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和奸臣谈恋爱
作者：赵吴眠
内容简介
 文案： 唐糖不想嫁给那个狗官 不过那个狗官 呵呵，好像也是一肚子的委屈？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悬疑推理 主角：唐糖 

==========================================================
第1章 花烛夜
纪门多忠义，
二公名垂史；
狗子失人性，
官柳照样青。
这是唐糖独自进京途中听来的巷尾童谣。藏头四个字“纪二狗官”，骂的正是那纪府的二公子，纪理。
人生真是潮起潮落。
前天的这个时辰，唐糖还在琢磨这首诗有失工整，意思也未免以偏概全……然而这会儿，距今晨天不亮她敲开纪府大门还不满六个时辰，她已然同这位纪二公子拜过了堂。
堂前喧闹的喜宴犹未散去，诗文中这位臭名昭著的纪大人，身披朱喜袍、胸戴大红花，尚在席面上应酬宾客。
**
唐糖方才打了一个盹，醒来满头满脸的汗。她只得将脑袋上的红盖头先扯了下来，茫然望望一旁裹了喜绸的床柱子，又低首瞧瞧身上艳红簇新的喜服。
正是白昼最长的时节，黄昏里几乎没有风，偶尔自窗外掠进一丝鲍汁花菇扣鹅掌以及鸿运化皮烤乳猪的香气……难为纪府，如今宅中荒凉，人丁稀落，短短一天之内飞笺召客，竟能撑出这样一个排场来。
唐糖闻得饿极，这身要命的累赘喜服一时居然怎都卸不下来，她只得负重依旧驮着，离了纪二少爷的东院，小心翼翼往西觅食。
她自然不敢往那东厨走，府中上下这会儿恐怕都奔堂前看热闹去了，她又凭记忆抄得小路，这一路幸得未曾撞见人。
唐糖其实并不指望什么鹅掌乳猪，西院小厨房今日还能升起烟火已属不易，难得笼屉里还能搜到四块她爱吃的小糖糕。
糕是热的，她趁着尚无人来，迅速找到片干净荷叶裹上糖糕，抱着绕去房后头吃。
纪府这些年变化不小，唯独西院后头这一大片荷塘依然旧时模样。
满池荷花，茎叶苕亭。
月亮细瘦如钩，天边三两朵闲云，慈悲地停着。
**
暮色笼下来的时候，高树上的蝉声依旧热烈无比，穿红袍戴红花的纪理独个往祖父的西院请过晚安，正打算去往东院，听得守在祖父院前等候他的小厮神神秘秘颤声唤他：“二爷，荷塘那边……好像在闹鬼！”
纪理淡扫一眼后院，不耐地斥道：“一派胡言。”
那小厮却非引了他往后院走：“您仔细听……”
纪理无奈随他行了数步，侧耳细听，池中果然飘出个轻轻幽幽的女声，似是在哼唱一首什么歌。
他们已然身近荷塘，隐约可闻得半段歌词：
“……砍柴小孩不要慌，日头落了有月光，月光落了有星宿，星宿落了大天光……”
小厮抖着手举高了红纸灯笼，试图照见那片芙蕖，自言自语：“如若不是鬼，难道是有人？”回头却见身畔的纪大人已然转身走了，“诶，诶，二爷……”
小厮在后头提灯笼小碎步追着走，纪大人顿下来，声音冰凉淡漠：“你去，将少奶奶捞上来。”
“二少……奶奶？”小厮一时傻在半路，不过他很快再次叫唤起来，“二爷您听，那声音如何又……不见了。”
纪理无奈回转身子，再次往那荷塘边望去，荷塘里并不见人，近处的水面隐隐飘着一片大红衣料，上头仿佛还嘟嘟冒着气泡。
他紧走数步，待近了荷塘沿，亲自蹲身，探手去捞那块布，可他将将一触着，那片东西却忽地动了，一个圆乎乎的人头刺溜打水下钻出来，汤漉漉的小脑袋使劲一甩，甩了他一脸水珠子。
纪理立时起身退开两步，十分嫌恶地伸手抹了把脸，沉声道了句：“唐小姐，久违了。”
那没眼色的小厮唤：“二爷啊，您看这都拜了堂，这称呼是不是改……”
唐糖立在荷塘里也不上岸，池水并不算浅，几乎要齐了肩，她一边抹着脸，一边抬头仰视岸旁那个胸戴大红花的愚蠢家伙。她的黑亮漆眸此刻着实挤不出笑意，只望着那副清矍高瘦的身形，讪讪道：“纪大人也久违。天热得慌，这池水沁凉舒适，我便下池子随意泡了泡。”
纪理没说话，只往微明微灭的烛火里沉着脸审视她，唐糖隐约感知他的目光，竟是有些心虚：“纪大人这么早就散了席？”
纪理只冷冷盯着她湿漉漉的脑袋，仍是半天未发一言。
小厮只好在旁打圆场：“不然二爷亲自在这儿照应一会儿，容小的去抱条干净毯子来？”娇滴滴的新媳妇，终归是要宝贝宝贝的罢。
不想纪理忽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竟是掷袖而去。
小厮不知如何是好，紧跟其后追问：“二爷，这人……小的捞是不捞？”
纪理顿下步子，寒声反问：“你说呢？”
**
许久之后，估摸着人都走远了，唐糖方从荷花池子里跃起了身，一路拧着喜服上一汪汪的水，一路掉着水珠串子，小心沿着来路摸回去。
头上一钩孤月。
洗过澡换过洁净衣衫，临到躺下，这位臭名远播的纪大人都未曾踏足新房一步。唐糖很有些犯愁这洞房之夜当如何过，既担怕纪大人来，可他迟迟不来，她又觉心头石头未落，思前想后，索性踱出房门去打探一二。
唐糖一出房门便撞着方才那小厮。小厮见着唐糖很兴奋：“他们说少奶奶回来了我还不信！我说怎么捞了一大圈，连个人影都无呢。我叫阿步，二少奶奶往后唤我阿步就好，这么晚了您有什么吩咐么？”
唐糖几乎无语：“你……捞到现在？”
阿步很是天真地点点头：“呃，主要是……寻不到这么大的网。”
唐糖无言以答：“……纪大人这会儿在哪儿？”
阿步压低了声答：“二爷方才将自己锁在了书房，谁也不让进。”
阿步走开几步，复又回身神神秘秘告诉唐糖：“二少奶奶，沿着回廊西侧左拐再右拐再直直往北，书房就在走廊的尽头了。”
唐糖“哦”了声。
阿步嘿嘿又问了一句：“您要去寻二爷么？”
唐糖面无表情“呵呵”一声。
阿步道：“那条走廊上这会儿不会有人的。”说罢欢天喜地去了。
唐糖本来已然返身往回，此刻又往阿步指的那个方向蹙眉张望了两眼，确知四下里确然无人，便再次回身，径自沿回廊向西踽踽而去。
这般燠热的夜，纪大人非将书房的门紧掩，书房的窗倒是向外敞着。
唐糖绕去窗下，乍看之时，心里倒是有些暗暗叹惋：此人兀自挑灯奋笔，也不知正在书写些什么。
一位大人能够勤勉至此，他再怎么不是个东西，至多也就是个没本事的昏官。说他如何贪心、如何奸佞，会不会是纪府为那盛名所累，那些百姓以讹传讹，言过其实了？
不想她又瞧了一瞬，纪大人搁下手中笔，慢悠悠端起茶盅来闻了闻，眉头一蹙，将茶盅往案角上一搁：“既是明前龙井，原当取那只羊脂玉麒麟纹的三寸盖碗来冲泡才是。纪方……”
这时候唐糖才知道，书房里还有别人在。
这个纪方乃是纪府的老管家，他速速应了声：“二爷……我在。”
只见案旁一沓红纸，纪大人手中犹自攥了数张，他不满地捻开其中一张幽幽问他：“这便是钱大人的礼单？会不会同孙大人的弄混了？李大人的礼单呢，如何不见？”
纪方在旁同他一张一张细解，纪大人目视手中礼单，一边聆听，一边似笑非笑地轻勾起他的薄薄唇角。那双熟悉的修长眉眼分明也是生得郁秀清冷，有如墨画，面目之间却偏又透着一股子难掩的市侩之气。
唐糖看傻了眼，这厮大概恨不能把那沓礼单含在嘴里，和方才在荷塘阴阴冷冷的全然就不是一个人。
连夜数钱！晚一个时辰，纪大人您是怕银子飞了不成？
啧啧，差一点就高估了此人，唐糖满心鄙夷低“啐”一口，安安心心掉头回房。原本还在担心这位纪二爷万一是个色胚，她又当如何誓死抵抗。
如此……根本是她自作多情了，真是谢天谢地。
依旧没有夜风，不过现在唐糖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
然而唐糖照旧没有睡得很安稳，她做了场噩梦，醒来那个梦却是记不大清的样子，只依稀觉得被人漫山紧紧追逼，起坐累得吁吁气喘。
夜色浮沉，窗外那道细亮的钩子携着星光，在乌云与乌云间时隐时现。分明是燠热的夜，是时却起一阵阴风飒然，两扇窗户为风吹笼，又在猛然间被重重拍开。
窗前的那抹黯淡阴影里，静静坐着一个人，那人正阴恻恻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如（tuo）期（yan）而（zhi）至（jin）的新文君！
为无良作者撒花罢，趁她还在找第二章 的路上。。。
-----------------------------
就一些留言给出本文防雷警示：
首先，本章新娘子随随便便溜出了房门，外面没有喜娘，没丫鬟，府上人也很少，可以随便乱跑，那都是有缘由的，并非为了节约盒饭钱，谢谢理解。
其次，关于闪婚。有人说了，闪婚不合理！家里死人怎么可以闪婚？有缘由的，并不是为了省婚庆费谢谢。
再次，鱼塘不臭，鱼塘里头，那也是有内容的，小伏线谢谢大家~

第2章 蓝皮信
黑云经风四散，只剩一钩蛾眉月，惨拎拎照着窗棂。
对面那两道眸光虽则寂寥清冷，却也非那种寒意遍生的阴鸷，倒更像是……
唐糖将攥紧的拳头松开，急急揉了把眼睛，错愕着凝神去辨，就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待到她完完全全认清楚那人的眉眼神色，这才如梦初醒：“哦哦……是您。”
唐糖沮丧极了，又意识到这样子十分不妥，复低头整肃衣衫，待心绪稍复，这才又认真寒暄了声：“纪大人，早。”
早个鬼！
夜半更深纪大人端坐窗边吓人，也不知几时进来的。
唐糖想起方才那一厚沓礼单……
纪狗官点算完了银子，心满意足，余兴正浓，别是这个时辰惦记起了洞房？
她心中还在哀号，窗边那位大人早换回之前那副欠多还少形容，半天从鼻子里低低冒了个“哼”来，这就算是给她的回应了。
唐糖心下稍安：“大人，这会儿离天亮尚早，您辛苦一晚上，还是早些……回房安置罢。”
纪理一言不发，拎起案上提壶来，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再从从容容将壶摆好。他并不曾举杯去饮，只将那茶盅往桌案上轻轻顿了顿。
这提议本来不错，他居然像是没听到。
唐糖心底稍有团火：“纪大人一会儿早起难道不用往衙中应卯的么？夜间饮宴应酬到那般晚，这会儿居然还在此间饮茶，雅兴未免太好。”
纪理依旧不理，只是低低冷笑一声，再次握起那只茶盅，又顿了顿。
纪二公子的古怪脾性，唐糖少时也算有所领教。可她只道这些年他年岁渐增，而纪府近来的巨大变故，亦会让他有所收敛，却万未想到，此人根本到了无可理喻的地步。
“纪大人，您不困，我实在是困极了的，这里就不奉陪谈天了。您一会儿饮完了茶，还请自便。”
出口方觉歧义丛生，自便……难道他想怎么着都可以？她还不曾豪放成这个地步！
为表清白，唐糖只好继续找补：“大人的书房就不错，舒适宽敞，方便日理万机，书案后软榻……”
言多必失，说到此处唐糖肠子悔青，情急为阐明自己也是一样的瞧不上他，越说反倒越似小媳妇使小性子。
要为旁人听去，倒以为新郎倌这个洞房入得晚了，惹她满腹闺怨。
既瞧不上，专程跑去他书房偷窥又算什么？这怕是跳进荷花池都洗不清。
唐糖偷眼猫他，却见半天未吐一词的纪二把玩够了他的茶盅，忽开金口：“唐小姐。”
他的声音阴沉得可以，唐糖一愣：“诶？”
“托唐小姐的福，纪某自明日起，须得在家赋闲……九日。”说完又是一声冷笑。
字字精简，字字含讥，语调寡淡丧气，知道的他是得了九天婚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用应卯，是那狗官之职被革了呢！
因了此前失言，唐糖决意小心收敛，纪大人既言“托福”，她顺着话硬回过去就是：“大人客气。”
纪二并不离开，也毫无再接话的意思，屋子里静得只闻得见他将那只倒满的茶盅从桌案上拿起、搁下，拿起、再搁下的轻微声响，空气一时之间凝固。
唐糖始终干坐，到底局促。想想她这桩倒霉婚事，又略感委屈，喉间发痒，连着干咳了数声。
抬头再看他，却见纪理已然起了身，他的身子笼住了窗外微弱光亮，如此只现出一团黑色人形阴影来。唐糖被吓得不轻，一时间咳得猛了。
纪理像是听不见的样子，只不屑地往唐糖那厢一撇，径自往门前去。待他踱至门边，推开屋门，向外间迈了一步，身子忽而顿住了。
唐糖紧张不已，他会不会最后关头突然色心大发……改了主意？
这当然只是她再一次的自作多情罢了，待她又是一阵咳罢，纪二半个身子已经伫到了房门前，身后只留下他的刻薄冷笑：“也不知谁的雅兴更好些，荷塘戏水，我还道唐小姐百毒不侵。”
“你……”唐糖极是不服，“大人何故字字带刺？我与大人纵然素不对盘，往日里总算无仇无怨，这桩婚事也并非我处心积虑求来，您有什么不痛快，也犯不着对我撒！”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屋门已然被纪理合上了。
唐糖赤足追去门前，对着门缝低吼：“喂喂喂！纪大人留步，有话干脆一次说明白的好！”
等半天全无动静，唐糖同他分说不明，只好回去重新入睡，待明晨再作计较。
要紧的事情太多，纪二不愿搭理自己，总比缠着自己要好太多。
孰料她刚蹑手蹑脚退回数步，清冷的声音隔门而起：“祖父命我娶谁，我是不得不从，却不知唐小姐又是为的什么如此心急？”
唐糖冤枉透顶，顿步回身，对着门缝解释：“我心急！好，好，就算是我急……若非昨晨才听闻府上出事，我就算不眠不休也要早早入京的。清晨进府方知爷爷急病中风，老爷子何其爱惜脸面，如今他言辞艰难，却拿你我十二年的婚约说事，央着我一定同你成亲冲喜，教我如何能悖！纪大人凡事无须理会我，只多想想爷爷的病，我并不信冲喜这一说，可是崔先生说，若爷爷可以高兴起来，病亦能好得快些。”
门外半天才又开口：“昨日方知？你自何处听闻？”
“我昨日尚在鹿洲……也是无意间听闻噩耗，我本……宁肯当那只是传闻。”
“什么噩耗？”
门外之人何其残忍，非要她说出来才算，唐糖深深吸气，竭力用最平静的语气：“纪……纪三爷上月走了。”
纪理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可唐糖一个字也没听清。
水滴无声掉落地上，在这样干涩燥热的夏夜里，迅速消隐于地面，无影无踪。
**
次晨鸟鸣啾啁，天光正好，唐糖从里间起身，赫然发现纪理就端坐在外间的案几旁看书。神清气爽，手边一壶香茶，莲香四溢，闻起来像新沏的。
看来纪二爷是为让祖父安心，不敢另宿别处，在外间委屈了一夜。
唐糖怪不好意思地招呼：“大人早。”
纪理就像屋子里没她这个人，只管将手边书阅完了这一页，这才放下书卷，端茶抿一口，又拿近一闻，却不满地将茶碗重重一顿：“这莲花香片如何不是我亲手用十方象牙罐封装的那批？”
小厮阿步小心从外头蹭进来：“二爷好生厉害，这一批莲花香片乃是小李大人从素清山上带回来孝敬您的，并非圆觉寺廷参住持赠您那批。小的闻着挺新鲜的，难道哪里不好？”
纪理将茶碗往外轻轻一推：“你说呢？”
“小的这就给您重沏过来。其实，小李大人送的茶，闻着也不错的啊，二爷……”
纪理的目光只微微那么一掠，阿步的声音立刻抖瑟起来：“小的……去将那批茶倒了就是。”
“哼。”
唐糖冷眼旁观半天，待阿步走了才满怀不屑地开口：“纪大人，我要去爷爷屋中请安敬茶，您大概是要同去的罢？”
纪理好像这会儿才发现屋子里有唐糖这个人，漠然抬头望她：“昨夜我说的话，唐小姐仿佛一句未曾入耳？”
唐糖愣了愣：“什……什么话？”
纪理重将手边书卷执起，漫不经心，边阅边道：“这桩婚事本就是场闹剧，爷爷那厢自有我去解释，唐小姐有什么好的去处，自便就是。”
唐糖傻了：“你的意思是……让我离开？”
纪理将头微点：“已让纪方为你预备好了三千两银子作为盘缠。”
三千两，这手笔……纪大人不眠不休数钱忙，钱就是他的命根子，他何以肯下这大血本？
唐糖有些慌乱：“呃，其……其实我是……无所谓的，可纪爷爷岂不要被大人气死了？”
纪理淡扫一眼唐糖，继而阅卷：“这些都是纪府家事，何劳唐小姐挂心。”
唐糖急道：“这不是挂心不挂心的问题，我，你……”
纪理过了这九天仍要回工部当差，早出晚归，二人一天未见得能碰到一面，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分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的。
“唐小姐可是介怀昨夜这场无稽婚事？说了是闹剧，大可找个中人作保，我自会立下书据，以证我二人身正行端……”
这人简直混账透顶，唐糖未及呸他，门外传入声音：“二爷。”
来人却是纪方，唐糖当纪管家是奉二少爷之命给她送遣散银子来了，岂料纪方入内急禀：“二爷勿怪，老太爷听闻您要遣走二少奶奶，气得胸闷气短，眼看又要犯病！要我这就请您过去回话！”
纪理将纪方狠狠一瞪，起身寒声嘱咐：“唐小姐最好不要擅动一步，待我过去看看就来。”
送客的是他，这会儿留客的也是他，何其的不客气。
**
纪二一走，唐糖打开柜子，自包袱里摸出一个蓝色封皮来。
深蓝底，细暗花，字色黑黢黢浮在上头，笔力遒劲，却因为底色深沉，需要仔细分辨。
哼，此处不留爷……
唐糖其实恨不能现在就踏着东院墙走人。
旋即便觉得绝不可鲁莽，人世虽说无可留恋，可仍有件比她性命还要紧的事，尚且悬而未破。
此事本就着落在纪府，现下去了那个地方，再回来寻线索，就难做了。
幸亏纪二在家还算个孝顺孙子，明知祖父今日装病，倒也真心着紧。只盼老爷子不负所望，将他孙子修理一番，让纪二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唐糖收妥蓝皮信，听见纪府的丫鬟橘子在里屋唤：“少奶奶，这是谁为您煮的？您怎的一口都没喝？您昨夜受了寒，怪我粗心，竟是忘了给您煮。”
唐糖听不明白，转入里屋看，却见橘子提着案上瓷壶赞：“这梅花提壶可真是剔透好看，我只在二爷书房见过相似花型的盘子。”
“这？”
“这姜汤早都凉透了，我先倒了罢，回头让他们给您煮一壶新的送来。”
作者有话要说：20140620按：在此添加重大线索，唐糖手里有一封蓝皮信，这事情这里应该交代的，谢谢大家！
------------
纪大人：休假结束，还不好好更新？记得用那只前朝黑玉刻字键盘打。。。。
------------
谢各位大人对我的信心和长久以来的耐心守候
谢鬼叔、赵公公、小桥、懒人和Li的地雷
谢糖姐的地雷和手榴弹，这个文女主居然叫糖糖，取名字的时候我居然没想到这个巧合！

第3章 如意锁
昨夜让纪理把玩半宿的，居然是一壶姜汤，此中疑云尚不及细纠，纪方又来，说是老太爷传唐糖过去说话。
唐糖早有预备，随纪方匆匆至西院，往纪老爷子病榻前头扑通一跪，先将迟来敬茶的罪责一力往自家身上兜了再说。
纪鹤龄不像是病发的样子，经了昨夜府中大喜，气色甚佳，这刻见了唐糖，更是满面喜色，让纪方附耳过去，急急吩咐：“你让唐糖早早敬了完茶，好给这孩子看座，不许给老二看座，让小子接着跪去！”
纪方依言前去端茶。
唐糖往一旁偷眼睨去，果然，榻尾地上老老实实俯首跪着的这个，不正是那位趾高气昂的大人？
此处无人考究唐糖敬茶礼节，纪方嘱咐她，只需跪着往床边案几上端一回茶碗，便算礼成。
然而唐糖幼时曾在纪府客居五年，与这位纪老爷子本就十分亲近，又深谙纪鹤龄脾性，遂径自递去了他的唇边，替老爷子润过了唇，又捏块方帕小心为他拭干。
纪鹤龄平生只得一个独子，独子又只给他留了三名孙儿，何尝被知冷知热的小孩子这般哄过，登时心花怒放，怎奈口齿不清，只能呜呜慨叹：“老朽我也是有孙女儿的人了！”
纪方连连欢喜道贺，又给唐糖端来椅子。
纪鹤龄要唐糖坐得近了，却别有所指地一哼，呜道：“纪方，你去，教那些个不肖孙也给我听明白了，我当糖糖是孙女儿不是孙媳妇儿，看他预备把人往哪儿辇！”
这话骂得，听者心酸，哪里有“一些”不肖孙，屋子里跪的孙子只纪理一个，纪府也只剩他这一根独苗了。
纪方略有些为难，不知这话该传还是不该传。
唐糖同纪方善意一笑，悄悄摆了摆手。老爷子说的话不过是有些许漏风，唐糖能够听懂，那位蔫了大人自然也可以懂。
纪鹤龄忽唤：“老二。”
纪理这会儿简直俯首帖耳得似个兔子，声音却仍是一脉冰凉：“爷爷，孙儿在。”
纪鹤龄之前大约正在训孙子，因始终惦记着唐糖的事，并未曾骂过瘾，这刻接了前话继而训：“老二，乾州一地，你名下的千来号人命官司尚未料理干净，这当口，姓魏的何故要你接手水部？你替他背一身的骂名，炙手可热的肥缺他交与你来挑，你俩倒是师生情重，姓魏的算盘打得亦极响亮，不过他大概昏了头，以为工部衙门真是他魏家开的了！”
老爷子大病初愈，说这么大段话已属十分不易，说完自是有些喘。
纪方上前，替老头儿小心抚了一会儿胸口，方才平复。
吓！千来条人命官司！纪鹤龄话中那位姓魏的，好像正是纪理如今的上官，恶名远播的工部尚书魏升鉴。
这等紧要话题，唐糖深以为自己杵在这儿极不合宜，赶忙起身欲退。
孰料纪鹤龄偏不答应，非让纪方将她拦坐下来：“唐糖也当听一听，老二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他年少得意，却得意得忘了形！他往日里不肯听我一言专心在家做学问，独爱……这顶乌纱，既然爱，便当小心行事，何以偏往那死胡同里行！”
纪鹤龄说罢，又是一阵气短胸闷。
唐糖无言以答，只好再递一回茶，又劝老爷子当歇息静养。
纪鹤龄茶是喝得甚为安慰，却绝不肯歇：“唐糖，纪家满门忠义的名声被他丢尽了不打紧，可你二哥哥往后的路还长，你须得时时替爷爷提醒他，他将来凡行一步，须得想一想你，亦想一想你们的孩儿。”
唐糖尴尬不已，让纪二听她的？
老爷子也真是，以他这位孙儿的能耐智慧，混个贪官昏庸到老，决计不成问题，无非是被世人骂两句，可这世上挨骂的官……多他一个不多嘛。
纪老爷子好歹也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大人物，他连纪府的名声都可以看开，何以又将孙儿的前程说得刀山火海一般。
好像是太过言重了？
唐糖见老爷子还在殷殷盼她回话，也只好低头轻答：“呃……对……是……”
纪鹤龄虽在病中，目光依旧炯炯，对她这么两声敷衍显然不满足，唐糖被老爷子盯得面烫，只得又道：“我……二哥哥为官不易，近来家中……之事亦多少扰他心神，爷爷不要太过苛责于二哥哥。他从来就是极有分寸的人，许是少年人求功心切，遇事毛燥，待日子久了，呃……二哥哥自会体味爷爷良苦用心。”
“老二你听一听！这就是你口口声声嫌弃不懂事，要撵走的的媳妇儿！”
唐糖暗笑，不懂事？这人眼里还有懂事之人？
纪鹤龄对自己安排的婚事得意极了，想想便对这孙儿益发来气，更骂，“差一点被你坏了大事，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爷爷！”唐糖趁机起了身，将老爷子一嗔，却伸手去纪鹤龄榻里侧取过一只闲置的软垫，径自送去纪理膝下，蹲在他身前柔声嘱咐，“仲夏未至，地上毕竟还有些潮气，莫要伤了双膝。”
说罢屈身这就要去扶他。
一不做，二不休，将她留在纪府做成铁板钉钉的事，呕死纪二！
纪理当然看透唐糖心机，冷冷往她眼底里一扫，极低一哼，一把挥开她的手，自接了那软垫膝下垫了，依旧俯首跪好。
算是妥协了一半，可待他跪妥了，非得挂着那副嫌恶神情，将唐糖触碰过的衣衫掸了又掸，就好像她的手多脏似的。
还好这个情唐糖本就无须他来领。况且纪二爷素来洁癖，莫说掸灰，这会儿就算他将一身衣裳全都洗了，唐糖也是见怪不怪的。
反倒是见他气得不轻，又不好发作的别扭模样，教她颇为得意。
纪鹤龄蹙着眉头瞧这一幕，孙儿何其做作，老爷子心中着实偏袒唐糖，却也懂得欲速不达，不好事事一味责骂孙儿，索性同纪方拿着纪理打趣：“看来是我管多了，唐糖心疼老二，我们这傻小子也是知道羞的。”
老爷子漏着风将这话讲完，纪方脸皮一抽一抽，嘿嘿哈哈，连连称是。
唐糖忍笑，看跪地之人面色青成了一块铁。
**
纪鹤龄天伦之乐享不够，自己吃的流食，却非留孙儿孙媳在西院午膳，饭桌就摆在老爷子屋中央。
昨天唐糖是饿伤了的，今日这满桌的吃食总算给她一些安慰。
纪鹤龄看这对金童玉女俪影双双同桌进食，又是欣慰又觉养眼，看得累了竟打起了盹，微微鼾声渐起。这样一来，唐糖倒是更为自在，埋头吃得尽兴，毫不理会旁人。
纪理趁机将脸一沉，压低了声问身侧唐糖：“不知唐小姐究竟意欲何为，在纪府又有何图谋？”
唐糖同他周旋几个回合，脸皮稍微练厚，对着那张冷脸璨然一笑：“图谋？大人，您是个忙人，我是个闲人，道不同，你我各自相安无事便是，想那么多岂不徒劳。”
纪理低嗤一声：“你如今这个胡搅蛮缠样子，唐小姐的家人知道么？”
唐糖一怔，先是红了眼眶，顿了会儿，又装作满不在乎道：“大人可是嫌弃我带的嫁妆不够丰厚？我全都交与爷爷了，要不回头你管爷爷要去？放心，那嫁妆也算过得去，终归是不会教你难堪的。”
纪理将她面庞稍加审视，便知眼前情形很是不对，面色稍缓：“我并非问的这个，是问唐家祖父……”
唐糖低头未语，手中筷子却是攥紧了。
“昨日未及同你详说！三月末唐府突逢变故，除了唐糖侥幸逃出生天，阖府上下无一幸免！是不是还要迫着唐糖将当日惨状同你细细讲上一遍？你是何时学得这般咄咄逼人，你看看唐糖，她可曾问过你什么……不当问之事？”
纪鹤龄不知何时竟是醒了，他这番话，竟然说得尤为清晰，中气亦足。
纪理闻言，神色微滞，半晌未动。
唐糖一直深埋着脑袋，并未曾听清身边人曾不曾说话。再抬头时，发现纪理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离席，亦离了他祖父的屋子。
纪鹤龄面色也不甚好，这时却自取一方白帕，从口中不知吐了些什么出来，劝道：“唐糖你莫理他！他是自知失言，对你不起，这才离席走了。教他反省反省也好！”话音无比清晰。
唐糖讶然瞪着他吐出的那两颗橄榄，老爷子狡黠笑了：“你们若知道我病愈到了这般地步，臭小子他肯娶，小唐糖你肯嫁吗？”
“这……”
“不要告诉他！你二哥哥是面冷心热，你只要顺着他讲话，这孩子其实好相与的很。他别扭的时候，便不用理他！你俩小时候不要好，可你二哥哥现在变了……慢慢你就会体会他的好。”
唐糖笑着未答，她又不见得驳老爷子说：纪二从来就是这个死样子，从来就未曾变过啊。
不当问的事，不当问之人。
而今物是人非……哪里有什么当不当，实在是不忍思量。
**
官员新婚，依律可得假九日，唐糖却是之后的一连八个白天都未见纪理身影。她只知他并不在府上，也再没跑来谈撵人的价码，一物降一物，这人大约是被老爷子骂乖了。
正是草木疯长的时节，每一寸阳光都浓烈，东墙根的浓荫里，有大片的紫藤落英，前一日被风吹散一拨，一夜过去，便又会落下一拨。在东院书房的窗前，正好能够望见。
人一有事忙碌起来，日子便过的飞快。第九日的夜里，唐糖照常研了墨，端坐灯下往纸上涂涂画画，房门蓦地被人推开了。
来人正是纪理。
纪大人那日据说是含歉告退，多日不见，他的脸色也未见得有多好，可见这人是不会有什么抱歉之心的。
纪理将一枚铜锁往唐糖案上一抛，青着脸未开口。
唐糖瞟一眼那锁，心中已然明了八分，不动声色取来手中，佯作欢喜道：“大人竟知我喜欢收集铜锁？实在多谢，只是这好像是把再普通不过的如意锁，难不成内有玄机？”
左看右看，还故意将灯芯挑得更亮，好在灯下细瞧。
看罢继续演，抬头眼珠子乌溜溜盯着纪理：“我真找不到任何玄机。”
纪二爷双目不怒自威，别是一番寒意，望得唐糖还没能同他交锋，心先虚了起来，偏了头不再敢看他眼睛。过了会儿听着全无动静，才又偷眼去瞄。
纪理淡哼一声，薄唇轻蔑一撇，厉声训斥：“一向听闻唐府家规甚严，唐小姐即便离家千里，也当恪守才是。学那梁上君子不问自取，成何体统？”
唐糖故作平静：“我听不大明白，大人快坐下顺顺气，好好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纪理指指桌上如意锁：“哼，唐小姐开锁的本事已入化境，纪某叹服。”
“嘁，就开这么个破锁……还化境……你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唐糖惊觉失言，捂住了嘴，过会儿又讪讪笑道，“别逗了，我哪有这等能耐。”
纪理知她怎么都不会认账，又自袖中抛出一卷书册，亲手翻开，平铺于案。
唐糖狐疑地凑去细看，纪理用手轻弹那一页，书页的缝隙里，便轻轻蹦出几颗小白碎屑来。
唐糖将书一合，赫然是一本《河渠书》，不以为然往案子上一摔：“你是说这书被我看了？这种书枯燥之极，有什么可看的，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那几颗小碎末就这样跳在了案上，纪理以食指捻起一颗，淡淡道：“这是西院小厨房昨夜所做凉糕，恰恰放的是去秋所采之北院丹桂。唐小姐的兴趣如今似乎愈发的广博，唐小姐看书吃东西的习惯，却看来是改不了了。哼。”
唐糖闭上眼睛，琢磨对策。
哎呀，这个人……其实还挺服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唐糖V：我可不是小贼，我另有兴趣。

第4章 藏书阁
纪理自然不能依饶：“唐小姐应当知道我的忌讳。”
唐糖无可辩驳：“知道知道，弄脏你的书，我照赔……可以罢？”
纪二爷冷眉一挑：“如何赔……也好，你只别忘了。”竟是答应了，理直气壮的样子。
十来年前是有过那么一回，唐糖因为取错了书箱，无意间阅了他纪二爷某一册画猫的画谱，偏生还在吃芝麻糖的时候，不小心把手上糖粒辗转沾到书页里头去了。
当年的纪二，臭脾气已然堪比今天，那册猫画谱原是他的心爱之物，可不论事后唐糖如何低头认错，又帮着悉心清理干净，他全然就不领情，一意孤行，亲手抱了他的宝贝画谱，黑着脸跑去小厨房，当众扔进炉灶，烧了。
唐糖与纪家兄弟初识之年，她尚是个冒着鼻涕泡的六岁孩童。纪二长他五岁，洁癖起来，却是不论老幼的，唐糖小时，很是被他这臭毛病气哭了几回，后来慢慢大了，与这人冲突渐频，才反倒见多不怪起来。
纪理如今褪了当年火气，居然也懂得惜物，不再会傻呵呵烧书了。可这得理不饶人的脾气，却根深蒂固。
岁月不留痕，当年烧书之事依稀仍在眼前。而那一年，趁着纪理气呼呼撤走，替她将那册灶中翻飞的画谱救出来，修修补补、描描画画的少年人，却从此只能在那些旧时光里……悄悄隐现。
“唐小姐？”
唐糖抹抹眼睛回过神，佯作不满，咕哝道：“我自然是说赔就赔……真是越大越小家子气。”
“什么？”
唐糖一抬头，见纪理正瞪着自己，眉眼森冷，她猛想起老爷子说的，纪理手上尚有千来条人命官司！万一人家不在乎多她一条……唐糖登时放了软话：“我在说大人鼻子这般灵，又是这样心细如发，在工部当差，不屈才么？”
纪府乃是京城名门，纪鹤龄往上数三辈，曾出过两位宰辅。纪鹤龄当年在朝，任了多年的监察御史，亦一向享有清风铁面之名。到这一辈上，竟出了这么个不肖孙，混是混得风生水起，却被世人怒骂无有人性。
聪明人贪财，取之有道，何苦背个骂名，唐糖同纪二可没有交情，只为纪老爷子一世英名不值。
纪理问得意味深长：“唐小姐以为……何处方不屈才？”
唐糖差点脱口而出：你有这等本事，当个青天神断也不是不行。一样是四个字，“明镜高悬”不比“纪二狗官”有分量？
话在嘴边，心里倏忽再次难过起来。哎，人各有志，青天什么的，这世上又不是谁都有志去当。
纪理压根也没兴致倾听，早板了脸孔厉声嘱咐：“总之书房重地，往后唐小姐若是无事，还是不要擅入的好。”
唐糖未料到他这般直接，面子上不大挂不住：“谁说无事，我……有事的！”
“何事？”
“认字、读书，修习为妻之道……呵呵呵，很多事情的。”她觑看纪理一脸的不予置信，又试探道，“大人平日又不在的，反正横竖书房空着也是空着？”
纪理冷眼看她，不假辞色：“有事也不行，不可以去。”这人好像从来就不懂得何为客气。
“大人完全不讲道理么。”唐糖犹不服气，“那日在爷爷屋中，口口声声称我也是半个东院主人，东院各处我可随心而逛，这话不知是谁说的！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何况您还是位大人。”
理亏之人居然还敢同他讲斤说两，纪理只用眼皮子将她一扫，一脸的事不关己：“泼出的水？唐小姐不是也同祖父夸下海口，说一年之内，必令纪府添丁？”
“诶……你这个人！”
纪理冷笑的样子含些得意，就像是报了那日西院之仇似的。
唐糖无言，细想想其实也对。既然都是做戏，就都不要拿戏台上的台词来较真了。
纪理欲走时不紧不慢抛下句话：“《河渠书》只崇文书局有售，唐小姐莫要忘了。”
“啧，你这人，还真要赔……”
纪理翻她一眼：“我等着用，记得别再弄脏。”
唐糖咀嚼他这话的含义：“崇文书局好像是在西城的罢？大人的意思难道是，我可以随便跑到老远的街上买书？这不是真的罢？”
纪理像在听一个笑话，不屑道：“唐小姐又不是纪府的犯人。”
唐糖兴奋得跳起来：“纪大人上道！”她趁机得寸进尺，“只是大人书房里太多好书，我若再买一回，岂不浪费？再说好些书原是绝版，市面上恐是花银子也购不到啊。”
纪理抿了抿唇，竟作了回让步：“你列下你的书单，让林步清递来给我便是。”一句话，只要不进书房，你想怎样都可以。
唐糖奇问：“林步清是谁？”
阿步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立在了门边，欢欢喜喜道：“这是小的大名啊！二少奶奶您有事尽管吩咐小的！”
唐糖客气道：“哦哦，那往后就有劳了。也要多谢你啊纪二哥哥！”她满是感激，扯住纪理的袖子正经谢了数声。
唐糖眉眼都在笑，笑容温煦得有如这个夜里的夏风，全然没察觉纪二一张格格不入的冷脸，已然被她弄得十分局促。他木然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一张脸板得愈发僵硬了。
阿步永是热热烈烈的样子：“不过，二少奶奶既爱读书，为何不上南院的藏书阁？二爷书房的书再多，也比不了藏书阁啊。”
“噢，藏书阁？那定然，是有很多……很多书了。”
夜色已然深笼而下，阿步自然辨不清唐糖微微泛了白的面色，依旧在那儿兴奋解释：“嗯，四层的楼阁，您说书多是不多？一层二层乃是经史子集，第三层是……”
纪理忽厉声喝斥：“林步清！”
阿步被唬得一头雾水：“二爷？”
唐糖亦被纪理吓了一跳，却听这人竟是冷言又起：“唐小姐大可不必谢我，我也是心中好奇，想看看时隔数年，唐小姐何以变得如此勤学。阿步，唐小姐并不是不认得去藏书阁的路，只是她少时并不那么爱书，她从来只是以为，南院不过是府上一个藏猫猫的好去处罢了。哼。”
说罢袖手告辞，幽幽独自踱出门去。
唐糖本来听阿步说起藏书阁，勾起许多回忆，心里的确很难好受。记得纪理少时确实勤奋，她在南院游手好闲的那些日子，每每在藏书楼门前撞见他，真是没少挨他的白眼。
不过纪大人当真确定大家要这样子相处下去？前一刻总算得了一时融洽，突然冒出这些刺言刺语来，把个好端端的和局，搅成一盘僵局。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
什么人啊！犯起怪病来，竟是连半点征兆都没有。
阿步依然莫名其妙，立在原地，模样尴尬，唐糖反有些不好意思，问道：“阿步，你是几时进的纪府？”
阿步回：“小的是这个月初新来的。纪管家未曾挑我旁的，只问我脾性可好。小的别的不行，最好的就是脾气，纪管家这才让小的跟着二爷。”
唐糖低低叹了声，也不知道是想解释给阿步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你别见怪，二爷许是想起他少时在南院读书的日子了。我六岁随祖父来纪府为客，在这儿住了足足五年，呵呵，那个时候二爷还是个埋头苦读的勤学少年，那个时候……三爷也在。”
阿步天真，饶有兴趣追问：“我听闻二爷同三爷乃是孪生兄弟！他俩生的像不像啊？”
“像……也不像，一个冰山似的，一个连冰山都能教他给捂化了。”
“这样啊，三爷性子必是极好了？”
纵然只能回忆这些点滴，心头仍觉如有暖流涌过，唐糖含笑答：“二爷什么性子，三爷总是跟他的反一反就是了。”
阿步感叹不已：“三爷真好啊！”
唐糖忍笑：“你稍微收敛一点儿。小点声，让二爷听见，仔细他真把你冻成冰山。”
阿步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脑袋直点，又有些激动，觉得唐糖很将他阿步当作自己人了。
**
这天深夜，纪理在书房拟完次日上工部要呈给恩师魏升鉴的一封条呈，拟完却仍不睡，穿的是家常旧袍，同纪方说要一人院外走走，便径自踱出了院子。
去了一个时辰方归，也不说去了哪儿，回来照旧在书房软榻上宿下。
这燠热的夜本就极难好眠，纪方没睡，生怕书房里闷热，他亲自检查了一回窗棂有否支好了。踏出书房门时，又回望一眼书案后头，二爷睡得极静，连呼吸声都几乎不可闻，身子亦未曾动过一动。
纪方想起纪理前夜问他的话。
“纪方，你近日可曾去过南院？”
纪方答：“其实也不算特地去的南院，我每日早晨，是要出南府门，给三爷上香去的。”
“嗯。”
纪理顿了片刻，又问：“糖……唐小姐可曾去过南院？”
“呃……不曾。”
“为何犹豫？”
纪方忙解释：“二少奶奶|头天来时，是问起过的。”
“你不是一向喊她糖糖？她问什么？”
“问三爷的牌位何在。我答，因为三爷未曾婚娶，又无子嗣，故而依祖制只得一座孤坟，葬在南院宗祠外的小山坡上。她听了也不言语，我便问她是不是想去给三爷上坟……”
“你往下说。”
纪方点点头，眼中噙些泪花：“糖糖回‘就不去了罢’，我便劝‘三爷素喜热闹，他如今一人孤零零的，您给亲手栽一棵小冬青，也总算一份情谊’，糖糖摇头说，‘我不信，那是堆土，又不是他。’”
“……哦。”
纪方偷眼看看纪理，见他神色尚好，方道：“隔了好一会儿，她又道了句，‘我不信’。”
纪理沉吟许久，隔了会儿纪方又说：“噢，糖糖那天还问了一件事。”
“何事？”
“她问，三爷的遗物，可都从大理寺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荤菜的存稿箱V：hi我是存稿箱！
纪二V：我是伐开心

第5章 青瓷盒
次日正是纪二爷歇完新婚大假，回衙应卯的日子。
纪方来时天刚刚亮，阿步已然在里伺候纪理束发整冠，换好了官服。
阿步识相退至外头，听见纪理在书房里嘱咐纪方，今起晨间他便不再去告扰祖父，照常待晚上散衙归家再往西院请安。
知道阿步行得远了，纪方合紧门窗，纪理才问：“大理寺昨日送三爷遗物来时，你可逐一清点过？”
纪方点头：“这个自然。大理寺此番将三爷遗物押得这般久方才送还，您又不在场，我唯恐疏漏，清点得格外仔细。”
纪理点头：“不是裘大人送来的？”
纪方心中愈发了然，这定是哪里出了岔子，便心急起来：“来的是个姓朱的推丞，我问过他，说是裘寺卿前日派裘大人公出去了裕州，二爷，哪里不妥？”
纪理眉心紧着：“昨夜我去过南院，少了一件。”
纪方思忖二爷怎的昨夜睡前不说，不免有些紧张：“朱大人送东西来时，还附来一份清单，由我亲自一一核对无误。况且藏书阁那间暗室十分隐蔽，外人无人能入。”说罢立时自袖囊之中找出那页清单，交与纪理。
纪理细细查阅，眉头愈发紧了。
纪方揣测：“会不会……糖糖？”
纪理直接摇头：“哦，不是糖……小姐。是这单子上，原就少了一件。”
纪方十分讶异：“少的何物？单子上既是未列，二爷怎知……”说到一半，他发现纪理正抬了眼审视自己，目光冷冽。
纪方身在纪府三十余年，何等的练达，他深知许多事情不宜多问，忙笑回：“定然是三爷从前同您交代过的。”
纪理起先不置可否，过会儿终究轻轻阖了下首，却道：“此事无须惊动大理寺，裘大人那里，亦不必去问。”
纪方不便追问他打算怎么办，只唯唯应下。
**
多日不往，衙门中自是诸事纷扰，这日忙到同僚皆散，纪理仍伏于案，直至天色微沉。欲回府时，他隐隐听见魏尚书那里尚且有低语之声，并不知来人为谁。
夜幕全黑之时，纪理方才打马抵家门，府门口却被一顶轿子给堵了。
他循着那束灯笼光亮便认出来，那不是魏尚书的轿子又是谁的？若不是非同寻常之要事，魏升鉴决不能这个时辰亲自登门。
于是匆匆下马，恭谨相迎。
纪方并不知门外等了这么尊神，奔出来时，二爷对着魏大人是一副欢喜面色，转将过来的脸色，便不尽好看了。
纪方瞪一眼这时候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阿步，阿步压低了声，委屈透顶：“二爷让小的先回的……”，纪方勒令他赶紧住嘴，此刻哪有推卸的道理，惟加倍小心为上。
魏尚书言明来意，称是成日里公事缠身，早当过府来探望纪老爷子却不得空，且爱徒迅雷之势新婚的当日，他又偏巧身在乾州公干，身为老师，这杯喜酒本就当来补讨的。
纪理自是陪笑奉客入前厅，又让阿步前去祖父处通报。魏升鉴端了茶，犹拿他的学生打趣：“你这少主人倒好，燕尔新婚，撇下娇妻，不知方才又往了何处寻欢？”
纪方侍立一旁，想想亦有些奇，二爷骑马，尚书坐轿，一前一后出的衙门，二爷倒比他姓魏的还晚到一步，这究竟是去了哪儿？
纪方想起早间纪理问起的三爷遗物之事，暗暗忧心。
孰料纪理不动声色探手往袖囊之中一摸，竟掏出一小方锦盒来，淡淡一笑，面皮居然还有些腼腆：“恩师勿怪，拙荆嗜甜，总念念不忘永念楼的绿豆酥，学生散了值，方才便为她跑了一趟。”
纪方闻言抬首悄悄探看，整个人都呆了，二爷……没事罢？
魏升鉴听罢，了然大笑：“前几日我听同僚茶余闲聊，皆云纪大人此番是奉祖命娶了个娃娃亲，魏某还直叹我这爱徒一表人才，就算尚个郡主亦是绰绰有余，竟是委屈了。那一群不解风情的朽木，殊不知人家原是青梅竹马，一往情深，也怪我老头子多此一念！哈哈哈……”
纪理面含三分羞赧，只淡笑着将头轻摇。
纪鹤龄素不待见这位魏尚书，听阿步来传，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他速速去回，就说他病容憔悴，且神昏智厄，恕不方便接待贵客。
阿步总算聪明，不曾原话照搬，不过纪理听罢，依旧眉头紧锁。幸而魏升鉴嘴上是称来探老太爷病，此行分明另有所图，故而也是不以为意，一笑而过。
魏升鉴不是一个闲人，他不是来看纪鹤龄的，自然也无暇跑来补讨什么喜酒。纪理挥退前厅诸人，专等着恩师表明此来情由。
学生知情会意，魏老儿便也无须赘言，吩咐家人将他所带物件呈上。
魏升鉴的随从便将一个小型的雕花木箱搬到了纪理跟前，道：“这是我家大人给纪大人的。”
纪理不明其意，打量那小木箱子，又望望老儿：“恩师……”
魏升鉴捻须而笑：“为师亦是受人之、忠人之事，我将此物递到你的手上，便终算是物归原主了。”
纪理听罢更为犹疑，魏升鉴示意：“你且打开看看。”
纪理依言轻轻揭开箱盖……
**
此刻，一只青花瓷盒就静静摆在桌面上，魏大人追问爱徒：“你看看，可是认得的？”
纪理将那青瓷盒望了一瞬，面色始终如常，缓缓笑道：“学生确然不识此物。”
魏升鉴笑得玩味：“当真不识？为师今日终日将它摆在书架子上，怎么，你难道竟是一眼不曾看到？”
纪理谦逊笑答：“当真不曾，还求恩师明示。”
魏升鉴将青瓷盒慢慢往纪理那厢推了推，忽而转了一副怒容，厉色道：“哼，是那裘全德欺人太甚！他在大理寺只手遮天还自罢了……他是欺纪府于今朝之中已失所依，人做天看，裘全德……他当真是岂有此理！”
纪理小心探问：“恩师，究竟……”
“我问你，令弟的遗物，他们大理寺可是扣留至今？”
纪理回：“昨日那边派了人，已然悉数送来了。”
魏升鉴怒不可遏：“悉数？他还有脸说是悉数？连圣上都已降下过旨意，已查知令弟乃是秉公查案期间，因刑部之疏忽错入地牢，故而着令大理寺严加查察此案中刑部当领罪责，并当善加安抚亡者亲眷……他裘全德倒好，不奉旨将刑部查它个底朝天，不去弄清楚那场断命大火之来由，反过来查自家人！死者为大，他不将令弟遗物好生归还纪府，扣下来打算做什么，问一问那些物件，当日可曾见着是谁纵的火了？”
纪理反倒只能劝慰：“恩师消消气，大理寺许是有自己行事的规程手续，故而归还的晚了些。”
魏升鉴指指案上青瓷盒，缓了缓气方道：“许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若不是有人发了话，裘全德明年这个时候恐怕也未必将那些遗物送还纪府。不过，裘全德为查令弟，还克扣了一样……喏，便是此物了，你小心收好。”
纪理抚抚瓷盒，启了启唇，欲言又止。
魏升鉴收起此前怒意，看看瓷盒，忽而笑得一脸诡诈：“也不知裘全德老儿扣下这青瓷盒子是何用意，呵呵，查案？他想是查案查昏了头！裘老儿向来板正，想是根本不明白这等风月之物的。唉，令弟其人……妙不可言，唉，太可惜了，当真可惜。”
纪理亦低叹一声，嘴角轻勾，仿佛了然，却又像在赔笑，半天方道：“还请恩师替学生先谢过齐王。”
魏升鉴对他这机灵十分满意，探过手去，轻拍一把弟子臂膀，莫测高深笑道：“不枉齐王如此厚意待你啊。你只消记得，令弟区区遗物不足挂齿，死者已矣，齐王的意思，不过是想给府上留份念想。而齐王结好之意，却是对你这个人的。”
纪理点头：“学生待罪之身，全听恩师发落。”
魏升鉴摆一摆手：“你我何必说这些虚套？乾州之案，本不该你来担那委屈，此后自会有人去填平。如今朝中别有用心之人太多，频频离间圣上与齐王，呵呵，更有甚者，还在背后说齐王是瘦死的骆驼……莫说圣上与齐王依然手足情深，就算……哎不用我说透，你也必能懂得。当下用人之际，不过你才新婚，我且容你缓上几日，月初你便当全力接手水部。”
纪理一一喏下，魏升鉴素喜这学生一点即通，此行目的也已达到，起身告辞。
**
纪方尾随纪二送客归来，见阿步正在琢磨那只青瓷盒子，喝止阿步：“休得乱动！”
阿步松开手跳起来，躲到一边嘟囔：“这是得亏不曾端在手上，这盒子没事都被纪管家吓得砸破了。”
纪方唬走阿步，自将青瓷盒子小心捧回书房，纪理来时，他正寻来干布仔细擦拭：“二爷，三爷这物件烧又烧不掉，想来只能埋去南院外了。”
纪理摇头：“埋？不必，留在书房就好。”
纪方放下瓷盒走出去，过会儿又入内，托了那只永念楼的绿豆酥锦盒问：“二爷那这个……”
纪理轻瞥一眼：“哦，你不是说有消渴症？让林步清吃了罢……”
纪方讶然：“不是买给糖糖的……”
纪理打断他：“幸而我有此预备，能应付上官。哼，难道告诉他我去北门是为寻与三爷交好的那个老道？”语气里满是不屑。
“三爷交友是广了些。”纪方宽慰道，“幸亏失物不曾流落在外，最后轻而易举被魏大人送回来了。”
纪理嘴角轻抽：“呵呵。”轻而易举？怎一个累字了得。
纪方又道：“不过……您也是买得太巧了，糖糖最爱吃的当真是永念楼的绿豆酥。”
纪理心思仿佛全在那个青瓷盒上，心不在焉：“是么，随你的便……”
纪方很是感恩的模样，随口应了声，抱起盒子跑了。
**
自这天后，纪方连日夜间进出书房，每每见纪理不是对这个青瓷盒出神，便是兀自翻查书册，无不是一些机巧手作之类的书籍。
趁二爷白天去衙门，纪方也曾试图琢磨过这只瓷盒，然而瓷盒表层釉面光结精美，形如一体，着实寻不见任何机关消息的样子。可拿着轻晃一晃，却隐隐有闷闷的撞击之声，又仿佛是内有乾坤。
三爷于那场地牢大火之中走得意外，未曾留下只言片语。而二爷早就知道三爷留有此物……三爷当真会在这瓷盒之中，留下什么话给家人么？
见纪理早出晚归，还要为三爷身后之事日夜劳心，那天又埋在一册机关书里出不来，纪方着实不忍，便主动问了回：“二爷，三爷留下的小盒子里，可是有甚玄机？”
纪理虽说总不肯正面相答，许是久久一筹莫展，心中亦是急的，故而问：“你有办法？”
纪方摇头：“二爷都没法子……”
纪理苦笑一下，继而埋首查书。
纪方道：“其实……也不算没法子。”
纪理抬头看他。
纪方小心陪着笑：“其实近在眼前就有一人，您只消走两步过去，再温言求上两句。您许是不甚了解，我确是清楚的，她从小……这事多半不费她……”
纪理将手中书册往桌上重重一合，厉色道：“此事不必再提。”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V：她敢帮我就是承认喜欢窝哼
大纲菌V：尼想多了
-------------------
无良作者V：这两天小忙，只能加油补了！

第6章 死鸭子
纪方不好言明的是，那日魏升鉴过府，纪老爷子气得不轻。魏老儿无事不登三宝殿，老爷子担怕魏老儿魔高一尺，孙儿难免着了姓魏的道。故阿步一跑去回话，他便另派小厮上东院唤出了唐糖，要她速往前厅瞄上一眼，来人有何打算，又让纪二替他做什么？
唐糖奉命趴在前厅窗前探究竟，那一刻纪方阿步一齐守在外头，焉有瞧不见的道理？
阿步那里，纪方是连蒙带吓，严禁他同二爷透露一句。
阿步倒好，全不以为然，低声嘀咕：告诉二爷？开玩笑，糖糖是自己人。
纪方忍笑臭骂：“二少奶奶闺名也是你小子唤得的！”一边暗忖着糖糖好本事，仍是将阿步吓唬一番，才算完罢。
唐糖毫无兴趣打探纪理的事情，那日得令赶来，只是怕爷爷那里不好交代。
她赶到前厅之时，屋外已然全黑，厅内虽亮着灯，却与她隔了道门。那纪魏师徒二人，在屋内的语声并不高，唐糖在外听不分明究竟，只望见桌上一只青花瓷盒，姓魏的胖老儿似乎一脸怒容，指天骂地般，却又绝不是在骂纪二。
纪二对他这位到访上官的小心恭谨，落在唐糖不屑的眼里，便成了谄媚。
她多望一眼，便更嫌弃一分，若非为了交差，才懒得竖起耳朵费劲倾听。入耳的不过几个零落词句，不想她勉力听了一会儿，反反复复落入耳中的隐约竟有纪三爷生遇难前供职的“大理寺”三字。
唐糖再次扫向案上那只青花瓷盒，目光不觉亮了，然而待她打点精神再欲凝神去听，那魏老儿却已转了话题，换作了诸如“齐王”、“结好”之类的官场道道，听得糖糖又是头晕，又是沮丧。
满腹疑云，回到祖父西院，唐糖却懂让老人家宽心，单拣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回了，只说隐约听那魏升鉴说了一通官样文章。又嗔怨：“爷爷，方才真是吓死我，在厅外听的时候心扑扑直跳，就怕二哥哥一眼望见我。二哥哥待我再好，他官场上的事情，总是不愿我过问的，爷爷以后万不要再难为我了。”
纪鹤龄想想也是有点强人所难，便也不再追问，想想却又气哼一声：“他待你是好是不好，我清楚得很。”
祖孙二人自有一番说笑，过会儿纪方来禀，说是今夜二爷待客累了，明晚散值再来请安。纪鹤龄不以为意哼笑：“现如今有我孙女儿陪着，谁哪里就稀罕见他？”
纪方捧出锦盒，笑答：“有人稀罕呢，老太爷，这是二爷特意去为二少奶奶买的，永念楼的绿豆酥。”
纪鹤龄喜形于色，那块硬石头居然如此知情识趣了？
“纪方赶紧的，替我送客送客，让唐糖快回东院去！带上绿豆酥！”
纪方引唐糖一出西院，唐糖神色紧张，攥住他就问：“老管家，一会儿您一定得替我说两句，我是那听壁脚的人吗？我……冤枉到死啊！”
纪方停下脚步问：“唐糖，这是怎么啦？”
唐糖正色问：“方才我在前厅的事情，你不是全都告诉了你们二爷？”
纪方笑了：“怎么会？您也是为让老太爷安心，我还嘱咐阿步绝不许去说。”
唐糖面色更不好了：“那他送吃的……算怎么个路数？”
纪方哈哈笑：“什么路数老奴就不知了，二爷的绿豆酥是散了衙特意往东城买的，那时魏大人还没到府门呢。二爷这般惦着您，难道不是好事？您不领情，这未免太伤人。”
唐糖哪里听得进，频频摇头：“万一有什么，老管家你可要救我！昨夜才不欢而散，今天忽然黄鼠狼给鸡拜年，是好事就有鬼了。”
纪方听来好笑，只有声声宽慰唐糖想多了。
二爷的性子自小就冷，少时两人看不对眼，纪方还道小孩子定了娃娃亲，终是难免害羞。然而此番都成了亲，二爷每每遇了唐糖竟是更冷，嘴也格外毒些，也不知道是犯的什么冲。
幸而唐糖是个惜物的，虽说捏着锦盒十分后怕，踌躇一会儿，还是自言自语：“老管家，你说我吃是不吃？不吃，浪费……还是吃罢？总不见得为了灭口，胆大包天到把我毒死在纪府……咦，这好像也未可知。哼，水来土掩，我且吃了再说！”
纪方暗自哀号，不知是替这盒酥，还是替二爷。
至于那只青花瓷盒，唐糖同纪方只字不提，却在心里牢牢惦记着，未敢忘却一丝一毫。
青瓷盒到了纪理的手里，唐糖只敢白天潜去书房外探看一番，博古架子上不见有，书桌上不曾放，她自然一无所获。
纪二爷防唐糖如防贼，如今书房门上命人挂了四五道锁。门锁是小意思，可他那么细致个人，白天不知会将那盒子锁在哪个隐秘之处？
唐糖不敢造次，因了纪二送酥这一层，她变得格外小心。
他送酥的动机暂且不明，上回暗闯书房，纪理算是给足了她面子，唐糖生怕再惹毛了他，纪二上千条人命都敢欠的主，她自问开罪不起。
纪理唤起她来，一口一个唐小姐，对这一桩婚一副不屑承认的臭模样，以为她唐糖稀罕！
可若他再提离府之事，恐怕就是来真的了，不见得次次都靠老爷子替她出头罢。
**
唐糖自小不似寻常小姑娘喜欢对镜簪花，却偏生爱摆弄那些小物件小机巧。跑去东城的街市闲逛，摊上各色各样的孔明锁，她央着纪三爷找了个麻袋全数驼回府，闷头躲在屋子里拆了装，装了拆，又找来纸笔涂涂画画，反复琢磨，废寝忘食，无可自拔。那时候唐糖不过六岁。
纪方本当那只是小孩子一时的玩兴，然而前日，眼见橘子抱了捧废纸自新房中出来，说是二少奶奶画完不要的，吩咐她即刻就去烧了。
纪方无意一翻，心中登时一凛……
**
可惜纪方这会儿只开了一声口，二爷便严辞相拒，完全不容商量。
又过了两日，纪方只好试图转劝：“要不，二爷将这劳什子砸了罢？毁盒子事小，里头的物件取将出来，才最是紧要。”
纪理冷笑：“谈何容易？此类消息盒子，多安有极厉害自毁机关，毁之容易，却多半一毁俱毁，一无所获事小，哼，你就不怕到时你、我、这幢屋子，全数点作废墟？”
纪方吓得不轻：“二爷当真？”
纪理自知言过其实，又绝不肯明着承认，只道：“总之不可儿戏。摆弄此物不慎，双手尽毁之人，也不是没有。”
纪方偷眼看二爷沉着脸的别扭样子，又瞅瞅桌上瓷盒，他固然对这看似不起眼的利器有几分惧怕，心中却是了然一半。
却听纪理还在道：“故而你与林步清，也当离书房越远越好。”
纪方趁机笑叹：“原来二爷不是不信人家，却是舍不得糖糖犯险。”
纪理一时结舌，只得冷哼一声：“编排够了么？”继而埋首读他的机巧之书。
纪方见他并无恼意，趁势往袖袋之中取出一个纸卷来，平铺送至纪理眼前：“二爷您看。”
纪理搁下书册，翻了翻眼前这沓图纸，眼睛再挪不开，面色凝滞了。
这正是纪方那日所得中的数张，唐糖尚且未曾摸过瓷盒，然而十余张纸上，她至少设想了六七种在瓷盒之中可作的机巧设计，构思之精妙，纪方自问外行只能看个半懂，却依旧是叹为观止。
待纪理将那些图画一页一页细细阅毕，抬眼再望纪方，那里便只剩下了凉意：“此为何人所作？”
纪方陪着小心：“您应当看出来了罢？”
纪理将手中图纸一摔，目中寒意更盛：“我是如何嘱咐你的？”
纪方不紧不慢：“二爷明察。这些画虽为糖糖所作，却系老奴无意之中截到的废纸。”而后才将当日魏升鉴到访，老太爷如何差遣唐糖去往前厅，唐糖是如何同爷爷复命，老爷子跟前，唐糖又是如何有所不言，对纪理极尽维护……一桩一件，娓娓禀明。
纪方一边察看纪理面色变化，一边小心询问：“二爷，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纪理冷嘲热讽：“你几时将我放在了眼里？不当做的，怕都早已做尽了……”
纪方性子沉稳收敛，内心着实不愿激怒府上这位别扭二爷，可连日来，他自己的心思亦被这青花瓷盒绊着。二爷如此着紧此物，会不会连同三爷遇害之谜，亦着落在里头？
“二爷，糖糖必也是想为三爷尽些心意罢了。您即便不肯糖糖这个心愿，也求您顾念着三爷……”纪方悄望纪理脸色，却见他面色一派如常，一双眼睛别开去，只盯着窗外月色。
“二爷？”
纪理嘴角轻撇，将桌上那堆纸轻轻一推：“小儿涂鸦，一派胡闹。”
纪方听他这般口气，心中实在好笑。二爷夸赞他人，从来就不肯言明，糖糖能有他这么一句，显然已是得了他的十分肯定。
于是顺着他的话，忍笑催促：“不如就容她胡闹看看？二爷，趁这夜未深浓，月色亦正好，您不如放下架子，赶紧拿了东西，过去请教去罢。”
纪方如意算盘打得好，想着兴许被他今夜这么一撮合，二爷从此便不用可怜巴巴夜宿于此了。
谁知纪理端坐着纹丝不动，架子摆了个十足，倒像是一心盼着事情不成似的：“哼，唐小姐不是一向最惦记我这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V：你也知道人家惦记的是你的书房，不是你

第7章 小娃娃
这几日的夜间，习习有风，恰是那种将将入夏，又未曾真正热起来的和顺天。
风色温柔的日子，便是难得的好眠日子。
唐糖却堪堪睡意全无。
因为她傍晚在西院请安的时候，恰听纪方来禀，说是二爷这日下午临时奉上命出发去了西京公干，派人传了话回来，须得后日晚间方能归京。
纪老爷子一听是西京，知道又是水部的事情，不免气得再次胸闷气短一回。唐糖陪着说笑好久，这才缓过来些。
纪二离京整整两日，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唐糖求都求不来，如何舍得就这样死睡过去？
伸头去望窗外，此际月已挂在中天，离他归府只剩两日不到的光景了。真正是每个时辰都要珍惜。
书房本就离得不远，唐糖摸黑赶到，一摸把门上锁，嘿嘿笑了。
纪二防贼，真是愈防愈讲究了，门上挂的锁，竟已有六道之多。
唐糖很是无奈，纪二此人实在是白顶了这张……绝世聪明善良温文可亲的脸，他根本就是无知透顶。
这一类顶寻常不过的如意锁元宝锁乾坤锁，莫要说开，就算让她造一把也容易得很。纪二锁个门费多少工夫，她唐糖开个锁，至多也就花这点工夫罢了。麻烦是麻烦点，却费不了太多气力。
纪二平常就是这样当狗官的？净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笨死他算了。
唐糖发间取下一根极细发叉，三下五除二，撇去门上一堆锁，小心潜进书房，先掌了一盏灯。横竖纪二不在府上，就算教旁的人撞见了，自己半夜难眠，于是跑来夫君的书房看书，实在也不算个事。
她提了灯，先将书案后的架子全数扫将一遍，自然无获。两天的时间再宽裕，也不够她将一个书房翻个底朝天，硬找不行，智取才有希望。
唐糖坐下来，靠着椅背，思量以纪二的性子，究竟会将那个清华盒子置于何处？
她眼睛扫过纪理书案，案旁堆了一堆书，上方盖着一张纸。
唐糖很奇怪以他纪二一贯之洁癖，何以书案旁会堆这么一堆未归类的凌乱书册。那纸她看着倒有几分熟悉，便探首去望……这正不是她前几日交与阿步的那张书单？
她扫了眼书单上勾勾画画的那些记号，又侧头瞧瞧那堆书的书脊，不禁笑了。纪二爷也算有心，她要的书，仿佛已然备得七七八八，亏她还故意点了他好多善本，他竟是出奇的大方。
唐糖发现书单上还写了许多蝇头小字，便欲拿来细读一读，将那张薄薄书单轻轻一扯……
书册与书册中间，埋的正是那个青花瓷盒。
**
唐糖将瓷盒抱在了书案正中，就似捧出一件宝物。
她急急将灯火捻亮了些，却不慎被灯烟熏到了眼睛，她随便揉了两下，又一瞬不瞬盯了这只青花瓷盒看。
看了会又揉眼睛，直将双眼揉得红通通，这才掏出块丝帕来，却不擦眼睛，只细细拭那瓷盒，小心轻柔到了极致。
得来全不费工夫，谁能料想纪二会将如此要紧的物件存于此处？
那个不告而别之人，留给世间最后的东西，便是此物了。
青瓷盒四周被清理得纤尘不染，唐糖捏着丝帕又去擦拂底面，擦到一半时，她忽住了手，却将瓷盒横倒，屏息凝神般，闭了眼，探了指端，将底部细细摸了一遍。
唐糖神情了然，想了想，却径直去取脑后发簪。如瀑青丝洒落下来，唐糖全然不理，竟然举起左臂，握簪在手，瞧瞧簪子，望望左臂，咬咬牙像是要下什么狠手！
教那簪尖抵着，那段白藕立时凹陷下去，细白之处，被生生抵出一个红印来……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了屋子。
**
唐糖闻见这声音，有些恍惚，又有些绝望。
这人分明全是设计好了的，他是巴不能她犯错，而后请君入瓮，再禀明了老太爷他这孙儿媳妇是如何如何品行不端，好早早请君打包离府。
想起纪二此前送的那一盒酥……她是太大意了。
抬眸再看时，纪理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了书案之前，对着她惨淡一笑：“我一向不知唐小姐竟如此恨我？你不想活了与我无关，何苦污了我的书房？”
唐糖只单手将满肩乱发稍拢了拢，整顿神色，面上一派凛然：“谁不想活？”
纪理以迅疾之速探手，从唐糖手中一把抢出那枚发簪，紧握在手上，声音狠戾：“这凶器是自何而来？”
纪方从他身后冒出来，急得满头是汗，频扯纪二袖管。
纪方一个白天都跪在三爷坟前，拜了又拜，但求三爷在天有灵，念在哥哥不是为的一己私欲，并非故意欺侮糖糖的，万勿怪罪。
二爷实在过了，不去虚心恳请，非把小姑娘设计骗到此间，这已然十分不地道。现在又失态若此，再把人家吓惨了，一会儿倒用什么来开那瓷盒？
纪理却只当不见，忽而冷哼一记，往后恨恨一抛，将簪子直直丢去了门外，叮铛之声尚且可闻。
唐糖呆呆看着纪二一番动作，他面上始终绷得有些紧，神情严肃戒备，倒像是真的怕唐糖挂在这里，弄脏他的屋子似的。而唐糖循着烛火去望，一双寒潭幽深难辨，分不出究竟是失望，还是鄙夷。
唐糖看看门口，“凶器”掉落的方位，噗嗤一笑，奚落道：“纪大人真是病得不轻，这个时辰恐怕不好请郎中呢。”
说罢随手从笔筒里挑了一根细笔管，很快将披头乱发绾成个髻，清清爽爽地坠在脑后。
失态之人终收了那恶狠狠的神情，可淡扫她右臂上那个嫣红小点，又觉得实在触目。面色着实好不起来：“哼，这个时辰，唐小姐仿佛也不当出现在这里。”
“我没工夫理你那许多规矩。”糖糖不耐烦地摆手，又努努嘴，示意纪理看案上，开门见山：“此物想必是三爷遗物，大人对盒发愁，早已琢磨多日了罢，可曾发现什么玄机？”
纪理嘴硬得像块石头：“不劳唐小姐操心。”
纪方又急了。
所幸唐糖浑然不知这是个圈套，正色回：“我操的也不是您纪大人的心。区区小事，大人早当寻我出力才好。”
纪理冷言讥讽：“唐小姐是何时添的大言不惭的毛病？”
唐糖被他激得脸都红了：“我大言不惭，你自己看……”抬眼看纪二那张不屑一顾的欠揍脸，她抓起他的衣襟就是一把，恨恨将他身子揪近了。
纪理未见过小姑娘这般狠，也是猝不及防，由得她这么一揪，身子被逼成了这么一个奇异的态势：几乎屈身半俯于书案，不近处打量这只青瓷盒子，就得近处打量糖糖。
唐糖一心只在青瓷盒上，双手将瓷盒反转，呈了盒底让他瞧：“看见了什么没有？”
纪理心无旁骛，扫一眼盒底。盒底光洁平整，釉面完美，他摇一摇头，身子倒乖，仍半伏着，一动未动。
唐糖又示意他伸手，纪理迟疑一瞬，唐糖已然将他的右手指尖附于盒底，又压了手覆于其上，引着他缓缓移动：“我记得你同周大人学过几天诊脉是罢？你千万别说话，只用指尖，慢慢移……”
纪方连步子都不敢挪，屋子里静极了。
纪理依言随她做，慢慢地，指尖顿住了。
指尖之下的感受极细极微，仿有小东西突突跳跃，又似是百蚁轻咬。
再审视那盒底，却是依旧光洁无痕，找不见任何印记。
唐糖只当他不曾察觉这差异，小手依旧覆于他的手指上，意欲引他去寻。
“知道了。”纪理垂下眼睛，忽然烫痛般将手指头猛然一收，又有些无处安置的样子，毫不自在地垂悬着。
唐糖被他这么一抽，亦有些尴尬，随即了然笑道：“纪方，还不伺候你们二爷擦手。”
纪理很快回复了那种唇角含讥的神情，起身接过纪方递来的干净手巾，果然细细擦了一个遍。
唐糖想想方才被他扔了的簪子，簪尖毕竟钝些，扎起人来怪疼的，便问：“纪大人身边可有匕首？小刀子也行。”
纪理疑惑着扫她一眼，纪方生恐再生枝节，十分殷勤地迅速从一旁书架上寻了一柄小弯刀呈上。
唐糖接过小弯刀，再次提臂，就要生生再次扎下去，毫不心疼的样子。
纪理厉声问：“你这是何意？”
唐糖两次被他打断，无奈垂下弯刀，心平气和同他解释：“纪大人，您刚刚也已经摸到了，这个青花瓷盒看起来寻常，它实为一个蛊盒。您真该早些找我来的，这些蛊万一饿死了，这盒子便当真毁了，你什么都找不到。”
“你哪里知道的这些？”
唐糖平静道：“《滇医鬼记》，是大人看不上的杂书，您书房里没有的。别问了，现在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纪理仍不置信：“那现在……”
唐糖笑：“算我们运气，总算还没饿死。所以我现在要来喂饱它们，让它们替我开门。”
纪理声音干涩：“用血？”
唐糖耐着性子，口气揶揄：“纪大人的意思，难道去厨下备些酒菜，将它们好生款待一番？蛊很挑食的。”
纪理袖管一捋：“用我的血。”
唐糖十分不屑：“哼，我说了蛊很挑食，不喜冷食的。”
纪方差点噗嗤笑出来。
唐糖话音刚落，再不由纪理废话，小弯刀往自己的左臂直直割下。
纪理失声怒唤：“糖糖！”
纪方本来不近不远侍立，笑容未曾淡下去，这刻已是惊得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唐糖的左臂之上已添一道长长血口，鲜血汩汩冒出，顺着左臂往手肘那里淌。正好滴在唐糖预备好的瓷盒底端。
唐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任血珠子顺臂而下，慢慢汇流盒底，又那处铺满。
她抬头看看纪理神色，伸手一扯，将他方才擦手的手巾大喇喇拽来包伤口，动作干练娴熟，面上也是一派不以为意的样子：“纪大人千万不用不过意，放点血小意思，再说这又不是为了你。”
纪理面上阴晴不定，欲言又止，唐糖指指瓷盒：“快看。”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底部似有一张大口，那些血珠开始减少，慢慢地，消失一些、消失更多……最后竟是连半点血痕都不见！
纪方完全看呆了，纪理想要探指查个究竟，被唐糖一把挡住：“别动！”自己却侧了耳多，贴在盒子侧边，仔细听声。
纪理不再擅动，只见唐糖足足又听了半晌动静，忽然抬起脑袋来，笑了：“没动静啦，这下应该是吃饱了。”
伸手欲翻，却忽觉得左臂痛意难忍，只好吩咐着：“劳烦纪大人把它翻过来。咝……”
这才去查看伤口，不看不要紧，白布简直都快成了红布。纪方急得眼泪都下来，幸而书房备有药箱纱布，转头取来，悉心侍候唐糖料理伤口。
唐糖心虚扫眼黑脸的纪二，生怕遭他奚落，先自嘲道：“哼哼，差点应了你说的，真挂在你的书房里，就好看了。”
纪理恨恨一哼。
唐糖示意他赶紧看书案：“你别哼我，你看盒子。”
瓷盒不知何时，竟是顺着青花的纹路裂了条缝，纪方以为是他看花了眼，反复揉眼睛。
唐糖为掩心头得意，口上只好不住埋怨：“哎，都怪纪大人方才搅合，我一急，扎得太狠，痛死事小，留疤事大。老管家，求求你稍微轻点儿，我这人不大吃痛，好了好了，咝……唷？”
这时候纪理已将断成两截的盒子分开，中间竟然掉出来一对小娃娃。
唐糖看呆了眼。
这是一对木雕的交颈而缠的春宫小人，一男一女，全身上下未着丝缕，身上每一处器官都雕刻得精致、考究。若以唐糖公正而心平气和的评价，玩偶雕得不错，人头稍稍大了些，某处的器官的比例……亦稍差了些，瑕不掩瑜，依然当属精品。
不过……
唐糖正观赏得饶有兴致，纪理却尴尬得要命，黑着脸一把将娃娃收了。
唐糖急唤：“慢！”
可惜纪理手上的动作太过迅疾，转眼便已将娃娃在自己身上藏妥了。
唐糖哀求：“二哥哥你千万别收起来，这上头一定还有玄机的。”
纪理不屑撇唇：“哼，雕虫小物，能有什么玄机？”
唐糖急道：“你别想简单了，这肯定不只是个春宫盒！”
纪理面色僵硬，断言道：“你想多了，这就是一个春宫盒子。”
唐糖快哭了，硬扯住他的袖子：“你拿出来给我看，这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玩物，纪陶怎么也不会开这种玩笑的。”
纪理是死活不肯再掏出来的，紧抿唇道：“他开的玩笑还少了么？”
唐糖面色大变：“你……怎能说这种话。纪陶有无此种癖好我会不知？你不要枉费了他一片心血，他一定有话要说。”
纪理厉色将袖子抽回，独自踱出屋子去，声音冰寒刺骨：“纪陶是个成年男子，我倒是以为，他有甚样的癖好皆不为过。唐小姐的确是想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唐糖V：难道我真的想多了？

第8章 不要笑
唐糖歇养两日，臂上痛意去了六七，纪方弄来一大罐慈云寺的玉肌膏，说这是去腐生肌之神药，敷用之后就不会留疤了。
唐糖垂下眼帘：“我那天就是信口一说，我这辈子……还在意什么疤不疤的。”
纪方昧着良心道：“糖糖，不要这样丧气。那晚您弄伤自己，其实二爷他……心疼极了，他就是嘴硬。”
唐糖只当笑话听：“这种过河拆桥之辈，他那晚上没弄死我灭口，就是我烧了高香。”
纪方都不好意思替那个人辩解。
二爷此事办得，着实没有一点地道之处。
蒙骗唐糖为他出力，小姑娘二话不说流那么多血，二爷当面半句好话都没有，反而武断得完全不容商量，说他过河拆桥，好像还说得轻了。
唐糖想想生气：“他说我什么全无所谓，这个人对自己嫡亲的弟弟都能这样无情，当真奇了！老管家，那对小娃娃你也见了的，三爷一定有话要说，对不对？”
纪方只好答：“我悄悄问过二爷，他一口咬定就如我们所见，并无玄机。”
唐糖难过不已：“唉，那他就是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没有玄机他藏什么，娃娃里头定然有文章。他这回不是真的去了西京？要去五天是不是。我再跑一趟书房，大不了再叫他逮一回……”
纪方摇头：“这么件小东西，二爷又是谨慎之极的人，贴身收藏得我都不见。”
唐糖更加瞧不起纪二，冷笑道：“贴身收藏……还敢诋毁纪陶，我看那玩意儿，恐怕是他自己爱不释手。”
这时外头来传，大理寺的裘大人过来拜访纪二公子。
纪方望望天色，若在平日，此刻二爷是已散值归家了。
“这怎么办，二爷偏巧去了西京……是哪位裘大人？”
门房回：“正是寺卿裘全德大人，小的不知二爷离京，未敢怠慢来客，已引了坐在前厅。”
裘全德虽说被皇上责令察查三爷一案，却着实从未登过纪府之门，纪方亦有些惶恐，打算亲自去回。
怎想门房一走，南门那边也正好过来寻纪管家，说有个裘大人专程过来访二爷。
唐糖扑哧笑了。
为探听纪陶的案子，大理寺卿裘全德的大名她在入京前夜就听说过的，今日何以出来两位？
纪方倒是淡定：“哪位裘大人？”
南门房是个新来的小哥，回说：“来人只说自己是裘大人，并未递上名帖。唔，是一位年纪同二爷不相上下的裘大人。”
纪方笑了，看看天色，同那门房道：“你去，引客人至南院厅，我去完前厅就来。”又回身同唐糖告退，“南门来的这位小裘大人，您是认得的。”
唐糖蹙眉搜寻记忆里这么一号人：“记不大清了。”
“您可还记得从前同三爷最好的宝二爷？”
唐糖想起来：“爱哭包宝二爷！他姓裘？”
纪方回：“正是裘寺卿的小儿子，如今亦在大理寺供职，之前也算和三爷当过几日同僚的。”
说罢转身欲归，却见那个南门小哥仍未离去：“怎么？”
南门道：“那位裘大人仿佛什么事挺急，他方才吩咐小的，他今日就不进府了，连老太爷他也一并下回来探。他这会儿先去给三爷上坟，说上完了坟，就在三爷坟前等着二爷。”
**
次日正午，唐糖在纪老爷子处用午餐。
唐糖从不为那些烦心事叨扰纪鹤龄，单说些笑话奇闻与他解闷。祖孙二人正有说有笑，阿步风风火火入内，说是二爷在西京的事遇了些麻烦，须得在那里迁延数日，故而差他归家，让他求得老太爷首肯，好接了二少奶奶速去西京！
纪鹤龄一听，乐得眼泪掉下来：“我这个傻孙儿，大婚那阵子还跟我老头子装了好几天矜持。如今不过这几日分离，他就害了相思。”
唐糖惨笑着悄悄给纪方打口型：灭——口——
纪方直摇头，灭口是不可能的，其中定有文章倒是真的。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更倔，到时候难免闹僵，故而他自告奋勇：“往西京的路不大好走，老太爷您这两日跟前可有要紧事？没有的话我护送糖糖走一遭。”
纪鹤龄自然应允：“我有什么事！你只管仔细护送，不要行的太急颠坏了糖糖。嗯，当然也不能太慢，盼瘦了你那二爷。”
**
一路上，唐糖心思全在那对小娃娃上：“老管家你说他不会找我去灭口？我觉得很悬，他一定在那对小娃娃里头发现了什么，觉得我终究是个外人，寝室不安，故而急召我过去，除之后快。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去的，只要有的一搏，我终是要拼上一拼的。”
纪方苦笑：“您这个就真的是想多了。”
唐糖笑他愚忠：“纪二哪里是寻常人？他手上可有千来条人命！这还是爷爷说的。”
说到这个，纪方自然有话要辩：“您想，二爷要是真背了什么人命，老太爷还能安枕？糖糖，市井传言不可尽信，二爷就是这样，在外受了多大的委屈，他同旁人总是一派懒得解释的模样。其实他的担当，全在心里。”
糖糖“嗯”一声：“他的阴谋诡计也全在心里。”
纪方一时无言以对。
**
到了西京馆驿，纪方安顿了糖糖，便去水部衙门里寻纪理。
“二爷，三爷的那个瓷盒……可是生了什么麻烦？”
纪理正阅一份公文：“何来此问？”
纪方便将前日大小二位裘大人一前一后登门的事情细细讲了。
纪理抬抬眉毛：“我知道，裘宝旸昨日凌晨到此，说了几句。”
纪方大惊：“我告诉他您在西京之时，已是傍晚时分，他那么着急赶到，难道也是为了三爷的那件瓷盒？他同二爷……怎么说的？”
纪理哼道：“裘宝旸与我，会有好话么？”
裘宝旸的来意，正是为了好友纪三爷的遗物。
那个青花瓷盒之所以一开头没有送归纪府，因为它原已在登记造册，列为纪陶一案的重要证物，封存于大理寺中。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竟是不翼而飞，裘寺卿震怒，勒令上下逐一查遍，非将此物搜寻出来不可。
裘宝旸私赴西京，为了就是提醒好友的这位兄长，此案颇多内情，证物之事，可大可小，纪府若真自别处得了此物，还务请早早送归大理寺，尚有他从中帮忙周旋开脱。
“我虽未正面答复裘宝旸，可他有些话还是说的不错。办案是大理寺的事情，纪府抢了别人家的差事，到时却查不出个究竟，这才是真的对不起老三。”
纪方知道有些话二爷只说了三分。青花瓷盒是魏大人亲自送上门的，魏大人的女儿嫁的是齐王，而裘全德却是梁王的人，梁王的背后……
一个小小的青瓷盒，便引出多方人马。这个盒子不简单，三爷之事，必定更不简单。
怕只怕案子背后的角力，比案子本身还要复杂。
二爷的真正用意即便是不肯蹚这浑水，说到底也是为了纪老爷子，为了纪府，无可厚非。纪方忧心问：“可这东西，已然……”
“是，封存的证物被私自启封，这里头诸多麻烦，裘宝旸到时也不好帮忙说话。故而此番又要劳驾唐小姐，帮忙将那东西归复原样。”
纪理公事公办的口气，好像在讲一桩天经地义的事情。
纪方一口老血差点没呕出来，糖糖又不是您手下哪个当差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得不直言提醒：“呃，二爷之前把桥都拆了，现在想起这一出，会不会有点晚……”
纪二“呵呵”看他，轻描淡写：“不是还有你？你去，再造一座来。”
**
纪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老着一张面皮，同唐糖将二爷的意思描述清楚的。
唐糖气得肝疼：“你说纪理是不是一向觉得，我还挺喜欢他的？巴心巴肺地，就想对他好？”一个人的脸皮，为什么可以厚到这个地步。
纪方只好使出杀手锏：“还是那句话，凡事看在三爷的份上……”
唐糖想起那个小娃娃就着急：“看在纪陶的份，他就当把小娃娃交与我！现在知道没法收场，来寻我收拾了？”
做梦！
火气正盛，却眼前案上不知何时添了两册厚厚的书册，唐糖定睛一看，一册《南岳天工》，一册正是《北岳天工》。
相传古时鲁班后人遭奸人迫害，分头逃亡南岳北岳，自那之后许多年，南北岳中盛产能工巧匠。这两册书正是由后人收罗的，那些地区未失传的当时图纸与制作细节。听闻此书包罗之器物上天入地，乃是世所罕见的奇书。
可惜因为年代久远，这两册书后来世上已然绝版，唐糖也只听说可能会残卷流传于世，并没有十分把握。她足足寻了三年，从来都是消息全无。谁那么大本事，竟能知她心意……
猛抬头，却见过河拆桥之人正立案前，脸上居然还挂着一朵皮笑肉不笑的——笑。
唐糖从来只见过他冷笑，觉得甚为不惯，横了一眼，忍痛将书往外一推：“我是不要的。”她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纪理只轻轻推回去：“你知道西京什么最负盛名？”
唐糖假作听不见。
“西京的冰镇酸梅汤乃是一绝，我已然吩咐阿步在楼下盛好了，再不喝放热了倒不好……”
唐糖哼一声：“在纪大人眼中，我不过是个好骗的吃货。我不渴。”
纪理耐着性子：“我话还没说完，西京最负盛名当然是西京的旧书店。其中当数宝文堂最大，巧工珍玩类的书亦最全，这不过只是其中二册……其余的一会儿我陪你同去挑。”
纪方眼眶红了，欣慰不已：老太爷总说二爷是块石头，原来他只是不愿，不是不懂，哄起小姑娘来竟是有板有眼，如此，这才是夫妻相处之道嘛！
唐糖看也不看看他，只暗自盘算一会儿去宝文堂的路当怎么打听，买了心仪的图册书籍，又怎么弄回京城去。总之不能靠他就是了。
听他又唤：“糖糖？”
唐糖被他唤得头皮生麻，心里发毛，咬牙道：“求大人，您还是唤我唐小姐算了，你这一声，听得我十分折寿，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纪理再次忍了忍：“你别当这一回是帮我，就只当是帮爷爷。”
纪方心提到嗓子眼，打二爷小时候到今天，这大约从是他口里说过的最软的软话了，唐糖却还这般端着！他是真怕二爷撑不下去。
唐糖伸出手：“大人将你私藏起来的小娃娃拿来。拿给我，我就帮，不拿免谈。”
纪理面皮紧了紧，终是自袖囊中，找出那一对小人偶：“哼，其实即便将此物给你，唐小姐不见得就有本事复原。”
事实证明唐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激不得。
唐糖夺将过来，上上下下细细一通瞅，沿着小人交缠之处，轻轻一拨，两个小人便分作了两处，一个小人的某处，却是缺了一个口子。
纪方看得出神，木头人偶原来是空心的！
“哼，纪大人这是已经打开过了。还同我说是没有玄机！玄机现在已然被你摘走了，小娃娃也弄坏了，这样的烂摊子，倒要我来收。”
纪理不认：“我不曾弄坏。”
唐糖毫不避讳，一手抓起一只，作势摆弄给他看：“你看你看，本来这个相扣处定然有个小钩子的，现在他整个人都缺了一块，不齐全了，显然那东西是被你弄丢了！”
纪理瞥开眼睛：“看不出来。”
唐糖怒骂：“看不出来！换作个精细点的人，立时就知道娃娃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动手的必定还是个笨人！你不是想坏我的招牌罢？你仔细看，原来他俩是这个姿势，我记得很清楚，他本来在上的对不对？你现在将他们换反了，他跑去了下边，我承认这样你是比较方便拼装起来，但是你看，现在这个样子，若要将原先在里头的东西装回去呢，还能复原么，能么？”
唐糖一本正经的，纪理的面上却有些红：“那我们……要如何做？”
唐糖一说起自己在行的事情，真是完全容不得这种蠢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哎，先领我去找这里最大的古玩行，我们先买一个春宫盒回来。”
纪理答应了声。
唐糖又烦躁道：“诶，你不要笑。你笑起来比哭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唐糖：我想知道的是，现在到底是谁想多了？
（纪方V：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退出了门去）

第9章 古春林
唐糖做事情极认真，说既是不能让人知道这件证物被打开瞧过，为防此案之中，从前就有人曾经见过此物，总要反复求精，寻一个同原来的雕工、形态、用色都能八|九不离十，基本可以乱真的。
故而她一定要亲自细细挑过，以防纪大人走了眼，坏了事。
然而纪理是官员，糖糖是姑娘。
唐糖觉得，他俩为买那个春宫盒，总不见得披着现在的皮，就这样大模大样逛进铺子里去。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纪方依她吩咐找来两身衣裳，另给纪二寻了两撇胡子。
纪理之前跌足了份，此番穿了身财主状的富贵锦袍，唇上贴对胡子，瞄一眼镜子，正巧瞥见刚从内室束发更衣走出来的唐糖……身姿倜傥，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活脱一个风流小公子，衬得镜中，他这位小胡子叔叔立时更添三分沧桑之感，五分土豪之气。
他哼一声，踱步走到一边：“唐小姐其实大可独去，纪某公务缠身，本来无谓跑这么一趟。”
纪方瞪起眼睛，这个二爷，完全不知悔改！好容易将身段放低，哄得人家点了头，立马就重新端了起来。
唐糖实言道：“我从前听纪陶说，西京的古玩行，背后颇有些来头势力。回头我在里头挑三拣四嫌这嫌那，最后却一件又买不下来，万一开罪了人，闹大了事，岂不生出无穷麻烦。”
纪理嘴唇微动了动，唐糖又道：“还有个法子，你也不用去了，只管出银票，不论什么春宫盒，我全数收了回来细细挑。噢，春宫盒的行价大约不低，你一年的俸银怕是只能买两三个？呵呵，等我一圈收回来，纪大人几年的贪……呃，几年的官就白当了。”
唐糖看纪理还不动身，面上若有所思，显是在肉疼他的银子。
唐糖将他袖子一扯：“走一趟罢，你的样子比较吓人，旁边一杵，别人才不敢随便收拾我。”
走了两步，回头扫扫他又在顿在后头掸拂他的袖子，实在好笑：“别再掸啦，这一件财主袍，你横竖回来就要换下洗了的。”
**
西京的古玩行繁盛了百来年，如今足占了三条街面。
唐糖从没买过这种物件，冲进头一间铺子就喊：“掌柜，铺面上有多少春宫盒，全数拿来让我挑。“
小伙计打量打量来人，一个黑脸财主，一个嫩面公子，了然端出个龙阳宝盒来递过去：“公子，可是要的这种？”
唐糖打开一扫：“咦……挺好玩，不过不对，是要一男一女那种，再去细细找来。”
小伙计面红耳赤，转身又去寻，找来的依旧不对。
“象牙的？有没有瓷盒的？青瓷。”
连扫三家铺子，运气不佳，一无所获。
出第三家间铺子时，唐糖听见纪理轻哼了声。
“你哼什么？”
纪理引她至巷口无人处：“糖……公子，你这样子一个找法，恐怕不出两个时辰，整个西京的古玩行都知道了，两个外乡人在找一个青瓷春宫盒，他们便是有，也很快藏起来，等着坐地起价。”
唐糖正想嗤笑他小气，他又道：“这还不过只是小事，西京距京城这才多少路程，待京城也知道了此事，你就等着听街头巷尾的议论，纪府那位风流成性的三公子生前留了个迷样的春宫盒，纪府藏匿不当，引得整个三法司竞相追踪。”
唐糖听红了眼眶：“你又诋毁人。”
你才风流成性！
纪理一派看透惨淡世事的老成模样：“我诋毁他做什么？是段子人人爱听，且人言可畏。”
唐糖想起那首“纪二狗官”，本想多问两句，一时又不知从何开口，一回神，反被他引着往另一条小巷子里去了。
“春水轩”的铺面不大，门前的小伙计引他们穿过一条逼仄走道，眼前却是豁然开朗。
不过这家铺子的东西就……尽是些粉盒粉罐之类，感觉妖娆得很，是个十分女气的古玩店。反正唐糖是挺看不上的，也不知纪理为何独独选中这么一家。
纪理一手摇扇，一手捻须，立在铺间实在像个采买古董的大财主。他闲看一圈柜上，忽指点着其中两件开了口：“掌柜，这两件……”
掌柜双目一亮，颠颠迎出柜来，夸道：“这位公子十分眼力，裕德年的胭脂盒，奉宣年的香粉盒，教您一眼相中！只是如何不配一个齐套？”说话间取去一盏小胭脂盒来，“这个头油罐子，乃是裕德初年的，您仔细看。”
纪理将那小罐子拿过来托在手心瞅了眼，淡淡问：“古春林做旧的手艺，愈发精湛了。古师傅今年八十有二了罢？可还住在老地方？三清镇的阿玉想来已是婷婷……”
那掌柜吓得抖了抖：“公子……”
“那两件劳烦掌柜包细致些。”
纪理顺手将那小瓶子抛回掌柜手中，掌柜向后一个趔趄，终是站稳了。这才陪着笑，又吩咐小伙计仔细料理那两样物件，神色依旧惶恐：“公子可唤我程四。公子想是认得古老？阿玉……想来是的，公子定然很喜欢她。”
“就是淘气了些。”纪理淡笑，一味低着头扫那柜面，又问：“再无新货了？”
程四哪敢怠慢：“公子指得什么新货？”
纪理只笑望程四，这笑是唐糖见所未见，说猥琐肯定不能算，说风情，却是她唐糖不肯承认的。
程四亦笑：“是……”
纪理扇子轻摇，微微阖首：“有趣的。”
程四仿佛立时懂了，速速入里间，很快捧了一本雕花封面的小册子过来笑道：“金丝檀木封，里头乃是前朝蔡云鹤真迹。”
唐糖一翻，原来是本春宫册，不满小声道：“不是的，要会动的那种。”
程四之前一直围着纪理转，这一刻才发现唐糖，眼珠子滴溜溜往她脸上一扫，目不转睛定住了。纪理见势，脸上不便不悦，却一手收起了扇子，往唐糖鼻尖上蜻蜓点水般一点，轻嗔道：“别闹。”
唐糖被他点愣了神，程四亦一回神，随即一派会意极了的神情。噢，原来是大爷身边的小堂客，自己再盯着看，那就失礼了。
唐糖恼极了，自己精心装扮的一场好戏，被这个丧心病狂的纪大人随随便便就给搅合了，却又不好发作。
大约那位古春林是一尊古瓷造假界信奉的什么真神，程四以为纪理同那古老有过交情，对纪理十分另眼相看，殷勤得要命，已吩咐伙计在窗边的花梨木茶盘上斟过了茶，唐糖急得悄催纪理：“没有就走罢。”
纪理不理唐糖，又使一个眼色，程四解意，很快从里头捧出个象牙盒，唐糖心急打开去看，里头确然藏着一对交颈小人。小人的刻工虽比之前那家铺子的要细巧讲究得多，可姿态上很有些差异，而且一望便知，两件东西绝非出自一人之手。
见唐糖直摇头，程四小心探问纪理：“公子的意思……觉得哪里不好？”
纪理摸摸那个象牙盒，笑曰：“略俗。”
程四点头道：“说得也是，若要不俗的，铺子里也不是没有，只是……”程四犹疑片刻，方道，“不瞒公子，这间铺子原是我岳丈的，这里的老本行，便是造春宫盒。我岳丈徐春水，他老人家早年的雕工，在行内可是很有口碑。”
纪理示意看看。
程四抹泪道：“岳丈年前去世了。他多年不做本行，倒是他去世前不久，竟有人慕名而来，同他订了两个，当然那人早就一并取货走了。”
纪理问：“那铺上便是没有存货？”
程四答：“有的，岳丈的习惯是多造一份，以备意外之需。”
纪理暗舒口气：“取来。”
那青瓷盒子花色与纪陶那个全然相同，釉质却差了些，也不是什么暗盒，盖子很容易就揭开，唐糖一见里头那一对小人，眼睛骤然放起了光。全然一模一样，是一家的做工！
程四见唐糖爱不释手的样子，亦觉得有些欣慰：“本想留下作个念想的，二位既是喜欢，抱走也是无妨。”
纪理还故作矜持：“这……不知之前订盒子的人，是个甚样的人？”
唐糖生怕会生什么变数，连催：“要下来得啦。”
程四偷眼看唐糖，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怎的就好这一口，不免有些忍笑着，又多看了两眼。
纪理竟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唐糖面颊：“不急。”
唐糖莫名其妙擦了一下脸，只听程四答：“那人我之前没见过，不过我有天在后街吃茶，听那些专领人四处吃现席的，唤他为邹公子。”
纪理还没有走的意思，唐糖私底下又将他一捅，反被纪理一把捏住了手，面上只是嗔笑：“淘气。”嘴上却问程四：“岳家这般好的手艺，外头配的瓷盒，如何不找古春林制？”
唐糖被他捏得，傻呆着不会动了。
程四道：“古老近年逗猫养鱼，惬意得很，大约是不肯做这些东西了罢。不过……那邹公子考究得很，看了盒子并不满意，说要亲自拿去三清镇找古老重新制，也不知后来去了没有。”
唐糖等得心焦，纪理终于不再发问，由得掌柜将要下来的三件东西全数装了盒，交到他的手里。
出店铺的时候，她一只手犹被纪二捏着，大约已经捏了很久，连掏银票的时候都不曾松开过。她气得勉力一抽，费了老劲才夺出来。
那么热的天，好端端的手，被纪二捏得黏乎乎，实在讨厌。
唐糖一路回去，一路忿忿擦着手：“哼，今日这是犯的什么病，我可是很凶的，我又不是你那三清镇婷婷的阿玉。”
回想想纪二今日之古怪，而且到现在他居然没有擦过手。
他为什么不擦手！一定有问题。
纪理本提着东西一言不发前头走，忽回首鄙夷道：“阿玉是只猫，怎么，唐小姐想当猫？”
作者有话要说：唐糖V：我问阿玉的事情真的不是吃醋。
纪理V：解释就是掩饰

第10章 画眉记
纪方早在笑盈盈迎着二位，递水递巾，问要的东西可曾找到了。
唐糖刚想大大方方赞一声：今天全亏了你们纪二爷，不然我找到天黑都找不到。
还没开口，纪理已然冷飕飕道：“哼，唐小姐连卖家具的店都不放过，当然买到了。”说罢将手足足洗了三遍，擦了又擦。
见他死样子依旧，唐糖知道自己方才又是自作多情了，倒是暗松下口气，心情登时好多了。
纪方笑问：“糖糖和二爷逛街好像很开心？”
唐糖笑着点头：“开心开心，而且此行还颇有感悟呢。”
这下纪理都有些好奇，侧脸瞥她，想要听听下文。
唐糖睨眼纪二，道：“从前我以为干贪……呃，干有的事情只要心黑，不需要本事也可以。现在才懂了，一个人想要行走世道，实在不容易的……要无有一技傍身，那就得欺世有术。”
纪方本来听得频频点头称是，哎呀，这个小姑娘，已然开始体恤二爷的苦处了……听到最后一句，一口气骤然憋回去，差点没噎出个好歹。
纪二不动声色，连表情都没有，唐糖又瞟了一眼他。
此人当真难描难绘，她心中对他纵有千般服气，敌不过满腹的疑云。
“纪大人，程四口中那个订货的邹公子，和吃现席的那些人走在一起……何谓吃现席？你说他……会不会是化了名字的纪陶？”
纪理耐着性子：“吃现席……这是盗墓行的黑话。多半是买主信不过东西来历，出了价，由盗墓人领着同去当场开坟，现要现起，故称吃现席……你问这个作甚？”答了一半他警觉起来，不悦道，“唐小姐所料……简直荒唐。”
唐糖恍然吐吐舌头：“原来是这样的……是要怪我无知。”
纪理不依饶，斥曰：“不知唐小姐成天都胡思乱想些什么？此话若是传到爷爷的耳朵里，无端又是一场伤怀难过。”
唐糖自认理亏，低着头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纪二一训人，她便想起他小时候的那股子刻板劲来，无端又有些想笑。
可就这么古板规整一个人，如今隔着不知多少行，却何以对别人家的行规、行情、甚至是行话，样样懂得应付？
“纪大人如此熟悉古玩行，真是我所未料，我记得大人少时时常鄙夷我们这些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之辈……可大人自己，务的好像也不是什么正业？”唐糖忍不住问。
纪二不屑横她一眼，面不改色答：“哼，唐小姐方才不是还笑纪某欺世有术？若非什么皮毛皆沾一些，我以何术欺世？”
唐糖竟是无言可驳，只得问：“偌大西京古玩行，大人今日为何直奔春水轩？”
“顺道。”
唐糖狐疑道：“绝无可能。大人选那里，必有缘由。”
本指望能找到个近似的替代品便算不错，谁料纪二弄到的东西竟是出自原作之手，这种巧合……未免太过离奇。
纪理被问得很是烦躁：“没有。”
唐糖求知心切，诚心相问：“大人请我帮忙，我求大人赐教，你总不算亏？”
纪理被她盯得无法，只得要纪方掌灯，引了唐糖灯下看。
他引灯照着那小人儿，想要指点她看，一时又颇觉难以启齿，只将小人偶一推：“你自己看内壁。”
唐糖循着灯光，将小娃娃外圈巡视几番，自然无获，便依言去看那掉落了器官的中空之处……原来内壁近接口所在，当真是覆了枚细小印章的，印的俨然是“春水”二字。
唐糖大叹自己果然心不够细：“这么说你早就发现……而且老早就将这个春水轩的所在打探好了！大人如此细致入微，却非将东西弄坏，不知大人是故意弄坏，意欲查出这家铺子，还是真的手笨？”
纪理已是被她问得心烦意乱：“哼，你又想多了。”
“那么……”
“唐小姐究竟还有多少奇怪问题？”
唐糖可不打算放过他：“为什么大人会认得古春林？而且连他的猫……大人可是……”
纪理神色显然一滞：“……你问得太多了。”
唐糖腆着脸，陪了笑嘿嘿央求：“不要这样嘛，呃……就最后一问？”
纪理没什么好气：“说。”
“你……为什么不按出门前部署好的去做，在店铺里当场拆穿我是个姑娘家，纪大人是何居心？”
纪理轻蔑地扫一下唐糖眉眼：“哼，扮得如此不像，我若不揭穿，倒教旁人怀疑唐小姐居心，那才真的是无穷的麻烦。”
唐糖本来自信，被他这么一轻视，自然不服，跑去镜子前左看右瞧：“哪里不像？毫无破绽嘛，我从小可是连耳洞都未曾打过的。”
纪理大约当真是不堪其扰，索性提笔沾墨，径直就去找她两道眉毛……把个糖糖唬愣在当场：这个纪二，也不能稍稍被多问两句，就要毁我的容罢！
动确是半分都不敢动了，纪大人可不会在意她变脸成关公还是张飞。
不想这纪二寥寥数笔，便示意唐糖瞧镜子，唐糖定睛再看……确是惊了。镜中那个英气逼人的小哥，又是哪家的公子？
镜中仿佛换了个不同的人，有些神似自己，却又与真正的自己相去甚远。
“你还有这手艺……”
纪理掷笔，再懒得与她敷衍：“问够了？洗洗脸该干正事了唐小姐。”
**
纪方见二人一派融融，二爷连描眉这种闺房乐事都肯为唐糖亲做，这一趟门当真是没有白出。便悄悄默默退了出去。
唐糖坐在灯下，捧起那对缠在一处的小娃娃。
娃娃是离世了的徐春水刻的，对他们来说，现在世上惟剩这么一副材料，只许成功。
唐糖找来根小针，将那男娃娃后部某处，以针尖一抵，前部某个地方便仿佛脱了钩，很简单就松开了，唐糖屏息将两个小人儿分开，指着那个小得快要看不见的小钩子：“就是此物了，被你弄坏那个。”
纪理本来一旁凝神看着，此际闷闷“嗯”了声。
“大人帮忙，不过你手终归还是笨，一定要轻点儿动作知道吗，”唐糖就好像在嘱咐世上最寻常的事情一样：“对，将这男娃娃的□□往后推……对！好了别推了！”说着以小镊子飞快一钳，将那器官连同一块小盖板一并取了下来。
“不错不错。”唐糖夸他一句，以示鼓励，看看案上散碎器官，又有些郁闷：“唉你上回是怎么拆的，怎么就能弄丢了，傻乎乎的。”她就像在驯一个小徒儿。
灯火跃动，正好掩了纪二爷面上色泽。
一会儿唐糖又道：“拿来罢……”
“何物？”
唐糖气恼道：“你藏走的那件东西，那份玄机嘛！我从前听纪陶说过，这个大理寺做事情是这样死板的，若是发现证物被人动过，他们必定会弃之不用。于我们半点好处都没有，快快拿来。”
纪理慢悠悠，找出那份红蜡封好的小纸卷来，放在唐糖预备好的白瓷盘里。
这蜡纸卷小得掉在地上就要找不见的样子，唐糖执起来：“怎么是封着的？”
“本就是封着的。”
“你一定看过了。”
“我没有。”
“你看过！”
纪理严词否认：“我没有。”
“你为什么不看？”
纪理反问：“我为什么要看？”
唐糖怒了：“这是纪陶留下来的东西啊。”
纪理早恢复了寻常面色：“这是证物。”
“纪大人，你让我看……就看一眼，不然我真的不放心。”
“证物不可以这样对待，唐小姐方才就说得很是，万一动了证物，‘于我们半点好处都没有’。唐小姐以为自己是谁？你的人手多过大理寺，还是你查案的手段，远胜于三司衙门？”
唐糖有些担忧：“我有时在想，我们复原好的东西送了去，他们万一没本事打开瓷盒，岂不是平白耽误了事情？”
纪理嗤笑：“唐小姐不知是自视太高，还是当了太久的井底之蛙，说出的话简直不怕让人笑掉大牙。此种雕虫小技之辈若要寻不出几个来，三司衙门真是枉开在那里了。”
唐糖又问：“那别人究竟为何要将此物从大理寺弄出来，交在大人手中？”
纪理道：“我说了此案极其复杂，此案之中……各怀心思的人亦多得很。我们要做的不是揣度别人的行为目的，而是不要为他人所利用，耐心静候真相。”
唐糖忍不住说出她的揣测：“二哥哥有没有想过……纪陶万一还活在世上，万一他只是受了伤，又有什么事请不便出面，想让我们帮他去做呢？”
纪理却极理智：“唐小姐，纪陶已经走了，你不能活在幻觉里。纪陶活着的时候，绝不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他很知道唐小姐的身份。倒是唐小姐，常常忘了自己是谁，言必称纪陶如何如何，对我三弟，仿佛总有一些奇怪的念头。”
唐小姐什么身份？莫不是他纪大人的妻子？
真正无稽，这个人声声唤着唐小姐，却居然要她记得，自己是他纪二的妻子。
唐糖气得声音都颤抖：“你少血口喷人，我没有任何奇怪念头。你这种冷血之人哪里会懂，我不过是用有情有义，去对待一个同样有情有义的朋友！”
夏夜的闷热天，纪理的声音冷得冻冰：“唐小姐以为自己当真了解纪陶么？我这个三弟，自小何止有情有义，他根本是个多情多义之人。纪陶一生牵念之人太多，只恐怕就算有心，有好些人他也是无暇顾及……唐小姐还望好自为之。”
唐糖泪眼呆望眼前这个无情的人。
她可不愿徒劳去琢磨那句“多情多义”背后的含义。
唐糖只是有些悔，她真不该提起纪陶的，每提一回，他便要被他这好哥哥诋毁一遭。
唐糖半天不发一语，泪眼朦朦半天，终是咬唇将泪水尽数逼了回去。
纪理冷眼相看，不可能有什么安慰言辞，却也知道担怕唐糖再次撂了挑子，半天别扭道了声：“抱歉。此案干系重大，我是不得不这么说。”
唐糖冷冷回：“纪大人待我苦口婆心，将案子吹得如何神乎其神，又规劝我好自为之，如此良苦用心我却不领，当抱歉的恐怕是我！”
纪理并不接话，屋中的空气一时凝固到了极致。
许久之后，纪理终于缓缓开口：“唐糖，事已至此，你若不愿帮我做完，我亦不当再作勉强。我只说一件事实与你听，并未有人将二者并作一处来谈，但……你听完若仍决意要打开纸卷来一看，我便再不阻拦。”
唐糖试图平心静气，道：“你说。”
“纪陶出事当夜，京中还出了另外一件众所周知的大事。”
唐糖努力回想，眉目十分愁苦：“是什么大事？四月二十六那夜，算来算去，要么只有先皇驾崩……”唐糖忽掩住了唇。
纪理面色凝重，未发一语。
作者有话要说：唐糖V：纪二居然会画男妆，真是教人浮想联翩！
----------------
大纲菌现身盘点重要线索：
青瓷盒|制古瓷高手古春林|淘气猫阿玉|制人偶高手徐春水|邹公子|吃现席团队|三爷出事晚上离世的先皇
……
重要程度不分先后，应该还有许多暂时没有列在这里
这里是第10章，以后需要回忆这些的大人可以过来复习这些线索~~
----------------
纪二V：呵呵吓谁呢？不是为了看我，别人会理你那些破线索？

第11章 长寿面
唐糖一直怔在那里，纪理缓缓将那个蜡封纸卷置于唐糖手心，低言道：“唐小姐，说此间水深三丈，是说浅了的。唐小姐觉得以纪陶之本意，哼，他是希望见你螳臂当车？蚍蜉撼树？驱羊攻虎？穷鼠啮狸……以卵击石？”
这人一张毒嘴真是……唐糖心头恨恨，竟是回不上一句。
“你若是真心为纪陶考虑，便不要打开。出事至今已逾一月，离开那时越远，便离真相越远。我预备明日启程回京，三司下月若还查不出一个所以来，纪陶或许……便真的只有枉死了。”
话锋偏转，纪理难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平静、隐忍、郑重，像极了一位兄长发自肺腑的请托。
唐糖摒息聆听，觉得自己那许多执念，在他面前竟是有些可笑。
“那大人在西京的事情……”
“事有缓急，我先回京，过阵子再来亦可。”
唐糖捏紧手中纸卷，极认真地点了回头：“我连夜完成复原，好让大人明早带着上路返京，送归大理寺。”
“一切拜托。”
窗外月光如水照来，银箔般洒了满屋。
**
纪理从无夸人的习惯，唐糖挑灯红眼修补完的作品，他居然淡淡道了一个谢字。
纪方当然更是赞不缺口，从釉面到纹理细节丝毫寻不出破绽的青花瓷盒，就这样被裹于层层盒中，由纪二爷亲自带回京城去了。
纪二倒也十分体贴，说唐糖挑灯一夜，力劝她补完一场好眠，才由纪方护送着稍后归京。
唐糖起身时，纪二早就离开了，昨夜他随手替她描眉的笔依然卧在笔架之上，墨迹方干。
这么一个刻板冷血毒舌的人，唐糖甚至不能心平气和与之完成一场对谈，却依然可以感受到，他与纪陶之间，那种孪生兄弟血脉相连的情意。
此种情意朴素到了不须半句赘言，唐糖甚而有些惭愧，一直以来怀着最难堪之心去揣度纪理，他却懒得辩解。
悲伤与悲伤大约并无不同，不同的只是人们各自将它隐藏起来的方式罢了。
**
归途之中，唐糖有心向纪方打听起当今朝堂风云，纪方从前常年跟随纪鹤龄在外，后来又服侍纪二，耳濡目染，确然很说得上一些门道。
上月先皇暴疾离世之际，留下遗诏，传位于素享贤德之誉的皇长子，即当今圣上。
而现如今大理寺及三司的背后真正掌权人，乃是今上的胞弟梁王。
“这么说来三爷的案子背后，乃是梁王在主持，不知这梁王的品性为人如何，会不会秉公力查？”
纪方答：“上下倒是皆传，梁王颇得今上之风，有小闲王之美称。如今三司上下面貌一新，三爷说什么都是在先皇殿前受过褒誉的神探，却无端遭此横祸……就凭前几日那裘全德亲自过府来寻二爷，便可料知，梁王殿下断不曾将此案视同寻常小案。”
唐糖心思稍安，又问：“齐王呢？齐王的名头我也听你提过的，他是什么来头？他与皇帝……”
“齐王是今上另外一个弟弟，也是先皇唯一的嫡子。不过传言齐王与他这些兄弟格格不入，他本人亦不大为先皇所喜，先皇甚至当着百官，数次在殿前叱骂齐王失德失仪、不孝不悌，外间也确有传闻，说他治下暴戾恣睢、喜怒不定……如今，也有传他与皇上不和已久，不过也有人说，今上待他这位弟弟，倒还是十分仁厚的。”
唐糖不解：“既是这么个难搞的刺头，再仁厚的仁君恐也……”
纪方小声解释：“先皇走得突然，镇远将军而今仍戍守北疆，军权在握。此人便是齐王的亲娘舅了。”
唐糖有些了悟，蹙眉又叹：“终是个刺头啊。二爷好像是齐王那边的人？
纪方颇感欣慰：“糖糖可是在忧心二爷？”
“我是在想那千来条人命……”
“乾州之事是这样的——先皇自去年始，拟在乾州皇陵一侧的佑圣观建一座玄黄巨塔，也不知是今年工部工期太赶，还是石料中掺了巨大纰漏，三月前，那座道塔于白日建造中忽而坍塌，塔身竟然粉碎，遇难工匠上千。玄黄塔因是先皇格外看重，乃魏尚书亲力督建，当时二爷身在京城掌全国桥梁缮造，出事之后却被连夜急召，唤去了乾州。”
唐糖恍然悟道：“竟是送上门去背的黑锅……”
纪方点头：“之后上头派钦差往乾州查察此事，呈上去的石料买办文书，便换作了由二爷出面签署的文书。”
唐糖不免激愤：“纪二有时可真是个蠢货！”
纪方道：“朝廷为彻查乾州案虽耗费了颇多时日，至今却依旧只是悬案半桩，朝廷事既未了，半途拨付给遇难工匠家属的抚恤银子便略嫌微薄。因世人皆认乾州买办之事乃二爷署理，上千人命，那便是上千户苦主……我们二爷着实为乾州百姓唾骂了一阵子。”
唐糖哼道：“何止……入京的一道上可是都在骂，还编了儿歌呢。纪大人倒是忍功了得，被骂得平心静气，不过……怎么可能只是骂几句那么简单？”
纪方答：“乾州之事颇多蹊跷，究竟是石料所致，还是别的原因所致，钦差那厢至今尚无有定论。上头本就很难问责，魏大人又是齐王的岳丈泰山，故而此事一直有齐王在上头一力顶着……二爷原先的差事是停了一阵，但齐王本就有意让二爷出任水部郎中，水部一职若是接下，二爷倒是不降反升……”
唐糖讥讽道：“哦，我还笑纪大人蠢笨，原来是难得的远见和胆识，替上官顶一个包，赢一份肥差。寻常人哪里有这等魄力，佩服之至，呵呵呵。”
纪方却很心疼从小看大的纪二：“糖糖，二爷也是为情势所迫，当日哪里就有得选。若非二爷的才干为齐王所赏识，便真的是别无转机了。说来极有意思，这位齐王性子乖戾难处是出了名的，他待我们二爷，近来倒是益发看重。”
“呵呵，世事奇妙，脾气坏的人，总有脾气更坏的人来欣赏。”
纪方笑曰：“糖糖好像十分关切二爷的事情？二爷脾气哪里就坏了，他待您可是极尽体贴之能事。”
唐糖想起他昨夜那一脸的凝重，赶忙摆摆手：“免了免了，纪大人的坏脾气实在很好，至少我能晓得他这个人尚且正常。他一不哼，我整个人都活得不踏实了。”
纪方劝道：“糖糖，待到了家，寿星跟前，您可少说几句气人的话罢。”
“寿星？”
纪方解释道：“您怎么忘记啦？后天六月廿六，就是我家二位少爷二十四岁的寿辰了。”
唐糖茫然点头：“哦，没忘，我是早备了礼……”说一半才猛觉失言。
纪方老泪瞬间模糊了眼：“您备了礼！真是太好了呜呜呜……”
唐糖话已出口，只得无奈补救：“呃，我只是说，会备礼的，会的会的。”
**
纪理自从归京，似乎是比去西京之前还要忙碌些，一连两日，皆至深夜方归。
六月二十六的这天下午，纪鹤龄不依不饶，催着纪方找去工部衙门，就算拽也得把孙儿拽回来吃这碗寿面。
散衙的时候纪理终是归了府，一入西院撞见唐糖，唐糖同他笑了笑。却见他轻哼一声，冷冰冰的死样子照旧，唐糖顿时安心极了，笑得分外欢喜：“爷爷，寿星回来吃面了！”
吃面的时候，纪理瞅瞅碗中粗粗窄窄的面条，拨弄两下，登时拉下脸来：“哼，厨下如今做事情愈发随兴了。”
纪鹤龄由纪方喂着一碗烂糊面：“你自己不挑一根起来看看这面条有多长，恐怕都赶上一人高了。厨下哪里会如此有心？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是你媳妇儿亲手为你擀的长寿面！”
见纪理一眼深望过来，唐糖连忙举双手以示清白：“我洗了一百遍手，绝对有的，一百遍！”
屋子里上下人等都窃窃笑起来，纪理又看一眼唐糖，淡淡道了声：“哼，有劳。”
虽说仍是一派难以下咽的勉强神情，他边吃边紧着双眉，竟是当真硬着头皮吃光了。吃完又喻意不明将她一望，唐糖总觉得他有话要说。
纪鹤龄欢欣不已，吃罢急急赶人：“今日都累了，你们都回去，早早熄灯歇息！”
唐糖忍笑不已，纪理自是唯唯遵命。
“过来。”与唐糖同出西院，纪理并不与她告别，却唤她跟了走。
唐糖不明其意思，纪二腿长步子快，竟好意思回身埋怨：“那么慢。”
唐糖一路小跑追着：“什么事这么急？难道那边，这么快得了消息……”唐糖一激动，没说完一个趔趄，差点摔去道旁的泥潭。
多亏纪理将她拎起来，往道中央一提……这才算是站稳了。
再次快步前行，行两步回首看，发现唐糖那家伙又一次落开了数步。
纪理当然不耐，“哼”一声，却忽然甩了甩袖子。
唐糖起初并未理会，可听他又“哼”了声，只道他催得紧，一径小跑而上。才发现纪二一只袖子冷呆呆撑着，分明是留给她拉的意思。
唐糖讪讪笑，哪能真好意思抓上去：“哎呀呀还是不要了，一会儿弄脏，您又要掸又要洗的。”
“哼，不是洗了一百遍？”
唐糖不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天黑露重，抓了袖子是要好走些。
看这一路是去往书房，唐糖又问：“大人真会挑地方，你是如何猜到有好东西在书房里头的？”
纪理步子顿了顿，有些警惕地回眼瞥她：“什么东西？”
唐糖嘿嘿笑，扯一扯纪二袖子：“你入内便知。”
作者有话要说：纪理V：她要给我惊喜？
大纲菌V：呵呵

第12章 木老鼠
纪理推门进屋，乍看并未见着什么值得惊吓之物。
坐下方才发现，书案上摆着一只小小的，木制老鼠。
小的时候，邻近各府各家的男孩子总爱凑在一处玩官兵捉匪的游戏，纪陶略少时，亦有过乐此不疲的时候。纪二却绝不屑同那些小孩子混作一堆。
唐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纪二爷实在不大像一个小孩子，他对所有的玩物皆不上心，独爱的东西恐怕只有书。在唐糖的记忆里，唯独有一件玩具，是纪理真正爱惜过的。
那是府上不知哪位来客送的，说是军中亲戚自西域弄回来的小玩意儿，一只木制的老鼠。
木头老鼠看起来孤零零的，也不起眼，同这个孤零零的纪二爷倒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木头老鼠的尾巴会动，轻轻摇上几圈，小木老鼠便吱吱向前爬去。
纪理不读书的的时候，便和木头老鼠独处在书房，消磨些许时间，而后再次沉入书海。
这个小玩物被他久久霸着，几乎像是他的宠物，谁都不容碰。
纪陶可玩的物事很多，并不同他计较。唐糖却酷爱这些机巧小物，见这木老鼠制作精妙，垂涎了很久。
有回趁纪二出门，便央着纪陶替自己悄悄弄了出来，她拿着爱不释手，拆了又装，纸上写划笔记无数，赞叹不绝。
那个时候唐糖不过八岁，对这些物件的结构哪里就能弄得清楚，又一次拆装的时候，一个不慎，将老鼠的尾巴连根折断。想要修补，那条尾巴却寻不见了。
那时唐糖不过八岁，犹记得之前纪二烧书一幕，几乎吓破了胆，甚至不敢在人前哭，躲去后院荷塘哭得昏天黑地。
不过待她哭累了回去睡着，再次醒来已是次日。纪理已然归了府，而纪陶也一早出面，一力承当了所有罪责。在哥哥面前呈交出那只木头老鼠的可怜尸体，又坦言纪二的心爱之物乃是被他弄坏。
纪理待这个孪生弟弟比之常人已算是好得不能再好，到底也僵着张脸，耗了小一个月不曾理他，这件事才算揭过去了。
前些日子，唐糖在书房翻书之时，无意间竟发现了这只躺在盒中的木头老鼠残骸。
唐糖其实不大忍看，拎着老鼠，看看它缺了那处尾巴的傻模样，她却总想起当年，纪陶将个泪人轻轻捞起擦干，温言安抚，递水递食的情形。
那日她在纪方面前不慎夸下海口，说要给他纪二爷送什么劳什子寿礼。
纪大人一个现任的贪官，哪里就能缺了她一份薄礼，不如来点谁都不送的稀罕物……故此心生一计，无奈又将那只老鼠惦记了起来。
而今这点手工，于唐糖不过雕虫薄计，昨夜找来个铜片拧作麻花替作尾巴，伺弄了一个时辰，将木老鼠依原样修复好，又擦亮上光成了簇新模样。
其实唐糖真没什么亲近示好之意，根本也不指望投其所好。只是当年她弄坏的东西，今日找个机会修补完好，也算了却一桩宿债。
此刻纪二望着案上木老鼠，神情晦暗难辨，冷坐半天，忽探根手指头，将那老鼠的尾巴随便转了一圈，那只木头老鼠便吱吱朝前爬了几步，停下来，又不动了。
纪二抬起眼睛：“唐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本来气氛挺和谐，这人却忽然来此一问。
还好唐糖早料得这人绝不能有好话，笑得很讨好：“我还能有什么意思？自然是贺大人寿辰，祝大人年年今日，岁岁今朝。小手艺不成敬意，呵呵呵。”
“哼，那可真是托福。”语气仍不善。
唐糖混不在意，只示意他玩那只木老鼠：“大人，换了个尾巴，故而有些小小不同，你将就着再动一下看看？”
纪理将木头老鼠往一边重重一搁，却不肯再看，面上益发阴沉：“唐小姐向来都是那么有心。”
这人话里酸不溜丢算是何意？纪陶的生辰大礼她可是藏得……
唐糖大窘：“诶，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心！我是纯粹技痒，顺手为之。”
纪理忽起了身，默然踱至窗边，方才别扭扭道：“哼，我方才唤唐小姐来此，就是欲问一声，做这许多无稽之事，究竟有何居心。”
唐糖哭笑不得：“纪大人着实是想多了。不过换作我一定也会多想，哎，黄鼠狼给鸡拜年，猫哭耗子……大人放一万个心，您的阳关道，我的独木桥，咱们各自相安照旧。”
纪理紧锁眉头审视唐糖，还在埋怨：“那你又进我书房。”
唐糖正欲笑他小肚鸡肠，阿步急急冲进书房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裘……裘大人……他过来了……”
纪理很不满，反坐回书案之后的椅子上，厉声斥道：“缓缓说话，谁来也不用慌乱成这个样子。”
窗外裘宝旸的声音却是近了：“是我！纪二算你小子会躲！若非今日是纪陶生忌，我料准了爷爷会唤你归家吃面，怕是要被你躲到天边去！”
唐糖隐约猜出了来人之意，狐疑望向纪二。
裘宝旸一踏入书房，正好听见纪理饱含蔑视的声音：“躲？纪某还不曾闲到这种地步。”
裘宝旸破口接着骂：“纪二你是愈发混账了。大理寺上下皆在盼你佳音，梁王亲下帖子，邀你回京之后过府一叙，看你何等的面子，叙话不是问话！你倒好，分明前日便归了京，至今一面未露！”
唐糖心里一个咯噔。
纪理薄唇一勾，带着嘲弄般的凉凉浅笑：“裘大人也算是知礼之人，裘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于服丧期间，前去梁王府上冒犯？”
裘宝旸气得结舌：“你……好，好，你服丧，可有人分明见你前日正午便进了齐王府，深夜方出，这你作何解释！”
纪理毫不慌乱，他根本就不欲解释，反哼哼冷笑：“放着成山的悬案不查，却找人监视纪某，不知这是裘大人的意思，还是……”
裘宝旸怒拍桌案：“我一向以为你这人只是不好相与，不想竟能这般无耻，你真是……白顶了这张面皮！纪陶泉下有知，你就不怕他见了你这个卑鄙样子，感到心寒么？”
纪理端坐，岿然不动：“纪陶真正心寒的，怕是有个暴戾无脑的猪朋狗友。”
宝二爷小时是个爱哭包，长大后哭得是少了，性子热诚率真，为人仗义直抒。
往常他成日里最爱搁在口里嚷嚷的是，这回又受了纪陶作弄，下回定要想个顶顶绝妙的主意，好将公道讨回来；可才过了不多会儿，遇着点事他又沮丧起来，说纪陶太鬼太精，他的公道，这辈子怕是讨不回的了。
唐糖想起这些未免难过，纪陶你可还记得，尚欠着人家宝二爷许多公道？
她见裘宝旸这刻怒得脑门青筋暴起，完全说他纪二不过，心中不由有些惜弱，一直于旁猛打手势，示意裘宝旸千万冷静，莫要中了纪二激将的圈套。可惜这个宝二爷一味只顾发怒，始终视而未见。
这个时候裘宝旸终于略微偏过些头，恰好一眼望见了唐糖。
裘宝旸面色稍缓，双目盯着唐糖一番打量，却是学他纪二冷笑起来：“我倒差点忘了，纪二哥实在服得一手好丧，连美娇妻都一并娶了！哼！”
可惜宝二爷铜铃般的眼珠子圆瞪瞪一竖，这冷笑立时输却三分气势，这哼声，亦更似在赌气了。
因了纪陶，裘宝旸与唐糖当年十分熟稔，二人的关系远比同他纪二要来得热络。
如今裘宝旸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搞得好像唐糖此番明珠暗投嫁与纪二，全是她自甘堕落、色令智昏所致。
唐糖低头琢磨琢磨，真是好不无辜，又不免有些好笑，抬首再望，却见裘宝旸早已收回目光，凶巴巴瞪回了纪理：“我不欲同你废话，纪陶留下的那件证物何在，梁王那里，尚且等你一个交待。”
纪理正色答：“我记得当日便已回过裘大人，没有。大理寺乃京畿重地，自己的证物保管不力，无法在梁王与圣上那里交差，却跑来寻纪府的晦气，真的不以为可笑？”
唐糖张大了嘴，孰是孰非孰黑孰白？她完全糊涂了。
裘宝旸捏紧了拳头，愤而捶桌：“你的那些猫腻，别以为真就无人知晓！齐王与你纪二私下究竟有甚交易我本懒得管，但每行一步还请万万三思，齐王插手证物，这本就是最大的蹊跷，你何以竟肯帮着他欺瞒？你教纪陶如何瞑目？他一直还在天上看着！”
唐糖紧咬下唇倾听，隐隐猜中了三分，却连这三分都再不敢往下思量。
纪理却淡淡笑道：“纪府的家事要裘大人如此上心，这实在令纪某十分不安。裘大人待舍弟之情，天知地鉴，听者动容……不过有一点，纪某倒一直很想与裘大人共勉。”
“你说！”
纪理半天不语，却将案旁那只木头老鼠取来手里摆弄一会儿，才幽幽道：“裘大人，纪陶走了，你我却还是要活下去的。”
裘宝旸闻得此言，目眦欲裂，两只拳头紧得恨不能全捏碎了。他凭空狠锤了一把，又指指纪二：“我不敢奉陪！留着你的狗命独活去罢！”说罢掷袖而走。
唐糖有些想唤住他，正不知怎么开口，却见行至门前的裘宝旸忽而住了脚步回过身来，眼睛通红：“糖糖，你怎么也不去给纪陶上上坟。”
唐糖心里牵记着瓷盒之事，一时有些支吾：“呃……你如何……知道……”
裘宝旸抹抹眼睛：“方才过来时，我看纪陶坟头，这些日子又生了许多杂草。纪方……眼神不大好了。”黯然说完，这才当真走了。
唐糖低着头半天不语，才发现屋子里另一个人也始终没有再说话，直到纪方进来：“二爷没事罢？方才撞见宝二爷，这么说您没将那青花瓷盒……”
那人未曾开口，着急出口阻止纪方的却是唐糖：“不要胡猜！许是宝二爷的身份有甚不便之处，故而二爷去大理寺的时候，并未曾知会……”
唐糖明知纪方想问什么，却无论如何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一夜纪二用那样的语气请托自己，眉目中又是那样的殷殷切切，如何能是假的。
孰料她却是被纪理打断的，他的声音冷冽而清晰：“裘宝旸没有料错，我的确将它交与了齐王。”承认得理直气壮。
唐糖完全怔在那里，纪方依照习惯很想要为二爷寻些理由来辩解，他张了张口，却是徒劳地闭上嘴，转身退出了书房。
过了很久，唐糖觉得自己实在需要一个答案：“大人那日回京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纪理只报以一声寻常冷笑。
遍体生寒，唐糖努力稳着自己的声音：“你不是说……大理寺……纪陶……总有个什么原因？看在今日……”
她本想再提三爷生忌，却绝不忍纪陶再受他半句污言，唐糖指了指纪理手中把玩的木头老鼠。
纪理薄唇轻撇：“我还以为能说的早已说尽了。唐小姐，纪陶走了，你我却还要活下去的。”
他将手中的老鼠尾巴轻轻一放，木头老鼠浑然不知，吱吱吱，自顾自朝前去。
**
唐糖并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书房走出去的，恍惚间已是身在回廊。
回廊外的残月躲藏起来，夏夜凉得伤骨。
苦寻的线索明明一度就在手边，就被她这样拱手送了出去。花钱买死马，自己人蠢点背，难道能怪那个贩马的骗子？
纪方匆匆又往书房里奔去的时候，也不知有甚十万火急的事，与唐糖擦肩而过竟是不及招呼。
唐糖悄将步子顿下，隐隐听见纪方在内禀：“二爷，西京急信，说古玩街春水轩的掌柜程四死了。”
纪理的声音：“那春水轩……”
“昨夜古玩街大火，春水轩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V：把我写成这样，换男主的节奏？说好的书房play呢？说好的生日福利……
大纲菌V：呵呵，你大概是串组了，先领个冷盒饭一边吃起来，败败火
-----------------
大纲菌V：上一章后半部至结束有小改，看到请再读，麻烦了

第13章 大理狱
次晨，唐糖悄悄出了趟南院。
这是她头回去看纪陶。
说是坟，不过孤零零一个小土堆。是时天上落些小雨，土堆前却居然早早立了个人。
裘宝旸顶着一双兔子眼回过身，声音嘶哑：“糖糖，你怎么如此晚到？”
唐糖抬头望天，天方蒙蒙亮：“宝二哥这么早……难道您一夜未归！”
“你竟好意思说！我以为那般暗示，以你同纪陶的交情，连夜一定会来！”多年未见，裘宝旸还是旧脾气，脸上放不下事，又有些想当然。
但他如此之不见外，唐糖没来由地高兴：“……那是怪我失礼，没看出来宝二哥的暗示。”
裘宝旸不理唐糖，目光重回坟头，竟是凄凄念起诗来：“东风吹雨过南楼……而今想起少年游……”
唐糖不忍听，也不知接什么好：“宝二哥您一向还好？听闻您如今在大理寺，也是呼风唤雨的角色了。”
裘宝旸亲点了三柱香递给她：“哼，认贼做夫，嘴里果然没学什么好话！上香罢。”
同样是哼，宝二爷就哼得很是亲切，唐糖听了不恼，但也不欲解释。望望他，又看看那座孤坟，手里不接。
裘宝旸捧着香，气呼呼地：“像话么？就算是素未谋面的小叔子，也早该来上香了罢。”
唐糖听这称谓，心中别扭得紧，瞥开眼仍不接香：“他若是不能瞑目，要这许多香火何用？”
裘宝旸蹲身将那三炷香一插，火气很大：“你那夫君捣得好鬼！你知不知，纪陶此案若非有他作祟，那最要紧的证物，又怎会流落齐王之手？你道齐王为甚要取那件证物？齐王又是什么人？之前刑部就是齐王……唉！”
裘宝旸有所顾忌，说一半明话，藏一半在暗处。
唐糖心里自是千般滋味，为他纪二升官发财作嫁衣，此事她也是罪魁。
却又另有疑团难解，那尊瓷盒，分明是由齐王岳丈魏升鉴送到纪府，又何以能算“流落”到的齐王那里。
唐糖未接他的话，却问：“宝二哥，如今纪陶的案子，何处着眼，看得最分明？”
裘宝旸整一整官袍：“那还用说？”
官袍捂了一夜，最好洗一洗。
唐糖不想染上纪二的毛病，只避开些道：“听说凶险。”
裘宝旸不以为意：“不凶险纪陶也不会……他不怕我怕什么？横竖一条命。”
“宝二哥，你看我这样子，若想去大理寺当差，行不行？”
裘宝旸上下扫视唐糖，才发现她今早梳的是女儿发，着的却是身男儿装。
“切，不伦不类。你是通刑律，还是精断案？就是审个偷儿，你也得识得破他偷梁换柱的手段罢。一介女流，能做什么？”
唐糖假作捋胡须的动作，淡笑道：“扮个小子，当当小差，混着看看。我是怕此案干系重大，内情繁复，宝二哥万一查到深处孤掌难鸣……到时就算想送个消息，好歹也有个接应。”
裘宝旸听来不错：“嗯。不过等等……你去当差，岂不是同你那夫婿唱了反调？纪二会放过你？”
唐糖瞥一眼南院门：“纪二是纪二，我是我。”
“看来你还存了点良心，未曾同他沆瀣一气！”裘宝旸大喜，可才不多会儿却沮丧起来：“还是不成的，别说我没能耐将你弄进去，就算有，纪陶泉下有知，道是我拖你去那虎狼险境，岂能放我过门？”
“纪陶要紧，还是你过门要紧？”
“他若能活过来……”裘宝旸本想指天发誓，说着又丧气，“说这些没用的，你压根就去不成。”
“大理寺总有个把差役、打杂的缺？”
“你若真是个小子也稍稍好办，我爹……哦就是寺卿大人那个老狐狸眼睛毒着，且事无巨细……”
唐糖轻推裘宝旸，示意他靠得近了，悄悄塞了封蓝皮面的信于他袖下：“宝二哥可试着将此信递与吴主簿。”
“吴主簿不管招录差役杂役！不过寺卿大人倒是常命吴主簿……咦你为什么认得他？”
当日拟那蓝信赠与唐糖之人，看似像一号大人物，究竟大不大，如今这样的江湖，她是不懂的，就怕不过被寻了一场开心罢了。
原本唐糖最忧心大理寺根本没这么个吴主簿，此际安心笑道：“宝二哥，总之拜托了。”
**
以为一场火能将纪二烧到西京去，不想他昨夜不急不缓，只道了声：“哦，知道了。”
知道了。
以他纪二当初问那么多，如今不应当淡定成这个样子。
唐糖总想着，程四死得蹊跷，或许与他岳父徐春水有关，与古春林有关，又与邹公子有关，说不好与那盗墓人也不无关系。
万绪千头，却迟迟不见纪理有一点动作。
他倒是在家歇了两日，上了一回衙门，又歇了一日。
在家时间长了，两人在回廊拐角难免撞见，纪二瞥一眼她，默然不语，唐糖只当自己耳聋眼瞎，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可在暗地里，唐糖知道了纪二没有动作的缘由。
他被祖父狠狠痛骂了一顿，原因出人意料。
三爷的遗物被二爷当做升官发财的筹码，送去了齐王府这事，老爷子是不知道的，更没人敢告诉他。
但离奇的是，纪二送归了这样的筹码之后，他的水部郎中之喜并未如期而至，反倒泡汤了！
他另接了份调令，无升反降，迁任虞部员外郎，驻与西京八竿子打不着的遂州，专掌全国新农器的研造。
纪鹤龄自然不是为了贬官之事骂的孙儿，他听说肥缺落空，甚至为此十分高兴，说该当好好摆几盅。他骂的是纪二要去遂州，却只肯一个人去，不肯领着唐糖一道去。
唐糖跟去遂州作甚？方便落井下石？
她没有工夫。
与裘宝旸约了五天后南院外坟前，时辰到了。
宝二爷不负所望带了好消息，有个姓郑的狱史手下，正缺个跑腿的小隶卒，已然说定了，后天到岗，每日夜间应卯，鸡鸣归家，六天一休沐。
“觉是没的睡了，好在你一个少奶奶，回家终归有的补。衙中有我罩着，谁也不敢欺侮你。往后的事徐徐盘算，万事好说，可纪二那里……你要怎么讲？”
唐糖呵呵笑：“讲什么？他是自身难保。纪大人后天早晨要出发去遂州，赶着上任呢！”
想来这纪二平常人缘实在不好，官场上立时就已传遍了。裘宝旸早听说纪理轶闻，如今在纪府确了实，愁容尽扫，心头大快，为纪陶上过香，走了。
唐糖回去的道上，纪方正要去寻，说是老爷子找她。
所为何事，唐糖心知肚明，他就算欲她去，她还有差要当，哪有这个空闲。
唐糖入内的时候，带着幸灾乐祸的浅笑。却见纪二乖乖跪在床脚，依旧俯首帖耳得像一只兔子。
她想象他也曾像只兔子一般，拱手将筹码捧给了齐王，甚至一脸巴结地割开手臂，滴出血，当面教授齐王遇见这样的蛊盒，该当怎么打开。结果，心心念念的前程泡了汤，纪陶的冤情，亦被埋葬了。
唐糖看着那具可怜的背影，登时连半句落井下石的话都没胃口说。
“糖糖你这就去收拾包袱，同你二哥哥去遂州。他常驻遂州，身边只带一个小厮怎么成？”
唐糖低头笑：“二哥哥去遂州又不是游山玩水，只怕新官上任，公务缠身，我去倒教他分心。”
纪鹤龄不高兴：“新婚燕尔，分心才是常情，督造些农器能有什么大事，上回他在西京不是几天都等不得？”
“西京是短打算，遂州是久日子，日子一久，公务上手，就算二哥哥不让去，我自己也是要去瞧他的！”
纪鹤龄笑：“还是糖糖实诚。”
“那么好不好？横竖现在不成，家里我放心不下您。”又凑去纪鹤龄耳边，“我要那么爽快肯去，您装病之事，岂不教他一眼识破了？”
纪鹤龄窘着脸一通咳嗽，觉得唐糖此言甚是。装模作样又骂了孙儿两句，才算是默许了。
同出西院时，纪理心怀感激，竟是说了个谢字，唐糖不稀罕，回他一声“哼”，兀自先走了。
**
郑狱史顾名思义，老头儿是大理狱的人。
唐糖头天去监狱当差，裘宝旸比她还紧张，一会儿怕唐糖露了马脚，一会儿又担怕她领到什么苦差。
“知道我送你进监狱，纪陶非活扒了我的皮。”
唐糖摇头笑：“什么话，这算哪门子进监狱。宝二哥之前说的徐徐打算，我以为很好。”
宝二爷将唐糖打量了又打量，并不知唐糖得过纪二指点，大赞她眉眼画得十分像样，而那郑狱史本就老眼昏花，必定什么端倪都瞧不出来。
郑狱史分给唐糖一桩小差事：将大理狱一堆陈旧的锁送去锁匠那里修。
“那个锁匠老眼昏花，此间的人犯皆是要犯，锁具关系重大，三天五天的不碍事，你一定得盯着他修完才准送回来。”
“哦。”
连夜抱锁敲开锁匠门，老头子果然更老眼昏花，看了一眼，说这个不能弄，那个不好修，剩下的，三天五天都弄不完。
唐糖又不是真的去大理寺混饭吃，三天五天，那又耽误走多少功夫。她随便留了两把应付老锁匠，抱着其余的归了府。
南院外有间废弃的老花棚，唐糖躲起来换下小狱卒的衣裳，换上出门时候的衣裳。
天没亮的时候，她终于抱了一堆锁具潜回东院，悄悄进了里屋，连外间值夜的橘子都没惊动。
唐糖东西抱累了，一股脑儿扔在案子上，哗啦啦。
抹汗喝水的时候，屋里的灯亮了。
唐糖又惊又恐，纪二不是昨晨就赶赴遂州上任去了？
身后的声音阴沉沉：“唐小姐去给纪陶上坟，仿佛上了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V：我一走，上坟就改成夜里了！
---------
夜里更新～
愿尼们都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
么么~

第14章 灯影记
纪二是个人精，唐糖最担心就是那一堆锁，她未及扑上去，他却早攥了一枚在手。
他缓缓摩挲锁身，经年的旧锁具在他手上簌簌落了两片锈斑。
“唐小姐难道不是去上坟，这一夜是盗墓去了？”
唐糖分辨不出他是玩笑还是当真，惊恐过后，冷眼去望那人：“呵呵，不过收些旧货，回来玩玩。”
纪理将锁往案上重重一拍，“咔嚓”，案面破裂之声可闻。
“何处收的旧货？”
唐糖低首抚抚那破案面，思忖自己当个小隶卒，一年的俸禄大约也不够买张新的檀木桌……纪二的手掌心，倒是皮糙肉厚。
她抬头望进那一双怒目里，冷笑道：“这与您有何关系？”
“……莫不是在北马道巷所收？”
唐糖心沉了沉，北马道巷正是大理寺所在，想那些锁头之上并未刻着大理狱的字样……纪二从来心细，难道他本就认得！
唐糖面色未改：“我可以随便出府闲逛，这好像还是纪大人亲口应承的。”
“这么说，这一夜唐小姐果然去了北马道巷？”
唐糖又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纪二咄咄逼问：“内城宵禁，唐小姐出入何以过关？”
昨夜入内城，乃是裘宝旸亲来接的唐糖。后来出城，她还得先去寻那个老锁匠，便说什么也不让宝二爷再送。他俩的交情万一落在有心人眼中，事一件未成，倒先败露了行藏，这样实在是百害无一利。
裘宝旸见唐糖小小年纪面面周全，对她很有些言听计从的意思。他将一枚腰牌交与唐糖，二人就此分了手。
凌晨出内城的人群正好迎来一波小高|潮，朱雀门内排队的皆是下了夜值的小卒小吏。见前头的小哥给查夜兵士亮了腰牌，唐糖于是照做。
这话当着纪二，自然绝不能照实说：“……进城？我不曾进过城。噢，其实这些锁是这样的，宝二爷过来给纪陶上坟，顺道寻我帮个小忙。”
把事情推在裘宝旸的身上总不会错。宝二爷再不识眼色，也不会搭理纪二。
纪理果然比想的更难缠，他执起枚不小的锁来掂了掂，继而逼问：“噢？裘宝旸何时调去大理狱听的差？”
若不是这夜暗灯昏，唐糖真怕让他发现自己一脸的汗。
她别无退路，挖苦道：“纪大人还是将自己的事情顾顾好罢，这会儿您本应当身在遂州，却如何在府中流连不走。误了上任的时机，您费尽心机守护的乌纱万一泡汤，不知这次又打算卖了何物去保？”
纪理半天不语，直将唐糖审视得鼻尖都沁了汗，方缓缓道：“京城赴遂州途中必经晋云山，然昨日山道坍塌，我被迫折回京城，在山道复原前，仍须在府中迁延十日。”
唐糖大惊：“胡说！晋云山那样宽阔的山道，怎么可能坍塌至无法行人！”
纪理警惕不已：“你去过？”
唐糖摆手：“老早之前的事。”
“你入京之前身在鹿洲……看来唐小姐到鹿洲之前，还绕道去了趟晋云山。我一直也想问问，当时你去鹿洲作甚？”
想想此人还要在家滞留十日之久，唐糖不胜其烦：“你这人如何这般难缠，此事与你毫无关系。我困透了，起来我还要……嗯，帮别人的忙。大人亦早安置，恕不留客，下回也麻烦不要不请自入了！”
“唐小姐好自为之。”
纪理像是另有什么心事，竟是止了追究，警告完罢，深望一眼唐糖，径自推门走了。
**
唐糖哪里还有睡觉的心思，这人简直比鬼还精。
且不说她编的瞎话纪二信是不信，单想想他要在家多留十天，唐糖就觉得肝都疼了。这十天，她可有九天的差要当。
故而她天不亮就潜去南院，在最熟悉的藏书楼杂物间内搜寻到不少弃置经年的材料和器具，躲在屋子里摆弄开了。
修那堆锁还是小事，最要紧，得让纪二搞不成什么幺蛾子才好。
**
夜里唐糖抱了一堆修妥擦亮的锁具，照例去大理狱应卯。
这才新差上任第二天，吊儿郎当如何混得下去？
不想那郑狱史揉揉眼睛，看着那堆锃亮旧锁，反倒抱怨上了：“老锁匠莫不是死了罢？换他徒儿接的班？作甚那么快就修好？这么些东西才修一天，他无所谓多报几日的账，却要我这里如何交待……真真蠢若木鸡。”
唐糖咬唇一寻思，隐隐明白自己办了桩吃力不讨好的事，立时压低了声，会意道：“哦，老锁匠好好的，不过他说，帐的事就该由得您报。他那里……权当是让小徒儿练手，分文不取。”
郑狱史以为耳朵听错：“铁公鸡长毛了？”
唐糖小心答：“铁公鸡是晓得了这些年，他都是托谁的福吃的饭。”
郑狱史点点头，依然有些埋怨：“早说了让你晚几天再来。”
唐糖一把兜起那一堆锁，往边上那么一拨，睁着眼说瞎话：“大人，锁五天后修好。我趁着锁匠那里还在赶工修理，便回来看看大人另外有甚吩咐。”
郑狱史见这小子这般上道懂事，满意地摸出五枚铜钱：“吩咐好说……田小哥先留着这个买酒吃。”
唐糖对外姓田，如今在大理寺的隶卒名册上，她唤作田四。
记得从前纪陶带她出门领教世面，说她姓唐，不若换个“甜”字以藏真姓，再取谐音，便成了“田”。
至于郑狱史的铜钱，唐糖自是笑推：“不可，小的初来乍到，也很知道是托谁的福吃饭……往后，还全靠狱史大人栽培。”
郑狱史收回钱，欣然笑了。本道这个新来的田小隶卒很有些来头，吴主簿发话塞来时，他还道是吴主簿家抑或是裘府的哪门远房亲戚。如此看来，亲戚不亲戚的另说，却着实是个识趣的妙人。
郑狱史考了唐糖两笔字，觉得这小孩的书写亦很不错，便交与她刑部那边最新递来的一份移交案犯名录命她誊抄，内容不多，唐糖誊了小半个时辰，便交了差。
急事须得慢做，唐糖也不便硬催着郑老头儿发差事给自己，只有守望机会。混沌沌在大理狱打了半宿的瞌睡，一夜过去，无惊无险下了值。
回府时分，她自然比前次更留意前后，确认无人跟踪，才顺利潜回房中。
早晨橘子进屋伺候唐糖起身，唐糖装模作样从榻上爬起来揉眼睛，却听橘子说：“二爷昨夜来看过您。”
唐糖环视一眼屋内：“几时来的？”
“天刚擦黑的时候……哦，就是您在屋中沐浴那会。”
唐糖点头：“他说了什么？”
“也不像是有事找您，听我说您在屋里沐浴，还上了锁，便没进屋。”
“嗯。”这就好。
“嘿嘿嘿……”
唐糖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二爷，在窗外立了好一会儿才走。”
“他想做甚？”
小橘子捂嘴笑：“还能做甚，痴痴望着您沐浴的倩影……”
”呃，你……得给我换条厚帘子。“
“您今晚还要不要沐浴了？”
唐糖边抹汗边着急答：“……要！一天不沐浴都不行，这天……真是闷热得死人。”
“那您还换厚帘……二爷好可怜。”
“……”
“二爷是真的可怜，阿步说他们前日在路上差点遇险，还是二爷救的他。二爷受了点轻伤……还好不碍事了。”
“哦。”
**
唐糖不打算知道那人受伤的细节，咎由自取被发去遂州，不笑他一声报应就算她厚道。
托障眼法的福，纪二大约只知唐小姐近来添了个沐浴的喜好，沐浴完熄灯却绝不能闯进屋子去看一个究竟，实在没有机会出幺蛾子。
唐糖在大理狱那头，有了很好的进展。
这两日，郑狱史给了唐糖一桩新差事，逢刑部差役夜间有要犯押解来时，唐糖须得提笔侍立一旁，协助郑狱史清点案犯随身物件，而后逐一登记、造册。
“我们这里虽说死案居多，却绝不比刑部天牢。只要他不在这里寻死，他就是想带三妻四妾，上头说了，也让他带！哼，这些人……若是一朝死罪得脱，翻过身来，那便又成了两根指头就可捏死一个人的主。唉，惹不起。一针一线全得给他们记妥了，让他签字，画押！”
夜里大理狱供一顿宵夜，唐糖不饿，但为了和刑部来的人套近乎，自然抱了饭，坐近了一处吃。
刑部过来的差役好几个，和唐糖打过两回交道，知道这小兄弟是新来的，人很是机灵勤快，话却不多，聊天的时候便没特意防着唐糖。
“今天押来这曹四渠究竟什么来头，案子压了小两年不闻不问，现在想起审来了？”
“你不知道？”
“两年前我回老家成亲去了啊。”
“怪不得……还不就是纪大人那件事情。”
唐糖竖起耳朵。
“火是曹四渠放的？他不是一向关在天牢！在地牢放火那也太能耐……”
“什么乱七八糟的，三爷的事若是曹四渠做的，我方才不趁机捅他两闷棍的！再说三爷的事原是今年的事情，我说的不是他，是那位……纪狗官。”
“纪二？”
唐糖凝神贯注，生怕错过一个字。
“这事上头不肯明着承认，其实人尽皆知，两年前，曹四渠刺杀齐王……便是纪二救的驾。”
“哼，倒像他干得出来的事。不过……他有那么猛？”
“呵呵呵，猛不猛我不知，不过，听说他中了曹四渠一刀……往后怕是再也猛不起来了。”
唐糖低头，勉力扒饭。
“什么意思？”
“你装什么听不懂？自然是伤到了什么要害……”
作者有话要说：裘宝旸V：猛料啊！喜闻乐见的猛料！
纪二V：哼
------------------
天亮回复留言~么~

第15章 天牢记
“在聊什么！”
几个刑部差役，饭后闲聊纪二轶闻正当火热，骤然被人喝止。
“……大人。”
“裘……大人。”
裘宝旸虎着脸吓唬他们：“我常见你们几个，正经同你们粗对两句案情，时时张冠李戴，一问三不知。哼，对这种不入流的小道轶事，倒很头头是道嘛。”
“大人饶命！”
“小的知错……”
“统统滚回去！下回就不是滚回去的事了，我得让你们席大人，给你们一人嘴上贴块狗皮膏药，滚！”
饭堂立时安静下来，四下无人，唐糖犹在扒饭，缓缓从碗里抬起头，望着对面坐下裘宝旸。
“呵呵，裘大人怎么来了……说了咱们不认得的。”唐糖压低了声。
裘宝旸不语。
“喂，宝二哥，他们说的……你都听见了？是真事？”
裘宝旸不大好意思答这话，又有些奇：“你……不知道？”
唐糖摇了摇头。
裘宝旸审视她一脸的通红，隐约猜透几分：“你真不知？”
“嗯，我不知道。”
裘宝旸一拍桌，面上大喜：“这么看来就是真的，我本来其实不敢确定……这就叫气数！”说罢立时发现十分不妥，看唐糖一直垂着眼睛，“呃，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唐糖忍笑：“诶，宝二哥，不要紧的。”
这种事情终究太过私密，唐糖是个女子，还是他纪二的老婆，裘宝旸实在不大过意。
遂解释：“据说呢……纪二哥是治过的。那阵子，纪陶有回上西边查案，临行还打听过当地一种独角金丝鹿的鹿鞭。我猜到就是二哥那事，却笑纪陶血气充盈要收那劳什子作甚，纪陶笑着挥拳假意要揍我，要我少问少管。哎，纪陶待二哥真好，可叹天底下不是每个二哥都有良心。不过后来他好没好就不得而知了，呃，你不要担心啊，说不定……已然好了罢？”
可惜这种事情，总是欲盖弥彰，愈弥补，还愈显苍白。
唐糖憋笑几成内伤，裘宝旸不解：“你作甚这个样子，喂，糖糖你不要哭呀。”
“……”
**
唐糖想起自己数番的自作多情，屡屡怕纪二哪天兽性大发，她不好自处。
只是成亲以来，纪大人恪守谨行，从未变身色胚，除却在西京的春水轩那回为了演戏，他连半回逾轨之举都未有过。
唐糖总当是纪二素来洁癖，又从小就嫌弃自己，却从未思量过另外一种可能。
此事如若当真，于她倒是百利无一害，从此不知少作多少无谓担心。
但另一层，纪鹤龄可就太可怜了，纪府一门忠孝仁义，几辈子积德，却在孙儿这里绝了后，老人家一生之所望，真是全盘皆灰。
裘宝旸虽说得似模似样，唐糖终不安心，白日在府中遇到纪方，装作无意打听了一番。
“纪方，二爷的伤这几日想是大好了罢？”
纪方面上甚喜：“您这样关心二爷！”
“呵呵……是啊，我不放心。”
纪方笑她：“不放心就该亲自去问二爷。他若知道您这般挂心他的伤势，不知多安慰。”
“这个……你知道他是个怪人，到时候，‘哼，唐小姐来落井下石了？’你说要我怎么答。”
纪方忍笑：“真真是双欢喜冤家，您明知他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还同他计较什么？此番的伤，二爷说是林步清小题大做，连崔先生都不让请，只自己上了药。我观二爷的面色神情，伤势想来是无大碍的。”
“那他的……旧伤如何？”
就凭纪二那夜的神气，唐糖根本就没看出他有伤势，又怎么可能担心。这里一句，才是至关键的试探。
纪方老脸骤红：“这……您还是您亲自去探伤的好。”
唐糖作无辜状：“我怎么好意思问？”
纪方老脸红作猪肝：“我便更不好意思问。”
此时唐糖心头已然确认了七八，趁热打铁又问：“近来……像是连药都不服了？”
“唉，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十回倒有八回放凉了不喝，说让倒了。”
唐糖皱皱眉头，实在很为纪爷爷揪心：“这不是作死么。”
纪方趁机进言：“药终究是苦的，这事我不便劝。”
唐糖不解：“噢？千年老鳖人参鹿鞭汤……我还道味道不错，原来是很苦的？”
纪方笑道：“看来糖糖是用心了，连这些都知道。不过这些东西一起服下去，血气太盛，是吃不消的。须得一天一味，掺着药材，轮换着炖。我的意思是，药是苦的，我说一万句，顶不上糖糖你端了药送去，甜甜糯糯劝上一句。”
唐糖吓得跳开去：“送那种药！我又不同他去遂州，老管家索性……挑个盘靓条顺性子温顺的贴身丫头，跟他过去服侍罢。”
让他有心无力吃不消，怄死他。
纪方很是抱不平：“他如何会肯，二爷的心您又不是不明白……”
唐糖觉得这老管家什么都好，就是眼力实在太差，趁他说话，老早逃得老远去了。
**
橘子只知二少奶奶每夜照旧要在房中沐许久的浴，洗完熄灯，连门都不出。
唐糖自然没有听纪方的，从未去给纪二爷端过什么千年老鳖人参鹿鞭汤。
如此相安无事，又过了三日。
那郑狱史愈发地信任唐糖，说这天夜里，他有点小事要往刑部天牢走一遭，正好领着她同去。两家监狱往来频繁，迟早是要认一认门的。
纪陶之前一直被误囚于刑部地牢，后来更是在地牢出的事。
天牢地牢，两间监狱分处京城二所，一字之别，天差地远。不过唐糖挺乐观，天牢这等守备森严之地都入得，往后入那地牢必定容易，日子亦不会远了。
想到真相正在无限接近，唐糖心都要蹦出来。
她磨拳擦掌等着，巴巴盼到了天黑。
刑部天牢建得比大理狱更为阴冷森严，狱吏穿得皆是夹布衣衫，唐糖从里头出来，一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郑狱史关切道：“怨我不知田小哥你体弱，忘了嘱咐你，天牢内夏日亦是冰凉透骨，下次再来，你可要多添一件衣裳。”
唐糖揉揉鼻子：“大人我没事，实在是那里头太过气闷，鼻子不通。”
郑狱史摇头笑：“那是你没去过地牢。”
唐糖凝神等着下文。
“天牢在城中，本为巨石所砌，地牢地处南郊，却由南山山体所开，那才叫一个密不透风。那个鬼地方，若遇什么火情火灾，根本死路一条。”
“……是么。”
“你不曾听过我们纪三爷的事？哼，要我说这人间的魍魉，绝不少于地府……唉，可惜了一条硬汉！”
**
唐糖终于散了值。
又逢月初，天上细细一钩新月，惨兮兮的。
小时候纪陶打架，唐糖望风。
唐糖不过七八岁，心眼又实，她也不管人全都跑光了，纪陶不来，她便一直原地站着等。
纪陶在约好的出口寻她不见，跑回去见她仍一动不动，气得骂她：“傻丫头，死心眼！说了见势不妙你就自顾自先跑！你得信我，我还能没有脱身的法子？”
哪怕郑狱史风云看透，别人的话，唐糖终是不愿尽信。
然而她止不住地思量，地牢密不透风……密不透风……死路一条。
纪陶纵是再机敏……唐糖不敢再往下想。
恹恹回府，又恹恹潜入屋中。
她总算警觉，刚从窗中潜进屋子，便发现她在门后吊装的罐子里，不多不少，落了两颗黄豆。
自从那日纪理不速而归，唐糖便在门上安了道机关。这机关实是一个计数装置，她每晚离开之前，将机关起动，每一次有人推门入室，便必有一颗豆子悄悄滑入罐子。
那天纪二走时，她明明白白留了话给他，要他非请勿入。她故意告诉橘子门是从内上了锁的，实则一直留着门，悄悄起动计数机关，就想看看他纪二爷究竟是不是在留意她的事，又是否守信。
这些日子一直平静无波，她以为没事了。
然而这会儿罐中两颗豆子，代表昨夜，有人两次进入了这扇屋门。
小橘子她是千叮万嘱，不请勿入，故而来人绝不可能是橘子。
掰指头算算，十日已过，晋云山的山道该当已然紧急修缮停当，昨天听纪方也说，二爷天一亮就要动身的。想想都觉得快活，瘟神不在家的日子，便是万事顺意的好日子。
纪大人这都要出发了，到底乌纱要紧，应该也不至于闲到这个地步。
唐糖宁可相信是她的机关出了故障，她决定修一修，先出手推了把门。
然而里头的门闩未曾插上，门却纹丝不动。
唐糖脑门沁汗，加重力道又推一把……然而这门，仿佛真是从外头闩上的。
唐糖不禁慌了神，奋力向外……一撞。
门是虚闩着的，并不经撞，一撞即开，一开……她便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神清气爽揽着一头撞进怀间的小媳妇，就如同揽了一个枕头，还顺势将她一头黑毛捋了捋，大约是嫌扎手，眉头略微一皱：“唐小姐早。”
这才将她一把提进了屋。
唐糖何曾与纪理这般亲近，还被他捋乱了头发，难免尴尬，又被他一提一放，差点站不住一头栽倒屋中。
她不理他，径自跑进内室梳头，纪二随后竟是跟了来，唐糖只得速速将头发整理妥当，余悸尚存，只敢气呼呼回头瞪他。
“哼，唐小姐这是天不亮就打算出门，还是方从外头归府？”
唐糖暗思忖，纪二若是早早守在门边，必是暗处目睹了她翻窗一幕，再怎抵赖，他也不会置信。
索性理直气壮道破：“大人夜入我的屋子两次，不知又有什么贵干？”
“唐小姐从何而知？”
“我自然有法子知道。”
“哼，唐小姐不要忘了，这也是我的屋子。”
唐糖撇撇唇，十分不齿：“……小家子气。”
“哼，夜来寻你，本是有几句临别的话想说。”
唐糖不耐道：“现在也可以说，说罢。”
“你这样早起，莫不是想着为夫今当远离，心下不舍，想去送行？”
纪二冷言冷语惯了，这样子无耻，唐糖真是头回得见。
她不明他话中用意，想着早早将他打发走方是正途，随口应和：“啊……对！好歹是一个屋檐下住着，如今大人这一别少说半载，孰能无情……”
唐糖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本想催他上马，大不了送瘟神出府门，也算是全了礼数。
孰知纪理不知何时关上了门，唐糖发现时，一只手已然被他轻轻执起：“当真？”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V：甜蜜蜜~
大纲菌V：呵呵，你行吗？

第16章 铁扣子
纪理攥得紧，唐糖拼了命抽不脱。
“手为何这般凉？”
唐糖奋力夺：“你别管。”
怎奈她是怎么都夺不过纪二的，更要命的是，唐糖还发现自己正巧被他囚于一个无可脱身的角落。
“糖糖，跟我去遂州。”
冻冰的声音会说出这种话来，唐糖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你再说一遍？”
“即刻就走，不必收拾东西，到了遂州现买。”
唐糖真急了：“说不带我去的也是你……你怎么好说话不算！”
“哼，往日不识情滋味，说出的鲁莽话，难道打算怨我一世不成？”
娘诶，两片只会说刻薄话的嘴，情滋味……要么见鬼了。
“我说你这个人……何故突然间鬼话连篇！这么拖着你倒是不怕脏了手，但你再不松开，我可要唤人了。”
“你打算如何唤？说二爷在屋里疼自己的心肝宝贝？”
唐糖冷汗频出：“疯了罢。”
纪理分毫不肯撒手：“想到那别后相思，确然快疯了。”
听他每一字皆冷硬如石头，说的人只怕离疯还早，听的人倒是要被逼疯的。
唐糖实在不明白事态怎么会突然发展到这一步的，手被攥得生疼，她咬咬牙：“纪二，你……今日还有多少鬼话，不如亮出来一次说个尽兴，你好早早上路！”
“哼，明知我不善言辞，不若你自己听……”
“听什么？”
唐糖正诧异，却被他将身子一揽……脑袋好死不死正好撞在了他的胸口。
她试图撞开他，脑袋却被纪二死死按住了，右耳朵密密贴紧那个胸膛：“……糖糖你别动。身子如何也这样凉？”
简直难以置信，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冷的，然而他这胸腔里的心跳声，竟是怦怦如擂！
唐糖真有些怕了，闷闷哀告：“我不冷……求大人让我透口气。”
“别动。”
身子被他紧紧箍着，耳朵被迫贴得严丝合缝，怦怦怦……那动静声许久不曾平复。
“你可明白了？”
这事没法明白，但是唐糖着实是怕了：“我……你……我看您莫不是得了什么心疾？大人平日里可有失眠、盗汗、眩晕、多梦……的症状？您先松开手，呃……此症我略通一二，可试着给您诊一诊的。”
“你说的都有。”
“果然罢，您这定是阳虚气弱所致！大人可曾吃了药？”
“你便是药。”
“……”
真真连骂人的脾气都没了。
此计不通，纪理压根就不理她，又抱了许久，才意得志满将怀中之人放开，依旧一脸的正经：“可曾觉得暖些？糖糖，天长日久，话说多了未免矫情……总之你先跟我去遂州。”
唐糖听得汗流满面，瞅瞅面前这个疯子，她今天大约真是活见了鬼。
即便纪陶不在了，纪陶的仇，她总该留在这里为他报！这当口去的什么遂州？
纪二真是该吃药了，阳虚气弱……等一等！纪二他不是……
唐糖差点笑出了声，呵呵，喝着千年老鳖人参鹿鞭汤度日的主，还敢这样招惹她！
她心下一狠……趁着纪理这会儿提防松松懈，死拽着他的衣衫硬拖着退开数步，顺势往后一靠，将人一把带倒在了榻上。
不过唐糖立时失策地发现，对方才是那个占了有利地形的人，此刻她还妄想将身子调成一种仗势凌人的态势，却是再也做不到了。
“呃……咳，咳……你倒是腾……腾个空让我喘气。”她被压得气都喘不过来，脑袋十分屈辱地埋在他的颈窝。
她真是咎由自取，纪二没理她，身子纹丝不动。
唐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脑袋挤出来，调成二人四目相接的状态。
她终于可以透一口气了。
唐糖觉得自己面上一定很红，特别是被这疯子的目光一瞬不瞬笼着。
纪理眼睛阴晴难测，又一言不发，唐糖估计他此刻亦是慌的，因为她依稀发现，纪大人阳虚气弱的心悸毛病又犯了，怦怦怦……
唐糖不喜欢他这么居高临下的，决意拿出些气势来。
花下调情不会，欺男霸女么，话本子里好歹见过的。
头一招，摸小脸。
她以手背沿着他面上的轮廓轻轻抚，一寸一寸缓缓滑下，他竟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唐糖更壮了胆子，用一根食指勾住了他的下巴。
纪二连下巴都是烫的。果然不过如此！
再接再厉，再下一城，一会儿且看纪二爷怎样黑着面孔讨饶，再老老实实将今日不可告人的目的交代出来。
替天行道，欢喜完满。
不过唐糖很快就犯了愁，下一步，是该这么大义凛然啃上去，还是狠狠嘬他一口，教纪二唇上先见点儿血？
她到底是嫌弃，下不去嘴。
可端详这张熟悉的脸孔，唐糖忽就失了神，忍不住将手指移去他唇角某处，轻轻划了一道。
唐糖轻轻叹了口气。没意思。
冥冥之中就像是应了各自的名，纪理从小得理不饶人，纪陶难免有些淘气。
唐糖约莫十岁的样子，有天贪玩，被纪府请的夫子罚写前一日的功课。正当埋头苦作，一抬头，却见纪二冷个脸提了本老旧的《鲁工残卷》，立在案前晃一晃书，凉飕飕质问她：“书里头有花生皮绿豆酥瓜子仁牛肉碎……什么都有，唐小姐真是好本事。”
唐糖本来心一沉，看看书，又望望来人，眼波一转，开颜笑了。提笔照着那人的唇畔，轻轻点了一点墨。
“纪陶你切切记得，你一笑就露馅，话也说太多，二哥哥他只说一个字：哼。”
纪陶后来对镜擦墨，瞅瞅自己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酒靥，气不打一处来。
孪生兄弟间的细微差别，落在旁人眼里，几乎无可分辨。
落在唐糖眼中，却是春暖花开与天寒地冻，是天差地远。
真是没意思。
用纪理的生理缺陷来作文章……纪陶若是有知，见着今日唐糖欺侮他二哥，不定会如何冷嘲热讽，笑话她胜之不武。没意思透了。
“为何唉叹？哼，后悔了？还是不懂如何继续？”
纪理任她调戏半天，一言不发，简直像是个看白戏的。一开口却又咄咄逼人。
唐糖懒同他计较，推他一把，不想纪理依旧将她扣得死死，目光里烟波滚烫。
唐糖瞥开眼睛：“大人……时间不早，还是早早上路罢，别闹了。”
纪理却是难得的和风细语，低低笑问：“都这个样子了，还说不愿随我同去？”
热气拂在唐糖脸上，痒得恼人。
唐糖狠狠抓了下自己的脸，厉色瞪他一眼。她本想就此算了，不想世上竟有这样的人，非得见了棺材，他才肯掉泪。
也罢，不是我欺负人，是纪二你自找的！
一不做二不休，唐糖干脆解起襟扣来：“都什么样子了？虚头巴脑的话，我是不信的。夫君既是这般放不下我，何须这么多废话，你敢不敢真刀真枪，与我趁这天光未明，春宵未尽……”
襟扣颗颗松脱，唐糖已是前襟半敞。她再次逼视着他：“你敢不敢？”
纪理但笑不语，却低头，将唐糖内襟的夹衫上，那枚炭黑色的铁扣，轻轻拨了拨。
他冷笑了一声。
唐糖顿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V：哼，制服诱惑？
大纲菌V：二爷很内行啊。
纪二V：……其实我比较喜欢海盗
大纲菌V：护士呢？窝喜欢护士！
纪二V：奥特曼？不好……我还是喜欢比卡丘，像糖糖……
大纲菌V：切，我觉得那还是海绵宝宝好看~
纪二V：糖糖好看，比卡丘。
糖糖V：尼们两个在聊什么~~~~~~~~~~~~~~~~~~~~~~~~~~~~~~~~~~~~~~~~~

第17章 悲恐惊
大理狱差役夹衫领口的那颗扣子，历来是由生铁浇铸而成，中间暗暗浅浅，镂出一个“狱”字。
昏灯之处，毫不显眼。
却绝然逃不过一双毒眼。
**
昨夜公出去天牢受了凉，唐糖一路喷嚏连天，回大理狱，郑狱史好心教她领来件薄夹衫，她便添在了里头。
方才在南院外更衣，唐糖依稀觉得夜温冰寒，她怕生了病再误大事，就没将那夹衫换下，在外披了出门时家常女衫，这便照常潜回了府。
昨夜听过那地牢险状心中悲凉，一夜都过得恍恍惚惚，这个凌晨又被纪二连番惊吓，她哪里还记得这件小小的夹衫！
“哼，不知大理寺田差官在此，方才真是诸多的冒犯。”
田差官。他竟知道！
那么，方才那些半疯半假的温存……必也是些试探罢了，此人心机之深沉，绝非常人可比。唐糖悔之不迭，以为她巧设机关，便可瞒天过海，终究是失得一算。
凭纪二的脾气，别的不说，她在大理狱的活，怕是要黄了！
纪理早恢复了往日的傲慢样子，冷脸正欲起身，唐糖一心急，几乎是跳起身，一把将他扯住：“大人您是从何而知？这不是小事……”
纪理乍与唐糖分开，亦已惊觉到了不妥。方才二人紧贴之时，她身上简直寒意逼人，此刻又见她面上极不寻常的潮红，不禁探了手去触她的额头。
他摸罢了额头，急急又去碰她脸颊。
唐糖面上凉如霜雪，额头却是烫到烧手。
纪理心中焦灼，生怕误判，一手托了唐糖脑袋，急急俯身探去……额头与额头一经相贴，他便觉如烧如灼。
唐糖不明其意，以为他又起什么趁人之危的歹念，心中屈辱，拼命抵开他：“你别闹了……我们能不能有事说事？”
纪理蹙眉松开她：“说什么？”
“大理狱的事，您先容我说几句可以么……”
“你先躺下。”
唐糖本有些委屈讨好的意思，这一听就火了：“我躺下，大人您就能耐了么？有本事我们来真的！就现在，我奉陪到底，你行不行？！我说的皆是正经大事，并非大人心底那些不可见人的歪念！”
她口不择言，出口自然有悔意。
然而他竟是一派云淡风轻，就像全然听不懂的样子：“你先躺下睡一觉，我去唤橘子进来伺候。”说罢转身出去了。
唐糖想要喊他，却乏力得唤不出一声，脑袋亦晕乎乎的。
她是真倦了，浑身都有些怕冷。她轻轻倒下去，迷迷糊糊听见小橘子进了屋，便唤她找两床棉被来给自己裹上。
帘外的天色仍是晦暗未明，唐糖裹了被子，依旧冷得牙齿打颤。
快入伏的清晨，如何是冷成这个样子的。
然而她又不敢睡去，纪二窥破了自己的打算，必不能轻允她留在京城，万一睡着被他劫持上路，一觉醒来，就全完了。
唐糖昏昏沉沉问小橘子：“二爷去了哪儿？”
橘子点头答：“方才二爷告诉我说您病了，嘱咐我过来照看您。后来就听阿步说是要着急打马出府，风风火火走了。”
唐糖揉揉脑门，有病的分明是他纪二，可她没了计较的力气：“阿步也去了么？”
“去了。”
唐糖安了心，晃晃悠悠再躺下来。
看来纪二赶着上任，没工夫管她，自己暂时躲过一劫了。
**
天光大亮的时候，纪方见崔先生赫然独坐二爷书房，大惊失色：“崔先生今日如何那么早！可是老太爷的病……”随即又摇了头：“不对，方才明明我还听他吩咐不许吵他，他要睡个回笼觉的。”
崔先生搁下茶杯：“是糖糖病了。”
崔郎中乃是纪鹤龄多年老友，在唐糖小的时候就认得她，算是瞧着他们长大的长辈。
纪方见郎中笑眯眯的，心下稍安，问了两句，崔先生倒说糖糖无事，许是昨夜受了些急风寒，这才病倒了。
“是二爷去请的您？”
“老朽天不亮就被二爷揪起了床，他面上是一字不肯多说，我看心里不知多着紧呢。”
“他这会儿还在府上？今日不是还要赶往遂州……”
“还守着糖糖，故而吩咐老朽坐在此间喝茶等他。”崔先生抚须无奈笑：“已然劝过了。我说这里尚有我在，待糖糖醒转，服过药发了汗，调理几日保管无事。二爷推说他另有事需在京城耽搁，并不听劝。”
纪方压低了声又问：“崔先生得空也照看下我们二爷的身子……旧方子服了半年余，您看如今这情形，是不是又该换张新的了？”
崔先生只笑：“年轻人不急，我们老头子急什么？我观二爷近来气色大好，说不定……不过也罢，待他过来，老管家劝劝他，他若肯让我诊脉，我便诊一诊，咱们好换方子。”
**
阿步回府，径直去了糖糖处。
二少奶奶屋内热得似个蒸笼，二爷出来回话的时候，衣衫都被汗浸透了。
“魏大人刚下朝，一会儿派人出来回话说，‘知道了’。”
“去了这样久？”
“魏大人还说还让小去一趟齐王府。小的生怕后头有人盯梢，出城拦了每日进皇城送水的水车，绕了一大圈。这是齐王给您的信。”
“哼，学机灵了。”
阿步挠头：“二爷总在没人的时候才肯夸我，是怕小的骄傲么？”
纪理低首看信，并不理他。
**
糖糖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厚被子早换成了薄的，怀里不知何时添了个炉子，屋里升了只炭盆。
身上依旧有些畏寒，因为屋子热得不像话，自是好多了。她有气无力唤橘子：“伏天升火盆像话么？我的肉烤成干定然不好吃。”
橘子许久才进来回话，眼眶红红的：“您可是醒了，迷迷糊糊昏睡了一天，脑袋烧得像火，身上却一直冰冰凉的。”
唐糖极力想身子撑坐起来，发现身子竟只能斜倚着：“一上午……觉得快死了，那便是还活着，我非得起来。”天一黑还是得去应卯的。
橘子来探了探唐糖的脸和手，就皱了眉：“烧是还烧着，烫得倒也不那么吓人了。说药下去就能发汗，怎的一滴汗也无？”
“我做梦的时候吃了药？郎中也没见过。”
“所以说您是昏睡，不但郎中来过，药还是二爷亲自给您喂的。”
唐糖自然是要跳起来，因为力道猛了，脑袋一晕，眼前又是一黑：“二……爷他没去遂州？”
“说是又有事耽搁下来了，还得过些日子。”
唐糖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冰冻，竭力撑住了才没倒下：“他……人呢？”
橘子小声道：“二爷一直守在外头，方才也是他唤我进来的。二爷许是怕您觉得不方便，您睡得踏实了，他才进来看上一眼。您一说胡话，他便退到门外去了。二爷还说捂着不透气，好起来慢，这便让我给您换了薄被，升了炭炉。”
唐糖低低哀叹：“……这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这个伪君子。”
橘子听不清：“什么？”
“我觉得这药有问题……呃，我是说这药不对路。橘子你能不能悄悄替我去请崔先生来，我得换药，换了药我亲自喝，不能假人于手……下午非得让这汗发出来不可。”
橘子应着去了，过会儿崔先生来，见唐糖皮肤回了些温度，却果然不见一滴汗，亦有些不解，重新给唐糖号脉、开药，很快抓了回来熬。
天色缓缓沉下来，唐糖真有些急了。
先前说想换药，她不过是不信任纪二喂的药。如今又是半日过去，她一直关在生了火的屋中，勉强有胃口喝下半碗粥，至今却连手掌心都是干的，脑门沉如铁块，行两步路脑袋就晕。
唐糖先前预料到此类事，早托裘宝旸出银子为她雇了位面馆伙计。也姓田，他对外的名义，便是大理寺田隶卒家的一位堂哥。
如若哪天唐糖忽然没出现在大理寺应卯，宝二爷便当不问缘由，先差那个面馆的小伙计上大理寺替她请了假，再来纪府打探消息。
裘宝旸今夜当会依约照做，唐糖只是没想到这事会这么快来，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怪不想起用那个小伙计的。
她真是急需一场汗了。
**
崔先生亦很急，因为有人比他更急。
为唐糖迟迟出不出了汗的揪心事，二爷已往书房寻她商议了不下五回。
“难道没有什么……不伤身的猛药？”
崔先生抚须：“二爷，猛药就没有不伤身的，以唐糖当下的情形……受不住。我说过从脉象上看，唐糖此症，是受寒之后，一时肝气上逆，肺气内郁……这样的情形，多是悲惧交加所致，唐糖可是遇见什么事？”
纪方亦在一旁，狐疑地望向纪理，纪理垂目半天不语，忽问：“除了药，就没别的法子了？”
“自然是有。”
“请说。”
崔先生笑得莫测高深：“阴阳若通……于房中……夫妻之间的这个道理，二爷阅的书多，寻常总是明白的。”
纪理瞥开眼睛淡笑一笑，轻摇了摇头。
“二爷如今的气色，其实与往日已是大相径庭，或许此事于二爷，根本只剩下一块心病罢了。二爷不如将左腕交与老朽一诊。”
纪方亦劝：“是啊，这阵子忙得都将您忘了，就让崔先生诊一诊，万一全好了，岂不皆大欢喜？”
说者都道是件小事，不想纪理竟将脸黑黑一沉：“不必了。”
纪方未敢再劝，崔先生亦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两年多的旧伤痼疾，在场又都是自家人，从未见二爷讳莫如深成这个样子。完全不合情理么。
纪理意识到失态，面色稍缓道：“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不下猛药，亦不辅以阴阳之道……惟剩下一个以毒攻毒的法子，虽狠了点，若用的得法，当无什么不好的作用，说不定立时即能发出汗来。”
“你说。”
“唯有令糖糖狠狠急一急，怒一怒……怒火一升，好将由悲到惧堵在其中的那股子气逼将出来，里头的气顺出来，汗便也顺出来了。方才老太爷派人来问糖糖病情，老朽先过去回个话。”
崔先生告退走了，纪理半天未动。
纪方看看他，忍了半天，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等本事，旁人是没有的。谁让二爷不肯试那个……阴阳、之道呢。”
纪理瞪他一眼。
“只能委屈二爷，去当一回恶人了。”
“……”
“长痛不如短痛，二爷。”
纪理被纪方扰得不胜其烦：“催那么紧，哼，气坏了回头你替我哄回来？”
纪方老泪奔突，木头开窍了？
作者有话要说：崔先生V：有简单的路不走，开窍个p

第18章 少白府
暮色终于笼下来时候，唐糖趁屋外暂无动静，悄悄强撑起身。
捂不出汗，那便练一身汗出来看看。
眼前尚且犯着晕，她也很怕摔下来砸痛了自己，背后特意倚了一根床柱子。纪理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病歪歪的家伙在那儿扎马步。
“唐小姐真是无论何时都不忘折腾，病成了这个样子，还记得强身健体。”
唐糖一天没见着此人，早琢磨了一千种打算，听见了没理会。距离应卯只剩下一个时辰，一会儿就算当着他的面杀出门去，那也得有力气杀才是。
她眼观鼻，鼻观心，凝神提气……可就是不见一滴汗。
“唐小姐有这个练功的工夫，不若打点打点行装，一会儿好跟我去遂州。”
唐糖这会儿练得很稳，身子纹丝不动：“落井下石来了？你有完没完？说了不会去的。”
“不去遂州，光靠田差官那住在田七巷的面馆小堂兄，就能保住饭碗了？”
唐糖乍惊，猛一抬头：“你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裘宝旸万不会卖了她，那会是谁？
纪理满脸写着不屑：“唐小姐最好是问，我是如何不知道这些的。哼，看来我先前的话……唐小姐全当作耳旁风了。”
“什么话？”
“唐小姐，我一直以为，惟有你我好好活着，逝者方得好好安息。”
唐糖被他一激，实在泄了大半的力气，无力地坐在榻沿垂首半天，道了句：“那只是大人自己的想法。”
“唐小姐是怎么想？觉得只要有你可怜的杯水车薪在，呵呵，沉冤即能告破，这个世道便能洗得清明了？”
“我不曾这样想。”
“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唐糖急了：“世道是黑是白我不管，我又不是一无本事之人，您怎么就认定我一定没用？就算能帮上他一星半点的忙……”
纪陶从前总笑话唐糖懒，他常说的一句话，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不行？
纪理绕去榻尾，冷不防从夹缝中抽出一叠皮纸来：“就凭唐小姐每日在屋中摆弄的这些皮影戏？”
“你！”
纪理往她身上轻蔑扫视几圈：“唐小姐做假，也当做得再像一些。哼，皮影中这般丰韵少妇，恕纪某眼拙，至少在府上，我是见所未见。”
唐糖面上涨得通红，下意识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身子，近来确实又瘦了一圈。夜出早归，又没什么汤水落肚……本就是在所难免。
“在大人眼中我自是一无是处。反正我也什么都没有，便也什么都不怕。”
“唐小姐爱摆弄什么玩意儿都好，无论如何，只要你跟了我去遂州，我答应万事都不管你。”
“你最好现在也别管，这个京城，我是断不会离开的。”
“唐小姐不肯面对现实，可是因为厌恶纪某？”
唐糖给他一记白眼：“你好大的能耐。”
“唐小姐……你该学会认命的。这个世上人来人走，纪陶走了，现实中却有我这么个惹人生厌的丈夫。你要认命。”
纪陶纪陶，她藏着掖着绕着，舍不得让他再提一回，这人却是非提不可。
唐糖咬唇强忍，终究怒不可遏：“这个名字您觉得自己真的还配提？能不能麻烦您滚出去？”
纪理当真依言，行至门前，又道：“天快黑了，在门外等你。男装也好，出了城要骑马走小道……已为你备了小马。我在京城之事已了……呵呵，大理寺那边，已让你那田小堂兄，替你回了。”
唐糖怒抓了枕头就往门前扔去，没力气扔不远，她还想随手抓了椅子来扔，别说扔了，踢都踢它不动。
“回了又能怎样？我便是留在京城要饭，也不会甘心被你这种无耻之徒囚禁！”
纪理转过身：“后悔嫁我的话，当初那又是何苦？嫁鸡随鸡的道理，唐小姐这么大的人，早当明白。为夫虽及不老三那般温情解意，能言善道……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的那些小心思，我可既往不咎。自己的老婆，纪某还是愿意疼的。”
唐糖血气上涌，咬得下唇渗血：“什么事情到了你的口中，都能变得如此龌龊！”
“唐小姐以为我是在同你商量？速速打点一下罢。”
唐糖随手抹一把唇角，怒极反笑：“呵呵，我怎么觉得需要认命的人是大人您。”
纪理挑一挑眉毛，愿闻其详。
“你最好认命，现实中就是有我这样的人。我这样一种，一意孤行执迷不悟顽固不化不撞南墙不回头……宁肯死都不信纪陶死了的混蛋！认命罢。”
脸孔仍是冰的，热泪滚落下来，便烫得灼人。额角的汗珠子随着泪水一通逼出，簌簌滚落。
“纪陶……”
“你这王八蛋，不许你再提一句纪陶，纪陶没有你一半婆妈！大人不就是怕我留在这里给你添事？”唐糖顾不得擦泪擦汗，横下心道：“可以！横竖您今日也不怕脏了手，便领着唐糖我的尸体，一同上路好了。”
纪理心下暗舒口气，望着那张混着汗泪的脸，上头隐隐闪着光亮……他悄悄抬了抬手，然而因为离得太远，全然够不到，便又徒劳地轻轻放下。
唐糖并不知纪二是几时步出的屋门，心下一片了然：今番总算凛然大义同纪二摊了牌，也算是撕破脸了罢。这本就是迟早的事。
只可惜大理狱的差事亦黄了。也罢，山重水复，大不了另寻它路。
**
用崔先生的话说：到底还是个孩子，病来得快，去得倒也快。
三日后，唐糖已然恢复了胃口。
为了鼓舞自己更好地活下去，唐糖一顿吃两碗饭，肉挑肥的吃，三块。
这三天没见纪理，裘宝旸倒是来过一回，他来告诉唐糖，大理狱那里的假已然请上了。
唐糖十分惊异，“只是那差事，纪二分明说替我辞了啊！”
裘宝旸大为不解：“不可能，郑狱史还托你那假堂哥给你带好来着，何况纪二怎会认得他？纪二难为你了没有？”
唐糖实言以告：“他要逼我去遂州，哼，被我以命相胁，把他吓退了！这两天我倒再没见他，说是已经走了。也许他太忙了不得工夫坏我的事？不过，此人虚虚实实，捉摸不定。”
唐糖不好意思说，听闻她出了汗的当夜，魂梦不安胡话满口，翻来复起睡得极不踏实，还是纪二亲自照料了她一整晚。撕破了脸皮的假夫妻，可以做到这份上？此人的居心之叵测，实在难料想。
“下次不要动不动就拿命出来了，这厮欠了多少人命，还在乎你一条命么？只要对他有利，他是绝对做的出来的。”
“诶，人命那事……宝二哥可能是有点误会。”
“纪陶的遗物如今何在？你还替纪二说话……他一定不是好鸟就是了！你要多加防范。”
唐糖觉得纪理再不是个东西，为纪鹤龄着想，终究是没将青瓷盒进出纪府的始末透底给裘宝旸听。
“嗯。”
“唐糖你看你都瘦了一大圈，既病了就安心养几天，再莫惦记其他。纪陶若是有知，见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为他拼成这样，心里必定难过，他可不喜欢欠人情。”
唐糖想起纪二的冷嘲热讽，瞬时红了眼眶：“我们之间，没有欠不欠这一说。再说我都做什么了？我就是个笨蛋，这么几天就倒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帮的上！我昨夜还听吴主簿同郑狱史商议，有意调你去少白将军府当个书吏，问郑狱史你做不做得来。”
“少白将军府？这是要将我调出去？”
“不是。那处原是个前朝的将军故居，现在确是设在大理寺衙门之外的一处暗查机构。大理寺许多绝密要案，皆是移在那处查办。你不知道罢？我们的纪大神探——一直是在那里做事的。”
唐糖百感交集：“……真的么！郑狱史怎么说？”
“全靠你平时做人讲究仔细，郑狱史自是将你大加夸赞一番。我请调少白将军府亦多时了，哼，裘寺卿只说，那也是你这种混事之辈去得的？半点口风不肯露，我还是王少卿说，调令不日就会下来，你我很快便可共事。纪陶莫怪，兄弟我总算可以照应得到唐糖了！”
唐糖比拳装模作样客套：“还靠裘大人多栽培。”
二人立在纪陶坟前击掌庆贺完罢，心头最大疙瘩仍是纪二。这人知道的事情又多又蹊跷，他们却不知从何入手反查。
“此人比鬼精上十倍。幸好他不在京城，待你复工，你我一切多加留意，早早将那厮安在你身后的尾巴除了才好。”
“也惟有这样。”
裘宝旸郑重叮咛：“唐糖，性命攸关，开不得半点玩笑，你一定多加小心纪二。”
唐糖点头走了。
**
病休五日之后，唐糖整装以待，天一黑，总算可出发去大理狱复工。
她躲在屋子里暗自排演，今日吴主簿大人就会来寻自己讲少白将军府的事情，她先当怎么诚惶诚恐不敢应受，而后再怎么欢喜接下……
想着纪陶最后经手的那些案子，许还放在少白将军府的某张案子上，竟是有些百感交集。
唐糖对镜描完眉毛一根半，有人推门进了屋。
她握笔镜中看，见着那人的脸，手一抖，画成了半道张飞眉。
“哼，大人果然没走么，这是就地高升，不去遂州了么？”
纪理立在门边望镜中，并未走近一步，半天不说话。
“大人想过来搬尸体，也该趁早才是，如今唐小姐我养好了病，花费您许多药钱饭钱肉钱，实在是不值当。”
纪理不曾动：“糖糖你过来。”
唐糖只道他欲挑衅自己，对了镜子冷笑着勾勾手：“大人你过来。”
纪理当真依了她，走过来立在她身后。唐糖倒稍稍有些怕：“你千万不要故伎重演！该说的我已然说得太明白，我宁肯死……”
“是么？”
唐糖在镜中望见纪理将左右手一道环上来，却是已然迟了。
他的手指略有些凉，她的咽喉，被他用指尖一把扼住。
唐糖想起裘宝旸那日临别的担忧，认命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V：杀人灭口！
纪二V：呵呵，我在哄老婆。

第19章 赠墨记
唐糖等了半天无动静，却听见那人问：“你闭眼睛做什么？”
唐糖不理，急欲求个痛快……心中歉然默念：这一趟来，终是什么都忙都没能帮上……
纪理冷嗤道：“你说句话。”
“要杀要剐……咳咳，你想……弄死……”唐糖呛声咳道。
纪理的手指稍往上挪了五分：“再说话。”
“你想弄死我。”
“有没有感觉到不同？开口……”
唐糖睁开眼睛：“……麻烦大人给个痛快。”
镜中人一脸肃然：“再说说看？”
“纪二你究竟想做什么？”
镜中人将一只手放下，却执起唐糖自己的手，领她去探她喉间那处：“就是这里，你感受一下，声音前后有无什么区别？你试试。”
“咳咳，纪二狗官。”
现在唐糖留意到了，上方那处被手指扼住之后，喉间发出的声音竟是比原来的厚了许多，位置亦更低一些。
唐糖在大理狱扮男装，最困扰她的问题里，的确就有声音的问题。她无论怎么压了嗓子说话，发出的声音终究偏细偏圆，她从不懂得，原来改变一下发声的部位，这个问题竟是能够改善的。
纪理试图又令唐糖手指向上挪了半分：“这里，再说说看。”
“狗官。”
“不错，这里是不是更好控制一些？你自己扣住这个部位，多练几次。”
唐糖依言去做：“狗官纪二。”
镜子里的人不悦蹙眉：“唐小姐可以换一句别的试试。”
“纪大人为何不杀我这个碍事之徒，却来教我这个？”这样出来的声音好生奇怪，低沉得不像唐糖自己的，她不禁有些高兴。
镜中人轻蔑一笑，轻拍拍她的后脑勺：“唐小姐想碍我的事，恐还需些历练。试着感受声音从后部发出，一定要靠后，再开口试……”
“纪大人这个自大狂。”
“哼，手放下来，你试着再将声音靠得后些，想象就是我手的位置这里发出的，再来。”
“厚颜无耻的纪大人。”这下唐糖很满意。
纪大人好像亦有些满意，不过他又哼了声：“别得意。换长句试试，先吸气，而后缓缓调整气息，练习的速度要慢，开始。”
唐糖依言吸气：“纪大人这般教我，有何企图？我可是一无所有的一个笨蛋。”
纪理冷笑：“唐小姐有什么可图之处？我就要走了，你在里头惹出是非，我何止掉顶乌纱，哼，纪某还想多活两年。这句说得不好，说到笨蛋这里完全泄了气，再来。”
“我在里头惹是非？大理寺？大人难道打算放我归山！您不是让我认命？那么怕掉脑袋，杀了我才正好……唉，又泄气，说长句似乎一朝练不好？短句便好多了。”
纪理举指关节轻笃一下唐糖脑门：“不准偷懒。”
唐糖被他敲得一怔，急瞥镜中那人，纪理却早已将眼神躲开，面色愈发阴沉下来：“杀你于我有甚好处？污了我的手，要洗的。再来过……”
唐糖思忖他说的倒也句句属实，但此前分明脸都撕破了的，何以今日……
无论他出于何险恶目的，学几招变声的本事在手，于唐糖总无坏处。她不敢怠慢，接着练习说话：“大人是从小心思阴狠有异于常人，还是历经官场险恶……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这句勉强过关，纪理不甚满意。
“你不知道？再来……”
“大人不方便答么？大人若是不方便答，点头就是天生阴狠，摇头便是后天养成。”
这句成了，纪理哼一声算是过关。
“平常在家勤练，练不好不可说长句。现在试这个位置。”纪理既不点头亦不摇头，他以食指轻抵唐糖下巴左侧，忽然加重力道按了把，“有何感觉？”
唐糖酸得直揉：“谋财害命的感觉！”
纪理继而将指尖抵着那处，面不改色：“酸便对了。我按着此处，你试着用这个地方出声……”
“又酸又麻！哼，您这般培养我，是想将我安插在大理寺作您的棋子罢？”
纪理松开指头：“唐小姐觉得自己可以胜任么？我若等着用人，聪明人多的是，何须现教一个傻的出来。”
唐糖恨得咬牙，他却只管嘱咐：“避免高声说话，高声的时候记得按着这个位置，不行就按得重些。”
唐糖点头，不禁疑惑：“这许多事情，大人又是从哪儿学的？您在工部……为的什么要学这些？”
纪理作势又欲扼她咽喉，然手指触上那段肌肤，却只轻轻拂扫一下，撤了手哼道：“唐小姐既要在外做事，谨记出门在外第一要义——不该问的不问，人总会活得长些。”
唐糖望着镜中之人，又想起纪陶的那件遗物来。心中愤恨自是难免：“你总之没安好心就是了，可恨的是我根本不知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纪理不理，只对着镜子，伸手轻轻去抚唐糖那半道张飞眉：“唐小姐一向就用这普通的墨作眉墨用？”
唐糖有些鄙夷：“大人一向考究，别告诉我你连眉毛都是描过的。”
纪理却比着唐糖另半段描好的眉毛：“这里细看有晕迹，倒反教有心人知道你曾刻意描过。”
“先将就用一回。”他以指沾水，为唐糖洗了那段张飞眉，二话不说提笔重描。
唐糖再对镜看那双眉峰眉角，纪二描得确然是无可挑剔，他却不客气地对镜详解起来：“唐小姐眉眼生得并不机灵，眉峰描得太锐，反差一大，易引人发笑，收尾处亦须稍作收敛。”
什么叫做不机灵！什么叫做易引人发笑？
唐糖恨道：“大人堂堂一个贪……一个大男人，懂得这许多细节，您不至于自己平日出个门，还要化妆？难道大人早年娶过妻房，日日为她描眉，描得有了心得？”
纪理不答，却冷笑一声：“我能有何心得？纪某的夫人不是不肯随我赴任，非要留在京城当差？”
唐糖哪敢再往下聊，赶紧噤声，一句不再胡问。
**
唐糖再见到裘宝旸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十分恍惚。
她是被纪二目送出府的。
一场病愈，唐糖的小身板明明又单薄一层，纪二瞟一眼，却揶揄她道：“唐小姐下回可领大一号的衣裳。太小的不好。”
因为他不厌其烦教了唐糖一晚上，唐糖这会儿真有些信他，一心盼着他解释，衣服合身哪里就不好了。
然而纪理眼睛又将她自上而下扫了一回，道：“太小的……对你不好。”
唐糖脸红到耳朵根，气得转身就跑。
出南院门，她回头看看，纪理竟是立在那里，月色清寂，他那道孤影被拉得有些长。
临别纪二还送过她一个盒子，打开一看，却是烟墨居的眉墨。
唐糖直推：“烟墨居的沉香眉粉听说甚为后宫嫔妃所推崇？这个送我就不大合适，太奢侈，而且沉香的气味也太香，我可受不了。”
心底其实怒笑：居然有存货！狗官这种东西都有有人赠？
“今日是我描得讲究，往后全靠唐小姐笨手笨脚亲描，墨湮开去，旁人还道哪儿来的花猫……露了陷倒霉的还是纪某。留着，此款无香。”
唐糖一来不想受他好处，二来也是真的不好意思拿：“不要了罢，我又没什么东西回赠。”
纪理一本正经：“唐小姐那套皮影其实不错，不若让我带去遂州。”
“您不是说得一钱不值！”
“哼，一钱还是值的，拿来。”
应该已经反目成仇的人，忽而变成了如今这副情形，仿佛还差几分，简直就要依依惜别的样子，唐糖都不知这事情该当如何理解。
不过之前纪二说过了：“爷爷是再受不起什么事的人。唐小姐这般刚猛无畏，若真被纪某逼死了，我怕爷爷问我要人。哼，只求唐小姐凡事三思后行，亦想着让纪某多活两年，我以后会为唐小姐立长生牌位的！”
唐糖同他挥了挥手，却见纪理又立了会儿，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于这沉夜。
裘宝旸正在纪陶坟前等她：“莫不是眼花？我好像见着纪陶了？”
唐糖揉揉眼，回头又看了眼，道：“那是纪二。”
裘宝旸更是一副见鬼神情：“他送你出的门！”
唐糖点头：“他一会儿出发去遂州，要我好自为之。”
裘宝旸一脸警惕：“我的调命今晨下来了。”
“这是好事啊宝二哥。”
“我白天去过了。往日少白将军府那处的事情，我们在白马道巷办差的寻常人等，是一桩一件都不得过问的，卷宗皆盖了绝密的印子，有些加了金印的，连寺卿大人亦不可轻启。”
“嗯。”
“加了金印的卷宗，我仍是调阅不到，不过总算从别的卷宗里读到一些端倪。纪陶最后一次的秘密外出查案，回京路途上被刑部的人强行逮捕，你道他是从何处回来？”
唐糖摇头：“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是一年前在我家，那回他说是查案途经，我俩亦约好今年京城再见……却是不能再见。你查到他是从哪里回？”
“遂州。”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V：甜蜜蜜
大纲菌V：离那么远你甜蜜个鬼呢
纪二V：我有办法

第20章 佛陀巷
唐糖近日最为难的事情便是当差。
自从被吴主簿调往少白将军府当一名小小书吏，她应卯的时辰就改成了下午。下午本是个好时候，不再用忍受夜晚无尽的瞌睡，然而对唐糖就不大合适。
她一个纪府的少奶奶，总不好天天下午都声称要出门逛书肆罢，虽说这是纪二爷在家时就应承下的。
唐糖厚着面皮出了两日的门，纪二爷来信了。
纪鹤龄一封，唐糖一封。
给祖父的信由纪方当场念了，纪二在信中大抵报了一句平安，同老人家说一句吉祥恭顺的话，就算是过了门。
给唐糖的鼓鼓一封，口却是由蜡封着。
纪鹤龄瞄一眼就笑了：“快抱回房里去看罢，给老头子我写这么几个字，小子何苦差那顺通镖局送来，定然是顺道，唐糖手上这封里头，却不知写了多少句体己话呢。”
唐糖假意害羞，捧信走了。
送信的并非官驿。京城有一名镖局号“顺通”，顺通分号遍布全国，近年开始承接这些小信小包裹之类的收递，号称日行千里，不但比官驿五百里快传的速度还要快上一倍，更有万无一失之美誉。
自然，这类交托的价钱不菲就是了。主顾若肯多出十倍的银子，即可将递送之物交托顺通，以求要件要信能以快好几日的速度送达收信人手里。
唐糖掂一掂信，听说这么几张破纸的重量，顺通少说收去他纪二爷一两银子。啧啧，这个狗官，到底银子比寻常人来得容易许多，自然很舍得花。
在给唐糖的信中，纪二竟是由粗略到具体地列了许多说话练声的技巧要点，说是怕她忘了，又警告唐糖逢急事以走为上，保住人头为要。
唐糖从未感受过这般啰嗦的纪二，读了几遍，无比讨厌他总是用人头之类的来吓唬自己，却又觉得那些教导技巧的部分，句句金玉良言，对她又十分有用，恨不能揣在身边，方便时时提醒、练习。
至于纪二的态度，唐糖是不甚在意的。不在身边的人，字里行间的傲慢，照例同当面时别无二致，只不过那个招牌的“哼”，他不便在信中显现出来罢了。
那天以后，纪二的信竟是接二连三地来，一会儿给唐糖寄几张书局印制的人头，为她详解男子眉眼的布局，教她切勿再照着戏台的样子去画眉了。
一日唐糖摸着信件中软软一坨，仿佛里头附了个小包裹，打开一瞧，里头居然塞了个薄而轻软的男子发套。
唐糖对镜戴了，发套严丝合缝，如同定做，发髻仍须用唐糖自己的，而发际、鬓发的样子却是一概改了，减了一些秀丽气，平添许多英武气。
再看此物做工之细腻讲究，简直出乎想象，绝非寻常街市之中可以寻得。
即便纪二是怕她东窗事发，坏了自己的前程，终究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在里头。
唐糖实在不高兴回信，然而欠了此人的情，又觉坐立不安，万分不好受。索性去信画了个瓶子以报平安，另找纪方要了纸帐页夹进去，也不附言，意即：大人可在其上记账，欠了你的，唐小姐我终归是要还的。
纪鹤龄悄悄问过唐糖：“老二都给糖糖你写什么？老二从小离家写回的家信，至多不超过二十个字的。你俩在我跟前半句不肯多言，分开了隔天都有那么多话要说么？他有没有欺侮你？”
唐糖羞赧赧低了头：“信里边如何欺侮。”
不免想起那可恶的纪二，如今已在信中称呼他为田大人了。
动辄“田大人身子可否安康？”，“田大人三餐可曾定时”，“画的煎药罐子不堪入目，田大人若还活着，拔冗回几个人看得懂的字来”。
什么药罐，她画的分明是花瓶！
这个纪二，字是一笔一划板正得可以，字缝里的冷嘲热讽之心，根本一天不曾稍减。
而且，那张帐页他居然当真有板有眼给她记上了，誊抄了一份寄回来，头套多少银子，寄来的两册书又是多少银子，连送了唐糖一沓做皮影的皮纸，他也都分文没少地把钱给记了上去。他拿了她一套皮影那事，他好像全忘了！
价钱开的实在也不能算是便宜，唐糖点算点算自己瘦瘪瘪的荷包，这日子过得，愈发的入不敷出，看来往后什么都得算着过。
纪鹤龄成天躺着，好奇心自然极重：“糖糖你都给他回的什么？”
“哦，我每日都变个花样给二哥哥画个花瓶，算是报一下平安，不信我可以给您看的。”
“傻丫头，真不懂我孙儿的心。”
“……那我说什么好？真的没有话说嘛。”
“那你的瓶子可要画得讲究些，好教他裱起来。”
唐糖就是不好意思说，她画去的那些被纪二唤作煎药罐子的玩意儿，不被他揉起来投壶玩，就不错了。
顺通镖局的小伙计说，遂州过来的信乃是夕发下午至，京城去遂州的信，则是正午离京，次晨抵遂。
这样甚好，唐糖从此得了个新的借口。
她腆着脸说是给二哥哥写了回信，每日中午要去顺通投递，顺道还在那儿等纪理的回信。这样好第一时间投出和收到，免去许多切切苦等。
实则是她私下塞了银子给小伙计，每日从少白将军府下了值，再顺道去认领她的遂州来信。
纪鹤龄笑话唐糖：“与其跑去天天盼着，早知还不入跟了去！有什么话也好当面告诉他。”
唐糖辩：“二哥哥平常凶得很，在我跟前的时候，我又不知道他……有这许多好处。”
纪鹤龄催：“现在既晓得了，我这就让纪方送你去遂州。”
唐糖急了：“一见面他又那么凶。”
纪鹤龄想想也是：“也罢，就罚那小子再等几日，谁教他演……凶过了头！”
唐糖嘿嘿笑：“他哪里是演的。”
纪鹤龄转而又一脸正经，与唐糖悄声道：“总之你将来不要怪他。”
唐糖不得工夫细想，只一味应着，出门应卯去了。
**
唐糖在少白将军府，起先的那段日子，可谓枯燥乏味到了极致。
那位比郑狱史更老眼昏花的陈老书吏，成天差使她誊抄那些发黄老旧的陈年卷宗，幸亏每日只须在里头泡上半日，不然唐糖真是连眼睛都要抄直了。
纪二赠他的那些行头真真浪费极了，又有谁会留意一个埋在发黄卷宗里的小书吏，模样细节，是否装扮得不男不女呢？
裘宝旸瞧得心急，很觉得唐糖受了委屈。但因为自己也是初到少白府，实在不好指名道姓，只为点个小小书吏来专供自己差遣。
唐糖心里难道不急，纪二那句话终是不错的，时间离得越远，便离开真相愈远。但她知道心底愈急，愈发要沉着行事，反倒安抚宝二爷：“万事开头难，要忍着熬着。宝二哥查到些什么，我们私下得空商议，再作计较。”
又是一月过去，日子眼看就过了八月，暑气留了个尾巴，眼看也要收了。
陈老书吏拨开那成山的旧卷宗，翻找出埋在里头的小唐糖：“裘大人手下有位老书吏告假回乡去了，现在有个机会，原先三爷那边文书上有许多事情无人整理，急需调一个人过去帮忙。可你要知道，现在是裘大人在兼管此事，他手上可有成堆的要案，这些案子上的人，不机灵是不行的。”
唐糖心头一阵激动，笔杆子抵着下巴，假意推托：“噢哟，小的惶恐，小的怕是不能胜任呢。”
陈书吏将她一把拽出来：“惶恐也要做，这里是无人了，不然调你过来作甚？”抬头告诉裘宝旸，“大人，就是这位新来的田书吏了，年纪小，规矩亦不大懂，机灵劲还是有的，往后还靠您多担待。”
裘宝旸装得趾高气昂：“也只能如此了。过来罢。”
唐糖忍笑跟了去裘宝旸的屋子，屋子很里敞亮，宝二爷关上门，叹一气：“看看罢，这原是纪陶办公的地方。”
唐糖抚抚桌，摸摸椅，眺一眼窗外。
窗外头有竹有鸟，鸟在竹间串来掠去，鸟鸣声杂乱，满满都是生机。
屋子里的人却不在了。
“纪陶出事后，他本来用的那个小书吏被调回白马道巷去了，他们把他关起来审了一阵，人家什么都不知道，能审出什么来？结果吓得溜回老家去了。这里几个老的或者是知道什么，或者也是怕了，我一来，问都不及问，一个个走的走，散的散。也罢，不然也腾不出位子来给你，快坐下说话。”
唐糖笑：“小的不敢。”
“别闹了，有正事给你说。”裘宝旸一把按她坐下，扔出一本牛皮纸的册子，“证物中未曾见着的宝贝，我在纪陶案底下摸着的。是纪陶手迹没错，不过……这么许多鬼画符，我全都不认得啊。”
册子的封皮上写了一串年份日期，是纪陶亲笔没错，那一笔俊逸脱尘的字，烧作灰唐糖亦是认得的。
裘宝旸翻开册子指着那些符号：“纪陶这是欺负鬼呢，你看看这个猪尾巴算是什么，旁边还描了一串什么玩意？算盘？……还有这五个小菩萨，这还有一头梅花鹿……啧啧，纪陶这家伙，这真是写得鬼才认得的啊。”
唐糖望着那些符号，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喃喃道：“鹿洲，佛陀巷，五号……掌柜的姓朱。”
裘宝旸见鬼一般：“糖糖，你如何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V：我的情书不及人家几个鬼画符啊，哼！
大纲菌V：你省省罢，那是情书吗
纪二V：唐糖觉得是，甜蜜
大纲菌V：呃，算了，自信毕竟是好事

第21章 赠靴记
唐糖抬眼没说话，眼圈渐渐就泛了红。
裘宝旸紧逼着问：“你究竟怎么知道的？这个地方纪陶写信同你提过？”
“……我猜的。”
裘宝旸挠头：“我也想猜，怎的就丈二和尚，完全摸不着方向？”
唐糖低首，抠抠纸上那条朝上画的猪尾巴，笑道：“这个家伙，总是画反，这条猪尾巴还是我想出来的；算盘代表掌柜，这是纪陶想的；小菩萨……这是我俩一同想的，从前还琢磨过圆觉寺的佛陀塔当如何画，纪陶就画个小菩萨，外头罩一座小宝塔。鹿洲是我猜的，佛陀巷……在鹿洲时我听说过这个名。”
“你去鹿洲做什么？”
“进京时路过。”
裘宝旸很诧异：“从你家进京走鹿洲？完全不顺道嘛……”
唐糖坚决道：“顺道的。”
裘宝旸继而低头端详满纸的缭乱画符：“我说你俩从前，没事琢磨这些作甚？”
“你忘记了，那时候他们偏不允纪陶领着我出去玩……”
“哦对，纪府那些年，多的是一群捕风捉影的长舌妇……娘的，那时候我们才多大年纪！你就一个小孩。我听到气得……说给纪陶，把他也气得！”
“你听到了什么？”
“呃，没什么，后来你不是照样出来混了么。”
“嗯，纪陶教我偷偷编了这么套小画符，他出门的时候给我画个条，让我依了上头画的好溜去寻他。想不到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用……”
“真好。”
唐糖咬咬唇，闷闷道：“这有什么好的……”
裘宝旸深悔失言：“咱们继续琢磨这鹿洲的事，卷宗上的情形分明指出，纪陶最末去了遂州，所为什么案件，卷宗上却不曾指明。可依了这些画……四月初的时候，纪陶又许是去了鹿洲。不过这两地相去不远。糖糖你怎么看？”
“我是觉得……纪陶在鹿洲出事的可能性更大些。”
“为什么？”
这个问题，唐糖不怎么愿答，滞半天道了句：“其实就是个直觉。”
虽说她之前在鹿洲一无所获，然而此番得了地址和要寻的人，或许有所不同？
裘宝旸将本子一撂：“就凭咱仨这么多年的情分，哥信你一回直觉！我这就请命去，我俩赶紧跑一趟鹿洲。”
唐糖急唤：“不可！宝二哥不可匆匆请命，更不可声张。”
裘宝旸不以为意：“怕什么，出入少白府的人，都是自己人。”
“未必。他出事的时候，若无自己人给刑部那些混账作内应，以纪陶的本事，会那么容易束手待擒？”
“……”
“可还记得纪陶的那件……证物？你说是被纪二藏了去，你可曾想过那东西原本分明在大理寺，他又是如何得去的？”
“……”
“宝二哥，纪陶当时必定发现了什么，才有人想要他的命。我不是惜命，可为了他，这次我们必得慎之又慎，性命算不得什么，可总不能轻而易举就枉死了，纪陶要是知道，你说他多难过。”
裘宝旸深吸一口气，诚恳点头：“是哥鲁莽了。”
“今日这本册子，说不好是我们仅剩的救命稻草，宝二哥切不忙着往外讲，先握在手上捂它一阵，待暗查得有了眉目，你还想去明禀，我不拦你。”
裘宝旸点头：“听糖糖的。鹿洲不可不去，不若我就请命说要赴遂州，横竖卷宗上明明白白这么写的，我如今署理这堆卷宗，去一去是应当应分，不去才招人疑心。私下么，我们可暗访鹿洲，路程上并不费事，就是你能否同行？纪爷爷那厢，可脱得了身？”
唐糖频频点头：“既是遂州，我便脱得了身。我纪二哥哥不是正在那里当差？嗯，思念成灾，我得看一看他去。”
裘宝旸作呕吐状：“糖糖你酸死我得了。”
唐糖不以为然：“宝二哥您就容我练一练，回府我真得这么说。”
**
回府时顺道入顺通镖局，收到遂州寄来的不大不小一个包裹。
唐糖日日扮成纪府小厮去的镖局，听那小伙计说，就这么一个包裹，因为比信占地方得多些，少说也要收二两银子。
“你们少东家可真是阔气。”
唐糖肉疼死了，阔气个鬼呢，包裹钱也是要同她唐小姐记账的。可她又有些好奇，寻个无人之处急急就打开了。
里头竟是一双靴子，和唐糖在大理狱当差时所穿别无二致，只是底厚了些许。
纪二在信里头说，因为她田大人的个头一向堪忧，所以田大人该当多吃几口肉，顺道拔一拔自己的个子。
唐糖正琢磨吃肉同这双靴子之间的关系。
纪二又说了，以田大人草一般疯长的年纪，趁着夏天稍稍长两寸，本来亦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不过，他纪某人亦料到了，凭着田大人的这点可怜底子，就算以肉当饭吃，一个夏季也长不了几分，喏，于是想要拔个子便只能指望这双暗底厚靴了。
个子生得太高或者太低，终是件惹人注目的事情。田大人一个西贝货，惹人注目绝非好事，故而田大人为了纪某我的性命，还是不要怠慢了这双靴子才好。
有理有据，说得好像唐糖若辜负了这双靴子，倒像是要了他纪二的性命一般。
自从一别，纪二这个考究人，寄这寄那，给唐糖莫名平添了不少开销。
一边是小杂役的俸禄远不够自己的全套用度；一边是慢慢被好东西养刁了，长此以往不知如何是好。
唐糖最近不能看账本，真是看一回，肝肠寸断一回。
纪二今日为了嫌弃唐糖身高，寻了那么一大通说辞，唐糖倒不觉得有多没脸。她就是掂量着这么双蠢蠢厚厚的靴子，哼，穿多了绝不可能舒服么。
再说，这靴子好是好，就是颜色款式并不对路。纪二显见得不知唐糖调任少白府一事，大理寺书吏的靴子乃是短靴，深蓝靴面；狱卒的靴子才是长靴，墨黑靴面。
强买强卖……回头寻他纪二退货去！省一两也是省。
然而，入府回房蹬上一试，唐糖哑口无言了。纪二寄的靴子远比大理寺公中发的靴子用料讲究，穿着合脚又舒适，比她在家蹬的绣花鞋还凉爽些，唐糖简直舍不得脱，哎，将错就错算了。
气闷不已埋头悄悄记上一笔，又是一项支出。
纪大人还在信中嘱咐，靴子的尺寸是他报上田大人令人堪忧的身高体格，由得那鞋匠胡乱估算的。故而无论靴子是否合脚，回信大可提一声，提了他好再命那人做几双递来，成天穿一双靴子，成何体统。
为怕唐糖故意忽略不理，纪二对着她画的瓶子又是新一轮的冷嘲热讽，问她田大人是不是只会画这些破药罐子充数，体统又何存？
左一个体统，右一个体统。
若不是穿得太过舒适，她肯定是要退货的。
这东西价值必定不菲，又是错的，囤一双足矣。纪二替她多订一双，不但不会少算她一文钱，连邮钱都不能免她一份的，此人黑着呢。
唐糖提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下十二字——靴不合脚，近日太忙，勿信勿念。
她就要出门了，明白告诉他：不必再定做什么鞋子，这阵子自己既无空搭理他，也无空看信，免得纪二接二连三写信回家，害她露陷。
信写完装好封蜡，抽空送去驿站，递了。
驿站又近又便宜，回回摸一两银子，找顺通镖局递一张画了破药罐的画纸，唐糖觉得太不值当。
**
裘宝旸请赴遂州的事情很快批准下来，纪鹤龄晓得唐糖终忍不住思念煎熬，要前去探亲，高兴得差点从病榻上蹦起：“去罢，让纪方送去！”
唐糖只道：“不用老管家送，宝旸，宝二爷恰要公出赴遂，说好了我搭他的车马。”
总不好事事瞒着老人家，一半还是要讲真话。
纪鹤龄想了想：“宝旸……裘府的那位小公子，他不是常去给老三上坟？”
“是。”
“嗯，他……我是放心的，究竟朋友妻……呃，老头子说错话。”
裘宝旸同纪二那叫一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哪里称得上朋友。
不过唐糖心早安在了鹿洲，不甚在意，呵呵笑回：“爷爷，您就别担心了，我就叨扰人家裘大人一程车马而已，明晨出发。”
纪鹤龄笑道：“糖糖我是放心的。纪方，糖糖估计后日才能抵遂，老二那边……你一会儿去顺通发个信给他，也好让他预备预备，收拾收拾。”
“不必！他这样的性子，任何时候就算没收拾，恐都比别人收拾过的要干净！”顺通镖局最近的生意真是兴隆，就是急煞了唐糖，她赶忙阻止，“爷爷我就是……想给二哥哥带个惊喜。”
纪鹤龄抚须顿首：“甚好！纪方，你不要破坏小孩子的小情趣，镖局不许去了。惊喜也罢，欢喜也好，多住一阵子，回来的时候……最好不光是你同老二两个人，那老头子我就更欢喜了。”
老头儿很直白。
唐糖不敢胡乱接话，她如今做戏的本事愈发高明，瞬时把脸飞红，低头告辞说要打点行装，一溜烟跑了。
**
远在遂州的纪大人一连七日不曾收到画上的药罐子，七天后，却破天荒拿到一封由驿车递去的……有字之书。
靴不合脚，近日太忙，勿信勿念。
鞋子不合适，事情不顺心，镖局都不得工夫去，他的谆谆教导更没空聆训。
信上整十二字，偏生没有一个字可以证明唐小姐是好的。
哼。
莫非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急人，那么甜蜜都会跑不见
大纲菌：你那么大一个贪官，谈个恋爱连AA制都做不到，送东西给人记账，还连邮都不包……快点省省罢
纪二：我已经很省了%^&*&$%^&
大纲菌：（他再这样不开窍，下一季我考虑换男主，括号里的字不要告诉纪二）
纪二：难道鞋码真的不合适？不可能……

第22章 老赌市
二人定下计策，决意先在遂州府衙暂露它三天的脸，而后再想法金蝉脱壳，暗访鹿洲。
脱身总算并不困难。
裘宝旸起先尚有些傻，连日沉心公务，寻了成堆案卷来细细审阅，又寻那遂州法曹逐一详询，唐糖都急了。
到了第三天的夜里，早早催他收了工，由那法曹领了去吃喝，酒足饭饱，唐糖道了句：“我们大人来了数日，都还不曾瞧一眼这遂州夜色。”
眼神一递，那世面见惯的法曹心领神会，即刻派了小厮领路，径直带了裘大人入梨花巷。
唐糖从旁一道，路是头天夜里就探好的，船也是老早雇好的，二人前脚入，后脚就出得了那条梨花巷子，取道码头，走水路至鹿洲。
次晨，唐糖花钱找的那个簪花楼小童子自会跑去衙门里讲：“贵客起的晚了，让小的过来招呼一声，余事明日再来接着查问。”
遂州的花酒喝法之缭乱世所闻名，慕名而来，在温柔乡里睡过了头的京官何止这么一位？耽搁一日，根本无人生疑。
他们连夜搭船，船这会儿已然快到鹿洲。
主意是唐糖的，她总有些担心，恐污了宝二爷的名声，毕竟她听说那裘全德是个板正的人，律己甚严，教子亦严。
裘宝旸不以为意大笑：“世人都不大瞧得上哥，没有人信哥是同纪陶一样，凭本事自己考上的大理寺！都以为哥就是承祖荫父泽混到的现在……无所谓，哥就剩这点洁身自爱的名声，还有人说哥是断袖的呢。”
唐糖忍笑，憋得辛苦。
裘宝旸摆摆手：“为了兄弟，这些身外物何以足惜？唉，比比纪陶哥也是差劲，他什么事都单枪匹马，但是哥要是此番身边没你这么个书吏……在遂州首先就转不开。纪陶从前总怨你死心眼，哥看不然，咱们糖糖够机敏。”
唐糖低头划弄半天手掌心，轻轻道了句：“我是死心眼。”
“哥就担心一事，就怕我们的去向好容易瞒过了大理寺的内鬼，却瞒不过这会儿就在遂州的你家纪二。你一向的行踪，可都教他摸得死死的，此人实在是鬼。”
“宝二哥放心，这次不会。之前的消息，我真不知他怎么得的，不过这会儿纪二应该以为我还在大理狱，连他寄来的靴子都是狱卒的墨黑长靴，我被调去少白府一事，他想必毫不知情。何况他那个衙门我是知道的，离府衙尚有些距离，万无一失！”
裘宝旸百思不得其解：“面馆伙计那事我做得极为隐秘，他居然知道；调新书吏入少白府一事经手之人不在少数，纪二反倒不知，真真出了鬼了！”
“这人是不大捉摸得透……不过，我干些什么，他应该不会放在眼里罢。”
“不可大意，你说他为甚赠你靴子？”
唐糖晃晃脚显摆：“赠？哼，省省罢，不过你还别说，纪二哥选的东西，总是格外舒服的。”
“如此体贴入微，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此人用心险恶歹毒，糖糖你可要管住自己，别到头来被他色|诱，五迷三道，把持不住。”
唐糖不悦：“宝二哥你仔细措辞，我？就凭他？”
裘宝旸不服：“就凭他顶了这么一张脸，你敢说你偷眼瞧着他的时候，没失过一回的神！”
唐糖面上微红，狠狠啐他一口。
裘宝旸知道说错话，连声致歉，换了个话题问：“糖糖，我一直想问，你同外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怎么会……”
也不知为何，唐糖忽地就心虚起来：“呃……裘大人，鹿洲就在前头，你取了地图来我看，照你的说法，没有一条佛陀巷？不可能，我一定在鹿洲听过这个名字的。”
裘宝旸心细正事，很快掏出个羊皮卷，展开指点：“你看，这张图上，大小巷子都标得极尽细致，当真找不出这么条佛陀巷啊。”
**
鹿洲港口比唐糖上回来时显得繁盛许多，许是时近中秋，码头人头攒动。
裘宝旸在码头拉了数人来问，却是人人摇头，都说鹿洲并没有一条巷子唤作佛陀巷。
唐糖再次抱起纪陶画的册子细读，惊觉此前疏忽：“宝二哥，赶紧打听，鹿洲是否有个唤作佛陀巷的赌场！”
鹿洲的确有个地下赌市，依山建了多年，半山也曾分布大小赌坊无数，一度很成气候，近年因为朝廷明令禁赌，已然衰败了。
一些大赌坊索性改行，在别处开起了当铺，外头当铺开着，旧家的买卖也还做着。不过赌市景气的程度，自然是大不如前了。
不过今日，外围茶肆里大白天就人头满满，各地赌客聚集，却是为了夜里那场斗鸡盛事。
唐糖总算拣到个不偏不闹的位置，与裘宝旸坐下喝茶。恰听有茶客正在讨论，一会儿该下哪家的注，晚间上场的那一拨斗鸡，各自都是什么来头云云。
斗鸡赛事逢双月十四举办一回，其实是几家大赌坊联手坐一个庄，不过要各自报选一头自家得意的斗鸡，赌客们可自由认买。
到时十来头鸡抽签打擂台，两两相斗，胜者趁胜两两再战，败者亦不论败法败相，死也得战一个伯仲叔季。有了排位，庄家好给赢钱的派钱，打发输钱的走路，收拾收拾，重新是一派衰败气象。
迅雷不及掩耳，一场赌局悄然落幕，朝廷派人跑来抓赌，查来查去，人家还是一间间当铺。
后来又有老茶客讲古，原来山脚那条巷子，从前的确是被唤过佛陀巷。后来因为那地方建了赌市，别说巷子，连赌市也早已衰落多年，故而只有老人才如此唤，今人多不知了。
裘宝旸很惊异，悄问唐糖：“今日我们是来巧了，你如何想到的赌场？”
唐糖压低了声：“那五个小佛陀的肚脐，我说怎么瞧怎么怪，原来纪陶画的时候有玄机，那肚脐眼个个都是铜钱。”
“这小子，作甚打暗语打得这般费劲。”
唐糖摇头：“不是暗语，纪陶应该是画给自己看的，当是他听完之后随手记下，故而潦草。”
裘宝旸将声压得更低：“亏得你这般懂他，但是纪陶不赌。”
唐糖摇头：“纪陶许是考量到，赌场鱼龙混杂，许多暗角朝廷插不进手，故而反倒安全。专挑这种地方，说不定就是为了掩护什么事情，他当是算准了时候到得此地，办完了事，随后便遭遇了刑部的人。”
“你如何知道他办完了事？”
“我也是推测。纪陶在地牢被秘密关了月余，才为你们所获知，大理寺去要人，却被当时的刑部搪塞其词，对方为何不交人却也不杀他？当时抓他的人，必定是指望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知道他身上有，却又偏生无所斩获，故而还在等待。后来起杀心，我琢磨……要不是得到了？纪陶面子上温和，其实脾气硬得很，我以为对方恐是放弃了居多。”
“我们找出那位朱掌柜，实在至关重要。”
“是。”
“想想那些人当时跋扈得要命，地牢一概不让探，哥若是能料得后来的事，娘的，就算是劫狱……唉，真不知纪陶受了些甚样的苦。”
“……茶馆里头气闷，我们出去罢宝二哥。小二结账！”
**
纪方以为自己眼花，这天一大早，竟在东院撞见了不该在府上出现的人。
“……二爷，您怎么回来了？”
纪理无心应酬纪方，只是……那个家伙不是夜间应卯？这会儿正当青天白日，怎的遍寻东院人影皆无？
听纪方询问，只得强按着未露端倪：“昨日接魏大人来信，言齐王有要事相商，故而我快马归京，现下正是从齐王府过来。”
昨日来信，这会儿已然跑去齐王府回完了话，这个速度比顺通镖局日行千里还要快上一些！
纪方摇摇头，二爷待这个齐王，也太鞠躬尽瘁了。二爷满腹才气，却将宝押在这么一个恶名昭著，更全无圣宠的王爷身上，唉……
他自然不知，二爷是随口编了一句瞎话。昨日来信之人并非魏升鉴，那魏大人的信分明几日前就到了遂州，纪理去齐王府，所为也非十万火急的大事。
纪理的眼睛仍在环视院周，却听纪方笑道：“想必二爷过来的时候，糖糖一定告诉过你，老太爷已经可以下地行走的喜事？”
纪理微微一愣，随即点头，不动声色答：“是，正是为此，我才回府请安来了，这就要往西院去。”
纪方见纪理行至他前头，瞅瞅他背在身后的手：“二爷，您为何提着一双绣花鞋？可是糖糖托您带了去给她？”
纪理回头，眉头微皱：“是。”
“这个粗心孩子。”
“纪方，糖糖出门那天是几号？”
“二爷如何想起问这个，糖糖没告诉您？”
“我是看她累坏了。”
“二爷心疼了罢，唉，唐糖是搭车，宝二爷身上有公事，一路自然很赶。”纪方算了算，“是初八，八月初八一早走的。”
裘宝旸不会骑马，初八上路，最快是四天前到的遂州。
“家里边万事有我，二爷要是不嫌辛苦，还是早些回去陪着糖糖罢。从鹿洲抄小道过去，明天应当能到遂州罢？明天是中秋了。”
“也好，我请了安就回。”
今日恰逢八月十四。
所幸暑气消散，中间除却换马一次，若其余不作停顿，天黑之前……
但愿沿途顺畅，一切都还赶得及。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心里面的苦要是可以说粗来，那也不算什么苦了
大纲菌：不就是想当男主么，用得着吗？下一章好好表现。
纪二：是不是有甜蜜戏？
大纲菌：尼觉得甜就甜罢，反正尼这个人味觉也不大好
----------------
无良作者有一个教训要告诉大家！等地铁的时候，耳机如果塞在手机里，手机不要放在包外侧袋而且不拉拉链！
昨天窝在等地铁，车门就要开了，我聚精会神等门开，然后发现音乐声没有的时候，门正好打开，瞬间人潮汹涌！小偷淹没在里面勒！！！！！！
听说我这样的人，就算昨天不倒霉，迟早也是会丢手机的
手机没了也就算了。。。
关键很没有面子好吗。。。
小偷对面不相识啊！
梁小君V：荤菜，以后不许告诉别人尼是我后妈，窝不认识尼！

第23章 五两金
佛陀巷的那些赌坊个个门脸破败。别说什么五号赌坊了，他俩找到佛陀坛斗鸡场的第一声锣鼓都响起来，连一个同五相关的数目字，都未曾寻见。
要找的地方望断天涯不见，唐糖正有些绝望，却听两位赌客在道旁商议下注之事。
“我看今日那八字眉铁定有戏。”
“呵呵，贤弟近来正犯桃花，你买什么，我便反着买，才是铁定赢钱！下了八字眉不改了是不是？好，我便下给那五两金。”
“五两金半年来争气过一回没有？哥哥也不怕输得一两无归。”
“嘿嘿，不能够，就这么定了，今日我就博这个五两金！”
唐糖同裘宝旸打了个手势，要他慢步跟上，自己悄悄紧跟那两位赌客，眼瞧他们入了赌坊，不多会儿出了来，她便举步朝那间赌坊去。
铺面上的伙计挺不将唐糖放在眼里：“小客官是要来捧五两金的场么？”
“啊，是我家公子欲捧。”
那伙计才换了副略好的颜色：“贵东家好眼力，不知是想如何捧法？”
“自然要捧个大的。”
伙计笑了：“怎么一个大法？”
唐糖故意压低声：“我家公子是京里来的，你知道的，上头严令禁赌，银票再多，只怕不方便在这地方出手。不过他手上另有件好东西……可否请你们朱掌柜出来详谈？”
那伙计面色再次变了变，郑重道：“小兄弟请稍候。”
唐糖奔出去，急唤裘宝旸。
“这家铺面看来破落，里头却像点样子，估计当铺那头买卖还算不错。一会宝二哥伺机发问，问他有没有一个叫做陶宝扬的人，曾来他们这里当过东西。”
“陶宝扬？纪陶用哥的名字作他化名？不可能，那是什么节骨眼上，那小子还有心思玩笑？”
“他当时如何知道会出事。再说这个名字……他以前的确用过的，你不妨试试看。”
“他还有什么化名？”
“或者……陶三？我不确定，宝二哥一会儿小心着一一试试。”
**
唐糖没想到，那朱掌柜竟是位极妖娆的女子，她直勾勾望着裘宝旸的样子，连唐糖都替宝二爷怪不好意思的。
裘宝旸避开她的炽烈目光，自怀中取出枚玉玦来：“请朱掌柜照此物开一个价。”
朱掌柜莞尔笑了：“公子这个人，看起来像个新手呢。”
裘宝旸定定神，勉强扯了几句赌经，忿忿不满：“宝坊难不成只做老手的生意？”
朱掌柜很快打量起那块玉玦来：“我并非这个意思，公子多虑了，赌坊原是先夫的产业，我家倒一直是开当铺的，只看物不看人。”
“那就好。朱掌柜，我有位朋友，四月间来宝号当了件东西，而今却不慎失了当票，想托我顺便打听打听，那东西现在又要怎样一个赎法。”
朱掌柜眼都不抬：“让公子的那位朋友不必担心。”
“你们赎当难道靠认人？”
“鄙号一向只认密符和签章，双物相合，万无一失。”
“可我那朋友……”
朱掌柜抬头看着裘宝旸：“敢问公子那位朋友尊姓？”
“陶。”
“大名？”
“陶宝扬。”
朱掌柜笑了：“从无这样一位客人。”
“陶扬？”
“……”
“陶宝？”
“公子……”
“陶三？”
朱掌柜已起了满面怒容：“公子以为这是在猜谜么？您究竟是为何而来！”
“陶唐？”
唐糖一直侍立一旁，观察得十分细致。
朱掌柜听了这个名字，水般双眸显然冻住了一瞬，却以极快的速度摇头道：“没有这个人，公子既不是来下注的，请速收回玉玦，我要送客了！”
**
裘宝旸铩羽而归，出门小有些沮丧：“这女掌柜晃得我眼花……五两金，也是天数，居然被糖糖你寻着了。不过最后那个，定然是纪陶的化名了，纪陶真不够意思，他显然更待见糖糖你么。”
唐糖翻他一眼：“什么时候了宝二哥还计较这个。”
“现在怎么办？这里的事情尚无定论，若在明晨之前赶不回，那边就知道我们身不在遂州，倒也颇尴尬。”
“嘘，你看赌坊又来了个小伙计，多半是从当铺那边过来，且看他什么时候走。”
他俩躲起来看，却见那伙计入内只不多会儿，便出了赌坊。
“两位伙计都出来了，宝二哥我先跟上他俩，看这是要上哪儿，说不定他们正好要回朱记当铺。”
“那我留下守朱掌柜。”
“好。宝二哥就在此地等我。佛陀坛那边一旦开赛，五两金一上场，朱掌柜多半要去看，到时我再回过来。”
“嗯。”
**
此际，唐糖就将身猫在朱记当铺的柜台底下。
方才她趁两位小伙计入了后院，铺上那位老档手在前头接待来客，从后院的门潜入，蹲身溜进了柜面。
当铺的柜台都是高柜，唐糖悄悄起身瞄过一眼，那位客人是个前来赎当的驼背波斯客。口音含混，啰里啰嗦，不过也幸亏他将那老头儿拖了许久，唐糖才得空将柜上的抽屉一只一只查了个遍。
送走波斯客，老档手绕回柜台，提笔沾墨记账本。
唐糖只得屏息将自己缩在柜案底下，拼命藏严实了，既怕老头发现自己，又不知什么时候才得脱身，忍得很是焦心。
幸好前头又有客来。
唐糖不想耽误工夫，趁老头儿再去见客的当口，重新抽出了存放本年账册的那一屉。然而她可以找见注明“五月”、“三月”、“二月”、“一月”的册子，却独独不见四月的那一册。
这位来人原来是老头儿的熟人，因为聊斗鸡聊得正起劲，高谈阔论，一惊一乍的，结果吓了唐糖一跳，差点碰掉了柜台上的那本翻开的账册，幸亏册子未曾落地，教她一手接住了。
唐糖正想悄悄将那册东西送回柜案，目光却猛地停住，手中册子的侧脊上，不正标着“四月”的字样？
她随便先翻开了一页，打算细细找，不想凝目去看，映入眼帘竟正是“陶唐”二字。
唐糖心都快跃出来，心急去读这一票买卖，可惜当铺的行话她半懂不懂，然而一径读到尾端——八月十四日销。
账簿上自然没有交接的手续，这是什么意思？东西被人取走了？八月十四……
不正是今天！
她急得手上一抖，那个销字的一个点，被她抹出了一团墨迹。
方才那个驼背波斯客，取走的难道是……
唐糖心急如焚，苦等那个聊斗鸡的熟客离去，老头儿再一次出门相送，她才逮机会离了这间当铺。
此时夜色初降，茫茫鹿洲，教她再往何处去寻那个波斯客！
唐糖又胡跑了一阵，想着索性跟了人潮跑去那佛陀坛的斗鸡场试试运气。
不想她不曾找见什么波斯人，老远却见斗鸡场前排的位子，裘宝旸俨然大喇喇坐在那里，身边分别倚着那位妖娆朱掌柜，宝二爷对着场中指指点点，时而朗声高侃，时而与朱掌柜低声调笑。
让你原地等着，被人调虎离山了，你还在这厢傻乐！
唐糖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将裘宝旸一揪……
那人与那女子皆回了头，女的不是朱掌柜，男的亦不是裘宝旸，那张陌生的脸被她揪得一脸错愕：“小兄台何事？”
“对……对不起，我认错了人。”唐糖一脸的汗，疾奔而走。
背影服饰皆如出一辙……此地怎么会有一个同裘宝旸如此相像的人！
再众里寻人，唐糖愈发地迷糊，裘宝旸昨夜出门逛花街，这是选的什么混账衣裳？
人潮拥挤，却见东边一个宝二爷，西边一个宝二爷，糖糖撞来撞去，倒见着四五个同裘宝旸身量穿着大同小异的男子，却一个都不是裘宝旸。
真是见鬼了！
夜色转浓，五两金与那八字眉都已上了场，锣鼓喧天里，台下一片哄闹叫好之声。
唐糖再回方才与裘宝旸分手之处，根本不见宝二爷的踪影。
而四周漆黑再无一人，唐糖摇一摇那扇门，赌坊之门牢牢紧闭。她犹豫半刻，猛一抬头，却见那房子后头瞬时晃过了一道灰影。
她恰好扫见那一坨高耸的脊背。
灰衣驼背的身手竟很轻快，唐糖赶紧飞身跟上，那人脚下如风，疾奔了一阵，终于在远离佛陀巷的一个转角拐了弯。
唐糖总算眼明身快，抢进巷子，那窄巷不长不短，却是空无一人。
锣鼓声早变得遥不可及，巷子里连丝风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头上一轮孤月高悬。
唐糖身贴光秃秃的巷壁踽步而探，凝神听巷尾那端有无脚步声。
她经过巷旁一扇紧闭的黑木门，此地户户的门都是一个样子，唐糖正犹豫着当不当推进去看看，木门忽而吱呀开了，探出一只手来！
唐糖惊望那一抹惨灰色的衣袖，欲喊早已不及。
那手将她一把捞入黑漆漆的门内……一时间她口鼻皆被牢牢掩住，侧脸生生撞上去，耳朵恰贴着那人胸膛。
怦怦……如擂。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wow~~~~~~~~~~大纲菌，窝爱尼
大纲菌：呵呵，尼爱窝？尼不骂我就谢天谢地了

第24章 黑暗记
悬到了嗓子眼的心，竟是慢慢落定下来。
可唐糖仍是欲喊不得，欲挣无力，只有手上狠狠捶，呜咽般发出声音：“装神弄鬼，如何总是你！”
她被这人掣肘，力道分明用不出来，此人却低低闷哼了一声，仿若吃痛：“……你知道？”
他这才略松了手。
唐糖恨得咬牙：“大人当真无处不在……亏我还很自以为是，只道这回，得脱大人魔掌了呢。”
“哼，若无在下的魔掌，唐小姐以为与你那位裘上官，今夜上得了回遂州的船？”
“不要危言耸听！你是从遂州到此，跟在我们后头？还是专派了条尾巴一直在我身后？”
“我还没有这个闲工夫。”
“从前看《异闻录》，听说异世有一种物件，将其隐藏在极细微的地方，可在远方获知那人的行踪。大人难道在我靴子里装了此物？”唐糖边问，脚下却悄悄后退，预备开溜。
“哼，闻所未闻，纪某可没有唐小姐这般见多识广。”纪理身法稍变，与唐糖交换了个位置，那出门之路便被他封死。
他将她往回一捞，压低了声，厉色道：“别出去。”
这间屋子黑咕隆咚，唐糖看不清他的连，却想起些什么，机敏地探手往他背后一抓……背后硬硬一坨，这人果是背着一个罗锅，那波斯驼背竟真是他扮的！
可那模样声音……
唐糖暗暗惊服，纵是现在，她仍无法将这二人联系到一处。
“怪不得指点起我来，如此的倾囊相授，原来大人装神弄鬼的本领，早已出神入化了。呵呵，以后好不好多教我一点？”
纪理没有好气：“唐小姐能保住性命，再来想这些事情不迟。”
她猛想起当铺那一笔帐：“那大人就快快将纪陶的东西给我！”
“哼。”纪理笑声很冷，就像是在嫌弃唐糖的笑话不够好笑。
“知道你不会给。被你得了去……我可以愿赌服输，但拜托大人别告诉我说，你有法子得到此物，是因为你们兄弟情深，骗鬼么！你握着他用命保下的东西，满足一己之私欲，良心何安？”
黑暗里又是一声冷笑：“唐小姐即便想得，敢问手中可有那赎当的密符？”
唐糖有些心虚：“密府必是纪陶当初亲自画下，留在当铺的……他会画什么，我自然知道，左不过那几样！只需想一想，总能想出来。”
“你很了解他？”
唐糖不想说话。
如若那件东西存于当铺之后，纪陶即遭横祸……然而这件东西能够保存至今，那就表明，除纪陶之外，当是无人清楚此物下落。
她忽地激动起来：“大人当日是不是只身往狱中见过纪陶……”
她话音未落，却被重新掩住了口。
“唔……您不要这样，纪陶可曾留下什么话？”
纪理不放手：“嘘。”
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由远及近，一路说着话：“小子跑得太快。不过他背后挨了我一镖，见了血，伤口绝不会浅。”
另一人道：“他既躲去了佛陀坛，不如这会儿去人群中拿住他。”
“人多眼杂，谁知道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人？而且东西若是不在他手里，拿人也是白拿。主上要我们在鹿洲守这么多月，等的正是他今夜得手之物。哼，而今果真等来了人……我们大海苦苦捞针，他们倒是藏得严实！我们去码头等，若真教他跑脱，明日到遂州，也还来得及。”
“这家伙知道预先布下疑阵，狡猾至此……明日难道不会使计不认？”
“他背上重伤，如何不认？我自有办法。你道哪家的公子哥儿都同那纪三一般难搞？威逼利诱，明天保管他什么都交出来……”
“……这倒是。”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纪理的手才又松开了些。
唐糖惊愕地望着纪理：“他们是谁！受伤的又是谁？”
纪理幽幽问：“你说呢？”
她一时失控，意欲破门而出，却被纪理一臂死死揽住了腰肢。
唐糖泪水夺眶：“二哥哥，他们就是害纪陶的人啊！”
“世上送死的法子不计其数，唐小姐确定要选这一种蠢到无可救药的？”
唐糖茫茫然被他拥在黑暗里，泪水滴落地面的声响，竟然清晰可闻。
纪理放开她，唐糖感受到那一只手又缓缓伸过来，分明已然近了自己的脸，却终于收了回去。
“跟我过来。”纪理交与她一只袖管，自顾自转身，往里屋走去。
唐糖认命般，由他领着走入更深的黑暗：“宝二爷，我听来像是宝二爷背上受了伤……他们说他躲去了人群？他究竟在何处？”
“哼，看来唐小姐对他很是着紧？”
唐糖抹一把泪：“这时候风言风语您还是不是人？”
纪理不语，却将唐糖抹泪的手一把攥紧，唐糖暗暗觉得他牵她于黑暗中绕了无数道弯，这才终于停下。
唐糖有些不齿：“大人以为带我摸了黑胡乱走，我便记不清路了？大人忘记了我的长处。”
纪理压根没有理会，却引了她的小手去摸身前那面墙。
现在唐糖感受到了，那个地方，有一枚锁眼。
“唐小姐的长处，纪某岂敢相忘。”纪理忽然撒开手，拣了身边空地，席地坐下。
一副吃现成的口气，显是在等唐糖开锁。
唐糖大为不解：“你坐下去作甚，你……不嫌脏的么！”
“……没时间去找朱掌柜取暗道钥匙了，唐小姐若想赶着去码头寻你的裘上官，就要抓紧。”
唐糖闻言不敢懈怠，取下细发钗来探了探那个锁眼，又侧耳听了听：“这是个迷宫锁。”
“很难开？”
“是个小迷宫，可以开，能点灯么？”
纪理转头望了眼四周，高处有气窗：“最好不要。”
“那……容我先寻到这锁的出口，当就在不远处。”
说完唐糖便往那壁上缓缓触探，很快停了下来，以钗凿开墙上掩人耳目用的纸、泥以及一片铁块：“幸好埋得不深，就是这里了。”
她拔下发后暗藏的另一根铁钗，那钗竟是软的，在她手中折成一个挺大的弯，被唐糖小心探入那个出口。
“大人，这个要劳烦您用嘴，勉力去吸，记得要用很大的力气。我在另一头，尽可能推了珠子往您这边走。”
纪理不动：“……”
“您不要嫌脏，这个节骨眼上什么都是万不得已。我来吸也可以，但是里头那颗小珠子您能替我引过来么？”
纪理只好起来，又微微蹲身，依了唐糖的嘱咐去做。她这根钗原来是空心的！
唐糖拆下绑在发髻里的那根长细铁丝，将耳朵紧贴于墙面，将那铁丝一点一点往里头送，过会儿取出折一道奇怪的弯，继而再送进去，便能再送得深些了。
“大人使点力气，快了。”
唐糖又取出铁丝弯了一道，再一次送入：“大人卖点力气行不行？你难道是怕弄坏人家朱掌柜的东西？这锁横竖是不可能留全尸了的，您若想保全它……也行，那今夜我们就出不去。”
纪理默然照做，然而唐糖直摇头：“您这是没有吃饭么？”
纪理忽地猛呛了一阵，嗽了好几下。唐糖听见铁钗和小铁珠子相继“叮当”落地的声音，仔细摸地捡着，终于笑了。
唐糖在暗中重新收拾齐整头发，听纪理又咳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便想替他拍一拍背。
“真是委屈大人。”
一摸却是那个驼背，她竟有些想笑。
为了憋笑，唐糖只得装作浑不在意，伸手替他抚了抚胸口：“好些了么？”
夜大约是深了，高处的气窗映进少许的清辉。
纪理沉默不语，唐糖悄眼看他，仍是看不清楚脸，却隐隐可以望进那双墨潭。
唐糖别开眼睛：“还有哪里不舒服么？我可没有工夫替朱掌柜修锁哦……大人愣着作甚，还不快开了门走。”
**
暗道逼仄且漫长，纪理走在前头，唐糖小心跟在后头。
两人都只顾沉默行走，未曾再作一句交谈。
去往遂州的快船停在一个极隐秘的码头，发船之后，唐糖发现船舱里躺着一个人，她揭开船舱的帘子，借着月光望了眼。
裘宝旸已然换了衣裳，睡得正安详，一副怎么都吵不醒的样子。
唐糖想要替他翻一翻身：“我看一看他的伤。”
却被纪理一把挡了：“他没有伤。不用吵他，他睡着了才不聒噪。”
“没有伤？那方才……”
纪理放下帘子，船舱里又是一片漆黑，唐糖听见他坐下来，声音略低：“劳驾唐小姐帮纪某一个忙。”
“什么？”
“替我卸下背上的东西。”
唐糖想，这人倒也是真会使唤人，不过他大约也是累了。
此前这番险情她虽说还未全然弄明白，却知今夜若无纪二，他们多半不能全身而退。这便委曲求全，依他一回。
不想她刚替他解下那件灰衣，又将藏在其间的那坨罗锅取下，正欲怨纪二穿得太多，将手一触，却触着他肩背之上，那一大片温湿之地。
唐糖疑惑那奇怪的触感，遂俯身嗅了嗅，一时大惊：“是血！”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她居然以为我在她靴子里装了gps！
大纲菌：傻，换窝就花血本装一个
纪二：窝买不到啊，大纲菌代购？
大纲菌：很贵哦，不包邮哦，亲
纪二：不要揭人伤疤，窝从今以后包邮就是！
大纲菌：晚了，和尼这种人讲了尼也不懂行情，尼先回去把你家那个荷花池改一改，改成鱼塘窝们再来讨论后续的问题。

第25章 夜舟行
纪理低喝：“何须一惊一乍。”
不知从何变出一把匕首，一小个瓷罐，交与唐糖。
唐糖未接，依旧怔在原地：“受伤的如何是你？他们方才口中说的那人，分明不是裘宝旸？”
纪理不耐催促：“劳烦替我将右肩布料割下，方便上药。”
唐糖接下两件东西，闻一闻瓷瓶，知道那是白药。
她照他的话，提了匕首小心去切，因为略有些失神，却是嘶啦一声，一个不慎切过了，衣料撕开了一大片口子：“……对不起。”
纪理声音虽则虚弱，嘲讽之心不减分毫：“不必，这又不是我的衣裳。”
唐糖骤然明白：“大人与宝二爷换了衣裳，扮作他的样子，引得他们袭击……为什么？”
“这样岂不皆大欢喜？唐小姐方才听闻你的裘上官负伤，不是心急如焚？”
唐糖恼了：“你这个人……怎的不知好歹？”
“哼，我是不知好歹。”
唐糖无言以对，为了给他上药，欲揭帘子借一束月光，被他一把拦了：“不要。”
“不然掌个灯？”
“夜河上未必没有人，我特意雇了位能摸黑夜行的老船家。”
“大人是忒谨慎了些……就这么摸黑上药，弄痛我可不管。”
“无妨。唐小姐能凭良心就好。”
唐糖气极，心知是怎么都拗不过这个混账了。
然而人家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她说归说，又不好真的痛下黑手，更不……忍心胡来。只得耐了性子，极小心地用指尖轻探他伤处：“可是这里？”
估计是被她触痛，纪理分明忍得辛苦，终究是道了声：“是。”
“那人说是用的镖？”
“拔了。”
“镖何在？”
“河里。”
此事非同小可，此人却偏是惜字如金，唐糖有些火：“不知有毒没有您就扔了？”
“无毒。”
唐糖指尖微颤了颤：“但伤口仿佛极深，大人可否容我掌灯……就一眼？”
“不行。”
唐糖气得说不出话，找来水葫芦，抽出丝绢来沾了水，单凭着感觉，为他细细清洗。
她本不欲理他，然而大约是因为真的弄痛了他，他的身子分明微震了一下，唐糖只得咬唇嘱咐：“大人再稍稍忍一忍。”
纪理一言不发。
唐糖总有些奇：“方才大人引我过去的时候，那般好身法，竟躲不过那人一支镖？”
“不由得他留个记号，他明日用什么找你家大人要账？”
唐糖恍然悟了，对方只当是伤了裘宝旸，明日必去寻宝二爷的晦气。然而因为宝二爷根本无伤，那人必定吃瘪……
明日才是真正看好戏的时候，对方究竟什么来路，明日就会有个头绪了。
“大人高明！”
“哼。”
“只是您也太过生猛，就这么生生挨了一镖……”
“还不是因为有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您还没告诉我，您是如何知道我的行踪？”
“哼，你说呢？”
唐糖如何知道！
纪理哼一回，那个伤口渗出的血倒更多一些，她忧心他的伤势，这当口着实不忍多问。
这人的脾气糟糕若此，但另一方面，又实在硬到了教人暗生佩服。
船舱封闭，伤口便不易干，唐糖低了身，轻轻替他吹了许久，时不时问一声：“大人这样会不会觉得好些？”
洗罢的伤处渐渐收干，纪理孤坐在黑暗里，一直没有答话。
唐糖本打算这就替他上药，然而他的衣料起先便教她撕了个大口子，她一个不小心，顺手就触到了一旁……一时大为不解：“还有伤？我摸摸。”
纪理极不耐烦：“这个不是，你不用管！”
唐糖吐吐舌头，咕哝道：“驴脾气。”
纪理却放缓了声音：“你可还记得大嫂家……那个小弟？”
**
唐糖记了起来。
在她约莫十岁的那一年，纪家的大公子伯恩尚在人世，温文儒雅一个人，却偏偏年少时就立志投身军中。也不过就是二十岁的年纪，在谢大将军的北军之中已领宁远将军衔。
谢府乃是西京将门，纪伯恩又极得这位上将的赏识，上年已同西京将门谢家的小姐定了婚约，次年秋天就是婚期，喜事将近。
那年春天，谢大将军入京述职，顺便携了他一双儿女同行，得闲暇时，就全家上纪府做客。
一来是为让谢小姐相一眼亲，二来也让家里只爱舞刀弄棍的小公子开开眼，瞧瞧他们书香门第的亲家府上，是如何的不同。
谢府的小公子比唐糖还小一岁，是个胖子，性子却皮猴一般，恨不能拆了天地，正是猫厌狗嫌的年岁。
小胖子下午就惹了祸，众人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然偷牵了谢将军的马，上了南院门。
书香门第的格局谢小子不喜欢，南院外那一大片起起伏伏草地，倒似片小平原，很教他喜欢，他打算跑一跑马。爹爹不让他在城里乱跑，这会儿是在纪府，总可以跑了罢？
待到有人觉察小胖子在马上颠颠喊救命，一干大人还在前厅吃酒谈天，纪伯恩亦被未来岳父强留了多喝几杯，赶到的惟有唐糖纪陶同谢小姐几个。
守南院的小厮吓坏了：“我们几个真的拦不住谢公子啊，幸好二爷在藏书楼，这会儿已经捉到那马了。”
三人抬头远望，那疯跑的马上当真坐了两人。
纪理平常最烦这种小孩子，嫌脏都不及，那日也不知怎的，居然肯出手救这个急。那匹马那天确然疯癫了，愈跑愈快，幸而那地方其实算不得大，马疯不远，一会儿就又疯回南门来。
纪理将小胖子一把抱了，眼睛搜寻到一处空地，打算携着小胖子一同滚下来。
谁料这熊孩子倔得没了边，大约也是觉得没脸，他故而有意用一只脚死勾着马镫，死活不让纪理弄他下马。
纪理弄不下来人，却被小胖子死命往马下挤，只得使了蛮力，将小胖子死命抱紧。
他大约还说了什么教训的话，小胖子何时被人这般管教过，气晕了便索性一脚踢了马镫，拖着纪理自毁般往马下坠。
纪理不过一个十六岁的清矍少年，被个九岁的胖子这么一坠……
他们一同坠马的瞬间，纪理同小胖子掉了个个，他以背触地，帮谢小子垫了把。
空地并非未雨绸缪的纪二爷选好的那块，故而有一块不小的石头，于是他生生砸在那块石头上，伤了背。
那十七岁的谢小姐跑来搂过弟弟，是又哭又骂。
哭完梨花带雨般，对着纪理道谢，又看他身后的衣衫半破，问他要不要紧。
纪二的臭脾气从来都是那个样子，他也不管对方是谁，“哼”一声，正眼都不瞧人，自回藏书楼看书去了。
客是贵客，明年就是自家的大嫂，弄得纪陶十分尴尬，帮着打了两句圆场。
幸亏谢小姐心有余悸，一心训诫弟弟，并未往心里去。
后来唐糖还是听纪方说，二爷那天伤得挺重，皮开肉绽，养了许久。
次年夏天唐糖从京城回家中不久，却听闻纪伯恩随谢大将军一同出征北疆，率十万兵马过昆仑，却不知所踪的离奇噩耗。
大军失踪一事一直未能查个水落石出，至今已成悬案。
算起来，此时距纪伯恩殉职，遥遥已去八年。
**
“我记得。不是罢……那么多年的旧伤，竟然还在？”
“对。”
唐糖没有心思细想，也不好多问。既想起了纪伯恩，这个夜就变得益发沉重了。
她摸着黑为他细心上药，纪二隐忍的样子，让她很有一些难过。
纪陶如此信任他二哥，想必总有因由。
而纪二今夜能不顾性命这般相援，想来亦是为了纪陶。以往那些事……她与他之间，是不是真的存了他不愿言明的重重误会？
“二哥哥。”
“嗯？”
“您以后一定好好保重。这样的计谋即便高明，爷爷知道了还是会伤心的。”
“哼。爷爷伤心，与唐小姐何干？”
“呃，我们……裘大人大约也会过意不去。”
“今夜之事不必说与裘宝旸知道。”
“啊？”
“他吃了药，预计明晨方醒。教你家大人穿得这般花里胡哨模样，在那温柔乡里醒转，安心享福，无须劳心，哼，倒不好？”
“……”
“裘宝旸这人最不善骗人，他心底若存了事，明日必定演得愈发不像，坏的是谁的事？”
“您对宝二爷还是挺了解么……”
“哼，此话你更无须说与他听，他必当我对他有所图谋。”
唐糖趁机道：“其实……二哥哥真正的图谋，说出来我才好领情嘛。”
纪理一副不吃这套的样子：“不必。纪某从未盼过唐小姐领情，只求你能容我多活几日。”
“二哥哥这般不惜命的人，真的在乎多活几天么？”
“不用再套我的话。”
“大人……”
“又有何事？”
**
醒转时，唐糖发现自己蜷在一张粉软色的绣榻上，身披一条薄毯。
她恍惚记得同纪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求他指点次日应对之事，他口气虽然不善，倒也一直耐着性子讲。
小快船的船舱十分紧窄，其间只得一张榻，裘宝旸占了。后来唐糖担心纪二失的血多，苦劝他去宝二爷边上好歹躺会儿，谁知他久不犯的洁癖毛病又犯了，哼了一声，再不理她。
后来……她大约是伏在纪二的椅子边上睡着了。
裘宝旸早起仍有些混沌，还当昨夜是唐糖将他弄回的簪花楼，十分的不好意思，道了好几声歉。又难过昨夜空手而归，觉得对不起纪陶。
两人还未离簪花楼，遂州府就派了人跑来传话说，请裘大人今日也不要去衙门了。今天是中秋佳节，刺史大人特意在素华阁设下午宴，要招待他这位京中贵客。
以裘宝旸的身份到遂州，刺史大人照理是无须出面的。他琢磨人家这个样子，显然是给他爹面子。然而裘宝旸最不爱与自己那个老子搭上干系，正打算想个什么由头拒了才好。
唐糖却悄悄给来人塞了锭打赏银：“那个素华阁是个什么馆子？”
来人答：“做的是本地河鲜。不过，大人难道于京中不曾听过素华山的温泉么？中午用完了河鲜，刺史大人自然是要领贵客同往素华山赏月的。”
温泉赏月！
刺史大人出面，来验裘宝旸的伤，足见对方的来头非同小可。
唐糖自作主张，一把替裘宝旸抢过请帖：“我们大人定然准时到场。”
裘宝旸气急败坏看着唐糖把人就这么打发走了：“糖糖你搞什么……我们是有正事的。”
唐糖笑道：“宝二哥今日再接再厉，但求穿得和昨天一样好看。宝二哥谨记，你昨天一天都在簪花楼，其余万事不用理，好好享用那月下温泉就是！佳节如意！”
“那唐糖你？”
唐糖一脸无辜：“我如何去得。”
“那你打算去哪儿？”
“我……有点事要出个门，也许明日再归，也许后日。”
“大中秋的，你是不是要去寻纪二？”
“呃？没有。”
裘宝旸这时候居然精明得令人发指：“中秋节跑去同那种人私会……纪陶从前说，糖糖一撒谎，眼睛就往左瞟。”
“噫，你这个人……不要这样，我一个小小书吏还不兴有点私事告个假？我先走了。”
唐糖也不知自己为甚慌张成这个样子，落荒而逃出的簪花楼。
**
然而唐糖刚拐到一条巷子里，却被一个黑袍人拦住了去路。
他们并非头一回见，唐糖一下就记起了他，初见此人的地方……
离遂州一水之隔，正是两月前的鹿洲。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她心里只有我
大纲菌：再接再厉，本集高危角色警示--1）黑袍人 2）谢小姐
纪二：%……&*（）*&……%￥%……&我有不祥的预感
--------------------
周末发现喝凉水也塞牙，一看牙龈肿了一圈，结果是发烧了！睡了一觉……好了，哈哈。
大家都要注意休息！

第26章 猫二呆
唐糖正午时分方至，阿步像是知道她要来：“二爷刚睡着，回来的时候自己换了药，说是伤口不要紧。只是高烧一晨未退，一早问了好几回可有客至，仿佛有些生气……您如何这会儿才来？”
自己换药。唐糖琢磨不透，这个部位他如何换药？
这个林步清算是他的心腹么？唐糖不敢明着追问，纪二应该谁都不信。
生气……唐糖正懒得去瞧他，引了阿步到离房门远些的院门处说话，不以为然道：“生什么气？你们二爷这是巴望着别人过府送节敬呢。”
“节礼要等到过节当天再往外送，那便成不敬了。少奶奶您不晓得？官邸就在虞部衙门，二爷平常都住那儿，这处小宅子只家里人知道。”
“……”
唐糖自袖囊掏出个白瓷罐来交与阿步：“无论你换还是他自己换，记得此乃金疮秘药，比寻常疮药好上百倍。待他醒了，你可要务必交给他用。”
阿步接药不解：“少奶奶对二爷真好，可您这是刚来就要走的意思？家里不住您上哪儿？”
“诶，我大概帮不上忙……”
唐糖揉揉鼻子，东张西望，不见得说自己今日打算跑来过中秋的？
她怎么都说不出口。
阿步还欲劝，唐糖眼却尖，在小假山的一个石洞里，发现了一只张头张脑的小花猫。
这花猫的模样本来还算乖巧，偏偏肥得一身是肉，脑门这儿又长了一撮灰色的卷毛，更生出无穷呆样来。
唐糖最是爱猫，十分惊喜，“咪咪”引它出来玩。那呆子起先不肯，唐糖假意要走，它居然从假山洞里跌落下来，落到了地上，肉球球一般滚了一滚，不动了。
唐糖明知它身软无事，仍是惊出一头的汗，呆子却爬稳当了，慢悠悠蠕过来。
唐糖捞了它搁在手上，掂掂分量，觉得这点大小的猫，分量实在是重，呆子却不知她在做什么，窝在她手里抖成一团。过了会儿偷眼看看她，手掌心里嗅一嗅，不怵了。
“小胖子你从哪儿来？”
阿步在旁笑答：“是捡来的。”
唐糖放下小猫，揉一揉那撮呆毛，大为忧心：“阿步，回头待大人好了，赶紧将这胖子交与我带走。你真是好大胆子，留在这儿回头被他发现，迟早遭了毒手。”
阿步目瞪口呆：“二呆不是小的捡的，就是二爷捡的啊。”
这回换了唐糖震惊：“二呆？他不是最烦这些猫猫狗狗！”
阿步算是为纪二说好话：“我观二爷的性子，仿佛总与少奶奶讲的不大像，其实二爷挺好的，私底下也挺随和，一点不难伺候……”
“……”
见唐糖半天呆立，阿步问：“少奶奶您怎么了？”
唐糖若无其事道：“哦，没什么。你忙你的，我就在院子里坐会儿，看竹赏鸟，这天朗气清……今夜的白玉盘，想必格外晃眼罢。”
待阿步忙完一圈回来，却压根找不见唐糖，也不知她是去了哪儿。
**
晚饭的时候，唐糖才抱了只小木箱子回来。阿步定睛看，他认得，整一箱永乐居的梅子酒。
“这酒遂州也有卖？您打哪儿弄来的？”
唐糖看起来累得不轻：“跑了大半遂州城，晚上过节，半数的酒肆都打了烊，总算在城北的一个小铺子里搜罗到，就差出城了。”
“您这么喜欢喝？”
唐糖半天不语，过会儿道了声：“……过节嘛。”
阿步欢天喜地抱过酒箱子去囤好，又告诉唐糖，二爷方才总算允他帮忙换了药，已然上了唐糖送来的好药，纪二还夸了句消痛的疗效不错。
这会儿情形转好，烧也退了一成，阿步喂他喝了点粥，他又睡过去了。
“二爷听说少奶奶来过，气色都好多了。”
唐糖哼一声，蹑手蹑脚顺着门缝偷眼看，回头轻声问：“他捂痱子呢？裹得这个样子，这天虽说暑热退了许多，伤口闷着多不好。”
“二爷不肯敞着。”
“哼，我看看他去。”
**
唐糖是头回见纪理睡相，此人俯卧，一条被子裹得倒是严实，脸依旧是一派欠少还多，高兴不起来的样子，眉心亦蹙成数道深痕，惟有呼吸匀净调和。
她将这睡容端详了再端详，又伸了食指尖去他眉心唇畔虚虚一圈比划，低低喟叹一声，终是收了手。
然而她琢磨片刻，估摸着眼前人正得好眠，忽又弯下腰，狐疑地凑去他面上一寸一寸细嗅。
阿步中午的话，肥猫二呆，以及回回错愕间……
所有的表象，如若佐以超凡的变装手段？
那些装面易容用的膏剂粉药，通常都是有气味的！
可惜她送来的那罐疮药的气味实在浓郁，一种味道盖过了所有。她不愿放弃，正勉力往他唇畔嗅去，眼前的那双眼睛忽而睁开了！
“你……没睡？”
“唐小姐若真想亲我，也该事先知会一声，趁纪某无力招架之时突然袭击，未免有趁人之危之嫌罢，哼。”
唐糖登时跳开三尺：“我趁人之危，我想亲你？我……呸！”
“那你方才在做什么？”
唐糖面上在滴血：“我就是随便探个伤……”
“伤在肩上。”
“呃……大人裹得似个粽子，肩伤我也探不着啊，方才就是近处瞧瞧一眼大人的面色是不是好。”
“哼，唐小姐的借口总是太过拙劣。想亲我大可知会一声，纪某也有七情六欲，并非不可亲近之人。”
“……”
“现在还想亲么？”
“想……个鬼。”
唐糖从未听过有人将这种事邀约得如此一板一眼，要是换个旁的姑娘，人家就算本有亲他的念头，被他这三言两语，多半也被搞得兴致全无。
多有意思的事情，往他的冰水里一浸，立时凉透了。这确实像极了纪二一贯的德行。
“下次事先知会。”
唐糖才懒得同他理论，见他一味逼视着，干脆道了声：“好的好的，知道了。”
纪理深望她一眼，居然没作纠缠，他话锋忽转，看看床头那只无字白瓷罐，问道：“唐小姐此药从何而来？”
“大人用着不妥？”
“你只答哪里得来。”
“……我买的。”
“哪里买的？花多少银子？”
“遂州……涵春堂嘛。银子，你道我同您似的？我又分文不取的，白送给您用。”
“涵春堂的招牌不是鹿鞭虎鞭虎骨酒？制的跌打疮药如今也那么灵了？”
唐糖坏笑：“诶嘿嘿大人真是门清……老字号当然样样灵了，想来您比我还了解得多些。”
纪理面一沉：“唐小姐接着编。”
“……”唐糖一阵心虚。
纪理喝问：“究竟哪里得来！”
唐糖被逼得一身汗：“我入京前认识的一位朋友，给我的。”
“什么样的朋友？”
“说给你听你也不认得，其实我也不怎么熟。今日路遇此人，我正求良药，他家又是开药铺的，就这么一拍即合……”
“哪间药铺？”
“不在本地。”
纪理沉吟半天，又问：“唐小姐究竟如何入的大理寺？”
唐糖恼了：“如何问这个？此二者毫不相干！”
纪理不动声色：“哦，我只是叹服裘宝旸的手段。唐小姐差当得可还舒心？有什么不惯的地方？信上说靴不合脚，这不合脚的黑靴你穿得倒是得意，回头量了鞋码，重做了藏蓝短靴给你。”
他本来尚不敢确认，被唐糖这么此地无银一恼，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竟真的是同一件事情。
唐糖懵而不知，只一味推让：“不必了不必了。”太贵。
原是她欲试探他，反被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倒过来百般试探耍弄，幸亏她口紧未曾交一丝底。
狡猾若此，句句还拿得准她的七寸，纪二自小鼻孔看人，当真这般了解自己？
对纪陶的一切了若指掌，若非源于兄弟情深，换一种大胆包天的设想，会不会他根本就是……
幸亏她预备了杀手锏。
**
阿步在纪二榻前窗下摆了桌子，添了几样小菜，更依唐糖吩咐，早早设下两只酒盅。
唐糖端盅献酒，先干为敬，以谢纪二解围之恩，又送了酒杯去他唇边。
纪理蹙眉嗅了嗅：“纪某重伤卧榻，唐小姐落井下石也就罢了，这是打算再补一刀么？”
“什么话，我特意逛了半城才买到的梅子酒。”
“哪家的？”
“京城永乐居，我记得二哥哥挺喜欢。”
“唐小姐就为了这买壶酒逛了半城？月圆佳夜，有这个工夫还不若好好巴结巴结自己那位上官。”
唐糖不理他，将事前编好的梅酒神效讲了一通：“梅子敛肺止血，梅酒养胃助眠，健肾壮……嗯，二哥哥喝下一盅，伤都会好得快些。”
“哼，骗鬼。”
唐糖抻着酒盅不肯挪：“今夜过节，就一小盅，大人不信我也罢，只说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纪理眼神一瞥：“你就这么喂？”
唐糖有些窘：“大人要我如何喂？”
纪理目光停在她的红唇之上，目光烈烈，直望得她发毛。
“过来。”
*******************我**是**回**忆**的**分**割**线*******************
“坏丫头，再往我茶碗里头搁梅子，咒你嫁个红脸的姑爷。”
“嘻嘻关公么？”
“还敢跑……过来！”
*******************回**忆**结**束**的**分**割**线*******************
梅子性温，酸甘怡口。
世上却总有些人，偏偏不得不忌口。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爱大纲菌
大纲菌：别得意太早

第27章 祁公子
纪三爷吃东西不挑，却独有一样食物碰不得：别人醉酒，他醉梅子。
吃一回梅子，他便闹一回红脸。
是真正的红脸，无论鲜梅子腌梅子，梅子下肚，纪三爷立时面泛桃花，那嫣粉色泽，真真堪比小姑娘面上的胭脂。
纪三爷酒量了得，却当然喝不得梅酒。
特别是永乐居的梅子酒，他但须抿上三两口，了不得，两个时辰过去面上还是红的，三个时辰红疹遍布上肢，奇痒无比，需服蛇床子汤，三日可退。
唐糖见过纪陶喝了梅酒那个哭笑不得的难捱样子，只骗他吃梅子，绝不忍诓他喝梅酒。
裘宝旸被纪陶作弄得捶胸顿足那回，倒是备了梅酒欲行报复，却不慎让纪二先行撞破。纪二并无此症，哼一声整壶夺来，一滴不剩倒于杯中，整杯灌下，面色无改。
宝二爷小时最怕纪二，吓得狠狠哭了回鼻子。
**
此际窗外夜色深浓，银盘皎皎可爱，干净得一圈光晕都没有。
纪理唤她：“过来。”
念在他这当口就算有贼心也该没有贼能耐，唐糖壮着胆子，移身去了纪二塌旁，重又催促：“大人何其的不爽快，小酒一盅，大过节的，就喝下去应个景？”
“我只认一种喝法。”
“……”
唐糖声音萎了下去：“什么喝法……大人别这样望着我，不过一盅小酒。”
“这盅小酒，用你的樱桃……渡给我。”
他的声音安稳平静，就像在提一个再寻常不过要求。
唐糖完全泄了气，纪陶哪里会这样欺侮人？
“大人若成心不想喝，那就……不喝了罢。”
“我本来是不想喝，现在却觉得非喝不可。”
“……这事就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糖糖，是你勾的。”纪理目光滚烫，望一眼酒盅，再次落在唐糖唇上。
唐糖被逼太甚心头一急，干脆仰脖干了那小盅，干完掀开壶盖，端了那酒壶咕咚咚一气下灌……
遇到这种万年搞不过的煞星，她就该自认晦气，早早跑路的。这会儿我喝光了看你还怎么闹！
正所谓不作不死，酒壶倏忽被一掌拍落，纪理已然托了她的脑袋，欺唇覆了过来，唐糖连惊愕的工夫都不得。
梅酒顺着唇与唇的间隙悄悄挂下来，梅香四溢。
……
后来唐糖发狠抵了他一肘子，大约是牵扯到了他的伤处，这才逼他松开手。唐糖骂：“你在做什么？酒早已没了！”
她面色酡红，边喘气边恨恨揉唇，舌根尚且酸麻，这人哪里是喝酒，简直是喝血来的。
纪理目光灼人，亦有些微喘：“我喝到好些，甜……且酸。”
“你倒不嫌我脏？”
他面上只泛一层微红，眼神坚定：“我说过，我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
“没看出来。”
“你是不敢看出来。”
“……”
纪理的目光始终流连不去，忽而意味深长问：“听林步清说，你买了整整一箱梅酒？”
唐糖差点惊跳起来：“你想作甚？”她恨恨瞪他，又抹一把生疼的唇，抹完低头看看手指，还好未曾被他吮出血来。
纪理未答，却问：“你明日有何打算？”
“不用你管。”
“哼，唐小姐可以跑来随便趁人之危，我却是问都问不得的。”
唐糖睁大了眼：“……到底谁趁了谁的危？”
“你就丝毫未曾动情？”
唐糖眼神躲闪：“我当被狗咬了。”
“哼，既不承认动情，何苦总说这种话，是嫌我被伤得不够？”
唐糖真恨不能一走了之算了，本想骂他这么个无耻之徒谁能伤到，可听他最末那句……
她又忆及他昨夜如何及时雨般从天而降舍身相救，救得何其聪明，害得他自己又何其惨烈。
纪二的心思究竟……唉，今日之事，确然也是她唐糖自己一手作的。
恻隐心一起，转念又替他忧心起来：又是喝酒又折腾，他背上的伤，不会已然裂了罢？
于是重换了副好颜色：“大人不饿？能吃菜么？要不就喝点粥？吃完了好换药休息。”
纪理的目光却重落回那双红唇：“粥不错。”
唐糖大窘，吓得直接跳了开去。
“既是这般如临大敌，你早可以跑的，我何来本事相拦？”
“我还不是念着大人那点伤……我去唤阿步过来给您喂粥。”
她不见得说，我等着查你手臂上起不起疹子。其实大约也不用再查了，这个混账若是纪陶，她下辈子都不认得他！
“林步清出门为我送信去了。”
唐糖缓步退出去：“呃……我估计大人自己吃也没什么问题罢。”
纪理眼神黯下去：“没有问题。唐小姐去客房宿一夜，明日早起，随我去一趟晋云山。”
“……去做什么？”
“看花可好？世人都说丁香有定情之意……”
唐糖嗤之以鼻：“大人昏了头，丁香的花期最晚到六月，晋云山的丁香花，六月中怕都凋尽了。”
纪理幽幽问：“糖糖，你前番去明瑜大长公主墓时，那儿的白丁香想必开得正好？”
唐糖惊得无以言表：“你如何知道！”
他本意是真想邀她郊游散心，那句丁香却是有心试探，不料一语切中要害，心中巨震，脸登时就沉下来：“你当告诉我为何要去淌那浑水？你不是身在鹿洲才闻噩耗？那时候你人尚未至鹿洲！”
唐糖并不想答，目中有泪慢慢涌出：“大人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她更不解，纪理从来冷静得令人发指，为什么早不发火，却在此刻暴躁成这个样子？
纪理黑着脸：“你再问一句，今夜就陪我同宿于此。”
“呸。”
“哼，你为了他命且不惜，想必早不在意委身于谁这种小事了罢。”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在大理寺混饭吃，难道不是为的此事？其间还蒙大人颇多指点呢，这些事情您好像都忘记了。”
“岂能同日而语！大理寺有裘宝旸在侧，他再笨也会时时护着你。我本想容你多玩两天，岂知你早已卷得如此之深！为何不早告诉我？”
她冷冷回：“我不告诉你，大人不也都知道了。”
“那位祁公子你道是什么人？”
“什么人？”
纪理不答，眼神严峻。
祁公子便是那位为唐糖书写蓝皮信的大人物了，纪二当真无孔不入。
“我是不是碍着大人什么事了？”
纪理冷眼望她，并不欲说假话：“没有。”可他也一点不想告诉唐糖，她不仅不曾碍事，还帮了许多他绝不愿她插手之忙。
“那你管我做甚？哪怕他是天王老子，我一无所有，他本犯不着来害我。只要我能为他所用，他反过还愿帮我，买卖的事情，向来再公平不过。”
“哼，你哪算什么买卖。”
“我记得明明白白与大人说过的，世上就有我这么一种执迷不悟的人，大人若觉得害怕，那便离得越远越好。不论你不屑一顾还是苦口婆心，我却是不会悔改的。”
纪二鄙夷之极：“他哪里好，值得你这个样子？”
唐糖咬牙：“他哪里好？纪二，他若知道今夜这间屋子里的事，先替我把你撕了，绝无二话！”
纪理亦不示弱：“哼，他若知你赔了性命干的那些事，最想撕的应该是你。”
唐糖摔门而出，没再回眼看纪二的脸。
虽然他仿佛在唤：“你回来。”
**
清晨唐糖醒得极早，因为面上□□的，伸手一摸，一只猫爪耷在她脸上，茸茸肥球窝在她脖子里酣睡，闷得她几乎窒息。
她和衣伏在客房的榻上，身上窝了只二呆。
虽说昨夜翻了脸，她仍惦记纪二伤势，不会占她便宜时没来得及裂，后来被她气裂了罢？
唐糖急匆匆开门出屋，转去纪二屋子，里头却是空无一人。
二呆本来被她吵醒，窝在她臂上同去，一看到纪理的榻，自顾自跳去上嗅一嗅，懒家伙贪图舒服，竟是伏在榻尾睡起回笼觉来。
糖糖再出屋子，迎头却撞上了门前经过的那个人……纪二一张脸依旧黑沉，一把扶稳了她：“早。”
“大人伤好了？还出了门？”
“我说了今日要去晋云山。”
唐糖狐疑望他：“大人仿佛是从外头方归？”
“没有。”
唐糖伸手替他掸一掸前胸：“可是大人的蓝袍上已然沾了灰。”
“哼。”
已然隔了一夜，此人好像还在气头上。
直到这会儿唐糖还是没想透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等贼喊捉贼的高端本事，她怕是这辈子都学不到他一分皮毛。
回想昨夜之事，道理说去天边，黑脸之人好像也当是唐糖罢？结果他倒像吃了多大亏似的，一张臭脸摆到现在。
纪二昨夜那等暴怒，当真只是因她卷在此案之中过深之故？
水深水浅，难道不是淌过之人才最清楚？
唐糖心底终究存一分疑，想起昨夜种下的因，既然种了，不若探一个水落石出也好。
“二哥哥玩笑大了，这等天凉如何还穿得薄衫，你的身子又不比平常！”
唐糖假意亲近，拽过那只蓝袖口就往上捋，急急凝神去探……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总算幸福过
大纲菌：这点出息

第28章 五层皮
纪二小臂那段肌肤……啧啧，端得是细白如瓷，唐糖生怕有假，探指往上狠挠了一下。
那白瓷之上，立时起了一道长长的红抓痕，竟是真的。
唐糖不知道自己是以甚样的心情挠上去的，挠完怔了半刻，心中始终有些无可言明的失落，痴了一般，又去撩他另一只袖子。
照旧还是白瓷一截，很晃眼。
“唐小姐可曾看够？”
唐糖这才回过神：“我……”
纪理扫一眼自己臂上那道划痕：“你这是嫌我伤好太快，又补刀来了？”
“不是。”
纪理狠狠将他袖子一抽而回：“哼，眼都望直了，一早上嘘寒问暖，还口口声声对我别无情意？这会儿是大白天，待为夫伤愈，由得你从头至尾瞧个遍可好？”
“啐，原来大人还有尾巴的？”
他不理她的贫嘴，只一味盯着她有些微肿的唇：“睡得好么？”
唐糖登时面色飞红，心慌将脑袋一低，却为那只胳膊一搂，懵头懵脑撞入了纪二怀中。
“夜里可曾想我？”
唐糖脑袋抵了抵，抵不开，只好恨恨呸了口：“大人不是被我气到不行，方才脑袋还冒着烟，如何一会儿又忘记了？”
纪理揉一把唐糖头发，重又气呼呼的：“亏你还知道。”
这语气之幽怨，唐糖简直不可忍。
却听见阿步来报：“您前天从京城带回的少奶奶鞋码，晨间小的已然送去了，不过您大前天离遂州时交代的……”
阿步习惯了纪二一人在家，压根忘了唐糖前夜是宿在宅子里的，见二爷正搂着媳妇，骤然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小……小的知错，小的过会儿再来。”
唐糖身子僵了僵，却不得动弹：“这么说，您三天里往京城打了一个来回？为的什么？”
阿步好死不死探个脑袋回来：“少奶奶，您回回画来的花瓶，二爷都一张一张珍藏得很好，此番信只有十二个字，小的瞥见也怪担心的，莫说二爷了。”
纪理怒喝：“林步清！”
阿步缩脑袋走了。
“大人？”
在这世间了无牵挂，一意孤行又算什么呢……无害于人就好了。
即便昨夜被他怒斥，唐糖依旧觉得理全在自己这头，她横竖又不碍着别人，小命一条，这世上还有哪个在乎？
现在乍听之下，细算纪二这三天，怕是眼都未曾踏实合过一回罢？
唐糖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急欲看着他问上一句。
纪理却将她搂得更紧，还死摁着她的脑袋，坚决不让她抬一抬。
唐糖一亏心，便红了眼眶：“大人您小心伤口……”
此时阿步又在外小声禀，外头车马皆已备好。
纪理这才轻轻放开唐糖，敛了神色吩咐：“收拾上路。林步清，你将那一箱梅酒全数带在路上。”
阿步伸头张望一眼，不搂了？
他挠挠头：“整箱？不就去一天……哦，少奶奶爱喝，小的这就去取。”
纪理在其后更正：“是我爱喝，半刻不愿离。”
唐糖想起昨夜，忐忑得心直扑腾，他待自己怎样是一回事，自投罗网却是另一回事了。
“我恐怕不能出去玩，那头的事情撂了一半不管，宝二爷也许不得要领。我不是担心裘大人，但就怕他搞砸……大人？”
她字斟句酌，悄眼看他一脸正经，竟很怕他忽又生了气。
幸好纪二沉默半天，只答了声：“……也对，那你去了再回。”
唐糖低头似蚊子叫了声：“噢。”
扬眉吐气，转身就往屋外的方向跑。
“回来。就这么去了？”
唐糖才跑开两步，听得心头一紧，头皮发麻……被这么往回一捞，就又被抓回了他跟前。
“大人……还待怎样？”
他不说话，却揉了把她的头发。
唐糖傻愣愣摸摸脑袋，又低首瞅瞅身上女衫：“真是，行头还藏在客房里。”
“哼，昏头搭脑。”
唐糖钻进客房，照着纪二平常教导，将自己重新打理成个俊美小差官，镜子里左看右瞧，得意志满跑出去转悠。
阿步一眼就看呆了：“哎呀，少奶奶好生英武！”
唐糖更得意，想着那人即便不肯夸她这个学生，好歹冷嘲热讽两句，她也算知足了。
孰料纪大人凝目望她半天，竟连半个“哼”字也无，径直提人进屋，洗光重画。
唐糖对镜摸一摸新添上去的眉毛，大不高兴：“大人故意的罢？作甚将我画成这个样子，一点不好看。”
此人不仅身边有眉粉，连胭脂膏都是常备的，描了眉，居然还抛给她一盒胭脂。
唐糖瞅瞅镜中尚有些红肿的唇瓣，羞了脸取过胭脂来抿，纪大人这胭脂也不知何物调成，这一抿，唇上连血色都不大好了。
“益发的不好看。”
“好看难看，哼，唐小姐欲给谁看？你真的是去当差？”
“这也不像我么，两道眉毛怎么看怎么愁苦，嘴唇灰扑扑的，整个人都没精神了。”
“你无事多想想我，不就正好应了景？”
唐糖一咬唇：“……想你作甚。”
“哼，我在唐小姐心中不是凶神恶煞？若是想起来，心中便也一同愁苦了。”
“嘁。”镜子里两道小愁眉毛，一笑便显得滑稽起来。
“以后也只许这样画，听见没有？”
唐糖想想，大人总是为着自己好的，便“噢”了声，这才真的走了。
刚跨出宅门，阿步追过来唤：“少奶奶回来的时候，能否再带一些药膏回来？那个真的很好用。”
唐糖奇道：“昨天我拿来一大罐呢。”
“那罐……小的看二爷就快用完了。”
唐糖又惊又笑：“怪不得那家伙好那么快。那一大罐难不成全被他吃了！”
“是不是不容易得？”
唐糖不以为意：“别担心，我带回来就是。对了，二呆还在他榻上睡觉，一会儿你将那胖子抱下来，给二爷换条洁净被单……二呆到处乱窜难免沾了脏东西，新伤马虎不得的。一切拜托，回见！”
**
裘宝旸毫发无伤，一见唐糖忙着先诉苦。
中秋午宴一完，刺史大人热情难挡，宝二爷被刺史招待得差点脱去五层皮。
怎么个五层皮呢？
搓澡一层皮；推油二层皮；推拿三层皮；拔罐四层皮；刮痧五层皮。
“刺史府的人不知作甚这般好客，提了哥往那温泉池子里一烫，烫猪毛似的，烫完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把那些东西轮番上来。哥上澡堂子里花多少钱，也没见过遂州这班那么卖力气的人，哥被他们这么弄一回，起码瘦上一圈。”
“这么说来宝二哥享福了。”
裘宝旸嗤道：“享福个鬼！你瞅瞅哥的脖子胳膊腿，青一块，紫一块，知道的我去泡了温泉，不知道的还以为哥被人揍了。回来是虚脱无力，沾枕就着，昨夜月亮是扁是圆，哥愣是没见着！”
唐糖大笑：“是圆的。”
“哼哼，你欢欢喜喜跑去鹊桥相会，自然看什么都是圆的了。”
“……”
“唐糖你怎么愁眉苦脸的，眉心血淤，听闻在这儿刮个痧就会好的？”
唐糖抚眉忍笑：“呃，算了罢，我就是因为心里正愁苦……前日鹿洲劳而无功，宝二哥难道不愁？”
“愁。不过也别太愁！来来来，田书吏坐下说话，哥正有两桩新消息要告诉你。”
头一桩，昨夜裘宝旸正刮痧，陪客一旁的刺史大人贪杯喝多，悄悄透露给他，梁王殿下此际就在遂州！
裘宝旸听别人的名字都好说，唯独这位以温文儒雅著称于世的贤王，这可是他宝二爷的人生偶像。
“梁王殿下私下里，说不定就是为临场督案来的，哥怎么也得拿点东西出来，给我们大理寺长长脸罢？糖糖你说，咱们暗察不成，后日明访鹿洲行不行？”
唐糖本来琢磨，是不是当将前夜之事，稍稍给裘宝旸透露一二。他与纪二回回都如仇人相见，毕竟怪对不起纪二的。
如此听来，吓了一跳！
这位刺史显然是对方的人马，却清楚梁王下落。为了验裘宝旸一个背伤，对方闹出那么大阵仗，即便梁王是位贤主，也难保他身边的人……她差点是在给纪理招事呢。
纪二离事越远，纪陶的东西越安全，对纪二自己亦越安全。
“万万不可。宝二哥切勿贪功，如今我们恐怕离真相还十分遥远，当务之急，您还是该调到纪陶当日经过手的全部卷宗，他出事绝不能是因为私事，必是哪件案子上得罪了什么人。我不怕苦，一件一件排查过来，顺藤摸瓜，不怕查它不到。”
“舍近求远？”裘宝旸若有所思，随即点了头：“也不是没有道理，鹿洲之事万一查错，满盘皆输，不若从头再次排查一遍。”
唐糖松了口气，等他讲第二件消息。
裘宝旸却盯着她出神，面色凝重：“糖糖，纪二是不是常常欺侮你？”
唐糖抿抿唇，脸上骤红：“没，没有的。”
“你老实告诉我，他待你真的好么？”
“还……还好。”
“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他？”
“呃，您问这个究竟想作甚？”
裘宝旸压低了声：“哥有确凿证据，纪二背着你，在外金屋藏了娇。”
唐糖正好在喝水，“噗”喷了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裘宝旸：正义使者宝二爷
纪二：泥就看不得我一点好，活该被刮掉五层皮！哼，她刚动了心
糖糖：窝没有
大纲菌：呵呵呵

第29章 纪刀刀
唐糖斜一眼：“宝二哥您别同长舌妇似的。”
“你不信？”
唐糖皱眉头：“你暗地在查他？”
“哥查他？哥焦头烂额了何来工夫查他？是哥同纪陶的一个发小……对了，那人糖糖你认得，杜三胖！”
“三胖，家里开钱庄那位？”
裘宝旸很高兴唐糖记起来了。
家中摊子大，杜公子早早被他爹发去从西京分号历练起，如今已然接管了家里的半壁江山，俨然是杜记钱庄二掌柜的。
三胖近日正好也来遂州分号巡柜，昨日裘宝旸赴宴去的路上，恰巧遇着了。
三胖把持着大买卖，待小伙伴的情分倒是丝毫未减，二人你来我去聊了不多会儿，相约今晨再聊。就是今早喝茶的工夫，三胖随口侃山，爆给裘宝旸一个惊天大猛料。
五年前，有人用纪伯恩的名字，在杜记西京分号，开了一个户头。
同名同姓照说也不是没有，但三胖当时就在西京，查账时见上头竟赫然有纪陶大哥的名字，自然就生了心。
那人再来之时，三胖柜里悄看，这户主不正是纪陶那黑脸二哥！
裘宝旸埋怨怪三胖为何早不告诉纪陶，如今纪陶人都不在了。
三胖却很冤枉。
来者都是客，为户主保守秘密，这本就是钱庄不成文的行规，拎了条鸡毛就当令箭，到处嚷嚷，他们的杜记开不下去。
纪二哥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就是过阵子会往户上存一票银子。纪陶说不定本就知道，即便不知，估计也不会兴致好到撂下手头案子不查，跑去翻他二哥的账。
裘宝旸一心替唐糖不平，今早既听入了耳，自是拽着三胖，非问一个水落石出不可。
三胖其实也再透露不了更多，只知纪二的那个户头，自四年前起，要求他们每月定期往另一个人的户头上汇划一百两。因为账面余额充足，此举从无间断，本月依旧。
对方的户头开在章记钱庄，故而三胖只知一个户名……唤作纪刀刀。
“糖糖，每月一百两数目虽不是什么巨款，但也万不能算少。汇流成海，四年连本带利，少说也是五千两银子！他肯定瞒着你。”
“呃，杜公子也可能认错人。”
裘宝旸当即否了：“绝无可能！糖糖你不要自欺欺人，除了纪陶自己，咱们一干小伙伴，哪一个见了纪二是不怕的？那个瘟神，脸黑乎乎地一沉，哪个可能认错？何况他开的户名又是纪大哥，天底下哪来这等巧事！”
“……宝二哥，你也说了，我们眼下焦头烂额。那么多要紧事，怎么排都排不到纪二身上，随他去罢。”
“你说真的？”
“我说假的作甚。”
裘宝旸面色很沉重：“糖糖，我知道你大度，却是什么事情都大度得的？那个纪刀刀说不定就是纪二的什么私生儿子！”
唐糖噗嗤又笑：“你太逗了，他不是，呃……救驾遇刺？”
“你不算算时间。按三胖说的，那个纪刀刀说不定已然四岁了，纪二是几时救的齐王驾？”
“两年前。”
裘宝旸一拍案：“对啊，纪二如今是别想生孩子了，所以就更要命！上回纪二去西京，哥回想着就古怪，你发现什么异样没有？”
“没有异样，他去之后，唤我也去了一趟，比我先回。”
裘宝旸都急死了：“他一定是在故弄玄虚！哥看你这家伙完全没有这根筋啊。一个没有子嗣的正室，回头就等着被领着儿子的外室欺负上门好了。”
唐糖一副置身事外看白戏的样子，嘿嘿笑道：“宝二哥想得可真远。你说若真遇了这情形，那个外室可会动手打我？要是她打不过我，您觉得纪二会帮谁？”
裘宝旸那个气：“你怎么倒像在说风凉话？他不是纪陶，纪二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我看你是自己恋昏了头，便以为他待你也是全心全意。”
“你别总这么说，好歹……”
“好歹什么？他都养了外室，凭什么来娶你，纪陶若还在世，你觉得纪陶能答应么？结果哥说纪二一句，你还舍不得。哥太失望，糖糖你简直色令智昏！”
唐糖实在是好笑，却又气不起来。
她也不是没点好奇，但纪二的秘密本来就多，查他作甚？真怕裘宝旸发了狠去查，查出点不愉快来，闹得彼此不好收场还是小事；一个不巧当真引火烧了过去，于纪陶的案子很不利，对纪二更危险。
这种事情她非阻止不可。
裘宝旸骂都骂了，她只得搪塞：“宝二哥教训得对，不论那事情是真是假，我都会多多警惕。”
裘宝旸有些恨铁不成钢：“一月前你不是这样的，这回小别胜新婚，他一定使了什么新花招！唐糖你难道非他不可？”
“呃我……嫁鸡随鸡。”
“妹妹，纪陶虽不在了，你只当哥是你亲哥，有些话……”
“您说。”
裘宝旸压低了声：“诶，纪二他……那个……不行……这一辈子的事情，妹妹你要想清楚。趁早和离，还能得个自由身。”
唐糖忍笑垂了首：“我们信郎中。”
“啧啧，他真那么好？”
唐糖脸红透了。
裘宝旸叹口气：“看来哥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唐糖见势，赶忙提醒：“方才的事，还有这事，宝二哥若牵涉里头，我怕他面子上挂不住。别再查他的事了。”
裘宝旸气呼呼摆手：“哥往后再不管你！”
然而宝二爷又确实是个热心人，说是这么说，过会儿又摸出张名帖来：“喏，遂州涵春堂是我表姑父家开的，跑去递上这个，好药什么的，保管紧着你先抓。”
唐糖想着纪二没准还真用得上，谢过裘宝旸，小心收好。
**
这天的公务不多，裘宝旸先拟了封信回京，请调阅纪陶历年经办所有卷宗。
完事之后，听从唐糖建议，寻那遂州法曹前来，继续声东击西问那些陈年旧案。
到了黄昏时分，裘大人终于搁下案头笔，邀唐糖一同去庆云街用晚餐。因为他终于打听得，他的人生偶像梁王，就宿在庆云街的别邸里头。
上司协同下属日理万机了一天，晚上仍不知疲倦，跑去饭馆接着聊案情，这是何等的敬业？万一梁王殿下微服恰恰也下到这间馆子，正与他迎头撞上……宝二爷也不贪图什么升官发财，但求得偶像一句夸赞，心头便是无比的舒坦了。
结果唐糖非说有别的事走不开，裘宝旸不好意思独个去庆云街巧遇偶像，听闻遂州城西的西门汤不错，横竖无事，晚上便打算去泡一泡。
唐糖笑他：“泡汤真的那么好？宝二哥昨天不是都褪了一层皮，青一块紫一块？居然还想着到处去泡澡。”
裘宝旸恨骂：“你那黑脸的二哥哥又好在哪儿？你不是照样上了瘾，一天不见就放不下？”
唐糖居然无话可答。
回程二人顺道，唐糖搭裘宝旸车，打算在思明巷下车，拐条小巷子便能到纪二私宅。
结果裘宝旸对着窗口哼一声，唐糖定睛看，却见巷尾那个人，一直孤单单立着。
“他脸色不大好，哥觉得他也应该刮个痧了。”
唐糖心道他还不是为了救你，捧着个纸袋急急跳下车，回身没什么好气：“您要再毁他，我可真翻脸。”
裘宝旸噤了声，咕哝一句重色轻友，吩咐掉了马头，走了。
纪二接到唐糖也不理，只抢过她手中纸袋朝前走。
唐糖后头紧跑几步，在侧边偷瞧一眼他的脸色，果真……
“大人白天不曾休息好？”
纪二也不答话，自顾自接着走，推门入宅方冷声问：“今日有什么事？”
唐糖见他怏怏不乐，大约是厌烦裘宝旸，遂解释：“宝二爷他是顺道送我，他昨日被刺史拉着泡了半天澡，大人……对方好像有点嚣张呢。”
“还有呢？”
“宝二爷还说，梁王亦在遂州。我怕多事，并未将那夜之事告诉他。”
“嗯……还有？”
唐糖想起白天裘宝旸绘声绘色说起纪二外室的事情，偷笑了一笑，却道：“没别的事了。”
纪理提溜着那个纸袋，回身扫了一眼唐糖，问：“真无事了？哼，祁公子有何事让你这般高兴，不能说？”
唐糖心骤然间紧了。
“真的没有，我只求了药。”
纪理仍不高兴，捏了一把唐糖鼻子：“哼，翅膀愈发的硬。”
纸包里没别的，正是纪二背伤的药。
唐糖今晨去取，祁公子的确对她另有吩咐，然而那种小事，纪二本来就帮不上忙，加之他重伤失血，面色都仍未见好……何苦平白惹他动怒，再伤了身？
想自己在外对他百般维护，就怕旁人引火误伤于他不利，结果他捏了这么点鸡毛蒜皮，就如此不信自己。
唐糖揉着鼻子，又痛又委屈。
“您也不用这个样子，我又不是您的谁。那个纪刀刀的事，我可曾盘问过您一句？”
要不是这人小心眼，他的烂帐，她才不稀罕问！
纪理顿了顿，蹙眉问：“纪刀刀……这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揉鼻子就是疼爱的意思，真是不懂，还吃这种醋
糖糖：哼
大纲菌：烂账慢慢算。
纪二：我冤枉
大纲菌：你活该

第30章 九宫算
虽然对面是个狐狸般的人物，唐糖总觉纪二听了纪刀刀这个名字，当真是懵了一懵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贪官，早年私养了外室，照理也不是没可能。不过那一年一千二百两的银子，纪二这样的财迷，他真的舍得么？
故而唐糖以为此事可信度还是不高。
纪二见她笑嘻嘻的，随即就将脸沉下来：“裘宝旸又在编排我什么？”
“咦？”难怪裘宝旸怕他，全都被他料死了！
“他小道无数，有一天不编排我才怪，哼，唐小姐尽管陪同着他一道毁我不倦好了。”
“大人这是良心被狗吃了，我今天为了大人……”
她本想说，我为了你差点就跟宝二哥翻了脸，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纪二又捏了把她的鼻子。
这回捏的不重，可恶的是整个呼吸都不好了，唐糖强挣开去：“大人怎么有这种爱好，透不过气……谋杀呢！”
“哼，这样才公平，你往后每透一回气，都须想着我。”
唐糖一阵恶寒：“这种话真难为你说得出口……”
纪理一本正经地：“可见甜言蜜语也并不难以启齿么。哼，我今后随时可能说，唐小姐最好给我一一记着。”
“呃……我不敢不铭记在心。”
唐糖本来实在想给他一些面子的，然而待她正经答完，两颊的肉早就忍得酸胀难耐。这世道真是，忍悲伤易，绷住不笑太艰难。
再偷眼看纪二面色，他依旧摆着一副爱搭不理样，却到底缓和不少。
不过纪理又问：“看来你今日当真为我得罪了裘宝旸？”
唐糖止了笑：“呃……”这人真是，就不要一语说破了罢？
不想纪理得寸进尺：“那位祁公子，唐小姐为我一并开罪了可好？”
“过河拆桥这种事……”
纪理酸溜溜地：“这个自然，那位倜傥风流的王孙公子，裘宝旸哪里比得，更何况是我。”
唐糖哭笑不得：“这都什么和什么？宝二爷一个小白脸……诶，大人莫将任何事都想得那般龌龊，人家请人干活，谁理我是男是女？再说那祁公子是个凶人，那张黑脸一贯绷得比您的还黑，我的口味是有多重。”
“你的意思是，裘宝旸太白，祁公子太黑，我这样的才恰如其分？”
“你……”
“罢了。你的心意，我很欣慰。”
“……”
唐糖气歪了鼻子。
纪刀刀是谁这回事，早不知抛到哪重云霄去了。
**
晚饭用罢，纪二在书房料理公务，唐糖留于院中逗弄二呆。
头上银盘升起来，依旧是圆乎乎的样子，皎皎可爱。
这夜愈发的凉，唐糖想起纪二明早要回衙，该吩咐阿步为他内添一件夹衫，转去说完话回院子，见那肥呆子不在原地，寻了半天，却见那肥身子正趴了个窗台，正往窗户里头张望。
唐糖顺着瞧过去，里头正是纪二书房。
纪理挑灯正写什么，头也不抬对窗外唤：“过来。”
二呆扑棱就跃进了窗，纪二头仍不抬，声音却有些无奈：“谁唤了你，我唤糖糖来。”
二呆不理他，伏去他案头，伸爪拨弄他案上的东西，毫无顾忌的样子。案上的书册略略泛黄，看起来已然年代久远。
唐糖立在窗前未动：“大人还不睡？休息不好，伤好得慢。”
要是过会儿大半夜的还不睡，不是恰巧要撞上她出门？
纪二却以指节顿顿桌案上那册泛黄书卷：“过来帮忙。”
唐糖心跳倏然加快起来。
有一事她一直梗在心中，那夜纪理扮作波斯驼背，在当铺得手的那件东西，究竟是何物？纪陶的事情，他这位二哥又究竟了解几多？碍着他伤重，她还没敢开口逼问。
他案上的东西会不会就是……
“遵命大人！”
唐糖飞奔入室，凑去灯下看那册书，不是纪陶的东西，却是册被孩童涂写得不成样子的九宫算图集。
图集之中九种图案，一一对应九个数字、九处方位，这种图册通常将九九八十一宫重排新局，却将局中大多皆设作暗宫，再供读局之人细解。
唐糖从小最喜用它来消遣工夫。解局不易，设局更难，即便解开一局，设局者的心思却才是更值得细细品读的东西，真可谓奥妙无穷。
“哼，唐小姐可还认得？”
唐糖对面看不分明，移身去纪二身畔细瞧，黄纸上那些乱糟糟的涂鸦何其眼熟，不正是她小时候干的好事！
纪理拍拍书：“哼，画猫画狗，还有此物可是爆米花？如此糟践，可曾打过一回招呼？”
唐糖心心念念的事情落空，有些沮丧：“哪个知道这是你的书？照您的脾气不是应该烧了它……这么晚，原来寻我翻旧账来了。”
纪理指着纸上那只猫：“这东西究竟何意？”
唐糖仔细琢磨了一下：“哦，那时候年纪小，算了上三宫，下三宫便算不过来，添个猫画个狗，猫代表东南，狗表示西北，权且作记号用的。如今脑子好用，便用不着了。”
“我如何看不出来。“纪理伸手揉了把她的脑门，却指指案上他自己画下的那张纸：”你以为此处当是什么？”
唐糖刚想埋怨他动手动脚，忍不住去看那纸：“七二为火，九四为金，唔……一宫坎位教您的火给占了，此处自然就是六么！啧啧，这个东西，一开始算是这样的，算不过来你画个猫帮忙也好啊，大人死要面子。”
纪理思量一瞬，提笔添了上去，瞥她一眼：“哼。你搬张椅子坐我身边。”
唐糖一瞧，他这根本是方才解到半路的样子，此局漫漫，她还得出门，心中不由焦急：“晚睡伤身，大人明晚再弄不迟。”
“我以为唐小姐若不肯陪我解局，惹我心头不快，才比较伤身。”
“呃……”
纪理视线不离他那张纸，忽挑眉道：“不搬椅子，坐我身上亦可。你随意。”
唐糖自认晦气，迅速跑去将椅子搬了来，叹口气：“大人这是几时新添的爱好？无论什么消遣的东西，都得劳逸结合，特别是这新伤在肩……”
“既是知道心疼，还啰嗦什么，速速助我解完此局。”
“诶……”唐糖没力气同他争辩，想着赶紧打发他解了局，劝了他歇息了事。
孰料此人挑的这局不简单，唐糖当时年纪小，也只弄出一个残局，今夜仍是费了不少周章。
最可恶的是，纪二说是要她坐下帮忙，偏生还不喜欢她轻易提示，非自己琢磨透了，才肯来寻她讲个对错。解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唐糖迫不及待想出答案，索性画给了他：“解得了！大人可以休息了！”
纪理淡淡一瞥：“你困了？”
唐糖故意哈欠：“可不是。”人家二呆白天睡，晚上又睡，早都睡过去了。
纪理将笔一掷：“那明晚不必如此。”
唐糖心骂，明晚……你兴致高，我还没空奉陪！
结果他又道：“明晚你要是先觉得困，可伏在案旁睡一觉，方便我万一打算唤你来问。”
“您真不见外。”
“见外？你这会儿想不想赏月喝梅酒？”
唐糖吓得死命摇头，又打了一个哈欠，月亮都挂在中天了。
“去睡吧，想着我。”
“……哦。”
**
晋云镇有家铁匠铺，祁公子命她今夜入镇寻到铺子，将一只锈马蹄送入铺内，换得新的之后，拿了新马蹄回去静候吩咐。
晋云镇在晋云山脚，路程是有些跋涉。不过唐糖很快就找到了那间铺子，门前挂了三个铜马蹄那家便是。
祁公子许给她的回报十分诱惑。
纪三爷生前经办案子，除却大理寺的那些之外，另有一桩乃是特奉先皇密令所办，这在任何卷宗之中绝对无迹可寻。
祁公子坦言告诉唐糖，此案细节他亦只知些皮毛，但该案始末究竟能不能大白于天下，却正取决于此番晋云山之事是否顺遂。
鉴于祁公子早应验了他的神通，听他此言，唐糖仿佛看到面前开了新窗，一切重又柳暗花明。
铜马蹄因风撞在一处，叮当作响，唐糖敲敲门，铺子里无人答应。
“有人吗？”还是没人答。
唐糖轻推门，铺门却吱呀开了。
看铺子的小学徒大约去后头贪睡去了，铺前点着灯，昏灯的灯火跃动着，铺内却是空无一人。
唐糖凑近那盏油灯，去张望灯下那张纸。
她登时捂住了嘴，那页纸上，画的赫然正是方才她陪纪二同解的那题九宫算！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唐小姐显然已经爱上了和我约会这件事情
大纲菌：这个倒可能不是吹牛，你再接再厉

第31章 老残卷
身后传来咳嗽声，唐糖蓦地回头，来人却是铺子的老铁匠。
老人家见唐糖继而错愕望着那纸，笑说那是他孙儿随手的涂鸦之物，她急急再欲细辨，老头儿却一把扯来，揉作一团，不以为意扔了。
除了回来的路上落了点毛毛细雨，这一夜并未再发生半点离奇之事。
唐糖看得出老人家交与她的马蹄是枚异形钥匙，却尚不知这钥匙对应的是何处的锁。料得总是同那晋云山不无关系，想来祁公子不日就会派她入山，再探公主墓了。
收妥钥匙策马回府，唐糖一路始终恍惚，那纸上一模一样的九宫算，难道是她困极生出的幻觉？然而她并不困。
天光未明时唐糖终于潜回房中更衣躺下。二呆窝在里榻正好眠，被她点灯吵着，不耐烦地挥了一爪子，便继续只顾自己睡。
她却辗转难释怀，跃起身去书房寻到那页纪二找她同做的九宫算题，昏灯之下默读一通，再次闭眼回想。自己熬了一夜，至今还是无比清醒的，决计不能有错。
然而图册好端端在这儿，铁匠铺的手画算题又是从何而来？
若非这个世上当真有鬼，那便又是纪二使诈……
唐糖不大甘心，又有些恼，特地回房轻轻唤起了二呆：“对不住啊，帮我去你……爹那里探个虚实。”
纪二屋门没锁，推一把便开，屋子里黑咕隆咚，也望不见榻上有人没有。唐糖放了二呆下地，这胖子大约也很恼她扰它清梦，恨不能早早逃离她的魔掌，喵呜就窜进了屋，又一个喵呜……便再也没声了。
唐糖屋门口守了半天，里头全无动静，屋子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那个二呆子却怕是又入了眠。
她踮脚悄步埋进屋子，终于摸到了纪二床头那双靴子。
靴底是干的……屋内的灯却亮了。
唐糖身子半蹲，手里还提着他的靴子，起身随手一扔，靴子落地，发出“扑通”的尴尬声响。
“大人。”
窗外天光依旧黑漆漆的，纪理显然早已坐起了身，一脸请君入瓮的神气。他望望面前这个偷摸来他房中的小贼：“既是如此惦记我，何苦夜宿客房？”
“不是……”
“哼，天不亮过来，若非思念在下，我想不透还能有别的什么理由。你过来。”
唐糖犹豫一瞬，终是又近前两步：“您方才……”
纪理面色犹黑，竟是将唐糖一把拥入怀中：“我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在晋云山中遇险，我寻到你，却再也唤你不醒。”
唐糖几乎是跌坐在了他的身上，这怀抱紧得逃无可逃，她依稀能够感知他怦怦的心跳，而他的话音里又并无一丝嘲讽之意，满满皆是忧虑。
“大人不要胡思乱想，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难道并无打算前往？”
“……大人，我快透不过气了。”
纪理小心将她松开些，却仍不曾放手，反而揽她调成一个稍稍舒适的坐姿，盯望着她的目光依旧灼灼：“这样可好些？”
唐糖被他望得十分局促：“……大人就只会欺侮我。”
“你只别忘了答应过我的话就好。”
“我答应过什么？”
“任何时刻，做任何事情，都会想着我。”
“我何时答应过！”
“哼。”纪理伸指，一把揪住她的鼻子，“知道是谁欺负谁了？”
唐糖大窘，那种迫于无奈为打发他随口应下的话，他居然当作黑账记下来！
“大人别这样，我总牢牢记着就是。”
窗外渐渐露了一丝微光，纪理略满意，声音亦温和起来：“那白天你好好跟裘宝旸查案，不准乱跑，等我派人接你回家吃饭赏月喝酒做题。”
“呃……”
“不想回来陪我做题？”
“没有不想，就是……”
唐糖是喜欢九宫算，只是现下哪有这些工夫消遣，总有更要紧的事情。
“就是厌烦我这个人？”
纪理的声音落寞，唐糖竟是有些于心不忍。
而今之计，不若将真相告诉他，他知道的情形本来就多，说出来一同商量，说不定还可得他两句指点。
“不是的。大人，祁公子告诉我，纪陶当日还经办了一桩先皇亲嘱之密案，此案在卷宗之内无迹可寻，却与晋云山休戚相关。我想起您告诉过我，纪陶出事当夜先皇驾崩，此二者本就不无关系，我若能助祁公子将公主墓的秘密揭开，说不定……”
“哼，他还有什么没讲的？”
“呃？”
纪理却将怀中的人松开了，面色倏忽凝重起来：“糖糖。”
唐糖方才坐麻了腿，乍一重新踏在地上，身子竟是有些不稳，他轻扶一把，又低唤一声：“糖糖。”
“大人您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纪陶在鹿洲存了何物？”
“我……”
纪理自枕下抽出一部旧书模样的厚厚册子：“就是此物了，本当那晚就交与你……哼，是我的心胸不够。”
唐糖不敢接亦不敢看：“大人？”
“装什么？快点拿好。”
唐糖只得接了来，一见之下大惊。
纪二递来这部厚厚的书册，不是什么纪陶办案的物证，却是那部她闻其名十余年，却绝不敢信它尚存于世的《墨子残卷》！
世人对于机巧的理解尚且停留在物的表层，而墨家对机巧之物功用的开发和利用，却早已去到了上天入地的另一境界，为寻常人所不能想见。
相传此书世间只得一部，为墨家后辈世代相传。唐糖从来只求一见神书之面，压根就没曾巴望过能一领其间神物。
去年见面，她倒是曾同纪陶提过，说今生若可一睹这册《墨子残卷》，有生之年便再无遗憾。
纪陶只笑她连姑爷都还未嫁，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叫做遗憾。
不想纪陶当初口上未置一词，暗地却是生了心，出事之前，已为她将心心念念的书册觅到了手，也不知费去他多少周章。
唐糖望着书册，泪珠潸然而落，一时气短，心若滞塞：“大人你说，纪陶他是不是为了此书才出的事情？”
“不可能。此天书也就唐小姐看重，落在旁人手中，无异于废纸。”
“那？”
纪理逼开唐糖铎铎目光，声音镇定：“我所知不多。想是他本欲寻你，路上出了事情，情急方将此书存于鹿洲，顺手布下的疑阵。”
唐糖思索一阵：“……那对手真正的目标是？”
“我不知。”
唐糖哀求着问：“二哥哥不是往狱中见过纪陶？”
纪理面无表情：“我何时说过。”
“那大人是如何取到此物的？”
“哼，你不是一向觉得我在骗鬼？”
“呃，兄弟……情深？”
“此书你自己收妥，纪陶的意思……你若能明白，他便不曾白忙一场。”
“他的意思？”
“既早认定了我乃无情之人，又何必苦苦盯着我问？这还不明白么，唐小姐想必是不愿为我这种人苟活的，那么从此为了他……能不能好好活着？！”
唐糖低首又看一眼书，发现那书的封页上犹有一丝新染的血渍，却恐怕是纪二的。
心头本就悲伤弥漫，听他如此一番话，她心口上又酸又涩，似是被什么剜了一刀：“……大人不要说了。”
纪理起身，向外踱了两步：“天很快就亮了，我不拦你去裘宝旸处应卯，但是别处……”
“我等你接我回来吃饭。”
“这书就留在此间，回来再看。”
唐糖整顿心神，又点点头：“嗯。”
纪理转回身，再次将她的鼻子捏了捏：“记得答应我的事。”
唐糖把书背于身后，整张脸都烧起来：“嗯。”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请叫我恋爱小能手
糖糖：#-_-#
大纲菌：纪二你最近行不行啊？
纪二：#￥&*（）（*&#%……&绝交

第32章 梁王宴
夜间虽则钥匙入手，这天唐糖却因纪二凌晨的一番叮咛，并未曾前往祁公子舍下报到。
晋云山之艰之险，唐糖来路上是领教过的，然而冥冥之中，纪陶先后两次将他引去鹿洲，是否正是不欲她犯险之意？
当初唐府尚且平安，他们约定再见的地方，分明就是京城。
纪陶为什么忽然萌生了要去唐府寻她的打算？
比之初到京城之时，心中重重疑团，真真有增无减。
而如今又多缠上一个纪二，那个人时而冷若冰霜，时而热情似火，她也想过不予理睬，唐糖悄悄揉了揉鼻子……然而那个家伙，她如今真的可以不顾忌？
幸好裘宝旸没空理会她的异样。
因今晚梁王在庆云街设下私宴，款待几位遂州近臣，却也给了他宝二爷发了帖子。裘宝旸受宠若惊，夜里当穿什么，戴什么，又当备什么礼物赴宴，兴奋着纠结了半日。
他心心念念还要领了唐糖同去见见那位贤王，他宝二爷的人生偶像：“听闻梁王今夜，请的可都是亲近之人，机会难得，糖糖你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唐糖想起那夜与纪二一同听到的对话，加害纪陶的人与刺史有牵扯，刺史又与梁王过从甚密。她对那梁王处的水深水浅正有许多好奇……
然而她想起早晨还答应了纪二回家吃饭，便终是摇了头：“算了。”
“你是不是怕看不清楚？你可以委屈一下，扮作我的随侍从嘛，包你近距离无死角观看。”
“我家里……事情多。”
“瞧不起你！回去对着那个黑脸，有什么意思？这种风流贤王，一次不见，后悔终生。”
唐糖暗嗤，要是没我家这位黑脸，你今日哪有命去见你家偶像！
“不去了。”
裘宝旸心情太好，又随便嘲了几句重色轻友，倒未深究。
下午的时候，外面来人通传，有人来寻田书吏。
唐糖心里一紧，以为祁公子那边逼得紧，见她不露面，便径直往衙门里寻人来了。正想着如何将那枚钥匙交与来人，又如何好言推辞，说自己恐怕帮不上忙……
不想这个来人却是阿步。
阿步早晨眼见唐糖是用二爷屋子里出来的，高兴得过节似的，见了唐糖尤为兴高采烈，弄得她面上很窘。
阿步前来无甚大事，说是他家二爷临时有事要在外头用晚饭，故而让他来交待唐糖一声，要她自己吃了饭，回书房看着书等他，他会早早回宅的。
唐糖暗笑就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还非让人跑一趟。答应下来，打发阿步走了。
裘宝旸却听入了耳：“他装得真像，都在外头包了五年外室，何尝把你们那纸婚约放在眼里。如今这么点小事倒装模作样派了小厮前来报备，他这是糊弄鬼呢！”
“他没有外室，您往后不许编排他了。”
“没有！他说没有你就信？敢不敢兜底查？我们办案子的最讲证据，哥是有证据的。”
唐糖本想说，纪二那只狐狸哪里舍得花钱养外室，他不让那个外室养他，大约就不错了。
又思量这么说太坏纪二的名声，索性一次绝了裘宝旸的口：“嗯，我信他，您一说他坏话，我心里就不舒坦。”
“哼，哼，傻丫头！纪陶若在，一定被你气疯了。”
“纪陶才不喜欢你编排他二哥。”
裘宝旸七窍冒烟：“哥不管了！如此也罢，他有应酬，你也应酬，田书吏正好随本官去见一见梁王。”
“呃，我一个小书吏，其实还是早早回家看书的好。”
“你就委屈一次，就当给哥壮胆嘛。哥只远远见过偶像一回，今夜真是忐忑得要命。”
唐糖想着今夜不但能看到这位梁王，顺便还可见见刺史……以及刺史身边之人，终是点了头。
早见早回，到时守在书房看书就是。
**
裘宝旸见着人生偶像的那一瞬，眼睛里那叫一个星光四射。
不过唐糖是看不着的，她扮的是裘宝旸随侍，一直低首侍立他身后，只知宝二爷又是欢喜又是紧张，手脚都有些微微打颤。
只道是什么天神般的人物，唐糖又不敢随意抬头，半天才寻了个人多的机会，悄悄探眼瞄了瞄。
这位梁王其实离裘宝旸口中的风流贤王模样相去甚远，只能算作沉稳敦厚，不知因了五官的哪个部位，竟让糖糖觉得有三分面熟。
裘宝旸不住地侧身低声与立在身畔的唐糖说话。
“你看殿下举杯的样子，多么洒脱。”
“殿下对我笑了。”
“殿下对我举杯了！”
“你听见没有，殿下说还有宾客未至，他在等他？殿下旁边的座位就是留给那个人的。那宾客那得什么来头啊，教殿下等他！”
唐糖嘴唇都不敢动，牙缝里挤出话来：“旁边都有人侧目啦，您别说话了。”
裘宝旸扫一眼侧后方，那位侍者确然正在看着他笑，宝二爷不高兴地斜了一眼，那人并未曾理他。
席间别的侍者为宾主端第一道羹汤的时候，唐糖忽而意识到身旁那人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却是方才那位遭裘大人白眼的侍者。
侍者悄悄亮了凭信，唐糖心下了然，会意地同那人点了点头，又有些认命。
逃无可逃，这便是祁公子的人了。
这侍者果然是位少见高人，分明不见他唇动，唐糖却可闻他用密音传来的声音：“齐王殿下要我来看看田书吏，敢问为何今日不曾去殿下处复命？”
唐糖惊望那人，祁公子……齐王！
侍者读懂她的眼神，道了句：“正是。”
唐糖一时无法思考，难怪梁王殿下如此眼熟，原来是她见过祁公子的缘故。
虽非一母所生的兄弟，然则二人眉眼之间，到底存着几分相似。而梁王相貌总体偏敦厚，齐王的模样，比之梁王少说多了三分俊美，却终是略嫌刻薄了。
这个当口，那位梁王殿下苦等的宾客恰巧到了。
唐糖不敢造次，肃然立妥，瞄见那人衣角的时候……心下一惊。
那侍者趁着厅内忙乱，却将有些呆怔的唐糖径直引去了离花厅后的人迹罕至处。
唐糖缓过心神，双手奉上钥匙：“这是昨夜所得之马蹄匙，劳烦大人转交祁……齐王。”
“钥匙田书吏自己收好，齐王殿下要我来见您，为的是给您看一份图纸。”
唐糖下意识地揉了把鼻子：“我就不看了。也请大人一并转告齐王殿下，在下近来为家务所困，恐是再也无法分心效劳了。”
“当真？”
“还请殿下宽宥。”
“田书吏还是看一眼的好。”
侍者无所顾忌地展开手中那卷羊皮，示于唐糖，她却一直低着头，内心狂祈：好歹快过来一个人罢。
“纪三爷的案子，可全都着落在此图之上。田书吏若不肯接手，此事只恐世间再无人做得来。三爷往日的良苦用心……怕亦要自此石沉于海。”
唐糖内心无法不受一点撼动，偷眼瞄了瞄那卷羊皮。
不过只看了一眼，便再无法收回目光……
**
重新回席立定，裘宝旸低叱她：“去了哪儿？哼，这人上回还推说与梁王不熟，他这分明是跑来同哥挑衅来了！巴结了那位又巴结这位，真不知何来的本事。”
唐糖不明他话中用意，循着他恨恨目光去望，那位宾客已入了席，俨然正与梁王交头接耳……不是纪理又是谁！
纪二难道不是齐王的人？他分明很清楚祁公子为何人。
然而此刻他却与眼前这位梁王形同莫逆，只见他凑去低语数句，将那梁王殿下说得一脸喜色，揽着纪理肩头亦低低道了句什么，宾主随即会心而笑。
“我倒无所谓，你家那黑面瘟神往此间瞟了好几眼，那双毒眼，必是早就发现你啦！本官可是藏了他什么心头肉？他何以一副要吃了本官的样子！”
唐糖脑门冒汗，再偷眼去看纪理，他本来并未望过来，正与那梁王耳语，梁王则是一派凝神倾听的专注样。然而纪理边说，却一边有意无意往唐糖处扫了一眼。
许是话正说到紧要处，梁王低声问了句什么，纪理细细解了，梁王忽就朗声大笑起来。
这回纪理再一次看过来，直接捕到了唐糖目光，还顺便扫了一眼她的身旁。
唐糖冷汗频出，幸好方才那位侍者早已不知了去向。
然而她对面那个人竟是伸指抚了抚鼻尖，而后才附和着身旁之人，露出那种难得一见的和煦笑容。
唐糖觉得自己连耳朵根都在滴血，袖中的羊皮卷险些跌落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唐糖现在看到我一次脸红一次，球单独约会，不要那么多人
大纲菌：你不是和我绝交了吗？

第33章 益肾子
裘宝旸全然不掩饰厌恶，哼了数声，连带对偶像都有了微词：“殿下也真是，显然与纪二早就相熟，那他上回想要回纪陶的遗物，何苦当初让我去作那个难？”
唐糖生怕裘宝旸太过高声，惊动了上首宾主，遂悄悄捅了他一把。
裘宝旸被捅得咬牙闷痛，根本不知唐糖为何使这么大力。
今夜的一切都让人措手不及。
唐糖万未想到当日遂州结识之大人物、那位引荐自己入大理寺的贵人祁公子，竟是那位恶名昭著的齐王。大理寺在内的三司，如今难道不都是席上这位梁王的地盘？
纪陶之案如今乃系梁王亲自过问；然纪陶出事之日，刑部又乃齐王所辖。
纪陶的遗物青瓷盒，由大理寺流落至齐王处，后经由她和纪二之手，重又归返齐王；梁王原是求而未得的那个，居然待纪二亲厚若兄弟，看上去根本不是短短数日的泛泛之交。
这些不过是她至今所知所见之零散表象，那么真实的情形呢？
两位王爷各自在此案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最可恶是这个纪二，他以什么资本游走于此二王之间？他是与齐王虚与委蛇，还是与梁王虚与委蛇，更是凭的什么玩火如此！
除却益发确认此案绝不简单，唐糖如今是连敌我都难分辨。
唐糖狐疑着再次偷眼望那人，他仍与梁王相谈正欢，却时不时……伸手去摸一回鼻子，就似在不断地提醒她。
她耳朵根犹有烫意，耳畔翻来覆去，惟有那两句切切叮咛：
“你不肯为我苟活，那就为纪陶好好活着。”
“想着我。”
**
唐糖是坐着裘宝旸的车，夜道上被纪二截下来的。
目睹人生偶像与他这宿敌侃侃而谈整整一晚，偶像却只同他笑了一回，举了一回酒杯，宝二爷嫉妒得酒饭不香。
现在可好，这位宿敌居然跑他车上接媳妇来了，宝二爷哪里还能给他好气：“自己查查罢，损一根毫毛，哥赔给你就是！”
纪理瞥一眼裘宝旸，将唐糖一把抱下了车去：“哼，我会的。”
唐糖心底如坠铅块，身子却在一瞬之间腾了空。怀抱很温暖，她不发一言，挣下来自己攀上了那辆车，始终懵懵未说一个字。
纪理忍功了得，就这么陪着唐糖一块儿不言不语。
车一直在暗夜里前行，皓月大约是挂在了车顶上，不伸头便望不见。
车行半路，唐糖终是忍不住问：“大人就没有话欲对我解释的么？”
“解释什么？”
“您说呢？”
“解释了你就会信？哼，我在唐小姐心中，左右不过是个唯利是图小人罢了。”
“大人……”
“不是？”
“是！行了罢？”唐糖心中火气被他一次激了起来，“要我好好活，自己却一意孤行玩着火。您说纪陶不在了，您还要活下去，所以您就一会儿替裘宝旸挡一镖，肩伤未愈，一会儿又任那梁王勾肩搭背！大人万勿告诉我，您往后还打算全身而退，也别告诉我您就是用这个法子活下去的。”
“……你在担心我？”
唐糖不答，别开脸看窗外……车子缓缓前行，初秋夜里的风色，竟是很柔软。
“过来。”
唐糖就在他的身边，不明白他这声过来的涵义。
“……齐王其人寡恩少义，良禽择木而栖，我另投明主，糖糖以为不好么？”
撒谎也该撒得像一些，唐糖咬牙：“但愿真的如此。”
“我肩伤没有事。”
“关我何事。”
“还不承认是在担心？”
“没有！”
唐糖蓦然感觉到袖口冰凉，却是他探了指头去抓挠，小臂被他的指尖扰得有如百爪挠心，她又羞又痒喝斥道：“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藏于何处？”
“什么东西藏于何处？”
“哼。”
唐糖惊觉他是在找那个羊皮卷，一时怒极：“究竟是谁不信谁，大人现在知道了罢！”
纪理一把捏住了那段柔滑小臂：“你就不能好好说？”
“那您先摸着良心告诉我，齐梁二王，究竟哪一位才是大人的主子？”
“我没有主子。我只有你。”
“哎哟，您看窗外头这个天气……大人您说今晚不会下雨罢？”
**
因为自小沉迷于此，这世间的机巧之物，唐糖自认不曾少看少摸，也自以为这世上匠工之作，总不过是在复杂程度上有所差异罢了，到头来，其实万变不离其宗。
然而方才阅了那张羊皮卷，她望着那些叹为观止的墓穴，才是真真实实地被震撼到了。
卷上所示迷宫般的墓殿，那间间墓室究竟是以何物相连相系，为何那图上看起来分明悬而未合，又能够牢牢相依？
那一扇扇墓室之门，又是何以开在上上下下……这许多诡异之处？
羊皮卷上怕是只示了离奇景象中的一小部分，呈现的却皆是她闻所未闻之物，全然出离她平生的所识所想。
唐糖心中不由悲哀，她此前显然低估了这一处公主墓，这般艰险，她即便有意帮齐王达成心愿，也只恐是有心无力。纪陶若是有知，会笑话她眼高手低罢？
死无葬身之地虽不足惜，然而纪陶若只盼她平安喜乐，另一人……亦然，或者放弃，才是最正确的抉择？
这是她头一回，萌生退缩之念。
“大人请回罢，这便是那马蹄匙。请复齐王，在下读此羊皮卷，方知天高地厚。我确然是无能为力，绝无一丝推搪之意。在下此前，实是高估了自己。”
侍者答应回去复命，却坚未肯收回那枚马蹄钥匙，并欲将羊皮卷也一并交与唐糖，要她带回去再行研读。
二人推受之间，正巧那处途经数位闲杂之人，唐糖迫于情势紧急，这才匆匆与那侍者分开，不得已将羊皮卷收于袖囊。
而方才席间立定，唐糖突见纪二，变得魂不守舍，不慎跌了半卷出来。幸好那位侍者再次经过她的身边，一把将那羊皮卷牢牢接回了袖中。
“田书吏今夜有些心神不宁，羊皮卷非同小可，不若先由我收回，过几日再交还田书吏。”
烫手山芋哪里来回哪里去，唐糖仿若解脱，冷汗淋漓，却求之不得。
**
纪理逼问不止：“齐王派人交与你的东西，当真未曾留下？”
“大人方才就在我对面，恨不能将自己的鼻子捏成个酒糟鼻，我岂敢逆着您的心思胡来！”
“你是心疼我的鼻子，还是当真如此听话？”
唐糖啐一口：“大人有二位大王撑腰，后台坚|挺威势迫人前途不可估量，违逆您我岂非找死？”
纪理在黑暗里注视着她，寒声道：“说实话。”
唐糖忽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这双眼睛洞穿，本就悲凉的心，就像被他无情又凿穿一回。
她挪开双眼，缓缓道：“没错，那张羊皮卷我看过，我还奢望能为纪陶做些什么……事实证明是我不自量力。这么说，不知您可满意？”
纪理觉察她的异样：“怎么了？”
“就好比我从未见过大人这种捉摸不透的人，我亦从未见过那种捉摸不透的构建，堪称……鬼斧神工。正应了大人当初的那一句以卵击石，我如今才明白，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想做，就可以做到，公主墓已经超乎了我所有的见识。二哥哥你一定觉得我是个混蛋罢，吹得天花乱坠，到头来竟是什么都无法为他做，纪陶大约不会怪我，但我怎么能够……”
悲恸之间，黑暗里有只手，伸过来攥紧了唐糖的手，温暖坚定，力量充盈。
又隔了一瞬，她感受纪理另一只手亦缓缓探来，已然触及了她的面颊。
纪理的声音并不那么冰凉：“你年纪尚小，现下做不到，未必往后做不到。哭成这样，自曝其短很丢人么？”
唐糖被他的动作惹得慌了神，泪水更是争先恐后奔涌：“谢大人鼓励，您是没见那个图，再说时光不等人，我对得起谁？”
纪理只管捉了她拭泪：“……是他对不起你。”
她脑袋躲闪：“不许您总诋毁纪陶！这当口您只管落井下石就好，毕竟什么都教您料中了。”
“回去再落不迟，我急什么？”
唐糖急欲用袖管去擦拭她那一脸的狼狈：“呃……我自己擦就好。”
纪理像在低笑，一手拨开她的袖子，干脆将这颗脑袋按入了怀：“哼。”
脑袋被他困在怀里出不来，钻来钻去，反蹭了他一前襟的眼泪鼻涕。唐糖闷声抗议：“大人这赴宴的华服眼看就毁了！您最近就好像犯了病似的。回回都不嫌脏的么？”
纪理又哼一声：“大不了回头烧了它买新的。”
唐糖总算挣脱出脑袋，不齿道：“大人好生阔气。”
“阔气什么？既是为唐小姐擦鼻涕，新的当然记在唐小姐的账上。”
“纪二！”
纪理重按下那只脑袋：“为我花几个银子你就这般心疼？”
“我又不是贪官……挣不了几个钱。”
“次的我也可以勉强穿，记得去买来。”他轻轻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哦。”
“绫罗的你必舍不得我花那个银两，麻料穿半日就起褶皱，寻常的丝料粗似砂纸，不若买细木棉，不然不熨帖，不舒服。”
“大人怎么娇滴滴的，如此挑三拣四，你掏银子我掏银子？”
“又不贵。”
“诶，好罢。”
因为方才哭得太过凶狠，这会儿唐糖窝在这个怀抱，依旧抽抽搭搭。
她头回放肆地闭上眼睛，泪水忽而再次汹涌，几乎濡湿他的前襟。他却一动未动。
纪陶你真的不在了么？
纪陶，是不是当一只二呆，只管吃喝睡觉，才是人世间最幸运的事情？
**
到家时辰已然不早，宅子里竟是药香弥漫。
纪理蹙眉问：“林步清你在煮什么？”
“下午收到的，老管京城府里发来的药。”
“哼，什么药？”
阿步抄起张药方照着就念：“海马、海狗肾、淫羊藿、阳起石、紫石英、哈蟆油、羊红膻……”
傻子都听明白了，唐糖偷眼看见身旁那张愈发黑臭的脸，生怕他面上挂不住，悄扯了一回他的袖子，想要表一表安慰。
纪理早没了方才的好脾气，哼一声，甩袖自往书房去了。
阿步犹在高声念：“巴戟天、益肾子……”
唐糖听不过去，装作随口打断他：“阿步啊，这个益肾子我倒是头次听闻呢，哦呵呵。”
阿步茫然不觉，从药方里抬起脑袋：“益肾子？俗称熊鞭的嘛。”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一群混账，本来……现在……哼

第34章 涂灏祥
唐糖这人好在击不垮，沮丧一夜，次日拾掇精神，依旧跑去府衙应卯。
这样又捱了数日，终于等到朱主簿的来信，说是纪陶生前经手卷宗已然全数收集归拢，不日便会有人护运至遂州，供裘大人查阅，卷数是绝对少不了，估计足有一车之多。
裘宝旸发了狠劲：“捞，再多也要捞，哥不信查不到是哪桩案子牵累了纪陶！以我们的情分，还不值得为他海里捞一回针么？”
唐糖深以为然，如今再无他法，也惟有如此。
裘宝旸觉得唐糖这孩子虽然重色轻友，待纪陶到底是不同的：“不过，你家纪二真的不曾阻挠过一句？说不通啊。”
唐糖笑：“他这个人啊，只要我不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去死拼，还是很开通的。”
就是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死扛，不露一句口风，略让人烦躁。
“死拼？你拼什么？”
“啊……怪我危言耸听。对了，今日宝二哥散衙之后不用带我一道走，您自去泡您的汤，我得自己跑一趟东市。”
“你去东市作甚？”
“利福祥。”
“你要给谁买衣裳？纪二的小厮？按说他看不上那家的东西啊。”
“……不是罢，纪二自己竟是穿不得么？”
“你在同哥说笑罢？”
“呃，这家在遂州不是很出名的么，真是如此跌份？”
“要说买给哥穿，其实也还好了，哥是很随和的人。不过从前纪陶同哥提过，他二哥身上一朵云，用的是甚样的绣线，线又是什么颜色款型目数质料，都要特特指明了才成的，绣工之类的更不必提……这么金贵考究个人，你让他穿利福祥千篇一律的成衣？啧啧，你这是在要他的命啊。”
讲究不死他！
就为这么身衣裳，纪二每日清晨，恨不能催上唐糖一百遍。话里话外透着的意思，除却那天那件为唐糖擦了鼻涕的，他如今贴身穿的戴的，再没有一件称心如意。
总之她再不买来，纪二爷除了官袍，就没衣裳可穿了。
催得唐糖实在过意不去，这才下定决心打算替他跑一趟。
“我可没银子。”
“哥没听错？纪二买衣裳要自己的媳妇掏私房？他莫不是昏了头，有钱一个月百两银子包……”
唐糖两眼狠瞪回去：“南市不还有间唤作涂灏祥的成衣铺？我去那家就是！”
“土豪祥……那家？糖糖你这是打算下血本啊。”
“我愿意！”
她本来也舍不得给纪二花钱，今日算是被裘宝旸给激着了。
张口闭口一百两银子包个外室，听听就来气，我家纪二招谁惹谁了！
**
千辛万苦踏着暮色归宅，人家收到她亲送到面前的那一袭罗衣，打开精美包装，只伸手摸了摸质料，不置可否挑了挑眉，居然说了句教唐糖吐血的话：“如何没有鞋子？”
涂灏祥里的绫罗目不暇给，件件都似裘宝旸平常嗜穿的花衣裳，唐糖料得纪二不会喜欢，在里头翻找得头晕目眩，终于寻到件深蓝素底纹的，看起来总算低调内敛。
伸掌比了比，恰是纪二的尺码。
掌柜猛夸唐糖识货。当然识货了，货是好货，价钱也堪堪比那些花衣裳高了一倍！
“我何时说过要给大人买鞋？”
“哼，连袜袋都没有。”
刚放完一通血归来，唐糖的心都在滴血，回来一句好的没捞着，他居然还在嫌弃她没给他买袜子！
“大人一个收礼的，拿到东西不先试一试，光顾着挑三拣四。”
“总要成套的罢，可见你未上心。”
“不上心我突突突步行到南市，在成百上千套花衣裳里面挑昏了眼，好容易挑了件估摸勉强能入你眼的，花了血本买下来，又蹬蹬蹬步行回来，就为省几个车马费，人都快要散架了。不上心！”
纪理直勾勾望进她的眼里来，缓缓道：“是么。”
唐糖心里突突乱跳，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上当了。
“要不要伺候我更衣？”
“我还得去找食吃……”她窘脸跑了。
**
日子忽然变得平静缓慢，像秋阳下的一碗水，波纹微生，滋味温和。
纪理最近每夜都要寻一题九宫算来解，不解不成眠。
唐糖自小沉迷这个，加之这么多年熟能生巧，普通的一局，她通常花半个晚上就能解完。故而纪理只允她一旁观战。
唐糖是个急性子，观得烦躁了恨不能亲自上手，纪理却不准她插言，她气极欲走，他又不许她走。
为了不叫她走，他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搬一摞唐糖喜欢的好书，让她一旁待着，考虑到这家伙一贯的看书恶习，书旁还备了几碟子零食瓜果伺候着。
如此周到并惬意，唐糖再不作陪，倒还说不过去了。
这夜照旧，二人各顾各埋头，唐糖阅手里鲁工卷正入迷，面前一碟剥好的橘子瓤。
她正送了一瓤橘子入嘴，阿步端了药碗来了。
阿步说，因为每个月真正发工钱给他的人是老管家，故而纪方那头有什么嘱咐，他是万万不敢怠慢。
比如纪方从京城递来的药，即便纪二爷十分嫌弃这股药味，阿步依旧雷打不动，每日将八碗水熬作一碗水，端了药去书房给纪二吃。
每到这个时候，唐糖总是装模作样，作看书入定状，一副世事不问的样子。
苦的是她面前的东西也不能吃了，眼神亦不得瞟了，一直得绷到纪二爷又唤她：“过来帮忙。”她才好意思动弹，那个时候，一碗汤药估计也已然放温了。
每天如此，药放凉了，最后倒掉了事。
这天阿步自然没放过他：“二爷，该喝药了。”
纪理这天约莫正算到关键头上，纸间交战难解难分之际，被阿步这么一扰，他有些恼：“要喝你喝，一次全煮了喝光，多闻一次都反胃。”
阿步吓得脸都发青：“上回在京城，崔先生替小的号过一回脉，说小应该多败火，不兴吃这些上火的东西……”
唐糖强忍笑意，紧紧攥书，目不斜视。
“端走。”
“二爷，照旧放凉了再让小的端走罢，小的也算给府里一个交代。”
“谁要这个交待你让谁喝。”
“诶？好像有人敲门？二爷……小的这就去开！”
阿步也就是机灵得不明显，其实坏得很，一溜烟没了人，新煮好的药汤还静静卧在案上。
唐糖双目绝不敢斜视，眼观鼻，鼻观心，继续看书。
“过来帮忙。”
“来了来了。”今天他唤得有些早了，唐糖只好硬着头皮放下书册，凑脑袋去看。
岂料那碗药，巧不巧就杵在那个地方，热气喷到唐糖脸上，险些灼到了眼睛。
“这个阿步，烫死我。”她往一旁跳了跳，边揉边抱怨。
纪理抬眼，装模作样替她拂了拂：“还好？”
唐糖十分来气。纪二你道旁人看不出来你在忍笑？亏她还一心顾念着他的面子。还笑！
唐糖歪念一转：“大人啊，我记得上回大人对我说了番话，一直觉得很有道理，时时铭记在心。想着该当……回赠大人。”
纪理很警惕：“什么话？”
“大人年纪又不算老，有些事现下做不到，未必往后做不到，自曝其短……也不丢人么。”
纪理将手中之笔狠狠一掷，脸色略显燥郁：“短？”
唐糖未料此人翻脸快过翻书，两颊登时淌下两串汗来：“大人想多了！我是说是良药苦口利于……呃……总之大人身子要紧。”
纪理拨一拨那只碗，狠狠剜她一眼：“那好，你不要后悔。”

第35章 木鸢记
眼看那药碗已被他端到唇边，唐糖心紧作一团：“诶诶诶……大人慢着，还是烫的！”
回头算算，纪二背伤几天工夫就痊愈了，可见此人气血充足，底子甚厚。那个所谓旧伤，到头要根本是桩心病，被这么一激，化猫成虎，实在很容易啊！
幸亏阿步适时再次奔进了书房：“来人走了，送了封信来给二爷。”
唐糖在这这要命的关口松了一口气，纪理搁下药碗，并不避着唐糖，边拆信，边问是哪家送来的。
“是齐王殿下。”
唐糖本来已经捡回手中书册预备接着读，这刻“吧嗒”落了地，又着急忙慌捡起来，望一眼纪二，讪讪掸一掸书皮上的灰。
想必这一主一仆早已有了默契，纪二阅罢，阿步即刻去过点信烧了。当面烧光，这便收拾好了那些灰烬，告退而出。
唐糖十分自觉，早就继续埋头翻书，不闻不问。
那碗可怜的药还在一旁温吞着，却已经被人遗忘了。
过了不多会儿，纪理忽而沉声道：“唐小姐可否帮忙制一种无须缚线的小木鸢？”
唐糖愣了愣：“可以罢。”
“若非齐王信中提及，我倒不知……你制过此种木鸢？”
“齐王如何想起说这个？我是恰巧同他提过。其实……我也没做出来过，拿不准能做成什么样子，既是大人请托，就姑且动手一试好了。一会儿我列个单子，您明天先去寻些材料，不过还得查几册书，我先看看。”
她忙着起身，跑去书架旁摸索。
唐糖寻了半天，却立在一个架子前头定住了。
纪理见她一动不动，亦转回身看那书架，唐糖眼前，恰是那册她多日不见的《墨子残卷》。
她分明小心将它包好，藏去了书房最深的那个橱角。
无论是因为退却于公主墓之艰难，还是贪图那一只宽厚掌心的温度……更不说纪陶的心意如何，自她决定放弃晋云山的那一夜起，她终是永久地辜负纪陶了。
在案情大白之前，她哪里还有资格，去翻阅哪怕是纪陶留给她的一片纸？
“怎么……会在这儿？”
纪理不以为意：“哦，是我取出来的，藏那么好，你要读的时候怎么取？”
“我不读。”
“为什么不读？”
“暂时不想读。”
“为什么不想？”
纪理不理会她，伸手抽出那册书，径直扔在她面前。
唐糖目光都不忍落下去：“现在我不是还有正经事要做？”
纪理简直像有读心的本事：“木鸢的事不急。倒是你，不用总觉得辜负了什么人。”
“关你何事。”
纪理浑不在意：“那为什么不读？书不就是给人读的？哼，要是哪天……我也不在了，你难道连九宫算也不玩？”
唐糖一慌：“大人要上哪儿？”
纪理目光狡黠：“随口一说，不必为我担心。”
唐糖嗤一声瞥开眼，咬唇骂：“你这种人，有什么可担心的，祸害遗千年。”
纪理趁机一把抢过书来淡笑：“与其放着不读，不若撕了算了。”
唐糖急得气血上涌：“还我！”
纪理已然作出了撕的动作，唐糖眼泪都急出来：“怎么有你这种人……我读就是了。”
**
从那日之后，唐糖每日净手三遍，捧圣物一般捧了那册鲁工残卷，凝神贯注读。
纪理醋溜溜地：“哼，至于宝贝成这样……唐小姐待我的书，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依旧命阿步夜夜预备吃食，唐糖不理他，心里舍不得书，坚辞不肯吃。
起先唐糖摩挲封页，想象纪陶得到书册的当初，也曾怎样心心念念地盼着早些交与她，难受得躲回房中泣不成声。
却被门外的纪二嘲笑：“唐小姐这算是知道遂州天旱，特意在为我求雨么？”又递了方帕去与她擦，唐糖这才止了泪。
回去强忍难受读了几页，才觉出这册奇书的名不虚传之处来，倒是真有了些相见恨晚的意思，再放不下了。
这天唐糖正巧阅至其间某一页，目光冻结，瞬间屏住了呼吸。
纪理心细，看她半天出神未动，问了声：“怎么了？”
唐糖似梦初醒，笑得略敷衍：“没事。”
“当真？”
“噢，就是看到书里说到，上古时候流传下来的一种极细浮尘……含磁，嗯真没什么。”说罢继续低头投入其中。
她愈这么说，纪理愈将她侧脸盯望了半天，送了瓤橘子去她唇边。
唐糖正出神，下意识一口……
橘汁四溅，被咬痛手指的人强忍着没抱怨，只冷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咬痛了没有？”
“你说呢？”
唐糖抽过手巾替他擦拭，细细查了指头上无有牙印，又装模作样替他吹了吹，边推书与他瞧：“大人可以自己看。”
纪理任由唐糖侍弄那根手指头，淡扫书页，确知书中句句如她所说，这才略略安心。
唐糖搁下书，却指摘起今日收到的木材质地来：“这个……大人今日寻来的木片不对啊，木鸢是要飞起来的，飞一半一头不堪重负栽倒了可不行。大人再去寻，最好是找桐木类，以凤凰木为最佳，轻韧度都满足。”
“好。”
唐糖苦催：“快点找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儿图纸都已画好，只等您这东风。”
“巧妇，哼，也不知几时能吃到你动手做的饭？”
唐糖面红：“不是我不想给大人做，实在是阿步做的饭太好吃，毁了大人的胃口事小，若真吃出点什么事故来，性命交关，爷爷那里我就无法交待。”
“我记得唐小姐说我是个祸害，我怕什么。”
“这话您还真往心里去……待我为大人做成这个木鸢，我请大人下馆子赔罪便是！”
“好。”
“一言为定，听说南城的小九天就不错。”
“哼，你舍得？”
“只要大人一句话，舍不得也要舍！”
“我记得是我麻烦你。”
“大人见外，这种事情也能算麻烦么，您吩咐就是了。”
他总觉得唐糖今夜待他既疏离客气，又忽然对他多了许多迁就。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再也说不上来更多。
**
裘宝旸这些日子埋在纪陶旧日卷宗里一筹莫展，其中让唐糖眼熟的线索惟有一条。
“唐糖，你瞪着这春水二字都小半时辰了，难道你听纪陶提过的？”
在益王府血案之凶犯笔录旁，标有纪陶亲手所书“春水”二字，却再无更多详细。
关于春水轩和徐春水，纪二或许知道更多，但以他这人的城府，想要撬开他的嘴听一句真相，那是难于登天。
况且春水轩已在西京的一场大火里化作灰烬，连掌柜程四都已不在，此线蹊跷险恶之极。二哥哥想必也恰恰困在某一个点上，愁而不得解罢？
“噢，并没有，我就是眼熟。”
“别琢磨了，又到散衙的时辰，法曹约了哥同去刮痧，哥何来的心思？走罢哥送你回。”
唐糖笑劝：“宝二哥不要沮丧，都会好的。”
裘宝旸仰天长叹：“好什么？哥同你两个来这儿眼看小两月，纪陶的案子一筹莫展，哥交不了差事小，真心觉得对不起兄弟。”
唐糖倒没觉得他对不起纪陶，却真心觉得自己怪对不起宝二爷的。鹿洲一事将他蒙在鼓里，所有有涉纪二的线索她也都包着藏着，生怕他知道。
宝二爷一向骂自己重色轻友……其实骂得也并非一无道理。
不过重什么轻什么，日后回过头看便不再重要，反正到头来人与人都是一样的道别。
“今日我不用早归，请宝二哥南市喝酒可好？”
“糖糖你好生阔气！南市酒楼可是一等一的烧钱，你才挣几个？纪二又待你那般抠……”
“您去不去？我有话同你说。”
**
唐糖饭桌上才告诉裘宝旸，自己最近恐怕得请个假出趟门。
裘宝旸十分惊讶：“请什么假？莫不是你家纪二要带你游山玩水去？纪陶的事情怎办？唐糖你是愈发重……”
“他不去，我回趟家。”
“回家？你不是说你家里都……都？”
“我有事。”
“哦，那这些……”裘宝旸指指唐糖刚搬出来那一厚摞东西问。
“有劳宝二哥。”
“二哥我不明白……”裘宝旸仔细一翻，堆在他面前居然是一摞唐糖方才跑去涂灏祥买的春夏秋冬四季华衣，实在懵得可以，“糖糖你发财了么？这是何意啊？”
唐糖适时又塞去一张药方：“有劳宝二哥，替我照应纪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裘宝旸：撮合我和纪二？首先申明我是不会肯的
纪二：我也不肯。把我托付给裘宝旸怎么个意思？不再爱了？哼。

第36章 小离别
裘宝旸摸摸下巴：“将纪二托付给我照应，糖糖你确定没弄错？你家那只二狐狸连二位殿下都摆得平，到哪里不是如鱼得水。你恐怕该托他照应我才是。”
唐糖道：“宝二哥别这么说，其实许多事情，纪二的本意……反正他这人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对您，也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对我怎样……哼哼我糊涂，妹妹你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脑子倒清？”
唐糖眼都红了：“现在是我托付您，宝二哥当不当我是朋友罢。”
裘宝旸口气软下来：“按说纪陶他二哥，他要不是那个臭德行，我是该……糖糖你就说要我怎么照应？屁颠跑去送衣裳给他穿，送药与他吃？纪二肯定以为我脑袋烧糊了，回头将我乱棍打出去。”
“宝二哥那么机灵，一定有法子。别人的话他不肯听，您索性气着他，同他反着说，说不定他就听了。”
“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跑去招惹这位瘟神。”
唐糖知他软肋，一抹泪：“我在这个地方，除了您再不熟悉别的什么人……”
裘宝旸烦躁扒过那摞衣裳：“你把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搁这儿了，糖糖，你到底几时回？”
唐糖道：“这得看事情顺不顺遂。宝二哥，以往的过节您就多担待，往后顺道常去探他，只将东西送在他手上就好。您别一股脑儿给了他，您分次带了东西去探他，他多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时时惦记他。”
“我惦记他……哥要是不知他活得比谁都滋润，听你这么一说，还道纪二哪里想不开，不愿活了。”
“他即便有什么念头，也不会说。宝二哥，他这人缺点一箩筐，洁癖、考究细节、脾气也不好，要么不说，说起来嘴皮子很刻薄，但其实……他心里不论压着多少事，也不肯要别人分担。求您一定多照应。”
“纪二活那么苦是要干嘛？”裘宝旸很狐疑：“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在托孤啊。”
唐糖躲闪道：“不要瞎说。他……不大肯吃药，旁的人又不敢同他吵，我不在，全靠您多想法子激他了。”
药方上的药，裘宝旸暗念了几味：“好猛的药！”
“我让您激他，不是嘲笑他。”
“其实哥上门去挨他通骂事小，就怕妹妹你到头来，白忙一场，为他治好了病，也是给别人作嫁衣！”
裘宝旸这人重义，他这么说，就是答应了。
唐糖心下稍安：“病能好就成。”
**
木鸢飞上天的那日，那个鸟一样的东西在唐糖手里那么一拨，竟飞去院子上空盘桓了二十来周，才慢慢落下来，稳当当落在屋顶上。
阿步欲蹬了梯子上去捞，却被二呆率先跳去屋顶扒了一下，那木鸟又低飞了两圈，慢慢落在唐糖的手中。
阿步赞叹：“少奶奶真厉害啊。”
纪理揉揉她的脑袋，居然称了声谢。
唐糖却不甚满意：“尾部得彻头彻尾再改，制不成墨家那种可飞三天三夜的大鸟，好歹总要让他平滑飞上小一个时辰，不然大人如何用它传信？”
“你如何知道我要用它传信？”
唐糖嗔笑：“不然您又不是小孩子，点我做这个东西，只为贪玩么？”
“不可以？”
“哼，大人连它是做什么的都不欲我知，还要我效劳，是不是太黑了点。”
纪理未曾理会：“不用小一个时辰，能再飞高些，可飞出数丈即可。”
“好，我这就去改。”
纪理望望天色：“说好的小九天，唐小姐意欲抵赖不成？”
唐糖抓着木鸢很愤慨：“此物尚需大改，还不能算作成品，大人如此苛求一个人，怎变得全无要求。”
“……我明早临时要公出一趟。”
“去哪儿？”
“西京。”
唐糖暗知这天终是来了，终有几分惆怅：“大人几时归？”
“快则三五日，慢则七日。”
唐糖低下头：“大人不早说呢。木鸢这两天我就能修好，小九天……我们这便去。”
“小九天有一款五十年的金风玉酿，哼，久闻其名了。”
唐糖不假思索：“给大人买！”
“听闻中秋夜宴，圣上特特赐了身在遂州的梁王一人享用的，便是小九天的招牌筵。旁人只得一闻，却皆云已然深醉。”
纪二这竹杠敲得，连阿步都咋舌，二爷会不会算账？都是自家人，这些得花去糖糖多少银子？
唐糖却笑叹：“这个皇帝老儿好抠啊。如此好筵，我一定得请大人享用才成。不过以大人的身份，去馆子里就太过招摇，被那梁王知道了，倒于大人不好。阿步你去，将筵席同酒一并传回家中。”这便交待了阿步银票。
阿步一走，纪理笑她：“唐小姐近来莫不是发了什么横财？”
唐糖翻他一眼：“舍不得给您花银子您就怨我，舍得了罢，您又没有好话的。”
纪理驾轻就熟，一把将小媳妇圈进怀里：“你就舍得我？随我同去西京可好？就当散心。”
天愈发的凉，唐糖并不避讳为他这般抱着：“这两天，裘大人处正翻旧卷宗，他千头万绪的，我不好不帮着点。”
“你心里只有裘宝旸。”
唐糖壮着胆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要是……有下回……我一定随大人去。”
纪理扳起她的脸：“怎的哭了？”
“您冤枉人……”
“那你心里都有谁？”
唐糖不语，将脑袋埋在他的衣裳里胡乱蹭了蹭。
纪理重扳起那只脑袋，一手揪住她鼻子：“我不在的时候，你更要时刻想着……”
唐糖眼眶骤然泛了一圈红：“我自然想着。倒是大人也当听劝，不要事事以身犯险，凡事多念着爷爷。”
“还有什么？”
“还有……听话吃药，不要乱发脾气。您把自己气个半死，旁人在乎什么？倒霉的还是大人自己。”
“你在嫌弃我。”
“没有。”
“这么说来，你如今不嫌弃我了？”
“我什么时候嫌……诶你这个人！”唐糖话到一半才惊觉上当。
“心意直接告诉我，真的很丢人？”
“反正不是大人想的那样。”
“不说罢了，不过那种药……哼，总之你别悔。”
纪二嘴里能说出这等大话，说明这家伙近来活得十分欢实，唐糖往他怀里蹭干泪，愈发安了心。
“纪大话王。”
纪理一激之下，一臂将唐糖扛在了肩上，手却不依不饶去挠她绵软腰肢，恨恨道：“小坏蛋，以为自己是你做的木鸢么，分明插翅难飞，还敢来招惹我。”
唐糖出奇怕痒，笑得声声求饶。
纪理这才轻轻将她放下，声音温和，目光却逼人：“不是我想的那样，那等我回家，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样？”
唐糖眼神避闪：“嗯。”
**
纪理到西京第三日，便办妥了手头主要事务，次日尚有几位官员要会。那夜他本已睡下，却忽然起身，说要星夜离开西京，火速归遂。
阿步被他夜半唤醒，倒是未有恼意，不过在途中取笑了一句：“二爷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此番何以急成这样？”
纪理策马加鞭，不予理会。
“二爷方才自梦中惊醒，可是做了噩梦？”
“你如何知道？”
“小的只记得……您在大婚之前，也常做那样的噩梦。”
“你来得不久，知道得好像太多了！”
“……二爷放心，少奶奶吉人天相。”
“哼，托你的福。”
……
天明时抵遂，宅子里空空如也，二呆的食盆里堆满了吃食，这呆子显见得已经拼命吃了好几餐，乍见之下身子都懒得挪动，显得更呆更胖了。
新的木鸢看起来很不错，尾部有极好看的弧线，想必可以飞得更高远。
那册《墨子残卷》收拾在架子上，被包裹极妥帖。
纪理欲夺门而出，阿步在后追着问：“大人，我们是不是这就去寻裘大人？”
“你说呢？”
门一开，却见裘宝旸手中抱了一大摞涂灏祥的锦盒，眼里布满血丝，恰立于门前。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我就问最后一句
糖糖：没爱过
纪二：……喜欢呢？喜欢总是有的？
大纲菌：人家明显是干活出工去了，你还在这里爱来爱去的，不丢人啊，还不快去追！

第37章 易水歌
去往晋云山明瑜大长公主墓的那条山路，数月前尚且荒芜得可以，根本不成为路，近来却恐是常有人踩踏之故，竟是被披荆斩棘，愣生生辟出一条道来。
“但愿这些盗墓的鼠辈，能在本王姑母的墓室中落个全尸。”
纪二之毒舌，唐糖本当已是世所罕见，能认得眼前这位铁面齐王，她才算是真正大开了眼界。
不过这位殿下实在太过狂妄了。唐糖暗想，我不也是即将要替你盗你姑母之墓的鼠辈？你怎不顺道祝我也得个全尸。
齐王这日亲自送唐糖入山。唐糖推辞过，不过这人惯来说一不二，他说了亲自送，便根本无法拒绝。
风萧萧兮，他愿送便送好了。
途中她不想说话，这位绝不愿说一字废话的齐王殿下，竟是发问不止：“既然纪三与你四月初并无通信，田公子又何以确定他一定到过鹿洲？”
此事唐糖自始至终不愿详解，却也绝无犹豫，低首答：“在下十分确定。”
“三清镇往西，是否能抵孟州？”
“可以。”
“倒可全然对上。刑部是于鹿洲前往三清镇的船码头截获的纪三，在此之前，纪三定是从晋云山走水路到的鹿洲。若田公子所言非虚，本王现在可以确认无疑了。”
唐府就处在孟州的三十里铺，这么说来，纪陶当初，很可能是打算取道三清镇前往唐府寻她！
若无后来的意外，他们原本不日就可相见，纪陶忽而多此一举，究竟所为何事？
“由晋云山到鹿洲这一段，与我同殿下初识之日的推测别无二致，殿下为何今日才得确认？”
“刑部地牢留存的笔录之中语焉不详，当日作笔录的书吏亦早就畏罪自裁，本王起先如何得知全貌？至于后来……就如田公子对本王诸多隐瞒一样，有些细节，请恕本王无可透露。”
“呃……”
“难道不是？据本王所知，纪三爷生前并无一名田姓的莫逆之交，却有一位经年书信频繁的青梅竹马……孟州唐氏。而唐府的这位小姐，却在三爷过身之后，以迅雷之势嫁与了纪二公子！哦，也就是你我相识之后，不过几日的事情。”
“您……”
“唐……哦，田公子大可安心，清楚此事的人不多，本王对别人的家务更是毫无兴趣。本王只在意我请来的猫，会不会捉老鼠。”
这个比喻，实在教人额头沁汗。
“本王自认看人最准。前阵田公子萌生退意，我便知那不过是你一时魂迷心窍，事后定会想明白一切。”
“我……”
“你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在天才眼中，征服一座千百人有去无归的奇巧墓室，恐怕比征服一个人……要有吸引力得多。会当凌绝顶，本王能够理解你的这种感受。”
“……”
唐糖无语极了，这位齐王殿下的脑子……他根本就是个偏执狂。
“却不知触动田公子的事情，究竟为哪一桩？”
唐糖满面滴汗，都懒得反驳他：“我本来的确是全无把握，后来也是凑巧……蒙人指点了一段迷津。”
齐王咄咄逼问：“何人？”
难道同个外人讲一讲那册《墨子残卷》？唐糖不愿意，她顿了顿道：“其实是三爷于冥冥之中……”
齐王只道唐糖敷衍他，摆手狠戾道：“他何曾入过墓室？”
“不曾？”
“术业有专攻，纪三也非无所不能，那个地方……寻常人若无田公子的本事，自是死无葬身之地。”
唐糖的面色灰了灰，这位阴鸷王爷的恭维言辞，在她听来简直阴森可怖：“小人也只得五成把握。”
“五成把握亦是把握。本王是外行，田公子究竟缘何通了迷津，不愿说的话可以不说，无需再编了故事来愚弄我。本王只信谋事在人，不信成事在天。”
此人狂傲到了唐糖无言以答的地步。隔了半刻，她只得问：“那……三爷当日既然未曾入墓，又何以被人加害？”
“当日是另有其人递了墓中之物的复本与他，这才遭致横祸。至于纪三将那复本藏于何处，是鹿洲，还是就在晋云山中，本王亦很想知道，却至今不得而知。”说到此处，齐王的面上竟是浮起一丝恼意。
“复本？敢问墓中那件东西……”
“乃是一部极紧要的卷宗。复本终是复本，此番我便要你替我直取那墓中原本，田公子若可助我得手，加害纪三之祸首，届时定能一举引出。到时候，恶首自然交与你手，任凭田公子杀伐处置。”
“若真有那日……烦请殿下将祸首交与纪二公子就好，在下想必是回不来的了。”
齐王冷笑：“他？他若知你此去无回，连同本王的性命……罢了，田公子未曾入墓，就先想着回不来，这般灭自家威风的事情，哪里还像是本王的人？你交代的身后之事，本王必定依言办妥就是。还望你凡事谨记，谋事在人。”
唐糖本想驳一句“我可不是你的人”。
想想算了，此人绝非君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凭他替她支开纪二，好令她心无旁骛为他探墓，早就可见一斑。
然而另一方面，齐王又堪称是个极好的生意人，或者可说，是位极不好相拒的雇主。
无论如何，从现在起所有的身后事，唐糖就要全盘仰仗他了。
**
裘宝旸在纪二的宅门前守了一夜，若非方才饥|饿|难|耐跑去吃了一顿早餐，纪理回来的时候就已然撞上了他。
纪理劈头便问：“糖糖去了哪儿？”
“纪二，你一夜去了哪儿？自己的媳妇不看好却来问我？”
“裘大人手中所捧何物？”
裘宝旸没好气，将那一摞锦盒往纪理怀中一塞：“你媳妇买给你的，我真是不明白，你除了这张脸还稍微像个好人，可有半点值得喜欢的地方？”
“糖糖何在？”
“不要问哥！哥也蒙在鼓里，若非昨天散值之前，因一偶然之机猜测糖糖出事，我又何苦在这鬼地方守你一夜！”
“糖糖昨天没去府衙？”
“你这个夫君究竟如何当的？三天，我已经三天未见糖糖了，她请了长假，说要回家！”
“回家？裘大人缘何判断糖糖出事？”
裘宝旸没好气地搡了纪理一把，径自进了宅子，厅前坐下，他方抛出一本牛皮纸的册子来。
“这是何物？”
“为了糖糖，这东西本官可以给你看，哼哼，不过估计你看不懂。”
纪理不动声色轻轻翻开那个册子，其间鬼画符般，极不规则地分布着各种图案，有小佛陀，有梅花鹿，有猪尾巴……
册子的右下角处，悄悄画着两枚小东西，墨迹犹新的样子。纪理伸指，轻轻抚了抚。
“算你眼尖，其他是从前纪陶所画，喏……你指的这两枚，这个小凳子，这颗小弹珠，是糖糖近日添上去的。”
纪理将那角落凝望了一瞬：“你如何知道？”
“哥前阵子还翻过这本册子，并没有这两样，昨日才猛然发现！我是看不懂的，你懂是不懂？”
纪理不看册子，却望着他，并不言语。
裘宝旸平生最烦纪二这个样子，三拳打不出一响，媳妇丢了丝毫不急，偏生还满脸写着对他宝二爷的鄙夷。他故意道：“量你也不会懂！本来么，有你什么事？是他二人心意相通……”
他以为这样就能激怒纪二，孰料纪大人脸虽是黑的，这时轻合上册子，竟是漫不经心将它收入了怀中：“无论如何，多谢裘大人报信。”
裘宝旸惊呆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纪二，你这么轻描淡写谢一声就算完了？人呢？糖糖呢？你不去找哥去找！”
“我的妻子去了哪儿，我自然最清楚。倒是裘大人，总插手我们的家务事，恐怕不甚妥当。”
裘宝旸狠狠将他脖子一勒：“你清楚？”
阿步看不过眼，上前劝阻：“裘大人下手轻着点儿，我们二爷也是为了少奶奶……连夜从西京赶回来的，彻夜未眠呢。”
裘宝旸松开手，骂红了眼：“又是西京！亏她走前还放心不下你，怕你吃不好穿不好，忧心你的病，要将你托付于我！糖糖真是瞎了眼，她根本就是被你逼走的，你同你那养在西京的外室百年好合去罢。”
“纪某公事缠身，没有心思陪同裘大人说道这些无中生有的家长里短。林步清，送客。”
纪理的确是全无心思听裘宝旸聒噪，阿步将炸毛的宝二爷送出门，回来却撞上急急也要出门的人：“二爷我们现在上哪儿？”
“晋云山，你带上木鸢，随后跟来。”
“二爷……您不肯告诉裘大人，原是怕带累他对么？在那个册子里，小凳子，小弹珠，少奶奶所画究竟何意，其实您全都读懂了，是不是？”
纪理略身子微顿，随后迈步出门：“林步清，警告你不要机灵过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林步清：谁和谁心意相通？我觉得二爷是吃醋了

第38章 公主墓
公主墓的入口是处教人一望胆寒的深渊，唐糖当日误撞至此，并于此间结识了齐王。
当时唐糖伏于草丛之中，而这位殿下正要派他的死士在深渊入口鱼贯而下，唐糖望呆了，怎会有那么鲁莽狠绝的主子？
那些虽不算起眼，但分明星罗棋布，贴着悬崖口的一个个骨钉发射孔，难道都是虚设的？任你死士再多，也不必非折损在如此显而易见的地方罢。
眼前几十条鲜活人命，唐糖看不过眼跳起来出了头，寻到了公主墓入口那一圈装载骨钉的腔膛，又帮着一一拆解，才算化解一出惨剧。
那个时候，唐糖尚不知纪陶离世的消息。她只当这位祁公子是盗墓团伙的土豪头子，齐王亦以为她是单枪匹马盗墓的大胆小贼。
后来搭伙去了鹿洲，无意间惊闻噩耗，唐糖求得那封蓝皮信，随后与之分别。
**
不想到了今次，唐糖竟成了他齐王殿下的唯一死士。
她重新缚了缚身上这件软猬甲，齐王口中狂妄，倒也尚算心细，分别之际，亲手为她披了这件软甲，又肃然道了一回：“田公子，虽说谋事在人，亦不必太过急功近利，本王总在此地等你回来。”
唐糖无心听他嘱咐，挥手别过，转头便附着崖壁，顺着齐王手下于崖口放下的绳索，一点一点攀滑而下。
接近崖底的时候，她心惊地发现那一卷百丈长的绳索不多不少，刚刚好符合她的预计，几乎已到了尽头。
唐糖有些后怕，纪二说过她行事太过毛糙，自信过了头，此言并不夸张。
她将身倒挂于绳索之上，从随身的工具囊中抽出一柄凿子。
崖底看似一马平川，青草丰茂，唐糖却知绝不可踏足一步。
方才攀下来的同时，她已逐一环视查验，深渊四周的绝壁寸草未生，证明这里别无孔穴，故而崖底那一片风吹草低之下，就一定是真正的墓穴所在了。
盗墓是世间最阴损的买卖，盗墓者往往是那些绝顶聪明的懒人。
曾经踏足过这一片小平原的不速之客，恐怕都已经前赴后继栽倒在了那些活动的翻板之下，早被底下的钉板镪池之类给害死了。
此种翻板机关的至薄弱点，反而一定在它的最边缘处。
唐糖拔去身前崖壁与底下接缝处的杂草，再顺着杂草下的泥土开凿，三尺泥土之下，果然不负她望，正是一块厚极了的乌玉石板。
凿子是齐王命人预备的金刚凿，尖利无比，削铁如泥。然而她接着往那块乌石板上继续使劲，进展变得只如乌龟爬。
想起齐王那句谋事在人，唐糖忍了忍，继续奋力凿。聪明的懒人最不肯用的办法，才是绝不会失手的好办法。
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乌龟爬有了回报。唐糖终于凿透了那块厚厚的石板，有木屑飞溅在她的眼睛里。
唐糖记得下来的时候还是晨间，然而此刻，崖底望见的夕光很刺目。
不过天色旋即就暗沉了下去。眼睛依旧生疼痛，唐糖翻出水囊来冲洗，因为身子倒挂，她洗着眼睛，一些水不慎流进了鼻腔。她伸手捏了捏，鼻子竟是异样酸涩，唐糖蓦地顿住了……
那个人，这会儿身在西京了罢？
唐糖伸手抹一抹挂了满脸的水珠，猛觉得手掌心亦有刺痛之感，昏暗夜色里，隐约可见手心那一层密密血泡，因为半数已然磨破，遇见咸味的水，便火辣辣地生痛。
这一痛泪便愈发汹涌，唐糖又抹一把，一时间血泪都难分。
她并非委屈，只觉得自己是个谁都对不住的混账罢了。
幸好世间一切在那人淡漠的眼中全都不值一提，迅速地遗忘一个混账，对他而言，应该毫不艰难罢。
**
本以为再接再厉，凿穿木板就可直抵墓穴。结果却简直要将她被逼疯，当初建造此处的工匠简直是个心思缜密的疯子，木板之下，犹铺就一层铁板。
唐糖狠狠砸了砸那块铁板，侧耳倾听，那一头隐约有簌簌落落的声响，听起来又脆又硬。
都耗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当然再接再厉接着凿。
直到第二个白天过去，唐糖就着将黑未黑的夜色，终于欣喜地将手探入了那个窟窿。她伸头往里唤了一声，然而听不见一点回声，却有凛冽的寒意由那个窟窿幽幽泛出，阴风里带着腐朽潮湿的气味。
那个墓穴的建造者大约从未想过，日后会有一个单枪匹马的傻贼来到此间，夜以继日，偏生用世间最执着笨拙的法子，一凿一凿，凿穿他布下的坚硬防线。
片刻之后，唐糖摸到了墓室森冷坚硬的墙壁，墙面是用冰砌成的。
**
因为凿出的窟窿还不足以令唐糖全身通过，她不得不继续奋战了一个整日，直到第三个黑夜到来，她才得以正式跃入这间冰室。
火把在冰室之中极不好用，稍稍烤上一烤，头上就会有大片的水花砸落，落在身上侵透衣衫，刺骨生寒。
唐糖只敢点一支蜡烛，就着微弱的光线环视四周，这应当就是墓室的门厅所在。
明瑜大长公主死后迎接访客的方式极其独特，大厅的中央并非镪池，亦不是传统墓穴中的钉板，而是一块刀锋密布的巨型冰块。
唐糖摒息去分辨那些挂在尖利刀锋之上的模糊形状，终于分辨出那些或黯红或已然墨黑的可怖碎冰，正是那些自翻板跌入墓室的不速之客。
**
唐糖自认不是胆小之人，然而她三天未眠，面对眼前此景，不免还是有些恶心腿软。她背转身，轻轻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勉力抽出袖中羊皮卷来对照。
据齐王透露，这个公主墓至今还无一个活人走出去过，这张羊皮卷只是建造者当初绘制蓝图时，为有心人默记，偷绘于其上的。
故而这个羊皮卷只作参考之用，墓穴中许多细节，或被建造者所保留，又或许后来改得面目全非，这都是不可知的事情。
唐糖辨认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正处于图中所绘那个迷宫墓殿的上方。
至于如何下去……睡意漫漫袭来，唐糖知道不该在苦寒冰室里入睡，她强拧一把手臂，手执蜡烛，蹲身去寻可能埋于地下的墓殿机关。
烛火映照下，唐糖发现地下的冰面也并不平整，整间墓厅的地板，竟是由无数枚紧密镶嵌的大小冰齿轮扣咬而成。
这样的构建确然精妙，不过唐糖小时就曾在古书之中读到过，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于是她循着它们之间相合相依的路径，去寻找冰轮之间传送和制约的关系。
然而寻了数丈之远，她却发现制动全局的那枚主轮，根本就藏于主厅翻板之下的刀锋丛中！
那一小片刀锋被她锯落之后，顺带亦扑簌落了好几块碎骨碎肉，纵是它们冻成了冰，那股血腥之气依旧扑鼻而来。
唐糖别开眼睛，掩鼻去拨那个冰齿轮。
怎奈力道根本不够，冰轮只微动了动，脚下格局未曾稍改，挂于旁侧刀锋上那些杂碎却继而扑簌落了几件下来。
唐糖只得以双手去转那只主轮，不料左手刚探去一捞，竟捞到了一只冻了冰的耳朵。
因为恶心到了无以复加，她干脆发了狠劲，奋全身之力而上，那只主轮终于缓缓而动，脚下相咬合的所有冰齿轮亦随即联动起来。
唐糖的小臂被锯钝了的刀片磨得血肉模糊，阴冷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腥味。
一丈远的冰面上，慢慢洞开了一处豁口。
她生怕地面另有暗器，贴着冰面匍匐而去，然而方行了半丈之远，那个豁口却悄悄合拢了，最后以致于消失不见。转头再看那枚冰轮，也已然还原到了最初的样子。
唐糖回头又去转那冰轮，怎奈回回都不及返身，眼睁睁望着那个豁口再次合拢。
就这样耗了总有几十回合，最快的那一回，唐糖以一只扳手卡住主轮，须臾间她的衣袖都已然触及了那个豁口的边缘，却因扳手为起冰轮碾落，最后一次眼望它消失。
唐糖算算时辰，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早知如此，她就不该硬着头皮只身下来，哪怕问齐王要一个小卒当帮手，这会儿也不至为一件那么无稽的事情在这儿奋战。
她本想着此来无归，很不愿拉个无辜的人作垫背。
绝望连同困意一并袭来，此际她一着急，狠掐了一把腰……腰间的工具囊袋当啷坠地，那枚晋云镇铁匠铺所得之马蹄钥匙……正巧滚落在了冰面上。
主轮之下，尚且零星落着许多散碎之物，唐糖强忍恶心，将那些冻了冰的杂碎一一拨捡开去，在那只暗绯色的冰手之下，她终于找见了一个马蹄型的凹槽。
齐王凭什么肯定此间无人来过？
马蹄匙乃是晋云山的铁匠当日新造，然而将它放入凹槽，却根本毫厘无差，有如定做。
并且这样一来，这枚钥匙恰好钳制住了主轮的反转，那个豁口敞开了。
**
唐糖燃起一柱信香，一来用于计算时辰，二来也方便在困极了的时候烫醒自己。
顺利下到下层之后，唐糖终于亲眼看到了羊皮卷上的真相。
真相在微渺的烛光里，依然格外震撼。
眼前的墓室竟是数不胜数，而每一间都以悬停的方式逗留片刻，随后便会再次投入无尽变换之中。唐糖计算了数回，确认每隔三分之一柱信香的样子，它们便会完成一次变幻。
只是这齐王预备的信香，气味何以……唐糖已经无法专心投入迷宫的计算，脑袋晕晕乎乎，连眼皮子都粘作一处，信香滚烫的刺痛感早失了效用。
她凭着最后一丝神智，一头栽入某扇门内……
**
睡得不知时日，朦胧间竟觉得很安心，还以为是躺在遂州纪宅客房的温暖卧榻上。她不是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
唐糖翻了个身，觉得身下好像有东西……硌着，她迷迷糊糊触了触，有些浑然不解，却很快发现腰间也被什么缠得死紧。
此前她入公主墓，而后闯冰轮阵下到二层，她带的水和干粮早已濒临尽头，然而她才入迷宫就已经困极，现在当是躺在……
那数不尽的墓室里的棺椁，而棺椁内……她缓缓探去腰间，摸到了一只手！
唐糖惊跳起来，这一刻她才真正醒了，却早已面无人色。
不过她很快再次顿住了，屋内的空气虽是冰的，她周身上下一点都不冷，方才缠于腰间的那只手……明明很温热。
她犹疑着回头看，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然而分明应该被她夹于指尖的那柱信香，此刻居然好端端插在墙缝里，依然忽明忽灭。
唐糖俯身，想要再次触到方才那只手，竟寻不见了。
黑暗中有人“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抱着睡什么的……

第39章 九宫阵
那个人起了身。
室内的空气愈发冰凉，唐糖本来被捂热的身子很快冷却下来。那人离她不过两步之遥，她当然极想走过去，终是强忍了忍，站稳没动。
“……大人如何进来的？”
“哼。”
热泪砸在底下的冰面，时不时发出“哔剥”的细小爆裂声：“大人不要这个样子，您不能留在这个地方。”
“噢？”
“……我送您出去。”唐糖抹抹泪，一把拖起他的手就欲往外走，却发现正前方根本是一道冰冷的墙。
她疑惑地去四壁探了一周，这一间墓室不大，方才她大约真是卧在中间的那具棺椁里，并且被人用全身的温度暖着……
然而这间墓室，真的没有门。
唐糖望望那柱信香，了然叹了口气：“那就再等一会儿。”
屋子里愈来愈冷，身处其间，俨然就像泡在冰水之中，她抱紧了双臂。
“过来。”
唐糖没动。
“你跑来就是打算把自己冻死在这儿的？”
唐糖扭捏挪了两步：“不是。”
纪理伸臂一勾，想要将冻得有些哆嗦的人圈回怀中，唐糖偏生往后一躲。
“怎么？”
“大人若是从上面下来，应该看到上面那些……诶，我整个人都脏兮兮的。”
“你指的是那些碎尸？”
“……”
“哼，笨成这样。”
“呃？”
“这时候原该撒娇告诉我你早吓得魂不附体了。”说完不管不顾，一把搂了过来，搂紧还揉了揉，这下唐糖从头到脚连同耳朵根统统热了。
“魂不附体的是大人您罢。”
“既是知道，竟不知好生安抚一番大人我。”
唐糖抹抹泪，有些想笑，手稍顿了顿终于回抱上去：“呀……大人身上披了张羊皮啊，怪不得很暖。”
“哼。”
“大人跑来这里，可曾想过爷爷……”
“你可曾想过我？”
“想……过。”
“都想的什么？”
“我想了上百遍，愈想愈觉得自己是个矫情的混账。而且我想自己就这么一点用处，于是就……”唐糖说了实话，难受得咬紧了唇。
“所以你决心辜负我这个更讨人嫌的。”
“大人挺好的！”
“所以你就把我托付给裘宝旸。”
“……”
“那夜不是告诉我公主墓破不了？”
“后来……我想到了办法，我都说了自己就是个混账。”
“你是个骗子。”纪理恶狠狠将她勒了把，勒得她几近窒息。
唐糖窥见那柱信香即将燃尽，索性贪恋地往他怀里又窝了窝：“门快开了，我送大人出去。”
**
一阵“呯怦”作响声，墓室倏忽三门洞开，前后左三间相邻的墓室，各自亦开了数道门。墓室与墓室中间，隔了一道约莫五尺宽的沟壑，她低首往下瞧，沟壑下方漆黑一片，似是有个不可见底的深渊。
“大人不要怕，这么点宽的沟一跃身子就可过去，随我往南来。”
纪理明知唐糖一急，连南北斗辩反了，竟也懒得辩，她指着那儿，他便依言携她一跃而过。
唐糖由衷赞叹：“大人的轻身功夫真俊啊，我们抓紧工夫往东。”
事实证明墓室每次悬停的时间纵然相对固定，然而唐糖愈是心急想要纪大人回到上层去，愈发现根本算不出来正确的归途。
纪理倒不言语，由得她迷宫般的墓室里胡乱指路，每次墓室悬停、墓门紧闭之时，便重将她暖在怀中。
穿梭了许久，却根本不得其路而出。
唐糖想起自己这四天四夜混在一个墓穴里，实在是怪脏的，被他搂得挺不过意：“其实大人将您身上这件羊皮卖给我不就好了。”
纪理脾气臭臭的：“我冷。”
“冷您还搂着我这冰棍。”
“我是不信捂不化。”
此情此景，连能不能活命都未可知，唐糖根本不知能如何作答。她尴尬地偷觑四壁，不料竟无意发现方才燃尽的信香杆恰恰留在墙缝间，他们再次绕回了最开头的那件墓室！
唐糖真正绝望起来：“我们又回来了。方才我真是睡死过去了……竟还未及数这里究竟有多少间墓室？”
纪理不假思索：“二百一十七。”
“三九廿七再乘九是二百四十三……”唐糖猛然间悟了：“您说二百一十七！这么看来九九宫的中间一定是主墓室了……这么说我们不单单前后左右有墓室，连上头或脚下都可能。大人玩了那么些日子的九宫算，您是早有计划要来公主墓，是不是？”
“哼，那也绝非现在。”
“大人驻留遂州究竟有何目的？”
“本官被贬之事不是众所周知？”
“大人对我说句实话。”
“唐小姐又何曾对我说了实话？分明放不下我，却偏偏独自跑来这里。”
“大人如何还有这个心思，您该知道如今既是身入九宫，一时间就根本无法通往上层，您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是你我一同被困此间。哼，困着有何不好，再无半个闲人，一夜白头倒好……”
唐糖胃都酸了：“在这么一个墓里……”话音未落，却发现唇边眨眼间冒出来一个饼。
之前水尽粮绝，唐糖为了省着最后那小半顿吃用，入睡前就已好几个时辰不曾进食。然而这个人从天而降，还戏法般变出了吃的！
唐糖咬着那个饼既惊又喜，热泪都滚出来：“大人……”
“如何饿成这个样子，唐小姐人看着不大，吃得却不少，可见不是什么好养活的人。”
“谁要您养活。”他这口气虽冷，唐糖知他是怜惜她饿肚子，心头暖极：“我吃得算是省的，还留了小半块饱肚的硬糕舍不得吃。其实也怪我估算不周，若能料想到跑来前三天出的头一工，是那倒霉的体力活，我说什么也要管齐王要个身强力壮的帮手。”
“你拒绝帮手，是铁了心出不去，故而不愿拖累无辜之人罢。”
“大人误会了！我是不敢轻信外人，无论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我都怕再生出什么变数来。”
“哼，但愿是误会。”
喂完饼再喂水，纪二那个水囊余温尚存，唐糖喝得感动涕零，趁着他替她拭唇的时候，好心问了句：“大人自己不饿？”
纪理收起水囊，用喂唐糖吃东西的手捏了把她的脸：“怕是吃不下，方才那些碎尸我也碰……”
唐糖最后一口饼差点噎着：“……纪二！”
纪理笑着俯首，凑去唐糖唇边，偷啄去她唇角那块小饼屑：“如何是甜的？”
“分明是咸的！”
他装模作样又凑去一回：“难道弄错？”
“纪二！”
**
吃饱喝足，唐糖发后拔了枚暗藏的细钗，蹲在冰面上划弄，凝神计算正确的九宫路径。
纪理正色问：“唐小姐本不知墓中之阵乃是九宫，又曾打算如何抽身？”
“……”唐糖很庆幸此刻他们没有点烛火，强自镇定笑了笑，“阵法又不重要，这些东西万变不离其宗，管它九宫还是七宫四宫，我方才又急又迷糊，这才绕回了原路。这九宫算大人也玩了多日，心得想必不少，就是我算不准，您难道不好再验一回？”
“当真？”
“我们只要每一步走得精确，定有活门会被打开，到时候大人必定得救，这点您尽可安心。”
“得救？我？”
唐糖心紧了紧，一把攥了纪理的手：“大人如何还咬文嚼字犯小孩脾气，我不是同大人在一起？我们先去寻到那主墓室，主墓室必就是掌控所有墓室的机巧消息室了，寻到它一切必定好办。”
纪理深觉不安，然而那种直觉偏又说无法道明，他顿了身子不肯动。
“抓紧时间，惟有这个法子了。”她又将那只手牵了牵，他仍不动，唐糖心中焦灼，便淌下泪来，“要无大人雪中送炭，我或者已经死在这里了……我难道还会害您不成？”
“哼，早说了你是个小骗子。”
“……”
脑袋上空某处一阵巨大的“吱嘎”声，唐糖猛想起她自上层下来时那个由冰齿轮制动的豁口，急问：“大人下来的时候，那个口子是开着还是闭着？”
“开。”
唐糖叹口气：“现在也许闭上了。”
“到时候出不去？”
唐糖摇头：“这不重要，大人安心，有活门便绝无死路，不过恐怕……”
“有第三人入了这九宫阵？”
唐糖点点头，双手捧紧了那只温暖坚实的大手。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打算生完孩子再粗去，甜蜜~~

第40章 不速客
“有我在呢，大人不必惧怕任何人。”
此话一出，唐糖自觉有些托大，想着被纪二嗤笑几句在所难免，不料他竟是好好“嗯”了一声。
“就是不知此人的求什么，既然来了又赶不走，大人帮我想想，若是非敌，或可化友？”
纪理摇头：“不必多想，比此人先到主墓室即可。你算得如何？”
唐糖此刻肚子饱了心也暖了，神智十分清明，往地上一指：“算了三遍，大人您替我验算一回。您看，这条大约是我俩方才行走的路径，我们现在若非处在下巽宫的火位，便是在这上干宫之土位，但方才您可曾留意到，别宫其实都比此间暖些？”
“是。”
“那……这里应该就是第四宫巽宫。第四宫当是离出口最远的位置，藏得最深，冰层冻得亦最厚。”
“故而当是向东？”
唐糖跳起身来，替纪理拢了拢那条羊皮：“世间真是没人可以难倒大人的！”
纪理意味深长：“真的么？”
“呃……恭维话。”
“哼，不缺你这么句。”
往东走离宫再转南方，最快过十三间墓室可达主墓室。这当然不过只是既定的理想路径。
唐糖是一刻都生怕耽搁，恨不能飞奔不止，怎奈墓室间隔三分之一柱香必要悬停一回，行一步还得算三步。纪大人则不然，嘴上说着要比别人先到，墓室悬停关闭的中途，却偏是缠着媳妇多搂一会儿也是好的。
唐糖简直要急疯，身子是暖了，可耽搁一次悬停的机会，就得又多三分之一柱香的等待。一樽樽棺椁旁……实在真不知这人何来这等缠绵心思？
数番催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唐糖只好换种催法：“大人，您也帮着听，会不会是我耳朵不灵？此人怎的又全无动静了？”
谁知她此言刚落，便由东北向传来“叮当”一记闷响，声音不大，唐糖不敢擅动，听声辨位，猜测那响动乃是从中离宫的水室发出，询问纪理：“正是我们要去的位置，大人在这儿少候，我会会此人？”
“我去。”
唐糖嗤一声，将他手一攥：“同去就是了。”
水室里空无一人，唐糖点了蜡烛一寸一寸寻，找见地上有块极小的方形冰块，捡来抛在墙面上，发出的正是如出一辙的“叮当”闷响。
唐糖思虑照理这个地方是不该有碎冰，但这情形也实在说不准：“大人以为如何？”
“总须去到下一宫。”
唐糖点头，正算着下一宫当走下离宫的金室，还是火室？南边当真先行传来了响动。
火室内果然寻到了一模一样的小冰块，随后中离宫的木室间亦传来同样的响动，飞速跃过去寻，照旧找见了同样的东西。
这下唐糖当真忧心起来：“大人，看来绝非巧合。此人会有什么目的？未曾表露恶意，还偏偏引着我们往主墓室去？”
纪理望着那块四四方方齐整得有如刀裁的小冰块出了会儿神，不曾表态。
“大人！你说来人会不会是纪陶？毕竟将他致死的东西就在此间啊。”
“……不可能。”
“这儿只有自家人，他为何不肯露面？”
他犹在劝：“不是他。”
唐糖压根没理，心底的揣测让她热血沸腾，她放声唤：“纪陶？是你的话你就以指击墙，这里每宫皆可听得见，我们从前报平安用的那种叩击，你记得的……”
远处毫无响动，正巧又到了墓室之门关闭的时候。
唐糖泪滴不断，依然顾我：“他不说话。那场大火……纪陶怕是伤了什么地方，也许声音、容颜，也许身上何处？他并非矫情之人，定然是有天大的苦衷。”
纪理苦笑：“苦衷……”
“这个混蛋，也不知他吃了多少苦，无论什么苦衷也罢，他只要肯现个身，谁会真的计较他装死？当初入京一路上我便想，无论什么难关同生共死便……”
纪理将她一把扣在怀里：“糖糖。”
唐糖还当他是心中不悦，歉然道：“我又失言了。按说您都被我拖累到了如斯地步，我再不当将那许多虚辞挂于口边……”
纪理打断她：“没有拖累这一说……”
唐糖抢白：“当初爷爷求我与二哥哥完成婚约，我的确只有私心，一来是一心想要留在京城，二来也寄希望于纪府能寻见纪陶的点滴线索。我当时琢磨，二哥哥从小就特别烦我，即便婚了好歹井水无犯就是，我没想过今天……您打骂都好，我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糖糖，你不是入京前一天才闻知的消息？”
唐糖想起来路，一时泣不成声。
纪理揉揉她肩，安抚道：“不说了。唐府之事……自今春后，家中杂事纷纭，我原当细细问一问你的。”
“我家的事，祖父临终曾严声嘱咐，要我只往前走莫回头，大人亦忘了罢。”
“好。”
唐糖蹭干眼泪，小心试探：“那您……觉得来人会是谁？”
“我只知那绝非纪陶。”
“那难道是齐王怕我干活不力，增派来的监工？我分明同他提过，万不要忽然弄个不明身份的人半路杀来，来了只怕要帮倒忙的。”
他问什么她便伤心欲绝，他不问了，她倒是瞬间振作起来，纪理心头对唐糖到底来气：“我便是那个监工，哼，快些做事罢。”
**
经再次估算，再转三间墓室之多，便可达主墓室了。
至于九宫中那位第三人，他引领的方向每每为唐糖所印证，她便更多担上一分心：“这实在没道理……我倒希望此人跳出来告诉我，他求什么，这才好合作嘛。”
“换作你，你可会贸然跳出来？”
“……这么说来者不善？”
纪理淡笑：“若真的不善怎办？”
唐糖咬牙：“大人安心，若真到了狭路相逢之时，大人一定要听我的退让避祸，由我独自做掉此人。”
“做……我躲起来，让你来保全我？唐小姐的主意倒新鲜，你怕是连只鸡都未杀过罢。”
唐糖强词：“鸡毛还是拔过的。”
纪理捏一记她的鼻头，压低了声：“小点声，你就不怕此人听得见？”
唐糖瞬间捂紧了唇。
**
主墓殿内隐隐有光，墓殿地面镶嵌的夜明珠的光亮并不足以照亮这间主墓，然那一墙碧玉雕龙头泛出的绿色幽光，却可映照出半间墓室的形容。
唐糖为那数百枚雕工出众的各色龙首赞叹不绝：“真是完美……”
纪理秉烛绕至墓室中间那樽凤棺旁，在凤棺底下轻轻一抽，居然抽出一只巨大冰盒，冰盒内装了部巨厚的书册，他不动声色一页页翻看，唐糖亦凑过去瞧呆了眼：“这便是齐王说的卷宗，缕在薄冰之上的卷宗，真是难以置信的天工！可惜一个字都看不清，须得拓下来才可看见。二哥哥慢阅，我先同主人打声招呼。”
她随即对着凤棺拜了三拜，十分虔诚谦恭的样子，跪倒低念：“明瑜殿下明鉴，小女子往日也算行善积德，绝非那偷坟掘墓之的阴损小人。实是我三哥为奸人所害，能帮他的东西只您府上留存，故此才不速来此取用。有冤有恨，望殿下凡事只冲唐糖我一人来，至于我三哥二哥……他们都是极好的人，您在天有灵，请万万宽宥，并佑他们吉人天相。”
纪理欲道些什么，却见唐糖已然起了身，探去冰盒底部的一个角落，找出本纸质的小册子来，内里竟是册手书的笔记：“《道生一》……这又是何人的手记？”
正要细读，头上西南方位又传来小冰块的敲击声响，唐糖迅速合上册子，与那冰卷一同放回冰盒：“现在不是时候，大人先将这些东西一齐带离主墓，您知道当怎么做。”
“你想让我一人带离？”
生怕九宫中那位不速之客亦在头上窃窃侧听，唐糖只得踮脚攀去纪理耳畔小声说话。
她指指那一墙的碧玉龙首：“大人可看到这一墙的玉闸门？这些便是关闭每一间迷宫的开闭闸门，我必须留在此处。您一会儿每入一间墓室，都必须将您所处的宫室、门开的方位一一传递给我，我在这里方能作出正确判断，按九宫的顺序将各间墓室一一关闭。这就是一个死迷宫，若不彻底关闭，我们只进得来，绝出不去。”
纪理镇定下来，在碧色的光影里注视唐糖：“如何传递？”
“大人，九宫墓室悬浮的奥秘不在暗器机巧，而在于每一间墓室外壁之上，粘附着一种特殊粉尘。无论在哪一宫敲击冰壁，即便是最远的墓室，别间墓室里的人均能听得有如近在眼前，我在主墓室内亦然。您方才也听见那人在任何一处传递的声响，可有强弱之分？”
“没有。”
“这就对了。现在我来与大人约定信号，您一一记好。还请大人勿怪，今日就依照我同纪陶从前的约定，那样子相对好记。三长六短，表示大人一切平安；三长四短，代表您遇了险。现在我们将短叩击代表宫位，一声表示坎宫，二声表示坤宫，三声代表震宫，以此类推。我们再用长叩击表示室位……大人不要回头一路走，记得先报平安。再表宫位室位，哪怕到了最后一间墓室都须如此。”
纪理打断她：“出口何在？”
“大人信我，迷宫关闭之后，出口自然会出现。现在九宫中有第三人，记得您一定得先报平安，我才安心。”
纪理幽幽问：“所有的墓室之门步步紧锁，没有回头路……你告诉我，待我走到最后一宫的时候，你在哪里？”
二人原本窃窃耳语，已是几无间隔。
唐糖得他此问失神半瞬，低唤了声：“大人”，竟是慢慢欺唇覆去。
作者有话要说：纪理：大纲菌，我爱你

第41章 小狐狸
那双唇比想得要软，也比想得要温暖，她忍了忍，终是探出……在那处悄悄勾划，益发觉得弹而有趣，遂轻轻咬了一口。
她咬得不痛，却丝丝生麻。他为她亲懵如坠云端，半刻才道：“这就算唐小姐使的绝招么，哼，浅尝辄止隔靴搔痒……我方才正在问你正事。”
“那么大人教我怎样才不算浅尝……”唐糖一臂搂紧了他，飞速又啄了一口。
“哼，这我如何知道。”
“一个贪……呃我是说大人年纪一把，就不要冒充青涩小毛头了罢。上回喝梅子酒不是极为老练……”
纪理居然别了开脸耍起赖来：“那回是唐小姐一意强喂，我何曾做过什么……”
她逗趣地凑去看他，幽幽碧光下，他的面色竟是真的红了！
唐糖心头隐隐生痛，覆唇又去，轻轻点了点，又点一点……扰得他不由探了……来寻，唐糖却只用舌尖一抵一抵轻轻撩他，将他扰得恼意丛生，这才出其不意，一下攫住了唐糖的那个软钩子。
他吻得极隐忍，像是涩涩含着羞，亦像是生怕弄坏什么珍宝，却绝不容她轻易逃离。
舌尖的温度极熨帖，带着绵软纠缠与包覆，唐糖热泪都悄悄滚落下来。身为一个行将……的混账，在人世间能有这么一个人来相待，的确是太过奢侈了。
“大人还说自己不懂的。”唐糖贪恋地叹息一声，忍不住再次探去撩他。
“做甚偏偏这个时候招惹我？”
唐糖嗔笑：“贴得这般近，是大人一直在考验唐小姐我的定力罢？您这么爱干净的人，我整个人大抵脏得像个蓬头鬼，想要招惹您，也得有这个本事的罢。”
纪理抚抚她的脸，凑去嗅了嗅，继而密密吻起来：“哼，这倒是，满身满脸沾的碎尸味，同一个鬼别无二致，实在是毫无诱人之处。”
出口分明是嫌之又嫌的言辞，却偏偏一头深吻而去，比初时更添三分霸道。
“唔……那您还不快停下来。”
他不但停不下来，更觉得十分不够，索性将那个傻呆呆半搂着他的人轻轻托于臂间，方便辗转欺侮。
“唐小姐近来毫无长进，真是愈发的硌手了。”
唐糖只觉唇齿都几近融化：“又是碎尸味道，又嫌硌手，大人完全可以撒手么……”
“我口味重。”
“……”
“不知唐小姐眼中的我又是如何？”
“我……就是觉得大人十分的……动人。”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词来。
“那你告诉我，一会儿我在最后一宫，你在何处？”
话题终又再次绕了回来。
唐糖恨得咬他一口，这回咬得重了些，咬完却伸指替他揉揉唇：“您知道么，大人真是傻得可爱……我记得大人嘱咐过，这种事情往后要事先知会，您知不知道……真正想亲大人的时候，根本来不及知会大人。”
纪理吃痛地任着她揉：“哼，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好罢。我先说句良心话，是大人救了我。若是大人未到这里，靠我独自在主墓室里凭自己听声辨位来关闭迷宫，也不是一定不可以，不过没有十天半月的也决计做不完。但我只要不曾饿死，终归也要想法将东西带出去的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兴许罢。”
“那么大人猜……到时我要如何将东西带离公主墓？”
“哼，猜得透我还问你做什么。”
“所以说大人傻得可爱，我问你，这里的墓室是何物筑就？”
“冰。”
“嗯，冰又是从何而来？这直接说明底下必有水源，不然这间冰墓根本无法筑成。机巧设计的关键在于那些活门的设置，然而设了活门则必设死门，如此构造精巧讲究的墓室，一定会预设自毁机关，以便遇到手段……恶劣的盗墓者时，能保护墓穴自身不至暴露于光天化日。如此精妙的墓室，建造者却未曾在墓中设置那些骇人暗器，您觉得他届时，打算以何物来毁墓？”
“……将墓室全副冰封于冰川之下？”
唐糖点头，搂着他又啄一口：“这会儿才像大人自己么。故而最后一宫墓室关闭那一瞬，底下某一处的水闸，预计一定会被联动开启。封在冰川之下的水温必然极低，但因为绝不会瞬间结冻，故而……”
“冰会向上浮？”
“应该会漂浮一阵子，直到冰川之下蓄存的水淹没了它为止。少时只见大人读书，也未见大人凫过水，大人的水性还好么？”
“尚好。”
“有纪陶好么？”
“……差不多。”
“那太棒了。”唐糖交与他一柄凿子：“大人记得算仔细，最后一步您一定要在上离宫的墓室内，墓室关闭之后，您若是听见外头有水声传来，速速用它凿穿墓室顶，带了冰盒逃去水中，再经由下来时的那个口子，攀上崖壁。一刻都不要停顿，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水温过低，大人就会冻伤。至于那位不速之客……您既确认他同我们无关，我便管不了他了。”
“哼，这便是唐小姐所谓的出口？”
纪二气呼呼的样子煞是有趣，唐糖上了瘾，忍不住又攀去吻他，不料竟被他一闪而开：“还是那一问，那刻你在何处？”
任他躲闪，唐糖偏是强行霸着他啄了一口：“大人又犯傻，我当然就在此处。我难道是个傻子么？自然一样也要凿开墓室顶部，往上攀逃的。”
纪理抬头望望这间三层高的主墓室，一脸的狐疑：“这么高你如何凿？”
她自工具囊翻检出一团软绳，挥钩奋力往上一抛，钩子正好牢牢钉在了冰墓的天花板上，软绳很长，一直垂落在了地上。
唐糖轻描淡写：“看见没有，我是早有预备。大人随身带了个大冰盒，我这儿屋子却高，也总算公平……一回正好比比我俩谁先出去。”
纪理望着那段软绳沉吟不语。
唐糖特地演示了一回窜上去又滑下来的熟练技巧：“一会儿若是我比您先上去，大人给我什么好处？总要立个彩头的罢。”
纪理仍是一脸狐疑：“彩头？哼，你要什么彩头，想将你欠我的账一笔勾销？”
唐糖调笑道：“大人这个财迷，这种能算彩头么？”
“那你要什么？”
她笑眯眯扑进他怀里，竟将个小手径直往他衣襟内一钻。
冰凉的触觉将他激得身子巨颤，纪理恼极呵斥：“糖糖！”
唐糖却不甘休，手指头偏生在那个地方涟漪般划了好多个圈，忽而顿住了：“这里是何物？好像是一处疤？”
“胎记。”
“哦，我没曾见过。”
“你如何得见？”
“是我太不了解大人了。”唐糖眼圈骤红，又往那儿划了划：“唐小姐就是个放肆得无法无天的野孩子，大人当真……喜欢么？”
纪理被她划得心猿意马：“嗯。”
唐糖却簌簌落下泪来：“但您就是不信我。”
纪理慌了神，捉了她的手哑声问：“一会儿真会出来寻我？”
唐糖只管哭得稀里哗啦：“我不出来作什么！留在这里给墓主陪葬么？”
“……”
唐糖抬起泪眼：“即便墓主显了神通非要留我陪葬，我这么一个混账，您以为真能舍得大人么？”
“糖……”
“您搂紧些……哼，再紧一些，不是这样！还得再紧，您究竟会不会抱媳妇么。我心都凉了，大人太伤人了，混账也是有心的罢……呜呜……”
这小孩如今变得愈发能哭，哭得人心都快碎了，他从来就不懂得招架，这刻只能揉着她的背声声劝：“你要甚样的彩头我都应了你的可好？”
“那您现在信不信我？”
他乖乖道了声：“嗯。”
唐糖满意地去勾一勾他的下巴，仍顾着嘴硬：“那也不够，不将您亲得晕死过去今日绝不算完。”再勾一勾，热情得似一团火。
许久之后，唐糖有些懊恼地问：“大人觉得怎样？”
“哼，看来唐小姐还需再接再厉，晕是晕了，离死过去却为时尚早。”
唐糖奈何不得，轻喘着拍他：“够啦，唐小姐讨饶，我采补完了阳气，现在还须得干活呢。”
他不舍地松开她：“小狐狸。”
“那您就是老狐狸。”
“……小妖精。”
“大人这算是褒奖么？”
“算。”
“谢大人。”唐糖眨一眨眼，将冰盒送在他手里，装作不经意催他出墓室：“门就要开了，大人保重，我们……得回见了。”
“过来。”
她听话走了去，纪理褪下身上羊皮，呼啦将她裹成一头熊，最后捏了把她的鼻子，“七声短叩代表我你要时刻想着我，唐小姐听见务必回覆三声。”
唐糖低头咬唇：“噢。”
“两次一长三短，代表我提醒你吃东西，三次一长三短，代表我命令你必须歇下来睡觉。”
唐糖一味深埋脑袋忍泪：“这么多，婆婆妈妈的……”
“哼，唐小姐认栽就好。两次一长二短，代表我正思念唐小姐……你最好一一回覆。”
墓室门开，纪理转身大步离去，听见唐糖在身后低唤：“大人往后说情话……别再斗狠似的了。”
他回转身，“嗯”了声，意味深长捏一捏她的脸，走了。
**
尽管裹着羊皮，失却了怀抱，主墓室内的空气终究渐渐阴冷下来，刺骨的阴寒由脖颈钻入身体。
不知从何处来了缕风，虽是极细一束，却呜咽有声。
《墨子残卷》上书，金刚晶石乃是一种外形近乎透明的奇异材料，色泽黯淡于冰，却又与冰几能乱真，世间尚无利器可破。
此际主墓室之门紧闭，究竟何处来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幸福滴转圈圈
大纲菌：可怜的纪二，你就定居在小剧场里永远没心没肺下去罢，多好啊。

第42章 还阳记
唐糖未及擦干慌忙间淌下的泪，已然听见，旁侧墓室报来平安与方位的叩击声。
没她在侧，纪二穿行的速度显然快了许多，第二间墓室随即又起叩击声，紧挨着的是那七声短叩，唐糖急急回应了三下，攀身去扳右上方的那柄碧玉鸱尾龙头闸。
“哐当”巨响传来，另有铁屑争相撞击的细琐声音，宫室与宫室得以合拢，第一间九宫之门被关闭了。
还剩下二百一十五间。
**
行走到第一百七十六宫的时候，唐糖已然又要靠信香烫痛自己来维持神智，纪理大约是感知到了这家伙反应迟钝，敲来三次一长三短，勒令她休息。
她是被墓室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窝在羊皮里一觉醒来身子尚算温暖，那像极了纪二的声音，又偏生略嫌沙哑。
唐糖急急发出七声短叩，很快得到了告知平安的回叩声，另伴着代表思念的两次一长二短。
咳嗽声再未出现，纪二知道唐糖醒来，二人开始继续合作通过迷宫……
主墓室内依然是隐隐有小风，却根本寻不见那一缕细风的来处。
**
那些极简却或长或短的叩击声，像是叩在冰凉墓室壁上的声声情话，唐糖极贪恋地听……他现在的方位是下坤宫水室，还有最后十间墓室了。
……
现在他终于到达了最后一间墓室。
唐糖凝神听他报完了方位和平安，之后传来的并非“我想你”或者“想着我”之类的长叩短击，却是一阵如鼓如擂的怦怦声，
这人这回不叩墙了，痴了似的换拳头猛擂墓室冰墙。
唐糖悄悄摸一摸自己的心跳，本已挥起拳头触及了墙面。终是咬牙忍了忍，颓然收起，攀上去扳墙面上的最后一枚碧玉赑屃龙头。
隆隆的水声传来，纪二叩击墙面询问平安的急促声响愈来愈小，愈来愈小。
冰筑的墓室脱离主墓室，一同悄悄上浮，晶石铸就的主墓室，疾速撞破冰川，坠入冰川下的深河。
唐糖从前只知陵墓自毁的真相十分残酷，却绝没想过有一朝她会用这种方式亲历，她细细附墙倾听，想要听出这是怎样的一处川底，周遭还会布有甚样机巧，可惜金刚晶石的墓室壁有些艰难。
也许齐王说得是对的，她这样的人，这种遇所难遇的事情不亲历一回，大概一世都不能够甘心。即便代价有一点点大。
她认命地裹紧了羊皮，上头的他的余温，早就消散了。
那个人素来沉稳可靠，即便只是为了纪陶，也一定会不辱使命，将卷宗带到正确的人手中。这个她是极放心的。
而他自己……总的来说身强体壮，纵然身患小疾，骨子里亦有些婆妈，就算稍微多花个两三天憎恨一个混账兼骗子，大约也是不会太伤身体的罢？
**
外头没有声音，现在连呼呼的细小风声也已经消隐，唐糖决定什么都不要想，先闭上眼睛睡一觉。
因为认命，倒是安了心，川底一定正在缓缓结冻，愈加冰寒，或许一觉睡过去就……
损人墓穴还能死得如此之爽快，纪陶，这究竟是老天怜悯，还是你在保佑我这混账？
然而她讶然听见“哐琅”数声巨响，天花的东南侧角上，陡然坠下一块二尺见方的晶石板来，倒足有一尺来厚。
金刚晶石坚若磐石，世间绝无利器可切，方才若不是天花板上另有一层厚厚的冰，唐糖连那枚绳钩都别想钉上去，早就在纪大人跟前露陷了。
她当然难以置信，然而冰水先是稀稀落落灌进墓仓，随后一股洪流……猛地涌进来、涌进来。
唐糖虽被卷在冰冷涡流之中不辨方向，心却如死灰复燃，她屏息勉力摸了一瞬，强忍冰寒，终向东南角的上游奋力划去。
**
唐糖觉得鼻尖尖上有一丝痒，她挠一挠，眼皮子动了动，更是有些恼。之前……她好像是想好了可以睡一世的，什么意思嘛，天光作甚这么会儿就亮了，还如此的刺眼。
揪一揪身上盖的，竟然不是羊皮，却是一床绵软之极的丝被，蓬蓬松松，散出被太阳炙烤过的喷香气息。
摸一把散乱的头发，却也是香香滑滑……一双小臂火辣辣尚有痛意，不过已然密密被缠裹了纱布，药味幸而不算浓。
唐糖猛坐起来，她还活着！
“二爷……少奶奶醒了！阿步你快去唤二爷！”
她还是恍然不敢信：“小……橘子？”
小橘子泪奔不止，告诉唐糖，她是在老管家接阿步信之后，于四天前同崔先生一道赶来的遂州。他们也是赶得巧了，唐糖就是三天前被二爷带回来的，昏睡至今。
唐糖冲口而出：“他还好么？可曾伤了哪里？我去看看他。”
小橘子破涕为笑：“少奶奶去哪里看？这里就是二爷的卧室啊。二爷身上的伤还好，听阿步说是小伤。您这回烧得比上回来得还来势汹汹，二爷衣不解带守了您三天三夜，今晨听说要去一回衙门，看阿步这会儿还未将他唤来，大约是已经走了罢。”
唐糖现在冷静下来了，知道一时不用见他，反倒了暗松口气。又想想他一会儿总要回来，终究逃无可逃，蒙脸叹了声：“这下是真的完蛋了，死了倒是再不用再犯这个愁。”
小橘子竟十分不平：“少奶奶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三天前那个夜里我们见二爷抱回个血人，您的脸上身上臂上不是破的就是紫的，我都被您给吓哭了。这北风都未起，您是怎么跑去什么冰窟窿里的啊？阿步听崔先生说，若非一路上二爷将您捂得极暖，再差一口气，险些就救不过来了！”
唐糖亦在回想，一开始她在主墓室中躺下，然后……再然后……
“呃，真的么……呵，呵呵。”
现在唐糖全然想起来了，想得面上红通通的，橘子大约会觉得她没有心，她又不好解释，自己是真的没脸见人。
“二爷！”房门竟是开了，小橘子乖乖巧巧退了出去。
唐糖本欲躺倒装死，那人步履倒快，早已行至榻旁。
她骨碌调妥了坐姿，硬着头皮对他挤了笑：“大人早。我没……没事了。”
纪理根本没正眼看她，也无一句嘘寒问暖，径直道：“冰盒里的卷宗我已然交与齐王，齐王要我转告田公子，他正想法找人拓下。至于那本小册子，我也当知会唐小姐一声……不见了。”
“那册手书的《道生一》……不见了？怎么会？”都未及翻上一翻。
“不知道，当时很忙，许是我大意了。”
他当时很忙，很忙……唐糖面又红了，了然点头，低声下气劝慰：“不要紧的，小东西嘛，总是难免的。”
纪理继而冷声问：“唐小姐从下沉的主墓室中出来时，可曾看见了那个人？”
“什么人？九宫中未露面的那位？”
纪理只是一味盘问，声音里毫无温度：“我问你可曾看见。”
唐糖摇头：“不曾。不过说起来，那个人倒真还可能救了我……主墓室足一尺厚的顶板，在我眼前生生被切开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口子。”
“方口？”
唐糖点头：“大人，我得了生机，心里只想着要速速往上游，当时我欢喜极了，真的是一心……”
她愈说愈发现这样的话十分混蛋，立时红了眼眶。
纪理冷冰冰打断她：“只需告诉我当时周围有没有人。”
唐糖颓丧答：“未曾觉察有人。”
“主墓室究竟何物铸就？”
“唤作……金刚晶石。”
“恕我孤陋寡闻。”
“那是一种如冰透明……却偏又坚硬如石的特殊材质，据我原先的认知，世间并无利器可以切开的。”
“那个软木浮圈，是唐小姐当初下崖之时带下去的？”
唐糖当然记起了那个东西，摇头道：“我最后全身冻得都快僵硬了，若非在水中摸着那个软木浮圈，估计就……却不知道是谁带去的，我以为是大人带去的。”
“不是我。”
“会不会是那人带去的，这么说来……那人很有可能多半不会凫水啊！大人以为会是谁？”
“我不知。之后……你还记得起什么？”
那个时候她虽晕晕沉沉，终究还是存留了一些神智，记得什么……怎么说出口呢，说她记得他终于如何捞到了自己，又如何替她褪去浑身湿衣，将她紧搂怀中？
本来是令人难以启齿的亲近，然而那一刻似真似幻，冰与火、死与生，却毫不让她觉得受了侵犯。无关情与欲，只有相依为命的相拥和爱护。
然而看着他今番这个神情，唐糖却连到了口边的那个谢字，都退却了。
唐糖脸红透了：“大人……我不记得了。”
“知道了。”
唐糖偷眼瞧了他好几回，他的面色谈说不上来不好，却自始至终全无半点波澜。
见他问完话就欲转身，唐糖一急，一把拽紧了那只手：“大人留步……”
“不要碰我。”
纪理冷冷将她手一甩，头也不回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大纲菌要窝保持冷静耐心矜持……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手感@#￥&*&%#￥手感%……&手感，哎，这个时候让我转身！转身！转身！！！怎么安排的……摔！
大纲菌：再过几章的样子吧，泥很快……就要有一个大福利了，真的相信我，绝对是天大的……福利。
纪二：糖糖喜欢骗我，大纲菌也喜欢骗我，窝好像又要被大纲菌骗了
大纲菌：喜欢你，才喜欢骗你（每次乖乖被骗的纪二萌萌哒，括号里的字不要告诉他
-------------------
入v小公告：
1）本文周日入v，入v当天三更
2）届时可能倒v，大人可去文章页面下载全文以保存看过的部分，到时候我也会在新章处标明~
3）请在下一章领红包~

第43章 大女人
半月后唐糖连脸上的小冻疮都好利索了。
此前有天，纪二出了门，阿步与崔先生亦不在，家里只剩唐糖和小橘子，竟是来了位不曾料想的客人。
齐王殿下亲来探田公子病。
是时唐糖措手不及，身上着的还是女装，面上小冻斑尚未消退，缀于两颊，看起来傻得要命。
齐王依旧呼她田公子，很是嘘寒问暖了两句，谢她劳苦功高，却又道：“若非有田公子制的那只高飞的木鸢，纪大人得以及时往崖上报信，本王对墓底的情形便一无所知，便谈不上后来的施救。本王幸得未依田公子所嘱，半月之后才派人下崖接应，即便取到了卷宗，真不知到时它是冰，还是水？”
这半夸半贬，唐糖倒很惭愧：“小人思虑是不及纪大人周全的。”
“放心，冰盒中取出的东西安好，如今已然完成了拓印，不过还须进一步的整理。”
“呃……幸好。”
齐王忽问：“田公子此番为我出力，九死一生，世人皆说我赵思危寡义薄情，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啊？”唐糖如何敢答？
他一摆手：“你不必答我，本王自己都说不清。不过，本王知道差一点就看不到你……下回若无十分把握，我无意再让公子冒险了。”
他的目光似针投来，唐糖心惊得一时无处躲藏。
幸而他并未打算深入这个话题，却问：“那份卷宗，公子不欲读一读么？”
唐糖原本是不怕的，然而她根本不明其间水深水浅，纪陶因为此物连性命都……若是那个人不愿她涉入太深，她若读了，岂非又惹他不快？
东西都出来了，纪二会有计较的，她还是省省罢。
“殿下说笑了，小人卖的是手艺。卷宗里的东西，恕我读不懂。”
“也罢。本王要告辞了，公子安心养病，遇上任何难事，随时寻我不必犹豫。”
齐王行出几步又回身问：“有人是不是告诉过公子，我朝三司之中，有你这种雕虫小技的能人比比皆是？”
唐糖想起来，这个话……纪二从前的确是说过的：“小人……”
“这种浑话不必理会。公子技艺之精湛……往后本王要仰仗之处，想必不会少。下次不得在我面前自称小人，唤我赵思危，或者……思危。”
“……”
“不得推辞。”
**
恭送这个赵思危走人，唐糖自己心里嗤笑，手艺精湛？连活下来都是侥幸，精湛个鬼噢。
若不是如此侥幸，被那神秘人救得一命，家里这位大约也不会半月对她不理不睬，不闻不问。
他大约是被她欺伤了，这阵子成天早出晚归，偶尔同唐糖在宅子里擦肩而过，全然视而不见，连个“哼”字都吝啬给。唐糖在哪儿，他要么躲着避着，要么全然当她是透明人。
将心比心，将他精明一世左右逢源的纪大人当个傻子耍，睁着眼说瞎话，指着一块石头告诉他那是冰。一个比鬼还精的人……他就这么信了。
那种情势下，石头外头的确裹着冰，外行人信便信了。更要命的是，唐糖当时一个顺手还……滋味是难忘之极，结果是人家从里到外丢到了家，面子里子尽碎，能理她就有鬼了。
这样罪无可恕的骗子兼混账，换作是她唐小姐，大约也是不愿搭理的。
二呆倒是经常跳进他的书房去陪伴，不过听阿步说，他家二爷近来连二呆都看不大顺眼，常常把那呆毛轰到书房外头去。
因为纪二将卧室让给了唐糖，自己成日宿在客房。
二呆不仅呆，皮也厚，被轰出了书房，依然顾我，偏偏又往客房里头钻。
唐糖也想学了二呆的厚颜无耻，轰就轰么，死猪不怕开水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犹豫了几番，究竟没能拉开这个面子。
她又设想了上百种致歉辞：我不是全都在骗你，我说的话半真半假你难道听不懂？真的假不了，我不是骗色，是真的对你心怀鬼……唉，此类混账话要能说出口，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算个人？
现在唐糖想瞧他一眼都得偷偷摸摸。她知道大人气色一般，依然不肯吃药，每天睡得极晚，起得极早，吃得又极少，夜里估计并不安眠，夜半时常踱进院子里灌一阵冷风……灌完接着往书房里挑灯夜坐，一坐就到了天光大亮。
唐糖什么都知道，却只能将他梗在心里头。
日出日落，秋凉一天胜过一天，她却始终没能拉下这个脸。
**
横竖无人管，唐糖病好全了，整装跑去府衙裘宝旸处点卯：“小的回来给大人请安了！”
裘宝旸激动不已，一把扶她起来，转来转去地瞧：“白了胖了，好看了！告诉哥，同纪二分家之后，一定过得舒心是不是！”
唐糖横他一眼：“我就从家里来，分的什么家。”
“难道不是他同那个外室藕断丝连，你一气之下回家去了？”
“您把我卖了我还没及同您算账，您又来！您还是同我讲案子算了，宝二哥查下来有何进展？”
说起此事裘宝旸来了劲头：“不瞒你说，哥近来沉下心来浪里淘沙，进展确然不小。就哥手上这批卷宗，纪陶此前追查的旧案里头，与三条大线牵扯极深，一者是谢家军以及纪大哥十年前无名失踪案，此案一直是个悬案，纪陶为了大哥想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在情理之中，第二件……你猜是什么？”
“猜不到。”
“西京将门卢氏……谋反案。”
“卢将军……可是明瑜公主驸马！”
“看来糖糖很清楚啊。”
“不过是有所耳闻。”
“那哥给你细讲。这位老驸马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卢氏不臣之心已久，两年前公主薨后，卢将军终因谋反罪被打入天牢，居然在牢中放出狂言来，扬言要拉上至少百位权贵要员一同陪葬；说什么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不过是密谋造反被揭，不巧中了刀；说这个世上黑灯瞎火里干出的冠冕堂皇事还少了么，不如一同牵出来溜溜！”
“这话……仿佛也不算错。”
“嘿嘿，谁说不是？不过哥记得被他这么一弄，两年前朝中实在是人心惶惶的，正事都没有人干了啊。”
唐糖在想公主墓中的卷宗：“卢氏力量了得，他在牢里轻轻咬一口，外头吓得抖三抖。”
“老儿绝非轻咬，他当时随便指了几个倒霉蛋，周刺史杀妻，王御史早年科场舞弊，刘尚书扒灰……全都是老儿从狱中抖搂出来的，指哪儿打哪儿，神了。涉案人之多，牵涉时间跨度之大，案件之五花八门，哥是闻所未闻……他连官员未曾发迹时的许多黑账都能抖搂出来，到后来朝中简直人人自危，世道眼看就要乱了套。这位老驸马爷居然在狱中离奇猝死！这才免了一场巨波。”
“其实不做亏心事，又何怕……”
“话虽这么说，可谁又没点……呃，哥也不怕露家丑，就拿我家老头子来说罢。”
“裘全德老大人？令尊不是出了名的清风、板正？”
“哼，这个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当知我朝官员娶妻纳妾制度之严，娶纳一回那都是要去吏部登记备案的。我家老爷子，居然在外包养了一双十六岁的姐妹花，一听闻姓卢的在天牢里咬人，急得火上房，只好求我老娘去托吏部侍郎的夫人，将那对小姑娘给补报了手续，接回了府，这才算安心。事后把我娘给气得，说我家宝旸都还未娶呢！”
唐糖忍笑：“令尊好牙口。”
“切，你家纪二牙口就差了么？他根本不怕路迢迢，把人养在西京……”
“裘大人您从今起仔细记下，毁他就是毁我！”
“糖糖？那天哥看他连你的死活都不肯顾，你如何愈发护着他？真……动了心？”
唐糖自知失态，窘脸催促：“您只管说正事。您觉得那位明瑜驸马的黑账，究竟是甚样的一本帐，是他信口咬两个人罢了，还是真有什么书面的黑账本？”
“书面的黑账……以卢氏的来头，权倾五朝，势力滔天，几成一害，娶过两位公主，出过三位皇后娘娘……直到先皇继位，正式开始收拾卢氏，那劲头才得以消减。但是卢氏关系网之密布，说不定真能整出这样一本黑账来，从九品小吏到达官显贵无所不包……说不好，哥真说不好。若真如此，卢氏太可怕了，那么多别人的秘密，这东西落在无论谁的手上，绝对都是福祸难料啊。”
裘宝旸其人粗中有细，他这番话，唐糖听得很是心惊。
权贵的黑账、墓室中带出的卷宗，纪陶也许经手过的复本……
“纪陶……真的是凶多吉少啊。”
“糖糖你说什么？”
糖糖揉眼睛：“……没什么，不是还有第三件线索，您接着说。”
“哥怕说了你又不高兴，哼，这第三桩就是出在今春……”
唐糖了然问：“难道是……乾州玄黄塔坍塌案？”
“你怎知道！”
“他……本就受了许多委屈，纪陶必是为他二哥不平嘛。”
“你！自己阅卷宗去罢，如今一扯到纪二，你这是非黑白……哥都懒得说你。”
如山的旧卷宗，唐糖埋头读了一天，未曾发现纪二有甚大的不妥，倒发现乾州案中，有一名被问了斩的小主事，名为林拾功。
林主事乃是一名建塔专才，全国各处由他辅建的名塔遍布。玄黄塔的蓝图本是由他所绘，纵是纪二签署了石料买办文书，塔身出事，上头当然急于找寻一批更为直接的冤大头，当时还斩杀了一拨主要干系人，其中就包括这位林主事。
看得出纪陶对此人很感兴趣，特意将这位林主事的情形摘录得极为细致，唐糖询问裘宝旸，裘大人却想不通缘故。
想来这卢氏案、乾州案，乃至齐王那里的卷宗究竟当不当阅……最好的法子就是回家直接询问纪二。
可是人家现在压根就不理她，这个口要她如何开？
唐糖很烦恼。
**
“糖糖？走，散衙了，哥送你回。”
“宝二哥少等，我另有私事请教！”
“何事？”
唐糖犹豫了一瞬，终问：“我听纪陶说，宝二哥早年泡过许多的……妞？”
裘宝旸气得挠腮：“那小子居然同你揭哥的短！你是想听哥讲我屡败屡战的丢人战绩罢？”
“我是真的有事请教。”
裘宝旸想她这一天怏怏不乐，别是真和纪二正生嫌隙，真是楚楚可怜的，便生恻隐之心：“罢了，你问便是，哥总归言无不尽。”
“那个，妞……生气的时候，宝二哥都是怎么办的？”
“那得看是什么情形。生气其实最好办，比如哥约了妞去看日落，哥到晚了，太阳已经落了山，妞自然生气，哥怎么办？约了明天再来看？那哥就是傻子，当然小手一牵，搂着她接茬看月亮去！”
“如果你是因为别的什么事，骗了他呢？”
“那也可以去看月亮，不过不光要看月亮，看的时候一定还要加倍赔上小心，辅以软语温存，顺带还可以考虑……牺牲几分色相，就一定可以哄回来。”
唐糖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倒学而不倦起来：“法子倒是不错。可万一不单骗了人家，连色也已经一并骗过了，又要怎么哄？”
“竟有此等好事！呃，哥是说，哥可不是你说的那种混账！”
“……”
“咦？难道说，你把纪二……”
唐糖没明白他的意思，红着脸低首轻“嗯”了声。
“他不是不行？”
唐糖狠狠瞪了过去，裘宝旸迫于她的目光，只好切齿道：“连这种便宜你都占，哥真不愿说自己认得你！不过哥还是愿意教你一招，糖糖，哥正经同你说，纪二这个人，其实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人。”
“胡说！”
“你又不信。哥有个二姐你知道的罢？别人家娇滴滴的妹妹纪二从来视而不见，但他见了我二姐就脸红啊。这种小事纪陶是不会关注的，哥却留意得很，嗯还有很多例子，刘金他四姐，冯能他大姐，纪二见了都会脸红……”
“呸呸呸，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无论如何，你牵他去看月亮的时候，还是扮得老成持重些才好。我们糖糖是极粉嫩可人，但要是你真心想要同纪二哥过下去……糖糖，他不好你这口啊，被你这样的小姑娘骗色，当然不开心了。”
“越说越混闹。”唐糖决定不再理会裘宝旸。
“要是真心想哄，这事你一定得信哥，哥从小最怕纪二，最关注的就是纪二……”裘宝旸说到一半，见鬼般看着门前，喃喃，“说债主债主到。”
唐糖亦抬起头来望，怔怔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糖糖，你直接来问我罢，裘宝旸是想弄死我，真的
糖糖：我听着怎么有根有据的
大纲菌：糖糖放心，裘宝旸是我的人，绝对一切为你好
纪二：我真的是男主？
------------------------
无良作者：v前最后一章，提前写好就发来了，略肥一点~大人来领红包吧~~

第44章 桂花酿（一更）
“纪二这身天青色袍子是你买的？衬得脸更黑了，十分的不好看。”裘宝旸窃窃道。
哪里不好看了！唐糖心头不平，而且他脸也并不黑，实是这阵子清矍了。
“下回这种练鹊暗纹的衣裳万不能买给他，这厮少年老成，此类天真烂漫纹样他肯定烦透了。”
唐糖蹙眉想，似乎也非全无道理，压低声道：“练鹊都不能卖，只剩下买松鹤龟之类可选。”
“有何不可？我爹就这么穿。”
“……”
裘宝旸还欲指点江山，纪二一直面无表情立着，唐糖真怕再这么怠慢下去，送上门的人她还不及哄便又跑了，连番相催：“宝二哥您赶紧刮痧去罢。”
宝二见这小孩眼睛自从挂在了门前，就未挪开过目光，心头不免哀婉：“罢了，你好自为之，多思量哥的话。”自觉形单影只，孤零无趣，先行从后头讪讪撤了。
方才四目胶着，碍着裘宝旸，唐糖尚算镇定。
半月未得一句交谈，这开场白竟十分艰难。她满脑子又想起“纪二欢喜比自己年长的女人”，哼，果真是重口味么？这会儿他仍不动，目光平静，唐糖心头却不由得突突乱撞起来。
纪二忽开了口：“我马上要出城。”
唐糖只道他去出个什么近差，居然还特意跑来说一声，感动不已：“这个饭点上大人要饿着肚子走么？”
“南城门处有面馆。”
唐糖听出点意思，一时受宠若惊：“大人难道是来邀我同往面馆去的？”
纪二未答，转身便走：“车在衙外等，快点。”
唐糖一径追：“遵命！”
**
这夜赶得不巧，等着吃面出城的人出奇的多，城南面馆竟是间间爆满，门前不乏排气长队的。唐糖见纪理神色焦躁，指指面馆对门的那家金灿灿的馆子：小九天。
“哼，唐小姐莫非以为我真是什么贪官？”
唐糖暗嗔，新婚夜数钱的又是谁？知道他又抠上了门，拍一拍袖囊，拽了他便走：“我请大人就是。”
小九天的门唐糖是头回入，纪二去西京前，她让阿步过来点了席面送去的府上。
掌柜是位极有眼色的胖子，纪二他实是认得的。见今日做东的竟是位小吏，掌柜登时了然，径直要将他俩往名为“青云阁”的雅间里领。
纪理不耐道：“我赶时间，只需堂食一碗素面就好。”
掌柜的有些为难，小九天无堂可坐，惟有雅间。
唐糖却生了心，将掌柜的唤至一旁：“小九天看着楼阁甚高，可有什么赏月的去处？”
“小大人可是说摘星阁？摘星阁的菜价，起价三百两银子，酒水另算。”
唐糖肉疼得滴血，点算点算袖中家当，偷眼望望纪二侧脸，坚决道：“就摘星阁。”
天恰是黑了下来，唐糖凭栏守望半天，却并不见月亮，夜黑风高，夜风打在脸上俨然已有砭骨之意。唐糖等月亮等得心焦，探头探脑去寻。
纪理没什么好气：“今日是十月三十，明日初一。”
“噢……”
她日子过昏了头，这掌柜甚黑，三十夜明明没有月亮可观，也不晓得提醒一声的。最可叹这三百两的起价，纪二心眼也不知怎长的，开口只肯要两碗素面。
清汤寡水养了半个多月，唐糖望着素面很忧愁，月亮没有，酒肉也无。裘宝旸教的一无可施，什么摘星阁，完全就不对路么。
唐糖好几次试图碰一碰纪二握筷子的手，终究还是缺些胆量，只好问：“大人的时间若还赶得及，我想再温壶酒来饮……可以么？”
纪理望望她，倒也爽快：“可以。”
唐糖欢欢喜喜去唤柜，想着上回的五十年金风玉酿十分不错，打算开口要他温上两壶，不料纪二却道：“温十八壶桂花酿来。”
唐糖惊道：“十八！”
“你既提了，今夜倒是格外想饮桂花酿。”
“嗯……好的好的。”
这贪官真是不把银子当银子。三百两银子两碗素面，掌柜已然笑不动了。桂花酿是再平凡不过的酒，哪里买不可以，非在这什么都是天价的小九天喝，一开口就是十八壶！
今夜冤大头上门，掌柜自然笑逐颜开，屁颠照了吩咐去温酒。
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肯开口让她给他买酒，哪怕喝一口倒了，她也得舍得啊。
袖中银两……暂且还能剩几个饭钱的罢。
待酒亦上了桌，唐糖问：“大人出城这是要去哪儿？”
“乾州。”
“那么远！大人几时归？”
“不归了，此后会常驻乾州。”
“大人这是……高升？”
“贬官。”
唐糖被噎了几番，细想一想，又不大能够置信。他面上分明如鱼得水，被这样接连贬官，何况是去乾州那种是非之地，会不会仍与前案有甚瓜葛？
“哪个衙门？”
“原先的。”
“为何会是调任乾州？来路上我都听闻……您此番过去……真的不要紧么？爷爷知不知道？”
“我的死活不劳唐小姐操心，就像唐小姐也从来无须旁人操心一样。”
“大人。”若真是调任，这事绝不是三两天就定下来的，那么多日子他一句口风未透，唐糖心里酸酸楚楚，“这既是践行饭，您何以临走了想起同我招呼？”
“我尚且知道招呼一声，唐小姐一心赴死的时候，可曾知会？”
唐糖词穷：“可……其实我老早就同您说过的，我这人不撞南墙……”
“所以我已经认命了，你呢？”
他那眼神悲戚中含愤，唐糖心似被他往死里攥了一把，生生便渗出血来。她想起在墓中那些相依为命的片刻，这些日子每每浮现，她总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然而怀抱的温度、掌心的温度、唇的温度又分明……
她正暗骂自己混账透顶，纪理却递过一个小盒子来：“这是钥匙。唐小姐从此……自由自在了。”
唐糖听他冷言冷语，又是难受，又无语可驳。
夜幕里没有月光，只远处几粒幽幽星光，忽明忽灭。
唐糖壮着胆，想要一把按住那个盒子……连同他的手，眼看就要触到，不想他已然晃着那小酒壶问：“这酒如何饮？”
酒怎么喝？唐糖的脸瞬间就臊了，自然而然想起中秋夜……
她不敢抬眼看他，半天含羞道了声：“听大人的便是了。”心里很有豁出去的意思。十八壶虽多了点，这便是出来混迟早要还的道理了。占便宜什么的……唐糖暗自深深呼吸了几下。
纪理幽幽笑，意有所指道：“今夜凡事从简，我还赶时间。”却唤掌柜搬来一只超大海碗，将温好的酒往一只海碗里倒，一壶一壶，倒完第十壶的时候，海碗满了。
见他拨碗去自己面前，唐糖急唤：“大人这……”当然无人理她。
“我先干为敬。”
纪二今夜是太过反常了。唐糖从未见过他这般性情模样，豪饮的样子意外的竟是很动人，喝尽皱一皱眉，面色无改：“温了的酒又无法退，何必如此吝啬。”
说罢继而往空碗里头倒酒。
猜他又欲独吞，直盯盯守着他将那第十八壶倒尽，唐糖双手霸过那海碗来，趁他错愕不及，躲过咕咚咚一气灌下，生生灌得泪都出来。她喝光扣碗抹嘴，赌气狠道：“我就是吝啬！大人借酒浇愁也不是这么一个灌法的罢？”
纪理有些好笑：“我为何事而愁？也罢，酒既饮尽，我也该上路了。”
**
饭罢出小九天，方才车停南门，唐糖得了由头陪着散了几步，算是送他上马。
本想着月黑风高，在摘星阁没能办成的事，在黑巷子照例可办……他喝了她的酒，态度终会软些的罢。
然而今夜南门人多，灯火便密，自己着了小吏衣裳，对着一个大人行止不轨，唐糖全无经验，极怕当街有人看见，于纪二官声不利，始终未敢逾矩。
气氛虽说仍不如前，这人好歹肯对他哼了。
唐糖问信往哪儿寄，他也肯答：“不必寄往衙门，可寄陈家巷七十六号。”
“嘿嘿，狡兔三窟。”
“哼，你也可不要寄，反正那个地方门前是处书肆，送信的人常常送错。”
“大人与别人互通的情书，可是常被书肆老板拆看了去？”
“我寄的情书从来石沉大海，却只收到过有个混账寄来的画，画的全是些破药罐子，并不知能不能算作情书。”
唐糖鼓了勇气：“大人知道那是个混账，还同她置气，气坏了身子也不知又去寻谁记账？”
纪理脉脉望她，出言却依旧是冷：“哼。唐小姐抢了我那么许多酒，怎也不见醉？”
“你多饮两壶且没醉，喝八壶桂花酿便醉……大人是未曾听过唐小姐我的酒量罢。”
纪理意味深长问：“你不曾醉过桂花酿？”
喝了八壶虽不算醉，人却多少有些傻愣，唐糖忆起上一回醉桂花酿……更觉自己混账不已，不欲细聊，搪塞着紧催他上马。待阿步当真将马牵来，唐糖依依扯了扯他的袖子：“大人……”
纪理听她声音哽咽，回转了身：“嗯？”
唐糖轻轻踮起脚，捏一把他的鼻子：“大人对不起啊。”自己的鼻子却酸起来。
“所为何事？”
“到了乾州大人就别再喝酒了。记得来信报平安。”
纪理温言道：“那家书肆门前，常年有个早间卖豆花的小铺，鸡蛋饼也极香。书肆对门那家卖的是孔明锁，掌柜的很性情，上午开门中午打烊，遇到懂行的主顾，却半夜也肯开着铺子。”
“大人这是……”
“此去若走官道，两个白天可达；若坐一天的船，许要花上两天半，但路途会舒适些，此时秋色亦尚且可以入目。"
唐糖壮了胆子问：“大人讲得如此详尽，是许我去乾州看您的意思么？”正好为着那个林主事的线索，她也是打算往乾州去一遭的。
纪理却不答了，哼一声打马上了路：“我走了，随你怎么想。”
**
唐糖到家，还未及掏纪二给的钥匙，小橘子跑来开了门。
宅子里虽说空荡荡，也不见二呆，小橘子却兴冲冲问：“少奶奶明天十八寿辰，想吃甚样的寿面？十八也算个大寿，就算二爷不在，我们也不能怠慢啊。”
“什么寿辰？”
橘子指着桌上那份礼盒，盒上附了封蓝皮信：“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明天是您寿辰，他家主上却有急事离了遂，故而要他提前送来。不然我真不知明天是您的大日子！”
封皮上的字迹黑黢黢的，署名正是赵思危。
日子真是过昏了，唐糖又细算一回，才确定明日就是十一月初一。纪二告诉她今天三十的时候，自己竟仍迷糊未觉。吃面，十八壶酒……她急急翻开纪二给她的那只装钥匙的小盒子。
方才没曾留意，作为装宅门钥匙的盒子，这只小锦盒未免太过考究了些。
锦盒里头卧了枚不知开什么锁的、胖乎乎极可爱的小金钥匙，钥匙上头穿了根细红线。
一夜竟不能等，这个乾州之行，绝不是早定下来的行程。
**
纪理打马南行数里，方才掉转马头向西，阿步不解问：“二爷为什么非误导少奶奶去乾州那个是非之地？”
“未来这一个月，除却乾州，只怕反倒处处皆是非。”
“事后她若是怨您……”
“林步清……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差这一桩么？”
“二爷……二爷我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生辰快乐，小妖精~

第45章 西京乱（二更）
乾州陈家巷的七十六号并不易找，唐糖找见那家书肆的时候，早点的豆花摊恰好收了，对门卖孔明锁小铺的老掌柜正好来开铺。
七十六号的门锁之上皆是锈斑，幸好唐糖手法熟练，未等对门老掌柜起疑，已然进了宅门。
锁都锈了，宅子当然是所空宅。
裘宝旸十一月初一早上睡眼惺忪被唐糖唤醒，说一定要去暗访乾州。宝二将信将疑，同着她一道过来，了解唐糖急急奔赴的竟是纪二在乾州的宅子，立时不忿起来。
“你说拉哥一道过来寻线索，没线索哥是不会怪你的。可这里真是纪二的宅子？也不像一所贪官的宅子啊？”
“您能不能少说风凉话，他真的可能出事了，我若非无人可求，绝不会来求您一道前来的。他好歹……您就这么希望他出事么？”
“只要是你的忙，哥绝无二话，但事涉纪二的时候，妹妹你能不能稍微理智些？”
“我就是因为理智才判断他有危险。”
“你今晨方才告诉我纪二调任来了遂州，你却不想想，遂州的事上头问责他且不及，怎么会将他塞来这里？齐王用人之际，会舍得让他跑来受死么？哥前阵倒是接到京中风声说要调他去西京，还是水部郎中的肥缺，消息很确实，只是未及问你罢了。唉，纪二这厮，我不知他为何骗你，但他骗得你还少么？”
唐糖果断道：“他再怎么骗也绝不会害我。现在他生死难卜，我不闻不问还是人么？”
“糖糖……你何时与纪二生死相依了？”
唐糖不欲与他辩，红着眼将这久无人迹的空宅里外再度巡视了几圈，当然一无所获。
裘宝旸这人心善，见她真急狠了，劝道：“糖糖啊，纪大人风头正劲，上头终有大人物守护着的，不会出事，你一定要放心。”
唐糖听他这才算是说了句人话，心头略宽慰，翻出她从纪陶卷宗里摘录下的笔记给他瞧，抹泪道：“您看这林时弓家住朱门巷，我们去朱门巷罢？”
裘宝旸斜她一眼：“难为你还记得我们三爷。”
唐糖冤枉透顶：“从无一刻忘记过！”
纪二非将她往乾州引，沉心细想，他说不定已在离她千里之地了。他是真出了事情，还是不过只是想要给她一些惩罚？
是后者罢，唐糖宁肯是后者。
**
建塔专才林拾弓身后在朱门巷的家显得十分破败，家中只有位看上去十分劳苦朴素的老母亲，连一个家小也无。据说老婆领着孩子回乡下娘家去了。
林拾弓另有一个弟弟，名唤林拾青，四月前说是进京谋生，如今偶有信来，不过报声平安。
林拾弓离世数月，遗物早已清理没了，林母只记得三月末的时候大理寺有位姓纪的大人来家中问过几回案。
二人皆很激动：“那是位甚样的大人？”
“那位大人很和善，又很健谈，留他吃饭，他从不推辞，回回吃得很香，还赞我老太婆手艺，走的时候却悄悄留下些银两来。他翻看了拾弓放在家中的图纸，当时还要走了几份，不过好像并无什么帮助。”
“还有呢？”
“我记得还问了那位纪大人可曾婚娶，他说年末，像是早定了日子的样子，大人还说到时一定会请老太婆我吃喜糖的。”
这个情形倒令唐糖和裘宝旸面面相觑了一回，纪陶同谁私定的终身？也不知哪家的姑娘呢？从不见去南院坟前吊唁一个的。
然而除却知道纪陶到遂州鹿洲之前，身在乾州，他们便未寻到任何有用线索了。
**
二人欲归遂州时，本想选更为舒适的水路，方渡了一程，下一程的渡口竟是为官兵戒了严，据说是水军要在这片水域演习。
他们只好回来走陆路，这回连城门都出不成了，说是西京暴乱，遂州城已然封了，官道已全面戒了严。
唐糖全副慌了，裘宝旸急问城门口的官兵京城情形，官兵又从何而知？
是夜唐糖将纪二在陈家巷的七十六号的宅子打扫了出来，收拾了两间客房，也只能暂困此间了。
二人被困三日之后，两眼一抹黑的裘宝旸终于在杜记钱庄的杜三胖处打探到了各地情形：居然是皇上的舅父渠侯爷在西京谋反，帮皇上前去平乱的竟是齐王，如今三州大乱，局势难料。
裘宝旸怎么想怎么想不通：“皇上的舅父谋反？为甚不要梁王亲自出马，倒要一个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兄弟帮他们跑去清理门户？这个于理不通啊。”
唐糖道：“说不定皇帝也是怕梁王不好对自己的亲娘舅下手……”
裘宝旸摇头：“不会不会。肯定出大事了，杜三胖那是多灵通的消息，他家小皆在西京，大前天急急来的乾州，拖家带口，逃难似的。”
又过了两日，三胖那里传来的最新消息是，齐王平叛初战告捷，不过西京依旧是风暴的中心，凶险之极，古玩街成天遭歹人趁火打劫。
裘宝旸依然还是摇头：“渠侯这个人路子是野的，但要说他会谋反……我是一万个不信啊。皇上此番居然无力保他，齐王必定使出了什么杀手锏。皇上再贤再明，大约也不肯让这个兄弟这样闹，备不住在京城还有什么动作，京城的局势真不好说……”
唐糖问：“京城都不安全？”爷爷还在京城，还有他……又在何处？
“如今西京最险，遂州岌岌可危，京城必也是乱作一团，难不成纪二引你来此是早有预谋？”
唐糖心头惴惴，咬唇不语。
她隐隐觉得此事和墓室中的卷宗也不无关系，赵思危真是个一时一刻不折腾都不行的主子。二哥哥在那趟浑水里头，真不知牵涉到了何等程度？
裘宝旸叹：“如若是真的，他待你倒还是不错的。”
唐糖抹泪：“这个混蛋，我若见着他，少说也要半月不理他才好。”
裘宝旸很无奈：“你这个样子，半月不理做得到么？哥看你恨不能插翅飞到他身边去。”
唐糖一捶桌：“这就造翅膀去。”
裘宝旸以为耳朵出毛病了，追了去看，见唐糖已然拿了纸笔来画：“纪陶从前想造个能让自己飞起来的东西，现在有了木鸢的经验，倒并非不可行了。”
裘宝旸一头雾水：“糖糖，你说的哥怎么一字听不懂。”
唐糖埋头画了会儿，终是嫌他聒噪，恳求宝二爷再去杜记钱庄继续探听消息。
这天半夜，陈家巷七十六号竟是来的位意想不到的来客。
来人是位二十余岁的女子，见了二人先是问他俩可曾去过朱门巷的林府。裘宝旸索性道明身份，声明他们不是来复查玄黄塔案的钦差，而是为查一位纪大人的死因而来。
林妻抖抖瑟瑟取出两沓图纸：“这一沓是家夫生前所绘玄黄塔原图，这一沓，乃是他受人逼迫后的修改稿。三月底那位大人来寻我要时……碍着西京那位人物……无论如何你们回去告诉那位大人，民妇现在愿意交出这两沓图纸，求他一定救救我的儿子。”
“您的儿子在谁手中？”
“渠侯。”
裘宝旸大怒：“那位大人如今离世五个月了，您交这东西给他还有何用？”
“……不可能罢，六月初五那日，那位大人还去乡下寻过我一回，我不然我如何知道陈家巷这个地址？”
“六月初五？”
裘宝旸与唐糖窃窃道：“那是纪二罢？”
唐糖摇头：“不知道。”
裘宝旸又有些奇：“可六月初的时候你俩刚刚大婚……他那会儿应该天天守着你才对罢。”
唐糖有些尴尬：“我真不知。”
纪二新婚那几日，她还真没好好留意过他，有的时候时常能见，有时候又不知去向，神出鬼没的。
“乾州是非之地，无论他有无责任，这个时候上官肯定建议回避为佳，他何苦来这种地方？”
唐糖如今不愿想他，却是因他生死未卜而揪着心。她问林妻：“六月初五的时候，那位大人看起来有何奇怪之处？比如身上可有伤？或者身子有哪里……不太好？”
林妻摇头：“倒是没有，我母亲那日寿辰，家中包了茴香饺子，还留那位大人用了午饭。大人的胃口还是不错的，也不像有伤。”
唐糖眼睛稍稍亮了一瞬。
裘宝旸亦意识到了，热泪盈眶，却绝不敢高声：“纪二这么高高在上，肯来寻一位小主事的亲眷？而且纪二那种洁癖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在别人家用饭。你说纪陶那死小子会不会压根没死？”
他没说到关键，纪二从不食茴香，他从小最烦这个气味。
**
虽得了条纪陶的好消息，却又虚虚并未落在实处。
又在揪心中度了五日，唐糖手头缺书缺材料，翅膀自然是造不成的。闲来无事说服裘宝旸，回去之后将林妻提供的蓝图交与纪二处置。
“乾州暗的始作俑者显是渠侯，他为此事背了不小的黑锅，若能洗脱，裘大人就是帮了我天大的忙，这份情糖糖我一定是会牢记的。再说救人要紧，人家的小孩子还被渠侯爷扣在西京，如今生死难料！”
裘宝旸哼道：“我可都是看在纪陶的面子。你愿拿便拿去给他，只要你能找见他。”
唐糖警惕问：“您这话什么意思？”
裘宝旸道：“哥刚得消息，纪二这些日子一直也在西京。”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糖糖你别担心，为夫好好的。
-------
这两天好忙啊，我去奋战第三更了！！！

第46章 马球记
城门戒严一撤，唐糖急急策马就要往西京去，裘宝旸不会骑马，一路坐车苦追：“妹妹不要急，他是齐王的人，齐王现在势头正猛呢。”
“刀剑又不长眼睛。”
“纪陶也是生死未卜啊。”
“宝二爷，不是我不顾纪陶，其一他也许根本就是故意不露这个面，其二，就算遇上危难，您觉着他们兄弟俩谁的性子更让人忧心些？纪陶到哪儿都能一呼百应，决计缺不了援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裘宝旸不由点头称是，唐糖头头是道，他实在无计可施。
唐糖骑马他坐车，唐糖比他先到西京渡半天，却眼巴巴望着渡口进不得，西京的情形依旧十分危急，城内的人出不来，城外的人也不让进。
“哥早同你说，来了也是一个结果。爷爷没了孙儿的消息，有孙儿媳妇的消息好歹也觉安慰些。家中现在正需要你，纪二想必亦希望你回家瞧爷爷去的。”
唐糖振作精神，擦干泪道：“宝二哥说的是，我们回京。”
**
京城亦是草木皆兵的样子，有腰牌入不得城门的官员多了去。多亏宝二爷英明，随身揣了一厚沓紧急公文，不然唐糖连这个京城都进不来。
唐糖一入西院就发现纪方在同自己打眼色，心下即刻了然，纪鹤龄因为大门不出，想必是不晓得这世上发生的事。故而纪二这一阵的情形，他当是不了解的。
老爷子很有心思地以唐糖打趣，劈头便管她要出发去遂州时，说好带回来的新人。
唐糖窘得要命：“二哥哥公务繁忙……”
“他自繁忙他的，老头子我又不要看他，看你们母子就好。”
“……”
“糖糖瘦了，老二不定怎么欺侮的你。”
“没有！”
“嘿嘿，这么说来老二待你很好了？老头子眼最毒，糖糖，你自打进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爷爷说的不错罢，你二哥哥待你是不同的。”
“咳咳，爷爷……”
纪方噙泪望那祖孙二人聊天，安心转身出去做事，纪鹤龄这才示意唐糖附耳过去：“纪方只当老头子我是聋子瞎子，老头子我耳聪目明得很！糖糖安心，老二再过三日即可归京，消息确实。”
唐糖惊望祖父，老爷子拍一拍她：“纪方以为老头子我是个废人，小子将他的傻猫都运回了书房，却将你扔在外头，我能不差人前去打探？那猫我见了一面，确有几分呆相。”
“二呆……”
“总之糖糖凡事不要怪他，他待你的心……你日后便知道了。”
爷爷的手刚劲有力，拍得唐糖甚至有些痛，一颗心却有些落定下来，忍泪道：“他不怪我就不错了。”
纪鹤龄仍道：“若还是觉得怨他，糖糖只想想我这孙儿是枚情种啊，便舍不得再怨他了。”
唐糖本来还为他揪着心，一听这两个词，笑又不敢，一时忍得胃都酸了。
冰冻的情种罢。
**
寝食不安又盼了三日，西京那头的消息未得，府上也无归人至。
次晨唐糖再出门打探，却从裘宝旸处得知，齐王早间已然归了京，今天下午还会去参加什么马球赛。
马球赛乃是京中盛事，许多皇戚皆养了自家的马球队，逢单月中旬开赛。朝廷严令禁赌，却独独未曾禁了这马赛的赌局，盖因京中显贵上至皇上皇妃，都是要在赌局之中玩上一票的。
此番西京大乱半月，方才得以平复，马球赛居然雷打不动如期进行，世人皆以为盛世安稳，赌局投注的地方早是人头攒动。
今日下午开赛的这一场格外引人关注，乃是由齐王的马球队对垒梁王的马球队。
宝二爷分外激动：“哥押五十两银子买梁王胜。”
“他们还有心思玩马球么？”
宝二爷买了票便拉着唐糖一道观战：“为什么没有心思，马球是马球，争端是争端，又不用二王亲自上场。”
唐糖只挂心一件事，自然没有心思前往，裘宝旸却劝：“齐王最需要人捧场的时候，纪二即便回来了，总不见得辞了齐王，专为回府瞧他的小媳妇罢？去了马球赛方能见着他，你就信哥一回嘛。”
唐糖将信将疑跟着入了球场。京城人对马球的狂热真是难以想见，这些权贵的心更真不知装的都是什么，一方据说是平乱归来的英雄，一方刚丧了舅舅。包厢之中二王紧挨着坐，你敬我一杯茶，我敬你一个果子，不动声色接茬演，一派兄友弟恭形容。
唐糖目光搜寻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未曾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再想要退出马球场去，整个场子早已是人潮汹涌，连退路也寻不见一条。
马场的太监挥旗开赛前，还特别替皇上宣了一条消息，除夕夜的正午时分，这个场子将会有场加赛。今日的胜者，将会于除夕对垒皇上的皇家马球队。
整个京城的球客赌客皆是沸腾不已，山呼万岁完罢，各自疯狂呐喊着捧场球队的名号，久久难歇。
唐糖淹没在醉生梦死的人群里头，既没兴致看球也压根瞧不分明，寻人又不见，郁卒得可以，直至散场被裘宝旸一边拖出场子，一边听见他骂：“娘的，哥输钱了！有人这是要作死呢，灭了人家的舅舅，今日又赶回来灭人家的马球队，真的以为这样做很威风么！”
“宝二哥您小点儿声！”
裘宝旸不理：“怕什么，你没听见？场子里的赌客都在为梁王不忿呢，圣上也是太兄友弟恭了，送了脸去给人蹬鼻子往上攀。”
唐糖劝：“您也说了此间水深，不明情形您还是少说几句罢。”
“水再深，是个人都学过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出来混迟早要还，世上哪有永世的便宜可占？哥倒想很看看这般得理不饶人，此王将来又会是何等下场。”
唐糖现在想不了远处的事，赵思危现下安好，也不代表旁人安好……
裘宝旸见她神情恹恹，方才想起纪二来：“他没回来也是正常。哥同你说了他此番是升迁去了水部，西京内乱刚平，他在那头一时分不开身也是有的。再说他在西京牵挂本来就多，有家有口……哥同你说，谢三胖昨日回来了，告诉我那个纪刀刀……”
唐糖知道裘宝旸又欲提纪二那个西京外室，狠瞪一眼回去，堵了他胡说之口。
**
是夜，唐糖归家接到份顺通镖局发来的包裹，寄件地乃是京城，包裹内有件木制的古器，唐糖认得那是前朝制的麒麟锁盒，需经三十六道关卡可开。
包裹上的字是镖局的人写的，寄件人不明，唐糖一心守候一人消息，不免又想着会不会是纪二这个混球，在同她玩什么花样。
她坐在灯下细细解，待到最后一道锁，她屏了呼吸抽开那枚小抽屉，结局却失望得要命，盒子里是一封蓝皮信。
赵思危没来由送来这么件小玩物，在信中先写下几句西京风物人情，又将马球赛的规则打法不厌其烦细述十余条，更教她如何下注，还打趣田公子想不想发财。
赵思危十分阔气，说田公子若想发财的话，除夕夜的那一场马球赛，就该投了全副家当去押他齐王胜，包票赢钱，若是输了，寻他赵思危报账便是。
口气大得要命，偏生一句未提在西京的人，西京的战况……何故一场大乱，忽就悄无声息鸣了金。世道上最后一丝传言都教那场如火如荼的马球赛掩盖得嗅不见了，一切当真回归了太平？
唐糖压根无心细读，赵思危那么个惜言如金之人，愈是扯东扯西，她愈有不详预感。
二呆是半月前就被打包送回的京城，同二呆同归的还有纪二在遂州宅子里那一批书，包括纪陶留给唐糖的那一册《墨子残卷》，此刻全都卧在纪二的书房里头。
唐糖从回来那天起，便夜夜霸书房不出，好于那人回来的第一时间逮住他。
今夜玩罢那只麒麟锁盒闲极无聊，她终于又捧起了《墨子残卷》。
自打出公主墓，她还未碰过这册书。如今再翻读上古浮尘那一章，墓中情形竟是再次活生生浮于眼前，书中所绘亦一一得了印证，不由赞叹不绝，忍不住继而往下读去。
沉迷书中倒有另一好处，就是暂可忘却眼前揪心之事。唐糖不觉读了一夜，直到月落西窗，外头已是漫天轻霜，青灰色的天际露了一道微光。
她觉得有点困了，掩卷倒头而卧，卧的正是纪二的软榻。
睡了不知多久，面上一阵麻麻痒痒，唐糖斥了声：“二呆别闹。”
她被扰得翻了个身，那二呆却像是不肯依饶，绕过来湿乎乎地搭着她的脸，唐糖气得挥了把：“二呆子，你不好天天这个样子无赖罢，就再容我多睡一会儿！”
现在连耳朵根也是热乎乎的了：“我说你这呆毛，究竟什么意思！”
唐糖恨恨回转身，却对上一张胡茬密布的脸。
她以为做梦，狠命往那胡子上揪了一把：“痛不痛？”
纪理也不唤痛，手中晃一晃那个麒麟锁盒：“我竟不知，他同你写信，向来都是署名思危？”
唐糖恼了：“大人有种不要扯别的，只告诉我，您方才在做什么？”
“哼。”
“哼。”
唐糖恼极，一手掰过他的脸，凑上去便啃：“我是个混账，大人却还不如二呆。”
他只管闭眼受用着，也不顾惜痛：“怎的不如？”
“二呆知道回家，您是连家都不要了。”
“唐小姐还不是连命都不要？”
本来已然风平浪歇，唐糖不堪那些胡子，正细细密密往他眼睛上啄。听了这句，唐糖一口咬下去，狠极：“那能一样么？”
纪理思及当时九死一生情形，就差那么一口气……他拨了她一下，凶道：“这话当我问你！能一样么？”
唐糖火了，将手中残卷往他面上砸：“纪二你给我仔细读完第九章 再来聒噪！还有，纪陶还活着，您喜欢教训人，便等他回来一并教训好了！”
纪二顿了顿：“哦？”
他愣神的样子让唐糖心神慌了一瞬，继而甩了书，再次将他的脸掰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这就是福利？
大纲菌：尼想简单了纪二，福利当然是大的，呵呵呵
纪二：你一呵我就知道出事了

第47章 表衷肠
只一瞬风卷残云，唐糖却忽然停了，搂着他的脖子正色问：“听闻大人调任去了西京？升迁大喜，作甚告诉我贬官去了乾州。”
纪理本来任她放肆，受用得根本不想言语，此刻闭了眼恼极：“唐小姐知道受骗的滋味了？调任哪里还不是一样形单影只。”
唐糖咬他鼻子：“以牙还牙是不是！我骗了你的财，还是骗你的色？财……我可以包养你的，色……哼，哼，大人自己清楚！”
纪理别开眼睛：“你就是嫌弃我。”
“我都说了要包养大人，嫌弃个鬼哦？这些日子身上可曾受了伤？”
纪理摇头：“哼，再伤哪及被骗的心伤。”
“你也别一口一个骗子地唤，我从未打算骗你，大人生死未卜的这些日子，我又细细想了千百回，您若活着回来，我不惧坦言自己那点混账心思……纪二你别用胡子扎我，诶不要闹了，你今天倒是有没有工夫听我说？”
纪理忍笑停下：“有。”
“你笑什么，屡屡迫我说出我对你的情意，真欲开口说了，你又这个样子。”
他受不了唐糖一本正经的样子，捉了她脑袋来又是一通胡乱猛扎：“小狐狸。”
唐糖挣了挣：“你先放开，听了也别生气。”
“横竖早已被你气死了。你说。”
“我……从小就喜欢纪陶。”
“这是你对我的情意？”
“大人容我从头说完。”
“哼。”
“六岁，嗯，七岁的时候我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我抄下来，镂在他的书桌底下，镂在孔明锁上，镂在绿豆酥上……”
“哼。”
“你不要总是哼，也不要满腹龌龊念头，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小时候的念头十分纯粹，自觉没什么是见不得人的。”
“老三可曾领情？”
“纪陶又不知道……他领的什么情？”
“老三向来笨极。”
“你别再诋毁他，再说我为甚要他领情？天上的星星好看，也不定非要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罢？”
“后来？”
“后来我大了回孟州，纪陶在京城，给他回信我先用孟州的酸黄果挤了汁兑了水，沾了在信纸底面上描那一句死生契阔，待水渍干透，酸黄果的颜色便消隐不见，我再于纸上沾墨写信。我想……他若哪天灯下一烤，信底的字便显出来，哎，不过我猜他不会去烤的。”
“好生……缠绵的心思。”
唐糖低下头：“大人……”
“可惜一个傻一个笨。”
“啐！在大人眼中旁人都是呆傻蠢笨，就你绝顶聪明。”
“我再聪明也嗅不出此前哪一句是唐小姐对我的情意。”
“大人能不能不要急？您就是这样逼人太甚！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您有情意，我甚至都不知道您哪里好，臭名昭著，臭脾气一堆，臭毛病也是一堆，成天哼哼哼，哼这哼哪，天底下没有一件事情可以入您的法眼，遂您的心意，哪怕让你说上一个好字。”
“所以觉得我很有趣？”
“有趣个鬼！是你马不停蹄地勾引我，勾引我……”
“哼，我勾引你？”
“我都肯承认自己是个混账，大人若是有种，就也别再耍赖。”
“……”
唐糖终又翻开《墨子残卷》：“求大人详读第九章。”
“好。”纪理见她神色珍重，依言坐于案后，捧了书册来阅。
唐糖这才得以起身，整肃衣衫，转身去给纪二端茶，回头望望他难得狼狈的胡茬子脸，又去绞了面巾递于他擦拭。
第九章 很长，一直读到日头老高，纪理方才缓缓释卷，问一直静守一旁的唐糖：“所以说，唐小姐当时对公主墓中的所有预判与见识，皆不是你的揣测，而是实实在在来源于这一章？”
唐糖点点头。
“哼，也就是说，你在入墓之前就知自己将会永葬主墓室中，沉与川底，万劫不复。”
“大人……”
“这便是你对我的情意？”
“您不要这个样子。我且问大人，此书是谁留给我的？”
“……是老三。”
“大人可知我当初在读了齐王的羊皮卷后，这颗混账的心里经了甚样的撕扯？一头是自小爱恋的人受了天大的冤屈，也许在等我为他报仇，也许他正在何处孤立无援，但我发现压根无力为他做些什么，一筹莫展；一头是您被您一天一天捂着暖着，我默默想，我要听您的好好活着，我要珍惜所有，更要珍惜您。”
“唐小姐终是好气魄，英勇赴义，以诀别来表达对我的珍惜。”
“大人，这册《墨子残卷》当初我不想读，又是谁逼我读的？”
“……”
“您逼我的时候，每一天都在勾引我，难道不是事实？”
“……”
“您就这么可劲勾引，拼命勾引，我一边混账地克制不住爱慕您，一边又觉得自己就这样永远辜负纪陶了，从小到大写在纸上、刻在木上……前誓尽破，永失永弃，心里头无尽煎熬。”
纪理哑声唤：“……糖糖。”
她却不曾理：“你也不要瞧不起单恋！我唐小姐虽然是个无法无天的野孩子，也晓得自己的斤两，知道纪陶那么好的人，不配我去爱恋；也知道您这么大一个贪官，更不缺我一个来爱慕。我不知你为甚要勾引我，但一码归一码，你这死贪官的确一直在出手勾引我，终归是事实罢？”
“咳……”
“当时看到第九章，我整个人都凝固了。大人，我是冲动，怎能不冲动？终于有一个办法，既可帮到纪陶，又能结束这种要命的煎熬，我恨不得快点飞进墓底去。”
“我是活该被辜负的。”
“我这种朝秦暮楚的混账，辜负谁真的重要么？”
纪理别开脸：“哼。”
唐糖伏在案旁，凑过脑袋轻轻吻他：“大人又在勾引我。”
纪理闭上眼睛叹息：“唐小姐这是作甚？”
“做一个混账当做的事情。没死成之后，留于人世，前誓尽忘。”唐糖吻得极小心细致，簌簌便落了泪下来，“此番大人不见了，我每每想起在墓中与大人相依为命的那些刹那，方知大人于我……那许多妄念我本就不当有，眼前人只一个，我再不敢把您弄丢了。”
“哼，你不是说……纪陶还活着。”
“纪陶又不欢喜我。”
“……谁说的。”
“他若欢喜我，我这样横冲直撞的他宁可躲起来眼瞅着我去死？”
“糖糖，你告诉我，入京之前究竟为什么去鹿洲？”
“这个，说出来我怕你不信……”
“你说。”
“我家刚出事那阵，我夜间逃命，白日睡觉，过得十分艰难，睡得亦很恍惚，做梦时候……竟时常梦见纪陶。先是晋云山，而后是鹿洲，梦见他被困在那里唤我，梦里边我仿佛可以抓到他，可他笑一笑，挥别转身而去。后来我脱了险，便按我祖父的遗嘱入京，我不放心纪陶，先去了晋云山，偶遇祁公子并帮了他的忙，知他亦要往鹿洲，我同他结伙而行，却在鹿洲闻知噩耗，于是速速来了这里。”
纪理哑然问：“那梦……生于何时？”
“四月初。最奇怪的是，后来无论我去到晋云山还是鹿洲，许多景象，全都仿若梦中已然亲临。”
“糖糖，我……”
“你别以为我同纪陶之间还存着什么相通之意，没有的事！惟有义气，我想过了，义气终归是在的，他若死了，我替他报仇，他若活着，我同他绝交。”
纪理心头烦乱：“他并非……”
唐糖哭骂：“这个时候你欲替他辩解，你是知道什么，还是兄弟情深？大人娶了我又勾引我，你早是我的人了！”
纪理听她言语霸道，又觉有些受用，只得缄言，伸指去揉她的脑袋：“不哭了，再哭糖糖就不甜了。”却发现方才不曾留意，唐糖俨然在发后绾了一个髻，“你从不将头发绾得这般低。”
“我听闻大人……喜爱端庄娴静的女子。”
“我喜爱什么自己竟是不知？这必是裘宝旸编排的了……散开。”
唐糖羞红脸：“大白天的。”
“你爱慕的是裘宝旸罢？”
“切。”
唐糖一个没留意，被他神手一抽，簪子便落在了他的手心，青丝如瀑披落，身子亦为他从旁一揽，稳稳妥妥抱在了身上，他替她拢拢发，深嗅了嗅：“嗯……身上没有碎尸气味的唐小姐，有点搂不惯。”
“什么人呐。”
“我是搂得太少，夜夜搂着，许就惯了。”
唐糖十分忐忑：“那我表白的混账心迹大人算是……”
“你是指包养我？”
“你这个人……说了半天尽记得这个词。”
“哼，赵思危的马球赛你若下了注，许就够包养本官了。去下罢。”
“纪二你偷看我的信！”
“不看我的媳妇就被赵思危勾走了。”
唐糖心被蜜渍着，未曾留意纪大人犯醋的点其实十分古怪。
**
纪方见书房之门敞着，进来传话，却见二爷圈着唐糖坐在书案后头说私房话，又窘又喜，竟已是不及退身出去。
唐糖脑袋都埋了起来，二爷仍不撒手，纪方只得将话传到，说是老太爷请二位过去用早餐，这才红着一张老脸撤走了。
纪鹤龄眼中的孙儿总是不大成器，早餐桌上听闻他的升迁，十分不愉：“到底还是新婚，你小子仗着你媳妇疼你，就拉着她四处颠沛，就算糖糖受得住，她腹中……”
唐糖急嗔：“爷爷！我不疼他。”
纪理却不悦地当着所有人问出了口：“那你晨间怎说爱慕我？”
唐糖傻了，红脸捅他：“喂！”
纪鹤龄看戏看得十分愉悦，又听孙儿回：“暂调月余，我年前就回来了。”
“这么说，明年老头子我就能抱……”
唐糖急得全然插不上话，纪理却十分笃定：“爷爷安心，这是一定的。”
纪二爷真是欢喜过了头。
话说得满，办不到事小，怕就怕有时候老天附赠“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不信邪，能有什么祸端，天快黑罢

第48章 养精丸
说是好容易得了几日休沐，手头却是公务堆积，府上时不时还有钱孙李大人之流的访客络绎而至。纪二归京之后的头一个白天，就这么泡在书房，无可脱身。
唐糖一人跑去南院那座孤坟头上点了柱香，顺道埋点东西。
回来撞见纪方，随口问他手里捏的何物，老管家竟就这么呈给她看了，全数都是礼单。这些大人送来的礼一张张皆是丰厚得吓人，唐糖不由地皱了皱眉。
下午唐糖端了小鱼盆去给二呆喂食，听着书房里仿佛并无动静，又不敢贸然进去，便在回廊逗那二呆子玩。
入冬以来的日子懒洋洋，二呆子连毛球都没有兴致玩，伏在毛球上抱着取暖，睨着眼睛看眼唐糖，软身子舒服得蠕了蠕，慢慢睡过去。在京城的三餐吃得讲究，每餐定食，餐餐还有鱼吃，二呆脑门上那撮灰毛的色泽亦光彩起来，在暖阳下散着柔和好看的光。
唐糖无人搭理，靠在回廊柱上任太阳晒得脊背发烫，正也晕晕犯了困意，却听里头唤：“进来。”
轻手轻脚进去，看见案头后那笑吟吟的人，她并无好气：“死贪官。”
“哼，嘴上说得好听，爱慕？不过就是变着法损我罢了。”
他的面色阴晴不定，唐糖小心近了旁：“大人为甚一见了钱，就目中放光？”
纪理搁下笔：“你是钱？”
“啐。”
“你何时看我见钱放光了？”
唐糖怕惹他不快，拐着弯儿劝：“我家后山有个宝藏，那个地方全都是我唐小姐的，总有一个矿那么大，是真正的宝藏，你说够不够包你的？二哥哥，其实……你算是跟对了人。”
纪理笑道：“方才那些礼单，你道别人是给我的？”
“那是？”
“有人愿表忠心，有人愿受，本贪官于中间递话，本想顺便抽一个车马费，夫人既是不允，我便白给他们当一回差好了。”
他愈是轻描淡写，唐糖愈知事情绝不简单：“你……”
“我白当了差，却没人亲一口以表补偿的。”
“诶你这个人……”他已然剔了胡子，面上亲起来滑爽多了，唐糖不由得有些贪恋。
“哼，这还差不多。”
唐糖停了停道：“他们为甚要给赵思危表忠心？赵思危是打算谋……”
纪理一手掩了她的口：“不关你我的事。”
“二哥哥你告诉我，那位渠侯，连皇帝都保不住他，他是不是就丧在齐王手头那册卷宗之上？”
纪理不置可否：“皇上至孝，先帝崇道贬佛，最是憎恶僧人，渠侯却于西京外岛秘密养僧兵上万，逾数千日，其反心昭昭，更是迟早祸及皇上，又何以保他舅舅？”
“我是不是做错事情了，公主墓的卷宗落在齐王殿下手上，他竟是心急跋扈至此的，真怕是助纣为虐……”
“糖糖，得不得这卷宗，这一步齐王迟早是要行的。”
“我仍是有些悔，纪陶当初就是因为卢氏卷宗才搭了进去，如今渠侯这条大鱼都落了网，当时迫害纪陶的罪魁却尚未现形……赵思危这人太过招摇，只怕他再这么招摇下去，真相不及浮出水面，他已然把整个朝堂搅作了浑水。纪陶怎么办？”
“赵思危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
“可齐王顾的只是自己，渠侯毕竟还插手了乾州玄黄塔一事，他一死，你背的那个黑锅，只怕也没了着落。幸好林妻给了我塔身蓝图……”
唐糖转身去书架子上找，纪理却晃一晃案上那两沓：“我已看到了，你竟查得不少，谢谢你……小狐狸。”
“这不是我查到的，是林妻送上门告诉我的，她的儿子被押在西京渠侯那里凶多吉少，还着落在大人身上去救呢。”
“那妇人真是糊涂！放心，那孩子……我早派了人在西京找寻，前些日子终于有了下落。”
唐糖狐疑问：“六月初时，难道是大人去的林拾弓乡下岳家？”
“是。”
唐糖惊道：“那个人是你！新婚三天你跑去了乾州！”
“新婚……哼，亏你说得出口，我守在家中就有人理了么？”
“你还想撵走我呢……”
“你莫非就凭这个认定老三还活着？”
唐糖鼻子终是酸了酸：“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怎的在那里吃了茴香饺子？”
纪理不动声色：“饺子？林家人说的？人家许是记错，唐小姐查案十分得力，只可惜跟错了上官，凡事都太过想当然了。”
“亏大人说得出口，你若肯多透露一些，我同裘宝旸还用如此费劲去查么？当时刑部乃是齐王辖下，你一定找过关系去狱中探过纪陶，对不对？他究竟同你说了些什么？”
纪理有些烦躁：“此事我们可否另择良机细说？”
他果然去过！唐糖瞪大了眼睛：“现下就是良机。”
“可现在我毫无心思。”纪理揽过唐糖，顺势一推，她半个身子便为他压在了软榻上，他捏了把她粉嘟嘟的唇，“都是你闹的，成堆事情做不完，你一来……我便全无心思。”
唐糖委屈道：“是你唤我来的。”
纪理覆下去轻轻拨弄……唐糖脖颈里痒得像是有好多小虫轻挠，她虽觉欢喜，又感到身子仿若浮在云端，没有一处可以安落实地。她想唤他一声，却偏生生怕惹他发笑，只得捱着默默不语，由他放肆。
他初时尚且有些蛮横，慢慢发觉怀里的小人身子绵软，还小心屏着慌乱的呼吸，乖巧得教人落泪，满腹的衷肠欲说又止，生怕此刻说出来伤了人亦煞了风景，心中又有愧疚又溢满了爱恋，动作终是柔缓下来。
屋内生了炭炉并不冷，空气里慢慢生了脉脉的甜香，那甜香与炭炉的火气纠缠一处，默默分开了一瞬，在屋高处遇了稀薄的细风，便又缠绵到了一块儿，慢慢落降，难分难解。
唐糖鬓乱钗横，直到她脖子里的小金钥匙都跌出来，他看见欢喜不迭为她藏好，继而埋头去……她羞脸问：“大人是要与我……在此处洞房么？”
纪理的声音不再冰凉，只低笑着去啄她：“你想不想？”
唐糖不懂该怎么答才好，被他勾得神魂惴惴分明是很想他更……却又心疼他旧时伤情，怕惹他心伤：“我想……慢慢来。”
“我只听到前两字。”
“大人不要逞……”
“你自己看看我可是在逞强？”
唐糖极好学：“怎么看？”
他一把捉了她的手……尽管隔……唐糖指尖灼烫，面上亦烫：“这个便不是逞强的意思……是厉害的意思么？”
他将她的手揉了一把：“傻丫头。”
“大人……身子如何亦在抖，难道也是头一回么？”
他的呼吸声重了，唐糖以为触及他的旧伤，手上虽则轻柔，却因刚学了些皮毛，便立时老实不起来了：“大人不要焦躁，我们慢慢来……我这样……好不好啊？”
“……小妖精。”
“我再重一点，可以么。”
“嗯。”
“二爷，纪管家让我端药来。”门并未锁，阿步识相地并未推门进屋，门外传来他不安的声音。
纪理恼极嘀咕：“全无眼色。”
唐糖轻推他：“我去端来。”
纪理将她一按：“没病喝什么药。”
唐糖一溜而出，好言劝他：“端来才好打发他走，不然他就一直守到药凉，林步清很执着的。”说完整一整鬓发就出去端药。
接了那食盒模样的篮子，唐糖便绯红脸回身欲走，阿步却唤住她，小声道：“少奶奶，您看清楚，今日这药不是往日那些益肾子什么的，今早崔先生在老太爷那里给二爷面诊之后，里面的小药丸是他给二爷新做的补益养精丸。”
唐糖低着脑袋直点头，急急转了身。
阿步又道：“一定要服啊，崔先生说了这药不光是补二爷的，还是补小娃娃的，今后生出来的小娃娃白胖可人……”
唐糖也急了：“一定服一定服。”
阿步还有话说：“少奶奶记得，那个药丸不是吞服的，一定要用米酒调服。”
“好的好的。”
“酒我已然温好了，都在篮子里，现下还是烫的。”
唐糖无心倾听：“哦烫的……不要紧。”
“嗯，一会儿调匀了温度正好，一定要很快服下啊。”
唐糖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
阿步嘱咐完所有的话，这才安心走了，唐糖回去再看，那个气呼呼的人重回案头，已然执起了笔，倒是下笔有神，十分投入。
唐糖见他面色甚为不好，过去吻他脑门：“好像有点烫啊。昨天是不是赶夜路急了受了风？”
“我哪里不烫？”
唐糖壮胆问：“那个，继续……洞房么？”
他无心公务，将笔一掷，将个傻子圈紧了：“你来继续？”
唐糖熟门熟路探手下去，他欲阻止已是不及：“糖糖……”
她慌乱极了：“咦？如何……如何没……那个……咦？”
“……”
唐糖是窘透了，转身急寻方才那个篮子。
他有些怒：“你过来。”
唐糖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忙着取出药丸和酒来调，也不知道怎劝才好，含泪道：“真的不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大纲菌，这就是你说的老天的意外“惊喜”？没有啊，窝觉得很幸福，甜蜜蜜
大纲菌：你急什么，没有天大的好事情窝会这样说？
糖糖：是的不要急！
基油新文~
小妖，别跑，

第49章 冷雨夜
唐糖奋力调那一碗药，直至汤色由浅白变深棕，她探一探温度刚刚好，转头就端了去：“喝罢。”
纪理一直埋头奋笔，头也不抬，强压怒意，低哼一声：“你要我怎么个喝法？”
唐糖全然会错了意，喝法……
她直接想起了梅子酒，这个人就是这样别扭的。她沾口药尝一尝：“大人，其实口味还不错啊……”
纪理头仍未曾抬：“哼，有工夫说这些风凉话，不如坐我身边，帮忙将这些塔身图描一套下来，唐小姐平常做机巧时，手绘的那些图尚可入目。”
唐糖只一味盯着药碗，奋力一捏拳头，一不做二不休，咕嘟抿上一口，凑去捧起他的脸，撬开……就这么渡过去……
他懵懵受了那一口，掷笔厉骂：“疯丫头，药是可以浑喝的？”
唐糖难得见纪二这副狼狈形容，连嘴角都挂了药汤，觉得煞是有趣，便凑了去舔一舔：“口味真的还好，微苦带酸，酸里带甜，甜中犹带酒香。就和大人这个人一样，初看糟糕得简直不堪下口，须得慢慢品，才觉出……其实别有洞天。”
“哼，真是愈发的会骂人。”
“我这样有难同当，二哥哥竟不领情么？”
“这种有难同当不要也罢。”
“不由得你不要，乖，一会儿找糖给你吃。”唐糖只道他讳疾忌医，不予理会，边哄着他边又抿一口，捏了他鼻子继续渡药汁。
初时他自是抵触得要命，她送了进去，却极调皮地溜溜地往内一滑。然而药酒的汁是暖的，本来烦躁极了的身心，被她这么一撩，倒似是开了一息之火在那儿慢慢煨着，渐渐煨酥了，再后来……便浓得化不开去，相融无间。
这一碗药实在也太少，顷刻便渡尽了。
“好啦，又不苦，一会儿再寻糖给你吃。要描图对么？没问题，大人这里可有炭枝？笔墨也一并借我用用。”唐糖圆满地替彼此擦了唇角，立时提了笔，着手投入替他干活。
他浑身上下瞬时空落落的，却偏生因了热药酒下肚，呼呼冒火。
“哼，你先过来。”
唐糖已然铺开了纸，看他的别扭样子十分难受，抹了眼睛劝：“过来作甚？不要了。同我还这么死要面子，你再怎么丢脸，我总是疼惜你的。”
他气死了：“你过来再说……”
“我发誓今天绝不会再碰一下大人！”
这个小混账。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也知道你方才分明是痛的……”
“你懂什么。”
这种事情如何同她解释！
“我不懂？我知道你有伤，回家这几日夜里睡不好，我特意寻了很多医书来看。我还知道……这种时候气血上逆下窜，最易错行，于旧伤十分不利。二哥哥，咱们真急这一时？慢慢来不好么？”
她还看了书！他真是连脾气都没了：“哼。”
唐糖埋头描塔身图，装作漫不经心道：“我能跑了么？照裘宝旸的话，我被你勾得五迷三道的，自打出了那个墓，心里头全都是你，疯了似的。”
唐糖很执拗，他只得试图平心静气，忿忿重新提了笔：“我竟不知自己有那么好。”
“谁说你好了？”
“……”
唐糖抬眼看看他：“也不是没一点好，大人十分接地气。”
“唐小姐不必说得如此委婉。”
“好罢，就是臭毛病一堆，故而一伸手就摸到了，踏踏实实，有血有肉……”唐糖正笑着要伸手去抚他的脸，却忽然惊唤：“真的有血……大人您在流鼻血！”
她急寻丝绢去替他擦拭，他却早就不以为意伸双指摁住了印堂。被擦去的血迹极少，鼻血很快就被他自己给止住了。
“是药不对路么？大人似乎也经常……流鼻血？”他处理鼻血的手法熟练极了的样子，她以为只有纪陶从小易流鼻血，并未曾听说过二哥哥也是如此。
他不语。
唐糖很是自责：“二哥哥……你要不要躺一会儿？”
“不必，你给我找一壶凉水来喝。”
“这大冬天的……”
“那就算了，反正将我弄死，哼，你们这伙人就全都安心了。”
唐糖心疼极了：“我去给你倒水就是！”
**
按说崔先生绝不是庸医，从唐糖那里闻知纪二流鼻血的事，纪方很是替人家委屈：“二爷无论如何不肯依了崔先生诊脉，光靠望诊，确然是不准的。”
崔先生很是自责：“想来想去，老朽估计还是大大地用错了一味药。”
纪鹤龄却道：“纪方，往后不必一意迫着老二吃药，他不肯诊便不诊，不愿吃药便不吃药，他自己有分寸。”
纪方劝：“可是二爷的旧伤……”
“有了媳妇什么伤都好了，小孩子听我们一帮老头在这儿谈论他们这个，还不被我们羞死。听我的，往后不用去管。”
纪方也十分心疼二爷鼻血：“二爷从小到大，这还是头回流鼻血呢……”
“咳……这事你也不必告诉糖糖，且让她心疼着，臭小子就受用了。”
纪方今日到底是好心办了坏事，遂一一应了。
**
唐糖帮着描那些塔身图，一直描到夜里方才完工，见纪二也是伏案许久，拍拍他小声问：“喂，你困不困啊？”
纪理虽然有些同唐糖置气，这日的事情也确然是堆积如山，此刻道了声：“唐小姐先去睡好了。”
“我们一、一同……回罢？”
纪理冷眼盯着她：“唐小姐什么意思？我忙得要命。”
“大人明日不是还在府上么？总要回去休息的。”
“回哪里？我向来宿在书房。”
唐糖小心推推他：“真生气啦？”
他闪一闪：“没有。”
唐糖厚着面皮道：“大人今天流了鼻血，夜里总不好缺人照应。”
“林步清自会照应我。”
“大人不是已然被他气死了？”
“气死我的人究竟是谁唐小姐最清楚。哼，总之我不想回房。”
这个人还真是别扭：“那我宿在这里。”
“宿在这里继续气我？”
“大人不是不让我同去西京？”
早餐后一同回东院，纪二告诉她西京的情势复杂，他自顾不暇，故而打算只身去了，反正年前就会回京。
唐糖想着少白府这里的差事自己还挂着，并没有辞，裘宝旸也确实仍需她帮忙，故而一一向纪二报备了下一步查案的打算，见他全无异议，便盘算安心留京，迎候新年。
“对……你不要去。”
“大人几时出发？”
“等齐王信。”
“也就是随时要走的。”
“嗯。”
唐糖二话不说便去软榻上躺下，脸别转到里塌上，声音委屈：“那我就宿这里，包养的事宜都谈妥了，头天晚上就让我落空，说到天边没这个道理。我睡了，大人晚安！”
假寐半天，屋子里全无动静，唐糖恼羞成怒回转身，却见这人就在榻边俯身瞧她。
“大人回回都装神弄鬼……不是忙得要命？”
“哼，唐小姐这个样子我还有什么心思忙？”
“没有心思那便睡罢。”
“哼，不成眠。”
“那……”唐糖主动一臂搂紧了他，用鼻子轻轻蹭一蹭他，痒得他心都化了。
“唐小姐不是说今天再不碰我了？”
“但是唐小姐想来想去，脑子里全是大人……那个……想得脑袋冒烟，又好奇，也……怪心痒的。”
“如此直白，色胚似的。”
“出了鼻血真的不要紧么？”
“哼，你说呢？”
唐糖悄悄欲去解他衣襟：“那便再来过。”
“小狐狸。”他拨开她的手，径直先行探手去……她肩头半敞……那枚胖乎乎的小金匙再次跌落出来。
手指的触感并非那么滑腻无阻，唐糖羞得忘了呼吸，故意问：“这金匙是开什么锁的？”
他顿了顿：“本当先取了来……往后我领你去。”
“不在这里么？”
“嗯。”
“我开个锁还用钥匙的么？”
“傻丫头，此物不同。别说话了……”他俯身去……见她复而紧绷起来，连呼吸都难以调匀，手无措地不知当放在何处，有些跃跃欲试，却大约是怕伤了他，停在半空不敢施为。
他有些好笑，决定不再去吓唬她，便俯低了去吻她：“放松些，这样你可喜欢？”
“嗯。”双唇的触感还是比指尖更饱满，在寂寂的夜里，似蜜一般翻涌包裹而来。身上有些东西像是暗夜里摇曳的小孤烛，被点亮……点亮。
烛火幽寂，而那些柔软的蜜继而袭来，既仿佛芒远虚空，似云层翻涌吞吐忽明忽暗，难以想见轮廓，又分明就紧紧贴着肌肤，迁延流连……
他怀中的人变得益发绵软，那种密密甜香再次弥漫开去，却似湖面涟漪，山间层云般无计留住。
唐糖觉得身子一直是悬浮在半空，随时都可能跌落下去，胡乱攀住他的衣衫：“大人我……”
“你要我是么？”
“大概是的。”唐糖急急探手又想去解他衣襟，却发现连臂力都没有了，“可是……”
他好笑不已，自己去解，却听见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二爷！”是阿步。
他恼极了：“去死！”
“小的这就去死，可以这会儿梁王殿下就在前厅，齐王殿下在南院，二王皆言，二爷过会儿再去……也是不要紧的。”阿步说完就没了声。
唐糖亦是恨极，自然更忧心他：“要紧么？”
“外面的事情不要紧。”他凑去咬她耳垂，又指指自己，“这里头却很要命，都怨你。”
“那我们不理他们。”唐糖抚一抚他的衣襟，很舍不得。
见他沉默不语，她又问：“是不是就要出发去西京？”
“大约是。”
唐糖坐起身：“大人虽待我极温柔，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心事重重的。我觉得还是去罢，将事了干净了再回多好。何况我也不很懂……再做上一个月的功课，大约我就会比较厉害！大人也可以……做功课的，你去见客，我来给你开个书单。”
他将她鼻子忿忿一揪：“竟然还是嫌弃我。”
“大人在西京长夜漫漫寂寞孤枕，不乖乖留在屋子里埋头看书，哼，你还想作甚？”
“我遵命就是。”他仔细将她穿戴好了，这才对着外头唤，“林步清！”
阿步迅速便推门入内，一派欢喜形容：“二爷！”
“你在听壁脚？”
“绝没有！”
纪理恨恨执笔，飞速写了一封草草的信，同唐糖手绘那一套玄黄塔身的蓝图一并递于阿步：“我这便去前厅，这些东西你交与齐王，随后就去备马，随我连夜赴西京。”
“遵命。”
“还说没听壁脚！”
阿步委屈得要哭了：“真的没有听。”
**
深夜里竟是下了沥沥细雨，满世界又潮又冰。
西京那头的事情必定是十万火急，纪理走得急迫，连这么一个雨夜都不及为她停一停。
唐糖送他离开时候，被他紧紧抱到几乎窒息，继而他松开她，爱怜低语：“等我回来的时候，有件很要紧的事情必须告诉你。”
唐糖懵懵问：“现在不能说？”
“现在……暂时不可说。”
“那是坏事么？”
“不算太坏。”
“那……”
他掩住她的口：“到时你听了若是觉得坏，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跑。”
纪二这个人本来秘密就多，唐糖早有预见。
她坚决点头道：“嗯我答应你不跑。”
“你可以揍我。”
“……”
“你舍得揍么？”
“我不知道啊。”
“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嗯。”
“你是个小色胚，说好了要包养我。”
“哼……嗯。”
“故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被赵思危勾走……”
“切，我就这点出息？”
他捏一捏她的鼻子，转身上了马：“小狐狸，等我回来。”
唐糖鼻子酸酸的，那个背影在雨夜里渐行渐远。天那边一时间雷电雪亮。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摔！文名不如改成《不要让奸臣吃肉肉》
大纲菌：吃不到有什么要紧的，下章给你惊喜，绝对足够足够大
纪二：我人都不在京城，能有什么惊吓可以发生？除非让我喜当爹……
大纲菌：咦？good point！！！
纪二：大纲菌我是不是男主！！！！！！！

第50章 小情书
月穷岁尽，衙门里的人也要忙着过年，无心公务。唯唐糖和裘宝旸两个依旧尽心尽力，埋在卷宗里头追寻关于纪三爷的蛛丝马迹。
“糖糖，你肯定六月头去林家的人是纪二？”
“他犯不着骗我，再说他的确早在为林家寻那孩子，已然有了眉目。”
“哎，这么说来纪陶依旧生死难料……”
“是。不过我总觉得……二哥哥一定知道什么，必是有什么不方便说，兴许再过阵子待他回来，就有分晓了。”
“也就你这么想，那厮一心只顾自己升迁，哪管纪陶。”
“宝二哥你偏见太深，他很多时候分明是不愿牵累旁人，又从来懒得解释。他去狱中看过纪陶你知道么？”
“纪二说的？”
“我猜了两回，他既不答，也未否认。”
“哥当时想去看纪陶，说纪陶关在地下四层，四层是关要犯的，令条要皇上批，可当时先皇正在病中，谁敢劳师动众去病榻上把他老人家拖起来？故而我们死活进不去！连我家老爷子都一筹莫展，不过……以纪二当时同席公子的私交，得以私下入地牢探一回亲，嗯，还真的不是没可能。”
“席公子，这又是谁？”从未听见别人提过。
“就是刑部尚书席守坚家的公子，这个人……出了名的难搞，倒是同纪二挺聊得来。不过他也挺可怜，小时候生得不好，半张面上生了个青灰胎记，不喜欢见人，后来就在那个湿湿冷冷的地牢当个小长官。哦，那夜，地牢走水，他也当值，挂了。那回遭难的人很多，又逢先帝驾崩，席府的人丧事办得静悄悄，知道的人自然少。”
唐糖并未在意，只问：“最好能从二哥那里问到他是几时去探的纪陶。”
“这还重要么？他只巴巴去探一趟，也不告诉哥，又不着手营救，有什么用？”
“纪陶一定有事托付于他。”
“纪陶就是太信他二哥，说不定他就是被纪二卖掉的。”
“我呸。”
“不过纪陶没那么笨。”
“嗯。”
“不过纪二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是如今鬼迷心窍，哥不想同你说这个。对了，哥托了人，终于可以去地牢四层实地看看当时关押纪陶的地方，不过哥的熟人说，且得再等十来日，下旬才可以去。”
“快过年的时候？为什么？刑部天牢我都去过，地牢而已，难道我们不可以名正言顺地请令去探？”
唐糖不知，原本探视地牢的令牌是由刑部宋侍郎处发放，有令条的人前去刑部登了记，即可领牌子进入。
然而五月地牢失火却是实打实的人祸，席尚书死了儿子，恨得不行，觉得必定是此前令牌管理松懈，导致闲杂歹人入了地牢，方才惹出这场事端。故而席大人请旨，从此收紧令牌发放的口子，往后谁再想入地牢探视，非得直接经由他席尚书之手，方可入内。
他这么做固然起因于自家公子殉职地牢一事，但细想也是无可厚非。况且那席守坚自打死了儿子就变得益发古怪，别说裘全德大人了，就是梁王殿下也不好意思动辄去麻烦他。
故而如今再要去探一回地牢，确然是变得不胜繁琐。
“我让我爹书写一张条子，秉公直接去求席尚书手头那块令牌，自然也是行的。但这案子我们查到如今，尚无理出一条像样的头绪，哥是觉得没这个脸去求我家老头子啊……”
唐糖有些内疚，头绪并非全无，只是为着纪二之故，她无法告诉宝二爷罢了。
“不过哥有个哥们的表哥新近调去了地牢当了一班小头目。这会儿除却要犯，别的犯人都正在往原籍打发？到时候牢里头就空了，值守的人也少，那哥们答应到时候领我们进去。哥只消准备几个碎银子当酒钱，犒劳一下他班上的小弟兄就好。”
唐糖应着，宝二又吩咐：“糖糖，一会儿下值随哥去喝个茶，有个人想见你。”
**
裘宝旸神神秘秘，唐糖就猜到无甚好事，一口拒了，这个茶她可无心去喝。
结果搭车走了一段，裘宝旸一指，巧不巧那间茶馆就开在顺通镖局的边上，唐糖无计推脱，被他拖了进去。
茶馆里笑眯眯坐了个弥勒似的胖子，裘宝旸悄悄给那弥勒招呼着：“小点声，人前得叫咱们糖糖田差官。”
唐糖重逢杜三胖自是不好意思急撤，只好应付：“杜三哥。”
小作寒暄，杜三胖劈头就问裘宝旸：“我此番从西京过来的前一天，你猜我在柜上看见了谁？”
“谁？”
“席勐。”
裘宝旸皱眉又问一遍：“你说谁？”
“席守坚的儿子，席勐。”
唐糖与裘宝旸面面相觑，杜三胖难道见鬼？
裘宝旸细问了半天，杜三胖当时他正在柜上见客，且同那席公子并不相熟，怕乍一招呼吓着人家，便未曾前去寒暄。然而这位席公子生就一副青面，的确是很难认错。
“我当然早听说他死了，而且是纪陶出事那夜的事情，故而我才生了心，将他的户名抄了下来。具体的往来账目要等月末结账的时候，我再让西京柜上誊一份出来给你们瞧。有用到兄弟的地方，你们随时说话就是。”
纸片上所抄，是个全然没有关系的名字，唤作钱本初。
唐糖裘宝旸皆很感激。
正事聊罢杜三胖忆及纪陶更是不胜唏嘘：“我眼睛闭上都记得最后一回与三爷同席，宝旸那回你好像也去了？”
“哥经常同他吃饭，谁记得是哪一局？”
杜三胖提醒：“茯苓子。”
裘宝旸拍脑门，告诉唐糖：“是个老道！特意进京找三爷帮忙寻人的，纪陶觉着好玩，便找了我们同去吃饭。老儿两百多岁了，红光满面，要非那一脸的胡子，看上去至多只有二十多岁。”
唐糖听了不信：“胡吹，有两百岁的活人？”
杜三胖看着挺稳重，居然帮腔：“真事。我们三爷还指着他悄悄问宝旸，‘你觉得老爷子面皮像一个什么人？’”
唐糖问：“像谁？”
杜三胖笑了：“宝旸脱口而出说像糖糖啊，吹弹可破的。”
“揍你！我像一个老头……”
“哈哈哈，纪陶也是差点揍他。纪陶说他像你祖父，‘唐家祖父也是鹤发童颜’。”
谈笑风生的一句话里头，两个人都已然不在了，唐糖听得很是揪心，垂目不语。
杜三胖极有眼色，转了话锋，聊他钱庄上的趣事。
裘宝旸却问：“三胖，章记钱庄那户头怎样了？”
唐糖暂时没记起来，章记钱庄，是哪一回事？
杜三胖是个生意人，望一眼唐糖，讳莫如深笑而不答：“宝旸你这是作什么。”
裘宝旸道：“三胖，你分明同哥说了纪刀刀去章记提款的事情。”
唐糖头都大了：“又是纪刀刀。”
杜三胖眼望别处，十分局促，裘宝旸却来劲极了：“糖糖，哥绝不诋毁什么人，哥就讲一个实情与你听。纪二虽说有大半年未曾亲自光顾过三胖的杜记，但是纪刀刀在章记那个户头，十一月西京出事之前，正巧被户主一提而空了！”
唐糖白眼：“关我何事。”
“不信一会儿哥可以陪你去章记的京城总号细查，那里存了各地分号上月的备档。”
“要去你自己去，我去镖局了。杜三哥失陪！”
裘宝旸喃喃恨：“一日一跑，又去等那些破情书……”
唐糖一走，杜三胖骂：“宝二你真不地道，我当初就是觉得可疑，若知你会挑事，我就不说了。”
“哥抱不平！纪陶的心思……他二哥凭什么！”
“再怎么都迟了罢……”
**
唐糖去镖局等候的并非家信，也非情书，准确来说倒可算是纪二的读书笔记。
纪二的信不长，却每日必信，在信中必定直呼她为小狐狸。
那日他走得急，唐糖自然想知晓纪二跑去西京的真正用意。
西京水部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公务？
能让二王先后深夜跑来纪府的，想来与公主墓那部卷宗不无干系；能让纪二抛下一切星夜赶赴的，极有可能就是纪陶。
任唐糖回信之中如何旁敲侧击，那个人却是一言未答。只顾了甜言蜜语，说近日午夜梦回间，全是她这只小狐狸。
又提醒她若是点着炭炉夜宿书房，万不可忘了开窗，傻狐狸迷迷糊糊，时常连二呆都唤她不醒。也不要抱着炉子睡觉，小狐狸若是被烫熟了，吃起来的风味一定不好。
唐糖知道他是有意搪塞正事，气得两日未曾回信。他那头偏又来信说，近来已然读完了她开去的全部书单，读得满腹心得，读得归心似箭。随信更是绘来一张人体经络图，与唐糖一本正经切磋探讨起来。此后百无禁忌，每日一份长长读书笔记，他是每信必附。
唐糖分明清楚他就是在避重就轻，偏生每每读得面红耳赤，心头如糖似蜜。
常是急急在镖局取到了信，躲在道旁就读到一个面色嫣红，暗叹世上怎会有这样无耻好笑的家伙。揣信在怀中行路，身子就温暖起来。夜里伏在灯下再读，这个冬夜便暖得仿若春天。
尽管窗外并不见云和月，夜空乌蓝，几近墨黑。
**
那场原定在除夕夜下午举办的，举世瞩目如火如荼的马球赛，却忽而传出消息来改了期。
实是因为场子过热，除夕夜的马球赛换作了一场亲王之间的热身，而那场皇帝与齐王之间的比赛，升级去了大年初一，届时将会连赛三日，三局两胜。
也不知席公子尚在人世的消息，究竟给纪二带去了甚样的线索。自从那夜唐糖在信中提及席勐与钱本初的名字，纪二已然整整三天未给唐糖回过一信。
三天之中，她倒是另收到了封蓝皮信。赵思危在信里言辞简短，诉的并非正事，却是专为唐糖写下了一段除夕夜马球赛的下注指南。
唐糖本来无心赌博，见齐王如此笃定输赢，也想着到时或可投一票试试手气，若可发笔小财，正好捧回家向那贪官炫耀。
三日后纪二的回信终于重又到来，却出人意料的格外简短。
他在信中告诉唐糖，因在西京遇了突发之事，故而归期不得不延后数日，算来须得除夕当夜方可抵京。
唐糖正失望不迭，信末却忽而峰回路转，纪二又写，此番回京，很可能带回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要她万事必须听话镇定。
是谁？
彼时唐糖当然极难镇定，执笔的手都在颤抖，却终究没有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希望我能顺利把人带回来
大纲菌：人一定是会有的，尼放心，尼带不回来，窝帮助尼
纪二：我们说的是一个人么？
-----------------------------
要是大人发现我在留言下胡乱说发了小红包其实根本没有，请告诉窝-_-那一定是操作失误不是窝骗人

第51章 寻亲记
裘宝旸来接唐糖同去地牢那日，距除夕夜仅剩下五天。
京城朔风袭袭，冰得冻骨头。
裘宝旸嘲讽她：“冷是稍冷了点，可你一个小孩儿，真有那么怕冷么，别人还以为哥带的不是什么小差官，是一头熊呢。”
唐糖脑袋上捂一顶毛皮帽子：“我给他去信说也许会跑一趟地牢，这都是他昨天给我寄回来的行头，好看罢。”她拍一拍腰，腰间硬邦邦地作响，“听见没有？我这里头缚着三个小暖炉，你肯定没见过，长得可精巧了。”
因为顺通镖局也要打烊过年，过了元宵方才开张，纪二趁着昨天顺通的最末一趟快马，邮回来一只包裹。随包裹的信中，他附了一纸账页，账页上一行行赫然列着包裹内的一堆行头，记账栏里却只书了三个字：小狐狸。
唐糖揉一揉眼，那三个字看起来晶晶亮。
谁包谁养，这一笔账，这辈子大约是算不清的了。
裘宝旸不齿极了：“他倒是会装模作样疼人，你俩麻死哥算了，你还真什么事都同纪二讲。”
唐糖低头笑：“我就算不讲，他不也经常什么都知道？”
“那正是他的可怕之处！你长点心，不要总以为纪二什么都为了你好，他这人心地阴险，最是虚头巴脑。”
唐糖怒了：“他待我如何我难道不是最清楚？若连真情假意都分不清，我也就枉活这十八年了。”
“哎，哥自愧弗如，过年的时候我一定要过府寻纪二讨教讨教，他是怎么把个小姑娘变得如此死心塌地。”
唐糖想起纪二信中说可能带回来的人，道：“也好，宝二哥到时记得来。”
**
外头已是天寒地冻，入了这间密不透风的地牢，身上居然反倒暖些。
地牢内分明连丝风都没有，却大抵因为太过空旷之故，总像是隐隐有风声，掠过耳畔，呜咽作响。
唐糖无声无息跟着裘宝旸往下行，去往阴森森的地下四层。纪陶的那件牢房并不大，就在四层的西侧最深的哪一间。
火灾之后，此处被收拾一空，已然没了当时的痕迹。
唐糖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想不见当日情形，亦想不见那个人在此处的每一天，都曾经如何度过。
四壁一片焦黑冰凉，牢房很高，上头没有气窗，只通一个碗口大的风管。墙角堆着一堆极庞大可怖的镣铐，只拿来提在手上，大约就要沉死了。
裘宝旸声音都哽咽了：“哥心里疼，疼得要命。”又问领他们进来那位姓刘的牢头表哥，“刑房在何处，哥想要去看一看。”
唐糖强忍着劝：“真要去看？”
刘牢头亦很为难：“那个地方，大人还是不要去了罢。”
裘宝旸叹一口气，又问：“当时的刑讯记录毁了，那牢房内的交班日志呢？”
刘牢头答：“听说当时是没有找到。我也是新近才调来地牢的，这三层和四层自那以后就弃置至今，东西也早就处理干净了。不过想想连人都葬身火海，何况一堆纸？二位不是要祭拜？二位自便，过会儿我来接你们。”
刘牢头一走，唐糖继而在墙上敲敲摸摸，裘宝旸劝：“要不我们也走罢，哥心里真特么不是滋味，这种地方哥这会儿都待不住，怎么住人啊。”
唐糖惦着脚尖：“嘘”了声：“你听？”
牢门内上方的那一段冷壁之上，黑漆漆完全看不出差别，敲打起来的声音却分明与别处不同。别处手指是敲打在山石上，并无一丝声响，而那一块，敲起来恰有咚咚的闷响，足可见内里中空。
“里面会有东西么？”
唐糖再次细摸，这回摸出这处表面与四壁的不同来了。
牢门这一处大约便是大火重灾之地了。她想象当时火势大约太猛，火焰亦太高，以至于这个地方本有一扇铁铸暗门，经了猛烈火势，却居然被牢牢焊死了。听闻当时地牢三四层的差官杂役全数殉职，后来这两层牢房依旧人迹罕至，牢房内一片焦炭，大约再也无人留意。
唐糖二话不说取下毛皮帽子，从帽子的夹层里轻轻抽出一枚尖利细针，一柄微型小钢锯来，裘宝旸瞧得目瞪口呆：“这小帽子简直是个百宝箱啊，也是纪二为你预备的？”
唐糖摇头笑，将那细针弯成一枚钩子：“他不管我这些琐事，他只管我是否平安。”继而又嘱咐，“劳烦宝二哥趴在地上借我当个凳子。”
裘宝旸木了木，终是依言做了，唐糖双脚瞪上他的脊背：“得罪！”遂探钩慢慢去捻某处的小锁孔。
裘宝旸趴在地上已然闻见远处刘牢头的脚步声：“糖糖你到底成不成啊？”
糖糖正在拉锯条，亦急躁起来：“别催，快了。”
脚步声终于近了，唐糖手上动作加快，裘宝旸猛听得上头咯吱一声，那门应声开了。
唐糖望见里头一册熏黑了的册子，径直揣进怀中，一气关上了暗门。
刘牢头入内的时候，狐疑地探头望，方才好似听见了响动，却又想不明白那声响是自哪里而出。
裘宝旸正巧伏在地上起不来身，只得就势伏地哭喊：“呜呜呜，我的好三爷，哥的好兄弟……。”唐糖触景伤情，都不用硬装，直接呜呜陪哭。刘牢头亦被此情此景触动，一道陪着抹了两滴泪。
唐糖趁势抹着泪催促：“裘大人，咱们祭奠完了三爷，这便走罢。”
**
出地牢，二人急回少白府。年关将近，忙碌如少白府到了这个时辰，亦已是人去楼空。二人依旧小心打开纪陶那间屋子，关上门方才开始阅那被熏得黑不溜秋的册子。
裘宝旸料得不错，那册不知去向的牢房交班日志，便是此物了。
四层乃是重刑犯所在，故而交班日志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条，一天足可攒下二十四条摘要。
唐糖本来一意捧着细细读，绝不肯撒手，裘宝旸只能在一旁蹭看。然而唐糖翻页的速度愈来愈慢，到后来终将册子交与了裘宝旸。
几乎每日用上一刑，满眼的“烙刑”、“夹棍”、“针刑”……她实在是读不下去了。
裘宝旸读得满脸挂泪：“哥当初就应该找人劫狱的，这帮孙子当真是人养的么？”
唐糖只是低声啜泣：“别说了。”
裘宝旸尚且撑着读下去：“四月十九日早间五公主探狱，娘诶……这日总算未曾行刑。”
“五公主？”
“五公主是皇上与梁王殿下的胞妹，如今也该唤她一声长公主殿下了。她待纪陶真是，不过这世间事，每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裘宝旸声音酸酸的。
“什么意思？”
“哎，如今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作甚？”
“没听纪陶提过么。”
裘宝旸挠头，声音愈发落寞：“纪陶大约是压根没当一回事罢。”
“哦。”
裘宝旸继续念：“二十日夜里魏王来过！”
“魏王……不就是当今皇上！”
“正是。嗯，四月二十日这日魏王殿下走后，亦未曾行刑，当夜就为纪陶延了医。”
“嗯。”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每日的未时皆有郎中过来给他医治，看来伤情十分惨烈啊。”
唐糖难过得昏天黑地，勉力应着。
“二十六日未时郎中来了之后，交班记录如何就消失了！”
唐糖默默道：“那也很正常，二十六那一晚……正是地牢出事那晚。”
裘宝旸指着册子道：“不是！每日两次交班的时间是辰时和戌时，这一册的每一条哥都细细读了，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疏漏，你看，未时之后没有记录，然而到了戌时交班，记录就又续上了！再后来的确是出事了，那夜出事，哥记得是子时之后的事情了。”
“听说是。”
“一整册的交班日志都完好无遗漏，偏偏到了这天未时到戌时之间，却整整漏记了四个时辰。这四个时辰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唐糖恍悟：“宝二哥说的有理。”
“哎，可惜，这不过只是一本交班日志，牢里干系人等，烧死的烧死，自杀的自杀……线索太少。”
唐糖仍想着纪二告诉她的话，要领回的那个人：“嗯，有时候查案也需要点运气，这两天山重水复，说不定……过两天就清楚了呢。”
“糖糖，纪陶真是太苦了。他若肯活着回来，哥再不同他计较！哥就任他欺侮一辈子，绝无二话！”
唐糖抹一把汗，扫一眼册子上那些刑罚，想起上回在纪二跟前扬言要同纪陶绝交的话，心中愧疚，如同刀剜。
“你说他会不会活着回来？”
唐糖奋力点头：“会罢。席勐既可活着，纪陶必定有望。”
**
翘首以盼的除夕夜终是悄无声息到了，爆竹声一早上就开始热闹起来，东炸一个，西爆一响。墙外传来别人家小孩子的笑声，他们将鞭炮绑在猫尾巴上，猫吓得一溜慌跑，噼里啪啦响作一路，猫炸毛般呜哇乱喵起来。
唐糖连忙将二呆藏得妥妥当当，这才辞了祖父，回去装扮一番，对镜扮作一个倜傥小公子模样，匆匆赶赴马球场。
今日这一战，宋郡王与留郡王的马球队将要决一胜负。
宋郡王的母亲同先皇后乃是亲姐妹，算是同齐王还有一层姨表之亲；留郡王却是皇上与梁王自小的伴读。
齐王在信中提及，他自己都押了万两银子买宋郡王胜，手笔如此之大，唐糖便打算信他一回，一到场子先寻赌市去下了注。
这个热闹裘宝旸亦是欢喜凑的，早早便买好了马球场顶顶中间的球票，老远招呼着：“小田田！哥在此！”
唐糖被她这一声唤面子全无，将帽子拉得老低慢慢踱过去：“这么喊我……宝二哥这是打算作死么？”
“田公子多有不知，你方才从踱过来，已然好几人在那儿打听，这是哪家的小公子了。你今天这个模样实在是太过风流，哥怕哥不唤一声，你反被别的什么不安好心的歹人给掳去了，回头纪二要人，他可是冲着哥来的。”
唐糖有些怯的：“真的……太过分了？”
裘宝旸掏出一柄扇子，展开了送过去：“还不用哥的扇子遮一遮脸。”
唐糖问他今日如何下的注，裘宝旸理所当然道：“哥自然是下了五百注留郡王！偶像上回战败，留郡王今日就是来为他雪耻的！”
话不投机，立场亦不同，唐糖安心观战。
球场上的厮杀她将将看出一些门道，宋郡王那一队却有匹马受了伤，退阵不能再战，场中马匹俨然缺了一匹，成了以少对多之局面，宋郡王队以一球劣势暂时落败。
裘宝旸大喜：“糖糖你要输钱了。”
唐糖倒是心平气和：“输就输，过大年么，破财消灾。”
横竖要是输了，大可寻他赵思危报账，堂堂一个王爷，说出来的话总不至于不算罢。
不料此话一出，宋郡王的投球手使一招海底捞月，将球直直抛入了对方的球洞。场上一时沸腾，双方赶平了。
裘宝旸焦急地站起来：“要给哥争气啊。”
大鼓声益频，可知本场赛事所剩时辰无多，却见那投球手助跑距离极短，却在瞬间纵马跃起，堪堪从他身前的那匹对方马身之上一跃而过，顺利抵达对方之境，在马身之上倒挂身躯，径直将球送入了球洞。
鼓声渐渐歇了，胜负已定。
裘宝旸气得瞠目结舌：“不可能啊，那厮是如何做到的？必是做了什么手脚。”
唐糖赢了银子，心头盘算着一会儿当选些什么好礼带回府去，一边劝着风凉话：“这年头能人辈出，裘大人输了银子，却领了世面，也没什么不好。”
裘宝旸气呼呼口不择言：“赢了钱也没什么好的！那厮又赢一城，他真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跋扈下去么？”
唐糖听他又胡言乱语，急着推他一把，裘宝旸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那句赌场得意情场失意的老话，你总听说的罢。”
唐糖不以为意，将那遮脸的扇子递回给宝二爷：“那就祝宝二哥新年大交桃花运。扇一会儿败败火，我这就去领赚到的赌金啦！宝二哥明年见！”
哪壶不开提哪壶，裘宝旸益发气愤，还欲争辩，前后左右人潮汹涌，唐糖竟早已不知去向。
**
唐糖是被齐王的人截走的，赵思危竟欲邀她共用这餐除夕家宴。
唐糖自是一口回绝：“家宴家宴，自然是要同家里人一道用的，殿下也当回家才是。”
赵思危冷笑一声：“家为何物，本王其实自幼就不大明白。”
唐糖哪来的兴致同他细解，只道：“在下这会儿要回的，便是家了。家里有人在等，故而归心似箭。望殿下恕罪。”
齐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人在等？纪大人在等么？”
唐糖低头不语。
齐王摆一摆手：“罢了，田公子年纪还小，总将世间事想得过于美好了。待到明天你若还这么想，那你便来找我，我赵思危认输，正有一件宝物要送与你；待得明日你若不这么想了……自然也可以来寻我。不必犹豫，随时恭候。”
唐糖当真是归心似箭，哪里还理他口中鬼话，随便应了两声，跑了。
**
途经京城最大的绸布店朝阳馆在售本命年穿的大红套装。
纪二这人属什么不好，偏生属一个全然都不像他的猪。明年恰是猪年，大红的丝绸夹衫夹裤之上，赫然绣了一群极可爱的胖乎乎小猪仔。唐糖光想一想那位冷脸大人穿上这身夹衫夹裤的模样，就在心里笑翻了。
她翻捡尺寸，毫不犹豫买了一套。那卖货的小伙计劝：“送哥哥的么？买两套罢，内衣衫是要替换的呢。”
唐糖想了想，还是只买下一套。
这会儿天色将晚，府上说不好已然有归人至。一位，还是两位呢？
纪陶亦值本命年……这种贴身的东西太过微妙，还是避嫌的好。
不过途经金铺，唐糖还是入内买了一条又粗又大的黄金挂链，看上去俗不可耐。不过那链头上坠了个转盘，转盘上有个胖猪仔，金铺的掌柜说，这东西唤作时来运转，能除一切晦气。
**
浓重暮色中虽裹着雾，远远还是能望见府门前摇曳的红灯笼。
府门紧闭，门前停了一辆陌生的马车。
唐糖心紧了紧，想他或许旅途劳顿，故而换了坐车。只是……不是说好了还会有一个人同归？
她顿步望了会儿，并未看见什么思念的影子，却有个小胖子从马车上跳下来，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唐糖望得滑稽，近前去看，那小胖子已然跑到了门前，用力拍打那门环。
“小胖子……你找人？”
那胖子回头望眼唐糖，斜了她一眼没理，继续拍门环。
“你找哪位？”
小胖子停下来，又横她一眼：“哼。”
唐糖忽然觉得这小孩好生面熟，模样神态更是眼熟，噗嗤笑问：“我就是这家的，你告诉我你要找谁，我来帮你找。”
小胖子一派不置信的模样：“找我爹。”
唐糖讶然忍笑：“你爹贵姓？”
小胖子蔑视极了，指指脑袋上方：“你说我爹贵姓？”
唐糖抬头望，那是块门匾，上书“纪府”，她好笑问：“你爹姓纪？那你叫什么？”
小胖子一副“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的高傲样，冷哼道：“纪刀刀。”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纪二，新年快乐，这就是大纲菌送给尼的惊喜了，惊喜吗？够大吗？一个现成的儿纸！！！！！！！！！！！！！！！！！！！！！没有任何纠结和痛苦，平白当了爹了！恭喜尼。
纪二：大纲菌，尼是不是不爱窝了？

第52章 谢小姐
唐糖只身立在府门，要往门廊两旁添两串红灯笼。
碎雪漫天纷纷，爆竹声却愈发的闹人，不知哪家的熊孩子又在欺负邻居家的花猫，隔壁巷子里一串贴地作响的鞭炮声，喵叫得分外惨烈。
门廊柱上的钩子略高，唐糖够得吃力，她勉力踮起脚尖，方才挂将上去……忽地双脚离地，身子猛而腾了空，有人将她一把抱得老高老高。
冰雪里那个怀抱暖得似个腾焰焰的炉子：“这个纪方，如何让你亲自在这儿挂灯笼，是不是等得太心焦了？”
唐糖强挣了挣，双脚方才得以落地，她没说话。
身后的人分明是一身的霜雪，耳畔的声音却是火一般烫：“小狐狸生气了？一会儿我认罚便是。”
唐糖转回头，唇角轻勾，对着他淡淡一个冷笑。
纪理不明所以，也不顾身在何地，街畔有无旁人，提起人来劈头便亲：“你仿佛重了，可是衣裳的关系？告诉我，打算怎样罚我？罚太狠便成了罚自己，小狐狸，你可要思量清楚。”
唐糖不动，由得他细细密密地亲，见他顿下，方才幽幽道了声：“大人这个当口还说出这种荒唐话，当真佩服之至。”
虚掩的府门吱呀开了，打里头钻出来一个圆乎乎的胖脑袋，探头探脑望了会儿，整个身子挤出门来，抬眼望见纪理，扑通便跪倒在了地上：“父亲大人。”
细雪悉索落在那孩子的脑袋上，唐糖低身，往那颗圆脑袋拂了拂。
纪理愣了好一会儿，极细微地叹了口气，就着红灯笼的微光将那小胖子几番打量，蹲下|身子，将那圆脑袋摸一摸，不动声色问：“是谁送你来的？”
**
纪鹤龄气得无心吃年夜饭：“是老头子我对不住糖糖啊。他们兄弟二人出生之时，姜国师亲为他俩批下八字，两个小家伙命中伤杀枭劫重重，幼年克父，早娶克妻，自身亦多磨难，须得过二十三岁方可转运。臭小子，这样的烂命，那个婚约本就不该定。”
纪方道：“我记得，当年二爷与糖糖订下婚约的时候，您早与唐家祖父将这些话说在了前头，也约定好了唐糖须得到了今年方可过门。唐老爷子当时不以为意，说他正想多留糖糖几年，顶好是留到十八岁。故而今年正是好时候，他俩今年成婚之时，二爷已近二十四岁啦，您实在并没有错。”
纪鹤龄抚胸：“可老二他偷生下的儿子都五岁了，他在外偷腥偷娶外房的时候他是什么岁数？那个混账方才十八岁！怪不得，怪不得……”
纪方劝：“二爷那时年纪小，也不懂事。”
“亏得你还总说他最听话！不懂事，不懂事他寻个甚样的女人不好，却偏生去找……若非……哎总之气死我算了。”
纪方想起刀刀，终是有些暗暗的欢喜：“孩子何其无辜，老太爷您不要生气了，且想想这小胖子多可爱。”
纪鹤龄嗤道：“他也太胖了，活脱就是他那个娘舅！”
“可那眉眼鼻子，一撇唇时的模样，说话的神态，连说出来的话……小少爷除却话比二爷多些，同二爷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先前纪方嘱咐人煮了元宵与纪刀刀吃，小胖子饿极，热热乎乎吃下了肚，吃完眉头却是一皱：“哼，此黑芝麻馅用的乃是冀原芝，并非都昌芝，细滑有余香润不足。还有这盛黑芝麻用的碗，哼……”
纪方看他显然没吃饱，问：“小少爷，要不要再来一碗？”
刀刀抚一抚肚子，勉为其难道：“哼，也罢。”
像透了。
说起儿子像爹，纪鹤龄亦悄悄抹了两行泪：“刀刀他舅舅走了？”
纪方答：“走了，并未多说什么，只留下话来说大少奶……我是说小少爷的娘亲这会儿就宿在喜福客栈，离府上不算很远。”
外头有小厮兴冲冲进来报：“二爷回来了！”
那小厮大约是看不懂纪方打的眼色，依旧喜气洋洋原地候着，除夕夜被老太爷打个年节小赏的运气，他思量终是有的。怎料纪管家将他一把拖了出去……
纪方将那小厮弄出门外，方才回过来劝：“孩子都上门认祖归宗了，大过节的，团圆终是好事。您不是一直盼着抱孙子……老太爷您一会儿千万别骂太狠。”
“我骂他作甚？”
纪方有些不解，老爷子立时又补一句：“哦，我的意思是，当着孩子骂他就算了，收拾他的事，留给糖糖。你且去唤了他来，我有话问。”
“喜福客栈那头……听说人快不行了，按理说二爷怎么也当……”
“回头一并交与糖糖料理，这小孩极懂事，我老头子便要仗着她这懂事，对不住她一回了。”
纪方依言去唤二爷，却见纪理已然领着小胖子一同过了西院。
**
大年初一裘宝旸来拜年，却撞见正要出门的唐糖和纪刀刀，急唤住她：“你要出门？这算什么？说好让哥来拜年，哥来了，糖糖你怎的要跑？”
唐糖一看就是没曾睡好的模样，也没一张笑脸：“爷爷在西院。”
裘宝旸追着问：“怎么了糖糖？你身边这小胖子又是谁？”
唐糖未及答，刀刀极不满：“本公子姓纪，名刀刀。”
裘宝旸眼珠子都掉出来：“纪刀刀！糖糖，难道……那对养在西京的母子上了门？纪二那厮现在何处？”
刀刀抢着答：“你这位老先生是来寻家父的么？家父昨夜去了家母那厢守岁未归，并不在府中。”
“老、老先生……”
唐糖淡催刀刀：“走罢，你娘亲还在等你。”
刀刀再不理裘宝旸，低头跟上，裘宝旸亦跟上去：“糖糖等我！哥随你同去，多个人多份照应。”
唐糖本欲回绝，可又一转念，竟是点了头。
**
从来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纪二爷在京城娶了个如花似玉的新媳妇，情深意绵，如胶似漆，却撇下个跟他六年的可怜女子在西京，人都快死了才知问津。
裘宝旸至客栈，听唐糖简要说了方知，纪二这位外室实在已是个半死之人，年前身子实在撑不下去，此番是入京托孤来了。
纪二昨夜匆匆归府又匆匆出去，往喜福客栈守着他那外室，守了一夜未离客栈。晨间这病榻上的人怕是真的快咽气了，这才捎话回府，要刀刀速速过来拜别生母。
不过宝二爷是个厚道人，平时唐糖跟前，恨不能将纪二时时挂在口边骂，如今事情全中他的所料，他倒再未说半句落井下石的话，反是默默陪在一旁，说几句不着边际的宽慰话，一边帮着照看刀刀。
说是催着刀刀过来道别，此刻房门却紧紧闭锁，敲而不开。
唐糖守了会儿，才听客栈门吧嗒开了，里头传出个声音：“还望纪大人三思。”
纪二的声音：“殿下这样做未免趁人之危，须记得她已不是小孩子了。”
那个声音冷冷的：“本王从不否认我在趁人之危，但纪大人恐怕依旧应该谢谢我，若非我及时出手，哼，纪大人就不怕你连这……儿子都保不住么？”
纪二未说话。
“本王是真小人，总好过那伪君子，纪大人可扪心自问，敢不敢……”
纪二打断他：“臣当如何不由旁人教导！”
裘宝旸全然听不懂，且他素来只知纪二阿谀谄佞，对他现下这般口吻亦是惊呆：“另外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啊？”
那声音唐糖自然是认得的。赵思危很快推门而出，经过唐糖身侧时脸阴沉着，似是无意般，微蹭了一下她的肩。
裘宝旸张大了嘴。
纪理随后亦迈出了房门，见着唐糖略微一怔，却低首唤过刀刀，蹲身问小胖子：“早晨吃的什么？吃饱了么？”
刀刀抚抚肚子，嘴一嘟：“益发的不济，连冀原芝的芝麻汤圆都吃不上了，早间孩儿吃的汤圆竟是肉的！孩儿向来只食肉粽，元宵却须得食甜的。还有，白玉色的圆子，府上居然用青瓷碗来盛！忍无可忍……”
“吃了几个？”
“太难吃，孩儿才吃了二十四颗。父亲，糖糖只吃了半颗，足可见这肉元宵如何难以下咽了。”
唐糖蹙起眉，这小胖子还真是什么都说。
纪理抬眼望唐糖，继而嘱咐小胖子：“去罢，去里间守着娘亲，她好容易才入了眠，你乖乖坐好，莫吵她安睡。”
小胖子很听爹的话，蠕着胖身子进去了。
唐糖自从昨夜随他踏进府门，只得了他一句：“等我回来。”至今未行半句交谈。
这会儿二人当着裘宝旸，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裘宝旸居然有些眼色，趁着二人相峙，默默退去客栈楼下了，唐糖也欲撤走，却为他拦了一把。
唐糖回身笑：“是爷爷让我来的。爷爷说刀刀还小，刀刀他娘亲，不见得将刀刀托付给你一个男人。托孤事大，待她醒了我再上来。大人尽可唤我。”
“糖糖……”
“大人有话还请快说。”
纪理执拗地将她往身前拽了一把，拥紧了未说话。
唐糖任他拥着，冷冷道：“大人是不是有话欲解释？那就快解释，不方便说的我问你答好了。”
“好。”
“大人走前说，回来有要紧的事要告诉我，便是此事？”
“……是。”
“大人信中又说，要带回个意想不到的人，这个人便是刀刀？”
“是。”
唐糖将他狠狠打量一瞬，了然顿了首，冲开那个怀抱便走：“好极。”
“小狐狸你听我说……”
唐糖嗤地一笑回了头，目光冷到极致：“话都说尽了，大人还想说什么？往后万别这么唤我，稍微给我留点面子，我还得给您的儿子当后妈呢。”
**
裘宝旸在楼下等着，见唐糖面色阴晴不定，替她斟一杯茶，半天问一句：“你还好罢？”
唐糖端茶便饮：“谢宝二哥，我好得很。”
“……”
唐糖将茶盅一顿，又自斟一杯：“这茶很怪，入口涩，回味苦，过会儿却又甜起来。”
“糖糖别这个样子，又不是你的错。”
“我怎么个样子了？难道我还该一脸怨妇样？”
“……”
“宝二哥，我这人是不是从小看起来，就有点缺心眼？”
“怎么扯上从小的事，纪二从前即便想欺侮你，他哪里有空子？有纪陶在他敢！”
“呵呵，是么？”
“听哥的，别这样子一蹶不振，不就是看错了一个人？”
“一蹶不振？我振奋得很！我恐怕是看错了人，嗯，不过……”
“哥不会说话，但哥总是你娘家人，万事有哥替你撑腰。惩治负心人的法子这世上多的是。”
唐糖给裘宝旸也斟一盅茶，心头感激：“无论如何先谢过。宝二哥总是极认真，其实谈不上负心，人家又没骗走我什么，纪大人是个狗官，他这至多算是……狗改不了吃|屎罢。”
裘宝旸没想到唐糖看那么开，想不通：“你真这么想？”
唐糖饮茶如饮酒，饮完笑答：“不这么想，我该怎么想？”
“那案子……”
“查啊，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然我对得起谁？哦，先得过好这个年，年后我们延着席勐那线接着查。”
裘宝旸打量唐糖，她语气浮浮的，神色也略有些浮，虽说应该是没睡好的缘故，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
唐糖早上只吃了半个肉汤圆，自然未曾吃饱，腹中空空，眼前犯晕。幸好纪二适时地吩咐掌柜送了碗馄饨给她。
很贴心地不曾搁芫荽，少葱花，香油两滴，醋一滴。
她还当真吃上了，裘宝旸看不顺眼，又怕糖糖想不开，一旁喝茶陪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唐糖觉得好笑：“再想不开……我还能用纪二送的馄饨烫死自己？这个死法也太丢人了。”
打楼上下来个军装胖子，面目威严。裘宝旸认得此人，唤道：“大过年的，谢小将军如何身在京城？”
军装胖子阖首示意，算是招呼：“裘大人久违。在下此番是送外甥入京寻亲。”
“外甥？你姐姐她……”
胖子扫一眼唐糖：“姐姐快不行了，尚存一口气，正在楼上与姐夫道别。”
裘宝旸下巴都险些惊掉下来，望着唐糖：“姐夫……谢小姐……纪二！”
唐糖显然昨天就知道，埋头吹馄饨，吹透才整个吞进肚子，人舒坦了。
作者有话要说：糖糖V：纪二你在耍猴么，我是猴子？我属蛇！
大纲菌V：纪二你抓紧罢，玩刀人死于刀下的道理，我不多说了……

第53章 托孤记
谢府与裘府亦算世交，故而裘宝旸本就认得谢小胖，也向来知道，谢小姐谢木兰是位苦命的女子。
谢将军与纪伯恩同在昆仑失踪一年之后，谢木兰由母亲做主，嫁了户寻常的西京将门，对方乃是二婚，隔了一年，巧不巧亦在西边战死了。
六年前丈夫故去之后，婆婆看她百般不顺眼处处刁难，谢木兰处境凄楚，谢夫人心疼得紧，这才将女儿接回了娘家。
记忆中的谢木兰是位美好的姐姐，笑起来的模样很是温婉，至于这位谢小姐后来的命运怎样，宝二爷却记得不大清楚，仿佛忽然间就再也无人提及了。万未成想……
而六年前，纪二甫入工部，被首次派往西京，跟随当时的工部左侍郎魏升鉴大人，驻水部勘察西京水利。
**
是时唐糖已然被纪二唤去了楼上，谢木兰临终托孤，纪鹤龄偏生在信中，指名请谢小姐将纪刀刀托与唐糖。
不是裘宝旸没有同情心，可糖糖招谁惹谁了，自己还是个小孩，被丈夫骗得极苦还不算，平白还得被迫捡这么大一儿子。素来人情通达的纪爷爷，此事上实在强人所难得有些过了。
裘宝旸极是不忿，干脆拉着谢小将军谈天，以打探内情。姐姐临终，谢小胖心头悲恸本来不欲多谈，然而宝二爷热情难挡，同谢小胖叙了好些两府旧事，回忆的闸门打开，他的话匣子便也渐渐开了。
此刻正巧聊到节骨眼上，谢小胖告诉他：“那个雪夜姐夫在姐姐院外跪了一夜，那天我还道那是他们初初重逢，后来方知，姐夫早便悄悄寻过姐姐，那一回是因了前次酒后铸下大错，故而……”
裘宝旸十分好奇：“什么大错？”
谢小胖含混道：“就是……刀刀么。”
裘宝旸了然点头：“噢哟哟，纪二可真行！那你姐姐亦是情迷过的嘛。”
“姐夫一表人才，又待姐姐格外用心，谁不……可姐夫年岁还小，情迷是情迷，姐姐总不想误他一世，当时尚不知刀刀已在腹中，姐夫便决意要娶姐姐，苦求不得，守在院外跪了一夜。天亮时分雪霁，姐姐忍不住出院门瞧，姐夫竟还跪在那里，浑身都冻僵了。”
“你姐姐就心疼了？与纪二私奔了？”
谢小胖点头：“说穿了都是缘分。”
“小将军此言差矣。”
谢小胖摆手：“裘大人莫唤我小将军，我尚是镇南将军帐下一名小小参将。”
“诶，虎父无犬子。小胖哥同你说，那个不叫缘分，纪二那是典型的喜新厌旧。捧在手里的时候，你姐姐就是天；烂在锅里的时候，你姐姐比得上那鲜嫩嫩的小姑娘？”
谢小胖不开窍似的：“姐夫虽不善言辞，在旁人看来情意亦极淡漠，但与姐姐结发至今，他一有工夫就会赶去西京，待姐姐与刀刀可一向是捧在手心。五年恩爱如一日，直至今年，姐夫于乾州出事之后，才突然间来得愈来愈少，这大半年竟是再不曾来……”
“他这是娶新了啊。”
“姐姐不信。我年初随镇南将军去了南边，去年十月回西京，方才听闻姐夫娶亲之事，姐姐那时候身子已然不好了，她听了说什么都不信，说我一定是听错了，那个绝不是姐夫。”
“天下多的是负心人，你信不信，他都得负。”
谢小胖望望楼梯：“那你是不知道姐夫对姐姐的情意。说真的，我直到现在，也同姐姐一样，觉得姐夫娶了别人……这根本就没有可能。”
“你们一家子可真是缺……呃，此番是纪二良心发现，接你们到的京城？”
谢小胖摇头：“我听闻姐夫此前就在西京，可惜苦寻不见，若寻见了，我说什么都不会委屈刀刀上门寻亲。万一姐夫不在，刀刀被纪府轰出来怎办？”
“呃，不会的，有纪老爷子，纪二再不是人，也不会不认儿子，再说他现在生不出来更得……”
“对啊，姐夫的病……我就是因为这个纳闷，他用什么娶人家？”
裘宝旸琢磨此事关系到唐糖私隐，便有意岔了开去：“来来来，小胖你再给哥讲一讲刀刀这个名字，究竟又是怎样一个来历？”
**
二人聊得入胜，楼上的托孤戏亦正如火如荼。
近午饭的时候，谢小胖终是被唤了上去，唐糖方才领着刀刀一道缓缓下楼，裘宝旸见她眼睛竟是全然红肿，关切问：“纪二呢？”
唐糖咬咬唇，指一指楼上，又垂首摇了摇。
裘宝旸料想人许是已然无力回天了，谢小胖方才一脸凝重，这会儿兴许已经在预备后事了。看那刀刀紧随唐糖，本来桀骜的面上这会儿无辜又不安，心头也有些心疼：“中午想吃什么？哥……伯伯给你叫去。”
刀刀答：“炝鸭舌。”
“没问题，我给你买。”
“要西京麻鸭的鸭舌，连成白鸭的舌尖瘦，建昌湖鸭的舌头肉质粗。”
“……”
“娘亲方才走的时候告诉我说，吃饱了，便再也不想她了。”
唐糖刹那间简直无法控制，径直蹲身埋头抹泪。
“您别哭了，母……亲。”刀刀很乖巧，悄悄也在唐糖身边顿下，唤得怯怯的，小心翼翼。
原来人已然……裘宝旸鼻头一酸，强忍着泪转头替刀刀张罗鸭舌去。
**
喜福客栈被纪二公然包下作了灵堂，掌柜握着银子，正月里没处寻新铺面，自告奋勇留下帮忙。
几家欢喜几家愁，漫天大雪，依旧挡不住那三场如火如荼的马球赛。
这天下午，赵思危居然又跑来喜福客栈接唐糖，唐糖指一指楼上灵堂，无奈道：“府上治丧，还请殿下回避为宜。”
“田公子的度量，真是极好的。”
唐糖淡笑：“谈不上，身不由己，殿下心系的马球赛，我怕是无缘了的。”
“今日无缘，还有明天，明日无缘，还有后天。”
“治个丧少说也须七七四十九天。”
赵思危竟是被她噎到无语：“……”
唐糖想想，又不好将此人得罪彻底，袖中抽出大张银票来，同赵思危身后那小太监低低耳语：“小公公，我可捧个钱场么？劳烦帮忙下注，全部买成殿下胜，万事拜托。”
那小太监捏了银票，扫一眼上头数字，好多啊。竟是有些犹豫：“这个……”
“赢了给小公公你抽一成，输了……”
赵思危极高兴：“输了算我的，还不快收下，下注去。”
赵思危一走，裘宝旸再一次差点惊掉下巴：“你同他什么交情？”
唐糖又不方便解释，只道：“进京前偶然识得，搭过他的车，还同他做过一回买卖……哦，彼此都赚了银子。”也算全部属实。
裘宝旸依旧狐疑，劝告唐糖：“你知不知道，镇远将军如今在北疆的仗打得一波三折，听闻皇上已然传他三次归京，然而皇上传一次，北疆送来的战报便险过一回。他在北疆如今是翻云覆雨，将在外，又非自家舅舅，唤不回来将军，皇上也只得吞下这哑巴亏。但是一个当皇上的人，这个哑巴亏究竟肯吞到几时？齐王此人极危险，他的野心绝对不止蛇吞象，到时候一争是所难免。不论他什么买卖，你可要万万小心才是。”
唐糖应着，却猛想起那封蓝皮信……只怕裘宝旸他爹亦是赵思危的人？只不过裘全德是个老狐狸，藏在暗处罢了。
纪刀刀一直在旁嘬他的炝鸭舌，忽上下打量一回唐糖，插言道：“母亲，你原来是个男的？我看方才那人一直唤你为田公子。”
唐糖还未习惯这个新称谓，每每被刀刀唤得一愣。
今日她的确是男装打扮，却并未曾描眉，这会儿抚他溜圆的脑袋，忍笑咬牙道：“可不，我就是个男的，替令尊默哀罢。”
**
虽说并无亲眷亲朋来灵堂吊唁，纪鹤龄终是看在唐糖的面子，认下了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儿媳妇。
丧事总算办得极尽体面，裘宝旸从中出力良多，竟是得了纪二一声“辛苦。”
裘宝旸为了唐糖气自然顺不起来，“呸”他一口，道：“再辛苦，苦得过纪二哥您？”
唐糖待他倒尚算客气，至少在刀刀跟前给足了纪二面子。人后他倒是极尽讨好之能事，拼尽机会欲同她独处，唐糖只是不理。
丧事完罢，纪二隔两日就要去工部复职，唐糖亦要回少白府接着查案。唐糖本想趁着最后两天清闲，领刀刀吃遍京城大吃小喝，不想纪二根本不允他这宝贝儿子出门，恨不能将他囚在屋门里。
刀刀小胖脸一鼓一鼓，终是妥协答应，只随唐糖在家念书。
裘宝旸已然请了令，元宵之后便可去西京暗访席勐，由那个唤作钱本初的户头开查。唐糖居然推说恐怕走不开，要留在京城带孩子。
裘宝旸笑她：“你这个后妈当得真真比纪二那个亲爹都尽心。”
唐糖不以为意：“哼，自从听宝二哥讲述了纪二哥与谢小姐那个缠绵悱恻的故事，我便改了观点。席勐那条线，年前那一阵恐怕已是被有心人查烂了的，再查许多事情都走样了。宝二哥，曹四渠的案子，是不是仍在大理寺审？”
“曹四渠刺齐王，伤纪二……你想查纪二受伤的事？为什么？”
“宝二爷先别问为什么，只说能帮忙打听到么？一定要极秘密地打听，不惊动一个人，就你知我知，宝二哥有没有法子？”
裘宝旸点头：“没问题，白马道巷卷宗室的沈主簿是我兄弟，这家伙很贪杯啊。”
彼时裘宝旸正在纪二的书房同唐糖说话。他现在仗着纪刀刀待见自己，俨然敢跑来纪二书房坐着了，刀刀亦在书房玩耍，他既怕二呆，又忍不住要逗它。
二呆子被他逗弄得十分炸毛，气得盘在书桌上下不肯出，纪刀刀蹲身诱：“喵，喵，出来，鲫鱼算什么，红尾金龙好不好？可惜府上没好厨子，不然头尾骨皆炸成金黄，我可以省给你吃。”
说得正起劲，刀刀居然起身问了一句：“裘老伯伯，你们在说曹四渠？”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糖糖你能好好和我说句话么？
糖糖：呵呵，你先跟我说一句实话，我就好好同你说话
纪二：拖油瓶谈恋爱真的就那么难么？

第54章 益王府
裘宝旸急了：“伯伯就伯伯，不要再加个老字了。”
唐糖只问正事：“刀刀，你认得曹四渠？”
纪刀刀强撑着面子，口气略有慌乱：“上两月来过一个刀疤脸的叔叔，刀疤是紫的，他自称是位神医，给娘亲送了些银子与药，又说他能给父亲疗伤，让娘亲赶紧寻到父亲。孩儿将他打发走了。”
唐糖道：“他说他叫曹四渠？”
“正是。”
唐糖眼瞪大了，裘宝旸连摇头：“不可能，曹某人是重犯，而且此案根本就未审结啊。”
“我之前都没关心，那个曹四渠是位神医？”
“神个屁，那厮之前的确是太医院的，不过他一向只为太监瞧病。”
“……”
唐糖又问：“刀刀，这话你可曾告诉你爹？”
“告诉了，但娘亲那天没能想起名字来，我也没能。哼，那个人看着笑眯眯的，其实很凶，父亲问得急，我……我便忘了那人唤作曹四渠。”
唐糖想起纪二坚决不允刀刀出门的事，他难道一早料得了？她揉一揉那颗脑袋，柔声抚慰：“我去与你爹爹说。府上很安全，没有凶神恶煞的坏叔叔进得来。”
纪刀刀哼一声：“他敢！”
**
家中杂事纷纭，唐糖已然忘了新年头上那三日的马球赛，过了几日，赵思危的小太监却上门给她送银子来了。
那数目让唐糖将眼使劲揉了揉，那日她手头没有散碎银票，为了打发赵思危不要杵在灵堂里生出什么不快，大手笔地托他家小太监代为投下一注。
不想这票本钱在赵思危手上盘桓了三天，连赢三局，足足翻了八倍。
唐糖赚了个盆满钵满，却压根连那三日马球赛的胜负都不知。还是听裘宝旸告诉她，才知齐王只胜了头天大年初一这场马球，后两日，皇家球队一举连拿两局，将齐王的马球队打了个落花流水。
“哼哼，实不相瞒，哥又输钱了。哥本道皇上还打算继续兄友弟恭谦让下去呢，孰知陛下忽就发了神威！早不发晚不发，哎哟，哥真是要被他们那群人坑死了。”
发威？唐糖倒不这么看。
齐王有法子让她连赢三局，只恐怕如今的一切，都早已尽在赵思危的掌握之中了。他成竹在胸，接下来想要什么？
赵思危不是个蠢主顾，尽管他对唐糖示好近来总是有意无意地过了头，但天大的好处，终是不会让她白拿的。蓝皮信中，又有了最新嘱咐--探益王府。
齐王在信中透露这小太监是他心腹，话无不可直言，唐糖与他打交道也不少回了，这会儿读罢便同他皱起了眉头：“这种活，是飞贼的勾当啊，术业有专攻，这种事情我实在并不擅长。公公回去转告殿下，若需引荐飞贼，我倒是认识几个。”
那公公却极肯定：“益王府不同，殿下只信任您，里头一个活人没有，您是大有可为啊。”
益王府已在去年开春的那桩血案中化作了一间废宅。唐糖真不想做，一个活人没有，听着岂不更毛骨悚然？
然而益王府血案，正是纪陶查案轨迹中，最后一桩有迹可循的重案。益王府的事情做完，到时真相当真会浮出水面么？赵思危答应过她的事情，如今仍像是挂在天边的老大一个饼，隐隐看得见，却绝捞不着。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上了贼船的人，舍不得跳下冰冷的河川，就得帮着贼赶紧将船开去对岸。
只是对岸，又有何人在等？
裘宝旸说她赌场得意……唐糖掂一掂那一刀银票，分量不重，数目却有些惊人。本来是要用来包养混蛋的银子，哼，那个混蛋，近来却不知在忙些什么。
**
谢木兰丧事刚完那两日，唐糖一天好歹还能见上纪二几面，他也会不失时机地趁四下无人，跑来唐糖跟前嘘寒问暖。有时候也问刀刀的事，给刀刀往家请位什么样的先生，要不要让刀刀一餐少吃些，以便减一减他那一身赘肉。基本就是没话找话。
唐糖爱搭不理，神情恹恹，实在也非故作矜持。
纪二的宝贝儿子刀刀无意间在他爹书房捧到本九宫算，竟以为这是天下间第一奇书，缠着唐糖非要学。
五岁的小破孩子连数都未曾识全，教起来何其艰难，唐糖想想谢木兰临终的眼神，终是不忍拒绝，于是干脆先教刀刀算学，从零教起。
结果可想而知，纪刀刀是个奇特的孩子，根本不由她教，自己脑袋里冒出的古怪问题就多得要命，唐糖每日光答他所问，已然答得晕头转向了。
“我与东邻的珠姐姐面对面走，一个由东往西，一个自西向东，我比珠姐姐胖一倍，珠姐姐比我大五岁，母亲，你算算我们会在哪一个路口上相遇？”
“我与西邻的蓉姐姐一同往鱼缸里吸水，我比蓉姐姐胖两倍半，蓉姐姐比我大两岁，母亲，你算算鱼缸里的鱼几时死？”
唐糖哭笑不得：“刀刀啊，你家邻居里头，就没有一个妹妹的么？”
“哼，一个个流着脏兮兮的鼻涕泡，我一见恨不能将她们扔去鱼塘里洗一洗。”
“唔……看来你只喜欢姐姐。”
“母亲，你能不能再替我算一算，我与对门的珍姐姐……”
就这个样子，哪里还得工夫去应付他那个混蛋爹？渐渐地，纪二也变得神龙不见首尾，早晚见不着人了。
唐糖白天霸在他的书房，霸到了刀刀必须睡觉的时辰，总要撤去。夜里悄悄潜出屋子去瞧，却能见到书房灯重又亮起。
她再怎么不想见他这个人，为了正事，终是避无可避，要去敲他书房的门。
纪方开门，见门外立的竟是唐糖，喜极而唤：“二爷，是糖糖来了！”又压低了声，“唐糖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二爷本欲睡下，你能否……说几句宽心话，二爷好久没睡过安稳觉了。”说罢也不待唐糖答，兀自大喜过望走了。
唐糖走进书房，却见纪理果然半靠在榻上，显然是听见唐糖来方才坐起身的。
纪理凝目望着唐糖半天，方才道了一句：“这么晚？”
“我方才在刀刀屋里，刀刀今日睡饱了午觉，晚上睡不着缠着人说话，才入了眠。”
“糖糖你瘦了。”
唐糖本想说他也瘦了，可望着那张脸，又偏生恼恨得要命，一句说不出口。
老远立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将纪刀刀那些精灵古怪的问题同他爹述了一遍：“不瘦才怪，我给大人的儿子当爹又当妈，大人却日日不知在那儿躲清闲。”
“也是刀刀不够懂事。”
“有你这种爹么？自己不管倒怨你儿子不好，纪刀刀甚乖巧，但他那个爹连声招呼也无就日日不见人，大人真会捞现成便宜。”
“原来你每天都在等我？”
“呃……是你的儿子欲寻爹。”
“我只是想，与其招人嫌弃……”
“谁敢嫌弃您？”
纪理目光灼灼，盯望唐糖毫不避让。
唐糖只得躲开目光去：“我是来问正事的，大人可还记得曹四渠？”
“提他作甚？”
“刀刀说了，头两月有个紫刀疤去寻过他们母子，那人自称曹四渠。”
纪理急问：“你是如何引他说出来的？”
“是小孩儿无意中想起来的，我听他一说，便想着来知会一声。大人此前逼他了是吧？再急你也不能逼啊，对待小孩子，还是要耐点性子。”
“嗯。”
“刀刀看似桀骜，有点贪吃，其实胆子很小。大约是大半年不见亲爹，逢人总有些怯，讨好爷爷，讨好着我，连纪方他都悄悄讨好着。生怕没有人要他了。”
“嗯。”
“刀刀说您从前还是陪他戏耍的，还教他下棋，教他涂鸦，您一桩桩都忘了么？好歹是……您的儿子，大人能不能稍微上点心？别躲瘟神似的，哪怕抽空陪他玩上一会儿。”
“嗯。”
“别让孩子寒了心。”
“嗯。”
“我话说完，要去睡了。大人亦早安置。”
他嗯了半天，这回方才说了个句子：“糖糖，我没有一夜睡得好。”
唐糖指指那个炭盆：“睡不好是因为冷，添几颗炭便暖了。”
“昨夜添炭的时候烫到了，右臂上起了泡，不好举。”
无赖得像个小孩，唐糖忍无可忍：“成事不足……大人这种事情也亲力亲为的么？你可以让阿步给你添。”
“林步清替我出门送信去了。”
“你可以让纪方临时为你调名小厮。”
“纪方已然去睡了。”
唐糖于心不忍，径自到炭盆前，一气为他添了一堆：“这样就不冷了，大人睡罢。”
“屋子太大，添了炭依旧冷，暖不起来。”
唐糖火了：“那你还要怎样？府上又不缺客房，随便找一间屋子都比这里暖些，你非要装作楚楚可怜窝在这儿……我又不是个闲人，哄完你儿子又要来哄你，上辈子欠你了你的怎的？刀刀娘已然不在了，你再怎么装，你道这世上还有人疼你么？”说罢竟是有些心虚，不敢瞧他。
纪二话锋忽转：“糖糖，你近来在查益王府？”
“没……有的事。”
他指指案上那卷图册：“太宗潜邸图册里头有新鲜的绿豆末。太宗潜邸就是从前的锐亲王府，也就是益王府前身。”
“是么，很长见识。我就是随便翻到而已。”
“不过，这本图册里只述了些当年太宗潜邸建造时的匠心，在这里头你怎么可能寻得见益王府地图？”
唐糖看样样为他洞察，急了：“哪里可得？”
他的目光黯下来：“你果然要去。这种穿墙绕梁的活你当真干得来？赵思危许给你什么好处？不要去。”
唐糖摔门而出：“关你何事！”
**
不欢而散，又无地图，唐糖并不得工夫沮丧，明日便是正月十五，她要赶在元宵前夜，先往益王府踩一回点，才好趁着元宵夜城中混乱，方便正式入内下手。
二更更鼓敲毕，唐糖凭着大理寺的腰牌，终于成功潜入内城，在益王府的西南角猫下了身子。
王府纵然黑灯瞎火，却并非如小太监所说，一个活人没有。
始终有禁军在府内巡夜，唐糖用信香计了时，每半支香的工夫，西南角落便会经过一小队禁军，算一算，整间益王府大约驻了有五、六小队禁军的模样。
这一对禁军方往东行去，唐糖正好飞身而下去探一个分明，身子刚落地尚且不辨方向，身后居然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衫，护着她闪到一处更幽蔽的角落。
飞贼的勾当她是头一回做，不想出师如此不利！唐糖惊异回头，一见那人的脸，气得低声怒骂：“你这时候来做什么？”
那人的语气倒还好，嗔怪般：“如此大意，我跟了你大半时辰了。”
身处的不是地方，唐糖哪有心思同他理论，全无好气：“你快走，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万一，万一……刀刀怎办？”
头上皓月当空，他望着她一语不发，她发现他的面色竟有一些苍白。
“你快滚。”
“你不是想要地图？”
唐糖气死了：“大人原来有图？早不肯说！拿来。”
纪二将那只小手紧紧一攥，抚在了自己的胸口：“在这里。”
唐糖对在这种地方还有心思出卖色相的人简直鄙夷透顶，却又无计可施，只得闭眼一手探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自己是色魔哼
糖糖：去死

第55章 老鬼宅
本就是冰寒冬夜，这厮衣裳穿得不在少数，一层探进去一无所获，二层仍无所获……
他原不是这个意思，见她居然……也罢，索性任她施为，可唐糖接连探完整整四层衣物，什么地图？那里头根本就是空空无一物。
唐糖不耐欲抽：“东西究竟在哪儿？”
隔着衣物，纪二反将那只小手一捏，攥紧了往最里头一带：“哼。”
由他捏着探了半天，偏又抚到上回那一处细疤痕，便到他的所谓胎记了。唐糖生怕手凉激到他，他非死死摁住，她的冰手就这么直直贴在他的胸口。
唐糖的指尖硬生生勾起来：“你有病么，这手是冰的……”
他不松手，胸膛起伏得厉害。
唐糖惊觉上当，怒叱：“少给我来这套，耽误了正事，谁挡我灭谁。”
那只手心凉得似水，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无赖地闭着眼睛受用这骗来的片刻亲密。为她冰凉掌心死死贴着，仿佛这样才真正舒坦了，劳顿了月余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唐糖依然能感知里头的怦怦动静，一时又恼又羞，手指尖往上头狠挠了一把，忽不敢动了，他胸前那段疤痕似乎十分薄弱。
“这般恨我？”
“恨什么，不过是烦透了你。我此刻往你心口上一爪子掐进去，一击即中，大人半点活路都无。”
她连再重挠他一记且下不去手，这种鬼话也就只够骗骗鬼，他享用够了，那只小手也捂暖了，方才撒开去。竟还想换她另一只手来，听见唐糖背过手去骂：“色魔。”
“谁？”
唐糖不欲与他纠缠：“……地图何在？”
“我方才的意思是，地图全都记在了心里……”
“真无耻得没了边，一个被人唤作父亲的人，成天招摇撞骗。发妻尸骨未寒，便如此禽兽，脑袋里想的尽是什么？”
“你感知不到？”
“我凭什么要感知到？大人心里塞满了秘密，肯对我讲一句实话么？自己一堆烂帐，就不要再招惹……”
这时禁军巡夜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他迅速整顿好了前襟，执起她的手，往墙根后头一闪，循着条小道，领她往南行：“贴墙走，四周稍有动静便停下。”
唐糖见他熟门熟路，这个益王府他倒像是探了无数次的模样，依言而动，心中稍定。
往南数百步，他领她拐进了另一条窄道，再往北奔行百步，眼前居然出现了一处残破不堪的院落。是时寒风大作，风声呜咽，这院子本就荒瘠，冻冰的枯叶被吹起来钻进脖子，剐得唐糖生疼。
纪理取下自己的毛领，环在唐糖脖子里，又将她双耳轻轻捂上：“这座后院荒了五六十年，草木枯败。院中这栋房子更有鬼宅之名，外界鲜有人知罢了。”
唐糖有些好笑：“于府上问你地图，非说不允我来。待到了此处，又忽地热心带路，带完了再拼命吓唬我，究竟安什么心？”
“我不允的事情，你做得还少了么？我不领你来，你就不来了？”
“知道你还添乱！”
“别说话，你听……”
赵思危信中的确提及有个废旧院落。齐王所求，正是请唐糖入内细细探明，再将里头情形带出来，向他一一告禀。信中一再申明，什么东西都不必往外取，安危为首。
唐糖拨开点毛领子侧耳倾听，果然有些吱呀动静，似是金属磨蹭的声响，宅子里更奇，倒像是隐约有人在窃窃说话，竟是有男有女，她想要勉力听清，那说话的内容却模糊不明。
唐糖正用心听，忽被他往怀里一带：“别怕。”
她倒被他吓了一条，挣脱不出，只有骂：“真是有病，作甚诬赖我？你自己怕就直说。”
他也不同她理论：“是，糖糖我怕极了。”
“恶心。”
她骂得不够狠，他趁机揉一揉她的头发，心头益发思念成疯。
唐糖一心惦记的都是正事：“大人你看，本想着明日城中人又多又杂，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也方便脱身。我今天本就是来踩个点，真没想到你径直带我来了这里。如今你在倒也甚好，你速速去府外替我望风，我入内一探就归，很快的。”
他气呼呼再次替她紧一紧领子：“休想，上过你一回当，便绝无下回。同去。”
唐糖气昏了：“那我不去了！”改日避开此人，再来便是。
“我替你去。”
“你脑子没病？你去作甚？你对此地那么熟，早不去晚不去，我来了，你就非去不可了？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有了儿子的人踏实点儿，明日就是元宵，纪刀刀极想看一眼京城的花灯，说你去年元宵曾经答应过他的！”
“你若是出不来，你让我明晚一人领着刀刀去看花灯？”
“你敢咒我！我进去绝对出得来你信不信？”被他怀疑到了水准，唐糖自然要不服的。
“嘘……”纪理指指那所废宅，隔着那些仍在窃窃说话的人声，夹杂其间有一缕嘤嘤哭声，听起来柔细且凄楚。
“其他的人声很模糊，这个倒清晰。似是位女子，大人对这儿这么熟，这女人……是人是鬼？你可曾见过？”
“不曾，这所宅子……我进不去。”
唐糖很惊诧：“锁砸不开么？我看看。”
她趁势往前跃开几步，欲去屋前寻锁，知道他执拗，干脆回身等着他。纪二神情终于略微满意，上前牵紧了唐糖，由她领近了废宅。
这宅子的门看起来并不紧，为风吹得噼啪作响，唐糖贴耳细听，方听见里头喀喀巨响，像是有铁铸的怪物驻在里头似的。
“里头藏了什么宝物了么？这原来是一所消息室啊，听上去结构庞大，修得应该十分考究，年份估计不小，竟能一直运转。怪不得你说进不去，的确是险，不可破门而入。建此类消息室的人全是疯子，门背后至少四种以上的防盗机关，破开来你人可活着皮却没了。”
“哼，现在死心了？可以回了么？”
原来他是这个目的，唐糖嘿嘿一笑，发后摸出枚小细钩来：“不可破门而入，却可盗窗而入，我去攀窗。”
窗户建得极高，不似寻常的窗子，只和气窗差不多大。
“窗后就保证无有机关？”
唐糖身法灵巧，三两下便贴墙攀到窗边，回头笑他：“处处安机关，那建它的人不是把自己弄死了么？那么小的窗就是作通风用的，不然屋子的木头年久了都得烂，便不可能至今还可以动了。”
他真是呕死，领她过来本想巴望她彻底死心，不想唐糖扒着窗边，用小钩子将其中一扇窗户一撬而开，身子一耸，脑袋试着通过了一回，估计正好够她的身子通过。
里头的声音忽而住了，长久再不听见响动。
唐糖探看了一番，窗子太小，就着月光也探不分明。
“我看看去。你身高马大的又进不去，就只能委屈望风了，怕的话就去府外。”
“你做梦。”
唐糖理都不理他，怀中抛给他一团绳子，边说边往腰间缠：“不怕的话，守在宅前。不要贴门站，守在远侧，不要立在门的正前方，若是有事，此门随时可能爆裂。你替我握好这段软绳，一定捏紧了，不要松开，不然我找不回来真死定了，你回头还得给你家刀刀再找一个新后妈。”
“我还有话……”
“大人为何总在节骨眼上有话要说？有什么话待我死后，烧给我好了，免得当面尴尬，如此不是正合你意？”
唐糖像是意有所指，又仿佛只是交待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气都不及气完，唐糖说罢将身往气窗内一纵，人不见了。
他屏息凝神注视手中绳索，感受唐糖也许慢慢贴着墙在往里头走，里头的喀喀声、窃窃私语的人声慢慢复原，却忽听宅子里“啊”的一声，他浑身血液全数涌上来：“糖糖！”
里头人声渐消，唐糖一直没有声音，他将绳子拽了拽，绳子的那一端虽然未动，却是紧紧绷着的，但这仍然无法证明她安好。
他又高唤一声：“糖糖？”
宅子里那个呜呜咽咽的女声慢慢又哭起来，唐糖依旧毫无音信，手中软绳“啪”地断了，他疯了一般，几乎想要去踹那扇门。
那前一刻还在哐当作响的门却吱呀开了，打里头探出个小脑袋：“你一个人是不是吓死了？如何声音都变了，还是风里头受了凉？”
纪二怒极欲骂，她又道：“我怕你一个人站在外头害怕，才将门后的机巧关闭了，你要不要进来同我一起？”
他紧走一步，唐糖却伸手一拦：“刀刀怎办？”
纪二恨道：“你不是说得万无一失？”
唐糖挥挥手，示意他快点：“诶，几个机关都锈死了，废了老劲，绳子磨断不说，还夹痛了手，可算弄好了。”
他又舍不得骂她了，刚跃进那扇门，唐糖却“嘘”了一声，指指远端屋角的地上。
屋外的月光洒进这间荒屋，屋角有一只透明的罩子，罩上开了一圈气孔，罩中有个面目苍白的女子有气无力伏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头，几乎已无人形，眼睛凹陷下去，满脸泪痕，原先的容貌应该十分姣好，此际看来又实在有些可怖。她望见又有来人，身子颤了一会儿……再次呜咽起来。
唐糖本不愿同他如此亲密，怎奈屋中到底有第三人在，只得半扒了他肩头，同他耳语：“一直在哭，一问更哭。我得先入内转一圈，一会儿再来管这女子，你要不要在这儿守着她？我看她年纪比大人还大些，有一种弱不禁风之美，洗干净了恰巧合大人的口味，刀刀新后妈……”
“浑说。”
“你要跟我走？也罢，那你留意脚下，她估计是踩到后触发了头上的机关，就这么罩下来……外头那个罩子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罩得极死。大人小心趟地走，步子不要提起来，若踢踩到什么异物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妄动。”
“好。”
他们贴得极近，他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面上，月光太亮，唐糖正好看得清他的脸，便很不自在。
“呃，先不点蜡，一会儿不得已的时候才点，以防屋子里有引燃的东西，会烧起来。”
“嗯。”
唐糖无法不理会他的安危，只能主动牵着他的手，贴壁缓缓往里头的暗室行去。
那罩中的女人却止了哭，怯怯懦懦、试探般唤了声：“纪……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糖糖面前不要再诬赖窝，窝已经一身的烂帐了！
糖糖：毫无谈恋爱的诚意，还有所谓别人诬赖么？
纪二：满腔都是诚意，泥摸摸

第56章 曹斯芳
唐糖往他耳畔低低揶揄：“哼，还真是无处不孽债。”
纪理捏一把她的手，用眼神制止她胡言乱语，又冷声问那女子：“你认得我？”
“大人有回问案……我恰巧在旁见过。”那女子奄奄一息似的不出声了，过会才又嘤嘤哭起来。
唐糖一怔，女子又问：“二位可是魏王殿下派来的？”
魏王？不就是皇上！唐糖与纪二面面相觑，这女人活在什么年代？
纪理却答：“正是。”
唐糖又往他耳畔一声淡哼：“大人行骗上了瘾？”
他索性伸掌往她那两片薄唇上一掩，又对她摇了摇头：“嘘。”
那女子重新啜泣起来：“思危说思贤待我绝非真心，从小到大，在他眼中就从无一个好人，可见他说得不对。思贤……当真派人救我来了。”
听起来这女人并非纪二的烂帐，却将赵思危赵思贤唤得如此亲切，仿佛自小就认得的样子，青梅竹马？
可她看起来脏兮兮的，衣衫脏污狼狈，仿佛经年未曾洗过，这样的人会与皇上关系匪浅？
被他紧掩口鼻，唐糖欲问话而不得，只得听他独自胡诌。
纪理声音沉着：“殿下要我转告小姐，这些年……让你受了太多的苦。”
“他当真这么说？”
“正是。”
“可惜我出不去了，困在此间，再也不能为他分一点忧。”
“殿下命我们此番一定要救出小姐。”
那女子无奈摇头：“当日我一入这个地方，那件东西尚未能得手，我便被永久困于这个罩子里。我在这个罩中过得浑浑噩噩，手脚已是坏死不得动弹，活得早就不人不鬼，救得出去又有何用？即便有他护着我，思危又会饶过我么？更不知此物如今……还在不在，我实在是无颜面对于他。”
“宅子里来过很多人？”
女子又摇头：“我并未见有人来过……思贤必是认为我已经死了。”
“殿下也要纪某告知，那件东西再要紧，也远远要紧不过小姐。”
唐糖差点没被他酸死，情场高手不是他这个样子的，又是甚样的？
女子听罢果然却哭得愈发凶猛，中气也仿佛变足了些：“斯芳今生，再无所憾了。”
纪理听了斯芳这个名字，猛地一顿，试探着唤：“敢问曹……小姐，您是何日被困此间的？”
她果然就叫曹斯芳！听罢呜呜答：“当日我得此鬼宅机关图，便只身来此取物……日子我记得很清楚，正是陛下寿诞，办千叟宴那日，也不知已然过去多少日子！”
唐糖知她说的陛下必是先帝，却并不知千叟宴时几时的事情，却见纪理惊问：“曹小姐久出不去，这些时日以何维生？”
曹斯芳将一张不成样子的脸埋了下去：“大人不要问了。”
唐糖眼尖，拉着纪二往那厢趟了几步，隐隐望见那个巨大水晶罩子的底部，月光映下，那里正爬行着一群草蟞模样的黑色虫子，但要比草蟞大上许多，外壳略硬。
她指了指，纪理了然深深吸了一气，唐糖好奇心重得不行，无所避讳问：“你难道吃虫子？那你拉……”
女子哭得愈发凄楚，纪二凑过她的耳畔：“她在此间应该已然两年余，别再问了。”
两年？怎么可能！怪道这屋子里的气味简直……唐糖眼瞪得老大，反被他揉了揉后脑勺，她点了点头，复摇一摇，唏嘘不已。
唐糖左瞧右探，正犹豫此行要不要困在这位曹小姐身上，却听她道：“密室就在楼上，我便是从楼上落下来的。那东西若是还在，自然仍在楼上。”
唐糖抬头望，头上的楼板是封闭的，她连忙与纪二悄言：“看来这件屋子乃是陷阱式的构造，不排除下层还有陷阱翻板，脚下千万小心啊。”
他应一声，又问：“曹小姐当初是直接自二楼入宅，而后打算自上而下？”
“是。他的机关图……是如此绘的。”
“谁人所绘？”
曹斯芳泪水滂沱：“是他随手所绘之草图，我……他不会放过我的。”
“是齐王殿下？”
曹斯芳只是泪流。
唐糖想不明白齐王、皇帝与这曹小姐之间的关系，这里也不是问的地方，只得与纪理悄言：“我想去楼上看看。”
“不行。”
“大人啊，我什么都不取，只看地形。”
“休想。”
“切，不要这个样子，我又不是在求得你的同意，我受人之托来探地形，并且很好奇……这个罩子当初是怎么掉下来的？我真的很想看看。”
“做梦。”
曹斯芳呜呜道：“你们在争什么？万万别去楼上，楼上机关重重，不是寻常人能够想见的。”
这样一说，唐糖愈发被她吊起了胃口，她是真的非看不可了：“曹小姐看来很有心得？不知师从何方高人？”
曹斯芳神情凄楚，只是不语。
唐糖趁纪理正在凝神研读曹小姐身外那水晶罩上镌刻的淡淡文字，一个箭步蹿上了楼梯的扶把，半个身子挂在上头：“去去就来。”
曹斯芳低唤：“不要触碰那些四处乱飞的绢帛！”
唐糖称一声“多谢”，轻身半踩着楼梯扶把蹭蹭而上。回头一看那家伙竟是紧随而来，她也只好无奈吩咐：“你只记得踩着扶手上来，万不要踩脚下的楼梯，大人太高了，猫低些身子，不要撞了脑袋，凡我踩过的地方你才可以踩，知道没有？”
纪理怒不可遏：“不用你教。”
楼梯很长，楼很高，唐糖半天才到了地方，轻轻落地，向后招一招手，示意纪二跟上，趟地缓行。
一楼看似不大，二楼哪里是什么密室，根本别有洞天，反形似一处大厅。厅中央伫着一只大鼎，大到可容五六人在里头洗澡，鼎中隐隐有幽幽的绿色光亮，鼎上悬着一柄剑，被绿光映照，看起来乌亮亮的。
厅中并没有曹小姐所说到处飞的绢帛，唐糖算一算曹斯芳被困的位置，约莫就是那口鼎的侧下方？不过厅中桌椅凌乱，一片狼藉，仿佛曾被人狠心扫荡过，整个厅堂更有一股恶腐臭气。
在宅子外头就可以听见的窃窃人声，此时从厅中央幽幽泛出来，近听却反倒不那么毛骨悚然了。
“此处当真两年余没有来过一个别的人？不像啊……”唐糖往身后随手一拉，以为拉到的是纪二的手，那只手却是透骨冰凉，木木然毫无手感可言，唐糖惊极将那只人手一甩，那具本来靠墙而立的无名男尸，终于倒在了地上。
唐糖不愿去看那人的脑袋，低唤：“大人？”
没有声音。
唐糖又唤了声：“纪二？”
依旧没有声音。
她一慌神，脚底才乱一步，但听脚底“咔”地一响，脑后墙洞忽然“嗖嗖”射出数根箭矢来，原来墙上弩机连着脚下机关。
身子猛地腾空而起，往后疾闪，唐糖起先大惊失色，怎料怀抱温暖踏实，心很快安定下来，嘴硬道：“要不是你故意不做声吓我，我怎会踩到那玩意？况且这些小意思我还懂得躲，要你抱我作甚？”
此间险情重重，他抱着她心底却甚是舒坦：“曹斯芳撒了谎，此间时有来人，二楼尸体横陈，这一具方才死了半月，东首两具，有四五个月，那边三具，却已然超过半年。与其趟着地走，不如让他们为我们探一回路。”
唐糖向他脚下看，方才惊觉纪二脚下竟已是铺了好几具尸首，他正踩在其中两具之上。那些尸首也是真的倒霉，几乎要被他踩瘪了。
“大人这办法简直笨透了。你放我下来，我有钉有绳，若想避开脚下机关，可将身子吊在半空前行，哪有踩着别人的肉身探路的？说出去教人笑死，你就不怕人家的鬼魂不得安宁，跑来找您算账？”
纪理厉色将她一瞪，却将脸凑近了，仿佛随时就可以吻上去，唐糖红着脸，一脑袋缩避开去：“你做什么？”
他不语，被她娇羞神情惹得心猿意马，在她的心里，竟是不曾怨他？他轻轻嗅了嗅她，屋里的气味实在糟糕，只有他怀中这个小人的味道尚且怡人。
唐糖见这个家伙总有心思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真心讨饶道：“大人还是……有点脑子的。不过，你先放我下来，我自己立好。不然我们这样行动毫不灵活，遇险全无转圜啊。”
他不舍地又抱了许久，才依唐糖所言，将她轻轻放在身后，蹲身又去推其中一具尸首，那一具倒霉男尸方刚向前行进数尺，忽然一阵“突突突突”，那尸首居然贴地巨震起来。而后眼看着十余根尖利的箭矢，密密刺穿那人的身体，瞬时一股扑鼻恶臭。前边那处，弩机就埋在地板的下方！
纪理继而拨过一具去旁侧探路，就仿佛在拨弄什么工具一般。
唐糖看不过眼，这家伙应变力是不错，却全然不了解机关，这样子几时才能到达中间那个鼎？
但凡闯入机关的人，通常要么一心逃命，要么总有所求，一般惦记的都是怎样避开机关。她唐糖却非误撞此间的不速之客，更非贪财求宝的盗贼。她这些年玩得多读得也多，好容易实地见着这么个宝贝地方，哪能傻乎乎由得造机关的人摆弄？
墨子残卷上书，最高明的工匠，才会将主控机关安在人们顶顶意向不到的地方。唐糖望向那口大鼎，它分明像一个盛放宝物的容器，她已然可以确认，那些奇怪的窃窃人声，正是从这口鼎中传出的。
“幸亏今夜想着踩点，绳子不曾少备。”唐糖抛出两枚羊眼钉，一近一远，分别牢牢钉在了天花板上，她将钉钩上连结的绳子往腰间绑牢，轻身往上一蜷，人便倒吊在了其中一根绳上，“大人原地待着，我荡过去看个究竟。千万别过来，地上机关无数。”
她说话已然荡了出去，纪二再没法子拉住她，怒骂：“回来。”
唐糖已然够到了后面那根绳子，回头同他一笑：“嘿嘿，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今夜大长见识，很多工匠真的不过如此，这间鬼宅我算看出来了，一定是个很富贵的人弄的，十分富贵！花哨有余，匠心不足，故弄玄虚的成分居多啊。我现在是摩拳擦掌，非破了这一屋子机关，破了这所谓鬼宅不可。不然，墨子残卷……哼，我对不起赠书之人。”
“小混账。”
“别骂我，我不会死的，你也给我好好活着，我才好……”唐糖不说了，她又往前方的天花之上抛了一枚羊眼钉，抛得力气不够，当啷啷，那钉子落下来，砸到了铜鼎之边缘，索性弹落进了那个鼎。
唐糖将连结那枚钉子的绳子狠命一拽……它竟纹丝不动。
她一心急，将绳子一勒，索性一个飞身踏在那铜鼎的把手之上，猫身往里头一看，此鼎很深，鼎中绿光盈盈，中间有一只大大的乌木盒子，却因那绿光实在太过晃眼，暂且分辨不出上头写的是什么字。
唐糖不敢轻易探手下去，轻将鼎身摸了一周，终于摸到了一处异样，她手指一顿，鼎中窃窃之声本来愈来愈响，此刻却渐渐消没无声，绿光也熄灭了。
唐糖回头笑：“我好像摸到了。”
原地压根不见了纪二的人！
她不及慌神，那口大鼎之中的声响忽然换做风声，呜呜而起，好些淡黄色的绢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啪啪打在鼎内的壁上，慢慢风力愈加厉害，那些绢帛飞将出来，打在唐糖手上，继而扑面而来，愈来愈多……几乎就要打向她的全身。
唐糖只记得曹斯芳说过，“不要触碰那些四处乱飞的绢帛”，她在铜鼎的边缘立妥，够向鼎上那柄乌金之箭，打算挥剑砍走这些凌乱绢帛。
虽不知他人何在，有剑在手，一会儿或可借剑救他。
手未曾摸到剑鞘，却被那只温暖覆上来攥住了，他轻凑去她耳畔道：“勿碰此剑。”
绢帛漫屋纷飞，他也立在这口鼎的边缘，唐糖眼泪都流出来，回身紧紧将他抱住：“你不要总是吓唬我！”
“那你呢？”
唐糖抱紧他，眼望鼎中，先是大哭，慢慢哭声小了。
他不明其意，揉一揉她下巴上的泪：“幸好我脚下尚稳，不然被你这丫头一扑，我们二人皆掉下去……”
他话未曾说完，唐糖早撇下他，一个纵身，径直跃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找这种特殊爱好的女盆油真的正确么？我隐隐看到了一条不幸的道路，蜡烛皮鞭什么的对我媳妇来说都是小菜吧，会不会有什么机械手段……（好期待……

第57章 乌金剑
他面无人色探身去捞，却只抓住一把唐糖的头发，心生绝望间，正欲纵身而下，却听那鼎中之人蹲在底下骂了声：“杀人呢，揪头发也不是什么好汉所为……”
纪理怒得无语。
鼎中那个小混账又道：“好啦，还不夸我聪明厉害？这方乌木盒子就是主控闸了，来取的人心黑，肯定要将它往外起，自然会触发更多机关。哼，我偏生往上头一跳，你且听一听，这间屋子还有什么怪声没有？”
他侧耳去听，屋内隆隆声果然不见了，漫屋飞扬的淡黄绢帛落了一地，也停止了动静。
但他益发的恨：“如此贸然跳下，万一不对怎办？”
唐糖鄙夷道：“怎么可能？你以为我是猜的么？”
“哼。”
“这乌木盒一看就是个旧式的暗盒，侧边装了几片木叶，故而方才可以扇出那么大动静的风来；里头肯定不是什么宝物，反倒有些小机关，肯定还安了漏斗状的扩声簧片，不然就没有那些奇怪人声了；底下么，至少有两种暗门。往上，肯定是开启致命机关的，往下，就是关闭它们的总闸……这一屋子的死人都是伤在这贪字上头，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这屋子有没有宝物且不可知，有也不会在这儿，我从小玩到大，连这个不懂才有鬼了！”
纪理只顾气呼呼的：“自大死你算了。”
唐糖又道：“自大什么？就算我不顾自己，我跳下去，不知会触发什么，你以为我会让就这么死了？”
“糖糖……”
“哼哼，你死了也算陪我罢……可纪刀刀这样就没爹了，我是那么狠心的人？我根本就是把握十足才跳下去……”
他听得心头甜蜜，催促道：“贫嘴，还不给我出来。”
唐糖站起身，叹了一口气。
“怎么？”
“那个，我跳在上头才想起来，我现在算是被真正困在这里了。除非我一直立在盒子上，我要是离开了，它肯定就会弹上来，我不能动，不然到时满屋子的机关一触而发！”
“你……”
唐糖抬头同他眨眼睛，无辜又委屈，泪都落下来：“嗯，怪我没料准，不然方才应该让你将我倒挂在鼎里，我用手动作，说不定真可拆了它的，我大意了啊……”
他伸手替她抹泪，心软成一滩水：“糖糖别慌，我想办法。”
“二哥哥去楼下等着，我一个人跳出来试试看。”
“胡说。”
“那还有什么办法……”
他企图攀下这口鼎：“我看看。”
唐糖唤住他：“你先别走。”
“我不走。”
唐糖抬头，他身子半伏在鼎上，他们碰触不到，四目却正好交缠于一处极近的地方：“二哥哥。”
“嗯。”
唐糖瘪瘪嘴：“我说不定和底下那个曹小姐一样，被永远困在这儿了。你会想着我么？”
“满口胡言。”
“这阵子，我想你……快想疯了。”两行泪簌簌挂下来。
纪理略微狐疑：“我也是。”
“那你告诉我，刀刀究竟是谁的儿子？”唐糖踮起脚，急切问。
趁她踮脚的瞬间，他眼疾手快，将鼎中这个混账单臂一把捞出了鼎外，一气拴牢在怀里，俯首便吻，他立的地方依旧是险得无以复加，他却不管不顾，使劲□□那两片唇。
思念的温度十分灼人，唐糖面上挂的也不知那些是真泪，哪些是假泪，慢慢被他含得身子都发软，才求饶问：“你就不怕我脚下真……”
他恨死了：“还来？”
“你怎知道？”
“你这小狐狸性子再鲁莽，脚下有致命机关的时候会踮脚么？你方才蹲那么久，你在做什么以为我什么都没看到？扯谎的技巧如此之烂，还指望我回回看不出来？”
“……方才曹小姐分明说，她见过大人查案，大人一个管修路搭桥的官，查什么案？”
“寻常外人不知我与老三乃是孪生兄弟二人，这难道很不寻常？哼，原来想我是假，想套话是真。”
“切！”满口鬼话！
他见她撅了嘴的憨样子，却是攫来一气狂吻：“谁的儿子，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年少无知犯下的错，你打算罚我到几时？”
“年少无知？大人还真将无耻当深情了，别亲了，我嫌弃得要命呢。”
唐糖从他怀中一滑而出，整一整衣衫，先行跳下鼎去，正收着方才抛上去的绳子，抬眼看天花上那几枚她钉下的羊角钉眼处的木屑悬悬欲落，更有几道裂纹，她奇问：“你方才怎么过来的？”
“你怎么过来的，我就怎么过来。”
唐糖指着头上骂：“真是，大人那么大个人，怎么好意思用我的小羊角钉挂身子，看到没有，天花板差点被你拽下来，好悬！”
唐糖这么一说，纪理亦抬了头，忽然急道：“糖糖你看。”
她注视天花板上显现的那圈裂纹形状：“马蹄形……我一直想问大人，当初公主墓那个马蹄匙，是不是你弄给齐王的？那夜你就在铁匠铺是不是？那个东西……怎么得的？”
“偶然得了一张图。”
此刻也不便细问，唐糖点头：“建公主墓的人和建这个地方的人一脉相承，难道是一个人？但是年份就不对。公主墓乃是新造，不过，我总觉得墓主人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是差点挂在……”
“哼，亏你还记得。”
“大人不要哼，本来我觉得，我们现在身处的这栋宅子建得虽则讲究，却略嫌华而不实，建造人好像只是有意要惩治这些觊觎它的贪心之人，本身并不存什么歹念。可是没想到三层阁楼之上居然另有机关！也亏得这楼年久，楼板木材老化，上头的东西太重，再由得大人方才一拉，故而显了个轮廓出来，不然我还不知道呢。大人这分量，啧啧……”
“在你心中我就竟如此不堪。”
唐糖贼笑：“说你分量重还不好？诶，你说楼上会不会才是曹小姐说的那件东西？她有意诱我们至二楼……而你知她姓曹，她说的东西究竟是何物，你一问都不问，显见得大人知道。究竟什么宝贝？”
纪理指指窗外：“回去说。天色不早，天亮不好脱身。”
“也不知要怎么才能上去看一看……”
“你还想看！”
天色却是在从微暗缓缓过渡到微明，时间亦确实是紧，唐糖更有一丝怕他，满口敷衍着：“我不去就是。地面应当没有机关了，保险起见，尽量趟着那些尸首下楼去。”
**
曹斯芳看见二人下楼，不堪观瞻的脏污面容之上，吃惊之余终于露出了一丝凶光，虚弱但又略显狰狞：“你们……怎么可能下得来？”
唐糖问：“曹小姐是如何下来的呢？”
“我……”
唐糖道：“你抽过那柄乌金刀鞘的剑，启动了这个水晶罩子，从此不死不活困在此处，是不是？故而方才你说，不要触碰那些绢帛，其实是欲引我也去抽它，对不对？”
曹斯芳已然声嘶力竭，但声音依旧虚弱：“寻宝之人没有可能活着出去的。”
唐糖笑：“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来寻宝的。”
曹斯芳愣了愣：“你们当真是魏王殿下……”
纪理与唐糖耳语：“不必纠缠，我们走。”
唐糖听话由他拉着正要朝外去，那门却在眼前瞬间“砰”地合上了，停了许久的吱呀声，竟是渐渐起了半屋子。那扇屋门之上看起来破烂，实则机关无数，唐糖竟是不知如何下手。
曹斯芳凶光毕露：“我如何确知东西不在你们手上？无论你们是不是殿下派来的人，既到了此间，为了思贤，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们出去！此物他不能亲自得到，任是谁也别想带走。”
唐糖低骂：“坏了，那水晶罩中有底层控制机关，曹斯芳竟可操作！这宅子的主人好生阴毒啊，这是要让贪婪的寻宝者相生相灭的意思。”
纪理捏捏她的手：“勿慌。”
唐糖心神稍安，纪理试探着同她道：“此物就算到了殿下手中，殿下也未必是皇上心中的那个人。”
曹斯芳很肯定：“这不重要！皇上成天惦记的就是长生不老，得道升仙，思贤何其孝顺？思贤知道当如何做，他已派了人去孟州……”
纪理几乎失态：“去孟州作甚？去了多久？”
曹斯芳诡异一笑：“与大人何干？”
“曹小姐，其实殿下，于小姐不知所踪的这些日子里……已然登基了。”
“登基？那这天下不就都是思贤的了？几时？他为何才来寻我？”
“此物于陛下，如今不过是件锦上添花之物罢了。故而让我来寻小姐之人，实乃齐王殿下。”
“思危？”
“齐王殿下忧心小姐安危，故而常年派人在外找寻。”
“思危……思危他根本不屑于此物，说是废石一块。”
纪理道得云淡风轻：“成事在人。”
“思危的确一向都是如是说。”
“故而那件东西，世间已然无人在意了。我们要救的，正是小姐这个人。”
曹小姐嘤嘤又哭：“只有思危记得我，他不怪我？思贤，他真的把我忘了么？”
“曹小姐也惟有出去了，才好去质问陛下与殿下，不是么？还请关闭罩中机关，好让我们设法唤人前来施救……”
“如何施救？”
“有一种刀，利刃乃由晶石打制，定可切开此罩。纪某回去求齐王殿下寻来此刀，便可救下小姐了。还求小姐高抬贵手……”
曹斯芳涣散的目中像是骤然燃起一丝希望，她轻轻拨动了罩中的一处闸门。
那门一开，纪理是将唐糖一把推出门去的，唐糖一个趔趄摔得屁股生疼，却见纪二还未及出来，那门已然合上了！
唐糖追去门边死死扒住门把，纪理半个身躯已然到了屋外，却听曹斯芳在里头哭唤：“骗子！你说的那种刀，思危同我说起过，便是楼上那一柄乌金鞘的剑了！世间仅此一把的晶石之剑，就是令我关在此间的剑，你教他再上何处去寻？”
幸亏纪二身法不错，曹小姐话未说罢，他的人已然全副从门内闪出。
但门尚且留了条缝，许是因为曹斯芳重新开动了机关闸，那时从缝里头射出一群会动的毒蛇般的软物来，极长极软，脑袋很多，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唐糖只在书上读过，这东西唤作九头虫，与毒蛇的毒性大同小异。
眼看一条软虫就这么缠绕上了他的右臂，唐糖眼疾手快，捉住一条的尾巴就往地上死命摔。
然而七八条九头虫倏忽缠绕而上，其中更有几条已然抻着脑袋，往他臂上一口咬去。
唐糖便拽着他跑路，边为他打那些缠绕的蛇身，哭作一个泪人：“屏住呼吸，万一毒侵入体，你要运气，想法吐几口出来也好啊。”
“好。”
天际渐渐透出明白的光来，天真的快要亮了。
终于跑离了那所宅子，到了这个院落的刚入口处，纪二一边亲手甩开余下那些缠绕他臂上的东西，一边低笑：“糖糖，没事的，我上月喝下不少蛇胆，身子如今可以抗毒。”
唐糖含泪挥簪，将地上的九头虫一一斩杀，方才起身问：“你为何要喝那个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危难见爱意，我老婆那么喜欢窝，不担心她 跑了
----------------
大纲菌：这一章，开始涉及A线了，就是唐家的事情。之前都在B线，之后会慢慢并线的。至于主角相认的问题，快了，纪二自己不肯拆穿，唐糖却是一个急性子。
无良V：天亮再回评论哦，谢谢大家的评论，（纪三说谢谢阿紫，谢谢七大人长评太强大了，天亮细说，
最近剧情比较紧张，所以写完就发粗来了，身为作者也是蛮拼的~

第58章 曹一刀
金红色的朝晖薄薄一层，厉风扫过荒院，枯枝拍打，飞沙卷石。
他替她抹泪：“是蛇胆制的解毒丸，现在已然无事了。”
衣袖上只有一处一处极细微的口子，血渍星星点点，唐糖拼命翻找伤口：“痛不痛？无论如何，这毒先得吸出来……”
即便身体抗毒，手臂终究痛到钻心，他分明面色惨白，仍笑着刮她鼻尖：“难道在此处吸？”
唐糖早就哭傻了。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走。”
**
回府唐糖自然要纪二在书房疗伤，然而天光大亮，他一会儿说放心不下刀刀，一会儿又说纪鹤龄那里也须得露回脸，免老人家多心。
“林步清都回来了，这儿万事有他。”
唐糖不放心：“胡来！毒也让他吸？这小孩能不能尽心啊？”
纪理笑：“难道要林步清替我去给爷爷请安？你先去，我弄妥了就过西院去。”
唐糖想想这话也对：“都由我去就好，你这个面色，回头再吓着老人家，还是好好躺上一天，晚间再露面。我就说……你让我一并替着请安了。”
“好。”
唐糖见那蛇毒当真不像是伤着他的样子，心下稍定，行了数步又回过头来调侃：“喂，你近来脸色其实一向不大好看……晚上去爷爷那里，有工夫还是涂好看一点罢，不要浪费了手艺才是。”
他气得直催：“小狐狸，还耽搁？”
“我就去！”
唐糖自己却也是一身狼藉，遍身沾的不是灰渍就是血污，只得回屋先换了一身，又待小胖子起了身，这才将刀刀领去西院一同请安。
纪鹤龄听闻唐糖竟是替了他那个混球孙儿过来请安，只道他们已然和了好，欢喜不迭：“臭小子让你一人过来，自己又在做什么？元宵佳节别告诉他手头还有什么混账公务。”
“二哥哥有点……累，这会儿还没起。”
老爷子益发欢喜：“让小子睡去，饿死不足惜，糖糖留在爷爷这里吃早饭。小刀刀，今早曾爷爷这里可有好多种元宵，特意找的都昌芝麻馅的，还有豆沙馅的、流沙馅的……”
纪刀刀只剩下咽口水的份，轻扯一扯唐糖袖子。
唐糖之所以怜惜这个小胖子，一来是因了那苦命女子的临终请托，二来这纪刀刀同唐糖小时候还有一点相似之处，就是凡事都认死理。自从他娘亲要他给唐糖下了跪，认下她这个后妈，他就赖准了一个唐糖。
许是纪刀刀前来认亲的那个除夕夜，纪鹤龄盘问他舅舅谢小胖，盘问有一些狠。这位曾祖父疼他宠他，刀刀也尽力讨好着一家子的长辈，但若是唐糖不在，要让小胖子单独与纪老爷子面对面，刀刀竟连平日的那副伶牙俐齿都不好用了，一张小胖脸涨得通红，脑袋低得老低，总像是犯了什么错似的。
唐糖记挂着那头，看看那只小肉手，却又于心不忍，依了刀刀留下用了一餐饭。
餐后崔先生的七岁的小孙女猫猫抱了自家猫咪过来同纪刀刀作伴，唐糖才得机匆忙奔回东院。却哪里还见那个踪影，阿步倒在，说二爷早去了衙门。
细问伤势，阿步只说伤势无碍，而二爷忘了公文，他马上还得送去衙门里给他，匆匆忙忙也跑了。
唐糖暗骂一声“老狐狸”，一听门外有声，是刀刀领了那崔猫猫过来看二呆。
崔猫猫家的猫咪是只白猫，唤作笑公子。笑公子洁白无瑕，举止优雅，二呆趴在它的身边，这里嗅嗅，那里嗅嗅，用脑门上那撮灰猫拱它一拱。笑公子居高临下睨它一眼，不为所动，二呆显得更呆了。
笑公子孤清骄傲，却有个特别的喜好，从小格外爱吃酸梅子，猫猫今天过来，随手就给它带了些。
二呆是个馋货，吃罢了鱼，便看上了人家笑公子盘里的梅子，在它身畔蹭来蹭去。
猫猫很客气地召唤它：“二呆，你也来吃一颗。”
二呆子当是扑毛球，对着那颗小东西猛扑过去，一扑梅子反倒滚远了，它只好屁颠颠追着过去，笑公子又鄙夷地睨了它一眼。
怎料二呆不吃梅子不要紧，半颗梅子下肚，竟是接连打了十多个喷嚏，许是鼻子痒痒的缘故，难受得直用鼻子蹭地。
唐糖看呆了，招它过来，为它擦了鼻子上的灰，伸手替它挠一挠鼻子，见那个猫鼻子竟是通红。二呆子许是被挠舒服了，伏下来由得唐糖摆弄，很乖巧的样子。
鼻子不痒了，心就痒起来，二呆还想吃梅子，趁四下无人，扑到方才吃剩的那半颗梅子上，继续啃。
唐糖正在书房给崔猫猫纪刀刀两个讲九宫算的第一讲，听见门外头二呆的喷嚏声又起，急跑去看，地上只有所剩无几的梅子渣。
笑公子无辜地望着二呆，唐糖将二呆抱过来，揉一揉它红彤彤的鼻子：“二呆子，你也不能吃梅子……”
说着竟是泪流满面。
二呆傻乎乎望着唐糖，回味回味梅子酸味，意犹未尽又打了几个喷嚏，脑门上的灰呆毛都被它给打散了。
纪刀刀看慌了：“母亲您怎么哭了？”
唐糖摇头抹泪：“刀刀，没什么的，我好像眼睛里进了灰。”
纪刀刀来了这些日子，已然改了洁癖，竟也敢碰二呆了。他替二呆揉一揉脑门，乖巧道：“我们保证下回再也不给二呆吃梅子了，哦，猫猫姐？”
**
午饭后裘宝旸来了，唐糖不解：“宝二哥不在家中过节？”
宝二爷道：“晚上不要领刀刀去看上元灯会？你怎么带，哥身高腿长，顶了小胖子在肩头，他才好看清楚些。”
唐糖一心盼着纪二归府：“多谢宝二哥，他爹说好会带他去的。”
“得了罢，你不知道？皇上宫中赐宴群臣，魏升鉴领着纪二那小子进宫赴宴去了，宴罢还要在宫里观月赏花灯猜灯谜，他把刀刀一撂大半年不管，今夜能想着陪他看灯会？做梦罢。”
“那齐王殿下也……”
“自然也在宫中。”
唐糖本还惦记着悄悄跑去同齐王描绘一下夜探益王府的情形，既然受了请托，总该忠人之事才好，这样一来今日是要搁浅了。
不想裘宝旸还抛出一样意外的东西：“看看这是什么？”
唐糖见那是一摞手书的纸，急问：“曹四渠？”
裘宝旸点头得意：“昨夜哥冒天下之大不韪，请兄弟沈主簿在卷宗室里头喝了一餐酒，抢在他睡着时抄下来的。”
唐糖谢一声，飞快抢在手中翻看，裘宝旸在旁指点：“据说是为女报仇，哥总觉得未免鲁莽蹊跷。但他咬死了是这个缘由，时隔两年多，看样子老曹是宁死也不肯让人审出更多了。糖糖你怎么愣住了？”
“曹……斯芳？”
“对，正是老曹的女儿。曹斯芳从小被送进宫中，后来一直是齐王的贴身婢女，有什么问题？”
纸上记载的是曹四渠从刑部到大理寺的全部审讯记录。
曹四渠言，自他女儿曹斯芳不知所踪，他腆着老脸问齐王殿下要人而不得那日起，他便对齐王起了杀心。
“女儿失踪有各种原因，即便齐王是个恶名昭著的王爷，你手上无有铁证可以说明人是在人家手上不见了的，怎么可能说话就要杀人？他说他女儿是为齐王去找一枚什么传国玉玺去了，齐王企图谋夺帝位，故而四处寻觅传国玉玺。这种话他也好意思说？有人说这所谓的始皇传国玉玺世间根本没有，是后人杜撰出来的，也有人说，此物的确出现过，不过太宗的时候就弄没了。”
唐糖想起曹小姐在鬼宅中说的话，鬼宅里她所谓的宝物就是传国玉玺？
她摇摇头：“赵思危其人……若生了夺位的念头，这个传国玉玺对他而言，不过就是个摆设罢。”
“正是如此！曹四渠还说这只是他的猜测，并无实据，说他觉得齐王人坏。都传齐王是个六亲不认的家伙，哥也很不喜欢他，但哥却听说，齐王治下尚算有情有义，不然他那些手下肯这般死心塌地追随？你不觉得，这个曹四渠的说法，十分牵强么？”
“是牵强。”
“上头还说，纪二当时赶巧着了与齐王同色的衣裳，说时迟那时快趁乱一挡，曹四渠弄错了人……哥觉得曹四渠一慌弄错这不是没可能，但官员赴宴，礼部会在请柬后附上赴宴的穿衣警示，纪二怎么可能吃了豹子胆，穿于齐王同色的衣衫，他是疯了不成？可惜哥不在场，怎么也想不明白当日情形了。”
“那令尊……”
“当时他确实在，哥前两天旁敲侧击问过，老爷子记不得纪二当日穿的什么了，只记得场面一片混乱，血流满地。”
唐糖捏紧拳头：“满地……”
“不过我家老爷子对你家纪二观感不好，说起那事他只是叹气。说纪二满腹才华前途无量，实在无须行此险招。”
“险……招。裘老大人的意思是，纪二他根本事先就知道，曹四渠欲刺齐王？”
“我家老爷子这个人，故弄玄虚也是有的，无须在意。”
唐糖点头再阅，曹四渠如何刺伤纪二的那一部分笔录，却仿佛忽然间全数略去了，唐糖有些急躁：“用的什么凶器？伤在何处？怎么一字不提？不可能啊，我虽不懂问案，也知道这些细节一定是要问的。”
裘宝旸挠头：“呃……这个你也要看？”
“你藏了？”
“糖糖听话，咱们不读了罢。”
“拿来。”
“哥怕你看了难过。”
唐糖伸手：“拿来，真相要紧。”
“那你读罢，糖糖，你以后待纪二哥好一点算了。哥读完决定以后再也不同纪二哥抬杠了，无论他是不是咎由自取，一个男人……曹四渠入太医院前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人称曹一刀，就是别人绵延十几刀才能做到的事情，他只须利落一刀，专业去势二十年，操刀如宰鸡……唉。”
裘宝旸颤颤巍巍从袖中抽出另一叠纸来，唐糖刚接在手中，书房门开了，外头那人未进屋便唤：“小狐狸？”
裘宝旸与纪二一打照面，手中的茶杯都差点没捧住，低问唐糖：“哥的乳名连纪陶都不知，纪二如何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又在聊我的隐私，太可气！
糖糖：你自己若肯说粗来，还有人查你的病历吗？

第59章 上元夜
门前的那只老狐狸，脸色倒是好看许多，也不知上哪儿换了衣裳，穿的正是一身唐糖买的湖蓝袍子。
他难得穿这种略嫌耀目的颜色，整个人被衬得英气勃发，俊逸风流到了极致，眉目中虽未曾含笑，冷冽间反倒犹有一种温柔意味。
唐糖望呆了，口水吞了两回，才想起那几张纸还无处可藏，赶紧塞进袖管，听了裘宝旸的话又想笑不能，只有低问：“您的乳名难道不叫……宝宝？”
裘宝旸望着门前纪二很是局促，窃窃道：“他都回来了你还有心思奚落哥？”继而高声招呼，“二哥……别来无恙！”
纪二本道屋中只有唐糖，见着还有裘宝旸这个外人，哼一声以示回应，却道：“夜里我们阖家要去上元灯会，裘大人可愿来同往？”
“啊？这个……还是不去了罢。”
“哼，今夜陛下与太后齐齐设宴，裘大人的双亲皆在宫中赴宴，家中可还有别人等着大人回去团圆？”
“你什么意思，嘲笑哥形单影只么，哥是不屑泡……”
纪理打断他：“方才纪某归府，见刀刀午睡起来，正在寻裘老伯。我不知裘大人是如何告诉他的，我记得您仿佛比纪陶还小一岁？”
“呃，哥……”
“称谓事小，刀刀看来很喜爱裘大人，如蒙不弃，不若今夜就在敝府用了团圆饭，而后同去灯会罢。”
“呃……也好。”
唐糖瞪大了眼。
“糖糖好生招待你家上官，一会儿西院再见，裘大人回见。”半是揶揄，半是认真，说完也不待唐糖答应，居然就要走。
唐糖奇问：“大人要去哪儿？”
纪理回身道：“刀刀方才想要人陪他画画，我这便去他屋中。”说罢兀自走了。
唐糖见这家伙倒也听劝，笑眯眯由他去了。
裘宝旸讶然问：“你没事罢，对纪二这么和颜悦色的，这个后妈当得很舒心么？”
唐糖呸他：“宝二哥才没事罢，作甚答应他同去灯会？”
“哥方才不是说了，往后不同纪二抬杠了。遭了那样的罪，也难怪他性子愈发古怪，想想真是……疼，哥是不忍心忤逆他，再说哥从小被他一瞪，愣是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唐糖想起袖中裘宝旸抄的曹四渠案卷宗，正着急欲读，纪方却已前来催请：“方才见了二爷，他说宝二爷一会儿在府上用饭，要我赶紧来请。二爷还说，府上今岁这个新年过得缺了许多年味，让老奴这就过来请宝二爷过西院去，说宝二爷字好，帮着府上写几个灯谜，挂上凑气氛。”
“二哥倒是会差使人，还知道哥字好看，也罢也罢。”裘宝旸欣然起了身。
唐糖不得工夫看卷宗，只得再次藏起来，一路走一路问：“宝二哥你夜里当真打算伴他一同看灯？”
“又不是伴他，横竖是伴纪刀刀，哥喜欢小孩子。”
“宝二哥，你也老大不小，怎不正经娶个亲什么的？他们兄弟……原是因为小时候算的命，这才故意晚的。”
裘宝旸十分落寞：“哥欢喜的人，她又不欢喜哥。”
“谁？”
“别提了，哥少说也有半年没见她了。”
“半年，那姑娘家人也不逼她嫁人的么？”
裘宝旸一摆手：“罢了，哥也没资格过问。快走，今夜纪二请客，哥定要蹭一餐饱的。”
唐糖真未料宝二这般没心没肺个人，心里居然还深藏了一桩伤心事，问多了也怕给人添堵，赶忙噤了声。
**
上元夜无禁夜，传统的灯会本身只是设在龙亭河东岸，今年却因是新帝登基的头年灯会，京城富商土豪皆捧场般地砸上了巨款，这一夜的灯会俨然被办成个龙亭湖两岸的空前盛会，湖上更泛了艘艘亮灯画舫。一时灯火连作海洋。
而这夜玉盘当空，浮云散尽，双岸烟花此明彼灭，仿若永不停歇。
陆上观灯人山人海，裘宝旸扛起刀刀就往肩上搁：“你爹怕你尿他一脖颈，来伯伯肩上坐。”
唐糖牵念那个曹四渠跑去西京寻过刀刀母子的事，心下不安，草木皆兵地想劝宝二爷不要乱跑，不想阿步指一艘近处画舫道：“二爷，便是这艘了。”
船即刻离岸，偌大画舫上客寥寥，裘宝旸上船看呆了眼：吓，这贪官为让儿子过节游河观灯，真是下了血本的。
裘宝旸隔窗望见一边灯火通明：“刀刀过来看，西岸好像有人舞狮。”
纪刀刀眼尖，指着西北那头：“裘伯伯，那头还有舞龙！原来舞龙就是这样的？能让船驶近些么？”
阿步道：“当然能。”这便使唤船往那舞龙处去。
趁裘宝旸领了刀刀上船头上看舞龙，纪理一把攥过唐糖的手，领了她直往画舫二楼。
二楼的鲜花美酒果蔬摆了整一条案子，空气里音乐有绵柔香甜的果香，滚圆的玉壶恰好挂在窗前，月明星稀，市声漾在水汽里，听起来渐渐远了。一切都像是蓄谋已久。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纪理那件湖蓝色的袍子在两岸夜辉之下映得略有些闪，他面上似也泛了些光芒，对着唐糖温温而笑：“坐，我有要紧话说。”
等他同自己说话，分明等了一天，此刻唐糖竟是略觉紧张：“什么话？大人今夜带儿子逛灯会，故意唤上裘宝旸这个油瓶，还偏要带上我，究竟是何打算？我们不就是查了你点私隐？呃，你总不至于要在河上灭口罢。”
他不理她胡言乱语，却笑得狡黠：“裘宝旸来了，才好有人帮忙照看刀刀。”
“敢情你让人家替你看孩子来的？”
他也不答，转头却斟了酒，“糖糖，我先干为敬。”
唐糖怔怔望着他自罚三杯，数一数桌上那一堆酒壶，整整十八壶。
“……亏得你还有这个心思，你当我什么人了？你还不如实实在在告诉我，你知道曹斯芳是曹四渠的女儿对不对？曹斯芳可是魏王遣去齐王处的卧底？齐王殿下今夜宿在宫中么？夜探益王府的结果，要不要先去知会一声，曹小姐救是不救，还凭他一句话……我觉得齐王实在有点可怜啊。”
他伸手揉揉她的鼻子，不快道：“这时候不许想着赵思危，还不坐下。”
唐糖僵立着：“那我想什么。”
“想我。”
“哼，省省罢，大人连个伤都不让看。”
他伸臂一勾，将她一把圈倒在了怀里，咬着耳朵问：“你想要看哪里？”
唐糖坐在他身上，心怦怦跳，别开眼睛：“早上被九头虫咬的，这会儿不痛了？”
“一点点。”
唐糖又很心疼，轻扯一扯他的袖管：“浑身是伤，又是一天一夜未眠，跑来弄这么一个破排场，还喝酒……作践自己就得意了么？”
他假作受伤：“我们回回亲热都在什么地方？墓室？鬼宅？好容易偷得一回花前月下，你偏又嫌它破。”
唐糖眼圈乍红，轻轻回抱他：“你就是死讲究。有个相依为命的人，我以为就不错了。”
“小傻子，再怎么不讲究，你遂州寿诞那晚，我着急赶夜路没曾陪你喝好，酒还是讹你给我买的，原当补上。”
纪刀刀在楼下笑的极欢，两岸嘈杂的人声为水声所掩，这夜并不算寒凉，潮润的夜气隐隐流动。
糖糖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觉得这个姿势真是惬意：“……亏你还能记得这事。哼，都当了爹的人。”
他毫不着恼：“糖糖？”
“嗯。”
“糖糖。”
“有事说事。”
“待过了正月，我想去一趟孟州。”
“去我家作甚？”
“我们过鹿洲，走水路经三清镇，再至孟州可好？”
她的心都快跃出来，这分明就是四月初纪陶行走的路线。
“我也要去么？”
“你不去我去做什么？早就当去拜祭祖父。”
“其实也……不必。那时那伙歹人追着我跑，我急于逃命，没能为他老人家安葬，惟路过乡下时，给他老人家立了座衣冠冢罢了。”
他心疼不已，搂着她抚了好一阵的背，终究忍不住问：“糖糖，我一直想要问你，当时那伙歹人，可曾于唐府落下过一串鱼形黑玉手串，尾端坠了个红线编的金刚坠……”
唐糖大惊：“你怎知道！”
“此物现在何处？”
唐糖十分不悦：“我说过，祖父临终唯一遗言，便是要我日后断断不要追究此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唐府此案绝不简单，你容我细说始末。”
糖糖十分抵触他说她家的事情：“哼……这就是你要的花前月下？”
他一时间里外不是人，烦恼不已：“你这小狐狸……我若不从此事说起，又当如何入手来讲？”
“诶，你以后还是别唤我小狐狸。”
“你不欢喜？”
“不是的，你不知……”而此时此刻，刀刀从楼下传来的声音仿佛变得十分遥远，唐糖扯扯他：“等等，你仔细听刀刀的声音，是不是在哭？裘宝旸好像在厉声喝斥什么人！”
二人迅速奔至画舫楼下，船正对着舞龙人北侧的变戏法的戏台，而船头船尾寻遍，早是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纪二：花前月下什么的……想好好谈个恋爱真的天理不容么？大纲菌下一次亲热又打算发配我去什么重口味的地方！！！！

第60章 小叔叔
刀刀的哭喊声仿佛是从戏台之后传出：“母亲……”
隔着市声，听起来益发的远。
唐糖一时急疯，跃上岸就要穿过戏台往后巷去。
纪理却疑有诈。将唐糖一把拖住，指一指河面画舫顶端那个死命飞奔的黑影。果然，那个黑影子一肩扛着个小胖子，一手拖拽着的那个呜呼乱叫的人，不是裘宝旸又是何人。
阿步在岸边一劲狂追，怎奈岸上人潮汹涌，推推挡挡间，阿步早已落在老远。
纪理望见那副身形，竟先是滞了一滞。
那黑影人身形与纪二差得不多，力道甚是惊人，左腿似乎有些微疾，却竟然可以跑出这样一个速度来，裘宝旸被他拖拽而行，估计一餐晚饭都快被颠出来了。
唐糖这才惊觉对手阴狠，刀刀此刻必是被吓慌了，哪里还敢发声，而戏台之后的哭喊，分明是戏子模仿刀刀声音演出的障眼法。
她三两步重登画舫，轻身翻至船蓬，疾步追将上去。
纪二一径赶上，与唐糖一路并行，飞跃那一艘艘缓缓移动的夜船。
所幸那人负重且身有腿疾，纪二与唐糖追得略晚，虽说离此人尚且有些距离，却打横里窜出位身形娇小的紫衣小公子来，离他稍近，见那人提着一大一小二人狂奔，便一路帮忙相追，眼看就可企及那个黑影。
孰料那黑影眼看就要被那小公子触到，竟干脆将刀刀那具肉鼓鼓的小身子撂船篷之上，拽了裘宝旸一同跳下河去，那紫衣公子亦不示弱，回头嘱咐：“照顾孩子！”纵身亦跟着跃入了河面。
那黑衣人与裘宝旸像是个个不识水性，分别于水中挣扎一瞬，反倒被那紫衣公子揪了一把，方于水中立稳，二人皆吃了一肚皮的河水，咳喘得厉害。
裘宝旸也还机灵，扑上去就想去拽下他那个头套，谁料那个蒙脸的头套扎得甚牢，宝二得不了手。黑衣人水性虽差，身法却是奇佳，反趁势将裘宝旸一提一跃，裘宝旸随即随他一并跃上了岸。
水汪汪扭打的二人一同上了岸，岸旁围观人众，是时一片哗然。
黑衣人丝毫未理，他一直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漆黑难辨的眼。此时他取一短匕抵着裘宝旸咽喉，双眼望的正是纪二！
唐糖正在船头拍哄吓慌了神的刀刀，纪理本欲接过孩子来抱着，忽见那人竟像是正厉目瞪他，他一步跃上了岸，拱手道：“阁下住手，既是冲着我来，不若请入我画舫一叙。”
那黑衣人一声不吭，却像是有心挑衅，反将那匕抵得狠了。
裘宝旸倒还硬气，催促：“二哥你们领了刀刀先走，这小子要我的命没用。”
那紫衣小公子冲动得紧，刚从水中爬出，看不过眼便一步窜上，架势十足，意欲空手夺刃，纪理喝“住手”已是不及，匕首未曾夺来，那黑衣人却放了裘宝旸，反将小公子一把擒了，继而用刃口死死抵着。
那小公子的细皮嫩肉之上，很快挤压出了一道血色红痕。
裘宝旸惊魂未定，望着那紫衣公子竟是大惊：“思凡！”
小公子被匕抵着，先是一愣，而后对宝二璨然一笑，再望纪二，面色忽而涨到通红：“如何……如何是你们。”
裘宝旸也不知哪里生了这许多勇气，霎时恨得红了眼，也不管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功夫，一头往那黑衣人身上扎过去：“哥同你拼了！”
纪二无奈提起裘宝旸往后头甩开老远，双指缠上那黑衣人的持匕的手，手握刃口飞速一转，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法，但听那黑衣人吃痛地闷声一“哎”，匕首当啷落地，双手就似断了一般垂垂无力。
纪理像是怕伤着他，见他痛得冷汗直流，居然还上前迈了一步。正欲问话，那黑衣人忽然目露精光，厉色往唐糖那厢狠狠一指。
唐糖从来不曾见过那么凶恶的眼神，愕然得不行，却见那人已然转头，往身后一径狂奔而去，很快消失于人潮之中。
人群渐散，那个被裘宝旸唤作思凡的小公子一直未走，唐糖招呼刀刀与他道谢，思凡公子却仍望着纪理，紧捂着口，流泪满面：“三……三爷，是我，我是思凡啊。”
裘宝旸傻了：“思凡，他不是的……”
纪理冷哼一声：“殿下恐是认错了人。”
唐糖纳闷，这孩子难道叫赵思凡？赵思危活着的兄弟统共只有两人，一位是梁王，一位便是皇上，此外思字辈的兄弟，仿佛再无旁人。但裘宝旸又偏偏唤他思凡。
透着灯火，唐糖暗暗细看那人面皮轮廓，老天，这天人般的娇柔样貌，不是位女娇娥又是什么！
唐糖倒吸一口冷气，她一口唤出三爷便泣不成声，难不成她便是裘宝旸提过的那位芳心暗许纪陶的——五公主？
这个赵思凡十分执着：“旁的人我可认错，当年救下我时用的这二指神功，我若还认错，便枉……”话说不下去，竟是泣不成声。
纪理永是冷飕飕的：“殿下今夜还在宫外游逛，陛下若知道了，必然不悦。”
赵思凡是个认死理的，也不顾满身满脸还在往下掉的水珠串儿，一径唤：“三爷……”
唐糖在旁十分尴尬，压低了声劝：“大人稍微客气点罢，毕竟方才劝靠了人家不顾性命出手相助。”又道，“二位须得寻个地方换身衣裳才好。”
赵思凡打量一眼唐糖，谦谨回了声“无事”。
纪理约莫还在惦记那黑衣人，望一望远处，颇不耐烦：“臣还有许多家务要理，裘大人若是得空，劳烦速速护送殿下回宫。”
裘宝旸倒是欣然应承，拖着那泪眼朦胧的赵思凡，两个汤漉漉的人一前一后走了，宝二爷一头解释着：“思凡，这位不是三爷，您认得的，是他二哥，工部的纪大人。”
纪刀刀方才吓得不轻，又玩闹了一夜，这会儿已然在阿步肩头呼呼睡着。
唐糖呆立半天，望着那倩丽背影叹口气：“大人也忒不近人情了。这五公主是块宝贝呢，身手好，性子亦不骄纵，有胆有魄，呵呵，眼力更是……”
“你认得五公主？”
“哼，大人不说，我便猜不出来么？哎，她居然一眼……”
“糖糖，她认错了人。”
“对对对。”唐糖在寻不出铁证来驳他之前，绝不打算同他计较。
“你同阿步先携刀刀回府，我去去就归。”
唐糖急了：“你欲去追方才那人？他会不会伤了你？”
“不会。”
唐糖觉得那人约莫是伤不到他的，但又着实奇怪：“此人何以明明得手了刀刀，却偏生引我们出来追逐？”
“你如何看？”
“不过我又想想，他何须使那障眼法？难道只想引你一人前去？意不在刀刀，反在于你！”
“也许。”
“我不放心，我随你同去，总有个照应。”
“我不会有事。林步清一人照应不了刀刀，乖乖听话，待我回来再说。”他将唐糖紧搂一把，头也不回，很快没入人潮之中。
**
唐糖这夜宿在书房苦等，天亮睁眼却见纪二就坐在榻边，他看唐糖醒来，没头没脑先将她搂进怀里闷闷抱了一会儿，抱完披上官袍起身就要走，说是要往遂州紧急公出。
唐糖揉一揉惺忪睡眼：“究竟什么事情这样急？爷爷那里不及请个安，刀刀处好歹安抚两句？他昨夜躺下，说了好些胡话，显见得吓着了。”
他拍一拍她：“来不及，十万火急的急务，一切拜托。”
唐糖又问：“赵思危那里……”
他回过身顿了顿，将她脑袋瓜胡乱一揉，鼻尖一拧：“你有分寸，他若还有什么以外的请托，记得切不可答应，无论如何待我回来。”说罢蜻蜓点水般啄了一口。
唐糖闭眼睛受着，傻呆呆“嗯”了声，再睁眼，眼前人影子都飞走了。
纪二此去倒好，上回去西京好歹还一日一封读书笔记以报平安，这一去一连半月，竟是音信全无，眼看这个正月就快要过了，他说要同自己一起回一趟孟州？如今人呢！
唐糖呆怔遥想那一夜画舫之上所谓花前月下，一切有如梦境，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毛病。
那夜假意劫持纪刀刀的黑衣人身上决计存着天大秘密，他临行分明用手指狠狠指了一回自己，不知那个动作又代表了什么？
真是好笑，那人一句话比圣旨还灵，她听了便俯首帖耳守在家中给纪刀刀当后妈。纪大人还真当她唐小姐是吃素的了。
**
平日上午唐糖不用去少白府，乐得伴刀刀在书房看书习字。
这日崔猫猫恰巧来府上玩耍，便也一道跑来书房埋头写字。猫猫极认真，纪小胖子年纪却太小，一笔一划简单又枯燥，写多了终有些厌烦。
唐糖正在给两个小孩冲果茶吃，听见猫猫教导刀刀：“字没写完，你怎么先涂起鸦来了。”
刀刀不服：“我这是作画。”
猫猫摇头：“画得也不对啊。”
“哪里不对？”
“你看看你这只小猪，尾巴都画反啦，猪尾巴都是朝下的，你怎么朝上画。”
纪刀刀却“哼”一声，得意不凡：“猫猫姐你这就不懂了，别的可能错，这只小猪如何能错？这是父亲前不久新教我画的。”
唐糖凑去瞧了一眼，心下一惊，不动声色问：“刀刀，爹爹教你画画的草稿还存在屋子里么？”
“当然在，母亲我这就去取来。”
**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上午，天气转了暖，风拂过面上，凛冽中竟带了温柔。
二呆这个懒货白日终于睡得少了，崔猫猫又抱笑公子过来同玩。
午间唐糖看到二呆扑着一颗小梅子在那儿啃得聚精会神，一时吓坏了，冲去一手抢走了梅子。
二呆炸毛般不依，往唐糖脚旁一劲扑腾。
唐糖笑它：“小祖宗，你哪能吃这个？”
猫猫掩嘴笑：“不碍的，刀刀想了个极好的办法，二呆不打喷嚏了。”
“什么好办法？”
刀刀答：“将梅子捂热了给二呆吃，他便真的再也不打喷嚏了，很灵验。”
“还有这事？刀刀从何而知？”
“母亲，您认不认得我小叔叔？”
唐糖顿下来：“认得的。”
“从前在家，父亲告诉刀刀说，家中曾祖父不喜吃鱼，怕刺；纪方老管家不爱吃豆子，怕嚼；小叔叔不能喝梅子酒，会起疹子。”
唐糖揉一揉纪刀刀的圆脑袋：“都对。”
“不过父亲又说，其实那也无妨，小叔叔贪杯时也喝。只要捂热了喝，他便不易起疹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糖糖：老狐狸去死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狐狸：老婆么么哒，新爱称真的很喜欢

第61章 鱼手串
新月瘦得只有一弯眉毛，细亮亮悬在中天，衬得天幕益发深沉。
唐糖将那册《墨子残卷》翻弄了无数遍，愣是睡不着，跑到厨下去顺了几壶梅酒，企图喝一些来激发睡意。谁知一壶喝下肚，脑袋反倒更是清明。提笔想留一封信，熬得墨都干了，却仍无从落笔，只好呆呆捧一册书打发长夜，眼睁睁望着天边泛出光亮，这才有了些微倦困。
她和衣倒在书房软榻，沉沉正要入眠。隐约觉得脖颈痒痒，斥了一声“二呆”，手一巴掌拍上去，手感又刺又硬。
唐糖心知触到的绝非那只傻猫，然而此刻困意偏生又正汹涌，只得迷迷浑浑由得他去，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醒时天光大亮，那软榻本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唐糖居然硌得浑身难受，想要起身，却发现身子被勒得根本无法动弹。身子被挤得只占得一小半，还有大半被个胡子拉碴的混蛋占去，这无耻之徒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自己睡得正香甜。
唐糖闭眼依了会儿，终是强挣起身，轻轻掰开他的手，耐着性子唤：“你醒醒，我有话说。”
这人居然只勉力眯开一只眼，也未看她面色，强揽过她来亲了一口面颊，嗓音沙沙唤了声：“小狐狸，亲亲我。”
唐糖鬼使神差凑去亲了亲，他满意不已，重又闭上眼道：“赶了三天三夜，陪我再睡会儿。”侧了个身将她重新搂了，却又贴着喃喃诉了句，“你不知道，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有你在怀里睡得更香了。”
她正琢磨遂州过来何以要赶三天的路，谁知他此话刚完，干脆呼呼睡过去了，再唤不醒的样子。想必是当真疲累到了极致，任窗外鸟鸣如何滴溜宛转，任唐糖偷偷溜开怀抱起了身……书房里只闻他沉稳匀净的呼吸声。
她叹口气，从一旁的空柜子里取出傍晚便打好了的包袱，背上肩头，悄步往外。
只可惜刀刀他娘亲临终所托非人，托了她这么一个靠不住的，才替人家领了几天的儿子，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好在纪府高门大户，娶位贤妻回府弦续，哪怕尚她一位公主，也是绰绰有余的罢。
如今她连一心要做的事情都失却了，望断天涯，寻不见家。然而屋外的朝晖是金色的，云形永在变幻，天地之大，一路往西跑至荒境，想必总能寻见一处容身之所。
唐糖本来不想矫情的，可惜行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落了泪，奔去回到书案旁，取炭枝往纸上涂了数笔。
正要重新出发，见榻上这人竟连靴子都不曾脱，靴侧微微鼓个小包，唐糖还道这家伙累得腿肿，终究不忍，蹲身便去替他卸。
他的靴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的，她动作极尽轻柔，竟是怎么都脱不下来，她摸了摸，靴内侧居然还有一处暗锁。
唐糖从没见识过靴子还可以这样折腾的，心头好奇，幸而他睡得极死，这个结构于她又很容易解开，便略使巧劲将那枚暗锁上下拨了拨，轻轻转上一圈，果然“吧嗒”一声，靴口开了。
刚脱下一只，靴子里竟是扑落落掉了数样小物件出来。唐糖目瞪口呆，靴子里藏那么些东西，他平时如何行路？
再瞅一眼靴子里侧，方才明了，他一只靴内上方缝有两处暗袋，这些小物件便是从暗袋之中跌出来的。
唐糖无意去查那些小东西，本打算归拢归拢扔进靴子里了事。
人都是要绝交了的，连那册《墨子残卷》都替他好端端留在书架子上，唐糖并不打算扣他一样小东西留作念想。这辈子的纪念实在太够，下辈子、下下辈子……一并免了罢。
然而只垂目一扫，竟扫见一件熟物。
鱼形的黑玉手串，尾端乃是红绳编织的金刚坠。便是他那日画舫之上，询问过她的物件了。
唐糖当日打扫府上劫后残庭觅得此物，也曾想过这个手串许是歹人不慎遗落的随身之物，恨红了眼睛。但祖父弥留之际，要她一定只顾保命，绝对不许追究。她才听话将此物置于孟州故宅，头也不回逃命去了。
这个家伙独自跑去孟州作甚！
唐糖耐不住好奇，继而去翻找那堆小物，那里头除却几枚暗镖，另有一只小锦囊，一枚蓝木牌。
锦囊之中藏了一张纸，唐糖打开看，赫然是一张鹿洲朱记当铺的当票，存月乃为去年四月，开具的日期却是去年八月，上头用红印章敲了一个“补”字。此乃当铺惯常的做法，以表这一张是补开的当票，免得和遗失的那张混淆。
榻上的这个混蛋告诉她从朱记当铺取出乃是这册《墨子残卷》，岂料他从头至尾皆在扯谎！依照当票上显示的日期，那件存物至今仍在鹿洲，至于为什么还在鹿洲，他自然是不会告诉她的。
虱多不痒，被骗得惨了，人倒也释然。唐糖并不在意那张当票，反对那枚蓝木牌有些兴趣。
此物一望即知乃是齐王凭信，其上暗纹雕花，与赵思危平日给她的蓝皮信封上之暗花全然一样。而木牌之中另有蹊跷，唐糖取小银钩轻轻在木牌边缘处轻轻划了一划，那块牌子“扑落”一下弹开，随即分作了两块。
其中一块的木牌内侧的正中，刻了个图案，正是一条鱼的模样。
唐糖望着那条鱼，只觉浑身血液凝结成冰。
她左手握着木牌，右手捏了那鱼形手串，仔仔细细确认了一回。两条鱼的雕工、形态……的确如出一辙。
**
齐王府内，小太监跪在书房门口，吓得颤颤巍巍：“小……小公子您劫持我们王爷大半天，到现在连口水都不允他喝，我们王爷，他不曾遭过这样的罪啊，呜呜呜。”
唐糖厉色以利钗抵着赵思危的喉咙：“他连解释都不解释，早将什么都认下了，还废哪门子话？灭门那种断子绝孙的狠辣事情且做得出来，少喝几口水算什么？你家主子恐怕早打算好了，有朝一日要遭此一报的罢。”
那小太监吓得发抖：“灭……灭门？小公子，小奴之所以好言劝您，也是看在您上次让奴才赢了钱，料想您是个大好人，只不过家中遭难，脑袋混沌，一时想不开，有些不分青红皂白……”
“在下脑袋清明得很，我本是答应了祖父不予追究，可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你让我只许看不许杀，怎解心头之恨？齐王殿下但要说出当日所为的缘由，我决计会给他一个痛快。而后在下自裁于此，殿下一命，换了我们阖府上下上百人命，王爷，这笔买卖到头来您还赚了，哼。”
赵思危真是不曾辜负了他的名，一派临危不乱的从容样子，管她唐糖的利器抵在何处，他一直只管埋头批阅公务，冷笑道：“来福不要说了，田公子今日气不顺，若能让她将气顺了，本王也算作下功德一件。”
糖糖听他言语之间全是奚落，一时恨极，将那利钗抵得益发狠了，扎得赵思危喉间生疼。他却绝不唤痛，不动声色，继续奋笔疾书。
小太监不甘心：“您真是不了解我们王爷，我家王爷乃是被坊间传得狠辣，为人处世也确然有些，呃……铁石心肠。其实我家王爷最是一个就事论事之人，虽说杀人不眨……呃我是说，反正杀人的事情谁又没有呢，但是杀人可大可小啊，灭门这种阴损的事情，断不是我们王爷所为啊，公子明鉴！”
赵思危哼笑：“来福，听了你为我作的辩白，本王方知，我在旁人心目中是原来是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呵，你到底是在黑本王呢，还是在黑本王呢？”
来福连连磕头：“奴才不敢！”
“你废话得本王头都痛了。一旁跪好，勿再聒噪。”
那来福无法，只好恹恹继续跪在书房外头，也不敢唤人，更不敢造次。唐糖今日来此一得手，便嘱咐下了，来福若敢招呼半个来人，他家王爷的性命即刻就会交代在此间。
赵思危又埋头写了一会儿，终于搁了笔，正色道：“忙完了。糖糖，我可以唤你糖糖么？”
唐糖恨透了，低啐一口：“你可配？”
“糖糖，你也听过来福的话了，我是一个杀人恶魔，你竟不怕……”
唐糖凉凉低笑：“横竖你我都过不去今夜的，我怕的什么？”
他抬首凝目望她：“哦？这誓与我同生共死之念，不知又是何时所生？”
“啐。”
他轻轻捏一捏唐糖的手：“累不累？累可以歇息一会儿。我不会挣的，不过，本王十分纳闷，纪大人也算一位神探，难道他不曾教导过你……”
“纪神探已然过世大半年了王爷。”
“呵呵，被那位大人伤得是非好坏皆不懂分辨了，还欲为他掩护？”
“……”
“再怎么杀人不眨眼，人又不用本王亲手去杀，我更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何敢安个身份不明之人在身边？纪大人的身份，本王若是不知道，他行事的诸多便利，你以为谁会给他？三爷真的不曾教过你，怎样去分辨一件证物的伪劣真假？他太失职了。”
“哼，你还是少来这套，我方才将这手串抛在案上，分明是你亲口认下，这正是你贴身之物。”
赵思危含笑：“是，这是我的贴身之物不假。不过，我有没有说过，这件贴身之物，我已然遗失两年余了。”
“你方才为何不这样说？”
“方才我可有工夫？我说待我料理完了这一堆如山公文，再来与你细说，你偏生不肯，非要用这种极端的法子待我半天。从来还没有人敢如此磨砺本王的性子，也只有你……”
唐糖恨得咬牙：“你这分明是……人之将死的强辩之辞。”
“不知是不是世间痴女子皆是如此，为旁的男人所骗所伤所负，再聪明的脑袋都愚笨起来，偏偏要去迁怒他人。我赵思危命中大约是无有红颜的，但凡爱上一个，又总能招来此种孽缘。气数么？呵呵。”
唐糖手中一紧：“你……”
“唐府灭门一事，我多少听纪大人提过一些。本王要是没有记错，三月末我正在江南赈水灾……当然了，本王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头假意赈灾，一头偷偷遣出一支本王心腹，还特意让他带上了本王信物，前往孟州唐府行灭门之事，而后故意将那信物落在唐府……嗯，这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唐糖愣了愣，听他这一番分析，觉得今天自己也许真的是……冲昏了头脑，握凶器的手都略松了松。
赵思危并没有趁她松懈便出手反制：“本王这样说，可让你满意？”
唐糖忽有些不知如何收场的尴尬：“殿下是被人栽了赃，那是谁……”
“糖糖，我们来做一笔极好的交易罢。”
“什么交易？”
**
纪大人一觉醒来，望窗外竟已天色昏昏。
摸摸身畔空空如也，案上只有一盏幽微烛火，低唤好几声小狐狸，竟是无人理睬……之前分明还亲过的，哼，也不知丢下他会什么人去了。
他神色大不快活：“林步清！”
阿步即刻入内：“二爷我在。二爷累坏了吧？您可知道您整整睡了一天？这会儿可觉得饿？小的给您端碗面去罢。”
他摇摇头：“少奶奶和刀刀在一起？”
阿步回：“请的发蒙先生今天一早就来了，小少爷念了一天书，这会儿还在西院陪着先生用晚餐。少奶奶去衙门了罢？小的一天未曾见过她啊。”
外头起了个声音：“二哥可在屋中？”
阿步悄声道：“咦？屋外好像是裘大人！少奶奶难道不曾与他同归？”
纪理唤：“请进。”
裘宝旸入内劈头便问：“纪二哥，糖糖在不在？方才老管家说不曾见过她，哥有事欲寻她，可她这一天都没来少白府点卯，哥以为她病了啊？”
阿步本欲伺候纪二穿靴，纪二示意自己来就好。阿步见那书案十分凌乱，外客在场甚不雅观，便跑去整理书案上乱糟糟的笔墨纸张。
纪理急问：“她昨日与裘大人分别之时，可曾说过什么？”
裘宝旸挠头：“说过什么……哥昨天没见着她，昨天糖糖休沐啊。”
见纪理神色愈发阴沉，裘宝旸心里一个咯噔。
唐糖别是独自跑去查什么案情，压根就不欲纪二知道，自己这般贸贸然跑来，不会坏了唐糖的什么事罢？
裘宝旸深觉做错了事情，连打圆场：“也说不定吴主簿对糖糖另有差遣？哥其实也没甚要紧事，就是来给爷爷请个安，顺道看看小刀刀，最后再蹭二哥一顿饭……哈哈，二哥不会不受欢迎罢？这大晚上的，二哥难道是睡了刚起？今日如何这样子胡子拉碴的，听说你是遂州公出去了，这个打扮是出门怕遭人劫色吗？哥私以为，二哥这个样子更有男子气概，更容易遭劫啊……”
阿步将书案上那几张乱七八糟的纸不管有用没用统统收拢起来，递去一摞给纪二辨认：“二爷，这一摞小少爷的涂鸦还要不要了？”
纪理本道：“扔了罢。”他刚扫了一眼，忽地全数抢来，那一摞所谓涂鸦，皆是元宵那日他与刀刀同画的小猪崽，如何会出现在书房？
他指着最末一张急问，“这是少奶奶画的？”
阿步摇头：“小的不知啊，不过小少爷他不用炭枝……”
那张纸上大片空白，唯角落里用炭枝画了寥寥几笔。
阿步嘀咕着：“咦，这算个什么画，一片布……裂成了两半，也不知少奶奶这是何意？”
裘宝旸亦在一旁琢磨：“这倒更像是糖糖和纪陶两个才懂的那些鬼画符。哥也能猜出一二，林步清你走眼了，这哪里是布，这分明是两片破席子嘛。席子……糖糖想说什么呢，哥知道了，她要去寻那席公子！糖糖去西京了？”
阿步摇头不服：“若这个席子，说的是一个人，那少奶奶便不用画成两片破席了。我猜……少奶奶这个，莫不是在说——割席……断交？同谁？”
他万分惊恐地望过去，二爷早已面色全黑。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男主，甜蜜了那么久，各部门准备，开虐了啊
纪二：大纲菌你有脸说！我想杀人，你有一天没有虐过我么？

第62章 搭救记
天上那钩亮眉毛较之昨夜倒还胖些，看着很担心它就这么当啷一记落下来。
月亮边只停了很小的一坨云，它像是走错了地方。
小风扫过荒院，只有枯叶拂擦地面时，极细微的声响。
其实前些时日，唐糖给齐王禀告鬼宅情形之时，齐王就曾同她提过请她帮忙营救曹斯芳的设想，被唐糖一口拒了。
唐糖对那位在鬼宅被压抑得几乎失了心疯的恶毒女子绝无半点好感，一来她伤了纪二并且差点将他们置于死地；二来纪二临行前也曾再三叮咛，无论齐王提出何等请托，万万要待他回京才作计较。
不过如今，唐糖哪还管他什么狗屁叮咛，她已然全副装备妥当，立在鬼宅之前揶揄赵思危：“曹小姐心中之人并非殿下，这个人……您可想好，当真要救？”
唐糖仍为此前冲动之事有些不过意，当时真是什么都不顾，连脑筋都不会转了，一心想着报完仇便血溅当场，一了百了。
赵思危凉凉笑道：“本王总不能白顶了个魔头的名声，却容个背叛我的女人于别处逍遥？当然要亲手将她弄出来，我才安心。”
“殿下勿要嘴硬，我劝您一会儿不要亲自入内，免得见了心痛。曹小姐的处境，断不能用逍遥来形容。”
“糖糖可是在吃醋？”
唐糖很是嫌恶：“殿下真是做大事的人，这个当口还有心思玩笑。”
“是谁取笑本王少年心事在先？本王不怕承认，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喜爱芳儿。”
“……哟。”
“不过今天让你跑来冒险，专替我费大力气救个半死不活的故人，哪怕只伤你一根手指头，这笔买卖……也并不上算。我要芳儿出来，自然别有用处。”
“殿下真是狠心，不过，倒也坦诚。”
“本王对你自然要坦诚相待，总不能让你在往一个沟里掉进两次……哦，是三次。”
唐糖切齿：“您这算是在撒盐，还是在报复我方才在府上的造次？”
赵思危没有理会：“日子久了，什么伤口都会结痂。你还小，不明白没有什么经得住时间，当日满心以为酿的是酒……时过境迁取出来，发现酿的原是一个笑话。”
唐糖想想自己酿的那个笑话，竟有些哑然失笑：“殿下原来喜欢卖老。”
“本王好像也是头回在小姑娘跟前卖老。糖糖，那个时候天高云淡，风朗气清，花香水甜，本王还不是一个世人眼中恶贯满盈的恶棍。只可惜……并不认得你。”
唐糖哪有心思听他扯淡：“我要进去了，您远远候着，躲越远越好。过会儿要么我带了您要的人从这所宅子里出来，要么您找人入内替我收尸。”
赵思危不悦：“胡说些什么？”
“算了，收不收尸倒无所谓，不过无论如何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本王必定命人剜下那凶犯之心，亲自替你祭去孟州。”
唐糖叹息：“祖父不要我追究，难道就怕我以卵击石？殿下既然答应，可一定要做到，不然我做鬼……哦，殿下这样的人，必定不信鬼。所以我也许又要白出工了是么？”说话就要往那气窗处攀。
赵思危却不依饶：“等等，本王曾几何时让你白出了工？”
“上回入公主墓时殿下答应我的……”
“所以呢，糖糖？你至今依然不明真相？”
真相……唐糖想起那个令人一想就恨得牙痒痒的混蛋，狠捶了一把墙。只怕是捶破了皮，拳头上火辣辣地疼。
“无谓气成这个样子，本王痴长你十余岁，经历的事情也还算多。人生在世，为人误解、欺骗、背叛、栽赃……”
“您这算是在卖惨么……”
赵思危自顾自说下去：“本王惨到这个地步，哪里须得卖？就在方才，还为心仪的小姑娘差点以个微不足道的小利器夺去了性命，不也还从从容容立于此处，想着明日朝阳升起之时，该当怎样活下去？”
这话半像是表白，半又像在鼓舞，糖糖听得气结：“你！”
“本王等你出来。”
唐糖三两下攀上墙，忽回头道：“殿下，我得寸进尺，想再加一个条件。”
“你说。”
“我若出得来，殿下可否在酒泉那个地方，赐所小宅子供我安身？我……没有家了。”
赵思危不解：“为什么偏偏是酒泉？”
“以酒当泉的地方，大街上都是香的罢？”
“就因为这个，要跑那么远？”
“呵呵，其实就因为那里是我所知道的离这儿最远的地方。再往西往北，便是北疆了，听说那一带，您舅舅镇远将军乃是地头蛇，有头号人物罩着，估计终归好混些。”
“好混什么，你也知道邻近北疆，那里战事常年不断，吃口饭都不易。”
“没有地方饿得死手艺人。”
“我答应你。于我又没什么坏处，平白赚了个风流名声，本王从此也算有了藏娇的金屋。”
唐糖嗤笑：“有谁把金屋建在千里之外的？”
“糖糖，我说真的。”
唐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您老是在记仇。”
“本王当然记仇，欠的都得还。你好好想怎么还。”
唐糖再没理他，嗤一声，往那口气窗稍探了探，倒挂身子，顺着绳子轻轻滑下去。
**
太奇怪了，曹小姐根本不在屋内。
不但曹斯芳不在屋内，她所在的那个角落也完全换了个样子。虽说依旧破败不堪，但她所在的位置上，那一堆杂物又是从何而来？分明也是堆了经年的样子，这怎么可能！
照理说，即便曹斯芳是被其他人跑来弄走的，那个角落总该有些痕迹，人会消失，难道那水晶罩子和满地的狼藉也会凭空消失？
而门前的这一块，却明明和上回他们同来之时别无不同。照旧是漫屋子的咔咔作响声，唐糖细听却可以分辨得出来，这间屋子的大部分机关皆已被她关闭。惟剩下门前的这一部分构造，是元宵前夜，被曹小姐于水晶罩中亲手启动的，如今依然转动不歇。
唐糖照上回的办法，逐一关闭了门四周的机关，屋子渐趋安静。
她燃一支蜡烛，细照门前。门前的地板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细寻痕迹，曾经踏在其上的脚印不过两双，一双大的，一双小的。
这一切都未曾改变，说明在他们走后，直至今夜之前，根本无人到过此处。
唐糖蹲下细查，离门最近的灰层之上，另有两道长长的划痕，那也并非别人留下，却是那个人……将她一手推离鬼宅的痕迹。
泪滴落在蜡烛上，发出“兹拉兹拉”的声响，险些将烛火给浇熄了。
唐糖抹干泪，琢磨出去如何给赵思危一个交代，他要的人不见了，他不会以为她上次报告的都是胡话罢？正思量着，阒寂屋中，竟然传来隐隐哭声。
她凝神细辨，声音自斜上方传来，是曹斯芳的声音！
**
确认宅子的底层绝无机关仍在运转，唐糖循着楼梯缓缓而上。
二楼的狼藉景象与上回来时一模一样，满地摆得横七竖八的尸体，那口鼎、以及鼎上悬的乌金剑，根本不曾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哪里找得见曹斯芳的影子？
侧耳再听那时断时续的娇弱哭声，居然是从阁楼上传来的。然而阁楼的入口又何在？
唐糖立在二层厅中抬头望，天花板上那一圈马蹄形的裂纹犹在，却绝无一处缺口可以供人上去。真不知那曹斯芳究竟是怎样上去的。
走来走去仔细琢磨，整副天花板毫无破绽，除却那一圈马蹄形裂纹，俨然一块巨大密实的板。
唐糖想到，这间鬼宅大约有一部分结构，在建造的时候也许设置成了类似移形换位般的功能，故而将这曹小姐换到上头去了。现在尚且不知这个换位机关，是不是鼎中木盒触发的，又会不会再换回去。
有了这个初步的假象，唐糖惊叹不已，她上回真是低估了这屋子的建造者。
不过再高明的机关，它留存下来的实际意义，也不过就是留给后世破解罢了。实在解不开，还可以想法绕道破开。
时候不等人，办妥了这里的事情，她还得赶路西行呢。
唐糖决定照着上回入公主墓的笨法子，寻一处安全的边缘处凿出一个入口来。
今夜的装备乃是齐王为她预备的，故而十分周全，还为她备了一条软梯。这东西倒是派上了大用场，唐糖将它往屋角的天花上钩好，身子攀上去，倒挂在软梯上开凿。
好在这楼板年份过久，许多地方早已脆化，凿起来就像在凿豆腐似的，并不费很多力气。木屑扑簌簌掉下来，掉在眼睛里让人很不舒服。
唐糖很快在屋角凿开了一个稍大的洞，为了保证一会儿万一要携曹斯芳一同下来时，此处可供二人通过。
攀出洞口的时候唐糖简直惊呆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阁楼，这分明就是屋子的天台！屋外的天空众星拱月，中间的大银盘亮得晃眼，就好像伸手可摘。
唐糖伸出手去，真想要摘它下来，却发现差了那么丁点，她往前跨了半步……
忽然身后有只手使劲将她一拉……她身子往后一坠，仿佛直直落入了一个陷阱。
唐糖屁股跌得生疼，脑袋渐渐清醒过来。她猛然想起今夜不过只是初三，如何会有满月？天花上那个窟窿黑洞洞的，一点风都没有，怎么可能通向屋外。
她想起这一天水米未进，不让赵思危喝水，竟也忘了问他要一餐饭吃。也不知刚刚是自己饿昏了，还是阁楼入口有什么厉害机关，竟能产生了那样可怖的幻境。
睁眼环视，却赫然发现身旁是一条由上挂下来的软梯，她的身子原来是跌了回来，她方才是从那个洞口跌落，跌在了二楼的地板上。
屋子里黑洞洞的，唐糖腰际痛得紧，她看不清方才拉她的那个人，只揉着埋怨：“说了让您别进来，您是千金贵体，这里又脏又险，听我的出去等。”
那只手犹疑着箍上来，动作轻柔。
唐糖很恼火：“赵思危，我不就是往你脖子里留了道纪念么？欠你的我肯定会还，犯不着这个时候趁人之危……”
那个声音不温不火，又有些着恼：“什么纪念？”
作者有话要说：纪大人：摔！这绿的速度也太快了
糖糖：吃个冰棍败败火，这还没有开始收拾你呢
纪大人：你都要被人金屋藏娇了……咦你打算用什么工具来收拾我？我比较喜欢蜡烛……

第63章 苦肉计
这个声音入耳，唐糖略微一怔，也不顾痛，蹭地便欲站起来，谁料腿一麻根本站不稳，她急往软梯上抓，更抓了一个空。
摇摇欲坠间，还是他一臂往她腰间揽了一把，这才免去再摔之苦。
二人贴得极静，心跳之声可闻，唐糖连个谢字都懒得说，空气一时间无比僵持。
“糖糖，方才我于下方唤你，你仿佛不曾听见，拍着你也毫无动静，身子全然木了。料想你是在这个入口上方，遇着了什么机关？”
唐糖依旧不语，挣开他重欲去攀。
他发了狠，将她死命抱紧，怒骂：“不要命了？”
唐糖却冷得似冰：“这倒没有。我不想活，也不必选这个破地方，还得麻烦大人就近收尸，多不过意。”
他搂着怀中之人，难过得呼吸都阻滞：“故而只画了片纸就这么走了，永从此诀，各自天涯？”
“酸不酸？不留画，我难道去南院拜别那堆土？土堆里有什么？其实现在想想，留画都是矫情的，也难为三爷能看懂。”
他哑着嗓子：“我会不懂么。”
“了若指掌的蠢货，骗起来是不是更得心应手些？”
“糖糖，我一直想……”
上方哭声又起，唐糖听得着急，知道纠缠下去不是办法，摸黑伸手捂住了他的唇，凑去他耳畔轻道：“求三爷暂且网开一面，我不管您怎么想的，这里真不是扯皮的地方。我还有活要干，您赶紧回去，小事回头得空再聊罢。”
先放了软话，将这碍事之人搪塞走了再说。
小事？他不动弹，软玉在怀，抱得甚为舒坦。
“求三爷不要胡缠，曹斯芳上回说得清清楚楚，魏王派人去过孟州，他为什么派人去？这话明白落在您的耳朵里，上元夜您遇了那黑衣人，一路便摸去了我家，可有此事？我家的事情，三爷兴许比我知道得清楚，但您不肯说，我便照旧蒙在鼓里。”
“你不是答应了祖父……”
“答应是一回事，茫茫天涯，那时候我岂知元凶就在京城？现在真相一步之遥，我若就这么放歹人过了门……我便不姓唐了。此事已然到了这个份上，我当然要亲自弄个水落石出，不由外人阻拦。还请三爷行个方便，放手让我上去。”
唐糖张口闭口三爷地唤，又称他为外人，弄得他心里极不是滋味，却终是拗不过她，好声好气道：“先等一等，上方当是有个很奇怪的机关，糖糖我问你，方才我唤你的时候，你是故意没有听见，还是真没听见？”
唐糖如实答：“哦，我若是听见了，一定先将你踹晕过去拉倒。”
“一会儿我们回家再踹，十大酷刑都由得你，先说正经……”
唐糖为他这死乞白赖劲颇为头疼：“什么声音都没听见，还以为是到了屋外，今天是初三，我却恍惚见着枚圆月亮，天上星光熠熠。”
他心疼地揉她脑袋：“莫不是上头有个榔头把我们的脑袋砸晕了。”
唐糖气不打一处来：“三爷让一让，我真要干活了。您脚下多加小心，这整间屋子的机关十分诡异，随时可能换位，我还要干活，就顾不得您了。救不出曹小姐，没法同赵思危交代还是小事，我的事情也得泡汤。”
他仍在揉她的脑门：“这里真的鼓了一个包，痛不痛？”
唐糖一摸额头上方，还真的有一处新起的硬疙瘩。也不知方才是脑袋被敲木了，还是见着他才木了，他不说她倒也无知无觉，这一揉，才觉痛得了不得。她摇摇头：“痛死了，你不要动。”
他掌心轻柔了些：“揉散了好得快。”又变出来两颗小糖豆送进她唇间：“一生气便连饭都不吃，胃可曾痛了？脑袋晕不晕？”
唐糖抿着甜丝丝的小糖豆子，抬头忍泪，恰好望那个黑古隆冬的窟窿，凝神细听，好像还真有隐隐的笃笃响动，难道他胡猜对了，上头还真有什么榔头？
她犹疑着又想上去，他索性一拦：“我来。”
唐糖唤：“你别造次，那东西的闸门说不定……”他已然一蹬梯子上去了，伸臂仿佛抓牢了什么，用力一拽，扑落落一阵乱响，从那窟窿里掉下来好些铁器。
唐糖怒骂：“你搞什么？想拆房子？我可不想给你陪葬！”
他也不恼，跳下来继续替她揉脑袋：“都弄妥了，这个我会。”
“你会个鬼！”
“凶死了。可还记得同黄小霸打架那回？”
**
黄小霸是土豪黄天霸的儿子，顾名便知他爹是地头一霸，黄小霸正好也不是什么好货，胡子还没长几根，欺男霸女的本事倒学了一箩筐。一群小孩子正是谁也不服谁的年纪，决意要教训他一回。
那是纪陶头回领着唐糖去看打架，怕她伤着，便给她编了个望风的名头，让她在外头站着等。
黄小霸那熊孩子那回也是怂了，见对方孩子人多势众，便朝林子另一头撤，一群小伙伴一路追逼，把黄小霸一群人冲得四散离析。
小孩子打赢了仗，得胜回朝般高兴，兀自庆祝去了。纪陶一得意，没习惯林子那头还有个他头回领来的望风小孩。唐糖却死心眼，守在那个林子的入口一直守到黄昏，不闻动静，也不见有人出，天都黑了她依旧死守。
吃晚饭的时候纪陶惊觉大事不好，匆匆跑去领人，风大林子黑，小孩居然还立在那里，连位置都没挪一挪。
小糖糖见着纪陶，眼睛骤红一圈，却不哭也不闹，一路由他牵着回府，一直紧抿着唇。
纪陶一劲道歉，什么绝招都使了，什么好宝贝也都献了，唐糖那时候并不那么伶牙俐齿，只一味地倔，一言不发，米粒不进。
纪陶吓坏了，抚着她的脑袋柔声劝：“三哥下回要再扔下你自己跑路，你就同我绝交，将我扔去林子里喂狗可好？”
小糖糖半懂不懂，回想起方才林子里的呜咽风声，慢慢后怕起来，一时嚎啕大哭，直呼大骗子。
纪陶手足无措去哄，愣是止不住这个哭包，只好声声讨饶：“就是大骗子。同骗子绝交就对了，憋死他，再也没人理……可怜不可怜？”
小糖糖点点头，抽泣着问：“什么是绝交？”
“绝交的意思，就是再别理我，就是先生说的割席断交，你懂不懂？”
小糖糖摇摇头，抽抽噎噎，伤心得要命。
纪陶轻轻拍哄：“不懂也不要紧，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
小糖糖哭累了，似懂非懂擦擦眼睛。跑去翻出个上回从庙会寻到的迷宫盒来，扯扯他的袖子，递给他要他解。
那个迷宫盒小得可以托在手掌心，纪陶一心讨好小孩，满口答应下来。
拿回去他才犯了难，盒子虽小，却听得里面嘡啷嘡啷作响，摇一摇响动更大。这东西唐糖那孩子都解不开，他哪里有法子？
琢磨一夜一筹莫展，眼看天亮了小孩就得来要结果，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拆了它。
清晨小糖糖看见一堆盒子的尸骸，傻了眼。不过她倒是没再哭，反倒有些佩服，连说三哥厉害，捧着那堆东西，聚精会神琢磨去了。
再后来纪陶打架，小糖糖依旧跟了去，每每一个地方立到最末，等着纪陶过来骂：“死心眼，下回见势不妙就先跑！”
小糖糖傻呵呵应着，到了下回照旧不懂得跑。跑到别处他还如何找见她？一条道走到黑不担心，纪小三爷气性不大，气完了总会回来领人的。
从此再没有落下过她。
**
唐糖冷笑：“我还道你忘了，三爷果然一言九鼎，原来都认下了，那还好意思跑来捉人？”
他并不接茬：“你听听那个响动还有没有？因为那个盒子的启发，后来助我破了不少难题。”
唐糖十分以他为耻，忿忿道：“什么启发，你这是手艺么？要是蛮力也可解难题，您那个青瓷盒如何不敢砸了？却装神弄鬼的骗我来开。”
“哼。”
“你还好意思哼？三爷入戏太深了罢。”
“糖糖，那青瓷盒……我已然存于齐王宅中了。”
东西落到齐王手上这事唐糖早就知道，里头的东西必定早就起出，留在赵思危处无非当个破摆设，还能有什么用处？
唐糖没大上心：“既然上头无事，我这便要上去，三爷这是打算一旁搭把手，还是出去等着？”
纪陶听她语气之间大有转圜，心中一喜，抢身往那软梯上一攀：“我先上去。”
唐糖心肠又不是石头做的，望望那副身形，泪差点被催出来，低低唤了声：“你慢点。”
“好。”
他虽应着，回身将她一提，一臂抱上了阁楼。
一得意便易忘形，纪三爷行事多少年没这么毛躁过，肘间一触，触到了阁楼壁上的某处小暗格。
他完全可以闪身躲开，然而那一处空间狭窄不堪，他若躲闪，中招的说不定就是唐糖。故而他没动弹，还环身护了一把，任触发的小飞镖一气雨点般突突突戳来，恰好……戳在了他的臀后。
一时间疼痛钻心，他忍了忍，连声闷哼都没出。
她随手捡了一枚来看，镖头是那种爪型短针，不像是喂了毒，隔着衣裳，扎得也不会太深，并不可能致命，就是这个位置太过引人发噱。
唐糖怕笑出声来太不上道，强忍着低首替他仔细拔镖：“不要自己动手，全都我来，痛便唤一声。我数数总有十多个镖，这一个镖头上六根刺，一定要慢慢拔，你拔折了刺就留在肉里头，痛死事小，留下后患……伤口的位置太妙，别说走路睡觉，往后连坐都坐不得。”
纪陶冷汗淋漓，却还有心思玩笑：“以为你不疼我了。”
唐糖一心料理伤口，无心同他理论，倒有些支吾：“那个，一会儿恐怕要得罪……让我看一看。身上有酒没有？”
他正沮丧说没酒你是不是就不看了，阁楼角落那个女声虽细弱，却是冷冷的：“我成天都在数，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间屋子便又要倒转了。到时五脏六腑都颠出来，难为二位在这种地方还有打情骂俏的兴致。”
作者有话要说：纪大人：这镖难道要留在身上？虐身……求直接快进到伤口检查环节。

第64章 乌金刀
曹小姐话音刚落，阁楼间已是“咯噔”巨响不住。
唐糖方才粗扫这间阁楼，便觉十分眼熟，特别是那个曹斯芳所在灰蒙蒙的角落，同上回在楼下见到的景象根本如出一辙。
看来她方才所料不错，这间鬼宅的机关离奇精妙，在特定的情况下，宅子的某一部分会发生结构上的巨大变换移位。这样做，难道就是为了掩饰那个马蹄状的巨物？那里头装的究竟会是什么？
然而这会儿阁楼上并无一件马蹄形的大家伙，并且方才从一楼上来之时，也未见着任何可疑东西。那它又去了哪儿？
若非纪陶受伤，她方才必是要好好探一探的。
不过反倒万幸，他们这会儿更临近方才唐糖凿上来的那个入口。唐糖判断这鬼宅二层当是不会变换的，事不宜迟，趁他受伤腿软，索性脚下一绊，生生将他双腿绊出了方才入口。
整间阁楼竟已剧烈震颤起来，唐糖趁势也将身子送出那个窟窿，顺着软梯由自己落在二层。
二层果然尚且安稳，上方的声音却益发可怖，唐糖料想这景象极难见识，差点想再上去看一眼。身后却被纪陶一手抓住，又听他的闷哼：“经年不同你练手，怎料下脚如此之狠。”
唐糖辩解：“我不下脚，你再跟我客套什么我先你后，到时候两个人都下不去。曹小姐倒有罩子护着，你我们赤手空拳，回头人掉到楼下去不算，再触着什么机关，你那处……已然被戳成筛子了，打算从头到尾都变筛子不成？”
唐糖想起他的伤，低了身子去看，那些镖哪里还在！她惊问：“那些镖，方才你下来的时，可是都被蹭掉了？”
“嗯。”
唐糖捏紧拳头：“那些细爪全都嵌在……里头了？”
“没事。”
唐糖好气又好笑：“没事！你也太贪玩了，在方才那种地方，你玩的什么苦肉计？”
他横她一眼没说话，脸上布满了冷汗珠子。
“横什么，你道我没看出来？你方才根本就已经站稳了，好端端怎么可能去捅那暗盒。笑死人，纪三爷要有那么蠢，我还会能骗那么惨么？”
“……糖糖。”
“倒霉的是你自己。”唐糖拔出根细钩，点火折子将钩尖烧红了，直直去掀他衣衫：“没酒也没法子了，得罪一下……”
纪陶以手一挡，唐糖笑：“你当我多愿看你怎的？这会儿几十根刺齐齐扎在肉里头，不一根根挑出来回头你再一动，嵌深了取的时候那就是一片窟窿。”
“这屋子此番如果照你所说，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位一次，曹小姐此刻又到了楼下，错过了时辰重又转上来，你岂不又得重新再费这番周折？一鼓作气，再拖天就亮了。”
这话也没错。
“那你……”
他将唐糖一拽：“我这是小事，曹小姐不是对你极重要？先下楼。”
唐糖挪了两步，有些狐疑：“真的还好？不要逞强。”
他二话不说拖了她往楼下去，唐糖见他动作轻便灵巧，也道他并不那么疼。
**
那个水晶罩子就好端端卧在底层的角落，就和头回一样，好像从未挪动过似的。
曹斯芳果然仍在罩中伏着，也许是方才受了剧烈的颠动，此际奄奄一息，可怖的样子更添几分憔悴。
唐糖忍笑低言：“看看她那个样子，没我那一脚，三哥的屁股，照样惨极。”
他恨恨拧她一下鼻子，却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来。
唐糖见那刀鞘竟也是乌金之色，问：“这刀同楼上那剑好似一对？你从哪里得来？我记得曹斯芳说……此剑世间只有一件？”
纪陶低语：“一会儿你别近旁，留在远端防她伤人。”
唐糖正欲斥他喧宾夺主，术业有专攻，曹斯芳除了掌控了一处机关，根本没有伤人之力。
纪陶已然持刀径直往曹斯芳的罩旁去，曹斯芳原本眼神凶狠，此时许是见刀心生胆寒，声音竟有几分颤巍：“大人要做什么？”
“曹小姐切勿妄动，在下不会伤了你，我等奉齐王命前来营救，万望再莫出现前番误会。”
曹斯芳冷笑：“哼，是思危派你们来取那传国玉玺罢？”
“殿下待小姐情深义厚，望曹小姐万勿曲解。”
曹斯芳很急躁：“看样子，你们已然得了手。”
“齐王殿下素来无意那块玉玺，我便更无意。”
“当真？纪大人敢发誓？”
曹思渠卷宗中所诉之传国玉玺，果有此物！而纪陶显毫不惊奇，显是早就知道此物。整间屋子，唐糖尚未亲见过的部分便是那处马蹄状的巨物。
难道那就是存放传国玉玺的地方？
纪陶随口答：“在下可以发誓。曹小姐稍安，在下这就救您出罩。”
“你……要如何救我？”
纪陶再不同他啰嗦，将刀柄自那乌金刀鞘中拔出，唐糖都没能看清那刀刃长什么样，他已然执刀往那水晶罩上切去，手法极简且轻松。
唐糖看呆了眼睛，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罩壁，竟是慢慢在刀下豁开了一道缝！
纪陶在那罩上很快剖出一道门来，搬开那块厚厚的残片，欠身往那小门中唤：“曹小姐可有法子自行出来？事不宜迟，此间机关密布，小姐一会儿出得此宅，见到齐王殿下，您方才是安全了。您受苦了。”
曹斯芳见得这般生机，脏污却又无人色脸上慢慢露出些微笑意。然而那笑意随即黯淡下去：“此间四季阴寒潮湿，又从来不见天日，我手脚早已腐坏朽烂到了无以复加。加之这移位机关上回被二位启动，我的五脏六腑都……别说自行出来，便是爬一爬，也是动弹不得了。”
唐糖本唤：“曹小姐，纪大人不方便，还是我来帮您。”
纪陶竟是厉声斥道：“不得过来！曹小姐得罪，在下带您出罩。”
唐糖被他唬了一跳，正欲笑他贪图人家曹小姐姿色，纪陶已然弯身将那曹斯芳拦腰抱出罩子，纵是唐糖离得老远，一股恶臭仍是扑面而来。
唐糖掩鼻欲去开门，忽听纪陶一声闷唤，她回头看，那曹斯芳竟是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一手袭来，扣上纪陶前胸。
若非纪陶手快反扣住她的一手，她的乌黑指甲早已陷了进了他的胸膛。
唐糖看得心都快跳出来，急欲扑上去帮忙，纪陶一力对付曹斯芳，一边使眼色要唐糖速速将门打开。
唐糖一心急，开门的速度也比平日慢了几分，回头再看，纪陶虽然可以反制，却绝不肯下重手，只以单臂托她，另一只力求控住她的行凶之手。
“曹小姐，齐王殿下就在屋外守候，切勿再使脾气了！”
曹斯芳许是已将全身力气用到日暮途穷境地，嗓子嘶哑不堪，全然只剩破败难听的尖叫：“我如何知道你们没有得手传国玉玺？”
唐糖怒极：“曹小姐真是胡搅蛮缠，纪大人方才分明已然发了誓。”
曹斯芳泪水奔流：“誓言若可信，我便不会背叛思危……”
唐糖琢磨这女人还真是有脸说，却听她又哭道：“既已是万劫不复，我已废人一个，留得此命出去，好不值得。”
唐糖不知曹斯芳又作的什么死，纪陶已然身近门前，曹斯芳凶声毕露：“今夜为了思贤，不若与你等拼死一搏。我困于此间日久，竟无可将宝物献与思贤教他江山永坐，便也绝不能让思危有一线机会得此玉玺……”
唐糖心道不妙，但她势本来弱，纪陶分明将她制得无可反击，她是双手为他钳制，无无法再行加害……
纪陶只唤唐糖：“你先出屋。”
唐糖生怕再去幺蛾子，再次细查屋门，才将那门小心推开至最大角度。
那屋门甚矮，趁纪陶低身工夫，曹斯芳似是倾尽最后之力，将她又长又黑的指尖反扣，狠命掐进纪陶脉门之间：“我日日将指甲磨砺得尖利无比，等的便是与你等同归于尽！”
眼看血从他手腕处飞溅门前，唐糖哪还忍得，扑身去将那疯女人双手紧紧扣住，强行将她从他身上抽离……听纪陶吃痛相劝：“勿伤她性命。”
唐糖哭骂：“放屁！”
曹斯芳方才精力耗尽，此刻被唐糖反手擒止于屋外地上，只剩凄厉喘声。唐糖绝不肯松，直至数名黑衣勇士近前。
唐糖认得这是赵思危的人马，将曹斯芳交与他们：“都先别顾着捂鼻子了，此女甚是凶残，性命比气味要紧。撤出益王府的时候千万慎之又慎。”
几位黑衣人喏喏应着，唐糖又嘱咐：“殿下可还身在院中？就说我建议的，让他先勿与曹小姐见面了。”
几位黑衣人又一一应下，抬着曹斯芳一同离去。
唐糖再去看倚在门前的纪陶，却见他已然迅速从身上扯下一片布条，将腕间伤口简单处理妥当。唐糖满脸的泪欲看那伤，他背过手反劝：“无事。”
唐糖气得不行：“三爷何等本事，竟连一个手脚皆残的女子都制不住么？”
“曹斯芳只剩半条命，我连重手都不敢下，就怕她有三长两短，于后事诸般不利。”
“可你若有三长两短……”
纪陶一把捂住她的唇：“晦不晦气。”
唐糖被他捂红了脸，狠挥开去：“你的手方才抱了谁？臭不可闻！”
纪陶歉意地笑：“一看到你便忘了，糖糖，你先回家等我。”
这人简直没皮没脸，她何曾原谅了他？账都还没开始算，回哪门子家！
“我又没有家。”
“听话，爷爷不知你离了府，知道得要了我的命。你看，我这会儿也只剩下半条命……”
唐糖心一软：“那你不回？”
“我天亮前就回。”
“你要去哪里疗伤么？”
“谁给我疗？回府再疗，全指着你。”
她抱着他的手腕，眼看血湮透了那片布料，唐糖痛骂：“大混账……”
纪陶应着，温声相劝：“你快快先走，大混账手头另要去别处有桩要事，丫头网开一面，待我回府细说……再迟我这伤倒真耽误了。”
唐糖怕他真有要紧事，此地可真不是细说之所，便抹干泪，先行往院外奔去。
可她心中又有太多好奇，便生了心，避身在一个可以望见宅子的角落里守望。
不想唐糖刚将身子藏妥，却见纪陶根本不曾去往别的地方，而是返身回了那扇门！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糖糖抓小三
纪大人：这种鬼地方哪里藏得了小三，我都半条命了，还会小三？我连小二都没亲近过！
大纲菌：纪大人不要急，都会有的。
纪大人：你不要给我出幺蛾子，虐差不多就行了
大纲菌：虐？还没开始呢！

第65章 夺玺记
眼见纪陶的身影已然没入了那扇门，唐糖浑身的弦都绷紧了。
她低骂一声，跟在后头潜近前去。
唐糖入底层，那残破罩子依旧还在原地，而底层并不见纪陶，接连再奔至二层，二层亦是空无人影。
唐糖仰望阁楼，她凿下的那个窟窿犹在，方才撤离得匆忙，软梯亦未及收去，此刻屋内悄寂，那软梯却分明仍在微微晃动。
唐糖犹豫一番，终是攀身上软梯，慢慢从那窟窿里露了头。
今夜初入鬼宅时，在底层角落里见着的那一堆杂物，这会儿就堆放在阁楼中央，依旧安好。并不能算是有多齐整，但唐糖可以肯定，她方才见着它们时，它们是怎么一个样子，它们这会儿就还保持着那个模样。
这简直堪称诡异。方才那般剧烈的机关移位，整幢屋子几乎都抖动起来，曹斯芳被颠得生不如死，何以这一堆东西竟可纹丝不乱？
唐糖松一口气，纪陶倒是安然，就立在那一堆东西后头，点了蜡烛，正是沉思模样。她本还欲掩藏一会儿，然而纪陶耳朵机敏无比，转头便望见了她，他眉头蹙着，面上不快。
他还好意思不快！唐糖恼道：“三爷真是一等一的高手，浑身是伤，身手却依然形如鬼魅。如此夜深不肯归府，难道是为了那个传说中的破玉玺？”
纪陶望着她，沉吟未答。
赵思危临行前他曾特意嘱咐唐糖，救出曹小姐即告功成，无谓再流连他物。
齐王并不曾言明他所指的这个他物，究竟是不是那枚传国玉玺。然而以现下的情形来判定，至少在曹斯芳的心目中，这枚传国玉玺是确确实实存在于这所鬼宅之内的。
纪陶却已走过来牵她，口气无奈：“既来了……留神脚下。”
唐糖强挣开他的手。
纪陶有些尴尬，只得自嘲：“方才我立于此间正有些悔。这样一个乱锁之局，我解起来甚为费劲，还想你若能在就好了。”
唐糖看看那堆杂物很狐疑：“这是乱锁局？”她细细又对着那堆东西琢磨了会儿，了然叹息，“那你作甚打发我走？”
“你从前不是解过一套三十二关的孔明锁？想着与此局异曲同工，但待到下手的时候，才发现大机关与你那些玩物，并不可同日而语。”
唐糖哼问：“有何不同？三爷分明就是在找话恭维我罢。”
纪陶强辞：“我真的是无从入手。”
唐糖哼一声，指着杂物与杂物间暗藏的那口暗门：“无从入手？只怕三爷是正要下手，被我给撞破了。自打今夜您初初入这所宅子，想必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难道不是？用不到我不如明说，若不是我对这玉玺亦有些兴趣，才不稀罕回来一探。”
纪陶本来心中悲号，之前刚好容易哄得糖糖点头愿意回家，结果他几句无心胡话，又将人开罪大了。听她这么此地无银一表，才不禁莞尔，这家伙分明很是着紧他，绝不肯言明罢了。
“糖糖，此物……”
唐糖正他的伤忧心，再指那处暗门，正色骂：“三爷废话忒多！既为的这个来的，得不了手什么都是白讲。我问你，方才不曾按下去，可是担怕此间内藏暗弩？”
“是。你觉得会不会有？”
唐糖指指东侧屋角：“多半有。三爷身上想必常备银针之类暗器，如果假设立于那处，发银针到这个暗门……”
“我算算，暗门的位置凹嵌在里头，若能稍稍出来一毫……”
唐糖嗤：“要是位置生得不那么刁钻，我自己就可以了，何须问你？一枚太轻，必定不够触发。至少须得十枚齐发，三爷有无把握？”
“权且试试。”
纪陶自他靴侧一气捻出二十枚银针来，行至东屋角一处隐蔽角落，捏紧银针往那暗门处稍稍比了比。
“糖糖过来。”
唐糖依言走去，亦将自己随便藏了一处，纪陶却不满意：“藏我身后。”
她扫一眼他身后那个角落：“你身后也太挤了，撞到后壁怎办？我可没时间分辨壁上有没有机关。”
“但你这立的地方不大安全，若内藏弩机，连发之时必会伤了你。”纪陶将她一把揪到身后。
身后果真差那么一点就会贴着阁楼狭窄的斜顶，唐糖立得很是局促，纪陶将她双手从后头拖前来，一左一右环于自己胸前：“这样就可以了，现在别动就好。”
这个姿态相当于唐糖从后头紧紧抱着他，十分暧昧尴尬。唐糖被逼无奈，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心跳声惊动了纪陶，扰他行事，更教他笑话。
然而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捏着银针又比了比，却忽然有心思发问：“怎的不舒服么？同三哥一样……糖糖，你知我头回犯这心悸之症，是哪一年？”
唐糖听得心中一紧，羞着脸问：“裘宝旸是不是也知道你是个假货，陪你演戏瞒骗于我？”
“怎么可能。”
“那三爷泡妞的法子，想必是从前同宝二爷学的罢？”
“什么话。”
“哼，自从知道你是古往今来头号骗子，我不知有多嫌弃，总之往后那这种没皮没脸的话，三爷还是少说。”
是时纪陶未语，唐糖正当不解，却听细小的“嗖嗖”之声，他手上银针竟已出手。
唐糖她凝神欲辨，昏昧灯光里却根本看不清那一束银光的去处，只听一阵爆裂般的巨响，又像是钝器对抗的声音。
原来那一堆杂物像是被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一般，木头铁器往屋四周飞打不说，巧不巧那些铁器打在了墙上，还会顺便触发这阁楼之中的其他机关。搞得一时镖雨箭雨如注，整间阁楼简直乱作一团，倒像是遭了强兵洗劫。
纪陶幸有那乌金短刀以供挥挡，这东西削晶石如削豆腐，削铁削木哪里还在话下，在他面前得以纷纷化解。
唐糖有人遮挡风雨，毫发无损，悄悄探出脑袋来观战。屋子里凌乱劲头又持续了好一阵子，慢慢歇下来，暴风雨住了。
纪陶知道唐糖半个脑袋在外，捏她鼻子一捏一个准：“你看。”
唐糖早看见了，那堆杂物里头，自然是藏了重要东西。如今那些障眼的阻挡尽去，现出内藏之物，居然是一具模样特异的棺椁！
说是特异，其实他们早有预料，那棺椁正是马蹄形状。棺椁的口封得并不牢固，一边豁开一条细缝，倒像是遭人掀开过的样子。
唐糖问：“会不会有人已将东西弄走了？”
纪陶摇摇头，像是极肯定。
唐糖了然道：“那这个半开模样，就多半是障眼之法了。开棺取宝之人到了这个时候，通常是又激动又亢奋，很可能一气将此板掀开了事。此板如若是一处机关，板后或弩或镖，说不定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纪陶立时有了决断：“我躲在板后开棺，以板作盾，你躲在我后。”
唐糖哼一声：“躲在你后一点都不好，三爷衣裳的气味……闻起来甚是糟心。”
“糖糖……”
唐糖不理他受伤神情：“你一只手腕伤成这个样子，如何使力？一会儿我们合力将棺椁盖子起开，你我一齐藏于板后就好。棺椁之内多半还会套着棺材，故而棺椁内机关的力道很可能非常之强，你一人搬盖，失重的话真不好对付。”
纪陶一直盯着那个棺椁看，糖糖却是侧身瞅着他，故而不曾发现他其实恰好正在注视棺椁上的某一个小点，好端端听他忽然道：“糖糖，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回去。”
唐糖不明所以，气坏了：“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胃口全被吊起来，你让我回去？”
“糖糖，这传国玉玺其实说穿，不过是个价值连城的摆设，而藏它于此之人的心机……这一关想必险极，实在并不值得。”
“不值得搭上我，所以你打算搭上自己一人？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想，三爷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人？”
纪陶也不辩：“听话。”
“哼，此事由不得你，你愿回你自己回，越凶险的事情我越喜欢。”
纪陶听得心酸：“傻丫头，谁会喜欢干凶险的事情。”
“我看出来了，纪三爷别是想将此宝贝独吞罢。那您可以在起出宝贝的最后一刻将我灭口啊？”
纪陶并不恼她，笑答：“灭口还是不必了，不若将你藏你起来，教别人再也寻你不见好了。”
唐糖低首一嗤：“寻不到……学某人一样诈死么？”
“呃，我是说独吞的主意，听来不错。”
“有句话真是没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世上再难的事情，总有不要命的人肯做。独吞之事你想都别想，三爷不惜性命，我也是个不惜命的，方才就曾想，是否要替齐王殿下去探上一探呢。”
“赵思危？他怎会欲求此物？”
唐糖一惊，她本是随口试探，竟探出来件要紧事。
以她这些日子对赵思危的了解，齐王殿下根本是个连心意都懒得伪装的自大狂，他若真心想得那枚传国玉玺，只怕早就不惜代价想法获取了，何苦又道貌岸然说自己并无所求？
而连纪陶都说了赵思危无求，那他今夜奔了玉玺而来，便真的是另为其主了。
唐糖想起在遂州那餐梁王宴，纪陶冒他纪二身份，与梁王把酒言欢情形……
她没动声色：“他求不求我不知，但我欠他一桩情，须得寻一件绝好的礼物还他才是，不然我于心不安。玉玺这种礼物，即便齐王不求，赠予他只作锦上添花之用，总也并不寒碜罢。”
用利器架在一个王爷的脖子上，人家脖子里的血痕都教她给逼出来一道，说起来虽是误会一场，但赵思危究竟咽不咽得下这口气？唐糖其实真不敢包票。
纪陶酸问：“什么情？”
唐糖故意卖了个关子：“三爷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赵思危，您不是同他交情至深？他连三爷的人皮面具都早看了个穿，我却是看不穿的呢。”
纪陶颇过意不去：“齐王的情形比较特殊，他其实早先就……”
“早先就是他一手布的局？故而三爷的主子当真是齐王了？”
“不是。”
唐糖咄咄逼人：“不是齐王，那就是梁王？”
“并非你想的那样，糖糖，我没有什么主子。不过这传国玉玺，我的确要拿了去与梁王殿下做一笔极要紧的交易。”
唐糖见他坦言至此，倒不敢再行相逼，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糖糖，这半年多来，我骗你一路，你却为我九死一生……你每每说自己混账，其实我早想说，三哥才是那个真正的混账。然而暗里无光，连前路与退路皆望不见的时候，我每日演着不是自己的样子，不敢有一步行差池错，并不知还能期盼什么？故而三哥只想无赖一回，但求你好好活着，糖糖，只要知道你在，我每一天至少还可盼着……来日方长。”
纪陶说到这里顿下来，糖糖鬼使神差伸了手，主动抚了抚他那只伤腕。
那个布条早被血水浸透了。
“故而回府等我可好？”
他绕了半天，终究还是这个意思！
唐糖刚想驳他，想是二人光顾说话忘了计算时间，整座阁楼天崩地裂般震颤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真正敞开心扉的时候，就会有真肉吃的，男主不哭，男主加油！
纪大人：疯了，励志路线，画风全乱，要出事的节奏……糖糖，我们私奔吧。

第66章 狐狸脸
唐糖疾色问：“三哥对这方传国玉玺究竟知道多少？不想法子恐怕来不及了，这屋子又将有变，你的身子这会儿受不住的。”
阁楼几乎前后摇晃起来，然而唐糖这话说完，那一阵摇晃却忽而停了，他们好端端仍在原地，纹丝未动。
唐糖感叹：“难道是方才机关被破之故？”
纪陶并未答话，却道：“不然我同你一道回府，立刻走。”
唐糖愈发狐疑，纪陶丝毫不见慌张，可见他所说的凶险很有水分。况且，他若是真的怕她留在此间凶险，一开始就当严辞催她速离此处，而不当是在看到这具棺椁之后。
蹊跷必定就在这樽棺椁之上。
唐糖迅速计算一番纪陶方才目光投射的区域，趁着阁楼暂且风平浪静，俯身细摸那棺椁的边缘。不出所料，她赫然摸到一处有枚圆形陷坑的奇特刻痕，她举烛定睛细查……全然愣住了。
纪陶严声相催：“糖糖，咱们快走。”
唐糖一摆手：“等一等，这个凹痕的图案，难道三哥认得？”
纪陶有些认命，低叹了一声：“糖糖，还是走罢。”
唐糖自然拽着他不依：“别走，事情愈发蹊跷了，我是非弄明白不可。你看，这个狐狸脑袋同别处的狐狸样子不同，总是笑眯眯的，我自小就同它相熟，可它如何会出现在此处？”
“你在何处相熟？”
“我前番说要包养……哦，其实前年你来我家，我就曾同你说起过的，我家后山有处宝藏？那是我的地盘……”
“那夜你这小家伙又醉又哭，我还道……”
“三哥以为我在说笑？我是真有一处小藏宝山，上回说矿是有点夸大其词，不过那个山洞也算是极深。我很小还没到过京城的时候，祖父领我入过几回，自己也偷偷溜进山中去玩。后来大了同你分别回乡，那一处山林长得益发茂密，我一心总想着，宝藏值什么，以后长大我横竖还是要入京的，便再未去过……你不要笑！”
他睨眼看她：“我笑什么，我心都快化了。”
“从前怎的不知你是这种自作多情的混账！我贪恋这京城热闹繁华，喜爱这红尘俗世不行？”
纪陶无辜极了：“我还什么都没说。那小藏宝山，便是祖父留给糖糖的嫁妆了？”
“嗯。”唐糖忍泪，“他老人家临终是这么嘱咐。”
“那这张狐狸脸……”
“它是我那宝藏入口处触动暗门所用的阀门，启动的法子你想都想不到。”
“想不到的法子，我看你上回开那蛊盒，难道是……”
唐糖蔫蔫道：“亏我还兀自得意，还真什么难事都瞒不过三爷。”
“是我们糖糖一向指教得好。”
“小时候祖父领我去，都是咬破了手指头，以血喂了这狐狸脑袋，门便会妥妥当当开了，我们方得入内。故而我才奇怪这个狐狸脑袋为何出现此处，你一定知道吧？”
“此事我只略知些皮毛，而且说来话长，糖糖我们回府细说，这便走罢。”
唐糖流连不肯：“这块玉玺于我，本还是可有可无，如今有了这个狐狸脸，我倒是非要起开看看不可。我只看一眼，三爷只管拿去作三爷的用处，可好？”
“不可。”
唐糖哀求：“纪陶……”
纪陶索性以掌去护住棺椁盖缘上的小狐狸脸，以防唐糖冲动行事。
“别想。此前专跑了趟孟州，我也是一时造次，想一气将你家之事查出些眉目来。怎奈全无头绪，但大致可以推测，祖父不让你追究家中之事，想必不是担怕你以卵击石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担心真相反让你卷入无尽麻烦之中。至于那麻烦是什么……糖糖，我们不要再问了，祖父遗愿，不如听从，老人家为你所作的考量，必定很周到。这枚玉玺，我们便也就此放过罢。”
“那你的事……”
“我的事情可暂搁一旁，总能找到旁的途径。”
“但是纪陶，我不甘心，逃开麻烦，麻烦真的就不上门了？我直到今夜才真正悟到，祖父才是给我留了个大麻烦，我现在觉得仿佛我就在真相的边缘却不得解，而我身在明处，麻烦却全都躲藏暗处……祖父所忧，无非是这世上可能还有人会威胁我的性命，我不知那人为何要这样做，但我若有一天真的不明不白死于非命，到时候你再回想今日，当真不后悔？”
纪陶无可反驳，听她总这么言无禁忌，恼极了：“也不知几时练得一张利嘴，总是浑说！”
“你现在便悔了罢。”
纪陶低哼一声，拔匕往手指尖便是一刀，唐糖惊唤：“纪陶……”
他不以为意：“横竖今夜挂彩够多，不差这么一处伤。”
“你……什么人啊！”
血已然从指尖滋出来，他小心将血涂在那张凹陷的小狐狸脸上，唐糖屏息凑近了瞧，他便斥：“躲远点。”那棺椁却压根不见任何的动静。
纪陶不解：“难道是是血喂少了？”
唐糖正欲阻止，他立时狠狠又划一刀，这回的血索性是汨汨而出，他一并往那狐狸脸上喂，那凹陷的狐狸脑袋依旧笑眯眯的，但仍然丝毫不动弹。
“或者你的法子不对？”
唐糖摇头：“这样的机关生在这个地方，如果不能够这样打开，真不知还有别的什么法子了。而且祖父只喂极少的血，根本不似你这般胡来的。”
“你也看了，多少都不行。”
唐糖思索：“要么就是血不对？”
“除了祖父，别的人进不去么？”
“别的人我不知，不过我就可以，我一个人跑去玩，只需咬破手指沾一下就好。也许它是不喝骗子的血？哼……这倒极有可能。”
纪陶假意着恼：“三哥是骗子这个尾巴，糖糖是打算揪一辈子不放了不成？”
“那又怎样，冤枉你了？”
纪陶坏笑：“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唐糖方才惊觉上套：“什么时候你都有心思胡扯！”
阁楼再次剧震起来。这一回竟不似上回，整间屋子的摇晃愈来愈激烈，到了几乎立不住脚的地步，唐糖不敢扶着那棺椁，只有挽住纪陶。
唐糖趁勉强站稳片刻，瞥见纪陶腰际匕首，心生一计抢来便往指尖胡乱一划，挤着指尖照那狐狸脑袋去……
阁楼本来已然摇摇欲坠，二人的身子亦几乎要倾倒下来，那动静却再次渐渐平息下来。阁楼晃晃悠悠，像是夜行的船，慢慢全然住了，唐糖眼睛紧盯着那口棺椁，但听得极细微的木板摩擦的声音，那棺盖朝一侧滑移而去，中间缓缓升起了一只很小的棺材。
纪陶若有所思，心底忧虑更甚：“我没料到，此物竟是会认你的血。”
唐糖反倒好言安慰：“我都不怕，三爷怕什么？水来土掩，若真是我的血管用，那倒好办了，放点血打发他便是，说明人家图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命。”
纪陶仍作忧心状：“不成，已然没几两肉，血要再放干，清蒸红烧就都不行，只能腌起来风干下酒……又不经吃。”
唐糖恨砸去一拳头，惹得纪陶闷闷一哼，大约是牵扯到哪里的伤，痛死了。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平淡得有些离奇，唐糖简直无法置信，他们此后竟是什么机关险阻都未碰到，传国玉玺就在小棺之中静静躺着。
虽则夜深人困，唐糖当然不敢怠慢，依然是将它小心请出细验一番，郑重交与纪陶手中：“好沉，还是你来背罢。我眼拙得很，此物至多也就能卖个石头钱，实在看不出哪里价值连城来，犯的着楼下一屋子的尸首前赴后继？传国玉玺，谁握着谁便是天命所归，那我今夜便是天命所归了？难怪赵思危瞧不上。三爷有好的交易尽管做去，赵思危的人情，我赶紧另想辙还他便是。”
纪陶依旧有些微醋：“我自会还。”
唐糖瞪眼：“你老实在家养伤！”
**
归府已是朝雾弥漫。
二人在书房前分手，唐糖听纪陶说刀刀昨夜寻她不见，躲起来落了会儿泪，又悄问父亲母亲是不是不欢喜他。纪陶当时心烦意乱，还是裘宝旸帮着安抚了一会儿孩子。
唐糖内疚不已：“小胖子小小年纪思虑太甚了。也是怪我，刀刀娘所托非人。”
“糖糖你还走么？”
唐糖横他一眼，抹一抹泪：“不关你的事。刀刀许会早起晨读，我先往小胖子屋中走一趟。”
“好，那你去去便来书房。”
“我不困的么？”
纪陶有些委屈：“伤……”
唐糖笑指天色：“天亮说不定崔先生就来了，我一会儿替你去请。那曹小姐指尖上藏了许多陈年精华，既脏且毒，你腕上的伤还须得好好用药冲洗，至于别的么……顺便也让他老人家为三爷料理一下才好。”
纪陶抿唇：“不方便。”
“切，那我岂不是更不便？”
“方才……”
“方才那是情急，别无他法，还是你自己不让的。”
纪陶神色悲伤：“假你之手劳驾一回，也不肯了么？”
唐糖不忍相拒，低首咕噜了句：“那也不是……”
纪陶低语：“糖糖，恐怕现下在旁人跟前，我还得继续顶一阵二哥的身份。”
“哼。”
他还有脸说，这正是她最最怄气的事情，身份……她如今又算个什么？
想到自己曾经像个蠢货一样，告诉他自己从小如何爱恋他，后来又如何爱慕上了由他假扮的纪二哥，如何口口声声说要包养他，并且顶着那样的名分差一点就同他……
最怄的是她有多蠢，他的戏就有多真，毫无廉耻之心。
唐糖恨不能一气回到那个清晨，直接扇他一巴掌同此人当面翻脸绝交。
奇耻大辱！爱个鬼！
纪陶却道：“糖糖，崔先生知道我左……呃，有颗……他认得出来。”
唐糖正兀自气愤，听这话有理，恍恍惚惚点了点头：“哦对，左臀那桃花痣。”
“你怎知道？”
纪陶大惊，任是二人小时候再好，无事也不会将这种隐秘透露给小丫头去。
唐糖惊觉失言，面色血红：“这个……没有……呃……其实我就是猜……”
“再编。”
唐糖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荷花池。”
作者有话要说：纪大人：大纲菌，我能申请让伤遍布全身么？
大纲菌：怎么想学你哥？不妥罢，你哥都有儿子了啊，你还只是一枚老……
纪大人：大纲菌我们还是来聊人生好了

第67章 初相遇
十三年前的夏天，唐岳嵩领着他不满六岁的小孙女唐糖，离开家乡孟州，远赴京城探访挚友。
他此行的目的，是要带小孙女去见一见山外边的世界，也顺便念几年书。
纪鹤龄乃是京城大官，纪府贵门高户，府上的院子亭台仿佛数都数不明白。
然而唐府建在山中，小糖糖似半个野人那么长起来，到了五岁这一年，偌大的山，只她一个小娃娃漫山疯跑，山里边一草一木，小糖糖都熟稔得像是府上的家人。
故而纪府再大再新鲜，小孩子也只觉弹丸之地，逛不多会儿便腻了。
纪府的大哥哥都十八岁了，那两位不到十二岁的孪生小哥哥说是上了先生府上祝寿，小糖糖无人玩耍，盼得脖子都直，可他俩过了午饭也不见回来。
唐糖午睡一半热得满头大汗，闲极无聊悄悄溜出西院，她人小身子机灵，躲开纪府的那些仆佣杂役，胡乱摸到了后院的大荷花池。
池清水碧，池子的大小倒同山里的碧波潭有的一比，小糖糖热得无计可施，一头扎下池子去。
游了一个来回，才算是舒畅了。
不过，前头会动的那是什么？小糖糖心底好奇，潜近了想看一个分明，不料那条鱼一般的东西一下又滑远了。
小糖糖一劲追，总算趁他拐弯，将距离给拉近了。
那是一个人。
是人不稀奇，关键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后山猎户家的小儿子秦骁虎小名四虎子的，也明白池子里不只他一个，凫水的时候也知要穿条裤衩的罢。此人根本就未着丝缕！
小糖糖学未上过几天，非礼勿视的道理祖父还是教导过的。她慌极想着万不能让这人知道她也在水下，正欲往另一处开溜，怎料那人竟是追着就来。
唐糖吓傻了，水下蹲着不动预备自投罗网，孰料那个溜光之人并非冲她而来，人家不过也是在来回凫水，刚巧从她跟前经过罢了。
这人的身子几乎缓缓擦着她过去，她的目光正好瞅见这人左臀之上，有一枚鲜艳记号，样子竟是仿若一朵桃花。小糖糖头回见这样的好看胎记，看呆一刻，顺便……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口气的工夫，小糖糖一口气憋到了头，刚想露头换口气，耳朵刚出水，便听得有人在唤：“是谁！”分明是个少年声音。
小糖糖吓慌了神，想着被他发现必定惨了，身子沉下去呛了水，灵机一动索性伸开两手，作落水状使劲挥打。
这个法子灵验，小糖糖不多会儿便被那少年拖救上岸。她也是吓傻了，双目紧闭，口唇亦紧闭，直挺挺躺在岸上，连大气都不敢乱出。
那少年拍她的脸，连唤数声：“小孩，小孩快醒醒，你没事罢？”
他急扶起小糖糖使劲拍背，纳闷怎的只拍出一口水来，又勉力拍了会儿，无计可施，重又将她慢慢放平。
小糖糖不敢出气，浑身被他拍打得痛极，一直作双眉紧蹙状，始终不敢呼吸。
那少年按一按她的肚子，肚子不胀，不像是喝饱了水的模样，便又去探她鼻息，居然鼻息全无。
少年大约也是慌了，二话不说，捏开小孩口唇便去渡气。
小糖糖又慌又乱，四虎子教她凫的水，从未说过凫水还要这个样子的，这算个什么仪式？
渡了会儿全无反应，少年高声唤人，唤完了继而替她渡气。
小糖糖只觉得唇上又软又痒，不堪其扰，猛地咳了一声，骨溜溜睁开了眼，见得眼前人溜光的肩膀，吓得立时再次闭上了。
“小丫头？”少年又去探，这一回糖糖有了鼻息。
人相继而来，有人大呼小叫，有人在吩咐：“还不伺候三少爷披上衣裳。”
唐爷爷蹲下来，搭一把小糖糖脉搏，又摸一摸她的小脑袋，嘿嘿笑：“醒一醒，快起来谢三少爷相救。”
小糖糖以为无事了，一骨碌爬起来，点头乱磕，瞥得见少年的袍角：“谢三少爷。”
那少年一臂扶起了她：“使不得。”
唐岳嵩抚抚须，纠正道：“这是纪陶，你要唤三哥哥。”
“谢三哥哥。”
抬头对上一双狡黠漆黑的眼睛，那三哥哥显然很精明：“小丫头，你是不是会水？”
唐岳生卖了小糖糖：“糖糖是我们家的小泥鳅。她方才分明在午睡，也不知怎么就跌进了荷花池。”
小糖糖恨不能将脑袋埋到地下去：“屋里闷热，我便跑来池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三哥哥看她神清气稳，十分为自己的施救及时而得意：“我就说嘛，小家伙水性一定好，睡着了跌落下去竟也没喝到多少水。”
她愈想愈委屈，分明是你光天化日不穿衣裳，我不过是为了替你保守秘密……嘴角一瘪一瘪，眼看都要哭了。
三哥哥还装模作样拍哄她：“又不怪你，以后不要在池边睡觉了知道么？”
小糖糖哇一声大哭起来。
**
纪陶假作生气，憋笑道：“要非今天说漏了嘴，打算几时才认？”
唐糖骂：“还是大府的少爷呢，那样子泡在里头，丢人的也该是你罢。”
“我也是没有规矩野孩子。”
他这么说，唐糖倒想起来，他们哥俩八岁的时候，纪二哥遭人绑过一回票，险些撕票。赎回来之后，纪鹤龄说学什么规矩念什么书全在其次，学会保命才最要紧，将纪二送去了四清山，将纪陶送去了圆觉寺。纪陶在山上跟着老方丈习武整两年，见天吃素……为了改善伙食，只好漫山抓野物来偷偷烤了吃。
他俩初见那会儿，他刚从圆觉寺回来一年，野性依旧。
“不稀罕同你一样。”
“那时候府上又没来过小丫头，我一夏天都这个样子。自打糖糖来了，我可一直都很规矩。”
“切，看都看了……”
纪陶笑：“就是，看都看了还卖乖。”
唐糖撇开脑袋去：“稀罕！献宝么，什么了不得的……”
“怎么你嫌弃？”
唐糖哼道：“乏善可陈。”
“糖糖，我那个时候年纪还小……”
唐糖面上更红：“还会不会说人话了？”
纪陶撇唇笑：“你紧张什么？不是要去看刀刀？快去快回。”
“哦。”
唐糖行了几步，纪陶唤住她又问：“那个孙飞虎，你也看过的么？”
唐糖鄙夷道：“什么孙飞虎，人家叫秦骁虎。”
纪陶嘴硬：“没什么不同。你看过？”
“你道谁都同你似的毫无廉耻之心？”
“那我就放心了。”
“放个鬼。”
世上怎么有这种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心思全在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
唐糖啐他一口，一边忍气一边忍笑，转身走了。
**
纪刀刀很喜欢他的新师傅，一早便起了身，拉着唐糖去同人家一道共进早餐。
唐糖与那蒋师父初得一面，总算放下心来，观他渊博又无争，一看就是位极好的先生。
她也未当过人母，并不知可以嘱咐人家些什么，早餐用罢，正愁无话可说。不想一问，那蒋师傅恰是孟州人士，两人聊起家乡风物，相谈甚欢。
唐糖于是顺便请托人家，也替刀刀物色个练功习武的师傅，也好让刀刀在家早早学些防身之术，这也是纪鹤龄的意思。
那蒋师傅想了一瞬，说他虽不认识什么合适的人，倒是有个同乡，武艺甚高，在北疆军中拜至宁远将军，近日来信说是有事就要入京，秦骁虎认识的人多，过两天他到了，倒好唤他来指点两下刀刀，顺便介绍个师傅才好。
唐糖一愣：“你说他叫什么？”
“小将军唤作秦骁虎。”
唐糖抹抹眼睛，嘱咐蒋先生：“秦将军来的那天，你一定提前告诉我，我一定得在。那时候他住后山，我住前山，我小时候凫水爬树舞刀弄棒，可都是四虎子教的呢，先生可别忘了！”
蒋师傅答应下来，见世间事竟如此之巧，亦是一番喟叹。
惦记着纪陶的伤势，唐糖嘱咐完便离了西院。跑到书房一看，书房之门紧闭，敲门无人答应，里头只有水声。
唐糖生怕造次，着急寻人相问，总算寻来了阿步：“二爷在里头？”
阿步指指门里头：“在，里头沐浴呢。”
唐糖望望天色：“他这沐得也太久了罢，我都去西院吃完了早餐，又与先生相谈半天，还不曾沐完？”
阿步挠头道：“是洁癖的毛病又犯了罢，这都换了第三回水了。”
唐糖骂：“伤口不能碰水……”
“小的也是这么说，二爷问我味是不是不好，小得昧着良心说没有啊。二爷逼问真的假的，他一凑近，小的忍不住捂了回鼻子，小只好苦劝伤口要紧不然咱就不洗了，二爷干脆将小的打出来了。”
唐糖忍笑：“这个混账。”
阿步悄问：“您要不进去看看？”
唐糖本想说不要看，里头正好在唤：“林步清，换水。”
阿步愁眉苦脸：“还换……”
唐糖估摸着他腕上的伤自己尚且可以照应，可另外的几十个伤口……再下去必定泡烂，拨开阿步，夺门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剧务，道具，各就各位，快点为男主穿上衣服！
纪大人：凭什么？
大纲菌：福利能在这里么？给你福利就算你可以，你的屁股可以么？穿上。
-------------
前两天跑去外面玩，所以昨天早早睡觉了，不知道还能有一更吗

第68章 疗伤记
这个幺蛾子甚是懂得享受，屋子里生了火，还在前头安了一面屏风，听见有人推门入内又催一声：“换水。”
唐糖背过身去，忍笑忍得很艰难。
纪陶约莫认出笑声，低道：“过来。”
唐糖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隔墙有耳，又不敢直呼其名：“求大人还是先出水罢。”
“你过来。”
“你好歹穿上了再说，这天还是凉的。”
“怕我？”
她嗤一声，绕着屏风就冲进去，一望眼前人，纪陶早换上了洁净衣衫，穿得严严实实了，唐糖鄙夷透顶：“你个骗子。”
纪陶不说话，目光定定留在她的身上，望了会儿方才笑了：“对不住。”
唐糖懒得看他，纪陶又低低道：“糖糖，我不骗人的样子，已然不是荷花池中那个样子了，你会嫌弃么？”
她没看到他黯然神情，还当纪陶又在打趣自己，恨得要死：“你有点正经没有。”
说罢干脆上前将他往榻上一推，纪陶闷声一呼痛，这才将身子慢慢趴了下来。
唐糖将一包器具连同手中的酒、药一同往案上一扔：“腕上不曾沾到水？”
“不曾。”
“那就先看下边。”
“好。”
唐糖小心掀开一角，默念着非礼勿视，俯首去看那些镖上的刺，有些早就陷得很深，她将镊子前端点火烧红，再以酒冲洗过，细细为他伺弄伤处。
“若是觉得痛便告诉我。”
“可以忍。”
唐糖看那一处密密麻麻，泪都落出来，纪陶听得分明，忽而发问：“唐糖，你看三哥那枚痣有没有遭难？”
唐糖抹泪笑：“你做什么要在意这个，风骚不死你！”
“那三哥洗得总算干净罢？至少你不嫌弃了。”
唐糖生怕露怯，大大咧咧瞅眼衣角露出来那一隅，嗤声嘲讽道：“嗯，干净、瓷密、色泽光鲜，浑圆饱满富弹性……要不是上头这些窟窿，缀上这么一小朵桃花，的确又美又有意境。”
“哦？这就那么满意了？以后还不得……”
怎么有这种拿自己的痛苦当笑料的无赖，唐糖破涕为笑，将取出的刺一一搁在白布上，骂一声“混账”，又去小心挑弄，只听他叹道：“崔先生都不如我们糖糖手轻。”
“怎的？”
“我十四岁打架伤了右臂，崔先生为我接骨那回，你可还记得？”
唐糖手顿了顿：“嗯。”
“接骨痛得撕心裂肺，我那时候不忍痛……”
“少往脸上贴金，你那是不忍痛？那简直就是杀猪。”
纪陶只顾着回忆：“猪还没怎样呢，溜猪的小孩哭作个泪人，冲到崔先生怀里去猛揍人家，说人家是兽医。糖糖，你一直都待我好，我真的是个猪。”
唐糖没有说话。
“嘶……”
“痛？”
“还好，大概因为眼泪是咸的……怎的又哭了？咱们不哭了罢，我都没法为你擦。”
唐糖抹一抹，不敢再哭了，声音涩涩的：“真的不要紧么？”
“哥哥现在，其实很能忍痛了。”
唐糖这会儿才慢慢意识到纪陶方才所说，“不是荷花池中那个样子”是个什么意思了，她想起来她阅过的那册，连裘宝旸读了都泣不成声的地牢日志。
唐糖压着声音唤：“三哥。”
“嗯？”
“身上别处的伤，可都好了么？”
“……你怎知道？”
“都不要紧了么？”
“你想不想看看？”
此刻唐糖倒不以为他是调戏，手上滞了滞，缓缓道：“以后罢。”
“嗯。”
唐糖忍了半天，终于道：“三哥，二哥哥他……是不是还在世？”
“为什么这么问？”
“呃，我毕竟对他说过，那许多剖白心迹的倒霉话，总要……”
纪陶果然很气：“去去，你那全是对我说的，你都多少年没见他了？”
“你真有脸说。”
“糖糖……”
“纪陶，我们……现在这个样子，算……算什么呢？”
“我明白。这都怪我。”
唐糖说着又难过起来：“怪你有什么用，若是你俩没出这一档子事，我跑来京城爷爷照样逼婚，我恐怕早就……你那么孝顺，估计根本也不会义气到帮我逃婚的。”
纪陶像是有些急躁：“糖糖那时候我……”终究没能做到的事，他终是说不出口，“年少时以为凡事都在自己掌握，只叹后来的事情……后来的造化，我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了。”
“纪陶……”
“我唯一漏算的便是糖糖你……简直就是个小疯子。谢谢你那么喜欢三哥。”
“少来，我早就悔得要命了。还有你这个骗子，不欢喜我就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时时拿出来显摆很长脸么？”
“我不喜欢你还有哪个喜欢你？赵思危他敢！孙飞虎……也不要想。”
“他叫秦骁虎。”
“哼，果然。”
“哦对了，四虎子这月底要入京，我想……”
纪陶听都不听：“管他什么虎。糖糖，我俩的事情，交与我来想法子，爷爷那里我也会去说。一心要为你寻到如意郎君，这回我十分义气么？”
“三爷的这张脸皮真是……”唐糖脸孔羞红：“你究竟有什么法子？”
“小糖糖你怕不怕跟着三哥受苦？”
糖糖泪涌出来：“到现在你还问这话……”
他艰难地寻到唐糖的小手攥紧：“乖，很快就能有法子了，你不要急。”
唐糖脸都没了：“我急什么。”
“我急的。”
唐糖不好意思再答，低骂一声，嵌进肉里去的镖爪取完了，埋首替他用药清洗伤口。
**
下午纪陶伏在书房养伤，赵思危居然派人送了蓝皮信来催唐糖过府议事。唐糖见信也觉得有必要跑去齐王府应个卯，顺便探一探曹斯芳出来以后，到底弄出了些什么动静。
纪陶却醋性老大，比他扮纪二的时候更不高兴。
唐糖不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如今还不是我什么人呢。”
纪陶没办法，只得道：“那……你看看曹小姐就好，你的账我自会去还。你是不是以为赵思危是你家那件案子的祸首，那夜被三哥气晕，故而跑去以命相胁？”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下回唐小姐掏完了我的靴子，麻烦替我好生整理一番，不要一股脑儿将物件都扔进里边去，硌着真的痛。我为你定做的靴子可是这样不舒服的？”
“嗤。”
“见着齐王要敬重，要跪地俯首回话，不可直视，不可直呼其名。”
“别装了，上回我亲耳听见你对着赵思危分明很凶。”
“赵思危对我没有别的企图。”
“……”
“去吧，多加小心就是。他一边有求于你我，一边朝朝夕夕想法拆着我的台，此人小人之心昭昭可见，也不用太过害怕。”
糖糖转身走了：“就是哦，这种真小人，比骗子教人放心多了。”
纪陶哀唤：“糖糖，哥哥伤口气裂了……”
糖糖唤阿步：“林步清，来给大人换药！”
又听纪陶在身后唤：“月底你与孙飞虎见面那天，我也要在场。”
原来他都记下了，糖糖边走出门边纠正：“四虎子唤作秦骁虎，我一生出来就认识他了。”
**
赵思危见了唐糖头一句话，居然是质疑她不同他打个照面就走之事：“今晨我在西角门守到天白，也未见你的人，不知你是否负了伤，心中深为不安。如今看你安好，想必纪大人接应得很好。本王告诉他糖糖未必愿意见他，他却坚决要入宅寻你。”
唐糖知道纪陶那枚传国玉玺并非给的齐王，自然不欲赵思危窥出端倪：“哦，我们是从南边潜出益王府的。殿下见过曹小姐了么？可曾为曹小姐延医治疗？”
“你不是不建议我见她？”
“哦，对。曹小姐被困日久，性子癫狂，恐会伤及殿下。”
“糖糖，你在担心我。”
“呃，不是的……就算她不伤殿下，她伤了自己也不好啊。殿下白救她一命，我等也白白出了力。”
“我还不曾见过阿芳，她让人传话给我说，她已然不成样子了，让我不要告诉皇上。呵呵，她以为皇兄还记得她。我也并不是个念旧之人，不过……总希望她能忘记身体伤痛，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
“那……”
不等唐糖发问，赵思危已然道：“我刚知道皇兄两年前便派人前往孟州，至于详情，我希望待阿芳好生恢复几日，再行好好盘问。”
唐糖阖首：“谢谢，其实殿下还是挺念旧的。”
赵思危冷笑：“糖糖觉得本王是怎样的人都可以，本王都是乐意听的，只不要说出去就好。”
唐糖连连答：“呃，我不说出去，我还指着您赐我的酒泉宅子呢。倒是您……对我，既往不咎就好，我也没什么好的赔礼，您想要什么宝贝也可尽管说，我想法去求就是。”
赵思危目光灼灼投来：“本王想要什么宝物，你不知么？”
唐糖吓坏了，自己也是多嘴，就该听纪陶的，留着让他料理才是。
“呃……我说的是，有价有市的那种宝贝……”
赵思危从一旁“嗖”地抽出一柄黑亮的剑来：“这样的宝贝？糖糖不是已然给了本王么，十分之趁手。本王欢喜极了，多谢。”
唐糖大惊：“我……什么时候？”
赵思危握着乌金剑淡笑：“纪大人得手了他要的东西，本王退而求其次，总不算贪心？”
作者有话要说：孙飞虎：男主你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我跑来几次，大纲菌说根本没有我的盒饭！
纪大人：我不管！我从头伤到脚了！糖糖看完了也没说声满意
糖糖：只让我开了个封箱带就算验货了？
-------
二更，也没人说我也是蛮拼的

第69章 旧婚约
当时玉玺既得，纪陶浑身是伤，唐糖着急张罗撤离鬼宅，何曾还想得见这乌金之剑。
曹斯芳当年正是栽在这一柄剑上，她误启机关，被关押罩中渡了生不如死的两年余。
唐糖即便当时想到了它，他们又非淘金寻宝之徒，绝无兴趣为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宝物再搭上时间性命。
现下赵思危却手执此剑，更说此物是她与了他的，唐糖何其冤枉！她隐隐庆幸纪陶不在此间，不然岂不要平白生出误会来。
唐糖无言以答，赵思危收剑大笑：“你慌什么，鬼宅既破，本王入不得么？你在担心本王遇险？还是担心本王遭陛下责问？”
“不是……”
“陛下生性多虑，行事谨慎，偏又笃信鬼神，最是忌讳这些鬼宅墓地之类。本王是不信的，你信不信？”
“不。”
“那你觉得什么人才最信鬼神？”
“……”
“刽子手？”
“不信的罢。”
“问斩死囚何故选在午时三刻？因为那刻日头最短，阳气最盛。刽子手何故穿红？因为红能驱鬼。斩首之后，刽子手何以要在城中绕弯？只为使鬼迷路。为何还要往城隍进香？求的便是神明护佑，以免恶鬼纠缠。你说刽子手信不信鬼神？”
“哦，的确是有这些说法。”
赵思危忽将话锋转了回去：“故而这个益王府，陛下是不敢亲入的，连守军亦是请托梁王所派。有他这个胞弟替他守着传国玉玺，陛下最看重的东西，他自己虽得不入手，别人好歹也休想得去。他便仍是那个天命所归之君。”
唐糖不明白他说这些做什么，暗指皇帝才是那个杀人不见血的魔头？
唐家之事……她如今隐隐也有这样的揣测，然而对方若是皇上，他为什么要灭门唐府？如今又何以留她一命？这些尚且皆是谜团。
而冤仇似海，仇人是不可轻饶，但自己的性命只得一条，祖父临终所托，不过是要她好好活着。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她再不能以卵击石了。
“我们昨夜所为，想必梁王皆已知晓，梁王知道了，陛下便也可能知道。本王本还有所忧虑，要怎生安抚我这位贤王弟弟，才好避免惊动陛下，好在纪大人早就想到本王前头去了。”
“哦？”
唐糖只有装傻，心底暗惊，这玉玺之事，赵思危好像真的知道？
“本王从前同他弈过棋，纪大人棋术高明，绝不肯缠斗于一隅，眼光总在三着之外。纪大人送礼，也总是最对人的胃口。传国玉玺，呵呵，天命所归。”
唐糖暗为纪陶攥一把拳头，这个赵思危，不会真的口是心非，因为纪陶要将这玉玺献给梁王，心中记恨？
只是纪陶所求为何，她至今也不知啊。
他却又道：“君子成人之美，世人皆言本王是条恶棍，纪大人之美，本王也是愿意成一成的。糖糖你回罢，待阿芳开口，我再传你过府。”
她出齐王书斋之时，听来福急急笨进里头传：“殿下，长公主来了，说是来探望曹姑娘。”
赵思危冷笑：“思凡？哼，她的消息倒快。”
糖糖愈走愈远，来福还在报：“说是从梁王府过来，给王妃带了梁王妃亲制的桃花胭脂。我看公主殿下自己，眼肿得倒似一双桃子。”
赵思危颇不耐烦：“她哭什么？”
来福虽然压低了声，唐糖耳朵却尖：“还能哭什么，总不过是在梁王府见着纪大人了。”
**
唐糖回府直抵书房，屋内果真空空无人。
早间回来时，唐糖亲见纪陶将那枚传国玉玺藏在书案后的左侧暗格，如今也不见了踪影。
她身心俱疲，一夜一日未眠，实在无力思考。因为累得惨极，连个过渡都没有，倒头便在垫子上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鼻尖痒痒的，唐糖挠了挠接着睡，过会儿却又痒起来，她眯着眼睛狠挠一把：“三爷自重。”
“我闩了门。”
纪陶的声音低哑动人，热气拂在面上，蜻蜓点水般啄她的脸，唐糖迷迷糊糊尚有些舍不得，挣扎了会儿终是强睁开眼：“你这还是人话么？”
他本被糖糖睡相扰得心猿意马，此刻她义正词严，他亦很快清醒过来，面含歉意：“糖糖，委屈你了。”
“我有什么委屈的。”唐糖听得好笑，一骨碌起身将软榻让与纪陶，扶他重新伏倒，为他查看腕伤，“倒是三爷如此之不安分，养伤未满半日，便急急跑去梁王府献宝。真不知所求为何？”
他的伤腕早间教她裹得很是笨重难看，就好像一个大粽子，他倒也不嫌，这么着就出了门。
纪陶由她换着腕伤之药，问：“方才怎知是我？”
“我没鼻子？哼，三爷身上一股桃花胭脂的甜香，好腻。”
纪陶幽幽笑了：“在齐王府遇着长公主了？”
“嗯。挺可人个小姑娘，双眼肿得似桃子，听说都是为了三爷。”
“我闻闻，怎的酸溜溜的。”
“我算三爷哪个，凭的什么酸？”
“糖糖，熬过这月就好……”
腕上料理完罢，唐糖继而去查他臀伤，一边撩开衣衫，一边欲问他下月能有什么良辰吉日，阿步在屋外报，裘大人来了。
纪陶埋怨：“宝二如今登堂入室，对着你一口一个哥地唤，完全不将哥哥我放在眼里。”
唐糖啐一声活该，替他草草寻薄被掩了伤，想了想又嘱咐：“一会儿宝二哥进来，三爷少许说些人话罢，不方便告诉他身份，好歹明示暗示几句，好让人家少走弯路。裘宝旸为了你没少奔走，你欺侮我也便罢了，将人家也耍得团团转，实在不地道。”
说罢刚欲去开门，却被纪陶反手一臂拽住：“为什么欺侮你便罢了？”
唐糖低着脑袋：“虱多不痒，被欺负得怕了，也习惯了，知道不当有什么奢求，活得更该克制。”
纪陶听得心疼，跃将起来，搂着唐糖不管不顾深吻：“这是用小刀子在剜三哥的心么？再这么哥哥可管不了什么礼义廉耻，你从来就是我的人。”
唐糖着急捂眼睛：“廉耻……我看你本就没这东西。”
纪陶低首瞥瞥掉下来的薄被，和自己安好的衣角布料，讪讪重又躺下来：“多虑了。”
唐糖重又替他掩好薄被，这才跑去开门。
裘宝旸一看唐糖毫发无损就在书房，很是高兴：“二哥说他把你气跑了，我想呢，你又不欢喜他，犯不着同他怄气。”
正说着，望望里头，发现那个人伏在榻上，吓得一身冷汗，神神秘秘道：“糖糖出来，哥有要紧事情说，重大线索。”
唐糖强拽宝二爷进屋：“有话当着他说无妨。”
裘宝旸犹豫一阵，依旧不肯入，声音低到只是唇动：“愈发堕落了，哥刚就想说你，同他独处作甚大白天还关着门？你这辈子真打算砸在二哥手里？同情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纪陶却听得一字不落，趴在榻上忿忿“哼”了声：“砸在纪某手里就是不幸么？”
唐糖瞪他一眼，裘宝旸很不好意思，半推半就进了书房：“二哥息怒，哥不是这个意思。二哥这是怎么了？身子欠安么？”又与唐糖打口型，“纪二什么毛病？痔疮？”
纪陶眼尖耳锐，气得面色发绿。
唐糖肚子笑痛，问：“宝二爷方才说，手头有要紧线索？”
裘宝旸坐下来：“此事哥本不愿说，但消息出自我爹，想必确实。你也知道，我爹这人老奸巨猾，他轻易是不会论及他人私事，但哥不是近来有些执迷不悟么……”
唐糖不解：“执迷不悟？你？”
“上元夜后，其实哥私下见了思凡几回……昨夜回府之后，我爹便寻哥谈话了。”
唐糖瞥一眼纪陶，点头称是：“哦，怪我疏忽，当日就当看出来的。”
裘宝旸的意中之人原是赵思凡，这同纪陶的案子有何关联？
“唐糖，你可还记得那林拾弓他老娘说起三月末的时候，纪陶往乾州暗访之事？”
唐糖更想不明白这有什么联系，有意问纪陶：“三月末暗访乾州之人是纪陶罢？”
“是。”
裘宝旸继而细解：“你记不记得，林拾弓的老娘说自己当时问纪陶可曾婚娶，纪陶怎么答来着？”
唐糖想起来：“年底。”
裘宝旸道：“对啊，还说一定请人家吃喜糖。”
纪陶蹙眉不语。
“我爹为让哥死了这条心，特意告诉我一段秘辛。其实哥自打知道败给的人是纪陶，早就死心了。但哥真不知纪陶怎想的，哥一直以为纪陶喜欢的人只有糖糖你啊，哥没想到……”
纪陶不悦：“裘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裘宝旸连打招呼：“二哥，哥稍稍得罪几句，刚刚那只是哥私下的看法，纪陶可从未同哥提过半句！”
唐糖瞪那人一眼，鼓励裘宝旸：“你说你的，不必理他。”
“我爹告诉我，先皇在世之日，十分赏识纪陶，更是曾为纪陶和思凡赐婚……”
唐糖急望纪陶，见他面上虽黑，竟然未曾否认。
“只因纪陶当日尚且缺着那么一块……拿得出手的功业，故而先皇尚不及正式拟旨，只是私下先行拟了婚期，正在去年年底。据哥所知，去年魏王妃……也就是皇后的嫡亲弟弟荣谦侯也曾多次求娶思凡，那小侯爷出了名的仗势欺人阴险歹毒，哥琢磨，纪陶是不是当日为赶婚期，故而着急建功立业，这才正中阴人毒计……”
纪陶黑着脸差点跳起来：“裘宝旸！”
作者有话要说：纪大人：裘宝旸你这是打算坑死我的节奏
糖糖：让人家把话说完
大纲菌：各单位准备，上榴莲，窝要吃猫山王的……

第70章 麒麟肉
也亏得唐糖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纪陶身上薄被，它才没顺势滑落下来：“二哥哥您还养病呢，起不得。”
她顺道往纪陶腰里下了一记黑手，一指头摁得他又闷又酸，偏生又不好叫出苦来。
榻上之人吃了瘪，只得绿着一张脸一声不吭，由得裘宝旸接着编排。
唐糖故意对着他坏笑：“如此天大的喜事，三……弟怎会不告诉你呢？”
纪陶面色都青了，裘宝旸在场，他也不便作什么答复，只随便“哼”了声，像是不置可否。
裘宝旸想了想：“是啊，纪陶同哥也是丝毫声色未露。”
纪陶忍不住道：“故而你就是捕风捉影，裘老大人爱子心切，恐小儿子错付痴心，其实并不甚明了事情原委。”
裘宝旸想了想：“不过，二哥您想，纪陶这个人为什么有口皆碑？他问案子利落有成效，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经了他手，便顺得四平八稳；死案到了他手上，就能起死回生……纪陶人是绝顶聪明，办案子也出类拔萃，这么一个老天都嫉恨的英才，为什么人缘还这等好，人见人爱，处处逢源？”
纪陶满脸鄙夷：“天花乱坠，裘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唐糖捂着肚子笑：“你将纪陶夸成一朵花，他也不能念你的好。”
裘宝旸听了唐糖的话，却是更往伤心处想，眼睛一抹：“我夸我兄弟二哥恼什么！二哥不曾看过纪陶办案，心里总瞧不上他干的事情，也是难怪。纪陶这个人办事情最讲实据，若非确凿的证据，绝不肯轻易采信；想是较真的性子使然，故而他八字没一撇的事，也绝不肯朝外说。”
唐糖点头称是：“这倒是的，口风不严实，人家哪里当得成神探。”
裘宝旸道：“而且纪陶好面子！”
唐糖附和：“是哦，那厮很好面子。”
“哥猜测纪陶很可能……给先皇私立了份类似军令状的东西。还记得明瑜驸马那一部黑账么，哥在琢磨，这种东西流落在外可是非闹得天下大乱不可，故而先皇必定要想法寻到它，或藏或销，谁能堪此大任？我们的纪三爷。在大婚之前，纪陶想必是用生命在达成当初写下军令状，打算埋头力挽狂澜，待到做到了，公主也铁定赢到了手，再来与我等分享大婚之喜讯。”
纪陶问：“裘大人猜得绘声绘色，何不直接去问问长公主。”
裘宝旸有些怒：“思凡眼里头没有哥，哥不过是有点伤心，也并不恼她，怎么可以往人家心窝子上戳！可怜思凡，最后与心上的爱郎相会，他却已是身在狱中……”
唐糖忍笑点头：“听来缠绵悱恻，又十分合理，二哥哥以为呢？”
榻上那个黑脸气得半天才道了句：“老三不采信小道，裘大人却可去编戏本子了。”
“小道？哥确实消息多，但这条消息的来源是我家老爷子，他可不是什么爱传小道的人。”
裘宝旸对自己的推论深信不疑，他已然死盯上了那个皇帝的小舅子。说那位荣谦侯喜欢票戏，二月下旬正是赵思凡十八岁的生辰，这小侯爷为了为她祝寿，要亲自登台，自二月中起，于京城最大的戏楼接连义演十五场，筹到的票款他要全数献给赵思凡，再让她转捐给昆仑守军，以示犒赏。
“你别小看这十五场戏，听说皇上至少要亲临三场。京城权贵冲着皇上的面子，银子不会少砸，据传那些包厢的戏票乃是竞价抢购，每一天都已炒成了天价。”
纪陶若有所思问：“为什么偏生是昆仑守军？”
裘宝旸解释：“思凡说是皇上的提议，昆仑一带地势险恶，守军十分艰苦。再说了，昆仑以北以东以西，全都驻着镇远军的人马，皇上巴不得镇远将军那老儿早些战死才好呢。只有这支昆仑守军乃是皇上亲军，皇上当然不喜欢肥水流入外人田了。”
唐糖看纪陶眉头深锁，亦觉得里头大有文章：“大肆敛财……感觉有点不对劲。”
裘宝旸被醋意和仇恨冲昏了头：“骗取芳心的噱头呗，简直不可忍。血海深仇，糖糖，那小侯爷空得一副花拳绣腿，我们到时可想个法子……”
**
唐糖好容易说服裘宝旸不可莽动，将他打发离去，回身再给纪陶换药，他别别扭扭非不让换：“先陪我坐一会儿。”
唐糖拨开他的手，只管去一旁取药。
“糖糖……”
“你只告诉我他说的那个婚约，是不是存在过？”
“……是。”
唐糖本在替他上药，手顿下来，又一语不发飞速地上完了。
纪陶隐忍半天，才重又寻见唐糖的手来攥着：“虽然有过一段极短暂的婚约，但事情绝非宝旸所想。那本非我之所愿，而且它早已不复存在……这件事情实在并不重要，以后你就知道了。你愿信我还是信他？”
唐糖小心拨开他：“裘宝旸可从未骗过我。”
纪陶颓然无语，唐糖见他竟再不肯作更多解释，料知他仍然有所隐瞒，心下愈发凄凉。走到案旁提笔画下一枚小狐狸的脑袋，执了纸去问他：“说些正事罢，这小狐狸脸，三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
纪陶望了望：“上回在鬼宅我是第三回见，第二回见，是上月在孟州，你家的宗祠内的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却为人画上过这么一枚，画得不好，但肯定是它……”
“啊！”
“不怕，糖糖你还有我，我们会查明白的。”
“三爷头回见它是在哪里？”
“公主墓。”
“公主墓！我怎未见？”
“可还记得那小册子《道生一》？”
唐糖点头。
“那个册子，我与你分离之后，在你休息的间歇里翻阅过，上头的文字无一个我是认得的。以文字形状粗判的话，那也许是西域一带的古文字，又或许只是什么秘符，其间竟夹着这么一张狐狸脸。”
唐糖有些惋惜：“公主墓怎的会同我家扯上关系？可那册子你怎么就弄丢了……”
“不知是几时弄丢的了。当时脑袋里一片空白，先是以为就要失去你了……”纪陶上下扫视她，带些坏笑，“后来将你救回来，你的身子亦渐渐暖起来，知道你活过来了，更没了心思……”
唐糖倏地红了脸：“至于的么。”
“就是，现在想想十分罪恶，干瘦巴巴一个可怜小孩。至于的么，真是没见过世面。”
唐糖险些跳起来：“去死！”
纪陶不怀好意地笑：“逗你呢，三哥就是自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呃，不要胡扯，我们是在说三爷弄丢东西的事。要那册子还在，我或可试着认认，那些西域符号之类，说不定我在杂书中见过的呢。”
纪陶笑指自己的脑袋。
唐糖惊道：“纪陶？”
“你三哥不会开锁知会拆，也不擅解机关，单靠三寸不烂之舌，何以安身立命，又如何养活媳妇？不见得真靠我们糖糖包养罢？年老色衰的时候……你便不稀罕我了。”说着竟有些黯然神伤。
唐糖本来其实有些懒得搭理他，此刻却生生又被他逼出两串泪来：“……贫嘴。”
“取纸笔来，我默给你。”
“可你右腕伤着。”
“我可以换左手写。”
唐糖也是心急，很快伺候好了纸笔，看他伏着写字艰难，左手很快便麻了，心疼不已：“这样太辛苦，还是待伤好了再默罢。”
纪陶脉脉盯望她：“伤好之后有更要紧的事情。”
“什么事？”
“好事。”
唐糖泪顺着面颊又挂下来：“这狐狸脸恐怕不会简单，莫说好事，我不要连累你摊上什么坏事就不错了。”
纪陶探唇去吻她的泪，吻得极其艰难：“你可曾这样嫌弃过我？”
唐糖只是傻哭。
他亲得轻轻柔柔：“看我以后怎么治宝二。你方才分明是信三哥的对么？”
唐糖哭得更凶了：“你就吃准了我从小对你死心眼，被你骗到死，还是这个傻样子。”
纪陶咬她鼻子：“再哭我立马掷笔不默了，哥哥现在就想吃酸葡萄。”
“你默你默。”唐糖骤然止了哭，陪在一旁为他磨墨、拭汗、递水。
一忽儿便逾了黄昏。外透暮云收尽，银汉无声，夜色静好。
唐糖掌着灯，指着纸上的一处符号字发问：“纪陶，我看了半天，却只认得这个，这个像蜈蚣一样的符号，出现了好几次。”
“是什么意思？”
“我在一册类似西域山海经的书上见过，说是麒麟肉。”
纪陶也是头次听闻：“麒麟肉……”
“却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肉呢？世上又不见得真有麒麟。”
**
又过了几日，纪陶伤养得七七八八，接连数夜频繁入梁王府议事，唐糖有些忧心：“三爷也太招摇了，赵思危这人面上不说，心里头气性大着呢。就算那个玉玺他不稀罕，他也不会喜欢一仆二主之辈。”
纪陶道：“说了我没有主子。再说我也无须讨他欢喜，此事谁最后赚得最多，赵思危心中最明白。”
那个在纪陶口中即将赚得最多的大赢家赵思危，却不知怎的，据说于二月中的时候当殿冲撞了皇上，皇上多么好脾气的主，居然龙颜震怒，把这个弟弟发到他自己最远的一块封地——凉州去了。
唐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酒泉，也是齐王的封地啊。
裘宝旸甚为得意：“看看，看看，这就是招摇的下场。凉州这种地方，其实离天边也不远了，皇上记仇着呢，齐王这回就和发配流刑差不多，他是永世不要想回来了。”
赵思危照旧传唐糖过齐王府说话。
齐王脸上根本不是唐糖想象的那种神情，他反倒似是遇了什么大喜一般，难得挂着一副笑颜招呼她：“今日本王唤你过来，恰是因为阿芳开了口。”
唐糖知他被贬，本来预备了几句宽慰言辞，这时候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芳说，陛下两年半前，曾派人为先皇去孟州寻一种灵兽。”
“从未听闻孟州出产什么灵兽。”
“确切地说，是自孟州至昆仑沿线之郊野，据称其肉可食。”
唐糖不语，想起那麒麟肉。
赵思危看样子对他那位先父全无尊敬爱戴，嗤地一声：“老头子精明一世，可惜想长生不老想疯了，不然哪里会栽在他贤德温良的好儿子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纪大人，好好享受
纪大人：我嗅出最后一虐的味道了
大纲菌：嗯泥成精了，老狐狸要养好身体啊，你最近各种损耗太大了，到时候多丢人啊
纪大人：大纲菌泥可以给我安排一个不大舒适的场景，这样显得是环境恶劣，不是窝能力……
糖糖：老狐狸！

第71章 长生计
齐王对他的兄长及皇父微词颇多，此事唐糖本就接不上话，平白听他满腹牢骚好不尴尬，故而有意问道：“那公主墓……”
不料赵思危冷笑：“公主？我那明瑜姑母，压根就不是文宗皇帝的后妃所生。老益王妃暗将公主生在宫中之时，文宗皇帝的嫡亲兄长老益王正在病中，已然称病三年。”
“这……”唐糖冷汗频出，她要问的不是这个啊。
然而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文宗皇帝满以为那是他的亲生女儿，不过生得只像益王妃而不像他罢了。直到他老人家最末那一年，方才发现，他这捧在手心女儿右耳根处的那两枚小孔，同西京的卢老将军的右耳根一模一样。是时我父皇不过二十岁，我这姑母也只有十六岁。”
唐糖万没想过能听来这么一段不足为他人道的皇室秘辛，十分局促：“呃……”
“文宗皇帝也盼着那只是巧合，那一年，专程邀了他的卢爱卿至行宫赴温泉宴。姑母从小无论食何种菌蕈，必定泄腹，结果你想必也猜到了，卢将军亦然；姑母自小在牛乳池中沐浴之后，背后必会起一层密密的疹子，卢将军也起了一样的疹子；姑母闻着温汤之中的硫磺气味会接连打十几个喷嚏，卢老将军同样也会。”
“明瑜驸马……”
“呵呵，那当然也不是什么驸马，正是卢老将军嫡子……即明瑜的同父兄长。那一年老益王妃早谢了世，卢老将军那一日因病暴毙温泉池，文宗皇帝不久亦离了世，先帝登基之后，这段婚姻正是拜他亲手所赐。”
唐糖惊得说不出话来，赐婚给一对亲兄妹！
“至于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若非我父皇与这位姑母的离奇私情教本王所窥知，我哪里能够查探到那许多秘密？在皇宫这种地方长大的人，别无长项，不过是心中饱餐了秘密罢了，很悲哀罢？”
唐糖心里吃下去这么一个秘密，已然十分不好消受：“殿下……又何苦将此事告诉我。”
“本王的苦处，糖糖便感同身受一遭，也不成么？”
唐糖满脸淌汗：“此事与我本来毫无关系，我还真心害怕殿下灭口。”
赵思危大笑：“并非毫无关系，你且想想，你在墓中与益王府中所见，那马蹄型的机关匙以及棺椁，纪大人愁而不得解、却由你亲手解开的青瓷盒中，留存的马蹄匙图样与公主墓蓝图……”
唐糖很吃惊：“那些东西乃是青瓷盒中所有？”
赵思危点头笑：“地图是由三爷翻绘于羊皮卷上，马蹄图样亦是他亲手所绘。他当初自然是瞒着你的，他连那青瓷盒是你所开，都不肯向本王透露，在遂州时三爷甚至曾痛骂本王不择手段，只因本王私下求助了你。本王却十分庆幸，正因求助了你，才有了今日之格局。”
“……”
“我们言归正传，本王告诉你那些家丑，倒是因为一些别样的揣测……”
“什么揣测？”
“先帝痴迷黄白之术，毕生苦求长生之道。我那姑母知他所求，亦曾为他遍访名山名士。姑母两年多去世之前，曾给先帝留下一信。信中说些什么，自然惟先帝自己才清楚，但本王估计，其中必是提到了诸如寻仙问药的长生之事。”
“公主殿下将事情弄得这般离奇曲折，又是墓藏又是机关又布迷阵……难道真是等着先帝去破这些东西？”
“很令人费解是不是？”
“可先帝人都不在了，再无人解她预布之阵。”
赵思危摇摇头：“明瑜姑母决心布下这一切的时候，先帝正值鼎盛之年，而且正在一心秘密收拾卢氏。你知道么，先帝与明瑜姑母自小最爱玩的游戏之一，便是那九宫之算。一头是爱，一头是恨……本王从来只遭人恨，从不为人所爱，实在无可想象。”
唐糖也很难想象得出，那位公主若真爱着先帝，她十六岁之后的余生，又是在怎样一种纠结之中惶然而过？
一边被他的翻手为云覆手雨毁却一生，一边又心心念念希望他此生夙愿达成。为他寻来的秘方，为他饮下的爱恨，为他布下的迷局……如今即便一切得解，那所有的旖旎心思，也早归了尘土，不复存在。
赵思危却道：“不复存在倒好。本王反倒总觉有一只无形之手，依然在身后摆布。你以为呢？”
唐糖不喜欢危言耸听，只道了声：“殿下多虑了，您自己的大计且忙不过来，至于那上苍如何翻云覆雨，我等是顾不到的。”
“上苍？呵呵，作恶的都是人。三爷可曾告诉你，纪二大人的那位西京外室、谢家小姐，并非殁于病痛，而是为人加害？”
“刀刀他娘亲！”
“正是。那可怜女子本来或许的确命将不久，但当日致命却必定另有其因。本王相信三爷上月急赴孟州，绝非心血来潮之举，而正是忧心你的性命。公主墓与益王府，若只是这个迷局的开始……那么谜底在何处？而糖糖你，在这迷局之中，又处在什么位置？”
唐糖听得毛骨悚然，竟也觉他说得不无道理。
唐府阖府罹难，歹人为何独独留下她一人性命？
曹斯芳已认下当年正是她窃走了齐王贴身之物鱼手串，去年唐家遭人灭门，那人有意在现场留下了这串信物。栽赃之人真是皇帝赵思贤？
祖父用生命中最后的气力要她发誓此生绝不追究此事，然而开启后山小宝库的小狐狸脸，却在京城的益王府中出现。
这一切难道真的有人在暗处注视？
“纪三爷许是宠小孩子宠惯了，他对待你，倒更像是父辈对待孩童，大多时候是有纵容，守护之情更是无可挑剔，可若要论及爱意……糖糖，本王此番与阿芳重逢，心中深觉，年少时心中的那个人，原不过是自己勾画出来的一具幻想。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本王也早已不是那个少年了。”
唐糖悄悄抹汗，这厮挑拨得好生高明。
“故而本王以为，糖糖必不肯任人摆布，更愿亲自查明一切。”
“您……”
“我没有那么好心对不对？”
“……”
“你不愿正视我的情意，本王不怪你。本王愿你活着是一面，而另一面，本王平生最厌恶，便是那些祈望永生之愚念。人生不满百，已怀千岁忧，忧完之后，就当好生辞世长眠才是。”他冷哼着抽过身畔那柄乌金剑，“本王倒不信，以我这在人间挂了号的魔头，破不了那些装神弄鬼之辈！”
**
唐糖答应赵思危上路那日，她会前去送行，齐王要的仿佛并非这个结果：“酒泉就在凉州，糖糖当初是故意挑个离本王千里之外的地方，好教本王鞭长莫及罢。如今金屋近在咫尺，你便退缩了？”
“我从……未往那儿想。”
“本王开个玩笑，你还当真怕了。便是不往凉州，你也大可顺道回孟州故地一探。那所谓灵兽，究竟与唐府有什么关系，本王是愈来愈有兴趣知道了，总不能教人家平白栽了这个赃？本王可以提供的便利绝非你能想象，一道同行罢。”
唐糖本欲一口回绝，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好好预备，该道别的道别，到那天本王等你。”
唐糖揣了一肚子的心事回府，正琢磨着如何同纪陶提。那坏家伙心心念念说过了这个二月，一切就都顺遂了。横竖齐王也是月底出发，二者想必不至于冲突罢。
那个家伙早间求她帮着查伤，说是林步清根本就不上心，每每早晨上药中午就失了药效。那种地方的伤，他巴不得一天让她查上三趟……什么人哦。
唐糖将信将疑，矜持应着，说是回府再查。
不料她拐进东院，却被纪方截了去，说是蒋先生已然领了客人过府，人这会儿就在西院。
唐糖虽然生出来就认识了秦骁虎，可因她不到六岁就来京城客居，直到满了十一岁方才归乡。那一年适逢秦骁虎离家，唐糖刚到家不过一月，为他践行的日子又到了，秦猎户说是要让儿子跟着城中亲戚，做买卖历练去。
她顾不上那个幺蛾子许就在书房候着，别离七年的故人等着，满腹乡愁，她奔着就往西院去。
秦骁虎正在荷花池畔指点纪刀刀扎马步：“小胖子你这样可不行，秦叔叔小时候也是个小胖子，吃得多不是问题，不出透三身汗不要起，包你掉一身肉。”
纪刀刀知道这位蒋先生的朋友，同家中大伯一样，是位将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喏喏应着，身子却晃了晃。
秦骁虎又给颗甜头吃：“连个马步都扎不稳，你那猫猫姐惦记你作甚？”
唐糖暗自好笑，纪刀刀与这人倒是一见如故，连猫猫姐姐什么的都一并对人家撂了。
多年不见，四虎子褪去少年稚气，虽还留着那一身虎气，却也是英伟之姿难掩，笑声亦爽朗得可破长空。
唐糖隔了半天才敢认：“四……虎子？”
秦骁虎早听蒋先生提过，回过头还有些不敢相认，打量唐糖半天：“真是你！小闷包……小包子！”
纪刀刀听了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泄气跌在了地上。
秦骁虎说得不错，唐糖小时候就是一个闷包，三拳头打不出一句话来，就像是话匣子上了锁。
如今这锁开了，两人荷花池畔聊得尽兴，纪刀刀一旁听得更是入了好一会儿的神。
不过后来二人聊到长大之后的事情，小胖子毕竟人小，兴趣寥寥，开始东张西望，马步也不高兴扎了，后头干脆摸去了前院……正巧撞见一个人。
“父亲。”
“母亲呢？”
纪刀刀一心念叨着刚才听来的轶闻：“秦将军可在大冬天潜在深溪里，驼着小包子在水里和鱼一样穿行，嗖嗖嗖。从后头的藏宝山绕着一直游至前山，一路再驼上岸，回头一看，小包子早就睡着了！父亲，你说秦将军是不是好生厉害？”
“小包子，哼，这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纪大人：说什么要包养我，早就包养了那个孙飞虎了罢
糖糖：天大的误会！不过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

第72章 常葆山
唐糖正问秦骁虎，怎的城中买卖做着，却忽而混去了北疆，还拜了将军？
四虎子有些不好意思：“小包子，其实当年，虎子哥哥我是骗了你的！我原是秦家收养的孩子，我那生身父亲原是镇远将军麾下一名小小参将，于我出生那年战死北疆。当年叔父将我寄养在孟州的三十里铺，到了我十七岁那年，也就是你我分别那年，他才来到山中，将哥哥我接去了他的身边。”
唐糖恍悟着正点头，原来人家也是子承父业呢。
背后纪陶的声音很清冷：“令叔父名唤孙晋泽，孙晋泽将军如今乃是镇北将军麾下的明威将军。小将军原名孙飞虎，令尊孙晋谋更非什么北疆小参将，他当年拜至宣威大将军。您该知道令尊并非战死，二十五年前，他领小支先锋军入昆仑雪域，却不料在那里离奇失踪，我说得可对？”
秦骁虎人极老实，面上一阵青红：“我父亲的事情，我也只是听叔父讲过一些皮毛，知道得其实并不十分详细……敢问您是？”
最诧异的当属唐糖，她一向还道纪陶是故意不记得人家秦骁虎的大名，不想他真有个名字叫孙飞虎！他作甚对别人家的事情如数家珍？
“父亲，上回的小猪仔我是会画了，可母亲说那尾巴太过难看，您能再来教我一教么？”
纪刀刀见父亲神色不佳步入后院，生怕他开罪了母亲的贵客，这时候是冲出解围来的。
不过纪陶未接刀刀的话。
秦骁虎许是一路也听了不少纪二恶名，秉着礼节致意道：“原来您就是小包……糖糖的……呃，纪大人幸会。敢问您怎知我家那么多事？”
“哼，道听途说。”
纪陶面上未作明复，却别有用心地留人用饭喝酒，秦骁虎是个豪爽性子，推辞不过，反被纪陶一气灌了个酩酊。
席间纪陶除却问到许多孙晋泽的近况，还装作不经意提起那唐府后山的藏宝山。
秦骁虎喝得双颊嫣红，忆及往事的样子，落在纪陶的眼里，那就叫做一脸蜜意：“藏宝山就是藏宝山，小伙伴都知道啊。小包子从山里回家很有些路程，我便驼她归去，她抱着我的脑袋就好了。”
唐糖欲插言解释，反被纪陶在下头擒住了手：“她水性极好。”
秦骁虎大笑着摆手：“什么呀，那时候她还是只旱鸭子，是后来才求着我教的。这个小闷包，她也不懂得开口求人，我不教她，她便挂在我脖子上挠痒痒，撵都撵不走。”
纪陶一声不吭，闷闷灌了一杯下肚。
秦骁虎喝得更大，纪陶问起唐糖还是个小婴孩的时候，四虎子摸摸他自己的鼻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唤她小包子？小包子生出来的时候，皮肤几乎透明，像块剔透的软玉，鼻子却是皱在一块儿的，就像一个包子褶，太可笑了哈哈哈。”
纪陶索性灌了自己整整一壶。
秦骁虎喝得眼前人影重重：“纪大人好酒量，一口气喝三……三壶。”
唐糖席上不好发作，夜里客归，她亦跟着纪陶回了书房，方才怨道：“三爷欺负人，真是不动声色呢。三爷海量，四虎子酒量没法同您比；这也罢了，三爷道听途说，便将人家的族谱都弄清楚了。人家想知的家事没问出几何，您倒从人家身上套问了一席孙晋泽将军的近闻！”
“我欺侮人了？是他我便问不得的是么？每一句可都是孙飞虎自愿告诉我的。”
纪陶面色虽然不好，依然伏去了榻上乖乖待着，等了半天，唐糖未前去替他查伤，却立在门前忆起一档子事来：“这么想一想，这位孙晋泽将军，我十一岁那年好像也是见过的。他还问了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身上若是划伤跌伤，是不是很快就好了？”
“你怎么答的？”
“我又不怎么受伤，只答说不知道。我记得写信给你提过的，我每每思及此事，也觉得离奇，因为你也知道的，我但凡受了伤……好得确然挺快的，而且根本就不留疤。纪陶，你说我是不是真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我会不会成为什么人的药引子？”
纪陶没答，想了会儿却问：“这事你给孙飞虎写信，想必也说了罢？”
他一逃避问题，唐糖就觉得不快：“你喝多了。我给他写什么信？”
“你过来。”
“来作甚？”
“既知我喝多了，你来喂点水我喝。”
“不喂，你今夜一劲欺侮我的朋友，全然不给我面子。”
纪陶以为她心疼秦将军，更是来气：“你去问孙飞虎，看他是不是也这么想。”
“三爷顶会糊弄人，不然为什么人缘好。”
“我能有什么人缘，连个给我看伤的人都没有……”
“你的伤都好了，三爷又在诓我。”
“你是不会留疤，你不给我上药，我留了疤怎办？”
“骗子留疤，也是活该。”
纪陶沮丧极了：“孙飞虎骗你，我看你待他倒是和颜悦色的，怎么都不骂他，也不恼他。他一口一个小包子，唤得好生亲热。”
“这是一样的么？”
“哪里不同？”
唐糖倔倔的：“对！没有不同，我同他还早认得六年呢，这样说你总满意了罢？”
纪陶的确喝得不少，明知唐糖说的气话，心底却益发醋意汹涌：“那什么藏宝山，你每每说只告诉我一个人，哼，结果人人知道，你待我的心，不过如此。”
唐糖先是一愕：“藏宝山？”想到这里才冷冷笑了，“你没听出来秦骁虎说话有口音？这个秦猎户家，从前是从更北的地方来的，他说的是我家后头——那个叫做常葆山的地方。刚才席间我就想笑，没想到你在这地方别扭着。你既觉得不过如此，那就不过如此好了……”
纪陶有些没脸，讪讪嗯了一声，又觉得不该嗯的，摇了摇头。
唐糖看他样子委屈，终归心疼，低低补了句：“我的地盘是要包养心上人用的，怎么可以人人知道？”
“心上人何在？”
唐糖抿唇：“远在天边……”
榻上之人总算略微得意：“近在眼前。”
唐糖害了羞：“没有的，就是远在天边。”
“那我可另娶她人了。”
纪陶本是逗她，不料唐糖忽想起他那段婚约，面上立时撑不下去了。
这夜她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像是满腹委屈积攒日久，非寻他吵一架不开心。
就算是唬弄鬼，也要讲些诚意的罢。
小姑娘都有小脾性，唐糖自问是个讲理的姑娘，熬了大半年，熬得都知道他是个大骗子了，她还在那儿傻乎乎熬着。他还道她是那个死心眼的望风小姑娘罢？
都说三爷能言善辩，可纪陶连为甚欢喜糖糖，什么时候开始欢喜她的，都未曾温言软语诉过一回。
至于他说要“想个办法”，就更像是个画饼充饥的玩意儿，什么办法不好寻她一同商量，她的本事很不济么？
他只一味让她信她，这些日子，她一直等着他原原本本同她讲一回，结果他连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没给过。真他娘的不想再熬了。
“你本就是要另娶的，轮得着我说什么话？”她撂下这么句，往外行了两步，但听他“唷”一声，她身子一怔，便很没出息地回了身：“……又怎么了？”
“心痛。”
“你混蛋。”
纪陶见她走都不走近前来，亦有些口不择言：“你去睡罢，梦里好飞到天边去！”
唐糖见他面色并不好看，心中不忍，总算肯走过去，轻捏住他的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糖糖，你方才说天边……这些日子夜里做梦，梦的恰是你跟人跑了，我追去山水之间寻不见你，又追到有水的码头边去，在你身后嘶声相唤，你却像是听都没听到一般，上船的时候回头对我笑一笑，便不见了。我急疯了，醒来见你还在身旁，这才安了心。”
唐糖一愣：“你少血口喷人，我分明都是宿在自己房中……”
纪陶用胡子蹭蹭她的手：“哼，每夜熟得同个小猪没两样，除了没有尾巴。给你画一个倒的罢？”
“你跑来作甚……”
“我不放心。”
赵思危的话起了作用，唐糖对此很是恼火：“不放心……我又不是小孩。说了要你自重，你这人如何就半点不知自重？”
“我从前也常这样，为你发现只那头一夜，又并不曾逾矩……只是看不到你，便心中焦灼。”
“并非我古板，但你这个样子，究竟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再喜欢你，也没想过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一生。哪怕是私奔呢，也比现在这个样子要像话罢？私奔罢，即刻就走，你敢不敢？”
“你这傻孩子也不能这样急。只听话再熬半月就好，虽然终究得委屈你，可到底……”
“听话……所以你真当我是个小孩是罢？”
纪陶没留意到她话中的含义，看她愈发咄咄逼人，好笑着答：“你本来就是长不大的小孩。”
糖糖怒极反笑：“是吧，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三爷根本不敢同我私奔，你当然不敢……你连事实都不敢当面告诉我，你还敢做什么？”
“什么事实？”
“那青瓷盒中所装何物？”
“你……看过了？”
唐糖冲口胡说：“我看过了你待怎样！”
“那我……”
“你怎么了？你的心意我已然十分明白。糖糖就是熊孩子一个，屁颠颠跟在三哥身后，想逗弄了就逗弄一会儿，逗过了头了随便哄骗两句，哄烦了不想拖这么条尾巴了，管我身在火里海里，头也不回便可忘了是罢？三哥为人向来八面玲珑，大约也从不习惯开罪一个人，故而本来觉得苟且着其实也挺好，此番不幸为我识破了假扮的身份，也只好每日先敷衍着得过且过，日子久了再行计较。不就是这个样子？”
纪陶顿了半刻，声音悲凉：“你真这么想？”
“是你就是这么想的！喜欢孩子是么？反正你有刀刀，要真执意要一个亲生的，待你当了那劳什子驸马，赶紧与你那聪颖可爱又贤淑成熟的赵思凡殿下生一个去！”
“那桩婚约……”纪陶急辩，可唐糖根本不得工夫听，撒开腿早跑了。
**
圆月皎皎，夜色冰凉。
赵思危真是个厉害家伙，他无心作的几句蛊惑，竟能起到这样要命的作用。话偏是从她唐糖自己口里说的，又压根怪不得人家。
她本意真的只是想问一问纪陶肯不肯陪他再往一趟孟州，结果出门之事只字未提，好端端却将人给伤了。不然他不会第二天清晨连个照面都不打，便出了府。
唐糖其实昨夜一离去便悔了，有许多话她是恨极了说的，有好些分明就是醋意熏心脱口而出，根本未假思索。
本着修好之意，她这天先去会仙楼跑了一遭。裘宝旸本来气色恹恹，看见她手中提的酒壶，泪都淌下来：“你一直都说纪陶没死，祭的什么酒，不吉利的。哥可一直听你的话，再没给他买过，你倒好，忽然下了这样的血本，买了他最爱的玉醑酒！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确实的消息？你告诉哥，哥早有准备，什么消息都可以挺住的。”
唐糖看他落寞，强忍着没告诉他：“没有，我就是馋了……自己想喝。”
“自己想喝？哦，哥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你都知道了罢，哥怕挨你骂，又说我胡传假消息，故而昨天没过府去找你。其实哥传的哪条消息是假的？你也别太在意，那种势力小人，他肯攀那样的高枝，就是放过了你，是你的福气……就不知思凡怎么会应下，真是应了那句话，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唐糖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
“借酒浇愁愁更愁，你我也算同病相怜，那么好的酒万别糟践了，哥陪你同饮！”
“究竟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也是……此事十分秘密，除非纪二亲口告诉你，哥量他没这个脸！不过，不知道你还去买的哪门子酒？”
“到底何事？”
“纪二托梁王殿下做媒，下月初就要迎娶思凡，更无稽的是陛下居然也已首肯，近日就会下旨颁诏！哥竟是不明白，思凡睹物思人、执迷其中，梁王和陛下的脑袋也竟被糊住了么！”
唐糖看他满口胡言，怜悯地摇了摇头。
裘宝旸根本不理：“娘的，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纪二他还是不是人？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又打算怎么处置你？”
“你别是吃错什么药了罢。”唐糖怎么看他怎么不对劲，提酒抱头跑了。
裘宝旸在身后唤：“这真是思凡亲口说的……”
回府纪陶仍是未归，纪方却来书房请唐糖即刻过西院，说是老太爷有话交代。
除却头天来时迫她成婚冲喜，从来未曾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纪大人：大纲菌你又出的什么幺蛾子，这是我让你办的事么？娶赵思凡？
大纲菌：主角要沉得住气，不破不立，不编个故事让她拆了你，你那么大的人，她怎么吃得成你？且等着好戏罢
纪大人：我呸，我都上你一百回当了
大纲菌：现在打退堂鼓也可以啊，记住尼老婆在我手里。

第73章 私奔记
纪陶这一出门便是七天，那天夜里归府，他望见唐糖就踏踏实实坐在书案后头看书，心登时安下八分，试探着好言好语道：“听林步清说，你给我买了好酒？我闻见了，是玉醑……好生贴心。”仿佛前嫌尽释，她说的所有伤人话，他都不曾往心里去似的。
唐糖也不抬头，只低瞥他一眼：“难为三爷这屁股倒可骑马，一骑还是七天。”
纪陶却不说去了哪里，只笑：“心疼了？”
唐糖翻一页书，埋首接着看：“自会有人心疼三爷，有我一个闲人什么事？”
“小醋坛子，又怎么了？前些日子是三哥不好，没顾及你的感受，我们边喝边说可好？不过我肚子空着，劳驾糖糖下回厨房，先替我煮碗面条来？不过这酒你搁在了哪儿……”
“你闻的是空酒壶，我怕放久放酸真成了醋，便喝光了。”
“怎的吃独食。”
“哪里，我是趁三爷不在，找人陪着一道喝光的。”
纪陶蹙眉：“又是那个孙飞虎？”
“是裘宝旸。”
“就你们俩？”
唐糖连个书都没法好好看，不耐道：“这好像不关三爷什么事？”
纪陶极无辜：“究竟怎么了？”
唐糖哼一声，释卷望着纪陶：“三爷现在，或可同我讲一讲您与梁王殿下的那桩交易？今天是二月二十三，月底眼看就到，我可还等着您答应的好事情。”
“……”
“怎的不答话？莫不是三爷好事不曾入港，反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又或者，三爷遇人不淑，碰见了不讲信用的……人，导致计划好的事情搁了浅？”
纪陶惊疑地望向唐糖，又不大方便表态。
“纪陶……”唐糖忽而站起身来，将他环得死紧。
“怎么了？”
唐糖不答，却踮脚吻他，那吻铺天卷地，将他撞得又懵又晕，人都险些站不稳。
唐糖眼角濡湿：“那个人待您真的好么？有我待你好么？”
纪陶尚有些细喘，稳了半天心神才叹：“糖糖……”
唐糖忍泪又去啄他下巴：“我俩要是都落了水，三爷先救谁？”
纪陶噗嗤笑了：“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选，你的水性比我都好，你都能看……”
“那个人不会水是么？”
“嗯。”
“那非得让三哥从我俩之间选一个……”
纪陶心酸地拧一把她的鼻子：“今天这究竟是怎么了？”
“若是我逼你选？”
纪陶错愕不已：“这个如何选？糖糖别闹，你还从未这样不讲理过。”
“我不讲理，那人就未曾逼你选过？”
纪陶一愣。
唐糖圈住他，脑袋深埋进他胸前：“是我从未遇过三哥那么无耻的人，两头都惦念，两头都想霸着。”
纪陶哭笑不得：“没有这回事，这如何相提并论。”
“没这回事你为难成这样子。你往后就守着那人过去，我明天就走。”
纪陶被她勒得胸口透不过气来，小脑袋使劲蹭，钻得他前襟那块又湿又痛，他只是不信她的要挟：“糖糖听话，再等几日……”
“多少日都一样，你根本不知道那人打算做什么。那个人就算要我的命，你也是肯给的罢……”
“胡说！别这样揣度……”
“等我挂了你才醒就晚了，选不出来是罢？横竖我本来活着就是为了找你，知道你好端端在这儿，我早就安心了。这便告辞。”
“你走一个试试！”
“好啊，我正打算试试。”
纪陶气红了眼，干脆将人一扛，一路提溜回了屋子，也不管她是不是肯，也不管她怎么挣，就这么生生圈着和衣睡了一宿。
昨夜唐糖是找人一同喝了酒，不过在饮这一顿酒的前夜，唐糖还应了齐王一个不情之请，去往梁王的西郊别邸，替赵思危走了一趟私活。
**
前天夜里，齐王忽传她去，开头也不说所为何事，来福先是只在书房摆了两碗面条。
唐糖吃罢素面才知这日居然是赵思危三十寿诞，齐王大寿，门庭却是出奇清冷，唐糖都暗暗替他凄凉了一把。
赵思危面上本来看不出什么动静，唐糖以茶代酒，正欲祝贺他年年今日，岁岁今朝，却被他一手挡了杯子：“你待本王将请托之事说完，再祝不迟。”
齐王说事的时候，唐糖差点没将下巴惊掉，一手紧捏着杯子，生怕它直接落在了地上：“我曾听闻，北郊山上有人专门接单替人了难的，您说怎样就怎样，开价也合理，个把女飞贼想来总是有的，不然我出面去替您谈一个看看？”
赵思危面沉下来：“难为你懂得替我着想，还知道找个女飞贼。待你谈回来菜都凉了。北郊鱼龙混杂……好让本王的家门之丑，闹得满城风雨么？”
“那您找我是……”
“当然你去。”
唐糖眼睛瞪大：“我去？这种事情也不是我的长项，不妥罢。”
赵思危冷冷道：“那你说本王现在让谁去办妥当？”
唐糖头皮都麻了，赵思危大约也是走投无路。
“您也可以亲自……”
“可能么？”
“呃，于您的面子上是过不大去。”
“本王连里子都丢尽了，要这面子却也无甚用处。怎么了，如此之不情愿，我又不是出不起价。”
“这不是价的问题，您实在也太不见外了罢。”
赵思危的口气听来甚至有些嗔怨：“需要见外么？本王没脸之事落在你手上的还少了？饱餐秘密的感受如何？”
“呃……”
“反正你多此一桩不多，将来本王灭起口来也便利，无谓再搭上一条人命。”
“您！”
赵思危勾唇一笑：“当真了？这也并非玩笑的事，就是要你认真去办。我不怕你开价，尽管开。”
唐糖想了想，到底垂涎那个彩头：“当真？”
“当真。”
“要什么您都给？”
“一言九鼎。”
“是不是替您把人偷回府来就算完？”
赵思危一嗤：“光偷回来，本王方才还不如劝她不要去。劳你折腾一回本王面上就风光了？魏大人的马车到时会正好停在北门。”
唐糖恍然大悟，赵思危这条狐狸，怎么可能找个人专程跑去梁王别邸里替自己捉奸？真要收拾门户，以他的手段，根本轮不上这种倒霉情形罢。
他这个岳丈魏大人，想必近来心思有些活泛？
这分明是临行之际，意在敲打魏升鉴。
……
两个时辰之后，唐糖至齐王书房复命，刚喝了半盏茶的工夫，来福便报魏大人来访：“王妃回娘家省亲醉酒，魏大人说只恐王爷行将远别，府上事多，连夜将王妃送回府来了。”
动作如此之快！看来那老儿还是不敢有什么二心的。
赵思危半天才应了一声，表示知道。
唐糖想起方才在梁王别邸外，魏升鉴接着女儿满脸是汗的情形。这会儿暗观齐王面色，虽说始终无波无澜，听见人到，终究松了一口气。
来福道：“奴才让人归置了王妃，打发魏大人等在北书房了。”
“好。”
唐糖本还打算细述当时情形，不过赵思危将手一摆，告诉她不必再说，脸上始终阴沉沉的。
她将心比心想了想，即便说了事实，估计人家脸上也没法挂得住。
这种事情劝是劝不起来的，唐糖惦记的也不是这个，她顾不得他心情不妙，赶紧谈自己的价码是正经：“殿下，那您答应了的……”
“你提便是。”
“呃，我就求您件东西。”
“什么东西？”
“纪三爷存在您处的一件东西。”
赵思危蹙眉，旋即了然：“换一样。”
唐糖脸一绷：“原来这就是您的一言九鼎？”
赵思危原本是被人毁惯了的，可唐糖这么一斥，倒也略有些难受：“那东西并非本王不肯与你，盖因三爷去年托付我时，并非如此交待的。本王毕竟答应他在先……”
“他怎交待的？”
“他让我在他死后，将此物交与你。”
果然！
唐糖瞬间泪涌，恨恨骂了一声：“混蛋！”
“……”
“……哦，我是骂他。”
“况且三爷四天前的清晨还特意前来质问本王，问为甚不顾信义将此物提前给了你。本王矢口否认，还将东西与他过了目。但若是此刻出尔反尔，终将此物与了你，岂不要遭他背后唾骂。”
“殿下对他倒是真讲信义，他死了我便可以得了是不是？那我这便杀了他去。”
赵思危不信：“你便是舍得，也得寻得见人才是。”
唐糖知他有心揶揄，气极道：“恐是殿下留着那人还有大用，舍不得杀罢。我却是个亡命徒呢……”
赵思危知道她正难受，沉吟半天，终是心软提议：“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唐糖抹抹泪：“什么办法？”
赵思危果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指一指书房西侧那处博古架子：“三爷只是请托我代管此物，本王保管不力，遭了毛贼，却是事所难料。”
唐糖依言跑去寻，不多会儿便寻到了，那盒子搁得老高，她好容易取到手，将东西紧紧搂在怀中，总算露了笑脸：“恶人自有恶人磨，我的那个混蛋遇上殿下，真真是栽了。”
赵思危听她唤得亲热，面上更黑：“本王好心出主意帮你，你就是这样夸我的？”
唐糖心情大好，想着人家主仆翁婿必还有场密谈，告辞抱着盒子出去，行了两步又回头，好心道：“殿下，其实您这王妃同那梁王除了见个面道个别，就在屋子里光喝酒谈天，人家什么都没干。我将灯打灭那刻，王妃其实正打算起身告辞，真是好不冤枉。估计今夜就算去个男飞贼，照样也能将此事办了。”
齐王半天不语，脸绿幽幽的：“那又如何？”
“诶，殿下您大寿吃面，作甚不教王妃作陪？您唤了她敢不陪么？”
“府上能有半个真心陪我吃面之人倒好。”
即便这么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原来也是作成了这个地步的？唐糖从前从未体验，此番也算从赵思危这里领教一招。
她晃一晃手中瓷盒：“小人也不是真心的啊。”
“你就不能装上一装！”
唐糖吐舌最后道了声：“小人再贺殿下千秋寿诞！”说罢一溜烟没了影。
“回来。”
那个小人早已抱着宝贝跑到老远去了。
赵思危难得被别人怄得要死，不禁后悔，真不该将青瓷盒给这家伙的。
**
纪陶大约又是数日未睡的缘故，两条手臂硬生生捆缚了糖糖一夜，生怕她当真跑了，一夜半睡半醒，未敢入眠。
天蒙亮的时候再撑不下去，才在屋中的榻上耷下眼皮子，隐隐听见刀刀在外敲门：“母亲……”
糖糖趁机挣了挣，附在他耳畔请示：“纪陶？刀刀在唤我，你且松一松……”
他下意识里仍是不肯。
唐糖哈着气挠他，他恼极正欲去捉，却反被她泥鳅一般滑走了：“我送刀刀去了西院就过来。”
他听着他绵软温顺的声音，更失了力气去捉，又迷糊觉得她这样温柔，必定再也不会跑了。翻个身点点头，任她走了。
醒来的时候窗前春光正好，鸟雀相争夺食，热闹得紧。
纪陶走到桌边看看案上那柄梅花提壶，想起是新婚夜的时候从书房里提了来的，后来便留在了唐糖这里。
提壶下压了一封信，他展信来读。
信上一张鬼脸，鬼脸下那句话他读完差点没气晕过去。
纪刀刀难得见纪陶在屋子里，十分好奇，入室凑去看：“父亲，母亲方才出门去了，让你自己吃饭，不必等她。”
纪陶望着刀刀：“她去了哪儿？”
纪刀刀肉手指着信：“这两字我认得，私喷，就是不知道何意？”
“这个念私奔。”
纪刀刀很好学：“孩儿记下了。这个字我也认得，是选芝麻馅还是流沙馅的选字。”
纪陶无语。
“这是两个人名”刀刀刚识字，一字一顿地读，“孙飞虎、赵思饿……”
纪陶略高兴：“哼，这字念危。”
唐糖说她打算寻个人私奔，至于同谁私奔合适，她拿不定主意，让他帮着选……选！
“哦！母亲说你要给刀刀娶回个新母亲，这是要让父亲选新娘子么？孙飞虎好像同秦将军重名了，赵思危这个名字听着怪怕人，做母亲就有点……我还是比较喜欢赵思凡，母亲也喜欢她。”
纪陶大惊：“你认得赵思凡？”
纪刀刀点头：“前天她同裘伯伯在南院给小叔叔上坟，母亲留客吃了饭，还喝了小叔叔最爱的玉醑酒。”
作者有话要说：糖糖：捋袖子，烧肉……
纪大人：QAQ泥都跑了
糖糖：窝准备锅碗瓢盆去，快点过来帮忙！！！
大纲菌：这章里面的小谜题，下面很快就解，有人在背后捣鬼，猜猜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hohoho
-----------
这两天忙得要命，忙里偷闲码个字，偷空再回留言，现在碎觉去！谢谢理解！

第74章 木狮子
齐王晨间尚有密信送来，况且距他离京赴凉尚有几日，纪陶自然更急于寻见秦骁虎。
他出门前询了蒋先生，问到秦将军这几日宿在南市官驿，他默记下地址，遂打马过南市。
纪陶想起唐糖在年前的信中，倒是提起过几间坐落南市的古玩铺子，她还说如今是被他养刁了，什么材料都想要最好的，连这些东西，都一心想着要往古玩铺中买。她同里面的老板日久相熟，故而常会从那儿买些平日用的材料和小工具。
他生了心，出门前在唐糖屋中捻了两根她平时藏在发后用的小铜钩小铜镊，一到南市，派阿步去官驿堵秦骁虎，自己先寻了间铺子问出处。
这些小物件最易弄丢，小家伙常常丢东西，不过她大事上不糊涂，若真是有计划的出远门，多半会跑去买一拨备在身边的。
可惜纪陶连问几间，竟是没有一个掌柜知道，锲而不舍又跑了两间，好容易是有个主顾指给他说，东首的漱玉斋里头，许能找着类似款式的精巧小工具。
漱玉斋是间玉石铺，也接做金镶玉的小手工，纪陶被伙计引上二楼，迎头遇着的居然是裘宝旸。
纪陶尚不及错愕，裘宝旸一见他，面上如临大敌：“你来做甚？”
宝二爷身后那位白衫小公子亦蓦地回了头，正是赵思凡。五公主见着纪陶，一时间泪光盈盈，看他正也在望自己，她又似是不大高兴，恨恨地回瞪去一眼。
纪陶虽然莫名，却也无心理她，一意寻那掌柜。掌柜正忙着，唤他少等，捧来一颗小石头、一本小画册递给赵思凡：“二位先挑个镶嵌的式样，既是田公子的朋友，在下自当尽心尽力。您是……”
纪陶急问：“田公子今日可曾来过？”
掌柜笑答：“原来也是小公子的朋友，昨日倒是来过的，说是要出一趟门，这回想是要出远门的罢，带了好些东西走。”
纪陶有些绝望，她分明之前就是预谋好的，谅裘宝旸也提供不出什么有用线索，他正欲返身下楼去官驿与阿步会合，却眼尖扫见那石头上的图案，身子顿住，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谁画的？”
赵思凡怯怯答：“我画的。”
纪陶直觉得一口血险些喷出来：“你从哪来的这图样。”
裘宝旸跳出来抱不平：“一朵小小的嫣粉桃花罢了，须得什么图样？思凡自己觉得喜欢，便随手绘在左腕上，怕一个不慎洗丢了，索性绘在石头上，制成挂坠，这很稀奇么？纪二你是不是又寻不见唐糖了？”
纪陶又瞥一眼赵思凡的左腕，气得伤口痛，揪裘宝旸到一边：“你们那晚到底都聊了些什么？”
“聊纪陶。”
“还有呢？”
裘宝旸压低了声：“聊纪二哥你同五公主的婚约啊。”
纪陶差点怀疑他弄错了：“我？”
“二哥每次订婚，都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
“何曾……”
裘宝旸故作老成将纪陶肩头拍了拍：“纪二哥忙糊涂了罢？此事是你亲自求梁王殿下作的媒，连纪爷爷都知道了，就不要在哥面前装蒜了罢。不过可惜，要不是哥……不不，要不是思凡自己想通了根本无意下嫁，你的美事过两天恐就成了！”
纪陶听了个半懂，心中骤然了悟，怪不得……
他恨声骂：“水老鼠，作甚早不来寻我说这些？”
说罢往他胸口怒捶一拳，不待裘宝旸直起身来，夺门而出，下楼奔官驿去了。
裘宝旸捂着胸口闷痛得要吐，愣在原地半天不会动弹。
赵思凡过去扯扯他的袖子：“你没事罢？水老鼠是什么？”
裘宝旸凭窗怔怔望着楼下骑远了的身影，揉胸低骂，一脸错愕：“没……没什么，哥方才有些魔怔，大概是见鬼了。”
**
然而阿步那里的消息并不甚妙，他守在官驿时，秦将军早已离了近两时辰。不过官驿的小吏见着纪陶，倒是递过封信，说是秦将军行前特为嘱托，若他走后有人来寻，便将此信交与来人。
信中照旧绘了一张鬼脸，鬼脸下方，绘的东西阿步便看不大懂：“这两枚石狮子从姿态看，倒有点像是府上南门的，就是画得略滑稽。”
纪陶上马急催：“去孟州。”
“老太爷那里……”
纪陶淡定道：“不必管了，糖糖用的正是老太爷房中才用的水云纹檀皮宣，想必是同爷爷商议好了的。”
阿步张大了嘴：“原来这是一个套啊。那咱们还要钻么？”
纪陶横他一眼：“你说呢？”
阿步看他心情不错：“是套也很甜的罢？”
纪陶苦笑：“林步清你多大了？”
“十七。”
“你比糖糖小一岁。”
“是。”
“听说去年这个时候，你哥哥本来正在乾州为你张罗娶亲？”
阿步声音闷闷的：“您明明知道的，他已经去世……一年了啊。我那可怜的小侄儿还是多亏了您，才从西京救回的家。”
“想念哥哥么？”
“想，我哥虽然脾气臭得很……”
“我脾气不臭么？”
“您那是装的……”
“林步清！”
“我哥脾气是真臭，就像您哥……诶诶，您别这么瞪我，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我哥的臭脾气，哪怕别人再瞧不上，他终归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嗯。”
“您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什么，上路罢。”
**
八年前唐糖随唐岳嵩离京回乡，离开的时候从南门走的，那小姑娘哭作一汪水，搀着祖父一步三回头，纪陶一直立在南门守望。
一到家她就给他绘来了这对南门狮，唐糖说她照着南门狮的样子，亲手雕了一对木狮子，教人立在唐府南门。
两只狮子失却了原来刚猛，倒显出几分俏皮来。据说唐府诸人都嫌它样子难看，唐糖劝服他们说，横竖顺便还可以镇宅。她有事无事，便捧一本书，跑去木狮子旁看看书，假想自己就在千里之外。
这对木狮子纪陶后来去孟州唐府时就见过，这回正月底跑去也见着了。
此番纪陶再入唐府，预计不能那么如意直接寻见唐糖，他依旧只能先去南门寻那对木头狮。
府中遭难之后经年无人，日复一复荒芜凌乱。这木头南门狮倒尚且安好，亏得唐糖每年均很仔细地给它刷一层木油，狮子经了风吹雨淋，经年圆瞪着滑稽的铜铃眼，一如新时。
纪陶摸摸木狮子脑袋，从前竟不曾发现其中一只的脑门上有一处小小突起。他想当然这是唐糖所作，便不会有甚害人机关，小心摁下去，不料从狮子两只耳朵嗖地各喷出一汪水来，将他身前全淋湿了。
他又去摸另一只木狮子，发现它屁股那里也有一个小凹坑。
阿步在旁规劝：“二爷这回多加小心啊，这少奶奶太会玩了。”
“一会儿见了，你还是先唤她糖糖好了，我怕她……听着不高兴。”
阿步领悟道：“是。”
纪陶很不服气，照例又往那木狮子屁股摁了一回，这回不立在它耳朵边就是了。
结果这狮子更甚，索性伸舌头做个鬼脸，“嘟噜噜”吐了一汪黑粉出来，喷在他湿衣之上，将他弄得愈发狼狈。
阿步想笑又不敢笑，转过身去忍得肩都抖了。
唐府各处，真不知被那个家伙搞了多少这样的整人机关。唐糖从前力邀他来唐府小住，估计也是本着整弄他的坏心眼，想起旧事，纪陶又是唏嘘，又是爱恋，却遍府寻那伊人不见。
纪陶全无头绪，出来得紧急，也未带上什么洁净衣物，再说此时也顾不上，只得硬了头皮顶着湿衣走了几里山路，寻了户人家问那后山秦猎户家何在。
所谓后山，那真是马都不好走的地方，二人是徒步攀去的。
阿步直叹：“糖糖和那秦将军青梅竹马得还真不易，说是前山后山，见个面翻山越岭，翻山又越岭，就这样还能天天见，情意果真不一般。”
纪陶心里头酸透了：“那个小皮猴子。”
“不过她为您翻的山更多啊。”
纪陶心里受用些，这回酸的却是鼻子。
秦骁虎果然正在家中探亲。他的养父母秦猎户夫妇都是实诚人，听说前山小包子的姑爷上了门，一瞅人家的衣裳都糟乱得不成样子了，儿子却还堵着屋门同人家说话，十分看不过眼，抱着套秦将军日常的袍子就递了去：“小姑爷进屋换身衣裳再说。”
纪陶推说不了。
秦骁虎接了衣裳，却也没让纪陶换，指一指纪陶胸前：“纪大人自己先看。”
纪陶低首瞧，阿步亦看呆了：“那团墨粉哪里是随便喷的，小的方才竟未看清，它是个梅花鹿的脑袋！”
纪陶神色警惕：“秦将军究竟意欲何为？”
秦骁虎笑得无辜极了：“我欲何为……我真是回来探亲的啊。”
纪陶指指身上衣料：“这又当作何解释？”
“你以为我做的？我四虎子哪能有这样的手艺，那些东西都是小包子教我安在狮脑袋里的。”
“她人若在鹿洲，为何引我来此？她人到底藏在何处？”
秦骁虎道得极诚恳：“小包子告诉我说，大人平日经手的案子多，往日遭的难也多，故而遇事极多疑，思虑得也繁复，嘱托我一定守在这儿，不厌其烦地同您解释，直到说到您信为止，您要是不信，她便也只能继续傻等了。她说大人每每总在她做到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她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要见的人，要取的物……说大人太精明了，精明得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故而她虽然一直都在鹿洲，却故意引你绕这一段弯路，不是为了寻大人开心，就是为的多挣这四个日夜的时间。大人既已知道她在鹿洲，那就快往鹿洲去罢。”
孟州距鹿洲日夜两天路程，一来一往，倒的确是四个日夜。
“她要这四天在鹿洲作甚？”
秦骁虎将衣裳送到纪陶手上：“说是去取一件东西，在你到之前，还要在那儿等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糖糖要和暗处的那个人第一次狭路相逢了，反正一条命，她不想这么提心吊胆的过，能有胜算么
纪陶：她要少一根毫毛……
大纲菌：你不要在这里聒噪，可以早点退下去洗洗涮涮了，洗白一点

第75章 凶心人
唐糖为了安全起见，在鹿洲没有住客栈，却是先在码头寻了上回纪陶带她和裘宝旸坐船走时认识的船家，向他临时租了一艘船。
二月十四的斗鸡赌赛早就过了，鹿洲恢复了平日萧瑟，清冷小街巷里，人烟寂寥。
她也是运气好才一眼找见的那个老船家，再想往朱记当铺寻人，人家当铺门是开着，可才看了一眼她的当票，冷冷就给她回绝了。你这小子拿张假当票就想来赎当，真是异想天开。
唐糖手上拿的当票的确是个拓本。她为不惊动那个老狐狸，特意不敢拿走原件，是照着他靴子里那个样子描下来的，打算到了鹿洲再见机行事。
唐糖好言相商：“贵店不是只认密符和签章就可以了么？我将那密符画与你就是。”
当手见她倒是懂他们店规，大约的确是遇了难处，便实言以告：“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但须得待掌柜在在时才能作数，不然随便来个有签章密符的就能赎当，还是不保险的。开当铺的最讲一个信誉，正主来的时候我们用什么赔人家？”
唐糖无奈，只好求见朱掌柜，当手答说，朱掌柜这会儿根本就不在鹿洲。问几时回来，告曰时间很难讲，她平常大半时间都在遂州或西京的分号里，双月十四是会在这儿，这会儿已然来过了，下回再来，可就是两个月后。
那老当手看她年纪小，的确也是一脸着急，便又好心告诉唐糖，月末最后一日盘库还有一趟机会，掌柜的若是觉得有必要，会回一趟鹿洲也未可知。
唐糖一算离月末还有那么五天光景，她要是再往别处跑，在这儿要等的那个人说不定就得落空。回头出门，置办了一份重礼，转回来郑重请托那老当手。要他无论如何，月底前将朱掌柜替她请到鹿洲来一趟。
人家看着她这样子多礼，心里过意不去，到底起了恻隐心，答应替她往遂州西京都发封信，就是说不好，人不来便也不来了，终究还得听凭掌柜的方便。
唐糖千恩万谢，倾尽了礼数，这才返身回她租的船上死守。
**
信当是唐糖出门那日就送出去的，唐糖料定那人接了消息，不出三日总会出现在鹿洲。不想这眼看都过了四日，再等下去眼看纪陶都要从孟州返身来此，那人竟然还未曾露面。
那人不会因为对她的防备之心太甚，就此失约了罢？
其实在梁王西郊别邸那夜，唐糖已与那人遭逢一回。
是时她正将喝得烂醉如泥的魏王妃交与她汗流如雨的父亲魏尚书，那个身影恰从梁王府院中一闪而出，唐糖从腿脚微微跛行的样子认出了那个黑影，碍着魏大人，她未敢出声。
待魏大人车马行得远了，她才沿着那黑影子遁去的方向追赶了一路。唐糖十分能跑，那人的腿脚却有些不好用，故而唐糖终是在黑暗里瞥见了他的一抹衣角，低唤了声：“留步……”
那人身子顿了顿，拔腿又跑。
唐糖急追又唤：“烦请留步！”
他再次顿下来。
唐糖试探着对着他唤：“若我才是对你有用的那个人，你连番作弄他又算什么？你若是真心疼惜他，原当抓了我走才是正途。”
那人果然恶狠狠转过头，唐糖望见了那双熟悉却又冰冻刺骨的眼睛，心骤然间一凛。
那人恨指一指唐糖身后，她微过侧头，隐隐听见几声退后的脚步声，后边的黑影里分明躲了人。她意识到，赵思危派她出活，总不能不理她的安危，除了方才入邸办事，府上的几位侍卫的确是一直影随其后的。
唐糖知他顾虑，便只得又往前几步，用这人才听得见的音量诚恳道：“我想法子换个地方，就我一人，你看可以么？”
那人眼神利剑般刺来，先是不置可否，隔了一瞬终于微微阖了首，退行数步，见唐糖身后并无人逼近，这才迅速向黑暗之中独自撤走。
**
残月映江，唐糖孤坐舟前，想起上回狼狈撤离鹿洲之夜，她也是在这么艘舟子之上，就着月色才发现纪陶受了背伤。他一口一声唐小姐，唤得十足疏离。
唐糖有些懊恼，为什么一直会觉得纪陶演得像、演得混账、演得乱真。原是她太笨了，旁的表象可以乱真，二人相对时的温度，却哪里就能乱了真？
那夜，那个人只望来这么一眼，那凛冽杀意登时直刺入心，刺得她遍体冰寒。
这刻，远处的船篷之上骤然出现了一具身影，忽地往此间打了一个手势。唐糖稳一稳心神，起身往那艘船奔去，那道影子形同鬼魅，却忽闪去了码头旁的小巷口，唐糖直追而去，那个身影顿了顿，又往巷子深处逃窜。
唐糖认出来人身形姿态，认命地追随而去。
那个影子又跑了许久，鹿洲大小码头遍布，唐糖这些日子在鹿洲转悠，对这里的地形已然相当熟悉，她认得这个地方，知道出得这条巷子再往西行，巷口就会抵达另一个码头。
那个码头的船比方才那地方要小一些，船只皆是通向西北的内湖，若是要取道三清镇赴孟州，倒可以在那里上船。
想来纪陶便是在那个码头，遇上了当时刑部的那帮匪样官兵。
唐糖刚认清这条巷子，那个鬼魅般的人却不见了。
她慌乱地转了一圈，却始终找不见他。只好贴壁缓行，心知此番的对手并不是纪陶，故而不可能对他存半分温存之心。对方说不好是带了杀意而来，故而她更揣了十二分的小心前行。
刚行几步，唐糖隐隐听着岔道里传出短促的咳嗽声，刚要出声唤，却猛地被人用布捂住了口鼻。唐糖嗅到一股猛烈刺鼻的气味，心道不妙，死死屏住呼吸，脑子却早已晕了一半，她强撑起那另一半清明，继而屏息，只用余光偷瞥脚下，趁他将她半提起来的那刻，用脚跟往他那条薄弱的伤腿之上踹去。
她踹得极狠，那人痛得连手中下了药的绢帕亦落了地。
那药性极猛，唐糖尚且有些想吐，累得原地喘息，不想那人亦很能忍痛，刚才的痛意想必尚未消去，他却反冷笑了一声，一直手勒住了她的咽喉。
她的耳朵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那胸膛里的声音寂静得可怕，心跳声几不可闻，仿佛那人连血都是冷的，倒比山寺里打起的晚钟还要清寂一些。
唐糖愈发的懊恼，当初当初……她怎么就会分辨不清？
那只手勒得丝毫不讲情面，她只觉得喉间的呼吸都疼痛起来，正欲出声试着唤人，他右手便居然抵上来一柄匕首，匕刃未曾出鞘，只作个硬物抵着，并不可伤她。
唐糖觉得这一刻连如何惊慌都忘记了，她认得出这就是纪陶前阵拿的乌金匕，了然道了声：“公主墓中，未能当面道谢，是我失礼了。”
那人冷“嗤”了一声，声音像是受了伤，暗哑得就似一把刀。
唐糖也有些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了什么好处你用得着这样子，你我对不上姻缘，性子不和也当不了朋友，好歹为了纪陶，能不能不要剑拔弩张？不就是一条命，你也犯的着！
她发了狠，把着他的手试图将那匕刃往外抽，脖子刚触上那一抹晶石利刃，唐糖还未慌，那人倒似慌极了一般，将唐糖往墙上狠狠一撞，一手卡住了她的颈后，另一手收了匕，将唐糖左右手齐齐缚住，她便再也无法动弹了。
“我知道您要救的不是我，而是我……这一条小命，敢问留着我的命对您究竟有什么用处，你要的可是……我的血么？究竟为了什么人，您要这般拼？”
然而他连答的意思都没有，径直执起她的头发，拽着就往那墙上撞去。
许是她发后隐藏的零落细钩细簪扎痛了他的手，他的动作迟缓了一步，唐糖依旧被撞得生疼。
她侧着脸，余光里可瞥见他目中阴寒的精光，她的脸孔触着砂质的墙面，知道那墙并不坚硬，这么多撞上几下撞不死人，也未必会将人撞傻，却决计可以撞得昏死过去。
唐糖硬气得很，知道讨饶无用，咬着牙问：“你……究竟……打算将我带……去什么地方？”
他像是不曾听到她的话，利落地将那些物件一并撇落在地，再次抓紧了她的头发，继而去撞。
唐糖被撞得七荤八素，唇边渗出血来，血的腥甜之气布满了唇齿之间。
她本来引了此人到鹿洲，一来是为着试探他的目的，顺便好打听出一些线索来，二来也想同他亲自作个了断。她想，对方首先要留着她的命，其次他更是碍着纪陶，终究不至于痛下狠手。
不料对方老辣心狠到了这个地方，他全无顾念，出手便是穷凶极恶之姿。
唐糖心神一敛，探出左脚往他小腿腹上踢去……
这是唐糖暗藏的最后杀手锏。上回纪陶靴中的内藏机关给了她启示，唐糖改造了两双，将利针藏于靴尖之内。那针寻常不会掉出，但她若发力往物体上撞过去，那靴尖的小机关便会触发，针尖破口而出，成为攻击的利器。
她本来还顾念着纪陶，生怕伤此人太甚，惹他两难。方才她被撞得晕眩时无望地想，若是再不发狠，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纪陶了。
她趁他不备狠命踢去，那人果然痛得低声哀嘶一声，一气放手，滚倒蜷身在了地上。
唐糖趁势抽出靴尖，只见那针已然断入他的小腿，血漫出来，月光照见之处，已然湮成了一大片。
她望见那双黯然痛楚的眼睛，那眼睛的轮廓毕竟是唐糖所熟悉的，她望着竟有些许不忍，片刻失神之后，那人已经爬了起来！
她回神拔腿便跑，只觉得身后劲风阵阵，那人不顾痛地死命追来，唐糖一急，脚下更是绊了一跤……他的大手眼看又要触到自己，唐糖怒拔开她藏在胸前的匕首，比着自己的咽喉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便血溅当场，横竖这条贱命我根本无所谓留不留！”
那人的手果然往回缩了缩。
唐糖以为这还不够，干脆咬唇厉色，将那匕首往自己的喉间一紧，血珠子沁皮而出：“我说到做到，你尽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糖糖：为了争一个男人我特么容易么，泪
大纲菌：男主快来！
纪大人：大纲菌真想弄死你啊，这种时候你让我去洗澡……洗澡！
大纲菌：不是罢，你还在洗？

第76章 金钥匙
这招果然灵验，那人妥协地退了两步，唐糖撒腿便往巷外疯跑，远远望见河面上有船驶来，唐糖不管不顾往哪个方向喊：“纪陶……”
然而那条船太过遥远，恐是怎么都听不见自己的唤声，她也顾不得水温冰寒，跃入河中就往深流之中拼命游去。
身后那人根本不会凫水，因为怵于这水，照理是不敢跟着跃进来的。
唐糖拼全力往那船的方向游了一阵再回首看，岸上却哪还有人，那人早已不见了！
她暗怕他或者早有预备，又带了什么浮圈之类的东西，悄悄潜行了一会儿，耳朵贴去一艘船的外壁之上凝神听码头边的水声。近处的河面极静，她判断身畔当是无人划游逼近，那个人应该未曾入水。
缓缓驶来的那艘船只依然十分遥远，船上那些幽微的灯火，随风摇摇曳曳。
她想了想，以为还是不可太过轻敌，更不当投奔那艘无名之船。因为若按时间算的话，纪陶最快也得明日才可到得鹿洲，这条船说不好根本就是来接应那个人的……那她等在这里岂不自投罗网？
唐糖沿着河岸线，往相反的方向游去。
又游了许久，她虽然知道脱了险，却也不敢贸然游回她租的船旁。
她潜去的是鹿洲往遂州的码头，这是鹿洲最大的码头，夜间比旁的码头要繁忙许多。这会儿仿佛又有远船至，说不定就会有人守在码头之上，于她究竟安全些。
唐糖气喘吁吁潜伏在船与船的间隙悄悄窥望，近处的岸旁已然停了一艘客船，那船果然正在下客。
小伙计船旁招呼着：“掌柜的慢行。”
唐糖定睛望见那袅袅娜娜的身影，欣喜得泪都差点落出来，急急往前潜行了几步。
小伙计眼尖看见了她，一时间如临大敌：“你是哪个？你给我出来！鬼鬼祟祟这是想要作甚？”
唐糖料得方才那枚银针刺得很深，那人小腿负了重伤，无论如何不会那么快到得此处，一时什么也顾不得，冒出脑袋来捋一捋头发，索性落汤鸡一样奔上去就认：“朱掌柜！”
小伙计这才认出这就是那个天天跑来柜上寻找掌柜的小子，他方才的确是吓着了，此刻恨得痛骂：“原来是你！掌柜的肯不肯见你还未可知，何故大晚上的泡在这里装水鬼，打算吓死人不偿命么？”
朱掌柜是江湖走惯的女子，见着眼前这样狼狈不堪一个小孩，倒不以为是在装神弄鬼，一眼便知必是遇了很大的麻烦，倒也没曾大惊小怪。柜上当手此前的去信之中，已然同她提起过这么一个姓田的小子。
朱掌柜肯跑胡来这么一趟，也正因为知道此人要取的这件东西并不寻常，乃是纪三爷特别重托过的。
纪三爷是她与她先夫的救命恩人，这小孩看面相去年好像仿佛来过鹿洲，上回好像就是冲着三爷的东西而来，此番听说又是如此，揣的还是一张假当票，是敌是友尚且难辨……
不过朱掌柜行走江湖，见过的人本来就多，除非这小子城府太深，单看眼神就知不大可能是个坏人。而他面色苍白，方才必是极尽惊慌，面上颈上又都负了伤，说不好方才是被歹人追逼落水。
无论如何，朱掌柜决意帮她一帮，低声招呼道：“什么都先不要说，随阿禄到佛陀后巷的老宅里换身衣裳，料理一下伤势。”
唐糖惊魂未定，尚不敢置信就此从地狱返回了人间，那唤作阿禄的小伙计倒也机灵，低声唤：“还不快跟来，猫在我身边行路，不要教追你那人见着了。”
春寒料峭的夜，她冷得哆哆嗦嗦，摸一摸脸，刚刚滴干了河水的面上又是满面濡湿。
小伙计依旧一味在催，她连声应下，疾步跟着走了。
**
阿禄为她生了个炉子，又寻了套自己的短打交与唐糖：“也不新，渔家的小孩，衣裳裤子都做得短。幸亏你人小，凑合快换上罢。”
唐糖浑身打颤，尽管浑身滴水，如何方便当着阿骨动作。
阿禄看这小孩皮相，知道是平常定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只是这都落了难竟还能如此扭捏，便有些看不惯，催道：“快点换好，浑身都是臭水再捂出什么病来，你不是还要寻掌柜的？掌柜的在帘子外等着呐。”
“哦，哦。”
唐糖抱起那摞衣裳，躲到角落里先去擦脑袋。
“真是的，脱下来换上就完了嘛……”
唐糖见他就要过来帮忙，连声哀告：“我自己来……”
朱掌柜听见里头动静，拨帘子入内，就着昏灯重将唐糖打量了一番，那眉眼鼻子，脸蛋上蹭破了的细皮……这原来竟是个小姑娘啊！
遂嘱咐阿禄道：“你去，打桶洗澡水来，再煮些姜汤，多煮一些，除了倒在碗里的，其余倒在澡盆里去，这天奇冷，河水里又尽是死鱼死虾，也不干净。”
阿禄只知道掌柜平常不问小事的，今夜对这小后生竟是如此着紧细致，实在是让人很不快活，皱着眉头，一径嘀咕着“娘娘腔，死讲究”，这才依言去办了。
唐糖醒一醒鼻涕，感激地望眼朱掌柜：“谢谢掌柜的，可我要取的那件东西……”
朱掌柜笑道：“东西的事另说，你只有一张自己画的假当票，如何能取？那东西主顾自己十分着紧，要是弄没了，我真不知如何同人家交代。”
唐糖急了：“那存物的人……我们……我同他……”
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同纪陶的关系，说是夫妻罢，人家何曾娶过她？说不是，那他们又算什么！唐糖急往自己身上胡乱摸了一通，实在也寻不出什么凭信来证明，一时又气又急又委屈。
朱掌柜笑笑，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呢，看脸上的伤，估计那人下手很黑，被人威逼到这个份上能逃得一命还可站得稳，已然十分不易了。听三爷说过他家那位是个倔性子，难道她当真是三爷的……
“不急，慢慢说。方才那人又是……”
这让唐糖更不知从何说起。
那人算是她名义上的丈夫罢？虽然算算他俩上回照面至今，少说也有四五年了。
她不过就是待纪陶……有一些死心眼罢了，自问从未伤害过其他人。今夜她平生头回被人以那种蛮横的手段对待，即便是家中出事东躲西藏那阵，追击的人多半本事平庸，她一人尚可应付三两个，当真从未曾受过如此大的威胁。
真不知那人何故乍一相逢要将她往绝境上逼！
而这朱掌柜分明上回在鹿洲还帮过纪陶，唐糖被人追逼半宿，见掌柜的虽然语气稍软，究竟还是在紧紧逼问，心中受不住，泪簌簌连着串往下落。
朱掌柜看她可怜兮兮，遂换了种问法：“您姓唐？”
唐糖抬了泪眼望她：“朱掌柜知道？”
朱掌柜柔声提醒：“若是姓唐，身上应当会有三爷给您的一件取物凭信，您再好好想一想？若是可以找到，东西我的确是可以给您的。”
纪陶何曾让她来取过物，不过是她自己想知道罢了，在这儿连着耗了五天，竟是一无所获，本还憧憬着就此了断旧事，可以同他好好开始……
唐糖觉得自己无用极了，沮丧透顶：“我出来得急，他是真的不曾给我什么凭信。”
“不一定，您定神慢慢想，先洗个澡，然而上点药，咱们再聊。”
人家说的也没错，当票是假的，正主的凭信也无，别人凭什么相信你的鬼话，随随便便就让你赎了当？
阿禄家里有现成的开水，很快抬了水和姜汤过来。唐糖也只好听朱掌柜一言，定神将这臭河里捞起来的身子洗濯干净，再换上阿禄的短打。
屋里也无铜镜，她摸着随便上了点药，伸头往外低唤：“朱掌柜？”
无人应声。
她又小声唤了声：“朱掌柜？”
唐糖顺着前头微亮之处摸去，走了极长极窄的一条走廊，探头探脑一望，那个地方正是前厅，阿禄半蹲在地，不知正在伺弄何物，朱掌柜温声在问：“三爷的嗓子如何变成了这样……”
唐糖凝神望着那簇灯火，只见墙上影子猛地跃动了几下，那人也不晓得打了一个什么手势，朱掌柜答曰：“她想是很快就好了罢，您且少等……”
唐糖已然可以肯定，方才那个差点要去她半条性命的人，正冒充纪陶坐在那间前厅，阿禄说不好正在为此人上药疗伤。
朱掌柜虽与纪陶有些交情，但那人与纪陶本事孪生，生得奇像不说，话又不多，昏灯下面的确极难辨认。朱掌柜必是宁可信他，也不可能采信唐糖的了。
唐糖咬咬牙，决定悄悄从后院撤走试试。此番她便是在劫难逃，也要活着待明日见着纪陶再死去。
谁知她刚往屋子跑了两步，忽听的“叮当”一声，她身上有件东西落了地。
唐糖一摸脖颈，立即意识到那是纪陶送给她的小胖金钥匙掉了。方才她用匕首割颈之时，将脖子里的红绳一并几乎磨断，此刻这红绳子终于不堪负担，全然断开了。
前厅的朱掌柜本来还在说着什么，这一刻说话声忽地停了。唐糖明知行藏泄露万分凶险，然而她更舍不得身上这件来自于他的唯一信物，她摸黑伏地摸了一会儿，依稀望见一坨闪闪的影子，手急摸过去，竟是先摸着了一只脚！
朱掌柜的声音又起：“三爷腿脚不便，且行得慢些，总为您将人留住便是……”
唐糖缓缓抬头，脚的主人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喉间溢出怪异的笑声，仿似一把钝刀。
他的脚边分明就是那枚钥匙，唐糖不管不顾去摸，那人却将脚尖死命一碾，唐糖的手就为他踩踏在了脚底。
唐糖全然不顾惜疼痛，拼了全力捏紧金钥匙将小手从他脚底抽开，只见那几根手指已然磨得血泡都出来。
朱掌柜目瞪口呆目睹眼前惨剧，又瞅见唐糖手中之物，大惊失色抬首再望那个施虐的冷面凶人：“您绝非三爷，您究竟是谁！”
那人出手迅疾，一手捂住朱掌柜的唇，另一手抽开他那一柄乌金之匕，便往她喉间抵去。
阿禄慌乱间刚欲唤人，只被那人以凶光一扫，便吓得腿脚都发软，靠在墙上微微发抖。
那人的眼睛定在唐糖身上，声音嘶哑得像是来自地狱：“跟我走，我不能杀你，却可杀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大纲菌泥是不是人？候场候得心脏病都快出来了，我老婆浑身都是伤……窝一次都没疼过就先这样了，你是在要我的命罢？
大纲菌（叼烟斗：泥去问哥，他是不是人？好好准备，下章登场的时候闪亮一点，被虐身的时候配合一点
-----
剧透小能手：这次肯定是有的吃了，目测三章之内可及

第77章 旧时记
朱掌柜错引那凶人入宅，醒悟为时已晚，被那人反缚双手更要挟性命，以她逼迫唐糖跟随他走。
唐糖方才为朱掌柜所救，此刻绝不肯在这个当口弃路而逃，凛声道：“你放开她，我便哪儿都随你去，即刻就走。”
那人岂肯信她，别说他现时重伤，行每一步路都艰难，但凡只能制约唐糖一个人时，她必定会再次以命相胁，他却根本不可能将她奈何。
“呵呵。”他反将手中匕紧了紧。
这从小就讨人嫌的小孩看来是同纪陶学了个彻底，极讲这许多莫名江湖义气，现在他手中这个女人的性命，才是挟制她的唯一途径。
唐糖骂道：“无耻之徒，你若是损她一刀，信不信我照样刺死自己给你看？我这一命陪她一命，得不偿失的人可是你！”
那人笑声更冷，手上匕首用得惊人自如，那利器飞快在他手中一横一收，朱掌柜皮肉未伤，却听阿禄“哎哟”一声哀唤，唐糖于黑暗之中很难看得分明，再见时，她发现笑阿禄已然被他踢得伏倒在地。
他的脚踩踏在阿禄的背上，他碾一下，那孩子便是一声杀猪般的哀痛。此人三指仍捏着朱掌柜的咽喉，主仆二人一时竟已皆为他所制。
他如刀的声音缓缓纠正唐糖：“是两命。”
“你……”
那人的话语极尽简短：“扔了匕首。”
阿禄“哇”地一声，大约快要被他踩吐了。
唐糖悔恨不迭，早知就不该求助于任何人！人家一主一仆好意救她，她却将人家牵累至此，唐糖想想望不见前路的明天，再想想正在来路之上的纪陶，一时心如刀绞。
她慢慢蹲身，将袖中利器搁在了地上。
那人不知从哪儿丢出一团软绳，又碾了一脚阿禄，“你，将她双手反缚。”
阿禄那孩子想必被碾得狠极，连声哀唤。
唐糖听得比自己受伤还要心惊，冷汗频出，她当真是头回领教这样的亡命之徒，暗揣此人少时，不过有些乖僻难相与，如今怎的更同纪陶的性子相去了十万八千里？他与刀刀娘那段缠绵悱恻的过往，莫不也是谢小胖杜撰的罢？
她手心里尚有纪陶赠的那枚小金钥匙，那枚钥匙胖鼓鼓的，她心里哀叹，那个老狐狸也是傻极，当初光顾着打个可爱玩物给她，这胖乎乎的钥匙有什么用，根本无一处利口可供打磨捆缚她的软绳！
在纪陶到来之前，她若不认命将自己交代给此人处置，今夜恐是过不去的了。
但唐糖也知，此时绝不可随便露怯，你愈软弱，他愈欺得你毫无退路，故而她口中依旧强硬：“你要的不过是我一个人，放过他俩，我一定随你同去码头。阿禄，你听他的，照做就是。”
阿禄颤颤巍巍匍匐几步，抓了绳子过来反缚住唐糖，那人紧盯着，一脚又往他背上碾去：“再抽得紧些……”
阿禄又发出一声杀猪一般的哀叫。
唐糖听小孩叫得凄厉，自己的手早就被缚得麻到无感，声声嘱咐：“无妨，你听他的就是。”
阿禄无可奈何又抽得紧了些，唐糖却隐隐感觉到手心里分明多了一件东西，是阿禄偷偷给她塞来的。
她细细感受了一下，这小子倒是个机灵鬼，大约是攀过来时就地摸到的一枚细铁丝，铁丝上头还胡乱绕了一团小棉线，她摸了摸那线的质地，居然就是纪陶给她串钥匙用的那根断红绳！
不过这东西实在无甚用处，铁丝又软又短，一折便弯，根本不可能当作利器，能打磨绳子么？根本没有可能。唐糖也只得苦笑，聊胜于无，不管如何先将它们攥紧了再说。
那人趁了心意，将那朱掌柜一搡：“带路。”
朱掌柜虽为他制得毫无还击之力，却也不卑不亢，用从喉间逸出的声音艰难抗辩：“公子腿上伤重，我等四人更是引人注目，你打算以现在这个姿态离开鹿洲？码头彻夜有人值守，我们这个走法只恐难度很大。”
“你待如何？”他目中冷冷精光一射，任朱掌柜这样的老江湖，亦是暗暗生寒。
朱掌柜道：“这间老宅的暗道，可直通一处隐蔽码头，那码头上只有一位老船家。”
与此同时，唐糖却从自己的角度，发现朱掌柜于暗中冲她使了一记眼色。
那人哼一声不置可否。
朱掌柜知他多疑，细细解释道：“这暗道曲折盘桓，已然修在这里几十年，又不是我为了耍诈凭空变出来的。我便是想要使诈，命却还在捏在公子手上，此处走道狭窄，教我这个样子如何施为？我是怕公子于码头之上露了行藏，到时情急反杀了我等灭口。看来我这条薄命今夜是难保的了，您若真不放心，便走前门好了。”
那人又哼一声，这次大约总算是同意了。
他踢了脚阿禄，确认阿禄已然浑身瘫软晕倒在地，索性又补了一脚，听阿禄本来奄奄一息的声音变得愈加微弱，想必已是昏死过去，才又催促朱掌柜领路。
唐糖听朱掌柜描绘地形，再去回想她方才那一记眼色，恍然明白这间宅子正是上回纪陶领她逃离鹿洲的那处暗宅！
那人一手扼着朱掌柜咽喉，身子缓步向后随她一步一步退行，以便随时可以望见唐糖，确认她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那条紧窄暗道果然同上回一模一样，九绕十弯，那人腿脚重伤，方才又死命欺侮阿禄，绕得久了自然疼痛难忍，将朱掌柜一把扼得紧了，凶道：“我可记得路。”
朱掌柜从容依旧，徐徐回他：“这个地方就是这么造的，我有什么法子。”
他看这个女人如此硬气，十分意外，手上不由得反而稍稍客气了两分。
终于到得上回那扇镶了迷宫锁的暗门所在，朱掌柜努嘴一指墙面：“须得取钥匙打开。”
“快取。”
都被逼到了这个份上，朱掌柜仍无慌怯之意，抬首睨了眼他：“钥匙就在我前襟，我的手教你反缚，要如何取？”
这位奇女子虽则年近三十，她的风情唐糖却是见识过的，上回连裘宝旸都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眉眼本来生得妖冶，这么冷冷往他面上一瞥，在那残月映下，自是媚态丛生，无比风情。
那人闻言冷哼，自行探手去寻。
朱掌柜揶揄地笑：“不在外层，是在夹层之内的。”
狭道内一时间极其静谧，又过了会儿，朱掌柜再次指点道：“就在中间。”
依旧无声，唐糖半天才听得朱掌柜柔柔声音：“公子可曾找到？”
又过了许久，那人方才低低“嗯”了一声，他一手依旧制约着朱掌柜咽喉，另一手执了钥匙去开门，朱掌柜艰难地侧过身子，用捆缚住的双手把着他的手指点：“再右边一点，往上……不对……还得往上……”
那人由着她摆弄，居然静默不语。
这会儿那人已然将钥匙送入锁眼，若仔细去听，也可听见铁珠在迷宫锁内沿着迷宫走道缓缓移动的声音，待这颗铁珠子自行走出了迷宫，门便该自动开了。
那凶人不解这迷宫锁的道理，见那门迟迟未开，又疑有诈：“怎么回事？”
朱掌柜不厌其烦同他解释着，这是一枚迷宫锁，迷宫锁开启的时间较为漫长，因为须得待里头的铁珠走完这一途长长迷宫，此门方才能够得以开启云云……
那人静静倾听，竟是一言未发。
朱掌柜的声音柔美动人，的确能有安抚烦躁人心的美好效用，不过唐糖没有工夫，她一直在屏息静听锁内动静。
这铁珠子滚动的声音在旁人听来许是无甚差别，可唐糖是清晰记得上回铁珠滚动线路的，故而她很快异常吃惊地发现，这枚迷宫锁虽则已然修复，这迷宫却是被人装反了的！
唐糖判断，这颗铁珠照旧会如预设的路径在迷宫内移动，然而它不再是从锁眼移向上回纪陶吸出的那个人工破口，而是会反过来行走，从另一处回移向锁眼的位置。
因为那触发机关本来当在离出口最近的底边位置，此际迷宫装反，那触发点便也由此被倒置去了上方，铁珠子是有一定重量的，触发点在上方，怎么还可能触碰得到？
怪不得那铁珠子听起来如此奇怪……原来它行到了头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卡在那一端，便重新往回走。这迷宫被钥匙一发，铁珠子倒是马不停蹄起来，却根本成了个死循环。
那人不耐烦了：“甚么迷宫要行那么久？”
朱掌柜看样子倒是真的不解：“我也不知……或可再等一等。”
“等到何时？”
幸而唐糖与朱掌柜一般高，二人平视即可短暂交换眼神，朱掌柜接到唐糖这刻的眼色，假意低首贴耳往那墙面上听了听，即刻会意道：“这锁或是年久失灵，幸好此间有道备用门，乃为先夫所筑，就在这附近。”
那人如何肯信，手上使劲一扼，狠声道：“别玩花样。”
朱掌柜不紧不慢，用背在身后的双手，缓侧过身去触他的手，轻道：“不会的，公子随我来。”
那人身子微震了震，终究疑心甚重，将那锁眼中的钥匙一拔，方随她引着去摸前方那一片空墙。
唐糖早就将手中铁丝变作了一枚不甚好用的细钩，她不敢耽误机会，听铁珠即将游近那锁眼时，一气穿钩过孔，那枚铁珠子就在回转的瞬间，被她用铁丝给留住了。她全凭手中感觉，将那绕在铁丝之上的棉线穿过铁珠，取出棉线的另一头，迅速系了一个活结。
那头二人去寻什么备用门，自然一无所获，那人仿佛已然觉察不妥，狠斥道：“一派胡言。”
朱掌柜边道：“就该在这附近的……”边往唐糖这里瞟，是时唐糖已然提起了那枚活结，往朱掌柜那里又打了第二次眼色。
朱掌柜眨了眨眼，唐糖微一顿首，将棉线往上一提……
朱掌柜方才是留着本事不发，此际亦是发了狠，撩膝便死命往那人胯间撞去。那凶人本来为那双温软之手覆着，全然没想到会猝不及防受这么一下，痛得双膝直接撞倒在了地面，闷痛之声撕心裂肺，想必着实难忍。
然而他反应总算够快，瞬息调整过来再欲将那女人控在指间，孰料开门的机关受到唐糖手中牵动的铁珠触发，瞬时之间开出一条缝来。
不过须臾，朱掌柜狠命往外挤去，唐糖随后闪出，同时将方才所系活结一解……
那机关因为是倒置的缘故，受铁珠压迫之后才可被触发，而唐糖将那棉线一解，铁珠势必脱离锁孔区域回流入迷宫，因为再无重力压迫，机关舌再次弹出，门便会被迫重新关闭。
那人攀住门框的时候，朱掌柜与唐糖皆已身在门外，那石门却不由自主地正在往回闭滑，眼看只剩下半人宽不到的一条门缝，以及那人探出来的一条手臂。
唐糖还欲回头，朱掌柜催着她跑：“莫要因大失小，随我来……”
二人双手皆被捆缚极紧，后面的那条狭长暗道依旧很长，朱掌柜却未领着唐糖出屋，反引着朝一个全然像是死角的地方闪身一避……
转角竟有一处向下的楼梯，朱掌柜三步并做两步连下了两层，往个窄洞里头轻轻攀下，轻催唐糖：“快快下来，这里的门只可从下方关闭。”
唐糖欣然跃下，朱掌柜无法判断身后那人是根本未出那扇门，还是一路追逼过来，或者已然上了码头。未敢大声，压着声音问：“手上可还有铁丝之类？”
唐糖点点头，就这么丁点救命稻草，她可不敢胡乱丢弃。
朱掌柜指点她摸寻身后墙壁，唐糖心领神会，很快摸到那枚小眼子，将那铁丝轻轻捅入，暗室上方那个窄洞上的石板慢慢合拢，看起来严丝合缝。
这虽不过是暂时脱险，但终是可以长舒一口气了，唐糖百感交集，不顾背后那两只手腕早已磨痛得全无知觉，扑通跪倒下来，泪流满面：“连累朱掌柜了。”
朱掌柜倒没她这般感慨，噗嗤笑了：“唐姑娘先替我俩松了绑再说这些是正经。”
唐糖手上伤重，手上工夫却依然灵巧，三下五除二便替朱掌柜除了手腕枷锁，朱掌柜对这暗室倒是熟悉，摸到一旁点了壁灯，又寻到一把短刀，索性替唐糖割了捆缚她的绳子。
她看唐糖手腕磨得几乎血肉模糊，揉都不敢去揉，这才落下泪来：“阿禄这个死心眼的笨蛋，捆得这样紧。这窖中是存物的，连药都没有……”
唐糖倒是不以为意：“我方才要做的事情太多，这才磨成这个德行，要不是阿禄，我才是死定了，棉绳与细铁丝便是他慌乱中递与我的。也不知他怎样了……”
朱掌柜劝慰：“无须担心，阿禄这孩子除了这股机灵劲头，是再无别的长处了，他方才演得很不错啊，我很欣慰。”
唐糖大松一口气，那个小鬼看来有本事逃命的了。
“方才那人难道是三爷兄长？”
唐糖点头。
“他为什么要带你走？”
“我也只是猜测，约莫是我的血……那人欲拿了去作什么奇怪的用处？实在猜他不透。”
“他怎的狠成这样？三爷在哪里？他可知情？”
唐糖摇头落泪：“他这会儿或许就在来的路上……终是我太过轻敌了。”
朱掌柜安抚：“都过去了，三爷若是到了，见了你的眼泪岂不内疚？唐姑娘临危不乱，有胆识有义气也有手艺，咱们稍微忍着点泪，不要他内疚，当教那厮痛心疾首才是。”
这个朱掌柜果然懂得人心，唐糖笑着擦泪：“对了，说起方才那个迷宫锁，上回纪陶领我过此处时，那玩意分明教我弄坏了的，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装的？那人居然装倒了。”
朱掌柜捂嘴大惊：“装倒了？呃，是……我装的啊，那道门若非紧要关头根本不去起用，故而我只用先夫从前教的法子装了回去，后来就让阿禄随便糊了糊墙……装完连试都忘了试。”
这朱掌柜性子倒也可爱，唐糖暗叹造化：“那可真是阴差阳错了，反是这装倒了的迷宫锁才帮了我们。不然想必那人已然得手，我估计已跟他上了不知去往何处的船，朱掌柜说不定还得被我拖累下去。”
朱掌柜年纪不小，却很好学，唐糖将方才开闭门锁的思路大略给她讲了，她点头长叹：“唐姑娘确实厉害，当日我还道是三爷信口开河……”
唐糖羞脸：“他从前就同您提过我么，提我作甚？哼，肯定别无好话，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朱掌柜挑起眉毛重新将唐糖打量一番，又是一声低叹：“你这小姑娘，捏着他的小金钥匙，却竟然不知……”
唐糖极委屈，那个老狐狸，自从二人相认，他又同她说过什么了？什么都没有的！
“知道什么？”
“当日我与先夫一同送三爷至鹿洲西码头，他要在那儿等候开去三清镇的船。”
“这个……我知道啊。”
“那是去年一个仲春的傍晚，三爷同我们道别时满面喜气。他带了他亲手置办的两件聘礼，等那将至的夜船，好于第三日的白天赶到孟州，上他心爱的小姑娘家中提亲……”
作者有话要说：三爷：这张没有做到的事情还是不要说了罢，我都快到了
大纲菌：你哥哥把你的分数都拉光了，不稍微帮摸赚回两分你老婆都没了

第78章 罗盘锁
唐糖不敢置信：“怎么可能？”她摊开手掌，“这钥匙……”
朱掌柜笑着起身：“我们今日躲得仓皇，却是藏对了地方，你且等着。”
唐糖不明其意，朱掌柜走去窖旁的角落，往个炉子里燃了一丛炭，炉内温度升高，炉后墙壁竟洞开出一道小石门来。朱掌柜挪开炭炉，从石门里头抱出个挺沉的大紫檀木匣子，回过来递与唐糖：“假当票我是不认的，三爷存的东西，自然是要认人，我本还道经了这么多变故，早就物是人非……真是替他高兴。”
“纪陶存了那么大件东西在这儿？”
唐糖对着那么老大个匣子，自然习惯性地附耳去听，敲一敲发现全无异响，那锁孔是由一枚青玉环镶成，打得十分精致，她以为锁眼凹陷在里头，伸小指头摸了摸，那内壁光滑无物，不禁有些奇：“这金钥匙不是开这锁用的？”
朱掌柜掩唇笑：“唐姑娘同先夫一样，机关巧物摆弄多了，总以为这世上处处皆机巧。三爷的确是投你所好，不过这钥匙不是这么用的。”
她帮着将那玉环往左侧一推，原来那匣盖无甚奥妙，薄薄一片抽出，匣子上方现出一轮罗盘来。
唐糖激动不已：“这是传说中的罗盘锁！我小时候在京城天王庙的珍宝会上见过，那波斯老儿开了个天价，那时候我们人小，身上没几个钱，三哥一听价钱高得咋舌，扛了我就跑，说将我卖了都不够换的。”
“的确是不够。当日我不识货，先夫却与唐姑娘算是同好，便同三爷玩笑，说愿用他的赌坊换这罗盘锁，问三爷肯是不肯。三爷哪里肯允，只许他玩了一回。”
“纪陶别是把自己卖了罢……”
“先夫倒是问了，三爷笑而不语，估计代价不菲。当日他虽觅得此物，却也叹说不会摆弄，这才便宜了先夫，由着他玩了许久，帮着三爷设了八位密符。”
罗盘中央有根金色圆轴，唐糖将手中胖金钥匙伸去比了比，那钥匙正巧可以嵌套在圆轴之外。
神奇的是，那钥匙套上圆轴后，竟兀自缓缓绕圈转动起来。唐糖认出这金钥匙哪里是什么钥匙，根本就是这个罗盘的指针。指针转了大半圈，忽地停住了，就指在罗盘西北角处。
罗盘的外圈本是死的，这一刻果然触之可转，唐糖拨着转了几个方位，琢磨道：“这密符我还当是某人的生辰八字，此处我将纪陶生年拨在这里，这指针却稳丝不动，可见并不对。”
“唐姑娘的生年呢？”
唐糖试了试：“也不对。”
“我想起来！那天三爷说，唐姑娘满了十八岁，尊祖父才肯放人，故而即便提了亲，也要待去年年底方可成亲。先夫于风水之上也有些兴趣，三爷便请托他索性替你俩将吉日吉辰都一并算好，正是去年的十二月初九。三爷极满意这个日子，说长长久久，口彩亦好。”
唐糖低骂：“这老狐狸怎的这般闷骚，好歹事先露上半点口风……他这个样子即便祖父同意，我就会肯了么。当我是个摆设？”
“三爷何曾将你当了摆设，他就是怕待你日后入了京再提，于你面子上过不去，这才想抢在之前早早将亲事定下，凡事才有的转圜。先夫为这个宝贝羡慕极了唐姑娘，还说我远不如三爷贴心。唐姑娘这样竟还不肯嫁，难道要履约嫁那……”
惊魂甫定，那个凶人说不好就在上头，朱掌柜没能说下去，唐糖咬唇也未答，将轮盘拨在了去年的年份上，这回指针重新自行转动起来。
唐糖照着朱掌柜回忆的十二月初九，依次将罗盘上相应的天干地支拨向指针停留之处，显然分毫不差。
可惜朱掌柜对那吉时记得尚有些模糊，唐糖缓缓转动外圈轮盘，将可能的吉时一一试过，却只是摇头说不对，最后那一试，指针飞速转了三圈，终于骤然停住了。
唐糖噗嗤笑了：“傻子，丑时成婚……别人家鸡都还在睡觉呢。”
“可见他一刻也不愿意再等，唐姑娘肯嫁不肯？”
唐糖面上红透了：“他到现在都一直故意瞒着不说。”
“本来的人生是那个欢天喜地的样子，一夜间猝不及防改换了模样……如若换作我，必也不知从何说起。”
唐糖忽想起地牢里那册残酷不忍卒读的交班日志，一时心如刀绞：“那夜……”
“那天夜船未至，忽闻巷子里人声嘈杂，三爷认得其中一人的声音，变了面色，仓促间将匣子交与了先夫，拜托我们寻个妥善地方藏了，说是过些日子来取。先夫劝他躲上一躲，三爷许是未料事态严重至此，说是只消同这些人周旋几日，他就会归返鹿洲。”
唐糖伤感道：“想必纪陶再未归来罢？其实即便那夜他上了船去了孟州，也寻我不到了。是时他遭逢大难，我也正在逃亡的路上。”
朱掌柜亦不胜唏嘘：“世事无常。不久后先夫病逝，我躲在山间不问世事，待我元气尽复回到鹿洲，已是去年八月间，闻知三爷噩耗已经传了好几个月。我正觉得不可置信，八月十四那日，三爷却忽而现身鹿洲从前他同先夫约定的茶馆，给我传来密信。”
唐糖有些酸楚：“纪陶倒是什么都不瞒着您。”
“嘿嘿，三爷是不敢相瞒，他的聘礼可都还押在我的手上。”
“可那当票……”
“三爷上回别时，告诉我他从匣中取走了一卷书册，连同这枚钥匙……其余物件却恐怕得继续存着。先夫逝后，我时常不愿再留在鹿洲，这才让柜上补了这么张当票给他，好教他来时不至走空。”
“其余什么物件？”
朱掌柜敲敲那匣子底部：“那么大个匣子难道只存一本书？你们识货的认得这个锁，不识货的还道三爷小家子气，买了个空匣子就好意思提亲。既是提亲，总要有个提亲样子的罢。”
唐糖她将金钥匙从轴上仔细取下，但听其间“咔”地一声，锁盘下方的厚厚匣底自动弹出个抽屉来。
抽屉内静静卧着一副新娘冠戴，那冠戴之下，还压了一袭大红礼服，也不知为甚，那礼服的质料看起来格外厚重，比唐糖大婚那天穿的恐怕还要可怖，去年要真穿这么身大婚，她直接闷死在新房里算了。
朱掌柜解释着：“腊月里成亲的话，这么厚的礼服还是要的。”
唐糖拨一拨那冠上缀的繁饰，又是落泪，又是皱眉，撅嘴不屑道：“珠光宝气的，真想不到这人土成了这样。”
朱掌柜拨开那遍布的钗钿，指点她看：“唐姑娘仔细看这都是些什么？”
唐糖依言去看，那钗头上坠的居然不是寻常的鸟凤，却是一枚枚仅拇指大小玉雕金缕的小锁具。元宝锁、鱼形锁、如意锁、七巧锁、竹节锁、半月锁、三星锁……连六方、八方直至二十四方的孔明锁统统一应俱全，一一安在那些钗针之上，方才作成这别致的新娘冠戴。
“三爷说，你不喜欢那许多缀饰，故而待你们成了婚，可以将这些小东西一样一样拆下来，好教你作个玩物。”
“这些全都是真锁？”唐糖近瞅几枚，大吃一惊：“还真的是！这得请多少工匠，搜罗多少日子……”
“知道他的用心了？”
唐糖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只好一味嘴硬着：“花丛高手多半都是这个样子的。”
“那你是没遇过花丛高手，先夫未曾娶我的时候，尚在西京城混迹，算是城中出了名的老浪子，就这么臭名昭著的一号花花公子，那时候私底下唤他作‘相公’的闺秀，少说就有十二个，其中有五个彼此之间还是认得的，几个人暗地较着劲，明面上是一团和气。”
“您……”
“我如何嫁了这么一个老混账对不对？年轻的时候，谁没有一股不服输的横劲，想着要是杨铁城这样的男人我都能征服到手，这世上还有什么难事趟过不去的？”
“先掌柜叫杨铁城？机巧鬼才杨铁城大师？”
“唐姑娘胡乱恭维人，我那死鬼也可称作为师么？”
唐糖跳起来重新扑通跪了一遍：“师母请受小徒儿一拜。”
这回换了朱掌柜惊奇。
唐糖这才道出她小时候开始如何漫无目的地贪玩，杨铁城年轻时编撰过一册《天心图谱》，里头绘了一百零八种锁的构造，却为她打开了一扇奇异之门，乃是她自修这门手艺的真正启蒙。
唐糖登时亲热得像见了家人一般：“师母，我们得早早出去再叙这个旧，除却从方才的入口出去，可还有别的法子？”
朱掌柜摇头：“没有了，除非冒险打开它。那人极尽凶残，说不好就守在入口，这个险并不值得冒。阿禄若是方才逃生顺利，现在必已快船前往遂州唤帮手去了，我们再等等看。”
唐糖知道这位朱掌柜于江湖中必有些一呼百应的本事，手头能人想来也不少，可算一算时日，不禁又绝望起来：“阿禄此去，天黑之前都不一定回得来。我算着纪陶约莫下午就会到鹿洲，他寻我不见，若再遭遇上他二哥，真不知会发生什么？那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说不定会用纪陶的命要挟于我……”
朱掌柜劝慰：“我不信他会威胁到三爷，且不说他重伤根本不是三爷对手，唐姑娘信不信我识人很准？方才他来取钥匙的时候，手指头分明僵硬得都快抽筋，绝对是那种道貌岸然，一逗脸都会红的书呆子。真不知此人心里住着个什么魔，又遇上了什么难处，才会发狠成这个样子。”
唐糖才不放心那个疯子：“师母大人大量，我确不敢拿三哥冒一丝一毫的险。我应该趁那人伤重早早出去，给他时间医好了他的伤，反倒被动。您躲在此处别动，我来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还曾拜读过杨先生写的《天心续谱》，那一册就是专讲暗室构造的。杨先生讲述生门与死门的关系，讲得深入浅出，无比精彩，让我受益至今。这间暗室若是杨先生所建，那绝不可能只有方才进来时这一处入口，他必定设了另一条逃生之道，师母且想想，他可曾对您讲起过？”
“也许说起过，但从前他在的时候，大多时候我总觉得听也听不懂，便压根不生了耳朵去听。”
唐糖绕着屋子琢磨半天，眼睛定在方才放置木匣的石门之后。
**
石门内部的储物空间也不过就三四个木匣那么大，用的是同外头一样的普通石砖，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唐糖用手摸了一圈，大部分的石砖触起来干燥冰凉，而内壁右侧的石砖，却偏偏比别处要潮湿一些。她再用手指叩击一圈，更发现那处的敲击声也与别处不同，其他地方闷而无声，这个地方却传来“铿铿”的空洞声。
唐糖贴耳去听，那敲击声空洞之余，更像是老远处还有隐隐水声传来。
她让朱掌柜在窖中找到一柄薄刃短刀，塞入砖缝之中，借摩擦之力奋力向外拉了一拉，那几块砖果然是特制的空心活砖，双手发力，空砖便抽出了一半。
不过这毕竟是一桩体力活，唐糖干力气活到底差点，磨得双手起泡，方才抽出来两块砖头。
她往两块砖的空隙里喊了声，回声不长不短。
幸而前两块是最难的，唐糖知道磨破指头的苦处，坚辞不肯朱掌柜帮忙，后七块砖半抽半搬，总算将一个可过身子的窄道腾了出来。
唐糖又往那洞中喊了一声，暗道的外头水声潺潺，拍打在暗道壁上，唐糖知道这暗道必是修在水里头的，暗道想来会很长，兼有转角。
唐糖不由分说先抢了进去，闷声嘱咐身后：“此处空气甚是不好，若暗道可通，我回头来接您不迟。一切以我喊话为准，师母千万不要贸然跟来。”
“好。”
因为是独自匍匐前行，那暗道变得格外漫长，唐糖此刻前行得十分艰难，她简直有个错觉，觉得这就是修往河流深处的一条死亡之道。
她转了三处拐角，外头的水声变得愈来愈疾，愈来愈响，唐糖判断此处当离暗道的末端很近了，向前匍匐的动作亦加快起来。
水声最响的地方，暗道也到了尽头，唐糖敲一敲四周的壁垒，脑袋上方那一块的敲击声是金属发出的。
她抬头贴耳，又去敲了一敲，这应该是一扇铁门。门外头没有水的声音，四壁却依然传来水声阵阵，难道这暗道不是直接通在的河里，而是通去了一艘船上？
唐糖不敢莽动，想要往后喊话嘱咐朱掌柜不必心急，可惜来路长得无可计量，守在暗道入口的人哪里能听得见。
然而门外无声无息，安静得出奇。
经了一夜惊惶，唐糖早是心力交瘁，暗道中的空气又过于稀薄，她再没有办法继续支撑，决定搏上一搏。
她轻拉开门闸，将那块铁门推去一边，黯淡的天光瞬间映进了暗道。
天就快亮了，天亮之后更不方便掩庇，这无论于她们绝非好事，但于那个凶人，倒也不见得有利。
唐糖侧着脑袋倾听了一会儿，这的确像是一艘船屋，屋子里有气闷而潮湿的霉味，却无一点声息。她打算攀上去探了虚实再回身去接朱掌柜，刚将身子往上一耸……
她赫然发现自己的双手率先扑到的居然是一双黑靴子，大小样子皆……她绝望地流下两行泪来，全身力气几乎用尽，心中懊恼透顶，是祸躲不过她认了，可凭什么一而再拖人家朱掌柜下水？
她拼尽最后指力死命掐住了那人的双腿，欲寻到他的伤处好先下手为强。
然而唐糖吃惊地发现，此人小腿之上毫无伤口破绽，靴面上亦是纤尘未染。
这个人大约被他掐得痛极，却只缓缓蹲了下来。
唐糖小心翼翼抬起脑袋，晨曦灰淡的微光里，他唇角的细微酒靥只有她才认得分明。
这个人什么也都没说，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不要让窝失望啊

第79章 旧情书
唐糖的脑袋埋在那个怀里半天不动，纪陶想拉起她来细瞧，那个小脑袋却倔倔根本不肯抬。
他发现唐糖是在轻轻啜泣，硬捧起那张脸，就着黯淡晨光，发现她面颊两侧皆破了皮，血渍星星点点，一双小手更是惨不忍睹，手指头全是水泡，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其中一只连手背皆是破碎不堪，就像是上过了什么严刑。
他难过得心都碎了，又绝不敢置信：“是……二哥做的？”
若不是惦念着暗道入口处还有一个朱掌柜，唐糖许就晕死在这个怀里了。她并未答他，强撑着意志咬牙哭骂：“这个时候装神弄鬼，三爷还是人么？方才真的吓死我了……”
怀中小人满身伤痕，眼泪捧都捧不完，纪陶又忧又忿，却只可拍哄着：“都是三哥的错，任你发落好不好？咱们不哭了罢？告诉我怎么回事。”
唐糖也惊觉现在不是哭诉的时候，指指脚边暗道出口：“救人要紧。朱掌柜为我拖累，还困在那头不敢出去。暗道很窄很长，你守在这儿，我回去救她过来。”
“我去就是了。”
唐糖将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身子微微颤抖：“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想一人留在这里。”
“此处很隐蔽，是杨掌柜指点给我看他的一处废旧船屋，我遍寻你不见，朱掌柜亦不在府上，只得来此处碰碰运气。”
唐糖只是不肯撒手：“这会儿他若是冒出来说要带了我走，我连自裁的力气都没有。”
纪陶气急：“为何要自裁？”
唐糖没有工夫答，回身就往那暗道中扎进去：“这会儿分说不明，一同去罢，三哥，我就算死在暗道里，也不想重温那噩梦了。”
纪陶心底都在淌血，无言紧随其后，那暗道果然又紧又窄，他只能轻轻捏一捏她的脚：“糖糖，慢点儿。”
唐糖顿下来，轻轻“嗯”一声，其实她根本快不起来，泪却怎么都收不住了。
这暗道像是无有尽头，她的体力濒临耗尽，每每停下来休息，他便又往她脚上轻轻捏一捏，那种奇妙的感觉很难言传。
她一言不发，心里头对他又是怨恨，又觉得踏实安慰，仿佛再也不会与他分离了。
终于瞧见暗室灯火的时候，人大约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唐糖奋力向外一扑……眼前一黑，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
唐糖做了个噩梦，她好像又回到去年四月逃亡的那阵，被人漫山追逼，刚从山崖上逃脱，她逃去了水岸边终于脱了险，却在水边遇见纪陶。他在夜色里回首对着她淡淡笑，唇角的酒靥若隐若现。唐糖拼命追奔上去，纪陶却同她挥一挥手，转身上船走了。
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蓦然间醒了坐起来，累得吁吁气喘，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身子奇热，双手被裹成了两枚小粽子，什么都抓不住。而这间屋子摇摇晃晃，晃得她头晕目眩。
有只凉凉的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声音忧虑但极温和：“累成这样怎的还未发汗。告诉我，做什么噩梦了？”
唐糖张了张干涩的唇，竟是开不出口，纪陶立时递了水喂她：“我们在去三清镇的夜船上，你发了高烧，睡了一天都不见好，我怕你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鹿洲会觉得害怕，便自作主张带你上了路。”
唐糖眼泪挂下来：“那朱掌柜……”
纪陶扶她躺下来：“朱掌柜都告诉我了。听她说，二哥……仿佛要的只是糖糖一个，你若离了鹿洲，他身上又有伤，想必很难再要挟她们什么。他们有的是人，你放心。”
“那你放心你二哥么？你有没有见着他？”
纪陶强压一腔怒火，摇了摇头：“我不敢离你左右，也未出去细找。他许是故意躲着不敢见我，许是已然跑了。”
“他不会放过我的。待他伤一好，必定还会回来捉人。”
纪陶恨道：“那他就是在做梦，我再也不会同你分开。”
“……他巴不能拆散我们。”
“别这么说。”
“分明就是这样，上元节那夜，他便是来同你说这事的可对？他要留着我这个活口以作它用，怕活杀的时候你瞧着伤心，故而要掳了我走，教你看不见的时候再下手。难道不是？”
纪陶揉揉唐糖脑门，难过极了：“他从来只知道读书，也不知从哪去生的这一身豹子胆。哼，下手……他昏了头，我岂是吃素的？”
唐糖故意说：“你不如将我交给了他，从此尽可逍遥快活去，更不用为我伤了兄弟和气。”
“没了你我还剩什么？”
“从前也没听说你有多欢喜我。”
“那是你还小，又……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方便提。万一吓着了你，回头再不给我写信，我看你不住，反让你被什么危什么虎的骗走，到时找谁说理？总要先看紧了，再待你到了年纪，一鼓作气，他们若是不允……小丫头不懂情和爱不要紧，好歹懂私奔是个什么意思。从前即便早早对你说了，你若不懂，我才是吐血三升。”
唐糖回忆一下，分别七年间，除却他们中间又见过的那寥寥数面，纪陶的信的确月月都来，从无一月中断。诶，这个老狐狸，当真是这样死死盯着她么？
她横他一眼：“三爷明明这般风流，倒说得自己娶不上媳妇似的。”
“我的朋友往后一个个带给你验，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哥哥哪里沾得上风流二字。”
“往后……有往后你会我留遗言？三爷就没盼着和我在一起过。”
纪陶顿了顿，呼吸都难过得有些阻滞，他揉揉她的头发：“胡说八道，好容易守着盼着，长成了这个样子，我如何舍得。”
“长成了什么样子？破脸一个。”
“不破的时候挺好看，即便破了，也楚楚动人，是个可以娶回家的姑娘了。”
他的唇瓣软得像是棉花糖，柔柔往她面颊贴了一下，他也不敢吻得深，就这么碰了碰，竟刺得她有些微痛，唐糖眼泪就涌出来：“你同梁王究竟在交易什么？”
纪陶叹气：“二哥中了一种睡花的剧毒，惟梁王处可得解药。”
“他身中剧毒？嗤，昨夜他那个样子，如何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你可知道，你为他苦求解药，他却似乎与梁王另有交易，险些将你卖给赵思凡。”
他刮一下她的鼻子：“糖糖说得好生难听。”
“难听？哼，你左臀上的桃花还纹在人赵思凡腕上呢！”
“二哥确然是过分了。”
“那还怪我，分明就是你被卖了。”
“此事我也是才知。我正月时见过二哥毒发时的样子，当真痛不欲生，看得人很是揪心。糖糖，二哥从来待我最好，若没有他，世间早就没了我这个人。去年四月二十六那夜，他去地牢私探，我因着急出门送封急信，央他与我互换一夜，不想……幸而二哥捡得一命，奇迹般从地牢逃生，仍是被烟熏坏了嗓子，伤了左腿。”
“纪陶我在想，他从地牢逃生，如若不是奇迹，而是有人暗助……”
“这个尚且不明，这案子我查了太久，从没有往他身上细细去查。我自认行事谨慎周全，却从未提防过二哥，总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曾料到他会对你……糖糖，我害你受了大委屈。”
唐糖看他内疚至此，想必里外都不好过，很是不忍：“其实……我昨夜下脚也挺狠的，也不知道他撑不撑得住。”
“伤在何处？”
“我踢了根银针进他小腿，估计够呛。朱掌柜也不弱，往曹四渠下刀那个地方……给他，咳咳，来了个雪上加霜。”
纪陶不语，眉心跳了一跳。
唐糖看他痛苦的样子，想想那个到底是他从小亲爱的孪生哥哥，知他心中煎熬比她更甚，两难也比她更甚，正不知说什么才好。
“糖糖，总之我们再也不要分离了。”
她听了愈发心疼，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伸出来一枚裹得厚厚的白粽子。
她也不管，用那白粽子往他脸上抚了抚，想要抬首亲一亲他以示安慰，却着实生不出力气，只得作罢。
唐糖不欲再提那个人，换了话题道：“公主殿下本来也是非三爷不可来着，不过想想当初被你拒婚伤自尊的事情，究竟骄傲难当，不曾答应。”
“你……知道了？”
“哼，若非赵思凡亲口告诉我，你是这辈子不打算说是罢。要不是赵思凡在我面前夸赞三爷，我更不知道您在旁的女子眼中是这般风流倜傥，无人能敌。不过三爷待公主殿下到底还是有些情意的呢，拒婚之事瞒得密不透风，连裘全德都被你瞒过去了。”
“我闻闻，这是醋倒翻了么？赵思危请你去梁王别邸为他做了什么？你如何不告诉我？你替他办过事，必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合适满世界嚷嚷的了，小傻瓜。”
唐糖吃惊极了：“赵思危连这种自己绿……的事情都肯告诉你？你俩究竟什么关系？”
纪陶一脸不忿：“你以为他愿意说？那夜齐王手下人回府禀他，你在别邸之外遇过一个身手敏捷的跛脚黑衣人，你离家后他寝食不安，猜测你被那人掳了去，沿途给我发来密信，我这才明白原委。我的媳妇跑不见了，他倒恨不能比我心急，哼。”
“……谁是你媳妇？”
“朱掌柜说你将那小钥匙嵌进了罗盘锁，你不知道玩这口锁的规矩么？落了锁便是收了我的聘礼，既收了礼……便是答应了。”他凑过去同她耳语，“东西我都带在身边了，你放心。”
“无赖成这样……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纪陶有些难过：“是不是因为二哥的关系，你连我一并恨了……”
唐糖瞥开眼睛：“我是恨，我男人屁股上的桃花，纹在别的女人腕上。”
纪陶听了这话，心底笑得花都开了，暗暗舒一口气，小家伙别扭的原来还是此事：“那天我看见也吓了一跳，只觉得浑身不对劲……幸好宝二说那是画上去的。糖糖？你怎也不可怜我，我也被二哥坑得很苦……”
“哼。”
其实唐糖都知道，赵思凡也是蒙在鼓里那个，不过是仓皇过了那么多天，昨夜又是极尽惊险，她一口气一时顺不过来，依旧别开脑袋不理他。
纪陶继而柔柔贴在她耳畔唤：“糖糖？”
唐糖发着烧，身子本来忽冷忽热的，这会儿身子恰恰觉得有点冷，为他热乎乎一唤正是十分受用，因而依旧故作矜持，撇着脑袋不看他，好让他继续唤着。
“糖糖……到了孟州，拜了祖父，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唔……”唐糖不好意思答。
“当你答应了。还有你方才说的……究竟什么遗言？”
唐糖猛想起她还有东西落在租住的船上：“我的行李！”
纪陶努嘴，唐糖朝着他的方向一转头，就看见了她枕畔那个青瓷盒子。
“给你带上了。早就看透了这赵思危，全然无信无义，亏我还为他奔命至此。”
唐糖辩道：“东西是我从他处偷的。”
“你敢老虎头上拔毛？”
“呃，他无信义，好歹句句都是实话。亏你好意思给我留遗言。”
“你都没拆开看过，怎么就知道这是遗言了。”
“不是遗言是什么？”
“你可以看看的。”
“我一想这里头是遗言，气得压根不打算看。就想当着你的面打开，方便骂你，现在既然你在敢不敢同看？”
“好。”
船上的东西简陋，纪陶随便搬来张小桌，将青瓷盒搬在小桌之上，掏出匕首照唐糖的法子往手臂上划了一道。
唐糖都不敢相看，再望时他肘间流下的血已然滴满那个青瓷盒底。
然而盒子纹丝不动。
唐糖低笑：“早说了它们不喜欢你的冷血。我来。”
她心底其实亦很吃惊，当初，若是没有她的血，难道这个盒子竟是打不开？
纪陶自然不允，一把摁住她：“再划我们小糖糖也成筛子了。”
唐糖长了些力气，起身夺刃就往左臂上划：“此言差矣，虱多不痒，多一个疤不多，你只管嫌弃罢。”
纪陶气死了，然而他臂上的血条子已然淌下来，再骂无济于事。
蛊盒果然认唐糖的血，盒子应声而开，那一双形态羞人的春宫小娃娃里头，掉出一枚以蜡封缄的小纸卷，正是唐糖当初亲手搁在里头的。
唐糖嫌两手的粽子甚是碍事，也不顾纪陶会骂，一气剥了去。用指甲小心刮开纸卷表面蜡层，里面裹的原是一张信纸，正要展开，纪陶却将她的手猛地攥住了。
唐糖不解：“作甚？”
“不许笑我。”
唐糖斜他一眼：“你写了什么笑话么？”
他依旧捏着不让读，脉脉望着她：“也没写什么，总之不许笑就是。只恨那个赵思危，陷我于不义……”
“不义？哼，想必不是什么好话？你烧了得了。”
他狡黠笑了：“看罢，三哥敢作敢当的。”
唐糖狐疑展开那页信纸，这哪里是他写的信，原是她十一岁回到孟州那年，头一次给他写去的那封信。
那一页字少，她照旧用酸黄果挤汁兑水，沾了那调制好的水，往信纸底面上写下那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水渍干透时，酸黄果的颜色消隐不见，唐糖以为他从来不会知道。
然而那一页纸，分明是被他在火上烤过的，浅黄色的字迹隐约可见。
而叠在这行字上，正是纪陶沾了墨，循着唐糖稚嫩的笔迹，与其上描下的同一句话。
墨迹久远，纪陶亦在信纸上落了款，与她当年去信的日子，不过只差半月。
唐糖心头酸涩感慨，绝不敢去望他，只将信蒙在脸上半天，依旧说不出一句。
纪陶不好意思，抢了那信纸便藏起来：“把我的宝贝弄湿了。”
“纪陶……”
“嗯。”
她又唤：“纪陶。”
唐糖止不住流泪，本来他能活着就是奇迹，现在知道他待自己的心思，原来竟是一般缠绵，只觉这一切都太过奢侈了。
“怎么了？”
“纪陶，你真像一个情场老浪子啊，真的是太厉害了。”
纪陶本道这小孩要说什么感人肺腑的情话，来回应他经年绵长的情意，等了半天，居然等来这么一句教人吐血的，差点气昏过去。气哼哼道：“哥哥那个时候才十七岁，至多也就算个小浪子罢。”
唐糖将脸躲起来，眯着眼睛笑。
“小糖糖，我当初也并非……想给你留什么遗言。只是那个时候我们初初重逢，前途未卜，我生怕你动情，又怕你丝毫不为所动，只敢几步一回头看看你，知道你跟着来了也可安了心。若是不曾跟来，也只得放下奢望。”
唐糖实在不好意思面对他，听红了眼睛，却只是推说：“纪陶我饿了。”
纪陶很宠着她：“想吃什么我亲自给你做。”
“一碗……热腾腾的面。”
“坏丫头，你把三哥当神仙了，这是个船。”
“嘿嘿。”
纪陶又摸一摸她脑袋，“也罢，吃了面兴许汗就发了，我给你去弄。”
唐糖安心闭目，蒙着被子又流了会儿泪，她从未想过会有苦尽甘来，已然觉得这不真实。夜船晃晃悠悠似个摇篮，不多会儿竟是睡着了。
再醒来时，船外头似乎仍是漆黑一片，屋子里没有人，却隐隐有食物的香气。她迷迷糊糊胡乱抓一把，只抓到枕畔那一双小木娃娃，便索性抓在手中摆弄。
摆弄得正入神，对有些地方她尚且不大明白，纪陶却掀帘子进了船舱。唐糖羞得无地自容，慌忙藏了小娃娃，问：“三哥，我……睡了多久？什么时辰了？”
纪陶压根没发现她的小动作：“睡了不久，这会儿约莫是丑时。”
“我的面呢？”
“小猪睡得太死，我也饿了，便给吃了。“又走过来摸她脑门，很是忧心，“嗯？还是烫，怎么的一滴汗都未发？”
唐糖按着他的手，脑门上冰冰凉的很舒服：“纪陶，我会死么？”
“又浑说。”纪陶正欲撤开去，“我再给你盛面去。”
然而唐糖按着那只手不肯放。
“不饿？”
“饿的。”
“那我去盛面。”
唐糖睡了一觉长了力气，抓紧他的手狠拽了一把。
纪陶没法动弹，声音温存：“船头上用炉子小火煨着，面是热的，就是烂一点，这样正方便喂。盛来好边喂边陪你说话可好？”
唐糖只是攥紧了，不让他挪动一步。
“别闹。”
船舱里很黑，他本来俯身同她说话，唐糖竟是一臂搂住了他的脑袋。
他发现她的臂膀光溜溜的，一时喉咙发干：“糖糖，不吃了么？”
她声音涩涩的，眸子却晶晶亮：“要……吃的。”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遁走，泥们自行发挥罢！
纪陶：收到！
-------------------
最近忙的要死，而且要出门，回家先碎觉，碎到半夜起床码字也是蛮拼的

第80章 鸟语声
纪陶有些不敢置信：“糖糖？”
“嗯。”
“小狐狸……你浑身都是伤。”
唐糖用鼻尖抵着他的，蹭一蹭：“说了别唤我小狐狸，伤了才更需要安慰的罢？”
纪陶只觉得心都要化在这夜船间：“我舍不得欺侮你。”
唐糖假作吃惊：“怎么，原来你还想要欺侮我！”
纪陶知道上当，面色微沉，却被她搂紧了，怎都挣不开脑袋。
唐糖看他空落落的样子，益发动心，心底突突直跳，壮着胆子问：“纪陶，你不累么，要不要躺一会儿？”说着身子往里头让了让，腾出半张空榻来。
纪陶不置可否，低哼了声，不肯再受她作弄。
唐糖扯一扯他的衣裳，泪眼汪汪的：“我不想吃面，但一个人闭上眼睛，就看到那道黑巷子。他扯着我的脑袋，往墙上……纪陶，你躺下来陪我说话。”
纪陶听是这个缘由，心疼得滴血：“……好。”他和衣躺下，并不疑有诈。
船上的榻不可能很大，二人均小心翼翼躺着，连手都不曾碰一下。
唐糖侧过身子来凝视他半天，忽然冒出一句：“纪陶，你现在怎么是个老男人了，还是个大胡子，我有的时候想起自己暗恋的那个小哥哥，那个人又干净又温暖，冰山都能被他捂化了。”
纪陶不大受用：“谁两天不刮胡子都是这个样子，刮干净了……我照样还是你的小哥哥。”
唐糖凑过脑袋去吻他面颊，躺卧的姿态很舒适，吻起来又踏实又安逸。
那些胡茬磨在她唇上麻麻痒痒，她只觉得这种感受亦很新鲜，索性将他面上每一处都轻轻点吻一遍。唐糖极尽疼惜，仿佛下一刻就会失掉似的。
“纪陶。那个时候，纪方告诉我说，我的小哥哥就长眠在南院外的那个土堆。你可知那种感受？同我约好要重逢的那个人，近在咫尺，但他在土里……我连看都不敢去看，不是害怕，我真不信。”
“糖糖……”
“现在想想，赵思危说我像个眉头的苍蝇，却自以为是个扑火的飞蛾，说得还挺有道理……那时候我以为世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你却一味在旁做戏、做戏、做戏……真不知是不是人啊？”
“三哥的确不是人……”
唐糖继续细碎吻他：“即便这样，我还是觉得自己赚了。”
纪陶极是感动，正欲回应，却听见她又说：“诶，那个死鬼埋便埋了，我赚得一个大胡子，老男人总是更有风味些的罢！咦咦，三爷你怎么啦？”
他佯作生气：“……气昏了。”
“唔，昏过去岂不是更方便我下手？”
下手……他听得心头一动，可她说虽这么说，却并不见下手，于每一处依旧蜻蜓点水。纪陶被吻得十分着恼，几番难以自持，又不想伸出手破坏此刻静谧。
唐糖坏得很，知他情动，偏生往他唇上啄了两口，听他呼吸都急促起来，又攫来轻轻咬了咬，忽就这么停了，眼睛扑闪闪望着他，泪珠都还沾在睫毛上。
纪陶本来心底空了空，望着她这楚楚可怜样子，心头再次微微悸动……
唐糖咬咬唇，又嘟一嘟嘴，他望得眼馋，只当她又要来吻，闭上眼睛痴等，等了半天唐糖却不见动静，再看她却也闭上了眼睛：“嗯，三哥既是困了，不若就先睡会儿，累了好多天了罢。”
纪陶郁闷得无言。
唐糖假寐了好一会儿，眯缝眼偷瞧，纪陶哪里睡得着觉，却是一直凝视着自己。他约莫真是怕弄痛了她，小心翼翼凑了唇来，又不敢欺近，只往她鼻尖上点了一点。
见唐糖乖乖全无动静，他才吻住她的唇，轻轻挑开……轻勾慢撩，极尽轻柔，唐糖素不喜欢装蒜，很快捋住那侵来的外敌，用唇舌裹住他，吮得他舌根酸麻，这才悄悄松开，睁了眼可怜兮兮道：“三爷如何趁人之危……”
这家伙十分狡猾，纪陶很有些委屈，又的确无可辩驳。
唐糖假意又将眼睛闭上，纪陶本想再吻过去，可心底那团火被她撩上来又熄下去，反反复复到底难受，置了气并不理她。
唐糖咳嗽一声，再眯眼相看，发现这厮居然已然转开了脑袋。
她悄悄攀了些过去，身子往他怀里溜溜一滑，纪陶手上一滞，呆了半晌：“糖糖……你什么时候？”
“就是方才吻你的时候，你躺在身边……我愈发的热。”
纪陶生怕伤着她，手不敢移一移，身子亦不敢挪动，忍得十分辛苦。
唐糖本来亦有些紧张，看他身子都收紧着，偏又生了逗弄的心，蛇一般贴紧他，又滑了滑：“不就是干瘦巴巴一个小孩？三爷做什么像没见过世面一样的？”
纪陶只凭着紧贴的触觉感叹：“比上回是有些长进。”
唐糖不服，更贴紧了些：“只是有些么？”
自然不是有些。上回在公主墓救出的那个小人，在冰水里泡到浑身僵硬，此番却是周身滚烫。纪陶被她扰得无计可施，手上按捺不住，沿着那段蜿蜒曲线悄悄触抚，只觉得每一处都柔腻无骨到了极致。
唐糖轻轻嗯了声，只觉得身子都漂浮起来，皮肉像是快要化开。
纪陶呼吸厚重起来，慢慢地无以满足，忍不住欺去半身，手上……一边往她脖颈之间密密亲吻……
唐糖前夜与那凶人一夜苦斗，身上各处虽无破皮，早是瘀痕遍布，如何经得这般重量，不由得吃痛低呼……
纪陶听见，急退开身子，执起那只血泡遍布的小手，方才如梦初醒：“小糖糖我们这样不行。”
唐糖有些挫败：“怎么了？不舒服么？”
纪陶附去她耳畔轻轻啄：“是你不舒服。”
“绝没有！三哥不想要我么？我明明看得出你很想……”
纪陶低笑：“糖糖，真不迟这一天两天，待你伤好，三哥好好疼你，不疼到你讨饶不甘休……”
“哼，你就吹吧，如此厉害的本事，为何不肯现在显露？”
纪陶哭笑不得：“你现在就是一个瓷娃娃。”
唐糖皱眉头打量他：“莫不是不会罢。你当日寄给我的那些读书笔记……我看不过就是纸上谈兵。”唐糖从枕畔摸出那对春宫小娃娃来给他看，拿出她当日的钻研精神来，细细比划着：“纪陶，我方才琢磨了好一会儿，你看这个男娃娃，他是这样……你可以学他这个样子，从此处……你会不会要稍稍吃点痛？唔，不过这样……就不是很难。”
“咳……”
唐糖拨弄一下那两个娃娃：“方才我一直琢磨，你一进船舱我就藏起来了，可你躺在我身边，这东西就在我脑袋里盘旋来……盘旋去，几乎就要炸开来。我想你要是这样待我，大约会很妙罢……”
唐糖话说一半，想想从未对纪陶说过这些，脸羞得往被子里藏起一半。藏了须臾又想，这个男人从来就是自己的，明明理直气壮，事无不可尽言，便重又钻出一张脸来。
纪陶去捏她的鼻子：“小色胚。”
“哎，你骂得很是，你忘了我头回见你是什么样子了？刻骨铭心诶……”
“你读的书都还给先生了，刻骨铭心不是这么用的。”
“但你终归也是个老色胚罢，当初将这青瓷盒拉着让我一道解，敢说自己没存什么歹念？”
纪陶苦笑：“我若知道里头是这东西，当初怎有脸面叨扰你……”
“反正是你先勾引的，我方才捏着小娃娃，想着你这么道貌岸然个人，也未必会肯，想得十分伤感，本来还决定不想了。可这会儿你都躺下了，我们索性试试看好了。”
她当这是她摆弄机关么，试试看……
“你身子未曾好，人倒这样直白。”
“大家这么熟，同你还需客气的么？”
“……试得不好怎办？”
“不好就耐着性子再来过。”
“好大的恒心。”
“现在知道是谁不识情和爱了？你痴长我这许多年岁，还空口说什么欢喜。欢喜个鬼哦，一到洞房你还畏缩起来了，比起我来，你根本就是一根木头。”
“……”
唐糖揉揉他的脑袋，滚烫的手……
“我是个病人，已然想得脑袋都昏了，你却还愣着。莫不是不行？”
这激将法甚为好用，纪陶身子一覆过去，咬着她的耳朵问：“行不行……你方才贴着三哥，竟是不知道的么？”
唐糖一边可怜巴巴缩着脑袋，道：“觉不出来。”一边却兜了半条被子分与他裹了，自顾自悉悉索索……
“喂……”
唐糖务实得很，专心埋头动作：“我觉不出来，故而一定要好好查一查。”
她的手指不方便，解了半天没能解开他半处衣襟，却强霸着不放手，边解边痛得嘶嘶乱唤，纪陶心疼又无奈，只得自己动手……唐糖十分欣慰，待他弄妥，窝去他胸膛里亲了亲。
她密密去啄那些地方……对他胸口那些伤，唐糖早有预料，黑暗里只能凭靠触觉，然而双唇相触所能感受到的……那些刑伤愈后的薄细疤痕，居然逾越了她的想象。
纪陶胸膛上几乎没有一处完整肌肤，唐糖触着那些密布的伤，边哭边恨：“那些人怎的就那么狠，我们在牢房里找见那册交班日志，他们一定还漏记了的。”
“看把我们都哭成个小傻子了，记不记……还不都是一样。”
“真的一点不痛了么？”
“不痛了。”
唐糖抽抽搭搭，泪珠争先恐后落进他的脖颈：“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这容易，只消想着，那个傻丫头还不知道我要去提亲……糖糖你做什么！”
唐糖直直欺了那小手往……游弋，径直往那衣物之内一滑……软声道：“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也没什么本事安慰……好生揉揉总是要的。”
纪陶听得心动，喉间的声音仿若低吟：“糖糖……揉错了。离那么远……”
唐糖蔫着坏道：“一样的，这里好了，别处也便慢慢好了。”
纪陶十分难耐地低哼一声。
……
……
……
“三哥如何也像似发了烧？”
“没有……”
纪陶哪里是发了烧，小火星子落在一堆干柴上，早便轰地着透了。他的理智不忍命她继续，意欲挥开，但这处分明……以他此刻私心，又绝不肯相拒。
她周身火烫，然而指间伤重，大约只能使上两分力气。指头的触感并不平滑，唐糖仿佛是忍着痛在问……
……
……
唐糖只是往他耳朵上咬：“三哥，您究竟想说是，还是想说不是？”
“坏……丫头。”
唐糖斥他：“既然说我坏……那我不弄了，我替你查伤。”
纪陶身子一空，难受得几近窒息。唐糖却说到做道，径自抚着他那一片被六爪镖刺出来的窟窿地，乐呵呵的：“好得七七八八，还是挺鲜嫩的……”
……
……
……
纪陶好容易调匀了呼吸，轻捉了她的肩膀斥道：“到这个当口上你如何忍心……”
“嗯？”
“方才不是称要吃了三哥？”
“当然要吃。”
他的喁喁细语极温柔：“此刻喂给你可好？”
唐糖傻呵呵的，馋得眼睛都忍红了：“真的么？”
……
……
……
……
夜船平平稳稳行了阵，江上的深流寂寂，远远延伸到船后头无有尽头的黑暗里。后来江面上约莫起了风，船被迫晃动起来，在江水与黑暗中颠簸。
快意堪堪被夜色摇碎了，那些碎屑于夜航的船上晃晃悠悠，再次扑面奔涌。
……
……
发肤骨头尽碎，几近销融，寂静夜空里仿有火光划过，明亮到教人心碎。
她浑身是汗，唐糖晕眩着倒在那个怀里，心中清明澄澈，却终于知觉全失。
**
有一种吻，轻柔得像是可以挤在梦里头，她浅浅睡了许久，隐隐听见纪陶在耳畔一口一口啄吻她：“小猪还不醒？”
唐糖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地伏在他的身上……她眯开一只眼睛，羞红了脸：“三哥，你是不是还没有舒服到？我只顾着自己，都不曾伺候你。”
纪陶压着嗓子，坏手悄悄探去她背后轻轻撩：“……你方才那样待我还不够好么？我很欢喜。”
“当真？”唐糖一听便激动起来，自顾自……
纪陶惊呼着按住她：“小祖宗，不是现在！你刚发了汗，须得好好睡一天……”
“听说没有三身汗病是不会好的呃！”
纪陶嗔她：“馋猫一样……”
前夜受挫萎靡的心全然恢复过来，这一刻唐糖眸子闪闪亮，兴奋得像一匹小狼：“胡子哥哥，馋猫可会吃了你不吐骨头？”
**
醒来时船仍在行走，舱帘外隐隐游逛，隔着帘子还能闻见低低鸟语。
唐糖动了动，身旁的人搂着她睡得极沉，她羞愤地听见帘子外头居然传来阿步的声音：“三爷，热水好了，可是这会儿就送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大纲菌，泥黑掉1500来个字
大纲菌：大纲菌也很辛苦啊，保护大人私隐还是我的错了？媳妇到手，闷声赚到就好啦。（那扣掉的字数泥们懂的话，就自己找纪大人要去
==============
评论提示：（本章说的是和坏人斗智斗勇的故事

第81章 昆仑迹
纪陶睡得格外踏实，唐糖舍不得叫醒他，可阿步在外唤了好几声，闹得她很不好意思，只得悄悄挠他：“三爷？”
纪陶一把捉住她，自己揉了揉眉心，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我可是睡了好久？好些年没曾睡得这样香，糖糖，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你答应我说，再不跑了，夜夜都这样守着我。”
唐糖心头酸涩，往那愈发茂密的胡子上扎去亲一口：“三哥是傻子么，这又不是梦。”
“傻子？”纪陶的手并不老实，探着探着便开始向下游移……唐糖经了昨夜，早开了窍，正欲欢喜回应，可一想起帘外有人，一把将他的手挡开，指了指：“阿步如何也来了？”
“我的小厮自然是跟着我。”
“他如何唤你三爷？”
“我入鹿洲时已然嘱咐过了，从今后起他要改口。”
“他都知道……这么说来你打算公开身份，我们不回京了么？”
纪陶算了算：“成亲，寻人，查案……事情一堆，没几个月怕是回不去，爷爷那里我已然留了信。”
“寻人？查案？那我……”
纪陶手指头微动：“我如何离得开你？”
唐糖羞骂：“……老色胚。”
“哪有糖糖你想的如此不堪，实是案子竟牵扯着你、二哥，更有大哥。二哥现在是这个样子，我极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别怕他，有我在他绝不敢动你分毫。”
“大哥？”
“从前的信中当是同你提过？我一直都在找他。”
“我记得，这本是你考入大理寺的初衷。”
“我一直不信大哥已然不在世间，二哥出事之后，我更是……去年新婚之前那阵，正是我最绝望的时候，只觉得身上包袱太沉，今生怕是要辜负你了。而一方面你音信全失，我没工夫去寻你，更不知你已出了事，只没想到爷爷……”
“那一天我一到便答应成亲冲喜，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是懵了。”
“那夜是故意数钱作弄我么？回想一想，演得真好，那坨礼单三爷恨不能吞下去。”
“更多……还是怕牵累你。”
“你当初劝我认命，说什么‘纪陶多情多义，牵念之人太多’，便是因了这个？”
“糖糖……”
“我心中却只存着你。”
他捏捏她的手，拿起来再看十分讶异。唐糖从小伤好起来是比旁人快些，但近年竟愈发的明显，昨夜还血泡遍布的小手，居然真的已经好了大半。
“我就是命好，这等混账一个人，却有这样生死不弃的姑娘。以后哪个小子敢这么待我们的女儿，我趁他还没长胡子，就先弄死他。”
唐糖眼睛一红：“你哪里是命好，分明是嘴甜。大哥的事情你又查到哪里？”
“年前我得了确信说，昆仑中段有个唤作螝域的地方，当初十万大军失踪的位置离那里十分之近。螝蜮传闻是旧昆仑城的遗迹，名字听来可怕，城中却是鲜草丰茂，四季如春，然而雪域中人入内，却基本是有去无回。听闻那昆仑王在世之时，最好那些机关窍门之术，我以玉玺与梁王换得昆仑螝域详图，本是欲成亲之后与你一同……”
唐糖如何不知道那昆仑王的事情，那个地方她可没想过会有机会踏足，听得眼都亮了：“纪陶！”
“又非什么好事，作甚兴奋成这样？”
唐糖眼睛一红：“三哥总算想着要与我同生共死了……”
“糖糖……”纪陶心头一酸，随即又道，“不得再说死字。哼，我查案离不开田书吏……你以为你的上官当真的是裘宝旸？你去裘全德处一查便知，我的名字可曾在他的暗册上消去？你的上官实是本官。”
唐糖恨得拧他：“连裘全德都知道，偏生一直就瞒着我。”
纪陶吃痛哄着：“须得知道这一路会有多险。”
“既是有去无回，怎的会有人知道旧城情形？”
“这正是迷之所在。”
“当真是鬼城么？”
“糖糖你信么？怎么可能。”
“我不信，作恶的都是人。”
“这话好像是赵思危说的。”
唐糖避重就轻：“不过……梁王怎得来哪螝域图？”
“我辗转查到，养心殿中的藏书殿里头有，恰巧……梁王亦生了这样的心。”
“啧啧，姓赵的这一家子！竟无一个省油的灯啊，赵思危居然还能如此从容……”
纪陶酸道：“你真的很为他打算。”
唐糖不理他：“我是为我们自己打算。皇上的藏书殿里收藏这东西……首先感觉就很蹊跷么，我琢磨老儿绝非什么善茬。我们取那玉玺之时，你怎不早说？一直故弄玄虚……”
“我也是执拗，二哥屡屡阻挠我们在一起，他愈想拆散我们，我便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水落石出之后，万一他占着理，你是打算就此认栽在我手上，还是听他的同我分手？”
“糖糖，我是怕有我们未曾料想道的困境。别怨我了，我这都了认罚……”
唐糖愈发忿忿：“最大的困境就是不能同你在一起！罚有什么用，我昨夜罚了啊，可三哥分明受用得很……”
纪陶被她说得脸红，窃窃商议着：“不如下次……换个什么我不受用的罚法？”
“哼，你倒是很说得出口，回头我还当真去想法子！哎，裘全德都同你有勾结，怪不得你连面馆表哥什么的都知道。”
“那倒用不着通过裘全德。宝旸这么多年手头才养了几个线人？就那么两个我还全都认识，那个田表哥……掰掰手指头就算出来了。裘全德要是这种小事也肯来同我通气……倒是不错，一开始，我便绝不同意由得赵思危将你弄进白马道巷！”
唐糖又失落起来：“三爷，我们出这么趟门，好像还不如私奔呢，听起来仿佛公事居多，不大逍遥啊……”
纪陶用胡子蹭蹭她：“这事还得怨我固执，当初为了赐婚之事，我曾同先皇立下状书……此事完罢，三哥陪你逍遥一辈子。”
“哼哼，裘宝旸料事如神，果然有一份军令状！”
纪陶笑：“我那个原是拒婚之状。”
“什么？我男人不答应给他当驸马，为他干活竟然还要写字据！皇帝老儿脑袋怎么长的。”
“自然长得是精的，他看重此事，本就是怕我不尽心，才与了我那个甜头。我不要他的甜头，却不可不为他卖命，故而必得立下状子答应了他，必为他查清明瑜驸马的那册卷宗。然而后来我遭逢不测，先皇驾崩，此路愈走愈崎岖，线索反倒是愈走愈纷杂，实是始料未及。如今查了一路，吃了这许多苦，又总觉得不可白吃……何况这里头还有你为我吃的苦，更有你与我的家事，公事私事，早就分说不清了。糖糖，往后只有我俩同心……。”
唐糖极懂他心意，乖乖“嗯”了声，点头直说：“那是自然的。”
阿步又在外唤：“三爷？”
“说。”
“船还有一个时辰能到三清镇，还有，小的手上刚拿到一封信，是齐王殿下的信使方才于近岸之上射来船头的。”
纪陶不悦：“非现在看不可？这与到岸看有何不同？”
“……热水快凉了。”
纪陶舍不得怀中的小人，犹豫一番还是挣着起了身：“让他送水进来你肯定不愿意，我自去端进来。”
“端水作甚？”
纪陶手不怀好意往被窝里探手去一滑，恋恋不舍又揉了一把，坏笑道：“销毁罪证。”
**
三清镇昨夜下了场雨，是时雨过天青，空气中有好闻的青草味道。湿淋淋的青石板路一条道走到头，便是那古春林的作坊。
古春林是位技艺精湛的老瓷匠，他的作坊却破落得像遭贼洗劫过，这让唐糖想起自己的家园。
不过这个洗劫作坊的贼，看样子比较喜欢用火烧，砖屋幸存，然而整间作坊已然呈焦黑之色。
里头有个水灵灵大眼睛的小姑娘跑出来迎人，一见来人，竟是垂眸哭了，回身低低唤道：“爷爷，三爷来了。”
唐糖心里酸溜溜的，悄问纪陶：“这便是你那婷婷的阿玉了？”
纪陶只是笑：“你别急，过会儿便知。”
只见那小姑娘跑去厅堂中，往个挺简陋的牌位前直直跪下来：“爷爷，三爷终于来了，您托付的事情，我可算都等到了。”
水灵小姑娘跑到后头去，不多会儿捧来一个长长的旧锦袋交与纪陶：“我接了您的信，今晨方才回到三清镇。这是爷爷临终要我交与你的东西，我一直将它藏于杂物间的后头，密封好了附在那旧水缸的底下，这才幸免于难。”
“受苦了。”
小姑娘抽噎起来：“爷爷过世的时候悔极了，说他与三爷一见如故，可恨早不曾将这些东西交与三爷，”
纪陶收了东西交给唐糖捧着，自去那牌位前进香行礼，小姑娘怯生生又问：“三爷，阿玉这次……您也能带了一起走么？”
纪陶望一眼唐糖，笑道：“你放心，这是当然。”
小姑娘泪流满面：“这就好，阿玉最喜欢您了，颠沛流离总算有了依靠，从此就跟着您了……”
唐糖手上的东西扑通掉了地。
她一听心都慌了，这个老狐狸，怎么到处招惹小女孩子？
他不至于真的有这个癖好罢……
唐糖魂不守舍俯身去捡东西，从那锦囊中落出个羊皮卷来。羊皮卷的一个角落上，镌着一枚笑眯眯的小狐狸脸。
作者有话要说：糖糖：疯了！从小爱上的家伙居然是一个萝卜！下次不要罚你了！
纪陶：天地良心……阿玉是什么我同你说过的啊老婆！！！
===========
各位达人，下周我要出去玩，更新次数势必会减少，补偿的方案我琢磨了下，伤好之后可以有个什么机关play……嗯，这次口味要重一点，大纲菌说了，回来以后可以让窝考虑写了让男主托梦给泥们
纪陶：节操呢！！！

第82章 猫美人
唐糖看到羊皮卷角落那个狐狸脸，忘了本来令她慌张的事。
这张笑眯眯的小狐狸脸，在打开唐府后山的暗门上有，在唐府宗祠的厚厚积灰上被人画过，纪陶在公主墓《道生一》的册子上见过，在益王府鬼宅盛玉玺的椁沿上出现过。
“这羊皮卷是做什么用的？”
唐糖扮作个小厮模样，因为高烧刚退，裹得十分严实，气色究竟说不上来好。
小姑娘没见过唐糖，她拼着性命保下来的东西，三爷一眼还没看过，这病恹恹的小厮倒会喧宾夺主，心头不忿，便未曾搭理。
纪陶只好又问了一声，她才展那张羊皮望了眼，答：“这是祖爷爷传下来的样图，爷爷一并裹在里头交与三爷，想必总有深意。至于是什么意思，爷爷一句也未透露给我。这狐狸脑袋许是我祖爷爷年轻时接过的什么活罢，我不懂手艺，故而看不大明白，不过瞧这羊皮卷的样子，都是距今五六十年的事情了。”
“那时候你祖爷爷也在三清镇的老作坊里做事？”
小姑娘摇头：“爷爷说，那时候有东家，邀我祖爷爷西行接单大活，祖爷爷便答应去了。”
“哪里的东家？”
“只知道出手很大，别的就不知了。”
唐糖不解：“你们做瓷手艺的按说离不了本地的泥，背井离乡离了三清镇，你祖爷爷怎么做活呢？”
小姑娘未理，纪陶只得换了个问法：“可有同去的瓷匠？”
小姑娘才答：“同去的工匠有，但好像都不是本地的，也都不是瓷匠，我知道的就很模糊了。这一去就是二十年，因为西去日久，我爷爷小时候一直都以为祖爷爷早死了，不料他老人家后来竟还去了京城，再从京城回的三清镇，那时候我爹爹都已出了世。”
唐糖追问：“具体可知是西边哪里？一直远到了何处？”
“你这小孩问得好不奇怪，我又不曾见过我祖爷爷，如何知道？他回来时候绝不算衣锦还乡，人都不成样子了，活的年份也不多，只对爷爷说过，说那是个什么……雪域里的常春之城。老人家弥留之际许是糊涂了罢，哪里会有这样的地方。”
纪陶自是想到那昆仑螝域，骤然望过来一眼。
唐糖没什么好气，丢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去，暗想着：这小姑娘一问三不知，老狐狸你带上这么一号小女孩，一路可真是有的苦吃了。
纪陶又问：“这屋中可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祖爷爷留下来的？”
那小姑娘倒是听他的话，转身就跑去搜寻。
见唐糖一言不发，纪陶近前讨好着抚抚她的脸，又将额头贴去探了探：“烧倒是没有，脸色好白，面上都是虚汗……身子可还撑得住？”
唐糖嗯了声，哪有那么娇气。
纪陶低低同她耳语：“怪三哥太不知轻重了。”
唐糖翻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了，从说要带了阿玉走你便不高兴，不喜欢她？”
唐糖冷笑：“三爷喜欢就好，我喜欢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你见都没见，就说不喜欢，阿玉这小姑娘还真怪可怜的。”
唐糖瞪他，方才见的是鬼么！说的什么胡话？
门前“喵”一声，唐糖探头去看，门口一只纯白色的猫美人极戒备地望过来，身子弯作个弓。
它望见纪陶，倒像是认识的，望着他哀哀喵了数声，唐糖看得欢喜，蹲下来同它招手：“过来。”
它神情倨傲，矜持未曾前行，反倒退了一步，与家中的二呆比起来很是不同，别有些闺秀样子，举手投足都十分优雅。
纪陶亦招了招：“阿玉过来认人。”
阿玉听话踱了几步，鼻头柔柔粉粉，往纪陶手上轻轻嗅了嗅，纪陶将唐糖的小手送去亦让它嗅：“这是娘亲。”阿玉身子抖了抖，柔长的白毛炸开来，眼睛一眯，娇吟了几声，像是款语温言，又像是在哀叹。
纪陶爱怜地揉揉她的脑门：“爷爷不在，你受了许多苦罢？爹娘就是来接你的，从此不会再流离了。”
唐糖这才想起来，去年在西京古玩街，纪陶分明是说过的，阿玉就是一只猫，当日她还当他是胡诌……
纪陶揽着唐糖低语：“当日我同古老求了阿玉，他已同意让我领养它。我本来盘算得甚是理想，孟州提亲的时候带了阿玉同去，多个猫多份胜算。”
“胜算？”
“你那么喜欢猫咪，不看我面看猫面，她唤我爹爹，唤你娘亲，你再不答应嫁给三哥，便说不过去了。”
唐糖听得心酸又甜蜜，红了眼眶：“纪陶……”
“今天是好日子，咱们不提那从前的苦处。”纪陶又揉揉阿玉的脑袋，唤她看：“你看她眯着眼睛的样子到底像谁？”
唐糖茫然摇头：“像谁？”
“像你啊，她与她四个兄弟都是我接生的，她生出来的时候时常眯着眼睛睡觉，就是没有镜子，不然你自己看看有多像。”
“原来在你心目中我就是只猫！”
“分明是你不在的时候，我看山是你，看水是你，看什么都是糖糖……”
唐糖横一眼这个嘴里能生出花的家伙，纪陶又问：“你说二呆会不会喜欢她？”
“呃……你不是罢，居然要给那傻货做媒？仿佛不妥，阿玉瞧得上它？”
“倒也是，如何瞧得上？二呆可没我那么好的福气，不是从小就认得它，说不定阿玉心里已然有主了。”
唐糖想想又同情二呆，辩道：“二呆有二呆的好处，再说又没有三岁，阿玉也没有，比我们认识得还早些。”
“它们可是猫，开窍得比较早。”
“我开窍得也不晚啊！”
纪陶笑：“下回我得赶早些，待你七岁就娶你。”
“贫嘴。它们能在一起十年也不错，最好的年华，用来同最好的人在一起，做顶好的事情。嗯，了无遗憾。”
纪陶坏坏问：“顶好的事情是指何事？”
“诶，你这个人！我本来的意思是，你总劝我好好活着，一个人多活又能怎样？多活了七老八十那几十年，却没法子多活十几二十岁那一个十年。”
耳听那小姑娘的脚步声渐近，纪陶偷袭去一吻：“七老八十听来不错，三哥是个贪多的，十年太少。以后无论遇见什么事，要是我又不见了，你只记得继续死心眼地原地等着，我习惯了，即便七老八十，也知道要回哪里找见你。”
唐糖总觉得纪陶说这话是心存预感的，听得眉心一紧：“我呸，还说是好日子，何其不吉利。”
纪陶忙认罪，小姑娘已然回来了，唐糖切齿道：“晚上收拾你。”
小姑娘捧了樽烧到炭黑色的香炉：“只剩下它了。这是太爷爷带回来的东西，大约不是什么值钱货，我小时候点蚊香用，大火里烧得不成样子了，三爷且看看有无用处。”
唐糖端详一会儿，那炉子黑似一块炭，暂时也瞧不出什么端倪，询了纪陶眼色，便先寻块布来裹了，打算带回去慢慢琢磨。
纪陶同小姑娘道声保重，看唐糖样子吃力，将阿玉交与唐糖抱，接过包裹自己提在手里，掂了掂亦觉得很沉。
阿玉本来窝在纪陶怀中懒洋洋，这会儿换了人，勾着脖颈窝在唐糖臂间，细软的白毛蹭蹭她，认命地低低咪了两声。
二人相携告辞离去，小姑娘眼望不大对劲，三爷对这小厮当真是体贴备至的样子：“这位究竟是……”
纪陶揉一揉唐糖脑袋，道得理直气壮：“我家这个就是生得慢，故而看着小，糖糖比你大一岁，你唤三嫂若是觉得亏，唤阿玉它娘也是一样的。”
小姑娘一拍脑门：“原来这位是孟州三嫂！三嫂方才我多有得罪，怪不得面熟呢，阿玉果然很像她！”
唐糖怄死了，低头看看窝着歇觉的阿玉，撇头问纪陶：“怎么谁都知道，真的很像？”
纪陶点头，答非所问：“你是不知三嫂有多出名。”
**
齐王殿下发去船头的信并非给纪陶的，却是给的唐糖。
说他已然快到凉州，但派人在孟州秦家存了她要的东西，要唐糖记得去取。又说他在酒泉等着她云云……
唐糖想象那秦骁虎本是镇远军的人，为赵思危效命也在情理。
他俩打算次日回孟州，先去乡下拜祭唐岳嵩衣冠冢，唐糖许久未归，旧宅总也要去一趟。故而去取一遭也是顺路，毫不耽误工夫。
纪陶绿着脸，不明白赵思危会在秦家寄存何物，既是那么神通广大，何故不一并将东西投于船头算了。
唐糖却很了然：“哦，不行的，那种东西我虽未见过，却一定很大部头，绝对没法投，一投全投散了，不上算。”
空气又开始酸溜溜起来：“你俩倒很默契，不点即知。”
“那是因为我就同他要了一件东西。”
“究竟是什么？”
唐糖噗嗤笑：“三哥上回不是将那册《道生一》默了下来？我读不懂，便托齐王找四夷馆帮着搜寻一些古西域文字对应汉字的译典。他答应了，当时说大约是有现成的典册，不过西域古时候的国家很多，四夷馆又不在京城，故而需要花些时日找人整理。这下看来是找到了，就不知那么多种文字里头，能不能找见我们要的那一种蝌蚪文。”
“我默的东西你没带着罢？晚上只能再默一回了。”
“我的行李你没看过么？全都带上了。”
“小丫头，险些将自己弄丢，倒记得带那个。”
“我记得带的东西多了！回头一件一件给你看，吓死你！今日看来这实在是太关键了，一张狐狸脸，牵扯着我家、益王府还有那枚传国玉玺，如今看来，说不定同昆仑那边也有些联系。赵思危又提过那种灵兽的肉，说产于西行一线。现在我苦于不认识那上面的文字，这一切若可串起来，大哥的消息，那麒麟肉同我究竟什么关联，你二哥……又为什么要抓了我走，说不好就都明晰了。”
纪陶看唐糖心急如焚，此事至今头绪万千，进展却是如履薄冰，她现在初涉此案，自然一腔热情，日久难免失望多过希望，略泼了瓢冷水：“查案不可急功近利，会遗漏线索不说，也易一叶障目。我们不要急躁，一夜间总不可能翻得那么彻底。”
唐糖谄媚应着：“是是，谨听神探教诲。三哥屡断奇案，自然料事如神，我样样都听您的！只一件事……”
纪陶警惕问：“何事？”
唐糖还是惦着那些译字典册：“纪陶，趁着还有半天光景，我们不宿三清镇了，赶路回孟州罢。明晨之前或者还可赶到。”
“你病没好，路上颠簸怕是受不住…”
“我没事。我知道三哥往返鹿洲赶路辛劳，这样做是有点过分……”
“这倒没什么。”
“那还有什么？”
“哼，可见都是骗人的。”
“骗你什么？”
纪陶望望天色，不悦地蹙起眉头：“不是说好了要收拾……”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女主你是过分了啊，说好的事情不算话
纪陶：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糖糖：诶太虚了真的不行的，等机关play的时候泥等着窝……
=================
大家好，我是荤菜的存稿箱！荤菜出去玩了，这次玩比较劳累，是伺候二位大王上蹿下跳之旅，但是依旧会抽空码字，窝会负责鞭打之
======================
哦，糖糖看着小，这个真不是故意说纪陶恋童什么的，前文也提过她祖父鹤发童颜，这是一个小伏线，和女主的家族有点关系。

第83章 无字碑
唐糖登时只觉找不见地洞来钻，硬着头皮解释：“不是我不想收拾你！其实我连怎么收拾……都想了好几种法子，但是我……昨夜怨不得三哥，是我太馋了，不知轻重的是我。诶，方才我就是说了个大话，现在浑身脱力，这个样子真不知是谁收拾谁……”
越解释好像越丢脸，阿玉本来睡得正香，忽而鄙夷地喵了声，声音幽微，却又像是意味深长。
唐糖仿佛被人窥去了丢人之事，面涨通红，不知所措。
纪陶看她样子可怜，愈发心动，却又着实不忍欺负她，道得十分委屈：“那明天到了孟州，你若再食言怎办……”
唐糖面上乖乖的：“食言而肥，咒我变个小胖子好了……”
纪陶一把拧在她腰里头，恨恨道：“小胖子倒好，你成天上蹿下跳，再不长点肉，以后肚子里那小家伙靠吃什么活？”
“痛的啊！”
唐糖急揉了把腰，眼神闪躲，阿玉又喵了声。
纪陶却知她心慌，低声劝道：“糖糖，我不是急，此事顺其自然就好。总不能让你们娘俩都跟着我颠沛……”
唐糖听得心疼起来：“是你跟着我颠沛，若非三爷眼力太差，早就驸马得做，骏马得骑了，什么苦头都不用吃。”
纪陶不理她的胡言，他此刻的心思极简单，一味只知追着问：“那你告诉我，原本打算如何收拾来着……”
“……你喜欢哪种啊？”
“嗯，不若试试我读书笔记上第六十八种……”
“三爷口味好重！”
纪陶很欣慰：“你竟是记得。”
“……”
**
收拾的方案堪堪定了不下五种，却还是只够纸上谈兵，纪陶终究还是拗不过唐糖，二人当日离了三清镇，由此坐车赶赴孟州。
唐糖之前趁着发烧其实睡得不少，纪陶却是当真累了。
纪陶这两年睡眠极浅，唐糖在侧犹可睡得安稳些，却毕竟是在马车之上，半夜醒转看车角里尚且幽幽燃着盏小烛灯，糖糖手握炭枝，将一张白纸抵在壁板之上，不知道正在写画些什么。
这小孩口口声声说没有力气收拾……却有觉不睡，还在这边玩！他很有些忿忿然：“夜这样深，你还在摆弄什么？”
唐糖虽则未睡，倒不曾平白耽误工夫。古春林留给纪陶锦袋中的羊皮卷上，绘了不少形容奇特的图样，唐糖琢磨一路，终于理出了一些头绪来。
唐糖将手头的纸径直递去：“三哥你看。”
纪陶看她绘的正是从羊皮卷上描下来的一枚图样，那东西的样式看似极简，本来绘得还是较为模糊，唐糖画的却是一副详图，是她自己假设当日之工匠，是如何将这件东西安装成形的过程……
“哼，绘得倒极仔细，方才是谁说自己浑身脱力，什么都干不了的？”
唐糖凑去亲一亲他以示安慰：“三哥你觉得此物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气做的。”
唐糖笑他小气，指指手中图画：“你看这带着萬字纹的球状物件，这萬字是个镂空字，从哪个球中间镂了去的。此物若是古春林的父亲所制，自然绝不是铸铁铜片之类……必定是瓷。”
“哼，你看了一夜，莫不是就看出来这个？”
“三哥你听我说完。你觉得这东西为什么偏偏要用瓷制？请个瓷匠漫漫西行，还不如就近找个手艺精湛的铁匠铜匠好了，铸它多少个，又非什么难事。”
纪陶感同身受：“想必人家都是新婚，根本不得工夫去铸那些个球……”
唐糖揉揉他的鼻子：“这样的话出自一个神断之口，三哥真是不嫌丢人。”
“还用丢么，反正人本来就是你的。”
唐糖未理，翻出那个羊皮卷：“三哥你仔细看，按着羊皮卷上的意思，它们是被安在一种类似管道的一端。”
“管道……”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用瓷球了？”
“此物是安在水中……”
“应该是。因为需要长久泡于水中，故而用瓷制成，以防锈防蚀。”
“管道本身，又是以何物制成？”
“嘿嘿，三哥当真不易，对河渠之事如此不通，在工部这许多月居然还被你混过来了。”
“怎么？”
“我真是悔，亏得我还当真细读过你那册《河渠书》，若是我早早考了你此事，你早就露出马脚了。水部郎中岂可不知，现如今的管道皆是由陶土制成，若是用其他的材料，便只可砌得出来沟渠，因为并无封口，不可称其为管。”
“陶土……二哥的事务我着实是凭着强记才靠书本上那些东西勉强应付着，几乎快要力不从心，确然从不曾过心。平常需过脑子的事情就是一堆，无时无刻还要绷着那根弦……如今在你跟前再不用绷着，一时便脱口而出……终是我大意了。”
唐糖由衷心疼：“纪陶，你真是辛苦……”
他倒是不以为意，更不惧她嘲笑：“河渠书我只读了个皮毛，此类管路，也须得由瓷匠修砌么？”
“此类工程倒是无须瓷匠，请几个泥瓦工便绰绰有余。此处管道的路径虽未在羊皮卷中绘得完整，不过依照图中标示的管径来看，这些管道宽约三寸，并非河渠用的巨型管，却也算不得很细。”
“这个萬字有何深意？”
唐糖摇摇头：“若可知道几十年前组了工匠西行的那位大东家是谁，才能知其深意。三哥看这些，这样的球状物绝不止一件，除却这个萬字，还有‘寿’、‘無’、‘疆’三字，镂它们在此，字的意思是其一，其二应该是将此球连着管道，用中间的镂空以起到限流的作用。不过，为什么要限制水流呢？”
纪陶也是一筹莫展：“纪方从前找人在西院荷花池内编织滤网，是为过滤淤泥，也为了喂鱼。”
“有道理，我倒没想过养鱼……不过，会不会不是养鱼，是养什么别的奇怪东西，或许……麒麟肉？”
这词他俩揣想过无数回，仍不知是何物，这会儿纪陶听得一个激灵，全然醒了：“还有什么发现？”
唐糖端出座底古春林父亲那个沉甸甸的香炉：“这东西是被熏黑了的，我擦出一个角来看，它原是个青铜炉子。”
她又献宝似的，从一旁翻出一张纸来，“三哥再看，这个炉身上有字，漆黑一团认不分明，就算认出来，我也没有一个字认得，故而我全都用炭枝费劲拓下来了。”
“嗯。”
“你瞧这个，香炉上刻的字小，不过这一对尖耳朵，莫非就是那个狐狸脑袋？你再看这个蜈蚣似的符号，比我说的那麒麟肉的字符要略微缩短了些，不过多半存着什么联系。现今在别处可寻见的文字皆是西域字，除却瓷球上那四个镂空的万寿无疆……又是长生之术。”
“糖糖……”
“纪陶，对面那个敌手，我是说你二哥……幕后那个长久未露面的黑手，一定是个丧心病狂的病人！”
炭枝拓印的图像尚算清晰好认，他俩身处的这辆马车却是一路颠簸不止。
纪陶带着她登船之前，听朱掌柜诉过二哥所为，唐糖心中只怕已然存了阴影。不好的事情尚未到来，不好的想象反害她将自己陷入绝境，这才是纪陶真正担心的事。
他有意叹道：“裘宝旸运气就是好，我从前要能有你这么个勤奋克己、不计得失并且还能干得力的书吏，何愁手头案子成山？”
“三爷相见恨晚罢？”
纪陶假意不满哼了声，揉一揉她的小手：“恨晚，就是有些太过克己了。”
所幸这会儿天黑看不出脸色，唐糖小声惊呼：“我们这不是还在车上……”
“这会儿想必过了子时，已然可算是明天，我都猜到你又要抵赖。”
唐糖只当他在激将，攥拳咬牙：“不就是六十八？”
“糖糖……”
“嘘嘘……你不要惊着阿玉。”
阿玉耳朵甚灵，一听到自己名字，脑袋抬起来，绿猫眼不屑地瞥了两下，自顾自伏倒，接茬装睡。
……
**
天亮抵孟州，离唐府所在的三十里铺尚有半日车程，不过此前正好顺道可经孟州南郊唐糖为祖父所立之衣冠冢。
纪陶此前两次过孟州，都因根本不认得这个地方，故而没能前来拜祭。
唐糖因为答应了祖父不予追究家门之事的，如今她却又一头扎进去，查得十分用劲，心中终觉面对不了他老人家。在事情未明之前，她着实不愿前往拜祭，故而坚称：“祖父根本不讲这些虚礼，他老人家并非你想的古板之人。”
“当年那桩婚约……”
“那是他们年轻时候给儿女定下的，可惜二人后来谁都没有女儿，这才延了给孙辈用，订的时候只想着结个欢喜琴家，根本没盘算过别人乐不乐意。去年方才开了春，我早早预备着要去京城，其实是同他提过废约之事的。”
“哦？”
“老爷子居然说他不好意思面对纪爷爷，好在不落外人田云云……把我给气死了。”
纪陶得意不已：“你气什么，祖父这便是允了我俩的意思。”
“你这老狐狸，那时候我哪里知道你的算盘！”
纪陶厚颜道：“我不是老狐狸，我是新鲜的孙女婿，怎么说都当去拜上一拜的。”
他一腔热情，唐糖着实不忍拒绝，无奈道：“路真不大好走。”
“你只管指路，我背你去。”
当日后有追兵，唐糖仓皇逃命，便将唐岳嵩的衣冠冢立在了孟州南郊祖宅的后院外松柏坡的北脚，须得翻坡而过，那个地方依山临水，风水绝佳之地，却只树了块不起眼的小无字碑。
唐糖在孟州境内辗转迂回了月余，直到四月末的时候，追她之人像是突然一日又得了旁的差遣，追杀的劲头全失，一夜间撤得鬼影难寻。
她起先自然不敢妄动，慢慢试探，渐渐安了心，才于五月头上回到南郊，偷偷摸摸最后拜祭一回，从此离了孟州。
唐糖自认十分善于辨认陌生方位，何况南郊祖宅是她熟悉的地方，且后院外只一个松柏坡，松柏坡下更是只有一处临水的北坡脚。
她亲手所立的衣冠冢，自然绝无记错的可能。
然而那块无字碑根本不在那个位置，当初她树下那块小石碑的地方，生生教人刨出来一处半人深的坑来！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阿玉泥千万不要说出去
阿玉：哼
========
在外面玩码字真不易啊！好在周日就回去了！

第84章 金麒麟
唐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围着那个坑转了半晌：“太丧心病狂了……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纪陶搜寻那个土坑四周，自然一无所获：“当日你身至此间，只是情急埋下了祖父衣物？”
唐糖垂泪点头。
“糖糖，我知道这有点难，但事已至此，你必须对我从头说起，才可能查得真相。老人家走的时候……”
唐糖低着脑袋：“我明白的。”却仍是哽咽说不出一句来。
纪陶牵着她，于那空冢之前一同跪下：“您老当日留下那般遗愿，必是恐糖糖为家族的冤屈负累一生。如今您老人家在天尽可安心，无论福祸，糖糖再非孤身一人，总有我与她一同担当。”
唐糖一直攥着纪陶的手埋首未语，半天方才含泪道：“……祖父不在这里了。”
“一样的，他在天上终是看着。”
“嗯。当日我独自去镇上置办次月入京要带给三哥的酒，归来时家中已遭横祸。若非那如意坊的谢掌柜太过小气，不肯拿出他窖藏金酿，迫得我追去他家中寻他家娘子理论，我必早归了府，便也一同遭了难……纪陶，我一直都不敢回想，其实我这条命捡得也十分侥幸。”
纪陶心疼地揉揉她的脑袋：“受了这等苦，却一心还要寻我。苦命小丫头，以后不会了……”
“家没了你也没了……祖父不让我去寻仇，我便是一意孤行，也根本不知当找谁寻这个仇去。我纵然是个野孩子，也是被祖父娇养大的野孩子，一朝天塌了，除了寻你，真不知还能做什么？”
“糖糖，祖父留下遗命时，具体的情形……”
“那天我归家日已西沉，祖父倒于前厅血泊，我观他是为歹人乱刀所伤，身上的伤总有十余处，与个血人别无二致。我守着他大哭，却绝不敢抱他。当时他尚存一息，我若碰他一碰，便连那一息都没有了。他存了那一息，并不说什么道别言辞，只声声道他这都是在还债，又要我发誓永不追究此事，更嘱咐我即刻上路逃命，说那追命之人不会迫得太紧，过了四月便可避过此劫。”
“过了四月？”
“是，现在我想，这会不会根本同你，同那四月底地牢失火也存着某种联系？爷爷嘱咐我避开风头之后，才可入京寻纪爷爷，不要回头也不要回家，我傻乎乎的还全都应下了……不过四月末的时候，追杀我的那些人果然尽数撤去。可你看如今情形，是我不追究就能混过去的么？我不追究事情，事情眼看便要来追我了。他老人家真是心狠！当日临别之际，不要将实情包裹得这般严实，但凡透一点线索给我，我们今日许就能少费许多力气。”
纪陶揉揉她的肩头：“如今你的处境绝非祖父初衷，他现在于天上，必定揪心盼着你能趟过此番逆境。老人家仙逝之后，你才离的家？”
唐糖点头：“当时我捏着那根鱼手串追问，祖父一气嘱咐完遗言之后，已然阖目说不出话，而外头人声又起……我本已抽剑欲与来人拼一死活，然而他用了最后一丝气力睁开眼，捏了捏我的手，这才缓缓垂下。以当日外头人数来判，我若是夺门冲出，必是有去无回，以卵击石的了。我自然不能教他无可瞑目，故而我只得亲手为他合上双目……而后抛下他老人家，从南院书房逃窜而出，仓皇间将手串遗落于走道，我想着祖父遗命，便未俯身去捡。”
“我此次正月末到孟州唐府，却是在书房的架子上寻见的这条手串。”
唐糖也觉得十分蹊跷：“那人不遗余力嫁祸赵思危，目的是什么？绝不像是嫁祸给我看的，我当日连他是谁都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查到赵思危头上？便是查到，也没有能耐报仇的。”
纪陶又问起一处细节：“这个衣冠冢中的衣物……”
“因为那夜起了点风，我跳窗之前，顺手披了一件祖父外袍走的。逃得万分狼狈……埋在此间的衣衫，便是当日的那身外袍了。就这样辗转颠沛，五月初时偷偷潜回祖宅来看过，那个时候衣冠冢尚且安好，并没有人丧心病狂掘开它的。”
纪陶问：“祖父生前，是否有什么衣裳，上头镶了一枚小金麒麟？”
唐糖十分惊异：“你如何知道？”
“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告诉你，我与那孟州知府颇有一些私交，据说他们当日前往查问唐府血案，早已将府中尸身……尽数火化。但其实，他们并未查找到祖父的……”
唐糖既惊又喜：“难道他老人家也还存活于世？”
纪陶慢慢摸出一枚极细小的金色坠饰来：“这样的机会并非没有，却只怕极小。你说的前厅血泊，我到之时早已由孟州府清理，故而十分模糊。而这枚小金麒麟，却是我在北院那堆焦灰残渣之中寻到。灰堆是被人清理到院角去的，这东西细小得几难察觉，故而才能在那么久之后被我捡到。这麒麟我初判是枚衣饰，应当并非金铸，它无比坚硬，遇火竟然未遭一丝变形。”
唐糖掂着这枚小东西，看得泪眼朦胧：“这确是祖父一件贴身夹衫上的镶嵌之物，你说遇火……”
“想必当日是有人企图纵火，却因雨未能得逞。我前几日在后山询问过秦家夫妇，他们记得清楚，去年四月初时某夜，你家那个方位的确遭遇过一场冲天大火……因这半山独唐府一户，相援不易，他们看火势不妙，才决定出发，然而才行不到半途，却是大雨倾盆，那场火很快熄了。因为夜深，他们料得唐府人多，便未再去翻山相看。又隔了数日，方知唐府惨案……”
“祖父难道是被他们那把火……”
纪陶捏一捏唐糖的手问：“那夜是不是真的下了雨？”
“那夜的确是落了大雨，前半夜我顶着雨赶路，也幸得那场雨救了我，山里头都是我的地盘，我半身湿透，那拨歹人恐怕早湿了全身；他们想必做梦也没想过我会上山，我便偏偏躲去了山上，在山洞里生了一丛火，生生将自己烤干的。”
纪陶心疼得无以复加：“……怎的这般艰辛。”
唐糖倒是不以为意：“就是一个跑字，被人满世界撵着追着的确很累，但累久了，好像也习惯了。后来赶路用的衣衫，还是我在祖宅寻到几件父亲少时衣物，略有些宽大。敲开纪府门的那天早晨，你若是看见我的样子必定不认得，像个山里来的猴子。”
“那一夜着了红喜袍，分明极美。”
“三爷枉被人误解作风流，原来全无品味可言。你是说那躲在荷花池里哭成个傻子的落汤鸡？美什么，土猴一只……”
纪陶哼一声：“土猴子倒好了，我至少可防走一个赵思危……”
“赵思危其实挺可怜的，待三爷也算青眼有加，你不是个乐于树敌的人，为何一说起齐王殿下便如此忿忿？”
“他若能用可怜二字来形容，那世间岂非人人可怜？生于帝王家是命，至于其他……所谓求仁得仁，总得他有所求，方才有机会得之。”
“他求什么关我何事？我只管三哥求什么……”
纪陶振振有辞：“齐王信中诉道，他三十寿诞当夜，有你作陪吃面，吃得欢喜圆满。”
唐糖很冤枉：“圆满他个鬼！那夜后来的事情他也告诉你了，吃面祝寿事小，收拾门户事大。我若不替他走这一趟，他找谁合适？就算你在，难道唤你前去？他本就因为绿帽子无脸透顶，那王妃万一衣衫不整教你看去了，他齐王更是颜面何存？赵思危这厮的确鬼得很，我为他出力如此，他却反行此离间之道。不过他终是我半个雇主罢了，三哥总把人家假想作情敌，实在毫无意思。”
纪陶咬着她说的话不放：“你分明说老了更有风味……”
“三哥不够老么？再说若要一个糟老头子……反正我迟早会有一个的，再等几年你不就是了？”
纪陶听得若有所思，总算满意了一瞬，神情再次凝重，对着那空冢再拜三拜：“您老人家也听到糖糖的话了，若到了紧要关头，必得为小婿做主。”
**
纪陶将那细小的金麒麟浅浅埋于冢间，又重竖了无字之碑，方才带了唐糖拜别继而西行，却命阿步留守唐家祖宅。
唐糖不解其意，纪陶携她上路方道：“我教林步清在此守株待兔。若有比衣物更有效的神物，对方绝不会放过的。”
唐糖更为不解：“神物？”
“既是杂书饱览，糖糖可曾听过西南有种通灵法术，或可通过去未来，或可禁锢控制那物件主人的魂魄？”
“还真读过，不过觉得是无稽之谈，人死无可复生，他生前的意志便也随同死去了。你是说对方企图……不会罢！对方为何不直接禁锢我祖父，却要在残害他之后，做这等荒唐之事！”
“前番去孟州，由得孟州府陪同潜往你家细搜，我发现祖父的衣物用度竟然全数消失，依照北院的残烬来判，它们也许都是在北院被付之一炬。现今如若假设有两路人马，其一目的只在灭门，为了让后者寻不见唐府，后者却是别有所求，被人捷足先登下了手，这不过是对方的下策……”
唐糖听得心惊：“可即便真有这等法术，那也是西南边陲的某种巫术，如今我们正要往西域一线查探，《道生一》上书写的亦是西域古字，它们之间相隔迢迢，二者全无关联……”
“若为了同一个目的，二者之间便生出了关联。”
“……长生？”
**
这一路车行顺畅，很快抵了三十里铺。二人下车登山，径直先到秦家拜望秦家夫妇，顺道取赵思危派人递来的古西域译典。
唐糖久不攀山，才行到半山便有些喘，纪陶不管不顾驼她起来，背着疾步飞走，唐糖又惊又慌：“做什么？这里我才是地头蛇，没我攀在前头，谁给你带路？教山里的邻人看见，也不大好。”
“你病初愈，还是省省罢。”
唐糖随口嗔道：“省下来作甚……”
纪陶坏笑着回头，幽幽答：“你自己说省下作甚？”
唐糖又羞又愤，他又道：“不知天黑前可能回到镇上？”
“应该可以罢，怎么了？”
“我想住客栈。”
“住客栈？不要继续赶路么？”
“竟是不知在陆地上……是什么滋味。”
唐糖听纪陶同个小孩一样憧憬，十分好笑：“呃，有什么不同，原先那样不是也可以的……”
“终是不同的罢，我至少可以试试……嗯……在上……”
唐糖忿忿问：“你是不是委屈得要命啊！”
纪陶极委屈：“不是的，其实是当初有几根刺得比较深，我左边的伤……”
一路调笑上山，敲开秦家的门，秦家夫妇领着他们去秦骁虎的屋中看那卷四夷馆来的所谓译典，唐糖却是惊呆了，典籍堆满秦骁虎满满一卧房，连窗子都被堵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赵思危你作死……这一屋子要我们翻到猴年马月去！
糖糖：猴年马月也只能翻
纪陶：是不是又不能在陆地上……
=======
窝回来了，明天争取加更~

第85章 南凉记
唐糖随手翻开一册，上头每一片字符似是一阙一阕的小方阵，她是见所未见，再翻一册，出现的字符就更为古怪，有的可以看出文字的样貌，有的却更像是一枚一枚的绳结。
她好容易翻找到封皮上标注是古昆仑国海川经的译典，上头倒也有许多蝌蚪文的样式，唐糖见了略为惊喜，纪陶却直摇头：“这些字符生得虽然无比相像，却是无一能与那册子上的文字相对应。古昆仑国前后经历数百年，想必年代相隔久远，又历无数朝君主更迭，书面语言空前混乱，故而根本未能出现前后统一的文字。”
她十分犯愁：“齐王殿下当日告诉我西域古国众多，我尚有些不以为意，怎料竟多成了这个样子，四虎子这间屋子被堆得挤不进人……幸亏他回北疆去了，不然还挺不好意思的。”
纪陶绷着一张绿脸：“某人原是看不得别人燕尔新婚。”
唐糖好笑着相劝：“旁人哪知我们是新婚旧婚。赵思危这个人再阴险，也算得就事论事，他知道此事紧急，就算为他自己，也不该有意作弄我们。若非怕将公主墓中小册子的内容泄露给外界，他寻个四夷馆的博士译一下就好了，何用如此劳民伤财？”
“我们人手不够。”
“我还是头回见三哥耍这公子脾气，只可惜阿步不在，我与三哥合作翻阅，运气好的话很快就能找到的。”
纪陶忿忿抽出一册，迅速翻毕，将书册归于一侧空地之上。
他岂能不明这些道理，可在这样巨量的书海里淘针，即便淘到明天晚上方可寻到，也已经能算是运气好的了。
这一夜泡汤事小。唐糖高烧初愈，正当贪睡，埋在不认识的如山典册之中立时犯起了困，很快伏在书堆上睡着了。翻阅这类东西纪陶本就比她快得多，倒也并不指望她帮忙，小声推问她要不要先下山去休息，她嘟嘟囔囔连说不必耽误了时辰，换了个舒服姿势，重新趴好接着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唤她：“田公子？田公子醒一醒？”
她揉揉双眼，她仍伏在秦府的书堆之上，眼前书山挪走了小半，眼前之人竟是来福。
纪陶的声音从书堆里传出：“不知来公公此来所为何事？您不是当在伴驾前往凉州的途中？难不成殿下还未到凉州？”
来福笑嘻嘻的：“三爷在就好办了，我等的确未抵凉州，倒是途径南凉……小的奉殿下之命快马至此，为的就是请三爷过南凉去辨一件东西。”
纪陶这才从书山之中露了脸：“我走不开，为甚不将东西带过来辨？”
来福恭谨道：“那东西可搬不了，是一所古宅，连殿下自己都不敢擅入。殿下说此宅非同小可，如今请了镇远军的人相帮守着。”
纪陶瞥了眼唐糖：“什么样的古宅？”
来福这才自袖中抽出一副绢帛：“殿下于此绢帛之上亲自绘下此二处紧要，还请三爷过目。”
唐糖亦凑过去看，一个定神，画中的图样让她差点说不出话来。
齐王这两幅绢帛上绘的分明是一张狐狸脸与一匹栩栩如生的麒麟，笑眯眯的狐狸头正是他们熟悉的样子，麒麟的姿态更是让唐糖震惊：“来公公，这麒麟的原物是什么颜色？”
来福回道：“是绘与古宅照壁之上的一幅金麒麟，那古宅历经百年，那金色却璨亮如新，有如初绘，让人不敢逼视。”
纪陶又扫了眼唐糖，见她双目放光，盯望着来福问：“殿下当真是要唤我前去？”
来福只道：“三爷速速过去看一眼就好，南凉距此须得四日车程，殿下此刻就在那里恭候。”
“陛下勒令殿下必须赶在月中之前抵达封地，再迟几日，他倒不怕被指欺君？”
“呃……”
唐糖忍不住又问：“来公公，这一处狐狸脸，殿下是于何处发现的？”
“古宅入口。”
唐糖了悟道：“哦，这么说来，殿下不是不敢擅入古宅，他是压根就进不去罢？”
纪陶哼地一声。
来福笑得甚为不好意思：“想必三爷还须在此查阅译典，分身乏术……田公子乃是行家，若肯即刻替三爷随我走那么一遭，自是再好不过。”
纪陶冷笑：“来公公分明都已掐算得十分妥帖，那之前为何不径直道明来意？”
“这……殿下听闻田公子受伤，说不忍教她奔波，还让我特地带了郎中和药来……”
纪陶越是不语，来福越是冷汗淋漓：“三爷尽可安心，除却郎中，殿下更派了秦将军随我同来，一路护送同往南凉，凶险之事必是再不会遇。”
纪陶一听又多一个秦骁虎，一时间更是头大如斗，满面不愉：“殿下安排得好生周到。”
唐糖知道他满心不快，试探着悄问：“都怪我之前贪睡耽误了功夫。我们连夜加快翻阅速度，争取天亮之前将那蝌蚪文的译典翻寻出来，而后即刻上路可好？”
纪陶不禁苦笑，他方才查阅这一屋子的典籍，发现这西域文字五花八门，四夷馆整理出来的译典压根不是以古西域国别进行的归类，而是据经文进行索引，每一部经文通常注解了十好几种文字。若要掌握其中一种文字，至少要阅完十七至二十部经文，方可译出一个大概来。
纵是他有一目十行的能耐，对于这样一种全然陌生的文字，欲大略译出那一小册《道生一》的原意，少说也须得费十来日的工夫，才能读懂其皮毛。
唐糖观他神色，深知译书之事比她想得艰难得多，哪里就舍得分离，试着与来福商议：“来公公自将那南凉古宅地址与我，我们稍后去看不成么？”
那来福也是执拗：“古宅现下是由镇远军陪同殿下亲守，再过些日子是否还会有别的人来，真就不好说了。”
“来公公可否屋外稍后？我同三爷还有几句话要说。”
来福依言退了出去，苦苦相催：“二位……还请尽快定夺。”
唐糖极怕纪陶伤心，小心翼翼道：“三哥，那座南凉古宅与我的关系必定千丝万缕，我只去看上一眼，稍后便回孟州可好？”
“往南凉的路最是难走，你身子未好，这一来一回，光路上就少说八天，你只想想你只身在外，我能否放心？”
“不是还有镇远军的人马，沿途还有来福和秦骁虎，连医药之事齐王都想到了，如此周全，还能有甚凶险？”
“他周到？黄鼠狼给鸡拜年……”
“呃，就算他是黄鼠狼，我又不是鸡，三哥不好这么瞧不起人的罢，我可是很有能耐的……”
纪陶深深了解唐糖的心思，自从听闻他从孟州府处查实祖父尸身不知所踪，她心中便隐隐燃起了一丝微弱希望。会不会、万一……祖父还在世间？
虽说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想起唐糖当日一意孤行找寻他的执着，那样火热的情意与赤诚之心。他实是一瓢凉水都舍不得泼她。谁知从他口里道出来的言辞，居然十分哀怨：“嗯，你的能耐自然大，翅膀早就硬了，连心肠都是硬的……”
反倒要唐糖轻声哄他：“翅膀算什么，回头我给你造一双翅膀，让你插翅便可来见我可好？”
“在孙飞虎面前就是个小闷包，遇了我便巧舌如簧。”
“跟谁自然随谁，待我去了回来，定然要收拾得三哥讨饶才成。你信不信？”
“凭什么信你？小病猫。”
“我一路上好好养身体，好好练拳扎马步，想法子强身健体，回来之后给你一个惊喜……”
“你这是打算去十年八年？”
“呃，你就憧憬点好的罢……”
纪陶不理她的胡言乱语：“早知如此，方才就当不由分说逼了你先去唐府。还诓我说领新姑爷上门务必郑重，须得置办新衣新鞋方可登门……新衣新鞋何在？全然就是不打算给我名分的意思。”
唐糖一听这话骤然醒悟：“名分！名分自然是有……纪陶你且等着！”
转头她便去随身包袱里找出两卷文书模样的纸来，纪陶展开一卷凝神细看，这竟是一纸婚书，上头密密麻麻书着他与唐糖二人的姓名、八字、祖籍……立约的日子正是去年的五月末，底下立约人处，竟是同时盖了唐糖与纪鹤龄的大印。
他面上自是欢喜的：“真是奇了，我这个当事者怎的反倒不知？”
“他交与我时，我也是傻了，原来他一开头便立的是如此一份，去年爷爷只唤纪方管我要去印章，却未给我看这两张纸……纪陶，爷爷可曾告诉过你，他早知你假扮你二哥的事？”
“我只觉得他一向有所怀疑，但他老人家从不曾当面揭穿。”
“正因为他极清楚此事，担怕你为查清二哥的案子太过奋不顾身，故而当日他才强命我们成亲，盼你有个牵挂，查案的时候总不至于……太不要命。”
忆及公主墓的九死一生，纪陶仍是忿然：“爷爷他精明一世却是马失前蹄，我这头是牵挂上了，他却没曾料到，他这孙儿媳妇是个更不要命的。”
“那旧账翻它作甚？前阵子爷爷郑重唤了我去，将旧事和盘托出，又说他家三儿最看重名分……一定嘱咐我要将这两卷婚书一并交与你保管。”
“他还说了什么？”
“爷爷真是比谁都清楚，连你二哥的行踪……爷爷好像都知道些，我这才知他的确活在世上。他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要我多担待你二哥的无礼之处，还连同告诉我二哥是如何成了那样的性子……”
“爷爷都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俩八岁那年遭人绑票那回，要非二哥机警将你踢下斜坡，你俩差点遭人双双绑走。后来你得了救，二哥却被人绑到很远的地方，时隔三月方才赎回。他的性子本来不过是有些内敛，自那以后，却是变得愈发乖僻且难变通……”
“糖糖，你怎么看二哥？”
“我想想若不是他，便也没了你，心底竟有些感激他。而且他点子也是真的背，私生个儿子那么多年不能认祖归宗，好容易有了一个知他怜他的刀刀娘，他却被曹四渠去了势……最后大约为了替你还受了伤，刀刀娘更抛下他先去了，若是这会儿身上还中着毒……这样的人生，的确太过凄惨了。”
“你不憎恨他？”
“恨是不至于，不过我又不是什么圣人……我是真的怕他，他生得和你几乎一模一样，却是一个魔头。此事不堪细想……”
“难为你……爷爷必不知二哥胆敢这样待你，你别怪老人家。”
“爷爷送了我三哥那么大一个活人，我再怨他，岂非不近人情？”
纪陶这才笑了：“爷爷的确会做人情，他将我卖给了你，还偏偏说这是我看重的，两头都落了一个好。”
“你不看重？那这两个纸卷就由我保管好了。”
纪陶夺宝似的一手抢了，一并藏进前襟暗袋，笑道：“这是我的名分，自然是要亲手藏好。待你自南凉归来……”
“你允我随来公公去了？！”
“你只说我有哪一次拗得过你？”这不是重点：“不过待你归来，我定要反……咳……”
大约是太过好奇，唐糖一下将声音提得略嫌响亮：“咦？这真的很要紧么？在上还是在下……这种小事横竖无有旁人知道，三爷为何如此的好面子……”
一转头发现阿步的头恰巧探在门内，面上一阵红白：“小……小的这是刚回！”
来福也露了个脑袋，接连咳嗽了数声，对着门外低唤：“秦将军，田公子他们看来……已然，呃……决定了？”
唐糖窘得无地自容，纪陶向来难得害羞的，此刻面上亦泛起两抹桃粉，他一头扎进书海里去，半天方才恨恨道：“田书吏速去速归，我便不送了。”
三月山间的夜分明沁凉如水，此际却偏又潮闷得恼人。
作者有话要说：纪大人：颜面无存
大纲菌：纪大人趁着分离多涨姿势争取反攻，把面子挣回来就是了！加油不哭！

第86章 八千岁
唐糖回首看了好几眼，来福一侧催着：“田公子这就随我上路罢，殿下那里守虽守着，万一被人捷足先登，终是件棘手事情。”
唐糖忧心往里唤了声：“纪陶……”
阿步一劲在旁打着哈哈，将来福往外头赶：“今晚我上山的这个路上有点潮啊，你们都记得要多加件衣裳。秦将军的双亲好意请我喝了姜茶，来公公也来喝一碗下肚如何？暖暖地上路多好……”
唐糖半天不闻动静，只道当真伤他脸面伤的狠了，又朝里唤一声：“纪陶？”
纪陶闻知门前闲人退散，无奈从书册里抬起头来，黑着脸走过来，捏了把她的鼻子：“哼。”
“你生气啦？”
“没有。”
“我要走啦。”
纪陶居然从怀中摸出对娃娃，神神秘秘塞给她：“去罢。”
唐糖忍不住摊手瞧了眼，正是那对春宫娃，却被他重新装了个样子，她琢磨了一会儿，十分奇怪：“你怎么总能装错……”
“没有。”
“真的装错啦。”
“没有装错，就是这个样子……”
唐糖领悟了些：“太高难……”
“就要。”
“好好好，”唐糖看他脸几乎是黑的，只得哄着，一转念又为他打算：“喂，这样子你岂不还是下……”
纪陶别扭道：“我不管。”
唐糖笑眯眯点点头，凑去偷亲一口：“好的好的，我懂啦，真走了哦……”
纪陶往他鼻子又捏一把：“早去早回。”
**
南凉的那所古宅坐落一个不起眼的山坳里，一路平静无波，现在他们离那个地方已经很近了。
山边的树草杂生，几乎掩住了底下的这栋古宅。唐糖很奇怪齐王赶赴封地时日本来很紧，若是漫无目的，怎么可能特意往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绕行。
来福本来嘴巴封得甚紧，途中经不住唐糖套问，终是透了一些口风：“这是曹小姐提供的方位。”
“曹斯芳……不是一直传她连殿下的面都不肯见？”
“呃……”
“她回心转意了？”
“您还是别问了罢……殿下不欲您知道此事。”
“秦将军又不在边上，曹小姐当初就是我救出来的，您瞒我没什么意思。殿下这个人性子是很独特，可这种性子若想打动曹小姐那样的人就……我记得她视齐王殿下作仇敌，只认皇上一人的？”
来福说走了嘴：“没有的事，小姐与殿下如今……如胶似漆。”
唐糖很惊异：“唷？”
来福一急，想着大可为齐王开脱，把坏事情归咎在纪陶身上，眼珠子骨碌一转：“此事说起来，还是要多亏三爷。”
“他？怎么回事？”
来福耍了个心眼，故意支吾着卖关子。
“来公公，你信不信我这就掉头回去。”
“别啊！您且想想三爷擅长什么？”
唐糖暗想，那个狐狸好像什么都挺厉害，他记性无敌，还很会……
“描眉？”唐糖眉头倒竖，“三爷难道为齐王描过眉毛？”
“咳，那个唤做易容。”
唐糖骤然悟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殿下的身形容貌本就接近皇上，三爷为他改了……为了从曹小姐出套出消息，殿下不惜牺牲……”
来福快哭了：“您说话不能那么直……”
唐糖暗想想曹斯芳形销骨立的样貌，弱不禁风的残破身子，销|魂的指甲……不禁觉得赵思危的牺牲真的很大，也不理来福一脸哭丧，连连点头称是：“做大事情，果然是要为人所不可为，忍人之不能忍。不过话又说回来，与自己年少时的恋人重温了一回旧梦……也未见得就是一件坏事。”
齐王如何她是没兴趣管的，可一思忖到家里那位居然肯接这种外活，唐糖不禁又有些恶心，老狐狸怎也不知道行善积德？不为自己，也当为子孙……
来福并不知唐糖是个极端护短之人，不想到头还是抹黑了自家殿下，急得汗流满面：“此事对您也是有用处的……一会儿见了殿下，您可别再说得那么难听了。”
唐糖故意压低了声斥道：“我说了什么？来公公真是疯了，那等欺君大罪，您怎敢诬赖殿下？”
“都是您逼我说的啊。”
“我可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来福真哭了。
**
多日不见赵思危，遥望夜色里他英武挺拔的身形，唐糖又暗自替他叹息了一把，古来帝王，靠祖荫的总难混得出挑，靠自己的牺牲又都太大，干这个活真是太不易了，亏得他还一心求之。
但愿他能早尝夙愿。
古宅院外的朱门是大敞着的，门后照壁上的麒麟果然与祖父衣饰之物如出一辙，却比赵思危在绢帛上所绘辉煌耀眼得多，那金光在夜里闪得简直夺目，倒像是方才绘上去的。
赵思危见着唐糖十分高兴，嘘寒问暖，又细询伤势，因为事涉纪陶二哥，唐糖不愿详述，随便搪塞了两声，反问起这古宅之事。
赵思危领着唐糖绕到照壁之后，指给她一扇紧锁的门，门锁上镶着一枚狐狸脸，笑眯眯正对着他们笑。
“三年前，魏王曾经奉先皇之命亲至此处，本王听你描述过益王府棺椁上的那枚狐狸脸，料得你会想看一看这个地方……”
唐糖问：“魏王，我是说皇上当年……可曾进过，或是派人进过这所古宅？”
“据说是未能入内，但顺着这狐狸脸的线索，辗转查到了孟州。”
“单凭狐狸脑袋就能查到孟州，这个难度很大啊。”
“也许入内看过方知……”
唐糖知道这必是他从曹斯芳处套问到的情报，也不便多加追问，不待解释，抽匕割破手指，将指尖血往那狐狸脸上喂。
宅门紧闭，并未同前番一样应声而开，唐糖正觉得有些奇，轻轻敲一敲门，附耳仔细听了听，回身道：“这道门锁教人给改过。”
“改过？”
唐糖点头：“我方才还觉得奇怪，这狐狸嘴的方向为何会朝着西，现在明白了，显然有人为了用非常规的手段进来，破坏过这个地方，并且因为对锁的原理半通不懂，出去的时候将机关给装反了。这个屋子里原本多半没什么伤人机关，魏王殿下极有可能进过这里……”
“原本多半没有伤人机关……这话是何意？”
唐糖又侧耳去听了听：“就是后来被人安了致命机关的意思。再一知半解的人，只要懂些机关之术，流矢弩机之类一击的东西还是懂的安的。殿下幸亏唤了我来，未曾强行入内，您让得远些，我现在要想法开门。”
赵思危面上一阵青白，喃喃问：“那个一知半解的人会是谁？”
唐糖本来实在不想拆穿的，又忍不住要点醒他：“曹小姐对此宅的方位记得如此清晰，她想必……亲自来过？”
赵思危面色黑沉，垂目未答。
唐糖没再多作解释，知道他全明白了。
赵思危忽将唐糖手臂一揪：“糖糖你也不要冒险。”
唐糖没曾理他，唤来福找来一柄锯子：“这门横竖已然被她破坏了，不冒险的话，就得用个笨法子。殿下且再退两步，躲到照壁后头去，来福，你让其他人也都全副退后。我方才只轻轻敲了敲，听得出门后至少有六架弩机已然拉了满弦。”
来福如临大敌，拖着主子便往照壁后头去，又张罗边上那数名守军一一躲藏妥当。
来福的锯子是上好货色，唐糖体力恢复得也还不错，很快将那门整扇锯下。门后弩机被全数触发，数阵箭雨避无可避地疯狂洒向门外，唐糖幸而有门当盾，她抱着门退了数步阵，直退到照壁后头，那箭雨竟是不断，很快又疯狂扫过一阵。
赵思危从照壁后探头张望，见有些箭矢太过强力，竟是穿透门板而来，正好触目惊心，离唐糖的鼻尖尖堪堪不过半寸距离。
他惊慌地将她拉至身后，此时那门畔的阵阵箭矢之声终于渐渐歇了，知道真正脱了险，这才放开唐糖，由衷抱歉道：“对不住。”
唐糖很不以为然：“您不必觉得歉意，又不是殿下诓我至此。我方才也是有些大意，总以为狐狸脸的门，自然只有那样一个开法。至于曹小姐指的这个地方，殿下也不必太过自责，毕竟这间古宅一定还是有些来头的。”
赵思危苦笑：“你心底想必正在暗笑本王愚蠢罢？”
唐糖忙答：“怎么可能！”
“当真？”
“当然是真的。”
赵思危倒是实诚：“本王以为自己可笑之极，尚且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不笑我，我却是不信的。”
“殿下这可冤死我了！”
唐糖的确有点冤，她是真没嘲笑的意思。只不过有些唏嘘，赵思危那么老的姜，面对分明是禁锢在他手里的残弱女子，居然也会中了招。
以为是牺牲色相骗来的消息，结果是中了人家的反间计，被人家骗了色设了套。这对一颗老姜来说，的确是没脸透顶的事情，她一定要装作不知道。
赵思危忽问：“纪三近来待你可好？”
“啊？挺好啊，很好的。”
“你待他呢？”
这种节骨眼上，他居然还有心思问这个，唐糖怕他纠缠，索性如实道：“我也不是什么有远大抱负的人，半生所求，不过就是那么一个人，自然是要全心全意才对。”
“半生？小丫头，我若早些成亲，说不定女儿都有你这般大了。”
“不是罢……那若论岁数的话，根本就是大半生了。”
“纪三爷还不是将你当作小孩子？”
“没有的事。”
分别已然四天了，四天前……唐糖想起自己的那只老狐狸，只觉得凉夜里的风都烫人起来，怀中那一对小娃娃好像正发着烧，那厮自己才像是小孩子呢……
“糖糖可曾想过，你自以为的那些情意，其实并不似你心中想的那般无敌。”
“呃？”
“我纵是扮作了皇兄的样子，阿芳也一眼即知我不是他。你当初却被三爷瞒得很苦，难道不是？”
唐糖一怔，赵思危真是挑拨高手啊？纪陶当初骗她很苦，此事梗在她心中，的确一向是好大一个疙瘩。此刻她不禁有些慌，她待纪陶的心，当真连曹斯芳都不如么？
她嘴硬道：“这个不同啊，曹小姐她……”
“没什么不同。”
唐糖一时被他惹得恼极：“殿下不兴这样的罢？您中了反间之计，我好歹也在想法子替您化解，您就不能盼我一点好？我不评价曹小姐看人的眼光如何，但她认出来您实在毫不稀奇，易容术只好用来骗骗外人，自己的男人自己自然认得。相拥时的心跳、发肤间散出来的气息、缠绵时的温度……当年我恋着他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连抱都不曾抱过，自然无从辨起？而今你若再让他骗一回试试，他便是化作一团雾，我都能认得！真不知殿下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
唐糖一气说完，倒觉得事已至此，也便无所畏惧了。
她抛下纪陶到这儿已是万般不舍，这人挑拨起来居然还没个完，一怒之下……得罪他几句其实并不要命，真正头疼的是她知道人家无数秘密，将来如何全身而退？
赵思危似是没料到会惹得唐糖恼怒，也从未想到她会说出这般激烈言辞，一时间竟有些尴尬：“本王并非……”
唐糖并不想太过服软，半绷着脸劝：“殿下是做大事情的人，对人对事，不妨试着常怀一颗感激之心。首先这些弩机当初安在此处的时候，人家只是泛泛地想要防着后来者，并不是想要在将来专门对付您的。其次，要是曹小姐当初没有错改机关，而是将其恢复了原状，又会怎样？这会儿说不定我们都已中招归了西，您其实也没被人骗得多惨，殿下后福无穷，何必执着在这一次失意上？”
赵思危凝望她许久，忽而淡淡笑了：“是不是怀了感激之心，便能得到你说的一切？”
纪陶说得不错，赵思危这个黄鼠狼，的确难缠透顶。老狐狸这会儿若能在身边多好？
唐糖干脆径直踏入那扇洞开的宅门：“殿下，正事要紧。这会儿我要进宅去看看，里头说不定还有什么害人机关，我先入内探上一遭，建议您先不要跟来……”
其实凭着直觉，她觉得这屋子十分亲切，而里头有致命机关的可能性极小。
她像是从前就到过此处一般，熟门熟路由前厅入内，延长廊右转，先行摸进了一间书房模样的屋子。
唐糖轻轻拨弄开窗户上的锁，那锁的结构也是她顶熟悉的那种。
月光霎时将半间书房照得透亮，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副笔法稚嫩的习字，却是被人精心装裱。
那字迹似曾相识，上面的字唐糖更是隐隐扫一眼便知道写的是什么，她小时候也抄过的，正是《逍遥游》中的一句：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有空的时候也要记得研究小娃娃
大纲菌：不用研究了，泥喜欢什么窝已经非常清楚了！

第87章 岳半山
唐糖停在那幅字前，手指头顺着那习字的笔画缓缓游走，眼眶里泪花不由打转。
她退了数步，差点被书案旁的一件东西绊到。
月光映下，书房地上蒙了层厚厚积灰，书案旁有只小木马，被她撞得前后摇晃起来。
唐糖蹲身去抚那木马，虽然这马身上的彩漆许多已经残旧剥落，然而木马耳畔坠的流苏不出所料根根都编作了麦穗样式，看起来依然十分精致。
木马的眼睛却显然是由孩童亲手添绘上去，比她小时候的笔力显然要好上许多，但那笔法终是略嫌稚嫩。
唐糖低头，忽而发现那小木马的底座上歪歪斜斜刻着些什么，她点了烛火凑近了细辨，书写的主人当时看起来许是有些郁闷，上头写的俨然是一行字：“半山阿甜不能随我去孟州”。
唐糖眼前一片模糊，手都略微颤抖起来，身后忽现脚步声，她抹了抹泪，下意识去捂住那行字，斥道：“我说了让殿下过会儿再跟来。”
那个人并未答话，在她身后静默着蹲下来。
唐糖有些烦躁：“说了待我将危险排除了再来，您有什么可急的？”
耳畔的声音酸酸的：“吹牛说化作雾都认得，我这还是一个好端端一个人呢，糖糖就将为夫认作了别人？”
唐糖猛地回头，瞬间泪涌着扑进那个滚烫胸膛里：“死鬼！作甚回回这个样子。”
横竖也不痛，纪陶任着她打：“什么样子？”
“你自己说你从去年到现在，哪一回现身，不是用这种吓人的法子？”
“原来不喜欢这样啊，那下次要不我换个别的法子，容我想想……”
唐糖恨恨的：“下次你个鬼！你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跟来？那一屋子译典难不成已经整理出了头绪？”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媳妇跑了都把我急死了，难道还真等着你从南凉归来？花了两天两夜，提炼出一半，全在这里头。”纪陶笑指自己脑袋，“还有一半，我挑了有用的，全教林步清用车载了带在身边了。人是活的，还能被赵思危这一点点调虎离山计给困死不成？有一个如此机智的夫君，有没有倍感骄傲？”
“大言不惭……不过，单是路上不就需要四天么？这你怎么做到的？”
“你们行车，又是昼行夜宿，必须行大道，翻那座九色山起码也得两天。哥哥从前查案入过南凉不下五回，对里头的路熟悉得不行，光骑马穿山而行就可省下不止一天，三哥我披星戴月地走，赶紧送菜到你跟前，这不好么？”
唐糖心头很是感动，嘴上嗔道：“你是菜啊？”
纪陶低问：“你想不想吃？”
唐糖翻他一眼，在他看来正是秋波荡漾。她忽然想到些什么，急急转来转去查他身子，纪陶痒得惊呼：“这样急？”
唐糖啐一口：“九色山？我记得你信中好像提过的，那鬼地方是不是有十座鬼溶洞？当时读得我要命的揪心！你如何又去那个地方？这回有没有受伤？”
“实际也不是什么鬼溶洞，同那益王府鬼宅一样，没什么人敢去通常就被传成有鬼，其实洞里头住的是成千上万群黑压压的鸟，那些鸟不宿在山上，却常年喜宿洞中。主要食尸，见人也啄，不过我随身就有药，进山之前涂了……”纪陶指指腮旁眼旁，“这儿和这儿有两个口子见着没？不用心疼，也不算很痛。”
“鬼才心疼你，”唐糖摸摸那两处伤，究竟难受起来，“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
“别的地方？你指的哪里？”
“你自己告诉我伤在哪里才是。”
纪陶揉揉她的手：“你最怕我哪里受伤？自己各处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如损包退。”
唐糖轻轻呸一声，头低下去：“怎么有你那么厚颜的人，险些就伤了眼睛，还破了相，都不想要你了。”
“不要？哼，我就是个无赖，如今哪怕化作了一团雾，你也得把我顶在脑袋上带着。”
“……你有那听壁脚的工夫，就不会冒出来替我解个围？”
“你应付的那般好，我听了十分解气，面子十足……”
“你这人……”
“我方才一直护在你身后，你竟是木到丝毫不知，可之前我要是解了围，可还听得到你的深情厚意？”
“……真是无赖。”
纪陶却绕去木马底端查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奇道：“这字是你小时候写的？”
唐糖摇头：“不是。”
“半山阿甜不能随我去孟州”纪陶喃喃念，“怎么这么像你写的……不过比你小时候写得工整多了，这半山阿甜是谁？”
唐糖泪又涌出来：“我母亲就叫阿甜，可我从来听闻外祖老家在酒泉……”
纪陶一怔：“其实离这儿倒也不算很远了，这刻字之人是……”
“应该是父亲。”
“我方才入宅已然注意到了，这间宅子与你家祖宅结构全然相同，想来岳父幼时在这栋宅子里住过，可是那孟州祖宅……”
唐糖道：“我也是懵了，我从小就去祖宅玩耍，一草一木皆很熟悉，怎么可能有两处一模一样的宅子？”
“按着这行刻字表面的意思来看，你母亲幼时很可能就是住在附近某座半山，而你父亲即将迁往孟州，想必他很想邀了你母亲同去，彼时二人皆为幼童，岳母并不可能随了他同去，故而被迫分离。看得出岳父刻字的时候心情惆怅沮丧……”
“这你也看得出来？”
“我是感同身受，真宛如当年你离京时我的心境……”
“切，你的心境……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攀去藏书楼顶看你，你越行越远，到后头就剩一个小点在那儿滚，那年头估计还有点肉，可怜兮兮像颗小糖球，我心头难过得像被绞了一般……”
唐糖眼睛红红，斜他一眼，继而琢磨：“父亲若是很小的时候曾在这里生活，后来才移居孟州，难道父母亲后来又重逢了？”
“这个自然，岳父刻下这行字的时候，显然尚不知将来会有一个小糖糖……真乃奇缘。”
“就是不知道这里说的半山又在何处？”
“不会太远，小孩子不可能翻山越岭，你同那个孙飞虎……哼，不就是因为太远，故而无缘？”
“喂，怎么还顺带血口喷人的……”
纪陶只顾自己推测：“这个线索十分重要。这是一所大宅，当年祖父尚且年轻，他都未必是这里的家长，家长很可能是曾祖父……他们在岳父很小的时候，因为某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举家翻山越岭迁去了孟州，他们甚至在孟州装扮出一处祖宅来，以让所有后来的人都以为唐府是土生土长的孟州人士。”
“怎么可能？我家本来就是孟州人士！”
“不要武断，祖父衣饰上的金麒麟为何在门前照壁之上？”
“这……”
“你从小到大，唐府在孟州除却大宅中的自家人，可还有别的什么唐姓亲戚？”
“还真没有……”
纪陶了然望着她，唐糖愈想愈惊：“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缘由或许同祖父不许你追究家仇有些关系，魏王当年会不会就是籍由木马上的刻字，辗转寻到半山，而后摸到孟州，搜到你家祖宅，再后来……”
真相仿佛正在无限接近，唐糖一把攥紧了纪陶的手：“真的会是魏王做的么？他是当今皇上，为什么偏偏是我家？我家虽然不小，但实在也是寻常的人家啊。”
“寻常人家会有一座门前带着小狐狸脸的藏宝山？”
“那个洞……这次又没能带你去成，的确是珍宝如云，难道是我曾祖父搬去之后方才建在那里的？”
“你觉得呢？哪个寻常小丫头从小会拥有这种东西？”
唐糖有些怯：“纪陶，我当真是想自己挣钱包养你的……”
纪陶笑了：“莫怕，待天亮我带你去寻半山外祖家，既然是个谜，肯定须得一点一点揭开。”
“好。”
纪陶说罢，竟兀自对着那木马跪了磕起头来，唐糖本来心情凝重，被他这么一来，实在好笑，便问：“你这算是什么仪式？三爷真会胡闹，这木马应该是祖父做给父亲的一件玩物罢，我小时候也有一个的。”
纪陶一心逗她开怀：“我闹什么，我是在想……若非岳父母这段奇缘，我纪三连媳妇都娶不上，又无他们的牌位可拜，磕头已经很失礼了。”
“呃……”
“还愣着？夫人理当陪我同跪。”
“……”
**
除了门前那一片弩机装置，曹小姐当日倒是并未处心积虑到于宅中别的地方安放伤人机关。
天亮前唐糖领纪陶将这所古宅里里外外转了一遭，宅子地形结构皆是她无比熟悉的，然而除却基本的墙面装饰及家具摆设，宅内基本已是空荡荒败。
当然从地上厚厚积灰的轨迹来看，时不时又会显露出一些外人潜入过的痕迹，想必正是三年前魏王一行人所留下。
难道当日祖父他们迁离此处时，当真清理掉了屋中所有的行迹，偏偏不慎将那木马遗落在了旧宅，从而才落了行藏？
**
纪陶四夜未眠，被唐糖勒令宿在她来时的车上。
他不肯：“四天不睡算什么？你作甚不试一试，就知道我其实很厉害了。”
唐糖脸一红，骂道：“你从前写信告诉我说，你一查案就是几天几宿不睡，查完又是几天几夜不醒，那时候我就想，现在我是没有能耐管你，以后若是能将三哥弄到手，你还打算这样过日子，我可要好好收拾……”
“你要收拾我？那快一点……”
唐糖哼地一声：“没有一点正经！你又不是神，不睡会死的，你踏踏实实躺在车里等着，我去找个齐王的人一同探过了路，待我探明了再去不好么？”
纪陶心头一酸：“是我的岳外祖家，又不是他赵思危的岳外祖家。”
“哎哟，你胡子拉茬，面色也不好，万一找见了，睡饱了剃一剃再登门多好……”
“那为什么不是客栈？总是车里，不方便……”
“不方便？你一个男人有什么不方便的？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待找着地方来宿，天又黑了。”
“哼。”
**
唐糖的母亲姓岳。南凉的这一处僻静之地群山连绵，山水亦养人，然而齐王派了人在周遭的山间搜寻，每一座山无论半山全山皆问了一个遍，无论现在过去，皆未问到一户姓岳的人家。
也没有一家，有个早年出嫁的女儿，唤作阿甜。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完全不开心
大纲菌：你最近只会撒娇了吗？易容变装的本事呢？制服什么……
纪陶：完全不方便！

第88章 半山镇
赵思危还以为纪三爷纵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埋在那堆如山译典里，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工夫才能出关，绝没想到纪陶那么快就赶来了。
齐王殿下正兀自郁闷，偏又听唐糖说，她家纪三对南凉这里的线索甚有把握，即便寻不见住在附近半山的岳姓人家，还是能顺着其他有用的线索查到底。又劝他无论如何都要放心往凉州去，千万莫要误了期限，教那皇上兄长捉了把柄才好。
赵思危听这人一心为自己打算，心头总算添了几分暖意，留下了许多人，自己悻悻然就要告辞。
临行唐糖却拒绝远送，只肯送他登车，说是要守着车里补觉的丈夫。
故而这个挑拨高手又卖了一句老：“你还小并不明白，年少时愈以为可以永远这样如胶似漆下去的，到头来淡得愈加迅速。”
唐糖假装听不懂：“漆？我家三爷就是睡觉不踏实，身边一定要有人。”
赵思危忽然问了一句：“这么说来，糖糖的祖上原是南凉人？”
“这个还只是猜测，尚无可证实。”
“本王曾读到过南凉这个地方，主要聚集的乃是一支很罕见的民族，听闻是从酒泉迁至此地的溪伯族人，当然他们也不是土生的酒泉人，古时是从更北的苦寒之地迁入我朝境内。”
赵思危很少啰嗦成这样，唐糖并不明白他要说什么：“呃……殿下好生渊博。”
“故而溪伯族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因为这个人挑拨的能力之高超，唐糖心里很是设了一道防。
不过，她向来爱看那些诡异的笔记，对那些异能人士自然很感兴趣，此刻迅速地琢磨起来：“什么能力？溪伯族人我一定是在哪儿读过的，没记得有什么特殊啊……”
赵思危却偏生卖了一个关子：“你不妨问纪三爷去，他行万里路，应当渊博得过我这么个只会窝在京城读厌世之书的恶棍。”
说罢居然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登车走了，背影倒是有一点点悲凉。
**
纪陶在山口停着的车里睡得很舒坦，唐糖观天色不早，总不能在山上再待到天黑。阿步载着阿玉和一部分的译典行的大道，一车的东西毕竟沉，估计得再过三天方能到得镇上回合。便让车夫赶车下山，往镇上去。
有唐糖在侧，纪陶当真是睡得格外踏实，山路陡直的那一段他方才动了一动，唐糖赶紧贴心地喂他喝了点水。
待车行在平路上，又盘算着为他刮一刮胡子，生怕刮痛了他，先寻了罐抹脸的油往他脸上抹。
纪三爷常年奔波，这两年更是格外苦楚，何曾被人这样悉心伺候过，虽睡得昏昏沉沉，仍觉得被她在脸上这么抹来抹去十分受用，睁开一只眼，看见唐糖手中明晃晃的的刀，哑哑道了声：“仔细点下刀，记得匀称为要，左右要是刮花成不一样的，多半不会好看。”说完闭上眼睛接着睡。
这人睡得迷糊成这样还能贫嘴，唐糖嗤一声，掏出刀来比划了下：“且看我唐一刀的刀法。”
他只管闭着眼睛，果真是什么都不管。
可惜刮到一半路况变得十分之差，马车颠颠的不好侍弄，唐糖只得停了刀，纪陶睡意慢慢消却，人也在缓缓回神，便有些不满：“怎不继续抹了？”
“抹过了啊，待路好走了我再接着替你刮胡子。”
“头也有点痛。”
唐糖只当他又撒娇，只好替他往脑门旁轻轻揉：“这是还有哪里伤了么？”
“不是，常年胀痛，许是一直噩梦连绵，睡不大好的缘故。”
唐糖揉重了些：“你平常都不会教阿步给你揉揉的？”
“倒真没想起来。”
唐糖眼泪都掉下来：“你这个人，这两年还真是没过什么好日子呢。”
纪陶攥紧她的手：“横竖现在是过上了。”
**
下山沿途人烟稀少，唐糖点灯看了眼分别时来福交给她的地图，只知山下有个镇子，却始终未曾找见标示的镇名。问了车夫，这车夫也非本地人士，地图上没有标示，他同样弄不大清。
天色将晚，车也行了大半日，他们终于到了这个镇上，镇子看起来极小，唐糖一路想寻间门前亮灯的客栈却不可得，好容易找到个小酒肆还开着门，便下车问那掌柜：“敢问贵镇的客栈何在？”
那酒肆的确也是小了点，只得寻常酒肆的一半大，掌柜自己喝得都有些微醺，听上去语无伦次的：“客栈？那得再翻后半座山，去后头的青云镇才有。”
“一个镇子上竟没有客栈？”
掌柜思量着：“你要说这里算个镇子，姑且也可以算。”
唐糖奇道：“姑且？”
“半山半山，顾名思义，相传自古被女娲劈去了半爿山，看上去只有半座，这才唤作半山的么。故而我们这个半山镇，也就是半个镇子罢了。”
“你说这个地方叫半山镇！”
“咦，你这小孩儿，怎的大惊小怪的。”
“半山镇人口多不多？”
“小孩你来找人的？这个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多能有几号人？你只管问便是。”
“有没有一户姓岳的？”
“你找岳财主？”
“岳……财主？那岳财主家，可有一个女儿唤作阿甜？”
“没有的！你寻他作甚？人家可是真正的大财主！”掌柜说话间提灯照着唐糖，“小孩你还别说，你这么问起来，我也想起来了，你有点像一个人……应该说是很像！”
**
纪陶沉睡了一天，休息得踏实又安心，浑身气血充盈。
被糖糖领入岳财主府上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家人都用一种非常独特的眼光看着他，就像在望一种非常稀罕的东西。连同那个领他们来的七掌柜，一开头也是目不转睛将他盯望了许久，这才不大好意思地告辞走了。
岳常垣身子尚且硬朗，酒肆的七掌柜从不上门，忽跑来说有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客人，他还道是哪门子贵客，不料却是一个瘦嶙嶙的小孩，还领着一个看起来仿佛有点奇怪的男人。这究竟是什么来路？
直到命人将厅内的灯火调得更亮，又亲自提了灯，近前照了个十足分明，老人家这才全然愣住了，连同自己提灯的手都略微颤抖起来。
女儿二十年前偷着跑离半山，从此音信全无，不想今夜，这外孙女儿登门寻亲，还带来女儿十五年前已然因病离世的消息。
岳常垣一时间悲欣交集，极难言明。
他历的事多，看的人更多，这个小孩是自己外孙的事情自然毋庸置疑，虽然她根本不知生母大名，只知她唤作阿甜，可小孩一笑起来的样子，老人家竟是差点看花了眼，以为时光依然停留当年，阿甜亦仍只是他乖巧懂事的小女儿。
这个外孙女儿不及阿甜温婉，却生得更为灵巧些，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桀骜执拗，岳常垣对这眼神很有一些熟悉。
他方才已听唐糖报了名姓，却仍不敢置信：“小姑娘，你方才说自己叫……”
“唐糖，姓是唐虞之世的唐，名就是甜丝丝的那个糖，取的正是母亲名中的那个甜字。”
“府上是……”
“家在孟州三十里铺。”
“尊祖父……”
“祖父叫唐岳嵩，去年也已故去了。”
岳常垣身子微晃了晃，事情简直突如其来，根本无法用言语道明，不过他很快还是将脚下步子踩稳了。
若非纪陶洞若观火，这一切唐糖根本无从觉察。
岳常垣心中仍是震动不止，阿甜终究还是跟了那唐家小子，难道是宿命中的诅咒？
当年两家阻止两家的小孩玩耍，自然是有极为重要的缘由，他实在并非瞧不上唐家小子，他都未曾见过那小子长大后的样子，想必总是一表人才，才能教阿甜如此死心塌地，宁可违逆他一辈子，也要瞒了自己同那个人私奔。
然而今夜唐糖这个小家伙领回来的这个外孙女婿就有点……他外孙女儿的眼光实在有些独特啊……
但他蹙眉许久，脱口而出的却是问唐糖：“你们俩可曾有了孩子？”
唐糖羞极了，低首道：“姥爷我与纪陶尚是新婚，还不曾想过几时……”
岳常垣不动声色，便又问了唐糖许多家中情形。唐糖接了纪陶几个眼色，虽不明其意，终是收敛着答了一些，亦保留了一部分未答。
岳常垣另外还有个儿子唤作岳霖，正是唐糖的亲舅舅。舅舅舅母都比老人家更易亲近些，特别是见着她格外像妹妹阿甜，欢喜得无以复加，早早张罗妥了他们小夫妻夜宿的屋子。
唐糖一夜间多了好几位亲人，心头实在暖极了。
岳常垣听罢却好像不甚满意的样子，傲慢地扫了一眼纪陶，吩咐岳霖道：“去，给这小子另备一间客房。”
唐糖对这位外祖父终究亦有些惧意，更因纪陶那两下眼色，终是心存犹疑，一听他居然还要为纪陶另备客房，便存了十分抗拒：“姥爷，其实我们还有同伴，故而宿在客栈方便，明日再来过府看您好了。”
老头儿固执起来却是无人能敌，原先还和颜悦色的，忽然板起了脸：“别说镇上无有客栈，即便是有，外孙女登门，也绝无打发去客栈里留宿的道理。岳家大得很，来多少同伴都有客房住！”
“可是……”
岳霖亦为唐糖说话：“父亲，您方才您也听到了，糖糖与小姑爷尚是新婚，新姑爷上门，您老可不兴这个样子的……”
岳常垣怒声打断他：“你懂什么！”
本来，厅中的气氛竟是有些僵持，唐糖走也不是，留又万分尴尬，正不知怎办才好，岳霖不知又劝了几句什么，岳常垣沉思一瞬，又道：“也罢，你去，另布置间新房给他俩住。”
岳霖十分奇怪：“已然都准备妥了的。”
“哼，按汉人的说法，这叫做回门，怎可怠慢？我们是溪伯族人，既是新姑爷上门，你去，依照溪伯族新婚的规矩，赶紧重新布置一间新房出来，给我外孙女外孙女婿住。”
听起来非常周到客气，唐糖连推说不用了，不想舅舅竟是一脸不安：“父亲，您怎么能……好歹看在阿甜的面子……”
岳常垣还是那句话：“你懂什么，还不快去，照规矩办。”
岳霖无可奈何地去了。
方才相认的时候唐糖看得出来，舅舅十分欢喜她出现在这里，现在这种唉声叹气的样子，一点不像是嫌弃麻烦，倒像生怕害了她受委屈似的。
唐糖忽想起赵思危说的，什么溪伯族人与生俱来的能力，骤然间头皮发麻，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赵思危说纪陶说不定知道，她望向纪陶，却见他亦是一脸茫然，全然是不明所以的样子。
不过好在纪陶很快对她笑了笑，唐糖趁无人注意赶紧悄问了声：“真的不要紧么？”
纪陶只道：“入乡随俗，谁让我是新姑爷？哪家的老爷子没有一些古怪脾气，他们将我俩安置在一块儿，有什么可怕的？我仿佛没睡够似的，外祖家的卧榻，躺起来终是安心的。”
唐糖定心不已，点了点头。
岳常垣的目光厉色扫来，二人立时停了低语，不想岳霖已然来了：“父亲，预备好了。”
唐糖大为吃惊，方才那屋子舅舅尚且预备了许久，这会儿照着习俗预备什么新房，怎的一眨眼工夫就回来了，这算什么路数？
“有什么话明早再说，早些歇息罢。”老头儿本欲很快放人，想想却又极是不甘，招招手唤，“糖糖过来……”
唐糖想到就快能去休息了，心头竟是有些雀跃，欢蹦两步跑上前去。
岳常垣就是想将这个小孩仔仔细细看一遍，却愈看愈是难过，唐糖发现外祖父的老泪竟是全数噙在眼眶之中，慢慢亦受了触动，踏踏实实跪下行了一个礼：“听说我娘同爹爹当年算是私奔，这是替我娘跪的。”
她回首看看纪陶，纪陶很识眼色，迅速上前亦同跪了一回。
老头儿心肠软了软，本欲伸手扶起二人的，终是忍住只挥了挥手，转身道：“我也要去休息了，明早再见。”
方才与舅舅初见，他倒是说了很多热络话，这会儿领着他们往新房去，岳霖却一路反复要唐糖多担待。他好意款待他们，为什么要他们担待？
唐糖很是心惊，压低了声问纪陶：“我怎么觉着我外祖父不像是要害我们的样子？”
纪陶一向很警惕的，此刻亦笑道：“你别多想了，的确是不像。”
“可我又很忐忑。”
“我也忐忑。”
“赵思危行前提醒我说，溪伯族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耐？我从前并不知母亲亦是这一族的人，也从无机会了解，你知道么？”
纪陶眉心跳了一跳：“怎么可能？”
唐糖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线索：“你真的知道！是什么？”
“我从前到南凉的确听说过古溪伯族人，可以站立着睡眠，难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新房里没有床……
大纲菌：入乡随俗罢
纪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正常……
-----------------------
晋江送红包按钮出故障了，死活送不出去，窝会补送的~hoho

第89章 钦天监
唐糖头都大了：“不……是罢。”
纪陶捏捏她的手，然而她隐隐总觉歉疚，是不是真的要站着睡觉……
从门面上看，着实想不到半山镇这样一个半隐居之地，还能有这样一处大得惊人的宅子。
岳财主府第的庭院楼阁的风格亦显然有别于中土，唐糖舅舅领他们迈过三座流水带桥的拱门，终于到了一幢形似古堡的房子跟前。
唐糖一直牵着纪陶，提心吊胆抬眼望这栋屋子，除了看起来的确有些异族风情，实在也没能看出什么特别来。
“舅舅，这里头究竟……有什么不同？”
“呃……其实没什么，我与你舅妈新婚时候也住过一模一样的新房，将来唐糖的两个表弟婚礼，也必定会延续此种风俗。”
他再次要唐糖多加担待，又劝他俩无论如何将就一夜，总而言之，这绝非他这个当舅舅的意思。
然而他们还不曾推门入内，舅舅告辞行开几步，忽像是想起什么停下回了身，忽然递过来一柄刀来。
唐糖吓得连退数尺，牢牢护在纪陶身前：“这……是又是什么风俗？”
舅舅藏起刀刃，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望望纪陶，含蓄道：“姑爷留的这胡子款式可是近年最流行的云鬓胡？舅舅也只是听你两个表弟刚才于底下窃窃议论才知道，说很崇拜表姐夫的胡子，说也要留这么一种款式的，被我痛骂一顿，两个猴头连胡子都未长齐，如何修得出来？诶，你外祖父年龄大了，许多年又未出过这半山镇，许是看不习惯这些中土风潮。”
中土风潮？
唐糖狐疑侧目，这时候才仔仔细细抬眼看了看身边人的下巴，真是脸都丢尽了！
外祖父如此细致，方才光线不佳，唐糖一直就不曾留意纪陶的胡子，她之前在车上玩心甚重……什么倒霉的云鬓胡，光顾蜜意浓情，全然忘了纪陶这胡子还是花的，她方才才修了一半！
唐糖更是觉得对不起纪陶，默默低头接了那柄剃胡子刀，告辞了舅舅，领着纪陶入那神秘新房中去。
幸亏之前问了纪陶，这古溪伯祖人的新房才没让唐糖气昏过去。
堂皇并挑高了的圆形房间看起来十分气派，壁上四处都悬了烛台，点亮了这屋子更显辉煌璀亮。然而屋子里显然无有床榻，屋中间随随便便挂了一只网织的吊……床。
古溪伯族的先祖确然是狩猎为生，这是他们致敬先祖的方法么？
就好像是在外赶路打猎的人，天晚不能归，为了临时扎营，随随便便挂上去的一样。这个吊床还小得出奇，分明只够睡一个人的。
唐糖都快哭了，拖着纪陶就欲夺门而出：“三哥随我回车里头休息去，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纪陶将她一拽：“别这么莽撞。”
“我莽撞？他们口口声声，说三哥是我领来的姑爷，非要留宿。也不说要如何殷勤款待，偌大一所宅子，连个像样睡的地方都不肯给，根本就是存心刁难……”
“我不在乎，反倒更有兴趣知道外祖父刁难的缘由，他与祖父……过往可是有什么过节？”
“你心眼是大，我可比不了，无论如何先跟我离了这宅子，你有兴趣自己回头慢慢查去。这还是自家人么？好容易以为认了门亲，分这么个吊床我睡，欺侮唐小姐我从小没娘呢。”
“挺随和一个小家伙，忽地闹什么大小姐脾气？都说了入乡随俗。”
“可……”
“小傻子，莫不是觉得在我跟前失了面子？”
“呃……”
“如今何以还分这些？糖糖，你只想着在这世上，你最亲的人是谁？”
“嗯，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说得轻巧，我要是不认识你家，你在外新娶了我领上门，我一边遭了你祖父冷眼，一边又被纪方欺侮着，你怎么想？你现在就相当于我领上门的小媳妇。”
“你舅舅又不曾欺侮我，给我剃惹人发噱花胡子的家伙，也不是舅舅。”
“你！”
纪陶郑重劝：“你外祖父与祖父显然早年就相熟，对那些我们苦查不到的唐府旧事，在他老人家说不定就是信手捻来，我们好好顺着老人家的心意来，将他哄得高兴了，到时你想问什么……无往不利。”
唐糖哼哼笑：“也好啊，三哥自小老少咸宜，我且看你明天如何摆平那个厉害老头儿。”
“你放心，先乖乖上床睡觉。”
“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你不睡？”
“我替你守夜。”
“当真？”
“我这一天睡得不知多饱，前几天记下的有些正需一一写下，方便整理，我点个灯不碍罢？”
唐糖有些奇怪地睨了他一眼，走去晃一晃那个绳编吊床，将两头挂扣的牢固程度仔仔细细查了一番，这才跃上去和衣躺下，闭了眼，“三哥晚安。”
“嗯，晚安。”
唐糖本来有点困，怎奈屋子里气闷，她辗转反侧半天，那窗户虽大却安得极高，她不得不央着纪陶开了回窗。窗外月光亮得晃人，月影伴着小风，如水般流淌进来。
继续辗转……可她一辗转，那吊床便晃荡起来，却见纪陶左手捧纸右手握笔，就这么立于窗下全神贯注奋笔疾书，看起来倒比坐着还要踏实些。
她凝望久了，又觉得有点渴，跃下吊床找水喝。
喝完水重躺回去，很快又纳闷起来，春天的山间如何就有了蚊子，小腿上竟是咬了四五个包。于是跑去随身的包袱里寻蚊子药……就这么几上几下，纪陶倒是不为其所扰，一言不发，立得亦很端正，整理他的译卷十分会神。
唐糖窝在吊床上偷眼看他，月光下的人，浑身像是罩了一层金色的绒绒的壳，美好得就像是一个梦境。
可是美好归美好，唐糖看了许久，终是连吞了几口口水，幽幽唤了声：“喂……”
纪陶起先没曾听清楚，头也未抬问：“还不睡？”
唐糖只得又唤得响了些：“呃，我说喂……”
**
清晨，岳霖料定两个小孩必定睡得极晚，日上三竿才去敲门。
唐糖穿戴齐整，欢欢喜喜跑去应门：“舅舅！”
“糖糖睡得可好？”
唐糖粉面含春：“好，好的。”
“姑爷呢？”
唐糖脸上骤然充血：“他……也很好。”
“为难你们了。”
“不……不，没有的事。”
“真是好孩子。”
唐糖猛发现屋外日头已然老高，慌乱道：“我们这是不是当去给外祖父请安！”
“我们这里原无请安的规矩，你外祖父睡得更晚，你陪姑爷慢慢用了中饭，下午再去陪老人家说话不迟。”
“是……”
“我来是因为送你们来的车夫方才过来说，有个唤作林步清的人到了半山镇，车夫将他领来了见姑爷。”
唐糖招呼着：“啊，谢谢舅舅。阿步，你来得好快……”
阿步提了厚厚一摞书，打后头钻个脑袋出来：“少奶奶别来无恙。三爷可曾起了？”
“起……了。”
“三爷说要我路上将这几册译典剔了无用部分，整理完罢，待一到就先送给他看。”
“好啊好啊。”
唐糖正打算寒暄两句，问他路上怎的这般顺利，如何又到得这般快。
阿步没顾上答，劈头先往屋子里冲：“这书太沉，三爷又急用，小的先给他送进去，再来给您回话。”
唐糖差一点急哭，一个箭步拦上去：“慢——”
**
岳霖扫见林步清手中的译典，居然认得，问唐糖：“姑爷在京城，是专攻古昆仑文的么？”
唐糖也不便详答，只道：“哦，不是的，只是他查案的时候遇见些棘手事情，须得用到这些文字而已。他完全是新手，并不怎么认得，故而阅得有些吃力。舅舅难道精通？”
“我怎会精通这些，不过知道南凉以西，深处有座大寨，乃是昆仑人迁徙来安居的后裔。那个地方物产丰茂，故而数十年来一直都很闭塞，族人几乎不识汉文，寨子内部就用的类似文字。”
唐糖激动起来：“舅舅去过？”
“不曾。不过你小表弟不好好学着照管家中生意，偏爱别出心裁，同那里的人竟有交道，倒是前去玩过的。”
“舅舅能否指个路呢，我们可以找到。”
“翻过了我们这个半山，往西再过两座山，而后再往西北……我让小表弟带你们去。”
**
阿步中午才等到纪陶开了门，看他面上色泽亦是一片嫣粉，不由咦了声。
纪陶道貌岸然面色无改，只问唐糖去了哪儿。
阿步大致说了说：“岳家小表弟说拜访古昆仑寨最好备些新奇礼物，带给那里的小孩子，少奶奶央她的小表弟带着采买礼品去了。”
“知道了。”
“对了三爷，方才岳府的老太爷过来门前遛弯，小的被他抓了问了许多话呢。”
“问的什么？”
“随便问了两句纪府的事情，我只说我是去年新来的，搪塞过去了。不过他倒是说起，唐老爷子年轻时在京城任职的事情……”
纪陶只知道两家祖父乃是故交，从未听说唐爷爷还在京城做过事：“任职？”
“是。五十年前，钦天监。”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满足
大纲菌：吹罢你就
纪陶：你自己看糖糖脸色

第90章 克子记
岳常垣是个精细之人，他信似闲聊地偏偏将五十年前，唐岳松入京于钦天监供职一事透露给林步清听，却必然有其因由。
爷爷与唐家祖父到底是如何认识的？
纪陶只听爷爷说过数次自己与唐岳嵩乃是少年挚交，唐家祖父携唐糖入京客居五年之久，老人家是个健谈之人，见识广博，轶闻趣事信手拈来……包括纪陶易容术的启蒙，亦是得自于唐岳嵩的指点。
若是唐爷爷另外还有过一段京城供职的历史，他绝没道理从无耳闻的啊。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唐岳嵩那个时候在小辈跟前，原是刻意避开了这件事实，故而连唐糖也多半被他瞒过去了。
至于爷爷的这门挚交当年究竟是怎样交上的，纪陶小时候一定是问过，但爷爷当时怎么答的？他自认也算记忆力超群，如今回想，竟然印象全无。
老爷子当时的回避，必是技巧高超恰到好处，纵是纪陶从小就爱打破砂锅问到底，却显然从未对此生过半点疑惑。
正于屋前凝神思虑，顺便守着唐糖归来，身后却有略显老态的声音：“哼，小子这样早？”
纪陶脸登时红到耳朵根：“外祖父午安。”
“午什么？累得眼圈发青，尽可再回去睡个回笼觉。我们半山这个地方，时间过得慢，连天上的云都飘得慢些的。”
纪陶被他奚落得脸面全无，老头说罢回头就走，听见眼圈发青的小子在他身后唤：“您老留步。”
**
唐糖由小表弟岳棋领着往后山集市采买入山礼品，回府还给纪陶包了一份吃的，她料得老狐狸尚且起不了，毕竟……
立在那无床新房外敲门无人应声，推一把门却开了，唐糖往门缝里喵一声：“三哥哥？再累也要起来吃东西的哦。”
无人说话，黑咕隆咚她也看不分明，只管挤进门去：“你猜我给你带的什么？听那屠户说，其实野牛血更厉害……我本想考虑买一点来喝喝看，嗬嗬……三哥你就不必喝了罢，吃这烤好的野牛腰就好。”
结果回应她的也只有一声喵，屋子里只有阿玉。
唐糖这才摸进去看，居然已经空无一人，老狐狸精力倒比她想的旺盛……
“阿玉，你可要凭良心，我就喝了一口……太难喝啦，估计你就喝不下。”
阿玉又不屑地喵了声。
唐糖有些心虚：“喂，你做什么这个样子？你可不许说出去，我原也没有作弊的意思，其实主要是怕把他弄坏……”
四下找不见纪陶，转了一圈才听舅舅说姑爷大中午的就被岳常垣给唤去了，已然用过了午饭，这会儿正在花厅饮茶。
唐糖立时紧张起来，追到花厅外又不敢贸然冲入，局促不安地在外打听，岳棋在一旁宽慰：“祖父又不吃人，平常可宠小孩子了，怎么可能欺负姐夫？”
阿步一直伺候在花厅之外，却是一脸的如临大敌，与唐糖私语：“小的一直细细听着，看这情形，三爷可能立刻要回一趟京城啊。”
唐糖大惊：“为什么要回京？”
“听起来很要紧的样子，似乎是要去暗查一桩五十年前同钦天监有关的案子。”
“……”
正当疑惑，纪陶却被岳常垣亲自送出来，老头儿拍一拍他的肩：“一路小心，糖糖在这儿自有她舅舅舅母照应，住在半山镇是最踏实的。”
纪陶看起来很乖，连连点头，一口一应。
唐糖同着舅舅一道被唤了进去：“你俩进来，陪我老头子接着喝茶。”
她不好意思违逆老人家，与纪陶都不得机会交谈，面上略微不快，阿步却还在身边凑热闹：“三爷是明晨走还是立刻走？小的要不要这就去备马？”
唐糖与纪陶擦身而过，压低嗓子问：“你真要独自回京？”
纪陶都不及使眼色，岳常垣已在里头急催：“糖糖还不进来。”
唐糖瞥他一眼，纪陶眼睁睁看着人入花厅，苦于无法交待解释，低斥阿步：“谁说我要回京？你只管备车备马，备完即来房中取信，要快。”
阿步照着纪陶吩咐，做足姑爷将要独自回京的架势将车马备妥，回来从纪陶手中取到一封奇怪的信。也无抬头，也无落款，便问了声：“这是给齐王的？”
“齐王在京？”
阿步恍悟：“难道是给魏大人？”
纪陶摇头：“此信你要设法递给裘大人。”
阿步想想也是，案子的事情是当问裘大人才妥当。只是这信的外观，也实在太过花里胡哨了些，三爷打哪儿找来这种粉色带花边的信封，上头缀的每一枚花瓣都精致。裘全德那老头子，恐怕消受不住的罢。
“不是给裘全德的。你不要走镖局和驿车，设法先去南凉县找我同你提过的胡先生，让他寻个稳妥之人将此信带到西京傍花楼，再从那儿将信递送给宝旸。”
“府上不用去信么？”
“宝旸会知道府上应当怎么做。”
阿步听得虽狐疑，仍是依言去办了。
**
唐糖被岳常垣留在花厅喝茶，聊得尽是些岳府旧事，她耿耿于怀纪陶回京的事情，方才林步清好像还提过什么劳什子钦天监，每每开口欲问究竟，才提了个头，便被老头儿用别的话搪塞过去了，就好像纪陶方才未曾同他谈过天似的。
然而岳常垣同舅舅正聊母亲幼时趣事，老头儿说着便老泪纵横，舅舅舅母一旁亦是泣不成声。唐糖很小就没了娘，母亲的影子在心中既亲切又模糊，从未有今天这样具象，愈听竟是愈觉母亲若能在世，必定是个温婉贴心的娘亲，自己必也不用如此孤苦，一时悲伤逆流，狠狠淌了回泪。
即便早早离了这个家，更离了这个世间，母亲也依然是这位老父亲宠爱一生的小女儿，不知她在天会不会多少有些后悔？
出得花厅天已黄昏，唐糖这才得工夫喘气想起纪陶。自小的性子就看得出来，如今就张口闭口女儿，以后真不知这老狐狸会把他女儿宠到哪重天去。
他饿了罢？那牛腰是热的好吃。
不过方才纪陶好像正打算回京？那昆仑的事怎么办……正欲去寻那老狐狸细问，一寻之下大惊，岳府下人报与唐糖，说是姑爷之前就打马回京去了，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走了？
他的行李以及阿步今晨的运来的译典，连同林步清自己……一概全无影踪。
唐糖差点没背过气去，哪里还吃得下什么饭，回房挂在那张吊床上发呆，窗边的月亮冰凉滚圆。
老狐狸独断专行的老毛病想必又犯了，可这次他打算将自己瞒到什么地步？外祖父究竟同纪陶聊了些什么？
唐糖兀自气了会儿，还是决定去寻老爷子问个究竟。
然而行至门前，居然连门都推不开，她再奋力推了一回，房门纹丝不动。唐糖猛敲了阵，又连声唤人，门外这会儿显然清冷无人，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唐糖忽然冷汗淋漓地惊觉，这门竟是从外上的锁，她是被人故意锁在屋子里的。
窗户很高，而屋子里无有梯子，她自己的包袱内更没预备绳子。唐糖枉称解得千锁，如今居然被困在这么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堪称阴沟里翻船。
这是她外祖父的府上，他们方才还在一起追忆了母亲，那种血浓于水的情怀是绝装不出来的，想锁她的又会是谁？
唐糖气闷不已，心中更是怒骂那老狐狸，如今岳家锁她的原因尚且不明，他这一跑，岂非将她独留龙潭虎穴？她唐小姐的眼光真是……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没交代没义气甚至都没法形容的混蛋！
不过唐糖这一年，几乎就是在困境中摸爬滚打而来，自然没道理被锁一个就气馁成这样。
门是铁的，撞开那是休想，门锁就在外头，连碰都碰不到。她骂过了瘾，环视一周，只得开始搜寻屋子可供逃生的工具，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吊床之上。
她很快将可用的绳索切割下来，若能设法将这网状吊床固定在窗下，以网作梯，说不定就将自己从窗子送出去。
唐糖身上唯一的工具只有发后藏的两枚小利簪，几种大小各异的细钩子，若用它们来固定网梯，便实在有些单薄，只恐连一个孩童的重量都无法承受。
正琢磨其他的固定法子，屋外却有人敲门，唐糖潜至门前冷冷问：“是谁？”
是岳棋的声音：“表姐，是我。”
唐糖恼极：“可是舅舅教你来的？开门放我出去！”
“表姐我没法放你出去。”
“我不管，你去唤了舅舅来，唤老爷子来也成，我倒想问问你们莫名扣我下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表姐你听我说，扣您在屋子里乃是祖父。这会儿四下无人，我没法放你出来是因为我没钥匙，不过……是姐夫央我来的。”
“他在附近？”唐糖有些犹疑，这一年遇的事又多又杂，只恐有诈，“他不是回京去了么？”
“我不清楚，不过姐夫下午离府的时候，私下塞了张字条给我，这会儿他进不来府中，只守在镇外等。”
“……”
“姐夫说您有办法救自己出来，但须得有我接应，您要我做什么且快吩咐，一会儿有人来了可就来不及了。”
“你身上可有锤子钉子？从窗里头抛一把进来……”
“我身上哪有这些？一时半会儿若要找来，肯定须得惊动府上其他人，您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你可曾开过锁？”
“……没有。不过姐夫说，您应该可以教我。”
唐糖有些绝望，又觉得略略安心，岳棋确然是纪陶找来的。
教一个从未开过锁的人做这个实在……可这个当口实在也无别的法子了：“你看看门前的锁是什么样的？”
岳棋描述得倒清晰：“是枚铸铁锁，一边有个鱼嘴，中间凹下去一些，不大不小，估计有您半个巴掌那么大。”
唐糖略一比划，寻出枚中等大小的钩子：“你去窗下接个小东西，仔细接别落在地上。”
岳棋接了工具，很是跃跃欲试，唐糖教他将锁尾贴在门上，自己附耳细听：“钩子入锁眼，往内送……松一松……往左……对你现在可以再往内送，我这里听不分明，有没有小铁珠子落地？”
“有。”
“你照着刚刚的开法再送一回，里头还剩四颗铁弹，记得全数引出来。”
“好。”
岳棋做事情沉静而精细，那锁居然很快在唐糖的隔门指点之下应声而开，唐糖推门正欲赞他，岳棋拖着她就走：“方才父亲看到我了，想必父亲亦不忿祖父所为，故意装作不知。”
岳棋送唐糖潜至西墙，教她自己跃出去：“我还是留在宅子里查探情形的好。姐夫给我留了通信的法子，表姐出去沿着西墙根走到尾，看见酒肆后门栓的白马便骑上去，沿来路骑至镇口，姐夫就等在那里。”
“多谢你。”
“自家人不说谢字！我与姐夫都约定好了，我们三天后在昆仑寨见。”
依着岳棋的指点，酒肆后门果然栓着白马，唐糖踏月而行，酒肆至镇口的路不长，老远便望见纪陶已然骑马等着她了。
纪陶见着他如释重负，一把将唐糖从白马提来自己的马前安放稳妥，她发狠似地挣，他却依然拍马上了路，边加速边耳语道：“同骑你一路还可补眠一觉，不然你岂非整整三夜未眠？小贪吃鬼。”
马匹在暗夜的山道上飞驰，唐糖红着脸骂：“老狐狸你今天这又是玩的什么花样？撇下我跑了，又寻岳棋助我逃跑，一阵子不玩一回惊心动魄的你就难受是么？”
“你就当是我想过一把私奔的瘾好了。”
“不可能！你休想糊弄我。”
“我没想过外祖父会锁了你，是岳棋看了情形不妙，出镇说了我方知。”
“你同老爷子说了什么？他究竟为什么锁我？”
“说了许多五十年前的旧事。”
“五十年……老狐狸你究竟多少岁了？”
“我连五十年前的卷宗都读之甚少，这回要用到裘宝旸了，他狐朋狗友多，想必能用非常规渠道偷这部分卷宗出来。”
“究竟怎么回事？”
“糖糖，我隐隐总觉得，外祖父的想法，与我二哥企图拆散我们的行径，有些异曲同工……”
“胡说！他是我外祖父！”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二哥想要什么我不可知，而你外祖父确然是有心护着你的，你看他并未防着你，只想阻止你逃跑。总之在他们眼中，我们在一起仿佛便会生出什么灾难似的。”
“是我不详罢，父母双亡，都教我给克死了。”
“糖糖，你外祖父正是这么说。”
“……”
“我告诉他说，我也是父母双亡，两个倒霉孩子，反正互克不动，正好作长久夫妻。”
“……三爷倒是百无禁忌。”
“而后你外祖父吓唬我说，那么硬的命盘，以后一定还会继而克子，巧不巧？二哥是个不信命不信邪的人，居然也曾这般劝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既然糖糖喝了牛血，窝吃了牛腰，在马上会发森什么呢？好期待……
大纲菌：纪大人尼想多了，尼们没发现所有的人都不想让尼们有孩子吗
纪陶：做梦吗？想阻止自然规律？
=======
红包按钮已修好~hoho

第91章 送药记
二人沉默半天无语，夜出奇的沉，只闻得骏马疾驰时掠过耳畔的呜咽风声，唐糖忽问：“纪陶，那你信是不信？”
“信什么？”
“……孩子。”
“你觉得我会理会二哥那种拙劣说辞？我更有兴趣知道他企图瞒藏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二哥秘密甚多，屡称不让我知道是为了我好。我本想给他留些余地，这样就成为他对你下手的理由，他以为当真说得过去？”
“若他真是为了你呢……”
“莫不是见鬼了，他为了我？身在案中的是他，我才是那个查案的。再说我俩的孩子怎样还轮不到旁人操心，小糖糖，你说照我俩如今这个频度……小闺女会不会已经在你肚子里了啊？”
“哎呀……你这人真是不害臊。”
纪陶矢口否认：“我害臊的。要是她在，我大约会不好意思拜访……”
“啐。”
“你说她像我还是像你？最好像你，像我这个老头子多不好看……”
“切，这个你尽管放心，小姑娘像你一定很俊俏，不可能变成老头子的……诶你为什么越骑越慢，不怕外祖父发现了找人来追？”
“我探过路，这会儿这条林间道走的人少，正是往下面镇甸去的小道，林步清就在下头等着。我叮嘱过岳棋，外祖父不会知道我们还须得在南凉盘桓，这里各处是山，想寻到也很难。”
“你就不怕小表弟将我俩卖了？”
“他救你出来的。我纪三此生误判过情势，虎落平阳险些丢了命，却从未看错过人。”
“哟……那也用不着骑那么慢啊。”
“说起来是哥哥的错，我还从没搂着我家糖糖吹过风谈过情，说出去倒遭裘宝旸笑话。”
“成天苦兮兮命悬一线，难为三爷还有这个心思。”
“咱们想点好的，记得那时候爷爷让我带你骑马，头回就把你给颠吐了，吐得脸惨白惨白，害我挨了老爷子好一通骂。”
“这是好的？”
纪陶很得意：“这不好么？那说从你马上摔下来那回说起？”
唐糖咬牙：“你就是个揭短王……你已经好多年不曾带我骑马了，根本不知我这些年骑术精进。不过还是喜欢你带着，你骑起来疯，耳畔惟有风声不绝，这个世间除却我俩，脑后全是身外之物。纪陶，别的地方那么多障碍，要是这条道没有尽头就好了……”
“冷么？”纪陶圈紧她，慢慢回复了奔驰的速度，心里潮潮的：“没有尽头可不成，回头颠坏了我的小闺女。”
“切，她根本就没来。”
纪陶故作黯然哼了声：“瞧不起我？”
“你最厉害。”
“那你唤她快点来，要给爹爹面子。”
唐糖仰头用手指头抚他下巴，忽地咬去一口：“其实他们愈阻碍我们，我愈盼着她早点来呢，喂……”
她的指法极轻柔，痒得恼人，尤其这一声软软的喂，他如今只要一听，人便几乎要化了。不过这会儿是在马上，这家伙也太敢想……他着实有些被惊着：“糖糖？”
唐糖脸红透了，脑子里胡乱掠过几个画面，实在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她清了清嗓：“诶，你不要多想啊，我也是被外祖父气的，我大约是喝醉了，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不要往心里去！这种事情是有闸门的么？
纪陶恨透了这家伙的纸上谈兵，唐糖只觉得他双臂稍稍松了缰，刹那间一个飞速腾转，身子起承转落……她已教他提得倒转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他用唇封住了正欲惊呼的人：“你喝了酒？几时醉的？”
身后的半山在月色里渐渐沉下，好像是被夜的潮水所淹。山风掠过山岩中的罅隙，掠过林间树影，掠过肌肤，依然有初春的砭骨之意。
在骏马飞驰的凉夜里的肌肤沁凉，而双唇滚烫……所移之处一一灼烧，几乎撩得她想要高声惊唤。唐糖生怕惊扰了这个空寂林间，仿佛这一唤，便要惊散此际的所有。她强忍下来，换作喉间溢出的难耐叹息。
纪陶犹在问：“告诉我，到底是几时？”
唐糖声音似带了抽泣，又像是满溢欢喜：“此……此刻。”
“喜欢么？”
身子虽为他环在身前，可此刻他正……根本……无暇看路，唐糖很是忧心，因为可能发生的坠马恐惧，一时呼吸都无法调匀，怯怯答：“嗯……纪陶……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不教你领教领教，你根本不知什么叫做真正的骑术精进。”
风忽止忽起，月影忽明忽灭，盖因黑夜的天空里堆了漫漫云层，于无边天际处莫测翻涌。而于远处缓缓传来不知从何而起的声浪，就仿佛这云层以上的天外，竟会有一面海水似的。
……
**
唐糖当真还是头回听说，自己的祖父二十来岁时候就入过京，还在钦天监供过职。
“当真是我外祖父说的？他会不会因为我爹拐走了我娘，故而心存……”
“外祖父对祖父的恨意是有的，可这钦天监供职一说，本身并无多少诋毁之意。”
“你说我祖父刻意隐瞒的这段经历，你爷爷可知道？”
“种种迹象告诉我，他应该至少略有所知，不然他们当年，一个在孟州，一个在京城，究竟以什么契机相识？”
“也是。不过外祖父直指五十年前，听说他一生从未离开过凉州地界，你就不怕他是胡说八道，难道那时候京城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
“细数起来，五十年前京城最大事情，当是太宗皇帝驾崩、文宗继位。”
“……”
“高祖皇帝当年并无子嗣，太宗乃是他弟弟的长子。太宗正要传位于他的长子益王，偏偏那个时候有个老臣，取出一封高祖皇帝的遗命来告诫太宗，却是因为高祖年轻征战是算过的一个卦——赵氏一族须得避开传位于长子，方能避开后代子嗣断绝的噩运。祖训如此，太宗皇帝又无次子，故而只得将皇位传与了他弟弟的次子，既文宗皇帝。不过这位侄儿继位之后丝毫也无感激之心，皇陵在乾州以西，他却将太宗的陵寝修在了乾东。”
“他不承认他的伯父？”
“不过太宗驾崩之时，将自己的潜邸，也就是从前的锐王府赐给了他的长子益王。文宗皇帝为了继续避开这个怪圈，也未曾将皇位传于他的长子，而是传于了他的次子，也就是先帝。”
“居然还信这个邪……此后那些长子都生出儿子了么？”
“都生了许多，不过益王府的人，皆在三年前那场血案中遇了害，无一幸免。”
“纪陶，益王府……小狐狸脸，难道会是我祖父安在那个地方的？”
“不，益王府那座所谓鬼宅荒废至今都不止五十年，我倒猜测，祖父会不会根本也是存着什么疑虑，为查清此事特意入的京……”
“我记得你说是荒了五六十年，那时候就早是荒院了么？”
“是。”
“当真如所传那样，入者非死即伤？”
“我不这么看。宅子里那些尸首，我后来在京曾寻了富有经验的老仵作前往亲验，我们至久远发现了两具四十余年前的尸骨，却并没有五六十年的。屋子里虽然尸骨横陈，鉴于那枚玉玺的诱惑力，访客却不可能只有这些，故而其间必是有人前往清理过尸骸。你想想，那个清理之人……自然是要活着出来的。”
“你说，祖父查到他要查的了么？”
“也许没有，也许查到了一些眉目，总之他回了孟州。不过我个人揣测他多是未能圆了当时的意图，不然时隔多年，他不会将家族遭受的惨案唤作‘还债’，听起来很有一些自责意味，很像是为了他当年努力过，却终究没能避开的那个噩运。”
“那我小时候他带我入京是……”
“哦，那倒可能真的是为了让我俩千里婵娟，老人家早早相中了十全十美的孙女婿，将来即便不在孙女儿身边，也好安了心。现在不就是的？”
“诶诶，我们在说正事。”
“我说的事情再正不过了。现在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偏偏是钦天监？钦天监与那一年的事究竟有着甚样的联系，这一切就要等宝二到来了。”
“你让宝二哥用他的法子查察此事，能不能有眉目？祖父既连我都不愿告诉，绝对是有意瞒着所有人，若是如此，五十年前他在京城，应该就是化名行事，说不定还易了容……若是行藏未露，宝二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但祖父有一个不为他人所知的特点，我记得还是你告诉我的。”
“左手……”
“正是，他的左手书写并不逊于右手，要是我连名都化了容貌亦改了，为什么不干脆装成左撇子？这样我们会不会容易搜寻一点？”
“真是老狐狸啊。”
“宝旸的优点是一条道走到黑，此事交与他，一来他见我信必会尽力，二来因为他用的法子并不惹眼，惊动之人反而少。”
“你就不怕他知道了你的身份……到时候气扁了揍你？”
“你不也原谅我了？”
“谁说的。”
纪陶忽地故作严肃起来：“不原谅？那说明还是不够亲密，你得同哥哥再来过……”
唐糖都吓呆了，声音颤抖起来：“这个……不是说前方就到了？”
“我不惧再陪你走一个来回，不仅不惧，心中别提多爱。”
“老……狐狸！”
**
天亮时分，纪陶早与阿步会合，领唐糖登车往岳棋指点的昆仑寨方向赶路。
下午岳棋赶上他们时并非一人，与他同骑而来的居然还有岳霖，岳棋朝着唐糖摆摆手，示意并非他将父亲引来的这个地方。
唐糖如临大敌：“舅舅可是奉祖父之命前来捆我的？求您放过我们罢，并回去转告祖父，我与纪陶自幼便许了生死的，福祸相依方是人生，我们早有预料，亦懂得承担。母亲辜负了他老人家，我也不得不辜负他老人家这番关爱，求他忘了我这不速而至的不肖外孙罢。”
“糖糖你这孩子，倒也是真的绝情。你外祖父二十年未有这两天过得高兴……”
唐糖面上极力收敛着不欲再辩，她再绝情有那扇冰冰凉的铁门绝？
岳霖马后竟驼了两件东西，老大一包锦袋，另外还缚着一个奇怪的桶，很像是那种用来盛汤的木桶。
他果然很快从一侧取出一只碗来，唐糖目瞪口呆地看着舅舅从那桶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来：“也罢，老人家教我只管眼看糖糖将此药全部喝下，其余药材皆在锦袋之中，一日一剂，尚余十剂，姑爷记得一天不落地煮给糖糖喝。”
唐糖都傻了：“舅舅，这什么药？我没病喝什么药？”
岳霖只答：“这是老人家特意为糖糖准备的汤剂，母亲早逝，而阿甜自小体弱，他说他这个当老父的从未尽到照料之责，如今糖糖既是认定了人……你们将来，或可领会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
唐糖不禁红了眼眶，心中无比内疚，外祖父命舅舅千里送药，原来是因为牵记自己的身体……这样好的老人家，今生不知还能不能有机会尽孝于前呢？
不过，难道是母亲幼时有什么顽疾，外祖父未雨绸缪，生怕她遗传给了自己……然而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毛病啊，毫无诊断，这药真的可以这样混喝？
她从小就极怕苦味，立在药碗跟前很是犹豫。
岳霖端着药碗一味相催：“快快喝了罢，舅舅也是奉命送药，不想耽误你们赶路。眼看你喝下去，才好回去覆命，也教他老人家安心。”
碗中药汤尚且腾着热气，纪陶鼻子很灵，远远闻着便觉有些奇怪，再近前细闻……不由愣住了。
这样浓的红花味。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糖糖这个坏蛋……
糖糖：#-_-#坏的每次都是你
=============
大纲菌：谁坏谁喝药

第92章 昆仑寨
唐糖一开始没能往深里琢磨。
老人家被宝贝女儿辜负一生，已然十分不幸，今日能喝了教他安心，也就当是遥祝他身体康健。不过一碗汤药，虽说是药三分毒，横竖自己底子好扛得住。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凑去欲喝，却被纪陶一把挡了那碗：“舅舅这是何意？”
唐糖惊了惊，唤道：“纪陶？”
他方才声音狠厉，十分之不客气，完全不像他平日作派。
纪陶面色铁青没有答话，他碍着对方乃是唐糖亲人，已是强抑怒火。
然而岳霖一把年纪的人，只被纪陶问了这么一声，居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反是冷汗满头，目含愧疚。
唐糖暗忖，总不见得有毒？这也太……
“舅舅……这药糖糖今日是否不喝也得喝？”
岳霖只是一味重复那句：“他老人家尚等我回府复命。”
纪陶眼神咄咄逼视：“不若我替唐糖喝下可好？舅舅照样可以回去复命，我们夫妻一体，谁喝下去还不是一样？”
岳霖半天才道：“这个……姑爷喝之，只恐有损肝脏。”
“我喝了且伤肝，糖糖喝了呢？”
岳霖起初不语，眼神益发含歉，将她凝视半天：“这……真的不是舅舅本意。”
纪陶一语不发，拨开岳霖马后装药的锦袋，从其中的小袋之中随便挑出几味药来，摊于掌心，伸去唐糖眼前容她细看。
唐糖稍稍拨捡几下，毕竟识得几种，立时面色煞白，难怪纪陶视如洪水猛兽……她见是未曾见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避子汤？
欢天喜地认了门亲，想着从此世间好歹也有一处娘家可去，不想……唐糖目中噙泪：“舅舅，你且对我说句实话，外祖父是有多恨我？”
岳霖里外不是人：“他老人家早年丢了阿甜，见了糖糖这个样子，不知有多疼爱。糖糖，舅舅看着你，且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更何况是你外祖父？”
唐糖直摇头：“我从小没了爹娘，从来无以报答双亲赐命之恩，活在这个世上死不足惜……今日他老人家尚在，既觉得惟有这个法子才可消他对我父母恨意，我便遂了他的意，喝它十剂无妨……”
愈说愈是豪情万丈，竟是夺碗欲灌，岳霖心底一沉，急唤一声“糖糖”，不顾一切冲上去拍开她手中之碗。那碗敲落在地，四分五裂，黑药汁四溅而起，泼得几人裤腿之上皆是十分狼狈，其余的黑汁亦淌了四处，看上去触目惊心……
“舅舅……”
“糖糖不用管了，舅舅回去，自然有法子回他。”
“余下那些……”
“扔了罢。舅舅对不起你，你们一路保重，在外若有什么需要接应帮助，记得舅舅这里终是你自己的家……这便告辞了。”岳霖脸上满是愧疚之色，撇下这句话便转了身，几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唐糖实在想不分明今天发生的一切，心中虽恼，仍是在他身后低低又唤了声：“舅舅。”
岳霖回首，目中竟带泪光：“你这孩子，连声音都同阿甜一模一样。我出门之时，虽为你外祖父一意逼着，却能发现他心中并不好受。他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但舅舅觉得，他必是有难言苦衷，无论如何，终是为了你好……还望你万不要因他老人家此举便生了恨意，可以么？”
唐糖心中五味杂陈，锦袋之中每一剂的药量皆是大得惊人，只怕不用大号的药锅都煮不下来，且是整整十剂……避子之汤多半寒凉伤身，他俩的孩子是有多天理不容？
她当然是恨死了，实在很难道出一句违心的话来。
岳霖终是黯然而归，又嘱咐一回岳棋：“在外记得听姐夫的话，多长点眼色。”说罢终于走了。
岳家在南凉就有好几家药材铺，岳棋自小认得这些，方才看着姐夫手中的药早已呆了，祖父莫不是疯了！这根本不是一碗避子汤的事情，这一大包药，药性峻猛堪称虎狼，这样的剂量连吃十天……表姐这辈子都别想再生育了。
再恨那拐走姑母的唐家姑父，人都已然双双故去，还有什么不可原谅？何况表姐终是姑母骨肉，老人家昨天还喜欢得无以言表，今日何至于残害如此！
父亲倒好，拍拍屁股跑了，也不管将自己独个留在此处何其尴尬。岳棋幸好机灵：“姐夫，我先去倒了这药好了。”
纪陶尚未答，林步清不知打哪儿钻出来，扯着那袋子道：“袋子太沉啦，来来来，小的同您一道去倒。”拉着他就走了。
唐糖怔了半天，方才回过神来注视纪陶。纪陶很少阴沉着脸，这会儿却实在晴不起来，发现唐糖望着他，愈发来气。
纪陶想起昨天白天外祖父寻他喝茶时谈到的话题，问起纪府家事时，他说起他二哥已有一子，老人家显是松了一口气。
心狠手辣之人他见过不少，却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无可理喻的事情。那老儿既懂得不可绝人香火，却舍得自己的外孙女吃这样的药……
最可恨就是眼前这个家伙，方才若不是她舅舅猛拦，她一碗药早都下了肚。她这死心眼的牛脾气，能不能不挑时辰犯，至少同他商量商量再犯呢？
唐糖自己本就十分委屈，却见纪陶眼神幽怨的要命，狠狠将自己一剜，居然瞥开继续不理她。
唐糖心虚捅一捅他：“三爷在生谁的闷气？舅舅都走了，我不是处理得很好？岳棋已经把药都扔了……”
纪陶闷哼一声：“是，你翅膀硬了。”
“诶诶，我仿佛才是受害者罢。三爷没有一句安慰，反甩这样的脸色给我看。”
“你可想过……那药喝下肚去什么后果？”
“我方才分明就是在做戏！舅舅即便不拍开我，我也一定会砸了那碗！”
纪陶面色略微缓：“你有那么机智？”
“机智不机智全看从小跟着谁混，又嫁了什么样的人！拿什么玩笑，能拿小孩子玩笑么……给三哥生小娃娃，分明是我从前可望不可即的一个梦。”
他睨她一眼：“你自己的身体就可以玩笑了？”
唐糖一味谄媚着：“喂，你说我们家大闺女叫什么？纪三毛可好？好像不大婉约，要不叫纪小醉？爹爹这般醉人，丫头多半差不到哪里去，你说呢……”
纪陶心头一暖：“滑头。”
“纪滑头？也好像还行……不过女孩儿唤这样的名字容易遭人嗤笑，这个留给你小儿子用好了，大儿子不如你另想个实诚名字，家里的小儿子通常最滑头……”
“骂人呢？”
“嘿嘿嘿。”
纪陶被她说得心动：“真的给三哥生这么多？”
唐糖掰一掰手指头：“不多啊，为什么数到现在才三个家伙，难道是你不够可以……”
纪陶一把将她抱起来扛在肩上，探了坏手去揉：“想不想尝尝什么叫做可以？”
唐糖痒得咯咯疯笑，一劲讨饶：“不要不要……光天化日，我知错了。”
岳棋本是觉得此二人气氛僵持，自从将药扔了便一直立得老远，此刻一时瞧呆：“唔？”
林步清老气横秋拍拍他，拿了张南凉地图挡了他的眼睛，装模作样问路：“小少爷，你快帮忙看看，我们天黑能不能到？”
岳棋只有十七岁，也是心中好奇，拨开地图继续看得有趣，一头答着：“能到能到。”
“小的顺便还想知道的是，过几日都要在那个寨子借宿的话，那里有无有床榻呢？”
岳棋好笑道：“怎么想起问这个？你这想法不错！下次我可以考虑卖榻给昆仑寨那帮土豪，不过他们都睡树屋……买了要怎么运上去？我再琢磨琢磨……”
阿步哀叹，树屋，我家三爷的这个命……
**
纪陶经了一段日子的急攻，对古昆仑语已然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对于十来种形似蝌蚪文之间的对照关系，亦有了清晰认知。
他手握昆仑寨小孩发蒙用的树皮书，竟能指着告诉唐糖：“这些字虽非《道生一》上的文字，但其实很多相通之处，你看，这是天空的意思，这是绿树，这词是溪水……”
唐糖一脸崇拜：“三哥好生厉害。”
纪陶倒有些无奈：“厉害什么，那个麒麟肉，我是一无所获，仿佛所有昆仑经文的译文里，凡遇麒麟肉，皆是直接引用这串蝌蚪文，而避开了这一串字符的译注。”
“一会儿我们问问？”
“尚不知这个古寨的禁忌，待我摸清……缓缓再问。”
“嗯。”
“可惜我都用眼睛看，谁也未给注过读法，不会读，不然沟通会便利很多。”
他求知心切，于是求了族长，特意请了族长家的小儿子皮皮，要他一页一页念来给纪陶听。
纪陶好学得似个小孩子，唐糖暂且想不明白学会说昆仑话能有什么用处，在旁听得略嫌无聊，便拉着岳棋去寻族长的大儿子奇奇请教。
岳棋不知道纪陶的打算，在路上听唐糖提过麒麟肉，对这里的文字又有一定了解，记在了心里，着急将那一串蝌蚪文划在了地上。
奇奇与岳棋关系甚好，然而看着地上这一串字符，竟先是愣了一愣，面色立时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除了家里的床，世上所有的方式都试过一遍的人生也是醉了

第93章 血战记
唐糖有些措手不及，纪陶此前交代了缓缓再问的……岳棋却兀自在主人家跟前画下了那串蝌蚪文。
奇奇前一刻还好好的，见了地上的字骤然色变，赫然就像对着两个仇人。他目瞪老大，面上憋得通红，双手合十仿佛是拜了拜苍天，又望了眼那行字，口中喃喃应该是在厉声斥责什么，可惜唐糖一个字都听不懂。
岳棋稍懂集聚他们的话，额角的汗霎时顺着面庞挂下来，不过这孩子也算沉着，一步护于唐糖跟前，用简单的词句，试图与奇奇进行沟通。
费劲道了好几个词，才压低了声对唐糖解释：“表姐，弟弟方才怕是闯祸了，这一串东西许是个不能碰的词，不然奇奇不会翻脸不认人。我的昆仑话也是半通不通，只会说那些日常的东西，方才我试着对他解释，我们并不明白这个词，也是道听途说，帮着别人来打听的……也不知他能不能明白。”
可那奇奇显然无法接受岳棋的解释，反像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遭了无礼之人的挑衅，一时间目眦欲裂，怒得连刀子都拔出来了，还送了只扁哨入口，吹了一组带了转音的响哨。
这哨子极厉害，一组转音两长一短，短的清脆悦耳，长的绵延悠远，简直像是可以传送到几座山外的地方。
昆仑寨内的树屋分布得并不算密，但寨子里的年轻人听见奇奇的哨声，竟很快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哨声发出之地，集聚一堂。
唐糖迅速扫了眼来人所携工具以及身上衣着，只恐这寨中有事无事的都来了。
奇奇对个稍年长的指指岳棋方才划在地上的蝌蚪文，那个壮汉面色竟然也是骤然就泛了青红，脑门上青筋暴出，胸前肌肉一起一伏，煞是唬人。
岳棋登时急躁起来，唐糖怕他鸡同鸭讲得厉害，暗地里捅一捅他，意欲劝他耐心稍待，这样的突发状况非得纪陶露面再作打算的了。不料岳棋也是少年心性，急急又蹦了出几个极简的词来，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那壮汉同奇奇二人皆像是发狠一般，往岳棋身上扑去，转眼已将人扑倒在地。
转瞬表弟已被人双手反扭强按于地，唐糖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也是慌了。且不提白天的不欢而散，舅舅无论如何待她不薄，若岳棋头天同自己入寨就遭逢意外，回头舅舅跟前如何交待？
唐糖一边哀祈纪陶速至，一边想于撕打之中寻到一个可供入手的空当，趁虚救人。
岳棋有些工夫，腾挪之间倒是一度将奇奇反制，然而奇奇势头本来不弱，他更难防那壮汉侧面袭击，很快重又落于下风，眼见奇奇手中利刃已然划向岳棋的脸，唐糖哪还顾得什么什么空当，对着那刀刃扑去便夺。
其实唐糖一贯就是这么个不要命的性子，奇奇却不料有这么个疯子地敢来空手夺刃，略呆了呆，握刀之手便松了松，唐糖疾厉的势头未减，故而手中的力道还在，紧握着那刃一力抽在了手里。
血淌满了刀刃，唐糖脸色坚毅，一时间气势迫人，那壮汉亦教她那股劲头给惊着了，汉人里头……竟有这样的狠丫头？
唐糖只是性子猛，又不是真的不怕事，方才力道过猛，使了那一下脚下便有些软。而她身子立得也并不稳妥，那壮汉样子生得凶，她教他近处注视得一个心颤……反一个趔趄为他未曾收回的大脚所绊，半个身子便向后倒去。
她倒地之时下意识地将单臂往地上一撑，那地面略硬，唐糖只觉得撞得臂上筋骨欲碎，手里只得一松，那沾了血的刀掉出老远去，徒留了满手鲜血，触目惊心。
不过那壮汉看唐糖凶成这样，大约益发觉得来者不善，与奇奇稍作低语，二人防备的眼神更甚，奇奇对着边上一个小孩使了个眼色，那小孩一溜跑了。
唐糖硬撑着跃起来，将岳棋一把扯到身后，也不顾手上没有武器，指着那些人：“谁还敢过来！”
那些人虽个个听不懂，实在是被眼前情势给镇住了，壮汉却全无惧色的样子，指着方才岳棋在地上划的蝌蚪文又是一通咕哩呱啦，脸上气得饱胀出血色来。
纪陶一直在皮皮学堂的帐中学念昆仑文，一大一小闻得哨声，纪陶询问起来，皮皮认得那是他哥的哨声，料想总无来客什么事，摆摆手告诉这个好学哥哥无须在意。
然而奇奇那里到底是生了事故，人越聚越多，帐外亦愈来愈嘈杂。皮皮终是耐不住好奇，探头去帐外看了一遭，纪陶扫见外头奔走之人个个神色凝重，心道不妙，自己太过专注，那两个小家伙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纪陶循着皮皮带的路，往那嘈杂之地而去，皮皮拨开人群找见哥哥，却见唐糖正举一直血淋漓的手指着对面二人，像是怕他们近前。
纪陶初判情形，直接料定是对方必是以强欺弱伤了唐糖、而唐糖神色又是狠厉异常，他只道她必是受了什么胁迫欺侮，纪陶不由分说一步护去唐糖跟前，双手齐用，二人身子一侧，竟是为他向背按于地上。
纪陶抓人抓惯了，将他二人四手交缚，一手暂制四手……就在他掏绳子的当口，一只大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脉门。
唐糖的血手实在令他极难客观判断，故而这样一疏忽，他反倒是为他人制于手中。
那手指头貌似只用了三分力道，就那么轻轻幽幽按在纪陶脉门之上，然而纪陶轻轻挣了挣，居然发现腕间那力量几乎可拨千斤，以他之力必定无法挣脱开去。
制住他的那只大手，手指奇长，纪陶抬头一望，此人正是来时热情接待他们的那位族长。
此一时彼一时，纪陶要对付他的住民与儿子，手上功夫这等厉害之人怎肯轻饶？
族长扫一眼地上那串蝌蚪文，目色尤为厉了些，握住纪陶臂膀一把反扣，意图用膝盖迫他跪倒在那串字旁。纪陶虽说性子和煦脾气却从小就硬，怎肯这般屈辱下跪，单腿一扫，与那族长的形成对峙之势。
纪陶未曾哀嚎一句，唐糖却看得出他脑门上已然沁出豆大汗珠来，想必关节处早就痛得可以。
这一回合，这位族长没能一举致胜，但毕竟纪陶的脉门尚且捏在他的手里。这样的人，手劲与当日曹斯芳绝不可同日而语。
那族长努力了好几回欲踢纪陶跪倒，纪陶与他脚底数回交锋，虽未占领上风，却也未教对方占到什么便宜。
唐糖又急又想不分明，那一串在笔记杂书上被称作为麒麟肉的物事，在他们的经文中却从未有过正面译注，究竟是什么禁忌般的圣物？
正当此时，族长用不甚流利的汉语一字一顿狠狠道：“麒麟、肉、不是、你们的……痴心妄想。”
大约的意思是：麒麟肉不是你们可以觊觎，不要痴心妄想。
即便是这样的表达，岳棋还是有些惊讶于族长的汉语程度，显见得族长从前从未在他跟前显露，他一看对方竟是可以听懂汉文，急急解释“您听我说，这都是误会！”
岳棋一激动成这样，都无须族长使眼色，他身后的另两名年轻人立时冲上来拉住了他，直逼得他一步无法上前。
那族长显是未将满手是血的唐糖放在眼里，只对着岳棋道了句什么，唐糖判断他的口气，就好像在威胁什么……果然，他捏紧了纪陶的手腕。
唐糖方才未曾仔细留意这位族长的手法，此刻瞧得分明，心知此人力大无穷，简直就要急疯，他这一捏下去还了得？今日虎落平阳龙游浅底，难道他们在这个倒霉寨子，竟是过不去了？
真是，方才摔倒落刀之时怎么就未曾趁着气势如虹，将奇奇的那柄刀捏在手里，此刻尚可派个大用场。
正后悔着，唐糖一眼扫见族长腰间那柄刀鞘上缀满宝石的白柄短刀来，夕光里那些宝石正绽放着晶亮璀璨的光芒。她从未见过这么珠光宝气的兵器，只恐怕花哨有余，但此时此刻便也顾不得了……
她飞冲而上，往那族长腰间探去……
那刀出鞘之时，竟是“幌当”一声巨响，唐糖虽略惊愕于这古怪声音，自然无暇琢磨，立时一手制住了奇奇，另一手捏刀抵上他的喉咙。
唐糖正思量下一步的对策：这样哪里就公平了？岳棋亦还在对方手里！
不料一个注目，那族长哪里还曾威胁着纪陶性命，他早松开他的奇长手指，只一味呆望着唐糖抵在奇奇脖子里的刀。
唐糖琢磨不透这个情形，昆仑人生性勇猛，这个族长分明又那么厉害，总没有那么宠孩子罢？她不过想要吓唬吓唬对方，为纪陶争取反制的机会，对方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她只恐有诈，自然不肯松开奇奇，再看那族长，仍是呆呆立着，望眼奇奇，望眼腰间，最后又望一眼唐糖。
唐糖这才发现，问题仿佛是出在这柄刀上，她低头望，手中刀刃居然莫名绽放出一种奇冷的白光来，映得连齐齐的脸都变白了。
她心中慌乱，将手中刀重新握得紧了些，奇怪的是，她就是用那只伤手夺的刀。血方才还在淌，可她的血手捏在纯白刀柄之上，居然半点血印未留……
正当狐疑得要命，那族长竟是照着她扑通跪倒在地。
很快地，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陆续跪倒，里圈外圈的人除却纪陶、岳棋以及仍为唐糖挟制的奇奇，所有的人都对着唐糖跪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你的血那么奇怪，窝们会生粗一堆小妖精么？
糖糖：当然会你这个磨人的老妖精

第94章 古昆仑
于千钧生死中几番沉浮、在无望里被逼到几无退路……从前无法想见的危难，唐糖于这一年间遭遇了个遍，然而她却是平生头一回，被这么一群人给跪懵了。
所有的人都只静默跪着，方才还有些喧闹的人群立时变得如哑雀般寂静。
唐糖只当这又是昆仑人的什么攻击的招数，手中丝毫不敢懈怠。然而被她劫持在手的奇奇此前身子分明倔得要命，此际却很是听话地由她迫着，既不挣也不逃。
那族长道了句什么，跪着的人群无人敢动，唐糖听不懂，眼神便更为戒备。那族长凝视着唐糖，泪却连成串地淌下来，他不好意思地抹了抹，抬眼望着唐糖，目中犹有泪花闪动。相峙半天方起了身，又与唐糖道了句什么，这才兀自先行离开。
唐糖莫名其妙目送他离开，岳棋在后头提醒：“表姐，族长的意思，应该是请你跟了去的意思。”
“请？”
唐糖征求一眼纪陶，发现他眼神如释重负，同她道：“无事了，我们同去。”
见她仍将那奇奇逼得一动不可动弹，纪陶拍拍她的肩，笑劝了声：“糖糖现在可以放开他，真的已经无事了。”
唐糖不放心，仍握着那白柄短刀，毫不客气搡了奇奇一把，迫他走在前头带路。
奇奇早就变乖了，对唐糖并无一丝一毫的畏惧，却又十分毕恭毕敬的样子，一心一意领路前行。
唐糖所过，一道上皆跪满了昆仑族的人，所有的人都是面容虔诚的样子，她只觉得身上几乎要被这些眼神给灼穿，恨不能套一块黑布在头上走。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
纪陶像是了然她的心思，悄握一握她的手，压低声问：“还痛不痛？以后再不可这般鲁莽了。”
唐糖撇唇，将那只握刀之手摊与纪陶看，一看大惊……伤口居然已然敛得七七八八，方才流了满手的血迹也早已离奇不知所踪……难怪这些人的眼神如此异样。
她的伤口一向好得比常人快些，可这是头一次快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唐糖趁着奇奇行得远了，四下亦无外人，轻轻问纪陶：“三哥，你说……我不会是个怪物罢？”
纪陶只是宽慰：“你是我的小妖精。”
**
情势急转，一行人俨然成了昆仑人的上宾。他们被让进族长招待贵客用的大帐喝茶，端茶的族人乃用的跪姿上茶，而后又躬身退开去。族长不再下跪，却依然恭谨立于下首，面上含笑，目中带光，就是偏不说这都是为的什么。
茶香格外沁人心脾，连纪陶都喝了口，又示意唐糖喝了定定神。她不疑有它端来喝了口，果然入口绵柔，回味甘香。连品数口才发现奇奇早已不知了去向，唐糖懊恼不及，方才就该死死看住这人的。
这一年间经的坏事情太多，亏得老狐狸还一脸气定神闲，唐糖真是急死了，她深恐怕这些人别有所图，坐在那里大气不出，既不敢同纪陶岳棋说太多的话，更不敢再询问那麒麟肉之事。对方人多势众，显然避麒麟肉如蛇蝎，现在她就连奇奇这张握在手里的致命王牌都没能看住，是时候琢磨脱身之途了。
安顿完车马的阿步并不知方才那场风波的存在，大帐外便闻见茶香，还遇见族长的儿子奇奇牵着个大肚子女人同也往这边来。昆仑真是民风开化，对女子极少束缚，看此两人的亲昵程度，这一对当是夫妻了。
阿步方才在寨门见过奇奇，看他同岳棋笑着打闹十分熟稔，这会儿便笑嘻嘻打着手势问奇奇孩子几个月了。快要当爹的奇奇看明白他的问题，比划出六根手指头。
阿步看那孕妇肚子奇大，笑指着问里头会不会有两个。
奇奇像是很确认的样子，猛点头表示正是怀了对双胞胎。
唐糖如临大敌守在里头，茶都喝不香，阿步已与人谈笑风生入了帐。奇奇入帐便牵着那女子直奔唐糖跟前，唐糖也未看清来人模样，见那奇奇风风火火的样子就冷汗频出，捏着短刀“腾”地站起来，却发现对方已然双双“扑通”跪倒。
奇奇将一句话反反复复道了多遍，磕了无数个头，唐糖虽听不懂，倒是能听出他口气之中的歉意。
奇奇不住道歉，唐糖被他扰得烦了，频频应着：“不用这个样子，彼此有误会说开就好，再怎么也不用拖个孕妇过来博人同情罢，你不作弄我们就谢天谢地，求你快快起来。”
这个当口土豪族长捧来一册金光闪闪装的经书，跪在唐糖跟前翻开其中一页，寻到其中一行一指，唐糖一望之下大惊，这不正是方才令这些人怒不可遏甚至拔刀相间的麒麟肉？他们不
她使个眼色与纪陶，要他若遇不妥，带着岳棋先行撤走，可惜纪陶只作看不到状，压根未予理会。
唐糖被那族长跪得心烦意乱：“呃……求求您起来再说，此物究竟何意？”
族长懂些汉文，听唐糖唤他起身，仿佛当它是道命令，起来躬身指了指他儿媳妇的肚子，又指了指那册经文，念：“麒麟肉。”
这族长念汉语甚为吃力，这三个字他却念得极其顺畅，想必这并非什么麒麟之肉，“麒麟肉”根本是这一串文字在昆仑语中的真实读音！
唐糖有些了然：“族长的意思是，您的儿媳妇就是那麒麟肉？”
名字出现于经文之中汉字姓名不在少数，不是常有女子唤作静姝、燕婉、巧倩、美盼？皆是自那诗经佳句中所撷，想必这麒麟肉亦有些自己的美好寓意，这样倒是说得过去，难怪奇奇如此警惕……
不想族长猛摇头，这下唐糖急了：“那您究竟什么意思？”
族长再次点着那行字，指指他儿媳妇的肚子，居然又指一指唐糖：“您的……麒麟肉。”
唐糖听罢愈发的猜不透，急得满头是汗：“我的麒麟肉？我为了问这个倒霉的肉，倒是差点被你们吓丢了性命，麒麟肉是你们族的宝贝，求您不要血口喷人才是。”
族长眼看解释不通，扑通重又跪倒在地。
岳棋方才闯了大祸，许久不敢之声，此刻看答案已呼之欲出，压着声音劝告唐糖：“表姐，你不能急，一急他便跪你。”
唐糖缓过心神，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岳棋悄悄扶起族长，希望他能将话讲得更为明白些。
族长又道了句什么。
唐糖听族长解释得十分费劲，再观纪陶面色，料想他约莫已猜得七八分，究竟是……
正欲开口相问，岳棋却一时仿若大悟：“族长想表达的莫不是，惟有表姐腹中孩儿，方可称作为麒麟肉？”
唐糖有些恼：“我腹中何来的孩儿。”
岳棋老气横秋笑道：“即便没有，很快亦会有的。”
唐糖被她表弟打趣，登时双颊绯红：“你不要胡扯，这麒麟肉很可能是一种食物。”
话出口她心便忽地沉下去，唐糖想起她翻阅的杂类笔记之中，的确曾读到过一则诡闻，说是南越国有一族人专吃婴孩的，蒸煮炖煎炒炸……吃法多样！
去年她坐在遂州书房里读到这则笔记，当初纪陶正扮他二哥窝在书房里练习九宫算，她根本没好意思念与他听。
再说笔记归笔记，说不定是古人为编出那些离奇故事来故意杜撰的，不可信其有。世间哪来这般丧心病狂的人？
可若是真的没有……纪陶的面色又为何一直这样煞白？
**
昆仑人的礼遇有加，反成了唐糖心中一道沉极了的负担。
尽管纪陶慢慢问明白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这个大部族的祖先们由七十年前离开了故土，不慎迷失归路，这才迁徙至这个地方安居。古昆仑大约是个富足的国度，祖先带出故国的宝物之中，有一柄十分耀目的白柄短刀，历来由族长佩带腰间。
然而这柄刀最奇特之处并非上头镶嵌的那些琳琅宝石，而在于惟有沾了王族的血液，方可令刀、鞘分离。
整一个昆仑寨的昆仑后代无法实现的事情，唐糖居然轻而易举便拔出了短刀……无怪乎族长激动涕零，他们这一族人在外漂泊已逾半个多世纪，故国终于来了位公主，就要接他们回家去。
纪陶苦于懂得的昆仑语太少，他十分费劲地对着这些满怀希望的人解释：这位姑娘只是我纪三从小就下了订的媳妇，并不认得你们的所谓故土。
那些昆仑人却像是听不进去似的，她既然是你的媳妇，那你自然是她的驸马，反更加将纪陶奉为贵人了。
纪陶万万没想到案子查到今天，竟会出现这样一种局面。
种种异相表明，唐糖身上许是真的流着昆仑王族的血，只是……那个王国不是于数百年前就消失了么？何来眼前这么一出？
难道九年前，大哥离奇失踪……
唐糖却是被折腾怕了，她劝纪陶：“你这样老的狐狸，如何会信他们这样的鬼话？恐怕昆仑人是个吃小孩的部族，将我的肚子奉作神明，为了就是好在不久的将来分食我俩的孩儿？我们必须趁夜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这孩子是被我灌输太多了么？好生重口……
===========
大纲菌：假期码字比较慢，请见谅~可能会隔日更，但是不会断~谢谢支持~

第95章 珠胎记
他们当然没能连夜就走，唐糖尚在忌惮这些昆仑人，族长夫人已然亲自煮汤水送来，族长的儿媳一碗，唐糖一碗。
唐糖一尝，这不就是她从小就喝的蜜梨汁？说是梨汁，却并非惟有梨子的清甜，这甜甜的汤水实则有一种奇异的果香。这滋味甜蜜得让她想起旧时的家，她眯着眼睛猛点头，对着纪陶直说好喝，又递去他唇边要他也喝。
纪陶不好意思，族长的媳妇便给纪陶也盛来一碗，纪陶一喝，面上顿时一滞。
唐糖因为喝得欢喜，又觉得确实亲切，对这些人顿时少了许多戒心，这会儿见纪陶面色变化，立时警惕起来。这样质朴可亲的人，若是对她依然也是别有所图，唐糖真不当该如何自处？
然而纪陶只是低问：“这汤你家也有么？”
唐糖点头：“我从不知是祖传的方子，只知道家里的嬷嬷常做给我喝。你来的时候，那老嬷嬷已然病了，家中再无人会做，故而不曾请你喝过，有什么不对劲么？”
纪陶道：“这个味道我昔日曾在宫中喝过，据说是用蜜梨子同着另外十五种野果密制而成，不想竟是昆仑族的配方。”
唐糖想起那一心问仙炼丹、求取黄白之术的先皇，问道：“宫中……可是先帝养生用的汤剂？”
“是。听闻是明瑜公主于外族寻得的秘方，供先帝养生之用。”
“也不知道是求方之人胡闹，还是先帝胡喝，这汤若能长生不老，这一族的人想必都喝了！你看原来在这个地方，人家是用来滋养孕妇的……呃，你我原是蹭喝的呢。”
“求取长生之人的心思，有的时候也是极盲目的。”
**
纪陶将《道生一》默写给族长读，族长表示古昆仑的文字在他们这个地方流传的百年，早已不是百年前的那个模样，不过虽然不尽相同，他仍试图根据自己的猜测，一字一句念诵了出来。
族长边念边摇头叹息，仿佛在在赞叹祖先的语言是多么优美，在他们百年来的糟蹋下，又是如何不成了样子。
至于通篇文字的含义，族长表示，他也是头一次阅读古时候的文字，文意太深，文辞又太美，很多意思需要半蒙半猜。可以看得出这是一本昆仑族祖先编撰的养生之书，族长对看的懂的内容都有些五体投地的崇拜，频频点头称是，以至于读到写着麒麟肉的地方，他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纪陶最关心的就是这一部分，族长却只将唐糖狂拜了一通，而后竭尽所能教纪陶明白这麒麟肉之无可取代，乃是集天地之精华的灵物。
唐糖性子急，连手势带图画只问这麒麟肉谁比较乐于吃，那族长吓得魂飞魄散，只道这东西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神物，连提一提它都是大逆不道之举，方才奇奇他们为什么对你们拔刀相向？就因为你们居然将这不可侵犯的灵物写在了地上！
吃？那个人莫非不是人，是个疯子罢？应该赶紧点一把火来烧死。
**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当年明瑜公主为了帮助先帝寻访长生之术，曾无限接近过昆仑这个族群，她寻到的汤剂，名为《道生一》的迷册，皆与昆仑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个古老却富有的昆仑部族，既有如火般的热情，又有对故园的深厚眷恋，百年前究竟何以不慎流离家园，又居然这一迷路就是整一百年？
纪陶好容易才教族长明白，唐糖自小在东边长大，并不认得他们回昆仑的路。
他们若是想要寻到归路，恐怕还得寻求别的法子。
不想族长听得痛哭流涕，回去的路寻不到事小，原来连公主殿下都是从小流离失所，这样可怜的孩子，失了双亲又失了祖父，与其在外遭遇那许多艰辛，早就应该携了郎君回寨生活。
立时教人腾了间最大最宽敞的树屋，收拾出来给唐糖他们住。
唐糖本来生怕纪陶惦记外头的事情，不想纪陶竟是有意在这寨子里多学几天东西，大哥当年正是在昆仑山间离奇失踪，他日入昆仑山域查案，即便用不上今日所学，对了解当地风物，想必也是益处颇多。
唐糖喝着这里的茶，只觉愈发亲切，对自己的身世愈发明晰，倒很乐意留下奉陪。
就是有些怵这树屋……
是夜起了挺大的风，急雨簌簌而落，清晨的时候……方才停了。
第二天族长夫人看唐糖起得晚，问唐糖住得是不是不舒适……那个罪魁老早就跟着族长上山去了，他要记下山上所有植物在昆仑语中的读音。
唐糖为了掩饰尴尬，面色绯红着将晚起归罪于昨夜的风雨，比划着告诉族长夫人，这树屋扎得再牢，总让人有些风雨飘摇之感，住得她很是头晕心悸。
族长夫人听完唐糖这些病症，转头就跑去替她请来一个老头子。老头子掏出一套弦丝诊脉的工具来，跪在树屋下头，要唐糖好好在树屋上躺平了，捏着三枚丝线，等待诊治。
唐糖大惊，连唤自己无病，可那族长夫人笑眯眯的替她沾好了丝线，非要这位族医细细诊断一番。
纪陶归来的时候，只见那族医正喜滋滋跪在他们宿的树屋下端，手端一碗汤药，四平八稳，汤汁一滴也未溅出来。
唐糖并未躲在树屋里头，四下都寻不见，一干人围着族长叽叽喳喳，族长面上登时大喜。
语言不通实在累人，岳棋问得汗都急出来，方知唐糖正漫寨子逃窜，族长夫人正在四下里追她，因为族医为她炖了汤药，她却坚不肯喝。
至于为什么？族长同他的夫人一番耳语明白了一切，代表全寨向纪陶道了喜。
这句道喜的话纪陶倒是立刻就听懂了：唐糖怀了麒麟肉，唐糖有孕了。
**
唐糖十分不信这个消息：“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一个月不到的娃娃，你让崔先生把脉，都未必能把出来，何况这种江湖郎中？三根丝线顶什么用，一定有诈的。”
纪陶却很信服：“你多有不知，这家人数百年前就闻名于昆仑，医术十分高明，他弦丝诊脉的本事大到……族长夫人当年怀奇奇不过两月，他便已断定里头双胞胎的性别。”
“你眼见为实了么？我从来未曾听岳棋提过奇奇有个孪生兄弟的事情。”
“奇奇原有一个妹妹的，可惜族长夫人生产的时候没能保住。”
“啊……”
“不必担忧，族医说我们家的两个都很健康，只是日子太短，尚且分辨不出男女。”
“他们？！”
“是两个。”
唐糖叹息：“哎，我倒真是不大信那庸医说的。不过以你如今的昆仑语程度，居然已经好到了此种程度？那么复杂的意思竟能领会……”
纪陶颇得意：“我好学么……这个昆仑女婿当得可还够格？”
“什么女婿，我同这个昆仑组究竟是个什么关系，拔一把刀就能证明了么？我们觉得我们终是被蒙在鼓里的。”
“你的血。”
“我的血就没有别的阴谋了么？”
“无论阴不阴谋，我们都不能再去别处了，你如今的身子再受不起半点颠沛，当留在此处安胎为上，寨子里十分安全。”
唐糖惊呆了：“你也留着？”
“不然呢？”
纪陶说到做到，陪着唐糖在寨子里一宿就是半月，并且严遵医嘱，将她当个瓷器般保护起来，再不敢动她一动。
唐糖忍得心烦意乱：“我连半点恶心呕吐都没有，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怀上。你却捡着鸡毛当令箭，浪费这大好春光，仔细他日后悔。”
纪陶也不理她：“族医告诉我说，三月之内不可……当年族长夫妇未曾保住奇奇的妹妹，就是因为他们……未照医嘱。”
“也就三哥这傻子听话，那个庸医胆敢这么编排他们族长？疯了罢！他就是在给你编故事。”
纪陶噗嗤笑了：“用不用这样急？”
唐糖眼都忍红了：“你不急的么？吃过了又不让吃是什么味道，三哥懂不懂？”
“小傻子，再忍两月就是……如今算起来两月都不到了。”
“庸医说的话，实在不可太过当真。你依不依？不依我可用强的……”
“强什么，回回软得似个小猫。”
“呃……人说怀娃娃自己都是知道的，我却为何连半点感觉都没有？故而多半是假的。”
“你又不曾怀过，如何知道当是什么感觉？我倒是听说，会同你这个样子，特别的想……小猫，到了时候我好生伺候你，可好？”
“哼！你这人……现在是一心一意当爹，除此之外万事不管，京里府上你都不顾了。”
“谁说我不顾，我早就给爷爷写了信，告诉他我们一家四口会一同回京过年。不过鉴于外头情形凶险，在分娩之前，小祖宗你哪儿都不能去，必须留在此处养胎。”
“外头一堆事情等着你，我俩却躲在世外桃源里生孩子！你好意思，我还不好意思赖着不走。”
“全族的人知道麒麟肉要降临这里，都当是祥瑞降世那样期盼。你这个样子，岂不教族人伤心？”
“那你大哥二哥的事情，还有赵思危……原来你还安排了许多行程。”
“原来我哪懂怀个孩子会如此凶险！族医少说对我说了一百种险状……”
“你听他危言耸听。”
“宁可信其有，那些陈年悬案皆与古昆仑有关，我趁在这里的几个月，倒可继续恶补昆仑语，哪里就耽误了工夫？再说外头的事情尽可交与别人去做。”
“谁？”
纪陶未及答，林步清在树屋底下高唤：“三爷？有客至！”
唐糖凑去窗前探头望，还未曾看见人影，就听到那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下来啊！你小子若是有种，就一辈子诈死不要见哥！有种你就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大纲菌泥告诉他窝有没有种

第96章 益王妃
林步清满头是汗解释着：“宝二爷您不能这样说我们三爷，要知道我们少奶奶已然有了身孕，到时候小少爷小小姐出了世，还要唤您一声宝二叔呢，您不欢喜么？”
裘宝旸噎了一噎，面上喜道：“真的？好事多磨，那是要恭喜纪陶和糖糖！”
一想又不对，唐糖也帮着那厮瞒骗了他，胸中怒火瞬间更甚：“哼哼，不过……纪陶那厮是打算在哥跟前显摆么。哥不要他同哥套这近乎，他要再不下来，将来我教他的儿子唤他三叔，你且问他信是不信！”
唐糖听到此处蹙了眉：“这厮嘴居然变得同你一样毒！”
纪陶横她一眼：“小家伙你骂谁呢？”
唐糖催促着：“你还是快下去罢，宝二哥已然对你因爱生恨，再不下去连你的儿子都要恨上了。”
**
纪陶从小就是孩子王，裘宝旸那群小伙伴自小围着这位足智多谋的纪三哥打转，众星拱月一般，唯他马首是瞻。纪陶待裘宝旸亦是肝胆相照，直到二人先后考入大理寺，纪三爷待宝二从来是照料有加，二人的兄弟情谊一直都是贴心贴腑的。
这一年被他骗得惨极，裘宝旸连纪陶递来的茶都不肯接，架子端了个十足。
唐糖从旁打着圆场：“三哥也是情非得已，他都肯这般低声下气了，宝二哥得饶人处且饶人，要不要这么欺负人啊？”
裘宝旸哼一声，气得鼻孔冒烟：“你不记得他当日是怎么对哥说的？说真正让他纪陶心寒的，是他有我这么个暴戾无脑的猪朋狗友！三爷的记性自幼超乎常人，你让他自己就可以摸着良心回答哥，当初有没有说过这么一句，糖糖你可是在场的！”
唐糖陪着笑：“这样的话他待我何曾少说，成天冲着我鼻子里出气，初知被他骗了的时候，自然义愤填膺，恨不能与此人绝交三辈子才解气。日子久了，想想他也是情非得已，他说的时候也不是针对你这个人……”
“他待你是情非得已，待哥可不是。他就是现在想起要用哥来了，不然一辈子不肯同哥透这个底。”
唐糖一味劝：“宝二哥你就看在他受了那么多苦……”
纪陶道：“宝旸，当初若真透了这个底，在你们头次去鹿洲时，一切便已全盘败露，我们的性命……此事我在信中其实已然详解过了。那些听似口不择言的话，不过是为了做戏，还望不要见怪。”
纪陶犹端着茶碗，裘宝旸这会儿心底颇有面子，眼睛却瞥去一旁，不置可否。
纪陶去信之中并未谈及私事，却是以少白府暗探的身份，写给裘全德大人的一封厚厚的详细秘报。纪陶用书面文字整理了这一年来，他经手案件之脉络以及案情现状。
递给裘老爷子之前，裘宝旸私下先将信阅了一遍。
他宝二爷还未曾娶亲呢，光念这一份远方来的报告，他这一辈子的眼泪居然都流给了纪陶，将来哪里还有脸面见儿孙？裘宝旸很是心有不甘。
唐糖瞧得有趣：“宝二哥怎么就哭了……纪陶手里的茶碗烫，他指端的皮都要被烫开了，您就看在我的面上……”
“他皮厚得很！”裘宝旸何尝忍心，话虽如此说，却将茶碗一夺而过，掂在手里，又觉唐糖言过其实。
然而对面纪陶殷殷目光盼着，他也不好嫌弃这茶微微烫喉，抿了一口。裘宝旸喝到茶，气是顺了，嘴上依旧死硬，假意仍不理会纪陶：“哥就是看在这茶味甘香，并非还认他这个兄弟，你让他分辨清楚。”
唐糖切一声：“您也够了罢，还不认？”
裘宝旸醒醒鼻涕，扫他一眼：“你问你的三哥哥去，他为了让哥转送他的信给我爹，你道动用了什么途径？西京傍花楼！平常也就罢了，殊不知那天哥正在同思凡下棋，结果哥当着她收了封落款是青楼的粉红信笺，你觉得思凡会怎么看待哥？哥坐怀不乱的一世英名就被……找哥做事都不忘诋毁哥！”
“话不能这么说，为了案情得以顺利报告给令尊，纪陶找间青楼掩护再寻常不过。”
“我呸，糖糖你还真是护短，你知道什么，那傍花楼并非普通青楼……”
“还是间特殊的青楼么？”
“当然特殊，里头的小倌个顶个比姑娘还俊俏……”
唐糖大有兴趣：“真的么？他们有没有涂脂抹粉？卸妆之后的样子可还好看？关键是，宝二哥如何知道的？”
不说此事还好，说了此事，裘宝旸更是来气：“我如何知道的？那里的小倌像是排练过的，一见面就搂着我唤宝二爷，声音柔得可以滴出水来，脑袋都快埋到哥的腰里去，恶心死哥算了！纪陶他……这不是栽赃么！”
纪陶了然笑：“栽赃？你果然不是一个人去的？”
“老头子也不知中了你小子什么迷汤，当即便将哥调去了西京。思凡又不知这信是三爷寄与我的，知道我身在西京，小姑娘不曾逛过青楼，冲到西京便央着哥领她同去。哥架不住思凡好奇心重，只得应她所求逛了一回那间傍花楼，哥被冤死了还不算，梁王殿下看我同思凡走得热络，正派人考察哥的人品，那人哥是认识的，还在傍花楼迎面撞上了……真要命！”
纪陶问：“你可曾依我信中所嘱行事？”
“这个……哥正是于那个若梅的卧房之中半夜潜逃，绕了半城，确认身后无人盯梢。”
“那就好，一路辛苦。”
唐糖想起赵思凡误会裘宝旸在傍花楼包养小倌的样子，捂嘴偷笑，忍得肚子痛。
裘宝旸适时道：“哼，不过那个若梅小倌，待三爷真是死心塌地。”
“这个自然，若梅是令尊养在西京五年的人，帮过我许多忙。”
唐糖笑得更凶了。
裘宝旸将事情前后思虑一通，无奈又哼了声：“就当是你算得准，料定了思凡会知道我从傍花楼接信的事，亦料定了梁王殿下对哥会特别关照。可你为何却不肯令老头子早告诉哥实情？纪陶，你要查的是五十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思凡她门兄妹都还未曾出生……我是说殿下与皇上……他们究竟有何不妥？”
裘宝旸最不忿的便是此事，纪陶显然是家中那只裘老狐狸共同部署将他调来南凉。纪陶宁可离亲叛众背负一年秘密，坚持走到今天，何以在这个时候将事情统统写下来交与老头子归档？
是这些案件全都濒临收网了？何以他裘宝旸连端倪都看不出来？
“宝旸，你不要急。”
“有的交换，三爷现在总可以透点底？好歹哥替你秘查五十年前旧档虽无获，却暗查出田穆松五十年前入京原为寻亲这等秘事，靠的也是哥自己的能耐……纪陶你真是不知被自己的亲爹瞧扁是什么滋味……”
唐糖听不下去：“宝二哥，你这可不地道，明知……”明知纪陶自幼丧父。
纪陶却急问：“寻亲？”
裘宝旸故意摆了个架子，摊开手：“哥说了的，不交换免谈。”
纪陶深深了解裘宝旸这个家伙小孩子心性，今日架子摆成这个样子，就是邀功来的，总得让他赚足了才是。故而端着茶着力讨好他：“宝二哥，你喝完这杯茶消一消旅途乏意，我们先说正事。至于你在意的事情，此后我自然不必瞒你。”
裘宝旸这是头次被纪陶唤哥，更是从小到大头回喝到他敬的赔礼茶，面子挣了个十足，老大一碗递来饮下，腹中自是万分舒爽，终于和颜悦色起来：“当真？君子一言！”
“自然当真。宝二哥，看来唐家祖父那个化名身份唤作田穆松？那寻亲之事……”
糖糖凝神都不敢说话。
“案卷之中之所以记载寥寥，因为当年这位田书吏的名字只在当年钦天监每日的天象簿册上记录人的签署栏中出现，再无其他突出事迹记载。但因为有漫长的当时的天象记录，从笔迹分析，可看得出此人的书写习惯当是左手，因为疾书沾墨之时，滴落的墨渍会常常现于纸的左上方。哥查了他进入与离开钦天监的时间，与你给的时间正好相符。”
“宝旸，裘老大人定然可以看到，你现在其实是一名极其能干的暗探了。”
“其实哥从前努力，是想让我的偶像梁王殿下看到哥的厉害！如今看得到又怎样……不提它了，当年田书吏算是将身份掩藏极好，哥试图查看他的气象记录中那些空缺的日子，却发现他连请假都不曾。从种种迹象来看，钦天监不像是他的目标，而是他藏身的处所。你又不许哥去问你爷爷，哥于一筹莫展间，想到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我猜……杜记？”
裘宝旸叹息：“罢了，被自家弟弟料中也不算丢脸。”
唐糖不服极了：“你要不要句句都占我们便宜？”
裘宝旸摆摆手：“别提了，哥占什么便宜了？杜记百年老号，百年的账册全数留在地窖二层，烂得烂，灰的灰，也不知道全不全，要不是哥一心为了兄弟，能那么有毅力，一边吃灰，一边从那一堆账册中翻找到五十年前的？”
“你查到了什么？”
“哥查到，这位田慕松账面上居然有多得几辈子都提不完的巨款，一个署名黎祥大的人每月定期去提，直到某一年。也是凑巧，哥小时候救过一个小孩，他爹是赌棍，输光了银子便唤他去偷……哥善心一发便给了小孩几个钱，不想这孩子开赌庄发达了，倒还算有良心，有回还请哥喝过酒。这孩子也姓黎，在家排安字辈，上辈排行为瑞，上上辈乃是祥字辈，我清楚知道他爷爷叫黎祥三，排行老三。一问之下，他大爷爷的确叫黎祥大，一直在益王府做事，直到老益王妃薨逝，他才辞了差使，回了东郊的家。”
“你找到了此人？”
“就在我去西京的前夜方才找到的，黎祥大是个落魄的老江湖，本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后来又搀了个人私念，自然不会就那么轻易说什么，多亏我跟三爷你学了一招，这才迫他说出了实情。”
“跟我学？”
“演戏啊！哼哼，谁教这人生如戏……哥查到益王妃死的那一个月，便是黎祥大将钱一笔取完那回，为什么此前不敢取完，此时却豁了出去？我料定这银子不是田书吏与他的，而是他趁真正的受主故去，意欲私吞。哥也算同你学过几招，趁夜里老儿老眼昏花，我便化妆作唐爷爷的样子，扮鬼去向他讨债。”
“厉害。”
裘宝旸被纪陶一夸，得意不已：“老儿只当做梦，被我一吓唬全抖搂了，说什么‘你们兄妹情深，但你给我的佣金我早就花光了，你的银子我一直未动，直到王妃故去，生怕她在阴间花不了这些银子，这才惦记帮着你们花。现在你就是找我索回，我也赔不出来了，你看看我这落魄样子，什么都没有了……’这家子人，骨子里倒是个个有赌因呢。”
纪陶只顾着琢磨：“王妃、兄妹……”
“纪陶，不用怀疑，钱的事多半无假，何况哥听得很真切，这位田书吏同老益王妃当是手足啊，糖糖……论辈分的话，你可听说过自己居然有一个姑婆嫁给了老益王？”
唐糖直摇头，记起她曾听赵思危提过那位颇有故事的老益王妃，她正是明瑜公主的生母。
明瑜公主丧命多年，然而她设计下九宫墓、为先皇布局下曲折的寻仙问道之路……更位于所有的谜题漩涡的中心。这样一位离奇难辨的女子，身上当真流过和自己相似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结案之后我申请移民昆仑国当女婿，听说那里的树屋比我们的房子还大
大纲菌：会满足泥的

第97章 大恶魔
纪陶沉思：“恰能对上，我旧时查益王府案的时候，暗查过益王府中所有人，确实是有这么一位名唤黎祥大的老奴，于老益王妃薨后告病离府。不过，那老益王妃的母家，分明复姓钟离。”
唐糖一愣：“钟离？”
裘宝旸道：“是，哥因为身在京城，故而未敢深查此事。思凡他们的母妃亦姓钟离……”
纪陶点头：“正是孟州钟离氏，那位当是钟离太妃的姨母。钟离一族乃是开国之时高祖皇帝平定西北之功臣，后来逐年没落，但究竟是一支大族。不过，此处只余少量卷宗可供查阅，我查到的时候并未觉察任何不妥……”
唐糖仍喃喃：“纪陶……那位老益王妃，当真姓钟离？”
“怎么？”
“我未曾见过我的祖母，也未曾在任何信笺上阅到过祖母大人的名讳。只在祖父贴身衣物上，看到过褪了色的丝绣的‘钟离’字样，我想那总是祖母所绣之物，故而从小都一直以为，祖母姓钟……名离。”
纪陶大惊：“糖糖，你还记得上回我们计算岳父离开南凉那一年，距今可有四十余年了？”
“……有的。”
“岳父若是活至今日……”
“父亲当是四十八岁的年纪。”
“这么说，祖父可能并非一个人回的南凉，而且祖母府中很快就有了岳父……”
裘宝旸亦听出了一丝苗头：“你是说……掉包？”
**
唐糖有些无力，若是一切合乎猜测，祖母本来宿命是嫁给老益王当正妃，却最终嫁与了祖父，替她出嫁的乃是祖父的妹妹！
在当年，这样一种胆大包天的交换，真不知目的何在？
祖父临终所言“还债”……究竟又是何意？
裘宝旸一路风尘，被纪陶催着由族长领着一同安顿休息去了。他对纪陶比了一个手势，本还打算说些什么，看见纪陶使的眼色，遂听话随了族长去了。
唐糖茶饭不香，仍在兀自琢磨家中离奇之事：“益王府、马蹄棺椁……祖父若命我那位姑婆大人，以婚姻的方式靠近益王府，难道就是为的此类东西？这一切难道依然同我身上的血有关？你二哥幕后的那个人，总不见得是鬼？他若是个人，又不方便露面，定然是个极大的人物，不会是皇上罢。但我只听赵思危说他道貌岸然，难道他也求长生……”
纪陶抚一抚唐糖小腹：“真不该让你见裘宝旸的，你这脑袋瓜里弦绷得太紧，想再多我们不还是照样要朝前走？心思过虑对他们不好，你且想想这两个家伙将来叫什么？我听听他们的动静……”
纪陶贴耳去听唐糖肚子，左耳听罢又换唐糖道：“不是已然说好了，女儿唤小醉，儿子唤滑头，别的到时候再想……喂，三爷都听到什么了？”
“他俩齐声在唤爹爹。”
“三爷你这个叫做幻听，一个多月估计都还没有两颗黄豆大……”
“咦，你现在承认里头有两个了？”
“啐，我承认顶什么用？到时候万一没有，那个江湖郎中又不会赔给我们。”
“若是没有的话，我乐得继续辛苦。”
“不如现在……”
“不可以。”
唐糖蒙头哀叹：“按那郎中给的时间，我就还有四十三天才能……”
纪陶无语：“亏得你还一天天都算好了的？”
“那当然，每天都是倒数着的，不算被赖账了找谁去。”
“……”
“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快下去找你的裘宝旸说私房话罢……”
“我同这家伙能有什么私房话可说。”
“别给我装蒜，你同他有没有眼波传情什么的我是看不出来，不过你给裘全德写信述职，当真是因为之前的案子将近收官？我推测，你俩定然有不方便我知道的事情需要商议。”
“……什么时候学这么精？”
“美其名曰为了我肚子里的家伙，其实就是想要和我各司其职，三哥负责披荆斩棘，我负责给三哥生小崽子……哼，白欢喜你那么多年，还觉得你是世上最尊重我，最容得我无法无天的人，我是牲口么？哦，说起来，我连牲口都不如呢，我就是一个连血都不同于常人的怪物。”
纪陶颇内疚：“糖糖……”
“他是不是还有你二哥的消息？当着我，你不允他说？”
“真是鬼精。”
“我鬼精，还不是因为爱上一个比鬼还精的男人？纪陶……其实你二哥的消息，对我才是最要紧的。虽然族长认为没有人敢吃麒麟肉这种圣物，我却不以为然。祖父那一辈人所作的事情，我实在想不明白，但我一直在琢磨，你二哥想方设法要拆散我俩的缘由，是不是就是怕我怀了你的孩子？这个孩子注定是要被吃掉的，他不忍你伤心，便……”
纪陶听得心下悚然：“糖糖……别说了。”
“这样虽然也可以说通为什么外祖父也不愿我们有孩子。但是这个麒麟肉的吃法究竟是什么呢？会不会是一刀扎在我肚子上，活剖了……生吃？”
纪陶倒觉得仿佛是自己的心口上被扎了一刀：“糖糖，今夜便让宝旸好好休息，等着明早我们一同寻他接着商议可好？我错了，就算摊了个小怪物，也该福祸共担才是。”
唐糖得意地将胳膊绕上他的颈子：“既知是你错了，那三哥哥要认罚的。”
纪陶身子一僵：“罚什么？”
“好不好容我先放肆放肆？”
纪陶猝不及防身子被她勾得半倒，声音都不稳当起来：“做……梦。”
“你要信任我的手艺，我一定好好钻研，怎么才能让你像做梦一样，好不好……”
“不行……”
“不行是这个样子的？你又骗我。”
“……”
**
次晨糖糖下树屋，独自在寨子里绕弯，遇见同样早起的裘宝旸，宝二好奇地问：“咦，你家纪陶呢？”
唐糖指一指身后自己的那间树屋：“上头补觉呢。”
“补什么觉？他昨天自己教导哥说的，早睡早起才对肚子里的娃娃好……”
“呃？娃娃在我的肚子里。”
“纪陶是只早起的鸟儿么，哥只知道他过去时常常有觉不睡，无案可办的时候，只有听他去找线人喝茶去搜罗细碎线报的，从不曾听说这厮会贪睡懒觉。”
“怎么就无案可办了，身上那么多案子，他……他劳心么。”
“劳心？三爷精力旺盛得很，从前心思用得再厉害也不可能累得晨起要补觉，他脑袋里装得下一千桩事，一千本书，他要是劳心，早就别活了。我爹常拿他来教训哥，说哥的天资不如人家纪三公子，后天还不如人家勤奋。哼，哥一气之下……威胁我爹说，你天天在哥面前夸纪陶有多好多好，哥是真的动心了，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上纪府提亲说要娶他！老头子吓昏了，这才罢休。”
“噗，你敢……”
裘宝旸望望身后：“诶，怎么还不见动静？我可怜的三爷……莫不是那场牢狱之灾，闹得他身子大不如前了罢？”
唐糖听了这话却是火了：“大不如前？宝二哥你敢血口喷人！”事关名誉，这事非得找裘宝旸好好理论。
裘宝旸冲唐糖招招手，压低了声：“那是你不知道三爷从前有多厉害，哥可是听那个若梅小倌私下告诉我说……”
“哦？”唐糖咬紧牙，饶有兴致地侧耳去听。
“那一年……”
才听了三个字，唐糖身子忽地腾空而起，猛地就遭人提溜起来：“谁！”
裘宝旸一见身后来人，人家抱着自己的小媳妇尚且泰然自若，宝二爷还没娶亲呢，臊得面上一红：“纪陶你起来了，看来你的身子还是不错的，呵呵呵……”
“糖糖，你别听宝旸胡吹，三年前我是奉裘老大人之托前往西京救过若梅，那伙歹人手段虽险恶毒辣，却远不及后来刑部凶徒之万一，故而我那回救人轻而易举，实在称不上多么英明神武。媳妇你总是信我的罢？”
“嗯，嗯。”
“乖。”
裘宝旸半遮着眼，实在不好意思相看：“其实这……也要怪你啊，要不是你骗了哥，害的哥现在总将你当纪二，习惯了处处针锋相对。”
“真的不是因为求娶不成，才对三爷我因爱生恨的么？”
裘宝旸气得跳脚，脸涨成一个猪肝：“哥那是吓唬老头子用的，天地良心，哥又不好你这口，鬼愿意娶你！哎，你这小子方才躲在哪里？如何同鬼一样的？”
纪陶假作伤怀：“我这两年来遭遇的离奇案情，多为纸笔难言难尽之事，我正欲来寻裘钦差当面交接，却见你在我媳妇跟前……拆我的台。”
宝二爷最听不得纪陶受了那么多苦，一听心就软：“诶，你真的生气了呀？实在对不住哦，纪三哥。”
“宝旸，我去年出事那阵，万没想到今生还能与你共事。实在太好了。”
裘宝旸愈想愈内疚，人家如此大度重情，自己这般小鸡肚肠，他悔恨得眼泪扑簌落下：“三哥别说了，弟弟真的不是人。”
“怎么又哭了，从小爱哭，让你嫂嫂给你绞块热手巾来擦脸，糖糖快去。”
“哦。”
“不用了……呜呜，哥有袖子的，不劳烦嫂嫂。”
唐糖自然没有跑去绞什么热手巾，忍笑不易，索性将脑袋埋了起来。
裘宝旸边抹泪边琢磨，咦？这是怎么搞的？昨夜挣到的辈分和面子……怎么都没了。
**
纪陶最初接下密查卢氏卷宗案时，并未曾料想这部卷宗的原本会被镂在冰上，并埋藏在冰砌的公主墓中。
卢氏卷宗书写了太多朝臣不光彩的发迹黑账，因为当日祸及的范围太大，整个官场都被这份只闻其名却不见其面目震得人心惶惶，愈来愈多的人卷入卢氏狱中指控的罪行，纷纷落马。
因为从前便与卢氏有着过节，还未及被卢将军指名道姓点出来，因畏罪先行引刀自裁的官员，甚至不下五个。
卢氏未肯交出卷宗，却于狱中暴亡，于朝中大多数的人自是大快。
然而卢氏曾经扬言，这份卷宗被他藏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卢氏虽亡，但只要有这份东西留存于世，世道便无法彻底安宁。如果此卷宗落在了别有用心的人手中，此物很可能成了一些人之间狗咬狗的利器，而站在这些鹬蚌身后等待获利的渔翁，也许就是这场风暴的最大赢家。
这样的局面是当权之人最怕见到的，故而当日，最想得到这份卷宗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帝。
是时连破奇案的纪暗探临危受命，从先皇手中接下密旨，专门负责密查此案。
虽是一桩非同小可的大事，当时先皇对此事的看重程度还是令纪陶十分费解。他生怕纪陶不够尽心，对他表示了很大程度的激赏，甚至要将自己的女儿，五公主赵思凡下嫁与他。
纪陶辞婚之后，不得不立下状书，立誓要将这份卷宗找出。
然而查案两年间，纪陶遇到的怪事简直数不胜数。
首先是经常会有匿名人士送给他许多线索，这虽然在他查其他案子时也会遇见，但这一次他是密查，怎么依然会有人收到了风声？而且从前的收到的线索总嫌琐碎，这一次冥冥之中却像是有一只无形之手，在牵引着自己往正确的方向前行。
青瓷盒、指向遂州公主墓的路径……这些消息得来时并没有遇上太多的凶险。然而在查案的过程中，纪陶用他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发现很多案子居然都与手头密查的卷宗案，有着某种奇特的瓜葛。
审问益王府血案嫌犯的时候，曾经听他提及过西京的春水轩；大哥与谢家军当年失踪的确切人数乃是九万九千九百三十六人，玄黄塔案的遇难人数恰是九百三十六人，而他所得线报，那份卷宗之内涉案的总人数，正巧也是九百三十六人。
甚至更早的二十五年前，秦骁虎生父孙晋谋失踪于昆仑雪域的那小支先锋军，失踪的人数……还是与这个数字相关，不多不少，三十六人。
纪陶不得不将这些案子放在一起来思考。
尽管遇到了那么离奇巧合的事情，查案的顺利程度已然十分难得，毕竟是意气风发的岁月，况且还等着早些复命早日成亲，办事更有些急功近利。纪陶一度认为，他距离任务的达成，不过一步之遥了。
故而在去年四月初的某日，当纪陶终于取得了那份卷宗的复本，并且确定了正本安全的方位，他觉得这下可以回去复命了。他决意先顺路去小姑娘家中提了亲，而后领她回京。
唐糖还能帮他打开留在京城的那只青瓷盒，到时候携着里头的东西一并带给先皇述职，这一切着实再圆满不过。
“纪陶，你跑去孟州提亲，不用顾及爷爷同纪二的么？你从前不是挺在意那纸婚约……”
“其实之前同爷爷提了，亦同二哥聊过，他们都无意为难我。”
裘宝旸羡慕不已：“真是好命啊，还没上门就想好了糖糖会首肯……”
“她可怜我。”
唐糖脸一红：“你那回夜船不坐，许就避过那场牢狱之灾了。”
“就要当新郎倌的人春风得意，偶尔失虑一下亦是情有可原。哥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当……”
纪陶苦笑：“因为这次大意，我险些害了很多人。”
裘宝旸大惊：“很多人？这么说，那份卷宗的复本终是落在刑部手里了？”
“当然没有。我说害人，指的是二哥、糖糖、你……”
“难道你受那般严刑，只为保护一卷复本？”
“并非为了保护什么，我是想捱过那阵，好清楚下令扣下我的人后一步的打算。卷宗的背后一定还有什么，是当时我无力查到的。九百三十六那个数字背后究竟是什么？事关我大哥二哥，以及……至少十一万条人命。”
裘宝旸感慨道：“纪陶，你真能忍，哥是一辈子都及不上的。”
“要是不忍……我说不定当日于地牢之中就被秘密处决了，糖糖怎办？她小时候我就答应她，要是我不见了，只管自己先回家去，我一定回来找她。我并不知她已没了家……”
裘宝旸眼眶骤红：“哥生得也算倜傥英俊，性子也算敢作敢当，总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为何就遇不见如此动人的恋情啊。”
唐糖本来正感动，被裘宝旸惹得没法不笑：“宝二哥，你是热泪男儿。”
热泪男儿抹干泪，哼一声：“不过想想，这的确是不能招啊，皇上舅舅家的黑账，齐王舅舅家的黑账，天下的黑账全在纪陶手里，不交出来或可拖着留得青山，交出来定是死路一条。这个差事……太苦了。”
“说来可笑，我当日实在求功心切，觉得世上绝无我破不了的案子。直到身在地牢，才发现早已入了一条不归之路。”
“不过纪陶，有些事情你给我爹述职的报告中是不写的，哥也明白，但哥还是想知道，你被捕的时候，那卷宗复本究竟在哪里？当真是存在鹿洲朱记当铺，教我们扑了个空的地方？”
“当然不是。亏得宝二哥还同你家老爷子扬言要娶他，连这都想不出来，既是复本，那册东西存于世间就只有祸害没有好处，纪陶必是当日就销毁了的。”
纪陶笑赞：“机灵鬼。”
“烧了？那你用什么交差？”
唐糖本要细解：“正本在墓中，谁也没见过，谁也得不到，交差的时候，纪陶当然指引先皇去守着那正本就好了。不过……”
唐糖抚抚纪陶太阳穴，却见他用眼神制止了她：“我不光要寻到卷宗，还须提防先皇灭口，也只有先行毁之，再布疑阵，让所有人认定卷宗复本存于世上不可知的某处，却费尽周折都找它不见。事实也已证明，若非如此，我根本捱不过去年春天。”
裘宝旸想起去岁冬天他们在阴冷地牢中得到的那册日志，十分难过：“我记得，去年四月十九、二十那两日，思凡与魏王先后前往探狱，当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六日之后……便发生了地牢失火一事。”
“魏王当日旁敲侧击，问的正是我卷宗之外，先皇是否还在寻他的劳什子长生仙丹。他亦在为先皇寻求仙丹，故而愿与我互通有无，以利他早日寻到，尽表孝心，也好帮我早早脱罪。”
裘宝旸一想到那魏王便是当今圣上，更是赵思凡的皇兄，虽不齿那人所为，仍是肃然坐直了身子：“纪陶你怎答的？”
“他问的殷切，我自然顺着他的言语，透露那仙丹之事已现眉目，仙山就在昆仑之境。”
唐糖惊呼：“难道如今一心求问长生的人会是他？等着吃麒麟肉的……”
“应该不会是他。当日我手头案子的涉案之地，惟有昆仑又远，又勉强能称仙山，他尚可信我。先皇根本不曾嘱托我寻仙问丹，所有的讯息皆是临时编造，而且我告诉他说，昆仑仙山之路，惟有我亲自踏过，这个赵思贤……怎么取得正确的路径？”
唐糖心惊纪陶吹了那么大的牛：“若是魏王真将你弄了出去，日后你当如何交代？”
裘宝旸却急躁起来：“纪陶，再怎样，赵思……那毕竟是圣上的名讳。”
纪陶根本未理：“前一日先皇既然秘密约见，我猜测他必是有了助我脱身之法。”
裘宝旸激动不已：“先皇约见！是思凡传话的么？思凡果然是正义的小使者。”
纪陶不置可否：“呵呵，那日五公主探狱并非重点，不过她身边仆从，为我带来一纸先皇二十六日约见密会的字条。”
“哦，原来是思凡身边的人被她父皇收买了……不过你在狱中，如何密会？”
“字条中只让我静候。”
二十六日密会……二十六日地牢大火，唐糖顿悟：“这么说来，你二哥并非为救你而与你调换身份，而是受命于先皇！既是计划周密，他怎会……”
纪陶摇头：“我本也以为如此，但那日席勐将二哥带入地牢，我们二人深聊许久，并未聊及先皇，并且，那调包之计分明是我……提的。在很长的日子里，我夜夜噩梦，难以安眠，觉得自己罪不可恕。”
裘宝旸从小对纪二就存着深深恐惧：“事实不是他还活着么？不是你太过信任你二哥，就是他演技无比高明。”
纪陶沉吟未语。
裘宝旸只道自己离间别人兄弟太过，转开话题问：“纪陶，你只说后来，得见天日那夜……”
纪陶笑道：“既知是夜里，还何来天日？我与二哥互换，说妥了次日同一时辰换回，出狱门时，我的确望了望天，已是时近黄昏，空中连日影都是寥寥。赴约赶往先皇北郊行苑，那行苑中竟是侍从稀少，我被那夜我所见到的唯一侍卫领到猎场，抵达之时，先皇与齐王父子正立于猎场凉棚下破口对骂……”
唐糖哑然失笑：“哈？”
“对骂！这儿子当得，哥最多在老爷子面前自称一声哥……还是不小心说走嘴的，回回都要挨打。齐王真是能耐。”
“我本欲回避，先皇打发了齐王，却将我留了下来。”
裘宝旸感叹：“一家子都是狠人！”一想这样连赵思凡也说了进去，又改口道，“半家子。”
然而那夜正是纪陶至今最为疑惑的一夜。
那夜猎场之中，先皇看上去毫无将死之兆，还邀着纪陶往林间驰骋了几圈夜马。纪陶伤重，勉为其难走了几圈，皇帝便如常询问起案情来，与平日并无不同。不过纪陶发现老儿急于部署入公主墓的事情，纪陶方道那公主墓险极，老儿又提示了他九宫算……
唐糖记起来：“齐王说，九宫算死先皇与明瑜公主少时于宫中最喜爱的游戏之一。”
“是，当时我只觉得先皇所有的目的皆在墓中，并且已经可以确认，卢氏卷宗绝非他的终极目的。那个时候我心中仍在挣扎，究竟是忠人之事正确，还是令案子水落石出正确？”
裘宝旸颇不服气：“为什么同思凡一样，烦恼这些无边无际的东西？原来你也是正义的小使者？”
唐糖却是心疼之极：“宝二爷你没病罢，纪陶这是在自嘲，以他当时的经历和心智，竟是没能明白，早在接下这案子之初，这些事情哪里还由得自己选？”
此后，先皇安抚纪陶一番，承诺最多十日便会安排他出得地牢，之后便命那侍卫送了纪陶离开。
纪陶自南郊回城中不久，听闻北郊地牢失火，四层死囚房内从狱卒到囚犯……无人幸免，他疯一般策马奔去北郊，那座地牢已由重兵所围，水泄不通。
次晨举国缟素，先皇也于昨夜驾崩……噩梦般的一夜。
纪陶认定先皇之死绝不简单，而那夜地牢之中，必定也发生了非常之事。
“去年你也曾暗示过我，先皇之死许是别有隐情，可赵思危不就是最有嫌疑之人？他们当日还曾破口对骂，他完全可能冲冠一怒，冲回去杀了自己的老头儿……你怎么头一个就是同他厮混一处？惹得世人皆骂你俩狼狈相惜。”
“那夜我离去之时，齐王于行苑外唤住了我，我与他二人是同路回的城，进城后亦是一同闻知的地牢噩耗。”
对那个离间高手，唐糖颇为不信：“他会不会是有意买凶做的，有意在你跟前掩饰？”
“毫无必要，他一路都在痛骂先帝，说他有眼无珠，说他昏庸无道，也不知打算掩饰什么？并且后来事实证明，齐王殿下于先皇驾崩一事，半点好处都未捞着。难道单为泄愤？他只是狂妄，却绝顶聪明，再冲动也不可能送那么大份礼给他皇兄。”
“这倒是，会咬人的狗不吠，齐王这么个自以为是的狂徒，哥反倒不信他敢弑父。若不是齐王做的，确又是谁……”裘宝旸叹：“但愿是哥多虑，先皇就是太过崇道，除此之外也算是个仁德之君，难道真的死得这样惨？”
唐糖重重嗤了一声，仁德？一个仁德的皇帝，会将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女人，嫁给一个与她流着同一父亲血的兄长？
**
裘宝旸正唏嘘先皇之死，唐糖却在苦恼先皇已逝，现在纪二背后那个人，究竟会是谁？这个问题令她的脑袋快要想炸了。
林步清入内与纪陶低语：“三爷，我早间去镇口取到齐王密信，说是那一位……已被秘密押抵凉州。他三年前入刑部天牢直到转大理寺至今的口供也已全数抄录送了来，至于这人当如何发落……齐王让问您，这个人三爷本来说是要的，现在究竟还要不要了？七天内若还等不得您的回信，他便要先行了结此事。”
纪陶只觉得眼皮猛跳，当着唐糖，却着实犹豫了。
裘宝旸听得一头雾水，唐糖却听得分明，很明白赵思危的用意。齐王怎么这等本事？摆平了曹斯芳，竟然将曹四渠也从大理狱偷运去凉州了。
她倒比纪陶还急：“阿步你快去，给那边回话，求他刀下留人，就说这个人三爷要定了！”
纪陶讶然道：“糖糖？”
“快去罢阿步，你若留不下人，我揍人可疼了。”
“是，是，小的这就去。”
“糖糖……谢谢。”
唐糖颇不好意思：“你我之间说谢字，便过了罢。”
“我是替二哥……”
“他过得的确不易，下雨偏逢屋漏，受了伤又中了毒，我查过你说的那睡花之毒，十分……要命。不过纪陶，我从小死心眼又记仇，睚眦必报，绝非什么大度之人，只是托三爷您的福，糖糖我总算就要成为一个大肚之人了……我就是想着一来刀刀尚幼，二来，我也欲为两个小家伙稍稍积点德。”
“我了解。”
裘宝旸听了半天的谜语，终于猜出些端倪：“看来齐王将曹大师弄了来！你们莫不是打算留着曹四渠救纪二？哥说句实在话，问题就在于，以曹一刀的刀法，若曹大师不曾吹嘘的话，你让他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不知还有没有起死回生之道？”
纪陶不解：“宝二，言过其实了。”
裘宝旸叹息：“想必你此前是没读过他行刺当日的笔录，我和糖糖都读过的……伤比你原先想的要重啊，岂是什么独角金丝鹿鞭可以治疗？纪二他肯定是瞒了家里的！”
纪陶意想不到地皱眉望向唐糖：“你……读过？”
唐糖凶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入手，再次怀疑你是个假得不能再假货？”
纪陶瞪回一眼，笑得极暧昧：“小坏蛋。”
裘宝旸实在看不过眼：“诶，你俩最好不要当哥不存在，哥虽然未曾娶亲，好歹听得懂一些荤话，见好就收啊！”
见这二人面上好歹噤了声，裘宝旸接着道：“不说究竟有没有得救，纪二哥那个怪人，肯不肯让你找人替他医，我觉得也很够呛。”
“听天由命罢。”
纪陶以一目十行之速，很快扫完了齐王送来的笔录，关于开头的行刺细节，因为有了裘宝旸夸张的言语铺垫，纵然触目惊心，倒也总算易于接受，愈读到后头……也就是曹四渠入凉州之后当面交待于齐王的部分，才真正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曹四渠自述自己先后跟从二位主子。先是魏王，后一个则是先帝。
魏王当日部署刺杀齐王，前后预备了两步，先由曹四渠行刺，行刺遇变之时，魏王还留有一手备招，即由纪二出手假意施救，亲近他以博取信任。
后来曹四渠果然没能完成刺杀，反改伤了齐王身边的纪二大人，却是出于先帝的刻意指使。
刺杀案后，明面上是他赵思危新得了一名不要命的死士，实则真正收服这人的，却是成功化解一场儿子之间的厮杀，更有效利用了纪二疗伤心切的先帝。
纪二重伤之下，得了个三面间谍的差事，虽说是咎由自取，着实也是苦不堪言。
唐糖对那凶人的观感虽是徒留恐惧，但那位下得去刀的曹四渠，想必总也绝非善类：“但曹四渠行刺案迟迟未能审结，为什么皇上此刻肯放这种角色出京，将那么刺杀亲弟弟的人证留给齐王？”
“因为自顾不暇。”纪陶忽问裘宝旸：“宝旸，你平常觉得最无力，最自顾不暇、最焦头烂额的情形是什么？”
裘宝旸撇撇唇：“你小子经常揭短！最焦头烂额，自然是哥做的坏事被老头子发现……你什么意思！”
唐糖惊得冷汗都下来：“你二哥背后的人难道仍是……可他若是没有死，为什么要躲起来？”
纪陶面色凝重，只是凝望着她，她回望纪陶，一时间只觉身子如遭电光击穿。
“纪陶你知道？”
“我原本只是推测。”
原本是推测……纪陶的意思是，他现在终于可以确认了，正因为今日曹四渠的口供。
先帝究竟是怎样一个魔头？
他不单活在世上，并且不知藏在何处早就盯上了自己，如同秃鹫盯着自己食物。
并非没有绝望一齐闪过，不过唐糖感知护在自己腹间那只温暖的大手，很快振作起来：“纪陶，我觉得我们不可以留在一个地方了，从现在起，恐怕要像那些流民一样，几天换一个住处……”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看来一辈子都要过这样没有床的日子了，已醉已认命
糖糖：我会好好待你的
=========
大纲菌：三个更新合并一个了，收官之时，为了把纪陶一开始到后来做的事情交代清楚~

第98章 麒麟筵
纪陶怎会同意就这样跑出去颠沛：“也不必草木皆兵，现时不同往日，怀两个孩子东躲西藏岂非更险？”
唐糖解释着：“也不是我要躲，凭什么坏人在暗处，我们要在明处？不是还要去昆仑？从现在起我们更要讲些策略。”
“暂时不能去，寨子里最安全，又有族医照料。”
唐糖气呼呼地要裘宝旸评理：“那个族医真是要笑死我，我们纪三爷是个连鬼都不信的人，被他用三根丝线就糊弄过去了，非说我有了身孕。这种事情最清楚的不应该是自己？我现在觉得其实都不一定……”
纪陶执拗道：“怀上了。”
“呃，这个真不一定……”
纪陶脸一黑，瞥开眼睛不说话。
唐糖偷眼瞅他别扭神色，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很伤纪陶面子，话才软下来：“呃……我的意思是，其实以现在的情形，最好的结果就是根本没有怀。这样我们能将原定的事情做完，那古昆仑王与我喜好接近，我阅了那么多三清镇古春林传下来的蓝图，对那奇怪的养鱼池亦很好奇，正盼着到了那古城可以帮得上忙。”
纪陶面色略为和缓：“此事又非我们能选的。”
“先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他脸上身上早晚都要涂敷驻颜养生的草药，常年不断，以期青春永驻，平常亦最恨齐王殿下当面唤他‘糟老头子’。”
“当面唤！怪不得要对骂，不过这个赵思危，对他老子何以有仇似的？”
“曾听闻先皇后，乃是为先皇试丹而亡。”
“原来……不过，他纵容你兄弟二人调包，诈死、纵火地牢，几乎把你逼上绝路……这说不通啊，他就为了将自己藏起来好一心求长生？他好端端坐在皇宫里，一样可以运筹帷幄，做尽龌龊之事。不见得他退了位，做起来反倒更方便些。”
“放火之人不是先皇。你可记得当今陛下，亦相当留意昆仑一地？且不惜敛财……”
裘宝旸忍不住：“不是罢！话不能这么说，即便齐王没那动机，底下心怀叵测的亲王郡王就少了么？为什么觉得素有贤名的皇上会是另一个魔头？思凡那回分明算是义捐。”
只可惜无人理他。
唐糖犹争取：“纪陶，其实我身体状况极好，快马加鞭把事情查完，说不定连肚子都还没显呢，什么险情我们没有遇过？去个四季如春的古城，就算跑去散心观光也好啊，天地那么大，老儿不过一个糟老头子，我真是看不到险在何处？”
“一个人若是拥有了世间一切，还一心以为长生之路可寻，当真可能无所不用其极。糖糖，如今凡是我们眼睛看得见的，便不称为险了。”
“你大哥不寻了？爷爷和刀刀你也不管了？他既能无所不用其极，派人跑来掀翻这个宅子抓住我就是。哼，依你少年时的性子，必得迎上去干翻那个老家伙，为人间除害才是正道。”
纪陶横她一眼：“不曾当过丈夫和父亲，后头跟个同我一样不要命的傻丫头，哪里懂得患得患失。”
唐糖眼一红：“碎尸味道的唐小姐，三爷那时候于墓中，不也尝得恋恋不舍？”
“总觉得那个时候，最似新婚，知道你生死都要与我在一起了。”
“纪陶……”
裘宝旸瞪着含情脉脉的二人：“酸得实在不像话了！哥是不是要在头上贴个条子？写上‘哥还在’，引起你俩的注意？”
唐糖着实把他忘了：“呃……宝二哥，你想法直接，常有出其不意的主意，你主持个公道，我是该听纪陶的留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呢，还是当迎难而上，灭了那个老儿以绝后患！”
裘宝旸想一想：“其实听纪陶说的意思，老秃鹫觊觎的那个麒麟肉，仿佛是你肚子里那个血淋漓的半熟胎儿，并不是你生出来那个肉嘟嘟的小孩。你躲到把孩子生出来，他就不要吃了呀。”
如此残忍，纪陶都听不下去：“宝旸……”
秃鹫是一种专食腐肉的动物，唐糖想到自己腹中的新鲜生命，连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都还未能感知，却已经被一双不知藏于何处的眼睛死死盯着，不由毛骨悚然。
“哥说的真是这么个道理，糖糖你就听纪陶的，生完我小侄儿再说么。”
唐糖不由啐道：“躲起来根本不解决问题。老秃鹫哪天要是又得了个什么秘籍，说麒麟肉吃不成，吃童男童女一样能够长生不老，那我们的孩子不是再次变成了他的盘中餐？还有完没完！难道老家伙活在世上一天，我和孩子就要暗无天日躲一天？”
裘宝旸倒真是一根筋直到底：“哦？说起童男童女，哥从前被老爷子送去乡下住过一年，那些老人看哥不乖，就吓唬哥，说要送我去喂河伯。不过那些老人又说，河伯吃小孩那可是有专门的吃法。不是普普通通蒸一蒸、煮一煮、炸一炸就可以的，吃法相当之考究了，佐料就有几百样，那个吃的人更是要先剃头，再焚香沐浴，完了还要喷这个香拂那个香花……”
纪陶若有所思，仿佛对这个河伯吃小孩的事情很感兴趣似的，盯问了好几句，裘宝旸被问的也很无奈：“那河伯府上金雕玉砌，寻常人也去不得，哥哪里会把仪式记那么清楚？熏完了花，想必还得主持开锅仪式，把河伯的亲戚朋友全都请来，那些下属和远房的亲戚，没资格吃小孩的心肝肚，反正全身皮嫩骨脆的，吃个耳朵，鼻子什么的，大约还是有份的罢。”
唐糖听得肝都疼：“别说了，说得你好像往河伯府上去过似的。”
“分明是你家三爷要问！那些老人家说得真切，着实把哥吓尿了啊。”
唐糖问：“宝旸，你来路之上，具体是在哪里知道他二哥消息的？”
裘宝旸奇问纪陶：“谁说我得的是你二哥的消息了？”
纪陶亦很诧异：“那你一来就悄悄同我比两根手指。”
“哥在南凉县遇上的是席勐，席勐在席府行几？不也行二？”
“……”
“不是你二哥的消息，不过可能也接近了。这一次决计错不了，哥是亲眼看见他的。哥听你的就宿在最不起眼的小客栈，哥连日赶路太累，那天到南凉县城，下午就睡了一觉，起来见外头走道里有说话声。那声音极暗极哑，还时常咳嗽，实在有点吓人，有点像……纪二哥嗓子破了的声音，哥还以为是你二哥，便生了心。仔细听了会儿，那人仿佛是在问那店小二，附近什么地方有买镐头、冰爪还有绳索。”
唐糖登时冷汗淋漓：“破嗓子？”
“没错。”
“那应该就是他二哥……”
裘宝旸不解：“糖糖你那么肯定？”
纪陶问：“之后呢？”
“哥守在窗口观望了会儿，看见有人走出去，仔细看……居然是席勐那半张青脸。过了很久他才回来，手上提的两包东西，一包大约是那人方才问的东西，另一包像是一摞药包。”
纪陶道：“席勐可曾发现你？”
“哪能啊？哥警惕得要命，发现席勐之后，一直在屋里躲到天黑，不敢出去一步。天一黑便摸黑顺窗爬下去的，房钱都没去结，不过哥把银子留屋子里了。林步清给哥留的记号是往东，哥连夜就往东行，刚学的骑马，沟里连跌了三回，狼狈不堪，为了你哥也算是鞠躬尽瘁了。”
纪陶捶一把他的肩：“受累。”
回身一看，唐糖已然跑去一边默默收拾行李，纪陶问：“你作甚？”
“趁早换个地方。”
“他们不会往这儿来。”
“不一定，我们始终在这里，备不住你二哥鼻子灵。再说你二哥鬼得很，这里是山坳，那些绳索和镐头…………亏得我还心心念念要为孩子积德，估计你二哥早等着吃我的耳朵了。”
“他们采买的那些东西，显然不会是冲着这里。”
“他想吃我哪里，我是阻止不了，但若想让这一族的人替我陪葬，这办不到。”
纪陶想起席勐提的那些药，心中究竟担心，口气竟有些恼：“也不必说得如此不堪。”
唐糖咬着牙：“你是没有被那人提着脑袋往墙上撞过。”
裘宝旸看这二人方才还卿卿我我，这会儿忽地就僵持不下，杵在一边颇尴尬，悄悄捅捅纪陶：“你二哥也忒恨了，糖糖发现是他，就像听见瘟神一般，冷汗刺溜就下来了，你没瞧见？”
纪陶伸手将她小手一攥，发现真是凉得透心，当下懊恼不已，捂了会儿方道：“我也是心急，我的意思只是，我们没有必要躲他，我根本就不会让他得逞。”
唐糖由得他揽在怀里，靠着轻轻啜泣了会儿，骂了几句混蛋，竟是很快哭累了。
纪陶将她安放好，掩上薄被。唐糖咕哝说了几句梦话，说自己不好吃味道太酸什么的，一会儿又说要抱着，纪陶拍哄了会儿，她才沉沉睡了。大约是嫌热，一撇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
这家伙近来情绪波动很大，一天恨不能睡它三五回，嗜睡成这个样子，非不认自己有孕了。
裘宝旸早就识趣退走，等了半天才见纪陶下来，笑话他：“哥从前总觉得糖糖为了你什么都不管，命都可以不要，真是有点热血男儿的性情，十分佩服！哎哟，没想到私底下还是这么娇滴滴的。”
纪陶笑讽：“你一个热泪男儿，凭什么说我媳妇娇？”
裘宝旸嗤了好几声，又道：“其实这个昆仑寨虽隐蔽，但因为在山坳深处，逃起来很要命啊，你究竟想没想过万一被发现，如何找后路？”
“其实……”
正说到关键处，族长举着一张纸跑来寻纪陶，上头密密书了几行字，下面还注了许多符号，像是族长自己的笔记。
纪陶大喜：“您都破译出来了？”
族长亦很兴奋，猛眨眼睛，比划着同他讲解起来。
《道生一》之上的所有密符，他已弄明白了十之八九，只剩书末的这段文字，因为笔画风格比正文中的蝌蚪文还复杂难懂些，故而令人全不得解。随车运来的书籍里，也再找不到可供查阅的译典，惟有求教族长了。
族中尚有几位老者，年纪已逾百岁，算是在故土出生，乃是族中长老，对古经文的见识非常之深。族长近来一直在致力于请他们帮助纪陶破译这段东西。
这段经文的大意是：
依照昆仑族的风俗，每一个“麒麟肉”足五月起，都要举办举国瞩目的盛会来接受庆贺和参拜，筵席就摆在鲜草丰美、四季如春的雪山之谷，摆上千桌佳肴琼浆，款待天下宾客，而舞乐欢宴通宵达旦不绝，逾十昼夜。
因为麒麟肉乃是天地化育陶冶出来的灵物，五个月的时候，它的表面正巧吸引足了天地日月的至妙之气。之后那些灵气会一点一点化进麒麟儿的皮肉、骨血，直至它降诞于世。
**
真有那样一个四季如春的雪山谷？
冰爪、镐头、绳索……二哥带着那些东西，莫不是正打算去那个传说中的旧昆仑城？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我媳妇肚子里怀了个唐僧肉有木有？我是大师兄!
=========
红包按钮再次失灵了~么大家~等jj修好了再补~
坚定往完结奔去~~~~~~hoho
下一个文一定要开一个2逼欢脱荡漾的文，来弥补一下我疲惫的脑袋-_-
题材已经想好了，越想越好玩，但是还要重写小贼~

第99章 茯苓子
纪陶面子上样样依着唐糖，寨子再大，她能玩的她都玩遍了，闷死了都说不服他带自己出去走走。
不论别的，单说这个坐不住的心，唐糖就忍不了，偷偷同裘宝旸诉苦：“现在宝二哥看出草木皆兵的人是谁了么？我觉得我们家老狐狸变了。”
裘宝旸惊讶道：“变了！怎么可能变。你这时候跑出去被人抓了吃掉，你们母子三条命，你要他如何担待？这不是要了他的命么？”
“万一……那老秃鹫的人进犯来寨子里头，我们人少是易逃生，可满寨子人的性命，纪陶再能耐，又当如何担待？要是没有这里的人，我们连麒麟肉是什么都蒙在鼓里，现在弄了个半懂，反倒要连累人家……”
“他们当你是自家人，并不以为这是连累……”
唐糖泪涌出来：“现在我才有点明白，我祖父临终那些话的用意……我当初也许连纪陶都不该去寻，就该永远亡命天涯的。是不是我愈不懈追寻那个答案，就愈有更多人要陪着我倒霉？若我死了，那什么麒麟肉，也便不存在了，纪陶也落得清净。”
裘宝旸听不过去，劝道：“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这真会要了他的命。哥替你去说说去……”
**
宝二爷是个实诚性子，果然说一不二跑去：“纪陶，糖糖是放养大的小孩，又不是大宅子里憋大的闺秀，现在除了窝在屋子里翻书，只要一喊闷，就被你拖着去寨子北角捉迷藏。捉迷藏！哥都要被你臊死啦，多大的了人你还玩这个。”
“你不懂。”
“哥不懂什么？就你最有情趣，你那个扮海盗用的眼罩哥已然试过了，你那个扮土匪用的小胡子哥也已经玩过了，还有那个扮道士用的帽子和拂尘……就算哥戴着没你俊又如何？再俊的牢头，看着照样生厌。”
“……”
“哥欢喜的人要是也能欢喜哥，哥保证不会把人家关在笼子里，专门替哥生孩子。”
纪陶失神片刻：“糖糖真这么想？”
“不然呢？唐糖从前总说你最好，从来最把她当个人物，上房揭瓦你不但容得她，还会陪着她一道去，现在倒好，恰恰相反！把人弄到手了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那还不如不要被你得手。”
“宝旸，去年自地牢逃离之初……我只是觉得，此生已失了为自己活下去的资格。顶艰难的时候，也并非觉得磨砺了多少性子、增益了几多本事，却是渐渐了解自己不过是又渺小又无能。半人半鬼，心如死灰。”
裘宝旸讶然叹气：“哥总道我们三爷无所不能，不想……”
“后来我身边重得糖糖，她一直在找寻我下落，而明瑜公主于她的墓穴中设了一个迷局，她便为齐王招了去。”
“就是去年秋天，糖糖告称回乡，不知所踪那一回？”
纪陶阖首：“逃生时分，糖糖已知死局，她连我是谁都没弄明白，却蒙骗我说‘二哥哥，我会同你一同逃离冰室’。我捅开冰层的那个瞬间，意识到糖糖所在那间主墓室正疾速下沉……”
“你信上并未说得这等惊险！”
“那一刻我全无法子思考，只觉得七魂六魄皆冻作了冰。”
“哥……稍有些懂你。”
“我死撑着没对她承认自己没有办法。可我再没有办法，也不能送她去当别人的盘中餐。”
“这个哥真的懂。”
“我如今最憧憬的是，再过十余年，要如何打断那些看上我闺女的混小子的腿。”
“我们三爷从前的凌云志，现在光靠打断几条小子的腿就可满足么？”
纪陶一派过来人的老气横秋，拍一拍宝二爷肩头：“人都是会老的，待你当了爹就明白了。”
“哼，三爷专挑不开的壶提好了。”
唐糖早就潜在帐外倾听，听得心碎痛楚，泪如雨下，得个生死相依之人，已是怎样的幸运，还作什么？只为求纪陶心安，她也当……权当磨练耐性罢。
**
裘宝旸没休息几天，被纪陶差使，要跑去办一件极端没谱的事情——翻山越岭，往东数百里，去寻一个叫做茯苓子的老道。
唐糖尚且记得：“就是去年冬天，宝二爷你拉着我同杜三胖喝茶，你们说起过那个纪陶的道士朋友，那个号称两百多岁的江湖骗子？”
“哥瞧着不像骗子，挺靠谱一个老道，胡子眉毛全白，就是皮相年轻。”
唐糖讥讽：“皮相看着二十多岁，实际二百多，听上去还真是靠谱呵呵……”
裘宝旸却很信服纪陶：“你就说我们三爷靠不靠谱罢？”
“你这属于盲目崇拜。他二哥在西，大哥失踪的地方也在西，他让你往东去寻个老道，难道找他西行作法将他们全捉出来？纪陶贪玩惯了的，肯定是寂寞了，找他的朋友来瞧他。唉，我好可怜，我就没有人来看我，家人都死光了，秦骁虎算我朋友，他肯定不会邀了人家来，赵思危总算我半个朋友，老狐狸这个醋坛子，更不肯鸟人家的。”
裘宝旸看她失落，故意卖了一个关子：“真是正事，不是玩。小糖糖可见还没得三爷真传，你就慢慢猜猜看，哥明早上路，回来再同你揭晓。”
唐糖急了：“明早就走？这种没谱的事情急它什么，这盘棋今天肯定下不完，老狐狸不让我晚睡，明天还得接着杀呢。”
唐糖从前不曾学过下棋，在这个地方闲极无聊，刚学了不过几日。因为她素来精于计算，一个棋盘在她脑中就如同是活的一般，自己棋艺还差着大截，观棋的眼光却已然老高。
纪陶让过她一回，教她一眼窥破，气得大呼小叫，转头去找尚算棋逢敌手的裘宝旸。
不过几天工夫，唐糖棋艺突飞猛进，眼看再突击几天，破了裘宝旸这道关，再约战老狐狸一决高下，便绝不是当天的丢人水准了。然而这个难得的好对手也要离去，唯一的玩乐也要取消，真是令她好不沮丧。
“三爷有命，哥不去不行啊，来回十来天工夫，你好好琢磨这盘棋，回来哥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这小孩，怀个娃娃怎么可以那么伤脑筋，学些刺绣女红什么也行啊？”
“纪陶说那些伤眼。”
“……”
“宝二哥，你告诉我，那茯苓子生得什么样子？”
裘宝旸粗粗回忆两句，唐糖却嫌不够：“要详细的。”
宝二爷记性还算好，将那人的样貌描述十分详尽，唐糖很用心地听完，一一心中记下，早早划拉下一碗饭，便爬到树屋上头去了。
晚饭的时候，纪陶从长老那里学了经文归来，也不见唐糖下来，听裘宝旸说她早早吃过了，只道这小孩又闹什么脾气，攀上树屋去捉她，却惊愕地发现书屋里坐着个白眉白胡子的俊美道人，吓了一跳：“谁！”
那道人架子端得十足，捻须不语。
纪陶再看终于了然，正欲作茫然惊愕状，那白胡子道人却一笑破了功。
纪陶上前将那厮往怀中一带，道人一脑袋的白头发胡子眉毛全滑落下来：“哎呀，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好容易弄了半天的。”
“做什么弄这个吓人？”
唐糖极得意：“真的吓着你了？很像的罢？”
纪陶不解：“像谁？”
唐糖略失望：“茯苓子啊。”
纪陶噗嗤出声：“茯苓子哪有那么俊？眉毛生的也不是这个样子，胡子也得改，还有头发，揉乱了才像他，茯苓子是位风一般的……道长。”
“那你给我改个他的样子。”
“好。”纪陶提笔沾了白颜料，搂着唐糖往她眉头上添了几笔，捧着瞧了会儿，摇摇头：“还是不像，那老道生得高大粗犷，易容也不可能易两个天差地远的人，你这身形脸蛋差得实在太多。”
“那我画成个老道身边的小道你看好不好？”
“这倒可以。”
唐糖很起劲，洗了眉毛，重新递笔给纪陶：“这儿有黑眉墨，不过烟墨居的就没有，三爷因陋就简，不要嫌弃。”
纪陶画得极快，很快描了个别的样子，一同对镜而视：“还是太好看，就没有那么好看的小道，你究竟要画来做什么用？”
“宝二哥要去寻老道，我没了人下棋，这里又没别的什么好玩，就练一练去年从你那儿学的本事。你不是思念你的老道朋友了么？我便想扮作他的样子来哄哄你，没想到还是没能骗到你，可见还要跟你再学。”
纪陶听她说得黯然，亏得糖糖自己无趣成这样还想着要逗自己开心，心中着实内疚，托了她下巴拂弄了几下，重新提笔仔仔细细描了一回，这回改得面目全非，唐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不认得：“好滑稽的小道，眉毛生得像二呆的毛，这下是一点都不好看了，如何还有点傻乎乎的。”
纪陶对着镜子审视，愈看愈满意：“嗯，不好看出了寨子才安全。”
唐糖起先没听明白：“出什么寨子？”
纪陶精益求精，取笔又往唐糖鬓旁添了两笔：“你说呢？你近日喝什么肉汤都恶心，又说想喝乌鱼汤……这里的溪中如何寻得见江鱼？到了凉州才有。”
唐糖这才意识到纪陶打算做什么，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三爷真是好人！”
纪陶哼一声：“不这么着我就是个坏人罢？不过我的确不是好人，其实是这样，齐王拿着你去冬描的那叠蓝图上的标记，命人于塔身废墟中翻寻了几个月，前几日终于寻到了林步清他大哥……哦，就是林拾弓当日秘刻于塔身暗室夹层中的自白书，直指魏王当日罪行。我想去看看。”
“林拾弓果然是林步清的哥哥！当日我就怀疑林步清是改了一个字。不过……你不是说外面哪儿都不及此处安全么？”
“齐王的地盘，其实还是可以放心的。只是以我的私心……并不愿你去他的地方。”
唐糖心中高兴，才不管纪陶原本是用了什么不近人情的缘由，只要此刻得赦就好：“我们又不会分开的，那……我还当现在这个滑稽道士么？”
“当然不能这样，你扮作林步清，林步清扮道士。”
唐糖欢喜得一把按倒了纪陶猛揉猛亲，一时间热情似火：“三爷这样好不好？你可喜欢……我此刻只想把你这磨人的老妖精亲化了怎么办？你那么动人，究竟要怎样补偿你才好？喂，快满日子了，也差不了多少天，三爷好不好通融一下？”
纪陶望着她一脸妆被他蹭已花，模样毫不俊美，反更像一只滑稽的小花猫。他身上颈中已然火势蔓延，却只能字不成句地哀告：“小道长……且饶命，在下实在不好……这口……”
作者有话要说：茯苓子：看不起窝，窝作用很大的，结局挑大梁有木有！
纪陶：得了罢
==========
结局窝一定要好好结，但是还想跟尼们说说窝那邪恶的新文，因为最近脑子里刷刷刷刷想了许多梗偷笑。。。
叫《一仆二主》，说的是一个宫廷职场女喽喽和魔头级boss互上错身的血泪史，以下简介：
大老板是个老狐狸也就算了
二老板冷面炫酷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小部分系传言，我恨不得掐死他（不敢
要么让他变一回我，也尝尝什么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
老天居然真的长了眼……不过互换之后，头一个问题就有点棘手：
有天boss如厕，紧急让我给他送去白布、棉花、草木灰！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窝17岁（虽说发育不良但也不容亵渎
（魔头：大纲菌，这其实是我一个人的血泪史对么！
魔头设定有部分像赵思危，非第一人称，保证邪恶欢脱无节操，也保证森情，最后保证主打微悬疑剧情流
无节操小广告有兴趣请支持：《一仆二主》，

第100章 放生池
族长知道唐糖一行人要离开寨子北上凉州，大为忧虑。
他们的糖公主怀了两个麒麟肉，如今虽未显怀，但她腹中的昆仑族灵物，眼下就要足整整三月。
族长以及少数几个族人曾经跑出去领教过一些世面，心知唐糖他们出了此处就是人少势单，如何应付外头这个充满恶意的世道？
他是一万个不放心，悉心挑选了三十来名身强力壮的族人，说是要亲自护驾至西凉。
纪陶偏生也学着逗她：“族长的好意，我家糖女王总不好相拒？”
唐糖一脑门的汗，语言不通，同那族长又分说不明：“三爷别闹，你对我最是知根知底，唐小姐我就是一个野人啊，糖里腌大的一根苦瓜还差不多。搞那么大阵仗，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就是我的女王。”
唐糖气得脑袋冒烟，也不顾族长在旁：“女王？昨天使了十八般武艺，不过想求你通融……你都不应，我要是女王，你不答应我就换……”
纪陶严声问：“换什么？”
唐糖不再作弄，陪笑道：“换个样子，扮道士不成，我可以想法扮个和尚，再来勾引三爷试试，看有没有法子得手。”
纪陶低哼了声：“我不好那口，我只喜欢女王。”
“哟？你的意思是不是今夜可以？”
纪陶一本正经摇摇头：“还有三天。”
“能差这三天？真是教条！咦……难道三爷也是掰着手指头巴巴数着的？”
“你说呢？”
“不过三天，我们怕是还在路上呢……三爷的马好可怜。”
“不学好……”是时纪陶才再次想起族长还一直在旁听着，脸都红透了：“咳，说回正事。糖糖，人多总能帮上些忙，我们不要推辞族长的好意了。”
“可见三爷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早就飞到三天后去了。”
纪陶睨她一眼：“你好好的。”
“不然三爷心思如此缜密的人，必定会想到，本来我扮作林步清神不知鬼不觉，现在三十多人一支马队，就差打个条幅告诉别人麒麟肉在此了。”
纪陶听唐糖这话倒也在理，低首与族长又是一番商议。讨价还价，好说歹说，族长终答应将随行的人数自三十人减至四人，不能再少了。
**
纪陶到凉州头一件事，居然是去探视那位曹四渠。倒非纪陶多么上心他二哥的病，实是曹四渠前夜寻死，脑袋撞得头破血流，好容易才被赵思危派人抢救过来。
曹四渠人被齐王运到凉州，除却不得人身自由，待遇却是不错的。怎么说他女儿曹斯芳现下是齐王的人，他好歹也算齐王殿下半个岳丈。
曹一刀没了求生之念，主要源于他那正主——老秃鹫将他抛在京城太久，眼看他转了狱，结果又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前后转了两个主子，当了几年双面间谍，坐了三年牢，最后还是落在了一个魔头手里，曹四渠什么都招了，招完只觉得此生之所望，基本上已经毁了。失望潦倒之余，不想活了。
就这么个意志薄弱的老头，唐糖很好奇他当初卖命如此，那秃鹫究竟许了他什么？
曹四渠本是个精明老头，年纪大了，这两年牢房蹲久，眼神未免显得呆滞耄昏，加之前夜那么一撞，完全将人给撞了个半傻，见着赵思危他还当是年轻时候的先皇，拜了又拜：“陛下，臣总记得您平常念在口中的诗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养怡之福，可得永年’。您答应赐臣三碗血鲵之汤，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赵思危从未听过什么血鲵之汤，方欲追问，忽见纪陶正同自己使眼色，齐王到底老道，立时会意，压低了嗓音，学了他爹那老秃鹫，哑声笑道：“血鲵早已养得，还看先生有无口福了。”
唐糖光听那声音，便已觉得十分厌恶。
那曹四渠果然已是半昏，听见血鲵养成，竟是大喜：“既是养了九年，不知可有足了九尺的？”
赵思危蹙眉思虑一瞬，道：“去冬大多已逾八尺。言什么三碗，过了今夏，朕设宴，请先生饮其汤，食其肉，而后抿鲵骨所浸之酒，再烤了鲵皮下酒可好？”
曹四渠得寸进尺回道：“那酒最好是由雪山中的雪酿造而成。”
唐糖竖起耳朵听，他说到了雪山。
赵思危道：“这个自然。”
曹四渠大喜，又进一尺：“陛下，鲵血最补。”
赵思危素来能忍，此刻表情却已然恶心死了，看纪陶空打了喝东西的手势，强忍着道了一声：“赏你便是。”
曹四渠没想到这老秃鹫居然变得如此大方，感恩戴德山呼万岁，呼完伏地不起，过了许久齐王唤人去看，老头居然已经伏在地上呼呼睡着了。
纪陶还欲打探一下这位曹一刀对那纪二所中之睡花之毒有何认识，却不可得。
**
唐糖一出那气闷牢门便问纪陶：“血鲵是什么？”
其实那血鲵纪陶也是头回听闻，不过此物一听就十分蹊跷，故而他才示意齐王顺着曹四渠的话往下套问，本来只想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不想曹一刀话语之中，居然引出了雪山。
可见那一处昆仑雪域，绝对是个关键所在。
唐糖只是好奇：“为何要养九尺血鲵？真是用来作为下酒的食物么？”
赵思危尚未听过麒麟肉这回事，只是不齿道：“呵呵真要下酒？九尺畜生的肉那糟老头子啃咬得动否？”
唐糖想起曹四渠念的那几句诗：“那想必是当药喝了。”
赵思危听到一个药字，想必是有切肤之痛，恨恨猜测：“也许罢。血鲵……怕又是老儿从什么左道旁门处得来的黄白偏方。不知纪大人何以要我套问曹四渠的话，以纪大人往日问案审讯的手段，还须得动用本王参与演戏？”
纪陶不卑不亢，这才将近来手头的进展报与齐王。
赵思危听罢大惊：“你的意思是，老头子至今还活在世上？”
“臣也是姑妄一猜。”
“他现今身在何处？”
“殿下不是说，皇上这会儿已然暗自离京……敢问皇上打算去往何处？”
赵思危攥拳，狠捶一把墙头：“尚在打探。本王还道赵思贤染了同老头子一样的恶习，原来这一狼一狈……来福！速传镇远将军来见！纪大人，看来你已查到那麒麟肉究竟为何物？”
纪陶总不好意思告诉他唐糖有孕的事情，只是劝：“殿下不必急躁。”
赵思危不怒反喜，毫不避讳：“本王躁什么？那狼与狈之间，必是早起了嫌隙，那狈这会儿才会仓惶离京，扑去灭狼了……你觉得于我这个看白戏的，能有什么坏处？呵呵。螳螂捕蝉还是后话，纪大人继续说你的。”
纪陶问：“殿下于那血鲵，印象中可曾听闻过什么没有？或者……有无什么，少时的印象？”
赵思危蹙眉沉思，道：“你为何这么问？你这样提醒起来……本王倒还当真想起些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我与梁王少时在书房随师傅念书，的确听闻父皇与镇远将军于隔壁大吵，只因父皇要舅舅于北疆替他往昆仑山派人，扩建一处什么放生池。本王的娘舅是个自小读不进几卷书的粗人，历来又随外祖父在战场上摸爬惯了，对父皇提的事情颇不以为然，问那池子能有什么用，用派那么多兵丁跑去扩建，扩完了能不能供兵士沐浴？”
纪陶奇道：“扩建……这么说来，那个放生池并非新造，乃是本已有之？殿下，后来怎样？”
“后来不知。父皇脾气温吞，舅舅拒了此事，他虽然气极，后来却也未曾追究什么。不过老头子极执着，依他的脾气，大约还是会寻旁人去过问扩建事宜的。”
“那是何时……”
“本王方才发蒙，不过四岁光景，算起来，距今二十六年了。”
纪陶思索：“六七十年前就有工匠去过那座古昆仑城，而二十五年前有小支昆仑军离奇失踪，臣妄自揣测一开始那个地方，许是真有一处放生池，并不是为了养鲵，而九年前……”
齐王见纪陶神色极不好看，面色亦凝重起来，猜测道：“那血鲵以何而养！血……何人之血？”
赵思危毕竟老道，他已经想到了那支于莫名失踪的十万大军。不过他虽为世人称作魔头，毕竟也是头回听闻这种惊悚可怖的事情，不由亦是面色煞白。
这个时候镇远将军恰巧已经到了，来福来报，顺便带来消息说，方才收到一份大内传来的秘报，称皇上已然过了凉州，却偏偏过凉州而不入，急急往西，进山去了。
赵思危道：“赵思贤看来是要去昆仑，老儿十有八九就在昆仑了，这些鬼魅魍魉……本王是不信捉不完！你等也随本王进山捉鬼看戏，何如？待镇远将军进来，就此拟定下行程。”
唐糖的承受力本来算强，但因为怀孕，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个血养的放生池，强忍得很是难受，很想快快回去歇着，好补充一点水分。
不想此刻赵思危居然还有话说，她实在忍不下去，不由俯身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糖糖：太恶心了
纪陶：赵思危泥太恶心了听到没有？

第101章 纪伯恩
唐糖呕得面无人色，齐王殿下唤他舅舅继续于偏殿等候，命人端水递巾，纪陶喂了些温水，她总算缓了过来。
赵思危年纪一把早已有了子嗣，自然一眼就明，酸不拉叽，皮笑肉不笑道了声：“恭喜。”
纪陶喜答：“谢殿下。”
此番随行多了四个昆仑族人，赵思危已生疑惑，纪陶知道瞒不住，这时候才将那麒麟肉之事一气禀了。
说到麒麟肉的吃法，纪陶着意要多说几句昆仑族的禁忌，赵思危却即刻面露不愉：“纪三爷说到此处，究竟是故意画蛇添足，还是本就小人之心？”
“臣不敢。”
“不敢什么？此事三爷信中迟迟未报，难道不是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兄必有其弟，故而本王也想食三爷的宝贝麒麟肉？哼，说起来，本王如今倒是真的近水楼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唐糖瞪大了眼。
赵思危见唐糖这个样子，心中更酸，作弄之心大起：“别忘记本王可是挂了号的魔头，你怕了？”
唐糖倒真不是没点紧张，手温骤凉。不过纪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手心温暖，他犹怕她不安，更是用手指头往她手心里画了一道圈。
唐糖忽就想起赵思危从前说的话来：“殿下从前说过，‘人生不满百，已怀千岁忧’，殿下乃是做大事的人，想必也不愿做一万年的大事，那是会累死的。”
赵思危忽而望着她，苦笑道：“本王若真有的选，其实连一天的事情都不想做……你信不信？”
唐糖大窘，幸亏纪陶神色尚好，依旧握着她的手。
赵思危大笑，沉默半天方问：“照这么说，皇上与梁王，说不定同田书吏竟还存着一线血缘……”
唐糖倒是从未想到这一层，如若祖母是钟离氏家的小姐，赵思贤赵思德的外祖父，与祖母就是亲兄妹，的确……
幸亏齐王并未执着于此，却道：“本王至今想要知道，老头子做事情如此谨慎，赵思贤究竟是用的什么法子害他栽了的？诈死躲起来这，这绝不像老头子本意。”
纪陶道：“想必最懊恼的人当是先皇自己，好在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呵呵，本王也很期待，两位世所公认父慈子孝的仁君就要当面撕下对方的面皮，这样的场景，纪三爷想必也很愿意亲眼看看罢？”
纪陶未答。
“既然那麒麟肉尚有两个月才达那些人所谓的天地至妙之态，那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预备。昆仑之行，容本王再好好想想，纪大人也想想。现在不必急着去找寻先皇踪迹，皇上会替我们找到的。而我等……虽也无什么万全之法，深思熟虑后的对策，总强过那些狗急跳墙的疯子。”
“是。”
“三爷可觉得本王矫情？”
纪陶答：“没有。”
“哼，没有？那至少，你总承认本王是个投机客罢？”
“没有。”
齐王挥挥手：“好了，本王此番还要仰仗三爷，把三爷逼问得急了，回头无人帮着本王稳收那渔利，本王一绝望，说不好真的只能子承父业炼丹去，从此也当一个仁君，呵呵，难道要把这烂摊子留给梁王那个沽名钓誉的蠢弟弟？”
赵思危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狂妄。
这个当口牢房恰有人来传，说是曹四渠已然被人唤醒。纪陶以眼神询问唐糖，唐糖打起精神道：“没事，我可以同去。”
“我还是送你先回。”
“不要，我喝了水就好多了，我们同去问那睡花之事。你可还记得古老传给你那些羊皮卷上，所绘球状之物？那时候你就猜测是用来养鱼所用……如今看来是不错的。”
“对。”
“几十年前有人组了工匠西行，就开始造那些东西，那池子的规模想必不小。曹四渠对此事一定有些认知，我凭借那些琐碎蓝图，一直设法还原整个养鱼池的全貌却不可得，曹四渠这里……说不定有什么新的线索？我想试试，即便还原不了，了解得愈多，愈方便你往下查。”
“好，不过……你若有什么不适，我们便即刻出来。”
“三爷别忘了我可是在大理狱当过狱卒，牢房这个地方于我……可谓宾至如归。”
“……”
唐糖骤然发现说错了话：“哎，纪陶对不起……”
纪陶笑得温润：“没事。”
“你的酒靥附近，近来如何添了道皱纹？”
“被你骂老狐狸骂老了怎办？”
“我想到了一个补救的法子……”
赵思危在旁清咳一声，二人才发现自己太过旁若无人，齐王殿下倒是不着痕迹酸了一句：“三爷没曾发现以田书吏的心智，并不大适合嫁人生子？不过她技艺高超，又相当之敬业，若当真是一位小公子，倒是前途无量。”
唐糖暗思忖这人挑拨离间的毛病看来是不会好的了，当面还来！
纪陶才不吃他这一套，回了句：“糖糖很适合当妻子，这一点臣少年时就深信不疑，现在已然印证了。”
赵思危吃完这颗软钉子，牢房的门也已到了。
曹四渠神智仍有些半梦半醒的意思。不过方才那一场戏，许是给曹四渠灌下了一剂强心之药，他醒来的目光里，居然已经含了许多神采。对赵思危的问话似也积极好些，倒有点类似神仙俯瞰世间困苦众生的姿态，“我都是要喝血鲵汤，长生不老的人了，你们这些愚人有什么尽管来问，我答便是”。
唐糖想到那血鲵，不免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干呕的感觉几乎就涌在喉边，她生怕纪陶担心，强忍下去了。
不出所料，曹四渠是位专为太监看病的太医，并非什么用毒大师，他从不曾听过一种唤作睡花的毒药。
其实此前，纪陶也已将中土的药典一一翻遍，就没有见过一种名为“睡花”的毒药。
幸好他生了心，离寨之前，用读音和译音一一询过了昆仑族的长老。居然真的有长老听过一种念作“睡花”的草，但是这种草毒性并不强，亦很好解，为何在纪陶口中就成了剧毒之物？这位老人家也有点不解。纪陶打听不来更多，便求了长老，替他将此种睡花绘于纸间，随身携带。
曹四渠看了图，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什么睡花，你们这些小后生做事情真是毫不靠谱，这不就是种在放生池岸的蚀骨草么？我们唤作蚀骨草的。你问什么？症状？症状就是每到月中，欲火焚身！呵呵，脉象上都看不出来。纪大人啊，你哥中这种毒已达六年之久，你才弄明白是这种草？”
纪陶迷惑道：“六年？”怎么可能？
曹四渠大笑：“纪大人在我刀下滚过之后，似乎变得糊涂了？你是来套老朽的话么，老朽既答应了皇上会医好你，自然有法子医好你，大家都在一条绳上……”
唐糖心惊地凝神细听，知道他是将纪陶认作纪二了。
纪陶从不轻易表露感情，此刻亦激动起来，并不着急否认身份，眼眶却是骤红：“你是说……纪伯恩，中此毒七年……你的意思是他还活着？”
曹四渠很奇怪：“你不是前年就知道了么？”
**
唐糖终于支撑不住，生怕牢狱之中的气息令自己窒息，先行告退。
赵思危好意护送了一程，二人就这么守在牢门外等候纪陶。唐糖心里乱糟糟的，没有话欲对齐王说，先是呆立了会儿，后来赵思危倒是随口侃了几句育儿经，唐糖没想到他还会说这个，干笑着应和了几句，纪陶很快亦出来了。
唐糖如蒙大赦，行了礼拉起纪陶就跑，跑到无人处方擦汗喘气道：“今天每回同赵思危说话都要出几身冷汗，累死我。”
“这会儿还难受么？”
“吹了风好多了，就是汗多，幸好这风暖暖的，并不凉。”
纪陶道：“你别怕齐王，皇上去了昆仑，老秃鹫亦在昆仑，赵思危的心思如今都在昆仑。”
“纪陶，你说齐王会不会心生歹念，将我捉去昆仑作饵……”
纪陶摇头笑：“你这倒真是小人之心了。这个世上，有的人比想象中要可怕，有的人恰巧相反。赵思危这个人，做事情虽说不择手段，但用妇孺作饵……他这样的自大狂，一定嫌丢脸。”
唐糖心有余悸：“可他至少明示暗示着要你同去。”
纪陶神情为难：“如今这个情形……”
“我知道，的确……非去不可。”唐糖早就意识到，纪家的大哥还活着、还有那个倒霉的二哥、唐府……太多事情系着那头，照理本来她都该同去，如今无论吉凶，纪陶是势必要走这一趟的，“现在走么？”
“再等一阵子。到时你安心在凉州等我，我了了事情就回来守着你生产。”
唐糖自知再无别的法子，乖乖嗯了一声。
纪陶犹不放心：“即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也要等我。”
“如何说这种丧气话？你心里头不要负担太重，总是事在人为……我知道你心疼大哥，曹四渠说大哥中毒六年，他如今是糊涂了，说不定大哥九年前就为人下了毒，真是太苦了。你却也要往好的一面去想，他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前半生吃了那么多的苦，以后一定会有很好很好的福分。至于二哥……说不定他也是为了大哥才那样的？我也盼着他好。”
纪陶感动不已：“我的福分最好……那你会不会不等我了？”
唐糖登时恼了：“竟不信我！我的心还须剖给你看么？”
“我是不信别人……”
“哪个别人？三爷如何酸溜溜的。”
“我就是担心赵思危瞧上的，是比麒麟肉更要命的东西。”
唐糖窘道：“不要胡言，他敢怎样，我要命一条……哦，三条。”
纪陶揉揉她的头发：“不要动不动以命相胁，你这吓唬的是我。只记得往后不许再招惹旁人，至少不准再两眼水汪汪瞪着人家，十分烦人。”
唐糖冤枉透顶：“我那是吓的！我招惹他……当初要非你托梦给我，我会去那倒霉的晋云山？不去根本就不可能认识此人。”
“托梦……”纪陶有些好笑，分明是那样缠绵的情意，到了她口里，偏偏就变得神神鬼鬼。
他又想起唐糖这些日子琢磨的事情，起先说要让他尝尝做梦的滋味，一会儿又要让他驾雾腾云，过会儿索性说要让他比神仙还受用，大话连篇，力气却似个小猫，忽就轻笑起来。
唐糖看纪陶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些，心情也随着好起来，一把急拖着他往回：“昨天你睡着了，我饿了停车吃东西，在路过的那间书肆里，淘到一样极好的东西，比那个青瓷盒还要好，走走走，跟我回去同看。”
纪陶嗤道：“坏孩子，自从解了你这个禁，日日诲淫诲盗，两个家伙没生出来都要被你带坏了……”
“你不受用的么？”
“……”
“受用你就是共犯，不要道貌岸然说风凉话。横竖族医这次也跟了来，我细细问过他，他说这个当口，当娘的过得开心，对孩子就是最好的。”
“你真去问了？言语又不通，你如何问的？”
唐糖很无辜：“我拿着那对春宫人比划着问的。”
纪陶忽然一脸严肃：“糖糖……”
“怎么了？”
“你小时候皮可薄了。”
“你不给我谋福利，还不兴我自己谋？快走快走。”
纪陶一边为她拉着走，又埋怨起来：“小破孩子毫无情趣，这个夏天因为一直在寨子，都没感觉到，好像就要过去了，本还打算带你去西城。”
“西城好玩？”
“你可还记得我从前信中提过？”
唐糖记得：“对对，你从前到凉州办过案，信上告诉我凉州城西的城墙最高，就是风大，但美在能眺大漠夕光……怎样？我记性比你是不如，但你写给我的字句，我可是都铭记在心的。不过……”
“什么？”
“三爷，城墙上有守军，光天化日的，会不会不大好？”
纪陶将她往怀里一紧，半搂半提飞步回住处：“你脑袋里还能有点什么？当真坏透了。”
“喂喂……不是要领我去城西看夕阳？”
“已是黄昏了，赶不及。”
唐糖哼哼唧唧，窃笑着还给他：“三爷才坏透了，并且毫无情趣……”
“明天看。”
“明日复明日，夏天过了风就大了……”
“反正再高也可拾级而上，将来拄拐也能去。”
走过的路就想领她同走一遭，吃过的东西就想带她同吃一回，历过的温柔风色……便想融在指尖，再拂去她甜蜜蜜的脸上。当时的心境至今未改。
只是回过头才懂世间的风景大抵相似，只要同行是这个家伙，哪怕是往死寂墓穴去看碎尸，实在也并不要紧。
此去昆仑，纪陶却是不得不一个人……好在离愁别绪，很快为暮色浸透。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大纲菌，你就不能让我带上老婆，然后你来护法么？
大纲菌：这是作弊。（糖糖，你候场，给他一个惊吓

第102章 黑帕子
裘宝旸早就回了凉州，唐糖并未见他带着什么茯苓子老道一同归来，问起他那事的进展，宝二爷倒只是轻描淡写，说自己不辱使命，至于那位道长，见过他便南下云游去了，如今早就不知身在何方。
唐糖忧心纪陶的事情没了进展，纪陶自己倒是一派自得，要她放宽心，宽心的小孩易生易养。
纪陶舍不得要她操心，齐王殿下却没打算让唐糖闲着。
赵思危拜托她绘了一组木鸢的图纸，命人赶制出来一批。唐糖画得十分细致，画完还亲自督造，更帮着一架一架调试，确保每一架都能飞得高远。
纪陶怕她劳心伤神，十分心疼，唐糖解释着：“整天吃吃睡睡，人会生锈的，这么点小事情能费我什么神？从你取到的地图看，那个地方地势极低，倒像是一处盆地。赵思危说老秃鹫很可能选了那个地方作他的灵坛，为什么？我觉得除了风水之外，那种地方绝对是叫天不应，入了昆仑，想必你们便与外界全盘隔绝，要向外报个信都难。这东西会管用的。”
纪陶告诉她，赵思贤的消息断了半月，他寻人寻得狼狈，如今齐王的人终于传了信来，丧家犬一般的皇帝陛下，终于率人入得了那片雪域。
“真是如你所说，狗急跳墙……”
“我当初也未曾料到赵思贤会如此不管不顾，不然连梁王都不用惊动，但须亦步亦趋跟着他动作就好。带给你许多误会，也多吃许多苦。”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那些详图，你们根本不能预判那个地方的地形气候，又如何预先充分准备随行的食物器具？不过，你赶去会秃鹫，一来为救人，二来是为解决麒麟肉那桩大患，赵思贤稳坐金銮殿，真的就那般急？”
“听闻皇上近半年来，于宫中时常见到幻像……已然形容枯槁，茶饭不思。”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老秃鹫诱去的！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对他爹下了什么狠手毒手？”
“必然是的，一来他深信先帝已亡，另一方面，他自己却又笃信鬼神，那老秃鹫这半年必是不曾让他好过，将他逼疯了。”
“还真是狗咬狗，咬到了一窝里……”
纪陶笑：“你这样一来把赵思危也骂进去，被他知道了当面倒未必说什么，回头一定找机会挑拨我俩几句。”
“不理他，他就无趣了。赵思危也是个奇人，从不信邪，唯利是图，反倒比他那个皇帝哥哥从容得多。可是他能够摆平京城么？梁王可还留守在那里。”
“最要紧的地方他岂会放过，他会同镇远军，在去年底就已有了布局。哼，作甚要为他担心？”
“我担心什么，估计连他自己都不担心。年初齐王同皇上连打三场马球，他输二胜一，我出钱他替我下注，我却是三场皆赢，赢得盆满钵满。可见有多成竹在胸。”
纪陶酸道：“你竟连这种事情都交与他打理？”
唐糖勾一勾他的下巴，极委屈：“我赢来的银子，可都是用来包养三爷的。”
“包了就要管到底。”
“这个自然。有了赵思贤的消息，是不是代表你们就要上路了？那个养生池是什么情形，我们还没摸清呢。”
“等不及了，关键是要找到老秃鹫的人，速战速决结果了他。养生池还在次要，临场再作决断罢。”
**
其实动身要走，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凉州夏短，绵柔酸甘的梅子茶喝到没有，这个夏天便算是到了尽头。唐糖的小腹终于显露出来。
临行前夜，纪陶得意地照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唤：“孩儿们，我是爹爹……”
说不尽的得瑟。
唐糖瞥一眼他：“四个多月才那么鼓了这么小一个包子，我看是只有一个罢。”
他将手覆在唐糖小腹，唐糖觉得孩子大约是在游水，像是微风过处湖面皱起的涟漪，疏忽就又没了动静。
纪陶把着她的手：“你这小家伙，从小会摆弄指甲大小的机关，在此种地方却还不如我细致，好好把手放在这里，觉出来没有？这一脚是儿子踢的，小子已经会使蛮力了……哟？这一脚是闺女踢的，踢得极刁钻，像你。”
唐糖看他指点得似模似样：“那个庸医究竟可不可信啊？”
“怎么还说人家庸医，我倒真是宁可只有一个。”
“怎么？”
“一次生两个吃的苦比生一个要多得多，而且撕心裂肺的痛……”
唐糖看他连眉头都紧蹙起来，好笑不已：“三爷亲自生过啊？”
纪陶不理她，捏捏她的脸：“你近来脸圆了些，这阵子记得餐餐少吃几口。”
唐糖圆瞪着眼：“嫌弃我？一会儿说要吃得胖些才好生养，一会儿又教我少吃，我到底听你哪一句好？三爷好作啊。”
“不是，吃得少些到时生起来容易。”
唐糖不以为然：“你怎么样样都听族医的，我是野惯了的，身体好，你看我身轻如燕……”
她刚一轻身跃起，却被纪陶在半空一臂截住：“还敢浑闹？”
唐糖被他半扛在肩头，下不来挣不脱：“三哥饶命啊不要挠……”
纪陶却怕她压着了肚子，反变得小心翼翼：“我在的时候你随便上蹿下跳，我不在的时候没人护着，你可一定要安生……待我回来再跳。”
唐糖低声道：“那你快点回来。”说着泪便淌下来。
听他沉默不语，她怕他窥到自己哭，又悄悄抹了泪，笑嘻嘻道：“三哥尽管放心。两个真不算什么的，你个样子会教阿玉瞧不起。”
“……”
是时阿玉伏在唐糖椅子底下假寐，听到这话，十分忧伤地喵了一声，估计是想起了她那个身在远方、被唐糖吹得天花乱坠、却又素未谋面的丈夫二呆。
**
唐糖立在西城墙望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纪陶骑着匹黑骏马，起先三步一回头，后来行得愈发远了，身影愈来愈小。唐糖望见他将手臂伸得老高背着她挥了挥，自此打马而去。
唐糖不会女红，此番勉为其难，寻了齐王府的一位老嬷嬷急攻几日针线，为纪陶缝了身衣裳。
因为衣裳是照着样子裁剪的，做完尚且可以上身，衣料亦是贴身舒适，那针脚却实在有些疏密不均，看上去有些凄惨。
裘宝旸此番受纪陶之托留在这里看守唐糖，看了这件衣裳面色为难：“三爷虽然不如他二哥挑剔，比起哥来，他一贯也是个讲究人，真的忍心穿上身？”
唐糖嗤一声：“我就是因为有自知之明，怕他不好意思穿，我才特意寻了黑布料做了这么件夜行衣，好供他贴身穿着，半夜里谁看他衣裳的针脚？好穿就行了。再说他动作起来，有我贴心的保护，定能无往不利。”
裘宝旸很伤感：“哥什么时候能拥有这么一个充满爱意的麻袋呢？”
纪陶极满意，穿得都不肯脱下，随手捻起块黑布：“好看，我喜欢……不过这是什么？”
“因为还余块碎布，给你改了块方帕。”
纪陶发现角落里还绣了颗小弹珠，爱不释手抚了半天：“真好看。我要系在领口，还可挡风。”
裘宝旸都快看哭了：“是不是有了媳妇的人就容易昧着良心……黑方帕，狗啃式针脚……咦这弹珠哪里见过，就是绣得有点方啊。”
唐糖驳斥：“是圆的。”
纪陶都不同他计较，只是纠正：“这哪是弹珠，这是小糖球，我媳妇从小给我留言，都用这个来署名。”
唐糖现在目送他离开，想起来了小时候随祖父离开京城那天，纪陶目送她从南院离开时的情形。他也曾提过她到了后头成了颗小糖球，慢慢变成个小点在那儿滚。
唐糖凝神等了会儿，却发现远处哪还有什么小点，早就只余烟尘滚滚。
**
凉州秋天的天空清明高远，夜星亮如灯火。
若无大事挂心，纪陶也在，倒可以对月饮茶，靠着各自沉下心读几本闲书。
可惜世上如此悠闲的美事毕竟难求，唐糖始终焦灼挂心昆仑那头的消息，因为连齐王此番都亲自入了虎穴，没有人在外等信，往外传信的频次自然极少，
裘宝旸打探不到更多，而偌大一个西凉齐王府，对唐糖来说，能聊之人不过一个关在狱中的曹四渠。
纪陶临行时，对昆仑雪域的情形已然十分熟悉，但对那个邪恶的所谓放生池，却是依旧陌生，连那池子挖成一个什么德行，也是一概未知。
曹四渠时而迷糊时而清醒，迷糊时能将裘宝旸都当做先皇，清醒时倒是不理人，唐糖翻了许多写在树上的养生之道特意说来诱他。曹四渠自诩高人，根本不将寻常那些延年益寿方子放在眼里，尚肯出言反驳两句。
一来二去，曹四渠将她当个一心求取长生的无知小儿，这才聊上了。
一月后的某日，唐糖又跑去找曹四渠探听情形，她强忍着不适探问：“曹大师，人想要多活且须素食，那血鲵吃得那般……大荤，总不合适？平常喂它们吃什么？总要吃素的罢？”
曹四渠是时真巧清醒，看着唐糖就像在看一个呆瓜：“血鲵那般聪明，哪里需要喂养？鱼池本身就是个活饲料缸啊。”
“活……吃？”
“血鲵那样的灵物，难道吃死物？”
唐糖急急画了幅草图：“可是这样的鱼池？血鲵吃光之后，用鱼嘴触击球形闸门，水流递送过去，便会有活人……自动从滑道中传送……”
曹四渠摇头又点头，提炭枝改了几笔：“说你笨罢，居然被你画得还差不多，可见你是听皇上讲过。不过上头是这个样子……坡度也须得更陡些，这里还有……”
“这么大？”
“你真没见过？”
唐糖一愣，糊弄道：“皇上不让我等去。”
曹四渠点头：“皇上不让你们去是对的，我当年尚且差点掉进去。血鲵凶猛，掉进去吃它不成，还死无葬身之地……”
唐糖心里一个咯噔，出狱门时，只觉得那天的秋阳亦特别冰凉。
她心情有些郁闷，便想找到裘宝旸说两句开心话化解化解。
孰料裘宝旸居然正在喝斥什么人，那人手上捏一个纸包，颤巍巍在认错：“裘大人，这真的是那边送来的。”
“再编！”
“小的不敢啊小的也不希望这是真的。”
唐糖心一紧，再望那个纸包，裘宝旸显然是已经看过，难道是……
“我看看……”她抢身一夺，动作厉如疾风，裘宝旸反应都不及，她已然将那个纸包捏在了手上。
“糖糖你不能看！”
“宝二哥别拦了，你愈拦我愈想看。”
唐糖才开一个角，一股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她早已过了孕吐的阶段，这会儿却差点吐出来。
裘宝旸趁势再欲抢回，唐糖闪身一躲，忍着恶心去看……
狗啃般的针脚已然为血所浸透、干结，惟有她用红线绣上的署名，如今尚可灰乎乎地可辨认。
这正是纪陶走时系在领子上那块黑帕子。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我没事！
糖糖：才怪！

第103章 世间债
裘宝旸已然急的泪花飞溅：“糖糖这事咱们可不能信啊，纪陶那家伙命大福大，什么难事都趟不过去？没道理这一回……”
唐糖强撑着稳了稳身子，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哪怕是万中之一，她难道就能当作无事？
此时切忌急躁，纪陶若真的凶多吉少，自己这一刻就更当镇定。
她认得出那送信人，哪里是什么小的，分明是镇远军的一名小校尉，姓郭，便问：“此物可是齐王殿下亲自命郭校尉送来的？”
不想那郭校尉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三爷打的是先锋，殿下还守在雪域口，尚未入内。殿下见了东西，亦很焦急，又派了一支人马入内查探。他本不教末将送来的，但是又过了几日……自三爷进去的那个垭口处，出来一个人，他跑来劝服殿下……”
“何人！”
郭校尉深呼吸一口：“此人您是认得的。殿下同意我将他带到凉州，那人这会儿就在西城门边的望江楼上等您，那人他……有话对您说。”
裘宝旸怒捶一记拳头，恨不能就去揍人家：“娘诶，你这个时候倒是卖得什么关子，那个混蛋究竟是谁？”
唐糖一把给他挡了，郭校尉这会儿也就是让着宝二，人家要真还了手，还不将他给打残了？
“殿下私下让我告诉您，齐王府有镇远军守卫，就有如铁桶一般，任何人不能迫着您走，您若是不去，便要我打发了那人离开凉州；殿下又说，您若是打算上路，便让大将军调了秦骁虎将军过来一路护送您过去，绝不容那人伤您一根汗毛。一切全都由得您。”
这倒的确像是赵思危的性子。
他说的上路，当然并非说的望江楼，却是指的昆仑旧城，至于那个不速之客……
唐糖心中已然猜到大半，亦凉了大半。
**
裘宝旸受过重托，自然坚不肯让唐糖去那劳什子望江楼：“哥不管那里等着个什么鬼，哥只知道兄弟托妻寄子，三爷要哥严密看守他的媳妇和未出生的孩儿。你知道你入一个大理狱，纪陶如今私底下是怎么怨我的么？”
唐糖笑：“您别往心里去，他要是真的记恨您，便也不摆在口上说道了。”
“你别故意岔开话题，纪陶是做大事情的，哥替他打杂哥认了，看孩子哥都认了，兄弟么！可要是连这点小事情都办不好，兄弟将来当面怪罪起我来，哥真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宝二哥，我现在不过就是去见个人，您也用不着要生要死的罢。”
“那人究竟是谁？”
“我……怎么知道，故而要去见，见了才清楚。”
“哥替你去见那人。”
“宝二哥别混闹，纪陶生死攸关，不可以儿戏。”
裘宝旸也不是吃素的：“你就同我明说罢，那个人是不是纪二？”
“呃，不是罢……”
“不是……罢？你看看你这眼神，三爷可是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我，他媳妇一撒谎，眼神就往左瞟，哥也不是傻子。那人肯定是纪二！”
“郭校尉也没明说，我就是猜……”
裘宝旸根本不理：“弟弟生死攸关，他好意思见死不救，却拿弟弟的性命来要挟你，这个就叫亲兄弟？这个连牲口都不能算啊！”
“有什么法子？我若是不去，就连纪陶的消息都得不来。”
“……”
“宝二哥放心，我去过那望江楼就回。”
裘宝旸双眼怒瞪，以身子强拦住去路：“你诓谁？你会去了就回么？你去了就被人带走了。”
“还有秦骁虎呢，那人浑身是伤，必定打不过人家的。”
“可秦骁虎那厮他拗不过你！”
唐糖笑了：“你也拗不过我啊。”
裘宝旸脑袋都要冒烟了：“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别说纪陶了，哥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和侄儿们送去给人家当吃的。他二哥禽兽不如，哥却拼死也要为纪陶留住他的血脉！”
唐糖笑得凄楚，已然没了辞，只是劝他：“您让一让罢，秦将军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时辰不等人。”
裘宝旸无奈，换了种劝法：“糖糖，你要换个思路，不要一味胡思乱想。哥同纪陶从小一起玩大，纪二哥是个怪人，难处，不好惹，这都没错，可他待纪陶这个孪生弟弟迁就成什么什么样子，哥也是看在眼里的。哥真就不信，若是老秃鹫要他做了纪陶，他下得去这个手？哥赌他连袖手旁观都做不到，而且他根本就打不过纪陶。”
“可他会玩阴的呀。”
“糖糖，之前我们多少次琢磨过那个地图，雪域中的那个地方，大若一座城池，躲个把人何难？我们三爷又是何等样的人物？那小子从小就把哥玩得团团转！你不信他？哥信他！”
“不是……”
“纪陶身手如何形同鬼魅，你去那阴森森的公主墓、去那倒霉鬼宅……回回怎么为他所救，在这个月里你同哥吹了也不下一百回罢？三爷在你口里那就是天神啊，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反就不信他了？说不定他们知道他到了，却根本不知他身在何处。那黑帕子，许也是三爷不慎丢下的……”
唐糖攥紧了拳，心底稍许安慰：“真的么？”
裘宝旸诚恳道：“糖糖，你就听哥一句。你要是去了，就一定着了他们的道，你不妨赌一把看看。”
唐糖本来尚且心存希望，一听这个赌字，立时只觉得心就要碎了：“宝二哥，我不敢赌这个万一！方才我从曹四渠口中套问出那个鱼池的结构，纪陶他一定不懂怎么防。万一纪陶已经落在了他们手上……你没有和他二哥遭遇过，不知道他如今丧心病狂的程度。他也许不会亲手加害纪陶，但他为了自己，会不会巴巴看着纪陶出事，我心里完全没底，也根本赌不起。”
“你就没事人似的，不去，不同他赌这个万一，他真能巴巴看着？哥不信。”
“纪二就是料准了我赌不起。他如今只当纪陶是筹码，可纪陶不是我的筹码，他是我的爱人啊……”
裘宝旸亦被这番剖心挖肺的话震到，心悄悄软下来。
可裘宝旸仍惦记着纪陶的临行嘱托，仍是死硬拦住他的去路：“糖糖，还是不行。哥答应了三爷，哥就要一定帮他守好了这关。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你若是一个人，哥由得你们同生共死去。”
唐糖听得凄怆，但已然不想再多作解释，甩开他就往前去：“宝二哥不要动辄就言生死，没有这回事。你也说了纪陶既有本事命又大，我也是个很有本事的！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回来。”
裘宝旸真急了：“你有没有本事我不管，你揣了一肚子的包子，有什么能耐好好回来？这根本就是送羊入虎口！你试想想尖刀刺进你肚子……你与纪陶的孩儿……”
唐糖听得心都抽紧了，却是心意果决，心思早就飞去了昆仑，再不肯听裘宝旸这几句唬人话。
“孩儿要随我一同去救爹爹。如今纪陶有难，我们不去谁去？我不是当年那个望风小孩了，此前没能随他同去，我已是追悔莫及，此番只要一家人同在一处，便是以身作饵亦不足惜。”
裘宝旸知道这个人现在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只得使出杀手锏：“你还不知道罢？三爷临行还授权哥一件事，若是你不服看守乱跑乱动，就让哥索性捆了你回京城。嫂嫂得罪了……”他捉了唐糖就欲回去找绳子。
唐糖暗笑，纪陶真是情急托错了人，托裘宝旸这么个书生捆她？
“宝二爷，是我得罪！”
裘宝旸尚未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唐糖仗着他身上毫无工夫，扭身往他脖颈间劈掌就是一劈。
这一劈又狠又准，宝二爷果然晕晕乎乎晃了一晃身子，软绵绵向前，扑通伏地。
“宝二爷的情谊，待我们回来再报！”
秋阳尚未落尽的黄昏，竟是北风呜咽，裘宝旸伏在地上一动未动，唐糖拜托那郭校尉帮忙照看着，速速离去。
**
那个凶人就立在望江楼的望江亭里等候，唐糖只看背影就已认了出来。
唐糖望着那个身影的时候，她感知到腹中孩儿轻轻顶了一下，很是欢快，仅存的那丝惧怕竟也消失了，她很从容地立着等他回身说话。
唐糖想说几句客气话，又觉得此人性子实在难以捉摸，纪陶此刻也许已经受制于人，她还是不要造次，低眉顺眼就好了。
可那人立着半天不语，也不回头。
唐糖等得久了，终有些不耐：“想必你也没工夫同我废话，敢问纪陶究竟怎样了？”
那人又顿了许久，也不回头，嗓音犹比前番更哑：“这话，仿佛当是我来问你。”
唐糖懵了：“问我？”
那人的嗓音破落清冷，依然似是带了刀：“若非因为有个不省油的灯，救大哥自然有我，何苦须得老三去那种鬼地方犯险？”
这人生就一张同她的爱人一模一样的脸孔，立在他眼前却是毫无温度，连个“你”字都懒得称谓，可见恨她恨到了何等地步。
究竟是有多大的仇？
唐糖不欲与他争辩，只问：“这么说来，纪陶不在你手上？”
那人根本就不欲答，冷笑一声，一跛一跛缓缓转身。
唐糖打了一个寒战，那狠戾目中寒光一射，几乎将她冻住。
那人又低笑了一声：“我的弟弟若是在我手上，我带他回家就好，何苦来寻个杂种……”
唐糖实在无语，却又自知不可能从他口中套问得一丝真相，便直接问：“那他落在了哪里？那块黑布上的血腥气，是放生池内腐血的味道，还是血鲵本身的气味？”
“你知道得似乎不少。”
唐糖试图找寻安慰：“纪陶一定尚且平安对不对？他不在你的手上，也当在你的主子手上。”
那人寒声道：“无所谓主子，我是得人恩惠，与人消灾。欠债的都须还，纪陶为了这些杂种的过错付出了多少？他此生受过的苦，你不担也须得担。”
无论纪二说得几分真假，纪陶吃过的苦，的确实在是太多了。
他性子乐天，总是声称自己得天独厚，这辈子所愿所望，除却大哥尚未获救，旁得都是心想事成。唐糖也不知他都享什么福了，此番出门，就连一张榻都没能睡上几天。
那人催促：“想必这次不用再行相逼，自己选，连夜上路还是明晨上路？纪陶的性命不在我的手里，在你手里。”
那个老秃鹫，难道现在就等着她去换纪陶的命？
唐糖深知纪陶不可能那般大意，轻易就落在别人手里，却极可能太过轻信他的二哥……此事不堪细想，一想到纪陶现在可能正处在极度的危机之中，她真是恨得无以复加：“纪二你究竟是人不是？哥哥弟弟尚且生死未卜，你却有心思跑了来，用亲弟弟的性命做饵……”
那人并不为她激怒，只是笑得更冷：“怕了？怕死？用他做饵的不是你？我尚且舍不得差使的弟弟，你差遣起来不是随心得很？”
“我……”
“他着了妖人魔道，任我千般点醒，偏生执迷不悟。此番终是该醒醒了……”
“你疯了罢，我看着魔之人是你……”
“呵呵，我那蠢弟弟还将你夸作个女中豪杰。危难见人心，自我说了上路，你就顾左右而言他，可见纪陶的性命并不如你在此扯皮来得要紧。”
唐糖一摆手，不愿再与这无赖纠缠，恨道：“不必再说，即刻上路就是，横竖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同你赌。”
那人用寒光扫她一眼：“你可都想清楚了。”
“很清楚。”
“可以骑马？”
唐糖急点头：“赶路要紧。”
那人又轻蔑地瞟她身子一眼，忽然嗤一声：“省省罢，小杂种若是有个闪失，我还用什么来换人？”
唐糖不动了，怪不得他今夜对她尚算客气，至少没有揪着她的头发撞墙，也没曾抽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威逼恐吓。原来他已然什么都尽收眼底。
亏她出门之前还精心穿了衣裳掩饰，指望这个人蒙在鼓里。怎奈她身子尚且不重，但她略显臃肿肚子到了这个时节已经藏匿不住了。
怀了麒麟肉，纪二想必尤为高兴罢，至少他的主子仙药有了着落，他要是也被赏了吃一口，是不是可以服侍老头儿一万年？
那人先行下了楼，一边不客气道：“楼下备了车。那位秦姓武夫当真要去？”
唐糖本不欲连累秦骁虎，但想想这一路单独对着纪二一人，那真是死的心都有，故而张了张嘴，道：“是。”
那人倒是没再阻拦，回头又道：“难道还打算回去收拾什么东西？不要作无谓的打算，去了也什么都做不成。老三性命要紧，还是你那些雕虫器具要紧？”
唐糖抿唇狠瞪了他一眼，未曾理会。
幸好她早料到有这一出，知道来了便走不脱，来前早就将几件紧要工具贴身收拾妥当。
她恨透了此人，却又不得不听命于他，声声应着，紧随而下。
**
抵垭口前，唐糖言辞拒绝了秦骁虎的护送：“四虎子，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们母子一起的命，只要孩子还好端端活在我身子里一天，他们就不可能动我一动。你不能再送了。”
秦骁虎趁着四下无人暗劝：“小包子，你还是那么实心眼，他们如此显眼的诱敌之法，你不能着道！这位二哥身上多处重伤，腿脚亦不甚便利，我一会儿从后攻其不备，将他扣下，逼他说出实情后打算罢。”
唐糖连连摇头：“不可，他是个世所罕见的怪人，光靠威逼万不可能奏效。他不考虑我的性命，或能顾念纪陶的性命，我跟了他进去，至少有两个人可以帮到纪陶。他若是不入内，到时候纪陶便只有我一个人，我若遇不测，那他便立时孤掌无援！这个人必须一同进去。”
“那我也必须一同入内。”
唐糖劈得晕书生裘宝旸，却劈不过猛将秦骁虎，只得好言相劝：“四虎子你听我的，就在垭口等信，这个地方若是这么多时日只是有进无出，里头的人想来不会少，齐王殿下到时候一定需要人收拾残局。这一路……多谢你。”
“小包子，你不明白原委。其实这并非你一人的家事……你也曾听三爷说过的，我生身父亲孙晋谋，于二十五年……”
唐糖恍然明白过来，惊讶得不知所以。
秦骁虎很诚恳：“我曾听殿下说，旧城之内机关遍布，我因不识这些玩意，故而单枪匹马也是不敢入内的。你是此中高手，今日你既决意要去，便当捎带我一程可好？我若去了，三爷岂非又多一援手？”
唐糖想想在理，这才郑重点头：“好！”
**
赵思危以及他麾下领去的大支镇远军依旧守在垭口待候纪陶的消息，但他们已然在这个地方守了半月，仍无指点大军进发的确信自底下传来。
唯一可知的是，进入垭口的先锋军尚且活着。
因为就在昨天，外头还收到他们用木鸢送出的平安信，但信上也只有事先约定的一个记号而已，再无多余文字来告诉外界，在里边的人究竟遇到了什么，经历着什么，是不是还同纪陶在一起。
赵思危永是唐糖熟悉的那个性子，出奇的乐观：你愿亲自追寻你的夫君，本王本无立场相拦，不如成全你的心愿，助你前往。
临别他说了句唐糖入公主墓时他同样说过的话：“糖糖，谋事在人，本王总在此等你回来。”
唐糖抱拳告辞，走了几步，忽然回首意有所指地笑：“我们出来的时候，便再也不能唤您殿下了。”
赵思危毫不避讳地笑：“借你吉言。”
凶人并没把坐等收获渔利的赵思危放在眼里，倒是在入垭口时哑声奉劝了一句秦骁虎：“不想以身饲鱼，还是不要入内的好。”
秦骁虎心意已决，唐糖也觉得并无立场相拦，便索性替他说了句大话：“这位秦将军是属蛟龙的，岂能怕那种池中污秽？”
凶人冷哼：“你以为带多少高手入内，就可以避开还债的宿命？”
唐糖趁势问：“你口口声声说要算账，在进去之前，何不让我死个明白，我究竟需要还什么债？”
凶人并不理她，也不再阻拦秦骁虎，自己先行入了那处垭口，忽然回身笑得有如冰刀：“让纪陶找你算。”
作者有话要说：纪陶：气死了，一个不省心的疯哥哥，一个死心眼的傻媳妇

第104章 老神仙
唐糖本来以为自己得跟随纪二顺着冰镐与绳索一路往下攀行，望着那陡直如深渊的雪山，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再怎么自诩身轻如燕，到底是肚里揣着人命的人……照这样一个搞法，不待寻见纪陶，更不待她落在老秃鹫手里挨宰被吃，自己的半条命早已丢了。
不想纪二只领他们往一西斜侧攀了数尺，便到了一处小平原，平原上竟拴了架马拉的大型雪犁。
老秃鹫驻在此处多久了？真是过得有声有色，这个地方居然还养了马！
秦骁虎面色凝重，问那凶人：“这是要去哪里？”
唐糖亦急急逼问：“到了是不是就可见着纪陶？见不到他的人，我宁肯自裁，也不会教禽兽们当了食物吃掉。”
她记得纪陶提过那人去年在地牢火灾之中受过重伤，他显然历经一年都未能尽复，体力实在不能算好，这刻坐在雪犁之上喘气，阴沉沉瞪他们一眼，似乎根本就没打算答复。
不过马奔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回头道了一句：“你要想好，纪陶……未见得着急见你。”
秦骁虎忧心唐糖受不住雪犁行进的速度，看她面色愈发难看，小声问她要不要紧。
那匹马显然自己识得回去的道，无人左右方向，竟能行得极为稳当。而西侧的坡度比之别处要和缓上许多，三人上了雪犁，因为积雪本身的阻力，马匹即便是飞驰起来，也不至于快到令人眩晕，唐糖其实尚可承受。
她脸色不佳，一来是因为忧心纪陶，她都入了垭口，纪陶的消息却比她想得还要渺茫。而此刻身在雪域，前方全然是茫茫一片，唐糖是很会认路的人，居然不知当如何分辨前路。
二来，唐糖反反复复琢磨的就是纪二方才那两句：“让纪陶问你要账”、“纪陶未见得着急见你”。
纪陶没有遇险？
纪陶守在此地是为问她要账？
这个雪域之中究竟存着甚样的东西？是何等强大的秘密，竟然连她同纪陶都能够被离间？
若是那种奇怪的力量世间根本无存，那纪陶心中的好哥哥又何以会失了心疯？
唐糖只觉浑身血液几乎就要冻成冰。
不过就在秦骁虎询问的当口，那凶人再次鄙夷地回头扫了她一眼。
唐糖怕摔怕碰，更怕冻坏了腹中骨肉，进入雪域之前早将全身捂得像个熊，纵是这样，她尚且感知到那些碎冰雪直往脖颈里头钻。
此际那抹轻慢冷血的眼神，夹杂着沿途嗖嗖打在脸上的冷风和冰雪，唐糖发现他左手紧紧握着雪犁边缘的铁杆冻得发紫，更是微微发颤，上头却连一只手套都未曾佩戴。
这显然不是出于恐惧，他是忘记戴手套了。
唐糖想起去岁终大雪冰封的夜里，纪刀刀上门认亲，谢木兰临终托孤。
那个冬夜，谢木兰用苍白冰凉的手握紧了她的手，除了将小刀刀的手交与她之外，还曾告诉她一些别的话。
她说纪二在冬日里一经劳累，便会犯左侧头痛的毛病，其痛无比时，左手冰凉，左肢生麻，几乎失去对冰火的知觉。
谢木兰还曾告诉她，纪二其人，面皮薄如纸。
当日她尚被纪陶蒙在鼓里，只觉得谢木兰也许并不了解这个丈夫，并未往深处想。后来变故愈来愈多，更让她无暇去想，将此事彻底忘在了角落。
唐糖这一路赶得火急火燎，只是一心想要早些见到纪陶，这一刻为冰雪侵袭，她的头脑才渐趋冷却，将那一幕缓缓记了起来。
她如今是真正的别无退路，完完全全受制于人，前路如何，惟有凭靠自己的智慧与造化才是。
那个凶人很快轻轻地咳嗽起来，似乎因为有些咳血，他掏出了一方帕子，并且用并不方便的右手，绕去前额揉了揉左侧的太阳穴。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个凶悍的疯子，这样的天寒地冻里头，她的背上却堪堪起了一层冷汗。刚才真是糊涂之极，此人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又深谙她对纪陶的情意，使起离间之计来，自然比赵思危要高明得多。
他口口声声说要她还债，她究竟欠了什么人什么债？唐糖自问从来坦坦荡荡，对待纪陶更永是一颗丹心，纪陶待她难道不是？
她闭上眼就看得见纪陶捧着她肚子的温暖笑容：“孩儿们，我是爹爹。”又记起他如何故作气势汹汹，说要打断欺侮他闺女的臭小子的腿。
就好像他的小闺女已然如花似玉一般。
纪陶即便面临生死，亦绝不可能为他二哥所左右，怎么可能等在什么鬼地方问她要帐。
唐糖以为她这冷汗起得很是时候，这刻再为冷风一激，让她觉得当初闯公主墓时的勇气全都回来了，反倒是镇定心神，笑着与四虎子自嘲：“我没事的，秦将军你看……我没有白顶这个小包子的名头，身为食物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罢？至少不用自己亲自攀爬这个雪山。”
纪二显见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神色略有吃惊，狠狠瞪了她一眼。
唐糖早习惯了他这样的眼神，整个人从头到脚淡定下来，继而玩笑道：“呵呵，二哥你瞪什么，我就算是个死囚，临死得瑟一把也是可以的罢？二哥若是不喜欢听，大可寻个封条贴了我的嘴。”
那凶人身子又是一顿，大约是发现自己的离间计没有奏效，还被她倒过来逗弄，气得连看都不想看她。
不过这个人估计到死都是又臭又硬，因为灌了冷风，他再次猛咳了几声，才又冷笑了一下，像在笑话一个不知死为何物的蠢货。
唐糖无所畏惧，厚着脸皮又问一声：“二哥不冷么？我看您的左手都快冻僵了。”
那人想必是对这个称谓烦躁不堪，十分暴躁地将手收进了他的皮袖管中。
唐糖觉得解气，又暗自好笑，怎早不记起他的这个弱点？
她悄悄揉了揉肚子，既然纪陶不在身边，腹中搏动的生命，便是他给予她的无尽勇气了。
**
这个古昆仑城并非如唐糖所想，虽则残旧破败，却离奇地生在雪域之中一个日照充足的山谷里。
许是遥遥望见冉冉盛放的一树一树繁花时太过震惊，唐糖根本没能意识到那种自寒冬到暖春的过渡，身上落的冰雪都未化尽，马拉的雪犁已在城池的边缘搁了浅。
一切都恍若隔世，只有那光线里悬浮的微细的尘粒，让她确认这个地方当然还是人间。
唐糖无法解释这样一种情形，究竟是自然之妙？还是人间真有鬼斧神工，抑或……这根本就是上天的手笔？说是山谷，它其实更像是山谷之中，凭空升起的一处辽阔狭长的平地。
唐糖索性下了雪犁，张望这座没有人烟，也毫无人气的破旧古城。隐隐总有熟悉只之感，她只道是那旧城图她阅了太多次的缘故，又仿佛真的曾在哪里见过眼前实景。
唐糖正极用心地张望，想着哪怕记取几条道路，说不定都能成为紧要关头的救命稻草。
秦骁虎观望四下无有人烟，趁着纪二腿脚颇为困难地迈下雪犁，也不同唐糖商议，从后头缚住他的手就地一掀，一腿将他摁在了雪犁旁的空地上。
纪二只闷哼了一声，随即便被秦骁虎一掌劈晕过去。
唐糖原地呆住了，她是万没想到秦骁虎会来这么一出，估计纪二也没曾料到。
“四虎子你也太过鲁莽，这个人看起来像纪陶，其实天差地远，他吃个人说不定都不吐骨头的，你就这么当街办了……”
秦骁虎奇问：“你方才在路上突然问他手冷不冷，难道不是在暗示我他左臂有病？”
“呃……没想到你也是……真的很够机灵。”
秦骁虎低声与她道：“小包子，我们即刻寻个地方躲好，我看这个地方又大又荒，守军却在少数，极易藏人。”
唐糖不敢高声，暗中同他摆了摆手：“不可能，纪二好容易将我弄到此处，这样狡诈的人会傻乎乎就这么束手就擒？他们一定另有预备，若是不知我已到了，他们何以提前将马匹和雪犁凭空扔在雪地里，他们舍得，马却是要冻僵的。”
“那你能不能立时寻得出三爷何在？”
唐糖无奈：“我要是个神仙就好了。”
她寻纪陶的心再迫切，对方也不可能那么轻易让她见到人。
“既是如此，小包子……”秦骁虎边说，竟是急拖着纪二往反向的另一所空宅里头去，他一个闪身将门一推，那门吱呀开了，唐糖只得跟了去。他待护了唐糖入得里间，四下再看，仍是空无一人，这才慢慢将纪二拖进空宅去。
从头到尾竟是奇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太好了，里头真的没有人。你先躲一刻，我出去探一下地形，一会儿你且看我的手势。这个地方四周再没有人，这个我尚可听得出来。”
唐糖低笑：“虎子哥哥切勿想简单了，那些人肯定在，也肯定比咱们想得要丧心病狂。”
话虽这么说，唐糖轻轻一跃就翻到了宅子的楼梯上，指指地上纪二：“四虎子你且看他一会儿，上头好像有门……我看看就来。”
秦骁虎应着，唐糖探了一遭便回了楼下：“的确有一处通道，竟是同隔壁那楼通着的，我看过这个地方的详图，算下来这条通道，很可能通向放生池，走不走？”
秦骁虎点头：“说了要你捎带我一程的，你说走，当然走。”
唐糖指指地下那人：“他怎么办？”
秦骁虎往纪二身上搜了一番，发现他身上除却些银两竟是空无一物，只得扒下他的衣物，奋力反缚了他的双手，再撕开布条将他固定在楼梯柱子旁。
方与唐糖道：“小包子，其实这人待你凶狠异常……”他往他脖子里比了一比。
唐糖明白他的意思，但她顾念纪陶，这样做许能解气，但也……太伤情意了。她随即果断摇了头：“断断不可，我们不要管他，速离此地，去寻我们要寻的人罢。”
“听你的，走。”
**
三个时辰以后，放生池的影子都没找见，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秦骁虎认出他刚刚栓了纪二于此的布条，而地上的人却早就不见了。
抵达的时候日头尚在中天，现时已是夕阳西下，纪二不过是被秦骁虎打昏，那么久当然已经获救。
唐糖自认是个认路能手，她无论如何想不通，她分明一直领着秦骁虎在这些残破不堪的古宅房顶上往南翻墙而行，究竟是在哪一点上出了差错？
“四虎子，我们是不是一直向南行走来着？”
秦骁虎十分确认：“的确是。”
唐糖正奋力搜寻过往的经验，却是一筹莫展：“这怎么可能？这个地方好生诡异，我竟是遇所未遇……难道要再走一次？”
二人正琢磨着，楼梯后头竟传来一阵陌生而阴恻恻的笑声：“遇所未遇？陛下说了，就是要让你遇上一遇，以满足三少奶奶的口味。”
秦骁虎大惊：“有人！”
“二位还真当此处是什么无人之境了？”
唐糖抬首一望，那楼梯下本来有间不起眼的暗室，来人从里头出来，这会儿已到了面前，戴了半张面具。不用说，她已大致猜到了此人为谁。
秦骁虎亦听说过这位青面兽席公子，他平常一身正气惯了，极看不上这种阴阳怪气的家伙，劈头便问：“你就是席……公子？你在这个地方为个死人卖命，过得不人不鬼，你父亲可知道？”
席勐那半张好脸亦有了片刻扭曲，方才厉色答曰：“我生出来便过得不人不鬼了，并非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秦骁虎是个善人，并无意戳弄别人的痛处，竟是略有些悔。
不过悔不悔的都已经晚了，席勐一挥手便从那暗室内召唤出不少身强力壮的兵丁，秦骁虎立的角度早教席勐封堵死，他一人之力无以施为，实在是斗不过这些人，唐糖又不敢妄动，二人无奈束手就擒，被他们相背捆缚，寻了间一楼空室往内一关，再往壁上的柱旁栓了。
唐糖有些不甘，往外高唤：“如何早不捉了我！何苦教我们逛到天黑方才下手？”
席勐已端了饭盆推门入内，他舀了口粥送到唐糖唇边：“香不香？这是鱼粥。”
唐糖听见鱼字，一下就反了胃，什么都没吃就要往外吐。
席勐解释：“呵呵，这是雪域中的冰窟里打来的鲜鱼，三少奶奶在想什么？想吃血鲵？放心，您是何等人物，陛下一定会让您吃个尽兴。现在先喝鱼粥罢。”
唐糖哪里吃得进，只问：“三爷何在？”
席勐像是在听一个奇闻：“哦？三爷也来了这里么？倒是好久不见，哈哈哈。”
唐糖心凉透了，他居然这样答复！
她想着纪陶若不是根本没教他们寻见，便是已然遇难，无论如何，自己羊入虎口，已然变得十分被动。这样的犯险，果然有些不值么？
她盘算了一番自己仅存的筹码，凛声问：“纪陶究竟在哪里？你若不能老老实实告诉我，便让纪二亲自来答复我，不然我一口都不会吃，那老秃鹫若是想吃我的尸体，便教他耐心等等看！”
席勐听了这一声老秃鹫，恨得几乎就要挥手往唐糖脸蛋上扇来，行到半途才收住了，怒不可遏提了碗便往外去：“总有教你吃的法子！”
想必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主，席勐跨出房门一半，重返身来凶那些守在屋子里的壮汉：“都给我出来！你们守在里面那个能教她喝粥？她饿死了你们一个个全都活不成！”
屋子里霎时重新成了空屋，秦将军虎落平阳，暗自亦有些好笑：“不想我秦骁虎头次被俘，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唐糖一直在琢磨方才的方向，明明一路向南，怎么会就这么绕了回来？
秦骁虎轻推推她：“小包子，这会儿没有人了，我们不如再想想办法。你能解开绳子么？”
唐糖叹气摇头：“这哪是绳子，他们用的是铁索啊。唉，这里没有人，那是因为人全都涮锅烧水去了，等着开煮麒麟肉呢。你觉得他们会用什么佐料？”
秦骁虎对唐糖这刻还开得出来玩笑简直服了：“包子……”
唐糖仍是低笑：“你说会不会还要用油炸？只是这个鬼地方哪来的油呢？要是从地沟里就太对不起我……”
秦骁虎实在无心玩笑，他这样的铁汉子都红了眼：“包子啊，你要我巴巴看着你当他们的盘中餐？你和你俩的孩儿，都会死的。我们好好寻个地方逃开躲了，从长计议再寻三爷……”
唐糖笑怨：“动都不能动怎么逃？这当口你难道要我一劲说丧气话？”
秦骁虎很老实，附和道：“要是你想说，那就说罢。”
“诶，你跟了我到此，也算倒霉。他们吃了我，说不定觉得你的虎腱子肉炖汤也是大补，你心里头可要有个准备。”
秦骁虎哭笑不得：“包子啊，你从前是个闷包，如今那么贫，你家夫君可受得了？”
贫？唐糖想到那个人，忍不住就笑得似蜜一样：“那是你上回同他喝得还不够。”
二人苦中作乐，说得正尽兴，却有人推了门进来。
有个比席勐更阴阳怪气的声音先传入了里头：“道长风尘仆仆到此，来得实在很是时候啊，朕的麒麟肉，亦是今日方才抵达的昆仑墟。屋子里头小，道长还请慢行。”
这便是老秃鹫了，他身后随行之人不少，不过唐糖偷眼一望，便望见了那只比墙粉还白、却仍有数条青筋暴出的瘦骨嶙峋的手。
她同时望见的，是他身边那位道长的拂尘。
那柄拂尘掸灰似地挥了挥，那人飘飘渺渺的仙步慢慢挪到了跟前。那个人在唐糖面前顿下来，那笑声无比陌生，爽朗中带些仙气：“陛下的这枚麒麟肉，未免也太过粗壮了些……”
那老秃鹫咯咯大笑：“道长也太会说笑，不亏是修仙界的段子手……您弄错啦，麒麟肉怎会是这武夫，自然是道长面前的这位小娘子。”
唐糖感知那柄拂尘再次挥了一回，她悄悄抬眼看，那鹤发童颜、老神仙般的道人头发乱蓬蓬的，像是被风刮乱了一般，冲着唐糖挤眉又弄眼：“哎呀，甚好！这麒麟肉才够养眼！不过……”
老秃鹫有些奇怪：“道长，不过什么？”
老神仙轻轻捻须：“嘿嘿，不过，做什么要将他和这个胖乎乎的武夫关在一处？”
“哦，这是朕的意思，将她一人关着，万一寻了短见……”
老神仙直摇头：“否，否，贫道掐指一算，这胖子同陛下的麒麟肉，至多就有些翻山越岭的小破缘，是不能阻止这小娘子寻短见的。教胖子的浊气污了陛下的大好麒麟肉，谁来担待？问仙之路漫漫，能开导点化她的，惟有贫道一人……”
老秃鹫十分敬重这位道长：“言之甚为有理，快来人，将这胖子挪开！”
秦骁虎立时被人挪去了他处，老神仙眼珠子骨碌碌盯在唐糖脸上转，凑得极近，过了会儿再次捻起胡须：“不过……”
老秃鹫很是紧张：“又有哪里不妥？道长快请讲！”
“呃……并非不妥，只是贫道觉得，如何这位小娘子的耳朵……看起来更为可口些？”
幸好灯光昏暗，没有人知道唐糖此刻强忍着热泪，更没人知道，她现在恨不能扑上去将这个老神仙给啃了。
作者有话要说：糖糖：老狐狸……

第105章 小窗笼
茯苓子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这一刻心底所有揪着、漂浮着的东西悄悄落定下来，唐糖才有心思，于昏灯之下好好打量一番老秃鹫的这张吓人到怪的脸。
这副轮廓、这双眼睛其实她还有几分眼熟……
说起来齐王殿下同他这秃鹫爹有着颇多相似，不过，若她跑去夸赞齐王的五官像他亲爹，赵思危会不会当面呕血，内伤不治而亡？
也真奇了，老秃鹫贵为天子，又如此爱美，居然连个教他化妆的能人都没有的。
不是她夸自家男人，单凭着良心说话，一位道骨仙风的老神仙，一个阴阳怪气的老秃鹫……这两相就没法比对，一比高下，立时就知二者的化妆术根本是天差地远。
秃鹫脸和脖颈上头白乎乎刷了一层浆，皱纹是被捂住寻不见了，他自己的皮肉究竟生得一个什么样子，寻常人也根本休想看清。那些白浆粉，也不知弄个汤碗全数扒拉下来，能不能盛得下？
而且大概因为常年服用丹药的缘故，秃鹫整个人的体态、声调都显得过分阴柔，他这个样子其实更像一个太监，身上全然不见身为一位老天子当有的威严和肃穆。
谁有这么个恨不能化成僵尸的亲爹都嫌丢人的了，何况他还勒令先皇后试药，把赵思危他亲娘给逼死了……亲儿子唤他一声糟老头子，还同他破口对骂，实在也是情有可原的。
老秃鹫看这位茯苓子老道竟会对唐糖的耳朵有兴趣，十分惊奇：“道长不爱吃血鲵，却偏偏钟爱服用此物？难道它们……有什么别样的功效不成？”
秃鹫一凑近了唐糖差点没吐出来，除却敷粉之外，秃鹫的唇上居然还是抹了胭脂的，发上亦施了香得死人的养发油！
老神仙神情竟是有些羞涩，却是笑了：“到了贫道这个年纪，美味自然要紧过功效……”
吃吃吃，这死神仙……除了吃人，能不能引着秃鹫一起琢磨点别的？
秃鹫一派愿闻其详的样子：“道长此话怎讲？朕延年不老之后，指望着能同道长一样与日月齐光，还打算接了道长进宫，好常常请教些养颐之道，道长何以竟是……不想活了？”
“诶，贫道同陛下岂可相提并论。这普天之下的绵延河山都要靠陛下来守护，您只有万寿无疆，才是我等苍生之幸。贫道活得太久，常觉寂寞孤单，有时甚至无计打发时间，早是百无禁忌，吃东西自然不再讲这许多道道，无非猎奇……尝鲜耳。”
秃鹫听得受用，笑眯眯会意点头。
老神仙伸出手去，堪堪就要触到唐糖的耳垂，却忽地就停在那里，往空气里划了划，露出赞叹不已的口气，“哎呀呀，这位小娘子，真真不愧为灵物之母，实在是灵秀精美异常……啧啧，这对碧玉窗笼，鲜嫩欲滴，若非陛下的麒麟肉尚未满了日子，贫道实在是现在就垂涎得不得了呢，哈哈……”
唐糖脑袋微微动了下，他的指尖这才蹭到了一记她的耳垂。
这一次的分别不过月余，此刻更是相对咫尺，却又漫长煎熬得有如相隔千年。
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生出无尽思念来，触到时身子微微震了震，为掩心虚，这才轻轻哼了一声。
幸亏老秃鹫是不会懂这些的，他看她鼻子里出气，只道这丫头桀骜不驯，心中甚至有些不耐。
他赵途玖这一生最喜欢驯服的人、驯服的儿女、驯服的物件……纵然他去年就栽在了他那个驯服的大儿子身上，但他依旧认为，他既为这世间之主，任何人、任何物在面对他的时候，就应当是温驯无比的。
昆仑一族在中土流连百年，这血统早就芜杂不堪，若非唐糖的血尚且对路，身上也的确揣着他一心所求的麒麟肉，他才不要吃这么个野丫头呢，哼。
再看看这一对野丫头耳朵，有甚不同？想想也不可能有特效，茯苓子算半个神仙，道行也高，不过他一直知道此人好色得很，这会儿大约是老毛病又犯了。
秃鹫遂愉悦地附和赞曰：“道长的眼光和口味……果然是独辟蹊径！既然道长喜欢，你们记着，之后替朕烹煮麒麟肉的时候，一定将这对碧玉鲜物细细切下，依照道长的口味，为他悉心烹调，不得怠慢！”
身后之人一一应着。
老神仙轻轻摆手：“否，否，此等鲜物，什么烹制手段皆嫌画蛇添足。但需轻轻徒手拈下，佐以鲜采之蜜，再配上一壶松叶清酿，啧啧，那滋味简直……还请陛下赐贫道亲手料理。”
这家伙真能胡诌，唐糖眉头都要蹙成一团了，要命的是，听老神仙这么一说，他身后居然还真的有人在吞口水！
这都是些什么禽兽！
亲自料理……唐糖暗瞟他一眼，只见他的双耳之上各自杵着一个尖尖，耳垂看起来却有些肉乎乎的，又有些精灵古怪，一双耳朵简直能以假乱真。也不知是他怎样装扮上的，真好玩。
老秃鹫乐得大方：“自然依得道长。不过，您方才说的，这麒麟肉尚未满日子又为何意？难道早个半月一月的，差别当真如此之大么？”
老神仙再一次捻起了他的胡须，嘿嘿笑问：“陛下坐拥天下，本就是万物之主，吃一块上好的肉罢了，如何吃才是紧要，至于几时吃，何须操之过急呢。”
老秃鹫连连称是，却又有些犯愁：“麒麟肉并非那寻常灵物，朕终是有些患得患失，就怕夜长梦多啊……”
老神仙摇了摇脑袋：“陛下既得此麒麟肉，想必早已阅过那卷《道生昆仑经》？@#￥%……&……”
唐糖听得出他接下来念的都是昆仑文，竟是略有惊叹，前阵子朝夕一处，如胶似漆，这厮不过也就是每天见缝插针找族长学上一会儿，她怎不知他的昆仑文精进到了如斯地步？
别是胡诌诓人的罢。
她当然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不过老秃鹫同样听不懂，只是由衷感叹：“朕与道长一别数载，道长当年还谦辞说自己对那昆仑文字半通不懂，未料道长竟是深藏至此！”
老神仙面上嫣红，一派虚化若谷的德行：“贫道这个样子，也好意思称作为通么？陛下座下能人济济，而昆仑文字博大精深，贫道至今也只是粗通皮毛，自然生怕在陛下跟前露了怯……丢了丑。”
老秃鹫听这一席话十分受用，回身唤来身后一名学究模样的老者来，笑道：“彭博士，你给朕讲讲道长方才说那段话，意思是……”
这下可好！老秃鹫手下居然有名精于此文的现成译官。这老神仙又非真的茯苓子，半瓶子醋的昆仑文，要露陷了。
唐糖实在捏了把汗，却见那彭博士摇头晃脑：“道长对昆仑文字之钻精，臣自愧弗如，不过臣还是大致能够听明白道长的意思，他说的这册《道生昆仑经》与公主留与陛下的《道生一》中，那段臣一直犯愁无法破解的部分，正巧是不谋而合！”
老秃鹫击掌大叹：“当真？”
唐糖一颗心这才落定下来。
那彭老儿点头道：“当然，道长显然对此深有钻研，讲得比那经文要浅显易懂许多，臣若是早得道长点拨，何用花费那么久的工夫来破译？道长说，这麒麟肉乃是天地化育之灵物，只有满了整整一百四十九天的麒麟肉，方为吸足了天地日月至妙之气的宝贝，此前此后，或晚或早，看起来虽然同样还是那块肉……却是失之几日，谬之千年了。道长，您看老朽的解读得……可还有甚偏颇？”
老神仙赞许一笑，将头轻点，直接用昆仑文答了一句。
秃鹫问：“道长说什么？”
彭老儿面上得意，却谦虚道：“道长过誉了。”
老秃鹫大悟：“千年！原来是这样！道长真真是朕的及时雨啊！朕平日亲自为丹药配方之时，尚且精益求精，此事非同小可，千年……怎么可以差千年？绝不可轻忽！道长，朕只知这麒麟肉已然降临世间，其降世的确切时间，朕实在是不得而知啊……”
老秃鹫坐立不安，席勐看不过眼，在后逼问唐糖：“臣替陛下一问便知，你，还不告诉陛下，几月几日几时受的孕？”
赵途玖从来自诩是位翩翩美君子，把唐糖当个吃的东西讨论，他尚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席勐劈头问人家小娘子这种闺房之事，他就觉得有悖君子美德，实在出圈了，出声喝止：“席勐啊，这种事情不好这样问……”
唐糖本来对席勐就不存多少恐惧，此刻更是有恃无恐，睨一眼老神仙，轻嗤一声，问道：“我怎么知道是几月几日几时，公子这也不懂，大约是还没娶亲罢？”
席勐碰了一鼻子的灰，还吃了一颗苍蝇，他娶的什么亲？谁又肯嫁他？
老秃鹫眉头一蹙，这个野丫头！身上说起来流的也是昆仑王族血脉，怎的就毫无廉耻。
“道长见笑，此事并非我等可以把握，实在极难推算准确，不知您有何见教……”
老神仙哈哈大笑，探出他细白如瓷的纤长手指，就要往唐糖的脉上搭去：“这是小事，来来来，让贫道为陛下一探便知，顺便……也好点化点化这位据说连饭都不肯吃的小娘子。”
唐糖她虽被缚手于后，在他搭上来的那一刻，仍是煞有介事挣了一挣，还恶狠狠地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席勐在后怒骂：“大胆！”
唐糖应景地抖了一抖。
她当然巴不能被这家伙捏了手诉衷肠，怎奈这时机不对，她若是露出毫无防备的神情来，岂非立时害了彼此？
被啐的老神仙本来正欣然捂脸，感受那扑面如兰之气……这个时候自然不甚满意：“诶，我说这位小公子啊，贫道一来便答应了医治你的面上胎记，你怎好这样对待陛下的麒麟肉，贫道的小窗笼呢？”
老秃鹫又一次阴阳怪气地大笑起来，这个老色鬼！
彭老儿显然要识时务得多，一道呵呵赔笑，又道：“我们的道长这是心疼了，席公子啊……你也确然是多事，吓着了麒麟肉，你可如何担待？”
那席勐连讨两次没趣，兀自出去了。
唐糖受制于人，又跑不掉，自然是要让这老神仙顺利把到脉搏，不过这人好死不死，说什么麒麟肉明晨正好满了一百四十六天，而三天之后，便是享用她肚皮的吉日良辰。
一样是编个日子，作甚不再往后好好拖上几天，偏生把时间弄得那么紧？她又不可能出言埋怨，也知道自己造次在先，低了头生自己的闷气。
他方才触指在她腕上的时候，轻轻叩了三长六短，这是他们从小约定下的平安信号。
唐糖心里不禁心疼极了，这家伙处在这样的情形下，行差池错一步，就会葬送了他们一家四口，又怎么可能平安得了？他不过是为了让她心安罢。
老秃鹫得了麒麟肉兴奋异常，这老神仙却也不嫌累，依旧满口胡话，同那彭博士一会儿昆仑话，一会儿再由彭博士翻译成汉话，没完没了地商议细节，时不时扫她一眼。
那眼神在旁人看来，简直有些色迷迷的，唐糖却心安地从里头读到许多包容，更知他一点都未曾怨她。
他们还在商议如何剃头，如何沐浴焚香，如何熏香拂花，开锅仪式怎么安排得隆重又不失天子威仪，时不时还夹杂几枚昆仑词，几个昆仑句子。显得万分专精讲究，又是头头是道，把个老秃鹫和彭老儿唬得一愣一愣的。
幸亏请来了这个茯苓子！
同老神仙指点的吃法相比，他们本来盘算的那个吃法，简直简陋粗鄙不堪，吃个羊肉串还比他们讲究一些呢。对不起这块麒麟肉还是小事，要是因为敷衍了事，好东西白吃了，导致不能长生不老，这才真正抱憾终身啊！
唐糖听了实在好笑，什么开锅仪式，这都是裘宝旸说的河伯吃小孩的弄法，全被这个家伙照搬来说吃她……也亏他想得出来。
她先是真的站得饿了，肚子叽咕作响，本来不想吃饭的，现在不吃怎么成？
老秃鹫犹在琢磨：“开锅仪式……这么说，朕于这三天之内，还得飞笺召客，找些亲眷臣属跑来参加朕的麒麟肉开锅仪式？”
“陛下万岁，此乃国之盛事，理当如此。”
“可是道长，三天啊……这离京城迢迢路远的，就算他们相信朕尚且活在世上，也不可能赶得到啊。”
老神仙抚须：“贫道来的时候，听说魏王也在此间？”
老秃鹫难得面露不愉之色：“那个畜生！要非朕常年服食仙丹，他去年下给朕的那一碗鸠毒，便能令他稳坐朕的江山了罢！朕已然将他关起来了，朕在昆仑墟蛰伏一年之久，谁贸然闯来，都只有送去喂血鲵的份！还有思危那个逆子，听说他现在就守在垭口？小子打算怎样？寻朕要还母债？朕的贤后，乃是为朕殉情而亡，他懂什么！这些孽障，一个个指望接手朕的江山，朕死了么！往一万年看，朕尚且青春年少，芳颜常驻！”
“魏王齐王，皆是陛下的血亲，这个开锅仪式，既然来不及从京城召客，二位殿下……还是一个都不可少的，开锅大典上有了子孙的相贺，上天看你们父慈子孝，和乐融融，才可能庇佑陛下国祚绵长，江山永固啊。至于陛下想要如何处置他们……乃是后话。”
老秃鹫对这个茯苓子现在是五体投地，俯首帖耳，连连道：“有理，有理。”
唐糖忍笑不得，肚子却忍不住又咕噜了一声。
老神仙耳朵何其之尖，莞尔笑了：“呵呵，麒麟肉可不能挨饿。”
老秃鹫这才想起来：“可这个麒麟肉不肯进食，朕很是伤脑筋，道长一并替朕想想办法罢。”
老神仙笑道：“这些都是小事，贫道自当尽心点化于她。陛下赶紧去睡个养颜觉，消一消气才好。生气最是增长皱纹啊。”
唐糖又啐一口，老秃鹫对她冷笑一声，对着老神仙依旧和气：“那便一切有劳道长。”
“为陛下效劳，是贫道的福气。”
秃鹫这就要踱出门去，彭老儿亦跟着转了身，身侧一干壮汉却是毫不识趣，竟是未动一动。
唐糖心头急躁，不想那老秃鹫忽然回转身来笑道：“你们这群蠢货，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一群壮汉无声跟了出去，彭老儿将个粥碗递于老神仙，紧走几步也跟在后头走了。
一行人离得远了，屋子里只留二人相对，时间仿若静止。
门外尚留着几名看守，唐糖望着那一双满溢了相思的眼睛，连泪都不敢落下来，只敢噙在眼眶里头溜溜打转。
这屋子只有门没有窗，这老不死的神仙色胆包天，一把推上了门，劈头便吻上去。
唐糖战战兢兢地流泪：“道长……道长您要小心粥碗啊。”
**
彭老儿边走边回望见那扇门关上了，与那老秃鹫打趣：“陛下，道长好像真的动心了呢。”
老秃鹫倒是一派风云看惯的口气：“诶，道长是真的寂寞久了。雄不独处，雌不孤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哈哈哈。”
“可惜道长瞧上了一个食物。”
秃鹫若有所思：“嗯，道长此番立有大功，待朕回京，定要为道长物色一位尤物。”
作者有话要说：唐糖：尤物！你敢去找了试试！
纪陶：窝们先来说说泥和孙飞虎那个胖子的故事
唐糖：孙飞虎那是壮，根本就不是胖
纪陶：哼，在泥眼里，他才是尤物对吗？

第106章 北花园
纪陶亲得有一些狠，唐糖隐隐觉得双唇都要教他给蹂.躏肿了。
她用极低的声音柔柔哀告：“再怎么都是我的不是，道长不要糟践自己啊，粥碗掉下来再烫了脚……”
这厮倒是懂得认错，纪陶没理，并不肯停，却转了单手托粥，另一只手探到唐糖背后去探那锁链：“腕上可痛？”
唐糖想摇头也摇不了，可怜巴巴道：“不痛的。”
他替她揉了会儿，吻得竟是更旁若无人了，唐糖也极不愿想这当下的危险，闭着眼睛由得他去，他即便不怨，心中一定是憋了口气的罢。
换作她大约是要气炸的，临别的时候说得好好，他负责查案子灭秃鹫救大哥劝二哥扫平所有麻烦，她就留在凉州安心养胎……到底各人的身体情形有别，暂时熬得这一阵，都是为了往后的太平静好。
结果她偏不信他的能耐，受了纪二一点蛊惑，明知此行多半是诈，非颠颠跑来此处添乱。
她的男人再诡计多端有能耐，扮成别人，既有大事在肩，又需步步谨慎以求自保，现在更麻烦，还得惊心惶恐担待她的安危。
纪陶大约是吻得累了，轻轻撒开她，伸指触一触她颊边挂的泪，发现尚是温的，心底一时软极，一一啄去几颗，淡淡叹了声气，这才想法去解她身后的锁。
“道长好手艺。”
纪陶哼一声：“同贫道的媳妇学的。”
唐糖小心探问：“道长啊……我闯了大祸，您还要我么？”
纪陶看她面上嫣红，只道是发了烧，急用额头去抵了抵，幸好那一处倒是凉凉的。
“你说呢？”
纪陶依旧抵着她的额头，又怕他这对老神仙的眼睛，教她瞅了害怕，索性闭上了。
唐糖偷眼望这老神仙微微扑扇的白色长睫，若非他一来就在言语之间颇多暗示，这会儿离得如此之近，气息温热，她竟还是很难相信，这就是那个她熟悉到了骨血里去的男人。
想得见为了这一次势在必得的潜伏，纪陶花了多少时间精心准备。方才乍一见到是她，也不知在他心底，又是怎样一种波澜。
“要……的罢。”
“哼，因为笨一点就不要你这油瓶，那早十多年就可不要了，还讲得着什么死生契阔。”
唐糖红着眼眶骂：“切，我笨……”
“咬我。”
“嗯？”
“让你咬我。”
“啊？”
这家伙同老秃鹫混在一处，口味果然是独辟蹊径了，这……算是什么奇怪的嗜好？
“快点。”
“道长就不要气了罢？既然来了也走不脱，我们总是走一步算一步，我保证帮忙不添乱……”
“咬完再说别的。”
唐糖真急了，纪陶却往那鲜红樱唇上又啄去一口，忽转了那老神仙的声音：“听话，贫道色胆包天，你同贫道在此独处，手上又无还击之力，老色鬼的唇上若不挂点彩，那贫道可还是茯苓子？”
“原来那茯苓子是个色鬼！唔，幸亏是个道士不是道姑……”
“……”
纪陶皱眉，这破小孩什么关注点。
唐糖咬唇想了想，道：“我可牙尖嘴利。”
“哼，孙胖子不总说你幼时是个闷包？牙尖嘴利也是贫道之功。还不快点。”
唐糖听到那声孙胖子，不觉好笑，秦骁虎至多算是虎背熊腰，哪里就胖了，这家伙吃醋真是不分时候：“他们会对四虎子怎样？”
他嗤一声，眼神黯了黯，唐糖看得心头抽了一抽，横竖早就想要啃他，事已至此，便唤：“道长过来……”
纪陶乖乖凑去，唐糖本来如何舍得咬下，可尚未着他，纪陶又酸溜溜道：“原来的那份旧城图不尽好用了。不过你放心，贫道潜伏于此多日，早就摸清了旧城地形，精心制作了详图，方才已然暗塞在了胖子手里。”
那种灼人的气息将她惹得……脑袋轰一下便着起来。
当然，唐糖这会儿没有别的心思，她愈发难过，纪陶预备得如此周全，若是因为自己帮不上忙还坏了事，他这一年多的委屈和心血……
心中无比悔恨酸涩，想起腹中的孩儿，想着或许此来无归，想着这随时都可能是最末的一次亲吻……这一咬便当真咬得狠了，将他嘬得痛到闷哼：“……小妖精。”
唐糖急急松开他，那唇角上的口子竟已很深，她探了舌尖一点一点去勾弄，见他乖乖不动，却忍不住又吮了一口，那甜腥的滋味便立时布满了口腔。
“道长还是很嫩的，一弄就破了。”
纪陶倒是很满足：“是么，吸血的小妖精。”
“那你别生气了……”
纪陶沉默了好一瞬，方脉脉望着她，轻道：“谁说我生气了？”
唐糖有些慌乱。
“傻子，换作是我，也会来的……我不敢赌。”
唐糖泪又涌出来：“嗯。”
“往后要忍着些泪了，要当娘的人，哭哭啼啼的有点丢人，只能偷偷对着我一人哭。”
“知道了。”
“在公主墓中，你可曾怨过我？”
“怨了的。”
“……我诈死的时候，你一直在寻我，总是不曾怨我的。”
唐糖往他道袍上蹭干了泪：“谁说的？怨死了。一个死鬼阴魂不散，你说烦是不烦？”
“……”
纪陶知她这是因为内疚，也不纠缠，低头给她一口一口喂粥：“小家伙可都还好？我不敢听了，怕一会儿走的时候……舍不得。”
唐糖忍泪吃着，点点头：“都好。”
“糖糖，其实……我本来心里也并没有底，不过既然有你来了，我们许真的可以挺过这一关。”
唐糖抬头，想将泪强留在眼眶：“你总是将我说得这样好。”
纪陶低道：“不是。鱼池的入口就在西角楼的底部，可还记得古老留给我的图？然而那张小狐狸脸我探寻多日……竟连一处都未能寻见。”
“你觉得会不会……教人刻意藏起来了？”
“我也这么想，故而并未死心，今晨借练气打坐之名，在鱼池北角后花园泥土的缝隙中，我发现了此物。”
唐糖看见他自袖中摸出来的那枚小金麒麟，竟是呆了：“祖父的衣饰……”
“我不便大肆搜寻，暂无更新的线索。自我入内，还不曾找见除却滑道之外的逃生之路，这座城池说大不大，建得却实在有些蹊跷，你可曾发现，此处的建筑虽古旧……”
唐糖将脑袋猛点：“我都惊讶死了，这里的宅子，竟都同汉人的宅子无异，照理总该有一丝昆仑寨的影子罢？我竟没寻到……”
“正是。说是古城，但我只觉屋子老旧，实在看不出这些宅子的年代，究竟是不是一座真正的古城。”
唐糖急道：“纪陶，你得想法把我弄去那个地方，在动筷子之前，那些禽兽绝不敢动我一根毫毛。”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你多加小心，任何事不可拼了命上，见势不妙你得先撤先躲。我一定会有脱身的法子，就这么句话，我对你说了半生，你却还是不信我。”
唐糖应和着：“我信，我信的。”
“虽说他们不敢拿你怎样，但无论如何，你仍须得以安危为重。”
“好婆妈……说点实质的。”
纪陶瞥她一眼：“此花园南通鱼池，看似开挖于地下，却是个露天所在，可通上层。花园分明建得极为普通，园外却设了重兵把守。”
“重兵！我刚刚往屋顶上走了一圈看到的人却是寥寥无几！绝对大有文章，说不定逃生之门就在那个地方。可你方才为甚只留了三天期限，还同那秃鹫说三天后就要举办开锅仪式！那么多事情还没有眉目，多留些日子才好转圜啊……”
“因为我与齐王约定好，无论城内有无信号传出，三日后镇远军会派后援军进入旧城。糖糖，日子久了，容易露陷不说，你同孩子受不住，只怕大哥……亦受不住。”
“你见着他了！大哥可好？”
孰料纪陶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异常，轻轻将她搂了搂，像是根本无力言语。
唐糖知道纪伯恩的情形定然糟糕到了一个份上，此刻千头万绪，暂时便也不过多追问，只用面颊蹭一蹭他：“都会过去的，到时候我们一家……”她话说一半，想想又有些难过，“你二哥可恨我了，他说……你也要寻我算账。”
纪陶切齿骂：“这个疯子，他至今竟还想不明白那当恨之人是谁。”
“算了，我能着了他的道，也是因为他掐准了我的死穴。”
“耳光……”
“什么？”
“别问了，快扇。”
“扇什么？”
“扇我耳光，就是现在，别等了。”
唐糖尚在迟疑，纪陶已将他手上粥碗砸在地上，捂唇哀嚎：“小娘子真是好生牙尖嘴利！”老神仙的声音。
唐糖亦隐隐闻得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狠心挥掌往他面上扇去……那道长细嫩白净的颊上，立时泛出来五道鲜红触目的指印来。
她心里尚且痛了一痛，老神仙捂脸哎唷：“你这小辣椒，竟然不服贫道点化！”
那人推门入了屋子，却即刻回身关了门。压低了声冷冷道：“道长，即便是夫妻团聚，也最好留意一下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写到这里，终于离结束真的不远了。希望下周可以结束它。

第107章 大英雄
慌乱之间，唐糖急急将双手背于身后，老神仙却从容嘿嘿一笑，恢复了那副色迷迷的样子：“借这位道友吉言，贫道若与这小娘子做得成夫妻，头一个就要请您吃酒。”
他侧身使了个眼色，唐糖瞪着这个活宝，颇为无奈地配合着啐了一口。
不过她觉得……单从来人眼神之中判断，只恐这一切都是徒劳。
来人果然不买纪陶这个账，沉声唤：“老三……”
纪陶假作听不懂，抚须而笑：“这位小道友好有意思，贫道痴长小友二百多岁，小友却唤贫道老三，难道小友……须知在这个世上，同贫道一般，苟活了如此之久的人并不多啊。贫道仿佛记得有个何仙姑？哦，还有个铁拐李……我看这位道友腿脚颇为不便，不会正是那百来年未见的瘸腿李天师罢？”
唐糖心吊到嗓子眼，已然偷偷探手去发后找寻可用的凶器，纪二适时狠瞪了她一眼。这人实在太凶，她的心着实沉了一沉，以为他会有什么过激之举。
不过那凶人显然更心疼他的弟弟，只是无奈叹了口气：“老三别闹了，生死攸关，我来寻你说正经话。”
纪陶面色亦阴沉下来，一步护在了唐糖身前，本来如临大敌，这会儿知道已然教他二哥窥破，倒索性定了神，道：“久违了。难为你……竟也知生死攸关。”
“你若是无法同我好好交谈，就请先出去，我还有话交代这位麒麟肉。”
纪陶声音低沉悲愤：“你要我出去，还不若直接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我还未质问你，你将我妻儿弄来此处，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纪二倒也不欲多作辩解，只轻蔑扫了唐糖一眼，哼道：“我连番暗示你勿入雪域，你到这里又是安了什么心？必死的心对不对！”
“你给我闭嘴滚蛋。”
唐糖少见纪陶怒成这等样子，轻轻捏一捏他的手，总算感知他回握的时候力量坚定。
“术业有专攻，你再大的能耐，在这个地方能够施展什么？她不来你待怎办？何况她恰恰是……此处出产的杂种。”纪二依旧冷得似一块冰，说起唐糖，就如同在说一只猫、一条狗。
纪陶冷斥：“你说话放尊重些。”
“哼，若是有甚意外，她不来，你的性命谁来保证？最基本的那个环节只怕你我都打不开，更莫说凭你一己之力……便是你如此一意孤行要将性命搭进去，你以为就能救得大哥，救得这半城的人？”
唐糖暗惊，半城的人，难道那十万大军至今……此事非同小可，纪陶原本，难道当真打算破釜沉舟？
不过她很快又略觉安心，这个凶人狠到了一定的份上，对纪陶倒仍是疼爱有加的。
纪陶看都不愿看他，回身轻抚唐糖的脸，极力平缓声调：“你是说，你诓糖糖到此，全都是因为我在此间？”
“哼。”
“我一到雪域你便知道了？”
“自小你只要眉头动一动，我会不知你欲去往何处？你以为自己到了昆仑墟，别人不知，我会感知不到？而这一个……其实即便我不出马，别人终能引了她过来。”
“如何过来？”
“哼，就凭这一山谷的秘密，何愁有好奇心的蠢货不来？”
唐糖又是一惊。
“我没有别的法子，不若抢了这个头功，取信于陛下，好令凡事都留有余地。”
纪陶怎能不恨：“你没有法子，索性将我的妻儿推到无路可退，二哥还真是怪拼的。”
“随你怎么说，我宁可你恨我一生，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葬身于此。”
“你不愿我送死，我妻儿的性命，便不是性命？”
“相比外人，在这个地方，我只在意两个人的性命。”
唐糖暗自明白，纪二指的是纪伯恩与纪陶，连他自己的性命都未计算在列，像是全不在意的样子。
纪陶已然气得七窍生烟：“二哥这可还算是人话？”
“纪陶，爷爷从来最喜爱你。此番即便大哥获救，我亦归家，便是你尚且留了一窝的杂……只要你回不去，他老人家一定还不如从前一半欢喜。”
“寻常人不会冷血到这个地步，爷爷更不会。”
纪二咄咄逼人：“寻常人……那是因为从未被逼到过绝境。”
纪陶扫他一眼，悲声问：“真的么？”
纪二的目光亦顿了顿，说到无望与绝境，纪陶遭遇的一点都不比他少，甚至在很多时候，一直在被他算计、利用、瞒骗。然而纪陶永是那副乐天样子，仿佛事情并没有那么糟。
纪二的口气微酸：“哼，爷爷最喜爱你，想必正是我不若你积极热血之故。”
纪陶声音悲凉之极：“难为你尚知何为绝境。可惜爷爷做梦都不会想到，将我妻儿推至绝境的人，竟会是我至亲至爱的二哥。”
纪二却似被激怒，冷嘶道：“至亲？我屡屡严辞警告，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你可都入了耳？现在知道痛彻心扉了？但凡是个人，我便随你怎么上心，可你非恋上这么一个非我族类……”
纪二从不当自己是一家人，唐糖倒是毫不在意，可想起此人屡屡挑拨纪陶同自己，她心里未免不大舒服，这会儿可好，他干脆当面说她不是人……
不是人，她难道是个妖怪？娘诶，纪陶为了自己这么个妖怪，搞得兄弟离心……
纪陶怒道：“糖糖便是阎罗座前小鬼，我便也随着去了，不关你事！”
“哦？你昔日总称同这小鬼灵犀相通，你扮作我半年余，就差将她宠上了天，她可曾即刻感应到了你？”
纪陶冷嗤：“我与糖糖相知十余年，点滴微妙，历历在心，不足一一道与旁人。”
“老三，这世间情分，除却血缘，旁的皆是谎言罢了。”
糖糖实在无语，此人为劝服纪陶，居然无所不用其极，他弟弟又不是小孩子了。
纪陶却转了话锋：“想必你早已忘了木兰姐姐？”
纪二听见谢木兰的名字，登时一愣，竟是不见了方才的沉着，声音都变得不甚稳当：“忘不忘……本无甚分别，我这个一无所用之人，迟早是要遭她厌弃的。”
唐糖忽然有些可怜他。
她想起谢木兰郁郁而终时，满腔情意里，那令人费解的三分歉疚之色……难道这对夫妻，在相聚的最后日子里，因为纪二的病，生过什么隔阂不成？
纪陶问：“二哥，你可知二嫂死因？”
“你问这个作甚？”
“我是说，真实的死因。”
“……肺痨。”
纪陶摇摇头，尝试着平静表述：“除夕夜，我求齐王殿下延医为二嫂施针延命，盼着若你返京尚可见上一面。孰料那金针入肌……色变。”
纪二面色煞白：“你说什么？”
“是时二嫂已然只留一口游丝之气，太医言，寻常毒性非银器不可试，故而他推测，二嫂中的，乃是一种或能溶金的断肠慢药，寻常人服之，毒发日子理应更短，因为二嫂长期用药，体弱气虚，药性行走得亦慢，故不易察。”
唐糖只知谢木兰是中毒而亡，并不知这许多细节，亦顿住了，却见纪二整个都僵立在那里。
“若我不曾料错的话，该物当是陛下炼丹才用的销金散？”
纪二怎肯置信，一言未答。
“二哥，去年你远行未归之际，有个唤作曹四渠的人，给二嫂送过药。”
“是，我知道，是陛下让他去的。”
“噢？那你告诉我，曹四渠现在何处？”
“他一直都紧随陛下，如今自然也在此城之中……”
“中毒之人是大哥可对？陛下是不是曾经承诺你，他是为你才收服的曹一刀，待此番事成，便令曹为你安心医病，亦为大哥解那睡花之毒？”
“这些事情不用你管。”
“二哥好生糊涂，曹某人怎么可能在此？陛下为魏王所弑，事前并无预谋，即便贵为天子，仓皇离京蛰伏之时他还顾得及曹四渠？曹一直都在狱中。当然，这个为二嫂送药的假货，他也化名曹四渠。”
“我不信。”
“他不但为二嫂送了药，还为刀刀送了点心。幸好二嫂警惕，并未让刀刀食用。不过，若非齐王及时将他们母子接入京城，刀刀迟早……”
纪二烦躁不堪：“这个赵思危……”
“你莫扯这旁人，齐王狗拿耗子，自有他拿的因由，不过此处本不干他什么事。你离家千里，神鬼不知，却失去了嫂嫂与刀刀，家破人亡之际谁尚能医治你身体的伤？是你的陛下……”
唐糖瞬间了悟，那秃鹫离京离得突兀，根本不可能善后所有的事，为了忽悠纪二继续为他卖命，他捏造了曹四渠还追随于他的假象，并且利用这个假货，间接残忍害死了谢木兰，以期令纪二更加心无旁骛、死心塌地。
纪二面上已无人色，大约他是精明惯了，不大肯信自己居然被老头儿重重摆了一道，故而犹作负隅顽抗：“无稽……之谈。”
“我可曾骗过你？我有什么立场需要骗你？”
“……”
“二哥是不是从未与曹思渠有过正面交锋？二哥从前在京，根本就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人是么？”
纪二额前的冷汗都滋出来：“你为甚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嫂嫂年初就已不在了。前番我们相见，乃是二月，你只一味劝我放弃糖糖，可曾愿意告诉我，你的主子就是赵秃鹫？”
“……”
“我当然是悔透了，没有早告诉你。不然糖糖在鹿洲，何用被你欺凌成那个样子。下次你不若直接来剜我的心好了。”
“……”
“曹四渠本来当斩，难为糖糖还为你的病求了齐王，一力保下了曹的性命。”
比驴还倔的人怎肯领情：“哼。”
纪陶凛声道：“旧事此地暂不多提。不过有一桩，我必须告诉二哥……就在前阵子，曹四渠在狱中亲口告诉我，他当年将你伤成那个样子，根本就非乱中失手，而是奉了秃鹫之命。”
纪二没有血色的唇角抽了抽。
“二哥，若你还是不信……我多年前奉命翻查一桩旧案，对当时的宫人真人及底档，可算是过目不忘，想那假货必是个老太监。你既称曹四渠就在此处，大可将那假货揪出来，让我好好相看相看。”
纪二全然颓了：“……明天罢。”
“二哥，我知道秃鹫那老妖道很有一些蛊惑人心的本事，我也曾为他奔命……不知他是怎样为你描绘的糖糖，以至你要恨她至此。你不会觉得，这半城的人被囚困于此，也是因了糖糖之罪罢。”
“哼。”
“这么说，你答应为秃鹫效命，起初是为了大哥？”
“你究竟想说什么？”
“二哥，嫂嫂走得凄惨，你就算不为自己，不为大哥，也当为她寻个说法。”
纪二的脾气倔，自然是不肯正面答复：“哼……我自有计较。”
纪陶知他心意已生了质的变化，趁热打铁道：“二哥，我的孩儿与你总算是血亲，你当真毫不在意他们？”
纪二眼神闪躲：“杂……我其实也是凉州相见方知……她一意要来寻你，便是我不将她带来，她必也会跟了来……”
纪陶倒吸一口凉气：“你真是很说得出口。”
唐糖方才怕他太过置气伤身，一直牢牢攥着他的手。
这会儿纪陶索性以掌心覆上她的小腹，密密贴紧了。小家伙们想必正当沉睡，尚不明白这人世间的纷争……
纪陶的心思一时间柔软下来，幽幽轻问：“二哥，我在凉州之时，收到你的密信，说是让我下月初于雪域之外接应大哥……若我此番不来，你自己本打算如何脱身的？”
纪二的声音益发暗哑：“你不是不用我管？我一介废人，何须你来挂心。”
纪陶听得有些心酸，不欲再行分说，捧了唐糖肚子亲了一口：“孩儿们，一定好生照顾娘亲，爹爹此番就教你们看看什么叫做大英雄。”
唐糖听了这声大英雄，难过得险些又要落泪，纪陶却笑着补了句：“大英雄就是你们的二伯父，此番他不但要救了大伯父出去，还要一并救下你们，记得一生都要感恩，要孝敬他，可都明白？”
纪二面色铁青：“我何曾答应过你这个。”
“二哥如今也是趟过刀山火海的人物，何必在你侄儿们跟前谦辞。”
纪二瞥开眼睛，一张脸都要扭曲了：“哼。”
远处脚步声又起，纪陶早就认了出来，低道：“是席勐。”
席勐入内时，纪二手执本来捆缚唐糖的那副锁链，老神仙正死命揉脸，席公子望着那一地瓷碎片，狐疑问：“吃完了？”
老神仙脸上几分痛苦几分甜蜜，指责道：“贫道就不信点化不了你这只小辣椒！”
纪二沉着道：“不是在南楼备了干净被褥的屋子？我解了锁链，正欲找人送她去好生歇息，你再去看看那间屋子是否有异，陛下进食前，须得确保麒麟肉安好无损。”
席勐倒也不疑有他，去南楼查看屋子去了。
纪二往外行了数步，却见纪陶仍然恋恋不舍，他再次轻蔑地哼了一声，低道：“道长还是早些歇息。”又瞥一眼唐糖，“北花园之事，我会尽力，不过……不必太过指望。”
纪陶点头：“拜托了，大哥处我就能摆平，我的妻儿，就全仰仗二哥了。”
纪二依然不置可否。
纪陶也没再相逼，只往唐糖颊上飞速偷啄一口，又去她鼻尖上捏了捏，在她手中暗暗塞去一份折叠得极小的地图：“保重。”
唐糖乖乖嗯了一声。
**
说是不要指望，果然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南楼不是什么都可以进的，唐糖被严密看守于南楼顶的一间暗室里，食宿皆算得考究丰盛，只是难见天日，三餐都有看守送于屋内，却是再也无人来探。
唐糖每日除了吃睡，就是偷偷就着随餐送来的那一息烛光，琢磨一番这座旧城的地形。
令人惊奇的是，旧城的建筑群落，恰恰形成一个马蹄形状，这个所谓放生池，其实从头至尾就是这个城池的地下河，故而是亦呈马蹄形分布。
唐糖不由更是心生忧虑，听说古昆仑王是个机括爱好者？
那得是多么大型的机括！
纪陶在鱼池东南向绘着有一条十分漫长的走道状的宅子，足足占了这个城池的一条马蹄边，唐糖起初还道是什么建在地下的仓库，于昏灯下细读了纪陶注下的标记方才了悟，这根本就是一处死囚狱！
半城的人……
她一边忧心，一边又盼着老神仙再来看他，然而那家伙就似人间蒸发了一般，竟是再也未曾露面。
直到第三夜，她方才听见屋外起了人声。
“不瞒道长说，朕又想看，又不大想在这个时候再看望麒麟肉。明晚就是吉辰，朕真怕这会儿看了，朕会激动……”
那老家伙像是十分谅解的口气：“陛下的心情，贫道十分能够体谅，所谓近乡情怯，陛下正在无限接近永生，也算是就要从此归入仙乡了，激动在此难免。”
“正是如此，道长真乃朕之知己。”
唐糖着急想要见着他，自然盼着推门声，不想那个老神仙往门上叩了三长六短，忽道：“那便不要看了罢。”
那秃鹫倒是颇不过意：“那岂不是委屈了道长……朕观道长那日，对这位娘子可谓一见钟情，连她同赐的耳光，也格外甜蜜罢？”
老道贼兮兮地：“嘿。”
“道长不如自己入内看她一遭，她明天就不在了，解一解心痒也好啊，哈哈哈。”
“不了，麒麟肉乃是灵物，而陛下乃为天人，故而才有资格享用之。而我不过一点微末仙缘，只有托陛下之福顺便窥一眼，才不宜折缘啊。陛下刚服食了养颜丹，贫道还是陪陛下往花园里走走。”
“哈哈哈，道长真是深谙养生之道，朕有的好学了。待到明晚开锅仪式，道长可一定要看个饱啊。那就下去走走，朕的小心肝，着实是吃不消了，一到此间就扑腾扑腾的……”
老神仙悠悠道：“扑腾啊，那陛下最好随贫道在花园打个坐。”
“甚好。”
唐糖恨得牙痒痒，这老狐狸，就这么过门而不入！
再听他的话音已然远了：“陛下，贫道这几日细察几处，私以为北花园的花卉木草，更适宜练成三昧真气，开锅仪式选那里的话，是再适宜不过……”
老秃鹫仿佛有丝犹豫：“北花园……”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唐糖一直凝神听到什么都听不见，徒恨了一遭。
**
不过，这天夜里纪二便有了动作。
唐糖因为白天听过纪陶动静，也听过他报平安的叩击，夜里睡得格外安心踏实，迷迷瞪瞪闻见焦炭味道，方才惊醒过来。
她所在的屋子没有窗，只觉得整栋屋子都在震动，隔着门缝又听见外头一阵哄乱，有人大叫走水，有人仓皇奔跑。
她仔细倾听，知道门外看守也已然一一撤去，她正欲伺机而出，门却开了，那个身影一闪而入，冷冷道：“去北角楼。”
“纪陶呢？”
来人轻蔑地扫她一眼，没有说话。
唐糖急了：“此楼走水，纪陶真的不要紧么？”
来人不悦道：“哼，有这样一个要命的包袱在，我的弟弟怎能不好生保重自己。”
唐糖简直无语，默默随着他往北行走一阵，又随他往楼上攀去。
她身子毕竟重，这些日子又只能吃睡，攀得竟是有些喘。
下头的火势极大，高塔般的南楼，火苗几乎就可以窜上了屋顶，远远就可听得见底下人声如沸，所有人都似是炸了锅的蚂蚁。
那人倒也肯顿下来等她，只是一语不发。
唐糖本来对纪二存着极深芥蒂，每每想起他提了她的脑袋撞墙之事。
然而此刻，她感悟纪陶用心，明白他那日费了那么许多唇舌，不过是为了降服他二哥，好让他关键时刻反助她们母子平安。
她想着纪陶的期待，试探着唤了声：“二哥。”
纪二自然不愿被她这么相唤，十分烦躁地哼了声，继续向前行路。
唐糖讨得一个没趣，也只有噤声，继续跟着他行走。
二人终于来到北角楼的那间屋子，屋子里居然有窗，唐糖有些暗喜，往褥子下边翻寻了一阵，道：“我以为你会为我预备一卷绳子。”
纪二哼了一声，好像在笑她得寸进尺。
唐糖看他这个难搞样子，不禁皱眉，比起那个纪陶假扮的纪二，这个真纪二根本就无法合作，实在令人丧气。
她重复道：“我需要一卷绳子。”
纪二就像是没听到，拉了门就预备离开。
唐糖急急一拦，在心里默祷木兰姐姐勿怪，干脆赌了一把：“刀刀娘离世的时候告诉我说，二哥的病即便此生都无法痊愈，她都愿意一世守着你，只可惜天不让她守，要我一定替她同您说声抱歉。”
纪二把在门上的手微微颤了颤，背对她问：“她还说了什么？”
唐糖索性将他左臂旧疾、偏头痛、皮薄如纸等一系列毛病统统讲了，愈说愈觉得此人怪可怜的，简直浑身是病……纪二静静听罢，竟连半个字都没说，很快跨了出去。
急促的脚步声近，唐糖惊异极了：“为什么他们不找，也能知道我在哪里？”
“席勐的鼻子极灵，你的血……”他含混不清道，“先别问了，老三会亲自过来接应。”
席勐已然领着十余名守卫包抄过来，纪二不紧不慢解释：“南楼走水，惟有此处尚算安全。”
席勐不大高兴：“道长好像亦宿在北楼。”
纪二瞟他一眼：“道长喜爱何人，连陛下都无异议，你瞎操的什么心。”
“不行，我得亲自把守。”
纪二冷哼一声：“随你。”
唐糖有些急躁，这位青面兽是个人精，脾性更是绝顶糟糕，看来纪二都拿他无法，纪陶就算在附近，他们又能做什么？
方才一直留意四周，她根本不曾在附近寻到什么门，纪陶当真就在宿在很近的地方？
她狐疑地躺在榻上许久，迷迷糊糊差点就要睡过去，才听壁上传来急促的七声短叩。
这是纪陶在公主墓与她的约定，七声短叩代表他要她时刻想着自己，唐糖回了三声，急忙扒去窗前左看右看，却根本找不出附近哪里还有可以住人的屋子。
她还是头回见到城中月光，孤凄凄地带几分微凉。
回去继续耐心等，孰料门前很快亦起了七声短叩，唐糖几乎是跃起来，扑去门前将那身着道袍的人一让进屋子便唤：“纪陶！”
来人忽就转了身：“呵呵，真是难怪，就说那死老道我怎的愈看愈不对劲……”
唐糖这才吃惊地望见了那张青面！
“他不是……”
身着道袍的席勐已然冷笑着扼上她的咽喉：“他不是什么？我可没陛下如此好的耐性，你和你的夫君都得……”
他话音未落，身子却是猛地向前一屈，先是双膝跪倒，顺势一头栽倒在地。
**
席勐半尊身子堵了大半个门，纪陶是从他身后硬挤进来的，纪二亦很快入了屋子。
纪陶嗔怪般睨了唐糖一眼：“真是好生大意，此人的性子颇为诡异，果然教他给识破了……”
“我也是急了。”
“此人好似懂得辨识糖糖的血味？属狗的？我都闻不出来。”
纪二哼了一声。
唐糖心有余悸，望望地上这个晕了过去的大活人，亦发了狠：“这样的一个大麻烦，是不是不能留？三哥你……可曾杀过人？”
纪二冷嗤了一声，大概很鄙夷这种动口不动手的人，看起来就要捋袖子亲自动手。
纪陶苦笑着挡了把：“这可有点棘手，我私下里尚且欠着他爹席守坚一份人情……”
纪二最是瞧不上这些：“就你的人情最多。”
纪陶迅速环视了一下屋子，又望了一眼唐糖，倒是展颜笑了：“他既认得糖糖的血，唯一的法子就是……我差点忘了，此地别的不多，最多便是炼丹的粉剂，缩骨粉、消声露、凝神散，全都要大量的……当然还要修颜的眉粉，老秃鹫必定备了不少上好的。哦另外还要个薄薄的小枕头，二哥速速替我去弄一套过来。”
纪二有些不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来作甚？”
“席小公子不是一直想要治他的青面？贫道便先给他试个妆看看。”
“……”
“二哥在磨蹭什么？只管快快取了来，他醒来可就迟了。”
**
唐糖望见榻上那个睡得死死、几乎却能乱真的自己，不禁有些恍惚。
青面兽醒来的时候，要是发现他竟被囚缩在这样一副小小的骨架里头，声音被闭发不出来，小腹上更是被莫名其妙安了一个假肚子，不知会不会发怒抓狂？
“三哥，这样真的……能行么？你不是说易容不能易两个天差地远的人，身形脸蛋差得太多都是不行的么？”
“被逼到了份上，不行也得行，还是挺像的罢？可惜就是再怎么弄，也远不及我媳妇粉嫩。”
“嗤。”不屑的是纪二。
“教他保持十二个时辰绝无问题，二哥，劳烦你再替这位弟媳妇剃个胡子，剃得尽可能好看一些，可别开锅仪式行到一半，冒了一茬青皮出来路线，剃完容他安心睡。”
纪二哼一声算是应了。
幸亏席勐虽不放心这间屋子，却自大得可以，后半夜除却他一个人，竟是再无人在外驻守。
纪陶领着唐糖很快回到了自己位于楼下的那个住处：“快补一觉，天亮之后我自有办法。”
他手中尚且握着一盒眉粉，唐糖不解：“既然你已经在那厢造了一个我，现在我该当隐身才是，你打算把我画成什么样子？”
“你别管了，小家伙们不睡怎么成？要不我陪你睡，天亮再琢磨怎么画你。”
“也好。”
唐糖倚在纪陶身边，眼皮子渐渐沉下来。
这样甜蜜又惊险的夜，过完之后，他们能够如愿回到人间罢？
作者有话要说：唐糖：居然把什么人都可以改成你老婆！
纪陶：因为心里面都是老婆啊
唐糖：那你改道长也很趁手，因为心里面都是道长吗？
纪陶：……

第108章 种玉记
“来福？来福公公醒一醒。”
唐糖想要张嘴，咽喉像是上了一把锁，发出的声音扁扁的，竟是有些像鸭子。睡到大汗淋漓，却发现自己穿得极为臃肿，摸一把喉咙，那个地方大约是被人沾了一块什么薄软木，不痛，但是硌得慌……她想起纪陶，猛地就醒了。
四处搜寻，却望见身边只有一位老太监：“来福公公……殿下在唤您。”
唐糖都不及思索，已然被老太监拉扯去了赵思危身侧，齐王倒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嘲笑：“苦头可曾吃足了？难为道长，走投无路之际，总算知道本王才是那个堪于托付之人。”
唐糖摸一摸脸蛋，全然明白过来。
那个老狐狸，还真是替她寻了一副好壳子，来福本就不是个打眼的角色，身板更是正巧踏于正常与微胖的那条微妙界限之上，她这个当口来扮，当真再合适不过。
齐王一定已经与纪陶打过了照面。可是纪陶这会儿……走投无路？眼前这个人算是同他们站在一条船上，可他半酸半真的话，却每每不免要打一半折扣来听，真让听者茫然之至。
唐糖忧心忡忡，故而讪笑未答。
赵思危这又换回了清晰的声音，斥道：“来福，你这个样子也能睡着，本王是不是该放你告老还乡了？”
唐糖佯作惶恐：“奴才只是偶感风寒，奴才年纪尚小，殿下的教诲奴才还未领受够呐……”
赵思危看她学得倒像，又不便当众笑她，冷笑一声，拂袖入了旁侧那扇小门。
唐糖原地环视半天，四周、窗外……暗自判断这是一栋什么宅子，离地图上的北角花园又有多少距离，当什么时候下去探路才好。
那老太监却搡了他一把：“来福公公怎的还不入内伺候？”
唐糖回过神：“入内？”
老太监觉得这位来福小总管真真奇怪，平常都是他嫌弃这群老家伙们没有眼色，今日这是怎么了？
“殿下出恭去了，您还不快去？”
……
**
同齐王两个躲在轩厕之中议事，那滋味……特别是这又并非什么王爷居所，也不知这古宅是为谁而建，其间茅厕尤其的逼仄不通风。
“说起人心，老头子比本王工于收买得多，老太监太老，不可不防。”
唐糖瞟一眼轩厕之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赵思危寻她议的倒是正事，他告诉他，再过五个时辰才到开锅仪式。三爷之所以要将时辰选在天黑，正因为天黑好摸鱼。
雪域垭口之内看似空寂无人，老秃鹫这个疑神疑鬼的老疯子，不知在雪域之中安放了多暗哨，入口处更是密布着由活人控制的弩机。
不然……赵思贤亲率的御林军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在第一时间就被他的秃鹫爹擒获扣留？这个鬼地方半城都是监狱，多这么几人根本不多。
齐王此前遣入的那支先锋军，虽除纪陶一人，一样没能逃脱被擒的命运，往外报信之人亦为纪陶。
然而，这就是赵思危的老辣之处了，这支队伍乃是照着御林军的样子来装扮的。他自己却一直只守在垭口之外，秃鹫再动怒，好歹不曾触犯老头子的底线。
而先锋军那笔账老秃鹫无暇细算，自然而然也扣在了赵思贤的头上。
或许如赵思危所说，他爹秃鹫收买人心的手段过于高超，又或许根本就是因了那一碗鲵汤延寿百年的传言诱惑，那些死士日夜守卫头上的这片雪域。
这使得进入此地容易，若无鬼魅身手，要想从这个地方逃生，却是绝无可能。
“故而从现在起，来福公公，本王要麻烦你出一趟雪域，为先皇陛下去给镇远将军送个信，吃麒麟肉的开锅仪式，将军固然赶不及，迟些日子到此，过来讨先皇陛下一杯喜酒，还是应当应分的。”
唐糖大惊：“什么？说了半天，纪陶难道是要您送我出去！”
赵思危神色肃穆：“不出去你待如何？老头子素来看重排场，如今我算是被请到此间的，同着他扣下的那个赵思贤，实为无奈之举。今日见了我，他言辞之中颇多抱怨，嫌弃来人不够多，场面亦不够热闹，撑不起他延灵之台的门面。本王假托出雪域请将军这个借口，方才已与老头子提过，席勐仍在沉睡，掉包之事尚未败露，故而他非但不疑有他，还说要派手下亲送公公安全出雪域，一旦出去……外头皆是将军的人马，万事便由不得他了。”
“这绝对不行……纪陶说好要我在这里帮忙的。”
“原先本王未至古城，那也是不得已的法子。”赵思危一派不容拒绝之色：“机不可失，你自当出去先保母子平安。不然……别说三爷在这里不敢施为，便是本王，也觉实在并不安心。本王承认此前私心甚重，未经深思熟虑，便放了你至此，自你进来后，却是日夜追悔。”
赵思危的话其实不无道理。
若是纪陶只是一人在此查案，唐糖绝对相信他有独自脱险的能耐。而以唐糖现时的身体状况外加笨拙身法，大约也就能相当于一头熊的水准，纪陶若是带着她一同逃生，其艰险程度的增加，绝对要以十倍计。
“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再或者，索性让三爷送了你出去。”
“那此处……”
“秃……本王是说，我家老头子若知道失了麒麟肉，势必雷霆大怒，此处也必将大乱，不过本王自认后盾坚强，将军早已发了重兵在途，若说硬取，要想踏平这方鬼蜮，绝无大险。你放心好了，尘归尘，土归土，已经死了的人自是当归阎王……而本王，也一定会安然回京的。”
已经死了的人归阎王，意思正是他爹别想有生路！此人真乃一号奇人，别人黑灯瞎火才敢干的事，他当真敢摆在桌面上讲。
唐糖大惊：“踏平？那许多人，那些被囚的幸存兵丁……”
赵思危微叹一气：“大变故之中，为取大义……顾前不顾后乃是常事，那些人……唉，糖糖，许多事情还须看淡。”
他道的平淡无波，唐糖听来却是益发心惊，赵思危会这么想她是毫不惊奇，但纪陶怎么可能容忍这样一个结局？
唐糖深知纪陶性情，就算没有她，他在这个地方要顾的，尚有他的大哥、二哥……以及所有依然活在这旧城的地下监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苦命之人。
赵思危口中的大义，同纪陶心中的大义，根本就不是一件东西。
纪陶这人看似温和随性，但他骨子里那腔热血，即便在历了这许多艰难困苦之后，依旧可融冰雪。
他自少年始关注谢家军失踪一案，历经九年锲而不舍，追查至今，终于到了离案子的结局最为接近的时候。即便唐糖与秘密本身毫无干系，这一刻也不能迫他抛下所有，只为他二人逃出生天。
更不必说，唐糖根本就是这个秘密的核心。
齐王犹在催促：“道长就在南楼，你现在是来福，自可过去相请。就说本王新近悟道，颇有一些迷津需要道长指点。至于如何令他出去，本王一会儿自有法子。”
“不，不，我不用他送出去。殿下有无想过，另外的逃生出口至今未能寻到，我在的话，或可帮上一点忙？殿下迢迢赴昆仑，是为了什么？不若实言以告天下，是为解救被困鬼蜮十来年的生灵……”
赵思危听得十分不屑：“你编的这个更像是赵思贤，不是本王。”
“殿下视贤名若浮云，可若京城的那些朝臣……比较看重殿下有无好生之德呢？同样是为取大义……”
赵思危听得心中微微动容，却是继续冷嗤：“糖糖，你的口才不如纪三，啰嗦起来倒有点像裘全德。”
唐糖并不觉得恼：“殿下不要迟疑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法让我潜去北花园。”
纪陶近几月来浸淫于古昆仑文化之中，对这一族的了解有了一定的深度。
以昆仑族长老的说法，他们的昆仑故园至少在百年前仍存于世，何以在这个所谓的旧城之中，只能看到汉人的古老建筑，而古昆仑的痕迹却是荡然无存？
世人皆传那古昆仑王是个机括爱好者，然而如今这个旧城，除却唐糖从曹四渠那里证实过一部分鱼池结构，那些连接管道过滤水源用的球形闸门，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型机括，昆仑王不可能那么无聊罢？
昆仑旧城的许多秘密，在此前分明已经显而易见，唐糖以为他们早已无限接近于哪个谜底，然而如今身值此处，却发现在这里连谜面都摸不到。马蹄形的城池、图纸上反复描绘到的小狐狸脸……
以纪陶的判断，这些秘密一定是以什么方式被掩盖起来了，这个地方很可能留存着一条别样的逃生之道，正等着他们去发现。
纪陶扮作茯苓子老道，确然利于掩护身份，却同时又掣肘于这个身份，被老秃鹫日日缠着参机悟道，压根无法施展能耐深入查探。
赵思危看唐糖居然执意要留，自大狂的本性毕露：“这种时候，本王靠个快要生孩子的女人成事，说出去照样毫无德行可言。”
“……殿下，您从前将我的技艺夸得天花乱坠，怎的如今忽然对我信心全无？在开锅仪式开始前还有整整五个时辰，我探路的本事大的很，这城中的秘密至今冰山一角未露，破绽一定就在某处等着我。逃生之路一旦找着，我一定听您的先撤。”
“你不要忘记本王是当了父亲的人，本王的妃妾，怀胎十月便恨不能当十个月的豆腐，碰都不容一碰，你倒好，以为自己是金刚所铸？”
“殿下总不会要求你的妃妾全都会飞檐走壁罢，其实她们也就是没被逼到份上。自己的郎君身处险境，是个女子都不怕粉身碎骨的……我绝不可能留下三爷孤军奋战，还求殿下成全。”
齐王这一年多来卧薪尝胆，给他那个道貌岸然的哥哥称够了臣，这场翻身仗他等得日久，今夜一役，简直无异于火拼。
这么一个得力帮手，成全的分明是他赵思危自己，他居然好意思继续卖乖：“你就是故意在本王跟前炫耀夫妻情深。”
“……我没那么闲。”
他口气依然微酸：“哼，不是每个人都有此等运气的。魔头遇难，她们不提了鞭炮奔走相贺，已算是念及夫妻情分了。”
唐糖趁机：“那……就算为了不让她们提鞭炮，除非您劈晕我，不然我留定了。您赶紧的，想法摆驾北花园，我得干活去。”
赵思危无计可施一顿首：“也罢，你欲与本王同生共死，也不是头一回了。”
唐糖鼻子差点气歪：“您……”
“糖糖，本王听了你家族的情形，这么说来你即便年逾百岁，面上依旧将显童子之色？”
唐糖答得倒也诚恳：“这个啊……天知道。祖父易容术高超，瞒得极好，我却还不曾老过呢。”
“哦。本王于这人间活了三十年光景，倒已经什么鬼魅魍魉都遇了一遭，再活四十年估计还能遇两遭，足矣。不过……你若是没被老头子吃掉，我再多活个十年八年也可……就五十年罢。到时牙怕是没了，对着个七十来岁的小姑娘，想必胃口会很不错。”
“……”轩厕内实在气闷，唐糖着实打了个恶心。
“可还受得住？”
唐糖捂着鼻子：“其实我倒没什么，殿下万金之躯……”
赵思危有意厉声道：“这会儿就称万了……打算令本王坐实孽子之名不成？”
“这……”
赵思危分明极是受用地大笑起来，转眼已然步出轩厕：“来福，随本王四处逛逛。”
唐糖喏喏跟了出去。
**
老秃鹫对这个嫡子一向不喜，今日见了他跑来赴宴，听说居然还亲昵地寒暄了一通，很是给了几分好颜色。
纵是如此，这往北花园的一途中，赵思危依旧没少说大逆不道的话：“老儿诓我说回京之后还要立储。储？父皇都要活一万年了，还留个长毛的储君给后世何用？”
“您小点声……”
“不用，老头子今日摩拳擦掌吃麒麟肉，没工夫管我说什么。”
“那也还是小点声，这个地方随处隔墙有耳。”
他说什么惹怒了他爹不要紧，千万别误了她的事。
“老头子对本王本来就没有心，对赵思贤的心那是为冰所冻，故而此番本王再说什么，他也不会怎么样的。横竖都有赵思贤那个弑父的畜生垫底。若老儿心情再好些，到了夜里，赏我喝一碗麒麟肉汤，都不是没可能的事。”
唐糖咬咬唇：“呃……”
“来福，在你嘴里本王可是一个魔头，你觉得我到时喝不喝得下这个嘴？”
唐糖无语。
赵思危轻笑起来：“听说人肉是酸的，本王嘴刁，只嗜甜。”
“诶……”
“本王并不贪多，说了再活五十年足矣，再多的话……闲极无聊，总免不了会常常娶新？娶新是不错，哼，不过本王不懂得照应女人心思，难免遭人厌弃，到时估计光那绿帽子，恐就要多戴好几顶，不累死也被气死了。”
这人真是百无禁忌，唐糖都替他出冷汗：“殿下稍微盼着自己一点好罢。”
说话间北花园已然到了，唐糖放眼望那满花园的守卫，不由心生绝望，怪不得纪陶觉得这里无比蹊跷，这个地方果然难破。
偏生这还不是夜里，她只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就算那席勐能昏睡一天，开锅煮自己的仪式也近了……
唐糖抹抹汗，正犯着愁，却隐隐闻见远处阴阳怪气的论道之声，她立即意识到必是老秃鹫也在此间，料想纪陶多半亦是寸步不离。
她心念一动，情急之间低声嘱咐齐王：“殿下将身上佩的玉全数摘下，一并捧在手上，快！”
赵思危不明其意，一边照做，一边亦瞥见了缓步踱来的老头子，示意唐糖从旁跪倒。
秃鹫见了儿子果然生疑：“思危如何也来了北花园？”
赵思危料定唐糖让他捧玉必有因由，却想不透原因，只唤了声：“父皇。”
赵途玖继而问：“何故手捧佩玉？我记得这枚玉环乃你母后所赠，你爱若至宝，轻易为什么这会儿捧在手上？”
秃鹫一侧的茯苓子见着来福公公，显然不甚高兴，却因情势所迫，只得帮着解释开了：“陛下，齐王殿下昔日年少，言谈中颇多毁道之辞，如今显是开悟了。”
赵途玖不解：“道长此话怎讲？”
老神仙道：“殿下纯孝，显然是要为陛下在此种玉。”
赵思危自己都是一愣，他是个出了名的逆子，孝这个字，三爷这是在骂人罢？
“种玉？朕少时倒于书中读过那阳公种玉只说……只道那不过是个故事，却不知世间真能种出玉田？”
纪陶假扮的老神仙偷偷瞪了一眼唐糖，对她依然留在这里这件事，显然十分生气，却也只能无奈笑着阖首回道：“中土地薄，种之不生，也是长情，故而难为陛下所见。值此沃土，玉田种下，便成福田，陛下今夜上得永生，下拥福田……自此家国鸿运自不必提，陛下可还记得那种下玉田的阳公，后来如何？”
“朕依稀记得是，云龙下迎，夫妇升天……”
老神仙抚须而笑。
“原来如此，道长指点得甚是！”
老神仙回道：“是陛下的记性好，即便不看重那玉田，亦当看重殿下至孝之心呐。”
老秃鹫一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将赵思危一把搂住：“思危，为父、为父一向……竟是错怪你了！”
赵思危三十岁的大男人，一向习惯了嗤笑老头子的，这会儿被这病的不轻的老父搂得哭笑不得，又不好出言讥讽，脸都僵了。
老神仙与赵思危对视，悄悄同他伸掌示意，赵思危何等聪明，即刻会意道：“父皇，皇兄必也有悔过之心，唤他将玉一并种在这里罢。”
赵途玖显然不想听到那个人：“别同我提那个孽畜！”
要不是赵思贤下毒，这个麒麟肉的开锅仪式，原当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何用流离到今天这个委屈求全的寒酸排场。
赵思危看纪陶神色坚持，明白赵思贤的关押位置也许对整件事情至关重要，便耐着性子劝：“父皇仁心大度，这也都是为了父皇这块……福田。”
老神仙帮腔：“齐王说得甚是，陵埋金吐气，田种玉生根，玉田乃是陛下之根，陛下又是齐王魏王之根……故而惟有他们兄弟同心同植，方能令这玉田之根深植此间，陛下他日驾龙虎乘白鹤飞升之际，眼望子孙承此福田，心中难道不是只剩下欢喜么？至于魏王当日恶行……自然另有天道替陛下收拾。”
唐糖听得彻底服了，这厮可是真能诌。
不过，纪陶大约这一回是动了真气，越知道她正在望着自己，他就越是瞥开目光去。
老秃鹫亦再次五体投地了一回，吩咐他脸已抽筋的儿子：“如此，便让思危随席勐去将那孽畜接来种玉。席勐……”
唐糖心中一紧，不过席勐又不是孕妇，纪陶用药根本就没留情面，剂量下得不小，他当然还没醒呢。
四下里无人答应，因为地方大，众人这天又格外的忙，秃鹫不疑有他，只得又唤彭博士。
然而彭博士至了跟前，他忽就犹豫了，眉头紧锁，一副犯了难的样子：“只是道长……难道这玉田，必得埋在此间不成？”
唐糖打起精神，问题的关键来了。
老神仙假作不懂：“这个地方难道有什么不妥？先前贫道劝陛下就在此处举办开锅仪式，陛下也偏偏说是看中了那处西园。贫道是观这北花园乃千年难遇之上乘宝地……我以为仪式在哪里，倒还在次要，至于这玉田，种在什么地方，却是关乎陛下千秋国运啊……”
老秃鹫仍很犹豫：“道长说的，朕全都明白，只是不瞒道长，朕有祖训……”
老神仙的声音都有些吃惊：“祖……训？”
秃鹫点头：“我赵氏高祖，对这个昆仑旧城王庭北花园留有专门的训示。”
昆仑旧城，顾名思义，当为外族地盘。
虽然这个城池颇多蹊跷，更像是汉人所建，但是……何以高祖爷对个小小花园，专门还要留条祖训？
众人皆竖起了耳朵。
“朕倒是无须瞒着道长，思危你也可听听，祖训有云，北花园仙土，赵氏子孙须得视为珍宝，世代守以重兵，此园土地，既不可由人践踏，更不可在园中行任何破土兴造之事。”
赵思危相当不解：“祖训可说了这是为何？”
秃鹫笑得神秘之极，像是真不知道，又似是内有玄虚：“天机。”
这赵氏先祖，把人家的地盘看成他赵氏珍宝，这也实在太蹊跷了！唐糖已然能够肯定，此处地底必有文章。
老神仙仿佛了悟，又开始胡言乱语：“原来真是仙土！怪不得贫道观这北花园上空，紫云蔚蔚，仙音渺渺……陛下仙缘深厚，想来必也闻见了？”
老秃鹫何其的好面子，赶紧点头：“这个自然，朕闻见了。”
老神仙不住摇头：“诶，真是可惜了……得此仙田为玉田，陛下飞升必是指日可待之事啊。”
赵思危暗道这纪三果真是个人精，果断陪着叹了一遭：“道长别这么说，您都说了父皇仙缘深厚，成仙也是迟早之事，岂在这一朝一夕？”
分明晚上就有长生不老肉吃，世上却偏就有那贪心不足的老头子。
唐糖眼望两只狐狸一唱一搭，赵途究如何招架得住诱惑，急得都快哭了：“求道长赐教，朕那祖训，不知可有什么变通法子？”
老神仙面上为难，细细想了一阵：“其实陛下祖训，说白了也是担怕那些误入歧途、未能识道修道的后世子孙到此，非但无法悟仙，反而误毁了这昆仑仙土。陛下的儿孙今日却是要在此种玉，这是福泽天下的佳话，国运天祚，绵延不绝，祖宗们知道了，欢喜还来不及，又岂能怪罪？”
秃鹫却的就是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听罢大喜：“甚是，甚是，绵延不绝，岂能怪罪！”
以至于有人来报：“陛下，席公子找不到了。”
“不见了？哼，待夜里一开锅，便都知道过来闻汤了。”就要成仙的秃鹫哪里有工夫理会席勐去了哪儿，“彭博士，领思危去接那孽障，唤他过来种玉！”
**
因为赵思贤关押的地方离出口不远，鱼池又同监狱隔了道墙，唐糖身为赵思危身边的小太监，实在并无太多机会仔细查看。
在如此气闷阴郁的所在，她依稀能够感知生命的存在，然而那些人又出奇的安静，仿佛他们就只会呼吸。
唐糖从未想过，头回见当今圣上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她拳头都捏起来。
若是没有这个人的追逼，纪陶当初根本不必入狱，不用受刑，更无须诈死扮作纪二。
她的家园支离破碎、她的男人满身伤痕，皆是拜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恶魔所赐。
仇恨不可谓不刻骨，然而她现在只是个赵思危身边一个小太监，纪陶忍辱饮恨至今，都是为了这个最后的结果，她自当学会暂时吞下才是。
然而赵思贤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上没有被折磨过的痕迹，双目却完全失了神，足可见牢狱对一个人的摧残。
赵思贤被人押着，老远灰溜溜行在前头，赵思危看他哥哥走得远了些，方偷塞了块帕子去低嗤：“来福，你这难道是在心疼皇上？还不快抹抹。”
唐糖领情地谢了声，急急接来抹了把，方才瞬间泪涌……往地狱里走一遭，才能真正感悟，她心爱的老狐狸，实在是比她想的还要坚强啊。
**
那狱卒是个哑巴，想必是受了赵思危什么恩惠，在出去的时候，居然领着他们小小绕行了一段，唐糖终于得以对这间地底狱的结构有了一丝了解。
长条形的监狱一眼望不到头，共分为五长条，没一条分隔成约莫二十尺见方的豆腐块状牢房，这样的隔间一排数不尽，以唐糖在纸面上对这个城池的了解，想来应当不止百间。
而每一间小豆腐块的里边，关押人数约莫在二十人上下。
也就是说，在这个望不到头的监狱里，至少关押着一千个人。
唐糖望得心酸，所有囚徒都形似幽灵，他们悄无声息，眼神亦是木木的，毫无生气的样子。
这些当真就是当年十万大军的幸存者？他们说话的能力……难道全都失去了么？
就在唐糖尚在用目光丈量这座人间地狱，他们正巧途径第五长条的第二个隔间。这个地方居然有个单间，内里只坐着一名须发银白的囚徒，唐糖目瞪口呆望着他，从铁栏之中伸出来一只脏污的手掌。
赵思危略微嫌恶地避了避，不过他很快就顿住了，那个掌心上，绘着一枚马蹄。
那个人用另一只脏手指了指了他左手所绘马蹄右下方的那处转角……城东？
这天因为格外忙碌的缘故，狱卒大多皆被抽调去了庆典当帮手，前后只望得见那个哑狱卒一人。
唐糖谨慎地同齐王交换了一个神色，见他很快点了头，这便凑去低问：“老人家，你可是想告诉殿下，关闭鱼池的总闸设在城东？”
总闸不关，监狱中必定就会持续有人被自动送入鱼池，不断充当血鲵的饲料。
九年以来，曾经在这里关押过的，不知又有多少生命？
那白发老人点了点头，动作木然，目光竟是很锋利，唐糖猛地发现，这一双眼睛……如此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尾声，下下章结局，写到后来就像拖着个房子走，伏笔、设定，全都需要交代，所以会慢些，反正这周一定结束。
么么大家。

第109章 老画壁
	九年前唐糖随祖父离京，纪伯恩尚是一位英姿勃发的小将军，唐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想起他骑在马上的模样，丰神俊朗得简直不惹一丝尘埃。（纪陶：喂
	地狱与岁月竞相磨折，加之毒药侵害……他变得蓬头苍老而不忍赌，成了唐糖口中的老人家。
	而那眸光之中，太多唏嘘深意，竟是言辞所不能表。
	纪陶自小最崇拜的就是他大哥，难怪此番见面，提及纪伯恩，他难过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难为纪家兄弟，大哥近在咫尺却不得救，纪陶强颜欢笑扮作他人，纪二恨她入骨……
	入骨……此番纪陶能同他哥说上话的机会极少，也不得工夫细究，况且纪二根本就是知之有限的样子。
	知道点皮毛就能恨到这个地步……唐糖不由猜测，这个鱼池的馊主意，难道是自己的昆仑先祖祭出来，献给赵氏的？
	要真有那么缺德恶心的话，她往后还怎么面对纪陶？
	冷汗热泪前赴后继涌上，赵思危见她又一次泪汪汪的，催促道：“来福你东张西望的，可是喜欢这个地方？本王将你也打进来拉倒。”
	见她回神抹一把脸，又压低声嘱咐：“仔细花了妆。”
	唐糖再次望了望纪伯恩，他一直面无表情，目光也早已收了回去。
	此处绝非叙旧之地，惟有将大哥救出苦海，才是对那两道凄茫眸光的唯一补偿。
	她再不忍看，急追几步，跟着赵思危出去了。
	**
	老秃鹫被茯苓子邀了去西花园巡视风水，兄弟亲手种玉的工程，另派了人来监督。
	唐糖见了那监工却是大惊，青面兽席勐！
	他怎的出来了？道长难道不曾被发难拆穿？
	可那席勐始终青脸不语，老狐狸又不在身边，唐糖哪敢造次，只得默念着“他认不出我、他认不出我……”
	唐糖选了个草木生得比较古怪的位置停下来，偌大北花园，应当是经常有园丁打理才是，此处分明还可看出前次修剪的痕迹，何以草木依旧如此疯长？
	赵思危倒是十分信服，同个帮工似的，来福指这儿，他便举了铲子，打算往那处使劲。
	唐糖再无事可干，立在一旁递锹递铲，赵思危却很嫌弃：“不对不对，怎么又拿错了，本王要你帮忙比无人相帮还累，一边歇着去，坐踏实了，看你站着本王实在烦躁。越帮越忙！”
	难为他用这个法子照应自己的身体，唐糖喏喏低头认错，心底十分感激。
	赵思危铲土的动作倒还成些样子，唐糖觉得这个人要是当不成皇子，勉强去当个种地的，大约尚可称职。
	不过花园另一角的赵思贤便不是了，这位陛下看起来恢复了一些元气，不过才劳作了一阵，竟是一派挥汗如雨形容，体力之差可见一斑。此人貌似贤德温良，大概平日活得还不如齐王节制，得天下后，想必更是松了警惕，放纵无度什么的……唐糖从他的黑眼圈就看出来了。
	如今沦落到了阶下囚的地步，挖个土还有看守看着，他那假贤君的形象估计再没心思掩饰，忽而就在旁揶揄起来：“来福是觉得他家主子竟也变得虚伪了，呵呵，思危，你不是素来讥讽朕虚伪，却以真小人自居的？种玉……这种事情你自己当真相信？此等笑话朕是头回听闻，你是如何想到的？“
	秃鹫爹都要把赵思贤交给上天来处置的，这么个落魄天子，赵思危哪里会有搭理的心。他只当不曾听见，自顾自铲土挖坑。
	唐糖一直极小心地防着席勐，然而这个青面兽也不知怎么了，自始至终呆立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警戒之心。
	赵思贤也不顾自己蓬头垢面的丑陋形象，自撇开身边的看守，走到齐王近处，压低声问：“思危你究竟安的什么心？现在告诉朕还来得及。”
	赵思危埋头劳作，半天只回了他一声冷笑。
	赵思贤忽然看出来名堂，急问：“你为何铲得如此之深？父皇最惜草木。”
	赵思危不胜其烦，终于开口回了句：“我在种玉，自然要种得深些，根深叶茂的道理，皇兄可懂？”
	赵思贤借机引诱：“思危，哥哥年初送你去凉州封地，就是为了方便你就近明察此等天理难容之事。如今……我们自当兄弟同心，合力铲除祸患才是。”
	赵思危冷眼看看他亲哥丐帮帮主一般的脸，就像在看一个失心疯的病人。
	“思危，你不会真信父皇能借了那麒麟肉长生？”
	赵思危睨他一眼：“皇兄难道不信？”
	赵思贤一本正经教诲起来：“思危，我们都读圣贤书长大，子不语……”
	赵思危扫一眼唐糖，冷不丁就换了一副厉声逼问：“子不语？哼，我不过个孽子，皇兄却是个大孝子，你本来人心所向，若你不信长生，又何必灭益王府、毁玄黄塔、灭唐府满门、狱中刑逼大理寺纪三爷、烧刑部地牢、烧西京古玩街、烧三清镇古氏作坊……还要毒杀父皇？你所做的一切，不正为绝了他的那条长生之路？”
	此话一出，既是堵了这伪君子的嘴，又直接替唐糖将心中一团一股脑儿问出了口。
	唐糖浑身血脉霎时冰凉，行恶的凶手就在正对面，落魄得就像一个鬼魂，她一拳头揍过去，这个恶魔的半条命就要失去了，她却必须接着等、接着忍……
	赵思贤好人装惯，素来皮薄如纸，罪行被赵思危这样于光天化日一一揭穿，面上挂不大住，立时一阵青红白紫。
	赵思危看他那副窝囊样子，简直不齿透顶，继而提铲去刨那种玉之坑。
	赵思贤讪讪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神情凄楚：“毁玄黄塔之事，不好算在我的头上，我那是为父皇毁的。”
	赵思危不由发噱：“那看来，旁的都是你的账了。”
	“你知道的，朕向来只读圣贤之书，父皇去岁让朕为他献千人以祭塔，塔毁人亡之后，朕当时觉得整个人都要疯了。那不过是个开始，后来朕依命去了皇陵……思危，你可读过那皇陵中的玄黄碑文？原来父皇当真就是那玉麒麟降世啊！”
	赵思危十分同情地望着他的哥哥，这厮的确早就疯了。
	“思危，若他当真得了永生，你我兄弟何来生路？一万年太子你可愿当？”
	赵思危笑道：“我没有当过，没有发言权，不过你终是比我要下得去手。”
	大约人前的那层皮，他赵思贤也不打算要了：“别装蒜了赵思危，说起杀人，你难道不才是那个魔王？宁错一万，勿漏万一，朕既然做了，便不可留下一丝隐患。”
	不费吹灰之力，罪魁就这样认下了所有恶行，言辞之无耻……唐糖震惊得不会动弹。
	赵思危手中的铲子忽地顿了顿，冷冷将它一扔：“来福，本王挖不下去了，你接着上。”
	赵思贤大约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魔头弟弟早已一拳头招呼上去：“所以你就栽赃给我？”
	赵思贤原是个白面书生，落魄了几日，眼下又无前呼后拥的帮手，哪里能是赵思危这个魔头的对手，晕晕乎乎伏倒在地，鼻血狂飚。
	前一刻的气氛还冷峻似冰，这会儿居然一拳见血，俨然成了一场十足的打戏。
	不过，唐糖很快从看戏的亢奋之中醒悟过来，赵思危是个就算戴了绿帽，也能想起来借题发挥一把，要拉着不听话的老丈人同去看戏的绝对功利之人。他被赵思贤栽赃又不是一天两天，何以这会儿如此忍不住，出此泄愤之拳？
	等等……赵思危方才在说“来福……接着上”？
	赵思贤已然开始讨饶，阵阵哀声听上去已是毫无威严，赵思危看那来福小呆瓜居然立着纹丝不动，气不打一出来，只好继续落拳头，雨点般招呼在赵思贤的脑袋上，嘴上提醒着：“来福你究竟在做什么？”
	唐糖猛然惊觉，握起铲子就往方才那坑边去，咦，这个地方下面是……只要轻轻伸手一捅，下头立马就是一个窟窿。
	再看上头覆的那薄薄一层，俨然是一层覆盖其上的厚油布，许是覆盖年久，那布片已全然发了脆。
	这个洞打得也是恰到好处，居然精巧到堪堪将上头的覆土挑弄走了，只留了这么块掩人耳目的脆油布。齐王殿下这个掏洞的手艺不知……哪一派的？
	赵思危不跑去当盗墓贼，简直屈才。上回在公主墓，真应该唤他屈尊帮忙打洞的，少说能省下十二个时辰。
	他一边揍人揍得欢实，一边感知到唐糖已然近了那个坑，暗自放下心。
	赵思贤大约已经鼻青脸肿了，赵思危的拳头落下去总算轻了些，这才察觉拳头生疼：哼，本王为了给你打掩护手都肿了，你愣到现在才到坑边。人家是生个孩子傻三年，你这还没生，居然就开始犯傻了！
	唐糖莫名打了五个喷嚏，轻轻捅破了那层脆油纸，将脑袋探在洞口，感受洞里传出的气息。那是一股带了潮湿的霉味，就像是老房子闷得年久所致。她初步判断里头并无古怪，至少没有任何毒气。
	洞口不小，足可以过一个大胖子，来福是个小胖子，自然不在话下。
	唐糖极欲下洞一探，老狐狸给自己创造了这么一等良机，总不能不允她下去罢？
	北花园的岗哨视线无法到达这个莫名出现的地洞，且他们都知齐王兄弟俩乃是奉命在此种玉，始终也没人制定过一个标准，土应当刨去多少，坑可以挖成多深云云，故而他们弄成了一个什么样子的坑，压根就无人在意。
	赵思贤在不远处倒霉挨打，大约早就晕过去了，自然也没法关注这里。
	她忌惮的只有席勐，他一直就盯在此间当监工，她悄悄瞄向席勐的位置，不料这个青面兽发现她看过来，居然索性转过身去！
	这个席勐是个假货！
	老狐狸花了这么多心血，作下如此细致的安排，辜负他才是不对的。
	唐糖完全抛却犹豫，半伏于地捏了柄锹伸下去探了探，原来此坑极浅。
	好奇心就快要撑破了，她往小腹上轻轻摸了把，将身子从那洞口小心送了下去。
	这个洞并不大，可容纳的人数相当有限，喊一嗓子甚至不闻回声，而洞内霉腐之味更甚。
	洞口的光不够照亮整间洞，唐糖摸摸身上，难为纪陶在这种情形下都能如此细心，替她换上来福衣裳的时候，居然还为她在夹衫中备了一份火折。
	唐糖点亮一根，这个洞呈水滴形状，洞壁是由石头打造，壁上光滑无物，不像会有厉害机关的样子。
	然而这次涉险的心境，与在公主墓同益王府鬼宅皆已不可同日而语，心中的勇气是满的，这条命却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唐糖不能不小心谨慎。故而分明料得此间无险，依旧是贴壁缓缓而行。
	因为头上覆盖的乃是湿润的泥土及植物，石壁摸起来潮潮的，倒还不算冰凉。
	摸到那水滴地形的最窄处，火折上的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变得更为明亮，唐糖正巧发现，那个角落缝隙不是石头所铸，却是用泥封上的。
	她大觉蹊跷，整间小地洞都是石壁，何以专门在此糊了泥巴？
	她寻出贴身的凿子来，那些泥巴干结经年，凿子仍是赵思危赠的那柄，故而锋利好用，凿起来倒还不算费力。那些封泥便簌簌落落，从缝隙间散碎着掉下来。
	可惜唐糖一直未能寻到破绽，然而就在那火折将熄未熄之际，火光终于映见镶嵌于缝隙之间，那枚仅仅铜钱大小的凹槽。
	那位置生得极为隐蔽，若那火折早熄一瞬，几乎就可能错过。
	唐糖隐约觉得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可她再没有火折，只好小心去探抚那个凹槽。
	这枚凹槽的刻痕告诉她，方才隐隐望见的很可能就是一张小狐狸脸，至少轮廓摸上去与平常见到并无大的不同，狐狸嘴笑容的弧度亦完全合乎记忆。
	初探告捷，唐糖打算出洞，请齐王想法知会纪陶，而后商量妥当，再作下一步的打算。然而聆听了半天外部动静，上头的人仿佛越聚越多，大约都是跑来劝架的，好像有人在说“再打要出人命了”。
	唐糖并不担心赵思贤的命，不过她担心那个窟窿……果然忽地“轰隆”一声，那一抹亮光倏忽就熄了，声音隔绝，上头的那个世界如同在瞬间消失无踪，只剩底下这片静默黑暗。
	有人将那个洞口给堵上了。
	封洞之人的应该用了块什么石头，不过这会儿唐糖就算力大搬得开那石头，她也不可能公然在人群之中从这个窟窿里钻出去。堵洞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假席勐，当是真的为了掩护她的行迹，总不见得教人发现，齐王殿下的来福公公是只胖地鼠罢。
	那股潮湿霉腐的气息迫得唐糖极不舒服，她并不觉得害怕，因为纪陶就在不远处。但她终是犹豫起来，本因不知那小狐狸脸启动后，会有甚样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她是打算出去知会纪陶后再折返入内的，这会儿一时半会儿出不去，要不就先……
	她用自小就用的法子咬破手指，挤出血珠，轻轻涂布于那枚狐狸脸的表面，她以为门后头亦是会开出一片漆黑，孰料那水滴洞最窄处的石壁“吧嗒”缓缓移开，那条紧窄石壁之后，竟露出一间金碧通明的中型空殿来。
	不知哪个地方传来些缥缈的舞乐之声，殿堂之内没有任何阴森恐怖的气氛，连先前惹人恶心的霉腐之味亦不见了。她惊讶得无以言表，如果说这个地方连赵途玖都不知道，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所在，又是何人于墙上点燃的长明之灯？
	唐糖以为这个殿堂必定通往城中别的所在，然而细细绕了一圈，却发现这间屋子除了那个水滴洞的入口，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殿堂一侧绘了一幅巨幅壁画，色泽无比艳丽，有如是新近绘上去的。唐糖不懂丹青，只认得上头那几个瘦瘦巴巴的西域飞天。
	虽说纪陶从来并不嫌弃她瘦小，不过自从她怀了孩儿，自己还是慢慢意识到姑娘家有时候还得有一些肉，才好看的。
	纪陶少时反反复复做过一个梦，梦里头有架大木鸟，可以载人，人能驾乘它于高空里翱翔。
	梦醒了他告诉她，又玩笑说：“小糖糖，你说哥哥以后要不要当一个会飞的神探？”
	“要！”
	唐糖为了满足纪陶的这个梦，不知道偷偷翻阅了多少书籍，后来入京，她开始零零散散地做一部分，去年纪陶生辰那天，她本已将那架大鸢的主体都画了出来。
	这也正是为什么后来纪陶唤他做小木鸢，能够那么顺利的缘故。
	那些零散部件都在去岁冬天，被她埋了纪府南院。那个时候她傻乎乎被老狐狸骗，自以为移情别恋，辜负纪陶，便一意埋了。这个磨人的老狐狸！
	想来要非这半年颠沛，家中那架大木鸟怕是早就完工了。
	要是纪陶看到画上轻盈的飞天，到时候肯定要笑她如今像一个球，上不了木鸟罢。
	这座空殿之中实在无有别的值得注目的东西，唐糖只好继续琢磨壁画。
	整幅画总体看来略嫌简单，但于近处细看，烟雾缭绕中，除那寥落飞着的几个飞天，整幅画壁的底色之上，竟是密密绘着许多工笔的青鸟。
	青鸟的形态各异，唐糖慢慢发现这些形状根本不是鸟身飞翔的姿态，倒像极了昆仑的蝌蚪文字！
	那么多密布的青鸟，难道根本就是一幅文字碑帖？
	可惜唐糖完全看不懂，别说他们分布得如此缭乱花哨，即便按列排得整齐均匀，唐糖照样不认得它们。尽管一直有老狐狸在旁熏陶，可唐糖一看这蝌蚪字脑壳就疼，一册经书里她能认出的惟有那个“麒麟肉”，不过这个词，在这面壁画上显然未被提及。
	这面画壁之上必定记载了一些与秘密相关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出去将老狐狸弄来，不然她一个人是怎么都无法解开的了。
	这个时候唐糖听见有工具在石门之外凿打的声音，方才的石壁门早已经自动闭合上了，她有些紧张，要是被秃鹫的人闯入，来福公公这个时候是不当在这里的，自己的身子迟早会被揭穿，齐王殿下要怎么解释？这幅未解的画壁恐怕更是难保。
	然而凌乱的凿打之声忽而停了，换之以规律的敲击声，三长、六短。
	因为那夜中过席勐的诡计，唐糖变得更为谨慎，轻轻回了三声，外头有人在说：“有人在么？”过了会儿那人又道，“这个缝真会是个藏宝洞？太离奇了。”
	秦骁虎的口音极重，唐糖一听就认了出来，便急将石门边的暗锁拨弄了一下，石门应声而开，席勐就这么出现在视线里。
	她冷汗：“你是……”
	这位假席勐真是憨乎乎的：“来公公里边是你？”
	道长阴沉的脸很快亦从石门中露了出来，冷冷嘱咐：“麻烦胖……我是说麻烦孙将军回避一下。”
	秦骁虎扮作的席勐十分不知所措，一时傻愣在那里，不过就一个来福公公在此，他又为什么要回避？这是一间空荡荡明晃晃的殿堂，他要回避去哪个角落比较合适？
	唐糖心内惶惶，毕竟纪陶先前精心嘱托，一心是打算她能离开脱险的，她现在一意孤行留下不说，还一个人犯险已然探到了这个境地，纪陶一定已经气疯了。
	她想想别无他法，寻不到借口，总要寻点事情安抚安抚才好，也不顾尚有个憨憨的假席勐在场，急攀上去，踮脚拎过道长便吻。
	秦骁虎对纪陶的声音并不熟悉，自从莫名其妙被纪二大人弄出来，又化妆成那个青面兽的样子，发现这个地方谁都有可能是假货，人和人的关系实在太乱，他至今还没能弄懂。这会儿更是目瞪口呆，齐王殿下的来福小公公，是什么时候与这位两百岁的道长勾搭上的！
	要命的是这位道长起先一直沉着脸，架子十足，不予回应，一派勾搭不上的形容，可那来福小胖子实在热情似火，亲得人不忍直视，喂喂……道长你就算招架不住，也不用索性抱起这小胖子热烈回吻罢？
	等一等，不是吻，道长是用咬的！
	秦骁虎揉揉眼睛，望望天花，实在是理解无能，为什么他才被关了这么几天，这个世界的口味竟然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他觉得自己怎么……好像还是喜欢甜甜糯糯的软妹子啊。
	唐糖被纪陶放开，喘了半天，将喉咙口的软木揪走，继续喘道：“道长好生重口味。”
	纪陶冷冷睨她一眼：“你不重？”
	唐糖两眼一红，控诉道：“你咬我。”
	秦骁虎听听这个声音，再听听那个声音，这才豁然明白过来，一时脸红透了，赶紧非礼勿视面壁去，诶，这两个人……口味也实在太重了。
	纪陶问：“痛不痛？”
	唐糖低头摇了摇，固执道：“你是知道我这条命的，本来你不在了，我压根就不想要的。此番你要我独个跑出去不顾你……你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算了。”
	纪陶默默听着，秦骁虎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离另一侧的墙更近了些。
	“你本是最懂我的，我从来就是这么个不要命的性子，况且这事情根本就牵扯着我。我一直都这么告诉你的，除非我死了，不然这一辈子都放不下你。”
	这小孩表白起来也不分个场合，纪陶很想要再抱抱她，可想着不能这么由着她不要命，这才拼命忍了。
	“你又不是一个人了。”
	“可你是一个人，我们母子舍不得抛下你。”
	纪陶不语，极想温声安慰两句，又怕惯多了一会儿她真的死都不肯跑，这死心眼的熊孩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唐糖以为不受他待见，泪滴落在地上：“我见着大哥了。”
	“我知道，齐王已然派人去了城东。”
	纪陶很难得一直不给好脸，唐糖愈发的心虚，喏喏的很可怜：“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她这个可怜相，又不好宠，只好怨了句：“真不如小时候听话。”
	唐糖难过死了：“怎么……”
	“小时候让你望风，你便望风，从不自作主张。现在连这都不肯听，你出去了，我才可安心办事。”
	唐糖抹干泪，想起来当说这事，拖了他跑去那壁画前：“我不能出去啊，我出去了很多事就还是谜，三爷先读了此处文字再说。”
	纪陶立定画前，哪有文字，一墙的彩画。
	唐糖吸吸鼻涕，又指指那些底色上的飞鸟，他才不由怔住了。
	纪陶近来读得尽是这些昆仑文字，早就了熟于心，默然细读头一节，原本也只须花费片刻。但唐糖发现他仅在这第一节的文字前就重复读了好几遍。
	“糖糖，若非其间描述了颇多细节，我真不信这副壁画已存于世百年之久了。”
	“百年！可这颜色这样鲜……”
	“所以我起先疑惑。但这一节文字，用当时的视角，记叙了百年前，高祖还是前朝的西南小侯之时的事情。那时候的末代帝王昏庸无道，内乱迭起，西北一带尤为内忧外患。是时赵氏举义旗讨贼，昆仑国为救天下生灵于水火，如何以神力助那赵侯平定西北的细节，其间提及数座城池，皆是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孙将军，我对西北军事地形不熟，灵铜、比鹿以及鱼峰，这些可都是西北重镇？”
	秦骁虎本来一直不好意思转过来，此刻不得已转身点了头：“的确是，不过据我所知，道……三爷提的这几个重镇，百年前都经过一场重要的战役，而且皆被当作高祖亲征的伟大战役记载于军史之上的。的确都有……兵不血刃之美誉。哦，三爷以后还是唤我秦骁虎好了。”
	唐糖不解：“我记得上回听你们说，平定西北的功臣不是钟离氏么？”
	秦骁虎对军史的确很熟：“钟离氏乃是高祖麾下大将，乃是首要功臣，亦是从西南那边出来的，故而是高祖的铁杆心腹，听说高祖爷什么事情都不瞒钟离将军。”
	“那功臣里头为何没有昆仑国的将领名字？如果昆仑帮了那么大的忙，史料之中理应有所记载，会不会在当初，昆仑国同那高祖爷讲妥了什么旁的条件？故而高祖没有将其看作是受助，只觉得那是做了某种交易？”
	什么条件？
	难道那喝人血的血鲵，根本是昆仑国的人爱吃，故而要求赵氏为他们建个养鱼的池子，给他们养鲵吃？
	不过，昆仑国既有神力，又标榜是为救生灵才兵不血刃地助了高祖打胜仗，这样厉害的民族，怎么反过来又要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作恶？这实在是说不通。
	纪陶已然开始读第二段，声色和缓了好些，还揉了揉她的脑袋：“容我再读下去。”
	唐糖看他终是不忍心对自己绷着脸，又喜又羞，往他揉过的地方又挠了挠。
	秦骁虎十分犹豫，不知是不是该转回身去。
	这一次纪陶读完了长长一个中段，他越读下去，面色就越是凝重，唐糖尤为担心她预料的事情中了，既着急想要知道，又很怕她那昆仑先祖，真有什么对不住纪陶的地方。
	纪陶读罢那一长段，竟是微微叹了一息。
	唐糖忍不住问：“怎么了？”
	“人心岂有餍足时……”
	“呃呃，不要真的冒充起道长来了啊。你还没读完，何来此叹？你从不这样感叹事情，究竟读到了什么离奇事情？”
	“你猜猜看。”
	唐糖想了想：“高祖接受援助之后，成功将那些地盘收入，并由此发家，继而一举平定了中原，登了位。如此推测应当没错罢。”
	“没错。”
	“那如果当初的确存在一场交易，昆仑国一定有什么请托……难道高祖沽名钓誉，为了说出去都是赵氏自身的功劳，故而反悔了？昆仑国气不过，铭文在此，希望后世能有人看见高祖的赖皮行径。虽然不是汉字，赵氏仍怕没有信义的行为败露于子孙后世，故将此洞封存，以祖训告诫子孙，不得启封这个秘密……呃，我身为昆仑子孙，不知又能做什么？为祖先声讨赵氏？”
	纪陶苦笑：“怎么事情被你这么一白话，反变得小孩过家家似的。”
	唐糖瞪起眼睛：“真的是这样？”
	纪陶点头：“铭文在此的用意也许是记录，反水那部分，其实我是猜的。此处使用的笔调比较柔和宛转，并没有将那些约定列作条款，只说他们挑中了赵氏，相信他们能够依约践诺。不过从约定的内容中，可以看出后来高祖的确违背了承诺。”
	文字中提及的约定分作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就是昆仑国如何帮助赵氏平定一方的因由及细节。大抵就是高祖受伤误入昆仑境，昆仑王族的人将其救下，留下养伤，伤愈更是好生款待了一番。经那段养伤期间的观察，族人皆认定这位赵氏高祖是位有道并得了天命的真豪杰，他日定为一代明君，可信可托，故而决定——助其成事。
	听纪陶念着，唐糖暗自倒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祖先也太自大了，又不是家里招女婿，天子天子，能成为一国的开国之君，大抵总有一些自己的造化与运气，怎的到了这里，都成了他昆仑国的魄力和眼力？
	第二部分的开端，讲述了昆仑国请托赵氏做那两件事的原因。
	唐糖也不知是不是昆仑一族太过自大，往简单里说，文字里描绘的昆仑国就如同仙境一般，简直世上无处可及。昆仑王乘的是紫云之辇，辇是由九色斑龙所驾，这些大牛皮就别提了……那个受伤的赵氏，他们供他吃的亦是佳肴上果、芳华百味，听的是妙曲仙音。
	唐糖实在汗颜：“这要真是我家先祖，这富炫得简直不可忍啊。”
	纪陶好笑地瞥她一眼：“你忘了你的藏宝山？”
	秦骁虎竖起耳朵，什么，常葆山和这个也有关系？
	唐糖不肯置信：“上头说的这个昆仑国哪里是人住的地方，根本是话本上说的天界么。”
	“那你就是我的小天仙。”
	唐糖眯起眼睛，笑得有些羞赧。
	秦骁虎在旁听故事，将将听出些滋味来，看此情形，只好又转了回去。也不知道自己造的是什么孽，被道长拖了跑来这里。
	纪陶哪里顾及旁人，只管指那画壁接着讲述：“这里讲到，可惜昆仑国地多人少，日渐出现人不够用的情形。”
	唐糖很奇怪：“人不够用，怎么个不够用法？”
	纪陶坏笑：“就是……男多女少。”
	“……难道那昆仑王是打算让赵氏往昆仑运送一批汉女当媳妇不成？买妻啊？”
	“要反一反，是昆仑王打算送一批王族仙童，唤作麒麟子，去到中原，修习中原文化，顺便与汉人通婚，以便将来领佳妇归故土，充实昆仑血脉。”
	“总的来说，我家……呃我是说这昆仑国的人，好像并没有存什么歹念啊。通婚罢了，而且人家也没逼着姑娘远嫁，是先打算上门去骗，待骗得了手，生了娃娃，再领回家去，嫁鸡随鸡，对那女子总还说得过去。”
	纪陶摸摸胡子：“诶，贫道在想，贫道究竟占了多大便宜。昆仑国男多女少，我居然还敢娶了人家那么好的姑娘，昆仑一族又少一女，岂不要视贫道为世仇？”
	唐糖嗔望他一眼：“你这老狐狸，从小就惯会甜言蜜语。”
	“惯？我可曾对别人这样过？因为你是糖么。”
	秦骁虎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墙里头算了。
	细想想却也是服了，值此虎狼险境，纪三道长这位活宝，居然还能有条不紊讨好自己的媳妇，怪不得人家娶得着好老婆，他却只能从旁干看着。
	待此地事了，他孙飞虎……要不要考虑下拜三道长为师呢？
	唐糖催着：“行啦，还有第二桩请托——是什么？”
	第二桩请托很有些玄妙，这昆仑国也不知主要是从事什么产业的，传教？卖鱼？说是为令众人体悟天地之好生之德、载物之厚，故而要求赵氏建国之后，于昆仑墟上方的雪域之间，建一个超大的放生池。
	放生池落成之后，能护佑那些出得昆仑的麒麟子，在中土一切平安，同时亦能庇佑赵氏一族永世兴旺，国祚绵长。
	“我这一路过来，于雪域里可没有看到什么所谓的放生池，齐王说的那个放生池，难道不是下头养鲵的池子？再说雪域之中建鱼池，那鱼不都成了冻鱼？怎么有可能养得活？”
	纪陶亦摇摇头：“无论如何，这件事情高祖应当是食言了。”
	“这件事情……你是说，前一桩，那昆仑国麒麟子入汉，是实施了的。后面鱼池之事，高祖没有照办？”
	“有很大可能。”
	“嗯，非但没有照办，他还将这个地方封了！但是问题在于，建个鱼池，最多花些工本，最坏的结果是鱼养不活，但好歹践了诺，非不为也，是不能也。而且照这里的说法，这件事情对赵氏有百利而无一害，赵氏高祖何苦要食言而肥呢？”
	“你想不透？”
	唐糖摇摇头。
	纪陶心疼地揉揉她的鼻子：“孩儿们今日可都听话？”
	“听话的。”
	“只有一个缘故。”
	唐糖猛想起纪陶此前说的人心不能餍足之语：“你是说，高祖爷反悔，是因为平定天下后，想起了于昆仑国养伤时度过的那些神仙般的日子？可那些不是昆仑人吹牛皮么……”
	“吹牛皮是你的猜测。”纪陶指指那段描绘昆仑国的文字，“吹牛的意义何在？祖父永葆童颜，你的皮肉受了伤，愈合的速度惊人，这都是长生的明证。帝王坐拥天下之日，能再令他起贪念的事情不多了……”
	“那他理应再赴昆仑，求访长生之道才是。纪陶，我还有一个疑问，这里不正是号称昆仑旧城？这一族百年前还在这里书写下文字，现在他们究竟去了哪儿？”
	这个地方显然是百年前所建，建造的目的，想必正是为了掩盖那笔交易？”唐糖有些紧张道，“难道是被……赵氏害死的？”
	“不像。如果昆仑国有让外族人远迩来服的神力，赵氏对其当是十分忌惮。”纪陶摇头仍觉得不像，再指那画壁，“这个地方建造得如此精致，书写亦很从容。你看，这里还有一处证据，记录高祖离开时，悄悄于离途之中留下印记。然而行文中称，这些印记不过都是徒劳之幻觉。我为昆仑一案，详读过许多史料，史载高祖仅在开国当年，就曾两次入昆仑境……现在想想，高祖多半是回去寻了，然而寻向所志，却迷失……不复得路。”
	“匪夷所思。”
	“是。”
	“纪陶，你的观点是不是，高祖寻不到来路，便索性封死……能不能算出口？无论如何，这个地方是唯一同昆仑国有所联系的，他为何要封死？他当留着那些出口，才有求取长生的机会。”
	“你别忘了那一批远赴中土求学的麒麟子，他们尚留在这里。”
	“他们一定有法子回去！”
	“为了引他们回到故土，也当封存这个地方，以便回乡之人不得其路而归时，好守株待兔，一举……”
	唐糖心都快跃出来：“这个解释十分合理！”
	“我都只是在作假设，仅从秃鹫为人来推测，若高祖是齐王那样的人，这样的推论便全然说不通了。”
	“赵思危那就是个奇葩……他根本没兴趣多活，说是活够八十足矣。”
	纪陶骤然没兴趣推理了，脸一沉：“八十岁？你俩约好的？”
	秦骁虎一直像个局外人似的旁听，这会儿使劲嗅了嗅空气，这间屋子本来没有气味，现在空气忽就变得酸了。
	唐糖急辩：“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说。方才说到了哪儿……哦，守株待兔。只是不知那些麒麟子后来的下落……”
	纪陶又别扭了一下，方才继续道：“赵氏祖训中，也许还有赵秃鹫不曾透露的部分。或者高祖的后代们更换了目标，他们不曾亲见高祖提及的那一处昆仑仙迹，更苦寻不见，只得转而去探寻那些看的东西，比如麒麟子不老之谜。这样一来，你祖父隐居南凉，后来又秘迁孟州，就都可以解释了。可记得你祖父衣饰？在南凉之时，祖父尚且年轻，许还不懂得麒麟子生长于斯的凶险，后来慢慢体悟到，才开始了隐居生涯。”
	唐糖不解：“隐居？可祖父分明去了京城那么危险的地方。”
	“这倒不怕，我不也扮作二哥，行走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很久？正所谓……灯下黑。”纪陶指着画壁其中一串文字，“你可知道这里说了什么？二事做成之后，昆仑国还有巨礼相送——世间盛传之始皇传国玉玺。”
	“益王府的传国玉玺！可东西终究不被赵氏得了么。”
	“放在京城那便算他得的？将东西亲手取出的是你，也许……也只有你可以取出。”
	唐糖愈发惊奇：“你是不是猜测，而他们强取了那口马蹄棺椁，却全然无法打开，故而才将其留在益王府。祖父入京，会不会正是为了那东西？”
	“我曾无数次揣想祖父赴京之事，揣测了很久祖父当日之用意，却不可得。今日读了这段文字，才有些想通了。赵氏将目光转向麒麟子。而那些麒麟子的后人，即便归路被封，理应依然满腔热血要归故土，就同那些昆仑寨的族人一般。但他们也许全都未能回去，很可能有那么一个人、一件事，将他们回家的那个契机……或者是工具，改变了。”
	“马蹄棺椁本来不在京城，难道应当在这里才是？难道那马蹄棺，才是麒麟子回到故土的契机？”
	纪陶顿首：“还是那句话，这都暂且只是推测。”
	“想一想倒是全都顺理成章，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祖父何以留下‘还债’一说？他又有什么债需要还，听来听去，如果你的推断合理，他难道不该是债主的后代才对？”
	“那势必就要说到老益王妃了。”
	唐糖思索：“那老益王妃真可谓一生传奇，私生下那位公主，却根本不是皇亲骨肉，最后偏又在那样一个地方终老。”
	“终是终了，老却未必，益王妃也是留着昆仑王族血的人。那一次掉包新娘的决定，于祖父来说，兴许是个永生不能释怀的错误。将亲妹妹送去虎穴之中，只为寻回那条归乡之路，代价实在太高了。那并非老益王妃一个人的一生，连同明瑜公主……他临终时留给你那一席话，亦是为当年的决定而抱愧罢。糖糖，当日于那公主墓中，终是我太过大意，将那册子失手于我二哥，不然秃鹫至今……想必根本不知那麒麟肉为何物。”
	唐糖只觉得心惊肉跳：“纪陶，你这样一说，真是全副贯通！我一直想不通那明瑜若是我表姑母，亦为昆仑血脉，何以要出卖这样的长生秘籍与那秃鹫，送我入水火，现在方悟，她憎恨的原是我祖父……给了她一个如此不幸的人生。齐王曾经告诉我，秃鹫寻求长生之路的历程，在很大程度上，根本是为明瑜所设计，二人爱恨纠缠，相爱相虐……早就说不清谁比谁更悲剧。”
	纪陶看她情绪不佳，极力想要让她高兴起来，抚须道：“故而选对人最重要，贫道的媳妇就极有眼光啊，从小就看出贫道是个只会拼命疼爱媳妇的小哥哥。”
	秦骁虎面壁听着，暗暗点头：的确很重要啊，我师父好生厉害。
	唐糖笑出了声：“我没看出来，我就是图三哥生得好看。”
	道长假作挫败地捋一把胡子，忽便有些伤感：“我记得你小时候，觉得最好看的人，分明是纪伯恩啊。”
	唐糖笑得泪涌出来。
	纪陶被自己的话激出斗志，他做事不爱唱高调，此番竟是难得信誓旦旦：“我非救了他们都出去不可，就在今夜，这一城的人。”
	“嗯，一起啊。”唐糖任由泪落下来，落够了跑去道长身上蹭。
	纪陶无可奈何搂了会儿，变了盒眉粉出来替她补妆：“来公公悠着点哭，咱们这张脸得用到出去的时候呢。”
	秦骁虎回头偷眼猫猫那盒眉粉，可惜太远看不清楚粉盒是哪一家，自己是个粗人啊，这种东西不懂选购的。师父的意思是不是：画眉是第一课？
	唐糖这才想起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计算有误，看来这章无法是尾声，下章才是尾声。结局应该也会有两章。
	纪陶：你就是想整我，我已经预见到了。

第110章 鼻涕妞
	此前唐糖下洞，赵思危兄弟二人在外扭打，说是干仗，赵思贤吃的当然是大头亏。
	赵思危机智地不依不饶，提了那时所公认的贤君明主去花园另外一角按地继而胖揍，将劝架人等全数引去了那头。
	齐王素来以暴戾不近人情著称，即便是秃鹫的人，明面上也要让这魔头三分。倒是谁也没曾见过这位魔头殿下有兴致亲手揍人，故而来人也都是嘴上工夫，个个看热闹居多，并不往实里劝架。
	赵思贤被揍得鼻青脸肿之极，实感绝望：这个弟弟难道一向当真憋屈疯了？秃鹫爹早将自己恨入骨髓，断不会相救，今天这条命想来要断送在这儿了罢。
	早知今日……
	闹剧依计施行，秦骁虎到底是打过硬仗的，懂得见机行事，顶着席勐面皮，趁乱就近搬来块大石压在那地洞入口之上，掩护来福公公行藏。
	赵思贤是被道长强行喝救下来的，吉辰眼看就到，陛下这个时候断了子嗣，可不吉利。
	赵思危从来不用这么亲自演戏，一场戏居然还是体力活，累得面赤耳红，秦骁虎眼睁睁看着来福打花园另一头跑出来擦汗又递水，细心备至。
	来福公公不是还被自己关在洞里的么？
	唐糖那夫君也寻不见，唐糖又被绑了，这鬼兮兮的老神仙，救下自己也不知道是何路数，秦骁虎觉得脑袋都快胀了。
	大喜的日子，俩儿子种个玉都不教人省心，赵途玖大不高兴，唤了赵思危跟前训话。
	赵思危呈给他老子两枚玉：“皇兄正欲埋种这两件不祥之物，不慎为儿臣窥得，这才厮打起来。”
	秃鹫接了那玉，细看之下，果真勃然大怒：“孽畜！这个孽畜！”
	老儿一恨之下，将那两件东西往地上尽数扫开，竟然一时气都接不上了，彭博士给胸口揉了好一会，方才缓过劲来。
	众人再看地上那两枚东西，一枚翡翠弥勒已然碎裂，另一枚白玉雕降魔杵断了柄，捡起那杵头，环佩依旧叮铃作响。这可是佛家法器。
	“扔了！孽畜……不孝的孽畜，朕一向就看错了他，此番还是待他太过客气了。降魔杵！种在我赵氏王朝大好灵土间，他是打算降哪尊魔？是不是朕这个老魔？还是哪位祖先？”
	秃鹫素来崇佛毁道，恨不能将天下僧人尽数驱逐，此番自然气到乱颤，他的身子尚可撑着，面上白粉却少说落了有一斤，脱了妆的脸……黄一块白一块，难看得能吓得死人。外加老儿气得胸口发闷，整个人都有些颓。
	老神仙适时前去提醒：“陛下勿恼，幸亏有齐王殿下明察秋毫。吃灵肉切忌生气动怒，陛下还是先去暂息一刻，养容养神，醒来再补一个妆……正好一心享用美味？”
	连赵思危都有点听不下去……这个纪三的演技！
	秃鹫对镜一望，镜中那个老妖，连皱纹都根根暴露出来，底层的粉嵌在那些皱纹里，黄花憔悴，朱颜易老……
	“只是……那北花园种玉之事，孽畜挖得那个坑，万一他还埋下了什么降魔除妖的鬼东西，究竟教朕心存……”他又照了照镜子，粉还在簌簌落下，这个妆不补，肯定是不成了的，“北花园之事，看来要托付道长了。”
	老神仙阖首答应：“贫道自当为陛下作法驱邪避恶。”
	赵思危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纪陶没理，随即递了一个小瓷罐子过去：“陛下，此乃我从前自仙师那里得的昆仑金茶油，比陛下当粉底用的猪油膏更易于敷用。陛下饱睡之后，粉敷上去犹有明亮通透之效，值得一试。”
	秃鹫是个细致到了极点的人，即便对方是个老神仙，只要不是他贴身所有，一一皆命彭博士以银针探过，探完也不顾那油脂有股奇异腥气，以指甲盖挑弄了些尝过确认无险，秃鹫这才取来往手背上抹了一片，即刻施了粉，这才大喜过望：“昆仑神物，果真不同凡响！道长的宝物实在是多！”
	“再好的宝物，皆是陛下王土之物。”
	秃鹫受用不已，午睡去了，齐王以方便道长作法为由，封了北花园重地。
	“道长当真要亲自下去？”
	“我不下去，难道还容殿下来？”
	晨间委之以重托，结果赵思危还是把那小祖宗支到底下去了，如今安危未卜，纪陶怎不来气？话便说得重了。
	赵思危不忿道：“本王可拦得住她？不用太过挂怀，糖糖的本事你不知，本王却是信得过的。”
	纪陶冷嗤：“殿下想的是家国天下，心头顾得自是那一万，我却是个普通人，此生心之所系，不过只底下这一人罢了，岂容半点万一？”
	“炫耀恩爱真是没个够……嘴上说得好听，三爷这是霸道，那个更懂她、信她之人，分明正是本王。”
	简直有病……纪陶此刻没工夫同他计较，径自冲那洞口去：“这孩子不撞南墙……”
	“哼，本王视作知己的佳人，在三爷心中居然是个孩子。不过就是少时占得几分先机罢了，如若假以时日……哼。”酸话说到一半不好意思说完，挑衅之味已然十分浓烈。
	纪陶再没搭理，径自搬开石头下洞去了。
	他知道赵思危的心思。
	酸是其一，至于其二……这个洞中究竟存着赵氏先祖什么秘密？即便唐糖无心，他纪三在他齐王心目中又是何等狡猾？赵思危想要防个万一，也是理所应当。
	“席勐！”齐王果然急唤远端，待人近了前低道，“秦将军，跟下去帮道长的忙。”
	**
	秦骁虎忍不住问纪陶：“说起来……三爷赠予先帝那金茶油，京城最好的脂粉店里可买到类似的货？”
	纪陶坏兮兮一笑：“孙将军倒像是思春了。去烟墨居报我的名号，管保给你东西比那个成色还要好，旁的……只要你报得上来哪家的闺秀，三哥别的没有，认识的有用闲人倒是不在少数，待回了京，保管替你说成那门亲事。”
	秦骁虎眼睛都亮了：“当真？”
	唐糖噗嗤乐了：“四虎子真是实诚，被占了便宜都不知……你比他大。你没听他说那东西腥气得很，估计他自己搜刮了什么鱼膘制成的也未可知，还金茶油呢，就秃鹫那老不死的妖精信。哼，我这三哥对脂粉事如此精通，我真不知当喜当忧，这样的本事，四虎子不炼也罢。”
	纪陶拧拧那来公公的小塌鼻，继续替她整理眉毛：“再嫌弃我，往后天天给你描对倒八字的小衰眉。”
	唐糖左右食指将两边眉捎往下一拽，即刻就成了纪陶说的那个样子：“还别说，祖父说我十三岁那年生得最难看，突然就长成了倒八字，过了两年却又长回来了。”
	纪陶揉揉那两道眉毛，又稍稍理了理：“可惜那年我去了南边，没曾得见，不然还可笑一笑你。女大十八变，小时候长成一团又可怜又滑稽的，如今忽就这般长开了……就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再变。”
	唐糖想也不想：“听天由命罢，不变也不要紧，横竖你会涂脸，将我涂成个糟老太，还是可以混的。”
	“好。”
	秦骁虎实在不好意思直视，只得左顾右盼，装聋作瞎。
	怎料纪陶却转而问他：“齐王殿下可曾透露给孙将军援军的最新消息？”
	秦骁虎点头答：“援军于昨日路遇了一个时辰冰风暴，不过先锋军已然秘密抵达垭口，后续部队很快亦可抵达，时刻待发。”
	唐糖忧心道：“那秃鹫既在城内城外皆屯了重兵，镇远军一到，只怕要有一场恶战。秃鹫手捏半城人质，齐王又是个功利之极的人，迫在眉睫之际，他会保什么弃什么，可想而知。纪陶，你……到时候千万可别硬碰硬。”
	纪陶笑着劝慰：“不用担心，在你心里，原来三哥就是个呆子么？”
	“不是。”唐糖略略宽心，“不过，此处除了你们方才入内的那扇石门，根本无一处机括，剩余的文字中，可曾透露了什么？”
	纪陶指点那画壁上最后一堆鸟形文字：“这面碑文的之后一段，讲述的竟然是个小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小孩子迷途不知归路，后来他利用了族人留下的……也许是时计？这里讲的就是他辗转回到故土的事情。”
	“时计？”
	纪陶蹙眉琢磨：“有的词我也只能靠半蒙，或许还有别的意思……”
	“他怎么回去的？”
	“这里书写得有些简单：说那个孩子转动麒麟门上的时计，沿水源抵达山谷，于山谷中骑马顺溪水……逆流而归。”
	“麒麟门？在哪儿？”唐糖百思不得其解，划了下最后那一串字：“这一串圆弧状歪歪斜斜的飞鸟字，可是这个故事的结尾？说的是什么？”
	纪陶摇头：“不是，结尾只说他回到了家。最末这一串字看着同那个故事又无甚关联，我并不认得，而且连一个字都未曾见过。”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唐糖冥思苦想而不得，开始再一次仔细环视这间屋子的每一处角落，喃喃道：“祖先留下这么一个故事，一定想要暗示些什么的，或许是离开这里的什么蹊径，或者……是回到昆仑的指引。纪陶，这间屋子里一定有什么名堂我们没能发现……”
	秦骁虎建议：“那个真席勐被三爷缚成那个样子，总不可能一直没有动静，那赵途玖补了精神也要醒转。不如糖糖先藏在此处，我与三爷出去一趟看看情形。反正这个地方旁人闯不进来。”
	纪陶却以为不可，这个洞就在北花园之下，如若秃鹫得不到欲毁，还是有法子的，那个时候他在别处，糖糖何来半点逃生之机？
	唐糖觉得丢人，扭捏了一下：“我也不是呆子，会顾好自己的。”
	纪陶拧她一下鼻子：“才怪。从这一刻起就一直跟着我，不许再独自东奔西跑。”
	“其实各自行动会比较方便。”
	纪陶有些难过：“你同我在一起，关键时刻二哥才会顾念着你，不然我怕……”
	唐糖忙着环视屋子，听他这么说，才扯了扯他的白胡子：“三爷就是个操心的命，我遵命就是。”
	秦骁虎转过身，悄悄红了一回眼：我师父和包子……真是感天动地啊。
	纪陶正欲携了糖糖一同出了洞再作计较，却见她的目光就定在了方才两度打开的石门之上。
	“纪陶你跟我来，玄机只怕就在门上。”她近了门，方将手指头攀上石门上的暗纹，门后捶打之声忽起，有人在唤：“道长可在？茯苓子道长？”
	唐糖手心出汗，抬眼望身旁的纪陶，同他以口型相询：“是彭博士？”
	纪陶顿首，一把捏住唐糖的手，听见外面又道：“陛下醒来，用道长的金茶油刚上了一层妆，尚未施粉，面上便密密起了一层疹子，瘙痒难抑，生怕破皮却不敢挠，开锅仪式即将开始，道长还请快快前往，为陛下诊治一番。”
	唐糖暗道糟糕，凑去耳语：“你故意的？”
	纪陶摇头。
	“那老儿不会是不能食鱼罢？”
	“许是因为丹药？这个不在预料。”
	也许老儿体质不同常人，面上敷了鱼膘，肌肤起了不好的反应……唐糖宽慰道：“应该是好事。”
	外头彭博士砸得急了：“道长再不应声老朽可要炸门了！”
	仿佛还有赵思危的声音：“彭博士这是做什么？砸坏了门你就能拯救父皇的脸？老头子分明嘱咐加派人手去城东守着，你却在这儿做这些无用功。”
	彭博士有些奇怪：“殿下何来此问？老朽方才分明已然派了人往东去，您是知道的啊。”
	“你随我出去，城东之事有些棘手。”
	彭老儿不理：“城东去了人就会好的，殿下请看，此处的封泥尽毁，老朽知道这狐狸脸与昆仑族的联系千丝万缕，此间定有蹊跷！”
	“封泥尽毁？你怎知道此处本有封泥？本王看这里黑漆漆乱糟糟，说不定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呃……也许罢。不过道长说是在北花园作法来着，然而现下院中却露出这么一个坑来，老道却不见了，他去了何处？旧昆仑城本就是座灵谷，那老妖道神通得很，说不定在此发现了什么仙途亦未可知。老臣须得找出他来，若是偷偷寻着了仙途，那老儿必定打算抛下陛下，独行去也。这是赵氏的灵土，平白便宜了人家，这如何使得？”
	“与老头子今夜之事相比，脸上那点屁事孰轻孰重？反正老头子也是要往脸上敷粉的，鬼才能看得出来。若那老妖怪根本就是跌进谷里跌死了呢？我早看他不顺眼，不寻也罢。”
	唐糖气得捏拳头，这也咒得忒狠了。
	纪陶却只是轻声坏笑：“他嫉妒我。”
	外头的彭老儿还在犹豫：“呃，这……”
	“你不出来，本王便将这老东西封在这里，任我父皇赏你十碗麒麟血，你也休想喝着一滴了。”
	“是是是。”
	齐王殿下在彭老儿绝无半分尊老之念，魔头气质尽显。三两句话将个彭老儿吓得颤颤巍巍，外头许久再无声息。
	纪伯恩说的总闸在城东，赵思危话语中反复提到城东，又说事情棘手，想必他在城东是遇了难题了。
	唐糖现在必须先离开这里，才能帮到齐王。然而彭老儿下得此洞，说明秃鹫的人已然接手了这个洞口，现在除却石门，还有别的什么法子可以出去？
	唐糖又将屋子打量半天，指着那道画壁问纪陶：“如果此后有路，方向……是不是往西？”
	纪陶很惊讶：“你是说画壁之后？”随即点头，“当是往西去的。”
	唐糖点头，随后重新关注那扇石门，她试图用手指甲去划弄石门上的雕纹，里头也不知嵌了不知什么硬物，将她的指甲都割裂了，纪陶气得嗤一声，直直从她发后去寻他熟悉的小细钗。
	唐糖用手一挡：“别用工具，仔细伤了它。”
	纪陶不忿：“自己都伤成这样了。”
	“我那是划得急了，缝里头嵌的全是黑石蜡，略硬，再小心一点就是了。”
	唐糖继续用指甲延着石壁的刻痕划弄，那些同石门的颜色几乎混在一处不可辨的正是黑石蜡，纪陶从那些雕花的纹路慢慢看出些门道来：怎么会像个刻着麒麟暗纹的罗盘！
	“那个词我猜不透，方才说是时计，又觉得并不确切……难道不是时计，竟是罗盘？”
	唐糖眼睛亮了：“当真？”
	“不用你费神，这个我来弄。”
	唐糖笑他：“三哥的手指甲常年都是绞平了的，你用什么弄哦。”
	纪陶伸指给她瞧：“贫道养了二百年的美甲，难道竟不如这位女道友的指甲秀美么？”
	唐糖噗一声：“老妖精。”
	早不说，原来老神仙装了一手假指甲，见他动了手，她在旁小心嘱咐着：“那你也轻些，我怕这门的夹层中安了什么自毁机关，我们三个就都挂在这里了，平白忙活一场。”
	秦骁虎倒不怕死，只是颇遗憾地想：爹的消息还没寻着，老婆也没娶到……心事一箩筐。
	纪陶认为绝对不会：“若此物是你的祖先留在这里供后人逃生之用，那便绝不可能。”
	“若是赵氏先祖用心险恶，当年就在门外安了机关呢？”
	“更无可能，赵氏当初之所以不敢毁这石门，本意定是欲借麒麟子取得去往昆仑国的通路。求而不得，故而才封了此门，但必定仍留了一丝希冀，装那东西岂不害了自己？不会那么蠢的。”
	唐糖想了想：“是三爷说得有理，不过还得小心行事，就怕这旧机括历了百年之久，东西太脆坏事啊。”
	纪陶沿着纹路清理缝隙间的石蜡：“好生啰嗦的小老太太，此间好热，快替为夫擦擦汗。”
	唐糖乖乖去擦，秦骁虎原正打算视死如归上前帮一回忙，这下只得再次转过身，嘟囔着：“呃，二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吱一声好了。”
	整个罗盘淡淡的刻痕很快显露眼前，唐糖看到中间的那根轴，兴奋又失落：“当真是一个罗盘锁，可惜上头的指针仿佛不在了。”
	“我们有办法。”
	纪陶即欲去取唐糖脖子上那枚小金钥匙，唐糖大唤不可：“我的金钥匙的眼子，比这根轴还要窄些的，恐怕嵌套不进去。”
	纪陶找着钥匙，熟门熟路去她发后寻来小锉子：“孙将军天生神力，劳烦将这孔眼再锉大些。”
	秦骁虎正愁帮不上忙，接过东西就要开锉。
	唐糖心疼极了：“不可不可！”
	“锉坏了是不是会不好用？”
	唐糖摇头：“不是，可回去就不好用了……我还琢磨着那匣子以后可给小家伙们当个玩具。”
	“小气鬼。”
	唐糖心疼得泪都涌出来：“这是你给我礼物。”
	纪陶小心哄着：“有我在你还担心什么，回去再给你买个新的就好了，全套的好不好？”
	“哪里还买的到哦。”
	“哥哥是什么人，我在就保管弄得到。况且那匣子内里另有乾坤，这一路上你还不得心思玩透。回家我找个金匠替你补好了指针，你好好将它琢磨透了。回头我们找来材料，你自己做一个一样的盒子给他们玩，岂非更有意思？”
	唐糖听得来劲：“另有乾坤？是什么乾坤？”
	这个时候交给秦骁虎的胖金钥匙已然锉好了，他兀自往那轴上比划了一下，转头告知二人：“应该可以了。”
	唐糖又心疼地看看那把挫坏了的钥匙，亲手将它嵌进罗盘轴中，因为是刻在石门上的石罗盘，凸起的石轴显得有些短，但钥匙仍是牢牢嵌在了其上，就好像是被吸上去似的。
	麒麟盘静静转了一圈，石头与石头之间摩擦的声响听起来极为动人。
	纪陶放心地笑了，冲秦骁虎递了个赞赏的眼色。
	“咚咚咚。”
	外头又有人在砸墙，又是那彭博士：“陛下严令，必须炸开它。”
	“陛下说的当真是这一处？”是纪二低沉嘶哑的声音。
	“正是这一处。陛下听闻此间又显狐狸脸，很是惶惶不宁，为免误了今晚吃肉，陛下决意炸毁此洞，以绝后患。”
	炸毁！
	唐糖张大了嘴，纪陶果然料对了。秃鹫竟然打算毁了这里，然而赵氏当年……不正是为了保住此处才封存的洞口？
	纪陶捂住她的唇，凑去耳语：“所以说再猴精的祖宗，后世也备不住养出几个蠢儿孙来，怪不得个个巴不能自己长生。”
	唐糖若有所思，以为他的话很有道理。
	过会那彭博士又埋怨：“纪大人您开玩笑罢？陛下严令，您就寻来这点火药，只够做几个炮仗的，这哪里炸得开这些石头？”
	纪二冷笑的声音：“炸不掉博士不会索性找人来砸了它？废话倒比力气多。”
	外头彭博士显然为难之极：“砸？大人是疯了罢，不然我再去寻些火药？”
	“库中所有的火药全数在此，你先试了不成再说。”
	“这么点肯定不能成事，我去找人算了。”
	纪二继续嘲笑：“你还是先试试再说，上下来回少说一刻钟的功夫，有这等工夫说不定炸都炸完了。”
	“就凭大人这丁点炮仗药？我还是唤人去罢。”
	纪二唤：“博士回来！”
	然而那彭博士再无回话，隔了会儿外头砸门声雨点般疾了许多……这分明就是纪二在催促他们。
	彭博士找人，纪二怕是不便拦住，事不宜迟，唐糖小声嘱咐纪陶：“我往罗盘上拨密符，三哥仔细看背后画壁上的那串看不懂的字。四虎子你……让得远些。”
	纪陶不允：“你也离得远些，我来拨。”
	“你知道怎么拨？石转盘徒手肯定转不动，只能靠手拨指针，你没听你哥手上就几个炮，这里一时半会儿不可能被炸开，你替我密切注意画壁就是。”
	“糖糖……”
	唐糖紧攥住他的手：“我们只有一刻钟，待那彭老儿找了人回来就麻烦了，你还有空计较这些？三哥真是作哦，牵在一块儿还不成么，快替我盯着。”
	然而这个地方的密符实在太过难解，唐糖尝试了赵氏王朝的建元年月，按纪陶的指点又试了几组画壁上曾经提到的重要时日，每一个都完全不对路，指针每每于最后一组密符拨完之后……依然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唐糖俨然听见石门之外那彭博士已然折返而来：“纪大人如何还守着？”
	“哼，你就唤来这么两个人？”
	“足够了，老朽多么机智，径直去了一趟陛下丹房，唤他们从里头捧来硝石硫磺一堆。大人攀出去等着就好，老朽引线都备好了，你们，帮忙将这些硝石和硫磺一包一包堆嵌在狐狸脸的缝隙处，务必将其炸毁。”
	纪二又问：“那一会儿这北花园岂不多了一堆废墟……”
	唐糖一边试拨密符，一边凝神细听，废墟……外头那得堆了多少火药！
	这彭博士原来也是个混子：“废墟又怎么了，开锅仪式也不在北花园，横竖陛下回朝再顾不得此处，到时一并埋了了事。”
	方才那一组密符还是不对，唐糖急得汗都落下来，纪陶替她轻轻拭干：“仔细急中出错，你不如试一试自己的生辰？”
	外头纪二仍在为他们拖延时间：“彭博士仿佛忘了陛下祖训……”
	彭老儿大笑：“纪大人年纪不大，怎的好生迂腐，陛下得道，我等有功之臣，自当鸡犬升天，老朽说句不当说的——到l时候赵氏先祖那几句凡人帝王之遗训，又何足挂齿呢？哈哈哈哈。你等快填，纪大人我俩先出去罢。”
	她自己的生辰怎么可能用在这么古老的石门之上当作密符？
	唐糖觉得实在不甚靠谱，可纪陶又在耳畔提醒：“姑且一试，万一你祖父当真来过呢？”
	她点点头，屏息凝神，耐着性子继续一圈圈拨弄指针，最后一个密符拨完，那枚胖乎乎的金色指针飞速地绕轴转动了三圈，方才静止。
	石门之外有人在高唤：“点火！”
	那一刻，纪陶惊奇不已地望着画壁上那一簇他不认得的飞鸟字如同飞将起来似的，慢慢重新组合在一起，缓缓拼凑出一张狐狸脸的样子来。
	狐狸脸露出那一瞬，纪陶抱起唐糖就往画壁处飞奔，一边急唤秦骁虎：“孙将军随我同来！”
	外头石头爆开的声响由远及近，碎石迸裂飞溅之声四起，唐糖咬破手指往那画壁上的狐狸脸喂血那刻，之闻得身后轰然如塌，碎石与碎石之外隐约有人在唤：“石头后头如何竟有间空屋？”
	彭老儿动了心思：“你等守着，将能清理的东西清理走，我再去唤人搬些硝石，将那些大石头炸个粉碎，继续入内搜！”
	那座画壁方才还静悄悄的，并无一丝动静，角落中的狐狸脸喝了唐糖的血，笑得竟是更深了些，那面画壁缓缓向两侧打开，不一会儿便洞开出了一道几乎可供车过的大门。
	“这是唐糖祖先留下的逃生暗道，其间必不会有害人机括。孙将军打个先锋先入，唐糖跟随将军，我来断后。”
	唐糖简直是被纪陶赶入暗道中的，想起她的宝贝，简直心如刀剜，一路频频回头，可怜巴巴问：“纪陶，我那钥匙恐怕压在废石之下了……”
	“来不及取了，待脱了险我再回来给你来找。”
	远处火药的余威犹在，身后不断还可闻碎石迸落之声，唐糖后怕不已：“千万不可！大不了回京再想法再打一把，你答应我，今晚上万不能为了小事犯险，我也一定会小心行事的。”
	“好。”
	**
	三人依旧迅速沿暗道潜行，行了一段，听见身后的石门居然自动关合起来，暗道安全了。
	沿途潺潺水声渐响，他们行的那一段路途虽说也可算是由上自下，但又总觉这下坡路未免也太平顺了些，唐糖默念着画壁中提及那一句“沿水源抵山谷”，敦促秦骁虎加快步伐。
	纪陶舍不得唐糖行太多的路，疾行了一段，索性抱着她前行。
	“三哥我沉不沉？”
	“你不沉，不过你们母子三个的确挺沉。”
	“要不要放我下来走，我能走得动，暗道里终究气闷，瞧你都出汗了。”
	“擦擦就好。”
	唐糖替他擦着汗：“咦，你眉心怎的有深痕？是你的还是化妆化的？”
	“我的。”
	“三哥的心思好沉啊，近日一个人在外，是不是又犯了头痛？”
	“还好。”
	“什么是还好？”
	纪陶笑得很温暖：“就是梦到你，就不痛了。”
	“……三哥，你回去最想要做什么？总不见得继续给赵思危干活罢？我不允，他……不是好人，爷爷要是愿意随我们去别的地方……哎，现在说这个还太早，我没有家了，总是听你的打算。”
	“我不是家么？”
	“是。”
	“嗯，其实我现在最想回家冲一个热水澡，随后在家中的榻上睡一觉，睡它个十年八年的才好。”
	唐糖又想起前阵子那句感叹来，在黑暗里登时泪流满面：“你这些年……真是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呢。”
	“过了今夜就要过上了。”
	“嗯。”
	“怎么哭了？”
	“没，没有的。”
	“明明哭了，哭什么，大哥在这里，二哥也在，我们一起回家去。”
	“……嗯。”
	“为何哭成这样？”
	唐糖使劲往他肩上蹭泪：“没有，没有。”
	“喂……你这个小鼻涕妞。”
	初见那一年，纪陶并不同着唐糖一处玩。
	男女有别，年龄也有别，彼此玩不到一处去。三少爷是孩子王，玩的都是硬游戏，哪里瞧得上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
	小姑娘刚跟着祖父进京，还不怎么懂大府规矩，攀去西墙外头看风景。
	纪府三小子街边抓毛贼，撞倒了路边的闷包小姑娘。
	这下可好，扑通倒地，三小子跑过了头，又要顾着毛贼，又得顾着闷包姑娘。
	二人荷花池里初识头一遭，这天还是二回见。
	思前想后返身回来，将小姑娘从地上捡起来，那小姑娘闷嘟嘟傻乎乎的，捡起来也无声响，他将她藏在西墙根，轻轻替她拍一拍灰，嗯，生得真是怪可人，好像一个布娃娃。
	“别动，别动知道不知道？脸上还有灰，回来我再给你擦。”
	小姑娘点点头。
	三少爷这才折回去捉毛贼。
	那个小毛贼比他身形还大一圈，被他揍到墙角，毛贼一劲大爷大爷地哀告不住，三少爷揍得有些没劲，狠狠骂一顿，放那灰溜溜的小毛贼走了。
	三少爷为民除完害，酣畅淋漓回了府。
	府上正摆家宴，二哥戴了朵花哭丧个脸，听说刚刚定了一桩什么亲。
	亲家真是爷爷的挚友唐岳嵩的小孙女儿，什么……那小嫂嫂人呢？
	阖府的仆佣遍寻不见，唐家祖父倒是淡定，摸一摸胡子：翻墙出去了罢。
	三少爷一拍脑袋：傻姑娘还藏在西墙根！
	风火冲出府门，绕过西墙，小半时辰都过了，那傻闷包倒还靠墙立着。
	三少爷跑前苦口婆心：“让你等你就等？万一我不来呢？你不会回府找我去？京城里可有拍花子的。”
	那傻小孩只记得他先前说的话：“擦灰。”
	怎么有那么死心眼的小孩？
	“笨蛋。”三少爷气哼哼，小子没轻重，掏帕子下手擦得狠了些，过会儿再看，小姑娘脸都给他擦红了，大约是痛，眼泪珍珠串似的，扑簌簌地。
	“你痛啊？”
	小姑娘实诚，袖子一抹泪，点了点头却问：“擦干净了吗？”
	“呃……还好，你这么小居然会翻墙？”
	“会。”
	“我说的话你听明白没有，这是京城懂不懂？京城里有拍花子的，往后不能一人翻出墙来傻站着，被人鼻子一捂，脑袋一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姑娘横得要命，哼了声。
	“原来不是傻子？还懂同哥撒气的。”
	小姑娘又哼一声。
	这次好死不死，哼出一朵鼻涕泡来，晶莹剔透的。
	那么脏的小二嫂，怪不得二哥不喜欢。
	三少爷很高兴：“哈哈哈，鼻涕妞。”
	“……”
	**
	暗道虽则昏暗，前头还有个亮堂堂的秦油瓶在打先锋，二人之间浓情蜜意藏无处藏，一时竟是旁若无人一般。
	唐糖隐隐听见前头隐有抽噎之声，只当秦骁虎在偷笑，自认十分丢人，不好意思地问：“四虎子哥哥，你回去有什么打算？齐王殿下怕是要大大地重用你呢。”
	秦骁虎边走边挠头：“重用？经了这个魔鬼之地，我只觉得此生可得平安已是天赐。至于打算，待安葬了孙将军，我是说……安葬了爹爹，回去娶个媳妇，让孟州的爹娘抱孙子。”
	“别那么悲观，将军说不定平平安安的，就在此间，等着随你归家抱小虎子呢。”
	人高马大的秦骁虎边走边点头抹泪：“是的，是的，我们大家都要平安才好。”
	**
	秦骁虎忽而在前方停了下来：“这里有个岔道。”
	“啊？”
	纪陶问：“唐糖，水源继续往西，我们是不是当继续走这条主暗道？”
	“对，四虎子你继续朝前走就好，前方若是遇阻，我们再折回来选另一条。”
	“好。”
	剩下的那条主暗道说长不长，三人很快走完了它，柳暗花明，于水声的尽头，他们早已经出了那条通道，眼前现出一片竹海来。
	画壁上所述，有一条溪水带着那孩子逆流而上，唐糖并没寻见，但此际正值深秋，他们身处的竹海却是翠色|欲滴，碧涛荡漾，恍若春天。
	三人拨开竹林入内，秦骁虎熟悉西域地形，攀上高处远眺远方，竟是惊异不已：“怎么可能？这是什么地方？算起来，这里离宝镜山的确不远，却绝无可能与雪域联通……但那座分明就是宝镜山啊，只有宝镜山的秋枫于夕光映下，才可能是金色的，与别处截然不同，这我绝不会认错！三爷，翻过此山我们就安全了！”
	唐糖犹在纪陶怀中，纪陶近处望着她，脉脉不语。
	秦骁虎亦热烈相劝：“走罢糖糖，趁着天色未昏，山路还好走，说不定天亮时分我们就可会合的。”
	纪陶依然不语，只用轻柔目光默默探寻。
	唐糖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连连摇头：“不行，方才还说了今夜不会再分开的，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方才齐王说东边总闸处有了麻烦，那定然是暗示我们去帮忙。我们得折回去，将那些人全都接进这个暗道来，一同逃生。”
	“我会的。”
	“我知道你会，你绝不会撇下那些人，而我绝不会撇下你。我是个很好用的帮手，三爷绝对用得上我。”
	“糖糖你不要疯。”纪陶焦灼无奈极了。
	“我没疯，是三爷太执拗。要知道我从来比你更执拗，你想想有哪一次拗过了我？你不脱险我宁可跳下山崖去，你再清楚不过，我一意孤行执迷不悟顽固不化不撞南墙不回头宁肯死……无论你扮作谁的样子，我一向都是这样告诉你的，说到做到。”
	纪陶抿紧了唇，面色铁青，七窍生烟：“混蛋。”
	唐糖挣开那个怀抱，独自返回暗道口，泪水涟涟：“随便骂，骂得好。”
	秦骁虎生怕暗道之中有险，急急追到唐糖前头去了。
	纪陶像个抢亲霸王似的，跟上前去臂膀一抄，重新将她抱在怀里，认命般又骂了声混蛋。
	唐糖挂着泪，知道他怎么都不会怪罪，凑上去咬了他一口：“再骂我便再咬。”
	纪陶倒是气呼呼再次骂了声：“混蛋。”
	唐糖却叹了声：“我舍不得咬了。”
	“哼。”
	**
	三人再次回到方才的岔道口，唐糖望望那条弧形岔路，掰手指头算了半天，揣测道：“自从怀了孩子我就变笨了，转得真是有些糊涂，这个方向是不是正好是通往城东？”
	纪陶全无好气，却顿了顿首：“没笨。”
	唐糖讨好着问：“纪陶我们碰运气过去看看好不好？”
	“也罢，孙将军还请原路返回，去善后画壁那端的事情。”
	“没问题。”
	“你知道当怎么做。”
	“是。”
	纪陶头也不回便疾步往那弧道里走，唐糖回头嘱咐着，“四虎子，打开画壁的机关闸在地面，将扳手推至底部即可。”
	秦骁虎的声音已经远了：“好的，保重！”
	**
	弧道的末端同样隐秘藏着一处小小的狐狸脸，他们顺利通了过去。
	所到之处水池如迷宫遍布，水色近乎赤黑而饱含腥臭之气，周遭遍布着饲喂鱼食的筒状装置。
	这里就是鱼池了！
	唐糖不敢高声说话：“纪陶，为什么臭成这个样子？”
	纪陶仍未原谅这个疯子，说得极尽简短：“鱼塘的基肥通常用的粪便。”
	“粪便……”
	远处竟有人在问：“来福公公，殿下究竟为什么要关闸？”
	唐糖还以为唤的是自己，正琢磨当不当应声，那头真来福居然应开口在答：“殿下有令，停止饲喂血鲵三日，为陛下积福。”
	“可陛下前几日还应下，说是待开了锅，要端了鲵汤犒赏三军来着。”
	来福头头是道：“你也知道是待开锅之后再赏，犒赏还差这三两天么？耽误了陛下享用天赐灵肉，你们哪个来担待？”
	唐糖躲藏暗处，悄悄告诉纪陶：“亏得他们在这种地方干活，还有心念着血鲵汤，真是邪了门。三哥你看，他们的衣裳都极厚，我估摸着是防止滑下去被鱼咬了。”
	纪陶爱理不理哼了声。
	来福指着其中一人，又道：“横什么眼睛？还不明白什么是停止饲喂？就是今夜这些破鲵全得给老子吃素！你，下去关闸。”
	唐糖听笑了，也不管纪陶理不理，亲热拉着他问：“这个来福是不是林步清扮的啊，放狠话一点都不狠，口气一听就是他。看来这个地方早就在齐王掌控之下了，彭老儿派的人大约亦被齐王半路扣下，根本没能入内。”
	纪陶自然是知道的，因为还生着气，依旧不为所动。
	唐糖也不恼他，不遗余力地夸：“你教那么多人扮成来福公公，就是为了故布疑阵，好令我更加安全罢？啧啧，费心啦，画得可真好，我和林步清扮的来福都好逼真。”
	一脸谄媚，纪陶看都懒得看她。
	远端那人本来极横，被林步清的狠话吓着了，支吾着：“公公您别不信我，水底闸上有十二道锁，惟有席公子处才有钥匙，我等如何会有？”
	“究竟为何上那么多道锁？”
	“分工不同，其一是放水闸，其二是人饲料传送闸，其余九道乃为狱门闸，就算我等有那十二把钥匙，这些鬼东西都在水下，谁分得清哪把开哪把？来公公，既是为陛下积福，您只是要关第二道闸罢了，去请一趟席公子能费什么事？还是饶了我等罢。”
	众人纷纷告饶。
	唐糖大惊：“狱门闸？”
	林步清同有此问：“狱门闸难道不在监狱那里？”
	有人因为此刻受制于他，自然忙着解释：“因为监狱太大，水下的狱门总闸是一月才开一次，一旦打开，就会同时开启所有监室之门，并于其间腾出几道极宽的通道，乃供狱中放风之用。”
	“都是席公子跑来开么？”
	“席勐是大公子哥儿，哪里肯做这种臭烘烘的事情，反正自从我们来这儿，每每都是由席勐将钥匙交与一名白发佝偻的老犯人，用绳子将他吊下去，教他下水去开的。”
	“就这么吊到水下去？他不会被鱼吃掉么？”
	“这个池子乃是蓄养饲料的池子，血鲵不来这里，当然，血鲵也不喜欢吃他。”
	“为甚？”
	“因为血鲵即便离了水依旧十分凶残，杀鲵是一件极考究功夫的大事，普通人可杀不了它，且鱼池子里头九曲十八弯，也经常需要有人清理残渣污迹。故而有几个身体强健的犯人，常年被喂食睡花，那毒花的药性十分可怖，但血鲵不喜那花，所以也不愿近他们的身。”
	唐糖捉紧了纪陶的手，他们说的这个下水开闸的佝偻老人，正是纪伯恩！
	难怪大哥的目光如此郑重其事，看似简单粗鄙、由他划在手上的一副地图，那根本是他精心绘制的生命之托！
	唐糖忍泪忍得艰难：“纪陶，我必须下去，我们放干了池水，再将狱门打开。”
	纪陶舍不得：“无论如何不能下池犯险。”
	“这个池子水下无鱼。”
	“光那气味，你如何能忍？”
	“大哥那个样子且忍过来了，我忍一时便认不得？我是有多娇贵？”
	“不行。”
	“我不下谁下？十二头锁，三爷开到天亮能不能开完？”
	“哼。”
	“你不要总是哼，也对着我笑笑嘛。”
	“笑不出来。”
	“你笑笑，孩儿们想看。”
	纪陶不忍心，强挤了个笑容，唐糖乐极：“其实你不知道，三爷不笑的样子，依旧是春暖花开的，怎么都藏不住呢。”
	纪陶无奈叹了一声，嘱咐道：“一会儿于底下一切小心，无论见着什么都不要怕，若是觉得不适就先闭上眼，知道么？”
	“嗯。”
	林步清耳朵极灵，隐隐听着空旷室内竟有旁的人声，警惕问了声：“来者何人？”
	唐糖哀求半天好容易方获纪陶首肯，急急便冲出去：“来二哥！”
	众人望着两个从身形到模样穿着无不相同的来福公公，也是呆了，包括林步清自己：“……”
	唐糖挥手打破尴尬：“来二哥，我、我、我是……去福啊。”
	林步清颇有些忍笑：“去……福，你来做什么？”
	唐糖指指身后：“陛下不日就要离此返京，故而命我将道长请到鱼池，为众生作法祈福。”
	……
	半个时辰之后，唐糖变身个臭熏熏的公公，眼前铺开十二道脏污不堪的古董锁。
	“再好的锁泡在这样的污水里也要生锈的啊，秃鹫家族，净会糟践好东西。还好也不是每一把都残了的，我挑几把带回去，可惜了的，”
	纪陶忙着为她抹干头发，正是哭笑不得：“这东西你居然不嫌弃。”
	她现在好像都忘了，此前她潜下鱼池，足足吐了五六回，所幸今日食之甚少，干呕居多，并无什么可供倾倒之物。
	有林步清的掩护，二人在众人转移后顺利入得鱼池，合作将底下十二枚闸锁一一撬开，并将闸门一一关闭。
	至于监狱那头如今又面临着甚样的骚动，想必秦骁虎先抵彼端，齐王殿下早已部署好了一切。
	“不是我不嫌弃，道长，是你骗我啊，说什么用粪便做的基肥，分明是白骨……腐尸……”
	“何苦还去细细回味？”
	唐糖摇头笑：“忍不住啊，将来想想，大约也是很值得回味。”
	“的确，这是头回共浴，回味自然无穷。”
	“呃……你不生气啦？”
	纪陶拨开她眉毛上的污渍，继续替她擦头发：“我有什么办法，到头还不是要容你任性一辈子的？这一年好去处一个没沾，墓室、鬼屋、鱼塘……倒是一处臭过一处。”
	“还真是，我现在保管比齐王的那个曹小姐还臭，换了衣裳，脑袋还是臭。还好彼此彼此，道长也是个臭的，一把白胡，现在全成了臭胡子。不过最好还是找个地方洗洗。”
	纪陶笑盈盈将她一番打量：“别洗。”
	唐糖瞪眼睛：“难道就一直这么臭着？”
	纪陶正欲开口，来福自另一端急急奔来。
	这回来的是真来福，瞪着对面那个臭烘烘的来公公傻了眼，这是……掉了回粪池么？
	“道……三爷，席勐那厢大约是醒了，说不出话，正疯狗般乱吠呢。殿下按您先前的指点声东击西，将魏王殿下给私放了出来，效果很是不错，这下子狗咬……呃，我是说，开锅宴乱成一锅粥，先皇陛下妆花了，头发也乱了，脸都快撕破了，正在四处找寻道长。殿下的意思，现在您最好能过去帮着拾掇场面，他才好安心去照应那千名难军，好按秦将军指点的道，将人自北花园神鬼不知、毫发无损地转去宝镜山。”
	“我知道了。”
	唐糖急问：“赵思危要让你回那虎穴？”
	“他的意思是对的，我再去场面上与那秃鹫云山雾罩地周旋一阵，好令那千名难军顺利撤出，垭口外的镇远军才方便攻入，直取这片恶土。”
	“我随你同去。”
	“赵途玖已然丧心病狂，无论如何，你都绝不方便露面。”
	“我可以混在人群中间等你……”
	纪陶极尽小心地商量着：“糖糖，你能不能……独自回暗道中去等着我，顺便在里头接应孙将军。你替我多加照应大哥，他如今身子极弱。”
	唐糖难得受他这般语气的重托，亦不敢再执拗：“好。”
	“记得哪都别洗，那席勐可以闻见你。臭烘烘的，我不嫌弃。”
	“嗯。”
	**
	纪陶露面西花园的时候，想必是醒后强行挣扎之故，席勐的体型已然被他自己挣大了好些，整个已经脱了唐糖的型。
	因为双手被长期捆缚，他肚里那个枕头仍在。
	他依旧不会说话，喉咙里“呜呜”地，面色狰狞，有如困兽。
	赵途玖依然没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假货，急的不知如何是好：“道长快来替朕想想办法，你快看……快看朕的灵肉。道长你怎么那么臭？”
	纪陶故意不去看那席勐，只问：“陛下的脸……怎么了？”
	“孽畜，朕这个大儿子真正是天理不容的孽畜！可惜他连思危都打不过，哪里会是朕的对手。”
	纪陶这才发现那个躺在地上狼狈扭曲之人，不正是一年多前，将自己迫得别无生路的……那个贤良之君？
	而席勐抬头望见纪陶，一时如同注了鸡血，猛然间吠得惊天动地，惊得秃鹫满头是汗：“下去，快替朕将这疯狗替朕拖下去。道长啊，朕不过想吃一块灵肉罢了，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狼狈样子啊。”
	纪陶假作伤脑筋：“难道是贫道时辰算得不好，这麒麟肉还未到日子，早早取用，惊扰了天地？”
	秃鹫都快急哭了：“还请道长细细再算。”
	席勐被众人架着拖开去，他一路频频回头吠叫，秃鹫抬眼看他，正巧望见他哀怨如诉的眼神，心底蓦地一惊：“慢！”
	架着席勐的人群骤然停了步。
	“提他到朕跟前来。”
	秃鹫将一双厉目往席勐身上扫了五番，万般不解问：“你到底是谁？”
	完全脱了相的席勐看起来丑陋极了，却呜呜地，往秃鹫那厢拱了拱。
	秃鹫伸了根指头去，席勐像个狗似地，蹭一蹭，轻轻往那儿啄了一口。
	秃鹫托起他的下巴来，细细端详，四目相接，整个西花园都荡漾这一种静谧诡异的气氛，席勐忽而又呜了几声，眼神全然就失了戾气，只留下浓浓哀怨。
	纪陶心中一凛，真是见鬼，他是千算万算，万没算到席勐同秃鹫这老妖公之间竟存着私情！
	秃鹫一直就在他的身侧，此时寻个借口撤开……
	可惜为时已晚，秃鹫已然在问：“告诉朕，是哪个胆敢喂你食了缩骨粉？”
	席勐忿恨地往老神仙那厢拱了拱，吠得似要哑了。
	纪陶并不是怕事之人，只露出一脸无辜状。
	“席勐说是道长将他弄成这个样子的，道长又当作何解释？”
	一众人早对这老道士近日在此受的种种礼遇颇为不忿，皆是怒目相视，等着他作个交代。
	纪陶镇定抚须，笑道：“解释什么？贫道白活了二百余岁，直到那日见着那小娘子，方知什么叫做‘只羡鸳鸯不羡仙’。贫道堕入爱中，日夜煎熬，决意救下那娘子，与她修一个百年夫妻。故而前日便已救得她出山去也。”
	秃鹫气得胸闷气短，说话气都接不上：“你……道长……你……朕的麒麟肉……”
	席勐目眦欲裂，拼了命竟是吠出半个破碎句子来：“监狱……纪大……”
	秃鹫喘着气欣喜问：“席勐你是说麒麟肉现在狱中？纪伯恩处？你闻到了？”
	席勐挑衅般望着纪陶，奋力点了点头。
	纪陶猛想起大哥身为他们杀鱼的工具，所在的监房极可能是特制的，不受总闸管辖亦未可知，唐糖说不定已然得信去了！
	他急得冷汗频出，再管不得许多，正欲转身往监狱救人，却只因行满了一步，被身侧的秃鹫一爪挠上了脸：“道长休走！”
	赵途玖爱美，十个指甲那是恨不能日日打磨十遍，自然尖利如刀，茯苓子的面具经他这么一撕，竟是当真剥落了一小块，秃鹫惊问：“你究竟是谁？”
	纪陶无心与他缠斗，索性夺路往南行去，秃鹫急急唤人：“追！”
	怎料他的手下根本追不上飞奔而去的纪陶，却有从南边跑来急急报信的狱卒：“陛下大事不好，狱中千人暴动，全数越狱……往那北角去了！”
	东边也有人报：“陛下，鱼池的水闸不知被谁泻了，一池的血鲵都快涸死了！”
	又有西边来人：“陛下，垭口外遭遇重兵强攻，外头即将顶不住了！”
	那个奄奄一息的贤君从地上晃晃悠悠爬起来，冷冷地笑：“先皇陛下，您不是方才还觉得至少您还有一个好儿子么？现在感受如何？若没我那恶棍弟弟，您的麒麟肉，恐怕早就入在口里了罢，哈哈哈哈，老东西……”
	秃鹫整张脸都扭曲了，因脱了妆而变得不阴不阳的脸，也许只有在席勐眼中才是格外销|魂的。
	儿子全都是不肖之子，没有成仙、没有长生、没有永驻的容颜……赵途玖是个不服输的人，他绝不相信由祖先及自己，精心修炼锻造了几世的长生梦，不过是一个泡影罢了。
	他当然绝不可能相信。
	赵途玖声嘶力竭地怒斥道：“朕差一点就成了你这不肖子脚下的冤魂，朕只生了你这么一个败类！”
	**
	纪陶抵地下监狱时，纪伯恩的监房早去人去楼空，林步清正帮着疏散剩余难兵：“三爷您来了就好，少奶奶已然救得大爷去了北角，秦将军亦在那头接应，一切皆很顺利。您也快去北边照料少奶奶罢，我这儿人已然不多了，很快就能完事，您一切放心。”
	“好，你自己多加小心。”
	纪三爷心中急切而欢喜，爱人和孩儿就在通往光亮的途中等待，同行的还有他两位挚爱的哥哥。
	这曾经是他最好的梦境。今夜之后，这一切都将成真。
	可惜现实总是更令人唏嘘一些，那暗道因为须得彻夜容人通行，一途的壁上都插了火把，糖糖正喂垂垂老迈的纪伯恩喝水，她热泪滚落下来：“纪陶，大哥他……不会说话了。”
	“不哭，待回了家，我们给他慢慢治。”
	唐糖直摇头：“不行的纪陶，大哥没了舌头。”
	纪伯恩喝罢了水，嘴角犹挂着水珠，但他木然未擦，眼睛只是望着前方，目光空洞，像是可以穿过所有人的身体。
	纪陶强抑悲恸，紧紧拥了一把唐糖：“大哥从前的性子比我都要看得开些，我们接他回家，悉心照顾他，终是会好起来的。”
	“嗯。”
	然而说话间环视四周，刚刚还立于身侧的纪二却早已不知影踪。
	纪陶急问：“糖糖，你可曾看见二哥？”
	唐糖莫名摇头：“他方才不是还在的嘛。”
	纪陶将事情前后一个细想，心中猛地惊了惊：“你守着大哥，我得寻他去。”
	唐糖急唤：“他应该可以料理自己啊。”
	纪陶回首：“只怕不能，他现在全无理智。”
	唐糖追了几步：“我随你同去！”
	却哪里还见纪陶的影子。
	**
	赵思危认为纪三爷的确很有办法，至少放这位贤君哥哥出来同老头子撕扯，这实在是绝妙的一招。
	老头子不服输，却实在并不讲究策略，以至于这会儿天尚未曾黑透，他齐王殿下已然全局在握，现在只要站得远远，看他们唱这出闹戏就好了。
	不得不承认，一个伪君子，一个老妖公，两个剥下人前面皮的人，撕扯起来的阵势，比之当年自己与老儿的对骂精彩太多了。
	若非这怎么说都算家丑，他赵思危真想让世人都来观摩一下，这些衣冠禽兽脱下衣服的模样，实在比他这魔头还要难看数倍。
	他们不光对骂，还用打的。
	皇家子弟，从小无论怎样，少说总学过几手防身之术，可这两个败类当众撕打，居然脸打人不打脸的道理都不顾了，二人都伸爪照着脸去，脸上红痕血印横七竖八，全无章法，有如泼妇干架。
	赵思贤因为白天挨过弟弟的打，此际体力始终处于下风，被那秃鹫往死里挠脸，一张右脸基本已经血肉模糊，左脸也几乎都花了。
	不过赵思贤生就一张不饶人的毒嘴，从前同这老父过往的关系又犹为好些，故而好些秘辛，竟是连赵思危都系头回听闻。
	“赵途玖，你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赵途玖抓得累了，将他打儿子往地上一耸，居高临下俯视他血肉模糊的脸：“朕怎就生了你这禽兽。”
	“谁是禽兽？虎毒不食子，我至少不会杀害自己的孩儿，你呢？哈哈哈，赵途玖，你妄称修道，却不过只是个扼杀亲儿的刽子手罢了！”
	“……你在说什么？”
	“只说你要吃的这个麒麟肉，活着的时候不吃，死了之后却一心要吃。你分明曾经有过一个上好的麒麟肉可吃，却被你白白葬送！”
	秃鹫气得眼睛冒火，脸上又因敷过鱼膘泛起一层密密的疹子，自无法见人，急唤人取了粉盒过来补妆。
	“明瑜姑母，什么狗屁姑母！她为什么要为你设计下这一切，你以为她如何爱恋你，当真是为了让你长生不老么？你这秃鹫竟然到今天还没有明白那个女人的用意？”
	秃鹫睨一眼趴在地上的赵思贤，根本不在眼里：“什么用意？”
	“她与你的孩子，哈哈哈，不就是一块上好的麒麟肉，却被你活活赐药给杀死了，杀了还不如吃了的好，先皇陛下自己亲生的麒麟肉，吃起来一定格外鲜嫩呢？哈哈哈哈错过了好生可惜！”
	许是秃鹫自己都觉得恶心：“这……”
	“不要告诉我你从未想过这一层。当初亲手毁却的麒麟肉，现在你又巴巴等着吃。那个女人用了毕生的力气来报复你，你却还以为那个是她对你的爱恋。什么倒霉麒麟肉，都是那个女人为了有朝一日好报复你，于自裁之前精心设计编造出来的罢了，我们赵氏一族多行不义，就算下了地狱，绞了舌头剜了眼珠发配去最阴暗的楼层推磨还差不多！这一天思危比你我都看得透！长生？你在做梦！哈哈哈，赵途玖你现在再告诉我一遍，究竟谁可悲，究竟谁才是那只禽兽？”
	唐糖初初探出只耳朵，就听见这么一出震撼戏文，也是惊呆了。
	赵思贤这条命想必今夜是真不想要了，口无遮拦到了令众人咋舌的地步。
	赵途玖是什么人，他自负到了一定的地步，总觉得自己坐拥一切。
	即便没有了滔天权势，他至少还有颠倒众生的美貌；即便失去了美貌，他至少还拥有一个女人一生一世的爱恋；即便连这个女人的爱恋也已淹没在岁月里，他至少拥有长生不老的灵药。
	而今天这个孽子告诉他，这一切统统都是假的，他气得瘫在地上，就像是一滩烂泥。
	一旁的席勐见势，心痛得无以复加，也不顾自己尚未恢复过来，不管不顾扑上去，尖吠一声，照着那赵思贤干脆咬了上去！
	看白戏的人本都是赵途玖的人，不过也皆是些墙头之草，包括彭博士这样的死忠，眼见麒麟肉无望，眼前这对疯父子又都发了狂，立时悄没声息地倒向了齐王，纷纷窃禀：“殿下，我等昔日，也是怜先皇陛下为魏王弑杀窃国，这才追随陛下，祈望有找一日能助陛下传大统于齐王这样的嫡系。事已至此，何时撤离昆仑，还请殿下拿个主意。”
	赵思危懒得听这些屁话，戏看得正入神，也无暇理睬，便随便关照了句：“待难兵撤空，你等才许离开，否则格杀勿论。”
	众人纷纷低声赞许：“殿下真乃真贤王也。”
	赵思危嫌恶得要命，低低哼了一声，转了个角度接茬看戏。
	**
	赵思贤被席勐咬得伤痕累累，痛到狗一般攀了十几级木阶，无处躲藏，只好狗一样对西花园后的某扇绘了麒麟暗纹的黑色宅门一推而入，因为失去重心，身子是连滚带爬扑通倒进去的。
	只是那门中也不知道藏了什么，赵思贤的身子倒进去不久，那宅门居然忽地“扑拉扑拉”开关数下，不一会儿那门开了，赵思贤的身子被那门猛地弹到了花园之中。
	浑身血人一般，眼睛直直望着渐黑的天空，已然断气！
	赵思危枉为魔头，竟也看得胆寒不已。
	众人窃窃议论，想不到这秃鹫居然如此狠辣，竟在西园布下了如此厉害的杀人机关！
	唐糖暗道凶险，这样复杂而凶恶的机括，只恐这老秃鹫都无可预料其凶险，它很可能根本不是老儿所布下的，而是另有心思阴险缜密的先人，为了封存里头的某种秘密而布。
	种种迹象表明，她的昆仑先祖心思纯良，绝非会在暗处设下杀人机关的恶人。
	到底……是谁？
	如果唐糖所料不错，杀人机关室必定不是单独存在，说不定赵思贤方才那么一来，已经触动了哪处更为阴狠的连锁陷阱。
	那控制一切消息擎究竟埋藏何处？
	如果不能果断地切断这种危险，最好的法子只有速速撤离这里。
	赵途玖果然冷血之极，脸赵思危都怔忡僵立，他刚失了个儿子，却只愣了一愣，随即便了然大笑：“天意啊，是天意！是你么明瑜？是你在天有灵，要替我收了这孽子可对？”
	原来真是明瑜。
	人心底的爱恨经了造化与岁月，慢慢饱胀成怪兽，吞噬走了初心，最后又开始吞噬自己。
	漆黑天幕落降下来，笼罩万物，沉默不语。
	唐糖一直小心在人潮之中找寻纪陶，怎奈天色已黑，再也分辨不出人群的颜色。
	赵途玖几近疯癫，对着赵思贤的尸首痛诉：“你的姑母不爱朕？你还敢说他不爱恋朕？这道门一直是封着的，这正是明瑜为朕留下的自毁机关，往日她曾亲口告诉朕说，将来若是受不住容颜老去，可入这一道黑麒麟门之中，了却余生。明瑜好生决绝，怎么都不肯告诉朕，原来是这么一个了却法！”
	许是因为今夜受创太过，老儿堪堪在此时吐了一口血，他慢悠悠掏出丝绢，优雅地抹去，方才抬头问：“思危，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朕了？种玉……呵呵，朕现在知道你要种的是何物了，那个假道士就是纪三，对不对？朕一心吃肉，竟忘了他会易容。朕曾经想将女儿嫁给他，可他太过精于算计，他的心里存的哪里是你的小妹妹？他的野心实是我赵家王朝啊！纪三人在何处？”
	唐糖听得十分郁闷：我呸！危机关头挑拨离间，原来是他们赵氏家族的保留技能啊。
	幸亏赵思危并无心琢磨纪陶何在，只淡笑道：“父皇，我们每一次都不能好好道别，您这又是何苦？”
	席勐很可能是体会道了齐王这句话中的分量，不顾此际身躯未能尽复，依旧短小如寸，冲上前背起秃鹫，便往赵思危身上冲去：“有臣护驾，陛下永远不会有事！”
	任是赵思危往左斜侧及时闪躲，仍为二人的体重冲了个趔趄，嘴角亦撞出血来，再望那二人，席勐的步速倒真是不凡，已然飞到了老远。
	席勐停下身子，正欲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陛下挺住，臣背你入深山疗伤。”
	眼看那君臣二人就要逃出生天，横空窜出一个黑影来，将那二人冲得离析两散，唐糖定睛一看，那黑影子正是方才跑没了影的纪二。
	赵思危当着众人，正因不便对自家秃鹫爹下手而棘手头痛，纪二倒真是他的及时雨呢，这个多管闲事倒霉催的笨蛋！
	席勐飞到老远摔成个马趴，估计隔夜饭都要被摔出来了，秃鹫的身子被他迫得倒于台阶之上，靠着喘着气道：“纪二？朕记得从未亏待于你，答应你的事，也已尽数办到。你应该已经救出了你的兄长罢？”
	纪二本就是个狠人，秃鹫不提此事还好，一听他如是说，竟是索性伸掌，一把掐在了秃鹫的咽喉上：“我兄长的舌头何在？”
	秃鹫被掐得面色煞白，无耻道：“呃……朕答应你的事情里，并未包含你兄长的舌头。”
	纪二手上掐得更死，继续逼问：“我的妻子呢？”
	“那个女人不死……你迟早还会为她的父亲找朕讨公道，你只为朕……办这么一桩事，咳咳……却打算讨要……那许多……公道，是不是，太过……咳咳咳。”
	纪二的声音依然有如传自地狱：“是太过了，故而我现在只要这一件……”
	他的手深深掐下去，秃鹫奋力相搏而不得，眼看手上的气力就要失却了，却在最后关头，从袖中射出一枚钉爪模样的钉子，死死死钉住了纪二的小腿。
	纪二登时松开双手，痛得惨声嘶喘起来，两颊豆大汗滴滚成了串。
	那枚钉爪就刺透贯穿在了他的小腿之中，血流如注，唐糖的心肝隐隐都揪了揪，很是为纪二捏了把汗。
	秃鹫忽就占了上风，射出左手间另一枚钉爪就要照着纪二的咽喉而去，是时另一抹黑影迅疾入飞，将那钉爪一掌拍飞，秃鹫自己亦趔趄伏于地下。
	唐糖心紧到了嗓子眼，这竟是纪陶救人来了。
	纪陶扶起纪二急问：“二哥要不要紧？不要紧的话，还不先离开？”
	纪二想必已是痛得撕心裂肺，却还一意逞强，盯着秃鹫眼中冒火：“我要亲手结果了他。”
	那瞬间赵途玖真如秃鹫捕肉般扑将过来，纪陶再次挥掌，一掌拍飞了他二哥，另一掌却因秃鹫已然背靠木阶，退无可退，只可将他逼倒在地，并未弄去老远。
	纪二被纪陶摔了个狗啃屎，纪陶回头确认他二哥已然脱险，正要回头解决秃鹫，那老儿居然忽地抬脚而起，从他脚尖射出又一枚钉爪来，欲往纪陶扶于阶上的掌背刺下，幸亏纪陶躲闪得当，将凶险闪过，那枚钉爪白白刺在了木阶之上。
	纪陶生怕秃鹫另一鞋中仍藏暗器，索性将那老儿倒提而起，秃鹫身子扭曲得有如蜿蜒，脑袋撞在木阶之上咚咚作响：“放肆！放肆！”
	赵思危这才发现了身后的唐糖：“你怎么在这儿？休要胡闹，你快躲回去，他不会有事的。”
	唐糖哀求道：“您就派个人去帮他一把，万一有个闪失呢，求您了殿下。”
	赵思危很镇定：“首先，三爷不会有事，其二……本王不能这么做，本王的父皇已经死了，我现在下令下手，说起来这叫鞭尸。本王虽素有大逆不道之名，却离那万劫不复，尚存一线之遥。”
	唐糖泪都出来了：“我都明白的，我都理解，可……我跪下来唤您一声陛下还不成么？求求您了陛下。”
	赵思危耐着性子重复了一句：“糖糖，我唤人送你先走，我同你担保，纪三一定不会有事。”
	纪陶原本只挂心唐糖与纪伯恩，根本不欲管这老儿死活，而今事已至此，他又着实可怜二哥，想起那谢木兰死前凄惨，便意欲将老儿干脆抛入那扇麒麟门，令老天结果了此事。
	然而他使力一抛，照理手中之人自当是滚去那扇黑门之中。门并不算远，纪陶自认这点准头还是有的。
	岂知那老儿常年服食丹药，还是是服出了一些诡异之处的，至少浑身绵软无骨不同寻常老人，一经抛出，居然能似块年糕一般扭起来，抛至半途，身子竟是堪堪黏在了那扇黑麒麟门前，没曾滚进去！
	纪陶万没想到还有这等下文，留守在木阶之上预备后招，谁料那老儿晃晃悠悠并未靠近，却是往那木阶的扶手处缓缓攀去。
	唐糖惊异注目他的举动，眼见他的手就要触着那扶手下方，她不管不顾尖唤：“不可！”
	可惜此话已经说得太迟，秃鹫的手破釜沉舟般奋力砸下去……
	纪陶闻声本欲跃起，却为脚下的翻板所袭，本来稳若磐石的身子没能稳住，已经陷下去一大截。
	是时已然有人于园中燃起火把，纪陶的脸在火光中竟亦显得有些苍白。
	那座木梯果真如唐糖所料，果然是一处隐藏极好的翻板机关，只可惜她料得迟了。
	唐糖哪还顾得什么危险，飞身去那木阶前，将身倒悬于纪陶身侧的扶手之上，奋力攀住纪陶的臂膀：“三哥你试着跃出来！“
	“不能，脚下……有钉……绞……”
	唐糖快疯了：“你挺住，我想法子去关了它！”
	然而秃鹫那处是个单向消息盒，唐糖根本一筹莫展，而那段木阶看似寻常，底下却不知安的什么杀人凶器，威力远比唐糖想得还要可怖，听起来似有千架水车在下卷动、作响。
	赵途玖慢慢被卷入身下翻板之中，卷面无人色，早就哀唤如杀猪，纪陶的面容亦因为身下绞痛而变得格外苍白。
	唐糖这个半挂样子十分凶险，即便没有身孕，那颤动的扶手也已近乎不堪承受，纪陶无力推开她，字不成句嘱咐：“糖糖你快离了此处，照顾全家……”
	唐糖哪里肯听，只觉得自己浑身亦被搅入了翻板，痛得体无完肤，若非想着救人，她大约早就昏死过去了。
	然而那木梯犹不肯停止陷落，一时间不光纪陶与秃鹫二人随着翻板一点一点往下陷去，连同他们身后的宅子、亦一并地动山摇般，剧烈震颤起来。
	唐糖想着即便保不住腿，也要保住他的人，一味拼了蛮力拖拽，她感觉纪陶的体温已在一点一滴流逝，奋力拖了半天，他身下不知从何而来的鲜血索性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纪陶你别吓我，你总告诉说……你大难不死，往后一定好好的。”
	纪陶的声音愈来愈微弱：“没错，我好好的。鼻涕妞，我答应你……你若是……现在回去……哥哥回头……回家找你。”
	唐糖飙泪摇头：“骗子！”
	“要当娘……的人，不好……这般任性。”
	唐糖紧紧抱着纪陶的臂膀：“你方才还说要允我任性一辈子的。”
	地动山摇中，整个地面都像是在往下陷落，周遭的人群已然全数吓得鸟兽四散，身后建筑物的门窗迫于剧烈震动，竟是纷纷破开、一时间窗子漫天飞打。
	一片薄窗子不长眼地蹭过唐糖耳畔，剐着她的脖子就这么狠狠打过去。一时间血流飞溅。
	纪陶恼了：“你不……听……话。”
	唐糖已是血泪模糊，只是一味摇头：“我为什么要听话。”
	整个地面陷落成个巨大的凹坑，扑落扑落的翻板声听起来愈发瘆人，赵途玖的杀猪声渐弱，他的秃鹫脑袋都快看不见了，纪陶的声音亦如将熄的火光：“齐王殿下……你是吃素的么？劳烦帮我扛走糖糖啊……”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按住唐糖血流不止的脖颈伤处，淡淡对着她笑，轻抚着道了最后一句：“鼻涕妞，你得信我，三哥哪一次……扯了谎？”
	赵思危上前欲拖开唐糖的时候，这个不要命的死心眼正打算随了纪陶将自己的身子塞下去拉倒，发现与纪陶交缠的臂膀被强行拆开，她挥肘照着身后就是一个狠撞。
	赵思危何曾被人下过这种狠手，撞上的还是左眼睛，一时眼角都渗了血。
	那最后一击教唐糖浑身绵软下来，双腿渐渐失了气力。
	她最后是被一双冰冷的臂膀夹走的，她昏昏沉沉，无力反击，后来才听那地狱般的声音道了一句：“弟妹，纪陶走了，天塌地陷，西园的宅子一并……陷下去了。”她就那样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还是那个声音，依旧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唐糖不愿信，闭上眼睛，面上濡湿，黑暗里漫无前路。
	她默默掰着手指头算：三哥有哪一次，扯了谎？

第111章 未归人(一)
月穷岁尽，京城的除夕与哪一年都并无不同。
无论大雪怎样纷飞，今冬的马球赛依然火爆，皇家马球队此前已经连赢两场，街头巷尾时下最火爆的话题，是陛下的马球队能否在除夕夜连下三城。
裘宝旸认为这事压根就不存在悬念，大过年的，谁好意思削了陛下面子？
而且自从他那个所谓偶像梁王赵思德于五年前遁入空门，御赐法名虑贤，他宝二爷就再也不看马球了。
绿贤……好衰的名字。贤君已逝，贤王亦剃作了光头，新皇陛下可真是吐得一手好槽啊。
老天也真他娘的不公，虑贤法师这样的装货偏生得以好端端坐在圆觉寺里吃斋念佛，而他裘宝旸心底深处真真正正仰慕的人，却长眠在那个遥远的雪山之谷，永不得见。尽管那个地方近年……的确变了一些样子。
他抹抹眼睛，不愿让怀中的孩子看见。
大宝从他身上猛跳起来，兴奋不已：“秦将军进球了！秦叔叔亲自披挂自是不同，他率的镇北队要赢了！”
裘宝旸如今不看马球，不过纪大宝是个马球迷。
大宝常年住在西北，他最迷的就是镇北的那几个主攻手，老气横秋，唤声比场上任何人都高：“曲小将军再次拿球了，冯小将军快去侧锋接应啊，快快快！”
纪大宝是他大伯给取的小名，纪伯恩不能开口，但能够往纸上写：待陶归日，当揆兆以赐正名。
**
这个世上的人，恐怕也只有纪伯恩和唐糖，依然坚信三爷还会回来的。
当年那旧昆仑城的西花园内埋有明瑜公主早年布下的连锁杀人机关，那机关凶狠得骇人，整座西园一并陷落。
那本当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夺命事件。赵途玖因了明瑜指引的路得永生之日，却终究将于错愕之间……命丧于明瑜当年巧设的机关之下。
少有人能够明白明瑜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恨意，唐糖亦不能，那个女人的深埋的仇恨夺走了赵途玖，也夺走了她最亲爱的人。
后到救援军队下废墟搜寻三天，捞出一大批残碎尸骸，法医七拼八凑，捣鼓出两具来，经确认是二位贤君的。
黄雀螳螂，同归于尽，赵思危渔利尽收，亦在他自身预料。
而当日情势危急，席尚书有位门生也是秃鹫追随者，看在恩师之面，将浑身是伤的席勐急急驮负出险境。赵思危亦看在席守坚的面子，着人奋救数日，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拖着半条命回京城苟延残喘了两年，前年自裁，还是挂了。
至于其他……
秦骁虎与那支兵的长官私交甚笃，再三重托之下继续奋战，居然只搜掘出几片三爷道袍上的残破衣角，血渍的色泽早已干结晦暗。
斯人已去，可是人呢？
唐糖咬着牙说死要见尸，疯一般就要扎在那个鬼地方住下，捋了袖子就要亲自动手去捞。
秦骁虎苦口婆心：“小包子，底下皆是碎石块和木板的尖利断口，这般重力碾压的情形下，你看看席勐就知道了……那二位能捞到几片，已算是运气。多半是粉身碎……人不会凭空消失的啊包子。”
赵思危与纪二哥却没有那么好的性子，唐糖人小势单，被齐王同着纪二联手强押上路。
起初她还闹了半日绝食，疯一般惦记着回去救人，连赵思危都没了辙，反是纪二哥简单粗暴，冷嘶一声：“他若能回来，我管你死活？”
唐糖呆坐在那儿，觉得连泪都落尽了。
回京之后，纪二哥犹不安心，索性将她锁起来关了一阵子。他知道唐糖手段了得，门与窗皆上了数道锁，更派了人日夜值守。
唐糖倒是再没了声，后来她肚子渐大，纪鹤龄又真的大病了一场，她从来不与纪二交谈，望着他的眼神像是能从他胸膛里穿过去，纪二也是暗自惶恐，还唤了裘宝旸过府来探，看她与来客居然还能有许多话题，待宝二爷出来商议，少有的客气：弟妹现在这个样子，可算是太平了？
裘宝旸已从别处听闻了一些当日情形，知道若非为了救这混账，纪陶何用……再说当初的当初，什么狗屁公主故意埋在坟墓的麒麟肉线索，没有你纪二助妖为孽，那老秃鹫仅凭一己之力，他有能耐破解？
他方才听唐糖默默劝解，唐糖这厮不曾出家，口里冒出来的话倒颇似思凡法师，她说这世间之事，或许自一开始早便互为因果，注定了的，故而谁也怨不得谁。
裘宝旸听罢，依旧对这个纪二哥没法生出半点好气来，这会儿狠狠剜了他一眼，放了句狠话：“你但凡讲半点良心，就不要再锁着唐糖，她不是犯人……别告诉我她当守什么道什么道，那不归你纪二管，这世上该干什么却不干的人多了去，就好比那该死之人，不也没去死么……”
他说罢拂袖告辞而归，回家的路上想想纪二此前的神情，实在觉得并不解气。因为这个一脸丧气的纪二，看起来好像真巴不能早早死了才好。
起初并无人敢告诉老爷子一切，但他从鬼门关里活过来，却老泪纵横抓着孙儿媳妇诉：“我梦见你三哥哥来同我道别，这孩子总在笑，唇角的酒靥倒比小时候还深些。我真是心疼他，他的青衫上如何都是血？穿得也太过单薄。”
纪陶最后穿的那身道袍的确是青蓝色的，然而他这一回……一次都没来过她的梦里。
曹四渠配制解药起了疗效，纪大哥气色日益见好，唐糖临产，还记得亲自去给纪伯恩染发，染着染着还是落了泪：“大哥，您说爷爷是不是糊涂了？他怎么可以糊涂了呢。”
纪伯恩只是笑。
**
“又进了！宝二伯快看呐，秦将军又入一球！赢定了！得亏宝二伯听了我的话下了镇北军的注，这下赢了钱，又当如何答谢大宝？”
裘宝旸左颊生疼，因为左侧皇家包厢的那两道灼人目光，已然是第一百三十二次射过来了。
那两道厉光这一回并不着急收回去，裘宝旸袖子掩面颇觉尴尬：“大宝呃……此事我们回去商议，回去商议。”
纪大宝嗤一声：“宝二伯不会是想攒着银子给思凡法师买礼物罢？”
“你如何知……没有！没有的事。”
那一年赵思凡也剃了度，就出家在北浮庵。
“娘亲这回给你捎的蜜蜡念珠子还不够你送思凡法师的么？伯伯好生抠门哦。”
赵思危那双厉目更尖利了，娘诶，这个尼姑妹妹，皇上仿佛还是看重的。
可是裘宝旸冤枉啊，连唐糖远在西边他一年都要去两回的，思凡就在京城，庵里头他就每年正月陪老娘去进一回香，当真是无心泡女法师啊，话不能乱说的大宝。
“你这孩子，同你老子一个德行，从小就爱往死里挤兑伯伯，呜……”
裘宝旸实是因思念伤怀，大宝却误会了，眼中汪了泪：“你为何要说爹爹坏话？我不过要买几色颜料，都说京城烟墨居的颜色最好，我想给我做的小竹鸢上画个桃儿。”
“画桃作甚？”
“娘亲说，这个叫做暗号，她同爹爹从小就用。大宝让竹鸢飞去谷里头寻爹爹，爹爹见了上头画了桃儿，知道这是我们在寻他，循着暗号便回来了。”
裘宝旸泪满衣襟：“大宝……”
大宝不理他：“我妹妹也不过只想要给二玉做个窝罢了……又不会很贵的。谁稀得要你的东西，爹爹回来自会给我和妹妹买。”
二玉是二呆与阿玉的二闺女，跟着唐糖他们在西边过日子。二玉的模样很传她娘的神，有极优美的体态，脑门上却生了卷卷的灰毛，性子也像他爹，好吃懒做，是个一等一的憨货。
裘宝旸听得泪奔不止，一把将大宝搂在怀里哄：“买买买，伯伯真不是这个意思……”
球赛临近尾声，秦骁虎又入球一颗，胜局已定，欢呼声赚了个盆满钵满，领了马球队胯在马上绕场致意。
纪大宝挣开裘宝旸，扑进场内，熟门熟路攀去秦骁虎的马上，扯着他的大胡子撒欢：“四舅舅今日好生威风！”
秦骁虎揉着他的小脸，心说是大宝你威风，你一到场，就有的人舍得给你这个面子。
“四舅舅能不能带大宝骑了七公子上烟墨居？”
秦骁虎何其宠他：“当然可以，买完了东西，我们正好转去柳条巷口，接你娘亲同妹妹。”
“好哦！”
裘宝旸巴巴望着大宝跟着秦骁虎俨然一对父子，骑了那七公子走了，他依旧不会骑马，跑着追了一路：“柳条巷不远，秦将军等我啊。”
听得奉旨近前打探消息的来福一个咯噔，柳条巷？唐糖领了女儿去那花街做什么？
“陛下，天色不早，我们是回宫呢，还是回宫呢？”
赵思危答：“回宫罢，你替我往那柳条巷……给她送条空旨。”
来福大惊：“这如何使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那东西她拿了无甚大用，倒可帮她一个小忙。哼，纪伯恩不缺人爱，朕却还是孤家寡人。”
来福的口气仿佛嗔怨：“她五年不理人，现在……”
“她是一根筋的人，她要是懒得理朕，五十年也不可能有什么分别。”
“奴才是说……都五年了，好容易有件事能让她登门求您一求，您偏不端着，还巴巴地给她送上门？”
“等她登了门朕说什么，这五年来朕做了些什么她会不知么？别的还有什么可讲，讲讲朕这五年又戴了几顶绿帽子？你是嫌朕丢的人还不够多是罢？”
来福吓得腿抖：“哪来的几顶！”
“呵呵呵，来福你总算承认了，几顶没有，一顶还是有的。”
“奴才绝无欺瞒之……”
“得了得了，送去罢。”
来福犹不舍得罢休：“当真不见？当初也不是您的错……”
“你烦不烦？朕是个老寡人，她是个小寡妇，按说占便宜的事情朕还是欢喜的……那你说朕若去同她求婚，她肯不肯嫁给朕当老婆？”
来福使劲挠头：“这怎么……呃……您……”
“不肯你还烦个鬼，去！”
“喏。”
**
后来爷爷日渐康健，两个小家伙八个月大的时候，唐糖给府上留了封信，悄无声息带着孩子去了西边。
这一次她蓄谋日久，不露声色，连西去带孩子的两位老嬷嬷都是早两个月独个溜出府谈妥雇好的，此前竟是谁都没能瞧出丁点破绽来。
待纪方读到那封信的时候，唐糖的车马恐怕早就渡了鹿洲。
纪二颇为不忿，看架势是不把人弄回来不算完，纪鹤龄却是厉色喝止：“你就看在你弟弟的份上行行好罢。唐糖是两个孩子的娘，她与三儿夫妻情深，如今不过是想要尽些心意罢了，你打算用什么立场拦她？”
“她有什么分寸……那是老三的孩子。”
纪鹤龄冷笑一声：“说起分寸，三儿的媳妇比你总是要强些。”
老爷子未曾挑明了说，不过当日那件伤心事，纪二哥当然是自责日久，着实无言以答，听罢默默遁走。
**
唐糖倒是月月有信回来给纪鹤龄，每年也会领着孩子迢迢千里回家过年。
纪鹤龄也尝听闻，说是新皇派人在旧昆仑域的所在，建了一座什么放生池，那地方神的很，前些年分明还大雪冰封的，气候无比恶劣，近年来却颇得上天眷顾似的，雨顺风调，远近甚至有人开始兴建起了民宅。
不过唐糖每年回来的时候，对西边所遇依旧只字不提，纪鹤龄晓得她心结所在，一家人很有默契地绕开了这个问题。
今年归京的路上，母子三人遇了场风雪，紧赶慢赶，除夕中午方才到的纪府。在曾爷爷处用了饭，裘宝旸便接上翘首以盼的大宝去了马球场，唐糖则领着小醉去瞧大伯。
孰料纪伯恩并不如爷爷所说，如往日一般独自闷在房中练字。
一问之下，纪刀刀支支吾吾，半天才透露说：“伯父又去了柳条巷素琴阁，爹爹不放心，已然跟着找去了。”
又……素琴阁是个什么地方？柳条巷好像是条花街啊。
纪鹤龄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嘀咕了句：“那孩子，这大除夕的……”
老爷子显见得早知纪伯恩常去那处，也从来就由得他。不过老人家说起此事，面上却浮现出一抹愁容。
既说到了这个份上，实则也没什么值得瞒的，都是这一年来发生的琐屑之事。
起初算是纪二挑的头，当年大哥哥生死未卜，他自己几年后暗地里娶了谢木兰。说起来谢木兰是二嫁，纪二并没有横刀夺嫂，但他惯来道貌岸然，终归于心不安。
纪伯恩本来温润平和个人，经了这场漫漫浩劫，宛若大病初愈，性子被磨得温吞木讷，平日在家同家人交流甚少，只将纪刀刀当亲儿子那般疼爱、教养。
他本就说不出话来，倒是有贤良淑德的好姑娘，不嫌弃这一款饱经沧桑的闷罐子，可一到正经相亲见面的场合，纪伯恩居然连个正眼都不肯给人，看上去煞是傲慢。
旁人只道是这位落魄将军心高气傲，纪二哥却很了解这位哥哥，知他是自卑害羞，心底尤为难过。
唐糖也是真心服了，她万没想过纪二这种素有洁癖、又以君子自诩的衣冠之徒，居然想得出来，领他哥上那花街柳巷，花银子、练胆子……
素琴阁里收的皆是官妓，卢家的小女儿卢语珠亦被辗转卖在其间。语珠擅抚琴，伯恩擅书画，
后来的故事并不难想见，戏文中早是不胜枚举，落难佳人、落魄英雄……
纪鹤龄十分心疼这个大孙子，其实并不以为荒唐，至于门楣有光无光……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光彩，比得上伯恩脸上重现的神采？
现实的阻碍在于律法，官妓不同于寻常的风尘女子，身份尴尬特殊，花多少钱捧上天都不为过，想要为她脱籍娶回家，却为法所不容。尤其对方还是卢家的女儿，身份亦相当敏感。
然而纪伯恩苦难半生尘埃落定，总不见得要他带着姑娘私奔罢？
唐糖听到这儿，心里头略略犯了点小愁。
这种事情，虽说事涉卢家，说穿了也还是开一句口的事情。
事情说大不大，面子上头那位也一定肯卖，问题是她都五年没理睬人家了，跑去就为了这事，会不会太过功利了？
无论如何，先去素琴阁相看相看大哥的这位红颜再说，小醉黏人，唐糖只好领着同去。
**
素琴阁原是在那柳条巷内，一个不为人所查的岔道深处，莺歌燕曲已然十分缥缈，到了阁前，竟是只闻琴声。
那琴音冷冽凄清里，却又生生透着几分婉转蜜意。
巷尾门侧那具背影十分孤零，单看灰白头发单薄身形，色泽唐糖还以为这个是纪伯恩，想想大哥也太过纯情了，她这头都在替他们张罗婚事，他这儿还在倚墙作矜持……至于的么。
她让小醉扑上前唤了声：“大伯父。”
那人一回头，错愕低头，随即抱起地下的小姑娘来，捧在手里端详。
小醉愣了愣，一声“老伯伯”刚出口，望着五官样貌又极清楚自己认得，甜腻腻唤了声：“二伯父。”
那二伯父倒也不嫌弃她，由得她揪胡子，用不至于吓着小孩子的声调道了声：“好。”
唐糖方知认错了人，横竖她也从不同纪二说话，这里也只点了回头，算是招呼致意。
当年回京，此人照旧回他的工部衙门当差。
听闻成日里奔波劳形，也不知都忙了些什么，不过五年光景，愣将自己折腾成了一枚沧桑老者。有那么累么？
大约也是觉得没脸，纪二一本正经嘱咐唐糖：“你能劝则劝，我是劝不过来的，哼，大哥这一回逢场作戏，作得有些久，此事如何收场，还未可知。”
唐糖懒得理他，当初人也是你领来的，现在想起来要收场了？
望着他那张脸，又实在不忍心说什么了，纪陶若在，一定不会苍老成这个样子的罢？
由他引入内见过大哥，纪伯恩犹似在家中一般自得，他染了发亦剃了胡子，看起来利落清爽，可惜无法开口，望着久违了的唐糖，展颜微笑。
外头那个纪老二，苍老得不忍猝看，大哥看起来倒仿佛焕然一新，他一转身，携出那位温婉解意的卢语珠来，大大方方引荐给他的三弟妹。
作的什么戏？纪二真是小瞧他哥，唐糖一看便知纪伯恩是动了真情的了，那眉目之间迁延的情意，哪里能够有假，直让人忆起他旧年风华（纪陶：喂喂
她一点面子算什么？大年初一她便腆着脸，托裘全德大人帮忙引个路，进宫拜年去！
唐糖素来性急，片刻功夫，已然有了大致成算，立时先差了人，给马球场里的秦骁虎送去一封信。
此等大喜，怎好不趁热打铁，雷厉风行。
唐糖知道孙卢二家原为世交，便托秦骁虎作那个个媒人，他一定有法子觅见几个发在边疆的卢家故人长辈。大哥好容易有了个可心之人，无论对方现在什么身份，该有的礼数一桩都不可废，这才好教大嫂安安心心嫁过门来。
因为临时引了那秦大媒人前来一议，唐糖走不脱，索性拉了大哥于一旁坐下来，提了笔细细商议婚事细节。
语珠的面皮薄，带着小醉去里间拨琴，纪伯恩面泛红潮，淡淡点头笑听，眉目之中却颇含几分忧虑之色。
此生浪湍风疾，自己这么条残舟，也能有泊港之日么？纪伯恩已经习惯承受最坏的消息，若要唐糖为自己再行什么委屈求全之事，他是断然不肯的。
果然，秦骁虎一来，唐糖便急拉着他商议明日细节，当备什么礼物求见？不恰如其分是不成的，那个人不易对付，过犹不及更是不对的……以及见了赵思危又当如何开口？
唐糖着实有些怕那个人，种种细节，非掐算一个滴水不漏，明日才好入宫。
纪伯恩听得心急，如此难为做甚还去相求？正欲相劝，抬头却见那掀帘子入内的，是张意想不到的脸。
来福道明来意，也不曾一本正经宣旨，悄悄递过圣旨便告了退，一干人面面相觑，对这从天而降的好事一时真是不知当如何适应。
待终于缓过来，裘宝旸亦入了内，劈头先是奇道：“糖糖，那位也到了此间？你们打过照面了？”
唐糖明白他说的是赵思危，愣了愣：“来福来过。”
“不不，随着的便服，哥也不见得认错人罢。”
唐糖追去门去，跑到巷尾死胡同里，总算一眼认出那个身影，紧追了几步，终是唤了声：“陛下。”
赵思危顿了顿才转过身，默然不语。
唐糖尴尬道：“谢……谢啊。”
赵思危低哼一声：“不给你好处，你就不同我说话，想着我的好处了，开始琢磨送什么礼合适了？什么要恰如其分，过犹不及……我就想要串西边念珠，不用什么蜡，给我暴殄天物，朽木做的就好。”
唐糖笑：“朽木哪里做得成？去寺里给陛下求个乌木的。陛下几时也信了佛？”
“夜半睡不着，数羊用。”
“……”
“听说那座旧城……被你上蹿下跳，像个猴子一样都被翻了几遍了，可有什么进展？”
唐糖苦笑摇头：“……多亏陛下这些年提供的种种便利，可惜一直没有机会面谢。”
“愈发的虚伪，你是没有机会谢么，你是恨我。”
“没有没有。”
“没进展就多回京歇歇，这个鬼地方虽然比西边气闷，好歹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随便活一活，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
“其实就算人活着，到头也大抵活不满一百岁，朕是想开了，糖糖……”
“什么？”
“你也想开可好？”
唐糖一口回过去：“哦，这个我是想不开的。我那个共看春花秋月的人跑在天涯，至今还没寻回来呢。”
赵思危狠狠瞪了她一眼。
唐糖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却见赵思危往袖囊中摸了半天，居然摸出枚孔眼磨坏的金钥匙来，递至唐糖眼前：“喏，你那未归人。”
唐糖双目璨亮：“它在您这儿！它怎么会您这儿？可是当初纪陶在暗道里让你交给我的？”
“你至今未问朕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却要朕给你讲故事？哼，我是不高兴讲的。”
如今这人鬓间亦生华发，却居然越活越回去了，唐糖强忍着：“那您这些年……”
赵思危看她问得勉勉强强，不免又生一回闷气：“得了罢，总之绿帽子没你想的多就是了。”
“我何曾想过！”
赵思危深望她一眼，撇了撇唇，不再多作流连，转头走了，行了两步方才回首道：“撤离的时候，于那空狱门前捡的。本想早还给你，可你并不愿理我。如今朕想通了，还你。”
“空狱？”
钥匙分明被遗落在了石洞的入口，怎会转到监狱那头去的？这两个地方分明相去甚远，若非人为，那地下机括就存在一种别的可能……
赵思危当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哼道：“你知道么？本来朕还想借纪伯恩的事情要挟你改嫁的。”他撇下这句话，兀自孤零零走了。
不放心跟出来的裘宝旸听了末尾这句瞪大了眼，唐糖无暇琢磨其他，捧着钥匙正出神。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拖拉啊，对不住大家了。。。。我也不敢乱作保证了，没想到最近那么多状况。。。继续埋头去写

第112章 未归人（二）
唐糖转回阁中大道恭喜，皮薄的卢语珠被她声声“大嫂”唤到面庞滴血。
可惜总有那煞风景的人，纪二丝毫不给面子，冷着脸在旁添了句：“大哥，爷爷跟前还未曾到过，何谈这些遥不可及之事？未免目无尊长。”
语珠一时不知如何自处，亏得有唐糖在旁劝慰。
遥不可及？纪伯恩按捺着知会二弟，爷爷其实早就表明态度了的，正是迫于语珠身份特殊，这才翘首盼着糖糖回来商议对策。难得今日陛下通达知意，肯一气下了旨，接下来万事顺畅，只是须得劳烦弟妹相帮操办罢了，这一切本就是爷爷的意愿。
纪二面上讪讪，显然此前从未听纪鹤龄提及此事，不仅没听过，他发现这里从头至尾就没他什么事情！
纪伯恩与唐糖继续没理他，裘宝旸不知打哪儿竟寻来一册官印的历书，供他二人翻了又翻，唐糖雷厉风行，不过一忽儿工夫连婚期都撺掇着大哥初拟玩罢，就定在三月初。唐糖打算索性在京城逗留三个月，待这门亲事落定再行西去。横竖现下大节，昆仑城中的工匠也都各自归家省亲去了。
纪二还有意见：“两个月就完得成三书六礼？未免异想天开。”
唐糖微愣，纪二一向管得甚宽，不过有她在的场合，此人还是极少发声的。
当初于昆仑域中，她为纪二言辞狠戾地唤作“杂种”，纪陶出事之后，他大约是心存愧疚，竟是收敛许多，素来也晓得生硬地呼她一声弟妹，并不论唐糖是否搭理。
今日难道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打算用他从前那套对待大嫂么？
纪伯恩喜事当头，心境自是截然不同，好脾气地打着手势，告诉弟弟好些繁文缛节本就该当省却的。
那人依旧不大识趣，一脸不乐意地摆了礼数还欲说教，俨然纪府长辈。
纪伯恩只好接茬同他解释多事之秋，况且府上不同于前，原当万事从简。
大哥尚且耐着性子，纪二一张脸却居然差点臭了，冷道：“何处不同？纪府的门庭可曾坍了么？既然不曾，礼便断不可废。哼，他若见到你们这个样子，难道就会以为欣慰了？”
唐糖听得眉头一紧，纪二说的那个他，听者都晓得是纪陶了，裘宝旸恨得切齿：“这个天杀的。”
唐糖倒是低声劝他：“大喜的事情，我们好好办，你半句莫去惹他。”
宝旸自然委屈：“哥何曾欲惹……再说这是谁的大喜？他倒搞得他像是个被逼婚的。关他鸟事！有本事当初别将大哥往这儿带啊，爷爷都比他开化。”
唐糖生怕语珠听见：“喂，不看我，你看着我大哥的面子，也小点声罢。”
裘宝旸有些讪讪，到底知趣地点了点头。
纪二在意的正是语珠的身份，他打头天带大哥到这个地方来，就是为了教他练胆的，何曾料想过能有今天这出……这会儿估计在暗自呕血呢。
唐糖知道以纪二乖张独腹之心，说不定还自认是出于好意，他一心以为大哥这般人物，自当配以更好的良家贤妇。
这些年相见的机会固然不多，唐糖经年留守于西边那所噩梦之城做事，反倒是愈发能够理解磨难之后的纪伯恩。而今的他无法言语，一举一止落入旁人眼中，总免不了一番唏嘘：上天怎会忍心折磨这样一位儒雅娴静的美男子？
然而事实上……纪伯恩究竟何许人？
纪鹤龄若是奈何得了这个长孙，当年的当年，他便压根不可能跑去追随谢氏辗转沙场。连爷爷都无计可施的纪小将军，更何谈旁人？
故而纪将军这颗劫后之心，对何等样的女子动了情，又岂容纪二这个家中小弟置喙？唐糖暗觉好笑。
怎奈那人实在不怎知趣，还欲说教，裘宝旸看过眼，抢白他道：“幸亏有纪二哥在，我记得您二十来岁便成了亲，想必对那三书六礼什么的极有见识？还望给吾辈们多多赐教。”
纪二被他揭了疮疤，面上一阵青白，一语不发踱到门前去了。
小孩子最是不识烦愁，小醉大宝得知他俩能在京城玩到三月，欢喜得在屋子里上蹿下跳。
裘宝旸颇担忧他俩拆了屋子：“喂喂，你们两个皮猴子，大过年的，不将伯母的屋顶掀翻不算完是不是？”
纪伯恩笑盈盈同唐糖打手势：“幸亏这屋顶从今也可不要了。”
唐糖少见大哥这一脸幸福模样，赶紧帮腔：“大嫂，今夜得了圣旨，咱们再无留在这冷巷度除夕的道理。嫂嫂这便随了我归府，先在我的东院住下，我俩结拜个……哎呀不行，我又不能占大哥的便宜。我白长大嫂一岁，太可惜了！”
裘宝旸哈哈大笑。
纪伯恩转过身去给语珠悄悄比划：“我弟妹这一张贫嘴，愈发的随我家三弟。”目中含笑，亦含了泪光。
唐糖没有看到，只忙着一劲邀约。
屋中的人都没兴致理会纪二的情绪，卢语珠瞥瞥门前那个气包子，因为与他不甚熟悉，却有些不知所措。
唐糖压低了声：“嫂嫂不了解，只管当他不在就是。爷爷想要见你，他敢说半句？不信你问我大哥。”
语珠羞眼瞥纪伯恩，见他只笑吟吟地望着她，她像是即刻从眼神里读懂了，极低极低“嗯”了声，望望门前那个依旧是绿脸的瘟神，犹有犹豫。
纪伯恩没料到纪二这般不给自己面子，大过节的，当大哥着实不愿闹得不欢而散，对这别扭货竟有些无计打发。
唐糖向来是不理他的，只道：“宝旸你路子广，我托你件事。”
裘宝旸早就不忿纪二这副德行，也不管唐糖所求何事，故意高声殷勤应下：“托什么，尽管开口，哥总无不照办。”
“那便有劳你为我大哥租所宅子，短租三月，但找一所干净僻静，与府上离得近的就好，不苛求其他。大过节的我没别的门路，全靠你了。不过大嫂，今夜你可是没的推，一定得随我一道回府守岁去，爷爷是放了话的，今夜你不到准定不开饭，谁觉得不妥自己找爷爷说去。”
纪二素来道貌岸然好为家长，方才立在门前听他们私议半天，这会儿又听见这么一出，知道木确然已成了舟，一时还不气炸了。满脸写了“有伤风化”，又不好向大哥与唐糖发作，反转头将裘宝旸一通怒瞪。
裘宝旸如今倒是不再怵他，趁机接话打趣：“爷爷的意思？哎呀，这个法子两全其美，好过金屋藏娇。”
门前一张脸刷得又乌了一层，唐糖暗嗤，宝二这厮着实不厚道了，纪二当年在西京藏的娇，可是曾经的准大嫂。这笔旧账……
宝旸一拍脑袋，却转了话锋：“还是真巧极了，杜三胖今早过来，托付给哥一串钥匙，说他手头有一排别人抵债的宅子不及租出去，他自己是大年初三就要赶去西京柜上的，身边那徐管事又下了南边探亲三两月回不来，故而托哥节后代办。就在纪府东边的三七巷那一片，好地方吧？还租什么？随便挑一间住着，三胖要知道哥租宅子给大哥，才三个月还敢收钱，不定怎么骂哥。”
“那太好了，代我谢他。”
“谢什么，镇远军公中私中的汇划是如何先后转去的杜记？这样的大主顾，三胖心中是有数的，他谢你且不及。”
唐糖笑：“那是皇帝看得中杜记，我实在未曾出过半分力气的。”
“得了，你们唐府同赵氏的那一本旧账，三言两语，哪个分说得清？”
唐糖一愣：“何出此言？”
“这不是有回听……说、说那百年老账要能翻一个明白，你那昆仑故土……”
宝旸顿住了，他忽而意识到，在唐糖跟前提这些未免残忍，而今莫说她那神秘莫测的故土，纪陶本是属于此间的人，此刻又身在何方呢？
要放在五年多前，什么长生之术，什么高祖百年前曾踏足过的昆仑幻境，别说赵思危不信，这些都是让他裘宝旸嗤之以鼻的奇谭罢了。
然而眼前这位，生得也实在不像是两个五岁孩子的娘啊。比之当年，糖糖身上固然脱却许多稚气，可人人都为岁月相催，瞧她的眉梢眼角，却何曾找得见一丝岁月风霜的印记？再联想昔日的唐岳嵩……
难怪皇帝要在西边建那个放生池，连一向只信自己的自大狂都信了邪，世间还有谁敢解释此中情由？
他那句支支吾吾的话教唐糖听来，却是别样地愣了一愣，不会有旁的人告诉宝旸这些，赵思凡、必是赵思凡……只是她又是从何而知？
裘宝旸对这个皇帝的熟知远不如唐糖，按说赵思危待这妹妹再容忍，兄妹之间究竟还是存着许多疏离芥蒂，绝不能无话不谈到了这个地步……
“宝旸，你是不是从五公主处听说过些什么！怎不早说？”
裘宝旸莫名委屈，骤然红了眼眶：“哥……知道什么，能不告诉你么？”
当日宝旸身在别处，旧昆仑城内发生的惨事，他自唐糖这里略听过些，镇远军中流出一些，再由裘全德从席府带回来一些，裘宝旸原也是靠七拼八凑获知的全貌，他所知道的不可能比唐糖更详尽。何况裘老大人从来教导儿子：事涉赵氏家丑，原当全作不知才好。
宝旸是直肠子，唐糖知道他根本绕不过赵思凡，倒也并不欲难为他：“也是我想多了，你方才陡然说起那昆仑之谜，我还道你近日经手过什么要紧的旧卷宗……”
“唉，哥真是信口一说，思凡想必也是偶发一叹罢？明日初一，不宜洒扫，哥索性这会儿就去找人预备齐妥，大嫂明早才好入住。以南首那栋为最佳，哥便代为做主了。”
“好好，实在有劳。”
裘宝旸心头不大好受，他要真知道什么，冒死也得告诉她啊。以唐糖的神色，思凡难道当真有事瞒着自己？不会罢，事关纪陶，思凡当不能够……
这些年经了太多，宝二爷的心思愈发的豁朗。
好花不常开，好宴终须散，一辈子睁眼闭眼便过去了。纪陶这个媳妇样样都好，就是那死心眼的劲头，怎么就多少年如一日。
三爷这般通透个人物，在天若是有灵，怎也不教他媳妇变通变通呢？
他抹抹眼睛：“劳什么，哥走了，明早见。”
他还不及走，纪二倒是先他摔门出去了。
裘宝旸啐一口：“只许州官放火，自己一身的臭毛病……横竖同路，糖糖你也难得回来，我们同走罢。”
唐糖半打趣半告慰，同语珠道：“无须理会，我家府上是爷爷说了算，爷爷不发话也有我大哥当家，再无旁人说话的份。嫂嫂休要见怪，这么个小叔子，真还不如个怪脾气的小姑子呢，后者好歹还可嫁出去的……”
纪伯恩急打手势：你不要吓唬她！
小醉忽而冒个脑袋出来：“那我们将二伯父嫁出去！”
唐糖“嘘”一声，大宝猛地捂住了小醉的嘴，众人哄笑，这下总算将满心不安的语珠逗乐。
漫天碎雪，爆竹声愈发热烈，后巷的烟花照亮了半片夜色，有小孩子跑得近了也想来观烟花，冷巷亦渐渐喧嚣。
唐糖想，小醉的话不无道理，纪陶这会儿若真回来就好了，赶紧替那瘟神寻个伺候得起他的去处，早早打发了，不要妨碍大哥新婚才好。
**
大年初九那天夜里，唐糖终于造访了一遭皇宫。
宫里过年的气氛实在不如宫外来得浓重，上书房廊檐下只挂了两盏红灯笼，反将这寒夜衬得格外孤清。
书房虽生了火盆，赵思危的身上穿得倒极为单薄，见了唐糖他强抑欢喜，面上是绷着的，说的也是硬话：“田书吏飞檐走壁的功夫如今倒很见长。”
唐糖陪着笑：“是皇上约了我前来，自然行了许多方便，不然我活着是一定进不来的。”
“这般阿谀，你是打算先礼后兵，好作法收了朕么？”
唐糖没理：“皇上那晚上要的佛珠，我身边正巧就有，今夜便带来了；我要的东西，皇上一定也备妥了罢？”
赵思危嗤一声：“我倒不知你几时从了商，染得满身商人的市侩气？你同朕就只有交易可讲么？随便絮两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就这样难？”
“呃……”切，最先标榜自己绝无废话，事事只讲交易的人不就是你赵思危自己？
赵思危摊掌：“佛珠何在？还不快快拿来。”
唐糖大方递出去，赵思危接来手边只那么轻轻一掂，都未曾凑近了嗅，便觉一阵清冽清幽之气。
他扫了眼那珠串之上的细淡光泽，猜测是唐糖自己佩戴的旧物，总算有些得意，纳入袖中，声音略带些瓮声瓮气：“朕那夜就说了的，求你这串珠子，只为夜里数羊计数之用。你给我再上品的西域沉香，朕也只当寻常朽木的收，可别指望打什么如意算盘，以为送了个重器给朕，朕就得投桃报李。朕横竖是不识货的。”
作者有话要说：荤菜顶着锅盖回来更新了，你们还在吗？可还记得之前都讲了什么？
我来为大家复习一下——咳咳，前文讲述了一个异世异能少女惨嫁给凡人，结果她留在凡间，她嫁的男人却不知去向的悲惨故事
谢谢你们那么久以来的包容，我经过很长时间的锻炼，头晕的问题已经得到极大改善，并且居然瘦了！
接下来的更新我会加油的！

第113章 未归人（三）
唐糖心里一个咯噔，这个无赖！
赵思危瞧得真切，一时心情大好，高唤来福。
唐糖一直坚信，那个谜一般的昆仑古国，当年仅只身一人到过的赵氏高祖，他若未曾或多或少留下过些文字记载，他的后辈从何而知，又岂能如此看重？
然而唐糖又以为，赵思危这一点信誉还是有的，当年他既答复她宫中没有，宫中那便是当真不存，他无须就此事来骗她；至于存于益王府中的旧物，更是于四年前，全数运去了旧昆仑城，这些年都是她亲自安置妥当，并一一精心复原了的，岂能存在半点差池？
那天从裘宝旸的话里揣想，赵思凡处或者另有她想要的秘密史料？即便史料不在她处，这位五公主也必定曾在何处读到过它们的。
唐糖大年初一跑了趟北浮庵，却被思凡法师拒之门外。
这颗钉子她原本料得便是吃定了的，且不说什么情敌相见，她同赵思凡往日里根本就无几多交情。同她有交情裘宝旸不也陪同去了？还不是吃了闭门羹。
唐糖按捺着性子，委曲求全写信求助赵思危。
苦等数日，这才有了今夜之约，赵思危不是好吹牛皮的人，想必是不辱嘱托。
来福果然捧出薄薄一摞旧书册，唐糖大喜欲接，来福却宝贝似地捧得很紧，闪躲了一下，口中嗔道：“您就好了，来信上只那么短短一句，就在家等现成的。苦了我们陛下，为了您，前日亲自冒雪跑去北浮山，回来都伤风了。”
唐糖愣了愣，不知说什么合适：“呃，那……陛下怎不穿得暖些？”
大冬天他老人家就穿那么层薄单衣，不伤风就有鬼了。
来福得意极了：“这您就不懂了，我家陛下早便不再畏寒，说起来这还是那紫虚丹之功……”
这不是自相矛盾……什么！紫虚丹？唐糖更是一愣，赵思危早就厉色打断了他：“来福！”
来福实在想不明白陛下是为何事着恼，正有些莫名，赵思危却已笑着岔开话去：“来福这两年偷偷潜去圆觉寺，偷偷拜了虑贤当了师父。”
他虽面不改色，却能看得出来，这厮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来福闻言却是扑通跪倒：“陛下何来此说，奴才吃了豹子……”
“没拜虑贤，那怎的成天满口阿谀胡话？朕何曾伤了风？可自从朕打那北浮山归来，已被你编排了不下四回。”
“您……您知道啊？”
“朕不知道，不过今天午后，皇后来同朕辞行的时候，同来的还有李妃、冯妃。你怎编的你可都还记得？”
数九寒天，来福愣是急了满头的汗：“这……”
赵思危笑：“朕听说自己好像是为救一只什么老鼠，挨了冻？”
来福小心翼翼纠正：“陛下，奴才带回来的是只年幼松鼠……”
“还编了些什么？”
来福低声道回禀：“奴才是这么同李妃讲的，您在北浮庵为她摘雪莲，故而受了凉；冯妃那里，您是为她替救那只松鼠，这才挨的冻。皇后那厢，您去北浮庵，本就是为了她的生辰祈福。陛下，其实奴才细细算过，哪怕这些事统统串一块儿，也是经得住推敲的。”
“哦？难得来公公思虑缜密。”
来福十分委屈：“回回也未见皇上斥责，奴才还道是编对了路子。”
“朕是懒得说你。”
来福挠头：“那……”
“那什么？眼前这位，来公公就算替朕编一朵花儿出来，她能不能陪朕多聊一刻的家常？“
来福傻兮兮的：“不……”
“知道你还白费什么力气。”
“喏……喏。”
唐糖立得甚为局促，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告辞算了，可惜书还没到手。
赵思危将袖中珠串再次拢了拢，拢安稳了，总算从来福手中夺过书册递去：“成事在人，一切顺遂。”
唐糖接书，如蒙大赦：“多谢陛下，我……这就告辞啦。”
来福却依旧忿忿的样子：“陛下替您平白吃了那么颗苍蝇，您‘这就告辞啦’，当真轻巧呢。”
苍蝇？
唐糖有些走神，她一直在琢磨那子虚丹，相比来福并不知晓此药来历，唐糖确是再清楚不过的。子虚丹乃是那赵秃鹫生前服用之物……只是赵思危服它作甚？
他不是平生最恨那些长生之说……
唐糖着实想不明白，又不便细问，想到人家替自己办的事已然非同小可，甩甩袖子就这么告辞未免失礼。来福不放她过门，也罢，跪他一跪也使得的。赵思危却像提前知道似的，将她狠狠一提，人没跪成，倒差点被搡了个趔趄。
“朕只是不打算活太久，还没想过即刻去死，跪是断断不敢让你跪的。”
唐糖一怔，低头望一眼手中书：“陛下是不是已经读过它们了？”
赵思危对这些书竟是蔑视得很：“朕读这鬼东西。”
“唔？”
“你好像不信？”
“没有不信。”
“朕没有读。”
“知道了，那我真走啦，陛下您……多珍重，天寒地冻的，那个……还是多穿衣裳。”
本来是没话找话，可这话不说不要紧，赵思危显然是格外介怀着那丹的，眉头蹙起来：“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啊。”
“没想什么？ ”
“……”
赵思危面若死灰：“难为你面不改色立到现在，心里头八成怕死了罢。”
唐糖大约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反而平静多了：“没有的事。”
“朕就烦你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哼，也难怪，老子终究是那个秃鹫的儿子，早便是仇深似海。”
唐糖习惯了他总没好话，不以为怪：“随你。”
“下回见时，为朕找些西域的醒脑香。朕日理万机，夜理万机，那些采买熏香的混蛋还以为朕成日宿在那温柔乡，天冷生困，暖炉里熏了那种鬼东西更生困。”
唐糖顿首：“待我寻到上好的，便托人早早送来。”
“上好的？省省吧，顺道就好，也不用特意送，朕不见得多领情。”
“告辞。”这下总算是得以转身走了。
唐糖前脚走，来福后脚跟着送她刚跨出殿门，欲指点她从来时暗道出宫。
她连摆手：“来公公不必，怎么来的怎么出去，这话来时您就交代过的，我自己认得路。”
这来福人前精明，在唐糖跟前却是张碎嘴子，拽着她袖子，满脸的不服较方才更甚：“您不知道罢，我们陛下这两年好容易同皇后娘娘冰释……呃，恩爱如初，好么，您给来这么一出。”
唐糖头大如斗：“来公公说话可要摸着良心。拦着不让走的还是你呢，我可没行半点逾越之事。”
来福愈发愤懑：“您是当真不知？魏大人告老还乡五年，今早突有快报传来，大人在正月初五夜里故去了 ！”
唐糖益发莫名：“这与我何干？”
“何干？圆觉寺好歹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那鹿洲却是皇后老家！这不，陛下白天刚准了皇后回家奔丧省亲。”
见唐糖依旧一头雾水，来福心急，干脆从头解释：“我家师太是做得一手好买卖，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此番提了一个条件，为了替您从她手里套出这沓来历不明的手札，我们陛下居然还应允了。”
这位师太，说的便是赵思凡了。
“哦？”
“虑贤法师，也就是梁王殿下的封地，正是鹿洲，这个您可知道？ ”
“听过。”
“陛下答应师太，送法师回他封地上的恩觉寺养老。师太何等的精明，她直待亲手拿到了旨意，才肯将您要的那摞宝贝献将出来。”
“原来如此，看来……我欠了陛下好大一个人情。”
来福只顾着牢骚：“养老？啊呸，有些话，陛下不过是懒得同他那尼姑妹妹点穿罢了。善人都是别人做，恶人都是我们陛下，也罢，他老早就习惯了。”
“诶，来公公你别哭。”
来福心下愈发的凄凉：这不是吃苍蝇是什么？还是颗绿头的。”
赵思危本来临窗听这二人说话，听得倒也有些意趣，听她提及人情之事，更觉得意，顺便欣慰地回想起唐糖方才劝他多穿衣服时的眉眼言辞，不想这小子越说……
来福说到此处，只听得殿门内传来一阵剧咳：“我不同你说道了，再说您也记不得陛下的好处，哼。”
**
唐糖归家自是一头栽入书房，欲挑灯细读那些手札。
不想这椅子都未坐热，纪方说宝二爷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求见，人还已经领到了书房门口。
唐糖未免吃惊，东院只住他们母子三人，深更半夜，就算来人是宝旸，纪方何以径直将人径直引入内宅？
孰料裘宝旸不过是位陪客，正主正是那前些日子将唐糖拒在庵门外的赵思凡。
唐糖前脚到家，这不速之客后脚便至，她未免来气，狠瞪了裘宝旸数眼，却依旧按捺着笑问：“法师可是知道我刚从宫中得了这摞札记归来，生怕我读不明白你们赵氏手迹，赶来为我挑灯导读的么？”
本来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可要对方真有有法子能帮忙救回纪陶，别说化敌为友，这会儿就算要她唐糖肝脑涂地，她也是肯的。
不料裘宝旸在旁竟是关切万分：“你进宫一遭，毫发无损罢？“
唐糖恼极了，瞪他：“想什么呢？”
“虎狼之穴，不由得我不担心！”
裘宝旸瞟一眼赵思凡，思凡法师竟也是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对这一双，唐糖向来有些无可奈何，只得若无其事翻开其中一册：“法师既是为这而来，有话不妨明说。”
赵思凡已无当年上元游船初见时的可爱，面色肃然，双手合十，劈头便打机锋：“如来所说义，出世无有相，可有一切生，皆得尽有漏。”
裘宝旸心急求解：“法师此为何意？”
“三爷魂魄，当还在这世间。”
裘宝旸抢白：“此话当真？唐糖你说我还不信，思凡……法师还是头回这么讲，看来是真的了。”
赵思凡说的，便成真的了。唐糖淡淡瞥他一眼，答：“我知道。”
赵思凡面色依旧肃然不已，转而接着打她的机锋：“十二因缘，本从因果，因果所起，兴于心行。古昆仑何来，我朝又何存？存乎一念之间罢了。”
唐糖未免烦躁，可到底寻人之心切切，不便发作。况且赵思凡这最末两句，虽则不通，唐糖总觉得当是有所指。
横竖总有裘宝旸在追问：“这又何解？”
赵思凡答：“那解救之法，却着落在三爷胞兄的身上。”
“纪二？”
赵思凡阖首。
“那要怎么做？”
“高祖胞弟，谥号明宗，战争离乱中寻兄不得，依玄明法师指点，喂心头血于高祖弃船失踪之所……”
这位玄明法师的著作，唐糖是读过的，确然是位了不起的机括高手。如此回想，那位明喻公主也是位高手，她的师承，倒有些玄明法师之风呢。
裘宝旸不解：“敢问明宗后来……”
赵思凡冷冷道：“后来便得了这个谥号。”
“哦哦，那他就是挂了啊？”裘宝旸转而大惊，“你说什……什么？难道要纪二喂、喂他的心头之血在那给废园子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纪陶呢。”
“定然可以。”
连裘宝旸这般恨纪二的人，听得都有些发冷：“这、这……简直邪魔歪道，很难置信啊。”
赵思凡很不快："不得诋毁高祖明宗。裘大人扪心自问，你至今遇见的许多事情，又有哪一桩是可以置信的？"
赵思凡看向唐糖的脸。
裘宝旸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望着这张找不见一丝风霜与烟尘的少女面庞，竟真的迷茫了。
若说唐糖对这些高祖手札存了十二分的热望，经了来福那通揭秘，知道这里头还牵扯着一个梁王，顶多只剩下五分。
如今听赵思凡言及此处，心基本算是凉透了。
唐糖正欲道：“无稽之谈。”
那个嘶哑如地狱的声音却从窗外头响起：“我即刻上路。”

第114章 未归人（四）
赵思凡此刻再不端着，她望着窗外漆黑夜色，一派热望的样子，仿佛苦寻的盟友就在窗边：“纪大人？纪二大人？”
窗外已然没了声响。
唐糖没说话，为赵思凡与裘宝旸添茶，神色泰然得倒像在听一个发噱的笑话。
赵思凡之前拽了那么两段佛偈，底气究竟不足，见唐糖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不由面露急色，出圈的话都冒出来：“你不管无所谓，这人……我是救定了。”
唐糖一滞，仍是强陪笑脸：“我说了，这是无稽之谈。”
赵思凡颇是不服：“愿闻其详？”
“师太当闻，古昆仑乃好生之地，不然何来高祖迷途得救的佳话？”
赵思凡语气充满挑衅：“我信你身世离奇，然这说辞旁人说来还自罢了，从你口中道出，未免护短……我真替三爷不值，他为你身陷苦难，尚不知自己所爱非人！”
裘宝旸急道：“哎哎，话不好这么说的……”
既提了起纪陶，唐糖便不欲再辩。
这赵氏一族，脑子泰半糊涂之极，还真挺难为赵思危的。
凝固的空气里莫名平添几分硝烟气。
“思凡，你有所不知，唐……纪夫人这些年一直设法救人。还能有谁比她更想救纪陶？昆仑旧城机括密布，纪夫人本是此中高手，她既称无稽，必有缘由啊。”
“我都懂，我该当自重身份的。可你们谁能通晓昆仑文字？通昆仑语的人，五年尽数被皇帝……幸亏……”赵思凡没继续这个话题，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们可知五年乃是极限？”
裘宝旸暗瞥唐糖，唐糖也是一脸迷茫，他问：“这个期限，思凡你是从何而知？”
赵思凡眼睛往书案上那摞手札顿了顿，粉面涨得血红，眼框亦是红了：“裘宝旸，连你都不信我。”
惹得他好生揪心：“哎，怎么是不信，哥就是好奇。”
赵思凡却是急了，哭道：“五年，是书中反复提及的五年，岂能有假？再迟我们哪里还救得回他来？”
唐糖也望了眼那堆书，她实在好奇：“既是赵氏高祖手札，至多写写当年昆仑风土，想必不会写那喝血的黑历史罢，又怎会留下解开后世设下的阴损机括的线索？还设限五年，法师觉得合情理么？”
赵思凡脸色一青：“我那皇兄竟说什么，是我赵氏一族欠你良多……寻得如此靠山，也难怪你不将高祖明宗放在眼里。然后此事却由不得你，纪二大人既然自己都答应了，手足情深，旁的人都不过是外人罢了！”
裘宝旸听得赵思凡话锋不对，汗如雨下，打圆场道：“呃，我说，咱们还是多商议些靠谱法子，法子又不嫌多啊，法师。”
赵思凡充耳不闻似的，用那小兔子般的红眼睛望向唐糖：“纪……夫人是恐他日三爷回来，有所怪责罢？到时候就算他有意问责，这血腥主意也是我出的，要杀要剐，我……”赵思凡重重咬了下唇，“能尽的心力，我都已尽到，我只要他回来。”
一张俏脸，哭得雨打梨花一般。
把唐糖都看怔了，差一点都要出言相劝，赵思凡不管不顾，竟是捂脸冲出书房门去。
裘宝旸刚要跟，却被那师太回身一瞪：“我有要事，不许你跟。”他傻在当场，仍要喊她，又仿佛失声般，喊不出来了。
眼前二位女侠还真是个顶个的自负，偏生又都怀揣一颗痴心。
要道这痴心所寄，可都是同一个人，他宝二爷算什么？真是好不尴尬。
“唐糖，千万勿怪，她……不懂事的。”
“怪什么，我是有些惭愧，她都尽了心力了，我这个外人，却不曾呢。”
“你看，你往心里去做什么，思凡她就是有些……侠气罢了。”
唐糖从札记中取过一册来翻阅，笑道：“我同你玩笑呢，你家法师，确然是有些傻气。”
“对对，是有些傻得冒泡的意思，一根筋……”
唐糖边翻边笑：“宝二爷的傻气岂不更甚？”
裘宝旸直抹汗，心说哥傻不傻还在其次，思凡这架势是直奔纪二哥商量上路细节去了，糖糖这儿铁定是不允他们插手的，哥到时是不是还得拉架？
“唐糖，一会儿哥试着再劝她，叫她别添乱。纪二哥那里，要不你明早你让大哥拦着好好劝，毕竟人命关天的事。”
唐糖一时间倒似是入了神，习以为常道：“随他去罢，大哥有婚事要忙。纪二么，他精得很，未见得就真去送死了，再说他惯会添乱，不差这一回。”
“那……”
唐糖蹙着眉头看书，一摆手，要他别聒噪。
事情未决，外边黑灯瞎火，宝旸寻了一圈，思凡早不知上了哪儿。他又不爱往纪二住处去，只得折返，回了书房坐等。
几乎过了个把时辰，唐糖才搁下书册揉揉脑袋，抬眼却见裘宝旸仍坐在跟前，奇道：“你不是出去了么？你家法师呢？”
“找不见，想必在纪二处了，哼，哥才不愿去他的屋子。你几时动身西行？哥与你同去看看……”
“你是要伴你家法师去罢，路途遥遥的，也罢，看顾好你家法师就是了。”
唐糖竟是不见疲累，又取过一册来，欲接着读。
未料她刚翻开一页，手上忽地一滞，不由地坐直了身子凝神看，翻开看了会儿，扔在一边，又翻了几册，同样地扔下了。神色略略和缓下来，极低地冷笑一声。
“怎么了糖糖？”
左手边单一册手札，是方才长读的，右手边却是厚厚一摞，唐糖指着右手边：“这些东西是谁译的？”
古昆仑文词义极尽精简，不过薄薄一册，词义生硬冷僻，读得她好生艰难。厚厚的那摞，哪里是什么高祖的手札，墨迹崭新，分明是近日所书。
本来唐糖还略存疑惑，以赵思凡的心性城府，要她前天得了这东西，也断不能昨天方才献出来。这么多天，想来她是在找人捣鼓这个。
裘宝旸闻言取来翻开：“是她的字！当真是思凡所译？怪道前阵子常听她说起熬夜，人都熬瘦了。我真没想到，她竟一直在学昆仑文。”
听他声音低落，唐糖摇头笑劝：“想必也不是一直，大约是临时得了这东西，又想知道个究竟，这才病急乱投医，误拜了个什么假师父罢。”
“怎么，译得有误不成？”
“谬之千里。宝旸，我闻得那赵思危并未凶残到那个地步的，昆仑活捉回来的逆党，凡年逾耄耋者，好像当年皆免了问斩，好几个都赦了的？那彭博士可还活着？”
“好像在什么祥云观，这些人统统被勒令不准出京的啊。圆觉寺后山祥云观……我的天，虑贤！”裘宝旸恍悟似地，“思凡自来没城府的，莫不是被那赵思德给骗了！”
“这倒说得通了。赵思危允了你家法师，放赵思德归鹿洲，其间尚不知有什么关联。嗯，一定有，这下便说得通了。”
裘宝旸又一思量：“不对啊，唐糖？你究竟怎知译得不对，你不是说自己学不来昆仑文的？”
唐糖并不直接作答：“这不是高祖手札。”
“啊？”
“纪陶当年告诉我，彭老儿对这一类昆仑国的古语，不过略知皮毛。我这么说吧，就算是纪陶，也未见得能有读它的兴致，因为……这是用昆仑古语写的扑翼机的编年。”
“扑翼机？可同你那木鸟？我听纪陶赞过的。”
唐糖摇头叹道：“有所不同，我那木鸟不过是一玩物，而此册所记，扑翼机能翻山越海，能在高空中持久行进达数个时辰之久。没想到古人便有如此智慧，叹为观止，可惜，可惜。”
“怎么可惜？”
“此书虽解答了我颇多疑团，但这只是个上半册，只记了扑翼机的编年，某年某年，做了些什么……却未附一页图解，关于扑翼机在空中持久向前推进的关键装置是何物所造，又是如何为人造出来的，想来下册中才会有所提及。如今下册还不知在哪儿，岂不可惜？”
裘宝旸听着这些虽有些懵，又略伤感道：“想必思凡错得离谱了罢？”
唐糖好笑地翻开一页，随口译给他听：“万仞元年，锁匠籍商为风篷飞烟烧伤，坠于河伯之谷，其弟为那翼机残骸，寻了七天七夜方得，却不幸殁于河东。其心头之血染于石刃，后人立碑于河东，将石刃祭于碑前，名“心血之碑”。万仞五年，有人将风篷外的飞烟改集于铁制圆罐，同年，又有人拆卸风篷，改十字翼为双侧巨翼……这个万仞五年倒是个好年份，这一年古昆仑送了五人乘扑翼机往西游逛了一圈，还都活着回来飞了。赵思凡笑我护短，想必是对的，我身上也许当真淌着那古国工匠之血呢。你没听懂么？心头血，五年，可找着出处了？”
“这……也太牵强。”
“彭博士虽不精于古文，也不至闹得如此断章取义罢。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说他不是有意误导，我是不信的。”
“那纪陶的音信，岂不又没了。”
想起纪陶，唐糖却心头一热：“你不懂的。大哥说除夕夜还梦到他了，说他总在哪处等我们呢。大哥最灵通了。”
唐糖挑灯夜读，裘宝旸等人等得了无意趣，干脆去纪刀刀屋子里打了一个盹。
五更时，唐糖见时辰不早，便央纪方去纪二处寻人。
裘宝旸已然起了身，碍着纪刀刀他不好明言，只是轻轻嘀咕：留个师太在自己屋子，他倒不怕伤了风化？
纪方不多会儿就回来复了命，神色慌张：“出大事了，门房说，二爷连夜领着那位师太，匆匆出门去了。问他去哪儿，他只说远行。”
唐糖问：“出去多久了？”
“二更不到走的。”
唐糖讶异极了，纪二这是傻了呢，还是根本一心求死？
裘宝旸飞奔出去：“纪二疯了，他要寻死啊，真的是即刻出发！”
唐糖急唤：“回来！”
“赶不及了！他寻死便去，将法师也拐走了这算什么？ ”
“你去拦也白搭，我指你条道，可还记得鹿洲那位朱掌柜？”
“记得啊，那风韵，呃？难道纪二同她有甚……这道貌岸然的混账！”
唐糖点头：“速速去罢。”
被这么一闹，唐糖亦觉得思绪烦乱，见刀刀倚在书房门边躲躲闪闪，也不走，就那么立着。
这是谢木兰托孤于他的孩儿，这些年，同他那亲爹到底存了芥蒂，况心力所不能及之事太多，她早将他转托给了纪伯恩。
于托孤人而言，她终是有负所托的。
唐糖不忍地招招手：“刀刀你来，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婶……娘，是这样的，昨夜，我与伯父伯母同上街看灯，遇见个宫人。”
“嗯，遇见后怎样了？”
“后来，那宫人引了我们去太医局，见了个女医官。”
“哦，可是为了伯父的事情？”
大哥若能开口说话，倒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了。
只是，他的舌头……
“不是的，那女医不认得我，我却认得她。是我的娘亲啊。”

第115章 未归人(五)
迁延数日，唐糖将两孩儿托付给卢语珠，方才与裘宝旸一同启程西去。待一行人终于追上赵思凡，已近了当年为纪二押着去见赵途玖的山谷入口。
这时节，京城尚是天寒地冻，此处却早换了光景，冰雪尽消，春光乍泄。
裘宝旸先发现了赵思凡，她身形又单薄了些，与一位医者模样的人正交谈。并不见纪二，那医者似乎十分无奈的样子，赵思凡双眼红通通的，深情凄凉落魄，不知遇了什么难事。
他看得十分不忍，出声唤：“思凡……”
赵思凡循着声音抬起头，知道是他，便用目光去搜寻唐糖。
却发现相隔甚远，竟然是戴了镣铐，为两个黑衣人押着的。
她露出大惊之色，再去看裘宝旸身侧，发现同行中有个意想不到人，强忍的泪竟是喷涌出来，痛心疾首般地哭：“皇上，我……我糊涂，你为甚也糊涂……父皇被岐黄之术误了终生，到头来你怎么也……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速速回京去，再不回，京城落在那人手里，该变天了。”
**
唐糖还在京城之时，本是打算即日出发。对那纪二她再怎么不顾，终归是人命关天的事情，纪鹤龄处如何交代？何况，出了那么多事情，她也该回去看看了。
关于谢木兰，她并不打算去质问赵思危。那么多年过去了，谢木兰当日命在旦夕当不是做戏，自是为赵思危所救，他即便不解释，唐糖多少也能猜出一些原委。这位当今皇上，总有些难描难绘，说他阴险，他每每摆出一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脸孔；说他坦诚罢，他行事分明从来留有后招。
她是无心过问，然则倒好，刚一出门，竟被个高手给提溜回了府。那人并不伤她，问也不答，倒似个哑巴。幸亏唐糖认得那身手，知是出自大内无疑。那日府中东南西北几个角她都试了一回，屡屡功亏一篑，这才了然纪府已被盯了个滴水不漏。
旁的人出入府门却全无阻碍，赵思危这招显然就是用来防她的，为什么？
又待了一日，眼看天色将晚，帮她外出打探的纪伯恩迟迟方归，她愁了一日，又出不去门，守在前厅已然万分焦灼。黑夜飘了点白雪，纪伯恩斗篷上沾了雪花，不及掸落便化了，唐糖替他解那斗篷，不禁抱怨：“大哥也不是孩童了，怎的如此任性，下雪天披得这般单薄。”
纪伯恩面色凝重，身子往侧边让了让，唐糖这才发现门外还立了个黑袍人，夜色里也辨不清模样。疑虑间，那人却开了口：“朕亦穿得极单薄，可叹朕再任性，也从来无人管一管朕的。”
“你……”
说话间，赵思危已然迈入了前厅：“道是朕有操不完的心，想必正有人骂我管得太宽了。”
唐糖忿然道：“既将我软禁，你赵氏那二位入了空门的法师此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必皇上早就知晓？知道是多管闲事，自家家事尚未管好，又何苦来？”
“卖的什么药，紫虚丹？”
唐糖一怔。
“他们若肯告诉我，待他日将我赵思危项上人头卖得好价，我便与你坐地分赃，绝无藏私，可好？”
“……”
“赵思凡不提也罢，你不是再感同身受不过？哼，不过是色令智昏。”
“切。”
“你怎的都不给朕看茶？朕要菊花茶，紫虚丹那鬼东西，吃得朕七窍生烟，苦不堪言。”
唐糖并不动作，没好气道：“那你服它作甚。”活该。
“哼，我告诉你多少次，当年我母后命断黄白之物，我赵思危与它不共戴天。”
“那你……”
“赵思德那贼子，思虑素来细密周全，不教他耳闻眼见我走了老头子那昏道，赵思贤的余党，这些年肯露半点马脚？”
“没想到你还吃得这苦。”
“哼。”
“不过，这终是你的家事，说与我听不合适罢？”
赵思危沉默良久：“不说与你，你不是要送死去？”
唐糖一惊。
“下月便是老儿生祭，赵思德这等孝子贤孙，你道他会怎么做？”
“怎么做？”
赵思危笑得狡黠：“老儿未吃上的麒麟肉，如今看来倒也尚且可口。”
唐糖倒吸凉气，这赵氏一族的奇特口味，她是领教过的，不由有些信以为真：“……那夜你如何不如实相告？ ”
“急什么？纪伯恩大婚，你本不是至少耽搁至三月？这里是京城，我又没死，谅他赵思德敢吃。现在知道，为何不准你离京了？”
唐糖了然称谢：“我知你是好意，也不想与你嚼舌。你撤了那些高手，放我走便是，人各有命，我刀山火海里也趟过，不多他一个赵思德。想吃我的人多了，他算老几。”
“那你是低估了赵思德。世人皆说朕是魔头，若真论起下手阴毒来，我何曾及得赵思德万一？”
唐糖不禁问：“那纪刀刀他爹……”
“连他你都记挂？”
唐糖横他一眼。
“也无须瞒你，心狠手辣的能吏，为我所用不好么？现在谢木兰知他要去送死，已然上路去追了。哼，本想再过几年的。你说，我是不是连笼络人心之事都做不过赵思德那伪善之徒？”
“……”
“你要纪鹤龄放心，纪二命硬得很，朕也不想他挂了，白忙一场。”
唐糖嗤道：“终归是惜才行善之事，也不必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这就是你的坦诚？”
“待你，朕自来是坦诚的。”
唐糖啐一口：“少来这套，不然你就放我一马。”
“去意已决？”
“去意已决。你别闲事管过了头，逼急了我什么都敢做。回头明早那几名高手要都被抹了脖子，你可别找我赔人。”
“傻里傻气。”
“不用你管！”
“朕怎能不管你？纪二那蠢货要去送死，自有谢木兰会去阻拦。你这蠢货要去送死……朕自然也要生死相随的。”
唐糖眼珠子一转，气极反笑：“噢？”
“你以为我说说而已？”赵思危唤，“纪将军，如何还不为朕看茶？朕稍后便要启程西行，你要大婚，朕早命人备了礼。喜酒朕喝不上，以茶代酒总还是要的。要菊花茶。”
“我家大哥早去了西院。”
“那不必看茶了，你的行李何在？取来速速启程，朕的车马就在南院外等。原想私奔也要有个私奔的样子，又怕你路上无聊，便密旨唤了裘宝旸也在南院待命。”
愈发的离谱，唐糖玩味地望着他，不由笑了：“赵思危，虑贤法师要吃的恐怕不是麒麟肉罢？”
赵思危知道为她识破，强辩道：“我要吃不行？”
“我呸。”
赵思危笑得有些悲凉：“大约这世上也就你一人不信而已，皇后信、裘宝旸信，在见朕之前，连纪伯恩都是信的。也是，朕本就吃人不吐骨头么……这个皇帝朕当得不堪其累，早想歇上一阵，正好留座空城与虑贤独个作法，且看能作出多大的妖来。”
数日后，裘宝旸每每不免要于背后牢骚两句：“话虽说得轻巧，模样也是一派成竹在胸，其实他还是忌惮虑贤的，不然怎的这草木皆兵？还说做戏做全套，思凡都遇上了，还做什么戏？倒好，把你当了笼中之鸟。哥是一万个不放心，干脆守着囚车值夜算了，纪二伤成这样，还不知究竟是不是为他所害，真怕他一个念头就把你蒸了下酒。”
唐糖既是为这魔头给“捉”走的，每日里坐的自然是囚车。
她环视关着自己的囚车，舒适程度还是不错的，私密性也有保障，手中的手札亦正读到精彩处，便吓唬裘宝旸：“你小心太大声提醒了他。这堆册子里就那册编年是真的，其他都是虑贤寻彭博士编来糊弄他的，我看这彭博士别的不擅长，最擅烹饪。幸亏赵思危不识昆仑文，不然读得饿了，我一人的肉可不顶饱。”
裘宝旸打了个寒战：“你的昆仑文这般精进了？可曾寻到什么新线索？”
唐糖找到那册扑翼机的编年，翻至末页，忽顿了顿：“你切勿告诉赵思凡。”
“哥知道分寸。”
“有桩十分奇特之事，也不知是不是我心心念念找寻线索，这才有了错觉。原本我道这是本记述扑翼机建造的上册，年代分明记到万仞十八年春，有个唤作永庄的地方要办喜事，教那扑翼机独自去卢镇接一群宾客，记在倒数第二页，分明是没有再录，完结了的。”
“难以置信，那扑翼机难道能自己飞去飞来？”
“我真想见一见。”
“那现在呢？”
“现在最末一页有了字，还清清楚楚记了后续，还是万仞十八年宾客从卢镇接回永庄，那喜事不知因了什么未办成，欲把那群宾客送回去，那扑翼机却坏了。”

第116章 未归人(六)
编年结尾生出新章之事，裘宝旸当然很难置信。唐糖却不愿放下这唯一线索，佯作被囚也无处可去，捧着册子琢磨了几日，一时间再无头绪。
赵思危并不知在布局什么，竟是数日未曾露面。
唐糖不得出去，只听闻纪二已然脱了险。裘宝旸颇有些幸灾乐祸：“只差两分，背部中的箭就要了他性命，自己作成这样不说，还得委屈你。”
唐糖道：“本来没他的事，要怪也怪你的思凡法师没安好心。”
“她那纯粹是傻，被两个哥哥骗得团团转，她自己的心思，终究还是……”见唐糖怒目瞪他，裘宝旸只好转了话头，“现在可好，纪二这头躺着还没醒，榻前说不好要演二女争夫。”
“什么？”
裘宝旸说：“你不会忙忘了罢？纪二出走那天夜里，你让我去寻谁来着”
唐糖一拍脑门：“朱掌柜！你不是没去”
“我哪里走得开，便听了你的稍了信去，昨夜朱掌柜竟真的到了。那位寡妇，我也就当年同你去鹿洲时见过，后来并未得任何消息，她怎会同纪二……”
“说来话长……我也是前日听大哥提了才知。”
“大哥还说了什么？”
“纪二在鹿洲还有个儿子，大约过两天就周岁了。”
“我的天，这头天杀的混账，他倒快活自在。”
“木兰姐见朱掌柜了？”
“呵呵，这二位相见，倒是都很平静。我想纪二这厮怎么分明脱了险，到现在不肯醒，醒来头更痛。”
唐糖的目光早移回了书册，她直直盯着那页空白。
裘宝旸见她神情有异，问：“有什么发现”
像是怕惊动什么，唐糖压低了声音：“你能不能找些笔墨来？”
“这有何难，不过……有什么用？”
唐糖依然目不转睛地盯住那页空白，她攥紧了拳头：“别说话……”
裘宝旸揉揉眼睛，也凝神注视过去，却见那空白页上隐隐地显出来一些东西，像是纸面上游走的细小的灰影，它们慢慢变作团状的墨迹，仍有些模糊不清，它们缓缓湮开，渐渐地，开始现出字形的轮廓来。一笔、一划、变深、变作炭色的，皆是文字……古昆仑文。
裘宝旸完全为眼前的景象镇住，他头皮都紧了，却一个字都看不懂。
唐糖声音有些激动，小声催促：“裘宝旸，笔墨！”
他从震惊中被唤醒，仍未完全回过神，只是连声应：“这就去，哥这就去取。”
裘宝旸屏住呼吸，眼看唐糖蘸了墨，提笔刚往那页的空白处顿下去，一团墨落在那看似并无不同的纸上。不知是这笔墨取来得太迟，还是那编年用的纸张尤为特殊，不过眨眼功夫，那墨迹竟凭空消失了！
唐糖不愿置信地又蘸了回墨，往那纸上一点，纸面上，照旧很快就空无一物。
她沮丧地搁下笔来，听到裘宝旸问：“前头显出这些昆仑文字，意思你可都懂？”
唐糖点点头：“我一直以为这册子是册古书，可这些日子，我发现那记录此书的工匠，仿佛是活在现世般。”
“你是的意思是，那什么永庄喜宴……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
“喜宴未办成。”
“哥知道，喜宴未成，扑翼机坏了。”
唐糖笑叹：“宝旸，难为你总算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那之后呢？方才显的那些又说的什么？”
唐糖眼睛竟有些泛红：“那工匠似是遇到了难关，那扑翼机尾部的桨打了滑，这才飞不成了。那桨原先是以晶石打制，记录上说，此前那乌金器物不知为何遗失了，只得以真金切磨那桨，却将那晶石桨切化了。桨既毁，便要现造一副，怎奈此际山间溪流冻结成冰，已无晶石可采。”
“冻冰？那你怎说是当下之事？现在哪个地方还结着冰？就连京城都已经开春了啊。”
“晶石、乌金匕，你可还有些印象？”
“这么一说哥想起来了，在昆仑寨时纪陶说过的……公主墓？”
“我更疑惑这匠人怎的还不如我，自那以后，我翻阅过很多笔记，知道真金是切切不可切磨那晶石的。他连这都不知，竟知怎教那扑翼机飞起来，也真奇了！”
“所以你冒了傻气，想要去质问书里那人这怎么可能么，现下桨都毁了，你再骂那蠢蛋，也救不回来嘛。”
唐糖恨恨将那支笔一顿，有些急躁：“桨虽毁，可我有法子啊。”
“你别钻进这扑翼机里出不来，先琢磨琢磨，这同纪陶可有什么关系？”
唐糖两行泪滑下来：“我再没有旁的线索……”
裘宝旸只得好声相劝：“话是如此，可你自己都关在这里，教个可能压根不存在的人造什么劳什子机关，总犯不上着急上火？先将自己从皇帝老儿的笼子里弄出来，我们亲眼去找找那个叫永庄的地方也不是不行。”
唐糖知道方才失态，也有些不好意思，便问：“今日皇帝又未归？”
“根本就没回来过。前日乃是先皇后祭日，思凡说是要与他同去南谷祭拜，听闻那南谷是个女神谷，诚心者至，会有先人显灵？”
“我也听过南谷传闻，可我在此地数年，南谷分明是个荒谷……听起来不妙。”
“说不好是思凡又教人诓了，皇上怎么可能信这个？”裘宝旸正要答，转头瞥了眼，却见屋外隐约有火光，他一惊：“不妙！”
外头却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裘大人！唐糖！”
唐糖认得那是秦骁虎，只见他火急火燎冲入，挥剑就往唐糖那囚笼的铁锁砍去。力大如他，裘宝旸差点儿就被掀翻在地：“秦将军难不成是疯了？”
那锁三两下就教秦骁虎砍断：“唐糖，裘大人，速速随我离开这里。”
裘宝旸斥道：“秦骁虎你想吓死我们，这是究竟怎么了？哪里失火？”
秦骁虎急着弄开囚车的门：“纪二大人养伤的帐。二位放心，纵火者已被拿住，纪二大人与二位夫人皆已由吕副将护送撤离，我等先出去再容细说！”
唐糖揣起那册编年，一跃出了囚笼，见秦骁虎胡子都焦了，面上几抹黑炭颜色。而外头血般火光正是忽明忽暗，环视所在之帐，竟是暂且安然。
裘宝旸有些疑心：“这一行你不是一直在御前护卫，何以独自跑了回来？”
唐糖搡他一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秦骁虎亦催促：“随我从这儿走！”
裘宝旸仍焦虑不已，问道：“思凡在哪儿”
秦骁虎无奈一笑：“法师安然，此刻正守在陛下身边。”
裘宝旸闻言心中石头落地，唐糖却是一惊，何以用个“守”字？
待三人出帐，纵马飞奔出十几里去，这就近了南谷。一行狼狈人马放缓了行进速度，秦骁虎方才道出原委：“昨晨陛下南谷遇刺，思凡法师已是乱了方寸，幸而陛下九死一生……今日方才醒转，便命我回来寻你。怎料我等一行人刚下马，却见这一片已是烈焰滔天。”
唐糖问：“南谷中是何情形？刺客可曾抓着”
秦骁虎点头：“刺客团已全数伏法，待审问后，会将他们就近押解镇远军。陛下是料定赵思德会设埋伏，这才决意前往南谷。”
唐糖十分吃惊：“他何至于以身作饵？”
“也是情势所迫，谁能想到虑贤法师还布了个蛇形阵等着陛下，故而漏算一着，我等救驾亦迟了一步……”
唐糖不解：“我从未知这等凶险，见他一路上云淡风轻，微服巡游一般。”
秦骁虎笑道：“这个……其实不必担心，你大可安心前往，我可包票，他是另有要事。”
“咳咳，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 往南谷之前，虽不知还有阵法相迎，亦料得老贼余孽有所布局，总有些机括要塞。我问过陛下，何不请你助一臂之力，他的原话是‘此行本就是各走各路，各人有各人的家事，无谓让她一个外人操闲心’。”
言谈间，这便到了赵思危临时养伤的行营帐外。
秦骁虎仍在讲述伤情：“陛下说，那九枚蛇型钻是从一长不过数寸的石缝中接连蹦出，而后那些钻竟是会拐弯儿般，直打陛下身侧，那蛇钻尖利无比，昨日太医将那些蛇钻一一取出、排列于托盘，我等几度不忍相看……一枚枚全都为血浸透了。”
帐中瓮声瓮气的：“我自己不会讲？”
“看来没有大碍了，”唐糖忍笑步入帐中，几不可闻地道了句：“真是祸害遗千年。”骁虎深以为然。
**
那些蛇型钻极细极小，不出唐糖所料，正是以磁石磨制。
赵思危不解：“磁石？”
“当日赵途……噢，就是你父亲，虽说是被卷入机括，其实终究是由这些磁石打制之利器所致命。他乃久服丹药之人，自然难逃；而你的紫虚丹，往后可还接着服？”
“你可是在担忧朕的身体？要是这样，朕倒可以实言以告。”
唐糖正仔细琢磨那蛇型钻，被他乍一吓唬，尖利的钻头不慎刺破了手指头，她仍看得入神：“嘶，你别说话。”
“你是在想，纪三不服丹药，当年理当不应为磁石利器所伤，对不对？”
唐糖没有说话。
指尖上的血珠子刚冒出来，竟是没如往常般立时收回去，唐糖有些奇怪，用力挤了挤那受伤的指尖，一串小血珠接连滋了出来。
唐糖似有所悟，她急急从袖中抽出那册编年，迅速翻开最末一页。
白天用墨笔书写的地方，依然是了无痕迹。她将指尖的血往页面上按去……那鲜红血迹如画中梅，久久停留，仿佛再也不会散去。

第117章 未归人（七）
京城很快传来消息，叛军于京郊大败，赵思德也就在那里被镇远军活擒。
沿线老贼及赵思贤赵思德的余孽连根而起，赵思危此行虽说颇费周折，甚至还负了伤，所幸未曾伤及性命，历经五年，心腹大患终于根除。
他这皇上不是白来的，大事既了，赵思危的心思立马就能腾挪出来筹谋其他。
在南谷无可就地取材，唐糖为琢磨编年册中那扑翼机桨如何补救，只管秦骁虎讨要了几件没用的钝飞镖。赵思危伤好得快，既在南谷迁延无事，少不得要寻她问东问西。
唐糖深知，他迟早是要来问的。昨日情急，她以指代笔，疾书数行，书中之人似也颇为急切，不久，一行昆仑墨书便自空页之中浮现。赵思危虽不识那些字句，终究为眼前所见震撼。
近在咫尺，障眼法之说，便不大好搪塞。
不过，唐糖只讲述了扑翼机如何载客上天云云，并未说出那卢镇永庄之地。想那铁鸟神乎其神，赵思危也不至于采信。
然而赵思危的反应，竟全然出乎唐糖预料。
他要唐糖将所知扑翼机之事从头细述，由来福一一录作笔记，而后雷厉风行，竟自镇远军中直接划拨军士百名，又紧急招募工匠百人，命他们就地搭建防风防雨之工事，并火速西调铁器及锻造物资等。连伤重未愈的纪二也已领了督造的新命。
旁的人不明就里，以为尚有余孽未除，唐糖看明白了赵思危的用意，却是急了：“你这未免强我所难了。非我不愿，此庞然大物，绝不比我当年手制的那些木鸢。此前我即便有过这念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但凡有一点点法子，我早五年便造出来了。收回成命罢，趁现在还没人知道，陛下这是打算倾其所能，在此造一架会飞且能载客的扑翼机！”
赵思危只管瞥她手中书册：“今非昔比。是你不想与朕再有牵扯交集了罢。”
“你误会了。这真是一册寻常的编年册，并没有记叙半点造扑翼机的法门啊。扑翼机，你以为只是将那些庞然铁器送上天那么简单？机巧固然是个难题，然天象估测、冶炼、燃剂……”
"朕不强人所难，你也莫欺朕无人……"
“你听我说完。陛下继位以来，都说当朝已有盛世之象。可我前面提的这些，依我走访多年的经验，至今尚且无一可以满足，不说倾举国之力，至少对工部当下所辖数部，是个相当艰巨的工程，即便着自今起全力推进，依然需要极漫长的时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造就。编年所载之世，并非当世啊。”
“哦？”赵思危沉默许久，方道：“哼，那与你隔空传书之人，也非当世之人？”
“说了你也是不会信的。”
“知道了，是朕一向坐井观天了。”
“我还以为，陛下内心终是嗤之以鼻的，对如此玄而又玄之事。”
赵思危将她凝视半晌，声音竟有些暗哑：“可玄得过眼前这张教我魂牵的面庞？”
唐糖暗骂：又来了。
“此番讨贼劳心劳力，朕的额头眼角想必又添新纹。哼，这位小姑娘，我几回想要记起你今年是何年岁，却每每记不起了。”
“……”
“造不成扑翼机，即便造成几架疏渠用的风车就不好？我朝连这些东西都没有，你还诓我说盛世气象，哼。”
唐糖有些吃惊：“你竟有空读那些河渠之书？”
“现在知道紫虚丹的妙用了？哼，朕抢得这么一个烂摊子在手，自是只能日夜皆争，不得安枕。你岂会不知，工部应用于民计民生的最上等的精材，我朝前一百载大半用去造了炼锅和祭器！炼那黄白之物方可加官进爵，还有谁肯钻研冶炼之术？远的不说，被我那老子兄长弄垮的民生，朕便责无旁贷必须拉一把。这个道理，你可谅解？”
“我明白。”
“多谢你。”
“……”
赵思危却挑明了话锋：“既认定纪三只是未归，千山万水都要寻他，你不想造得了扑翼机，亲自飞去寻他？”
唐糖心中一紧，却仍道：“造不出来，想也无用。”
“那书中异世，你就不打算试着前往？你可曾想过，也许纪三就在那里？你不敢劳师动众，只因你怕了朕这魔头，更怕我赵氏那些个险恶后人，是不是？你虽造不出那庞然大物，却已笃定了只身前往的法子，是也不是？”
唐糖其实挺恨的，她所敢想不敢说的，赵思危全给她说破了。
她既怕世间真有什么卢镇永庄，更怕它们乃世所不存。它们究竟存于何处？那个地方，可正是令赵氏高祖不惜代价要寻回的古之昆仑？她若只身前往，还回不回的来？要不要接上孩子们同赴？
她哪敢明面上筹谋……就算赵思危无心，旁的那些赵氏之后呢？
“陛下，离京之日，我们不是说好了，各走各路的？”
赵思危气得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唐糖一转念：“你当真……只想造扑翼机？”
“怀疑朕！说了千百遍老子现世都忙不过来，你却还在怀疑朕！朕不是虑贤，说不来那些赎罪的废话，先祖所造孽障，朕只知绝不愿往那不堪旧路上回望一眼！朕不只要扑翼机，朕贪心得很，还要那万世安稳，海晏河清！可不可以!”
“呵，这些虚名在你眼中……”
“谁夸的我盛世之君？”
“喂……”
“随你，待命工匠兵士皆已就位，你不做，朕也能广募天下志士能人。我还不信，缺了你，我就不能试一试了！来福，传纪大人进帐议事。”
唐糖不想与那纪二啰嗦，忙劝住来福：“等一等！陛下再急，也不能做那些劳民伤财的无用功啊。”
“你是怕纪二再担那贪官恶名？你可以去问一问他，此番重振工部，朕动用的，是哪里的银子？正是嫔妃们捐给朕修缮河堤私房银子！哼，我知道某些人眼里没有朕，不表示天下就无人爱朕……”
唐糖懒得理他，打断道：“别扯远了。那书中扑翼机的桨毁损了，那工匠正与我探讨既没了机桨，能否以他物代用。我与他往复琢磨数次，换了几种材料，虽未成功，却也理出些头绪。你也别急，待我助他修成机桨，再慢慢讨教，何愁人家来而不往？”
“嗯，我说你早有打算罢，只是不愿为我筹谋。”
“不敢。少不得有须陛下助力之处。”
“谅你也不敢，好歹纪鹤龄还在京城呢。”
“你……”
**
“唐糖，三更天就点这么一抹灯，你不怕看瞎了眼？”
唐糖正小心捏着那枚磁石打造的蛇形钻，借那钻尖锋利处，就着月光打磨一枚细长的小铁器：“嘘，小点声，这行营才多大，我怕灯太晃眼，晃醒了旁人。”
裘宝旸不由分说，还是为她捻亮了一些光亮。
“木兰姐跑来两回寻你不见，转而将哥唤醒了。说你不在帐中，木兰姐吓坏了，把哥也吓得，以为你被那虑贤掳了去。”
唐糖很专注，半天才抬头问：“你未曾得闻？京城水桶一般，赵思德早就交由京武卫看押了。”
裘宝旸瞟一眼远处赵思危行营，小声道：“思凡说那位失血无数，我始终还是担心你被他吃了，补血。”
唐糖神情专注，又打磨了一会儿，方才抬头笑：“你不知那紫虚丹的药效，赵思危服得不算多，若他真有长生之念，那药量便太少了。此番遭那磁石暗器，他早便活不成了，赵途玖便是例子。”
“所以你就对他不设防？”
“该防的我自会防。”
“不该的也要防，他不吃你，搞不好正惦记娶你。”
唐糖笑得厉害，手中利器差点划到了手：“你可拉倒，要非此人催命一般，我何用在这里挑灯夜战？他要有你宝二哥十分之一的儿女情长，今番也已活不成了。”
裘宝旸凑前去看：“他要你做的？”
“嗯……倒也不能算。”
“你半天都在切磨甚，麻花？”
“这是接连桨轮的轴。”
裘宝旸瞥一眼唐糖身侧，一册翻开的编年、一支笔，册子上深深浅浅数行暗迹就着暗灯依旧触目，那几笔暗红色勾勒的图样，正是唐糖以血写就。
“你还在以血泪同那修理扑翼机的小学徒扯淡？”
唐糖莞尔：“宝二哥不可造次，什么小学徒，术业有专攻，但看行文，这字里行间怎么说也是位前辈。总比我强多了罢，嗯，许是位刚摆弄扑翼机的前辈。”
“哥同木兰姐都很担心，你不睡，这位偏爱修理扑翼机的前辈也彻夜不眠？你俩素未谋面，彻夜笔谈，你就不怕他是那志怪话本里的笔精笔怪。”
“哪有如此务实的鬼怪，能同我一笔一笔画明白这许多要紧机关，教我豁然开朗。他提的法子，你别说，我少时还真画过想过，果然是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十分难得。”
“被你吹得神乎其神，在哥看来益发蹊跷。就算有些本事，恐也不过是个故作与你有缘，只为骗你交心的无耻蓝颜，让纪陶知道了估计要吃大醋！”
“切，纪陶才不会如你这般龌龊。得亏你不会昆仑文，不然你可得罪了人。”
“他若坦荡，你何不让他干脆告诉你永庄在哪里，哥陪你杀过去见了真人，亲自看看那扑翼机岂不爽快？”
唐糖蹙眉：“我倒是问了，只是……永庄所在，前辈说他走遍几处庄口，也未见过哪尊石碑上刻过，问遍了人，也没问到地图。”
“这就对了！他正是个骗子无疑！自己的住处居然连张地图还要去石碑上找？说出去谁信？”
“说了他是从卢镇飞过去的。”
“那卢镇的图他总可画一个给你？”
“这个……”
“唐糖，思凡说你学的是假昆仑文，你亦说她学了假的，孰真孰假，原来哥只信你，如今真是难分了。他说你就信？你那么精细个人，怎么就这么好哄骗。漏洞百出，那么暖的天，那人却说还结着厚冰！”
唐糖被他数落半天，听到这里却顿了顿：“宝二哥，你说，这冰……”灵光乍现一般，急急执起了笔。
裘宝旸见她索性不予理会，只得无奈摇头去了，打算早起再托那谢木兰好生看顾于她。
**
拂晓时分，裘宝旸出帐，去昨夜那个角落，却已不见了人。
寻遍行营，问到个秦骁虎贴身的副将才知，秦将军奉赵思危之命，领了小支人马及工匠数名，同着唐糖凌晨便出营去了。
大事又不叫上他，裘宝旸十分不快：“去了哪里？”
“他们翻找了好一阵地图，纪夫人用……用她的血将那远近绘在了一本册子上，这才出发去的。”
“具体哪里？”
“大约是宝镜山北麓。”
“哥也去找找。”
那副将一楞：“裘大人还是别去了，宝镜山南虽以竹海闻名，它那北麓却为阴山，人迹罕至，地势极险，积雪至今未化。何况北麓无路可行，不然秦将军也不用连工匠都带上了。”
“远么？”
“三天的路程应该足够了。”
**
三天未到，唐糖他们却已被困于南麓不得前行。
这样陡直无人的地势，要比图中描绘得险要得多。前方哪里还有什么山路，前方分明就是冰川了。他们要是再往北行数步，便可能顺着堕入万丈冰谷。唐糖望了一眼，竟是僵住了，眼前这片刺眼的白，并不是雪，那根本是处无有边际的冰渊。
崖面坚硬如石，他们带来的冰镐是钉不住的，即便真有一班工匠愿当死士，钉出一条可供兵马向下缓行的滑道来，恐也是要前赴后继，断送出大半人的命去，方可成功。即便如此，没个一年半载，这条路的影子都别想有。
但见天色已晚，更有层云压顶，山中雨，似是说落就要落下来的样子。秦骁虎建议就地驻扎，一队人马只得下到林中，寻一处平地就近宿营。
唐糖就着将晚的夜色又查看了一回地形，雨夜便不由分说笼了下来。唐糖回帐掌灯，握着地图仔细核对，这才提起笔来，将所处地形，据今日实情再次细细描了一回。
唐糖眼睁睁等了三刻，却迟迟不见纸上墨迹浮现。雨声淅沥沥打在帐上，甚是催眠，她连日奔波，此刻眼皮沉沉，倦困来袭，便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时，雨却是停了，唐糖是被林中一阵轰鸣之声吵醒。那声音不近，声响却极大，仿似要去割破长空，又和着树叶为利器所打碎的声响，鸟雀的惊慌声更是此起彼伏，仿佛在四散而逃一般。
唐糖心头一动，急查抱着入睡的编年，只是一无所获。她飞奔出帐外，却见那一个个早起的兵士与工匠，他们仿佛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似的，一切如常地正收拾营帐。
那林中轰鸣在她听来确是益发近了，她不由分说循着那声音去，只听秦骁虎在她身后喊：“唐糖，可是要寻水源？向北侧行数百步……”
唐糖并未应他，却已奔得远了，秦骁虎见她去的正是水源所在，便未多想。
秦骁虎不知，唐糖临溪只逗留了一会儿，仔细聆听那声音，却发现那轰鸣声已渐渐消减下去，她顾不得晨间那溪水冰凉，踏着水便往更北——正是那溪流的上游处奔去。
那小溪流正是上游那一汪水潭的支流。
那水潭不算宽阔，恐怕也算不得幽深，因为映入唐糖眼帘的，正是一具庞然大物，如同一只从未见过的巨鸟。它歪斜着身子，半个身子杵在那汪水潭之中，还有半个露在水面。
唐糖捂住了嘴，既欣喜，又不敢置信。她缓缓近前，它周身真是以精铁所铸，伸着硬而宽阔的两条翅膀；那铁鸟尾端之物却仍在旋转，在日光下它晶莹透亮，缓缓地有水珠滴落。它越转越慢，并且已经缺了一块，像是下一刻就会全然化掉。
那工匠！他竟真的照她所说，以冰雕之桨飞到了此处。唐糖告诉她，只要飞到这里，便能精心再铸一枚桨来用了。并非唐糖诓人来此，赵思危已着人返京，那京城益王旧宅封存之物中，的确是有此种晶石的。
这人真是十分实诚，那雕工可见不算上乘，想必也是情急之作。南麓天暖，他再晚些从空中降落，那桨便要化作乌有了。
只是人……呢？
唐糖边琢磨昆仑话开口当怎么招呼，边往那铁鸟脑袋处张望，那里却毫无动静，她淌入潭水中，绕着它又探一会，一个人影都无。唐糖有些失望，难道它是自己飞来的？
也罢，这扑翼机就歪在此处，总比见所未见要强多了，她有把握可以修得好，更可照着实物仔细研习一番。至少，赵思危大概是够打发了！
微凉晨风拂在她浸湿的肌肤之上，竟生出些寒意，唐糖仍觉不甘心，又以目光搜寻许久，依旧是不见任何人的踪迹。她打算先顺流而归，总得回帐更衣，再作计较。
唐糖湿了鞋，就着夜雨打湿的苔石路，下坡的道便更是难行。
她心中失落，总想着有些未完之事，未尽之言……与那工匠竟无一面之缘的么？一不留意，脚下便踩空了一回。她揉了会儿被钝石硌痛的脚，正打算倚靠身旁的树撑坐起来……
眼前却伸过一只手来，将她的手……握住了。
唐糖抬眼望，那人含笑牵着她的手，唇角处的酒靥若现若隐。
她僵直了身子，眼泪起先只盘旋于眼眶，终是没能盛住，她便由得它们落下，却绝不愿移开眼去。
眼前人渐渐便模糊了，只听得他道：“是我日子过糊涂了么？我离开五个月，还以为归来已是暮春时分。你的手却这样冰凉，又像是冬天刚过了。”
五个月？唐糖怔了怔，汹涌的泪却是决堤而来。
他见她哭得益发凶了，低低地笑：“怕什么，我糊涂了，不还有你们？我来时观了天象，只道雨在昨夜便下完了，不想临头还有这样一盆。”唐糖瞬时止了哭，恨恨瞪他，他却替她抹上了：“雨既停了，我们再擦一擦鼻涕。”
她听见秦骁虎分明在远处唤她，却不想应答。
晨间被铁鸟惊吓的燕雀此际慢慢回了枝头，重又喧叫起来。
它们很快就要启程北归，和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没有一丁点的不同。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山翠新添，雨净风恬，人间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

第118章 番外
我昆仑国的冬城中有个小镇，唤作卢镇。
我七岁时的一天，卢镇传信来，说我我家到了位外客，爹爹一早便去接人，接了半日才接到了。
大伯父本欲同去，可书院的学生还等着他去授课。
大伯父亦教我们兄弟姐妹念书，他雍容不迫、娓娓道来的样子最令我们喜欢，娘亲常说，大伯父从前可是名大将军，他年轻时候，风流儒雅，文武兼济，俊美无双。我很是奇怪，大伯父现在分明依旧年轻俊朗啊？
爹爹偏偏听不出个重点，每每这时，他的酸话中总是略带嗔怪：从小到大，风流无双之人，在你眼中是不是就他纪伯恩一个？
娘亲以为我听不见，她并不答，却极小声地问爹爹，她近来研造的床睡起来可舒服？
爹爹却同娘亲说起了沧海文，娘亲一下子就红了脸，半是嗔笑地瞪了爹爹一眼。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不知为什么，我很容易懂这些奇奇怪怪的文，爹爹说，今晚上要收拾娘亲。爹爹可真是个狠人啊。
如今，我回想那一年，我那敬爱的神探爹爹，正在机巧院主持我大昆仑文与那邻邦沧海文译典的编著，好早日将娘亲研造出来的那些图样传译给友邦。爹爹自然是厉害之极的，我只是不懂，他同大伯父较个什么劲？
那一天，娘亲也想跟着爹爹去接人，说什么要尊老、又要全什么礼数，可是冬城那里常年天寒地冻，爹爹心疼她畏寒，不准她跟了去。
这位半天才接回的人，果然是位银白胡子的老爷爷，他已然很老很老了，别说纪方老管家，他就是和我的太爷爷、太姥爷比，都要老很多呢。
总之这样老的老人家，我在城中是从未见过的。
那一年，我的小妹妹软软刚学会走路，摸着墙摇摇晃晃走过来，踮脚欲扯老爷爷的胡子，她当然攀扯不到。
老爷爷像是不习惯有人碰似的，软软不曾碰到他，他的面色却很有些不自在。
爹爹并不如往日那般总和煦地笑，他竟有些严肃，只见他抱过软软来，教她喊：“喊二伯父。”
软软奶声奶气地喊：“二、二、哎……”哥哥姐姐都照着喊了，我却是犹豫着，这时候刀刀大哥跑来，扑通就在老爷爷跟前跪下了。
这还不算，太爷爷同太姥爷为了以盘棋争执不休，从花园吵到院子，院子又吵到厅堂，大概打算找人评评理。
老爷爷见了人，竟是不由分说，夺过桌上手巾，将那分明极为洁净的地擦了又擦，忽也“扑通”，就这么直直跪在我太爷爷跟前。
我太爷爷是个颇有些童心的老头儿，每每领着我们兄弟姐妹们爬高窜低，近年更是添了半头黑发。这会儿，他一定是被这位老人家吓了一吓，怔了好一会儿，又似掰着手指在算着什么，却忽地缓缓淌了泪出来，他仿佛想抚眼前那头银发，终究没有触上去。
我简直要看呆了。
让刀刀哥哥下跪、又跪我太爷爷之人，那的确就是我家正经二伯了。只是，只是……
听大伯父讲，娘亲本是昆仑国人，我们纪氏却是外族，是娘亲与爹爹携了阖府之人从那赵氏国都遥遥迁来，方在此地安居的。
二伯不是爹爹孪生的哥哥么？纪府迁居昆仑，也就是我出生时的事情，这不过七年的光景，二伯父如此老态龙钟，他可是病了？
我自小生在昆仑，国中固然应有尽有，平安喜乐，却常听哥哥姐姐说京城如何热闹有趣，有个如何可爱的裘叔叔，又叹惋着是如何的再也见不到了。
我倒觉得无妨，我不认得裘叔叔，秦叔叔比较可爱，球也玩得可好了。虽然爹爹不大欢喜见到他，总说他有口音！
我最近拜师了，改唤秦叔叔作师父，他教我们武功。师娘告诉我，秦叔叔也不是昆仑人。
其实，我娘亲作为一个昆仑人，昆仑话说得远不如我们，口音也可奇怪了呢，文理也不怎通顺，却未见爹爹嫌弃的。爹爹还总说，他一生最幸运的时刻，便是眼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借着那文理不通的昆仑文，在那纸书页上浮现的那刻。
娘亲每听到爹爹这般动情地说，总是将泪一抹，转过身却偏笑骂：“以己之长攻我之短，老狐狸你少来这套。我可曾嘲笑你将我机翼安反的事情？号称过目不忘的人，教了多少遍，总记不住的。”
这样爹爹也不道歉，他只是替娘亲拭那泪，道：“知道了，我下次一定学着安对。”
刚才二伯不知说了句什么，刀刀哥哥伏地而泣，他身子微微起伏，一直都没有起身。
姐姐将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二伯母过世了。
我问：“不是听说，共有二位二伯母吗，是哪一位？”
哥哥敲一下我的头：“喃喃你小点声，两位都故去了，还有一位是去年走的。”
哥哥又说：“二位伯母也是有情有义的女子，当年二伯父坚不肯来昆仑，她们左右相伴，一伴就是一生。”
姐姐反去敲他的头：“嘿嘿，纪大宝，你以后也打算像二伯这样，娶两个老婆，享齐人之福吗？我去问问小雨她怎么看。”
哥哥气极：“你敢！”
姐姐问：“那你想过没有？”
哥哥说：“嘘，别说话。”
我问：“怎么啦？”
哥哥忽地红了眼眶，转过来望着姐姐：“裘叔叔，二伯在说宝旸法师。宝旸法师就是裘叔叔，裘叔叔他去年云游归京，在圆觉寺圆寂了。”
姐姐本来还想嘲笑哥哥，忽然就怔在那里。
“还有什么吗？”姐姐问。
我很不高兴，这个二伯，如何一股脑儿带了那么多悲伤消息，我们昆仑人每一天都过得高兴，从没人丧气成这样子的。
哥哥说：“还有，一封蓝皮信。说是给娘亲的。”
我们都看到那封蓝皮信了，是墨蓝色的，薄薄的很精致。爹爹没有拆，直接拿给的娘亲。
娘亲接了，他又有些酸酸地说：“要是想哭，我就抱抱你。”
娘亲没有哭，看着信笑了笑，反而交给了爹爹：“自己看。”
爹爹没有看，还是把娘亲抱了许久。
我一直很想知道那蓝皮信内说了些什么。
我找了好些年，一直到今年，爹爹让我和软软整理书房，我居然在架子上找到了它。
因为软软已经比姐姐都高，所以我俩被允许整理偌大一个书房。
软软听说说过这封信，她也很好奇：“信中说了什么？”
我们一起摊开信，不免有些失望。
信里只有一份手抄的菜单，皆是些清粥小菜，下书几枚小字：此间白昼将尽，而夜色无垠。
连落款都没有一枚的。
**
唐糖觉得，生了喃喃这么个爱记日记的孩子，真是太烦了。
这许多故事，根本就不该在收锣罢鼓时讲。
她只好说：“你写个游记，不写写全家出游的欢乐，怎么添了那么多罗里吧嗦的回忆，还没开始正题？大伯不是教过你吗，文章在乎意境。”
夜晚的京城很是热闹精彩，喃喃也很想去玩，她只好草草收了尾：
又逢元宵，我们再次归返故园。
月色灯山里的光影，仿佛故人的笑脸。
他们就在山水间，他们永世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