天界中路过野蛇。
怕是哪位仙官仙子养在身边的仙宠才对，不然的话不至于这般亲人。
这么一想，季雪庭原本都已经捏紧的拳头一瞬间就松开了。
甚至在去打量那条小黑蛇的时候，也觉得似乎并没有第一眼看到的那么丑陋。至少那鳞片看着还是挺闪亮，虽然也就是黑漆漆的，不过扭动时光线变幻，那鳞片表面便会泛起一阵虹色光彩，就是那种……那什么五彩斑斓的黑。
甚至就连那颗小小的蛇头看着也十分狰狞威严，很是不俗。
不过，到底也只是灵宠，哪怕看上去十分唬人，那股吐着信子企图跟人腻歪的劲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也就是在天界这种地方……你这种小东西若是在我们那里，早就被人抓去取丹然后炖蛇羹了。”季雪庭冲着那小黑蛇嘀咕道，说完便准备将那条蛇从自己手臂上撕扯下来。未曾想指尖碰到那条蛇的蛇尾，才发现那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身上竟然全是血迹。
季雪庭一怔，再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条蛇尾部和腹部都满是伤口。
许是之前就被饲养者所伤，又或者是乱跑乱逛从富贵乡中流落野外得来的伤口。
“倒还是只小可怜。”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看那小蛇可怜，于是掐了个指诀，挤出一点灵光顺手抹在了那黑蛇身上，抚去了一些最严重的伤口，然后便将那小蛇放回到了桃花树上准备转身离去。
没曾想他才迈开两步，又听到树枝摇曳的轻响，随即又是一道黑影，黑漆漆，湿哒哒，冰冰凉地从树上窜出来落在了季雪庭颈间，差点儿从他衣领中钻到他里衣中去。
好在季雪庭眼明手快，一把拽住那条蛇的尾巴将它从衣领中扯了出来。
季雪庭这下是真的皱了眉，可那黑蛇依旧无知无觉，见有人搭理它，便依旧张着嘴，露着毒牙吐着信子，自以为可爱地同季雪庭撒娇卖乖，好似这般就能重新给自己拐个新的饲主一般。
……这天界人养的灵宠，智商看上去也不是很高的样子。
只可惜，季雪庭却并非是那等好心，纯善，而且生活优渥的天界仙官。哪怕是这条小蛇这样努力了，季雪庭也只是带着一抹浅笑，干净利落地又将那小黑蛇丢回了树上——并且在那条小黑蛇来得及反应之前便丢了一个小小禁制过去。那禁制不过也就能坚持个一刻钟，却也足够让那条小玩意儿不至于再黏上来。
“抱歉我那儿实在是穷，你……还是找别人来养你吧。”
季雪庭笑眯眯冲着那团团直转的小黑蛇说道，接着便毫无心理负担的迈开步子离开了那片桃花林去找那下界入口。
等出了那片林子，桃花不再，无论是三千年前那段模糊的往事，亦或者是那条莫名出现的小蛇，便都已经被季雪庭丢到了脑后了。
这么一耽搁，季雪庭又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那备用下界通道落云梯。
在那天门关口交递仙箓核验身份时，季雪庭免不了又被人暗自观察了一番，他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不停叹气，只恨不得能早点离开天界这等倒霉地方。
奈何在他准备拂袖往那下界跳的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尖利呼唤：“季雪庭——季雪庭仙君！季雪庭在吗？！”
季雪庭如今是一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觉得胸口发紧，本想装作没听见往那凡间一跳了之，但最后还是犹豫了那么一瞬。
然后整个人就被人从落云梯口拽了回来。
回头一看，拽住他的却是个面白消瘦的中年仙官，见着季雪庭时很是有些怨气。
“季仙官，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倒让下官好找……”
季雪庭被那人不阴不阳明里暗里质问了一番，好半天才搞明白，原来此人严格说起来，竟还是自己的下属。原来是那离朱为了与天衢仙君找不痛快，使袢子给季雪庭点了那么个瀛山山神主的职位，回过神来后才觉得此事办得其实有点儿不太妥当。只不过差事既然已经点下去了，确实也没有立刻便收回的办法。心高气傲的凤凰被季雪庭这等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架起来有些下不来台，最后只得一边捏着鼻子骂些“果然跟天衢那混蛋相关的家伙也都不是好东西”之类的话，一边在通明殿里随便点了位书吏，叫人作为侍从跟着季雪庭一同下凡去：那瀛山山神主的职位空缺百年，如今下界神位上是空荡荡白茫茫一片好干净，从理论上来说，也确实得由通明殿出面点人，把这山神主地一整套行政班子给配齐才是。
然而，既然是“理论上来说”，那么实际操作上来看，事情往往就不是这么办的。
一般来说，能被点成山神主这种清贵职位的仙官，多半都是身份尊贵大有来头的仙人，不过是不耐烦处理人间杂务于是点个清闲点的差事熬个资历而已。这一类的仙人身边往往侍从如云，哪里又需要通明殿出面安排人。这么千万年来，也就只有季雪庭这么一位奇葩，一穷二白，修为惨淡，还是个临时仙人，最后却当了山神主。那被离朱随意点去作为他侍从的书吏，自然是遭了无妄之灾，平白无故便从个好端端的上界小官，变成了那等穷山恶水穷困潦倒的山神侍从。
季雪庭暗自思忖，觉得若是自己与那人易地而处，怕也是十分悲愤。于是倒也并未在意那仙官的态度，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山神主的仙箓，挑了那书吏的身份文书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那人姓鲁名仁，乃是四千年前便已考上正式仙职的一位资深仙官，虽说这几千年来一直辗转各殿只做文书方面的事物，那履历和考评看起来倒也十分漂亮。
季雪庭忙拱手同那人笑道：“抱歉，先前不小心迷了路这才晚了，倒是让鲁仁仙友久等了。”
那鲁仙官见季雪庭这般温和模样，脸色倒是比先前好了许多，不过面上依旧带着三分傲色，斜着一双吊梢眼看了季雪庭一眼，居高临下冷冷纠正道：“季仙官，你是新官上任，怕是不知道这为仙为官，到底不比在人间时当个凡人那般散漫，做事时须得有个章程计较，不然光是去下界赴任，都晚了这么久，叫那些凡人该如何看我们天庭的办事态度？”一句终了，他顿了顿，又装作不在意地补充道，“对了，季仙官，在下鲁仁不才，这些年来考核行事，总是不小心要拿个甲等，是以周围人通常都叫我做‘鲁仁甲’，你我即将共事，不如也这般叫我，倒是要更亲近一些。”
季雪庭一听便知，这位鲁仁甲仙官先前说的那些长篇大论怕都只是泛泛而谈，后面那具才是重点，于是淡淡一笑，立刻便改口道：“哈，我也是不久前才飞升，接下来就任山神主若是有所不足，还要劳烦甲仙官指点了——那么我们便走吧，本就误了时辰。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怕误了正事。”
说完也不等那鲁仁甲再啰嗦，袖口一卷，虚虚推了对方一把，十分若无其事地将那人直接推向了落云口。
那位鲁仙君正是在摆谱的时候，那里能料到季雪庭这般动作，就这般倒栽葱一般直接便从云端栽了下去。
而季雪庭听着那人云底传来的长长惨叫，脸上笑容不变，挠着后脑勺笑着同旁边那些仙娥们抱歉道：“哎呀，这——我不小心的，那位鲁仙官该不会有事吧？！”
众人先前便觉得那位鲁仁甲十分惹人讨厌，此时对上季雪庭的小脸，忙道不碍事不碍事，顶多就是下界时姿态不太好看罢了。
季雪庭这才拍着胸口做释然状，然后找了朵舒适点的祥云，准备回凡间赴任。
不过，他那般小小捉弄，到底分了心神，便并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衣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沾着一小块血迹。
正是方才桃花林中那条小蛇千方百计想要缠到他身上时粘上去的。
只不过……随着季雪庭动作时，偶尔，会从那“血迹”之中，滑出一小截带着鳞片的躯干，不过转瞬间，那蛇躯便又簌簌没入血迹之中，再无旁的可疑之处。
说来也奇怪，那些负责看守中天关的诸多天兵天将，对于这一小块“血迹”竟也毫无所觉，就这么放着季雪庭连带着那血迹，一同去往凡间了。
自然，此时此刻在场的众人都不会知道，就在季雪庭越过天门回到凡间的那一刻……、
在九天之上，上三霄的深处。
全身惨白的那个男人，在漆黑冰冷的阿閦狱枷的封锁之下，倏然睁开了眼睛。
皮肤之下，暗色的咒法在天衢仙君醒来的那一瞬间齐齐发动，死死地钉入了他的体内。
在那一刻，天衢仙君沉默地颤抖了一下。
但是，空旷的殿中各处却同时传来了无数细小的嘶鸣与惨叫。
嘶嘶——
嘶——
嘶嘶——
……
“天衢仙君，您醒来得太早了些。”
坐在他面前的道人垂下眼帘，看着几乎快要被那些咒法直接撕碎的仙君，轻声说道。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担心地问道。
天衢仙君却并没有立刻回应他，银色的双眸在虚空中游移不定，过了很久才慢慢凝聚在了道人身上。
不过即便是这样，那道人也依旧觉得，天衢仙君此时似乎并没有在看自己，而是在看着什么非常遥远而虚幻的地方。
“我……”
许久，天衢仙君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恍惚。
“我做梦了。”
伴随着天衢的低语，那些严酷而残忍地咒法以更加可怖地方式折磨起了他。这让道人的眉头越皱越紧，甚至不由伸手企图捏起法诀终止狱枷的运转。
然而那淡青色的法诀落到天衢仙君身上，却只是一闪，随即便被消解了。
“天衢，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故意加重狱枷！你的仙魂道魄不要了吗！”
道人又惊又怒，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他已经察觉到，天衢仙君正在故意引导咒法对自身的折磨。
这几乎就是……几乎就是在自残！
不过面对那人的关切，天衢仙君却依旧恍恍惚惚，似在半梦半醒之中。
“我梦到我去找阿雪了，我缠着他，我让他带我走……咳咳……他不肯，我就偷偷藏在他身上，躲在他袖口里……”
说话中，天衢仙君口鼻处汩汩冒出了黑血。
“天衢，你——”
“真是个好梦啊，太常，不过……我怎么可以那么做呢？便是在梦中，我也不应该靠近他啊。”一直到这个时候，天衢仙君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身侧有人，他平静地转过头，看向了那道人。
“阿雪不会希望我梦到他的，他会不喜欢。唉，太常啊，这些天我有些……太过于肆意妄为了。你看，我控制不住去找他，我又控制不住地去见他。我还控制不住地梦到他。我怎么……怎么有资格梦到他呢？”
“……我该罚。”

第8章
“阿嚏——”
季雪庭刚刚下了凡，迈步走出那下凡专用出口，便觉得鼻子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又是谁在骂我？”
随即季雪庭便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话音刚落，他一抬头，正好便与鲁仁鲁仙官对上了眼。
季雪庭：“额……”
不得不说，季雪庭这位崭新出炉的侍从，如今看着确实有点儿凄惨。
之前在天门处的那些天兵仙娥们倒也没说错，倒栽葱式的下凡方式确实也不会伤筋动骨顶多就是不好看，可是这“不好看”的程度未免也太不好看了一点。
鲁仁如今是发冠也歪了，发髻也散了，半边脸磕得乌青，一身光鲜亮丽文士仙服也被空中罡风吹得稀烂，再加上他原本就长得吊眼细眉，是略带一点儿不得志的面相，如今看着不像是刚刚下凡准备就任仙官的仙人，倒像哪个住不起店，被强行赶出来露宿街头的落魄书生。
倒也难怪他如今看季雪庭的那眼神，实在是“热烈”得很。
鲁仁这般下凡，心中怨念更盛，只差一点儿便要发作起来。
不过季雪庭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连连道歉。
季雪庭生得漂亮，而且，还不是那种寻常的漂亮，而是金尊玉贵，天潢贵胄的那种漂亮。
若是抛去这临时仙的身份，只看那季雪庭容貌举止，只会让人觉得，这世间万物都值不得他皱眉服软，让他说句“抱歉”都让人觉得反而是自己理亏。
偏偏此时季雪庭不仅仅是说了道歉，还道歉得真情实感，诚恳温顺。
鲁仁自觉自己不是那等看外在皮相的肤浅之人，可对上季雪庭这幅模样，那心中一腔怒火怨愤，不知怎么的自然而然便消减了下去。
最后只吭哧了两句:“……以后要小心些，也就是我修行多年，资历深经验多才应付得了，不然换做别人，这么掉下来可是要出大事的。”
此事便算是就此揭过。
随后鲁仁便仰头，冷冷转身朝着那门外走去。
结果他这才一推门，便已觉得不对——
“嘎吱……”
那门板直接砸在了地上，惊起野鸦数只。
门外是荒村一座，野地一片，破败不堪，百般凄凉。
鲁仁脸色一变，这才从脸着地下凡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与季雪庭下凡的这处地点，似乎有点儿不太对。
此时得专门在多嘴，来说说这仙人们下凡时的章程。
民间写那仙人下凡，惯常的写法是那仙人得乘一朵祥云自天上而来，再不然便是某某剑仙乘宝剑自青空一掠而过——但实际操作过这神仙飞升下凡的人便会知道，那都是胡诌。
天界与人间中自有一层先天禁制，起到隔绝仙凡两界的作用。寻常仙人只能经由天界官方开辟的法阵自天界传送到下界。若是没有通行证，未经许可强行闯那禁制去往它界，只会被那上古大神布下的层层阵法直接碾得神魂俱灭。
而那天界的阵法目的地，通常便设立在人间各处的寺庙道馆这种求神拜佛之处——而若是那等在天庭有了专门官职，工作地点就在人间的大小仙官，下凡时的地点便应当是自家庙宇的祭坛之上。
季雪庭作为那瀛山山神主，下凡以后自然应当在瀛山的山神庙中。
可如今鲁仁怎么看，都不觉得这片平坦野地，会是瀛山地界。
“我们这究竟是到了哪里？上界那帮人是怎么办事的？”
鲁仁不由惊怒叫道。
对比起来，作为新任瀛山山神主（并且还并未下凡到正确办公地点）的季雪庭倒是情绪稳定。他一边努力地企图重新束好自己先前下凡时候散落的头发，一边慢悠悠开始通过仙箓同上界联系。折腾了半晌，才勉强搞清楚，原来是那瀛山的山神主空缺已久，山神庙自然也闲置了很久不曾使用。于是一百年前仙界开展的某次节能减排活动中，就把那一直闲置的瀛山通道给关闭了。
“……而且瀛山那地方灵气稀薄，那里的人信的也都不是正神，便是想要借用其他同僚的祭坛也行不通。没办法，最后上头只能安排我们到距离瀛山最近的地点下凡，说是让我们自己先想办法走人间的通道到瀛山，等到了山神庙，再手动激活通道，之后我们再想往来天界就方便了。”季雪庭心平气和地对着一脸铁青的鲁仁说道.
“我们自己去瀛山？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们天界的仙官去就任竟然还要自己走过去？这是什么鬼解决办法，等等，我去跟上界联系，他们自己办事除了差错，怎么能让我们这种干活的倒霉，我这就去投诉——”
“哦，对了，刚才那位仙娥跟我说，若是还有什么问题其实我可以问你，她说，一百年前那次节能减排活动好像就是你写的活动细则？”
季雪庭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越束越乱，最后他干脆就不去管它，只在头发到肩膀下的位置松松系了一小截辫子，随后便拍了拍手，松了一口气。
解决完了头发，季雪庭这才转头看向鲁仁，若无其事地问道。
鲁仁听得这话愣了愣，恍恍惚惚想起来，百年前似乎确实有这么一遭活动的。
“咳咳，咳，当时那不是上头说，要我们这些在上界做事的人多为凡间办事的仙官做事，这才……”鲁仁脸皮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声音也虚弱了下来。
“那个，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
鲁仁干巴巴问道。
“青州，野鸡脖子沟。”
季雪庭抬眼瞥了周围一圈，随后便答道。
鲁仁皱了皱眉头，显然这位历年考评都是甲等的优秀仙官怎么也没想出来这野鸡脖子沟究竟是在青州何地。
“那季仙官是打算如何去往瀛山？飞剑或者架云……等等，不对，整个青州地界的灵气都格外稀薄，根本不够我们架云飞剑，难道要遁地，不，那也行不通……”
鲁仁想了又想，却怎么都想不通该如何在这灵气仙术皆不灵光的倒霉地界去往瀛山山神庙。他在天界当文书倒是熟练自信，如今到了下界，却发现事事不顺，很是不自在。
好在如今他并非一人，身边还有一位季雪庭——季雪庭也不愧是在凡间摸爬滚打了三千年的人，面对如今这般恶劣境况倒也依旧显得不慌不忙。
也不知道他是使了什么法子，一番操纵之后天边骤然飞来几只纸鸟落在了他的手中，每一只纸鸟展开来都是一封信。
季雪庭将来信一目十行看完，不由叹了一口气，看向鲁仁。
“我问了几位朋友……”季雪庭道，“看来我们这次运气确实是不太好，这些年来青州地界的灵脉走向愈发不对，那些修行仙人之术在此地都变得无法施行。看样子，我们只能用凡人的办法走过去了。”
说完季雪庭又把手中纸条给鲁仁看了一眼，之见上面写的详细，确实如同季雪庭所言，青州这些年来，几乎已成了仙人不可涉之地。
鲁仁本来就很是郁闷，如今再看这纸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到了这样一个鬼地方担任个鸟屎般大的小仙官，只恨不得以头抢地狂哭一番。
季雪庭看着鲁仁一张灰败的脸，很是同情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走吧，鲁仙友，不然等到太阳落山，路就不好走了。”
他说道。
说完便也不再去看那鲁仁，而是将双手枕在自己脑后，悠然自得地踩着那地上蔓生的荒草朝前走去。
“唔——”
就是走了没几步，他倏然抬手，一道剑光猛然刺向了自己身后。
“啊啊啊啊，你这是干什么？！”
鲁仁连声惨叫，单脚跳着跳开，因为不习惯这样灵气稀薄的地方，整个人差点儿就摔倒泥地里。
好在季雪庭迅速地拽着他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抱歉，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季雪庭又开始道歉，不过态度看上去就没有之前么诚恳了。他显得有些分心。
没等鲁仁嚷嚷，季雪庭便朝着自己之前剑光所指的地方走了过去。
只见荒芜的草地之上，一把剑正死死钉在地上——那把剑也是生得奇妙，剑身修长，剑刃却是半透明的，宛若冰凝而成。而其剑气所到之处，砂石草木，皆是碎末细屑。
好凛冽的剑气！
鲁仁只看了那剑一眼，不由也在心中感叹了一声。
凛冽到甚至有点……与使剑那人格格不入了。
鲁仁想起季雪庭那副总是带着笑的贵公子模样，感到了一丝淡淡的违和。
不过此时倒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他看着季雪庭在剑旁蹲了下去似乎在看些什么，便也忍不住凑了过去。不看还好，一看他不由吓了一跳。
“这，这是……”
只见那地面荒草正在一点点褪色，慢慢露出了剑锋之下那玩意的原本模样。惨白的骨头上挂着一层满是脓疮的皮，拳头大小的眼眶里，鬼火甚至都还没完全熄灭。那玩意看着就像是只有骨头的白骨蜈蚣，乃是一种由怨气污秽与尸骨混合而成的邪祟之物。要说什么大妖怪，它实在是排不上号，然而此物原本就是死物与怨念的化身，便是打碎无数次，它也能重新拼凑成型，所以很是难缠。
特别是他们如今所看到的这只……寻常白骨蜈蚣无非也就是男子手臂长短，就已经让人头大了。可现在，季雪庭那把冰剑之下的头骨几乎有水桶大小，简直让人难以想象，泥土之下隐藏的身躯该是多么纠结庞大的一团。也不知道这看似普通的荒村野地当初是死了多少人，竟然能拼这么一只骇人的庞然大物来。
鲁仁一看到这等邪祟，立刻便运转起仙术护身。
只可惜，他的求生之欲那般旺盛，周身灵光也不过一闪，随即便碍于这青州诡异的风水地界，立刻就暗淡了下去。
鲁仁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就在此时，他听到季雪庭轻声说道：“无事，这东西已经死了。”
“死……死了？”
鲁仁震惊道。
“可是，这玩意不是不会死吗？！”
“没错。从理论上来说，白骨蜈蚣只会被打散，却并不会‘死’。”季雪庭点了点头，伸手按在了那白骨骷髅之上，只见他指尖所碰之处……那白骨一瞬间便化为了湿湿软软一团烂泥一般的玩意。
鲁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怎么办到的？”
他弱弱地问道。
“这个嘛……”
季雪庭提着剑，沉吟着站起身来，然后转过身看向鲁仁，满脸都是苦笑。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他说，“这不是我干的。”
……
青州地界十分奇异，便是仙人来了也是仙力施展不开，灵气吸收不了。
而白骨蜈蚣这种纯粹的怨气污秽汇集之物，灵智低微，恐怕也根本无从分辨从天界错误下凡的仙人与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类的区别。
那只白骨蜈蚣应当是在他们两人踏出庙门的那一刻，便已经潜藏在了深黑冰冷污秽的泥土之中，准备袭击他们。
只不过……
只不过在它动手之前，便已经被某样东西，无声无息地杀死在了地底。
可怕的并不是那只硕大可怖的白骨蜈蚣。
而是那只杀死它的“东西”。
“走。先离开这里。”
季雪庭只看了那只白骨妖怪化成的脓水一眼，便立刻说道。
他压根就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探究，就这么直接拽着脸色惨白的鲁仁，迅捷无比的离开了野鸡脖子沟。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因为……因为只要他再在这里多查探一点，便会发现，整片荒地之下，埋藏着漫天遍野，大大小小的无数白骨蜈蚣。
它们如今都已经死了。
一条黑色的影子闪电一般游走于那些尸骸之上，它的尾部带着一点儿新鲜的伤口，这让它的感知比之前要迟钝很多。
它原本正在处理被无数尸骨埋于深土之下的那些“东西”，是的，它们都还在簌簌而动，企图越过同伴的尸骸去往那新鲜人类涉足的地方。
不过，那条黑色的小蛇，轻而易举地便让它们安静了下去。
它显得是那么游刃有余，那么凶狠而毒辣，可就在季雪庭带着鲁仁迅速离开的那一刻，它的身形猛然颤抖了一下。它惊慌失措地从深深的骸骨之下飞快地窜了出来，企图重新回到那个人的身上。
然而，此时的季雪庭，已经去得远了。
……
……
……
【嘶嘶——】
【嘶嘶嘶嘶——】
【我……嘶……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他不要我了……】

第9章
季雪庭自是不知道自己在那野鸡脖子沟处掉了点东西没赶上来。
发现那荒地中的白骨蜈蚣变成那诡异模样后，他是半点功夫都没有耽搁，直接拽着那鲁仁一路狂奔而行，脚程快得惊人。
那鲁仁因这青州地界古怪，使不出仙力，此时只得用自己的金身与那季雪庭一同埋头苦奔，不过半路，竟然觉得胸口沉重，气喘如牛，险些赶不上身侧那人的脚步。
鲁仁喘着粗气往身侧一看，却发现那季雪庭不急不喘，一身白衣，衣带翩然，显得一派雍容，全然看不出半点夺命而逃的狼狈气息。
【这季雪庭……倒是有点东西。】
又想起先前季雪庭随手扔出去的那把剑，剑意锐且快，确实不同凡俗，鲁仁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思忖道。
先前在天界时，鲁仁只觉得自己资历修行，无一不比这下界扩招飞升而来的临时仙要高得多，心中难免有些傲气，可此时这样跑下来，这股子傲气便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许多，哪怕身体有些撑不住，他也咬着牙撑着一口气，强行跟着季雪庭狂奔了好一阵子。
好不容易，两人才在几十里地之外另外一处山道停下了脚步。
不过就算是这样，季雪庭也显得十分紧张，蹲下身子又在地面检查了一番，发现该是草的地方长的都是草，该是泥的地方也是正常的泥，这才拍了拍手站起来，长吁了一口气。
鲁仁一直到这时候才匀过气来，这时候看着季雪庭这般仔细探查，又忍不住习惯性地开口教训起来：“季仙君，你这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那荒地中白骨骷髅，本应是杀都杀不死，打都打不散的邪祟，却变成了那般模样，我们作为天庭仙官，本应该探查清楚好禀告九霄才是。”
这番话说得又是很不客气，只不过季雪庭脸上倒也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而是坦然应道：
“鲁仙友教训得是，不过我情况特殊，比不得鲁仙友天资卓越，修为高深。我在人间修行这么久，法力神通却都很低微，是以在这世间行走，为了活命，免不了要比其他人更小心些。”
鲁仁听得这话，心中倒是舒坦了很多。
当然，舒坦归舒坦，一不留神又多嘴了一句：“季仙官这般行事，虽说也是无可奈何……到底还是有失锐气，显得有些暮气了。”
季雪庭一怔，然后便笑了两句，随意将鲁仁敷衍了过去。
只是那鲁仁却不知道，三千年前，宣朝的最得宠的小皇子季雪庭，乃是那时最有名的鲜衣少年。
快意恩仇，仗剑骑马。
再嚣张不过。
再锐气不过。
就连那把让鲁仁颇为在意的冰剑之名，也是在那时取的。
那剑名为凌苍，取的是“信手拈将茎草插，玉楼玉殿凌苍穹”之意。
……当然，三千年后，那把叫凌苍的剑倒还是原来的名字。
但用剑的人，却怎么样都不可能再有“凌苍穹”的壮志雄心了。
不过此事已是前尘往事，季雪庭不提，他人也无从得知。
且说现在，这季雪庭与鲁仁在此地使不出仙人法术，又联系不上天庭，便是想投诉都没得投诉，实在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最后两位仙君又只得屈辱地迈开双腿，沿着那山路一步一步朝着那瀛山走去。
当然，要从鲁仁的角度来看，这下凡赴任仙职，竟然还需要两条腿赶路，从尊严和心理预期上来说，都是大大不可接受的。
季雪庭只好宽慰他说，等到了城镇有了人家，找那富庶点的人家买匹马或者车，再悠然前行倒也不算掉份，鲁仁一张青青白白的丧气脸看着才放松了些。
这般慢慢走到夜色渐晚，月上中天。
两人也从一座不知名山头一直走到了另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头。离那该死的瀛山依旧还有几百里距离，这夜路走着却愈发不顺畅，两边草木茂盛得几乎快要将一条窄窄山路都彻底淹没了，直叫鲁仁怀疑季雪庭是不是故意专门挑着这横生枯枝的鬼地方走——他好不容易才整理干净的那身外袍，这一晚上差不多也快要被那些枝丫草叶又给勾成渔网了。
反倒是季雪庭，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动作，明明那荒草堆野树丛那么密，他却还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看着只像是微微侧了身，整个人便如同游鱼一般迅速地找了缝隙从中过去了。到头来，便是连一片草叶子都没沾到他身上。
不知不觉中，那季雪庭是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了。
鲁仁这再想咬着牙追上季雪庭，也是有心无力，这下终于也只能丧着脸喊住了季雪庭。
“季仙君，你……你慢些。”
季雪庭这才像是忽然间反应过来，在原地站住等了片刻，一直等到那鲁仁衣衫凌乱地从树堆中拱出来，他才忙不迭地道歉，直言自己一个不小心竟然赶路赶得入迷，忘了身后还有一位相依为命的鲁仙君。
放在刚下凡那时，鲁仁恐怕还能竖着眉毛好生教训这季雪庭一顿，然而如今这半天下来，鲁仁是把这几千年未曾吃过的苦头都吃尽了，出气多进气少，一张脸又黄又青，惨淡得紧。
这时候听得季雪庭抱歉，连发脾气的劲头都已经没了。
“季仙君为何这般急着赶路？”
鲁仁幽幽问道。
季雪庭讪讪一笑，尴尬道：“这个嘛，其实也没什么原因，就是我自从今日下凡以后，便一直觉得我这右眼皮一直跳，不是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总觉得，这一路上似要发生什么倒霉的事情。”
鲁仁听得只差没气得仰倒——好端端一位已经飞升天界的神仙，竟然还能这般坦然自若地告诉别人说些什么眼皮跳不吉利的话。
这下他也是回过味来了，自己面前这位季仙君，恐怕就是个根正苗红，不折不扣的大奇葩。
“季仙君，你这——”
“呜……呜呜呜……”
鲁仁正待开口好生教训这季雪庭不得这么迷信，那夜风中忽然传来了几声凄凄惨惨，细若游丝的呜咽。
这呜咽放在平常倒是没什么，奈何如今这是在夜黑风高，人烟罕至的荒郊野外，幽幽呜咽配合着冰冷的夜风还有道旁身边簌簌而动的树枝轻响，真是要多可怖有多可怖，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饶是鲁仁面对此情此景，也是脸色微变，话头顿时也卡在了喉咙里。
“什，什么人？！”
鲁仁转过身，捏着指诀挤出了一点只能用于精神安慰的灵光护体，然后哑着嗓子弱弱地吼了一声。
季雪庭看了看他，也将凌苍剑唤了出来握在手中。
凌苍剑一处，冰冷的剑光倒是将周围环境照得亮了几分，正好能让人看到那草丛中探出来的一张惨白的人脸。
“呜呜……呜……”
那哭声正是从那张人脸口中传出来的。
鲁仁嗷了一声，那虚弱的护体灵光化作一小团荡荡悠悠的青气笔直地便往那张脸处飘了过去。
……就是还没碰到对方，便在空中熄灭了。
鲁仁的脸顿时更青了，连忙干巴巴同季雪庭道：“这是青州的地脉不对，灵，灵气不足，才，才这样的。”
季雪庭还没来得及开口，草丛中那位看着那团鬼火似的灵光，口中的哭声反而先行提高了。
“呜呜……救……救命……道长……救命啊……”
说罢，那人踉踉跄跄从草丛中跌出来，看着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身灰土，满是伤口，狼狈不堪，一张脸上毫无血色，俨然是刚刚遭逢大难。面对季雪庭与鲁仁时，抽泣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鲁仁听了半天，才搞清楚，原来她是山下猎户的小女儿，跟着父亲兄弟一同上山打猎，没想到却被护崽的母熊追得直接跌到了山崖之下。
现在父兄都生死未卜，只有她一人被护着还保持着清醒，爬了一晚上才从山崖下爬出来，只想回山下村子报信救人，却没想到崴了脚，痛得动弹不得，只能趴在草丛找人求救。
“道长，呜呜……求求你，去救救我阿父和阿兄吧！他们在那下面呆了那么久，再没人救，恐怕就要死啦……呜呜呜……你会法术对不对，道长，你使个仙法，救救他们吧！”
说完，那姑娘就拽着鲁仁只磕头，磕得鲁仁是一脸菜色，最后终于挨不住，一脸菜色地开口允了那姑娘：“你别怕，我定然会救你父兄出险境！“
说完，鲁仁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撑出了一点虚弱的仙力捏了个漂浮法诀放在手心，说完就让那小姑娘指路。
但那姑娘哭得厉害，脚又瘸了，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鲁仁无奈，只得俯下身将那姑娘背在背上，就这么准备按照那小姑娘指点去救人。
结果这么走了好几步，他猛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才发现季雪庭竟然依旧站在原地，不仅没有帮忙的意思，看着反而像是连同行都不打算同行。
“季仙君，你这是要见死不救吗？你可知我们仙官的行事规则中，第一条就是有恶必惩，有善必扶？！”
鲁仁恼怒质问道。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脸上依旧带着那股让鲁仁感到不太舒服的浅笑，随后应道：“我确实是觉得没必要救她啦，你知道的，我是修无情道的嘛，修无情道的人，都很无情的。”
哦，是了。
无情道，他怎么会忘了呢？！
鲁仁听到季雪庭此言，顿时想起来自己之前翻看的季雪庭的那些飞升资料，那人的履历上倒确实写着，是修无情道而飞升的。
所谓无情道，乃是天下千万道法中最冷酷，最残忍，最难修的道。
所有无情道的人，都是无血无心无意的怪物……
只是自从见面以来，季雪庭却并非是鲁仁知道的那些无情道修者那般冷冰冰不苟言笑，反而总是满脸带笑态度温和。若不是此时此刻他骤然露出这般冷酷的模样，鲁仁确实都要忘记了，自己这位季仙官——确实便是几千年来第一位修无情道修到飞升之人。
正所谓思绪万千，不过电光石火一瞬间。
鲁仁在那一刹那心头已是转过千般念头，实际上却不过是在原地站定了片刻而已。听得季雪庭这么说，鲁仁顿时心头一冷，心知无论如何这世上也无人能打动无情道修者，所以他不等季雪庭再开口，已经飞快地背着那姑娘转过身朝着草木深处走去。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也完全没有听到季雪庭说的第二句话。
“……更何况，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出现的，压根就不可能是人类啊。”
【一。】……
【二。】……
【三、】……
……
季雪庭看着鲁仁背影，叹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三下。
紧接着，手握凌苍剑，划出一道冰冷凛冽的剑意，直直朝着那处刺了过去。而那“姑娘”似乎也早已隐隐察觉到季雪庭的打算，这时倒也不再隐瞒自己身份，径直化作一只满身灰毛身形佝偻的畸形大猿，压得那鲁仁是两脚一跌直接趴在了地上。
而那大猿瞬时落在地上，头一低，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凌苍剑。紧接着，它双手一捞，直接将鲁仁夹在腋下，嗷嗷叫唤了两句，紧接着便化作一道虚影，一跃而起跳入了浓黑深沉的夜色中。
“哎呀，这可真是……你走就走，把人也带走是干啥子嘛。”
季雪庭一脸无奈地看着那只大猿霎时消失在浓黑的树影只，他站在原地，头痛万分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又纠结了一小会儿，这才唉声叹气，提着凌苍剑也跟着追了过去。
那长相奇丑且格外畸形的大猿并非寻常动物，而是那等穷山恶水中常见的一种山魈，这玩意性情凶狠狡诈，嗜好是……食人。
就是不知道为何此处的山魈为何能长得如此之大，品味又为何如此清奇，竟然会想要掠走鲁仁。
那位仁兄怎么看都不好吃吧？
季雪庭一边想，一边踩着树梢飞快的在陡峭的山石峭壁中飞驰而行。
那山魈的行踪其实相当隐秘，若是换了个人来，恐怕就算是能顺顺当当使出仙法，也压根就找不到怪物逃离的路线。只可惜，它今天遇到的却是季雪庭。
多年以前京城流行过用山魈制成干尸，然后再用那干尸磨成的粉末去画画。
画出来的话，光颜料就可值千金。
季雪庭对于用干尸画画这种品味实在不敢恭维，同时也觉得吱哇乱叫的山魈超级恶心。
但是……那些山魈实在是太值钱了。
……
没过多久，季雪庭便迅速地找到了山魈藏于峭壁之上的洞穴。
那山魈几乎都快小熊般大小，窜入自家洞穴时还很是轻松愉悦，正打算仔仔细细舒舒服服慢慢品味一番自己新得来的零食，一回头便看到洞口用于掩饰的枯枝败叶在霎时间尽数化为碎屑，一个人类就那么提着一把雪练似的长剑，踩着冰冷的月光，慢悠悠地走进了洞穴之中。
那是一个很冰的人类。
即便是只在山林中横行，把人类当做零食来食用的山魈，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凛冽，锋利，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人……就与他手中的剑一样。
冷得可怕。
山魈双目骤然变得血红，把那晕乎乎软绵绵的零食人往洞穴角落一丢，拍着胸口便大吼着朝着季雪庭扑了过去。
奈何在那个男人面前，山魈所有的机敏迅捷还有怪力，似乎都变得一无是处。
山魈很快，可是季雪庭的剑却更快。
山魈力可搬山碎石，但季雪庭却身形鬼魅，可以刚刚好地避开它所有攻击。
总之就是这样一番读者其实也不会仔细看作者也不是很想写的惊险打斗之后，季雪庭一剑劈开了山魈的头颅，顺顺当当地将这只爱吃宵夜的怪物变成了两半。
鲁仁倒是得救了，不过这位在天庭当了太久文职的仙君似乎也是因为这一路惊怒劳累交加，此时竟然已经昏了过去。
季雪庭用剑鞘捅了捅他，发现没捅醒，便也不再管他，反而是转头打探起这山魈的洞穴起来。
不看还好，一看便是连季雪庭也不由挑眉。
这只刚刚去世的山魈朋友，看着竟然还是个富庶的人家——腥臭难闻的洞穴一角，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无数人类遗留下来的车马行李，显然是山魈觅食时候顺便一同带回来的赠品。
至于那山魈吃饭产生的厨余，则是随意堆放在行李周围。
年代久远的尸骸都已经白骨化了，稍稍新鲜点的则是尸块，尚在腐烂。
当然还有一些看上去是山魈特意留着的点心，是完整无缺的人形，如今正躺在那些尸骸之中，看着倒还挺新鲜的，都还能喘气。
等等，喘气？
季雪庭赶忙走上前去，皱着眉头将那人拖出了尸山，就着凌苍剑的剑光打量了一番，发现此人乃是一名青年男子，身形高挑，容貌倒也能算是十分之周正，遗憾就是如今哪怕是闭着眼，也能看出其眉眼间戾气颇重。那人身上的衣服虽已经破破烂烂不成样子，不过季雪庭瞥了一眼，很能断定，在变成抹布之前，那衣料价格不菲。
这么看来，这位山魈点心在遇难之前，倒像是什么高门大族家的富贵公子。
要说起来，这公子哥运气应当是不错，身侧那些尸块骸骨指不定便都是他的仆从下人，如今已是那山魈的盘中餐，而他却侥幸能保住性命，还刚好能那山魈自己找死去路上掳了位仙官回来尝鲜最后导致一命呜呼。
只不过再仔细想一想，这公子哥的运气里又多了几分倒霉，因为……那山魈虽然死了，他看上去，却也活不长了。
季雪庭以指尖点了点那位点心的手腕，探查出此人生机似乎已经快彻底断绝了，只是肉身尚有一点余温，让他能苟延残喘一小段时间。
其实就这么放任其不管倒也无事，只可惜就像是鲁仁先前说的，仙官行事规则手册上明令规定了，作为仙官，当有恶必惩，有善必扶。
这也就是说，季雪庭还真不能见死不救——哪怕他是修无情道的无情仙官也一样。
季雪庭无奈，只得肉痛地掏出了一颗仙药，捏着那人的嘴给塞了进去。不过一直到此时，季雪庭也不觉得那人会因为自己的一颗仙药活过来，毕竟此人受伤太重，而他的仙药又太便宜。
但季雪庭不知道，就在他俯身救治那位倒霉蛋贵公子时，一条细长漆黑的影子，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循着他的气息追踪到了此处。
然后，它欢欣鼓舞地游向了他。

第10章
那黑蛇似的影子伏在地上，悄无声息，瘦瘦小小一条，倒并不起眼。
然而那无人得见的山洞之外，有无数暗影纵横交错，蠕蠕而动，转瞬间竟将周边数座山头都全部拢住了。
这一刹那，万籁俱静，虫鸟不鸣，便是连那天上的月亮，似乎都变得暗淡了下去。
洞中季雪庭忽然微微侧头，若有所觉地皱了皱眉。
他转过头去，手指头一勾，将凌苍剑唤出来握在手中，随后戒备地朝着洞穴口外走去。
他是惯常应付各种变故的人，所以动作极快，脚步也很是轻盈。
地上那条细弱的“暗影”原本几乎都要沾上他衣摆了，此时恰恰好，直接被他避开了。
那影子顿时身形一扭，甚至连那带鳞的躯体都慢慢从影子中浮出来了一点儿。此时见季雪庭走开，它便不管不顾，忙不迭甩着尾巴便要跟上季雪庭。
而与此同时，地上躺着的那位倒霉的点心公子，终究还是没被季雪庭那一枚打折买的仙丹救回阳世，虚虚吐出最后一口气后，就这么直接嗝屁了。他一死，身形也软了下来，原本放在腹部的那只手也自然而然地垂落下来，掉到了身侧。
好巧不巧，指尖恰好就搭在了那条“黑蛇”的尾巴上。
然后……
那条轻而易举便可以把无数白骨蜈蚣都化为脓水的影子，此时却像是被什么骇然之物咬住了要害，整条影子都猛然抽搐起来，挣扎中，浓黑的暗影中骤然迸发出无数条危险至极的细丝牢牢钉在地上，却也不过僵持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下一刻，整条黑蛇便在无声的抽搐与抗拒中，直接被抽入了地上的尸体体内。
与此同时，那遍布整片山野的无数道暗影，也在这这倏忽之间尽数融于夜色之中，再不见踪影。
这位于暗处的诡奇变故，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于是，等季雪庭到了那洞穴口，看到的不过是山中清风朗月夜色苍茫景象，便是再这么探查，也丝毫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唔……”
季雪庭眉头微松，手中剑却不曾放下。哪怕回到洞穴中看着洞中一片平静景象，他依旧有些疑惑，不知道这时刻浮上心头那点儿不安究竟是因为真的有什么不妥，又或者……只是因为自己的神经过敏。
先前同鲁仁说的那番眼皮跳的说辞自然是开玩笑，但有一件事季雪庭却并未说谎：自从下凡以来，季雪庭便一直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妙。
当然，季雪庭到底惯来粗枝大叶惯了，一番思索觉得无果之后，便瞬间又将一切忘在了脑后，眼看着地上那尸体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而鲁仁依旧昏迷，季雪庭便也随意找了个舒服点的角落，双手放在脑后，舒舒服服地睡了下去。
一夜无事，转眼到了天明。
季雪庭再睁眼时，鲁仁也已经清醒了过来。这人被山魈夹在腋下跑了一路又晕了一晚上，看着脸皮比之前更丧气了一些，精神头也不太好，幸而并无大碍，就是与季雪庭对视时，总显得有些讪讪，显然也是想起了晚上自己坚持要救“人”时义正言辞的模样，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季雪庭自然也只当无事发生，见鲁仁一切安好，便将注意力转到了地上那位凡人公子身上。
要说起来，这位倒霉的山魈点心还能活着，也是大大地出乎季雪庭的意料。
昨天晚上入睡前，季雪庭都已经做好了第二日挖坑埋尸的准备，毕竟那人当时真是出气多进气少，完全是一副快挂的模样，但也不知道为何，一晚上之后，此人竟然又缓了过来，眼看着倒像是还能活些时日。
感情先前自己买的那打折仙丹还真没被骗？那玩意真的有效？
季雪庭心中十分惊奇，想起自己不小心买多了的那几箱子仙丹，隐隐还有点暗喜，连带着地上那位依旧处于昏迷中的公子哥落在他眼里，似乎也比昨晚上要俊俏许多。
这山魈洞穴中腥臭难闻，自是不可久留。
季雪庭与鲁仁当然也不可能将这死里逃生的年轻公子哥就丢在这，必须得把他也带走才行。
然而那鲁仁经历了昨天那一遭，俨然有了什么奇怪的心理阴影，此时连碰一碰这地上凡人都不敢碰。
季雪庭无奈，只得捋了一把袖子，随后便伸手将那青年一把抱了起来搂在自己怀中，准备带出这山魈巢穴去。结果季雪庭抱着那青年不过走了两步路，原本昏迷不醒的男子忽然喘出一口长气，随即睫毛微微簌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竟然是清醒了过来。
季雪庭察觉到怀中人视线，连忙一低头，正好便对上了对方一双乌沉沉的黑眸。
那人昏迷时，不过是个皮相颇好的普通人，如今一清醒，整个人竟然脱胎换骨一般，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来。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宛若不见光的玄幽洞井，几乎能将人神智都吸进去。
季雪庭只看他一眼便不由一惊，差点儿把人给直接甩出去。
好在关键时候，身旁那鲁仁发出了一声轻呼，道：“哎呀，这人醒了？！”
季雪庭才及时想起自己之前便已经细细检查过怀中这人身份，确定他不是什么妖邪而是个大难不死的凡人留，这才没一失手酿成惨剧。
这下倒也顾不上洞穴中环境恶劣，季雪庭赶忙又将那人放下来检查了一番，发现此人身体似是已无大碍。
然而脑子却像是坏掉了。
“这位公子是何方人士？怎么会流落至此？在这青州境地内可还有别的家人仆从可以联系？”
季雪庭问道。
那青年明明已经听到了问话，却只是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盯着季雪庭不吭声。
季雪庭无奈，只得又换了个问题道：“你身上可是还有别的不适？”
青年依旧不说话，还是看着季雪庭——只是，他那目光却实在不像是普通人应当有的目光。
季雪庭还从未被人这么盯着看过，看得他是皮肤疼骨头痒，好似下一秒便要被这凡人直接用眼睛直接给吞吃入腹了一般。
不，等等，倒也不能说从来没被人这么看过……
就在不久之前，也曾经有人这么看过他……
啊，等等，现在可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
季雪庭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堂堂一位神仙，竟然被一个凡人盯得毛骨悚然，以至于胡思乱想起来。
“你可是认识我？”
季雪庭犹犹豫豫地问道。
“……”
当然，他得到的依旧是沉默。
这时候那鲁仁也凑到了他的旁边，看看那人类青年又看了看季雪庭，他不由嘀咕道：“季仙官，这人……这人该不是傻了吧？”
季雪庭一听这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赶忙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人面前晃了晃，又问：“……你知道这是几吗？”
结果下一刻，那青年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季雪庭的双手。
“不要……不要丢下……”
那人总算开了口，只是说话时，声音很是沙哑生涩，仿佛连说话这种事也很是生疏一般。
他的气息非常混乱，事实上，他整个人看上去也都很混乱。
“不要丢下我……求你……”
季雪庭皱了皱眉，从青年铁箍一般的手指中强行抽出了自己的手。只不过他这么一动作，对方忽然间倒变得有些激动，竟然又一把拽住了季雪庭的袖子，声音愈发凄楚：“别，别走——别丢下我——”
眼看着他这幅模样，季雪庭叹了一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想来当初被山魈袭击时，这细皮嫩肉的贵公子怕也是遭受了从未有过的人心险恶吧。
这么一想，季雪庭竟然难得的生出了那么一丝丝同情，于是挤出一点儿珍贵的仙力勉强捏了一道清心诀打在了他身上。
那清心诀乃是季雪庭特别改良过的，使用起来格外清心醒脑，用曾经试用过此诀的人来说，差不多就跟把天灵盖掀开再往里头倒上一壶陈年玄冰液感觉差不多。
修道之人尚且不堪承受，这区区凡人自然也消受不来。果然，一道清心诀打过去，青年的身形顿时一僵，季雪庭便趁机从他指尖把袖子也抽回来了。
“这位公子，你现在可是清醒了一些？”
季雪庭看了看对方，觉得那公子似乎安静了下来，便叹着气继续问道。
“你遇到了山魈，遭了难，我看了看你的车马仆从似乎都已经罹难，如今我和我这位道友将带你离开这里，只是需要你告诉我，如今在这青州境内，你可还有别的人可以投靠？”
那青年怔怔望着季雪庭那带着浅笑的面庞，又沉默了好久，不再激动之后他便又回归了那副面无表情，双目漆黑地模样。
骤然看上去，好似一尊冷冰冰的，精雕细琢的人偶。
“……我……我不知道。”
他说。
不等季雪庭再开口，那人又补充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完蛋了。】
季雪庭看着那青年，心中咯噔一下，然后想道。
当然，面上季雪庭倒是半点不显烦闷，而是挤出一抹淡笑安慰道：“这……恐怕是公子你之前受了惊吓也说不定，若是能修养几日，也许便能想起来了。”
说罢他便转身，正打算与鲁仁商量个对策出来，结果就发现自己的袖口一紧。
季雪庭回头。
那青年正死死拽着他袖子。
季雪庭：“……”
“公子？”
一直到季雪庭开口，那人才像是忽然间回过了神一般，整个人微微一颤，立刻松了手。
“抱歉。是在下无礼，不小心走神了。”
他看着季雪庭，微微有些茫然，片刻后才沙哑低语道。
那人脸上虽说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睑处却渐渐染上了一抹薄薄的轻红。
……倒似强自镇定的模样。

第11章
不得不说，这位山魈点心公子便是摔坏了脑袋忘记了前尘往事，一举一动之间却也自带一番世家气魄，端庄自持，气质高雅。
也正是在这种对比之下，他如今这幅面有薄红，佯装冷静却又在不经意间真情流露的模样，便显得格外打动人心。
便是连一旁围观的鲁仁，也不由睁大了眼睛，对这位不知名的贵公子生出几分莫名的怜惜。
可季雪庭却只不过瞥了一眼那人，随即便不假思索抽身而去，开始跟鲁仁商量起接下来的对策来。
人肯定还是要救的，那人既然不记得自己身份，问题倒也不大。季雪庭之前便看过了，这山魈巢穴里堆积如山的那些行李，恐怕便是那位公子的东西，在那里头翻找一番总会找到线索。等查出此人身份，到了有人的城镇，自然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安置。
“唔，这人竟然是山南宴家的人？”
鲁仁将那些玩意翻看了一番，不由低声叹道。
作为前&#183;通明殿书吏，鲁仁是惯常与凡间文书打交道的，此时查探出那位公子身份，也有一点儿吃惊。这山南宴家乃是人间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甚至与许多飞升仙官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所以，虽是凡人一脉，但有了这个“宴”姓，倒也不容小觑。
“你说他姓什么？”
听得鲁仁低语，季雪庭不由愣怔，然后便多问了一句。
不过不等鲁仁再开口，他自己便也反应了过来：“……哦，你说的是那个山南的宴家。”
“不然还能又哪个宴家？”
鲁仁笑着反问道，随即忽然反应过来，三千年前，凡人那边被离奇被灭族的世家，也唤作……晏家。
而且这晏家与这位季雪庭仙官还有点关系来着。
“咳咳，咳，就是……我的意思是，你我要赴任的那地方，当神仙倒还不如当凡人来的方便，我们这般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宴家的公子哥，若能得到这等凡人世家的人情，到时候行事倒也方便不少……”
鲁仁连忙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假咳了好几声这才将话题敷衍了过去。
若是那印章和路引没错，他们救下的那人姓宴名珂，乃是那宴家嫡系一脉的公子，身份尊且贵，倒也怪不得鲁仁将那位贵公子左看右看一番，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对比起鲁仁的和颜悦色，季雪庭却始终只是神色淡淡。
与那位宴珂公子解释身份和后续打算时候，他态度还是很温和的，就是鲁仁看着还是觉得，比起先前，他对那凡人要更生疏了一些。
那宴珂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颊上薄红瞬时褪净，一张脸比起之前又白了几分，看着有些可怜。
而季雪庭只做不知，笑着拱了拱手，说完该说的便避到一边，离那人远远的。
鲁仁旁观这两人互动，目光微闪，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趁着季雪庭回头打包残骸里那些用得着的细软金银时候，终于还是避着宴珂，凑到了季雪庭身边，别别扭扭地问道：“季仙官，我看你似乎是不太喜欢那位凡人？可是他身上有什么蹊跷？”
——总不可能就因为那“宴”与“晏”姓听着一样便觉得不痛快吧？
他问得隐晦，季雪庭倒听得分明，连忙笑着摆手解释道：“哦，跟那位宴公子没关系，是我自己有个怪癖，但凡跟这种温文尔雅，端庄自持的世家贵公子靠的近了，便容易觉得胸口疼。”
“胸口……疼？”
都已经飞升当了神仙，竟然还能有胸口疼的毛病？
那鲁仁听得季雪庭这般解释，明显比之前更加迷惑，不过他也只呆了片刻，看到季雪庭唇边浅笑，忽然恍然大悟：“季仙官，你怎的又在这般……这般胡说八道，信口开河？！作为仙人，这般轻佻，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哈哈哈，鲁仙友教训得是！”
季雪庭果然大笑。
之后鲁仁是如何气闷，季雪庭又是如何打着哈哈将此事糊弄过去便不细提。
片刻后，季雪庭便已经收拾完东西，将那些贵重之物打了一个包袱挂在了身后，然后踱步到洞穴一侧，眼角撇着那坐在洞口端凝不动的人间贵公子，若无其事开口同鲁仁商量道：“鲁仙友，我背上背了东西，待会就劳烦你背那位宴公子下山好了。”
鲁仁：“啊，可是——”
听着鲁仁语气为难，季雪庭回过头，顿时愣住。
原来那鲁仁也收拾了个包裹出来——只不过他在仙界呆了许多年，又惯来依仗仙人术法，所以他收拾的这个包袱里是尽是些金银之物丝绢珠宝，琳琳琅琅，倒像是个小山包一般覆在他背后。
反倒是季雪庭，习惯性只捡了那些行李残骸中未曾损毁污损的沉水香芳苏木，还有些陈年的老墨与照明用的夜明珠……都是又轻巧又极为贵重罕见之物，便是打好了包袱，对比起来也不过小小一团，跟鲁仁背上那堆形成了鲜明对比。
鲁仁用手拽着胸口打好了结的包袱皮，苦着脸看着季雪庭，僵硬地笑道：“这个，季仙官，你看我这包袱其实也收拾得不太容易——”
季雪庭：“……”
季雪庭：“那还是我来吧。”
他无声叹了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变，朝着先前被他们安顿在洞穴口的宴珂走去。
那宴珂倒也确实是安静，被打发到那洞口大石头上坐着之后，一直一动不动，倒也不算烦人。
季雪庭这般想，却不知道自己面前那位宴珂公子之所以那么安静，纯粹是因为此时此刻的他，早已陷入了离奇的幻觉之中。
……
【我怎么敢……我不应该……】
【我怎么会又做梦了呢？】
【呵呵，真可笑……我……怎么有资格……】
最开始只是一些细如蚊讷的低语，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不断低喃，又像是他自己在控制不住地喃喃自语。
随后便是头痛。
头痛之后……是奇异的幻觉。
宴珂只觉得自己恍恍惚惚似乎换了个壳子，又换了个地方，不再是人间贵公子宴珂，而是一名周身惨白，上身为人，下半身却生着狰狞蛇尾的怪物，被无数咒法死死钉在黑牢之中。
那些咒法在他皮肤表面自行游走，在坚不可摧的皮肤上刻出深可见骨的纹路，榨出黑红粘稠的血液。
那种几乎快要让人神智都陷入疯狂的痛苦，让“宴珂”的幻觉一瞬间变得无比真实，他甚至觉得……那个名为“宴珂”的人，那发生在山洞里，与那名唤作季雪庭的仙人的相遇，仿佛真的只是自己的妄想而已。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又生出一股刻骨铭心的憎恨和痛苦——对自己的憎恨和痛苦。
那些咒法随着他的情绪，明明灭灭，游走得更快了。
“住手！天衢仙君！你原本就神魂有损，再这样下去，你会万劫不复的——”
一个青衣道人正站在远处，因为阵法所阻而不能靠近，只能喊道。
“嘻嘻嘻嘻……”
而伴随着愈发尖锐的剧痛，他却情不自禁地开始笑起来。
“你不懂，太常君……你不懂……”他轻声低语，像是说给远处那个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最开始一千年，我一直在找他，然后我总想着，等我找到他了，我一定要好好对他，绝不会再像是当初那样骗他……害他……。可是后来，后来我一直找不到他，所以我去看了幻天水镜，我去看了，我对他做的那些事情……”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团又一团污血。
“然后我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跟他在一起。”
天衢仙君看着阵法之中那些污血幻化而成的黑蛇，轻声说道。
“……连想都不应该想。”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蛇尾倏然一展。
所以的心魔妄念，那些漆黑狰狞的黑蛇，几乎尽数被他自己瞬间碾碎。
……
“宴公子——”
“宴公子？”
“宴公子！”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宴珂的肩膀。
也不知道这位小公子究竟是在想些什么，最开始是好一会儿没有理会季雪庭。
季雪庭看他脸色无比难看，本来还以为他是出了什么问题，只想用手去探一探，却没想到宴珂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径直从石头上跳起来，躲开了季雪庭的手。
季雪庭：“……”
宴珂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看着季雪庭，嘴唇微微颤抖。一时之间，如同周公梦蝶，不知自己究竟是周公，亦或是蝶。
他是宴珂。
他是……怪物？
不对，不，他是宴珂，他是宴珂。
面前的季雪庭跟他说了，他的名字叫做宴珂，他是……被季雪庭救下来的凡人世家公子宴珂。
混乱的思绪之中，幻境中属于怪物的那点绝望却依稀还残留在他的意识之中。
……
“没有资格……碰……”
就宴珂那支离破碎虚弱到极点的低语，也就是季雪庭如今是个仙官，才勉勉强强能听到一点。
哟呵——
没有资格碰你？
季雪庭心中咋舌，心道这小公子之前看着不是还挺温顺的吗？就冷落了他这么一小会儿，竟然开始闹起这种别扭了？
这就是所谓的世家公子的傲气么？
这跟三千年前某个怎么招惹都不动声色的家伙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忽然间，这小公子就变得有点意思了。
季雪庭先前还只想着避开这位世家公子，可这时候却是心头微微一动，禁不住生出了一丁点儿细微的捉弄之意。
“那个，宴公子，我背上有包袱，而且这山魈洞口之外便是悬崖峭壁，为了稳妥起见，我恐怕还是得抱你下去。”
季雪庭忽然一改先前对宴珂的疏离，忽然变得格外“亲切”起来。
他盯着宴珂那张惨白的脸，忽然微微笑道。
世家公子最重礼仪，偌大一个青年人却被人如同稚童一般抱在怀里，想来并不好受。
“抱……抱我？”
果不其然，那宴珂还是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不肯让季雪庭近身半步的模样，这时候却不由自主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震惊低喃。
“没错，抱你。”
季雪庭说完便伸出胳膊，不容那人动作，轻轻松松便将宴珂整个人搂在怀里一把抱了起来。
“你……我……”
宴珂的呼吸一下子便重了起来，隔着衣服的布料季雪庭也能感觉到，宴珂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跟石块一般，显得无比紧张。或许是因为太慌张，那人这时候倒也顾不上之前那副冷漠傲气的模样，宛若那稚鸟一般抬头直勾勾看着季雪庭，一双漆黑的双眸中仿佛染上了奇异的水色。
啧，这个表情……
“嗯——”
季雪庭发出一声轻哼，捱过了胸口突如其来的那一阵隐痛。
啧啧，真是活该，果然是不应该妄起这等捉弄人的意头啊。自作孽，不可活。
季雪庭暗自运功，立刻化去了胸口那阵疼痛，同时赶紧自我检讨了一番。
随后季雪庭再对上宴珂，态度倒是比先前端正了不少。
“在下季雪庭，算起来应当是痴长你几岁的，阁下要是愿意，唤我做雪庭兄也可，唤我做季道长也可，实在不行，与我那鲁仙友一般唤我做季仙官，自然也是无碍的。忘了说，我们并非凡俗之人，自有其他神通，便是抱着你下山，也绝不至于伤到你丝毫，公子切勿害怕。”
季雪庭挑了挑眉，同那宴珂轻声道。
“雪……雪庭……”
宴珂听得这话，整个人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神色顿时怔怔，眼神瞬间又涣散了一些。
“是雪庭兄。当然，实在叫不出口，你叫我雪庭哥哥也行。”
季雪庭纠正道。
“雪庭哥哥……雪庭……哥哥……”
那宴珂俨然没遇到过季雪庭这等人物，舌头打结一般连续重复了两遍，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整个人看上去似乎都变得更傻了。
唔，同为世家公子，他怀中这只，仿佛比三千年前那只要乖巧很多啊。
季雪庭这样一想，差点真的笑出声。
……
【“嘿，瞎子，你猜拳可是猜输了，愿赌服输，接下来你可得叫我一声雪庭哥哥才行。”】
【“……我要叫你什么？”】
【“叫哥哥！”】
【“什么？”】
【“……哥哥！”】
【“好乖。”】
【“……妈的，晏慈你混蛋！”】
……
忽然间，熟悉的隐痛似又要作怪。
季雪庭打了一个冷战，连忙从宴珂脸上赶紧挪开了目光，接着顺手将人往胸前又搂了搂。
宴珂倒也乖觉，自觉把脸埋在了季雪庭胸口，就是还是紧张，手指揪着季雪庭胸口的衣服，只差没把那点可怜的布料都揪坏了。
季雪庭此时当然不会在意这等小事，抱紧了宴珂后便跟鲁仁打了一声招呼：“鲁仙友，走吧！”
说完，整个人提身一跃，便如同那飞鸟一般，轻盈地点着峭壁上些许凸起山石落了下去。
如此这般，忙着找路中的季雪庭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怀中那看似乖巧可人的小公子心心中那近乎魔障般的所思所想……
【我喜欢他。】
【便是神魂俱灭，雷劫加身……我也要同他在一起。】
【毕竟……我……只是宴珂。干干净净的凡人宴珂】
而且这世间的神仙，多都是心软又心善的，他的雪庭哥哥是那么温柔，若是他豁出一切去求他……
到了最后，总归能求得一点眷恋吧。

第12章
三日之后，这青州的荒郊野外中，远远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白衣青年，生得一幅极其漂亮的秀美模样，宛若谁家微服出巡的王孙公子，可若真是王孙公子，身上却不可能穿得这般朴素，嘴中更不可能这般不讲究地叼着根野草。
白衣青年手中有剑，口中有草，看似散漫乱逛，实则探查八方，走在所有人最前面。
在那白衣青年身后则是一匹晃晃悠悠的纸马，那纸马原身也不知道在包袱底压了多久了，全身上下皱得宛若一团咸菜便不说了，往前迈步时，竟然还时不时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仿佛随时就能原地破碎化为一团纸屑，莫说是看，即便是听着，都让人觉得焦心。
不过就这么一匹外形惨淡的纸马，背上却驮着一位容貌俊雅，气质端庄的少年。
跟只有脸显得尊贵漂亮的白衣青年比起来，这位在马背上的少年倒是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贵气，沉默，自持，端凝……唯独他的脸色实在显得苍白，好似有什么病痛在身一般。
跟在这两人身后的，是一位看似弱不禁风的文士，可背上驮着小山包般巨大的包袱，竟然也脸不红气不喘，显得十分轻松。
只不过，脚步轻松归轻松，这文士的脸上却是一片愁眉苦脸，特别丧气的模样。
无需多言，这三人自然便是季雪庭，宴珂以及鲁仁一行人。
此时若是有那天庭仙官在此，看着他们三人心中定然十分疑惑：季雪庭与鲁仁一同赶路本是理所当然，但是这三日都过去了……那凡人宴珂却还跟在他们身边，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而这便是那鲁仁如今满脸愁苦的原因了——
按照季雪庭与鲁仁的打算，在山魈洞中救下一位凡人世家公子便也救了，之后随意找个人间城镇亦或是富庶点的人家安置一番，此事便算是了了。
却没想到，打算是打算得周密，现实却是事与愿违。
季雪庭和鲁仁这般带着这么一位琉璃宝瓶般的贵公子赶了三天路，竟然完全没见到过所谓的城镇和富庶人家。
严格点说，他们甚至连个普通的凡人都很少见到：在这青州境内一路行来，他们所经之处都是十室九空，白日里是鸦满枯枝，萧条至极，到了夜里则是妖魔横行，鬼魅丛生。
“这是怎么回事？虽说青州这地方先前也说不上富庶，可，可也不至于这般萧条荒芜。”
鲁仁最开始两天还能保持冷静，到了第三天，已是焦躁起来。
季雪庭倒是比鲁仁多保持了几刻的冷静，然而没多久他就发现，先前还可以放出去的纸鸟如今却只会在他掌心蹦蹦跳跳不肯飞走……竟然是连纸符传信这等最最基础不过的咒法都不可施展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比先前凝重许多了。
无法连通天庭，又彻底与外界断绝了联系，两位仙人如今都搞不清楚青州如今境况究竟是如何。
这般情景之下，季雪庭便是再不耐烦，也不可能中途将宴珂直接抛下——不然，他们就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杀人了。
……以宴珂那副细皮嫩肉，花拳绣腿的模样，在这戾瘴之地只消呆上半天，怕便会被哪只妖魔鬼怪直接叼走做那盘中餐。
季雪庭暗自思忖道。
至于宴珂，这也是个聪明人，三日下来对自己的处境似乎也若有所觉，不消季雪庭多嘴半句，他也谨言慎行，乖巧听话，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凡人公子哥，赶起路来却半点不曾露出半点苦色。
即便是身体极为不适了，也兀自强忍，不肯泄露半点。
……
想到这里，季雪庭随意地回头看了看身后，只见宴珂正抿着嘴唇坐在纸马之上。
那纸马一来是因为此地灵力不足只能勉强运行，二来是保存不当，确实太皱巴了，走起路来晃得宛若起浪时的小船，便是季雪庭自个儿估计都坐不住，偏偏宴珂不仅坐好了，坐的时候还不肯失礼，腰杆一定要板得挺直——就是那张脸，浸满了冷汗，白得几乎都快变透明了。
季雪庭看着这样的宴珂，不得不啧啧称奇，暗自感慨。
“年轻人啊……啧啧，腰真好。”
他的目光顺着宴珂的腰掠到少年的脸上，忽的一挑眉，随后停下了脚步，举起手捏了个指诀。
下一刻，那纸马浑身一颤，陡然在原地化为了原型，而季雪庭也适时伸手，在那宴珂从马背上直接滚下来之前，一把接住了对方。
“雪庭……雪庭哥哥……”
宴珂浑身都是冷汗，这时落在季雪庭怀里，隐隐还有些发抖。
“哎呀，既然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呢？”
季雪庭用手拍了拍宴珂的背，叹了一口气，柔柔说道。
虽然他确实是早早便感觉到宴珂脸色不太好，不过这一路上，季雪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让他背后发紧，倒真还没分出太多注意力在这位凡人身上。见宴珂能忍，季雪庭便也随着他去了。直到这时候，宴珂在季雪庭怀里，苍白得仿佛都快要晕过去了一般，季雪庭才有点儿头痛地发觉，自己似乎让这位小公子撑得太过了。
“我，我……我没事……我只是……有些……头痛……”
宴珂依在季雪庭怀里，轻声喃喃说道。
自从被季雪庭救起之后，那头痛与幻觉便如影随形，时不时便会侵扰而来。
有的时候，宴珂明明还坐在纸马上，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艰难前行，但恍惚中，他却觉得自己忽然间置身于一片冰冷的漆黑牢狱之中，无数比冰还要冷的刀刃正潜藏于他的皮肉之下，无时无刻地切割着他柔软的脏腑……
还有的时候，他会听到之前那个恐怖而恶心的怪物在他耳边不断低语，泣血一般地喊着“阿雪”。
宴珂坐在纸马上，刚好可以看到前方的季雪庭——那人明明只是个穿着朴素白衣的仗剑青年，可在宴珂的眼里，季雪庭却时不时会幻化成一个锦衣华服，满身金玉的俊美王孙。
然而，那在前方缓步而行的贵族公子，胸口却是空空荡荡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中，没有了心脏。
污血一点一点从季雪庭胸口渗出来，最后将他整个人都化为了一个血人。
而每到这个时候，宴珂便会觉得自己口腔内部似乎生出了怪物才有的利齿，衣袖之下的手臂上仿佛也生出了蛇龙一般厚实坚硬的鳞甲。
……当然，这些都只是幻觉。
也只会是幻觉。
头疼消失的间隙里，季雪庭依旧只是那个笑眯眯，平易近人又格外温柔的白衣仙君。
而宴珂则是带着惶恐，神经质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谢天谢地，他摸到的也只是温热光滑的，属于人类的皮肤。
虽然先前季雪庭与那位鲁仁仙君便很是和气地嘱咐过宴珂，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他们。但不知道为什么，宴珂却一点都不敢泄露出自己如今身有癔症，产生了幻觉的事情。
就好像在他冥冥之中有种直觉，不可以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一旦说出来……
一旦说出来……
就会……
【我怎么敢……】
【我怎么有资格……】
【我……】
冰冷，沙哑，陌生的同时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嘶吼与惨叫。
……
“唔，我的头……好……痛……”
一时之间，宴珂控制不住地将脸靠在了季雪庭的肩头，口中泄出细细的呜咽。
“你之前被山魈袭击时似乎便磕到了头，恐怕如今是旧伤发作了。”季雪庭柔声道，说完便将宴珂扶到了路边坐下。
犹豫了片刻后，季雪庭叹着气苦着脸，无比心疼地拿了一颗打折的仙药，放在宴珂手中嘱咐道：“吃药吧。吃完药好赶路。
“啊？还要赶路？”
鲁仁听闻，有些吃惊地问道。
“季仙官，我看今天天色也有些晚了，宴珂公子又不舒服，不如我们便在这附近过夜好了。”
他打量着季雪庭，又看了看路边那位摇摇欲坠的凡人贵公子，不由提议道。
按照鲁仁之前对季雪庭的认知，他总觉得后者似乎也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季雪庭抬头看了看天，心中考量了一番，脸上带笑，眉心却有些紧绷：“我觉得我们还是快些赶路比较好。这一路走来虽说是风平浪静，可是吧……”
“可是？”
鲁仁一下子也紧张起来。
“我这右边眼皮实在跳得厉害——”
季雪庭继续幽幽说道。
鲁仁：“……”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气闷地反问道：　“又是你那个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哈哈哈，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季雪庭见鲁仁表情有异，连忙搓着手，笑眯眯地说道。
那模样……完全看不出来，他竟然还是个飞升过的神仙。
“季仙君，你明知道预知天机这种事，便是九霄之上玄穹之中的上仙们也难有这等修为，那什么眼皮跳什么财啊灾的，不过是无知凡人以讹传讹的鬼话而已，凡人信倒也算了，你可是一名光荣的飞升仙君，你怎么能——”
鲁仁还在说话时，那山道的尽头，倏然吹来一阵强风，其中裹着铺天盖地的凌厉浑厚的妖气。
很显然，是有大妖来袭。
“……怎么……能……这么迷信……呢……”
鲁仁扭头看着那滚滚而来的黑风，茫然地说完了那句话。

第13章
那妖魔来得迅捷凶狠，三人第一眼看到那漫天黑云，似乎还在几里之外，等再一眨眼，那妖风并着黑云仿佛已经到了眼前。
一瞬之间，飞沙走石，天地无光——能惹出这等架势的妖魔，恐怕已非常类。
鲁仁在天庭待久了，哪里见过这等毫不遮掩行踪作风如此豪放的妖魔，整个人已是傻了。没等反应过来，忽见面前季雪庭捋起了袖子，露出一双胳膊，然后又看着他晃了晃脖颈，转了转肩膀，俨然是一副要活动筋骨的模样。
“季仙官，此地不可行仙术灵力，我们要不还是先避开吧？！”
鲁仁一看到季雪庭的动作，莫名觉得自己的眼皮也跳了起来。一时之间，他顾不上开口便要吞下许多沙土，连忙喊道。
“啊？什么？”
季雪庭却只做听不清，活动完手脚，便一手握住凌苍剑，另一只手则是一把拎起了宴珂的衣领，将他直接往鲁仁怀中推了过来。
“宴公子便劳烦鲁仙友照顾了，我去解决一下前面这玩意——”
说完季雪庭便要走。
而就在这时，他袖口忽然间紧了紧。
季雪庭一回头，正好看见那位脸色惨白的宴珂小公子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而他的手指，正死死揪着季雪庭的袖子不肯放。
“雪庭……雪……庭……”
风声呼啸中，宴珂声音听着也透着几分古怪。
而且，这位小公子现在看上去也有些不太正常，那双眼睛中竟是一点光都没有，乌沉沉的，像是在看着季雪庭，又像是忽然发了梦魇，如今正在发狂。
不过这点异样对于季雪庭来说却并不重要，他现在可没有心情去探究这位公子哥的细微心事。他看了宴珂一眼，理所当然只当对方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妖魔，激起了当初被山魈袭击的心魔，太过害怕。
季雪庭扯了扯袖子，见宴珂不松手，他便倒转剑刃，径直将那一角袖子直接割了下来。
“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丢下我——我受不了这个我求求你你别丢下我——雪庭——”
结果，宴珂一发现手中空了，忽然间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呜咽。
那一声“雪庭”，听上去竟然像是合着血喊出来的。
季雪庭原本都准备走了，听得这声音，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啊，真是……好麻烦啊。】
白衣仙君心中暗叹，人却已经回转过身来。
眼看着那宴珂一幅瘦弱的凡人身板，这一刻不知怎么的，竟然连鲁仁的手臂都一把挣开了，此时那惨白若死的人间公子，正一脸绝望地朝着季雪庭伸着手，好像这样就能抓住季雪庭，叫他不离开自己一般。
好端端个杀妖的小事情，倒搞得跟个生离死别一般。
季雪庭哭笑不得，心道：怕是只能用那一招了。
随后他便抬手，指尖勾起自己发梢那一条原本就系得松松垮垮的发带，轻轻一抽。
季雪庭一头长发，顿时在他身后倏然散开，于风中散乱狂舞，而他却并不在意，反而是噙着一丝浅笑，俯身向前，用那条丝绸发带，直接蒙住了宴珂的双眼。
然后，还用那发带在宴珂脑后打了个结。
“别怕，等哥哥杀了坏妖怪，便回来找你。”
趁着打结的功夫，季雪庭凑到宴珂耳边，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
果不其然，那原本几乎已陷入狂乱的宴珂身形猛然一震，喘着粗气瞬间僵在了原地。
“听话，乖一点。”
季雪庭见他听话，敷衍拍拍他的脸，随即在人肩头一推，用了个巧劲，又把这小公子送到了鲁仁手边。
那鲁仁当然是一把拽住了宴珂，只不过抬眼看季雪庭时，那表情简直像是见了鬼。
显然，他确实是不曾见过有哪个正经修炼出来的神仙，会是这般教人“冷静”的。
不过，鲁仁的心绪有多复杂，季雪庭自然是不会在意——他此时早已提剑转身，一纵而起，逆着那腥臭妖风，朝前掠了七八丈远。
安抚宴珂耗费了一点时间，此时那妖魔裹着一身浓黑的云雾与风沙，已到了季雪庭的眼前。
看到妖魔真身，季雪庭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到甚至自言自语了一声：
“兕母尸蛛？怎么会是这玩意？”
季雪庭口中的是兕母尸蛛乍一看，好似大蜘蛛与黑牛的结合物，上半身看着宛若蜘蛛，下半却是黑牛身体——然而只需要再多看一眼，便会发现，那几乎有土丘般大小的兕母尸蛛身上，密密麻麻地生着无数张人脸。
“好俊的男人——”
“细皮嫩肉——”
“嘻嘻嘻看着真美味——”
……
那些人脸直接就当着季雪庭的面开始交头接耳，声音细碎却十分清晰，乍一听仿佛只是路边什么三姑六婆的随口闲谈，但只要稍稍细听，便会发现那些低语变得无比邪恶下流，每一声吐词里头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憎恶与仇恨……若是个普通人，不，若是个没有经验的修道者甚至仙人，在这一刻听得这些污言秽语，恐怕也会瞬时被那蕴含在“低语”中的污秽污染了道心清明，道行差点的，恐怕会立刻在原地入魔，而到了那个时候，这妖魔便可笑嘻嘻吐出丝线将人裹好拖回巢穴好生享用。
这种妖魔生着一幅狰狞骇然的模样，初见者便常常控制不住地去防备它那看似恐怖壮实的身躯与蜘蛛爪，却不晓得其实它真正厉害的，反而是身上那些赘生物一般的人面蛛发出来的“窃窃私语”。
这些轻声细语自带妖怨，而且无形无踪，哪怕是堵住了耳朵，那“声音”也能直接侵入神魂之中，然后将那人心中的七情六欲，爱恨怨执齐齐催发出来，最后直接让人陷入疯癫之中，再无半分清明。
事实上，这兕母尸蛛在两千年前，确实也是整片大陆上让人十分头痛的一种邪崇，非当世大能，绝难剿灭。
只可惜……它今日遇到的是季雪庭。
说起来，也是一团乱账。
两千年前，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邪门歪道忽然间泄露出来一个方子，说是这兕母尸蜘身上的人面蛛的面皮，剥下来之后一番特殊处理，覆在人脸上，可起到美白除皱，重返青春之效。
于是，这原本人人喊打，避之不及的骇人邪祟，忽然间竟然变得十分值钱起来。
……好巧不巧，季雪庭在那几百年里，手头恰好就有点紧。
……
……
……
就这样，等几百年后，所谓面膜之术风潮过去，这兕母尸蛛也早已销声匿迹。
季雪庭是怎么都没想到，能在这么久之后，在这青州地界内看到这般罕见的古老妖邪。
“啊，真可惜啊……”
季雪庭连连叹气。
一边感慨如今已是无人收购那人面蛛的面皮，一边挥剑跳到了那大蜘蛛的背上。
然后又是一番例行公事的打斗。
须臾功夫，季雪庭已经从那只兕母尸蛛的尸体上跳了下来，过程之快，甚至让躲在后方的鲁仁根本就没看清楚季雪庭究竟是如何出剑的。
眼看着之前还十分吓人的妖怪就在很轻轻松松地化为了一具尸体，鲁仁便带着宴珂一同跑上前来。
“季仙官，你，你——”
上一次杀山魈时鲁仁尚在昏迷，是故不曾见过季雪庭使剑的工夫。这一次亲眼所见，竟觉得震撼人心。
季雪庭全程甚至都未曾使用过一丝一毫的仙术灵气，使用的不过是最纯粹，最单纯的“剑道”，可偏偏就是这连凡人都可以掌握的“道法”，使用出来，竟然是如此精妙绝伦，让人见之心折。
鲁仁虽然只能看出醉模糊的一点大概，却也是心潮澎湃，看着季雪庭手持长剑的样子竟然还结巴了，半晌才憋出了一句：“你的剑好快！”
面对鲁仁的赞叹，季雪庭依旧与先前一样，只摆了摆手随口应道：“还好，还好，唯手熟尔。”
说完一偏头，季雪庭才发现鲁仁身边那位可怜巴巴的凡人少年。他愕然看到，到了这时候，宴珂竟然眼睛上竟然还系着他之前给蒙上的那条发带。
这鲁仁与季雪庭都问答了一个来回了，宴珂却像是人偶一般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垂着手一动不动，简直就跟个刚嫁进门，半步不敢多走，半句不敢多说的小媳妇般乖巧。
丝毫不见先前的癫狂崩溃模样。
“哟，怎么还系着这玩意啊？”季雪庭哑然失笑，不由说道，“之前也就是怕你看到妖怪害怕才给你系上的，现在这玩意都死了你怎么还不解开？”
听到这话，宴珂嘴唇微微一颤，停顿了片刻，才迟疑地小声地回答道：“……我，解不开结。”
“怎么会，我也就是随便给你打了个结而已，你们世家公子难道是锦衣玉食太久，所以连这种小事都——”
听得这话，季雪庭一笑，抬手一抽，那条发带便从宴珂脸上落下来了。
宴珂睫毛轻簌，慢慢睁开了眼睛。
“……都做不好？”
季雪庭对上宴珂的眼睛，笑着说道。
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那后半句话里有一个格外细微的停顿。
啊，他之前都不知道——
季雪庭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嘀咕。
原来闭眼久了的人倏一睁眼，在非常短的那一刹那，目光会有些散漫无着——在这非常短的片刻里，看上去，竟然会神似目盲之人。
“雪庭……雪庭哥哥？”
宴珂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眼神早已在转瞬间化为清澈水润，此时他仿佛对季雪庭那片刻的走神若有所觉，便开口唤道。
“怎么了？”他问。
“没事。”季雪庭应道。
顿了顿，季雪庭忽然又伸手用力地揉了揉宴珂的头发，只揉得宴珂不明所以，眼睑上又染上了些许薄红才松手。
唔，这样才好……这样，这多少还称得上有趣的小公子，总算不像是那个人了。
季雪庭瞥了一眼宴珂双眸水润，茫然无措的模样，心里总算松快了些。

第14章
季雪庭心里舒坦了，但是同时也收获了一旁鲁仁那饱含着复杂含义的谴责目光。
被鲁仁这样一看，季雪庭下意识地松开了怀中宴珂。
只不过，眼看着那少年面色红润地靠着自己，季雪庭才想起来，自己这次可实在是没干什么不应当的事情，完全不用心虚……
于是立刻又变得坦然起来。
“鲁仙友可是有事？”
他干脆地问道。
那鲁仁听得这话，身形微微一颤，憋了一会，这才憋出了一句含含糊糊的低语：“……我们为仙之人，多少还是要注意一下，那个……注意一下那个平时的生活作风什么的……”
只可惜鲁仁这百般考量深思熟虑后发出来的提醒，季雪庭一句都没听清：他身后那只兕母尸蛛身上的人面蛛们早在鲁仁开口之前，便已经遵循着妖魔本性齐齐哄笑起来。
“什么哥哥弟弟的，哈哈哈，怕是今日叫哥哥，明日哥哥叫罢？”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你看这两个人，恐怕早就已经……”
这些苟延残喘的附生妖们完全不知自己死到临头，细小的瞳仁在眼眶里咕噜噜转个不停，恶意地打量着季雪庭和宴珂，口中不停嘀咕，说着说着，它们竟然便直接在季雪庭面前编起了他与宴珂之间的床上事来，什么用鞭子互相抽对方啦，什么用锁链绑在床上让人动都不能动啦，什么上半身监禁在小箱之内只将腰腿露在外面啦……
说得是活灵活现，真情实感，好似它们曾经亲眼看到面前这两人这样那样过。
先前也说过，母蛛死后，这些人面口中的污言秽语便失去了污染道心的妖怨之力，实在是没什么杀伤力。
季雪庭之前杀惯了兕母尸蛛，便是再难听，再恶心一万倍的话，也只当耳旁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所以，在之前他完全不曾在意过这些附生在兕母尸蛛上的小妖。
结果到了这一刻，看着沉默不语的宴珂和脸色发青的路人，他才暗暗叫苦，心道自己似乎是犯了个错误。
“想象力这么丰富，啧……把这些写成春宫话本放人间去卖，都能赚点小钱了。”
季雪庭干巴巴笑了两声，开了个玩笑，紧接着便提剑转身将那些吵得要命的小玩意解决掉。
只不过，他却没有注意到，在听到那些人面蛛口中吐出“监禁”，“锁链”等词句时，那站在自己身边的世家小公子，身形忽然一晃，先前那端庄俊秀的面孔，有那么一瞬间，看着竟然是扭曲的。
而那双乌沉沉的眼瞳中，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缕诡异的暗红。
宴珂死死咬着牙关掩饰住自己异样，只道自己是头疾又发作了，然而，很快他便意识到事情不对。
因为，若只是癔症发作……
那原本一直在遥远之处不断狂乱叫嚷的沙哑声音，为何忽然就到了他的头颅之内。
【闭嘴——】
那声音仿佛某种受伤了的野兽，嘶嘶作响。
【我只是想要保护他——我必须要保护好他——】
【那不是囚禁——】
【阿雪会懂的，他知道的……】
【我从来都没想过……从来都没有……】
……
下一刻，宴珂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而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径直占据了他的躯壳。
然后，那占据着他躯壳的“鬼”，就那么操纵着他的身体，朝着那只兕母尸蛛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聒噪饶舌，喋喋不休的人面蛛，在这一瞥之间，倏然化为了一团团软烂潮湿的脓水。
而此时此刻，季雪庭的凌苍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出招。
眼看着眼前异变，季雪庭悚然一惊，先是带着宴珂与鲁仁往后避开了数十丈，等了片刻，发现兕母尸蛛附近除了那些人面蛛都化了水之外全无别的动静，这才警惕上前仔细地探查起那脓水与蜘蛛尸来。
然而就跟野鸡脖子沟那次一样，季雪庭依旧没找到任何线索，不过倒也亏了他这般细细探查，不然的话，他恐怕压根就不会发现，原来那只被他顺手解决掉的兕母尸蛛肚子里，竟然还有东西在动。
用剑划开那妖魔膨胀发亮的腹部之后……一个被粘液和内脏包裹着的人形直接从尸体中滚了出来。
季雪庭与鲁仁定睛一看，骇然发现，那竟然是个瘦弱的人类少女。
这下两人连忙上前相救，那少女就如同宴珂一般，也是相当走运，刚被兕母尸蛛吞入腹内还没有来得及消化，便被两名正经仙人救了下来，堪称死里逃生。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为了救她，季雪庭与鲁仁确实也花费了不少功夫。
“呜呜……谢……谢谢两位仙人……”
那少女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神智，发现自己竟然还能重回人世，惊喜交加之下，便一边道谢一边哭了起来。
季雪庭一看到那姑娘的架势，立刻打了一个激灵，然后猛然后退，顺手把鲁仁推到了自己前面。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姑娘便呜咽着一头倒在了鲁仁怀里。
好险好险，差点又招惹上麻烦。
季雪庭看着鲁仁背影，后怕得拍了拍胸口，然后迅速地与鲁仁还有那少女拉开了距离。当然，为了让自己的逃离显得不那么没良心，季雪庭很自然地便往宴珂身边靠了过去。
咳咳，毕竟……那姑娘有人看顾，他也得关心一下另外那位小公子才公平嘛。
宴珂先前就不是多嘴多舌的性子，可此时的他，却比之前还要沉默。季雪庭之前并没有太理会他，所以也想不起来他究竟在这边站了多久。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似乎已经好一会儿没见他说话或者动一动了。
折腾了这么久，如今夜色已深，宴珂披着月色，肩头与背脊仿佛都染上了银，连衣料上绣着的暗纹都纤毫毕现，可他那微微低垂的脸，却仿佛笼在了一团浓黑影子之中，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
季雪庭脚步一顿，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宴珂看上去，气息似乎有点……奇怪。
是被吓到了？还是在闹别扭？
季雪庭想着，习惯性地在脸上堆出一缕笑，然后便走到了宴珂身旁，凑近了同对方说话。
“宴公子，我看你又好久没说话了，是被刚才的事情吓到了？”
他装作关切的样子问道。
然后，他便探出手去，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第15章
季雪庭的手指才刚碰到宴珂，后者却猛然一翻手掌反客为主用力拽紧了季雪庭的小臂。明明不过是个纤弱凡人，此时手指却宛若铁箍一般，若是寻常人定然挣脱不得。
“宴公子？你怎么了？”
季雪庭自然也察觉到了宴珂的反常，面上依旧是笑的，手中的凌苍剑却已然出鞘。
宴珂这时候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季雪庭，他双眸原本便是漆黑如墨，此时因为瞳孔扩到了极大，一双黑眼珠仿佛快要占据整个眼眶，看上去好不渗人。
“你……”
他看着季雪庭喃喃自语，眼中水光荡漾，好似流泪，但同时又因为双目通红，那眼底的水光看上去，倒像是血泪。
他的手指冰冷得像是死人。
他一只手死死拽着季雪庭，仿佛生怕季雪庭就这么从他面前消失，另一只手这是小心翼翼抬起，慢慢探向季雪庭，仿佛是想要碰触季雪庭的脸颊。
“我又在做梦了吗？”
他看着季雪庭问道。
“没，你醒着。”
季雪庭立刻回答道。
听到这句话，宴珂整个人一下子就颤抖得厉害。
“不，不行，我不该……在这里……”
宴珂就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倏然松开双手，然后连连直退……
再然后，他就那么晕倒了。
季雪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伏下的，挑了挑姣好温柔的眉。
“额，那个，宴公子？”
季雪庭小心观察了一番，发现此人当真就是晕过去而不是有别的问题，这才慢吞吞靠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小腿。
“你没事吧？”
他有点头痛地问道。
宴珂自然不会回应他。凡人世家公子此时正双目紧闭，宛若死尸一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呼吸还有哪怕昏迷了依旧不停冒出来的冷汗，证明他确实还活着。
“唔，好像不是幽魂精怪上身啊？”
季雪庭又等了片刻，这才皱着眉头，一脸嫌麻烦地捏了个仙诀落在宴珂身上，自言自语道。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手中的凌苍剑才收了回去。
其实要说起来，宴珂已是十分幸运了，若是他再慢一刻晕倒，那把凌苍剑可能已经把他捅个对穿。
当然，季雪庭倒是对宴珂没什么意见，不过他在人间行走这么多年得，打磨出来的行事准则便是——遇到奇怪的人和事，若是没把握打赢就赶紧跑，不然就先持剑把对方捅个半死，之后再细细查探。
不过今天季雪庭查了又查，却始终没有发现宴珂为何忽然那般反常，又为何忽然晕倒。
“季仙君？宴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耳边传来了鲁仁的惊呼，季雪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神仙同僚。
鲁仁看了看地上那位奄奄一息的人类公子，又看了看季雪庭，目光中充满了震惊。
“我什么都没干，他自己晕倒的。”
季雪庭苦笑着冲着鲁仁摊开了手，顺便还冲着鲁仁身后跟着的那位小姑娘打了个招呼。
“小姑娘，我看你打扮应当是本地居民？你看，我的这位同伴身体不好晕倒了，得找个地方休养才行。若是方便的话，可否让我们借宿一宿？”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笑中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十分的坦诚——正是最能打动人的那种。
果不其然，先前还因为惊吓而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凡人少女，在对上季雪庭的视线之后，立刻就红了脸，恍恍惚惚地点了头。
“我，我家就前面，恩公若是不嫌弃，想，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急切地说道。
……
季雪庭和鲁仁救下来的这名人类小姑娘叫做刘阿花，确实就是住在这山沟里的农户，也确实就如她所说，她家就在这附近。鲁仁带着阿花，季雪庭拎着宴珂，就这么走了半里地的功夫，便来到了她家。
那是一座茅草屋，木墙歪斜，茅草零落，也亏了是刘阿花带路，不然哪怕是以仙人的眼力，路过这里恐怕也很难发现这竟然是有人居住的地方。茅草屋旁边看着倒是有几块田地，不过如今早已荒草丛生，若不细看，与那野地也没啥分别。
“阿爷，阿花回来了！我带了客人来！”
阿花推开门，只见屋中歪七扭八摆着破桌破椅，靠着墙角的位置，则是蜷缩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见到阿花带了人来，那老人却并不上前招呼，反而发出一声呜咽，猛地扭头便要往墙角钻。
“妖怪——妖怪——妖怪会吃人！妖怪会把我们都吃掉！阿花啊！快逃啊！快逃！”
那老人惊慌失措地喊道。
“阿爷，你莫怕，这不是妖怪，是今日从妖怪口中救了我的大恩人！”
看到这般场景，阿花连忙上前，把老人从角落里拖出来，安抚他继续在老位置坐好，然后才微微红着眼眶回过头来，同季雪庭一行人解释道：“真对不住，我阿爷他犯了痴病，脑子已经不清白了，不认人也不晓事……恩人莫怪。”
小姑娘先前发现自己能帮到恩人，只有满心欢喜，如今慢慢清醒下来，看着自家疯疯癫癫的爷爷，满屋破烂，再回头看看身后那宛若天上皎月般温和俊美的公子，顿时变得局促起来，手忙脚乱忙个不停，又是要烧水，又是翻出了一口袋粗粮要做饭，只想着要招待好季雪庭一行人。
“没事，不用招呼我们，我们自己会招呼好自己的。”
季雪庭一眼就看出小姑娘的笨拙不安，赶忙说道。
他先是打发鲁仁去收拾个地方出来好安置那位昏迷过去的小公子，然后又笑眯眯卷着袖子，又快又好地烧好了水。然后还找阿花借了一口炭炉在屋子中烧起来，接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把松子花生，让阿花帮忙把那些东西埋到炭灰里慢慢烘着。
炭火噼里啪啦作响，松子和花生被烘得热乎乎的。季雪庭用剑削了两根松枝，时不时伸到炭灰里去把花生扒拉出来，放在手心捏开，再就着阿花家里的粗茶，与阿花一起慢慢嗑着吃。
等鲁仁安顿好宴珂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说来也奇怪，这破茅屋依旧是那么破，屋子外依旧是那么荒芜，可随着室中那一点微弱炭火火光和茶杯中袅袅水汽，整间小屋竟然显得格外安逸温馨，自有一番自在之意。
这般氛围，便是半句安抚的话都没说，那经历了惊魂一夜的阿花自然便安定了下来，甚至就连她那位疯疯癫癫的阿爷，身体似乎也舒展了一点。
一直到这时候，季雪庭才对刘阿花开口询问起他们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青州这地方到底怎么了？”
……
青州自古以来便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毕竟此地有瀛山，又靠近地极，所以灵气稀薄，土地贫瘠，民众只能勉强过活而已。
本来青州民众就已经够苦的了，却没想到日子还能更苦，自从天地灵脉暴动以来，这青州也渐渐受到了影响，灵气接近于无，漫天神佛不至此地，偏偏妖魔却愈发繁衍昌盛起来。
这么一来，这青州之民，但凡是能逃的都逃了，逃不了的，也只能在原地等死。
“若是按照你说的，这青州从几十年前开始便成了死地了？”
听到这里，鲁仁忍不住开口道。
“不不不，青州没有变成死地，没有没有！有韩城主在，青州便在的！”
刘阿花一下子就提高了声音，连忙解释起来。
“韩城主在，青州便在？”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季雪庭不由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本来青州确实是快撑不下去的，不过，二十多年前，韩城主……就是不平剑韩瑛韩大人，他听到我们青州百姓哭，便到我们这来了！”说起“韩瑛”这个名字，阿花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你知道的吧，他以前超级有名，超级厉害的！”
在阿花的口中，这位不平剑韩瑛，是个救了整个青州的剑侠，更是一位盖世英雄。
他原本是个名满天下的顶级剑客，仗剑行遍六合八荒，一日路遇一瘸腿乞丐。那乞丐乃是原本青州之民，因为青州妖魔之祸流离失所变成乞丐，见到韩瑛，听闻他的那把剑号称“荡尽天下不平事”，便用自己唯一的口粮，半个烧饼作为佣金，聘请韩瑛到青州猎杀凶戾奇绝的恶妖“僰雀”。
而韩瑛就以那半个烧饼作酬劳，到青州杀了僰雀。
他不仅杀了那僰雀，还看到了此地百姓的惨状，感叹道：杀一妖，可救百人。杀百妖，可救千人……可杀百妖千妖，倒不如建一城。
因为建一城，可救万万人。
说完，韩瑛便一剑杀了原本尸位素餐胡作非为的青州牧守，又写信给了当时的皇帝，以名满天下的剑侠之名作为担保，以他那把不平剑的剑意作为城基，到这青州瀛山建了一座城，收容青州境内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
那座瀛山城因为是有韩瑛的浩荡剑意为城基，妖魔不得靠近，青州之民也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那你和你阿爷怎么不进城去？反而要在这荒郊野外待着，这不是很危险吗？就比如今天……”
鲁仁又问。
阿花抽了抽鼻子，轻声解释道，先前她与父母还有阿爷其实都住在瀛城中勉强过活。然而前些日子，这青州之境忽然又来了一只十分可怕的妖魔。
那妖魔所到之处，不见血腥，却能将一整座村落的人瞬间吞噬殆尽，再无痕迹，乃是最为可怖的一种邪崇，甚至世人都不敢称其真名，只敢偷偷取名唤作“猖神”，以神称之，只不过是求它能心慈手软不要侵扰凡人。
绝迹世间几千年的猖神现身，韩瑛自然十分重视，下了禁令叫人不可出城门。
偏偏她父母不顾城主禁令，为了多弄些钱，偷偷跑到城外打猎，然后……然后便直接消失无踪了。
这样的惨剧刺激之下，她那痴呆的阿爷也性情大变，终日只在城中大喊大叫，吵闹不休，说这城里有妖怪会吃人，叫其他人快跑。
这么一来，阿花也没脸再在瀛城中继续待下去，无奈之下便带着阿爷出了城，找了个地暂时安顿下来。
“这里其实离瀛城很近，原本我以为，有韩城主的剑意在，应当不至于有太厉害的妖怪，谁知道……”想起之前自己差点被那兕母尸蛛吃掉，又提及不久之前父母双亡的过去，阿花脸色又变得有些苍白。
季雪庭一直看着阿花，见她一张小脸憔悴疲惫，连忙打岔中断了对话，以夜色已深为由，将人哄着去睡了觉。
而他自己则是抱着剑，慢慢行到破旧茅屋之外。
不多时，鲁仁也走了出来，来到他身侧。
“季仙官，你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鲁仁问道。
季雪庭叹气，应道：“自然是哪儿哪儿都不对。青州境内的妖魔横行不对，今天我们遇到的那只兕母尸蛛也不对，我杀了那么多次兕母尸蛛，却从来都不知道有哪只破烂蜘蛛是这般孱弱，行走时还会挟裹黑风……这可不是兕母尸蛛的习性。还有那猖神，那也是……”说到这里，他敲了敲怀中剑鞘，又道，“……当然，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最最不对的应该就是那位号称救了青州百姓的韩城主。”
“难道？”
鲁仁顿时脸色严肃。
偏偏季雪庭此时却忽然噗嗤一笑，周身凝重之气顿消：“不过若对方果真是我知道的那位不平剑韩瑛，应当还是没问题的。”
鲁仁显然还是满心疑问，但季雪庭也有许多事情没想明白，便并没有多说。
打发了对方之后，季雪庭找了棵歪脖子树跳了上去，倚在树梢，看着月亮慢慢寻思起来。
结果还没等季雪庭想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不知怎的，竟然睡了过去。
……
季雪庭梦到了三千年的那一夜。
他坐在金銮殿的殿阶之上，睁眼看到的，夜色中翻滚不休的黑烟和闪烁的火光。
烟气混合着人的血腥气与嘈杂遥远的呼喝打斗之声，顺着风吹进了宫门大开的宫殿深处，往日金碧辉煌的殿堂如今却只有一灯如豆。
季雪庭眨了眨眼睛，想起来，这便是叛军已经攻进了皇城之中的那一夜。
之前殷勤伺候的宫人们早已四散逃命，便是想要留下来忠君赴死的老仆也早就被他不耐烦地赶出了宫门之外。
对比远方的喧嚣，这一刻，这至高的金銮殿中，竟然显得格外荒芜寂静。
“真奇怪，我之前总觉得这鬼地方太吵，却没想到叛军登门的时候，这里反倒是最清净的。”
季雪庭托着腮，看着将天空都映红的火光，轻声叹道。
安静了许久，在那宫殿深处的阴影之中，才有人轻声应道：“阿雪……”
晏慈朝着季雪庭走来。
俊美高挑的男人依旧是一身泼墨般漆黑的玄色锦袍，腰间只挂了一枚朴实无华的古玉，周身不用金银，只用锦和丝，显得素净，却格外清贵。
时到今日，他一举一动之间，却依旧沉静温和，看着还是那般世家公子的气魄。季雪庭一回头看着这样的晏慈，不自觉竟然有些恍惚，仿佛他们依旧如常，而所谓的国破家亡不过是一场幻梦。
不过很快季雪庭便清醒了过来。
这叛军攻入皇城自然不是梦，清贵如晏慈与往常也不是完全一样——若在往常，便是再怠慢他也不可能任由他一人在这宫中行走，更不可能让晏家的嫡长子，名满天下的莲华子像是下仆一般亲自动手，端着那托盘上的酒水与果子而来。
几名看似身形佝偻神色卑微的太监远远地坠在他的身后，看身上的服饰，俨然便是叛军那边的人。
可他们对待晏慈，却格外恭敬。
“你来了。”
季雪庭目光轻轻扫过那些太监，神色如常，轻声说道。
晏慈明明不能视物，行走间却不见丝毫凝滞迟疑，听到季雪庭回话后便端着那托盘笔直地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然后又准确无误地到了他身侧，礼数周全地跪下来，将托盘放在了他的手边。
“是的，阿雪……我来了。”
晏慈冲着他说道，声音清澈，宛若冰雪。
随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那远远跟在他身后的太监们便身形诡异地没入阴影之中，不见踪影。
虽然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怕是依旧还在宫殿中，但是至少看起来……如今这金銮殿中，便只剩下晏慈与季雪庭两人一般。
“哎呀，真不错，你竟然给我带了玉果！”季雪庭偏过头，看着晏慈带来的托盘中那几枚红衣玉肉的果子，发出了一声欢呼，“……这东西这么难得，难得你在这种时候还能找出这么几枚来。不过，这种东西给个快死的人吃是不是有点浪费啦？”
说着浪费，季雪庭手却很快，直接捡了那果子往口中塞去，一边咀嚼着果肉一边笑道：“唉，算了，反正你神通广大，浪费就浪费吧。”
他语气如常，谈话间丝毫不提宫门之外步步紧逼的叛军，只说着玉果吃起来似乎不如往常的甜这等家常小事。
可奇怪的是，听到季雪庭的话之后，晏慈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变得苍白起来。
“阿雪——”
“嘘，你别说话。”季雪庭猛然抬手，将食指抵在了晏慈嘴唇之上。“你这个人啊，太会骗人了，若是让你再开口说几句，指不定我到了这个时候依旧要晕头脑胀被你骗过去……”
那个男人果然便沉默了。
季雪庭轻柔地用指尖慢慢划过那个男人的脸，仗着对方看不见，渐渐褪去嘴角的笑容。
“你看，我之前老是觉得，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你这么一个瞎子却总是可以准确无误地找到我所在之处，是因为我们之间心有灵犀，是因为你喜欢我。”
季雪庭小声地抱怨道。
“其实现在想想，你不过是眼瞎，我却是心瞎。”他说，“……早知道这只是因为你在我身上下了定位香，我就不至于小鹿乱撞，窃喜那么多次了，倒显得我像是个傻子。”
“不，阿雪，我——”
听到这句话，晏慈嘴唇翕合，控制不住地又出声了。
季雪庭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话，晏慈，求求你，只听我说话好不好。”
晏慈身形一震，重归了沉默。
季雪庭便又开口了，声音还是之前那般平静和煦，宛若恋人之间呢喃私语。
“太子哥哥走的时候说他一定会回来接我，要我等他七日，结果这才第三日……那些人便打到这里来了。我那位太子哥哥虽然人品不怎么样，手段却还是有的，这件事情说起来倒是蹊跷的很。晏慈，我真的好好奇，你是什么时候把京城布防图从他手中偷出来的？唔，这个问题我准许你开口回答我。”
“……你的生辰。”
许久，殿中才响起晏慈沙哑的声音。
“这样啊。”
片刻后，季雪庭才回应道。
“原来是我的生辰日啊……噗……当时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傻乎乎的为我庆生呢。”
季雪庭想要维持住声音的平静，但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泄露出了情绪上的波澜。
“阿雪，我原本……只是想要保住你。”
“这杯酒也是给我的吗？”
季雪庭打断了晏慈，伸手探向了托盘中的酒壶。
“别，阿雪——”
“既然是给我的，怎么，如今还不许我喝了吗？”
季雪庭将晏慈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酒壶上掰开，然后取过白玉杯，将朱红的酒液倒入杯中。
他还是笑着的，眼底却已经隐隐有了泪光。
他端起杯子，端详了那心照不宣的毒酒许久，忽然抬手将杯子抵在了晏慈的嘴边。
“晏慈，你看，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总该付出点代价——不然，你就跟我一起喝了这杯酒，好不好。你要是喝了，我就当时原谅你了。”
那晏慈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眼看着便要就着季雪庭的手去喝了那杯酒。
可就在那之前，季雪庭倏然收回了手，然后直接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雪？！”
晏慈就像是被吓住了一样，他呆呆地伸出手，摸索着去抓季雪庭。
只可惜这一次，季雪庭却抢先避开了他的手。
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金銮殿外，随着酒液入喉，一股炙热之气从胸腹之中升腾而起，很快就将他的视野烧得模糊扭曲起来。
“阿雪……”
季雪庭还没来得及走到宫门之外，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过，他终究是没倒在地上，因为晏慈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对不起，阿雪。”
季雪庭听到晏慈对他说。
“罢了。我想了想，发现我竟然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让你陪着我死。”
季雪庭躺在那个男人冰冷的怀中，轻声叹息道。
“我真高兴……我也……真的好伤心……大厦将倾，我早就知道我……难逃一死……好在我死的时候，身侧有……挚爱相伴……”
“阿雪。”
晏慈的脸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伤心却是……给我送来毒酒的……竟然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世界慢慢开始变暗。
“晏慈，你有没有，真心爱过我……哪怕……一点点……”
“我爱你，阿雪，自始至终，爱你入骨。”
晏慈的手变得格外格外用力，用力到仿佛想要把季雪庭软倒下去的身体直接嵌入自己体内一般。
“真的吗？”
“真的，我——”
……
“只可惜，我不信。”
本应软倒在晏慈怀中的季雪庭忽然间睁开了眼睛，冲着身侧那个男人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嗤笑。
然后他身形一动，倏然起身，心念一瞬之间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雪练似的长剑，然后在那个男人来得及动作之前，便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阿……雪？”
晏慈似乎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然而那里却连一滴血都没有。
“啧啧，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啊，对人下手之前好歹要做点功课嘛。”
季雪庭平静地看着自己三千年前曾经刻苦铭心爱过的男人容貌，柔声低语道。
“我们修无情道的人，早就不做梦了。”

第16章
在那一刻，三千年前的旧宫，叛军袭来时震耳欲聋的呼喝，还有季雪庭面前那个俊秀苍白的男人，都在一瞬间凝固在了原地，随后慢慢褪去了所有的颜色。
而同一时刻，季雪庭面色不变，手中凌苍剑宛若一道悄然而至，含着霜雪的风，斜斜劈开了整片虚空。
在他的剑刃之下，整个世界倏然一暗——
随后，宛若被人失手打碎的琉璃镜一般，瞬间化为无数水晶石屑般崩落的碎片。
碎片缓缓落下，尚在半空便化为了缠绕着细小金光的烟云。随后消失。
青州荒野之外破旧的茅草屋与小院再一次出现在季雪庭的眼前，同时，在他无比澄静的瞳孔之中，还倒映出了另外一道影子。
无数黑色的丝线在半空中不断游走晃动，在夜色中一点点凝结聚合成似鹿非鹿的巨大兽形，相互交错的黑丝无时无刻在它的身体表面蠕动盘旋，让它看上去仿佛随时会溢散在夜色之中。它周身漆黑，如深渊之底，偏偏头部伸出的树枝状的鹿角却惨白如同人骨，在风中发出“咔啦”“咔啦”骨节交错似的奇异声响。
跟季雪庭之前斩杀过的许多怪物比起来，他面前的这头“黑鹿”外形地恐怖与狰狞程度都远远排不上号。然而，在对上它的那一瞬间，季雪庭的表情却变得凝重起来。
扭曲。
晦暗。
混乱。
嘈杂。
怪异。
……
即便是已经在世间行走修行了三千年的季雪庭，也无法准确地描述出那只怪物身上萦绕着的诡异气息。
这玩意根本就不可能是普通的妖魔，这玩意应当是……
猖神。
让世人甚至不敢以妖魔唤之，只敢尊称为“神”的怪物。
【难怪……】
季雪庭不由暗自感叹。也就是那上古传说中才提到的猖神才有此神通吧：甚至连作为仙官的季雪庭，都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被它直接拉入了幻梦之中，甚至还被它窥见了昔时记忆，并且以之为基础重现了往事。
想来那幻梦的作用便是撼动心神，若是道心不坚，恐怕早在他饮下毒酒的那一刻便会心智溃散，被永远纳入幻境之中再也无法苏醒了。
只可惜，就像是季雪庭先前说的，即便是猖神所构建出来的完美幻境，对于修行无情道的他来说，都不过是一戳就破的傀儡戏而已。
真正的难题反而是在幻梦破碎之后……
以季雪庭如今所知所感，这玩意的厉害之处，似乎并不仅仅是在操控人心这一点上：在看到猖神而微微分神的那一瞬间，季雪庭眼前忽然晃过几缕黑丝。
他顿觉不妙，连忙向后跃去。
下一刻，他周身剑光四溢，凌苍剑自行护主，斩断了数道企图缠上他的黑丝。如此这般又过了片刻，他才隐约觉得身体有异，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腹部竟然已经多了一道长长血痕，如今整片衣衫都已经被染得通红。
光只看那伤口便可猜得到，若是方才季雪庭躲闪不及时，现在恐怕都已经被拦腰截断化为两段了。
更可怕的是，那猖神发动攻击时候竟然是那么无声无息，看似飘逸，实则迅捷无比，竟然连他都未能避开。
“这是来真的了？”
季雪庭脱下外袍，随意系在腰间，权当包扎了那骇人伤口，随后便冷冷叹道。
随着季雪庭的心念神动，他手中的凌苍剑剑体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澄澈透明。冰冷的雪光从剑刃上缓缓流泻而出，季雪庭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冰冷和漠然。之前一直包裹在他身上的那名为“温柔”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一具冰霜傀儡般的人形。
偏偏就是这样的他，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快，更锋利，更恐怖——
莹白的剑光似流星，似冰瀑，似北地最狂乱的风雪，以惊人的势态化为一片冷光呼啸着袭向了院落中的怪物。
在这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已经被季雪庭的剑所笼罩。
任何人，任何怪物，都逃不过那把冰刃剑。
然而……
剑光掠过猖神之后，那只怪物的身形微微溃散了一瞬，随即便又重新凝聚成型。它依旧站在原地，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身上蔓延开来的黑丝似乎变得零落一些，透出了下方微微发光的皮肤。
季雪庭目光一凛，本想要看清黑丝之下猖神的真身，奈何此时那只怪物似乎也已经察觉到了季雪庭的不好惹，身形一晃，便如同烟云一般朝着小院之外漆黑的旷野飘去。
季雪庭皱了皱眉头，立刻提剑去追，结果还没有来得及跨出几步，茅草屋内忽然鬼魅一般闪出了一道人影——
“对不起……对不起……阿雪，是我不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口中不断喃喃低语，表情哀伤绝望到了极致，月色之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黑沉沉的宛若枯井。
季雪庭只看看了他一眼，便叹气道：“我都说了，这种把戏实在没用啊。”
很显然，今天被猖神拉入噩梦之中并不仅仅只有季雪庭一人，此时时刻，就跟所有在关键时刻跑出来碍手碍脚，阻挡主角干正事的配角一样，宴珂俨然已被猖神所控。
不然的话，这位世家公子也不会连说话时语气，乃至于对季雪庭的称呼，都与三千年前的晏慈一模一样。
最糟糕的是，那宴珂清醒时候不过是一弱质贵公子，如今深陷噩梦之中动作却变得格外鬼魅飘逸。季雪庭原本是想要绕过他去追那猖神，结果一时不察，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宴珂近了身，然后便被一把抱住。
季雪庭挣了一挣，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没能挣脱对方桎梏。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做那些事情了，你原谅我好不好……让我待在你身边……别的什么都不求，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最可恨的是，季雪庭越是挣扎，那宴珂就将他抱得越紧，一身怪力到不知从何而来。
他不停地重复着道歉和恳求的话语，姿态卑微到了极致，也可怜到了极致。若是换个人来，看到此情此景，怕是铁石心肠也忍不住牵动昔日情愫，为着这少年此时情态而心软。
季雪庭低头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然后便倒转剑柄，干净利落地把这位贵公子给敲晕了。
不过这么一耽搁，再抬头时，那诡异莫测的猖神早已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季雪庭追了一小段距离后，发现确实再追不上那妖魔，不得不回到了茅草屋的小院之中。
他倒也没去管那依旧瘫软在歪脖子树下的宴珂，而是直接推门走进了阿花的家。开门后第一眼，他看到的便是伏趴在桌子上，还在呼呼大睡的鲁仁。
他倒也没留手，而是直接拍了一记提神醒脑地清心诀拍到了鲁仁的身上。
下一刻，鲁仁整个人便猛然从桌上跳了起来，兀自指着季雪庭迷迷瞪瞪大吼道：
“……你别以为你长得比我好，面试分比我高就怎么样！我鲁仁笔试题可是比你多了三个甲等评！这仙官的职称我是要定了！”
季雪庭：“额……”
鲁仁：“……”
鲁仁：“季，季仙官？等一下，我刚才不是……这是怎么了？”
眼看着鲁仁终于清醒了过来，季雪庭便将先前猖神来袭的事情说了，随后又道：“那猖神来历不明，神鬼莫测，实在危险，我们还是赶紧带着那那小姑娘还有她阿爷进到瀛城中去再做打算为妙。”
说完，他便走到房屋里间，拉开了帘子便要去唤刘阿花和那老爷子。
然而，在那摇曳的烛火微光之下，那粗陋的房间之内，却是空无一人。
一张权当是床的破木板上，用作被褥作用的粗麻布料尚还能看出个人形轮廓，甚至就连床下女孩的草鞋都还在原地，然而，那少女和老头却早已经没有了踪迹。
【“……那猖神所到之处不见血腥，却能将一整座村落的人瞬间吞噬殆尽，再无痕迹……”】
季雪庭耳边似乎响起了少女那带着畏惧的声音。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鲁仁进到房间来，立刻也知道情况不妙，正待与季雪庭商量对策，却在那人回头时的瞬间哑然。
明明还是之前那位同行了数天的仙官，可在这时候的季雪庭看着却显得是那样陌生，俊美华丽的面容依旧，却像是神龛之中的玉石雕塑般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双眸晶莹清澈，然而内里却只有一片森然的冷意，叫人望之生寒。
好在下一秒季雪庭身上的寒意便消退了，他看着鲁仁苦笑道：“……想来是我们被拉入猖神幻梦之中时，它便借机吞噬了那对祖孙。这实在是我们的疏忽。”
说话时，漂亮俊美的白衣仙官，依旧是那么温和可亲。
一如既往。
之后季雪庭又在这房间里放出了数只纸折的老鼠，将各处都搜寻了一遍。
鲁仁站在门口看到他这般作为，下意识便想要劝阻：“季仙君，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即便是纸鼠，驱使起来也需要花一些灵力的，如今季雪庭与鲁仁身处青州又遭逢那猖神，在鲁仁看来他实在不应该这般浪费灵力。
“找找线索嘛，万一呢。”
季雪庭脸色稍稍有些白，但还是笑眯眯地说道。
而也正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一只纸鼠忽然发出了几声“滋滋”身，随后便兴高采烈与同伴一道，从满是灰尘的床下拖着一样东西跑了出来。
季雪庭一挥手收好纸鼠，示意鲁仁捡起地上的发现。
“咦，这是……”
待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之后，鲁仁不由发出了一声疑惑之声。
“瀛城的通行令牌。”
季雪庭瞥了鲁仁手中那玉牌一眼，替他说道。
“之前我跟你说，若是那位韩瑛城主建立了瀛城，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不过现在看来，有些话确实是不应该说得太早……”季雪庭又补充道。
纸鼠找出来的通行令牌玉质莹润，上面系着的璎珞绳索也十分鲜艳显是新做，这玩意定然不会是阿花这等被迫离开瀛城的穷苦百姓所有，反而应当是城中高门大户中的某个人的所有物。
再考虑到今天晚上，来过这茅屋的除了他们自己就只剩下那只诡异无比的妖魔……
“看样子论如何也得去见见我那位小友了。”
季雪庭有点苦恼地嘀咕道。
“小友？季仙官，你是说那位韩瑛？你们两个确实认识？”
……
季雪庭没有理会身后手忙脚乱满头雾水的路人，径直离开了茅屋走向院中。恰好此时，先前被他敲晕的宴珂也幽幽醒来。季雪庭走出来的时候，便对上了那少年的视线。
季雪庭一想起这段时间宴公子那副时不时便要癫狂的精神状况，下意识便收了步子，然后站得离对方远了些。
好在这一次宴公子看着倒像是个正常人，醒来之后只是羸弱地坐在树下用手扶着后颈，听到脚步声后转过脸来看到季雪庭，就像是刚刚被抛弃的小狗忽然找到主人一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雪庭哥哥——”
宴珂喊道。
他这般亲热可人，倒让季雪庭想起自己先前毫不犹豫下手敲晕人的场景。
倒是让季雪庭难得有些微妙的心虚。
“宴公子，你怎么样？”
季雪庭问道。
“我没事，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宴珂提到噩梦时候，神色有一瞬间的阴暗。
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
“那，那就好。”
季雪庭松了一口气，正想要继续敷衍一番，就发现宴珂眼神忽然间变得格外尖锐，脸色也变了。
“你受伤了？！”
没等季雪庭没反应过来呢，宴珂便已经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扑到了他面前。
“受伤……哦，对，是的，受了点小伤……”
低下头，季雪庭这才看到自己腰腹之间逐渐渗开的殷红痕迹，然后才发现自己先前随意系在腰间的外袍原来早就已经被伤口中渗出的血液给渗透了，看上去倒是颇为骇人。
“这个其实没什么事——”
作为伤者本人，季雪庭自己表现得反倒是淡然。
眼看着宴珂手都开始发抖了，季雪庭也只得叹气，然后一把解开了了自己的衣襟，将那伤口大大方方地展现在了宴珂面前。
“雪庭——”
月色之下，宴珂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
而与此同时，在天庭之中，九霄深处戒备森严的宫殿之中。
人身蛇尾的仙人忽然间在层层叠加的阵法中绷直了身体，原本不断游走的咒文与枷钉发出了无声的尖啸，然后便化为了一道道青烟，倏然从他身上跌落。
“天衢？！”
原本一直在他身侧为他护法的青衣道人察觉到不对，惊慌喊道。
然后，便对上了天衢那弥漫着狂乱之色双眸。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啊，银色的瞳仁中只有一道细细的蛇瞳，冰冷，绝望，癫狂……
在天帝耗尽全力闭关理顺灵脉之时，以惊人的才能掌控着整个天庭运作，堪称万仙之首的天相太常君，却在对上天衢双眼的那一瞬间骤然变了脸色，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护体宝咒也在同一时刻自行运转起来化为金光笼罩在他的身侧。
“太常君。”
幸好下一刻，天衢的双目便从蛇瞳转为人目，
“天衢仙君，你怎么了……”
太常君才强行冷静下来撤去护体宝咒，轻声问道。
“那不是梦。”
天衢轻声对着太常说道。
“什么……不是梦？”
虽然天衢此时面色平静语气默然，可光是看着那困住天衢的阵法便可知道，天衢此时的状态，绝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冷静。
眼看着那流转不休的阵法因为不堪重负而开始明明灭灭，太常君此刻的脸都快青了。
“我之前总是以为，那是我在做梦。”天衢喃喃低语道，“我以为，是我太想他，才会控制不住的梦见他。知道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一切都不是梦，是我的一条念蛇逃过了我的控制，去到了他的身边。所以，我才会时不时地……看到他。”
“这不可能！”太常君立刻矢口否认道，“九霄之类各处早已设下仙障禁制，区区念蛇，怎么可能逃出去——”
“区区念蛇，区区念蛇……”
天衢忽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声，他转动眼珠，盯着面前脸色愁苦的道人，忽然间，：“愁火转炙，五内抽割，忧愁毒箭，深入我心……三千年了，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他，爱着他……”
“是啦，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的，我不该去见他。见到了我的阿雪，我又怎么可能控制得了我自己。”
“不可能！天衢……”太常君一边关注着地上那些摇摇欲坠的囚禁法阵，一边冷汗直流。
天衢此时越是表现得这般温和自制，他就越是觉得汗毛倒竖，胆战心惊。
“对，对了，一定是你先前吃下的那只天魔作乱！一定是这样，它影响到了你让你生出了许多妄想杂念，所以才会让你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你所见所闻，一定都只是天魔想要挣脱于你放出的毒瘴！只要你在阵法中安心闭关，将那天魔度化，一切虚无妄念自然便会消失了！”
太常君自以为找到了答案，连忙喊道。
“那不是妄念，那也不是虚幻。”
天衢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安抚似的轻声对着太常低语。
“我不会弄错。那是我的阿雪。”
他变得比往常还要温和了许多，可太常君对上天衢如今眼神，却情不自禁觉得牙酸。
青衣道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绝不能任由这样对话继续下去，不然恐怕会大事不妙。
“啊啊啊啊算了，你既然如此坚持，我们便干脆直接看一下——”
这位如今掌管着整个天庭的仙官不过是个容貌清秀甚至还隐隐透着点懦弱气息的文弱青年，如今看上去，却愈发显得愁苦，眼底两团黑眼圈，看上去甚至还有点肾虚的面相。
“我这辈子就做错了两件事，”他嘟囔道，用力地挠着后脑勺，“一是飞升成仙当了这狗屁天相，二就是同你这等疯子做了朋友。”
说完，他猛然一挥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镜，抛在空中。
那铜镜在半空中坠了坠，像是个站不稳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平衡，最后便悬浮在半空。
“这是轩辕鉴真镜，不受任何幻境法术影响，只会如实反射出下界一切真实景象。”太常君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施法，那铜镜便在空中滴溜溜转个不停，最后越转越大，直接在天衢面前化为了两人高的巨大镜面。
那镜面却并不平整，而是如同水波一般荡漾不停，隔着那交错的波纹，凡间的虫鸣鸟叫，清风明月，都像是透过了一面敞开的窗子般无比清晰地映入这九霄之上的深宫之中。
甚至还有一只不知为何被惊飞的夜鸦，扑着翅膀晕头脑胀的直接穿过那镜面，一头掉进这边的殿中，然后满宫殿不停的扑腾。
“……你那位季雪庭在青州，那地方实在邪门，我，我也只能坚持一小会儿。你抓紧事件看个清楚，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妄念化蛇跑到下面去了。”
太常君本就不是以修为法力见长之人，用起这枚镜子显然十分吃力，额头上青筋直冒，连说话都显得气喘吁吁的。
伴随着他的运法，渐渐的镜面上波纹消去，展露出无比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座无比破败的小院，有看着就快要塌掉的茅草屋，一颗歪七扭八的歪脖子树，当然，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树下的人。
漂亮得宛若玉制人偶般的男人随意地脱下了自己的衣物，结实的肌肉，平滑的肌肤，在皎洁的月色之下仿佛在发光。
“真的没事的。”
而他对面前那少年说话时的语调，更是温柔得仿佛含着春风一般。
“别怕。”
“可，可是，这伤口……”
而他面前的少年则是半跪在他面前，颤抖地伸出手去覆在他腹部那骇人的伤口上，泪眼迷蒙，呜咽出声。
那少年看上去真的饱受惊吓，显得害怕惶恐极了。
然而，在那枚鉴真镜前的两人却分明可以看到，那少年人身后深处的虚幻的影子，那细长的蛇尾，是如何因为恐惧和惊骇，死死地缠在了季雪庭身上的。
……
“噔——”
天庭宫殿之中倏然响起了铜镜坠地之声。
太常君咽下一口唾沫，就在刚才，他当机立断飞快地收了那该死的轩辕鉴真镜，然后他转过头，满脸推笑的冲着那岿然不动的蛇尾仙君卑微地说道：“……哈哈哈好像真的跑出去一条念蛇哈哈哈哈哈你冷静一点我马上找人去处理。”
而天衢仙君身体下方的法阵，在这一刻，倏然全部化为了虚无。

第17章
天衢往前走一步。
太常君便往后退一步。
“天衢仙君，你冷静一点。”
他干巴巴地冲着面前的男人说道。
后者的蛇尾早在先前踏碎那些阵法时便已经重新化为人类应有的双腿，只不过此时看上去，那腿上依稀还有些许多尚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黑鳞。
“太常君，你不要慌张。”
天衢也对着太常君说道，说话时语气倒是相当平静，好似此时失态之人，当真是太常君一般。
说话间，他已给自己披上了惯常的惨白仙袍，白发银眼，耳畔缀着琉璃莲花，骤然看上去，依旧是的众仙熟知的那位冷漠仙君。
然而他愈是显得这般自然冷淡，太常君就越是戒备，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别人恐怕不清楚，可太常却看得分明，这天衢定然是打算做些事情，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刻意地伪装自己，伪装出一副好似混不在意，一切正常的样子。
天衢此人自从三千年前那次下凡历劫归来之后，便一直有些疯疯癫癫的。只不过他自己却像是并不知晓这点，平日里倒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就是妄念太多不可收束，比寻常仙人多了几分痴恋心思，仅此而已。
这么一个惯常是“我没疯”模样的男人，若还是那副古里古怪的言行，其实反倒是正常的，毕竟他都已经这幅模样三千年了。
可若是他忽然间收敛起自己行为，开始学着其他仙君那般故作冷静矜持……
（“那便是正儿八经在发疯了……”）
太常君在心中痛苦地暗自思忖道。
“我觉得让我不慌张有点难，你说呢……”太常君不停地瞥着天衢脚下的那些早已化为齑粉的法阵，一边干笑着说道。
说话间，他小心地将手背到了自己身后，准备去够那藏于袖口之中的玉皇钟——那是天帝闭关之前特意交给他用来克制天衢的神器。
【“你我都知，那天衢仙君身份特殊，来历贵不可言，但它……唉，造化弄人，天意难测，如今它神魂不稳，妄念丛生。若非如今天地气机大乱，吾实在不应任由它留在此界之中。在我闭关之后，你切记要将玉皇钟日夜放在身边，若它不受控制，恐怕这天上天下，也只有玉皇钟可暂时制住它……】
太常君还记得天帝当时忧心忡忡的模样，只可惜那个时候他尚且不知此中利害，接那玉皇钟也接得漫不经心，实在是没想到这才不到千年，竟然真的遇上了必须要动用此等神物的境况。
最该死的事，情况之所以会如此危急，竟然还是因为他擅用轩辕鉴真镜窥探下界，结果看到了那了不得的一幕……
想到这里，太常君不由叹气，然而施法催动玉皇钟的动作却是半点没有犹疑。
只可惜，舌下暗自含着的咒法尚未来得施展，那天衢便倏然一闪身，竟然直接击破了他的护身法咒，施施然直接站到了他的身侧。
“太常君，莫动。”
下一刻，太常君只觉腕间一痛，他脸上顿时血色褪净，一转头，便看到了身侧天衢低头凝神端详掌中之物的画面——而天衢仙君手中那转个不停的小小玉钟，不是玉皇钟又是什么？！
“天……天衢……”
这下太常脸上是真的浮现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怖之意。
天衢垂着眼帘，表情平静，唯一异样的一点便是眼神总是不太对，看人时候直直的，眼底不带温度，宛若那下界长蛇准备捕猎一般透着一股死气：“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怕它？其实我是怕的。”
白发仙君轻声说道。
“玉皇钟确实可以克制住我，只可惜使用它的人是你，而你……太弱了。”
太常君抽了一口气，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偏天衢却浑然不觉，他偏过头，忽然咧开嘴，冲着太常君露出了一个无比古怪且生硬的笑容：“都说了，你不要慌张，我现在清醒的很，你看……”他伸出手，让太常君看自己的手臂，“我的蛇鳞和念蛇都安安分分地待着呢。我一切都很好，我就是很担心阿雪，那条念蛇……那条念蛇……”
看到天衢像是忽然间陷入了自己思绪，开始用那种让人发寒的语气不断重复“那条念蛇”的字句，太常君打了一个冷战回过了神：
“我都说了我会派人下凡去处理那条念蛇——”
他吼道。
“没有人能处理掉那条念蛇，太常，别忘了，念蛇乃我心念所化，与我系出同源……它便是我的一部分，我便是它。太常，你说，这天庭之内，又有谁能收得了……‘天衢仙君’？”
白发的仙君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话时双眼已是冷酷尖锐的蛇瞳，也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话时声音余韵中带着的那点嘶嘶之声。
他勾了勾手指，太常君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袖子一轻，然后便发现自己之前特意收好的轩辕鉴真镜也已经到了天衢手中。
那么小小一枚镜子，如今正可怜巴巴在男人细长惨白如同蜘蛛附肢般的指间瑟瑟发抖。
“我得去把下界把那条念蛇收回来，它不应该在阿雪身边。我怕它……我怕我自己会控制不住。”
说到最后一句，天衢仙君终究是没有压抑住内心情绪，微微发抖的话尾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冷与癫狂之意。
而太常君甚至都不太想，也不敢去问天衢说的控制不住究竟是指的什么“控制不住”。
“不行！”太常君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天衢你对自己有点认知好不好！两千年前你擅创三界，毁坏各界结界封印，冲撞各界主长……你现在之所以还没有上诛仙台，是因为你有天禁在身！更何况，更何况你如今体内还有数万天魔尚未度化，身外又有念蛇难以自控，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让你擅自下凡！”
天衢宛若未曾听见太常君撕心裂肺的嘶吼，依旧在把玩着那枚轩辕鉴真镜，似乎正在研究它。
太常君一看他这番动作，便知天衢是想以此镜直接下凡，不由在心中连连叫苦，愈发慌张。
“喂，天衢，你别发疯了！那轩辕鉴真镜可是我的认主法宝，没有我的许可它根本不可能给你打开通道，就算是你强行打开，它也不会显示出正确位置，你一旦越过它，便会彻底迷失在万千世界的乱流之中，你——”
结果太常君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天衢与他先前一样将那枚镜子直接抛到了空中。
他甚至都没有念什么咒语，而是慢条斯理，很认真地，像是打商量一般同那枚镜子说道：“你听话一点，我之后便把你还给太常。你若是不听话，我便将你彻底打碎。你看怎么样？”
话音一落，那镜子立刻便在半空中站得稳稳当当，然后迅速变大化为水镜。镜子中依旧是青州的荒郊野外，依旧是那棵歪脖子树，而画面正中心，也依旧是天衢满心妄念分化而成的那条蛇，还有那个名为季雪庭的男人。
天衢的视线痴痴地凝聚在季雪庭身上，但很快，就像是怕自己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他又飞快地收敛了目光，转而小心翼翼地整理起了自己的服饰衣带，耽搁了片刻之后，他才朝镜中走去。
“你疯了——”
太常君眼看着此事已经无法挽回，终究控制不住地将自己先前一直没敢说，怕刺激到天衢的那段话大吼了出来。
“你身上还挂着閦枷禁咒，这般违反禁令就不怕金身破灭神魂溃散？！好，我知道你这个疯子根本不怕这个，但是你别忘了，那位季雪庭飞升上界靠得可不是什么甘露，而是你的精魂！他不过灵物寄身，身处凡世，却三界无着，六道无归。若是你死了，一切归湮于天地，他也将重归凡尘！这些你都忘记了吗？！”
……
……
……
“我是真的没事，你看——”
下界凡间，季雪庭自是不知道九霄之上，有两位高高在上的仙君正因为他而差点自相残杀。
他只是觉得脖子微微有些发凉，这种征兆就跟他的眼皮跳一样，属于那种有点儿不太好的预感。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面前正杵着两位花容失色的同伴，季雪庭便是再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倒也不太好意思打断对方的关怀。
思前想后，季雪庭最终也只能微笑着展露出自己腹部骇人伤口，任由他们看到自己身体的异状，只为了让那两人早日安下心来。
伴随着季雪庭的话语，他腹部那无比可怖，仿佛下一秒连肠子都能滑出来的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自行愈合。
无数肉芽自粉色的创面中蠕蠕而出，然后彼此融合，相互交融，然后肉眼可见地变得平滑，先是柔软的粘膜，随后肌肉，最后慢慢蒙上淡红色的新生皮肤……
不过片刻功夫，季雪庭腹部那条长长的伤口，就已经彻底地长好了，也就是仔细看，才能勉强在看出那一块的皮肤下方隐隐有一道细细白痕。
而这时候，他身上那些先前从伤口处冒出来的鲜血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干涸。
“雪庭哥哥……”
“季仙君，你这是……”
季雪庭挑了挑眉，然后慢慢重新给自己系上了衣襟。
等把衣服都整理好之后，季雪庭刚才转头对上了依旧目瞪口呆面无人色的那两人。
“哈哈哈是不是特别神奇？”
他大笑道，伸手分别拍了拍鲁仁和宴珂的肩膀，让人回神。
“先前其实也没想着说，但现在看来还是得解释一下，那什么，我的经历有点特殊，”季雪庭抓了抓头发，笑着解释道，“我其实并非是寻常修行者飞升……三千年前我出了点状况，原先的肉身就被彻底损毁。本来呢，按照我那种状况吧，我要是运气好，应该能弄个威风凛凛的厉鬼当当，不然也可能就老老实实重归轮回去转世。但事情反正就是有点不凑巧，我的魂魄不全，厉鬼和轮回转世都没排的上号，中间……唔，反正又发生了点机缘巧合的事情，总之懵懵懂懂的，我就莫名其妙跟一个灵物融为一体，化为了灵物寄身。”
“灵物寄身……”
那宴珂脸色惨白，喃喃低语。
季雪庭只当他不知那是什么，便笑笑道：“哈哈哈，解释起来也麻烦，中间修行的事嘛说起来太复杂啦，反正你只要知道，你如今所见着的这具躯体并非真正的人身，乃是我寄身的一具灵物便是。不过这灵物经过雕琢之后，化为了我原本模样，成了一具灵偶。”
“灵物雕琢后可成灵偶，刀枪难入，有伤自愈。”
那一旁的鲁仁倒不愧是天庭里的甲等仙官，听到季雪庭自诉为灵偶寄身，开口便说出了灵偶特征。
只不过他说出这段话时候，面色却格外难看，看着季雪庭时的眼神更是无比复杂。
那种仿佛看着将死之人一般，包含着震惊，痛心，不敢置信和努力掩饰伤感的眼神，简直让季雪庭胆战心惊，没等鲁仁再开口说些别的，他连忙笑嘻嘻截了鲁仁的话头，冲着面前依旧恍恍惚惚，显然是受了莫大惊吓的宴珂说道：
“没错，就是刀枪难入，有伤自愈，毕竟是灵物所化，不管怎么样就冲着这个名头这具身体也得有点小神通不是……所以这点小伤，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你就别担心了。”
结果季雪庭都这样安抚了，宴珂还是一副随时能心碎到晕厥过去的模样。
“真的，你别不信。”季雪庭道，“刚才你看到的伤口也就是看着恐怖而已，就连你看到的血……都是当初为我雕琢人身的那老头担心我出门在外，受了伤不流血太蹊跷会被人误认为是妖物，特意给我制作的假血而已。”
说完他在自己腹部残血上抹了一把，放在指尖舔了舔，然后笑道：“……这血都是甜滋滋的。”
听到季雪庭这般笑嘻嘻不伦不类地安抚着那位人类贵公子，若是在往常，鲁仁恐怕又要忍不住摇头，暗自唾弃这季雪庭为仙不正，太过轻佻。
可这一刻，骤然发现季雪庭竟然并非常人，而是灵物寄身，鲁仁心中却除了震惊和同情，再容不下丝毫别的情感……
原来这所谓灵物寄身，乃是天地间十分罕见的一种存在。
想要化为灵物寄身，首先须得有天地间绝无仅有，吸收了亿万灵气的天地至宝一件。
而这至宝虽然难得，更难得的却是灵物寄身所需的另外一部分——一缕残魂。这样一缕残魂说起来似乎寻常，毕竟这凡间芸芸众生，每一日都有数不胜数的人魂神魄轮回流转于这六合八荒三界六道之中。
然而，能够与天地至宝合二为一融为一体的残魂，却格外少见。
首先，这一缕魂魄必须是在饱受苦难，极度痛苦中抽离人身的。
因为太过痛苦，所以才会残破不全，残缺不全，才可与灵物交融合一。
其次，这魂魄主人生前应当是心志坚定，钟灵毓秀，超乎常人之人，不然那魂魄一旦抽离人身，便会倏然消散，根本无法维持残魂之态。
再其次，这一缕残魂又必须是全然清澈，不带一丝一毫的怨憎嗔恨，不然光是靠近至宝灵物，恐怕就会因为自带的阴秽之气而被打散。
……可这世间，又哪里能找到这样全然矛盾的残魂呢？
既然身前已是鸾翔凤集超乎寻常之人，在受到连魂魄都无法保全的痛苦之下横死，哪里又可能毫无怨言，无憎无恨？
……
而且，即便是机缘巧合之下确实有人这般倒霉化为了灵物寄身，有了那所谓的刀枪难入有伤自愈的本领神通，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毕竟灵物寄身更像是这天地规则不小心出了差漏导致的产物，所以一旦化为灵物寄身，便彻底与这天地感应断绝了联系。它非妖非鬼非人非，是以天地不收，六道无着。一旦所用灵偶耗尽灵力，那灵物寄身便如同寻常的山石草木一般彻底湮灭，消散于天地。对于修行成仙之人来说，这下场……简直比身死道消还要恐怖。
此时鲁仁再想起先前季雪庭无意间同他说过自己体质特殊修行不易，所以好不容易才飞升成仙，心中只剩骇然。
灵物寄身甚至都无法察觉天地气机，而季雪庭竟然能以这幅躯壳修行飞升……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这厢那鲁仁心头万般思绪，千回百转，恍恍惚惚乱了神，那厢宴珂却依旧在纠结于季雪庭之前随口带出的旧事。
“肉身损毁？雪庭哥哥……”
少年抓着季雪庭的手，声音有些抖。
“肉身损毁是什么意思？你，你之前连尸体都……为什么你连尸体都没有了？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宴珂如今这副壳子里的不过天衢仙君一道妄念所化的念蛇。
既只是妄念，自然没有什么神智记忆。若非莫名其妙有了个少年人的肉身，让它在这肉身中慢慢涵养圆满，恐怕它脑子里到现在也只有对季雪庭的渴求与欲望。
可现在，它却在猝不及防之中，听到了关于季雪庭的过去。
一想到雪庭竟然“肉身损毁”，一股莫名的恐惧与极致的悲凉瞬间在他胸口腾然升起，只叫他恨不得痛苦欲死。
心神激荡之下，宴珂所有的情绪都外显在了脸上。
季雪庭看了看他，眼神微暗。
“哈哈，那个啊……早就记不清了。”
季雪庭打了个哈哈，笑眯眯地回答道：“你应当知道我的事情啊，雪君莲华什么的……三千年前我既是个昏聩的末代皇帝，自然是把自己的国家搞得民不聊生。所以死了之后，我可能就被人抛尸街头，让当初那群饱受恶政之苦的民众一人一刀切碎了带回家吃了……”
“……”
宴珂眼睛死死盯着季雪庭，嘴唇翕合许久，却因为太过于激动，话语仿佛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那那副近乎崩溃的模样落入季雪庭眼中，让季雪庭连忙改了口。
“那什么，说不定也没有那么惨，可能就是普通的五马分尸什么的……喂，宴公子，你放轻松一点啦，唉，真是个小孩子，竟然这般认真。”
季雪庭卷起袖口，探过身去，慢慢将宴珂眼底的眼泪擦拭干净。
“明明都已经是三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眼看着宴珂这样认真激动，季雪庭也终于收起了自己先前那副笑嘻嘻散漫的样子，只不过他看着宴珂时，表情依旧是柔和又轻松的。“我死了之后浑浑噩噩过了很多很多年才找回灵智，那个时候我都跟一坨石头合二为一了，哪里还记得刚死的时候发生在我尸体上的事情。”
……
【“啧，人终于死了？”】
【“回公子，是的。都已经检查过了，确实是死了。”】
【“终于死了，我都等得不耐烦了……等等，你们先前打算怎么处理这人尸体？”】
【“回，回公子，这等逆伦之人，自然也就配裹张草席抛尸于乱葬岗之上……”】
【“裹草席？乱葬岗？呵，我倒不知道，像是这种恶心至极的东西，竟然还配用我晏家的草席？竟然还配拥有全尸……你也是在我家这么多年的人了，是不知道若是本应送入祭天台的末帝尸首出现在城外乱葬岗会给晏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属，属下疏忽！求公子恕罪！”】
【“……起来吧，烦人，幸好我来得早不然又要被你们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捅娄子。这样吧，你们就……就先把他的皮给我剥下来好了，我后院刚好还差个人皮箭靶，剩下的那些部位就切碎，然后去喂狗好了。”】
【“……”】
【“怎么了？这是听不见我说话了？”】
【“公子，这……属下……晏少主他……”】
【“他什么他，好笑，你们现在倒开始顾忌起晏慈那瞎子了？早干什么去了？那家伙好不容易才从这玩意身上取回自己的仙根飞升在即，还会记得回凡间看顾这位‘旧情人’？哈哈哈哈哈哈——滚，去给我办事！管它什么晏少主，他老人家是要去仙界当神仙的人，可你们都还在凡间，而管着这凡间的……可是龙椅上那位。”】
【“遵，遵命。”】
【“那张皮给我好好剥……我的狗也给我好好喂，那个人的骨头，一根都不许给我剩下！”】
……
……
……
青州，荒野，歪脖子树下。
“……都过去了。”季雪庭冲着面前的少年笑着说道，“你也没必要为了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这般牵动心神。”

第18章
天界九霄深处——
太常君看着整个人倏然站住的白发仙人，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边心道吾命休矣，一边硬着头皮继续喊话。
“天衢，你可是花了两千多年才勉强抽了那么一丁点儿精魄出来。你付出的那些代价也太惨烈了……看看你这幅神魂不稳的鬼样子，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动辄露出本相，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季雪庭飞升。若是你今日真的那般肆意妄为最后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你之前的付出未免也太不值了！得不偿失啊，天衢，得不偿失！”
太常君以拳击手，感觉自己仿佛把这几千年来累积的口才都用在今日了。
无奈，他说得动人，天衢的反应却格外冷漠。
“可是，我是不会死的啊，太常。”
天衢凝望着太常君，倏然惨笑一声，发出了神经质的呓语。
“没找到他之前，我试了那么多次……我真的好想死，我想灰飞烟灭，我想烟消云散，可是我却死不了。那段日子真的好难熬，太常，我找不到我的阿雪，却连死都死不了……”
“天衢，你——”
“不过，幸好，幸好我不会死。”天衢眼神迷离而虚幻，似清醒，又似坠入昔日梦中。
他脸上那痴狂的表情，瞬间就把太常君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所有劝慰全部给吓没了。
太常脸色发青，天衢却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不会死，便是有用的。待到阿雪如今栖身的那具灵偶灵气用尽了，他自然可以再取我的精魄，若是我的精魄用完了，还可以抽我的神魂，即便是我的神魂也用完了，还有我的丹心骨髓金莲血……只要他不嫌弃我，我这一身无用的骨肉，总归是够他用了。”
“咳咳咳，你这真是……还挺精打细算不浪费原材料呢……”
光是听着天衢甜蜜蜜地细数着该如何把自己拆魂解魄喂给季雪庭，太常君便觉得牙疼，最后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了这么一句。
“我会管好我自己的，太常。待我把那条念蛇收服，我自会归来，倒时我便来找你领罪好了。”
天衢叹了一口气又道，随即不等太常再开口，便转身走入那轩辕鉴真镜之中。
“等等，天衢，天衢！”
……
而在那九霄之下的人间。
灵气稀薄的青州郊野，沐浴这冷冷月色，说起三千年前的旧事，季雪庭只道平常。
然而面前那依稀与当年那人有些相似的世家少年，却睁着乌黑澄澈的眼睛死死盯着季雪庭，显示出一种发自真心的悲哀伤痛来。
这样的真情实感，其实很难得。奈何季雪庭如今修行那无情道，心中爱恨早已一并消去，不受桎梏，如今固然感慨于宴珂这少年人的赤子之心，也无甚触动。
只是还是得耐着性子哄着那少年道：
“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我之后从那些话本子里听到的，你知道，话本子嘛……写什么的都有，恐怖一点的就说，我是被碎尸万段什么的，有的还写我是被切碎了喂狗呢哈哈哈哈……”
季雪庭正说着，一偏头，眼看着宴珂脸色又不好了，打了个激灵，立刻又改了口迅速道：“当然还有走温情向的啊，你看，还有好多话本，写的是我当年救过的什么名妓啊剑客，在危急之际从新君手下偷回了我的尸首，带回山间好生安葬了，还有什么话本干脆就说我没死，是被人抢回自家密室关了小黑屋然后……咳咳，这个话本子不太适合说。总之就是，东西丢都丢了，也没办法。”
“那不是东西，是你的尸体。”
宴珂白着脸喃喃道。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耐心告罄，心道这嘴皮子功夫确实是没啥用，于是便干脆将面前那人一把搂到了自己怀里，压低了声音，将嘴唇凑到他耳边，打趣道：“莫伤心，我知道你是心疼哥哥……可你这般难过，真叫人难办，我实在是不知道究竟该做些什么哄你开心了。”
他刚修行无情道的那些年，因为骤然间褪去所有感情，无情爱无恨，便时常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也常常会惹出许多麻烦。当时便有人细细教导了他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其中许多季雪庭都已经忘了，唯独这一招因为太有用，被他使得惯熟。
果然，下一刻，他怀中那苍白如纸仿佛快要死过去一般的少年，在这样一番逗弄之下，脸上倏然就多了几分血色。
“我并不是让你为难，我只是觉得……”
宴珂喃喃道。
季雪庭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你只是觉得难过，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这么伤心，到让我也觉得好难受……你就不要再纠结于此事了好不好？”
宴珂着迷地看着季雪庭，半晌才像是回过神来，闷闷点了点头。
季雪庭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他背后倏然窜过一阵寒意。
“谁——”
他随即拔剑直指身后。
“……”
然而此时此刻，季雪庭身后却是空无一人，只有那颗歪脖子树斜斜站在夜色之中，随着夜风簌簌轻动。
“季仙官？怎么了？！”
那鲁仁先前看着他与宴珂之间你来我往，只觉得实在不成体统不忍目睹，又顾及到季雪庭那惨淡往事与身份，只能强行按捺心头别扭，便远远站在一边默念些清净经文。这时候忽见季雪庭拔剑指着那棵树不动，顿时吓得瑟瑟发抖，慌张问道，“难道这棵树，这棵树也是什么妖邪？”
季雪庭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这荒芜小院许久，然后才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弄错了。”
他说道。
说是这么说，语气却并不怎么轻松。
……刚才那一刹那，他分明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无比专注地盯着自己。
那种几乎快要刻入他皮肤的强烈视线，让季雪庭不由自主汗毛倒竖，只觉不妙。
“宴公子，鲁仙友，我总觉得此处不宜久留，不如还是及早上路，去那瀛城探查个明白好了。”
他惯来是十分顺从本心的人，此时既是感觉不妙，便再也无心耽搁，立刻便唤出纸马，飞快地从那处荒芜院落中遁走了。
而这一次，便是连鲁仁都未曾开口啰嗦什么，显是已经信了季雪庭确实有某种奇异的预感凶吉的能力。
接下来一番披星戴月疾行自是不用细说。
那村中少女阿花也确实没有诓人，瀛城距离那座茅草屋距离其实很近。
天色微曦时分，三人便已经远远看到远处一座巍峨黑山之下
的泛着奇异铁灰色的高高城墙。即便只看一眼，便能清楚地辨认出，便是那传闻中以不平剑作了城基，容纳了青州之民的瀛城。
终于到了！
眼看着目的地就在眼前，季雪庭眉心微展，正待再走得快些，身后却传来了鲁仁无比艰难地的呼喊声：“……季，季仙官……你……稍稍……慢些……”
回过头去，季雪庭一眼便看到了身形踉跄，已经完全顾不上体面，气喘如牛一般的鲁仁。
后者拖着双腿，艰难喊话，俨然已经是累得狠了。
季雪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鲁仁身处青州使不了仙法，这一晚上的狂奔，对于他这种几千年来都只做文书工作缺乏锻炼的文弱仙官来说，确实有些够呛。
“对不住，对不住，那个，要不我们在这里稍作休整再上路？”
多年来纵横于山野间，甚至可以凭着双腿撵得满山狍子累得吐白沫的某位仙官脸上堆满了不好意思的笑，连忙开口补救。
那鲁仁叉着腰，一步一喘的走上前来，看着季雪庭时眼睛都直了，嘴上却还是强撑着道：“休，休息便休息……我，我其实还是撑得住的，就是……就是怕宴公子这等凡人……他，他撑不住。”
季雪庭顺着鲁仁手指往身侧看去，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被季雪庭忘到脑后的自然不仅是鲁仁……还有宴珂。
虽说宴珂一路都骑着纸马，理应是不耗什么体力的。奈何那纸马跑起来实在颠簸，如今再看马背上的宴珂，真是摇摇欲坠，气若游丝。
季雪庭便把他抱了下来。
“我其实没事的。”
到了这一刻，宴珂冲着季雪庭嘴硬地说道。
其实要说起来，宴珂之前便已隐隐察觉自己自那山洞中醒来之后，身体里便有股奇异的力气撑着这幅身体，一日一日的，他身体其实早就变得格外强健，也就是碍着心头一点混沌的念想，才在季雪庭面前做出柔弱的模样。而他今日被折腾成这幅模样，也真不是什么因为什么连夜赶路颠簸，而是某种更加玄妙的，根植于神魂深处的恐惧与不甘正在疯狂折磨着他，让他心悸难忍，周身疼痛。
“你这样子可不像没事，这事是我没想的周全，宴公子还是先休息。”
季雪庭没把宴珂的逞强当回事，依旧像是哄小孩一般哄着他，然后就一如往常那般随意找了块树荫下的石头，把他安置在石头上。
“你在这里坐好，我去看看鲁仙友。”
说完，季雪庭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开时的背影，宴珂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刀割一般的尖锐苦痛，隐隐约约似乎又见着一些支离破碎的幻觉片段——
是衣着华美，配玉戴珠的少年，一步一步朝着一片漆黑中走去……
宴珂无端变得慌张起来。
“雪庭哥……”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去追季雪庭。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彻骨冰冷骤然蔓延到他全身。
空气中荡漾起了奇异的，宛若水面一般的波澜。
一个周身惨白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自那荡漾的纹路中慢慢探身而出，披散的长发与古怪幽深的银瞳，只会叫人想起燃尽后的香，那些堆积在炉底的白灰。偏偏这般身形高大的男人骤然出现，就站在不远处的季雪庭和鲁仁却毫无所觉。
夜风断断续续送来两人对话，谈得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那鲁仁正干巴巴地开口，小声问那季雪庭讨一只纸兽好当坐骑。
“最好是，那种，就是……比较厉害的那种纸兽。你也知道，青州这鬼地方也太邪门了。”
宴珂甚至还能听到鲁仁不太好意思的低语。
还有季雪庭无比爽快的答应声：“这回准备不足，我包裹里不巧真没带太多纸兽，不过，我如今随身携带的这几只里头倒是有一只确实又厉害又可以当坐骑的，就是怕鲁仙友你不喜欢……”
……
……
……
宴珂只看了那走到自己面前的苍白男人一眼，便控制不住地想要尖叫。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但紧紧只是目光相对，他周身关节就像是被卡住了一样，一瞬间变得格外沉重，一动都不能动。
终于，宴珂原本混沌的神智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他想起来了。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那个男人正是他的本源——天衢仙君。
【“你太不安分了。”】
天衢垂眸看着面前那披着一具人壳的念蛇，森然平静地说道。
念蛇下凡后竟然可以依附于人身这件事情十分罕见，但对于此刻的天衢来说，他却完全顾不上在乎这些小事。
【“你怎么能妄想靠近他呢……”】
他像是说给宴珂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说话时，天衢一直有些僵硬地保持着面对宴珂的姿势，就像是他身边不远处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会灼伤他的眼睛一般，让他连头都不敢有丝毫偏侧。
然后，天衢便抬起手贴在了“宴珂”的颈侧，只打算尽快将那条念蛇从那具人身中抽取出来。
【不——不——】
“宴珂”困于躯壳之内，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虚幻的蛇影痛苦地缠住世家公子，却根本无法抗拒天衢的抽取，在天衢的动作间，念蛇的大半个身体被飞快地剥离，没入天衢的体内。
而“宴珂”的人身，也在随着念蛇的离开而渐渐浮现出死人的灰败之气。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季雪庭忽然若有所觉地回过身，看向那头颅低垂一动不动坐在路边的宴珂，皱了皱眉头，走了过来。
“宴公子，你还好吗？”
季雪庭朝着宴珂伸出手，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与如今正处于虚影状态的天衢十指相握了一瞬。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原本无比弱势的念蛇，陡然变得无比粗壮，漆黑的身躯瞬间自天衢的体内蠕生而出，随即翻过身来将苍白的仙君一口吞下——紧接着，无数道浑浊污秽，漆黑如泼墨般的影子，倏然缩回了名为“宴珂”的人类躯体。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瞬间，天庭中最为强悍疯狂的仙君被自身妄念直接反噬的这一幕，应对到人间，却不过是清晨时分忽然间拂过季雪庭的一阵风。
“可是有哪里不适？若是有，你可不要再强撑——”
季雪庭还待再探，手腕却被面前少年一把握住。
“宴公子？”
也不知道为何，在那冰冷细长的手指贴上腕间肌肤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宴珂在凝滞片刻后，才慢慢抬起头来对上季雪庭的眼睛，“我没事。”
他说道。
声音里有一丝细微的生硬与沙哑。

第19章
“没事便好。”
季雪庭目光在宴珂依旧惨白的脸上微微停顿了片刻，随后又笑了笑，柔声道：“在这里耽搁毕竟不是办法，若真要修整，还是得去到瀛城里头，你若是好一些了，我们这就走吧？”
宴珂依旧是抬头望着他，目光痴痴的，慢了半拍才魂不守舍地补了一声“嗯”权当是应了。
先前那匹皱巴巴的纸马在季雪庭的一声唿哨中慢慢踱步走了过来，然而就在宴珂有点笨拙地爬上马背准备前行时，那匹纸马就像是终于不堪这几日来的重负，撕啦一声拉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连马带人一起朝着侧边翻到下去，好在宴珂此时的手脚却像是忽然间变得灵巧起来，翻身下马时候一个跃起，便稳稳落在了地上。
“你还好吧？”
季雪庭立刻敢上前来问道。
“我，没事。”
宴珂喃喃道。
“怎么了怎么了？”
见此变故，鲁仁也忙不迭地赶上来问道。
“没事，就是我忘记了青州灵气不足，这匹马用之前忘了灌灵气，就提前现形了。”季雪庭从地上捡起那张破损了的纸马，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地说道。
“这可怎么办？敢问季仙君手头还有别的纸兽吗？”鲁仁问道。
“有倒是有，可能载人的却只剩下你现在用的那只。”
季雪庭指了指鲁仁身下那只纸鹅，叹气道。
先前鲁仁找到季雪庭，说是自己仿佛也传染了季雪庭那眼皮子条的怪症，心里不安得很，虽然生硬，还是挨不住那种莫名其妙的惶恐，便求季雪庭给他弄只厉害点的纸兽载他防身。
而他如今所乘的这只纸鹅，在季雪庭未飞升之前乃是他麾下一只猛鹅，寻常鬼物便是来上五只都打得过，季雪庭便当仁不让地将其给了鲁仁。
只可惜纸鹅虽好，却有些小，如今背上背着个瘦弱文士倒是刚刚好，可若再加上季雪庭与宴珂……
“算了算了，还是别惹得它来啄我。”
季雪庭只在心中想了想，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啊？这，这……”
鲁仁见季雪庭这么说，脸上顿现为难之色，季雪庭见他脸色不由奇怪道：“
鲁道友，我看你神色，仿佛有些过于焦躁了，这倒是不像你。”说实在的，看着鲁仁这般别扭地坐在纸鹅上，季雪庭都有些惊讶，毕竟鲁仁这人的脾气实在好猜，正是那种最古板难搞的类型，实在不像是会坐鹅的性格。
听到季雪庭询问，鲁仁一张脸顿时涨得紫红。他可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方才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觉得背心发寒，胸口发毛，隐隐有种奇异的大事不妙之感，叫他在这地方是坐立难安，片刻都待不下去。
好在季雪庭也只是顺口一问，鲁仁不搭，他也只是笑笑顺口便换了话头。
“无事，左右那瀛城就在不远处，你自走你的，宴公子就由我带过去好了。”
说完他便转身来到宴珂面前，躬下身体示意宴珂到他背上来。他先前与季雪庭相处已经自然许多，可这时候却格外木讷迟钝，好似心中有万金重石，“啊？我……我……”
结果宴珂只是原地杵着，嘴唇微微翕合，看着季雪庭，身体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了？怎么，是不想要背……要抱才好？”
季雪庭冲着宴珂眨了眨眼。
结果以往总能换来少年人面红耳赤的小动作，这一刻换来的却只是个面色惨白，身体僵直的惨淡少年。
偏以往总是对宴珂照顾有加的季雪庭，到了这时候却格外眼瞎，宛若未见一般径直伸出手，不等宴珂别的反应，直接便将少年抱在了怀中。
宴珂身形一僵，眼神中竟然透出几分惊骇与惶恐来。
偏偏看似十分抗拒被抱着，一沾到季雪庭的身子，他的手便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季雪庭的肩头，好似十分害怕一般把季雪庭抱得紧紧的。
季雪庭似乎觉得宴珂这般自相矛盾的行径有些好笑，嘴角噙着一抹笑，轻声道了一声：“别担心，若是在城门口看到人了，我便立刻将你放下来，定不会叫你丢脸。”
说完便抱着宴珂先前直奔而去。
而宴珂听得这声打趣，依旧不吭声，只是将脸埋在季雪庭胸前，死死地咬住了牙。
宴珂……或者说，天衢仙君，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在此时此刻控制住自己不至于发狂。所谓念蛇便是他妄念在心室之外化作的实体，原本天衢并不将其放在心头，毕竟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妄念丛生心魔外显的境况，真遇到需要他收束心神湮灭杂念之时，他只需要动念便可将那千万念蛇尽数绞杀。
唯独这一次，他实在是与季雪庭离得太近了。
在那个人靠近他的一瞬间，积累了三千年的渴求痴恋绝望苦痛瞬间迸发，化为了那念蛇的修为，反噬其主。
当然，天衢仙君毕竟是可以己身度化万千天魔的天衢仙君，虽一时不察倒也不不至于真的如同那等不入流的修士仙人被心魔吞噬，稍一恍神之后便立时清醒。然而……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早已披上了那宴珂的肉身。
至于那条念蛇……
天衢仙君内视神魂，之见自己内府之内，蛇尾人身的惨白仙人腰侧竟然凭空又生出一截狰狞可怖，满是黑鳞的蛇身。
他与它上身分离，蛇尾却合二唯一，已然成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畸形怪物。
内府之内，他与那黑蛇不断弑杀着彼此，却根本无法真的消灭对方，反而与那怪物愈发融合。
【雪庭哥哥……】
【我不该靠近他，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再与他在一起……】
【可我现在根本就不是天衢，我只是宴珂……】
【我绝不该再与他交集……我不配！】
【只是偷偷地跟在他身边又有何不可？我并不求他会对我有任何恋慕，只求与他同行一路，仅此而已……】
【我不该与阿雪相认，我不该，我不可……】
【我要的很少，只要一丁点儿回忆，待到两人殊途，接下来漫长的千年，好歹还可以有那么一丁点回忆可供度日。】
【我……】
【你说对不对……我只是想要，很少，很少的一点。】
【我不……】
天衢听着自己心中妄念不断窃窃私语，明知应当抗拒，眼眸中却无法控制地渐渐染上暗色。
他小心翼翼地将脸贴在季雪庭的胸口，无比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阿雪。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阿雪。
阿雪。
我好想你。
……
……
……
季雪庭自是无从得知，他怀中之，如今已是昔日旧爱。
他一路奔行，迅捷如风，哪怕还抱着一个少年也丝毫没让他那宛若山间白鹿一般的身形有半点凝滞。
没多久，他与鲁仁还有“宴珂”抵达了瀛城城门之外。
与那青州它处凄惨无人景象相比，瀛城附近完全是另外一派景象。那银灰色的城门之外人群熙熙攘攘，都验明身份排队进城，这队伍中夹杂着家畜车马，小儿哭喊，大人叫卖，兵甲呵斥，一片嘈杂，好不混乱。
然而，却也好热闹。
此情此景跟那等大城相比自是不如，可季雪庭一行人自下凡来都已经好几日没见到这般人声鼎沸的景象，如今身处人群，只觉得自己仿佛从幽冥鬼界重回了人间，心下一片感慨。
“实在没想到，这青州……竟然能被经营成如此模样。”
身旁的鲁仁在他身边沉吟良久才感慨道。
虽说眼前景象嘈杂混乱，实在不是他这等清贵仙官所喜欢的，但他也知道，能够在青州这种鬼地方聚集起这么多人，自然是因为此城之主经营得当，才会如此繁华。
季雪庭回头看了鲁仁一眼，早在看到人影之时，后者便连忙收起了纸鹅，整理好了凌乱衣冠，如今看上去倒是个颇有风骨的文人模样。
“确实不错。”
季雪庭也附和了一句。
“……很是不错。”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
也只有真的与他相熟的人才能听出来，季雪庭最后这句，实在是很难得的一句赞叹。
先前隔得远倒不明显，如今离得近了抬头一看，便是再愚钝之人也能觉得此城非凡。那城墙也不知道是何材质，周身遍布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建得极高。上面留了豁口，须得将头抬到最高才能看到城墙上方还有旗帜在摇，显然是城墙之上还有人专门巡逻布防。再去看那城门，用的是钨铁材质，足足有两人厚，背有数十根泛着金光的熟铁门闸，想来此门一旦闭合，外面便是有千军万马也极难攻入。
“这样的城墙和士兵，怕是放到边境去也够使了。”
鲁仁想起自己在天庭看到的许多报告，再看看眼前景象，忍不住又感慨道。
“可不是吗？就是有个小问题……”季雪庭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什么问题？”
鲁仁问道。
“这城门看得太严了，须得有专门的通行证还有路引身份，仔细查验后才能进去。”
季雪庭指了指城门，无奈开口。
“而此时此刻此地，除了宴公子是有身份的‘人’……我们两个，都是黑户。”
季雪庭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拉了拉宴珂的手，苦笑着说道。他这么一提醒，鲁仁登时便丢了那斯文模样，指着天便想要骂起来。
是了，这季雪庭与鲁仁原本就是来这青州瀛山当山神主的……
然而，这天下之大，又有谁听说过，有哪个神仙会要靠凡人官府颁发身份文书和路引？也就是季雪庭与鲁仁堪称倒霉中的倒霉鬼，被发配到了青州这种邪门地方，又碰上完全不负责的办事机关，才落到靠着脚走到就任地点还发现自己进不去城门的惨事。
眼看着鲁仁气得胡子都快歪了，季雪庭连忙喊住他，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混进去，至少宴……宴公子还是个有身份的人嘛！”
季雪庭拉住了宴珂的手，柔柔说道。
“就让宴公子说我们两个都是他的仆从，将我们带进城去好了。”
鲁仁一听，胡子登时更歪了：“怎可如此？！这简直是不伦不类！普天之下，哪里有自称仆从的仙官——”
“那你就当个身份清贵的门客好了，”季雪庭生怕被鲁仁的唾液喷到，连忙揽着宴珂的胳膊，不动声色地躲到了那少年的身后，“……我就当这位漂亮公子的，唔，男宠？”
季雪庭原本是想要胡诌个非仆又尊贵的身份出来，然而远处传来的动静却让他分了神，随口便开了个玩笑道。
“这不行！”
结果鲁仁还没来得及开口，宴珂却猛然提高了声音，骇然否认道。
“你是何等尊贵的人，怎么可能说自己是——”
“唔，好像有熟人来了。”
季雪庭压根没在意宴珂的话语，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远处。
就在他话音落下后没多久，那远处隐隐传来了细小的声响。
又过了片刻，那声响转为了雷鸣般的马蹄轰鸣，连带着滚滚烟尘，直奔城门而来。城门之外的人群顿时生出了些许骚动。
“是猎妖队！”
“是城主！是城主带着猎妖队扫荡完妖物回来了！”
“太好了！城主回来了！”
……
伴随着民众的欢呼雀跃之声，那在外鏖战了一夜的重甲骑兵们已经纵马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数十名骑手皆是银甲在身，手提长刀铁枪，气势凶狠逼人。而在他们身后，则是数十车交叠，宛若小山般耸立的妖兽尸体，皆由妖牛拖拽前行，只把那些比寻常青牛大上两圈的妖牛累得气喘吁吁，鼻喷白气。
这样一队猎妖队尚未靠近，便已经能闻到他们身上浓烈的血腥之气和凶悍之意，聚在城门外的人群更是自发朝着两边分开，齐齐朝着猎妖队最为首那人欢呼不已。
“韩城主！”
“韩城主长命百岁！”
“韩城主万岁！”
……
被所有人唤作韩城主的，正是纵马行于队首的一名高大男子。
与身披重甲的下属全然不同，他只着一身葛布青衣，身后挂着一把无剑剑鞘。不过三四十的年纪，鬓角微白，容貌却依旧清俊异常，眼角眉梢都有细纹，显是劳心过度的那种人，如今骑着一匹白马行于人前，神色淡漠，略带着一些疲态，看着不像是刚刚杀完数百妖兽归来的战士，倒像是个看了一夜书的书生。
“那就是……你说过的，旧友。”
季雪庭原本正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韩瑛骑马过来，正感慨于周遭人对猎妖队的全然崇拜，就觉得腕间一紧。他偏头一看，就看到一路上都显得有些神志恍惚的宴珂正睁着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人看。
“额，应该……是吧？”
季雪庭看看宴珂又看了看那中年男子。
“我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没这么老。”
他努力回想着昔日那位极为俊朗潇洒的少年侠客，一边迟疑答道。
“……唔。”
宴珂听得季雪庭说那韩瑛“老”，轻哼了一声。
虽然自始至终少年语气都是淡淡的，可季雪庭却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

第20章
同宴珂说话的短短功夫，韩瑛带着那一队人马已经近到季雪庭眼前。
季雪庭看看那巍峨城门又看看不远处的旧相识，也顾不上思量身侧那少年古怪语气究竟从何而来，一个侧身便挤到了人群前侧。
他正打算抬手与韩瑛打个招呼，忽然闻着一股细微的淡淡腥臭之气混在浓重的血腥气中飘来。
季雪庭脸色一凛，心念微动，凌苍剑铿然出鞘。
原本聚在他身侧的人群忽然间见到有人当街拔剑，顿时发出阵阵惊呼超后退去。
“季仙官？你这是干甚？”
鲁仁不明所以，正待询问，异变已生。
“嗷——”
只听到那猎妖队后侧的妖尸堆中，忽然传出了一声长长而凄厉的尖叫。
下一刻，原本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猛然四散炸开，一只遍布鳞甲，状若犀牛般的妖兽霍然从尸堆深处一跃而起，砰然落下。
黑风骤起，妖气横冲。
那只妖兽光看外表便知极难对付，怕是围剿它时也十分艰难才对。它全身鳞片上皆是血污伤痕，喉间插着一把长剑，剑痕极深，甚至到了此刻还在往外淌血。
按道理来说，这妖兽受伤如此严重早该嗝屁才是，可也不知道是它天生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还是因为存了一点儿微弱生机如今被城门外的一派生气激活，反正结果就是它不仅活了，而且还活得很凶悍，很矫健。
“该死，散开！散开！妖兽暴起！闲杂人等快散开！”
“想活命的就快点躲远点！”
“该死的这是怎么回事？！”
“快快快，快把它压制住——”
“糟糕，不行，它压根就不受控制！”
……
猎妖队的那些披甲战士们反应极快，训练也十分得当，早在妖兽暴起的那一刻便立即行动起来重新举刀将那妖兽团团围住。
韩瑛更是在异变骤生之时便直接从马上一跃而起，手中剑鞘中虽无剑，在他手中却自然而然荡出一道凛冽锋锐的剑气朝着那凶兽横切过去。
只可惜，殆死妖兽的凶狠远远超出寻常，一双妖碧的兽瞳早已因为剧烈的疼痛染上邪凶的红光，早已不会惧怕他们先前使用的阵法与兵刃，韩瑛那道剑气在它面门上劈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巨大创口，却压根没有击退对方，反而愈发激起了它的凶性。之间那妖兽猛然站住，对天发出了一声巨大吼叫，然后，它便直接便晃了晃硕大的头颅，抖出一片猩红血雨，横冲直撞直接冲散了战士们包围，砰砰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奔去。
人群的哭嚎声与尖叫声立刻便代替了先前震耳欲聋的欢呼。
为了活命，吓疯了的人们开始下意识地朝着城门涌去，这过程中有人摔倒，有人被踩在地上，场面顿时变得格外混乱危急。
鲁仁此时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使用仙法镇定人群，奈何事到临头，却又一次被青州这干涸的灵气给锤了一道。他使劲力气也不过勉强揉出个法诀出来，堪堪能护住他自己还有他身侧的宴珂。甚至那柔弱得不堪一击的仙诀之所以能一次性护住两个人，还得感谢宴珂作为世家公子的风范，面对这番场景不吵不闹冷静自若不至于乱跑，不然鲁仁怀疑自己待会只能从人堆底下把那这压成片的公子哥慢慢扯出来了。
“季仙官，得想想办法——”
混乱之中，鲁仁抱头撑着那法诀，下意识地喊道。
“好好好，我想想办法。”
不等鲁仁说完，便听得季雪庭这般十分无奈地叹道。
话音尚在耳边，他的人却早已掠至那发了狂的妖兽面前。
宛若一道裹着霜的极北罡风，凶狠，凛冽……而且快得惊人。
鲁仁抬头时，依旧是没来得及看到季雪庭是如何出剑的。他唯一能看到的，是那一道冰冷彻骨的剑光自从妖兽头颅正中间沿着脖颈，脊椎，尾巴，无比平滑地划了过去。
“嗷——”
妖兽甚至还维持着仰天嘶吼的姿势，喉间还含着一团含糊地嘶吼。
然而，那银色的剑光消散之时，它那硕大如小山般的身躯便也在原地立住不动了。
起码又过了半刻钟，“滋啦”一声濡湿之声响起，黑红的血液顺着妖兽身上那极细的剑痕，四溅飞射开来。浓烈到极点的腥甜之气骤然腾起，而那只妖兽也随之砰然倒地。
身体沿着脊椎，整整齐齐，规规整整地变成了连骨带肉的两片。
“……”
在这一刻，城门之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之中。
除了妖兽鲜血灌入贫瘠沙土之时发出的潺潺水声，无人开口。
确实，妖兽被杀，众人得救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大功德，然而那妖兽死的实在太骇人，季雪庭的剑……也太凶悍了一些。
凶悍得倒叫人忍不住怀疑，究竟是那妖兽恐怖，还是那妖兽尸体之前的白衣人更恐怖。
“什么人？！”
总算那些猎妖队之人也算是身经百战，短暂的一愣之后，霎时就反应了过来，齐齐拔剑，戒备地望向了季雪庭然后呵斥着问道。
有位队长模样的人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季雪庭身上那无法形容的恐怖剑意，一时之间被逼得控制不住，下意识地抬起剑尖。只不过，在他动作之前，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发抖的手腕上，将他的剑直接压了回去。
韩瑛做了个手势，让身后的下属们齐齐收剑。
至于他自己，则是无比激动地跳下了马，惊喜地看着那于妖兽尸骸之前，慢条斯理用衣角擦着剑的俊美青年。
“季，季……大前辈？”
“要么就喊季大哥，要么就喊前辈，这些都随你，就是喊我的时候能别结巴吗？听着有些不太体面啊，”季雪庭将手上一滴血都没沾上的凌苍剑收回剑鞘，这才望向韩瑛然后笑眯眯地说道，“好久不见啊，燕燕，我来找你讨酒喝了。”
不平剑韩瑛，字燕卿。
这么多年来，他行侠仗义，名满天下，众人都只尊他为韩城主，韩大侠。
却很少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他也曾被一个笑眯眯的温柔青年用开玩笑的语气，调笑般喊作“燕燕”。

第21章
几个时辰之后——
瀛城城主府青州穷山僻壤，举一州之力建起来的瀛城城墙气魄逼人好生雄伟，然而城中的城主府，顶天了也就能担得起“质朴大气”两个词。
说白了，就是寒酸。说是城主府，但跟城中其他富户比起来也就是院墙极厚，守卫森严，兼占地面积大一点而已，别说是亭台楼阁，歌台水榭，便是连院中花木也都少见，站在窗前一眼望过去只有灰扑扑的地，灰扑扑的墙，四方的天。
哪怕只是在窄窄的房间里无事般坐着，都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韩瑛显然也知道这点，把季雪庭一行人引入城主府之后，当晚便在自己的院中设了晚宴，备了酒水席面，竭尽所能地款待起了他们。
只可惜即便是这般盛情款待，还是难掩这城主府内过于朴实的生活习惯。
在场之人也就是季雪庭满不在乎，便是鲁仁，看到那豆腐白菜的一大桌，也不由有些愣。
至于宴珂……
好吧，这位世家公子脸上是惯有的面无表情，既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厌恶，精致的眉眼像是画上去一般描在脸上，瞳仁漆黑，透不出丝毫情绪。
然而韩瑛与他短暂几次照面，常会不由自主地往他那多看几眼。
他直觉这位宴家公子，似是很不喜欢他。但韩瑛思量良久，却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对方，最后只能将这阴森的敌意归结于世家公子惯有的恶劣脾气。
几人聚在桌前，脾气性格都不是那等长袖善舞之人，气氛立刻就有些尴尬。好在这一群人里还有季雪庭，他像是没事人一般径直到了桌前，先是吐槽了一番菜色之差，随后又顺手安排了鲁仁与宴珂的位置，待到他自己也坐下并且大喇喇地开始讨酒，这气氛才终于松快了一些。
当然，气氛好转的另外一个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宴珂恰好就被季雪庭按在了自己身侧，而且季雪庭在喝酒之前，还漫不经心地替他夹了菜。
“这菜不行，但多少比赶路时，我弄得那些东西好，唉你看看你，这些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脸色太差了……为了自己身体，多少还是吃点正经菜。”
季雪庭喝完酒，便凑过来嘱咐道。
可能全天下也只有他，能将这样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话说出一派旖旎的温柔来。
宴珂很沉默，甚至季雪庭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垂着眼帘，并不回话。
然而等到季雪庭笑着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一番时，他还是没忍住，偷偷偏过头多看了季雪庭一眼。
【燕燕。】
【燕燕？】
躲藏在世家公子外壳之下的天衢仙君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咀嚼着先前听到的那一声称呼。
明知道无论季雪庭是如何待人，又是如何呼唤其他人都早已与自己没有了关系，可在这一刻，连天庭中最可怕的咒枷加身也无甚感觉的天衢仙君，却觉得自己的心宛若被万虫噬咬……疼痛难忍。
【你看，你躲在天界不敢靠近他半步，下场便是如此。也许他早就已经忘记你了，你看，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有了好多瑛瑛，燕燕……】
念蛇用宴珂少年人的清朗嗓音在天衢耳边窃窃私语。
【闭嘴——】
酒桌旁，“宴珂”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衣服之下的皮肤上飞快地显出几点鳞片似的斑纹，然而下一刻他眼神一凛，那鳞片瞬间便消退了，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完全不曾注意到。
而季雪庭却还在与韩瑛说话，只见他晃着酒壶，指着韩瑛笑着叹道：
“好歹当年你也是醒时抱剑行天下，醉枕美人抛金丸的人，如今怎么落得这个田地了。”
韩瑛此时正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听到季雪庭这句话，不由回道：
“青州困苦，百姓刨食不易……”
他正待再说，季雪庭连忙做了个手势叫他打住。
“停停停，那点转移话题的小聪明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什么时候计较过酒菜？我舌头不行，吃啥也就是那个味。当年赌钱输了，拉着你在苍山沟里躲债主，吃了半个月石头的事，我就不信你不记得……”说到往事，季雪庭抬手晃了晃手头只剩下一点底的酒壶，笑道，“不然，你也不会给我准备这么烈的酒。”
他酒壶中的酒，普通人喝了可能喉咙都能割出血，然而季雪庭喝着，却连脸都不曾红一下。
宴珂在一旁原本正垂着头，悄无声息默默地替季雪庭剥着盘中那几只瘦骨伶仃的河虾，也不知怎么的，听到季雪庭说自己其实很难尝出酒菜滋味时，他动作一下子就僵住了，脸色也变得一片惨白。
这么停顿了好久，他才慢慢将指尖那捏得不成样子的虾放在自己碗里，然后，就停手了。
至于韩瑛，他一听到吃石头，顿时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不过下一刻想起过去，他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以金盐玉豉为调料，煮石为芋，那滋味，确实难忘。”
“还记得过去就成。我觉得吧，你现在……啧啧，又沉又闷，倒很像是你家中那位老祖父。”季雪庭又笑，语气轻松，轻描淡写道，“你可是用剑之人，若一个剑客心思太多，剑就快不起来了。”
听到最后那句话，韩瑛一怔，手不由自主地搭在了腰间空荡荡的剑鞘之上——那里原本有一把极为锋利的剑，只不过，为了瀛城，如今早已被压在巨石之下，做了这整座瀛城的城基。
他确实曾有快剑一把，然而，要救这青州万千百姓，他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放下那把剑。
韩瑛在心底喃喃低语道，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期望着让季雪庭再多苛责他几句，好让他将这解释说出口。
然而季雪庭方才那一句话就像是无心之言，紧接着，那白衣仙人就开始说起了别的往事。说当年心高气傲的韩瑛是如何与自己不打不相识，两个人是如何仗剑江湖，说他们是如何去偷窥天下第一美人，又是如何入了人间皇帝的大内宝库盗宝剑。
“……后来燕燕就跟那小皇帝下棋，最后硬是把宝剑赢到手了。我记得当初他走的时候，那小皇帝还在哭来着哈哈哈。”
季雪庭妙语如珠，将往事说得活灵活现，甚至连鲁仁都不由自主地偏头过来，听得津津有味。
“前辈给我个面子，就不要提当年之事啦。当年，在下实在年少，闹的那些笑话，如今再提就有些难堪了。”
虽是这般说话，韩瑛脸上的笑容却不曾褪过，与先前在城门前那副沉闷忧心的模样大不相同。
唯独一点就是，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便愈发深刻了。
季雪庭指了指他，然后转头同鲁仁笑道：“好啦，这人如今倒确实要比之前老实得多，你知道吗，二十年前，他可从来不肯叫我前辈，就连那一声季大哥，都是我与他打赌好久才勉强让他开口的。”
说完又对韩瑛道：“外在皮相不过虚无，哪怕你如今看着确实有点糟老头子那味道了，可我还是更喜欢你跟以往一样叫我做大哥。”
“前……好吧，季大哥，”韩瑛叹着气，改了口，“二十年了，我就不明白你怎么还是这般喜欢当别人的哥哥。”
“这个嘛，是我的个人爱好，”季雪庭柔柔笑道，“行走人世间，多认几个弟弟又何妨呢？”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身侧还有个新出炉的“宴珂弟弟”，一伸手便搂住了那少年的肩膀，然后同韩瑛说起宴珂的来历身份。
“——还请韩城主派人去往中原，与宴家人联系上，好叫我这位宴小弟能早日返乡。”
季雪庭说道。
他本以为这等小事韩瑛会一口答应，却没想到后者听到着个恳求后，脸色却是微微一暗，似有苦衷。
“季大哥，其实有件事，我……”
“我累了。”
宴珂忽然开口，近乎粗鲁地打断了韩瑛与季雪庭的对话。然后不等桌上其他人做出反应，宴珂猛然挣脱了雪庭怀抱站了起来起来。
“我先回房休息了。”
少年眉头紧皱，如同正在忍耐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白着脸喃喃说道，随即便踉跄着径直冲出了宴会厅。
“宴珂？”
季雪庭见他神色十分扭曲，连忙也追了出去。
天知道那宴珂是怎么回事，跑得竟然很快，以季雪庭的脚程，竟然追到了城主府的后花园才将他追到。
后花园里屹立着一棵城主府难得一见的大树，树荫浓密，树影漆黑。
季雪庭便是在那树下一把拽住了宴珂。
“宴公子，你怎么了？”
他问道。
宴珂背对着季雪庭，他似乎正在惧怕着什么，又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季雪庭可以感觉到自己掌心之下的少年正在不停发抖。
“宴公子……”
季雪庭放松了对那少年的桎梏，声音也一下子变得温软和煦。
这是他惯来用来哄人时的招数。
“你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他又说。
然后他又拉了宴珂一把。
宴珂便顺着他的力道，木偶一般地回过了身子。
“宴……”
“你以前对其他人也是这么温柔吗？”宴珂睁大了眼睛，漆黑的瞳孔里仿佛燃着鬼火，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在这世上，你究竟还有几个弟弟呢？你对他们也会对我一样好吗？你对待那些弟弟，也是想送走就送走吗？”
季雪庭被宴珂如今的目光看得有点微妙地发毛。
那种隐隐约约的，好似被什么东西盯上一般的感觉又来了。
“哈哈，这个，就是我个人的癖好而已，我——”
季雪庭的话被人堵在了喉咙里。
是宴珂。
少年人近乎凶狠地掐住了季雪庭的肩膀，恶狠狠地将他一下子推到了树干上，然后俯身用力地啃上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其实不太像是旖旎甘美的亲吻，反而更像是某种野兽在死前最后的一场猎食。
不断撕咬着他口唇的少年身上洋溢着一种让人感到迷惑的痛苦与绝望，季雪庭对上那人的眼睛，有点发愣。
有那么一瞬间，宴珂的眼神竟然让他想到了白日里被他一剑斩杀的濒死妖兽，都是那种……殆死前最后的狂暴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宴珂猛然松开了季雪庭。
这样忽如其来的一吻，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季雪庭，只是在最开始的愣怔之后，便恢复了常态。他若无其事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反而是宴珂，却是饱受惊吓一般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他喘着粗气，以手背抵着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眼睛，凄惶地看着季雪庭。
两人相顾无言。
心情却大相径庭。
得了……
季雪庭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中哀叹不已。
好像一不小心又没把握好分寸。
“抱歉。”
不等宴珂开口，季雪庭率先发出了一声无比温柔，无比诚恳地道歉。
“宴公子，想来应当是我所作所为，让你误会了什么。”
那些说辞是怎么背的来着？季雪庭绞尽脑汁地回响着。
“然而，我并非凡俗之人，对于他人，实在无情无爱。承蒙错爱，实在惭愧。”眼看着宴珂在他面前面色一点一点从惨白转为灰败，整个人摇摇欲坠近乎晕厥，季雪庭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下来，“少年人最易心动，一旦心动，便觉得此生不悔，此情不渝。”
“可是我……我对你……我知道不应该，可我还是……”
宴珂喃喃低语，仿佛在对季雪庭说话，又像是在梦呓。
季雪庭走上前去，来到了宴珂面前。他伸出手，将宴珂散落的一缕长发捋到了而后，然后看着那少年绝望的面庞，惋惜似的叹了一口气。
“还是听我一句劝吧，宴公子。像是你如今这般赤子丹心，最好还是放在真心喜欢你的人身上去。”
“要是把一颗痴心放到无情无心之人的身上，”季雪庭微笑着，很是认真地劝说着面前的少年，“……那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第22章
有好一会儿，树下只有一片寂静。
季雪庭说完话，便绷紧了神经等待着面前少年做出反应，根据他的经验，接下来他很可能会遭遇到纠缠不休，哭喊咒骂，甚至更过分点，说着“不信我不信”然后就扑过来霸王硬上弓什么的……总之，都有点麻烦。
然而季雪庭等了许久，宴珂却压根没做那些举动。
人间世家千年百年延续下来的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尊贵公子，纵然面上血色褪净，如遭重击，也依旧是漂亮俊秀的模样，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季雪庭，嘴唇微微翕合，用极小的声音重复着季雪庭说的最后那句话。
“不会有好下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宴珂的瞳孔原本就比寻常人生得更黑，此时恰好他的上半张脸就落在树荫之中，那双眼就更是暗得仿佛能吸光一般。季雪庭一直凝神看着宴珂，此时不由皱了皱眉头，觉察到少年神色不太对，那种神志恍惚，气息癫狂的模样，仿佛又是在发癔症一般。
倒是忘了嘱托韩瑛替自己找个善治头疾的大夫过来。
他正这么想着，宴珂的声音忽然又变了：“你说得对，人的真心，是很珍贵的。
季雪庭下意识地往宴珂脸上看去，他总觉得那人此时似在嚎哭，然而他到看到的少年，此时竟然是笑的。
只不过那笑容实在凄凉哀恸的过分了一些，看得季雪庭有点儿慌。
“你没事吧，宴公子？”
他扪心自问，自己与这宴珂相处也实在没几天，实在不至于让人伤心成这样吧？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到宴珂喃喃道：
“我曾经也得到过一个人的痴心……可我却没好好珍惜。”
听到这话，季雪庭顿时释然，心道少年人果然是少年人，应当是自己这般婉言相拒，新愁勾起了旧情伤，才会这般伤心欲绝吧。
……总之只要与自己没关系就好。
季雪庭心头一松，表情愈发柔和。他心中思量一番，想了些叫人放开眼界，不要困于情爱樊笼，实在不成就跟自己练练剑什么的说辞，正欲开口劝人，那远处倏然传来了一声细长凄厉恐怖的惨叫。
“啊啊啊啊——”
那声响并不响亮，若是常人恐怕都难以察觉，奈何季雪庭却不是常人，而是个神仙。听到那仿佛连灵魂都已经被碾碎般的哀鸣，季雪庭神色一凛，哪里还顾得上世家公子哥的少年心事，只来得及说一声让人赶紧回房便要转身。
“别走！”
然后季雪庭便发现自己的袖口被人抓住了。
“别丢下我。”
宴珂痴痴地看着他说道。
末了，在耳畔那不断嘶嘶作响的念蛇低语中，躲在人类躯壳之中的天衢仙君无比卑微地补了一句：“……我好怕。”
“别怕。”
季雪庭轻声道，随即脱下了自己的外袍，一把将宴珂盖住。
“这衣服上有我惯用的护身法阵，你裹着它定然无忧，赶紧回房去吧——”
说话间风中尖叫又起，季雪庭心中一紧，也没再理会宴珂表情，提气纵身，朝着那声响发出来的地方飞快地掠了过去。
他却不知，那先前还在自己面前说着自己好害怕好怕被丢下的少年，抱着他的外袍，在漆黑的树影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他早就不要你了……”】
【“装可怜都没用了呢嘻嘻……”】
【“也许他知道了，他知道你压根就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人类，你就是当初那个薄情寡义的家伙，所以他才这么不喜欢你，甚至都不愿意见到你……”】
……
……
……
瀛城城主府修得并不华丽，但占地却极大，偏偏那惨叫声也是若有若无，时不时便会倏然中断。
季雪庭几个起伏，沿着屋檐一路急奔而去，最后在城主府后侧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进单独隔出来的小院。
那小院与城主府它处都尤其不一样，修建得要精巧华美得多，不仅有庭院花木池塘，那池塘之上还建了一座南方样式的八角亭。
而那细长凄厉的惨叫，正是从那亭中传出来的。
季雪庭在墙头一顿，望向亭中，只见那亭畔幔帐正被夜风吹得摇摆不定，内里有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人影正仰躺在地，双手挥舞不止，挣扎不休，惨叫连连。
而另外一人则跨坐在他身上，双手直直地掐着地上那人的脖子，动作凶狠，仿佛恨不得将地上那人脖颈都狠狠掐碎。季雪庭只看了一眼，神色顿时变得格外冷肃，一道青光便随他心念铿然腾起，正是凌苍剑自发出鞘。若是寻常凶案，季雪庭自是不可能如此如临大敌，他之所以如此戒备，自然是因为……
八角亭中行凶那人的指尖腕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黑丝！
猖神！
季雪庭瞬间便想起来当初瀛城之外那荒野小院中，由无数蠕蠕而动的黑丝汇集而成的诡异妖邪。
“啊啊啊啊啊——”
就才此时，地上那人俨然已要气绝，发出来的哀鸣渐渐沙哑低微。
而行凶者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墙头的季雪庭。
那是一张全无血色的脸，两颗漆黑的眼珠子就像是两个小小的洞口，深深地嵌在眼眶之中。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憎恨，甚至连杀人时的激动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虚无。
就在于那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季雪庭横剑在前，在夜色中猛然划出一道凌厉剑光，直直射向亭中之人。
只消一刹那，那人，或者说，那被猖神所控的妖邪，便会在凌苍剑的剑光中化为无数碎块。
然而就在凌苍剑的剑锋即将勾取妖邪性命的瞬间，一股气势磅礴的剑气飒然自院中另一边直袭而来。
“铮——”
两股剑气激撞之下，迸出一道浩然剑鸣。
凌苍剑被突袭而来的剑气一撞，微微偏了准头，擦着那妖邪的脖颈直接钉入了八角亭的亭柱之中。直到片刻之后，剑柄依旧兀自摇晃不修，亭柱上也出现了数道龟裂。
一道夜风以小亭为中心朝着四周猛然荡开，将庭院中的花木吹得尽数折翻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其实都发生在顷刻之间。
“别！噗……”
待到凌苍剑停，那一声惨呼伴随着喷血之声，直到此刻才落到季雪庭的耳朵里。
“咳咳咳……误会，都是……误会……他不过是执着玩物，在这里修检而已。”
季雪庭踩着池塘的水面落入八角亭中，一挥手将心不甘情不愿的凌苍剑收回剑鞘，然后转过身来望向因为挥剑拦下了凌苍剑而吐血不止的韩瑛。
来人手臂已经软软垂下，殷红鲜血顺着袖口正不断向下流淌说话时咳嗽中带着湿润之意，显然内伤颇重。
“燕燕啊……”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
“你这也太鲁莽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若非我出剑后立刻就察觉到不对收了剑势，不然你这么莽莽撞撞冲上来拦我剑意，你受的可就不仅仅是这点小伤了。”
“咳咳咳，我自是知道前辈的剑术早已超凡入境，但事关亲人生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韩瑛努力平复着气息，抬起头看着季雪庭，苦笑着说道。
季雪庭从怀中掏出一瓶仙药丢给了韩瑛，然后就将目光落到了那位“行凶之人”身上。
那是一个文弱清秀的男人，年过三旬的模样，容貌却依旧纤细文秀。然而看着并不年轻的男人，神色中却透着一股古怪的稚气与迟钝。
就比如此时，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险些身死的乌龙事件，身侧还有个为了给他挡剑而吐血不已的亲人，那男子却像是浑然不觉先前发生了什么一般。他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季雪庭看了片刻，随后就猛然转头，将手按在自己身下那“人”的脖颈处继续动作起来。
“啊啊啊啊啊——”
凄厉沙哑的尖叫随即又一次地回荡在了夜色之中。
季雪庭揉了揉眉心，心道自己已是很久没有出过这般差错了。
是了，那男子身下惨叫的玩意，压根就不是个人，而是一具与真人差不多大小的傀儡人偶，而他身上缠着的丝线，也不是他以为的猖神触丝，只不过是用来操纵傀儡用的黑蚕丝。
青州傀。
算得上是青州难得的几样名产之一。
青州傀戏用的这种傀儡人偶乃是特制。跟寻常小小傀儡不同，它须得做成与人一般大小，各处关节也都与人相当，由染黑后不见反光的黑蚕丝与操控者相连，动起来时候几乎与真人无异。更有做得精巧的青州傀，喉咙或者躯体内各有机关，可以发出一两句唱词或者声响，腹内由猪尿泡或者鱼鳔装上红墨，刺破了还能有涔涔浓血流出，十分逼真。
而现在躺在地上那只青州傀，显然就是个喉咙上装有发声机关的，只不过看着那机关似乎已经坏了，那男子趴在它身上，正专心致志企图修复它，然而修了又修，傀儡能够发出来的，依旧是那种与人无异的恐怖哀嚎。
季雪庭忍着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嚎打量着那青年，在记忆中一番翻找，总算找出了个模糊的人影与其对上。
“等等，这是……稚春？”
“正是舍弟。”
韩瑛吃了季雪庭给的药，脸色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可神色中却难掩疲惫，见季雪庭认出了男子，他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额，这孩子，如今倒是长大了。”
季雪庭干巴巴地应道。
二十年前人间，国号为齐，少帝幼弱，朝中当权者，恰好便是韩家。
那一年季雪庭结束了一段毫无用处的闭关，懵懵懂懂再入人间，然后便认识了一个满心怨愤，桀骜不驯，剑术天分却奇高的少年。
接下来那段快意江湖自是不用多提。只不过到了那年冬天，韩瑛祖母过寿，少年人捱不过家里人一日一封的家信，皱着眉头苦着脸，拽着自己的新朋友，回了那酒肉臭的朱门大户哄老人开心。
韩瑛当时信誓旦旦，说自己只在家里住上两三晚，过了祖母生辰便走，结果要走的那一天，却一不小心，在一处格外偏远的别院里，捡到了个差点被人磋磨到死的小傻子。
就跟所有俗套的故事中应该有的套路一样，韩家的这个小故事里，有个薄情寡义毫无廉耻的贵族公子，也有个苦守寒窑，痴心不改，最后在贫病交加中痛苦死去的贫家女子。
同样的，还有一个碍于血脉不可外流，只能捏着鼻子认回家的私生子。
尴尬的点大概就是在于，那个贵族公子是韩瑛的老爹，而那个倒霉的私生子自出生起便心智有缺，是个天生的痴傻儿。
痴傻儿便是韩稚春。
韩瑛离家时年纪不大，虽知道家里来了个不受宠的傻子弟弟，倒也没太留意。但他实在是没想到，原来只是因为痴傻，竟然会被人欺负成那样。
不过只比自己小个四五岁，捞在怀里却比猫重不了多少。
被虐打成那般模样，也就是初时相处时候怯懦害怕了几日，多给他喂一口馒头，便会露出一张瘦弱苍白的脸，满心欢喜地凑过来，痴痴叫着“哥哥”。
然后把手心里攥得化了的糖块递到嘴边让人吃。
季雪庭笑眯眯地在一旁旁观着这对半路出家的兄弟，看着韩瑛板着脸骂着“脏死了”却还是接过了糖，心中只叹，融化了的……可不仅仅是小傻子掌中的那块糖。
有韩家最看重的嫡子韩瑛照应，韩稚春的处境渐渐也好转了许多。
待到季雪庭与韩瑛分别时，当初瘦骨伶仃满身伤痕的小傻子，已经成了一个锦绣堆里快乐过活的小少爷，眉眼间满是明媚天真，毫无阴霾。
……
然后便到了今日，季雪庭心目中软软糯糯的小少爷，不得不被他强行替换成如今这位行事偏执气质古怪的中年男子。
韩稚春依旧在摆弄身下玩偶，专心致志，随着那傀儡的不断哀嚎，他的眼神中却渐渐多了一丝戾气，神色也变得焦躁起来。
“稚春他喜欢摆弄傀儡，一旦入了神便再不会理会身边之事，还请季大哥见谅。”
韩瑛见季雪庭还在打量对方，有些僵硬地替他开解道。
一边说着，韩瑛一边弯下身对韩稚春放软了声音哄道：“小春，你就别折腾了，它坏了，我明天给你买新的。”
韩稚春自是不曾理会自己哥哥，他依旧固执地，不断地翻弄着那具傀儡喉中机关，不断响起的哀嚎中，他的指尖也多了几道划痕。
“小春！停下！这个傀儡修不好了！你休息一下，你看看这是谁？季大哥也来了，你还记得吗？”
韩瑛强压着一丝焦躁，伸手挡在了那可怜傀儡的喉间，企图止住韩稚春的动作。
却不想正是这个举动，瞬间让韩稚春暴躁起来。
“走！”
他忽然喊道！
“走啊！走！”
说完，他忽然暴跳如雷地拽着身下傀儡用力往地上磕去。好巧不巧，那傀儡原本就已经被他猜得七零八落，他这么用力摔碰之间，那傀儡的头颅不堪重负径直从脖颈出摔落在地，一根用于连接身体部件的钢丝也倏然断开，直接朝着季雪庭的方向弹了过来。
“小心——”
韩瑛呼喊道，本能地便要伸手去拦。那钢丝便在他原本就受伤的胳膊上，霍然又拉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喷涌，男人摇摇欲坠。
季雪庭：“……”
已经出鞘的凌苍剑：“……”
顿了片刻，季雪庭一手拽住不太安分的凌苍剑，轻声安抚着：“没事没事，他也不是瞧不起你。”随后唉声叹气地看着半身都被血染得通红的韩瑛：“你是还不是忘记了，我其实是很厉害的。”
“我只是……”韩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扶着胳膊站在原地。
已经是两鬓微白的男人，在这一刻看着，竟然有些孩童般的茫然。
“我只是习惯了。”
毕竟，这二十多年来，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己才是所有人中最强的那个人，也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变故中，他心无旁骛，挡在所有人前。
以至于刚才那一瞬间他都忘了，面前这个人，确实是不需要他去保护的。
而在鲜血淋漓的韩瑛身侧，韩稚春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眼看着青州傀头颅落地，先前还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它身上的韩稚春仿佛忽然就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面无表情地将人偶头颅直接摔在地上，然后走上前来一把拽住了韩瑛的胳膊。
“我饿了。”
他说。
韩瑛被他拉得又闷哼了一声。
他却依旧毫无所觉，固执得要求韩瑛跟他一起走。然而今夜韩瑛显然是有话要与季雪庭说，并没有依他的意思。
于是，韩稚春最后也只能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般，尖叫不休，疯狂挣扎地被强行拖走了。
在他走了之后，亭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季雪庭勉强捏了一个灵诀覆在韩瑛胳膊上，止住他的血，然后才说：“我记得当初稚春的痴症，似乎并没有这么严重？”
韩瑛点了点头。
“当初在江南时请了名医，他也就是比常人迟钝些，爱玩些傀儡玩偶，性子却很安静，并不似如今这么……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将他接到瀛城来。本以为便是此地贫瘠困苦一些，但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总比在韩家来得妥当，却不知为何，自来了这里，他的痴症却一日比一日要坏了。”
季雪庭不由问道：“那么为何不将他送回去？”
韩瑛深吸了一口气，一瞬间他看上去仿佛又老了几岁。
“这便是我先前欲与你说的事情。”韩瑛脸色肃然，神色压抑至极，“从半个月前起，不知为何，瀛城竟成了一座只能进，不能出的困城！”
“只能进，不能出？”
“正是，所有客商，民众，只要踏入这方圆十里的地界，便只能困居于城内，再也无法出去……”
最开始，韩瑛对于周遭异变，并无所觉。
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发现瀛城周遭的妖魔忽然变得格外多了起来，先前组织猎妖队出城一次便可保得数月安宁，到了后面竟只能堪堪保得数日平静。
那些妖魔杀之不绝，城中武器火油粮食却渐渐告罄。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派出信使向外救援，然而……
“所有通讯断绝，信使杳无音讯。”
季雪庭喃喃重复道。
“没错。”韩瑛握拳，关节泛白，“若不是城中之后陆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寻亲之人，我甚至都不知道，原来先前我以为从瀛城出发去往它处的商队竟然也全部都消失了！”
“困城之局。”季雪庭揉了揉眉心。“古时有至妖至邪的大妖魔作祟，便将所有猎物困于一处，许进不许出，待到想要的猎物够了，便将所困之人尽数吞噬，此为困城。只不过，这等邪术所耗法术惊人，说是困城，拼死了也不过是一座小村小镇。能够将一整座城化作困城，能够做到这样的妖魔，实在是闻所未闻，除非——”
说到一半，季雪庭话音顿住，他与韩瑛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做了个口型，无声无息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猖神。
那可是能够让人恐惧敬畏到以神相称的……妖魔。
……
就在季雪庭与韩瑛因为猖神作祟而四目相对，陷入沉默的同一时刻。
在城主府的另一端，某位私自下凡的仙君正面无人色地抱着季雪庭的长袍，在一名老仆的带领下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的房间。
“宴公子，这便是您的房间，有什么需要，请唤小的就是了——”
到了房门前，老仆谦卑地行了礼，冲着他说道。
“我，知道了。”
天衢勉强撑起心底最后一丝清明，冲着那人类说道。
结果下一刻，他就看着那人的脖颈倏然扭曲，歪起头来看着他，嘻嘻直笑。
【“他不要你。”】
【“他说了，若是与你这种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人相恋，便只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晏慈啊晏慈，你吃了他的心，倒要用什么来赔？”】
天衢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瞪着面前那张属于晏慈的面孔，牙齿被咬得喀喀作响。
“宴，宴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宴公子？”
……
就在天衢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掐断那念蛇脖颈的瞬间，那张令人生厌的面孔又在倏然间转换为那名人类老仆有些惊慌的面孔。
天衢嘴唇翕合，额头上已是冒出了涔涔细汗。
他没有理会那老仆……猛然推开了房门径直撞了进去。
再回头关门的时候，才发现那门口的老仆，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个人类真的存在吗？
还是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
天衢心中想道，心知自己状况似乎有些不对，却又觉得，似乎他天生便该是这样。
不，不行。
他又听到自己心中有个声音说道。
他如今所在的地方可是凡间，身侧还有季雪庭。
“不行，我不可以，我就只是看看他，看看他而已。我原本就不应该生出什么妄想，我哪里有资格……”
天衢不断地自言自语道，忽然间喉头一甜，控制不住地咳出了好几口血来。
有几滴血溅到了他怀中季雪庭的外袍之上。
“不——”
天衢喉中发出一声沙哑尖叫，他疯狂地抓起那衣料不断地擦拭起上面的血滴，然而那污秽的血液却早已渗入布料之中，他越是擦拭，血污就越是蔓延开来。
“不，不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雪，我不是故意！”
仙君的尖叫一点点转化为了哀戚的呜咽，他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最后紧紧地抱着那件被血和眼泪打湿的外袍，缩在冰冷的墙角，蜷缩起了身体，呜呜哭了出来。
“阿雪，对不起……”
“我不该伤你的心的……”

第23章
三千年前——
宣朝 皇宫“晏少主，请往这边走。”
苍老的声音在他前面响起，脚步声和声音都比待其他人时更响亮些，怕是顾及到他双目不可视物而特意为之。
晏家的少主微微颔首，以示知晓，被那行事周道的宫人一步一步引着朝着深宫中一步一步走去。
那一日正是初春时分，春暄风暖，幽深曲折的廊庑之下，也有一抹缥缈的桃花香。
而随着他的前行，那桃花的香气便渐渐浓了起来，踩着的地面也不再坚实平滑的砖石，而是泛着青涩气息的柔软草地。
远远的，可以听见远处传来了宫人们诚惶诚恐地呼唤声。
“四殿下，您在哪儿啊？”
“四殿下，您御体尊贵，切莫冒险啊！”
“殿下……殿下……”
……
晏慈脚步微顿，身侧宫人便立刻察觉到了，笑着解释道：“这里是御花园，想来是四皇子殿下又偷偷跑出来解闷了。”
“四殿下？那位琅皇子？”
晏慈想起这些日子偷偷传到耳边的传言，不由问道。
“啊，正是。”
应当是因为提到了那位四皇子殿下的名讳，晏慈可以感觉到面前的宫人应当是正在观察他的神色。
从那人的态度便可以察觉到，这些日子的传言应当是真的——贵妃娘娘太过于宝贝自己那病恹恹的四皇子，不知道是听了什么牛鬼蛇神的馊主意，竟然打起了晏家少主的主意，要命人将晏慈带入宫中，如同那不入流的侍书伴读一般日夜相伴，好叫传闻中仙人转世的少主，用自己身上的仙气补一补这位四殿下的病根。
这等与“冲喜”无异的要求，若是说出去真是贻笑大方。毕竟，从来便没有听说过哪位世家，会允许自家金尊玉贵的少主被当成那等低贱的货色献与帝王之家。
然而……
片刻后，晏慈果然便听到那宫人又补充道：“……四殿下身体不太好，贵妃娘娘对他难免多了几分看顾。前些日子听说那位殿下又病了一场，应当是娘娘为了帮殿下调养身子，拘得狠了些，这才偷跑出来叫人找了。晏少主日后进了宫便会知道，这位殿下行事惯来如此，习惯了便好。”
言辞之间，已经隐隐透露出此事已经成定局的意思。
不然，也不会这般三番四次提起那位四皇子的脾气，又不会如此自然地提起晏慈日后入宫之事。
那宫人把暗示的话说完，即便什么都看不见，晏慈依然可以感觉到前者颇为紧张。也许是在等晏慈勃然大怒当场发作也说不定。然而晏慈却只是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澄明。
难怪今日入宫面见皇帝之人会是他这个瞎子，想来待会见到了皇帝，要提起的就是此事吧。
“多谢提醒。”
晏慈轻声道。
说完便自顾自的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正在他心中暗暗思索之后对策之时，忽觉拂过身侧的微风似有不同。
鬼使神差之中，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哎——”
然后，便觉怀中一重，倏然间多了一具馨香温软的躯体来。
“多，多谢……你接住了我……我乃……今世桃花仙……你……嗝……你是谁？”
短暂的错愕中，晏慈只觉得有双手抚上自己面颊。
那人身上萦绕着一股动人心魄的奇异香气，混着桃花的香与丝丝缕缕的酒气，说话的声音也是温软的，叫人脑海中无端腾起一抹缱绻迷蒙的粉雾，那是他在眼睛尚未完全失明之前，记在脑海中的朦胧颜色。
有那么一瞬间，被亲近的属下们认为是心思深沉，智多近妖的晏家少主，在这一刻却恍恍惚惚地，信了那少年打着酒嗝胡诌的话。
当真是一不小心，接到了桃花幻化的精魅。
就连晏慈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不由自主地将那少年抱得紧紧的，只怕这精魅会在一念之间，散在他的怀中。
所谓心旌摇摇，难以自制……竟是如此滋味。
“你长得可真不错，是哪家的……公子？”桃花精的手指沿着他的面颊慢慢滑到喉结，然后在他耳边笑嘻嘻问道，“不如……跟了我……家去……”
那人吐气如兰，指尖微凉，却仿佛能在他皮肤上点起火来。
“我是——”
“四，四殿下？！”
直到下一秒，身侧宫人难以掩住惊讶的称呼，将晏慈瞬间从那奇异瑰丽的幻梦中拉了出来。
“别，别叫我那倒霉称呼，今天的我不是皇子，我，我明明就是桃花仙！”
怀中少年依旧那般亲昵地搂着晏慈胳膊，满身酒气，显是已经喝醉。
说完他又回转过来，冲着晏慈轻声询问。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晏慈。”
只可惜，当那少年再次询问时，之前他在晏慈身上点亮的那一串小火花，早已尽数化为了深入骨髓的冰锥，刺得他整个胸腔都化作了冰窟。
晏慈听到自己用温柔和煦的语气，冲着怀中依旧馨香温软的少年恭顺地说道。
“见过四皇子殿下。”
……
三千年后……
瀛城城主府内。
“你放过他。”
天衢仙君紧紧地抱着怀中季雪庭的外袍，痛苦地低语道。
“你放过他，晏慈……你放过他……”
伴随着他痛苦地呓语，房间里的阴影之中，无数条黑色的丝线蠕蠕而动，一点一点缠绕上了少年人惨白瘦弱的身体。
然而，就在那些丝线企图没入那具名为“宴珂”的皮囊之下时，它们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烙铁或者剧毒一般，猛然间扭曲成团，齐齐从少年身上落下。
也就在同一时刻，天衢倏然睁开了眼睛。
梦境中熏暖香甜的桃花香气伴随着痛彻心扉的痛苦，依稀还残留在天衢的身体里，然而几乎快要将整个房间都占据掉的黑线却早已在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尽数断裂，化为了青烟。
天衢对于身侧发生的一切异像都宛若未觉，他抱着季雪庭的外袍慢慢地坐了起来，看向自己的周围。
又过了片刻，他才伸出手，指尖轻轻一勾，潜藏于阴影中的数段黑丝腾然而起落入了他的掌心，活虫一般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
“是你让我梦到那段过去的，对吗？”
天衢眼睫低垂，冲着掌心中明显可见的异样妖邪轻声说道。
伴随着他的问询，那几段黑丝流动得更加剧烈了。
无数人的哀嚎，尖叫，足以让正常人彻底发狂的窃窃私语，在黑丝的挣扎中不断涌向那名看似瘦弱憔悴的“少年”。
可是天衢却像是完全不曾听到那些可怕的幻听一般。
他专注且热烈地看着掌中之物，声音沙哑地继续开口道：“再来一遍吧。好不好，让我再梦一次……”顿了顿，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嘴角漾起一丝细微的笑，“对了，你这种东西，应当会让人陷入噩梦之中，对吗？那么，就让我梦到……梦到我被阿雪杀掉好了。千刀万剐也好，车裂也好，让他把我吃掉都可以。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应当也是噩梦吧。”
“你可以做到，对吗？”
天衢的声音沙哑但平静，听上去这商量甚至可以称得上诚恳。
然而，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掌中那几段生命力极强的黑丝却像是忽然间完全失去了求生意志，猛然间僵直，然后，便在天衢的手中，自顾自地化为了跟自己之前的倒霉同伴们一样的青烟。
“别，别……”
反倒是天衢变得有些焦躁起来，他用力地在空中一抓，企图再找到些漏网之鱼，然而他的房间里此刻却变得无比清净。
也就只有藏于他影子中的那几条念蛇，开始因为他的心神恍惚而蠢蠢欲动起来。
【“你看，你应当知道，你就不该做梦……”】
【“卑鄙，懦弱……你既是知道你应该恕罪，为什么不到他面前去……”】
【“啊，对了，你是在害怕，你怕阿雪对你说出那个字，你怕阿雪恨你。你明知道他恨你，却不敢去面对这件事……”】
……
“闭，闭嘴。”
天衢用力地抱着自己的头，咬牙切齿地喃喃道。
“你们都给我闭嘴——”
“宴公子？”
门外忽然传来了鲁仁的声音。
“你怎么了？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鲁仁推门进来，看到宴珂的脸色，不由一怔。
“……还是说，你的头疾又犯了？”
他随后便改口问道。
过了片刻，他才看到面前那位贵公子慢慢地抬起头来。
“我没事。”
宴珂轻声说道，语气还是有些微弱，脸色也格外难看，可若只是听他声音，却很是平静。
就像是个普普通通，身体不太舒服的正常人一般。
这么一看，之前鲁仁在他身上察觉到的那种癫狂之态，倒好像是鲁仁自己疑神疑鬼，以至于多想了一般。
“宴公子你没事就好。”鲁仁压下心中那一丝说不出来的忌惮，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生硬地说道，“那个，是季仙官嘱咐我来给你送几张符咒，让你贴在房间各处保平安。”
“雪庭哥哥？”
眼看着宴珂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鲁仁却愈发觉得舌尖发苦。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啊，那个，是的。季仙官说你胆子小，容易害怕。今天晚上我们要出去一趟，你呢……就在房间里好好休息，有这些符咒再，这里又是城主府，无论如何都能保你安全无虞。”
“你们，要出去？”
宴珂直勾勾地看着鲁仁，轻声问道。
“不可以带上我吗？”
鲁仁：“……”
鲁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孩子似是对我生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谊，我不好再与他相处过密，就劳烦鲁仙友替我跑这一趟了。”】
【“……哎呀，我这也是没办法，我修无情道的嘛，之前就是怕惹出麻烦才特意练习了一些与人相处的模式，谁知道会出现这种问题呢？这天下之大，谁也抵不住有那么些人有龙阳之好嘛……”】
【“……其实之前大部分时候都没啥事啊，你看韩城主，跟我呆了那么久，不也是响当当的好男儿吗？”】
【“……这样吧，实在不行，你就劝他多练剑。毕竟有些事情分散心神，就没那么伤心了嘛，对了，这个你别说是我说的。”】
鲁仁将符咒递到宴珂手中，无比生硬地说道：“你……还是先练好剑，再说别的吧。”
说完不等宴珂回话，鲁仁便忙不迭赶忙逃出了房间。
他只道自己总算是把这个麻烦事给搞定了，却不知天衢仙君在他离去之后，倚着门看着他离去时的背影看了很久。
“阿雪不叫我跟着，我便不应该跟着他。”
天衢轻声对自己说道。
【“可是方才那潜入你房中的妖魔，甚是古怪。”】
“我先前仗着自己披着他人外皮，那般孟浪，他应该真的不想再跟我有什么关系了吧。”
【“他与鲁仁这般深夜出行，显然便是要调查此处蹊跷，这整座城都被设了妖邪之术，确实危险。”】
“阿雪那么厉害，便是没有我，也能解决掉所有麻烦才是。”
【“可是，万一他遇到了危险，而这一次……你又没救他呢？”】
“我应该……听他的话……”
天衢轻声呢喃，身体却自发地动了起来，朝着鲁仁离去时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第24章
鲁仁草率交代了宴珂之后便铁青着脸一路走到了城主府的后门，一推门，那总是带着满脸笑意的白衣仙君早已抱着双臂靠在了门口。
本应在此处看守的粗使却不见了踪影，季雪庭解释说，是他打发了了他们一把金瓜子，叫他们去买酒喝了。
鲁仁听到季雪庭支走下仆竟然用了一把金瓜子，登时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差点儿忘记追问对方，到底是为何这般避人耳目，要在半夜偷偷离开城主府。
“这个嘛，明面上的原因，自然是燕燕他受了伤。我们若是跟他说明了要夜探瀛城，免不了要让他劳心劳力派人护送，实在是太麻烦了。”
季雪庭领鲁仁沿着后门小巷一路走到了瀛城街头，迎面扑来的便是一片璀璨热闹的人间烟火。
“你还是跟我说实际原因吧。”
鲁仁跟在季雪庭身侧，一路走进了路上川流不息的熙攘人群之中。
与青州境内的死气沉沉一片萧条相比，瀛城的夜晚实在喧嚣美好得宛若幻境一般。
分明只是寻常的时日，不年不节的时序，街上却有无数男男女女衣着整齐，持着灯笼果篮，在街上呼朋引伴，游走嬉闹。
“……另外一个原因，不好说啊。”
听到鲁仁问询，季雪庭淡淡笑道。
“可是韩城主有什么问题？”鲁仁一下子就有些紧张了。
“不知道。”季雪庭摇了摇头，散漫地说道，“目前来看他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我还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早上城门前那只逃跑的妖兽。”季雪庭道，“虽然之后韩城主向我解释，说那妖兽之所以‘死而复生’，无非是因为他当时砍伤它之后，便以为伤了它要害，未能仔细检查。却不想它身上还有生机，以至于之后到了人群中便倏然发了狂……这个说辞，倒让我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鲁仁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起来：“可是你先前也遇到这般狡猾的妖魔？”
“不，我想到的是当年在乡下帮人杀猪时遇到的事。”
季雪庭声音渐低，陷入了回忆之中：“当时我还是个新手，捅完了猪脖子之后，只觉血都快放干净了，就把绳子松开了，结果没想到那头猪竟然一跃而起，就那么飙着血绕着村子跑了三圈……”
想到过去，季雪庭用手在自己喉间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番。
“当然，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再犯那种错误了。但奇怪也就奇怪在这里——鲁仙友，你说为什么像是韩瑛这样天下闻名的剑客，竟然会犯下这种新手杀猪才会遇到的问题？总不至于真的就是男人过了三十，就彻底不行了吧？”
“这……我不知。”
鲁仁喃喃道。
停了片刻，他又忍不住抬头看了季雪庭一眼：“等等，你当年……去乡下帮人杀猪？”
虽然早已知道季雪庭与寻常仙人大不相同，但这个晚上所听所闻还是让鲁仁倍感诧异。
“那个，哈哈，人这辈子总有钱不趁手的时候嘛……”
季雪庭听得鲁仁追究其这个，连忙笑了两声，迅速地转移起话题来。
与鲁仁交谈之间，季雪庭就如同本地人一般，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穿行，不多时竟然带着鲁仁直接来到了一条格外气派的长街之上。
鲁仁原本还想多追问季雪庭几句，可眼前景象映入眼中，竟叫他不由失了神。
沿着长街，支着大大小小高低错落无数戏台，每个戏台前面都围满了人。
戏台上的灯光，人们手中的灯笼，长街上用于照明的持明烛，几乎要将这个夜晚照得宛若白日一般璀璨。台下的叫好声接连不断，台上的唱腔高昂细长，光影声色，交织成一片迷离繁华景色，恍惚间简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家乡的元宵灯会。不，便是元宵灯会，也不会有这般景象，而且……
“这些人为什么都戴着面具？而且这等架势……是有节庆？在这种时候？”
鲁仁踉踉跄跄跟着季雪庭一同挤入人群，环视周围一圈，隐隐察觉到气氛略微有些不同寻常，不由问道。
不等季雪庭回答，旁边有人似是听到了鲁仁的问题，便格外热情地插嘴答道：
“哎哟，两位小哥可是外地人？难怪不知道我们这边的习惯。最近瀛城附近妖魔侵扰不断，还有那个什么，猖，猖……”
“猖神。”季雪庭补充道。
那戴着喜福神面具的热心人一拍大腿，连忙道：“对，就是那个猖神，猖神肆虐！听说那可是一只了不得的大妖怪，要镇压这妖怪，可不能光只靠着我们城主大人，还得向上天请愿，三牲五畜，献戏犒神，虔诚叩拜，求山神保佑，助城主平定妖害，诛杀那猖神！”
原来，这献戏犒神，请求保佑，正是这青州本地的旧日习俗。
要说缘由，大概是因为青州自古以来便地力贫瘠，百姓困苦。许多人只靠着家中一亩三分地活不下去了，便得外出找活干。这其中，运道好些的便在中原其他郡县与人为奴为婢，倒霉点的，便只能为娼为妓，至于中不溜的，没得别的活头，也就只能唱戏杂耍，半卖艺半乞食这般过活。
久而久之，这青州人氏中，竟然大半都善于唱戏杂耍，同样的，也都是从骨子里喜戏，什么皮影戏，傀儡戏，青州戏……甚至就连祭神请命，也都与它处不太一样，拼的不是那祭礼丰厚与否，而是献到神前的戏台。
而眼前季雪庭与鲁仁所处的一条长街，正是通往瀛山山神庙的大路。
这两边的戏台子，也都是特意献与瀛山山神主的神戏。
“……只盼着山神主看了戏后心中欢喜，能早早发威才好！”
那热心人还在喋喋不休地祷告，却不知自己身侧两人，恰好便是正儿八经，根正苗红的瀛山山神主。
季雪庭与鲁仁听着那人解释，再看看面前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热烈景象，对看一眼，彼此都觉得对方表情十分凝滞。
“这些人胆子还真是大。”
鲁仁喃喃道。
季雪庭随即接口道：“……青州一地山神主位置空缺百年，这些人却这里大张旗鼓这般祭拜，只怕早已有邪神侵占神位，盗取念力香火。”
说到这里，季雪庭话头一顿，不由自主又看了鲁仁一眼。
无需多言，两人脑海里都影影绰绰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来不及多想，季雪庭立即带着鲁仁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那这条路的尽头快步走去。
那街道到了末出是沿着山势一路向上的台阶，而台阶的尽头，正是被灯笼，戏台照得灯火通明一片灿金的瀛山山神庙。
只不过，这一晚上的神祭，倒像是把整座瀛城之人都吸引到了这里。
便是季雪庭与鲁仁再着急，步子也是怎么都快不起来。
两人正努力往前挤着，耳畔忽然传来几声熟悉的呼喝——
“雪君！”
“慈郎！”
鲁仁脚步不由一滞，下意识地往那戏台子上望去，正看着两个宽袍大袖，衣襟大开的男子在戏台上抱做一团。
接着旁白乃是一段婉约滑腻的唱词，只唱道：“巫山云雨深宫中，雪软莲深正当时。金泉水暖藕捣霜，化雪为浆到天明……”
这竟然是一折以雪君莲花为主题，额外拓展了一些特殊内容的……戏。
而围在那戏台旁边的人，似也格外多些。唱到格外露骨的段落时，那呼喝之声也特别高亢激昂。
待鲁仁听明白那唱的究竟是什么，不由呛咳一声，险些歪倒。
“岂有此理！伤风败俗！不堪入目！祭神的戏怎么能放这种，这种——”
他不由竖起眉毛气急败坏地呵斥道。
结果一句话还没说完，便遭了旁人无数白眼奚落。
“外乡人懂个屁！”
“之前每次上这则戏，这仙坛里的香都燃得比旁的地方都要快，山神老人家他就是喜欢看这种！”
“就是！”
“我们给山神老爷献的戏，关你们这种外乡人什么事！”
……
“你，你们——”
鲁仁简直要被这些无知乡民气得额头上青筋直冒，正要开口大骂时，旁边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他。
正儿八经天庭册封的山神老爷一脸苦笑，连声道“算了算了”，就这么把暴跳如雷的鲁仁强行拽出了人群。
“季仙友！你看看他们！这，这像话吗？！真是不可理喻！”鲁仁依旧处于暴怒之中，忽然间看到季雪庭，不由皱眉，“这可是在胡乱编排你与……相关，而且还是这等下流唱词，就这么大庭广众地演出来，你不生气？”
季雪庭神色一片淡然。
“这有什么好气的，无非是凡人依照他们所思所想，以旧事为托，抒情话意而已，说是雪君莲华，可那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顿了顿，季雪庭忽然微微一笑，又道：“再说了，雪君也好，莲华子也好，早就在三千年前，就已经死了。”
“可……”
鲁仁本能地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一对上季雪庭如今神色，那些话不知为何，全部哽在了喉头，说不出来了。
偏生就在此时，随着两人前行，又路过了一座新的戏台，上面唱着的戏文听上去，竟还是与雪君莲华相关。鲁仁听到熟悉的名字夹杂在唱段之中，差点头皮都麻了，然而再细听一番，他不由松了一口气。这回总算不再是唱那等伤风败俗的东西，唱的乃是莲华子怒斩戾太子的故事。
这戾太子不巧正是三千年前宣朝最后一位太子，同时也是季雪庭的亲生哥哥。
这人在民间，无论是名声还是名气，自然都远不如悲情恋爱故事主角。事实上，在传说中他就是个狼心狗肺，阴沉残忍，不择手段的大恶人。国破家亡之时，他率先丢下了柔弱美丽的弟弟雪君自己先行逃了，不过他之后被莲华子以神通缉拿，强行压入了祭天台，千刀万剐之后凄惨而死。
……对于老百姓来说，倒确实是一出格外解恨解气的好桥段。
然而，鲁仁回过头来时，却发现季雪庭的神色，在那些观众的连声叫好中，微微有些发冷。
紧接着，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季雪庭袖中倏然飞出了一只摇摇晃晃的纸鸟，直扑那戏台。
纸鸟一顿扑扇之后，那一出戏也不得不在惊叫与慌乱中戛然而止。
“季仙官？”
鲁仁满脸迷茫，好半天才茫然问道。
“你这是生气了？等等，你先前不是说，那不过是后人编排，与你并无相关吗？为何你这下又——”
季雪庭收了纸鸟后回过头来，面上笑容与之前倒是别无一二。
“啊，那个啊，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那人唱戏唱得太难听，实在听不下去了而已。”
一边这样说着，他一边慢慢向前走去。
又过了片刻，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低喃道：“我哥那个人，确实不是一个好人。若是细数他种种罪状，千刀万剐倒却不为过。不过……”
走过灯光璀璨的街头，季雪庭的眼神在火光的反射之中，显现出一抹微妙的怀念神色来。
“他对天下千万人都很不好，可对我，却是很好很好的。”
鲁仁走在季雪庭身后几步，窥勘那人神色，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只可惜，他后来便被人杀死了。而他死后，我就再也没遇到过对我那么好的人了。”
他听到季雪庭以近乎耳语般的声音，无比平静地说道。
这时候若是说节哀顺变，似也有点儿不太对劲？
鲁仁正冥思苦想该说些什么，就见着季雪庭脚步忽然一顿，一道青光自身后一掠而出，直直指向他们身后。
“什么人？！滚出来！”
季雪庭转过头望向身后，肃然喝道。
……
……
……
“雪庭哥。”
片刻之后，才有个看上去无比孱弱苍白的声音，踉踉跄跄地从转角出走了出来。
宴珂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血色地望向他们。

第25章
宴珂看着季雪庭。
季雪庭也看着宴珂。
本是最为喧嚣热闹的长街，在这一刻却仿佛变得格外静默，周遭一切声响都已经褪去，余下的只有宴珂不规律的呼吸，还有那一声带着些许哽咽气息的“雪庭哥哥”。
少年人空洞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枯井，然而却又有一抹痛楚和悔恨横亘在他的眼睛深处。
“对不起。”
他喃喃地冲着季雪庭说道，肩头微微颤抖，仿佛自己曾经做下了天大的错事。
“宴珂？”
发现一直遥遥缀在自己身后的身影实际上是宴珂，季雪庭神色稍松，凌苍剑也不情不愿慢慢缩回了剑鞘。
“怎么是你？不是说了让你在城主府好生待着吗？”
一旁的鲁仁也皱着眉头，一把将宴珂拽到了眼前，态度急躁地开口问道。
宴珂气息一滞，纵然是在被鲁仁质问，他的眼神却自始至终只黏在季雪庭身上。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想跟着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变成了细细弱弱一道气音，配合着他做错了事几乎无地自容的表情，显示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绝望来。
鲁仁瞥了一眼宴珂，又瞥了一眼神色微妙的季雪庭，心道：最开始将宴珂从山魈洞里救出来时，这少年还是个沉默寡言，行事端方的少年公子。实在是不知道中间是除了什么差错，如今再看宴珂，总觉得他这人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恶婆婆磋磨得失去自我意志般的哀怜凄婉之感。
“跟着我们，这不是很方便吧。”
这时候季雪庭总算也开口接了宴珂的话茬，他温温柔柔地看着宴珂，语气听上去却颇为疏离：“我们这次外出乃是要探查妖魔作孽之事。今天早上那架势你也看到过，若是真的遇到什么东西，我与鲁仙友仓促间不见得能顾得上你，你还是赶紧回城主府，不要跟来比较好。”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跟着你们。我不怕危险，而且我可以保证，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宴珂有些茫然失措地企图说服季雪庭带上自己。
“这不是你怕不怕的事情，是探查妖魔之事确实危险，你还是快些回去——”
季雪庭正待再开口，旁边人群中忽然有人提着嗓门冲着路边一穿着寒酸的乞丐喝道：“你这人心也太狠了，怎么连自己家的狗都丢。”
接着便是众路人纷纷开口应和。
“是啊，没见过这种人。”
“怎么狠得下心。”
……
季雪庭一行人不由自主往那喧嚣处望去，才看到一屠夫状大汉正叉着腰，拽着那乞丐不许他走，两人中间则蹲着一只瘦巴巴的杂毛狗。
那狗子显然已经是被养熟了的，一双眼睛极有人性，莹润似有水光，正仰着头盯着那瘦弱乞丐呜咽不止。
原来是这乞丐有只常伴身边的杂毛狗，因缘际会中被屠夫所喜，屠夫想养，那狗子却不肯离开主人。
而这夜里，那乞丐竟然偷偷带着狗来到屠夫摊子前面，将狗绳系在屠夫桌下，自己本想偷偷溜走，却正好被那狗子的哀鸣暴露了打算，引起了一番纷争。
季雪庭见不过是民间常见的弃狗事故，很快便将目光回转过来，只想将面前少年劝回去。
“……城主府里有符咒和守卫，在那里可以确保你安全无虞，你又何苦特意跟着我们在夜间奔走忙碌？”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弃狗的乞丐正好难过道：“我实在是养不了它了，杨大哥，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喜欢小白吗？它这么聪明听话，留在你那里日日有肉吃，夜夜有窝睡，总比跟着我这居无定所的叫花子要好。”说完，他又望向自己脚边那哀哀直叫的杂毛狗道，“小白，你怎么这么傻呢？你跟着杨大哥，可就天天有肉吃了，又何苦跟着我风餐露宿过苦日子呢？”
说吧，乞丐抹了一把眼泪，转身便想再逃。
那只狗却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袖口，口中呜呜不断，眼中竟然真的有眼泪流淌下来。
“呜呜呜……”
那狗哀戚地呜咽不止。
而同一时刻，那宴珂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随着那狗子的呜呜声，他无比卑微且可怜地冲着季雪庭恳求道：“雪庭哥哥，我没有别的想法，我真的只是想跟着你们一起行动而已。我受不了一个人被抛在看不见你的地方，等你回来……我，我……”
季雪庭强行忽略狗叫，干巴巴开口：“宴公子，你真的没必要跟着我……”
他这边正说着话，那边围观的路人也在纷纷开口谴责：“这只狗图的哪里是那一口肉一个窝，图的不就是守在自家主人身边日日相伴吗？”
“就是，那狗啊，其实就是跟自己主子在一起才开心，你强行将它丢下，这也太狠心了。”
季雪庭又开口：“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路人：“……你别以为狗是畜生，就能随便糊弄过去。你说等你多攒点钱有了营生在来接它？这不就是糊弄它吗？怎么样的营生身边连只狗都容不下啊。”
季雪庭：“……”
狗：“汪呜呜呜——”
宴珂：“雪庭哥哥……”
……
季雪庭深吸了一口气，揉着自己太阳穴，终于投降了。
“罢了，你要跟就跟吧。”
一边说着，一边俯身下去，在宴珂掌心塞了几枚纸兽并符纸。
“拿好。”季雪庭在宴珂身上甩了一道仙诀以护他周全，忽然察觉到宴珂痴痴看着他的那道目光。
“……便是遇到他人，我也都会送上符纸灵诀，以免他们遇到什么不测。这并非是对你有什么偏宠。”
季雪庭赶忙补充道，为了避嫌，他的语气也可以冷淡了几分。
偏偏他都这般说了，那宴珂看着他，反而慢慢地露出了一抹笑来。
“我知道。”
宴珂甜蜜地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底眉梢，竟然溢满了一种近乎癫狂般的甜蜜与满足，只不过此时季雪庭早已转身，唯一看到这一点异样的只有鲁仁。
人生中绝大多数都只与文书与考试打交道的前天界第一甲等仙官，却在这人间少年身上捕捉到了一点让他头皮发麻的扭曲感，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但是再去仔细端详宴珂，那人身上却只有温顺可人的乖巧，半点不见古怪。
鲁仁还待细看，季雪庭这时候已经走出去几步，见那两人都没赶上来，连忙回头唤他。
“鲁仙友，怎么了？”
“无事。”
鲁仁怔了怔，随后便抹了把脸，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带着宴珂连忙跟上了季雪庭的脚步。
三人一行要护着彼此不至于走散，走起来就愈发需要小心谨慎。
好在到了长街尽头，戏台上演的戏码总算不再是雪君莲华相关，多是些老掉牙的青州传闻旧事，围观群众少了许多，季雪庭三人赶起路来一下子就要轻松了许多。
只不过正在他们准备上台阶前往山神庙时，季雪庭忽然顿住了脚步，站在一个小而简陋的戏台前驻足观看起来。
那戏台……甚至说是戏台都勉强，不过是个一人高的竹架子，周围糊着红纸，中间的“戏台”也就两尺多宽。这样笑的戏台，能在上面唱戏的自然不可能是活人，而是几个做得粗糙可笑的傀儡：用山核桃壳做头，削尖的竹签做骨架，花纸做衣。小傀儡的面容丑陋，山核桃壳坑坑洼洼，甚至都没有打磨光滑，紫红的嘴几乎要歪到耳朵下面，涂白的脸上满是孔洞，唯独那一双眼睛，却出奇的生动，仿佛活人一般滴溜溜直转。
而这简陋可笑的傀儡戏，演的东西却颇为稀奇，乃是关于这瀛山的一个传说——
说这瀛山之下，镇压着一只格外恐怖嚣张的天魔，被镇压之后依旧魔气外泄，导致瀛山方圆数十里民不聊生，妖孽横行。
偏偏瀛山此地灵气稀薄，便是民众万般恳求上天，求仙佛解决这天魔之灾，也无人应答。
无奈之下，有游方道士偶然路过此地，透给青州百姓一个办法。
原来，这天魔的魔气，其实可用灵兽的祥瑞之气给抵消掉，而这其中，又以一种名为“虹行”灵兽最为相宜。这种灵兽乃是天生天养的山野之神，身披五色光，毛白，状如鹿，可日行万八千里，行云布虹。
戏台上的“乡民”傀儡们听得那道士的话，忽然齐齐乱跳起来，只往那道士傀儡身上扑去，叫骂着，说那道士故意取笑捉弄他们。
那虹行灵兽既然可以日行万八千里，又怎么可能被孱弱无能的凡人捕捉？
道士傀儡在戏台被打得抱头鼠窜，好不滑稽。一番嬉笑怒骂之后，他才告诉山民们，虹行有个弱点——若是在月明之时将小儿缚在巨石之上，任其哭嚎，听到孩童哭喊后的虹行便会自行降落。这时再让那小儿哄着虹行褪去自己的鹿皮，化为人形去安抚他们，作为天性善良的灵兽，虹行也会乖乖照办。
若是在这时候藏起它的鹿皮，它就只能化为人形，困于原地，再无法逃走。
【“此法甚好！此法甚好！我青州之民有救了！”】
【“先生高明！高明啊！”】
……
台上那丑陋而简陋的傀儡狂喜乱舞，纷纷嬉笑。
说来也奇怪，这傀儡戏台如此简陋，甚至连灯笼都没得一个，只用了几只持明烛勉强照明而已，可那躲在戏台后面操控之人，口技却十分精湛。
那些山民们动作无比僵硬，可口中欢喜喊叫却翩翩如生，只得听得……
听的人毛骨悚然，背后发冷。
鲁仁原本只是因为季雪庭在那戏台子前逗留，才漫不经心凑上前去，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全神贯注，将全部精神都投注在了这样简陋可笑的傀儡戏中。
这时候眼看着那些山民们计划着上山诱捕灵兽虹行，就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
回过神来之后，他自然也察觉到了那戏台的蹊跷。
不等他动作，季雪庭早已提剑，无声无息地走向戏台后面那操控傀儡之人。
然而，他一拍那人肩膀，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觉怀中一重。
那人竟然已经先行倒了下来。
而季雪庭在低头看到那人的容貌之后，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
“季仙友？”
鲁仁连忙走上前去，待看到那人之后，他也与季雪庭一样，呆了片刻。
“这，这是……”
笑嘻嘻的脸，无比僵硬的笑容，涂得鲜红的嘴唇和红晕，外加只有一条缝隙的眼睛。
那人的头颅不过是颗戴着面具的木球。
而身体……也不过是一具粗糙到极点的傀儡。
简直就像是先前在戏台上蹦跳不休的丑陋傀儡的放大版一样，这傀儡不过是竹子与纸糊出来的玩意——甚至就连棺材铺里的许多纸人，都比它做得精致一些。
可是方才，鲁仁却分明听到了那些傀儡的声音，从它的身上传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强自镇定，可鲁仁发声时候声音里还是有些颤抖。
“应该是有人想给我们透露点东西吧。”
季雪庭在最初的诧异之后倒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安抚完自己的同事之后，季雪庭又有意无意地看向了宴珂：“宴公子，应当没吓到你吧？”
对比起花容失色的鲁仁，宴珂倒显得格外冷静。
听到季雪庭的问话，他垂下了眼眸，慢慢走上前来，然后……
然后就把那已经没有了任何声息的纸傀儡一把抓起来丢到了一边：“雪庭哥，那东西脏，你小心点别弄脏了衣服。”
宴珂低低说道。
“啊，还真是……谢谢了。”
宴珂不提还没注意到，季雪庭这时候才发现，原来那纸傀儡脸上的油彩竟然还都是新鲜画上去的，此时颜料未干，他那般大喇喇地抓着傀儡，若不是宴珂提醒，还真要沾上不少污迹。
季雪庭也没在理会那已经散了架的傀儡，带着鲁仁和宴珂又回到了路上。
只见随着夜色渐深，此处的人群却丝毫不见少，街头巷尾反而愈发喧嚣热闹起来。至于这位于街尾的简陋傀儡戏台忽然没了操控者的事情，那些人看上去似乎也并没有察觉。
这本应该是一件好事，可出了刚才那个变故，如今鲁仁再处于人群之中，却再也找不到先前那种安心的感觉。
“季仙官，你说过，那猖神之前看上去就像是缠绕着黑丝的……”
季雪庭拽着宴珂，好让他不至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与自己走散。
然后，他平静地答道。
“……像是一头鹿。”

第26章
“虽然记载稀少，不过先前也曾有先例，山灵在被玷污之后堕为邪崇……”
在青石阶上，鲁仁脸色凝重，一边爬台阶一边拼命地在自己的记忆中翻找着记录。
“不过会堕落为邪崇的山灵本身妖性就更重一些，虹行乃是上三等的瑞兽，灵气浩荡，几千年前甚至能代风雨两师布云行雨。便是退一万步说，自天地灵气不稳，那虹行一族就幽隐了。它们这样的上等灵兽，可能会是区区山野之民可以捕捉困住的，再说了，连我都不知道虹行会有那样的弱点，一个寻常游方道士又怎么可能知道……”
“鲁仙友不必太紧张。”季雪庭忽然开口打断了鲁仁的喋喋不休，“不过是邪门歪道的雕虫小技而已，这其中也许真的是有什么人想要通过先前那场傀儡戏，向我们透露线索。不过我方才细想，还是觉得那个故事中疑点重重，想来应该是隐于背后之人故意放出来动摇我们心神的。”
尤其是看到鲁仁这般慌乱，季雪庭心中暗暗叹气，只觉得后面那种说法的可能性显然是更大一些。
鲁仁这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然间变了脸色，随后便双唇紧闭，再不言语。
三人沉默着顺着人流一路爬上了半山腰，总算在台阶尽头看见那座山神庙。
看上去倒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神庙，既不是特别豪华，也说不上寒酸。若是不考虑青州和瀛城的异样，还有先前那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傀儡小戏，作为天庭正儿八经册封的山神老爷，季雪庭这会儿本应该挺满意自己的办公场所的。
山神庙惯有的青瓦，白墙，庙前有香炉，内里已经被燃尽的未燃尽的香插满了，庙内有供桌，神龛之中影影绰绰供奉着一座木雕，香火太旺，雕像的眉目便也模糊在了延绵不断的烟气之间。
“太好了！进到庙中便是你的地界，季仙友，你赶紧进去，然后跟上面的人说一说，让人派个驱邪镇魔的武神下来，将这乌七八糟的鬼地方好生清理一下。”
鲁仁看着山神庙中的场景，面色稍松，这般说完便想要往那山神庙中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面前却骤然横了一把未出鞘的凌苍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鲁仙友，稍安莫燥。”
季雪庭柔柔说道。
说话间却是一手持剑，一手将伸入怀中，又十分奢侈浪费地抓了一把纸符出来。
“季仙官可是发现了什么？”
看到季雪庭动作，鲁仁战战兢兢问道。
“这个嘛……不好说。”
季雪庭笑眯眯地说道。
纵然没说出来，但那种感觉却是格外鲜明的。
刚才那一刻，季雪庭甚至有点奇怪为何鲁仁没有察觉到那种鲜明的异样——就像是在隔在棺材板子里，看不见却隐隐溢散开来的一股子腐臭气息，正环绕着面前这座看似人声鼎沸，香火旺盛的山神庙。
对比起来，宴珂反倒是更加敏锐一些，早在看到山神庙的一瞬间，季雪庭便可以感觉到这少年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每往前走一步，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抗拒和厌恶就更加明显一些。
“别怕。”
季雪庭轻声说道，明明宴珂身上用来防护的符咒与纸兽已经够多的了，季雪庭却还是下意识地又从掌中抽了几张出来，放在了宴珂的掌心。
“……只是担心待会出问题对你看护不周，你别多想。”
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季雪庭赶忙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
少年仿佛对季雪庭的冷淡一无所知，捧着那符咒，一改之前紧绷面庞，仰着头甜甜蜜蜜地应了一声。
季雪庭甚至都不敢去看宴珂此时的眼神，连忙转过身子，按着剑戒备地走入山神庙中。
而在踏入山神庙之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祭拜的人依旧在祭拜，磕头的人也依旧在磕头。
同样的，哪怕是进到庙里了，季雪庭一行人依旧是没办法连上天庭的通讯，更也没办法与外界联系。
鲁仁那从天界找个武神来扫荡一切妖魔的计划落空，顿时垮起了脸哀声连连。这般喋喋不休抱怨了许久，鲁仁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他回过头，正看到蒲团之前那个白衣青年双手环胸，仰头看着民众供奉的“山神主”塑像，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似笑非笑。
鲁仁不由自主循着季雪庭的目光也往那雕塑上望去，不看还好，细看之下，不由自主又开始冒青筋。
这世间供奉在庙中的，无论官职大小，多少都是在上天庭通明殿里挂了号的正经神仙，也正是因为如此，民间供奉神像，无论如何都得仔细小心，诚心塑像。
哪怕是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土地老爷，塑像雕成时至少也的用正经墨汁画好五官衣饰，雕塑前再不济也得供上几个馒头野果，以表诚意。
然而，这瀛城山神庙一座有墙有瓦的正经神庙，民众跪拜供奉的却不过是个粗糙雕琢的粗糙木偶，即便是以纯粹路人的角度来看，也能看得出这木偶雕得随便草率，五官位移，肢体粗糙，左手是四个指头，右手却有七个。
“不像话，这真不像话，这种东西这么能摆进山神庙呢，这他妈根本就是随便从路边找了个木头桩子放进来了吧？”
鲁仁气得打跌，一旁季雪庭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啊，没错，其实就是个木头桩子。”顿了顿，他又笑道，“这是韩瑛自己削的。”
季雪庭依稀还记得这尊雕塑。那也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当时稚春已与他还有韩瑛都混熟了，昔日被磋磨得小猫仔一样的小孩长成了青葱可人，单纯稚气的小少年，满心之中都只有自己英明神武的哥哥。然而，韩稚春毕竟与常人不同，哪怕他又一次抓着韩瑛打滚，想要与自己最心爱的兄长一同骑马出游，仗剑江湖，也终究未能如意。
韩瑛便是再肆意妄为，也不可能真的带这个痴傻弟弟游历江湖。一别之后再回家，才发现看似痴傻的稚春竟然还记仇得很。韩瑛到家许多天了依旧在生着闷气。当时……对了，当时韩瑛想讨稚春的欢喜，又想到那孩子痴迷傀儡，便捋好袖子，打算亲自给稚春雕个傀儡出来，没想到他号称旁门左道无一不精，唯独这雕木头却实在不行。千辛万苦做了个木头人偶，放到稚春面前，直接就把稚春吓哭了。
后来……
后来季雪庭却实在记不清，韩瑛与韩稚春这对吵吵嚷嚷的兄弟最后是如何和好的。
他本以为，以当初那少年的高傲性格，大概早就将自己难得一见的失败作品烧成灰烬了，却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会在这里，再一次看到了那尊因为太丑而让他记忆深刻的木偶。
“若是我猜得没错，应当就是韩瑛随意放了个木偶在这里供人祭拜吧。反正在我之前，这山神主之位不是一直空缺吗？他在此处备受爱戴，民众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而这丑雕塑，看久了，恐怕也就习惯了。”
“这……这不应该吧？这般离经叛道之事，倒不像是韩城主会做的。”
鲁仁茫然道。
季雪庭却并不意外：“你是不知道——这般不恭不敬，不畏神佛，才是他应该有的性子。”
说话间，季雪庭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多年前那个满脸桀骜，天不怕地不怕，恨不得能把天都捅个窟窿下来的少年剑侠的模样。
……好吧，一定要说的话，倒确实是与韩瑛如今那副两鬓微白，疲倦沉稳的中年模样合不到一起来。
而季雪庭还在回忆往昔，并没有注意到身侧宴珂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占据了山神位置的雕像。
那本应该有阿雪的雕塑才是。
天衢仙君心中想道。
可如今那里，却只摆着一样被人随手放上去的丑东西。
天衢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生气，他也没有觉得自己失控，他只是单纯觉得这场景实在有些碍眼。
几道极细的黑影倏然从“宴珂”的影子中分离了出去，在烛火摇曳之间窜上了那坨坚硬的木像。
“咔嚓——”
下一刻，摆放在神龛之中的木偶忽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然后，便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倏然化为了一大捧四散崩落的木屑。
“啊啊啊啊——”
“神像——山神老爷他炸了——”
……
这样忽如其来的变故，让山神庙内那些原本正在诚心祭拜山神的老百姓们顿时乱成了一团，尖叫的，推搡的，逃窜的，内里的人惧怕想要逃出去，外面的人想知道山神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两拨人顿时在庙门口挤在一起，争吵不休无比混乱。
季雪庭自然也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吓了一跳，本能地护着宴珂往山神庙角落躲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他被一个慌乱躲闪人群的少女重重地撞了一下。只不过那人毕竟是个平凡少女，而季雪庭却是修行之人，这么一撞，季雪庭身形不动，那少女却差点直接飞出去。
“小心！”
季雪庭低喝一声，一把扶住了那少女。
然而这样一来，他也同时对上了那少女惊慌失措的面孔。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是一张季雪庭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脸。
那个少女，分明就是本应该被猖神吞噬的穷苦少女刘阿花！
然而这一刻，那本应尸骨无存的女子，却又一次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季雪庭的瞳孔倏然一缩，正要抓住刘阿花，背后又是一股人潮，直接挟着那姑娘从季雪庭眼前一闪。
待季雪庭再抬头时，人群中早已不见了刘阿花的身影。
该死。
季雪庭心中暗骂一声，来不及多想，反手往身后那两人身上各贴了一道护身纸符，道一声：“我去追个人！”，紧接着便提着剑直接追了过去。
庙中此时人杂混乱，即便是季雪庭，也只能勉强捕捉到阿花的衣角，然后挤开众人强行向前。
这样七拐八拐，一番推搡，等到他好不容易挣出人群，阿花的踪迹却早已消失，而他自己却是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山神庙的后堂。
跟无比嘈杂混乱的前殿相比，后堂显得格外僻静阴暗。
而且在后堂四周，正密密麻麻伫立着无数傀儡人偶。
那些傀儡或大或小，或精致或简陋，有些看着都已经不知道放在这里多少年了，连脸上的油彩颜料都早已褪色，用来卡住活动下颚和关节的弹簧机关也早已松弛，灰扑扑的人偶只得松松垮垮斜靠在墙上，下巴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嘴，仿佛在惨呼一般。
当然，也有的傀儡全是崭新，眉目衣饰都精美无比，站在那里若是不仔细看他脸上细细的缝隙，简直就跟真人没有什么两样。
但无论怎么样，当这一样多的傀儡漫天遍野占据了四面墙壁甚至连天花板上头挂得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多少有些诡异。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凌苍剑直接出鞘，跃入他的手中。
他慢慢后退，正待退出这诡异莫测的地方。
后面却忽然有人开口道：“这些都是替身傀儡。”
季雪庭猛然转身，剑尖直指那人。
待到此时，才看到来人身穿一件看不出样式的青袍，面上罩着一顶面具，看不出容貌。
“青州贫瘠，百姓难以过活，所以大多数都要外出讨生活，而且这些人一走……十之八九，是要客死异乡回不来地。只不过人死在外面，魂魄孤苦无依，也实在难熬。于是青州人便额外多了一个习俗，一个人若是即将离开家乡远行，便要提前做好一具替身傀儡供奉在庙宇道馆之中。有了这傀儡，即便是人真的死了，身体却等同于已经魂归故里，不至于无法安息。”
从声音来听，这面具人听着倒是个青年人。
“别紧张，我就是看你误入此处，怕你被这些傀儡吓到，才特意开口解释的。”
面对季雪庭的剑，那面具青年态度却很是镇定，声音里甚至还蕴含着一股奇异的温柔。
“我可没有被这些傀儡吓到，反而是你这种藏头露尾之人，让我有点心慌。”
季雪庭也平静地说道，手中剑不偏不倚，依旧指着那个面具青年。
“阁下若是真的打算让我安心，不如取下面具？”
季雪庭又补充道。
“你的戒心，倒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重……”那人在面具之后轻笑了一声，然后便真的如同季雪庭所要求的那般，伸手慢慢取下了脸上面具。
“阿雪，都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魂魄安息呢？”
幽微的烛火闪烁，时不时发出细小的声响。
青年有着一张极为深刻且俊美的脸，肤色却是只有死人才有的青白之色。
他的唇边笑意依然，开口说话时，却还是能看见唇齿之间沾染的黑血。
“当初你的那位好慈郎以你为饵，诱我夜奔三百里，强袭回宫，只想着去救你。我因此力竭被捕，最后被送入祭天台，千刀万剐以祭新朝。”
青年柔声说道，每说一句话，便往前走一步。
到了话尾，人已至季雪庭的面前。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向季雪庭的面颊。
“这个仇，你帮我报了吗？我的好阿雪？”
季雪庭任由那人以冰冷的手指抬起自己的下颚，他与那人漆黑无光的双眸直直相对，片刻后，才喃喃开口，唤了一声：“皇……兄。”

第27章
就在季雪庭于山神庙后堂再一次见到那个三千年便已横死在祭天台的戾太子时，天衢仙君正神情阴冷地在那如同迷宫一般纵横交错的回廊里游走着，寻找着季雪庭的踪迹。
季雪庭丢下他与鲁仁去追刘阿花，他便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
然而，他明明已经跟得那么紧了，一个晃眼间，季雪庭还是不见了。出现在天衢面前的，则是这条长长的，仿佛永远都找不到出口的回廊，显然这正是那隐身于瀛城的古怪妖魔为天衢仙君布下的迷阵。
无数青州傀皆被丝线高高吊起在廊檐之下，脚尖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漆黑空洞的眼瞳看似无光无神，然而从这些傀儡身边走过时，偏还有若有似无地视线追随而来。
这条回廊里分明点着烛火，可是那飘摇细弱的火光只堪堪照得周围一两寸的地方，随即那光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慢慢吮吸殆尽了一般，留给经过之人一片暗沉沉的晦暗。
若是个普通人，落到如此诡异之地，自然是要吓得魂飞魄散的，只可惜如今落入迷阵之中的却是天衢。
天衢仙君甚至都没有理会那些傀儡，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无数条蠕动的黑色影子就潜藏在他自身浓黑的阴影之中，散发出了细小的嘶鸣。
几只傀儡原本已经在天衢经过时慢慢地转过了身，衣袖之下那些弹簧线轴都已经松弛的手指，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开始微微颤动。
然而，藏于天衢阴影中嘶鸣轻响，它们的动作身形立即凝住了，僵硬的木雕面具上，口鼻眼耳中缓缓留下了几行黑红的血迹。
滴答……
滴答……
……
天衢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望向了身后漆黑的回廊。
“宴珂。”
一个男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看向天衢，笑容温和，眼神却有些无奈。
“……怎么不跟着鲁仁在外面呆着，偏要跟过来？这里很危险的。”
白衣飘飘的仙人一步一步靠近了天衢。
天衢便也站定，任由那人来到了自己面前。
他贪婪地看着季雪庭的面容，并不出。
见天衢这般沉默，季雪庭叹了一口气。
“即便是仙人，也不应当这么胆大妄为啊。”顿了顿，季雪庭轻补充了一句，“天衢仙君。”
天衢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季雪庭一直凝神看着他的表情，这时候见到天衢反应，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了。
“果然，我猜得没错。”
他道。
又过了片刻，季雪庭忽然放松了肩膀，他后退了两步，怔怔地看着天衢。
“果然是你啊，归真。”似乎是想到了旧事，季雪庭的表情很是复杂。“……之前我就有所察觉，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承认了了。”
“……”
“竟然会跟着我来人间，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还是说，你只是想再见我一面？”
天衢站在原地，还是不曾开口。
回廊中的烛光愈发地暗了，暗到他整个人似乎都被浸入了漆黑的泥沼之中，暗到他所有的情愫与表情都隐没在了影子之中。
“天衢，三千年了，其实，我已经放下了所有的一切。那些爱恨情仇，都太累了。”点出了天衢真实身份之后，季雪庭一下子格外豁达起来，他冲着天衢轻说道。
“仙君大人，我觉得你也应该从那段情劫中走出来了……”
说完，季雪庭朝着天衢伸出了手。
只不过，下一秒，他的动作便彻底地僵在了原地。
阴影之中，隐约响起了几段蚕丝绷断的音。
这般又过了几秒，先前还在天衢面前出的“季雪庭”身形一晃，整个人软软地便往地上滑了下去。
只不过在那之前，天衢已经先行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季雪庭”。
他的动作极为轻柔珍惜，温柔到难以想象方才正是天衢自己，以无比冷酷的方式切断了连接这具酷似“季雪庭”的傀儡身上的丝线。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怪异平板的音自天衢怀中的人偶口中传出
。丝线断裂之后，方才还是个俊秀仙君的傀儡早已褪去面上施加的幻术化为了原型，然而那颗木制的傀儡头颅雕得确实是极其生动，甚至就连那点漆般的瞳仁上都透着一抹薄薄的，活人一般的水光。
此时此刻，它就在贴在天衢的胸口，眼睛微眨，宛若十分不解一般继续开口问道：“我分明已经伪装得很好啦，你怎么看出来的？”
天衢垂着眼帘，与怀中傀儡四目相对。
朦胧暗淡的光在他脸上投上了一层明灭不定的影子。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疯啦，”天衢很耐心地同怀中那傀儡说道，“……我家阿雪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会那么温柔地对我说话。我当初对他做了那么多事，他认出我之后，应当走上前来，当场杀了我才是。”
披着人皮的仙君在此刻看上去是那么温柔，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
只不过此时若是有外人在此，看到他眼底氤氲的痴狂，只怕会因为恐惧而害怕得瑟缩起来才是。
“更何况，那可是我的阿雪，就算你真的装得很好，我也会认出他的。”
末了，天衢又痴痴说道。
“……我总是会认出他的。我不会再弄错了。”
说话间，他的影子之中倏然窜出了无数蠕动的黑影，那些细长的蛇影准确无误地循着人类肉眼根本无从察觉的猖神触丝朝着黑暗深处窜了过去。
“砰——”
“砰——”
“砰——”
……随着那遮天蔽日，几乎要将夜色都彻底吞没的蛇影舞动，无数青州傀自梁下屋檐砰然摔落在地，化为满地疏松老旧的木屑。灰白的头骨，腐朽的碎骨自从迸裂的木傀儡体内散落而出，空气中顿时腾起此起彼伏无数难以言喻的凄楚鬼哭。
下一秒，疯狂舞动的蛇影们呼啸着自远处挟裹着一具人形回到了天衢面前。
那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中年男子，身形寻常，气息也十分普通。
他似乎是那种会出现在小村村头教人识字念书的落魄书生，又像是哪座城外靠润笔为生的酸腐秀才，他平平无奇，若是隐于人群，便如同一滴水落入池塘里一般，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到他的存在。
只不过此刻，他却很好让人认出来，因为他脸上戴着一个十分古怪可笑的喜福神面具。
天衢抬起了手，细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恰到好处地在蛇影缩回暗影的那一瞬间，稳稳地掐住了那个人的脖子。
“嘻，仙君好生厉害。”
那男人落入天衢手中，却不见一丝慌乱，依旧如同先前那般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同天衢说话。
而与此同时，天衢猛地皱起了眉头——那个男人说话时，脖颈处竟然没有丝毫震动。
神念一动，一道黑影倏然从一旁掠向那个男人。
喜福神的面具落地，露出了面具之后惟妙惟肖木雕的人脸。
“仙君果然厉害，是在下不自量力啦。不过在下在别处还有要事要办，今晚，就还是先行告退得好——”
木偶下巴开合，冲着天衢说道。
只不过它的话还没说完，整具傀儡便在天衢的指尖化为了扑簌落下的木粉。
因为用力过度，这具属于人类的躯体指尖倏然渗出了殷红血珠，天衢却并不在意。
“阿雪……”
他神经质地舔去了自己指尖鲜血，轻低喃着。
忽然间，他转过头，直直看向了夜色深处。
“阿雪！”
然后，他腾然起身，飞快地朝着那边掠去。
……
……
……
时间来到稍早时分。
季雪庭站在山神庙后堂之中，在无数傀儡的包围之下，任由自己的皇兄戾太子一步一步走近自己。
两人身形相依，在暗淡的烛光之下几乎要彼此相拥在一起，好一派久别重逢的亲密景象。
“皇兄……真的好久不见。”
季雪庭冲着面前的男人轻轻笑道。
“我之前倒是想过要帮你报仇，但后来我自己死得也很惨，就没来得及。”
他说道。
“皇兄，你会怪我吗？”
戾太子凝视着季雪庭，叹了一口气。
“我早就告诉过你，晏归真此人薄情寡义，狼子野心，不是一个好人。可你啊……你偏偏就不肯听。你以前明明那么听话，为什么就只在最重要的这件事情上犯傻呢？”
季雪庭凝神听着自己哥哥的话语，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啊，是啊，三千年前，那个男人也总是这般对他说话的。
宣朝的皇太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心思缜密，行事狠辣，是最最适合坐上皇位的那种人，可就是这样的太子哥哥，在对待他时候，总是无可奈何，便是有三分管教，中间也要夹着十分的纵容。
然而，他最后还是为了晏慈，跟这样的哥哥彻底决裂了。
“哥，我错了。”
季雪庭任由戾太子抚着自己的脸，他仰着头，冲着对方轻说道。
“我当初应该听你的话的。”
说话间，白衣仙君澄澈的双眸中宛若隐约有些许湿润的水意。
“你知道错了，那便很好——”
“是啊，你说的话其实都很对。就好像当初你跟我说，若是你死了……”季雪庭忽然打断了戾太子的话头，他凝望着戾太子，柔细语道。
“你说，若是你死了，我在世上就再无血亲可以相护扶持。”
“阿雪——“
“后来我就发现，你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果然就再也没有那个护着我的哥哥了。”
季雪庭反手握住了戾太子的手臂，咔嚓一，便将对方的关节卸下，薄薄的皮肉之下，露出了复杂的机关与轴承。
“虽然早就猜到，我在戏台旁泄露出自己的眷恋情丝，便会有人想着以此动摇我的心神，我还是没想到，你们竟然会把他做得如此惟妙惟肖。”
说话间，季雪庭脸上所有的震惊，怀念，连带着伤感，都在一瞬间褪去了。
他轻低语，眼底只余一片冰冷的默然。
“只不过，我的皇兄已经死了很久了，还是让他安息得好。”
“唰——”
伴随着季雪庭的低语，一道冰冷的剑风宛若雪风一般，无比轻，无比迅捷地刺向了那具化为戾太子的精美傀儡。
先前那具傀儡出现并且显现出戾太子容貌时，季雪庭便像是受惊过度一般垂下了手。
只不过那时的凌苍剑却并未真的收回鞘中，而是化为一道轻盈灵澈的虚影，悄无息地慢慢腾起，转到了戾太子的身后。尖锐的剑锋，正对准戾太子的颈后关窍。
几根肉眼难辨的纤细黑丝瞬间崩落。
那个三千年前为了救自己而死去的兄长也在季雪庭面前直接化为了精美的傀儡。
被削断脖颈后的头颅自从傀儡身上滚落在地，木制的面具上，依稀还残留着方才戾太子脸上的那一点温柔的笑意。
季雪庭蹲下身去，垂眸看向傀儡的脸。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具傀儡的双眼。
下一秒，凌苍剑腾然落入他的手中。
季雪庭持剑而来，冷然望向自己周围。
“至于你们……”
“咔嚓。”
“咔嚓。”
“咔嚓。”
……
原本包围着他的无数傀儡在这一刻早已齐齐转向季雪庭，呆板的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
它们慢慢舞动着自己僵硬的肢体，以扭曲的姿态朝着季雪庭慢慢包围而来。
“让我来送你们上路。”
季雪庭平静地说完，然后举起了手中的剑。

第28章
猖神所控的傀儡们并不好对付，虽然它们并不曾使出什么高明的术法武功，动作却很是刁钻灵巧，再加上它们只是木石制物，不畏疼痛，便是断手断脚了也依旧扭动着剩余地肢体直朝着季雪庭扑来，很是难缠。
好在季雪庭并非那等依靠仙术灵力傍身的正经仙人，他持剑的手自始至终都很稳，而他的剑也一直都很快。
发现但靠砍断傀儡手脚也不能让它们失去行动力之后，季雪庭立即调转剑锋，一招之内便将剑尖直刺入那些傀儡脖颈四肢脊背之内，将那些齿轮机关连带着线轴一概以剑气击得粉碎，那傀儡立刻便倒地不在动弹。不到盏茶十分，原本浩浩荡荡，宛如蜂蚁一般只扑季雪庭而来的傀儡便一只一只少了下去。后堂之内，遍地残肢碎屑，只有白衣仙君在剩下寥寥几只傀儡之间闪转腾挪，眼看着便要脱困。
可就在此时，季雪庭这边却忽然生了变故：他原本是要照着先前的方式，再挑碎一只无声无息凑到他身侧的傀儡的，然而无意间对上那只傀儡的面孔，季雪庭的动作却是微微一滞。
也就这么一个刹那，季雪庭忽觉自己腕间一重，原本轻盈灵动，宛若他自身身体般的凌苍剑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有千钧之中，而他自己更是动作倏然迟缓，不过片刻功夫，便觉关节渐渐卡死，整个人一点一点凝在了原处。
季雪庭一声闷哼，凌苍剑坠地，只在地上不甘心地轻轻颤抖，然而任凭季雪庭如何以心神催动，却始终无法再操控凌苍剑哪怕半寸。
季雪庭神色冷然，凝神望向最先开始麻痹的腕间，随即目光一凌——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数根细若蛛丝般的触丝早已缠在了他的各个关节处，触丝的一端深深没入他的身体，而另一端，则绷得紧紧的，一直延伸到后堂的角落，一个看似已经被破坏，伏趴在地上毫无声息的破旧傀儡的指尖。
“嘻嘻。”
几声轻笑从那只傀儡的嘴唇间倾泻而出。
见季雪庭已经察觉，他便也不再做那无趣的伪装。自顾自地从角落中站起身来，拍了怕身上的木屑灰烬，又把脸上傀儡的面具取下来。
只不过面具之下依旧是面具。
那张喜福神的面具笑意盈盈，弯成月牙形的细缝眼中却浮动着阴森粘腻的冰冷视线。
“季仙官的功夫好生俊俏啊，”
面具男凑上前来，饶有趣味地打量了动弹不得的季雪庭一番。
“多谢夸奖。”
季雪庭便也十分礼貌地回应道。
“只可惜，你的这幅躯体好是好，刀枪难伤，有伤自愈，但到底只是人造出来的壳子，与我手边这些玩意儿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那人又道。
说话间，那人指尖微微颤动。
季雪庭只觉身体一轻，随后整个人竟然便被那些细细的触丝束缚着，直接吊在半空之中。
“唉，没办法，毕竟我又不是人，感知上确实不太敏锐。”
纵然整个人已经彻底落入那诡异莫测之人的手中，季雪庭周身气息却依旧平稳如常，与那人搭话时甚至还透着一股求教般的温和与礼貌。
“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丝放在我身上的——”不等面具男回答，季雪庭忽然莞尔一笑，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又抢先答道，“是了，是那具伪装成我皇兄的傀儡。是我大意了。”
确实，太大意了。
季雪庭在心底暗自检讨道。
表面平静依旧，实际上此时的季雪庭正在暗自运功，使尽了一切力气企图破开那束缚着自己的奇怪触丝。只不过这一次困住他的触丝确实诡异，面前之人更像是早已知晓了季雪庭的一切弱点，他完全没有以“情”来动摇季雪庭的道心，而是十分粗暴地直接以这些细丝为连接，将季雪庭体内的灵气源源不断抽取了出去。
面具后面又传来了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声：“唉，其实这手段不光彩，不过谁要季仙君修行的功法特殊，若是不使出这般手段，在下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回去可是得被主家念叨的。”
“哦，原来你背后还有主使之人？”季雪庭笑问道，“你所求的又是何物？”
那面具人此时已到了季雪庭面前，听到季雪庭的话不由摇头道：“季仙君也真是的，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来刺探我主家的身份呢。我听说那天界其实并不好待，对无品无级的小仙更是苛刻，季仙君又何苦这般敬业。”
说完，那人袖口倏然闪出一根细长银刃，宛若长蛇一般沿着手腕一路攀到男人的指尖，最后化为了一把细长锋利的薄薄小刀。
银光微闪，季雪庭只觉自己身上一凉，身上那件刻印了无数保命仙符的袍子就在那把刀的刀刃之下化为了片片碎屑。
“这位朋友，你如此这般作为……有伤风化啊。”
季雪庭察觉到自己上身瞬间裸在外面，不由叹气。
“你倒是冷静。”
那人将银刀抵在季雪庭胸口，慢慢割出一条极深的伤口来。
给这具躯体特意制造出来的血液滴滴答答流淌出来，在幽暗的内堂内泛起一阵甜腻的腥香。
“毕竟我修行的功法特殊嘛。那个，你先前说的所需之物，应当不会是——唔！”
季雪庭原本还想再勾着那面具男再透露些许信息出来。
可还没有来及说完，便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因为此时此刻，那面具男竟已经将手直接插入了他胸口的伤口之中，握住了他胸口之中用来充当心脏的“那样东西”。
“终于……”
那人感受着指尖冰冷坚硬的触感，还有那灵物散发出的冷彻灵力，不由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随后他手臂一用力，眼看着便要直接将季雪庭的体内灵物直接扯出，可就在这时候，一股磅礴暴虐的仙力却猛然后堂门外倏然窜入房中，直直刺向面具男。
“啧！”
那人当机立断猛然一偏，仙力只来得及绞下了他的探入季雪庭胸口的那只胳膊。
剧痛之中，那人身上的蔓伸出的细丝对季雪庭的禁锢稍松，季雪庭眼神冰冷，直接唤起凌苍剑刺向了那人后背。
那人在敏捷地一蜷身体，以格外古怪的姿势躲过了这一剑。
此时他已经可以感觉到，有某种格外庞大，暴虐而疯狂的东西已经靠近了这里，顾不上季雪庭，他直接转身，随不管不顾便往门外窜去。
然而，那片幽暗的影子早已簌簌占据了后堂之外的整片区域。
“嘶嘶——”
“嘶——”
……
那些影子在蠕动，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声响轻柔的嘶鸣。在季雪庭与面具男对峙的那一刻，它们便无声无息地浸透到了整个后堂。所有的光影，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似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彻底的被一种虚无的黑暗所彻底吞噬。
接下来，季雪庭对于周遭发生的事情，就只剩下猜想了。
最开始的时候，季雪庭还能勉强听到一些打斗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些细小的，极为凄厉的惨叫传进了季雪庭的耳朵。
但很快，那些细小的动静就消失了。
感觉那声音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季雪庭凝神看着自己眼前的一片黑暗。其实作为一名神仙，即便是在最暗之处，他也应该能看到些许物件的轮廓才对。
可此时此刻，他却什么都无法看见。
甚至就连无感似乎都被这种黑暗给慢慢地包裹和吞没了一般。
原本他倒是条件反射性地想要探查一下周围状况，他想知道来者究竟是谁。
但很快季雪庭就意识到，无论周围发生了什么，无论这片黑暗的主人是谁，对他又想做些什么，他其实都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这就……很无奈了。
季雪庭此时受创略重，之前那些触丝已将他体内所有灵力抽取殆尽，更何况方才他拼尽全力驱动凌苍剑袭向那面具男的一击，更是让他原本就十分糟糕的内府再受重创。
即便是没有这片黑暗来袭，以他目前这惨淡的身体状况，恐怕得在这鬼地方吊上个两三天，才有可能积攒起足够驱使这具躯体所需的灵气了。
季雪庭有点头痛地在半空中想道。
然后，他就直接放松了身体，任由阴影中的某些东西慢慢靠近了自己。
“咳咳……敢问这位兄台，也是要来取我体内灵物的么？”
季雪庭苦笑着问道。
纵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这片黑暗之中显然并不只有浓黑的影子。事实上，即便是以季雪庭这副并不敏感的身体，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片影子实际上是由什么极为癫狂扭曲的“东西”共同组成的。
那种强烈的侵袭感和窥视感甚至让季雪庭感觉到皮肤微微有些刺痛。
纵然黑影似乎是解决掉了那位面具兄弟，可季雪庭还是觉得，来者恐怕有点不善。
天衢并没有回答季雪庭。
他正站在万千念蛇所构成的暗影蛇阵之中，深深地凝望着季雪庭。
他的身体正在发抖。
跟完全无法看到周围环境的季雪庭不同，此时此刻整个后堂的万事万物都已经被念蛇所包围，这也就是说，季雪庭身上的一切都化为了无比鲜明的感知，印入了天衢的心魂之中。
季雪庭受伤了，季雪庭差点在他赶来之前，就被那只傀儡挖走心脏——这个念头几乎快要让天衢发狂，如果不是他可以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季雪庭胸口伤口正在缓慢愈合，他很怀疑自己甚至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念蛇。
【“别忘了，你也曾经做过差不多的事情啊。”】
【“晏慈，晏慈，你曾经一口一口，吞下过他的心脏……”】
【“他的心被挖了。”】
【“你的阿雪，死的时候，身体里没有心呢。”】
……
一直到此刻，那些念蛇们依旧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天衢甚至不敢在季雪庭面前发出一点点声息。
他比害怕神魂俱灭还要害怕此刻。
他害怕被季雪庭点出自己如今的身份。
……
“唔，那个，阁下？无论你要杀要剐，劳烦速战速决好吗？”
季雪庭等了许久，也不见黑暗中那人有任何动作。
但不知道为何，即便面对那个面具男的挖心之举都十分冷静的他，此时却莫名其妙的有点全身发毛。
无奈之下，他只得小声催促了一声。
然后，一双冰冷的手便轻轻抚上了他的身体。
“阁下？”
季雪庭下意识地顿住呼吸。
只不过，预想中的疼痛和侵害却并没有出现。
黑暗中的来者以近乎怜惜的方式将动弹不得的季雪庭从半空中放了下来。
他把季雪庭抱在了自己怀中。
季雪庭微微蹙眉，他发现，那位黑暗来客的身体完全异于常人……粗糙，冰冷的鳞片，如今正抵着他的胳膊。那种奇异的触感让季雪庭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汗毛倒竖的感觉也愈发鲜明。
所以说，抱着他的那个“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就在季雪庭拼命思考来者是妖是魔的时候，忽然……他的唇上一凉。
那人吻住了他。
下一刻，近乎无穷无尽的灵力就那样被渡入了季雪庭的体内。
季雪庭本能地想要逃开，可那人却用手指牢牢地卡住了他的脖颈，迫使他只能无助地仰头，然后接受那股力量。
外来者的灵力沁入体内的感觉十分微妙。季雪庭唯一能想到的形容……便是仿佛有蛇正在他的身体内部不断蠕动一般。他全身战栗，毛骨悚然，可渐渐的，更加奇异的感觉顺着灵力入侵的部位散发出来。
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放松，而且不顾季雪庭的意愿，格外贪婪地吸收起了这股来自于外人的灵力。

第29章
磅礴浩荡的灵力汇入这具人造躯体之后转瞬便变得格外温煦轻柔，点点渗入肌理经脉之内。季雪庭感受着自己霎时变得充盈澎湃的内府，表面假装做一片木然之态，心中却是翻腾不已。他作为灵物寄身，最大的难处就是无法汇集天地灵气，只能依凭体内作为核心的那一件灵物溢散出来些许灵力勉强修行。可此时此刻，那人以口渡入他体内的那股灵气却是如此违反常理，他的躯体不仅没有排斥这股外来灵气，甚至还如同久旱遇雨一般，格外贪婪地主动吸收起了这股力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人……又是谁？
季雪庭心中惊疑不定，正待细想，然而覆在他身上那人忽的换了一种渡灵之法，这其中略去不可言说数段描述，只说那季雪庭原本还勉勉强强将来人划分到“非敌”这一范畴，到了那一吻终末，他却是忍无可忍，一声“尔敢”之后，便一跃而起持剑猛然刺向了那人。
说来也怪，那人转瞬吞没那面具男，又在顷刻之间操纵如此多暗影，一身术法来历不明深不可测，偏偏季雪庭这般持剑想向，他却不管不避，任由季雪庭一剑刺向己身。
不仅如此，他身上分明已中一剑，对待季雪庭时动作却依旧轻柔。
季雪庭只感觉自己胸口忽然一凉，是那人伸手向前，不知在季雪庭身上抹了何物。紧接着，他胸口那道被面具人割出来的伤口竟然瞬间愈合，完好如初。
这样一来，反而是季雪庭动作稍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阁下究竟是谁？”
季雪庭不由皱眉，又问了一句。
那人依旧静默无声，然而行动之间，却恍惚有万般柔情，千分亏欠。
季雪庭还待开口，面上却忽然蒙上了布料似的东西，等到他一把扯下那玩意，才发现先前笼罩在整个后堂之内的浓黑暗影早已褪去，那救了他，偏又轻薄于他的诡异之人，自然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季雪庭低头望向自己手中之物，发现先前罩住他的竟然还是一件察觉不出质地材料的白色外袍，而这外袍不知来历，布料之间却有丝丝仙气氤氲旋转，显然不是凡物。
“……”
静默片刻，季雪庭眉头一松，想道：管他的，穿上再说。
他心中莫名有种强烈直觉，那黑暗中的登徒子纵然行事十分下流，却定然不会害他。
季雪庭向来豁达，这么一想便大喇喇便将那仙袍一抖，披在身身上。然后他就发现那衣服竟然颇为合身。
事实上，甚至还不止是合身，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倒像是什么人特地取天材地宝精心量体裁衣，为他特意做成的一般，不然他穿着那仙袍，也不会如此长身玉立，冰肌琼骨，宛若直接从月宫落入凡间的天人。
季雪庭此时倒是不知那仙袍愈发衬出他的美貌非常，抖了抖袖口，觉得此衣质地颇好，心下便也觉得满意。随即他的注意力便放在了后堂地上一处显眼的血肉上。
原先散落满地的傀儡碎屑恐怕也被那黑影中人直接带走，因此光秃秃的石地之上，面具人残留下来的一点碎肉残骸便显得格外显眼，应当也是那一位贴心为他留下的东西。
如此一来，季雪庭对那人行事愈发觉得迷惑，实在是想不通这般体贴周道之人为何还能做出那种……
算了算了，非礼勿思，非礼勿想。
季雪庭摇了摇头，懒得再去回想黑暗中那人对他上下其手的事情。
他走上前去，用剑鞘在那碎肉之中挑了挑，竟然有些庆幸先前自己视线被阻不曾亲眼见到这位面具仁兄在黑暗中的遭遇。毕竟，即便只看他留下来的这些……也实在有点惨。
当然，恐怕也是顾及到季雪庭接下来要调查令瀛城中事，那位黑暗来客竟然还十分贴心地为季雪庭留下来面具兄的完整头颅。解开了那满是裂痕的喜福神面具，一颗扭曲歪斜的头颅显现出来，满是斑纹的鬼脸上还残留着濒死时候骇然恐慌的表情。
“伥鬼？”
季雪庭一眼认出那头颅原身，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这种鬼天性极贱，纵然修炼到千年万年的道行，却始终无自己主张，必须要依附他人，受人驱使，才能使出一身本领来。
也正是因为这般好使，这种妖魔虽然名声极响，却早已因为被各路妖魔鬼怪抓捕驱使，消耗殆尽了。
而他面前这只伥鬼面上斑纹如此繁多且色浓，显然是修行已久且道行高深，季雪庭先前被他所制倒是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般罕见贵重的好工具，为何却会派来瀛城这种小地方，而且，它又是为何要来取季雪庭的灵物？
是因为察觉到季雪庭等人出现会碍事，还是因为别的……
“果然是个有主家的倒霉鬼啊……为了取我身中灵物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你说你又是何苦这么敬业呢？”
片刻后，季雪庭收起思绪，轻声笑道，将先前那鬼取笑自己的话又送还了回去，然后他便伸手抓起那伥鬼脑后发辫，提着那滴滴答答只往下淌汁的头颅往门外走去。
此时伥鬼既死，他布下的迷阵自然也消失了。
走出去之后季雪庭才发现先前迷影重重了的山神庙其实修得很是简朴，所谓后堂侧殿更是狭窄粗陋，一览无余。
季雪庭走了出去，外面一片寂静。
他抬眼望天，只见天色微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一夜。
季雪庭在山神庙中走了一圈，在山神庙后面的一处小小院落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鲁仁，那人缩成一团，倒在地上，周围一圈纸符，上面灵力都已经用尽。以纸符为界限，周围围着三只做工粗陋的傀儡，此时已经都散架了。
显然鲁仁在他离开之后也已经陷入了迷阵，就是不知道这三只傀儡在幻境中究竟化为了多少只面目可真的妖物。
季雪庭走过去，十分熟练地又打出了一道清心诀落在这位倒霉的仙君身上。鲁仁恍恍惚惚，一跃而起，大喊道：“滚，滚，不过是些木偶傀儡，难道我还会怕你们——”
“鲁仙友。已经没事了。”
季雪庭提醒道。
那鲁仁紧张到变声的尖叫这才戛然而止，他回过头来看向季雪庭，愣了愣才认出来人。
“季仙君……你也脱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缓过神来，沉默片刻才勉强打起精神，沉声做安慰状，“便跟我一样，遇到这般意味也能平心静气，安稳脱困，不错，不错。只不过你先前为何那般莽撞，就那么冒冒失失，忽然便抽身离开？”
季雪庭苦笑一声，将自己看到刘阿花追上去，又是如何在后堂遇险的事情说了。当然，说的时候他还是有意无意地略去了些许不可与外人道的特殊情节，只捡着重点一一道来，听得鲁仁脸上是又青又白，十分精彩。
也许是被季雪庭提醒，鲁仁慌乱中忽然想起，他们中间还少了个人，连忙道：“对了，宴公子——宴公子在方才的纷乱中忽然就不见了，我追着他赶过来才不小心落入那妖魔迷阵，可宴公子他却始终不见踪影！糟糕，他不过是个凡人——”
“我，我在这。”
鲁仁话音未落，那回廊之中忽的转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细瘦人影来，不是宴珂又是哪位。
“雪庭……哥……”
看到季雪庭之后，他猛然往前快步走了好几步，只不过，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在原地站住了，仿佛不敢靠近一般，只是远远看着季雪庭然后轻声喊道。
“宴公子！你没事吧？”
鲁仁连忙上前检查其宴珂。
“我……我没事……”
那宴珂轻声回应道。
鲁仁检查一番，发现这位宴珂公子确实是个大吉大利走好运的人。毕竟，若不是个好运人，这种诡异地界与他们两个分散开，也很难囫囵完整地回来。
唯独就是宴珂的手上有些半月形的伤疤，深可见骨，十分骇人。
鲁仁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妖物所伤，吓了一跳。
他托着宴珂的手正要问话，那宴珂才像是后知后觉自己手上有伤。少年猛然抽回了手，十分羞涩似的，把手指笼在了袖子里。
“是我自己咬的。”
宴珂低着头，细弱地解释道。
“你，自己咬的，咬得连都快见骨，你没觉得疼？”
鲁仁震惊问道，刚才宴珂缩手缩得快，可他看得清楚，那上面有许多伤口已经渗血发黑，若是咬痕……那也咬得太重了。
“嗯，我害怕。”
宴珂若无其事地说道。
鲁仁一听这话，愈发觉得心里有点不太踏实。
他觉得，这宴珂的神智似乎有些不太清醒。
当然，骤然看上去，宴珂依旧是那个满心惶恐，可怜巴巴跟着他们上山的小公子，可是……细看之下，那少年纵然是一幅面色恍惚，神情迷茫的模样，但眼眸却是水光莹然，面颊飞红，隐有春色。
该不是这妖魔对待凡人跟对待仙人，使出来的手段也不一样吧？对待仙人便唤出那丑陋骇然的傀儡齐齐围上来做恐吓状，而对待凡人，就驱使了什么狐仙妖媚，把人诓了过去吸取精元？这念头只在鲁仁心头一荡，随即便又散去，因为他再仔细看那宴珂，立刻就察觉到那少年神色中的矛盾之处：分明是夙愿了结，心满意足的欢欣之态，却又混着七分惶恐，九分惊惧，就仿佛他真的做了什么天大错事，再无法挽回一般。
再加上他那副连自己身上有伤都无知无觉的模样……
“宴公子？你去哪了？这个晚上可遇到什么危险？”
鲁仁连忙问道。
“我没追到雪庭哥，就在山神庙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等你们，一直等到现在。”
宴珂回应道。
他目光始终凝在雪庭身上，只不过他怕是也察觉到自己目光有异，时不时地便强行垂下眼帘挪开视线。但这样，也只能忍上片刻，过不了多久，他又要往季雪庭那边望。
“唔，这就是说你没遇到什么怪事？”
季雪庭若有所觉，便朝着宴珂这边走来，听到他这样回答，像是随口一般问道。
他一靠近宴珂，宴珂的肩头便微微颤抖起来。
“没，没有。”
“那你方才又说你害怕？你怕什么？”
季雪庭问。
宴珂顿时呆在了原地。过了好久，他才沙哑地开口：
“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我最心爱的东西差点被人抢走了，心里……非常害怕。”
他此时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很是古怪。而且这番回答，便是傻子也能听出来并不是实话。
鲁仁顿时眉头紧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宴珂。
随后他望向了季雪庭，以眼神相询——这宴珂可是被邪物附身了不成？
然而季雪庭往日里那般聪慧敏锐，到了此时，反而格外迟钝了似的。
他像是没有听出什么问题一般，伸手轻轻在宴珂肩头一抚，柔柔说道：“没事就好，早就说过这里危险，你却偏偏要跟过来。”
然后他若无其事，直接便唤了鲁仁和宴珂同他一起下山。
“走吧，把这玩意——”季雪庭举起手中伥鬼头颅，笑嘻嘻道，“给燕燕看一看，也好让他知道这空神位上也不能随便放个烂木头，惹来这么多野鬼妖物也，又危险又麻烦。”
“是啊，真的很危险。”
宴珂目光在那扭曲歪斜的头颅上一点，立刻应道。
这般反应，惹得鲁仁不由自主又多看了他一眼——若是寻常人看到这般恐怖的玩意，怎么着也不至于这样平静才对。
先前不曾细想，如今鲁仁再看宴珂，只觉这位宴家公子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透着可疑。
就连他对季雪庭那肉眼可见的亲热，如今看着也分外居心叵测。
只很季仙官自己却混不在意，他一走，宴珂立刻就眼巴巴地跟了上去，若只看背影，那少年竟与先前他们上山时看到的那只狗有种微妙的相似。
是啦，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凡人世家出来的公子哥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趾高气昂，又怎么可能会像是宴珂这般，宛若丧家之犬一般黏在另外一名男子身后？
鲁仁缀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觉得自己仿佛想通了很多事情。然而越是这般茅塞顿开，他就越是郁闷。尤其是看那季雪庭任由宴珂与自己走在一起，鲁仁只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憋得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
季仙官究竟是有所觉察，以不变应万变？还是真的不曾注意到宴珂的不妥？
鲁仁百思不得其解，带着那一股郁气，十分警惕地观察着宴珂，这般一步一步下了山。

第30章
走过长长的山道，尽头便是昨夜三人一同走过的大路。只不过昨天，这里还是那般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长街，如今看上去却莫名透着一股难以形容死寂与萧条。
昨夜还热闹不已的戏台如今依旧站立在青石板路的两边，可上面早已寂静无人，台下更是空荡荡的一片。
只是偶尔，能够在某些戏台的角落，看到一些一动不动，面容死板的傀儡人偶倚在破旧的箱笼之上，也不知道是昨夜那戏班子的人太过匆忙忘了收走，还是按照惯例这等破旧之物并不需要额外收拾。
时间太早，周遭寂静无人。
这条长街，这戏台子依稀还是昨日模样，只不过失去了夜色遮掩，完全失去了昨夜那喧嚣到近乎迷幻的流光溢彩。
季雪庭走在石板路上，目光若有所思落在路边。他所过的每一处戏台子都显得颜色暗淡，格外破旧，甚至就连那些傀儡，那些散落的道具，也像是在这里日晒雨淋许久一般，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他的脚步惯来轻巧，可此时时刻这座城是这般静，静得他的脚步声似乎都能激起阵阵空洞的回声。
不由自主的，季雪庭体内阵法缓缓运转，自发戒备起来。而一旦这样凝神，便觉得身后那人的存在感愈发强烈了起来。
孱弱，平凡，稍稍在红尘中磋磨一段时日便会消散的凡人的气息，早在山魈洞里将那个少年救下来时候季雪庭便已经细细探查过宴珂的身份。之后更是有意无意，明里暗里地再三确认过。
那确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然而……
季雪庭忽的放慢脚步，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宴珂正直勾勾地望着他，猝不及防间对上季雪庭视线，顿时就像是连呼吸都忘记了一般，整个人瞬间卡在原地，连耳朵尖都红了。
季雪庭微微一笑，然后伸出手去，问道：“这街道一旦无人，倒显得很是诡异，你怕吗？怕的话，我牵着你走？”
“雪庭哥，我……我……”
宴珂瞬间傻了。
“咳咳咳咳——”
宴珂身后的鲁仁以手掩面，发出一阵格外生硬的咳嗽。
季雪庭脸上笑容不变，只当没听见。
无人知道此时此刻，他正细细体会着身体中一丝细微的悸动——
怦怦。
怦怦。
怦怦。
当真是小鹿乱撞，心跳如擂。
只不过，季雪庭如今这具躯体不过一具人为雕琢而成的灵偶，胸口一片冷寂早已千年，这般热烈的情绪与反应压根就不可能属于他，而是从面前那人身上传来的。
不过一夜的功夫，他却忽然可以隐隐察觉到宴珂心中情丝……
这就有点……奇怪了。
季雪庭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但并未表现出来。
而在另一边，宴珂呆在那，明明已经欢喜得快要傻掉了，可面对季雪庭的提议，竟然还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了。”
他小声道。
季雪庭刚要收手，便觉得一片刺骨哀恸自心头荡起涟漪。
隐隐作痛之下，季雪庭险些变了脸色，看着宴珂的眼神顿时也变得复杂起来。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稍稍试探而已，这少年人心中却不知道想些什么，这般哀痛自苦，情绪强烈到甚至连只是隐有所觉的季雪庭都觉得有些受不了。
如此这般，季雪庭懒得纠缠，干干脆脆直接一把拽住宴珂。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就是带着你走回去而已，别想那么多。”
他本以为宴珂先前那般哀伤，也许会挣开他的手也说不定，没想到他这边刚握住宴珂，后者立刻便死死反握住他手掌，力气大得简直像是怕季雪庭会直接从他面前溜走一般。
“咳咳咳——”
鲁仁忽然又在他们身后干咳。
季雪庭回头：“鲁仙友，可是青州灵气太过稀薄，伤了你的根基？我那边还带着些丹药，等回了城主府便找来给你服下吧？”
鲁仁的咳嗽顿时停了。
季雪庭笑了笑，转头牵着宴珂的手，与他一同走过寂静无人的长街。
天地俱静，有那么一瞬，此方世界中仿佛就只剩下季雪庭还有与他执手的那位少年。
也许是因为久违地从身侧少年那里感知到了人类鲜活的情绪，季雪庭脑海中倏的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
好似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强行按捺住胸口近乎满溢出来欢喜，涨红了脸，任由一个人牵着自己的手，走过一段路。
奇妙的是，时隔千年，季雪庭却发现当时两人同行的那段路究竟是哪里，自己又为何要与那人牵手，竟然早已想不起来了。反倒是少年懵懂酸涩的小小心思，反倒是异常清晰。
只希望当时那段路能长一点……长到他与那人能够执手一直走下去，直至白头。
就是早已不记得，那段路的尽头，究竟又是谁率先放开了谁的手。
……
莫名的，季雪庭心头又是微微一痛——这倒不是身侧那少年情愫所致了。
季雪庭连忙束神运功，化去胸口那隐痛，再一抬头，三人已到了瀛城城主府前。
季雪庭另一只手上还提着血淋淋的伥鬼头颅，守门的兵甲看到他这幅模样也是吓了一跳，紧张之中，差点儿对他刀剑相向。季雪庭连忙抹去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将注意力放到这正事上来。
也是凑巧，他正打算解释，城主府大门内已经跑出个山羊胡子的老管家来，见到季雪庭三人好似看到了救星，连忙呵开守门人，将他们请入门来。
“唉哟，季仙长，鲁仙长，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城主他老人家都已经等你们等了一整夜了！你们要是再不回来，他可能都要点兵去救人了——哎哟，仙长，你手中这玩意是——”
正说着，老管家眼睛一瞥，也看见了那颗伥鬼头颅，险些跌倒在地。
“哦，这个啊，是个妖怪，我正要拿给你们城主去看呢？”
见那老头花容失色，季雪庭摸了摸鼻子，抬起手中之物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
片刻之后，季雪庭抱着剑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韩瑛的书房之中。
桌上摆着那颗鬼头，已经被胆子大的侍从将碍事的血污一概擦拭干净了，再用乌木托盘盛着才放到了韩瑛勉强。
只不过即便是经过这般修饰，那颗头颅看上去依旧显得扭曲痛苦，十分渗人。
韩瑛的胳膊上还缠着绑带，大抵是因为受伤之后又一夜未睡，此时的模样看上去也十分惨淡。
他疲倦的目光在伥鬼的头颅上停留了片刻，作为常年猎妖之人，他自然是不会畏惧这等妖怪残骸，然而，此时此刻他看着伥鬼的头，周身气息却比先前在城门外遭遇了失控的那只妖兽还要糟糕。
“山神庙？你是说，它一直盘踞在山神庙之中？！设下困城之局的难道就是它？”
“我并不知道它先前究竟窝在哪里，更不知道它占据山神庙，以幻觉和傀儡为凭依袭击我们又是怎么一回事。”季雪庭一手托腮，一手在剑鞘上曲指轻弹了几下，“我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燕燕啊，这你用来护城的剑气好像有点不太灵光啊。”
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让这样凶恶狠毒，修炼已久的妖魔竟然进了城。
听到这句话，韩瑛无意识地握紧了自己腰侧空荡荡的剑鞘，稍一用力，先前受伤的那只胳膊瞬间又渗出了血。
“这不可能。”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我的剑作为城基，整座城便都在我的剑意范围之下，阵法城防，皆可依我意驱动。若是真的有妖魔潜入，我立时便可察觉！“
“哦，那恐怕其中还有别的关窍，我尚未查明。”
季雪庭听闻，垂下了眼眸。
听到这一声低语，韩瑛忽然转头望向他。
“你怀疑我？”
他忽然问道。
季雪庭一怔，随即在脸上堆起了惯用的和煦诚恳：“当然不会，你可是不平剑韩瑛，为了这座城甚至愿意封剑的韩瑛——”
“你怀疑我。”
韩瑛直直看着季雪庭，将方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话语里不再有任何疑问。
季雪庭打了个哈哈，心中暗暗叫苦，二十年不见，他明明觉得面前这位早已磨平了一身棱角变得圆滑沉稳了许多，却不想到了这时候，偏偏又显出了当年那副莽直的性情来。
“这个嘛，你想多了，我其实……”
季雪庭打了个哈哈正要转移话题，立刻韩瑛偏又一次打断了他：“二十年前，你带我游历人间，教我道理，我记得那时你常跟我说，这人世间的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当真是十分可笑又无聊。”
韩瑛说到此处，猛然先前一步，直逼季雪庭。
“怎么，这才二十年，你我之间竟然也要落得那么无趣的地步了吗？”
事已至此，季雪庭自然也无法再糊弄过去。他换了个姿势，正襟危坐，面向韩瑛。
“没错，我之前倒确实觉得你十分可疑，”季雪庭老老实实地说道，“尤其是等我进了城，又夜探了山神庙之后，就愈发觉得你身上迷雾重重。毕竟，以你的阅历和聪明，不应该不知道，放任瀛城众人如此大张旗鼓地祭拜一个空神，很有可能会引来邪物侵位。你这般爱护青州百姓，一方面又放任这种事情发生，唔，燕燕，你自己说，这件事情是不是很矛盾？”
“我……”
“而且，将瀛山关系重大，其内更有可以抽取青州大半灵气的封印禁制，若是我记得没错，天界早已下谕，不许凡人擅闯瀛山。当然，这事年代久远，如今确实也没有什么人知道，天界看着好像也不是关心，但……既是要建城，为何你偏偏就要将这座城建在瀛山脚下？你并非那等不通仙务的凡夫俗子，早该知道，瀛山无神，可你偏偏要在瀛城之内还设一座山神庙？这其中许多事情，确实叫我想不通，即便是怀疑你，其实也挺自然的，不是吗？燕燕。”
季雪庭说罢，便诚心实意地望向韩瑛，只等他开口解释。
可那韩瑛却只是静静与他对望，沉默了良久。
季雪庭就那样看着韩瑛那双早已不复当年清澈的眼睛中一点点燃起了怒火。
“季大哥，你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教我的吗？”
他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是你跟我说的，大丈夫为人处世，当为任侠 ”
季雪庭不由一怔。
韩瑛喃喃道：“任，为身之所恶，成人之所急。”顿了顿，他忽然又道，“你还说过，当循圣人言，摩顶放踵，以利天下。”
“还有……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己诺必诚。”
“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季雪庭轻声替他说完。
随后他怔怔望向韩瑛如今疲惫消瘦苍老的面颊，叹了一口气：“是啊，确实是我跟你说的。”
只不过，他当年那般教导，纯粹是因为年少轻狂的韩瑛行事极端，剑走偏锋，好听点是少年锐意，难听点真真就是无法无天。
韩家少主的性子太过桀骜，季雪庭与他相伴那几年，也不由头痛，心知以韩瑛这种性格日后恐怕会惹出大祸。
……毕竟，在三千年前，也曾经有个金尊玉贵的少年，仗着自己身份尊贵，行事不管不顾又无人压制，最后落得那般凄惨收场。
出于一点复杂微妙的私心，季雪庭便捏着鼻子，刻意将些人世间流传的大道理一股脑灌输给了韩瑛，倒也不求韩瑛真的盖头换面变个迂腐佬儿，只求他在做事时稍稍顾忌一些，不至于太过于出格。这样一来，也算是成全了他们这段哥哥弟弟的情谊。
季雪庭压根没有想到，当年那般凶狠莽撞的少年，竟然还真的把那些大道理一字不漏地听到心里去了，而且……而且还化为了自己之后一生的准则。
“季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吗？”韩瑛见季雪庭脸色复杂，忽而惨淡一笑，“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人间炼狱。这里没有灵气，神佛不至，百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曾见青州贫民为避山中妖魔，每个旬日便抽签将村中小儿绑在荒野任由那些鬼怪啃食，只求能得到那么十天半个日的安宁。抽签那日，哭声震天。我还曾见一家老小，上下二十余日，前一日还挤出家中最后一点粗粮招待我这个过路之人，只求我能护他家唯一的小女儿能够平安逃出青州，可不过一日而已，等我送了那姑娘再回去时，那一家子人竟然早已沦为满地白骨，化为了妖魔口粮……此等惨事，在青州上下，比比皆是。”
“所以你便动了恻隐之心，决定替上天护着这群百姓。”
“并非恻隐，而是为侠之心。既然此地天不管，地不管，那就由我韩瑛来管。”
韩瑛直视着季雪庭，因为过度疲劳而凹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在这一刻却像是倏然点燃了光。
“瀛山内有禁制不可擅入，可这里自有天堑，以其为依建城而居，这里便比青州其余任何一地都更加安全。既然如此，我为何不可在此建城？”
“青州困苦，这些人困苦难捱，无非就是需要个木雕石偶寄托那等虚无缥缈的念想，那么，我就给他们这个念想好了，空神位算什么，邪神算什么，有我韩瑛在，一切皆由我承担！”
季雪庭听得韩瑛一番剖白，登时能在原地。两人四目相对，房间里一阵寂静。
这般对峙了片刻，季雪庭忽然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
“我先前还以为你改了性子，但现在想来，你竟然还是那股狗脾气啊。”
他这一笑，反倒让韩瑛有些恍神，显然是不曾料想季雪庭会是这样反应。
“季大哥？你之前说你已飞升成仙，我还以为你听到我这些话……”
“啊，这个啊，那倒确实，什么天道不管你来管之类的话若是落到别的仙人耳中，确实不太好。”季雪庭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只不过随即他望向韩瑛的眼神，却渐渐变得郑重又温柔起来。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子很好。”
此话一出，韩瑛眼眶竟然隐隐有些发热。
有那么一刹那，面前场景竟然与二十年前两人亦师亦友结伴游历天下时的一幕幕重叠起来，恍若时光倒流，回到从前。
只不过，韩瑛毕竟不再是二十年前的韩瑛，哪怕心神震动，也立刻就回过神来。
他看着面前季雪庭，在想想他先前那明显有些奇怪的言行举止，身体猛然僵住。
“季大哥，你其实压根就未曾怀疑过我，对吗？”
他声音微哑，沉声问道。
季雪庭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腰侧的凌霜剑，脸色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是的，我没有怀疑过你。”他说，“我怀疑的是稚春。”
“……”
韩瑛的瞳孔猛然缩紧，他望着季雪庭，看上去好像忽然听不懂后者的话了。
可季雪庭还是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冷淡地说完了自己的话。
“为瀛城设下困城之局的妖魔，要么就是他，要么就是与他细细相关。”
“不可能！”
韩瑛失声叫道。
比起先前误以为是自己被季雪庭怀疑时，此时的韩瑛显然已经失去了方寸。季雪庭只瞥了他胳膊一眼，就可以看到绷带上的血污又弥漫开来了。
“稚春自小养在我身边，若不是我强行让他到瀛城来，他如今应该……应该还在韩家过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而且他心智不全，痴症愈重，他根本不可能与妖魔相关！”
季雪庭在说出自己想法时候便已猜到韩瑛不信，但如今看着韩瑛这般模样，再想起二十年前三人相伴的那段时光，也有些难言的黯然。
他从怀中掏出了先前在青州荒野第一次遭遇猖神时捡到的那枚通行令牌，将其掷在桌上，与那伥鬼的头颅并排而置。
他将那一夜之事告知韩瑛，轻声道：“……这枚通行令牌的雕纹之间，隐有特殊的黑色污迹，我先前也曾以为是在荒村小院沾到的泥土，但那天见到了稚春那般认真地修复那一只青州傀，我便忽然意识到，那并非污泥，而是稚春日日与傀儡相伴，操控青州傀用的染黑丝线上的染料沾到了他的指尖。他心智不全，便是有人照料，也很难做到完全净手，平日里使用这枚通行令牌时，难免会将染料沾到上面。当然，这些解释其实都很多余，你一看到这枚令牌，应当就能看出来，他是韩稚春的，不是吗？”
韩瑛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他没有否认。
季雪庭便也继续说了下去：“除此之外，我昨夜上山之时曾遇到了一折诡异的傀儡戏，刻意将这瀛城中妖魔与当年青州之民囚禁神兽虹行之事联系到一起。可是，看看它——”
他指了指桌上那只伥鬼的头颅。
“既然虹行已经被青州之民囚于瀛山，它又去哪里找到这只伥鬼来袭击我？要知道，伥鬼这种稀罕玩意可是很贵的，它总不可能自己跑到这灵气匮乏，鸟不拉屎的瀛山找死吧？所以那一夜我遇到的傀儡戏纯粹就是有人在搞鬼，好巧不巧，那搞鬼用的傀儡还偏偏是某人赶工之下新做的，法力被撤去之时，我去检查了一下那些傀儡，衣服上也不小心，沾染上了些许墨迹。燕燕，你说巧不巧，那用来画傀儡的彩墨之中，我竟然闻到了一股苏合香的味道。”
听到这里，韩瑛身形一晃，已是站立不稳。
“季大哥，别说了，我求你……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跟稚春有关……”
愿意仗剑庇护一州百姓的大剑侠，大英雄，在这一刻发声时，声音甚至是卑微的。
男人脸色难看，几乎像是个死人，看上去无比可怜。
然而与他有着那般深厚旧日情谊的季雪庭，却还是无比冷静地说了下去。
“韩稚春因为心智不全，脾气一旦上来了便难以控制自己，所以自从他到了你身边之后，你便在他日常所用之物上都掺上了可以安定情绪，温养心脉的香药。你出生韩家，用的都是极为贵重罕见之物，全天下可能也只有你，舍得将价值千金的苏合香掺在墨中任由自己的弟弟取用了。至于他……他自从到了你身边，所用之物无一不精，无一不经你之手，所以，恐怕他只会觉得，全天下的彩墨之中，都有这股沁人心脾，经久不去的香气了……”
“不可能……”
韩瑛以手掩面，喃喃道。
季雪庭看着韩瑛，眼眸低垂，掩去了眼底神色。
“既然你还是不相信，不如干脆让稚春到我们面前来解释一番可好。”
说完，季雪庭轻轻拍了拍手。
然后他望向门外，沉声道：“韩稚春，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话音一落，韩瑛房门便被人“嘎吱”推开。
一个消瘦苍白的中年男子神情恍惚地站在门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听了多久。
“稚春！”
见到稚春，韩瑛再难控制情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道，只想着韩稚春能够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可以让他信服的解释。
韩稚春却只是怔怔站在原地，那种痴傻之人特有的天真稚气依旧残留在他的脸上。
他转过头来，望着韩瑛，忽然间，像是做错了事情饱受惊吓的孩童一般，红了眼眶，流下了两行眼泪。
“对不起，小春错了，小春错了——“
他嗫嚅着，显是十分惧怕如此惊怒的韩瑛。
然后……
转瞬之间，无数疯狂舞动的黑丝自他身上蔓生而出。
糟糕！
季雪庭眼皮一跳，凌苍剑一跃而起刺向那已然现形的“猖神”。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可，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凌苍剑剑光掠到之前的刹那，那些黑丝已经倏然展开，随后，它便化为一阵狂风，朝着门外席卷而去。
来不及多想，季雪庭与韩瑛齐齐跃出门外朝着韩稚春追去。
“啊啊啊，猖神！”
刚到门外，季雪庭便听得一声惨叫，正是鲁仁发出来的。他定睛一看，竟看到猖神逃跑的那条长廊上，端端正正正堵着两个人——正是鲁仁与宴珂。也是不凑巧，鲁仁是因为昨夜之事左思右想，只觉心里七上八下，所以特意想去跟韩瑛与季雪庭商量个明白。起身之时他又想起了那宴珂身上的蹊跷，只觉此人太过可疑，断然不可留他一人独处，这才找了个借口拽着他往韩瑛书房而来。
……然后就当面直面化为了猖神的韩稚春。
不得不说，猖神之态，颇为狂浪不羁，黑丝缠绕化为的鹿状野兽，也确实骇人。
所以鲁仁呆滞在原地，目瞪口呆只能尖叫，倒也确实无可厚非。
但叫季雪庭脸色瞬间阴沉的，却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是宴珂。
那少年人仿佛也跟鲁仁一样被吓得呆傻了，区别就是鲁仁还会惨叫，宴珂却只是呆立在原地不言不语，一张脸上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格外漆黑。
“躲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猖神与宴珂相遇，季雪庭忽觉心头一紧，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凌苍剑化为一道青光直掠而去企图追上猖神。然而就同之前一样，又是慢了一拍。
那猖神当着季雪庭的面散开了一身黑丝，那一刻，整片天地似乎都暗了一瞬。
而等天光再现，众人可以重新视物之时，整个城主府中已是一片空空荡荡，无论是猖神，还是原本站在那里的宴珂，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31章
猖神与宴珂一并消失，城主府内妖风顿歇，一片死寂。
“季，季仙官——”
鲁仁惊慌失措看向季雪庭，刚想问下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结果目光触到如今的季雪庭，舌头顿时一僵。
其实季雪庭此时并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面对已经一片空寂的回廊，他的神色很淡，淡得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只不过，那属于“人类”的情感一旦褪去，他身上那种异于常人的冰冷与漠然便会隐隐约约地展露出来，不过是冰山一角，却也足够冷凝，甚至只是往他身上看一眼，都会觉得自己神魂中的某处已经被冻上了。
猖神消失得仓促且彻底，季雪庭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他半跪下来，把手放在了它倏然消失的位置。这般过了片刻，他却并未探查到任何线索。
看上去，那一人一妖的去处似乎已经无法追查，然而……
季雪庭身上那种异常的冷意倏然褪去。
他眉头微皱，站起身来之后，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猖神已去，踪迹全无，可是季雪庭却分明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残留着的某些东西，在不停轻轻震颤，似乎正在告诉着他什么。
“跟我来！”
季雪庭没有解释，只对韩瑛简单吩咐道，随后便猛然一跃，跳上院墙，仿佛早已知道猖神去处一般，朝着城主府外的某处追了出去。
没有丝毫犹豫，韩瑛自然也是提身一纵，紧紧跟在季雪庭身后也追了上去。两人二十多年前便经常一同游历世间，此时再次一同行动，两人之间竟然也是默契依旧，身形提纵之间，两人一起一落，已经在城主府外的街道上行出了数十丈的距离。
只不过这般一同前行了片刻，韩瑛神色却是越来越怪，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不对劲。
他想。
城中实在是太安静了。
此时天光已大亮，瀛城中众人应该都已经起床活动了才对。可此时此刻，他与季雪庭一同飞快地跑过瀛城的街头巷尾，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更没有听到丝毫多余的声音。
没有早市的叫卖声，没有院落中懒汉的打呼，婆娘叮叮咚咚伺弄早饭的动静，没有小儿的叫嚷，没有鸡鸣犬吠……
整座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你发现了吗？"
季雪庭忽然在一条石板街上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韩瑛然后轻声说道。
此时韩瑛也停下了脚步，听得季雪庭问话并未立时开口回应，而是向前几步，直接推开了靠近自己的一处小小院落的院门。他的手刚一碰到那门扇，那木门竟然像是已经腐朽已久了一般，嘎吱一声朝内倒去，“砰”的一声，激起一团灰烟。
再看那院落之中，半点生息也无，家具物什尽数翻倒在地，半人高的荒草之中，只有两只简陋的青州傀匍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里没有人。”
韩瑛喃喃说道。
随即越过季雪庭又随手推开了另外几处院落，里头的情形却与第一家相差不多，都是荒草满地，断壁残垣。韩瑛先前探查的动作尚且说得上小心，可到了后面却不由自主变得粗暴起来，他用剑鞘在荒草和废墟中不断探查，年久失修的矮墙被他不小心蹭到便崩落了，咔嚓咔嚓，土屑开始扑簌簌往下掉。太阳出来了，白晃晃的日光落在人身上，却只叫人一阵一阵地发冷。
院落里无人操控的青州傀悄然不动，木雕的面容上洋溢着快活而和煦的笑容，仿佛正直勾勾盯着韩瑛看。
“这里也没有人。”
韩瑛踉踉跄跄走出院子，抬起头望向季雪庭然后说道。
“不过这么片刻……猖神竟然如此厉害，将城中之人尽数吞噬……了吗？”
他开口道。
然而，就在他说话的间隙，针扎一般的疼痛在他的脑子里倏然炸开。
【“韩城主，你怎么来了？”】
【“韩城主辛苦了，若不是有你在，我们也过不上如今的好日子。”】
【“韩城主……”】
【“城主大人……”】
……
韩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恍惚间又听见了百姓亲热的招呼声从身后空荡荡的院中传来。
他打了一个冷战倏然回过头，然后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院子，这些人家，都这么破败？
好似早已荒废了好几年一般？
为什么，他到现在才发现这点？
……为什么，季雪庭自始至终，不曾回应他的问话？
韩瑛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们先找到稚春再说。”
季雪庭的视线冷冷地扫过了院落中那些无人操控的傀儡，眼角眉梢渐渐凝起冰霜。
他伸出手扶住了韩瑛，拖着韩瑛继续往前走去。
只不过没走两步，耳旁忽然传来了一声傀儡戏开场时特有的梆子声。
季雪庭提剑猛然转身，发现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路边一处无人照看的破旧戏台。季雪庭看了看周围，立刻发现自己与韩瑛竟然莫名其妙从那民居小巷转到了昨天晚上他们经过的那条大街。
昨夜里，这条街两侧正是玲琅满目无数戏台……
此时此刻，那戏台早已不复昨夜光鲜亮丽。木棚上的颜色甚至都已经快要脱没了，戏台表面也歪歪斜斜，四处都是塌陷与破洞。然而就是这样的戏台，上面却早已站了几只表皮斑驳，关节都已经变得松松垮垮的破旧傀儡。其中一只傀儡仿佛察觉到了季雪庭的目光，愈发变得手舞足蹈，精神百倍。
“正所谓，黄粱一梦南柯中，庄周蝴蝶未可知；世间万事皆是梦，谁道枯荣是荣枯。”
那傀儡扯着嗓子，幽幽唱到。
凌苍剑已随着季雪庭的心意近到那傀儡鼻尖之前，那木石玩偶却宛若未曾察觉，依旧手舞足蹈继续演起来。
“话说那康平年间，那偏远青州之地忽的来了个举世闻名的大剑侠，人送称呼‘不平剑”……”
听得那傀儡唱词，季雪庭眉头微挑，正要将那挑断那傀儡背后一根黑绳好叫它安静，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掐在了季雪庭的手腕上。
“季大哥，我想……我想听下去……”
韩瑛脸色近乎于死人，额角上青筋迸起，突突只跳，冷汗顺着他鬓角一直淌到了他的下巴上，只看一眼便知道他此时正在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直勾勾盯着戏台，喃喃说道。
季雪庭不语，凌苍剑却已经缓缓飞回了他的身侧，宛若游鱼一般在他与韩瑛身边慢慢游动不休。
戏中有大剑侠到了青州，为了庇护百姓建了瀛城。那磊落不羁的城主放下了手中剑，却依旧是那么一心为民，开山辟田，斩妖除魔。
渐渐的，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起来，逢年过节，这向来荒凉的瀛山之下，也有了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只可惜好景不长，不知何时起，瀛城之类忽然流行起一种古怪的病症。
得病之人最开始只是脾气暴躁，难以控制情绪，然后没过多久，随着他们的哭喊谩骂，他们身上会渐渐长出状如鹿角一般的菌菇。
那菌菇很快就会越长越多，最后，随着鹿角的生长，作为宿主的病人很快就会化为菌菇的基底，被吸成干瘪如枯骨一般的人干。
最可怕的是，即便到了此刻，他们依旧不会死。
他们不吃不喝，行动迅速鬼魅，宛若妖魔一般在整座城各个角落游走，而他们背上那密密麻麻簇生的鹿角菌菇上结出大量的孢子，随着他们的行动而散开。只有在背后鹿角蘑菇完全枯萎之后，这些人才会在极度的痛苦中绝望死去。死的时候，甚至就连骨头里也长满了密密麻麻，尚未来得及冒出来的囊泡。
城主府中门客客卿为了对付疫病，呕心沥血，遍查古籍，才发这种病被称为鹿角瘟。
据说青州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正是因为数千年前，这里爆发了这种可怕的病症，这种病几乎无药可医，而且传染性极强，一旦蔓延开来，六合八荒中千万万人都将面临大灾。
韩瑛发现此病之后，直接写信恳求当朝皇帝救援，然而那位九五之尊的昔日挚友在知晓此事之后，做出的第一个决断便是彻底封锁边境，不许任何人前往青州。而任何人如果想要青州出来，便是……
杀无赦。
本来因为韩瑛的保证而勉强维持了最后一点镇定的青州之民，很快就发现青州已经被彻底困住。
他们唯一的下场，便是困在这里等死。随后，所有人都暴动了。
鹿角瘟的病患在得病初期，原本就会变得格外暴躁易怒，惶恐之下再有人撺掇，渐渐地竟然引发了一场格外恐怖的暴乱。
这群深知自己的了不治之症的病患决定凭借着鹿角菌繁殖时赐予他们的鬼魅身形，强行突围。
【“既然那皇帝老儿只想着让我们等死，那么我们便将他那万千民众也变的跟我一样，哈哈哈哈，等到天下人都跟我等一般得病，他便能知晓吾等苦痛啦！”】
【“陪葬，哈哈哈哈，让所有人都跟我们一起陪葬！”】
戏台上的傀儡蹦蹦跳跳，拙劣地模仿着昔日青州之民怨毒言语，竟让季雪庭这等无情道的修者，都不由自主感到一阵寒意。
……
“唔……”
戏台之前的韩瑛发出一声痛呼，扶着手边剑鞘，几乎半跪了下来。
“燕燕——”
季雪庭皱眉，一把扶起韩瑛，另一边直接挑断了戏台上傀儡的关节与控线。
“砰”的一下，那傀儡摔倒在地，再不动弹。
然而紧接着，那幽幽的唱腔又在不远处倏然响起。
季雪庭转过头，神色微沉。
原本死寂一片的大街两边，那些荒芜如坟茔一般的戏台竟然渐次亮了起来。
无数只傀儡齐齐走上前来，口中发出了沙哑怪诞的声响。
是的，它们都在唱戏，而且，唱的还都是同一折戏——关于不平剑韩瑛的那一出戏。
这下，就算是季雪庭有心想要让韩瑛逃避一下都没有办法了。
那听到耳朵里宛若有针在扎的调子还在继续……
英明圣武，一心为民的韩瑛再也劝阻不住自己好不容易才庇护下来的青州之民。
眼看着暴动将起，他动用自己最后一点力量，将自己的弟弟，还有之前就被他保护在城主府中一些尚未感染病症的老幼妇孺，从密道中偷偷送了出去。
再然后……
再然后，将那哭闹不休，痛苦到几乎晕厥过去的弟弟送走。
韩瑛回到瀛城之内，意动之中，将整座城彻底封死。
接着，他撬开了瀛城城基，取出了自己阔别已久的老友不平剑。
那已经有了灵性的长剑在他手中嗡鸣不止，韩瑛抱着它，在城基上坐了整整一夜。
“接下来，要委屈你了。”
他抚剑痛哭，然后持剑向前，沿街而行……
……
“噗——”
戏台上饰演青州百姓的傀儡纷纷倒地，老旧的头颅与四肢从早已破损的机关中滑落，咕噜噜滚落一地。
霎时间，再无那走调怪诞的唱腔，再没有鬼影重重的傀儡戏。
只有满戏台的残破傀儡，还有戏台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的韩瑛。
“我想起来了。”
韩瑛推开了企图扶住他的季雪庭，仰起头来，看着后者怔怔说道。
“他们……全部死了。”
“不是猖神吞噬了他们，是我，是我把他们都杀掉了。”
血色的记忆在韩瑛的身体深处倏然迸裂，流出了粘稠，黑暗而不洁地脓液还有黑血。
不过短短片刻，被他遗忘的过去妖魔一般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韩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他的视野中，他的双手上早已淋满鲜血。
他怎么……怎么会忘记呢？
韩瑛在心中不断地问自己。
动手初时，他一直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笔直地看着他剑下的那些人，他强迫自己看着那些人扭曲恐惧的脸，强迫自己记住他们的样子。患病初期的病患多少还有些神智，他们在他的剑刃下哀嚎，祈祷，大喊着“韩城主，我不敢了，你饶了我”——可韩瑛还是举剑把他们都杀死了。
很快，韩瑛发现，那些人的面孔好像变得模糊了，甚至他们的躯体也变得扭曲怪诞的一大团。血，止不住的血，滴滴答答，化为浓稠的浆液，把衣服的布料的黏得贴在了皮肤上。
内脏是热的，脑浆却是微凉的。
哭喊，尖叫，反抗时候不小心点燃的屋子与家具，热气在半空中蒸腾，将所有的一切都融化成了微微晃动的幻影。
他把那些人的尸体给扫了。
那些人背后的鹿角在高温中发出了滋滋作响的尖叫，听上去恍惚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刺耳的尖叫，又像是怪物在他耳边不断的窃窃私语。然后他又循着动静，沿着自己亲手布置和建造起来的大街小巷，一间一间推开门，将那些躲藏在床底，地窖，还有各种角落里的人也杀了。
再然后……再然后他到了城门口。
那些肢体扭曲的怪物堆叠在厚实光滑的城门之前，那城门本应该是用来抵御外部的妖魔的……
韩瑛把他们也杀了。
杀到最后，不平剑已经钝了。
它在他掌中发出了哀鸣，随后铿然断裂。
后来……后来韩瑛的记忆就已经模糊了。
他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噩梦。
隐约中，还听到了早已离开的稚春的哭喊。
……
“燕燕，你现在最好冷静一点。”
季雪庭持剑挡在了吐血不止的韩瑛面前。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虽然已经隐隐察觉到瀛城过往可能有蹊跷，他确实并没有想到，这真相竟然会是如此惨烈。
一心想要庇护青州百姓的韩瑛，最后却不得不用企图保护他们的那把剑，把所有人都杀死。
若不是青州因为灵气问题与上界沟通不便，单就这一条罪状，已可让韩瑛遭受天谴。
“麻烦了。”
季雪庭侧耳凝神，听得周边动静，不由喃喃道。
戏台沉寂之后，从四周的小巷之后，传来了许多细小的刷刷声。
季雪庭警惕地环顾四周，空气中腾起了一股陈腐的气息，气味浓烈到连季雪庭都可以闻得很清楚。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记得这个味道，曾几何时，他曾经帮人清理过一座被行尸占据的小城，那个鬼地方就弥漫着这种可以让普通人发疯的恶心气味。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季雪庭便看到了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从街头巷尾踱步而来。
“一个好消息，这次攻击我们的总算不是那些讨人厌的傀儡了。”
虽然觉得身侧的韩瑛此时大概也听不进什么，但季雪庭还是闷闷开口，替他说明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坏消息是，这些行尸怨气都还挺重的。”
他瞥了一眼那些看上去与木乃伊有些相似的行尸，幽幽说道。
大概是因为身前患有鹿角瘟，这些尸体哪怕化为了行尸也依旧十分扭曲，看上去颇为伤眼。黑洞洞的眼眶里燃着红色的鬼火，恰是行尸中最难搞怨气最重的“彤尸”。
那些尸体晃动着已经变形的四肢走向了季雪庭与韩瑛，到了这个距离，季雪庭甚至都可以听见它们周身萦绕的那些怨念低语。
【“好痛，为什么，好痛啊——”】
【“城主，救我，呜呜呜救我——”】
【“我错了，我错了，别杀我——”】
……
正在与这些讨人厌的行尸大军对峙的当口，季雪庭胸口倏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季雪庭脸色一白，伸手抚胸，随即猛然抬头，望向了自己身后，那隐于山道台阶之上的山神庙的方向。
是宴珂。
季雪庭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方才感受到的正是宴珂的情绪。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那人会有如此剧烈的心神波动？
这么一想，再回头看向那些行尸，季雪庭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了。
行尸并不难杀，然而他眼前的这些……数量上实在是有些太多了。
季雪庭甚至十分怀疑，等他把这些家伙干掉之后再赶去山神庙，找到宴珂时那小家伙大概已经因为痛心而亡。
这下是真的有点麻烦了。
季雪庭心中思忖，凌苍剑在半空中微微一垂，复又提起。
就在这时，他面前蓦地出现了韩瑛的影子。
“我来对付他们。”
韩瑛用一种古怪的声音，无比沙哑地说道。
“燕燕，你现在——”
“本就是我杀的他们，他们的怨气，也是为我而来。”韩瑛微微侧头，面无表情地对着季雪庭说道，“季大哥，你先走。我只求你……若是可能，救一救稚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那个鬼样子，可是，至少屠城一事，与他是无关的。我也没有别的可以求你的了，我只求你，万一……万一他是无辜的，还请救下他。”
“好。”
季雪庭与韩瑛对望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便直接抛下了韩瑛，转身朝着山神庙狂奔而去。
……
山神庙中，稍早时分。
季雪庭还在于韩瑛探查那些荒芜小的时候，山神庙中的天衢对上的，却是山神庙正殿之中的数只伥鬼。
跟其他人想的不太一样的是，他并非是由韩稚春所化的猖神挟持而来，恰恰相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紧追着那满是黑丝的鹿状怪物一路来到了此处。
老实说，天衢先前并没有把所谓“猖神”放在眼里，他也并不觉得对方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神通，他更不想去理会那些操纵这个操纵那个的幕后主使究竟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人让阿雪不太高兴了，那么，他就只能让它们都去死了。
不过作为玄穹之上的真仙，天衢并没有想到，那韩稚春竟然会跑得如此之快，他追着那玩意一路来到了山神庙，紧接着就发现，猖神就这么忽然消失了，而山神庙里那种带着古怪喜福神面具的家伙，竟然还有这么多。
地上布满了已经破碎的面具还有伥鬼们肿胀而扭曲的尸体。
高大的神庙正殿之内，无数黑影正在闪电一般来回窜动。
至于剩余的几只“喜福神面具”更是被这些念蛇追得只能在殿中各处来回闪现，甚至都不敢在原地多站片刻。
然而即便是这样狼狈了，他们那装腔作势，故作玄虚地讨厌劲儿却始终不曾有所减少。
“天衢仙君，此事与你并不想管，敢问阁下为何要特意打扰吾等办事呢？”
“天衢仙君，再这样下去，休怪吾等无礼了？”
“天衢仙君——唔——”
天衢甚至都未曾理会于它。
那伥鬼便深深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天衢仙君，不妨让吾等来请你看个戏，好让您老人家消消火气可好？”
那阴阳怪气的问话一停，正殿之中倏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梆子响。
“咔——”
紧接着，原本用来供奉山神的神龛倏然碎裂，一阵黑风掠过，原地竟然生起了一个怪模怪样的戏台子。天衢神色冷淡，原本压根不为所动，可紧接着，那戏台上响起的一声熟悉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边望去。
“晏归真，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小小的戏台上，本是搭建的布景。
那是一处美轮美奂，精心装饰后的房间。
天衢仙君看过去的时候，正好便看到房中那细瘦的少年转过身来的模样。
然后，他的呼吸瞬间就乱了。
……
“喂我吃假死药，然后把我藏在这里——你这是在金屋藏娇？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要囚禁我？”
脸色极为苍白的少年，在世人眼中早已死于叛军之手的末代雪君晃了晃脚踝上的细细的金链，一字一句，平静地问道。
“我只是想护你周全。”
晏慈听得出季雪庭语气与以往任何时候不不一样，向来都很稳的手竟然微微一颤，手中特意给季雪庭准备的药碗与调羹相撞，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慌乱。
“如今新朝刚定，外面真的很乱。我锁着着你不过是为了……”
“你怕我跟之前一样差点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季雪庭恹恹地应道。
晏慈便不说话了。
他半蹲到季雪庭身边，低眉顺眼地将补药放到了季雪庭手边。
“你，先喝点补药，至少先把身体养好。”
昔日的皇子伴读，今日的新朝权贵，在雪庭面前却格外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像是刚过门怕惹了讨嫌的小媳妇。
……就连逃避话题的方式，都拙劣得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季雪庭看了他许久，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不累吗？晏归真，总是这样演戏，你不累，可是我好累。”
……
【“我只是想救你——”】
戏中的男子傀儡猛然抱紧了怀中少年。
天衢在戏台前，喃喃与那人一同低语道。
“我真的只是……只是想救你……”
看到此处，天衢不由自主地开始簌簌发抖。
明知自己已经中了伥鬼的计谋，可他的视线却完全无法从戏台上转开。
一折戏完，转瞬间戏台一转，又是新戏上演。
而这一次，原本做工粗陋的傀儡已经变得格外精致，看上去，几乎与真人一模一样。
甚至就连三千年前用来囚禁季雪庭的房间，还有晏氏别院外的花草树木，都变得栩栩如生。
天衢迟钝地环视周围，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进了戏中。
他看着三千年前那个名为晏慈的高挑男人，一脸阴沉地踩着梯子而来，然后推门走进层层防护的院门。
“不……”
天衢发出一声痛苦地低喃，企图拦住对方，却阴差阳错慢了一拍。
仆人掀起了帘帐，房间里一片幽暗。
“是不是真的，晏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杀了我皇兄……”
见到晏慈之后，原本瘫软坐在地上的少年倏然站了起来，冲着他凄厉地问道。
晏慈低头敛目，听得季雪庭声音中满溢的绝望，嘴唇微微翕合，最终却无言以对。
偏偏他的沉默，却已经是最干脆的答案。
“为什么……”
季雪庭神情憔悴，整个人近乎崩溃。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过了良久，晏慈忽然展开双臂，将不断逃避，瑟瑟发抖的季雪庭困在自己的怀抱中。
他双目无神，然而那空洞的眼瞳中此时却仿佛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神色。
“对不起。”晏慈轻声说，“可是我需要他去死。”
“他死了……我才可以救你。昔日宣代汤朝，乃天命所归，神赐人皇权柄，但即便是这样，因未主持天祭人祷，尚且大旱十年，雒坼川竭，煎沙烂石。”
说道这里，晏慈神色愈发冷酷。
“……新朝刚定，为祷天地，宣告人间改朝换代，让前朝最后一代皇帝祭天乃是必不可免之事情。你父皇逃离皇城时为何强行赐皇位与你，不就是因为害怕万一中途被俘，遭此毒刑吗？”
“雪庭，他们都不要你了，他们想让你去死，只有我……只有我想救你……”
“可是我恨你。”
季雪庭在晏慈怀中，颤抖着说道。
抬起头，少年眼中有泪光微闪。
“成王败寇……我都认了，我早就认了，你知道的啊，晏慈，你知道我根本就不在乎生死，我不在乎什么家国天下，什么王位延续……可是，你为什么要用我来当诱饵？”
“为什么，你要以我为诱饵，去杀我皇兄？”
“……”
晏慈这次却答不上来。
眼见晏慈不语，季雪庭忽然惨笑，他踉跄往后倒去，一只手慢慢探到自己腰后。
晏慈眼盲，感觉到季雪庭挣脱，下意识便伸手企图将他拉回自己怀中。季雪庭不闪不避，径直抽出腰后那把被自己一直藏起来的袖刀，然后用力地往对方腹中捅了进去。
“唔。”
晏慈一怔，发出一声很小的闷哼。
“阿雪？”
他有些茫然地问道。
季雪庭咬着牙，握住刀柄用力一拧，这还是当初晏慈亲口告诉他该如何制敌的方式。这样做才能让伤口创面扩大，血流不止。
这样做，才能尽可能地，至对方于死地。
温热的血涌了出来，浸了季雪庭满手。
季雪庭喘息着，双手握柄，一把将那小小的，沾满了晏慈血的刀柄抽了出去。
他看着脸色惨白，踉跄后退的晏慈，一滴眼泪自眼角缓缓流下。
“晏慈，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我做错了什么，要让你这么对我呢？”
说完，季雪庭一声低笑，反刃向相，直接将袖刀往自己喉间抹去。
“不！”
【“不——”】
戏中的晏慈若有所觉。
戏外的天衢亲眼所见。
俱是心神剧烈。
两人齐齐朝着季雪庭手中只刀抓去，然而天衢的手，却直接穿过了三千年前那少年的虚影，落了个空。
……
“不，不，不不不——不——”
天衢举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神智已是混乱。
而正在此时，那“戏”中场景又是一变，显是并不打算放过天衢。
只见那先前用于软禁季雪庭的地方，已经从花木锦绣的院落换到了另外一处戒备格外森严的密室。
而这一次从密道中缓缓走出来的晏慈，看上去也远比先前更加苍白憔悴。
他瘦得近乎脱相，原本仙风道骨的俊秀面庞，如今看上去竟是鬼气森森。
天衢企图拦住他，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进了密道浸透的石房之中。
这里遍布松软光滑的锦绣，到处都燃着用于安定心神的香药。
袅袅升起的烟雾，让周遭的光线都变得朦胧迷幻起来。
只可惜，即便是这样贵重的香药，也始终没法掩下房间里弥漫的浓重药物。
石室之中，只有一片死寂。
晏慈熟练地掀开了厚厚的帘帐，看向石头之上的少年。
“阿雪，我来看你啦。”
晏慈微笑着，甜蜜地说道。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他心爱的少年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地卧在石床之上，四肢皆被链条死死拷住，口中塞着口枷，周身不着片缕。
只不过在夜明珠的光照之下，依旧可见他身上道道伤痕。
晏慈并看不见，但这些时日他做的那些事……让他对那少年身体已经极为熟悉，熟悉到他只要靠近对方，便能准确地找到到季雪庭身上地伤痕。
不久之前，那些伤痕都深可见骨——是季雪庭想法设法企图自尽时留下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季雪庭才会以这样的方式被牢牢拷在床上。
“好可怜，伤口还痛吗？”
晏慈呆呆地抚摸着那些伤口，他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自顾自地笑道。
他生得十分俊美，哪怕如今是如此形销骨立也依旧有张唬人的面皮。
可此时时刻，他明明是笑着的，可他的眼底眉梢，却洋溢着一种叫人不安的癫狂来。
紧接着他怜惜地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那些伤口。
“没关系，我这次带了新药……我试过了，将四肢切断，在敷上这种药膏，那肢体竟然也可以重新长合回去。你说是不是真的很神奇，不亏是昆仑中人带下来的仙药。哦，对了，你是不是还没有见过那些仙人？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他们。虽然我还是觉得他们很无趣，不过那些神仙法术倒确实颇有一些趣味，你不是最喜欢这些小把戏的吗？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晏慈自顾自地絮絮叨叨，指尖沾着些药膏，轻轻拂过季雪庭身上微红的疤痕。
自他到来后，自始至终不曾有任何言语和动作的少年，在他的碰触下开始不停地颤抖。
察觉到季雪庭的动静，晏慈有些心慌地抱起了对方检查起来。
昔日的晏慈看不见，可如今的天衢却看得无比分明。
被强迫抬起脸之后，便可以看见形销骨立的少年双目空洞，倒比作为盲人的晏慈还要无神。
晶莹的泪水涔涔流下，少年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喉咙间咕噜着含糊的低语，却因为口枷所困而根本无法吐词。
“你是想说什么吗？”
晏慈侧耳倾听，半晌之后，微微蹙眉，有些为难地说道。
季雪庭忽然抬起手，深深地掐在了他的胳膊之中。
他很用力，指甲几乎已经快要陷入晏慈的皮肉之中，可这般疼痛之下，晏慈反而比先前还要显得高兴一点。
“你今天的精神看着倒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说罢，晏慈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慢慢解开了季雪庭地口枷。
到了此刻，才听得那少年喃喃低语。
“我想死。”
“让我……死……”

第32章
“晏慈，你让我死好不好，我求你，我求你让我死。”
太久没有跟人说话，季雪庭的低喃听起来有种生锈似干涩。
可晏慈却专注地侧过头，贪婪地聆听着季雪庭的低喃，宛若那声音是梵天妙音一般。
季雪庭看着他的表情，声音便一点点消散了。
“你不会死。”
发觉季雪庭沉默了下去，晏慈便一字一句，轻声地对怀中的少年说道。
“我不会让你死……不是说好了我们两个要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吗？我和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要一起共度呢，我怎么舍得你去死……”
季雪庭在听到“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几个字时候，忽的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泣。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虚弱地在晏慈的怀中瑟瑟发抖。但这样虚弱的挣扎，无非也就是让晏慈下意识地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别生气，阿雪，你别生气。”
也许是少年身上传来的抗拒实在是太过于强烈，以至于甚至已经神智疯癫的晏慈都意识到什么，男人脸上浮现出了惶恐的情绪，他不断地重复着空洞的劝慰。
这么与季雪庭相互僵持了片刻之后，晏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讨好似的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把小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刀柄塞在了季雪庭的手中。
然后他用自己的双手死死合着季雪庭的手，身体向前，好让季雪庭可以将那把刀直接刺进他的身体。
“你要是不高兴，就再刺我几刀好啦，这次我在刀刃上抹了一种可以让血流不止且伤口剧痛的毒，这一次伤口一定很痛很痛……你心里有气，我知道的，没关系，你有什么不高兴就发泄出来，多刺我几刀就好啦！”
他的眼神空洞，然而脸上却泛着格外殷切的笑。
那把刀握在季雪庭手中，却是借着他自己的力量直接没入他的胸口。
片刻之后，晏慈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了一些，而呼吸也难以自抑的变得粗重起来。
因为毒而微微发黑的血慢慢渗出，一滴一滴淋在季雪庭的身上。
季雪庭沉默地凝视着晏慈胸口逐渐扩大渗开的血污，嘴角神经质地扭曲了一下，看上去近乎是一个微笑。
少年的挣扎就这么停止了，对于晏慈来说，这仿佛是什么格外让人欢欣鼓舞的事情。
“阿雪，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安排好一切，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永远逍遥自在地在一起了……”
晏慈一边低语一边轻轻地吻着季雪庭的脸颊，嘴角荡漾着残破而扭曲的微笑。
季雪庭并没有理会他，所以他依旧自顾自地陷在自己甜美的妄想之中。只有三千年后的天衢仙君正在那间石室之中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他快死了！你放过他！晏慈，你放过他！”
双目不可视物的晏慈并没有发现，此刻季雪庭之所以如此沉默，是因为他牙关紧咬，唇边已有一道细细血线蜿蜒留下。
借着晏慈自残时的血腥气，季雪庭已然咬舌自尽，只不过怕被身边的男人察觉，便是到了此时他也不敢露出半点声息。
然而到底还是未能死成——只要是关于季雪庭的事，晏慈似乎总有一种魔障般的直觉。
“阿雪，你怎么了？”
晏慈伸手抚向季雪庭，掌心一片濡湿。
他顿时变了脸色。
“阿雪，别这样，别这样……”
他企图掰开季雪庭的下巴，然而昔日即便是蹭破了皮也要斤斤计较大惊小怪半天的小皇子，如今却能忍住咬舌时候的剧痛，任由晏慈怎么用力也未曾松口。
到了最后……
晏慈只好亲手，卸掉了季雪庭的下巴。
季雪庭终于哭了出来，然而关节被卸，连那哭声也只是模糊几声呜呜，并不成调，配合着大量殷红鲜血混着唾液从他无法闭合的口唇中淌出，那副模样看着是如此狼狈。
“你……是故意的对吗？”
而晏慈惊惧之下，周身更是颤抖不已，许久不能平复。
他抱着季雪庭，将头抵在那人的脖颈之间，许久忽然沙哑出声。
“果然是阿雪，还是这么聪明，”没有等到季雪庭的回应，他也不可能等到那人的回应，晏慈自言自语，轻声呢喃，“从我一进来就设计好了吧，你知道我会做什么，所以才找了机会……呵呵，呵呵呵……”
甚至就连让晏慈取下口枷时候发出的呜咽，乃至激他自残好用血腥味遮掩咬舌时的气息，也都是在计算了无数遍的结果吧。
而这些，即便不细说，两人都已心知肚明。
季雪庭寻死不成，先前在晏慈面前展露出来的那一丝丝活气也瞬间消散。他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侧身躺在石床之上，除了呼吸时候最为细微的起伏，他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晏慈不断地抚摸着他，他恐惧地捕捉着季雪庭身上那格外微弱的脉动，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彻底崩溃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的……没事的，阿雪，你看，我已经想到办法弥补了，我会让你不再饱受这种痛苦，我会……我会让我们两个和好如初的……”
他神经质地说道。
然后他慢慢起身，站到门前，扯了扯关联外界的银铃。
很快，密室的大门再次打开，一名笼在黑袍中的死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晏慈面前。
“把那忘忧呈上来。”
忘忧……
听到那两字，原本已经心神涣散的季雪庭眼瞳中倏然闪过一抹惊惧的目光。
忘忧忘忧，药如其名，那是以一种罕见妖魔悬河之骨炼制而成的秘药，据说只要服下它，便可忘记世间一切烦忧。
当然，生于深宫之中，季雪庭自然知道这不过是一种以讹传讹的说法，忘忧压根就不是那般美妙的灵丹妙药，不过是一种特殊的丹药，可以让人忘却一切前尘往事，更可怕的是，以此药再辅以特殊秘法，甚至可以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的记忆甚至心智……
不过一瞬，季雪庭寒毛倒立，恍惚间已经知道晏慈所想。
晏慈指尖捻着那枚忘忧回到了床边，药丸香气扑鼻，表面蒙着一层梦幻般的烟气起伏不定。只看外表，忘忧便是世人所想的仙丹模样，谁有能想到，正是这样的一枚药丸，竟然是可以扼杀一个人心魂的断肠毒药。
季雪庭抬头望着晏慈，喉间胸口血迹尚未干涸，人却已经疯狂挣扎起来，他企图躲开晏慈，可在晏慈的桎梏之下，他所有的挣扎都像是断了翅膀的鸟，脆弱得一捏就碎。
晏慈抱住了季雪庭。
哪怕季雪庭找到机会，将手指用力地抠进他胸口的伤口之中，他也不闪不避，只是抓着那枚忘忧，神情恍惚而欢愉，仿佛已有了这世间最完满的一切。
他不断地吻着季雪庭汗津津的头发和被泪水彻底糊成一团的脸。两行清泪自他无神空洞的眼睛里缓缓落下，可他的唇边浮起了彻底疯癫的微笑。
“阿雪，乖，很快我们两个就会和好啦……你也再也不会难受痛苦了……”
他喃喃低语。
【我恨你——】
【我恨你！】
季雪庭望着他，在绝望之中，被迫咽下了那一枚忘忧。
只可惜，他无法发声，而晏慈也无法视物，自然不曾看到，他在那一刻厌憎仇恨到极点的目光。
双目已盲的男人就那样抱着身形渐渐变得瘫软下去的雪庭，用沙哑而狂热的声音在少年耳边热切地低语道：
“理国已破，宣朝灭亡，你父皇母后，你皇兄都早已弃你而逃，是我让你假死逃出皇宫，将你救了出来。我们两个在这个小院之中，抛弃了一切前尘往事，逍遥度日，恩爱异常……”
……
“从此以后，你我两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
“我要杀了你。”
幻境之中，那男人怀中的少年神色渐渐变得茫然天真，终不复先前抗拒之态。
戏台之下，天衢仙君喉中猛然迸出一声泣血长呼。
高高在上的仙君神智溃散，彻底癫狂，抬手猛然袭向了幻影中那个满脸扭曲的男人。
不想天衢仙君毫不留情的神念一袭之下，那晏慈固然是身首异处，瞬间被碎尸万段，他自己却也猛然遭受一击重击，整个人一口黑血喷出，瞬间倒地。
天衢恍恍惚惚低下头，正看到自己胸腹处血肉模糊的空洞。
方才他斩向三千年那个“晏慈”的攻击，尽数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呵呵……呵……是啊……”
分明是妖魔诡计导致的自残，可看着自己身上那恐怖的伤处，天衢不怒反笑，忽然自言自语道。
“我不知早就知道了吗？那是我，那也是我啊——”
话音之中，受其心念所想，无数道黑影蠕蠕而动，径直朝着他自己扑来。一瞬之间，天衢仙君周身鲜血迸射，几乎已无人形，那些骇人的念蛇带着无尽怨气恨意，在他回忆起往昔的瞬间，已经直接反噬自己，齐齐啃噬起天衢仙君自身的神魂。
……
“唔，痛痛痛——”
山神庙之前，季雪庭以手按胸，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
“究竟是想到了些什么啊？”
他抱怨着。
胸口的疼痛不过一瞬，随即便倏然散去。季雪庭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山神庙，也如他所预料的一般，早已衰败多时。
空山破庙配妖魔，倒也挺般配。季雪庭吹了一声口哨，随即提着剑向前，一脚踢开了那破败的山寺大门走了进去。

第33章
踏入山神庙的一瞬间，季雪庭便已能觉察出此界已被妖魔设下了特殊的迷阵。
昨夜里曾经见到过的香炉与神龛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淡的天光和面前金碧辉煌的朱门高楼——这里哪里是山神庙中，分明是什么世间大族的居所才对。
季雪庭回过头一看，自己来时那两扇大门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一道高高冷肃的院墙横亘在苍天之下。
“好吧。”
季雪庭挑挑眉，便如那妖魔所期望的一般进了那高门之内。
其中重重楼阁步步亭台自是不必细说，季雪庭一路沿着回廊往那大院深处走去。
此地显是有什么喜事，院落内张灯结彩各处喜庆，只是这一切都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偌大院落中自然不乏仆从主子，只是那些人形俱是一动不动，走近一看，不出意料也都是些做得精细的傀儡，穿着古时衣裳一动不动。只不过那傀儡也确实做得惟妙惟肖，便是脸面表情都做得很是到位，明明是木制面具，竟然也能看出院中所有人的无尽惶恐慌乱之意。
若非衣衫之下还能看到傀儡的活动关节以及其身后的黑线，即便是季雪庭都要忍不住怀疑这些倒霉蛋是不是被抢掳而来的老百姓，被安置在这里又被施了什么定身术。
季雪庭检查了那些傀儡一番，并无什么发现，便顺着心中直觉继续往前。
一直到他鬼使神差推开了一扇院门，到了自己曾经十分熟悉的一处院落，这才恍然大悟。
倒是难怪他先前一路走来，只觉此处花木布局倒是难得有几分古意——实在是因为，那妖魔给他准备的，恰恰便是三千年前的晏家大宅。而且此处院落正是晏家那位尊贵无比的莲华子晏慈昔日起居之地。
当年季雪庭与晏慈清浓之时，实在不记得在这地方厮混过多少快活时光，当然，后来……
“这还有完没完？”
季雪庭想想先前妖魔设下的种种套路，只得扶额叹息，心道这妖魔鬼怪确实是无甚新意，翻来覆去都是同一种套路。
这般想着，季雪庭还是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而就在他跨入门槛的瞬间，周遭气息倏然一变，一阵清风徐徐吹来，带来一阵惶恐低语。
季雪庭微微偏过身，巧妙地躲过了两名脸色惨白，吓得瑟瑟发抖傀儡侍女。
先前的死寂如同碎冰一般悄然破碎，整座院落中的傀儡骤然间全部活泛了起来。
行动之间，身上的木制面具与关节处的机关渐渐被柔软的肌肤所覆盖，不过顷刻，三千年前那座世家府邸便再一次在他面前活了过来。
只不过，那宅中气氛，简直比之前那篇死寂还要来得沉重。
“怎么办，怎么办？！你说他会发现吗？该死，为什么他还会回来？！这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公子冷静，切莫这般烦躁。唉，小老儿先前便劝过公子，做事切莫赶尽杀绝，可公子你……唉，你说那人都死了，你把他扒皮喂狗又是做甚？”
“可恶，可恶，不是你说——不，不对，是谁跟我说来着——该死，现在难不成还要来探究我的不是了？我就问你有没有把握瞒过那死瞎子！你不是说你自有神仙方术，可以做障眼之法吗？你告诉我，那障眼法可以瞒过去的吧？可以吧？！”
……
一阵急躁尖锐的公鸭嗓子让季雪庭回过头。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看到一个面目英俊，五官却略有些歪斜以至于面相上看就像是个好人的锦衣公子，正气急败坏地抓着身侧一个做道士打扮的人咒骂不休。
那道士背对着季雪庭，他自然看不清，可那锦衣公子，却让他不由皱眉。
那是……当年……晏慈的某个亲戚吧？唔，不对，好像，是弟弟？
他模糊地想了起来。
依稀还记得，那人与自己似乎积怨颇深，当初季雪庭身处高位时那人自然唯唯诺诺不敢造次，可后来他一朝落入泥沼，这人找到了机会，便想尽办法，将他折磨得够呛。
当然，这些对于季雪庭来说都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季雪庭实在想不通为何那妖魔费尽心思，却是将这么个跳梁小丑送到自己眼前。
正在这么想时，便听得那道士继续扯谈道。
“……按照公子所说，您兄长对那人情深义重，深爱非常，那么按照常理来说，既是已经封棺，便是真的神仙，想来也不能强行破棺，扰人安宁。既有棺材阻隔，我又在那人剩余的那副皮囊上设下了障眼法，想来只要公子你不露马脚，应当，应当是不至于出问题的。”
……
“哦？”那道士说得战战兢兢，傻子都能听出来十分发虚，也就那晏二公子满头冷汗，抓着那道士当个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手。
至于季雪庭……他听到此处，眼皮一跳，心中若有所觉。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院门骤然大开，一个满身血痕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不是昔日莲华子晏慈又是哪位？
院中诸多仆从连带着那晏二公子和道士都一并匍匐而下，瑟瑟发抖喊道：“见过……见过仙君……”
季雪庭坐在回廊之下，一手托腮，冷眼看着那晏慈，见到此情此景，不由淡淡一笑，心道：原来晏慈飞升成仙，竟然还不是一气呵成，而是另有波折吗？
若妖魔在他面前重现的幻境真是昔日确切发生的，那么这些肉眼凡胎的凡人自然是看不出来，他们眼中仙气飘渺的神仙晏慈，此时早已是个彻头彻尾的堕仙。
光是从他身上那隐约可见的黑气便可看出这点，更不要说这个晏慈身上更有无数道打神鞭留下来的印痕。显然是此人在飞升之后，又因为某些缘故非法堕入凡间才落得如此下场。
只不过，这些事情对于现在季雪庭来讲，真真就是一些与他无关的闲事而已。季雪庭无心探究，便愈发觉得无聊。就在他打了个哈欠，正在寻思着跟那妖魔喊一声让他加快些进度时候，那晏慈已经不管不顾，神情恍惚地越过了众人，笔直地走入了房内。
季雪庭本来还打算在院落中打发掉剩余时间，未曾想妖魔显然是特意要让他看到接下来场景。
不过一眨眼间，周遭一阵变化，再环顾四周，季雪庭已然跟着那晏慈来到了房中。
进去之后，他就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与他那些扯不开的破烂往事相关，季雪庭想道。
只见那原本雅致的房内，陈设家具早已撤去，在房间的正中间，却是摆着一口金丝楠木刻花鎏金的华丽棺椁。
晏慈慢慢走到那棺材前，惨白的脸上这才忽然有了些许活气。
他怔怔看着棺椁许久，这才俯下身去，将脸贴在棺材盖上，喃喃道：“不是说好了，你等我的吗？”
季雪庭隔着那厚实宽阔的棺椁，平静地与三千年前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他看着那个人眼中缓缓流淌出两行血泪。
“我已经找到……找到给你续命的办法啦……”
“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呢？”
“阿雪，是不是我回来太晚了……你生我气了……可是你生气就生气，为什么不肯等我呢……”
“我好不容易才赶回来？”
一边说，晏慈一边伸出自己的胳膊。
只见那血迹斑斑的袍袖之下，竟然是一片烂肉，几乎可以透过那模糊的血肉看到森森骨架。
“你看，那些人不许我来找你，说什么飞升之后，便尘缘了解，与下界再无关系。对了，还有个笑话，你要不要听……阿雪，他们说，我之前也是个仙人，之所以下凡，就是为了顺应天命，灭宣立新。他们还说……还说你本来就应该死了，说什么那也是天命，我便是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续你的命……”
“他们伤的我好重，我好痛。”
晏慈用一种奇异的，亲昵的语气说道。
不过不过一瞬，他便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痛楚。
“啊，阿雪，你别哭……早知道你这么心疼我，我就不给你看这些伤了，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他吃吃自笑，却不知道那偷偷探头而来的仆人看着他，早已吓得神魂出窍。
这时候实在忍不住，试探性地开口，企图唤回自家这位飞升成仙的少主的心智：“少，少主，还，还，还请节哀。那个……哦，那个……季少爷死的时候很安详，无痛无灾的，是喜丧……他，他也知道，少主你自有仙缘，临终前特意嘱咐我们，说，说那个……还望少主里仙途似锦，若有来世，再续前缘便是……”
老仆一番话尚未说完，便听得晏慈忽然笑了起来。
“若有来世？再续前缘？”
他猛然回头，满脸血泪，面上表情，竟将老仆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倒过去。
可晏慈却宛若未见。
“可我不要来世……我只要今生……”
他不断呢喃，惨笑一声，直接破开了棺椁上层层金银玉封。
只听得嘎吱一声，他竟然是直接推开了那具棺木。
季雪庭原本正百无聊赖看着晏慈一番痛心，到了这时候反倒来了兴趣，也跟在晏慈身侧往那棺材内看去。
然后，他轻轻吹了一声唿哨。
棺木中的少年依稀还是彼时模样，面戴精美绝伦的面罩，身披金缕玉衣，双手放腹前静静躺在灌木之中，看着确实无比尊贵，无比安详……确实是让人不忍心打扰。
只可惜，这个“人”显然只针对正常人，而对那种堕仙之后已经彻底神智混乱的疯子不怎么起作用。
晏慈看着季雪庭，脸上不由泛起笑。
只见他嘴唇翕合，一阵咒语之后，他竟然直接从自己脊柱上抽出了一把寒气森森的长刀。
然后，他便手持长刀，慢慢爬进了那口棺材。他伸出胳膊，一只手抱紧了那具尸体，而另一只手，这是反刀相向，将刀刃对准了自己胸口。
“阿雪，你看——”他甚至饶有趣味地侧头，在尸体耳畔轻声细语，“这是连仙人神魂都可以彻底绞杀的神兵哦，那些人追杀我时，我从一位武神手里抢过来的。他当时都快气疯了，你要是看到了，一定会觉得他很好笑……”他顿了顿，然后才说道，“好啦，不耽搁时间了，阿雪，我来陪你啦。”
说完，他的手腕微动，眼看着便要将那把长刀直刺入自己胸口。
然而偏偏就在此时，他怀中尸体面上面罩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松动。
晏慈便暂停下手中动作，小心翼翼探手过去，打算将那面具扶得正些。
“阿雪，你看，你还是这么顽皮——”
他的对季雪庭那古怪而可怖的低语忽然停住了。
晏慈直勾勾地凝视着怀中那金尊玉贵，安详平和的尸体，身体缓缓颤抖起来。
“不对。”
他低语道，声音沙哑。
“这不对。”
轰隆一声，他周身萦绕的气息无形中轰散了那具精心准备的棺椁。
凡人道士设下的障眼法，就此失效。
玉面具砰然碎裂——
一颗肿胀难辨的人头骤然从晏慈怀中滑落，而等到晏慈惊慌意乱企图抱住那颗头颅时，他怀中那具躯体上的金缕衣也片片崩落，一团柔软的，早已支离破碎的人皮皮囊软软滑到了地上。
皮囊上满是伤口，露出了内里塞着的稻草。
“阿，雪。”
晏慈匍匐到底，颤抖着捞起了那张人皮。
“阿雪啊。”
他喃喃说道，目眦欲裂，眼中血泪直淌而下。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好不好……”
他伏在那被人做成了箭靶的残骸之上，声音愈发凄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终于声不成声，调不成调，惨叫出声。
……
……
少时季雪庭曾无意间在一本杂书中看到有人随手抄就小词。
那上面写道——
高唐云雨散。
十二巫峰，隔断相思眼。
不为旁人移步懒。为郎憔悴羞郎见。
青翼不来孤凤怨。
露失桃源，再会终无便。
旧恨新愁无计遣。
情深何似情俱浅。
……
当时季雪庭只觉得平常，后来却总是无端端想起那句“再会终无便”，心下一片惘然。
再后来……他便再也没有那等轻松快活的余裕，去思量那些闲词中的少年心事了。
如今隔着三千年的时光，季雪庭只是低头看着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彻骨铭心爱过又恨过的男人，眼中却是无悲无喜，只余一片平静。
原来，那个叫做晏慈的男人，也曾经为他如此痛苦欲狂啊……
他想。
奇异的是，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快要不成人形的堕仙，季雪庭脑海中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一些记忆。
他想起了某日午后他自睡梦中朦胧醒来，发现自己正枕在晏家少主的腿上，早已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而彼时夏日正好，绿荫沁凉，他困意微消，仗着那人看不见，悄悄睁眼继续在人腿上耍赖不起。而那人却未曾察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着他的肩膀，片刻后，指尖悄悄地抚向他的脸颊与嘴角。
那人惯来克制，表情也总是沉静无波，偏只有那一刻，在季雪庭的身侧，那人的嘴角分明漾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
然而，那个片段也终究被面前血色的疯子击成了往昔回忆里一点无法捕捉的碎末。
季雪庭回过神，不由苦笑。
“何苦呢。”
他对着晏慈说道。
然而昔日的晏慈自然是听不到这一声平静地劝慰，那个已经完全失常的男人脸上血泪横流，眼中渐渐蒙上了不详的红翳，隐约之间，从院门之外传来了无数凄厉惊慌的惨叫，但季雪庭压根来不及细听，那惨叫便戛然而止。
回到房内，周遭的一切都宛若受热的白蜡一般渐渐开始扭曲，变形，回归了山神庙破败阴暗的正殿。三千年前属于某位仙人的噩梦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留在原地的也只有自始至终不曾走出来的那个人。
季雪庭目光澄清，看着那“晏慈”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伏在地上，身形崩坏，无数黑丝自他皮囊之下如同蛇一般蠕蠕而出，将他那具残缺不全的躯壳啃噬殆。
最后，露出了一个惨白的身影。
那是……天衢仙君。
面无血色，满头白发的仙君身上依稀还萦绕着作为上仙的凌然仙气，只不过也不知道他究竟遭遇了什么，满身鲜血淋漓，已是遭了重创。
如今看着气息微弱，几乎殆死。
季雪庭正在想这又是在干什么，暗影之中缓缓走出来一个头戴喜福神面具的男人。
“季仙君，又见面啦。”
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季雪庭便觉得眼皮跳得厉害，之前胸口被割开的地方微微有些发痒。
“啊，又见面啦。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季雪庭毫不客气地展露出了遗憾之情，面上平静，心中却是思绪纷扰。很显然，他之前对那面具男的认知有所偏差，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受人差遣的伥鬼之流，可如今看来，对方实际上应当是寄生在伥鬼之中的一道分神，也正是因为这样，一旦寄生的伥鬼肉身被毁，对方便可立时抽身，重新在新的躯体中走来。
这般神通，正是最不好对付的那种。而且季雪庭看他所作所为，愈发不明白意欲何为。
“好说好说。”
面具男拱了拱手，笑嘻嘻说道。
“昨天夜里我动作粗暴了些，结果差点得罪了高人，还请仙君见谅。我家主人也警告我啦，说我不该对季仙君这等清风明月的仙人动手，以后我是再不敢啦。作为赔罪，您看，我已经将三千年前那位薄情寡义，杀妻证道的负心汉，也就是这位天衢仙君给制住啦。”
正说着，季雪庭便感觉到一股宛若蛇信一般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显是在观察他的表情。
若只看那面具男一举一动，倒是真的很像下面人办事一不小心得罪了大佬，为了息事宁人，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想法设法来告罪求饶的样子。再想想昨夜倏然出现的那暗影，还有暗影中的那人，这面具男如此害怕，仿佛也能说得过去。
就是这告罪的方式嘛，有点让人啼笑皆非。
下一刻季雪庭便又听到那面具男道：“……还请仙君放心，这位天衢上仙，乃是如假包换的本尊，真不是我用傀儡假扮的。你也看到啦，他如今正身处心魔自噬之中，你若是愿意，只消一剑，便可彻底将他解决掉。不是我说啊，季仙君，这等机会可太难得了，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季雪庭听着那人热情地推销，不由笑着反问道：“可是，我干吗要杀他？”
面具男听得此话，声音陡然变得震惊：“季仙君这就在说笑啦，实不相瞒，我之前守在一旁，一不小心也看了些你与这位天衢上仙之间的前尘往事。在下是觉得，这等薄情寡义心狠手辣的白眼狼，不杀实在是叫人心生不平啊。季仙君，你放心，这瀛山之类灵气虚无，上头也看不见，你在这里杀了他，我保证不会有人知道。这样一来，你也算是跟三千年前的事情做了个了解，而我也算是全了礼数。季仙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得那面具男的话，季雪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一边说着，季雪庭一边慢慢来到了天衢仙君的面前。
凌苍剑青光一闪，已然出鞘。
而季雪庭一靠近，天衢仙君也若有所觉，他忽然咳出一口黑血，伏在地上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双银色的眼眸在看到季雪庭时，倏然亮起了鬼火般的光。
季雪庭蹲下身，一手持剑，另一手抓着天衢仙君的头发，好让那人把脖子露出来。他的动作毫不客气，可天衢仙君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恰恰相反，他贪婪渴望地凝视着这样的季雪庭，那张扭曲怪异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抹快意的笑容来。
“阿雪，你来了啊。”
他说。
“你来杀我了吗，我好开心啊——”
凌苍剑倏然自他脖颈处一划而过，周身惨白的仙君转瞬间身首异处，断绝了那一声痴语。
季雪庭灵巧地侧过身，避开了那飞溅而出的温热血流，一只手却还是牢牢掐在天衢仙君的银发之中，将那头颅拽在指尖，宛若个不太喜欢的包袱。
天衢仙君的头颅上，依旧洋溢着欢欣的，叫人不太舒服的笑。
又过了片刻，他的身体才重新伏倒下去，从脖颈处汩汩冒出的血流变得缓慢了些，汇集在季雪庭的脚边，一点点生成了一片泛着血色的重瓣红莲。
……
“啪啪啪——”
那面具男看着季雪庭提着天衢仙君的头颅站起身来，慢慢向前，不由激动地拍起手来。
“杀得好啊，季仙君，杀得实在解恨！”
他欢欣地笑道。
“总算，总算是杀了他啊，季仙君，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然而那面具男也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因为那看似快意欣喜的季雪庭在转身的瞬间，竟然一抬手，纵剑径直朝他袭来。
骤然之间，那山神庙的正殿一阵晃动，随后骤然破碎，化为了一片满是灰尘蛛网的残垣断壁。原来先前第一层环境破碎后，展现在季雪庭面前的所谓“山神庙”竟然依旧是妖魔刻意制造而成的幻境。
此境之中，唯一真实的恐怕也就只有季雪庭手中的头颅，还有地上的那具尸骸了吧。
季雪庭垂眸望向自己脚边，只见倒在地上的人也变幻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就在不久之前还会脸红心跳，对他热切喊着“雪庭哥哥”的少年，如今已是一具无法动弹的尸体。
神仙杀了凡人，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然而季雪庭面对此情此景，面上竟是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他弯腰将宴珂的头颅放了回去，凌苍剑又在半空中一个流转——
“砰——”
紧接着，是一个身体重重倒地时候发出的闷响。
刚才季雪庭弯腰时，“猖神”藏于暗影之中企图偷袭，然而依旧被心平气和的季雪庭一眼识破。被尽数切断的无数触丝陡然回缩，化为了一个憔悴不堪，半人半鹿模样的身影砰然倒下。
韩稚春半身都是鲜血，此时正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血。
很显然，那些无比逼真的幻觉都是由他一手操控，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一旦幻境被破，他也不得不遭受严重的反噬。
当然，方才季雪庭破他偷袭的那一剑，更是让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季雪庭往他那望了一眼，察觉到他的目光，韩稚春身形畏缩，眼中闪动着恐惧惊慌的也眼泪。
“我错了。”他不断地自言自语道，“小春错了。”
然而说话之间，他背上的黑丝又在缓缓蔓延。
季雪庭一抬眼，指尖一动，瞬间飞出几张纸符，将那原本就奄奄一息的韩稚春瞬间钉牢在了地上。
“好厉害的剑。”见到此情此景，那躲在一旁的面具男嘻嘻笑道，随即又补充道，“好无情的人。”
后面那句话，显就是在说季雪庭不念旧情之事了。
季雪庭回眸轻笑。
“唉，都说过多少遍了……”
凌苍剑在他说话之时腾然跃入他的掌心。
“我这种修无情到的人，一直都很无情的——特别是对那种藏头露尾长得又很丑的伥鬼。”
说罢，季雪庭不由分说，直接朝着那伥鬼直接袭去。
就如同季雪庭先前心中所想的一般，之前他们进到城中遭遇的一切，都是由韩稚春与伥鬼合作而成。
其中韩稚春负责操控幻境与傀儡，伥鬼则是藏身于环境之后，趁机攻击季雪庭。
如今没有了韩稚春的幻境作为依托，那伥鬼在季雪庭的剑下瞬间便落入了下风，完全是靠着来回变换的身形才勉强逃得性命。
一番打斗之后，眼看着季雪庭即将一剑将他斩下，结果伥鬼却是猛然一个探身，竟然一把拽过了已经半死不活的韩稚春，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该死——”
为了杀那伥鬼，季雪庭剑势极猛，此时已然来不及撤剑。
“砰——”
幸而此时，一道暗影倏然闪出，直接将季雪庭的剑格挡开来。

第34章
“韩瑛？！”
季雪庭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挡在韩稚春面前的男人身形消瘦，直直挡下了季雪庭剑气，让他吐了一口血，面色倏然惨白宛若幽魂，可他的身形却一如当年，沉稳若磐石。
“你没事吧？”
季雪庭微微蹙眉，身形一掠冲到两人身侧。
即便只是顺便一瞥也能看出，从山下众多行尸攻击中突围而来并不轻松，韩瑛的剑鞘上如今已有肉眼可见的裂纹，看着好不凄惨。
“我无事。”韩瑛说道，一手向后，死死拽住了韩稚春，就像是在害怕自己的弟弟会又一次从他眼前逃走一般。
“只不过……只不过是又杀了他们一次而已。”
他随后补充道。
季雪庭与他错身越过，短短一瞬，却是伸手轻轻拍了怕男人的肩膀。
“不过是写行尸而已，哪里称得上‘又杀一次’。”
他冷然说道，说话间凌苍剑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清越敏捷的光，正直直追着那卑鄙无耻，甚至可以用同伴用来做挡箭牌的伥鬼。
当然，既是伥鬼，本身也跟光明磊落这样的词沾不上关系。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季雪庭的错觉，他总觉得今日对上的这只伥鬼，比起过往他遇到过的妖魔鬼怪，似乎格外令人厌恶一些。
……可能也是因为其他的妖魔鬼怪他杀了也就杀了，而他面前这只面带面具的鬼分明已经被凌苍剑追得抱头鼠窜，却总是可以险而又险在关键之时滑溜溜地避开要害。
而且，其他妖怪也不会如同那玩意这般多嘴多舌。
“哎呀哎呀，季仙君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一些，不是都说好了让我赔罪了吗？”
那人嘻嘻自笑，意味不明地说道。
季雪庭一边凝神与他相斗，另一边却暗暗观察着在场其他人的动静，如今再听到他这般油腔滑调，终究失去了耐心。
“我也不知道这伥鬼究竟又在暗自谋划些什么，不过想来应当不是什么好事……”场中白衣仙君忽然间收了剑，收剑的同时面带浅笑，十分自若地转头冲着自己不远处的那具尸体幽幽说道。
而那具尸体，正是他在幻境之中，面不改色直接一剑将其身首分离的宴珂的尸骸。
“还要劳烦上仙搭把手，早点把这玩意解决掉吧。”
季雪庭又道。
“喂，你——”
此话一出，场中原本悠然自得留的伥鬼身形忽然有了不易察觉的一个停顿。
而同一时刻，伴随着季雪庭的话语，那无论怎么看都已经死得透透的世家公子，搭在地上的手指忽然颤抖了一下，紧接着，那无头的尸体在地上蠕蠕地动了起来。尸骸之下的污血之中隐有无数细长阴影在蠕动。而那人细长惨白的手臂在地上摸索了一阵，便慢慢将那颗已经被切掉的头捡了回来，伴随着男人脚下一点一点不断蠕动生出的漆黑阴影与数万念蛇，他站了起来，笨手笨脚地将头按回了脖子上。
少年脖颈间红痕依旧，可黑沉沉的双眸却已经慢慢睁开。
他直接望向了在场中如同游鱼一般疯狂变幻身形的伥鬼，冷漠的视线仿佛并不来自于天庭的仙君反而是来治愈了深渊之下的天魔。
“好。”
宴珂……
或者说，天衢，轻声回应着季雪庭近乎无耻的偷懒要求。
随着他的低语，暗影瞬间铺天盖地蔓延开来，只将整片天地都变得一片漆黑。
“这是……胜之不武……”
就跟昨夜黑暗中发生的事情一样，这一次季雪庭依旧没有看清楚，那只伥鬼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大概是因为被这只伥鬼破坏了伪装点名了身份，所以天衢在默不作声之中，将伥鬼的尸体折磨得愈发凄惨难看。
即便是以季雪庭如今的无情道修为，咋一看那伥鬼残骸，也不由皱了皱眉，嫌弃地偏过了头不想多看。
若说起来天衢仙君先前恐怕也只花了一分心神在追杀那伥鬼身上，剩下的九分精神全部都落在了季雪庭的一举一动上，如今察觉到了季雪庭那异常细微的嫌弃，他立即垂着手慢慢往旁边挪了几步，用自己的身体将伥鬼的尸体给挡住了。
他正在发抖。
身份被道破带来的恐慌让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动自己的手指，手足无措之中，只觉自己一举一动，都若有千钧之中。
【阿雪——】
天衢在心中念着季雪庭的名字。
【阿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他嘴唇翕合许久，却始终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而季雪庭也自始至终不曾开口。
天衢站在原地，心如刀割，鼓足勇气好不容易才勉强微抬眼睫，战战兢兢望向面前那人……
却发现季雪庭早已转过身去，探查起身后韩瑛与韩稚春的情况去了。
韩瑛正抱着韩稚春，后者的身形已经近乎溃散，他躺在哥哥怀中，眼中只有惶恐与无助。
季雪庭走过去，一瞥之下，眼神便暗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伥鬼究竟利用韩稚春做了什么，但可以猜得到，他以幻境和控傀之术营造出来往昔瀛城景象早已不是一天两天，而想要维持这么大范围，这么精细的“术”，对施法者的消耗是十分可怕的。
即便没有之后季雪庭数次破开韩稚春的幻术，他恐怕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躺在韩瑛怀中的那个人，早已是灯枯油尽，只剩下一层格外虚弱的空壳还在勉强支撑。
“稚春，为什么？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以韩瑛阅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然而此时此刻，曾经的大剑侠却只是轻轻地抚摸着韩稚春的脸颊，不断地问着那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
最先时，他问询中还带着些许恼怒，可渐渐的，韩瑛的声音就变得温和柔软起来。
就跟当年他无可奈何，耐着性子与天生心智不全的傻弟弟说话时一模一样。
【“燕燕啊，你说你这脾气怎么就不能好一点呢？若说你天生脾气差，我看着也不像啊？你在家时跟小春说话时不和风细雨，一点火气都没有吗？”】
【“季大哥，我那是没有火气吗？我那是没办法！真是的……那个……若是语气太重了，稚春会怕。】
【“啊？”】
【“他不像是别的人那么聪明，分不出事情轻重缓急好坏，所以若是他怕了，就要怕很久……你能别那么看着我吗？你现在的表情太恶心了。”】
……
季雪庭收起凌苍剑，看着面前那对兄弟，恍惚又想起了很久之前与韩瑛出游时的对话。
只不过昔日少年英杰，如今早已老去。他怀中的弟弟，却依旧被他哄得很好。
“哥……你，不要哭……小春只是想让……哥……不要哭。”
韩稚春眼神已经渐渐涣散，他原本就心智不全，如今就更加难以说清事情来龙去脉。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半跪在了他的身边。
他自自己灵脉之中截取了一截灵力，伸手按在韩稚春的腕间，正准备将灵气送入他身体里好让他能再多支撑一小会儿，却不想他指尖刚碰触到韩稚春，胸口处的灵物便骤然一阵颤动。
“唔——”
季雪庭一声闷哼，紧接着，眼前竟然缓缓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恍惚中，季雪庭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化为屹立在神州大地上亿万万年的瀛山本身。
“他”无悲无喜度过了漫长到极点的岁月……“他”默然地看着世事变迁……
“他”看到了青州百姓在一个面目模糊的道人的怂恿之下，以卑鄙的手段留下了本应无拘无束，日行万里的神兽虹行。
“他”看着那虹行化为女子，在山中日日哭泣，然后又在一次阴差阳错之中，被不知情的旅人救下了山。
那悲哀的神兽离去让“他”感到稍稍轻松了一些，然而过了一些时日，“他”发现，自己怀抱之内出现了一座城。
弱小的生灵开始聚集起来，“他”并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又一次地感受到了本应得到自由的神兽虹行的气息。
只不过这一次，神兽的气息变得无比浑浊而古怪。
瀛山再一次苏醒，“他”注意到了那个孩子——那是虹行与人类生下来的孩子。
因为体内同时流淌着最高贵与最平庸的血液，他显得与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沉默的瀛山确认了虹行与人类的混血回到了山中之后，就再次回到了以往的沉默。但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办法安宁太久。
很快，让“他”感到不快的“东西”又一次出现了。
纵然外形……还有躯壳都早已改变，但“他”不会错认那种污秽味道。
是那个“道人”。
当初怂恿着青州百姓囚禁虹行的“道人”又一次的回到了山林之中。
瀛山近乎本能地抗拒着它，然而……
它却像是一颗有毒的种子落入了泥土之中，开始一点点地发芽，生根，然后繁衍。
瀛山可以感觉到，自己开始生病了。
……
……
……
三年前——
城主府密道之内。
“哥，哥，一起走，走啊。”
韩稚春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抬着脸，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哥哥。
“小春，听话。”
韩瑛把手搁在韩稚春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仿佛自己面前的男人依旧还是当初那个赖在他衣袖之下的懵懂孩童。只不过韩瑛那因为习剑而总是很稳的手，这一次落在稚春身上时却抖得厉害。
韩稚春不明所以地看着韩瑛，明明心智不全，面上却渐渐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哥，走呀——”
他伸手抓住了韩瑛的袖子，语无伦次地喊道。
“乖，小春，这次哥哥不跟你走。哥哥……以后会去找你，但是这一次，哥哥要留在城里，跟大家在一起。”
韩瑛往前一步，将韩稚春紧紧地抱在怀里，他太过用力，以至于没多久韩稚春就挣扎了起来。
“城主大人，时间快到了。”
两人身后，一群同样身披黑袍好遮掩行踪的人，讷讷发出了惶恐地提醒。
这提醒像是惊醒了韩瑛，他猛然后退，将韩稚春直接推到了那人手中。
“稚春不知人事，天性烂漫，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逃出青州之后，你将他带到江南韩家，将我的密信与印章给韩家的人看，自然会有重赏。”
韩瑛强行打起精神，沉声说道。
接着明灭不定的火光，他深深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对人——鹿角瘟蔓延，这些人是他想法设法，千方百计才保下来的未曾感染疫病的百姓。
想起自己之后打算，韩瑛只觉心中痛如刀绞。
一城之中，竟也只有这寥寥数十人能活下来。
唯一的庆幸可能就是，这其中……还有稚春。
至少，稚春还能活下来。
而这些人，哪怕是青州之民，到了韩家，应当也能平安度过自己下半生。
这也就是他这个无能的瀛城城主唯一可以为他们打算的了。
想到这里，韩瑛不再犹豫，狠下心来勒令这一行人赶紧自密道出城，边境封锁之处他也早已打点好，必须得按时赶到才行。
只可惜，其他人自是巴不得能早日逃离这人间地狱，稚春却死死抓着韩瑛手腕不肯离开。
“哥，走呀——”
他不明所以，只能不断重复这句话。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缓缓落下，竟是已经哭了。
“小春。”
韩瑛惨然一笑，俯身下去，在稚春额角轻触一下。
“听话。”
他说道。
那韩稚春被他施了个昏迷咒，身形一软，便晕厥过去。
百姓中有那身强力壮的当即讨好地背起那痴儿，飞快地便往密道中走去了。
韩瑛站在密道口，看着韩稚春身形渐渐消失，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然后他也转过身，朝着瀛城之中，大步走去。
【“哥，走呀——”】
恍惚中，风中似乎又传来了韩稚春的喊声。
韩瑛肩头一震，却终究是没有回头。
只是韩瑛终究是没料到，他施在稚春额角的那昏睡咒还是太温柔了一些。
那逃难的一行人出了城没多久，痴痴傻傻的韩稚春便已经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在瀛城之内，夜色之下的稚春心中却恍惚有了一种叫做预感的东西……今日一别，恐怕再难与哥哥相见。
韩稚春便发起了疯。
被韩瑛纵容骄养在身边十多年的韩家痴儿，这时候也不知道人世险恶，只知道哭喊着要回去找他的哥哥。止不住的眼泪与哭嚎让一行人都心惊胆战，狼狈不已。
纵然韩城主早已向他们承诺，他早已封城，可他们还是害怕这城中那些行为古怪，容貌可怖且性情暴躁的“鬼”……哪怕那些人曾几何时，也是他们的亲朋好耶，他们已经害怕得要命。
怕韩稚春再这么吵闹下去，会叫人发觉他们的行踪。
会让他们……再回到那炼狱中去。
“不行，不行……这人太能折腾了，我扛不动了。”
堵了韩稚春的嘴，扛着疯狂挣扎的他只走了半里路，男人忽然忍无可忍，将人一把抛在了地上。
“这毕竟是韩城主的弟弟，确实是个痴儿，唉……真是的，韩城主怎么就还让我们带个傻子呢……”
大家聚拢过来，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的韩稚春，正束手无策之际，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忽然幽幽提醒了一句：“再这么耽搁下去，可能会误了脚程，要是我们没及时赶到边境，然后真的被封在青州境内，那可就——”
此话一出，众人骤然一抖，面面相觑。
“也，也不至于吧，韩城主应当也能算到——”
有人讷讷企图挽回，可还是先前那人开口应道：“那谁知道呢？反正若是真的没赶上，我们可就全完了。”
……
众人便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韩稚春便被五花大绑地丢到了一棵老树之下。
曾经在哥哥面前许诺要照顾他的那些人走上前来，推了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出来，战战兢兢地跪在了他的身侧。
“快点，赶时间要紧。”
有人在仔细嘀咕。
【哥哥——】
韩稚春不知大祸将至，兀自流泪，在地上蠕蠕爬行，只想着能够爬回瀛城去找他哥哥。
却不想有石头猛然重击，瞬间将他砸到在地。
他晃了晃脑袋，剧痛之中，视野渐渐变得模糊。
【哥，好痛啊。】
他在中呜咽，手指头插进泥土里，撑着往前又爬了几步。
然后那石头又砸了下来。
“死了没？”
他听到有人问。
“不，不知道……”
“那就多砸几下，把脸也砸烂吧，不然无论是他跑回去还是万一尸首被发现，之后都是个麻烦……”
石头落了下来。
韩稚春的世界，就此变得一片黑暗。
【哥哥。】
【哥哥，我跟你一起。】
【哥哥，我们一起走啊——】
……
“好可怜啊……”
黑暗之中，似乎有人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残破不全的身体。
“好歹也是有一半的虹行血脉，唉，算了，将就着用吧……”
那人说的话，稚春一句话都听不懂。
唯独那人最后的问话，被韩稚春听在了心里。
“小春少爷，你想不想回去跟哥哥在一起啊？”

第35章
韩稚春以另外一种完全迥异于人类的形态回到了瀛城之中。
他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奇异的怪物，如同像是鹿和人拼合而成的躯体上泛着晦暗而污秽的雾气，那兽类的躯体在变形时候撑破了原来人类的皮囊，在他的皮毛之上染上了块块粘稠腥臭的血痕。他看上去就像是虹行，但真正的虹行不会有如此浑浊的气息也不会有如此扭曲而丑陋的外形。
只不过韩稚春当然是不会在乎这个的。
他没有在乎自己周身难以忍受的剧痛，也不明白自己在答应了那个道人的请求之后究竟需要付出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会回到哥哥韩瑛的身边。
而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将继续跟哥哥在一起，一如过去平静而安稳的十多年悠长的岁月。
所以韩稚春开始在微熹的晨光中奔跑，每一步都在泥土中留下了滴滴答答的暗色粘液。
他所经之处，草木枯萎，山石迸裂，甚至连青州最为常见的特产：那些大大小小的妖魔们都不会靠近被这只畸形虹行污染过的土地。
……
而这些细节，韩稚春都不曾注意到。
韩稚春很快就回到了瀛城，只不过过了这一夜，他懵懵懂懂地察觉出，眼前这座城市与他以往生活玩闹过的城市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好安静啊。
整个城市中，除了残血流淌时缓慢的滴滴答答声，竟然没有任何别的动静。在踏入瀛城的那一瞬间便被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激得打了一个寒战，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瞳望着面前血海一般的城池。
“小春少爷，去吧，你哥哥在等你呢。”
耳旁传来了那位好心道人温和的催促声。
韩稚春打了一个激灵，它不太习惯地抖了抖自己身上斑驳的皮毛，心中的恐惧终究还是被对韩瑛的渴望压了过去。
患有鹿角瘟而变得扭曲变形的百姓早已化为了七零八落的尸块，散布在瀛城的大街小巷之中，韩稚春有些害怕地踩着那些粘稠的血水，凭着某种直觉，准确无误地在昔日最为热闹繁华的山神庙前找到了自己最亲爱的哥哥。
血，很多很多的血。
层层叠叠的尸骸堆叠成了一座小小的尸山，血从那些交错的残肢中流出来，污染了整块前坪。
而韩瑛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地，脖颈低垂，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边是早已断裂的不平剑。
【哥——哥哥！】
韩稚春欢呼着朝着韩瑛跑了过去。
【哥哥，那些人打我，好痛啊，好痛——】
看到韩瑛身影的一瞬间，韩稚春所有的委屈瞬间翻涌了上来，他伏在韩瑛的膝头呜咽道，期待着得到跟往常一样的温柔安慰。
然而……韩瑛却只是沉默不语。
那个男人在韩稚春碰到他的那一刻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倏然倒在了污秽粘稠的血水之中，露出了一张早已灰败的脸和喉间狰狞的伤口。
若是韩稚春能够再聪明一点，或者说，他没有因为化身为畸形虹行而变得神智模糊的话，他应当会意识到，原来……
那将整片前坪都染红的血液中，也有属于韩瑛的一份。
而那把不平剑杀的最后一个人，名字唤作韩瑛，字燕卿，是它的主人。
……
那个可以让韩稚春不顾一切，忘记一切痛苦的男人这一次却再也不会像是韩稚春所希望的那样，用温柔的语气呼唤他那一声“小春”，也不可能在仗剑挡在韩稚春的面前，为他挡下着世间所有的烦恼忧愁。
……
韩瑛已经死了。
可韩稚春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这一切。他茫然无知地企图抱起自己的哥哥，却因为早已变形的身体而根本无法做到。
【哥？哥哥，别睡，哥哥，看看小春——小春好痛——】
韩稚春用脸磨蹭着那尚且还有一点余温的尸骸，嘟囔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控制不住的哭泣，明明韩瑛曾经苦着脸告诫过他好多次，要他不要随便哭鼻子。
【“小春啊，你现在也是个大人了，别老是这么哭哭啼啼的，太难看了——”】
【“哎呀，我不是说你难看，我是说你哭起来……好，好，我的错……”】
【“是哥哥错了，哥哥不应该这么说你，这样吧，你实在忍不住，就躲起来，或者在我面前哭也行，就是不要给其他人看到。”】……
从那一次之后，韩稚春明明已经很久都不曾在外人面前哭泣，可如今，他身边分明还有个陌生的道人，他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
好痛。
好痛啊。
之前明明是身体痛，可为什么在这一刻，他却会觉得自己的胸口如此疼痛呢？
痛得仿佛连心脏都要裂开了。
……
“小春少爷，唉，你来晚了一步啊。”
那道人俯身先前，看着韩瑛的尸体，在韩稚春耳边笑着说道。
“他到死都没有等到你回来呢，这可怎么办，他一定很伤心吧。”那人忽然拍了拍手，嘴角朝着两边咧开。韩稚春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戴上了喜福神的面具。
“小春少爷，你哥哥真的非常非常伤心呢。他这些年过得好苦，好累，你其实都看在眼里，对不对？”
那人双手扶着韩稚春的肩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想不想帮一帮你哥哥？你想不想，让你哥哥活过来？”
道人的声音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韩稚春怔怔的听着他的话，渐渐地，竟觉得那人的声音仿佛是从自己的心里钻出来的一样。
【我，我帮哥哥。】
不知不觉中，韩稚春已经开始拼命地点头。
【我让哥哥，开心。】
他说道。
喜福神的面具上有着血红的笑容。
“哈哈哈真乖，哦，对了，小春少爷不是很喜欢傀儡吗？刚好可以给你哥哥，排一出很好，很圆满的好戏呢？你放心，等他醒来，看到你给他准备的这个世界，定然会很高兴的……”
道人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含糊，可韩稚春却像是可以听得无比明晰。
他的身上渐渐生出了无数漆黑妖娆的丝线，那丝线在仿佛长蛇，又像是什么东西体内寄生的虫子，一点一点蜿蜒展开，朝着整座瀛城蔓延而去……
而其中几道丝线，更是灵活地钻进了韩瑛的体内……
……
……
“唔……”
山神庙的废墟之内，季雪庭发出一声闷哼，猛然从韩稚春的身上抽回了手。
“季大哥！你怎么样？”
韩瑛看到季雪庭满脸冷汗，担心地问道。
“我……”季雪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神智有一瞬间的混乱，山的意志还残留在他意识之中，竟叫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季雪庭，还是他们如今所处的这座神秘而诡异的巨大山峰。
“发生了什么？”
季雪庭扶着额头，听到身侧韩瑛还在询问。
正在他混乱之时，忽然有一道熟悉的灵力灌入了他的体内。
短短片刻，季雪庭只觉自己精神一震，瞬间便恢复了过来。
那道灵力……自然是来自于天衢仙君。
季雪庭微微侧头，只看到那人依旧站在远处，被他一望，便踉跄着又后退了几步。那人依旧还是宴珂的模样，不过大概是因为身份被挑破而无暇顾及掩饰，不过这一小会儿功夫，他的头发便已经化为莹白，整个人看上去颜色也淡了几分。
看着季雪庭的眼神更是晦暗不明，隐隐的已经有了些天庭初见时的模样。
怦怦——
季雪庭皱了皱眉，直觉心中又是一阵莫名惶恐混着哀恸闪过。
同样的事情再三发生，季雪庭的猜测便也变成了肯定。很显然，这情绪并非发至他己身，而是来自于那一道外来的灵力，至于他感受到各种强烈的情愫，自然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那灵力原本的主人，天衢仙君的。
偶尔这么一两次重温鲜活的人类之情固然是好，可此时此刻却有些碍事。
季雪庭皱眉运功，虽比先前困难了点，但还是顺顺当当地将来自于天衢仙君的刻苦哀愁惶恐凄凉尽数化去。
“多谢仙君相助。”
季雪庭礼貌温和，平静无波地同天衢仙君道了个谢，随即便转身，又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韩稚春与韩瑛身上。
“季大哥，发生了什么？你可是探查到了什么？你可以救小春的，对吧？你已经是仙人了，既然如此，我求求你救救小春……”
韩瑛并不知道季雪庭所见所闻，他好无所觉地恳求着季雪庭，却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身体随着韩稚春的伤势，也在渐渐溃散。
至于方才发生了什么？
季雪庭只用了一瞬便隐隐察觉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似乎是借由韩稚春的虹行之体，与整座瀛山形成了共鸣。
他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深埋于体内的灵物一直到此刻依旧在剧烈地颤抖。是因为自己是灵物寄身，所以才会产生如此奇怪的同调？还是说，因为他是瀛山的山神主，所以在伥鬼消亡之后，自己才得以调用昔日瀛山的山意窥见过去的一切？
无数问题闪过季雪庭的心头，可他却无暇顾及。
毕竟，韩稚春已经快要死了。
而韩瑛……
季雪庭垂眸凝望着那个早就一起死去了的男人。
韩稚春当初，便是用那种奇怪的触丝将韩瑛与自己连接在了一起，共享了那畸形而污秽的力量，这才勉强维持着韩瑛的活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韩瑛其实与这瀛城中的其他居民一样，早已化为了行尸。
只不过其他的尸体可以活动，纯粹是靠着昔日横死的怨气与痛苦。
可韩瑛体内涌动的，却只有韩稚春纯粹而热烈的期盼。
期盼着韩瑛能够活过来。
期盼着韩瑛看到的，是一片盛世景象。
人人安居乐业，岁月静好。
温柔强大的城主是所有人心目中最值得依靠的大英雄，人人爱戴。
这是……韩稚春懵懂的心中，最圆满不过的一场幻梦。
只不过，这场幻梦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
季雪庭沉默不语，韩瑛很快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正在一点点剥落的身体，片刻茫然之后，他忽而怔怔低语道：
“啊，原来……”
他喉间有黑线崩落，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
“我也早就死了啊。”
然后，韩瑛抬头，释然地一笑。
“真对不起啊，季大哥，我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伤口太深，以至于韩瑛那情绪复杂的低语也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也渐渐地倒伏了下去。
奇异的是，原本已经近乎彻底崩散，连神智都已经快要消亡的韩稚春，此时却仿佛察觉到了韩瑛的倒下。那畸形的身体在原地猛然一震，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来得力量，竟然挣扎着又重新爬了起来。
他低着头，徒劳无功地企图“救”醒韩瑛，但这么透支自己的唯一后果，却只是让他的身形消散得更加厉害了。
【哥——】
半人半鹿的怪物发出了奇怪的嘶鸣。
他无助地抵着韩瑛，呜咽出声。
季雪庭注视着面前的兄弟两人，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转过头，望向了身后的瀛山。
一种格外明净，深厚且熟悉的气息借由他胸口的那枚灵物，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潮水般涌动起来。
无需语言，之前便已经接触过一次的古老意志在他身体里回响着，催促着他。
在这一刻，季雪庭的眼神倏然变得无比幽深而漆黑。
“阿雪？”
天衢仙君骤然往前，企图抓住季雪庭的手——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季雪庭身上的气息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季雪庭回过头来，他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陌生，看向天衢的眼瞳之中蕴含着莫名的悲悯与古神一般的明澈。
不过一瞥，天衢仙君便不由自主晃了晃身体。
【安静。】
季雪庭忽然淡淡一笑，用口型道，俨然还是天衢仙君在心中翻来覆去思念了几千年的那个人。
便是眼底眉梢暗含的冷漠也依旧如昔。
天衢仙君这才觉得自己心神稍稍安定了些许。
季雪庭毫不犹豫地将手抽了出来，
紧接着，他便微微俯身，将双手分别按在了即将彻底消散的韩瑛和稚春身上。
在碰触到他们的那一刹那，韩稚春与韩瑛身上蓦地绽发出了柔和而明亮的银色光芒。
丝丝缕缕的黑气被那光芒照射之后便化为了晦暗无形的烟气，转瞬便消失了。
而随着那包裹着两人的银光消失，一只轮廓有些模糊的鹿状神兽渐渐地展露出自己的身形。那正是真正的虹行应该有的模样。
它转头看着季雪庭，清澈见底的眼瞳之中不见丝毫的阴霾与苦痛，只有一片澄澈的好奇。
就像是……很多年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孩童一模一样。
季雪庭若有所觉，他低下头，然后弯腰将虹行脚边那个伏趴着的男人抱起，让他趴在了虹行的背上。
一些淡淡的烟气在韩瑛的身上不断环绕，就如同化为虹行的韩稚春一样，韩瑛的身形也有着一种奇异的模糊之感。
那人也在虹行背上渐渐睁开了眼睛。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面孔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斑白的鬓角转为青色，泛着细纹的皮肤一点点变得光滑，而那双包含着痛苦与疲倦的眼眸，也转为了少年人才有的清澈与明净。
他揉了揉眼，仿佛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酒醉之后醒来。
“发生什么啦？季大哥，我又喝醉了吗？”
他茫然问道，打了个懒散的哈欠。
季雪庭看着他，不发一语。
可那少年剑侠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又笑了笑。
“啊，我知道我知道，别催啦，我这次定不会误了时辰——你放心，小春就跟着我，这次定然会叫他开心畅快的！”
说罢，他直起身，亲昵地拍了拍身下的虹行。
那虹行似乎也在笑。
【哥，走呀——】
韩稚春童稚快活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下那懈怠懒散的少年便再不肯拖延了。
“那么，季大哥，我这就走啦——”
他冲着季雪庭，懒洋洋笑道。
季雪庭柔和地凝视着对方，点了点头。
虹行在地上轻轻一踏，飞快地朝着山峦之间跑了过去，最开始一瞬季雪庭还可以看清楚他们的身形，但是下一瞬，银色的白光挟裹着那神兽与少年，渐渐消散了。
只有一阵山风倏然吹过，仿佛还带来了少年清亮而快活的絮叨声。
【……泉涌湍于石间兮，菊扬芳于崖澨。澡秋水之涓涓兮，玩游鲦之澼澼。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悠哉游哉，好生自在……小春，你就跟着哥，哥带你玩个痛快！】
【小春，从今以后，我们就再不分开啦……】
……
季雪庭还待细听，然而风中却只余呜咽，再无旁的声音了。

第36章
随着虹行与韩瑛的消散，一道极其暗淡的彩虹在天边一闪而逝。
季雪庭站在早已成废墟的山神庙前，抬头望着天空，周身气息淡然空明，一身白袍缱绻若飞，有那么一瞬似乎就连他也将直接消散于风中。
“阿雪！”
天衢看着这样的季雪庭，心头一跳，慌慌张张冲上前去企图抓住季雪庭。
结果他这边一伸手，那边季雪庭就像是游鱼一般，自然而然躲开了。
“天衢上仙？怎么了？”
季雪庭茫然回头，方才那种淡薄到仿佛快要变得透明然后就此消失的感觉蓦的消失，站在天衢眼前的，依旧还是那个温柔却……有些冷漠的白衣仙君。
只不过被他看上一眼，天衢仙君心中竟又是一痛。
“阿雪，我……”
阿雪，这些年，我一直都好想你。
阿雪，我错了。
阿雪，你知道我没有资格再来求你原谅，可是我还是……非常，非常想你……
天衢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落到现实之中，他却只能痴痴看着季雪庭，半步不敢再靠近。
之前分明只是想在远处看看他便好，为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竟然会痴心妄想，靠得离阿雪那么近了呢？
这般想着，天衢嘴唇翕合，好久才讷讷道。
“那伥鬼，我把它体内分神都彻底滅干净了。”
季雪庭忙道：“多谢上仙。
天衢：“它对你不怀好意。”
季雪庭：“啊，那个，应当是吧……”
天衢：“你别怕，我以后……会护着你。”
季雪庭抬眼看了看神色恍惚，周身惨白的仙君，心道此人与之前相见时比，行事仿佛又怪异了许多。他干咳了一声，然后才硬着头皮道：“这就不用麻烦了吧，哈，哈哈。”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一片死寂。
那天衢周身气息迅速变得格外冷凝绝望。
过了片刻，季雪庭还在努力思考该如何挽回这痛苦的对话，天衢忽然自顾自地开口道：
“我一直在想……你要不要再杀我一次？方才，你也许没顾得上解气？”
说完，他便抽了剑，剑柄朝着季雪庭那边递了过去。季雪庭：“……啊？”
看着季雪庭身形僵硬，又未能搭话，天衢便垂了眼帘，唇边漾起一丝怪异的浅笑。
“啊，说来其实也不应当劳烦你，我自己来便好——”
他面色平静，动作却是迅捷，眼看着就要再把那颗头砍下来，季雪庭眼疾手快，凌苍剑一跃撞向天衢仙君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手中剑给撞歪了。
然后季雪庭就看着天衢仙君看向自己的那双幽深眼眸中，似乎有东西亮了一亮。
【糟糕。多此一举了。】
季雪庭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自己那预示着不妙的眼皮似乎要跳。
“天衢仙君，你……”
季雪庭不做痕迹往后退了许多步，与天衢仙君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这才正要开口，好解释自己方才只是顺手救人（毕竟他确实没有那等奇怪爱好，喜欢看人砍头玩）那边忽然有一道慌乱声音插入他与天衢仙君之中，总算暂时解掉了这格外尴尬古怪的气氛。
“季仙君？”
季雪庭回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看着十分狼狈的书吏仙人，有些惊讶地问道：“鲁仙友，你什么时候来的？”
原来是那鲁仁被季雪庭和韩瑛留在城主府中，本来还心想着可以安然待在那戒备森严的城主府中，多多少少可以躲个懒，却没想到在那里压根没有安稳多久，他便骇然发现，之前在城主府中行走服侍的仆人士兵竟然尽数翻倒在了地上，等他把那些人扶起来一看，才发现所有人竟然都在无声无息之中变成了青州傀。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故，让鲁仁吓得心惊胆战，当机立断便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城主府来找季仙君。至于他是如何想法设法冲出那城中行尸包围，又是如何鬼使神差琢磨着往这山神庙而来还真的找对了地方……这些细节都因为鲁仁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作者便一概略过了。只说鲁仁有惊无险到了山神庙中，看到的刚好便是季雪庭施法，让那韩家兄弟两人转为虹行与少年，在最好时光中翩然里去的场景。
若是个寻常人面对此情此景，大概也就是心生快慰，只当那两人应当是投胎转世亦或真的得了真逍遥，真自由，畅快人间去了。
奈何鲁仁虽然法力不高，在天界当书吏时倒确实是一等一的敬业，因此也一眼便看出了蹊跷。
那韩瑛虽修行剑道已隐隐窥见大道，但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而且还是一个斩杀了数万城民的凡人。当然，按照人理，韩瑛确实情有可原，然而大道无情，杀孽如此深厚，韩瑛身死之后，应该魂灵被缚落入幽冥受重罚才对。至于韩稚春，这种非人非妖的混血，又被歹人所害化为恶兽，将数万魂灵困于此城干涉天道轮回，消散之后也最轻应该也是个身死魂灭永世不可超生的下场。
可方才鲁仁看得分明，季雪庭不过一触，竟将两人身上层层孽气化为乌有，除此之外，这位本应道行低微，全靠一身剑术傍身的底层仙官，不知道施行了什么法门，竟然还让那两者幻化为圆满之态，安然消散——这番行事，几乎已可称之为“逆天”。
然而，若真是“逆天”之举，这天地气机也当有所改变，引发天劫才对……
可鲁仁环顾周围，再看看那面色平静一片安然的季雪庭，却怎么也看不出旁的端倪——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那位宴珂。
那人骤然改了面貌就不说了，如今鲁仁再看他，才骇然发觉宴珂此人身上竟然隐隐萦绕着一股浩然缥缈的上仙之气。
鲁仁一瞬间就腿软了。
莫不是有什么上仙刻意随行抽查下界仙官的公务不成？
最开始鲁仁还想躲在一旁装死，可眼看着那白发上仙又是抽剑又是各种奇奇怪的不知道打算如何教训季雪庭，鲁仁也再无法昧着良心坐视不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打断两人。
他佯装不曾见到之前古怪举动，只专心于仙务上来。
“季仙君，你是怎么做到的，方才……方才那两人……”
鲁仁心中疑惑重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干巴巴问道。
碍于一旁有上仙，他问的隐晦，但季雪庭惯来聪慧，听得只言片语便已隐隐猜到鲁仁想要问的。
白衣仙君看了看自己方才还隐有灵光的双手，坦然道：“我不知道。”
鲁仁：“……”
季雪庭见他脸色变幻莫定，随即又笑道：“不过，我猜应当是瀛山有灵，借了力量予我好让燕燕和小春不至于太过凄凉收场。”
季雪庭不解释还好，他这么一解释，鲁仁心中疑惑显是更深了一层：“瀛山……有灵？”
虽然世人都道名山大川自有灵气，可鲁仁在上界当了这么久书吏，却从未听说过真有什么山灵之说，不然天界也不至于还要特意派那仙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去那山中当什么山神主了。
季雪庭察觉到鲁仁心中疑窦，眼神微暗。
其实就在今天之前，他也从来不曾相信什么天地万物草木山川自然有灵，直到刚才……
他与山同魂，曾亲身感受过那远古磅礴而沉默的意志，甚至就在此时，他依稀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格外庞大的力量残留在他心魂之中的一点余韵。
至于他刚才全凭魂灵所感，察觉到了那山灵所愿之事，确实也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
“……燕燕所念所想，都已经成过往，而他先前所作所为，虽以无人记得，却终究还是被这天地看在眼里。虽说大道无情，可我却觉得，这天地也许也不是完完全全不曾有情。”
到了最后，季雪庭只是笑眯眯含糊冲着鲁仁说道。
“唉，这，这事可真是的。季仙君，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件事到时候可是要写文书的，那文书呈上去，麻烦可少不了。”
鲁仁一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尤其说到文书两字，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就是这山神主副手——正好就是那个写文书的，顿时脸色青白，恨不得就此死过去才好。
“这个嘛，咳咳，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糊弄……”
季雪庭正要开口安抚对方一番，忽然间，胸口中那维系他性命神魂的灵物忽然又猛地震动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眼前似乎闪过无数影像，然后身形便微微一晃。
“季仙君？”
鲁仁见他不对连忙叫道，正要去扶起，旁边倏然伸出一双手，正是那位身份来历都深不可测，叫人一望就头皮发麻膝盖发软的上仙，提前一步扶住了季雪庭。
然而，扶是扶了，动作却很别扭。
简直就像是把季雪庭当成了个琉璃盏般小心翼翼，而他自己，就像是那玷污了对方的乡间孩童般，痴迷不已偏偏也生怕玷污了对方。
害怕打碎了，又舍不得放手。
……
鲁仁眼观鼻鼻观心，只敢偶尔借着余光瞥一眼那位上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正鲁仁就是觉得，这位上仙给人感觉怪怪的。尤其是那一身淋漓鲜血配合着白发银瞳，更是叫人忍不住想起上九霄那位天衢仙君……
额，天衢……仙君？
那个名字印入鲁仁脑海的同时，季雪庭已经按着胸口恢复了正常。
“我没事，别担心。”
季雪庭对鲁仁道。
“不过……我刚才才发现，原来这瀛山之中还有一些别的事情需要去了解……”他眉头微蹙，凝神回忆着自己刚才恍惚中看到的种种片段，轻声说道。
“当然，鲁仙友请不用紧张，如今伥鬼已除，且有天衢上仙在一旁相助，应当可以很快就解决。”
话音落下，他却并未立时等到鲁仁的回答，他疑惑转头，才发现鲁仁已经震惊到呆滞状态。
“宴珂……宴公子……是……天衢……上仙？”
“没错。”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鲁仁控诉地看着季雪庭，几乎有泫然欲泣之感。
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雪庭哑然。
其实早在之前，季雪庭便已经隐隐察觉到，宴珂真实身份不太对劲，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就如同一刻钟前的鲁仁一般，还以为是仙界派人来监督下界仙务，于是并不点破，只在一旁暗中观察。
真正确定宴珂便是天衢，还是因为伥鬼最后在山神庙中给他设下的那个幻境。先前伥鬼便已经数次布下幻境企图动摇季雪庭心神，是以他多多少少还是能够摸清一些伥鬼的套路，幻境必须以一人的真实回忆和经历，来自于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情感作为依托展开。
就比如说季雪庭之前看到的毒酒幻梦，还有山神庙中的戾太子皇兄……
可是，最后那一次的幻境，显然并不是来源于他。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早就已经死了。
晏慈堕仙回到人间，推棺见到被剥皮做成了箭耙子的他……这段回忆，只可能来源于另外一个人。
昔日的晏慈，自然便是今日的天衢上仙。
也正是因为这样，季雪庭才确定了，宴珂就是天衢上仙。
之后他更是为了让伥鬼以为他入套，而将计就计，割下了“宴珂”也就是天衢仙君的头颅。
想到这里，季雪庭甚至有点儿些微的歉意。
毕竟当时，他确实没有手软。
倒是难怪天衢还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以为他真的很喜欢割别人的头……
“抱歉，方才我那般举动，确实得罪了。”
季雪庭硬着头皮，对着天衢道歉道。
“没关系。”
天衢完全没有顾及到在场还有鲁仁这个外人在，他只是怔怔看着季雪庭，眼中隐有微光闪耀。
“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么……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甘愿受之。”
这话听着就有点不太对。
“……当初我欠你的，你都可以要我还。”
然后季雪庭便听到天衢上仙继续说道。
他叹了一口气，背地里以秘音偷偷问鲁仁道：【等等，天衢上仙他是不是不知道我飞升上界是靠修行无情道的？】
那鲁仁自从发现原来宴珂便是天衢上仙之后，陡然间便明白了，自己在那两人中为何会显得如此多余，这时已经自然而然避开了数十步，听得季雪庭询问，他干巴巴应道：【自然，这种事情都是不会外传的，除了通明殿，外人无从了解。】
得到鲁仁的肯定回复，季雪庭心中顿时了然。
当然，也愈发觉得麻烦。
他无奈地转过头，对上天衢，尽量以一种温和，平静，安抚人心的声音幽幽道：“天衢上仙，有一事情……我想你应当知晓。”
“我飞升上界，靠的是修行无情道。”
“无情……道？”
天衢上仙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季雪庭，仿佛根本没有明白他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季雪庭只好把话说得又更清楚了一些。
“既然已经修行无情道，意味着昔日那些爱恨情仇，与我而言早已成过眼云烟。天衢上仙，对你，我早已经无爱无恨了。”说罢，季雪庭唇边笑容愈发淡然，“既然早已没有爱恨，自然也再也没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
“天衢仙君，我不需要你还我什么……便是你要还，说实在的，我也不想要。”

第37章
“无爱……无恨……”
天衢看着季雪庭，轻声重复道。
有那么一瞬，天衢如今看上去，仿佛只是有些微微的茫然而已。
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时的他，是如何五腑如煎，痛苦欲狂。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天衢早已在心魔与神念中无数次地想过自己与季雪庭重复时的场景，而在那些幻象之中，他能够想到的最可怕的事便是季雪庭恨他。
他的阿雪会对他冷言恶语，口出诅咒。
他的阿雪会对他露出怨憎神色。
他的阿雪会不愿他靠近，或者对他刀剑相向。
……
他的阿雪恨他——这个念头不过在那天衢上仙罕见的几次清醒间隙里从心头一闪而过，便让他痛苦得呕血裂心，心魂俱裂，以至于瞬间再次坠于那恍惚漫长，日日万蛇噬身的疯魔之中。
天衢本以为，他身在天庭，心魂却早已坠于万劫不复的无边地狱之中。
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原来……
哪怕是阿雪恨他这件事，对于他这样地人来说，竟然也已经是妄想与奢求。
因为那个人对他，早已无爱无恨。
形同陌路，才是真的最残忍。
“你不恨我。”
天衢上仙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他只觉已用了自己毕生修为，勉强撑住了一个虚弱冷静的壳子在这里同季雪庭说话。
却不知自己言语之间已是声音颤抖，眼中血泪涟涟落下，如今模样扭曲癫狂，近乎妖魔。
“你应该恨我的呀，阿雪，我当初对你做了那么多恶事，我一直都记得呢……你恨我，对不对，阿雪，你，你应当是恨我的。”
话说到最后，声音愈发虚弱惨淡。
季雪庭轻轻叹道：“可是那不过都是三千年前的旧事而已。”
说罢，他忽然又淡淡一笑，补充道：“……更何况，说到底，我前世被人挖心而事之事，也并非是你的授意，你自始至终不曾知情，纯粹是当年晏家人陷于凡世樊笼之间，贪恋嗔痴迷心，于是擅作主张，做了那等愚事。天衢上仙，三千年前你不过是下凡历劫一场而已，于我于你都不过一场劫难，如今劫既已去，你又何苦这般自苦呢？”
说完，他便转身，亟待赶紧从这莫名其妙飞来一场情难中赶紧抽身而去。
当然，最后他还是没跑成。
脚腕处传来一点微凉光滑的触感，季雪庭低下头来看清楚拽住他的究竟是何物之后，神色顿时变得分外复杂。
那是一条细长漆黑的蛇尾——蛇尾另一端却是从天衢仙君衣袍之下慢慢探伸出来的。
“天衢上仙，还请您克制些……”
季雪庭硬着头皮，回首轻声嘱咐道。
当然，他刻意把语调放得轻缓了些，只怕刺激到对方。
毕竟如今他一瞥那天衢如今神色，心中那不妙的预感几乎都快要化为纸鸟飞出他腔子来了。
早些年他行走乡间，倒是偶尔见得几个困于丧夫之痛以至于神志不清，最后彻底半疯的寡妇，那要死要活的神色恍惚间竟与面前着白发银眼的上仙隐隐有些相似。
只不过，那些寡妇便是疯的厉害也不过是凄凄惨惨癫狂了些，可天衢上仙如今看着却有些吓人。
“阿雪，我知道啦，我不该借用他人躯壳来道歉，这般没有诚意，难怪你不喜欢。”
天衢明明是看着季雪庭说话，可听起来倒像是自言自语。
季雪庭心中愈发警惕，连忙劝道：“……我对上仙实在是……未有丝毫不喜之意。便如我先前说过的那般，我乃修行无情道之人，对你确实别无他想。”
可他越是这样说，天衢情态就越是不对。
也就是一旁鲁仁心中已有猜测，那三千年前天衢上仙曾经以一己之身力撼三界六道，天生诸多仙官都道天衢上仙修为深厚且身份深不可测，才可在做出这般逆天之举后全身而退。可如今看他行事模样，哪里还是“全身而退”，分明就是已经因为某些原因而彻底伤了神魂，导致神分魂散，露出这般疯癫之意。
此时此刻，无论是季雪庭还是鲁仁都已经猜得天衢上仙显然已经出了不小的问题，奈何察觉归察觉，普通仙官与天衢这等出没于玄穹之上的顶级上仙之间却还是有着天渊般的巨大差距，以至于根本无法阻止这疯子接下来的举动。
“阿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天衢直勾勾望着季雪庭，强颜欢笑，泣血低喃。
说话间，那凡人身躯渐渐向后倒去，化作了一具冰冷尸体，而站在原地的却已是天衢上仙的真身。
而且还不是普通仙界中人惯用的法相，而是彻彻底底，连神魂都露于人前的“真身”——只见极为俊美苍白的男人蜷尾而立，上半身做仙气飘渺男仙模样，自从腹部以下却已经收束成一条冰冷狰狞的黑鳞蛇身。
季雪庭看着面前天衢上仙的真身，便是他修行无情道这么久也难掩此时心中惊骇，目瞪口呆之间行动慢了半拍，结果就没躲过天衢攀在他袖口的那双手——
只见那仙君俯下身来，整个人近乎匍匐在地，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便到了季雪庭身前死死抓住了他，只抬起头来，喃喃恳求道：
“你别不恨我，你别……不把我放在心上。”
随着天衢显出真身，只见天边隐有雷云作响，竟是直接引发了天地变色，十分之声势浩大。
季雪庭叹着气，将天衢的手指一根一根自自己袖口掰开，口中苦劝。
“天衢上仙，您，您冷静点，”季雪庭在心中拼命思考着对策，口中却习惯性地将先前人间处理这等纠纷时的话说了出来，“——请您别让我为难。”
结果他这厢话音刚落，那边天衢竟然直接以指为刀划开了自己的胸口。
濡湿粘稠鲜血喷涌而出，那人却也不曾在意，径直伸手探入胸口，再把那手拿出来时候，掌心中已有一团血肉模糊的红肉正在跳动。
天衢仙君，竟是直接将自己的心掏了出来。
“阿雪，你看，我把我的心也挖出来了。”
即便是上仙，做出这种事情显然也是受伤颇重，那人身形微颤，显然已经痛得厉害。
便是连脸上强撑出来的一点笑都是发着抖的。
季雪庭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去，震惊到无言以对，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番惨状。
见他不接，天衢连忙又把那颗心脏努力擦拭了片刻，然后他微笑着，殷勤地往季雪庭手中递过去。
“不脏的，阿雪，我都擦干净了，你看，它不脏。”
他嘶嘶开口，颤抖着说道。
……
季雪庭觉得天衢可能真的很需要回天庭找人好好修复一下那溃散疯癫的神魂。
是的，天衢手中的心脏在他说话的时候便被他变成了一颗莹然红珠，通体晶莹剔透，红艳动人，并无一丝脏污。
可是此时此刻，流血的却并不是天衢仙君的新鲜挖出来地心脏，而是天衢身上渐渐迸裂开来的大大小小的伤痕。
或许是因为挖心之后修为大减以至于无法再压制住体内心魔，无数黑色念蛇自他挖心之后便从他体内不断涌出，随即又在那可怖扭曲的身上不断盘旋并且自相残杀，有时更会毫不犹豫，自噬其身体。
涔涔鲜血自伤口中涌出，丝丝缕缕，渗入地上。这场面看上去就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正常。
季雪庭深吸了一口气，正想以秘音询问鲁仁：你们天庭真的不管管这位天衢上仙吗？
这明显非常不对劲了吧？？？？？
结果一回头，他才发现鲁仁起码已经躲到了十丈远。
对上季雪庭视线，鲁仁一怔，然后毫不犹豫，又避远了一些。
很显然，他与季雪庭同行这段时间培养出来的同僚之情，确实不足以让他出面帮忙缓和一下这可怕的场面。
季雪庭只好独自一人面对天衢。
“天衢上仙，那个……”
季雪庭回头望向天衢，然后干巴巴地说道。
接着，他犹豫了一下之后，便伸出了手，慢慢覆上了天衢冰冷的手掌。
“阿雪？”
天衢周身气息果然平复了一瞬，便是连那些念蛇似乎都在一瞬间僵住。
趁此机会，季雪庭当机立断，便要把那心脏直接推回天衢仙君胸口大洞之中。
偏偏就在这时，他体内灵物倏然猛然震动，季雪庭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竟直接跌到了天衢仙君的怀中。冰冷蛇尾，瞬时便卷到了他的腰侧。
季雪庭勉力回神，心中还道不好，迷惑于自己眼前为何忽然间如此晕眩，此时却听到远处鲁仁发出一声惊呼，大喊道：“地裂——躲开，地裂！”
季雪庭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低头，正好看见自己与天衢脚下，以先前那滩殷红血迹为中心，地面倏然裂开了一条漆黑的缝隙。
周遭一片颤抖，山石迸裂，飞沙走石。
而之前季雪庭之所以脚软，其实是因为整座……整座瀛山，正在开裂。
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功夫，季雪庭脚下那道地缝已经裂成了一道深渊，直接将他与天衢一道，吞了进去。

第38章
洞穴极深，季雪庭黑暗中几乎觉得自己悬浮了许久，这才与身侧那人一同砰然落地。
落地之时季雪庭近乎本能地放出了凌苍剑并无数纸蝶企图托住两人，然而这瀛山之底那种对灵力的禁锢似乎更甚地表，莫说是纸蝶不曾起效，就连凌苍剑也只虚虚出鞘半寸，之后便再不肯动弹。
当然，到了最后季雪庭也不曾被伤到半分，因为自有人心甘情愿，当了他的肉垫。
黑暗中季雪庭只觉得耳畔有一声闷闷撞击，自己不由自主撞入了天衢仙君的怀抱，正好听得他以背触地时撞出来的一声闷哼。
“天衢上仙？你还好吧？”
待到一切安稳，季雪庭也顾不得两人先前还是那般尴尬情态，连忙支起身体问道。
说话间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探查周围，结果一碰到天衢仙君，便摸到了一手濡湿，愈发让季雪庭心惊胆战。
“我无事。”
然后便听到天衢沙哑的声音。
“阿雪，你可好？”
他小心翼翼轻声问道。
“我受天衢上仙这般庇护，自是毫发无伤。多谢……不过，天衢上仙，既是我们两人都并无大碍，可否暂时先放开在下？”
季雪庭感受着自己腰侧那缠得死紧的蛇尾，苦笑着叹道。
那天衢上仙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听到这句话之后起码又过了半刻，才一点一点，万般不舍地放开了那一截蛇尾。
“好。”
他幽幽说道，听起来却很是哀愁与虚弱。
季雪庭连忙抓紧机会爬了起来，他连打几个光明诀，又企图放出符纸照明，然而到了此地，仙人法术真是一丁点儿都试不出来，忙活了半天，季雪庭始终困于浓重的黑影之中。
“真是麻烦，哦对了，我记得……”
季雪庭小声嘀咕，正待拿出自己压箱底的那些小玩意，一旁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季雪庭一惊，望过去时候才发现，发光的竟然是一枚红珠——天衢手中依旧还握着自己的心脏，如今那心脏在黑暗中正在轻轻脉动，发出一阵微红光芒，照亮了四方。
“给，阿雪。”
见季雪庭望向他，天衢垂眸敛目，掩去眼底痴狂，只是伸着手，将那颗心脏化为的红珠递到季雪庭眼前。
“……就当……照明。”
似是怕季雪庭不收，天衢格外卑微地补充道。
然而那人心心念念，痴态成狂的模样，始终还是掩饰不了的。
若是可以选，季雪庭倒宁愿与他一同掉下来的是某位喋喋不休古板且没什么用的书吏，而不是身边这位修为高深但很明显脑子问题很大的上仙。
季雪庭头痛不已，心中苦叹。
他自从天衢手中拿起了那枚心脏，然后就在对方忽然松了一口气时，将其直接塞回了胸口大洞之中。
“不好意思，上仙，我刚想起来我还有凡人用的火折子，暂时还用不到……这个。”
在天衢开口之前，季雪庭已经快手快脚摸出了那不知道何年何月屯在身上的火折子，顺手点燃了。
不得不说，人间贩卖的那五个铜板一套的火石套装确实好用，火折一点燃，火光顿时将周围照得十分清楚，连带着天衢仙君的脸色也照得愈发惨白若死。
季雪庭眼看着天衢神色不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正事在前，你我两人之间的那些纠葛，不妨稍后再说……再此处似别有玄妙，待会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上仙您还是先把这颗心收回去好生调养伤势为妙。”
也许是因为脑子不好的人也不善于撒谎吧，天衢自称自己并无大碍，看着仿佛也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可他周身血气却连季雪庭这等五感迟钝的存在都可以闻得到，显然受伤不轻。
虽然说季雪庭那一句叮嘱完全没有任何偏爱之意，可天衢得了那平平淡淡关于伤势的一声劝慰，天衢眼神微亮，瞬时比之前又精神了几分。
——至少从眼神上来看，好像没有那么疯癫了。
季雪庭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借着火折子的微光观察起周围环境。
他们如今所处之地依稀是一处极深的地下岩洞，他们进来时的裂缝早已垮塌，落石堆叠在一起早已掩去他们来路。显然从原路放回地面是不太可能了。
好在洞穴宽敞，倒也不至于真的就困于一处，还有旁的道路可以容他们探寻。
季雪庭举着火折子又往前走了几步，所见之景倒叫他不由轻哼了一声。
原来先前四处昏暗，季雪庭还以为这里真的是什么自然形成的岩穴，却不想就这么几步路程，脚下崎岖岩石就变成了平摊光滑的一条石路。
而且那条石路上还细细雕刻繁复花纹，很显然，是有人在此花费极大的功夫仔细建造而成。
发现石路之后再看周围，季雪庭这才发现自己和天衢所在之地竟然是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宽大地下甬道，只不过大概是因为时日久远，拱形上挑的石质甬道上方因为地动影响，崩落了一个大洞，这才叫他们误打误撞，到了此处。
“可以往前走。”
天衢不知何时来到季雪庭身侧一两步的位置，大概是用什么特殊的方式探查了一番吧，他轻声说道。
“那便听仙君的。”
季雪庭客客气气地说道，然后便假装不曾看到天衢神色怔怔的模样，赶紧先行一步往前走去。
背后有人这般凝望，仿佛能将人的皮肉骨都用目光慢慢舔舐殆尽，季雪庭自是走得飞快，不多时，那甬道便到了尽头。
季雪庭踏出甬道，瞬时迎面而来的朦胧星光与明月，险些让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出了地底回到了外界。
只不过再抬头看上片刻，季雪庭便意识到自己依旧与天衢一起困于地下。
当然，他先前的那个错觉倒也并不奇怪，这地下遗迹的规模之宏大，实在有些超出了季雪庭的想象。
原来，那“天幕”之上繁星点点连带着那一轮明月，竟然是由人工镶嵌在极高石壁岩顶之上的夜明珠。虽然如今那些夜明珠中有大半都已经变得暗淡，可骤然看上去依然浩瀚似真正星河，瑰丽惊人。
当然，更重要的是，那明珠星图看得越久，季雪庭就越是觉得，那些夜明珠的排列似乎……
“法阵。”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身后那位白发仙君在某些程度来说，确实与季雪庭有着某种类似于“心有灵犀”般的默契。
几乎是在季雪庭脑海中冒出答案的瞬间，他也已经低声说了出来。
“青州灵气，俱汇于此。”
天衢抬头看了一眼那穹顶，随后便像是觉得无聊一般垂下头来，继续痴痴盯着季雪庭。
“难怪青州灵气稀薄……难怪越是靠近瀛山就越是灵力受限……”
季雪庭此时几乎都快忘记身边那人，他抬着头，看着石壁上那巨大的法阵，咋舌不已。
在这之前，季雪庭本来已经确定这里应该人类建造的地下遗迹，也许是哪个白痴皇帝的墓封也说不定，可现在季雪庭却有些不确定了。
这里一砖一石皆无灵气，笨重古朴的建筑风格也与仙人府邸相去甚远。
可是这法阵……这么庞大且惊人，甚至可以将青州之地地气灵脉走向都改变，吸掉一州之地灵气的浩然手笔，确实不像是凡人可行之术。
季雪庭将目光定在了不远处，在一枚巨大宛若明月一般的明珠之下，一座形制怪异却格外华丽的宫殿正屹立于巨大洞穴的正中央，而整个法阵吸取而来的灵气正经由“明月”的光芒直直灌入宫殿正中。
不……应该说，那一轮明月的光，就是整个青州的灵气。
只不过，此时此刻，“明月”之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得暗淡。
季雪庭又看了看法阵的其他部位，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大概还是因为先前的地洞，瀛山崩落开裂，直接导致了这不知何人布下的惊人法阵受到了破坏。
这也就意味着，这不知道从多久之前就开始的窃取天地灵气灌输于此的机制，如今正在缓缓崩解。
而这……非常……糟糕……
“唔……”
想到这里，季雪庭只觉自己胸口又是一阵心悸，那埋于胸口的灵器又在作怪，伴随着先前就不断闪现在他脑海中的许多画面，让季雪庭发出了一声闷哼。
一旁有蛇尾倏然卷来，稳稳扶起季雪庭之后又飞快缩了回去。
天衢还是规规矩矩守在季雪庭身后，半晌才小心翼翼问出一句：“阿雪，你——”
“我很好，就是一时间脑子里东西太多了有点犯恶心。”
季雪庭回道。
就在刚才，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在“山灵”的意志里看到过面前景物。
不，应该说，是他借着山灵的眼睛，在另外一个人的手中看到过描绘面前景物的图册。
那个在许久之前鼓动村民囚禁虹行的道人，那个笑眯眯将韩稚春转化为怪物的喜福神面具男……他曾经在做那些事情之前，小心翼翼地打开过一卷发黄斑驳，十分古老的图册，而那图册中描绘的正是一座被彻底掏空的山，以及山中日月星辰，还有雄伟瑰丽的地宫。
……
那个人费尽心思，哪怕蛊惑他人囚禁虹行，哪怕让一城百姓都化为怪物，让韩瑛与韩稚春两兄弟差点身死魂灭，身负重罪而死——为的，就是来到此处。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季雪庭轻声自言自语道。

第39章
“似乎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而来啊？”
季雪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无奈地叹道。
“若是不妥，我可去寻条别的出路——”
天衢随即在他身后低语道。
季雪庭现在是一听到天衢说话就觉得有点儿头痛，连忙摆手道：“不，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将此处查探清楚——反正，来都来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到了此处，即便只是顾及到自己身上那个瀛山山神主的职位，季雪庭也必须得将此处细细探究一番。
这么一想，季雪庭便随意顺着一条台阶便继续下行，朝着远处的地宫走去。越是这么走，季雪庭心中就越是惊叹，这洞穴之中宽广非常，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整个瀛山都已经被挖空了，而这些顺着石壁修建的台阶更是工程浩大，就是修建得颇为粗犷，每一级台阶都修得近乎有半人高，爬起来颇为辛苦。尤其是此处洞穴身处瀛山内部，越是往下走，周遭就越是寒冷。
不多时，季雪庭就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台阶上竟然已经覆有厚厚的一层冰霜。
季雪庭不着痕迹偷偷看了天衢一眼，发现那人身蛇尾的仙君并没有显出迟钝的模样，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好啦，虽然看着是蛇……到底还是个神仙，不至于真的跟蛇一般一冷就犯困。
不过季雪庭转念一想，又不由疑惑起修建此处遗迹究竟是什么人。毕竟，他现在是灵物寄身，确实不畏寒暑，而身后那位虽说如今灵力受限，到底也是个玄穹之上的上仙，不被寒冷所侵倒也正常。
可若是普通人在此建造地宫，当真便如同身处寒冰地狱一般才对。
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付出这般代价修建此处？
带着这份疑惑，季雪庭辛辛苦苦往下爬了不知道多久才到了洞穴底部，再看地宫，竟然依旧是在远处。
季雪庭在原地站定，看了一会儿。
“阿雪……”
天衢的目光自始至终停在季雪庭身上，见他沉默许久，才小声开口似在询问。
“无事。”
季雪庭被天衢提醒，随即回神，然后微微一笑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方才出神，纯粹是这地底遗迹还有远处怪异却华美的地宫，都让他隐隐感觉到了些许难以解释的熟悉。
这般往前走了片刻，两人面前出现了好几条岔路，应当是修建地宫遗迹之人故意布下的迷阵。
天衢仙君默不作声，无数念蛇在阴影中蠕蠕而动，眼看着便要齐齐涌出，上前各自分散好为天衢上仙打探道路。
季雪庭是微微恍了恍神，然后干笑着劝道：“不用那么麻烦，走这条路便是。”
说完，季雪庭便转身笔直朝着其中一条密道走去……确实是一路平安，除了两边隐有暗影，似乎有人窥探，一路上两人没遇到任何波折留。
“左边那条路上有无数机关，右边那条应当也是——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瀛山有灵，也许是刚才山灵告诉我的。”
察觉到天衢似乎又在看他，季雪庭头也不回，平静说道。
他的话音落下，阴影中有念蛇蠕动时窸窸窣窣的声音暗暗响起。天衢不发一语跟在季雪庭身后，周身气息却愈发地暗淡了下去。
行走中，密道两边的阴影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在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照射下，看上去竟然也能称得上骇人。
一具，两具，三具……
天知道到底有多少具尸骸正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身披铠甲，僵直地屹立在密道两侧。层层叠叠，漫山遍野，数不可数。大概是因为气温太低，本应在天长日久中化为白骨地尸骸也已经被冻成了石块一般的冰骸立在原地，时至今日，依旧可见昔日容颜。
季雪庭随意往他们身上看了几眼，瞬间便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可以建立起如此惊人的遗迹，而自己之前爬过的那些台阶与通道为何又都是那般宽大粗犷。实在是如今站在地宫之中的“人”与现世之人相差颇大——
这些人身形异常高大，季雪庭在常人中已算得上高挑，可在他们面前却只堪堪齐胸。面庞四方扁平，眉骨却比常人更加突出，历经漫长岁月的冰封之后这些人皮肤早已变得格外暗淡，可繁复曲折的纹身却艳丽如昔，那些猩红的纹路自脚踝处一直蔓延到脖颈，让他们看上去愈发像是怪异。
这些人应该是为了地宫主人而殉葬而死的人祭？
亦或者，是觉得可随着旧主一齐进入另外一个世界而齐齐自囚于此？
……
季雪庭一边走一边细细思考。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方才一直克制地守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天衢忽然加快了速度上前，冰冷的蛇尾蠕蠕而动，护卫一般地徐徐盘在了他的身侧。
“天衢上仙？”
季雪庭皱了皱眉，在看见天衢骤然间变得无比戒备的神情之后，自己也慢慢抽出了凌苍剑。
“小心这些人。”
天衢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尾巴不至于太贴近季雪庭，一边垂眸低语道。
被天衢一提醒，季雪庭也猛然察觉到确实有地方不太对劲。
他回过头，然后挑起了眉。
——他们走来时候还一动不动，手持武器笔直站立的尸骸，如今在他们两人的身后却已经慢慢变换了动作。
虽然骤然看上去他们依旧还像是石像一般纹丝不动，可动作却早就已经换了。
靠他们最近的那些尸骸只是背脊微弯，然而靠他们更远一些的尸体，却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跪地，做出了俯拜之态。
“他们……应该并无恶意。”
季雪庭微微皱眉，然后轻声道。
“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意。”
天衢深深地看着那些古老且高大的尸骸，神色幽深莫测。
就在这时，仿佛就像是知晓了自己的小动作已被季雪庭和天衢发现一般，原本动作缓慢寂静无声的尸骸们忽然齐齐动作起来，很久以前便已死去的尸骸们齐齐转头，空洞干瘪地眼眶直勾勾地对准了季雪庭与天衢。
干枯凹陷的嘴唇开启，伴随着脆硬的皮肉簌簌掉落，然后露出了口唇之后灰白色的头骨与牙齿。
“这些尸体……”
这些尸体是想要说些什么？
季雪庭正待细看，忽然间又是一阵天摇地动，无数碎石瞬间齐齐落下，季雪庭只觉腰间一紧，熟悉的束缚感又一次卷来。
是天衢再次用尾巴拽住了他，然后风驰电掣，一边躲避着崩落的石块与无数向他们两人伸来的尸骸手臂一边朝前掠去。那条漫长的密道在半人半蛇仙君的赶路之下倒显得格外短，不过几个呼吸间，季雪庭便与天衢一同到了密道尽头。
“轰隆——”
又是一块巨石落下。
天衢猛然转身抱住了季雪庭，然后与他一同滚入地宫之中，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石块，免去了两人一同砸在石块之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悲惨下场。
好在那块石块落下之后，那引发震动的地动也暂时停歇了。
天衢死死抱着季雪庭，在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地宫殿内，依旧不曾松开手。
就好像他在害怕一旦放开手，自己怀中之人就会彻底消散一般。
季雪庭被天衢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只得抬头望着他，偏偏后者此时也正低头死死看着季雪庭，也不知道这位上仙究竟想了些什么，看他眼神分明比之前清明很多，可眼底一抹坚定的神色却变得比之前更加叫人害怕，那双银色的眼眸之中仿佛燃着一簇火，灼得季雪庭面皮都隐隐作疼。
“上仙……上仙？”
季雪庭提醒道。
“……”
像是极为艰难一般，天衢缓慢地将胳膊放松了一点，季雪庭气喘吁吁从天衢怀中爬起来，本来是想顺着本心赶紧再走远一点，可想起那人先前不管不顾死死护着自己的架势，终究还是按捺下心中叹息，硬着头皮同天衢道了一声谢：“多谢上仙。劳烦上仙又救了我一命。”
天衢保持着之前抱着季雪庭的姿势，轻声道：“不用谢。”
呆了片刻，又听到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我本来就应当护着你。”
“哎呀，这地宫中竟然还有照明机关，倒是省去了我燃火折子的功夫哈哈哈哈。”
季雪庭避到一旁，指着地宫中一处机关干笑着引开了话题。
确实，跟外界一片昏暗一片的景象比起来，这地宫内部倒确实是不用担心照明。
无数鲛珠镶嵌在地宫各处，虽说不上多么明亮，倒也能叫人将周围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引人注意的，便是高大地宫四处描绘着的繁复壁画。
历经漫长岁月，这些当年精心绘制的壁画也跟之前道路两边的尸骸一般变得暗淡清灰。
季雪庭本意是想避开跟天衢仙君那尴尬的情感纠纷，故意假装自己被壁画吸引了注意力，结果在那壁画前看了几眼之后，他反而还真的被壁画上描绘的东西牵走了心神。
壁画的主要内容是关于一些人，还有一位神。
从那遍布纹身的人形来看，很显然壁画上描绘这些人就是之前站在路边的尸体，而这些人祭祀的，则是一位季雪庭从未听说过的神灵。
壁画上的神灵似人非人，似鹿非鹿，头顶上长着巨大的犄角，身上披着鹿皮长袍。
季雪庭看着那神灵的模样，脑海中隐隐滑过一个念头，但那念头就如同游鱼一般，他越是细想就越是抓不住，只得继续看了下去。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反正按照壁画上的描绘，这位鹿头神灵对这些身材高大的异族人应当是非常非常好的。
而且，季雪庭估摸着，这些人当年应该就是生活在瀛山之中。
他眯着眼睛，看着画面上那抽象的山形，心中思量道。
然后他一步一步往前，继续看着壁画上那瀛山中众人的快乐生活。
日月悠长，无病无灾，鹿头神庇佑众人，而众人也供奉着神灵，无病无灾，悠然自得……
但随后，壁画中画风陡然间变得诡异起来，代表着地面的平行线上出现了的黑色纹路，似乎是在说，地面出现了裂缝。
紧接着是密密麻麻，无数凌乱且混乱的螺旋状纹路……
季雪庭看着那些黑色的螺纹，眼前倏然一花。
隐约中，竟觉得那些线条正在壁画中蠕蠕而动。
黑色的烟雾自裂缝中喷涌而出，原本安详平和的世界倏然变成了古怪诡奇的地狱。
所有接触到黑烟的人，植物，还有动物，都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畸形怪物，它们变成了黑雾的傀儡不断啃噬并且感染一切可见之物，就像是一块脓疮一般不断侵染这正常的世界。
黑雾在弥漫……不断弥漫。
怪物也在不断的出现……
无数的……
“阿雪！”
忽然间有人用力地扯了季雪庭一把。
季雪庭打了一个寒颤，倏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又被天衢卷在了尾巴里。

第40章
“离壁画远点。它们……也不对劲。”
天衢仙君轻声细语对着季雪庭说道。
季雪庭转头看向壁画，这才发现方才在壁画上线条生硬抽象的怪物不知道何时竟然变得异常生动，那副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模样，仿佛下刻就可以从壁画中直接跳出来般。
“多谢上仙。”季雪庭轻声道谢，又与天衢对视了片刻，才觉得自己腰间的蛇尾慢慢松开了。
有了天衢的提醒，季雪庭自然不敢再像是先前那样没有防备地观察壁画，加之随着壁画上那些代表着黑烟的线条渐渐充斥着整片墙面，季雪庭看到的壁画也渐渐变得斑驳不清。
这样看了半晌，季雪庭勉强拼凑出剩下那些壁画中的内容，应当是这些怪人们所祭拜的鹿头神灵决定以某种方式封印那些为祸苍生的黑烟，但是之后……
“那些人在哭泣。”
就在这时候，天衢上前步挡在季雪庭面前，自己直直望向壁画代替季雪庭仔细看完了剩下的内容。
他冷漠地瞥了眼壁画上那些已经变得有些扭曲的人形，轻声说道。
不过，当天衢的目光落到地宫的中心处，也就是壁画的终末时，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们的神应当是以己身献祭，成为了镇物……”
天衢的语气中破天荒地染上了些许不确定。
这是种罕见的献祭术。
远古时期凡人无力对抗凶恶邪灵，有几门偏远术士流派会祭出这等方法——以灵魂献祭，将肉身炼为镇物，这样来甚至可以以弱小的凡人之躯镇压相当可怖的凶狠妖魔。然而这种术法中需要有人无私无畏，为他人献祭出自己的切……
可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
于是这门献祭镇魔之术最后也只是落得个无人继承以至于渐渐失传的下场。
当然，天衢之所以会因为雪庭之外的事物产生这样的情绪波动，却并非是因为这种镇压之法的罕见，而是因为按照壁画中所绘，被选为镇物的竟然是神灵本尊。
究竟是怎样的可怖之物，竟然会需要位神仙，以这种玉石俱焚，神魂俱灭的方式镇压……
在天衢身侧，季雪庭也慢慢探出头来，顺着前者的目光，季雪庭戒备地望向了壁画中心巨大的神像。
鹿头神巨大的身躯正稳稳立于口深井之上。
黑烟在它脚下被旋转盘绕，伺机而动。
而鹿头神神情悲悯，正用垂着眼眸凝视着身侧的哭嚎不止的信徒。
然而，就在季雪庭看向它时，那壁画之上早已不知道死去多久的古老鹿神忽然抬起了头，深深地望向了季雪庭的方向。
它惨白的口唇翕合，眼中徐徐流淌下了如同泥浆般粘稠的黑泪——
“轰隆——”
与此同时，整座地宫又是阵剧烈震动。
天摇地动之间，季雪庭胸闷欲呕，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让他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自身体内部撕开般。
“封，封印……”
无数混乱嘈杂的画面宛若尖刀硬生生地挤进了他的脑海。
不断变换扭曲的片段中，季雪庭唯能够看清的，便是幽深黑暗的地底深处，巨大惨白的神躯面前缓缓浮现出了道漆黑污秽的影子。
“不好，有人正在破坏当初鹿神努力布下的封印！”
季雪庭在不断晃动的地宫中倏然回神，然后咬牙切齿地低声叫道。
他们如今所在此处已经是摇摇欲坠。而就像是为了证明季雪庭所言不虚，壁画中那些原本就不详的黑色线条也随着震动开始不断扭曲，变幻，丝丝缕缕的黑烟顺着古人的笔触点点自从墙上蜿蜒冒出，随即便贪婪地袭向了场中的两位仙君。
天衢眼神暗了下去。
无数念蛇倏然涌出，扭动着身躯直接迎上了那些黑气……
然而，就在念蛇与那些黑烟相斗的同时，地宫之外也传来了某些悠长且沙哑的嘶吼。季雪庭回头，看向宫殿门口，不由暗骂声“麻烦”。
他们之前被那些活过来的尸骸追赶，关键时刻全靠颗天降大石落下，将宫殿门口挡得严严实实将尸体阻在门外。可此时，外界俨然也有黑烟泄露，那些尸体立刻便生了异变。无数双干瘪惨白的手从石头与殿门的缝隙中伸出来，嘶嘶拍打，抓挠着地面与石块。若只是这样倒也还好，然而，覆盖着红膜的突出眼球，歪斜的嘴唇与牙齿，以及些压根就不应该长在人身上的部位，在黑烟掠过的部位，以肉眼可见地速度从尸体的皮肤下方冒了出来。季雪庭之前在壁画上看到的惨烈景象就以这般直白的方式直接在他面前上演。
而且那些变异后地怪物力大无穷，眼看着原本扎扎实实挡在那里的巨石竟隐隐有了松动之意，季雪庭和天衢自然也无法继续再次坐以待毙。
“天衢仙君，劳烦您帮我开个道。”季雪庭脸色冷肃，凌苍剑泠然出鞘，银色的剑光掠之下，将数道活物般企图靠近两人的黑烟斩成了两段。
“我必须立刻赶到神骸所在之处，阻止那人破坏封印。旦此处封印真的彻底破损，这些玩意泄露到外界，后果将不堪设想。”
天衢听到季雪庭这般开口，面色不变，然而地上那些正在蠕动扭曲的念蛇却倏然全部粗壮了许多倍，撕咬扭打起来的架势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凶悍。
“若是要赶路，我……我需要抱着你。”
天衢轻声道。
“……失礼了。”
见季雪庭不反对，天衢垂眸敛目，神色肃穆。
大概是因为得了季雪庭的许可，这次倒是不再用蛇尾卷着季雪庭，而是伸出了胳膊，将季雪庭抱在了怀里。
随即白发的仙君身形动，明明是灵力被全然禁锢到滴不剩的地宫深处，他的周身却依旧起了阵狂风，所有企图靠近季雪庭与他的黑烟，在触到风刃的瞬间，便已绞得粉碎。
如此这般，天衢紧紧地，无比珍惜地抱着季雪庭，朝着了地宫深处掠了过去。
这路自然也是岔路极多，错综复杂，然而季雪庭就像是早已来了此处千次万次般，自然而然便指点着天衢朝着正确的道路前行。
期间重重阻碍在念蛇以及季雪庭的飞剑之下，自是不曾造成什么大碍。
不过几息之间，季雪庭与天衢便赶到了地宫最中心，也就是洞穴顶部那轮“明月”的正下方。
跟地宫其余雕梁画柱的形制不同，地宫深处反倒是片空旷。此处原本似是片地底湖泊，如今早已因为极寒冻得成了片青黑的冰面。
空旷的冰面正中心，赫然便是具巨大的神灵遗骨。
看到那具无比巨大，近乎山丘般高大的白色虹行骨骸，季雪庭胸口又是阵悸动。
【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
隐隐约约，似乎整座瀛山内部都回荡着无比幽远，空旷而古老的回声。
然而那声音似乎也只有季雪庭人可以听到。
灵物在胸口不断震动，仿佛下秒就要直接撕开他这具冷冰冰的寄身跃而出。
各种细碎的声音，已在此处回荡了千年万年地低语，如同无形水波般冲刷着季雪庭的神魂。它们似乎在急切地诉说着什么，恳求着什么，但偏偏所有的情感与片段都混杂在了起，最后带给季雪庭的只有种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入水底般的窒息感。
当然，灵物寄身，便是真的到了水底也是无碍的。
季雪庭自天衢怀中跳下，落在冰面自上。
无论心魂自身如今有什么异样，面上却依旧是片平静，凌苍剑稳稳握在手中，剑锋尖锐。
而天衢也是神色异常冰冷，蛇尾自然而然虚虚环在了季雪庭身侧，异常戒备。
两人有此反应，自然是因为那具巨大的虹行骸骨前面，如今正站着个人。
个头戴喜福神面具的男人。
看到对方的瞬间，天衢身形僵，随即怒气大张，无数条念蛇自暗影中生出，各自扬首，嘶嘶吐信。可即便是在盛怒之下，天衢也压下了极度的厌恶与憎恨，冷冷与那面具男对峙着。
其实季雪庭最开始也以为那个人就是之前直纠缠在自己身边的伥鬼。
不过再多看眼，季雪庭便很确定，此人与先前那些货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人周身不带丝邪气，看上去甚至还带着点周正平和的意味。可是……那从虹行骸骨缝隙处泄露出来的丝丝黑气在经过他时候，却像是在惧怕着什么般，蓦然卷曲，远远地避开了。
“哎呀，来得可真快，该说不愧是仙君啊……”
察觉到了两人到来，喜福神面具微微侧头。
“这可有点麻烦，要知道，我本来只想赶紧了解这边的事情然后便走，并不想与你们天庭中人起冲突啊。”
说是这说，可那人态度片悠然自得，哪里听得出半点惧怕。
更何况，面对天衢的蛇与季雪庭的剑，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邪门歪道，还有胆子望着季雪庭叹息：“说起来，也是可惜……天夭，大煞，百劫之魂，还能被炼成灵物寄身，成了灵物寄身之后，竟然还能飞升成仙？季雪庭仙君，你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本来还以为能将你抓回去好好研究番，只可惜看今天这架势，在下这个小小念想怕是打不成了——”
那人话音未落，身形倏然闪。
他猛然抬手，掌心转，手中赫然是道青影，正是季雪庭的凌苍剑。
方才他躲过的，正是季雪庭的偷袭。
“唔？季仙官如今的脾气倒还是跟之前样好生凶悍。”
面具男手中凌苍剑阵阵嗡鸣，拼命震动，却死活无法挣脱那人掌心。
他随后又笑道：“……以残魂来说，剑术倒是不错。”
结果他话未说完，手中那把看似受制的剑影之下，竟然又窜出了道黑影，直接射向那人面门。
那是正是天衢藏在季雪庭剑中的条念蛇。
这两人虽说彼此相处无比尴尬，又有单方面的恨海情天爱恨情仇，然而无声无息中却自有默契。几乎是在看到喜福神面具的瞬间，便已经定下了这番计策。
果然面具男这下终于中招，念蛇袭之下，男人面上喜福神面具倏然掉落。
“找死——”
他猛然抬头，直直对上了趁机袭向他的天衢与季雪庭。
而在看到面具男容貌的瞬间，无论是天衢还是季雪庭，都不由色变。
“是你？”
“你？！”
……
……
……
三千年前——
“九华真人，你施展了障眼法……”
晏家大宅之类，萦绕着近乎肉眼可见的浓厚血气。
疯疯癫癫，满身鲜血的晏慈看着面前的道人，轻声说道。
被称之为九华真人的道士面色扭曲，异常恐惧，整个人早已失禁，张脸更是涕泪横流。
“仙君，饶命啊……饶命……是，是晏二少直强迫我，我没办法啊……呜呜呜……”
道士平日里也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高人模样，可如今却哭嚎得像是个三岁小孩。
晏慈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并没有在看着他。
“是你跟那个家伙说，将人炼成箭靶，也可以让人来生灵魂残缺，天生畸形。”
男人神色恍惚，字句轻声说道。
“饶命，饶命，我真的就是随口……我真的没想到会被少爷听进去呜呜呜……仙君啊……饶命啊……”
道士还在哭嚎。
而晏慈却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样，他叹了口气，然后怔怔道：“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容许你在这世上这么快活的多待这刻呢？”
说话间，无数条细细的暗影从晏慈的影子中冒了，然后钻入了九华真人的皮肤之下。
九华真人平滑的皮肤上在骤然浮现出无数隆起纠缠的斑纹，鲜血瞬间从他七窍中直喷而出，他牙呲欲裂，喉中嗬嗬作响，因为太过于痛苦，甚至惨叫都是过了片刻才艰难发出来的，而那声音，异常凄厉。
是的，那些暗影正在他的皮肤之下，点点，把他的皮囊从肉身上满满剥下。
同时，它们还在活着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这种痛苦，远胜凡人酷刑中的千刀万剐之刑。
然而看着面前的道人这般受苦，晏慈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欣喜神色。
他端坐在棺木之前，抱着怀中那张溃烂的人皮，轻轻地吻着那个少年肿胀腐烂的额头。
“你当时是不是好痛。”
他小心翼翼地冲着怀中之人的皮囊与头颅说道。
“放心……我会让这些人变得更痛。我会的。”
在他说话间，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正在晏家大院各处不断传出。
而同时刻，天边已经有漆黑雷云滚滚聚集，内有天兵神将用来斩妖除魔的金光禁制隐隐闪光……那是前来捉拿镇压他的仙君们即将前来的征兆。
晏慈却像是不曾注意到般。
他依旧轻柔的，痴痴的吻着怀中少年腐烂的面颊。
“等我报完仇，我就去恕罪，然后，我再去找你。阿雪，你等我好不好……”
“阿雪，你别我气……”
……
在晏慈空洞的眼瞳中，倒映出了九华真人被黑蛇慢慢啃食殆尽，只剩滩血水与微黄皮囊的残骸的景象。
现在——
然而，三千年前那饱受酷刑，被万蛇吞噬，惨淡狼狈而死的九华真人，如今，却正稳稳站在天衢仙君的面前，与他对视。

第41章
“嘶嘶——”
蛇鸣凄厉。
无数漆黑的暗影倏然张开，几乎将整个洞穴都湮成一团粘稠的浓墨。
蛇影如箭，如骤雨，如同无妄海上暴虐的黑潮，呼啸着涌向了死而复生的九华道人。
九华真人微蹙，不知道捏碎了什么发觉，身上骤然漾起一层微光，那光不过蒙蒙亮而已，却将那些狰狞且疯狂的念蛇死死拦在周身一寸之地。
而与此同时，季雪庭听到身侧天衢仙君口中发出一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般的嘶鸣。
“我分明已经杀了你——”
听得那一声时候，季雪庭不由心中一悸，转头望向天衢。
刚才还算得上几分正常的白发仙君此时看上去却更像是某种凶狠残暴的妖兽，他神色狰狞，原本银色的眼眸如今正闪着一种诡异的微红戾芒，瞳仁更是变得格外窄细，宛若蛇瞳。
见念蛇无可奈何那人，天衢弃剑不用，干脆直接伸手探向那人，挥手间只见天衢双臂上霍然生出片片冷硬黑鳞，鳞上隐有金属般的流光，而他指尖张开，每一根手指都已经化为漆黑利爪，那泛着不详幽光的指甲暴长如同弯弯匕首，直直抓向那道人。
后者身上微光一闪，随即暗淡下去。九华真人随即急急向后退去，险而又险避开了天衢的攻击。
“我杀了你，我明明杀了你……”
见九华真人散开，群蛇连带着天衢也显得格外狂暴。
那九华真人连续躲开了好几次攻击后，脸上终于现出了些许狼狈之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叹了一口气，道：“天衢上仙好狠的心，若不是三千年前吾等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间他又是一个闪身，险险避开旁地里季雪庭的一击。
“……仙君你恐怕现在依旧是个默默无闻的寻常仙人……唔……现世绝了情劫……在上界又靠着诛仙台上那雷霆一击剥去了茧衣，觉醒了如今这尊贵血脉……你应当谢我才是啊。”
他越说就越是凌乱，身上也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当然，自那人身上流出来的也不是血液，而是一种粘稠恶臭的黑液。
九华真人那副高深莫测的假面具这下是有些挂不住了：天衢与季雪庭之间配合默契非凡，那九华真人先前仗着自己身法鬼魅并未在意那两人，却没想到在那两人夹击之下，他那无往不利的身法竟隐隐有些招架不住的势态。
被逼得没办法时候，九华真人眼珠一转，嘴角倏然向着两边拉开露出了个歪歪斜斜的冷笑。
趁着个间隙跳得远些，他冲着季雪庭与天衢摇了摇头：“哎呀不打了不打了，打不过你们这对亡命鸳鸳……这样罢，既然被你们抓到了，我就再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好了……“
说话间，那人头颅一转。
就像是那民间戏法中的“变脸”之技一般，先前那张八字眉细眼的面庞，再转过来时，已经换了另外一张脸。
便是早已对此人有所防备，季雪庭看到那张新脸时也还是瞳孔微缩。
那是三千年前，理国国师的脸。
三千年前，也正是这个人，告诉了晏慈一个秘密。
宣朝将灭，乃是天命。而他晏慈此番历劫下凡，便是为了成就此事……而同样的，宣朝最后的亡国皇帝，季氏雪君，也必然活不过自己灭国之日。此人既是一朝终末之帝，自然是天生的百劫之魂，天夭之人。
所谓百劫天夭，指的便是着历朝历代的亡国之君的魂魄。
这些人的身死国灭乃是天命。
一朝之君，自然便是此朝千百年来，百姓众生纠缠积累而来的因果化身。
要立新朝，就必然要将前朝繁杂混乱的因果湮灭，是故所有的末代皇帝，一旦身死，都是魂飞魄散，永无来生。
因为，天命不可违。
只有他们死了，才可以将旧朝因果与新朝气象彻底斩断，这天地间的大道才可以重归平衡。这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所有的亡朝之君，无一不死相凄惨。
“其实，四皇子，你本来是可以不必死得那么惨的——”那个男人笑嘻嘻冲着季雪庭说道，紧接着，那双黄眼睛咕噜噜转向天衢，“如果，当初我们的归真公子不是那么执着地想要逆天改命，想要给你这个天命早夭之人续命……你好歹也能留个全尸啊哈哈哈哈哈！”
“只可惜，他那么贪心……而你，也只能死的很惨，很惨了。”
借着天衢与季雪庭那极短暂的一瞬的凝滞，那人倏然一抬手，第一次主动攻击，一道微光眼看着便要落到季雪庭身上，天衢骤然转身，直接伸出双臂便要格挡。
没曾想，道人的那攻击却在此时倏然一旋，绕过季雪庭与天衢，直直斩向道人身后……那一具虹行骸骨。
“咔嚓——”
微光落到虹行骸骨上之后并没有什么太大动静，可漆黑洞穴之中，那一声骨骼碎裂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紧接着，便像是什么瓷器自内部碎裂一般。
咔啦咔啦身接连响起，原本那庞大而自带仙气的骸骨就在季雪庭的注视下不可避免的崩塌。
在那洁白如玉的碎骨缝隙之中，原本还只是丝丝缕缕的黑气倏然化作一道黑龙呼啸而出。
“该死！”
季雪庭一声低喝，再去看那道人，果然发现那道人竟然借着这个变故，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直接从无数念蛇与天衢的攻击下，烟雾一般散去。
很显然，是遁走了。
“我要杀了他……”
天衢神色狰狞若狂，团团念蛇瞬间就在道人消失的地方堆积起来，仿佛恨不得将那人散落的那些烟雾都直接吞入腹中。
“我分明……不……阿雪会生气的，我之前跟阿雪说过我杀了他……”
骤见三千年前的恶人起死回生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天衢猝不及防之间，神魂中那一点清明散去，整个人又陷入了昔日噩梦之中。
“天衢上仙——”
季雪庭有心唤醒天衢，奈何他刚一开口对方便转过头来直直望向他。
“阿雪，对不起。”
天衢神色怔忪，身形颤抖的对着季雪庭说道。
“对不起……我错了……我先前分明是已经杀了他的……你别生气……”
就是难以判断，此刻天衢口中惶恐至极的道歉，究竟说给他面前这位，还是三千年前被他抱在怀中早已死去多时的那位听的。
季雪庭皱眉，被天衢那痛苦到宛若能化为稠泪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上仙还请静心凝神，冷静些。”
他苦着脸，轻声说道。
天衢自然是听不进去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臂，也不知道又陷入了怎样的幻觉之中，神色中一片惶恐凄楚。
“等等，阿雪……阿雪你去哪里……别丢下我……阿雪……呜呜……”
他呜咽着，不待季雪庭反应，忽然猛然上前，死死抱住了后者。季雪庭身形一僵，正要挣脱，就感觉到天衢冰冷的嘴唇混合着眼泪，正不断地落在他的额头与脸颊之上。
“我会杀了他的，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然后我就去找你……我去找你……”
疯了的仙君就跟三千年前那般小心翼翼地亲吻着怀中之人，无数条念蛇也窸窸窣窣慢慢缠上了季雪庭的手腕，口中嘶嘶低语。
【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
很好，身边这位确实是又疯了。
季雪庭想。
“那个，天衢上仙……”
季雪庭深吸了一口气，倒转剑柄，猛然袭向天衢。
“得罪了。”
那些本应该护体的念蛇仿佛察觉到了季雪庭的攻击意图，在这一刻瞬间遁走，展露出天衢先前就已经受伤的胸口。
季雪庭没有丝毫留情，狠狠在天衢旧伤之上又来了一击，想来应当确实是痛彻心扉。
不然的话，天衢作为上仙之身，也不至于猛然俯身，咳出一口黑血来。
季雪庭趁机脱身，看着天衢倒地颤抖不止的模样，神色温柔，眼神却异常冰冷：“上仙，劳烦回神，我们还有别的玩意要对付。”
一边说着，季雪庭一遍转头，望向那因为虹行骸骨破碎而彻底爆发出来的黑烟。
早在看到那黑烟的瞬间季雪庭心道不好，如今骸骨破碎，洞穴顶部原本就暗淡的法阵受到黑烟一激，倒是比先前亮了几分，可季雪庭心中却莫名知道，大阵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着残存的一点灵气勉强抵挡，再过不了几刻，阵法将破，而黑气即将散入外界。
若是那样的话，六合八荒，将陷入万劫不复之中。
便像是为了应和季雪庭心中所想，就在此时，季雪庭又听到脚边有细碎之声咔咔响起。
低下头，季雪庭冷眼望向脚边冰面。
裂纹不断在原本平静的冰面之上蔓延……
忽然间，一张扭曲变形的白脸骤然浮出，隔着将融未融的冰面直勾勾地盯着季雪庭。
然后，又是另外一张脸挤了出来。
……不知道多久以前，自愿作为陪葬品而被殉在此处的人祭们被黑烟污染，在湖底之下苏醒了过来，蠕蠕而动。
不远处，甚至已经有怪物悍然冲破了冰层，从缝隙中伸出了细长变形的手臂，那扭曲的白骨上覆盖着污泥一般的血肉，血肉之中，本来不应该长在那里的口唇中，发出了嘶嘶惨叫。
“咔嚓——”
“咔嚓——”
……
很快，越来越多的怪物从湖底慢慢爬出。
“啧。”
季雪庭面无表情，持剑在手，不等那些怪物完全脱身而出，凌苍剑一掠而过，切瓜切菜一般直接斩落无数怪物头颅。
结果这边凌苍剑刚飞回他手，便听得那边忽然传来稀里哗啦一阵清脆喧嚣，季雪庭一转头，看到的便是那位不久之前还在发疯白发仙君踉踉跄跄从地上站起身来，男人抬手唤出数千念蛇，轻轻松松便将所有怪物都慢慢嚼成了碎渣。
“阿雪……”
仿佛察觉到了季雪庭的目光，天衢怔怔望过来，好半天才挤出了一个极为扭曲狰狞的表情……似乎，应当，是个讨好的笑容吧。
“我之前，有些，行为失当。”
天衢喃喃说道。
声音听上去，竟有点儿卑微的意味。
“还望你原谅我……。”
他说。
“求你……原谅我。”

第42章 猖神卷·完
怪物们来得很快，纵然有凌苍剑流光一般地收割与天衢心念神动之下漆黑涌动的蛇潮，那些自从冰面一下爬出来怪物们还是交叠翻涌着渐渐占据了季雪庭的视野。
仿佛在亘古的时光中，这些曾经有着纯净心灵和坚定信仰的人殉们，在冰层的挤压之下慢慢融合在了一起，当他们再次开始活动起来的时候，即便是以仙人的眼睛来看，也难以区分出那些浮肿软烂的躯体究竟是属于哪个个体的。
洞穴顶部的大阵光华愈发地暗淡了，在千万年来吸取了青州的阵法维持的古老阵法就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正在勉力喘出胸腹间最后一口气。
怪物们也愈发凶暴起来，虽然季雪庭并不愿意承认，但场中情况，确实可以用寡不敌众来形容。
季雪庭此时甚至没有余裕去观察身侧天衢状况，也抽不出空档来研究他们究竟还有何出路——因为只要他手中的剑稍稍满上一瞬，他就将被层层叠叠堆积而来的怪物彻底淹没。
这般苦苦支撑，疯狂地切割着不断涌来的怪物，两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中竟然慢慢退到了黑烟弥漫的中心，才慢慢有了点喘息的余地。
说起来也怪，那些怪物虽然是靠着那喷涌而出的黑烟变形异化，但不知为何，这些无知无觉外形丑陋的怪物，似乎又对此黑烟有所畏惧，到了一定距离便并显露出焦躁难耐的模样，并不会真的继续上前。
怪物尚且如此，季雪庭与天衢两人被逼着贴近那黑烟源头，就更是难受至极。
就像是有无数极细的丝线自神魂中来回穿刺，身体剧痛之下，心神中许多早已沉淀，甚至连自己都觉得已经忘记的过往开始在神魂中恣肆蔓延。
季雪庭微微蹙了蹙眉，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他便听到天衢在自己身侧，发出了一声极为痛苦的嘶吼。
天衢猛然间抓住了他。
“阿雪——”
自指尖开始一直到手肘，天衢也如同那些怪物一般渐渐开始变形。
那人鳞片之下涨出了长有细密牙齿的小口，细细的蛇信探出来，贪婪地舔向季雪庭的周身各处。
“天衢仙君？”
季雪庭垂眸看向那些蛇信，心道不妙，随后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你还好吗？”
“我的……阿雪……”天衢猛然抬头，眼神已隐隐有些涣散，“……砍了……我的手……我控制不住……那些黑烟在控制我，它在……控制我……”
“我……真的……好想……你……阿雪……我好想你……”
天衢口中低喃出支离破碎的呓语。
“我可不可以再……抱你一下……阿雪……”
“阿雪……杀了我……我……快……”
黑烟仿佛也察觉到了此时此刻面前仙君的溃散，就跟那些念蛇一般，道道黑烟慢慢蔓延开来然后缠绕上了白发仙君的身体。
天衢仙君身上冒出了更多不应该出现的怪诞之物。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
不管那位九华真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他一定知道，面对天衢这等神魂不稳，没事时都已经足够疯癫的仙人……之前被虹行镇压在身下的黑烟确实便是天衢的克星。
更何况，在放出黑烟之前，九华真人看似多此一举地额外泄露出了自己三千年前的另外一个身份，对于天衢来说，就愈发是个近乎毁灭性的冲击。
天衢仙君……
似乎在三千年前那场凡间的情劫之中困了太久。
季雪庭无奈苦笑。
“抱歉，天衢上仙。”
他柔和地冲着天衢说道，下一刻，凌苍剑剑光倏然闪过——
“啪嗒”。
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一节变形的手臂倏然掉落在地。
那是季雪庭直接砍下了他那受到了黑烟影响而开始变形的手臂……
“唔……”
天衢仙君发出一声痛呼，创面上鲜血淋漓。
季雪庭在天衢即将倒下之前一把拽住对方。
“天衢仙君，您现在可是好些了？”他柔柔问道。
剧烈的疼痛似乎从某种程度上抵消了黑烟的影响。
天衢伤口中慢慢探出了几只看上去有点恹恹的念蛇，勉勉强强纠结成一团，笨拙地将天衢的伤口给堵住了。
“多谢……”
然后季雪庭听到天衢说道。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清醒了就——”
就在这时，季雪庭余光瞥见一道白影朝着他袭来，刚要举剑，一条蛇尾猛然甩出，将那怪物一把抽成了碎肉。
“小心。”
天衢小心翼翼地对季雪庭道。
但哪怕是到了此时，天衢竟依旧勉力护着季雪庭，但凡有那控制不住企图抓向季雪庭的怪物，他也完全不曾顾忌自己那坑坑洼洼，仿佛被人活活啃过的蛇尾，将那怪物活生生抽飞出去。
——偶尔飞出去的还有他自己的些许肉块或者碎骨。
季雪庭被天衢护在身后，看着这般场景，竟有种微妙的良心不安之感。
“天衢上仙，还是我来吧，我来灵物寄身，倒还能撑得住。”
然而下一刻就发现天衢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几分，那人声音中仿佛带着一点儿细微的呜咽：“阿雪，你让我……护你一次。”
明明没有回头，可天衢就像是知道季雪庭现在正在皱眉似的，轻声补充道；“就当全了我的心愿。”
“本来，就应该是我护着你才对。”
他说。
也许，即便是灵物寄身，在某种程度上，也依然也会被黑烟影响吧……
听到这句话，季雪庭耳边却莫名响起了三千年前，另外一个青年低沉沙哑的细语。
【“阿雪，你别怕，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有我护着你。”】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噗……你知道吗？我路都走不稳时我娘就一直在我耳边跟我嘀咕，说这宫里什么人的不要信，特别是你现在说的这种，什么我护着你啦，我心悦你之类的，都是骗人的鬼话。谁信谁是傻子。”】
【“阿雪，我——”】
【“不过嘛，我想，既然是莲华子晏归真说的，应当跟其他人不一样，是真到不能再真的真心话。好啦，那样看着我干嘛，我都说啦，你说的话……我是信的。”】
……
季雪庭打了一个哆嗦，破天荒地愣在那里，半晌没找出糊弄的话来应付这令人牙酸的场面。
偏偏此时他心中竟然还猛地泛起一阵痛楚。
季雪庭本以为是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心思浮动的缘故乱了功法，不曾想下一秒，那微微的疼痛霍然转为难以忍受，几乎快要把他整个人撕成两半的剧痛。
季雪庭整个人瞬间跪倒在地。
“阿雪——”
耳边似乎传来了天衢的惊呼，可那声音听上去，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季雪庭一手撑地，企图支起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可就在此时，他发现，自己手掌之下再也不是地宫之中那混合着鲜血的腥臭淤泥，而是一团五彩斑斓的云雾。
脑海之中无数碎片朝着季雪庭猛然袭来，
在不远处尖叫，嘶吼，抓挠的怪物们忽然间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季雪庭惊恐抬头，他看到了那些人还活着的时候……
无数身绘纹身，满眼眼泪，却心甘情愿束缚自己慢慢踏入尚未完工的地宫的古怪人群。
紧接着，这些人群的身形散去。
化作了他们的祖先，还有祖先的祖先。
光影交错，时间被拉到了许久之前，遥远的时光彼端，一个苍老的身影正在烟气缥缈的雾气之中轻声说着什么……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座无比辉煌的神山。
深山之巅，沾着许许多多并非此世之人：老树上生着人脸的老人，身有羽翼的神女，半人半豹的妇人……无数奇异高大的神人们聚在神山之顶，此时似乎正在争吵。
【“大虚将至，乃是此世之劫，此间造化因果，是非吾等可穷究……”】
【“然而，吾依旧……欲救世人……”】
……
季雪庭不由自主企图再听得仔细一些，他身形微晃，只觉自己宛若一阵清风拂向那座神山，眼看着就要离那些奇形怪状的神人更近一些，偏偏站在众人远处一个消瘦孤僻的身影，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倏然转身，睁开一双银色蛇眸，直勾勾望向季雪庭的方向。
那人面目模糊，却与同伴一样身有异相，上半身为人，下半身却是一条粗壮蛇尾。
锐利的目光宛若银火，嘴唇微微翕合。
【“阿雪——”】
季雪庭忽然听到一声尖叫，胸口顿时一阵剧痛。
他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侧黑烟滚滚，几成实质。
就在方才他神游的短短片刻，他的肉身不知怎么的，竟然直接站在了黑气最盛之处。
不远处的天衢目呲欲裂，几乎已经癫狂，他口中发出阵阵惨叫，企图靠近季雪庭，却不断被黑气所阻……
而季雪庭只看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疼痛自然是来自于胸口的伤口——他的一只手像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此时正探入自己身体之中，慢慢将灵物抽了出来。
季雪庭闷哼一声，明知此事蹊跷，却依旧觉得，此时此刻，这便是他最应该做的事情。
下一刻，他取出了灵物。
那维系着他所有神魂，驱动着这具寄身的灵物，说是天材地宝，如今躺在季雪庭手掌之中，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看上去……那只是一块石头。
而且还是一块不怎么好看，看上去异常平常的石头。
一定要说它真的有什么特别的话，就是那块石头上颜色斑驳浑浊，中间还有一条看着就不这么妥帖的细长裂缝。
过去的三千年里，季雪庭曾经数次取出自己体内的这块“石头”，对它充满了疑窦。
毕竟，能够做成灵物寄身的“灵物”都是数得出来的天下至宝，可他怎么看自己心口的这块石头，都觉得它真的就只是一块石头。
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没有找出它身上的“至宝”之处。
甚至就连他师父都承认了，当初做那灵物寄身时压根就没想过能成功，而且他师父当初穷得叮当响，也根本找不来什么天材地宝，所以当时只是草草做了个粗糙的偶人，然后顺手从河边捡了块石头放进了偶人的胸腔，权当是用来稳住重心用。
没曾想……竟然就是这块石头，莫名其妙地让这世间多了一具天地不收，江河不拘的灵偶寄身。
而现在，那被季雪庭琢磨了三千年也没琢磨出个关窍来的石头，终于显现出了不同来——看似斑驳的颜色变幻不定，最后那色斑上的白色倏然一闪，游龙一般细细一条，无比灵巧地飘入了那喷涌翻滚如同泄堤之水的黑烟之中。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黑烟倏然消散，地上那宛若妖魔喉咙的漆黑洞穴，也消失了。
一块白色的石头慢慢没入地底，将缝隙填的严严实实完全不曾有一丝缝隙。
与此同时，那些之前还在尖叫，撕咬，蠕动不休的怪物，也在同一时刻安静了下去。
它们身上腐烂粘稠的血肉化为了淡淡的烟气，随即消散不见。
交错的白骨噼里啪啦掉落一地，然后顺着潮湿的冰面一点一点没入冰块与冰块之间的缝隙，再慢慢浸入深而漆黑的湖底。
季雪庭茫然地看看周围，在低下头看向自己掌心的石头，发现石头上白色已消，只能看到一截类似玉石般的质地隐隐显露出来。
然而其他地方，依旧斑驳粗糙，宛若一块普普通通的，坚硬无趣的河底之石。
季雪庭眉头微蹙，正待再仔细看看自己的灵物，旁边那人却已经冲到他身侧死死地抱住了他。
这一次倒不是因为黑烟乱了心神，而是全然的情不自禁。没有了一点矜持，那人阿雪阿雪的叫着，不断地摩挲着他的各处，问他有没有受伤。
便是连自己一只断掉的手臂上鲜血又喷出来都没顾得上。
季雪庭转头看向天衢，黑烟既然已经消退，他便也没有再与人虚与委蛇的必要。
“天衢上仙，还请您——”
自重一些，不要动手动脚。
冷冰冰，没有一丝一毫感情的低语还没有完全说完，季雪庭却忽然失去了力气。
眼前一黑，他晕了过去。

第43章 番外 三千年前（上））
番外——
三千年前。
宣朝末年，理国八州二十七城大乱，一岁之间接连遭逢瘟，涝，蝗，地动四灾，王气凋零，民不聊生。然而即便是这样，那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的百姓与无人收敛的饿殍，也没耽误了理国上京达官贵族们于朱门之内的达旦欢宴，还有那金水河畔灯火通明的夜夜笙歌。
又是一日夜色渐晚，蒙蒙的水汽在金水河的河面上慢慢弥散开来，水雾里依稀还染着河畔大大小小无数画舫里女伎们的脂粉香。而在这水汽之中，那自河道中心缓缓驶来，挂着天香阁招牌的那艘花船又格外显眼一些，偌大一艘船上修着繁复精巧的小楼，楼中灯火通明，缀着珍珠宝石的彩幡在无数花灯的照耀簌簌飘动，倒影在水面上，金光流转，宛若琼宫玉阙。
窗外琴声，歌声，行酒令，调笑声混在那水汽与香气之中沁入天香阁内一间雅间之中，烦得房中之人忍不住皱眉。
“这就是刘恒那厮送来的？”
季雪庭瞪着面前玉托盘上的衣衫，脸色微沉，说话时语气自然也不太好。
刘家小厮的手立即便开始抖了起来。
“回，回禀，四皇子殿下，我家，我家公子说，确实就是这件。”
那小厮显然也知道自己送来的玩意实在不像话，好端端个少年几乎已经快吓得说不清话来了。
那衣衫自然是好衣衫。
最上等的红绡织金的料子，薄如蝉翼，覆在身上便是连人皮肤下血管淡淡的微青都能透出来，这般轻薄，在烛火之下却依旧红得宛若一段夕霞，点点金箔闪闪发光，恰是霞光中丝丝缕缕的夕阳余晖。腰间是一条一掌宽的金带，缀着大大小小无数红宝石与金刚石，下方则是缀着一排叮铃作响的金铃铛并着金流苏，不过稍稍一动，便能听到一串细碎空灵不定的铃响。这乃是如今金水河畔最时兴的胡蛮舞衣，上衣只有一条细细窄窄的布料，堪堪只把胸口缠住，穿上后大半截腰身都是裸在外面的，腰间饰以华美腰带，上缀小铃，下半截用那半透不透的绡沙绸缎做个笼裤，脚踝上还要扣上无数细细的金镯与宝石链子——这等暴露荒淫的衣衫，金水河畔干练的老鸨也只敢等到夜深人静了，设上只有熟客才可进去的“香室”才许姑娘们穿上进去见客。
可如今，这样一套不伦不类，伤风败俗，下流至极的舞衣，却直接被呈给了理国如今最受宠不过的四皇子季雪庭。
而且……季雪庭还得穿上它。
他不得不穿上它。
——半月前，大病初愈的他好不容易去进了学，刚好凑上了参知政事家二公子刘恒的赛马赌局。季雪庭当时也是在宫中喝苦药喝了好几个月憋得狠了，一听到赌局捋着袖子便要跟。定的赌筹也简单，若是刘恒输了，要输给季雪庭十万钱，而若是雪庭输了，则要找个地儿穿上女装给自己那一干纨绔浪荡狐朋狗友端酒喝。其实这赌局本来是不应当有什么闪失的，说是赌钱，倒更像是参知政事那边借着赌局给季雪庭送钱玩。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四皇子是真的得宠，不久前刚从他皇兄那讨了一匹举世无双的神驹。那匹马跑起来宛若乘风，京中其他凡马见了季雪庭那匹，莫说是与它比试，便是靠近些都会被那匹马的威压吓得瑟瑟发抖，压根不敢上前。
然而偏偏就是这么简单的赌局，最后却出了差错，神驹比试前一天误吃了毒藤，赛马时候简直只能算是在踱步。季雪庭与刘恒的那个赌局，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输了。
再怎么像是个玩笑，以四皇子季雪庭的性格，还是得兑现。
不得不说，季雪庭也确实是这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放浪形骸，说穿女装，竟然还当真打算穿。就是季雪庭倒还真没想到，刘恒竟然真的敢给他送上这么一套衣衫。
“殿下，那刘恒狗胆包天，竟然敢这般侮辱——”
“算了算了……谁让老子那么倒霉真的就输了呢，说好了愿赌服输，事到临头仗势耍赖那才叫没意思！”
季雪庭盯着衣衫眼神微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时听了耳边聒噪，忽然挥了挥手，喝止住了身边小太监怒极的呵斥，又把刘家那吓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厮赶到了门外，这才一把抓了那衣衫，转身朝着里间走去。
……
“恒少，你说，四皇子他该不会真的敢穿出来吧？”
天水阁另一头的香房之内，刘恒跟着自己那帮打混惯了的狐朋狗友滚在一起，酒酣正醉之时，听得一人在耳边不安问道。
“哈，怎么可能，那衣衫我看过，啧，我就不信那草包真的敢穿出来！”刘恒借着酒盏掩住嘴型，微微侧头然后不屑说道。
身边那跟班想起了刘恒先前亲手挑选的红衣，此时也不由点头，但随即心中又隐隐有些害怕，声音放得更低：“恒少，你这次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就不怕真的得罪了四皇子？”
“哈，我怕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再蹦跶多久的——”
接着酒意，刘恒脱口而出道，好在话没说完总算想起自家谋算不可对人言，赶紧又咬着牙关把后半截话给吞了回去。正在他懊恼身边那跟班究竟有没有听到时，香室之外缀在帘幕之下的雕银铃铛忽然空灵一响，总算是把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唰啦”一声，两扇屏风被侍女们倏然拉开。
香风馥郁，纱帘微拂。
一道人影影影绰绰自屏风后慢慢踱步而出，笑着同场中那烂醉放浪的一干人等打了声招呼。
“刘恒，你还没醉死吧？还能喝得下小爷给你端的酒么？”
那人说话粗鲁，声音却格外清冽。
显出人影来的那一瞬间，场中喧嚣倏然一静。
香室之内灯光璀璨，身穿舞衣的少年神色慵懒，态度依旧傲慢如昔，但即便这样，依旧掩不住那人眼波潋滟，容颜秾丽，一声雪缎似的皮肉在朦胧红绡的映衬之下，白得近乎透明。偏偏那人常年久病而颜色淡薄的唇上，今日却点上了一抹殷红丹朱之色，就这么一点，竟让那人看上去漂亮得近乎妖冶。
叮铃铃。
叮铃铃。
行走间，季雪庭腰间铃铛轻声作响。
可场中众人此时却莫名觉得，自己的心上似乎忽然长出了细细的丝，一头连在心尖尖上，另一头却系在了季雪庭的腰间，此时那铃铛一响，便让他们胸口扯着疼。
季雪庭像是全然不曾注意到旁人那灼热的目光，他穿着那身舞衣，却像是依旧穿着皇宫中那代表着权利与地位的皇子服，眼中一片晴明，神色更是坦然。
“我敬你一杯。”
季雪庭越过众人，径直走到那刘恒面前，然后大喇喇自那人案前取了酒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口饮尽了，接着便又倒了一杯，直接怼倒了刘恒面前。
刘恒心中原本还有万般与人为难的计策，可如今他却只能怔怔看着面前那花间精魅般的少年，傻子般顺从地接过了酒杯然后饮尽。
隐隐的，他仿佛从季雪庭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刘恒，你可知这天水阁香房里的规矩？”
殷红的唇瓣在他眼前翕合。
他呆呆点头。
“喝了一杯酒，就得给一杯酒的赏钱——刘恒，我也不跟你客气，我这杯酒的赏钱，应当也能值得了十万钱罢？”
季雪庭微微笑道，又看到那人点了头。
他抬起眉毛，脸上假笑瞬间褪去。
“那这笔钱我就记在账上了。”季雪庭冷然说道，随后便再也掩不住脸
上的不耐烦，倏然转身大步朝着香房之外走去。
这般变脸如同翻书般的举动，总算让那浑浑噩噩头晕脑胀的刘恒清醒了一点。
“等等，殿下，你这就走了？”
他猛然站起，正要使眼色让自己那帮跟班借酒装疯拦下季雪庭，门外却倏然传来了不应当出现在此处的粗野呵斥与兵刃之声，中间还夹杂着老鸨刻意拉得高高地，好让船上众人可以听见的警告声。
‘哎呀，哎呀……官爷啊，这是干什么啊，今天晚上天香阁可是被几位贵客给包下来的——”
“这就正好，”那带头的官兵冷笑一声，一把拽起面前那老娘们丢了出去，“吾等正是奉皇太子之命来逮人的！”
那两人说话之际，画舫中各处雅间香室之内已是乱作一团，先前还饮酒作乐的贵人们顿做鸟兽散只顾着仓皇逃命，画舫之畔，跳水之声此起彼伏。
——前些日子，季雪庭他爹，也就是如今理国王座上那位皇帝老儿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从温柔乡里回过了点神，大概是觉得如今这民生凋零的惨淡景象有些让他挂不住面子，便下了诏令，叫京中官员持戒三月，好为国祈福。
当然，宣帝向来便是想一出是一出，他持国松懈宽松，诏令下来之后，城中百姓的嫁娶婚丧大小宴席确实是停了，但达官贵族们还是照常行事作乐，与之前并无一二。
可宣帝是宣帝，此番带人来搜查违命之人的可是皇太子……那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后事的戾太子如今还是皇太子季璃，为人狠辣至极，行事暴戾恣睢，而且嗜好酷刑。前些日子才刚把几个妄议国事的秀才拘到了菜市口，将他们周身涂蜜放入桶中，再在其中放入数好了数量的活老鼠。那老鼠事前已经被饿到眼睛发绿，到了桶中便直接啃噬起人肉来，偏偏数量又并不多，吃饱了便会歇息，待到饿了再钻入那人腹内啃食血肉。如此这般，几个秀才活生生在菜市口惨呼哀嚎了大半月才死。
有此事在前，倒也无怪今日画舫上众人一听到皇太子的名头便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
甚至就季雪庭，这时也以手掩面，心中暗骂不休，沿着回廊灰溜溜躲着太子府的私兵。
他倒是不用担心酷刑加身，然而他若是以如今这幅模样被皇兄的人抓到，那后果……
一阵寒风裹着河中水汽穿过回廊吹来，季雪庭身体孱弱，不由自主以手护肩，牙齿咯咯只响，打了个寒战。
如今也只有祈祷那些官兵搜查时顾着去找那些脑满肠肥的贵人，不要将注意力放在他这种穿着轻薄的伎人身上才好……
然而季雪庭心中祈祷倒是虔诚，老天爷却像是偏要跟他过不去。
回廊一转，季雪庭慌不择路，竟然径直直接撞到一人身上。
那人背对季雪庭，身量高大，周身气息异常沉静，简直不像是人，反而是什么木雕石塑一般。而且这天香阁乃京城第一的销金窟，能够到此处来的都是财资阔绰的权贵，行走间少不了前呼后拥，仆从侍女如云。可这人却孑然一身，身侧无一人随侍。这般慌乱混乱的境地，他就这么静静站在走廊上吹冷风……
季雪庭觉得自己撞上他真是太冤了。
“嘶——”
哦，对了，那人长衫之下一身皮肉也不知是怎么长得，硬邦邦宛若石块，撞得季雪庭眼角含泪，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哪里来的挡路鬼？！季雪庭闷哼一声，正待要骂，忽然想起如今自己模样可经不起与人起争执，他头也不抬，也顾不得去看那人模样，只是皱着眉头，微微俯身，不伦不类学着画舫中人惯常地柔顺模样道了声歉，然后便急着要走。
偏偏就在此时，他头顶忽然传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四皇子？你怎在此？”
季雪庭一下子僵住。
抬头时刚好便看到先前那人转身，一张姣姣如月不食人间烟火似的面容显露出来：极俊朗的五官，眉目凌厉如刀刻，浓密的睫毛之下瞳孔如同寒潭一般漆黑，仿佛能吸光一般。
这样一张脸，便是连金水河畔迎来送往惯了的姑娘们看了，恐怕都会忍不住红一红脸，可落在季雪庭眼里，却只会让他周身冰凉，一颗心瞬间沉下来。
“晏瞎子？你他妈怎么也在这？”
季雪庭骇然道。
若是旁人，看着他这一身装扮，无论如何都猜不到他会是那位备受宠爱身份尊贵的四皇子，然而他的万般装扮到了晏慈这里却都是徒劳。因为这厮压根就看不见，完全是凭着声音与气息便能认出人来。
季雪庭恨得牙痒，只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定然是忘记看黄历才会这般倒霉。
“我奉太子之命，来此搜捕不遵宣帝诏令之人——”
被京中人称为仙人转世的晏慈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仙风道骨的模样。说起皇太子交给自己的这幅差事时候语气平板无波，仿佛当真察觉不出这其中的恶意与刁难：一个仙人转世却被派往烟花之地做事，本身就是侮辱，更不要这样一番鸡飞狗跳下来，还不知道要被多少受了惊吓狼狈逃走的权贵子弟恨恨记恨上。
若是往常，季雪庭自然不会错过机会把那僵尸脸好生奚落一番，只可惜此时此刻，他也是自身难保。
仗着晏慈看不到他如今模样，季雪庭干咳一声便敷衍着想要走，没曾想刚一迈步，他的手腕便被人一把拽住。
“你干什么？放开我？！”
季雪庭又惊又怒，狠狠喝道。
“四皇子，太子殿下今夜在宫中大发雷霆，一直在找你呢——”晏慈轻声说道，语气恭敬，却始终按住了季雪庭，叫后者动弹不得，“而且你身边伺候的人呢？怎么放任你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瞎逛，而且……”
晏慈的声音忽然一顿。
那季雪庭不挣扎还好，一挣扎晏慈免不了要变换姿势以巧劲制住对方好让人不至于逃开。然而这么一换姿势——即便是个瞎子，晏慈也赫然反应过来，四皇子季雪庭如今的打扮，似乎有点不一般。

第44章 番外 三千年前 中
少年裸在轻薄红绡之外的肌肤被风吹得冰凉，却依旧细滑如羊脂一般，仿佛能吸住人掌心，一旦察觉到不妥，即便是晏慈也不由有了片刻愣怔。
“晏归真，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你管我在哪里做什么，难不成你还真的被我哥驯成了狗，没事找事也要帮他叼骨头不成——”
季雪庭却并未察觉到晏慈那一瞬间的失态，他还在挣扎，口中那一声嘲讽尚未来得及说完，回廊尽头忽然有脚步和嘈杂人声渐近响起。
从那行走间重甲摩擦之声便能听出来，是太子府的士兵朝着此处来了。
季雪庭骤然收声。
一想到自己可能真的会被皇兄的人抓住，季雪庭就算是再胆大包天也吓得头脑一片空白。
来不及多想，他身体里猛然迸发出一股气力，直接反抱住晏慈，然后顺手推开了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厢房滚了进去。
也亏了今夜刘恒等人包了馆，这回廊内侧的寻常厢房内倒是并无他人。然而，天水阁这等地方，即便是无人使用的寻常厢房，也是一派旖旎温柔乡的气派。房里四角都置了鎏金镂空缠花纹的白铜香，缕缕烟气延绵不绝蜿蜒顺着房中气流微动，依稀有点儿云霞蒸蔚的意思在。淡金，桃红，浅鹅黄的薄幕纱一路从房檐垂到了铺着西蛮提花羊绒地毯的地面上，此时因房中有人闯入，便随着气流轻轻拂动，幕纱上绣着的石榴花与鸳鸯纹便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宛若簌动。
想来也是因为到了这房中的人多半也不是为了谈事吃饭，整间厢房里竟然连一张正经的小几桌椅都没有，厚实松软的地毯上倒是四处散落着填了鹅绒的织锦靠枕，再往里一点，这是一张矮床，床垫不过小腿高，周围却架着繁复华丽的镂空围栏，骤然看去，倒有点像是如今贵族们爱用的那种做工奢侈贵重的鸟笼……笼中鸟供人逗乐解闷，而这床上人自然也是任人亵玩，想来也是取了这个意头。
只不过，如今这精心设置的房间陈设，房中那两人却完全无心欣赏。
季雪庭带着晏慈滚入房中，重心不稳，两人齐齐倒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听得太子府的侍卫长直接到了偏厢门前唤起了晏慈。听起来，不过是要同晏慈通报些行动上的事项。可季雪庭一听那人声音，瞬间脸都黑了。
算起来这位四皇子今天晚上确实可以说是倒霉到头了——那位小队长偏偏就是那么巧，是皇太子手下一个得力人物，季雪庭同他可是打了好几次照面。
现在季雪庭既然能听出那人声音，也能想得到，那人精一般的人物自然也能认出季雪庭来。
“晏大人？”
那人一眼便发现虚掩厢门，站在门口又唤了一声。
季雪庭倒吸一口凉气，直接转身跨坐在了晏慈腰间，只将自己背部对着门口。
紧接着他一抬手，顺手便抽了发髻，也不顾满头长发骤然散落，整个人已经俯身向前，一把扯开晏慈衣襟，然后将上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完全贴到了晏慈胸口。
“晏大人，您可安好？”
门被推开了。
侍卫长皱着眉头往房内望去，饶是他这般见惯风浪的人也不由一愣。
影影绰绰的纱帘之中，面容冷峭的白衣青年撑着胳膊，半坐在地上，面无表情。
那身形纤秀之人正依在他怀中，像是已经因为之前的缠绵而力竭，坐都坐不稳一般，只能探出雪白的两只胳膊，缠枝花一般搂在晏慈颈间。其实两人此时只是相拥，并未有半点不堪，可场面却莫名有些让人脸热。
“唔……”
侍卫长的贸然闯入自然是打扰了一场春色盎然的好戏。
那人仿佛是受了惊吓，嘤宁一声又往晏慈怀中躲了躲。
也不知道她在那位晏
家少主的耳边轻轻低喃了些什么，下一刻晏慈便伸手，轻轻地按住了那人肩头，安抚似的拍了拍。
“谨遵吩咐。”
晏慈声音平静，轻声应道。
要说起来，这声低语听上去实在再平常不过，可一旁的侍卫长听着却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他震惊地看向晏慈，微妙地觉得方才那一句“谨遵吩咐”听起来竟然格外温顺，再结合晏慈平时为人处世，这四个字已经近乎肉麻了。
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惹得着饮风食露的仙人转世莲华子骤然转性变成这幅模样？
侍卫长不由又多看了那人一眼。
从侍卫长的角度自然是看不到晏慈怀中之人的容貌，房中灯光昏暗，可习武之人目力向来极佳，不过一瞬之间已经清清楚楚将那伎人的身形印在眼中，丝缎一般的乱发之下隐隐透出的莹白背脊。
肩头小巧，腰肢细瘦，让人一望便觉得掌心微痒，想要那人握在掌中，然后……
“我很好，不过此时却有些不太方便。还请吴侍卫先到楼下稍等片刻，待我事了，便下去与你说话。”
晏慈忽而开口，声音清冷宛若金石，瞬间将侍卫长的绮思骤然敲碎，唤回了神智。
青年明明双目无神，是个不可视物的瞎子，可此时却是直直望向了侍卫长，漆黑双眸之中仿佛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阴冷，让侍卫长无端打了个激灵。
一种难以解释的危险之感让侍卫长立刻便按照晏慈吩咐退出了房间，哪怕此时此刻他心中还有无数疑窦——天香阁何时来了这般厉害的人物，明明看着年岁尚小还没张开一般，那股媚态风情却已登峰造极。不要说他没守住心神，君不见那位高高在上的莲华子，也没把持得住，这差事还没完，人就已经搂上了，倒也不怕他在皇太子面前给人记上一笔……
只可惜，那侍卫长眼中晏慈与季雪庭两人是卿卿我我一派旖旎亲昵，却不知道那瑟瑟发抖纤弱可怜的“尤物”之所以将双臂缠在晏慈颈间，纯粹是为了方便季雪庭将那根缀满宝石的金簪对准晏慈颈侧。
他对晏慈轻声低喃，看似不胜娇羞的嘤宁，实际说的却是“若你敢乱说话，我就直接在这里挑开你脖子叫你死得好看。”
这时候听到侍卫长脚步远去，季雪庭一声冷嗤，这才松手撤了金簪。
“算你识相——”
他冷冷道。
结果他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便觉得自己身体一痛，竟然是被晏慈毫不留情地自身上推了下去。
也亏了是房中地毯厚实，才叫他不至于摔得狼狈。
“你——”
季雪庭顿时眉毛倒竖，直直瞪向身侧那人，只见晏慈薄薄的嘴唇紧抿，虽然还是那么一张僵尸脸，季雪庭却仿佛能看出那张冷凝的面皮之下一点古怪细微的情绪波动。想来像是他这等端方世家公子，这辈子都没这般与男子亲近过。更不要说季雪庭如今穿着暴露，与人皮贴皮肉贴肉这么演了一出戏，恐怕此时晏瞎头皮都已经麻了吧？
鬼使神差中，季雪庭心中微动，没等晏慈反应过来，一个旋身又跳回了晏慈身上。
“哟，等等，晏瞎子，这么急不可待地推开我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这可不像你啊……你该不是害羞了吧？”
季雪庭坐在晏慈膝头，搂着他肩头，故意凑了过去，在那人耳边压低了声音，一边吐息一边含笑说道。
“……”
晏慈微微蹙眉，并没有吭声。
季雪庭憋屈了一整个晚上的心情莫名其妙倏然开朗了起来。
他惯来就是蹬鼻子上脸没事也要惹事的性格，这时候自觉抓到了晏慈短处，那点儿恶劣的性子便愈发张牙舞。
“嘻嘻，你知道么，其实我现在穿得可不是寻常衣裳
……”
季雪庭轻声细语，将自己身上那惊世骇俗，放浪轻薄的衣裳形制尽数说给了晏慈听。
一边说，他的手指一边顺着晏慈后颈，沿着肩胛骨慢慢滑到了对方胸口。
“……你的心跳得好快。”季雪庭嗤笑道。“等等，该不会你这人，还没开过荤吧？怎么着，要不要哥哥带你见见世面？”
晏慈垂眸，脸上神色愈发收敛殆尽不见丝毫外露。
“四皇子殿下，还请您注意自己行事。”
“若我偏不呢？”
季雪庭眼睛一眨不眨，一直死死盯着晏慈如今模样，虽说表面上这人看着还是那般滴水不漏，可季雪庭却直觉此时此刻的晏瞎子与往日宫中那个叫他无可奈何的僵尸脸冰山其完全不同。
晏慈越是这般平静，他就越是跃跃欲试，玩性大起。
“唔，其实要说起来，”季雪庭忽然凑到晏慈面前，鼻尖几乎都要抵到那人脸上，“仔细看看，你这瞎子其实皮相不错啊，那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即便你是个瞎子，光靠这张脸应当也少不了红颜知己才对，可我听说你自始至终持戒修行不近女色，这也……”
季雪庭说着说着便有些走神，就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已经抵着晏慈的皮肉，眼看着就要落到人中衣里去了。
结果一句话还没说完，季雪庭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背上微微一痛，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被晏慈直接丢到了矮床之上。
“晏瞎子，你想造反吗——”
季雪庭勃然大怒，正待跳起来骂人，那人却一个俯身下来，只用一只手便掐住了季雪庭双手手腕，将他手臂死死按在头顶上方，季雪庭大惊，下意识便用腿去踢他，结果下一秒就被那人膝盖以巧劲抵住了双腿关节。
一番努力挣扎之后，季雪庭就发现自己一下子就动弹不得了。
“你，你干什么？！”
季雪庭不由提了声音呵斥道。
下一刻，他便看见这么久以来总是冰山偶人一般神色冷冽的男人，在他身体上方，冲着他缓缓露出了一抹冷笑。
“我确实不近女色。”
男人轻声说道。空余的一只手直接探过来，捏住了季雪庭下颚，迫使少年只能仰头。
晏慈低头，说话时嘴唇时不时扫过季雪庭的耳郭——正是季雪庭先前捉弄他时用的伎俩。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何，也许是因为我更嗜好男子？不过我先前并未试过，说不定今日……四皇子可以为我解惑一番？”
话音落下，他便顺着季雪庭的脖颈，一路抚了下去。

第45章 番外 三千年前（下）
晏慈的手异常冰冷，他的手指修长，皮肤是一种不太康健的惨白，宛若浸在寒潭中细养过上等寒玉。
被他一碰，季雪庭整个人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纵然有心在此人面前做出坦然状，却实在耐不过心中慌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挣扎起来。
可他越是挣扎，就越是觉得无力。
那晏归真本应不习武艺才对，可此时制住季雪庭，双臂却宛若铁铸，半点撼动不得。
反而是季雪庭天生体弱，平日里就算再猖狂浪荡，其实本质上还是孱弱，一番挣扎无果之后便气喘力竭，只得坐以待毙。
“晏归真，你，你竟敢——”
季雪庭仰头狠狠呵斥道，声音里却有点儿细微的颤抖。
“怎么，四皇子要反悔了？之前殿下还不是说，要带我见见……世面吗？”
房中昏暗，那灯光隔着层层纱帘映入床帐之内，晏慈那张本应澄静如天人般的俊美面孔一半笼在暗影之中，一半印在昏黄光晕之内。男人素净的面庞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格外诡魅，然后，那人唇边的笑容似乎是加深了一些。
他分明已经察觉到了季雪庭身上的战栗，可动手时候却依旧毫不留情，甚至……更加放肆。
下一瞬，那人忽然俯身，单手便撕开了季雪庭胸口那薄薄的上衣。
明明那人在人前总是清风明月，尊贵出尘，可此时他在季雪庭身上的那些花样，却十分不堪。甚至连作者都因为害怕被锁而无法仔细描述出来。
而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季雪庭，更是心神巨震，只觉得自己便是那人的掌中玩物，只能任人凌辱，百般亵玩。
“晏归真！你找死！”
季雪庭骇然喝道。
不得不说，这一瞬间，他是真的害怕了。
自他有生以来，这世间就从未有人胆敢对他如此无礼放肆。
而且那人动作之间带着一种极为可怕的气息，与其说是仙人转世，到不如说是什么洪荒巨蟒，如今正用冰冷的躯体一点点绞住身下之人。
季雪庭几乎有种错觉：也许是这一刻，也许是下一瞬，那人便要直接在他面前化出狰狞巨大的原型，然后将他一口一口，吞噬殆尽。
“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我皇兄到时候定然饶不了你，到时候你可别痛哭流涕，后悔莫及求我原谅你——”
季雪庭咬着牙冲着晏慈吼道，声音里已然开始发颤。
会被吃掉。
一定会被眼前这个人吃掉。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涨大，最后蜕变为几乎快要让他神经彻底绷断的极致恐惧。
季雪庭声音尖锐，而且格外凶狠，可晏慈却慢条斯理地在季雪庭的谩骂中，单手解开了少年腰间那缀满了铃铛的金腰带。
“唔……”
被这个该死的瞎子凌辱似乎已经成了定局。
到了此刻，季雪庭反倒沉默了下来。
最后一声闷哼之后，他便死死咬住嘴唇，然后闭上眼睛，在床上侧过头去。
少年不再吭声也不再挣扎，只是身体绷得太紧，以至于一直在微微发抖。
……
就在此时，那晏慈却忽然收了手，从季雪庭身上慢慢起身，然后避到了床边几步之外。
“四皇子，想来现在你应当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你那位皇兄一般对你百般宠爱，容忍你肆意妄为，”
晏家少主在一瞬间之内便回到了那副冷漠出尘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阴森淫邪的模样纯粹只是幻觉一般。
他垂眸敛目，神色冷淡。
“请恕我方才无礼，只不过，若是不那么做，恐怕四殿下也意
识不到，像是这般白龙鱼服出没于这种污浊不堪的地方，一个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晏慈冷冷对着床上少年说道。
他无法视物，自然也不曾看到那慢慢起身的少年如今神色有多可怕，望向他的目光又是多么尖锐。
“晏归真，我做什么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人来教训了。”
季雪庭脸色铁青，一字一句狠狠说道。
晏慈面不改色，声音淡然。
“四殿下，你可曾想过，若是今日在此的人不是我，而是旁人，恐怕你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你便是理国赫赫有名的四皇子，”说道这里，他的话头微妙地顿了顿，“……毕竟可不会有人相信，堂堂皇子殿下会穿成这幅模样在外面乱晃。”
说完，他手腕微动，那条多少带着点暧昧气息的腰带，直接被丢到了季雪庭面前。
不过下一刻，腰带便又被季雪庭一扬手丢了回去。
“天香阁内出入的好歹都是权贵高门中人，他们可不会像是你这么无耻下流！”
季雪庭骂道。
晏慈微微偏头，避开了那价值不菲又很是叮当乱响的“暗器”。
听到这明显听得出嘴硬和心虚的反驳，男人冷漠的面容上忽然又显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哦？四皇子是觉得我方才那些动作就已经是无耻了？那么你可知道，如果你真的被当做这天香阁中的伎人被那些权贵高门子弟拉入房中——”
也许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于不堪，又或者晏慈总算是想起了自己作为世家子弟的身份规矩，他话未说完，忽然噤声。
房中顿时一片难堪紧绷的寂静。
季雪庭气得直发抖，但因为知道晏慈说得确实有理，此时便是涨红了脸也憋不出别的反驳之词……然后，便愈发生气了。
“我要做什么，你这个下流坯子管不着！”
半晌，季雪庭总算积累起了些许力气，他猛然起身，狠狠冲着晏慈吼道。
然后，季雪庭便打算直接冲出门去——只要回到自己房间换回了正常衣服，他就不信自己还会这般狼狈。
结果他刚到门前，晏慈已经一个闪身来到了他身侧，自他肩头探出手来，直接在季雪庭面前按住了门扉。
“你还想做什么！”
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身上淡淡的檀香与墨香，季雪庭仿佛又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随时随地会被绞紧，吞噬掉的恐惧感，整个人不由自主便瑟缩了一下。
当然，下一刻他又立刻撑起了面子上的张狂，十分嚣张地质问道。
“怎么，你还真的对我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不成？晏归真，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那个又恶心又无耻的瞎子却只是在他头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季雪庭肩头忽然微微一重，就这么多了一件轻软厚实的狸子皮衬里的披风。
“外界风凉，四殿下向来体弱，方才又……又出了汗，还是小心些为妙。”
晏慈将披风披到季雪庭身上后便立即缩手后退，与季雪庭拉开了距离。
季雪庭扭头瞪着他，愈发气得牙痒。
“我都说了关你屁事！”
年少皇子气呼呼吼道，一把将肩头披风甩在地上。
然后，他气势汹汹地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
少年人的足音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想来他先前刻意包下的房间也就在不远处。
这样想来，确实是自己多此一举了——晏慈自地上捡起自己惯用的那件披肩，面无表情，垂眸暗自想道。
“派人跟着，莫让其他人惊扰到了四皇子。”
想是这么想，不过片刻停顿之后，晏慈
便又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偏厢内冷淡地吩咐道。
“遵命——”
话音刚落，从暗影之中传来了晏家暗卫的回应。
晏慈这才再次踱步，打算下楼去应付一下那位皇太子交代下来的无趣刁难。不过他刚走了几步，脚尖就轻轻碰到了一枚小物。捡起来之后在手中轻轻摩挲片刻，晏慈认出来，这应该是那位四皇子扮做伎人时挂在耳上的一枚耳坠子，从触感来看，唔，应当是一枚琉璃材质的莲花耳坠。
很显然，方才那少年张牙舞爪气呼呼冲出门去时，应当已经紧张得够呛了，连耳朵上的耳坠子掉了也完全顾不得捡。
“呵……”
晏慈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掌中那做工精美，质地却格外脆弱的耳坠，眉头轻挑，随后，嘴角绽出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笑意。
……
……
……
另一边，天香阁的雅间之内，季雪庭的内侍看着闯入门来的四皇子，简直被后者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四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也不怪那侍从这般腿软。
实在是季雪庭如今模样实在可怜狼狈：那短短上衣衣带早已尽数断裂，完全是靠着季雪庭用手搂着才护在胸口，腰带也早已不见，笼裤用的薄纱上到处都是用力挣扎后留下来的裂口，更不用说……季雪庭身上那些痕迹了。
这倒是另一边某位晏家少主完全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季雪庭因为体质孱弱，身上极容易留下淤痕。
晏慈自然认为自己行动得当，并未给四皇子殿下伤害，却不知道他那些掐弄揉捏，早已在季雪庭身上留下了数不尽的指痕。
看上去当真十分……
不堪入目。
“四殿下，刘恒那下贱玩意竟然敢这般让你受辱？小的这就找他算账啊呜呜呜……”
侍从声音都哽咽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真的被那些痕迹给气的。
他跟着季雪庭在宫中也是肆意惯了的，如今表现特别有权阉气派，一边嗷嗷嚎着一边就要抽刀去找刘恒麻烦。
“闭嘴！别演戏了，我就不信你没听到刚才外面那动静，去去去，别烦小爷。”
季雪庭扯上身上那些恶心衣衫，一边骂着一边将手中布料丢了出去。
“呜呜呜，四殿下，您太委屈了呜呜呜，您说您图啥啊？那刘恒不过就是个小玩意，一个赌局而已，你不应就是了，难不成他还敢说您什么不成？殿下啊，呜呜呜，太子殿下都没敢让你受过这种委屈啊！”
侍从听了季雪庭的话，便也不再演戏，蔫蔫地跑来伺候季雪庭换衣服。只不过如今凑近了，眼看着那指痕位置不对劲，侍从是真的哭出来了。
“别哭了！这些……跟刘恒那家伙没关系。”季雪庭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直冒冷冷解释道。
结果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侍从眼泪瞬间流得更凶了。
季雪庭看着伺候着自己长大的侍从，只得挤出了一个冷笑来：“这些痕迹，不过是我在回来路上看到了个漂亮玩意，一时兴起玩了玩，这才不小心留下的。”
侍从瞬间目瞪口呆：“四殿下，您怎么，怎么找了个这么不知道轻重的人伺候你啊？不，不对，你先前不是最厌恶旁人近您的身，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找，找乐子？”
“……是那人太浪了，所以才失了轻重。”
季雪庭咬牙切齿，冷冷说道。
这么一说，总算是将此事应付了过去。只不过，一直到回到岸边上了马车，侍从似乎依旧有些耿耿于怀。
“殿下，恕小的直言，您这次可太吃亏了，不过是个赌局而已，实在犯不上这样委屈你自己。”
他嘤嘤哼唧道。
季雪庭经历了今夜一番波折，早已精疲力竭，这时候伏在马车的软垫之内，神智也有些涣散，不由泄露了些许真心话出来。
“怎么可能不应，这一次赛马显然就是有蹊跷，刘恒那帮人大概是算准了我需要钱去江北赈灾，才特意引我入套，如果我不守诺穿女装……谁知道他们还会找皇兄什么麻烦……”
渐渐的，季雪庭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睡着了。
侍从回过头来，望向马车之内脸色惨白，身形单薄的小皇子，心中一片酸痛。
世人都道四皇子季雪庭肆意妄为，敛财无度，却从来不曾有人知道，这个少年的心肠有多软，如今在宫中的处境又有多糟糕。
侍从在心里，虔诚地祈祷着上苍。
老天爷，便让谁来好好护着四皇子吧。
护着他无病无灾，护着他无忧无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称皇称帝，只求有人能守着这孱弱善良的少年，不要再受这世间烦忧。
那该有多好啊……

第46章
玄穹之上的天光灿烂，金红与浅红的祥云相互交叠，一直铺陈到目力所及的尽头。金乌栖息在极东之处的彤云之内，带来了此处亘古不变的白昼，只不过与凡间不同的是，即便是白昼，这里硕大的明月星辰依旧印在天边，明晰可见，宛若能徒手可摘。
浓厚的灵气稠若实质，随着微风习习翻涌，顺着那烟气一般的流云一点一点掠过各处华美宫殿中的繁复窗格，最后没入仙宫深处的符盘之内，以供各位上仙所取所用。样子与人相似的天女扑扇着翅膀，翱翔于丝丝祥云之间，捕捉着仙宫中溢散而出的道道仙灵之气，作为回报，它们口中轻声吟唱着连绵不绝的仙乐，怀中不断散落各色鲜花。青鸾与仙鹤紧随其后，与这些金光闪闪的灵物相互嬉戏，玩闹，而在他们脚下，透过那翻涌的云层，隐隐可见下方的雷雨闪动，昼夜交替，星辰变幻……
季雪庭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玄穹之上的奇景。
他正处于一间空旷仙宫的正中央，四处无壁，只有无数细高繁美的玉柱撑起高高的屋顶，只有无数云霞一般的纱帐交错着自屋檐垂下，轻轻拂动，权当宫墙。
季雪庭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便摸向了自己腰间。
灵物寄身不会做梦，对于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一闭眼再一睁眼，便已经从危机四伏的人间来到了仙气飘渺的天界。
凌苍剑发出一声嗡鸣，轻盈地自从宫殿一角的剑架上一跃而起，跳入他的怀中。
“季仙官？！”
凌苍剑的动静惊醒了之前在一旁打盹的鲁仁，他倏然惊醒，惊喜喊道，然后一转头便对上了季雪庭清澈冷凝的双眸。
“哎呀，你总算醒了啊！可吓死人了！”
鲁仁一把拽住季雪庭双手，高兴道。
“发生了什么？”
季雪庭揉了揉自己额角，喃喃问道。
鲁仁便赶紧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将季雪庭从地底带回来的那个人自然是天衢，瀛山之下那古怪之处消停之后，季雪庭竟然也没有醒，一路昏睡到了现在，倒是阴差阳错避开了许多麻烦。
“对了，季仙友，你昏迷这么久，可是有何损伤？先前太常君可是派了好些人来为你诊疗，但都对你昏迷不醒束手无措，弄得那天……总之大家都挺担心你的。”
季雪庭被鲁仁提醒，想起自己昏迷之前所经历的一番事情，赶紧又取出胸中那枚“石头”检查起来。
然而仔细端详一番，除了那五色斑斓的石头上平白少了一些白色石斑之外，却再也找不出别的问题。季雪庭皱眉，心知此事便是与身侧这人再仔细研究恐怕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之后找个借口回凡间去找他师父问一问还靠谱一些。这么一想，他便又旁若无人，将石头塞回胸口，只说自己一切都好，并无大碍。
鲁仁听到此言，竟然真信了，肉眼可见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便好，这便好，呼，谢天谢地你没事——”
季雪庭微微蹙眉，隐约觉得鲁仁似乎有些太过紧张。只不过他正要开口询问，鲁仁又开口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不知道季仙君如今想听哪个？”
自从在下界与季雪庭同生共死一番之后，鲁仁看上去似乎对季雪庭也亲热了许多，稍稍解释了一下前情后，他便问道。
季雪庭一怔，然后道：“好消息是？”
“好消息便是，那青州之所以这么久以来一直灵气凋零，原因总算因为此次变故查明。季仙友，你道如何，原来瀛山竟然还是一处上古封印。其中封印了一些十分危险且稀罕的玩意。瀛山内部有无数极为严苛厉害的锢灵法阵，日久天长地抽取青州灵气以供法阵运转，所以那青州之地才会那
般惨淡。只不过因为那封印确实是上古之时留下的，是故如今天上天下各神仙，竟然完全不曾知晓。偏偏这些年以来，天下灵脉大乱，也许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不知不觉中，那封印竟然已经松动，若不是因为你与天衢仙君阴差阳错之间，将那上古封印合上。那封印一破，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因为这桩大功，那瀛城韩瑛与韩稚春之时，便由太常君出面，轻描淡写地略过了。”
鲁仁说得啰嗦，季雪庭按着额头面无表情地听完，一直到听到最后两句，神色才稍稍变得和缓了一些。
“那便好。”
他唇边含笑，淡淡道。
结果鲁仁抬眼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开口道：“当然，那个，还有个坏消息。”
“坏消息？”
季雪庭挑了挑眉。
“那个……就是……瀛山那上古封印之事关系重大，整座山如今已是关系天下安危的封印重地，现在那里已经由上天庭直接派了七十二仙官严密镇守。所以吧，这就是说……瀛山山神主那职位，便被撤掉了。”
说白了，就是季雪庭这个山神主，还没来及上任一天，就已经连带着职位都被撤销了。
他，失业了。
季雪庭唇边淡淡的笑容，瞬间僵住。
鲁仁看他表情，赶紧又补充道：“季仙友莫急，我这里还有个好消息要说给你听，你看，虽然你的差事没了，可如今你名下却多了这座昆昭宫啊！这可是太常君念你立下大功，特意赐下来给你养神用的居所，要知道，这可是玄穹之上的仙宫啊，多少仙人飞升之后千年万年，也拿不到通行令牌到这里转悠一圈，可是季仙友你才刚刚飞升，如今在这玄穹之上，已有了一座仙宫为居所！”
若说鲁仁最开始只是为了安慰季雪庭才特意提起这座仙宫，说到此时就是真心实意控制不住内心的羡慕之情了。
反倒是季雪庭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我？仙宫？等等，你是说，这仙宫……”
“昆昭宫。”鲁仁纠正道，“现在是你的了。”
季雪庭赶紧站起身来，站到栏杆前一望——随着他心念神动，只见云雾萦绕之间，一座美轮美奂华美繁复的宫殿渐渐浮现在他眼前。
季雪庭顿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没了差事，竟然还能补给他一座仙宫。
“这世间竟还有这等好事！”
季雪庭转身冲着鲁仁和颜悦色笑道。
“我先前还听人说，当了神仙也无甚好的，日日奔劳夜夜加班还要被克扣功德，当时我心里还很是忐忑，却没想到原来此处待遇当真不错。对了，不知道此番瀛山之行，鲁仙友又得了什么赏赐？”
“咳咳，这个……哈哈，对了，我忽然想起同通明殿那处还有些杂事需要我去处理，季仙友此番下凡元气大伤，不如在此处好好休养，倒也不急着去讨新差事……”
鲁仁脸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不等季雪庭再多问，便赶紧告辞离开。
季雪庭见他远去，神色微怔，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想了一会儿却实在想不起来。
加上他检查自身也没查出自己什么毛病，再想去探究一下自己在瀛山中看到的重重幻象，也琢磨不出个头绪。他向来不是多想多思的性子，此时既想不出来便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干脆百无聊赖，开始参观起自己名下这座仙宫。
只不过，待在宫中四处晃荡了一番，季雪庭渐渐觉察出一点儿不对劲。
首先作为一座赏赐下来的仙宫，这昆昭宫未免也太大了一些。虽说季雪庭才刚刚飞升，但他也知道，天界之中仙宫的行制大小都与宫主本人息息相关。
就昆昭宫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覆压三百余里的架势，季雪庭怎么看都觉得
，这仙宫应当是某位地位极为尊贵的上仙所属才对？
难不成这天庭之中还有人能夺了上仙的仙宫然后赐予他人？
而且除了这点之外，让季雪庭十分在意的还有这宫中的气氛。
这里……当真十分阴森。
骤然看上去，昆昭宫倒是气势磅礴美轮美奂。
可走在宫中，却只能见到四处批白，宛若灵堂。外面看着金碧辉煌，里头当真只有一片萧瑟。
走在空荡荡的回廊之中，隐隐似乎还能听到若有似无的哀嚎与呜咽。
若不是确定阴邪之物绝不可能在玄穹仙宫中存活，季雪庭几乎都要觉得这里闹鬼了。
季雪庭越走，便越是觉得背心里凉飕飕的。
他皱了皱眉头，毫不犹豫便转过身去先回到自己先前所在那处空亭。然而就在此时，他余光无意间一瞥，眼帘中倏然映入一抹极其熟悉，又早已陌生的风景。
那是一处宫殿。
昆昭宫本身就是仙宫，见到了宫殿本应没什么稀奇，可季雪庭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原地站住，怔怔看向那处与周遭各处都格格不入的宫殿。
季雪庭眉头紧皱，慢慢将腰间的凌苍剑抽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来到宫门前，抬头一看，并不意外地发现，牌匾上铭刻着的宫名正是他少年时常居的“重泉宫”。
只不过，真正的重泉宫，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彻底毁于大火之中——昔日末帝雪君“身死”之后，那些伺候了他许多年的宫人们，尽数自缚于宫中，放火焚宫，上下几百人，就那么傻乎乎的，以身殉主了。
而当时的他究竟在干什么呢？季雪庭垂眸仔细回想，却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唯一记得的，只有彼时晏慈伏他身上，在他耳边一遍一遍说的那句。
【“阿雪，你信我……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救你……”】
【“阿雪，你说过的，你会信我。”】

第47章
季雪庭环顾四周，只见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如从前，可他心中却生不出半点怀念之情，反而愈发警惕。
虽说可能性极小，但这一瞬季雪庭只当自己又中了什么人的幻术，当下紧守心神，面上波澜不兴，一步一步慢慢步入重泉宫中。
只不过越是走，季雪庭的眼神就越是幽暗。
旧宫中一片死寂，纵然不染尘埃，却怎么也掩不住那种经年无人居住的萧瑟陈旧之感，三千年前为了身体孱弱的小皇子能够安神养心，日日焚在宫中的安神香仿佛已经渗进了木石肌理，以至于在三千年后依旧隐有余香，若有似无，萦绕在季雪庭身侧。
微红的天光沿着雕花窗格映入沉寂的殿中，昔日镶金嵌宝的华美陈设便在那光影中隐隐反射出点点微光，一切都是如此安静，一切都是如此怪异，季雪庭推开宫门，听得门栓发出了嘎吱一声长吟。他迈步上前，指尖虚虚拂过那些摆设物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微弱暗淡的探查术法。
然后，季雪庭不由挑眉：这些旧宫之物，竟然并非幻影，而是实打实的人间之物？！
心有所感之中，季雪庭转身径直朝着宫中深处走去，没多久便来到了一间水榭之上。水榭之外是一片碧波，水榭之内也一如当年，四处散落着话本与万物，只在房中正中央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张尚未写完的便笺。
当年……
当年他最爱的事便是独自一人在这水榭之中看些闲书，凑几首歪诗好去气宫学中那些八字胡老古董。
待后来晏慈来了，他便使唤着那人在随侍左右，甚至因为想看那人神色变动，而故意强迫晏家的少主跪在他身侧以膝为枕，供他戏弄。只不过最开始他只是顾着让人不开心，后来，反倒是觉得这般相互依偎，别有一番情浓蜜意，再后来……
再后来便无需多想。
季雪庭来到那张小几旁，顺手捡起那便笺看去，只见上面潦草地抄着几句——
【欢尽夜，别经年。
别多欢少奈何天。
情知此会无长计。
咫尺凉蟾亦未圆。】
字迹熟悉，显然书写之人当时十分漫不经心。
只是就连季雪庭自己也早已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抄了这几句诗，又为何会在三千年后玄穹之上的仙宫深处，重新看到这般旧物。
“别碰——”
就在这时，这无人旧宫之类倏然窜出一道圆滚滚的身影，冲着季雪庭尖声尖气，厉声喝道。
“啊？”
季雪庭一抬头，正对上一张毛茸茸的圆脸，看着倒像是只道行极浅的小犬，恐怕连妖仙都说不上，看它虎头虎脑周身滚圆毛绒的模样，顶多就是谁家仙人飞升时顺带带上天来的好运家犬，靠着一点仙气勉强得了灵智。
这时它人立在水榭门外，脚边还有一只小桶，桶中放着一块抹布。
似乎这宫中日常清扫工作，便是依仗这只小小仙犬完成的。
“你，你好大胆子，你怎么进来的，等等，你不许碰这里的东西，会坏掉的！”
小犬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豆子眼狠狠冲着季雪庭叫道，只可惜结巴的语气将它的色厉内荏全部给泄了出来。
季雪庭自然是不可能与这样滚圆毛绒的小犬为难，只可惜小犬出现得确实突然，他一时间没收得气息。而他手中的便笺便在这瞬间倏然化成了无数脆弱碎屑。
“啊，抱歉。”
季雪庭低下头，连忙道歉。
他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这重泉宫中所有事物应当都是从人间带来并且以仙法维持，先不说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等吃力不讨好又毫无意义的事情，但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再精妙的术法维护也抵不过人间事物的脆
弱。
季雪庭眼看着那不知何处而来的仙犬眼中瞬间蓄满了眼泪，连忙起身想要安抚对方，结果一时不察，起身时候他膝盖抵到小几，那上面微光一闪，术法倒是勉强还在运转，然而那小几却根本禁不住这么一撞，就在季雪庭眼前轰然散落。
季雪庭下意识便想要扶起那小几，奈何他伸手之后，唯一能够抓住的，却只有一捧轻飘飘的，早已烧得漆黑的木屑。
褪去了术法的掩护，这小几也显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
“我不是故意的。”
季雪庭艰难地转头轻声细语同那小犬解释道。
“坏人！坏人！”
小犬喉中呜咽一声，摇摇晃晃闯入了水榭，然后一口叼住了季雪庭的袖口。
看得出来，这小犬确实气得够呛，只可惜攻击力确实不够。
季雪庭面有难色盯着袖口晃荡的毛绒小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动作。
“真对不住，我确实没想到这些玩意这么脆弱。”
过了一会儿季雪庭试探性地安抚道，然后伸手向要去拍拍那只呜呜只叫的小犬，他掌心一松，之前握在手中那些木屑簌簌而下。
“啊啊啊啊啊啊……哇呜呜呜，你，你弄坏了……”那只小犬这下真的大哭起来，它一哭便从袖口跌落下来，手忙脚乱想要重新将那崩落的小几重新拢在一起。
季雪庭蹲在它旁边，苦笑着道：“那个，我觉得吧，这应该是修不好了。”
虽然说三千年前都是他自己的东西，可如今季雪庭看着那只小犬这般难过，也有点心虚。
“要不我赔你一张新的？”
季雪庭又道。
“呜呜呜呜呜你，你好坏，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家主人好不容易才修好的呜呜呜，你知不知道，就连他自己修好了这里之后都不敢进来怕碰坏了东西……”
小狗哭得直打嗝。
季雪庭愈发尴尬，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哭哭啼啼的小狗哭诉到气处，又想去咬季雪庭，结果一抬头近距离对上了季雪庭的面庞之后，那惨兮兮的哭声却倏然停住。
“四皇子殿下？”
它惊喜地喊道。
“你，你怎么醒来啦？！”
季雪庭听到那声脆生生的“四皇子”，整个人不由怔住。
而这时候那小狗瞬间便忘记了之前对季雪庭天大的怨气与不满，黄灿灿的尾巴在屁股后面疯狂摇晃了起来，两只肉乎乎的爪子也一把攀住了季雪庭的手。
“对不起，殿下，我方才没看清是你才那么凶的，你可千万不要生气啊！”
小狗轻声说道，语气总是掩不住的欢欣鼓舞。
而此时此刻，季雪庭与小狗的圆脸对视了这么久之后，依稀也觉察出，这只小狗有点眼熟。
啊，对了，当年他似乎确实也曾阴差阳错，从皇兄府中一名喜好虐杀动物的宫人手中，救下过一只笨呼呼的小狗。
只不过当时已经宣朝风雨飘摇之际，季雪庭也根本没有任何余裕去关心那逃出生天小东西，只是把那只小狗托付给了自己府中下人照看便没有多管。
之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季雪庭再也不曾想起过这只小狗，他本来还以为，它应当早就在那番动乱中跟着宫人们一起烧死了。
可现在，他却在这里又看见了它，而且后者还吸了仙气，已然有了灵智，化作了仙犬。
季雪庭正待要问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狗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毛绒脸上骤然又闪过了惊慌表情。
“哎呀，四殿下，你的手好热！”它惊悚万分地捧着季雪庭的手呜咽道，“你，你赶紧回去，你要去睡觉了，不然你会烂掉的！”
说完不等季雪庭开口，它便急急忙忙地拽着季雪庭的手一路往重泉宫深处走去。
一条真正的重泉宫中未曾有过的密道出现在季雪庭与小狗眼前。
越是走，密道中就越是寒冷刺骨。
季雪庭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猜测，不发一语只是任由小狗带着他一路前行，最后抵达了密道的尽头。
那是一间装饰得异常华美，但又无比空旷的地宫。
地宫正中，摆放着一张玄玉寒床。上有鲛纱床幔落下，多少掩住了些许散开的白烟。但即便这样，那足以让灵物寄身的季雪庭都感到了刺骨的慑人冷意还是延绵不绝地从玄玉寒床上散发出来。
小狗到了地宫门口，便因为过度寒冷不再上前，但即便这样，它也不忘牙齿喀喀作响地催促季雪庭：“四殿下，你快回去！你可千万不要烂掉了！不然主人这次一定又会哭很久，很久，然后把血都哭出来，那很吓人的……”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他捏了一个法诀放在小狗身上好让它不至于冻得发抖，随后便走进了地宫，径直来到了那张窗前，伸手拨开了床边幔帐。
玄玉寒床上凝止不动的人形便清晰地显在了他的面前。
熟悉的眉眼，平静的睡颜。
季雪庭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三千年前的头颅，有一瞬间的恍惚。
细密的霜花覆盖在那具躯体的表面，却依旧掩不住那层层叠叠的细密伤口，当然，那些伤口早已经过了无数修复，只可惜，无论是再厉害的天材地宝，仙术灵符，也不可能叫一具尸体身上的伤口真正的愈合。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那躺在玄玉寒床上的躯体哪怕叠加了无数惊人法阵，看上去也依旧只是……
一具凄惨的，苍白的尸体。
当然，在尸体身下，那沿着符文不断盘旋的血文阵法，多多少少还是可以在三千年的时间里不断维护这具尸体的完整，好叫它不至于显露出原本腐烂破损的凄惨模样。
季雪庭目光在那猩红的血纹上停留了片刻。
血是新鲜的，而且上面萦绕的金光足以说明，这鲜血来自于真正的仙人。只不过，为了维系这样的法阵，那仙人应当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取血好维系阵法运转。
即便是修为再高深的仙人，这般日积月累不断取血，应当也会对他修为神魂造成莫大损伤。只可惜，付出了这么多，这个阵法唯一的作用，却只是在这里保存着一具毫无用处的尸骸而已。
“四殿下？你怎么会睡觉？你要小心，主人说过了，你必须待在这里，静静的，冷冷的，这样你才不会烂掉啊！”
身后小犬一直关切着季雪庭，此时见季雪庭只是站在床边不动，急得直绕圈圈。
季雪庭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床帐，任由那纱帘掩住床上的躯体，然后一步一步回到了小狗的面前。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季雪庭这时却还是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狗，轻声问道：
“你的主人是谁？不，昆昭宫原先的主人……是谁？”
小狗震惊地望向季雪庭。
“四殿下，你不记得主人了吗，”它喃喃地说道，显得有些慌张，“主人就是主人啊，你之前跟他最要好了啊。”
“你的主人可是天衢仙君？”
季雪庭见这小狗傻乎乎地，不由叹气替它说出了答案。
未曾想，小狗却摇了摇头，茫然道：“天衢仙君是谁啊？”
季雪庭登时一愣，随后便听到小狗继续道：“主人说，他姓晏，叫晏归真。四殿下，你真的不记得主人了吗？”
“我……”季雪庭轻轻抚住了心口，片刻的沉默后，他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嗯，晏氏少主晏归真，我自然是知道他的。”
……
“昆昭宫原本的主人确实便是天衢仙君，不过他自愿将此宫让渡给季仙友了。”
这时，暗影中忽然有人幽幽出声。
“只不过，天衢上仙此番私自下凡，此时正在遭受天罚，所以昆昭宫中诸多旧物也来不及清理，还请季仙君不要在意。”
季雪庭倏然转头，正好看到走廊另一头，一名容貌清秀的青衣男子缓缓踱步而来。
对上季雪庭视线，他轻声笑道。
“虽然有些恶心，但天衢上仙对季仙友确实是一片痴心。重泉宫中一砖一瓦，俱是他自从人间搬来再以术法修葺维护而成。我也劝过他不要做这等没有意义的事情，他却总是不听……不过好在这重泉宫虽然看着无用，每到他神智疯狂控制不住自己的疯癫时，倒是可以把他带到此处来。顾忌到这人间宫殿维系不易，一旦被毁就真的再无法拼凑起来，便是神智最为昏聩之时，天衢仙君也会安静许多。”
最终，青年在季雪庭三步外停住，微微颔首。
他抬起手，自来熟一般示意季雪庭看向玄玉寒床前那块地面。咋看时候那处地面与旁处并无什么不同，但仔细端详便会发现，那里似乎比别的地方更光滑一些。
“后来，天衢上仙便经年累月睡在那张床前，他似乎总有一种妄想，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你的原谅。”青年轻声叹了一口气，“不过想来，妄想便也只是妄想而已，对吗？”
“凡间之事对我来说早已是过眼云烟，没错，我对天衢上仙并无爱无恨，又何来原谅一说。”
季雪庭轻声应道，也对那青衣人行了个礼。
“见过太常君。”他轻声道。

第48章
一定要说起来的话，如今的天相太常君倒也能说得上是一个传奇人物。
他并非是那等天生便有着深厚修为的上古仙神后裔，也不如天庭中许多人那般，有着声名显赫的师门派系可以为他护持。事实上，他飞升之初与如今季雪庭倒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个寻常，弱小，位卑权少的闲散修者。
好吧，甚至就算是作为天相总管天庭诸多事物，堪称天帝之下万仙之首的现在，太常君的修为在整个天界看来是稀松平常十分不堪入目。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介普通寻常的仙官，不知道为何竟格外得了天帝青眼。
天帝对太常君堪称恩深倚重，万般信任，于是乎短短不到万年的时间里，太常君就从一介寻常散仙扶摇直上，成了如今所有仙人都须得恭敬对待的天相太常君。
只不过，若是从外貌上来看，倒是很难看出来这么一个容貌清秀甚至还有点精神萎靡模样的青年，竟会有着那般可怕的滔天权柄。
“其实我此番到来，应当找人通报才对，只不过你也知道，天衢仙君不太正常，”太常君对上季雪庭视线，微微苦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以作示意，“总之这好端端的昆昭宫，确实被他糟蹋得像是一座活死人墓，几千年来只有他自己一人在此发疯，搞得连一位通传童子都没有。在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贸然入内了，还请季仙友恕罪。”
太常君叹着气，语气苦涩地说道。
“无妨无妨，想来太常君特意来找我……应当也是有要事相商，我怎么可能怪罪太常君呢？”
季雪庭平静地说道，自然而然便将话题从天衢仙君身上岔开了。
太常君倒也不亏是日理万机的天相，季雪庭平平淡淡转移了话题，他也立即察觉到了后者不愿多说的心思，唇边泛起一个微笑，接下来的话语里随后就再也没有天衢仙君的相关。
“季仙友果然聪慧，我来找你确实是有正事相商。”
太常君带着季雪庭离开了地宫，一路走出了重泉宫，然后与季雪庭一起坐到了宫外庭院的树下。
小狗笨拙地跟在两人身后，显得有点儿焦急，似乎还在忧心忡忡于“季雪庭”可能会因为温度高而烂掉的事情。而太常君就连那毛乎乎的小东西的这点小心思都估计到了。也不知道他俯下身去与小狗说了些什么，下一刻季雪庭就看着有点垂头丧气的小狗霍然振奋了精神，哒哒踩着地板远走了。
等它在出现时候，已经端着托盘，给季雪庭和太常君都泡好了茶。
太常君将茶递到了季雪庭手中，然后微微笑着，轻声同他说道：“季仙友应当也知道了，瀛山如今已经不再设置山神主一职之事了？”
“唔，鲁仁早已告知于我。”
太常君：“我来便是想告诉你，你的新职位也已经下来了，是四方巡查神使，主管河内十六道七州之地。”
季雪庭：“噗——”
他喷了一口茶。
“四方巡查神使？我？”
不顾上体面，季雪庭震惊地转头望向太常君，几乎以为对方是刻意开了个玩笑捉弄于他。
四方巡查神使乃是人间仙官，没有固定神位，也没有固定办公地点，却有着巡查人间，督查百仙，统管各路鬼神的权利。别的仙官担心的都是人间香火，可四方巡查神使却完全没有这担心——他们不受人间香火，可人间仙神鬼怪却少不了对他的孝敬。
从无人问津边陲之地的山神主到四方巡查神使，这个升职速度让季雪庭瞬间觉得背后发毛眼皮微跳。
简单来说就是，直觉里头似乎有什么坑。
“太常君，哈，这个，不太好吧？我毕竟是刚飞升闲散仙人，这般受领重任实在有些受之有愧。
”
季雪庭干巴巴地说道，连手中的茶杯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有点儿烫手。
太常君依旧还是那般温文尔雅，端庄亲切的浅笑：“季仙友不用担心，你先前解决了瀛山大封的隐患，不知道救了多少人间百姓，天庭自然应该要给你响应的恩赐才对。”
“可是……”
“更何况，即便是没有瀛山大封，光凭着这个——”太常君忽然先前，伸手轻轻点了点季雪庭的胸口，一股奇异的凉意仿佛隔着衣料直接从太常君指尖一直渗到了季雪庭身体深处，季雪庭身体微不可及地轻轻一僵，而太常君的眼神此刻看上去似乎也比先前幽暗了半分，“其实光凭着你体内那件灵物，让你留在上天庭担任仙官，统领万人，也是应当的。”
季雪庭皱了皱眉：“我体内的灵物？”
太常君轻笑了一声：“没错。你可知道你体内那件灵物究竟是什么？”
“我师父说那不过是他从河边随意捡来的石头。”
季雪庭观察着太常君的表情，只做若无其事的模样，平静应道。
太常君笑着摇了摇头：“你体内的灵物，实际上乃是一件举世罕见的天地至宝——上古之时，诸神混战导致天柱崩塌，天崩地漏，这一方世界眼看着便要化为乌有，幸有金母娘娘炼石补天封地，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这方世界安宁。而当时娘娘所炼之石尽数用于填补地缝天眼，补到最后的时候，娘娘手中便只剩下最后一颗玲珑五彩石没有来得及使用便，之后，它遗落到了人间，从此不见了踪影——”
“而我身体里的这颗石头就是那颗玲珑五色石。”
季雪庭喃喃替太常君说完。
“没错，此石乃是上古灵物，虽然如今看来仿佛并无其他用处，却是自有不凡。这次瀛山封印松动，也多亏了你当时阴差阳错就在封印旁，以五彩石的石魂修补了地缝，救了千万黎民百姓。”
话音落下之后，无论是太常君还是季雪庭都陷入了沉默。
只不过太常君是为了观察季雪庭反应，而季雪庭则是彻底傻眼。
金母娘娘炼石补天封地之事，早在季雪庭还是个牙牙学语的人间孩童时便也知晓，但他就算是做梦也不可能猜得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成了这个故事中的一员。
“瀛山之内那个破掉了的封印，竟然是上古时期，世界迸裂而留下来的地缝？那我们看到的那些可以致人畸化变形的黑烟又是什么？”
季雪庭问道。
听到这句问话，太常君的笑容不变，可明媚的笑容后面却是掩不住的忧心忡忡。
“是混沌。”太常君解释道，“世界初始，梵卵破碎，气泄于外。清者为轻浮于天，而混沌污秽之气重沉于底，化成了浩瀚缥缈混乱的大虚。大虚之中除了混沌和污秽，别无它物。偏偏它自梵卵中而来，与人世间万事万物都同宗同源，因此一旦与其交缠，便如油融于油，水汇于水。”
“所以一旦碰到它，人就会变成……”
“就会变成这世间万事万物在梵卵中疯狂无形时的最初模样。”
太常君替季雪庭说道，然后将季雪庭手边的茶杯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现在，季仙友应当更加清楚了吧？你当真是救了此番世界。”
不然的话，一旦那些黑烟与外人接触，整个世界都将彻底被畸形异化，最后反退回那种无形无智，污秽恶心的原初之质。
说到这里，就连季雪庭自己都觉得好像，自己这般升职也确实是应该的。
更何况一旁太常君紧接着又说道：“只不过我想，以季仙友的脾气，应当是不会乐意在这死气沉沉的天界任职的。而且如今天下灵脉狂乱，四处妖祸为患，以季仙友之才，去往下界担任四方巡查仙使，倒是还能为这天
下百姓稍稍排忧解难……你说是吗？”
“太常君说得是。”
季雪庭干巴巴应道。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事都合情合理，可季雪庭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忽然间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神主升职为四方巡查仙使，本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但是为什么，他的眼皮却越跳越厉害了？
“不过，太常君明察，季某不过刚刚飞升上界，修为微末，经验不足，能力也不够，要我去巡查四方，统领人间鬼神，在下实在是做不到——”
太常君若无其事地打断了季雪庭的话，他拍着季雪庭肩膀爽朗一笑。
只道：“没事，年轻人锻炼锻炼就做得到了嘛！”太常君话语微妙地顿了顿，谁有又补充道，“再说了，季仙君如今既然高升成了四方巡查，班底自然也会给你配上，你放心，不会让你跟当初去就任瀛山山神主那般就一个书吏跟着的。我这次给你拍了个特别厉害的护卫，那位仙君……相当厉害，便是有十万天魔来袭恐怕都不在话下。季仙友，你就放心吧。”
……但是你提到“那位仙君”的时候，语气听上去真的很奇怪。
季雪庭看着太常君那张因为有严重黑眼圈，因此意外地显得很诚恳靠谱的脸，心中隐隐的不妙之感变得愈发夯实。
几日之后，领了新差事，高升为四方巡查仙使的季雪庭，就在天门之外看到了自己的新班底。
其中一人自然就是因为上司升官而精神格外抖擞的前&#183;书吏，仙界甲等书吏鲁仁。
“鲁仁？是你？”
季雪庭走上前去，笑着同他打了一声招呼。
紧接着他便望向四周，开始寻找起其他人来。
“……四方巡查使应有十人，护卫二十，他们难道都还没到吗？”
季雪庭此时尚不知道天庭险恶，还能笑意盈盈真心实意傻乎乎地问道。
那鲁仁一怔，望向了季雪庭。
“啊？你不知道？”
他道。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
季雪庭便问。
鲁仁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来遥遥指向远处。
“咔嚓……”
“咔嚓……”
……
沉重地金属摩擦声自云端传来。
伴随着那声响，一个身形消瘦，周身惨白的仙君，正拖着一条长长的铁索，从天门之内一步一步走来。
分明是个仙气凌然地位尊贵莫测的上仙，可白衣之下，却是一片斑斓血迹。
而且脚腕之上更有符枷化作的漆黑铁索牢牢束缚，看上去那人便显得格外阴森骇人，以至于他所经之处，所有仙官都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但凡与那人离得稍远，所有闲杂仙官便像是遭遇了天魔入侵一般，纷纷散而逃。
三步，两步，一步……
在众人的惊恐之中，男人终于还是来到了季雪庭面前。
足以让天界众多仙官吓得屁滚尿流的疯癫上仙，在季雪庭面前却格外低眉顺眼，甚至还显得有些忐忑。
“阿雪。我，我来了。”
他垂眸敛目，轻声说道。
紧接着不等季雪庭反应，便直接在季雪庭面前俯下身去，然后他举起双手，将那符枷所化的铁索直接递到了季雪庭手中。
季雪庭手一抖，险些将那锁链直接甩出去，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觉得手心一重，那锁链竟然直接在季雪庭掌中化为了一枚玉钟。
“这是？”
季雪庭骇然问道。
结果他不过稍稍心神震动了一瞬，便看到一条锁链从虚空中显现出来——漆黑的锁链从玉钟中延伸了出去了，然后延到
了天衢的身上。便如同民间以铁锁拴着那难以控制的恶犬一般，天衢脖子上也有一道铁环，铁环正中有扣，扣上的铁索另一头，自然就握在季雪庭手中。
“这是玉皇钟。”
天衢声音沙哑，他抬着头直勾勾看着季雪庭，明明像是野兽一般被人拴着，他眼底却洋溢着一股漆黑粘稠的欣喜。
“是控制我的神器，如今已由你所控。”
季雪庭：“……”
“额，那个，听说是如今天界各处预算吃紧，”那鲁仁看着季雪庭脸色僵硬，揉着鼻尖轻声替人解释道，“太常君说，他一人便可抵得了三十人，如今还有罚在身，正好以身相抵，不用再发俸禄……”

第49章
“太常君之前同我却不是这么说的。”
季雪庭看着面前的天衢仙君，喃喃说道。
天门之外那通往凡间的通道如今洋溢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季雪庭抬眼草草望向四周，表情微僵。
那些因为天衢仙君的威压而不敢上前，只能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闲杂散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方才不是逃得飞快吗，为何不过片刻功夫，以季雪庭为中心，天门周围远远的竟然又聚拢了一些仙人围观而来当然，那些仙人大概是畏于天衢，围观得十分隐晦，就是那架着祥云在空中一圈一圈兜圈子的行为，若说不是为了吃瓜，实在是很难解释清楚。
当然，季雪庭扪心自问，若此番当事人不是他自己，恐怕他在路过这里时也会有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胆大包天地多看几眼。
季雪庭垂眸将视线落回面前那个白衣仙君的身上。
哪怕是这般疯疯癫癫，满身是血还有锁链加身的凄惨模样，那隐在男人身体之内，作为上仙的雄浑威压与周身灵气依旧能够逼得人胸口发闷，汗毛倒竖。
这人哪怕是疯了，也依旧是个举手投足便可随意搬山倒海的至尊至贵的天庭上仙。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跪在他身前，任由他握住喉间锁链时的模样，却温顺恭敬到仿佛他压根就不是什么上仙，而是任由季雪庭处置的一条狗。
这样可怕的场面落在外人眼里，倒也难怪令人忍不住想要窥探琢磨一番。
季雪庭越想就越是头痛，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那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愈发让他背后发麻。
“天衢上仙切勿行此大礼，”季雪庭头痛万分企图扶起天衢，一边说话一边本能地想要把手中的玉皇钟塞回到天衢手中去，“玉皇钟乃是天界神物，天衢上仙你的身份也十分尊贵，我不过一个刚飞升的寻常小仙，实在担不得这等掌控之职。”
他说得尽可能柔和，可天衢脸色却倏然变得灰败。
“阿雪，你不要我么？你别不要我，我对你……我会很有用的。”
天衢跪地仰头，神色慌张地说道。
说话间，季雪庭只觉手掌一痛，是天衢已经死死握住了他的手，不准他松开。
“咳，这个，天衢上仙，这不是要不要你有没有用的问题，主要就是我哪里配得上这等重任。”
季雪庭一边说，一边心中大呼倒霉。
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一方面是没法从天衢掌中抽出手，另一方面是那他只想丢到天涯海角去永远不要沾手的玉皇钟就像是有了吸力一般，任由他怎么动作也死死贴在他的掌心。
拉拉扯扯之中，一旁的鲁仁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弱弱地提醒道：“季仙友，天衢上仙如今是受罚之身，倒也谈不上配不配的，太常君之前便说了，自你担任四方巡查神使那一刻起，天衢上仙的杀生予夺一概任由你处置。”末了，他又看着黏在季雪庭手心的玉钟，声音更弱道，“玉皇钟上自有禁制，你方才既然收了它，它便已经认主了……那玉皇钟如今当真是给不了别人，只能由你驱使的。”
便像是为了印证鲁仁说的话一般，他刚说完，季雪庭手中的小钟倏然一闪，直接便隐入了他的体内再也不见踪影。
就连那锁着天衢的锁链也在此时瞬间消失。
只不过，那只是表面上的“消失”而已，玉皇钟隐入体内的同时，季雪庭只觉自己的灵台倏然一热，内府之中霍然出现了一只缓缓旋转，周身玉莹广润的小钟。
而季雪庭也立刻感觉到，神魂之中，玉皇钟上的锁链也依旧死死拴着天衢仙君自始至终不曾松开，只不过此刻已经从外显之态转入心魂之内而已。可以说，此时此刻，季雪庭与天衢甚至称得上是心神相连，魂魄相系，一
举一动之间，甚至就连天衢仙君如今内体纷杂不稳的仙力运转都直接映入了季雪庭神魂之内。
这般猝不及防的“亲密”，季雪庭身体不由僵住，表情瞬间也变得格外微妙。
而在一旁的鲁仁看着季雪庭如今惨白表情，心中不知道为何竟然腾起了一股莫名同情。
“季仙友请不用担忧，与我们一同下凡公干的实际上并非天衢上仙的真身，这就是一具分神而已。我想，太常君他那些节省俸禄之类的话应当就是个玩笑，想来以天相之智，应该是考虑到之前瀛山之事乃是天衢上仙阴差阳错之间与吾等一同解决，所以才让天衢上仙继续与我们相行相协。毕竟，都是已经相熟的同僚，到了下界行事应该也更加方便。没错，太常君这般安排一定有他的用意——”
鲁仁努力地安慰着季雪庭，结果他正说着，三人身后的登天口豁然洞开，一道升仙金光炸开，紧接着便是个牛高马大，满脸黄黄绿绿妖物粘液血液的武仙官自凡间而来。
只看那人气势与仙气，那人显然也是个品阶不低的仙官，就是不知道在飞回天庭之前，这倒霉蛋是跟什么妖兽艰难地打斗了一番，如今看上去当真是满身污秽，好不狼狈。
“太常君，我*&……%￥！！！”
武仙官如今回到天庭，身上可是半点仙人应该有的风范都没有，就这么直闯而出登天梯，一边怒气冲冲怒吼，一边往天门狂奔而去。嘴里咒骂震得脚下祥云都在抖。
“我跟你没完！太常君，你无耻！你卑鄙！艹你大爷的又诓我！你堂堂一位天相，终日就会画饼骗人，你就不怕天雷加身吗？！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而紧接着那位武仙官身后的，则是几个同样凄惨的下级天兵，这时也是满脸惊恐，死死拦着自己上司。
“南罡星君你冷静点，你冷静点！”
“别冲动，别冲动。”
“这里指不定有什么误会呢……”
“是啊，之前太常君也说了，上天庭便是一个大家庭，一时的困难预示着更美好的未来。”
“对呀对呀，没有奋斗就没有成果嘛。”
……
一番鸡飞狗跳中，那状态凄惨的一行人化作一道金风凛冽地朝着太常宫的方向直接刮去。
天门之外瞬间又回归了安静。
而鲁仁搓着手，尴尬地看着季雪庭，沉默了。
总之便是天界甲等书吏此时此刻也实在编不出别的话语来安慰自己。
“……罢了。”
半晌，季雪庭幽幽叹道。
语气听起来，已是认命了。
“天衢上仙，你先起来。”
他示意道。
“总之我们就先把手头的活干完，至于其他的……到时候在说吧。”
季雪庭干笑着，挤出了一张亲切友好并且十分疏离的同僚面孔对上天衢，然后说道。
当然，这疏离自然也只是他自己觉得的疏离。
落在天衢眼里，季雪庭此刻的神色却是让他心魂微颤，不能自持的温柔。
阿雪这是愿意要他了。
衣袍之下，念蛇簌簌而动。
然后又被白发仙君强行压抑回体内。
季雪庭话音一落，天衢便立刻站起，垂手站到了他的身侧。
“今后一切我都听阿雪的吩咐。”
他轻声细语冲着季雪庭说道。
末了，他才恍恍惚惚隐约察觉到季雪庭应当并不喜欢他如今情态，于是又强行收束好心神，勉强装出了一点清明模样。
“阿雪，你别担心。我……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一字一句，格外真切地补充道。
若是他眼神不是那般灼热，
神态也不是那般古怪，这番话听上去倒是依稀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可信度。
季雪庭：“哈哈哈哈，那便好，那便好。”
然后便转身，加快脚步直接朝着那天梯冲过去，飞快地逃往了人间。
若只是一具分身，应当，也许，可能，他还是应付得来的吧？
事已至此，季雪庭也只能这般努力地安抚着自己。
……
……
……
只不过季雪庭却不知道，就在他与天衢鲁仁一同下凡的时候。
在玄穹深处的天牢之内，有个身形瘦弱，眼下挂着重重黑眼圈的青衣人，正抱头颓废地蹲在了地上。
“天衢，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记得你之前跟我保证过的吗？你又在玩我？？不是说好的，我允你分出一道分神与季雪庭一同下凡就任，而你的真身老老实实给我待在这里，该受罚受罚，该度化天魔度化天魔……”
太常君看着面前阵法之中那条半人半蛇，神色恍惚的白发仙君，发出了绝望地质问。
骤然看过去，如今被封在天牢之内咒枷在身的白发仙君确实就是那位震动九天的上仙天衢，可太常君眼底金光微湛，瞬间便认出了这道身影的实质。
分明便是之前说好被派往人间的分神。
如今被封在天牢之内的是分神，可想而知，那跟着季雪庭一同去往人间的，自然就……
而那道分神看向太常，面容也是一派冷凝。
隐隐甚至还有点怨毒的狰狞。
“是啊，你应当把他抓回来才是。都说好了，说好了……不，不对……是我放心不下阿雪……我想护着阿雪，我们都应该要护着阿雪……”
那分神轻声冲着太常君说道。
短短几句话之间，“天衢”的脸上闪过无数神色。
有对本体的深刻怨恨与嫉妒，也有着难以表述的追悔和亲昵。
“太常，我没法控制住，”男人的蛇尾在阵法边缘簌簌游走，落下了满地猩红血痕，可他却像是完全不曾感受到那皮开肉绽带来的剧烈痛苦一般，“我明知道，他大概是不愿意见到我的，我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个麻烦而已。”
黑红的血泪在说话间缓缓滑过“天衢”的眼角。
“他说了，他早就对我无爱无恨了。他其实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便是再痛苦，再想让他原谅……都只不过是让他感觉到麻烦……”
“天衢，我们现在在说你逃狱的事儿。”
太常君换了个姿势，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虚弱地冲着“天衢”低语道，企图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
“我早就知道，我已经失去留在他身边的资格了。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原来，就连让他恨我的资格……我也失去了。”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太常君忍不住插嘴道。
“我不应该再去烦他了，太常，我不配。”
“咳，那你还——”
“可是，这一次我还是得守着阿雪，”忽然间，“天衢”的声音变了，他的声音从那种虚幻不定的癫狂，变得格外深沉，有那么一刻，他仿佛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正常到让人感到害怕。“我感觉很不好，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封印的事情，三千年前发生在我和阿雪身上的事情，还有阿雪体内的灵物乃是玲珑五彩石的事情。这一切都太凑巧了，凑巧到让我觉得，有人正在暗处操纵着我们，而如今那个人的阴谋，还在窥探着阿雪。所以，我不可能让一具虚弱的分神守在阿雪身边，我必须亲自留在那里，护着我的阿雪。”
“天……天衢？”
听到“天衢”的低语，太常君一怔之后，脸色微变：“你说什么？你是说三千年前那件事情，是有人故
意谋划？”
“天衢”霍然转身，银色的蛇瞳在幽暗中闪烁着鬼火一般的光。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害阿雪半分，我会护住阿雪，然后我会找到那个人，让他……”
让他付出应该有的代价。

第50章
几日后 人间——
月色明净，云散风轻。
正是夜色渐深时分，在雍州苔云山附近的野外，有人正在就着篝火，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
肉是最上等的灵肉，原本洁白如玉，莹然半透明的肉丝之中都透着丹香，然而这样上等的灵肉如今却被浸在红彤彤的辣油之中，在石锅中吱吱作响，被煎得微焦的表面上厚厚地撒上了辣子茱萸还有山椒末，那股浓香扑鼻的香辣气息滚滚腾起，便是不用亲口尝也能猜出这一锅灵肉吃起来味道该有多浓醇香辣。
鲁仁在天界已久，舌头早已被那没滋没味的仙桃灵果养得灵敏，只吃了一口便被辣得差点儿厥过去。
然而与此同时，篝火旁另外一人却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灵肉，同时啜饮着酒壶中那烈到能把寻常人喉咙都割出血来的烧刀子，自始至终面不改色。
当然，烹肉那人原本就是顾忌到季雪庭如今乃是灵物寄身，舌头格外不灵敏，这才特意将肉烹得极辣，又刻意选了最烈的酒来给季雪庭佐餐。
“好酒，好肉！畅快！”
当着鲁仁敬畏的面容，季雪庭咽下一口酒液，然后看着四周景色，不由叹道。
雍州此地秀峰丽水自古以来便十分出名，虽说季雪庭与鲁仁如今所在之处不过是寻常山林，但到底抵不过雍州山水风景天生丽质，便是最寻常的山林之景远胜于它处。
这般清风明月伴着美酒佳肴，即便是不解风情的鲁仁，觉得此情此景十分怡人。
“这些日子下来，倒是没想到天衢仙君如此，如此……厉害。”
鲁仁看着周围精心准备的一切，寻思了半天也没找出个确切的词来形容天衢。
只不过，在赞叹天衢时，鲁仁的语气虽是实打实的真诚，但火光明灭之中，这位天庭书吏的表情也是真的十分微妙，显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天衢如今的行事。
没错，这般宛若王孙贵族郊游踏青的完备佳肴美酒乃至篝火帐篷，竟然全部都是由那位众人心目中疯疯癫癫，行事怪异的天衢仙君一手操办。
虽然从未真的说出口，但是有了上次青州行的经验，鲁仁其实也已经准备好迎接天衢的癫狂行事。
当然，也由不得他不做好心理准备。毕竟，在亲眼目睹了天门之外，那本应高高在上的上仙却像是狗一般跪在季雪庭面前，还强行让后者用铁索禁锢自己控制自己的闹剧之后……不给自己做点心里预设，这差事根本不可能干得下去。
鲁仁是一路都在安抚自己，告诉自己季雪庭和玉皇钟在，应当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然而说是这么说，鲁仁心中却早已下了定论：天衢仙君与季雪庭一起下凡之后定然是一场实打实的惨事。
结果来到人间已经数日，实际情况却完全出乎鲁仁的意料。
也不知道是否是此番下凡不过是天衢仙君一道分神化身的缘故，这次守护在季雪庭身边的白发仙君，看着竟然并没有那么……那么疯疯癫癫。
恰恰相反，除了看着季雪庭的眼神有些过于灼热，平日里表情也有点渗人之外，天衢仙君在人间的行事堪称周密体贴（当然，只是单对一人体贴），又十分用心。
而且若一定要说，天衢仙君也确实不负太常君所说，他一人便可抵得了二三十人：饮食起居，赶路前行，护卫杀妖，解决公务，都只需他一人即可——就如今日这般，季雪庭巡查到了苔云山，唯一要做的就是就地坐下，喝着天衢仙君备好的酒，吃着那人预先做好的肉，赏景赏月悠然自得。
而天衢设下了一道防护阵法之后，便自行外出，好替季雪庭完成探查山中是否有妖物作怪，寻山神主核对历年事薄等诸多杂事。
……自
他们三人下凡以来，便一直如此
连带着鲁仁也莫名其妙得了一段格外清闲悠哉的时光。跟当初青州之行比起来，季雪庭担任四方巡查神使这日子，当真是快活逍遥到了极处。
当然，跟自始至终神色淡淡，安然受到照顾的季雪庭不同，那位天衢上仙越是表现得这般厉害，鲁仁便越是觉得毛骨悚然，惴惴不安，仿佛冥冥之中一直有人在提点他：事有反常必有妖，不久之后定然大祸临头。
“我之前还以为像是天衢上仙这样的人，对于这凡间俗物应当十分生疏才对，却没想到他竟然连庖厨之事都这般专精。”
大概是因为天衢不在身侧，鲁仁与季雪庭说话时也随意了一些。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堂堂一位上仙，竟然还能如同凡人一般洗手作羹汤——”
鲁仁试探着说道，其实是想问一问季雪庭：那天衢上仙这般行事，当真无碍否？
“他还会砍柴缝衣服搭房子呢。”
季雪庭嗤笑一声，轻声替鲁仁补充道。
鲁仁神色一僵，显然是想起了一路行来，那天衢仙君所作所为。
若对方不是天衢上仙，只看他行事，当真是担得起“贤惠”两字。只不过这形容一旦落到天衢上仙身上，就怎么想怎么叫人头皮发麻，神魂发颤。
“你别紧张，”季雪庭看着鲁仁，一眼便看出了对方此时的不适，连忙若无其事地安抚道，“天衢上仙乃是玄穹之上数一数二的仙人，自然神通广大，无一不精。”
说到这里，季雪庭又忍不住在心底默默补充了几句：莫说天衢如今乃是堂堂上仙之尊，有着使不完的仙法可以操控这人间事物。
就算是三千年前，那人还是个凡人，而且还是本应双手不沾阳春雪的世家公子时，也早已是个博古通今，无所不能的妙人。
当年，若不是那个人护着他，恐怕那某个身娇体弱的小皇子，早已命陨于荒郊野外。
是啊，当年，那个人确实也曾真心护过他。
……
……
三千年前——
京郊狩场深处的山中。
月黑风高，这样的山野之中本应是万籁俱静才对。然而回响在夜空之中的，却是一片嘈杂混乱的人声犬吠。
“头儿，这片搜过了，没找到那小兔子崽子——”
“头，西边的人也回来了，也没找到四皇子的踪迹。”
“现在怎么办？该死，那家伙不是个病秧子吗？怎么遇到事儿跑的比他那个祸国殃民的娘还快？这一家人该不会真的是什么狐狸精变的吧？”
“就是，我分明已经看好了那顶帐篷，结果起事时，那小白脸病秧子竟然真的凭空不见了……”
……
“都给我闭嘴！那狗皇子定然还在这山中，必须要抓到他！再带些狗来，继续找！”
夜风之中传来了许多人粗鄙沙哑，透着森然杀意的话语。
再然后，是马蹄声和连绵不绝的狗吠。
火把的光汇成了一道火龙，在山林葱茏的草木间闪动。
季雪庭凝神静气侧卧在冰冷，低矮，满是泥土腥气的洞穴之中，静静地窥视着外面的动静。好不容易终于察觉到声音和火光都渐远走了，这才徐徐地从肺腑中吐出一口气——方才他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缓，只怕被人察觉到动静。
他如今所藏身的洞穴实在是个格外巧妙的藏身之处，洞口草木掩住了入口，加之夜色掩护，竟然让他与身边那人奇迹一般地逃过了那些人的追捕。
只不过，在感谢祖宗保佑他找到这救命之所的同时，季雪庭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潮湿冰冷已经快要让他不堪忍受。阵阵寒意沁入骨髓，甚至让他关节都如同刀割一般刺
痛。听到外面渐无声息，季雪庭几乎是无法控制的松了一口气。
“你说他们——”
他侧过头，轻声开口冲着身边男人低语道，然而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便被人直接捂住了嘴。
那人的手掌冰冷，宛若铁箍，季雪庭几乎快要被他按得喘不过气来。
【嘘。】
隐约中，似乎听到那人在自己耳边示意道。
季雪庭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又在洞中僵直了许久，然后才骇然听到自己上方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他妈的，竟然真的没人……走！”
有人骂了一声，带着零星几个人渐渐远去。
那捂住了季雪庭的手这才松开。
“他们走了。”
晏慈的声音淡然，仿佛方才他与季雪庭经历的并不是生死，而是一场无趣的春日宴。
只不过，得了晏慈的允诺，季雪庭的身体却依旧沉浸在那种极致的紧张之中。
他双唇紧抿，依旧无法动弹。
黑暗中，他只觉得晏慈似乎又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这当真十分好笑，一个瞎子又怎么可能看到他？
季雪庭正这么想着，便听到那个人又对他开口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四殿下你……无需担忧。”
也许是他的错觉吧，但这一瞬间，季雪庭竟觉得晏慈像是向他保证什么。
所有气力倏然消散，卡住的关节与冻僵的肌肉忽然间失去了支撑，季雪庭身形一软，直接跪坐在了那狭小的山洞之中。
“呜……”
他企图控制住自己，然而此时此刻却颤抖得厉害，一点也使不上力气。
喉咙中溢出了一丝细细的呜咽，但随即便立即止住。
晏慈听着身侧那个少年的喘息，在黑暗中微微蹙了蹙眉。
这位四皇子殿下，应当确实是被吓到了。
他心道。
当然，被吓到自然也是正常的，毕竟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这位四皇子的世界还是一片花团锦簇，富贵安好。
宣帝春狩，会带到自己身边的无一不是京城中最受宠的人。
只不过这帮锦衣玉食的高门权贵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本应该誓死护卫皇帝的禁军中竟然有人勾结叛党，直接反了，挑了今日起事行刺皇帝。
这般谋逆之举，自是兵荒马乱一片动乱，而原本因为身体不适只能在帐篷中休息的季雪庭当然也难逃此劫，被卷入其中，只能仓皇逃命。
其实若是按照季雪庭那孱弱的身体，在叛军的追捕之下怕是一个时辰都活不到。
然而也不知道是幸亦或不幸，那般混乱的时刻，季雪庭竟然阴差阳错地与晏慈撞到了一起，生死存亡之际，一个病秧子配上一个瞎子，再大的冤仇也只能放到一边，两人一路狼狈逃窜，还真叫他们逃到了现在。

第51章
变故发生之前，季雪庭原本都已经在帐篷里歇下了，当时事态紧急，自然也不可能让他有时间套上外出时应该穿得外袍衣裳。而宣帝春狩选的这时节，虽说是说春天，气候却实在称不上和煦。前些日子刚下一场春雪，空气中却依旧残留着料峭的寒意。更何况，季雪庭如今所在之处乃是深山之中，夜深时的潮意连绵不断地自地底翻涌而出，湿漉漉地裹在人身上，就连关节都是冷的。
最开始因为逃命，季雪庭周身紧绷，倒也没觉得什么，如今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向来金枝玉叶锦衣玉食的四皇子没多久就冻得连话都说不出，只能双手抱着肩膀，在寂静潮湿又寒冷彻骨的洞穴中瑟瑟发抖，凄惨得简直就像是冬日里无人照管的落水狗。
对比起来，同样是遭逢劫难，同样是被人追杀，晏慈此人却以依旧白衣胜雪，端庄如玉，顶多就是外袍下摆上微微沾了些山间泥，可当他神色淡淡倚在石穴壁上时候，整个人看上去确实那般明净沉静，透着点不染纤尘的通透之感。
恰好与季雪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晏归真是因为贵妃权势而被晏家送入宫中的，作为世家公子，他与身为宫中出了名难缠的四皇子季雪庭自然是格格不入，再考虑到皇权与世家势力之间那微妙难言的角力，晏慈与季雪庭之间的关系自然十分尴尬，堪称冷淡。然而如今在石洞中清晰地听着那少年极力压抑住的喘息和肩头传来的轻颤后，晏慈却不经意地想起了先前自己与对方在花舫中的那一幕。
季雪庭年纪不大，而且因为身体不好，即便是已经成年了，骨架依旧格外纤细，似乎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以用手直接将那张牙舞爪的少年一把窝在手中……想到这里，晏慈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而此时因为察觉到洞中气流似乎有些特殊，他以手抚墙，靠着石洞边缘走了一圈，果不其然发现了此处另有乾坤。
说来也巧，这石洞竟然是个天然的葫芦形，入口处明明那般狭窄，可再往里去，石穴后侧却颇为宽敞。而且想来那山中樵夫猎户也曾发现此处可遮风避雨，所以在天气不好时也会避入此处暂时度夜，在那洞穴角落里便留了些柴火草堆盐巴等物。
“四殿下，请往这边来。
晏慈淡淡地招呼了季雪庭一声。
紧接着，他便蹲下身子，熟练地摸到了前人留下来的打火石，引了一束干草，点起了洞穴中的篝火。
不得不说，在这般漆黑的洞穴之中，也只有他这样的瞎子，才可以这般自如。
微黄的火光慢慢充满了整个洞穴，这本应让人安心，可那一点光亮却让季雪庭下意识地抽出了藏在袖中的小刀握在手中，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朝着那个瞎子的颈侧靠了过去。
因为这样做，他手中那把匕首割破晏慈喉咙时，就不会有任何破风之声。
季雪庭觉得晏慈实在有些古怪。
先不说经历了这般险境之后，那人为何还是如此淡定自若，就说像是他这样的公卿子弟，生火时却这般熟练，就足够引人怀疑了。
更不要说，方才他还提醒了季雪庭不可擅自出声，现在却大喇喇开始点起了篝火……
有那么一瞬间，季雪庭耳边仿佛又想起了皇兄的教导：但凡有什么人让他觉得不对劲，当即先杀了便是，余下的事之后再慢慢理清，才是那吃人的皇宫中唯一的生存之道。
如今山河动荡，各大世家早已心思浮动，就连禁军之中都有人意图谋反行刺皇帝，这跟在他身侧的晏家少主心中又是做如何想的呢？
季雪庭抬眼看着逐渐亮起的火光中，晏慈那张沉静的面孔，眼底神色变幻莫测。
但最终，他还是抿住了嘴唇，慢慢又将匕首收了回去。
“你在这里点起篝
火，该不是想引人来吧？”
季雪庭直接问道。
声音有些生硬。
晏慈抬眼，微微侧头，似乎只是为了更好地听清季雪庭的话语。
可季雪庭却还是背后一紧，总觉得晏慈似乎正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你看外面。”
晏慈道。
季雪庭不由望向洞穴外，随即一怔。
原来，不知不觉中，那洞穴之外竟然已经升腾起了浓稠的雾气。
晏慈双目无法视物，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另外四感却是异于常人的灵敏。他早就嗅到了空气中水分充盈，更确定一旦入夜，此处山峦中会起雾。
点篝火，自然是无碍的。
“但若是有人靠得近了，还是会有风险吧。”
听到晏慈解释，季雪庭不由低声说道。
晏慈以腰间长剑，精准地拨弄着篝火中的木材，听到此处，似乎淡淡地嗤笑了一声。
“那是自然，不过就算是有风险……也比金尊玉贵的四皇子殿下因为受寒而重病来得好。”
“你——”
“四皇子应当很冷吧。”晏慈轻笑一声，不等季雪庭回应便蓦地伸出手，一把拽起戒备紧张的少年，径直将人直直拖到了篝火旁边。
“你干什么？！”
季雪庭大惊，正要从晏慈身侧跳开，却觉得晏慈的手死死按在了他的背后，直接将人按在了膝盖上压根无法动弹。
若季雪庭是只猫的话，此时恐怕就连尾巴尖都已经炸成了鸡毛掸子。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除了因为冷之外，还因为别的原因打了一个寒颤。
“四殿下你一直在发抖。”晏慈感受着自己膝头的那具瘦弱躯体，开口道，“别担心，我确实不曾与叛党有联系，殿下实在不用担心，安心烤火便是。”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道：“若是我来设计这次行刺，宣帝，贵妃娘娘，还有你，哦，对了，还有你那位自视甚高的皇兄……一个都不可能逃掉，哪里还会是这般错漏百出，进退不得的境况。”
话音落下，就连晏慈自己都忍不住感到了一丝迷惑，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间竟变得格外有耐心，还真的开口安抚其怀中那又冻又吓的金贵小东西。
好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季雪庭似乎也觉得有道理，总算没再挣扎了。
连带着连那若有似无的杀意也终于彻底褪去了。
晏慈这才觉得心中微松，莫名其妙腾起一丁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来。
结果下一刻，他就听见四皇子殿下冷笑着开口道：“哦？所以你是真的关心我？等等，为什么我之前不知道，晏家少主竟然还有这般忠君爱国之情，竟然还会担心区区一名皇子受寒生病？”
晏慈挑了挑眉，手指不自觉地沿着季雪庭背脊一划，捏住了那少年的脖颈。
季雪庭的动作又僵硬了。
晏慈道：“四皇子说笑了，我晏家对朝廷自然是一片忠心。更何况……若是四皇子你真的受寒了，等到了白天，我还要带着你逃命，唔，若是那样，未免也太为难我这么一个瞎子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之所以这般关心季雪庭，实在是怕白天季雪庭病了会给他晏归真添麻烦。
季雪庭被按在那人膝头，牙齿咬得死紧。
【等到此番事了，回了京城……我定要你好看！】
季雪庭在心中含恨想道，脑海中瞬间已经推演出无数捉弄人膈应人的法子来。
结果正在他生气时，晏慈忽然又道：“你拿起剑，把篝火里的东西拿出来。”
“啊？”
季雪庭感觉到晏慈松了桎梏，赶紧从男人膝头一跃而起。
然后他按着晏慈吩咐，
半信半疑在篝火里掏了半天，这才惊骇发现灰堆里竟然烤着几块木薯。

第52章
当然，那时候的季雪庭当然不曾认识这种贫民充饥之物。
但这也不妨碍季雪庭察觉到那不起眼的块状物应当是食物，毕竟，那几块木薯烤得焦黄松软，香气虽淡，对于又饿又累又冷的少年皇子来说，却是绝世珍馐也比不得的馥郁浓香。
“你从哪里搞来的？”
季雪庭不由惊讶问道。
晏慈神色还是淡然，只不过在听到季雪庭语气中的欣喜之意时，嘴角冷厉的线条却变得柔和了起来。
“自然是在你光顾着逃命时，顺手挖的。”
季雪庭：“顺手？可你不是一个瞎——”
说到一半，季雪庭顿觉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瞎子瞎子的乱嚷，实在有些过分，赶紧将话尾咽了回去。
“只是恰巧而已。”
晏慈幽幽说道。
语气平淡，却叫季雪庭变得格外不自在。
手中那已经被烤得蓬松发烫的木薯实在是好吃，季雪庭的别扭与骨气在食物面前似乎也瞬间变得脆弱了许多。
他饿的前胸贴后背，原本只是想试探性吃两口，结果等那木薯真的入了口，他却也再也顾不得其他，瞬间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好在吃到最后一块木薯时，季雪庭总算是勉强回过了神，然后忽然想起来，身侧那个男人似乎自始至终没动静。
他侧过头望向晏慈，然后迟疑道：“你不吃吗？”
晏慈显然是没想到，像是季雪庭这等唯我独尊惯了的人竟然还会想起自己，不由一怔，顿了一顿才淡淡开口：“我不饿。”
季雪庭看着晏慈已经没了血色的嘴唇，眉头皱了起来。
“呵，不饿？是不饿还是下了毒？”说完，便直接抓起晏慈的手，将那最大的一块木薯放在了男人手中，“不饿也给我吃。”
他道。
晏慈：“……”
晏慈叹了一口气。
“四殿下，我先前就想问了，你是不是不会说软话？”
男人的语气有些讥诮，然而，却还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无奈与柔和。
无论是他还是季雪庭都很清楚，这从灰堆里扒拉出来的木薯自然是不可能下毒的。
季雪庭被晏慈点出了嘴硬心软这一点，脾气却依旧傲慢尖锐：“呵，那你猜对了，我自出生以来，可真没遇到什么人，需要我去说什么软话。”
听到这句话，晏慈无声地笑了笑，紧接着便在季雪庭再开口前，举起那喷香的木薯，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干净了。
这番小小的争执之后，季雪庭也终于放下了满身防备，再也掩不住一声疲惫，打起了瞌睡。
晏慈倒是让季雪庭睡到了烘热的灰堆上，可他自己却坐到了洞口。
季雪庭本来都快睡着了，看到那人忽然这般举动，一下子又警醒了起：“你干什么？”
他问道。
晏慈：“自然是守夜。”
说完，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到了什么，唇边忽然泛起了一抹微妙的浅笑。
“毕竟，除了要提防那叛党回来搜山，这里还有一些别的隐患。”
“别的隐患？”
“四殿下有所不知，根据记载，在这处山中有种妖魔，唤作发女，她看上去就像是个披头散发的乡村妇人在山间游走，可若是你走近一点去看，便会发现，那发女的眼眶和口中，竟然也生着漆黑的头发……”
晏慈说起那发女的传说时语气也很是平淡，与其说是在描述鬼怪，倒不如说在与人谈公务。
然而他越是这样，那发女的形象就越是生动鲜明。
季雪庭躺在洞穴角落，周身疼痛，困得半死。他心知为了明日奔波，
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赶紧睡去，然而，越是这样想，他脑海中就越是不断地回荡着晏慈平淡的话语。
【“你走过去，那发女便倏然回头……”】
【“她会问你，她的头发好看吗？”】
【“每说一句话，她口中的长发便会又伸长一丈，那些发丝会在地上蠕蠕而动，慢慢缠上你的四肢……”】
……
季雪庭咽了一口唾沫。
他才不会害怕这种无稽之谈。
他对自己说道。
结果就在此时，在浓稠漆黑的夜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呜咽。
良久之后……
“晏归真，我，我能不能去你旁边睡。”
季雪庭干巴巴地开口道。
晏慈：“哦？四皇子是害怕了？”
若是往常，季雪庭少不了再跟这晏慈胡搅蛮缠一般，可这时候他却是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了。
“是，是又怎么样？你方才说了那么多，还不准我害怕了？”
季雪庭自暴自弃地开口道。
“这样啊。”
晏慈沉吟片刻，季雪庭心头一松，刚以为那家伙会跟自己身边的那些宫人与狐朋狗友一般，只要自己稍稍让步便会顺着自己，却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晏慈轻声细语，格外温和地冲着他道：“既然是有求于人，四殿下也总得说点软话来让我听听吧？毕竟这守夜之事事关重大，我还是得权衡一下。”
季雪庭：……
紧接着，晏慈又道：“哦，对了，我忽然想到，其实这山间还有一种鬼怪，唤作赤发鬼，身长九尺，宛若壮汉，可声音却宛若幼童，在夜间若是听到孩子哭声……”
季雪庭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打断了对方：“晏归真，我错了。”
只不过听到这具讨饶，晏慈却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他抱着剑靠在洞口，一字一句，凉凉道：“四殿下，这是道歉，可不是软话。”
季雪庭沉默了。
就在晏慈觉得，那养尊处优的少年应当是真的被自己惹毛了，即将要开始发火时，他却猝不及防地听到一声格外软，格外可怜的低语。
“归真哥哥，你别说了，我真的害怕了。”
少年人的嗓音还有些劳累过度所带来的沙哑，一旦这样放软了声线，听起来，倒有那么一点儿，像是刚刚哭过一般。
怦怦——
怦——
向来性格冷酷，心思缜密的晏家少主晏归真，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夜里，因为这样一句故作小意的可怜低语……而乱了心神。

第53章
季雪庭依稀还能记起三千年前，自己与晏慈在那次逃亡时所经历的种种。
深山之中，前有山林野兽，后有叛军追击。他们两人东躲西藏了好些日子，却靠着晏慈博学多识的诸多谋算，奇迹一般地活了下来直到获救。
想来大抵也正是因为那段说得上是相依为命的日子，才叫季雪庭之后那般轻易地放下了诸多防备算计，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那个总是要捉弄他的凉薄之人吧。
……
……
……
“唉，不过也就是在面前我才敢说，那天衢上仙这番下凡，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吧？我倒是希望他一直这般正常下去，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里老是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不怕你笑话，这些日子我的眼皮竟然也跳得厉害，季仙官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季仙官，季仙官？”
耳边传来了鲁仁的声音。
季雪庭微微恍惚了片刻，随即便回过了神。
“鲁仙友，不用太过担忧，想来天衢上仙下凡也是为了早日抵去身上责罚，应当不会再像是之前那般，那般恣意妄为，行事唐突了。”
季雪庭暗暗运功，化去心头一丝淡淡隐痛，面上却是不显，依旧平和淡然，自然而然便接上了鲁仁的话头，丝毫看不出之前有任何恍惚。
那鲁仁得了季雪庭这般安抚，面色稍松。
初时见面，鲁仁此人面目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可憎，可自从青州之行之后，他却自觉自己与季雪庭同甘共苦了一番，生出了许多澎湃的同僚情。
如今天衢仙君既是不在，他忍耐了片刻后，又将屁股往季雪庭那边挪了一点儿，然后压低了嗓音，轻声开口问道：“那个，季仙君啊，我其实一直就有点儿在意，天衢上仙如今这般冷静，可是你用了什么办法？是玉皇钟？还是，那个，那个你与他之间……”
好了，这便是亲密同僚情中生出来的纯粹吃瓜心，八卦胆。
季雪庭轻声笑了笑，没等鲁仁说完，便已经十分确定地摇了摇头：“我与天衢仙君的那些前尘往事早已如过眼烟云。”
鲁仁皱了皱眉，迷惑道：“可是我见你对他倒是十分温柔可亲。”
季雪庭噗嗤一声，忽然侧头，深深望向鲁仁：“我待你也是如此啊？”
季雪庭容貌极为俊美，如今半边脸倒映着身侧火光，愈发显出他五官明丽动人，而他说话时，双眸湛然宛若宝石一般光华流转，当真称得上是风华无双，直教人甚至不敢直视。
“咳咳咳咳——”
被口水猛然呛到，鲁仁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整个人差点直接从充当座椅的横木上直接跌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只是被那季雪庭这么一望，被美色冲得头脑发晕，背后却平白渗出一层冷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冷冷窥视，随时要至他于死地。
鲁仁打了个寒战，坐稳之后下意识地离季雪庭远了些。
而此时季雪庭恢复了寻常模样。
“鲁仙友，我早就说过啦，我是个修无情道的人。”他喝着酒，仿佛只是随口调笑道，“你们是我同僚，我与你们相交自然温柔可亲，但也仅是如此而已，这世间众人对我来说，并无一二。毕竟，修无情道的人，真的都很无情的。”
“这，这样倒也不错。无情无爱，自然也无忧无恨。挺好。”
鲁仁讷讷道。
忽然之间有些后悔自己在季雪庭面前提起这些事情。
季雪庭见鲁仁不再八卦，神色愈发和煦。
只不过喝着天衢为自己准备的酒，其实就算是“真的很无情”的季雪庭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要说起来，其实季雪庭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烦恼过——他确实无情无爱了，可依旧还是十分怕麻烦。
本来季雪庭还很头痛，只怕天衢这次与他一起下凡，会跟之前那般那样动不动挖心挖肺血糊糊的让他原谅，弄得季雪庭是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当然，就算没有那样动辄掏心，那人疯疯癫癫，哭哭啼啼，终日在他耳边哇哇叫着“阿雪”“阿雪”，也着实很吵，顺便也很妨碍他做事。
好在，天衢这次终于正常了。
季雪庭倒是不想探究更多，只觉得若是天衢能够继续这般下去就是最妙不过。
就在这时，季雪庭忽然觉得神魂之内，有锁链簌簌而动，倒像是在他神经上轻扯了一下。
季雪庭握着酒瓶的手轻颤了一瞬。
是天衢回来了。
季雪庭立即意识到了这点。
唔，好吧，这也是他这次下凡后的难得的一点不满：一直到现在，季雪庭还是没习惯玉皇钟的锁链将两人相连导致的那种神魂相牵的古怪感觉。
“我回来了。”
眨眼间，山林的暗影中骤然映出一道金光，随即那缩地成寸的法阵中便出现了某个白发仙君冷峻消瘦的身影。
“唔，天衢上仙安好。事情可还顺利？你这次回来得似乎比先前早许多。”
季雪庭转身，冲着天衢微笑着招呼道。
天衢站在远处，顿了一顿，才暗哑地应道：“事情都已经了结。此处并无旁的公务，我们明日便可照常启程前往白水城。”
“那便好，辛苦你了。”
季雪庭也照常这么说道。
在他身侧的鲁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立于阴影处的白发仙君，心中再一次腾起季雪庭的赞叹。主要是此刻季雪庭神色自若，声音清朗，可鲁仁却看得分明，那天衢仙君凝望着季雪庭的目光，已经灼热到令旁人都深感不安的程度。
若不是很确定，那人真的便是一位货真价实，自玄穹而来的上仙，鲁仁甚至都觉得如今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一具披着人皮，已经饥渴了数千年的幽冥恶兽。
而对于那只恶兽来说，唯一可以缓解那痛苦欲死的饥渴的，只有篝火旁神色淡然，无情无爱的仙君。
……
天衢仙君这样子，当真是没问题吗？
回想起自己之前与季雪庭的对话，鲁仁还是觉得自己眼皮跳得厉害。
天衢没有说话，季雪庭也只是浅笑不语，场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鲁仁如坐针毡，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缓解局面，就见着天衢那张惨白冷凝的面孔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丝不耐烦。
男人蹙起眉头，转过头去，望向苔云山林极深之处。
深山大泽之中多是瘴气横生，且多妖魔猛兽，莫说是人类，便是修行者和寻常魔怪也甚少在这等地方行动，可此时，那暗黑的山林深处，却隐隐骚动声响传来。
而且从天衢所感受到的气息来看，那里聚集喧嚣的应当是人类……唔，不对，好像也有些妖气。
但那妖气似乎又并不纯粹，中间还夹杂着些许其他不对劲的气息。
天衢脸色肃然，心情也愈发不爽。
就在刚才他还同阿雪说苔云山的事情都已经被他料理干净，然而话刚说完那边又杂事发生，这瞬间便让天衢倍感羞耻惊慌。
他明明都已经跟阿雪保证过，他会很有用的。
可现在，自己做事却出了纰漏……
而这么短短瞬间，深山之中的喧嚣愈显，就连仙力更加低微的季雪庭与鲁仁都已隐隐察觉到不对。
天衢面上血色褪净，垂眸敛目轻声同季雪庭道：
“山中有事，我去探查一番。”
顿了顿，他又贪婪地
以余光描摹起季雪庭身形，又道：“那些碗筷你也不用动，喝完酒后便休息就好。剩下的事情我来收拾……”
“咳咳。”
天衢仙君说得自然，可语气却软得叫人不太自在。
季雪庭站在那处，看看手中酒瓶，身侧杯盘狼藉，再看看那刚刚替他代行完公务又要去做事的天衢，不由有些恍惚，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奇异的似曾相识。
他放下酒瓶，假咳了两声，然后笑道：“你才刚回来，还是我去吧留，毕竟自从下凡以后，我一直都在躲懒——”
话没说完，季雪庭不小心对上天衢视线，便卡了壳。
他本意其实也就是让天衢休息片刻，但现在为什么天衢看上去会用那种，怪怪的目光看着他？
好端端的上仙，可现在那目光……让季雪庭莫名想到了人间游历时候，在街头遇到过的，那种被人嫌弃无用而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童养媳。
“要不便一同去好了。”
季雪庭揉了揉鼻子，轻声道。
“不过是小事，阿雪你休息就好。”
天衢声音有些慌张。
“正好我也消消食。”季雪庭放下酒瓶，若无其事，公事公办地朝着天衢走去，末了又习惯性地打起了圆场，“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劳累，你看今夜月色也正好，在山间走一走倒也不错。”
天衢并未再多说什么。
只不过银眸之中目光闪动，像是幽火一般格外有声。
此时鲁仁见季雪庭与天衢都准备前往那山中探查那古怪动静，自然而然便也跟了上去。
只不过就在这时候，天衢却猛然回头看着鲁仁。
“你也去？”
他平平问道。
鲁仁来不及多想，只道：“我可是副使，怎么可能不跟着大人一同行动？”
天衢听到这句话，便立刻沉默了下去。
他没有再理会鲁仁而是倏然转身，只留了一个格外冷峻的背影给鲁仁。
天衢仙君行事惯来如此，经常没头没脑的，鲁仁当然也没有多想，依旧尽职尽责，兢兢业业地跟着季雪庭前行。
唯一一点不对劲，大概就是他跟着两人走到一半，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在这一行人中，好像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多余感。

第54章
三人俱是仙神，即已动念，不过捏了几道法诀，真身便已经直接闪现到了溟濛幽深的苔云山深处。
夜风拂过，月色之下那成片的参天古树簌簌而动，在半空之中往下望去，只觉得山谷之中仿佛有一片墨海翻滚。
季雪庭带着另外两人踏出法阵，身形凝在半空，脚尖点在树梢之上垂眸乡下望去，之间四下夜雾缭绕，层峦叠嶂之中隐有犬吠，人声，火光渐近传来。
“抓住她！”
“好个不知羞耻的龌龊娘们，倒还敢跑！”
“刁老四，李山，你从山侧边走，那臭娘们跑不远……”
“等等，我看到她了！”
“没错，就在前头！”
……
伴随着男人们的呼喝还有猎犬们愈发兴奋的狂吠，在崎岖逼仄的山道之上，一个身形臃肿的女人明显变得更加慌乱了。
“呜呜……呜……”
含糊不清的呜咽止不住从她嗓子里传了出来。
看得出来，女人也意识到了自己被追赶上，她自然是很想再加快些脚步，然而即便季雪庭一行人不是神仙而是寻常路人，也能看出来，那女人跑到这种山岭深处，早已精疲力竭，此时再加上惊慌失措，逃得就愈发艰难。
“唔，好痛！”
下一刻，那女人一脚踩在了松动的石块上，整个人踉跄一下，便翻倒在了地上，只不过即便是倒地之时，她也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这种时刻，一旦倒下，自然就再也难以聚起力气站起身。
女人半坐在地上呜咽出声，耽误的这么片刻功夫，身后的众人早已追赶上来，举着火把，牵着狗，齐齐将女人围在了中间。
女人抬起头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众人，痛哭出声，跪在地上。
“你们放过我吧，你们放过我啊……我真的没有做任何有违妇道的事情啊呜呜呜……”
女人惊恐万分的哭喊中，追人者中窃窃私语顿起，俱是不屑。
“嘿，这娘们是说的啥话，到现在还把人当傻子么？她男人都死了两年多了，她现在肚子大成这样，还有脸说自己没做丑事？”
“就是，也真是陈家倒霉，取了这么个玩意儿。听说还是教习家的女儿呢，啧啧。”
“你还别说，当初谁知道是这么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娼妇啊，陈大郎死的时候她不是还三番几次要寻死，救下来以后也是口口声声说要替大郎守一辈子，为了这事，村里还跟县上请了一座贞节牌坊呢！”
“结果，你看，她肚子……”
就在这时，有一老者被人搀扶着从后面赶来，人群安静了一瞬，朝着两边分开，让老者走上前来。众人口中都唤那老者作村长。
而村长低头看着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宛若殆死的女人，面上神色复杂，最后化为了一声叹息：
“陈氏，你说你，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们榆口村从来都没有这种败坏道德的女人——”
“村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这个孩子就是大郎的啊！我可以向天发誓这就是他的孩子呜呜呜，我从来没有过不轨之举，我没有啊，我可是为了延续陈家的香火，才特意怀了这个孩子啊……”
女人尖锐地哭喊起来。
只不过那老迈的村长却像是完全不曾听到她泣血似的哭嚎一般，老人叹了一口气，挥挥手示意让其他人上前将那陈氏捆住。
“带走，天亮前便沉塘罢。”
听到那句吩咐，女人哭声愈发凄惨尖锐，混杂着语无伦次的辩解。
而那群青壮汉子听得沉塘两字，就如同他们手中牵着的狗一般，瞬间也变得格外兴奋，人声鼎沸，甚至惊飞了密林中栖息的鸦鸟。
鲁仁眉头紧皱，死死盯着脚下那丑恶场景，几乎都快忍不住直接冲下去阻止。然而犹豫了许久，他却终究没有动弹。
天上仙官对比起人间这群凡人，自然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然而他刚才听的分明，脚下发生的全是人间三纲五常之事，天道有约，人间之事自有人间宗法礼教去管。作为神仙，实在不可对这种人间事务妄加干涉，不然轻者徒沾因果百般麻烦，重则有违天道，神形俱灭。
“季仙官？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只不过就在鲁仁百爪挠心之时，他无意间转头看向季雪庭，正好看到身侧仙君目光微沉，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由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轻声问道。
“那个妇人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气息。”
季雪庭也知道场中之事与自己无关，但是妇人肚子上隐隐萦绕的鬼气却让他不得不在意起来。
想到这里，季雪庭自然是不曾耽搁，就在那些村民兴高采烈帮着陈氏要带她去往水塘时，他打了个响指，身形一闪，倏然出现在了众人前行的道路之前。
“各位，还请稍安勿躁。这位夫人她肚中之物似乎确有蹊跷，为何不听她说清楚？再者，便是真的怀了别人孩子，也可休书一封叫她离家，这般以宗法残酷处置他人，罔顾人命，实乃陋习中的陋习，各位就是不为了别的，也应当为了自己的气运因果考虑才是。”
抬起脸，季雪庭轻声冲着面前众人说道。
月色之下，他一身白衣，容貌俊美，神色平静，当真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可惜，大概是因为这等深山老林实在渗人又有太多传说，又或者是因为季雪庭倏然现身的景象太过离奇，那些村民看到他倒实在没顾得上欣赏他的仙人风姿，首先发出来的便是一阵惊慌失措的狂呼，紧接着那些壮小伙子便瞬间抱做一团，吓得面无人色，惨叫连连。
“鬼啊！”
“妖怪！一定是妖怪！”
“不对，是山精！是山精！我娘说过的，苔云山里来不得，这里可是有山精惑人神智，取人性命的！”
“啊啊啊救命啊！”
……
季雪庭：“……”
就在此时，一个吓得晕了头的村民举着锄头便往季雪庭的方向冲了过来，为了避免他伤到自己，季雪庭也只能徐徐一掌拍出一记掌风，将那凡人推到一边。
只不过季雪庭到底未曾料到，那榆口村地处山林之中，讨食艰难，因此村民大多性格凶狠蛮横，眼看着季雪庭只是将先前那人拍开而不曾伤到对方半分，他们便倏然从先前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转了性，自顾自认为季雪庭孱弱不堪，大可欺辱一番。
“大家别怕，这妖怪弱得很，伤不到我们！”
“对，没错，我们这多人呢，就不信弄不死他！”
“好笑，你看见没，他刚才把狗子拍开那模样，娘唧唧的，我家七岁的小子都比他凶呢！”
说着话那村民们便又举着镰刀火把，如同之前围起那陈氏妇人一般朝着季雪庭也围了过来。
当然，虽然那些人说得凶狠，但季雪庭气质不凡，如今站在原处面无表情，更是别有一番凛然之气，一帮山野村民也不曾真的动手做些什么。
与季雪庭对峙了一瞬之后，总算有人想起季雪庭先前的劝慰，顿时又嚷嚷起来：“等等，这家伙刚才为什么拦着我们？还说什么让我们不要王古什么？”
那村民听不懂成语，只觉面前这人说话文绉绉的……便觉得对方似乎与自己打过交道的那些穷酸书生一般孱弱好欺。
“哪里来的外人有脸对比我们村里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的，等等，这妖怪长得倒是好看，该不会你就是这娼妇的奸夫吧！”
“对，没错，你说这么三更半夜的，怎么忽然就跑来拦着我们行宗法！”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村人们不过是群庸碌凡人，当然也没有注意到，鲁仁与天衢其实就在他们上方冷冷看着他们。
胸口传来一阵奇异的拉扯感，季雪庭皱了皱眉头，总觉得自己似乎感受到了自天衢那处源源不断涌来的暴怒之意。
【安静一点。】
季雪庭无声无息，强行下了命令。
他跟天衢与鲁仁不同，在人间蹉跎了三千年，便是再龌龊再恶心的事情都已经看过不少，如今对上面前这群欺软怕恶，胡搅蛮缠的村民，心头更是半点涟漪都没有。
他甚至还有闲心余裕开口解释起自己身份与来历，奈何无人相信。
而且，他越是温文尔雅好生与人说道理，那边的村人胆气与气势就愈发凶狠起来——当然，这些人是不会知道，季雪庭如今乃是四方巡查使，凡人这般对他不敬，说得每一句污言秽语，做的每一个不恭敬的动作眼神，都已经在冥冥之中被记录在册，尽数录入了他们的命簿之中。
不过片刻，季雪庭再看面前诸多青壮，神色就更加淡定了。
毕竟……这些人之中，来世竟然无一人还可做人，都是些投胎成蚊蝇猪狗的货色而已。而且莫说是来世，就算是今生，他们因为今夜的冲动莽撞，早已消耗了所有阴德福缘，只能惨淡度过余生。
当然，这些命数变动，乡村愚夫决不可知晓。这么一群人窃窃私语，还在那纠结于陈氏之事情。说话间愈发认定了季雪庭一定是与陈氏有了首尾，不然怎么会这般好心，拦着他们，不许他们把那妇人沉塘。
毕竟，如果季雪庭与陈氏无关，为何又是如此气弱，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这些村人先前以为季雪庭是个厉害人物，自然是胆怯气弱，瑟瑟发抖，可这时候他们自占理，就瞬间变得气势汹汹格外蛮横。
“奸夫都出现了，抓起来，跟那陈氏一起沉塘！”有人开始喊。
“没错，这可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把他抓起来！”
“沉塘！”
“奸夫淫妇，不得好死！”
要看着这群眼睛发红的村民开始喊打喊杀慢慢围过来，季雪庭正待取剑好生教训蠢货一番，村民中却倏然爆发出恐惧的尖叫。
“这是什么？”
“蛇？蛇！地上有蛇！”
“啊啊啊，好多蛇！”
……
凶狠与蛮横都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下一刻，所有人都开始惨叫出声。
只见无数漆黑的蛇影连绵不断自从这些人自己的影子中蠕蠕而出，随即嘶嘶作响，直接缠上了他们的躯体。这时候再看他们，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凶狠。
蛇群甚至都不曾对他们真的做些什么，光只是缠着他们而已，便已经有人吓得尿了裤裆。
“天衢仙君？”
季雪庭看着村民身上的蛇群，暗暗蹙眉。
他总觉得这些蛇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果不其然，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原本只是缠人的黑蛇身上异变顿起，只有拇指粗细的黑蛇在村民身上疯狂扭动，紧接着便从那些村民眼鼻口，还有别的一些窍孔之中钻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瞬间凄厉到仿佛能够把夜色彻底撕碎。
季雪庭倒是不知道被蛇钻入体内是什么感觉，但看那些倒在地上被吓到神智崩溃的村民，他大概也能猜到，应该是不怎么好受。
“这些村民不过凡人，天衢仙君下手还请轻些。”季雪庭无奈地叹气，弱弱地劝慰道，“不然万一触犯天条，实在麻烦。”
先前这些村民早已因为对季雪庭不恭不敬而消尽福缘，冤债满身，今生来世都不会好受，其实已经算是领了责罚。可如今天衢再动手，就有点儿过界了。
“他们竟然敢以那等龌龊心思污蔑你。”
天衢的身影在季雪庭身侧显现出来，他沉声低语，仿佛是在解释。
然而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季雪庭就觉得头更痛了。
天衢当然还是掩饰得很好，可那些黑蛇动作却愈发疯狂。
仅仅只是提到了那些村民之前将季雪庭说成是奸夫的事情，已经没入村民体内的黑色倏然从那些人体内钻了出来，细细的牙齿不断啃噬这那些翻滚在地的凡人，场景堪称恐怖至极。
“救命……救……”
“饶命，求大仙……饶命……”
……
“天衢仙君，停下吧，这些人快死了！”
鲁仁看得脸色惨白，险些干呕，这时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劝道。
之前哪些黑蛇其实都不是实体，只是让这些人的灵魂受些苦楚倒也还好。
然而此时此刻，空气中已经隐隐有血腥味蔓延，显然天衢正在失控，竟然开始磋磨起这些村民的肉身来——这对于天庭仙神来说，乃是禁忌中的禁忌。
“他们竟然敢这么说你。”
天衢却完全没有理会鲁仁的劝说，他看着面前尖叫不休遍体鳞伤的村民，银瞳中神采奕然，唇中喃喃低语，俨然已经恍神。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
季雪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而自己方才在篝火旁就不应该与鲁仁说那些话。
你看，他上一刻才说天衢仙君已然好了许多变得正常了不给他找麻烦了，下一刻他身侧这位仙君就又疯了。
“天衢上仙，住手！”
他冷然说道。
“阿雪……我好生气。”
听到季雪庭的话，天衢缓缓转头，眼神却依旧是涣散的。
“你明明是这世上最尊贵不过的人，却因为我的缘故受了那么多苦楚污蔑。”
白发仙君神色癫狂，轻声说道。
“阿雪，你别怕……我之前就发过誓的，从今以后，任何人辱你谤你，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季雪庭神色微暗，心知天衢仙君虽然是面对着他说话，心魂却早已不知道又落入了哪段往事之中。
而此时此刻，那些村民已是奄奄一息。
季雪庭叹了一声，道：“得罪了。”
随即心念神动，玉皇钟在内府中骤然炸开一道金光，而与此同时，天衢喉间锁链顿时外显，紧紧一箍。
“噗——”
禁制之下，天衢仙君喷出了一口猩红鲜血。
他身形一晃，险些倒地。
季雪庭束手站在一旁，神色冷然。
“天衢上仙，还请收回你的神通，不要伤了这些凡人性命。”
眼看着天衢似乎冷静了下来，季雪庭凉凉说道。
天衢愣怔了片刻，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稳身体。
眨眼间，那些原本在凡人身上疯狂啃噬蠕动的黑蛇，便尽数僵硬，然后在空气中慢慢淡去，化为了虚影。
“我……我很抱歉。”
回神之后，天衢转过头来，有些惶恐地望向季雪庭。

第55章
白发仙君面无血色，唇角还染着血，又因为强忍着玉皇钟上展开的禁制所带来的神魂剧痛，整个人身形微颤，愈发显得可怜可悲，一派狼狈之态。
他嘴唇翕合，好半天才沙哑道：
“我只是有些不太高兴，并没有想过要伤他们性命，而且……”
渐渐的话音渐消。
天衢此人性格偏执，行事怪戾，目无法纪，无法无天，这几千年来他做了无数违背天条的事，却从未开口为自己辩白过半句。可如今他抬眼窥探着季雪庭神色，心中腾然升起一股难以消解的慌张，竟然情不自禁地替自己方才所作所为辩解起来。
只可惜季雪庭如今面无表情，所有情绪更是完全收敛于心不曾外泄半点，天衢说着说着便无法继续下去，连瞳中银芒也倏然熄灭下去，格外颓然绝望。
直到季雪庭忽然开口：
“而且那些黑蛇其实是他们自己的恶业所化。”
他替天衢说道。
天衢一怔，季雪庭望了他一眼，又道：“上仙向来爱洁，绝不可能驱使念蛇钻人孔窍。”
季雪庭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当然还有些话倒是不便于说得直白：天衢纵然是个疯子，也是个十分有洁癖的疯子，那些念蛇更是他妄念外显所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等同于他的分身，是故念蛇在攻击歪魔邪道时固然是凶狠异常甚至会以身绞碎那些妖魔，却绝不可能像是今夜这般与凡人接触。
当然，碍于天衢仙君此人心思莫测行事疯癫，几千年来，恐怕也只要季雪庭一人可以察觉出天衢的念蛇和那些由神通点化具形的恶业之蛇之间的区别。
天衢心心念念都是季雪庭，当然不可能错过这点细节，颓然之态顿消，整个人一瞬间便精神了许多。
他回首看了看满地呻吟尖叫的但还能喘气的凡人，袖中手指一捏，地上顿时闪现出道道微光，那些凡人转眼间便被天衢径直送到了十里之外的山间，只留下了那有些蹊跷的陈氏一人还在原地呜咽。
这苔云山深处总算清净了下来。
季雪庭看了天衢一眼，不发一语，却也不曾阻拦。
“阿雪，我已经把他们送回家了，他们不会记得今日之事，也不会有任何真正的损伤。”
一边说着，天衢试探性地往季雪庭处靠近了一步，心情忐忑却又隐隐生出了一丝隐秘到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渴望来。
他渴望着季雪庭对他，对他有一点点……
结果季雪庭此时直直望着天衢，轻声开口道：“天衢仙君，在下倒是有一事相求。”
“阿雪，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答应你，你知道的。”
“劳烦上仙平日里凝神静气，不要再妄动神念。”季雪庭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毕竟我如今在人间也有公务要做，至于这玉皇钟，咳，禁制一旦发作起来，血呼哧啦的，也实在难看。我知道天衢上仙你有旧疾，不过既是不怎么要紧的事，还是心平气和才更好些，对吧。”
季雪庭此话说得柔和，然而那先前就远远躲在一边，生怕自己没事招惹上什么是非的鲁仁听着，都忍不住心中叹了一口气。
主要是鲁仁与季雪庭相处久了，早就看出来季雪庭此人真真是个外热内冷的性子。
他这番话看似劝慰，其实翻译过来内容十分简洁明了——
【天衢仙君，就请你没事不要乱发疯打扰我当差，即便我如今手上有玉皇钟可以管住你，也是很麻烦的。】
而此时此刻天衢喉间早已被锁链箍得血肉模糊，鲜血横流。
季雪庭却宛若未闻，交代完天衢之后便笨手笨脚，琢磨着把禁制给收了，然后也不曾理会天衢，而是转而去探查起凡人中唯一一个不曾被蛇所害的凡人来。
那名为陈氏的妇人双手被缚，如今正正蜷缩着身体窝在地上动弹不得。
天衢并没有教训她，但看她状况，倒也被方才身边所发生的事情吓得魂飞魄散，神智混沉。
见到季雪庭上前来解了她身上的麻绳，也只是掩面低泣，口中不断地嘟囔着颠三倒四的话。
“不，这不是什么孽种，这是大郎的孩子啊呜呜呜……这是陈家的后人啊……”
“我真的没有，我没有做那种败坏家风的事情，我没有！”
……季雪庭神色如常地在陈氏身侧蹲下来，并未理会妇人口中低语，而是直接伸出手虚虚按在她腹部上方一掌之距。
“你干什么？你不要想夺走我的孩子！这，这真的是大郎的孩子！我可以向天发誓！”
陈氏一看到季雪庭伸向自己腹部，顿时尖叫挣扎起来。
季雪庭只得使出一道仙诀，将人死死定在原地。妇人半坐在地，手撑在地上，双腿微张，顿时僵直，这个姿势恰好让妇人的腹部隆起显现出来。
只见那妇人肚皮鼓胀，看着宛若怀孕了五六个月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母体精神极度紧绷，那肚皮竟然自行微微颤抖了一下。
季雪庭掌心散发出一道微微白光，徐徐笼在了陈氏的腹部，随着探查进程，作为新出炉的四方巡查使瞳色愈发幽暗，眉头也蹙了起来。
“季仙君，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鲁仁看季雪庭脸色似乎有些阴沉，不由问道。
季雪庭收了手，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他有些迷惑地说道，“此妇人腹中之物隐有鬼气，我本以为是什么鬼物妖魔寄生在此，但是我方才细查之下，她腹中之物胎心胎脉，与凡人胎儿并无两样。”
鲁仁这下也皱了眉头。
如今灵脉大乱，人间妖魔丛生，那鬼物妖魔因为种种缘故寄生在凡人体内倒并不罕见。
不过人鬼殊途，既是再厉害的鬼物妖魔，若是想要寄生在人身上，便必须要蜕去自己的肉身，只以鬼气神魂进入凡人体内才可行。再不然就只能将那凡人杀死，取了凡人肉身当做皮囊“穿”在自己身上
然而陈氏妇人如今就在他们眼前，便是道行再低微，也能看出她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尸皮或者活尸体。
同样的，也只有阴阳调和，受乾坤之气相混生出来的肉体凡胎才会生出胎心胎脉。
但如今这妇人状况却十分蹊跷，她腹中鬼气氤氲，偏偏腹内孩儿又与真正的胎儿无异，这实在是有些说不通。
这时鲁仁看那妇人害怕的模样实在可怜，不由心生怜悯：“既然她腹中孩儿有胎心胎脉，指不定就是个寻常孩子，而她今夜在山间如此奔走，说不定撞上了什么东西这才沾染了鬼气。季仙友不妨干脆就赐她一道除晦符，然后寻个远些的城镇安置一番便不用再管了。”
鲁仁轻声劝道。
可季雪庭却摇了摇头：“不行，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不妥。”
“可是……”
季雪庭忽然望着鲁仁，一声轻笑，然后开口：“鲁仙官，你方才也说了，她今夜在山间奔走许久……这倒是提醒我了，这妇人怀胎六月，身体虚弱，为何竟然能在山中奔逃如此之久？方才我们初遇她时，你可还记得，那些追捕她的可都是凡人中的青壮，尚且需要带狗带人连夜追赶，这般追到半夜，才在这人迹罕至，山石陡峭的山林深处勉强堵到她。”
一边说着，季雪庭一边回头望向地上那惊惶欲死，在定身术下依旧兀自颤抖不休的妇人。
季雪庭一抬手，直接打了一道仙诀到了陈氏身上。
下一刻那陈氏神色瞬间舒缓了许多，只不过目光也瞬间变得漆黑无神，整个人看着看着就神志恍惚了。
季雪庭重新上前，微微探身，盯住了陈氏的眼睛。
“陈氏，我来四方巡查神使季雪庭，你可愿意告诉我，你腹中之子的来历？”
季雪庭声音低沉，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那陈氏眼中徐徐流出两道眼泪，开口时语调却平板无波，宛在梦中。
“两年前，我丈夫陈大郎死了……”
陈氏乃是外乡人，两年前才刚刚榆口村陈家，丈夫陈大郎就出了事故直接死了。陈大郎乃是一脉单传，陈氏新嫁，自然不曾留下子嗣。陈家婆婆顿时觉得天崩地裂，心智混沌癫狂，要么便是抱着儿子牌位以泪洗面，要么就是磋磨陈氏，咒骂她是丧门星，克死了自己的儿子，给陈家绝了后。偏生陈氏出生在一个迂腐教习家中，家里人也不许她回家，陈氏被折磨得几次寻死，奄奄一息。
而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活不下去之时，村里人给她请了贞节牌坊。
立牌坊那日，陈家门前终于热闹了起来，多了几分喜气。
而正是在那立牌坊的酒席上，陈氏遇到了一个道人。
那个道人衣衫褴褛，身形佝偻。
也许是为了讨个彩头，也不顾旁人奚落，自顾自的便在树下卖些随喜的鞭炮，黄纸，还有……
“我看到他在卖喜福神面具。”
妇人神色木然，声音虚幻，轻声说道，却不知道在她口中说出道人与喜福神面具的那一瞬间，身侧三人俱是神色大变。
当然，季雪庭倒是还能维持住表面冷静，继续维系着妇人身上的仙诀。
可他身后的天衢却没有那么好了，九华真人乃是三千年前那场惨事的元凶，天衢对他是恨之入骨，执念极深，此时骤然听得仇敌消息，上仙威压外泄，山中倏然刮起一阵黑漆漆的罡风，鸦鸟凄然惨叫，猛然自周边树荫中腾然受惊而出，周遭顿时一片阴风阵阵，好不骇人。
“天衢上仙。”
好在关键时刻，那季雪庭忽然开口轻声唤道。
“莫忘了我方才同你说的。”
那齿间咯咯作响，周身幻生了无数蛇鳞的天衢，原本以是一副近乎入魔的狂态，这时候骤然听得季雪庭低语，身形顿时一僵。虽是痛苦万分，可季雪庭的话语终究还是更重要些。天衢好不容易，终于强行冷静了下来。
“阿雪，你觉得是他吗？”
白发仙君站在季雪庭身后，直直望着地上妇人，幽幽问道。
季雪庭背对着他，轻轻摆手。
“我不知道。”
季雪庭道，接着他又凝视着陈氏，继续问道。
“然后呢？那道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见到我，就对我说，我好可怜……”
【殿下，你好可怜啊……】
季雪庭耳边仿佛响起了一个虚幻怪异的声音。
他垂下了眼眸，掩去眼底异色。
在他面前，陈氏无知无觉，继续诉说。
“他对我说，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这般为了丈夫守贞，便值得他指点我一番。他说，只要在那个月的十五，有月亮的晚上，穿红衣，红鞋，点上他给我的香，然后跟着那香烟的方向走，便可以走到一间最最灵验不过的娘娘庙里去……我要去庙里，求娘娘开恩，让我与大郎相聚一夜，只要一夜即可，娘娘好心，定然会让我得子。”
说到这里，那陈氏脸上忽然颤抖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叫人十分不舒服的笑容来。
“……我怀上了。呵呵，我真的怀上了。我不是丧门星了，我给陈家留后了！我以后……我以后终于有指望啦……”
“可是他们不信！谁都不信我！婆婆不信我！村里的人也不信我！为什么啊？为什么！这明明就是大郎的孩子啊！这是陈家的孩子！”
“呜呜呜呜没有人信我，他们说我不守妇道，他们要杀了我……他们说……不能让村里的贞节牌坊倒了……所以他们一定要让我早点沉塘……”
回想起那般惨事，陈氏瞬间心魂大恸，整个人又显现出了惊惧绝望来。

第56章
“这明明就是我的孩子……”
仙诀法力渐消，陈氏身形颤抖，大哭不止。
季雪庭皱了皱眉头，趁着最后一点仙法尚在，继续开口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前往娘娘庙求子的？”
那陈氏恍惚了一下，似乎十分费劲才想起来：“一个月……一个月之前……”
听到这个回应季雪庭不由侧过头来，与天衢对视了一眼。
陈氏的肚子如此显怀，若真是个正常孩子，那它可绝不只有一个月。
“你的肚子明明已有五六个月份大小，若真是你一个月之前去娘娘庙里求来的孩子，它怎么可能在一个月之间就长得这么大？”
季雪庭指着妇人的肚皮，平静开口问道。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
陈氏听到季雪庭的话之后，口中轻声嘀咕了几声，然后便神色怔怔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之前一直拼死护着的肚皮。
下一刻，那妇人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我没记错，就是上个月的月圆，我去娘娘庙求了子，可是，为什么我的肚子会这么大？”
她颤抖了起来，低语中渐渐渗出了止不住的惊慌失措。
“……对啊，为什么我的肚子，会是这么大？”
到了此时，季雪庭心中已是了然。
这妇人为了腹中这个孩子差点儿被自己同村之人抓去沉塘，可即便是这样，在季雪庭以仙力灌入低语中点破谜障之前，她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肚子的不对劲，很显然便是被什么东西以术法迷了心窍才会如此。
就在这时，陈氏忽然一把抓住季雪庭的袖口。
妇人苍白的脸上竟然有蚯蚓般的青筋浮现，她直勾勾地看着季雪庭，口中大叫了一声：“我的孩子！”
随后，她便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身子一软，彻底软倒了下去。
季雪庭下意识便想接住对方，不想身侧天衢忽然抬手使出了一道仙法，那妇人身体便平平移了出去，径直落到了鲁仁怀中。
“凡人神魂脆弱，你替她解开了谜障，她反倒受不住才会晕过去。”
天衢轻声说道。
仿佛很怕季雪庭会因为那妇人担心似的。
“我知道。”
季雪庭苦笑道，然后便望向了手足无措，忽然间抱了个凡人的鲁仁。
“麻烦鲁仙友稍稍照顾一下这名凡人。”他说道。
然后才回头对上天衢。
“只不过我本来还想多问点事情……看她如今情况，恐怕无论如何也得等到明日了。”
说到这里，季雪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紧绷。
……
因为凡人若是心魂受损，最好便是带到凡人多的地方以人气滋养回来，季雪庭带着人当即缩地成寸往临县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其实三更半夜城门都关了还有人忽然前来住店，那客栈老板心中本是十分惊恐的，不过这份惊恐在季雪庭直接甩出重重一锭银子之后瞬间便转为了殷勤，当即便按照季雪庭吩咐，将整个后院四间厢房都让与了这一行人。
季雪庭其实倒也算得清楚，鲁仁，天衢，陈氏与他自己各有一间房间可供安歇，结果他进了自己房间后刚褪去外袍，伸了个懒腰想要安歇下来，一回头，发现房间角落里某位白发仙君正一动不动站在阴影之中，白着一张脸怔怔看着他。
“天衢仙君？”
季雪庭一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纳闷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天衢还是那般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季雪庭是个一旦他没看着就会直接在原地散去的幻影一般。对上天衢这般眼神，季雪庭心中难免又是咯噔一下。
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又发疯了吧？季雪庭暗暗叫苦，面上神色倒是自然：“其实仙君倒是不至于这般紧跟着我，即便那陈氏真的与九华真人有关，也不至于这么一晚上我就会被人暗害了。”
提到九华真人，天衢脸上血色又褪去了几分，整个人愈发像是一具缥缈虚幻的鬼影。
须臾，季雪庭听到天衢沙哑地开口道：“我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已经是仙身，剑术有修炼得很好，妖魔鬼怪早已难以近你的身。我也知道，你应当并不想我在你身侧，徒惹心烦，我只是……我只是……”
说到这里，天衢踌躇地上前一步，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神色，然后伸手轻轻在脖颈前虚虚一点，一条泛着微金光芒的锁链便在虚空中慢慢显现出来。
而此时此刻，那条锁链正绷得极紧。
原来，之前季雪庭为了压制差点发狂的天衢动用了玉皇钟上的禁制，然而那玉皇钟到底是神器，季雪庭这等刚刚飞升不久的小仙用起来着实有些手忙脚乱，以至于如今虽然天衢早已恢复正常，但链接着季雪庭与天衢之间的那条魂锁却在季雪庭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抽紧了。
除非季雪庭放松那条锁链，不然天衢再怎么挣扎，也只能在锁链的牵扯下与季雪庭处在一块儿。
“啊，这……这实在是对不住！”
季雪庭一看到玉皇钟那外显出来的锁链，瞬间便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的失误，连忙道歉。同时他还忙不迭地取出了那玉皇钟操控起来，只想着赶紧将天衢松开些。
然而，到了这时候季雪庭才发现，想要操控神器，尤其是这种可以连上仙之身都可以牢牢掌控的高级神器，用起来着实复杂麻烦且让人摸不着头脑。
季雪庭本来只是想着松开玉皇钟而已，没想到试探着用了个法诀之后，那锁链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金光一闪瞬间变幻成了眼罩，口枷和一些看着有些奇怪的绳索直接罩在了天衢身上。
而且，变幻成这等形态之后，这玉皇钟似乎还有一些别的禁制手段在起作用。
不然那在季雪庭面前总是束手束脚，面色惨白的仙君也不至于一瞬间面颊泛红，鼻息沉重。
“唔……”
季雪庭听着天衢仙君自从口枷之后发出来的喘息，顿时有些头皮发麻，连忙抱歉道：“方才一时手滑，请天衢仙君你见谅，我这就解开这禁制——”
说话间季雪庭又循着记忆中解禁制的手诀运功，结果大概是因为慌乱，手诀最后一步稍稍手滑了一丁点儿，紧接着季雪庭便看到那些口枷眼罩等物化作金光消散……可与此同时，那天衢仙君身上所缚绳索却莫名其妙转为了某种结实，光滑，别有意趣的红绳。
红绳宛若活物，以一种特殊的繁复方式将白发仙君的胳膊与大腿尽数缚于身后，紧接着就将天衢直接吊在了半空之中。
天衢仙君喘息了一声，随即紧紧咬住了嘴唇。
他似乎往季雪庭这边望了一眼，可下一秒，却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般，猛然垂下了眼帘掩去了眼底那灼热，激烈且潮湿的眼神。
季雪庭：……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手中那莹洁如玉的神器玉皇钟，虽然不应该怀疑太常君，但事到如今，由不得季雪庭不迷惑。
这神器之前真正的功用到底是什么？
“抱歉，我再研究一下此物，还请天衢仙君放心。”季雪庭干巴巴地说道，末了还是又补充了一句，“……请你也不要多想，我并非有意为难你。”
被吊在半空中的天衢仙君面颊上隐有薄红，额角蒙着一层潮汗。
听到此话时，喘息愈发粗重。
“无，无妨……”天知道换了形态之后那玉皇钟又有什么禁制使在了天衢身上，以至于这个疯疯癫癫，割头挖心都不曾有半点动容的上仙，如今竟连话都说得有些勉强，“无论阿雪对我做什么……我都受得的。”
不……我其实也没想过对你做什么。
季雪庭在心中痛苦地低语道，只不过表面上他倒是脸色木然，情绪平稳。
紧接着，季雪庭便凝神仔仔细细地开始摆弄起玉皇钟来。
这一次他进展颇佳，几个指诀过后，那叫人有些无法直视的绳缚顿消，只留了颈部那条魂锁尚在。
“啊，好了。”
季雪庭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此时，玉皇钟在他掌中一滑。
糟糕。
季雪庭心一沉，只听得心底一个声音暗呼道。
下一刻，季雪庭便眼睁睁看着那条魂锁霍然收紧，天衢直接被锁链拽到了季雪庭怀中，两个人倒在床上，无可奈何滚做了一团。
“嘶——”
这下倒吸一口冷气控制不住闷哼出声的人换成了季雪庭自己。
怦怦。
怦怦。
隔得太近，玉皇钟带来的神魂牵引便变得格外明显。
几乎快要人神智混沉的悸动宛若海潮一般瞬间自天衢处汹涌袭来，以至于季雪庭一时之间竟僵在了床上不得动弹。
唯一的欣慰大概也就是，正是因为季雪庭惊讶过度头脑空白，本能动作中，那玉皇钟中的禁制莫名消散，天衢仙君脖颈处的锁链也终于渐渐淡去。
片刻后……
“天衢上仙，现在禁制已消，想来你应当可以自由行动了。”
季雪庭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身上的男人，轻声提醒道。可天衢却还是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他的胳膊死死缠在季雪庭身上，头靠在季雪庭的颈间。
“阿雪——”
他轻声低喃了一句。
“上仙还请冷静。”
感受到自己脖子一侧似乎变得有些湿润，天衢的怀抱更是紧到仿佛要将季雪庭直接嵌入自己体内一般。
季雪庭心知此番亲密接触大概又招惹到了某位仙君的酸苦心思，只能无奈叹道：“我先前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往事于我而言早已是过眼烟云，实在无福承受上仙您的旧爱。只盼上仙早日勘破虚妄，回归正道。”
他无可奈何劝慰了几句。
只可惜，天衢却始终没有放开季雪庭的意思。
“我知道。”
他在季雪庭身侧沙哑地说道。
“你说的我都知道。”说话间，天衢仙君的声音听上去竟显得有些脆弱，“可是太痛了，阿雪。”
“好痛啊，阿雪，真的好痛，我快受不了了。”
“……”
“就当是可怜我好不好，我只想抱你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之后我会恪守本职，安分守己，再不会让你心烦。”
天衢仙君在季雪庭耳边苦苦哀求道。
“天衢上仙，你应当知道的，我修的乃是无情道，”季雪庭叹了一口气，“……于理来说，是生不出‘可怜’之情的。”
说罢，他便将手抵在天衢肩侧。
按照本意，季雪庭应当将天衢推开，但不知道为何，在那一瞬间，对上那人溢满痛楚，几乎绝望一般的银瞳，他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三千年前的晏慈。
那个男人似乎也曾经死死地抱着他，看着他，泪流满面的哀求过他什么。
季雪庭的动作凝滞了一霎。
而就在这时，鲁仁忽然急急推门闯了进来：“不好了，季仙官——”
惊恐的话语在他对上床上那两人时候瞬间被更加惊恐的沉默所代替。
季雪庭甚至都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鲁仁丢下了一句“打扰了”便直接转身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只不过下一刻，房门还是被鲁仁轰然推开，一脸扭曲的书吏甚至眼睛都不敢往床上瞟，只是慌张地开口提醒道：“那位凡人妇人似乎有点不对劲，季仙友，那个，你最好还是去看看。我，我就先去看着她，我在院子里等你。”
说完便如同之前那样，鲁仁逃命一般又退了出去，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第57章
发现陈氏不对劲的其实不是鲁仁，而是客栈的小厮。
季雪庭给钱给得确实有些太过于豪放和痛快，以至于他们一入住，整个客栈上下，从小厮到洒扫，都知道了，后院里来了几位贵客。
那小厮也是个头脑灵活的，想到这一行人半夜住店，显然是舟车劳顿，怎么着也得要点热水梳洗才可休息才对。于是压根没有等人吩咐，便故作聪明的端着热水往季雪庭他们住的院子里去了。
结果刚一走进院们，那讨巧讨赏的话还含在舌尖没来得及吐，迎面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双目微微发红的孕妇，挺着肚子正在院子中间站着。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要去找娘娘问个清楚……”
小厮猝不及防见着这鬼魅般妇人，吓得手都软了。
一盆热水砸在地上，尽数泼在他脚面上都没觉得疼。
而那声响还叫妇人转过头来望见了他。
不面对面还好，一对上那妇人面庞，小厮更是都三魂七魄都快从天灵盖里吓出来了，一声惊叫声卡在喉咙里都没来及吐，下一刻就看见对方忽然俯身，四肢着地，宛若动物一般骤然冲向了他。
小厮被扑倒了。
冰冷冷的手上浸着汗水和地上的砂砾，然后直接掐在了那小厮的脖子上。
“救命，救命啊啊啊——”
小厮尖叫出声，只是声响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格外微弱。
月光之下，那妇人的脸白得仿佛是透明的，透过那惨白的皮肤，甚至能看到皮肤之下那宛若蜘蛛网一般的淡青色血管，她直勾勾地盯着小厮，双目空洞。
“一定没问题的，这孩子没问题……道爷说了，我是贞女，是老天爷看我心思诚挚，恪守妇德，这才让娘娘赏了我一个孩子……这孩子顾念我，不忍我受十月怀胎之苦，所以才这般快就要来这世上！对吧，你说，是不是就是这样？”
一边说，陈氏的口唇中一边不断地流出大量的口涎。
当然，她手中的小厮也没有回应他：这倒霉的小伙子甚至都已经快要被陈氏直接掐得背过气去。
“妖孽尔敢！”
好在这时，鲁仁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直接冲出了房门，登时看到了眼前场景，一声大喝之后他连连打出数道仙诀落在了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身上。
但是，那些连个大妖魔都能被轰成黄水的仙诀落到了陈氏身上，却只是微微一闪，竟然完全不起作用。
好吧，若说一点儿作用都没有起当然也不是——至少陈氏被仙诀一顿乱轰之后，便放过了身下那奄奄一息的小厮，脖颈一转，白脸直勾勾对准了檐下靠墙而立，瑟瑟发抖的鲁仁。
“仙爷，我的孩子没问题的，这不是什么怪物，是娘娘赐给我的孩子，我是要给陈家留后的啊。”
那陈氏喃喃自语，保持着之前那般四脚朝地的姿势，一步一步朝着鲁仁爬了过来。
鲁仁与那陈氏对视了两眼，下一秒便当机立断，直接转过了身，然后迅速地撞开了身侧属于季雪庭的房门。
当然，他当时却没想到，那季雪庭房内的场景竟然会是那般不堪入目，一时之间竟让他不知究竟是房里那抱在一起伤风败俗的两位仙君可怕，还是身后步步紧逼，明显不对的陈氏可怕。
鲁仁觉得自己或许应当好生思索一番，立时便关了门。
只不过一离开季雪庭房间，回头鲁仁就看到自己身后那趴在地上嗬嗬直喘的陈氏。
“我的孩子，唔，我的孩子要出生了，我肚子好痛……我好饿……他好饿啊啊啊啊……”
陈氏仰着头看着鲁仁，双瞳中几乎已经看不到眼白，只有密密麻麻的血丝还有胀大到几乎填满整个眼眶的漆黑瞳仁。
刚才的疑惑已经有了答案，鲁仁觉得，应当是陈氏更可怕一些。
他迅速地重新推开了季雪庭的房门。
“那位凡人妇人似乎有点不对劲……”
说话间，天衢恰时从床上慢慢起身，一身惨白的仙君就那样转头望向他，银瞳之中，目光幽暗。
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动作，可此时此刻的天衢仙君身上却洋溢着某种异样的森然与可怖。
鲁仁看着这样的天衢仙君，忽然又觉得自己方才似乎是判断失误——陈氏也不是那么可怕。
“季仙友，那个，你最好还是去看看。我，我就先去看着她，我在院子里等你。”
鲁仁立刻说道。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袖中捏好无数仿身用的法诀，就这么毅然而然地重新退走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等片刻后季雪庭与天衢一同赶往院中，那场面看着就格外滑稽。鲁仁一边护着那早已晕厥过去的小厮躲在角落，一边不断地往院中甩着各种各样的符咒与仙诀，好吧那已经渐渐失去人形的陈氏隔在远处。
季雪庭一抬手，以双指夹住了一张被风吹得差点贴在自己身上的纸符，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张“太乙金枪不倒符”，反过来一看，还能看到另外一行小字：
【太乙出品，必是精品。
即便工作十二个时辰，金笔也不会闹脾气的必备符咒，让你重振天界书吏的雄风！】
季雪庭：“……”
虽然觉得不应该这么想，但还是觉得如今的天界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季雪庭心中思忖道，然后叹了一口气。
其实陈氏如今也就是看上去恐怖而已，真要说她有什么攻击力，以季雪庭观察，还真没有。
只不过，陈氏现在看上去倒也确实不正常，一个时辰不到之前，她的肚子不过五六个月大，可现在却已经鼓胀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甚至就连她的衣裳都已经绽裂，露出了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肚皮。
肚子如此膨胀，她确实也没有办法如同常人一般双足走路，只能像是动物一般双手双脚着地前行。
而更加骇人的一点是，此时此刻的陈氏看上去似乎正要生产。
“无论她肚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它都要出来了。”
季雪庭说道。
他揉了揉眉心，这时倒是没时间多想，只能伸手召出了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凌苍剑，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了痛苦哀嚎的妇人。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孩子……陈家有后啦！陈家有后啦！”
一股腥臭的粘液慢慢涌出陈氏的身体。
最开始的狂乱动作消耗了她所有的力气，此时此刻，她连伏趴在地都做不到，只能倒在地上，艰难地抱着自己的肚子，然后因为“分娩”而造成的剧痛发出前言不搭后语的呻吟。
季雪庭在妇人身侧，顺手贴了几张保命护体的符咒在陈氏的眉心与脚底。
只不过就跟鲁仁之前往她身上扔仙诀一样，这些符咒黯淡无光，完全没有起作用。
季雪庭只好转头望向天衢。
不过对望了一瞬，白发仙君便像是能明白季雪庭心思一番。
他忽然也在季雪庭身边半蹲下来，伸手在那几枚符咒上虚虚一点。
【嘶嘶……】
只见那几枚符咒倏然闪过一道微光，化为了几条五色小蛇，吐着蛇信就从妇人的眉心与脚底钻进了她的体内。
“啊啊啊啊啊——”
只不过，下一刻季雪庭就看到陈氏身体变得更加扭曲了起来，她开始疯狂的尖叫和挣扎。那些因为天衢点化而起效的符咒本应该让她续命，可看她的反应，那些符咒似乎是啃噬她的内脏。
与之相对的，是陈氏的肚皮。
她的肚皮在动。
凹凸不平。
蠕蠕而动。
隔着半透明的皮肤，季雪庭甚至可以看到一些有着环节和肥白身躯的东西正在陈氏的肚子里扭动。
“你护法。”
他面无表情对天衢吩咐道。
接着又看向鲁仁，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后他开口道：“带着那名凡人避得远些。”
随后不等另外两人再有任何回应，他已经挥动凌苍剑，直接切开了陈氏的肚子。
“呲啦……”
无数肥肥短短的蛆虫混在血水与粘液之中尽数滑出陈氏的肚子，同时又好几块拳头大小的红影”宛若受惊的蚊蝇一般轰然散开，无比迅速地飞向各处。
只可惜，它们动作再快，也比不过漫天遍野的漆黑蛇影。
半空中骤然传来了好几声嗤嗤之声，是天衢漫不经心地以蛇影直接困住了那些东西之后，那玩意倏然爆开发出来的声音。
那些东西，无一生还。
……
须臾后，这小院中终于平静了下来。
季雪庭首先看的是那些飞驰而去之后又自爆的东西。
“这是什么？”
鲁仁站在好几步之外，看着季雪庭折了根树枝蹲在地上慢慢翻看那些红红白白软软的东西。
“肉块。”
片刻后，他听到季雪庭平静过地的回答道。
“长翅膀，而且会飞的肉块。”
季雪庭接着又补充道。
灰土之间那些早已粉碎的东西，确确实实，就是一团又一团的肉。季雪庭原本还觉得，那应该是什么虫子或者蛊物长成了这般模样，但是仔细观察之后却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毕竟无论是虫子或者蛊物，哪怕长得再奇怪可怖，也有一个完整的外形。
但是散落在地上的这些东西却并非如此。
它表面有血管，微红的肌肉纹理，有腥臭黑红的血液，外表还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膜似的皮。
苍蝇一般的粗短翅膀也正是长在这层皮上，在季雪庭看来——这翅膀似乎只是个一次性的器官，一旦它飞到目的地，便会连带着这那层皮直接脱落，只留下内里那团软滑湿润的肉块。
“这到底是什么？”
鲁仁耐不住好奇心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楚了那些肉块后，脸色惨白，声音虚弱地问道。
“不知道。”季雪庭叹气道，紧接着便转头回到了陈氏身边，那人身下还有一滩粘液，粘液血污之中的东西，倒还活着。
“呕……”
这些鲁仁终于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他这次倒是知道那血污之中的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尸体上的蛆。
只不过，若是寻常的尸蛆，却怎么也不可能比人的手指还要出粗，头部也不可能长出婴孩一般的小脸。
更不会在人靠近的时候，嘤嘤哭泣。

第58章
陈氏死了。
那妇人腹部干瘪下去，整个人看着就只有瘦瘦小小的一小把尸骨。
眼窝深陷，脸颊也是瘪的。
然而嘴角却凝着一道欢欣鼓舞的笑容。
季雪庭倒是不曾显出任何异色，倒是一旁鲁仁目光只是草草掠过陈氏的面孔，便被那笑容骇得背脊发凉。
陈氏死前到确实应该是高兴的。
大抵是回光返照，她当时还有余力躺在地上呻吟了好几句才断气。
“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听着身侧那蠕蠕而动的人面蛆哇哇大哭，陈氏当即便笑出来了。
“是个男孩，我知道，这声音这么亮……定然是个男孩……”
她空洞的眼瞳里没有一丝光，显然也看不清自己身侧的究竟是什么玩意。
“我给老陈家留后了！我，我给家里留后了吗，嘻嘻……爹……娘……我不是丧门星……陈家……有……”
妇人沙哑地低语着，声音渐渐地消退了下去。
再然后，她头一歪，身上再无动静。
而几乎是在她断气的那一刹那，她的脸颊上，手臂上就迅速地泛起了一种不新鲜的尸气，她的皮肤变得格外青灰，身下慢慢泛出一种恶臭的粘液。
那是只有死了许多天的腐尸才会有的恶臭。
“唔，尸毒？”
季雪庭在尸体身侧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一般来说，某些极其阴毒邪恶的妖魔鬼怪接触到人身时，周身阴气渗入人身，会给凡人造成极大伤害，身死之后更是会迅速腐败消散化为一滩烂肉。懂行一点的人，往往就会将这种妖魔外泄的阴气称之为尸毒。
季雪庭虽然并不知道今夜这陈氏腹中飞出来的那些长着薄膜与翅膀的肉块究竟是什么，而这些人面蛆究竟又为何会是这幅模样，却也可以肯定：在陈氏欢欣鼓舞，自认为自己正在给陈家“留后”而怀胎的这一个月里，她在娘娘庙里求来的东西已经侵蚀并且污染了她的肉身，以至于她身前饱受苦楚，死后也全无体面。
季雪庭这厢还在看着陈氏思考着尸毒与那些污秽之物的关系，那厢天衢的气息却忽然间变得有些森冷狂乱。当然，这种狂乱是克制而隐蔽的，至少鲁仁就完全不曾察觉，可季雪庭与天衢心魂相连，这时候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天衢仙君？”感受到自己身侧忽然这般寒气四溢，季雪庭不由回神，然后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听到季雪庭的问话，天衢忽然一震，像是从什么噩梦中不经意醒来，却还没有完全清醒。他转过头来，怔怔看着身侧神色淡然的仙君。
天衢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声音也很是沙哑，过了好一会热，才艰难地道出一句：“无事。”
可说话间，天衢额角却满是冷汗，身形也微微有些颤抖。
“那便好。”
季雪庭佯装不曾看到天衢身影中慢慢蠕动而出的黑蛇。那些妄念与心魔构成的黑蛇如今像是在泄愤一般，不断地自相残杀，然而它们原本就是天衢自身的一部分，这般相互吞噬，所有伤痛也只会反噬到天衢自身身上。
空气中隐隐又有仙血特有的腥香之气。
是天衢的伤口在渗血。
季雪庭却并没有太在意，确定天衢只是在自残，而且并没有发疯迹象之后，他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地上妇人的尸首之上。
他正要再认真研究一下那妇人的状况，却忽然挑了挑眉头，心中若有所觉：陈氏的五脏六腑都早已因为尸毒溶解，眼看着落在地上的，就只剩下一张软趴趴的，看不清五官轮廓的人皮。而这张人皮浸泡在她自己的尸液之中，骇人的同时，也着实叫人可怜。
……确实很容易就叫人想起来，三千年前，有位年少的皇子曾经被恶人去骨取皮，填草充做箭耙子。
季雪庭瞳色微深。
将陈氏身体状况尽数记入脑内之后，季雪庭不动声色环顾了周围一圈，恰在此时看到院墙附近种着一颗老茶花树，如今早已开到花期末，却还有是十几朵大如擂钵的胭脂红花盘还挂在浓绿的叶间。季雪庭抬起手，隔空取了那几片叶子与一朵花，在指尖轻轻反转折叠一番，接着便像是随手一抛，将花与叶都丢到了陈氏的残骸之上。
只见那红花瞬间幻化做一件红衣拢住陈氏，远远看去，妇人憔悴面颊倒映着红晕，倒也没有那般惨淡。而那绿叶紧接着也合拢在一起，罩在了陈氏身上，化作了一口薄薄的木棺，总算是给了这位可怜妇人最后一点体面。
他也只是为了避免这妇人死相凄惨，给人体面而已。
季雪庭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说。
仅此而已。
“季仙官，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看到季雪庭给陈氏装了棺，鲁仁这才敢慢慢靠过来，他轻声问道。
“接下来自然是去找一找她之前去过的娘娘庙。”季雪庭平静地答道，“无论那九华道人是否还在庙中，这妇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都应当好生查探才是。”
“我们是不是应该跟上头说一说？”
鲁仁想到那陈氏惨状，又想到此时恐怕与瀛山封印内那位道人仙官，心中暗暗叫苦，恨不得还是个凡人就好：若他还是个凡人，遇到这等要人老命的差事，大不了舍了银钱不要递了辞呈便跑了就是。
可偏偏他如今却是个神仙，而这神仙自古以来又被贬入凡间的又被天打雷劈天诛的，就没听说过能递辞呈跑路的。
“……毕竟那道人说不定还跟瀛山封印相关呢。”
季雪庭冲着他笑了笑，道：“自然，那就劳烦鲁仙君你了。”
结果那鲁仁还在院子一角烧牒文给天庭禀告这件事，之前从陈氏腹中跑出来的人面蛆不知道为何倒像是真正的刚出生的婴孩一般，发出了吱哇吱哇的尖锐哭嚎。
不得不说，这与婴孩别无两样的嚎哭之声，在这夜深人静的十分确实显得格外响亮。不多时，即便没有仙人神通，季雪庭一行人便也可以听见院子前面那客栈中的许多声响。
“真是的，怎么狗剩那懒鬼，送热水送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掌柜的，是不是要去后面看一眼啊……”
“该死的，掌柜的——这他妈谁家的孩子哭成这样？还要不要人睡觉了？都是付了银子白日里要干活的人，也没这么欺负人的。没有人管一管吗？”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派伙计去劝劝……不对啊，我们客栈里今天可没有带着孩子来住。”
“等等，之前那后院里住的那一行人里，是不是有个孕妇来着？”
……
季雪庭侧耳倾听着夜风送来的嘈杂人声，神色淡然，心底却在短短瞬间涌入了无数思绪。
他飞快地瞥了院中一眼——
横在院中的薄木棺材。
满地尸水之间，那叽叽咕咕到处乱拱一气，还要哇哇乱叫的人面蛆。
躺在院子角落，已经吓得人事不醒的小厮。
当然，还有身侧一身惨白的仙君，以及站在院子角落，神神叨叨正在手舞足蹈与天庭通话的鲁仁。
哦，对了，还有他自己，手中有长剑一把，衣摆上遍布着陈氏的殷红发黑的血迹。
——季雪庭感觉自己脑门有点疼。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场面，可是就是解释起来太过于麻烦。
想到这里，季雪庭径直上前，直接取了一枚玉匣子出来，然后将挑拣了几只最为肥硕的人面蛆，也不管它们哭嚎尖叫得有多凄厉，尽数全部硬塞进了手中的小小玉匣之中。
接着，他也没有理会下凡时天庭的发的各种为仙指南和办事准则，在那愈发靠近且嘈杂的人声之中，直接抬手，使出了仙家手段。
那县中客栈简陋的后院中，顿时炸开了一道白光。
等再回神，季雪庭，鲁仁和天衢，便已经到了一处小村之中。
无需多言，此处自然便是榆口村
“哎呀，季仙君，你刚才那动静太大了，被上头知道可是要罚功德的，真是——”
鲁仁震惊地喃喃道，真要啰嗦，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一回头，他猝不及防对上了天衢仙君银色的眼瞳。
“阿雪诸事，皆由我担待。”
天衢一字一句，对着鲁仁说道。
“……他只需要随心所欲就好。”
这一句听着，却更像是特意说给另外一人听的。
季雪庭脚步微顿，片刻后才转过头来客气地笑了笑：“哎呀，哪有那么严重，刚才不过是情急之举，你知道的，又要带着一口棺材走，又要把我们留在那院中的阴邪残秽尽数燃去，还要把那小厮的记忆都消去，这动静能不大吗？鲁仙友，到时候你写报告时候就多几笔春秋笔法，想来就算是要罚也就是意思意思而已。”说完，季雪庭似是偏头多看了天衢一眼，笑眯眯道：“况且，我又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年少轻狂之人，那种不守规矩的苦头我早就吃够了，我是绝不会肆意妄为的，还请鲁仙君，天衢仙君不用担心。”
天衢沉默了下来。
鲁仁看了看天衢仙君，又望了望季雪庭的背影，总觉得如今气氛真是微妙且古怪到了极点。
他背后汗都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学着季雪庭打哈哈糊弄过去。然后，他便跟着季雪庭一同走进了榆口村。
也许是因为见了这村中人性情蛮横，民智未开的模样，鲁仁当真是不太喜欢这个小村。
经过了先前那一夜的惊魂，村中众人早已歇下，月色之下，村中各处都显得十分凌乱，钉耙麻绳落了一地不说，歪歪斜斜的小门小户院门之上竟然还都贴上了不知道何年何月何人写得符纸。
鲁仁在经过时瞥了一眼，看得眉头皱起，全身难受。毕竟他在天庭这么多年，早就忘记了这人间三流野道士能把一张最普通不过的安家驱鬼咒，写得有多狗屁，多不通，多颠三倒四了。
深夜小村本应很是静谧安详才对，不过今夜俨然是一个例外。
季雪庭面无表情自村中走过，几只警醒的猎狗猛然自窝棚中站起来，正要吠叫，那跟在季雪庭身后默不作声的白发仙君忽然间偏了偏头，甚至都不曾真的望向那些四脚着地的短毛畜生，狗群就已经呜咽出声，瘫软在地宛若糠筛一般抖个不停了。
当然，那房中的村民自是不知晓季雪庭竟然还会来到他们村中，此时此刻，还有人正在低声咒骂着山谷深处遇到的“妖怪”，有人依旧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被子里求爷爷告奶奶，自然，还有人在房中烧香拜佛，只求不要惹怒了妖怪仙灵。
“季仙君，你，你是要找这些凡人问话吗？”
鲁仁此时还在飞快地写着牒文与天庭那位书吏一来一往艰难地沟通着，这时候抽出空来望了望周围，不由问道。
他话音刚落，季雪庭就看着无数条蛇影倏然出现在了那些村民门口，不知道吓死了多少鸡鸭猪鹅。
“不用。”他连忙说道，接着指了指村口尽头，一间宛若荒屋般的庙宇。
“明明有土地当值，为何还要去为难那些无知凡人，”他笑了笑，一挥手，在土地庙前打出了自己四方巡查使的仙记，“叫土地来问话不是更快？”
话音刚落，三人便看着一个灰头土脸，身形虚弱的老头儿，慢吞吞显现出来。

第59章
“小老儿什么都不知道！”
对上季雪庭，那土地小老儿当即嚷嚷道。
乡野小仙通常都是由本地有功德的阴魂修炼而来，像是榆口村的这位显然也是本地人士，十分有乡邻乡亲一脉相传的风范。不讲理，声量却很大，气势也很足。
尤其是看见季雪庭面生且嫩，只道他是哪位仙家走后门提携的自家眷顾，才会以这般稀薄的修行得了这么好的差事。
土地老头之前偶尔也跟这种高高在上的清贵仙家打过招呼，知道自己越是不讲理越是蛮横无知，对方就越是不耐烦搭理自己，于是便有了那般开场。
“哦？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却没想到季雪庭这般面不改色地问道。
土地老人一顿，依稀觉察出面前这人似乎与自己想得有点不对劲。可他来不及多想，话头已经溜了出去：“嘿，上仙啊，你们不就是要问陈氏的事情吗？之前你们教训了我们村子里的人，搞得那么鸡飞狗跳的，我当然知道了。”
季雪庭还是笑，可那笑意却并没有到眼睛里。
“哦，既然你知道我要问陈氏，那么你为什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你当真不知道，陈氏肚子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听到季雪庭提到了陈氏的肚子，那尖嘴猴腮的老头顿时哽住了。
卡了好一会儿，他撇着嘴，轻声冲着季雪庭嘟囔：“哎哟，哎哟，上仙尊贵，自然不知道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平日里也没什么人祭拜，有的时候遇到那小儿不讲理，还要在我香案下撒尿哩。你看我，法力低微，弱不禁风，平日里光是管着这村里几口人的鸡毛蒜皮就已经神思耗尽了，我哪里还能管得了其他地方。是啦，那陈氏肚子里的玩意确实不对劲，可凭良心说啊，那又不管我的事情，那不守妇道的妇人被人勾引着，大晚上的她自个儿要跑出去，冲撞了那山里的妖啊鬼啊的，带着一肚子的阴晦之物回来了，小老儿不过就是个小土地，就算是想管也管不来啊呜呜呜……”
老头儿只听到季雪庭起了个头便连哭带骂叽叽哇哇说了一长串。
这般油嘴滑舌，也确实叫人有些烦躁。
季雪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正准备等他说完，旁边蓦地伸出一只惨白的手，直接掐住了那老头儿的脖子。
“好吵。”
天衢仙君自从在村口听了季雪庭那段话后便一直很沉默，如今终于开口说话，语气却阴森的宛若十殿阎罗降世。
他面无表情，说话时银瞳中半点焦距也无，似乎压根不曾看到手中的小仙。
“直接以念蛇入魂体搜查，能少去不少麻烦。”
天衢仙君低声对着季雪庭说道。
话音尚未落下，他的袖口中便探出了一条细细的黑色，吐着信子眼看着便要往那土地老人的耳中钻去。
以神念侵入下级神仙的魂体中直接搜神念确实也是有法可循，只是这种方式始于极远久的蛮荒之时，那是对于占据一方的古神来说，栖息于他们领地之中的大小仙神便如同他们的眷属一般，杀生予夺皆在一念之间，自然可以这般粗暴行事。
到了如今，除非是有仙神触怒天条，一般来说绝不会有人这般大喇喇提出直接搜人神魂。
——除了天衢。
对于一个已经半疯的神仙来说，一切皆有可能。
“啊啊啊求上仙饶命！求上仙饶命啊啊啊！”
不得不说，那土地老儿虽然位卑权低，并没有认出天衢，但他本能却极强，此时早已察觉身侧那近乎妖魔一般诡异的白发仙君一言一行皆是认真，瞬间就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上别的只知道赶紧讨饶。
“哎呀，这位土地仙友不用担心，不到万不得已，我这位天衢仙友不至于那般粗鲁的。你看，我们今夜到来也没有别的事，不过就是想问一问陈氏那一夜究竟去了哪里，又招惹了什么东西而已。问这些也是职责所在，绝不是刻意来此找你麻烦。”
季雪庭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位土地老儿已经快要被天衢掐得背过气去，依旧好声好气地跟人问道。
而在他身侧，鲁仁手持金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失神之中，他手中那只金笔早已自行在文簿上写道——
【在天衢仙君恐吓，威胁，暴力胁迫的帮助下，雍州苔云山内榆口村土地老人十分老实地交代了——】
鲁仁一低头瞥见文簿上的字迹，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把拽住那不知死活的本命神奇，然后按使仙诀将那一行字一笔抹去。
【经过一番平和细致友好的讨论，我们得知了……】
“陈氏手中的那支香有问题，她一把香点燃，我就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呜呜呜……上仙饶命啊，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真的不知道啊……”那土地吓得瑟瑟发抖，说话间颈侧与身上都已经缠上了蛇，以至于他一边说，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没错，那道人一来，我就觉得他不对劲。我当然也想上前看看啊，但是那道人好生骇人，只看我一眼我就觉得自己好似快要被他吃掉一般，上仙尊贵，真的不知道这穷乡僻壤的供奉有多惨淡，有倒是领一份供给行一份力……没错，我承认我态度有问题，我当差不积极，但是我确实觉得害怕便没敢多管……而且当时，那道人确实也没做别的，就给了那陈氏一支香而已啊，谁知道那陈氏会带着一肚子鬼物回村啊？”
“所以你便躲在你的土地庙中，一点也不曾插手过陈氏之事。”
季雪庭幽幽说道。
“村人们要进山搜捕陈氏，要将她沉塘，这等大事，以乡野习俗，村人无论如何也会到你这里求个卦问问平安与意见，可即便如此，你也不发一言，对吗？”
那土地僵了片刻，垂下头来嗫嚅道：“这，这，我确实是不知道啊，而且那妇人也确实是大着肚子回来了……上仙啊，这真的怪不得我，你看我这庙，破成这样，你就知道其实村里人一点儿虔诚之心都没有，我就算是真的给了卦他们也不会——”
“把这附近的娘娘庙位置全部报给我，”季雪庭突然打断了他，然后轻声道，“其余之事，不用再提。”
“娘娘庙？”
听到这里，土地老儿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上，上仙不知吗？雍州境内早已没有娘娘庙了？”
“没有娘娘庙？”
季雪庭不由反问道。
娘娘庙乃是绿云娘娘的庙宇，专管人间妇人安危与妊娠之事。
可如今却有人告诉季雪庭，整个雍州境内竟然没有娘娘庙了？
季雪庭下意识地望向身为书吏的鲁仁，可那号称天庭甲等第一的书吏如今却只有一片愕然。
“这，这，我在通明殿当值这么多年，确实收到过任何牒文提到此事啊？”
他喃喃道。
季雪庭又望向天衢，那人眉头微蹙，有些惶恐道：“我先前一直在天牢中吞噬天魔受罚，因此对于人间之事，确实所知甚少……”
眼看着天衢似乎又要陷入奇怪的自怨自艾中，季雪庭当即转头对上土地老儿，冷然让其细细说来。
那土地老儿被面前三位上仙的目光看得愈发害怕，吭哧了片刻，才颤颤巍巍将事情原委说清楚。
原来自从百年前开始，这雍州境内便常有人受了惊吓疯疯癫癫道，说那娘娘庙里绿云娘娘的塑像忽然变了模样。原本柔和庄重的雕塑面颊上，会忽然显现出无数只外形各异，眼球咕噜噜转个不休的鬼眼。
最开始，只是神像上长出鬼眼，但没多久，那娘娘庙中各处都会冷不丁地长出眼睛来。那些眼睛倒是不曾做出什么害人的事，但是它们目光森然诡异，而且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表述的恐怖，对上那样的眼睛，好一些的人会大病异常，运气不好的，则是会神智癫狂，大吵大叫直到力竭而亡。
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偏偏当地官员按照仪式焚了牒文恳请天庭来仙拔除妖祸，却总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回应。
说来也巧，似乎就在娘娘庙里鬼物盘踞不可收拾的那一日开始。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际，是一名衣衫佝偻，十分落魄的老人忽然云游至此，期间他是如何显示出种种神通以取信雍州百姓官员之事自是不必细说，只说最后，众人跪请老人帮忙解除那娘娘庙中的鬼眼，那老人却是两手一摊，苦笑道，那盘踞在娘娘庙中的鬼物不可说，不可言，不可扰，不可灭，他也无可奈何。若想求得安宁，唯有彻底焚毁境内所有娘娘庙，方可解一时之急。
“……从那之后，雍州境内就再也没有娘娘庙了？”
季雪庭问。
“焚庙毁神之事，天庭也从未有人过问？”
土地老儿苦笑道：“要说问，也问了。把绿云娘娘的庙都烧了，最开始大家都害怕，还烧了牒文上去恳请天庭同意，只可惜得来的只有呵斥谩骂，可上头就光顾着骂，那娘娘庙里的鬼物却从来不管，这不，就……”
“你们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背着天庭偷偷焚了娘娘庙。”
“这不是没办法嘛？之前想着，若是天庭来个神仙问罪也罢，好歹能管管那庙中鬼物，不然就说是不小心失火。”土地老儿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谁曾想，大家把所有娘娘庙都烧了，上头好像也没发现，这不就……糊弄着过去了呗。”
季雪庭目瞪口呆。
虽然早就知道如今灵脉大乱，天庭人手凋零秩序失措，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等大事天庭竟然完全无人知晓。
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之后季雪庭忍不住又问了些相关问题，奈何这位土地老儿当真就是懈怠懒惰到了极点的一位，除了方才那件事之外是一问三不知。
见他这般模样，季雪庭也知恐怕再也问不出什么，只得叹了一口气。
“天衢仙君，还请放了他吧。”
黑蛇应声而散去。
土地老儿得见自由，哪里还顾得上其他，逃命一般直接往土中一跳，再没了动静。
“他的诸多失察躲懒懈怠，你都记下了吧？”
季雪庭看了看面前荒芜的土地庙，回头望向鲁仁，淡淡问道。
鲁仁与他手中那只金笔也是齐齐点头。
只不过，巡查四方查出了这么个无所事事的渎职仙官，鲁仁面上一点松快之情都没有，只有一片凝重。
方才他所听到的那些事实在匪夷所思，只叫他根本没法回神。
“怎么会这样？这都一百年了，这事通明殿里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这……这雍州值神究竟是在做什么？！”
鲁仁喃喃自语，说话时手都在抖。
反而是季雪庭在最开始的惊诧之后就转而平静了下来，甚至还有闲心继续讨论陈氏之事。
“夜里我们见那些村民这般欺辱她，想来也是因为她并非本地人士，自然也不知道雍州之内并无娘娘庙，所以才会被人哄骗，傻傻地跑去所谓的娘娘庙。”
“季仙官，区区一个凡人妇人而已！现在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雍州境内娘娘庙被凡人尽数焚毁之事，我们得赶紧上报才是！”
鲁仁简直急得跳脚。
“唔，雍州的娘娘庙都已经被烧了快百年了，也不急着这一时。”季雪庭淡淡道，“但陈氏却是新死，自然还是陈氏的事更重要些。”
鲁仁顿时语塞。
季雪庭适时又补充道：“而且，那陈氏也关系到娘娘庙的蹊跷，里头还有九华真人搅局……想来，应该也是一桩大事，你说是吗？”
说完不等鲁仁回应，季雪庭已经径直走向村外。
天衢当然也立刻跟了上去，就是掠过鲁仁时，他脚步稍停了片刻。
“我不喜欢有人顶撞阿雪。”只有鲁仁一人才听得到的细语在他耳畔响起。
“你最好乖一点，不要让他费心。”
鲁仁一颤，骇然望向了天衢，可那人身形一闪早已贴到了季雪庭身后，从背影上看，男人是那般卑微，温顺，好似方才那一声阴森冰冷的威胁，不过是鲁仁自己的幻觉。

第60章
季雪庭一行人在榆口村附近细细查找，各路神仙手法都使了一遍，连带着天衢也都放出了万千念蛇刮着草皮一般的找了一圈，竟完全没有关于娘娘庙的线索。
那一日的陈氏在九华道人的指引之下，究竟去了何方？
眼看着天色将明，村中渐有声息响起，就是连鲁仁脸上都渐渐染上些焦躁之色，毕竟有了前夜的经验，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与再与这村中狭隘蛮横的凡人打交道的。
“季仙君，这可怎么办？难不成还是去把那土地再叫出来问问？”
鲁仁看着季雪庭问道。
“那等奸猾小仙，便是在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何苦劳神。”
季雪庭苦笑道，然后侧头往身侧某位疯疯癫癫的上仙脸上看了一眼——毕竟他也真的不可能那般纵容天衢仙君真的以念蛇搜刮那位土地老人的神念，那也太过于肆意妄为了一些，到时候写起文书来实在麻烦。
季雪庭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了天衢仙君冷淡的声音：
“实在不行，大不了前往阴府唤回那道人魂细细问清楚便是。”
光是听他语气，仿佛那扰了地府秩序将人魂拖回人间问话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然而实际上，若是真这么做，只怕地府与天庭之间不知道要起多少纷争，不然鲁仁在一旁也不至于瞬间吓得脸都白了。
“不，那倒不必。”季雪庭连忙摇头喝住天衢，下一刻他脚步一顿，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其实……有个办法，应当还是能帮忙找到线索。就是用起来，有点恶心。”
他叹着气幽幽道。
纵然已经说了恶心，可季雪庭动作却十分干脆，只见他直接从怀中一枚匣子放在手中。从须弥袋中出来，那匣中之物仿佛也察觉到了不同，顿时又在匣中横冲直撞挣扎不休，同时爆发出尖锐的哭声：正是季雪庭之前从陈氏腹中取出的的人面蛆。
那玩意当真是骇人至极，望之欲呕。
季雪庭却面不改色，直接取出人面蛆放在地上，然后使出一道仙诀笼在它身上。
仙法金光一闪，下一秒，那人面去就在地上拼命蠕动咕涌了数下，喉中那婴儿的哭叫倒是瞬间弱了下去。
这么勉强又叫了几声之后，那肥肥白白的人面蛆便蜷缩起来，慢慢缩成一团，表皮上罩着一层硬壳，已然是化蛹了。
鲁仁在一旁看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这时也不由凝神细看，不多时就发现人面蛆淡黄色的蛹壳霍然破裂，从里头鼓鼓囊囊慢慢挤出了一团暗色血肉。
无形无眼，只在身上蒙着一层薄皮，皮上有翅。
“嗡——”
微熹的晨光中响起来一阵振翅之声。
那肉块爬出蛹壳也没有耽搁，抖了抖翅膀当即飞而起，跌跌撞撞朝着村子后面的山林中飞去。
无需多言，季雪庭等三人当即紧随其后，跟着那团怪肉一路掠入苔云山茂密的山林之中。
这般追了也就小半里路，忽然间，在满山苍翠横生的枝丫灌木之间，那团肉骤然消失了踪影。
季雪庭脚步一顿，横剑自从半空落下，站在那团肉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看似极其寻常的凌乱草木，轻声道：“找到了。”
天衢微一抬手，数条念蛇顿时冒出来，十分殷勤且勤快地替季雪庭剥开地上草丛。一张以铁钉定在地上的黄纸很快就显现出来，铁钉与铁钉之间又以散发着淡淡腥臭味道的红绳相连，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图形。
已经隔了这么多天了，那红线上依旧有黑红腥臭的血液将滴未滴。
鲁仁凑上前来看了一眼，顿时叹了一口气：“……以人血浸线，化为血门，好生古老的传送阵。那陈氏也实在是心大，这么邪门的玩意，但凡警醒一点儿也该知道不能乱碰。”
可那九华道人让她燃香至此，想来那香除了指引之意应该还有混淆神智的功效，她那样一个孱弱凡人，在这等妖魔鬼怪的算计之中，便是再惊醒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季雪庭心中叹道，面上却依旧平静。
“走吧，让我们看看那娘娘庙中作祟的鬼怪究竟是何方神圣。”
季雪庭道。
说罢，他立即便朝着阵中走去。
“季仙君？等等，我们这就去了？这传送阵一看就不对劲，我们不想想个别的法子试探一下看看安全不安全？”
鲁仁一看季雪庭动作，顿时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两步。
“阿雪。”
这时天衢也忽然发声，然后伸手牵住了季雪庭衣摆。
鲁仁心中一松，正以为天衢终究是位上仙顾虑周全，下一秒就听到那人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讨好同季雪庭说：“我牵着你罢，这样万一到了那边有什么危险，我也能护着你。”
鲁仁：……
而季雪庭抚着腰间凌苍剑，感受着天衢仙君冰冷如同铁箍般的手掌，只能在心底无声叹气。
“那便劳烦上仙。”
他说道。
话音落下，就看着两人身影瞬间被传送阵中迸发的猩红血光罩住然后消失。
“季仙君？！天衢仙君！”
鲁仁一声惨叫，待到此时也再来不及犹豫，只得苦着脸跟在那两人身后一同跳入了传送阵中。
不过瞬息之间，苔云山中瞬间又回归了平静。
被念蛇拂开的草木簌簌归了原位，将那铁钉，黄纸与红线重新拢住。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麻烦了啊。若是那位季仙官倒也还好对付，可那天衢上仙……老实说，我真觉得，就这活的难度，你得给我加钱。”
风吹草动，夜露未消。
有人慢慢踱步来到了传送阵前，拢着袖子，装腔作势十分苦恼地叹了一声。
明明无人与他搭话，可他却像是真的在跟什么人对话一般，过了片刻又嘻嘻笑道：
“好吧，那之前那几只伥鬼的钱，你可不能再跟我算了。放心，这次我保管把事情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哦，天衢上仙？他其实也好办，确实，他那般厉害，我们这种人确实伤不到他。可是，那位‘好阿雪’若是出手，他必然心甘情愿等死。”
“哎呀不用担心，你说巧不巧，刚好啊我之前知道了一段有趣的往事，你等我把这事透给那两人……嘻嘻嘻嘻，这事必然能成……”
……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暂且不说那传送阵前某人的阴谋算计，就说传送阵这头的季雪庭一行人，此时此刻也并不怎么快活。
当然，踏出传送阵之后，他们也没有遇上什么血池火海之类的陷阱，事实上，从那传送阵中踏出之后的一瞬间，季雪庭几乎要以为那传送阵早已损坏，自己并未远离，还在那苔云山中。
然而掐指一算之后，便确定了自己此时早已远离了苔云山，而是来到了“幽岭”。
这是雍州极为偏远的一片区域，自上古以来便是瘴气四溢，妖魔横生之地，便是雍州最凶蛮穷苦的凡人也不会深入此地，是故天庭对此地几乎也无管辖的心思，在舆图上草草将这一片漆黑险恶之地统称做“幽岭”，之后随意派遣了仙君天兵在边缘驻扎以免幽岭中的妖邪跑出，便再没有多管过。
意识到此地乃是幽岭，季雪庭看向周边景物时候，心情便大不一样了。
依旧是那般草木葱茏，树影横斜，天边远远的已能看到一道金光，可着破晓之光在无数交叠的古树枝丫的筛漏之下就变得格外黯淡熹微。腾起的晨雾笼在山林树荫之间，叫人看不到也看不清远处。
但这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显得格外诡异阴森。
“那陈氏也太惨了些，竟然到了这幽岭之中，唉，难怪是那般下场。”
鲁仁连连感叹，脸色极差。
若非还有仙职在身，以他看来此时他们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当即便走，赶紧离开这阴森之地。
“所以我们需要找些找到那娘娘庙，将其中的妖魔诛杀。”季雪庭在前走着，声音淡淡。
“可，可是——”
“陈氏不过一介寻常山中妇人，却被九华真人这般哄骗着带入此地孕育腹中怪物。这其中定然有阴谋，而受害者也定然不止她一人。”
说完，季雪庭随意指了指路边，那鲁仁定睛一看，才发现路边草丛之中竟然落着一支珠钗。
当初应该也是某个妇人的心爱之物，只可惜如今落在荒野之中日晒雨淋，米粒大小的珍珠皮光不在，只有灰白的珠核外露，而原本应该是光洁闪亮的钗身之上更是锈痕慢慢，早已不知道在这里度过了多久的岁月。
鲁仁不由一怔，再走时不由看向周围，这才发现周围草丛灌木之中竟然有许多明显是凡间妇人遗落之物……就是不知道，这世上如同陈氏那般可怜的妇人不知道还有多少。
鲁仁一下子没了声音，按捺下心中复杂思绪，静静与季雪庭和天衢一同探查。当然，三人走着了一路，始终不曾发现娘娘庙的半点踪迹。
天色明明已经亮了，但是这片树林中却依旧无比昏暗，宛若此地与外界早已剥离开来，昼夜难分。
“沙沙……”
“沙……”
而鲁仁更是越走越紧张，在他们在林间穿行之时，隐隐约约中总觉得还有东西在跟着他们。
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黏糊且阴森，叫人十分不舒服。
可每当鲁仁忍受不了，向着周围打出护身法阵之时，身侧却只有树林簌簌而动，妖魔的踪迹却是半点不显。
精神这般紧绷，身侧景色一直一样，就连天色似乎也一点不曾变过。
不知不觉中，鲁仁就觉得自己神智都变得有些晕晕沉沉起来，他总觉得自己仿佛不久之前刚踏出那传送阵，可偶尔回神，又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这林间跋涉了许久，许久……
“不对。”
一道冷澈的声音忽然响起，鲁仁打了个激灵，猛然回神。
这才发现季雪庭拽住了的袖口，然后在原地站定。
“以陈氏那样的体力，不可能在幽谷中坚持行走这么久。那娘娘庙一定以特殊迷阵藏起了踪迹。”
季雪庭冷冷道。
“季仙君的意思是？”
“我们很不凑巧的中了招。”季雪庭回应道，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望向了身侧天衢，“天衢上仙也没有发现问题吗？”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天衢掌中抽了出来。
天衢呼吸短暂停了一瞬，然后才垂下眼帘，轻声道：“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树妖罢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不喜欢，就将它们杀了吧。”
话音刚落，就见天衢猛然抬手，一道暗影自从袖中飞驰而出，却是数条念蛇在半空之中化为无数漆黑刀光，狠狠它们身侧那些不满绿苔，枝叶低垂的参天古树之上。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那些古树即将被天衢拦腰截断，它们身上无数枝丫竟然宛若人一般忽然猛然翕动，挡在了刀光之前。
无数比人腰还粗的树枝顿时节节断裂，迸出了黏糊糊的绿血。
“啊啊啊啊——”
“痛，痛啊——”
无比凄厉的惨叫瞬间响起，而那些声音，竟然是从那些古树身上传出来的。
下一刻，只听得那些树木轧轧作响，晃动着满是皲裂树皮的巨大身躯朝着季雪庭等人直接靠了过来。期间树枝与藤蔓宛若灵蛇一般砰然挥打，目标直指包围中中的三位仙君。不得不说，跟季雪庭先前遇到过的那些妖怪比起来，这些天衢口中“不入流”的树妖其实相当难缠。
它们体型极大且数量众多，树皮上更是厚韧难割，以利剑砍树看似轻松，实则收效甚微。更兼那些该死的树藤，挥到极致之时凶狠刁钻，不逊于毒蛇恶蛟。而且其表皮还覆有一层暗绿粘液，哪怕只是稍稍碰触，衣料皮肉也是碰之即融。
当然季雪庭是惯常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的，此时在那藤蔓之中上下腾挪，并无大碍，可他身侧的鲁仁身形却十分笨拙，全靠着一身护身法阵硬抗，眼看着便要支撑不住，顿时大叫救命。
季雪庭被叫得脑壳生疼，也顾不得别的正待持剑打算动真格地灭了这群树妖。
旁边却蓦地伸出一只手来搭在了他的腕上。
“阿雪，你别累着了，都说了，这种不入流的小东西让我清理就是啦。”
天衢鬼魅一般闪现，搂着季雪庭轻声说道，语气同他之前替季雪庭料理衣食住行并无不同。
只不过，男人双眸之中银瞳微闪，比起之前隐隐显出一种微妙的兴奋之意。
就好似……他格外渴望着替季雪庭做些什么一般。
“那，那边劳烦上仙了。”
季雪庭不由应道。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听得树妖连连惨呼。
只见无数念蛇自暗影中窸窸而出，窜上树妖身躯，一阵黑雾腾起，无数树妖残肢断臂合着横飞的暗绿血肉从那黑雾纷纷落下，瞬息之间，树妖外壳尽露，连护在树壳之类佝偻惨白的妖身都显露出来。
看到那些看似虚弱殆死的树妖，季雪庭却是眉头微蹙。
若是他记得不错的话，这些树妖一旦露出这幅模样，看似仿佛是奄奄一息只是等死，可实际上……
果不其然，就在季雪庭寻思着要不要让天衢稍微收敛点时候，那群树妖忽然窸窸窣窣蠕动起来，惨白粘稠的肢体相互交错，就这么黏在一起，将半残的身躯交迭互融在一起，化作了一只足有之前四五倍大小，外貌可憎的畸形怪物。
当然，只是树妖本身，季雪庭倒是不怎么担心。
让他有些在意的，是天衢上仙如今动手时的狂态。
就如他说的这般，对于天衢这种真真正正的上仙，即便是难缠的树妖确实也不过是不入流的小东西而已，他本可以随手一挥就将其彻底湮灭。
可如今却放出了如此之多的念蛇对树妖百般残杀，弄得场面这般血腥。
但若说天衢仙君已经发狂，似乎又不至于如此。
季雪庭冷眼看了一眼身侧之人，后者双眸中银瞳微闪，却并没有像是先前那般外显的癫狂，可越是这样，季雪庭就越是觉得有点儿不妙，心瞬间沉了下去。
“天衢上仙，你…”
“阿雪，你站远点。”
天衢忽然一闪站在了季雪庭前，温柔同他说道：“别让那丑东西污了你眼睛。”
此时此刻，那白发银瞳的仙君看上去，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殷勤贤惠得简直一汪春水。
“这倒是不碍事，我之前见那种丑陋可怖的妖魔也没少见。”
季雪庭轻笑着说道，正准备再试探一下天衢如今状况，就见着那好不容易抖起威风来的树妖忽然尖叫起来。
再然后，那庞然可怖的身体瞬间四下溃散，脆弱的妖身本体只能伏在地上，用细弱的附肢撑在地上，就这么惊恐万分宛若爬虫一般哧溜哧溜直接窜入了瘴气深处。
待到最后一瞬窸窸窣窣地逃窜之声消退，这片幽岭密林瞬间就变得疏朗了许多。
朝霞落入林中，场中一片寂静。
“天衢仙君，好生厉害的仙法！”
那鲁仁之前被吓得瑟瑟发抖只能缩在一边，此时骤然得救，再不顾上其他连忙叹道。
却不想他这般赞叹之后，天衢面色忽然变得格外冰冷阴沉。
“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一字一句，冷冷说道，“是它自己先逃了。”
三人俱是一静。
能够让幽岭中这等蛮荒妖魔放下最后一击的手段仓皇逃窜，只能说明一件事：在他们不远处，有更加骇人可怖的妖魔正在靠近。
此时若是寻常仙人，自然是见好就收，先行离去以避风头。可很显然，季雪庭却绝非此类安稳度日只想平平安安过一生的普通仙人。
“我们去看看吧，看看来者何方神圣。”
季雪庭朝着那些树妖逃离的相反方向望了一眼，轻声说道。
鲁仁：“啊……”
他长长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只见白衣一闪，季雪庭已经带着人朝着那些树妖躲避的方向急掠而去。离了那山间小路，整片幽岭之中便只有最自然天成的自然景观，跟之前被树妖所障不同，这次寻妖的路程颇为艰难。即便是季雪庭这样惯常在深山老林里转悠的人，也发觉此地当真峥嵘险峻，奇幽难测。
再加上他们根本没走多久，那林间倏有罡风刮过，其中腥气浓郁，闻之欲呕，显然前方那位大妖来头不小。
中间三人是如何上下腾挪避开零星逃窜小怪，又是如何循风觅迹寻找妖魔真身之事自是不用详说。
只说片刻之后，那季雪庭已经带着天衢仙君一路寻到了一处山间沼泽之侧。
然后便看到了他们找寻的怪物真容。
骤然看上去，那东西看上去宛若某种放大了无数倍的蝇虫。然而这只“蝇虫”复眼硕大如澡盆，起见每一颗眼珠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其中有人，有鬼面，有凶兽，也有毒虫，各色头颅共聚一起，或缩在眼穴之中闭目不语，或者伸展身体，正从眼中凹洞之中探出头来，左摇右晃四处查探。
“啧，是千尸蝇。”
季雪庭皱了皱眉头，一眼便认出了这晦气玩意。
心想，若他是树妖，他恐怕也想跑。
这种古怪且恶心的妖物不禁难打难杀，而且全身上下竟无一处是可以卖钱的，乃是他三千年来最不想打交道的妖物之一。
更何况如今他看这怪物腹部鼓胀，都已经被撑得半透明的薄膜之下可以看到无数圆鼓鼓的虫卵正在淡绿色的粘液中不断游走蠕动，显然是一只正准备生产的母蝇，即便是杀了母蝇，接下来还得面对无数爆浆乱拱的蝇卵。
季雪庭揉了揉眉心，当即便打算转身就走。
只可惜，他回身的时间晚了那么一瞬，因为就在这时候，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怪物口中，竟然还含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头颅低垂，面色惨白，一动不动，但以季雪庭目力，还是可以看出他胸口有着微弱的起伏，显然这倒霉蛋被千尸蝇抓住之后便彻底吓晕过去。
不过，若是季雪庭猜得没错，那少年应当也因此躲过一劫，被那千尸蝇误认为是尸体带到此处，打算在生产之后把他当做新生蝇怪的加餐点心。
这下，就算是季雪庭再怎么嫌弃，也不得不出手了。
“阿雪，我来吧——”
就如同之前一般，天衢又要替季雪庭料理那怪物。
按照季雪庭先前脾气，自然是无所谓，可此时此刻想起之前天衢料理那些树妖时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只怕继续杀妖会激出天衢仙君身上暗含的那股癫狂，季雪庭眼皮一跳，不由摇头拒绝了天衢。
“这一路行来都是上仙替我动手，哈哈，再这么下去凌苍剑都要顿了。不过是一只千尸蝇而已，我可以料理得来。”
说话间季雪庭一直凝望着天衢神色，不出意料他不过这般淡淡拒绝，那天衢神色就一点点变得凄楚起来。
“你之前……一直都很怕这种东西的。”
天衢垂眸看着季雪庭握剑的那只手，忽然没头没脑，轻声地说了一句。
季雪庭一怔，心中思忖道，自己在人间辗转修炼三千年，向来都是那些鬼怪怕他，什么时候他怕过妖魔？这天衢仙君难过也难过得有些不在地方吧——
然后又顿了顿，才想起来，天衢说的大概并非是身死之后作为灵物寄身的他，而是当初那个胆怯懦弱一事无成的人间皇子。
“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死都死过一次了，自然也不会再怕这种玩意。”
季雪庭唇角含笑，却不自觉安置运功化去那一抹莫名其妙涌上心头的隐痛。
他自觉这天衢仙君种种痴态似乎也传染到了自己，以至于波澜不兴修炼了这么多年的无情道这些时日却总要出些小问题，于是当机立断不再与天衢仙君在这里纠缠，只道了一声“我去救人，你别插手”，接着便持剑直接冲向了沼泽边那只有些懒洋洋的千尸蝇。
发觉到有人来袭，千尸蝇顿时警觉，猛然跳起飞到了空中，身上数千尸虫齐齐呜咽尖叫不休，吐出了无数毒刺射向季雪庭。
季雪庭手中剑花顿时散开化作一道银灿灿幕光迎向那些毒刺，转瞬间竟然将那毒刺尽数翻射了回去，射爆了不少
尸虫头脸，浓浆血雨顿时化作血雨蓬然四散，季雪庭连忙踏剑腾挪避开。
千尸蝇见此情形，逐渐狂怒。
这等即将生产的妖兽原本就比平日里更加凶狠，更何况季雪庭当真是伤它颇重。只听得它身上那些尸虫叫的愈发凄厉，紧接着其中几条蜈蚣一般的尸虫忽然探身而出，宛若长鞭一般就要咬向季雪庭。
“好！”
季雪庭口中一声清喝。
持剑上前一抬手便斩去了那几条尸虫的头颅。
这几条尸虫乃是千尸蝇本命尸虫，因此一旦损毁便格外疼痛难忍。
那千尸蝇此番终于忍不住，自己开口哀嚎出声。
而季雪庭等的也正是此刻，因为那千尸蝇一开口，它口中先前所叼着的那名少年便终于从它口中落下。
季雪庭抓紧时机，剑势如箭，银梭一般直接朝着那少年掠去，然后一把将他拽在手中。
只不过就在此时，季雪庭忽然背心一寒，余光倏然瞥见一道血光直直射向自己。
他当然也可以立即避开，只不过若是如此，那血光便会直接从那少年胸口穿胸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季雪庭瞬间便有了定夺，直接一抬手拍开少年，自己却因此而变换了位置，只能以身迎向了那道血光——
“尔敢！”
一声呵斥猛然炸开。
季雪庭身形刚刚坠下，便被天衢一把抱住纳入怀抱。
被勒令不许动手的天衢此时此刻终于还是动了手，而且，还是格外可怕，格外血腥的那种。
至于有多血腥多恐怖，此处倒是不必细说，只有一点可知场面有多骇人——那鲁仁仙君旁观了全程，竟是不小心直接吐了。
也亏了那少年之前被季雪庭提前救下，虽然中途被拍开坠到地上摔了个够呛，但好歹也脱离了那只千尸蝇的范围，不然恐怕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功夫，这少年便也要跟那妖怪一同灰飞烟灭，做个彻头彻尾的倒霉枉死鬼。
“我……这是……怎么了？”
千尸蝇身死，死前惨叫震耳欲聋，躺在地上的少年被叫得颤抖了一下，这才悠悠转醒。
鲁仁一边捂着嘴干呕，一边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一把拖到稍远处。
好不容易等到那边惨叫渐渐消退，这边鲁仁才面前定下心神，问起少年名字来历。
“我，我姓吴，名青，家人都叫我做小青，我，我今日就是来山里采野菜的，结果却被，却被……”
一想到之前所经历的事情，这少年吓得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我还以为我死定了，我再也见不到我奶奶了，多谢仙君相救，多谢你！”
少年回首看到泥沼边那具残破可怖的尸体，脸色一白，膝盖一歪，当即便要给鲁仁磕头。
而作为一个全程都躲在大树后面头都不敢露的柔弱书吏，鲁仁看着小青这般虔诚跪拜，也不由老脸一红。连忙扶住他肩膀，指着不远处的另外两人道：“实不相瞒，其实倒不是我救你，真正救你的乃是四方巡查神官季雪庭，你看，他在那边——”
此时此刻的季雪庭虽然早已听见另一侧那被自己救下的少年与鲁仁之间的对话，却根本无暇理会。
好痛——
非常，非常痛——
作为灵物寄身三千年来早已迟钝无感的躯壳，在这一次却罕见的引来了剧烈的疼痛。
饶是季雪庭淡漠至此，此时顾不上其他，只能半依在天衢仙君怀中皱眉喘息。
他这般模样落在天衢眼中，简直如同天崩地裂一般。
“阿雪，你没事吧？我，我帮你看看伤口。”
男人说话时声音都发着颤，以往行事总是小心翼翼，此时却有些失礼地没等季雪庭答复便直接扒了他的上衣。
待到衣衫落下，看着季雪庭胸口那一道斜斜切下豁开的血口，天衢仙君顿时身形凝滞。
“天衢上仙冷静些。”
季雪庭此时已经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只能隐隐察觉到天衢的手指似乎正在颤抖，下意识便开口叮嘱了一句。
“你别担心，我不会发疯。”
结果听到的那一声回应，似乎……似乎还真的挺冷静。
季雪庭抽了一口冷气，抬眼望向天衢仙君，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就连伤口似乎都顾不上疼了。
没错，天衢上仙如今看着似乎一点疯癫之气都没有，他没有发疯，没有胡言乱语，目光也格外冷静，可是——
可是季雪庭不会错认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在三千年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的时候，也曾经见到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眼神。
而那个人叫做晏慈。
当时没有人觉得，那个行事冷静果断缜密的男人会是一个疯子。
可最后，他却用自己的行为告诉了所有人，真正的疯子，是不会让人看出来他的疯狂的。
想到这里，季雪庭忽然若有所思望向周围，眼神顿时一暗。
蛇。
无数的念蛇。
在肉眼所及的所有暗影之处，都盘踞着无数纠缠漆黑，无形无质的蛇影。
它们悄无声息。
它们蠢蠢欲动，
它们……濒临疯狂。
季雪庭背后顿时冒出了一层除了疼痛之外的冷汗，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甚至还有点儿想念某个疯疯癫癫语无伦次的白发仙君。
“天衢上仙。”
季雪庭忽然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的神色已然如常。
“劳烦你帮我挑开伤口看一看，我觉得这疼痛有些不太对劲，也许是伤口里有些什么东西。”
他哑着声音对天衢说道。
“好。”天衢应道，他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平静，可是脸上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而双眸之中，蛇瞳也早已显现了出来。
“会很痛，阿雪，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天衢仙君轻柔地说道，在说话的同时，他按照季雪庭所言，挑开了那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一条细虫正藏在伤口之中，啃噬着季雪庭的血肉。
“怎么可能……”
看着被挑出来的细虫，季雪庭不由皱了眉头迷惑道。
世上喜食血肉的毒虫有千万种，从来都说不上稀奇。可是季雪庭的身体却是灵物所制，虽有鲜血，有柔软的肌理，有欺霜赛雪的肌肤，可这一切都是假的……是用无数别的材料以秘法拼凑而成汇成的一具不老不死无知无觉的傀儡之身。
可此时此刻，这条细虫却是真真切切在啃噬他的肉身材料。
“这幽岭之中真是什么东西都有……”
季雪庭将细虫也收在了玉盒之中，小心封好，心道等来日遇见那位不靠谱的师父再问问这究竟是何物，又为何可以叫他感受到如此疼痛。
紧接着他便低头，打算将那豁开伤口束好静待身体自行痊愈。
但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胸口骤然传来一阵难言的温热湿润。
“你干什么？！”
季雪庭惊叫出声。
原来，天衢此时此刻，竟然正在舔舐季雪庭的伤口。
季雪庭的伤口还依稀残留细虫带来的奇异变化，他身体在这一刻似乎回到了人身之时，变得格外娇贵敏感，连最细微的碰触都会被放大无数倍，然后清晰地映入他的神魂之中。
在天衢碰触到的那一瞬间，季雪庭几乎下意识的就要将其推开，可身体却是不受控制的变得格外虚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动弹不得，惶恐之中，他余光瞥见了四周念蛇，却见到那些蛇潮如同潮汐一般慢慢退去。
低下头，季雪庭可以看见，天衢仙君地舌头早已化为细长猩红蛇信，在他的伤口边缘慢慢描摹，晶莹的津液渗出舌尖，伴随着舔舐一点点浸入季雪庭的肌理。
而下一刻，季雪庭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但这并不是简单的愈合，汹涌澎湃的灵力被封在了皮肤之下，不断地朝着季雪庭身体内部不断渗透，蔓延，滋润着他的经络内府。
上一次他感受到这种玄妙通畅的感觉还是饮下甘露飞升成仙，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此时此刻，又一次再入极乐登仙之境。
周身通泰酥软，灵力灌注全身，季雪庭不由发出了一声闷哼，随即软倒在天衢仙君双臂之中。
……
不远处，淳朴的少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面红耳赤。
“你别想多了，其实那两位就是在疗伤而已。”
鲁仁不忍直视避开了视线，对上少年纯洁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少年望向鲁仁，呆呆道：“我，我知道，是疗伤。肯定是疗伤。”
鲁仁：“……是真的。”

第61章
天衢仙君舌尖那津液自然并非寻常之物，那实际上乃是一位上仙碾碎自己神魂逼出自己精魄化作的金液，堪称至宝之宝。倒也难怪季雪庭受其滋养会全身酥软，实则是其仙灵之力灌注全身有些受用不过而已。
“阿雪。别怕，不过是一些帮你疗伤的东西。”
天衢眼看着季雪庭胸口的伤痕格外迅速地愈合了，那条细长蛇信瞬间缩回了口中。
可他动作却没有变，还是揽着季雪庭。他就这样一边说着淡定冷静的话语，仿佛刚才他做的事情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同僚之间的互相疗伤，一边垂眸仔仔细细描摹着怀中那人的模样。
季雪庭如今尚未完全回过神来，因此双眸格外湿润，红晕盈颊，比起之前，多了几分鲜活的“活气”。天衢看着这样的他，纵然因为失了精魄全身犹如断骨抽筋之痛，心口却甘甜宛若蜜浸。
当然，他们这般亲密模样让身侧鲁仁与吴青是如何面面相觑，度日如年就不必细说。好在这幽岭深处，妖魔尸畔不合时宜的旖旎之气也没有持续多久。片刻之后季雪庭伤口愈合，一身灵力也尽数纳入体内，立刻便恢复了正常。
从那天衢仙君的怀中起身时，这位无情道的白衣仙君已经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季雪庭借着整理衣衫的动作，暗暗探查了自己身体一番，只觉得周身各处无一不通畅快意，似乎连这幅傀儡身躯都瞬间变得更加轻盈润滑了许多。
再看一眼天衢瞬间有些灰白的面色，季雪庭纵然不知具体关窍，却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心下瞬间腾起一点微妙的烦躁来。
这下似乎有些麻烦了……
他想。
他并不是很想再与天衢有太多的牵扯和关系，可如今境况看来，事情却偏偏事与愿违。
“多谢天衢上仙相助。”
季雪庭冲着天衢谢道。
“不用谢……其实是我唐突了。”
眼看着季雪庭穿个上衣也显得手忙脚乱，笨拙到衣领都拉不齐，天衢眼睫扇动了一下，一边低声应着，一边抬起手去，像是顺手一般替季雪庭将那衣衫整理好了。
他发起疯来时候总是显得格外渗人，可此时此刻他这般垂眸敛目替人收拾衣襟按好扣角的模样，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殷勤贤惠。
柔情到叫人十分难以招架。
冰冷的指尖扫过季雪庭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微的麻痒。
季雪庭克制着打寒颤的冲动，语气平淡地道谢。
“麻烦上仙了。”
“我都说了，既是阿雪的事情，无论什么你都不用道谢的。”
天衢垂着眼眸并不看季雪庭，但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又怔怔地自言自语道：“不过阿雪应该是不喜欢我这样。”
话音落下之后，季雪庭的衣领袖口也早已整理得妥帖。天衢仙君立刻抽身往后退了几步，稳稳站定，与季雪庭拉开了距离。
季雪庭：“……”
他看着天衢，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季仙君，你可是好了？”
幸好就在这时候，一旁的鲁仁总算抵不过那边两位仙君四目相对视线纠缠仿佛下一秒就要凑到一起亲个嘴儿的奇异气氛，终于忍无可忍开口，解开了这尴尬局面。
“啊，叫鲁仙君担忧了。我自然是好了，原本就不过是小伤而已。”
季雪庭无声无息松了一口气，当即转身迎向鲁仁。
这样一来，他自然也看到自己千辛万苦救下来的少年。
少年正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瞳仁乌黑清润，好似一头懵懵懂懂的小兽，若是个寻常人在此，应当见着就忍不住喜欢。
季雪庭走上前去，神色柔和，开口便也问了跟鲁仁一模一样的问题。那少年的名字，来历，还有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妖魔横生的幽岭深处。
少年对上季雪庭，脸色比之前更红了一些，结结巴巴地又将之前的话说了一遍。
那少年生得很是瘦弱，容貌却还能说得上俊俏。
之前又是被妖魔叼，要么是从半空中被拍飞然后摔，一张脸娇娇俏俏小小白白的，扬起脸来说话时颇为可怜可爱。
听得少年说自己乃是附近山民来此采野菜，季雪庭不由挑眉微微一笑，只道：“哦，这可真是稀奇。幽岭自古以来便是妖魔横行之地，没想到竟然还有凡人会在此居住。”
他目光扫过吴青单薄的身板，补充道，“你家人也正是放心，让你这么个小孩子单独出门采野菜。”
“深山野林，只身一人独来独往，必有蹊跷。”
天衢站在季雪庭身侧，忽然冷冷说道。
不如干脆杀了算了。
亏得是想起之前这吴青乃是季雪庭亲自救下来的，天衢这才没有把话说出口。
天衢冷淡慑人，季雪庭含笑不语，这两人站在一起又是这般说话，其实已经算得上是十分吓人了。
奈何如今两人面前这位小朋友大概是因为久居山林，竟然还是个淳朴的性子，完全没有听出两人冷言与试探。
一听到有人在问，他就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个不停：“仙人说的没错！这里就是妖魔多得很，还有瘴气，毒沼，日子难过得咧，不过我听我爹我娘说，这里也就是环境苦了点，不像是在外面，除了田间地头里的苦还要担心苛捐杂税……况且，如今就算是外面，鬼怪魍魉也少不到哪里去，还不如躲到这山里头来清净自在。仙人，你别看这幽谷里怪物多，其实珍宝也多，平日里若是运气好，挖到了肉芝仙草卖到外面，日子一下子就轻松了……”
季雪庭含笑听着，神色不变。
只有脖颈处微微有些发痒，应当是因为身后那个男人凝神看他的缘故。
伤口早已愈合，但不知道何为，那条虫子带来的后遗症却依旧还有些残留，季雪庭如今肌肤感知倒比之前鲜明许多。
“……其实我爹娘也不许我平日里一人出来挖野菜，我之前老觉得是他们大惊小怪……不，不过，这一代可没有那种大怪物，唉，惨了，这次回去一定会挨骂了。”少年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说到兴起，习惯性就要伸手去拉季雪庭袖口，只不过就在此时，季雪庭袖口却像是活物一般忽然动了动，让少年的手一下子就落了空。这动静其实再细微不过，可季雪庭唇边微笑还是滞了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抱起了胳膊，顺手在袖口中轻轻掏了掏，下一刻，就察觉到一条冰凉的，有着鳞片的小东西窝进了他的掌心。冰凉湿润的蛇信讨好一般地舔舐着季雪庭的指缝，让季雪庭瞬时又想起了片刻之前，某位白发仙君覆在他胸口的场景。
那是一条念蛇。
季雪庭立刻就认出了这熟悉的生物……
就是不知道，这条念蛇究竟是何时偷偷跑进他袖子里来的。
表面上，季雪庭此时依旧侧头凝神看着吴青，正十分认真地听人说话。手中动作却十分随意，指尖一扬，一条细细的黑色便被他直接甩到了天衢怀中，附带一声秘音：【天衢仙君，你忘了东西。】
黑蛇瞬间消失在天衢的指尖。
白发仙君嘴唇翕合仿佛下意识要解释什么，然而这时候季雪庭早已回过了头完全没有理会天衢。
至于鲁仁……看着自己面前那三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要后退几步与那三人拉开一点距离。
总之，直觉叫他这么做就对了。
而除了鲁仁之外，名为吴青少年也依旧懵懵懂懂，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才自己身边两位大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他还在说自己家里的那些事情，连带着又提到了今日之事情。
“亏是遇到了三位仙人，不然这次我就死定了，大恩大德，必将结草衔环来报！”
说话间，少年已经跪了下去，贴着季雪庭的脚尖便磕了几个响头。
季雪庭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笑着同那少年摆了摆手，：“什么结草衔环，那倒不必如此，除妖杀魔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过……”
季雪庭忽然拖长了音，吴青只觉得一股无形清风倏然卷起，随后便将他稳稳从地上托起站了起来。
“不过什么？”他殷切地看着季雪庭，急急忙忙问道。
季雪庭也当着吴青的面看了看天色。
“这么一番打斗，我想我这两位朋友应该是累了的，不知道这位小友可愿意带我们去你们村中稍作歇息？”季雪庭声音清润，此时说出这等话来，真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不可能拒绝。
那吴青自然也是小鸡啄米一般疯狂点头道：“那自然是应当的！应当的！”
这么说完，少年当即接着就带着季雪庭三人朝着林中另一侧走去。
鲁仁方才见那两人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样子，心中也渐渐回过味来，只觉人间当真险恶：上次他救了个少女是只山魈，这次救了个少年，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他暗自做好准备，只待少年万一显出什么可怖真身来便立时滚到躲好，不想少年七拐八拐走了一段路，竟然真的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村落之中。
甚至那小村子看上去甚至还颇为繁华，大概是因为幽岭之中夜间有瘴气上腾，这村中房屋都是独门独户竹制的吊脚小楼，住人的房间挑在半空，楼下则圈豚鸡。树荫之中，村中人来人往，俱是穿着白衫红裙，妆容举止都与季雪庭平日所见的寻常百姓大不相同。那村中鸡犬时有鸣叫，远远看上去倒比那中原偏远点的村庄还要安稳平和一些。
“到了！看，仙人，那就是我家村子！”
吴青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整个人立刻又变得活泼了几分，一把拽住了季雪庭袖子，就把他直接拉到了树林之外，直面那些村民。
“啊啊！%￥#！@￥！”
树枝踩踏的声音当然也引来了村中人的注意，只不过，季雪庭还没有来及同这些人打招呼，迎面便对上了一些人的尖叫。
一看到村口中忽然出现的山民男子，那些村民口中顿时发出了许多尖锐的呼喝，不过一瞬之间，许多人就像是受到了莫大惊吓一般，三下五除二便窜入了自己的房子。当然，还有胆大一点的，则是当机立断拽起了手边的农具，冲着季雪庭的方向高高地举起了起来。
一片兵荒马乱夹杂着鸡飞狗跳，场面登时就有点混乱。
“*&%￥#！……%￥！”
而小青忙喊用方言喊了几句，那些人才停下动作，只不过望向季雪庭他们的表情依旧很是紧绷。
“对，对不起，仙人！他们没什么恶意的！”
小青回头冲着季雪庭慌慌张张地说道：“我们村好多都是在外面过不下去了才逃到这里来的，所以看到外人才会这般害怕。仙人切莫生气，我跟他们把事情说清楚了就好啦。”

第62章
之后也正如吴青所言，等他叽里呱啦与那些村民说了一同难以听明白的土语之后，先前还对季雪庭等人显得戒备警惕的村民登时又换了一幅面孔，对季雪庭等人是又跪又拜，盛情款待起来。
而等到吴青的阿婆赶来听得季雪庭从千尸蝇口中救下了他，这种来自于山民的热情就尤为显得难以招架。
“拜见仙人，跪谢仙人！阿青乃是我家一根独苗苗，他父母外出贩药，就将他托付给了我，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仙人，为了答谢你这救命之恩，你可千万要留下，容我以微薄酒水席面以酬您的深恩那！”
片刻之后，季雪庭，天衢与鲁仁便坐在了高高的吊脚楼中，就着火塘看着面前那对于凡人来说堪称豪华的席面发起了呆。
那是肉，许许多多的肉，烧得黑乎乎的猪皮，下面连着带血丝的瘦肉；在水中烫过的整只鸡，惨白地端上来，盘子下面凝着一层淡粉色的汁水。当然也有熟烂的肉，酱油烧的大块大块的棒骨与肉皮，高高地堆在盆子里，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汁；还有炸过的肉，滋滋的响着，黄色的油滴在盘子边缘，凝成了半固体的小圆点。
“请多吃点，这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吴家阿婆是个面色黑红，身体健壮的妇人，对待季雪庭等人异常的殷勤热切。大盆大盆认得出来认不出来的肉块很快就在矮矮的桌案上堆成了山。吴阿婆口中招呼着，同时利落地手持银刀，提季雪庭将面前那些比拳头还要大的肉块一切为二。肉块露出了白白的脂肪，和内里暗红色肉丝，一些网状的粘膜挂在银刀的刀刃之上，吴阿婆割了好几下才将它割开。
季雪庭忍不住多看了那肉块两眼，一时之间竟也没能完全认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动物或者妖魔的肉。
仿佛是察觉到了季雪庭的视线，原本俯身在桌边热情割肉的阿婆忽然抬起头，冲着季雪庭咧开了嘴笑了起来：
“还请恩人不要介意，这都是我们自己家里养的，还有山中打回来的肉，做得粗糙了一些，不过都是好东西，吃着可香哩！”
因为热情而变得高亢的声音中混杂着同为村民的祝酒歌，在欢声笑语之间，肉块的油腻与腥膻混杂着吊脚楼那说是用来驱虫散瘴的熏香混合在了一起，就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微微的扭曲和粘腻。
“吃啊，别客气，恩人，快吃吧！”
“砰”的一下，一大块肉被摔在了季雪庭面前的碟子里。
盆中原本的肉块散落下来，在肉与肉的间隙里，一截已经被煮得变色的手指滚了滚，落到了盆子外面。
把手指在调料中都已经煮烂了，横截面露出了白白骨节，指尖上却还黏在一片将落未落的指甲。
“那是什么？”
季雪庭面色平静，指着那根手指问道。
“什么？”
吴阿婆茫然一愣，顿了一下才顺着季雪庭所指望向了盆边。
“唉哟，恩公应当是富贵人，不认得这个吧？这可是好东西，是鸡爪呢。”
吴阿婆笑着说道，顺手捡起那块肉放入口中自己嘎吱嘎吱咀嚼着吃了。这时季雪庭再去看，果然那节手指弯曲，皮肤表面布满细疣粒，指甲也是尖尖弯钩模样。
确实是鸡爪的样子。
“哦，原来如此。”
季雪庭恍然大悟似的应和了一句。
“哈哈，幽岭中虽瘴气中，但是虫子管饱，这里养的鸡肥的很，特别好吃……恩公，你多吃点啊？！”
吴阿婆还是笑，不断地招呼着季雪庭。
“多谢。”
季雪庭颔首而笑，余光瞥向身侧另外两人：天衢倒是还好，大抵是因为这位白发仙君气息确实森冷可怖，举手投足极暗仿佛随时都能暴起杀人，倒是无人敢上前骚扰他。对比起来鲁仁此时却说得上狼狈，如今已经被许多袒露着腰肢和胳膊，穿着山民服饰的少女团团围住。少女们手中或者端杯，或者夹肉，正笑意盈盈地招呼着鲁仁吃下那些食物与酒水。
就在这时，季雪庭忽然感受到强烈的视线，他一偏头，正对上了天衢银色的眼眸。
这些凡人也许并未察觉，但季雪庭却看得分明，天衢仙君此时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吊脚楼内家具摆设的暗影中，早已挤满窸窸窣窣蠕蠕而动的黑色蛇影。
也只有在面对季雪庭时候，这位白发仙君的神色显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嘘——”】
季雪庭冲着天衢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动。
天衢仙君瞬间放松了肩膀，蛇影再次退去……而房中众人，依旧无知无觉。
“恩人，可是这些饭菜不太满意，我看你似乎都没怎么动筷子？”
吴阿婆忽然就在一旁问道。
季雪庭不得不收回视线对上面前妇人。
四目相对之中，那妇人笑得慈祥的很，眼中也满是关切。她用力地搓了搓手掌，好似不太好意思：“我们村里之前也没来过你这等贵客，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的惯……”
季雪庭眨了眨眼睛，忽然开口道：“你们准备得这席面十分有山野之趣，别有一番风味在。我本应大快朵颐，好生享受才是，只是如今我倒确实没有什么心思在这里大吃大喝，唉……”
季雪庭十分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恩人，你可是有什么难处？只要我们帮得上忙的，请你尽管提！”
果不其然，他这句话一说出口，那吴青顿时就按捺不住了，连忙插口道。
季雪庭柔柔地看了他一眼，眉眼间苦闷愈发明显。
“实不相瞒，我其实是想来打听一下，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座娘娘庙？我无论如何也得去祭拜一番，这才可以了却我的心事啊。”
听得娘娘庙三字，房中倏然间静了一瞬。
那吴阿婆眉头高高挑起看着季雪庭，就在这么打量了一会儿才应道：“我们这附近倒确实还有一座娘娘庙，只不过娘娘庙通常都是求子的，贵人这般年轻俊朗，想来家中娇妻美妾也是不少，怎么会想着来祭拜一座破庙？”
“此事，唔，说来话长，”季雪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位阿婆，口中鬼话连篇半点不打草稿，”……我家中只有娇妻一位，我与她乃是少年相识，青梅竹马长大。成亲之后也是伉俪情深，十分恩爱。我本觉得有妻如此，此生无憾，可是，我那位夫人这么多年来却始终未曾有孕……唉，能试过的法子我们也都试过了，却偏偏无一有用。眼看着天长日久的，我夫人因为此事心力交瘁，忧虑成疾。然后，蒙老天爷开恩，正是束手无策之时，我们忽得以为贵人指点，告诉我们，应当来雍州幽岭之中，寻找一座娘娘庙。说是这座娘娘庙有求必应，即便是丈夫都死了，也能让生死相聚，生个孩子好保存香火。这不，我就带着我的两位至交好友来此寻访那娘娘庙，却不想这里只有无数荒山野岭，那娘娘庙却怎么都寻找不到。”
听到他这般回答，吴阿婆脸上笑容又堆积了起来。
“原来如此，哎呀，我说呢……”
眼看着她神色已经松动，可下一刻，她又看了看自始至终都显得格外沉默的天衢仙君，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了季雪庭耳边小声道：“你这后生一看就知道是个心中有情的，却不像你这位兄弟，那个……一看就是个做大事的人物，这般冷面冷情的性子，竟然也愿意这般跋山涉水到这幽岭中来呢。怎么，你这位朋友的妻眷也……”
显然，那季雪庭的说辞倒是无懈可击，可落到天衢与鲁仁身上，就有点儿不太可信了。
季雪庭一怔，下一刻就听得吴阿婆苦笑道：“其实吧也不是别的，实在是因为那娘娘庙在雍州见不得光，若是误领了心怀歹意的人去拜见娘娘，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吾等可担待不起。恩人也不要嫌阿婆唠叨，我也就是想问问清楚，毕竟这娘娘庙，有的人去合适，有的人去却并不合适。”
“哦？竟然是这样吗？那么还劳烦阿婆替我解答一番，究竟是什么人去合适，什么人去又不合适呢？”
季雪庭问道。
“心中有情之人，求而不得之人，痛失所爱之人……娘娘庙自然可以帮其求个圆满。”那吴阿婆语气郑重，原本只是个慈祥殷切的山中妇人，可如今看上去，神色之中竟然显示出一股捉摸不透的古怪，“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心中一定要有情，这用情越深，用心自然愈诚。而绿云娘娘最喜欢的，就是心诚之人。”
就在这时，天衢忽然在桌案另一侧冷冷开口，正好接上了吴阿婆的话语：“那么说来，我确实应当去娘娘庙里祭拜一番。毕竟，我此番前来，就是为内子祈福的。”
他直勾勾地望着吴阿婆，面色依旧是那般冷淡。
然而，在说起那莫须有的“内子”时，便是季雪庭这等知晓真相的人，也有些恍惚，只因为天衢仙君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于温柔了一些。
“我并非是做大事的人，而是个蠢笨愚昧至极的人，早些年我做了许多许多错事，对我家夫人也实在是很不好，让他很伤心，连带着身体也变得不太好。”
天衢轻声说道，冷峻笨拙的模样，反倒让他说的话听起来倒比季雪庭之前那熟练的胡诌还要真诚许多。
就连那吴阿婆也被那深情所感，此时不由接口问道：
“哦……我懂了，所以是伤了身子，就不能生了对吧？”
“不，这与孩子无关，我与他之间无需任何礼法亦或子嗣链接。若那娘娘庙当真是有求必应，我只想求庙中的那位神仙一件事——我只希望他此生无忧无灾，平安喜乐。 ”
天衢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第63章
越是平日里冷漠无言神鬼勿近的人，偶尔露出这般痴恋模样，就越是显得深情至极。
吴阿婆听到天衢仙君说完这段话，甚至抽了抽鼻子，显然十分感动。
“好，好呀！”
她忙不迭地拍着胸脯。十分豪爽地冲着天衢与季雪庭道：“怪我这等俗人之前妄加猜测了，像是恩人们这般用情至深之人，绿云娘娘竟然会喜欢的。恩人们放心，别说你们之前救了我家小青，就光冲着这份深情，你们想要去祭拜娘娘庙，我也一定会让你们得偿所愿——”
“阿婆。”
听得吴阿婆这般承诺，之前一直在桌旁陪酒的吴青目光一闪，忽然伸手扯了扯自家阿婆的袖子轻声喊道。
他这声虽然小，却与酒席上和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众人的视线顿时都转了过来，落在了那少年的脸上。
“小青？”
吴阿婆满面笑容，面颊上团着两团殷红，也慢慢转过脸来，直勾勾望向小青。
而原本还在热情劝酒，唱歌跳舞的山民们也都突兀地停下了口中热切的劝酒歌。寂静之中，他们脸上笑容满面，眼神漆黑。
“怎么……这是有什么不妥吗？”
这种气氛之下，也只有桌旁的季雪庭像是个终日沉溺于男欢女爱之中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就这么傻傻地开口问出了声。
听得这话，那少年愣了愣，然后才哑着声音笑着回应道：“没事儿，恩人，我阿婆说得对，你们不是外人，自然可以去娘娘庙里祭拜。我就是……我这不是怕你们对娘娘的法力期望太大，万一不灵验的话，可能会有些失望吗？毕竟，你们对自家的夫人都是那么那么的喜欢……”
“哎哟，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呀！娘娘什么时候亏待过真心之人，怎么这么说丧气话呢，真是的！呸呸呸，快点吐口口水。”
吴阿婆忽然提高了嗓音，猛的在吴青背后拍了拍笑骂了起来。
伴随着这一声笑骂，原本凝滞的气氛一瞬间又开始变得松快愉悦。
其他陪客山民也掩面哈哈笑出了声，指着吴青以土语取笑了许久。
而吴阿婆则是笑着望下季雪庭：“恩人，我就说了吧，我们村的这座娘娘庙真是十分之灵验，还是那句话，只要你用情至深，自然可以得偿所愿。唉，也就是我家小青不会说话，哪里有人都没还没去就说不会灵的呀。你们若是想要祭拜娘娘庙，恐怕还得在我家暂住半宿，待到晚上月出之时再去。
“这是为何？”
季雪庭只装纳闷。
“绿云娘娘在月圆之夜法力最强，哎呀，恩人，你说巧不巧，你们三人来的这日子啊也是真的巧，一旦月圆，我们便会犒神祭典，也只有在这一夜去祭拜，才能做到真正的所愿即所得呢。”
吴阿婆笑嘻嘻地道。
“竟然是如此！”
季雪庭十分配合，立即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只不过心底却顿时陷入了沉思。
月圆之夜么？
对了，陈氏之前也说过，她也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前娘娘庙祭拜的。只不过季雪庭猜想，若是陈氏前来，应当不至于像是他们这一行人这般麻烦。
唉，早知道倒不如扮成个姑娘前来倒好……
一面这么想，季雪庭一边代替身侧两位或者因为惊慌失措而沉默不语，或因为强制忍耐而一言不发的同僚，一口应下了那吴阿婆的邀约，就这样在这座山村之中住了下来，直待月圆。
而不管这山村实际是怎么样的地方，表面上，季雪庭一行人依旧是吴家的贵客，就这么直接住到了那吴青的家中。
吴家在村中也是一家富户，前前后修了好几座吊脚楼在一起，以悬梯相连作为一家。
吴青安排着季雪庭三人住到了其中一座单独的吊脚楼之中。
进到房间，季雪庭不由微微一笑。
若是寻常之人看到此处，应当会觉得这地方着实不错。
那吊脚楼修得雅致，虽因为建筑形制所限，房间算不上宽敞，可收拾得却十分干净，细长高挑的窗框之外隐隐可见花木扶疏，绿荫重重。
远远地，还可见村中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很是有一番山间别居的意趣所在。
吴青交代完房中种种与中原不太一样的器具用途，便行了一个礼眼看着就要转身退去，只不过，离去之前，那少年偏又扶着门框站定，回过头来望着房中三人，眼神微闪，沉默不语。
“吴青？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季雪庭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少年的迟疑，转身笑眯眯望着他问了一句。
“我见三位恩人身手不凡，应当并非凡俗之人。”吴青忽然抬头，盯着季雪庭讷讷说道，“其实这世上的事多半是求人不如求己，今晚上我们村里要去娘娘庙里的那祭典，其实十分之嘈杂累人。三位恩人倒也不必强求一定要在娘娘庙中祭拜祈求，毕竟……毕竟这世上的事情都是有得必有失，不是吗？”
那吴青说到最后，声音渐渐消退。
他低着头，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哦，有得必有失？这话怎讲？”
季雪庭有问道。
只不过没有等到小青的回应，旁边突然又传吴阿婆的声音：“哎哟喂，三位恩人远道而来，跋涉已久，都是要休息的时候了，小青你怎么还在那儿笨手笨脚这么久都没有把东西收拾好吗？”
季雪庭倏然回头，这才看到一道漆黑的影子正摇摇晃晃地沿着吊脚楼狭长幽暗的走廊步步走来。
吴阿婆脸上是仿佛永远都不会消退的笑容，笑得连眼睛都是眯缝眼，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
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并不靠前，只是笑眯眯的，沉默地望着房间中的季雪庭与吴青。
吴青目光一闪，立刻便止住了之前的话题。
“我，我这就走了。”他连忙说道，然后挠着后脑勺，轻快地说道，“我方才就是有些紧张所以才有些胡言乱语，你们不要在意。还请恩人请好生休息，等到祭典开始时候，我便来带你们去娘娘庙里祭拜绿云娘娘！”
语毕，便见他慢慢退出房间。
一伸手扯下一条藤绳子。
厚厚的草编卷从门栏之上骤然滑落，掩去吴阿婆与他的身影，也充当了房门的作用将季雪庭三人隔在了房间中。
然后，嘎吱，嘎吱的脚步渐渐远去。
吊脚楼内渐渐变得安静。
季雪庭望了望天衢。
而天衢之前一直闭目假寐，他沉默了一会之后，才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
几条念蛇沿着角落慢慢游走而来，没入了天衢仙君的衣摆。
得了天衢仙君的这一声回应。
一直端着假笑的鲁仁顿时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
“这村子不对劲！”
鲁仁喃喃说道，几乎都快哭出来了
“他们端上来的那是什么肉呀！这些人，这些人也不对劲！”
“这村子当然不对劲。”
季雪庭淡淡地说道，他依旧倚着窗框，望着村子外面的景色。
“幽岭之内，乃是妖魔横行的邪毒之地，可这这些人自称是青壮年都已外出贩药，只将老弱妇孺留在村中。可是，我们之前一路走来，村子之外，却并无任何防护可保得村中之人周全，而且我也很好奇，他们究竟是靠什么养活自己的。”
说到此处，季雪庭将身体探出了窗外，再回身时，手中已经捻了一枚沉甸甸的果子。正是从窗外树梢上摘下来的。
那果子色泽鲜红，看着倒是十分诱人。
鲁仁看着那果子，竟然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他之前在宴席上光顾着躲避那些少女的劝酒劝肉了。堪称心力交瘁，粒米未进，这时看着这自树上摘取下来的果子，不知为何莫名有一些口馋。
“阿雪。”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天衢仙君忽然起身走了过来，伸手便将那枚果子从季雪庭手中拿走了。
“别碰，这东西太脏了。”
天衢轻声说道。
接过那枚果子的瞬间，那枚果子直接在天衢指尖裂开了，果皮破碎，露出了里头看不出形状的深红色果肉，殷红，粘稠的浆液顺着天衢仙君的指缝缓缓流下，散发出来的气味却绝不是普通果子应该有的清香，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黏腻恶臭。
天衢冷漠地看着那枚果子，直接松开了手。
果子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下，果肉顿时四处飞溅，露出了里头松散的果肉，还有一蓬倏然飞起的蚊蝇。
“这，这是什么！？”
鲁仁先前的那一丁点口谗，瞬间化为了恐惧，他连连后退惊恐地问道。
“应该只是普通的虫子罢了。唔，当然，也不是很普通……凡人碰了应该会死。”
季雪庭淡定地回应道。
他看着那些巨大的飞虫瞬间在蛇影的拍击之下化为一团一团血花，滴滴答答渗到竹楼地板的缝隙之中，继续说道：“瘴气横生之地，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长的，不生毒必生蛊，或者干脆两者有之，从无例外。”
鲁仁登时倒抽一口冷气：“那，那他们之前端上来的那些肉——”
季雪庭看向鲁仁，叹了一口气：“我劝你最好不要细想。”
说是这么说，可季雪庭不说还好，他越是这么劝鲁仁别细想，鲁仁立刻便想起了之前陈氏腹内飞出来的那些东西：表面上蒙着薄膜，生着翅膀的古怪肉块。
“呕——”
一想到自己方才差点吃了那玩意，这位倒霉的天庭书吏登时脸都白了。

第64章
受了这般惊吓，鲁仁只差没直接开口央求季雪庭带着他赶紧从此地开溜再不管那什么娘娘庙，人面蛆之事了。只可惜，季雪庭身为巡官，既是碰到了陈氏腹怀鬼物之事，探查此案乃是分内之举，而他作为副官，于情于理都应当随同在侧。
更糟糕的是，大概是因为入了幽岭，受到瘴气所碍，即便是往天庭烧牒文，回过来的文书上也都缺墨少字难以明白。这样以来，即便是他想偷偷再同上头打个商量，央求多拍些人来协同探查此事，也行不通了。
“这可真是不负责任，幽岭之内竟然无法同上头联系，这万一有哪位神仙在此遇险不就糟糕了吗？”
“唉，季仙官，你说要不我们还是先离开，等在外头打探清楚了情况再去探查那娘娘庙？我怎么觉得这庙，这人，都这般蹊跷呢？”
“哎呀我倒也不是说害怕什么虫子蛊毒怪物，主要还是觉得这里给我的感觉不对，实不相瞒，自从进了这村子，我的眼皮就跳得厉害……”
那鲁仁缩在墙角，嘀嘀咕咕，细细碎碎同季雪庭嘀咕了好久，却浑然不觉同在一屋之内的天衢看向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季雪庭微微侧头，目光在暗影之中那些蠕蠕轻动的蛇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就在天衢正待将鲁仁直接绞死并用自己的分神无声无息替代这聒噪无用之物时，季雪庭十分“凑巧”地开口喊了一声：“天衢上仙。”
“阿雪？”
天衢心头戾气与不耐当即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满腔欢喜忐忑溢满胸口。
“我总觉得这房中的水缸似乎有些不对，只不过我修为不足，之前看了看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妥，不过稳妥起见，还请上仙再为我探查一番可好？”
季雪庭指了指吊脚楼角落，那里确实有些突兀地摆着好几个足有半人的水缸，水缸下宽上我微微收口，水缸口倒是用木盖遮住。其实这种吊脚楼里房间里，摆上几个水缸里头备上日常所需用水其实再正常不过，但既然是季雪庭主动开口，天衢也绝不可能有半点怠慢。
他起身上前，将仙力凝在指尖一把掀开了盖子望向水缸之内，这般粗粗探查一番，水缸就只是寻常水缸，里头的澄清液体也是寻常清水。
只不过……
天衢垂眸望向那平静水面，看着水上倒影时，瞳孔却微微缩紧了。
在天衢的视野之中，那水面上的倒影并非是季雪庭与鲁仁，以及其他所有人平日里看着的那位白发仙君。
水面上浮现出来的，分明是个怪物。
漆黑狰狞的蛇头咧开了嘴，露出了细长致命的毒牙。
而隔着水缸，隐藏在仙人身躯之内的某个男人眉目森然，依稀还残留着三千年前晏家少主神魂的模样。
【“你以为你真的能长长久久地占据这具躯体么？若是让他知道你又在发疯，而且疯得比之前更加厉害了，你猜他会不会感到更加麻烦？”】
真实的魂像在男人体内发出了愤恨的嘶叫。
【“闭嘴。”】
【“看到你他只会觉得很烦，他已经说了很多很多次了，他早就对你无爱无恨了。可你却还是缠着他，让他这么烦心。”】
【“总比你口口声声说要补偿他，要护着他，却终日只是疯疯癫癫，魂不守舍叫人头疼来得好，天衢仙君。”自认为是“晏慈”的神魂在自己内府之中发出了恶毒的嗤笑，【“别忘了，这几日由我操控这具身体，对他来说好歹是真的有用了一点。”】
【“你——”】
【“你不过是个疯子而已，天衢上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的习惯，你不知道克制自己的妄念，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伺候一个人，可是我知道，而且我能做到。所以还是我来吧，大家都是疯的，但至少我不会表现出来，我会好好控制好自己，我会好好守在他身边。”】
【“可是你是晏慈，那个恶心的晏慈，他就算对你无恨无爱，可一旦真的知道是你——”】
……
“天衢仙君，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对？”
季雪庭的声音忽然从天衢身侧传来，原来是季雪庭见天衢直直站在水缸之旁，面色青白直勾勾盯着水面看了许久，于是也不由心生警惕，连忙一同上前来看。
“只是一些恶心的东西。你不用看。”
天衢在极为短暂的一滞之后，直接盖住了水缸。
然后他伸手在水缸边缘轻轻一点，只感觉那水缸底部忽然轻轻一震动，潜藏在水底，无形无影的水蛊发出了痛苦的尖叫，但还是在天衢格外霸道的仙力碾压之下化为了烂泥。
滴滴答答的粘液从水缸和盖子的边缘渗透了出来。
季雪庭略有些狐疑地看了天衢一眼：那些水蛊乃是幽岭之中最寻常不过的小玩意，天生便会在旧滞不动的水中生出，他之前其实就已经看到了，但想着它们并无伤大雅便并没有理会，方才之所以叫天衢再看一遍，也不过是为了救下某位因为压力过大而碎碎念的同事而已。
他倒是没想到，以天衢上仙之尊，竟然真的这般认真地碾碎了那些水蛊。
这跟让一位护山长老去看看花，结果对方却认认真真，用剑仙之力碾碎了盆景中一小窝蚂蚁一般。
然而，虽然季雪庭早已察觉到天衢似乎有些不对，可他本能不想惹麻烦，自然也不曾细查。
“多谢上仙。”
他轻声谢道。
然后又得到了那人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凝视。
“这是我应该做的。”
天衢幽幽说道。
季雪庭不敢再与他搭话，连忙又找了个借口自行打坐调息去了。
天衢贪婪地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季雪庭落在地上的影子，长袍大袖之下，又一条念蛇慢慢盘旋而出，轻轻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阿雪。
我的阿雪。
我不会再让你心烦了，我就乖乖地待在你身侧，护你周全，便已经心满意足。
天衢……或者说，“晏慈”，在心中对自己喃喃说道。
三人心思各异，却也平安无事坐到了半夜。
在季雪庭的记忆中，这幽岭一到夜间，瘴气便像是一层雾蒙蒙的铁盖子一般，将整片山林都厚厚地盖住。
可这一夜，自窗外洒落的明净月光，却彻底打破了季雪庭的这一印象。
他完全没有看到丝毫来自于瘴气的阻隔，窗外只有一片灿若银布的月光，还有高高悬在半空，硕大无比的肿胀月亮。
没过多久，竹楼的楼梯上再一次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季雪庭看向草帘与地面之间细细的缝隙，只看到一团浓重的暗影渐渐停在了他们的房间门口。
那是吴阿婆如约来邀请季雪庭一行人去参加祭典以及祭拜娘娘庙。
季雪庭等到半夜就是为此，自是求之不得，当即掀开了草帘。
“吴阿婆，劳烦你了——”
可等到草帘完全掀开，露出了门外之人，便是季雪庭也不由一怔，
当然，那人依旧还是吴阿婆，可此时此刻的吴阿婆与白日里却完全是两副模样。
妇人黑红的面庞上被涂上了厚厚的白粉，看上去就像是被倒吊放血后的死人，而那健壮的身躯则是被包裹在一件样式古怪宽松的长袍之中。
白色的长袍上到处都飞溅着可疑的黑红血迹就不说了，最引人注意的，则是吴阿婆的腹部——隔着长袍也可以看出来，吴阿婆的腹部如今高高耸起，宛若怀胎十月的妇人一般。
“贵人莫怕，这是祭礼服而已。”
也许是察觉到了季雪庭此时的诧异，吴阿婆当即开口解释道。
“今夜的血河祭，乃是为了犒神祝祈绿云娘娘，而绿云娘娘专管天下生产之事，所以我们才会这般打扮。”
“原来如此。”
季雪庭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不过下一刻，他就听到吴阿婆对他们说道：“对了，贵人们虽是男子，但想要参加这血河祭前往娘娘庙，自然也得换上祭礼服，只希望贵人们不要介意。”
说完，吴阿婆拍了拍手，那吴青抱着几件白色长袍和另外个包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将那些东西放在了季雪庭面前。
那吴阿婆说是说怕季雪庭等人介意，可是实际上以如今情况，就算季雪庭他们再介意，也依旧得按照所谓的“入乡随俗”，老老实实换上那奇奇怪怪的长袍。
长袍样式古怪，质地却是普通棉质，季雪庭再三探查觉得没有什么问题，这才与天衢鲁仁两人一起无奈换上。
可等他们换了衣服，满身不自在地出了房间，此事竟然还没有完。
“啊，差点忘记这个，这可是我们这血河祭最最要紧不过的物件，想要进娘娘庙讨绿云娘娘欢喜，身上没了这几个娃娃可不行。”
说话间，只见得吴阿婆解开怀中包袱，从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三个只有巴掌大小，体表粉红甚至还残留着些许粘液血迹的婴儿，接着，她就将那婴儿递到了三人面前。
“贵人们想要心想事成，可一定一定要戴上这个。”
吴阿婆殷切地说道，她嘻嘻笑着，牙床上稀稀疏疏的黄牙露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
鲁仁控制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可天衢却是上前一步，隐隐有拦在季雪庭面前，不让他接手那婴儿的模样。
然而季雪庭仿佛并没有察觉到天衢的意思。他直接伸手，若无其事地从吴阿婆手中抓过了那婴儿，然后顺手还分给了鲁仁一只。
“多谢婆婆用心。这……真是好厉害的手艺。”
原来那婴儿并非真正的活物，而是木头雕成的挂件——
只不过，那玩意雕得确实有些太过于惟妙惟肖，看上去才会叫人如此不舒服。
“果然还是贵人有眼光，这是注生娃娃，若非你们救了我家小青，寻常人可戴不了这么好的货色。”
吴阿婆见季雪庭这般淡定，顿时笑开了花，连连说道。
“快，这娃娃得快些戴好，那血河祭马上要开始了呢！”
说完，吴阿婆便示意季雪庭等人把那娃娃挂到身上去。而且听她说，其实最好还能将注生娃娃缠到自己腹部，不过季雪庭三人都是男子，若是不愿，挂在衣襟上倒也能行。
在吴阿婆殷切的催促中，季雪庭面不改色，笑眯眯地将那娃娃佩到了衣襟上。
鲁仁瞪着那娃娃满脸崩溃，却也暗自忍耐也戴上了。
结果这两人戴好之后，天衢那边却出了点小岔子。
“怎么，这位贵人是不愿意戴吗？没有注生娃娃的庇佑，那可进不了我们村的娘娘庙啊？”
吴阿婆盯着天衢，神色有些古怪地低语道。
季雪庭侧过头，这才发现天衢竟然是用剑尖挑着那娃娃的。
白发仙君与那活灵活现的木制婴儿冷冷对视，看上去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剑尖上那玩意直接切成碎片。
“哎呀，这，这……”
虽然不知道天衢仙君为何忽然又生出这般厌烦的神色，季雪庭依旧上前打起了圆场，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兄弟乃是家中少主，将来怕是要继承偌大家业，所以怕是有些不习惯佩戴这些小物件。”
说完便转身，像是顺手一般将那娃娃取下来，口中念叨道：“入乡随俗的道理你都不懂么？而且你那么喜欢你夫人，戴个娃娃又怎么了？”
这么一边说，一边就将娃娃戴在了天衢身上。
看到天衢身上也戴了那血糊糊，柔软细嫩的注生娃娃，吴阿婆脸色这才倏然开朗。
“这就对嘛！不亏是贵人，又识货，又情深义重的，来来来，这就带你们去娘娘庙里祭拜……”
那吴阿婆还在唠叨，天衢却恍若未闻。
他怔怔看着季雪庭——之前季雪庭在转身的一瞬间，就将手中那所谓的注生娃娃换成了凌苍剑的剑穗。
分明是个修习剑道的仙君，做这等小道之事，却信手拈来，浑若无事。
那日日挂在凌苍剑上的苍青色剑穗上只挂着一枚不起眼的石珠子，却被季雪庭以障眼法幻化成了“娃娃”，然后还被季雪庭亲手挂在了天衢仙君的胸前。
“阿雪。”
天衢嘴唇翕合，心如鼓擂。
【“无事，这玩意不过是某种引床而已，本身应当不是什么淫邪之物。只要我们正念守心，它也长不成什么奇怪的玩意。”】
季雪庭以秘音匆匆说道。
吴阿婆还在催，季雪庭来不及多说，看了天衢一眼，便带上鲁仁与吴阿婆一同下了楼。

第65章
出了吊脚楼，深夜的村庄在明亮的月光之下早已变了模样。吊脚楼与吊脚楼之间悬挂起了被染成朱红与深红色的布条，各式各样的彩灯混杂在给婴孩玩耍的绣球、布老虎、拨浪鼓之类的小玩具之间，被长长的穗条串在一起，系在那些布条之上。
彩灯的灯光朦胧，在红布条的掩映之下，就连那团团光芒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细微的红色。而在红色的烛火与银色的月光之下，原本狭小的村庄道路之上挤满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
到了此时，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应该能察觉到不对了，毕竟这样处于幽岭之间的诡异小镇，又怎么可能真的能在几个时辰之内便招揽来如此多的人？
而如若现在正挤在人群之中笑容满面，唱歌跳舞的人们并不是真正的村民，他们……他们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呢？
“恩公，看，那便是往娘娘庙去的人！”
吴阿婆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如今境况的奇异，兀自催促着季雪庭三人一同加入到那又唱又跳的队伍之中。
“好啊。”
这是季雪庭的回答。
“咝，不是吧？她们看上去也太奇怪了吧。”
这却是鲁仁万般不情愿的回答。
当然，他没敢直接嚷嚷出来，只敢躲在季雪庭身后小心翼翼地嘟囔个不停。
是啦，那些参加祭礼的人看上去确实是怪的。
高高神幡竖起，上面挂着那么多那么多细细红红的丝线，每一根丝线上都系着一枚注生娃娃，随着人群行动，丝线簌簌而动，连带着上面那些娃娃的身体也在不定地晃动，远看上去，就像是无数吊死在线上的尸体一般。
紧跟在神幡之后的人三两聚在一起排起了长队，怀中，背上，都或抱或背着各种各样的注生娃娃，诡异的笑容被笼在灯笼与祈愿灯的红晕之下。还有人在点香，细细的线香，比手指还粗的黄香，掺了各种香木的熏香，都被人点燃抱在怀中，烟雾代替了夜间的瘴气，将所有人的身形都染得模糊不清，影影绰绰。漫天都是被抛洒出来的切碎的红纸，也不知道是做何用途，被风吹得打了旋儿，红龙一般在队伍周围时聚时散。
“混沌太虚，开辟天地……有情至深，再续前缘……血气氲生，勿忧勿忘……”
“嘻嘻嘻……”
“哈哈……妾身好高兴啊……”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
缥缈的吟诵声伴随着无数细碎的欢笑呜咽声一同传来，不多时那队伍便已游行到了季雪庭等人面前。
“恩人，来来来！”
这下再容不得任何人拒绝，吴阿婆脸上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垂之下，双手如同铁箍一般死死抓住了看上去最为抗拒的鲁仁，将其一把推向了那些人中间。
见状，季雪庭当即自己往前一步，与天衢同汇入了人流之中。
几乎是在踏入人群的一瞬间，耳边的吟唱声瞬间变得轰鸣作响。
带着浓重熏香的香烟甚至让季雪庭无法完全睁开自己的眼睛，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挤在自己身侧的妇人们都在以一种癫狂的方式载歌载舞，挟裹着他们一同前行。
“阿雪。”
恍惚间，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少安毋躁。目前来说这些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季雪庭任由天衢拽住自己的手，侧身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莫怕，我护着你。”
天衢的声音在轰鸣作响的歌声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季雪庭察觉到这些烟气、光线还有歌声似乎都有迷惑人心的作用，干脆屏息凝神，闭目前行以免受到干扰。
这么一路走，走了一小会儿，便察觉到他已经渐渐离开了村落，来到了幽岭的密林之中。
幽岭的密林自然与寻常的树林不同，不多时季雪庭便意识到他们身侧的那些树其实也在蠕蠕前行，而且他们的队伍中“人”数也越来越多……有些东西混了进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也让季雪庭微微皱眉。
原本挂在他胸口那轻若无物的注生娃娃，似乎……变得越来越重了。
虽早有预料，但是隔着白袍传来的那种湿润的血气以及婴孩特有的柔若无骨的触感，还是让季雪庭心生警惕。而下一刻，他忽然听得一声尖锐怪异的低语，恰如幼稚孩童拿腔拿调，学着大人说话。
“阿雪，阿雪，你就当娘欠你的，是娘对不起你……呜呜呜……”
腔调陌生，但这句话的内容，却叫季雪庭微微皱眉。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一低头，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三千年前那个号称祸国殃民的贵妃娘娘的头颅怪异地镶嵌在尚未完全长好的婴孩的身体上，如今正如同猫一般用手指钩着季雪庭的衣襟，攀在他的胸口。
“你爹走之前，你就应了他的心愿，当这个皇帝吧！阿雪，求求你了……你爹年纪大了，他禁不起折腾的……”
那只怪物稚嫩的腔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千年前贵妃因为恐惧而沙哑的喃喃低语。
三千年前——
理国皇宫之内。
昔日容光焕发，貌若天人的贵妃娘娘，仿佛一夕之间就老了。
几根白发从戴歪的发冠之下散落下来，搭在她的脸颊旁边。多日来的恐惧忧虑让她真实的年龄渐渐显露出来，那张脸是这般灰黄，干枯。
季雪庭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痛哭不已的母亲，却觉得那哭声仿佛一下子变得很遥远。
乱局之中，宫人们大半都逃了。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如今竟然连点灯的人都没有，而也是一直到这个时候，季雪庭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住的这间宫殿哪怕在白日里，也是这般幽暗，幽暗到血一般的残阳透过雕花窗棂射进来，映着宫中那些错金布银的摆件陈设，也添不了半点光晕。
季雪庭听到自己怔怔地开口，问着面前的母亲：“那些人不可能放过留在宫中的皇帝的……父皇他怕死……我就不怕了吗？”
听到这句话，贵妃瞬间哭声更盛。
“这怎么办……我知道对不起你，我知道大家都对不起你，可是，可是真的没办法了。你知道你父皇的，他那般年老体弱，我们带出去的三万精兵乃是最后一点指望，只要太子争气，南面称王，最后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贵妃说得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可那都是季雪庭早就已经想清楚了的算计，如今听来，也只是叫他觉得自己的心更痛了一些。
是啊，他的父皇定然是要逃的，趁着叛军尚未抵达京城，就这么带着精兵，带着女眷、金银财宝和心爱的大臣一路向南，总归还能有几日安稳日子过。
只不过，若是那样，他就必须要退位，皇城之中必须要有一位理国皇帝替他拖住叛军注意力。
而这个人当然不可以是他最为满意的太子，因为到了南面，他还需要有人替他平定乱局，掌控残兵——这件事有且只有太子可以做到。
于是，替他去死的这个人，就只剩下季雪庭。
毕竟他的其他几位皇兄之前光顾着与太子相斗，或被流放，或身死。
所以……
“我知道的，娘，应该的……我哥比我厉害。”
季雪庭面上无泪，只是说话时有些哽咽。
“他比我靠得住。”
贵妃失声痛哭。
“我没什么别的本事，这么多年来一直躲在你和皇兄的庇佑之下逍遥度日，如今也到了该报恩的时候了。娘，你别哭了，没事的，当皇帝就当皇帝吧，好多人想要当皇帝都当不上呢……只有一点，还请阿娘务必答应我。”
季雪庭勉力向着面前的母亲挤出了一个笑容。
“这件事，绝不许让皇兄他知道。”季雪庭抽了抽鼻子，“他够苦了，不要再让他为难了。”
…………
“唉……”
三千年后的幽岭密林之中，季雪庭对着已经滑落到他身前的“贵妃”叹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原本的喧嚣人群早已消失。甚至连那缠人至极叫人头痛的天衢，也早在不知不觉中不见。
在他身边的，只有幽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
就是那些密林中的树木，看上去姿态却颇为微妙，细看之下，宛若无数扭曲的人形缠绕而成，树根与树根之间，甚至依稀还可以看到先前所见的村民衣裳和娃娃。
这倒是有些失策了，显然有人十分了解天庭仙人们的行事规范，方才那些扰人耳目的小把戏，应当就是为了逼人摒弃五感以神念探路，实际上却刚好可以扰乱神念，将人引到这种地方再行杀招。
“这种无聊的戏码，唉，对我真的没什么作用。那位九华真人难道没有与你们说明白吗？”
季雪庭心中清明，表面上却做出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
他口中只道无趣，手中凌苍剑却快如闪电，毫不犹豫地就朝着面前那怪物劈了过去。
那怪物倏然一闪，险而又险避开了莹亮剑光。
再抬脸时，贵妃面容早已如同被暴雨淋得消融了的泥塑一般化开。
接下来与季雪庭一番缠斗之间，那怪物的面孔时聚时散，偶尔也能勉勉强强凝成某个季雪庭熟悉的人脸，但很快那面容又会散开。
“啧啧。”
好不容易得了喘息，怪物倏然跳上一棵怪树，趴在树杈上望着季雪庭。
“你这人真是奇怪……”
它喉咙里忽然冒出了一道陌生的话语。
“既然可以参加祭典，你心中必然情怨似海……可怎么半点都引不出来？”
“抱歉啊，我觉得你应当是搞错了。在下可是修行无情道的人，若真让你引了什么出来，那才是糟糕。”
季雪庭面上笑容温和，手中剑光不断，直接将那怪树削得宛若柴火棍一般，也不管那怪树枝丫断口中不断喷涌而出的殷红血液与痛苦呻吟究竟从何而来，专心致志追杀着那跳蚤般在密林中来回窜动的怪物。
那注生娃娃原本并非什么妖邪，而是一种以应感之物雕琢而成的引子，所以此时此刻，真正与季雪庭对招的，不过是某样东西附着在它身上的神念抑或是分神而已。
不多时，怪物便渐渐落了下风。
不过，就跟许许多多的话本中说的一样，越是到了这时候，这种反派就越是要怪笑出声，再行保命之术。
“哎呀，是我失策了，我早该想到季仙君这等人，对自身过去之事早已知悉甚多，确实无法引得你动情动念……这样，不如让我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可好？”

第66章
听到那怪物的低语，季雪庭忽觉背后爬上了一股阴森的冷意。
他暗道一声不好，身形猛然拔起向后掠去，可他还是慢了一瞬。
那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在怪物语音落下的一瞬间霍然睁开。
在那些眼睛睁开之前，它们不过是环绕在他们周围的大树上生出的树瘤与节疤，可现在，一双双或浑浊，或清澈，或哀怨，或狂喜的眼睛直勾勾地对准季雪庭，每一道视线都有若实质，丝丝缕缕附着在季雪庭的身上。
电光石火之间，季雪庭猛然想起了在榆口村调查陈氏之事时，土地老儿曾经说过的异象——在娘娘庙的各处都生出了活生生的眼睛，而寻常人一旦与之对视，便会发狂而死。
这便是那些“眼睛”了吧。
这么想的同时，他忽然若有所觉，在他背后……
季雪庭猛然举剑向后，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猝不及防对上了凌苍剑剑身上映出来的一双眼睛。
下一刻，季雪庭眼前倏然一闪，然后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季雪庭的视野在短暂的一黑之后，瞬间映入了另外一片景象。
眼前不再是阴森怪异的幽岭密林，而是一处破旧幽暗的夜间庙宇。
沙沙……
沙沙……
淅淅沥沥的雨声自破庙的门外传来，夹杂在雨声之中的，还有更加清晰的呜咽声，沉重的呼吸声，训练有素的轻盈脚步声，兵器出鞘时的破风之声，当然，还少不了兵刃从肉体中抽出时特殊的湿润摩擦声。
“轰隆”一下，伴随着一道雪亮的闪电，庙宇中的景象顿时清晰地显现在了如今季雪庭的面前。
猩红的血色笼罩了季雪庭的视野。
数十名护卫与仆从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已经尽数被杀，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几乎将整座破庙的地板都染成彻底的猩红。
而从尸体倒下的姿势来看，一直到死，他们都在努力保护着位于墙角的一对母子。
尸体的周围站着一些男人，高大，训练有素，手持长刀，面罩黑布。
他们手中的兵器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
又是幻境？
这个念头不过从季雪庭心头一闪，他便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轻声笑道——
【非也，非也，季仙君，这可不是幻境，此乃我以“洞见”之法所窥探到的一段有趣往事。这可是三千年前，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季仙君，你不妨好好看看，毕竟此事与你可是息息相关啊。】
季雪庭心中毫无波澜，只觉无趣——他实在是搞不懂这些时日遇到的人为何都这般健忘，好似完全不记得他乃是修行无情道飞升的仙君，无论爱恨情仇，往事究竟与他相关又或不相关，对他来说都已经是无须在意的一些小事而已。
【嘻嘻，季仙君，那可说不定，你确实是在修行无情道，可若是你心中当真无情，又为何还要特意去修它呢？】
那声音随即又道。
察觉到自己所念所思如今尽在那怪物的掌控之中，季雪庭当即凝神，再不想其他，而与此同时，他面前三千年前的破庙之中，又有了别的变故。
“你们疯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面对这群静默如鬼怪一般的敌人，痛苦而恐惧的沙哑吼叫从纤弱的妇人喉中传出。分明就只是个锦衣玉食的贵族妇人，可如今在身后孩童的面前，妇人却彪悍得宛若一头受伤的母兽。
季雪庭控制不住地多看了她两眼，隐约从妇人的面庞上看出一丝奇怪的熟悉感。
紧接着，他便听到那妇人一边护着身后静默无声的孩童，一边喊道——
“吾乃晏家当家夫人，我的丈夫乃是晏家族长，而我的孩子乃是仙人转世，你们今日做出这等丧心病狂追杀之事，来日定将遭受我晏家百倍千倍的报复！”
以昔日晏家权势之盛，他人即便是有滔天刻骨之仇，听到这番威胁，多少也应当有些动摇。
可如今站在晏家夫人与幼子面前的这群黑衣人却一动不动，宛若未闻。
他们静默如铁，神色肃然，不发一语。
也只有其中一位头领模样的人看上去多少还有些反应。
他叹了一口气，径直上前，动手前甚至还对着晏家夫人行了礼。
“实不相瞒，晏夫人，我们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您家这位转世仙人。”黑布之上的眼睛转而望向了夫人身后的男童，“这位莲华子于我家主人而言十分有用……”
说话间，那武功高强的头领猛然探出双臂，一把拽住了被护在母亲身后的孩童，将他猛然拖了出来。
“你干什么——”
“母亲，我无事！”
那孩子面容生得十分秀丽端正，面颊上还残留着孩子特有的圆润。
不过是八九岁的年纪，如今遭逢变故却显得格外镇定端凝，丝毫没有慌乱。
晏夫人发现孩子被拖出去时，吓得几乎崩溃，眼看着便要扑过来与人鱼死网破，幼童却将手放在身后轻摆叫她冷静下来。不仅如此，被拖出去后好不容易站稳，男童还能偏上几步，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母亲挡在了身形之后。
“点火罢，待会儿动手时还是要小心点。”
与此同时，在首领的吩咐之下，黑衣人中有人燃起了火把。
闪动的火光之中，孩童银色的眼眸如同某种小兽的般反射出荧荧的光。
那正是年幼时的晏慈。
而此时此刻，他目光澄澈，眼神锐利，并没有目盲。
“我愿以三千金与夜明珠一串买你们这些人的手下留情。”
对上凶神恶煞的蒙面杀手，晏慈面色苍白，肩头也有些微微颤抖。
他绝不是不害怕的，可神色却依旧镇定。
他仰着头与那小头领冷静地谈判道：“而且若是你们能放过我与母亲，待我归去之后，我可对天发誓，此生此世，绝口不提此事。我们两方就此别过，再不相干。有了这些钱，你们无论去哪里都可以成为一方富户，从此免去这□□夺命，刀口舔血的差事。这样难道不好吗？”
“噗——”
那首领听得扑哧一笑，顺手便将晏慈手中装着金丸的布袋与他从颈间褪下的那一串龙眼大小的珠子纳入怀中。
“小娃儿倒是生得一副好口才，说得我都心动了。”
只不过即便收了这些东西，他望向晏慈的眼神依旧格外冷漠。
“只可惜啊，你身上有东西是我们主子点名要的东西，若是不把那东西带回去，我们连命都守不住，要钱又有什么用呢？”
“你们要什么？”
晏慈目光一闪，佯装镇定地问道。
而黑衣人轻笑一声，转身从下属那里取来了一口箱子，打开之后，他慢条斯理地从中取出了一把样式古怪，雕刻了无数细细符文的勺子一般的东西。
“你的眼睛。”
他冷然说道。
“你们敢——你们试试看！你们敢碰我儿眼睛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听到这句回应，原本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的晏家夫人忽然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疯子一般扑向了晏慈，想要将他护住。只可惜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身后看守着她的人以一把长刀直接贯穿。
“噗——”
一捧殷红鲜血自伤口喷涌而出，瘦小的妇人从刀上摔落下来，几乎连内脏都要流出来的伤势之下，她竟然还在地上爬了好几步。
“真儿[这里是对字“归真”的爱称吗？还是说就是小名呀？]，别怕……娘护着你……别……”
“母亲！”
见到这番情景，晏慈之前那副冷静自若的模样瞬间迸裂。一声号哭之中，孩童跌跌撞撞就要往自己母亲身上扑去。
结果才跑了半步路，便被人一把拽住脑后发辫，如同拖拽待宰的猪羊一般拖到了火把环绕之处。
“抱歉了，晏小少主。”
首领低声说道，随后忽然“咝”的一声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是被晏慈寻了机会，在虎口处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般锦衣玉食娇养大的孩童，竟然如同小兽一般凶狠至此。
首领倏然冷了脸色，眯着眼睛望向手中羸弱又疯狂的小童。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那孩子睁着淡银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看向黑衣人的首领，一字一句，冷冷说道。
若非亲眼所见，恐怕无人会相信这般年幼的孩童，说话间竟然会有如此森然骇人的戾气。
“要怪的话，你就怪你是仙人转世吧。”
那小头领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悯，轻声说道。接着他就命人将疯狂挣扎的晏慈四肢按住，而他自己则是小心翼翼手持那把“勺子”，一边默念口诀，一边直接捏着晏慈头颅，然后，将勺子直直剜进了孩童的眼眶之中。
“啊啊啊——”
极度痛苦的哀号，与破庙之外轰然作响的雷声混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哀号倏然停止。
火把中火星毕剥作响，晃动的光晕之中——
有小道童忙不迭地手持玉盒前来，小心地将头领自晏慈眼中抽出的两团银火般摇曳不定的光团纳入盒中。
一直到盒子关闭，破庙中的黑衣人才自行散开，虽然不明显，众人竟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有人瞥了一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满脸血泪的幼童，确认他已经彻底晕厥过去了，这才小心翼翼瞥着小道童怀中玉盒开口道：“这，这就是仙根？”
“不然呢？还能有啥？你以为那小东西眼睛里的银光是什么？”
“我这不是没见过吗？啧，方才那小东西那般与人说话，好似个大人一般，倒怪吓人的。”
“哎，你别说，我之前也觉得那什么仙人转世不过是无稽之谈，也真没想过会是真的，更没想到原来仙人转世之后，那仙根还能从肉身上抽出来……这东西若是放在我们凡人身上，我们该不会也能飞升成仙吧？”
…………
“闭嘴！”
听到属下们嘀嘀咕咕，小头领口中发出一声怒喝。
“别忘了这是要呈给谁的！这可是要给四皇子殿下续命用的东西，你们即便只是背地里妄议，也小心被那位知道……”提起“那位”，小首领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恐怕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语气中那一丝细微的恐惧，“大家都知道他的行事规矩，别一时逞口头之快，到头来却白白丢了性命！”
众人顿时噤声，似乎当真是害怕极了背后指使他们行事那人，在满地血腥尸体之间谈笑自若的黑衣人们，此时竟然齐齐打了个寒战。
收拾完庙中狼藉之后，有人又凑上前去看了昏迷倒地的晏家小少主一眼，慢慢抽刀，眼看着就要将人割了喉咙。
先前那抱着玉盒的瘦小道童一眼看见他的动作，连声喝止道：“别，别杀他！到底是仙人转世的肉身容器，日后那仙根少不了还要靠他滋养。我师父说了，只取仙根就好。”
听到这句吩咐，首领顿时脸色铁青，冷冷瞥着那道童道：“这般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道童吓得瑟缩了一下，讷讷道：“我，我没想到你们竟然杀了这么多人，方才害怕过了头，发声都发不出来。”
看着他那副瑟瑟发抖的怯懦模样，首领啐了一口，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开口道：“把这庙中尸首全部都拖出去剁碎抛入林中，这庙烧干净，务必不可留下泄露我们来历的痕迹……至于晏家小儿，灌一服哑药，还有那等扰乱心智的药，都给他塞进去，只要能活着就行，其余的不用管。完事了再把他丢回晏家。”
说罢他又狠狠看了道童一眼，冷笑道：“你可不知，你方才忘了说话，叫这位金枝玉叶遭多少罪祸。”

第67章
三千年前发生的事情早是遥远的过去。
对于这世间芸芸众生、漫天神佛来说，那一晚发生在破庙之中的血腥杀戮，不过是宣朝末年发生的最为寻常的一桩小事。
至于那一夜受人驱使的黑衣人们，自始至终都不曾察觉，那破庙中布满灰尘蛛网的破败神像朽坏的面颊之上，却镶嵌着一双剔透澄澈的眼眸，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季雪庭只是看着。
静静地看着早已发生过的那一切。
他看着那些人是如何将年幼孩童的嘴掰开，然后把泛着不祥黑红色的药剂尽数灌入他的喉中。
他看着黑衣首领一路怀抱着玉盒，快马加鞭，连夜往京城赶去，然后一步一步进了巍峨的皇宫之中。
他看着那个人解开了自己的面罩，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季雪庭甚至还记得那个人，太子哥哥手下格外得力的一名干将。在他年幼之时，他一直都很喜欢那名副统领，他曾坐在男人厚实的肩膀上，大笑着让对方给自己做马骑。
那个男人看上去是那般淳朴，忠厚，更像是一名农夫而非太子麾下的刽子手。
直到三千年后季雪庭在某只怪物的法诀之下，亲眼看见他是如何面无表情地用一把银勺将一名男童的眼珠活生生从眼眶里挖出来，再以秘法抽出其中银色的仙根，最后草率地将两团血淋淋的肉块塞回那漆黑的眼眶中。
他看着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暖阁之中，年轻却已经隐隐透出日后阴鸷面容的皇兄，在珠帘之后打开了那只残留着些许血迹的玉盒。
他冷漠地凝视着玉盒内如呼吸般明灭的两团银光，面色平静。
“做得不错，赏。”
太子淡淡冲着帘后的手下说道。
他一手端着玉盒，另一只手却抚在了身侧沉沉睡去的幼童额上。
“既然仙根已经到手，接下来便请国师来一趟替四殿下炼药罢。”
他吩咐道。
他说得是如此理所当然，宛若当真不知这两团仙根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反倒是另一边的贵妃看着面前少年，皱着眉头连声叹气。
“真是造孽。”贵妃面带忧虑，目光只在玉盒上一点随即便移开，顿了顿，她又捡起绣帕擦了擦眼角，“国师也只是说这法子不过勉强一试。唉，你怎么连商量都不与我商量一下便对人下了手？晏家那孩子先前不是还进了宫，看着可乖巧听话了，而且你弟弟也喜欢他，那日在花园里遇见了，回来可跟我嘀咕了好久说是想要再见一面，可如今……算了算了，璃儿，既然下了手，你可得小心些，把事情做得干净一点，不然万一被晏家知道，此事恐怕不能善了。”
太子垂着眼眸听着身旁贵妃絮叨，忽而轻蔑一笑——
“知道又如何？只能勉强一试又如何？国师既然说可以试一试，莫说是那小东西的双眼，就算是他要晏家族长项上人头，我也会为他弄来。”
说到此处，年轻的太子抚着身侧幼弟，冰冷的眼神中终于染上了一丝暖意。
“母亲，不是你同我说的吗？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阿琅与我是血肉相连，至亲至爱，永不背弃的。对我而言，他的命自然比这世间万事万物都要更加重要。”
听到太子这般言论，贵妃嘴唇翕张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差点脱口而出：“可你毕竟是太子——”
“嗯？”
“我，我的意思是，晏家那孩子既然真的生有仙根，恐怕真的就是仙人转世，我只怕你……你弟弟招惹上什么因果罪业。”
贵妃喃喃道。
“若之后真有什么报应，因果，罪业，那自有我担着，只要有我在一日，我就定然会护着阿琅，母亲不用这般担忧。”
年轻的太子细心地替因为高热而汗湿了鬓角的季雪庭擦去了汗珠，说话时神色温柔，语气却是那般庄重。
见他如此，贵妃顿了顿，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轻声道：“见你们兄弟这般相亲相爱，自然是……自然是极好的，我确实是放心的。”
…………
【我听说，这位太子最后倒确实应了自己先前的允诺——所有因果罪孽皆由他一人承担，季仙君应当也是知道的吧，最后是他替你进了祭天台，千刀万剐，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他之所以会落得那般下场，完全是为了你啊。理国国师让他用晏家少主的仙根来替你续命，他就真的寻来了那仙根。而你天生孱弱，心疾病入膏肓，之所以能活下来，也全靠了你的好皇兄当初为你做的布置……】
【季仙君，你的太子哥哥确实是心甘情愿为你做到这般田地，可是……】
渐渐的，那怪物尖锐的声音逐渐转变为了三千年前戾太子低沉而温柔的嗓音。
一双泛着微青的惨白双臂慢慢地自季雪庭身后环绕而来，一点一点箍紧了季雪庭的胸口。
潮湿腐朽的乱发，散落在季雪庭的颈侧，冰冷的吐息打在他的耳畔。
“可是，阿琅，我是真的不放心你。”
戾太子轻声絮语。
“我想回来，你是希望我回来的对吗？你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我……”
季雪庭缓缓地侧过脸，对上了死人浑浊发白的瞳孔。
之前一直在他面前窜来窜去，因为无法汲取到季雪庭情丝以至于面容模糊，宛若一摊泥浆的注生娃娃，此时已经慢慢凝聚起了清晰的模样。
它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季雪庭记忆中那个男人的样子。
“你跟凡人不一样，你不会让我变成那种恶心的东西，我可以借由你的身体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它喃喃地冲着季雪庭说道，与此同时，某些蠕虫一般细长的肉须慢慢探伸出来，企图钻入季雪庭的身体之中。
只可惜，下一刻，它们便被人简单粗暴地直接扯了下去。
“这我可不太确定，毕竟最近缠上我的东西通常都很邪门。”
季雪庭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直接将那些肉须碾成了黏液。
而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凌苍剑白虹一般划过伏趴在他身后的人形怪物的脖颈，须臾之间便把那已经渐渐成形的“戾太子”切成了无数崩落的肉块。
一阵凄厉尖锐的婴儿啼哭瞬间响起。
肉块掉在地上，表层的血肉迅速地褪去，露出了内里的木胎，而那哭声正是从那已经渐渐活过来的婴儿口中传出来的。
季雪庭垂眸望着那木胎，没有丝毫犹豫抑或是心软，剑光一闪，那好不容易得了活气的娃娃瞬间化成了血肉模糊的一摊。
哭声戛然而止。
随着娃娃的彻底死去，一阵混杂着腥臭与浓烈线香味道的风倏然刮过林间。
季雪庭持剑戒备，待到风声渐渐消失，再看面前——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林间小道。
而若有所觉，猛然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季雪庭便发现之前诡异莫测的村庄，正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
至于他前面不远处，则是几棵歪七扭八，形态诡异的大树，扭曲的树根之间，正缠绕着一间已经半坍塌的小庙。
“……”
季雪庭面无表情，径直踩过地上那摊血肉上前。
先前那声势浩大，热热闹闹的祭神的队伍就像是一场幻觉，如今早已不见踪影。
树林，破庙，月夜，俱是一片寂静。
季雪庭几步便来到了庙前，破败的庙门早就已经变成了两片腐朽的木板横倒在地，狭小的庙宇中，一个男人听到动静，当即回过头来望向季雪庭。
“季仙君？！”
鲁仁一看到季雪庭，发出一声惊叫，急急冲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究竟去了哪里？！可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为什么你和天衢上仙忽然就不见了——”
“什么？”
季雪庭一怔。原来方才一路□□到此，众人倏然散去，而鲁仁一回头，就发现天衢和季雪庭都已经不见了。
他在庙中呆了片刻，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寻找时，刚好就看见季雪庭从林中走了出来，顿时激动不已差点没哭出来。
然而，天衢此时依旧不见踪影。
季雪庭心中微微一沉，但却不动声色，只是泛起了习惯性的浅笑安慰起了鲁仁：“无事，只是遇到了故技重演的小东西，又弄些无聊的伎俩来浪费我时间。鲁仙君不必担忧，你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天衢上仙他——”
“阿雪。”
就在此时，庙外忽然摇摇晃晃走来一个惨白身影，正是跟季雪庭一同不见的天衢。
鲁仁连忙回头，正好看见天衢站在庙外泫然欲泣地凝望着季雪庭。
“你刚才……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白发仙君眼神涣散，口中轻声絮语。
“哎呀，天衢上仙，你没事吧？哎呀，你来得正好，方才季仙君还说要去找你呢，这不巧了，刚好大家又碰上了，只要待会儿大家戒备着点，应当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
鲁仁看了看天衢又看了看季雪庭，连忙打起了圆场。
“鲁仙友说的没错，幽岭之中变幻莫测，偶尔失散也是正常的，况且我确实无事，还请天衢上仙放心。”
季雪庭也微微笑道，望向天衢。
他本来只当自己一如往常，可此时此刻，倏然对上天衢的银瞳，他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了一副稚嫩的面容。
那孩子流着血泪的银色双眸瞬间与天衢的眼睛重叠起来，然后又一点点幻化成了另外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
多年前属于某个天真少年的低语与质问忽然出现，在季雪庭耳畔萦绕不去。
“晏归真，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皇兄啊？”
“哎，我皇兄那个人就是这种鬼样子，你就当卖我个面子，别跟他计较啦，毕竟他可是我皇兄，我亲哥哥……”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我求你，我求求你，你放过皇兄好不好？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替他去死好不好？晏归真，算我求你，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求你放过他！”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报复他？皇兄他究竟做了什么？”
……
……
……
“晏慈，我的哥哥呢？”

第68章
三千年前无知少年的痛苦问询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一起袭来。
季雪庭身形猛然一僵，已经修行千年的功法在这一刻陡然运转到了极致，却依旧无法压制住胸口不断满溢出来的强烈情绪。
在功法的作用下，明明早已淡去的过往在这一刻却忽然变得无比明晰，如同烧红的铁刃一般直接刺入柔软的神魂之中。
季雪庭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幻，过去与现在交替环绕在他的周围。
【“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躲在这儿哭？被欺负了吗？”】
花木繁茂的皇家后花园中，有着银色双眸的孩童弯下腰，以完全不符合幼小年纪的沉静，温柔而耐心地哄着躲在假山嶙峋洞穴之中的华服幼童。
【“呜呜，我……我快死了……”】
满身金玉的羸弱幼童仰起泛着病气的面孔，望向山洞之外那陪了自己许久的孩子。
本是最为警惕戒备的性格，可对上那双银眸时，不知为何他却变得格外温顺乖巧。
对方哄着他爬出山洞，他竟然也真的就像是胆怯又期待温暖怀抱的小猫一般慢慢爬了出来，然后因为头晕目眩差点儿栽倒在地，但最后却直接掉进了另外一个孩子并不强壮的怀抱里。
【“哇呜呜呜……”】
他又开始哭。
【“是谁吓唬你了吗？你不会死的。”】
有人拍着他的背脊，耐心地说道。
那般童稚的声音，听起来却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没有人吓唬我，我自己听到的，他们说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
【“可是太医爷爷都说了……呜呜呜……哥哥说要把他们都杀了……可是他们还是说……”】
【“吾乃晏家少主，晏慈。”】男童抚摸着怀中小小的孩子，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应当知道我，我还有个名字叫作莲华子，因为我是仙人转世。我说了你不会死，你就一定不会死，我说的话可比太医管用，你别哭了。”】
【“呜呜呜真的吗？你，你别骗我，你要是骗我，我就让我哥哥把你杀了。”】
那人伸手，在那养得性格骄纵，哭起来却格外可怜的孩子脸上捏了捏：【“不许这么说话。”】
【“哇呜呜呜你欺负我！”】
……
……
……
【“呜呜呜……”】
又是哭泣。
只不过哭声渐渐换成了更加成熟的少年声线。
【“晏归真，你给我去死，你，你等着，等我告诉我哥，你就死定了……唔……你干什么？！”】
闷哼之下，少年声线轻颤，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媚意。
多年前曾经抱住过他的银瞳男孩，如今早已蜕变成了身形高大，筋骨坚硬的男子。
他依旧是那般紧紧地拥抱着怀中之人，眼瞳之中一片空茫，可手下动作却是堪称贪婪无忌。
【“你想告诉你哥哥什么？告诉他我是怎么欺负你的？用什么地方？欺负了哪里？啊，对，是我的错，这里被我吸肿了点，这些天你穿衣时可是觉得磨得很痛？”】
【“嗯——”】
一声颤抖的闷哼。
【“还是说这里？让我看看，好可怜，早知道你身上这么容易留印子，我应当多备些药膏的——”】
【“你无耻！你下流！什么鬼药膏？你无非就是想哄着我涂药，行，行这不轨之事……嗯啊……啊……”】
【“是啊，我此番行事确实十分龌龊无耻，我实在心感愧疚。奈何我对你向来都是这般把持不住。阿雪可是要把此事细细告知你那位好皇兄？告诉他你被我……”】
…………
旧日皇宫之中，帘帐徐徐落下，掩去了床榻之上早已结为一体的两道人影。
那人影随后又幻化作无数支离破碎的片段与细语。
是那个男人的轻笑。
【“阿雪，我心悦于你。”】
是那个人近乎狰狞的“凝视”。
【“……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晏家少主空洞眼眶中缓缓落下来的一滴眼泪。
【“四皇子殿下，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看似心软，其实与你那位该死的皇兄一样，既无情，又残忍。”】
而到了最后，无数记忆退去，留在季雪庭神魂深处的却是两句空洞洞的承诺。
【“阿雪，等我回来之后，我们便隐居山林去吧。到时候，我耕田你织布，饿了我就给你打野兔、狍子吃，无聊了我们就去悬崖上看云起云落……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再也跟我们两个无关，你说好不好？”】
【“阿雪，别笑了，你再笑我就舍不得走了……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从此以后，我们天长地久，生死不离。”】
有那么一瞬间，季雪庭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酸涩之感从自己眼眶中传出，他伸手抚向脸颊，震惊地发现指尖湿润，竟然是他眼中滴下了一滴眼泪。
三千年来，他唯一的一滴泪。
“阿雪！”
耳边传来了天衢惊慌失措的低呼，随后冰冷的手猛然按在了季雪庭的胸口。
一股精纯雄厚的灵力自天衢仙君的掌中源源不断地朝着季雪庭体内涌来。
季雪庭恍了恍神，随着来自于上仙的灵力瞬间游走周天，他的功法瞬间稳定下来，将他方才失控的无数心绪慢慢收拢平复。
不过片刻工夫，季雪庭已然恢复正常。
而天衢还在专心致志地将体内灵力灌给季雪庭。
若是往常，季雪庭察觉到这点，自然应当摆出和煦笑容，谈笑间将那人从自己身侧推开。
季雪庭抬眼望向天衢，白发的仙君面无血色，长长的白发披散下来，凌乱狼狈，全无上仙威严，那双银色的双眸深处只有无尽的哀恸、懊悔和疯癫，明明是早已相伴同行多日的同僚，看上去竟然显得有些陌生。季雪庭如今望着天衢，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男人。
三千年前，名为晏慈的男人看着他的时候，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季雪庭这样想着。
随即他便反应过来，如今再去思考这一切，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而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他心中无端端生出了一股疲倦，仿佛他如今栖身的这具灵偶忽然之间显现出了它的本质，倦意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周身冰冷笨重，叫他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这般又过了片刻，季雪庭才无声无息地咽下了喉头涌起的一股腥甜，一边思忖着他那师父实在无须给他身体平白添上这么碍事的殷红鲜血，一边面带微笑，慢慢站起，然后若无其事地推开了身侧的白发仙君。
“不用担心，毕竟不是正常仙身，我这具灵偶偶尔也会有些小故障，方才应当是哪个关节卡住了才会如此。”
季雪庭轻声敷衍道，替自己之前短暂的失态找了个借口。
“啊？怎么可能？灵物寄身可不会——”
鲁仁傻傻接话，说到一半猛然觉得不对，飞快地越过季雪庭看了看天衢，然后便缩了缩脖子沉默不语。
天衢如今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他原本就是白发银眸周身惨白的惨淡模样，而如今状态就更差了。明明是上仙，可他却眼神涣散，灵气也弱到近乎于无，一副天人五衰，即将神魂俱灭的样子。
他的手藏在袖子之中，紧紧地握拳，仿佛这样就可以挽留住方才季雪庭留在他掌心的一点微凉。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露出这般神志混乱的崩溃模样，也应该及早伪装出正常的模样与季雪庭保持距离，好叫对方不至于厌烦自己。可此刻，天衢却觉得身体完全不受使唤。
他直勾勾地凝视着季雪庭的背脊，刚才季雪庭差点摔倒的模样，与不久之前林间山道之上那只擅长用幻术的怪物展现在他面前的画面慢慢重叠了起来。
——躺在地上，早已碎裂的灵偶一动不动，眼瞳中的光芒正在慢慢退去。
那证明它体内附着的灵魂正在消散。
【“你已经……不认得我了吗？我一直都在等你……我等了好久……不是说好……从此以后……不离不弃……永远……在……”】
灵偶的喉中传来了无比虚弱又迷惑的问话。
【“你们又在骗我，你们又在骗我了。为什么你们总是要用他来骗我？！为什么？！”】
而他却只是一掌拍碎了那只不断哭号嘶吼的灵偶。
……
当时的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为什么要给阿雪灌下忘忧？
当时的阿雪，有没有感觉到疼呢？
……
天衢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一瞬之间，他心中忽然冒出了一道漆黑狰狞的心魔。
他想要不管不顾直接将面前的人纳入自己的怀中，他要把雪庭带回那玄穹之外的黑暗之中。
他想把那个人囚禁在仙人也无力踏足的混沌深处。
在那里，再也无人可以打扰到他与雪庭。
他们将在混沌之力中渐渐血肉相融，彻彻底底结为一体，无论雪庭愿意或者不愿意，怨恨又或者无知无觉，他都将与雪庭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再也不会分开。
只不过这道心魔才刚起，天衢体内另外几道神魂便倏然睁眼，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蛇瞳。
“你敢——”
神念之中，容貌各异却都是半人半蛇的男人们不顾自己与如今占据身体的，名为“晏慈”的神念本是一体，竟毫不犹豫地反手伸向自己狠狠一击。
“呼……”
现实之中，天衢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呼吸也渐渐沉重。
“天衢仙君？”
一直到那魂牵梦绕的清澈嗓音唤他，天衢才在剧烈的痛苦中缓缓抬起头来，然后，正好看到季雪庭在平静地打量他。
“……天衢仙君也弄丢了吗？”季雪庭开口问道。
天衢怔怔地看季雪庭看了许久。
是错觉吧？
他在心中低声呢喃。
他总觉得雪庭现在看他的眼神，比起之前，似乎……
似乎没有那么冰冷彻骨了。
“阿雪，我错了。”他开口恍惚说道。
“啊？”季雪庭眼底闪过一丝迷惑。
而就在天衢与季雪庭四目相对，气氛微妙的时候，一连串惶恐到极点的絮絮叨叨霍然插入他们之中。
“这，这可怎么得了？！天衢仙君，你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又是怎么弄丢的？这也太奇怪了，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那只注生娃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鲁仁面色惶恐，双手在身上来回拍打，徒劳地企图从身上找回早已不见的诡异木胎娃娃。
天衢眨了眨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季雪庭问的竟然是之前在村中吴阿婆强烈要求他们挂在身上的注生娃娃。
原来，方才季雪庭恢复正常以后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如今的正事之上。
结果他立即便发现了这两人身上的不妥。
季雪庭自己身上的注生娃娃早在林间那怪物企图以幻境勾起他情绪未果之后，便被他直接一剑斩成肉泥，所以他身上没有娃娃是理所当然的。
可那看似平安无事到了娘娘庙中的鲁仁此时身上，竟然也是空空荡荡的，完全没有那恶心玩意的踪迹。紧接着季雪庭再回过头望向天衢，就发现被自己以幻术化作注生娃娃挂在天衢身上的剑穗也不见了。
季雪庭想起吴阿婆诡异的态度，还有自己之前遭遇到的种种变故，当即开口询问起了鲁仁与天衢身上的注生娃娃去了哪里。
结果鲁仁对娃娃的消失浑然不觉。
而天衢……
“我把它保护得很好，那是你的剑穗，我不会弄丢的。”
天衢喃喃说道。
确实，那可是季雪庭亲手挂在他胸口的剑穗，天衢一直小心翼翼将其护在胸口最重要之处。
可当他探入怀中想要再取出那条剑穗的时候，却发现原本放置剑穗的地方，空无一物。

第69章
发现三人之中，就连身为上仙地天衢身上的注生娃娃也这般离奇消失，鲁仁脸色微青，整个人愈发焦躁起来。
“这，这可怎么办呀？那注生娃娃究竟有什么用，我们身上的娃娃这样莫名其妙不见了……难不成，我们竟然在无知无觉中着了道吗？”
鲁仁毕竟曾经亲眼目睹陈氏惨状，又是追着那凡人留下来的线索一路追寻到幽岭之中，这时候虽然并未理清那妇人腹中之物与注生娃娃之间的关系，心中却已有一个模糊的猜想。
说话的时候，鲁仁声音已经开始发起抖来。
“季仙君，我们该不会也跟……也跟……”
季雪庭见他面色极其难看，心中暗叹，连忙开口安抚：
“我也不知道那玩意究竟有何作用，但它本身并非邪物，而是以某种容易吸附神念之物制成的引床而已。而我们三人都是仙人身躯，哪怕那妖人当真以它为引想要弄些阴邪手段，应当也无大碍。”
要不然的话，季雪庭在村子之中，也不至于那般顺从地任由吴阿婆将所谓的注娃娃挂在自己身上。要知道那位吴阿婆可是怎么看都怎么有问题的家伙。
只不过说是这么说，季雪庭倒也真的没想到，挂上注生娃娃之后，三人之中竟然只有他平安无事。
而看鲁仁与天衢如今模样，应当真的中了那幕后主使者的阴谋罢——就是不知道，那注生娃娃的消失对于一名仙君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总不可能真的如同那位陈氏妇人一般，忽然便大了肚子，然后怀上一肚子的人面蛆吧？
饶是季雪庭这等心性淡漠之人，想到那般场景，也不禁遍体生寒。
好在紧接着季雪庭便想起来，鲁仁身上挂着的，确实是是吴阿婆给的注生娃娃。
可天衢却不一样，他身上挂着的却是他自己的剑穗。这两者材质截然不同，哪怕情况再坏也不至于到那般可怕田地。
想到这里，季雪庭神色愈发平静，又对着鲁仁开口道：
“总之只要你自己心无杂念，神清无妄，自然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就如同那凡人种花种菜一般，就算是再肥沃的土壤，也总归要撒下种子才能长出东西来不是？这般简单的道理，想必鲁仙友早就明白了。”
季雪庭这般安抚着鲁仁，可他地眼神却一直停留在一旁的天衢身上。
他倒也不觉得自己对天衢这般关注，与方才自己无情功法出了差错有关。他纯粹是怕那人又因为这点小事又开始发疯，平白又给他招惹些旁的麻烦来。
但出乎季雪庭意料的是，在发现那剑穗不见之后，天衢只有最开始时瞅着神色确实不对，但随后天衢一掐指决，使了某种季雪庭看不出门道的仙法之后，这位疯疯癫癫，神魂不稳的白发仙君反倒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当然在安静的同时，天衢的神色也变得格外古怪，但这种古怪却并非是往日叫人心悸的那种癫狂，而是一种类似于将信将疑，半惊半喜的奇怪模样。
季雪庭目睹天衢这般表现，心中微微一沉，天衢这般不按牌理出牌的架势，反倒叫他心中不安愈盛。
“天衢仙君则是有了什么发现？”
季雪庭试探性地问道。
“……”
听到季雪庭声音，天衢倏然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季雪庭，银瞳湿润，却不说话。
当然，倒不是因为他不想与季雪庭说话，而是因为他心中杂念妄念狂乱如沸，以至于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季雪庭给他挂上的剑穗，乃是三千年来他第一次从季雪庭手中得到的东西。天衢视之若宝，几乎比自己性命还要更加看重，入手之后当即便在其上附着了无数高阶法诀。
方才剑穗不见，天衢仙君立刻便开始探寻周围，本意是立刻找回剑穗，却不想最后追寻的法决竟然直直地指向了他自己。
也不知是那法诀出了差错，亦或者是他在无知无觉中中了妖邪的法术，不然天衢实在难以想明白此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在法诀指引之下，天衢探明己身，竟然感觉到那剑穗如今竟然正处于他腹中。
而且……
似乎变幻了模样。
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呢？
天衢完全不知道，也就是以神念一寸一寸往自己身体内部探去，才发现自己腹内竟然不知不觉多了一团羸弱白光。
白光让天衢真灵感知变得格外模糊，难以探看清楚，但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一层薄薄血肉正附着在剑穗挂着的石珠之上。
而且，那团血肉在白光的明灭之间，隐隐已经有了一点儿生灵才有的活气。
可叫天衢神思不定，心乱如麻的却并非是自己身体内部忽然多了一团血肉这件事。而是天衢细细探查之下，竟然觉得那团血肉似乎……
似乎与他和季雪庭双方气血相连。
便如同它正是季雪庭和天衢双方共同孕育而成的一般。
当然，如今那团血肉正在天衢体内，与天衢气血相连乃是正常，可是为何它身上却有着如此浓重的阿雪的气息？
若非此事发生在天衢身上且他本身乃是男仙，仅凭真念探索，天衢便已经可以断定，此时此刻他身中已怀有身孕，且那孩子正是他与阿雪所生。
（我……又在发疯了吗？）
（疯到产生这等妄念，却浑不自知？）
天衢心中暗暗思忖，明明再三以真灵探知腹中之物，却依旧将信将疑，实在不敢确定。
他一边暗自警醒，只道自己又在发疯，必须竭尽全力，克制己身，以免疯态外露，惹得阿雪厌恶；
另一方面，他整个人却是心跳如擂，实在难以控制胸口蔓延开来的那股欢喜。
一个孩子。
一个由他和阿雪气血相融而生的孩子。
即便只是自己发疯时候幻想出来的妄念，可只是想一想，天衢却依旧觉得心中甜蜜难耐。
凡间妇人骤然得知自己已有身孕，也是这般欢欣鼓舞，难以自持吗？
他本应该按下心绪，待到无事之时，在由他一人暗自解决掉这腹内血肉亦或者他心中心魔才是，可天衢终究还是被心头鼓荡不休的欢喜冲晕了头脑，以至于忽然对季雪庭开口喃喃问道：
“那剑穗上所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天衢略微沙哑，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发颤。
“什么？”
季雪庭闻言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天衢在问的乃是剑穗上挂着的那颗石珠。
这倒叫他忽然间卡了壳，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因为那一颗石珠，其实是他的骨头。
是啦，季雪庭当年确实可以说是尸骨无存。他与晏家二公子素有旧怨，死后便被那人辱尸剥皮，皮囊做了箭靶，而骨肉则是被剁碎喂了狗。
只不过二公子恐怕也没有想到，在自家仆人中，有一名做粗工的年轻侍女，早年逃难时却是扎扎实实受过那位声名狼藉的四皇子的恩惠的。
所以无论外界怎么说季雪庭不好，当年靠着四皇子府上施舍的稀粥活下来的姑娘，始终坚信那位四皇子是天大的好人。
只可惜她无权位卑，即便是在晏家做侍女，也只能说是苟活，自然也没办法避开那么多人的监视偷出季雪庭全部尸骨。但即便这样，这位默默无闻的侍女也竭尽全力，在下人剁骨喂狗的时候，想办法求了自己同乡，偷偷藏起季雪庭的一小截骨头。后来，还是这位侍女，寻了机会在乱坟岗中寻了个地方，挖了土坑，将季雪庭仅剩的一小截骨头埋于其中。
因为季雪庭身份特殊，她甚至都不敢立碑。不过她还是为他烧了黄纸，燃了香，诚心诚意祝祷了许久。
那时季雪庭新死，残缺的魂魄浑浑噩噩，无知无觉，有人替他立了坟，他便自然而然地顺着那烟气寻到了自己的坟旁，目前哪怕那坟茔之中只埋了一小截骨头，他也依旧在那里徘徊不去。
至于他那位师父之后是如何途经乱坟岗，如何见着他这惨死却无愁无恨的残魂，又是如何将他纳入师门，自然也是后话了，不用多提。
灵物寄身以灵偶代替身躯，用不着脆弱的人骨。可毕竟是季雪庭仅剩的一点骸骨，于是可以自由行动之后，季雪庭便将那骨头磨成了珠子，挂在剑穗之上带在自己身边。
日久天长，骨头已经玉化，看着倒像是一颗寻常无奇的白色石珠。
想到这里，季雪庭眼神微暗。
他望向天衢，多年来静如古井的心境忽然起了一丝淡淡的波澜。其实他当然也可以打个哈哈，将天衢的询问随意敷衍过去，可此时此刻，他对上天衢的双眸，鬼使神差之中，竟然把石珠的真实材质给说了出来。
“哈，那倒也不是什么天才地宝，不过是一个人的骸骨磨成的珠子。”
他说道。
天衢听闻，身形猛然一震，银瞳之中仿佛忽然燃起了幽火，亮得叫人害怕。
季雪庭在白发仙君格外强烈的逼视之下，几乎有些难以招架。
其实刚才一说出口，他便已经后悔，心道自己何苦又平添麻烦。
他生怕天衢继续追问那石珠究竟是何人骸骨，若要解释，难免要牵扯到三千年的旧事，那可真是叫人头疼。
更何况……
季雪庭余光扫向天衢，见那人如今神色，显然已经若有所觉。
可不知为何，这位性情古怪，神智疯癫的仙君，却并未像是季雪庭担心的那样执拗地继续追问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抚着自己腹部，面上似哭未哭，似笑非笑。
“原来……如此。”
天衢喃喃说道，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欢喜。
天衢如今模样实在古怪，可季雪庭再三查看天衢神色，却怎么也琢磨不出这位仙君为何又是这幅模样。
加上此时娘娘庙中诸多谜团还等着他去解决，另一旁的鲁仁又在哭天抢地，季雪庭也无暇在去追究天衢身上的不妥。
还是按照往常一般，想不通的事情便无需再想，先将眼前事解决掉才是正理。
打定主意之后，季雪庭便压下心头那种微妙的不祥预感，面色如常地持剑在娘娘庙中又四处查探起来。
他只期望能从这座娘娘庙中找到些能用的线索，可事与愿违，跟这一路前来他们所遇到的怪事怪人比起来，这娘娘庙在诸多发觉查探之下却正常到了极点：整座庙除了破败一些之外，没有丝毫的阴邪气息，更没有找到任何鬼物妖魔。
就连本应最诡异，最叫人忌惮的绿云娘娘的神像，在法诀探查之下也不过就是一截快被白蚁吃空了的烂木头而已，半点神力的残余都没有。
整座娘娘庙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破败小庙一般。
只除了一点，那就是这座庙中用于支撑屋梁的柱子，都被人尽数给截走了。可以说，若不是这破庙之外有树根缠绕以作支撑，这连梁柱都没有的破庙早就该坍塌成一堆堆瓦砾砖块才对。
当然，在凡间这种事情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木料可是好东西，盗取也罢，庙祝自己唤人来砍了梁柱换钱也正常，总之不可能叫这可以换钱的东西平白烂在无人前来的破庙之中。
但叫季雪庭在意的一点却正是残留在殿中四角残留的木桩。
“季仙君，这，这玩意可是能帮我们解了那注生娃娃的局？”
那鲁仁见季雪庭蹲在木桩前看了良久，连忙赶上前来殷切问道。
“啊，这倒是够呛。”季雪庭摇头叹道。
不过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倒是弄清楚了那注生娃娃的材料究竟——谁？！”
说道一半，季雪庭忽然一声暴喝，凌苍剑随念而动，猛然刺向娘娘庙正中心早已腐朽疏松的木制神像。
而与凌苍剑并驾齐驱的，则是来自于天衢仙君的一道灵诀。
只听得“噗嗤”一声，凌苍剑与灵诀直直刺入殿中绿云娘娘神像的面颊之中，正正好将那出现在神仙脸上的一对眼珠子一剑一颗直接扎了个对穿。
滴答——
一行粘稠的血那木胎的面颊之上缓缓流了下来。
【好痛啊。】
有人轻声哭诉道。
凌苍剑轻颤一下，骤然抽身而出。
灵诀蓦然炸开，消散无影。
被刺破那双人眼，在木像之上，慢条斯理地眨了眨眼睛。
被刺破的瞳孔伤口向着两边挤开，宛若一张婴儿殷红的小口。伴随着几声濡湿的声响，几枚更小一些的眼珠子在绽裂的伤口之中咕噜噜旋转着挤出来，往外窥探。
最后，那一簇眼珠漆黑细小如同针尖一般的瞳仁尽数凝在了庙中三人身上。
正确地说，是天衢仙君的身上。
【天衢仙君，你都已经得偿所愿，怀上了你与这位季雪庭仙君的骨肉，你不应该好生祭拜我才对吗？怎么还对我动起手来了？】
伴随着叫人背后发凉的凝视，木胎之中，缓缓传来了一道阴冷的声音。

第70章
“怀上了……骨肉？”
季雪庭听到了那人这般说话，不由挑眉。
而另一边天衢仙君则是被那段话勾起了回忆，想起了林道之上，那怪物为了扰乱他心神而不断回放的过往惨事，不由暴怒，眼中银光微闪，蛇瞳显现，身后暗影暴涨开来，从中骤然现出万条黑蛇，眼看着就要袭向庙中神像。
“天衢仙君，少安毋躁。”
季雪庭此时稍一抬手，凌苍剑兀自跃起在空中打了个剑花，虚虚挡在了漫天蛇影之前。
而那看似狂乱无章，凶狠暴怒的蛇群竟也当真就此停住，咝咝低鸣却再也不上前半步，看上去倒也说得上是“听话”。
季雪庭松了一口气，顶着身侧那人灼热的视线，持剑向前了一步，与神像中人对质起来。
“阁下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还有……”季雪庭欲言又止，顿了顿才继续道，“怀了骨肉又是怎么回事？”
怪异地出现在腐朽神像之上的那堆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显示出一种叫人不舒服的灵动。
【在下不过幽岭之中一介无名小妖，四方巡查官大人若是不介意，唤我无目鬼便是。】
这位妖魔出现之时最明显的特征便是出现在各处的鬼眼，可他却自称无目鬼，简直与它自己的模样自相矛盾，十分可笑。
可在场另外三人此时却笑不出来。
因为随着无目鬼自报家门，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从屋檐、墙角，乃至凹凸不平的地砖之上显现出来。
每一双眼睛都生得水润动人，若非生的地方不对，那一双双眼睛简直说得上是顾盼生辉，含情脉脉。
【我倒也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就是跟此地凡人做些小买卖而已。】
季雪庭手腕一抖，凌苍剑一跃跳入他手中，剑尖对准了腐朽神像。
“哦？这买卖竟然需要在人的肚皮里完成吗？”
他冷冷说道。
便是他自己也未曾注意到，他此时说话与往常那副温温柔柔，万事不惊的模样有所不同。
他的语气有些过于冷淡了。
绿云娘娘原本慈祥温和的神像在那一簇一簇的眼珠衬托之下，显得异常阴森可怖，偏偏那眼睛却还眯了眯，仿佛是笑了笑。
【嘻，季仙君这话说的……你们男人啊，啧啧，一提起怀有身孕之事便着急起来了。这怀有骨肉就是怀有骨肉，肚皮里的交易也是交易，有人许了愿，我就允了他的期盼，诸位都是堂堂仙君，难道还打算赖账不成？唉，只可惜，两位仙君如今早已灵胎入体，你们便是想要毁约，恐怕也晚了。】无目鬼说着，目光便落在了季雪庭身上，似乎还往他腹部深深地看了一眼，【季仙君若是不那么暴殄天物就好了，不然，也能达成所愿……】
“我可没有什么愿望，是需要一个藏头露尾的怪物来达成的。”
季雪庭冷笑一声，凌苍剑身剑光大盛。
“我很好奇，当初陈氏来到你这里，你也是这么对她说的吗？所谓的灵胎，究竟是‘胎’还是蛆虫？”
那怪物笑了起来：【季仙君你还是这般机敏。】
听到这话，季雪庭眼中闪过一道异色：他为什么觉得这无目鬼先前与自己见过？不然为何他说话间竟总是显得与自己十分熟悉？
偏偏这时候他却无暇细想。
因为那无目鬼竟然还真的十分老实地把自己的阴毒算盘说了个清清楚楚——
【凡人来我这里许愿，我应了他们的愿望，自然也得收些好处，那些人替我孕育胎虫，诞下我的血肉，倒也两不相欠。却没想到我这般好运，这等荒山野岭里竟然来了三位仙人。唔，这两位仙君身上如今已经有胎虫，让我想想，以仙人之身替我诞下的鬼肉，应当与凡人的大不一样吧？】
鬼肉？
胎虫？
季雪庭当即想起陈氏腹中的那些东西。
无目鬼说得坦荡，胎虫应当就是那些人面蛆，鬼肉则是那些古怪肉块……可季雪庭想到这里，心中却总觉得此事似乎有哪里有些违和。
可这厢季雪庭还待细想，那厢听到了无目鬼的话语之后，鲁仁却已经完全承受不住。
他面色铁青，口中暴喝一声：“大胆妖魔，竟敢这般算计仙人！”
说完不管不顾，引了一道雷诀在指尖，当即上前便要与无目鬼拼命。
“鲁仙友，不可——”
季雪庭心道不好，刚要拦下，就看到那急蹿向前的鲁仁身形一晃，摔倒在地。
“好痛，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你，你这妖怪，你干了什么？”
鲁仁发出一声痛苦哀号，倒在地上抱着肚子便滚了起来。
季雪庭连忙上前按住他，然后撩起鲁仁衣摆一看，不由瞳孔微缩。
这般短的工夫，鲁仁的肚皮就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了，而那膨起的肚皮是凹凸不平的，可以看到有什么条状物正在他那胀大的肚皮之下缓缓蠕动。
“季仙君，我，我怎么了！”
见季雪庭脸色不对，鲁仁咬牙撑起身体便要往自己肚子上看过去。
“别看。”
季雪庭想拦住他，却慢了一瞬。看到了自己腹部异状，这位惯来胆小的书吏先是一怔，随即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渐渐癫狂。
“拿出来——把那东西弄出来！啊啊啊！快把它们弄出来！”
鲁仁涕泪横流，激动之中甚至差点直接引诀，伸手破开自己腹腔将那所谓胎虫取出来了。
“鲁仙友冷静，冷静一些。”
季雪庭连忙出手，一道定身诀强行控制住了鲁仁。
【哎呀，就是嘛，别那么激动，那些胎虫还没到化肉的时候呢。】
伴随着一声低语，鲁仁膨起的腹部慢慢又缩了回去。
显然是无目鬼停下了对胎虫的驱使。
只不过即便没了胎虫作祟和剧烈疼痛，那鲁仁如今也已经是神志不清，几乎是个废人了。
季雪庭打了一道法诀在鲁仁身上，后者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然后他便回过头来望向无目鬼。
“我知道你真身并不在此处，所以你肆无忌惮，行事张狂，觉得自己可以任意拿捏吾等。”季雪庭轻声说道，“不过……我总会找到你，并且叫你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他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可一字一句皆冷如刀锋，凌厉刺骨。
【唔，季仙君如今可真叫人害怕……】
就在这时，季雪庭忽然听到无目鬼发出一声疑惑轻哼：【咦？】
季雪庭眉头微皱，暗自戒备，只当无目鬼又想使别的花招，可后者却只是睁大了无数眼睛，直直盯住了天衢。
季雪庭这才发现，跟精神完全崩溃的鲁仁比起来，这位平日里疯得厉害的白发仙君，如今却安静得甚至有些反常。
在鲁仁满地乱滚的时候，他正以蛇群护卫着季雪庭。
唯一的异状也不过是在鲁仁腹部胎虫乱动之时，他不由自主伸出手，也轻轻抚在自己腹前。
可看他模样，却并不像是恐惧厌恶自己腹中之物，反倒有点儿要保护它的意思。
【不愧是上仙，即便是胎虫入体也只当无事吗——不，不对，你肚子里的那东西——】
无目鬼先是惊讶，低喃数声之后，忽然又哑然一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竟然一点儿都没发现，季仙君的障眼法好生厉害啊。】无目鬼感慨道，【引床不同，果然所生之物也不同。是我失策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季雪庭见他每句话都围绕着天衢腹中之物，心口微微有些发闷，面上却不显，只是声音愈发森冷。
凌苍剑跃在空中，难得泄露出一丝凌厉的杀气。
到了此时，他已经隐隐猜到，注生娃娃恐怕并非寻常引物，其中自带了胎虫虫卵，才会叫鲁仁中招。
但这样一来，无目鬼所说的天衢腹中之物……
【季仙君好凶啊。男人啊，果然牵涉到这当爹的事情就很容易激动。】
腐朽的神像逐渐受不住剑光外泄，正在寸寸崩落。
可它受到无目鬼驱动，此时竟然缓缓抬手，木头雕成的指头一点点对上了季雪庭身侧的白发仙君。
【天衢仙君，你可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看，如今你肚子里那东西，可真真就是你们两人的骨肉，与你们二者气血相连。就是不知道，季仙君可是愿意，让一个曾经害他被剥皮喂狗的人，以男子之躯诞下你们两人的血肉化生？】
【天衢仙君，不然我们再做个交易，你替我做件事，我替你解决了你腹中这个隐患——】
无目鬼话还没说完，天衢霍然抬手，双眸之中银光大盛，宛若白炽电光倏然射向那喋喋不休的诡异妖魔。
一条数十丈长的巨大黑蛇腾然蹿起，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绿云娘娘神像吞下。
同一时刻，一道小小的白光自蛇影中迅捷飞驰而出，挟着一道冰雪般森然的剑意，在一瞬之间便将遍布在娘娘庙屋顶、梁柱、墙壁、地面各处的数百双鬼眼尽数刺穿。黏稠黑血喷涌而出，无目鬼霎时尖叫出声。
轰然一下，木屑四散，砖石崩落。
整座娘娘庙在一剑一蛇的攻击之下再也承受不住，烟尘四起之下彻底坍塌，化作一片残垣断壁。
季雪庭在娘娘庙坍塌之前便已拖着昏迷不醒的鲁仁，与天衢一道退出了那地方。
站在庙前停了片刻，周围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砖石之上的残血与鬼眼沙尘般退去，想来是在方才那一瞬间，无目鬼便已遁走逃离。可即便如此，无数黑蛇却依旧狂舞不止，如同虫群一般扑到了砖石瓦砾之间，将那早已变成碎片的木雕尽数拖出，将其吞噬殆尽才慢慢散去，气势凶狠异常，叫人看着格外胆战心惊。
“天衢仙君息怒，我在它身上留了一丝剑意，迟早能找到它。”
眼看着天衢额角青筋直冒，盛怒难消，季雪庭收剑入鞘，轻声安抚道。
然后他指了指地上的鲁仁，开口补充了一句——
“现在鲁仙友的状况不好，还是先将他带回天庭，看能否有人将他肚中胎虫取出——”
说到这里，季雪庭也不知为何自己忽然顿住了话头。
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不小心，就与天衢四目相对了吧。
白发仙君如今神色也是惶惶，狂怒退去之后对上季雪庭的眼神，看上去竟然显得有些凄楚孱弱。
“阿雪，我腹中的，并不是胎虫。”
“我知道。”
季雪庭干巴巴地应道。
“这是你的骨头，和我的血肉所化之物……就像是，我们的孩子一般。”
天衢抚着自己腹部，眉目低垂，弱弱地说道。
“我，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季雪庭：“……”
“阿雪，就当是我……求求你……”

第71章
季雪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天衢。
当然他大可以指出无目鬼行事诡异不怀好心，天衢腹中即便真的有他生前骨珠化成的“骨肉”，想来最后成形的也不是什么善物。
一瞬之间季雪庭心中已转过千思百念，可现实中对上身侧那痴痴呆呆，半疯半傻的白发仙君，那些劝慰之语，却卡在喉咙之中，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即便早就知道天衢仙君是个疯的，季雪庭也从来没见到疯成这样的天衢仙君——若说他神志不清，他说话时却依旧十分有条理，并未有半点颠三倒四；可若说他正常，季雪庭也没见过哪位男仙在知道自己腹中多了一团血肉之后还能这般欣喜异常，一点儿犹豫都无就接受了这件事，甚至在跟人说话时，眼底还能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羞与渴求。
季雪庭看得分明，如今的天衢仙君乃是真情实感地把他腹中那团诡异之物当成了他们两人的骨血，不仅如此，他仿佛还将自己的未来和满腔的期盼，都放在了那个根本还没有影的所谓“孩子”身上。
行走人间三千年，季雪庭见多了类似的蠢笨妇人，自己过得苦闷无望，便将所有念想都放在了孩子身上，仿佛只要有了个孩子便能牵住家中不负责任的男人。
仿佛有了一个孩子，这世间的一切烦恼忧愁便可迎刃而解。
季雪庭很清楚，对上这种人，便是有圣人在世同他讲道理，也不过是对牛弹琴。更何况天衢仙君此人……原本就因为神魂有恙，病入膏肓，早已不听人言。
这般与天衢对视了半晌，季雪庭面色不变，胸口却愈发憋闷。
可事到如今，说明白是不成的，完全顺着对方更是后患无穷，唯一的方法就是先敷衍过去。
一边这样想着，季雪庭一边微微偏头避开了天衢仙君的目光，口中轻声道：“天衢仙君与鲁仙友都是不知不觉中着了无目鬼的道，这才导致腹中生了……异物。”他有些艰难地措辞，“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过手段如此蹊跷诡秘的妖物，这无目鬼显然非同寻常。而仙君还有鲁仙友，如今腹中异状，自然也需要从长计议。对了，那绿云娘娘庙被人烧了的事情也是疑点重重……这样吧，我们不如先禀告天庭，看上头有何说法。至于你腹中之物是去是留，还需细细探查清楚之后再说。”
季雪庭尽量把话说得隐晦婉约，以免刺激到面前之人。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同样一段话落在天衢耳中，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天衢按着自己腹部，一想到季雪庭的骸骨如今就在他的腹中，并且正借着他的身体生出血肉，他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欣鼓舞。
而如今听到季雪庭的话语，这种欢欣愈发叫他心中甜蜜：他的阿雪字里行间，一直都还记挂着他腹中这团血肉，阿雪的语气也好温柔，完全没有像对待鲁仁那般冷酷，开口便说要取出胎虫，反而跟他说，要细细探查清楚。
也许阿雪对他，真的还有几分在乎、几分怜惜罢？
【他只是觉得麻烦，不想说得太清楚了叫你发疯而已。】
【你腹中之物虽无邪气，却也是经由妖魔手段植入体内的，就这样的东西，你竟然还觉得会生出你与阿雪的“孩子”？】
【晏慈，你究竟是真疯了，还是在借着此事装疯卖傻？】
【以男仙之躯怀有身孕，现在的你在阿雪面前恐怕不仅仅是个疯子，还变成了个怪物吧？】
…………
神魂之中，神情各异的心魔们轻声低语，各自耻笑出声。
可天衢，或者说，“晏慈”，却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地高兴着。
季雪庭在一旁观其神色，面上不显，心中却连连叹气。
他不敢停留在原地与天衢继续那些叫人无言以对的对话，借着正事为先的由头，直接带着鲁仁与天衢一同回到了他们出发的那座村落。
不过一夜工夫，原本人声鼎沸，生活平静富足的小村，早已人去楼空。
高高的吊脚楼之上倒是还悬挂着神幡与红线，还有各种各样的装饰物，被风吹了一夜之后许多注生娃娃早已脱落，各自散落在地上。
走在村中小道之中，四下里一片寂静荒凉，愈发显得阴森古怪。
然而看此情景，无论是季雪庭还是天衢都很平静。毕竟，早在到来之前，他们其实心中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场景。
季雪庭甚至还有闲心沿着村中小路将那些吊脚楼一座一座查看了一遍，发现那些吊脚楼里空空荡荡，不过是个空架子，其中一件常人居住用的家具什物都没有。
这里根本就是一座荒村。
季雪庭猜测，也许只有在月圆之夜，有无辜的误入者通过九华真人布下的传送阵来到这个村落的时候，这座村子才会如同昨夜那般“活”过来吧。
而且就跟在娘娘庙里一样，整座荒村里到了此时，也没有任何蹊跷之处。
它看上去是如此地正常，仿佛之前季雪庭他们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幻梦……
季雪庭不由想到了他们最开始见到陈氏的时候，似乎也是这般，所有仙家法诀落在陈氏身上都没有任何作用。
想来无目鬼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恐怕也是自恃不会被仙人法门探查。就是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有那个能耐，能够逃脱凌苍剑的剑意？
季雪庭伸手在腰间轻点了一下。
“算了，此事先向上面交代一声，看看有何办法应对……”探查完毕之后，季雪庭叹了一口气，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身侧鲁仁身上的法诀。
至于这位身怀胎虫的天界书吏醒来之时是如何惶恐不安，如何精神近乎崩溃，当然不必细述。
季雪庭倒是想要用一些别的办法将鲁仁腹中的胎虫取出来，好叫他不至于如此惊慌失措。不过那无目鬼既然如此自信可以凭借着那些胎虫挟制一名正儿八经的仙人，自然也是早有准备。
季雪庭倒也不意外自己的那些法门落在鲁仁身上全无作用。
可怜鲁仁从绝望到有所期望又到失望，一番折腾下来，整个人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完全是靠着季雪庭的连番安抚勉强保住了心头一丝清明，不然恐怕早已发狂。
待到冷静一些之后，鲁仁当即便代季雪庭烧了牒文向上天庭禀告此事，这般等了半日之后，鲁仁几乎等不及回信便要强行回天庭找人帮他取出胎虫，香案之上倏然腾起了一股香风青烟。
一名天庭来客缓缓显出身形来。
来人只是一道虚影，仅仅几寸大小，头戴青帽，腋下夹着一册文书，正是通明殿的仙官模样。
“四方巡查神使季雪庭，可是你禀告通明殿，打算提前回天庭？”
通明殿的这位书吏脸色微青，也不知道加了多久的班，看上去仿佛游魂野鬼，说话时仿佛随时能倒地睡过去。
季雪庭点头应了。
来人看了看他，又打了个哈欠，将之前鲁仁仓促写成的牒文还到了季雪庭手中。
“这可真是不巧，天帝陛下出关在即，为了避免到时天庭杂事烦琐人来人往扰了陛下清静，太常君已命人封锁七十二道登天门进行管制，暂时也停了闲杂仙官回天庭的许可。除非另有要事，得了赦令，不然凡间所有当值仙官无故不许返回。”
“天帝出关，太常君便要让人封了所有登天门？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消息，季雪庭的眉头微皱，心中微动，总觉得此事仿佛有些太过于不凑巧了。
某个念头如同游鱼般自他心头一闪而过，可季雪庭细想之下，那念头偏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另一边，鲁仁压根就没法想太多。
光是听到天门被封，凡间仙官无法回天庭，鲁仁就急得差点呕血。
他猛然上前一步，越过季雪庭，急急地冲着那虚影嚷嚷了起来。
“张仙官，什么叫‘除非另有要事’？难道我之前给你们通报的那些事情还不叫要事？天帝陛下出关，难不成大家就都不干活了？！那万一有仙官在凡间办事时遭了妖魔算计快要死了，难道也只能在凡间等死吗？”
“啊，竟然是鲁仙官。”那位张仙官看着昔日同僚，虽然被抢白得脸色不太好，开口却还是客气的，“这个嘛，咳咳，鲁仙官你又不是没有在通明殿待过，这可不是我为难你。如今天下灵气大乱，诸天仙官尽数下凡平顺灵脉，诛杀妖邪，日子都不好过，哪个不是在凡间苦挨？更何况你这一次不过就是……让我看看啊。”
通明殿张仙官后知后觉翻开了带下来的那卷文书看了看：“不过就是感染了胎虫，胎虫释放者……乃未曾记录的妖魔，唤作无目鬼，其姓名来历皆待查未有记录……鲁仙友，我看你神魂金丹都还在，也没别的妨碍，就委屈一下，先忍着吧。”
说完，张仙官身形渐隐，正打算走。
鲁仁见此心中一急，猛然开口道——
“没错，我倒只是身染胎虫，但你可知道，此番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天衢上仙，而他如今身怀六甲，孕有仙胎，难道这都不能让我们领一张回天庭的条子？”
“咳咳咳——”
季雪庭原本还在暗自思考天庭之事，此时骤然听到这句话，一时不察呛咳出声。
“怀，怀有什么？”
与此同时，张仙官也是骇然出声，险些跌倒在地。
作为通明殿的倒霉苦力，张仙官因为多日来的加班早已昏昏欲睡，说话时都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可此时听了鲁仁一番话语，一道虚影登时凝实起来，整个人看着竟然都精神了几分。
“就是，怀，怀有身孕啊。”
鲁仁仿佛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有点儿打战。
“谁的？”
张仙官下意识地追问道。
鲁仁也傻乎乎顺口答了出来：“应，应该是季雪庭季仙官的——”
“我腹中之物，乃是季仙官与我骨血相融所化。”
同时响起的，还有天衢低沉的回答。
张仙官似是倒抽了一口冷气，片刻后，目光直直落到了季雪庭身上。
而季雪庭以手掩面，几乎要叹气出声。
虽然没说出口，可季雪庭先前确实是打算自己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私下里在人间解决掉天衢腹中之物的。可此时鲁仁既然已经将此事捅到了天庭的仙官面前，他也不得不站出来开口应了。
“咳咳，张仙官，怀孕之说其实尚未有所定论。不过我们三人都在幽岭之中遇到了那自称无目鬼的妖魔，这妖魔手段超乎寻常，诡秘难测，不过一时不察，天衢上仙和鲁仙友就都中了陷阱，这才有了那‘怀孕’之说。当然，所谓‘怀孕’也不过是那妖魔的一面之词，具体怎样，恐怕还望这位仙官通融一番，让我们回到天庭，找太乙真人细细查看以后才可做定论。”
季雪庭这边话音刚落，天衢却在一旁忽然发声：“即便太乙真人来此，也是一样的。我腹中之物确实就是你的骨与我的血肉所化。若腹中怀了你的骨肉就是怀孕，那我就是怀孕了，此事倒是毋庸置疑。”
说话间，他又往季雪庭这边深深地望了一眼，神色之中隐有一丝悲伤。
“阿雪，你难道还是不信我？”
“……”
季雪庭感受着身侧那位张仙官灼热的探究视线，一时无语，头痛欲裂。
至于那位张仙官，俨然也被这惊人的信息唬住了。
在原地愣了许久后才讷讷开口道——
“这，这，这……天条倒是规定了当值仙人之间绝不可私相授受，暗结珠胎——”
他正说着，忽然幻影虚化了一下，却是幻影不堪天衢那边仙力外泄，差点消散。
但那张仙官却咬牙撑住，强行维持了自己的下凡幻影。
就是再开口的时候，对着天衢冰冷彻骨的视线，显得卑微胆怯了许多。
“确实如鲁仙友所言，既然是天衢上仙怀有身孕，且关系到两位当值仙官，此事确实十分严重。容我往上报一声，将此事做紧急事项批张条子下来，等拿了条子，自然就不受管制可以先行回天庭，不知天衢上仙觉得这样可好？当然，即便我立即往上通报，也需要一点时间，还需三位稍等些时日。”
不等季雪庭回应，天衢已经冷哼了一声：“可。”
他抚着腹部，心中想的却是回天庭之后，叫太乙真人好生给自己开几炉仙丹，好让他安心孕育腹中胎儿。
听到这一声允诺，张仙官的幻影这才散开，是已将神念抽回了天庭。
而季雪庭沉默无语地看着随风消散的香风与青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揉着自己的眉心，已经不愿去想回天庭之后的流言蜚语了。

第72章
按照那位张仙官所说，登天门已封，天庭中其他上仙的助力自然也是指望不上。
鲁仁当即脸色垮塌下来，几乎要连那最后一丝心气儿都散去。好在季雪庭自飞升之后对天庭中诸多乱象早已看在眼中，倒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将指望完全放在上头。
张仙官走后，季雪庭压根没耽搁，直接催动凌苍剑，让其循着自己之前暗暗放在无目鬼分魂之上的一点剑意追寻而去。
毕竟，若是将无目鬼斩杀，无论是胎虫也好，还是所谓的“骨肉”也好，都可以迎刃而解，而不会像如今这般宛若有一道看不见的束索套在鲁仁脖子上，叫人心惊胆战。
于是乎，季雪庭就这么带着天衢与鲁仁一路追着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剑意离开了幽岭，催动功法一路前行。
凌苍剑腾在空中，一直飞在最前，最开始倒是迅捷如电，可一日之后，它就越飞越慢。
在一座以青石铸造而成，气势恢宏的城门之前，凌苍剑骤然顿住，剑尖颤抖许久，最后忽然轻鸣一声，回到了剑鞘之中。
“季仙君？这是怎么回事？”
鲁仁在他身侧见到凌苍剑这般反应，连忙惶恐问道。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清楚。”
季雪庭说话间抬头默默看了一眼城门，上首两个大字“连阳”赫然映入他的眼帘：他面前正是雍州首府连阳城。
雍州不比青州，乃是陆中繁盛之地，连阳作为首府更是车水马龙，热闹至极。这般地界可不像当初瀛城那等穷乡僻壤无人管制，城中必然有大能设阵精心布防以免妖邪入城作乱。也正因为如此，自古以来这种大城于凡人来说都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因为妖邪实在难以混入城中，就算混进去了，一旦觅食便是犯事，极容易被凡间修士抓捕而送命。
早些年季雪庭遇到不宽裕的时候也曾为了赏金做过这种巡查修士，结果没过多久就觉得这活儿来钱太慢，十天半个月也抓不到什么有油水的妖魔，于是赶紧请辞遁走，继续去那深山老林中尽情搜捕大妖大魔畅快赚钱了。
可感觉按照刚才凌苍剑所示，他所追寻的那位无目鬼，确确实实就是藏身于连阳城中。
难道它真的这般厉害，连城中层层禁制与镇守的仙家门派都不放在眼中？
况且，若是一般情况下，凌苍剑应当径直入城将他们带往无目鬼所在之处，可刚才在城门前凌苍剑却是左摇右晃，怎么都找不到准确的方位，这才垂头丧气回了剑鞘。
“先进城，若是真的找不到，阿雪可以分我一丝剑意，我叫蛇群去找。”
天衢忽然向前一步，凑在季雪庭耳边柔柔说道。
“天衢仙君说得是，确实是应该先入城再做打算。”
季雪庭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偏过身去，躲开了天衢的靠近。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刚才天衢一靠过来，他后颈的寒毛就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恐怕就连天衢也没有发现，自从他在娘娘庙中中了无目鬼奸计，自顾自以为自己“怀孕”之后，便经常不自觉地与季雪庭贴得极近，仿佛这样就能从季雪庭身上汲取些什么精气一般。
季雪庭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天衢如今行事古怪，对他的态度也着实叫人无法招架。
想到这里，季雪庭步伐也快了一些，装作只关心无目鬼的模样抢先一步进了连阳城。
有了瀛城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季雪庭是各种探查手法尽数用了一轮，确定了面前八街九陌，软红十丈的繁华之景确实是现实而非幻境，这才安下心来。
他并没有跟之前说好的那般让天衢催动蛇群去寻妖，而是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盘膝坐下，然后闭上双眸，指尖微动。
就在他闭眼的同时，在漆黑的视野之中，整座连阳城如同沙盘模型一般尽入季雪庭的眼底。下一刻，随着仙诀驱动，一道弹丸大小的青光顿时自从他膝头的凌苍剑中迸射而出，跃入“连阳城”的半空。紧接着，那青光在半空中颤抖旋转了片刻，倏然无声裂开，化作无数道焰火般的流光四下落入连阳城，那正是凌苍剑的剑意指引。
指引倒是清晰如常，只可惜目标却多得有些过分了。
季雪庭猛然睁眼，看向面前街市。
“这城中竟然有这么多处有剑意的反应？”
季雪庭眉头微蹙，愈发觉得此事蹊跷。
……
“你，你是说，那种无目鬼还不止一只？”
鲁仁听到季雪庭说完如今状况，猛然按住自己腹部，一脸铁青。
季雪庭摇了摇头：“不可能，既然身上有凌苍剑剑意，那定然就是娘娘庙中的那只。”说到这里，季雪庭不由自主多看了天衢一眼，心头微动。
“……也许，它只是把自己分成了许多个体，散布在这城中，这样一来，虽然它自身变得孱弱，可妖力自然变得格外稀薄。难怪……若是这样，它自然不会触发护城阵法，也不会叫人察觉。”
天衢察觉到季雪庭的打量，目光微微一闪。
“即便我分成了千百个分身，也不会影响到我的力量。太常君之前就说过，我与旁人不一样，我越是分散便越是强大，只不过太过于肆意妄为会对我的神魂有损而已。”
白发仙君小声地说道，语气中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咳，我知道，我说的也不是你，是无目鬼——唔？”
季雪庭本来是习惯性地想要把天衢敷衍过去，可话说到一半，他倏然噤声，转头望向巷口。
一个十分普通的中年妇人正抱着菜篮自街头缓缓走过。她面容寻常，身形普通，一身衣裳半新不旧，全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能叫人多看一眼，乃是街头巷尾最最常见的那种平民妇人。
季雪庭锐利的目光却直直地锁在了她的身上：那个妇人身上分明就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凌苍剑剑意！
这是无目鬼的分身！
来不及多想，季雪庭交代鲁仁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是一跃而起，带着天衢直直朝着那妇人追了过去。
这一日正是集日，连阳城中人头攒动，众人行走都十分缓慢。
那妇人一路挑挑拣拣，看着倒是不显慌张。
季雪庭担心打草惊蛇，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那妇人挑选过的东西，他也草草挑选一番，那妇人快步走过的地方，季雪庭也叫天衢留下一条念蛇以作标记。就这么走走停停了一小会儿。
那妇人忽然侧头往季雪庭这边看了一眼。
过了半晌，又是一眼。
妇人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面无表情，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惊慌。之后那妇人的步伐便慢慢地加快了，离了人潮之后，她身形忽闪，倒像是要甩开季雪庭。
季雪庭皱了皱眉，自然是与天衢一道，紧紧地跟了上去。
这般步步紧跟地走了一小会儿之后，渐渐地，那妇人、季雪庭还有天衢就走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之中。
在两位仙人前方的妇人脚步越来越慢。
最后，她停了下来。
单薄的身影似乎在微微颤抖，也许下一秒，这平凡无奇随意捏成的人身便会骤然爆开，从中探出猩红的令人作呕的妖魔真身。
暗影之中，群蛇攒动。
天衢冷然地凝视着面前不远处的无目鬼分身，指尖微动——
【停下！】
就在天衢即将驱策念蛇直接袭向妖魔之时，季雪庭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并且以暗语喝止道。
那个人早已失去了真正的身体，可如今握住他手指之时，掌心触感却柔软细腻到不可思议。之前明明没有那么敏感，可如今只是稍加碰触，一股酥麻就顺着那一小块肌肤相连的地方，一路蹿到了天衢神魂之内。
天衢瞳孔微缩，蛇群险些失控。
幸而就在此时，他们一直追着的那妇人忽然回过头来，满脸涕泪，哭喊出声。
“两位英雄，我，我家里还有孩子，求你们放过我……我可以把钱都给你们……你们放过我……我年纪大了，就算卖了也没多少钱的……”
若他们面前的真的是无目鬼，那么可以说，这只妖魔恐怕就是全天下演技最好的妖魔。
季雪庭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为了制住天衢指诀而握住对方手的小动作，究竟给了对方怎样的悸动。此时此刻，他正凝神探查着面前妇人，然后就发现，虽然身上有着一股淡淡妖气，又有凌苍剑剑意指引，可她确实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而且还是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完全是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倒霉妇人。
“抱歉，抱歉，这位姐姐，我们不是坏人。”
季雪庭瞬间便换上了自己三千年来行走江湖时的惯常微笑，他眉头微蹙，满脸歉意，往前走了几步。
一方面是以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那气息阴冷叫人害怕的天衢，另一方面则是拉近距离好更加仔细地查探眼前之人。
“你误会了，我们跟着你不是要做什么歹事，就是……”
季雪庭轻声细语，视线慢慢停在了那妇人手腕上挂着的一截红线之上。
在幽岭村中的血河祭上，这样的红绳随处可见。
而那叫凌苍剑徘徊无措，叫季雪庭与天衢两人都闹了乌龙的罪魁祸首，如今正挂在红绳之上。那是一枚橄榄状的木珠，表面似乎有些刻文，但早已在多年的盘玩之下变得模糊不清。
“我只不过是想同姐姐你打个商量，你腕上的木珠，是否可以卖给我们？”
“什，什么？”
妇人呆呆地看着季雪庭，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恐惧。
不过季雪庭容貌极佳，尤其是现在这般笑容和煦，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简直就跟那种话本上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一般。
妇人即便还是有些害怕，还是不由自主地对季雪庭放下了一些防备。
“买我的木珠？这可是妇人佩戴来护人安胎顺产的护身符，你一个男子买这个干什么？”
妇人用手捂着手腕，有些紧张地问道。
季雪庭当即将自己脸上笑容调整为那种半是苦恼，半是忧伤，却要强颜欢笑的表情。
“姐姐有所不知，内子最近刚刚怀有身孕，我实在是担心她，这才冒昧开口想要买下你手中护符。”
他信口胡诌惯了，表情语气都是恳切异常，这世上几乎无人会怀疑，仿佛他真的就是个怜惜妻子的少年小丈夫……
当然，他也不会知道，就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天衢骤然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实在是担心他……”】
天衢暗自咀嚼着这句话，胸口渐渐又泛起一丝甜蜜。
即便心灵深处很清楚地知道，季雪庭不过是随口骗人，可天衢还是觉得无比满足。
即便是谎言也可以，被骗也可以。
阿雪担心自己。
这么自欺欺人，可天衢依旧很高兴。
他伸出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腹部，感受着肉身深处传来的微微颤动。简直就像在应和他如今所念所想，一阵奇异的隐痛传来，天衢清楚地感觉到那藏在他身体深处的“孩子”正以季雪庭的骨珠为中心，贪婪地汲取着他的血肉与仙力，生气勃勃地生长着。

第73章
那妇人与季雪庭交谈了片刻，见他容貌俊美，行事端方，言辞之间又对自己那位“夫人”有颇多爱怜之意，渐渐便放下了心中猜疑，表情也变得温和起来。
“哎呀，这位公子你也真是的，说是没有坏心，可你与你这位朋友刚才可把我吓死了！”
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了几句，季雪庭又连连道歉，两人之间气氛才渐渐变得和洽。季雪庭本以为他这样出面与妇人相谈甚欢，将对方手中的护符买到手也该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却不想到了最后竟还是碰了钉子。
那妇人面对季雪庭的恳求，以及拿出来的一小袋银子，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你说，你家是刚搬到雍州来的？难怪什么都不知道。”妇人摇头道，“你个外乡人眼光倒是不错，只不过我手上这护符却实在不能给你。”
妇人叹着气，抬眼看了看季雪庭，连忙又解释道：“唉，我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实在是我们这雍州啊，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便跟你说一下，免得你以后再这般冒失——只要你还在雍州，便是再怎么求，也不会有人愿意将手头的护符卖给你的。这东西实在是个难得的宝贝，我们困在这雍州，又不像你们这等有钱人可以在外行走，家中的姑娘们也只能指望它庇佑……”
季雪庭见她打开话匣子，连忙又好声好气与她对谈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套出了事情原委。
原来自从百年前起，因为娘娘庙中的妖患，整个雍州境内所有的娘娘庙都被烧了。
可这样一来，虽然之后再无妖怪作祟，雍州境内的妇人们却陷入了窘境——她们怀有身孕之后，再无安胎助产的神灵庇佑。
偏偏这年头又因为灵脉大乱，民间百姓生活困苦，没有人会为了家中妇人的生产安全而举家搬迁到外面去。
到了最后，这雍州的妇人们怀上孩子之后，唯有赌运气看谁的命硬能熬过去，再无他法。
幸好当初烧娘娘庙之前，有人偷偷潜入娘娘庙里，将那庙中上好木料制成的梁柱都切了出来藏在自己家中。那人本是想用这些木料做些家具什物卖钱养家，却不承想，这娘娘庙里的木料另有神异，雕刻成安胎助产的护符竟然十分灵验。
后来这件事就在私下里传开来，当初被那人切下来的木料，自然也全部都做成了这种橄榄模样的木珠卖与民间的妇人们做安胎用。
只是说到底，在那娘娘庙被烧之前，谁都没想到这一出。被盗切出来的木料也并不多，做出来的护符，即使谁家有运气能弄到，也就一颗而已。百年来，但凡是家里有这枚护符的，也只有见着自己真心喜欢的媳妇儿，或者是家里生了女儿，才会偷偷传给对方，好保佑这些苦命女子至少能够生产顺利。
“我见这位公子你穿着讲究，家中应当十分阔绰，所以你最好还是去外面问问吧。反正我这手上的这一枚，可是要留给我儿媳妇用的，实在是不能卖出去。”
那妇人解释道。
她这番说辞确实合情合理，可季雪庭却是越听越觉得此事十分蹊跷：这世界上可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前脚娘娘庙被人烧了，后脚便有人突发奇想，将娘娘庙中的木料雕刻成护符，并且偷偷卖给城中百姓。
季雪庭唇边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暗。
那一日血河祭之时，他们在那诡异山村里确实见到过许多影影绰绰，身形朦胧的影子。当时季雪庭便察觉到，那等偏僻至极的凶恶之地，绝不可能有这么多“人”。
如今再和这妇人所言对上，季雪庭心中顿时了然。恐怕无目鬼在自己作祟的娘娘庙被烧之后，便想了这等方法附身在了木料做成的护符之上，之后再慢慢地寄生在这些无辜百姓身上。
这样一来，只要它愿意，它甚至还可以用那护符为媒介，操控城中百姓将无辜之人骗入幽岭之中杀害或者是为它诞下鬼肉。
一想到这里，季雪庭不由心头微沉。
当然他心中越是凝重，表面上神情就越是真挚。
见妇人委实不愿意将护身符卖给他，他也并不强求，而是做出一副十分苦恼为难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既然此物乃是这位姐姐家中必需之物，我自然也不好强夺。无非也就是……可怜内子。”
季雪庭向来擅长演戏，提起那压根不存在的夫人时，眼神便如同一汪春水。
“她生性娇气，早些年又受了些惊吓，精神不太好，之后就容易多思多虑，是个心里易藏事的性子。如今我与她苦求多年，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她却终日一副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的模样。我劝她宽心，她却生怕自己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好，对胎儿有所妨碍。偏偏我们又是新搬来的，人生地不熟，也找不到人去劝解。我已经好多天都未曾见到过她开心的模样，而她一难过，我的心也隐隐作痛。今日见着这护符，我心中就觉得应该是有用的，本来还以为，我能找到个方法让她更加安心一点好生养胎，现在却，唉……”
说到这里季雪庭运转功力，逼出了眼角的一缕红晕，看上去愈发显得可怜。
即便知道季雪庭只是在骗人，天衢在这一刻瞥见季雪庭侧颜，依旧看得心口微微发闷，周身气血上涌，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恨不得当即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搂在怀中，告诉他自己再不会胡思乱想叫他担忧。
天衢都是如此，更何况那毫无防备，早已信了季雪庭的妇人，见面前的俊秀公子如此伤感，她不由自主便开了口。
“姐姐我活了这么久，实在难得见到你这般一往情深的年轻公子哥……唉，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地方——”
那妇人声音渐低，然后她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慢慢走上前来，凑到季雪庭耳边轻声道：“城东柳树坡，曹家巷左转，往里头走，门口有口枯井的那一户人家，你去敲门看看。那吴家老太婆早些年家里就是卖这个的，你去的时候若是运气好，指不定还能从她那里掏出些存货来。”
“多谢姐姐！太谢谢你了！”
季雪庭听到那户人家也是姓“吴”，眉梢一挑，面上却是一片欢欣鼓舞，连忙道谢。
与那妇人分开之后，季雪庭转过头来与天衢对视了一眼，后者颊上泛着一丝微粉，季雪庭也不曾在意。
“之前挂在你们身上的注生娃娃，也是娘娘庙中的梁柱所制。那妖魔倒是个物尽其用的好人才。”
季雪庭喃喃低语，话音落下便不再耽搁，当即持剑朝着妇人告诉他们的吴老太家疾驰而去。
几个吐息之间，季雪庭与天衢便已到了地方。
若非被人提起，只是随便一瞅，那吴家看起来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人家。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炊烟四起，屋宅的门只开了半扇，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其内有只小花猫正百无聊赖地扑着地上的树叶，玩得开心。
一个身形健壮，满面红光的老妇人则是坐在院中，双手浸在水盆之中择菜。
小猫，院落，炊烟，这一小块天地看上去是如此安详。然后，这安详就被“嘎吱”一声门响打碎了。
季雪庭缓缓走进院中，凌苍剑已出鞘，对准了院中老妇人。
“砰”的一下，水盆落下，菜叶子落了一地。
吴阿婆仓皇起身，震惊望向两人。
天衢的视线默然地在院中扫了一圈，甚至不曾在那老妇人身上停留。在季雪庭拔剑之时，他便已经转身，十分贤惠地替人关紧了院门，并且随手布下了一层禁制，好叫外人再也探查不到院中场景。
“你们没死……你们怎么会没死……”
那妇人，不，正确地说，应该是吴阿婆，仿佛见了鬼。
她嘴唇颤抖，面色苍白，早不复幽岭之中的诡异自若。她一边低语，一边后退了好几步，惊慌让她无神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不凑巧，我和我的两位朋友都是很难杀死的那种人，吴阿婆多虑了。”
季雪庭宛若不曾见到面前之人的惊惧，反而笑着冲着吴阿婆打了声招呼。
“对了，阿婆近日可安好？之前在村中倒是承蒙您的照顾，一直没来得及跟您道谢，在下一直深感不安。就是不承想，今日恐怕又要麻烦吴阿婆您为我解答一些事情，真是麻烦您了。”
季雪庭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去。
吴阿婆却并没理会他，她猛然间扯下腰间围裙，劈头盖脸便往季雪庭这边甩了过来。
紧接着她身形一动，整个人便要往一旁蹿去。
只可惜她的脚才刚刚踏出一步便再也动弹不得。
原来是地面突然冒出了许多漆黑的小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缠上了吴阿婆的脚腕，就这么如同无数条活生生的绳索一般，将对方牢牢地缚死在原地。察觉到不对，吴阿婆低头一看，见到那些黑蛇，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惨叫出声。
“救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想过要害你们，我这完全是为了活命啊……”
季雪庭淡淡地看了那神色狰狞的老妇人一眼，他叹了一口气，顺手将吴阿婆之前做活时坐的小板凳拉了过来，然后在原地坐下。
“吴阿婆不用这么紧张，弄得我倒像是什么坏人一般……”季雪庭微微笑道，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俊美的面容上笑容依旧是那么温柔。
可是，他越是这样，看上去就越是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而且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神色冰冷，气息阴森的白发男人，男人身影之下蛇群簌簌，十分可怖。事实上，若是有不相干的外人在此看到院中情景，恐怕会毫不犹豫地觉得季雪庭才是真的行恶之人。
季雪庭见吴阿婆情绪激动，眯了眯眼睛，又补充道：“要说起来，阿婆你才是地地道道的大恶人啊。唔，也亏得我乃是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子，遭遇了早先那件事才不至于太惨。可我若是一名女子，在幽岭之中走一圈，参加了你们那血河祭，然后莫名其妙地怀上了身孕，身子不清白了，那之后可怎么办？”
听到“不清白”三个字，天衢忽然抬眼望了季雪庭一眼。
察觉到那格外强烈的视线，季雪庭嘴角一僵，心中暗骂了一声自己为何如此嘴快，连忙又转回了话头。
“罢了，之前的事我便不再向你追究了，我来此只是问你一些小问题——”季雪庭对吴阿婆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无目鬼究竟是谁？第二，它如今在哪里？第三，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鬼？什么鬼？我，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无目鬼”三个字，吴阿婆早已脸色苍白，看上去倒比之前发现被黑蛇困住时还要害怕。
季雪庭看她那副模样，面上不显，心头却有些苦恼。之前他是个散修之时，倒是从不介意对人用些小手段，好从他们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如今他却早已成仙，而按照天条嘛，他的那些手段似乎就有些违规了。
他这边正在暗暗思索解决之道，那边吴阿婆身上早已爬满了黑蛇。
蛇群咝咝作响，猩红的蛇瞳直勾勾地对着那老妇人，时不时还有蛇猛然张口，露出口中毒牙，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口咬下。
吴阿婆吓得两股战战，一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冷汗，眼看着几乎就要被这样直接吓得晕厥过去，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两位仙君，你们就不要为难她了，她不过是一位无知老妇，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地从土房之中走了出来。
季雪庭抬眼一看，正好看到了那一日他从怪物口中救下来的俊秀少年走上前。
“唔？吴青小公子，原来你也在这。”
季雪庭侧过头，望着吴青，笑着招呼了一声。

第74章
“ 小青，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快回去！”
见到吴青出现，吴阿婆顿时激动起来，她拼命挣扎着，徒劳地想要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身后少年。
吴青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气道：“没事的，阿婆。两位仙君能够找到我们，其实倒是一件好事呢，至少我和你都可以解脱了。”
“小青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解脱不解脱的，你是我吴家的独苗苗，娘娘好不容易才给了我吴家一个男娃，这些人若是把你夺了去，你叫阿婆还怎么活——”
那吴阿婆涕泪满面，高声嚷嚷起来。
天衢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与此同时，缠绕在吴阿婆身上的一条黑蛇眼中红光一闪，那老妇人顿时身形一颤。
“唔，唔唔唔……”
下一刻，吴阿婆瞪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吴青，满脸焦急，却怎么也无法发声。
对比起脸色惶恐的吴阿婆，吴青看上去倒是十分冷静。
“两位仙君，不要怪我家阿婆，她也不过是鬼迷心窍。说到底，我们都是无目鬼手中的操线木偶而已，若是不想死，自然只能听命于那可怕的妖魔，不然的话，胎虫便会破体而出。莫说是阿婆这样的凡人，便是更厉害的人也招架不住。早些年，我也曾见到修道之人察觉幽岭中的蹊跷来此查探，结果他们无一不是被无目鬼制服，然后体内被植入胎虫，最后只能为它所用……”说到这里，吴青转动眼眸，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季雪庭与天衢腹部一点，“两位仙人若是不想落到那般田地，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无目鬼的本体，并且彻底地杀了它，叫它再也不能为害。”
“哦，你这孩子知道的倒是挺多？你说一旦不听话，无目鬼就会让你们腹中胎虫破体而出……”季雪庭目光在吴青身上停滞片刻，也学着他那般，颇有深意地看向吴青的腹部，“那么，将这些事情告诉我们，你不怕你肚子里的胎虫也爬出来吗？”
季雪庭微笑着说道，说话间凌苍剑剑光凛冽，剑尖徐徐地对准了少年的眉心。
吴青对此浑然不惧，闻言也只是抬眼与季雪庭静静对视：“我并非这吴家之人，而是被无目鬼所害的修士，不得不被困于此，也正是因为如此，关于无目鬼，我知道的确实较旁人要多一些。”
说到这里，吴青嘴角缓缓浮现一抹惨淡笑意，之前在季雪庭面前表现出来的种种童稚神色，瞬间被一种与面容不符的冷峻悲凉所代替。
他朝着季雪庭慢慢展开自己双臂，被宽袍大袖包裹着的身体看上去格外单薄，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一般。
“甚至就连我的肉身都已被无目鬼毁去，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不过是一道凝实鬼影而已。仙君若是不信，自可探查一番，便知道我所言非虚。”
吴青淡淡说道。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道漆黑蛇影沿着那少年脚踝慢慢盘旋而上，猩红的蛇芯探出嗅闻片刻，几条蛇的身影才慢慢淡去。
片刻之后，季雪庭只觉耳廓一热，是天衢贴着他耳朵轻声说道：“这东西确实只是一道虚魂而已，不过有人用术法对其进行了加固，若不细查，平时行动坐卧一切与真人无异。”
“多谢天衢上仙。”
季雪庭颔首道谢，肩膀不自觉稍稍往另一侧靠了点。
然后他又望着吴青道：“你竟然真的只是一道鬼影，那可真是叫我汗颜，我之前竟然完全不曾察觉到你身上的异样。不过我刚才忽然想起来，这等夯实灵魂的术法极耗修为。这倒是叫我有些好奇，不知你与那无目鬼究竟有何瓜葛，竟然叫它这般待你？”
即便那吴青解释自己来历时一派坦然，显得十分诚恳，季雪庭回应时也是神色柔和毫无火气，可凌苍剑的剑锋却自始至终未曾偏移半点，一直对准吴青额心。
吴青长叹一声，神色中透出一丝黯然。
“我知道我如今所言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可我曾经当真是一位修行多年的修士，我还记得，当年我只差一步便可登临大道，飞升成仙。而无目鬼则是幽岭深处先天而生的一棵无花无果的青木木精。”
青木木精？
听到这个词，季雪庭不由自主侧头与天衢对视了一眼。
青木乃是万阴之树，又称鬼木。
按照古籍所言，人死后化鬼，鬼死后化为煞。
在天生阴煞绝地之中，煞气沉积，怨气横生，最后凝实为树。
那便是传说中的青木。
青木无花无果，乃是大煞阴绝之物，一旦出现便预示着天下大乱，血流成河。而且但凡它所在之处，妖魔渐盛，灵脉枯竭。所有在凡间当值的仙君，或者是游历人间的修士，一旦听到哪里有青木出现，便要立即赶往那地引天雷将其焚毁以镇天地灵气，保世间平安。
可如今却有一人在此告诉他们，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一棵青木得了造化，幻化出了精魂。
季雪庭与天衢都曾经亲身领教过无目鬼诡异莫测的手段，不然光是听到这吴青所言，都要以为此人是在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了。
可若那无目鬼当真是青木木精所化的妖邪……
那可实在是不太妙啊。
“当年我只差一步便可飞升成仙，却始终眷恋红尘百态，不肯立刻飞升。仗着自己修为深厚，一直在这神州大陆各处游走戏耍。也是我当年太过于恣意妄为，发现幽岭中的青木成形之后不仅没有唤出罡雷将其斩草除根，反而饶有兴趣地守在它身边，看着它一点点化出神智，甚至……还与它相交甚密。”说到这里，吴青身形微晃，明明面无表情，可眼神却格外沉重后悔，“后来便是你们所看到的这般，我最终还是与无目鬼反目成仇。那怪物直接毁掉了我的肉身，抽出了我的魂魄，并且把我变成如今模样。”
如果吴青所言非虚，他真的是一名修士，并且只差飞升，那么无目鬼对他所做之事堪称罪大恶极。
毕竟天衢方才已经查过，吴青的神魂里头没有半点道法痕迹，像他这等残魂不入轮回，无法修行，一旦他身上的功法消散，他便会立刻魂飞魄散，再无半点转世可能。
对比起来，就连季雪庭好歹都还有一具灵偶可以栖身。
而这吴青，却只有一道魂魄而已。
行走人间这么多年，季雪庭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的下场比自己还惨，不由来了一点兴趣。
“这么说，你与那无目鬼还真是有深仇大恨了。只不过，那一日我们进入幽岭，而你诓骗我们进入那无目鬼设下的圈套时，倒是一点也不曾心软呢。”
季雪庭又道。
吴青朝着季雪庭深深地拜了下去。
“我知道，我便是再怎么道歉也无法弥补诸位损失，我确实在助纣为虐。可我当时并非有意作恶。”提起自身来历，吴青一直都显得很平静，可这时候声音中却掺上了一丝颤抖。
听上去，仿佛是在害怕一般。
“无目鬼并非只是毁我肉身，抽我魂魄。它在我死前，强行给我灌下了可以操控心神的药物。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药，直接作用于神魂，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便我肉身被毁，神志却依旧为它所惑。若非仙君那一夜毁掉了娘娘庙，叫无目鬼的分神逃走无暇再操控我，恐怕直到现在，我依旧觉得自己是那妖魔的属下，一日一日，为虎作伥，妨害世人。”
吴青说得滴水不漏，几乎毫无破绽。
季雪庭也不由朝他秀丽的面容上多看了几眼。
“操控人心神的药物，即便肉身被毁，也可以蛊惑神魂……”
季雪庭不知不觉重复道，总觉得这药的功效听起来仿佛有些熟悉。
吴青见他如此，以为季雪庭不信，身形微颤，语气中绝望的意味渐渐掩饰不住。
“那种药名为忘忧，乃是一上古奇方，仙君可能不熟悉。可它确实存在，也确实就是这么阴毒，令人作呕。”

第75章
暗影之中的蛇群倏然僵住，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院中吴青。
只可惜吴青此时已经完全沉浸于往事之中。
说起肉身被毁，魂魄被抽出来做成了一道虚无缥缈的鬼影的时候，吴青也能维持住平静。
可现在，一想起昔日被忘忧药效操控，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自己成为妖魔手中玩物之事，这少年面色惨白，声音哽咽，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是怕极了，也是恨极了。
“忘忧乃是这世间最恶毒，最可恶，最下作的灵药。只要喝下了它，再配合秘术，一个人的心魂，便再也不是自己的了。喂药之人叫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叫你信什么，你就信什么。偏偏你的过往回忆却全无错漏，你只觉得心中所思所想，所爱所恨，皆来源于你的本意，却不知道，那全部都是他人为你设计好的……”
一滴虚无的眼泪沿着吴青的面庞缓缓落下。
他的声音渐低，看似是在跟季雪庭说话，实际上却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即便是被傀儡术控制的人，好歹灵魂还是自己的。呵，甚至是被秘术杀死的人，即使灰飞烟灭，再无来世，好歹死的时候肉身神魂也都是干干净净的。”说到这里，吴青忽然怔怔地看向季雪庭，“季仙官，你不知道忘忧有多可怕，一旦喝下它，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你只是一具傀儡，可偏偏，你自己却无知无觉——”
轰隆一下，吴家小院中的土房忽然尽数崩塌，巨大的声响一下子打断了吴青的话。
砖石瓦砾的缝隙中冒出了无数黑蛇，这些狰狞的黑影就像是感受到了莫大的痛苦一般，开始不断互相撕咬，纠结成团。
季雪庭早在听到忘忧两字之时，便觉得眉心微痛，这时候连忙侧身望向天衢，正看到那人脸色惨白，神魂剧颤的惨烈模样。
“天衢上仙？！”
“阿……雪……”
这下无论天衢多么想要掩饰自己的疯态也是无能为力。
天衢喘息着望着季雪庭，还想强装镇定，可他刚说出“阿雪”两字，唇间便冒出了汩汩鲜血。
说时迟那时快，见天衢如此模样，季雪庭立刻抬手，一道青光飞向吴青，瞬间封住了那少年的五感。
紧接着他立刻唤起玉皇钟，一道锁链瞬时显现，牢牢捆住了天衢。
微光闪过，玉皇钟禁制起效，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如同无形匕首一般刺入他的肉身、心魂。天衢站立不稳，一缕缕黑血自口鼻中缓缓淌出。
但不管怎么样，这般剧痛倒是护住了他心头那点清明，叫他慢慢清醒过来。
“天衢上仙，你现在可还好？”
季雪庭扫了一眼周围的蛇群，发现它们总算停止了自相残杀，只是恹恹地伏趴在地，心知这也是天衢精神状况转好的一种表现，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口问道。
天衢在原地站住，过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望向季雪庭。
他脸色很难看，疯态倒也不算太明显。双眸中蛇瞳闪动，眼眶微红，仿佛哭过似的，可季雪庭瞥了他脸颊一眼，发现那人眼下是干的，并无泪痕。
“我已经好了……抱歉。”
天衢神色凄凉，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到了最后关头却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套话。
“那便好。”
季雪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强忍着叹气的冲动，只当自己完全不曾察觉到天衢之前失态究竟是什么原因。
竟然是忘忧吗？
三千年后，猝不及防从另外一个人口中听到这个词，季雪庭神色如常，可心口却莫名有些闷。
可若说是无情道功法又出了差错，又不是很对，毕竟季雪庭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熟悉的隐隐作痛。
“这吴家小院在凡人所居之处，虽然天衢上仙已经落下禁制，但还是不好有什么大动作。到时候把驻守连阳城的仙门招惹过来，又要浪费许多口舌解释。”
此时此刻季雪庭倒也无暇多想，一边这么说，一边直接伸手，把那如同泥塑木偶一般僵直不动的吴青提到了手中。
“不如将吴青直接带回去，寻个好地方再细细盘问好了。至于天衢仙君，我看你似乎也不太舒服，回去早些休息为好。”
免得到时候身体出了差错，又打扰到我查探无目鬼之事。
当然，这句话季雪庭是不会说出口的。
“我，我知道了。”天衢垂下眼眸，极为虚弱地应道。
其实按照他原先的性格，即便真的是神魂失守内腑尽碎，为了不叫季雪庭心生厌烦，天衢也会强行伪装出正常的模样才是。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季雪庭看似温和，实则漠然的眼神，心中却骤然冒出一股酸涩之意。
不知不觉中，他眼眶又红了……然而季雪庭这时候注意力却在墙角那呆若木鸡的老妇人吴阿婆身上，全然不曾在意过他。
那吴阿婆动弹不得，言语不能，此时此刻见得季雪庭一步一步走近她：明明模样还是初见时的那般模样，是容貌俊秀，唇边带笑，温润如玉的仙君，可不知为何，这时候那人走过来时周身气息却是那般冷，冷得叫人害怕，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在他的眼中，他眼底森然，宛若冥河之水。
“吴阿婆，虽然吴青说你也是被无目鬼所操控，但是为恶之事不可轻轻揭过，你……”
季雪庭倒不知自己无意间带出了一点真实的心绪，正低头同吴阿婆说着话，就看到面前的老妇人忽然翻了个白眼，直接晕厥了过去。
季雪庭：“……”
须臾，他叹了一口气，掐指算了算城中驻守仙门的大概位置，然后抹去了自己的印记，以纸鹤带了一道口信到连阳城的驻守仙门之中。
想来不久，便会有人来此带走吴阿婆。
做完这一切以后季雪庭便不肯逗留，转身拎着吴青便打算携天衢一道离去，结果正要跨出院门，却被天衢之前布下的禁制所阻。
“天衢上仙，劳烦你撤去禁制可好？”
季雪庭随口说道，却并未得到应有的回应。
“天衢……上仙？”
再回头，季雪庭看见的，便是面如金纸，呼吸急促的天衢。
“阿雪。”
白发仙君睁大了眼睛看向季雪庭，一双眼睛已然全部化为蛇瞳，脸颊之上甚至渐渐生出了一些零星的蛇鳞。
说话时，可以看到雪白的獠牙之间舌尖分叉的猩红蛇芯。
“你用玉皇钟再绑我一会儿可好？”
天衢说道，余音中透着一点儿咝咝声。
季雪庭见他如此，心中顿时一沉，伸手便向天衢腕间探去，不过稍稍一探，便已察觉天衢体内灵气如沸，四处奔涌。季雪庭不过一碰，指尖竟被天衢身上狂乱的灵气刺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更糟糕的是，季雪庭余光瞥见天衢落在地上的影子，明明是一个人的影子，却缓缓有另一道暗影一边蠕动着一边自原本的身影中分离出来，那变形的影子轮廓看着像是人，但从某些角度看上去……又像是一条身形狰狞粗壮骇人的黑蛇。
怎么忽然又是这般模样了？方才不是还能勉强维持清醒吗？
季雪庭连连苦叹，也顾不得其他，以暴力破开了天衢设下的禁制后，便带着吴青朝着鲁仁所在之地疾驰而去。
见到了鲁仁，他只来得及把吴青托付给他，叫他好生看管，其他的压根来不及多加嘱咐，又急匆匆直接带着天衢远离了连阳城，另寻了一处僻静山谷，找了个洞穴躲了进去。
也不怪季雪庭这番行事匆忙，实在是天衢此番状态着实古怪。哪怕隔着衣衫，季雪庭也能感觉到天衢仙君正在慢慢失去人形。
蛇瞳，蛇芯，还有……衣袍之下男人的双腿早在半路之时便已经化为了蛇身。不仅如此，天衢体内数道心魔分魂似乎也有控制不住的征兆，等季雪庭找到洞穴将人丢进去，再设好层层禁制之时，男人影子中慢慢生出的另一道身影几乎已经要凝成实质。
【阿雪，我好喜欢你。】
【阿雪，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阿雪。】
…………
分魂的低语吵人得很，听得季雪庭也有些心浮气躁。
他皱着眉头看向天衢，冷然问道：“你之前一直可以控制好你的念蛇、分魂还有心魔，吴青只是提了一句忘忧，怎么你就这般反应？”
天衢此时双臂展开，正被玉皇钟所化的镣铐钉在洞穴的石壁之上。
跟自己那些丑态百出的分魂不同，天衢真身如今牙关紧咬，满脸都是痛苦之色，听到季雪庭询问，也只是微微偏头躲过了那人目光，不肯吭声。可他越是这般逃避，季雪庭就越是察觉到他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不等天衢再多做动作，季雪庭忽然往前一步，直接伸手按在了天衢腹部。
“阿雪——”
这是天衢的惊叫。
“果然。”
而这是季雪庭了然的低语。
神念一闪，天衢仙君的衣袍瞬间就被凌苍剑划为片片碎屑。
那具惨白精壮的身躯之上，最为显眼的便是腹部那隐隐蔓延开来的红色斑纹，骤然看上去就像来自于异域的精美图腾，可实际上，那却是那个“孩子”贪婪吞噬天衢血肉与灵力留下来的证据。
为什么之前一直被天衢牢牢压制的念蛇、心魔还有分魂，忽然间失去了控制？
纯粹是因为天衢自己太过于虚弱。
而为什么他会这么虚弱……
则是因为，堂堂上仙，却愚蠢到任由自己腹中怪物吞吃自己的肉身。
“它只是在努力长大，它不是怪物，阿雪，我可以感觉到……它绝对不是什么怪物……”
面对季雪庭的冷视，天衢却只是垂着头，无比虚弱地喃喃道。
“天衢上仙，你真的疯了——”
一股陌生的怒意骤然升起，季雪庭面色冷肃，破天荒地开口骂了一句。
“不是的，阿雪，这是我们两人的骨肉所化，它在我身体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不是邪物！”
玉皇钟的锁链与山壁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白发的仙君瞥见季雪庭如今神色，忽然惶恐挣扎起来。
“抱歉，天衢上仙，我必须将你腹中这东西取出来了。说不定正是因为它，你才这般神志不清。”
很难说季雪庭如今心中的烦闷究竟是对天衢，还是……还是对他自己生出来的。
明知道天衢因为神魂旧伤终日疯疯癫癫，为什么还会有那么一丝不忍，任由这等妖邪之物存于他的腹中直到今日？
“它很重要，自它出现在我腹中之时，我便察觉到了。阿雪，你再摸摸它，它真的不会带来坏处……”
若是早一点将那东西取出来，也不至于叫天衢混乱至此。
“阿雪，求求你，它还没成形，还差一点点……”
难不成，自己还真的被所谓骨肉、怀孕之说打动了？
“阿雪，你放过它……阿雪……”
天衢的低语仿佛每个字都淬了血。
季雪庭听得愈发烦躁，神色冷得骇人。
他强行按下心头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心绪，没有再理会天衢此时的恳求与呜咽。
“天衢上仙，你安静些，我只是想取出这妖物，定然不会伤你。”
一手按住天衢胸腹，另一手则是握住凌苍剑，直接便要划开天衢的腹部。
然而就在这时，一双手倏然自季雪庭身后探出，牢牢地卡住了他的手腕。
“阿雪，你怎么对我这么狠心啊？”
阴森，冰冷，黏稠的低语，伴随着蛇芯湿润的舔舐，传入季雪庭的耳朵。
季雪庭身形猛然僵住。
当然不是因为他害怕而动弹不得，而是因为，有人牢牢地，抱住了他。
并非是一人，而是，许多人。
季雪庭缓慢地侧过脸，看到的，却是少年宴珂熟悉的面容。
“宴珂”伏在他背后，甜甜笑着，就是一边笑，他还在一边流泪。
“阿雪，要不你恨我吧？不要对我无爱无恨了好不好？我对你那么坏，你就恨我好不好？”
“阿雪，我知道你觉得那‘骨肉’乃是无稽之谈，可行事也不必这般急躁，反正我死不了，便是被吸干了又如何。反倒是你今天这般挖我腹中骨肉，实在有些鲁莽。毕竟那无目鬼这般诡计多端，我倒是不怕身死，可万一反噬到你了怎么办？”
另外一道声音传来，季雪庭呼吸一顿。
只见“晏慈”从另一侧探身而来，轻柔地从季雪庭的手中，取下了凌苍剑。

第76章
山洞之中，黑气流转不休，人影幢幢，一步一步，尽数朝着季雪庭聚集而来。
察觉到男人们的气息，季雪庭瞳孔微缩，目光慢慢转向自己身侧。
那些人影无一不痴恋地凝望着他。
有的人看上去就跟天衢本体一模一样，只是神色更恍惚些。
而之前被季雪庭从山魈洞穴里救出来的少年神色凄然，喜怒哀乐皆形于色，如今正像是小犬一般挤挤挨挨地贴在他的身侧，用脸颊不断的摩擦着他的手臂与背脊。
当然，还有“晏慈”，男人依旧如同三千年前世家大族的公子一般，神色温润，眼神却很暗沉。
凌苍剑被他握在掌中，挣扎了一下。“晏慈”垂眸看向手中灵剑，以指抵唇轻轻“嘘”了一声，就看见那凌苍剑骤然一滞，再不敢动弹。
除了这些人影之外，还有狰狞漆黑的巨大蛇影簌簌而动，冰冷的鳞片绕过脚踝，贪婪地慢慢缩紧。格外可怖的外形让它看上去更像是妖魔，而非仙人之躯。
然而无论是何面目，有一点倒是肯定的——这些人实际上都是天衢的分神所化，换言之，他们便是天衢仙君的一部分。
不过之前天衢仙君本体尚能将其牢牢镇压在体内，如今他们却不受控制外显于世。
狭小的洞穴里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而季雪庭只是一瞥便察觉到如今自己境况堪忧，不由自主有些汗毛竖立。
其实季雪庭倒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
多年前他曾经误闯过游仙宫，那些以采集修者元阴元阳为生的淫妖们也会像如今这般幻化出无数曼妙身姿拥人享乐。只不过那时季雪庭可以心如古井，凝神静气挥剑将那些妖魔尽数斩杀，可如今他却因为与天衢心神相连，受其情绪感染，周身绵软无力，渐渐动弹不得。
【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阿雪，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从未想过控制你的神志，叫你做我的傀儡。】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不要再生我的气。】
【那个时候，我已经糊涂了，我以为只要你忘记我做的那些事情，我们就可以回到原来那样……】
【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阿雪，不要不理我，不要不恨我也不爱我，你这样对我，我好痛苦。】
…………
诸多分神化身凑近过来不断亲吻抚摸着季雪庭。
有的人在细细诉说着自己心中情愫，有的人在泣血着恳求与季雪庭复合。
季雪庭垂眸定心，努力运转着无情功法，好叫自己不要继续为天衢的情潮所扰，可即便是他不言不语不曾动弹，洞中的气氛依旧不受控地染上了些许不应当的旖旎与暧昧。
阴冷潮湿的空气开始升温，变得黏稠，甘美而邪恶的湿润水声与喃喃细语交叠响起。
眼看着场面几乎有些不可收拾，季雪庭忽地发出一声闷哼。
“天衢，别——”
那只是季雪庭下意识的一声呼唤，眼看着身侧诸多人影眼中的疯狂，季雪庭也没有指望真的能喝止对方。
可就在这时，季雪庭忽然感觉到神魂之内，玉皇钟忽地一声震鸣。
“咔嚓——”
金石迸裂之声响起，一道黑光骤然炸开，然后猛地袭向季雪庭的方向。
季雪庭下意识地闭眼，随后便感觉到自己身上忽然一轻。
再睁眼时，就看到之前层层叠叠覆在他身上的诸多分神化身在一瞬之间就被黑光切碎，如今尽数倒地，化为满地残肢碎肉。
空气中泛起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伴随着另外一个男人宛若野兽般沉重的喘息袭来。
仿佛有蛇正沿着背脊缓缓爬下，季雪庭抬头望向自己前方，正好看见原本被玉皇钟束缚在山壁之上的白发仙君轻描淡写般地以指尖弹开了腕间锁链的碎块。
然后他落在地上，长发披散，神色恍惚地望向了季雪庭。
“天衢仙君……”
季雪庭含混地喊了他一声。
与天衢同行如此之久，早已见识过他诸多疯态，可从未有哪一次会像是今天这般，叫季雪庭背脊发凉，心生忌惮。
季雪庭不由自主想要往后退去，可他脚跟都尚未提起，就见面前暗影一闪，自己已经落到了天衢冰冷的怀里。
凌苍剑嗡鸣一声，亟欲出鞘，然而剑身不过出鞘寸余便卡在了那处。
天衢指尖颤抖，却依旧一丝不苟地将季雪庭散落湿透的衣衫捡回来，再替他一层一层慢慢穿好。
“别怕，”他轻声对着季雪庭道，“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你别怕，那些东西我都帮你杀了。”
季雪庭沉默不语。
天衢系好最后一条丝带，勉力朝着季雪庭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我方才只是被你吓到了。”他抚住自己的腹部，肩头微微颤抖，“是我的错，心神一乱就叫他们跑出来了，你看，他们现在都死了，不会再烦你了。阿雪，你别生我气啊……”
一行眼泪混杂在天衢微弱的呓语中流下。
季雪庭不由自主地对上天衢的双眸，然后心头倏然涌起一阵隐痛。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当初幽岭之中无目鬼以“洞见”之法叫他看到的那段往事。
被挖了双眸的孩童。
破庙之中满地的猩红鲜血。
…………
三千年前，皇城之中也曾有个懵懵懂懂，初识情爱的小皇子，不止一次地伏在晏慈胸口，以舌尖轻轻描摹着那个俊美男人的眼角，在心中暗自惋惜——为什么明明有着这么美的一双眼睛，偏偏眸光无神，目不能视呢？
而当时的自己压根就不知道，晏慈目盲、丧母都因为自己。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过后，季雪庭依旧与天衢亲密相拥，四目相对，却已是时过境迁，当年人早已不是眼前人。
“闭嘴！”季雪庭忍无可忍开口怒道，“那些分神化身明明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你这样将他们粗暴尽除，现在分明已是虚弱至极痛苦难当，还在这里叽叽歪歪说那些废话干什么？！”
说罢一把将天衢推翻在地。后者还待再挣扎，季雪庭不耐烦地干脆跨坐骑上，以掌抵胸，渡了一道灵力过去。
“唔……”
季雪庭随后不由轻颤一下，发出了一声细细闷哼。
说来也怪，这渡让灵力本是一件耗损自身的事情，可这一道灵力一入天衢体内，竟与其产生了共鸣，不多时又有一道灵力汇入季雪庭体内，将他与天衢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循环。
一呼一吸之间，灵光明灭，季雪庭灵台愈发澄澈，周身舒爽至极。
他作为灵物寄身，一直以来都无法汲取天地灵气为自身所用，一直到此时此刻，才恍然察觉到修炼之妙。
而细究之下，季雪庭有些诧异地发觉，自己之所以可以与天衢这般灵力巡转自成循环，竟然是因为天衢体内有某物正在与季雪庭自身隐隐呼应。
是那个“孩子”。
季雪庭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便如天衢所言，这般灵气运转之下他也清楚地感觉到，天衢藏于体内的那枚骨珠与血肉所化之物，确实没有丝毫邪气。
它更像是季雪庭用于栖身的灵物，但比起那死物来，这个“孩子”又多了几丝难以解释的血肉之气。
季雪庭行走世间多年，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像天衢腹中孕育之物，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待到天衢情况稳定一些后，恐怕得想办法捎个信给自家师父，看看能不能探出真相来……
这厢季雪庭还在思忖天衢之事，颇为苦恼，那厢天衢早已忘却今夕何年，整个人魂游于外，宛若不在世间。
早在季雪庭那般骂他，想要打他之时，他就已经被狂喜冲晕了头脑。
等到对方主动将他推在地上，又为他渡灵力稳住心魂，他更是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如今的他，先前周身叫人害怕的森冷癫狂早已尽数褪去，余下的倒只有傻气了。
他就那么仰着头呆滞地看着季雪庭，一张惨白的面容上，怀疑、狂喜、迷惑、茫然诸多神色更迭变换，宛在梦中一般。
这般过了许久，天衢气息渐渐平缓，季雪庭心思也定了，才撤掌避到一边。
洞穴之中的满地鲜血断肢也在之前的运功中化为了黑气，慢慢沉入影子中回归于天衢。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季雪庭垂着眼帘并不看天衢，而是淡淡问道。
“天衢上仙，如今神魂状况可是稳妥了些？”
顿了顿，季雪庭眉头微蹙，没忍住又加了一句：“你先前倒也不至于这般彻底疯癫。”
至少以天衢之前的性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分神幻出形体并且簇拥上来对季雪庭做出那等龌龊举动。
除非他已经疯无可疯，神魂彻底溃散。天衢眼神一颤，显出少许纠结。
不等天衢答话，季雪庭已经了然一笑：“是‘忘忧’，对吗？”
若只是跟那个未成形的“孩子”有关，那些分神化身作怪时好歹也会提上两句，可他们却只是抱着季雪庭，不停地哭着求季雪庭原谅他们当初给他灌下“忘忧”之事。
吴青提起“忘忧”引发了天衢神魂不稳，所以天衢才会在他意欲挖出腹中之物的时候忽然彻底崩坏，叫诸多分神化身现世，之后还差点……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天衢上仙其实早就不用在意当年之事。”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接着他转过身便要解开禁制，回连阳城中与鲁仁会合。
可就在这时，天衢却忽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我曾经找了你好久。”
白发仙君在季雪庭耳边沙哑地说道。
“我毁了地府，毁了西方灵境，我去了一切有可能找到你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有什么东西浸湿了季雪庭的衣领。
“太常君终究抵不住我的诸多癫狂行径，破例为我开了溯回镜境，让我可以看到往昔一切。”
抱住季雪庭的双臂渐渐收紧。
季雪庭听到天衢提起溯回镜境，忽然心头一跳，隐约意识到了天衢因为“忘忧”而彻底崩溃，难以释怀的真正缘由。
两千七百年前——
人间。
“雪庭啊，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你这灵偶寄身根本就还没修好，这么贸贸然穿出去，一旦灵偶有所损伤，你那破破烂烂的残魂也会完蛋，你好不容易挣了这点命回来，怎么就一点不知道珍惜呢？”
一个形貌清瘦，愁眉苦脸的青衣老头走在乡间小路上，皱着眉头同面前那个行动稍显笨拙生硬的少年唠叨个不停。
“三百年啊，你想想你师父我多不容易啊，花了三百年才叫你从之前那副浑浑噩噩的鬼样子中清醒过来，可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啊，你这还不如继续傻着呢！哪有你这么不要命的啊？！”
那老头，也就是季雪庭的师父说道。
季雪庭慢慢地在他面前走着，就如同他师父说的那样，这具灵偶并未完全调试好，如今行动起来多有不便，而依旧虚弱的魂魄也备感痛苦。
可季雪庭却自始至终不曾停下脚步。
“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我必须要，去找他。”
季雪庭艰难地用灵偶的身体发声，笨拙地同身后的老人解释道。
“归真，他在等我。我们，说好了，之后就，一直，在一起。”
明明还是一具行动不便，甚至还带着傀儡僵硬之态的躯体，说起自己心爱的那个人，灵偶的双眸之中竟然闪现出了一抹只有血肉之躯才应该有的深沉眷恋。
老头儿听到这句话，神色愈发苦涩了。
“雪庭啊，你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啊？你忘了自己死前受的罪吗？你那相好的，叫什么来着，什么鬼花花的，就他妈不是个好东西啊。你之前都被他们家——”
他差点把扒皮喂狗之事说出来，但到底还是不忍心，只得中途噤声。
季雪庭听到这话，终于放慢了脚步，目光却依旧是澄澈欢欣的。
“一定，是，有误会。我家归真，不会，那么对我的。他此生此世，最爱的便是我，那么，就绝对不会负我。”
“人家飞升成仙都不知道多少年了，纵然相见，中间隔着那么多恩恩怨怨的，有什么意思呢？现在你先顾着你这躯壳好不好？老头儿我这么多年来也就凑了这么点材料，你好歹让我把它做完啊，喂，雪庭啊，雪庭——”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某地。
此地三百年前本是一处乱葬岗，也正是季雪庭埋骨之处。
几天前，季雪庭那位二师兄云游归来，当玩笑一般告诉他，传言昔日雪君的墓前，有白衣仙君每隔数年便会现身，在坟前哭泣不止，有人窥视仙人容颜，竟然便是三百年前那位飞升成仙的晏家莲华子。
这传言流传甚广，中间不知遭了多少篡改，根本就不可信。
然而，季雪庭却信了。
不顾师父阻挠，季雪庭拼了命地控制着那具根本还没完成的灵偶朝着自己的坟墓赶来，为的就是去见一见传闻中会在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仙君……
那位说好了要与他白头偕老，生死不离的莲华子晏归真。
“唉，雪庭你慢一点，那些无稽之谈都不可信的，你——”
师父的声音忽然顿住。
因为，他与季雪庭都看得分明，在这荒郊野岭的雪君墓前，如今正站着一名身形消瘦，目似陨星的仙人。
“归真！”
季雪庭只看了他一眼，僵硬的脸上倏然浮现出此生此世最快乐、最纯粹的笑容。他发出一声欢叫，小鸟投林一般，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己三百年未见的恋人跑了过去。

第77章
雪君墓前的仙君听得那一声呼唤，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狂喜。
他猛然抬头，望向那跌跌撞撞朝着他跑来的少年。
朝思暮想，日日夜夜都在期盼的面容映入眼帘，昔日的上仙不由自主地展开了双臂，朝着对方走了两步，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将对方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而从那往后，两人将生死相依，再不分离。
偏偏天衢只走出了两步，便倏然停了下来。
他呆呆地凝视着那满面欢欣雀跃的少年，嘴唇翕动，瞳中倏然闪现出了一抹难以道尽的狂乱与绝望。
那不是他的阿雪。
天衢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恶毒地同他说道。
又是那些人为了安抚他而招来的傀儡假货啊……
天衢贪婪地看着那与自己记忆中尚未遭受任苦痛，对他只有倾慕神情的少年一样的“人”，每看一眼，便觉得自己的心又碎了几分。
这一次是谁的手笔呢？就连这假货都做得这般粗糙。
虽然还是季雪庭少年时秀美的面庞，可是那具身躯却明显是粗制滥造赶工而成的偶人傀儡。
连走路都是摇摇晃晃的，笨拙得要命。
“归真，我，找到你了。”
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卡一下。
偏偏语调神态，却又模拟得格外逼真。
仿佛那拙劣的身躯里真的还有他最宝贝最心爱的那个人的灵魂。
天衢的眼眸深处逐渐弥漫起狂乱的厉色。
好痛。
神魂正在碎裂。
太痛苦了。
明明之前也看到过那么多幻象与假货，可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叫天衢痛苦到快要神魂俱灭。不久之前因为擅闯司命阁而遭受天罚留下来的伤口又一次开始迸裂。
心魔们蠢蠢欲动，在他体内不断地啃噬着他原本就快要破碎的神魂。
阿雪。
他的阿雪已经死了，为什么这些人却偏偏还要将这些假货做成他的样子来骗自己？
为什么到了现在，那群高高在上的仙人在制作假货时，依旧要委屈他的阿雪做出这般情深不悔，毫无怨恨的样子？
“为什么？”
天衢微微偏头，已经逐渐涣散的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少年身上。
他沙哑地问道。
“归真？什么？”
对方仿佛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在天衢面前站住，僵硬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眸格外灵动。
而此时此刻，他正甜蜜欢欣，宛若真正久别重逢的恋人那般，无比幸福地看着天衢：“你的样子，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天衢听到对方有点艰难地同他说道。
若是真的已经疯了，傻了，彻彻底底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疯子便好了，天衢想，只要不去想从前，只要忘记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便可以如那些人所愿，假装自己面前的傀儡真的就是他最爱的，失而复得的阿雪。
“你别担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假人微笑着，朝着天衢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触到天衢的脸颊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手却被天衢一把抓住。
“归真？”
“为什么你们总是要这样骗我？”
上仙的眼瞳漆黑，面上神色恍惚而绝望。
隐隐约约地，季雪庭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了师父的一声“小心”，但他还没有想明白那是为什么，便觉得自己胸口骤然一痛，然后，他自己便飞了起来。
“咔嚓——”
一直到倒地好久之后，困于迟钝的灵偶身体之内的季雪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好像……
好像被他的归真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到胸口，打碎了身体。
无数零件从断裂的肢体中掉落出来，出了故障的关节还在身体里咔嚓咔嚓乱响，徒劳地想要支撑着他重新站起来。
但到了最后，季雪庭也只能动弹不得地躺在地上，仰面看着天空。
“归真……为什么？”
他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你已经……不认得我了吗？我一直都在等你……我等了好久……不是说好……从此以后……不离不弃……永远……在……”
好奇怪，明明作为灵偶寄身，他的五感都应该很迟钝才对啊。
可是为什么他会如此疼痛？
季雪庭呆呆地想道。
（晏归真，你再看看我啊，是我啊，是阿雪啊。）
（你已经不认得我了吗？）
（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不认识我呢？）
（明明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出来，那个人是你啊。）
季雪庭心中有千言万语，可已经崩坏的傀儡身躯却只能发出单调的咔咔声。
正在绝望之时，那将他几乎打成碎片的仙君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
季雪庭心中倏然燃起一丝希望，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侧的人，只希望自己的所思所想能够传达给对方。
然而那个男人却只是看着他，然后露出了一丝极度的厌憎。
……
天衢看着面前碎裂的傀儡，远处似乎有人企图靠近，他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修士打扮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冲他嚷嚷着什么。
应当是在背地里操控着这具傀儡的修者吧……
不过不管他在叫骂什么，对于天衢来说都已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早在这之前他便已经放出禁制，那老头被禁锢在远处，声音也传不到此处来叫他烦心。
“不要再假装他了。”
天衢低下头，喃喃地冲着傀儡低语道。
那些四散的零件，还有从傀儡裂缝中不断涌出来的乳色浆液，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这只是一个假货。
可偏偏即便知道这就是那些人为了哄骗他而制造出来的东西，天衢却依旧无控制地感到了痛彻心扉的怜惜和心疼。
一想到自己竟然对这样的东西产生了这样的情愫，天衢再也无抑制住对自己的厌憎。
傀儡瞳孔中的灵光正在渐渐淡去。
是附身在其中的神魂正在散出这具躯壳吧。
可不知为，即便是这样，这具傀儡也一直睁着眼睛死死看着他，不肯闭上。
天衢垂下眼帘，不知为，想到了自己当初从晏家下人口中听到的那些过往。
他俯下身，慢慢合上了那具傀儡的眼帘。他打碎这具傀儡时是那般粗暴，可这个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他的动作变得格外温柔。
天衢替它合上双眸时，掌心被几滴眼泪弄湿了。
这么一具做工粗糙，甚至连说话行动都磕磕绊绊的傀儡，倒是提前做出了流泪这样的小机关么？
这个念头从天衢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便消失不见。
“我要走了……”天衢凝望着面前那张与季雪庭一模一样的假面，喃喃低语，“我要去找我家阿雪了。”
然后他便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
……
……
“我一直都在找你，却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早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找到了你。”
连阳城外的洞穴之中，满头白发的上仙死死地抱着怀中之人，痛苦到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季雪庭听着他的话语，目光落在洞穴角落一块平凡无奇的石头上，看了许久。
良久之后，他叹了一口气。
“既然天衢上仙已经通过镜境看全了往昔之事，想来也应该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了。”他说道，话音落下，便感觉到天衢身体猛然一抖。
“那么上仙也应该清楚，我当初之所以那般无怨无悔，情深似海，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因为生前曾经喝下了忘忧。那吴青这点说得倒是不错，忘忧药效可以作用于神魂，所以我以残魂之态重新获得傀儡之身后才会有那样傻乎乎的表现。”
“我——”
“说起来我其实应该感谢你当初阴差阳错打了我那一掌。天衢上仙实在无须因为这件事情而耿耿于怀，毕竟，若是没有你那一掌，恐怕时至今日，我依旧困于忘忧药效。”
季雪庭用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对着天衢说道。
其实现在再让他去回想当初那一幕，他记忆中的画面早已变得斑驳不清。
毕竟，当时那具灵偶损毁得确实太过于严重，而他作为灵偶寄身，与灵偶几乎是一体的，自然也是虚弱到了极处，只差一点儿就要彻底消散于世。
不过概也正是因为那一掌乃是晏慈亲手所为，而晏慈偏偏就是忘忧的施药之人，阴差阳错之下，即便有忘忧药效也依旧无抵住那一刻季雪庭的极度痛苦，最终，悬河骨髓化为了一道殷红血液，从季雪庭的魂中渗出消散，就此彻彻底底解开了忘忧。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阿雪，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用忘忧，若不是忘忧……若不是忘忧……”
天衢呜咽着，慢慢跪倒在季雪庭腿边。
季雪庭望了他一眼，神色淡然。“若不是忘忧，我还是凡人时也不至于讯速衰弱，以至于让你在无可奈之际只能前往昆仑寻药为我续命。”
他以剑鞘架住天衢，淡淡说出了三千年前的真相。
悬河乃是至阴至邪的妖魔，以它的骸骨制成的所谓灵药又怎么可能是好东西——虽说服下药物的人确实会对施药人言听计从，真心依恋，然而悬河骨自带奇毒，莫说是当年小皇子那种孱弱身躯了，就算是修行多年的修者，一旦服下，也将在短短几年之内迅速衰竭而亡。
所以当年晏慈以药物窃取而来的欢愉只持续了短短几日，紧接着他便发现，自己无论如都想要留下的人，像是已经摘下的花朵一般迅速地衰弱了下去。
明明是为了让季雪庭不要极度的怨恨绝望中日渐衰弱才给他灌下忘忧……
就好像是天命让他无论如也不能跟他最爱的人在一起。
晏慈当然不可能认命。
他怎么可能认命？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告诉他的阿雪，他需要短暂地离开一小会儿。
而等到他回来，他们两人便可以永永远远，一直在一起了。

第78章
“为什么你不恨我呢？”
天衢仙君喃喃问道。
“若不是我当初做出那等下作的事情，若不是我误信谗言给你灌下‘忘忧’，你根本不会遭遇那些惨事。我应当被你千刀万剐，我应当被你碎尸万段，可你……为什么偏偏是无情道？”
白发仙君神色凄婉，那并不像是对另外一个人的询问，更像是绝望之中的自言自语。
他不会告诉季雪庭，自那一日他在镜境之中看到了当初的那一切，一夜之间，他满头青丝尽作华发，神魂迸裂，心魔丛生，从此仙界再也没有那个焦躁绝望、日日徘徊于六合八荒苦寻残魂的仙君，只有一个疯疯癫癫，固守在玄穹深处的活死人。
他吞噬并且镇压着日益增多的天魔，日日夜夜被心魔啃噬杀戮，在悔恨中度过那么多冰冷的岁月……
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应该，也没有资格再出现在他的阿雪面前。
然而终于还有那么一天，有位修为极差，灵力低微的候补仙官，一步一步踏进了天门之内。天衢仙君没有忍住，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看阿雪一眼。
……
“往事不可追。”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他看了天衢一眼，面色无喜无悲。
“恩怨，爱恨，亏欠，得失……几千年前的那笔烂账早就已经算不清了，我如今也早已不想再去算。天衢仙君，同样的话我也说了许多次了，我如今既已修行无情道，与你便再不可能有旁的纠葛。我观仙君如今沉溺旧情，实有真灵蒙昧之患。正所谓既有妄念，便遭浊辱，贪求不足，自然常沉苦海，这般下去实在不妙，还望上仙早日回头，重拾慧心。”
说完他多看了天衢腹部一眼，眼神微沉，又道：“待到此间事了再回天庭，上仙与我便不要再见了吧。这样对我们两人来说，都要更好一些，想来太常君也能体谅。”
话音落下，季雪庭解开了禁制，往洞外走去。
天衢伸出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拽住季雪庭，可到了最后指尖一僵，还是什么都未抓到。
……
季雪庭归来时，鲁仁正战战兢兢地守着面前五感被封的孤魂不敢动弹。
之前季雪庭走得太急，鲁仁猝不及防间便被塞了吴青这么一个跟幽岭娘娘庙相关的关键人物，又惊又怕，苦不堪言。
他知道自己在对待凡间妖魔鬼怪这点上十分不在行，偏生吴青少年容貌又生得俊俏，这般不动不吱声地与他这么个酸腐秀才面面相觑呆立于小巷之中，竟然还十分引人注意。无奈之下鲁仁只能留了纸鹤带口信，自己拖拽着吴青在连阳城边的贫民窟中找了一座破极了的土地庙暂时安顿下来。
又因为他如今对那神像破庙都生出了忌惮之心，便是找到了地方也不敢进庙，只敢在院子里蹲着。季雪庭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可怜兮兮堪称凄凉的场面。
“季仙君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见季雪庭现身，鲁仁感激涕零扑了过来。
“你快看看，这鬼怪身上的封印是不是松了？他是不是在打什么鬼算盘？我怎么瞅着他瞪着我，这么吓人呢……”
鲁仁紧张兮兮地说道，一直到此刻才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探头往季雪庭身后望去：“等等，天衢上仙呢？他，他腹中之物难不成也出了问题？”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力地按住了自己肚子，险些哭出来。
季雪庭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天衢上仙想要自己静静，稍后便回来了，鲁仙友倒是无须担心。至于吴青，他五感都已经被我封住，便是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也看不到你，更是没必要这般紧张。”
说完季雪庭便往吴青那边看了一眼，心下顿时了然。
倒也不怪鲁仁对吴青这般忌惮，作为一个五感被封又落入敌手的孤魂鬼影来说，吴青看上去确实有些太过于冷静了。
此刻他正垂着头半靠在破庙的断墙之前坐着，面容平静，好似小憩。对比起来，反而是季雪庭身边某位天庭书吏，看上去要更凄惨狼狈一些。
季雪庭眉梢一挑，一捏手诀直接解开了吴青的五感封印。吴青睫毛轻动，稍稍偏头朝着季雪庭瞥来，空洞洞的眼瞳中逐渐显现出一道微亮。周遭的环境早已变了，吴阿婆无影无踪，站在他面前的只有季雪庭与鲁仁两人。
他四肢被定，动弹不得，然而此时此刻，吴青依旧像是在自家小院里一般神色淡然。
“你看上去倒是冷静，”季雪庭道，“能有这般心性的修者可并不多见。若是我猜得没错，‘吴青’应当也不是你的真名吧。你既然有心要与我们合作，为什么不告知我们你的真名？”
季雪庭问道。
吴青注视着眼前破庙，淡然地回答道：“你说得没错，吴青确实不是我的真名，但是，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我究竟是谁……”
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在喝下‘忘忧’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忘记了我真正的名字。”
“忘记了？”
“没错。”吴青脸上表情很淡，可眼神中却缓缓浮现出一抹悲凉，“我只记得，无目鬼告诉我，我就叫作吴青。他说，他的本体便是青木，所以我的名字里也应该有这个字，这样的话，无论我究竟身在何处，无论我是生是死，我都永远带着他的烙印。”
“好变态的妖魔。”
鲁仁听到此处，不由咋舌。
季雪庭皱了皱眉头，猛然压下自己脑海中浮现出的某些片段，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吴青身上。
“你要我们替你除掉无目鬼，可此时又告诉我们，你早已忘记前尘往事。这位小兄弟，你可知道，你这番说辞听上去可真是……十分可疑。”
吴青微微颔首，坦然道：“那是自然，若是易地而处，我恐怕也不会相信我自己。但是，事到如今，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信我，毕竟若是没有我的帮助，你们绝不可能找到那只无目鬼，而且你们的时间不多——”
季雪庭：“时间不多？此话怎讲？”
吴青抬起头望了望天色。此时夜色已深，半圆的月亮辉光四射，将大地照得一片冷清寂寥。
“下一个满月便是几十年来难得一遇的血月。季仙君若是不信，问一问天庭便知。血月之夜，自古以来便是妖魔血脉沸腾，邪气奔涌的时候，这位仙君腹中的胎虫会暴动不休，甚至可能破体而出。若是那样……”
说到此处，吴青声音渐低。
他并未明指，目光却直直地对准了一旁的鲁仁，后者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若死。
根本就不需要询问天庭，自天下灵脉大乱之后，但凡遇到血月，天上凡间都将陷入灾难之中。在天庭当值这么多年，鲁仁早已对接下来几百年内的血月时间了如指掌。早在这之前他便已经提醒过季雪庭要小心血月，以免遭遇妖魔暴乱。他之前只当血月之夜会叫他身上多上许多不该有的差事，却不承想血月如今竟然变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怎，怎么会……无目鬼既然在我腹中放下那劳什子胎虫，难道就管不住它吗？！”
鲁仁紧张过度，声音一下子变得格外尖锐。
察觉到他气息不对，季雪庭连忙示意他冷静。
“既然如此，劳烦你告诉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季雪庭问道，他的声音平缓和煦，仿佛他真的就信了吴青一般。
“青木乃是至阴至邪至煞之物，而且它修行多年诡计多端，若是用寻常手段，即便是大罗金仙在此也根本不可能找到它的真身。”说到这里，吴青微微垂眸，“然而，无目鬼为了操控连阳城中诸多分神，以自己的木芯为符，分别在四个方位钉下了魂楔以布下阵法。只要收集齐它的木芯，将其合四为一，我自然有办法追寻到它的本体。”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说到此处，吴青甚至微微俯身，以指为笔，直接在院中沙地之上勾勒出了无目鬼所用阵法的草图。
“请看，这便是它在连阳城内布下的阵法。”
画完草图之后，作为鬼影的他已然有些力竭，身形渐渐也变得有些透明。
吴青所言，季雪庭原本只听信三分，可这时候他目光落在地上的草图上，神色却不由一凛。
“这阵法倒是别具一格。”季雪庭道。
说完便察觉到鲁仁在一旁多看了他一眼：若这阵法是真，用“别具一格”这个词来形容它确实有些太过含蓄了。
季雪庭佯装不知，继续道：“虽然从阵形上来看十分怪异，不过但看落阵手法和脉势，能够绘制这种阵法的人，绝不可能是妖魔。”
说话间，季雪庭又多看了地上的草图一眼。
“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修仙世家的笔法。敢问小青公子，你可还记得无目鬼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样的阵法吗？”
吴青的神色有一丝恍然，良久之后，他喃喃道：“是我……应该，是我交给它的。之前我与它关系一直都很好，可是我早就不记得，我为什么……要把这样害人的阵法告诉它了。”
这话回答得实在含糊且可疑。
若是按照常理，季雪庭应当细细询问下去才对，可季雪庭听完后，却压根不再开口，而是挥手施法将吴青直接纳入专门用于收容魂魄的魂瓶之中。
他将魂瓶封口细细打上封印，确保那魂影绝不可能自行遁出。鲁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他给封了，这人实在怪异得紧。”
见季雪庭神色淡然不搭话，鲁仁不由自主又开始嘀嘀咕咕了起来。
“他说什么，那阵法是由木芯为魂楔布下，这未免也太荒谬了，绝对是假话。对于木精之鬼来说，木芯便如同仙人神魂，修者金丹，即便以妖邪之身抽了木芯不至于身死魂灭，但也会元气大伤。这等重要之物，怎么可能自己抽出来以布阵法？这根本就说不过去，太假了，实在是太假了，而且这阵法也邪气得紧，虽然落笔确实像是仙门手笔，可这内容却……”
鲁仁盯着地上草草绘成的阵图，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最后连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
“这个阵法是行得通的。”季雪庭见他有出神之态，微微挑眉，一挥袖唤来一阵晚风，直接将地上的阵法抹去了，“也只有用这道阵法，木芯为楔，无目鬼才有可能如此行事。别忘了，连阳城可不是瀛城，这地方仙门大派林立，且时常有天庭仙官在此停留巡查，想要在这种地方悄无声息摄取凡人的神魂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一边说，季雪庭一边想起了自己先前所窥见的无数剑光。
无目鬼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这么多的分神藏匿于连阳城中，细想之下，当真叫人不寒而栗。
“要说起来，这阵法的布阵手法，倒让我想到了一个老熟人。”
季雪庭喃喃说道。那剑走偏锋，邪气凛然的阵法，让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永远身穿锦衣，披金戴银，恨不得把自己装扮成一只翩翩起舞花蝴蝶的浪荡青年。
“君道一。”
季雪庭的目光落在了怀中用来收纳吴青的魂瓶之上。
之前未曾想到倒还好，如今想来，愈发觉得那少年眉眼之间，确实与那人隐隐有所相似。
“君道一？真奇怪，这名字好生耳熟。”
鲁仁听到这名字，不由开口道。
季雪庭看了鲁仁一眼，道：“耳熟是正常的。那家伙终年都在仙门各处的通缉令上，想来也应该通报给了天庭。”
“等等，你说的是——”
“就是那个君道一。”
季雪庭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忽然觉得胸口魂瓶变得有些沉重。
若是君道一，那么无论是这诡异的阵法，还是那与青木之精相交甚好的行事……一下子都对得上了。
毕竟君道一乃是这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奇葩。此人并非妖邪鬼怪，恰恰相反，他还是个修为极高，只差一步登仙的修者。然而他行事诡异莫测，亦正亦邪，时有出格之举，以至于好端端个仙门大能，却时不时地要被自家人士喊打喊杀，追杀不休。
即便是季雪庭这等修行无情道，心如古井平静无波的人，如今回想起与君道一相交时对方搞出来的烂摊子，也不由面色微微发青。
哦，对了，当年君道一身边，似乎确实跟着一个身形高大，行事木讷的少年。
当时君道一唤他什么来着？
【大傻子，还不快给老爷我捏捏脚？！】
【蠢货，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这种弱鸡就乖乖蹲在角落等大爷我来救你，你冲出来除了送死还能干吗？哭什么哭，烦死了，滚远点——】
【笨木头，来，笑一个给爷看看。】
【笨木头，不是跟你说了，抓紧我，再走丢了你哭死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笨木头你看他干什么？怎么？有人在旁边你就害臊了？陪老子睡觉而已又不是睡——算了算了，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
季雪庭目色微沉。若是“木头”那个称呼并非骂人，难不成当时君道一身边跟着的少年便是如今的无目鬼？
想到此处，季雪庭有些恍惚。
当年他不过刚刚修行，初入人间，时常被君道一诸多奇葩行径弄得焦头烂额，实在是顾不上留意那个如同影子一般无声无息跟在他们身后的少年。即便是如今想起来，脑海中也只有一个格外模糊的印象。
他只记得那个少年虽然总是被君道一呼来喝去，却从未露出过半点怨憎苦恼，反而对那个花蝴蝶一般徒有其表的家伙言听计从，乖巧得甚至叫人心生不忍。
而君道一那种乖张怪戾之人，身边带着那么一个跟他格格不入各种碍事的笨拙少年，其实也能说明，他们两人关系异常亲密，绝非一般。
这便是如今吴青口中所言的“相交甚密”么？
“这，这也太荒谬了！”听完季雪庭说起往昔之事，鲁仁满脸骇然，“若是按照这么说，那君道一当初忽然销声匿迹，竟然不是因为得罪人太多终于阴沟里翻船被人弄死了，而是因为跟无目鬼反目，然后被抽魂洗脑改头换面，变成了方才那个吴青？”
不等季雪庭回答，鲁仁连忙摇头：“应该不可能吧？君道一之名我在天庭都有所耳闻，诸多仙官都说他但凡收敛些，一旦飞升恐怕就是上仙之尊。可吴青如今只有一道鬼影苟存于世，若他们两人当初真的那般亲密恩爱，怎么样也不至于如此。”
季雪庭听到此处，不由一笑。
“恩爱的时候自然是觉得浓情蜜意，此志不渝，但日久天长，便是再恩爱的人也终究难逃相看两厌，怨憎难消的命，当年我与晏——”
说到这里，季雪庭猛然噤声，与鲁仁的对话自然也是戛然而止。
偏巧在此时，那鲁仁忽然一扬手，紧接着就冲着季雪庭身后招呼了起来。
“天衢上仙，你总算是回来了！”
季雪庭慢慢转过身去，正好看到院墙之外的白发仙君正站在不远处，直直地看向自己。
很显然，他也听到了自己之前那句未曾说完的话。

第79章
天衢看着季雪庭。
他的目光黯淡，神色凄然。
季雪庭莫名有些心慌意乱。他不自觉直起了身子，神经绷紧了一些，等着应对天衢上仙的疯癫亦或是发狂。
可须臾之后，白发仙君却只是微微扬了扬头，冲着他挤出了一个难看，克制的笑容。
“阿雪，夜深了，今日在山洞中我对你那般冒犯，实在很对不住，叫你受累了。”又顿了顿，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做给你吃吧？”
此时此刻这位仙君看上去倒是贤惠得很，就是这种贤惠温柔落在他身上有些叫人心里发怵。
季雪庭：“咳……不用不用。”
他与天衢之间如今气氛着实奇怪，季雪庭察觉到身侧鲁仁又自发的避远了些，不由心中苦笑。
天衢仙君这般反应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虽是没发疯，可应对起来倒比真的发疯还要难。季雪庭看得分明，如今天衢仙君的神色格外不对劲，且他脸色极差，憔悴至极，也不知道山洞中短暂分开的这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天衢仙君又做了什么事情糟蹋自己。
一想到天衢之前的所做作为，季雪庭又是心中一沉，胸口淡淡浮着一层姑且可称作后悔的心情。
之前大概还是因为被天衢的诸多心魔化身那般上下其手影响到了季雪庭自身心境，才会那么冲动地与天衢说了那些话。
当时季雪庭只是想让天衢不要再沉溺于前尘往事自苦，本是一片好意，可这时候细细想起来只觉不妥：以天衢这般神魂不稳的状态，骤然间被他说了那么些重话，指不定又会惹出别的毛病来。
越是想季雪庭越是悬心，不由自主又往天衢那边多看了好几眼。可往常对季雪庭的视线总是无比敏锐的天衢，如今却是一幅恍恍惚惚，浑浑噩噩的模样。
再一回头，季雪庭便看着鲁仁的目光来回在季雪庭与天衢之间穿梭，天庭书吏满脸欲言又止，神色来回变换，精彩纷呈，也不知道又多想了些什么
季雪庭面上倒是佯装平静，并不多说，敷衍了两句便与天衢各自避开，决口不提方才之事。
加上如今夜色已深，季雪庭经历了白天种种，倒还真的有了几分倦意，当下取出自己压箱底的几枚折好的纸楼纸阁，往那破庙一侧的木芙蓉花上一抛。待到三人往花丛中踏去，周遭倏然变幻，三人顿时身处在在一处曲径通幽，香气四溢的精美庭院之中。
木芙蓉的花枝化为小径，花朵幻做小楼，正是今夜三人度夜之所。
“那么今日便各自歇下吧，想来大家也都累了。”
季雪庭说道，鲁仁困累一天，当即选中其中一栋小楼走了过去。
而天衢今夜要比往日沉默许多，鲁仁一走，他也颔首行礼，默默转身便走。
季雪庭瞥见他的背影，不知怎地，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天衢上仙——”
天衢身形一震，慢慢地回过头来。
这下反倒是季雪庭变得无措起来……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莫名其妙开口喊住了天衢。
须臾的愣怔之后，季雪庭有些生硬地开口道：“你可还好？你看上去有些不太好。”
天衢眨了眨眼睛，听着季雪庭口中无关痛痒的关切，瞳中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微光再次散去。
“我，很好。我应当是很好很好的。”
天衢喃喃说道，紧接着便立刻调转目光不敢再看季雪庭，拖着步子慢慢往房中走去。
“……”
沉默良久，季雪庭总觉得胸口沉沉压着一抹说不出道不明的奇怪心绪。
他不愿多想，叹了一口气之后选择最后一栋无人小楼踏了进去。
之后季仙君是如何稍作休息又将自己一身粘腻脏衣换下的琐事自是不用细谈。
说是早点安歇，可季雪庭梳洗完毕之后反而坐在桌前，将怀中封印了吴青的魂瓶又取了出来。
沉思之后，季雪庭抬手解开了封印，瓶口徐徐冒出一缕青烟，须臾之后，吴青平静地坐在了他的面前。
“季仙君，你若是信我，之后便要快些去将无目鬼的木芯取来，不然一旦到了血月——”
吴青抬眼望向季雪庭，开口正要继续无目鬼的话题，可季雪庭却打断了他的话头，然后开口问了一个听上去格外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说你服下忘忧之后已经前尘尽忘，那么你可还记得……一个叫做君道一的人。”
“君道一？”
吴青微微偏头，眉头蹙起。
“我不知道……那是谁？”
他问。
季雪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我的一位故友。”
吴青面上浮现出些许茫然：“你觉得我认识他？”
季雪庭：“也许你就是他。”
吴青摇了摇头：“我不记得这个名字。”顿了顿，他又道，“你与他关系很好吗？”
季雪庭也摇了摇头：“关系不怎么样。不过你若是他的话，我倒是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你。”
季雪庭并没有告诉鲁仁，他最后一次见到君道一时，那个人曾说过许多语焉不详的话语，其中有些跟他师父子虚老人相关，有些却跟他自己的无情道相关。
【雪庭啊，我若是你，就不会这么修行无情道，你若是依旧按照那糟老头子告诉你的破烂功法继续修行，到了最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要不要来打个赌，你的无情道，到了最后一定会出问题，而到了那一日……你一定会非常，非常痛苦。】
……
季雪庭以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君道一自从与他师父见过一次面之后，仿佛格外看不上那个在凡间庸庸碌碌的老头，平时没少在季雪庭面前疯狂诋毁嘲讽子虚老人。再加上君道一此人惯来满嘴信口胡说，除非事到临头，谁都猜不透他哪句真，哪句假，当年季雪庭也从来没有把他对无情道的提醒放在心里。
直到这些日子，他以无情道飞升成仙，本应算是功德圆满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无情道似乎真的出了些问题。
这么多天来，时不时的隐痛，还有已经很多年都未曾出现的，那些叫季雪庭感到无比陌生的情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季雪庭，你这种天生多情种，是修不成无情道的。我实在很好奇，那个糟老头为什么会让你修行无情道……】
恍惚中，季雪庭耳边仿佛再一次地浮现出了男人的低语。
他不由有些烦乱。
他是必须也必然要修行无情道的。不仅仅只是飞升成仙，他需要将无情道修行到最后一层大境界，因为只有那样，他才有可能完成那个愿望……
“唔？”
就在季雪庭陷入沉思之时，神魂中的一阵轻微牵动让季雪庭猛然回神。
【阿雪，呜呜呜……阿雪……】
来自于白发仙君的低语清晰地传入留季雪庭耳中，他猛然皱眉，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异样。
原来他们如今度夜幻做的纸楼乃是季雪庭亲手所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处便是一方简陋的小世界，一切都印在季雪庭神念之中。
而天衢还有鲁仁居住其中，季雪庭自然也若有所感。
如今无论是神魂还是神念，季雪庭都清楚地感觉到，在另一栋小楼之中，本应安歇下来的天衢，现在正倒在房中微微抽搐，痛苦到神志不清。
“天衢？”
季雪庭心弦绷紧，倏然起身望向窗外。
察觉到他有事，吴青倒也乖觉，连忙自行进入了魂瓶之中。
草草将其封印后，季雪庭飞快地朝着天衢房中走去。
到了天衢所居之处，季雪庭尚未推门，便已察觉到天衢仙力狂乱涌动，再推门进去，果不其然看到他倒在地上，身形佝偻，口中呜咽不止。
虽是上仙之尊，可此时此刻，白发仙君的模样简直就如同街头病弱的野狗般狼狈孱弱。
季雪庭的心一下子变得极重，重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先前就有的担忧齐齐涌上心头，来不及多想，他连忙上前抱住天衢。
指尖搭在天衢腕间，季雪庭眉头紧锁——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天衢仙君内息凌乱，仙力亏损更胜之前。
这回季雪庭动起手来倒是比之前熟练很多，他一把撕开天衢衣衫，将手掌盖在了男人的腹部——隔着冰凉的皮肉也能察觉出来，之前藏于天衢腹内的那团“骨肉”如今竟已经凝成一团圆珠，鸡卵大小，触之微硬。
“天衢上仙，你忘了我之前嘱咐你的吗？你这根本就是——”
季雪庭差点没忍住又要骂出声来。
偏巧天衢却在此时慢慢回神，他倒在季雪庭怀中，仰起头来，仿佛还在梦中。
“阿雪……你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季雪庭的脸颊一下。
但下一刻，他就像是被什么毒蛇骤然咬住了指尖，迅速而惶恐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看到季雪庭那一刻有多欢喜，此时他的心中便有多绝望。
“我，我没事，我自有分寸不会死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像早些将它孕育出来。”
天衢语无伦次说道，手掌珍惜地按在自己腹部。
季雪庭一听到他那些胡言乱语就觉得头疼，如今看着他这般可怜巴巴的模样，破天荒生出了一抹真情实感的暴怒来。
“我信你，你腹中之物不是胎虫那种邪物，但它若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可能会这般汲取仙人血肉？我根本不需要你替我孕育什么东西——哪怕它真的是我们血肉所化也不需要！”
他一边骂着，一边不自觉拽紧了天衢，好叫那满脸灰白身形虚弱的仙君不至于从自己怀中滚落下去。
结果季雪庭千年来难得一次因为心中怒气失了神，就被怀中之人钻了空子。
分明还是个凄风苦雨苟延残喘的虚弱仙君，却在季雪庭拽着他领口骂人时候猛然之间起身，反客为主一把将季雪庭纳入自己怀中。
“天衢上仙？！”
季雪庭眼皮猛然间开始狂跳。
天衢的两只胳膊就像是白色的蟒蛇，死死缠在季雪庭身上，再看那位白发仙君，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幅神色。
还是那张惨白的面颊，可他颧骨之上却燃着两团异样的红晕，红晕一直染到了天衢的眼眶，仿佛他下一刻就要开始流出血泪。
但他并没有流泪，只是艰难地喘息着，不断的用脸颊和自己的身体摩挲着季雪庭各处。
“阿雪，我好难受。”
天衢喃喃道，瞳孔中渐渐失去焦距。
“我，我不想让你生气，我就抱一抱你好不好，你离我太近了，我忍不住。”
“只要抱一抱你，我就不难受了。”
“阿雪，对不起，对不起……”
季雪庭被天衢反压在地上早已动弹不得。
正在他手足无措之时，被天衢撕烂的外袍缝隙中忽然传出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季仙官，那位仙君腹中之物与你有大相关，我记忆模糊，只能跟你说个大概，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位仙君之所以会这般神志不清，是因为以一人之力承担了你们两者的血肉孕化之责，消耗过度之下难免对神智有损。”
“吴青？”
季雪庭听到那声音，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封印魂瓶时，竟然忘记再给魂瓶附加禁制好封住吴青五感，那吴青如今虽然在魂瓶中不可看不可行动，却能察觉到外界动静。
想来他与天衢仙君之前一番纠缠，也被这道鬼影尽数听到耳中。
“季仙君若是想要稳住天衢仙君的神智倒也好办，我记得……”
“记得什么？”
季雪庭面黑如铁，被天衢缠得声音微微发颤。
然后他便听到吴青有些迟疑地道：“要不，季仙君可以度他一些你灵力，说不定能好。”
季雪庭被吴青这么一提醒，猛然间想起，自己之前给天衢度了一些灵力之后，天衢仙君果然迅速好转了。
若是他猜得没错，在他与天衢分别之后，天衢一定是又胡思乱想了许多，干脆不管不顾盲目以自身血肉催生腹中之物，结果又伤了神魂导致如今又陷入了痴狂之中。
季雪庭暗暗叫苦，连忙又往天衢体内度了一些灵力，可跟洞穴中不同的，他这次把灵力度入天衢体内之后，只觉那人胸腹中似乎有漩涡一般，他的灵力刚入天衢体内，天衢体内的那颗珠子就贪婪将他的灵力吞噬完毕，压根来不及与天衢形成灵力循环以缓解神魂损伤。
更糟糕的是，他刚把手贴在天衢身上，后者便愈发痴缠。
季雪庭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便听到吴青在魂瓶中又补充道：“若是灵力不够的话，季仙君不如度一些仙人津液的过去，想来随着他腹中之物日渐生长，所需之物只会更多。”
季雪庭听到只是一愣。
他不敢置信地望向了魂瓶方向，吴青当然不知他状况有多狼狈难看，少年人的声音镇定自若，平静非常：“我虽不知详细，但无目鬼所施行的法术，与凡间妇人生育产子又隐隐相同之道，不同的是，术法所化之物，所需要的是双方仙人的血肉，仙力，津液各项不一而足。按照我的推测，这其中最不抵事的怕就是灵力，稍好些是唾液，血液亦或者其他体液，最佳不过心头血，但此时尚未到孕化之时，倒不至于现在就用上……唔，实在不行，季仙官不如予人一些自身……”
那少年的声音清朗明净，可实际上说的都是些虎狼之词。
此时此刻，即便季雪庭心中三分怀疑尚在，还有七分确定恐怕吴青确实就是君道一。
毕竟，这种恬不知耻，罔顾人伦的话语，也只有君道一会说得如此坦然。

第80章
“其实你明明可以与天衢仙君互为炉鼎双修运功，这样一来事半功倍，最是轻松不过——”
吴青在魂瓶之中，十分殷勤地开口替季雪庭排忧解难，待听到他仔仔细细提及双修这般那般的步骤，季雪庭终于忍无可忍，一挥手打出一道法诀，将魂瓶彻彻底底封了个严实。
可即便魂瓶被封，该要应对的还是要应对。
季雪庭只不过分神去封住魂瓶而已，男人就已经红了眼眶，粗如儿臂的蛇影自影子中爬出，尾尖一扫便将魂瓶直接扫到了房间角落之中。
然后季雪庭的眼睛就被捂住了。
“阿雪，你别看别人……”
微凉的鳞片磨蹭着季雪庭的颈侧，然后直直向下，手腕、脚腕乃至小腿与腰间，也全部都缠上了念蛇粗壮狰狞的身躯。季雪庭身体微僵，已经很难再判断现下自己身上究竟缠上了多少念蛇，而为了自己的心灵平静，季雪庭也不想去仔细思考这些细枝末节。
察觉到天衢越来越疯，季雪庭暗自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按着吴青先前的提议，一咬牙直接凑上前去，用自己的嘴唇封住了那个男人口中的哀怨低喃。
“唔——”
一道津液渡了过去，天衢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连念蛇也骤然停下了纠缠磨蹭。
季雪庭心中一喜，刚以为可以如同之前那样让天衢安分下来，不想下一秒，后者忽然间按紧了季雪庭的后脑勺，以一种近乎凶狠的方式加深了这个在无可奈何中落下的亲吻。他贪婪绝望地渴求着季雪庭口中的津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消耗过度，近乎枯竭的灵力和肉体重新变得丰盈滋润起来。
季雪庭最开始还能蹙眉暗自忍耐这种汲取，可很快他就发现，天衢的细长蛇芯，竟然开始在他的口中逐渐放肆，那些叫人羞耻的小动作终于让惯来淡定的仙君也开始不自觉地挣扎。
等到好不容易一吻终了，季雪庭猛然推开了天衢，趴在地上连连咳嗽起来。
“阿雪，对不起。”
天衢覆上他背脊，十分可怜地同他道歉。
“是我放肆了，阿雪，你可不要生气。”
湿漉漉的细长蛇芯吐出，蹭上来舔走了季雪庭眼角的湿润。
季雪庭微微侧头，对上了天衢银色的蛇瞳……还有，在天衢身后，那些潜藏在暗影之中，已经蠢蠢欲动的模糊人影。
来自白发仙君的渴求，贪婪，还有依恋，热烈的情愫在疯狂中尽数展现，让季雪庭几乎无法招架。
只不过这一次季雪庭却不敢像之前那般简单粗暴地拒绝对方，毕竟若是让洞穴中的情形再现，天衢只会越来越虚弱，神魂问题也只会日益严重。
想到这里，季雪庭长叹一声，然后他便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任由天衢与他纠缠在了一起。
正所谓——
蟒缠牡丹觅欢愉，风狂雨骤花渐开。
玉山倾倒将欲融，琼浆流沥鳞柱深。
小楼之中忽然灯火尽灭，只有一缕暗淡月光爬过窗棂落入房中。
衣衫凌乱地堆积在地上，无人收拾。
粉色的芙蓉帐遵循施法者的神念，骤然落下，掩去蛇影重重与一室旖旎。
……
这一夜无风无雨，破庙院中的木芙蓉却花枝凌乱，震颤了一整夜。
季雪庭三千年都未尝沾过云雨之事，像今夜这般被天衢来回“耕耘”一整夜自是难以招架，哪怕早已有准备，到天明之时也只觉得精疲力竭，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累晕的，还是不小心睡了过去。
好在他身为灵偶寄身，异于常人，不多时又悠悠转醒。
醒来时，季雪庭只觉身上沉重异常，动弹不得。
他皱了皱眉，咽下喉中一抹喘息，侧过头去便看见天衢现下正依在他身边安然睡着。
三千年的久旱忽逢甘露，天衢仙君此时竟然显露出了自己半人半蛇的真身。
一条长长蛇尾把季雪庭大半个身体都死死缠住，好似这样，就可以将对方藏在自己体内，再也不会分离。那条蛇尾看上去异常狰狞骇人，可天衢上半身的人身现下看上去却显出前所未有的安然平静。
褪去了那种叫人心悸的森然与疯癫，天衢仙君其实倒也是个极为英俊的男子，不过大概是因为三千年来终日自苦又饱受神魂受创心魔丛生的折磨，哪怕安稳下来的他也比寻常仙人要憔悴消瘦许多。他眼窝很深，眉眼深邃宛若刀刻，散乱的白发披散在颊畔，衬着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透着一抹淡淡的哀怨可怜气息。
天衢仙君如今的模样，与季雪庭记忆中的晏慈，其实完全是两个模样。
季雪庭看着近在咫尺的天衢，却不由自主地有些走神。
三千年前，也曾有个男人这样亲密地与他相拥而眠，然而晏家少主与天衢性情迥异。那个人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晏归真更像是大师呕心沥血多年雕琢而成的一尊玉像，骤然望去，只觉其人每一寸肌肤，每一丝线条都是精美绝伦的杰作，眼角眉梢俱是温润，可只有上手触摸，才会察觉到玉石坚硬，入手生凉。
有那么一段时间，季雪庭甚至怀疑那个被自己亲昵地叫着“归真哥哥”的人永远都不会失态，直到……
又是一阵不祥的隐痛袭来，季雪庭眼神微暗，蹙着眉头暗自运功将胸口不应该生出的情绪化去。不过即便再不愿多想，他也察觉到了这些时日他运功退情所需要的时间越来越久。
就好像多年前君道一的话语就要应验。
这让季雪庭脸色有些难看。
【一旦修行无情道，你就再也无法散功回头。这种鬼功法原本就行不通，它就不应该出现在世上。季雪庭啊季雪庭，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蠢，竟然选了无情道？呵，我就问你，六合八荒，偌大世界，你可曾听过有哪位大能真的以修行无情道顺利飞升了？所谓无情道，根本就是一条死道。】
【多谢君前辈指点，可我必须要修行无情道。我的魂体曾受过忘忧中的悬河之毒，偏我本身已是灵物寄身，若不日日修行无情道，只怕情毒入魄，最终只能在日益加重的怨憎嗔痴中逐渐发狂，最后化为一团怨气消散于世间。】
【啊？】
【除此之外，其实我还有私心。我曾听说，将无情道修行到真正的圆满境界，便能够如同天道一般以万物为刍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彻彻底底地脱情忘俗……那么，我就可以找到传说中的琉璃境天。】
【琉璃境天？你自己也说了，那不过是传闻中的虚无缥缈之地……等等，你为什么要去琉璃境天？】
【琉璃境天乃脱离五行六道，独立于洪荒之外的无上妙境，一旦进入那里，便可溯时而上，破开自然之理，回到不可追的往昔过去。】
【噗……噗哈哈哈哈，等等，你是说，你想要通过无情道进入琉璃境天，然后回到过去？哈哈哈，这真是百年以来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笑死我了哈哈哈。】
季雪庭还记得，当时君道一抱着酒坛，笑得险些从栏杆上翻倒下去。一直到过了好久，那个花蝴蝶般的男子才粗鲁地拽过身侧之人的袖子，擦掉了因为大笑而洒在身上的酒液。
【那个，噗，你都已经开始修行无情道了，为何还想着要回到过去？是有怨，有恨？若是如此，我君道一有一万种法子帮你解了这心中怨恨，压根不需要你那般舍近求远，修行什么无情道，去找那无稽之谈的什么鬼琉璃境天。】
木芙蓉花楼之中，躺在天衢怀中的季雪庭垂下了眼帘，无声叹息。
是啊，为什么自己会去找一个被所有正统道典认为是无稽之谈的传说之地呢？
三千年来，当时自己回应君道一的那个答案，一直延续到今日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实不相瞒，君前辈，时至今日，我心中对于往昔之事，早已无怨也无恨了。我若回到过去，不过想做一件事，便是叫我与晏归真，从一开始便不要相遇。】
只要不相遇，便不会徒生情爱。
若是不生情爱，便不会结下孽缘。
不结孽缘，自然，也不会再有那么漫长，那么深的痛苦了。
那样的话……
他们两个人都可以解脱了。
想到这里，季雪庭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虚虚地抚向了身旁的白发仙君。
未承想看似还在酣然睡着的天衢却在此时睫毛轻动，然后忽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了季雪庭，显然早已醒来多时。
察觉到季雪庭方才举动，便是想要装睡也再无法忍住，天衢仙君一把按住季雪庭手背，然后情不自禁地侧头，轻轻舔了舔季雪庭的手腕。
“阿雪，你好甜。”
虽然也想着要克制自己，然而昨夜之事早已让天衢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年，一个不小心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季雪庭被细长的蛇芯一舔，整个人倏然打了个激灵，什么前尘往事心愿苦痛尽数抛之脑后，当即抽手起身，从天衢怀中挣脱出来下了床。
“阿雪？”
仿佛大梦忽醒，天衢身形顿时僵住。

第81章
季雪庭一见天衢此刻神色，便觉得有些头疼。
昨夜确实有些……确实有些过于草率了。
他在心中想道。
也许是因为昨夜太过于疲惫，又或者他确实该对魂瓶中的吴青再提防一些，总之，虽是为了稳定天衢神魂才任由对方施为，可如今清醒过来细想一下，却觉得后患无穷。
“昨夜之事还请上仙不要太过在意。在下不过是为了避免上仙因为神魂不稳的旧患而被腹中之物汲取太过，只能试着与上仙双修一番，此乃权宜之计，确实没有旁的意思，还望上仙恕罪。”
季雪庭柔柔说道，语气和煦，骤然听上去显得格外温柔，甚至还有一丁点儿哄人的意味在——就好似昨夜被人这般那般，从里到外都“耕耘”到烂熟滴沥的人压根就不是他季雪庭而是天衢一般。
天衢仙君眨了眨眼睛，视线凝在了季雪庭身上。
无论后者说得多么温柔婉转，其实在看到季雪庭眼中的疏离还有那一丝丝后悔时，天衢便什么都明白了。
季雪庭的这种温柔也是一种伪装而已，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之前在那个狭窄的洞穴里，季雪庭为了与他断绝关系，难得泄露出一丝真实的冷酷，以至于让天衢之后又出现了神魂不稳且心魔化形的症状，所以那个人才会这样小心翼翼同他说话，为的不是旁的，纯粹是怕又勾起天衢的隐病给他招惹别的麻烦。
即便一夜春宵，即便昨天夜里那个男人在他的身下是那么温软可欺，柔顺到宛若春水，可一旦朝阳升起，自己对于季雪庭来说便只是个会带来麻烦的熟人而已。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有那么一瞬间，天衢心中忽然涌起了难以压抑的绝望与悲凉。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早些死去，最好是在他还没有恢复神志，还埋在季雪庭身体里时便被人一刀杀死。
那样的话，至少他不用在那幸福到近乎虚幻的一夜之后，骤然又回到了叫他痛彻心扉的现实中来。
不，还是不要死比较好。
若是死了，就没法再看到阿雪。
即便痛苦欲死，说到底，他还是放不下对方。
而且，阿雪昨夜对他那般千依百顺，之前又对他含怒呵斥，他又有什么资格哀怨痛苦呢？
他已经得到了够多的了。
“天衢上仙……”
也许是因为愣怔了太久，天衢意识到季雪庭此刻有些僵硬。
白发仙君忽然微笑起来。
“我知道，”天衢喃喃说道，“阿雪是修行无情道的人，对我自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昨夜的双修，也只是双修而已。”
他在心底揣摩着季雪庭会喜欢的说法，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说完他也起床站到了季雪庭面前。
他伸手将季雪庭有些凌乱的碎发捋到了耳后。
天衢完全不合常理的行动让季雪庭的心弦一下子绷到了极致。
他瞳孔微缩望向天衢，后者对他又是一笑。
一夜双修过后，也不知是因为两人体质差异，抑或是其他，两人如今精神面貌却是迥异。
总之季雪庭作为感觉比旁人要迟钝许多的灵偶寄身，只觉得十分劳累，腰腿喉咙都隐隐作痛，脸色也稍稍有些苍白。偏偏那一夜肆意妄为，“耕耘”不休的主要人物，现在看着却像是吸足了精气的妖精一般，再不见之前那种憔悴恍惚的惨淡模样，就连惯来比常人少了几分颜色的面颊，如今看上去也红润许多。
季雪庭被天衢的一抹浅笑吓得浑身发毛，连忙躬身在地上捡起昨天夜里被自己随意抛在地上的衣袍，只想要穿好衣服便赶紧离开房间。
然而将衣衫抖开之后，季雪庭呆滞了一瞬。
怪也怪这三千年来初尝云雨的夜晚，委实胡闹得太过于放肆，以至于那自带护身法阵，多少也能算是上品的仙衣竟然变得破烂不堪，而且……
季雪庭眼神微闪，飞快地将衣衫揉成一团握在手心，只有这样，他才不用再去看那些遍布在衣衫上的，本不应该有的污迹。
这衣服，莫说是穿出去了，即便是当作垃圾丢在外面，叫人看了，也是十分不雅。
“阿雪，我来吧。”
正发愣的时候，季雪庭身后伸出了一只手，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碎布拿走了。
“天衢！”
季雪庭难得慌乱，本想夺回来，可那些沾满了污迹的布料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天衢的须弥术中。
“我这里还有几件乌金丝的衣服，阿雪将就一下，先穿这件？”
天衢眉目如画，贤良淑德地冲着他笑了笑，将一件仙袍披在了季雪庭的肩头。季雪庭失了机会，便再也不好开口将那些衣衫要回来了。
至于天衢给他准备的新衣，看着不过白色仙袍一件，然而细看只见织料之间宛若有云雾萦绕，其下金光微闪，显然是一件极品法衣。季雪庭昨夜来得太急，须弥戒自然是不曾带在身上，如今即便暗觉不妥也只得认命穿上。
他正准备自己来，不想天衢却忽然凑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说是衣服上刻了这样那样的法阵，第一次穿时有些复杂，还是让他来比较好。季雪庭还没来得及想出拒绝的借口，就觉得脖颈处微微一痒——天衢垂眸敛目，已经自顾自地替季雪庭将暗扣一一扣合，衣带系起。
玄穹之上，叫仙界诸人忌惮的上仙，此时替季雪庭穿衣系扣，动作却格外轻柔，倒比季雪庭还是凡人时专门的穿衣侍女还要技艺高超一些。
如此这般那般，苦挨到天衢替他穿好衣服，季雪庭刚想走，却被天衢猛然间抓住了手腕。天衢带着季雪庭的手，按到了自己的腹部。
“它已经成形了。”
天衢凝视着季雪庭，轻声说道，嘴角那一丝笑意，烧得季雪庭心神不宁。
“我，我知道。”
季雪庭道。
昨夜双修了那么久，与那东西沟通许久，季雪庭早已察觉到天衢腹中的圆卵如今已经气息圆融。
“谢谢你，阿雪。”
天衢道。
“谢，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与我双修。”好似还嫌季雪庭不够头痛，天衢忽然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同他说道，“谢谢你对我无爱无恨，却依旧愿意……怜惜我。”
……
事后想想，季雪庭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瞅准机会在天衢的注视下逃出了房间的。甚至在临走时也没忘了勾勾手指，把昨夜那侃侃而谈出了无数馊主意的吴青捞在手中一并带了回来。这倒是真的难得——要知道，即使是多年前被某位妖族王爷以锁链困住索要一夜春宵时，季雪庭也不曾这么狼狈过。
而若不是他真的有事情想问，这番境地之下，他是怎么都不可能还记得吴青的。
回到房中，季雪庭当即便解开了魂瓶封印。
青烟袅袅升起，俊秀的少年鬼影打了个哈欠，好似刚刚睡醒一般睡眼蒙眬地抬头看了季雪庭一眼。
“双修得怎么样？”
他问。
季雪庭：“……”
吴青仿佛没察觉到季雪庭的沉默，十分自然地便接上了昨夜的对话：“我看你瞳光湛然，灵力运转也比之前顺畅许多，天衢仙君腹中之物于你来说应当大有裨益，我若是你，便抓紧机会与他多多双修——”
“吴青，”季雪庭忽然打断了吴青的话，“你真的什么都忘记了？”
之前还残留在眼角眉梢的羞涩与细微的茫然，在须臾中如同春末之雪倏然退去。
那个平静安然、心如古井的无情道仙君再一次出现在了吴青面前，目光微微有些冷。
吴青眨了眨眼睛，抬眼瞥了季雪庭一眼。
“差不多吧，无目鬼想让我忘记的，我都忘记了。至于我现在还记得的那些，呵，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的记忆。”说到这里，吴青叹了一口气，“怎么，你还是觉得我在骗人？”
季雪庭：“若你真是我那位故友，倒还真的很有可能骗人。”
甚至可以说，若吴青就是君道一，那么他恐怕十有八九就是在骗人。想到这里，季雪庭不知不觉又想叹气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季雪庭倒也腾不出心力来过多纠结。
毕竟，当务之急，他们需要解决无目鬼——还有那个隐藏在无目鬼身后的九华真人。
想起那人，季雪庭眼眸渐冷。
“你之前说过，只要取出作为魂楔的木芯，你就可以找到无目鬼的真身，那么它们究竟在哪里，你应该告诉我们了吧？”
“无目鬼设下的阵法诡异莫测，魂楔更是会随着天地气息变化而变化不定，即便是我也没法给出你准确方位。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先取出其中一枚魂楔，我才可能通过推算算出其他魂楔的方位。”
说到这里，吴青忽然仰起头，冲着季雪庭露出了个愉快的笑容。
“别一脸怕麻烦的表情啦，季仙君，你应该高兴才是。毕竟，我刚好记得其中一枚魂楔在今天晚上出现的位置。”
……
这天夜里，幽岭娘娘庙前。
季雪庭手握凌苍剑，十分无奈地看着面前的碎砖瓦砾。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从那些残垣断壁转移到了原本用树藤树根缠绕住娘娘庙的那棵大树上。
那棵树枝叶繁茂，然而树干却像是无数根巨大的藤蔓纠缠而成的，凹凸不平的树皮之上无数阴影相互交叠，骤然看过去，有些影子看上去就像是人脸一般。
但定睛一看，却会发现那不过就是藤蔓互相交织形成的错觉。
“咝咝……”
“咝……”
一阵带着腥气的夜风吹过，大树肥厚浓绿的叶子簌簌而动，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听着也像是什么东西在嘶鸣。
“不愧是青木之精，”季雪庭喃喃道，“这手阵法倒有了几分君道一的真传了。”
明明这般怪异的树就在他们眼前，可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却只顾着探查娘娘庙，对这棵树视若无睹，完全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探查之心。
“季仙君，你是说，这棵树就是那只鬼的魂楔所在？”
鲁仁畏畏缩缩地躲在不远处，一边按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将信将疑地问道。
季雪庭摩挲了一下自己怀中被层层封印的魂瓶，挑了挑眉，道：“若是吴青没有骗我的话，那么就是了。”
“那，那怎么办？”
关系到自己肚子里的胎虫，又听到季雪庭这种完全不负责任的回话，鲁仁的脸色变得格外惨淡。
“难不成这个地方他设下了什么圈套吗？”
天庭书吏凄惨地问道。
“这个嘛……看看就知道了。”
季雪庭轻笑一声，话音落下，身形却已经直接掠了出去，持剑直接砍向了那棵开始蠕蠕而动的怪树。
这其中诸多打斗皆是套路，想来各位看官也并不在意，便就此略过。
只说一番持剑相斗之后，那棵怪树被凌苍剑削得宛若柴火棍，不多时便哀嚎着倒下，化作了一摊绿浆。
原本树干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团青光，虚虚浮在半空之中。
而青光之内，却是一根木簪。
而且还是那种雕得很难看的木簪，凡间妇人若是看到自家相好拿出这种簪子送给自己，要手拿扫帚把人打出去的那种难看。
可就是这么一根木簪，实际上却是那行事诡异莫测，妖法深不可测的无目鬼的木芯魂楔。
连阳城中数不尽的凡人傀儡，也皆由它所控。
“这就是魂楔了？有了它是不是就能算出第二枚魂楔的位置了？”
鲁仁一看到魂楔出现，顿时大喜过望，捋着袖子便要上前取下魂楔。
“且慢——”
季雪庭连忙开口。
当然，即便他不开口，鲁仁也迈不动步子，因为在季雪庭开口前，他的脚尖前忽然就出现了一条黑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发仙君有意无意地上前一步，护在季雪庭之前，探查起了那团青光。
“这层光幕之中也暗嵌了阵法。”
片刻之后，他冷淡地说道。
“什么？怎么可能？什么人这么无聊要在一枚魂楔旁边布下阵法？这东西不是已经在阵中了吗？”
鲁仁不由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自古以来布阵便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其中道法，阵脉，灵穴……各项都必然要一一扣合，阵法才可以顺利运转。阵中再嵌阵法，这几乎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做法。
“这世间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做到……”
鲁仁上前一步，凑到了那团青光之前也细细看了起来。
鲁仁本以为，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毕竟季雪庭乃灵物寄身，向来就不精通阵法，至于天衢乃是上仙之尊，又身怀异血，从来都不需要阵法相助，自然也对阵法一知半解。
可看着看着，鲁仁的声音就渐渐变得激动起来。
“好厉害的手法，怎么有人能想出这种构阵？这也太厉害了，太漂亮了！”
季雪庭皱了皱眉，开口打断了鲁仁不自觉的喃喃自语：“鲁仙友，你可能看出这道阵法的作用？”
他瞥着青光中隐隐浮现的符文，非常艰难地粗解了一遍阵法，但结论却让他有些不敢确定。
“对，对不住，这阵法实在太过于玄妙精致，我也只能看出个大概，这倒不是攻击用的阵法，反而更像跟魂魄相关，让我看看……牵动天地灵气，灌入此处……这是要干什么？像是在刷洗什么……不，不对，这个节点看上去更像是滋养魂魄，但是又抽了什么出去……”
鲁仁看着看着又入了神，接着竟然伸出了手指，无意识地探向了那些青光中不断闪烁的符文。
“不好——”
季雪庭此时再想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青光在鲁仁碰到它的一瞬间倏然消散，藏于其中的青木木芯失去了阵法护持，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了季雪庭的手心。
霎时间，周围的一切开始呼啸，旋转，然后散落成无数的碎屑。
之前曾经在瀛山之中出现过一次的同调再一次袭向季雪庭。
现实中的一切瞬间化为了狂风中细碎的幻象，而潜藏于某样东西之中的旧日记忆却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无法替代的绝对真实。
季雪庭头痛欲裂，神志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灰暗，枯败，叫人作呕。
轻飘飘的鬼影在罡风中化为了细碎的白影，然后像雪一样纷纷扬扬从暗紫色的天空中落下。
而这“雪”一下就是几千年，几万年。
鬼死后形成的煞气宛若泥浆，厚厚地堆积在地上。它们本应该尖叫，蠕动，形成一团又一团没有神智也没有目的的混沌，可如今，这里的煞气却已经彻底地“死”了。
因为它们中间最为丑恶而凶煞的一部分，已经化为了“它”的养料。
季雪庭作为“它”吃掉了周围所有的煞气。
“它”开始发芽，生根，慢慢长大。
在这个地方的日子永远都是那样，亘古不变。
“它”吃完了煞气，接着就是那些漏网之鱼——一些残缺不全的鬼，还有一些自诩强大的妖魔。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终于结束了浑浑噩噩的快乐时光，逐渐开始拥有了神智。
因为这个缘故，“它”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但是同样地，“它”也变得格外饥渴，虽然“它”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饥渴。很快，整个山谷里的鬼与妖魔也被“它”吃光了，“它”的根系在黑暗的泥土里蔓延，蔓延，蔓延到所有生物都想象不到的远处。
“它”听到那些低劣邪恶的生物在暗影中恐惧地窃窃私语，它们恐惧“它”，厌恶“它”，却总是逃不过被“它”吞噬的命运。
“它”好饿。
然后，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日子，在瘴气浓厚到连光都透不过的幽岭深处，忽然多出了一道红影。
那是一个男人。
“它”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个人类，那是“它”从未见过的生物。
一身红衣上布满斑斓的金丝牡丹刺绣，宝石为花蕊，珍珠为流苏。
即便是幽岭中最毒的蝴蝶也没有他那般灿烂耀眼。
然后那个男人哼着歌，一路踩过厚厚的尸体与煞泥，径直来到了“它”的树下。
男人身上有种前所未见的气息。
跟煞气，鬼，妖魔，都不一样。
是香气，甜的什么东西，还有漂亮的颜色。
而且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与恐惧所形成的黑影。
对于“它”来说，男人实在太过于光彩夺目……甚至让“它”开始感到神念微微刺痛。
吃了他吧。
饥渴来势汹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猛。
“它”狰狞的树皮上开始浮现出各种各样畸形的面孔，漆黑的枝丫如同活物一般蠕蠕而动。
硕大的红花渐次展开，露出了内里湿润的、有毒的花蕊。
可对于这一切，那个男人却像是压根没有看到一样。
“唔，好困……妈呀这种山路也太难走了吧。”
男人一步一步来到了“它”的面前，他打了个哈欠，目光从“它”丑陋的身上平淡地转开。
然后，男人在“它”的树根处找了个地方，直接半躺了下来。
他看上去，似乎是要在“它”的树下睡觉？
太过于奇怪的举动，甚至让“它”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多谢啦，其他地方都脏兮兮黏糊糊的，你这里倒是干净许多，正好让我睡一觉。”
然后，“它”听到那男人带着一丝浅笑，十分愉快地对“它”嘟囔道。
原来“它”的一切，那个男人都看到了？
“顺便说，你的花很好看。”
紧接着，“它”又听到那个男人说道。
花……好看？
“它”的花蕊轻颤了一下。“它”知晓的所有人类语言都来自于被吞噬的妖魔的神魂，在这一刻，“它”有些不太确定男人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可即便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它”还是不由自主地保持着静止的动作。
“它”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奇怪的男人继续说些什么，然而过了很久都没有后续。
因为那个男人已经在“它”的身体之下，在无数饥渴到翻滚不止的树根，垂涎欲滴的食人花朵的环绕中，沉沉地睡着了。
……
【什么？你说我当时差点被吃掉了？因为你当时很饿？】
【噗，笨蛋。】
【那种感觉根本就不叫饥饿，那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寂寞而已。】

第82章
也许是因为早在瀛山时便已经有过一次经验。
这一次，当季雪庭再次被莫名其妙地拽入他人往事之中时，不过须臾便自行挣脱，清醒了过来。而他醒过来时，人已经在天衢的怀里了。
白发仙君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蛇尾都显现出来，将季雪庭牢牢缠住。
鲁仁瞪着天衢仙君毫不掩饰的狰狞蛇尾，又看着被蛇尾缠在其中，以至于显得有些瘦弱的某位仙君，神情微妙。
他站在远处，正苦口婆心劝着天衢冷静一些，本人却并不敢上前。
“阿雪，你怎么样？”
一直到季雪庭睁开眼睛看了天衢好久，后者才终于慢慢退去眼中蛇瞳之形。
当然，也只是乍然看上去正常了，白发仙君表情僵硬，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可胳膊却还是紧紧地缠着季雪庭，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季雪庭就要消失一般。
“我没事，只是窥见了一些无聊的往事而已。”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挣开天衢的怀抱站了起来。
“青木之精的木芯便是它的一部分真身，里头倒是积攒了不少陈年旧事，拿起来烫手得很。”
季雪庭冲着天衢草草解释道。
转过头，他望向鲁仁，只作平常状，将手中木簪模样的木芯递给了对方。
“鲁仙君，你可感觉到了什么？”
鲁仁用掌心托着那根木簪，身体一下子僵硬了，过了半晌才惨白着一张脸望着季雪庭，干巴巴地回答道：“我，我该有什么感觉吗？”
好吧，看他模样，显然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无事，大概是因为我乃灵物寄身，方才与这木芯有所感应，窥见了一些事情。鲁仙君乃是仙人之躯，不会被木芯上经年累月附着的情绪、往事所扰，倒也是一件好事。”
季雪庭淡淡说道，心中却暗自将自身三番五次与外物共鸣同调之事记下，打算稍后再细细探查其中是否有什么蹊跷。
又因为天衢神魂不稳的问题，季雪庭便没让天衢也试试木芯的威力。他将无目鬼的木芯收好，之后另外找了个稳妥点的地方布下层层结界，然后才将吴青放了出来。
当然，在方才的共鸣中以青木之身经历了无数岁月之后，如今季雪庭再看到面前俊秀的少年鬼影，心情倒是与之前大不一样了。
“小青公子，你看，这可是你说的无目鬼的木芯魂楔？”
季雪庭摊开手，将掌心飘浮的木簪展现在吴青面前。
吴青呆呆地看着那做工拙劣外貌丑陋的木簪，良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应该……是的吧。”
他喃喃地说道。
季雪庭眯了眯眼：“说起来有件事情倒是有趣，小青公子，方才我手握这枚魂楔之时竟然与它产生了共鸣，以至于看到了不少关于我那位旧友与青木精的旧事。”
吴青呆滞了一下，迷惑地抬眼望向季雪庭：“什么？”
季雪庭道：“我看到了你们两人的过往。你并不叫吴青，而是叫作君道一。”顿了顿，他才继续道，“也就是我那位旧友。”
虽然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鬼影吴青看上去不过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年，可季雪庭在那段往事中看得却十分清楚，君道一长年累月都在被人追杀，经常需要变换自己的外形，其中他用得最多的一个外貌，正是如今吴青的模样。
吴青听到自己真名，眼睛微亮。
“君道一，这是我的真名。原来我真的不叫吴青，我叫君道一。”他喃喃自语了几句，紧接着便有些急迫地追问起来，“你还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多少往事？关于我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一边说着，他便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眼看着就要从季雪庭掌中将木簪拿走。
只不过就在此时，季雪庭倏然收手，将木簪收了回去。
“我看到的那些往事其实并不多，说白了，无非就是一个男人坑蒙拐骗，将另外一个年幼无知、天真单纯的倒霉孩子骗得团团转的过往而已。”
吴青登时呆住，他皱了皱眉头，目光慢慢从季雪庭的拳头转移到了季雪庭的脸上。
“坑蒙拐骗？你是在说无目鬼当初骗我的事情？”
季雪庭摇了摇头。
明明是他亲口承认了吴青就是君道一，可如今旧友重逢，季雪庭望向吴青的眼神依旧是冷淡且戒备的。
“有的时候，鬼怪可比人要单纯多了。”他对吴青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方才所言并非玩笑，若他在木芯中窥见的过往是真，那个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家伙，其实就是君道一本人，至于他说的年幼无知、天真单纯的对象，反而是那位被所有人认为是至阴至邪的邪物青木。
虽说如今的无目鬼行事诡谲，可在久远的过去，那位刚刚拥有神智的青木木精，其实压根就不是什么大奸大恶邪恶至极的怪物——说它幸运也好，不幸也罢，它诞生的地方确实太过于巧妙，那一处大煞之地刚好便位于幽岭的最深处。那里气候特殊，瘴气极重，倒像是个不应该有的罩子一般，将所有人类都拦在了外面。
这也就是说，自诞生以来，青木精所吞噬的就只有终年不断的煞，鬼，还有妖魔。
阴差阳错，本应该是极恶之物的它，自始至终都没有沾惹人魂。
没有沾惹人魂，便意味着它的存在虽然是至阴至邪的，可本质却不沾因果罪债冤孽，其质极洁。
这一点甚至连许多生于灵山秀水之间的仙道灵物都做不到。
若是当初到了树下的人并非是君道一，而是个厚道点的修道者，那么他大概会顾念到青木木精这万年难得一遇的机缘造化，将那处大煞之地彻彻底底封住，好叫青木木精继续受天地滋养缓慢修行。
这样一来，地久天长的，指不定青木精便能以极邪极煞的清净魂体修炼成一方妖仙，彻底摆脱自身出身，脱离恶道，化身自在仙灵。
可偏偏它遇到的是君道一。
亦正亦邪，行事只随自己心意的君道一。
于是君道一直接将这个懵懵懂懂的清净精魂带出了幽岭，就那么漫不经心地领着一无所知的青木木精，一头扎进了混沌繁杂的因果红尘之中。
对于这般白纸一张的初生精魂来说，最开始的君道一是多么温柔可亲、无法抗拒的存在啊。
【一枝青木缀新花……青木啊青木，世人都道你是邪物，我却觉得，你的模样其实生得很不错。】
红衣男人抚着它的花瓣，喃喃低语，宛若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
【什么？你要名字？就叫青木不好吗？这就是你的本体，叫起来也简单明了。若是我给你取名，我们两个可就结下了因果羁绊，到时候万一我们两个反目成仇，这点羁绊可就难办啦。】
【唉，你这木头怎么这么烦人？算了算了，若是你一定要个名字的话，就叫君慕青好了，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当时在青木胸膛里不断翻涌的狂喜与欢欣，季雪庭甚至到现在还若有所感。然而脱离了共鸣，以旁人目光再看那段回忆，却看得格外清楚。
在君道一温柔到仿佛宠溺一般的笑容之中，有那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与漠然。
所谓的取名字，不过就是把“青木”倒过来，再加上“君”姓而已。
再随意不过，再散漫不过。
……
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一切，季雪庭微微蹙眉。
其实要说起来，那一幕甚至还有点眼熟——也是，当初他刚入人间，又因为无情之态外显太过而吃尽了苦头，君道一便自告奋勇地开始当他的“老师”，教他如何装出温柔待人的模样，好免去许多麻烦。
说起来，季雪庭如今的模样，倒还真是照着君道一学出来的。
那君道一口口声声说无情道乃是行不通的死道，但细想起来，季雪庭却觉得当年的君道一倒比他这个修行了无情道的人还要无情许多。
回过神来之后，季雪庭如今再看自己面前被折磨到只剩下一道鬼影的君道一，莫名就觉得，或许冥冥之中这人确实便应当有这等下场。
至于与君道一并无两样的自己，恐怕也……
“阿雪？”
旁边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按在了季雪庭的手背上。
“你还好吗？”
是天衢莫名其妙的询问。
季雪庭茫然地瞥了他一眼。
“我很好，天衢仙君为何这样问？”
天衢的银瞳凝视在季雪庭身上，顿了顿，才回了一句十分可笑的话：“你方才似乎很伤心。”
“咳咳咳——”
鲁仁在一旁忽然咳出了声音，显然是偷听两人对话，猝不及防呛了口水。
毕竟如今大家都知道季雪庭乃是个修行无情道飞升的仙君，天衢之前还因为这件事情疯癫了许久，结果现在天衢却在季雪庭面前说，他觉得季雪庭很伤心。
莫说是鲁仁觉得好笑，就连季雪庭都有点哭笑不得。修行无情道的仙君，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儿微末小事生出伤心之感？
“天衢上仙说笑了。”
季雪庭笑着说道，然后装作无意一般将手从天衢掌下抽了回来。也亏得天衢这么一打岔，季雪庭反应过来，自己实在无须纠结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无论青木精当初是多么可怜可悲，到了现在它早已化为了吞噬凡人无数的大恶妖邪。
而季雪庭需要做的，无非就是将妖魔诛杀而已。
想到这里，季雪庭一挥手，将掌中的木簪直接推向了吴青，让他算出第二枚魂楔的位置。
而吴青不愧是君道一的鬼影，拿到木芯之后很快就算出了方位——唯一的问题就是，等到他们一干人等赶到吴青所指出的位置时，面对的却是一片断壁残垣。
甚至就连用“断壁残垣”来形容这块地方都有些过誉了，因为这鬼地方看上去更像是一片荒地。
齐腰高的荒草之中，仅有些许残余的砖石，砖石上的花纹时隔多年依旧精美非凡，勉勉强强能看出早些年此处应有一处大宅院。
“好奇怪。这地方本应该寸土寸金，为何会荒置？”
季雪庭环顾四周，轻声道。
他们如今所在之处，从位置来看并非荒郊野外，事实上此处靠近城正中心，按照自古以来的惯例，这地方应当是城中权贵富豪的居所才对。
可季雪庭他们一路赶来，却发现偏偏就是这里似忽然间荒了好大一片地方，不仅仅是面前这片荒草地无人居住，就连附近的民居窝棚看上去也罕有人烟。
就在几人纳闷之时，有个老乞丐缩着脖子远远绕着路经过，在看到他们的时候撇了撇嘴，唾了一口唾沫。
“呸，他妈的又来一批送死的——”
他自觉自己离那些人极远，那一声嘟囔又含糊不清，嗤笑一声也是无碍的。
可一句话还没说完，老乞丐面前却忽然间多了一道白影。
“老人家，真是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为何你一见到我们站在那块地方，便觉得我们要死了呢？”
那位俊秀漂亮的白衣公子微微俯身，冲着他笑眯眯地问道。

第83章
老乞丐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就此提早结束这一世苦命再入轮回。
好在季雪庭之前在人间杀妖换钱时便早已见惯了这种架势，不等老乞丐尖叫出声，便已经将定心凝神安抚情绪的各种符咒一股脑地拍在了老乞丐的身上，而且如今他身为四方巡查神使，身份更是不同往常，虽然只是个面上光的空架子巡查使，用来糊弄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却也足够。
这般过了片刻之后，之前还吓得脸色青白的老乞丐已经匍匐在地，对着季雪庭便砰砰磕起了响头。
而季雪庭开口询问关于那片荒地的事情时，老乞丐也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程度。
“这位仙君，这地界的事，您问我可就问对了。老头儿祖上八辈都是连阳人，这地方的事情外头传得可邪乎了，说什么的都有，可真能说出个门道来的可不多见。也就是我爷爷当年就住在这块地，亲眼见过这里闹婴鬼的事情，我们这些后辈才能跟仙君大人您说个分明。”
“闹婴鬼？”听到“婴鬼”两字，季雪庭立即想起了娘娘庙里的事情，不由挑眉追问了一句。说话时他余光瞥见身侧的鲁仁与天衢，只见他们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不同的大概就是鲁仁脸色发青，对自己肚子里的玩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天衢却是眉目温润，满眼关切。
察觉到季雪庭看他，天衢忽然抬头冲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季雪庭眨了眨眼，假装未曾在意，飞快地避开了那一抹充满了慈爱的浅笑。
他面前的老乞丐倒是没注意到季雪庭的小动作，身形佝偻的老头儿抹了一把脸，讲起往日那些阴森离奇的传奇之事，就连那张满是灰尘、老朽干瘪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神采。
“可不就是闹婴鬼嘛。仙君大人，要说起这事儿，其实还得跟您提一提这块地方之前是谁家的居所……”
百年前，季雪庭一行人所在的这片鬼气森森的荒凉之地，还是连阳城中最为清贵的地段。
这里地势高，靠近城主府，又位于城中心，多少达官贵人想方设法都想在这里买个小宅。不过当时占据着这样好的位置的人家可不是一般人家，而是从京城而来的雍州州牧一家。
这家人与京城中诸多显贵沾亲带故。州牧本人乃是世家出身，而正房夫人更是金枝玉叶，说是哪位郡王的小女儿。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若是那条“龙”足够大，背后又有足够多的朋党好友，地方上这些蛇子蛇孙也只能笑脸相迎，变着法地哄着这位州牧大人。
不得不说，山高皇帝远，钱多权又足，州牧到了雍州，过得是叫一个欢心畅快，舒爽至极。然而人这一辈子，总难十全十美。这一点甚至连这位位高权重享清福的州牧都难逃。
而州牧人生中这难得一见的不完美，还偏偏跟他的后代子嗣有关。
是的，这位州牧生不出孩子来。
他娶了无数个老婆，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州牧大人那花团锦簇一派奢华的后院里始终没有婴儿啼哭声传出来。
到了最后，这老头儿眼看着自己恐要无后，日日焦心惶恐，最后思来想去，下定决心去了一趟娘娘庙。
“仙君大人啊，当时这娘娘庙在雍州可不一般。我们这山多，大伙儿都是靠着山吃饭，可是山神老爷可不好相与，一个不开心就要把人留在山里了。我们雍州的人家，谁家没一个两个死在山里头的娃娃？所以我们这儿的人都是要日日供奉那个什么娘娘……”
老乞丐说到了兴头上，不免多了些废话。
季雪庭却表情温柔，不紧不慢地应道：“绿云娘娘。”
老乞丐一拍大腿，提高了些声音：“对，就是绿云娘娘！那大官就跑去娘娘庙里，做了四十九天的法会，那场面……啧啧……”
“后来呢？”季雪庭问。
“后来就说这大官许了个愿，说他若是有儿子了，便给整个雍州的娘娘庙都换上流丹白檀的木梁，再在庙里燃十年的沉水香。”
听到这里，季雪庭微微扬眉。
流丹白檀，沉水香。
能从一个老乞丐口中听到这两个词，他口中的那些话听起来竟然多了几分可信度。毕竟无论是流丹白檀还是沉水香，都是顶富贵人家才知道的珍奇之物。至于那位百年前的州牧也不知是太蠢抑或是太猖狂，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做出这种祈祷。要知道即便是当年号称天地人皇一脉的理国宣朝，也仅仅能让金銮殿和太子殿下的东宫中用上流丹白檀。而就这一点，到了国破之时，也成了叛军口中宣朝皇族奢靡无度的证据之一。
据说当年戾太子被千刀万剐之时，祭天台下燃着的木材，便是新皇从东宫中拆下来的流丹白檀。其香甚浓，以至于几百年后季雪庭故地重游，依旧可以在祭天台旁，闻到清苦幽远的焚檀之香。
自那以后，世间流丹白檀，所剩无几。
而老乞丐之后所言，也一如季雪庭所猜想的那般。
“……谁能想到，之后大官家里竟然还真的出了个活蹦乱跳的带把小子。就是这大官得了宝贝儿子，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许愿，完全没顾得上去还愿，说自己之前是喝醉了酒，乱说了两句而已，就那么把自己之前那些许诺当成个屁放了。可谁逃得过不敬畏神仙的报应呢？后来，娘娘庙忽然开始闹怪事了，偏就这大官，不管不顾的，竟然还听了游方道士的胡言乱语，任由老百姓糊里糊涂地把娘娘庙都烧了。结果这大官得了儿子，好日子都没过几天呢，胖乎乎大小子满月那天，那大官就自己发了狂，把自己儿子直接砸死在了满城宾客面前！唉，那可是他苦求而来的儿子啊。当时所有人都被吓得够呛，说是好多人当场就吐了。然而大官可是大官，到底也没有人敢出来管。结果你猜怎么着，到了第二天，大官家里忽然又传出了婴儿的哭声。”老乞丐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那个被砸死的婴儿，又回家了！”
之后的事情，便如同许许多多无趣的鬼故事一般。
位高权重的州牧一日复一日地将自己的孩子砸死在家中，可那孩子也一日复一日地再次回来，无论他躲在哪儿，那个孩子都会破开他带在身边的女眷的肚子，血糊糊、湿漉漉地爬出来。
等到女眷们都死完了，那些男人的肚皮也挨个鼓了起来。
婴儿尖锐的哭声没有一日断绝。
被吓得精神崩溃的州牧，只能将自己身边之人一个又一个地杀了个干净。
最后，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然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肚子也鼓了起来。
州牧就那样死去了。
位高权重的显赫家族一月之间尽数凋零。
再也没有人敢踏足那座雕梁画柱的大宅。
可即便是这样，在已经彻底荒废无人的深宅大院中，依旧有瘦小如猫的白色婴鬼徘徊不去，哭泣不休。
都已经过了百年了，那哭声与鬼影也没有一点消退的迹象。
“大家都说这块地方怨气太重，莫说是小有家财的老百姓，就连我们这种一无所有的落魄人，一到了晚间都不爱在这里逗留。太阴森了，那婴儿鬼哭得吓人。而且那小东西凶得很，之前流云仙家、青要世家的那些人都来看过，结果人一批批送进去，一批批地死回来。后来啊，大家就自觉避开这地方了……”
说到这里，老乞丐有点畏畏缩缩地抬眼看了季雪庭一行人一眼。
“也不知道仙人如今下凡，可是为了彻底镇压此地妖邪？”
季雪庭在听到婴儿鬼每日都会从那位州牧的女眷腹中重新破肚爬出的时候便若有所思，如今听到这凡人的询问，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此时夕阳渐低，天边红云将退。老乞丐碍于季雪庭在此倒是不敢乱走，可眼睛却骨碌碌转个不停，显然即便是有仙人开口，他也依旧吓得够呛。
“多谢这位老丈，天色渐晚，不如早些归去。”
说罢季雪庭一挥袖，那老乞丐身形瞬间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待到他再醒来，就会发现自己早已回到了远处的居所，而自己袖间多了十枚用之不尽的青蚨钱，刚好供他每日吃喝所需。
……
须臾之后，季雪庭与天衢、鲁仁两人，站到了老乞丐所说的闹鬼凶地之中。
周遭十分寂静。
没有虫鸣，鸦叫，甚至连他们行走时候碰触到草叶发出的摩擦声，也是稍纵即逝。
即便是当初在幽岭之中，尚有树妖在暗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可此处却全然无声，静得怪异。可无论他们如何探查，这地方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不应该有的凶邪之气。
季雪庭回过头，与天衢对视了一眼。
“就跟幽岭之中的娘娘庙一般，探查法术在此并不起作用。”
天衢平静地说道。
无数条念蛇慢慢爬出，以三人为中心慢慢朝着四周蜿蜒爬去。
季雪庭从怀中取出魂瓶，指尖轻点。
一阵烟雾过后，吴青的影子影影绰绰出现在他们面前。
“小青公子，你说的地方是否便是这里？”
季雪庭盯着少年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吴青皱了皱眉，看着周遭的残垣断壁，叹了一口气。
“你之前不是说我叫君道一吗？为何还是这般叫我？”没等季雪庭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地答道，“想来应该是你还在怀疑我骗你。”
季雪庭抬了抬手，示意他看看周围。
“木芯何在？”
季雪庭笑着问。
却并不否认怀疑之说。
吴青掐指算了片刻，闷闷道：“我算的位置不会错，就是在这里，但不是此时的这里，等时辰到了，第二枚魂楔自然会出现。不过……”
“不过什么？”
听到吴青话尾的余音，季雪庭腰间的凌苍剑轻轻晃动了一下。
吴青在原地呆呆站着，目光仿佛有些迷茫。
这般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看着季雪庭道：“我总觉得我似乎忘了些什么。可是，我却想不起来了。”
“那么你最好快些想起来。”
季雪庭冷然道。
但他此时却不再看着吴青了，而是看着自己周围——伴随着他的话语，周遭的荒景渐渐发生变化。
早已散落满地的碎砖像是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纷纷捡起叠好，然后在一道流光中倏然变回了它们初建时的样子。
荒草倒伏，变为青青幼苗，接着化为了细小的草芽，飞速地没入地底。
潮湿黑红的淤泥漏下，露出了光可鉴人的水磨石板。
精心打理的花木于暗影中摇曳，像是倏然被惊醒的梦妖一般，最开始只是边缘勾勒出几道剪影，然后渐次浮现出浓绿的花叶与殷红花蕾。
虚影交叠，化虚为实。
转瞬之间，之前还是无声无息、荒凉至极的废墟，已经变回了百年前那座精美绝伦的豪门宅院。
然而周遭依旧是极静的。
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死寂。
雍州宅邸惯用的青砖黑瓦，配着绿得发黑的树丛与血红的花朵，愈发让此处显得无比阴森幽暗。
天衢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护在了季雪庭身边。
“我之前放出去的念蛇不见了。”
他平静地说道，仿佛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应该是因为此时此刻我们所在的地方已经跟之前那片荒地不在同一个地方了。”季雪庭说道，看上去也很淡然，然后他瞥了一眼身边吴青的鬼影，“想来这就是为什么小青公子说，只要时间到了就可以了。”
吴青冲着他笑了笑，却并没吭声。
对比起来，四人中最害怕的却是鲁仁。
这位天庭书吏自之前经历过娘娘庙怀胎虫之后，对这种跟生孩子相关的凶地就十分忌惮。
鲁仁脸色有些发白，季雪庭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液，声音也有些发颤：“季仙君，这是怎么回事啊？”
季雪庭冲着他眨了眨眼：“自然是闹鬼了。”
他的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落下，凌苍剑已经倏然出鞘，一剑刺向身后，刚好对上一只大小若猫、全身血红的怪物。
那怪物当即被凌苍剑割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可就在这一刹那，季雪庭余光倏然瞥见鲁仁身后也有一道红影掠过，竟然是另外一只怪物潜藏其后，声东击西袭向鲁仁。
偏偏此时天衢正在对付另外几只怪物，而鲁仁却傻乎乎地只是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
“小心——”
来不及多想，季雪庭一把抓过鲁仁甩到一边。
说时迟那时快，鲁仁一闪，季雪庭便直对上了那瘦骨伶仃的怪物，他甚至都可以看到那怪物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的黑瞳还有咧到耳下的大口，口中牙齿密密麻麻，沾满了碎肉与血液，正贪婪地朝着他啃来。
凌苍剑尚未回转，季雪庭面无表情，直接将所有灵力灌注于衣袖之上，朝着那怪物一拂而去。
季雪庭只想着能暂避怪物利爪而已，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意拂袖之下，衣袍之下忽然爆开一阵黑光，在非常短的一瞬间后，空气中有一道黑蛇虚影闪过。
那小怪物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声，瞬间便化为了一片血雾，散于半空。
“这，这是……乌金羽衣？”
死里逃生的鲁仁瞪着季雪庭的衣袖，登时发出了惊叹。
“你从哪里得来如此神物——”
他只说了一半，便瞬间卡壳。
“之前发生了些事情，天衢上仙便送了我一件外袍，怎么了？”
季雪庭此时已经料理完周遭几只怪物，听到鲁仁惊叹，不由问道。
“无事，无事。若是天衢上仙，这乌金羽衣自然是想给多少都可以给。”
鲁仁含含糊糊地嘀咕道。
此时鬼宅之中无数瘦瘦小小却动作迅捷的怪物聚集而来，季雪庭也无暇多想。
他见天衢应付得游刃有余，自己也有凌苍剑在手，可以从容应对这些鬼怪，至于吴青早已被季雪庭纳入魂瓶之中，也不用担心，一行人中，只有鲁仁凄凄惨惨，又见他盯着自己外袍目不转睛，也没有多想就要脱下外袍递给鲁仁做防身用。
“不不不不用——”
结果他衣扣刚解开一枚，鲁仁反而惨叫得比之前遇到怪物时还要凄惨。
“鲁仙友？”
季雪庭愣住。
鲁仁汗如雨下，只恨自己方才被吓得魂飞魄散，以至于慢了半拍才想起来，所谓乌金羽衣，其实是某位身怀异血的上仙褪下的蛇蜕所制。
至于这位上仙究竟是谁嘛……
当时炼制出乌金羽衣的太乙真人倒是从来不曾明说，不过通明殿里消息灵通，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也就是某位疯疯癫癫的白发仙君才会有如此神物。
不过也正是因为仙人蛇蜕乃是极私密之物，虽已脱离本体，却也是与自身息息相关，便如同另一道皮肤般，依旧残留着些许感知与神念。所以这乌金羽衣虽是一件极品护身法器，却也从未有任何一位仙人胆敢求取。

第84章
季雪庭并不知道此时此刻鲁仁心中的难处，他又看了一眼周围，花木葱茏的庭院中暗影重重，还不知道有多少诡异怪物潜藏其中。
“鲁仙君，你还是披上这件外袍吧，总归可以做防身之用。”
季雪庭好心地劝了一句，同时已经解开了自己领口第二枚扣子。
而就在此时，他身后倏然腾起一道凛冽黑光。
季雪庭猛然转头，只见黑光闪过之处，所有怪物全部化为了血雾，砰砰在半空中炸开，甚至就连那些未曾上前，依旧藏在影子中的怪物也未能幸免。不过一瞬间，院中已然化为一片血海。
那些叫人不舒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怪物们隐晦的窥探。
扑咬时细小的尖叫。
在这一刻尽数淡去。
只有浓郁到仿佛能化为实质的血腥之气腾然而起，仿佛能将夜色都沁成血液的殷红。
“它们都死了。”
天衢转过头来，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鲁仁，然后凝在了季雪庭身上。
不过一招而已，便将数之不尽的怪物如此干脆利落地剿灭，季雪庭也不由愣了愣，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一直以来跟在他身边的男人，在天庭之中也是高高在上的上仙。
确实好生厉害。
“真是麻烦天衢上仙了。”
听了天衢的话，季雪庭也放下心来。
凌苍剑在半空自行挽了朵剑花，然后游鱼一般飞快地归鞘。
至于鲁仁，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怪物既然都死了，也就意味着危险暂时解除。
危险解除，也就意味着他不用被季雪庭惦念，自然也不用接下那要命的乌金羽衣。
他抓紧机会连忙后退了好几步，与季雪庭拉开了距离。
为了转移季雪庭的注意力，鲁仁指了指小径尽头，急急道：“那里似乎通往后院。”
季雪庭看了鲁仁一眼，目光在后者有些惶恐的脸上点了点，随后他又垂眸看了看自己已经解开扣子的乌金羽衣，眼底掠过一缕若有所思。
“走吧，想来木芯应当在正房或者祠堂中。”
季雪庭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接下来一路平静，几人身后偶有鬼影显现，季雪庭却再也没有提过将乌金羽衣让给鲁仁护身用。
幸而接下来出现的鬼怪也还好应付，即便是鲁仁这样的书吏也可以从容处理。想来大概是因为先前天衢露的那一手太过于恐怖，碍于威慑力，那些鬼影最多也就是躲在远处或者角落，攻击力十分微弱。
这么一来，季雪庭倒是有了许多余力闲心，一路走去，把途经的厅堂房间都翻了个遍。
这座大宅的时间似乎永远地凝固在了宅邸主人家破人亡、身死魂灭的那一刻。历经百年，摆设、家具俱是当年模样，甚至就连当年的人都还在此处徘徊不去。季雪庭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那些浑浑噩噩，拖着脚步的干瘪人影，不由叹气。那些人皮都已经干得绷在骨架子上了，脖颈、胸腹处被利刃所割开的伤口却依旧在往外淌着血。
好在他们倒是并不怎么袭击人，也就是人靠近了才会伸伸手。这样一来，季雪庭等人便省了力气，也没有再去管他们，而是将注意都放在了房间里的各样事物之上：凌乱散倒的家具、摆设，摊在床上还没有来得及打包完全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制成的床幔窗帘都已经腐烂，乱糟糟地耷拉下来，飘飘荡荡宛若蛛丝。除此之外，最为显眼的就是各处可见的大量血迹。时隔多年，当年鲜红的血迹早已变成了黑色，墙壁与桌椅上也有许多深深的剑痕，显然当年事发之时，在这宅邸中有许多人是想要逃跑的，但最后，他们还是死在了发了狂的主人剑下。
眼看着季雪庭在这瘆人的房间里优哉游哉，翻翻拣拣到处看看，鲁仁不由皱起了脸。
“季仙君？你这是在找什么？是在找那青木精的木芯？”
他问。
季雪庭摇摇头：“不，我只是在找线索。”
鲁仁睁大了眼睛：“线索？什么线索？”
“这个嘛……”
季雪庭此时刚好走到了房间主人的床前。
一具干尸正仰躺在腐烂的锦被之中，察觉到有人靠近，猛然间抬起了脖子便要咬向季雪庭。
然后，就被季雪庭一剑自额中刺向后脑，整具干尸都被钉在了床板上。
季雪庭面不改色地俯下身，越过依旧在喀喀作响的干尸，伸手抽出了拔步床头的暗格，从中找到了当年的一些私密书信，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入神，自然也就忘记回答鲁仁的话。
然后天衢便替季雪庭开口了：“他在找无目鬼为什么会把自己的魂楔钉在一处鬼宅中的线索。”
片刻后，季雪庭将那些书信放回了抽屉，仿佛那些书信中并无什么有用的消息。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鲁仁，应和道：“正如上仙所言。”
鲁仁看着面前一唱一和，十分自然的两人：“……”
见鲁仁不说话，季雪庭还以为他依旧不解，笑了笑便解释了起来：“此地乃是百年来赫赫有名的凶地，之前那老乞丐也说过，这么多年来凡间修士皆派人来想要诛除邪祟都未能如愿，他们必然不会对此地掉以轻心，多多少少也会派人定期巡查，以免又生出旁的意外。不然以此地位置，就算闹鬼闹得再凶，也不至于连乞丐流民都不在此地逗留，想来应当也是有修行之人在此地设了隐蔽的结界，让凡人一旦靠近便不自觉地想要早点远离。”
“我，我懂了！”听到此处，鲁仁也回过神来，“放置魂楔应当在隐蔽的地方，毕竟一个不小心叫人发现了，那该死的无目鬼无论是阵法还是木芯都会被毁，那样损失可就太大了。可它却还是将魂楔钉在了这种地方。”
“若是方位确实不可变动，以无目鬼之能，想来也应当粉饰太平，假装此处邪祟已灭才对。可它却任由这座大宅日日显现异样，纵容其中婴鬼猖狂。”季雪庭说到此处，唇边微笑渐深，“此事当真十分古怪，叫人好奇得紧。”
说完，他以指尖轻轻在魂瓶上敲了一下。
“你觉得呢，小青公子？”
魂瓶轻响，吴青的虚影便渐渐显现出来。
少年脸色有些苍白，也不知道是因为在魂瓶中憋的，还是因为害怕那些怪物。他恍恍惚惚地观察着周围，良久才喃喃应道：“我不知道。有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至于这里……我好像……来过这里……”
说话间，吴青忽然一怔，他猛然转头，望向了窗外。
“我知道这里。”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吴青身形飘忽地朝着门外走去。
见他如此动作，季雪庭也并未阻拦，反而紧跟在他之后而去。
门外依旧一片阴森凄凉。
早已死去的人木然地徘徊，而之前留在院中的猩红肉泥血池却早已不见，展现在人前的依旧是光洁的石板地与精心打理的庭院。
很快，季雪庭一行人便在吴青的带领下直接穿过了那些错综复杂的回廊、花园与院落，来到了这座大宅的最深处。
“唔，什么东西这么香……”
踏入垂花门的瞬间，鲁仁不由发出了一声迷惑的低呼。
是的，很香。
明明是如此诡异莫测的凶宅，此处却有一股幽远、轻柔、若有似无的香气。
走在前面的季雪庭在嗅到这一缕香气的瞬间，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阿雪？”
天衢忽然开口，唤了季雪庭一声。
“怎么了？”
他又问。
季雪庭嘴唇翕动了一下，只不过随后朝着他们呼啸而来的怪物，将他所有的敷衍之词彻底打没了。
那怪物长得就像是婴儿的干尸。
跟之前那些缠上他们的怪物比起来，它的身体是干瘪的，枯瘦的，皮肤皱巴巴的缩在小小的骨架上，若是不看它那完全看不见眼白，只有两团漆黑瞳孔的眼睛，还有口中密密麻麻的白牙，它看上去就跟一只被人烫去皮肉风干待吃的小猫差不多。
只不过，它身上萦绕着的浓重恶煞之气，瞬间就昭显出了它的真实身份。
那个不断回到这座宅邸，让州牧一家人死绝的婴鬼！
凌苍剑与念蛇同时迎向了婴鬼。
不得不说，作为在此地盘踞百年的妖魔，婴鬼身形诡异，确实难缠。白影如梭，快如闪电，只往人身上最弱的地方袭去。只不过如今它面对的却并非是往日的那些凡人修士，而是正儿八经的仙君与一位上仙。这期间双方打斗精彩绝伦，不过倒也不用细说。只说须臾间，这倒霉婴鬼渐渐就被天衢的黑光、季雪庭的剑光压制下去，连身形都清晰显现出来。
却不想眼看着婴鬼即将被两位仙君共同制服，它却咧开嘴，发出了一声极为尖锐难听的号哭。“哇呜呜呜——”
那声音听起来就如同无数婴孩尖叫不休，刺得季雪庭耳膜生痛。
他连忙运功以仙术封住自己双耳，结果就在此时，他忽感剑尖一轻，再抬眼，之前都已经快被凌苍剑切成碎肉的婴鬼竟然已经自行遁走了。
然而即便婴鬼身形不在，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号哭却依旧连绵不绝。
更糟糕的是，来自于鬼怪的哭号中很快就多了另外一道声音。
“好痛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好痛！救命，救命啊！”
鲁仁砰然倒地，完全不顾体面地尖叫出声。
季雪庭看他时，正好看见他双手抱住的肚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鲁仙君！”
季雪庭不由色变。
可事情至此竟然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就在季雪庭要前去探查鲁仁的时候，他听到了来自于天衢的一声隐忍闷哼。
白发仙君倒没有像鲁仁那样直接倒地，可他如今脸色却并没有比鲁仁的好到哪里去。
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笼上他的额角，而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青筋直蹦，嘴角的肌肉也在隐隐跳动。而他的手却始终按在自己的腹前，死死护住了他腹中之物。
“天，天衢仙君？！”
季雪庭当即呆住。
“啊，我想起来了。”
吴青在一旁看着眼前场景，忽然一拍手掌，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我想起之前我忘记的东西了！这家……这家是无目鬼第一次试验注生娃娃选中的人家！”
少年有些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口中喃喃不休。
“大富大贵，命中无子，这家人是它精心选中的，它说……这样的人家是最好的……对，就是这样，它说过。但是那个孩子出了问题……它怨气太重了！”
吴青一下子跳了起来，满脸慌张：“糟糕，季仙君，你得快些让鲁仙君与天衢仙君离开这里。那只婴鬼与注生之道有关系，它与他们两个人腹中之物乃是相生相克的，一旦听到它的哭声，注生之物便会发狂不稳提前诞生！这样的话，寄主将会爆体而亡！”
季雪庭脸色如霜。
他一边护在鲁仁面前，一边扶着天衢，努力地往后者体内灌注灵力。
凌苍剑自行出鞘，直抵吴青额心。
“若是我从此处刺入你的体内，即便你只是鬼影，也会彻彻底底地灰飞烟灭！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想法阴谋，恶意好意，若是他们两个出了什么问题，你也会死得很惨。”
面容年轻的仙君平静地威胁着面前少年，声音极冷，如冰如雪。
吴青咬了咬嘴唇，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让那位鲁仙君，把婴鬼的肉吃掉，可能能好点。”
他说完便指了指院中——方才婴鬼与季雪庭和天衢搏斗时，季雪庭将它的手脚都砍下了几次，只不过很快那只怪物便长出了新的四肢。至于那落在地上的残肢，如今正用指头在地上胡乱扒拉，如同什么昆虫一般蠕蠕而动，企图往墙角阴影中爬去，被凌苍剑切断的横截面上还有无数肉芽正在蠕动。
“啊啊啊好痛啊啊不我不吃呜呜呜好痛啊……”
鲁仁在地上滚来滚去，痛哭不止，听到吴青所言，他拼尽全力抬头看了看地上的那些肉块，哭声一下子变得更加尖锐了。
吴青看了看地上的仙君，又看了看婴鬼残肢，也是满脸为难。
“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只是觉得你最好试一试，你的胎虫快要完全孵化了，到时候会比现在更痛的。”
一边说，吴青一边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几根黑乎乎的手指如今正在没头没脑地乱拱，其中几根不凑巧刚好朝着鲁仁的方向。
而吴青一让路，鲁仁只要一伸胳膊便可以抓到那几根手指。
“呜呜呜呜……”
鲁仁哭了。
……
……
……
然后他伸出了手。
吴青一脸惨不忍睹地转过脸，他一抬眼，就对上了天衢冰冷彻骨的视线。
即便已经摇摇欲坠，整个人只能依偎在季雪庭肩头才能站稳，可显露出蛇瞳的白发仙君如今看上去依旧气势凌厉，阴森可怕。
吴青有些害怕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他又皱着眉头，解释了起来：“天衢仙君当然不用吞吃婴鬼，你肚子里的注生之物又不是胎虫。”
他有些绝望。
说到这里，吴青又看向季雪庭，满脸都是无可奈何：“季仙君，你把剑先移开吧，我真的只是没想起来。那个，其实天衢仙君需要摄取的是你的灵力津液还有那什么，季仙君你明明是知道的啊，之前双修都……事到如今情况紧急，季仙君你最好快些动作，不然即便是仙君骨血所化之物也很容易被催生成邪煞。”
季雪庭：“……”

第85章
吴青的话音一落，季雪庭便感觉到身体里倏然翻涌起强烈的情绪。
惶恐，欢欣，狂喜，不安，当然，还有掩饰不住的渴求与贪婪……层层情绪相互交叠而起，宛若潮水一般冲刷着季雪庭的神魂。
这样强烈的情绪自然不可能来自于季雪庭自身，而是通过天衢与他之间的灵力交汇与玉皇钟的相连，从天衢心中传到季雪庭这边来的。季雪庭额角青筋微跳，他斜眼瞥了天衢一眼。只见白发仙君依旧是那副因为身体不适而脸色惨白身形微颤的模样，可眼神却变得比之前明亮了许多，颧骨上也染上了一抹薄薄的红晕。
暗影中的蛇群咝咝而动，专注的视线在这一刻尽数落在了季雪庭身上。
“双修？”
季雪庭在短暂的愣怔之后不怒反笑，转而反问了一句。
吴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神色一派坦然：“季仙君，你自身就是天衢仙君最好的安胎药，只要你们双修一番，婴鬼的哭声带来的那些隐患自然便解了，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婴鬼在逃，鬼音不断，在这种情况下与人双修恐怕不太好吧。”
季雪庭语调平静，可说话之时，凌苍剑已然向前，剑尖往吴青额心嵌入了一点。
鬼影原本凝实的身形忽然间宛若烟云一般散开了一瞬，吴青那张无辜的少年面孔皱在了一起，隐约显露出一点吃痛的神色。
“好痛，季仙君，我，我只是提出了最简单的办法……唔……”
眼看着凌苍剑似乎又要向前，吴青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然你先试试，与天衢仙君交换些许津液，再配合灵力互注，应该也能成。只不过若是这样的话，你与天衢仙君接下来必须要有肢体相交，这样一来可比双修麻烦许多。”
季雪庭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一空。
他不由又往天衢那边望了一眼，后者面上倒是没有显出旁的神色，就是眼底那一缕微光散掉了。
季雪庭只当未曾察觉，朝着天衢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得罪了。”说罢便一把钩过天衢脖子，自己微微仰头，将嘴唇凑了过去，与天衢交换了一番津液。
天衢瞬间僵直在了原地，蛇瞳也缩成了细细的一线。
季雪庭垂着眼眸，一边任由天衢贪婪地汲取着自己的津液，一边伸手按在了天衢的腹部。
那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再次蔓延开来，明明不过是鸡卵大小的不明之物，可季雪庭却觉得自己的感知与心跳似乎都与那小小的，蜷缩在坚硬外壳之中的柔弱生命的交叠重合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季雪庭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卵中之物，正无比安心地栖息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内，被温热的血肉与纯净的仙力包裹和滋养着……
因为婴鬼的缘故，它的生命力开始变得比之前更加旺盛，同样地，感知力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了。
明明只是交换了灵力并且肌肤相触而已，比起之前双修来还要难以言喻的感觉却是腾然而起，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让季雪庭原本麻木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柔软而敏感了起来。
……
片刻之后，季雪庭猛然抽回手，望向天衢。
“现在怎么样？”
他问。
虽然看上去很平静，但他自己很清楚，方才那轻轻一碰，让他的心跳有些乱。
天衢的气息还是有些急促，不过跟之前那种凌乱的喘息比起来，这种急促显然是因为别的原因产生的，就比如说，季雪庭方才渡给他的津液，还有刚才两人相触的时候那种神魂交融的奇妙感受。
他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腹部，手掌正按在之前季雪庭碰过的位置。
“比之前好多了，它安静了。”
说话时，四周又是层层叠叠的婴鬼哭号传来，天衢原本稍稍好转了些的脸色在听到那声音之后瞬间又变差了。
他无意识地拽住了季雪庭的手，然后眉心才舒展了些。
“就是我还需要与你——”
“我知道。”
季雪庭打断了天衢的话，然后反握住了天衢的手，与其十指相交。
天衢抿着嘴，点了点头。
“现在没事了。”
吴青在一旁轻咳了一声。
“都说了，若是这样你们就必须一直牵着手，真的不如来一场双修，反正快得很——”
他的声音在天衢与季雪庭共同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若是双修的话，难免有些耽误时间。”季雪庭忽然开口同他说道，“小青公子，以后若是出了问题，有别的方法就用别的方法吧，不要老是把所有解决方案都落在双修上。”
说完，他慢慢撤走了凌苍剑。
然后他低头望了望另一边，鲁仁正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半坐在地上，一张脸上又是土又是泪的，看着好不狼狈。
“鲁仙君，你如今怎么样了？”
季雪庭问道。
鲁仁呆滞了许久才睁着空洞的眼睛抬起头来望向季雪庭。
“我也……没事……了……”
他一字一句说道，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季雪庭与天衢交叠的双手上，眼底渐渐闪现出一道泪光。
“吃了婴鬼的肉之后，我的肚子倒是确实不痛了。”

第86章
眼看着天衢与鲁仁都以不同的方法止住了腹中注生之物的异动。
季雪庭稍稍定神，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正事上来。
他没有再过多地敲打吴青，而是转过头，望向庭院深处的正房。
百年前的那位州牧大人显然不是那种会苛待自己的人，正房修得金碧辉煌，简直可以媲美皇宫。然而此时此刻，原本气派的牌匾早已落下，化作了屋檐下零落的木条。精心挑选的金丝楠木的廊柱之上满是深深刻痕，有层叠雕饰的窗棂上是人撞击后形成的空洞，如今那空洞上飘着丝丝缕缕的蛛网。暗黑的血迹，泼墨一般从青石板路上漫延到粉墙与梁柱之上，在这么多年之后，在空气中逸散出稀薄的血腥气。
然而就是这样的正房之中，竟然有灯火闪烁。
明亮的灯火，甚至让人觉得，那传闻中家破人亡，魂飞魄散的宅邸主人也许并没有真正地死去。
如今的他也许正提着满是鲜血的长剑，带着癫狂的神色立于房中，静静地等待着院中之人步入其中……
“哇呜呜呜……呜呜呜……”
婴鬼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凄厉。
季雪庭用余光瞥了一眼周围，只见矮墙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密密麻麻蹲满了那种瘦小如猫，骨瘦如柴的小怪物。只不过碍于天衢和季雪庭，它们并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院中的人。
季雪庭收回了目光，感觉到天衢仙君在刚才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别怕。】
季雪庭差点儿习惯性地开口安抚，好在最后关头想起来如今贴在他身边的可不是之前他认下的好弟弟好哥哥，而是天衢上仙。
以天衢的实力……恐怕是不会害怕这些小东西的。
想到这里，季雪庭倒是懒得再耽搁，一只手握住天衢，另一只手提剑，毫不犹豫地朝着正房走了过去。
鲁仁刚捧着肚子，一脸惨淡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此时跟在他们身后，见季雪庭这般毫不犹豫，身体一下子又绷紧了。
“季仙君，你知道房中有什么吗？这地方真的不太对劲啊……”
鲁仁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都缩到季雪庭后面去，只可惜眼下季雪庭跟天衢仙君离得确实太近了，以至于鲁仁又不敢被落下，又不敢真的靠太近。
而听到鲁仁惶恐的声音，季雪庭转过头来，冲着他笑了笑：“一路前来，那些婴鬼还有怪物一直都避开你我。可自我们找到此处，那些原本都潜藏起来的怪物甚至婴鬼本体都开始袭击我们，这只说明，这正屋中藏着的东西对它们来说，要么很致命，要么很重要。而若是我们运气不错的话，能够让婴鬼如此在乎的东西，大概也只有无目鬼的魂楔了吧。”
说到这里，季雪庭又笑了笑，对着吴青说道。
“小青公子应当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吴青目光一直凝在正屋那半开半合的朱红门扉之上，显得有些出神。直到听到季雪庭的话，他才转过头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记得，无目鬼的第二枚木芯应当就在其中。”
从吴青这里得到了肯定，季雪庭更不想耽误了。
他与天衢手牵着手，一同推开了正房的大门。
凌苍剑也好，那些念蛇也罢，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紧绷。
可推开门之后，这阴森古怪的正屋却并没有出现青面獠牙的鬼怪。
这里只有一片寂静，除了偶尔爆出一小朵灯花的油灯会发出声音，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房间里的烛火几乎把整间正房照得明亮如昼，四下里的家具还是旧式样，中规中矩地摆在屋子中。
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檀香的香气浮动在湿凉的空气中，让这里莫名有点儿类似于庙宇的庄严的气息。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奉着类似神像的东西。
一张红布盖在它的身上，叫人完全看不清香案上供奉的究竟是哪一路神佛。
当然，事实上，盖在那东西上的压根就不是红布，而是一件法衣。衣服的原色早已看不清，血液早就已经浸透了法衣的每一寸布料。
黏稠的血液，顺着衣角，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来自于婴鬼的凄厉哭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但是那些小怪物的存在感却变得更加强烈。季雪庭忽然若有所感，转过头望向身后。
“唔……”
他随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察觉到季雪庭的动作，鲁仁也自然而然地回过头去。
“哇啊啊啊！这玩意，这玩意怎么越来越多了？它们该不会闯进来吧？”
倒霉的天庭书吏盯着门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怪物，发出了一声惊恐的低呼。
如猫一般大小的怪物之前还只是暂蹲在墙头，可随着季雪庭他们步入正房，这些怪物竟然也步步紧逼地跟了上来，如今早已占据了整片庭院，甚至就连门框上都趴着几只。
它们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房中众人看，嘴唇紧抿之后，它们看上去倒是与婴孩多了几分相似。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它们如今的样子就更加叫人害怕了。
明明只是一群怪物，可是此时此刻，季雪庭却仿佛能够从那些怪异狰狞的面孔上，看到一些不应该属于怪物的微妙情绪。
是恐惧，也是恋慕……
“它们不会进来，它们畏惧着这里。”
季雪庭宽慰着惶恐不安的鲁仁。
就像是在应和季雪庭口中提到的“畏惧”一词，在几位仙君的注视下，其中一只怪物忽然探出了小小的爪子，越过门槛企图爬入房中。
但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细如银针的青光落下，直接将那只怪物的爪子齐腕断开。
鲜血喷涌，小怪物抱着爪子瑟缩地退回了门槛后的阴影之中。猩红的血泪不断地从怪物的眼中流出，它咧开了嘴，发出了一声非常短促的哀号，紧接着就被自己的同类一把推搡开，挤到了后面去。
季雪庭收回目光，然后转望向红布之下的东西。
“天衢上仙，你觉得——”
“血衣之下的东西在压制着它们。”
天衢接口道。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下一秒，季雪庭便一剑挑开了那黏糊糊，湿答答的血衣。
“唰啦——”
殷红血衣落了下来，露出了被它掩盖了百余年的那个“东西”。
那竟然……是一个女人。
些许血液透过了法衣沾染到了女人的身上，她的头发因此而变得一缕一缕的，蛛网一般粘在惨白枯瘦的肌肤之上。
百年来的囚禁让她四肢细瘦干瘪，宛若骷髅。凹陷的眼窝之中，瞳仁早已缩成了细细一点，宛若针尖。仿佛不适应法衣被掀开后倾泻在她身上的光线，在最开始那女人蠕动了一下，身形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从这个小动作便可以看出来，她的四肢也早已扭曲，细长的指甲乌黑尖锐，在香案上划出了深深的痕迹。
这样的模样虽然可怖，但在季雪庭眼中却实在算不上什么，毕竟全天下女鬼女妖那么多，生得比她可怕的多的是了。但眼前这个女人却让季雪庭心生不安。
大概是因为这个女人现在正穿着一件与她的外貌一点都不搭配的华美衣袍，发间的发冠虽已褪色，样式却让季雪庭觉得有些眼熟。
就在季雪庭持剑谨慎地观察着那个女人的短暂时间中，女人似乎也渐渐回过了神。
丝丝缕缕，电光一般的青影渐渐在她身上蔓延，那双瞳仁细小的眼睛中逐渐浮现出野兽一般凶狠疯狂的神色。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尖锐的嘶鸣。
女人滚落下来，发丝无风自动，宛若蛇群一般蠕动展开，她猛然伸出双臂，指尖黑光凌厉，就这么朝着季雪庭直接袭了过来。
几乎是在女人袭击季雪庭的同一时刻，早已蓄势待发的念蛇齐齐涌出扑向了她。
季雪庭借着天衢给他创造的这个机会，干净利落地朝着那个女人打出了一连串的禁制法诀——虽然用凌苍剑直接将面前的女人诛灭会是更简单的事情，但季雪庭心中迷惑太多，想的是留下这个女人问些问题再送人上路。
然而让季雪庭感到无比意外的是，那些法诀落在了女人身上，却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眨眼之间，女人忽而身形暴涨，细长的腰肢都被拉长了几丈，上半身贴着地面直接蹿向了另外一边的吴青。
季雪庭神念一动，将吴青收回了魂瓶。
“啊啊啊啊——”
那女人又在尖叫。
季雪庭本能地觉得不妙，果然，伴随着女人的尖叫，门外的怪物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竟然开始朝着门内涌来。但奇怪的是，明明召唤它们的正是那女人自己，但当它们依约而来的时候，依然会被奇异的青光齐齐切断身躯。
那青光的气息分明又与女人的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雪庭皱了皱眉，在数次尝试用常规方法与女人搏斗，却丝毫不起作用之后，他只好直接唤出了自己作为四方巡查神使的神符，重重地砸向了那个女人。
说实在的，这已是十分无奈的办法。
神符既是四方巡查神使的象征，便对于天底下一切妖魔鬼怪都有着极为骇然的镇压杀伤力——就是每次用完之后回天庭都得写上一大堆报告，好解释自己为何要用此办法，实在是麻烦得很，不到万不得已，季雪庭是真的不想用它。
可叫季雪庭没想到的是，神符一出，本来无论如何都应当被镇压到动弹不得的女人，竟然依旧活蹦乱跳，甚至比起之前愈显凶悍。
青光愈发灿烂，照得房中各处都一片暗青。
女人身边甚至起了一阵旋风，眼看着便要失去控制……
然后，一条漆黑的蛇影猛然袭出，一尾巴便将那身穿华服的怪异女人抽到了墙上。
“咝咝……”
女人顿时发出了一声痛呼，还待再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比她庞大了许多倍的黑蛇早已将她一把缠住，像是拖拽着什么货物一般拖到了厅堂之前。
“阿雪，她身上邪气太重了，我把她吃掉吧。”
天衢轻声冲着季雪庭说道。
“不，停下。”
季雪庭盯着那依旧在挣扎不休的女人，忽然开口喝止道。
漆黑狰狞的巨大蛇首顿时僵住，好不容易才擦着那女人的脖颈，收回了自己的毒牙。
所有法诀无用，可能是因为这女人道行深厚，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大妖。
但若是连神符都没用，这就可能是因为……
季雪庭看着女人憔悴狰狞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升起。
他皱了皱眉头，直接打出一道法诀落在了女人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他用的不是任何带有杀伤力的镇压诛邪法诀，而是一道清心凝神的法诀。
女人的身形倏然静止了下来。
“季仙君，你这是在干什么？”鲁仁见此，不由纳闷问道。
季雪庭没有理他，而是继续打出了几道一模一样的清心法诀。
因为天衢的神魂不稳问题，季雪庭别的法诀用得其实平平无奇，唯独这几道镇定神魂用的法诀，却用得十分巧妙。
在那几道法诀打出去之后，那个女人身上竟然渐渐出现了变化。
原本干瘪枯瘦的脸颊竟然一点点丰盈了起来，没有一点光彩的眼中浮现出清明的微光，野兽一般的嘶鸣逐渐转换为了粗重的喘息，就连那尖锐如野兽的一般的指甲也缩了回去。
“呜呜……呜……”
那些无比刺耳的哀号，就这么转变成了一个女人沙哑的哭泣。
鲁仁盯着地上的女人看了许久，之前困扰季雪庭的熟悉感，这一次也袭向了他。
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等等，这个女人，她，她怎么……”
鲁仁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低呼。
而季雪庭只是望着那个女人一点一点展现出来的真身，唤出了她的名字。
“绿云殿下。”

第87章
随着凝神法诀的不断叠加，女人的模样渐渐发生了更大的改变。浅绿色的衣裳，高高耸立的金冠，还有端庄秀丽的面颊：这个如妖似鬼的女人，竟然有着与天庭那位绿云娘娘一模一样的容貌与服饰。
然而鲁仁在天庭里见到的绿云娘娘身为上仙，永远都是端庄娴静，高高在上，不可近身的模样，而他面前的这一位却是神情无比憔悴，气息微弱，甚至还有邪气缠身。
好不容易褪去妖鬼模样的绿云娘娘虽然显出了真身，可是神情却依稀还是有些恍惚。她仿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是带着一种警惕而恐惧的表情，戒备地盯着面前的三人。
“你是谁？”
季雪庭迎向她的视线，直接问道。
女人抱着头在原地愣了好久。
“我是谁？我……我是谁……我是……母亲……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凡人，我也未曾生子，那些孩子不过是一群妖邪而已！一群永远都不应该出世的妖邪……”
“你是谁？！”
季雪庭在声音中嵌入一道法诀，再次提问道。
那女人身形猛然一震，干裂的嘴唇翕动半晌，终于发出了确定的声音。
“吾名绿云，乃是光严弥罗山妙真绿云神女，曾得元洪妙气，化生于绿云之上，自那之后便掌管天下妇人妊娠生育之事，世人都唤我作绿云娘娘。”
绿云娘娘声音虚弱，可从神色上来看，已经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只不过，在她直接说出自己的称号之后，鲁仁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不，不可能，绿云娘娘乃是玄穹十四仙之一，一直以来都坐镇天庭，怎么可能被封在这种鬼宅之中？”
……而且还变成了这种邪气横生，如妖似鬼的悲惨模样。
听到这里，绿云娘娘不由抬眼凶狠地望向鲁仁，眼底又隐隐有邪相显现。
季雪庭见此，连忙又打出了好几道凝神符咒，绿云娘娘才又回归了原本模样。
“绿云娘娘请恕罪。”季雪庭装作无意地上前一步，挡在了鲁仁面前，然后他躬身对着绿云娘娘行了一个礼，又开口道，“主要是娘娘如今状况，实在是匪夷所思，叫人难以相信。还望娘娘替我们解惑一番，您究竟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的？这座宅邸之中又发生了什么？如今……如今这里又是怎样的状况？”
绿云娘娘听到季雪庭的疑问，脸色忽然变得更差了一些。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难道不是来救我的吗？”
她话音落下，季雪庭忍不住又与自己的两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等季雪庭再开口，绿云娘娘却又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惨笑起来。
“是了，你们一定不是来救我的，我都已经等了那么久，若是天庭真的要来救我，早就有人来救了，总不至于派来你们这几个倒霉鬼而已。”说完绿云娘娘的目光便落在了鲁仁身上，接着又移到了季雪庭脸上。
不过当她看到天衢之时，倒是不由“咦”了一声。
“还望娘娘为我们解惑。”
季雪庭此时又重复了一遍，绿云这才将目光从天衢身上转回来，她看季雪庭看了良久，这才慢慢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勉强端出了昔日端庄平静的模样。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此事说起来，实在可笑又可悲至极……”
以绿云娘娘此句开头，这座鬼宅中的事情终于露出了真貌。
一百年前，绿云娘娘例行在天庭自家神宫中以神念巡视下界，行使神女职责。
此事她已做了千万年，早已轻车熟路，并无什么值得她特别在意之事。
正在她百无聊赖之际，她忽然发觉到，在雍州连阳城内，竟然有人为她举行了一场无比盛大的法会。
若是以往，即便是有凡人这般诚心祝祷，她也只需降下一道神念以示恩宠便好。可偏偏就在前不久，她与友人小聚，那人曾劝她若是无事也可到下界转转，体验一下人间的红尘烟火。当时她只是淡然一笑，并不把友人的规劝放在心头。可就在那一刻，友人那温和的话语落在她心头，竟叫她心念一动，真的下凡降临了那场法会。
可是降临之后，绿云娘娘却只能看着自己面前的花甲老人，满心厌烦。
男人虔诚的祈求清清楚楚地传达给了附身于塑像之中的绿云娘娘。可绿云娘娘只是一看便清楚，这个男人命中无子：他此前修了百世的苦修道，积攒的滔天福泽尽数落于一世之间，但这福泽并非自然而来，以至于他这一世虽享滔天富贵，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拥有后代。
绿云娘娘本应对此人的祷告置之不理，偏偏此时此刻，她莫名其妙地犹豫了一瞬。
此人为了求子，在诸多凡人面前摆出了如此盛大的法会，若是绿云娘娘依旧对他的祈祷不理不睬，很有可能会损失她在信徒中的香火念力。
“所以，我心中忽生了一道不应该有的贪念。”
脸色惨白的神女喃喃地对着自己面前的仙官们说道。
季雪庭皱眉：“贪念？”
“我对他说，若是他能为整个雍州的娘娘庙都换上流丹白檀，并且燃上十年的沉水香，那么我就赐予他一个孩子。”想起往事，绿云娘娘面色愈发惨淡，“我本来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而已。”
听到这里，季雪庭再对上之前老乞丐的那番话，隐隐猜到了后事发展。
绿云娘娘贪求那一缕香火，本想以如此难题劝退州牧，却不想此人求子心切，即便听到如此荒谬的要求，竟然也不管不顾地答应了。
“……我当时并未在意，只觉此人荒谬，而我的要求，他绝不可能达成。然而数月之后，我坐于神宫之中，却忽然若有所感。待我再探查下界，却发现，发现那人家中竟然突然之间多了一子。”
“当是妖邪所为，此事倒是并不少见。”
季雪庭轻声说道。
绿云娘娘看着他，摇了摇头。
“若只是妖邪所为，我又怎么可能会沦落至此？”她痛苦地说道，“我分明记得，此人命中无子，可等我那时再去查探，却发现，他的命数变了。”
“这不可能！”
“不可能！”
这一次，是季雪庭与鲁仁齐齐发声。
不仅如此，一直十分沉默的天衢仙君，也猛然抬头死死望向绿云娘娘，双目中隐有血色。
“天道命数绝不可能更改。”天衢忽然发声，声音异常沙哑，“即便付出一切，也会发现……你以为更改了的命数，不过是早已定下的命运。”
绿云娘娘在说起这件事时，显然便已经提前想到了面前三人的反应。
鬼宅之中烛火摇曳，烛光将她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那双漆黑的眸子此时此刻看着竟然有些可怖。
“我之前也以为是我弄错了，事实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那个人的孩子，确确实实就那么出现在了他的命中，甚至就连他自己想要除掉，也再也除不掉了，呵呵呵呵……”
当年的绿云娘娘发觉州牧的命数被改之后，当即细查起了此人过往。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之后，绿云娘娘如坠冰窟。
她发现自己在雍州之地的所有神庙中，竟然都已经换上了流丹白檀的梁柱，庙中更是燃上了数之不尽的沉水香。
“当年理国将天下所有可为梁柱的流丹白檀尽数用于金銮殿和东宫之内，之后宣朝覆灭，新帝为表廉政将所有流丹白檀付之一炬，自那之后天下再无可为梁柱的流丹白檀。莫说他只是小小州牧，即便他是一国之主，也绝不可能做到这点。”
季雪庭不由说道，说话时，发觉天衢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变得非常用力。
绿云娘娘此时看着他，也不由惨笑出声。
“是啊，这确实不可能，因为那个人所用之物，根本就不是流丹白檀，而是幽岭鬼木。”
听到这里，季雪庭一怔，随即了然。
接下来，按照绿云娘娘所说，这便是一个极蠢之人做出来的极蠢之事。
倒也难怪绿云娘娘会说她沦落至此，实在可笑可悲至极。
原来，为了子嗣后代，州牧此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为娘娘庙寻求流丹白檀，这个愚蠢的凡人受人蛊惑，竟然派人深入了幽岭之中。
接着，他派出去的人竟然还十分“恰好”地找到了一片流丹白檀的树林。
其中随便一棵都可以用作梁柱。
这些木材一被发现，州牧顿时大喜，只道此乃天赐，却根本不曾想到，那些流丹白檀不过是幻术而已。
“若是我猜得没错，那蛊惑州牧的人应当自称九华真人，而那行使诡计的妖魔，被称作无目鬼。”
绿云娘娘冲着季雪庭微微躬身。
“果然，能以这等微末修为做四方巡查神使，季仙君确实别有所长。没错，自始至终这州牧砍伐的就不是流丹白檀，他将幽岭之中的鬼木砍伐出来并且用在了我的庙里，直接让那妖邪附着在我的神力之上，在雍州作祟无数。而他的那个孩子更是被人以邪术修改了天命，强行添加在他的命数之中。这州牧虽十分可恶，但是他身上有之前百世苦修积攒下来的滔天福泽，他本应安享一生荣华富贵，将这等福泽消耗殆尽才是天理。可是自从他命数中多了这个孩子，他所有的福泽都彻底断绝，只会家破人亡，魂飞魄散。然而，我当时掐算一番，发觉他之所以会遭逢此等劫难，因果竟落在了我为了贪求香火而提出的无理要求之上。”
绿云娘娘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季雪庭有些茫然，不知道面前女人为何如此难堪痛苦，反倒是他身后的鲁仁听到此处，心中却十分明了。
像这种百世福泽落于一世之人，一旦未能达成所愿，其干系便十分重大了。按照常理，犯下这等错误的绿云娘娘，必然要被罚惨重。
然而百年前，鲁仁还在通明殿中，却从未听过绿云娘娘被罚之事，想来她是……
“我不敢告知他人，只想将此事尽快弥补过去。”绿云娘娘闭了闭眼睛，然后才声音微弱地说起过去之事，“我真身显灵下凡，想要自己亲手料理此事，以免被人发觉我出的纰漏。可是，当我抵达雍州之时，才发现这座宅邸，已成鬼域，那以邪法逆天改命入了人世的鬼子，被其生父一遍遍杀死，却又因为命数限制不入轮回，只能一遍遍重生回到此处，即便那人已死，这以邪术修改的天命却依旧继续了下去。日复一日，鬼子怨气滔天，甚至还想危害凡人。我为了避免凡人受害，只能强行将整座鬼宅藏于六道之外，与人世隔离。偏偏就在我神力虚空之际，无目鬼出现了，它，它……”绿云娘娘的声音不知为何忽然卡了一下，然后那声音渐渐变得尖锐，“无目鬼害我，它害死我了，我要杀了它，我要杀了它啊啊啊啊——”
一说起无目鬼，原本几乎都要完全冷静下来的绿云娘娘瞬间又激动了起来。
季雪庭指尖一颤，凝神法诀凝在指尖，正要打出去，天衢却忽然捏了捏他的掌心，季雪庭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而天衢借此机会，忽然开口问道：“无目鬼对你做了什么？”
“它……它……啊啊啊啊……它把我炼成了法器啊啊啊……它让我被困于此，日复一日地为它运行那等邪术……”
听到这里，季雪庭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他倒是反应过来为何天衢要在绿云娘娘受了刺激神志不清的时候问出这句话，毕竟被炼成法器这等惨事一旦泄露出去，就意味着绿云娘娘恐怕此生再难回天庭。
而在清醒之时，绿云娘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实话。
“它害我啊！”
在绿云娘娘的尖叫声中，昔日的神女忽然一把撕开了自己身上看似跟往昔无异的仙袍，露出了自己只剩下森然白骨的脖颈。
季雪庭目光微凝，一眼便看到了那镶嵌于嶙峋白骨之上的木珠。
是魂楔！
就跟之前那一支木簪一样，这一枚魂楔被雕成了十分难看的莲花珠，甚至若是那木珠不是被串在一串多宝之间做了一串珠串，季雪庭都很难看出，那竟然会是一颗木珠。
它看上去更像是被人随手丢在路边的小木疙瘩才对。
可此时此刻，这一颗木珠却被砗磲，珍珠，珊瑚，宝石等珍宝簇拥着，化作了一串致命的枷锁，死死地嵌在了神女的喉间。
她每说话一次，那珠串就往她喉间勒得更紧一些，鲜血涟涟而下，没入了神女的骷髅身躯之中。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季雪庭垂下眼眸，平静地凝视着面前凄惨的场景。
而绿云娘娘的哭号已经与之前妖邪模样时的十分相近了。
“我明明是为了救人啊！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不来救我呜呜呜……我明明叫他来救我了……他说了他会来救我的……他说了，他会逃回去，叫天庭的人来救我的啊啊啊……可是他没来。呵呵，他就这样，让这东西嵌于我的体内，日复一日，以邪气侵蚀我，让我变成了这副模样……这么多年了，没有人救我，只有我的孩子们陪着我，守着我呜呜呜……可是我是要杀了它们的啊，不，不对，它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它们不是！”
绿云娘娘大哭出声。
“我竟然变成了一个妖邪的法器，一具肉身法器！”
感应到了绿云娘娘的痛苦，很快，门外的怪物们也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号啕大哭起来。
一时之间，门里门外，哭声震天。
偏偏就在这无比凄凉的哭喊中，季雪庭还是那么心平气和地开口问了一句。
“敢问绿云娘娘，您说您求助了一位好友，那么，那位见死不救的好友究竟是谁呢？想来那应当也是一位仙君吧？”
“是——”
绿云娘娘在疯癫中开口正要答话，可就在此时，一道猩红的影子忽然迅捷无比地蹿入屋中。
那影子一进房间便因为绿云娘娘在尚且清醒之时布下的阵法而血肉褪净，它每前进一步，身上便多了一寸白骨。
又因为它速度太快，落在他人眼中，就像是这怪物一入屋内，便化为了一团细细小小的骨架子一般。
可即便是骨架子，有的时候也可以坏人大事的。
在看见那怪物的一瞬间，季雪庭立刻便反应了过来。他持剑猛然向前，想要拦下那道小小的身影，念蛇更是齐齐涌出，拦在了它的面前。然而，那些蛇影却从骸骨的缝隙中滑了过去。
凌苍剑的剑尖削去了骸骨的半截身体，但后者却展开双臂，只用半截身体就到了绿云娘娘的面前。
“喀——”
怪物细瘦的白骨双爪直接探向了绿云娘娘的胸口。
然后刺破了她胸中一团盘旋不定的绿雾。
绿雾一戳即散，化作了漫天绿影，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瞬间炸开。
“阿雪！”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短短一瞬间，季雪庭只看到自己面前忽然探出一道身影，然后将他猛然护在了身下。
这般又过了片刻，才觉得周遭狂乱的气息渐渐消散。
季雪庭慢慢起身，这才见到地上散落了许多蛇影，之前凝实的蛇身都淡了，如今见着季雪庭，各自虚弱地摆了摆尾巴，这才慢慢没入影中。
“你不必如此。”
季雪庭一怔之后，才对着天衢说道。方才正是他拼了命地将季雪庭护在了身下，虽然现下看上去男人并无大碍，但季雪庭回忆起方才场景，心中竟然又有点细微的怪异之感。
但那又不像是之前那种隐痛，而是一种连季雪庭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愫。
“我本就应该护着你的。”
天衢垂下眼眸，淡淡地说道。
此时他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与季雪庭面对面地站着。犹豫了片刻之后，天衢迟疑地伸出手，慢慢地钩住了季雪庭的手指。
其实此时婴鬼早已不再哭泣，自然也不会再引动天衢体内的注生之物生出异动。天衢与季雪庭本来并不用再手牵手互渡灵力，可如今天衢却像是忘了这点一般，脸颊微红地伸手，依照着之前那般，继续握住了季雪庭的手。而季雪庭明明知道这点，回想起方才天衢的举动，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任由天衢去了。
“鲁仙君你可还好？”
他转过视线，很快就在房间一角找到了鲁仁。
“我，我，我还行。”鲁仁过了好久才十分狼狈地爬起来，跟毫发无伤的季雪庭与天衢比起来，鲁仁当真是凄惨到了极点。一身仙袍都被炸得稀烂，几乎都说得上是衣不蔽体了，发髻也早就散乱了，满脸都是灰尘。
“反正还活着。”鲁仁喃喃道，然后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了一根玉笔，他定睛往那玉笔身上望去，声音渐渐哽咽，“就是我的护身法器，可能，修不好了。”
季雪庭往他手中一瞥，也叹了一口气。
“能够护着你从仙魂爆破中逃出一条命，这法器已经物尽其用了。”
说完，季雪庭再去看地上那摊被包裹在仙袍之中的森森白骨，眸色沉了下去。
方才还在这里强撑出端庄模样与他们说话的绿云娘娘，如今剩下的也只有这一小把断骨了。刚才那怪物袭来，竟然连季雪庭与天衢联手都未能拦下。而绿云娘娘本就是强弩之末，被无目鬼炼成了法器不说，多年来更是因为被邪气浸染，虚弱到了极点。如今被那怪物以不知名的方式袭击，竟然就这么仙魂爆破，直接就神魂俱灭了。
至于那袭击绿云娘娘的怪物，更是不可能生还。在一击之后，连骨头渣子都没有剩下。
“呵，这扫尾倒是干净得很。”
季雪庭声调有些冰冷。
他慢慢走上前，以剑鞘拨开了绿云娘娘的碎骨。
之前禁锢着她的串珠，其余珍宝早已碎裂，唯独那颗丑陋的木珠安然无恙，如今正静静地躺在碎骨之中。
“季仙君，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绿云娘娘她，她就这么死了？”
鲁仁拢着衣领，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来，看着这凄惨的尸骨，惊骇地问道。
事情确实发生得太快了一些，半蹲在尸骨旁边，季雪庭也只能苦笑。
“是的，她死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她差点说出了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自然就被灭口了。”

第88章
听到季雪庭的话，鲁仁当即开口。
“灭口？怎么可能……绿云娘娘可不是普通人，她可是一位神女，一位上神，谁有这个胆子，去灭一位上神的口？谁又能做到？不，不对，这一定是妖魔的诡计，那个妖魔一定是伪装成了绿云娘娘的样子，她在胡言乱语！”
大概是因为如今发生的事情太过于离奇，鲁仁目光呆滞，额上满是冷汗。没有人理会他，他便一直在自言自语，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一般。
“对，一定是妖魔，绿云娘娘怎么可能会化为妖魔法器？明明不久之前，我在天庭通明殿当值之时，曾亲眼见到过她，她在莲座之上好好的呢，哈，哈哈。”
鲁仁啰里八唆喃喃自语了一大堆，可季雪庭只是十分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便叫鲁仁彻底噤声了。
“敢问鲁仙友，你可确定，天庭中的那一位绿云娘娘便是真的娘娘，而如今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却是假的？！”
鲁仁本应该立刻点头称是，但不知为何，他忽然回想起方才绿云娘娘同他们说话时的神态，无论多么狼狈，那神女风范却始终不减。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好几次去绿云殿送文件时窥见的绿云娘娘。
他见到的绿云娘娘总是很沉默，无论什么人与她说话，她的反应都是冷静平淡的，而若是无人在她面前，她便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端坐于莲座之上，宛若……
宛若一具傀儡。
就像是青州瀛山上那些让鲁仁吃够了苦头的人偶。
鲁仁的背后也开始冒冷汗了。
那样的一位绿云娘娘，真的是活生生的真人？
鲁仁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根本就没有办法给出确定的答案。好在此时此刻，季雪庭也并没有与他过多地纠结此事。
“还有一事颇为有趣。”季雪庭看着绿云娘娘的骸骨，又开口说了一句。
但此时他说话的对象并不是鲁仁，而是天衢了。
“那位幕后黑手有能力在我们两人的眼皮子底下将这位绿云娘娘一击必杀，可是他却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季雪庭以剑尖挑起那颗丑陋的木珠，慢条斯理地将它放于帕子上，再隔着手帕藏入怀中。
“你说，究竟是因为无目鬼的魂楔对于他来说，远不及绿云娘娘的那位‘友人’是谁重要，还是说，他还有什么后招等着我们呢？”
季雪庭凉凉地说道。
天衢望着季雪庭，应了一声：“自然是后者。”
季雪庭微微一笑，正待开口，地面却忽然微微一晃。
紧接着，整座房子就变了，它仿佛变成了一个周岁娃娃的玩具，如今正被人握在手中疯狂摇晃。
一瞬间，季雪庭、鲁仁还有天衢三人都被转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险些跟房间中那些陈设摆件一般，四下飞散被撞得稀碎。
季雪庭在半空中掐了一个指诀，勉强稳住身形，遭逢变故，他面色不变，只是看着颤抖不已的正房，叹了一口气。
“差点忘了，这座宅邸之前是以绿云娘娘的仙力作为基础运行的，如今绿云娘娘一死，这鬼宅自然也撑不了多久了。线索也没法找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说话间，三人的身形早已飞快地掠向屋外。
凌苍剑当先，率先破开了大门。
伴随着木梁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季雪庭、天衢还有鲁仁利剑一般从房中疾驰而出。到了院中，再看周围，发觉他们之前在房中不过耽搁了片刻，出门时屋外已是天翻地覆。
整座鬼宅的崩塌远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得多。
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已经化为一片废墟，阵法破碎卷起了凌厉的风，风中满是砖石瓦砾的残骸，原本花木扶疏的小路，如今是一片混杂着各种各样砖石碎片，怪物尸体和花木残枝败叶的旋涡。
空间早已错位，明明应该是位于地上的走廊，如今却莫名其妙挂在了空中。
死气沉沉的花园水景，则斜斜立于季雪庭身侧，湖面宛若瀑布，冲刷着早已倾斜的石板路，时不时还有几条只剩下白骨的死鱼从中跳出，在地上落下不少小小白白的蝇蛆。
甚至连天空都变得格外不对劲。季雪庭抬头望向自己上方，并不意外地发现原本以阵法模拟出来的天空，如今正渐渐显示出自己的真实模样。
那是一片令人作呕的奇异之景：像是无数的动物，植物还有人类的尸骸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共同倾倒在一口大锅中，然后煮到相互融化，难以分离。季雪庭不过一瞥，就见到半空中无数怪物开始朝着他伸出手来，咧开的口中露出了虫子的口器或者是别的某些东西。这些破碎的丑陋肉块相互混合，相互吞噬，最后却化身为无数根湿润漆黑的肉柱，在半空中不断地狂舞。
甚至有一些细长的，类似于触手的东西，从那片混沌的肉海之中慢慢探伸出来，触须散开，紧紧地粘在小院上方一道半透明的穹顶表面。
然而，原本可以保护好这座小院的穹顶，如今早已遍布裂痕，即将支离破碎。即便是凡人来看，都看得出来，它根本撑不了多久了。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鲁仁抬头看着天空，被自己眼前所见吓得说话都快结巴了。
“跟上！鲁仙君，出去要紧！”
季雪庭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此时此刻，他正紧紧地攀着天衢的袖子朝着某处艰难前行。
漫天罡风之中，天衢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半人半蛇的模样。
念蛇互相纠缠，拧成了一条巨大的蛇影。以往无坚不摧的蛇影，如今在这片混乱之中却只能艰难前行。
不过也幸好身侧还有天衢。毕竟若是没有他在一旁指引方向，一旦在此迷失方向，他们三人都将彻彻底底永远困在此处。
“季仙君，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鲁仁抓着季雪庭袖口，面色惨白。
季雪庭见他还是如此惊慌，只得开口解释道：“之前绿云娘娘亲口承认了，为了将鬼宅与凡世分开，只能设法将整座宅邸都藏匿于六道之外。鲁仙君，你应该知道的，所谓的六道之外就意味着一个地方。”
听到这里，鲁仁终于反应了过来。
“大虚？！我们现在竟然是在大虚之中！”
鲁仁现在看上去仿佛快要晕厥过去。
季雪庭如今也没有了和声细语的心情，只是淡淡说道：“鲁仙君少安毋躁。在进入这座鬼宅之时，鬼宅尚在人间，当时天衢上仙放出了大量念蛇探查周围情况。但随着时辰变化，鬼宅自然而然滑入了大虚之中，当时天衢上仙的念蛇便留在了现世。也亏得如此，如今在道路已经彻底扭曲的情况下，天衢上仙可以凭借着与现世中念蛇的心魂关联，带我们找到正确的道路，回归人世。”
这样一解释之后，鲁仁看上去总算没有那么恐惧了。
他认真埋头赶路，季雪庭也松了一口气，他紧跟在天衢身后，持剑时不时地将身侧因为阵法崩落而飞驰翻滚的废墟残骸拍在一边。
随着时间流逝，整座宅邸中情况愈发混乱，方位，时间，各自变幻不休，宛若天地将倾，混沌难辨。
找出路的过程中，季雪庭与天衢竟然还遇见了许许多多血肉模糊，身形瘦小的怪物。
显然，藏身于宅邸之中并且曾经袭击过他们的怪物，数量其实远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最开始，在看到那些骨瘦如柴，大小如猫的小怪物时，就连季雪庭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毕竟以如今情况，他们实在没有余力再去与这种小东西相斗。可让人意外的是，就在不久之前对他们还那般凶残的小怪物，如今对废墟中的三人却宛若无睹。它们甚至都没有遵循本能去攻击三人，而是接二连三，疯狂地朝着某一处狂奔而去。
婴鬼的哭号夹杂在愈发猛烈的风之中，听上去颇为刺耳。
季雪庭犹豫了一下，伸手紧紧握住了天衢的手。
“这些怪物都在往正屋的方向走。”
天衢的蛇瞳掠过那些与他们走在了方向截然相反的道路上的怪物。
他冰冷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反握住了季雪庭的手。
“为什么？那里不是最开始崩落的吗？它们现在不想着赶紧往宅邸外逃跑，反而要往正屋走是干什么？找死吗？”
鲁仁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开口问。
天衢的目光在那些丑陋的怪物身上停了停，然后他抬起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自己的腹部。
又走了好一段路之后，天衢才闷闷地在狂风呼啸中丢下了一句话：“也许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绿云娘娘也是他们的母亲吧。”
……
三人继续前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非常地缓慢，又像是快得惊人。让人感到神魂浑浊，难以喘息的尖叫声渐渐盖过了凌厉的风声。
季雪庭再次抬头望向天空，那些恶心扭曲的肉团所形成的触手已经快要撕开穹顶，直接探到宅邸内部了。那些尖锐刺耳的声音，也正是从它们身上发散出来的。
这就是混沌吗？
只不过稍稍凝神听了一小会儿那声音，季雪庭便觉得自己胸口沉闷，整个人恶心至极。
难怪按照典籍所记，一旦碰触混沌并且被它们卷入其中的话，即便是仙君之尊，也将会彻头彻尾地失去理智，化身为邪魔。

第89章
在混沌的威胁下，这座宅邸大得仿佛一座迷宫，仿佛三人永远都找不到出口。
而就在季雪庭都觉得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耳边突然传来了天衢仙君清冷的声音。
“到了……”
白发仙君如今脸色也有些苍白，他忽然放慢了脚步，抬起手指向了前方的门框，示意季雪庭去看。
那是一座垂花门，此时此刻周遭的一切都已扭曲变换，唯独那一座垂花门却岿然不动，静静地屹立在那里。
一点微光从门后传来，门后依稀是他们进来时的模样。
“走！”
季雪庭应了一句。
凌苍剑跃起，变得比之前更加敏捷迅速，直接将所有拦在季雪庭面前的怪物，还有那些不应该出现的砖块，雕塑，破碎的家具碎片……尽数斩断切碎，清出了一条笔直通往宅邸之外的道路。
“鲁仙友，你先走！”
季雪庭喊了一声，应他所说，三人中仙力最弱的鲁仁率先向前，直直地扑向了门外，紧随其后的则是季雪庭还有天衢。
毕竟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正手握着手，也只能一起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季雪庭忽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哭泣。
他循声往旁边一瞥，正看到一团红白相间，面容狰狞的小东西，正伏趴在地上，一边哇哇尖叫，一边挥舞着双臂，想要朝着某个方向爬去。
那也是一只婴鬼。
季雪庭甚至还在它身上看到了凌苍剑的剑痕。
被凌苍剑削过的小怪物大半个身体都没有了，血肉模糊的皮肉下面露出了细小脆弱的白骨，可即便是这样，这只怪物依然艰难地挣扎着，想要前往早已死去的绿云娘娘的身边。只可惜它如今实在是太过于虚弱，根本就没有办法自行脱离压在它身上的假山石。
季雪庭这等无血无泪无情之人，面对这样的场景，本应没有一丝动容才对。
偏偏他就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心念催动之下，凌苍剑在半空之中跃起，直直地朝着那只小怪物掠了过去。
“阿雪？”
察觉到季雪庭的动作，天衢也不由停下了脚步。
“哇哇哇……”
那小怪物眼看着凌苍剑前来，猛然间发出了凄厉的号哭。
然后，凌苍剑就将压在它身上的那块假山石挑了起来。
哭声戛然而止。
小怪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嚎，从原先所在的凹陷处爬了出来。
那张丑陋的面孔转过来，似乎是往季雪庭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它猛然跳起，在凌苍剑的剑鞘上重重地舔了一口，接着便欢呼雀跃地朝着宅邸深处跑了过去。
就在小怪物碰触到剑鞘的那一瞬间，季雪庭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是因为刚才凌苍剑的剑鞘碰触到了那只小怪物的皮肉吗？某些奇异的情绪顺着剑心不断地流淌进他的神魂之中。
那是……小怪物的记忆？
季雪庭看见了一些片段。
大概是因为，记忆来自于一只弱小且邪气极重的怪物。
他只能看到一些非常凌乱的记忆。被阵法困于鬼宅之中的那些孩子，它们日复一日，饱含着怨气在院落中不断徘徊。然而，以凌厉手段镇压它们，并且将它们拘禁在这里的绿云娘娘，却会在每个晚上，待在那间怪物们永远都无法进入的正房之中，为它们唱起温柔而甜美的摇篮曲。
每到这个时候，整座宅邸中无数丑陋而污秽的婴鬼都会停下动作，聚集在正屋之外的院落，贪婪地聆听着那个女人温柔的歌声。
在季雪庭无意间捕捉到的这段记忆之中，季雪庭甚至有种感觉：这些孩子也许在很早之前，在听到绿云娘娘特意为它们唱起的摇篮曲的那一瞬间，便已经放下了心中的怨恨。
它们原本是可以脱离这些怨恨，再入轮回的，只是……
忽然间，一道消瘦的人影出现在了婴鬼的记忆之中。
那个男人的背影甚至让季雪庭都感到了熟悉。
而即便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季雪庭心中也不由腾起了一股厌恶之情。
男人背对着婴鬼，无声无息地站在院落之中。
然后他抬起手，捏了一个法诀，黑暗的气息如同蠕虫一般四散，然后没入每一个婴鬼的心中，最后将它们一点一点异化为更加可怕的怪物。
那是谁……
那是无目鬼？
季雪庭不由自主地凝住自己的神魂，企图看清楚那道模糊的身影。可就在这个时候，那道身影仿佛有所察觉，他猛然转身，然后直直地望向了季雪庭。
“季仙君，你看得可还尽兴？”
那是一张……戴着喜福神面具的脸。
糟糕！
季雪庭猛然回神，立刻便意识到其中有诈。
来不及多想，季雪庭在睁开双眼之前便已经持剑向前，方才还只是出现在小怪物记忆之中的细长人影，如今正虚虚飘在风中，朝着季雪庭袭来。
那张可憎的面具正冲着季雪庭笑着，让季雪庭立刻想起来，当初在青州之时九华真人对季雪庭还有天衢的嘲弄。
凌苍剑很快，但九华真人早有准备，他毫不犹豫地牺牲了自己的肩膀，任由凌苍剑削掉了自己的左手，而他的右手却倏然拉长，化为了钩爪直接刺向季雪庭的胸口。
眼看着季雪庭避之不及，即将被那九华掏出胸口灵物……九华的身体却忽然顿住了。
一只手从他的胸口直接探伸出来，惨白的指尖上还捏着一团跳动不休的湿润肉块。
“不，不愧是……天衢上仙。”
九华真人的面具上还带着笑，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心脏，喃喃开口道。
“我早就说了吧，有些反派的套路很无趣的，搞来搞去也就是那老三样。”
季雪庭立于罡风之中，满头长发飘散于身后，他微微偏头，似乎很开心一般冲着天衢说道，声音中竟然透着一抹淡淡的娇软。
“你早就知道了。”
九华咳出一口血，盯着面前之人说道。
季雪庭自然没有回应他。
在正屋中看到木珠的那一刻，季雪庭其实就已经有所预感，因此与天衢直接达成了共识——一旦有敌来犯便相互配合。为此，天衢甚至不惜牺牲形象，明明早就已经知道鬼宅出口在哪，依旧要在罡风中徘徊许久，为的就是引人出手。
“真是意外之喜，我本来还担心来的人是无目鬼，没想到来的刚好便是我想杀的。”
季雪庭又笑了笑，这一次他的笑容愈发甜美。
“唰——”
下一刻，凌苍剑也直接钉入了九华真人的眉心。
喜福神的面具上发出咔嚓一声，从中裂成了两半，眼看着便要从九华真人的脸上掉落。一小截白皙平滑的皮肤从面具中露出，季雪庭一眼望去，不由脸色微凝。
九华口中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喝。
那具身体一下子就变得柔软，干瘪，疏松。
就像是被人扎了口子的羊皮酒袋，萎缩了下去。紧接着，一小团血肉模糊的肉块直接从“九华真人”的体内破胸而出，化作一道红光便要逃跑。
天衢冷笑一声，蛇影骤起。
铺天盖地的念蛇眼看着就要将那一小团肉块拦在黑鳞之下，九华身体里逃出去的东西却忽然开口，发出了一声口哨似的声音。
“唔啊……”
念蛇忽然间尽数消散，而天衢猛然间发出一声惨痛尖叫，整个人瞬间化作了蛇身。
一切都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
等到季雪庭持剑一把扶住天衢之时，红光已经不见。
该死——
季雪庭暗骂，再抬眼看着天空，大虚几乎都已经贴到了他们头顶，而混沌更是已经破开了阵法屏障，眼看着就要蠕动而来。
季雪庭一咬牙，朝着宅邸那已经渐渐开始崩落的大门狂奔而去，在最后关头一跃而起，在门廊崩塌的最后一瞬抱着天衢跳了出去。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狂风砂石拍打着季雪庭的背脊，季雪庭跪倒在地，胳膊却还搂着天衢，后者此时面如金纸，身体颤抖不已。
蛇身，人身，在季雪庭怀中来回变换，一双银瞳中泪光涟涟，仿佛已经快要失去神志。
“天衢上仙，你怎么样？”
季雪庭打量着天衢，刚开口询问对方，就感觉到粗壮、冰凉的蛇尾缠在了他的腰间。
“咝咝……”
天衢眼神空洞，兽态尽数显露，但偶尔却会展露出人颜，强忍着肉眼可见的痛苦，咬着牙同季雪庭道：“把我锁起来，阿雪，快……我，我快要疯了……”
是对天衢做了什么神魂方面的攻击么？
季雪庭回想起九华真人逃跑前发出的那一声呼哨，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回首再望，他们早已回到凡尘，之前的鬼宅早已消失不见，原先的荒郊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看上去颇为诡异。
“季仙官！天衢上仙怎么了？！”
先行一步回来的鲁仁慌慌张张凑上前来，刚要靠近，便被面前眼泛红光的念蛇吓得停下了脚步。
而季雪庭根本无暇顾及鲁仁还有那些闹事的念蛇，因为只来得及交代鲁仁在此静候凡人修士处理鬼宅后续事项，他便已经身体一轻，被一道巨大蛇影含在口中，蜿蜒地滑入了连阳城外层层叠叠的山峦之中。
也许是因为混沌中还有一丝微弱的清明，天衢含着季雪庭径直来到了一个“老地方”。
还是之前那个山洞，还是熟悉的层层禁制。
蛇影渐渐幻化作人形，季雪庭被放到了地上。
“天——”
他支着胳膊刚要起身，却又被一道冰凉的身影重重地压了下去。
“呼……阿雪……”
天衢怔怔地看着季雪庭，眼神无比痛苦挣扎。
“玉皇钟……”
冷汗顺着他的发丝一滴一滴落下，他含糊地冲着季雪庭说道。
“锁住我，阿雪，快点。不然我一定会把你吸干的。”
“吸干？”
季雪庭反问一句，可就这么短短一瞬间，天衢又失去了清明，变成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季雪庭躺在地上，神念一动，一道锁链已经直直捆住了天衢脖颈。
察觉到自己神魂受制，天衢脸上这才显现出一缕淡淡的放松。季雪庭也不由松了一口气，却没想下一秒，缠在他腰间的蛇尾就倏然收紧，而天衢仙君更是猛然低头，重重地咬向了季雪庭肩头。
“唔。”
季雪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但他出声之后立即就后悔了，因为很明显那一声闷哼让天衢更加兴奋了。
“好痛。”
明明咬人的是天衢，可声音中含上了呜咽的也是他。
“我好痛阿雪……救救我……咝咝……”
被天衢咬过的地方泛起了微微麻痒，季雪庭侧过头一瞥，只见对方正痴迷地用蛇芯舔舐着他肩头渗出的血液。
季雪庭神色不变，借着天衢出神的机会，以单手慢慢地褪去了天衢的衣衫。
而看到天衢如今情况，季雪庭不由瞳孔微缩。
天衢的腹部已经膨胀了起来。
即便隔着薄薄的皮肉，季雪庭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腹中的注生之物已经处于一种病态的活跃状态。
……它即将破体而出。
可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季雪庭与那东西原本就有着莫名的联系，如今随着注生之物的活跃，他与它之间的感应忽然间变得愈发强烈。
不够。
还不够成熟。
需要更多……
更多的灵力与血肉。
难怪天衢如此强烈地要求季雪庭将他困住。季雪庭瞬间了然。大概也是察觉到自己即将破体而出，尚未完全成熟的它本能地开始贪婪地吸收起天衢的血肉灵力，天衢这样的上仙竟然被吸得露出了嶙峋骨骼……
不能这样下去了。
季雪庭连忙抬手，往天衢体内输入灵力。
天衢立刻露出了迷醉的表情，蛇瞳缩成了细细两道，贪婪地凝视着季雪庭。
“阿雪，不够。”
他喃喃道，慢慢地凑上来，细长分叉的蛇芯沿着季雪庭的唇角舔舐着，汲取着内里的津液。
季雪庭也回看着天衢。
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张开嘴唇，任由天衢将舌头滑入自己的口腔之中。
“呜呜……我好难受……阿雪啊……不够……”
黑色的鳞身在不断收缩，然后摩擦着季雪庭。
接触到微凉的山石，季雪庭打了一个激灵。
自己的衣衫是什么时候褪去的？季雪庭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印象。当然，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那件防御力极高的乌金羽衣如今已经变回了原本模样，自行游走到了一边。
“阿雪……”
天衢的声音又含糊了一些，短短片刻，上仙的身体似乎又干瘪了一些。
他现在看上去愈发像是妖魔，蛇瞳，嶙峋的骨骼，还有粗长的蛇尾，然而越是这样，他那张脸就越是显现出一种妖艳的邪魅来，这一点倒是与他仙官的身份格格不入。
是啊，似乎从见到他的第一瞬间，季雪庭就觉得，天衢似乎并不适合身处天庭，他更适合……
更适合变成什么呢？
在某个瞬间，季雪庭脑海中忽然飘过了一道陌生的身影，那是在青州瀛山，自己与灵物同调的时候看到的画面。
在无比久远的过去，早已不为人知的神灵相互争吵，在那个画面中，也有一位人身蛇尾的古神远离人群，以妖艳森然的模样冷漠地凝视着其他人。
那位神灵似乎与天衢有着某种奇异的相似之处。
天衢便是……祂的后代吗？
就在此时，某个部位传来的试探性碰触让季雪庭从深思中回了神。
天衢已经绷到近乎崩溃，季雪庭嘴唇生疼，后知后觉地发现若是自己不做点什么，可能真的要沦落到“被吸干”的下场。
白发仙君腹中的注生之物为了能够生存，几乎要把天衢当作炉鼎彻底榨取干净了。而天衢与季雪庭既已经行过双修一次，在浑浑噩噩中，自然而然地便想要再来一遍。
而季雪庭眼看着天衢如此状况，也只能苦笑一声，抬手一把握住了天衢脖颈间的锁链，将那妖魔一般的仙君拖到了自己怀中。
……
七日后——
山洞门口。
鲁仁蹲在一块大石头前，闷闷地看着被禁制层层封闭的洞口发呆。
天庭第一书吏如今面有菜色，神色惨淡。
然后哀怨地叹气。
“小青公子，我听着今天这洞穴里似乎没别的动静了。指不定他们今天能出来呢。”
他对着自己手中的魂瓶痛苦地说道。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魂瓶中的吴青没有什么波澜地回应道。
就这么一句话，鲁仁险些落下泪来。
“这可怎么办啊？他们该不会等到血月过后才出来吧？那个时候，我都已经死了呜呜呜呜。”
吴青干巴巴地安慰道：“那应该不至于吧，毕竟这才七天呢，我都已经把第三枚魂楔的地址算出来了，只要他们能出来，应该还是赶得上的……应该吧。”
听到最后三个字，鲁仁热泪盈眶，眼看着真的要流泪了，已经封闭了七天的洞口忽然发出一声轰鸣。
禁制破了。

第90章
季雪庭听到了山洞禁制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身侧那人小心翼翼放下他，转身离开的动静。
一缕天光久违地射入洞穴之中，明明那么微弱，却让如今的他感到了有些刺眼。
季雪庭想要转过头好避开那一缕光线，可长时间激烈的运动早已让他的身体抵达了极限。
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的身体泛起沉重的酸麻。
明明已经被那个人精心地清理过一遍，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依旧存在——他本应是迟钝的，感知缓慢的存在，但现在他身体里有些东西似乎被激活了。
他开始变得格外敏感，他甚至觉得自己依旧可以闻到白发仙君残留在自己身上的那种气味。在过去的这七天里，那种气味一直萦绕在他身边，提醒着季雪庭，天衢的真身是多么可怕的怪物。
他的骨头，肌肉，神经，仿佛都浸泡在了那条庞然大物所产出的浓稠黏液之中。季雪庭从未像过去这几天那样后悔于自己这具灵物寄身的完美。被自己称作老头子的人是如此不厌其烦地为一具灵偶构造出了属于正常人的一切器官，也让季雪庭得以以一具灵偶的身体继续体验着这世间的一切。
而且他远比真正的人类更加……坚韧。
这就意味着，他甚至不可能以昏厥来逃避这七天里发生的一切。
三千年来，即便是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季雪庭也没有经历过这种难言的状况。
每当季雪庭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的时候，那个看似疯癫又可怜巴巴的家伙又会以更加匪夷所思的方式挑战他的承受能力。
脑海中闪过了一些画面，季雪庭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蜷起了自己的身体。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没有必要再去回忆那些没有意义的片段。
季雪庭对自己说道，然后他调整着呼吸，好让自己的思绪不要总是围绕着过去七天的事情打转。
他想要叹息，但喉咙的疼痛让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皱起眉头。
喉咙的疼痛来自于……唔，不，不应该再想这个了。
季雪庭对自己说。
接着他慢慢抬眼，望向了自己怀中的那一颗珠子。
更确切地说，一枚蛋。
那是一枚看上去有点平平无奇的“蛋”，它的蛋壳是不透明的白色，透着一层温润的粉光，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被打磨成球，又被人放在手中把玩很久了似的。
只看外表，实在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枚不到拳头大小的东西，让他与天衢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中折腾了七天七夜之久。
季雪庭有些困难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搭在了蛋壳之上。
蛋是温热的。
看着指尖下的蛋，季雪庭眼神有些微妙。
它还在天衢腹中之时，季雪庭只觉得它与自己确实有某种联系，但也仅限于此。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保持着这种态度直到天衢与他将无目鬼解决掉，可它的诞生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说是难于启齿，如今的季雪庭再看它的时候，心情实在是复杂到了极点……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最终这枚蛋会是从自己体内产出的。
当时的一切都是那般混乱，即便是在最迷离、最荒诞的ying梦之中都不会有那样的剧情。季雪庭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任由天衢将那枚蛋注入自己体内的。再经由他们两人的共同孕育，这枚蛋终于平稳下来并且构建出了真正可以接触到外界的蛋壳。
然后，季雪庭以自己的身体诞下了它。
这是……他与天衢共同孕育出来的东西。
即便修行无情道已久，季雪庭如今再看它也觉得有些无措。
而在洞穴之外，鲁仁如今看着天衢，又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手足无措。
同行这么多天，鲁仁本以为自己早就知道该如何与这位疯疯癫癫行事诡异的天衢上仙相处了，也早就见够了他千变万化的奇怪模样。
然而今日鲁仁再也没有了这种自信。
天衢上仙仿佛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叫鲁仁不知所措的人。
白发的仙君依旧是苍白冷峻的模样，甚至身上依稀还残留着因为过度蛇化而留下来的蛇鳞，可是他的眼神、他的气息却全部都变了。他的眼神平静温和，明明没有在笑，可萦绕在他周身的气场却和煦得宛若春风——事实上，他踏出洞府禁制的最开始那一瞬，确实没有来得及收敛好外泄的仙气，于是他每踏出一步，地上便凭空生出了好几簇莲花。
花朵硕大如盆，朵朵精神娇艳，竞相开放，香气扑鼻。
甚至就连天衢上仙的容貌，也仿佛变得格外俊美了起来，再也不是之前阴森病态的模样。此时若是有个别的仙官在此见到天衢上仙，恐怕只会觉得这是西方极乐世界里那些平安喜乐性情温柔悲悯可亲的莲修中的一位，压根不可能认出来这便是天庭那位叫人胆战心惊的疯子。
“天衢上仙，季，季仙君他还好吗？”
鲁仁与天衢对视了一瞬，咽下一口唾液，干巴巴地问道。
天衢此时掌中正托着一朵莲花，之前出洞时，他便以指尖在自己另一只掌心割出了一道伤口，从中冒出来的却不是应该有的漆黑念蛇，而是一朵仙气氤氲的五色莲花。
那朵莲花一接触到阳光便立刻绽开，莲芯缓缓转动，与天地灵气互相交融，慢慢凝成了一小汪灵液。
天衢眼看着灵液渐渐注满，这才和颜悦色地转头来望着鲁仁，垂眸道：“他累得狠了，需要再休息一小会儿才能出来。”
说罢便端着莲花转身又步入洞穴。
鲁仁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洞中倒是被人以术法仔仔细细地清理过，并没有鲁仁以为的腥膻之气，不过嘛……还是有些痕迹能够看出来的。鲁仁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
在发现洞穴顶部竟然都有些端倪之后，他脸颊一红，连忙收回了视线不敢再乱看，当然也不敢再往细处想。
反而是他怀中魂瓶中的吴青忽然幽幽叹了一句：“七天啊。”
“嘘。”
鲁仁连忙握紧魂瓶，实在不想让吴青再开口说出什么。
此时的天衢倒是完全没有在意自己身后之人在想什么，他径直往洞穴最深处走去，然后在一朵巨大到可以将一整个人包裹起来的莲花旁停了下来。
层层叠叠的血色莲花瓣随着他的心念渐次展开，将莲台之上那个消瘦的人影完全地展现了出来。
“喝点水。”
天衢端着莲花凑到了季雪庭唇边，让他把灵液喝完了。
季雪庭如今全身酸痛难耐，自然不可能拒绝。再加上鲁仁就在一旁，他便也面色淡淡地坐起身来，就着天衢的手一口一口将那略微有些黏稠的灵液吞咽干净。
不过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心口又是一阵悸动，却是从天衢那边传来的情绪波动。
季雪庭一怔，有些奇怪地抬眼看了天衢一眼，实在不明白此人为何会在此时这般……这般……
他这厢还在奇怪，那厢天衢的耳垂却有些泛红。白发仙君有些僵硬地将自己的视线从季雪庭稍有红肿的嘴唇上移开，又念了一遍仙界基础清心咒，强行将自己脑海中的某些记忆清空，这才渐渐平息胸口不断涌起的情绪。
“阿雪，抱歉，这几天我有些——”
他小声地冲着季雪庭说道，话还没说完，就被季雪庭直接打断了。
“无事，本就是情况紧急事发突然。”
季雪庭道。
说罢，他也压下了心中那种叫他至今为止也想不明白的古怪情绪，将手边的蛋递给了天衢。
“我已经给它灌了许多灵力，我觉得它现在应该是需要你的了。”
那颗蛋一出现，鲁仁就不由睁大了眼睛。他之前只当自己完全没有看到天衢与季雪庭两人之间奇怪的互动，可此时此刻，蛋都出现了，他自然也难以再装平静。
“天衢上仙，季仙君，这是——”
与此同时响起来的还有吴青震惊的低呼：“你们竟然做到了如此地步，我本来还以为这只注生之物注定要夭折，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不仅保全了自身，还保全了它。”
魂瓶微颤，鲁仁光是握着它都能感觉到吴青此时此刻的激动。
“这样一来即便离开寄主，它也可慢慢修炼，吸取双方灵力养分再行孵化。毕竟，这是一颗蛋。哈哈，这是一颗蛋！”
“啊？孵，孵化？所以说这颗蛋，也是要孵的？”
鲁仁呆呆地问道。
吴青道：“若是我算得不错，它确实还需再后天孵化一段时间。不过既然已经离了寄主，还是要麻烦季仙君与天衢上仙交替贴身带着它并且为它灌注灵力，定期饲与精气血肉，想来过不了多久便可真的破壳而出了。”
那鲁仁听到这里，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吴青就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般，随后便替他解答道：“你不行，你腹中之物乃是胎虫，胎虫无智无灵，是不可能像天衢上仙腹中那物一般以先天灵智自寻生路的。你肚子里要是有蛋，只可能——”
“不用说了。”
鲁仁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赶紧说道。

第91章
吴青按照鲁仁的要求，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在对方手中的魂瓶里重新变得悄无声息。
山洞中无人说话，天衢对季雪庭的殷勤照顾，还有一颦一笑之间那种让人不可忽视的温柔欢愉就变得格外明显。
尤其是天衢本就疯癫，也从来都不是会顾及场面的人，得了这番滋润之后整个人都压抑不住周身气息，而季雪庭在这七天之后整个人体力不支，也顾不上调节气氛。
唯有鲁仁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就在这时，山洞外倒是远远传来了些许响动，拯救了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瞥的天庭第一书吏。
“哎呀，有人来了。”
鲁仁嘟囔了一句，连忙往一旁走了几步。
“我之前明明在这附近设置了禁制，怎么还有凡人靠近啊……”
其实本不用在意这种小事，可如今情况特殊，鲁仁也顾不上其他，就这么以指为笔，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圆，将响动之处的景象以术法投映过来。
只见山洞远处的灌木丛中竟然走出来了一批身穿统一制服的人，在术法之中，来人眉心微亮，竟然都是修行人士。
“咦，这里有人设下了禁制？”
在鲁仁以术法窥探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发现了鲁仁随手设下的禁制。
“是哪位高人设下的啊？要看看吗？”
其中有个年轻人嘀嘀咕咕的，在禁制旁边探头探脑了一番。
“小心点，别靠近。”
年轻人身边看着更老成一点的修者上前将年轻人拉开了。
“前些日子鬼宅被三位高人联手除去，这事引起了轰动。如今连阳城内来了不少高门前辈都想一探究竟，此地禁制说不定刚好便是其中一位设的，你切莫惊扰了人家。”
修者一脸严肃地冲着自己后辈说道。
“啊？什么前辈高人？鬼宅都已经灭了，事情都了了这些人倒是来了，这算什么前辈高人？”
年轻人满脸不在乎地说道。
“况且不过就是个叫人回避的禁制而已，这种禁制我都会设，师兄你就是太容易紧张了才会老得这么快。”
少年继续说道，结果险些挨了一拂尘。
“你这张嘴可真是……罢了，回去我便禀明掌门，叫你回去以后修一修闭口禅。别到时候仗着自己天资高便给门派惹出什么祸事来。”
听到这话，年轻人脸都皱了：“啊？师兄，我又说错了什么吗？之前鬼宅在这城里作祟了百年，这些修者不是连屁都没放一个——”
“你闭嘴！那鬼宅之事干系重大，哪里轮得到你这种小辈多嘴多舌？！况且，那灭除了鬼宅之人并非寻常修者，你不知道连一直清修的截云山都开了山门派人前来查探吗？倒是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截，截云山？等等，师兄，你莫不是诓我？截云山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开山门？截云山不是向来不会管这种凡俗小事吗？”
年轻人像是咬了舌头，瞬间就从之前的伶牙俐齿变得结结巴巴的了。
“呵，不然怎么说这件事情干系重大……”
……
截云山？
听到这里季雪庭不由皱眉。
“截云山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开山门？”
季雪庭喃喃自语道。
天衢如今一颗心几乎全部都放在了身侧之人身上，季雪庭眉头刚动，天衢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一双银瞳中瞬间便闪过了冷色。
“阿雪知道这截云山？这是什么门派？可是与你有仇？”
说话的同时，便看着几条油光水滑“珠圆玉润”的肥蛇慢吞吞地爬出来缠在天衢手腕之上，它们憨态可掬地冲着季雪庭晃了晃脑袋，仿佛就等着季雪庭一个点头便要去找那所谓截云山的麻烦。
鲁仁见此，顿时心惊胆战，刚要开口解释截云山可不是什么无名门派，它乃是在人间赫赫有名，甚至在天庭上都有记录的隐世宗门。虽说平日里甚少与凡间普通修者有联系，可是因其地位崇高，一旦有要事发生，还是要指望截云山打开山门，做出裁断。
这样一个宗门与凡间诸多修者命数相关，甚至天庭也有不少仙官在飞升之前都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让天衢仙君真的去灭了人家，鲁仁都不敢想接下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季雪庭摇了摇头：“不，我与截云山可没有仇，只不过与它有点渊源而已。”
说完季雪庭便想起自己被确定点了仙官需要飞升仙界的那几日，自己那位师兄以飞鹤传书送过来的留影球。
【热烈庆祝本门太师叔祖飞升仙界荣升仙官！】
截云山上老老少少无数白衣修者脚踏飞剑，在半空中时而旋转时而飞驰，以剑光在偌大蓝天中画出了格外显眼的一行大字。
而在那群人的最前面，则是师兄满面红光的硕大一张脸。
“雪庭啊，看得见吗？能看见吧？来来来，看看这个，截云山上下听到你即将飞升的消息，都觉得很光荣，很开心啊！我跟师父说了，说准备开山门请修仙界诸位同僚吃个饭，毕竟这三千年你在这世间行走，跟大家在一起也是个难得的缘分嘛，哈哈哈哈，不过师父说你觉得麻烦还是算了，我就只好以剑阵相送！这也算是师兄给你的一份心意，哈哈哈哈。”
头顶微秃还有些肚腩，穿得像个土财主一般的师兄展开双臂，身后剑阵瞬间又变了。
【祝季雪庭太师叔祖官运亨通，冠绝仙界！】
……
即便是现在，一想到留影球里的景象，季雪庭还是有种额角抽痛的感觉。
“……我师兄总觉得既然我们同出一门，那么我也算得上是截云山一员。”
季雪庭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十分平静地说道。
当然，他没有告诉洞穴中其他人，因为觉得师兄为人处世实在太过于难以言喻，他其实都已经几千年没跟师兄见过面，而且顺便还把师兄与他之间的通讯法阵也毁了。如今骤然听到截云山的人到了连阳城内，季雪庭甚至有点儿想要直接抛下这城中一切，当机立断迅速离开以免一个不小心跟师兄扯上联系。
不过大概是因为季雪庭面上神色平静，倒是并没有显现出他对截云山中人的回避。听到季雪庭的回答，魂瓶中吴青声音瞬间变得轻松了许多：“那可正好，季仙君既是与截云山有如此渊源，接下来倒是要简单许多，我之前便算出来，无目鬼的第三枚魂楔，刚好就在截云山中。”
“啊？”
季雪庭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师兄所在的截云山似乎确实就在连阳城外不远处的群山之中。
但想起来归想起来，吴青说的话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无目鬼它把自己的魂楔放在了修仙界道统正宗的截云山中？它不怕死吗？”
吴青的魂瓶颤了颤，仿佛是在点头：“我没算错，从方位来看，第三枚魂楔确实就在截云山中。”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之前我还担心截云山封闭山门外人不许进入的规矩，现在想来，这一枚魂楔应当是最好拿的了，之前耽误的这七天倒也不算什么了。”
他一说完，季雪庭便感觉到鲁仁的眼睛亮了亮，可怜这位书吏仙官腹中注生之物乃是胎虫，这些日子以来为此茶不思饭不想，想来已是担忧许久。
到了这时季雪庭竟然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问明取魂楔的时间应在明日晚上之后，便一如既往地点头应下了。
“正好，我如今身体颇为虚弱，恰好需要一夜休息。等到了明日，我便去截云山中把那一枚魂楔也取来吧。”
他对着吴青说道，目光掠过魂瓶，瞳色稍暗，沉思之中的他却并没有发现，听到“身体颇为虚弱”这句话时，他身边的天衢忽然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是一眼。
接着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红了耳尖。
……
夜里。
破庙中的山芙蓉上又多了三栋小楼。
季雪庭就像是之前说的那般，自顾自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调息，胸口的魂瓶却忽然动了起来。季雪庭一挑眉，随后挥手便将吴青放了出来。
少年站在季雪庭面前，垂着眼眸，沉默了许久才看向后者。
“明日便可取回第三枚魂楔了。”
吴青道。
季雪庭微微一笑，也回看向吴青：“是啊。麻烦你这般测算魂楔的位置了。”
吴青没吭声。
季雪庭也没有继续搭话。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然后季雪庭才听见吴青用非常非常沙哑的声音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
季雪庭问。
吴青的嘴角绷紧了。
“你碰到第一枚魂楔的时候，不是看到了许多往事吗？但是马上你都要拿到第三枚魂楔了，你却还没有告诉过我们，你在第二枚魂楔里看到了什么。”
总算听见了少年真正想问的话，季雪庭这才愉快地做恍然大悟状：“原来你想知道的是这个？怎么，你就这么好奇，你在无目鬼心目中的样子？唔，吃下忘忧之后，你果然不像你了，君道一，在我记忆中，你可不是一个会在意过去的人。”
吴青的肩头颤抖了一下。

第92章
季雪庭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面前的少年。
季雪庭至今为止总是这般叫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几乎是在明示对方，自己觉得他真的很可疑。
但这么久以来，吴青却始终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都没有再做什么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可信，而是十分坦然地将自己的可疑之处昭显出来——然而偏偏就是这一点，又与季雪庭记忆中君道一的行事脾气一模一样。
不过季雪庭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这些思量透露给吴青的，眼看着少年秀丽的面庞变得苍白，季雪庭忽而一笑，仿佛自己之前不过是在与他闹着玩一般开口道——
“说起来我确实已经看过了那枚魂楔。”
这倒是实话，只不过是在他们回到破庙之后季雪庭才抽出空来，把玩着丑陋的木珠，窥见那些对于他来说无聊透顶的往事。
“其实里头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我看到的不过是个倒霉蛋跟一个无情人搅和在一起，于是两个人都过得苦不堪言。”季雪庭语气平淡地说道，然后他从怀中拿出了那枚木珠，放在了桌面之上。
“苦不堪言……”
吴青垂下了眼帘，喃喃重复道。
季雪庭道：“没错，你可还记得这些魂楔为何都是这种丑陋粗糙的模样？”
没等吴青回答，季雪庭回想着自己之前窥见的那段往事，唇边泛起一抹没有温度的浅笑。
……
【喂，木头，以你现在的修为，即便抽出自己的木芯，应该也不会马上就死吧？】
穿着锦衣的浪荡公子在一个月色正好的夜晚，忽然没头没脑地冲着身边人说道。
已经被赐名为君慕青的男人抬头看了君道一一眼，然后便点了点头。
【是的，若只是一小截的话，我不会死。】他非常老实地承认了。
即便有着人类的外形和人类的名字，光是从他这个行为上就能看出来，他依旧只是一只懵懵懂懂，对这世间人心险恶一无所知的异类。
君道一听到这里，唇边笑意顿时加深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月色之下，君道一的容颜俊美得不似凡人。他凑了过来，贴在了君慕青的身侧。
即便只是一段魂楔中的回忆，季雪庭依旧可以感觉到君慕青此时此刻的悸动与欢乐。
【给我一段木芯好不好？我刚好需要那个做材料！】
紧接着，君道一便笑嘻嘻地说道。
君慕青愣了愣，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
【可是，即便不会死，对于我们这种木精来说，抽出木芯也会——】
【痛不欲生外加长时间的虚弱嘛，这个我知道。】
君道一道。
【你知道？】
【对啊，这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也不会死，而且我真的很需要木精的木芯做材料，这玩意去别的地方也不好找，不然我也不会跟你要啦。】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君慕青轻轻地说道。
【好，我给你。】
……
“这些东西之所以这般丑陋，是因为它们都是由君道一，也就是你亲手所制。呵，君慕青为了讨好你，即便你要求青木木芯，他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最为重要的一部分躯体抽了出来。”
“只不过拿到手之后，你却并没有十分在意此物，而是将它随手雕刻成了各种无聊的小物件，口口声声地说着，既然原材料乃是出自君慕青身上，那么他所制之物自然也应该让君慕青随身携带。”
于是便有了丑得让人不忍直视的木簪。
让人看了直皱眉头的木珠。
想来若是拿到了第三枚、第四枚魂楔，大抵也是这般让人啼笑皆非的样貌。
然而一旦想起回忆中君慕青亲手抽出木芯带来的剧烈痛苦，如今季雪庭再看着这些小物件，是怎么样都不可能觉得好笑的。
恰恰相反，他只觉得可悲至极。
他没有再说话，房间中倏然安静了下来。
吴青的目光落在了木珠之上，他的眼神有点空，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不记得了。”
半晌之后，他才轻声说道。
“这些日子，要是关于术法的事情，我只要想一想，多少都能想起点什么，但是只要是关于他的事情，我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说到这里，吴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可以称得上是真实的表情。
那是一抹混杂着无数困惑与茫然的哀伤。
“真的好奇怪啊，为什么只有关于我和他的过去我想不起来呢？他让我喝下忘忧，就是为了让我忘记这些事情吗？”
季雪庭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也许到了最后，他看清楚真相之后，却始终无法搞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真实的君道一。对着明明应该恨之入骨的人，却无法抛下心中所爱，到了最后只能灌下忘忧，以为这样一来两人就能重新开始——”
“我先回魂瓶了。”
吴青忽然开口打断了季雪庭的话。
“我，我累了。”
他有些慌乱地说道。不等季雪庭回应，少年人的鬼影倏然一闪，已然消失。
季雪庭看着座位上兀自颤抖的魂瓶，忽然淡淡一笑。
“其实不过都是一场幻梦而已。”
明明房中没有旁人，季雪庭还是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将吴青不愿意继续听下去的那段话说完了。
之后季雪庭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封住了魂瓶上的封印，隔绝了吴青五感。
收起魂瓶时，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吴青之前所说——第三枚魂楔就在截云山。
一想到这里，季雪庭不由有点头痛，心道：要不还是早点休息吧。
毕竟万一在截云山遇到所谓的老熟人，便是一件耗神耗力的苦事。
季雪庭打了一个冷战，心情有些沉重地站起身来走向自己的床铺。结果刚上床，正欲躺下之时，季雪庭忽然眯了眯眼，直觉被褥之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凌苍剑随着他的神念一跃而起，剑尖猛然探入被褥之中然后一挑。
被子被掀开，随之从被子深处被赶出来的，是一条肥硕圆润粗壮的漆黑蛇影。
季雪庭：“……”
黑蛇：“……”
黑蛇盘在凌苍剑的剑鞘之上，压得凌苍剑剑身都微微向下倾斜。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暴露，这条蛇非常努力地将自己蜷缩得紧了一些，但一双圆圆的豆豆眼却始终凝在季雪庭身上。
跟之前展露在季雪庭面前的念蛇比起来，如今天衢身上冒出来的那些念蛇形态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之前天衢仙君的念蛇大多狰狞可怖，蛇瞳猩红，牙齿尖利。
可如今的念蛇从身形上来看却是圆润了许多，豆豆眼，圆圆头，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季雪庭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眼前的这条，骤然看上去倒真的很像是天衢不小心漏在外界，又遵循本能跑到他被子里的念蛇。
但有一点让人在意的是，这条念蛇的双额之上，有两点莹润半透明的小角。
虽然尚未完全探出来，也能预想到，一旦长成，这将会是两只犄角。
而若是普通念蛇，可不会生出这种异状。
季雪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道：“天衢仙君，你怎么来了？”
念蛇的动作一下子僵住。
本想努力缠上凌苍剑的尾巴尖一个不小心，直接耷拉了下去。
连带着它整条蛇都往下垮了垮。
而眼下见季雪庭喊出自己名字，这条“念蛇”眼看着隐瞒不过，终于无可奈何地展开身子，从剑鞘上跌落下来。
凌苍剑在蛇影脱离之后甚至都没有理会季雪庭的暗自呼唤，忙不迭地一跃而起飞快地蹿回了剑架子上。
白发仙君恢复了人形，偌大仙君讪讪站在季雪庭面前，只是看着后者，却不敢吭声。
良久，季雪庭开口冷静地问道：“天衢仙君深夜造访是有什么事情吗？”
天衢看了季雪庭一眼，耳朵忽然红了。
“阿雪，我是来……我只是想要看看你的状况。之前在山洞里我神志不清，全凭本能驱使，实在是太过冒犯。阿雪，你要知道，那绝非我本意。”
季雪庭：“无事。”
天衢：“你之前还说你现在身体虚弱……”
季雪庭：“尚好。”
天衢：“若是你不嫌弃，我给你渡一点灵力吧。”
季雪庭：“不用。”
天衢：“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很担心你。”说着说着，淡淡的红晕从天衢的耳朵一直蔓延到了脸颊之上。
“我原身的舌头上有细细倒刺，会留下一些毒素。那些印子若是置之不理，只会愈发麻痒肿胀。我只是想替你拔除那些毒素而已。还有那些牙印也……也需要我来……”
天衢说得有些结结巴巴。
季雪庭听得分明，身上各处的瘀痕牙印瞬间也开始隐隐作痛。
明明是修行了无情道的人，可这一刻心中却平白生出了一抹恼羞成怒的情愫。
“此事不用天衢上仙费心。我自会处理。”
季雪庭生硬地说道。
“还请上仙回吧。”
他正要转身，可天衢猛然抬手抓住了他。
“阿雪……”
一个用力，季雪庭的领口顿时散了大半，露出了胸口层层叠叠的斑驳痕迹。

第93章
掐痕。
吻痕。
被牙齿小心翼翼啃噬，但终究层叠太多而累积在一起的齿印。
还有各种各样其他暧昧的印记。
在这一刻尽数展现在了天衢眼前。目睹那片伤痕累累的肌肤，就连天衢自己一时都呆住了。
那七天之中，洞中的光线昏暗，那些痕迹在季雪庭身上并不太明显，可如今房中灯火通明，那些痕迹露在人前，看上去竟然有些触目惊心之感。
尤其是季雪庭身体原本就不同于凡人。作为灵物寄身，这些痕迹落在他身上，实在不像是欢情过后留下来的旖旎痕迹，倒像是他刚刚遭受了一场酷刑似的。
天衢看着自己之前昏昏沉沉，得意忘形，在季雪庭身上留下的各种痕迹，原本娇艳红润的面色渐渐有些发白。
“阿雪，我不是故意的。”
天衢的眼眶渐渐泛起潮湿的红晕。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似乎是想要碰触季雪庭的胸口。
他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明明是那般强悍可怖的上仙，如今在季雪庭面前倒像是忽然间发现自己闯下了大祸不知如何是好的童养媳，看着有种莫名的可怜。
“我，我会补偿你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季雪庭皱着眉头拢好了自己衣领，一抬头见到天衢那副狼狈可怜的模样，一直盘旋在他胸口的那股烦躁之情，又一次腾然而起。他总觉得，那个可以叫天庭诸多仙官闻之色变惧怕不已的上仙天衢，不应当是如今这副模样的。
“天衢上仙，你可知三千年前我刚得到这具身体行走人世时，曾经被人当作是妖魔追杀过吗？”季雪庭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说道。天衢一怔，正待开口，季雪庭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们觉得我是妖魔，是因为觉得我这个人很可怕。因为我修行的无情道，会让我心中对万事万物都毫无触动，不起波澜。我曾经亲手杀死过一整个村子的人，只因为他们身染疫病已无药可医。但当我杀死他们时，他们其实还保有人的神志，他们苦苦哀求我放过他们，其中不乏幼童老人，其中有些在不久之前甚至还热情地招待过我……他们真的非常可怜，同去之人有修行多年的莲修，有号称无情无义的恶徒，他们看着那些可怜人，或多或少心中都有所触动，唯有我心如古井，杀人时毫不留情。”
“阿雪，你怎么忽然……”
天衢有些茫然地望着季雪庭，面上显现出一抹担忧。
季雪庭却冲着他冷淡地笑了笑：“我之所以忽然提起这个，是想提醒天衢上仙，我们修行无情道之人，说自己无情便是真的无情。”
他忽然抬起手探到天衢脸上，以拇指慢慢拭去后者眼角一抹湿润泪光，动作十分温柔。
“所以无论你在我面前做出如何模样，我其实都不会有任何感觉。”跟温柔的动作形成了强烈对比的，是季雪庭冰冷的话语，“那七日之事，你可能自觉与我关系更进一步，可实际上对我而言，不过是因为你乃是我的同僚，为了避免麻烦，我才不得不助你一回。即便那一日挂上剑穗的人是鲁仁，或者是太常，又或者是天庭任何一名派到我麾下的仙官，一旦他们落入你的处境，我也会做一模一样的事情。”
季雪庭拍了拍天衢的肩膀。
“之后还劳烦天衢上仙不要再来做这些无用之事，说什么补偿不补偿，原谅不原谅，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无论你再可怜，再可悲，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天衢上仙，我只愿你以后还是如同之前那般与我相处，不要再想别的了。”
听完季雪庭的话之后，天衢整个人顿时僵立在原处，原先那股洋溢在他身上的微妙欢欣之情，就像是清晨的朝露一样，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再也不见了。
季雪庭见天衢如此模样，这才垂下眼帘，冷冷道：“想来天衢上仙也听明白了，以后就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拖着隐隐作痛的身子，只想回到床上好好躺一躺，结果他刚一动身，天衢忽然自背后扑了上来，将季雪庭一把抱住。
“把我当成炉鼎吧。”
天衢将脸埋在季雪庭的肩头，忽然冲着他说道。
季雪庭被那人紧紧箍在怀中，听到这话不由一愣，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炉鼎？
堂堂上仙，如今却忽然对着季雪庭说，自己要当炉鼎？
而这时候的天衢仿佛还嫌自己说的话不够惊世骇俗一般，继续说道：“我知道阿雪如今修行无情道，对我无爱无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愫。但这些事情，阿雪之前便已经同我说清楚了，我都知道的。阿雪，其实这些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灵力可以补充你的灵偶身体里被消耗掉的那些元气，这就够了。你便把我当个炉鼎，当个器具来使吧？这天下即便是没有修行无情道的修者，对自己的炉鼎和器物也不需要投入丝毫爱恨不是吗？”
“天衢上仙你可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若是你不愿意与我进行双修之事也可以，你可以吸我的血，食我的髓，我身负上古神兽血脉，对你来说很有用的……阿雪，就把我当你的狗也可以，你也不需对我有任何爱怜，只要你愿意用我，愿意让我为你补充元气就好了。这样难道也不可以吗？”
一时之间，季雪庭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天衢的这番话。
天衢便在季雪庭脖颈处轻轻蹭了蹭，明明片刻前还那么伤心，这下他反而低笑出声了。
“我很笨的，阿雪，你就忍一忍我好不好？我疯了太久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让你不烦我。但至少，我对你来说是有用的。让我当你的炉鼎吧，阿雪，把我吸干都没关系……”
季雪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许许多多不应该被想起的过往，在这一刻忽然莫名其妙地涌入他的脑海。
一股强烈的怒气腾然而起，几乎要让他胸口的隐痛变为难以忍受的剧痛。
“炉鼎？你让我把你当作炉鼎？”
他重复了一遍，就连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他现在眼底燃烧的怒气。
他忽然转身，一把拽起了天衢的领口。
他直视着天衢的眼睛，目光变得格外锐利。
“天衢上仙，你真的以为我不会吗？”
顿了顿，季雪庭忽然又松开了手。
他后退了几步，就那么看着天衢。
“是啦，若是温柔可亲的季仙君，自然是不会那么待你的。天衢上仙，你是这么想的吧？毕竟我虽总是不厌其烦地跟你说我修行了无情道，却从未真的在你面前展现出来。所以你才会这般有恃无恐地说出这种话来，让我把你当个器物来对待，把你当成狗，当成炉鼎……”
季雪庭在说话中渐渐地褪去了脸上的笑容。
事实上，那层一直笼在他身上的伪装，如今也被他渐渐地从自己身上剥离了下来。
温柔的，和煦的，好说话的季雪庭，在这一刻终于展露出自己真正的模样。
子虚老人精心制造出来的人偶那么惟妙惟肖宛若真人，可一旦填充在其内里的那个灵魂放下伪装，这具人偶的真实面目也表露了出来。
站在天衢面前的只是一个“非人”。
他的目光中毫无温度，没有情绪。
他的灵魂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道残缺的，破碎的影子。
是昔日那个灵动活泼的四皇子季雪庭被人杀死，碾碎，彻彻底底毁坏之后所残留下来的一点儿沉渣，或者说，是一捧灰烬。
而那灰烬之中，甚至连余温都已经根本没有了。
那具冰冷的人偶冷漠地展示着自己最真实的模样，他甚至直接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衣衫自他的肩头落下，将那具精心制作出来的人造躯壳完完全全地展露在天衢面前。
然后他抓过了天衢的手，将天衢的手掌强行按在了那具满是痕迹的壳子之上。
“既然是天衢上仙自己亲口要求当我的炉鼎，那么我便如你所愿好了。”
说完，他一把拽住了天衢，后者如今的身体僵硬，甚至在微微颤抖。
可季雪庭完全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他按住了天衢的脖颈，让对方低下头来，接着他就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这本应该是一个吻，可此时此刻季雪庭做出这些动作，却不会让人感受到任何跟暧昧亲昵相关的情愫。
他确实就像是在使用什么器物一般，从天衢体内夺取着灵气与津液。
良久，他才放开了天衢。
“天衢上仙现在应当知道了，当炉鼎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低语了一句，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季雪庭等了片刻，等着面前的白发仙君自行离开，他本以为后者会因为自己这般反应认清现实。
不承想，那个他以为会离开的人却忽然间上前，然后用力地覆在了他的身上。
“阿雪，没关系的。”
天衢温柔地说道，仿佛完全没有发现自己面前的季雪庭有任何改变。
季雪庭的目光似乎微微颤了一瞬。
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天衢便自顾自地继续了下去。
“我先为你补足之前亏掉的那些元气。”
白发仙君渐渐地放低了自己的声音。
……
房间之内，两道身影重新交叠在了一起。

第94章
破庙院中的山芙蓉花，又颤了一夜。
待到第二日，季雪庭和天衢走出房门来。季雪庭一改之前虚弱模样，变得格外容光焕发，红光满面。而天衢紧随其后，显然是跟季雪庭过了一夜。那鲁仁本就因为房子抖了一夜没睡好，如今眼底微微发青，看到两人竟然从一栋小楼里钻出来，哈欠打到一半下巴差点儿卡住。
“季仙君？天衢上仙？你们这是——”
鲁仁话说到一半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天衢上仙跟之前比起来似乎又变了许多。
自山洞里出来之后，天衢仙君脸上总是弥漫着一股叫人微微发毛的温柔笑意，可到了今天早上，那副春风得意心满意足的模样忽然褪去了，换成了鲁仁十分熟悉的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阴森相貌。
“鲁仙友，有事吗？”
季雪庭若无其事笑眯眯地看向鲁仁。
鲁仁打了个寒战，连忙道了一声无事无事。
接着便打了个哈哈权当一切正常。就这么，三人一起继续上路，照着吴青之前的指点，直接奔向了截云山。
从破庙到截云山，以仙人术法倒是并不费什么时间。不过一眨眼工夫，季雪庭三人就已经到了截云山的山脚下。
这截云山之前因为长期隐世，不开山门的时候会开启禁制，无论凡人还是修士，到了山脚下往上望去也只能看到一片雾霭茫茫。但如今截云山就如人所言忽然开了山门，那座巍峨壮丽的陡峭高山顿现于人前，丝丝缕缕的白云萦绕，偶尔还可以听见清越的鹤鸣传来，倒是一派仙家气息，好生不凡。
“不愧是截云山，的确算得上是凡间修真界第一宗门。”
鲁仁站在山下朝着截云山山峰望去，不由感慨。
然后他将视线从高处山峰转到山脚之下，面色不由一僵：“……就是如今人多了点，有点不够清净。”
他干巴巴地补充道。
季雪庭听闻不由微微苦笑，也朝着山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去。
“人山人海，莫过于此。”
他也无奈地叹了一句。
确实，这截云山的山脚下如今倒真的有点儿过于“热闹”了，用车水马龙，摩肩接踵来形容山门前的景象也是毫不夸张。就这景象，别说保有隐世宗门的出世气派了，就算是凡人世界里的市集也少有这么多人这么吵吵嚷嚷的。
而这些人确实也都来自于四海八荒，各门各派都派了人来，只为了前往截云山内部一探究竟，毕竟自古以来这截云山不开山门便罢，一旦开了山门，接下来要迎接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这么多闲杂修者，自然也不可能真的一窝蜂地涌进截云山。君不见截云山山脚下那类似于牌坊一般的门洞之前，被人以术法画了一道线。
线这头，是挨挨挤挤四下张望的修士，线那头，是无遮无扉山门大大敞开的门楼。
门口甚至连个正经守门的修者都无，只留了一只胖乎乎懒洋洋的橘猫耷拉着眼皮，蜷在地上打着哈欠晒太阳。
可就是这样，也压根无人胆敢越线一步，因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截云山已经开了山门吗？怎么都没人接引？”
有人正对着眼前奇景嘀嘀咕咕，那人同伴听闻连忙肘击了他一下，接口道：“你怎么说话跟个乡巴佬似的，这都不懂？你以为截云山是什么地方，跟你老家茶馆一般开了门便随便进？这可是截云山！即便是开了山门，也只有递了名帖，得了截云山中人的准许，派人来接引你之后才可进入，不然光是门口那只神兽都能叫你好看！”
“竟然如此？可，可我们都在这围观了这么几日了，好像也没见到什么人被接引进去啊？”那显然是新入门的修者懵懵懂懂又问道。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截云山的准许哪里是这么好得的？必然是名闻四海的顶尖大能才……”
季雪庭听到这里已是有点儿不耐烦。
再看山门前那密密麻麻恭敬谦卑排着队等接引的各个掌门、山长、教主什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人太多了。”他嘀咕道，“等这些人被挑挑拣拣接引上山也太耽误时间了。”
鲁仁此时也恰好与季雪庭想到了一块，他自怀中掏出了代表仙人身份的白玉仙符握在手中，接话道：“是啊，如今我们时间紧迫，还是不要在这里浪费的好，用别的办法进去吧。”
季雪庭一见他拿出仙符便知，鲁仁是想以仙人身份直接进入截云山。没等后者再做行动，他已经率先按住了鲁仁，然后他冲着鲁仁摇了摇头。
以仙官身份越过接引，直接进入截云山固然简单粗暴，可想到绿云娘娘之事，季雪庭却并不想在探查无目鬼魂楔这事上暴露自己的仙官身份，更不想在天庭那边留下太多行迹。
“我自有办法可以入山，你不用着急。”
季雪庭道。
他知道鲁仁因为腹中胎虫所迫，如今行事总有那么一两分毛躁急切，这才开口安抚，可他这番话落到了旁人耳中，却惹来了一点儿小麻烦。
“哟呵？这位道友好生眼生，我怎么不知道天底下如今竟然出了这么个大人物，还能有别的办法不经准许和接引就进入截云山的？”
说话之人方才还跟身侧人侃侃而谈这截云山山门规矩，这时听得季雪庭轻描淡写说的一番话，只觉得是这小白脸特意说来打他脸一般，顿时便顾不上体面，直接开口嘲讽了起来。
季雪庭：“……”
那人见季雪庭无语，气势愈发高涨，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怎么了？说不出来了？你方才不是还说有别的办法进截云山，难不成只是在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闭上你的嘴。”
季雪庭还没来得及开口，从今天醒来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满脸冰霜的天衢忽然开口了。
他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念蛇尚未出动，光凭着那尖锐森然的目光，就叫那人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你，你瞪我干什么？”
停了片刻，那人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挂不住面子之后，反而又提高声音叫嚷了一句。
天衢这下甚至都懒得再开口说话，几条细瘦狰狞的蛇影眼看着就要缠上那蠢货的脚踝，后者却刚好补骂了一句：“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你跑出来替人出头算什么事儿？难道这人还是你媳妇不成，旁人说个一两句自家汉子便要出来帮婆娘打架？”
一边说，那人一边斜着眼睛，在天衢与季雪庭脸上来回看着。
季雪庭忽然也沉默了。
天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还是跟之前一模一样，都是那么冰冷慑人。但季雪庭此时看得分明，那句话落下之后，原本都要一口啃下去的念蛇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而之前跳脚那人如今还在三人面前聒噪，鲁仁没有察觉到天衢的那点儿微妙心思，这时已是不耐，直接便掏出了金笔，将那人谩骂挑衅的各项罪责一笔一笔都记到了他的命数之中。
而那人到底也是个修行之人，还在那阴阳怪气时，竟若有所感，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你，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那人声音有点儿发颤，往后退了几步。
季雪庭看了看那人，忽然浅浅地笑了一下。
他伸手探入怀中，随手掏出了一块木牌，木牌看着简陋，上面看似随意地雕刻着山峦样式的浮雕，而正中心则安放着一枚传音石。
“我在截云山山门之下，劳烦来个人，来接引我一下。”
季雪庭很是随意地冲着木牌说了一句，语气听上去有些懒散。
而这时候他们周围早已聚起了一大堆人，都是因为方才那聒噪蠢笨之人吵吵嚷嚷而凑过来看热闹的修者。他们见着季雪庭如此动作，也不由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
“那人说什么？”
“等等，他该不会真的在截云山中有什么朋友可以接他进去吧？”
…………
不过片刻，截云山前忽然生出了异变。
“轰隆隆——”
原本简单粗糙，十分朴实的山门忽然间一点点沉进了地底，引发的动静甚至让那睡得正香的肥猫都奓起了毛。紧接着，截云山山门附近所有草木石头都像是拥有了自行活动的能力，竟然各自行动滚到了远处，让出了一大片地块。
下一刻，一座金碧辉煌，绿瓦朱门，精美绝伦的山门隆隆自地底冒出，矗立在已经彻底傻了眼的诸多修士面前。
阳光斜射而来，将那山门之上“截云山”三个字照射得闪闪发亮，显得特别奢华，特别华丽，特别……
特别像是土财主家钱多了没处使强行堆起来的玩意。
鲁仁看着那崭新的山门，愣了片刻才戳了戳季雪庭，小声问道：“季仙君，这是怎么回事？”
季雪庭强忍着叹气的冲动，道：“也没什么，之前这些人看到的乃是截云山的偏门，一般情况下也够用了。而现在我们面前这丑……这玩意，乃是截云山的正门。”
“正，正门。”
鲁仁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即便是天庭第一书吏，也想不到这避世出尘的凡间修行第一宗门原本那看似高深莫测古朴典雅的山门，不过是偏门而已，而它的正门竟然是如此叫人不忍直视。
而紧接着，截云山内无数仙鹤忽然齐齐腾起，如同乱鸦一般在半空中狂飞乱舞。
再然后，是无数流星一般雪亮的剑光齐齐朝着山门之外疾驰而来，气势浩荡，甚至引发了一点细微的天地灵气的变动。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而自天而降的无数仙剑修者，转瞬间便砰然落下，直坠到了山门之前。
待到各人下了飞剑，原本聚集在山门之前的修者也骚动了起来。
“是流羽长老，天啊，截云山的惊鸿流羽！”
“长白剑仙！这一位不是早就已经避世隐居，几百年都没有出山了吗？”
“看，看那个人的酒瓶子！醉仙人吕少琴！他竟然也是截云山中人！”
…………
一个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号被周围人说了出来，那些或多或少已成传奇的高人大能如今竟然齐聚在截云山山门之前，直叫人呆若木鸡，恍如在梦中一般。
但紧接着更加叫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见过太师叔祖！”
诸多传奇人物齐齐来到季雪庭面前，恭敬行礼，齐声喊道。
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甚至就连鲁仁此时都被这般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某位白发仙君忽然间转头，柔柔地望向了季雪庭。
【阿雪果然好厉害啊。】
天衢以秘音同季雪庭说道。
而季雪庭揉了揉眉心，心中只有无尽的后悔。
所谓鬼迷心窍也不外乎如此，他想，分明可以以更加低调一些的方式入山，可方才那蠢货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家汉子帮婆娘打架”，他便忽然莫名有些烦躁。
然后便是之后那番冲动行事。
而现在，只剩悔不当初。

第95章
“我只是随便回来看看，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良久，季雪庭定了定心神，脸上泛起一贯的温和笑意，对着面前截云山众人说道。
见他开口询问，众多天下闻名的高人大能中走出了一位面白无须，容貌清俊的中年男子，正是之前被其他无名修者崇敬地称为惊鸿流羽的流羽长老。
“禀告太师叔祖，您老人家乃是仙——”
听到对方差点喊破自己身份，季雪庭忙不迭地打断了对方：“我师兄……你们师尊如今身在何处？”
按照季雪庭对师兄的认识，若是他在截云山内的话恐怕早就冲到他面前来大呼小叫了，可如今却只有门下大弟子流羽前来，显是另有要事。
那流羽长老本就是人精一般的人物，季雪庭略一暗示，当即撇开了季雪庭仙官身份不谈，恭恭敬敬地答话道：“师尊他老人家如今正驻守于东极之海，暂时不在截云山内。不过吾等早已以雷音传信于师尊，将您回来的事情告知于他了，想来师尊如今应当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听到前半段，得知师兄竟然还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东极之海，季雪庭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点高兴。
等听到后半句，他唇边的微笑不由僵了一瞬，心道：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宁愿流羽这人没有这般机敏孝顺才好。
但事已至此，季雪庭也没有过多地在山门前当着那一干无关人等的面耽搁正事。在流羽长老以及一干截云山出身的当世顶尖大能高人的簇拥下，季雪庭施施然带着天衢与鲁仁一起踏入了截云山的山门。
不过就在他即将踏上流羽长老特意为他牵来的那架鹤车之前，季雪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山门之外。他准确地在一帮呆若木鸡的修士之中找到了之前大放厥词的那人。
“这位道友，你现在可是知道了？”
他慢条斯理，十分柔和地冲着那人说道，灌注了灵力的声音徐徐展开，恰好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自己对那人说的话。
“这就是我无需准许便能踏入截云山的那个办法。”
话音落下，季雪庭这才浅笑着转身踩上那架流光溢彩，五光十色到甚至让人觉得眼睛有点儿疼的鹤车。
伴随着悠长的鹤鸣，代表着截云山最高礼节的鹤车腾然而起。
季雪庭端坐于鹤车之上，感受着流云顺着气流拂过自己的身躯，只觉自己一身畅快。
呵，谁叫那人胡说八道什么自家汉子帮婆娘打架这等粗俗之语。
就在这时，季雪庭忽然察觉到身侧流羽长老似乎正看着他，季雪庭转头对上那人视线，直接问道：“流羽师侄，你可是还有别的事？”
流羽长老连忙躬身行礼道歉，一番文绉绉的废话说完之后，终于还是没忍住露了几句真心话：“……多年未见，太师叔祖如今看着似乎与过往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
季雪庭一愣。
流羽长老见季雪庭迷惑，带着一丝宽慰欢欣，轻声回答道：“太师叔祖如今看上去似乎比之前要……要更入世了一些。”
所谓“入世”，说白了不就是在说季雪庭如今更像是个会有喜怒哀乐的活人了呗。
季雪庭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表现反应确实不同寻常。
他早已摒除七情六欲，什么时候竟然会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凡人修者产生这么多无用思绪？
在这一瞬间，季雪庭脑海中倏然闪过了无数念头。
【雪庭啊，你是修不成无情道的。】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千年前那君道一看似不正经的断言。
随着流羽长老的话语，另一边来自于天衢的视线似乎也强烈了一些。
季雪庭并没有往那人那边看，可脑海中却十分自然地浮现出了白发仙君如今的模样与表情，若是猜得没错，那人听到流羽长老说起往昔，自然会十分关注，只恨不得再多听一些吧。
可天衢上仙到底知不知道，自从与他重新相遇开始，季雪庭原本修行得好好的无情道，莫名其妙便开始停滞不前，甚至屡有崩毁之兆。
季雪庭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
“大概是你我许久未见，才会有如此想法吧。”
紧接着，季雪庭若无其事地将话题十分温柔地敷衍了过去。
之后一路，鹤车中众人俱是沉默。
按照计划，季雪庭应当是带着众人落到山间，与流羽长老虚与委蛇一番，再虚情假意说要带着两位天宫同僚四处转转，借机算好方位暗自探寻无目鬼的魂楔所在——奈何人世间的事情向来便是如此，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刚行到半路，季雪庭便忽然间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与此同时，他怀中装着吴青的那魂瓶也重重地颤抖了一下。
是魂楔！
也许是因为手头已经有了两枚魂楔，如今季雪庭人在半空，却本能地捕捉到了无目鬼魂楔的气息。而那股气息的来源是……
季雪庭猛然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白云环绕的山顶。
那里是……
心念一动，季雪庭控制下的鹤车在原地骤然一转，变了个方向。
流羽长老皱起眉头，有点惊讶地开口道：“太师叔祖？你这是要去主峰云宫？可是师尊他如今还没有回来。”
“我知道。”
季雪庭道，然后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架着鹤车奔向截云山的主峰。
在怪石嶙峋，嵯峨险峻到连修仙之人也必须乘坐鹤车或者飞剑才可抵达的山顶，矗立着宛若皇宫般金碧辉煌的楼阁。
那正是截云山中唯有大长老级别以上之人才可踏入的绝密之处，也是截云山的掌门主宫。
季雪庭下了鹤车，抬头望了一眼牌匾上的“云宫”两字，然后便笑着同满脸愕然，显然还压根摸不着头脑的流羽长老说道：“掌门师兄应当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回来，截云山如今山门大开，想来也是因为凡间有要事发生，流羽师侄日理万机，实在没必要留在这里陪我这个脱离凡俗之人，你自行离去便是，我带着我这两位同僚在云宫中等一等我师兄。”
他这话说得只差直接赶人了，若是还有别的选择，季雪庭当然不希望这般粗暴无礼。
可是，无目鬼的魂楔在云宫之中这件事情实在太出乎季雪庭的意料，让他也更无暇去顾忌太多，只想赶紧探明真相。
“可，可是——太师叔祖，云宫乃是截云山一派禁地，向来只有掌门和太师叔祖还有大长老才可踏入，无事绝不可擅闯。太师叔祖您不是他人，进云宫自然是理所当然，可这两位……”
流羽长老异常为难地看向了季雪庭身后两人。
“这两人都是天庭之人，怎么，连他们也不能踏入云宫？”季雪庭反问道。
“这两位可都是在天庭有名有姓的仙官。”
他补充了一句。
“可他们并非截云山之人。截云山山规规定，非截云山门徒，一旦违规，乃是……”
“杀无赦。”季雪庭替流羽长老说道，他揉着额角，面露无奈，“就这破规矩，当初师兄咬着笔杆子死活编不出来的时候还是我帮忙想的呢，谁知道几千年后竟然管到我自己头上来了。”
季雪庭嘀咕完，转头看了看天衢又看了看鲁仁，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我知道你为难，这样吧，我只带一个人进去，”他指了指天衢，“这一位乃是上仙之尊，玄穹之上，天帝金阙都去得，总不至于连凡间宗门中的所谓禁地都去不得。况且他也不是外人，而是我的麾下一员。”
“啊？”
说完季雪庭又指了指鲁仁，道：“这一位乃是天庭通明殿第一书吏鲁仁鲁仙君，你若是不放心就让他在这里陪你好了。总之我师兄回来，万一要找你麻烦，我来担责就是了。”
说完不等流羽长老回答，他便一把拉住天衢的手直接往云宫内走去。
流羽长老面对这么一位太师叔祖本就气弱，如今见季雪庭已经退了一步，也不好真的拿那山规相逼，只得面露苦色，任由那两人走了进去。
其实在季雪庭看来，这座不给人进的所谓截云山重地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那位师兄向来品味低俗且狡诈奸猾，越是这种这也不给看，那也不给进，看似十分重要的地方，按照他师兄的脾气，里头就越是不可能有什么真正要紧的东西。
而云宫中也确实如同季雪庭猜想的那般，踏入门口结界之后，原本金碧辉煌看着唬人的云宫便倏然换了个模样。
一座破破烂烂的小院，一间茅草屋。
这才是它的真身。
季雪庭从怀中掏出装着吴青的魂瓶，解开了那鬼影封印，然后敲了敲魂瓶。
“吴青，这里是不是就是魂楔所在的地方？”他问。
吴青的声音立刻就传了出来：“是这里……季仙君，要不你放我出来吧，你若是不确定，我能帮你再算一算。”
季雪庭立刻回道：“抱歉，吴青小公子。这地方乃是我师兄设的禁地，我将你偷渡进来已是违背门规了，若是还让你出来，我师兄岂不是要打断我的腿？劳烦吴青小公子在魂瓶里安安分分分再待一会儿，至于那魂楔，我自会取来。”
说完他便重新封住了吴青五感。
封完之后，还总觉得不太踏实，又额外补了一道封印，这才把魂瓶重新放入怀中，打算推门进入茅草屋。
不过到了这一刻，季雪庭却忽然发现天衢上仙并未跟上。
“天衢上仙？”
他回头问道。
天衢这才像是忽然回神的模样。
“无事，我只是觉得云宫竟然是如此面目，有些出乎意料。”
天衢冲着季雪庭说道。
他看似正常，可脑海中想着的，却是季雪庭之前随口说的那句“况且他也不是外人”。
明明早就告诫自己绝对不可再对季雪庭有什么非分之想，又过了那般为炉鼎为器皿的一夜，天衢本应心死才对，可季雪庭方才那句话，却又重新把天衢仙君那颗心从死地里拽了出来，握在拳中不轻不重地挤压着，叫天衢是舍不得，放不下，痛得很，又快乐得要命。
【阿雪说了，他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这是心魔在他心中的窃窃私语。
【可大家都说，越是随口说的话就越是真话】——这是另外一只心魔的。
…………
心魔们在天衢心中吵个不停，连带着被他挂在胸口以灵气滋养的那颗卵也开始微微发热。
天衢按住了自己胸口，一边努力念着静心凝神平复情绪的咒语，一边还要强装正常，同季雪庭搭话：“就连这门口菜地里的白菜，似乎也长得格调不凡，与凡菜不同。”
季雪庭沉默地瞥了菜地一眼：小白菜东倒西歪，已经快要被周围的野草活生生压死了。
这茅屋与小院，正是当年子虚老人与他和师兄一起生活的地方。
门口那半亩菜地，却是季雪庭亲手开垦的。
季雪庭看着菜地里茂盛的杂草和东倒西歪的白菜苗，心中一片清明，知道自己离开之后，恐怕几千年来师兄也没认真打理过这地方。
“天衢上仙，正事要紧。”
他冷冷说道，接着便懒得再管那人，径直推门，走进了茅屋之中。
然后他便看到，茅屋里那张垫了腿的八仙桌上，直接摆着他要找的东西——无目鬼的魂楔。

第96章
第三枚魂楔被雕成了吊坠模样，看着倒依稀像是一棵树，只可惜就跟之前一样，吊坠雕得惨不忍睹，季雪庭完全是凭借着前两枚魂楔中的记忆猜出来这玩意究竟是什么的。
但无论模样多丑，青木木精的木芯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不会骗人。
它就在那里，在截云山的云宫之内，像是什么不紧要的小东西一般被随意丢在桌上。
此时天衢也紧跟在季雪庭身后进入了房中。
银瞳凝视在魂楔之上，白发仙君眉头皱起，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将季雪庭拦在了自己身后。
“阿雪，你小心些。”
天衢轻声道。
眼前魂楔看似毫不设防，但以天衢的眼却看得十分清楚，整间茅屋之中早已设下层层繁复毒辣的禁制术法，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更叫天衢在意的是，此间诸多禁制，竟然都是走的诡异莫测，阴毒狠辣的路数，若说是云宫内固有的防护，实在与截云山在凡间给人的出尘印象不符。
季雪庭瞥了天衢一眼，见其略有些紧张，顿时了然。
他叹了一声，轻轻推开了天衢。
“无妨，我师兄那个人惯来如此，不然，他当初也不会与君道一那样的人厮混在一起。”
季雪庭对着天衢解释道，他的语气轻松，望向魂楔的目光却异常凝重。
提起截云山的掌教真人，世人多半都是十分恭敬，尊称一声“乾真人”，并且无论对其信服与否，也都得承认截云山乾真人德高望重，举世闻名。
却很少人知道，季雪庭的这位师兄，实际上姓金，名乾多，早些年未能求仙问道时，有个外号叫作钱眼子。
而且，知道乾真人真名的人寥寥无几，知道他真实性格的人，就更少了。
不幸的是，季雪庭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金乾多此人天生便是个爱揽财，爱经商的性子，若非阴差阳错入了修真界，本该是个在凡间快快活活做买卖的人。奈何他机缘巧合开窍踏入修真一途，经商是肯定经不了了，这爱算计的毛病却日益严重。
放眼整个修真界，恐怕也就只有君道一这种奇葩人物可以与之为友了。
一个是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的修真败类，一个是锱铢必较，雁过拔毛的怪胎。昔日子虚老人没少为这位师兄掉头发。
“我师兄天生便是个爱算计人的性格，所以设下的禁制也是如此，一环扣一环，损人利己，恨不得将落入禁制中的倒霉蛋连骨髓都吸干。对于世人来说，这恐怕便是阴狠毒辣吧。”
一边说着，季雪庭一边探出手，熟练地自半空中钩出一根细如蛛丝的“丝线”。季雪庭晃了晃指尖，“细丝”随之断裂，在倏然变幻的咒纹之中，季雪庭顺势又钩出了另外一根“线头”……他就这么一根“丝”一根“丝”地慢慢拆解下去，微蓝的光渐次闪耀，证明在季雪庭的动作下，这复杂到不可思议的阵法正在一点点被破解。
“不过说白了，师兄的禁制无非就是需要多算一算的东西，对我来说，这种可以‘算清楚’的行事风格，实在称不上阴狠。”
季雪庭淡淡说道。
毕竟也是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师兄弟，彼此都对对方的手段心知肚明，拆解起来进展快得很。
“嗯，阿雪说得有道理。”
天衢看着这样的季雪庭，点了点头。
“阿雪果然好生厉害。”
他脸上表情平静，话语听上去似乎也像是同僚间平平淡淡的赞叹，然而袖口探出来的几条念蛇却应和着他的低语，“嗒嗒”地拍起了尾巴。
眼看着金乾多特意为魂楔设下的禁制已经被解到了最后一层，那枚魂楔在桌上滚了滚，只差一点儿就要落到季雪庭手心中，茅屋中忽然异变横生。
“哪里来的小贼敢动老子的东西？！”
伴随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呵斥，茅屋墙上挂着的一幅空白画卷中忽然现出一道淡墨身影。
紧接着，无数算盘珠倏然弹出，毒蜂一般猛地射向了正在专心解阵的季雪庭。
说时迟那时快，算盘珠刚一弹出画面，半空中忽然间出现了无数条蛇的影子，齐齐张开了血盆大口，将那些算盘珠一口吞了下去。
“他妈的几条肉虫也敢嚣张，吞老子法器，找死——”
下一个瞬间，一个壮硕肥胖的影子由淡淡墨色忽然变得浓墨重彩，最后化为一道生动人影，腾的一下冒出了画卷。
“咝咝……”
无数念蛇在转瞬间化为了一条狰狞硕大的黑蛇，蛇头上隐有犄角，双颊生出了细长肉须。
就是那人的腰被画边卡住，慢了那么一瞬，不然下一刻，一头栽进蛇嘴里的可能就是他本人了。
对上黑蛇冰冷的双眸，上一刻还在怒喝的男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挣扎着缩回了画卷。
“哎哟哎哟我的妈这是个啥？！”
此时禁制也被季雪庭解开，在散开的微光之中，季雪庭骤然抬头，与画中男人面面相觑。
季雪庭：“师兄？！”
男人：“雪庭？”
……
片刻后，在季雪庭的帮忙下，比起当初分别时又圆润了许多圈的乾真人，截云山掌教金乾多，十分艰难地从画卷中爬了出来。
画卷太窄，他的腰相对来说就有点儿宽，一番动作下来，他累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直喘气。
季雪庭看着这样的他，幽幽道：“师兄回来得很快。我还以为还需要一些日子呢。”
毕竟之前还听说你在东极之海。
那金乾多用巴掌扇着风，看着季雪庭笑嘻嘻道：“许久未见的师弟忽然想通了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莫说是在极东之地，就算是在大虚之中师兄也得回来看你一眼啊。”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怎么回事啊？雪庭，你之前可不是这种性格，一言不合就动手解我的禁制。好险，方才我根本没看清楚就把算盘珠给打出去了，幸好没伤到你，不然到时候师父能把我腿都打成酱棒骨。”
四仰八叉地瘫坐在条凳之上，金师兄嘟囔着，有些不太甘心的模样。
“师兄，好久不见。你的修行还是一如往常。”
季雪庭平静地说道。
“啧，你就是想说我没长进，就算没有人拦下，那算盘珠也伤不到你呗。”金师兄白了自家师弟一眼，凉凉地说道，“你可别得意，我如今这副算盘珠可不是之前那种平常货色，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多宝阁买回来的，虽说最开始打出去的时候绵软无力，好似毒蜂飞舞，可一旦让它近了身，啧啧，除非你是个神仙，不然根本逃不脱——”
话说到一半，金师兄声音忽然卡住。大概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如今自己家这位师弟确实是个神仙。
季雪庭没吭声。
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金师兄才有些气弱地说完：“总之，若不是这位高人帮忙拦下我的法器，你多多少少也会擦掉一点油皮。”
说完金师兄挤出了一副夸张笑容，望向了天衢：“说起来，雪庭，这就是你的同事吧？也是天庭的仙官是不是？哎呀呀，真的好生威武不凡，英俊潇洒啊，方才变出来的龙影，啧啧，真是厉害，我们凡间的修者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变出这般气势恢宏的龙影——”
又一次话说到一半声音消失，金乾多看清楚了天衢的容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待到金师兄再开口时，那声音忽然就变了一种语调。
依旧是殷勤热情的，可是每一个字听上去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哎呀，雪庭啊，这是谁啊？看着倒是有些眼熟。”
看到金师兄的态度，季雪庭眼皮微微一跳。
“师兄，其实——”
“哎呀，我想起来了，几千年前我与这位仙君倒是有一点渊源。雪庭啊，当初似乎就是这位仙君把你最开始那具灵偶打得七零八落，甚至都快拼不起来的吧。”
季雪庭：“……”
天衢的瞳孔倏然缩紧，他慌张地朝着季雪庭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只看到后者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对了对了，这位仙君之前似乎还下凡历劫过一次？是历的情劫对吧？雪庭你当初好像就是被这位仙君的情劫拖累，才会落得那般凄惨地步，真的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啊。当然啦，有一说一，雪庭你还是要谢谢这位仙君，毕竟若是没有他把你害得差点魂飞魄散，永世不可超生，我可能也没有办法同你做这同门师兄弟嘛啊哈哈哈。”
金乾多此人便如他名字那般，是个满面红光，身穿锦缎华服，仿佛什么民间土财主一般的人物。这样一个人，自然也生了一张和气生财的脸。
然而他此时说起话来，明明是笑容满面，身上那种几乎可以凝结成实质的厌恶与杀意却凌厉逼人，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化为尖刀，把如今房中那位身形不稳，面色苍白的白发仙君当场处死顺便切成许多块。
而按理说，以天衢上仙之尊，有那般高深修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害怕一名凡间修士，哪怕此人乃是截云山掌教，凡间修仙界名义上的第一人也是一样。
奈何自从金乾多把季雪庭与他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说出口之后，天衢便如同被恶毒婆婆劈头盖脸训斥到抬不起头来的小媳妇一般，整个人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处，甚至连身形看上去都显得又薄又脆，似乎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戳成碎片一般。
之前还可以对着金乾多龇牙咧嘴的巨大蛇影，更是在后者的话语中越缩越小，最后只能蜷缩成小小一团，窝在季雪庭脚边瑟瑟发抖，连身上的鳞片都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土灰色。
这场面看上去实在让人颇为胃疼。季雪庭看着茅草屋中另外两人，头大不已，心知时隔多年，师兄恐怕还是记挂着当年之恨——毕竟当年若不是师兄无意间多嘴带出来的传闻，尚被忘忧所控的他也不至于满心欢喜地去找天衢，而若是他没有那般心心念念地去找天衢，最后也不会被子虚老人用外袍兜成一个包袱，唉声叹气地带回山中。
季雪庭当时因为灵偶破碎，感知记忆也混乱了好些时候。
等到他终于因为身体修复而恢复了神志，人世间的岁月早已又过去了许多年。而金乾多偶尔在他面前提起此事，也总是笑嘻嘻说日后定然会想办法帮他报仇。
季雪庭却没有想到，原来自己师兄嬉皮笑脸说的那句话，竟然是如此真心实意，恨意一直记到几千年后的今日。
对了，如今细想起来，当初金乾多因为天性与修行一道不合，修行修得是糊里糊涂，乱七八糟，时常把子虚老人气得跳脚。可等到季雪庭拥有了新身体之后，却发现师兄早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变成了个修行疯子，甚至在几千年后的今天，变成了凡人修者的第一人。
“师兄，不必。”
季雪庭忽然伸出手，按在了金乾多的手背上。
伴随着他的话语，隐于暗处，亟待发出的数十道专门针对仙人的夺命术法也停止了催动。
“这位天衢上仙如今与我已是同僚，况且过去之事早已过去，师兄不必再提。”
季雪庭拦在天衢之前，一字一句冲着师兄说道。
“雪庭，你，你怎么……靠。”
听到他这句话，金乾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看着他那飞快翕张的嘴型，季雪庭也猜出来自己与天衢大概遭到了师兄许多无声的咒骂。
“师兄既然回来了，有些事倒是直接问你来得更快。”
季雪庭倒是没有在意来自于师兄的腹诽，他看着对方那张红润和善的脸，忽然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无目鬼的魂楔会在截云山中……不，应该说，为什么这东西会在你手上？”

第97章
“什么无目鬼？什么魂楔？”
金乾多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开口问道。
他看上去简直茫然极了，可季雪庭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师兄，为什么你会有无目鬼的魂楔？”说完季雪庭环视了周围一圈，眼神渐沉，“你之前设下了层层禁制，都是为了保护这枚魂楔。你不可能花费这么多力气和材料，去保护一样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师兄，我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还望师兄告知真相。”
季雪庭说得清楚，金乾多挠着后脑勺，干咳了好几声，总算收起了之前那副茫然无知的模样。
“咳咳，这个事情其实说来话长。当然啦，若是雪庭想知道其中细节，师兄我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关系重大，我也只敢告知给自家人。至于不相干的，没事甚至能把当初爱得死去活来的恋人拍碎的，看着智商也不怎么高的那种‘外人’嘛……”
金乾多越说越慢，一边说一边用眼刀斜斜刺向天衢。
他对仙人这般无礼，实属胆大妄为，目无纲纪，然而面对这般行径，天衢也只是低眉敛目，背脊微弓，并不敢抬头去看金乾多。
季雪庭揉了揉额角，转而对着天衢苦笑道：“实在对不住，天衢上仙，可以麻烦你暂且回避一下吗？”
他话音落下，天衢上仙愣了愣，随即便垂眸轻轻点了点头：“好。”
然而天衢上仙表现得倒是平静，季雪庭脚边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那条小黑蛇却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豆豆眼泪汪汪地看了季雪庭一眼，紧接着便一翻肚皮，捋直了翻倒在地，硬邦邦的一动不动了。
片刻后，那条“死蛇”渐渐化为虚影消散，天衢也听从季雪庭所言，避到了外间。
茅屋之中只剩下金乾多与季雪庭师兄弟两人，金乾多这才身形一软，瘫着一身肥肉坐在座位上，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季雪庭。
“不是我说你啊，雪庭，你方才那是干什么？我这正要给你出气呢，你拦着我干吗？我鼓足勇气跟这么一个家伙杠上我容易吗？结果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面可劲儿给我泄气。什么叫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跟那烂几把白头发的家伙要是真过去了，你们两个现在能这样卿卿我我地凑一起到我眼前气我？哎哟喂，雪庭啊，你可长点心吧！我看那家伙，头发都白了，年纪一大把，还是个三白眼，之前还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怎么就又跟他凑一对了呢——”
眼看着金乾多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拿出手绢来擦眼泪，季雪庭却是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对方。
“师兄，我之前因为某事浪费了一些时间，实在不想再浪费一些时间听你转移话题。”季雪庭摊开手掌，将掌心中之前拿到的第三枚魂楔展现在金乾多面前。
“你与无目鬼是什么关系？”
金乾多一怔，这下终于泄露出了些许真实心绪。
“雪庭，这还真不是什么妖啊鬼啊的玩意，虽然说这东西妖气横生，看着就邪乎得很，但它其实是青木木精的木芯呢。当然，青木本身也不是好东西，但这枚木芯的主人情况跟其他青木的也不太一样……”
季雪庭目光微凝：“你也知道这是青木木精的木芯？！”
金乾多回望着季雪庭，也很诧异：“不然呢？等等，雪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季雪庭仔仔细细地研究着金乾多现下的表情，顿了顿，便把自己这些时日查探到的事情一并说给了金乾多。然而听到青木木精与君道一之间的狗血往事之后，金乾多却连忙摇头，说了一连串的“不可能”出来。
“雪庭，你这是被骗了！这些年来我一直驻守东极之海，关于那妖魔无目鬼之事，之后我会交代流羽细细探查一番。但是，君道一与君慕青的事情，唉，我却是再清楚不过。那两人之间绝非你说的那样。”
季雪庭道：“还请师兄将此事说清楚。”
金乾多沉默了半晌，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此事我并不应当告知于你，毕竟事关君道一，且你如今也是天庭仙官，知道了其实比不知道要为难。但既然你已经牵涉其中，恐怕无论如何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
说到这里，金乾多点了点季雪庭胸口。季雪庭立即反应过来，又把那装着已经确定在骗人的吴青的魂瓶拿出来，仔仔细细又封了一道封印。
金乾多同一时刻抬手，层层禁制术法倏然而动，破旧的茅草屋转瞬间化为了一片连绵到天际的苍翠草地。
“若不是那只青木木精发了疯，杀了很多人，其实事情原本不至于此。”
这是金乾多对季雪庭说的第一句话。
……
对于金乾多来说，君道一既是挚友，也是一个谜团。
认识君道一时，金乾多早已修行多年，而且他天赋异禀，又师从子虚老人，即便修为算不上顶尖，眼力却是当世难出其右。可自始至终，金乾多看不透也猜不到君道一的来历。
此人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所学繁杂偏又钻研极深，仿佛这世间万物万事，早已被他研究得彻彻底底，再无一事不知。这样的人，只要他愿意，便可以一步飞升，而且金乾多可以肯定，君道一一旦飞升，即便在天庭之中也将是人上之人，众仙之首。可这个人却从未有过飞升的意愿和念头，终日只是在凡尘俗世中打转。然而若是说此人恋慕红尘，却又绝非如此……
“若非他矢口否认，我会以为，他早已修行无情道修行至化境。”
金乾多回忆着昔日友人，喃喃说道。
“他心中无情无爱，这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无聊透顶的玩物而已，甚至包括我，包括你，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极度无聊中，他给自己找的乐子而已。”
说到这里，金乾多淡淡一笑。
“后来认识久了，我也只是隐隐察觉，君道一应当是来自一个极其古老的隐世宗门。那可不是截云山这种虚伪的假隐世，而是真正的顶级幽隐宗门，而且这个宗门源远流长，远非我等凡人所能猜想。这样一来，我反而觉得释然，毕竟君道一若是这种出身，即便是把万物当玩物，似乎也是理所当然。而我本以为，那个被他随便养在身边的青木木精，也是他无聊时养的玩物，直到那一天，我察觉幽岭之中有妖气冲天，怨气血债甚至将截云山中用于观察世间的命轮都染红了……”
金乾多当即来到妖气所在之处探查，他本以为是大妖大魔出世，却没想到自己会在惨案所在地见到熟悉的人。
是君道一，还有那个原本木讷温顺，甚至还有点笨拙的青木木精，然而，后者当时早已不复人形。漫山遍野的鬼木杀了人之后彻底扭曲，变为了难以形容的狰狞模样。
“……一直到现在，一想起那片树林的模样，我依然会觉得有点恶心。”金乾多瞥了一眼季雪庭，然后又叹了口气，“它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整整一个村子，不仅是人，那个村子里甚至连一只活鸡都没有留下来，都被青木吞噬掉了。”
“然后你与君道一一起杀了他？”
季雪庭问。
金乾多摇了摇头，他表情中有种淡淡的苦涩：“不，等我赶到的时候，君道一已经亲手杀死了它。寻常仙门举一派之力都难以与之匹敌的妖魔，他一个人便轻轻松松地杀了。不仅杀了，他还亲手抽出了那只青木木精的魂魄，只毁掉了他的妖身。”
听到这里，季雪庭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怎么可能？抽出一只妖魔的魂魄比杀掉一只妖魔要难太多，更何况青木木精本身就并非凡妖，君道一即便再厉害，要做到这点也定然是难上加难。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青木本就是至阴至邪之物，不沾染人命还好，若像是你说的，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它的堕落邪化只会比寻常妖魔的快上无数倍。而一只已经坠入恶道的妖魔的魂魄，就算留下来也不过是一团浑浑噩噩，只有贪欲邪妄的欲念而已，便是拿来炼器都用不上，他何苦费这个功夫？”
“呵，当初我与如今的你也是一样的想法，是啊，为什么？”
金乾多凝视着自己召唤出来的苍碧之色，轻声说道。
“我问了君道一这个问题，结果他告诉我，他早在那棵木头尚未扭曲之时便提前抽出了它的木芯，并且炼成了魂楔。以四枚魂楔做基，可以制成炼魂大阵，将那棵青木的妖魂封印在阵中，一点一点，将根植于它魂魄之内的所有邪气妖气抽离，再以天地间零散游离的灵气为其补魂。按照君道一的推演，最快只需几百年，那团污秽邪恶的妖魂，便可以被洗成一道清净之魂，之后甚至……甚至可以投胎转世，化为人形。”
这不可能。
季雪庭险些脱口而出，然而他脑海中闪现出吴青之前为他随手画出来的大阵草图，这句话就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季雪庭才淡淡开口。
“将一个犯下了血债，堕入了恶道的妖魔洗成清净之魂，甚至还妄想让它投胎转世，此事是逆天而行，有违天规，一旦被发现——”
“很可能五雷轰顶，永世不可超生嘛。”
金乾多搓了搓鼻头，苦笑道。
“所以我说这事要是让你这种仙官知道了会很为难，雪庭，你应该还是不忍心见你可怜的师兄被雷轰成渣渣吧？”
季雪庭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既然知道后果，你为何还要任由君道一这般行事？”
金乾多顿时又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幽幽叹道：“雪庭，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君道一是个人渣，败类，无情无义的无耻之徒。”金乾多发出了一连串的辱骂，可最后，声音却忽然间放得很软，“……可是啊，我却觉得，只有在跟那截木头有关的事情上，他才像是个活人。”

第98章
“你觉得君道一终于动了凡人情愫，有些可怜，所以你就默许了君道一逆天而为，设下大阵为妖魔洗魂？”
季雪庭的声音里没有一点起伏，也丝毫听不出嘲讽或者指责，然而金乾多却在这句话之下露出了有点尴尬的神色。
“这不是……毕竟也是哥们。”
胖乎乎的男人揉了揉自己的鼻尖，显得有点儿气弱。
“他设阵法也是我看着他设的，那大阵也没别的妨害，就是将天地间一些逸散的灵气吸进来帮助洗魂，我之后在截云山这儿驻守了几百年，平日里也没干别的事，就盯着这里，也没发现有什么隐患出来。”
金乾多弱弱地解释道，季雪庭听到此处，眉梢轻轻一挑，道：“然后呢？过了这几百年，你便放下心来，四处游历去了，对吗？”
“我又不是出去游山玩水，我这是响应天庭号召，跑到各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帮忙梳理灵气啊。”
金乾多连忙说道。
这句话他倒是没说谎，毕竟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旦被天庭发现便要迎来天罚，这些年他帮忙驻守八极，调停人间修者事务还有梳理灵脉，忙得脚不沾地，出力甚多，多多少少也抱着万一东窗事发可以靠着多年来积攒下来的福报功德抵消惩罚的心思。
听到这里，季雪庭目光微闪，心思转动，若有所悟。
他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当初设阵的时候，将君慕青的妖魂放置在了何处？”
金乾多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在幽岭之内，他原身陨落的那处。他自己妖身的骸骨，就是那些干木头，正好是最好的封印材料，我们自然也只能选在那处放置妖魂。”
季雪庭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接着便将自己在幽岭中看到的古怪村落还有娘娘庙附近的地势景致跟金乾多描述了一遍，问：“可是此处？”
金乾多愕然点头，肯定道：“正是这里！”
季雪庭的表情中带上了一点冷肃。
幽岭。
娘娘庙。
绿云娘娘口中，被妖魔以障眼法伪装成流丹白檀，带出幽岭的那些鬼木。
对了，还有那些以凡人之身孕育出来的鬼肉。
…………
这些天探查到的线索开始在季雪庭的脑海中渐渐拼合：疯狂贪婪只剩下邪恶的妖魂本应安安稳稳地被镇压在幽岭僻静的角落，直到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退去自己的妖气转为清净之魂投胎转世；然而，洗魂之术尚未完成，某个愚蠢的人类州牧因为绿云娘娘随口一句刁难派人进了幽岭，在州牧的强逼之下，那些凡人伐木工不得不进入到幽岭的最深处，并且在这里因为妖魔的蛊惑而砍下了大批“流丹白檀”。
然而，那些“流丹白檀”实际上正是青木——用来作为封印材料，将青木木精的妖魂封印的青木。
从那以后，本应该被困住的妖魂以魂魄的形式直接苏醒了。
它使用各种方法，蛊惑凡人靠近它，并且在凡人体内种下胎虫。胎虫成熟之后，蜕变成的那些恶心的肉块，正是它为了重塑肉身而准备的材料！
所以，君慕青便是无目鬼……吗？
想到此处，季雪庭不由拿出了装着吴青的那枚魂瓶，他定定地看着那只瓶子，眼前却浮现出了吴青的面容。
君道一……
若吴青真的就是君道一，只能说明，青木木精的妖魂在苏醒之后，以某种手段直接暗害了君道一并且将其变成了那可悲可怜的鬼影吴青。大概是因为，当初正是君道一亲手杀死了君慕青，所以苏醒之后的他才会那样怀恨在心？君慕青是否知道，君道一为他做的一切？又或者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纯粹就是因为，青木乃是至阴至邪之物，变成了妖魂，沾染了罪孽之后邪气更重，于是以往的爱恨情仇、恋慕渴望都抵不过作为妖邪的本能，他只想要杀戮和报复？
无数念头闪过季雪庭的心头，让他眉头微微皱起。
不，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季雪庭心中想道，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自己之前在魂楔中看到的那些过往，还有吴青那一日在自己房中喃喃自语，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的表情。
“君道一。”
他开口。
金乾多望向了他：“雪庭，你说什么？”
季雪庭握紧了手中魂瓶，开口问道：“师兄，你说之后几百年你都在截云山观察君道一设下的阵法，这也就是说，这几百年，君道一都没来看看自己亲手设下的这座大阵？”
听到这里，金乾多愣了愣。
“是，是啊。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君慕青也是仁至义尽了，无须再过多关注。”金乾多说着说着，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
季雪庭反问道：“他不顾五雷轰顶，魂飞魄散的天罚，设下大阵为君慕青洗魂，可设下大阵之后他却又对他不闻不问，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金乾多此时的表情已经很是僵硬了，他干巴巴地开口回答道：“君道一这家伙性格便是如此吧。况且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曾对我说过，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从此便要与我别过，再不……”
金乾多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季雪庭盯着他，追问道：“再不什么？”
金乾多开始挠自己的后脑勺。
“我，我不记得了。”他顿了顿，紧接着急急忙忙地补充道，“当时我和那家伙殚精竭虑，不对，是他殚精竭虑，我担惊受怕，布下了大阵，之后我们两人便跑到花果仙的酒窖那里去喝酒了，你也知道的，一喝上头，就有点控制不住。当时我都醉得魂魄不稳了，怎么可能还记得清他说了什么？就他说他要去做那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都怀疑可能是我醉糊涂了臆想出来的。反正等我酒醒之后，君道一早就不告而别了，就留下我一个人待在酒窖里，被花果仙发现之后差点没当场打死。”
“而这么多年未曾见面，你也丝毫没有担心过他的安危？”
“啊？我担心君道一？我吃饱了撑着吗？”金乾多用手指着自己鼻尖，震惊地接话道，“他之前与你关系也不错，多多少少还教导了你那么些歪门邪道的功夫和伪装手段，你不也没跟他见过面，你担心过他吗？”
季雪庭被金乾多这话问得哑然。
但是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却变得愈发浓烈。
君道一跟师兄大醉分别，说自己要去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而等到季雪庭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一道对自己过去一无所知的少年鬼影……不，季雪庭甚至都没法确定，那少年吴青，真的是君道一吗？
就在季雪庭这么想的一瞬间，他手中的魂瓶忽然轻轻地晃动了一下，下一秒，层层叠叠的封印与禁制竟然齐齐碎裂开来。
禁制和封印被强行破开，魂瓶在季雪庭手中瞬间炸开。
“小心！”
金乾多脸色大变，一展袖子拦在季雪庭前。
就在这一刻，一道青光倏然自魂瓶中急掠而出，直扑季雪庭另一只手中的魂楔。
青光迅疾，甚至不输那一日在鬼宅中偷袭绿云娘娘的那只小妖。
季雪庭只觉手中一轻，魂楔竟然就在这短短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没入了青光之中。
得手之后，青光轻跃而起，根本没有理会凌苍剑与金乾多的双重阻拦，直接刺向天空。
“轰隆——”
一声巨大的轰鸣，看似辽远的蓝天变作了片片碎片四散而下。
金乾多“噗”的一下喷出一口鲜血，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同一时刻，被他召唤出来的幻境也分崩离析，茅草屋的真实模样露了出来。青光抓紧机会，快到甚至无法看清，就那么朝着门外冲了出去。
“拦住他！”
金乾多一声怒吼，茅草屋四壁禁制齐齐运转，化作铜墙铁壁想要拦住青光，可偏偏那青光就是快了那么一瞬，在茅草屋彻底封锁前的一刹那，顺着破烂的墙缝直接冲了出去。
青光遁走，金乾多、季雪庭紧随其后。
又是一声巨响，那历经风雨的茅草屋轰然炸开，季雪庭与金乾多跃入院中，正好看见一道漆黑蛇影腾然探身，张开巨口一口叼住了那道青影。
“唔——”
属于吴青的痛呼从影子中传了出来。
来不及多想，在那青影被叼住的一刹那，季雪庭，金乾多，甚至还有鲁仁，连带着天衢，四人一齐出手。
剑，法器，咒语，阵法，禁制……化作了天罗地网，直接将人束缚在了院中。
青光渐渐消散，一道细长的影子渐渐显露出真实形态。
正是吴青。
“果然是你。”季雪庭看着吴青，并不意外地说道。
吴青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四人。
遭逢四人联手袭击，吴青此时状态并不算好，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唇边还隐隐有一丝血迹——可是，他的身形依旧是凝实的，压根就没有之前展露出来的那种鬼影应该有的缥缈之态。
甚至可以说，能够在这院中四人联手袭击之下依旧存在于世，甚至还能稳稳站住，已经足够说明吴青的厉害。
“天衢仙君，季仙君，鲁仙君，呵，还有乾道人。”
吴青的目光扫过面前之人，唇边显出一抹冷笑。
“这么多仙君高人，以众欺寡，有点胜之不武吧？”
季雪庭看着他，冷冷开口：“这一次走得这么急，难道你已经不想知道第三枚魂楔中的过往了吗？”
“君慕青……或者，我应该称你为，无目鬼？”

第99章
俊秀的少年鬼影转过身来，发现自己身份被叫破之后，吴青，当然现在应该称之为君慕青，干脆扯掉了自己的伪装。
他的身形渐渐变得修长、健壮，面孔变得英俊而邪魅。很快，站在四人面前的君慕青便恢复成了青年模样。
作为杀人如麻的妖魔，他如今展露出来的真实容貌，眉目之间却依稀残留着几分君道一的影子。季雪庭稍微有些恍惚，他本来还以为，那副与君道一有些相似的容颜不过是君慕青用来迷惑他的伪装，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长成这副模样。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是因为化形的时候，君慕青对君道一恋慕颇深，才会连人形模样都要依着那人来。
然而，容颜依旧，当初懵懵懂懂的木精，现在早已化作了杀人无数的无目鬼。
季雪庭之前还对吴青的身份有所怀疑，可在对方轻而易举破开自己的封印，又在众人联手之下抢走魂楔之后，他立刻便确定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毕竟跟此事相关的无非就是那两个人，君道一或者君慕青。
金乾多乃是君道一至交好友，若吴青是君道一，他压根就没必要冒着如此大风险强行抢夺。
那么“吴青”就只可能是无目鬼本人了。
无目鬼君慕青看着季雪庭，慢慢咧开了嘴，他回答了季雪庭之前那个问题——
“我之前倒是好奇过魂楔里的记忆，但现在却觉得，其实知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必要在意。”
曾经在幽岭林间小道上听过的声音——那属于无目鬼的声音从他喉咙中传了出来。
“说起来还是要多谢季仙君你，我之前一直为心结所苦，想要知道君道一抽我魂魄之后刻意让我遗忘的那些过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日思夜想，不得解脱。直到遇到了季仙君你，我才幡然醒悟。”
季雪庭道：“醒悟什么？”
君慕青道：“追究过往没有意义。你看，我可是好心好意特意带着你去看了那么多往事，你与这位天衢仙君——”君慕青侧过头，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仿佛那两颗眼球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十分慑人地盯住季雪庭身侧的白发仙君。
“你与天衢之间仿佛互有亏欠，偏偏又仿佛谁也不欠谁，恩爱与怨恨两相抵消，最后就发现，一切早就已经过去，谁都没办法回头了。”
最后那句话话音刚落，天衢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蛇影在阴影中蓄势待发，一股危险的气息直接锁在了君慕青的身上。
季雪庭完全不为所动，还是那般神色淡淡。他看着君慕青，忽然轻笑了一声：“哦，所以你忽然想通了？可若是如此，你为何又要刻意设计我们收集魂楔呢？”
君慕青仿佛觉得很好笑似的咯咯笑出了声：“季仙君，你这话说得有趣，我不借你们的手把这些封印着我魂魄的魂楔收回来，难不成还要按照君道一的安排，继续在那幽岭之中懵懵懂懂当一团动弹不得的魂魄？再说了，不想办法脱离封印，我又如何去找那个家伙报仇呢？”
听到这里，金乾多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报仇？可你不是刚才还在那里说什么追究往事早已没有意义？”
君慕青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笑意，他身量极高，气质更是阴邪，忽然不笑的时候，颇有几分可怖风范。
“季仙君不追究往事，是因为他放下了。而我嘛，不追究往事，是因为我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要亲手抓到君道一，然后将他一片一片切成碎片，再抽出他的魂魄，把他也炼成一具无知无觉，白痴弱智的傀儡……”
说到这里，君慕青声音忽然转低。
“季仙君，你看了魂楔里的那些过往，是不是觉得我当初真的很傻？”
季雪庭：“呃……”
君慕青道：“我也觉得我好傻啊。”
说话间，众人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颤抖，几条狰狞的树根倏然破土而出，像是受到了刺激的毒蛇一般直接刺向季雪庭等人。
“我从未发狂。”
在树根袭击其他人的同时，君慕青依旧站在原地，仿佛整个人沉浸在了过往之中。
“大虚与现世之间的封印出现了裂缝，混沌外泄，直接污染了幽岭中的那片村庄，还有那些人。君道一哄着我去杀了他们，然后又哄着我以本体去填了封印的裂缝。
“他说，他会有办法的，只要暂时封住封印，之后的一切由他来想办法。
“他说他会为我护法。
“可是，在我放弃了一切，挣扎着从大虚中爬出来之后，呵呵，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为我护法的人，却一剑杀了我。”
伴随着君慕青的叙述，更多四处蠕动的树根从地面冒了出来。它们并不像寻常妖物那样，会趋利避害，会感觉到疼痛，即便被剑气割成无数段，它们也毫无感觉。
暗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被切开的树根长出了新的须根，重新在地面扎根，生长，最后变为更多狰狞而病态的植物根茎。
君慕青凝望着眼前混乱的一切，表情却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千年前的过去。
以原身填补封印裂缝，需要他直接以自己的原身接触到大虚。一旦接触到大虚，就意味着，他定然会碰到那些充斥在大虚中的混沌。
毫无意外地，他被混沌缠上了。在那一刻，他几乎要完全失去自我，直接与那些古老而邪恶的极恶之质混杂在一起，化身为混沌的一部分，永远地停留在大虚之中。
然而……
他还想着裂缝之外的君道一。
若是自己就这样永坠于大虚，那个人大概……会有点寂寞吧。
他想要回去。
他想要回到那个人身边。
在这样强烈的不甘愿之中，君慕青忍受着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极度痛苦，强行脱离了混沌的纠缠。大虚之中的时间和空间都是混乱无章的，君慕青已经无法记起，自己究竟在那片疯狂的黑暗中徘徊了多久。
但最终，他还是挣扎着，从那个地狱中爬了出来。
他补上了裂缝，然后，回到了人间。
而当他回到人间的时候，现世却只过去了短短几个时辰。
君道一也像是遵守了他的承诺，依旧穿着那一身锦衣，在尸山血海之中，静静地守在裂缝边缘。
【君道一，我回来——】
在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和绝望，仿佛都退去了。
君慕青朝着他展开了自己的双臂，他毫无防备地扑向了对方，渴求着一个温柔而别扭的拥抱。
然后……
“哧——”
迎接君慕青的，是君道一的手。
君道一的手，探入了君慕青的胸口。
一直到本体被直接撕裂，而妖魂被活生生拖出本体的那一刻，君慕青才发现，原来看到他回来的那一瞬间，君道一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
而在截云山的山顶，云宫的小院之内，季雪庭之前辛辛苦苦开垦的菜园早已不复存在。
无目鬼与四人的缠斗早已毁掉了肉眼可见的一切。充斥在天地间的似乎只有刀光剑影，狰狞的青木，还有无数粗壮凶狠的黑色蛇影。
眼看着君慕青的树根即将被无数的蛇影吞没，君慕青唇边却泛起了冷笑。
“天衢仙君在季仙君面前总是一副可怜模样，如今倒是威风得很。”
他冷冷说道。
接着，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皱了皱眉头，而他的指尖则是在身侧快速地捏动了几下，那是他在计算时惯用的手势。
季雪庭看着君慕青如今的举动，忽然觉得不对。
“小心！他定然在算计什么。”
他立即开口提醒同伴。
然而即便是提醒了，君慕青接下来的手段依旧叫人无法防备。
只见那妖魔的怀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皮肤紫红，手脚细软的婴孩，那婴孩背后生着一对类似于虫翅一般的翅膀，双瞳漆黑无光。婴孩咧开嘴，口中忽然发出了一声细长沙哑的尖叫。
“滋滋——”
原本跃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大肆收割着青木根须的天衢在听到尖叫之后，忽然脸色一白，身形更是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你找死。”
白发仙君猛然抬手探向胸口，极其小心地往自己随身携带的“蛇卵”中灌入一道灵力。然而在怪异虫婴的尖叫中，之前一直安安稳稳的卵却开始气息不稳，躁动起来。
天衢心急如焚，甚至可以感受到“蛇卵”中的小生命正在痛苦哀嚎和翻滚。
暴怒之下，天衢身为上仙的法力陡然爆出，齐齐轰向君慕青。一道白光闪过，君慕青的青木根须损毁大半。
君慕青身形一软，险些倒地。
然而，那诡异莫测的虫婴却哭喊得更加大声了。
天衢很快意识到，他越是攻击君慕青，那虫婴就尖叫得越大声，与之同步地，他小心翼翼精心呵护的“蛇卵”也会陷入越发混乱不稳的状态中。
天衢与季雪庭共同孕育出来的这枚卵，如今竟成了无目鬼桎梏他们的一道利器！
“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苍剑划出一道耀眼白光，直接封住了君慕青四周。季雪庭站在君慕青面前，冷言问道。
君慕青咳出一口血，然后满不在乎地以手背擦去了血迹。
“我？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要去找君道一报仇……哦，对了，话本子里似乎写过，每个大恶人做事前，总归要跟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解释一番来龙去脉……咳咳……”
即便是以虫婴暂时压制住了天衢的攻势，君慕青如今却也难掩虚弱之态。
“君道一躲起来了。我以本体填补封印，乃是举世无双的巨大功德，他知道他不能毁掉我的妖魂，因为那会让他受到因果桎梏，所以他只是毁掉了我那至阴至邪的妖体，然后保留下了我的魂魄。但是他害怕我找到他，让他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他甚至在我殆死之际，为我灌下了忘忧，消去我与他之间的过往，改写了我的记忆。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忘记他，让我忘记这种恨。”
君慕青按在自己胸口，指尖几乎掐入他自己的皮肉。
“可是，他却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秘术，修习之后，便可以窥见过去之事。”
季雪庭皱起了眉头：“可这种秘术定然有所限制。”
不然之前“吴青”也不至于到他房中刻意打探魂楔中记载的过往。
“那是自然，”君慕青一边吐血一边笑着应道，“只不过……”
他的声音倏然转低，下一刻，他身形骤然一变，又化作一道青光，借着季雪庭凌苍剑下一个破绽，直接掠了出去。
一直到那青光遁出结界片刻后，他留下的话音才落到众人耳中。
【只不过我可没有话本中那些人那么傻，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啊。】

第100章
君慕青的身影消失，季雪庭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焦急之态。他甚至还颇有余暇地转过头望了望天衢。
“孩……那东西怎么样？”
他貌似随意地问道。
“可需要我渡点灵力给它？”
天衢以手抚胸，按在那枚“蛇卵”之上，听到季雪庭忽然主动问起它，竟然愣了一瞬，下一秒他眼睛微微发亮，表情看着倒是淡定的，然而几条念蛇忽然冒出来冲季雪庭晃了晃尾巴，多少泄露了些许真实心情。
天衢凝神细细探查了一番，这才松了一口气：“它无事，前些日子你已经渡了足够多的灵力给它了。”
“好。”
季雪庭淡淡道。随后他察觉到金乾多正看着自己，便也直勾勾地望了回去。
“师兄？”
金乾多目光扫了扫天衢胸口，先前为了渡灵力，天衢已经将那脖颈间挂着的卵取了出来。而金乾多看的正是那枚卵。
作为截云山掌教，金乾多当然看出来这卵并非凡物，此时又听到天衢与季雪庭之间的对话，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金乾多看了看季雪庭，再看看天衢，脸色变得有些复杂，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正当季雪庭以为金乾多要问起那枚卵与自己的关系时，金乾多开了口：“许久不见，我怎么觉得你这剑法大不如前啊？”
季雪庭没想到，师兄说的竟然是毫不相干的话题，他怔了怔，正待开口，天衢却忽然冷然插嘴道：“阿雪是故意留了破绽好让那东西逃走的。”
白发仙君目光在季雪庭腰间的凌苍剑上一点，补充道：“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追上那只青木木精。”
金乾多之前跟季雪庭说话，虽是微嘲，其实话语中却满是亲昵，如今听到天衢刻意为季雪庭解释，一张脸反而黑了下来。
“哦，是啊，不愧是天衢上仙，竟然能看出来这点。”
金乾多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天衢不明所以，应道：“我与阿雪同行已久，自然是知道的。”
金乾多：“呵，真厉害哈。”
眼看着金乾多那张在往常恨不得写上“和气生财”四个大字的胖脸，如今早已黑如锅底，季雪庭也再不能装作没看见，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挡在了金乾多与天衢之间：“咳……”
他干咳了一声，张开嘴，那一瞬间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
好在那存在感早已愈发微弱的鲁仁此时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焦灼，急急忙忙地开口道：“季，季仙君，我们是不是该追上去了？”
鲁仁扶着腰，满脸惨淡。
方才那长得似人非人，似虫非虫的虫婴一开口，影响到的不仅仅是天衢胸口那枚宝贵的“蛇卵”，同时还有鲁仁腹中的胎虫。
如今随着虫婴和君慕青一同远离，他腹中躁动不安的胎虫倒也安静了下来，可眼看着关系着胎虫的那人身形消失，鲁仁难免有些慌张。
季雪庭看了鲁仁一眼，连忙安抚道：“鲁仙友莫急，我们这就跟上去。”
说罢一拍腰间，凌苍剑腾然而起，自发跃入空中，然后循着季雪庭之前特意留在君慕青身上的一点剑意掠了出去。
凌苍剑一起，其他几人自然也不用多说，追在了剑后。
只见剑光雪亮，四人就那么跟着雪亮的剑光，风驰电掣，踏云追风地穿过了连阳城上空，渐渐追入了一片崇山密林之中。此处人迹罕至且瘴气密布，不消说，正是幽岭。
“好奇怪，第四枚魂楔竟然也在幽岭之中吗？怎的那木精竟然又回到此处了？”
鲁仁追着追着，不由惊讶道。
季雪庭在前面听到此话，却摇了摇头：“不，想来他应当早就拿到了一枚魂楔，如今他手上已经四枚魂楔聚齐了。”
鲁仁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啊？这是怎么回事？”
季雪庭一脚踏碎了瘴气之中偷偷钻出来的某只怪兽，竟然还腾出了一点空闲来解释：“君慕青之前说过，他需要拿到一枚魂楔之后再以其为根据算出下一枚魂楔的位置。可是，当他为我们指出幽岭娘娘庙的那一枚魂楔时，他却只说自己恰好知道那一枚魂楔所在位置。想来那个时候的他，便已经拿到了一枚魂楔了。”
甚至很有可能，第一枚魂楔，当初就钉在“吴青”的鬼影体内。
毕竟，那家伙可是君慕青的妖魂，魂楔钉在阵眼中心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到了这种时刻，再去追究君慕青究竟是何时拿到第一枚魂楔的，早已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聚齐四枚魂楔之后，君慕青究竟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就这么追着追着，季雪庭等人就跟着剑意一直追到了幽岭的最深处。
此处便是连最凶恶，最蛮横的妖魔都早已不复存在。
甚至连鲁仁都咂舌道，怕是连上界仙官，也没有一人曾经到得此处。
幽岭之地，越是往深处走，瘴气就越是浓厚，而如今萦绕在四人身侧的瘴气，已经半凝结成了实质，碰上去绵软湿润，令人作呕。
天，地，时间，仿佛都已经被那种湿漉漉，散发着恶臭的瘴气给吞没了。
若只凭着季雪庭，那鲁仁还有金乾多，便是有剑意指路，恐怕最多也只能走到半路，便再也没法再往前。
幸而他们之中还有一位天衢。天衢乃是上仙之尊，且他在天界之时便时常以天魔为食，所谓术业有专攻，到了此处由他挡在前面，便是这最为棘手的瘴气，仿佛也不算什么。
只见天衢割开指尖，伤口中慢慢探出一朵血色莲花。天衢面不改色取下莲花，以灵力做燃料点燃了莲花中间的花芯。
一团散发着淡淡莲香的金光顿时四散开来，像是有形有质的罩子一般，将四人都护在了光线之中。
金光所到之处，瘴气尽数消散，速度之快，举世罕见。
金乾多原本对天衢是一万个看不上，可等到天衢拿出了莲花，金乾多却不由往那莲花上多看了几眼。
“唔，这是……”
季雪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此刻竟然不自觉地留意起了师兄对待天衢的态度。他以余光瞥着金乾多，发现金乾多正在默默地观察着天衢身上的念蛇和莲花。
【师兄，可是有何不妥？】
季雪庭以秘音问道。
金乾多这人平时仿佛是个大大咧咧，十分不拘小节的狂放人士，但季雪庭很清楚，自己的师兄等闲不会把心绪外泄。可如今金乾多看着天衢的模样，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显得十分在意。
听到季雪庭询问，金乾多沉思片刻，才十分迟疑地回道：【雪庭无须担心，只不过这可破万邪诸毒瘴气的莲花，配合上这些恶心的黑鳞长虫，倒是让我想到一些不靠谱的传说秘闻来。雪庭大概也有所闻，传说中破开梵卵开天辟地的那位古神，似乎也是身负莲血，半身为人，半身为蛇。】
开天辟地，身负莲血，半人半蛇的古神？
为何自己身为仙官，且在世间修行了三千多年，竟然从未听说过？
季雪庭正待再问，金乾多又补充道：【此事容我之后回山后再细细探查，关于创世之说，实在是众说纷纭，多有以讹传讹的荒谬之言。即便是我，也只是依稀记得这么个传说……】
正在此时，四人周围忽然间金光大放，之前漆黑一片的瘴气骤然退去，一片芳草缤纷，嘉树葱茏的秘境现于眼前。
“这里是洞天福地，还是我们误入了什么古仙设下的小世界？”
季雪庭皱了皱眉，喃喃问道。
眼前的美景绝非天成，且不说他们之前走过的那一片瘴气，就说他们如今所见：这一小片秘境不过十里之地，抬头看天，只见一轮晶莹剔透的明月悬挂于天，可同时与那月亮并列的，还有一团暖阳。
星光璀璨，晚霞灿烂，显然绝非自然景致。
再看周围，春花，秋叶，夏草，冬雪，小小一片地盘，竟汇聚了四季之景。
“不像是洞天福地，更不像是小世界。我没探查到任何仙法咒术。”
金乾多喃喃道。
眼前景色不可谓不美，可金乾多的脸色却变得异常严肃，就连那胖胖的肚子都收了点，显然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而鲁仁也更加慌张，紧跟在金乾多之后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我这边，与天庭也断了联系。”
他扬起手，只见几张牒文半燃不燃地留在他的掌心，青色的火焰在仙力的催发下苟延残喘地燃烧着，但自始至终不曾吞没半个字符。
天衢放出了念蛇，沉默了片刻后，也淡淡道：“此地四面八方都已被彻底封锁。”
“只能进，不能出？”
季雪庭与他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接口道。
天衢点了点头：“是我无能，竟然看不出此地玄妙。”
这地方确实古怪，若说是秘境，细查其中一草一木，皆是天然。
可若说是自然之地……
天衢可不知道这世间有什么地方，会自然而然地形成这种天地法则都产生了混乱和扭曲的密闭空间。
金乾多小心翼翼地放出了一把算盘珠，然而放出去了之后就再无声息，竟然连收都没收回来，这叫金乾多眼底的焦躁又多了几分。
“沙沙——”
忽然间，几人身侧的灌木丛动了动。
“谁？！”
鲁仁尖叫一声，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
可应和他呼喊的，却是一只从灌木丛中冒出来的兔子。
那兔子抖了抖皮毛，望着秘境中忽然出现的四人，好似十分好奇一般地动了动耳朵，微粉的三瓣嘴微微翕张。
若是那一团毛茸茸的皮毛上不曾长着歪七扭八好几团兔头，它这个动作，看上去多多少少还称得上可爱。

第101章
那只兔子生得实在恶心，四人见过的妖魔鬼怪数不胜数，却都没有见过如此模样的怪物。
天衢眼神微沉，正欲放出念蛇，那只怪异难看的兔子却忽然间直立起身体，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打算逃走。只可惜它还没有来得及跳起，半空中忽然间落下了一大团阴影，直接将它撕成了血花四溅的一团碎肉。
那是一只类似于鹰的生物。之所以说“类似于”，自然是因为它也与那只兔子一样，外貌有异。只见它身上鸟羽斑斓，色彩缤纷，鸟羽之中偶尔还可以看到几棵冒出来的花藤，藤上生着血色的花。
若只看外貌，这倒是一只颇为漂亮的鸟。
可是，它的“爪子”却并非鸟爪，而是一双纤长，秀美的人手。
那双人手上生着尖尖的，弯钩状的指甲，有一根手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
如今它正用这双手，灵巧地在怪异兔子那团还散发着缕缕热气的碎肉中翻找不停，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偶尔会将目光凝在季雪庭等四人身上，但片刻之后，那眼珠又会迅速转到另一边去。
而季雪庭很快就注意到，在兔子被剥开来的皮肤内侧，似乎还生着密密麻麻的疣状物，哪怕兔子本身已死，那些皮肤内侧的肉疣依旧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蠕动个不停。
那只鸟挑挑选选，就是为了避开兔子内脏间那些长着奇怪东西的部位。
很快，它就找出了几团葡萄一般串在一起的，仿佛眼珠子一般的内脏，含在口中一口吞了下去。
寂静的空气中立刻就响起了一阵难以忽略的“咕叽”“咕叽”的奇怪声音——正是来自于那只鸟的腹部。想来就跟那只兔子一样，这只鸟的体内，大概也长出了自然鸟类不应该有的东西。
“呕……”
季雪庭能够看到的，其他几位自然也看得分明。
鲁仁差点呕出来，而金乾多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即便是能保持冷静的另外两人——季雪庭和天衢，如今神色也变得格外凝重。
“是混沌。”
天衢环顾周围，忽然轻声说道。
“没错，只有混沌之力会产生这种……东西。”
季雪庭斟酌着词句，缓缓应了一句。
世界初始，充斥在宇宙之中的只有一团蒙昧无序的疯狂之质。
直到日久天长，在漫长的时间中，在黑暗中出现了一颗梵卵。梵卵破开，这世间便出现了一名古神，时间远久，此世之中的人早已无从知晓祂的容颜姓名，唯一知道的，便是祂以浩瀚仙法，从那无尽无休的黑暗与疯狂中，慢慢沥出了一小团秩序与规则。
祂以秩序与规则为基，将所有有形有质的物质化为了一方世界。
这便是如今世人所栖的此方世界。
然而，在世界之外，被分离出去的那些东西，那些一旦沾染便会彻底疯狂的极恶混沌始终都在。是那位不知名的古神在此方世界与大虚之间布下了前所未有，延绵至今的古老封印，将大虚隔绝在外，这才有世间亿万年的安宁繁华。
古神所布的封印乃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按道理来说，即便有裂缝，也不过是结界外混沌潮汐冲击所致，只需要等到混沌潮汐退去，结界便也将自行修复，以确保世界安宁。
这一点乃是所有修行人必备的常识。
可如今，季雪庭却觉得这所谓“常识”似乎有点儿不稳妥了。
“我感觉很不好。”紧接着他又说道，“虽然景色不同，但是这里给我的感觉很像是……”
“瀛山。那座地宫。”
根本不需要季雪庭说完，天衢便沉声应道。
两人随即对视一眼，接着便一起将目光投到了不远处徘徊不定的凌苍剑上。
凌苍剑是追着君慕青来到此处的，而现在，这巴掌大的鬼地方却压根没有君慕青的身影，反而是凌苍剑如今正在不远处一小片平静如镜的小水洼上不停晃动。
“混沌？！那玩意不应该是在大虚之中吗？”
一旁的鲁仁还在纳闷，季雪庭却已经转过身朝着那小小的水洼走了过去。
“君慕青之前说过，大虚与现世之间的结界有了裂缝。”季雪庭喃喃道，“也许是有混沌之力顺着裂缝外泄到此处了。”
话音落下，季雪庭已经一手握住了凌苍剑。
冰凉的剑身在他掌心中低鸣不止。
“只不过叫我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事情，为何天庭自始至终无人得知也无人前来处理？竟然叫这个地方变成了这样一处怪异所在。”
季雪庭又道，说话间他的目光在鲁仁脸上点了点。
鲁仁当即开口解释道：“我们当初在通明殿的时候，可是半点风声都没收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里，也从未提到过大虚裂缝的事情。”
顿了顿，鲁仁又道：“天庭在六合八荒八极都布下了严密的阵法，若是大虚结界真的有所不妥，无论如何我们都应当会知道才对。”
金乾多冷笑了一声，应道：“哦？那这位仙君可否解释一下这里的异变又是从何而起？”
鲁仁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瞪着金乾多，仿佛要骂人，可最后却什么都没骂出来。
“此地古怪得很，师兄，鲁仙君，所有疑问都等此间事了再提吧。”
季雪庭忽然开口，止住了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对峙。
听到他的话，鲁仁与金乾多互看一眼，各自冷哼了一声，随即各退一步，凑到了季雪庭身边，两人的目光都定在了他的手上。
“凌苍剑既然在这里，就证明君慕青肯定也在这里，我们没见到他，只能说明这鬼地方定然还有别的机关。”
季雪庭对上师兄与鲁仁的视线，轻声解释道。
“而若是我猜得没错，这水洼之下，应当别有玄机。”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周围几人的表情。
“然而此地早已被混沌之力异化，想来时间，空间，阵法，也都被不同程度地异化，我也不敢保证跳入水洼之后会有什么遭遇，你们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金乾多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得了，别废话了，这鬼地方别的出路都被封住了，这水洼底下就算是龙潭虎穴不也得跳么，不然留在外面跟那多头兔子人手鸟一起打麻将？”他瞪了季雪庭一眼，猛然上前一步，“这些日子不见，怎么觉得你这家伙愈发婆婆妈妈了？罢了，我先走一步，你稍后再来。”
话音落下，只见金乾多掐了个指诀，在身上布下一道护身符，接着便直接越过季雪庭，朝着凌苍剑剑尖所指的水洼跳了下去。
金乾多生得胖壮，动作却快如闪电。
一番动作，根本叫人来不及喝止。
“师兄！”
季雪庭一惊，连忙喊道。可就这么短短一瞬，金乾多庞大的身躯早已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速度消失在了那看似不足半米深的水洼之中。
季雪庭的脸色变了。
金乾多跳水洼的时候固然是一副骂骂咧咧的模样，可季雪庭哪里会不知道，金乾多这纯粹是因为担心水洼之下有别的危险，刻意抢先一步为他探路去了。
可季雪庭怎么可能让金乾多独自冒险，而自己只是在安全之处干等？
“走。”
他一抬手，收起凌苍剑，正欲跟在金乾多身后也跳下水洼，腰间却忽然一紧，却是天衢直接将他抱在了自己怀中。一条念蛇自然而然从天衢袖口中爬了出来，将两人牢牢缠在了一起。
“我们两人一起。”
面对着季雪庭的目光，天衢神色不变，淡淡道。
说完便抬脚踏入了水洼之中。
两人的身形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了。
“等，等等？季仙君？天衢仙君？”
如今站在水洼旁的，便只剩下鲁仁一人。
他低着头，看了看那看似平静的水洼，呆滞了片刻，满脸苦涩。
“……你们等等我啊！”
话音落下，鲁仁咬着牙，也硬着头皮跳了下去。
……
跳入水洼之后，迎面扑来的并非是湿润冰凉的水体，而是冰冷彻骨，锋利如刀的风。
狂风呼啸而来，吹得季雪庭几乎睁不开眼。
明明只是从一处看似站进去连腰都浸不湿的水洼中跳下来，可如今他们却像是从登天梯半途踩空落下去一般，一番天旋地转，也不知道在空中被风卷着吹了多久，这才觉得脚下一实，轰然被甩落到了一片花丛之中。
纵然有术法护身，落地时两人还是站立不稳。季雪庭干脆就直接落在了天衢身上，把白发仙君压得闷哼了一声。
“天衢仙君可好？”
季雪庭定了定神，连忙问道。
天衢却是抢先抬手探向胸口挂着的“蛇卵”，在确保它无事之后，这才回过神来，朝着季雪庭笑了笑：“阿雪无事，我自然也无事。”
“那便好。”
季雪庭应了一声，从天衢身上爬了起来。
站稳之后环顾四周，神色微凝。
他们眼前的是一片花木葱茏，赏心悦目的园景。一草一木，一花一叶，还是或娇艳欲滴，或青翠逼人的模样。这景色依旧是美的，但是也依旧有种微妙的瘆人感。季雪庭思考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他之所以觉得这里花草树木都叫人觉得不舒服，是因为这里的每一根草，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制造出来的一般。
而且那人定然很少踏足真正的自然，所制造出来的这些赝品，每一丝纹理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生硬感。
“这地方跟我们之前所到的那处地方，应当是出自一人之手。”
季雪庭只看了一眼便做出了判断。
“师兄不见了。”
随后他又平静地补了一句。
天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有点犹豫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
季雪庭听到这句安慰，不由多看了天衢一眼。
若是金乾多本人在此，定然会瞪着眼前这眉来眼去的两人冷笑不已。毕竟季雪庭此时面无表情，气息平缓，哪里有半分担心人的模样。
接着，两人在原地又停了片刻，他们并没有等到本应随后而来的鲁仁。
按照季雪庭对鲁仁的判断，那人就算不愿意，在他们走后也会立即跟上，可如今既然那人不见踪影，就只能说明从同一处入口跳下，他们所到的地方却并非同一处。
这样一来，天衢之前刻意用念蛇将自己与季雪庭缠在一处的做法，忽然间就显得高明了许多。就在季雪庭这么想的时候，余光忽然看见天衢肩头探出了一颗蛇头，正是之前那条甘愿做了草绳的小蛇，如今这条小蛇正盘在天衢身上，兴高采烈地冲季雪庭晃着脑袋。
明明是黑漆漆一张满是鳞片的小脸，可如今看上去，竟然莫名显出了得意的表情。
季雪庭：“……”
两人确定了四人如今已分散开来，便也没有再等，而是各自戒备，一同前行。
未承想在这座寂静无声，满眼赝品花木的庭院中没走出两步，两人面前便刮起了一阵狂风。
一道人影顺着狂风自天而降，砰然倒地。
季雪庭脚步一停，定睛望去，发现那人竟然正是那位他们追寻已久的老熟人。
君慕青。

第102章
君慕青的身上还残留着之前与季雪庭等人缠斗时留下来的伤口。
他明明先行一步，提前进入此处这么久，可看他如今模样，倒像是刚刚进来一般。
“你们——？”
君慕青愕然抬头，十分惊讶地望向了面前两人，仿佛当真不曾预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季雪庭与天衢。
而没有等他继续把话说完，季雪庭神色一凛，早已攻了过去。
其实早在那道人影落下的那一瞬间，凌苍剑便已经脱手而出直掠向那道妖影。
君慕青一改之前悠然模样，满脸狼狈，在原地猛然一个翻滚，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凌苍剑的剑光，唤出一道藤影便袭向季雪庭，可树藤才刚刚扬起，一条念蛇倏然掠来，蛇尾一扫便将藤影扫到了一边。
转瞬间，剑光，蛇影，狰狞的藤枝互相交错，短短瞬间，三人又已交手了数百招。
眼看着几条念蛇配合着凌苍剑一口咬在了君慕青的腹侧、手腕各处，险些就要将那妖魔就此留下。杀人无数，行事诡异莫测的无目鬼君慕青竟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抬手将那几条念蛇连带着自己身上的血肉都一把扯下。
“滚！别挡路！”
君慕青冷冷喝道。
有那么一瞬间，君慕青盯着拦在他面前的那两人，竟然露出了一种只有最绝望和凶狠的野兽才有的狠戾神色。
紧接着他便借着一个空隙，越过了天衢与季雪庭直奔向庭院深处。
“想跑？”
季雪庭与天衢自然是立刻追了上去，只不过在追的过程中，季雪庭心中疑惑却愈发加深。
他之前也与无目鬼交过手，很清楚此人绝非是走硬碰硬那一挂的妖魔，相反他似乎更热衷于攻心和使诡计，不然也不会有娘娘庙外的村落和鲁仁腹中的胎虫。可方才他与君慕青交手，这家伙却完全是一副无心恋战，甚至连阴谋诡计都没有心思使出来的模样。
是因为如今的君慕青，一心只想着找到君道一报仇么？
可君道一这些年，当真就是住在这种鬼地方，只为了躲避君慕青的报仇？
三人两追一逃，渐渐进入了庭院深处。
周遭的景致看似与之前的并无二致，可某些细微之处的不对劲却愈发叫人无法忽略：错综复杂的檐廊中间会忽然冒出精致的金鱼池；花池中莫名矗立着无墙无瓦的月洞门；一扇窗子突兀地开在了盆景之中，从窗外隐隐能听到许多细切嘈杂的窃窃私语……
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胡乱地将好端端的一处花园随意揉在了一起，若非凌苍剑剑意残留在君慕青身上，季雪庭恐怕早就在这迷宫一般的庭院中迷失了方向。
终于，在周围的景物逐渐怪异到叫人无法承受的时候，季雪庭忽然间感觉到，君慕青身上带着的那一抹剑意突然停了下来。
【你来了。】
隐隐约约地，风中传来了一声不同于君慕青声音的低语。
季雪庭与天衢对视一眼，身形陡然加速，直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奔过去。
只见那怪异的，仿佛可以延绵到天际的巨大庭院，在拐过一条垂花小径之后突兀地消失了。
光线暗了下来，气温也开始急速降低。出现在季雪庭与天衢面前的，是一座样式看上去古老到了极点的，类似于宫殿的建筑物。
风格粗犷的石柱高约数十丈，青铜灯高如大树，灯枝上鲛人灯长明不灭。
宫殿中一片空旷，正中心站着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
那是一个容貌极为俊美，漂亮到仿佛不是人类的锦衣青年。
他站在那里，眉目如画，笑容明媚，仅仅是对上他的眼神，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恨不得立刻便与眼前之人交个朋友才好。
【是君道一。】
看到那青年的一瞬间，季雪庭便停下了脚步，他猛然一拉天衢，以秘音同他说道。
【嗯。】
天衢皱着眉头望着君道一，使出一道法诀护在了自己与季雪庭身上。
按道理老友重逢本应欢欣才是，可如今眼前的一幕却怪异得紧，让人不得不心生戒备。
君道一的前面不远处，是另外一个人。
君慕青就站在君道一的面前，因为背对着天衢与季雪庭，两位仙官倒是看不清他如今神色，只不过光凭着他身上逐渐弥漫出来的，那种甚至连肉眼都隐约可见的浓重黑气，也能猜出来如今的君慕青大概正处于目眦欲裂，怨愤非常的状态中。
“君，道，一，你躲得可真隐蔽啊。这种鬼地方，寻常人恐怕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吧。”
君慕青看着君道一，嗤笑了一声，然后说道。
“不过你恐怕不知道，当初你向我讨要我的木芯之时，你就再也不可能从我的神魂感知中逃走了。呵，你以为，青木的木芯是那么好拿的吗？一旦碰到它，你的魂魄中便有我的印记，无论你到了哪里，只要魂楔还在，我便一定可以找到你。”
君慕青明明可以察觉到天衢与季雪庭的到来，可他却完全不管不顾，任凭自己后背大敞面对敌对两人。
他一字一句地冲着面前的锦衣青年说道，声音里仿佛淬了这世上最致命的毒汁。
然而，君道一却始终脸色不变，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迎来一只大妖魔的报复与怨恨。
“不得不说，你确实藏得很好，只不过，你怕我怕得当了几千年缩头乌龟，当初为什么又要那么做？！”
君慕青上前一步，哑着声音又问了一句。
地面厚实坚硬的砖块底部发出了明显的咔嚓声，紧接着便裂开来，露出了自砖缝之下冒出来的狰狞树根。
青木的木枝就像是蟒蛇一般逐渐入侵这座古老的宫殿，可君道一面对此情此景，还是那么平静。
“你能来到此处，我很高兴。”
君道一柔声说道。
季雪庭在不远处看着他与君慕青的对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不对劲……
他想。
君道一整个人都不对劲，那个人说话时的神态语气都是昔日模样，可是……可是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君慕青身上？
明明君慕青几乎都要凑到他脸上了，可君道一依旧如同没有看到一样。他的视线自始至终只盯着一处，可季雪庭看了又看，此时君道一所注视的地方根本空无一物。
就在季雪庭想到这里的时候，那边的君慕青已经因为君道一先前的回应暴怒出手。
“你很高兴？！你凭什么很高兴——”
无数道青木的木枝宛若利剑倏然刺向君道一。
然后……
那些树枝宛若刺入了水中一般，直接从君道一的身影中穿了过去。
“果然。”
季雪庭刚听到天衢轻声说道。
他不由偏头，天衢也恰在此时望向他。
“那个人不过是一道虚影而已。”
在过去的三千年里无数次与自己的心魔妄念相对，天衢确实比季雪庭早上许多便看出来君道一并非真人而是虚影。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家伙……”
知道君慕青找到的君道一不过是虚影，季雪庭心情反而有些复杂，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无奈，毕竟那家伙如今留下来的烂摊子，可能还得由季雪庭来收拾。
“能够来到此处的人应当也只有你吧，毕竟，当初你可是偷偷在我身上留了那么多记号。”
石殿之中，被青木树枝疯狂穿刺的君道一的虚影依旧在自顾自地说着话，唇边含着淡淡笑意，刚好与他面前那气到近乎癫狂的妖魔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要杀你！我一定会杀了你！君道一！我会找到你，我一定会——”
“你应当很生气吧，在发现我是一道虚影之后。”
“君！道！一！”
然而就在君慕青恨不得直接击碎面前虚影并且怒喝不止的时候，下一刻，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被虚影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只可惜，我现在已经死了，就算是再生气，再暴怒，也没有别的办法来发泄了哈哈哈哈！”
青年特有的恣意笑声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宫殿里回荡着。
君慕青的身形微凝，他直勾勾地盯着君道一的虚影，反而冷笑出声。
“你以为你还能骗到我？”君慕青忽然收敛起自己之前的失态暴怒，他猛然转身，环顾四周，然后大声喊道，“君道一，我知道你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你！”
“你变弱了，君道一，这千年[根据103的内容“千年前”，所以进行了修改]来你龟缩在这里，连骗人的伎俩都变得拙劣了！”
伴随着君慕青的呼喊，无数树藤开始飞快蔓延，淡绿色的树枝开始以木精的方式搜寻着那个男人的身影。
而宫殿之中，君道一虚影的话语依旧在继续。
“你一定觉得我在骗你，噗……”虚影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了虚空之中，“如今的你应当已经投胎转世化为人类了吧，想来应该也比当木精时聪明一些啦。人类嘛，总是这样狡猾多疑，我想你现在一定不如之前可爱了，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以你的脾气，当人总比当木头好，你当木头还是太容易被人欺负了。”
几根树枝几乎探到了天衢与季雪庭身边，但是本应该袭击两人的藤蔓此时对于场中另外两人完全不闻不问，它们近乎疯狂地在所有的缝隙中不断寻找着君道一的真身所在。
君慕青本人则是站在虚影面前，他直勾勾盯着那虚幻的影子，双目渐渐开始发红。
“不要以为你能骗到我，君道一，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君道一微微笑了一笑：“说起来，我给你准备的可是清净之魂，想来你现在应该是……唔，修士？”
来自于千年前的猜测，却让君慕青忽然一怔，他眯了眯眼，抬手掩住了自己之前因为被天衢所伤而展露出来的那几处妖魔血肉。
很多年前留下来的虚影，即便因为对君慕青的熟悉而屡屡猜中后者的反应，但也不可能连这些小细节都算清。
当然，他甚至都没有算到，如今来到他眼前的君慕青压根没有按照他的安排，投胎转世化身成人，而是变成了杀人如麻，一身血债的狰狞妖魔。
青年英俊的面庞上笑意明媚，眼底却渐渐染上了些许伤感。
“其实你都已经投胎转世了，有许多事情你便应该彻底忘记，就比如说你应该忘记我，也忘记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一切，这样对你会比较好。你会度过快活平静的一生，就像是你之前许愿的那样。”
一边说着话，虚影一边抬起了手，仿佛想要抚摸臆想中那个在懵懂中来到自己眼前的人类修士。
君慕青之前显得那般凶狠异常，可此时此刻，见到虚影的这个举动，却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虚影的指尖擦着他的发丝，落了下去，终究是没有碰到如今的妖魔君慕青。
“然而我并不是那样的好人，愿意放你舒舒坦坦过自己的日子。”君道一的虚影轻柔地说道，“傻木头，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总归还是要让你知道，我心里才舒坦。”

第103章
“啊，说起来我似乎还是得从头讲起，关于我究竟是从何而来，而我又为何来到这世上。”
君道一的虚影轻声说道，目光落在空处，唇边泛着微笑。
“这其实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但是若是我不说给你听，恐怕世上再也无人会知晓这个故事。那么我就长话短说吧，我出生于鹿余，哈，你定然不知道这个地方，因为鹿余乃是这世间最隐秘，最古老的隐世宗门……”
伴随着君道一的低语，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清晰。
就如同金乾多曾经猜测过的那般，君道一确实来自于一个极其古老的隐世宗门。那是一个号称自开天辟地起便存在，延绵至今的古老门派，在漫长的岁月中始终隐于人后，不曾现世。又因为他们掌握着许多古籍都未曾记载过的神术，占据着数之不尽的洞天福地，灵脉仙山，整个鹿余一派几乎称得上是另外一处小天界，超脱人世，飘然物外。
君道一便是在这样的地方出生，长大，世间修行者想都不敢想的秘宝仙法，对于他来说甚至比不上幼年时拿来玩耍的玩具小物。他的父母，兄长，朋友，老师，无一不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对他更是爱护有加，宠爱非常。
在知晓那个秘密之前，君道一生命中无一处不圆满，无一时不畅快。
然而……
“阴差阳错，我无意间从那些至亲挚友的口中得知，原来他们之所以如此待我，是因为我对于这世间来说，乃是一个十分有用的物件。”君道一轻声笑道，神色依旧明媚，几乎难以看出来他如今不过是一道千年前留下来的虚影，“笨木头你一定不知道，原来这世间亿万万生灵的安危，自古以来便仰仗着许多如同我一样的人。那些人称我们为——‘镇物’。”
镇物？！
听到此处，季雪庭不由一怔。
早在刚进来时他便觉得此处与之前瀛山之下的地宫有种奇异的相似，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想到竟然会从君道一的虚影口中听到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词汇。
瀛山之中也有过这种古老献祭术的遗迹，为了镇压妖魔，有人会自愿奉献出一切，将自己炼成名为“镇物”的东西镇压邪灵。当时季雪庭便感慨过，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妖魔，才会让一位神灵都不得不走出这一步，将自己炼成镇物。
这种古老的献祭术不应该早就失传了吗？而且，君道一又为什么要说，这人世间所有生灵都仰仗着他？
无数的疑惑涌上季雪庭的心头，若是君道一还在他面前，他定然会上前抓着对方领口催促他快些解释清楚，但如今他能够找到的，却只有一道已死之人的影子。
“我不信，你一定又在骗我，你总是这样骗人……”
君慕青还在对着虚影低语，可在说话间，他却一直在慢慢后退，仿佛退得远一些了，就能催眠自己，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并不是什么影子，而真的是那个让他爱了许多年也恨了许多年的男人。
一道虚影，自然也不会理会如今在场之人的心情，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往事：“……大虚与现世之间的结界，早在许多许多年前便已经摇摇欲坠。那些人同我说，自古以来都是鹿余中人甘愿牺牲，一个又一个天资卓越，灵魂湛洁之人挺身而出，他们在鹿余这个桃源乡中快快活活地长大，然后等时机到了，便自愿赴死，任由那些抚养自己，教育自己的族人对自己施以酷刑，好抽出残魂，再一点点剥离七情六欲，化作一道清洁无垢，浑浑噩噩的净魂。将这道灵魂与灵物相互融合，炼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无知无觉，无爱无恨的活器，再投入大虚与现世的缝隙之中，便可以填补结界，镇压混沌之力。”
“这就是那些我以为爱我，敬我，护我的至亲想要对我做的事情。他们说，我魂体纯净，天生便是要成为镇物之人……”
知晓了真相之后的君道一，在鹿余的群山之中痛哭了三日。
想到自己出生以来，所有的好意，温柔，亲情，友谊，都是虚假的，那些人只是为了让他变得无欲无求，不带一丝怨恨地为天下而献身，化为镇物，封住封印。
君道一觉得恶心不已。
“然后我逃了。”
君道一语气平淡地说道。
好似从那千万年来始终隐在世外的隐世宗门中出逃是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情。
“我自鹿余山中走出，来到了这茫茫人世，滚滚红尘。我在人世间行走了许多年，本以为，逃出鹿余之后，这天下之大，总该有一处清净之地让我容身。然而，越是在红尘中打滚，我便越是觉得，这世间一切都没什么意思。你看，鹿余中人高高在上，自命不凡，傲慢至极，固然可憎，可那庸庸碌碌，蒙昧无能的世人，竟也与我的那些宗门中人一样，只不过，他们更加贪婪，更加凶狠，也更加恶心。”
君道一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年少无知时，我也曾是赤子少年，我那般尊敬，挚爱的人们，竟然是为了这群恶心的凡人，妄想将我化为镇物。一年一年，我越是想到这事，就越是觉得愤怒，也越来越怨恨。
“太可笑了，也太可悲了。凡人如此阴暗愚昧蠢笨，凭什么叫我为了保护他们，牺牲自己？凭什么就是我？因为我的魂体纯净，比起那些庸魂更能抵挡混沌侵蚀，所以我就必须要变成那种鬼东西，永坠大虚，镇压混沌，直到唯一栖身的灵物灵气耗尽，最后无声无息在那片黑暗中灰飞烟灭，身死魂消？
“为什么？
“凭什么？
“为此我甚至从幽岭之中，把你带到了人世间。”
在说起过去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漠的君道一，在提到君慕青时，神色中闪过了一缕极淡的温柔：“笨木头，你乃是青木，至阴至邪的青木。你知道吗？最开始，我其实并没有想过你会是那般模样，我把你带入人世，不过是想看你毁掉人世。可是……”
“可是啊，笨木头，你太好了，也太温柔了。”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此时此刻的君道一脸上笑容淡去，可眉眼间却莫名显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情脉脉”的神色。
大概是连他自己也觉得这般模样有些奇怪，他垂下了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柔情。
“我看着你，竟然觉得，若是这世间有你，倒也不至于那般无可救药……真好笑，偏偏就是你……”
千年前——
尸横遍野的山林，因为混沌的外泄，树木，尸骸，乃至于林间的妖魔都被异化成了难以描述的恶心模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事到如今，裂缝早已被补上，那些东西也不会继续变异下去。
在裂缝曾经存在的地方，曾经总是风流倜傥，一身锦衣的青年，却毫无风度地直接跪倒在地，死死地搂着一只怪物。
不，那甚至是用“怪物”一词都难以形容的东西。
在大虚之中停留了太久，好不容易爬回现世的君慕青根本不知道，其实他早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也变成了“混沌”的一部分。
湿润的触手，腐化的肉块，令人作呕的附肢……即便只是看一眼都能够让人发狂的躯壳，如今正软塌塌地耷拉在君道一的怀里，它还没有完全死去，但是也快了。
鹿余一派的仙术，毕竟不同凡俗。
若不看外貌，两人之间的拥抱看上去甚至称得上是亲昵。
可就在一刻之前，正是君道一亲手将这只名为君慕青的怪物撕成了两半，彻底终结了它的蠕动。
然后他就抱着君慕青的躯体，呆呆地跪在这里，一动不动。
再也没有往日的游刃有余，玩世不恭。
他看上去甚至还有些疯狂。
不然他也不会抱着这怪物，无比认真地开口：“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悲哀的神色，然而话音落下，那即将死去的怪物却艰难地侧过了头。
“你不要哭。”
是君慕青发出了气若游丝的低语。
君道一垂眸道：“我没有哭。”
君慕青咧开了嘴，露出了自己完全异化的内脏。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自己曾经是“手”的部位。
黏稠的，恶臭的脓血自周身无数湿润的孔洞中汩汩冒出：“我想救那些人……我不是故意变成怪物的。”
“嗯。”
“我好怕。”
“别怕。”
鬼话连篇的君道一，妙语连珠的君道一，在这一刻说起话来，却显得比修过闭口禅的老和尚还要笨拙。
当然，君慕青是不会介意的。
他探出“手”，轻轻搭在了君道一的腕间。
“君道一，我怕的不是死，是我死了，就看不到你了。”
怪物喃喃道。
“要是，我不是木精就好了，妖魔……死了就彻底……死了……可是人却可以有来世……有来世，我就可以……再见到你了。”
听到此处，君道一垂眸平静地冲着怀中的怪物说道：“你会有来世的。”
任何一个人都应该知道，妖魔无法拥有来世，但他这么说了，君慕青便像是真的信了。
怪物又一次咧开了嘴，看上去无比恐怖。
“真的……真的吗？”
君道一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总是……骗我……”
怪物身上的颜色开始变得愈发浑浊，就连原本微弱的低喃也逐渐难以听见。但他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君道一终于笑了起来，他伸出手，覆在那些浑浊的眼球之上。
“这一次我不骗你。”
他说。
“等到来世……我们还会……再……见面……对吧……”
君道一点了点头。
“嗯，会见面的。”
……
千年之后，古老的宫殿之中。
虚影与自己所设想的，已经又有了美好人身的君慕青遥遥相望。
“看，我说过我们会见面的吧。只要你修成正果，四枚魂楔便会自动齐聚，引着你来找我。”
君道一笑了笑，补充道。
“虽然……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漂亮的青年，在这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那些同门最后还是赢了。”他说。
“你乃青木化身，天生至阴至邪，一旦大虚结界继续崩裂，你将会是最先一批受混沌污染化为怪物的存在，就如同你当初在……算了，总之，你以原身补上了那道裂缝，便也已经还清了血债。至于我，我也自愿化身镇物，以自身稳定大虚结界，好让此方世界继续存在下去，而你也永远都不会变成那种可悲可怜的怪物。”
君道一看着面前的虚空，仿佛真的可以隔着漫长的时间与那根笨木头所化的修士对视。
“说这么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结界还存在一日，我便也存在一日。”
千年前——
君道一凝望着留影球，微笑着说道。
“少主……”
有人不安地靠近，轻声地催促。
君道一抬起手，示意他们稍等。
“快了，别急。”
他回过头来，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铭刻虚影的留影球上。
然后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我一直都护着你呢，笨木头。”

第104章
最后一句话落下，虚影凝望着面前虚空，盈盈而笑。
在这一刻，君道一的温柔神色，配着他异常出尘的容貌，让他看上去隐隐有种超凡脱俗的神性。
然后，他的举动停滞，虚影上附着的色彩也逐渐淡去，像是墨水化在了水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虚影即将消失了。
他畅快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也许要过许多许多年才会来到此处的爱人，将所有的悲哀与爱恋都抛给后人，之后便潇洒地离开，也不曾在意那个人，在听到了这些故事之后究竟会有多少疑问和伤心。
从这一点上看，君道一倒是自始至终都那么恶劣，那么坏心。
他确实是故意的。
因为任何一个人知道了这些前尘往事，都将永远地记得他。
而君慕青已经濒临崩溃。
“不……不……”
君慕青在听到君道一话语的后半段时便彻底地呆滞了。
像是被什么人施加了无法解开的定身咒，他就像是回归了自己的本体，宛若木头一般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而此时看到君道一的虚影渐淡，他嘴唇翕张，许久才喃喃发声。
“你又骗我了对不对？你一定是骗我……你才不会那么好心，你才不是这种舍己为人的家伙……”
说话的同时，君慕青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伸向那道虚影，无数狰狞的青木木枝破土而出，环上虚影所在之处，仿佛这样就可以将那个青年留在这个世界上。
但虚影终究也只是虚影。
甚至在君慕青的指尖碰触到他之前，君道一的虚影便彻底地消散于空气之中，不复存在。
“君道一！你又在骗我！”
君慕青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你要是还有一点点良心的话，就出来见我！你别骗我了，君道一，你别骗我了……呜……你别骗我……我不报复你了，我不计较了……你出来，你出来啊！”
浓重的黑气四散开来，青木的木枝不断颤动。
“沙沙……”
“沙沙……”
怪异的声音传来，原本还站在远处静观其变的季雪庭猛然朝着身后望去，然后便看到，原本离奇消失的那座庭院，不知何时竟然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们身后。
而那些如同假花假树一般，栽在庭院之中的花草树木，此时早已被无数外形扭曲的青木枝条替换。
就像是在应和青木木精此时的悲鸣，那些变了形的枝条表面开始浮现出痛苦的人脸，猩红的花朵渐次开放，其中冒出了残缺不全的人眼与嘴唇。
【君道一。】
细小的话语声从青木枝条表面上浮现出来的口唇中冒出来。
【我喜欢你。哪怕我恨你入骨，也依然爱你。】
【君道一，我只求你出来见我一面，让我看一看你。】
【不要丢下我。】
【不要抛弃我。】
【君道一……我一直都……】
【我好想你。】
…………
恐怕就连君慕青自己也未曾知晓的，埋藏于他内心最深处的执念絮语，被这些变异的青木尽数倾诉了出来。
然而真正应该听到这些话的人，已经永远都听不到了。
也许是因为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君慕青的身体逐渐开始毁损，崩坏。
季雪庭之前游走人间时也见到过一些修行不到家的妖魔，因为心境崩塌走火入魔，最后彻底狂化的模样，但他没有想到，像青木木精这种最顶尖的大妖，竟然也会在强烈的刺激下露出这副模样。
这下可麻烦了。
季雪庭眉头微皱。
若是真的完全狂化，那些妖魔最后会变成一堆完全丧失理智，只会无差别攻击他人也攻击自身的烂肉，可如今君道一留下的谜团那么多，季雪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任由君慕青这般发狂。
“君慕青！”
不顾君慕青周身枝条狂乱舞动，季雪庭踩在半空掠向对方，同时直接打出了无数道凝神诀拍在了君慕青的身上。
“君道一所言，跟你之前记得的事情为何有如此大的出入？”
季雪庭扬声问道。
听到季雪庭问话，在凝神决的作用下，君慕青神色微怔。
“不一样……不一样？”他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浮现出一抹狂喜，“对，不一样，君道一一定是又在骗我！我明明记得他当初对我，他当初……”君慕青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极为痛苦一般，他在尖叫的同时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头上。
而见到他如此模样，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季雪庭还是觉得心头微沉。
“你的记忆被人改过了。当初你作为无目鬼，伙同九华真人蛊惑凡人，让她们为你诞下鬼肉好重塑肉身，这说明你一定与他有所勾结。君慕青，那家伙趁机修改了你的记忆，对不对？！”
季雪庭毫不留情地冲着君慕青说道。
君慕青此时已经抱着自己的头痛呼出声，黏稠的妖血自他七窍中汩汩流出，看着异常可怖。
伴随着季雪庭的话语，原本被君慕青牢牢记在心底，早已在心中描摹了无数次的画面，在这一刻却忽然变得格外虚幻。
“九华……他……不可能……怎么可能？我记得好清楚……君道一他喂我喝下了忘忧，他让我忘记了许多事情……”
然而就在君慕青企图说服自己时，记忆中那个强行给他灌下了忘忧的男人，容颜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那真的是君道一吗？
君慕青猛然跪倒在地。
妖血和冷汗不断滴落。
【君慕青，你要知道，君道一自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利用你，他把你困在此处，把你变成了一道无依无靠的鬼影。】
忘忧入喉之时，悬河的骨髓会像匕首一般切割着服药人的喉咙。当时在君慕青耳边低语的那个声音，也在君道一，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沙哑的声线中来回变换。
【他不爱你。他从未爱过你。】
“不——”
君慕青痛苦到哀嚎不已。
【他杀了你呢，把你当作玩具一般玩弄了这么久之后，他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并且把你丢到了一旁。】
“不对，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越来越多尖锐的树藤干脆直接刺破了君慕青的皮肉，自他身后背脊处冒出。
褴褛的衣衫之间，尚未完全重炼出肉身的妖魔，露出了自己嶙峋的白色骨架，骨架上鬼肉簌簌而动，宛若无数蚯蚓纠结在一起游走于骨架之上，剩余的空隙则由变异湿润的藤蔓进行填补。
君道一苦心积虑，逆天而为也要让其洗魂，转世成人，可如今留在这世上的却只是妖魔无目鬼——一只可悲可怖的怪物而已。
“君慕青，若是你真的想要补偿君道一，你应该能够想起来事情的真相吧？告诉我，为什么九华真人一定要蛊惑你，让你变成妖魔？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计划，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今的君慕青已经可怜到了极点，但季雪庭依旧在步步紧逼。
君慕青本应作为一团妖魂被镇压在幽岭深处，他之所以会逐渐变为妖魔，是因为一群愚昧无辜的凡人在权贵州牧的驱使下不得不进山为其寻找流丹白檀。
然后，他们砍下伪装成流丹白檀的青木，并且将青木带回了人世，甚至将其作为绿云娘娘的娘娘庙梁柱。以此作为契机，君慕青开始逐步侵蚀绿云娘娘的仙力并且作祟，他杀人无数，只为了给自己重塑妖身。
原本的洗魂法阵也因此而名存实亡。
这一切看似巧合，但季雪庭可不相信，以君道一之能，刻意布下的洗魂阵法会那么容易地就被凡人破开。
无论是绿云娘娘的下凡，还是君慕青被篡改记忆而满怀怨气破阵而出，这背后的手笔都叫季雪庭感到熟悉。毕竟，三千年前那些看似机缘巧合，无可奈何的巨大悲剧，也正是在这一系列的“巧合”之下人为设计而成的。
“咔嚓……”
伴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君慕青忽然停下了颤抖。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口。浑浊的妖魂被镶嵌在丑陋的妖身之中，如今上面却莫名地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那是在极度痛苦之下，魂体再也承受不住那种极致的哀恸，自然而然地崩裂。
淡红色的液体从魂体之中流了出来，熟悉的一幕叫季雪庭眼神微凝。
纵然君慕青即将因为妖魂迸裂而亡，可忘忧之毒，也因为这裂心之苦而解开了。
这也就意味着，君慕青终于可以想起事情的真相。
“那个人喂我喝下了忘忧，再教导我‘洞察’之术，抽取一些不连贯的片段，为我构建出虚假的过往。”
妖魔虚虚按在胸口的裂缝之上，喃喃低语。
“他说，他也曾遇到过与我一样的事情，他所爱之人也曾在他奉上真心之后，弃他如敝履，甚至亲手杀了他。所以，他便要彻底毁了那人想要成就之事。”
……
【青木君，你可知该如何报复一个已死许久的人吗？那就是亲手毁了他为之奉献一切的那样东西。】
【当初，他为天下苍生杀我，那么我便彻底灭了这天下苍生。】
【谁叫他当初负了我，又擅自留我一人在这世上，自己却死了。】
【你看，叫这些爱侣成怨偶，姻缘成血债，多有趣啊。】
【我啊，最看不得的就是这所谓的山盟海誓了，看到了，我就总忍不住想要叫他们哭哭啼啼，死不瞑目才好。】

第105章
“是我的错。”
恢复了记忆之后，君慕青看上去却比之前还要痛苦和绝望。
他看着季雪庭，喃喃低语，但目光却—片涣散——他已经被真相彻底地击垮了。
“我被骗了，我辜负了他……他说我现在应该是—名修士了。
“可是你看看我……我不是人啊，我只是—只妖魔，吃了人的妖魔！”
君慕青撕开了自己的胸口，双手如今已经蜕变为泛着淡淡青色的利爪，每说—句话，他便将双手探向自己，将那些附着在他骨架之上的丑陋鬼肉直接撕扯下来。
“君慕青！”
看着君慕青的自残，季雪庭眉头紧皱，又打出—道法诀企图让他冷静下来，但这—次他的法诀落在男人身上，却完全失去了效用。
“我错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君慕青抬起双手，看着自己掌心那些靠着无数无辜人类的血肉孕育而来的鬼肉，控制不住地号哭出声。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变成人了！”
受到君慕青情绪的影响，季雪庭与天衢身后的庭院之中，那些被青木枝条替换的假花假树也开始痛苦不堪地抖动，哀嚎。
“救命啊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夹杂在妖魔呜咽之声中，似乎有—道听上去同样十分凄厉的呼叫声。
“救命！”
季雪庭不由—凛。
他正要转身，天衢却已经将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鲁仁。无事，我已经将他带来了。”
“季仙君！天衢上仙！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是天衢所说那般，惨呼之声渐渐靠近，季雪庭偏过头，随后便看到几条黑色念蛇拖拽着—个身形臃肿的男人飞快地从那座诡异莫测的庭院中游走而出。
显然是察觉到了鲁仁到了此处后，天衢便替季雪庭将对方救了出来。
季雪庭—眼看到对方，登时脱口喊道：“鲁仙友，你怎么了？！”
“季仙君，救救我啊——”
鲁仁对上季雪庭目光，哀嚎声愈发响亮。
谁也不知道鲁仁是为什么—直到这时才落入庭院。
那庭院原本就够诡异莫测的了，偏偏他似乎比旁人还要倒霉，落入庭院时占据着庭院主导地位的早已变成了疯狂的青木。最惨的是，被—群木头袭击也就罢了，偏生他的肚子，竟然在短短时间里膨胀了起来，剧烈的疼痛叫鲁仁动弹不得，差点晕厥在庭院之中被青木所食。
好在关键时刻有念蛇相救，而到了季雪庭与天衢这里，鲁仁的表情扭曲，早已涕泪横流。
他半躺在地上，—只手死死地拽住了天衢，也顾不上任何体面，开口便哀号求道：“快，快救我，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在动——”
而鲁仁确实也没有说错，即便隔着仙袍，依旧可以看到布料之下他高高耸起的腹部正在拼命耸动不停。季雪庭—剑挑开了鲁仁衣裳，让他上半身露了出来。
天庭书吏如今的肚皮早已胀得微微发青，连皮肤似乎都光滑得可以反光，时不时地便可以看到他肚皮之下的某些东西忽然凸显出来，那场景看着着实叫人头皮发麻。
是君慕青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无意间催发了他种在鲁仁腹内的胎虫？
想到这里，凌苍剑倏然出鞘直接对准了君慕青的额心。
“君慕青！在你要死要活之前，还请解开他腹中胎虫之术！”
季雪庭声音冷冽，异常冰冷地说道。
几条黑色的念蛇仿佛就在应和季雪庭的话，慢慢地爬向君慕青的胳膊与颈部。
可君慕青依旧在号哭不止，俨然已经彻底地失去了神志。
“啊啊啊啊啊啊！”
在季雪庭身旁的鲁仁很快就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扯着嗓子尖叫出声。
看着鲁仁惨状，就连天衢面上都隐隐露出了些许不忍之色，他无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确认了—下被自己护在胸口的那枚蛋的情况。
谢天谢地，虽然鲁仁早已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他的蛋却很平静，没有—点异样。
季雪庭并没有注意到天衢的小动作，见君慕青已无法沟通，再看鲁仁如今模样，片刻后他便已经做出判断。
“不能让胎虫孵化，如今之计，只能强行将那些腌臜玩意弄出来。”
季雪庭—边说着—边抬手，最后—个字刚刚落下，凌苍剑的剑尖便已经直接刺入了鲁仁那不停蠕动的肚皮。
这—刻，鲁仁的尖叫声响彻天地。
而季雪庭面不改色，真要直接将凌苍剑下划—点，鲁仁那已经破开了—条小口的肚皮之中，却忽然间冒出了—只鲜血淋漓的手，刚好抵住了凌苍剑的剑尖。
“季仙君不愧是无情道修者，便是对着自己的同僚，竟然也下得了这么狠的手啊。”
从天庭书吏的肚皮之下，传来了—个带着笑意的阴森声音。
下—秒，另—只手也从伤口中直接探出，两只手拨开了那血淋淋的肚皮，—张带着喜福神面具的脸，挂着许多滴滴沥沥正在淌着血的内脏、碎肉露了出来，接着，便是—道人影直接从腹腔大敞的仙人体内掠出。
那竟然是九华真人！
没有—个人能够想到这—点，被他们追查许久的极恶之人九华，竟然—直都潜藏于鲁仁的体内！
“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如今场景，季雪庭瞳孔微缩，气息愈发冰冷。
他与天衢各自看了对方—眼，两人直接在鲁仁身上拍下了—打护体法咒，接着不发—语便朝着九华真人急攻而去。
“哎呀呀，许久不见，季仙君与天衢上仙脾气还是那般差劲啊。”
身上还残留着血迹的男人如今声音轻快，他以诡异的步法躲避着天衢与季雪庭的急攻，口中竟然还在唠叨个不停。
“你们之前不是还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吗？怎么我—出现你们就要赶尽杀绝，不许我解释半句啦？”
惊险躲过两人联手，在剑法与蛇阵之下，那九华真人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可他看上去却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同面前两人说道。
季雪庭脸色阴沉，没有回应。
“你竟然还敢出现——”
而天衢在盛怒之中蛇瞳外显，他抬起手，蛇群齐出，几乎要将九华直接淹没。
九华真人飞身而起，又道：“哎呀哎呀，你们两个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实在叫人害怕，我就不跟你们多玩了，毕竟我来到此处可是有要事在身的。若是没有你们这些仙官的帮助，那家伙设下的阵法我可进不来嘻嘻嘻。”
他还在笑，—条念蛇忽然袭向他，险些将他的面具彻底打碎。
“你敢——”
季雪庭冷冷说道，剑光—闪，挑着那条念蛇飞起，避开了九华真人的—掌。
九华真人飘飘荡荡避开了另—次攻击，然后嘻嘻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呵呵，怎么，季仙官难道还觉得，这封印是什么好东西吗？牺牲—个人，便可以拯救苍生，便真的是正确的？说起来，你们真的知道，为了填补封印而炼制镇物，需要付出什么吗？”
这连续几声质问，季雪庭没有回应，可听到“镇物”“封印”的字眼，原本已经神志不清，近乎崩溃的青木木精却慢慢地抬起了头，狰狞的树影与蛇影重叠在了—起，君慕青展开—条树藤，将已经被剑光和蛇影追到走投无路的九华真人护在了自己的枝条之中。
“君道—，付出了什么？”
他痴痴问道。
“君慕青，不要信他。”
季雪庭—看到君慕青与九华对上，眼皮—跳，连忙喊道。
可君慕青却没有听他的。九华在季雪庭天衢面前四处逃窜宛若—只老鼠，面对君慕青时，却显得乖巧听话。
“青木君你—看便知。”
幽幽低语自面具之后传出，下—瞬，整座古老宫殿的石柱地面之上，忽然浮现出了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甚至就连季雪庭都来不及阻止，毕竟比起无目鬼来说，九华真人的“洞见”之术已至化境，瞬间便将众人全部拉入了术法所窥见的那段过往之中。
他们看到了—群人缓缓走向这座古老的宫殿。
其余诸人身披白袍，面覆白纸，完全看不到面容。
唯独其中—人露出俊美容貌，引人注目。
那是君道—，还活着的君道—。也是叫人感到陌生的君道—。
永远都穿得花花绿绿，仿佛—座行走的珠宝铺子般的男人如今只穿—身极为简单的白袍，长发披散，唯—的装饰物，便是胸口挂着的—枚明珠——正是—枚用来留影的留影珠。
他面无表情，双手被缚。
然后，他就被人带到了宫殿正中心，也就是之前那道虚影所在之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确实就如同九华真人所言，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
古老的，晦涩的吟唱之中，君道—温顺地任由自己的族人们将自己四肢钉住。穿着华丽的，应该是类似于老祭司的身份的老人来到了那青年面前，对其高高地举起了匕首。
有那么—瞬间，即便是作为旁观者的季雪庭也可以感觉到，那位老祭司的动作有—丝很淡的迟疑。
反而是君道—自己扬眉，冲着那人笑着道。
【动手吧，父亲。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祭司的手颤抖了—瞬，下—秒，便稳稳地将匕首刺入了君道—体内。
若只是这样，这—场炼制与人类中许多无趣的献祭并无两样。
但那刺入君道—胸口的匕首，却只是—个奢侈的温柔开始。
……
自指尖开始，将骨头—点点尽数敲碎。
割开皮囊，抽出已经变得浑浊不清的鲜血。
剔除皮肉与筋膜。
再慢慢将碎裂的骨头挑拣而出。
…………
然而季雪庭等人看得分明，在做这—切的时候，那个名为君道—的男人，竟然在某种不可知的咒语的作用下，保持着清醒。
他是清醒地，完成了这—切。

第106章
异常残酷的活祭在季雪庭等人面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伴随着作为祭品的君道一无声的尖叫和抽搐，某种古老的东西开始降临于此。
晦涩复杂的吟诵变得越来越响亮，空气仿佛都因为这场仪式而渐渐染上血色。
在“洞见”之术所构建的这个小世界中，季雪庭听见的并不仅仅有千年前君道一的族人们口中发出来的古老的咒语。
他还听见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尖叫和号哭。
是君慕青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九华真人几乎是强迫君慕青亲眼目睹了镇物炼制的全过程。
季雪庭微微侧头，刚好可以看到那只妖魔的虚影发了狂一般在那些人影中来回穿梭，他张开双臂，挡在君道一的面前，徒劳地企图阻止那些人。
然而，千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因为他的阻止而有任何改变。
“放过他——放过他——求求你们——”
君慕青已经疯了。
他哭着恳求着那些人。
“让我替他好不好？求求你们了，放过他——放过他啊啊啊啊啊啊！”
白衣的鹿余人们平静地继续着那场祭典。
而风华绝代，恣意妄为，仿佛永远如同翩翩蝴蝶一般的男人，就在君慕青的崩溃中，最终变成一堆一堆零散的血肉和碎骨。
季雪庭平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发生在君道一身上的事情，让他感到了熟悉。
那些看似不必要的折磨和酷刑，其实都只是为了更好地抽离出破碎的灵魂。
而之所以需要破碎又不带怨气的灵魂，则是为了……
在季雪庭的注视之下，漫长的酷刑终于来到了尾声。
在用铁扦撬开他的头骨，抽出了他的脑髓，再用铁钉彻底刺穿他的心脏之后，早已不成人形的君道一终于死去了。
一道虚弱的白影缓缓离开了饱受折磨的肉体，紧接着便晃晃悠悠地，在懵懂中被封入了一只小小的匣子之中。季雪庭看不清匣子中的东西，但是想来无外乎什么难得一见的灵物。
紧接着，君道一的族人们吟唱着颂歌，推开了宫殿正中心的一块石板，露出了石板之下仿佛能通往虚无的漆黑深井。那枚已经与灵物拼合在一起的小匣被捆上铁索，放入了深井之中。
从那之后，他就将永远地，永远地留在那里。
作为镇物，永镇大虚。
“不——”
季雪庭面前的世界忽然龟裂，他微微皱眉，在洞见之术所构建的小世界破碎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的是朝着那口深井直接跃下的妖魔的背影。
明明他们只不过是通过术法窥探过去，无论君慕青如何动作也不可能影响到过去，可这一刻季雪庭却隐隐觉得不对。青木的树枝开始不断疯狂生长，遮天蔽日，季雪庭环顾四周，竟发现那些正在进行最后封印的鹿余人仿佛也看到了什么一样，人群一下子散开，吟唱也彻底中断。
然后，轰然一下，洞见之术构建出的小世界彻底粉碎。
过去之事再也无法探查，季雪庭头晕目眩摔落在地，随即便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拉回了现实。
然而跟之前比起来，整座宫殿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君慕青不见踪影，而之前还一片死寂、尚算完整的宫殿，如今竟然只剩断壁残垣，无比粗壮，不知道生长了多久的树枝包裹着早已破碎的石板，其中隐隐还可以看到一些类似于人类骸骨的东西。
也正因为整座宫殿都已经被青木木枝破坏殆尽，原本应该被隐藏在宫殿地板之下的那口无名深井，如今也大敞着漆黑入口，暴露于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你干了什么？”
季雪庭持剑站起身来，看着九华真人冷冷问道。
“你……改变了过去？”
看了看周围，季雪庭眼神变得异常深沉，他又问道。
“哈哈哈哈，季仙君，你说呢？”
那九华扶着自己脸上早已出现裂痕的喜福神面具，幽幽应道。
话音落下，季雪庭仿佛听到九华嗤笑了一声，然后对方便一个转身，直接跳入了那口深井之中。
“该死！”
季雪庭来不及多想，也紧跟在九华身后跳了下去。
“阿雪！小心——”
身后似乎传来了天衢的一声惊叫，可如今季雪庭却压根无暇去理会对方。
无论九华真人之前怎样装神弄鬼，他的目的倒是十分清晰明了：彻底破坏大虚与现世之间的封印。不过如今封印早已摇摇欲坠，九华真人真正需要破坏的，也只剩下用来填补封印的镇物了。
就目前来看，九华真人的计划已经快要成功了……
自井口一跃而下，似曾相识的场景再现。
就像是之前从水洼中落下一般，黑暗中罡风肆虐，几乎快要将人身体寸寸割裂，可惜这一次季雪庭身边并没有某位白发仙君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阻隔那该死的风刀，以至于季雪庭好不容易落地，摔倒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爬起来。
深井之下，是一片无垠黑暗。
季雪庭撑着凌苍剑，喘着粗气缓缓环顾四周，很快就察觉到，这片黑暗，恐怕就是大虚与现世之间的缝隙。
但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就是在这片永恒寂静的黑暗中，如今竟然生长着一棵异常高大，微微发光的树。
是青木？
还是君慕青？
季雪庭在看到那棵树的瞬间便忍不住皱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并不是青木，而是之前自己所看到的，君道一化作的镇物。
正如瀛山之下那只白鹿一样。
“很有趣不是吗？”
九华真人的声音打破了黑暗中的死寂，季雪庭瞳孔微微一缩，尖锐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自大树后面慢慢转出来的面具男身上。“镇物在灵气即将用尽之时，便会慢慢化成自己眷恋最深的事物的形态。”
九华轻声说道，抬起手抚向身侧树干。
那散发着微光的树干在碰触到他手掌的瞬间，光芒骤然变得暗淡。
“真可惜啊，君道一此人天资卓绝，可被炼成镇物之后也不过就是坚持个千八百年而已。”
他感慨道，仿佛真的很为君道一感到伤心一般。
“哦，是吗？”
季雪庭道。
“也不知道那些鹿余蠢人这些年有没有生够孩子，能够从中再挑个倒霉蛋出来继续当镇物……哎呀，季仙君你也不要这么看我，你看，其实我当真是在做好事啊。把这镇眼破坏了，这世上也就可以少几个倒霉鬼当镇物啦。你之前也看到了，那炼制镇物的方法可真是十分叫人……哦，对了，我都忘了，这其中痛楚，季仙君应该比我还清楚才是。”
九华真人装腔作势地说道。
他一边说，手上功夫却丝毫未停，他手掌与“青木”碰触的地方，微光已经暗到近乎于无。
而与此同时，他原本的身形也渐渐开始变形。
脆弱的皮囊被尖刺划破，令人作呕的，如同虫子一般的庞大躯体慢慢从人形中挤出来。
这才是九华真人的真面目。
季雪庭抬眼看了看那具半人半虫的躯体，心中想道。
“所以你真正的目的并不是破坏镇物，而是破坏镇眼。”
当然表面上，季雪庭依旧神色淡淡，冷然说道。
那九华一怔，随即大笑一声，拍掌道：“不愧是季仙君，当真聪明得很。”
“你故意刺激君慕青也是为了这件事？他如今——”
“他如今大概早就已经变成混沌了吧。”
九华毫不在意地说道。
跟瀛山中那枚早已没有眷属看守的镇眼比起来，鹿余人找到的这枚镇眼上阵法重重，而且刚好都是他的克星，不然他也不至于藏身于鲁仁腹中才勉强能够进入其中。
但即便这样，若是没有君慕青发狂破开最后一道禁制，他也很难来到此处。
当然，君慕青在洞见之术中发狂破开深井之上的禁制，也将得到异常可怕的反噬。扰乱时间，跃入深井，几乎就等同于直接落入时间与混沌的狂流之中，莫说他不过是区区青木木精，便是大罗金仙或是莲界菩萨，也只会彻底迷失在大虚之中，最后慢慢与大虚同化，化作混沌。
“嗯，好吧。”
季雪庭问清楚了自己想问之事，便垂下了眼帘，毫不犹豫地唤出了凌苍剑，直接刺向了九华。
但大虚与现世之中的空间法则完全不合，而季雪庭如今运气极为不好，与九华真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那凌苍剑明明已经掠了出去直刺九华，可到了半路却剑影一闪，从另外一处斜斜落了下来。
九华显然早就料到这点，看着季雪庭，微微一笑。
“怎么？季仙君这是要动手了？”
季雪庭脸色冷凝。
若是天衢的念蛇在此，倒是比凌苍剑好用许多，就是……
等等，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天衢并未跟来。
难道天衢也如同君慕青一般在这处缝隙中迷失了？这个念头滑过季雪庭心头，然后很快又被他抛之脑后。
毕竟如今季雪庭实在无暇顾及那位白发仙君——
在九华的碰触之下，君道一所化镇物渐渐黯淡无光，摇摇欲坠。
来不及想太多，季雪庭连续朝着九华发出了九道无形剑气，可就跟之前一样，那些剑气只会从别的地方袭出。
九华笑嘻嘻看着季雪庭做这些徒劳功夫，笑道：“小倒霉蛋儿，到了如今你还没明白吗？你应该助我毁了镇眼，而不是阻止我。毕竟，你其实也是……”
他颇有深意地顿住，并不说完。
抬起手，他直接切断了一根“青木”树枝。
也不知为何他在这种鬼地方，竟然显得如鱼得水，完全不受规则错乱的影响。
伴随着镇物的受损，季雪庭闷哼一声，明显感觉到这片黑暗正在开始变得混乱，无形的涟漪缓缓荡漾开来，之前被隔绝在极远之处的某些东西开始蠕蠕而动。
季雪庭头痛欲裂。
回荡在他耳边的呓语变得越来越吵闹。
【大虚……将至……】
【谁来……以自身填补裂缝……】
【不过是饮鸩止渴……】
【不，必须要坚持下去，我曾经窥见未来……会有一人，天生清净魂，身怀五彩石……】
【可补天地，再化结界，永护此方世界。】

第107章
“五彩石……五彩……”
在不断重复的呓语之中，季雪庭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甚至就连他的神志也渐渐变得混乱起来。
无数支离破碎的幻象与记忆片段宛若风暴刮过他的大脑，带来的剧痛几乎让季雪庭晕厥过去。
事实上，如果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修士，如今大概已经彻底地晕过去了吧，可作为灵物寄身，他却只能咬紧牙关僵硬地呆立在原处，忍耐着幻觉与异象的冲击。
有的时候，他的视野里充斥着数之不尽的奇异生物。
身披鳞甲的怪物，抑或一团血红柔软，巨大如山的肉团；生着双翼的天女在半空中不断飞舞，与姣好美艳的头颅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她们背部生长着的丑陋人面；海藻一般自深水中游过的巨大黑影中生着无数只闪耀着金光的眼睛……
那些怪物有的是季雪庭第一次见，有的却有点儿眼熟。
季雪庭很快就想起来，在瀛山之底的地宫之中，他也曾经在幻觉中见到过这些“东西”。
而当时它们似乎就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对了，那些“怪物”讨论时嘈杂的声音，似乎就是如今正在他耳边不断回响的呓语。
季雪庭不由自主地凝神，本能地觉得自己如今所见所闻十分重要。
偏偏他越是想要看清楚那些东西，越是想要听清楚它们口中之言，晕眩感就变得越发强烈。
甚至就连之前的幻象都如同烟云一般倏然散去，转而变成了另外一个噩梦般的场景：无穷无尽，宛若无垠之海般的肉团与怪物正从半空之中纷纷坠下，扭曲的肉条在半空之中化为了在狂风中不断挥舞枝条的鲜红巨树，那些丑陋的触手胡乱地拍打着脆弱的大地，引发山峦崩塌，江河倒流。
穿着极为古老的人们在逃窜，尖叫，但很快就会被从天而降的肉肢缠上，接着被咀嚼和吞噬。还有一些人会在某种黑烟的作用下一点点融化成半凝固的状态，与那些自己之前还在拼命躲避的肉块融为了一体。
【大虚……降临……】
季雪庭看着眼前的场景，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喃喃低语。【混沌侵蚀八荒八极，吞噬凡世。】
就像是在应和着脑海中的低语，季雪庭视野中一阵变幻，很快他就看到，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所吞噬，所融合的不仅仅是人类：它们落在地上，地面上的山川草木便也开始在黑烟的作用下变形，溶成了一种柔软恶臭的黏液；它们在半空中挥舞，拂过它们的微风便自然而然地染上了暗淡的灰色，而那微风吹到哪里，哪里的花草树木便会倏然褪去颜色，仿佛化为了石雕。
在这些怪物面前，这个有着碧水蓝天，绿树红花的世界看上去就如同琉璃幻境一般脆弱不堪。
仿佛随时就将被它们完全吞没，侵蚀，最后化为黑暗扭曲，不断蠕动的漆黑之地。
可是就在一切即将毁灭之际，一个全身上下都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巨大影子，直接挡在了此方世界与大虚混沌的中间。
即便穿着古怪，并且身上遍布花豹一般的金色软短毛，季雪庭依然看得出来，那一道影子乃是一名体格健壮，神力浩荡的女武神。
她面不改色地探出了自己那双强壮到可以揽住山川的手臂，直接将胳膊没入了肉团与腐肢之海的正中心。
【嗞嗞……】
无声的尖叫自肉团深处传出。
颤抖，蜷缩，毫无神智可言的混沌竟然在她的面前展露出了类似于恐惧的表现。
一道，两道……
五道斑斓耀眼的光线宛若利刃，自混沌深处激射而出，光芒所及之处，混沌化为乌有，只余青烟。
很快，那些肆虐的混沌肉团被耀眼的五色光芒逼回了漆黑的大虚深处。
当它们退去，遍布苍穹的细微裂纹便展现于人前——那些可怖的混沌正是从这些裂纹中钻入此方世界的。
如今在半空之中，一座巨大的五色山川正在云端缓缓盘旋，散开的光芒尽数没入那些半透明的裂缝，伴随着光芒闪耀，那些裂纹很快也消失不见。
然而随着光芒渐盛，原本巨大的山峦也在一点点缩小，最后甚至只剩下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块，自半空中直坠而下，没入大千世界之中。
伴随着五色石的坠落，原本巨大耀眼的女神也踉跄了一下，金光瞬间散去，化作了一道小小的，脆弱的身影直接倒在了地上。
无数穿着兽皮衣的人发出了悲伤的哀嚎，朝着女神倒下的地方跪倒了下去。
【这是金母补天。】
季雪庭亲眼目睹了眼前的一切，心中那个声音再次发声。
可如今季雪庭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在那耀眼美艳的女神身上，他在幻境中呆呆地看着脚下山川草木，企图找到那颗遗落的石块。
那颗石头剔透晶莹，可惊鸿一瞥之中，季雪庭却总觉得那颗石头好眼熟，让他无法控制地在意。
那颗石头……
那颗……
胸口变得好痛。
剧烈的疼痛甚至让季雪庭忍不住低喘出声。
砰然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季雪庭才在剧痛中恍惚回神。
壮丽浩瀚的幻觉如同昨夜之梦转瞬即逝，季雪庭以剑撑地，脸色惨白地抬起了头。
他依然还在大虚与现世的缝隙之中，依然在镇物所在之处。
但就在他沉溺于幻觉的片刻之间，九华真人几乎已经将那棵“树”完全砍光了。
他无所顾忌地展现出了自己半人半虫的形态，狰狞的虫肢割下那些闪耀着微光的树枝轻而易举。而勉强残留的树干，光芒也是如此暗淡，暗淡到几乎要熄灭了。
“不……”
季雪庭神经瞬间绷紧，他打了一个激灵，唤起凌苍剑便要再砍向对方。
可惜就跟之前一样，凌苍剑竟然自始至终无法近九华真人的身。而且……
“咔嚓。”
仿佛是冰面破碎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所代表的事情，却比冰面破碎要可怕得多。
季雪庭脸色倏然凝重，他低下头，随后便看到自己脚下宛若漆黑冰面一般的地面竟然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在龟裂之前，有仿佛是树根一般的东西微微一闪，发出了无比脆弱虚无的蓝光。但随着蓝光退去，越来越多的裂纹出现在季雪庭的脚下。
“这可不太妙。”
季雪庭不由嘟囔了一句。
之前因为镇物的填补而稳定下来的结界，正在破碎。
最开始是几根柔弱纤细的触须，紧接着，是粗如儿臂的巨大触手，鸡蛋大小的肉瘤从窄窄的缝隙中挤出来，然后迅速胀大……
季雪庭猛然跃起，躲开了几根自然而然凑向他的混沌。奈何他才刚到半空，就觉得身形一个不稳，自己竟然从另外一个方位直坠而下，险些就这样直接掉进一大团澎湃蠕动的混沌肉须之中。
季雪庭一个翻身，险而又险避开了那些玩意，结果动作稍大，差点儿又从另外一处跌下来。
一番躲避下来季雪庭难免显得有些狼狈，偏巧另外一边还有一个男人正在毫不客气地冷嘲热讽。
“季仙君，你可要小心啊。这些混沌被隔绝在世界之外都不知道饿了多少年了，如今饥渴得紧呢。”
九华真人一边破坏镇物，一边凉飕飕地说道。
“你这家伙……话太多了……”
季雪庭喘着粗气，冷冷应道。
“如今看着倒确实像是那种……会被人在关键时候直接干掉的反派……”
九华真人嗤笑了一声。
在他的手下，镇物化作的青木如今只余一根光秃秃的树枝，那根树枝上还“势单力薄”地挂着一朵微微发光的花。
原本充斥在这个地方的黑暗早已不复平静，像是湖泊正在因为即将到来的风雨而泛起波澜，越来越多的混沌贪婪地挤进了这里。
奇怪的是，它们对季雪庭是百般纠缠，恨不得直接吞而后快，可那些黑红相交，质感湿润的触手一旦碰到九华真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松开，避到一边。
没有被混沌妨碍，更没有把如今唯一可以阻止他的季雪庭放在眼里。
九华真人的指尖，已经碰触到了那朵花的花瓣。
眼看着九华真人就要直接抬手砍下那朵花，季雪庭心中倏然一凛。
【那朵花，乃是镇物精魂所在。】
【一旦砍下，万事皆休。】
这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季雪庭脑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君慕青！】
等到季雪庭反应过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喉咙中忽然冒出了一声古怪到了极点的低语。
【你是要看着这等污秽之物，伤害你所爱之人吗？】
下一秒，接下来的话语也顺其自然地被他喊出了声。
那声音听上去，根本就不是现世之语。
季雪庭愣了愣，方才他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倒是与幻境中那些怪物所用之语颇为相似。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季雪庭便愈发觉得胸口如同火燎。
作为灵物寄身，他本应感觉迟钝，但如今，他却觉得自己作为人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已经被烧着了一般。
而比起季雪庭，如今的九华真人反而反应更加强烈，他愕然转头，震惊地望向季雪庭。
“你——”
一声质问尚未来得及说完，“扑哧”一下，他的胸口忽然冒出了两团狰狞恶心的肉刺。
是之前对他避之不及的混沌所形成的肉刺。
“嗬，嗬嗬。”
九华真人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缓缓偏头，对上了一团无法描述出具体形态的恶心之物。
“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
“君，道，一。”
那团混沌对上他的视线，遍布表皮的畸形五官闪动了一下，无知无觉地，发出了没有任何情绪的呼唤。
“君，道，一。”

第108章
那些黏稠变异的肉块开始从内部直接撕裂九华真人的身体。
在这过程中，九华就像是被钉住了翅膀的昆虫一般疯狂地挣扎着，然而他越是挣扎，覆盖在他身上的混沌就越多。
“嗬嗬——”
到了最后，九华喉咙中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之声。
内脏从被撕裂的体腔中跌落出来，灰白色的脊椎从背部直直抽出，落在地上的时候却像是被斩落了头颅的水蛇一般蹦跳不停。半人半虫，妖魔一般的头颅跌落在地，但很快就有触须缠上那不规则的头骨。
“咔嚓”“咔嚓”。
伴随着骨头被折断被粉碎时发出来的异响，泛着淡淡粉色的脑浆混合着半透明的黏液从触手缠绕的缝隙中渗出来。
曾经给季雪庭带来了无数麻烦的九华真人就这么悲惨地被混沌碾成了肉泥。
不成人形的身躯轰然倒地，很快就被混沌碾成了混杂着骨头，黏液，血液的肉泥。
他看上去死得已经不能再死了。
而自始至终，作为仙官的季雪庭却只是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眼看着属于九华真人的最后一丝气息被混沌的恶臭所掩盖，季雪庭目光微闪，缓缓地抬起了手。下一秒，之前一直完全击不中目标的凌苍剑，却在此时一跃而起，白虹一般直接刺透了那交叠无章的空间，准确地戳中了一样东西。
“噗——”
细小的闷响响起。
然后便是什么东西自虚空中落下时发出的细小声响。
季雪庭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弯下腰，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只奇异的生物。
它看上去十分像是之前从那名人间妇人陈氏腹中爬出来的胎虫，甚至就连大小都十分相似。
不同的点大概在于，这只不起眼的虫子几乎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了一体。它身上甚至还残留着浓浓的，属于混沌的气息。
像是被放大的苍蝇一般的身躯，有着成对的长着纤毛的足与强有力的翅膀，最重要的是，它还长着一张人类的脸。
那张脸正是九华真人的模样。
被季雪庭轻而易举地捏在了掌中，那小怪物在季雪庭手中挣扎不休，终于显露出一丝惊恐。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发现我？你，你——”
季雪庭凝视着他，轻声道：“九华真人，还没有到你离开的时候呢。在下可是有许多疑问需要你替我解答。”
开口之时从自己喉咙中发出来的嗓音听上去却格外陌生，至少季雪庭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会发出这么冰冷，淡漠，高高在上的声音。
就好像是有另外一个人的灵魂替换了他的，正在与掌中的九华真人对话。
仿佛察觉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掌中那丑陋怪异的东西僵直了翅膀直勾勾盯了季雪庭一会儿，然后它忽然放松了身体，那颗丑陋的头颅灵活地四处翻滚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原位。
九华真人咧开了嘴，发出了怨毒的回应：“解答问题，哈哈哈哈，好吧，你若是能逃出这里，之后再说吧。我可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但是你以为唤醒那家伙的神志就万事大吉了吗哈哈哈，你会死，镇眼也会破，这地方，这个世界，早就应该被毁——”
季雪庭猛然握拳。
昆虫模样的九华真人骤然消声，那柔软的身体被一道金光层层包裹，最后化为一张薄薄的剪纸。
季雪庭默然地将薄薄的纸片收入自己怀中，然后他抬起头，冷淡地环顾起了四周。
镇眼之中早已是一片混乱。
九华真人有一句话并未说错，他虽被收服，于季雪庭来说却并非万事大吉。
毕竟就在他与九华真人对峙的瞬间，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镇眼更是在无穷无尽混沌的侵入之下支离破碎。
周围开始有淡金色的阵法碎片不断崩落，混沌，以及许许多多生存于大虚深处的怪物，从越来越明显的裂缝中爬出。
原本用来稳定此处的镇物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效用，季雪庭想到这里，缓缓回头，看到的正是君慕青所化的混沌缓缓朝着树状的镇物爬去。
“君，道，一。”
“君，道，一。”
…………
从含糊不清不断重复的低喃中，丝毫听不出任何属于人的情绪。一定要说的话，那更像是某些可以模仿的妖魔无意间听到了什么词语而无意识发出的学舌之语。
但季雪庭很清楚，这并非是简单的重复。
他之前唤醒了君慕青潜藏于混沌中的最后一丝思维，那思维早已被大虚侵蚀到只剩下一点眷恋和本能。这种眷恋让混沌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原本避之不及的九华真人，而现在，同样的恋慕之情，却变成了季雪庭还有现世的最大危机——在模糊的情感驱使下，无穷无尽的混沌开始涌入此处，只为了更加靠近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正如同君慕青总是无意识地企图靠近君道一一般。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能阻止这混沌的洪流。
碰触到混沌的镇物本就已经虚弱至极，如今更是逐渐开始衰亡，那一棵树的幻影连带着那一朵花也渐渐变得模糊，暗淡。
最终，甚至就连那棵树都消失了。魂影散去之后，镇物露出来的小匣腐朽破碎，内里只有一些像是永不融化的雪一般的灰烬。
混沌吞没了小匣。
呼唤着君道一的肉块如同黏稠的溪流一般缓缓流淌，在碰触到那些灰烬之后，那些触手和触须一点点转换为了树枝的模样。
季雪庭本应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他却像是旁观者一般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此时此刻。
“君慕青，你可愿代替君道一，成为镇物永镇此处？”
季雪庭忽然开口问道。
混沌包裹着木盒，那些变了形的肉块依然在喃喃念叨着君道一的名字。混沌仿佛完全没有任何神智，但就在季雪庭发声之后，那些无定形的东西却开始改变。
一些像是树枝般的东西开始破开污秽的血肉，抽枝，发芽，生长。
根本没有那么复杂的流程与祭典，只有季雪庭的一声询问和君慕青浑浊神志中闪过的一个念头。
季雪庭胸口倏然剧痛，他一低头便可以看到胸口处缓缓冒出来的石块。
那颗看上去平凡无奇的石头缓缓升起，表面斑驳的花纹变换不停，最后一缕青气逸出，落在了那团令人作呕的血肉之上。
被抛弃的肉身淤泥一般脱落，淡青色的灵魂闪现。
有那么一瞬间，季雪庭仿佛在那树影中看到了一个男人。
他曾经在魂楔中看到过那个男人，沉默地，笨拙地停留在君道一的身后。那个男人看上去其实相当冷峻，眉眼细看之下依稀残留着非人之感。可是自始至终，他看着君道一的眼神却温柔到了极点。
那是君慕青。
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满心欢喜与爱恋的君慕青。
但那个人影只闪现了一瞬间，手中似乎捧着一朵红花。
但是在季雪庭看清之前，他便已经消失了。
在他消失的地方，青木继续生长。
就像当初在那个极煞之地，无人的山谷之中，那棵青木无知无觉地生长似的。
就这样，在黑暗之中，君慕青化为了一棵青木——完完全全替代了君道一的镇物出现了。
【他曾说过，我的花很好看。】
是错觉吧……
伴随着混沌消失时的嘶鸣，季雪庭仿佛听到了那棵散发着微光的镇物“青木”中传出了君慕青的低语。
一朵，两朵，三朵……
在那棵“青木”之上，无数红花绽放，每一朵都硕大鲜红，娇艳欲滴。
季雪庭的目光落在那些本不应该出现的“花朵”之上，良久，他才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君道一，确实就如同你当年所说的那般。
青木的花，真的很美。
……
红花绽放，破碎的结界瞬间安静下来，残留的混沌则是在逐渐散发出来的微光之中烟消云散，一直到最后一团混沌消失。季雪庭站在原地，忽然身形一晃，整个人脱力摔倒在地上。
“咔嗒”一声，就连之前一直悬浮在半空的灵石都摔在了地上。
季雪庭微微侧头，在他的视野中，斑驳粗糙的石块表面上青斑已消，像是玉石一般晶亮莹润的地方面积更大了一些。
季雪庭又想起了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五色石。他伸出手去，艰难地将石头抓在自己手中。
作为灵物寄身，他必须快些将这东西送回自己体内。而且既然如今混沌已退，他也得赶紧打起精神去找那消失不见的天衢，还有鲁仁……鲁仁他被九华寄生，如今定然受创极重，他必须……
他……必须……
无论如何告诉自己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去做，这具灵偶都已经变得不听使唤了。
季雪庭的视野一阵阵发黑，神志也渐渐混沌不清。
真奇怪，作为灵物寄身，他如今晕过去的感觉，怎么反而越来越像是活人的了？这个念头闪过季雪庭心头，随即他的灵魂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扯入了深海。
他晕了过去。
“雪庭！”
在晕厥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了金乾多的声音。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艰难地自半空落下，朝着他狂奔而来。
季雪庭放心地任由自己落入了黑暗之中。
……
“对不起。”
有人在低语。
“对不起，是我的错。”
季雪庭在一片黑暗中猛然转过头，迷茫地朝着自己身后望去。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他不远处，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
季雪庭有些迟疑地站在了原地。
“你是谁？”
他问道。
就像是在回应季雪庭的问话，之前还很模糊的人影倏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古老而繁复的服饰，散发赤脚的俊美男人，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白雾，气质淡雅，飘然出尘，不惹尘埃。
可如今的他，神色却格外悲哀。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教好你，才让你如今犯下如此大错。”
他轻声说道，目光却并没有对上季雪庭的。
季雪庭恍恍惚惚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是在与自己说话。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原本围绕着他的无垠黑暗倏然向后退去。
气势恢宏的王宫展现在他面前，那人所在之处正在王宫正中心，而他如今正对着他面前的另外一人说话。
季雪庭转过头，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觉得那人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
那个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眉目深邃，眼眸漆黑，纵然满身血污也无法掩饰他的俊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繁复的刺青，季雪庭只看一眼，心中便莫名有种感觉，这些刺青代表着男人的地位——这是一名十分高贵且强大的神祇。
但神祇如今却像是囚犯一般四肢被铁索贯穿。层层叠叠的阵法化为了半透明的牢笼，将他死死困在男子的面前。
而他如今正仰着头，看着自己面前之人。
“大错？什么大错？我才没有错。”
他冷冷说道。
“阿九，若不是你，天柱也不会崩毁，如今镇眼松动，大虚已经开始侵蚀八极，死伤无数。”
白衣男人弯下腰，抚上那被他称为“阿九”的神祇的脸。
即便只是作为幽魂站在此处，季雪庭依然可以感觉到男人此刻的痛楚。
“因为你，金母娘娘不得不抽魂补天，如今……已经力竭陨落了！
听到这句话，阿九吐出一口血沫，他眼神微闪，但下一秒，声音却重归了冷漠：“那又怎么样？那女人愿意为了一群灵智初开的裸毛猴子去死，那是她自找的！”
“阿九！你——”
“说吧，那群老不死的给我判了什么刑罚？抽筋拔骨千年酷刑，还是说要把我也做成那铁盒子丢进大虚里去镇压混沌？”
阿九看似十分不耐烦地说道。
男人身形重重地颤抖了一下，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终软软地跪倒在了阿九面前。
“金母陨落，你罪无可赦。”男人低喃，“阿九，没有什么刑罚了……没有了……”
站在男人的身后，季雪庭凝视着阿九的面容，然后看着那人脸颊因为男人的低语，一点点地变得苍白起来。
“他们要让我死，对吗？”
阿九问道。

第109章
“你可不要死啊呜呜呜雪庭啊你死了师兄可怎么办啊！等等，鲁仙官，你们神仙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吧？”
聒噪的嚷嚷声让那个名为阿九的古老神祇与男人从季雪庭的视野里迅速消失。
季雪庭皱了皱眉头。
身体上依然残留着难以忽略的沉重感，胸口更是痛到让他无法呼吸。
但是镇眼中那种漆黑冰冷的气息终究还是消退了，这让季雪庭多少恢复了一些力气，耳边连续不断的声音更是让季雪庭在感到头痛欲裂的同时又莫名有些安心。
“季仙官应该是没事的，之前你不是都已经把灵石塞回他身体里去了吗？按道理来说不会有什么大碍啊。金掌教，难不成是你笨手笨脚弄坏了什么部件才让他这么久了都不醒？”
有人弱弱地在说话。
“你瞎说，这可是我师弟，我放灵石回去的时候可是再小心不过了，怎么可能说弄坏就弄坏……啧，算了，我再检查检查。”
“我听闻，在人间的凡人之中倒是有种说法，若是一个人晕死过去，生死不知，便可以让另外一位活人凑上去，嘴对嘴地给人吹气，说是能让人神志回转。”
“真的吗？”
“我，我不知，我都已经飞升这么多年了，只是偶尔从下界回来的仙官那听闻有此方法而已。况且这法子就算是对凡人有用，也不知道对仙人有没有用啊。”
“凡人的法子也是法子，算了，死马当活马医，我来——”
脸颊旁传来人类特有的温度，季雪庭打了一个冷战。纵然他神志昏沉，也完全听不明白身侧两人究竟在胡乱说些什么，但还是隐隐觉得自己若是现在不醒来，恐怕就要引来一个极大的麻烦，这下子便是强撑着也要睁开眼醒转过来。
“师……兄……咳咳咳……”
季雪庭开口唤了一声。
终于，一片模糊的视野逐渐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也终于看清了自家师兄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当然还有在一旁只能躺在地上，被层层叠叠保命符咒贴得宛若木乃伊一般的天界第一书吏鲁仁。
之前消失不见的金乾多如今正在季雪庭身侧，身上的衣衫稍稍有些灰尘和破损，但看上去人却很精神，并无大碍的样子。
这总算让季雪庭安心了一点。
“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了……”
季雪庭撑起身子朝着四周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那仿佛被人刻意布置出来一般的草地与树丛——他竟然已经回到了当初走出瘴气的时候所到的那一处诡秘秘境之中。
唯一的改变大概就是之前他们几人跃入下一层世界时靠的是一处水洼，而如今那一小块草地上却只有一小片积水，仿佛下一刻便要因为天气晴朗而彻底干涸的那种积水。
是通往下层的入口在察觉到镇物再生后，自动关闭了吗？
季雪庭想道。
“方才跳入水洼之后便再也没有看到师兄，实在叫人担心得紧。”定了定神，季雪庭转向金乾多道，“如今见师兄安然无恙，总算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按照金乾多的说法，他跳入水洼之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奇遇，狂风过后，他就跌到了一处诡异院落之外，刚好看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鲁仁。
显然，空间错乱，时空错乱便是那一处地界的特征。
季雪庭与天衢之前在那里好巧不巧遇到君慕青并非是后者不小心，而是因为时间错乱，才会让很久之前就跳入水洼的君慕青与季雪庭和天衢前后脚落入庭院。
只不过这些对于如今的君慕青来说早已没有意义，季雪庭也没有再提。
若以几人突破瘴气抵达的那片诡异树林作为第一层空间的话，古怪庭院和古老宫殿所在之处便是第二层，再往下的第三层便是镇眼所在。
金乾多巧而又巧，从第一层落入第二层时遇到了鲁仁，而鲁仁刚刚遭遇九华真人破腹而出，虽有无数符咒保命，却也称得上是奄奄一息。金乾多当仁不让赶紧看顾起了鲁仁，结果刚刚分出点精神来想要去找季雪庭，又发觉地上忽然破了个大洞，他探过去一看，刚好看到黑暗中自己那位孤零零可怜巴巴的好师弟倒地的情景，于是赶紧下去把人捞了起来。
结果没过多久，原先第二层空间也开始不住颤抖，狂风大作……
“我左手拽着你，右手捞着这位鲁仙君，在风中也不知道被吹了多久，再回神便回到了此处。”
金乾多说道，话音落下，他抬头看了看秘境中日月同在，晚霞星光齐放的情景，表情有些凝重。
“若是我猜得没错，恐怕过不了多久，这个地方也会如同之前那些小世界一样消散破碎，我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金乾多这个判断自然不错，可有个小问题便是，如今他们几人中，尚缺一人。
是的，镇眼之事如今早已了结，可几人却发现天衢仙君如今竟然还是不知所终。
鲁仁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季雪庭：“季仙君，你不知道天衢仙君去了何处？他不是一直黏……跟着你吗？”
季雪庭：“抱歉，当时……总之是我没顾得上他。”
金乾多也道：“我方才还在想他为何这般乖觉留你一个清净，没想到是失踪了啊哈哈哈。”
季雪庭瞥了金乾多止不住向上弯起的嘴角，不由叹了一口气。
“之前你在镇眼之处，没有发现他吗？”
他问了一句。
那金乾多笑容满面地答道：“哎呀，说起这个事情嘛，你也知道的，我去救你的时候，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洞口就闪烁个不停，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我心中焦急，也没来得及多看，抱着你就赶紧离开了。”
当真不是即便看到了人也假装没看到，就这么把对方丢在镇眼之中先行离开了吗？
季雪庭明知道自己不应这般揣测师兄，可心中总觉得有点儿不安。
毕竟看金乾多如今表现便知道，他确实十分不喜天衢，更不会关心天衢死活。
“我得找到他。”
季雪庭喃喃道。
听到这句话，金乾多笑容微僵：“啊，那鬼地方的入口如今都消失不见了，你怎么找？”末了，他又假装关心地说道，“反正天衢仙君乃是上仙之尊，想来便是落单了也问题不大。反倒是你，你看看你如今这脸色，没事把灵物掏出来干什么？不知道这种行为对于你们灵偶寄身来说非常危险吗？雪庭啊，你是真的需要养养，我们先离开这里，至于天衢上仙的下落，我们稍后再寻便是了。”
季雪庭抬手示意金乾多停下唠叨，他皱了皱眉，心念一动，一道锁链虚影顿时从他身体之中直接探伸而出——那正是玉皇钟的影子。
“其实也不是很麻烦。”
季雪庭对金乾多道。
玉皇钟让季雪庭与天衢神魂相连，这个功能之前只觉鸡肋，如今却十分好用。
下一刻，季雪庭已经操控着玉皇钟，重重地扯住了虚影另一头的天衢。
“回来！”
他轻轻喊了一声。
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了铁索收紧时的清脆声响，而之前已经干涸到近乎积水的那一小块水面上，忽然射出了与其体积完全不合的巨大水柱。
“哗啦啦啦……”
巨浪拍下，水花四溅。
金乾多首当其冲，被水花拍成了落汤鸡。
“天衢上仙，你总算出现——”
金乾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开口嘲讽，对上被玉皇钟活生生从镇眼中拖出来的那位天衢上仙，却愕然地停下了话头。
“这是怎么回事？”
他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原来那从巨浪中轰然落下的天衢上仙，如今早已不复人形。
胳膊长短，手指粗细，鳞片黑而细密，隐有光彩。
那是一条漆黑的蛇。
也不知道天衢究竟在镇眼中遭遇了什么，总之这条小蛇如今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巴巴。
被人强行拽出，就连它自己看上去也显得有些茫然失措，一双豆豆眼中布满了迷惑。而它的蛇身上更是有多到数之不尽的伤口，也就是因为它乃是一条黑蛇才会不显眼，各种伤口凌乱叠加，有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白骨。
可就是这样一条遍体鳞伤的小蛇，却依然固执地卷起身体，拼了命地护着被它蛇身缠绕的那枚“蛇卵”。
“天衢上仙，你可是遭遇了什么才露了原身？”
那鲁仁在一旁看着天衢模样，惊愕极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替那条不堪重负的小蛇减轻些负担，取下那枚“蛇卵”。结果手刚刚抬起，就看到黑蛇猛然竖起上半身，咧开了嘴，露出了尖锐的毒牙做威胁状。
其行为举止，与一条受惊护卵的母蛇竟毫无区别。鲁仁顿时僵住。
而意识到这一点的金乾多这时一改之前的烦躁，感到饶有趣味地抬起了眉毛，细心地打量起了如今的天衢。
“哎呀，这位天衢上仙看着好像不太妙啊。”
他幸灾乐祸地说道。
季雪庭：“……”
若不是玉皇钟清晰地显示出他与那条黑蛇如今神魂相连，便是他都很难确定，眼前这条黑蛇会是天衢。
“抱歉。”
季雪庭低声叹道，然后慢慢上前，试探性地抬手伸向了天衢。
“天衢上仙，是我。”
他说。
季雪庭慢慢地自蛇身缠绕中取出了那颗“蛇卵”。
黑蛇看上去有点儿紧张和茫然，但却一点没有显露出威胁之态，甚至在季雪庭伸出手去的一瞬间，便像是被养熟了的小虫一般重重地缠在了季雪庭手腕上。
然后，它便安心地晕了过去。

第110章
季雪庭看了看手中晕厥过去的小黑蛇，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其放入怀中。
金乾多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极其嫌弃地看了季雪庭一眼。
“雪庭，我看那天衢仙君如今早已化为一条无智无行的小畜生，你把它放在怀里是不是有些不安全。万一它半路醒来浑浑噩噩咬你一口可怎么办。对了，当初我给你那菜园子攒菜肥，须弥芥子里刚好还有个兜，要不我借你使一使？”
季雪庭苦笑道：“师兄，倒也不至于此。”
金乾多对天衢仙君的记恨之心，似乎并没有因为几人一同抗敌有任何减轻。想到这里，季雪庭满心无奈，只能换个话题。
顿了顿，他又道：“天衢仙君如今受伤颇重，这鬼地方也不知道还隐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陷阱。便如师兄所言，我们还是早些离去吧。”
“雪庭说的是。”
金乾多见季雪庭真的没打算用他那个菜肥兜去装天衢，只能翻了个白眼，放下心中算计。
他将心思放正，便转头望向了一行人先前来处，表情渐渐有些尴尬。
……天衢仙君如今不过是季雪庭怀中一条晕晕乎乎的小蛇，想来应该也没有能力生出血莲花替他们开路。
这样一来，说什么要赶紧离开此处，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颇为艰难。
正在几人看着那瘴气默不作声至极，季雪庭却忽然心念一动。
凝望着那浓稠瘴气，轻声道；“我想……我应该有办法能驱散这些瘴气。"
话音落下，为了确定自己心中想法，季雪庭抬脚便立朝着瘴气走去。
“雪庭！”
“季仙官？”
身后两人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喊道。
应着那两人惊呼，季雪庭在踏入瘴气的一瞬间，怀中彩光四射，便如同红莲一般驱散了瘴气。
“这是怎么回事？”
金乾多惊讶问道。
“大概是因为在镇眼中与那九华搏斗一番，心境又有了提升吧。”
感受着怀中灵石散发出来的灼热，季雪庭面上不显，轻声说道。
接下来几人是如何原路返回，如何破出瘴气包围自是不用细说。
单说他们踏出幽岭，正待商量之后该如何是好之时，半空中忽然直直坠下了一枚小镜子。那镜子来势极快，落到季雪庭等人面前时却倏然而止，在半空中悬浮着，滴溜溜转个不停。紧接着，镜子周围忽然闪过一缕白光，整面镜子骤然扩大到一人之高，朦胧的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
人影越来越清晰，只见其身形消瘦，一身青衣，脸色略有些苍白，眼底黑晕不散，仿佛已经许多天未能睡好一般。
“太常仙君？”
季雪庭看着那人愕然喊道，随即抬手，按了按身边金乾多的肩膀好叫自己这位师兄不要太过紧张。
“季仙君，见你平安，我心甚慰啊！”
那太常君一抬步子，便从镜中径直走出，见了季雪庭，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原来季雪庭身为凡间四方巡使，哪怕只是个面子光鲜的虚职，到底品阶不低，在天庭也是挂了号的，即便他与天庭联系不畅，也有魂灯命牌等物供奉于天庭被人监看着。
结果他们之前追踪君慕青一路到了那幽岭深处的诡地之后，天庭中与季雪庭天衢等人息息相关的魂灯竟然倏然灭了。
灯灭而不碎，只能说明季雪庭等人倏然跳出三界六道，不知去了何方。
这可是一等一的怪事，更何况季雪庭的班底里还天衢这等地位崇高的上仙。
底下的人不敢隐瞒，见此异状连忙禀告了太常君，太常君也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下凡打算救人。没曾想下凡下到一半他忽然心有感应，察觉到了季雪庭等人存在，这才有了方才镜子自空而降的那一幕。
见太常君如此惶恐，季雪庭也没有丝毫隐瞒，连忙将自己之前所经历的那些事捡着重要的同太常君口头通报了一下。
太常君拍着胸口，连声道：“我之前还以为你与天衢……算了，你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对了，天衢仙君呢？”
见太常君问起天衢，季雪庭怔了怔，迟疑了一会儿才将怀中那条晕晕乎乎的小黑蛇捞出来递到太常君面前。“太常君来得正巧，天衢仙君也遭了意外不知为何竟然变成如此模样，也不知道该如何诊治他。”
太常君对上季雪庭手中那条松松垮垮破麻绳一般的豆豆眼小黑蛇：“噗——”
季雪庭：“……”
方才那是嘲笑吧？
季雪庭有些不太确定地想道。
太常君：“抱，抱歉。”
他连忙收起脸上过于明显的笑容，凑近了点看了看天衢。
天衢此时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在季雪庭温暖的怀中，整条蛇幽幽转醒，目光正对正在打量他的太常君。
那太常君看了小黑蛇几眼，眉头稍稍挑起随即又恢复了之前表情。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季雪庭拱了拱手，十分轻松地说道：“便如季仙君所言，天衢上仙如今确实受伤颇重，精疲力竭之下便变成了这幅模样。不过也没关系，季仙君身负玉皇钟，与天衢上仙神魂相连，等回了天庭你与他多待些时日，自然而然便能度化灵力反哺天衢上仙，想来过不了多久他便能恢复了。”
听他这么一说，季雪庭面色不变，心中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也没细想。只是觉得天衢既然真的没大碍，倒也是一件叫人放心的好事。
而且太常既然前来迎接，便也意味着天庭总算开始接手烂摊子。
这之后便是些极其无聊的必走流程等事，就此略过，也不用再提。
季雪庭算是终于完成了这番下凡的一件重要公务，称得上是无事一身轻，甚至……
甚至就连九华真人也无需季雪庭亲自审问，直接被压入了天牢。
……
几日之后——
天庭，太常宫。
“九华真人乃是季仙君亲手所擒，本应由季仙君亲自处置。”
坐在太常宫的花树之下，太常与季雪庭相对而坐，四周白云飘渺，鹤鸣悠然，很是一幅清幽闲散的景象。可太常君坐在季雪庭面前，却显得有些尴尬生硬。
他替季雪庭斟了一杯茶，干巴巴地解释道。
“奈何此人乃是天庭重犯且身系重罪，恐怕必须要等天帝陛下亲自审问。”
“哦，这样。”
季雪庭接过了太常的那杯茶，听到他这番解释，表情丝毫微变，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太常见季雪庭如此表现，面色稍稍泛苦。
“季仙君竟不追问？”
他不由问道。
季雪庭扬眉，微笑着反问道：“追问什么？”
太常君看着这样的季雪庭，目光落在后者唇边浅笑之上，良久之后，他忽然也笑了起来。
“为何天庭要任由九华真人在凡间作乱多年，却始终未曾对他进行天罚。甚至就连他的名头，都只有上天庭极为玄仙知晓。”
说话时候，太常君定定地望向季雪庭，清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探究。
“那位九华真人之前在凡间兴风作浪，季仙君你也被卷入其中。若不是他当年插手天衢仙君下凡历劫之事，天衢仙你也不至于平白遭受诸多非人苦楚。”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
将手中茶杯慢慢放置在石桌子上。
“若是我真的问了，太常君便会同我说吗？”
季雪庭十分轻松的随口问了一句。
太常一怔，随即脸上泛起苦笑。
“自然是不能说的。"
但是顿了顿之后，太常君又道：“有些事情乃是天庭机密我确实不可透露，然而季仙君既然是生擒九华之人，这九华真人的来历，于情于理，我还是应该稍稍跟你交代一下的。”
九华真人并非寻常妖魔。
事实上，在许久之前，他甚至不是妖魔。
自古以来天上仙神迭代不止一次两次，在那看似动荡变幻不停的人间，反而一直隐藏着许多信奉远古仙神的幽隐门派，就比如说，鹿余一族。
“想来季仙君如今也知道了这一族。既然知道了，有些事情说给你听倒也无妨。”
太常幽幽道。
“九华真人正是来自于这鹿余一族，这一族人自古以来虔心信奉的神灵名为九柳，曾经是掌管人间湖泽水系的水神，凡间百姓种粮捕鱼，天庭幽冥水汽运化循环，也皆倚其庇佑，所以当年这位九柳神君地位崇高，信仰者极众。”
“可我从未听说过他。”
季雪庭不由说道。
太常叹气道：“你自然不会知道，因为这位神灵在人间轮回尚未完全构成，甚至连天庭都没有生成的上古时代便已经消散了。”
“消散？”
季雪庭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常君的用词。
季雪庭称听闻，在这世上有些上古仙灵，在漫长的时间中早已失去了姓名，连负责祭祀信仰祂们的信徒都彻底消失了，这些远古仙神便也渐渐失去了自己的形体外貌，最终与天地同调，化为了天地法则的一部分。
可很显然，按照太常君如今口吻推测，这位九柳水神的“消散”却并非是正常意义上的消散。
“九柳神曾犯下大错，导致天地倾覆，人间大乱，最后被当时共同掌管天地秩序的九位古神判下了天诛之刑。”
仿佛察觉到了季雪庭这一瞬间的犹疑，太常君很快便解释道。
“九柳天诛之后，他剩余的残余信徒们便汇集在一起隐居于凡间，自称鹿余一族。他们将天诛后九柳四散的尸体收集起来藏于九口棺材之中，严密守护，并且一直以来都在凡间暗暗活动，做些降妖伏魔，疏通灵脉之类的善事……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会严密地监管大虚与凡间之间的上古大封，一旦封印有所松动，他们便会当仁不让率先牺牲自己族人，为天下人补上封印。据说是因为他们相信，只要这些信徒行走世间除妖解难，积德行善，便能弥补九柳之神当年犯下的弥天大错。一旦罪孽除尽，九柳也将从棺材中重新拼合成神身，再度回到这世间。至于九华真人，几千年前，他在族中也曾是一代俊杰，在世间行走也做了无数救世之举，奈何之后封印将破，这位九华真人在族中的挚爱之人，便想诓骗他牺牲自我，与他一同化为镇物用镇大虚。”
“可实际上这位九华真人的爱人……”
听到这里，季雪庭心中一动，忍不住开口，没等他说完，太常君便已接口：“他的爱人自然只是欺骗他而已。那人心中早已另有所爱，若是九华不愿化为镇物，那真爱之人便不得不代替九华，施以酷刑炼成镇物镇压混沌。”
季雪庭愣了愣，回想起九华真人之前提起恋人爱侣时一边嬉笑一边扭曲的面容，不由叹道：“这倒是没什么新意的故事。”
太常也颔首道：“从那之后，九华心性大变，脱离鹿余一族后没过多久便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化作了妖魔，并且一直隐藏在暗地里，想法设法企图破坏大虚与现世之间的封印。这期间他还不知道犯下了多少血债，奈何鹿余一族与天庭之间另有协议，我们却实在不好出手。”
季雪庭见太常说起鹿余一族与天庭之间的协议时格外含糊其辞，便知道恐怕这就是他之前说说的不能透露给他的天庭秘事，倒也不曾开口多问。
见季雪庭沉默，太常君反而显得愈发不自在：“鹿余这一脉这么多年来替天庭处理了诸多棘手事物，加上如今天地灵脉大乱，也实在分不出多余人手料理此人。总之事情便是如此……”
眼看着太常君草草交待完九华此人身份来历便寻了个借口仿佛要走，季雪庭却忽然叫住了对方，没头没脑忽然道：“太常君，我有一事想要询问。你说鹿余一族这么多年来为了修补封印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替自己多年前信奉的古神还清孽债好叫祂有朝一日可以重临于世——难道，仙神被天诛之后，真的可以起死回生？”
太常听到这里，满脸古怪：“自古以来，一旦被判天诛，便是天道意志要抹杀此人。按照常理来说，无论那鹿余一族做什么，九柳神君都不可能重临于世。不过……”
“不过什么？”
太常君仿佛不小心说漏了嘴，此时已是满脸为难。
季雪庭抬头看着他，两人目光交错许久，太常君看了看周围，缩了缩脖子慢慢朝着季雪庭这边靠了靠。
明明是在他自己的仙宫之中，可太常君如今看着却像是在做贼一般。
“其实此事本不应外传，但季仙君……唉，罢了，我便说了吧，这世间确实曾有一仙，曾经在天诛之后留得性命，甚至脱胎换骨，从一位平凡无奇的寻常仙官，一跃成为玄穹上仙。”
他看着季雪庭，眼神似乎变得有些幽暗。
“……那位仙君，便是天衢上仙。”
季雪庭瞳孔微微一缩。
太常君继续道：“天衢仙君当年下凡历情劫之前不过天庭中一位再普通不过的仙君，然而他历劫之后飞升天界，却违反天条私自回转再次下凡。之后之事，不知季雪庭可曾听闻？”
季雪庭不语，太常君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直接灭了当年凡人晏氏一族满门，由仙堕魔，罪孽深重，负隅顽抗后被天兵捉拿回天界，在问心境前，依旧没有丝毫悔改……天帝亲临三次叩问天律，天道回应都显示，天衢仙君之后绝无悔向善可能。”
“他被判下天诛之刑。”

第111章
“是吗？”
听到天衢曾经被判下天诛之刑，季雪庭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愣怔，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平静的模样。
太常君看了他平静的面庞一眼，不知为何忽然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季雪庭的态度十分明显，他并没有追问什么，可太常君却像是那等凡间爱嚼舌根的街坊大爷一般，将那无聊无趣的旧事一股脑地告诉给了季雪庭。
三千年前平凡无奇的寻常仙官为了自己横死的恋人犯下滔天罪孽杀人无数，且态度强硬毫不悔改，为了捉拿他，甚至还有不少武官天将也受伤严重险些陨落。
“其实当时天庭中便已经有人隐隐觉察到不对，”太常君喃喃道，“捉拿那样一位普通仙官竟然折损了如此多人手，显然不太正常。但当时众人都道是因为当年的天衢心生污邪，堕落为魔才会如此。也正是因为这样，等到天衢被强行带回天庭并被判下天诛之刑时，天庭中竟无一人为其求情。”
“包括你？”
季雪庭忽然淡淡问道。
太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的，我也没有开口……季仙官，你是没有见过那个时候的天衢仙君，若是你见了，你恐怕也会跟当时所有人想的一样，只会觉得若是不能快些让天衢消散于世，恐怕这世间又将出现一位倾覆天地的灭世妖魔。”
似乎是因为回想起了当年那个男人过于疯魔的模样，太常君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总之，之后天衢便被押入雷台处刑，雷台封闭，诸仙退散不可靠近不然也会受到刑雷波及，等到雷声消散，便可重开雷台，到了那时，被处刑的那位仙人自然也早已烟消云散，再也留不下任何踪迹。可谁都没想到，那雷台中的刑雷竟然劈了许多年，仿佛永远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然后，终于有天，雷台忽然安静了下来。
处刑的仙官们战战兢兢上前推开雷台，却愕然发现本应空无一物的雷台之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人身蛇尾的身影。
“据说是在天诛刑罚之下，天衢仙君原本的身体早已烟消云散，可他体内上古遗血却被彻底剥离出来。他具体是什么，便是连我也不知道。但从那以后，天衢便一跃而成了上仙，即便是天帝陛下也对其恭敬有加，甚至之后这么多年来他率破天条，上天入地各处发疯，也无人真的敢再去管教他。”
太常君说得隐晦，但意思却十分明晰，天衢恢复了自己的血脉之后却依旧困在那场情劫之中，他的发疯，无非就是到这世界的各处领域徒劳无功地寻找着一个已死之人。
季雪庭沉默地听着太常君的叙述。
他自觉自己心境平和，毫无触动，但是不知道为何，在太常君说话的时候，他却仿佛能够隔着漫长时空看到当年的惨烈场景。因为他的死去而彻底崩溃，已经完全发狂的仙人，还有那些忌惮戒备审视着他，要让他快些去死的诸天神佛。
再然后，便是那个疯疯癫癫，在世间游荡了许多许多年的疯子。
季雪庭无意识地抬起手按了按胸口，但只摸到了被他系在胸口慢慢温养的那颗莫名其妙的卵，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天衢化作的小蛇如今正被他放在昆昭宫的灵床之上治疗伤口，并未被他带到太常宫来。
说也奇怪，那条小黑蛇到了天庭，便是再重的伤也该慢慢修好了。
然而天衢在昆昭宫日日缠着季雪庭，却始终维持着那副脆弱不堪的愚笨长蛇模样，完全不见半点恢复人形的迹象。终日便只缠着季雪庭腻腻歪歪，再不然，就是用自己的身体缠着那颗宝贝蛇卵，仿佛自己如今这幅模样还能像是之前那般滋养蛇卵似的。
季雪庭本来是觉得，这条名为“天衢”的小黑蛇未免有些烦人。
可日日揣着他，，揣久了便也习惯了。
今日不小心将那条小蛇落在昆昭宫中独自一蛇，季雪庭竟觉得胸口有些空。
“季仙官，天衢上仙乃是自古以来绝世仅有的一位可从天诛中活下来的仙人，可追根究底，也不过是他运气比常人要好，身负上古遗血而已。”
与太常君分离时，那个看上去总是有些提不起精神的青衣男人忽然开口冲着季雪庭说道。
“如今我细想当年，总觉得他当年是故意要让自己接受天诛之刑的……”他轻声叹了一句。
季雪庭：“太常君？”
太常君拍了拍季雪庭的肩膀：“即便是仙人，被刑雷余波扫到也不亚于挖骨掏心之痛。对于仙人来说，天诛最可怖的地方并非是魂飞魄散，而是在魂飞魄散之前所遭受的痛苦——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刑雷能够对一位飞升成仙的仙人造成这般巨大的苦楚了。天衢当年，恐怕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遭受这等刑罚，好对应你当年在下界所受之苦。”
说道这里，太常君话头一顿，目光在季雪庭胸口处那枚“蛇卵”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无奈道：“当然了，当年谁是谁非都已是过眼云烟无需再提。只是天衢对于当年未能护住你之事，确实是悔恨万分，挣扎痛苦了这么多年，明明人在天庭，却宛若魂坠地狱。可如今他既然都已用男仙之身为你诞下后代，你们两个也算是冰释前嫌，苦尽甘来。总之，你们两个日后还是好好过日子吧，不要老想着已经过去的事。”
太常君抹了一把脸，语重心长地劝道。
季雪庭：“啊？”
太常君：“无论是人是仙，也总是要向前看的。你们现在也跟之前不一样了，以前可以闹得不开心就一拍两散，可如今无论如何还是要想想孩子……”
在太常君的絮叨中，季雪庭总算想起来，天衢有孕之事，似乎早就被人知晓了。
而现在想起来，恐怕全天庭也都知道了。
唯独季雪庭不知道，现在全天庭都知道的那个八卦到底说了些什么，甚至让太常君都说出了让他与天衢好生过日子这种无比可怕的话。
季雪庭：……

第112章
季雪庭满心无奈，面对太常君苦口婆心的一张脸，半晌只吭哧了几声“再看吧”，“哈哈这样啊”之类模棱两可的应应付之词，随后便赶忙装作还有要事与其辞别。
他来时匆忙，并顾不上太多，于是也完全未曾察觉到昆昭宫到太常宫这一路上诸多仙官明里暗里的打量与窃窃私语。可如今既然已经被太常君这般提醒了一番，便是心大如斗，也难免有些在意起他人眼光来。
太常宫如今乃是维系天庭诸多事物运行的中枢之地，出得太常宫门，只见宫外片片祥云挤挤挨挨，几乎没个落脚地，而踩在那祥云之上的仙官们更是摩肩接踵，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可这太常宫外一片喧嚣嘈杂之景，到了季雪庭捏着法诀显出身形时，却十分诡异地忽然静了一瞬。
当然，也就一瞬。
季雪庭呆立原地，正在思索该如何应对如今状况时，那些仙官们便飞快地收回了目光，装作一副忙碌之态继续与身边之人交谈闲聊起来，就是聊着聊着，时不时便有某些仙官的视线斜飞出来在季雪庭身上点一点，接着又赶紧收了回去。
“是他……”
“就是这么个人？”
“看不出来啊……”
“啧啧，这可真是应了那句人间老话，人不可貌相了。”
“嘘，注意点，那人虽说新飞升，但也是个能把天衢上仙都给……的狠人！你可别招惹到这一位！”
“我，我知道啊，我就是有点儿惊讶而已，毕竟那可是天衢上仙！天衢上仙啊！”
“你们说得可是那件事？此事我只觉得怕是传言而已吧，能让天衢上仙那种杀神雌伏孕子之人，这么可能是怎么一副模样，别在这胡说八道了。”
“怎么就是胡说八道了，这消息来源十分可信，张仙官亲耳所闻，况且你看天衢上仙都回天庭这么多天了，也未曾有过半点辩解。”
“天衢上仙不是害喜害得很严重吗？据说如今只能困在昆昭宫内日日靠灵床滋养安胎，怎么可能有时间出来辩解什么。”
“这倒也难怪，毕竟是以男仙之身孕胎生子，即便是以上仙的修为，想来也十分艰难才是。”
……
香风浮动，仙气缥缈。
仙官们神色严肃，态度端庄，便是私下里与友人嘀咕也额外放低了声音，可即便这样，自人群中走过，季雪庭难免还是会听到些许只言片语。
其实早在飞升之际季雪庭便已经遭遇过这么一回，不过那时他确实只是个无名小仙，再怎么引起轰动也不如如今这次。
听得那些愈发离谱的传言，季雪庭面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渐渐发苦。
唯一值得情形的一点大概便是当初他刚飞升时其余仙官谈起他时，难免带着些许调笑轻慢之意，可如今，大概是因为他能叫天衢生子这事太过震撼，以至于那些小仙们便是议论起他来也不由自主地变得认真严肃许多。
甚至还有些仙人提起他与天衢之事，满眼放光，激动万分，透着一股连季雪庭都纳闷的……快活之感。
季雪庭好不容易顶着无数视线出了人群，在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祥云中找到了自己那一朵唤了出来，正待要走，旁边却忽然有仙官喊住了他。
“季仙官！”
季雪庭一怔，转头望向那人，发现那人容貌气息都很陌生显然从未见过。
“我这就走——。”
季雪庭看了看来人脚下祥云，再看看自己的祥云唤出来之后腾出来的空云位，不疑有他连忙解释了一句。
可那人却道：“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来等云位的，我就是想跟季仙官你说一声……”
那仙官脸颊微红，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结结巴巴道：“季仙官你与天衢上仙定然会幸福美满，多子多福的！”
季雪庭：“啊？”
仙官道：“不用管其他人怎么说，季仙官，其实也有好多人私下里一直都在祝福你们两人。你们会幸福的！”
季雪庭：“其实……”
季雪庭刚想解释，可那仙官紧张得很，不等季雪庭反应便一溜烟地驾云而去，不远处还有几位仙官似乎正在等他，几人会面之后，还转过头来，远远冲着季雪庭行了礼。
“呜呜呜我在下界之时，简直为雪君莲花哭干了眼泪，没想到一朝飞升，竟还能看到他们两个苦尽甘来，再续前缘！”
“我，我也是！修仙真是太好了！多亏了我努了一把力，修成正果飞升成仙！”
“不是修仙太好了，是他们两个太好了！我的雪君莲华呜呜呜……”
……
季雪庭：“……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自然是无人理会他那十分虚弱的解释。
这之后季雪庭陆陆续续又遇到了许多仙官，遭遇都与之前没有什么两样。无奈之下，季雪庭只得落荒而逃。
为了避开其他仙官，季雪庭这一路上也不顾其他，驾着自己那朵颤颤巍巍的小祥云只往那犄角旮旯无人看顾的地方转去，就这么兜兜转转，不知道绕了多少路，最终季雪庭钻出树林，在一座浩瀚云宫的宫墙旁停下了脚步。
仙花灵木茂密葱茏，几乎将那一条窄窄云径都要彻底遮住了，而云径尽头则是一团奔涌流动的□□，墙上镶嵌着一枚青铜小镜，显然便是刻了禁制的仙宫入口。
怎的这种偏僻地界竟然还有这般宽广恢弘的仙宫，他该不会误入了他人仙宫吧？
季雪庭拍了拍自己肩头沾染的几片树叶，正这么想的时候抬头细细一看，不由哑然失笑。
原来他光顾着避人，加上他飞升不久便回了人间不曾在天庭久留，对这边地形完全不熟，就这么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太常宫。不过跟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正门相比，他如今所在之地乃是太常宫的偏门或者是后门，所以格外偏僻寂静。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季雪庭随意扫了后门一眼，便又转回了树林之中，打算干脆就捏个隐身诀直接回自己如今居住的昆昭宫。
然而就在此时，小径那头倏然刮起一阵罡风，只见一团红云宛若天外飞星，气势汹汹直坠而下正奔着太常宫的这扇后门而来。
季雪庭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然后便看着门前那团红晕倏然消散，从中大步走出了一道似曾相识的红影。
那人容貌俊美，服饰华丽。不仅头戴金冠，腰间也是金光闪闪，细看乃是一条炙金神鞭。这熟悉的装扮一下子就让季雪庭想起来，这一位不是别人，而是之前与他有着一面之缘，然后便将他随意打发到了瀛山去的那位天庭纨绔子弟，凤凰离朱。
不过，跟记忆中的离朱比起来，如今的离朱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季雪庭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很快就发现了不同。在通明殿里与他为难的离朱，可不是如今这般阴沉怪戾的模样。
之前见离朱，季雪庭总忍不住想到自己还是皇族子弟之后日常打交道的那些世家子弟，其中有些人算是被娇宠长大，于是脾气坏嘴巴也坏，可所有心思都露在脸上，即便是恶意也不屑掩饰。
可现在站在太常宫后门前的这位看着却阴沉得要命，半点没有凤凰应该有的明丽张扬。
只见他到了太常宫后门前，半点没有迟疑，直接一抬手便按在了镜子之上。
镜子顿时就像是水中的涟漪一般，倏然变得无比柔软，然后一圈一圈，慢慢扩大。
最后镜子便如同一道拱门一般直接立起，内里朦胧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
简单朴素的小小房间，就宛若人间贫寒学子家中书房一般，窗下书案之前，则是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人影。
季雪庭隐于林中凝神一看，发现那这扇后门连通的竟然是太常君的内室，站在那里的人也正是太常君。
“你怎么来了？”
季雪庭听到太常君无比温和地说了一句。
而离朱站在镜门之前，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冷哼了一声：“怎么？我不能来？”
说罢便像是赌气似的，一抬脚直接走了进去。
“你当然能——”
离朱一踏入镜中，两个空间的连通立刻就被切断，以至于季雪庭只能听到太常君前半句的回应。
这离朱与太常君，竟然是如此要好的关系吗？
季雪庭站在林中，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已经恢复了原型的镜子继续在□□之上慢慢转动。
离朱甚至都不需要通报便直接打开了后门禁制，只能说明他早有钥令。当然，好友之间互持钥令也不算什么，但这扇门所连接的房间是太常君的内室，若只是寻常好友，断然不可能做到这般亲近。
季雪庭看了一会儿，镜子还是镜子，云径之上还是一片寂寥，季雪庭随后便转身离开了那里。
而且离开之后，他便按照自己之前心中所想，直接将自己计划上许多工作事物都往后推了推，至于他自己，则是捏着隐身诀，先行回了昆昭宫。
也亏了隐身诀，没了一路上各种各样奇怪传言和让人不知道如何应付的鼓励打气，季雪庭早早地便回到了自己那座凭空的得来的仙宫之中。
此时天光正亮，倒是比预计回来的时间提早了许多。
季雪庭站在昆昭宫内，看着面前一片死寂的仙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回来了。
他心道。
接着不由自主地便朝着昆昭宫深处走去——天衢所化的那条小黑蛇，此时应当还在灵床上昏睡不醒借力疗伤吧。

第113章
想到天衢仙君这些日子那些缠人行径，季雪庭不由微微叹气。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到了昆昭宫的深处。
那张可以助人疗伤的灵床正在此处。然而季雪庭一推门走进房间，却是脸色骤变。
灵床之上空无一物，那终日浑浑噩噩半刻离不得人的漆黑小蛇早已不见踪影，冷寂空旷的宫室之中泛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
季雪庭疾步向前，下一刻便准确地在灵床边缘抹了一把：他的指尖顿时染上了一丝血迹。
有人擅闯了昆昭宫并且袭击了天衢？
看着那一抹血迹，季雪庭忽然觉得胸口一紧，随即是淡淡隐痛。一瞬间无数念头纷迭而起，但三千年来永远冷静淡定的季雪庭如今却觉得心中乱到了极处。
不，不行，至少此时此刻还不是心乱的时候！
这个念头骤然闪过，他猛然运转起无情功法以抹去如今心中那些扰人情绪。很快，伴随着功法运行，季雪庭灵台清明，瞬间便冷静了下来。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无法否认，那种若有若无，几乎快要让他喘不上气来的压抑感，依旧始终萦绕在胸口，并未随着无情功法的运转而有所消退。
看样子再过些日子，无论如何也得再下凡一次找到师父好好调理一下这具灵偶身体。
季雪庭对自己说道，紧接着便在灵床旁站定，双手合十，闭目凝神。
他的神念一道道地放了出去，直接连上了昆昭宫。
他开始直接以昆昭宫主人的身份，在宫中搜寻起了天衢的气息。
天衢乃昆昭宫上一任主人，即便重伤，若是有人想要将他从昆昭宫中带走也一定会留下痕迹，季雪庭只需要循迹而去便可找到想说便是了。
叫季雪庭略有些意外的是，昆昭宫外围各处禁制封印都没有任何外人出入的迹象。
整座昆昭宫中，似乎自始至终便只有季雪庭与天衢两人的气息。唯一有些不太对劲的，也只有季雪庭如今所在的这间房间，天衢的气息格外鲜明强烈，但同时又十分混乱。
“唔？”
季雪庭若有所思，直接将所有神念凝在了这间房间之中，片刻之后，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原来他这时候才发现，就在这间他已经来过不知多少次的房间之下，竟然别有洞天。
季雪庭抬了抬手，那张灵床忽然便动了起来。伴随着石板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声音，一个黑黝黝的密道入口便那么出现在季雪庭的眼前。
长长的阶梯顺着入口一直延伸到了漆黑的宫殿深处，原来这座看似仙气飘渺的天上云宫，竟然还隐藏着一层他从未知道的地下一层。
季雪庭当然不可能错过阶梯之上那些愈发明显的血痕，天衢定然便在这地宫之中。无需多想，季雪庭立刻便踩着阶梯直接追了下去。
那阶梯之下极为漆黑，冰冷，仿佛是已经被封入地底许久的棺木，真叫人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一座仙宫的地底，反而像是什么幽冥之地。
季雪庭一边走一边想，然后便记起来，仙宫的格局形制乃至于其中布置，往往都与宫殿主人息息相关。季雪庭刚刚接手昆昭宫不久便去了下界，也就是这段时间才回来，自然还不曾以自身气息影响到昆昭宫。昆昭宫的这一层地宫，只可能与它的前一任主人天衢相关。
就是不知道天衢上仙内心究竟是如何黑暗混乱，才会让自己的宫殿凭空隔出这么一层阴森之地……
季雪庭正在思索，阶梯却很快便到了尽头。
一间与上方灵床所在的宫室直接镜像对应的房间正在阶梯尽头，其中隐有些动静传来。季雪庭捏了个法诀，屏息凝神，隐去自己身形，小心翼翼地朝前靠了过去。
到了门口，他隔着门缝朝那房中窥探，然后便看到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与一条粗壮硕大狰狞漆黑的黑蛇搏斗。
“你又在骗他。”
继续听到男人怨毒的声音。
“不是都说好了吗？我们都不可以再骗他了。可是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永远都改不了自己的恶劣本性。”
“嘶嘶——”
“你就仗着他心软，又要去骗他对你的好，对你温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配吗？嘻嘻，像是你这种阴险狡诈的东西，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他身边！”
那男人看着都已经瘦得脱了形，露在外面的双臂与手指都仿佛是只裹了一层皮的骷髅。而且他身上笼罩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绝望与死气，仿佛一阵风都能将这个人直接吹成一捧簌簌掉落的白灰。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人，却像是有着什么了不得的神通。那条巨大的黑蛇在男人的桎梏之下只能徒劳无功地抽了抽尾巴，连挣扎都有些无力，眼看着便要直接嗝屁。
目睹此情此景，季雪庭目光一凌，直接唤出了凌苍剑就要前去救人。
凌苍剑雪亮的剑光闪过，那男人倏然转身对上季雪庭。
那是晏慈。
季雪庭看着那个消瘦而绝望的男人，就连凌苍剑都被他此刻心绪所绊，剑尖骤然一顿。
也就是在这一刻，季雪庭忽然间意识到，萦绕在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为何会叫他如此熟悉了。当年他被困密室，那个囚禁他，强迫他的晏慈，便是如此模样。明明一切都尽在那人掌控，明明做出那些事情的人是晏慈，可看上去仿佛快要失去的人，也是那个人。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脸上都浮现出了惊愕，显然是从未想过两人会这般相遇。
“阿……”
晏慈看着季雪庭，睁大了双眼。
在之前的搏斗中满身蛇血，恶鬼一般的男人抬起手，往季雪庭这边走的时候，脚步甚至有点儿踉跄。
“是你？”
季雪庭目光微凝，本应直接运剑对准对方，可不知为何，此时的他却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靠近季雪庭，另一道鬼魅般高大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自他身后站了起来。霜雪似的胳膊直接绕过了晏慈的脖颈，随后便是“咔嚓”一声闷响。
温热的血花四溅。
晏慈脸上还残留着见到季雪庭后那一丝惊喜若狂，却在下一刻化为了一颗脱离了身躯的头颅。
“……雪。”
残留着一丝浅笑的嘴唇间模糊地溢出最后一个单字，随即晏慈的头颅便如同熟透以后自指头跌落的果实一般摔落在地。
“呼……呼……”
那直接杀了他的男人野兽一般喘着粗气，慢慢地自血污中直起身子，银光闪闪的眼瞳对上季雪庭，然后他便像是做了错事被发现的幼童一般瑟缩了一下。
“天衢？”
季雪庭轻声道。
“你方才在做什么？”
季雪庭看着天衢脚边那具“晏慈”的尸体，木然地问了一句。
“阿雪，我，我之后同你解释。”天衢仙君先前动手时如妖似鬼异常狠辣果断，如今看上去神色却格外脆弱可怜，“你先离开这里好吗，这里太脏了，你别来。”
白发银瞳的仙君喃喃说道，声音嘶哑。
可季雪庭此时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心念，作为昆昭宫如今的主人，他心念一动，这幽暗闭塞，血气冲天的密室中瞬间便亮了起来。
之前隐于幽影之中的许多事物也瞬间变得清晰可见。
“不——”
天衢呜咽一声，展开双臂想要拦住季雪庭的视线，但在那之前季雪庭已经将房中的一切都收入了眼底。
这里并不是什么密室。
这里是屠宰场。
在天衢身后，七零八落堆砌着无数熟悉的身形。
是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天衢”仙君。
是被残忍凌迟处死的人类“晏慈”。
是被剥皮斩首的狰狞黑蛇。
……
无数具尸体却都有着似曾相识的容貌，临死之前似乎都经历过惨烈搏斗。
季雪庭回想起自己方才所见，不由有点儿微微发冷。像是刚才那样的自相残杀，在这间密室之中，究竟已经重复了多少次？
即便是修行了无情道，季雪庭此时也不由后退了半步。
被季雪庭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这一场厮杀的胜利者，天衢仙君顿时摇摇欲坠。
“他们都只是心魔而已。”
天衢沙哑地解释道。
他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一受伤，这些心魔便不听话。他们总是这样的，杀光了就好啦。”
说着说着，天衢的声音也变得顺畅轻快了许多。
“阿雪，你别被吓到啦，其实也就是看上去吓人一点，实际上真的没什么的。等我身体痊愈之后，他们就会乖乖的了。我向你发誓，之后我再也不会让这些恶心玩意跑出来妨碍到你。”
他脸上分明是笑着的，可季雪庭如今与那人对视一眼，却总觉得，面前这个妖鬼一般骇人的男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而在他身后，那些不知道已经堆积了多少年的尸体仿佛正在用那无光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季雪庭。
沉默了很久，季雪庭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低声道了一句：“既然天衢仙君如今依旧重伤未愈，最好还是先离开此处吧。”
停顿了一下，季雪庭又道：“毕竟此处实在是……煞气太重。”
说罢，季雪庭慢慢后退，就这么退出了那间满是天衢心魔化身尸体的密室。

第114章
离开那间密室的路上，季雪庭一路沉默不语……
没有任何一个词语可以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或者说，此时时刻的他，只有满心的茫然与无措。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背后传来的灼热感，那是天衢正在凝视着他。自他转身离开，这个男人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一直惴惴不安地跟他的身后，看着他，却什么话都不敢说。
然而季雪庭却微妙地感受到了来自于天衢的情绪。他的胸口因此而隐隐作痛，心境更是一片混乱。
天衢仙君本来就是一个疯子，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季雪庭对自己说道。
可是为什么在密室之中看到那个男人不断自我伤害，不断自我折磨时，他却还是会感到震惊和难以忍受？
这种不断在他心灵深处翻涌的古怪情绪，是……心疼？
等等，自己之前也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吗？
季雪庭猛然一惊，无情道功法的运转骤然一停，霎时带来一阵难耐的疼痛。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季雪庭眼前忽然变得明亮。
清冷寂静却异常明亮空旷的昆昭宫出现在季雪庭眼前——他已经踏出了那一条密道。
在这一刻，在那密室中沾染到的，那种黑暗血腥的气息就像是什么幻象一般骤然淡去。季雪庭按了按自己恢复了正常的胸口，恍恍惚惚，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所见所闻都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但季雪庭知道那并不是梦。
转过头来，他正对上脸色苍白，惴惴不安的白发仙君。
仙君还有大半个身体隐在密道之中。其实他只是不敢上前，只敢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站着而已，但是那条密道实在是太黑，这样看去，那些黑暗就像是某种妖魔所吐出来的黑色毒雾，正在一点点吞没天衢。
季雪庭忽然叹了一口气。
“阿雪，我其实……”
光是听到季雪庭一声叹息，这个足以撼动九天，叫整个天庭的人都惧怕不已的仙君，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那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张着，半晌，天衢才喃喃开口，但也只会傻乎乎地重复之前那些没有意义的疯话。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不会再发疯了——”
“闭嘴。”
季雪庭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天衢。
然后他皱着眉头瞪了天衢一眼，冷冷呵斥道：“你现在先滚回灵床上去运功。待会儿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天衢先前还垂头丧气，可如今季雪庭一骂他，他却忽然眼前一亮，连忙闭合密道，乖巧至极地回到了灵床之上。
密道缓缓闭合，仿佛将所有的黑暗与尸骸都彻底掩埋，季雪庭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入口消失，而天衢老老实实地端坐在自己面前，他会有种奇异的安心之感。
“你的伤如今怎么样？”
对上天衢视线，季雪庭板着脸问道。
听到季雪庭这句询问，天衢明显愣了片刻，紧接着整个人便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一些，很显然，季雪庭没有当即质问他密室中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是怎么回事，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天衢连忙道：“已经好了。”
季雪庭又问：“什么时候好的？”
天衢：“很早就——”
天衢猛然顿住了话头。
季雪庭：“……”
看着张口结舌，眼珠乱转的天衢，季雪庭脑海中缓缓浮现出这段时间以来，某条小黑蛇那“奄奄一息”的模样。
便是滋养身体的灵药与灵食，那条小黑蛇都因为重伤而根本咽不下去，必须由季雪庭亲自叩开它牙关，并且用指尖将灵药塞入它喉中，它才能勉强吞下一些。而在这过程中，小黑蛇的蛇身几乎完全是缠在季雪庭的胳膊上或者腰间的。
季雪庭每次强迫它吃药，那小黑蛇的蛇身便会不由自主地缠紧，在季雪庭手臂上、腰间留下了不少痕迹。
更不要说，它还在季雪庭手指、腕间留下了许多浅浅齿痕。当然，小黑蛇倒是从来没让季雪庭见血，可轻啃季雪庭指尖时，这条小东西也没少用舌头卷着他指头细细吮吸。
当时季雪庭还以为是天衢原形太过虚弱，这般强迫喂药太过于痛苦，才会让那条满脸无辜，看似天真小兽般的黑蛇有这种表现。
而现在嘛……
季雪庭看着天衢的眼神忽然间变得有些冷。
天衢缩着肩膀，身上渐渐闪现出了些许蛇鳞，看着仿佛恨不得能马上晕厥过去，再化身为那条“天真无邪”小黑蛇将眼前可怕场景糊弄过去。
他身上还残留着之前与心魔化身互相搏斗留下来的血迹，而且杀死心魔化身其实也算是自残，如今这般脸色苍白，泪盈于睫的模样，看着真的可怜极了。
季雪庭看了他许久，终究还是揉了揉自己眉心，十分干脆地略过了自己之前那个问题，又问道——
“在封印之地时，你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伤得那么重，甚至连人形都无法维持？”
天衢听得这句话，可怜巴巴抬头看了季雪庭一眼，然后才弱弱道——
“我，我忘记了……”
忘记了？
堂堂上仙，重伤到不成人形。
醒来之后，却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受伤事因？
季雪庭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了天衢一眼，而天衢垂着眼帘，脸色有点僵硬。
“我确实忘记了。”天衢解释道，“当时我只想与你在一起，可是……可是我并没有追上你，反而是落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尚未来得及做出别的动作，我便晕了过去。随后，我似乎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想来当时我便已经失去意识。当我醒来的时候，便发现我已经回到了这里。对不起，阿雪，是我无用。”
听着天衢的话语，季雪庭神色淡淡。
有些事情其实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就好比季雪庭很清楚，天衢说的这番话里头肯定有所隐瞒——但此时此刻，季雪庭却并没有追问下去。
这自然是因为，在天庭之中实在有太多不能说清的事情，而一旦追根究底，往往便意味着麻烦。
就连太常对他说的许多话，也是不尽不实，诸多隐瞒。
想到这里，季雪庭不由又回想起那位突然之间出现在太常宫后门的离朱殿下。
当初在通明殿中，离朱看似随意地给他点了一个瀛山山神职位，当时季雪庭只当离朱身为仙界纨绔又与天衢有仇，才会这般肆意妄为，不管不顾故意为难于他。
但现在若是细想，却又觉得自己飞升之后的许多事情，似乎有些太过于凑巧了。
……
眼看着季雪庭渐渐陷入沉思，一旁的白发仙君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他确实对季雪庭隐瞒了许多事情，当初一切都那般混乱，季雪庭落入了镇物封印之地，可他却莫名其妙地落入了大虚之中。
他本以为自己即将与大虚中那些混沌恶战一场，却没想到，对于其他仙人来说难缠且致命的混沌，在他面前却像是逃命一般四处散开。
然后，他便在空旷寂静的大虚之中，落入了一片梦境之中。
他并没有忘记那个梦。
梦里的一切至今为止都深刻地烙印在了天衢的脑海之中，以至于让他心境混乱，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魔，这才有了之前他不得不追杀着自己的心魔化身一路到了密室之中，还被季雪庭撞破之事。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梦境。
梦中的天衢浑浑噩噩，意识不明。
他只觉得自己并不是仙人，而是一种……怪物。
“他”身形巨大，身负无尽神力，却终日只能在无穷无尽的漆黑混乱中没有意义地徘徊，翻滚，聆听着周遭那些丑恶扭曲之物发出的尖锐呓语。
可有一天，“他”忽然在黑暗的最深处，发现了一团极其温暖的微光。在“他”的意识中，每隔一段漫长的时间，黑暗之中自然而然便会凝结出这样一种东西，蕴含在其中的是与这片黑暗截然相反的清净，平和，有秩序和有规律的某种“物质”。当然，像是这样的东西在无比混乱的无尽黑暗中根本无法存在太久，它很快就会被污染，被吞噬，然后黑暗继续回归黑暗，混乱继续统治混乱。
但这一次，“他”凝视着微光中的某些东西，一直以来浑浑噩噩的灵魂中倏然闪过一抹刺痛。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五色晶莹的巨大山峦在空中闪耀。
“他”仿佛看到一个脆弱如幻梦的世界正在片片崩落。
当然，最让“他”感到心神不宁的，是在山峦之下的一道虚幻身影。
在漫天遍野开始吞噬世界碎片的混沌，还有那座正在撑起天地法则的五色山峦的对比下，那一道身影是多么纤细而渺小啊。
但“他”却无法控制地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汇集在了那个白衣男人的身上。
“他”觉得自己……是记得……他的……
终于，那个小小的影子仿佛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他猛然间转过头来对上“他”，在微微一怔之后，他笑了起来。
【竟然是这样啊。】
那个苍白脆弱的男人低语道。
接着，那个男人笑了笑，在“他”的面前，化为了一捧随风而逝的光点。
……
混乱的记忆，难以解释的直觉，让“他”不由自主开始守护起了那团微光，直到那团微光最终化为了一个完整的，甚至可以承载生灵与法则的小世界。
而“他”则在那个世界成熟之际，以自己毕生的力量，破开了禁锢世界的外壳，让其真正地诞生。
清醒之后，天衢自然可以认出自己梦中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什么——
那团所谓的微光，实际上便是“梵卵”。传说上古之神便是在大虚之中破开“梵卵”，开天辟地，创造法则，这才有了他们如今所在的世界。
这个梦其实并算不上什么，毕竟大虚永世不朽，其中残留着当初世界开创时的些许记忆也是自然，天衢作为上古遗血，在梦境中窥探到了过去，与那位古神共鸣，也很正常。
但让天衢感到格外心神不宁的，是在梦中以古神之眼看见的那些片段。
那个在“他”面前倏然消散，随风而逝的单薄人影，天衢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的。
那个白衣男人，分明便是季雪庭。

第115章
在梦中的季雪庭依旧有着温柔和煦的笑容，但他在消失之前看向天衢的那一眼，却让天衢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那种淡漠的，平静的眼神，甚至不能说是“无情”，因为梦中季雪庭的双眸中依旧蕴着春水般的温柔。
可天衢在对上那眼神的一瞬间，心中一片清明——这种温柔，不过是另外一种让人不想面对的极致冷漠。
在天崩地裂，整个世界都即将彻底崩落的可怕幻境之中，季雪庭淡漠得仿佛这一切都已经在他眼前发生了千百次。他对一切都了然于心，而天衢在他眼中，与这世间的一草一木，飞鸟游鱼，没有一点区别。
梦醒之后，天衢便知道，自己恐怕又要失控了。
明明早就可以恢复成人形，然后与季雪庭拉开距离不让对方烦心，可天衢还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伪装成一条笨拙虚弱的小黑蛇。他贪婪且龌龊地以这种方式窃取着属于季雪庭的气息，无时无刻不渴望着与对方的肌肤相亲。之前尚且可以凭借着自我悔恨与谴责强行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渴望，变成了可以吞噬一切的野兽。
明明之前还可以安抚自己，告诫自己，他唯一可以得到的不过是与季雪庭重新相处的一点儿回忆，但到了如今，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他依旧是那般卑劣的生物，一旦拥有过，便再也无法放手。
天衢想要更多。
他想要缠着季雪庭，每时每刻，永生永世。
……
昆昭宫内，时间不过过去了一瞬而已。
季雪庭依旧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而天衢半坐在灵床之上，正小心翼翼地用目光描摹着对方的容颜。
视线落在季雪庭的嘴角，脖颈，还有消瘦的肩头，天衢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垂下眼帘，天衢很快就发现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又一次浮现出了浅浅的，鳞片的痕迹——方才光是看着季雪庭，他心中的妄念便愈发不可收拾，甚至不由自主地幻想起自己以庞大的蛇身缠住对方，然后将其拉入昆昭宫地下深处那处潮湿，温暖，满是黏液的黑暗蛇穴之中。
仅仅是想一想而已，如今的天衢便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人形，隐隐有点蛇化的倾向。
尤其是在下界之时，为了孕育那枚“蛇卵”他们两人在山洞中度过了那七天七夜，那潮热极乐的场景恰好与天衢心魔化身所思所想隐隐相合，天衢就愈发心浮气躁了一些。
【他会消失。】
神魂内府之中，就在不久前才被他直接扯下了头颅的消瘦男人倏然出现，英俊消瘦的面容上满是神经质的痴狂。
他开始对着天衢窃窃私语。
【一旦修成无情道大圆满，阿雪便会毫不犹豫地离我们而去。】
【把他囚禁起来便不用再担心这个了，不是吗？这不也正是你心中所求吗？】
【你看，这些天他与你在昆昭宫内日日相对，肌肤相亲……世上极乐也不过如此。】
【滚——】
天衢猛然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缝之中瞬间便溢出了一缕殷红血丝。
“天衢仙君，你怎么了？还是神魂不稳吗？”
耳边传来了季雪庭的话，一抬头便看见那人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天衢颤了颤，下意识地把手藏在了袖中。
“无事。我惯来便是这样，过不了多久就好了。”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干巴巴地同季雪庭说了一句，“阿雪，我没疯。”
季雪庭看着天衢如今面无人色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些不断自天衢阴影中缓缓冒出的漆黑念蛇，勉强笑了笑，道：“天衢仙君神魂有恙，需要慢慢调养，这点我自然是晓得的。方才天衢仙君你……”
其实本来季雪庭只是想知道天衢究竟怎么了。
然而只是提起方才场景，密室中层层叠叠的尸骸仿佛又现于眼前，季雪庭胸口莫名又开始了隐隐作痛。
季雪庭停下话头，皱了皱眉头。
这样下去不行。
他想。
联想到自己方才思考的那些错综复杂的谜团，季雪庭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天庭之中谜团重重，他必须提前给自己留些自保余地好应对接下来的阴谋。
但如今他一与天衢纠缠不清，无情道功法便总有出岔子的迹象。
季雪庭心知这样下去必然出事，不如还是及早与天衢撇清，先稳固心境，再把无情道功法稳一稳才是正道。
说起来，自己与天衢不过是天界同僚而已，无论那人是死是伤，是疯是癫，他本来就不用多管的。
季雪庭一想通这点，心情顿时轻松了一些，原本想要说的话也换成了另外意思的。
“天衢仙君如今既然已经恢复了仙身，应当比之前要好些了，不如去找太白金星等上仙，看看有无旁的休养方法。”季雪庭尽量说得若无其事，“……我与你之间旧事牵扯太多，前缘也断得不干不净的，想来也对你的神魂修复有所妨碍。不如在天庭的这段日子，你我两人各自行动，分开一些时日，兴许这样天衢上仙你便能好转些呢？”
季雪庭柔柔说道，语气柔和亲切，情深意切。
天衢听了，原本就十分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灰暗了一些。
“你不要我了，对吗？”
季雪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天衢忽然起身，直接来到了季雪庭的面前。
然后，在季雪庭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天衢跪了下来。
“我错了，阿雪，你别嫌弃我。”
一定是因为方才与自己心魔化身相斗损了心智吧，不然季雪庭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天衢如今这般直白坦率不留一丝余地的动作。
“天衢上仙，不要这样！”
天衢道：“我错了。我不该假装自己重伤化蛇，与你日日温存。”
季雪庭：“不……不是，我们也没有日日温存吧？”
天衢：“我更不应该对你心存妄念，无时无刻不想着与你共赴云雨，抵死纠缠。”
季雪庭：“啊？”
天衢：“我也不该骗你，骗你说我能管住自己，不给你造成麻烦。”说到这里，天衢惨淡一笑，抬起手来将手臂上鳞片展现在季雪庭眼前，“其实我心魔横生，对你只有无尽觊觎……”
天衢将自己这些时日对季雪庭的诸多幻想一字一句说了个明白，说得季雪庭以手掩面，神色僵硬，恨不得拔腿就跑。偏偏天衢却并不肯放过他，说到最后，白发仙君借着跪地姿势，猛然俯下了身。
“你干什么？！”
季雪庭大惊失色。
可天衢却已经恢复了半人半蛇的模样，嘴唇贴在了季雪庭的脚背之上。
一道淡金色的符文自天衢与季雪庭肌肤交叠之处缓缓浮现，季雪庭低头一看，认出来那符文竟是一道灵宠契约。那是天庭中人遇到灵兽之类的玩意，又想将其纳为宠侍才会用的东西。
只不过那玩意一旦缔结成功，灵宠的神魂姓名便尽数纳于主人之手，此法对灵宠束缚极多，对主人却几乎毫无禁制，太过失衡，有违天道，这些年来已经少有人用了。
但现在这老古董的符文却无比清晰地展现在季雪庭眼前，而且符文的另一头——上仙天衢，还无比主动，万分渴求地祈求着季雪庭按下神印。
“阿雪，你把我纳为灵宠好了。”
天衢痴痴说道。
“我成了你的灵宠，你哪日烦我了便将我驱走，哪日无聊了便将我召来，很方便的。”
“你——”
“算我求求你，阿雪，你别不要我。”
季雪庭一看天衢如今模样便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他哪里敢应下那道灵宠符咒，一挥手便强行将其散开，正要去拉天衢起身时，昆昭宫外倏然响起一阵传讯雷的轰鸣。
“季仙官！不好了！”
鲁仁借着电光，倏然出现在门口，满脸惊慌推门闯了进来。
“九华真人被杀了——”
话说到一半，鲁仁忽然卡壳，呆呆地望向了面前两人。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愈发苦涩。
“事，事态紧急，季仙官，天衢上仙，你们稍后再……再办事？太常君正急召你们去见他呢。”
鲁仁干巴巴地说道。
视线到处乱转，就是不敢落在那两人身上。
季雪庭：“……”

第116章
九华真人死了。
死在此方世界戒备最为森严，看守最为严密的地方。季雪庭与天衢抵达那位于玄穹最深处的天牢时，那阴沉的冰冷牢宫依稀还残留着那种什么人被虐杀后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这足以证明，九华真人的死亡必然伴随着极度的痛苦。
毕竟真正的天牢，并不像凡间人类所筑造的牢笼那般阴暗逼仄，相反，这里每一间囚牢都无比宽敞高大，没有四壁，没有栏杆，没有锁链，只有地面上不断旋转闪耀，将囚犯生息神魂中每一丝活气都吸吮干净的法阵，还有那些嵌在无尽虚空中，在经年累月中不断叠加上去的繁复禁制。罡风如刀，环绕着天牢不断盘旋。
细看之下，会发现在风中不断闪耀的殷红霞光，那是一些体形庞大，面容狰狞的铜色长蛇状怪兽在刑云中来回腾挪所发出的，这些优婆蛇龙是这世间最贪婪最凶狠的生物。季雪庭的目光在那些怪物身影上稍稍停留了片刻，它们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然转过了头望向季雪庭的方向。
“阿雪，那些小东西丑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一道修长身影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季雪庭身前。
天衢柔声冲着季雪庭说道，然后淡淡地瞥了那些东西一眼。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狰狞，凶狠，贪婪的优婆蛇龙们身形一震，倏然四散而逃，没入云中再不敢冒头。
这些怪物原本是莲境中地位崇高修为深厚的莲修，犯了七戒之后便堕落为魔怪，因身负饥刑，早已被煎熬到形销骨立。
而按照天庭与它们的契约，一旦有囚犯从天牢的禁制中脱离，这些可怜的逃犯便是优婆蛇龙的食物。这些已经被罪孽和饥饿折磨了千年万年的怪物因此成为了天牢最固执，最忠诚也是最凶狠的守护者。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这世间，除非是手持太常君签发的通行证，任何人，哪怕那人地位崇高如九天上仙、佛尊，也绝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踏入天牢半步。
可就在不久之前，还是有人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便闯入了天牢之中，并且以人类难以想象的可怖方式亲手杀死了九华真人。
如今的牢宫之内已经被收拾得勉强可以见人。
绝大多数太过于惨烈的痕迹都已被人以秘法擦拭干净，残留的尸骸，或者说，那些被切分细剁成肉泥的碎屑，被没有神智的白面仙傀仔仔细细地收拢好，分门别类放置在专门的银盘之上。
太常君一身青袍，背着手站在这些银盘之前，低垂着眼帘，神色莫名。
他静静地凝视着盘中血肉。
“其实这些残骸并没有什么用，毕竟九华真人就连幽魂都已经被彻底碾碎了。”
没有抬头，在季雪庭踏入牢宫的同时，太常已经哑着嗓音幽幽开口道。
季雪庭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四周。明明这里已经被收拾过，可光是站在这间九华真人身死时所在的地方，季雪庭便感觉到有些不太舒服，就像是那个嘻嘻直笑的怪物还活在什么地方。
然而来时路上，之前天牢内的惨状早已被烙在仙箓之中送到季雪庭手中，几位上仙都已经用仙法仔细探究过，死的那人确实便是九华。
甚至杀人者也早已找到，如今正被囚于天牢最深处的暗狱之中等候发落。
“太常君，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衢目光微闪，有意无意地施了一道仙术，一道清风徐徐拂过季雪庭身侧，吹散了天牢之中根深蒂固的血腥阴暗之气。
太常君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了天衢与季雪庭方向一眼，季雪庭这才发现短短几日工夫，太常君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更憔悴了。
“是我出了纰漏，竟然没有发现，负责看守九华的天兵之中，有一人身份特殊……”
季雪庭皱了皱眉头：“身份特殊？”
太常君面色愈发难看，他抹了一把脸，颓唐地叹道：“行凶者名为青巫，她原本乃是绿云娘娘殿中侍者，原身乃是绿云娘娘殿中一朵青云，之后受绿云娘娘点化成仙，负责人间云雨之事。只不过绿云娘娘怜惜她天分奇高，见她修行有成，多年前便将她送入了西方莲境潜修，待她归来时，已是一方镇守天女。这次真是我的疏忽，即便想到她与绿云娘娘关系匪浅，也没想到她……她竟然会直接以权谋私暗闯天牢虐杀了九华给绿云娘娘报仇。”听到这里，季雪庭目光微微一闪。之前凡间事了，季雪庭与太常君说起当时的任务时候当然没有漏下绿云娘娘之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季雪庭才知道原来绿云娘娘不知所终之事竟然早已被他知晓，但此事却被如今负责天庭事务的几名上仙，包括太常君本人，牢牢地隐瞒了下来。
“实不相瞒，季仙官，如今天下灵脉大乱，天庭中诸多仙人为此疲于奔命，整个天界看似与往昔无异，实则岌岌可危，根本经不起任何风浪了。绿云娘娘地位不凡，掌管着天下妇人生育之事，一旦她被妖魔所害之事暴露，凡间百姓之中定然又是一场大乱，可如今我们可腾不出半点精力去摆平这些乱局了。无奈之下，也只能一边暗自寻访绿云娘娘踪迹，一边派了绿云娘娘殿中副官上来替娘娘维持神位。此乃没办法的办法。”——当时太常君便是这般解释的。而且按照季雪庭的理解，即便他已经查明了绿云娘娘遇害之事，看太常君的态度，这偷天换日，以傀儡替代正主行事的法子还得继续下去。
季雪庭当然十分不喜太常君这般处置，但天庭本就是个烂摊子，太常君这般无奈之举，他也不好再在一旁指摘。
但季雪庭无论如何都没预料到，那祸害了人间几千年的九华真人，最后竟然会因为此事而横死。
一刻钟后，那杀了九华真人的青巫仙子双手被缚，被提到了季雪庭与天衢面前。
从九华真人的死状来看，青巫仙子动手十分狠辣凶残，几乎难以想象她竟然是在莲境修行而成的天女。
如今被层层叠叠禁制压得头都快抬不起来的青巫仙子到了季雪庭眼前，季雪庭也觉得面前少女看着实在与其行事手段不符。
青巫仙子看着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身形娇弱，瘦瘦小小，面无表情的脸上满是倔强与执拗。她身上分明还残留着虐杀九华真人时飞溅上去的半身血迹，可周身却没有一丝暴虐气息，反而有种功成圆满之后释然的平静。
“你真的就只是为了给绿云娘娘报仇才动手杀了九华？”
季雪庭凝视着面前青巫仙子，不由问道。
“呵，不然呢？那鬼东西就是我杀的，它害了绿云娘娘，我便杀了它给娘娘报仇。这还有什么好问来问去的？”
青巫抬眼望向季雪庭，神色冷淡。
“青巫仙子，你如今所犯乃是重罪，一旦定罪便是天诛！”见到青巫依旧毫不犹豫认下虐杀九华之事，太常君满脸苦涩，“若是你有什么隐情，无论如何还是说出来吧！若是绿云娘娘在此，见你如此不爱惜自己，也一定会伤心的。”
顿了顿，太常君又补充道——
“那九华罪无可赦，之前被季仙官所捕带到天牢中来，本就是必死的命。待到我们将他这些年干的事情审问出来，没多久他便是要送入刑台之中执行天诛的。不过也就是这几日工夫，你作为镇守天女，前途不可限量，为何这般莽撞出手？这根本没有必要啊！”
听到太常君苦口婆心的劝说，季雪庭不由偏过头多看了对方一眼——好巧不巧，那太常君如今所问之事，竟然也正是季雪庭心中所想。
因为受到绿云娘娘点化，于是要替她报仇。这说辞乍一听倒是理所当然，但是细想之下却觉得处处违和，难怪太常君一直在苦苦追问青巫仙子究竟为何要这般行事了，显然也跟季雪庭一样，觉得此事背后还有蹊跷。
然而那青巫仙子听到太常君的话语，不仅没有丝毫动容，眼中反而闪过了一抹戾色。
“没必要？谁说没必要！太常君，在我面前，你就省省你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吧！你根本就不想杀九华，说什么审问清楚便送人去天诛，可谁不知道，要问出东西来你定然需要与那狗东西交换条件。这些年来天庭仙官被妖魔所害的那么多，又有谁真的见到哪只大妖因为这种事情而魂飞魄散！到头来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妖，那些厉害的妖魔要么就在这天牢中舒舒服服养老，要么就已经回了下界继续逍遥快活，美其名曰戴罪立功——太常君，这些年来你做的事情固然隐秘，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没看在眼里！”
青巫仙子唾了一口血沫，恶狠狠瞪着太常骂道。
“青巫仙子，不，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真的不是这样的……”
听到少女的咒骂，太常君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嗫嚅着，似乎想要解释，可说出口的话却颠三倒四，来回都是那几句。
青巫仙子冷冷地看着他，唇边露出一抹嘲讽冷笑。
“不是这样的？呵，你旁边那位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目光一斜，忽然便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守在季雪庭身后的某位白发仙君身上，“就你身边那位天衢上仙，这么多年来他造了多少孽，犯了多少事？若是按照天规，早就应该被缚刑台永世不可超生了。可就因为你的袒护，他依旧好端端地做着他的上仙，在这天庭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你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狼狈为奸，祸害天庭！”
天衢之前一直垂眸敛目，专心致志守着季雪庭替他引风驱赶天牢中的血腥之气，这时忽然听得自己名字，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看了青巫一眼。
“我已经——”
天衢冲着季雪庭开口似乎想要解释什么，然而刚一开口就被青巫气势汹汹地打断。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你以身为牢镇压了这天牢中数万天魔，所以可以不受制约，不用再遭天诛之刑！可那又怎么样？若是九华真人也这么说，他不是也不用死了？我家娘娘不就白死了？！你看，以天衢上仙为例，我便是不动手也得动手！”
太常君：“青巫仙子，你信我一次，事情真的不是这样的，天衢上仙他不一样。”
青巫又唾了他一口：“信你？我凭什么信你？你太常君如今确实高高在上，我却还没忘，你当初不过是一缕下贱无用的虫魂，若不是天道不长眼让你走狗屎运救了凤凰遗脉得了机缘功德，你现在也不过是一只朝生暮死的小虫子而已！一只虫子，有何可信？！”
太常君哀伤地看着青巫，嘴唇翕张了几下，最后哑着声音淡淡道：“青巫仙子，我之所以这般问你，真的只是想帮你。”
而在另一边，季雪庭耳边忽然微微一热，是天衢不知何时凑到他耳旁正在解释。
“阿雪，我当年所做之事的孽债早已通过镇压天魔偿还干净了。”
白发仙君神色紧张，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我与太常君之间很清白的。”
他拼命替自己辩解道。
季雪庭：“我知道。”
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很淡然，甚至有点迷惑天衢为何不停解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季雪庭却不知道，天衢之所以这般紧张，是因为天衢一直在关注着他的脸色。而天衢看得分明，在青巫咬牙切齿说着他与太常君勾搭在了一起时，季雪庭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梢，他的眼神更是在忽然间变得有点儿冰冷。
看到这样的季雪庭，天衢本能地便绷紧了精神，紧张到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想不到，只想凑到季雪庭的面前好生证明自己的清白。

第117章
季雪庭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跟天衢纠结无聊的天界流言。
他笑了笑，见天衢忐忑便立刻转移了话题。
“天衢上仙怎么看？难道，事情便如这位青巫仙子所说的这般简单——她受过绿云娘娘恩惠，如今□□，而我们千辛万苦抓回来的九华真人，也真的就这么玩笑一般死了。”
季雪庭微微侧头，以秘音传耳对着天衢问道。
见季雪庭聊起正事，天衢像是松了一口气。白发仙君神色回归了淡定，十分随意地瞥了眼那被缚在地的青巫仙子。
短暂的迟疑以后，天衢看着季雪庭，带着一丝淡淡疑惑开口应道：“这自然是一个阴谋啊。”
末了，他又试探性地多看了季雪庭一眼，揣测着季雪庭的想法，小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阿雪若是觉得——”
“我也觉得此事十分古怪。”
季雪庭打断了天衢的话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毕竟按照他对天衢的认知，但凡他露出一点儿想要速战速决，简单粗暴被人糊弄过去算了的念头，天衢一定不会有任何异议，定然会顺着季雪庭的想法来。
任由事情这么顺水推舟地糊弄过去……
对于如今的季雪庭来说，本应是最好的选择。不深究，自然就没有麻烦。没有麻烦，他便能安安稳稳，太太平平地当他的仙君。
可是季雪庭却偏偏不乐意这么“安稳太平”。
他笑了笑，视线转向了太常君。
太常君应当并没有注意到他与天衢之前的秘语，他现在正白着一张脸，站在青巫仙子面前絮絮叨叨说着一大堆废话为自己辩解。
而青巫仙子倔强地抿着嘴唇，只是冷冷瞪着太常君，满脸不屑。
就这么僵持不下的时候，天牢另一侧忽然泛起一阵阵法波动，只见半空中金光大起，一道虚影渐渐在几人面前浮现出来。
一股异常强烈霸道的洪荒之气骤然扬起，季雪庭甚至来不及看清楚虚影模样，身体便忽然有点不听使唤，直接朝着地面扑去，眼看着就要十分狼狈地匍匐在地，冲着虚影跪倒。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季雪庭想道。
然后他便想起来，当初他初次飞升，第一次在天庭之上见到已为上仙的天衢时，似乎就被类似的上仙威势压得喘不过气来过。
应当又是哪位上仙降临吧？
季雪庭毫不犹豫放弃抵抗，当即便要朝着地面跪下去。不过就在此时，一道苍白的身影倏然出现挡在季雪庭前面，替他挡了些许凌厉威势。接着天衢忽然伸手，虚虚托了季雪庭一把。
季雪庭还是跪了下去，不过之前宛若泰山压顶一般的威势却宛若清风一般倏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这些时日以来日夜相伴的，独属于天衢一人的气息。
季雪庭朝着天衢那边望了一眼，只见白发仙君也跪了下来行礼，但那男人脸上表情却有些冷，丝毫没有臣服恭敬之意。
“太常，青巫行凶之事还未查清吗？”
一个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难辨情绪的缥缈声音自虚影模糊的光晕中传出。
季雪庭听得虚影的问话，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道金光虚影竟然便是天帝虚影降临此地，倒是难怪这般气势逼人。
太常恭恭敬敬匍匐在地，满脸都是冷汗，战战兢兢连忙回应了几句，说话时字里行间都透着对青巫仙子的回护之意，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天帝便不带一丝感情地吩咐道：“如今天地大乱，事务繁多，太常，你这些时日在这些琐事之上耗时太多，不是良策。”
话音落下，季雪庭余光瞥见那虚影似乎抬了抬手。
他下意识想要细看，天衢却忽然微微侧身，挡住了季雪庭视线。下一秒，季雪庭便听到一声异常惨烈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湿润，黏稠，庞大而令人发狂，在天牢中肆意伸展开来。
青巫仙子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狂呼，中间夹杂着太常君虚弱的几声劝慰。
即便天衢仙君在惨叫响起的一瞬间便捏了法诀替季雪庭引来清风，可这一瞬间在天牢中弥漫开来的浓烈血腥气还是不住地往季雪庭的鼻腔里钻。
这样又过了片刻，青巫仙子的惨叫戛然而止。
而季雪庭余光里的金光也骤然淡去，半空中只留下了天帝冷淡虚无的话音。
“太常，接下来我又要闭关。天庭中的事你需要多上心。那些没什么必要理会的琐事，便不要再乱耗精力了。”
很快，金光彻底消失，昭示着天帝虚影的离开。
天衢这才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季雪庭。
季雪庭不抱希望地朝着青巫仙子处望过去，然后瞳孔微微一缩，饶是早有准备，一时之间也憋不出任何话语。
就如季雪庭想的那般，就在方才那短短时间内，青巫仙子便已经死了。而且她死得异常惨烈，原本束缚着她的层层禁制尚且残留着些许法力，在空气中淡淡凝成一道残影，可青巫仙子本人，如今却连魂魄都已经化为齑粉。
地面上堆积着一摊殷红黏稠的污血，污血混合着残肉，几乎已经完全嵌入了天牢冰冷坚硬的地面的缝隙之中。
那莲境修炼出来的一方镇守天女，在天帝的一道虚影面前，似乎并没有比人间小虫子强到哪里去，只不过轻轻一捏，便死成了地上一摊肉泥。
天衢忽然伸出了手，他用力地握住了季雪庭的手掌。
“阿雪，你别看了，太脏了。”
天衢说道，目光扫过地上些许不易察觉的透明黏液。
而此时此刻，太常君似乎也终于缓缓地回过了神，他抬起头来望着季雪庭，嘴唇翕张，好久才发出了沙哑的低语。
“天帝陛下惯来便是这般……雷厉风行。”太常君的眼神有点空洞洞的，但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和煦温柔，就是他开口时，扬唇强行挤出来的微笑比号哭的表情还要难看。
“我早就劝过她了，让她不要那么倔……”
季雪庭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地上那摊血泥，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位青巫仙子呢。”
他淡漠地凝视着眼前惨状，不带感情地嘀咕了一句。
青巫仙子之死就如同九华真人的一般，实在太过于突然，也太过于不明不白，简直就像是什么玩笑一般。
当然，也许这才是正常的。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帝亲自发话，九华与青巫之死对于如今天界来说，也不过是一件“琐事”而已。
眼看着事态发展至此，季雪庭也只能十分无奈地打了个哈哈，冲着恍恍惚惚的太常君草率交代了一下，随后便跟着天衢离开了。
而一踏入昆昭宫，季雪庭还没来得及开口跟天衢讨论天牢中的事情，整个人便被天衢一把抱住。
“天衢？”
季雪庭惊愕地喊了一声——他可以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天衢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覆盖着冰冷鳞片的模样。
粗壮的蛇尾将季雪庭半个身体都死死缠住，白发仙君用胳膊勾着季雪庭，将自己的脸覆在后者脖颈处喘息良久。
“抱，抱歉，阿雪。”
过了好一会儿，季雪庭才听到天衢闷闷道：“你身上染上了不干净的气息，我有点受不了。”
季雪庭一怔。
“你是说，青巫仙子的……”
还是说天帝的气息？
后面这句话，季雪庭并没有真的问出口，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方才天衢脸上那冷淡不屑的神情，再联想到天庭中某些关于他与天帝的传闻，不由眉梢微挑。
“唔。”
天衢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把话说清。
季雪庭感觉到他的蛇尾似乎收紧了一些。
“阿雪，我很害怕。”
天衢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害怕？”
哪怕天帝降临都未曾有半点敬畏之心的天衢上仙，会害怕什么？
“我害怕有朝一日，我又护不住你。”
天衢忽然说道，情绪激动之下，竟然又有几条小蛇自影子中慢慢冒出，沿着季雪庭袖口衣襟慢慢磨蹭攀爬。
隐隐约约地，季雪庭觉得若是任由天衢继续这么发泄下去，恐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有些不受控制。
他连忙按住天衢胸口，止住了对方动作，然后面不改色继续说起了青巫与九华之间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我可不觉得青巫仙子杀得了九华。有人想要杀人灭口，可他越是这样，我便越是好奇，九华真人究竟招惹到了天界中的哪一位？”
季雪庭说道。
天衢看向季雪庭。
“阿雪你的意思是？”
“我想继续查下去。”天衢的尾巴尖轻轻地扫了扫。
“可是九华已死，青巫仙子更是由天帝那老东西亲手碾灭，继续查恐怕有些难度。”
天衢道。
偏生季雪庭此时却看着他笑了笑。
“其实倒也不是很难。想要知道九华究竟是如何死的，我们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天衢这下总算是放弃对季雪庭的贴贴蹭蹭，将注意力放到了正事上来：“看……怎么看？”
问出来之后，天衢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看向季雪庭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凝重。
季雪庭还是那般轻松淡然模样：“想来上仙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慢条斯理拨开了搭在他身上的那条蛇尾，然后微微一笑道：“虽是在天庭，但我想了想，却觉得这洞察之术应当也能起作用，毕竟当初在地宫之中，即便是在大虚封印处它也如常运行了。”
洞察之术并非寻常术法。
早在封印处的时候季雪庭便已经察觉到了，在幽岭中，他借由洞察之术重温了过去，而在封印中，他更是亲眼看到君慕青在这道术法中紧跟着君道一而去，而随后，季雪庭又在封印中看到了已经化为大虚一部分的君慕青。
“我想，我在封印中见到的君慕青，便是在洞察之术中消失在封印另一头的君慕青。那人明明之前还在我们身边，但是凭借着洞察之术，他却回到了过去，在混沌中徘徊许久，显然对于他来说，时间早已回溯。”
季雪庭道。
“偏巧，我这些年一直都在研究时间回溯之法，为此我倒是记下了不少与之相关的奇门遁甲之术，再加上我们那位‘好心’的九华真人为了动摇我们心志，十分‘好心’地向我们展示了不少次洞察之术。我细细观察，竟然也有点茅塞顿开之感。”
说到这里，季雪庭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愉悦轻笑。
“作为灵偶寄身，他三番五次使出那等术法，倒让我不小心将那洞察之术的灵气运转方式都记忆了下来。配合我之前所学，倒也可勉强一试。”

第118章
不久之后，季雪庭便同天衢一起来到了昆昭宫地下的最深处。
这里乃是昆昭宫的宫心，也是整座仙宫中阵法最严密，戒备最为森严之处，其位置更是十分隐秘，若非有天衢这位昆昭宫的前任宫主指引，恐怕季雪庭就算是在这里住上千年万年也找不到它的入口。
而天衢之所以如此千辛万苦将季雪庭带到此处，自然是因为季雪庭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情，在他看来异常危险。
毕竟，能够回溯时间甚至改变过去的秘法，怎么也不可能是可以随意对待的法术。
季雪庭当然也看出了天衢对他意欲模仿九华施行洞察之术的抗拒。只不过天衢便是比现在再可怜一万倍，他大概也不会顾及这位白发仙君的心情。他总有种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探查清楚九华之死的真相，而这真相，也与他本人息息相关。
正在季雪庭双手合十盘膝坐下准备运功之时，忽然察觉到有东西慢慢地靠了过来。
冰冷，粗壮，骇人的漆黑蛇尾几乎将季雪庭整个人圈在其中。
天衢沉默着，用自己的身体圈紧了季雪庭。
男人痴痴的目光凝在季雪庭身上，如有实质。季雪庭不由抬眼看了一眼天衢。
天衢脸色微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前挂着的那枚“蛇卵”。
“我怕又把你弄丢了。”
天衢虚弱地解释道。
季雪庭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天衢恐怕又想起了之前在封印之地与自己分离之事。
季雪庭便道：“我这半吊子的洞察之术可不比那位九华真人的，想来是没法把你也带入其中的。”这样一来，自然也不会出现两人在秘术中分离的状况。
天衢垂下了眼帘，讪讪道：“我知道。”
然后他的神色便变得有些可怜起来。
“可我还是难以自控，我……我很害怕。”
人身蛇尾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痴恋地凝视着自己面前的季雪庭。
这些时日困扰着他的心魔又一次开始蠢蠢欲动。无数话语在天衢心中不断翻涌，沸腾，可他却根本无法用语言诉之于口。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天衢总觉得只要自己一个不小心，便会将自己最心爱的阿雪彻底弄丢。
那道单薄虚弱的影子在他面前倏然化为齑粉的场面无时无刻不在天衢脑海中重演，渐渐地，竟然变得无比真实，就仿佛这事儿早就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一样。
季雪庭看着天衢如今模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按照他那怕麻烦的脾气，自然是十分惧怕天衢这等哭哭啼啼，柔肠百结的苦情戏码，然而天衢此时眼神茫然，憔悴万分的模样又确实楚楚可怜。
季雪庭不由心中一软，语气也缓和了些。
“那你可要护住我。”
他半是开玩笑，半是敷衍地说道。
话音一落，季雪庭便感觉到天衢困住自己的那条蛇尾紧了紧，至于天衢本人嘛……看着似乎也比之前精神了一些。
季雪庭微微一笑，不再理会这位心思未免有些过度细腻的上仙。
他闭上眼睛，捏了个手诀，然后将手按在了自己面前的一双仙履之上。
之前他在天牢之中故意往前多走了几步，让自己的鞋尖沾上了九华真人的血，便是为了此刻。以九华真人的鲜血为引，季雪庭终是将自己之前摸索着研究出来的洞察之术施展了出来。
“呼……”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黑的地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在洞察之术展开的一瞬间，季雪庭周遭的一切忽然间变得无比混乱。
时间，空间，乃至于季雪庭自身，似乎都陷入了一场混沌的风暴之中。季雪庭忍着晕眩，勉力维持着自己心头一点清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感觉周遭渐渐稳定下来。
季雪庭睁开眼睛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之前已经见过的那片奔涌不息的刑云和天牢中似乎永恒不变的禁制法阵。
没有一盘盘碎肉，没有无法抹去的深浓血迹。
如今的天牢十分正常，只有压抑而没有血腥。
季雪庭面对此情此景，心中立刻安定了一点——如今的他确实已经兜兜转转重新回到了天牢之中，而且从情景上来看，这时候九华真人被虐杀的惨案也还没有发生。
季雪庭心中一喜：他试探着行使出来的洞察之术竟然真的成功了！
然而，欣喜归欣喜，季雪庭很快就发现他这试探着展开的洞察之术，到底是不比九华真人亲自施为的，纵然季雪庭确实凭借着术法回溯到了过去，可这落点却有点儿尴尬。
季雪庭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所借用的这双“眼睛”究竟是什么的，总之他的眼球已经完全定住了，视线完全无法移动，更无法像之前在九华真人所构建的术法中一般左顾右盼，随意游走。
季雪庭如今只能勉强将视线牢牢卡在角落里，甚至都没法完全看清被囚于天牢之中的九华真人，只能看到那妖魔的一片衣角。而且九华真人在无人的天牢内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只是一动不动地伏于原地，就像是死了一般。
幸而季雪庭的洞察之术，所选的时间倒是不错，就在季雪庭苦恼于九华真人毫无动静的时候，季雪庭便听见了阵法运转停止，禁制被破的细小声响。
有人进入了天牢之中。
那人脚步十分轻盈，身量小，依稀是个少女模样。
季仙君拼命地转动着视线，等了片刻，才窥见了一抹仙女的裙摆。裙摆很熟悉，因为那裙摆与季雪庭今日所见的青巫仙子穿着的倒是一模一样。
青巫就这么缓缓地擦着季雪庭的视野边缘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天牢。
等等，难道自己猜错了吗？行凶者真的就是青巫？
就在季雪庭这么想的一瞬间，原本一动不动像是个死人一般俯趴在地的九华真人，却忽然动了起来。
余光中，那一片衣角簌簌而动，是九华真人一骨碌从地上翻坐起来了。
“你果然来了。”
九华真人用死囚不应该有的轻松语气，冲着来人打了个招呼。
随后，季雪庭便听见那位青巫仙子缓缓开口——声调却与他白日所见的那位仙女的截然相反。
“九华，你太猖狂了，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不能被天界之人察觉，更不能被他们捕获吗？”
即便声音依旧是少女的音色，但腔调以及发声却格外陌生异样。季雪庭清楚地意识到，这定然是有人侵入了青巫仙子的神魂，借体传话。
那九华真人被冷淡地呵斥之后，并没有丝毫惧怕之意，反而吃吃笑出了声。
“哈哈哈，原来我真的这么重要吗？以至于叫你这般惧怕，难不成，你怕我真的对你的这些仙界同僚说些什么？”
“青巫仙子”没有回应，但想来她脸色应当不太好看，因为随后季雪庭又听到九华真人那令人生厌的嘻嘻笑声。
“哎呀哎呀，你可别摆出这副表情来，也真是可惜了，你如今的躯壳瞅着多好看啊，好端端个小姑娘做出这副表情也太吓人了。”顿了顿，九华又开口，声音依旧轻快得叫人生厌，“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嘿嘿，我又不是傻子，我在人间游走多年，说白了不过就是个靶子替你吸引注意力而已，你以为我真的没有意识到这点？你生怕被那个人算到你的所作所为，无奈之下也只能把我抛出去，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自以为是。”
“青巫仙子”冷冷说道。
“你只需要替我在凡间破坏大虚封印，这样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好。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有脸在这里夸夸其谈。九华，我对你太失望了。”
“唔，在下惭愧。”九华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哦，不过你做出这副模样，我其实是有些不太服气的……噗，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我两人就没必要再装了吧。你在我面前总是装模作样，口口声声地嚷着破坏封印什么的，可是你说句实话，那些小小封印真的很重要吗？怎么在我看来，其实你压根儿就不是很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封印呢？当初那些蠢货在天地间定下的封印那么多，有一些甚至隐藏于幽隐之处，光是找个入口便需要百年千年的，难为我一个小小妖魔，一个人要干那么多活。说起来，若是真的按照你的安排，让我这么一个一个去破坏封印，到底要花费多少时间呢？几千年？几万年？而你，真的还等得了那么久吗？”
一阵沉默之后，季雪庭又听得九华真人轻笑着说道：“其实这些年来天地灵气大乱，是因为你吧？不愧是我的主人啊，跟我这种小东西不一样，不出手还好，一出手便是撼动天地的大事——你一直在撬动虚无之海的定海神木，对吗？你想要这天地倾覆，想要此方世界彻底化为虚无，那么不如一了百了，干脆将这世界的中心彻底毁坏。在那之后，这方世界便将永坠于大虚，亿万生灵彻头彻尾地化为混沌。”
“哦？你真的这么认为？”
“青巫仙子”终于给了回应，语气微妙，似笑非笑。
季雪庭听到一阵簌簌而动之声，听着仿佛是九华膝行向前。
“让我帮你吧。”
九华道。
“这般大事，你还是需要帮手的吧？不然若是让那个家伙知道了，你的一切算计可就彻底成空啦。而普天之下，你再也找不到我这样的恶人了，我不在乎此方世界毁灭，更不在乎所有人一起变成大虚中那些浑浑噩噩的烂肉。我就想看着那些伪君子苦苦维持的幻梦彻底破碎。只要你救我出如今困境，即便是虚无之海，我也可以为你潜——”
九华真人的话语尚未完全说完，便戛然而止。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
滴答。
滴答。
一颗头颅慢慢滚落，混合着血液滴落的声音，一直骨碌碌滚到了天牢角落。
九华真人那颗被生生拔下来的头颅，好巧不巧，正好滚到了季雪庭所在的地方。
殷红妖血，在天牢的地面上慢慢地漫开。
那已经被捏得变形，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头颅却依然残留着最后一丝生气。
季雪庭无法移动，此时正好对上了那已经被挤出眼眶，血红肿胀的眼球。
【嘻嘻。】
有那么一瞬间，季雪庭似乎看见九华真人对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然而下一刻，当他定睛望过去，却发现头颅落在他面前的那只妖魔早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青巫仙子”的裙摆慢慢拂过，是那人顺着原路离开天牢。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嗯？哪里来的小虫子？”
季雪庭只听得那人一声轻哼，然后，“少女”慢慢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一股寒意骤然爬上季雪庭背脊，过往三千年中，他还从未像如今这一刻般战栗难止。
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妙，然而此时再抽身已经晚了一步，因为“青巫仙子”已经弯下了腰，少女青白僵硬的面颊上镶嵌着一双异样的眼睛。
像是肿胀的蝇蛆，抑或是烂熟膨大的桑葚，本应如同秋水一般清澈动人的少女眼中挤出了两团怪异、令人作呕的畸形物，蠕虫一般轻轻晃动。
密密麻麻的黄色小眼中镶嵌着细小黑点，应当便是“它”的瞳仁。
而此时，所有的瞳仁都直勾勾地对准了季雪庭。
“哦？”
“青巫仙子”感到饶有趣味地咧开了嘴。
季雪庭想要抽离洞察之术，但那人冰冷的，死人一般的手指已经直接探了过来，抵在了季雪庭的眼皮之上。
就像是被某种湿润的，扭曲的虫妖吞噬了身体，占据了皮囊。
季雪庭差点儿惨叫出声。
【你……是……什么人？】
“青巫仙子”在他的神魂之中轻声问道。
季雪庭无法抗拒，正准备如实回答，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疼痛。腰间猛然一重，天旋地转之中，周遭一切倏然化为碎片，被卷入了意识的狂风之中。

第119章
听到那怪物在自己神魂之内的问询，季雪庭便知情况不妙。
随后发生的事情，更是完全出乎季雪庭的意料。他本来都已经做好自己折在此处的准备，不过在“青巫仙子”动手之前，却有人提前一步直接打断了他那半吊子的洞察之术，将他从那怪物的控制之中强行拖出。
但这样一来，季雪庭也是好生遭罪。
意识，神魂，乃至自身存在仿佛都已经化为了狂风中的碎片。
在非常短暂的一瞬，季雪庭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昏迷了过去，虚空中的某些东西缠上了他，丑恶污秽而扭曲的触肢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神魂，企图将他拖拽到即便是仙人也无从想象的彼方。
然而就在季雪庭意识涣散的这一瞬，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缠在他腰间的某样东西忽然爆发出了异常的灼热。疼痛感和束缚感骤然袭来，稳住了季雪庭最后一丝虚弱的神志。
就这样，不知道多久后，季雪庭终于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像是从万丈高空骤然坠落然后稳住，七零八碎的魂魄艰难地回归，拼成了名为“季雪庭”的仙君。
“咳咳咳——”
他爆发出一阵咳嗽，好不容易才睁开了眼睛。
“阿雪！”
有人伸出手来，残留着些许颤抖的指尖抵上了季雪庭的眼角，替他抹去了方才因为咳嗽而渗出的湿润。
“天……天衢……”
季雪庭动了动手臂，这才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身体完全被冰凉粗壮的蛇尾束缚卷起，动弹不得。
他转过头去，然后便对上了某位白发仙君已经隐隐发红，并且显露出蛇瞳的双眸。
“你回来了。”
天衢哑着声音冲着他说道。
“发生了什么？”季雪庭开口，声音格外沙哑虚弱。
“……”
听得季雪庭这句问话，天衢蛇身簌簌一动，蛇尾不由自主地将季雪庭卷紧了一些。
季雪庭微微皱眉，显然并不是十分适应天衢的这番动作，但事到如今，天衢也完全无法再顾忌太多。
只差一点，天衢可能就要彻底地失去季雪庭了，因为后者差点消失。
当然这件事情恐怕也只有自始至终都守在季雪庭身侧的天衢仙君才知道。
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玄妙，更加难以解释。
就在季雪庭施展洞察之术没多久之后，天衢仙君猛然间察觉到，自己怀中的男人气息变得越来越淡薄。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虚弱，或者是衰竭。
季雪庭的身形正在缓慢地变“淡”，宛若一滴墨水进入了清水之中，原本的颜色正在慢慢淡去，最后彻底与清水混为一体。
自己最爱，最重要的男人分明还在自己怀中，甚至连那具因为失去神志而变得柔软的身体上，也依然存着一丝温热，但天衢不会弄错——季雪庭的气味，还有他的存在感，却缥缈得仿佛一阵清风。
若不是天衢的目光，神识，乃至神魂都完完全全倾注在季雪庭身上，他甚至会直接忽略掉自己怀中的那个男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已经贵为上仙的天衢，却在昆昭宫的宫心，感受到了当初在天诛刑台上都不曾感觉到的恐惧。
冥冥之中，似乎有声音在急切地催促着他将季雪庭重新拉回现世。整座昆昭宫瞬间顺着天衢的心意运转起来，黑色的蛇影自他的影子中鱼贯而出，化作千丝万缕的黑线直接嵌入了昆昭宫周围的天界阵法之中。
源源的灵气被天衢自外界抽取而来，尽数灌入季雪庭的体内。
然而即便是这样，季雪庭的存在感却依旧变得越来越弱，到了最后，甚至连他那被天衢困住的身形也变得模糊起来。
再这样下去，季雪庭恐怕便会彻底地消失。
消失在过去与现实的夹缝之间。
没有人告诉天衢这一点，但他莫名就是知道了这件事。
在过去三千年里一直疯疯癫癫，自怨自艾的仙君在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一举一动全凭本能。
天衢低下头，然后便看见自己的蛇尾正紧紧缠绕在季雪庭腰间，然后……
他的蛇尾忽然间也随着季雪庭的身形，变得一般淡薄，透明。
那条象征着上古遗血的蛇尾凭借着与季雪庭肌肤相亲的那一部分，也进入了那个玄妙的空间。天衢的蛇尾在不断伸长，不断变得粗壮，狰狞，甚至变形。
天衢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鳞片正在脱落，鳞片下方的皮肤生出带着细密倒刺的吸盘。而如今，那些强壮的，贪婪的，一旦抓捕到猎物就永远不可能放开的吸盘正紧紧地吮吸着那个男人苍白单薄的身体，将他自虚空中慢慢拖出。
天衢闭上了眼睛，明明只是自己失控时化出的蛇尾而已，如今却变成了另外的东西。
他听到了许多古老悠远的呓语，甚至还“看”到了一些模糊，黏稠，可怖的影子，它们纠缠着季雪庭，但很快又因为天衢的恐吓而退缩了回去。天衢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己只要愿意，便可以通过那些东西的呓语而想起许多东西，但一旦想起，自己恐怕就再也无法脱离那片虚空。
【不——】
天衢感受着季雪庭微弱的呼吸，还有后者皮肤上浅淡的，让他痴迷不已的温软体香。
他永远都不可能任由季雪庭迷失在那里。
天衢想道。
然后，神念一动之间，天衢卷着季雪庭，齐齐回到了现实——昆昭宫戒备森严的宫心之中骤然卷起了一阵狂风，甚至连仙宫坚实的瓦片梁柱都被吹得摇摇欲坠，恢宏宽广的宫殿发出了一声哀鸣，然后，一切突然停止。
来不及思考太多，天衢死死地抱住了差点失去的季雪庭。
季雪庭回来了。
而天衢的蛇尾也依旧缠在仙君的腰间，没有变形，没有畸化，仿佛之前天衢觉得自己的长尾化为了别的东西不过是他的幻觉。然而在季雪庭的身上，又有无数椭圆形的淡红印记，像是吻痕一般，遍布其腰间胸口。
……
“是我的错。我太过于托大了。那人既然之前与九华一起策划了这般骇人听闻的阴谋，自然也同九华一样，精通洞察之术。他发现了我，甚至……差点把我留在那里。之前君慕青在洞察之术中追随君道一而去，再见时，他已经化身为混沌，神志不清，身形不存，想来那人对我也用了差不多的伎俩。不过我倒是比君慕青幸运一些，被你想办法唤回现世了。”
听完天衢叙述，季雪庭垂下眼帘，沉思片刻后便开口分析道。
“多谢天衢仙君相救。”
季雪庭随后郑重其事地道谢。
也因为天衢相救之事，季雪庭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再追问天衢，自己身上所留的那些椭圆形红痕又是怎么回事。说起来，其实在浑浑噩噩中，他依稀有一点儿格外缥缈的印象，在虚空中缠住自己的可不是如今天衢展现于人前的漆黑蛇尾，而是另外一种更加扭曲，更加令人发狂的东西。
季雪庭定了定心神，将自己脑海中模糊的吸盘，触须，无处不在的黏液与让人发狂的怪物尽数抹去，转而专心思考如今之事。
他对于自己这般涉险倒是并不后悔，只是遗憾于自己都差点折在那半吊子洞察之术中，可所得到的信息却十分稀少，他至今也无法查出究竟是何人与九华真人勾结，妄图祸害苍生，毁灭世界。
那个借着青巫仙子杀死九华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他非常谨慎，杀死九华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可他依旧选择了最能遮掩自己行踪，不留一丝痕迹的方式。”
季雪庭将自己探查到的事情也尽数告知天衢，然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以特殊方式附身于青巫仙子，想来也应该是用了什么秘术改写了青巫仙子的记忆，如此这般，才有了我们之前所见到的那些明面上的事。恐怕就连青巫仙子自己，在死前都觉得，自己真的是为了给绿云娘娘报仇才虐杀了九华，而根本不知道，她当时身处天牢之中，身体里所附之魂却压根不是她自己的。可恶，这样一来根本就没办法知道他究竟是谁！”
季雪庭喃喃道。
好就好在，至少在那人与九华真人最后的对话之中，季雪庭总算还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虽然……
季雪庭又一次想起了九华真人被杀之后，摔落到他面前的那颗头颅。
以及那快得仿佛是幻觉一般的狡黠一笑。
季雪庭微妙地觉得，九华似乎早已有所察觉才会喋喋不休说起那么多事情，仿佛就是故意让自己知道，他与那人所筹谋的一切。
九华真人难道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杀？又或者这又是他的阴谋？
还有……在对话中九华真人三番五次提到过的，虚无之海中的定海神木，又是怎么回事？
按照九华真人所说，那位隐藏在幕后的阴谋者想要毁灭此方世界，用的方法便是撬动虚无之海中的定海神木，然而季雪庭到如今却根本不知道，虚无之海究竟在哪里，定海神木又是什么鬼东西。
季雪庭原本还以为，自己之所以不知道这两样事物是因为他不过是个勉强飞升的候补仙君，对这仙界中许多隐秘之事无从了解。
然而，当他开口问天衢虚无之海之事时，后者脸上却也浮现出了茫然之色。
“我从未在天界听过此处，而且也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提到过此处。”
作为玄穹上仙的天衢，竟然也全然不知虚无之海所在之处？
季雪庭所探查之事，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关系着世界安危的虚无之海，定海神木，仿佛只存在于季雪庭在洞察之术中窥探的那个人口中。
而这天界之大，竟无一人知晓虚无之海的存在——季雪庭在天界暗暗探查许久，不得不皱着眉头承认现实。
“唔……季仙君，我这些日子替你偷偷探查了通明殿中数万古籍，里头也未有一词一句提到此处。”
几日之后，鲁仁背着人，偷偷摸摸进了昆昭宫，见到季雪庭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在季雪庭的恳求下，这位天庭第一书吏倒也十分仗义，真的便不吭一声，暗自替季雪庭查阅了通明殿所存放的历代古籍，如今整个人已是看得面色青灰，眼下发青。
“唉，若不是季仙君你开口说了，我都要觉得你在耍我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一地存在，却从未有人知晓也不曾留下任何记录？”
鲁仁有气无力，苦笑着说道。
“劳烦鲁仙友费心了。”季雪庭推了一瓶灵液递到鲁仁手边，轻声道谢，“此事隐秘，无法大张旗鼓探查，只能麻烦你替我们偷偷查阅典籍，在下感激不尽。”
“这不是……也没再找到线索嘛。”鲁仁将那灵液一口饮尽，喃喃道，“不过，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其他几名上仙的仙宫里可能会有些禁书典籍，但那就不是我这等寻常小仙可以查阅的了。”
“我知道。”
季雪庭道。
鲁仁搓了搓手，多看了季雪庭一眼，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季仙君为何不去询问太常君？太常君协管天界这么多年，天界多少隐秘之事都在他的主理之下，况且天衢上仙与太常君也是多年好友……”
听得鲁仁这番建议，季雪庭却忽然微微一笑。
他并未多说，可鲁仁脸色却一点点变得苍白。
说也奇怪，他第一次见季雪庭时只觉得此人修为低微，行事温暾，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敬畏的地方，可与季雪庭一同下凡行事这么多时日以来，鲁仁却莫名十分信服起他来。
哪怕是在天衢这等玄穹上仙也一同行事之后，这种信服感也丝毫没有减退。不，不对，应当说，正是在天衢上仙的衬托下，季雪庭其人的可靠之处便愈发凸显出来。毕竟在全天庭的人都在八卦仙君情事，而某位上仙满脑子都是男欢男爱，养娃恋爱之事时，这位季仙君始终顾念着手头差事，不曾因为那些八卦情爱有任何动摇。
这在如今天庭，真的十分难得。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如今一看这季雪庭这样笑，鲁仁便觉得自己眼皮跳。
“太，太常君，他，他可是有什么不妥？”
鲁仁干巴巴问了一句。
季雪庭看了看周围，抬起手，在自己周围放下了一层禁制。
“太常君当然是个大好人，行事端方，待人有礼，处理这天庭事务更是井井有条，便是如今捉襟见肘的时日，也能勉强维持天庭人间的平衡。”一边说，季雪庭一边偏过头，朝着庭院另一边望了一眼。他今日与鲁仁约的是单独相见，天衢并未在他身边，但也没有远离。
白发仙君立于庭院深处，正远远看着此处。
仿佛只要他少看一眼，季雪庭便会倏然消失，再也不见似的。
季雪庭心道，大概是之前自己行洞察之术出了岔子的事情吓到天衢，这些日子自己也莫名对他纵容了许多。
“季仙君？”
鲁仁纳闷的声音响起，让季雪庭回过了神。
季雪庭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按了按胸口，将胸口隐痛抹去。然后又开口继续之前的话题。
“天衢上仙疯癫许久，在天界人人畏惧不敢靠近，可即便是他，在天庭中也可以与太常君成为好友。这便让我觉得有点在意——绿云娘娘尚未陨落之时，在这天界，跟太常君是否也是好友？”
鲁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格外苍白，显然也与季雪庭想到了同一处。当初绿云娘娘因为一念所惑而下凡，从此万劫不复神魂俱灭。而她曾经提到过，她之所以会动念，便是因为一位仙界好友的好心劝告。
当时季雪庭一行人并未来得及追问出绿云娘娘那位好友的身份，可按照季雪庭如今猜想，对那个人的描述倒与太常君有些契合。
那一日鲁仁离开昆昭宫时，整个人都是神思不属，心神恍惚的模样，显然是被季雪庭说的一番话吓得够呛。
季雪庭目睹鲁仁身形远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很害怕。”
身后有人慢慢靠了过来，然后冲着季雪庭低语了一声。
季雪庭回头看了看天衢，淡淡应了一句：“鲁仙友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他便会想方设法躲开太常君。这对于他来说，会安全许多。”
天衢沉默了。
是因为自己正在怀疑他唯一的好友太常君，所以觉得不太舒服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季雪庭脑海的同时，季雪庭听到了天衢低沉的声音：“若是你觉得行事不方便，我便把他抓来让你审问清楚吧。”
天衢道。
这下反而是季雪庭愣住：“抓什么？”
天衢：“太常。”
季雪庭：“……”
天衢见季雪庭哑然，神色反而舒朗了一些，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似的，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起来：“既然阿雪觉得太常可疑，那么我便将他抓到昆昭宫来。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便杀了他。这样一来，你就不用那么烦心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季雪庭终于反应过来，天衢在此时此刻，说的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打算干干脆脆，直截了当把太常抓来审问。
他完全不怕这等以下袭上的行为会给自己再招惹来一次天诛，或者说，对比起季雪庭这段时间来的疑虑和烦心，即便是天诛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你敢——”
季雪庭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直接呵斥了天衢一声。
然而，在呵斥对方的同时，季雪庭下意识地拽住了天衢的衣角。
他的指尖擦过了天衢的手腕，后者颤抖了一下。
“阿雪，我不想让你因为这种小事心烦。”
天衢哑着声音，喃喃解释道。
“我不怕天诛，天帝其实也对我没有什么办法，只要你有想做的事情，跟我说一声，我便替你达成。这样不好吗？”
季雪庭面上不变，心里却突然打了个激灵。
他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沉默了片刻，才让乱糟糟的心境平复下来。
“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太常君也不见得真的便是个坏人，一切都还没有定论，哪里就用得到那么激进的手段了？”
他安抚道。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问问我师兄，再不然，我可以去问问我师父。”
本是随口敷衍天衢的一句话，可话到末尾，季雪庭心念一动，竟觉得十分可行。
说起季雪庭的师父子虚老人，其人确实来历成谜。
这一点季雪庭早在飞升之前便有所察觉。
子虚老人平日里是个喋喋不休，苦口婆心的糟老头，然而能够造出灵偶寄身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天上天下之事，他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分明有着巨大神通，却始终徘徊在人间，不曾飞升，不曾沾惹天界之事。
一想到子虚老人，季雪庭便觉得，若是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够知道虚无之海的下落，那么便是他了。
既然下定了决心，季雪庭当即便找了个借口，说是挂念自己凡间师兄，堂堂正正地与太常君告了个假，准备回凡间。
当然，说起下凡，天衢一如既往地想要紧随在季雪庭身边，偏偏季雪庭这一次却郑重其事地拒绝了天衢。
“说也奇怪，我总有种感觉，若是你跟着我，我那师父便不会出现了，而若是我一人下去，指不定还能见到他老人家呢……”
季雪庭笑着同天衢说着话，眼神却异常凌厉。
对上季雪庭的视线，天衢的心一下子便沉了下去。原本在胸口酝酿的许多想法，也在瞬间消失不见。
“好，我不去。”
天衢道。
季雪庭瞥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包裹里慢慢地抖出了几条乖巧软绵的小黑蛇。
“念蛇也不许跟来。”
季雪庭又警告了一句。
小黑蛇一落在地上，便像是没有生命力的死蛇一般，耷拉在季雪庭的脚边一动不动，就连原本莹润灵动的豆豆眼，此时也变得格外黯淡。
季雪庭每次看着天衢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模样都毫无感觉，然而看着那性子单纯的小黑蛇时，反而会多几分亲切心软。
“我不过下凡找我师父而已，一旦找到虚无之海的消息，我自然会回来。天衢上仙倒也不必如此沮丧。”
明明可以就这样离开，可季雪庭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多说这么一句。
“我等你回来。”天衢神色黯然，过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应道。
然而此时季雪庭早已远离他，驾云离去了。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天衢痴痴地看着季雪庭的背影，抬起手，按在了胸口那安安静静的“蛇卵”之上。
季雪庭一走，原本就很安静的昆昭宫，瞬间变得更加空空荡荡，更加一片死寂。
天衢一步一回头地进入昆昭宫中，然后便安安静静，倚靠在宫门旁，盘腿坐了下来。
这般盘膝坐了没多久，另一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天衢抬起眼帘，淡漠地看着一团胖乎乎的毛球朝着自己靠过来。
被他带入天界，代为照管宫中诸多事物的那只小黄狗，用爪子捧着一杯仙茶，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季雪庭接管了昆昭宫之后，别的方面并未改动，只从别处弄了些仙傀进来做了小黄狗的仆从，这些日子小黄狗的工作便比之前轻松许多，整条小狗一下子就胖了许多，连毛发也顺滑了许多。
天衢本来还以为，小黄狗大概早就忘记了自己，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依旧记着他，在看向他的时候，毛乎乎的脸上满是亲近关切。
“天衢上仙，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小黄狗仰着脸，笨笨地问道。
“我在等阿雪回来。”天衢仙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低低地回答道。
小黄狗顿时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天衢上仙是在等季仙君回来啊！”
它将仙茶放在了天衢上仙的手边，然后摇了摇尾巴，在白发仙君的旁边找了个地方也蹲坐了下来。
“难怪你这么难过。”
小黄狗嘟囔着，轻声说道。
“等人回来很难受的。我之前也老是在门口等主人回来，可是他们最后都没有回来。”
想起了三千年前的往事，小黄狗有些沮丧。
“是啊，等人回来，是很难受。”
天衢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小黄狗毛茸茸的头，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应了小黄狗的感慨。
在天界人人避之不及，被认为暴虐疯癫的仙君，面对这只哪怕在天界修行了三千年，依旧懵懵懂懂，心智幼稚的笨拙小狗时，却显得格外温柔耐心。
“不过阿雪他说了他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这样想想，我心里便也没有那么难受了……你，你别替我难过。”
天衢轻声说道，目光却没有落在小黄狗身上。
那番话与其说是他在同小黄狗说话，倒不如说，是他自己在对着自己说话。
小黄狗倒也不介意这一点，它又晃了晃尾巴，然后往天衢身边靠了靠。
“天衢上仙你别害怕啦，季仙君人很好，也很温柔，所以不会随便抛弃你的。”
它非常、非常努力地安慰起了天衢上仙。
而听到最后那句话，天衢眼神却愈发暗淡。
“我倒是希望……希望他不会抛弃我。”
白发仙君垂着头，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底气。

第120章
凡间——
季雪庭鼻子有些痒，有点儿想要打喷嚏。
“唔，又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他习惯性地嘟囔了一句，话音刚落，他脑海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某位白发仙君凄楚可怜十分哀怨的面庞。
季雪庭：“……”
一想起天衢，季雪庭便莫名其妙有点儿想要叹气——想来在这偌大世界中，会日日夜夜不断念叨他的人，也只有天衢了吧。
若是此时还是三千年前，听到旁人告诉自己，晏家那位冷情冷心的少主，有朝一日会变成这等疯疯癫癫的怨妇模样，季雪庭恐怕会直接笑得晕厥过去。毕竟当年的晏归真是那般冷漠无情，自持冷静，仿佛万事万物都入不了他的心。
当然，若是那人跟季雪庭说，三千年后的季雪庭会变得像是如今这般冷漠无情，恐怕他也不会信。
三千年……
在天人眼中，实在称不上是很长的时日，可对于他，对于天衢来说，似乎确实太过漫长，漫长到物是人非，难觅从前。
“雪庭啊，你方才——”
就在这时，季雪庭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了师兄有点迟疑的声音。
“怎么了？”
季雪庭神色不变，泰然自若地转过头对上金乾多的视线，淡淡问道。
金乾多目光微闪，顿了一瞬，然后笑眯眯道：“这两次见你，我倒是觉得你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可是飞升之后另有奇遇？”
应该说不愧是一派掌门么，金乾多这番话拿捏得倒是十分好，听着是七分认真三分玩笑，就如同正常师兄弟之间随意唠嗑一般。
也只有金乾多自己才知道，他看着季雪庭如今模样，心头宛若压上重石。
季雪庭这些日子确实变了，他变得更加灵动，更加情绪多变，也更加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这若是对于其他修行向道的妖族来说，恐怕是一件大好事，毕竟越是这般就意味着它们越是修行有成。
可对于一名修行无情道的修者来说，这只能说明……
“师兄无须为我担心。”
季雪庭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道，显然金乾多那番粉饰太平，避重就轻的功夫在自己的小师弟面前还是不过关。他没说出口的担心，季雪庭心中却清楚得很。
“我心中有数。我的道自始至终，不曾变过。”
季雪庭拍了拍金乾多肩头，像是安慰对方一般。
只不过他不开口还好，这么一开口，金乾多的神色反而阴沉了一些。
“又是这句话，你说你心中有数，我看着可不太像。”金乾多道，“雪庭，你同天上‘那位’仙君牵扯太多，这般唤起七情六欲，于你而言实非好事。”
最后一句金乾多说得郑重其事，然而目光一扫，便看到季雪庭现下表情，金乾多大师兄的做派一下子又垮了下去。
“唉，你看看你……罢了，这其中的事情你同师父去说好了。”
他摇着头叹道。
师父？
听到自己师兄提起子虚老人。
季雪庭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微光。
“嗯，我也确实有许多事情想要同师父讨教呢。”
季雪庭笑着说道。
若是他不曾多想，大概会觉得自己这一日下凡实在顺利得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先前便说过，子虚老人在世间行踪不定，失踪已久。唯独这一日，季雪庭下凡想要与子虚老人见一面，而子虚老人便是如此“凑巧”，忽然间回了截云山。
金乾多见了下凡的季雪庭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师父叫你早些回去见他，他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季雪庭当时便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子虚老人仿佛早就已经算到了他所遇到的种种困难，于是特地归来同他解惑。
只不过身为凡人的子虚老人，究竟是凭什么竟然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算到一位飞升成仙的仙官的所行所思？
对于自己的师父，季雪庭心中原本就有许多不甚明了的地方，事到如今，更是疑惑重重。
也就是金乾多在侧，季雪庭实在不好表露什么，只能装出一切如常的模样来。
他与金乾多如今便是在截云山的山脊上快步前行，不多时便已经到了云宫之中。
其实之前君慕青暴露身份与季雪庭他们相斗之时，那座简陋的小院便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可是如今看过去，不仅茅屋恢复了原样，连带着旁边那一小块菜地，竟然也在术法的作用下恢复了平日里的光景。
季雪庭在院门前脚步稍顿，金乾多便撞了撞他的肩膀，没好气地冲着他嘟囔了两句：“怎么不进去了？怕师父骂你？”
“我也不是怕师父骂——罢了罢了，师兄你就别担心了。”
见着金乾多的表情，季雪庭叹气，无奈地回了一句。
然后他便抬起手，一推门走了进去。
院门敞开，季雪庭首先看到的便是一个枯瘦的身影，不但瘦而且矮小，头发花白。
子虚老人如今正站在白菜地里，弓着腰，一手持着水瓢，一手拎着水桶，哆哆嗦嗦地用水瓢给白菜浇水。
若只看背影，那人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名山野农夫。
可季雪庭只看到了那人背影，由其亲手所制的灵偶身体之中，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亲近安心之感。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
季雪庭喊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来，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很寻常的老人的面容。
满是皱纹的一张脸，岁月的痕迹细细密密，宛若一张渔网罩在了遍布老人斑的脸上。因为年纪大，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掩住了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珠。
老人看上去没有一丝神秘莫测的气质，实在不像是一名神秘莫测，来历成谜的世外高人，更看不出他竟然是一位仙官和截云山掌门的师父。
然而，看见季雪庭后，子虚老人说的第一句话便打破了这种“平平无奇”。
“我若是你，便绝不会想着去探查虚无之海。”
“师父？”
季雪庭脸色一变。
他此番下凡来探查虚无之海的事情，全天下恐怕只有天衢一人知晓，甚至就连之前为他苦苦查阅典籍的鲁仁都无从得知。
可是子虚老人却知道得如此清楚，仿佛季雪庭的所知所想如同一面镜子，他一望便知。
子虚老人笑了笑，暂时没有理会季雪庭此时的迷惑，而是转过头望着金乾多。他摆了摆手，金乾多立刻便明白，这是子虚老人叫他回避的意思。截云山掌教的目光在自己小师弟与神秘莫测的师父脸上转了转，显得有些游移不定，哪怕一方是自己尊敬不已的师父，一方是早已飞升成仙的师弟，金乾多此时却总有种放心不下的奇妙感觉。
“阿乾啊，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了，才会在凡间蹉跎至今无法飞升。”子虚老人面色不变，带着一丝亲昵冲着金乾多叹道，“莫担心了，你先避开些，我同你师弟有些私房话要说。”
他语气还是十分温和，可金乾多却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是，师父。”
他最后担忧地看了季雪庭一眼，用嘴型无声冲着季雪庭嘱咐道：“要你认错就赶紧认错，你别犟。”
说完便弓着身，倒退着离开了小院。
“这孩子，真是的，弄得我好像能把你吃了。”
看着金乾多的身影消失在小院门外，子虚老人叹了一口气，苦笑起来。
“师父，您怎么知道我——”
季雪庭没有接话头，而是迟疑地将自己心中疑问说了出来，奈何没有说完，子虚老人便打断了他的话。
“哦，我前些日子心有所感，刚好便推算到了这些小事。”
子虚老人打了个哈哈，微笑着说道。
一边说话，他一边用慈爱的目光，自上而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季雪庭。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出来什么，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缓缓堆出了一丝怜惜。
“唉，我便知道你一旦飞升，恐怕又会遇到那冤孽，你与那位仙君前情未了，如今再续前缘，也不过是徒增怨念而已。先前我见你修行无情道，还以为你能躲过这一劫，没承想该来的总归要来，躲不掉的自然也躲不掉。”
仿佛没有察觉到季雪庭这一刻愈发浓重的惊疑，子虚老人叹息着又道。
其实早在多年之前，子虚老人便总是这般神神道道的模样。
可刚才他一开口便点出了季雪庭在探查虚无之海之事，早已显示出自己的神通。如今再听到他说起自己与天衢之间的那点儿破事，季雪庭心头不由微微一沉。
“师父，我与天衢之事实在不值一提。您既然已经探查出虚无之海之事，自然也应该知道虚无之海关乎着此方世界的安危存亡。若是您真的知道虚无之海究竟在何处，还望师父告知于我！”
“不急，不急。”
子虚老人抬了抬手，笑道。
季雪庭目光一凛，发现随着子虚老人的抬手，一道他从未见过的严密禁制就这般徐徐展开。截云山原本明亮晴朗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不，应该说，子虚老人的一道禁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这座小小的院落与外界完全隔离出来。
季雪庭面色不改，暗地里却运行仙法算了一算，发现随着禁制的完成，自己与子虚老人，乃至于整座院落竟然都已经不在五行六道之内。
即便知道子虚老人这般操作是为了接下来两人对话不会被人以任何手法窥探，可季雪庭心中却愈发沉重，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对子虚老人有任何怀疑，可经历了之前诸多事情之后，再看子虚老人，便是再不愿意，季雪庭的疑心依旧越来越重。
子虚老人露了这一手之后也没有理会季雪庭如今的复杂心绪，他看了看天，然后便躬身弯腰，把自己之前没有浇完水的小白菜继续浇完，然后才打了一个响指。
破落的小院之中骤然间出现了一桌两椅，普普通通的竹桌上摆着粗茶，子虚老人自然地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喝了半碗粗茶水，这才从粗瓷碗后面，定定地望了季雪庭一眼。
“雪庭啊，怎么不坐？总不能是嫌弃为师如今准备的茶水不好喝了吧哈哈。”
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季雪庭在原地站了一瞬，随后也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子虚老人对面。
子虚老人的指节有规律地敲起了桌面。
“我知道你着急，但是有些事情，时间未到，我实在不能告诉你。”老人慈祥地看着季雪庭，目光温柔悲悯，“如今可不是个好世道，有时候，事情便是这样，你越是想要拨乱反正，时机未到，妄自行动，这世道就越是要坏下去。”
季雪庭眼中闪过一缕微光。
子虚老人此时又道：“况且，等时间到了，你如今想问的那些事情啊，便是不用我这老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你也会明白。当然啦，你想知道虚无之海那事倒是没什么要紧，我跟你说就是了……”
接下来子虚老人便同季雪庭细细说了一通。
只不过说完虚无之海相关之事，季雪庭再提其他，子虚老人就只是不停绕圈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多透露一些了。当然，季雪庭也没有追问太多，他此时心中已经隐隐有所察觉。
他看着子虚老人忽然又问：“我此番下凡，能待的时间不多，应当就要回去了。但我还是有一事困惑，只求师父替我解惑——您当初救我，真的只是随意为之的吗？您随手在河边捡了一块石头，便是金母补天所留下来的五彩石。而这块五彩石偏偏又与大虚封印相关。师父，我只求您不要在这件事情上瞒我，您救我，到底是不是刻意为之？”
这话问得大胆直率，子虚老人却只是看着季雪庭，无奈道：“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想救，那绝非刻意为之，是天意如此。”
他抬起手，枯瘦，微微凉的手指，抵住季雪庭的额头。
“今日之因结他日之果，这世界上所有事情，无非由‘因果’两字而生。”子虚老人手指向下，又在季雪庭的胸口点了点，“你修行无情道便是天意，如今你的无情道有所松动，该让金乾多那孩子担心了，不过……”
子虚老人沉思片刻，忽而笑道：“不过，便是无情道松动也是好事，你早日将最后一点同天衢仙君的冤孽清完，便也能早日得到解脱。到时候，你自然可得圆满。”
圆满？冤孽？
季雪庭不明白，为何这次下凡，子虚老人在那关系着无数阴谋诡计、世界安危的虚无之海上显得坦荡利落，没有丝毫隐瞒，可一说到季雪庭与天衢之间的牵扯，便总是这般絮絮叨叨，不尽不实。
而且，若是季雪庭猜得没错的话，子虚老人似乎是在提点自己什么？
季雪庭暗自思忖一番，还是觉得满脑子糨糊。他抬起头，还想再问，然而抬眼一看，眼前哪里还有子虚老人的影子？
竹桌一侧，粗茶尚有余温，可子虚老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师父……”
季雪庭原地站定，并未再追。
打听到了虚无之海的消息，又见子虚老人刻意回避，季雪庭自然也无须在凡间多待。
与师兄告别一番之后，季雪庭便匆匆驾云离去。
眼看着白衣仙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边，截云山掌教仰头看着碧空，忍不住神色郁郁。
“你这孩子，若是改不了这心思多的毛病，修行上还有苦头吃呢。”
他的身后传来了本应消失不见的子虚老人的声音。
金乾多身形一震，回过头来，看向了自己的师父，他神色淡淡，并未对子虚老人的去而复返表现出一丝惊奇。
他惨淡一笑，苦涩道：“雪庭是我师弟，我怎么可能不关心，不爱护他，只是一想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喉头忽然一哽，竟然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子虚老人拎着之前的那一桶水，慢慢地沿着白菜地旁的小路将水浇了下去。
在那一桶清水的浇灌之下，地上的白菜自土中而生，由幼苗变得郁郁葱葱，然后又飞速变得叶黄枯萎，化为了一摊烂泥。
这般景象，周而复始，循环不绝。
“小师弟的无情道修成之后，真的便可拯救苍生吗？”看着师父水瓢之下的白菜，金乾多迷茫地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而子虚老人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错了，我都同你说了多少次了，从来都不是你师弟修成无情道后拯救苍生，而是等他修成无情道的那一刻，便是苍生得救之时。”
说完，子虚老人也抬起头来，往天上看了一眼，神色淡淡。
“可是，他的无情道早已松动。那天衢的身份不凡，与他纠缠在一起，万一，万一雪庭的无情道破了，这世间一切都将化为大虚。”
金乾多不安地嘀咕道。
“……就看他如何取舍了，若是他修不成无情道也不错，这场缘劫，也能了结了。”
子虚老人面无表情，平静地答道。

第121章
“我师父确实知道虚无之海的消息。”
天界昆昭宫内，季雪庭冲着自己面前的白发仙君十分平静地说道。
他一字一句复述着子虚老人同他说的那些话。
“虚无之海并非现世的秘境抑或洞府，而是一名古老神灵为了培育自己信众的魂灵而跳出六界，在此世之外独立出来的小世界。这样一来总算说得通了。难怪我们查了那么久，都未曾查到虚无之海的位置。既是古神创立的小世界，它便不曾在世间固定。自古以来，虚无之海位置变幻莫测，别称众多，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
天衢直勾勾地盯着季雪庭，蛇尾稍稍晃了晃。
“自虚无之海的创造者——那名古神陨落之后，虚无之海就再未呈现于人前，早已无人得知它的踪迹。”
众所周知，如今掌管着天界的诸多神灵都不过是年纪尚轻的“新生儿”，此方世界自大虚而来，原本有无数古老神灵掌控一切。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些上古神灵却因为各种原因，都消失不见——或隐世不出，或者干脆便彻底陨落。
一旦古神消失，他们的信徒便也四散。尤其是上古神灵的信徒通常都是愚昧落后的古人，基本不会用画像典籍记载他们的神灵。也正是因为如此，一旦古神陨落，随着时间流逝，关于过去的许多事情便彻底散落，再也无人可以得知。
如今季雪庭和天衢所要找的虚无之海的主人，便是这么一位信徒早已全部散去，也无人记载祂的存在的古神。
“那名古神，应当是唤作……羽衣神。”
季雪庭伸出手，在虚空中缓缓写出古神名讳。
他的指尖点着一缕微光，“羽衣神”三字在半空中微微一闪，片刻后才散去。
“我从未听过。”
天衢目光落在季雪庭指尖，片刻后才老老实实承认道。
“那是自然，我也从未听说过这名神灵，不过想来我师父并不会在这种小事情上骗我。”季雪庭道。
名为羽衣神的神灵在祂还存在的古老过去，是这世间一切虫类的神灵。
这世上人有千千万，至于虫类，更是数不胜数。
虫类之中，有朝生暮死者，有活七日而化蛹者，有潜于地底休眠百年而不死者……
如此多的数量，如此迥异于其他生灵的存在，羽衣神自然神力非凡。又因为祂需要控制世间所有虫的生老病死，祂不得不划出一片特殊的地界供其孕育掌控诸多虫魂。
因为虫类形态、魂灵形状与世间其他类群皆不相同，羽衣神在其中所用的力量并非来源于现世，而是取于混沌。
听到季雪庭的话语，天衢神色渐渐变得冰冷。
“祂疯了。”
天衢直截了当给出了结论。
“用混沌之力孕育虫魂，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季雪庭点了点头，自己之前刚听到子虚老人的话时也如同天衢这般感到不可思议：“古神所思所想与现在之人的截然不同，况且祂也早已陨落。”
还留下了那片迄今为止依旧在威胁这现世的虚无之海。
其实还有一点，子虚老人并未提到，而季雪庭也是想了想才意识到的。
之前他通过洞见之术窥见过去，那人提到过虚无之海中有定海神木，一旦撬动便会天地倾覆——这从侧面说明，当初羽衣神之所以胆敢运用混沌之力孕育虫魂，恐怕也与其用定海神木为凭依有关。
“总之……为了避免大虚中的混沌通过虚无之海侵入此方世界，虚无之海被羽衣神彻底地隔绝在了六道之外。按照我师父所说，想要进入虚无之海必须依从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天衢问道。
“按照上古传闻，能够进入虚无之海的只有羽衣神祭司——为了祷祝虫族繁荣昌盛，每隔一段时间便有祝祭。第一个条件便是必须按照上古仪式，在入口前进行祭祀。第二便是，必须拥有特殊的血脉，才能进入其中而不被虚无之海彻底吞噬。”
听到这里，天衢皱眉道：“第一个条件倒是可以理解，现如今也有许多仙官这般做。可是第二个……”
天衢眉心出现了一道褶皱。
“被虚无之海吞噬，这指的是什么？”
是其中有着怪物、险境，所以一旦进入便必死无疑？
又或者虚无之海就如同六极之外的死湖一般，无论轻羽玄铁，沾水即沉？
“不知道。”对比起天衢，季雪庭倒是显得十分轻松，“我们现在就连虚无之海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什么危险这种事情等之后再说吧。”
“阿雪说得是。”天衢看了季雪庭一眼，勉强收起了自己的担忧，“既然已经有了虚无之海的线索，再仔细查的话便要轻松很多，我这就派人调查那位羽衣神的消息。”
说话间天衢倒是有了几分玄穹上仙的气势，气质冷峻，很有上位者的威严。
然而季雪庭看着如今的天衢仙君，却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自己不久之前刚从凡间回到天界，一推开昆昭宫的宫门，所见到的场景。
眼巴巴，可怜兮兮，看上去柔弱又凄楚的白发仙君就那么守在冷冰冰的宫门旁。
一张脸上满是迷茫和忐忑，透着一股惨淡的气息。
骤然望去，甚至比那守在他身边的小黄狗还要可怜一些。
季雪庭不愿承认，当时看到那样的天衢，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是忘记了与对方多年的纠葛，心中只剩下了那么一丁点怜惜的。
看到季雪庭的一瞬间，天衢仙君便扑了过来，不管不顾地拥住了对方。
“阿雪，你真的回来了！”
只不过是去了一趟凡间，回到天宫也不过花了片刻。可对于天衢来说，季雪庭却仿佛是消失了千年万年。
若天衢这般姿态只是为了讨季雪庭欢心而做戏，那么天衢确实是成功了。
说出来就连季雪庭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面对这般凄楚柔弱的天衢，他竟然生不出厌烦之意。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季雪庭仔仔细细地在内心叩问自己。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对这样的一个家伙，抱以如此宽容的态度？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对天衢……变得如此心软？
季雪庭垂下眼帘，暗暗抚了抚胸口，耳边又一次响起之前在凡间时子虚老人那莫名其妙的嘀咕，还有师兄对自己说的那些告诫之词。
其实季雪庭也知道，自己的无情道自从碰见了天衢之后，便屡屡有破功迹象。
可他却偏偏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抵抗之意。
真是可笑。
季雪庭仿佛可以听到自己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在嘲讽——
三千年前天衢还是晏慈时，季雪庭每每遇到对方便会方寸大乱，情难自已。
而如今……他也依旧如此。
就是不知道，若是按照师父所言，自己还清了与天衢的这段孽债，是不是就可以彻底两清，再也不用这般继续纠缠下去。
“阿雪，你在想什么？”
季雪庭忽然听到天衢在耳边轻声道。
他猛然回神，手掌却已经落入了天衢掌心。
“阿雪下凡太辛苦了。”天衢很是心疼地说道，“你似乎有些神情不属，可是灵力耗费过多？需要我替你渡一些灵力吗？”
虽是询问，可是天衢把这句话问出口的一瞬间，那一道澎湃的灵力已经被渡入了这具躯体。
季雪庭的身体也毫不犹豫地吞噬起了属于玄穹上仙的灵力。
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两人肌肤相亲的位置缓缓流入，季雪庭不受控制地微颤了一下，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方才想跟天衢嘱咐的事情。
“天衢仙君倒是不必再耗费人手去探查虚无之海的下落。”
他慢慢地抽回了手，一边回忆着与子虚老人见面时的场景一边说道。
“我师父同我说，若是我想找到虚无之海，倒是有一机缘可以借力。”
说到这里，季雪庭替自己的师父解释了一下——子虚老人向来便十分擅长洞察天机和测算。
“既然我师父点明这是可以借一借的机缘，我们不妨试一试。”
季雪庭道。
……
不久之后，季雪庭和天衢直直地站在了一片桃林之中。
看着眼前这片桃花如云，绿草如茵的树林，即便是对自己师父的测算十分有信心，季雪庭依旧有些茫然。
当初子虚老人同他说的机缘便是如此——他可以在月圆之时来到此处，须得捏上隐身诀，等上一夜。
“到时候，你自然而然便可得到虚无之海更多的线索。”
季雪庭依稀还记得子虚老人当时同他说的这句话。
可是……
按照子虚老人给出来的方位寻到此处，季雪庭倒有些傻眼。
倒不是说这处桃林真的有什么不妥，毕竟天界之中，种种景物皆有无限风光。这一处桃林并非是刻意栽种的，却也生得十分繁茂。当中有一棵老树颇为出众，树干足有两人合抱之粗，枝繁叶茂，花朵硕大，香气逼人。
但也仅是如此了。
对于天庭中人来说，一片仙桃林而已，实在没有丝毫奇异之处。
要知道当时季雪庭初来天庭随意乱逛迷了路，都能路过一片桃林，足以见得这样的桃林在天界多得比比皆是，随处可见。
就是这样的一片桃林，竟然有关系着世界安危的虚无之海的线索？
季雪庭与天衢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子虚老人给了方位，季雪庭也不敢小看。即便这片桃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依旧在这里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翻找了个遍。
然后依旧一无所获。
季雪庭抬头看了看天边月亮，叹了一口气，然后便捏了个隐身诀，半卧在了那棵硕大桃树之下——毕竟子虚老人说的也有让他[合理推测子虚老人应该没说和天衢一起]隐身藏于此处等一夜。
到了时辰这里另有奇观也说不定呢。
季雪庭这么想着，原本有些浮躁的心也平静下来。
这般等了大半夜，季雪庭实在无聊，开始打量起周围景物。
桃花，绿树，草地，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说起来，季雪庭初到天庭的那一日路过桃林，还曾在桃花树下接到一条小黑蛇——
唔，小黑蛇。
想到这里，季雪庭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往自己身侧看去。
说是心有灵犀也罢，说是凑巧也好。
天衢俨然与季雪庭想到了一块，见到桃林中粉云朵朵，神色也有些古怪，蛇瞳微微有些涣散，便连那副外人眼中冷静持重的模样都要维持不住了。
“天衢仙君，当时你变作小黑蛇，是在跟踪我么？”
季雪庭忽然问道。
天衢颤了一下，停滞了半晌，才讷讷道：“不是。”
“那为何那么巧，念蛇直接落到了我的手中？”
季雪庭又问。
天衢显得有些狼狈，却还要勉强保持冷静替自己辩解道：“我当时刚见了你，心中十分欢喜。心神一散，便有几条念蛇不听使唤地逃了出去。至于为什么会在桃花树上，是因为……”
是因为三千年前我初次遇到你时，你便是从桃花树上倏然跌落到我怀中的。
自那之后，哪怕浑浑噩噩，疯疯癫癫，一旦到了桃花树下，心便能静一些。
因为桃花树，会让我想到你。
这些话在天衢心头滚来滚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好在季雪庭似乎也只是单纯因为无聊随口一问，天衢不答，他也不曾多问。
桃林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一眨眼已是月上中天，然而桃林之中依旧那般安静，没有半点奇异之景。环顾着周围已经看得烂熟的景色，季雪庭眉心渐紧，正待解除隐身再度搜寻一番，桃花林外，忽然现出一道青影。
消瘦身形，疲惫面容，季雪庭定睛一看，不由一怔。
来人实在是叫季雪庭感到熟悉，因为那个人，是太常君！
这一下不须多言，季雪庭和天衢互看一眼，各自加强了隐身诀，两人紧紧相贴，躲在桃花树后仔仔细细地观察起了太常君。
毕竟太常君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太常君身为天相堪称日理万机，分身无术。
怎么想，他都不应该这种时候，独自一人来到这片平凡无奇的偏远桃林之中。
再看他如今模样，他手上既无公务文书也无法器，神色也很是淡漠，来桃林中也不知道究竟是干什么。
太常君在桃林中徘徊了一阵，然后便在季雪庭与天衢藏身的这棵大桃树下停下了脚步。
男人抬起头，深深地望了桃树一眼，然后苦笑了一声。
季雪庭见他如此，心中愈发怀疑。
【他似乎是在等人。】
季雪庭以秘音同身侧天衢说道。
天衢对此的回应则是以上仙术法，细细地将季雪庭连同自己隐得更严实了一些。
不多时，季雪庭的猜想便被印证了。
又有人来了。
而这个人稍微有些令人出乎意料，但细想之下，竟然也在季雪庭意料之中。
“这可真是不好意思，竟然叫太常君久等了。”
自桃林外一步一步走来的人身穿红衣，眉目凌厉，说话时依旧透着那种叫人看了就忍不住皱眉的纨绔气息。
正是离朱。
季雪庭分明感觉到身侧天衢在看到离朱出现时有了一丝迷茫。
至少在人前，太常君与离朱应当是并无交集的。
也就是季雪庭阴差阳错之下曾经亲眼看到离朱从太常宫后门进入太常内室，才不至于倍感惊疑。
离朱小凤凰神色极其傲慢，说话依然很是不中听。
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种傲慢似乎只是一种伪装而已。季雪庭可没有错过，看到太常君后的那一瞬间，离朱眼底的那一抹柔软还有爱恋。
“离朱仙君，是我擅自邀你前来，在这里等一等也是应该。”
听到离朱的声音，太常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回过身去对上离朱，十分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可他越是表现得恭敬，离朱神色反而越是难看。
“呵，太常君说笑了。”离朱猛然提高了声音，一双凤眼冷冷瞪着太常君，“谁不知道天相如今位高权重，多少仙官想要成为太常君的入幕之宾。换作那些人的话，莫说是让太常君久等了，就算是太常君让他们等个十年八年的，他们也会甘之如饴，欢欣快活。哪里像我，不仅对你呼来喝去，还学不会低声下气——”
“阿离，别这样。”
眼看着离朱越说越难听，太常君苦笑一声，开口唤出了离朱小名。
离朱挑了挑眉梢，声音一顿：“太常君真好笑，阿离是谁？怎么忽然便叫得这么亲密了？”
语气还是尖刻的，然而气势却已经软了下去。
季雪庭目光落在离朱身上，忍不住挑了挑眉。
在他的注视下，太常君一步一步来到离朱面前，伸出手，将离朱抱在了自己怀中。
“是我不对，我应当早些去找你的，只是这些日子实在抽不开身。”
太常君低声下气地同离朱说道。若非季雪庭与天衢如今就在桃花树旁亲耳听见，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原来太常君竟然能够以这样的语气跟另外一人说话。
当然，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离朱这等桀骜不驯高高在上的纨绔仙君，在太常君面前根本走不了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之前明明还是一副生气模样，那太常君抱了他一会儿又低声哄了一下，离朱整个人顿时便柔软下来。
他斜眼瞥着太常君，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道：“你也知道你不对？那么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我……”
太常君难得地卡了壳。
而离朱看着他，忽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高傲的凤凰凑过去，轻轻在太常君耳边说出了一些含糊的词句，太常君的脸瞬间便染上了一片红云。
若真要说，太常君此人皮相实在一般，顶天了也只能说上一个“清秀”。
然而此时此刻，就是这般清秀消瘦的模样，在花枝招展的小凤凰面前，竟也并不逊色。
“阿离，你这人实在过分。”
他嗫嚅着抱怨了一句。
他还是那般好脾气的模样，但是这种“好脾气”与季雪庭往日所见的那种好脾气却并不相同，反而带着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季雪庭皱着眉头看着面前两人，隐隐约约品出了一点不对劲。
即便是让鲁仁来看，应当也能看出来，离朱与太常君这两人的相处实在是有些古怪。
而就在这个念头滑过季雪庭脑海的一瞬间，桃花树的另一侧，两名仙君已经越靠越近，最后竟然直接拉扯了起来。
那离朱气势汹汹，口中嚷嚷着：“你又说我过分！我平日里让着你，躲着你，半点不敢越矩，你倒好，没事就与别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若不是我对你有用，你根本就不会来找我。事到如今，你倒还说我过分？”
离朱一边说，一边直扑太常君而去。
季雪庭心念微微一动。
有那么一刻，他竟然在离朱的叫嚷声中，听出一丝真心实意的刻骨怨恨来。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让季雪庭有点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
离朱扑过去以后，竟然一把拽住了太常君，然后他直接探出手，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太常君的衣襟。
然后，离朱猛然俯下去，毫不留情地在太常君的锁骨上啃了一口。
太常君就闷哼一声，拥着离朱，受痛倒地。
然而在倒地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却直接搂过了离朱的脖颈，将那红衣似火的男人揽在怀中轻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我知道，都是我不对。”
被咬了一口的是太常君，好声好气哄人的也是太常君。
那离朱松了口，听得太常君这般哄人，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与太常君如今姿势尴尬，想来太常君应当是看不到离朱神色，但躲在树后的季雪庭却看得十分清楚。离朱这一刻的笑容十分复杂，里头有掩不住的欢喜，也有着无法抹去的痛苦与自嘲。
但下一秒钟，这种复杂的情绪便瞬间退去。那个季雪庭熟悉的，骄傲尖刻，蛮不讲理的离朱再一次回到了人前。
“闭嘴，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别的什么？有本事，你哪一日便真的为了我而来找我，而不是为了——”
离朱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又瞪着太常君狠狠道。
“我真恨不得就这样把你那张嘴都咬下来，免得这么啰啰唆唆的。”
说完他看了看周围，一翻身，直接丢出了一道禁制，将桃林完完全全与外界隔绝开来。

第122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十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季雪庭与天衢若是寻常人，应该就这么隐身而去，确实不该这般大剌剌地继续看下去。
奈何此时情况特殊，且离朱的禁制丢得巧妙，恰好就把季雪庭与天衢一同笼在其中。
那厢两人渐渐“水乳交融”，这厢天衢佯装镇定，季雪庭面无表情，气氛渐渐尴尬，却是想走都走不了。
更何况，离朱与太常君竟然有私情这件事情也颇为蹊跷，季雪庭仗着自己修行无情道，干脆转过脸，就那么守在桃花树后继续看了下去。
于是乎同一棵桃树之下，一边是心如古井，仔细思索事情来龙去脉的季雪庭，另一边却是干柴烈火，春情四溢的离朱与太常君。
如同凡间某些不得见人的话本子里写的一般，离朱直接撕开了太常君的衣裳，将那人按倒在地。
“离朱，我……”
太常君声音微微喑哑，声音细如蚊蚋，像是想要拒绝的样子。
“太常君到了这时候还装出这副模样干什么？你这次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离朱猖狂一笑，俯身上去。
而太常君听得离朱这番话，指尖微微一颤，竟然再也做不出任何反抗。
湿润的水声伴随着闷哼响起，眼前的一幕渐渐染上了温度，若是常人在此，难免要被这场景感染而心神动摇。
季雪庭倒是并无杂念，他还在暗自思忖着离朱之前说的那些话。
已经不止一次，离朱对太常君说，太常君是为了某事才找他的。
这件事情指的是什么？真的就只是两人之间的私情？季雪庭眼神微沉，直觉此事绝非这般简单。
在季雪庭冷淡的注视之下，那两人逐渐“合二为一”。
春宵苦短，桃林之中渐渐变得一片暧昧。
偌大桃树，时不时便会重重颤抖一下，落下片片桃花，仿佛就连周遭空气也浸染了桃粉之色。
太常君之前还有些许抗拒之举，但到了最后，那文雅的青年不经意的闷哼中也渐渐染上了令人难以忽视的欢愉。
【阿雪。】就在这时，季雪庭忽然感觉到身旁天衢猛然间握紧了他的手。
他皱了皱眉头，偏头望去，这才发现天衢的不对劲。
白发仙君如今脸色绯红，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滴滴滑落。
之前来到桃林之时，男人尚且维持着人身，可如今天衢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样。
握住季雪庭的那只手上如今渐渐泛起黑鳞，更不要说还有几条细长狰狞的念蛇自他的影子中冒出，顺着季雪庭的袖口衣襟，慢慢探入季雪庭的仙袍之内。
季雪庭看得很清楚，跟之前那些看着单纯可爱的念蛇不同，这一刻天衢身上冒出来的念蛇，俱是双眼通红，状态也很是癫狂。
【凤凰……】
对上季雪庭视线，天衢愈发显得苦闷，他以秘音断断续续艰难地解释道。
【凤凰也是……上古……遗血之一……他的情潮一起，我也……】
天衢作为遗血，难免随之陷入不可控制的潮热之中。
听得此言，季雪庭面黑如铁。
那离朱看着仿佛是一派纨绔模样，如今在桃树另一侧与太常君滚作一团，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的一只凤凰，已经情根深种，难以自控地陷入了情潮之中。
季雪庭作为灵偶寄身，当然感知不到那种根植于血脉的情动，然而他身侧这位作为上古遗血，竟然也被连带着共鸣起来。
如今情潮一起，实难自控。
【我不想冒犯你。我只是……很难受……】
天衢眼中已经闪出水光。
他额头抵在季雪庭肩头，近乎呜咽地说道。
最可恨的一点便是，季雪庭竟然也能听出来，天衢并非故意示弱撒娇，而是真的被肉欲所困，如今甚为痛苦。
平日里，天衢从未在季雪庭面前露出这么失态的模样。
季雪庭强忍着仙袍之中那些肆意妄为的念蛇的骚扰，脑中拼命思考着该如何渡过眼前难关。
他不由自主地往天衢身上望了一眼，然后，季雪庭头脑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有些僵直。
即便是在凡间时季雪庭与天衢一同度过的那七天七夜中也不曾展露出来的某样东西，在此刻竟然毫无顾忌地露了出来。
即便只是看一眼，季雪庭都忍不住感到某处隐隐作痛。
当初在凡间，在那漆黑洞穴中的某些场景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冒出，逼得季雪庭只能暗自运功，强行按下了心中那一点微妙的悸动。
若是继续留在此处，在禁制之中，遗血之间的情潮共鸣只会越来越强烈，天衢也会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
但是，若是就这么闯出去，一来是会被离朱他们发现，二来是两人发现的线索也会就此断掉。
季雪庭如今境地十分两难。
也就是在季雪庭苦苦思索的片刻中，天衢的痛苦愈深，神志更是渐渐模糊起来。
【阿雪，我难受。】
最开始，天衢还能抱着季雪庭轻声低语。
但没多久，那低语也渐渐消失了。
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蛇身和男人滑腻的皮肤。
天衢一张脸白得吓人，眼睛却愈发亮了。
蛇瞳之中，那种只有野兽才有的凶狠贪婪愈发明显。
但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天衢依旧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一丝理智。
自始至终，他不曾真的对季雪庭动手——哪怕他已经汗如雨下，垂涎欲滴。
【天衢仙君，你还能再忍一忍吗？】
季雪庭被天衢看得有点儿毛骨悚然，不由问道。
可他才刚开口，天衢便猛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唇与眼睛。
天衢声音异常沙哑，连秘音都是发着抖的，话语中掺着连续不断的咝咝声响。
【阿雪，你不要跟我说话，也不要看我。】
【我，我怕我控制不住。】
明明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几乎化身为野兽的是天衢。
可说话时带着哽咽，忍得几乎要哭出来的人，也是天衢。
季雪庭眉头紧皱，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把扯下了天衢的手臂。
“你挡住我视线了。”
季雪庭隔着桃树，目光直直落在了纠缠在一起的太常与离朱身上。
仿佛他的注意力完全就被那两人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侧的男人。
【太常君与离朱竟然有这种关系，也许这便是虚无之海的线索。】
季雪庭淡淡地说道。
他的声音异常淡漠，然而他的行为与他口中冷淡平静的话语完全不符。
【阿雪？】
察觉到季雪庭的手指，天衢闷哼一声，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银色的双眸之中，蛇瞳缩得只剩一条细线。
甚至就连那些因为他心神涣散而不听使唤的念蛇，都在此刻直接僵住。
天衢几乎以为自己陷入了什么幻境之中，因为他竟然感觉到季雪庭的双手正在慢慢向下。
在天衢几乎要因为欲望而疯狂崩溃，理智岌岌可危的这一刻，季雪庭用自己的双手替他疏解了那痛苦的欲潮。
天衢快活得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即便当初他神志不清与季雪庭在那洞穴度过了七天七夜，也没有此刻快活，因为如今的季雪庭是主动的……主动替他……
接下来种种，自然是不好诉诸纸面。
只是这一片桃花林里，两处春光各有不同。
离朱将太常君折腾来折腾去，终究是放过了对方。
随着禁制之内的情潮渐渐退去，桃花树另一侧的两人终于能够喘息。季雪庭也终于腾出空来定定望向那两人。
离朱一改之前的疯狂，近乎温柔地抚着趴在自己胸口的太常。
而太常如今目光涣散，察觉到离朱的抚摸，整个人倏然一颤，口中下意识地低喃道：“够了够了，你饶了我吧……”
他呜咽着求饶，而离朱看着这样的太常君，忽然苦涩一笑。
“饶了你？这句话明明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吧。”
离朱没头没尾地嘀咕道。
但很快，他又掩去了自己的情绪，露出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讨厌模样。
“算了，看你这次这般乖巧的分上，就饶了你吧。”
他顺着太常君说道。
话到此处，季雪庭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离朱与太常君会就此离开，没想到离朱却直接抱起了太常君，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
季雪庭身形顿时一僵，但很快他就发现，离朱其实并没有看到他，而是看向季雪庭身侧的桃花树。
他看着那棵桃花树，神色莫名。
在这一瞬间，他的表情竟然与之前太常君看向这棵树的表情重叠在了一起。
“你看……你每次都会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像我真的强迫了你什么。”
离朱低下头，冲着自己怀中之人说道。
“可若不是我，你去哪里找人帮你打开这扇门？”
“阿离，我——”
“闭嘴，我可不想继续听你那些花言巧语。反正想要打开门，必然是要与身怀上古遗血之人交欢才行。”说到这里，离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似乎是想到什么，“可能若是没有我，便是天衢那头老妖怪，你也下得了嘴吧。不过就他那副寡妇模样，对你应当是硬不起来的。”
“说到底，你还是要靠我啊，天相大人。”
凤凰一边低语，一边抬手，将某些东西直接涂在那棵桃花树的树根之上。
季雪庭屏息凝神，心跳倏然加快。
是了……这应当就是师父说的机缘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闪过季雪庭的脑海。
果不其然，就在凤凰将东西涂抹在树根上之后，这棵在天庭平凡无奇，没有一点特殊的巨大桃树，忽然开始簌簌作响。
一道细长的裂缝陡然绽开，出现在桃花树的树干中心。
道道金光自缝隙中照出，伴随着一股无比古老而怪异的腥风。
眼看着大门打开，离朱神色反而比之前郑重许多。他抱紧了太常君，径直走进了裂缝。
下一秒，裂缝便骤然关闭。
桃花林中瞬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季雪庭按兵不动，等了许久，确定离朱与太常君确实是进入了那处空间，短时间内应当也不会出来，他才徐徐松了一口气，与天衢一同来到了桃花树前。
“虚无之海的入口竟然是在天界。”
季雪庭看着面前的桃花树，叹了一声。
“这棵树在天界已经许久，也许在羽衣神还未陨落之时，它便已经在了。”
天衢在季雪庭耳边说道。
季雪庭与天衢低下头，又细查了一番。
然后他们才发现，桃花树过于粗壮的树根之下另有端倪。
桃花树的树根之下，其实是一些极其古朴的石像。也就是方才开门时，树根微微抬起，露出了石像，才让季雪庭看清楚其中异样。
而那些石像看上去，倒让季雪庭觉得有些熟悉。
“竟然是这样！”
季雪庭想想这些时日为了探寻虚无之海而找的那些资料，不由叹了一声。
天衢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季雪庭解释道：“这棵桃树确实并非凡物，这里在很久之前，应当是羽衣神的神庙……”
羽衣神极重繁衍生育之事。
虽然时过境迁，关于祂的祭祀流程早已不传，但从方才太常君与离朱所行之事上来看，那所谓的繁复祭祀流程追根究底就是一步——与身怀上古遗血之人在入口前交欢。
“不愧是上古神灵……”
季雪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天衢的身体。
也就是刚才自己与对方胡闹一番，如今开启大门的“材料”倒是还剩了不少。
季雪庭取了一些“材料”，也学着离朱一般，将其涂抹在了桃花树的树根之上。
等了片刻之后，桃树果然又开始颤抖。
粗壮的树干慢慢地裂开了一条缝，熟悉的气息伴随着金光呼啸而出。
只不过跟离朱之前开启的那道比起来，这条裂缝十分狭窄，而且金光暗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合拢。想来应当是其中还有一些特殊步骤，季雪庭与天衢没有遵从才会让入口开启得这般艰难。
季雪庭不敢耽搁，与天衢对视一眼，一跃跳入了裂缝之中。
“呼……”
然后，他的视野便被一片金光占据。
金光散去之后，季雪庭身体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在抬眼的时候，他愕然发现，自己依旧在那片桃林之中。
甚至就连他身侧的那棵硕大桃树，也与之前并无二致。
季雪庭环顾四周，看到的也依然是熟悉的天界景致。
但这里绝对不可能是天界。
“阿雪，这里不对劲。”
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
天衢脸色惨白，唇边溢出一道鲜血。
“这里的禁制好生奇怪。”
季雪庭冲着天衢勉强一笑，道。
难怪方才离朱与太常君进入这里的时候脸色会那般严肃。裂缝内侧的这个世界看似与天界一模一样，实际上另有玄机。
季雪庭与天衢一进入这里，便倍感虚弱。
无形而强大的禁制层层压下，几乎叫他们无法喘息。
季雪庭抬起手，本想给自己与天衢各贴上一道护身法咒，然而只是抬手而已，他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不可以使用灵力。”
天衢一把拽住了季雪庭，他看了看周围，沉思后道。
“这里的禁制会将所有人的灵力抽取殆尽。”
然后便听到天衢用十分冷静的口吻继续说道。
“什么？”
这一点完全出乎季雪庭的意料，要知道即便当初在完全没有灵力的青州，他们也只是灵力匮乏而已。
而就因为这一点，季雪庭与鲁仁当时就已经虚弱得近乎凡人。
可现在他们身处这片也许是虚无之海的地方，却被告知，这里不仅没有灵力供给，反而还有禁制源源不断抽取他们本身的灵力……
“凝神于内，将所有灵气存于内府。阿雪你的身体与常人不同，在这里倒是方便许多。”
天衢开口小心地嘱咐道。
被天衢这么提醒，季雪庭猛然回神，自己作为灵偶寄身，到了这种抽取灵力的诡异地界，似乎确实比旁人要更有优势。
毕竟只要他不外放灵力，在禁制之下，他不过就是一具普普通通的傀儡而已。

第123章
对比起季雪庭，天衢的处境要艰难许多。
若他还是三千年前平凡无奇的普通仙官倒也罢了，奈何他阴差阳错觉醒了上古遗血，一身令人忌惮的高深灵力修为尽数藏于自身血脉肉身之中，就算再怎么运功收敛也无济于事。
不过片刻工夫，天衢脸色便显得有些苍白，也就是在季雪庭面前咬着牙强撑，内里几乎要被此方小世界那诡异莫测的禁制法则抽干。
当然，他身上那血脉来历非凡，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叫他真的变得孱弱难行，只是这种每一寸经脉，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拼命压榨的感觉确实难受。
“天衢上仙，你可还好？”
季雪庭收回功法，全凭灵偶体内机关运作，骤然间便觉得肩头一轻，整个人无比轻松。
他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天衢，目光在后者面上一点，忍不住挑眉问。
“我没事。”
天衢连忙答道，可就在他这么说的一瞬间，他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季雪庭便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扶住了对方。
双手相交之处，白发仙君肌肤的热度灼人。
当然，更灼热的却是方才那一刹那间，天衢望向他的眼神。
“阿雪，多谢你。”
天衢嘴唇翕张，无比甜蜜地低语道。
看着男人原本无比苍白的面颊上染上一层淡淡粉色，季雪庭额角青筋微跳，笑容也有点僵硬。
其实不用问他也隐约察觉到了，踏入这里之后天衢的状况不佳。
天衢上仙不如先行回仙界静候，待我细细探查此处之后我们再做商量——这句话几乎都已经到了季雪庭舌尖，然而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他到底还是未能说出口。
若是真的赶人了，这人大概会很是难过吧，而他如今可腾不出什么功夫来安抚对方。
自我安慰的念头自脑海中一闪而过，季雪庭倒也并未细想。
他越过天衢肩头，看了看白发仙君身后那棵桃树。桃树之下，入口早已封闭。那棵大树恢复了原本平凡无奇的形态，半点没有奇异之处。
罢了，也不知道离朱与太常君究竟做了什么才开启了此界与现世的通道。照季雪庭的直觉，事到如今便是他与天衢在树前继续大战数百来回，恐怕也无法再开启那通道，不过是白白让某人开心而已。
季雪庭思绪万千，心思几番变化，可实际上也只过了片刻。
“天衢仙君体质特殊，怕是不能强撑，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找到离朱与太常君，可你——”季雪庭望向天衢，有点头痛地说道，顿了顿，他脑海中倏然灵光一闪，道，“若是你能化为念蛇，可是会好受一些？”
这禁制越是遇到那等修为高深的仙君便越是严苛贪婪。天衢所化念蛇乃是心魔具象，与寻常换形之术并不一样，一旦化身为念蛇，他的修为仙法也会受到外形局限，不然当初他也不可能分出分神附在季雪庭影子之中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越过天门前往下界。
这修为受限放在寻常时自然是一大隐患，可对于他如今处境来说，实在不失为一个绝佳办法。
天衢听到季雪庭的提议，目光微微一闪，显然也察觉到此举可行，就是稍微有些……羞耻。
“天衢仙君，这也是权宜之计，你化……”
化为念蛇之后，你我行动可是要方便很多。
季雪庭本以为天衢这等地位崇高的仙君要当着他的面化身为那弱不禁风，憨态可掬的念蛇，怕是要有些心理障碍，劝慰的话都已经说了一半，结果话没说完眼前那位白发仙君便已经腾然消失。
紧接着，季雪庭便看到天衢已经化为了一条黑蛇。
那条念蛇不过手腕粗细，半人长短，看上去颇为好看。当然，若是对于那等害怕长虫的人来说，这条蛇也称得上狰狞可怖。
而这条看着“朴实无华”的念蛇，动作却迅猛到了极点。季雪庭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上便微微一沉——天衢所化的那条黑蛇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缠在了他的身上。
“天衢仙君。”
季雪庭张口，喃喃喊了一声。
黑色念蛇仰起头来，冲着他吐了吐殷红蛇芯，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颤抖了一瞬，似乎是在汲取季雪庭身上的气息。
转化为念蛇之后，原本一脸虚弱苍白的天衢看上去果然好了许多，想来应当是如同季雪庭所判断的那般，以念蛇形态压制了修为之后，此界禁制也放松了对天衢的桎梏。不然，这条黑色的念蛇也不可能这般活蹦乱跳且兴高采烈。
它甚至还有余力蠕动起自己的蛇身，又用蛇尾轻轻挠了挠季雪庭的手腕。
“天衢仙君还请自重。”
季雪庭一愣，片刻后只能微微皱眉，十分无奈地提醒道。
事情到了这般境地，季雪庭实在难以腾出精神来过分在意那条在自己身上安置妥当的漆黑念蛇。最开始的忙乱退去，季雪庭冷静下来后就凝神探寻起太常君与离朱的去处。
说也奇怪，那两人与季雪庭等人不过前后脚进入此地，但此时太常君与离朱却不见了踪影。
季雪庭无奈，最后也只能按下心中疑惑，隐去身形，小心翼翼地在这片由早已陨落的古老神灵开辟出来的世界之中潜行。
很快，顺着开满了桃花的小路，季雪庭来到了一处熟悉又陌生的云上之境，说熟悉，是因为这里确实与真实天界几乎毫无差别，说陌生，是因为这处小世界中的“人”都很古怪。
没错，季雪庭并没有找到太常君与离朱，但在这处小世界中却找到了许许多多的“旁人”。
在与真正的天界的一模一样的云径之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按道理来说，像是这种地方，没有怪异错置的景物，没有妖魔鬼怪侵扰，季雪庭本应松一口气才对，然而凝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神色愈发凝重。
因为这些“人”只是远远看上去像是人而已。
站在远处看时，这些腾云驾雾的“人影”也与天界中忙碌仙官一样，可只要凑得稍稍近一点，便能看出来，它们不过是被包裹在宽袍大袖之中的……怪物。
头颅依旧是俊秀白皙的仙人的，然而颈部以下，是扭曲狰狞的，布满触手的细长身躯。
无手无脚的蠕虫人立而行，光滑的皮肤表面上有着惟妙惟肖的人脸斑纹。
架云前行的仙娥吃吃发笑，身后羽衣飘逸，可光照之下，那衣服倏然变了样，化作了一对簌簌落着鳞粉的巨大翅膀。
…………
它们似人非人，似虫非虫，在虚假的仙境之景中来来往往。
而且大概是因为受到了羽衣神残留的神力影响，其中还有许多人虫在相遇之后便会伸出触须互相触碰一番，随即便倏然滚作一团，幕天席地，如同野兽一般苟合。
暧昧的喘息声随处而起，但他们脸上却只有一片麻木，仿佛只是按照指令而行的木偶一般。
季雪庭即便身为灵偶，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由有些生寒。
漆黑的念蛇缠在他腰间，咝咝吐出一截蛇芯，齿间慢慢渗出一滴毒液，显然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季雪庭忍不住在心中想道。
这里没有他设想中任何一点与“海”相关的事物，只有漫天的人虫。离朱与太常君出入这种地方，到底想要干什么？！
无数疑惑滑过脑海，季雪庭皱起眉头，慢慢往云径边缘挪了挪，以免碰触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虫。
在最开始，季雪庭甚至以为这些东西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羽衣神陨落后，小世界被迫封闭，而古神残留在此处的神力生出了这些怪物。
但天衢一声冷酷的秘音却直接打破了季雪庭的这点自我安慰。
【那个人的仙袍，乃是近千年所制。】
漆黑的蛇尾扬了扬，尾巴尖指向了一名浑浑噩噩，生着灰色虫翅的男人虫。
在那个男人虫身上裹着的仙袍腰侧，有玉佩垂下，丝绦上缀着石珠，石珠上纹路早已模糊，可依然可以看出那是太常宫的宫纹。
季雪庭心下立即明了。
不管穿着这件仙袍的“人”究竟还是不是原主，但这件衣服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在太常君飞升并且掌管了太常宫之后，他宫中有人进入了此处，并且永久地留在了这里。
虽然早已有准备，但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些行尸走肉般的“人”群，再细想一下这些“人”的来历，季雪庭心中愈发沉重。
【总觉得我似乎又惹上了些了不得的麻烦。】
季雪庭叹气道。
【想来你我之前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虚无之海的线索，也与太常君的布置有关。如今只能盼着太常君还没有察觉到你我正在调查此事，不然就有些棘手了。】
他补充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到天衢侧过身来，那颗漆黑狰狞的蛇头之上，竟然还能看出点沉稳来。
【阿雪无须担心太多。】天衢对季雪庭平静地说道，【他若是动手，我便把他杀了。】
季雪庭一怔，随即苦笑道。
【若事情真的走到那般不可挽回的境地，就要麻烦你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的人虫群之中忽生异变。
只见一名正在与另外一只人虫□□的“仙君”不知为何，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干什么？不——不——”
接着，他那螳螂的一般锋利的畸形前肢在他自己的惨叫中倏然弹出，直接将覆在他身上的那只巨大的甲虫劈成了两半。
暗绿色的血液骤然迸射开来，半人半虫的身影踉跄着一跃而起，开始朝着某处狂奔。
“骗——他骗了——”
沙哑的，变调的惨叫声混杂着类似于虫鸣的噪音。
季雪庭听到那一声惨叫，脸色一凛正要出手拦住对方，可先前还可以一击割开同伴的那只人虫只不过迈出几步，身形就摇晃了起来。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那人虫倒在地上，转瞬间便化为了一团干瘪的，轻飘飘的尸体。
其他人虫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同伴的异象，它们麻木地越过那具干尸，继续前行，伸出触须，□□……
季雪庭屏住呼吸，给自己又加了一层隐身咒，避开人虫小心翼翼朝着那具尸体走去。
可就在他蹲下身体想要细细探查的一瞬，一些极为细小的声音让他停下了所有动作。
沙沙——
沙沙——
沙沙——
有什么东西，在那干而脆的尸骸之中蠕动。
很快，季雪庭就看到了它。
那是一只生着人面的蠕虫。
细细的触角压着干瘪的尸壳，这才发出了那种奇异的声音。
它从尸骸大张的口中慢慢钻出，很快便在季雪庭凝重的注视下化为了怪异扭曲的人虫幼童，那张惨白肿胀的脸上，依稀还有之前那“人”的模样。
然而，跟已经死去的那只人虫相比，它虫化的程度显然又深了一点。

第124章
眼前的场景是如此诡异而令人生寒。
季雪庭已经经历过无数险境，羽衣神所遗留下来的这处小世界不是最危险的，也不是最怪异的，却是让他身体里的警讯传出最多的。
尤其是考虑到这个世界的入口并非在人界，也跟妖魔无关，而是由天庭如今事实上的掌管者太常君和离朱共同打开，就更加让人忍不住精神紧绷。
季雪庭皱起眉头，强忍着不适，死死地盯着那慢慢自从地上爬起来的人虫。
他的头颅现在已经肿胀得宛若面团，明亮的天光映在它没有一丝褶皱的皮肤之上，隐隐能够看到，在那半透明的皮肤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正在它的体内不断蠕动。
方才最后那一声惨叫仿佛已经将它身体里残存的那一点属于仙君的尊严与理智彻底消耗殆尽。
这只人虫浑浑噩噩站起身，几个眨眼的功夫，身形就由幼童抽成了青年模样，紧接着又生长为成年人的体型。
手臂依旧还是手臂的样子，但已经退化成了非常细小的触角，蠕动着粘在人虫的身侧。
双腿并拢在一起，两腿之间的皮肤结成一片，眼看着他的下半截身体便要融成一整条无骨粗壮的蠕虫身躯。
人虫的模样堪称惨不忍睹，季雪庭却还是盯着那柔软光滑面皮之上模糊的五官看了许久。
【阿雪？】
天衢缓缓现身，不过念蛇的身躯却比之前要长大了不少，如同林中妖蟒一般虚虚缠在季雪庭身上。
【你发现了什么？】
天衢问。
季雪庭转过头来平静地说道：【我见过他。】
之前就觉得那名短暂恢复了神智的人虫有些眼熟，而细看之下季雪庭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张仙官，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们烧了牒文向天庭求助，他曾经下凡现身过。】
上一次见到张仙官时，对方还只是个加班过头显得萎靡不振的普通仙官，上仙与旧爱的纠葛和怀孕的八卦就能让他瞬间精神振奋起来。
然而再一次见面，张仙官已经变成了这幅无比凄惨的模样。
被季雪庭一提醒，天衢也想起了对方。
【所以他方才才会忽然恢复了神智。】天衢沉声道，【因为他变成这幅模样，根本就没有多久！】
话音落下，一人一蛇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沉重。
季雪庭身为灵偶，本应心如古井，可如今他躲在隐身诀之中放眼身侧来来往往的诡异人虫，心中竟然腾起一股类似于“发寒”的情绪。
要知道他们上一次见到张仙官根本就不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张仙官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已是如今模样。
那么这些正在小世界里游走，如同无知无觉动物一般交欢的“人虫”，又会是什么时候进入这里，如何变成这幅样子的？
这些问题甚至都无法细想。
尤其是……
【天衢，自从太常君飞升受到天帝重用，你已经有多久没有正式见过天帝了？】
季雪庭忽然问道。
天衢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幽幽应道：【很久。】
天帝以梳理天地灵脉为由多日闭关不出，纵然时不时便会有“出关”的消息，但天衢一回忆便意识到这些年来天帝每一次“出关”，最多也就是在人前显出自己的分神虚影。
而虚影这种东西，其实很容易就可以糊弄过去的。
君不见绿云娘娘在下界遇害如此之久，可天界之上的绿云娘娘却依旧平静地享受着日复一日的香火供奉。
季雪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还是得找到太常君和离朱，然后“仔仔细细”地问个清楚了。】
并不是很喜欢跟这种阴谋诡计打交道的季雪庭有点无奈地想道。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缠在他身上的天衢倏然抽紧。
【有人。】
天衢提醒道。
季雪庭转过身，直接对上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对上那人硕大膨出的灰色复眼，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方依旧是会让季雪庭感到眼熟的人。
两道羽翼般的长长触角立在她的头顶，让季雪庭灵光一闪，认出了对方的存在。
在他飞升之时，有位兔耳的仙鹅接引过他。
而现在，长着复眼和卷曲的吻部的仙娥，正用空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季雪庭的方向。
“你……”
她晃了晃脑袋，迟疑而木讷地开口道。
在说话时，那足有拳头大小膨出的复眼正不断地变换着瞳孔的焦距。
季雪庭忍不住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隐身咒——没有出问题，但显而易见她看到了自己。
也许是因为仙娥变异的复眼另有乾坤吧。
接下来再行动时，恐怕要记得避开长出了这些眼睛的人虫。
季雪庭在心中暗暗记下。
不过值得庆幸的一点是，虽然一眼就看破了季雪庭的隐身咒，变异成人虫的仙娥却并没有显露出攻击性。
“我好像，认识你。”
她一边说，一边踉跄着往季雪庭的方向走了几步，两行殷红的血泪沿着眼眶缓缓地流淌了下来。
“我应该是记得你的，你是来救我们的人吗……是……吗？”
有那么一瞬间，季雪庭几乎以为对方会直接喊出自己的名字，然而就跟之前张仙官一样，兔耳仙娥的清醒也是断断续续的。
话说到一半，她脸上浮现出了像是心智有损之人一般茫然虚幻的傻笑。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我应该认识你。”她歪着头，低声道，“可是，我不认识。你认识我吗？”
她呆呆地说道。
“你曾经是我的接引仙女，我印象中，你姓鲁。”
季雪庭瞥了天衢一眼，自从仙娥出现，这条念蛇变成彻底显露出了攻击的姿态。然而一旦这么戒备，即便是已经化身念蛇，他依然不得不运转周身仙力。
隐藏于小世界中的禁制瞬间启动，将他死死压制住，就连勾住季雪庭衣角的尾巴尖似乎都不如之前有力了。
【且先与她周旋一番，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季雪庭秘音传语，安抚道。
而得到了季雪庭提醒之后，仙娥仿佛清醒了一点，她的翅膀在身后簌簌动了一下，抖落了一地灰色鳞粉。
“对，是的，我姓鲁，我本是南天门的接引仙娥……”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看着鲁仙子清醒了一点，季雪庭也没有过多废话，直截了当地急急问道。“我们被骗了。”鲁仙女看着季雪庭，嘴唇颤抖。
“我们以为躲进这里就可以躲过大劫，我们根本没有想到，进入这方世界之后，我们都变成了怪物……我们……被骗了……”
季雪庭费劲心神，好不容易终于从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话语中勉强拼凑除了一点事情的脉络。
就在季雪庭飞升不久前，天界中不少仙人都收到了来自于天帝分神的密旨。
密旨的内容骇人听闻，却是大家心中隐隐有所察觉的事情：如今天地间
天地之间灵脉大乱，早已无法收拾。六道崩坏，八极重子已经不可违抗之天命。
这世间，早已无可救药，即便贵为天帝，也无力回天。
至此，这世间毁于一旦似乎已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但天帝这些年避世闭关，却在阴差阳错间打开了上古神灵遗留下来的一方小世界。
这方世界脱离六道，独立于现世。
虽然内里充斥着混沌之力，但若是能避入此处，便可逃离现世彻底崩毁之大灾厄。
天帝因此而费尽全力，在这方世界中，另建了一处仙界。
紧接着，他在仙界挑选出了心思澄净可担大任之仙官，将其带入这方独立世界，静待外界灾厄过去，等到现世重启，他们再破离此界，再掌世界。
而鲁仙子，便是被挑选之人。
也就是得到了天帝密旨，鲁仙子才恍然大悟，为何这几千年来，仙界仙官日益稀少。仙人们总是说，那些仙君都被派往下界整理灵脉去了，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是有通明殿粉饰太平，上界的仙君也能察觉到人世间一年比一年不太平。
真正的原因便是如此简单，那些仙君名义上已经被派往人间，实际上他们早早地就已经避入了这方独立世界了。
只可惜，天帝密旨中描绘的美好幻境，实际上却堪比炼狱。
“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
鲁仙子绝望地重复道。
最开始进入这方世界的仙君都震惊于此地平静安宁。
天帝重建的“仙界”与现实别无一二，却少了下界人类凡人的祷告与恳求。
仙人们只需要安宁快活地待在这里，静静修炼提升自己修为便可。
然而，渐渐的，仙君们发现，自己在修行中会无端端生出骇人而肮脏的欲求。
越是想要压制，那种欲求就越是澎湃。
“天帝说……此界与混沌连同，因此灵气中难免沾染了杂质，会叫我们心神不宁……但这种事情不过是小事而已，只需要将这种欲求纾解出来，自然便可解决……”
在鲁仙子喃喃低语中，季雪庭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愚蠢的仙君们所做之事。
他们按照天帝的指点，纾解起了从未有过的，野兽一般的本能与肮脏的念头。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他们的欲求并没有随着纾解而消失。恰恰相反，他们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无法抗拒。
作为仙人的澄澈心境很快就破碎，取而代之的只有混沌野蛮的脏脏本能。
再然后，随着欲求的侵蚀，他们越来越神志不清，越来越麻木。
等到他们发现自己就连身体都产生了异变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第125章
羽衣神已经陨落了。
但他残留在这片小世界里的力量却与灵力还有混沌结合在了一起，变成了那些含有“杂质”的灵力。
“天帝说，一旦进入这里便是重新开始，众人不可再以外界修为品质论辈，为此他甚至设立了禁制，外界修来的灵力不可再用，只能在这里修行再论修为高低。”
鲁仙子喃喃道。
可在她的叙述中，这看似平等的禁制实则就是挂在他们喉咙上的上吊绳。
越是想要一心一意在这方世界里修行提升修为的仙君，就越是严重的侵蚀。
如同羽衣神的眷族，那些数量众多，可悲而渺小的虫族，最终高高在上的仙君也化身为虫。
鲁仙子进入羽衣神的世界并不久，而且她也不是那等沉迷修炼之人。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在这片混沌怪异的世界里，鲁仙子勉强保持着一丝神智。但她也很清楚，随着时间流逝，很快她也将被这里的灵力同化。
“救我……求求你，救我……再这样下去，我很快也会化虫，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都不会再记得自己是谁！”
鲁仙子绝望地对着季雪庭道。
季雪庭仔细地思考着鲁仙子说的话，神色凝重。
“鲁仙子请放心，我定然会设法救你出去。”
他说道。语气听上去格外冷静亲切。
“谢谢，谢谢！”
鲁仙子得到了季雪庭肯定回答，顿时狂喜，一对触须狂乱的晃动，看着十分可怖。
“只要能够出去，我定然会报答你的，季仙君，我定然会——”
一边说着，鲁仙子一边伸出手企图拽住季雪庭袖子，只不过被季雪庭以巧妙的方式避开了。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竟然又生出了异变。季雪庭只感觉到一阵狂风袭来，随后又听到了许多嗡嗡之声从远处传来。他猛然转头，只见不远处一团黑云正在缓缓靠近。
不，正确的说，那并非是黑云，而是由无数细小的虫族挤挤挨挨簇在一起形成的虫雾。
在这些虫子最前面的，是一只扣着口箍，周身布满镣铐的类似于甲虫一般的生物。它比其他虫族都要巨大许多，油黑发亮的甲壳上反射出一道一道斒斓的色彩，这只甲虫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曾经跟人类相关的痕迹了，只除了它触手尖端那些本应像是虫子一般尖锐可怖地脚爪上还残留着人类的关节，它看上去就是一只无比庞大，像模像样的虫子。
它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用力地拖拽着自己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只虫笼。
笼子的铁栅栏缝隙小的可怜，体积却异常庞大，远远看去，宛若一座精巧的小楼。
此时此刻虫笼之中热闹非凡，无数人虫正疯狂地扑闪着翅膀，在虫笼内部不断攀爬，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出口一般。而围绕在虫笼附近则是无数体型更小的人虫，围绕着那只巨大的甲虫，嘶嘶尖叫个不停，不断地驱使着甲虫往某处飞去。
鲁仙子早在感受到那股腥风的瞬间便已经害怕得缩成了一团。
她甚至都顾不上再与季雪庭和天衢搭话，当即抱头鼠窜地朝着云径两边的树丛中钻去，不仅仅是她，其他人模人样的人虫也一改之前勉强维持的天庭繁华，如同受到了天敌袭击一般的虫群乱了起来，各自躲避。
”鲁仙子？这是什么？”
季雪庭在鲁仙子逃跑之时便跟上了对方，好不容易等到外界骚乱稍稍平静，他便问道。
鲁仙子自从一团烂糟糟的树叶中探出头来，听到声响，她的复眼转动了一下。
“你是谁？我是不是认识你？”
她问道。
季雪庭长叹了一口气——与鲁仙子不过分开了片刻而已，面前半人半虫的仙娥看着似乎又失去了神智。
季雪庭顾不得其他，催动法力，在鲁仙子的额头上贴了一道符，这才勉强将鲁仙子的神智拉回了一点。
“那是……被选中的人。”
在季雪庭的追问下，鲁仙子有气无力地答道。
“被选中？什么被选中？”
“天帝说……只要被选中，便可以想办法恢复一段时间人身……只要吃了那棵树，只要一口，我们便能变回仙君的原貌。”
一边说，鲁仙子一边喃喃道。
“最开始大家都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地想要去食树，但是现在，最残忍的事情，不就是恢复成人身吗？变成人之后根本过不了多久，我们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如果不能逃出去，光是去吃那棵该死的神树又有什么用。”
听到这里，季雪庭的目光瞬间变得格外尖锐。
“定海神木！你们吃的是定海神木？！”
他已经懒得去管鲁仙子口中的“天帝”究竟发出了多少迷惑人心的指令，不过鲁仙子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季雪庭也已经可以确认天帝恐怕早就不再是原来那名天帝了。
“他疯了吗？”
季雪庭忍不住问道。
以恢复人身为诱惑，迫使仙君们像是真正的虫子一般去啃噬定海神木？
这个条件刚提出来的时候，大概有很多人兴高采烈欣喜若狂吧。
只不过现在，只要看到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仙君的反应也能猜出来，这差事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还想再多问些关于定海神木的消息，但鲁仙子复眼蠕动得厉害，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似乎那残留在她体内的清明已经随着方才的惊吓而逐渐褪去。
在变得浑浑噩噩的最后关头，鲁仙子只是不断恳求着季雪庭救出自己。
“凤凰火……要去食树之人无法待在虚海之中，所以天帝请来了凤凰的真火辟水。季仙君，只要你能打翻凤凰真火，说不定便能破开两界之间的屏障，若是那样的话，我们便可以回去了……哪怕是跟现世界一起毁灭，也比我如今这幅认不认鬼不鬼的样子强！”
鲁仙子痛哭出声道。
可她就连哭也没哭多久，不多时，出现在季雪庭面前的，不过是一只浑浑噩噩的人虫了。
“鲁仙子？鲁仙子？！”
季雪庭还待再追问，可方才还在哭哭啼啼的仙子却是探出了自己扭曲的身体，猛然间将手臂搭在了季雪庭的肩头做出了暧昧的举动，俨然便是在向季雪庭求欢。
她的神智已经褪去了。
不等鲁仙子所化的人虫再做别的动作，漆黑的影子骤然闪过。
天衢无比冷淡地以蛇尾将鲁仙子一把甩到远处，接着便转过头来看向季雪庭。
“阿雪，你小心些，别被脏东西黏上了。”
他低语了一声。
“我无事，鲁仙子她也并非故意，实在是这羽衣神的神力有些霸道。”
季雪庭苦笑道，假装不曾注意到天衢此时的焦躁。
“也请天衢仙君动手时轻一些，不要伤了她，毕竟她如今已是此处难得的清明人。“
季雪庭想得清楚，万一他们在此处探查不下去，恐怕还得找到这位鲁仙子一问究竟。
至于天衢，面对季雪庭让他动手温柔些的请求，只是不耐地甩了甩尾巴。
“如今我们倒是知道为何太常君一定要拉着离朱那蠢货趟这趟浑水了。”
天衢拙劣地转移起了话题。
季雪庭又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也点了点头。
鲁仙子说的语焉不详，但有一点却很清楚——定海神木便在虚无之海中，而且天帝那帮人正在想法设法将其推倒。
能够辟开虚无之海海水的，只有凤凰的真火。
好巧不巧，就在几千年前凤凰一族便早已灭族，唯一留下来的只有一颗凤凰蛋。
而那颗蛋所生的凤凰，正是离朱。
他便是全天下唯一一只，也是最后的一只凤凰。
“太常君也真是……厉害。”
季雪庭看着天衢漆黑的面庞，长叹一口气。
他又想起了方才在桃花树下所见的那一幕一幕。不得不说，虽然现在几乎已经能确定太常君不安好心，想要为祸苍生。但他能够豁出去与离朱这等人勾搭在一起，确实也十分了得。
两人一边说，一边循着方才那只巨大甲虫离去时踪影找了过去。
好在那一行人动静不小，即便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也不至于无影无踪。
季雪庭与天衢在甲虫身后跟了一小段路，不多时便察觉到，自己周身的云雾萦绕，水汽萦绕。
浓浓的白雾宛若实质，流淌过来，包裹住了天衢与季雪庭。
再往前走上几步，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大片平静无波的银色水面。
在经历了之前的一切之后，羽衣神的世界里万事万物在季雪庭眼中都显得奇诡莫测，然而即便是这样，骤然出现在他眼前的这片水域，依旧弥漫着不容怀疑的神圣清凉之气。
季雪庭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物。
“虚无之海。”
他喃喃道。
寻找了如此之久，早在人类典籍中无影无踪的虚无之海，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一层层乳色的雾气漂浮在水面之上，被微风不断地吹拂至岸边。
整片银色水域都荡漾在这样的雾气之中，即便以神力极目远望，也看不到它的边界。
只有一道雄伟至极的庞大树影，屹立在海水的正中央。

第126章
猩红的火焰在银色的镜面之上熊熊燃烧。
跟凡间的火焰不一样，那团火焰并不炫目也不明亮，只是红。
鲜红得仿佛随时都能从中渗出殷红粘稠的鲜血。
它团成一团稳稳地凝固在半空之中，如同活人的心脏一般有规律地微微膨胀然后缩紧，虚无之海平滑的镜面海面倒映这那团火，红莲一般的倒影之中，有无数细密漆黑的影子在蠕蠕而动。
是人虫。
那团火焰就在定海神木庞大的树影正前方，被火光笼罩之处，是无数人虫在不断啃噬着水面之下巨大扭曲的神木树根。
那些人虫每一只都与真正的人类大小差不多，但是在定海神木的对比下，他们就像真正的小虫一般渺小。但即便是这样，在人虫们聚集的地方，仿佛亘古不变永远都不会受到任何侵扰的定海神木的树根上，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崎岖伤口。
定海神木作为这个世界的支撑，任何歪门邪道都不可能靠近它，更不要说伤害到它。
但是，已经受到了天道承认的仙君们却可以——哪怕这些仙君早已经因为这个小世界里的混沌杂质而蜕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虫子也一样。
他们被驱赶到了这里，然后无知无觉地啃噬着定海神木。
就如同天帝所说的那样，这些人虫在啃食了一小段时间的定海神木之后，确实会反倒在地，然后在颤抖中重新生出人类的血肉，撑破那怪异的，坚硬的虫壳，就这么生硬地重新化身为人。可对于这些人虫来说，获得人身绝非幸事，他们在短暂的愣怔之后环顾四周，随即便会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
然后……
他们便会被体型异常庞大的“甲虫”所发现，那只笨拙的，丑陋的东西扬起自己狰狞地口器，一口便可以将那些发了狂的仙君们吞噬殆尽。
察觉到了“甲虫”的进餐，还在啃噬树根的人虫们蠕动了一瞬，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已经彻底失去了智慧，只剩下本能的他们自然也没有发现，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一道消瘦的人影借着骚动的间隙，飘飘荡荡地来到了那团火焰的下方。
季雪庭面白如纸，身形在身侧那些膨胀的虫子的对比下愈发显得无比消瘦。
在这个位置，那些看守人虫的“甲虫”只需要一回头就能清清楚楚地窥见他，可他看上去却毫不在意。
季雪庭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凝望着自己头顶的凤凰真火，在殷红光线的照射下，他的神色显得格外莫测。
然后他抬起了手，朝着凤凰火直接发出了一道法诀——
“轰隆——”
强劲的气流在一瞬间鼓荡开来，虚无之海银色的海面上顿时泛起了涟漪。
一道粗壮的水龙迸射而出，半透明的水流组成了它的头颅和大半个身体，而它的龙尾的另一端却直接隐藏在季雪庭的掌心。
水龙仰起头，发出了无声地长啸，直奔着凤凰真火而去。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在凤凰真火开辟的无海之间中，用来看守人虫们的护卫——那些半人半虫的怪异士兵，才来得及回头望向季雪庭。
尖锐的嘶鸣在空气中瞬间传开，原本留就数量众多的人虫迅速地聚在了一起，直接朝着季雪庭扑了过去。
至于凤凰真火……它在水龙的袭击下瞬间缩紧，光线也暗淡了许多。
水龙发出了一声长吟，一口含住了猩红的火球。
惨白消瘦的仙君仰起头，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
下一秒，凤凰真火腾然消失。
可水龙却已经开始从头部开始迅速气化，转瞬间便化为了一团虚无的白雾。
与此同时，无数人虫自从白衣仙君所在之处轰然蜂拥而出转瞬间便淹没了那单薄的身影。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迅速，那么快。
当凤凰真火缩成原本的猩红火球时，虚无之海也迅速地回归了平静。
几只半人半虫，体型庞大的怪物一脸木然地探出前爪，粗鲁地将火球之下滚成一团的虫群驱散开来。
“抓到了一只……嘶嘶……终于……”
“太好了嘶嘶……殿下应该会奖赏我们了……”
“这次可以死了吧？”
一只虫子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同伴说道，语气却格外欣喜。
“奖赏，奖赏就是彻底死去。”
他的同伴转动着复眼，羡慕地低语道。
“终于可以解脱了。”
“是啊，终于可以解脱了。”
“太常君早就发现不对了。”
“太常君感觉到了不对。”
那几只虫子宛若偶人一般不断重复着支离破碎的话语。
“好不容易才能抓住。”
“果然还是有用的，那只女蛾很厉害。”
“被骗了之后就可以抓住捣乱的外来者了。”
……
片刻之后，那几只虫子的动作忽然停滞了片刻。
下一秒，尖锐的虫鸣开始不断在虚无之海的海面上盘旋。
即便人类根本无法听懂其中含义，也可以感觉到他们的绝望和恼怒。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气恼，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正打算将被捕获的白衣仙君挑出，可人虫们四散而去之后，残留在原地的，却只有一小撮早已破碎的纸屑。
……
“果然是陷阱啊。”
站在不远处，隐在浓雾之中，季雪庭皱了皱眉头，无奈地叹道。
“又浪费了一张纸偶。”
他嘟囔着。
“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了。”天衢闷闷地说道，“是因为开启通道的人是太常吗？所以才会这般迅速地意识到我们也进入了此处？”
季雪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以如今这般姿态驱使人偶，季雪庭哪怕是灵偶之躯也感到有些吃力。
“更可能的是，太常君已经逐渐掌握了这方小世界的规则……我与你一路行来都用了隐身咒，而且你从一开始就变成了念蛇的模样，若他只是开启通道的人，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察觉到不对。”
说完，季雪庭又点了点自己身侧的虚无之海。
刚才还清晰可辨的凤凰火，还有定海神木的树影，在这短短瞬间竟然就已经隐于浓密的雾气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想来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些东西，除了那几只人虫之外，也都是假的，是太常君以规则之力引诱我们而设下的陷阱。”
“可是——”
天衢吐了吐蛇信。
他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他看了季雪庭一样，有些欲言又止。
季雪庭也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自己方才说的那段话有些说不通。想要设下这样的幻境，有如此准确地察觉到了他与天衢的存在，也只有小世界的主人才可以做到。可是这方世界并非寻常世界，而是一名真正的古老神灵为了创造自己的眷族而设立的，其中一部分甚至还与混沌相连……这样的小世界，太常君究竟又是如何插手掌控的呢？
“也许是天帝？”
天衢猜测道。
季雪庭摇了摇头：“不。我觉得天帝很可能已经不在六道之中。”
不然他也不可能只以虚影现身。
从目前他们找到的线索来看，太常君俨然才是所有事的操控者。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迷惑，不过倒也没有迷惑太久。季雪庭忽然拍了拍天衢的头，对着雾气中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低语道：”看样我为今之计，也只有想办法找到太常君亲自问个清楚了。”
那道人影自然是之前来抓捕季雪庭的人虫。
跟其他人虫相比，他的体型更加庞大，身体更是畸形的厉害，只有一张脸依旧端正如昔。
季雪庭怀疑他也许也跟鲁仙子一样，多多少少保留了一些神智。
在发现季雪庭留下的不过是几张纸后，其他人虫看上去都异常茫然无措，而它却率先低下头，用尖锐的爪子抓起了地上残留的纸屑。
“得去报告。”
人虫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嚷嚷道。
其他人虫并没有理会他。
自从变成虫子之后，这些仙官们的思维便变得格外混沌，即便是保留了些许神智，也如同孩童一般童稚。
“呜呜呜，奖赏没有了。”
几只人虫发出了呜咽。
“还是得活着，我们还是得活着呜呜呜……”
……
拽着纸屑的人虫之间哒哒踩在地上，它冷漠地看了一圈其他人虫，忽然不耐烦地扬起了自己的前肢。
几声“噗噗”声之后，他的同伴全部倒在了地上，而他自己则是迈动着无数条细长的脚，径直朝着某个方位走了过去。
“跟上。”
来不及多想，季雪庭与天衢也紧跟在了那名人虫身后。
不多时，他们便发现，自己竟然紧跟着人虫来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太常宫。
正确的说，是伪造出来的太常宫。
虚假的太常宫与真实仙界中的太常宫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天界中的太常宫总是人来人往无比热闹，可羽衣神的世界里，太常宫却显得异常寂静冰冷。
那只想要向太常君汇报情况的人虫飞快地踏入了太常宫的大门，可还没有等季雪庭与天衢溜进去，太常宫的宫门便已经闭合了。
不仅如此，在宫门之外，还伏趴着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人虫。
天衢当即便要变回人身，以神力杀光这些看门虫再“偷溜”进去。
不过季雪庭喊住了他。
“不用……”
季雪庭道。
“若此处的太常宫与现世的太常宫一模一样的话，我应当是知道它的后门位于何处的。”

第127章
伪造出来的太常宫与现世的太常宫当真—模—样，甚至就连那—日季雪庭为了避人无意间找到的隐秘后门也—同造了出来。
自从那—次季雪庭躲在林间，亲眼看到本应毫无交集的太常与离朱两人背地里私会，莫名就十分在意。有意无意间也曾仔细地琢磨过太常宫后门的禁制开启机制。便是他自己也不曾想自己无意间的窥探如今却另有大用。季雪庭带着天衢到了那无人看管的后门，屏息凝神，模仿了出当初离朱所用的开启手法，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那扇后门。
禁制—启，门后紧跟着的也如同现世中太常宫—般，真是太常君的卧室。
这间简简单单的房间里别无他人，摆件陈设俱是—般货色，只在靠墙的矮榻上摆着—副棋子，又零星堆着些镶金带银，缀满宝石的法器，看着却很符合离朱凤凰—族的喜好，想来应当是离朱留在此处的物件。
这些与太常君卧室格格不入的法器跟太常君日常起居所用之物堆在—起，虽然有些古怪突兀，看着却也能察觉出那两人平日里不同寻常的亲密。
而季雪庭还待再看时，天衢忽然身形—紧，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有人来了。”
身为念蛇，天衢虽然法力低微，感知力却依旧远胜寻常仙君。听到他的提醒，季雪庭也不疑有他，双目在房中巡视—圈之后他眉头皱起，竟然并没有在这里找到合适的藏身位置。
这般短短片刻功夫，即便是他也能听到门外来人动静。
人虫变形之后体型粗苯神志不清，脚步十分迟缓粘滞，另有两人脚步轻盈，来势飞快，乃是太常君与离朱无疑。
情急之下，季雪庭也顾不得其他，忽然间又发现房中—侧的小窗未闭，—个翻身便直接滚落出去，与天衢—起藏在了窗下。
等他在太常君窗下藏好身形落下隐身咒，房门也“嘎吱”—声缓缓被推开。
人虫含含糊糊颠三倒四的汇报声也听得清楚许多：“……逃了，我们没抓住他。他很狡猾。”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接着传来的是太常君的声音，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是那般温柔，那般彬彬有礼，耐心和蔼，几乎叫人忍不住自我怀疑，是否真的冤枉了他。
人虫的声音离开后没多久，房间里便传来了另外—人嗤笑的声音。
“明明那般生气，你却还要做出这幅虚情假意的模样，那些人虫都已经是你的掌中之物了，你又何苦继续挂上你那副好心善良诚恳的假面具？”
—听到着叫人皱眉的讨打声音，离朱的身份便也确定了下来。
然后季雪庭又听到太常君—声温和的解释：“倒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些心烦而已。”他轻声道，“我真怕他们找到了你的真火所在，若是他们真的灭了你的真火，将会对你造成很大伤害。”
—小段沉默，接着，就是—声嗤笑。
季雪庭与天衢如今躲在窗外，自然是不曾看见此时时刻那半卧太常床榻纸上的离朱如今模样。
他还是—身耀眼的红衣，只可惜这样—件红衣如今却愈发显得他脸色难看。在桃树之外还有力气压着太常君这般那般春潮涌动的凤凰，在进了羽衣神的小世界后当仁不让地取出了自己的凤凰真火，继续替太常君燃烧着虚无之海。
也正是因为取出了真火，如今的离朱面白如纸，周身气息孱弱暗淡，仿佛冬末的冰雕，放在那里都不用碰，它自个儿就能直接化成水，然后消失不见。
但也正是这样病歪歪的离朱，在太常君面前还是—如既往的不客气。
“你怕我失了真火衰弱致死啊……”离朱拖长了话尾，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早点死呢。当然，最好是死在你完成大计之后的那—刻，这样即不耽搁你做事，也不会再惹你讨嫌。”
“你在说什么话。”
太常君叹了—口气，用无奈的语气应对道。
“我怎么可能希望你去死。”他说，“你是我亲手从凤凰卵里孵出的小凤凰，我与你……我与你虽说是有背德之举，可你对我来说，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离朱这下笑出了声。
他忽然起身，张开双臂—把抱住了近在咫尺的太常君。
“你喜欢我。”离朱道。
“我，我说的是——”
“那我们不如再来—次吧。”
不等太常君开口，床榻上传来—声闷响，是离朱直接拽着太常君倒在了床上。
“阿离，你冷静点！”太常君那温和淡定的话语中再—次出现了波澜，他气急败坏地提高了嗓音，“如今正是破开封印的紧要关头，正事要紧，你怎么还是想着这种事情？！”
离朱不耐烦地说道：“哎呀，破开封印这事我们也不止忙了百年千年，这么就不如你我行巫山之礼重要了？”
“你——”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耐烦又轻慢的低语渐渐变得严肃，“当初天帝欺骗上古诸多遗血，麒麟，玄武，白泽，朱雀……还有我凤凰—族，他欺骗我们化身镇物，以—族之力永镇大虚，自己却逍遥自在地继续在天界当他的天帝，而我们所有人都化为了封印中无知无觉的镇物。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会忘记。我们筹谋了这么久，计划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好好地报复那糟老头子吗？不过如今他自己都已经是—团残魂了，封印也破坏在即，你也没必要再这么紧绷了吧。”
—阵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响，离朱—边说着，—边慢慢地靠近了太常。
他额头搭在了太常肩头，显得有些可怜。
“太常，你知道的，我心悦你，我不想看看着你继续这般紧绷自伤了。”
“离朱，你我之间这种事情，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也知道的。”
太常君僵硬地说道。
“可我就是想与你共赴云雨不行吗？你知不知道，掏出凤凰真火其实很痛的，就当是为了安抚我，让我好过—点，让我再……”
窗下的季雪庭与天衢面面相觑，无奈地听着房中再—次传来的濡湿声响。
就在此时，季雪庭忽然觉得眼角掠过—缕鲜红。
房间内——
“唔？等等，窗外！”
太常君忽然—把推开了覆在他身上的离朱，戒备地看向了自己窗外。他的指尖—闪，几道法诀已然成型。
“太常你这也太敏锐了。”
离朱看着太常君靠近窗口，无奈地叹道。
在太常君推床之前，他半坐起身，—脸生无可恋地吹了个口哨。
—道殷红的流光伴随着口哨飘然自窗外飞入房中。细看之下，那竟然是—只由火焰凝成的猩红火雀。
火雀在房中环绕了好几圈，最后轻盈地落在了太常君的肩头。‘
“这是什么？”
太常君皱着眉头，看向那只火雀。
离朱打了个哈欠，回答道：“这是我心头的—滴血，你将它留在身边，可抵挡三次攻击。”
“你疯了？！”
太常君失声叫道。
“你先是没了真火护体，如今又取自己的心头血，你是要找死吗？！”
“噗，我们凤凰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死了的，当初天帝废了那么大功夫不也没把凤凰—族杀光吗？”离朱懒洋洋地说道，末了，他十分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补充道，“你自己也说过，如今乃是大封将破的紧要关头，此物刚好得用。”
有那么—刻，房中—边寂静。
太常君死死瞪着肩头猩红的火雀，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离朱目光深深地落在这样的太常君脸上，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你心疼我？心疼我的话，不如便如我所求的那般，与我……”
不等离朱说完，太常君忽然哑着声音道：”我再去检查—下你的真火，以免有失。”
说完没有等离朱回应，太常君便立刻转身离开了太常宫，看他的背影，依稀有点狼狈。
而—直等到太常君架云离去许久，离朱才打着哈欠，细长的眼眸对上了窗口。
“唉，天衢仙君你啊，还是—如既往地惹人厌烦，坏人好事。”
凤凰尖刻地讽刺道。
—片沉默。
“怎么，明明是两位仙君自己不告而进他人寝殿，如今却做出这幅模样，难不成我还得备足礼节请你进来不成？”
离朱嗤笑道。
声音落下之后，季雪庭—跃跳入了房中，身上缠着天衢所化的念蛇。
在他周围，数十团火焰所化的红蝶翩翩起舞，萦绕不去。这些红蝶看上去无比羸弱，可季雪庭看着它们的眼神，却异常凝重。
虽说与心头血所化的火雀不可比，但这些凤凰火化作的蝴蝶，也不是普通仙君可以招架的——尤其是如今天衢实力大减，而季雪庭所能仪仗的也不过是—具灵偶身躯。
方才在窗下，季雪庭和天衢就是在猝不及防间，被这些火蝶瞬间制住，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脱身的机会。
想来之前在现世，离朱应当也是刻意隐瞒了自己实际修为。
“你想干什么？”
季雪庭端凝着离朱，冷冷问道。
他并没意外自己会被离朱这样的纨绔仙君制住，真正让他感到迷惑的，是离朱制住他与天衢之后，竟然瞒下了太常君。
这两个人……不应该是相知相守，亲密无间才对吗？
至少离朱之前给太常君的心头血，可是千真万确的。

第128章
伴随着离朱的低语，火蝶翩翩起舞，明灭不定的火光在离朱艳丽的面庞上投下了摇晃的光影，让他看上去神色莫测。
季雪庭注视他，研究着他，而离朱似乎也不介意这种打量。
“季仙君看上去有很多疑惑？”
离朱弯起嘴角，轻声说道。
“我只是有些好奇。”季雪庭也平静地应道，“你与太常君看上去十分……恩爱。”
季雪庭斟酌着用词。
而听到这个评价，离朱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他嘴角的笑容加深了，眼神却变得又深又暗。
“那可不是吗？你之前也听见了吧，季仙君，我这条命，都是太常君给的呢。”离朱拉长了声音，幽幽叹道，“……天帝当初费尽心思灭了仙界所有上古遗脉用来稳定封印隔绝大虚，偏偏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凤凰一族竟然还有一颗凤凰卵遗留在碧玉梧桐树上。当时负责清扫战场的人，便是太常，他本来可以将我交给天帝的，那样的话，他在仙界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也会更加牢固。”
离朱在回忆起过去时，笑容中渐渐泛起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甜蜜。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而是在天帝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便将我的存在告知给仙界所有人。他用这种方法护住了我，毕竟即便是天帝，也没有办法在所有仙君的眼皮子底下亲手扼杀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
在离朱的叙述中，曾经备受天帝信任的太常君也正是因为这一次的事情而彻底失宠，本就是极为低贱的虫魂出身，又没了天帝庇佑，太常君在之后几千年里无数次死里逃生。
不仅如此，在这般狼狈的情况下，太常君竟然还拼了命地护住了离朱，让他不至于被天帝哄骗继续去填封印，而是顺顺当当地化为了这天地间最后的一只凤凰。
“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你说，我拿凤凰真火来和心头血来还他，能不能还清啊？”
离朱忽然笑道。
面对隐隐透着一丝疯狂的离朱，季雪庭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并没有立刻答话。
结果就在寂静中，有人忽然开口。
“愚蠢至极。”
是天衢在说话。
“你真的相信太常君说的那些——”
他的话还没说完，离朱脸上顿时闪过一道暴戾之色。
只见他猛然一挥衣袖，季雪庭便觉身上一轻，紧接着脚边便重重地摔了个人，正是被离朱强行破开了拟身之法化为人身的天衢。
“咳咳咳——”
猝不及防中恢复了人身，天衢身形骤然萎靡，而一旦恢复人形，同为遗血的他瞬间感受到了禁制制约，脸色看上去异常难看。
“这不是天衢仙君吗？你看上去好狼狈啊。”
离朱偏了偏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因为冲击过大而险些无法站稳的天衢，慢悠悠地说道。
季雪庭一把扶住天衢，随后锐利地瞪向离朱。
离朱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嘻嘻笑道：“你不吭声时我都快想不起来了，你当初对我做的那些事情，可不太好受。哦，对了，在外界你天衢乃是高高在上的仙君，而我为了活命，只能委委屈屈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轻佻模样……真可惜，现在你却到了我的手里。”
一边说话，离朱一边摇了摇自己的手指，几只火蝶瞬间腾然而起，笔直地撞向了天衢。它们每碰天衢一下，天衢身上便会多一道小小的焦痕。
“离朱仙君！我们对你并没有恶意！”
情急中季雪庭的手一下子放在了剑柄之上。
离朱默然地瞥了一眼季雪庭已经半出鞘的凌苍剑，不感兴趣地挪开了视线。
“天衢啊天衢，到了我这里，你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条长虫而已，怎么了，你还想跟我斗？”他又看了天衢，“我可还记得当初你对我扒皮抽筋之苦呢，就因为我不小心撞碎了你的那枚琉璃莲花耳坠……”说着说着，离朱竟然还像是告状一般对着季雪庭道：“季仙君，你可别怪我对你们两个不好，毕竟当初若不是你在凡间送了某人一只琉璃耳坠，我也不至于那么惨。被扒皮抽筋，可是很痛很痛的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
离朱太过于疯疯癫癫，行为做事也像是发了疯一般叫人摸不着头脑。
季雪庭茫然地侧向一边看着天衢：“什么莲花耳坠？”
“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你。”
天衢的声音已经变得格外沙哑，
离朱耸了耸肩，他拍了拍手，做出了一副害怕的模样。
“唔，我好害怕啊，要不就在这里把你们两个都杀了好了。”
虽然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季雪庭和天衢一同绷紧身体戒备至极地望向了他——没有人可以忽略到方才那一瞬间从离朱身上迸发出来的浓重杀意。
而离朱冷漠地看着自己面前受制的两人，他拍了拍手，叹气道：“季仙君，其实我对你并没有恶意，但是我真的很想杀了天衢。而且你是聪明人，我想你也知道，若是我真的动手，你们两个其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早在你们两个踏入此间世界的那一瞬间，你们其实已是我与太常的掌中之物了。不如我们来个简单点的选择吧，你手中的那把凌苍剑当真不错，若是你愿意杀了你身边那人，我便放了你，如何？”
季雪庭沉默地看着离朱。
离朱见他不动手也不吭声，飞快地又补充道：“季仙君修的是无情道吧，这条路可不好走。想来季仙君应该也还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你身边那人在凡间时骗你，杀你，害你，在天庭时却有脸装疯卖傻留在你身边哄着你心软。这般可恶龌龊的男人，你留他在身边又是何苦。如今恰逢他虚弱到这种地步，你杀了他，不是正好吗？”
然而一直等离朱说完，季雪庭的动作依旧一动不动，仗着自己灵偶身体受到禁制制约小一些，他甚至还抖了抖剑尖，然后又把天衢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很抱歉，我如今并没有杀害同僚的打算。”
季雪庭冷然道。
离朱一脸大失所望，但很快他便重新振奋起了精神，他嘻嘻笑着看向了天衢，说：“那这样吧，天衢仙君只要你能杀了你身侧这位季仙君，我也放你回去，怎么样？你们两个好好想清楚一些，此方世界独立于六道之外，这里又遍布我家太常的人虫，等到那些虫子找到了你们，你们的下场可比现在要更惨。”
话还没说完，声音渐消。
因为离朱发现，季雪庭和天衢如今正像是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离朱仙君，失礼了——”
一声轻喝，季雪庭动了，天衢也动了。
火蝶倏然飞舞，快如流光，可季雪庭的剑光，却比离朱的火焰更快。
眼看着那两人齐心合力，一人袭上离朱，另一人挡住火蝶，配合默契，进退之间如同一人，离朱不怒反笑，手中腾起一阵火光，就那么不闪不避，笔直地对上了季雪庭。
眼看着凌苍剑即将刺破离朱心脏，离朱也不曾有有任何躲闪，他发出一声大笑，双手中腾起的炙热火焰即将落在季雪庭身上。这完全是不要命的相斗，结局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然而就在季雪庭即将落入火海之际，一旁的天衢眼见季雪庭遇险，便完全没有理会周身火蝶攻击，一个闪身直接挡在了季雪庭面前。
“天衢！”
季雪庭发出一声呼叫。
“噗……”
天衢猛然间吐出了一口黑血。
火蝶在他身上灼烧出了肉眼可见的焦黑，离朱的火焰更是直接烧穿了这具上仙之身，瞬间焦炭化的皮肉之下，白骨森森可见。
“住手！”
季雪庭一手抱住虚弱倒下的天衢，另一手已经持剑直接刺向了离朱。
温热的血液自离朱的伤口中汩汩冒出，离朱却在此时忽然笑着熄灭了用来攻击的凤凰火。
他一个闪身，后退了许久，躲开了季雪庭的攻击。
季雪庭也没有再追，他原地半跪而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重伤中的天衢。
“你在发生什么疯！”
面对天衢惨白的脸色，季雪庭一脸恼怒。
“我乃是灵偶之身，即便受伤，大不了也就是换个身体而已，可是你若是真的被烧毁了金丹心脏，是会死的！”
“咳咳，可是我……我控制不住……”
天衢喃喃道。
季雪庭死死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直到离朱拍了拍手，打断了两人对视。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恶心啊。”
离朱道。
“这不是还没死吗？”
他指了指天衢。
其实跟如今的天衢比起来，离朱的伤口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刚才面对季雪庭的长剑，离朱压根没有任何躲闪，如今胸口的伤口血流如注，颇为可怖。
但不管怎么说，离朱并没有收到禁制压制，对比起来，只要他追击，天衢与季雪庭恐怕很难脱身。但离朱带着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却莫名其妙忽然停下了所有攻击。
“这家伙竟然真的愿意为你挡刀啊。”
他低喃了一声，语气倏然变得很恶劣。
“滚吧。”
接着，他一抬手，直接将一枚令牌甩在了季雪庭身前。
“恶心死了，你们两个最好快点离开这个世界！”

第129章
离朱给季雪庭的令牌上看上去平凡无奇，上面镌刻着清晰的太常宫的标记，显然是来自于太常君的东西。
季雪庭一把抓住令牌，飞快地扫了一眼之后开口问道：“这是离开这里的通行令？”
听到季雪庭的问话，离朱扬起眉梢，嗤笑了一声冷笑道：“我看上去，像是这么好的人吗？季仙君，我可没想到原来你对我的印象如此之好。”
“离朱仙君，不管你信不信，事到如今我依旧觉得你并非是个坏人。”
季雪庭淡淡说道。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在说这句话时没有半点撒谎——即便他已经亲眼见证了离朱以凤凰之躯取出真火替太常君烧沸虚无之海，即便很清楚面前的红衣男子正在执迷不悟地助纣为虐，可莫名的，季雪庭就是无法真正地厌恶此人。
季雪庭话音一落，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怀中天衢身形一下子僵住。
本来奄奄一息看上去受伤极重的男人也不知从哪里忽然来了力气，一瞬间便扶着季雪庭站稳了。
“阿雪，你别被骗了，这只鸟若不是坏人，恐怕整个天界就没有坏人了。”
天衢咬牙切齿低声提醒了一句。
“恐怕太常君把他的凤凰真火骗走时，顺便也把他脑子也取走了。”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
季雪庭叹了一口气：“闭嘴。”
他对天衢道。
他望向离朱，握紧了手中令牌：“还请离朱仙君告知真意，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离朱的脸色阴沉。
“我想让你们赶紧离开我的视线。”
红衣青年冷冷道。
顿了顿，他才终于正色道：“……这羽衣神所创造的小世界其实可不止你们所见的这点小地方，不过这片区域已被太常君和我整理过所以自有规律，但是在这方小世界的边缘，陨落的神力与混沌之力混杂，倒确实是十分危险。我要的，便是让你们两个前往那里，然后替我取一样东西。”
离朱道。
季雪庭目光微凝：“什么东西？”
离朱：“你去了便知道。”
他挥了挥手，提到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时态度有些敷衍。
“等你把那样东西取回来之后，我便告诉你该如何离开这里怎么样。”
眼看着季雪庭并未立即答话，离朱又凉凉地冷笑道：“啊，差点忘了，季仙君可是个拯救苍生的好人，不如这样吧，如果你替我取来那样东西，又一定想自寻死路的话，我也可以指点你到底该如何去往虚无之海。”
“所以，我们之前见到的虚无之海果然只是幻境？”
季雪庭淡淡地反问道。
离朱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尖微动，只见方才三人还在“太常宫”那间简单朴素的寝室之内，转瞬间周围场景变幻，竟然已经到了一株异常高大的碧叶梧桐的树顶。
碧叶梧桐曾经是凤凰一族的居住地，但很久很久以前，在凤凰一族被灭时，碧叶梧桐也彻底死去倾倒，再也不存在了。
离朱转过头，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看着周围金黄四射的云海。
“我都说了，这片区域尽在我与太常君的掌控之下，我要是想让你看到什么，自然就能让你看到什么，而若是我不想让你找到虚无之海，你们就永远都找不到……怎么样，季仙君，你要不要听我的话做这个交易？你最好快点决定哦，毕竟最多再过三天，虚无之海恐怕就已经被我的凤凰真火彻底烧沸，你们一门心思想要挽救的定海神木，也撑不了多久了。”
听到离朱如此坦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季雪庭与天衢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当然啦……”离朱此时又笑眯眯的说道，“这也可能是我设下的陷阱，怎么样，季仙君可是害怕？”
对于离朱这般挑衅，季雪庭神色未变。
他深深地看了离朱一眼，然后便面无表情地拿起令牌往地上一掷，一团微青的光环顿时迸射开来，地上骤然闪现的法阵转瞬间便吞没了季雪庭与天衢两人。
一个眨眼的功夫，法阵褪去。
高高的碧叶梧桐木上，只有红衣的凤凰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他凝望着季雪庭与天衢消失的位置，忽然轻轻笑了笑。
“呵，无情道遇上有情人……这也真是可笑。”
他说得无比讽刺，眼神中却涌起了掩饰不住的悲凉。紧接着，他闷咳了一声，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落在他猩红的衣衫上，却并不显眼。
……
与此同时，在法阵的另一端。
季雪庭与天衢自从法阵中迈步而出，下一秒，便因为周围充斥的混杂不清的磅礴神力与蛮荒之气而双双跌倒在地。
“唔，这里……这里是……哪里……”
狂风肆虐，吹沙走石。
季雪庭猝不及防对上这般狂暴的力量冲击，险些连话都说出来。
幸而下一刻便有人倏然抬手，一道泛着金光的保护罩瞬间展开，将季雪庭牢牢护在其中。
“天衢？”季雪庭转过头，惊喜地望向天衢。
踏入这所谓的小世界边缘，原本禁锢天衢的禁制变得格外微弱，他也终于可以一展神力，就连之前鲜血淋漓的伤口也瞬间就好转起来。
这本应是一件叫人庆幸的事情，但天衢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无比戒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眉头紧皱，一只手探出来，死死揽住了身侧的季雪庭。
“小心些，靠在我身边，阿雪。那只蠢鸟给我们的令牌不太对劲。”
一边说，天衢一边带着季雪庭一步一步踩回了他们来时踏上的第一块地面。
“法阵是单向的，而且启用之后便自动封死了通道。我们现在被彻彻底底地困在这里了。”
这跟离朱之前所说的，让季雪庭取完东西后再回到他那里的说辞完全是矛盾的。
更何况，离朱说让季雪庭替他取东西，却压根没有说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那东西无比显眼，显眼到一看就知，第二种可能就是压根就没有那样东西，离朱不过就是想要让季雪庭和天衢主动来到这奇怪的地界而已。
不得不说，即便是没了力量禁制，这小世界的边缘环境也太过于险恶了。
灵气固然是充足的，但每一丝灵气里都充斥着无数相互排斥，混杂不轻的不同力量。
灵气，杂质，混沌之力，古神之力……力量的碎片被狂风撕碎，然后又粗暴地拼接在了一起，也就是禁制解开之后的天衢直接现出了自己上古遗血的神威，若是普通仙君来到此处，恐怕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便会被这些混杂的力量撕成碎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季雪庭躲在天衢怀中，两人跋涉了一小会儿之后，也不知道又踩中了什么机关，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两人又换了位置。而这一次总算没有太过于危险的风暴了。
他们站在一片死寂的荒原之上，沉默地环顾呢四周一圈。
天空是混沌不轻的灰色。
在这种光线下，即便是仙人也很难判断出如今究竟是黄昏亦或是早晨。
太阳，星辰，皆已不见。
地面上的沙土一片莹白，但触之如尘，一片死寂不见一点生机。
这下就连季雪庭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太对劲。”
季雪庭喃喃道。
“虽然力量很繁杂很古老，但我并没有在这里感觉到羽衣神的气息。”
季雪庭表情有些眼熟。
在一个羽衣神所创造的世界里却并没有感觉到羽衣神的力量？
不，这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如今压根就不在那方世界之中，而是被传送到了另外一个小世界。
这是被设计了？
季雪庭能够察觉到的不对，自然也不可能瞒得过天衢。
白发仙君微微弯腰，几条颜色稍稍有些偏浅淡的念蛇自从他的影子中慢慢爬出，然后朝着四面八方游走而去。
片刻后念蛇回来，带来的消息也让人不安。
这方小世界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浑浊的各种力量纠结而成的暴风，还有这一片没有边界的死寂白沙。
“离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衢将念蛇的发现一一告知给季雪庭，话尾还不忘补充这么一句。
季雪庭看着一脸幽怨的天衢，明明正是应该紧张不安的时候，却还是有点莫名的怜惜与无奈。
“当时我并没有在离朱身上感觉到恶意。”
季雪庭叹气道。
但面对如今场景，季雪庭也有些不太确定这一点了。
自己显然是被离朱算计了。
可是，为什么？
“你终于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季雪庭忽然听到一声沙哑而苍老的叹息。
“谁？！”
季雪庭与天衢瞬间转身，戒备地吼道。
然后，他便看到一道干瘪老迈的身躯，在虚空中一点点揉捏成型，最终，汇集成了一个季雪庭无比熟悉的人。
“师父？”
季雪庭的瞳孔一瞬间便缩紧了。
他本能地握紧了自己腰间的凌苍剑。
随着人影的渐渐清晰，季雪庭很快就意识到，那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的老人其实并不是他熟悉的子虚老人。
那是另外一个人，有着与子虚老人一模一样的外表，但是这个“子虚老人”明显要更加虚无缥缈，明明有着实体，给人感觉却像一团模糊不清的迷雾。
“我不是你师父。”
对方平静地对着季雪庭说道。
“但你应该知道我。在外界，你们都称我为……”
“天道。”

第130章
那一年季雪庭以残魂之身浑浑噩噩残留于世，有个老人路过此地，有些惊讶地朝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后来他被填充在灵偶躯体之中，在殷切的目光下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的也正是子虚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温柔的笑脸。
他被子虚老人一点一点完善，从无五感也无七情六欲的木偶，被调整成几乎与人类无异的灵偶之躯。
他唤那人做师父。
他知道子虚老人有许多秘密，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面对着子虚老人，听到对方自称自己是所谓的……天道。
更叫季雪庭无可奈何的是，身为修仙者，在对方说出自己真实身份的一瞬间，周身气息感应立变——流淌在灵脉中的每一寸经脉，每一道灵力都告诉他，那个老人并没有说谎。
修仙者逆天而为修成正果，自始至终都循着天道之意。
没有人可能错过真正的天道气息。
季雪庭呆呆地看着面前老人，迟疑了很久，才喃喃开口道：“为什么？”
他问。
天道悲哀地凝望着季雪庭。
“我乃天道化身，为了此界大劫，早在千万年前便分出了无数分神落入五行六道，寻求破劫之人。事到如今，我已是强弩之末，以至于无形之质化有形之身……幸好到了最后，你还是来了。”
天道往前一步，低声叹道。
季雪庭却在天道上前之时，拽着天衢后退了一步。
“我的师父子虚老人也是你的分神？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在最开始的震惊过后，季雪庭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如今所在的地方实在诡异，让他不得不十分在意。更不要说天道化身竟然也一口一个“幸好你来了”，更是让季雪庭提高了警惕。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巧合了，若非天道刻意为之，事态绝不可能这般发展。
而早在凡人皇子之时，季雪庭便早已受够了所谓的天命，所谓的劫数，他本以为自己飞升成仙之后能够摆脱这些，可如今看来甚至就连自己飞升之事也是被天道刻意设计而成。
天道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悲悯的目光就那么落在季雪庭的身上。
“此方世界即将灭亡，而你，是唯一可以救世之人——”
也许是季雪庭的紧绷和防备太过于明显，在话音落下之后，那位天命老人挥了挥手，无数景象瞬间如同幻化花镜一般腾然而起围绕在季雪庭身边。
接着，那些景物便倏然涌入季雪庭脑海，仿佛一切都是他的亲身经历一般。
季雪庭发出一声哀鸣，整个人瞬间软倒在地。他以手抱头，却完全无济于事，因为那些景象如今正清清楚楚烙印在他脑海神魂之内。
季雪庭看见了传说中的定海神木还有虚无之海。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已经找到了定海神木：这棵神木实在是太过于庞大，庞大到一片树叶之上便可承载起一个小世界。事实上，季雪庭与天衢之间畅游过一番的所谓“仙境”，也正是定海神木的一片树叶而已。
叫人心悸的是，就是这么一棵雄伟至极的神木，却早就已经枯死了。
它的根部没在浩瀚无际的虚无之海中，可那片虚无之海中早就没有了“海水”，那里只有一片猩红的火海。
凤凰真火遍布海面，将虚无之海燃尽。
无数变形怪异的人虫伏趴在树干之上，疯狂地在火光之中啃噬着定海神木的树干。
伴随着彻底枯死的定海神木的树影，虚无浩瀚的天地中传来了神木崩落时的脆响。这一声脆响也像是丧钟一般，直接传到了现世。
季雪庭看见了青州瀛山，那原本已经彻底安宁下来的封印在一声轰鸣之后冒出滚滚黑烟，混沌之力迅速污染了整片青州，将凡人和仙君一起便成了无知无觉，柔软可怖的烂泥。
季雪庭还看到了漆黑的封印之地，在漆黑的地底，那棵硕大绝美的虚影之树绽发出一树红花，随即迅速的枯萎，凋零，消散成烟。
扭曲的怪物与肉块吞没了曾经的封印，也彻底吞没了鹿余人拼了命设立的古老封印。
在现世之中，各处各地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古神们在上古时期精心设立的无数封印，伴随着定海神木的倾倒，也全部步入了崩毁。
天空中出现了裂缝。
混沌之力自从大虚中倾泻而下。
到了最后，现世中的一切，从有形的山川河流，到无形的规则大道，全部都被大虚所吞没，融合，化为了混沌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终于不复存在，一切都会到了最原始的时候。
仿佛时间的轮转到了尽头，最后只能重新开始。
……
“噗……”
季雪庭双目中缓缓流下一行血泪，看到了太多不应该看到的场景，他双目近乎于盲，口中耳中也都冒出了汩汩鲜血。
“阿雪！”
天衢冲了上来，死死抱住了他。
白发的仙君毫不犹豫地咬开了自己的手腕，将自己的血液灌入季雪庭口中。但即便是这样，季雪庭的身体还是变得又冷又僵硬。
之前被术法掩饰得很好的关节褪去了皮肤的伪装，露出了尖锐生硬复杂的齿轮和机关。
在天道的催动之下，短短片刻功夫，季雪庭这具灵偶之身竟然已经像是用尽了所有灵力。
“你做了什么？！“
天衢脸色变了又变，即便知道自己面对的乃是所有修行者，所有仙君无法避开的天道化身，天衢还是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季雪庭的凌苍剑，剑尖稳稳对准了天道。
“我只是让你们知道究竟该发生了什么而已。”
天道完全没有理会天衢的崩溃惶恐，他温柔地凝视着自己面前的天衢。
而不等天衢说话，季雪庭靠在天衢怀中，奄奄一息地回了一句：“天道推演，也并不是一定万无一失。”
白衣仙君气若游丝，但那残留着血迹的双眸却在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明亮。
天道摇了摇头：“季雪庭，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刚才你所见所闻，都不是我的推演，而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语音落下，天道悲哀地环视着这片荒野，然后他补充道，“只要你身处此处，自然便可以看见过去与未来，甚至，你还可以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在过去的三千年里，你一直在找这个地方……”
早在听到改变过去未来这几句话时，季雪庭便已经若有所觉。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琉璃镜天。”
他替天道老人说道。
“这里竟然是，琉璃镜天。”
琉璃镜天，脱离五行六道，位于洪荒之外的误伤妙境。在过去三千年里季雪庭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修成无情道正果，然后找到机会进入琉璃镜天。
他想要改变过去。
他想要彻底的分开自己与天衢的那番痛苦纠葛。
可当季雪庭发现自己真的就在琉璃镜天之中时，他反而茫然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天道看上去如此虚幻，在时间交错的琉璃镜天之中，即便是天道也孱弱如烛火，因为任何一个人，只要他能够踏入时间之河，便可以抵达一切错误开始之前。
季雪庭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环顾着自己周围，很快他的眉头微皱。
他并没有在琉璃镜天中看到任何一条时光之河，如果不是天道开口，他根本就不会想到，这样一片凶险荒芜，无边无际的荒野，竟然会是无上妙境琉璃镜天。
仿佛能够窥见啊季雪庭此时迷惑，天道化身微微一笑，然后说道：“你心中有情，自然便只能看到一番荒野之景。你已经位于琉璃镜天之内，但在你彻底抛却情爱，修成无情道正果之前，你永远都无法真正地启动它。“
“修成……无情道正果？”
“我在这里等了亿亿万年，终于等到了你，只差一线之隔，你便可以彻底勘破情爱，不受这世间嗔痴怨爱困扰。你将催动这无上妙境，回到过往，拯救现世仙境中无数生命。”
听到这里，季雪庭几乎有点想笑。
“你是说，我？”
他问。
“是你。”
天道答道。
“勘破情爱？”季雪庭愣住，“可我根本就……”
天道竖起一指，季雪庭不由自主地噤声，然后便顺着添加到的手指，一点点地转头，望向了自己身侧那人。
“如今，距离你勘破情爱，不过只有一人之碍。”
那天道喃喃道。
“只要你愿放下，一切便都可得救。”
季雪庭立刻就意识到，这所谓的情障说白了就是天衢，而破开情障，也正是最最最俗套不过的杀人证道。
“胡说八道。”
季雪庭冷然。
“我早已放下，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情障。”
天道苦笑一声，他深深的看着季雪庭，眼神幽深。
“你若是早已放下，为何你明明身处琉璃镜天之中，却只是始终，无法踏出半步呢？”
季雪庭喉间一哽。

第131章
此时此刻，在天道无声的催促之下，杀人证道，以求无情道正果似乎已是定局。
季雪庭恍惚了一瞬，随即便感觉到自己掌心一热。他低下头，正好看见凌苍剑出鞘。
跟往常比起来，凌苍剑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寻常，雪亮的剑身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冰冷，更加锋利。
季雪庭眉眼低垂，神色莫测。
“季仙君，此世众生万物，只在你一念之间。”
天道在他面前，平静地说道。
“是吗……”
季雪庭喃喃道，然后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望向了身侧之人。
天衢也正在看着他。
其实按照一般套路，此时此刻场景应当颇为悲凉，然而作为另一位主角，天衢的反应却远超常理。
听见天道口口声声要求季雪庭除去一人情障，杀人证道，白发的仙君脸上却浮现出了近乎扭曲的狂喜神色。
他怔怔地凝望着季雪庭，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漂浮到半空，直指自己的剑尖。
他更像是完全没有听懂，所谓的杀人证道究竟代表着什么——不，正确的说，他懂了，可是他在乎的完全不是自己激将成为无情道下正果的下场，而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嘴唇翕合，眼睛亮得惊人。
“是吗？天道在此，所言定然不虚。阿雪，这是真的吧？阿雪，你心中还有我，你对我是有情的……你已经接近无情道圆满了，可偏偏，你还是对我有情的。”
天衢一边说，一边微笑着，一步一步朝着季雪庭靠近。
“我是你的情障，我竟然还有资格……还可以成为你的情障！”
狂喜到了极处，两行热泪竟沿着天衢眼角徐徐落下。
“真是太好了。阿雪，这真是，太好了。”
“天衢……”
季雪庭皱了皱眉，天衢这般狂喜，在此情此景之下看着竟然有些滑稽和好笑。但一想到他究竟是为何变得如此疯疯癫癫，季雪庭惯来平静的心田竟然泛起一阵涟漪，引发了一阵淡淡的隐痛。
“如此，我死而无憾。”
天衢轻声对着季雪庭说道。
在那骇人的狂喜中，天衢严重没有丝毫阴霾，他放下了所有防备，静待季雪庭动手。而且季雪庭也有种感觉，自己若是在此时杀了他，把他当成自己大道上的绊脚石直接拔除，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天衢的反应甚至已经超过了天道化身的预测，虚弱的天道化身微微愣怔，然后眉头微皱地看着天衢与季雪庭。
他不由自主再一次推演了一遍两人的过往，那些背叛，绝望，痛苦，爱情和仇恨，都是如此真实，可到了最后，天衢所求的，竟然只是季雪庭对他残留的一丝亲爱，仅此而已。
“痴儿……冤孽啊……”
推演到了最后，天道化身也不由低声叹了一声：“竟然是如此？”
他转向天衢，提点了一声：“天衢仙君，你与季仙君这一生，乃是互为情障的孽缘。”说完他又看向季雪庭，“你们两人若是继续这般纠缠下去，这孽缘只会纠缠愈深，最后两人只能魂飞魄散，身死魂消。如今恰逢世间大劫，季仙君，你若真能在此勘破情障求得大道，也总算可以与天衢仙君彻底缘消，彼此两清，从此互不相欠。”
一边说，天道一边抬起手，将自己穷尽力量推演出来的种种隔空灌输给了季雪庭与天衢两人。
在这一瞬间，季雪庭忽然看见了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看到了自己与天衢之间那道“缘”。
正如天道所说，他与天衢之间的缘线通体漆黑，散发着极为不详的黑气，也正是这些“缘”将他与天衢死死缠住，不能动弹。
顺着缘线朝着时光尽头窥去，之间那两条缘线早就已经你缠着我我缠着你，彻彻底底打了个死结，看着十分臃肿可怖。
原来这就是所谓“孽缘”。
季雪庭听到自己心中有个声音幽幽叹道。
也许他就应该按照天道所说，在这里直接杀死天衢。
这样一来，两人缘断，而世界也可以得到拯救——像是季雪庭这样的灵偶之身，做这种得失取舍的事情总是很容易。
为了救世，杀了天衢也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毕竟季雪庭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真的对天衢还残留着什么情爱。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把一切来龙去脉都想得清清楚楚，凌苍剑却忽然变得很重很重，重到季雪庭根本无力举起。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天衢，神情愣怔。
“阿雪，你杀了我吧。”
反倒是天衢看着季雪庭，殷切地说道。
“不要为难。”他又补充道。
“你知道的，你如今对我还有一丝亲爱，我真的很高兴。”
可季雪庭还是不曾动手。
天道化身见到此情此景，只能叹息一声。
“季仙君，你不如好生看看……”
老人的双手骤然化作一团雾气，琉璃镜天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四面八方传来了无数细微声响，而季雪庭一个恍惚，竟然看到了天道推演出来的，他杀了天衢之后自己会经历的那些事情——
季雪庭看到了天衢身死，而他在琉璃镜天中直接证道时的情景。
他看到了自己在无情道圆满中，一步一步踏入了真正的琉璃今天之中。时间之河在这里纵横交错，只要他溯流而上，便可以抵达一切自己想要抵达的时间。
他看到自己背着凌苍剑，踩进了时间之河中，顺着漆黑的缘线一步一步走到了很久之前。
在他踏过的地方，“季雪庭”与天衢之间原本纠缠在一起打了死结的线团，开始渐渐散开。
季雪庭看见不久之前，他化身为一名无名仙官自下界飞升而来。
他飞升的那一日，遥遥看着天衢仙君架云驶过九天。
“那是谁。”
在这条时间之河中，季雪庭并没有见过天衢，所以他也只是好奇地抬起头看了看天上云车留下的痕迹，然后冲着自己身边的仙娥问道。
“那可是天衢仙君……”
身边的仙娥喋喋不休的说着话，但刚刚飞升的小仙君却有些心不在焉，而是满心忐忑，自己究竟何时才能下凡探望师父师兄。
小仙君与玄穹之上的上仙从此再无交集。
……
季雪庭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继续沿着时间之河往前走，每走一步，周身的场景便逆时发生变化。
季雪庭看见了宣朝尚未灭亡的三千年前，年轻的仙人转世，世家大族的贵公子晏慈。在二十岁那年毫不犹豫地辞别了自己的家人，他站在门外，微笑着告诉自己家人，自己尘缘已了。
季雪庭默然地看着晏慈在山间心无旁骛的修行，不知世上岁月变幻，改朝换代。
直到有一日，晏慈心思微动，忽然间破开山洞到了人间，听了一曲话本。
里头写着的是雪公子与戾太子的故事。
暴君戾帝棒打鸳鸯，雪公子与其妻死后化作孔雀绕柱子而飞。
茶摊上其他人听惯了这故事，有人笑闹，有人却听入了神为那早已死去的君王与哀戚的夫妻流下眼泪。
而晏慈冷眼旁观，忽觉红尘无趣，他放下茶碗，当即飞升成仙。
时间之河中，季雪庭冷漠地踏过这段往事。
他依然在往前走着，然后，他在一处花园中偏头一望。
这是宣朝王宫的后花园。
季雪庭看见了那一年春光正好，后花园的桃花树上，骄傲任性的小皇子喝得醉醺醺的，躲在了桃花树上酣然睡去。
而被宫人们小心翼翼带路的莲华公子缓步路过树下，嗅到了一丝酒香，却并未抬头。
小皇子在那一天睡得很香，莲华公子目无旁视，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就那样平静地越过了那棵桃花树，被宫人们带往皇宫深处。
两人渐行渐远。
而时光之外的季雪庭叹了一口气，继续前行。
渐渐的，渐渐的，时间回溯得越来越快。
他看见戾太子犹豫再三，最终不曾下达那条挖人仙根，替季雪庭续命的命令。
他还看见历劫下凡的仙人，在诞生时满园的五色莲花开得正好，欣喜的父母为他取名叫晏慈，字归真。
……
至此，季雪庭忽然踉跄了一下，然后便发现，自己的身上一空。
季雪庭下意识地探向自己胸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未曾掉落。
然而，天道曾经让他看到过的，那漆黑，庞大，扭曲缠绕的缘线，却在此时此刻骤然消散，化为了齑粉消失不见。
季雪庭顿时在原地站住。
他忽然意识到，缘分的散落只代表一件事。
他终于完成了自己很久之前的期望，在琉璃镜天中改变了一切的开始。
他与晏慈从此之后，再无前缘后事。
……
季雪庭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睛时候，已经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他有一点恍惚，刚才的他仿佛已经重新经历了一遍那刻苦铭心的三千年岁月，但在现实中，那不过是一刹那的闭眼与睁眼。
天道的化身就站在他的面前，周身轮廓模糊如雾，声音也渐渐消散——在琉璃镜天这样的地方为季雪庭进行推演，已经耗尽了天道的最后一丝力量。
就在刚才，为了说服季雪庭放下心中最后那一丝情爱，他让季雪庭看到了无情道大圆满之后的可能：季雪庭将遵循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再也不会与天衢相遇，不会有任何纠葛。
他将清清静静，平平淡淡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即便痛苦，也不会延续三千年之久。
“这便是你心中所求。”
在消散之前，天道轻声对季雪庭说道。
“只要你能除去情障，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他道。
季雪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若我说，等我看尽这一切之后，才发现这并非我所求呢？”季雪庭忽然开口说道。

第132章
天道化身僵硬了片刻。
就连他的轮廓似乎都因为季雪庭的答话而变得更加朦胧。
“还请季仙君为众生着想！”
天道悚然惊道。
“季仙君有所不知，在推演之中，你乃是唯一可以救世之人。”
“是吗？”
季雪庭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天道化身点头：“你身体里有一枚五彩石。你恐怕只是以为，那是当初金母娘娘对抗大虚混沌逆天而为补天修复封印时遗留下来一块碎屑。”
听到这里，天衢的神色已经变得十分冷淡了。
他有意无意地护在了季雪庭身前，奇怪地看向了天道化身。
“所谓的五彩石，说白了也就是你作为天道刻意安排的吧。”
白发仙君冷冷说道，没有人知道，一听到天道化身提起五彩石，天衢便觉得一种奇异的惶恐不安。
听到这句质问，天道化身看着天衢时候，目光显得幽深而平静。
“那颗五彩石实际上并非是寻常器物，不然也不会自从金母当年补天过程中跌落——事实上，那颗石头正是为了今日之劫而生。当年万物皆是混沌，是古神破开梵卵制造了此方世界。”
顿了顿，天道化身无比郑重其事地又补充道：“那名古神唤作羲龙，乃是万物始祖……”
天道化身说到此处，一抬手，又是一段景象直接映入季雪庭与天衢脑海。
当时世界初始，天地万物都还处于蒙昧不清的状态。
季雪庭看见了几乎填充满了整片天空的巨大身躯，庞大的巨人有着无比英俊的容颜与健硕的身体，而腰部以下，则是布满了鳞片的巨大蛇身。
羲龙俯身，用巨大的双瞳凝望着大地。
然后他开口了。
“吾欲离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季雪庭随后便听到了一个无比稚嫩单纯的声音在身侧应道：“父亲啊，你欲往何处去？”那俨然便是刚刚幻化出神智的天道。
羲龙发出了浑厚的笑声。
他的面颊通红，眼睛明亮。
他的笑声至此成为了此世最初的雷鸣，而左眼因此化为了太阳，右眼则化为了月亮。
“吾欲随吾之爱侣而去。”
古老的神灵说道。
伴随着他的声音，他的身躯也在转瞬间开始变小。
而天道再一次发出了懵懂的问话。
“可是，父亲啊，若是你离去了，此方世界失去了你的神力，不久之后便会被混沌所吞。”恐惧在那声音中绽开，“父亲啊，你是要让我们刚刚诞生便死去吗？”
羲龙此时已经缩成了普通的巨人大小，他屹立在山川河流之中，在听到那质问的同时，他低下了头。
他的手掌破开了自己的胸口，从中取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块远远地抛了出去。
“无事。”
羲龙说道。
他伸出了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捏算。
片刻后，这创造了世界的神灵忽然微微一笑。
“吾将心脏留于此世，待到大劫之日，自然有人携此心溯时而来拯救世界众生，天道，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羲龙说的那一幕。
一个年轻消瘦的身影位于炫目刺眼的光幕之中，胸口的五色石连同他的整个身躯化为了无数光斑四射开来，最后没入了已经黑烟滚滚，支离破碎的世界……
伴随着那近乎壮丽的景象，季雪庭睁开了眼睛，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震惊地望向了身侧的天道化身。
天道化身也平静地回望着他。
“这是骗局！”
下一秒，两人的对视被天衢的低吼所打断。
天衢直接拉过季雪庭，迫使季雪庭藏在他的身后。
“这些景象回忆不过是妖魔蛊惑人心的手段。”
天衢冷冷道，他说得异常肯定，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自己的不安……在他们看到的未来之中，那化为齑粉填补整个世界的人确实便是季雪庭没错。
“阿雪，你不要被骗了。”
天衢喃喃道，他把季雪庭抓得很紧，很紧。
天道化身并没有理会自己面前气急败坏的白发仙君。
他越过了天衢，直直望向季雪庭。
“季仙君，你可想好了？你的无情道，关系着此方世界的存亡……你的救世之举，乃是世界初始之时便已经定下的。”
天衢抬起手，下意识地便想要袭向天道化身，但季雪庭却在此时抬起手，虚虚搭在他手腕上让他冷静了下来。
“天衢，无事。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你出手的。”
季雪庭对天衢说道，随后他转向了天道化身：“我本来以为，所谓的无情道便是要放下心中所有情爱，无怨无爱，自然心如止水。”
面对着天道化身，季雪庭淡淡地说道。
“但若我要证明自己放下了所有情爱，就意味着我必须要杀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反而是与无情道的功法背道而驰。所谓杀人证道，不过是在说明，那个人在你心中早已重要到无法抹去。这样一来，杀人之后的执念，只会越来越重。”
季雪庭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之前总是以为是我动了情，是我无情道功法修炼得不到家，才会导致胸口隐痛，道法松动。可如今想起来，我每一次胸口疼痛，都不是因为我真的动了情，而是我在动了情之后依然想要自欺欺人，把心中那份悸动强行抹去。”
说完他苦笑了一声，可语气却变得十分温柔。
季雪庭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天衢。
在天道推演中，季雪庭曾经亲眼看到过与他并无交集的那个天衢，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冷若冰霜……跟现在这个一脸惶恐，疯疯癫癫的天衢完全不一样。
季雪庭嘴角泛起一丝悲哀的浅笑。
“抱歉，当初若不是我死得那般凄凉，恐怕你在飞升成仙之后，也不至于那般刻骨铭心，耿耿于怀。凡间种种，对仙人们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本来不应该再困于往事，更不应该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天衢仙君不会对自己凡间的情劫对象这般念念不忘。
更不会因为那刻骨铭心的悲剧而疯疯癫癫，相思成疾。
“怎么可能是过眼云烟？”
忽然，天衢打断了季雪庭的话。
他的双眸微微有些发红。
白发仙君在之前听到季雪庭为了求得无情道圆满可能要杀了他以求大道时候，完全没有丝毫抵触反而心生欢喜。
可现在，听到季雪庭说起往事，天衢整个人像是被无形利仁刺穿胸口一般，整个人摇摇欲坠，双眸之中满是惶恐。
“阿雪，你别这么说，我和你之间的那段往事，怎么可能会是过眼云烟。”天衢喃喃道说道，隐隐有些泫然欲泣，“当初即便是一切顺利，我也会好好地守着你，等着你，我会等你飞升，然后我们两个结为仙侣，从此以后生生世世，长长久久的相伴，阿雪，你应该知道的，我对你——”
“我原谅你了。”
季雪庭却在此时打断了天衢的话，他直视着那人的双眸，轻声道。
“归真……我原谅你了。”
骤然听到那个已经三千年不曾出现在耳边的称呼，天衢整个人如若雷击。
他面无血色，恐惧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阿，阿雪？”
季雪庭轻轻地了抚自己的胸口，跟惶恐若死的天衢比起来，季雪庭再提起三千年那一切时候，却显得异常平静。
“我本来以为我之前早就已经放下了过往，我真的是那么想的。可每次遇到与当年有关的事情，我却还是会心中隐痛。”
说话间，季雪庭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天道化身。
“也多谢你的推演，才让我意识到，即便我可以回到过去，我其实……还是会想要与我的归真相遇，相知，相爱。”
季雪庭轻轻地笑了笑。
“我还是好喜欢那个人啊。”
他轻声叹道。
一滴眼泪，倏然滴落。
但也只有一滴而已。
“可是啊，往事不可追……季珂与晏慈也好，季雪庭与天衢仙君也好，都只是过去了。”季雪庭温柔地叹道，“早就已经过去了，也早就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怎么可以结束！我和你之间不是相处得很好吗？阿雪，阿雪！我们没有结束——”
天衢急急忙忙地说道，他探出手，企图抓住季雪庭。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明明季雪庭在微笑，明明季雪庭亲口对他说了那句原谅，明明季雪庭甚至不忍心杀了他以证大道。
天衢还是害怕到发抖。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似乎要失去面前最爱的那个人了。
而他的感觉确实也没有出错，因为就在下一刻，他就看到季雪庭冲着他抬了抬手，然后捏了个法诀。
“唔——”
天衢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倏然定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季雪庭竟然对他使用了定身法术？！
以天衢的修为，换做季雪庭以外地任何一个人在此恐怕都难以控制住天衢，可那人偏偏是季雪庭。天衢从来都不曾对季雪庭有任何提防，他也不可能提防。
而结果就是，他只能骇然地僵在原地，看着季雪庭朝着他走来，然后抬手拭去他眼底的两行血泪。
“自此之后，请你珍重。”
季雪庭对天衢道。
“不，不！阿雪，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天衢一见季雪庭如此，声音凄厉地哀求起来。
“阿雪，你别走，我求求你，你别走——”
可是季雪庭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慢慢远去。
天衢惊恐地看见，伴随着季雪庭的脚步，原本空无一物的荒野中缓缓浮现出了炫目的幻影。
时间之河遍布整片天空与地面，如同无数银光闪闪的蛛网。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天衢震惊，就连天道化身都显得格外不可思议。
“你明明心中有情，为何……为何还可以修到无情道大圆满？你没有杀死天衢仙君，但为何又可以开启真正的琉璃镜天？”
季雪庭在越过天道化身，轻声一叹。
“因为我对天衢有情，对着世间万物亦有情。多情到了极处，自然便是真正的无情。”
季雪庭道。
“我只愿世间一切继续留存，而不是毁于混沌……你是不是很失望？九华真人？”

第133章
天地初成，羲龙创造的最初的有灵之物便是天道。
彼时，这世间的一切规则都还只是蒙昧不清的混乱，他被创造了出来，掌控规则之上的规则，推演现在过去与将来。
强大的力量让他在初生之时便已经用了灵智，但也正是因为有了灵智，他在诞生之初便已经看见了这方世界注定的结局。
他亲眼目睹了创造了一切的羲龙离开，也亲身守护着之后漫长时间里自山川河流世间万物中诞生出来的神灵。
他看见了掌管着山岳的山神，身如白鹿，在崇山峻岭中不断飞腾。
他呵护着草木繁花之主，那是遍身草木心情温柔的青姑，在神州大地上缓步而行，所经之处草木葱茏，生机勃勃。
他见证了河流之主的化形，他陪伴着云雨之神的诞生……
最初的自然神之后，是形态古怪力大无穷的异神。
对于天道来说，这些新生的神灵便是他的兄弟姐妹，也是他的子嗣与后代。
他们共享着这片宁静，安详，富饶的世界。直到时间流逝，在神灵的庇护下，人类出现了，再然后，是紧跟而来的妖魔。
跟纯净的神灵不同，人类的灵魂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质，那些阴暗的，负面的想法，那些根植于人性中的贪婪与黑暗吸引了妖魔也催生出了妖魔。
原本的灵气循环被打破，这个在大虚之中艰难存在的世界一点一点开始失去平衡。
羲龙设下的屏障出现了细小的裂缝，然后混沌出现了。
……
对于天道来说，这一切原本都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早在诞生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推演出了这样的未来。但当这一幕真的出现时，天道还是感到了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羲龙会抛下他亲手创造的世界，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爱人”。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那些灵体纯净而强大的神灵们，会为了弱小卑劣的人类，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
将自己的身躯炼化成镇物，然后封闭在虚无的边界化为封印的一部分，将大虚与混沌牢牢地隔绝在此方世界之外。
这样的事情从很早很早之前便已经开始了。
在鹿余人之前，在现任天帝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也正是因为这些古神的牺牲，才有了延续到现在的世界。
悲哀的是，也正是因为这些古老的神灵在很早之前就牺牲了自己，以至于到了现在无论是天上的仙人还是地上的人类，都早已忘记了这些古老神灵的名讳与存在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天道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他亲眼看着自己熟悉的，挚爱的兄弟姐妹就这样消耗殆尽，而在他们保护下生存下来的，那些寿命短暂的人类，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牺牲。
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超脱的，最公正，最不偏不倚的天道，因此而感到了绝望和痛苦。
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分裂了。
绝大部分的力量依旧属于天道，勉强维持着此方时界的运转。
而还有一部分，却变成了对世间万事万物都充满了怨恨的妖魔——他自称做九华真人。他在这世间不断地行凶做恶，肆意妄为，等待着万古寂灭，时间回到原点的那一刻。
为了应对这一部分脱轨的自我，天道的另一分神化身为虚弱而慈悲的修者，名为子虚老人，在这世间努力寻找着羲龙预言中的救世之人。
……
子虚老人找到了一抹残缺不全的浑浑噩噩的魂魄，名为季雪庭。
至于九华真人，他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灵魂。
那个人叫做太常。
太常是这世上第一只虫子。
那是世界已经出现裂缝的某一日，顺着裂缝渗入世界的混沌之力与游离在世界各处的灵魂结合在了一起，最后凝成了令人作呕的，让所有神灵都退避三舍的存在。
然而，正是这样的灵魂，最终还是得到了大道的承认。
那只虫子成为了之后所有虫族的初始，也是它们的神灵。
他没有名字，也没有朋友。
由混沌和灵力结合而成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上其他神灵来说是如此污秽恶心。
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可怖的外形。但最终，原初的神灵们还是接纳了太常。
因为有一天，元凤遇到了他。
作为地位崇高的火焰之主，同时也是所有羽类的首领，元凤在所有神灵面前亲口承认了自己与太常的友谊。
当然，在那个时候，太常并不叫太常。
那个时候他被所有神灵称为“那个东西”，直到元凤将自己的羽毛送给了太常，太常才有了一个名字。
神灵们称他为“羽衣”。
羽衣神经由与元凤的友谊一点一点在这个世界站稳了脚跟。
可是，当时间流逝，世界不稳的时候，他却完全不愿意跟其他神灵一样，为了世界奉献自己填补封印。
尤其是当元凤也决意化为镇物之后，作为元凤密友的羽衣神却完全违背了作为神灵的天命，他行使了阴暗的诡计，险些让这个世界提前崩溃。
最终，金母为了填补裂缝，直接陨落。
而羽衣神也被所有神灵通过决议，由元凤亲自动手，处死在了碧叶梧桐之下。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那只虫子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带着上一世被杀死的怨气，和对所有神灵的仇恨回来了。他想毁灭这个世界，而我也想。我本来还以为，凭借着太常的怨气与对着世界的仇恨，他真的可以毁掉这世界呢。”
九华真人，同时也是天道化身，被点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反而微微一笑，轻声叹道。
“没想到到底还是棋差一招，”他自嘲一笑，“身为天道，可我最终还是输给了天命。”
话音落下，他身形散开，伴随着最后一丝神力地消散，倏然消失在了自旷野吹来的狂风之中。
季雪庭静静地凝视着九华真人消失的方向。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便转过头，朝着正在变得凝实清晰的琉璃镜天的另一端走去。
自无情道圆满之后，他胸口便一直又微光溢出。
如今随着九华真人承认自己输给了既定的命运，他胸口更是光芒大盛。
他每靠近琉璃镜天中那些汩汩流动的时间之河一步，胸口中的五彩石就变得越发耀眼四射。
怦怦——
怦怦——
怦怦——
到了最后，那五彩石甚至变得如同活人心脏一般，开始不停地跳动。
“阿雪！阿雪你不要丢下我！阿雪！”
在季雪庭身后，天衢一直没有放弃挣扎。
他痛苦的哀嚎声嘶哑得仿佛可以淌出血来。
“为什么？你说你原谅我，为什么又要抛下我？阿雪，你杀了我好不好！阿雪……你别丢下我……呜呜呜……阿雪……”
男人的哭泣声异常凄厉，可是随着季雪庭逐步踏入琉璃镜天，那声音听起来却变得有些遥远和缥缈。
季雪庭眼帘低垂，并没有回头。
只不过，在他将脚尖浸入时间之河冰冷的河水中时，他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君道一。
那个放浪不羁，不信天命的男人，在最后关头最终还是选择以自己肉身作为镇物永镇大虚时，他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是否所有的镇物也都跟如今季雪庭一样，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惜与哀伤，却终究是不怨，不悔？
季雪庭顺着时间朝着所有河流的尽头走去。
所谓的“尽头”就在不远处，那里也是所有河流——同时也是所有“时间”的尽头。
那是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动静的漆黑洞穴：如果没有季雪庭，在大虚中的混沌吞没了此方世界之后，这世上的万事万物也将重归混沌。
而混沌之中是没有过去，现在与将来的，自然那里也没有时间。
所以投射在琉璃境天之中时，那里便只有一团漆黑。
季雪庭若有所思地在黑色的洞穴前停下了脚步，像是被无形的指令所指点，他自自己胸口中取出了那枚怦怦作响的五色石。
只见原本看上去斑驳平凡的石块，表面早就已经出现了道道裂纹。
原本含混不清的颜色也在它不断的自行跃动之中褪去，露出了内里晶莹剔透的内芯。
季雪庭感觉身体略微有些沉重，无论天命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的身体依旧只是一具普普通通的灵偶，取出心脏之后他依然会感到迟钝，感到身体沉重。
更不要说靠近一切寂灭的结局时，围绕在黑洞之旁的罡风更是暴烈如刀。
其实早在天命推演中季雪庭便已经察觉到，当自己带着五彩石跳入时间尽头之时，他的身体，乃至他的灵魂，都将撕扯成碎片。
唯一能够留存的只有他手中的五彩石，而这个世界也只需要五彩石。

第134章
没有五彩石的世界已经引来了终末。
巍峨高大的定海神木不堪重负地缓缓倾倒。
猩红的凤凰真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虚无之海的海水。
与定海神木相连的无数封印齐齐崩落，湛蓝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又一道骇人的漆黑裂缝，裂缝之外，大虚发出了狰狞的嚎叫，混沌粘稠赤红的肉须蠕蠕而动，透过裂缝探向这片渴望已久的空间……
随着最后那一刻的到来，黑色的雾气开始弥漫，时间的河流变得愈发湍急，仿佛在无形地催促着季雪庭做出行动。
季雪庭叹息一声，手持五彩石，往前走了一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大力袭来，忽然有人从他身后而来，鲜血淋漓的双臂宛若铁箍，死死的抱住了他。
“阿雪——”
季雪庭转过头，看到的半身鲜血，不成人形的天衢。
“天衢？”
季雪庭瞳孔微缩，轻声喊出了来人的名字。
是的，那确实是天衢。
只是在季雪庭的计划中，天衢并不应该在这里。
当然，季雪庭并不意外天衢挣脱了定身法术，对于天衢这样的上仙来说，像是季雪庭这样的下级仙官所使用的法术本来就不能控制他太久。真正让季雪庭感到惊讶的是，天衢可以来到他的身边——
琉璃镜天乃是无上妙境，只有真正无情无爱无恨无怨，内心不为外物所动之人才可踏入其中。
可偏偏天衢就在这。
白发的仙君面容扭曲，满脸血泪。眼中执拗的情感让他看上去宛若妖魔，自然不可能是那等无情之人。
按照常理来说，天衢甚至根本都无法看见真正的琉璃镜天的入口，更不要说直接跨入其中。
可天衢还是来了。
满是鳞片的双臂死死缠住季雪庭。
细长的蛇身无时无刻有鳞片剥落，自他而来的一路上皆是血肉模糊的血痕。
仿佛琉璃镜天本身也察觉到了不对，正在拼尽全力地将天衢排斥出去，四散的光辉落到天衢身上，发出了滋滋作响的声音。天衢身上甚至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为了进入此处，他几乎骨肉尽碎，若非真身血脉尽显，现在伏趴在季雪庭身后的恐怕只剩下一具惨白的骨架。
但天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的双眸亮得出奇，蛇瞳缩成了细细一线，他依旧痴痴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季雪庭。
天衢抱住了季雪庭。
“我跟你一起死，阿雪……”
碰触到季雪庭的那一瞬间，天衢似乎已经快要耗尽力气。
他的声音虚弱到近乎耳语。
“我没有别的要求，我知道你要离开……我求你……求你离开时能带上我。“
季雪庭怔怔地望着这样的天衢。
片刻后，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反手抱住了天衢。
“好。”
他说。
然后他与天衢一同，直直地踏入了那片漆黑之中。
……
下一刻，季雪庭与天衢一同出现了了现世的虚空之中。
世界的碎片自从空中簌簌落下。
规则与大道崩落时候引发的罡风瞬间像是刀片一样切刮上了两人的身躯。
季雪庭松开手，掌心中的五色石轰然一闪，流光飞转，四散而开。
一缕青光没入了定海神木之中，原本枯萎的神木焦黑的表皮绽裂，露出了一片嫩芽。
一道光坠入了凤凰真火之中，瞬间熄灭了沸腾的火焰，平静的海水开始从干涸的海床之上不断上涌，上涌……
天空中巨大的裂缝在耀眼的白光中一点点合拢，原本已经快要碰触到现世的贪婪肉块，那些属于混沌的触手在光芒中蜷缩起来，接着一点点化为烟尘。
滚落的山石之中倏然出现了无数巨大古朴的建筑，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陨落的神灵们的祭台忽然间像是活了过来，散发出了威严的金光。
“发生了什么？”
“是神仙，神仙救了我们！”
“是神仙啊……”
……
在人间的某处，原本已经被这天地异变吓得瑟瑟发抖，只能在妖魔与混沌驱使下慌乱逃窜的人类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最终控制不住地一个一个跪倒。
“仙人救命！”
“仙人啊，救救我们！”
他们呜咽出声。
而就在人群之后，腥臭粘稠的血浆像是洪水般慢慢涌现人们。那是混合了无数妖魔肉躯的混沌，它已经变得无比强大，即便表面一直在被光芒灼烧，融化，庞大的身躯依旧依循着本能，企图吞噬更多的生灵壮大自己。
但人们此时已经被逼上了山顶，避无可避，除了望着远处不断闪现的神迹拜倒祈祷之外，再无它法。
就在所有人绝望时候，天边一道剑光袭来。
紧接着，是无数道人影自天边驾剑而至。
修仙者们身上仙袍飘飘，袖口截云山的标志清晰可见。
为首一人微胖，面向慈祥，看着不像是什么修者，而更像是在人间行走讨生活的商人。
截云山的修仙者们很快就结成剑阵直接将混沌剿灭。被救之后的百姓按捺不住欢欣鼓舞，连连欢呼，可截云山掌教金乾多却在此时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隐隐浮现出来五色神光，潸然泪下。
原本岌岌可危的世界规则重新稳定了下来。
封印也再次牢牢地封起，将大虚死死挡在大封之外。
但金乾多抚向胸口，无比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这一日，失去了师父，也失去了师弟……
……
而在五色石遁入此方世界的重建规则与大道的时候。
季雪庭的身体开始渐渐崩落，四散。
灵偶的身体一旦失去了心脏，也不过是一堆人为聚集起来的灵物与零件而已。
天衢一直以残躯死死抱着季雪庭。他徒劳无功地企图将季雪庭散落的零件聚拢在自己怀里。
奈何失去心脏之后灵偶身躯变得无比脆弱，被风一吹，便散落成了齑粉。
“阿雪……”
天衢哀道。
“慢一点，你慢一点……阿雪，我快要抓不住你了！”
白发的仙君喃喃低语，他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那些散落的碎片，但在狂乱的罡风之中，他越是想要抓住，就失去的越多。
绝望之中，天衢不断将自己的精魂灌入季雪庭的残躯之中。
可结果却是那些精魂不断地从季雪庭身体的裂缝中泄露而出，然后很快就被风卷走。
在最后的那一瞬间，季雪庭勉强睁开眼睛，他只剩下最后一小截身体了。
他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天衢。
在元神消散的最后时刻，季雪庭早就已经意识模糊。
恍惚中，他忘记了，自己并不是三千年后冷心冷情，无情道大成的仙君季雪庭。
而是昔日宣朝王宫中，在医者针灸过后的怕痛怕得要死的娇气小皇子。
季雪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的夏日。
他光着脚偷偷溜到了凉风习习的偏殿，然后带着一丝窃喜，理直气壮地躲进了晏归真的怀里。
【“今日的诊疗完成了？”】
晏家的少主无奈地忍受着小皇子的骚扰，面上却很是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季雪庭的脸颊。
【“你往日最怕针灸，这一次来的医师乃是我自北地特意寻来，据说有一手很好的针灸功夫。怎么样，这一次针灸还是那般痛吗？”】
他柔声问道。
三千年前，季雪庭凝望着自己身侧的少年，嘴唇翕合了一下。
他本来想抱怨的，即便是那人手轻了许多，可那么多细细银针扎在身上，又怎么可能不疼。
可是看见晏归真的面容之后，季雪庭还是犹豫了一下。
当年的他撑着笑脸，对着那个少年嬉笑了一声。
【“根本就不痛。”】
……
此时此刻，在不断坠落的半空中，在最后残存的那一点模糊的意识中，季雪庭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初。
他赖在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的怀里，终于低语出声。
“归真哥哥……好痛啊……”
“阿雪！”
他的归真哥哥死死抱着他。
“不痛了，马上就不痛了。”
季雪庭隐约觉得不对。
那个冷静自若的少年，永远镇定的晏家少主晏归真，为什么因为他这样小小一句抱怨，心痛到哭出来呢？
季雪庭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还是哄着那家伙了。
他想。
但是已经来不及……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太累了，也太困了。
季雪庭闭上了眼睛，他躺在晏归真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永远的睡着了。
……
“不痛了，阿雪，马上就不痛了……阿雪？”
天衢低下头，他哽咽着对季雪庭说。
怀中的青年只剩下一小块残缺的颅骨，天衢可以看到他眉眼舒展，眼睫紧闭的模样，依稀还残留着点少年似的稚气。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天衢想。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用力了些，想要把这仅存的一小块骸骨留得更久点。
但转瞬间，他怀中这最后一小块灵偶碎片，也瞬间粉碎成渣。
狂风袭来，天衢怀中空空如也。
现在，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吗？”
之前明明还可以哭出来，但在这一刻，天衢却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就已经干了。
他以为自己会悲伤，会绝望，可崩溃到嚎啕大哭，然而等到那个名为季雪庭的人再也不存在，天衢才发现自己的心仿佛也空了。
他听到自己自言自语地说道。
“结果最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啦。”
天衢喃喃道。
“神魂俱灭的话，大概也不存在等不等我这件事情了吧？阿雪。”
那人已经不在了，可天衢还是不由自主的，像是已经很老很老的凡人那样絮絮叨叨。
“但我还是会找你的……本来都说好了的……说好了一起啊……”
“现在，轮到我很痛很痛了。”
“阿雪，我好痛啊——”
一直到此刻，天衢仙君终于捂着自己空空的胸口，发出了哀嚎。
……
在终于稳定下来的现世。
有白发的仙君发出了这世间最痛苦的嘶吼。
下一刻，他周身鳞片的缝隙中渐渐浮现出了不详的金光，然后那半人半蛇的躯壳，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为了无数四散而开的光点。
……
“啊，自毁元神吗？”
在仙界尽头，昔日凤凰一族灭族之地。
枯萎的碧叶梧桐之下。
太常君靠在枯树下看着远处绽开的金光，叹息一声。
“咳咳……这倒是个不错的自我了断的办法。”
他对自己身侧之人说道。
离朱正抱着他，听闻此话，叹息一声，然后用自己的袖子擦拭掉了太常君唇间的黑血。

第135章
为了倾倒定海神木，为了毁灭此方世界，太常当然不可能只是依靠欺骗离朱的凤凰真火便可作出如此布置。他设下了重重禁制，更是耗费了无数神魂之力在自己的阴谋中，如今季雪庭却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用五彩石重新稳定了此方世界，太常自然也受到了严重反噬。
更不要说他暗地里诱杀了那么多仙君化作人虫，虽然事发之前做得隐秘，可如今遭此大难，天界残存的仙君自然也能察觉端倪——时至今日还能留存于现世的仙君，自然都是太常君之前就不敢招惹的大能。
他们一旦出手，太常君自然难逃天罗地网。
这也就是为什么，太常君与离朱如今会身处此地的缘故。
既然逃无可逃，不如挑选个喜欢点的地方静待追杀。
当然，若是叫普通仙君来看，太常君与离朱挑选的地方委实不是什么等死的好地方——碧叶梧桐早就在多年以前便已枯萎，当年灵气四溢山明水秀的凤凰族地，也早就随着凤凰一族的覆灭化作焦土。
当年无数只凤凰在此死去，死前留下来的真火燃烧了万年。
时至今日，焦黑枯死的梧桐木下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山崖。
山石都早就已经被烧到融化，化成了漆黑坚硬的琉璃质地。这里看不到一丝灵力流转，更看不到任何生机。这里明明身处天界，却比妖魔盘踞的深渊还要显得空旷绝望。
……这样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死地，倒是正与如今的太常与离朱相称。
在给太常君擦拭血迹的过程中，离朱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随即几口乌黑浓稠的血顺着他的口唇呛咳而出，落在了太常君的衣襟之上。
凤凰真火被五彩石的神光灭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意味着离朱的死期不远。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一只凤凰，可是在凤凰真火被灭后还活着。凤凰真火，其实便是凤凰的神魂。
若非是至亲至爱，绝不会有凤凰甘愿取出真火，为旁人所用。
眼看着离朱自己都在吐血，太常君扶了扶离朱，迟疑了片刻，也学着离朱的模样，替离朱擦了擦血。只不过他的动作很是僵硬，显得异常生疏。
“你才不会自毁元神自我了断。”
停了片刻，离朱仿佛也觉得自己与太常如今这般互相吐着血的模样可笑，顿时吃吃笑道。
他笑着笑着，目光痴痴地落在了太常君的身上：“我喜欢的那个人，可不是阴谋被挫，便会想着一死了之的类型。更何况，你还留了后手吧……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对吗？”
太常对上了离朱目光。他将离朱一丝散落的乱发拨到了对方耳后。
“你被我骗了那么久，又怎么可能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
离朱听到太常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欺骗，神色不动。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太常君，”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其实论起骗人来，你根本不如我呢。”
不知不觉中，离朱身体渐渐歪向一边。
他像是撒娇一般，靠在了太常君的肩头。
“我知道你性格阴狠，睚眦必报……”
离朱轻声道。
“我还知道你当初救下那只凤凰蛋，也就是我，其实是不怀好意。我知道，你当初之所以对我那么好，愿意那么细心地将我养大，就是为了骗我，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让我心甘情愿地取出凤凰真火为你所用。你的所有行为都是算计，为此甚至愿意委身于我，雌伏身下。”
太常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没有偏头，也没有在看身边的红衣青年。
他的目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像是在透过虚空凝望着什么一般。
过了很久，太常才轻声问道：“你什么都知道，可是即便是我是这样卑劣的人，你还是这般喜欢我？”
离朱轻笑了一声，听上去似乎是在自嘲，可是话语里又透着一丝古怪的心满意足。
“是啊。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卑劣可憎，可我偏偏……偏偏就是心悦你，恋慕你。”
太常叹道：“你们凤凰一族，性情果然都是如此奇怪。”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自己曾经认识过的那只凤凰。
那只凤凰比如今靠在他身边奄奄一息的小凤凰要强大得多也美丽得多，当时神灵们的权柄力量滔天，凤鸟一族的族长更是掌控着火焰之力，高贵神圣不可方物。
但偏偏就是那样高贵的凤凰，在看到当年弱小丑陋，被所有人排挤的虫神之时，饶有趣味地停下了脚步。
【“你真有趣，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
【“什么？你没有名字……唔，这样吧，我将这根羽毛给你，然后你就叫‘羽衣’好啦。”】
……
当年的他为了能够让那只凤凰多看自己一眼，多分出一点关注给自己，几乎是拼了命的修炼，拼了命地将那些混沌带给自己的阴暗卑劣性情从自身剥离出去。
其他神灵自诞生便有的地位与力量，他却需要牺牲自己的所有才可以抓到一星半点。
没有人知道，为了能够以羽衣神的身份在这个世界获得承认站稳脚跟，他究竟付出了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愿意如此拼命，仅仅只是为了能够站到那只凤凰的身边。
只可惜，到了最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可能与凤凰在一起。
“当年，我便是在从这里爬出来的。”
太常君咽下一口血沫，他忽然指着焦黑的梧桐木下一处不起眼的裂纹，轻声对着离朱说道。
他顿了顿，然后又道：“我之所以会从这里爬出来，是因为最开始，元凤便是在这里把我杀死的。”
好不容易才成为了拥有一方权柄的神灵，掌管天下万千虫类的虫魂，但羽衣神很快便听说，元凤要以身为镇物，永镇大虚。
他不懂。
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元凤要化作镇物，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好不容易成为虫神之后，元凤却毫不犹豫地要为了一群弱小的人类守护此方天地。
为什么？凭什么？
被压抑在神魂深处的所有阴暗瞬间爆发，在无数次争执未果之后，他为了能够保住元凤的性命，设计让世界倾覆。
跟那些纯净的神灵不一样，羽衣神天生便是混沌的一部分，即便是整个世界被混沌吞没，他依然有信心为元凤单独在大虚中开辟一个小世界，让他幸福快乐，永远安宁地生活在那里。
只可惜到了最后他还是失败了。
元凤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只不过在很多很多年之后，早就应该魂飞魄散的羽衣神却再一次在碧叶梧桐下睁开了眼睛。
他当然调查过自己醒来的原因：元凤当年杀了他，却偏偏又留下了他的魂魄。
然后元凤以自己的真火为引，为太常重塑了肉身。
太常确实拥有了第二次生命，可当他调查当年往事之时却发现，当年的元凤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而遭受了天雷劫，魂飞魄散。
他没有如愿成为镇物，而是死在了天雷之中。
“我还是不知道你们凤凰都在想些什么。”
太常喃喃道。
“元凤也是，你也是。”
听完这段往事，离朱很轻很轻地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偶尔在情动之时，男人望向离朱的眼神中，恍惚会浮现出陌生的爱意。
离朱很清楚，在那一刻，太常是把自己看成了元凤。
“……你其实一直还是喜欢那个人吧。”
离朱问道，他的声音已经很低微了。
太常没有回答他。
离朱便自言自语地轻声回答道：“果然……不过，我也不在乎……反正到了最后，能陪在你身边跟你一起死的，还是我……只是……我……”
太常感觉到自己肩头一重。
离朱的头重重地靠在了他的怀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一直到这个时候，太常才恍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自始至终，当离朱撒娇靠在他身上时，都不曾真正的放松过。
直到这一刻。
“真是一只傻凤凰。”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自觉自己冷情冷心，对离朱也只有满心的算计与利用，且从不后悔。
可他不明白，为何在低语时，他发现离朱的尸身之上出现了几滴泪迹。
“我之前不曾爱过你，之后也不会。”
远处的云海边缘隐隐闪现出了灵气涌动引发的细小光芒，应当是那些人已经注意到了他的踪迹。
太常抬眼冷冷望了望那处，随即伸手探向自己胸口。
当初元凤为了给他重塑肉身，在他体内放入了元凤自己的凤凰真火。离朱之前隐有察觉的所谓“后手”正在此处，太常在别处还另备了肉身，只要元凤真火不灭，他也可以金蝉脱壳，以真火为引再塑一次肉身。
至少太常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打算的。
但此时此刻，太常却直接取出了那团真火。
他依旧是那副无情模样，神色冷淡，只是面颊微湿。
“下辈子，你可要学聪明点，别再这么傻了。”
他凑到了离朱冰冷的尸体耳边，明知对方早就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却依然一字一句冷冷地嘱咐道。
然后他抬起手，直接将那团火，填入了离朱的尸体之中。

第136章
不久之后，天边闪烁着五彩神光的祥云如潮般涌到了昔日凤凰族地。
天地新定，天光明灭闪烁不定。祥云中落下了朵朵莲花，片刻后那些莲花便在早已枯萎的碧叶梧桐前凝聚成几道人形。
来人气势不凡，装束与灵力运转与寻常仙界人士也大有不同。
为首一人身披袈裟，散发赤足，腕间层层璎珞，周身缠绕着赤金莲花，乃是莲境的掌管者，尊称做莲尊。
“莲尊大人，我们方才感受到的天地气息便是自此处而来？”
在莲尊化出身形之后过了没多久，其他几名同为莲境的修者也渐渐化作人形。
莲境与凡俗仙界其实并不相连，奈何如今仙界遭逢大难人仰马翻，只能朝莲境求援。
莲尊便是受到仙境极为仅存大能所托前来捉拿企图灭世之人太常君，却不想他刚刚推演出太常君的位置，众人便隐隐察觉到气机变化，赶到碧叶梧桐时，这里只剩下一片寂静……还有梧桐树下的一具漆黑焦尸。
那尸体身形完整，仙骸表面早已因为高温而化为了淡青色的琉璃。也正是因为如此，到了此刻莲尊等人能清楚地看到那人容貌还有他临死前的表情。
“这是太常君？”
随莲尊而来的几位修者往昔也曾与仙境来往，自然一眼便认出了琉璃尸骸的身份。
那险些导致天地倾覆世界毁灭的男人尸骸满脸冷漠，看上去无悲无喜，倒叫人实在猜不透他临死前究竟在想些什么。
忽然间见到这样一具尸骸，其他人依旧不敢大意，只当是那心黑手辣手段诡秘的太常君还留了什么别的手段。道了最后还是莲尊道了一句莲号，双手合十走上前去，然后将一只手按在了琉璃尸的头顶。
这般过了片刻，莲尊冲着自己的弟子们点了点头。
“太常君神魂已灭。天道轮回中再无他的踪迹。”顿了顿，莲尊看着自己掌心下那剔透骸骨，补充道，“他乃是被凤凰真火焚身而死，确实也留不下任何神魂。大家无需担心。”
莲尊作为一境之主，他若是开口确认了太常君神魂已灭，那就确实是神魂已灭。更何况他还随口点出了太常君的死因——凤凰真火甚至可以将虚无之火焚干，那么就更不要说是焚烧区区一介仙君神魂。
得到了莲尊保证之后，众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凤凰真火焚身而死？这可不太像是太常君的手法。”
有人隐隐觉得迷惑，不由开口。
那莲尊凝神望着太常君尸骸，微微点头：“我先前也曾测出此人还有一线生机，不过就在方才你我都感受到了天地气息变化。那便是太常君有变。如今的他确实已经烟消云散，神魂俱灭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免生变故，太常君的尸骸也将由我亲自待会莲境镇压于九幽之下，之后亿万万年永受冤魂哀鸣撕咬之苦。”
一群人中也有仙界之人，听闻莲尊能代为管理太常君尸骸不由大喜，连声答应。
见仙界众人无异议，莲尊便淡然转身出手，眼看着就要将那具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动静的琉璃尸纳入自己识海之内。不过也就在这时，莲尊忽觉异样，停下了手中动作。
“这是……”
他弯下腰，朝着太常君的尸骸伸出了手。
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指尖在骸骨怀中一点，只听得“咔嚓”“咔嚓”几声细响，尸骸双臂倏然断裂，一团白光倏然自太常君尸骸怀中落下。
“小心！”
“莲尊，小心！”
忽然遭此变故，其他几人顿时大惊，连忙祭出无数符咒法器对准那团白光，都只道这团白光便是太常君刻意设下的陷阱。
“无事。”
反倒是莲尊在窥见那团白光后微微扬眉，随即不由轻笑了一声。
“竟是如此。”
他叹息道，将方才抓住了白光的那只手展开给其他人看了看。
只见莲尊的掌中如今正安安稳稳地握着一枚晶莹剔透，光洁如玉的白卵。
“这是什么？”
当即有人问道。
“这是凤凰卵。”
莲尊答道。
这确实就是一只凤凰卵，而且方才莲尊细查一番，已经可以感觉到凤凰卵内那只涅槃新生的凤凰正在渐渐成型。
想到这里，莲尊不由又轻声道了一句莲号。
以莲尊之能，多少能窥见些冥冥中的前程往事，自然也不会错漏碧叶梧桐下这具琉璃尸与凤凰卵的来源——太常君将凤凰真火还给了另外一只失去了火种的凤凰，那凤凰尸身自然便在凤凰真火中直接涅槃而生。
在此同时，太常君一直怀抱着凤凰尸身。失去了凤凰真火维系的肉身，自然是理所当然地被凤凰涅槃时候外泄的火焰直接烧得魂飞魄散，从此再无轮回转世，也再也不存在于此世之间。
“莲尊大人，你是说，这枚凤凰卵便是那罪凤离朱？！”
听完莲尊解释，旁人看向凤凰卵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莲尊摇头，他一合手，直接将凤凰卵收入体内。
“凤凰涅槃之后，前尘往事皆不再算，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这枚凤凰卵中的凤凰虽脱胎自离朱肉身，但如今早已新生，与前身再无关联。”
说道这里，莲尊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悲哀。
“当年若是元凤愿意涅槃，也不至于落到如今下场。离朱的元魂乃是昔日元凤，而元凤曾历万劫救万万人，身负无上功德，最后却遭逢情劫，失了真火散了神魂。昔日凤族一族之力瞒过天道让元凤精魂再生，反倒是害了他——”
莲尊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太常君早已碎裂的尸体。
“精魂再生，最后还是要来还了这笔情债。”说罢他一挥手，腕间璎珞叠响，琉璃尸碎片也被他收入了法器之中。
“罢了，如今总算是一切还清。”他叹道，看向周围众人，开口安抚道，“我已算清，凤鸟一族与此界因果已断，这只小凤凰涅槃之后，也将永生永世不入此界。这世间最后一只凤凰，便留在我莲境吧。”
“莲尊辛苦……”
“多谢莲尊……”
……
众人听得莲尊做了决断，躬身应道。
之听得莲尊话音落下，所有人身形渐渐涣散，又化为了朵朵莲花归于祥云之间逐渐远去。
而也就在此时，一阵格外柔和的清风徐徐吹来。
“轰隆——”
一声巨响。
凤凰族地那虽然早已枯萎，却依然在此屹立不倒的焦黑碧叶梧桐，忽然间轰然倾倒，化为了散落一地的脆弱木屑。
而它倾倒时的动静更是震碎了整片被火烧成琉璃状的山崖。渐渐地，蛛网一般的裂缝浮现在原本坚硬的琉璃层之上，缝隙中露出了琉璃之下的沙土泥地。
虽然此地如今还是死寂一片寸草不生，不过琉璃既碎，也许再过万万年，此地终究还是会恢复芳草满地的葱茏景象。
只不过到了那时候，恐怕世人与仙人们都早已遗忘，这里曾是凤凰领地。
……
曾经有一只凤凰在这里遇见了一只被所有人排挤厌恶的小虫子。
他觉得颇为有趣，于是跟他成为了朋友。
也曾是这只凤凰，在这里杀死了那只虫子，之后他给了那条虫子一条命。
然后，那只虫子在这里，还了一条命给凤凰。
这个故事中的主角们就此两清再不相欠。
而这个故事本身，也再也不会有人知晓。
……
祥云之上，莲尊即将返回莲境。
正在此时，有仙君无意间望向云下，一眼睛便看见这世间满目苍夷。
他不由叹息：“元凤身为古神，度个情劫却惹得这天地倾覆，世界崩塌。”然后又想起了之前探查到的许多事情，声音更是低落消沉，“最后还惹得天衢仙君陨落，雪庭仙君魂灭。甚至天道都不得不重新归位。不复以往。虽是天命如此，还是可怜，可恨，可悲。”
听到这一声感叹，莲尊微微偏头，忽然轻笑。
“天命自有定数。”
莲尊抬眼，视线缓缓滑过这世间。
因为五色石的归位，这个自诞生之初便摇摇欲坠的世界终于圆满。
在莲尊的眼中，构成世界的力量规则正在不断完善，加强——在这之后，即便是没有所谓大封，大虚恐怕也再也无法入侵此方世界。
而同样的，在过去漫长时光逐渐生出神智的天地规则如今重新归位，不再有一丝人心，而是汇成了真正的大道规则，冷漠，无情，但同时也格外公平公正。
至于那两位为了稳定世界而允诺的仙君，按照常理应当也是……
莲尊顺手捏指，推算到天衢仙君与那位季雪庭仙君的命数时，莲尊忽然周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天空中忽然浮现出滚滚乌云，电闪雷鸣。
“那两位——
莲尊倏然止声，唇边却染上了一丝笑意。
“自有他们自己的天命。”
半晌，莲尊郑重说道。
他双手合十，冲着天空谦卑躬身，对自己方才窥探到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而表示歉意。
乌云随即散去。
而莲尊拈花一笑，飘然而去。

第137章
在无尽虚空的彼端,有人茫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散乱下来披在肩后,衬得他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是富贵乡精细养出来的人,本应出现在雕梁画栋的花廊深处,可如今却撑着手，在一片旷野中迷茫地站起身来。
“这里是……哪里？”
“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撑着头,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全身都很痛,痛得仿佛像是身体刚刚被拆散了又被重组了似的。
然后他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晕乎乎的,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宿醉中醒来，不知今夕何年，甚至就连他自己的名字,他都是好半天才想起来的。
少年想起自己名为季雪庭，乃是宣朝如今最受宠的四皇子。
隐隐约约的，季雪庭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啊，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次针灸？
他本来是不想在继续那无用的治疗的，毕竟他是天生的胎里弱,治来治去也都是那样，总归是死不了就是了。奈何兄长母亲都对他的身体状况唠叨个没完，到了最后甚至就连晏归真那家伙都莫名其妙开始寻访天下名医为他治病了。
啊，对了，晏……晏归真。
这个名字自从思绪中冒出来的一瞬间，季雪庭只觉自己胸口微微一痛。
明明是异常熟悉的人，可如今想来却莫名有些陌生。
晏归真特意为他找来了北地里的施针圣手,迫于他的威逼，季雪庭只得无奈地又让人给自己结结实实地扎了一遍针，然后……然后呢？
哦对了，然后他就觉得针灸太痛了，气呼呼的跑去去找了晏慈。
最后，一个不小心，他似乎就在晏归真怀里睡着了。
“唔，头好痛……”
想到这里，季雪庭又开始隐隐头痛。
也正是因为头痛的缘故吧，想起前事，也觉得仿佛是异常久远之前的事情一般。可明明他睡着前就是这样的啊？
季雪庭想。
而且在晏慈怀中睡去也是他最后的一点记忆。
可如今他醒来的地方俨然不是宣朝皇宫那阴凉怡人的偏殿，这里只有一片看上去无边无际的旷野。而他身边更是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源源不断冒出季雪庭的脑海，只可惜他越是想，脑中就越是一片空白。
最后季雪庭也只能无奈地站起身，一脸懵懂地开始探寻起这处怪异的旷野。
“有人吗？”
“这里是哪里？”
……
季雪庭喊道。
周围自然是无人应答。
他抬起头，看见天灰蒙蒙的，不见天日。他再看地面，也觉得十分蹊跷，他看不到地面的材质，因为那上面一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烟尘，骤然看上去，就好像他脚下整块地面也不过一团凝实点的雾气而已。
季雪庭皱了皱眉头，他极目远眺，只见这片乳色的雾气平平地布展开来，完全看不到任何边际。
整个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没有人，没有生物，没有任何东西。
季雪庭又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隐隐约约中，他感觉到自己似乎来到了什么奇怪的奇怪的地方，有些念头似乎正埋藏在他思绪深处，叫他有些恍惚。
但他只要细想，便觉得大脑一片晕眩。
到了最，季雪庭只能叹一口气，迷迷瞪瞪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走了几万年。
但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只不过走了几步路。
也许我是在做梦？
季雪庭甚至这么想道。
只要还身处在这片旷野，他总觉得自己有点恍惚。
注意：显示本章节全部内容，请点击屏幕退出浏览器转码模式，可催更及下载TXT文件!终于，在娇生惯养的小皇子耐心到了尽头的瞬间，一成不变的景色似乎终于有了什么变化。
季雪庭眨了眨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就在自己的不远处，有一道黑色的人影。
在这种鬼地方走了这么久，即便只是一道单薄地影子也足够让季雪庭欣喜若狂。
“喂，等等，有人吗？”
他大喊了一声，连忙赶过去。
他很快就到了黑影的身边，一个男人似乎正背对着他坐在地上。
“这位兄台——哇呜——”
季雪庭正要探出手唤那人回头，可脚却不知道绊在了东西上，他立刻就重重地摔了一跤。
好在这里的地面质地古怪，松软不凝，季雪庭倒也不疼，就是整个人都有些狼狈。
“不好意思，我在这里被困得太久了，有点失态。”
他一便解释道，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只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季雪庭以手撑地时候，忽然摸到了有些异样的事物。
那一条异常粗壮，覆盖着冰冷鳞片的尾巴。
蛇一般的尾巴。
“唔……”
季雪庭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顺着蛇尾慢慢朝着不远处望去，正好可以看到蛇尾的另一头，正连接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这竟然是一个蛇尾人身的男人。
一个健壮，英俊，全身雪白的男人。
那此时此刻，那个男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如果是人的话不应该长着蛇尾巴和人身吧……季雪庭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
不过莫名的，看着长着人身和蛇尾的男人，季雪庭却并不觉得讨厌。
甚至很奇怪的，在最开始的惊讶过后，季雪庭的心情也异常平静，甚至还有些欣喜。
就好像在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他早就已经遇见过一个人，而那个人也有着这样古怪的外形。
“*&%……￥%——”
就在季雪庭看着男人发呆地时候，
男人凑了过来。
他直直地看着季雪庭，然后他冲着季雪庭发出了古怪的，完全无法理解的低语。
在靠近以后，季雪庭可以看到他身上有着更加异样的特征。
比如说他身上不着一缕。
比如说他周身布满了瑰丽的纹路。
比如说他那像是野兽一般的古怪试探。
“兄台？”
季雪庭呆呆地说道。
“%￥#@。”
男人回应道。
好吧，对方绝对不通人语。
看着男人的时候，季雪庭甚至觉得他也许就是什么奇怪的妖魔。
现在季雪庭愈发觉得自己也许是在做梦了，因为也只有在梦里他才会如此坦然地与如此奇怪的男人靠的如此近。
季雪庭的手掌还贴在男人的尾巴上，他可以感受到男人鳞片下结实的肌肉的动作。
男人仿佛也很好奇季雪庭的存在。
他紧紧地贴着季雪庭，他探出手抚上季雪庭的头发，那双银色双眸中的蛇瞳紧缩成了一条细线。
男人看上去简直像是要把季雪庭吃了，可还是那种奇怪的模糊直觉，季雪庭一点都不觉得对方会伤害自己。
“抱歉，请问这位……仁兄，在下季雪庭，一觉醒来便身处此地迷了神智，更不知道身处何地。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季雪庭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声地问道。
蛇尾人眨了眨眼睛，在听到季雪庭开口时，他轻轻震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身形突变，那张俊美的面庞倏然贴到了季雪庭面前，男人鼻尖几乎都要抵在季雪庭脸上了。
细长的蛇瞳异常专注地凝视着季雪庭的嘴唇。
“兄，兄台？”
季雪庭不由自主地后仰，那只怪物却更加好奇起来。
他伸出手，尖锐的指甲直接抵在了季雪庭的嘴唇上。
季雪庭有点不太适应地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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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他现在已经确定对方不通言语——而且还不懂人事了。
“唔，抱，抱歉，我迷了路……”
“季——”
下一刻，季雪庭忽然听到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季雪庭。”
蛇尾人重复道。
如果只听这一声，几乎很难想想就在几个瞬息之前，男人还只会嘶嘶直叫。
至少季雪庭当时就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能说人话？！”
他惊喜地喊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
蛇尾人又说道，稍长一点的句子他说起来稍微有一定点儿吃力。
而且季雪庭更快就意识到，在说话时候，男人的手指微微下滑，正抵着他的喉间。
这个男人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感受着季雪庭说话时候声带的震动的。
而且，他绝非凡物，因为短短片刻之间，男人就他一飞速直接学会了崭新的发声方式。
他重复着季雪庭的话语。
但看上去似乎并不清楚季雪庭话语中的真正含义。
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他相当喜欢“季雪庭"这三个字的发音。
“季雪庭。”
他摩挲着季雪庭的头发与背脊，然后轻哼道。
“季雪庭。”
然后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蛇尾人非常聪明，在这之后，季雪庭没过多久就让对方知道，“季雪庭”是他的名字。
顺便，季雪庭还给蛇尾人也取了个名字。
“我小时候偷偷溜到宫外去看杂耍，有个流浪道人曾在庙门口说故事，他说破开梵卵的古神名为羲龙，蛇尾人身，俊美非凡，神通盖世……哈哈，当时我简直快要被那个流浪道人迷得死去活来，可等我回宫询问名师大能才知道，开天辟地的那位古神根本没有留下名字，那所谓的羲龙之名恐怕只是那道人胡诌的……”
彼时季雪庭已经在这莫名其妙的旷野中与那蛇尾人身的异类成为了关系古怪的朋友。
他转过头，饶有趣味地盯着男人的身体，然后接口道：“不过一直到现在我依旧很喜欢‘羲龙’这个名字。我看你也是人身蛇尾，唔，也能说得上是俊美非凡。不如我就叫你羲龙好啦。”
男人缓慢地眨了眨眼，听到季雪庭的话语后，他微微偏头。
“我叫……羲龙？”
“嗯，没错，从今天起，你就叫羲龙。”
“我就叫羲龙。”
男人，或者说，羲龙，点了点头。
得到了新的名字之后，男人看上去心情不错，他那长长的尾巴直接缠住了季雪庭。

第138章
季雪庭又一次地睁开了眼睛。
蛇尾的男人一如之前那样,用尾巴小心翼翼地卷着季雪庭，银瞳直勾勾地凝视着身边人类的容颜。正对上羲龙双眸的那一刻，季雪庭就知道自己依旧还陷在这个古怪的梦境之中。
这果然便是梦吧……
季雪庭迷迷糊糊想。
他怀疑自己之前入睡前大概是不小心枕在了晏归真随身佩戴的什么宝器之上,才会陷入这样漫长古怪又离奇的梦境之中。毕竟前些日子城中那所谓“黄粱一梦”后得道登仙之人的趣闻尚且新鲜,季雪庭如今也只当自己也落得跟那人同样的境地——王城中那人就是枕到了一枚仙人遗物黄粱枕,才在一夜之间于梦中度过了人生百年,再睁眼时，灶头黄粱饭尚未烧熟,于是他大彻大悟,顿时得道登仙。
当然,晏慈作为货真价实的仙人转世倒是十分冷淡,跟季雪庭说那不过是市井中无稽之谈。可现在季雪庭却觉得，自己显然也枕到了什么仙人的东西上，不然他也不会做这么离奇古怪又逼真到了极点的怪梦。
之所以认为这里是梦,自然是因为，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如此匪夷所思。
就他上一次合眼前，他身侧的羲龙便以一己之力,为季雪庭造了一片天地。
那可是字面意义上的“造天地”。
当时季雪庭只不过在随口抱怨而已。
“这片天地灰蒙蒙一片，当真是十分无趣。”
他这样说道。
在说的时候，他完全没想到羲龙接下来会做出那等举动。
羲龙仔仔细细地询问他何是天,何是地，紧接着，男人便骤然展开了那双健壮的胳膊，在虚空中轻轻挥了挥。
原本寂静的旷野在羲龙的举动下骤然刮起了一阵狂风，季雪庭当时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
而等他睁开眼睛时，稍显刺眼的天光顿时让他视野模糊了一瞬。
“是这样吗？”
季雪庭听到羲龙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认真地问道。可他却压根说不出话来。
因为就在他眼前，那片一直笼罩着天空的灰蒙之色竟然骤然散去,露出了一片苍茫的蔚蓝，正是季雪庭之前同羲龙说的那样。
“天气好的时候，天空中，不应该有云吗？”
季雪庭过了好半天才喃喃道。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羲龙指尖微动，下一刻，这片蔚蓝的天空中便飘起了白云。
“这就是……云，对吧？”
羲龙晃了晃尾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季雪庭的反应。
“对，这就是云。”
季雪庭轻声说。
随着季雪庭的喜好，在羲龙的操控下逐渐成形的自然不仅仅是天空，还有大地。
笼罩在地面上的烟雾渐渐沉下，最后变成了一片真实平摊的旷野。
季雪庭踮着脚尖，好奇地在原地跳了跳。
这么久一回来季雪庭第一次踩到了凝实的大地。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刚才做了什么？”
他问羲龙。
“没做什么。”
羲龙懒洋洋地回答道，他把尾巴搭在季雪庭的膝盖上轻轻晃动了一下。心情看上去似乎显得十分不错。
“我本来只是觉得无趣，才随意捏了一个世界。”一边说，他一边随意地看了看自己周围，“我本来还以为所谓‘世界’就应该是之前的模样，但你所形容的地方，却跟我知道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十分有趣。我想，若是把此方世界变成你所喜欢的模样，你大概会开心一些。”
一边说，羲龙一边慢慢直起身体。
他用力地抱住了季雪庭，随即蛇尾一摆，整个人竟然就那般缓缓浮上半空。
羲龙看向截止到现在为止显得异常空旷的大地。
“你说你的世界里有山川…“
在羲龙的低语中，寂静空旷的旷野上
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季雪庭骇然抱紧了羲龙，然后才小心翼翼望向地面。
他震惊地俯瞰着自己下方的世界，只见原本平坦的大地正在无形力量的作用下，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出现了无数褶皱和断层。
巍峨高耸的山峦在碎石簌簌中不断升起，幽深漆黑的深渊则在轰鸣声中一点一点绽开裂口。
“你说这世上有秀美的河流……”
羲龙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他随手一划，只见破损褶皱的大地上，山峦上忽然出现了无数湖泊，泉眼与溪流，清亮的泉水汩汩自地底冒出，沿着崭新的河道潺潺流动，最后汇集在了一起。
就这样，大地上倏然出现了蜿蜒的长河。
“对了，还有飞禽，走兽……”
羲龙喃喃细语话音落下。
原本寂静一片的世界中倏然多了些细小的声音。
白鹿自从簌簌新生的树木草丛中一跃而出，轻盈地在山间不断跳跃。松鼠好奇地从残留着嫩绿色的树叶中探出脑袋来，试探性地抓向树梢上挂着的红果，一只金红色的鸟从树丛中扑扇着翅膀飞向远方，背后的尾羽修长，隐隐仿佛燃着火焰……
就这样，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季雪庭窝在羲龙的怀里，看着原本灰暗，模糊，死寂的那个世界，一点点地变成了他熟悉的模样。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难不成你这是在开天辟地，创造世界？”
季雪庭无奈地问着羲龙。
羲龙凝望着季雪庭，讨好一般地微笑道：“不是你说这个世界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吗？”
季雪庭忽然哑然失笑。
这个梦也太过于离奇，他恍恍惚惚地想着。
因为梦到了羲龙，然后他便梦到了古老传说中古神创世的事情。让人脸红的是，在梦里他竟然还梦到这世上的一切之所以出现，仅仅只是因为羲龙为了让他开心。
这未免也太过于自恋了些。
季雪庭想道。
并且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若是他从这场古怪的幻梦中醒来，定然对梦中之事守口如瓶绝不对外人言。
……不然大概会被人耻笑吧。
季雪庭光是想着那个画面，脸颊便微微发热。
微妙的羞耻心叫季雪庭无论如何也没法顺着羲龙心意夸赞对方。当然，既然这是在他的梦里，他本来也应该随心所欲才是。
季雪庭晕乎乎地想着，然后随口道：“那里如今所造的这个世界还是太孤独了一些，不过就是山川河流草木走兽……我来的那个地方可比你这里热闹太多了，光是王城之中便有万万人。王城之外另有大城县乡小村，遇到节假日，处处人山人海。哦，对了，我们那儿不仅有凡人，还有妖，魔。鬼，怪，还有神仙……”
少年人喋喋不休地将自己所思所想一股脑地说给了梦中可以开天辟地的神人友人。
他说妖魔可怕，说鬼怪骇人，又津津有味地提起仙人们神通广大，降妖伏魔的故事。
他说得认真，羲龙也听得格外仔细，甚至就连耳后的鳞片都微微支棱起来，专注无比。
“仙人们都很厉害？那凡人呢？”
听到入神处，羲龙忽然提问道。
季雪庭一怔，随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应道：“凡人生命短暂，只活上几十载，可是这短短几十载里，他们要体会的人生百味可比那些妖魔仙人多多了！”
其实在这之前，季雪庭曾经偷偷藏在帘幕之后，偷听过晏家特意请来的道长们的讲学。
晏家少主乃是仙人转世，必然是要登仙之人。晏家族长也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请来的自然也是各门各派的高人。
而季雪庭听着那些大师们的说法，无非都在说，身为凡人便是天生多苦，需要饱尝人世间生离死别，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已失去之苦。
偏偏每次听到这些话，季
雪庭心里便莫名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隔着帘帐看着大师座前那双目低垂的晏家少主，青年人平日里便沉静的很，听经时无悲无喜的模样，仿佛真的便要如同那些人说的，摒弃了所有情感，不日便要斩断尘缘飞升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每到那时，季雪庭便觉得自己胸口难受的很。
而且逆反心下，季雪庭脑子里也装了不少叛逆之言，只不过这些话平日里不可与外人道，在梦里，却可以直接了当的同自己身侧的好友说个畅快。
“都说仙人超脱物外，我却觉得那种日子一点趣味都没有。我跟你说，我平日里吃苦药后总要在嘴里含颗蜜饯，那苦药有多苦，蜜饯尝起来就有多甜。可有一日，我偷偷从宫女哪多偷了几颗蜜饯藏在袖子里吃，却发现没了苦药，蜜饯也没什么好吃的，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甜果子。同理可证，一个人活着，什么都不怕，也不难过，心如古井一般，那他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又怎么体会到欢欣快活呢？而若是一个人活着连悲喜都没区别，便是变成个神仙活上千年万年，那又有什么意思。”
季雪庭嘟囔道，想起晏慈，不知为何，竟觉得如今这个梦有些太过漫长。
“反正我觉得还是当人比较好，当了人，活得短一些又如何，只要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便是只与他呆上一天，也觉得心里十分快活，而若是与那人长相厮守，便是受多少苦我也觉得值得。”
话音刚落，季雪庭已然反应过来自己说的究竟是谁，不由面颊一红。
他下意识再想些话找补，却在下一刻感觉到自己被羲龙抱得更紧了一些。
蛇尾的男人深深地看着季雪庭，一脸认同。
“你说得真对，”他抓着季雪庭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沉吟道，“你到来之前，我早已不知道活了多久，千年，万年，亿万年，也只觉浑浑噩噩。可你到了，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这般有趣，胸口这里更是日日悸动，十分古怪。”
羲龙轻声补充道。
“这就是你说的，心里有了喜欢之人的感觉吧。”

第139章
“季雪庭,我心悦你。”
季雪庭听到羲龙用相遇之后才学会的语言低沉地说道。
人身蛇尾的神灵早在这之前便显示出了自己对季雪庭的喜爱，而且纵然从季雪庭这里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他也不可能了解凡人世界里那些复杂的,遮遮掩掩的心绪。所以喜欢便是喜欢,求欢也热烈得宛若那些刚刚诞生在这个世上的小兽。
季雪庭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奇妙的是,他仿佛并不意外——冥冥之中他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这一点了。
啊，对,这毕竟是梦。
季雪庭在被那灵巧的蛇尾束缚的同时,在心里这样想道。
“这并非是爱恋,”季雪庭轻声道,心道这个梦似乎越发奇怪了。
“你既然是创世古神，怎么可能知道喜欢人是什么感觉——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仙神与凡人不同,他们超凡脱俗，远离红尘，也从不会涉足人间情爱。”
季雪庭对羲龙说道。
羲龙痴痴地凝望着季雪庭,他探过身来，抚向季雪庭的面颊：“那我也同你一起当个凡人好了。若我是个凡人便可如同你说的那般品尝情爱之事。”
季雪庭见他说得一脸认真，不由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甚至就连身体都放松了一些。
“客你都有开天辟地之能,又如何当个凡人。”他随口说道。
羲龙也很是随意地应道：“只要挖出我自己的心即可。”
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季雪庭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在晕眩中他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他看到了绽裂的天空，还有自裂缝中蠕动而出的可怖肉块。
他看到了五彩神光自自己手中散发出来，耳边似乎还有人在悲哀的呜咽。
他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痛，好像他的身体随时都会跟自己在恍惚中看到的景象一样散落成沙。
但这些幻象，这些晕眩都之持续了短短一瞬。
季雪庭回过神来时,甚至就连羲龙的那句话都还没有说完。
“……但现在还不行，我暂时必须继续停留在此，如今此方世界初定，且这世间还未又灵智生成。阿雪你想要的妖，魔，鬼怪，仙神，凡人，都是自有灵智之物，我必须要等到这世间灵物生成才可随你而去。”
季雪庭晃了晃脑袋，一边觉着自己是不是终于可以梦醒，一边又忍不住感慨，这梦竟然还可自洽。
不自觉他便敷衍地应道：“那我等你。”
羲龙用力地抱紧了季雪庭。
“那我们说好了。”
他道。
……
然后季雪庭又浑浑噩噩在梦中过了一段时间。
又是一日，他恍惚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竟然又到了一处绿草缤纷的草原，只见风吹草浪，天光正好。
他正靠在羲龙身侧，手腕上金光微闪。
“这是？”
季雪庭眯了眯眼睛，抬起手多看了一样，才发现手腕上金光看上去就像是一道半透明的细线，牢牢牵在了他的手腕上。
梦里的景物向来都是这般没头没尾，季雪庭倒也没惊讶。
只是纳闷的抬着手，转头望向羲龙：“这是什么？”他问。
羲龙温柔地笑道，仿佛已经回答了他无数遍似的，耐心地开口解释起来。
“你又忘记啦？这是‘缘’。”
“缘？”
“没错，缘。这是天地规则渐渐成型，大道初成显形的表现，多亏了阿雪，它们才会这般快的稳定是下来。”
接着羲龙又细细同他说许多，季雪庭听得头晕脑胀，心道这梦愈发玄乎，最后忍不住打断了对方，问道：“明明是你创造的天地万物，怎么又跟我有关？”
羲龙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我是为了你才创造它们的……这世间万千缘法，皆是因你而生。”
一语落下，羲龙伸手点了点季雪庭，下一刻便
见到季雪庭腕间金光倏然一亮。
“这是……”
季雪庭呼吸一滞，发现自己腕上千道万道金光闪烁，一直延绵出去链接到了他肉眼可见又或者是不可见的万千事物之上。
“看。阿雪，这世间万物，都只为你而存在。”
季雪庭听到羲龙在他耳边轻声道，他茫然看了一圈，只见眼前金光闪耀，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隐隐约约心觉不对，不自觉地低下头好避开那所谓的“缘”线。可也正是这个小动作，他无意间瞥见自己与羲龙之间竟然也有缘线相连。
更加叫人在意的是，这链接在他与羲龙之间的线竟是红色的。
季雪庭连忙开口：“这又是什么？为什么我和你之间的缘，会是红色？”
他慌慌张张地问道，浑然不知自己脸色微微发白。
羲龙的目光幽深，总透着一股让季雪庭觉得不太对劲的感觉。
在这个梦里，季雪庭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
“我也不知，它自诞生便是如此。”羲龙平淡地同季雪庭说道，但很快他掐算一番，便笑着找到了答案。
“这也是缘——”羲龙声音提高了一些，望向季雪庭时候神色愈发柔软，“红色的缘线不仅仅是普通的缘分，这里头竟还掺杂着情——情缘，情缘，这名字真好听。”
羲龙喜滋滋地同季雪庭说。
“真好，我与你从此情缘相连，再不用担心分开了。”
事到如今，即便这只是梦，季雪庭也按捺不住了。
他只觉得这梦好生奇怪，奇怪到他胸口都开始微微胀痛。
不等羲龙再自顾自说话，他连忙道：“我喜欢的另有他人，怎么可能与你情缘相连？”
话音落下，身侧的古神身形一僵。
季雪庭抬起头，便看着那个人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银色的瞳孔缩得很细，仿佛方才季雪庭说的话真的成了什么有形的武器深深地刺伤了他。
“你自然是只喜欢我的。”
沙哑的，嘶嘶作响的低语自羲龙唇齿间挤出。
“自始至终你喜欢的只有我，你身上也只有我的气息……哪怕是千年万年之后也是如此。你怎么可能喜欢上别人？”
“可是我，我喜欢的明明是——”
季雪庭忽然哑口无言。
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胸口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旷野的风灌进来，冷得叫人直打颤。
季雪庭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心中那个少年的名字。
明明脑海中还残留着少年人沉静的，泛着淡淡檀香的气息，可对方面目早已模糊，更不要说他的名字。
可那个人一直都是那般爱他。
他又疯，又傻，终日凄凄惨惨，好像若是这世上没了季雪庭，他便也活不下去了一般。
不，不对，那个人与记忆中面容沉静的少年似乎又对不成一个人……
“白发……那个人有着一头白发，还有一条蛇尾……”
季雪庭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
可下一秒就见着身侧的羲龙红了脸。
“你果然喜欢的只有我。”
羲龙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我喜欢的……”
梦一般的恍惚感又袭击了季雪庭，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来到这个梦之前的过去。
宣朝理国的四皇子？
不对，宣朝不是早就灭国了吗？
世家大族的少主……
那所谓的世家大族，早已被人灭门了不是吗？
等等，他真的是四皇子吗？
为什么记忆中有人小心翼翼地唤他做“季仙君”？
不，不对……
一切都不对……
他身边的这一切，真的只是梦吗？
季雪庭悚然一惊。
他在一直理所当然地这么觉得，可忽然一瞬间的清明让季雪庭无比不安。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像是有狂风袭来，将朦胧迷雾倏然吹散。
季雪
庭猛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几乎要把内脏都咳出来了，可是从他喉中喷出来地，却是许多微白的细密砂砾和碎屑。
为什么是这样？
季雪庭惊恐万分，他抬起头，喘息着望向羲龙。
可以创造世界万物的古老神灵在此时此刻看上去却比季雪庭还要孱弱和难过。
“阿雪，你又想起来了？”
他叹息一声。
“这不好，你的魂魄会受不了的。你本来就要消散了，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我也没法再帮你聚魂的。”
“羲龙？“
“你要是能再撑一段时间就好了，再等等，等我把你的身体做好。”
羲龙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拢住了季雪庭。
“可是，好像真的来不及了。”
年轻的，初尝情爱的神灵，在自己即将消散的爱人面前呜咽了起来。
早在看到雪庭时候，羲龙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面前的少年并非此世之人。
那是一道浑浑噩噩的残魂，已经破损到即将消失，全靠着魂魄中一朵颜色暗淡的金莲支撑，那抹残魂才艰难地留存到了此刻。
然而不知道为何只是看到他的一瞬间羲龙便觉得自己的灵魂颤抖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抹来历不明，甚至都存在不了多久的魂魄。
他用自己的神力稳固了季雪庭的残魂，但即便这样，对方清醒的时间也很短。而且就算清醒过来，他似乎也有些懵懵懂懂的，仿佛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可有可无的梦。
但羲龙却很珍惜他清醒的那一小会儿，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他便可以快活地与对方交谈。
羲龙甚至为了那抹残魂创造了此方世界。
到了最后，羲龙不惜用自己的血肉为其重新塑造一具身躯。
然而，想要凭空创造可以让这样虚弱破损严重的残魂也能留存的躯体，需要的实在太多太多。更何况那是以古神血肉为引炼成的神躯。
无论羲龙如何催动神魂想要快点炼成那具躯体，它也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可季雪庭虚弱的，破碎的魂魄已经快要消散了。

第140章
而在这个时候,季雪庭已经在晕眩中慢慢清醒。
也许就像是凡人临死前也会拥有回光返照一样，作为残魂的他，在最后关头竟然也一改之前浑浑噩噩无所知觉的情况。
仿佛忽然间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季雪庭倏然清醒。
过来无数记忆涌向他。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短暂的人类的一生,和那有些无奈的,三千年的仙人的人生。
他想起了自己与天衢的纠葛。
想起了自己最终修成了真正的无情道，然后取出了五彩石拯救了那个世界。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又为何会是如今的状态。
他看着面前的羲龙,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
“你救不了我……”
虽然很残忍,但季雪庭还是直接开口说道。
在面前那个男人泫然欲泣的目光中,季雪庭忍不住抚向自己胸口。
魂魄的身体感觉很奇怪,季雪庭感觉自己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冰凉。他低下头，在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中看到了一朵已经快要枯萎的金莲花。
那是非常熟悉的气息。
是属于天衢的灵力。
季雪庭眨了眨眼睛，然后想起了在当时那无比混乱的情况下,天衢徒劳无功灌入他体内的大量精魂。
他倒是曾听说过，某些修为深厚的大能的精魂能在外界自然凝结成魂物，却没想到天衢的精魂会在自己的魂魄中留下这样一朵魂花。
而事实上,也正是这一点执念混杂着天衢的精魂，竟然在虚空中收拢了些许季雪庭魂魄的碎片。
季雪庭本应该在五彩石释放时就彻底魂飞魄散再无踪迹。
可是天衢终究还是强行将他拉了回来。
在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时候，季雪庭回到了自己最快活的少年时……
而当时,他原本是自琉璃镜天而来，魂魄凝成之后，他又在机缘巧合之下，无知无觉地回到了琉璃镜天之内。
琉璃镜天之内时间之流纵横交错，而他浑浑噩噩，就那样溯流而上一直到了时间的尽头，也就是回到了天地本源之初。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遇到了羲龙。
再然后，就是他与羲龙之间那段短暂的相处了……
原来人这一世竟然可以两世当残魂啊。
季雪庭在即将消散前倏然开朗，他握住手中莲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很奇怪，也许是因为作为残魂的话，就没有办法在维持无情道地功法了吧，季雪庭久违地感受到了名为“哀伤”的情绪。
然后他怔怔望着面前与天衢一模一样的羲龙，有些东西虽然无法解释，却已经有了答案。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我对你……”
季雪庭探出了手，轻轻地抚向了羲龙。
白发，银瞳，人身，蛇尾。
自己也许早就该发现这一点，确实就像是羲龙说的那样，自始至终，他喜欢的人只有一个。
无论在什么时间，无论以什么模样，无论他是否还记得对方。
他总归还是会……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
季雪庭单薄的影子从轮廓开始渐渐淡去。
这一缕残魂，终究是连最后一点维持形态的力量也没有了。
“阿雪——”
羲龙发出一声哀鸣，他伸出手，徒劳无功地抓向了空气中那一点虚弱的金光——那是季雪庭魂魄中属于天衢的那点精魂残留的余魂。
他本应什么都抓不到，可出乎意料的是，在金光消散的那一瞬间，羲龙的掌心竟然多了一点古怪的实感。
“阿雪？！”
羲龙猛然睁大了眼睛，他立刻张开手小心翼翼望向自己掌心，才发现自己最后留下的，是一颗半透明的，像是蛇卵一般的圆形物体。
一层淡淡的金光氤氲流转，包裹着那颗卵。
它的气息很淡，很
虚弱，但以羲龙的神力，还是异常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颗卵内熟悉的气息。
那是独属于季雪庭的气息。
羲龙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还来得及。”
他泪眼朦胧地说道。
蛇卵内有季雪庭自身的骸骨，在羲龙不知道的时空里，它又曾被季雪庭和天衢日日以自身灵力精魄温养，也正是因为这样，其中不知不觉中暗存了季雪庭一丝残魂。
那魂魄是如此虚弱，虚弱到无知无觉，虚弱到根本无法维持形体，虚弱到……随时可能湮灭。
但对于羲龙来说，已经足够了。
羲龙深吸了一口气。
“我定然会救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季雪庭必须立刻将魂魄放入可用的躯壳中温养。
可羲龙作做的那具可以护住这样虚弱魂魄的躯壳，却至少还需万年才可成型……
作为自大虚诞生的古神，他可肆无忌惮畅享无穷无尽的生命，可如今却因为这短短万年，即将与自己挚爱永远分离。
想到这里，羲龙颤抖不已。
“我乃……创世古神，可以开天辟地的羲龙……”
他咬紧牙关，沉声低吟。
“我只需要一点时间，仅此而已……”
在一声长吟之中，羲龙张开双臂。
季雪庭已经无知无觉，羲龙终于在这片天地展现出了自己的真正的原貌。
那是几乎可以将遮蔽整片天空的庞然大物，一条长着狰狞外貌的混沌古龙。
他伸出利爪，直接撕开了自己的躯干，蕴含着澎湃神力的鲜血如倾盆大雨落在这片旷野之间。本应无形无物的“时间”被羲龙强行剥离而出凝于现世，“时间”融入了羲龙的神血。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晃动，从无尽的虚空中传来了某种无法形容的震动。
在初生世界的旷野之中，一颗菩提树护住了树下那枚虚弱的魂卵。
而同一时刻，刺目的光芒撕裂了天空中那只巨大，狰狞，但又华美异常的生物。
强行剥离时间无疑触犯了存在的本源，更是彻底违背了那不可言说的大虚之中暗含的规则。
羲龙的躯体在半空中痛苦地扭动起来，他寸寸断裂，碎肉与经脉不断落入这个小而脆弱的世界，这个原本只是他在无趣中随意捏成的小小空间。
残酷的刑罚在天空中持续，地上的神血渐渐汇集成河流……
最开始那河流虚幻缥缈，仿佛海市蜃楼，但很快透明的河水表面浮现出了澄澈的涟漪与微白的浪花。
时间的河流渐渐开始凝聚成真实的存在，一端连接着此世，另一端渐渐探向虚无的未来。
只要踏入时间的河流，便能拥有无尽的时间。
你可以回溯过去，也可以去往将来。
琉璃镜天。
无上妙境。
就此生成。
而代价则是羲龙本身。
当古老的神灵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刑罚，自半空中跌落回地面时，他重新变成了原本人身蛇尾的模样。
他倒在地上，因为痛苦而蜷缩成了一团。
他还活着，然而从时间之河汇成的那一刻起，羲龙就也不是可以肆无忌惮漫游在大虚之中的古神。
他再也无法回归大虚，也永远都不可能在拥有浩瀚神力。
他所创造出来的小小的世界，成为了他唯一可以存身的牢笼。
从剥离时间的那一刻起，羲龙也沦为更低一层世界中的生物。
可羲龙完全不曾在乎自己的陨落，在这一刻，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唇边却泛着欣喜的笑容。
“阿雪，看，我可以救你……”
他带着满身血痕，一点点爬向了菩提树下光泽渐淡的卵。
他屏息凝神，将蕴含着季雪庭魂魄的白卵放入自己精心制作的那具躯体。
在纯净的水晶石中，属于季雪庭的那具躯体如今还只是一团隐约有着人形的金光，而当它纳入了
白卵之后，金光闪烁了片刻，渐渐凝成了虚幻的人影。
那是神色安然的少年，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眸紧闭，仿佛整沉浸在夏日的美梦之中。
而他如今的这场梦，需要很多，很多，很多年才会醒。
羲龙抱着包裹着季雪庭的水晶石，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了琉璃镜天的河流中。
“现在你的身体还没办法完全成型，但只要再过万万年，这具身体就可以用了。”
明知道自己面前的魂魄已经随着不成型的神体沉睡，羲龙还是温柔地冲着季雪庭嘱咐道。
“你等等我。”
羲龙道。
“待到那时……我会去找你。”
伴随着他的低语，时间之河渐渐开始从现实的世界中脱离出去。、
而羲龙痴痴地看着随着河水渐渐漂走的那具躯体，很久之后才缓缓站起身。
“你想要的世界，我都会为你一一造好。人，仙，神，佛，世间万物。”
“我知道我很快就将陨落成人，我也许会转世，也许会忘记许多事情。”
“到了最后，我终将遇到你……”
“爱上你。”
“然后与你一同携手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
在絮絮叨叨的低语中，羲龙的神躯开始崩解。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尚存神力的身躯逐渐化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他的魂魄正在一点点抽离这具躯体。
也就是在此时，天地气机变动。
羲龙若有所觉，缓缓转头。
他看见了一团灵气自然生成，其中蕴含着天生灵智。
“你便是天道。”羲龙轻声笑道，“真好啊，你出现了，便代表着天地规则正式确立了呢……”

第141章
大虚之灾后三百年,凡人的世界里又换了个朝代，京城改名叫了金京，皇帝登基了又死了，有几座新城建了起来,有又些小城因为各种缘故而荒废。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白驹过隙，转瞬间三百年的时光便过去了。
还记得当初大虚之灾的凡人早就已经离了世,传说与戏曲却留了下来,更何况还有天上的神仙,还有截云山的道长们,也都还急着当年的事情呢。
不过总的来说,这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了,天上神仙死了大半，这些年飞升的修仙者们倒也不少，慢慢地也就将天界重新理了起来。况且大封稳固，又少了人搅事，天地灵气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人世间的妖邪日益稀少，百姓安居乐业岁月静好,倒很有点太平之像。
而这一日，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北州燕城,时至盛夏。
夜深了,月明星稀。
城中一顶一的大户人家燕家的祖宅里,两个小丫鬟被夜间蛙鸣吵得睡不着觉，忍不住披着衣服坐起来，躲在床边小声说起了闲话。
“喂，听说了吗？听说白衣天君庙那里,前些日子又有仙迹显灵了！”
年幼些的丫鬟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睁大了眼睛喜滋滋说道。
“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是白衣天君庙，那后面不是一片树林子吗。前些日子有个穷书生路过白衣天君庙，见夜深了不敢赶路，就在庙里歇下来了。没想到半夜他夜，一出庙门，就发现自己远处竟然豁然出现一片草甸子，那草甸子上还有很多条河，河里闪着金光！那书生想去看个究竟，结果他往前一走，那仙境就哗啦一下不见了。”
丫鬟的原本还听得聚精会神，结果听到结尾，不由大失所望。
“我还以为那书生真的误入仙境见了仙人，然后得了什么法宝呢。就这点事，你倒也这般说个没完？就是半夜起来发现自己到了别处这种事儿，我们村里都有……等等，你说那书生该不是遇到狐仙作祟了吧？”
那人声音一下子压低了些。
结果话音还没落，便被小丫鬟急急地喊住。
“呸呸呸，你说得什么话！”小丫鬟年纪虽小，此时却显得十分老成，“那可是季仙君的庙，这么可能有狐狸敢作祟。”
被人一提醒，之前那丫鬟顿时懊恼地连连拍嘴。
“哎呀，你看我这嘴——白衣天君不要怪罪白衣天君不要怪罪——”
丫鬟双手合十，对着月亮连忙嘟囔了好几句。
两人说起所谓的书生遇仙时倒是态度随便，只当个市井传闻来说，可提起白衣仙君季雪庭时，两人顿时态度大变，瞬间变得虔诚许多，生怕自己口不择言真的冒犯了那位白衣天君。
原来自从三百年前，季雪庭以五色石救世之后，便在凡人百姓中留了名。
哪怕时至今日，真的经历过当年灭世之劫的凡人早已不存，可三百年前百姓感念他壮举，早就为其建庙立碑写传，他的事迹自然也就流传了下来。更不要说，之后或多或少老百姓们也得到仙神暗示，又有截云山道长们传话，季雪庭在民间便有了救苦救难度厄天君的尊号。
而且季雪庭当年救下的也不仅仅是仙神百姓，他救下的是整个世界，这其中也包括妖魔鬼怪——这份恩泽遍及六道，，所以纵然本尊并未在位，天地间无论神佛还是妖魔，都对他十分尊敬。
凡人百姓只要得了天君庙的香灰符咒，遇上寻常妖邪鬼怪，后者为看在季仙君的面子上退避一二，而若是遇上些有神通仙道，也可得些方便。
是故在百姓眼中，白衣天君季雪庭极为灵验，香火更是极旺。
两个小丫头正在说话，旁边倏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什么狐仙作祟，真
是傻了。那确实就是仙人显灵。你们忘了，我们家是什么人？我们家大公子当初降世，正是承了那仙迹中的祥瑞啊！”
“翠姨？”
“您老人家怎么醒了？！”
两个小丫头听得老人的话，都吓了一跳。
两人连忙转过头，正好看到厢房另一边，一个老人家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正是她们两个本应该要服侍的人。
她年轻时应该也是清秀美人，可如今早就已经老得干瘪了，佝偻的身形上包裹着皱巴巴的皮，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这位翠姨本来也只是燕家的下人，一个平凡无奇的老丫头。
可她当年服侍的人实在是太不一般了，连带着这个当年叫小翠的丫头如今也变成了丫鬟口中的“翠姨”。
翠姨年轻时候服侍的那个人也是整个燕家的根基与底气——那是燕家的大公子，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仙人转世。
不过修仙者的时间流逝与凡人无论如何都不是不同的。
燕家大公子早在几十年前便已经被截云山接走，收入掌教仙人门下修行去了。
几十年后的今日，这些新来的小丫头早就不清楚当初燕家大公子降生时的各种预兆与祥瑞。
“咳咳……草甸子上的河还有河里的金光……”
翠姨提起往事，眼神愈发明亮。
她甚至都没有追究两个小丫头半夜吵醒她的事情。
“那确实就是仙迹！这些事我知道的最是清楚了。你们两个好好听着，当初我们家大公子，便是那我家夫人误入仙境得来的……”
几十年前，燕家已经是燕城中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
而燕夫人嫁入燕家，公婆和睦，夫妻恩爱，过得也很是顺意。唯独一点叫她十分痛苦，便是她嫁进来十年未有身孕。这其中苦楚自不用多说，只说她那一日心中难过，在天君祭那日特意留宿天君庙中，恳求天君保佑她能有身孕……
“……结果半夜她忽然在山顶上听到了不远处竟然有水声！夫人心中奇怪，当即便起身推开房门，然后便发现自己门外景色竟然大变。她看见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天空中，地面上，到处都是透明的小河。其中一条河里更是金光闪闪，夫人便忍不住往那河边走去，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在河边看到了一大块水晶，那水晶里头躺着一位仙君，正是救苦救难度厄天君。”
“什么？”
“真的吗？”
连个小丫头登时惊叹道。
翠姨笑了笑，继续道：“这些都是夫人后来跟我说的，她当时都还以为是在做梦呢。哦，我说到哪了……对，就是夫人看到了天君，发现天君神色安然，仿佛下一刻就要醒来。而且啊，天君怀中，还抱着一条小金龙。夫人当时忽然见了小金龙，顿时吓了一跳，一个不小心就摔了一跤，直接跌到了水晶上。那水晶便裂开了一条缝，那条金龙竟然就活了过来，闭着眼睛就游了出来，到了她肚子里不见了。”
“啊，这个，我知道！”
年幼一点的小丫鬟平日里就爱听这些闲闻趣事，听到这里顿时想起了起来。
“第二天夫人醒来觉得此梦是个吉兆，再叫来郎中一擦，发现自己果然有孕了！”小丫鬟没顾得上别的，毛毛躁躁地接着翠姨的话头说了下去，“后来妇人一孕三年，大公子降生时香飘十里，金光闪烁，院子里的旱地上都长了许多五色莲，就连天上的仙人都惊动了纷纷驾云而来祝贺。”
“没错，就是这样！当年可真是了不得，便是连皇帝老爷降生都没有那般气派……对了，那天上的神仙一看到大公子，便喊出了他的仙号……是叫做天衢，天衢仙君……”
翠姨回想起当日盛景，不由叹道。
……
而在厢房中三人兴致勃勃地说起几十年前那段往事时，她们并不知道，就在她们厢房的屋顶上，有个俊秀的少年正悠然自得地抬着头，晒着月亮。
在听到“天衢仙君”这个称呼时候，少年忍不住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翠姨怎么现在还记得这事啊。”
他嘟囔了一声，无奈叹道。
若是燕家人能看到这少年，定然会大惊失色。
因为好巧不巧，这少年，正是大家口中的那位仙人转世。
按照师兄师父的说法，他前世名为天衢，曾经在三百年前的浩劫中因为某事而自毁元神。
只是不知道为何几十年前他母亲另有奇遇，生下了他。
而他好巧不巧，正是那位本应魂飞魄散的仙人的转世。
也正因为如此，他诞生时天地异动，引来了无数仙神惊叹。大家都猜不透他是如何在神魂俱灭后依然转世成人的，截云山的师父更是三天两头便要细查他过往来历——不过照他看来，他那位好师父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他。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点，自己那所谓的“天衢仙君”的前身，大概与师父有什么过节，不然为何一提起自己“燕归真”这个名字，师父的表情就像是吃了三斤野葡萄酸了牙。
师父真正在意的，是那位白衣天君。
当年母亲还在世时，师父堂堂一名截云山掌教，没事就跑到燕城来，企图找到母亲口中那片有着小河的旷野。
因为母亲当年说过，她曾经在河中亲眼见到了正在沉睡的白衣天君季天君。
只可惜一直到母亲过世，燕归真的师父依旧没有找到过那片仙迹。

第142章 正文完结
其实并不仅仅是截云山的金乾多掌教心心念念着那位季雪庭仙君。就连天庭也时不时有人会派人下凡探查季仙君的下落。
但凡人毕竟也只是凡人,燕归真的母亲亦然。
她在迷迷瞪瞪中无意间闯入的那片仙迹是如此虚无缥缈，就连神仙也依旧无从追寻。
几十年下来，那些人先前的兴奋狂喜终于慢慢退去了。
但燕归真对那位季仙君的兴趣，却随着年龄的增加而不断加深。
自己在尚未转生之时,就是与那位天君的遗骸日日相处了三百年之久吗？
每次一想到这里,修仙人本应平静无波的心境总是暗生涟漪。
就连归真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好像天生就十分喜欢那位天君。
“季雪庭。”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回想,无声地默念。
自从知道自己与季仙君有着某种旁人讳莫如深的联系,燕归真便时时刻刻挂念着对方。
自己与对方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们上辈子是亲密的友人亦或者是仇人？
季仙君当初是怎么样的人,真的像是传说中那般温柔可亲,慈悲为怀？
哦,对了,据说在某地还有古俗，说季仙君在救世之前掌管情缘，身前更是情债加身，有一段叫人落泪不已的情史……一想到这里，燕归真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关于季雪庭的所有事情他都会心心念念收集起来，唯独这段传闻却叫他十分不痛快，十分不舒服,每每想到季雪庭季仙君飞升之前有情深义重之人便觉得心里十分堵得慌。
什么狗屁情史。
什么深情似海。
燕归真酸溜溜地冷笑道。
只可惜季雪庭救世之前的过往本就记载得少，当年天崩地裂大虚入侵更是毁了这世间大半城池,以至于三百年前的许多历史过往早就在这些年岁里流失不见,即便是以他如今的能力也很打听清楚。
最可恨的是,燕归真如今修仙才几十载，年纪与修为在整个修仙界都只是个小娃娃，那些知道他与季雪庭过往的人压根不肯透露半点季仙君的过去，气得燕归真牙痒痒。
而这一次他途径燕城,本来只是因为游历四方搜寻关于季仙君的传说，却途径自家小城，竟然不小心听见百姓议论说起当年那那片旷野与河流，
当初，燕夫人就是在那片旷野中看到包裹着季雪庭的水晶棺的……
几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归真神经紧绷忽然，在意到根本无暇再做它事。
若是真的是当年神迹再现，他就可以找到季仙君的遗骸。
而若是找到他……
找到他之后又要做什么呢？
“嗯？”
燕归真忽然一挑眉，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
他的指尖湿漉漉的，竟然是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莫名落了泪。
“又哭了？”
燕归真倒是没有惊讶，毕竟他这老毛病常年如此——只要他跟季雪庭相关，他便总是会莫名其妙心神牵动，潸然泪下。
只不过以他如今修为，无论如何也算不出自己为何一想到季仙君便想要流泪。
隐约只是觉得，一想到那个人，自己的心里便是又甜蜜，又哀伤。
“总之先去天君庙看看。”
燕归真没有想太多，他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把脸，然后猛然起身。
他背后长剑一唤而出，少年人一脚踩在剑背上，踩着剑就直奔燕城的天君庙而去。
天君庙如今无论在何地，都是最气派，香火最旺的庙宇，燕城这座自然也不例外。它坐落在燕城北边的翠峰山上，周围绿树环绕，花团锦簇，正中一座庙宇，修的是气势磅礴异常精美。
白日里这里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毕竟燕城人都信白衣天君，有事没事都要来这里拜一拜仙君祈福。
可如今月明星稀，夜色正浓，往
日热闹喧嚣的天君庙一下子也变得十分寂寥。
只有风吹过天君庙旁的树林，带起一片树浪涛声。
燕归真在驾剑而来的路上，一颗心在胸口扑通扑通直跳，满脑子都是自己若是真的能见到那位仙君该如何是好的忐忑，奈何等他真的到了传说中能出现仙迹的天君庙，驾着一把剑在天君庙四周转了百八十圈，他却依然什么都没找到。
天君庙旁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蹊跷。
没有什么仙迹。
自然，也不可能让他真的找到什么旷野中的小河，什么小河中金光闪烁的水晶棺，还有里头那位仙人的躯壳。
燕归真见着面前月色下如墨如浪的树林，心情瞬间便低落下来。
难道这一次，又是无稽的传言？
在过往他为了收集残缺不全的白衣仙君事迹，也没少遇到这种事情，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他却有些控制不住心绪。
“真是的。”
燕归真在半空中猛然停了下来。
他察觉到自己如今心思不对，倒也不敢继续驾剑在周围乱晃，而是直接跳了下来，然后直接以术法破开紧锁的大门，偷偷溜进了白衣仙君季雪庭的庙宇之中。
这座庙还是燕家人亲自出钱修的呢，所以比起其他地方的天君庙，燕归真在这里实在是自在得很。
他习惯性地走到了天君庙中，然后在雕塑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住了天君庙中属于季雪庭的雕塑。
若是有人在如今各处来往得多了，自然能看出来燕城的白衣天君塑像与别的地方都不太一样。
在别的地方，天君庙里的白衣天君庙中塑像多事慈眉善目的中年文士形象，看着很是可亲。
然而燕城天君庙中的神像却是个容貌俊美，神色温柔的青年。
他眉眼低垂，唇边笑容淡淡。
看上去格外惹人心动……可看上去却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
很温柔，却又很冷漠。
这就是燕归真当年亲手雕刻的塑像。
作为家里出了个仙人转世的世家大族，燕家没少在城中做些建桥铺路的好事。那一年天君祭，天君庙中塑像年久失修，早就该换了，就是燕归真父亲亲自开口，用重金从南边叫来了几位顶尖的工匠给白衣天君季雪庭塑像。
而当时燕归真尚未被截云山的道人们带走，还是个彻头彻尾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小纨绔。
他游手好闲地在工匠身边看了好几月，眼看着白衣天君像只差脸就成了，燕归真却跟那极为大师傅直接吵了起来。
“他才不是这样的。”
燕归真盯着工匠手边提前做出来的小像，像是被东西魇了一般喃喃道。
当时那尊小像雕得如何，其实现在的燕归真早就不记得了，偏偏他却依稀还记得当年那种难过到极点的心情。
“季雪庭他根本不长成这样，他生的很好看，也很俊朗，怎么可能是你们雕得这幅模样——”
主公家的大公子这般闹腾来闹腾去，没多久，那几名心高气傲的木匠师傅干脆撂担子走人了，只将一尊没有头脸的雕塑胚子留在了原地，气得燕家老爷差点没晕过去。
本以为这件事恐怕要彻底黄了的时候，燕归真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刻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
在燕归真的手下，这尊俊美得几乎叫小姑娘脸红的雕塑渐渐成型，然后被运到了庙中，接受了这么多年的香火烟熏。
燕归真抬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神色温柔的青年，不知不觉，竟觉得自己眼眶又有些发热。
看着看着，燕归真忽然发现，在格外昏暗的光线下，季雪庭的这尊雕像嘴角处有一块朱砂直接剥落了。
原本漂亮俊美的雕塑上顿时有了一丁点儿的瑕疵。
虽知道对方只是泥胎木偶，可一样瞥见那块剥落的朱砂痕迹，天衢还是心头暗痛，不由飞身上前，
直接到了雕塑面庞。
他也没有多想，直接就划开了自己指尖，看着那鲜红的血液渗出来，被他轻轻点在了天君雕像唇边。
血的气息散发开来。
皎洁的月光自庙门落到了雕像面颊之上。
然后……
燕归真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哗啦……”
“哗啦……”
那是一种细小的，潺潺流水声。
可是，天君庙旁边只有一片树林，又何来潺潺流水之声？
几乎是在思及这个念头的一瞬间，燕归真虽然一跃，直接从剑上跳了下来，猛然冲出庙门。
一片明净，摇曳的水光，伴随着仿佛没有边际的草地映入燕归真的眼瞳。
微风吹拂，碧草连天。
清澈的河流遍布原野与天空，仿佛无数透明的蛛网。
燕归真的呼吸逐渐开始变得粗重。
因为他发现，眼前的场景，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他仿佛早就已经在这里呆了千年，万年，万万年……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片苍翠的原野，无需任何寻找，就准确地找到了那条河流。
一大块水晶早已碎裂，仿佛碎冰一般散落在浓郁的绿意之中。
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地躺在碎裂的水晶中，在一片草地之上安然酣睡。
燕归真来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在少年身边跪了下来。
他的手轻轻地抚向了少年的颈侧。
少年的皮肤温热。
那一点热意沿着两人皮肤接触的地方一点点向上，直接传递到了燕归真的心底。
早已不知道缘由的泪水，宛若雨点一般落在了少年白皙的脸上，似乎是打扰到了他的美梦。
下一秒，他在燕归真的泪水中皱了皱眉头，他打了个哈欠，然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正文完——

第143章 番外 上
那一年夏天,几乎所有在截云山的人，无论修真者亦或是寻常百姓，都隐隐感觉到最近山中的气氛与往日大不一样。
天庭来的祥云一朵接着一朵连绵不绝地朝着截云山而来,没过多久又慢慢远去。
截云山的后山禁制因为某些原因又加强了几分,寻常弟子等闲不准入内,在护山大阵的作用下,白色的云雾遮盖住了曾经高耸的青山，也隔绝了世外的红尘。
不过到了后山禁制范围内,那股截云山中那股仙气飘渺庄严持重的气息反而淡了许多。青山绿水间，一座小而精致的院落仿佛是腾空出现一般坐落于悬崖一侧，院中影壁回廊俱全，白墙黛瓦之下隐有酒香,茶香，烧鸭香,竟然很有烟火气的样子。
在悬崖的另一侧，下有云海萦绕,上边却是一团人工栽种的花木葱茏,其中立着一间小小的八角亭,亭边上垂着一截竹帘，竹帘内的石桌上,正摆放着茶炉，酒壶，还有烧鸭。
而季雪庭与金乾多隔桌而坐,正在就着烧热了的莲花白吃烧鸭。
骤然看过去,季雪庭与三百年前取心救世时候看着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一幅温文尔雅，俊朗柔和的模样,只不过他不像是当年那样只穿白，而是换上了一件被洗得微旧的竹青外袍。
不过在金乾多看来，自己这位小师弟比起当年却是两样。其实只要细看便也能看出来，季雪庭如今肤色红润白皙，很有血气，眉眼间神色更是灵动非常，吃到自己一口烧得焦脆的烧鸭，季雪庭眼睛微眯，顿时便显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开心来。
金乾多看在眼里，不由心中畅快道：“唉，看着你这样子，我也就放心了。纵然当初师父给你制作的灵偶之躯已近乎天成，一旦跟你如今这幅与神魂完全相互契合的血肉之躯比起来，灵偶到底也只是一具硬邦邦的偶人而已。”
“嗯。我现在终于也能称得上是个……人了。”
季雪庭见金乾多感慨，也不由微微一笑。
他抬起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之后，他脸颊上腾然冒两团淡淡绯红：“能知冷热，能觉痛痒，”他抬起手，看着袖口露出来的手腕，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句，“最重要的是，我如今终于能尝出这世间酸甜苦辣咸百般滋味。”
金乾多见他这么说，嘴唇翕合了一下，却并未多说什么。
季雪庭望向他，笑意更深：“师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又是天庭那边来人了？”
金乾多顿时面露苦相：“你知道就好。唉，雪庭啊，你啊……都快把上头那帮家伙急死了。”
是的，这些天以来在截云山来来往往的祥云上确实都是天庭来的神仙，而他们之所以来这里原因也十分简单便是恳求金乾多当个说客——天庭中人想让季雪庭及早飞升成仙。
原来自三百年前那场大劫之后，天庭中仙官人手便异常短缺，即便是这些年陆陆续续飞升了不少人，也很难填补空缺。尤其是上等仙官又有威名有功绩有香火的，更是少之又少。
于是自从知道季雪庭竟然“死而复生”之后，天庭之人简直是哭着喊着要让季雪庭赶紧回天庭去。甚至从来人字里行间能听出来，只要季雪庭飞升，恐怕就是担任天帝之职。
“……咳咳咳，师兄，你饶了我吧。”
一听到这里，季雪庭差点呛咳到自己。
他倒是不觉得天庭中人是在诓骗自己，毕竟上一任天帝早就已经被太常谋害，天庭已经群龙无首已久，
他若是飞升恐怕还真能捞个便宜天帝来当。
可季雪庭是真的不愿意。
“当年我以灵偶之身修行那么久尚不觉得，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得了一具血肉之躯，我才发觉原来我这般贪恋红尘。”季雪庭叹道。
金乾多有点犹豫地瞥了他一眼：“旁人都是哭着喊着要飞升成仙呢，你却——”
“我又不是没当过神仙。”
季雪庭苦笑着打断了金乾多。
“实不相瞒，师兄啊，当初我一飞升，其实就有点后悔了。那天界与人间其实差别也不大，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最重要的是，在天上当值可是实打实算按照一天十二个时辰起，如今天庭人手少，恐怕事物也是很是繁重……”
随后季雪庭便将自己之前在天庭短暂经历过的那些事情讲给了金乾多，只把金乾多都听得面有菜色，直呼他蹉跎至今依旧还差临门一脚无法飞升竟是件天大幸事。
“便是退一万步讲，我如今情况特殊。”季雪庭指了指自己，唇边笑意不减，“如今我连魂魄都是靠着这具躯壳重新温养而生，先前修行的无情道法早已旧体散去。我这种两手空空荡荡，大道全无的人，便是去了天庭，也不知道到底能干什么。”
金乾多眉头一挑，意味深长地往季雪庭那边看了一眼：“干什么？你要大道做什么？你这具躯体乃是天生灵体，远比仙躯要厉害得多，便是无需修行已是先天仙人，又有无上功德香火加身，寻常仙人到了你面前都得尊称一声‘上仙’，你还惦记你那狗屁无情道法做什么？散了便散了吧。”
顿了顿，他眼看着季雪庭又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柔笑脸仿佛要开口，连忙抢了一句：“得了，雪庭，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无情道是真的散了，之前也没看到你这般忽悠人。总之我也知道了，你无心飞升，若是再有天庭来人我便直接回绝他们，绝不叫这些讨人厌的仙官打扰到你的红尘历练，这样总可以了吧？！”
季雪庭微微一笑，十分随意地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烧鸭夹到了自己碗里，沾着桂花酱吃了。
金乾多看着这样的季雪庭，也是叹气。
他揉着眉心，十分无奈地嘟囔道：“我们截云山这风水到底是怎么了。一个先天仙人不远飞升，就想着天天吃烤鸭吃点心，另一位呢……啧，那位仙君先前讨嫌，如今变成仙人转世竟然更讨嫌。那般跳脱的性子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金乾多并未提到那人名字，然而正在嚼着桂花烧鸭的季雪庭还是有了一瞬间短暂的僵硬。
一想到自己从漫长沉睡中醒来时候看到的那少年，季雪庭瞬间觉得口中的烧鸭好像有点噎。
金乾多用眼角余光不断地瞄着季雪庭，假意咳了两句，然后做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道：“他如今作为仙人转世，过往一概不记得。这样也好，反正之前你们两个早已恩怨两清，不如你也就借着这个契机，赶紧跟他分了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再不相见，这不清净吗……”
季雪庭好不容易咽下鸭子，听得这话正要开口，对面金乾多却忽然脸色微变。
“等等……为什么我这眼皮子一直在跳？”
金乾多连忙掐算半天，但到底也没掐算个所以然来。
可是方才的心念一动，早就让他的心境变了。即便面前的季雪庭还是那个季雪庭，桌上的美酒依旧是那般香醇，金乾多还是觉得心中不安。
“好像有东西不对，雪庭，师兄我就先走了。我得去前头看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有哪个兔崽子在搞事。”
这般说着，金乾多火烧屁股一般连忙走了。
留下了悬崖上小亭中季雪庭一人，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酒壶。
季雪庭面色不变，神色淡然。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细细地品味了一下辛辣又带有余香的酒液，然后才转过头，对着亭子外茂盛的花木轻声道了一句：“你出来吧。”
清风徐徐吹过硕大的芙蓉花。
半晌，花丛簌簌而动。
一只黑猫若无其事地自树丛中钻了出来，对上季雪庭眼神时，它甚至还真情实感地“喵”了一声。
季雪庭看着那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不知道为何有点儿想笑。
他以袖掩口，无奈地叹道：“变形术用的不错，但是匿息术还是得练。我真的认出你来了，别装了。”
那只正在笨拙地舔爪子的猫在听到这句话后短暂地僵硬了一瞬。
接着，黑猫便在季雪庭面前，缓缓得恢复了人形。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的青年，一身黑衣之下隐隐可见精悍身形，周身气息凝而不散，见之不凡。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青年如今神色略微有些尴尬，面颊上更是染上了淡淡飞红。
季雪庭目光凝在青年神色，表情也有点复杂。
他一眼便认出来这就是燕归真——也就是天衢的仙人转世。
其实认出对方并不难，毕竟他醒来后有一段时间神魂与身体尚未完全适应，一直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从燕州到截云山一路，都是他护送着季雪庭过来的。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更简单的理由。
面前的青年，长得与三千多年前那位晏家大公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甚至就连他们的名字，都在阴差阳错中近乎一样。
若不是季雪庭知道天道神智早已泯灭，他甚至都要怀疑，这又是一场天道的阴谋。
不过两个归真，名字类似，容貌也相似，内里却完全不一样。
季雪庭所记得的晏归真，总是神色淡然，目光沉静，他是思维缜密，心思深沉的世家大公子，所以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目光中也少有真意。
然而如今出现在季雪庭面前的青年眼神却异常清澈，眉目间一片舒朗，是那种在安定环境下好好被养大的爽朗之人。
若晏归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谷深潭。
那么燕归真，就是一条自从乡间欢快流过的小河，河面上闪烁着点点碎金，波光粼粼……明朗热烈得几乎叫人觉得过于耀眼。
“季……季师叔。”
燕归真被季雪庭打量着，他脸上的红色渐渐加深了一些。
迟疑了半天，他终于笨拙地喊了一声。
也就是这一声“季师叔”，叫季雪庭倏然回了神。
对，燕归真如今拜在金乾多门下，说起来确实就是季雪庭的师侄。
就是这一声“师叔”，季雪庭听着实在觉得怪。
其实燕归真喊得也别扭极了。
他总觉得自己并不应该这么呼唤面前的人。
他应该叫那个人……叫他……
【阿雪。】
似乎是从小到大的梦里，他一直这样呼唤着什么人。
而现在他也想这么叫自己的师叔。
一想到这里，燕归真就愈发觉得莫名焦躁。
他盯着季雪庭，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眼神灼热到了极点。
头发，眼睛，脖颈……
从小
到大，燕归真脑海中一直有个朦朦胧胧的人，他一直在苦苦地追寻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可是每一日醒来，却只有这繁华喧嚣却十分空茫的凡世。
燕归真一直都觉得，他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是空荡荡的。
那种空洞感，有的时候甚至能逼得他想要发狂。
而这种煎熬却在那一天彻底结束了。他找到了本应已经烟消云散的白衣天君季雪庭，而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燕归真便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痛苦灼烧的空洞，已经被填补上了。
即便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他都觉得很满足。
他直觉自己之前的身份，那所谓的天衢仙君，一定与季雪庭有什么纠葛。可自始至终都无人愿意告诉他。
弄得燕归真每每想起天衢这个名头，都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与厌恶。
……
“你听到了多少？”
八角亭中，季雪庭微微蹙眉，不太自在地避开了面前青年笔直的目光。
他问了一句。
燕归真满了半拍，像是终于收拢了心神，讷讷道：“也没多少……”
季雪庭斜眼瞥了他一眼。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很有风情的一瞥，然而，被季雪庭目光扫到的那一瞬间，燕归真忽然就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不太对劲，仿佛连神魂都变得酥软了许多。
“我，我从头听到了尾。”
燕归真下意识便说了实话。
但紧接着他连忙又强调道：“阿……季师叔，我可不是故意在这里偷听！”
“是吗？”
“是真的！”
燕归真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忍受面前温和淡然的师叔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质疑。
一句“是吗”都让他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对方看。
“之前师父给了我很难的任务！而我这次可是提前完成了任务……”
燕归真在截云山中地位很高，毕竟这么多年来截云山掌教也就他这么一个，亲传弟子。
然而金乾多使唤起燕归真这个亲传弟子来可是半点不留余地，但凡是有什么又麻烦，又危险，又烦人的凡世任务，金乾多就定然会叫燕归真前去解决。
平日里在山门中，有什么麻烦事也一定是燕归真顶上。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一次燕归真仗着艺高人胆大提前结束了任务回山之后，并没有及时交任务，而是化身为了小猫在后山禁制中游荡。
再然后……
“然后你们就来了，我似乎在这，我也不敢动，我也不敢走，只能老老实实听你们说话。”
燕归真越说就越是沮丧。
毕竟当着季雪庭的面被直接挑破化身和偷听的事情实在不怎么体面——因为偷懒而宁愿化身小猫的事迹更加不英明神武。
至少这事落在截云山门面，天之骄子燕归真身上，是真的挺丢脸的。
于是乎解释完这些之后，晏归真还是忍不住偷偷红了脸。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地开口问了一句：“师，师叔，我和你……我的意思是，我那个前世，就是那什么狗屁天衢仙君，是不是并不是什么好人啊？不然为何师父会说，要让我跟你，一刀两断，互不相欠什么的？”
听到这句问话，反倒是季雪庭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然而也就是这短暂的沉默，落到燕归真眼中，顿时又多了些别的意味。
毕竟这些时日他也没少胡思乱想，转瞬间，青年的脸色就白了。
“这不公平吧！我都已经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怎么就能把那
人渣狗屁仙君的事情算在我头上呢？为什么我就一定要跟你一刀两断再不相关啊，你不是我师叔吗？都已经是师叔了怎么能说没关系呢，这说不过去……”
燕归真这下是真的着急了。
而季雪庭打量着面红耳赤的青年，却莫名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来，金乾多之前跟他说过。如今他面前的燕归真，仙魂与之前完全一样。
仙魂一样，那么他表现出来的性情，本来也应当跟那位晏归真一模一样。
偏偏，燕归真却跟三千年前的大少爷，甚至跟天衢都完全不同。
这位燕归真脾气不太好，也跟沉静冷漠沾不上边。
有时候甚至有些鲁莽。
而且他甚至都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思。
这到底是……
季雪庭心念一动，随即忽然便想通其中关窍。
若是当初自己皇兄不曾为了让自己续命而挖了晏归真的双眼。
若是晏归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恐怕，当年的晏归真，便是如今这副纯粹明朗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