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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观鹤笔记（观鹤纪原著小说）
作者：她与灯
内容简介
 历史上的邓瑛获罪受凌迟而死。 内阁大学士杨伦，却在他死后都为他亲提了：致洁二字。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杨婉把邓瑛作为研究对象，翻来覆去地扒拉了十年。 十年学术，十年血泪，邓瑛是比她男朋友还要重要的存在。 结果在一场学术大会上，意外回到六百多年前，那时候邓瑛还是一个待刑的囚犯。 杨婉双眼放光：这样的一手资料哪里去找啊！ 邓瑛：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拿着一个写英文的小本子？ 杨婉：最初我一点都不想和这个封建时代共情，就想看着邓瑛走完他悲壮的一生，后来我只想救他，用尽我毕生所学，以及我对这个朝代所有的理解去救他。 邓瑛：杨婉是为我活着的。这句话她说了两次，一次是在我受刑的前夜，一次是在靖和初年的诏狱。 现代思维学术穿越女 X 东厂某人 这是一个努力不和大明朝共情的学术女，努力教厂督看开点，结果自己最后看不开了的故事。 【HE.开开心心的HE，那什么诡异和谐的HE】 我可以的！ 架空明*男主我瞎编的，历史上没有，如果非要说参考了什么，有一个传说中的紫禁城修建者，姓阮，也是个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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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这个世上有没有完美的穿越呢？
有的，杨婉就是这个幸运儿。
都说十年学术十年血泪，杨婉选择了一条非人的道路，并且一门心思走到了黑。和明朝一个叫“邓瑛”的宦官在故纸堆里单方面相杀了十年。
邓瑛是明朝历史上一个很神奇的存在，据说他容姿清俊，受刑伤后腿上有患，发作时，常不良于行。
然而除了在样貌这一项上多得溢美之词，这个人在其他方面基本上被形容得猪狗不如。
当年清人修《明史》时，就恨不得把这个世上所有剔骨剜肉的恶言都判给他。
不过明朝贞宁年间的内阁辅臣杨伦，后来却在自己的文集当中，对邓瑛以“挚友”相称。
诚然史料浩如烟海，已故之人却始终是虚像。
杨婉的学术生涯可谓呕心沥血，终于在自己二十八岁这一年博士毕业，并且写完了自己的学术著作，《邓瑛传》一书。
但这个过程却异常的艰难。
邓瑛一直是和王振，汪直这些人划归在一处的明朝奸宦。
学界对此人的定性，早在民国时期的历史研究中就已经形成，后来的学者也大多沿袭这种观点，在各自的角度上不断延申。
但杨婉不认可。
她以杨伦对邓瑛的评价为突破口，一直试图从已然很严谨的史料和论述里寻找这个人真实的生息痕迹。
他在建筑上的造诣，他在内宫的生活，他为人的信念……方方面面，既有对前人的补充，更多的则是颠覆。
十多年的学术研究工作，她一个人搞得特别孤独。
写《邓瑛传》的时候，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在和整个学界的观念对抗。
书稿被毙掉了一次又一次，大论文在送审前后也是几经波折。
好在，她最终坚强地毕业了。
和很多躺着在学术怀抱里蹬腿儿的女博士一样，这个自虐的过程让杨婉尝到了和纸片人隔世交流的终极乐趣，而邓瑛的人生也因此快被她扒得连底裤都没了。
杨婉也认为，此人的官场沉浮，人情交游，应该已在书中面面俱到，只可惜缺一段情史，虽在各种不靠谱的文献资料中艳影绰绰，却实在无真相可寻。
对此杨婉有遗憾，老天似乎也有遗憾。
于是在《邓瑛传》出版的当天，杨婉在一场学术会议上很朴素地穿越了。
贞宁十二年，正好是《邓瑛传》开篇那一年。
杨婉在第一章 如下写道：“贞宁十二年是大明历史上极具转折意义上的一年，内阁首辅邓颐斩首，宛如长夜的大明朝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很难说邓瑛的人生是在这一年结束的，还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如果再给杨婉一次机会，这个开头她绝对不会写得这么装逼且无聊。
她要会换一种笔法，落笔如下：
“贞宁十二年，在南海子的刑房里，邓瑛对我产生了巨大的误会，他以为我是当时世上唯一一个没有放弃他残生的女人，事实上我只是一个试图从他身上攫取一手资料的学术界女变态而已。”

第2章 伤鹤芙蓉（一）
贞宁十二年隆冬，雪期比去年晚了将近一个月，天下的寒气跟着干凛的风聚拢，冻得人耸肩佝背。在京城东南侧的宫墙外面，占地两万平米的皇家猎场南海子（1）中，所有海户（2）都在期待着这年的第一场雪。
邓瑛靠在石壁上，眼前是一大群和他一样衣衫单薄的人。
他们三五成堆地缩在不同的角落里，沉默地盯着邓瑛，情绪大多有些复杂。邓瑛将戴着刑具的腿向后撤了几寸，裤腿落下来勉强盖住了他脚腕上的擦伤，一个年轻人在众人的目光下扯下衣服上的一块布，试探着递给邓瑛，怯生生地说“用来裹一下脚腕吧。”
邓瑛低头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破布，一时间忽然就有了和这些人境遇相连的感受。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南海子的仓房，平时用来存放海子里准备供应宫中的粮肉，但这会儿仓内却几乎是空的，只有仓顶伶仃地吊着几块干肉。
秋季收成不好，司礼监就把这个地方辟成了暂时性的拘留营。仓库里居住的，全是无籍的阉人。贞宁初年，朝廷禁止私自阉割男性，对于自宫逃避徭役赋税的人也施以重刑，但后来由于皇家子嗣增多，二十四局的事务逐渐繁杂，对阉人的需求也就越来越大，所以初年的禁令至此基本上变成了空文。
南海子里的人，大多自宫为阉，有些人不过十五六岁，也有些人上了年纪。他们白日在南海子里劳作，夜里就挤在仓库里安置，各怀憧憬地等待着司礼监和二十四局的人来挑选。
邓瑛是这些人当中唯一的“男人”。
也不知道安排的人是不是刻意的。
蝼蚁围困伤鹤。
这到也是刑前最好的羞辱。
“这个不……哎哟我去……”
门口风灯把人影燎出细绒绒的毛边儿。
邓瑛抬起头，杨婉抱着一一大摞药草从角门溜了进来，话还没说完就直接摔在了他的面前。
地上都是干草和麦麸，跟皮肉摩擦立即见血。
杨婉痛得眯眼，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破皮的手掌，无奈地朝伤口连吹了几口气了。
已经半个月了，她还是没能习惯这副身体。
仓内的人都没有出声，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杨婉。
齐刷刷地看了她一眼后，就各自缩回了角落。
杨婉咳了一声，吐出呛到嘴里的草根刚准备站起来，额头却撞到了邓瑛冰冷的手指。
她忙抬头，面前的人仍然沉默地靠墙坐着，伸向她的手干干净净地摊开，手腕上束缚着刑具，囚衣单薄的袖子此时滑到了手肘处，露出手臂上的新旧交错的伤痕。
绝色美人啊。
杨婉在心里感慨，这被刑罚蹂躏过后完美的破碎感；上经家破人亡之痛，下忍残敝余生之辱却依旧渊重自持的性格，要是拎回现代，得令多少妹子心碎。偏他还一直不出声，神情平静，举止有节，对杨婉保持研究对象初期神秘感的同时，一点不失文士修养。
“行……行了，我自己站得起来。”
她说着起来拍掉身上的草灰，小心把地上的草药堆到邓瑛脚边。
“你这个脚腕上的伤再摩下去，就要见骨了。以后吧得跛在这一劫上，我呢也不是什么正经医生啊，这草草药的方子是外婆在我小时候教我的，我也不知道我记全没有。要好呢你不用谢我，要没好…”
她伸手试图去挽邓瑛的裤腿，“要没好你也别怪……”
邓瑛在她的手捏住自己的裤管时，突然将腿往边上一撤，杨婉措不及防地被他的力道猛地往旁边一带，扎实地又摔了一跤。
“我勒个去……”
邓瑛仍然没有说话，眼神中到也没什么戒备，只是有些不解。
杨婉趴在地上翻了个白眼。自己直起身，索性盘腿坐在他面前，淡定地挽好散乱的头发，摊开双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来，我坦白跟你说，我就想给你涂个药，你跟我也摊开说，都半个月了，你要怎么样才肯让我碰你。”
邓瑛搂住手上的镣铐，弯腰把被杨婉撩起半截的裤腿放了下来，继而把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地闭上眼睛。
就像之前把所有的耐性都奉献给了原始文献，杨婉觉得此时自己的脾气好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邓瑛。”
她盯着邓瑛的脸，调整情绪唤了一声他的姓名。
面前的人只是动了动眼皮。
坐在邓瑛旁边的一个上了些年纪的阉人看不下去了，出声劝杨婉，“姑娘啊，自从他被押到我们这儿来啊他就没张过口，可能……”他说着指了指喉咙。
杨婉听完不禁笑了一声，“哈，他不知道多能说。以后能气死一堆人。”
老人听着她明朗的声音也笑了，“你这姑娘说话，真有意思。”
无论在什么年代，被人夸总是开心的。
杨婉从手里分出一把草药递给老人，“老伯我看你手上也有伤，拿这个揉碎了敷上，有好处的。”
老人没敢要，反问道：“这些草药姑娘是哪里来的。”
“李太监那院儿里的小晒场上扒拉来的。”
她这么一说，连邓瑛都睁开了眼睛。
老人压低了声音，往角落里缩了半寸，“偷……偷的啊。”
“嗯。”
她说着冲邓瑛挤了挤眼，“以后你有钱了，自己还给李善啊。”
老人的眼神焦惶，不安地问杨婉，“姑娘，偷李爷的东西，你不怕被打呀。”
杨婉看着邓瑛的眼睛笑了笑，随口回应老人，“还好，我人溜得快。”
话刚说完，门口的泥巴地里传来一连串干草秆子被踩碎的声音。
杨婉赶紧缩到邓瑛身边蹲着。
邓瑛朝一旁撇了撇肩膀，抬头朝窗外看去。
七八个穿着毡斗篷的人举着风灯冒风走来，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司苑局的掌事太监李善。
天太干冷了，讲究人也难免手上皲口。李善摘下手笼，接过手膏剜了一块，一面涂一面问门口的看守，“怎么不把门锁上？”
“李爷，这不给留着门让他们夜里好小解。”
李善揉着手腕，“那个人呢。”
“哦，那个人啊，断了两天的饮食了，这会儿早就脱力 ，恐怕连挪个身都难。”
李善听完点了点头，“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刑部把人押来，就是我们看管着的，至今还没开过口。李爷是怕他寻短见？”
李善笑了一声，“要寻短见才好呢，老祖宗也不用揽这宗事。你们看他像寻死的么，要寻死，来的时候就跟姜明，郭鼎那些人一样绝食自尽了。”
杨婉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回头问邓瑛，“你没绝过食吗？”
回应她的自然还是沉默。
但杨婉到没泄气，松开手坐在邓瑛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手在地上薅了一根麦杆子，认真戳着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地说道:“编《明史》的一波人对你的恶意还真大啊，写你在南海子中绝食不绝，后又摇尾乞食。非得把你的风评搞坏了才甘心。”
她说完，轻轻地咬住麦杆子，“嗯…那这个地方就应该改一改。”
邓瑛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在膝盖上的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这十几天，她时不时地就要在上面戳戳点点的。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突然出现在南海子里已经有大半个月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最初人们看见她身上的罗衣绣工精致，价值不菲，猜测她来历不简单，大多不敢跟她搭话，怕惹祸上身。不过，她在海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天，身上的衣也看不出原来的质地，破破烂烂地挂着，和她披散的头发搅在一起。模样看起来和海子里的苦命人没什么两样，这些阉人才对她放下了芥蒂。
而且，他们也逐渐发现，这姑娘的注意力始终都在那个身负重刑的男人身上。
只可惜邓瑛不准她近身。
非妻非妾，却上赶着来示好一个即将断子绝孙的罪人。
罪人过于冷漠干净，反让姑娘显得很可怜。
有人正在为她唏嘘，外面的脚步声突然朝门前走来，杨婉听到声响迅速收起册子，站起来机敏地缩到了一丛草垛后面。
李善并几个太监走进仓房，一边走一边继续将才在外面的话题。
“还要给他断几天的水食啊？”
后面的一个太监应道：“还要两天。”
李善站定在邓瑛面前，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再断一天，就给用刑。”
说完摁了摁脖根儿，“快些了结算好，趁年前把人交给司礼监，我们也没这么棘手。这大冷天，心里揣着这么件冰坨子事儿，多少不痛快。你去跟张胡子说，把刀备好，要办司礼监的差，叫他这两天别喝酒。”
回话的人面露难色，“张胡子现在外头寺庙里鬼混着呢，前儿我还看他在海子口里找擦背伺候的人。”
“呸。”
李善啐了一口，“妈的，显摆他底下有条软虫！赶紧叫他回来备刀子！”
一句话说得在场除了邓瑛之外的人各自戳心。
李善自己心里也不痛快，岔开话道：“还有他身上这个刑具，我们这儿是动不了的，明儿一早，你去刑部请个意思过来，看是怎么，让他就这么带着受刑呢，还是给卸了。”
回话的人拉跨了脸，“李爷，就这还请刑部的意思啊。”
“啊。”
李善不耐地应了一声，看向邓瑛，鼻中冷笑。
“邓阁老一家都杀完了，留下这么个人。他的事儿，复杂得很。”

第3章 伤鹤芙蓉（二）
李善说完这句话，忽然发现邓瑛正看着自己，不由愣了愣，一时间竟然很难说得清楚被这双眼睛注目的感受。
要说他怜悯邓瑛，他好像还没有那么软的心肠，可要说厌恶，却也没有合适理由。毕竟邓颐在内阁贪腐揽权，残杀官吏的那三年，邓瑛接替他自己的老师张春展，一头扎在主持皇城三大殿的设计与修筑事宜当中，刑部奉命锁拿他的前一刻，他还在寿皇殿的庑殿顶上同工匠们矫正垂脊。
所以无论怎么清算，邓瑛和其父的罪行，都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身为邓颐的长子，邓瑛还是被下狱关押。朝廷的三司在给他定刑时候着实很为难。皇城还未修建完成，最初总领此事的张春展此时年迈昏聩，已经不能胜任，邓瑛是张春展唯一的学生，和户部侍郎杨伦同年进士及第，是年轻一辈官员里少有的实干者，不仅内通诗文，还精修易学、工学，若是此时把他和其他邓族中的男子一齐论罪处死，工部一时之间，还真补不出这么个人来。于是三司和司礼监在这个人身上反复议论，一直没能议定对他处置方式。
最后还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何怡贤提了一个法子。
“陛下处决邓颐全家，是因为多年受邓颐蒙蔽，一遭明朗，愤恨相加，震怒所至，但皇城是皇家居所，它的修造工程关乎国本，也不能荒废。要消陛下心头之怒，除了死刑……”
他一边一边放下三司拟了几遍却还是个草稿的条陈，笑呵呵地说道：“不还有一道腐刑嘛。”
这个说不清是恶毒还是仁慈的法子，给了邓瑛一条生路，同时终止了他原本磊落的人生。所以杨婉才会在《邓瑛传》的开篇如下写道：很难说邓瑛的人生是在这一年结束的，还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当然李善这些人没有杨婉的上帝视角。
他们只是单纯地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没什么罪恶的奸佞之后。
“你看着我也没用。”
李善此时也无法再和邓瑛对视下去，走到他身侧，不自觉地去吹弹手指上的干皮，张口继续说道：“虽然我也觉得你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有点可惜，但你父亲的确罪大恶极，如今你啊，就是那街上的断腿老鼠，谁碰谁倒霉，没人敢同情你，你也认了吧，就当是替你父亲担罪，尽一点孝道，给他积阴德。”
他这话倒也没说错。
要说邓瑛死了也就算了，活着反而是个政治符号，性命也不断地被朝廷用来试探人心立场。
虽然邓瑛本人从前不与他人交恶，但此时的光景，真的可谓是惨淡。
他从前的挚友们对他的遭遇闭口不谈，与邓家有仇的人巴不得多踩他一脚。
从下狱到押解南海子，时间一月有余。算起来，也就只有杨伦偷偷塞了一锭银子给李善，让他对邓瑛照看一二。
李善说完这些话没限的话后，心里想起了那一锭银子，又看了看邓瑛浑身的伤，觉得他也是可怜，咳了几声，张口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忽然注意到邓瑛的腿边堆着一大堆草药，再一细看，竟眼熟得很。
“嘿……”
李善撩袍蹲下来抓起一把，“哪只阉老鼠给搬来的？”
仓内的阉人哆哆嗦嗦地埋着头，都不敢说话，有几个坐在邓瑛身边的人甚至怕李善盯住自己，偷偷地地挪到别的地方去坐着了。
李善将这些面色惶恐的人扫了一圈，丢掉药草站起来，拍着手看向邓瑛，不知道怎么的，忽然笑出声来，“看来我说错了啊，也不是没有人想着你。”他说着用脚薅了薅那堆草药继续说道：“偷我场院里的药材来给你治伤。”
他一面说，一面转过身，用手点着仓房内的阉人，“你们这些人里，是有不怕死的。李爷我敬你还副胆子，这些草药今儿就不追究，再有一下回被我知道，就甭想着出这海子了。”
说完真的没再追究，拍干净手，带着人大步走了出去。
杨婉一直等到脚步声远了才从草垛后面钻出来，趴在窗沿上谨慎察看，忽然听到背后的门传来落锁的声音，不禁翻了个白眼，脸一垮，无可奈何地自嘲，“哦豁，今晚出不去了。”
不想她说完这句话，四周人看她与邓瑛的目光突然变得特别复杂。
杨婉转身诧异地看着仓内的人，又低头看了看邓瑛，陡地回想起李善之前的话，立即反应了过来。
此时室内关着三种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堆阉人。
当然按照李善的说法，这个男人过了今晚也就不是男人了。
所以，今晚是不是应该发生点什么？
如果自己只是个旁观者的话，杨婉现在估计会坐下来，把这个极端环境在文学层面和社会学层面分别做一个透彻分析。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被周围人的目光给看得着实有点不淡定了。她现在这副身体是谁的她还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有没有喜欢的人。虽然杨婉认为自己只是来自21世纪的一个意识，穿越过来的目的是为了观察历史和记录与邓瑛有关历史，但既然穿都穿到别人身上了，好像还是有责保护好支撑她意识的这副身体。
于是，她陷入了一个看似正常的逻辑闭环，脑补了一大堆内心戏，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完全忘记了眼前是一个根本不准她碰的男人，
邓瑛看着她多少有些惶恐的脸，手撑着地直背坐起来。
杨婉见他有动作，赶紧又退了一步。
“你这会儿要干吗？”
干吗？是二声“干嘛”吧！
邓瑛听完这句话，手在地上轻轻一捏，杨婉瞬间尴尬到自闭。
她是四川人，平时就有说话紧张就爱嘴瓢的毛病。
在谐音梗扣钱的时代，这倒算是她严丝合缝的博士人设当中，仅剩的一点点反差萌，可眼前包括邓瑛在内的这些人，他们还搞不懂这种好东西啊。
“我是说……”
“咳。”
邓瑛咳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刻意的。然而借此打断杨婉的话后，却又并没有做出其他反应，反倒收敛了自己动作上的“冒犯”意图。他不再看杨婉，弯腰捡起地上的药草，放在膝盖上随手一挽。
张春展告老之后，这个人在大明初年，算是工学一项上的天花板了。
所以即便是在手上结草这种事也做得利落精准。
不过杨婉觉得邓瑛的手倒不算特别好看，手上的皮肤因为长年和木材砖瓦接触，有些粗糙，但胜在骨节分明，经络生得恰到好处。看起来不至于特别狰狞，却也有别于少年人。手背上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老伤，形状像个月牙。
杨婉看他用她抱来的药材扎出了一方草枕，这才发觉得自己将才想得过于多了。从这几天相处来看，邓瑛是正人君子，她到像是个思想不纯洁，老想摸邓瑛的女流氓。想着不免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伸手尴尬的抓了抓头。
邓瑛仍然有些咳，抬起手腕抵了抵胸口，明显在忍。
平静下来以后自己朝边上移了一点，坐到了没有干草的地面上，伸手把草枕头放在自己身边，直起腰重新把手握到了一起，杨婉抱着膝盖蹲在邓瑛身边，“给我的？”
邓瑛点了点头。
“那你的腿怎么办。”
邓瑛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几乎见骨的伤，喉结微动。
下狱至今他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一是怕给他人遭来灾祸，二是他也需要安静的环境来消化父亲被处以极刑，满族获罪受死的现实。久而久之，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像李善形容的处境，断腿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所以此时反到不习惯有人来过问冷暖病痛。
“这样吧，我不碰你，我就帮你把草药捣碎，你自己敷。”
杨婉说完径直挽起袖子。
邓瑛看了一眼被她用来捣药的那一枚玉坠子，是质地上等的芙蓉玉石，普通人家是绝对不可能有的，她却在腰上系着两块。
“拿去。”
看邓瑛不接，又反手摘下背后的发带。
“拿着这个包上。”
邓瑛仍然没动。
杨婉的手举得到有些发酸了，她弯腰把手摊在地上，抬头看着邓瑛，“其实你挺好的一个人，这个境地里还给我做了个枕头，我呢也不是什么坏人，你不想跟我说话就算了，别跟你自己过不去，你也不想以后不能走吧。”
他还是以沉默拒绝。
对于杨婉来说，这件事的意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历史上他的腿疾就是这段时间造成的，可是即便杨婉知道，并且试图帮助他改写这么一点点命运，却仍然做不到。不过她倒也不难过，就着袖子搽干净自己的手，好脾气地放弃了对邓瑛的说服。
仓内的人见邓瑛和杨婉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种行动，渐渐地失去耐性，天冷人困，不一会儿就各自躺下缩成了团。
杨婉坐在邓瑛对面，等邓瑛闭上眼睛，才小心地缩到他身边，枕着草枕躺下来。仓房内此时只剩下鼾声和偶尔几下翻身的声音，杨婉躺定，掏出袖中的册子，着窗沿上唯一的一点点灯光翻开，屈指抵在自个的下巴下面，轻声自言自语，“明日也就是贞宁十二年正月十三……《明史》上的记载是三月，这么一看时间上也存在误差……”
说着说着，人困了起来。她朝着墙壁翻了个身，抱着膝盖也像其他人那样缩成了团。
“邓瑛，听说你之前没有娶过妻，那你……有没有自己的女人啊？”
邓瑛在杨婉背后摇了摇头。
杨婉却似乎是看见一般，有些迷糊地说道：“如果这副身子是我自己的……”
怎么样呢？
她没说完好像就睡着了。
邓瑛没有完全听懂这句在他看来逻辑不通的话，等了一会儿又没等到她的后话，索性也闭上了眼睛。
谁知她却在梦里轻轻地呢喃了一句：“反正……杨婉这辈子，就是为了邓瑛活着的……”
和这句话一起落下的还有贞宁十二年的那第一场大雪。

第4章 伤鹤芙蓉（三）
雪后的第二天，海子里一片雪亮。
看守的人遮着眼睛打开仓库的门，里面早已憋得难受的人纷纷挤了出来。看守一个哈欠还没打完就被推搡到雪里，鼻子也磕出了血。他扑腾着坐起来，压着鼻孔骂道：“他妈的，个个都赶着投胎。”说完正要爬起来，手却被雪地里的东西膈了一下，他忍着雪光捡起来一看，见竟然是一块芙蓉玉坠。
“哟。这些个穷哭了的，还藏私档啊……”
说完又赶忙捂住嘴巴，佝着背下意识地四下看。趁周围正乱没人瞧见，赶紧把玉坠往怀里藏。
这还没藏好，忽听背后有人问道：“蹲着做什么？”
“啊？没做什么……”
说话的人是李善手底下的少监，见他鬼祟，毫不客气地从背后踢了他两脚，仰了仰下巴，“赶紧起来去把人带出来，今儿一早司礼监的人要过来。”
看守忙站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雪，凑近问那少监问道：“这会儿就要带过去啊，那张胡子回海子里来了吗？”
少监掩着口鼻朝后闪了一步，“真是毛躁得很，给离远些。”
等他抹着衣襟站好，才放下手，慢条斯理地应他将才的问题：“听说昨晚让李爷从外头庙子里抓回来了，连夜给醒了酒。”
看守听完，高兴地“欸”了一声，“行勒，我这就把人给带出来，交了这差事，我们今儿晚上也好过个大年。”
说完正要往里面走，又被背后叫住。
“回来。你那袖子里藏的什么东西。”
“哟，这……”
“拿来。”
看守没办法，只得把那块芙蓉玉捧上去，赔笑道：“小的是捡来的。”
少监将玉摊在手里细看，晃眼见他还站在面前，低声喝斥道：“还站着干什么，带人去啊。”
看守见他赶人，便知道是要白孝敬了。心里虽然不痛快，面上却也只能悻悻地答应着，回头嘟嘟囔囔地提人去了。
——
他心情不好，对邓瑛也就很粗鲁。
邓瑛为了受刑已经有三日水米未进，虽然走不快，却在尽力地维行走时的仪态。
看守看得不耐烦，便在后面搡了他一把，喝他道：“快点吧，还嫌晦气少么？”
他说完把手拢在袖子里，骂骂咧咧，“都说你在海子里活不了多久就要自尽，你还愣是活了半个多月，刑部和司礼监每日抓着我们过问，也不知道是想你死还是想你活，今天你有结果了，就走快些吧，拖再久，不还是要遭那罪的吗？难不成你现在怕了想跑啊？省省吧。”
他被人抢了玉，说话格外地难听。
邓瑛低着头沉默地受下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再抬头时，已经走到了刑室门口。
刑室是一间挂着棉帐的庑房，里面烧着炭火，点着灯，朝南坐了两个刑部的人并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郑月嘉，门外还站着是四个锦衣卫。
看守知道自己的差事在这几位爷跟前就到头了，小心地把人交出去之后，头也不敢抬地走了。
邓瑛独自走进刑室，里面的人正在交谈，见他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刻意地停下。
“杨伦一早也来海子了。”
郑月嘉点头“嗯”了一声，“杨家还在找他们家三姑娘。”
“这都失踪半个多月了，他家的三姑娘，出了名的美，这要找到死人也许还能是堆清白的白骨，找到活人，啧……能是个啥呀。”
郑月嘉是宦官，对这些事显然没什么猎奇心。
他冲着说话的人摆了摆手，抬头看向邓瑛，示意人关上门窗，把手从手炉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提了些声音对他说道：“陛下的恩典你已经知道了吧。”
“是。”
郑月嘉不是第一次跟邓瑛打交道，虽然知道他之前为人处事就有很好的涵养，但不曾想到在如今这个境况下相见，他仍然能维持礼仪。
“好。”
情绪不能给得太多，多了就都是话柄。郑月嘉抬手示意，“把刑具给他卸了。”
趁着空档儿，又继续和刑部的官员交谈。
“所以大人今日过来的时候，遇见杨大人了？”
“哦，是。我们是跟着他一道进的海子，他带着人去的西坡，不过我看也找不到什么，今年海子没收成，西坡那里更是连根草也不长。”
郑月嘉笑笑，“杨大人是很心疼他那个小妹的。”
“可不是，我看张家都放弃了，就他还在找。不仅找，还维护他妹子得很，我今儿多嘴说了一句，让他去问问那些有成年男人的海户，看有没有什么消息。郑公公猜怎的，要不是有人拉着，我看他都要上来动手了。”
郑月嘉不接他的话，“大人也不积口德。”
那人笑道：“我也就和您说说，这不是知道您上面那位老祖宗一直和杨伦不对付嘛，他这些从六科里出来的人，天天地骂部堂，骂司衙，骂司礼监和二十四局。何必呢，这年头，朝廷上哪个人是容易的，他杨伦口舌造的孽，报不到他身上，可不得报到他家里？”
郑月嘉笑而不语，抬头看向邓瑛，他正抬手配合替他开解刑具的人。
镣铐和铁链被稀里哗啦地解了下来，堆在他脚边。
刑部的官员自觉将才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看这边的差事完了，便撑了把膝盖站起身，“成了，郑公公，从今日起，这个人我们刑部就不过问了，彻底交给你们司礼监了。”
郑月嘉也站了起来，“劳驾了。”
刑部官员看了一眼衣着单薄的邓瑛，忽然感慨，“哎，今年年生是真的不好，眼见着邓党那一窝子的人就都死了。”
说完摇摇头，带着人走了出去。
郑月嘉等那人走出去后，才背手走向邓瑛。
邓瑛垂着手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没什么变化，只是人比上一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郑月嘉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邓瑛的肩膀。
“身子还好吗？
“还好。”
“好便好。”
他说完收回手，正了正声音。
“老祖宗的意思是让你进内书堂，虽然你是宦官，但仍然和杨伦那些人一样，做咱们内书堂讲学，得空的时候，给内书堂的那些子孙说说诗文，若能看到好些的嫩苗子，在工学和易学上给一些提点。再有就是皇城三大殿的事，那里修筑工程仍然以你为主，工部会指派一个司官协同你，当然，这得等你身子好了以后。”
“是。”
邓瑛应得平静。
郑月嘉见他没有多话的意思，也跟着沉默了，半晌过后忽然问道：“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吗？李善做不了的主，我可以做。”
邓瑛抬起头，开口却说了一件让郑月嘉意外的事。
“请替邓瑛跟杨伦大人说一声，海子里有一个女人，也许是他家里小妹。”
郑月嘉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邓瑛摇头。
“邓瑛戴罪之身，不便细说。”
郑月嘉点了点头，也没再深问。
“她人现在在哪儿。”
“暂不知，她身上有伤，也许之前坠过坡，这十几日一直在关押我的仓房外逗留。”
郑月嘉皱眉，“那恐怕不对，这半个月，海子外面一直在找她，闹得沸沸扬扬，她没有道理不知道，为何不找李善求助。”
这也是邓瑛心中的疑问，若不是在这里听到郑月嘉和刑部官员的交谈，他自己也很难相信，杨伦的妹妹，那个已经许嫁阁臣嫡子的女人，会在自己受刑的前夜说出这辈子为他而活的话。
郑月嘉见他不说话，又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就是杨伦的妹妹？”
邓瑛垂眼，“她身上有两块芙蓉玉坠子。”
杨氏一族崇玉，族人无论男女，皆爱佩玉。
邓瑛点到了这一点，郑月嘉不由叹了一口气，“可能还真被你看准了。”
说完，朝外面说了一句：“让李善过来找我。”
说完，抱臂又问邓瑛，“除了这件事呢，没有别的话了？”
“没有。”
他声音很淡，有疏离的意思，郑月嘉领了他这份意，点头道：
“行，那我走了。”
话冷了，意思也就淡了。
郑月嘉走后，庑房的门户被严实地锁死，里面留了个不太烧得暖的碳火炉子。火星子零零散散地跳到邓瑛的脚边，邓瑛蹲下身，靠着火炉慢慢地脱下自己的鞋袜，安静地坐了很久。
张胡子还没有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郑月嘉的安排，想要再多给他些时间。
如果是，那真的有些多此一举。
炭火逐渐烧完了。
邓瑛终于站起来，转身半跪在木方榻上，用手指掀开一点点的窗纸。
他也没有别的目的，就想看一眼外面的人或者物。
以前他没有起心倚靠过任何人，包括父兄和挚友，但此时却想要肢体的接触，隔着囚衣也好，如果可以，最好身上要比他温暖那么一点。
此时外面有人吗？
倒是有。
杨婉就捏着小册子坐在刑房后面的石头台阶上。
屋檐上在滑雪，偶尔一两抔落下来砸在她脚边。
要说受惊倒不至于，但看着也冷。她不自觉地抱紧双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沉默地抠着小册子的边角，眼皮很沉，却没有睡意。
昨晚她睡在邓瑛面前，睡得也并不好。
大半夜的时候醒了，睁开眼发现邓瑛抬头望着窗上的雪影，好像一直没睡。
夜里无光，但他眼睛里有一泓粼粼泛光的泉。哪怕他自己穿得很单薄，身子看起来冷得发僵，可那份在受刑前夜，仍然能安坐于墙角的平静，却令杨婉觉得有些温暖。
入人世，虽重伤而不嫉。
邓瑛的这种人性，在二十一世纪能治愈很多人大半个人生。
以前为了知道邓瑛受刑前后的事，杨婉之前几乎翻遍了X京的几座图书馆，也没有找到靠谱的相关文献。
但却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资料散落在晚明和清朝的文人私集中。
比如清朝的一个不那么正经的文人，就在他自己的私集里杜撰过这么一段。
他说邓瑛受刑后把自己的“宝贝”藏在一只小陶罐里，一直带在身上，后来他做了东厂提督，在城里置办了大宅，就把陶罐埋在外宅正堂前的一颗榆树根下，命人每日给酒坛浇水，据说，这叫“种根儿”。种根的时候心虔诚，没准儿躲过内宫刷茬，那底下还能长出来。可惜后来，邓瑛获罪受死，激愤的东林党青年把那酒坛子挖了出来砸开，掏出里面的腐物烧成了炭。
杨婉看到这里，就果断弃掉了那个清朝文人所有的资料。
做历史研究，别说立场，最好连性格都不要有。
那人是有多扭曲才能编出邓瑛“种根儿”这种没脑子的事。
杨婉扒邓瑛扒到最后，是完全不能接受任何明史研究者，出于任何目的，对邓瑛进行人身羞辱的。而最能够对抗这些乱七八糟的记述的东西，莫过于真正的一手资料。
有什么比身在当时，亲眼所见更直接的资料了呢？
杨婉心里什么都明白，但怎么说呢？
文献里的那个人是死人，和活人之间没有边界。他们没有隐私，已经熄灭了的人生就是拿给后人来窥探的。但是活在杨婉眼前的这个邓瑛不一样。
他不是烧不起来的炭火堆，不需要复燃。
杨婉觉得，至少在这个时空里，他除了是自己的研究对象之外，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平等的。
算了。
她最终决定不要这个一手资料，站起来拍掉头发上的雪沫子，但仍然有点不甘心，回头又朝布满黑苔的墙壁看了一眼。
算了。
她又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等他好一点了再说吧，反正这一趴……也不是很重要。

第5章 伤鹤芙蓉（四）
杨伦站在马栓边，接过水壶仰头喝水。
李善从雪道上赶来，招呼杨伦道：“杨大人，您来了海子里也不跟我这儿招呼一声。我这…”
他上了年纪，边跑边说人又着急，话没说完就在半道上呛了满肺的雪风，踉跄地咳起来。
杨伦把水壶甩给家仆，朝李善迎上几步，“李公公本不必特意过来，你们给陛下当差，我的事情不能烦你们管顾。”
他说话自慎，也得体。
李善得了尊重，心里也有了些底，一边缓气，一边打量眼前这个青年。
他与邓瑛同年考中进士，既是同门也是朋友，虽然一个入了六科，一个在工部实干，仕途并不相似，但还是经常被京城里的人拿来做比较。
杨伦时年二十八岁，比邓瑛年长四岁，身量也比邓瑛要略高一些，眉深目俊，轮廓利落，今日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袍衫便服，玄色绦带束腰，绦带下悬着一块青玉葵花佩，站在寒雪地里，仪容端正，身姿挺拔，把坡上劳作的阉人们衬得越发佝肩耸背。
杨家一直自诩官场清流派，崇玉，尚文。但其实上面一辈的人几乎都是循吏（1），没什么太大的建树，但倒也都混得不差，杨老太爷已经年老致仕，在浙江一处山观里清修，过去曾官拜大学士，入过上一朝的内阁。年轻的一代却不是很争气，除了杨伦以科举入仕之外，就剩下一个年方十四岁的少年，名唤杨箐的还在学里，其余的都是纨绔，混在老家浙江做些丝绸棉布的生意。
不过，杨氏这一族向来出美人，不论男女，大多相貌出众，杨伦杨箐如此，杨家的两个女儿，杨姁和杨婉更是京城世家争相求娶的对象。杨姁四年前入宫，生下皇子后封了宁妃。杨婉则许配给了北镇抚使张洛。原本是要在去年年底完婚，但年底出了邓颐的大案，北镇抚司的诏狱中塞满了人，张洛混在血腥堆里半刻都抽不出身，邓案了结后，他又领钦命去了南方，婚事只能暂时搁置。
此时令人唏嘘的是，自从杨婉在灵谷寺失踪以后，张家先是着急，托人四处去找。
找了几天没找到，却像没定这门亲事一样，对杨婉闭口不提了。
半个月过去，连杨家人都有些泄气，只有杨伦不肯放弃。
平时要处理部里的公务，又要在灵谷寺周围四处搜寻，半月折腾下来，人比之前瘦了好大一圈。
“杨大人还是保重身子啊。”
杨伦没回应李善的话，直道：“我今日只为找我小妹。昨日听一个海户说，半个月前，好像有几个人坠南坡，所以我过来看看。等太阳落山就要出去，李掌印忙自己的事去吧。”
李善忙道：“我这儿就是专门来回大人这件事的。”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芙蓉玉坠：“今儿底下人在仓房外头捡的，大人看看，是您家的物件不是。”
杨伦一眼认出了那块玉坠，正是去年他去洛阳带回来的玉料所造。
忙接过往掌中一握，“我妹妹人在哪里？”
“杨大人稍安勿躁，海子里已经在找了，但暂时还没有找到。我……”
李善心下犹豫，拿捏了一阵言辞，又顶起心气儿才敢问道：“冒昧问大人一句，大人与邓瑛是故交，那大人的妹妹认识……”
“吾妹自幼养在吾母身边，怎么可能认识邓瑛！”
杨伦不知道为什么李善突然要让杨婉牵扯邓瑛，想起北镇抚司才封了那个为邓瑛鸣不平的京内书院，人就敏感起来，径直拿话压李善，“我自己也就罢了，我妹妹是女子，怎能被攀扯，李公公不可信口雌黄，你们海子里年初事多，已然很不太平，你此时若要再……。”
“是，知道。”
李善躬身打断他，也不敢再提他在仓房里查问到，杨婉几次三番去看邓瑛的事。
“大人，我们做奴婢的，看到这玉坠子也急啊，怕张洛大人回京，知道是我们瞎了眼没认出杨姑娘，让她在我们这儿遭了这些天罪，要带着锦衣卫的那些爷爷，来剥我们身上的皮。这会儿，下面人已经翻腾起来了，杨大人不妨再等迟些，不定今晚就寻到了。”
杨伦听完这一句话，这才看明白他的本意。
但李善将才那话，再想起来又细思极恐。
“你……刚才为什么问到邓瑛。”
李善不敢看杨伦。
杨伦放平语调道：“我刚才说话过急，李公公不要介意。”
李善叹了口气，仍盯着自己的脚尖儿，“哎，也不知道是不是海子的这些弱鬼胡说的，说这十几日，一直有个姑娘偷偷在照顾邓瑛，我场院里晒的药近来也被人搬挪了好些去关押邓瑛的地方，点看了之后发现，都是些治皮外伤的药。杨大人，我知道，大人的妹妹是许了张家的，这些事关乎名声，说出去对姑娘不好，所以已经把该打的人打了。”
李善说完，面前人却半天没有回应，他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却见杨伦绷着脸，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人……”
“我知道了，有劳李公公。”
那话声分明切齿，李善听着背脊冷，忙连连道“不敢。”，
“大人，我们本有罪。之前司礼监的郑公公来了，也过问起这件事，我们才晓得捅了篓子，不敢不担着，大人有任何需要，只管跟我说就是。”
杨伦勉强压下心里的羞怒，朝李善背后看了一眼。
初雪后盖，白茫茫一大片，什么也看不清。
“邓瑛还在海子里吗？”
“还在。”
“什么时候用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握住了悬玉的璎珞。
李善也朝身后看了一眼，“张胡子已经去了，看时辰……应该就是这会儿。”
“嗯。”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往下问，听起来才不至于牵扯过多。
“之后呢？”
“之后会在我们这儿养几日，然后经礼部引去司礼监。”
“行。”
他打住了眼下这个话题，翻身上马，“我现在跟你们一道进海子里去搜。”
——
此时刑房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难以忍受的剧痛已经开始平息，邓瑛仰面躺在榻上，张胡子站在他脚边，正在解捆缚着他的绳子，一边扯一边说，“老子干了这么多年刀匠，你是最晦气的一个。说好听就是朝廷的活，说难听就是一丁点钱也没有。这也算了，平日里我给那些人下宝贝，他们都得给我压一张‘生死不怪’的字据，可你不用写。所以这里我得说一句，三日之后，要你那下面不好，被黑白无常带去了地底下，可不能在阎王爷那儿拉扯我。”
邓瑛想张口，却咳了一声。
张胡子抽掉他脚腕上的绑绳，“别咳，忍着，越咳越疼。”
邓瑛像是听进了他的话，硬是把咳嗽忍下了。
张胡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粗笑了几声，“不过你这个年轻人，是真挺能忍的，以前那些人，比你高壮的不少，没哪个不呲牙喊叫的，你当时不出声，骇得我以为你死我这儿了。”
他说完又伸手把他手腕上的绑绳也抽了，挎在肩上低头对他说，“行了，接着忍吧，这三天生死一线间，熬过去就是跨了鬼门关，能另外做一个人。”
过了三天，就能另外做一个人。
但这三天着实太难熬。邓瑛只能忍着痛浑噩地睡。
睡醒来以为过去了好久，可正睁眼看时，外面的天却亮着。
仍是同一日，只是逼近黄昏，万籁无声。
窗外面雪倒是差不多都停了，放晴了的西边天上，竟然影影绰绰地透出夕阳的轮廓。
邓瑛觉得自己身上除了伤口那一处如同火烧般灼烫，其余地方，都僵冷得像冰块。
房里很闷，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把窗户推开，但手臂没有力气，只能攀着窗沿，试图抵开窗销。
“这会儿还吹不得风。”
声音是从床头传来的，伴着稀里哗啦的撩水声，接着又是走动时，衣料摩挲的声音。
邓瑛勉强仰起脖子看向床头。
床头的木机上点着一盏灯，有人正在弯着腰在水盆里淘帕子。
“杨……婉？”
灯下的人一怔，忙抬起头。
邓瑛开口对她说话，这还是头一次。
“嗯，又是我。”
她撩开额前的乱发，自嘲地一笑。
“你是不是看见我就不自在。”
说着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叠好拧干的帕子朝邓瑛走去。
“别过来。”
说话的时候，他身子突然绷得很紧，脖颈上青经突起，不知道是痛的还是热的，汗渗得满身都是。
如果说之前在仓房里他还能冷静地回避杨婉，那么现在他连回避的资格都没有。
“没那个意思。”她一边说，一边将帕子盖在他的额头上。
之后就猫下身背对着邓瑛坐下，拿铁锹子翻挑炭火炉子，“无意冒犯你。我这么坐着，没事不会转过来。”
邓瑛撑起身子朝自己的下身看了一眼。他的伤处横盖一块白棉布，除此之外，周身再也没有任何遮蔽，身体的残破和裸露带来的绝望，令他柔韧的精神壁垒破开了一个洞，大有倾覆的势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居然闪过了“死”这个字。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杨婉忽然又开了口。
“还冷不冷啊，外面堆了好多炭，要不我再去抱点进来。”
她的手伸在火堆前面，纤细好看。
头发被火苗儿烘得又蓬又乱，松垮垮地堆在肩膀上，肩背裸露的皮肤白净无暇。在此时看到女人的皮肤，邓瑛忽然觉得，自己刑前想要的肢体接触，现下想来竟然是如此的卑劣不堪。
“出去。”
他只能说这两个字，但他有他坚持的修养，即便在羞恨相加的情境之下，声音也不冷酷，甚至不算疏离，只是想把眼前的这个女人和自己的狼狈剥离开而已。
杨婉并不意外，她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地上的影子笑着说道：
“别赶我走吧，我本来都决定了，不在这个时候来找你，但刚我没忍住过来看了一眼，你……”
她想说邓瑛太惨了，但又觉得此时给他同情即是在侮辱他，便清嗓掩饰，“我自己太冷了，见你这里有炭炉子，就进来烤烤。”
“……”
床板响了一声，邓瑛的手掌一下子没撑住搭到了地上，碰到了杨婉的背。
杨婉只是往边上看了一眼，并没有回头，反手握着他的手腕，将背后的手臂捞了上去，“别一下一下地撑起来看，你现在不是刑部的囚犯，门没锁，他们只是不敢进来管你。”
邓瑛按住被他捏过的手腕，侧脸看着杨婉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
杨婉笑笑，“哎，贞宁十二年嘛，姓邓就是罪，沾了你就得见锦衣卫，连杨伦都知道避，谁还不知道躲。”
这就说得比很多人都要透了。
“那你不怕吗？”
“我？”
她说着笑笑，伸手去揉了揉肩膀，过后继续翻脚边的炭火，偶尔吸吸鼻子，肩背也跟着一耸一耸。仪态绝对算不上优雅，不过很自然，自然到让人几乎忘了她坐在一个宦官的刑房里。
“别想太多。”
她如是说，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刻意的情绪，但邓瑛居然想再听一遍。
“你说什么。”
他刻意地问。
“我说，别想太多，虽然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但也不是人人都想趁着你不好的时候踩上一脚。你人太温和了，我下不了手。”

第6章 伤鹤芙蓉（五）
她知道邓瑛无法完全听明白的，说完低头独自笑笑，虽然照顾背后人的情绪，忍着没笑出声，但整个人倒是因此松弛了下来。丢掉铁锹，轻轻晃动着一双腿伸手继续烤火的，随口问邓瑛“帕子还凉吗？”
身后人又不出声了。
杨婉很无奈，刚要站起来去换帕子，他忽然又开口了。
“还凉。”
“行。”
邓瑛开口，她也就没坚持，抱着腿重新缩回去坐着，“那你睡一会儿，我再烤会儿火就出去了。”
房间不大，木炭的火焰把墙壁照得暖黄暖黄的，两个人挨着一起坐着不说话，一个在刻意保持身体上的距离，一个在努力保持心理上距离。但彼此都没有什么恶意，所以气氛并不尴尬，杨婉甚至起兴哼了一段周杰伦的《珊瑚海》。
邓瑛想试着挪动腿，钻心的疼痛却令他瞬间脱力，他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
“没有，姑娘不要回头。”
杨婉“哦”了一声，伸手又把铁锹捡了起来，随意地去翻炭火，顺着他的意思一道帮他掩饰，他突如其来的狼狈。
“杨姑娘。”
“你说”
“出去了不要跟任何人讲，你见过我现在这个样子。”
杨婉听完这句话，心里不大痛快。“你这样想我的？”
“不是。”
“那是什么。”
邓瑛解释不了这么直接的问题。
他自己已然这样了，再也没有什么名誉要顾，但眼前的人是杨伦的妹妹，不论她出于什么原因来关照他，他都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令她蒙受伤害。
但他不敢直说，所以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杨婉把腿挪向一边，稍稍侧向邓瑛，眼睛却还是望着炭火炉子里不断明灭的火星子，“你总是不说实话，我也不好受。”
说完不再吭声，也不像刚才那样哼歌。
邓瑛很久很久都听不到她的声音，不禁侧头去看她。
杨婉坐在那儿捧着脸一动不动，脸颊被火烤得通红。
邓瑛以为她生气了，一时有些后悔。
“邓瑛……无意对姑娘无礼。”
他试着解释。
“知道。”
她简单地回应了两个字，情绪到是很明显，但邓瑛还是应付不了。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过去他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了皇城的修筑工程上，耽搁了娶妻生子，到现在为止，他也不太了解女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于是一面不想看到杨婉难受，一面又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他才受完辱刑，几乎是一Si不Gua地躺着，动也动不了，更拿不出任何东西去哄哄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试着把心里的真意拿了出来。
“对不起。邓瑛不跟姑娘说话，是觉得邓瑛如今这个样子，羞于与姑娘同在一室。”
杨婉一怔。
这句话背后是呼之欲出的自伤欲。
“不要这样去想。”
她不假思索地回应他。
“你才不需要羞于面对任何人，应该是朝廷羞于面对你。一人之罪诛杀满门，本就不是仁义之举，也不公正。”
邓瑛笑了笑。
“父子同罪，不能说是不公正，我只是想不通……”
他顿了顿，杨婉听到了牙齿龃龉的声音。
“我只是没想通，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样的刑罚。”
这话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坦诚。
来自一个研究对象的自我剖白，但杨婉却觉得自己竟然有点听不下去。
“难道你宁可死吗？”
“不是，如果宁可死，那一开始就真的绝食了。我只是觉得，朝廷对我太……”
他最终没允许自己说出不道的话。
杨婉在邓瑛的温和与从容之中，忽然感觉到一阵真实的窒息感。
她望着自己铺在地上的影子，“你知道，朝廷这样对你，是为了利用你吗？”
“知道。”
杨婉忽然眼红，她赶忙仰起头，清了清有些发痒的嗓子，“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皇城内宫倾注了我老师一生的心血，还有几代匠人四十几年的春秋，我有幸参与这个工程，也想善始善终地完成它。”
杨婉笑了一声，“我就说《明史》有误，都特么乱写的是些什么。”
“姑娘说的什么？”
“没什么。”
杨婉逼自己平复，“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看开一点，你为人再好，又怎么样呢，他们还不是一样，该乱说的乱说，该乱写的乱写。”
邓瑛没有应杨婉这句话，反而问她，“姑娘不生气了吧。”
“啊？”
杨婉一愣，原来他实实在在地说了这么多话，是以为自己生气了。
“本来我也没生气。”
“邓瑛能问姑娘一个问题吗？”
“你问，你问什么，我都说实话。”
“姑娘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我烤火……”
“姑娘说过会说实话。”
实话就是他是耗尽她十年青春，比她男人还要重要的存在。
当然，她现在不能说得这么直接，但犹豫了一阵之后，却还是决定回答地坦诚一点，穿越故事里那些套路意思都不大，毕竟她不期待，也不可能和邓瑛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就当我是为你活着吧……”
她说完仰起头望着房梁上凝结的水珠，“你想不想睡一会儿？如果不想睡，我就跟你唠唠。”
“我不想。”
他的这个回答，让杨婉由衷开怀。
她清了清嗓子，“行吧，那你听好了。我呢……以前就是为你活着的，我父母经常说，我到年纪该嫁人了，不应该天天只想着你的事，你这个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我是谁，也不可能真正陪我一辈子。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不论人品长相都不错，但我不愿意。”
她说到这里，勾住耳边的头发，轻轻地挽到耳后。
“去年我生日那天晚上，我还在读你十七八岁时写的文章，《岁末寄子兮书》。你自己还记得吧，就是你写给杨伦的那封信，对了，那封信到底是你十几岁的时候写的。”
“贞宁四年写的，十六岁。”
“嗯，那篇文章我读了不下百遍，里面你写过一句，‘以文心发愿，终生不渝，寄与子兮共勉’，我特别喜欢，每读一遍，我都确信我最初对你的想法没有错，如果让我放弃你，那我觉得，我之前的十年，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管别人怎么说呢，反正我不在乎。”
对着自己的研究对象讲述的是自己的学术初心，这大概是任何一个历史系博士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杨婉越说越认真，沉浸在无俗而纯粹的讲述欲中。
然而邓瑛理解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含义，那是一种他此时此刻根本承受不起的爱意，
但他同时又在这一席话中感受到了一股残酷的暖意，如淬了火的刀切开肌肤，挑起皮肉，他觉得很疼，但除此之外，身边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有同样的温度。
“所以……你不愿意嫁给张洛？”
“张洛？”
这个名字杨婉倒是很熟悉，“北镇抚司使张洛吗？我……”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光突然穿过被邓瑛剥出的纸洞透了进来，杨婉忙抬起手臂遮挡。
李善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杨大人，就此处还没有找过了？”
杨伦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的刑室，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寒。
他曾经最好的朋友就在里面，如果不是杨婉也在里面，他站在这里一定不会是现在的面目。
他没有答应李善，抬头朝门内喊了一声：“杨婉！”
杨婉被这一声喊地“噌”地站了起来，她的名字只告诉了邓瑛，外面这个人怎么会知道的？
“杨婉，听好了，你自己给我走出来，如果我带你出来，一定打断你的腿！”
这下杨婉彻底凌乱了，知道她名字就知道吧，但好好的怎么就要打断她的腿。
她不自觉地看向邓瑛，“你……你…你知道外面的人是谁吗？”
邓瑛听出了杨伦的声音，虽然不解杨婉为什么听不出，但还是应道：“你兄长，杨伦。”
“等一下，杨伦？我兄长？”
杨婉抬头朝窗户看去，迅速地在心理检索了一遍的这段历史人物关系。
杨伦是靖和年间的内阁辅臣，贞宁十二年时，尚在户部任职。底下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史料上没有记载她名字，只知道杨伦把她许配给了北镇抚司使张洛，但还未成婚就失足落水淹死了。
所以杨伦的胞妹叫杨婉，那么她现在的这副身子……不至于吧。
杨婉按住后脑勺，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杨婉，我再说一次，自己出来！”
杨伦的声音烧起了怒火。
杨婉向门口挪了几步，本想偷偷看一眼那人，结果刚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就直接被杨伦拽了出去。
杨伦实在是气极了，不知道她身上有伤，硬是将她拽着拖了好几步，杨婉的脖子疼得她浑身发抖，想要挣脱又不敢乱动，就这么被杨伦几乎是拖得扑在了雪地里。
李善见这个场景，赶忙把周围的人遣散了，亲自上来劝，“杨大人，还是快让小姐到里面去看看，伤到哪儿了没。”
杨伦看着扑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杨婉，发髻早就散了，衣衫褴褛，身上看起来到处都是擦伤。
他想去把她抱起来，但又不得不忍着。
“你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啊？”
杨婉勉强坐起来，把冻红的手往自己怀里捂，其间快速地扫了杨伦一眼。
这个人身材挺拔，凌厉的下颚线条一看平时就不苟言笑，但的确如史料记载中一样丰神俊逸。
“说话！”
杨婉被惊得浑身一哆嗦。
好吧，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气真的太差。
“我知道是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虽然杨婉很清楚，贞宁十二年的邓瑛是一个禁忌，但那也仅仅是文献里的一个表述，隔世的人只能体会到政治性的绝望，很难感受到人性中的恐惧。
但杨伦口中这一句”自取其辱”，却令杨婉错愕。
那可是邓瑛曾经最好的朋友，杨婉看了看刑室的大门，此时风雪声还算大，折磨着那扇杨婉出来的时候来不及关上的门，“砰砰砰”的响，“自取其辱”这四个字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听到了没有。
杨伦气她此时还敢出神，怒声喝道：“桐嘉书院因为他被抓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就连父亲的老师周丛山，八十多岁高龄了也被关在诏狱里折磨，等张洛从南方回来，这些人就算不上断头台，仕途生涯也全部断送了，你知道为了什么吗，就是因为他们当中有人替他邓瑛写了一篇赋来陈情！你再看看你自己，赔上你身为杨家女儿的清誉，置我们满门的身家性命不顾，我之前还不相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如今我真后悔来找你，就该让你死在……”
杨伦怒极失言，反应过来的时候最恶毒的字已出口，脑子里嗡地一响，追悔莫及却也不知道如何挽回。

第7章 伤鹤芙蓉（六）
杨伦试图找些话来解释。
但杨婉却冲着杨伦无奈地笑。
“不救就不救吧。”
她没忍住吐了个嘈，干嘛咒你妹死。”说完之后甚至还有点想告诉他，他妹应该真的死了。
李善趁着杨伦被抵得没说话，赶紧上来将杨婉扶起来，“哎哟，我这儿……我这儿得去给三姑娘拿件斗篷来，看三姑娘的手冻的，要是宁妃娘娘知道，三姑娘在我们这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可真是升不了天了。”
杨伦看杨婉一直摁着脖子，这才注意到她全身都是乱七八糟的擦伤。
“怎么弄的？”说着抓起杨婉的手臂。
杨婉回想起自己刚刚醒来的时候，好像是躺在一片干草堆里。头顶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土坡，坡上的作物有被压碾过的痕迹。这个叫“杨婉”的姑娘应该是失足从坡顶摔下来的。
“从坡上摔下来伤的。”
她照实说，用力把手抽了回来，扯了扯手腕上的袖子盖住擦伤，“对不起啊，摔到了脖子，要是再摔狠点，可能就死了。”
杨伦被踩到了痛点，神情一愣，“你怎么说话！”
杨婉没吭声。
眼前这个人是“杨婉”的哥哥，但不是她的哥哥。
她的亲哥可是二十一世纪的IT大佬，虽然没事就知道拼命给她介绍秃头对象，但毕竟一起相爱相杀了快三十年，她在他哥面前想说什么都可以。
杨伦只是史料里大段大段的履历和政绩文字，对杨婉来说，完全没有人情温度。
杨婉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毕竟人家兄妹之间，原本应该也有他们自己的情分，没道理因为她莫名其妙地穿了过来，就私自做主，给人全挑断了。
于是她也只能像之前的邓瑛一样，暂时沉默。
拢紧身上的衣衫，悄悄摁着将才被他抓痛的地方，冷不防呛到了雪气儿，一下子咳得耸起了肩背。
杨伦本来就觉得将才因为气过头，把话也说过了，现在又听说她从山上摔下来，还伤到了脖子，心里是真的有点后悔。
他以前是杨婉的保护神。
家里的姊妹虽然不少，但他最疼的一直都是杨婉，这个妹妹的性情一直很好，小的时候从来不跟其他的姊妹闹，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玩，送他去家塾里上学，有的时候还拿着母亲做的糕饼在家塾外面等他。长大了以后也很听杨伦的话，杨老太爷最初要把她许配给张洛的时候，她不是很愿意，但杨伦跟她说了一回，她就听了。
这一次她在灵谷寺失踪了半个月，连母亲都觉得不中用了，只有杨伦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在灵谷寺外面翻腾。然而如今见到了，她却又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过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杨伦迫使自己放缓语气，“过来，把斗篷拿去。”
杨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着没动。
杨伦没办法，只好自己脱下斗篷给她裹上。
“跟我回去。”
“等一下。”
她居然还敢反抗，杨伦额头青筋暴起，强忍下怒火，压住声音，“母亲在家为你把眼睛都要哭坏了，你还要做什么？”
杨婉转过身朝刑室看去，“我想跟他说一句话。”
杨伦拧着她的胳膊就往后拖，“不准去！”
杨婉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拼命地想从中挣脱，
“就说一句，说了我就跟你走。”
杨伦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断了。
“不准！”
“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杨伦脚下一顿，人也顿时哑了。
和其他落井下石的人不一样，从邓颐满门被斩首至今，杨伦一直没敢认真地去想邓瑛当下的处境，一方面是为了避嫌，一方面是个人惭愧。邓瑛无罪，所受的刑责过于残忍，这些他心里是明白的，但能做的却只有给李善塞一锭连原因都不敢说的银子。
交游之谊要靠阉人去猜，杨伦觉得自己也没比落井下石的人好到哪里去。
如今，在与邓瑛一门相隔的雪地里，冷不丁被杨婉这样问，不禁羞愤。
“我不进去，就隔着窗户跟他说，行吧。”
杨伦没言语。
杨婉当他是默认了，趁着他发愣，用力挣脱他，裹着斗篷转身跑到刑室的墙边，踮起脚扒在邓瑛榻边的窗台上。
“邓瑛。”
她朝窗内喊了一声。
邓瑛抬起头，窗纸上只有杨婉淡淡的影子。
“将才杨伦……那个我哥在外面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邓瑛其实大多听到了，但还是对杨婉说了一句“没有。”
杨婉把脚踮得更高些，“别的也不知道跟你说什么，不过你记着我说的啊，是朝廷羞于面对你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
“好。”
杨婉弯腰搬来两块石头垫在脚下，踩着趴到窗台上。
“你的手能抬起来吗？”
邓瑛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有些发麻，之前被捆绑的痕迹也还在。
他试着捏握，顺从杨婉的话，攀着窗沿慢慢地把手伸到了窗边。
一根秀气的手指从被他剥开的那个纸洞里伸了进来，轻轻钩住了他的食指，邓瑛愣了愣，随即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收回去，但杨婉却适时地使了力拉住了他。
“邓瑛我要走了，但我还会来找你，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拉个勾，下次见到我，你别又变哑巴了。”
看吧。
人在遭受大难时的愿望，冥冥之中大都会被满足。
他在刑前想要的那个，比他的身体温暖一点的人来了。
杨婉触碰了他。
在他想不通境遇，甚至险些厌弃自己之前。
——
杨婉被杨伦带回了杨府。
深夜，京城大雪。
车马道上累起来的雪有半截马腿那么高，杨府门前扫雪的家奴们看到杨伦带着杨婉骑马回来，惊喜地扔了扫帚，连滚带爬地回去禀告，成门长街上的雪风把那声音一下子怼出去好远，在安静的京城雪夜里回响。
杨伦下马，转身伸手，要抱杨婉下马。
“我自己能下来。”
杨伦不应答，把杨婉的手臂往自己脖子上一搭，一把将她抱了下来，接着对门口的家人道：“让银儿出来扶小姐。你们拿我的贴子去正觉寺把刘太医请来。”
话刚说完，东侧门开了一半，女人们柔软的衣段翻涌如云，四行风灯匆匆忙忙地下来，陈氏得了报，在一众女眷的搀扶下冒雪走了出来，见到杨婉便一把搂入怀里，“我的女儿啊，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你让母亲把心都操碎了”
杨婉仰着脖子，一动不动地任由陈氏搂着自己。
突然成为那么多人情感对象，她实在有些措手不及。
杨伦的妻子萧雯忙上前扶住陈氏，“母亲，咱们不在这儿说话，先进去给三妹妹好生梳洗梳洗，换一身衣裳，您再慢慢问她。”
陈氏这才心疼地松开杨婉，“是了，看这冻得，快跟母亲进去。银儿，滚滚地端一盏茶去我那儿，今儿晚上小姐跟着我，你们都过来服侍。”
萧雯等陈氏一行人带着杨婉进去以后，才向杨伦行了个礼。
“一路可安好。”
杨伦原本绷着脸没什么心情说话，听见萧雯温和的声音，勉强摆手笑笑，“先不提了，进去吧。”
萧雯跟在杨伦身后，“今儿晚了，原想明日跟你说，但这事在我心里还是没搁下来。”
杨伦一边走一边“嗯”了一声，示意她往下说。
“今日你不在府上，张家来了人，说的那些话我现在想着都放不下。”
杨伦转身搀扶萧雯跨门槛，见她面上有一丝愠色一晃而散，不禁道：“是对你不尊重还是什么。”
萧雯笑笑，淡道：“对我也就罢了。我跟你这么多年，还有什么话能伤着我。何况那些话大都是冲着婉儿去的。”
杨伦停下脚步，正声问道：“张家让谁来的？”
“还能谁？长媳姜氏。”
“具体说了哪些。”
萧雯叹了口气，“我也不想鹦鹉学舌般地学那些给你听，你只管知道，他们是听到了些外面不好的话，说婉儿即便寻回来，恐也受了惊吓，要些时日好好调养，他们张家娶媳是大事，是不急于在这一时的。”
杨伦跨进明间，暖气儿冲顶上来，燥红了脸。
他反手脱下袍衫丢在圈椅上，叫人端茶。
“这是你们女人间打得什么哑谜？”
萧雯弯腰收拾起杨伦的衣物挂到里间的木施上，走出来说道：“也不算哑了，我听那意思，是觉得我们婉儿做不得张洛的正室，但又不好直说，才这么白眉赤眼地过来，说了那番虚伪的话。”
杨伦听完愤然拍案：“这些混账！”
萧雯看着案上震荡的茶水，掏出自己的帕子拢干净，又托起杨伦的手替他擦拭。
“你气归气，动静也得压着点，母亲那里我还没回呢。”
“有什么不能回的。”
杨伦把手从萧雯的帕子里抽了出来，不耐，“行了别弄了。”
萧雯知道他不痛快，也没在意他语气不好，收了帕子站起身，“我是糊涂的人，想着，还是得等你回来商量着拿主意。我知道你在部里忙，年初事情又多。但张家那样的气焰起来，姜氏以长媳的身份过来与我说话，也不过是个翻火的钳子，这件事啊，内外都不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能调停得了的。”
这话说得有深浅。
杨伦仰起头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张洛还在浙江，这事未必有他的意思，等他从南方回来，我在朝外见他。你和母亲也先不要着急，这种事也不是我一家这样。”
说完，扶住她的手腕，“坐吧。”
萧雯依言在他身边坐下，“你有主意我就放心了。对了，还没问呢，婉儿怎么弄成了那样。”
杨伦抬起手在膝盖上狠狠地拍了两下，气又不顺起来。
只是失踪了十几日，张家就开始质疑起杨婉的贞洁，若是她和邓瑛在海子里事情传出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见张洛了。”
“伤是从坡上坠下来摔的。”
“坠了坡吗？”
萧雯吸了一口气，“难怪我看她到处都是伤，谢天谢地，人还没什么大事，可是她怎么不回来呀。”
杨伦摆手，“今日我不说话，是不想伤母亲的心，如若不然，我非要打她一顿。”
“你又不管不顾了。”
“什么不管不顾？这一回，不管张家发不发难，她都是犯了大错，母亲护她就算了，你和我绝不能纵容她。”
萧雯见他果真气得不轻，放轻了声音。
“你要作何？”
杨伦看着自己手边的那碗茶，突然提声，“我哪儿知道！”

第8章 仰见春台（一）
十几日后，邓瑛已经能够下地行走。
司礼监派的人在正月三十这一日，把他带到了内府承运库旁的直房（1）。这个地方挨着内城的护城河，是司礼监少监，掌司，随堂的居所，至于司礼监掌印太监何易贤和几位秉笔，则住在养心殿的殿门北面。那处地方的直房是连排而建的，紧靠着隆道阁，再往西走就是膳房，因为直房联通炊火，已经被邓瑛拟定拆除，用以安置“吉祥缸（2）”。
对此，何易贤没说什么，但底下几个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以“夜间御前有事，恐应答不及”为由，没少与工部周旋，如今这项工程倒是因为邓瑛获罪而暂时搁置了，但这都是小事，令司礼监不安的是，连同这项工程一起搁置的，还有日渐棘手三大殿的修筑工程。
尤其是三大之中的太和殿。
七年前张春展刚刚将它修建完成，便被惊雷引火，一烧烧成了废墟，朝廷不堪经费消耗，硬生生让它废了五年。今年是皇帝五十寿诞，皇帝决定要于万寿节当日，在太和殿受百官朝拜，因此命工部加紧重建。邓瑛去年年初接手主持重建，一直在工法上设法避免失火后的延烧，在他养伤期间，徐齐和一众工匠根本不敢在原来的图纸上下手。
徐齐是新任的督建官，是工部从地方上启用上来的人。
一开始工部就跟他说过，虽然让他领工部的差事建三大殿，但一切都要以邓瑛为主，徐齐为此很不痛快。他原本就是得罪了邓颐一党，才被排挤到地方去的，现在因平反返回京城，却又要在邓瑛的手底下做事，若邓瑛与他同朝也就算了，可现在他做了奴人，这就怎么想，怎么心不平。
郑月嘉领着徐齐在护城河边走，看他一直不作声，随口问了一句。
“今儿经筵后赐宴也没见徐大人多吃几口。”
徐齐忙道：“不敢。”
郑月嘉拂开道旁已见春芽儿的垂枝，“其实也不必要现下就去见邓瑛。”
徐齐摇头，“郑公公这不是挖苦嘛，上下的意思，都是要我在旁协从，眼见工期紧迫，我不去见他，难道还等他来见我不成。”
郑月嘉笑笑，“也就这一项上罢了，不论如何，也逾越不过他的身份去，他既入了司礼监，就是内廷的奴婢，徐大人这样想，他就有罪了。”
这话明着贬低，私下的意思却是维护。
徐齐不屑，“罪怕不止这一样吧。”
郑月嘉停下脚步，握着手转过身，“愿闻其详。”
徐齐看向一边，冷道：“公公也不必问，横竖我失言，原本在朝就不该过问那些事。”
他这样说，郑月嘉却听明白了他的所指。
这个月底月底，张洛从浙江回来了。
与此同时，杨婉在海子里私会邓瑛的事也在京城传得满城风雨。但这件事情毕竟是传言，张家不敢上告。若私下退婚，又是对保媒的宁妃不敬。张家的老夫人早已病重，此时越发不好起来，京里好事的人都在四下传说，老夫人的病是因为孙辈的事气的。
张洛的父亲，内阁首辅张景深也因此告了三日的病。
但外面越热闹，杨家的大门就闭得越紧。
杨伦把杨婉关在祠堂里，只准她的丫鬟银儿守着，连陈氏都不让见。
杨婉在祠堂里跪得膝盖都要碎了，她想起来走动一下，奈何银儿杵在她身后，像尊门神。
“银儿……”
“小姐别想了，银儿今日只敢听大人和夫人的。”
杨婉摁住太阳穴，“你们听大人的，就是要把我关死在这里是吧。”
“银儿不敢这样想。”
杨婉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可以让我起来坐会儿吗？”
“不成，小姐您还是跪着吧，夫人说了，今天我们大人从部里回来就要问您呢，您得好好想想您的错处，不然大人若真动起家法来，夫人也拦不住啊。”
杨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你能跟老夫人说一声吗。”
“老夫人今儿喝了药，已经歇下了，小姐，算银儿求求您，您安分一点吧，这一回……哎，真是很难迈的关。”
杨婉看着银儿那少年老成的模样，脱口道：“你才多大年纪啊，就说这样的话。”
银儿急道：“这与年纪有什么关系。小姐，您回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您以前特别体贴夫人和老夫人，家里的姊妹有了病痛，小姐您也心疼得不行，照顾周到，我们私底下都说，在府里，无论做什么事，小姐都是最为人着想的那一个，可是这次回来，银儿也觉得不大认识您了。”
“我……”
杨婉没想到自己在现代被人天天数落，到了几百年前的大明朝，居然还是被数落。有些讽刺，但又颇有机锋。想着不自觉地点头，认命地跪坐下来。
银儿的话还没说完，见她不吭声，声音还更大了些。
“您知不知道，若是张家老夫人，过不了这一劫，我们家里的大人要在外头遭多大的风，再有，您就算不替家里大人想，您也要替您自己想啊，您是打小就许了张家的，若这一回张家真的退了您这门亲事，您以后要怎么办呢。”
“就不能一个人过吗？”
杨婉只是在口中囫囵地转了这么一句，谁知银儿竟听清楚了，一下子急了。
“您说什么呢！这话要老夫人听着，不得又为小姐哭吗？”
杨婉哭笑不得地冲她摆手认怂。
自己却忽然有些恍惚，这些话虽然出自贞宁十二年一个黄毛丫头的嘴，妥妥地封建思想，但细细一想，除了用词有些古趣，和她现代朋友们怼她的那些话，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明亡清继几百年，既而大清也没了，春秋代序，“文化”传承，女人们至今仍然有对世道恐惧的枷锁。
即便如此，这个丫头前面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陈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维护她的那颗心是真的，杨伦虽然强硬固执，但也是个护短的人，就连杨伦的妻子萧雯也一样，她站在杨家的立场上，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也都是真心的。杨婉觉得自己也确实不应该，因为这个乌龙，把这杨家一府的人都坑了。
她想着低头揉了揉膝盖，索性松开腿，盘腿在坐下来。
“小姐，您这……”
“找点吃的来我吃吧。”
“您还敢吃东西。”
杨婉抬起头，“不吃东西我怎么想办法。”
银儿蹲下身，“都这样了，夫人他们都想不出法子，您能想得出什么法子啊”
杨婉不再说话，一下一下地捏着自己的手腕，静下心来试着梳理自己的处境。
张洛掌管锦衣卫的刑狱，这个人在历史上的风评是两个极端，有一部分研究他的学者认为，他是一个刚正不阿的直臣，有效地遏制了后来靖和年间东厂的宦祸，说白了也就是邓瑛的死对头。还一部人则认为，他为人过于阴狠，导致靖和年间刑狱泛滥。杨婉在研究邓瑛的时候，也翻过不少张洛的史料，她的想法更偏向后者。
所以银儿的说法没错，如果这一次杨家没有处置好，杨伦那个改革派，之后在官场要面临阻力绝对不止是那些循吏。
杨婉慢慢地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从杨家三姑娘过去的社会关系里抽离出去，又不至于让张杨两家就此结下 大仇呢。
她试着把思路拉开。
张家如今唯一顾忌的只有内廷。
邓瑛所在的司礼监，此时到不失为一处庇所。
可是在大明朝，女人有没有可能在哪里找到张家不敢碰，且日后也不需要受婚姻束缚，还能谋求活路的地方呢。
她忽然想到了杨姁。
杨婉的姐姐，宁妃。
上帝视角的好处在于，她的确能适时地跳脱出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直接抓住这个时代各种社会机制的本质。
“银儿，你去看看哥哥从部里回来了没有。”
银儿不肯动，连声道不敢。
杨婉正想自己站起来，谁知祠堂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杨伦官袍未褪，满身风雪地跨了进来。
“谁让你起来的。跪下。”
他声音不大，隐火却在肺里涌动。
萧雯从后面匆匆跟进来，拉住杨伦说道，“我让她跪了一日了，这会儿就算了吧。”
杨伦双眼发红，根本没听见萧雯说什么。
“跪下。”
“行，我跪。”
杨婉挣扎着挪回去重新跪下，“张家老夫人……”
“你还有脸问！”
“好，我没脸问。”
“……”
杨婉脑袋一缩。
这几天下来她倒是逐渐找到了与杨伦说话的节奏。
萧雯趁着突然杨伦吃瘪的空挡，蹲下身把杨婉护在身后，“你答应我今日不管外面怎么样，您回来都不动怒，好好和婉儿说的。”
杨伦切齿，“张洛人就在正厅，你让我如何好好与她说。”
“啥？”
张洛亲自来了，这到让杨婉很意外，一下子没收住声音。
萧雯回头看了杨婉一眼，声音也有些怯，“他怎么来了。”
杨伦深叹了一口气，走到一旁，压着性子说道：“张家的老夫人，今日一早过身了。”
萧雯一怔。
“什么……”
杨伦看着杨婉，“丧讯在辰时就入朝了。现在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下你。”
萧雯忙又把杨婉往身后拽了拽道：“那张家老夫人，从四月起就缠绵病榻了，年前怕是病得连人都不认识了，这一遭去了，也是生死有命，哪里怪得了婉儿。”
“那我能如何！”
杨伦反问萧雯，“我是朝廷做官的，议婚论礼，若是依着一个“礼”字，哪里有这些事情？现而今，我也卷在这里面动弹不得。连部里的事都乏闲来想。且这又不是钱粮军国的大事，却让我杨张两家成仇至此，我并不是怕仕途有损，我是怕，这位北镇抚司使，私恨公泄，若得机会拿住了我，你，母亲，还有这不知死活的丫头，一辈子就要被外面践成泥了。”

第9章 仰见春台（二）
“我去见他。”
“……”
杨伦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既然不知道如何保我，那就将我交代出去。”
要不是自己的妻子在前面护着，杨伦真怕自己忍不住，当场就要给她一巴掌。
他捏着手在祠堂内烦躁地来回了一趟，最后停在杨婉面前，喝斥道：“我护了你十八年，你现在让我把你交代出去。你且当自己是这京城里的一方人物，可以独劈出来做杨府的主？还是你当我死了？要你去亲自挑梁？”
萧雯听出了他话里话外都是护短，忙拉劝道：“说来说去，你就是疼这丫头。干什么说‘死’‘活’，听着这样吓人。要我说，是得细想想，如何躲得了这风头才是正事。”
杨伦被她半拽半央地劝退了一步，负手走到门影里，沉默了半晌，勉强平了意，甩手道，“我去见张洛。”
萧雯问道：“上回你见他他不肯见，这回他亲自过来，会不会有事啊。”
杨伦笑道，“当然有事，他不是一人来的，外面还有锦衣卫的人。”
“他带了锦衣卫的人……他……要做什么。”
“这不奇怪，问讯官员，本就是北镇抚司的职责。”
萧雯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还去？”
“之前那都气话。不去难道真让她去吗？只要我还没死，家里的人就不能不明不白地受辱。这个人是给陛下办密差的，他暗地里的想法，不大轻易露底出来。但这次他既然来了，我就看看他袍子下面是藏得什么刀。”
萧雯只觉得背上生出一股寒意。
“不若你先避开这一回，我再去张家与姜氏讲一讲……”
“你就不必露面了，那边见到你，能有什么好听的话，好好守着母亲吧。”
他说完，又看转向杨婉，“还有你，你就给我好好在这儿跪着，哪儿也别想去。”
杨婉硬是没领他这份“情”。
“我跪着也是烦扰祖宗，外面的声音并不会消停。”
萧雯生怕杨伦的气又被杨婉顶出来，忙对杨婉道：“婉儿，你就安心听你哥哥的话，他会护好你的。”
杨婉撇开萧雯，将手摁在膝盖上，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看着杨伦的眼睛，“哥哥心里应该明白，这件事情其实不是杨张两家要闹出来的，而是外面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翻出来的，我们两家，彼此都是笑话，要想有好一点的姿态，就只有逼另一方服软。我们服软退婚，就是我自认婚前失贞于人。张家服软迎娶我，就是他们家自取其辱，不管怎么样，横竖外面都很热闹，都有一箩筐的歹话说，所以这个风头，根本就不是用来躲的。”
她看似是在说她自己的事，但看事的眼光却不是从自身切入的，甚至没有仅仅圄于杨家之内。
杨伦错愕。
萧雯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杨婉趁这个机会起来坐下，膝盖一下子血流通畅，酸爽地她差点哭出来，她低下头，也不顾杨伦在场，挽起自己的裤腿，“这便是折磨自家人来平你自己的气。我知道哥哥气我不懂事，若是哥哥果真能气顺，我受着到也没什么，可哥哥在我面前发了火，不也还是要在外面为难嘛，那我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揉。
萧雯看着那乌青的膝盖头儿，也跟着心疼，忙掰住她的手，“婉儿别揉。”
杨婉抽开手，“嫂嫂也别管我，这就要靠自虐来麻木，不然我一会儿怎么站得起来。”
她说完吸了一口，闭上眼睛，狠狠地朝自己的膝盖上按了一把，果然血通麻解，“神清气爽”，却看得萧雯连牙都咬了起来。
“嘶……我的天，那个银儿，拉我一把。”
“这……”
银儿下意识地朝杨伦看去。
杨伦无解于她话声中那份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冷静和勇气，不禁问道：“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杨婉看银儿胆怯，也不指望她，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膝尘，站直身走到杨伦面前，她身量比杨伦要低得多，但也不妨她硬是要盯住了杨伦的眼睛才肯开口。
“这几日不一直关在这里想吗，我还想了脱身的法子，也想好了我自己的退路，要能救得了我自己，也要让张洛没脸与我们杨家过不去。”
杨伦听了这句话，忽笑起来，抬起手臂指着杨婉的额头的，“你轻狂什么？你现在还有什么退路，若是张洛退了这门亲，那我就得把你放着养一辈子，你竟然还想着救你自己，我……”
“你又没有办法，就不肯听我说完吗？”
你……行。”
杨伦气得憋闷，随手拖了一张垫子，用力怼到脚边，盘腿坐下，“我就听你说完。”
杨婉看着他坐定，缓和了下语气，“好，既然哥哥愿意听我说，我便先问哥嫂一事，你们信我还是处子之身吗？”
杨伦听到“处子”两个字，立即梗起了脖子，萧雯竟也不好开口。
“你们答就是了。”
她抱着手臂，虽是在谈论自己的身体，声音却干凛凛的。
这种女性对身体的意识差别是隔了时代的，杨伦和萧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
杨伦忍无可忍，只能训斥她：“谁让你这样胡言乱语的，这是你该说出口的话吗？即便是我和嫂嫂信你，外面的人怎么想？你还说自己想明白了，我看你连你这回在吃什么亏都不知道！”
“外头人怎么想那都是虚的，传言之所以是传言，是因为他们说得再真，也拿不到实底子，邓瑛没有受刑之前，的确是三司定罪的谋反之人，但受刑之后就不一样了，他如今是司礼监的人，这个主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何怡贤给三司衙门出的，陛下也点过头，所以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何怡贤都不愿意宫外面的脏水泼到内廷去。况且，如今太和殿重建工程工期紧迫，工部的那些人，也不想让这种事情去分邓瑛的心。”
杨伦反问，“这又如何？”
“哥哥还想不清楚吗？”
杨婉偏头，“因为邓瑛，张洛也不敢向我发难。”
说着声音忽然压重，“逼我承认我失贞，也就是置邓瑛于死地，张洛是锦衣卫的人，太和殿建不成，皇帝不舒坦对他没有好处。我敢去见他，我赌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不管他如今怎么稳得住，如何对待兄长，内心无非是希望我们主动退婚，以免牵扯到我们家在宫里的娘娘，让他的大主子为难。”
杨婉这话的声音虽然不大，意思却犀利。
杨伦听到此处，喉咙壁都在发凉，他不自觉地吞咽，那阵冰凉感竟然一泄泄入腹中。
他诧异地盯着杨婉的眼睛，渐渐有了审视她的意思。
“你为什么会知道司礼监和朝廷的事。”
杨婉应道：“感情我就是家中的死物吗？你们平时说话，我也是能听一些去的。”
杨沦看着她，没有立即回应。
沉默了半晌之后，忽然摇头：“不对，即便我偶尔会在你和你嫂子面前多说几句，但我从未说到过这个程度。”
“那便是我没在家里白活。”
杨婉接下他的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哥哥，让我见张洛，这门亲事我自己退掉。”
“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萧雯心疼道：“是啊别去，那是阎罗鬼煞，你见不得的。”
杨婉望着杨伦，“我不想你去挡，这事原本与你无关。”
“你再说这样狼心狗肺的话！”
杨婉张口哑然，有些后悔。
也是，自己刚才的话，对于杨伦来说好像说过了。
祠堂里因此一时变得很安静，烟火烘出的风又暖又细，熏得杨婉的脸发烫。也熏得杨伦的眼睛发红。
萧雯见他二人僵持，出声缓和道：“若是退亲能了结这事，那也罢了，可以后呢，我们婉儿以后怎么办，好好一个姑娘，不就毁了吗？”
杨婉顺着她的声音，将目光从杨伦身上移开，轻握住萧雯的手，“嫂嫂放心，虽我百口莫辩。但贞洁这样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即便我不能自证，但这世上还是有地方，能让我去伸冤的。”
杨伦看了萧雯一眼。
虽然是自己的亲妹子，但他毕竟是一个男人，不好在这个话题上说得过多。
萧雯会出杨伦的意思。
“这话可不能随意地说啊，什么地方，能伸这种无望的冤。”
“有，内廷尚仪局。”
“尚仪局……”
杨婉点头，习惯性地拿出了写论文时的句式，直接点到了时间性结点，和结点上对应的史实。
“贞宁十年起，尚仪局甄选女使，皆需是完璧之身。参与甄选，即能自证清白。”
她说完，顺势梳理完了后面的路。
“我去见张洛，这件事就牵扯不到哥哥的德行，张洛便不能用问讯京官那一套来为难哥哥，而且，我也要张洛的态度，越是羞辱我越好，我也并不害怕外面那些不好听的话。在我入尚仪局之后，张家这次退婚之举，自然就成了他们强行玷污了我的名声的恶行，哥哥届时，可以卖给张家一个人情。至于母亲和嫂嫂，也不用为了我，再听那些污耳的东西。”
萧雯听怔怔地完杨婉这一番话，不禁结舌，喃喃道：“你这样说，我听着竟是借了风头啊，可……”
她说着声音软了，眼眶也有些发红，“把姑娘的名节这样赤裸裸地拿出来去搏，也……也太委屈了。”
杨婉到不觉得这有什么。
杨伦却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妹妹身上，有一层他越来越看不清楚的隔膜，她虽然就坐在自己跟前，但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遇到事情，只会温温软软地牵着他的袖子，问他该这件事要如何，那件事要怎么办。
她句句都在说得失，样样都在算因果，从邓瑛，到张洛，最后甚至到她自己，一盘死棋全部走活，这完全就不是从前的杨婉能够想到的。
最令人背脊发寒的是，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女人对自己遭遇的自悯，她甚至为了利用自己的名节，情愿把身子拿出去让千万人谈论。而且，她竟然完全不难过。
“你在海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声音不大，杨婉并没有听见，她还帮他拿捏好了为官立家的态度。
“哥，把我交代出去吧。也没有道理，我犯了大错在家里躲着，让你去抗。你是在部里做官的人，我这儿都是家长里短的小事，这两日，还让你们当大事一样地反复思量，大可不必。”

第10章 仰见春台（三）
杨府的正厅里放着一尊白玉雕成的玉牡丹。
张洛身着丧服，独自站在玉牡丹面前，一言不发。
他给杨伦留了余地，并没有带着锦衣卫大张旗鼓地进来，但即便如此，正厅内的丫鬟不敢当他是杨府的客人，没有一个人上前来过问茶水。
自从他升任北镇抚司使，这几年死在他手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京城里的官员但凡提到张洛，都不肯多言语，能回避则回避。好在他素来不是喜欢交往的人，虽然做事不留情面，但也不给人留门路走，到也省去了很多人攀附他的心。
久而久之，地方上的官员给他取了一个江湖诨号，叫他“幽都官”。一旦在自己的地境上遇上他，就得做好披枷带锁下诏狱，赤身裸体过鬼门关的准备。
不过据说张洛对自己的母亲却是颇为孝顺。
张洛的母亲去世得很早，临去之前，和杨家定下了张洛和杨婉的亲事。
虽然这几年张家在京城平步青云，张琮入阁，张洛掌管了半个锦衣卫，有很多世家都很想与张府结亲，小门第的人家，不惜把自己的女儿送来与他做妾，但张洛听都不听这些事。
要说他对杨婉是什么态度，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过。
杨家出了一位内廷的娘娘，温柔识礼，在后宫的声誉很好，杨婉也是自幼被陈氏教养在深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张洛至此还没有见过她。
不过他在宫中见过宁妃杨姁，是一位有着含情目的风情佳人。
听说杨婉和杨姁长得很像，那也就应该是个美人。
“张大人。”
张洛抬起头，杨婉正穿过洞门朝正厅走来。
穿堂风流入二人袖中，他身上的麻衣厚重全然吹不动，而她身上的绫罗却翻飞若蝴蝶。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吩咐，侍立的家人都站得很远。
她过来的时候，竟也是一个人。
“杨婉见过张大人。”
她低头向张洛行了一个礼，腰上一双芙蓉玉坠子随着她的动作扣响，耳边玉珠轻摇。从容颜和身姿上看，的确是与宫里的宁妃相似。
“杨婉？”
张洛抱臂挑眉。
“嗯。”
杨婉直起身，忽又发觉自己仪态没端稳，正犹豫要不要再行一个女礼，谁料想张洛冷笑一声，一把解下腰间的配刀，反转刀身，刀柄即抵在了杨婉的下巴上，只轻轻一挑，杨婉就被迫仰起了头。
张洛低头打量了杨婉一阵，手指忽然往边上一带，杨婉的脸竟猛地一撇
她脖子上本来就有旧伤，这一下痛得她差点叫出来。
张洛收回刀，冷冷地看着她，“我不为难你，让杨伦见我。”
杨婉忍着疼站直身，“大人来这里是为了我与大人的婚事，即便大人有什么训斥，也算不得为难我。”
“你说什么？”
张洛逼近杨婉，他身上的素麻上，藏着很厚重的灵堂佛香，和他周身寒气格格不入。
“再说一次，让杨伦见我。”
杨婉转过身，“你既来见兄长，为何要带锦衣卫的人。”
“北镇抚司问讯朝廷官员，自然有北镇抚司的规矩。”
杨婉回头。
“你要问什么？”
张洛眸光暗闪，朝她又逼了一步，“我要问的是朝廷官员，你是府中女眷，当回避。”
“是要问他纵我私通邓瑛之事吗？”
张洛一怔，“住口。”
杨婉笑笑，“就这么听不得那两个字？你审他，不如审我。”
“放肆。”
张洛压低声音，“你见我毫无惭愧之态，你是认为你没有犯错是吗？”
杨婉摇了摇头，“即便我犯了过错，大人也不该泄愤在我兄长身上。”
“妻不做，你要做囚？”
他说完一把扼住了杨婉的喉咙，手臂往前一推，便将杨婉抵到玉屏上，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杨婉的头碰到玉屏的瞬间，他的胸口也猛地刺入了一根锐物。他低头一看，见竟然是一根银簪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出手时同时去反制住他。
“没必要这样恐吓我，我就不配入诏狱，你也不敢杀我。”
杨婉仰着脖子，声音虽然受到了压迫，但眼底却没有流露一丝的恐惧。
“松手……”
她说完，甚至把手中银簪又往他的胸口推入半寸。
“你如果再不松手，我就敢杀你了……”
张洛看着杨婉的眼睛，却描述不出她的神情。
她不像是多么刚烈的女人，用烈性和自己搏命。她有她的狠性，也有一种令他不解的分寸感。
就像那根银簪子一样，不偏不倚地扎在距其要害两寸的地方。
“你竟是这样的人。”
他说完，松开杨婉的脖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伤口虽不深，但已渗出了血。
“别动。”
杨婉说着将簪子拔了出来，张洛的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她毫不讲究地捞起自己的袖子擦了两把，回头对愣在屏后的银儿说道：“去拿伤药过来。”
说完刻意地咳嗽了几声，借此缓平被张洛扼乱的气息。
“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对你很不公平，我也知道，因为我一个人，让你和张家都蒙受很多没必要的羞耻。所以……”
她说着丢掉银簪，抚裙屈膝，在张洛面前跪下：“我向张大人认错赔礼，求大人放过我兄长。”
张洛看了一眼自己滴落在地上的血，又看向杨婉。
她被藕色的丝罗轻飘飘地包裹着，手指按在冰冷的地上，纤细白皙，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很难想象，这双手，将才竟然握着银簪子刺他。
张洛用脚碾着将才那支银簪子，金属与地面尖锐的摩擦声令杨婉不自觉地咬住了牙齿。
张洛忽然将银猛地踢开，撩袍蹲下，一把扼住杨婉的下巴，逼她抬头。
“你既是这样刚烈的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做苟且之事。你若对我无意，大可直言，我并非无耻之徒，要强娶你为妻。”
杨婉抬起头，“大人这样说，就是定了我的罪了？”
张洛被她眼底的神情戳得很不舒服，但她就是不肯把目光避开。
“如果我们杨家不愿意退婚，坚持要嫁入你们张家，你会如何？”
“我容不下羞辱我的人活在我身边。”
杨婉听完，笑笑又道：“如果不嫁进张家，又要如何做才能消去你心头之恨？”
张洛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杨婉吃痛，眼睛不自觉的红了。
“还是……要让我自裁是吧。”
她说完，眼中虽然有泪，眼底却藏的是笑意，“你不觉得好笑吗？你是北镇抚司使，掌管诏狱，京城内外的官员见了你就害怕，你这样一个人物的名誉，需要我一个女子的性命来维护？你在朝的功绩，在外的名声，难道都是虚的吗？”
“放肆！”
“我并没有与邓瑛做出任何任何苟且之事。”
她迎上张洛的目光，“我兄长也没有过错。有错的是那些拿我的贞洁之名，看似讨好你，为你抱不平，实则只不过是为了看你两家热闹的人。张大人，你的确是这京城里的一方人物，但你毕竟没娶过亲，他们知道你在这件事情上，做不到像在诏狱中那样杀伐果断，所以故意低看你，取笑你，杨婉明白，这样与大人说话，的确是放肆了。但为了传言，就带走我兄长讯问，或逼我自尽，这些并不是大人这样的人该做的。”
张洛听完，掐着杨婉的那只手指节作响。
“这些话，是杨伦教你说的吗？”
杨婉被迫仰起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难道听不出来，这是我没有办法才说出来的话吗？”
张洛就着她的下巴，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又随手掷向一边。
杨婉的腰一下子撞到黄花梨木的方案锐角上，这种痛实在太难忍，她一时没忍住，捂着腰蹲了下去。
张洛斜睥杨婉。
“贱人。”
虽然隔了几百年的文明进程，但恶毒的话总有共性。
杨婉听懂了那种恨不得扒衣破身的□□之意。
“你说什么。”
张洛冷道：“我今日不带杨伦走，并不是表示我能容忍你，与司礼监的那个罪奴活着。我在朝廷内外行走，眼不揉沙，只要你们身在京城，你们的性命随时都在我的刀刃下面。”
说完摁下刀柄，转身跨出了正厅。
下阶时与端药来的家仆撞肩而过，家仆失手摔了呈盘，药瓶破碎，灰白色药粉像纸灰一样，撒了一地。
杨婉坐在地上，努力地想要把“贱人”这两个字从脑子里逼出去。
奈何它却越来越响。
银儿过来扶她，搀她一张圈椅上坐下。
“小姐，您伤着哪儿了，脸怎么这么白。”
杨婉猛咳了几声，“那个垃圾人刚才骂我贱人！”
“嘘……您怎么能还说呢……”
杨婉气得上头，将才话说得多，这会儿喉咙又痒，竟越咳越厉害。
银儿见她又在摁脖子，忙道：“要告诉夫人请刘太医再来瞧瞧吗？将才看见张大人掐小姐脖子，可真是把银儿吓死了。”
杨婉摆摆手，“算了没事，他没用大力。我这是渴了，想去……想去倒杯水喝。”
她说着自觉地就要拿水壶给自己倒水。
“小姐，银儿服侍您。”说完就替过了杨婉的手。
杨婉悻悻然地把手收回来，看着银耳忙活。
这个时代官家女儿，到的确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真的命薄如纸。
和张洛一番交锋下来，杨婉虽有七八分学术性和理论性的把握，但此时她还是有些后怕。
即便是能把控住贞宁十二年的大局，即便对张洛此人的性情有所理解，即便她掌控着人心博弈的优势，但张洛带给她的男女身份上的压迫是非常恐怖的。
尤其是张洛盯着她，骂她“贱人”的时候，如果在现代社会，她应该张牙舞爪地就上去了，就算打不过还有警察来收尾，但在此处面对张洛，她却只能气，不能作声。
杨婉想着叹了一声，勉强散掉了心里的火，抬手挽了挽耳边琐碎的头发。
“为什么我是魂穿，不是身穿呢。如今这个样子，想要在大明朝想要做一个独立的女性研究者，真的太难了。”
她自言自语地叨了这么一句，又想起了邓瑛，忽觉得不对。
若是身穿，自己在大明朝连个户籍都没有，别说跟着邓瑛了，根本寸步难行，这么一想，又赶紧摇头。
“明日跟你嫂嫂进宫。”
杨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杨婉忙整理裙衫在起身。
杨伦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又看向她脖子上和下颚上的指痕，轻声问她“没事吧。”
“没事。”
杨婉按着后脑勺，也不太敢看他。
杨伦弯腰，轻轻撩开她的头发。
“真没什么……”
“别动，我看一下。”
杨婉抿了抿唇，到真没动。
“婉儿。”
杨婉一愣，这声好难得。
回想下来，这还是杨伦带她回来以后，第一次叫她婉儿。
“啊？”
“今日是救我，我到真的没想到，这十八年，你在哥哥身边的样子，竟是装的吗？”
杨婉觉得杨伦这句话说得有些落寞，抿着唇低头，没有去接。
杨伦的妹妹已经死了，杨家单方面的地对她好，是出于骨肉情亲，但同样的骨肉亲情，她又不可能还回去，这就还……挺残忍的。
“怎么不说话。”
“嗯……没有，就是在想，我现在这样，难道哥哥不喜欢吗？”
杨伦咳了一声，轻轻放下她的头发。
“不是，骂了你这么多天是真的气你。但一想你能活着，倒已经是老天对哥哥开恩了。”

第11章 仰见春台（四）
说来也怪。
十二年的初春一直都是干风天，但是翻到二月，雨水却突然之间多了起来。
这种天气并不是和适合血肉伤的将养。
邓瑛也不想过多得走动，几乎是一日一日地呆在太和殿。
太和殿的重建工程备料就备了四年，原制的工程图是张展春主持绘制的，由于主体是木制结构，一旦遇雷火，延烧的势头几乎不可逆。邓瑛在复建太和殿之前，曾与众工匠们一道，对图纸进行了多次修改，现而今放在毡棚（1）里的图档，已经堆了半人来高。
连日大雨，图档受损，需要运大木料的工艺也都没有办法完成。
工匠们得闲，大多坐在毡棚里一边躲雨，一边闲聊。
桌椅脚跟都在发霉，但也把老木的香气逼了出来。
有人沏了滚茶，用小炉子吊着，热热地喝上一口，身上的潮气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邓瑛端着茶碗，站在人堆里与工匠们说话。
这些匠人大都是张展春的香山帮（2），与邓瑛熟识十几年的大有人在，他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与宫廷和朝廷的牵连不算多，没有那么多顾忌也就更敢说，但他们没什么大局观念，想对邓瑛表达些什么，具体的话又说不出来。反而因此在邓瑛面前，变得小心翼翼。
不过邓瑛知道，这些人远比他自己更在意他内心的平复。
但他也明白，“平复”这件事，对他自己和这些人来说，都很漫长。
于是，除了工程上的事，他也偶尔也会和他们谈及自己在内廷的日常生活。
“我前两日还在想，宋师傅送的茶，要放过今年惊蛰才拿出来喝。结果今日大家都被雨绊在这儿，就索性拿出来了。”
送茶给他的匠人听了这话很欣喜，忙道：
“您喜欢就太好了，今年地里又出了新的，就是年初家里女人生病，没及得上去摘。我前几日赶回去叫了村上的人去帮忙，终于是收了一半下来，赶明儿家里的女人身上好点，叫她再给大人送些来。”
他唤邓瑛“大人”，刚说完就被旁人扯住了胳膊。
一堆眼风汹然扫来，他顿时就愣住了。
自悔失言，低头不敢再看邓瑛。
邓瑛在旁随意地接过他的话，“我还怕你们进来做工，就不稀罕家里田地。”
那人见邓瑛不怪罪，自己更后悔，也不敢大声说，低头悻悻道：“是，再少也是祖业，不敢不守着……”
气氛有些阴沉，棚门也被风吹得咿咿呀呀的响。
外面的雨气很大，木香土腥都带着春寒，邓瑛的身子一直养得不是很好，尤其是腿上，早晚畏寒惧冷，站久了便不舒服。
但他还是习惯在这些匠人当中站着。
这也是张展春几十年的坚持。
他曾对邓瑛说过：“营建宫城和在外带兵是一样的，没有那么复杂人心算计，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只要你能让他们安心，他们就能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己的事情上。大厦之稳，莫不出于人心之定。但要做到这件事，光精进自身是没有益处的，你得有‘终身为士，不灭文心’的毅力。有了这样的毅力，才能有你该有的担当。如此，你带领着他们建造的殿宇城池，才不会是一堆楠木白骨。”
张展春说这话的时候，邓瑛还很年轻。
不免要问，“那要如何，才能守住‘文心’呢。”
张展春对他说，“不管身在何处，都不能忘了，你是十年书斋，苦读出身。尽管你不喜欢仕途上的人和事，走了和杨伦这些人不一样的的路，但你得记着，你真正的老师，始终是大学士白焕，你和杨伦一样，活在世上，要对得起自己的功名和身份。”
邓瑛成年后才慢慢明白，这一袭话中的深意。
累世的师徒传承，同门交游，不断地在辩论，阐释他们“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欲望，这些欲望撑起了读书人大半的脊梁骨，他们是王朝的中流砥柱，也是大部分社稷民生事业的奠基人。
杨婉早年也在自己对明朝的初期研究里，对所谓的大明“文心”进行过一般性阐释。
有了辩证法的介入以后，她不得不去看其中迂腐的一面，但是在她后来对邓瑛的研究当中，她认为“文心”这个概念，一直都是邓瑛行事作风的支撑点，甚至是他最后惨烈结局的根本原因。
他就是不喜欢站在宦官集团的立场上想问题，就是要做与自己身份不合的事情。
但怎么说呢。
杨婉抽风的时候，偶尔也会有抓马的想法。
“太监皮，文士骨”，这和“妓女身，观音心”一样禁忌又带感，稍微发挥一下，就可以写它几万字的JJ小文学。
她爱这种有裂痕性的东西，比起史料罗列，这才能彰显大文科当中的“人文性”。
可惜这一点，她还没来得及跟邓瑛碰上。
邓瑛是用他本身的性格，在内化那个时代里如深流静水般的东西。
因此他的进退分寸和杨婉是完全不一样的。
正如张洛不喜欢杨婉，是觉得杨婉的分寸感，凌驾于当时所有的妇人之上，这让他极度不安。
而在邓瑛身旁的人，却从来不会感觉到，他的品性当中有任何刻意性的修炼。
“我在狱中数月，很想念这一口茶，若还能得新茶，那便更好，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劳烦到你家中人。”
邓瑛主动提及之前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事。
说话的匠人听完之后，立即明白过来，邓瑛是想让他放宽心。
他心里头本来就有愧，忙站起来拱手道：“这怎么能是劳烦呢，我这秃噜嘴，啥该说的都说不出来，也可以不要了。以后，只管留着手跟着您做工，给您送东西罢了。”
众人听完都笑开了。
邓瑛也笑着摇头。
那茶烟很暖，熏得他鼻子有些痒，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轻轻按了按鼻梁。
没在内学堂当值，他今日穿的是青色的常服，袖口挂在手臂处，露着即将好全的两三处旧伤。
“您身上还没好全吗？”
气氛融洽后，人们也敢开口了。
邓瑛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点头道：“好得差不多了。”
说完侧过身，拢紧身后的遮雨帘子，转身续道： “我……其实也没想太多，虽不在工部了，但现下与大家一道做的事，还和从前是一样的，你们若是肯，从此以后可以唤我的名字。”
“那哪里敢啊。”
其余人的也应声附和。
将才那个说话的人转身对众人说道：“我看还像之前在宫外的时候一样，唤先生吧。”
邓瑛笑着应下，没有推迟。
棚外是时响起了一声雷，众人都站起来拥到了棚门前。
天上蓝雷暗闪，云层越压越低，雨看起来，根本没有停下来的预兆。
邓瑛抬头，望着雨中才盖了不到一半的琉璃瓦，负手不语。
“先生。”
“嗯。”
“今年这雨水多得不太寻常啊。”
邓瑛点了点头“是。年初那会儿没有雪，开春雨多，也很难避免。我将才过来前，看楠料（3）被雨水濡废了一大半。”
“是啊。”
工匠们面露愁色，“得跟衙门那头提了。南面的斗拱已经造好了，琉璃厂被来的来料我们现在都没看见，这雨再这样下下去，主梁的隼，又得再修一次了。”
正说着，徐齐从工部衙门议事回来，一身雨气，神色不好，模样有些狼狈。
匠人们纷纷让到一边行礼。
徐齐看了他们一眼，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摆手说，“你们歇你们的。”
邓瑛放下茶盏，走到徐齐面前行了一个礼。
“正在议琉璃厂的事，大人……”
徐齐打住他，“你也不用催促，横竖这两日能见得到款项。”
说完喝了一口茶，觉得粗得厉害，心里气本来就不顺，索性跺下茶杯，借茶发泄“茶这样，人也是这样，都是惹得满口酸臭还吐不出来。”
邓瑛站在一旁没出声，徐齐越说越气，不妨开了骂口。
“被砍头的吃朝廷，砍别人头的也吃朝廷，邓瑛，”
邓瑛还在想琉璃厂的事，一时没及应答。
“你还不惯被称名？”
徐齐不快，难免揶揄。
“不是。”
他说着又拱手，“大人请说。”
徐齐放下茶盏问道：“你之前在工部的时候，是怎么跟内阁处的？”
邓瑛平声应道：“开年内阁与六部的结算和预算，其实我们不用参与过多。”
徐齐抬眼，“何意。”
“父亲伏法以后，山东的田产至今还在清算，司礼监和其余五部都在等最终的账目，这两年盐务和海贸都算不得好，所以不论今年如何统算拨派，都得等山东巡抚的呈报进京，待那个时候，我们提报三大殿重建的实需，才能探到户部的底和内廷的真实的意思，现在说得过多，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这番话有些长，他说完忍不住低头嗽了一两声。
徐齐没有想到他会亲口提清算邓颐田产的事，有些诧异，开口问道：“你们邓家在山东的霸举，你之前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是。”
邓瑛平和地回应，“十年未访。”
十年未访。
到底算为骨肉冷落，还是算作自洁不污？
徐齐一时竟有点想给眼前这个人下个具体一点的判定。
“你……”
他刚开了个话口，太和门上的内侍就发动了下钥的催声。
徐齐只得作罢，与工匠们快速总完工需料单，起身走了。
邓瑛见雨没有停的意思，便让匠人们各自休息。
自己一个人独自撑伞穿过太和门广场，回直房去。
那日是二月初五，正是内阁与六科的给事中会揖（4）的日子，南三所的值房内灯烛还暖着，今日不光是清谈，还说到了几个京官品行的问题，内阁次辅张琮不悦六科参奏他的学生，两边一杠起来，竟杠过了时辰。
邓瑛走到南三所门前的时候，内阁首辅白焕也刚刚从会揖的值房里走出来。
雨下得太大了，邓瑛没有提灯，他一时到没太识出邓瑛的样貌。
邓瑛进士及第那一年，白焕是科举主考。
那一年中进士的人当中，虽然有他白家的后辈，但白焕最喜欢的却是邓瑛和杨伦这两个年轻人。杨伦是他一手提拔，但邓瑛却在做庶吉士（5）的第二年，被张展春给看重了。张展春后来跟他私下提过很多次，即便邓瑛不在仕途，但还是不想让他断了和白焕的师生缘分。他不是一辈子好在土石上的人，等三大殿完工，还是要把他还回来的。
没想到，还没还回来，张展春就中了风。
接着猖獗多年的邓党在张琮的谋划，以及他的推波助澜之下，终于彻底倒台。
迟暮之年，得见天光。
而他最喜欢的学生，也就这么，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12章 仰见春台（五）
邓瑛没有想到这个时辰内阁还没有出太和门。
看见前面的白焕放慢脚步，自己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天光黯淡的阴雨黄昏，二人都撑着伞，本就有肢体隔阂，实不该就这么相见。
“老师。”
这一声是在伞下说的，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伞上，白焕并没有听得太清晰。
但他眼见着邓瑛放下伞，理袍在雨中跪下，向他行礼。
青衣席地，见少年根骨，和当年翰林院拜礼时一模一样。
白焕没有出声，却也就此站住，不再往前走。
白焕的儿子白玉阳见父亲没有过来，便辞了六科的几个给事中，撑伞返回到白焕身旁，看了一眼伏身在地的邓瑛，又看向在伞下沉默的父亲，小心催促道：“父亲，没必要跟这奴婢一般见识。”
谁知白焕却赫然冲他喝道：“放肆。”
白玉阳被呵斥地一愣，忙低头道：“是，儿子放肆，只是还请父亲快一些，今日会揖，宫门已经晚闭了半个时辰，这会儿太和门上已经催第三回 了。”
“让他再等。”
“这……”
“等！”
白焕提高了声音，白玉阳不敢再劝，只得又往太和门上去了。
雨水顺着邓瑛的领口不断地往他的中衣里灌，白焕不对他说话，他也不能说话。
他毕竟不是张展春。
张展春对邓瑛言传身教很多年，彼此熟悉到既是师徒也是忘年交。
白焕和张展春不一样，他是个治学严谨，从不偏私的老翰林，在政治上又是实干派，在邓瑛心里，他们之间的师生关系一直有些尖刻。
“以后不要再唤我老师。”
这句话在大雨天听来，寒凉无情。
邓瑛跪在地上，肩头一颤。
“为何。”
他没忍住，脱口问了出来。
白焕声音不稳，“我不准你辱没了我从前最好的学生。”
他说完这句话竟有些站不稳，蹒跚地向前踩了几步，邓瑛忙站起身去搀扶住他，却被白焕颤巍巍地挣开了，摆手不肯让邓瑛近身。
“你已经是伺候内廷的人，我当不起。”
说完高声唤回白玉阳，扶着白玉阳的手，一路蹒跚，头也不回地朝太和门走去。
邓瑛垂手站在雨里，却清晰地看到白焕在撇开他的时候红了眼。
白焕从前对很多人都说过，邓瑛就是他最好的学生。
所以这一句：“你不要辱没了我从前最好的学生。”不仅伤到了邓瑛的里内，也真实地伤了白焕的心。
非白焕所愿吧，但他此时，必须要和这个从前的学生割裂了。
至于杨伦，应该也是如此。
邓瑛没有再说话，侧身让到一边，作揖相送。
雨水在地缝里恣意地流淌，草根碎叶虽然卑微，此间却各有其位，邓瑛看着眼前的一片凌乱，竟觉得心里莫名好受了一些。
他一直等白焕走出太和门，才直起身。
过了酉时，四下开始点灯，邓瑛走回值房时，郑月嘉刚走，给他留下了一套用蓝布包裹的书。书旁边还有一副药，也是用油纸包着。
内侍李鱼跟邓瑛说，这药是郑秉笔在御药房取的，对邓瑛的身子好，让他不要张扬，在后宫里找一个宫人，借娘娘们宫里的内灶煎了就好。
六宫内倒是各有各的火灶，护城河这边的值房却没有。
但内侍们的伙食又必须要自己做。
这种情况下，在外搭灶毕竟麻烦，且遇上个事务繁忙的侍候，大多顾不上饮食。所以逼不得已，有些内侍便会在六宫各处找上那么一个宫女搭伙吃饭。
宫女本没有白白多操一份的心的道理，但架不住这些人殷勤。
深宫寂寞，又都是伺候人的奴婢，说话做事都得提着一口气 ，惺惺相惜起来，有时竟比情郎还暖几分，久而久之，这宫里对食的风气就起来了，有点子地位的太监，都盘算着攒钱，找上那么一位菜户（1）娘子。
李鱼跟他传达完郑月嘉的话后，难免也调侃了一句，“你若要寻个娘子，我看只有尚仪局的女使配得上。”
邓瑛没接这些话，把药放到箱柜里，关门点灯，之后脱下已经被雨水淋透的袍衫和鞋袜，身上干燥了，却反而觉得比将才在雨中还要冷。
李鱼在门外问他，“你里面还有炭吗？我想着天还没黑透，想去惜薪司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支领。
邓瑛走到门口应道：“二月了，惜薪司现下还供炭吗？”
“有门路啊。惜薪司的掌印是我姐姐的对食相公，心疼我姐姐得很，我姐姐能揪着他耳朵骂他，我这儿过去跟他说一声，他敢不给，再说，都是吃宫里的，陛下烧剩的星子，偷偷给我们给一点又不算什么事。”
邓瑛听完笑笑，“你去吧，我不大用得上了。”
李鱼在门搓了搓手，“那成，你若觉得冷了，找我便是。”
说完踩着雨坑子，噼里啪啦地跑远了。
邓瑛在床榻上坐下，低头解开侧带，重新换了一身中衣。
天时还不算太晚，他不想那么早睡下，便随手从郑月嘉送来的书里随手抽出一本，摊到膝上看时，见是《千字文》。
这是内学堂的启蒙书，主要教阉童识文断字。
贞宁年起，朝中的文书来往量很大，识字宦官的人数，还不敷内廷二十四衙门的需求。
所以内书房一直在试图增补翰林院的讲学官。
但这毕竟是一种比较扭曲的师生关系，翰林院中的清流大多不想把自己牵扯到内廷里面去。直到白焕奉诏，亲自入内学堂给阉童们讲学，又把杨伦也一道荐进去之后，无人应诏的现象才逐渐好起来。
邓瑛手上的这一本是白焕在内书堂做讲学的时所用，上面的批注不算多，但每一处都写得很详实。那字和白焕的性情相似，一看就很费功夫，虽然极小，但笔力到位，一点也不潦草。
邓瑛把灯挪到手边，曲臂撑着下颚，一页一页地翻读。
外面雨下小了，护城河里的水涨得很高，流声越来越汹涌。
灯油见底的时候，外面忽然想起了敲门的声音。
邓瑛以为是李鱼回来了，压下书本抬头朝门口道“门没挂栓。”
站在门口的杨婉手上抱着了一堆东西，即便邓瑛说门拴没挂，她也腾不出手去开门，索性背过身拿屁股一顶。没想到门“砰”地一声撞到了墙上。
“这什么门啊。”
杨婉自己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吐槽。
一边说，一边倒退着进去，找了一处空地，把手上的一堆瓶瓶罐罐全部放下，这才发现坐在床榻上的邓瑛浑身僵硬地抠着身下褥子。
他身上的中衣虽规整地系着，但外面却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夹绒袍子，被褥盖去下身大半，腰处却有一节汗巾没有遮住。
邓瑛看清了杨婉的样貌，坐在榻上愣了半刻才回过神来。
发觉自己衣冠不齐，又不敢大动，犹豫了半天，才僵硬地把放在膝盖上的书慢慢挪到腰前，暂时遮住令他尴尬的地方。
杨婉看着邓瑛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年纪一大把还不要脸的老色批。
“这个……”
她想解释，没想到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要命是随着她这一声吞咽，邓瑛竟然也跟着咳了几声。
绝了，老色坐实，这下直接不用解释了。
杨婉拍了拍自己的脸，赶忙蹲下身子去理地上的东西，掩饰道：“你这么早就睡了吗？”
背后那人的声音也是一样的错乱。
“我还没睡。”
着趁杨婉蹲在地上的空挡儿，系好了袍带，又把被褥压到腿下拢了拢。
如果说邓瑛从前拒绝和旁人私近，是为了守礼，那么如今他排斥私近，是害怕被羞辱。
衣冠之上，心照不宣，谁也不肯先失身份。
但衣冠之下，有人炙热张扬，而他却寒冷破败，从此以后的每一局，都是要输的。
他想捂住这必败的局。
可是他似乎拒绝不了杨婉。
或者换一句话说，她总能在他解开衣衫，松弛防备地时候找到他。
“你……”
“你躺着吧，你身子还没好全。”
“我已经没什么事了，下雨地上在反潮，你不要一直蹲着。”
杨婉转身看向邓瑛，见他严严实实地坐在榻上，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指，“对不起啊，进来的时候就没想到是这样。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吧。”
邓瑛摇头，“没事。只是姑娘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宫里是吧。”
说到这个话题，杨婉真切地露了个笑容，“我说了我还会来找你的，你看，我没有食言。”
这倒是，她没有食言，她真的来找他了。
自从杨伦把她带走以后，邓瑛根本不敢想还能再见到杨婉。
毕竟她是张洛的未婚妻，南海子刑房里的那一段时光，几乎算是上天借给他的，为此他以后不知道要用多少报应来偿还。
可是她竟然真的来找他了。
这个过程有多难，邓瑛不得而知，但此时他在杨婉脸上，并没有看到愁容。
她说完甚至站在邓瑛的床前转了个圈，“好看吗？”
墨绿色的襦裙像蝶翼一样展开，那是尚仪局女使的宫衣。
“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
她说着给自己搬了一个墩子，在邓瑛面前坐下，“我前日入的宫，如今在尚仪局写一些宫里来往的文书。昨日我原是去了内书房找你。可惜你不在，就我哥一个人在，我想以前也没听他讲过学，于是在内书房绊了两个时辰听他叨叨。结果回尚仪局时，局里事务很多，一忙起来忘了时辰，后来就没得空再去太和殿。对了，这些东西，是宁妃赏我的，别的我都没有给你拿来，就拿小罐罐装了些坚果子给你，你没事的时候吃，都不是热补的东西，但对身体好。”
邓瑛看向她罗在地上的罐子，每一个都贴着条子，上面写着瓶子里装的坚果名字。
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搁在角落里，看起来竟让他觉得莫名有些舒服。
“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我，也不要误会我有什么目的。就是我喜欢这样吃，也想让你尝尝，我教你啊。”
她说着起身去打开罐子，在几个罐子里各抓了一把，
“你看哈，你每天可以抓一点核桃，再抓一些花生和果脯子，这样混着吃，也不是很涩口，也不是很酸。”
说着捧到邓瑛面前。
“伸手。”
不知道为什么，邓瑛发觉杨婉让他干什么，他就自然地照着做，即便他不是很理解，但也不想因为自己任何的犹豫，让她不开心。
他伸手接过杨婉手里的杂果，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吃法。”
“每日坚果的吃法。”

第13章 仰见春台（六）
杨婉前辈子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在600多年以前的紫禁城里，教这座皇城的建造者吃东西。而且他真的照杨婉说的，认真地用手托着她捧给他的坚果子，一口气塞进了口中，低着头慢慢地咀嚼，坚果很脆，在他牙齿间噼啪噼啪地响，像过年的时候没炸开的小哑炮。
杨婉托着下巴，对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比喻感到很满意。
她坐直身，看着邓瑛在灯下的轮廓。
贞宁十二年这个雨水绵绵的夜晚忽然变得很有现实的氛围，就像她在图书馆熬大夜的时候，保温杯里装着柠檬枸杞茶，暖手宝边放着坚果包，眼前这个叫邓瑛的人，化身大片大片锋利的文字，陪她度过了好几个完整的冬天。
“欸。”
她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邓瑛听见杨婉的声音，想开口应她，没想竟呛住了，杨婉忙倒了一杯水给递到他手上，“喝口水缓缓。”
邓瑛忍着咳意咽下一口水，过后自己也笑，“对不起，以前也不会这样。”
“没事，你吃，我不出声了，你吃东西的时候，还挺不像你的。”
“那……像什么。”
“像我以前养的仓鼠。”
“仓鼠？”
“就是和耗子很像。”
“啊？”
他听完这个比喻，不禁笑着摇头，掩住口鼻把口中剩下的坚果吞了下去。
杨婉托着下巴问他，“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你指什么。”
“好性情，别人怎么样说都不生气。”
“嗯……”
邓瑛握着茶杯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我交往的人不多。”
“那我哥哥呢。”
邓瑛听她这样问，似乎有些犹豫。
“你哥哥……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不过现在我也不能和他交游了。”
杨婉看着他手背上的伤疤，忽然说道：“他现在这样对你，你不觉得他很不要脸吗？”
不要脸？
邓瑛起先并没有什么表情，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之后竟然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看向杨婉，“你说话总是让我想笑。”
“那是因为我爱说实话。”
杨婉说着差点没把二郎腿翘起来，“说真的，我以前以为杨伦挺厉害的，不过现在看来，他在贞宁年间也就那样。”
她说着撇了撇嘴，“对妹妹呢，好是好，就是方法太笨，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一味只知道护短。讲学呢……还凑合吧，一本正经的照着书念，果然是白阁老教出来的。欸，邓瑛。”
她说到有兴致的地方，不禁扒拉住了邓瑛身下的褥子。
“你什么时候去内学堂讲学啊。”
邓瑛看着杨婉的手，离他的腿不过三寸，他刚想往里面撤，她却适时地收了回去。
“你一定比杨伦讲得好。”
不论说什么话，杨婉的立场都是站在邓瑛这一边。
邓瑛到现在为止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之前从未谋面的女子为什么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在南海子里，他以为那是一种错误的爱意，但此时他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不过他也不想问。
“姑娘是想听邓瑛讲学吗？”
“嗯。”
杨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线封的小册子。
“你看，听课笔记本我都准备好了。还有，你以后不要叫我姑娘，我有名字，跟你了说的，我叫杨婉，我还有一个小名，叫婉婉，虽然他们都说后来我性格跑偏了，这个小名不太适合我，不过如果你想叫的话，也可以。”
“不会，婉婉这两个字很衬你。”
他说话时的目光和声音都很诚恳。杨婉听完却很想笑，忽然决定要在《邓瑛传》添一笔——邓瑛也是个对着姑娘睁眼说瞎话的人。
“你还是我成年后，第一个这么说的。哎……”
她说着叹了口气，抬头朝窗外看去，“不过我就很担心，杨伦好像不太喜欢我现在这样。”
“子兮……”
他脱口而出杨伦的表字，顿了顿又改了口，“杨大人近日还好吗？
“很好啊，他能有什么不好的。”
“你呢。”
“啊？”
杨婉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到她发愣，邓瑛忽然有些惶恐，忙道：“邓瑛无意冒犯。”
杨婉听他这么说，托着腮笑了，“你是问我的近况吗？怕我被张洛为难？哈……”
她眸光闪烁，“别担心，现在整个京城的女人怕是都瞧不起他，天天骂他始乱终弃，逼我退婚还要玷污我的名声。昨日姐姐在陛下面前像是提了一句我与他的事，陛下动怒，命慎刑司打了他二十板子，这会儿估计在家里养伤呢。我哥表面上上了本替他们张家求情，私底下吧，我看是乐得很。”
说完自己也笑了，好不容易忍下来后，接着又道：“你放心，这些事儿跟你都没有关系，你就好好做你的事，去内书房的时候，知会我一声，我好跟尚仪局告假。”
“我很久没有讲过学了。”
“你…还会紧张啊。”
邓瑛摇头，“不是，是怕不及你想得那么好。邓瑛徒有虚名多年，事实上只是老师的弃生。”
杨婉听他说道这里，忽然想起杨伦曾在私集里提及过，邓瑛死后无棺安葬，整个京城无人敢管。是白焕将他备给自己的棺材给了邓瑛，而他自己死后，则是用一方贱木草草地就葬了。
师生情谊深厚至此，却在有生之年有口难说。
这是时代性的悲剧。
有些情感是违背当下伦理纲常的，明明存在，却要用性命来守住它不外露。
杨婉提着风灯走在回承乾宫路上，一直在想白焕和邓瑛的关系。
他们真正决裂就是在贞宁十二年的秋天，那个时候，历史上发生了特别惨烈的一个屠案，桐嘉书院七十余人全部被斩首。
这些人大多是东林党人，曾就连内阁都敢骂的人，最后被张洛一个一个地折磨地体无完肤，很多人受刑不过，在诏狱里把自己认了一辈子的道理都背叛了，然而最后还是一个人都没能活下来。
杨婉曾在史料上看到过这样一段描写。
“周丛海双膝见骨，已不堪跪刑台。死前痛骂天子，呕血结块，甚见腐肉，可谓内脏皆受刑罚疮烂，其惨状不堪言述。”
这一段历史有几处盲点，是杨婉考证很多次，都没找到实证。
首先，这些人是因为替邓瑛不平，才被捕下狱的，但是他们最后的惨死却是因为张洛，张洛为什么要残忍地杀死这些人，这个原因史料上并没有说清楚。
第二，这些人的下场过于惨烈，以至于文官团体震动，皇帝不堪压力，被迫启用东厂，监督锦衣卫，以此来削弱北镇抚司的势力。
邓瑛就是在那个时候，从太和殿走到了司礼监和整个大明朝文官集团之间。史料上没有记载确切的过程，但是后来的研究者，从白焕与邓瑛决裂的这个史实上分析，这场惨案应该是在邓瑛的推波助澜之下发生的。这也就是史学界判给邓瑛的第一宗罪——为了自己上位，亲自把那些曾经不顾性命为他发声的人推入了万骨堆。
杨婉不认可这个说法，但是遗憾的是，这只是情感上的不认可，她并没有实证支撑。
如今距离贞宁十二年的秋天，还有半年的时光，算起来，这好像是邓瑛在内廷里最纯粹的一段日子。
杨婉想起他坐在自己面前像常仓鼠一样，吃坚果的样子，有些怅然。
她忙揉了揉眼睛，告诫自己不要想得太多。
历史毕竟是历史，局中人再如何艰难，也与她没有关系。
“姨妈。”
一声稚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婉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承乾宫的宫门口了。
宁妃的儿子皇长子易琅正晃着他的胳膊，“我还要看姨妈变小人儿。”
杨婉见他身边没有人，又跑得一头汗，便蹲下来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拭。
“您又叫奴婢姨妈了。”
易琅扒拉着杨婉的手，“母妃说，你是她的妹妹，那就是我姨妈。”
杨婉见他一脸小霸道总裁的模样，总想趁着没人去捏他的脸。
不管在哪个时代吧，暖心的小孩子总是让人心疼的。
“姨妈，你不开心吗？”
杨婉摇了摇头，“奴婢没有不开心。”
易琅松开手，一本正经地问杨婉，“那为什么你刚才一直盯着地上不说话。”
杨婉笑笑，“奴婢的耳坠子掉了。”
她刚说完，宫门前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什么时候掉的，本宫遣人替你找。”
杨婉抬起头，宁妃正走下台阶，她刚刚下了晚妆，穿得素净，冲着易琅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杨婉忙行礼，宁妃一手牵着易琅，一手扶起她。
“回来了。”
“嗯。”
“去什么地方了。”
“去看了个故人。”
宁妃温声问她，“婉儿在宫里有什么故人。”
“……”
杨婉只是笑，没有应答。
“是邓少监吧。”
杨婉一愣，宁妃挽了挽她被雨打湿的耳发，轻声到“傻丫头，你以前是最怕事的，现在是怎么了呢。”
她虽是这样说的，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你就不怕吗？”
“有娘娘护着奴婢，奴婢怕什么？”

第14章 仰见春台（七）
“有娘娘护着奴婢，奴婢怕什么？”
宁妃摇头，“是你聪慧，若不是你想到入尚仪局这个法子自证清白，我们杨家这回，就难了。”
杨婉搅着腰上的悬玉线，低头轻声说道：“本来就是奴婢的错，奴婢自救而已。”
宁妃握住她的手，往自己的怀里捂。
杨婉忙退了一步，“娘娘……不用，奴婢不冷。”
宁妃拽住她想要缩回去的手，偏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别动，姐姐问你，你……从前在家的时候，喜欢那个人吗？”
杨婉愣了愣。
说起来，在对杨婉与邓瑛的事上，宁妃的态度比杨伦要平和得多，以至于杨婉不太想搪塞她。
“谈不上喜欢，奴婢还没有喜欢过谁……”
宁妃捏了捏她的手，“你都十八了。”
十八，多年轻啊。
杨婉在心里感慨。
要说她在现代活了快三十年，人生中白雪皑皑，情史干净地连一个字儿都写不出来，资深性冷淡，全职科研狗，这要搁这会儿，不得跟政（Hexie）府要一座牌坊。在现代怎么就会被四方喊杀，卑微得跟自己真就是个祸害一样。
所以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本是怎么产生的？内涵又是怎么演绎的？
这样一思考，女性风评被害史的领域，好像又可以添一个解构主义的研究方向了。
她思绪跑偏了，没顾上答应宁妃。
宁妃见她不说话，便挽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算了，姐姐入宫的时候，你还是几岁的小丫头，你长大了以后，姐姐也很难见到你，好多话都不能听你说，如今你进来也好，张洛这个人，是父亲定下的，那会儿姐姐年纪轻，看不出什么，也不能说什么，如今姐姐有了些力气，你再陪姐姐一两年，让姐姐慢慢地给你挑，一定会寻到一个合你心意的好人，但你要答应姐姐，一定要护好自己的名声，如果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就不要再与他纠缠了。”
杨婉垂下眼睛，“若是喜欢呢。”
宁妃沉默了一阵，轻声道：“不要和那样的人，在宫里走这条路，婉儿，你最后不会开心的。”
不知为何，杨婉觉得说这个话的女人，似乎也不是很开心。
她不想再让她不好受，于是抬头冲她露了一个笑容，“放心，奴婢知道。”
说完弯腰牵起易琅的手，随着宁妃往宫内走。
地上的雨水还没有干，踩上去便有镜面破碎的声音。
杨婉朝着地上深黑色的影子，轻声说道，“娘娘，奴婢有的时候觉得，清白贞洁原本就是碎的，不管我们怎么说都是没有意思的。”
宁妃侧头看向她，“你怎么会这样想呀，姑娘的名节多么重要，人一辈这么长，若是一直活在别人的指点里，多不好受啊。”
杨婉摇了摇头，“再干净的人，也会被指点。人们不是因为我们有了过错才指点，而是指点了我们，才能显得他们是干净的人。”
宁妃听罢怔了怔，不由在庭树下站住脚步，端看杨婉的眼睛。
“你这回进宫来，我就觉得你说话做事和哥哥他们说得很不一样。这几年……”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问她。
“嗯……这几年你在家里，是过得不好么……还是母亲和哥哥对你不好？”
杨婉忙道：“不是的娘娘，他们都对我很好。”
宁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可是，你怎么说话像含着雪一样，陡然听着到不觉得，可细细一想，竟冷得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说出来的。”
“……”
这话看似在试图戳破她，事实上却很温暖。
杨婉解释不了，好在此时宁妃身边的宫人合玉从殿内走来问道：“娘娘，今儿婉姑娘还在我们宫里歇下么？”
宁妃回过身点头道：“是，陛下现下在何处。”
合玉回道：“去瞧皇后娘娘去了。”
“好，知道了。”
宁妃应了一生，回头拍了拍杨婉的手背，“今晚与姐姐一道歇吧。”
杨婉点头，“是，不过等明日，奴婢还是回了姜尚仪，回南所去吧。在娘娘这里住的日子长了，对您不好。”
“不必的，姐姐既然去皇后娘娘那里求了恩典，让你在我宫里留几日，你便安心地留着，易琅看见你就开心，你能多陪他玩玩，姐姐也高兴。”
杨婉正要说话，见脚底下的小人又拽着她的袖子来回晃荡。
“姨母姨母，你再变小人儿看看嘛。”
杨婉虽然从来没想过生小孩这件事，但是她对软糯糯的孩子真的是没什么抵抗力。
看着他像个小团子一样在他身边扑腾，便蹲下身搂住他的腰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小皇子哟，你把奴婢的头都要摇晕咯。”
宁妃忙伸手替她托了一把易琅的胳膊，出声问她。
“婉儿抱得住吗？听说你的脖子伤得很厉害，这孩子如今又重了好些。”
杨婉拢了拢易琅的衣领，“早就没事了娘娘。走，我们进去，奴婢变小人儿给你们看。”
——
这日夜里，地上反潮依旧反得特别厉害。
宫人们在内殿烧艾草熏床。
杨婉把易琅抱在膝上，用几个小魔术哄得他咯咯咯地笑了好一会儿。
乳母过来催好几次都舍不得去丢开她，后来竟然趴在杨婉怀里睡着了。
宁妃坐在一旁剥了好些栗子给杨婉 ，说看她喜欢吃坚果，今日又叫人拿了几罐给她。
杨婉吃了一颗宁妃剥好的栗子，见她又推过来一大把，之后也没再多说什么，接过她怀中的孩子，走到地罩后去了。
杨婉看着眼前的栗子，试着回想了一宁妃的生平。
宁妃生平不详，具体死在哪一年，也没有特别明确的记述，只知道，她是婧和帝朱易琅的母亲，后来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被皇帝厌弃了。婧和帝登基以后，也没有给她准追谥。
杨婉翻开自己的笔记，撑着下巴犹豫了一阵，终于另翻了一页，添上了宁妃的名字——杨姁。
写完后又托着腮静静地在灯影下面坐了一会儿。
想起宁妃说，“婉儿，不要跟着那样的人，在宫里走这条路，你最后是不会开心的。”
细思之后，又念及其容貌性情，忽然觉得落笔很难。
若说她对男人们的征伐有一种狂热看客的心态，那么她对历史上这些和她一样的女人，则有一种命运相同的悲悯。
于是她索性收住笔什么都没写，合上笔记朝窗外看去。
碧纱外云散星出，好不清朗。
——
转眼到了贞宁十二年的四月。
暮春时节，杏花刚刚开过，落得满地都是。雨水一冲，就淌到了皇城的各个角落。
太和殿的重建工程进入了覆顶的阶段，但是京郊琉璃厂却一直交不上瓦料。工部下去一查，查出了琉璃厂一个叫王顺常的太监。虽说不是一件特别大的案子，但是查到最后，却震惊了整个大明朝廷。此人监督琉璃厂十年，竟然贪污了白银两百余万量。相当于贞宁年间，朝廷一年的收入。
六部的那些还在等着朝廷救济粮的官员知道这个消息，差点没在王顺常被锁拿入诏狱的路上，拿石头把他给砸死。不过，这件事在内廷的口风却非常紧，各处的管事都召集下面当差的人，严正吩咐，不准私议王顺常的贪案。
这日，内学堂将散学，邓瑛正坐在讲席上与一位阉童释疑。
杨婉坐在靠窗的一处坐席上，低头奋笔疾书。
邓瑛趁着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今日没有当值，所以没穿尚仪局的宫服。
藕色襦裙外罩月白色短衫，头上只插着一只银臂坠珍珠的流苏釵。手臂下压着她经常写的那个小本子，手腕垂悬，笔尖走得飞快。偶尔停下笔，曲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下巴，想明白之后，落笔又是一番行云流水。
春日晴好，透窗枝上停着梳羽的翠鸟。
杨婉搁笔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趴在窗上，拿包在绢子里的坚果子去喂鸟。
发现邓瑛在看她的时候，便托着脸笑。
“你们接着讲，我今天要写的东西写完了。”
阉童只有七八岁，到不至于误会他们的关系。
转身向杨婉作了个揖：“女使写的东西奴婢看不懂。”
说完，又看向邓瑛，“先生能看懂吗？”
邓瑛笑着摇头。
“我这是鬼画符，你可不要学，好好跟着你们先生，他讲的才是大智慧。”
阉童听了冲杨婉点了点头，又道：“先生，奴婢娘亲说，阉人都是苦命的人，我家里穷，不把我卖给官中，弟弟们都活不下来。家里人别说念书，就连字儿也不认识，先生您也和我们一样，为什么您的学识这样好？”
杨婉听他说完，站起身几步走到那阉童面前，轻轻地提溜起他的鼻子。
“嘿，你这个小娃娃，夸人都不会夸。”
那孩子扭动着身子，“您不要捏我鼻子，都说尚仪局的女使姐姐们，个个都是最知礼的，您怎么……”
“你说啥？”
杨婉被他说得放开也不是，不放开也不是。
邓瑛笑着合上书，“你也有说不过人的时候。”
杨婉丢开手，抱着手臂站起身，低头对邓瑛道：“他小，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邓瑛捧了一把坚果子递给阉童，笑着应他将才的问题，“先生以前是读书人。”
那孩子得了果子，欢天喜地藏到袖子里，抬头又问他，“读书人为什么要跟我们一样做宫里的奴婢。”
“因为先生犯了错。”
“哦……”
阉童的目光忽然黯淡。
邓瑛抬起手臂，把书推给他，“去吧，记得温明日的书。”
“知道了先生。”
杨婉看着那孩子离开时，不留意落在地上的坚果，抿了抿唇。
“为什么要对他实说啊。”
邓瑛起身走到门前，弯腰把那几个果子一个一个地捡起来。
淡青的宫服席地，那只带着伤疤的手，又一次露在杨婉眼前。
他捡完后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孩子跑远的地方，看似随意地说道:“他们总会知道的。”
“他们知道以后，反而不会当你是自己人。”
“为何？”
“……”
这是一个关于明朝宦官集团和文官集团身份立场对立的研究。
身处局中邓瑛不可能跳脱出来理解这个问题。杨婉觉得，如果直白地告诉他，简直就是精神凌迟。
于是抿着嘴唇没再往下说，走到窗边重新坐下。
谁知刚一坐下，就听到内书房外的场院里传来沉闷的杖声。
她正要推窗看，却听邓瑛对她道：“过来，杨婉。”

第15章 仰见春台（八）
杨婉的手指已经攀上了窗栓，听见邓瑛的声音又悻悻地握了回来。
她回过头问邓瑛：“是怎么回事。”
邓瑛抬头看了一眼窗纱，只道：“先过来。”
杨婉起身走回邓瑛身边，人还是忍不住朝外面张望，“这是在打人？”
“嗯。”
邓瑛随手翻开一册书，把自己的目光也收了回来，“不要出去，等他们了结。”
杨婉点了点头，没再莽撞出声，理袖在邓瑛身旁坐下，凝神细听。
春日午后，翠绿的鸟羽在日光下轻轻地颤抖，所有的庭影都对晴日有一种温柔的自觉性。
四下万籁哑寂，就连杖声下都听不到受刑人惨烈的痛呼。
但杨婉和邓瑛皆明白，这是因为受刑的人被堵了嘴。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对奴婢的惩戒，这是处死的杖刑。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等待着外面的惨剧结束。
杖声带着明显的杀意，根本没有给受刑人任何求生的机会，精准到位，干净利落，十几杖之后就听到了背脊骨断裂的声音。
杨婉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一把握住了邓瑛的手腕。
春袍袖宽。
将才为了诵书写字，他又刻意将袖口掖了三寸，半截手臂裸露在案，杨婉这一握，立时破掉了男女大防。
邓瑛低下头，看向那只白净的手。
肤若温瓷，衬在一只翡翠玉镯下。
和京城里所有的大家闺秀一样，她原本留着半寸来长的指甲，但由于在海子里坠坡时的抓扯，几乎全部消损掉了，如今长出来的都是新的，暂时没有染蔻丹。看起来很软，色泽也是淡淡的。
邓瑛有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会回避这个遮蔽在绫罗绸缎下的，年轻而美好的女体。
正如他回避自己的身体一样。
但是他不敢躲，怕被她误会成是自己厌弃和她接触。
于是他只能试着力，将手臂悄悄的地往身前撤，试图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
杨婉却并没有松开手，手臂摩挲着案上的书页，跟着他回撤的力道滑向他，邓瑛顿时不敢再动，只得将手臂僵硬地横在案上，仍由她越抓越紧。
不多时，杖声停了。
接着传来一阵拖曳的声音，单薄的衣料和草丛摩擦而过，两三个黑色的影子经过窗纱，脚步很快，一下子就走远了。
这个过程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人声，只有皮肉炸响和匆忙却从容的脚步声。
但气味却无孔不入。
杨婉闻到血腥气，胃里忽然猛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吐。
很奇怪，她并不是害怕外面拖过去的死人，只是纯粹觉得恶心。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很想吐。”
她捂住自己的嘴背过身，为了忍住那阵呕意，愣是把双肩都逼得耸了起来。
“这……是不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腾上涌，酸水几乎窜入喉咙，猛地刺激到了她的眼睛。
她忙蹲下身屏住呼吸，忍到最后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浑身恶寒，抖得像在筛糠。
邓瑛看着蹲在地上的杨婉，心中从未有过的惶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想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她的想法，是那么卑劣和无耻。
他忙把手握入袖中，转身倒了一杯水，挽衣蹲下，将杯子送到她眼前，“先别说话，少喝一点。”
杨婉接下水，仰头含了一口，摁着胸口慢慢地尝试吞咽，终于开始缓和了下来。
她又用水漱了漱口，仰起头将被鼻息喷得潮乱的头发一把拢到耳后，抬袖擦干脸上被刺出来的眼泪，喘道：“真……差点要命了。”
邓瑛接过她喝过的杯子，起身放到书案上，压下自己内心的波澜，“对不起，竟不知你会如此难受，我……”
“没事。”
杨婉不知道他这声“对不起”是在为什么道歉，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反应。毕竟在现代文明社会，“处死”一个人的现场都是对大众隐藏的。她对死刑有法律上的概念，但是对新鲜的尸体，死人的血气却没有概念。
她想着，摁住胀疼中的太阳穴，“我没事了，就将才闻到那阵味道一下子没忍住。”
说完又吸了吸鼻子，抓着椅背站起身，低头整理自己的裙衫，瓮声瓮气地接着问道，“最近司礼监为什么要处这么多死人。”
邓瑛趁着她没注意，拢下衣袖，遮住自己的手腕上的皮肤，反问她道，“姜尚仪是如何与你们说的。”
杨婉一边理衣一边摇头，“尚仪是女官里最守礼的，她不会提这种事。”说完，回到案旁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翻了一页新纸压平，蘸墨提笔，抬头接着说道：“我在想是不是因为琉璃厂的贪案。”
邓瑛原本不想提这件事，但是看到杨婉握着笔的模样，他又不忍冷淡地应对她。
从认识杨婉开始，她就一直在写这本笔记。邓瑛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是他有些喜欢看她写字的样子。
从容而专注，丝毫不见内廷女子自怜自怨的神情。
“才因为这事杖毙了人，你刚才难么难受，为何还要问。”
“想在宫里活得明白一点。”
她笔尖往窗上一指，“你看他们，不明不白的不也死了吗？”
说着擎回笔，挡住从鬓上松垂下来的耳发，接着又道“而且，我只问过你，不会有事的。”
邓瑛听她这样说，不由一笑，“你就这样信我。”
“当然信你，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信你了。”
邓瑛微怔。
当人在微时，或者陷入自不可解的污名当中的时候，反而会害怕有人奋不顾身地信任自己，这代表着他自己的沉沦，也将会是她的沉沦。
就像桐嘉书院的那些此时正在诏狱中饱受折磨的读书人一样。
邓瑛不觉得自己这一生，配得上这样的献祭。
自从下狱以后，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服自己，既然白日不可走，就行于寒夜，只是他情愿一人独行，而不肯提起任何一盏，只为他点燃的风灯。
“你不想说，那我就先说，你帮我听一下，我说得对不对。”
她说完，把自己的册子拿起来朝前翻了几页，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反转笔杆，戳着笔记上要害处说道：“琉璃厂的这个王顺常是司礼监掌印何怡贤的干儿子。这次工部查出的这个亏空虽然已多达百万余量，但对整个内廷亏空来说，却是九牛一毛。”
她说着在某处一圈，却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后世考证的具体的数字，抬头对问邓瑛道：“你和张先生领建皇城这么多年，在建城一项的收支上，你心里有个具体的实数吗？”
邓瑛先是沉默，而后轻点了一下头。
“多少。”
邓瑛没有回答。
杨婉也没再问，低头把笔从那个数字上挪开，“行，你先不用说，总之也是个说出来要死一大堆人的数字。”
说着又往下翻了一页，“现在内阁很想把王顺常交到三司去，但是司礼监的意思则是要把他当成一个奴婢，在宫里处置。原因在于，王顺常一旦入了刑部大牢，司礼监这几位的家底，也就要一并抖空了。皇城前后营建四十年，进出款项何止千万，贞宁年间的二十四局内外，织造，炭火，米肉，水饮，消耗巨大，百姓们的赋税供养皇室宗族无可厚非，供养……”
“杨婉。”
邓瑛忽然出声打断她。
杨婉抬起头，“怎么了？”
“不要碰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杨婉搁下手上的笔，“我知道，但此事和你有关。”
她说到这里也不继续往下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笔记。
“杨婉。”
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你是怎么看到这一层的。”
“你这样说，就是你自己也想到了是不是。”
邓瑛愕然。
杨婉的话已经快要点到要害了。
他的父亲邓颐在内阁的时候，为了讨好并蒙蔽贞宁帝，纵容司礼监起头，逼着户部在财政上大肆朝皇室宗族的开销上倾斜，皇城营建一项本已不堪重负，皇帝还在不断赏赐各处王府。
前年，贞宁帝胞弟成王的王妃江氏生子，成王禀奏内廷之后，贞宁帝竟一气儿赐了江氏在南京的母家黄金千两。要知道，当年西北边境还在打仗，南下筹措军费的巡盐使不堪巨压，差点没把自己挂在返京复命的船上。内廷却丝毫不顾财政上严峻的形式，依然不断地扩充宫中太监和宫女的人数，各处的宗室王府也在丝绸，棉布，粮肉上贪求不足。
而这些东西，只要归账到内廷，就是归到皇帝的名下，三司六部无人敢查，司礼监的太监没有不在其中中饱私囊的。至于这些阉人到底亏空了多少，即便后世考证，也只得一个大概，在贞宁年间更是一个“天数”。
这就是邓颐掌控下的大明王朝。
危若累卵，坍塌不过顷刻之间，邓瑛虽不在朝，却身在皇城营建的事项之中，十多年来，看了很多也记了很多。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些事项，他甚至落过笔头，张展春偶然发现以后，却把他叫到自己的书房内，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至此之后，他不断地告诫邓瑛，“时候未到，不要妄图做不可能的事。”
邓瑛也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少年时私记的那本帐册。
甚至到张展春归老的那一年，邓瑛亲自替他收拾寝室时也没能找到。
所以，在他老师的眼中，至今仍然是时候未到吗。
“邓瑛。”
杨婉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邓瑛回过神来，却见她已经合上了那本小册子，塌着腰趴在他面前。
“不要想那么多。听到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知道。如果你觉得没有冒犯到你的话，我就说给你听。”
邓瑛笑了笑，“你不论对我说什么，都不是冒犯。”
“真的吗？”
“嗯。”
他诚恳地点了点头。
杨婉也笑了，“你对我可真的太好了。
她说完直起背，望着邓瑛的眼睛，“嗯……你在想，如果内阁的三司通过琉璃厂这条线找到你，你要不要和你曾经的老师还有同门们，站在一起。”

第16章 仰见春台（九）
这话刚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李鱼的声音。
“邓瑛，你还在里面吗？”
邓瑛抬头，“我在。”
李鱼“嗨”了一声，踮脚趴在门上催道，“都下学好一会儿了，你还守着呢。郑秉笔寻你去司礼监，我过来与你说一声，你换身衣服赶紧过去吧，我去门上当值了。”
杨婉看着窗上撤退的影子，抱着手臂站直身，挑眉低声：“近水楼台先得月。”
说着低头看向邓瑛，“他们找来了。”
邓瑛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即起身。
他沉默地在书案后坐了一会儿，日渐偏西，烘了整整一日的暖气顷刻间就退到黄昏的风里去了。邓瑛一直等到太阳沉了一半，才站起身。脚腕上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钻骨的寒疼，逼得他不得已闭眼去忍。
“疼是吗？
杨婉在旁道。
“不疼……”
“没事，你站一下。”
她压根没理他的托词，蹲下身径直挽起邓瑛的裤腿，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方绣着芙蓉花的绢帕。
“我先说啊，我不乱整，你也别动啊。”
说完，腾出一只手，把垂地的衣袖拢在膝上，而后小心地将绢子叠起来，伸手轻轻地包裹住邓瑛脚腕上的伤。
“你看吧，在海子里你不愿意听我的，现在成这样了。”
她说完这句，立即又调了个头宽慰他，“不过你别多想，这伤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遇到阴寒的天，要好好地暖着它。就像这样拿厚实点东西护着，过会儿就好了。”
邓瑛始终没有出声。
杨婉掖好绢子的边角，看他不动也不吭声，不由地抱着膝盖抬头去看他。
有一大丛叶影落在邓瑛脸上，她不大看得清他的表情。
虽然他现在愿意与杨婉说话，但本质上他仍然是一个沉默的人，就像写得很淡的文本，落笔时就已经预存了一层安静的仁性。
“怎么了。”
“我不想自己糟蹋了你的东西。”
“你不要才是糟蹋。”
她说着撑了一把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快去吧，我也要回南所了。”
说完又笑着指了指桌上的坚果，“吃光它，别糟蹋。”
邓瑛看了看案台上坚果，还剩下几颗。
他扼住袖子，将它们全部捡起来。
杨婉写东西的时候，总是一刻不停地嚼。他起先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好吃，可是，跟着吃得久了，好像也快成个习惯了。
他想着，不免自嘲。
抬手正要往口中送，谁知她又从门外折返回来，扒拉着门框，探出半截身子叫他。
“邓瑛。”
邓瑛忙尴尬地捏住手，往袖里藏。
一时吃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杨婉看着他的窘样笑了一声，“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不要太纠结，你这样的人做选择错不到哪里去。”
说完晃荡着腰上的一对芙蓉玉坠，走到黄昏的浓影去了。
邓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藏在手里的坚果，莫名地想要去信她最后那句话。
——
坚果被吃完，茶也彻底冷了。
邓瑛净过手，走出内学堂。
血腥气已经彻底被晚风吹散了，甚至还带来了一丝无名的花香。
他今日腿伤发作，走得有些慢。
司礼监在寿皇殿的后面，需绕过万岁山，北出中北门，而后经尚衣监和针二局，路途很远。
邓瑛走到司礼监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尽。郑月嘉举着灯亲自站在石阶下等他。
邓瑛抬头看了一眼议室的门户，门是闭合的，窗格内透出的光很幽暗，里面的人声好像也是刻意压低了的。
郑月嘉提着灯走到他面前，灯火一下子照亮了二人的脸。
“司礼监有司礼监的规矩，你今日来晚。”
邓瑛侧面避开火光。
“是，我会向掌印请罪。”
郑月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身后看了一眼，“你晚的这半个时辰，足够改变老祖宗对你的看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但还是要劝你一句，你的性命是司礼监给的，既然给了你这条命，你就和我们是一样的。在内廷里，没有哪一个奴婢可以独自活下去，陛下是我们主子，老祖宗是庇护我们的天，你看错了一样，都得死。”
邓瑛点头，“我明白。”
人讲骨相。
郑月嘉在司礼监这么多年，眼底下过了太多的阉人，有些是从海子里挣扎出来，靠着韧劲儿和豁出尊严的勇性，最后到是混出了些样子，但都不是什么人样，一个个要不是獠牙青面，要不是官颜奴骨两幅面孔。
但眼前这个人，青袍下裹着的那一副骨相却似乎天生和这一处潮寒的地方龃龉。
即使他很顺从，也仅仅是出于修养。
“明白就好。”
郑月嘉转过身，“随我进去。”
司礼监虽然是内廷最重要的一处官署，但是其所在并不大。面阔三间，明间开门即是正厅议室。
郑月嘉推开门，室内原本就很黯淡的灯烛瞬间被穿堂风吹灭了几根。
灯影里坐着的人皆抬起头，朝邓瑛看来。
坐在正中间的何怡贤此时还在喝药，并没有看邓瑛，端着碗只说了一句：“来了？”擎着碗慢慢地将药喝完，就着端碗的手指了指自己身旁，“月嘉，你过来坐，哪兴陪着底下人站的。”
“是。”
郑月嘉躬身作了个揖，撩袍走到何怡贤身旁坐下，顺手接过了他的药碗，捧在手里用自己的袖子仔细地擦拭。
“行了。”
何怡贤伸手要去夺，“日日都在喝，你还要不要自己的皮了。”
郑月嘉却背过身道：“欸，儿子伺候您，皮也不要。”
说着眼风在邓瑛脸上一扫而过。
何怡贤摇头笑了一声，“你啊，是从前和工部的人打交道打得多，看吧，”
他指着郑月嘉的肩膀对在坐的其他人道：“他还是维护故人啊。”
邓瑛顺着何怡贤的话，迅速扫了一眼议室内。
除了郑月嘉以外，秉笔太监刘定成，胡襄，周辛令也都坐。除此之外，他面前还跪着一个身穿囚服，戴着重镣的人，
虽然灯火灰暗，但邓瑛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是琉璃厂的王常顺。这样一来，今晚这个局的意图就挑开了第一层纱。
他看了郑月嘉一眼，屈膝在那人身后跪下，伏身向何怡贤行叩礼。
刘定成就坐在邓瑛身旁，看他如此，冷不丁地道：“这是不改口？”
何易贤笑着接过这话，“不能这样说，邓少监是张先生的学生，我们的避身之所，都仰赖张先生和邓少监，这口是不用改的，在主子们面前不错规矩就行了。”
说完冲着邓瑛虚扶了一把，“你起来吧。”
邓瑛直背站起身，垂手而立。
何怡贤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忽笑问道：“你是不是很恨我。”
“邓瑛不敢。”
“你说是这样说，殊不知，白阁老他们，戳着我背在骂我，出了这么个阴毒的主意。”
他刚说完，胡襄便接道：“他们说阴毒，我就觉得不对，张先生唯一的徒弟，他们不保是怕遭牵连，搞得自己跟桐嘉书院周丛山一样。说到底，是没那能力，我们保下来那自然是我们的人，我觉得刘公公的话没错，是该改口，我们都是老祖宗护着才有了今天，怎的，救了整一个人，还得给杨伦他们让半个出去吗？没这个道理。”
“好了。”
何怡贤打断他，“我还没往这上面说，你们也不要急躁，月嘉，去搬一个墩子，让他也坐，这里面一个跪着就成了，多一个站着得，反乱糟糟的。”
郑月嘉应声去了。
邓瑛在王常顺身后坐下，经过胡襄将才脱口而出的一番话，他差不多明白了司礼监的意图。唯一有些意外的是，王顺常的出现。
这个人是锦衣卫抓的，现在堂而皇之的跪在司礼监的议室里，这便是司礼监通了北镇抚司。
“王常顺。”
“老祖宗，儿子在。”
王常顺的声音带着很重哭腔，显然在邓瑛进来前，已经哭过天了。
“你回头看一眼，认识吗？”
王常顺拖着镣铐膝行转身，看了邓瑛一眼，又连忙转身泣道：“认识，这是邓先生，我们厂上的人都认识他。”
“呵。”
何怡贤笑了一声，“还会攀扯，都死到临头了。”
王常顺向何易贤膝行了几步，“老祖宗，您一定要救救儿子啊，儿子不想死……”
“不想死，求我没有用，你得求邓少监。你要求得他愿意救你的性命，我这儿才能给你一条升天的路。”
王顺常听懂了何易贤的意思，忙不管不顾地扑邓瑛面前，一把抱住了邓瑛的腿“邓先生，求求你救救我，您要是愿意救了我这贱命，我就把我外面那个小子，给你当儿子。我外头还有些个好看的女人，我都孝敬给您……只求您千万要给我条活路……”
邓瑛感觉到他快要触碰到杨婉包在他脚腕上的绢子了，便将腿往后撤了半尺：“你先松开我。”
“邓先生……”
“先松开。”
他提高了些声音，抬头看向何怡贤，“我有话与掌印说。”
王顺常这才松开他。
邓瑛弯下腰，也不顾在场人的目光，摘下杨婉的丝绢，轻轻弹去上面的灰，叠放入怀中。这才对何怡贤说道：“邓瑛在皇城营建一项上耗了十几年，很多事，如果邓瑛想说，早就说了。如今，我已经是残命，不容于师友，自然更不会狂妄自大，妄论大事。”
何怡贤偏头看着他怀里露出的那半截丝绢，忽道：“这绢子的质地好，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邓瑛没有应答。
何怡贤对他摆了摆手，
“你放心，她是杨伦和宁妃的妹妹，她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护着她，至于我们…”
他笑了笑，“提都不配提她。”
这句话旁人乍听之下没什么，邓瑛却觉得自己怀中那放绢帕的地方忽然猛地刺痛了一下。
“伤着了么？”何怡贤直起身，“伤着了才好，你才会认认真真地与我说话。”

第17章 月伏杏阵（一）
邓瑛轻握住膝盖上的衣料。
“掌印要邓瑛说什么。”
刘怡贤看向胡襄，“你来问他吧，我听着。”
“是。”
胡襄应声站起来，几步跨到邓瑛面前。
他是一个直性的人，身段看起来到不大像个太监。说话的声音粗直，甚至有些刺耳。
他在邓瑛面前摆开了一个架势。
“刑部的公文今日送来了司礼监，要你明日听审。今儿咱们就摆一个公堂，你就当我是刑部的堂官，我问，你来答。”
邓瑛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胡襄咳了一声，正声道：“贞宁十年，山东临清的供砖共用去多少。”
“三万匹。”
“为何山东所奏，当年供给精砖供五万匹。”
邓瑛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常顺，抬头应道：“贞宁十年，寿皇殿月台改建有失，曾废用了两万匹精砖。”
“有账可查吗？”
“有。”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应答完这一连串的问题，胡襄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往边上一让，看向何怡贤。
何怡贤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胡襄的话问道：“真的是废用吗？”
邓瑛抬起头，“若是刑部问邓瑛，自然是废用。若是掌印问我，那就不是。”
何怡贤笑了一声，“好，那你如实对我说说看。”
邓瑛放平声：“事实上山东临清只供了三万匹精砖，但虚报五万，其中两万匹砖的资费仍由户部支出，如今这些银钱在什么地方，邓瑛并不知道。”
“那你将才为什么不如实回答胡襄。”
此问一出，堂下沉默。
何怡贤搁下茶杯，“还是放不下你的身段啊，说出来又何妨，你现在是司礼监的奴婢，不是他们内阁的炮仗，他们想怎么点就怎么点，是吗。”
邓瑛没有出声。
他看着王常顺身上的刑后伤，忽然觉得这些血肉裂痕，他身上也有。
“说话。”
不算太有逼迫性的两个字。
但却有切割认知的力量。
邓瑛望着脚边自己的影子，躬身之后，忽然又停顿了半晌，方应了声：“是。”
何怡贤听完笑着摇头，“应得还是不真切。”
郑月嘉看了一眼何怡贤的眼神，有些不安地看向邓瑛。
议室的氛围忽然凝重。
郑月嘉忍不住朝邓瑛喝道：“邓瑛，好好回话。”
“你不要出声！”
何怡贤回喝郑月嘉，“看他自己怎么应。”
室内所有的人都朝他看来。
邓瑛在众人目光下，慢慢松开握在袖中的手。屈膝跪下。
青衫及地，他闭上眼睛，此时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庆幸，杨婉不在。
“是，奴婢明白。”
何怡贤这才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胡襄退下，又道：“你今日慢得不是一点半点，不过，将才也算是答得不错了。就是你以后，得换一个想法，我们是宫里的奴婢，主子过得好，才会赏下钱来给我们，你将才说，你不知道那两万精砖的费用在什么地方，好，现在我告诉你，那些银钱都在给主子修蕉园的账上，我们这些人，是一分都没见着。不过主子他老人家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起来应一声。
邓瑛应声站起身，垂眼应了一声：“是。”
何怡贤点头，自己也站起身。
“行了。今儿就议到这儿吧。我也乏了，你们也都散吧。”
王常顺见这边要散，忙一把抱住何怡贤的腿，“干爹，那儿子的性命呢，干爹答应要救儿子的啊。”
何怡贤弯腰撩开他的头发，“邓少监都没有说要救你，我怎么救你，啊？”
“干爹 ……”
“成了！”
何怡贤直起身叹道：“你家那个女人，还有你那什么干儿子，都有干爹给你看着。你就放心地去，干爹给你了备很多冥钱，你到下面去，用不完。”
“干爹！干爹！干爹求您不要啊，儿子还要留着性命伺候干爹啊！”
他说话之间声泪俱下，抖若筛糠。
何怡贤被他扯得有点不耐烦，对胡襄道：“你去诏狱传个话，这人的舌头，能给他断了就断了。我看他也是不想活了，这会儿剪了，就当他自己咬的。”
说完用力一蹬，把人踢到了一边。
王顺常听完这句话，两股间一热，一股焦黄的水便从囚裤中渗了出来，顿时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邓瑛看着地上惊恐失禁的人，喉咙紧痛。
文死谏，武死战，只有蝼蚁偷生，终死于粪土，泡于便溺。
杨伦和他一起读书的时候说过，他这一生最厌恶就是阉人，他们都没有骨头，死了之后就是一滩烂泥，恶心至极。
邓瑛曾觉得他这话过于极端了一点，但此时此刻，他好像有些明白，杨伦为什么会那样想。
“邓瑛。”
何怡贤掩了口鼻，声音有些发瓮。
“在。”
“知道他没舌头了，意味着什么吗？”
“刑部会以邓瑛为破口。”
“刑部的背后是谁，你知道吗？”
邓瑛忍住喉咙里咳意：“白阁老和杨侍郎。”
“很好，以后啊，司礼监护不护得住你，就看你这回怎么面对那两个人了。”
另一边，杨婉独自回五所。
慈宁宫的临墙杏花本应在三月底开，因今年早春湿暖，此时已经开到了盛时，与殿顶覆盖的琉璃瓦相映成趣。好些路过的宫人都忍不住驻足小观。尚仪局的女使宋云轻看见杨婉从南角走来，便挥手唤她，“杨婉，打哪里过来呢。”
杨婉没提内学堂，只道，“今日不当值，四下逛着呢。”
宋云轻忙道：“那你得空去御药房一趟么。”
“嗯，什么差事。”
“也不是什么差事，是姜尚仪的药，本该我去御药房取的，可慈宁宫的宫人央我来描这杏花样子，说这是许太妃的差事，我这儿做得细，没想到耗到现下还没完呢，我怕我了结这活儿，会极门那边就要下拴了。”
杨婉看了眼天时，“尚仪的头疾还没好吗？”
“可不嘛。这几天风大，又厉害了好多。”
杨婉点头。
“成的，我过去取。”
宋云轻合手谢道：“那可真是劳烦你了，你说，你明明是宁娘娘的妹妹，平日咱们烦你，你都不闹，可是个好神仙，赶明儿你的差事我做。”
杨婉笑道：“行，那我去了。”
她说完辞了宋云轻，往御药房去。
御药房在文华殿的后面，在明朝，御医是不能入内廷侍值的，所以当日当值的太医，都宿在会极门的值房里，以应对夜里的内廷急诏。
杨婉走到会极门的时候，门后的值房正在换值。
御医彭江拿了姜尚仪的药交到杨婉手中，“就等着你们尚仪局过来取了。幸好今儿会极门要晚关半刻。”
杨婉接过药，“我刚过仁智殿的时候就以为这趟是要空跑了，没成想还是得了东西，不过，今儿您这边为何要晚闭啊。”
她说着朝身后身后看了一眼。
背后风灯隐灭，一个人也没有。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将听着是锦衣卫指挥使并两个司使在养心殿，过会儿要从会极门出吧。
杨婉听了这话，忙与彭江相辞，跨过会极门往西面走。
刚刚走过皇极门前的广场，就看见张洛一身玄衣，沉默地行在夜幕下。
杨婉知道避不过了，便侧身让向一旁。
张洛也没有避，径直走到她面前。
“抬头。”
杨婉抬起头，“大人对奴婢有吩咐吗？”
张洛冷笑一声，“你喜欢当这里的奴婢？”
“大人……”
“还是你喜欢当奴婢的奴婢。”
他打断杨婉，弯腰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你兄长在朝堂上的骨头是庭杖都打不断，你却如此低贱。”
“我哪里低贱了。”
杨婉抿了抿唇。“如果你肯放过我兄长，我不会出此下策。”
“呵呵。”
张洛直腰，“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会怜悯你？”
杨婉摇头，“我什么都不敢想，如果大人肯放过奴婢，奴婢会对大人感恩戴德。”
张洛没有立即回话，他试图趁着夜色看清这个女人真实的面目。
“行。”
良久，他才吐了这么一个字。
“整个京城，没有人不想要北镇抚司的怜悯。你不想要我的怜悯，那我就当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你最好也像今天这样站直了。”
他说完转身朝会极门大步走去。
“等一下。”
杨婉抱着药追到他身后。
张洛站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杨婉立在他身后，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我是为了自保，但的确是我做得过了一些。我不敢要大人的怜悯，但我愿意答应大人一件事，以作补偿。”
张洛半侧过脸，睥她道：“我会有求于你？”
“也许没有吧，不过，我想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一些。”
她说完，放缓了声音，“我无意之间捣了些乌龙，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大错已成，无法补救。这实非我本意，但我也无力向大人解释。我只希望，大人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再迁怒旁人。”
张洛听她说完这句话，鼻中冷笑。
寒声道：“你说错了杨婉，北镇抚司从来都是秉公执法，我厌恶那个罪奴，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狡脱刑律，与阉人为伍，奴颜婢膝苟活于世，其行其心，皆令人作呕。”
“你说什么？”
张洛忽觉背后的声音陡然转冷，他不禁回过头。
杨婉凝着他的眼睛，“你说我贱可以，我听着什么都不会说，但其他的话，还望大人慎言。”
张洛寒声：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非要在我面前维护那个罪奴。”
“他是罪人之后，但他不是罪人，如果不是他，你我所立之处无非砾木一堆！”
她说完也转了身，“我收回我刚才给大人的承诺，我就不该对张大人，心存侥幸。”

第18章 月伏杏阵（二）
翻过惊蛰，针工局和巾帽局便开始为内廷裁剪夏衣，各处的事务一下子变得繁忙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身边的一个宫人蒋氏有了孕，拟册婕妤。
虽然姜尚仪和梁尚宫二人，对这个未经民间甄选的嫔妃的态度都很平淡。但因为皇帝的子嗣如今只有韩王朱易琅一个，母凭子贵，司礼监的人都敷上延禧宫的水去了，六局也不能怠慢，册令一出来，整个尚仪局被这个措手不及的册礼打得人仰马翻，杨婉在尚仪局里虽只是文书往来上的笔吏，也被会极门上古今通集库（1）的人，缠得一连几日都抽不开身。
加上承乾宫这边，宁妃感了风寒，拖了些时日竟正经地厉害起来。
杨婉每日疲于往来承乾宫和尚仪局两地，偶尔挤出去时间去寻邓瑛，却总是遇不见他。
从贞宁十二年的四月起，一直到十二年的秋天的桐嘉惨案前，关于邓瑛的史料几乎是空白的。
对于史学研究而言，没有记载要么代表岁月静好，要么代表讳莫如深。
杨婉不太确定邓瑛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因此心里总有些不安。
只是宁妃病得实在厉害，易琅惶恐，夜里总要找杨婉，于情于理，杨婉都觉得自己不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们。
这日晚间，宁妃又咳得很厉害，喝完合玉服侍的汤药，在榻上折腾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睡下。
杨婉哄睡了易琅，站在锦屏前等合玉，见她走出来便朝她使了个眼色。
合玉会意，凑到杨婉耳边轻声说道：“我看这症候像是被蒋婕妤的事闹的。”
杨婉轻声问道：“娘娘在意这些吗？”
合玉摇了摇头，“娘娘到不大在意这些，但她一贯是个要体面和尊重的人，前些日侍寝……”
她说着又朝次间看了一眼，“您是娘娘的妹妹奴婢才说的，您听了就是，可别多问啊。”
杨婉点头。
“嗯，我懂。”
合玉把杨婉往明间里带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娘娘侍寝回来，奴婢就觉得娘娘心里很有些不痛快，但这些事是内私，奴婢不能问只能猜，奴婢想……娘娘怕是受了陛下什么话。”
能是些什么话，自然是床上得瑟过头的话。
杨婉一点都不想知道。
她在尚仪局早就听宋轻云等女使私底下说了好些蒋氏素日的做派，杨姁定是不愿意被拿来和她作比的。
“女使。”
“嗯？”
“今儿晚上您还回五所吗？”
杨婉挽下手臂上的袖子，应道：“我就不回了，今儿我给娘娘守夜，你们连着几个晚上没歇好了，趁着我在早些去睡吧。”
“哎。”
合玉叹了一声，“您都没说累，我们哪里敢叫累，不过，您守着娘娘倒是能宽慰她几句，比奴婢这些有嘴没舌的好太多了，奴婢去给您拿条毯子来，这夜里还是冷的。”
“好。”
杨婉说完，绕过锦屏走进次间。
鎏金兽首香炉里，暖烟流淌。
面前床帐悬遮。床榻对面安置着一张紫檀木香机，机上寡摆了一只白瓷瓶，瓶中清供松枝，虽然都是清寒之物，但看着到并不让人觉得冰冷。
宁妃好像是睡熟了，只偶尔咳一两声。
杨婉坐在香案旁的圈椅上，移来灯火照膝，翻开自己的笔记。
她的笔记停滞在内书房与邓瑛分别的那一日。
琉璃厂案还没有后续。
杨婉在司礼监和内阁这个两个名词之间，画了一个邓瑛的小人像，画完又觉得自己画得很丑，正想蘸墨涂了，却听到宁妃忽然咳得厉害起来。
她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榻前，抬手悬起床帐，弯腰问她：“娘娘要茶么。”
宁妃坐起身来摆了摆手。
“看你坐灯底下想事儿，想叫你披件衣裳来着。”
杨婉随手抓过挂在木施上的褙子披上，把灯拢过来，侧坐在榻边。
“这不就好了么，娘娘别冻着才是真的。”
宁妃看着她披自己的衣裳，不由摇头笑道：“你这什么规矩，还是尚仪局的宫人呢。”
说完又道，“不过……也真是，你这样到让我觉得，有一分像在家里。”
杨婉替她拢好毯子。
“若是在家里，娘娘有话就对奴婢说了。”
宁妃一愣。
“你……瞧出来了？”
“是合玉瞧出来的，奴婢那么笨，哪里知道。”
宁妃摸了摸杨婉的额头，“姐姐没事。你尚仪局的事忙，别想那么多。”
“我忙她的事做什么。”
“你这话……”
杨婉抬头打断她道：“虽然娘娘听我这样说，又要说我不懂事，但我知道，娘娘听这些话
才开心。”
宁妃怔了怔，手指慢慢地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摊放到膝上，低头笑了笑，“你可真是个透人。”
说完转了话头，握住杨婉的手，“你将才在想什么呢，想那么出神。”
“我……”
杨婉看了一眼自己匆忙留在圈椅上的笔记。
宁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道：“不止一次看你拿着这个册子记啊记的。写的都是什么？”
杨婉抿着唇没吭声。
宁妃等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轻道：“你看，你有心事也不跟姐姐讲。”
杨婉捏着自己的手指，“娘娘，这个事其实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做，但是……”
“是和邓少监有关？”
杨婉没有否认。“嗯，娘娘又该说我了。”
“不是。”
宁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刚那句话就很有意思，道理谁都会讲，也都是为对方好，可是，人生苦短，确实也该听一些喜欢听的话，做些喜欢做的事，姐姐是后宫的嫔妃，不如你自由，说话也刻板，你只要知道姐姐对你的心就好，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姐姐在一日，就护你一日，万一哪天姐姐不在了，还有易琅，婉儿不要怕。”
这一段话，杨婉听后竟然有些细思极恐。
古今之间不同的观念，虽然看起来有很大鸿沟，比如女性群体从沉默到发声，民主意识从酣睡到觉醒，其中经历千百年的演变，过去的人绝对不能对现在的人张口，所以人们真的敢想象，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直接交流之后，那种洞穿三观的穿刺感吗？
毕竟历史有时间性的墙围，但人性却是可以通过裂痕沟通的。
杨婉觉得，在血缘之外，这个活着在大明朝的女子，竟然给了她一种在现代被称谓”女性友谊”的东西。
就很……神奇？
“嗯……说到邓瑛，有件事姐姐要跟你说。”
宁妃的声音把她从自己的思绪拽了出来。
“娘娘您说。”
“邓瑛这几日不在宫中。”
“不在宫中？”
“对。”
杨婉忙追问道：“姐姐怎么知道的。”
宁妃的目光一暗，“在养心殿，偶然听到司礼监的何公公跟陛下回话，刑部带了邓瑛去，但是为了什么，姐姐不能够过问。”
杨婉低头下头，“我……”
“你想去问哥哥？”
杨婉一怔，继而笑道：“哥哥怕是不会见我。”
宁妃摇了摇头，含笑道：“没事。姐姐帮你。”
——
次日内阁会揖。
杨婉牵着易琅的手在宫道上走。
边走边低头问易琅，“娘娘让殿下跟我来之前，跟殿下说了什么呀。”
易琅仰起脸，“母妃就说，如果舅舅不肯好好跟姨母说话，就让我喝住他，不准他走。”
“哈？”
杨婉忍不住笑出了声。
易琅看她笑了，边走边晃她的胳膊，“姨母，你笑的时候最好看了。”
杨婉蹲下身，一把把他抱起来，“殿下你这么小，就知道怎么哄奴婢们开心了。”
易琅搂着杨婉的脖子。
“不是，姨母和母妃就是宫里最好看的人。”
“哈，是想一会儿看奴婢变小人吧。”
话刚说完，会极门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杨婉抱着易琅朝门上望去。
六科年轻的给事中们纷纷从会极们走出来，杨伦也走在这一群人中，正面红耳赤地和他们争论着什么。看到杨婉和易琅之后，匆忙辞了人，快步朝他们走来。
杨婉把易琅放下来，冲杨伦行了个礼。
“杨大人。”
杨伦没有应杨婉，撩袍跪下向易琅行礼，“臣参见殿下。”
“杨大人请起。 ”
杨婉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有些意思。
孩子的天性虽然很难收敛，但看得出来，他对君臣大礼还是有自己的概念。
杨伦站起身，刚要说话，却听易琅说道：“姨母有话问杨大人。”
杨伦脖子一梗，诧异地看向杨婉。
“你太放肆了吧，连殿下都敢……”
“杨大人！”
杨伦牙齿差点咬到舌头，不得不打住，躬身作揖。
“臣在。”
“不可凶姨母。”
杨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杨伦脸上顿时五光十色。
易琅并不懂杨婉在笑什么，只管一味地护着她，板着小脸对杨伦道：
“大人起来。”
“是……”
杨伦站直身，一个眼风扫向杨婉。
杨婉往后撤了一小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一个奴婢，哪里敢跟殿下说什么。”
杨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正了正梁冠，正声道：“问吧。我不能与你私谈过久。”
“好。我直接问了，邓瑛在刑部吗？”
“你！”
杨伦刚想骂人，就看见易琅气鼓鼓地看着他，只好咬着牙吞咽了一口，压下声音道：“我看你是疯了。你要和这个人私近我管不了你。但你如今身在内廷，朝廷的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哥哥这话就很不对。”
杨婉毫不客气地回应，“邓瑛也是内廷的人，你们不是说牵连他，就牵连他了吗？内廷是陛下的内廷，朝廷也是陛下的朝廷，账都烂到一堆去了，当真分得开吗？”
“杨婉！”
“哥哥也别骂我，我也不是没脑子的人，这话我只在哥哥面前说，旁处我连嘴都不敢张的。我只是想跟哥哥说，若是为了琉璃厂的案子，你们要拘叩邓瑛问审，这是没有用的。你们问不出什么，只能白白折磨他。”
她说着稍稍眯起眼睛，偏头看着杨伦的眼睛，“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折磨邓瑛，你心里不难受吗？”
“……”
杨伦哑然。
杨婉松开易琅的手，朝杨伦走近几步，“我说这话，不是像你们想得那样，想和邓瑛在一起想疯了。我也明白哥哥是为朝廷和百姓好。是，宦官贪腐的弊病是要拔出，但哥哥也要看上位者是谁，他如今是不是有这个决心。历朝历代当第一个炮仗的人多了去了，哥哥还是该护好自己。我们杨家这一辈凋零，弟弟还在学里，朝中只有哥哥一个人……哥哥也该听说了，陛下新册了一个婕妤，这一段娘娘的身子很不好……哥哥是我们在宫外唯一的依靠，哥哥要珍重，我们才能平安。”

第19章 月伏杏阵（三）
正如杨婉想的那样，刑部对邓瑛的审问陷入了一个僵持的局面。
白玉阳坐在刑部衙门的后堂中，听堂官念诵昨日堂审的供词，与他同坐的还有刑部右侍郎齐淮阳和督察院的两个检都御史。后堂里台面干净，白瓷盏里盛着寡茶，此时已经冲了三泡，早没味儿了。
白玉阳摆手叫堂官停下，摁了摁额头，问齐淮阳，“杨大人今儿来不来。”
齐淮阳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回答道：“尚书大人，今儿内阁会揖，杨伦在六科是有名声，自然跟着白阁老去那边了。”
白玉阳笑了一声，“我看他是不想和那个奴婢撞上。昨日是第四回 堂审了，张次辅都在，他偏偏告病。”
齐淮阳将就着冷茶喝了一口，放下手里卷宗淡淡地说道：“人之常情嘛。不过，这事问到现在，的确有些麻烦了。”
白玉阳点头。
“是，司礼监在问了，我知道。”
“是啊。邓瑛毕竟是司礼监的少监，部堂大人，你看，我们也不能把他收监，这几日都是叫司狱衙找地方暂时给人看管起来。王常顺在诏狱里咬舌死了，司礼监立马补了胡襄亲自过去，等琉璃厂那边从新转起来，太和殿那半截子瓦木堆，还得靠他去搭。”
“好好……你先别说了。”
白玉阳朝他按手，“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看看。”
他接过堂官手里的供词抖得哗啦作响，“一丝不漏啊，啊？这是做的什么功夫，这怕是从十年前起，他邓瑛就为了这个劫在修炼呢。这里头的账抹得啊，我看着都想替司礼监叫好。你说这个邓瑛，他还真天生是个奴婢，没挨那一刀呢，就和那几老狗搅在一起。我们还怎么审下去？”
齐淮阳道：“ 这就看，我们要不要动这个人。”
“你指什么。”
“动刑。”
两个在场的御史听了这句话，相互看了一眼，并没有吭声。
白玉阳捻着供词的边角，“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一旦动刑，就得让他吐出东西来，如果吐不出来……”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堂中的人，“那就不好办了。”
在坐的人皆陷入了沉默。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扇一开，一道高大的影子应声铺入。
杨伦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换赤罗（1），肩头阴湿，满身雨气。
白玉阳收起供词朝外面看了一眼，“杨侍郎，下雨了？”
杨伦拍着身上的水，“刚下的。”
他说完朝白玉阳作揖，直身又道：“我家里的人传话传得慢了，让几位大人久等了。”
白玉阳道：“来了就坐。来人，给杨大人搬一把椅子过来。”
杨伦撩袍坐下，“听说，是白尚书写了条陈给陛下，陛下才让我来听审的。”
“是。”
白玉阳转身看向他，“毕竟事涉户部，有你在，我们可以问得清楚些。”
杨伦看向门外，天阴雨密，黑云翻墨，庭中树木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今日是第几轮。”
“第五轮，问出的东西都在这儿，你看看。”
杨伦接过供词，刚翻开一页，便听白玉阳道：“把人带过来，就不挪去正堂了。齐大人，劳你记案，我与杨大人同审。
雨打阔叶的声音，不多时就被鞋履踩水的声音打破了。
杨伦从供词上抬起头。
雨幕昏暗，邓瑛自己撑着伞，走在几个衙役的身后。
身着青灰色的交领直裰，比之去年交游时，又寡瘦了很多。
他走到门前低手放伞，撩袍走进堂中揖礼。
这是邓颐倒台之后，杨伦第一次见邓瑛。
如果不是因为今日会极门上杨婉的那一番话，他可能来得还要更晚些。
邓瑛并没有看杨伦。
他静静地立在白玉阳面前，垂手待问。
白玉阳看了杨伦一眼，“杨大人，这样，关于山东供精砖的那一项银两，你再问一遍吧。”
杨伦看向邓瑛。
他已然侧身面向他，只不过目垂于地，好似刻意在他面前维持着一种身份上的卑微。
杨伦忽然有些明白杨婉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看着他们折磨邓瑛，你心里不难受吗？”
“没什么好问的。”
他把目光从邓瑛身上避开，“他这上面他已经答得很清楚了。”
“你就信了？”
杨伦看回手上的供词，半晌，方从齿缝里咬出一个“是”字。
白玉阳道：“我们这边就这样结审，是不能过督察院那一关的。”
他说完，拿过杨伦手上的供词，“这么干净的供词，这么清白的账目，你也敢替户部认了，所以，这几十年的亏空，都亏空到哪里去了，都去了邓颐老家吗？我看他家都抄绝了，也才勉强补齐了北面的军费，其他的银子呢，是冲了进哪条江？”
杨伦低头咳了一声，“白尚书的意思呢。”
白玉阳冷道：“我今日想听听杨大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放人。”
白玉阳忽然提高了声音，“我的意思，是换一个地方接着审问，别的都不用问，就山东这一项，咱们仔仔细细，理缝抠隙地给他问清楚了。”
杨伦听完，赫然起身，“那尚书大人问吧，户部月结，底下的官员们还在等着去岁的欠银，杨伦实在脱不开身，今日这供词已审看过了，若尚书大人再有问讯，差人传杨伦便是。”
“等一下。”
齐怀阳也站起身，出声劝道：“杨大人不必如此，我等都是希望能审清楚这件事，毕竟是关乎社稷民生，白尚书拳拳之意，即便伤了杨大人的同门之谊，也不该让他在这里受不白之冤啊。”
他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提醒。
然而杨伦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即往外走。
“杨大人。”
背后忽然传来邓瑛的声音。
杨伦回过头，却见他躬身揖礼，“邓瑛有几句话，想跟杨大人说。”
说完又道：“白大人，可以容邓瑛单独与杨大人说吗？”
白玉阳和齐淮阳相视一眼。
“可以。你伺候杨大人走几步吧。”
“是。”
——
外面仍在下雨，杨伦背着手走在前面，邓瑛慢一步跟着他。
两人都没有撑伞，双双沉默地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直到走近刑部衙门的正门，杨伦方站住脚步。
“你要跟我说什么。”
邓瑛立在雨中，单薄的青衫此时贴着他的皮肤。
杨伦以前听说男子受腐刑之后容貌会有所改变，但邓瑛没有，只是气色越发的淡，从前的谦和之中，略渗着一丝自审身份后的顺服。
“他们希望，由你来刑讯我。”
“哼。”
“你该听他们的。”
杨伦转过身，“我问你，我对你用刑，你会说实话吗？”
“不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所以，司礼监的那些人，的确亏空了不少吧。”
邓瑛在雨中抬起头，“是。”
“你为什么要维护他们。”
邓瑛忽然咳了几声，“非邓瑛所愿。”
“这是什么屁话。”
“大人，你要看明白一点，司礼监这十年来的确亏空了朝廷很多银子，但是这些款项，大部分是用到了皇室宗族之中。陛下暂时不会动何易贤，这个时候如果你与老师……”
他忽然想起白焕对他说过的话，忙改口道：“你与白阁老要用琉璃厂和三大殿的亏空来与司礼监相争，轻则损天家颜面，重则你与白阁老的政治前途都会就此斩断。”
杨伦静静地听完他的着一段话，忽然道：“这些话，你在宫里教过杨婉吗？”
“什么？”
杨伦抱起手臂，“差不多意思的话，杨婉今日也对我说了。”
“杨婉……”
“你住口！”
杨伦忽然喝斥道：“谁准你唤她的名字。”
邓瑛闭了口，垂目拱手，“是，邓瑛知过。”
杨伦沉默地盯着他，逐渐捏紧了手掌。
“我问你，从前杨婉在家里的时候，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
邓瑛听他这样问，望着雨地喧闹的水流，惨淡地笑了笑，“我连她的名字，都不曾知道？
“那现在呢？”
杨伦逼近他几步，“现在在宫里，你和她有没有什么？”
邓瑛抬起头，面上的笑容暗带自讽，“我怎么敢。”
他说完，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我在这一朝是什么身份，我心里明白。我可立誓，我若对她有一丝的不敬之意，就令我受凌迟而死。”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杨伦背过身：“我只想告诉，她是我的妹妹，她要跟着你我没办法骂她。但她以后势必要出宫，嫁一个好人家，我杨伦的妹妹，大可在这偌大的京慢慢挑看。”
这几句话砸入雨中，惊起了叶丛中几只躲雨的小雀，被雨淋得飞不起来，颤巍巍地滚到邓瑛脚边。
杨伦和邓瑛一道低头看去，暂时都没有出声。
良久，杨伦才开口道：“你知道吗？听到你刚才为我和老师考虑，我有点恶心。我不知道杨婉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竟然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就……”
杨伦龃着牙齿摇了摇头。
“她就不觉得难受吗？”
邓瑛受完这一段话，轻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没什么！就是想说了！”
杨伦赫然提高了声音，“邓符灵，我真的很恨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和老师情何以堪！”
话声回荡在雨里。
回应他的声音听起有些绝望，但尚残存着一丝温度。
“那你们就当符灵死了吧。”

第20章 月伏杏阵（四）
杨婉和李鱼在护城河边的直房外对峙了两天。
李鱼抱着手臂，看着蹲在直房门口的杨婉，不屑道：“我听姐姐说，尚仪局有个女使对邓少监疯魔了，就是你啊。”
杨婉吸了吸鼻子，“你姐姐是谁。”
“我姐姐是你们尚仪局的女使，宋轻云。”
杨婉站起身，“宋轻云是你姐姐，怎么她姓宋，你姓李啊。”
李鱼仰头，提声道“这是我干爹疼我，他老人家在司礼监做秉笔，跟着他姓面子可老大了。”
杨婉看着李鱼得意憨痴的模样，心里想这人天然呆，邓瑛跟他呆在一块也挺好的。
“欸？”
“干什么。”
“邓少监几日没回来了？”
“十来天了吧。不过昨夜里倒是回来了，可惜你没蹲住。今儿一早又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对了……”
他往杨婉怀中看，“听说你那儿有好吃的。”
“你听谁说的。”
李鱼认真地看着杨婉，“邓瑛有个柜子，里面锁了一堆瓶瓶罐罐。他每从外面回来，都会从那堆罐子里抓些东西来吃，夜里看图纸的时候，也要吃。
我问他要过一次，他不给我，后来吃的时候还躲我。我姐说，你以前搬过瓶罐来看他，那肯定就是你给他的。”
这李鱼年纪不大，描述出来的场景却很生动，杨婉立即就有了邓瑛坐在房里吃坚果的画面感。
而且，他居然还会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地发觉这个人有点可爱。
“那就是些核桃仁花生米，还有点葡萄干，混着一把往嘴里丢，的确是很好吃的。”
李鱼听完脸一垮，“哈……就那些啊。我还以为是什么肉脯子呢……”
杨婉靠在门框上笑他。
正说着，忽见邓瑛走回来。
他穿着白灰色交领中衣，外面罩一件同色袍子，散发在背，肩上的衣料有些潮润。
看见杨婉不由错愕，怔怔地站住脚步。
李鱼回头打量了他一眼，直接道，“你去洗澡了吗？”
“嗯。”
他应的虽是李鱼的话，看的却是杨婉。
继而踟蹰，这一身落在她眼里，似乎不尊重。
自从邓家覆灭，他在生活上就变成了一个人。虽然他还保持着从前的习惯，却不再受仆婢的侍奉，像吃饭，更衣，沐浴这些琐碎的事，都失去了从前的仪式性，逐渐沦为窘迫生活当中的必须。
“不是说等明日我向姐姐拿了香露再去吗？”
李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话说得越发具体。
邓瑛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对李鱼说道：“哦，我看房里还有半块胰子，就去了。”
说完低头走到杨婉身旁，抬起手拨下门栓轻轻推开。
“你……”
“我可以进去吗？”
她直接问。
这倒让邓瑛没有那么局促。
“我昨日才回来，不及整理。”
“没事，你放我进去我就进去，你不放我进去，我站这儿跟你说也是一样的。”
邓瑛看了一眼李鱼，李鱼直接对邓瑛翻了个白眼，笑道：“你可别看我，我啥都知道。”
杨婉转身笑怼道：“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呀。”
“嘿！我姐夫跟我说了的！”
他急地跳了起来。
“李鱼！”
邓瑛忽然沉声，李鱼忙摆手，“好好好，我走了，我一会儿还上值呢。”
说完拔腿，飞也似的跑得不见影了。
杨婉看着他的背影笑道：“我觉得，你跟这小孩在一处挺好的，这憨傻憨傻的，叫人多乐呵。”
她自顾自地说着，背后人的声音却压得有些低。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那样说。”
杨婉转过身，“他不是被你吼住了吗？没说出什么。”
邓瑛侧身替她挡住门，低头没看她，只轻轻说了一句，“进来吧。”
杨婉走进房内。
比起上一次来，室中多了一些陈设，虽然都是新木造的，成色还没有出来，但看得出造这些箱柜的人手艺极好。
床是简单的榆木架子床，挂着灰色床帐，床下放着他的两双鞋子，床上整齐地铺着深蓝色的褥子。床头安置着一个屉柜，如李鱼所言，上面挂着一把锁。
邓瑛几乎是习惯性地走到屉柜旁，打开锁，正准备把罐子拿出来，忽然发觉杨婉就在他身后，忙把手收了回来。
“吃呀，你这是好习惯。”
“现在不吃，没剩多少了。”
“我明日再给你拿来。”
她站在门前，面上笑容清朗，秀气的眉眼顾盼神飞。
正如杨伦之前所言，像她这样一个女人，大可在京城里慢慢地挑看。
“这都是宁娘娘的赏赐，邓瑛不敢再要。”
“不是。”
她走到他面前，顺手拿出一只罐子，冲着他晃了晃，“这是我对人的好，娘娘只是金主，等我以后自己存下钱，我就让他们出去，给咱们买多多的，到时候你看书，画图，我写字的时候，都可以慢慢吃。”
这原本是一句平实到不能再平实的话，邓瑛竟然险些被割伤。
杨婉这个人实在太明快。
超出了他身处的境遇中，所能承受的全部温暖。
他倾慕于杨婉的好，但这种倾慕几乎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卑贱的人。
以蜉蝣之身，妄图春华。
想要，又明知不该，甚至开始没意义地对她患得患失。
不对啊。
他怎么敢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邓瑛脱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一怔。
同样的话，他也才在刑部衙门问过杨伦不久。
“你……知道邓瑛朝不保夕，根本……”
“送你几罐坚果，你就跟我说这些。”
杨婉笑着打断他，“你要是想谢我，不如也给我造个箱子吧。这个是真好看。”
她说完不着痕迹地把罐子放了回去，转身往椅旁走，刚要坐，忽被邓瑛唤住。
“等下，垫一样东西，我这里落了很多灰。”
他说完，走到木施旁取下自己的袍衫，叠放在椅面上，这才道：“坐吧。”
杨婉低头看着他的衣衫，“我没那么讲究的。”
“我知道，但我不想我这里脏了你的裙面。”
说完倒了一杯水放到杨婉面前。转身看着床头的屉柜，“你真的喜欢吗？”
“嗯。喜欢。很精巧。”
“这是太和殿上的一位工匠造来送我的，你如果喜欢，我请他替你造一只。”
杨婉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抬头道：“你会造吗？”
“也会。”
“那你造一个送我吧。”
邓瑛犹豫了一下，“我在这一项上并不如他们好。”
“没事。”
杨婉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托着下巴，“嗯……我可以给你画个图，但是……我可能画得很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得懂里面的……那个透视？”
她用了一个不太确定邓瑛能不能听懂的词，接着又问道：
“你懂‘透视’吗？”
邓瑛摇了摇头，“你画了也许我能明白。”
“那太好了。”
杨婉站起身，“有纸笔吗？”
“有。”
他往书桌边一让，“你过来吧。”
杨婉很喜欢邓瑛的那一方书桌，就一个台面，一个黑石笔架，一方无名的墨，一只素石砚，一尺来高的图档。还有两本他在内学堂讲学的书。和邓瑛那个人一样，干净到除了尘埃，就是皮肤和血肉。
她不太想瞎捣鼓邓瑛的东西，铺纸研墨的时候也有些紧张。
“你不会研墨吗？”
“啊？”
杨婉看了看自己的手法，说她不会研墨到不至于，她的博士导师是个书法大拿，虽然有一堆师兄师姐鞍前马后地伺候笔墨，并轮不上她这个一直不受待见的逆徒，但是杨婉看还是看了很多次，来到这边以后，她回忆着以前看到的手法自己瞎折腾，一直没管质量，只要那汁水是黑的就好。
“这样不对吗？”
邓瑛抬起手臂，把袖子挽倒手肘处，“来，你放下吧。”
“好。”
杨婉乖乖地放下墨块往边上让了一步，邓瑛走到她身边，身上淡淡的皂香散来，杨婉忍不住侧头看他。
他还没有束发，一缕头发松落下来，垂在他手背上，杨婉再一次看到了那道月牙形的旧疤。不禁道：“你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留的。”
邓瑛研着墨，听她问自己，便低头看了一眼，应道：“七八年前吧，好像是修寿皇殿的时候，我也忘了。”
“以前的事情……你现在是不是忘得都挺快的。”
邓瑛手上一沉。
“为什么会这么说。”
杨婉取了一只细笔，压纸蘸上邓瑛研好的墨，“就是觉得，你说得越来越模糊了。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对你来说，是好还是不好……”
她说着摇了摇头，低头落笔。
“你其实什么都没有变，你看，你的字还是一样好看，生活还是一样清净疏朗。而且你什么都知道，你会照顾我，给我造箱子，保护我的兄长和你自己的老师，你甚至愿意对那些听过你几堂课的阉童用心。”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笔杆戳着下巴看向邓瑛，“是吧，你仍然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看你多棒。”
因为她就在面前，邓瑛无法细想她说的这几句话，但却由衷地想要对她笑。
杨婉捏着笔，纠着自己的耳朵，看着自己画的图却开始发愁。
“我这画的是什么呀。”
邓瑛听她抱怨，便放下墨石，轻轻地把纸朝自己这边拖了一寸。
“我能看懂。”
“不是吧，这你都能看懂啊。”
“嗯。差不多。有些地方要想一想。这个样式以前没见过。”
杨婉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了自信。
“这个叫‘胭脂水粉收纳……柜’”
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太中二，忙平下声解释：“反正就是放一些脂呀粉的。你随便做做吧。不用太在意，我就是兴趣来了。画得还这么丑……”
“是。”
邓瑛看着纸面，“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造出来。我……”
“刑部还要带你走吗？”
她在须臾之间，精准地切住了要害。
邓瑛低头应了一声：“嗯。放我回来，是因为太和殿的主隼这几日在重架。”
“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没有。”
杨婉松了一口气。
“我跟杨伦说了，这个杨大牛听懂多少我不知道，但我赌他还有点良心。他要是跟那些人一起犯蠢，我下次让殿下骂死他。”
邓瑛实在没忍住，转身笑出了声。

第21章 月伏杏阵（五）
“说真的啊邓瑛。”
杨婉尝试整理被自己薅得有些乱的笔筒，逐渐收敛了声音，“你准备就这么扛着吗。”
邓瑛发觉她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低头看回杨婉的那张图，撑着桌案，弯腰从笔筒里取了一支笔，又铺开一张新纸，扼袖蘸墨，“为什么会这样说？”
杨婉看着他在另外一张纸复画自己的图纸，竟然有些不想进行这个话题。
详细的生活细节，本身就可以杀掉人身上很多执念。
他吃坚果的模样，他握笔的姿势，他准许进入的起居空间，他贴身的衣服，闲时穿的鞋袜，百忙之中抽出空闲画的小物件，都让他与杨婉在时间上的边界越发模糊。
“不扛你能怎么样，刑部好不容易顺着琉璃厂抓住了山东这条线，就算杨伦想帮你，他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邓瑛在纸上描勒框架，偶尔转头参照杨婉的图纸，声音不大，也很平静： “其实，虽然你将才那样说，我愿意听。但事实上，我不希望杨大人帮我。这个时候，他最好的是和白尚书这些人一起面对我。对他来讲哪怕回避我，在内阁眼中都是不对的。”
杨婉看着他不过半刻就模出了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图样，“你这样说……到底是在为谁着想。”
这个问题好像过于具体了，并不适合在研究里进行设问。
毕竟人是一个历史性的个体，大部分的决断都和他自身的身份立场，社会关系相关。
杨婉并不希望他认真地回答。
但邓瑛却停下了笔，望着笔下图纸认真想了一阵。
“我的朋友不多，认可的人也不多。不说是刻意为了他们，是到现在，我本身……”
他说着顿了顿。
墨汁已经渐渐在笔尖凝滞，他低头将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折，探笔刮墨，“我本身已经无所谓了，所以我想做一些我自己还能做到的事情。我如今担心的是三大殿的工程浩大，涉及账目众多，老师已经归乡，我不知道，这么多年里，我和老师有没有遗漏之处。”
“如果有呢。”
杨婉追问。
邓瑛笑笑，弯腰落笔继续勾画，“那就像你说的，抗着。”
说完，忽觉脚腕上的伤传来一阵冷痛，他不得不闭眼忍了一会儿，有些自嘲地笑着自问：“不知道抗不抗得过去。”
“能的。”
邓瑛侧身绕过杨婉的背，去拿她手边的镇纸，接着问她：“你怎么知道。”
怎么告诉邓瑛呢？
因为贞宁十二年的春天在历史上风平浪静，一片空白。
司礼监仍然如日中天，内阁无波澜，杨伦，白焕，白玉阳这些人也没有经历任何的官场沉浮，所以，根据现有的情势，在这一段空白背后，邓瑛做了什么选择其实并不难推测。
杨婉事后在记这一段笔记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点不忍下笔。
她可以记得比较简单。
比如：贞宁十二年春，邓瑛受审刑部，掩盖琉璃厂案。
这样就够了。
历史研究首先需要的是史实，其次才是人性。
但她在纸上写完这一段话后，却觉得它的内涵远不够完整 。
“姨母。”
杨婉在灯下闻声抬头。
月色清亮，扇门一开，各色花香就散了进来。
易琅跑到她身边，“母妃呢。”
杨婉搁笔搂住他，“娘娘吃了药刚睡下了。”
“哦……”
易琅忙放低了声音。
杨婉抬起头，问跟着他过来的内侍，“怎么这么晚。”
内侍应道：“是，今日殿下温书温得久了一些。”
“行。”
杨婉牵着易琅站起身，“你们下去歇吧。
内侍们躬身退出内殿，易琅便趴在桌边看杨婉翻开的笔记。
“姨母，你也在温书吗？”
杨婉抱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是啊。”
易琅仰起头，“姨母是女人，为什么也读书读这么晚。”
这话还挺有意思的，杨婉甚至有点忍不住想破戒，给这小娃娃洗脑。
隔了太过久远的年代，这孩子应该永远想不到，六百年以后，特权阶级全部消失，会有一堆女孩子跟他们一样冲杀在高考一线，然后一路杀进过去常年被他们操控的领域，和他们争抢话语权。
“那不读书姨母应该做什么呢。”
“姨母要嫁一个好人。”
没法说，和二十世纪不一样。
这还真是当下，她能收到的最真心的祝福。
杨婉收好笔墨，蹲下身拍了拍易琅腿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沾上的灰。
“在殿下心里，什么样的人才是好人？”
“为百姓谋福祉的人就是好人。”
“那什么样的人是坏人呢。”
“邓颐那样的人就是坏人，他让百姓过得不好。”
杨婉点了点头，“殿下为什么会这样讲。”
易琅拉着杨婉的袖子，“因为我的先生教我，‘民为重，君为轻’。”
杨婉顺着问道：“哪一位先生？”
“张琮，张阁老。”
哦。张洛的父亲。
也是靖和年间的第一位首辅大臣，一个在历史上和邓颐“齐名”的奸佞。
杨婉发觉历史的走向虽然有规律可寻，但只要注意观察个体，就会有点魔幻。
比如，无论帝师的品性如何，他们都会拼命地努力，力图把这个王朝的统治者引向正道。不管他们自己是不是整天搜刮民脂，狎妓风流，也要求他们的君王做明君，哪怕有一天，自己也会死在君王手里。
这一点，宦官集团和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些阉人的生死富贵，全部悬于君王的情绪上，因此他们总是致力于关注君王的喜怒哀乐。
这也是大明百年，文官集团始终无法彻底搞垮宦官集团的原因。人性总是趋向于无脑关照自己的人，就算人本身知道，这是不对的。
杨婉抱着膝盖蹲在易琅面前，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笔记上那一段记录的内涵不够完整。
邓瑛做的事，和后人总结的这个历史规律是相逆的。如果要具体的分析，这其中涉及到的就不仅仅是时代洪流下的选择，而是一个人，自我精神世界的反向外化。
“姨母……你在想什么啊。”
易琅捏住她的手指，“怎么不说话。”
杨婉回过神来，忙道：“奴婢在想你先生教给你的话。”
“姨母。”
“啊？”
易琅的小脸突然凑近杨婉，“姨母你特别喜欢想问题。”
“哈。”
杨婉捧着下巴逗他，“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经常拿着册子发呆，母妃说，你很聪明，只是你不愿意跟我和母妃说你在想什么。但母妃也不让我问你。”
“为什么？”
“她说问你，就变得跟那些说你坏话的人一样了，可是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说你坏话啊，明明姨母那么好。”
杨婉站起身，趁着没人，放肆地摸了摸易琅的脸蛋，“殿下大了就懂了。”
“哦……”
——
四月初，太和殿的殿顶工程基本上完工了。
婕妤蒋氏的册礼也在六局的鸡飞狗跳之中了结。
这日，杨婉在古今通集库和掌印的太监通交文书。会极门上正在换值，好像是因为交接时有些什么问题，两班人面红耳赤地在争执。通集库的掌印吴太监关上门窗，捏着鼻子走到档架前，一边避灰，一边对杨婉道：“你们尚仪局还没有闲下来吧。”
杨婉应道：“我们快了，其他五局的事还多。”
“哦，听说宁娘娘病了，现下好些了吗？”
杨婉点了点头，“天暖和起来就好多了。”
“那便好，要这么一直病着也不好。”
杨婉听出了他的意思，笑应道：“您也替宫里想啊。”
吴太监笑笑，摆手道：“女使见笑了，在我们这里，虽然连娘娘们脚底的灰都沾不上，但起起伏伏看得多了，以前不敢说，现在仗着自己老了，有的时候忍不住，也要啰嗦几句。”
刚说完，外面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吴太监皱了皱眉：“这段时间，四门上的值守越发地严了，我看走更官（1）每轮又多了两人。”
杨婉站在书桌边，借窗透的光填档录，一边写一边问：“他们吵什么呢。”
吴太监给杨婉倒了一杯茶，“哎，会极门一向是金吾卫在值守，这几日四门督防调整，换了羽林卫，他们守的规矩死，不变通，将才和外面衙门的差役龃龉，这会儿换防述情，可能没说清楚吧。”
杨婉停笔将要接着问，忽然有人敲窗。
吴太监提声问道：“谁啊。”
窗外的人小心应道：“尚仪局的婉姐姐在里面么。”
“我在。”
杨婉搁下笔，对吴太监道：“我出去问问，等会儿再回来写。”
吴太监点头道：“欸，是，女使自便，我们这儿平日闲儿多得很，就等着伺候你们尚仪局的。”
杨婉笑应着走出门，见门口站在一个灰衣的小内监。
“是尚仪局的婉姐姐吗？”
杨婉点头，“嗯，我是，你是……”
“奴婢是太和殿上答应的。邓少监让奴婢跟姐姐带个话。姐姐托他做的东西，他做好了，不敢私送去姐姐寝处，就暂置在太和殿前的毡棚内，请姐姐得空时去取。”
杨婉一怔，“你们邓少监……”
“今日刑部遣人来请了邓少监出去。”
杨婉听完朝会极门上看了一眼。
她虽然并不意外，但想起邓瑛之前说过的话，浑身竟然隐隐地有一丝战栗。
“姐姐。”
“哦，你说。”
“还有一句话要带给姐姐，邓少监这一段时，说太和殿上事太多了，他着实做得有些匆忙，若有不对的地方，请姐姐将就使着，等他回来再给姐姐重新造一只。”

第22章 月伏杏阵（六）
杨婉了结她在通集库的差事，便径直去太和殿。
将将出会极门，太和殿庑殿顶上辉煌的琉璃瓦便映入了她的眼中。
杨婉看过故宫现存的太和殿，却没有见过它在明朝的模样。
此时它还只是邓瑛手下的一个半成品。
虽可见规模恢弘，但外设寡素。
丹陛左右分置的日晷、嘉量都还没有安放，御道两旁的的六座重檐亭，也才刚刚造好了底下的须弥座，石质未经打磨，在富丽堂皇的殿宇楼阁之间露着灰白的底色，即便如此，仍旧能感觉到它的建造者其中倾注的心血。
杨婉走进月台下的毡棚，刚过了午时，工匠们各有各的事，毡棚内只有两个匠人在讨论工艺上问题，看见杨婉走进来，忙放下图纸招呼。
“姑娘来了。”
这些人不是内监，也都有些年纪，有些一辈子砖在土木丢里的粗糙，说话很直接，但并不唐突。
杨婉笑着冲他们点点头，“多有打扰。”
“哪儿的话，姑娘坐。”
说完发现，因为邓瑛不在，毡棚内几乎没处下脚，都有些尴尬，“哎……平时先生在见不得乱，他一走，我们这些人粗就顾不上了，欸不过，茶叶是我们先生的，给姑娘沏一杯。”
“好。”
杨婉也不讲究，随意地在木石料堆里薅出一块地方坐下。
“我是过来取先生留在这儿的东西的。”
“哦，那只怪盒子啊。”
旁边倒茶的人听他这么说，端着茶走过来嗔道：“什么怪盒子，先生一连造了几个晚上。”
那人忙附和：“是是，也不是怪，就是咱们以前没瞧过那样式的，我去给姑娘拿过来啊。”
杨婉接过茶喝了一口，抬头问倒茶的人：“他夜里做的吗？”
“是啊，这几日工程太忙了，猜是姑娘要得急吧。”
杨婉闻话笑了，“原来师傅们看我这般不懂事。”
“嗨。”
那人顺手捞起地上凌乱的图纸，拍着灰道：“先生的事，我们敢说什么。”
正说着，取盒的匠人回来了，随声附和道：“是啊，我们都是粗人，听到宫里那些难听的话，也想不通。姑娘你是宫里的人，先生也是宫里的人，姑娘喜欢先生，先生也对姑娘好，这事儿有什么呢，是吧？”
杨婉边听边笑，“对。”
那人把盒子放到杨婉面前，“姑娘看看。”
杨婉伸手把屉盒挪到自己膝上。
别说，邓瑛还真的把她那张自己都觉得着急的图纸给研究出来了。
屉和是楠木质的，看起来是邓瑛就地取材的边角料。
底下是三层双抽屉，顶上是一个双开门的小柜，杨婉打开小柜的门，隐约发现，柜中暗处好像还雕着什么。
“欸？这个是……”
她说着把手移到光下，凑近细看，竟见是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芙蓉花，好像为了不让人发现似的，雕在最边角的地方。
“位置这么刁钻，怎么雕上去的啊。”
两个也匠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得意地说道：“我们先生的手，那可不是谁都能比的。”
杨婉还在研究那朵芙蓉花，“可他之前跟我说，他造这些东西不如你们。”
“啥？他这样跟姑娘说的啊。”
“嗯。”
杨婉试着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朵芙蓉，发觉它边角圆润，一点也不割手，再看盒身，虽然还没来得及有上漆，但表面已经十分平滑，不知道挫磨了多少回，才能有这样的质感。她惊异于此物工艺的精湛，没有注意到替她取盒过来的那个匠人，表情逐渐变得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真着急。”
他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人撞了撞他的肩膀：“你着急个什么。”
“嘿。”
那人看着杨婉，压低声道：“先生平时说话就淡淡的，现对着人姑娘，直接不会说了。”
旁边的人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
“先生不会说你就会说啊。”
“我……我这不是帮先生说了很多嘛。”
“对了。”
杨婉终于放下盒子，转头却见他二人面红耳赤的，不由一顿，“你们……”
“没什么，姑娘有事说。”
“哦，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们，先生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起这个，二人顿时收敛起了神色。
其中一个有些犹豫。
“不知道先生想不想让姑娘知道……”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来说。今儿一早是刑部的人来请的，后来司礼监的秉笔郑太监和工部的徐齐徐大人也来了，我们听了两边好一番交锋。不过先生一直没说什么。”
“交锋？郑公公和刑部的人吗？”
“嗯，因为琉璃厂的事情，先生已经去过一次刑部了，我们不清楚这次为什么还要带先生走。就留神听了一下，说的是什么事来着，好像是山东供砖的事……你听着是吧，我听他们还提到了十年建皇极殿的几个人……。”
“对。”
旁边的人的接过话，“郑太监是不想刑部衙门带先生走的，不过先生跟我们说他没事，几日后就回来。照理说，先生的话我们该信，但这事吧，看起来好像……又有点复杂。”
岂止是复杂。
如果司礼监让郑月嘉过来过问，那就说明山东供砖的事情，恐怕真的如邓瑛所担心的那样，有所遗漏。
杨婉想到这个地方，太阳穴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忙抬手摁住，低头忍抗。
“姑娘怎么了？”
“没事。”她松开一只手冲二人摆了摆“缓一下就好。”
她说完索性趴在案上，紧闭上了眼睛。。
忍痛间她隐约感觉到，琉璃厂牵扯出的这件事情，好像和十二年秋天的那场桐嘉惨案有关，但是她暂时推不出来其中具体的关联。
历史上大片大片的时间空白，永远是令研究者又恐惧又兴奋的东西。
杨婉从前认为这两种情感的成分是相等的，但如今她自己身在这一段未知的空白之中，除了恐惧和兴奋之外，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她暂时说不太明白的情绪，就像这一阵没有征兆的头疼一样，突然就钻了出来，痛得她不能自已。
缓和过来以后，杨婉没有再多留。
带着屉盒回了五所，坐在窗下，翻看自己笔记，试图贯通起来思考。
杨婉很清楚，不论邓瑛如何，她都不应该直接该介入他的政治生涯。
可这种旁观，却又让她有一种如临刀锋的刮切感。
日渐西沉。
宋轻云从尚仪局回来，见杨婉在出神，以为她在为邓瑛被刑部带走的事担忧，便坐到她身旁拿话去宽慰她。
“进来就看你闷着。”
杨婉转头看是她，松掉撑在下巴上的手，合上笔记。
“没有的事。”
“我听说太和殿的事了。”
她说着拉起杨婉的手，“都是在宫里做奴婢的，难免招惹上事，陈桦以前也常犯事被摁着出去打板子，我那会儿跟你一样急。不过过些日子就好了，他也有了地位，人们对他也就有了忌讳。你看吧，人在宫里，只要不是十足的蠢，都能有一番天地，陈桦那样的人都可以，别说邓瑛了。”
杨婉忽然想起，她是惜薪司掌印太监的菜户娘子。
“轻云，我问你啊。”
“什么。”
杨婉有些犹豫，“就是……担心陈桦的时候你能做什么。”
宋轻云托着腮想了想，“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心里求主子们开恩，欸，对了，陈桦爱吃，咱们做女官，别的不比他们方便，这一样上还是行的。”
她这么一说，杨婉忽然想起她在她亲哥家里炸厨房，吓得她嫂子差点报警的光荣战绩。
“那个……我不会做吃的。”
“知道，你是杨家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伺候你一杯？”
杨婉站起身拉住她，“可以跟你学吗？”
“学做吃的啊。”
“嗯。”
“行。”
宋轻云一手端茶，一手撑着桌面凑近她。
“那明日局里的文书……”
“我抄。”
——
刑部的司狱衙中，邓瑛和杨伦相对而坐。
沉默对峙，最后果不其然还是杨伦输了。
他噌地一声站起来，猛拍桌面，空荡荡的木头面儿上立即腾起一层淡淡的白灰。
“你就不能让我们赌一把？司礼监不能再把控在何怡贤手上了！”
邓瑛抬起一只手臂放在桌面上，直脊抬头，看向杨伦，“我不说你们能不能赌赢，哪怕你们赌赢了，陛下真的处置何怡贤，司礼监还是司礼监，不过换一个人而已。但白阁老和你想在南方推行的新政，在陛下那里连清田这一步都走不出去。”
“你现在这样的身份，新政关你什么事！”
杨伦说完，立即后悔。
然而邓瑛却只是把脸侧向一边，沉默地把他的这句话避开了。
杨伦僵着脖子沉默了一会儿，逼自己坐下，尽量收敛住声音里的气性，“你知不知道，白玉阳找到了贞宁十年，修建皇极殿的那一批工匠，不知道为什么，有几个人直接咬出了你。你和张大人当年账目虽然做得干净，但是有了人证在，白玉阳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你用刑，来撬你的嘴，司礼监也不敢说什么。你今日还能坐在这里，是齐淮阳为你说了话，一旦等到明日过完堂，你就得去刑部大牢！”
“你没有说话吧。”
他抬头问了这么一句。
杨伦咬牙切齿，“邓符灵我说了很多次，不要管我的事。”
邓瑛望着二人之间的灯焰，“不是让你们当我死了吗？”
杨伦忍不住又站了起来，“你让我如何？真让我看着你死吗？如果杨婉知道我就这么看着，这个妹妹我就没了。”
邓瑛依旧着没有动，“杨大人不要看就好了，至于杨……至于大人的妹妹。”
他说着抬起头，“她比大人明白。”
杨伦肩头忽然颓塌，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摇头道：“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一些你根本没必要做的事情。”
“《癸丑岁末寄子兮书》，大人还记得吗？”
杨伦听完这句话，猛地握紧了拳头，内心羞、恨皆有，一时竟不敢再看眼前的邓瑛。
“行了住口！”
邓瑛没有听从杨伦的话，平声继续说道：“我已是残身，斯文扫地，颜面不谈，所以棍杖绳鞭加身，也不会有辱斯文。我知道白大人不想听我的，大人你也不需在其中为难。生死只是一个奴婢的事，你们既然不信我，就看淡些。”

第23章 阳春一面（一） 迎风而行，即见骨形。……
杨婉开始在贞宁十二年春，尝试起一件她在二十一世纪绝对不可能做的事情——开火。
然而那就像是一场灾难，最后甚至连尚在病中的宁妃都被惊动，亲自来内厨房去看她。
承乾宫的内厨房在后殿的外面，面阔只有两间。
杨婉坐在外间的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零星的蒜皮。
合玉跟着宁妃走来，赶忙挽了袖带人往里间里去。
杨婉抬起头，见宁妃正站在她面前，听着里间宫人的抱怨和闹腾发笑。
杨婉抿了抿唇，“娘娘。”
宁妃听她的声音有些低落，低下头道：“本宫听合玉说，姜尚仪把你赶出来了？”
杨婉没吭声，只是应声点了点头。
宁妃收住笑，挽衣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怎么了，婉儿。”
杨婉捏住被自己割伤的手指，“没有娘娘。”
宁妃看着她的神情，“这是被姜尚仪气到了吗？”
杨婉不禁摇头，“奴婢怎么敢啊。”
宁妃没再往下问，取出自己的帕子擦了擦杨婉脸上的柴灰，“回姐姐这儿来就好了，没人说得你。”
“娘娘这里都被弄得人仰马翻了，别人还说不得，难免要在后面骂仗着娘娘轻狂。”
说完扶着宁妃站起身，“其实奴婢没事，就是这几日心里……一直不太安定。”
宁妃看见她手上的伤口，忙让人扶灯过来，“怎么割这么深？”
杨婉自己也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嘲地笑笑，“没切断算奴婢厉害了。”
宁妃打断她：“说什么胡话。”
杨婉悻悻然地笑了笑。
“是，奴婢知错。”
宁妃见她神色和往常不大一样，轻轻握着她的手腕，低头放低声音，“婉儿，心里不安定，是不是在想邓少监的事。”
杨婉没有否认。
“不能这样一味地去想。”
杨婉垂下眼点了点头，“奴婢懂，娘娘您去安置吧，奴婢进去帮合玉。”
宁妃拉住她，“你闹成这样，姐姐歇什么呀，易琅都醒了，闹着说饿呢。”
说完她带着她往内厨走，“来，跟姐姐过来。”
明朝的开国君主是泥腿子出身，其妻亦崇简朴，虽为皇后，也时常亲自补衣做食。大明宫廷后来也沿袭这样的传统，妃嫔有闲时，皆会做些女红食事。
宁妃带着杨婉走进内厨，摘下手腕上的镯子教给何玉，挽袖洗手。
灶上温暖的火光烘着她的面容，反衬出她细腻如瓷的皮肤。
她抬头对杨婉道：“教你煮一碗阳春面吧，人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最想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了。”
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
这一句话，令杨婉想起邓瑛那一身常穿的灰色常服，不由喉咙一哽。
“婉儿。”
“奴婢在。”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你还太小，姐姐没教过你，今日倒是补上了。这做吃食，要紧的是认真，做的时候啊，你什么都不要想，水该烧沸就烧沸，菜叶儿该烫软就烫软，猪油不能少，酱也得搁够。”
不知是不是被锅气熏的，杨婉听着宁妃的声音，眼睛竟有些发潮。
“对不起娘娘，奴婢知道您为奴婢好，您自己还在病中，还要顾着奴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锅里水渐渐滚起来。
宁妃抖下面条，“姐姐其实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虽然只有十八岁，但你看人看事，比姐姐不知道强了多少。甚至有的时候，姐姐觉得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大上心，当然，”
她笑着侧身，看了一眼杨婉，“除了邓少监的事。”
杨婉沉默了一阵，水汽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轻轻笼住宁妃单薄的身子。
也许这些人对杨婉来说，都是由百年前的故纸堆中而来，所以他们越好，越给人一种命薄如纸的错觉。
“娘娘，您才是慧人。奴婢有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您却知道，您将才一句‘风尘仆仆归来的人’把奴婢这几日心里的结，不知道解开了不少。”
宁妃笑了笑，“那你为何不肯叫我姐姐啊。”
杨婉一怔。
杨姁的敏感并不尖锐，甚至很温暖。
她一张口，眼兀地红了。
“我……”
杨婉说不下去。
宁妃见她沉默，独自摇了摇头。
“没事婉儿，姐姐是姐姐，你是你，姐姐这样问你，是很想把咱们姐妹这几年不在了的情分找回来，但姐姐也不愿意看见你因此不自在。”
杨婉抿着唇不断点头，半晌方抬起头道：“娘娘，奴婢学您做吧。”
宁妃点头：“好，你来。”
杨婉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人生的第一碗面，是六百年前的一位皇妃亲自教她做的。
咕嘟咕嘟的面汤里，挑起两筷，盘入滚着油珠子的热汤，再佐以时令的菜叶儿。
趁着烫滚烫，热气腾腾地端出去。
鲜烫软面，油香菜碧。
零失误。
即便历史的壁垒坚如城墙，但亘古相通的“口腹之欲”，“冷暖知觉”，总能找到缝隙，猛地探头钻进去。
杨婉坐在宁妃身旁，和易琅一起吃吸溜吸溜地吃掉那碗汤面。
顿时口舌生津，腹内温暖。
她的大文科科研的浪漫精神，让她开始延申“风尘仆仆”这四个字的含义。
比起邓瑛，杨伦，宁妃这些人，她逐渐有些发觉，自己才是那个穿过历史壁垒，风尘仆仆的归来人，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想要蹲在城门口吃碗面。
——
次日，难得的暮春大风天。
天还没大亮，广济室外只有一个面摊儿挑着旗，风呼啦啦地从咸成门街上吹过。
杨伦拴住马，坐下吃面。
摊子上烧着的火炉子，烘得他背上一阵一阵地出汗。
西安门方向灯火明亮，今日文华殿经筵，白焕，张琮以及翰林院的几个老学（1）都进去了。杨伦本想在去刑部之前，再去见自己的老师一面，谁曾想昨日白焕称病，在府上避了他，于是，他今日刻意已经起了个大早，不想还是在西安门上错过了。
杨伦心里郁闷。
坐在冷风里吃完一碗面，起身刚要掏钱，挑面的师傅却指了指他后面，“那位大人给了。”
杨伦回头，见张洛刚取筷坐下。
他身着黑色的袍衫，腰上系着白绦，人尚在孝中。
“再吃一碗？”
杨伦不想与他多话，转身牵马，“有公务在身。”
“不急这一时。”
张洛和开面上的碎肉浇头，“今日刑部会审，白尚书主审，督察院录案，北镇抚司奉旨听审。”
“什么？”
杨伦转过身：“什么时候的旨意。”
张洛背对着杨伦，挑起一筷面，“杨侍郎去了刑部衙门就知道了。”
他说完吸吞掉了一筷，那声音像一把无声的匕首，悄悄从风里切过去，威胁性地割掉了几根人的头发。
这个旨意来得很突然，却令杨伦彻底明白了邓瑛的坚持。
皇帝命北镇抚司听审，即是警告。
而自己的老师，今日和昨日刻意不见自己，意在无视这个警告。
这君臣博弈，此时都向对方下了明确的态度，其中唯一的变数就只剩下邓瑛一个人。
杨伦想到这里，立即翻身上马，却听张洛提声道：“杨侍郎能为当年同门之谊做到哪一步？”
这话里也有机锋，杨伦一把拽住马缰，“张大人既为上差，有话就到刑部大堂上问吧。杨某先行一步。”
——
杨伦穿过宣武门大街直奔刑部衙门。
马至衙门口时，天光才从云层里破了一个口子。
风吹得道旁的梧桐树冠呲啦啦地响，杨伦翻身下马，见白玉阳的软轿也刚刚抬至门前。
二人站定互揖后，杨伦即开口道：“北镇抚司奉命听审的旨意大人接到了吗？”
白玉阳正冠朝门内走，“接到了。”
杨伦跟上道：“今日不宜刑讯邓瑛！”
白玉阳站住脚步，背手转身，“你还有别的法子问下去吗？”
杨伦上前一步，“等今日经筵结束，我再去见一见阁老……”
白玉阳抬声压住杨伦的话后，“父亲若要见你，昨日就见了，今日也不用避你！”
说完甩袖大步，跨进二门的门槛。
欲破日出。
天色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风却仍然很大，吹得二人衣衫猎响。
督察院的几个御史，并齐淮阳等两三个堂官，已经候在正堂内，众官相互揖礼，杨伦甚为敷衍，只和齐淮阳打了一声招呼，就站到了门口。
堂内叠置四张台案，右摆一双黄花梨木雕花圈椅。白玉阳径直走上正座落座，众官自然随他各归其位。
不多时，二人悬刀入堂。
白玉阳起身揖礼，“张副使。”
张洛在门前作揖回礼，却没有应答他，沉默地从众人面前走过，撩袍在堂右坐下。
他本是幽都官，有名的冷面吏，京城里的官员平时对他避得很远，几个督察员的御史都没有这么近得看过他，此时难免要凑耳。
白玉阳咳了一声，堂内顿时噤声。
刑部正堂四面皆有小门，是时洞开，室内风流贯通。
白玉阳抬起手，用镇纸压住案上的卷宗，对衙役道：“把人带来。”
顺势又唤了一声，“杨侍郎。”
杨伦仍然立在门口，没有应声，眼看着一道人影从西面走来，暗暗握拳。
邓瑛是从司狱衙被带过来的，走的是仪门旁的西角门（2）。
他身上的袍衫被去掉了，只留了一件中衣。
迎风而行，即见骨形。

第24章 阳春一面（二） 衣冠体面。
他没有戴刑具，因此每一步都走得很轻，鞋底与地面接触几乎没有声音。
杨伦在门前和他对视了一眼，他便在阶下略站了一步，抬臂向杨伦揖礼。
杨伦看着他被摧残殆尽的衣冠，竟从那贴身的衣质上看到了一丝削锦去罗之后，如雪松般清寒的斯文。
他没有回避邓瑛这个揖礼，在门后拱手相回。
堂上的白玉阳没出声，几个督察院的御史却在皱眉。
他们几乎都是以骂人为而业的耿臣，当年因为几番弹劾邓颐，督察院不知有多少人在午门被庭杖。如今看到杨伦与邓瑛对揖，其中一个刘姓的御史忍不住开口道：“杨大人，对此罪奴不该如此吧。”
杨伦直起身，转身道：“何来罪奴一说，三司对他定罪了吗？”
刘御史年事已高，猛然间被一个同样出身御史的后辈如此顶撞，顿时红了耳。
“你……”
杨伦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甩袖走回白玉阳下手坐下。
齐淮阳等杨伦落座，起身朝白玉阳揖道：“尚书大人，开始吧。”
“嗯。”
白玉阳正冠理袖，直背正要张口，忽听一人道：“内廷奴婢刑部受审，不当跪？”
众人侧目，说话的人是张洛。
邓瑛侧身看向张洛，张洛也正盯着他。
“无官职，也非革员，刑部如此宽待，是何意？”
“宽待？”
杨伦忍不住质问，“张大人见过这般‘宽待’一个尚未定罪之人的？”
他刚说完，却见邓瑛扫了他一眼，已然屈膝跪下。“诸位大人，问吧。”
见他态度配合，行事温顺。几个御史也无话可说。
白玉阳取开镇纸，案上顿时纸张飞卷，若蝶翼翻响。
他从中抽取了一卷，命人递到邓瑛面前，“这是当年修建皇极殿的十五个工匠的供词，你先看看。”
邓瑛接过卷文，展于眼前。
供词中的几个人的确是当年皇极殿的修建者，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甚至是张展春的同乡好友。
白玉阳道：“这些人供述，贞宁十年，皇极殿台基修建，耗用临溪供砖一万四千匹，比所奏之数恰好少了两万匹。邓少监，本官知道，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皇城营建千头万绪，偶尔错漏是难免的，但是实数与档录之间差距如此之甚，本官不得不再问一次。户部调用的这两万匹供砖的银钱，究竟在何处。”
邓瑛将供词放到膝边，抬头看向白玉阳。
“自古皇城营建，备基料，开交通，所用时日超十年之久。从修建台基至搭建重檐，有工艺所废之料，也有年生气候所废之料。工匠们虽对修建所用的砖木心中有数，但只是估算而已，要核算营建实际所费之资，大人还是不应重人言，而轻账录。”
白玉阳听完冷笑一声，“你这话也就是说，这供词不可信是吧。”
“那你再看看这个。”
他说完，将一个本册子径直挥到邓瑛膝边。
邓瑛只低头看了一眼，心下便一阵冷寒。
白玉阳道：
“这是贞宁十年，皇极殿工匠何洪写的私志，里面记载了贞宁十年那一年，皇极殿台基修筑的所有工序以及物用，和其他工匠的供词一样，仍少两万匹，邓少监，你说要我等不能重人言，而轻账录。那此物，你又有何解释。”
邓瑛记得这个写志的人，他时年应该有六十二岁了，是最早一批跟着张展春的匠人，也是张展春的多年老友。
“大人对何洪……”
“来，把何洪带上来。”
堂外传来一阵拖曳的声音，接着便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随风直灌入堂。
邓瑛转过身，来人已经完全不能行走，被两个衙役左右架着，跌跌撞撞地扑趴到了邓瑛身边。他上衣已被剥去，浑身是血，意识已不大清醒，看见邓瑛只张了张口，颤巍巍地说了一句：“邓……瑛，你告诉展春，我何洪对不起他……现在又要害你了……”
邓瑛看着他身上的刑伤，弯腰道：“是邓瑛连累何老受苦。”
何洪听他这样说，双眼一红，从口中呕出一口血沫子，对着邓瑛含泪摇头。
白玉阳提声道：“邓少监，你是司礼监的人，又身担皇极殿的重建事项，陛下对你很是看重，本官也不想对你过于无礼，但人证物证此时具在，你若还不肯对本官直言，本官只能换一个方式问你。”
邓瑛没有出声。
何洪仰头看着他，“说吧……到这一步了，没有人会怪你。”
“邓瑛。”
白玉阳见他沉默 ，又唤了他一声，“你是打定主意不肯说吗？”
话声随着风声，一下子掷出正堂。
杨伦手掌暗握，御史们也伸长了脖子。
白玉阳失了耐性，“来人，杖二十，再接着问。”
“白尚书！”
“杨侍郎，你只是协审，还请你不要妨碍堂审。”
刑杖是早就备在了外面，衙役们搬了刑凳进来，接着便上前架起邓瑛，将他推到刑凳上，又用绳子捆缚住了他的手脚。
邓瑛发觉，衙役们没有给他留任何的余地，绳锁伤及他脚腕上旧伤，疼痛钻心。
可是他此时并不太在意这些知觉。
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背脊骨上传来的，一阵一阵地，往他的内心深处钻。
大明的杖刑一直有两重色彩。
一重是权力阶级向受刑者示辱，一重则是受刑者向权力阶级明志。
很多文臣直言上谏，惹怒天颜之后，都会受庭杖之刑。
但这种刑罚在事后甚至会成为一道荣疤，烙在文臣的风华册上。
可是邓瑛明白，这与他无关，他此时所配承受的，只有羞辱。
对此虽然他早有准备，还是难免怅然。
杨伦眼见这情景，心里着急，起身刚要再开口。
张洛却冷声道：“衣冠体面是留给国士的，按律，对罪奴没这个恩典。”
杨伦听他这样说见简直忍无可忍，恨不得直接上给张洛一拳。
“张洛你不要太过分，这里是刑部的公堂，不是你诏狱的刑堂。”
张洛面无表情，“我司掌诏狱，本应与三司共正大明律，但户部什么时候可以过问刑律。再有，既是要刑讯，这一身衣衫就不就衣冠，留着打进血肉里，反而增伤，有碍下一次讯问。”
说完，他低头看向邓瑛，“我并非与你在私恨上纠缠。此举为守明律尊严，也是为你好。你明白吗？”
邓瑛没有看他，闭眼应：“是。”
杨伦却已出案上前：“张洛你……”
“杨大人。”
刑凳上的人突然唤他。
杨伦只得站住脚步，低头朝他看去，却见他埋头闭上眼，轻声道：“看淡些。”
杨伦愕然失声。
在场的几个御史，心绪也忽然有些复杂。
齐淮阳见白玉阳没有出声，便出声道：“既如此，听上差的意思。”
他说着看向邓瑛，“去衣吧。”
话音刚落，一个衙役忽然报进，“诸位大人，外面有一老者传递此物，让属下即呈大人。说与今日堂审有关。”
杨伦忙道：“先不要动刑，呈上来看。”
齐淮阳接过衙役呈来的物件，扫了一眼，抬手递与白玉阳，“大人，是一本账册。”
邓瑛闻话，在刑凳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忽挣扎道：“白大人，一切只与邓瑛有关 ，邓瑛愿受刑责！请大人……”
白玉阳皱眉，朝衙役使了个眼色。
邓瑛脊上顿时受了一杖，他措手不及，身子一震，后面的话立即痛断在了口中。
白玉阳把账册递向张洛。
“张副使也看一眼吧。”
说完，对堂外道：“把外面的人带上来。”
杨伦原不解邓瑛为何会忽然失态，但看见跟着衙役走进来的人时，却一下子全明白了。
那人身穿香色直缀，白须及腹，步履蹒跚，竟是张展春。
他慢慢地跨过门槛，走进正堂，躬身朝白玉阳揖礼。
邓瑛侧脸望着他，忍痛唤道：“老师……”
张展春并没有看邓瑛，沉声道：“你住口。”
白玉阳起身向张春揖礼，而后直身道：“没想到张老先生归乡多年，竟会重来京城。”
张展春没有应他，转身颤巍巍地蹲下身，伸手沉默地抽解邓瑛手脚上的绑绳。
他上了年纪，手上的力气也不够，一下一下解得很慢。
“老师。”
“不要说话。”
“可是老师……”
“我叫你不要说话！”
他说着，终于费力地解开了所有的绑绳，“起来跪下。”
邓瑛不敢违逆他，忙起身跪下。
张展春直起身，对白玉阳道：“这是刑部的公堂，我本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我怕我没有机会再说，所以今日务必要失这个礼。”
他说着朝前走了一步，反手指向邓瑛，“你告诉你父亲，符灵原本是我与他最好的学生，我将符灵留给他，他却任由你们对其如此羞辱。皇城营建四十年，他在工程上不过十年，他知道多少？啊？”
他说完哑笑一声，指向堂外，“听说他两日不肯见杨伦，怎么，他自己不肯对我这个老友动手，也不准他自己的学生之间顾念同门之谊？无耻之徒！”
他这一通骂得白玉阳天灵盖涨疼，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听张展春的声音又高了的一层。
“不用跟我解释。”
“张先生……”
“呵。”
张春展冷笑，“你们不是想知道那两万匹砖资银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吗？你手上那本账册是当年的实账，不仅有十年的，还有贞宁五年，六年，七年，八年，所有的营建款项，你先看，看了我来受你们的审！”

第25章 阳春一面（三） 我视你们如父，尤胜我……
白玉阳是张展春的晚辈，此时不敢狂妄，但他身居刑部正堂，又不能不作为。
一时不知如何自处，不自觉地端起了茶盏。
齐淮阳见状，斡旋道：“尚书大人，既有了实账，我等合该一道核看后再议。”
白玉阳就着端茶的手臂，拂开台案上的卷宗，又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方接过齐淮阳的话道：“先将二人收监，押后再审。”
杨伦听完这句话，暗松了一口气。
张展春闭上眼睛。
他本已重疾缠身，此次来京车马颠簸，全靠一口气撑顶着，此时气灭，顿觉胸闷难当，眼前阵阵发黑，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栽倒。
邓瑛忙站起身扶住张展春，对白玉阳道：“白大人，请容邓瑛照顾老师。”
白玉阳起身摆手道：“将二人关押在一处。”
——
刑部的大牢十分阴寒。
贞宁十一年年底，皇帝才因太后千秋大赦过一次。
因此牢中关押的囚犯不多，且大多已判了秋决，了无所望，人息平平。
为了让邓瑛照顾张展春，白玉阳没有让他戴镣铐，但即便如此，牢中湿冷，他的脚伤仍然寒疼的厉害。
“是去年年底在这里伤的吧。”
张展春看他背对自己在撩看脚腕，便靠在墙上轻问了一句。
“我没事。”
邓瑛否认过后，张展春也没再往下问。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苔痕斑斑的木梁，怅然道：“我在乡里听说邓颐的事以后，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跟你别过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看你。 ”
邓瑛转身跪在他面前，“老师……不该回京来。”
张展春咳笑一声，“跪什么跪，你又没错。”
邓瑛低头下头，“我连累老师受苦，实在无地自容。”
他说着，弯腰伏身不肯再起。
张展春看着他摇了摇头，“符灵，你是我带上这条路的，你和杨伦同年进士及第，少年丰朗，无论才学还是政经，你皆不在杨伦之下，是我看重你的天赋，明知白焕也看重你，但还是把你带到土木堆上，一晃就是十年。我明知这其中很多腌臜腥臭之事，却逼你与我一道隐忍，到现在为止，你一直做得很好，从没有让我失望。”
“老师不要如此说，邓瑛忏愧。”
张展春咳了几声， “你叫我一声老师，我怎么能够不维护你。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侮辱我的学生。白崇之也不可以。”
“老师，其实符灵已经不在乎什么羞辱了。”
“你不可这样想。”
邓瑛抬起头，“老师，我求您明日在堂上改口吧，那个实账是我当年不懂事的时候写的，根本就与老师无关。内阁虽然刑讯我，但只要我不开口，他们也不会真的处死我，毕竟太和殿还没有完工，我…”
张展春顶直背脊，提声道：“别再往下说了。”
说着一连咳了好几声，邓瑛试图替他顺气，却又被他用力挡开。
“你要明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得轻视你自身，即便你无罪而受辱，你也不能认为，是因为你身份卑微，而应受的，邓符灵，无论前路如何，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忘了你自己是谁，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是……”
张展春又是一阵呕心般的重咳。
邓瑛听得是喉咙哽痛，忙叩首：“邓瑛知错，邓瑛知错，请老师责罚，但求老师不要生气。”
张展春抚着胸口摇了摇头，“你起来，不要跪了。我不是生气，我是心疼……”
他说着，眼底起了潮气，“三大殿重建，大半是你的心血，你是内心淳厚的年轻人，却因为内阁的这些人的沉浮，受了太多不该受的苦。”
邓瑛抬起头，“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连累老师。老师，无论您怎么骂我，我都不能让您去认这件事情，您一旦认，司礼监……”
他不敢往下说。
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伦亲自提着风灯走到牢门前。
邓瑛转过身，见杨伦身后还站在一个身着赤罗袍的人。
张展春抬头朝牢门外看了一眼，呵笑道：“来了？”
“是啊，来了。”
那人走到灯下，“把门打开，本阁要问话。”
邓瑛看清了白焕的样貌，刚要起身，却听张展春道：“不要行礼，先问清楚，他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白焕走进牢室，“我今日是来看老友，你们后辈不必拘礼。”
他说完低头看向张展春，“自古皇城的营建者，没几个人能得善终，你既然归乡，为何又要回来。”
“哼。”
张展春抬起头，“我不回来，你今天就要把他切碎了。去衣刑讯啊，白崇之，你是不是老糊涂，忘了他是你我的学生。”
白焕看了邓瑛一眼，“我的学生都是经国治世的年轻人，你也年至耄耋，不该拿此人自辱。”
“迂腐！”
白焕没有恼，只是叹了一口气，“本阁并没有想对他用去衣之刑，今日之事，是北镇抚司介入所至，其实他若早弃执念，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张展春质问，“这一步是他走的吗？你们把人逼到这一步，还要怪责？这是什么道理？”
白焕甩袖背过身，沉声道：“你有你的想法，本阁有本阁的立场，你既置身江湖，就不该再管庙堂之事，你也管不了。”
“好。”
张展春撑着墙试图起身，邓瑛想去扶他，却被他挡开。
他独自扶着牢门蹒跚地走到白焕身后。
“他是我在工学上唯一的学生，他的手还要留着去建太和殿。你既然有这个执念，觉得你们此次可以扳倒阉党，那你就拿我的命去试试吧。”
“张展春……”
“白阁老先听我说完，我今年七十有二了，本就活不了几日，这两年在外偷生，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就拿给你们去试，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说着看向邓瑛，“放他回去。”
“老师，不可这样！”
邓瑛说完转向白焕，屈膝跪下，“白大人，不可！”
张展春道：“杨伦把他扶起来！”
“是……”
杨伦忙拽住邓瑛的胳膊，“你先起来。”
邓瑛不顾杨伦，一把拽住白焕的衣袖，“白大人，试不赢的！司礼监若为了遮掩这件事，一定会对老师布杀局，邓瑛少年离家，是受大人和老师教养成长，我视你们如父，尤胜我生父，大人不肯认我这个逆徒，我就只有老师一人了，大人，求你不要听老师的……不要听……”
“符灵，站起来不准求他，让他试！”
他说凝向白焕，“白崇之，你不试这一次，永远都不知道，你这个弃徒捧给你们的是什么心。”
“不行，老师不可啊……”
“行了，别说了。”
张展春说着，垂下撑墙的手，慢慢走近邓瑛，伸手搀住他的手臂。
“起来。”
邓瑛不敢让他使力，忙站起身扶住张展春。
张展春看着他笑了笑，目露慈意，声音也放平了些。
“符灵，事到如今，就这样吧，今日张洛在堂，这个时候，陛下和司礼监，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安心地回去，好好把太和殿修建完成。”
“不，我要和老师在一处。”
“不要说这些。”
“老师，求你不要赶我走……”
“符灵啊。”
张展春唤了他一声，声音略有些哑。
“我一生营建宫城，却未能看到它竣工的模样，对我来讲，这个遗憾比什么都大，你若真的尊重我，就回去，好好做完你该做的事。”
邓瑛喉舌滚烫。
“连老师……也不要我了吗……
“胡话。你是老师最好的学生，记着，不要忘了你自己身份，即便在你现在的处境中，你也可以做你一直想做的事，邓瑛，尊重你自己，好好活下去，这世上除了老师之外，还有其他的人，值得你去保护。”
邓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一番话，只能忍泪拼命地点头。
张展春笑了笑，“我知道这些说得有点多余，你一直都在做。你就当老师老了，多唠叨了你几句。听了就过了啊。”
邓瑛不应声只是摇头。
白焕朝向杨伦，“把邓瑛带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说。”
“是。”
邓瑛虽不肯，但杨伦也没给他余地，径直命狱卒进来，将邓瑛架了出去，自己也跟着一道，退到牢室外面。
白焕待二人离去，方脱下身上的赤罗袍，叠放在地，盘膝靠着墙坐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邓瑛做错了。”
牢室内墙壁因将才人多，凝结了很多水汽。
张展春伸手抹去一片，摇头道，“没有，你在内阁，也有身不由己之处，不如我老来疯，还好，我当年弃了工部的职，做了这么个江湖老头，不然，今日我就是来逼他的人之一，而不是来救他的。”
白焕觉得这话颇有玄机，不禁笑了一声。
“崇之。”
“你说。”
张展春露了一个温和的笑。
“听说，杨伦的妹妹很喜欢邓瑛。”
“呵……你怎么过问起这个事来了。”
张展春扶着墙在白焕之身边坐下，“我就是知道你不会过问，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翡翠雕芙蓉的玉佩，递到白焕手中。
“杨家尚玉，邓家以前倒是有很多好玉，可惜邓颐死后，邓家所有的东西都充库了，这个是我的私藏，听说那姑娘名婉，有个小名儿叫‘玉芙蓉’，我看这个还挺衬的。你找个人替我交给邓瑛。看他自己吧，这个孩子暗倔得很，哪怕姑娘肯，他也不一定敢要那姑娘的心。”

第26章 阳春一面（四） 有面吗？
时令至暮，万花归尘。
内廷里寂静无边的晚春，也让人心生寂寥。
杨婉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热腾腾地捧到窗边，趁着五所的直房没有人，便把腿缩到椅子上，准备打个尖儿。
面还太烫，她吃了一口险些烫到舌头，索性把碗推到一边冷着，挽袖继续写自己的笔记。
这几日的笔记，杨婉写得很乱，甚至一连撕了好几页。
写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习惯性地在纸上画邓瑛的小人像。
她最初很想画出她第一次见到邓瑛时，感受到的那种完美的破碎感，然而她画工不好，笔下的邓瑛看起来总有那么点呆。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那种破碎感，逐渐没有了执念，甚至开始有意地想去回避。
于是她轻轻地翻过那一页小人像。
侧身就着左手吃了一口面，回来提笔，半天却还是写不出一个字。
司礼监和内阁的暗争，内廷中的人却并不知道。
杨婉内心的不安，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强烈起来。
没有史料的支撑，全然依靠对人性的把握，让她很难推测出邓瑛究竟是怎么从司礼监和内阁的死局里走出来的。
回忆邓瑛对她说过的话，杨婉不止一次想到了刑部残酷的刑讯。
她自己并没有研究过明朝的刑罚，但她有一个师姐在这一方面潜心专研了很多年，其中有提到过邓瑛，提到过午门口那一场持续三日的凌迟，师姐在论外之外的手记上写下过这样一段话。
“当时的皇帝，也许只是把这个人的身体当成了一个有罪的符号，用极刑向世人宣告，他对阉党的态度，明示宦官团体的卑贱，昭示皇权对宫廷奴婢的绝对控制。他们在宫城的门前处死邓瑛的时候，或许没有一个人想得起，这个惨死的阉人，曾是这座皇城的建造者。”
杨婉记得，自己是在研究室的资料里偶然读到这一段话的。
那个时候师姐已经毕业，去了国外的一所学校教书，她不好贸然打扰。
事实上，这一段话也只是在学术之外，平静地描述凌迟一个阉人在当时的意义，对邓瑛那个人，并没有任何特别的立场。
杨婉当时读到这一段话的时候，觉得师姐是一个对历史有悲悯心的人。
但如今，当她在回忆起这一段话的时，她竟然有些想哭。
“吃个面又把眼睛吃红了，我看你啊，得出去走走。”
宋轻云抱着一盆刨花水走进来。
杨婉回头，“你洗头去了。”
“嗯。”
宋轻云的声音很轻快：“今儿天晴好，我看尚宫局的那些人都去了。哎，不过啊她们尚宫局总觉得自个儿高我们一等，拿腔拿调，混闹着让我伺候她们。欸，你要洗吗？这会儿去，我走的时候，她们也走了，你这会儿去了正清净。”
杨婉低头吃面，“行，我吃了面就去。”
宋轻云拧着头发坐到窗边，突然想起什么，噌地站了起来：“哎哟，我且忘了一件事。”
杨婉边吃边含糊地问她：“什么。”
“胡司籍的事。让你走一趟通集库，说是取什么文书。”
杨婉扒拉着面道：“哦，我知道，不是明儿才要吗？我今儿也不当值。 ”
宋轻云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催命娘娘一般的人，她今儿上午没寻见你，猜你是去宁娘娘那儿，就没敢找过去，所以找的我，让我跟你提，可我这儿也忘了，这会儿见到你才想起。”
杨婉看了一眼天时，“还得上会极门去。”
“嗯，都是我，跟你说得晚了。”
杨婉低头继续吃面，“没事，事总是要做的，吃完我就去。”
“行，碗留着我给你洗了。”
杨婉笑了一声，“怎么敢使唤你。”
宋轻云道：“行了赶紧去，都知道邓少监不在，你心里乱，你不糟蹋厨房就行了。”
杨婉明白她是好意，也不推辞。
两三下吞了剩下的面，换了身宫服往会极门上去。
会极门是内阁的那些大臣出宫的必经之门，但宫中女官不得与外官私授，所以，即便杨婉和杨伦有时会在门上遇见，也不敢公然私谈，可是，身在内廷，要想知道邓瑛的情形，她只能问杨伦，于是今日，杨婉想犯这个禁。
不像上一回有易琅在，她这时只能缩在会极门后等。
内阁今日似乎有事，杨婉时不时地朝内阁直房看，却一直不见门开。
门内外清风贯行，吹起她将将换薄的宫服，有些冷，她吸了吸鼻子，抱着膝盖靠宫墙蹲下来，正想歇一会儿。
忽然，眼前落下一个人影。
杨婉抬起头，面前的人身穿玄色素袍，腰结丧绦。手握绣春刀，正低头看着她。
“宫中女官与外臣私授会如何？”
他声音极冷。
杨婉站起身，“杖二十，城道提铃。”
“看来你知道。”
“大人不也是外臣吗？”
张洛冷笑一声：“你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跟我说话。”
杨婉行了个礼，“杨婉知错。”
张洛看着她矮身后站直，忽然开口：“你即便从杨伦那里知道了那个奴婢的处境，你救得了他吗？”
杨婉抿了抿唇，“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任何人救他。”
张洛听完这句话，迈腿朝杨婉走近几步，离得近时，杨婉几乎能嗅得到他身上的檀香气。
“你是一个比杨伦要聪明的女人。”
杨婉用手撑着墙壁，“大人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弃我，而去跟着那个连男人都不算的人。”
“大人很在意这件事吗？”
“对。”
张洛扬声，“我在意。我前几日在刑部听审见过他，他跪在地上任由衙役摆布，《大明律》对罪奴无情，刑讯时剥衣去裤，猪狗不如，颜面全无，这样的身子，你还会想看吗？”
杨婉脑中“嗡”地响了一声，“你们为什么要侮辱他？”
“呵。”
这声冷笑是刺心。
“杨婉，你这话不对，不是我要羞辱他，是明律要管束他。”
杨婉听完这句话，忽然有些明白，这个人身上的压迫感，并不完全来自于他的阴狠，而是来自于，他对这个封建时代秩序的执念。他并没有在邓瑛身上发泄他的私恨，他只是对阉人没有悲悯，从而把士大夫阶级对宦官的厌恶演绎到了极致而已。
杨婉联想起了师姐写下的那一段话——或许没有一个人想得起，这个惨死的阉人，曾是这座皇城的建造者。
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自抑的悲意，不防眼泪夺眶而出。
她忙仰起头。
张洛看着他，“你竟然会为他哭？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着抬起手。
杨婉往边上一避。
“不要碰我。”
“哼。”
张洛哼笑了一声，“杨婉，我这几年一直在东奔西走，没有过问过你的事，前几日父亲问及你，我也在想，如果我早几年娶了你，让你呆在我身边，好好地管束你，你是不是不像现在这个样子。”
“管束？女人在你眼里是什么？”
这句话杨婉几乎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脑中却腾起一阵苍白的无力感。
在六百年前对张洛说出这句话，根本毫无意义。
她正想再开口，身后忽然传来杨伦的喝声。
“张洛！”
杨婉侧身，见杨伦快步从会极门上走了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向旁边一拉，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你要做什么，这里可是内廷！”
张洛往后退了一步，“杨侍郎不用如此，令妹品性，满城皆知，我也嫌脏。”
说完转身便往门外走。
杨伦气得喉疼，正想去追，却被杨婉拽住了袖子。
“让他说吧，又不会少一块肉。”
杨伦转过身道：“他对你动手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
杨婉忙抬袖揉了揉眼睛。
杨伦有些无措地看着杨婉。
以前在家的时候，杨婉倒是经常对着他哭，可自从把她从南海子里接回来，这还是杨伦第一次看到她红眼。
“我去问张洛！”
“好了哥！真没事，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跟他过不去。”
她说完被扯地一个踉跄，杨伦忙回身扶住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他没伤着你就好，不然哥哥不会放过他。”
杨婉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哥哥。”
杨伦见她止住了眼泪，直身算了算时辰，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哦，胡司籍命我过来，在通集库有差事。”
“了结了吗？”
“了结了，我刻意在等哥哥。”
杨伦听完，朝后退了一步，“想问邓瑛的事，是不是。”
“嗯。”
杨伦绷着下巴，看着杨婉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开了口。
“今日司礼监已经从刑部大牢把他接回来了。”
“他伤重吗？”
“他没有受伤。”
杨婉一愣。
“将才张洛说……”
“本来是要用刑的，但是，张先生来了。”
杨婉突然想起，张展春好像死于贞宁十二年五月，但至于是怎么死的，历史上没有记载。她忙问道：“是张展春张先生？”
杨伦点了点头，“具体的，你自己去问邓瑛吧，不过这一两日，他可能不大好。”
“为何？”
杨伦低下头，“张先生为了救他，自己认了山东供砖一案的罪。他教养了邓瑛十年，是邓瑛最尊敬的老师，如今为了他身陷牢狱……哎……”
杨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行了，我要出宫了。娘娘和殿下还好吗？”
杨婉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点了点头。
“照顾好他们，最近……朝局不稳，娘娘难免也会听到些消息，你替我好好解释，不要让娘娘过于忧心。”
杨婉跟上几步道：“哥，你们不要查这件事情了。”
杨伦回过头，“婉儿，邓符灵和张先生不怕死，我们也不是怕死的人。不论陛下如何，总要让世人百姓看见，我们这些读书做官的人，对大明朝的心。”
——
旁观历史，即有悲悯。
但若身在其中，仅仅悲悯……好像是不够的。
杨伦走后 ，杨婉拢着袖子往五所走。
在宫道上遇见正上值的李鱼，他看见杨婉，忙偷溜下来道：“可见到你了。”
杨婉咳了一声，“怎么了。”
李鱼道：“邓瑛回来了，整整一天都没有开门。我喉咙都喊破了，他也不出声。我怕他人出什么事。他在宫里也没别人管他了，你不是喜欢他吗？去看看吧。”
一阵风从宫道上灌来，吹起杨婉的裙摆。仆仆红尘拂面而来。
杨婉拢了拢衣，“你们那儿有面吗？”
“面？”
“对，现成的。”
“有。”
“那炉子呢。”
“炉子也有，在护城河的大杨柳那儿。”

第27章 阳春一面（五） 她不是漏网之鱼。……
护城河的流水声日夜不息。
在没有风雨的晴晚，邓瑛几乎能听到它与城墙龃龉的声音。
从刑部回来以后，他原本很想趴着睡一会儿，但他睡不着，甚至连衣衫都不愿意换。
一直安静地坐在榻边，用手拢着眼前唯一的油灯。
“叩叩。”
门上传来敲门的声音，邓瑛抬起头，一道清瘦的人影从窗纱上一晃而过。
接着他便听到了杨婉的声音，“邓瑛，是我。”
床上的褥子被邓瑛轻轻地攒入手中，他很想见杨婉，却又不想在她面前流露过多毫无意义的悲意。
好在她只敲了一声门，之后再也没有催促他。
门内门外一阵沉默，屋顶上传来一两声宿鸟的懒鸣。
天时已晚，河边的风渐渐大起来，垂柳的影子婆娑于水光清冷的河面上。
和二十一世纪的城市没什么两样，水泥砖石，各有各在昼夜之间的生息。
“邓瑛。”
杨婉终于出声他，然而声音有些犹豫，尾音处的颤抖但听起来像一丛期期艾艾的火苗，很温暖也很克制。
“嗯……我现在有点拿捏不好我应该怎么样，如果你觉得我不该打扰你，你就跟我说一声，我这会儿就回去。如果你觉得不算打扰，那我就再站一会儿。”
她说完喉咙里灌了一口冷风，一时发痒起来，忍不住咳了好几声，眼红脸涨的，瞬间有些狼狈，
她只得背过身，弯腰低下头捂住口鼻，忍着不咳得那么大声。
身后的门立即开了，一件衣衫轻轻地盖到了杨婉的背上。
杨婉抬起头，见邓瑛半屈膝地蹲在她面前，几日不见，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也只是流露在眼神上而已。
“我去给你倒一杯水来。”
杨婉松开口鼻，摆着手吞咽了一口，“不用，是被冷风呛着了，缓过来就好了。”
说着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还没有开口再说什么，便听他说，“这一件是开春新制的，邓瑛从未穿过。”
杨婉听完，笑着拢了拢肩膀上衣襟，扶门站起身，“你这样洁净的人，谁会在意啊。”
她说到了“洁净”这个词，邓瑛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杨婉问道：“怎么了。”
“我从牢里出来，还不及清理。”
杨婉试探着捏住他的衣袖，见邓瑛没有躲，这才隔着布料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别这样想，谁都有身在泥淖里的时候，如果怕自己身上脏而不肯见人，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得多冷漠，泥淖里爬出来的人又得多可怜啊”
说完，她仰起脸露了个笑容，笑容中的明朗邓瑛再熟悉不过。
这一日他用了很多力气，也没能把自己从自责和悲意的泥淖里拽出来，好在，她来拉他了，甚至还不顾他的满身泥泞，愿意对着他笑。
“李鱼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遇到他了吗？”
杨婉点头，“嗯，我就觉得他跟在一块特别好，他年纪小，不太懂你的事，但心眼好。”
说完，她转身朝护城河边看了看，“你饿了吧，我给你煮面吃。”
她说完这句话，便朝河边走，但却没有松开邓瑛的手，邓瑛脚腕上的伤在牢中发作了此时还没好，踏台阶时忽然很疼，他虽然没停下来，脚下却明显顿了顿，杨婉感觉到他的停顿，回头见他皱着眉在忍疼，忙道：“忘了你腿上有伤，疼得厉害吗？”
邓瑛睁眼摇了摇头，“我总要习惯的。”
杨婉低头看向邓瑛的脚腕，“我本来想煮好了面，给你端过来的，可是……李鱼的那个炉子吧，我还真不会烧……”
她说完，面上不知不觉地爬上一丝红赧，忙抬起手掩饰性地压住耳边乱飞的碎发，自嘲地笑笑。
“我最初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只要我愿意，到了这里也没有我学不会的东西，结果也就会写那么几个文书里的字儿。”
“没事，在哪儿。”
杨婉抬起头，邓瑛正冲着她笑，那笑容很淡，但却恰到好处地包容了杨婉此时不愿意承认的窘迫。
“在河边那大柳树下面。”
她抬起另外一只手，朝前面指去。
邓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那带我过去吧。”
“好。”
——
杨婉牵着邓瑛，从一排一排的司礼监直房前走过。为了迁就邓瑛的腿伤，她刻意走得很慢。
夜里上值的人还没有回来，不在值上的人都趁着空闲在打盹儿。
星稀月晴，风声温和，四下静悄悄的。
邓瑛不敢跟杨婉靠得太近，只能尽量抬高手臂，在他与杨婉之间拉出一段距离。
杨婉身上的一双芙蓉玉坠子顺着她的步伐轻轻敲撞着，在流水声的衬托下十分悦耳。
“邓瑛。”
她背对着他唤他的名字。
邓瑛忙应了一声，“嗯。”
“你还有每日坚果吗？”
“没有了。”
“我明日再给你拿一些过来。”
他想也没想，温和地应了一个好。“好。”
杨婉听到这个“好”字，不由笑着晃了晃他的手，“你现在不拒绝我了。”
邓瑛看着杨婉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我不想让你生气。”
“什么？”
“我不想连你也被我气走了。”
杨婉知道他这句背后真正感伤的含义，但她没有明说，只笑着回道：“我不是一生气就走的人。”
说完转过身，仍然牵着邓瑛的手，一边退步，一边说道：“我先说，我只会煮一种面。”
邓瑛稍稍偏头，帮她看着她身后的路，“什么面。”
“阳春面，宁娘娘教我的。”
“宁妃娘娘……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我……十三那年吧。”
邓瑛颔首笑笑，“这么久了，难怪娘娘心疼你。”
“是啊。”
杨婉笑着冲他点头，“我进宫以后，娘娘从来没有说过我，除了你之外，娘娘是对我最温和的人。只是她最近身子不好，一直在吃药，殿下又太小了，我之前忙顾他们去了，几次说给你送坚果，结果都忘了。”
正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大垂柳边。
内监们住的地方没有独立的小厨房，这个大杨柳下面，便是李鱼他们凑伙食的地方，此时地上还有些焦灰没来记得及清扫。
杨婉松开邓瑛，挽起裙子蹲在炉子旁，把放在石头上的簸箕捞到膝上，给邓瑛让了一块位置， “我搞了好半天都没把它点燃。”
邓瑛也蹲下身，挽起袖子接过杨婉递来的火折。
不多时，温暖的火焰便烘明了二人的脸。
杨婉试探着去拨火，邓瑛却回头轻轻摁下她手上的长柴棍，“小心一点，这柴火有些生，容易溅火星。”
杨婉忙收回手，护着簸箕里面条和酱醋，“你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邓瑛接过她的柴棍，小心地翻着炉中的生柴，温声应她：“你也一样啊。”
杨婉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只对我喜欢做的事用心，若是我不喜欢做的事，我总会做得令所有人都失望。不论我在哪里，家中有很多人都为我不开心过。所以邓瑛，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个人，不论品行，性格，都很好，好到我也快想不通了，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待你……”
她说完，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口气，挪到炉子前，“好了，我要来下面了，你去坐一会儿吧。”
“好。”
邓瑛听了她的话，靠着柳树坐下。
锅子里的水逐渐滚起来，白色的水汽笼着杨婉的脸，模糊了她的清秀五官。
和她的模样不太相合的是，她显然不是一个很会做饭的女人，时不时地烫手捏耳，但她做得很认真，邓瑛不禁在想，若是像她将才说的那样，煮面给他吃这件事情，应该是杨婉喜欢做的事吧。
面汤里菜叶的香味，随着锅子里的热气飘了出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杨婉终于端着两碗面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小心点。”
“知道。”
她头也不抬，“这要是翻了，我今日罪大恶极。”
邓瑛笑了一声，“也不能这样说。”
杨婉蹲下身，把面端到邓瑛手里，“你尝一口，看看咸淡。”
邓瑛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很软，温暖地充盈了他整个口腔，没有很复杂的味道，只有菜叶的清香，以及猪油混合葱花的鲜味，慰藉五脏六腑。
“嗯，好吃。”
杨婉听完他的评价，笑着不断地点头。
自己也在邓瑛身边坐下，端起碗来吃了两口，又喝了一口面汤，这才说起白日里的事。
“今天，其实我偷偷去见了杨伦，他跟我说了一些你在刑部的事情，但没有说完整，他说如果我想知道地具体一点，就来问你。”
邓瑛矮下碗看向杨婉，“我可以跟你说。”
杨婉抬起头，望着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的冷光，轻声道：“我来之前是真的很想问你，但是来之后，就只想跟你一块吃一碗面。”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如果……以后我忍不住问一些你不想说的事情，你就不要跟我说，你甚至还可以骂我。”
邓瑛忙道：“我不会那样对你。”
杨婉转过头看向他，“你先听我说完，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在刑部会怎么样，你要怎么样才能回来，但我没想到最后是张先生……”
她说着顿了顿，“其实过程如何我都不想问，我只是想跟你说，不要太难过，也不要过于自责，如果最后的结果，你想一个人消化，我就不做什么，只是，你得吃东西，得喝水，不要伤了自己的身体。”
邓瑛听着她的话，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面，直到吞掉最后一片青菜叶。
“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很想见你，但是，我对子兮发过誓，如果我对你有一丝宵想不敬，就令我受凌迟而死。”
杨婉听到“凌迟”这两个字，脑中突然一声炸响，手中的碗险些砸到地上。
历史是客观存在的，而杨婉是这些客观存在之中的一只漏网之鱼。
可是，当邓瑛在她面前说出他自己的结局的时候，杨婉竟觉得，她不是漏网之鱼，她就在网中。

第28章 阳春一面（六） 这日是五月初二。……
五月开头。
京城里的大户，赵员外嫁小女儿。
这个赵员外是前一届的阁臣，和邓颐虽然一向不对付，但邓颐倒台以后，他也厌倦了，索性跟着致仕，做了个闲散翁。
他和张展春是多年的好友，在家中听说张展春下狱以后，一时之间气得连女儿都不肯嫁了，害得那头亲家，来往几次，苦口婆心地劝，这才说得他松口办这个喜事。
夫家怕这个倔老头临时变卦，便广发请帖，但凡有些个交际的京中的官员都一一请到了。杨伦因为张展春的事情，原是不想去的，奈何妻子和那夫家的夫人交好，他也只好跟着去应酬，去了就坐在人群里喝闷酒。翰林院的庶吉士们向来喜欢和六科出身的人扎堆，看着杨伦坐在角落里，就纷纷坐了过来，他们中间不乏东林之人，言辞锋利狂妄，一两分酒劲儿上来，就更没了限。
“如今案子虽然发到三司了，但也审得慢啊。”
旁边一人轻佻笑道：“慢什么，皇城营建四十几年，这皇城的案子不也得审个四十几年。”
杨伦以前喜欢混在这些人中间，可是自从看了邓瑛和张展春在刑部的遭遇以后，他便有些不太想听这种虽然有立场，但却没有人情味的揶揄。
大明历经两代之后，文臣之间的口舌之仗越打越厉害，也越打越失去了辩论的意思，有的时候甚至会变成党派之间的意气之争。这种观点杨伦从前不止一次在邓瑛那里听到过，他也问过邓瑛，这是不是他不愿意留在翰林院的原因。
邓瑛当时没有否认，杨伦还觉得他的想法过于出世，并非读书人该有的经国志向，但是此时听到这些年轻人的“狂言”，他也忍不住“啪”地一声掷了酒杯。
人声应泼酒声而落。
萧雯转身，见酒杯在地上碎成一大片，忙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是怎么，今儿这场合是别人家的婚宴啊。”
杨伦揉了揉眉心，“有点醉了，手没稳住，我出去站一会儿。”
萧雯拽住他，“你等等，今儿司礼监的胡公公也在，母亲有一包东西要带给我们婉儿，你也知道，外头是不能私下给宫里传递的，等到真递进去，指不定到猴年马月了，将好那胡公公在，你与他说一声，岂不就有便宜了？”
杨伦看了一眼她搁在椅子上的包袱。
“我为什么要向他要那便宜？”
萧雯道：“自从咱们家的两个姐儿都进宫里去了，我眼瞅着母亲精神越发不好，就这么一个艾枕，都做了一个春天，后来做不下还歇了半个月，想着婉儿的脖子老犯疼，才扎挣起来又做。你若不愿意去，那你就给拿去处置了，我是万不敢带回去给母亲的。”
杨伦被她夹软枪软棍地这么一说，真的就站了起来。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拿起那包袱，就见两三个穿着喜服的家仆慌里慌张地从后堂跑出来，外面照应的家人忙迎上去，“怎么了。”
家仆是慌了神，没压住声音，说得在场很多人都听到了。
“赵家老爷，在后面呕血了，这会儿人已经晕过去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我们这前面……可怎么好。”
管事的家人一下子也慌了，忙叫宴上的乐鼓停下，转身去回报主人去了。
萧雯走到杨伦身旁拽了拽他的衣袖，“出什么事了，怎么停乐了。”
杨伦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后堂的赵老爷子出事了。你先坐回去，我过去看看再来。”
他拔腿刚想走，身后一个给事中高声喊道：“张先生死在牢里了！”
在场的人先是一愣，之后一片哗然。
杨伦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栽倒。
萧雯忙扶住他，“夫君，您别吓我。”
杨伦脑中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只有邓瑛跪在白焕面前喊出来的那一句话：“司礼监会对老师布杀局的！”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拿我的命去试一试。”
“夫君……夫君！”
萧雯慌乱地唤他，杨伦回过神来一把甩开他走到胡襄面前，“你们做什么了。”
胡襄站起身，“杨大人在问什么？”
杨伦尽力克制住自己的声音，“张先生是怎么死的。”
胡襄冷道：“人在刑部大牢，大人怎么问起我来了。”
杨伦切齿道：“刑部没有用刑！”
“那就是他老了！”
胡襄的声音陡然提了上来，“老了！不中用了，就死了！”
这一句话瞬间激怒了在场年轻的官员，拥上来怒骂不止，有几个骂到厉害的地方，甚至与胡襄动起手来，胡襄是个阉人，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不一会儿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杨伦给是给他气懵了，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胡襄已经狼狈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他忙上前拉开打得最狠的那几个人，“都停手！”
胡襄摁着鼻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踉跄地指着杨伦道：“你们这样闹，这样不把皇上……皇上主子放在眼里，迟早……迟早……要出天大的事。”
杨伦喝道：“你给我住口，平日你们消停，我们也就唤你一声公公，但你始终是个奴，即便是打了你，也扯不到陛下那里去。还不快给我滚！”
胡襄知道他这个话虽然是在骂，但也是在给他找机会，忙应着那声“滚”，灰溜溜地跑出了喜堂。
后堂传出了赵老太爷吐血而亡的丧讯，家人们乱糟糟的，里里外外一片哭声和骂声。赵员外的女儿穿着喜服，披头散发，哭天抢地地扑到后堂去了，整个喜堂顿时一片狼藉。
东林党的几个官员，已经骂骂咧咧地准备联名上折子，痛斥司礼监弄权杀人。
杨伦站在其中，忍无可忍地喝道：“大家能不能先不要冒然联书！等内阁和三司审定之后再说！”
“信你们内阁吗？”
有人质问道：“三司审这件案子审了多久了，当初审讯邓瑛，听说就把人绑起来打了一棍子，杨大人，你们曾经是同门，心心相惜就不说了，但督察院的人怎么也看得下去？如今，那阉人全身而退了，张先生却惨死？你让我们怎么信服。”
“我……”
杨伦忽然想起太和门前，杨婉拉着他说的那句：“你们别在查这件事了。”
与此情此景一关联，他竟然有些后悔。
——
此时宫中，杨婉正在尚仪局里抄录文书。
天光有点暗，她刚想起来去找一根蜡烛，忽见宋轻云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看着她就问，“上回姜尚仪那治伤的药你记得搁哪儿吗？”
杨婉指着旁边的一个红木箱子道：“像是那里面收着。”
“欸好。”
宋轻云连忙挽起袖子，去箱子里翻找，杨婉也走过去帮她找，一面问道：“是陈桦伤着了，还是李鱼伤着了。”
宋轻云道：“都不是，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胡公公，在宫外被人打了，李鱼的干爹，听说我们尚仪有一瓶治创的好药膏，特意来求的，我看平时对李鱼好，就想着帮他找找。”
“被打了？”
“嗯。你没听说吗？”
杨婉摇头，“我抄了一日了，还没抄完呢，欸，你看是不是这一瓶。”
“哦，是是。”
宋轻云拿着药就往外走，杨婉忙追上去，“你话还没说完呢，为什么被打啊。”
宋轻运边走边道：“这外面的事，我也听不大懂，好像是说，刑部大牢里面的张先生死了。他们都说是什么杀人灭口……”
她还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严厉的女声。
“你们两个不要命了吗？”
杨婉回过头，见姜尚仪正站在药箱前。
“轻云，先去送药。”
说完又朝杨婉走来，“文书抄完了吗？”
杨婉沉默道：“还没有。”
“杨婉，你今日一定不能去见邓瑛。”
“我……”
姜尚仪打断她的话，
“你一直很聪明的人，还需要我对你说为什么吗！”
杨婉沉默低头。
姜尚仪稍稍放缓了些声音，“抄好文书，就回承乾宫去，好好陪着宁妃娘娘。你得记着，你是宫里的女官，你对一个宦官好可以，但如果这个人与朝廷的关联过深，在局面不明晰的时候，先护好你自己。”
“我明白，尚仪。”
姜尚仪见她顺从，这才叹了一口气。
“去吧。把文书录好。蜡烛在窗台上，自己取来点上。”
杨婉走回案后，挽袖坐下。
书案上的字逐渐在眼前变得有些模糊，她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笔记翻开。
张展春的名字下，她早就写下了一大段详细的记录，只在最后那句，“亡故于”三字后面，留着一段空白。
这日是五月二。
杨婉握着笔沉默了好久，终于落笔，将那个空白填写完整了。
提笔抬头，她忽然有些恍惚。
唯一一个真正对邓瑛好的长辈死了。
离贞宁十二年的秋天还有两个月。
听到胡襄被打的这件事情之后，她的历史敏感性忽然令她快要想通这一段空白和桐嘉惨案的关联。
原来，在他真正走到司礼监与内阁间之前，他曾失去过这么多东西。
杨婉合上笔记，抬头朝窗外看去
云压得很低，飞鸟仓皇地四处乱飞。
“你不要太难过，也不要太自责……”
她在口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竟然自己也不愿意信。

第29章 晴翠琉璃（一） 她所在的这一段历史，……
张展春的尸体被杨伦从刑部大牢里接了出来。
临抬出去前，杨伦与仵作一道亲自查看了尸体。
人死在牢里，衣冠完整，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仵作是被上面提点过的，对着杨伦只说是死于窒息，至于具体的原因，则说是因为张展春年老，本就有肺病，受不了这牢里的潮闷，闭气而亡。
杨伦还要细问，他就闭口不谈了。
杨伦心里也知道，这个时候根本问不出什么，只好将尸体简单入殓，暂时停放在广济寺中。
寺中的僧人们都很敬重这位德高望重的皇城营建者，即便杨伦没有说什么，广济寺的住持圆安法师还是带领着僧人们，自发为张展春一连做了几日的超度法事。
张展春的妻子已经亡故，他的儿子在海南做官，路途遥远，此时还在奔丧的路上。
然而自从赵员外吐血身亡，胡襄在喜堂被年轻的官员打伤之后，人们虽然悲愤，却并没有太多的人前往寺中吊唁。
六科的给事中，以及督察院的年轻御史们，和司礼监陷入了一场根本不受内阁控制，极度混乱的文字拉锯战。
官员们各有各的出身，或是师徒，或是同门。
尽是十年寒窗苦读的饱学之士，聚在一起，将各自的奏本当成了科考大文来彼此斟酌，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用尽剔肉剥皮的话，在奏本里把司礼监的几个大太监骂得体无完肤。一时之间各个衙门的奏书如雪花般地堆到了司礼监，继而堆上了皇帝案头。
白焕借助这场声势浩大的文喧（1），向贞宁帝施压。
因此所有的票拟都是两句态度模棱两可的话。
失去内阁的意见，皇帝只得自己亲自批复，于是这场拉锯逐渐演变成了皇帝自己和文臣之间的文字博弈。
京中文官成千上百，年轻，精力无限。
皇帝毕竟是一个人，拉锯到第四日，贞宁帝终于受不了。
他一把将御案上的折本扫到地上，宁妃挑灯的手一顿，养心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跪了下来。
今日在御前当值的是郑月嘉，此时正跪在贞宁帝脚边。
皇帝人在气头上，朝着他的心窝子就踹了一脚，踹得他仰面滚到了书柜旁，头狠狠地磕在书柜的边角上，顿时流了血，但他也不敢管顾，连滚带爬地又匍匐到皇帝脚边。
“奴婢……该死。”
皇帝喝道：“你们司礼监口口声声是为了朕，啊？为朕尽心？”
他说着抄起手边的一本奏折直接甩到郑月嘉的脸上，郑月嘉受了一道罪，连动都不敢动，只跪着不断地说道：“奴婢该死，请陛下息怒。”
“该死就死，来人，把郑月嘉脱到午门，杖毙！”
在场有很多的内监都受过郑月嘉的恩惠，听到“杖毙”这两个字都愣住，一时竟没有一个人去传话。
皇帝怒极，“朕的话，你们没有听到吗？”
殿内很安静，宁妃手上的铜挑（2）忽然“当”地一声掉在地上，顺势滚到了郑月嘉膝边。
门前侍立的太监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奔出去，去慎行司传话。
皇帝看了一眼宁妃，见她怔怔地站在灯下，浑身都在轻轻地发抖。
“宁妃？”
“是，妾在。”
皇帝看了看还跪在自己脚边的郑月嘉，又看向宁妃，“你怎么了。”
“妾……手抖了。”
皇帝压低声音道：“朕还以为，朕吓着你了。”
郑月嘉趁着皇帝抬头的空挡，朝着宁妃轻轻地摇头。
宁妃忙避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对皇帝道：“妾去给陛下重新沏一壶热茶。”
皇帝此时什么兴致也没有，喉咙倒是真有点干疼，便没再问什么，摆手令她去了。
宁妃转身走进后殿，合玉见她脸上煞白，忙上来扶住她道：“娘娘怎么了。”
宁妃反握住她的手，“婉儿在哪儿？”
合玉道：“杨女使……这几日都是跟着我们，这会儿应该在养心殿的月台下候着呢。”
宁妃摁住自己的胸口，身子抑不住地抖。
“好……好……你出去问她，有没有办法能救……救郑秉笔的性命。”
合玉也是在宫里伺候了很多年的老人儿了，听她这么说，不由愣住。
“娘娘，没有这个必要啊。”
宁妃捏紧合玉的手腕，“你去替本宫问就是了！”
合玉从来没有见过宁妃如此神情，心里也害怕起来，忙安抚她道：“好，娘娘不要着急，奴婢去问。”
——
杨婉此时正站在养心殿的铜鹤雕下，这几日她偷偷去太和殿看了邓瑛几次，但却没有让他看见自己。他人很沉默，但手上的事一刻都不曾停。太和殿的工程在他的带领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杨婉站在暗处，亲眼见证了琉璃瓦顶全面盖覆的整个过程。他站在月台上，从容地调度匠人，监察所有复杂的工艺，就像杨婉说的，他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只有在匠人们去吃饭的时候，才一个人独自坐在月台下面出神。
他终究没有听杨婉的话，好好吃饭，喝水。
但杨婉明白，这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惩罚和处置。
人不能太自作聪明，自以为看得透人心，就贸贸然地撞进去。
做了近十年的学术，各种白眼冷漠，结果推翻重来，沉沉浮浮的事，杨婉也经历不少。她深知，内心强大的人，往往希望倚赖自己做最初的挣扎。
于是她总是趁着邓瑛还没有回值房之前，偷偷找李鱼给他塞坚果，令杨婉欣慰和开心的是，每日她带过去的坚果，无论多少，第二日都会被邓瑛吃掉。
今日她去送坚果的时候，发现邓瑛平时放坚果的那个箱屉居然是打开的，她便拿出柜里的罐子，想把带来的坚果灌进去，谁知竟在里面捡到了一朵用木头雕成的芙蓉花，很小，但却能看到每一瓣花瓣的纹理，杨婉将花托在手中细看的时候，发现花蒂上甚至还穿了孔，竟然可以做一颗穿在玉佩上定珠。
她赶紧解开她自己腰上的玉佩，将这颗芙蓉花定珠穿在悬璎上。
这个回应很克制，但杨婉太喜欢了，
于是，整一日下来，她没事就想去捏那颗花珠两下。
这会儿她正闭眼捏珠子打发时间，忽然看见慎刑司来了几个人，不由心里有些担心宁妃，但没过一会儿，却见是司礼监的秉笔郑月嘉被架了出来，也就没太在意。
谁知不多时，合玉竟匆匆地从月台上下来，也没等杨婉开口，拉着她就避到了月台后面。
杨婉看她神色不大好，忙问：“出什么事了吗？”
合玉侧身朝外面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过来，这才拉着她的手对她说道：“女使，娘娘让我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法子救救郑公公。”
“郑公公？他怎么了？”
何玉压低声音道：“陛下要杖毙他。”
“杖毙？为何啊。”
“奴婢也不知道，今日陛下一连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不知怎么就恼了，叫了慎行司的人来，说是要把郑公公拖到午门去。奴婢看着娘娘在里面听到这个事的时候，神情很不好，连眼睛都红了。”
杨婉来不及去想宁妃为什么要她救郑月嘉，但她还是冲合玉摆了摆手，“你先别着急，让我想一想。”
她说完转过身低头回忆了一遍这几日的事。
张展春的死带来了京城的“文潮”。杨婉试着拿捏了一下白焕等人的态度，猜到内阁这次应该没有和皇帝站在一边。皇帝被这些文人给逼得受不了，陡然间怒气撒到了司礼监的三号人物身上，但这显然是皇帝在没有内阁辅助的情况下，一时冲动之举，一旦杀了郑月嘉，即是变相承认了司礼监的罪名。
想到这里她忙转过身，“合玉。”
“奴婢听着呢。”
“你去告诉娘娘，让她问问陛下，今日杀了郑公公，明日何大伴该如何？”
合玉有些踟蹰，“就……这样说就能救下郑公公？”
“对，你让娘娘试试，但是请娘娘记着，说的时候不能红眼，她是皇妃，这是为陛下好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忽然愣了愣。
是啊，这是为陛下好的事，那宁妃之前为什么会红眼呢。
杨婉在一阵错愕之中，想起了宁妃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婉儿，不要在宫里，和那个人走这条路，你不会开心的。”
所以……
“等一下合玉。”
她忙跑了几步追上合玉。
合玉回过身 ，“还有话要我带给娘娘吗？”
“你跟娘娘说，无论如何，都要冷静一点，能不能救得了郑公公，完全在于陛下肯不肯信娘娘是真心为陛下好的。绝对不能让陛下感觉到，娘娘是在为郑公公求情，否则不光郑公公活不了，娘娘也不会好。一定要让娘娘把这句话听进去啊！”
合玉听不明白，但还是冲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反身奔月台上去了。
杨婉看着合玉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原来，她对杨婉的理解，袒护，和包容，之所以和杨伦他们完全不一样，是因为，她的心里竟然有这样一段情。
杨婉想着，不禁抬头朝养心殿上望去。
殿内明亮的灯火反而照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好比世事洞明，佛心无影，最后反而要被七情六欲酿的酒活活淹死。
杨婉迎着风咳了两声，呼吸方逐渐渐顺畅下来。
不多时，殿门再次打开，一个内监飞奔下月台，朝着午门的方向去了。
杨婉肩膀一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靠着月台的冷墙，抬头望向头顶讳莫如深的天空。
郑月嘉是什么时候死的，史料里好像并没有具体的记载。
如果他原本应该死于今日，而因为杨婉有所改变，那是不是代表，她所在的这一段历史，也有生息的可能。

第30章 晴翠琉璃（二） 在巨浪滔天的孽水欲海……
那晚宁妃一直到子时才从养心殿的围房里出来。
天已经转暖，她却仍然裹着一件夹绒的褙子，脸色苍白，步子也有些不稳，扶着合玉的手，才能勉强踏稳台阶。
杨婉提裙奔上台阶，迎到二人面前，“娘娘还好吗？”
宁妃松开合玉，轻轻握住杨婉的手，“姐姐没事……婉儿，今日之事，姐姐真要谢谢你。”
杨婉忙替合玉扶住宁妃，陪着她慢慢地往月台下走。
“奴婢不敢，娘娘平安就好。”
宁妃想说什么，却忽然咳了几声，杨婉也跟着停下步子，抚她的背脊来帮她顺气。
“娘娘，要不奴婢去传轿过来吧。”
宁妃摆了摆手。
“不必了。”
说完静静地立在月台下缓和了一会儿，才看向杨婉道：“婉儿，你没有话问姐姐吗？”
杨婉摇了摇头，“为了娘娘和郑公公好，奴婢不想问。”
宁妃听她这样说，仰面长长地叹了一声。
偌大的宫城，此时已一片喑哑，只有她们头顶的明月尚有微光。
宁妃望着那轮弯月，轻声道：“我和他以前一直都藏得很好，哪怕在养心殿遇见，也不会互相多看一眼，今日若不是情急，姐姐也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婉儿，对不起。”
“娘娘不要这样说。”
宁妃闭目忍泪，声音怅然，“我对他……从前是情，现在是悲悯，想他对我，应也如此。”
“悲悯……”
“是啊，除此之外，也不能再有别的。”
杨婉低头看着风灯照出来的那一块不大的光域，不禁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妃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和从前相比，他好像变了一些，对宫里犯错的宫人很严肃，但又好像没怎么变，有的时候遇见他，看他对我行礼的样子，我还是会想起，入宫前，他来杨府看我时，那副温和的模样。”
“那他为什么会入宫？”
宁妃沉默了一阵，“不知道，或是为了一口气，或是为了我，我一直不敢问他。”
杨婉没再往下问。
其实无论是在明朝还是二十一世纪，人的生活空间都不大。
困在方寸之间，也缩在七情六欲的牢中，情只能给身边的人，可是情到浓时，彼此却根本承受不起，于是，最后就变成了宁妃所说的悲悯。
在巨浪滔天的孽水欲海里，怜惜眼前人。
杨婉心里一热，不由挽紧了宁妃的手臂。
“姐姐说得你难受了吗？”
“没有，奴婢想得有点多了。”
宁妃侧面看着杨婉，“姐姐已经是这样了，但你比姐姐好很多。”
她说着轻轻搂住杨婉的身子，“别难过啊。”
杨婉靠在宁妃的怀里，抿着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奴婢想求娘娘一件事。”
“好。”
——
五月初八，是张展春的头七。
天刚刚发亮，邓瑛换了一身素服，推门走出直房。
夜里下过一场雨，此时还淅淅沥沥地没有停，护城河河水高涨，水声比平时要大，垂柳也在河风中寒影婆娑。
邓瑛弯腰扶起门边被风吹倒的笤帚，站起身的时候却看见杨婉撑着一把油纸伞朝他走来。
她也穿着一身纯白的素衣，釵环卸得干干净净，只挂着那对从不离身的芙蓉玉坠。
邓瑛忙拍掉手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
“我也想去拜一拜张先生。”
邓瑛迟疑了一下，“姜尚仪准你出宫吗？”
杨婉笑着摇头，“尚仪那样的人是不会准的，所以我去求了宁娘娘了，放心，我不会受罚的。”
她说完偏了偏伞，“走吧。”
邓瑛伸手接过她的伞，“我来撑。”
杨婉没有坚持，两人沿着护城河往会极门上走。
杨婉发觉身边的人仍然在小心地避免与她肢体触碰。
手上的伞完全倾向她这一边，以至于他大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
杨婉抬起手扶正伞柄。
邓瑛侧头看向伞柄，忙道：“我没关系。”
杨婉笑着摇头，“别往我这边偏了，你要拜你的老师，就要珍重衣冠。”
邓瑛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不禁一怔。
“是，教训的是，我竟如此不知礼。”
杨婉在他身边仰起头道：
“是你一直都想周全所有的人，才会总自己一个人走在雨里，我可没有杨伦那样没良心，你维护我知道，但是我现在事事都好，就想你多为你自己想想。”
她说完挽了挽耳发，“这几日好受些了吗？”
邓瑛没有出声回答，但却点了点头。
杨婉悄悄朝他靠近了些，在不与他接触的前提下，尽量把自己缩在伞下。
“可你还是没有听我的话，我问过李鱼，他说你饭没好好吃，觉也睡得不够。”
邓瑛脚下一顿，“你不要生气，我……”
杨婉仰头冲他笑笑，“说了我不是生气了就走的人。”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包坚果，打开油纸递到他面前，“你还不算傻，知道每日都吃这个。今天这一堆是我自个儿来之前剥的，你挑核桃来吃，这核桃比以前的香。”
她说完自己拣了几个果脯丁放进嘴里。
邓瑛听她的话，真的拣了几颗核桃仁，“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这些。”
“我也不是喜欢吃，你看过我煮面吧……我实在是不太会做饭，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在生活上对自己好一点，这些果仁很简单，剥开就可以吃，吃了对身子也好，所以就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邓瑛看着那几颗核桃笑了笑，“我也快吃习惯了。”
他说完低头将桃仁放入口中。
杨婉看着他低头咀嚼的样子，不禁道：“邓瑛，你说我带着你这样边走边吃是不是不太好……”
邓瑛摇头，“护城河边没有人，无妨的。”
这句话刚说完，前面便有人唤了杨婉一声。
“杨女使。”
杨婉差点被嘴里的果脯丁呛到，抬头朝前面一看，见唤她的人竟是郑月嘉。
他今日像是没有上值，穿的是一身青灰色的便服，看起来大比之前见着的时候年轻一些。
邓瑛将伞递给杨婉，正要行礼，便听郑月嘉，“你站着，不必行礼。”
说完径直走到杨婉面前，撩袍屈膝跪下。
杨婉被吓了一跳，“这……这……郑秉笔您这是做什么。”
郑月嘉伏下身，“娘娘身边的合玉姑娘，与奴婢说了前日之事，奴婢谢杨姑娘救命之恩。请姑娘受奴婢三拜。”
杨婉看他伏身就要磕头，忽然有些慌，扒拉着邓瑛的袖子就往邓瑛身后躲。
邓瑛看她脸都红了，忙稳住伞回头问她，“你怎么了。”
怎么跟这两个人说呢，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比她年纪还大的人跪拜磕头吗？这种大礼好像是该在死了以后受的，她此时实在有点不习惯。
“你……你你扶郑秉笔起来吧，我受不起。”
郑月嘉抬起头，“杨姑娘是救了奴婢的性命，结草衔环也不得为报，这三拜如何受不起。”
杨婉不知道该说什么，拼命地在邓瑛身后戳他的背，压着声音道：“你不要光在前面傻站着，你说话……”
邓瑛不得已轻声安抚她，“好，我说，你能不要……”
杨婉赶忙握住手，“我不戳你，你赶紧请他起来。”
她彻底乱了。
邓瑛看着她涨红眼的样子，有些想笑。
转身将伞重新交给她，走到郑月嘉面前，弯腰扶住郑月嘉的胳膊，“郑秉笔，您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郑月嘉看着杨婉窘迫的样子，有些不解。
但也没有再坚持跪着，起身弯腰，朝杨婉行了一个揖礼。
杨婉这才松了一口气，试探着朝二人走近几步，仍然躲在邓瑛背后，探出半个身子，“郑公公，我只是让合玉姑娘带了一句话。真正救您的人是宁娘娘。”
郑月嘉再次揖礼，“奴婢谨记，定为娘娘和小殿下肝脑涂地。”
杨婉听着最后那四个字，背脊一凉。
和邓瑛一样，这个时代的誓言，总是轻薄自己的性命。
凌迟，肝脑涂地，随口即出。
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逼入绝境，也不管听到的人会不会伤心。
她想着抬头看了看邓瑛，他安静地站在郑月嘉身边，一身清冷的素布，云容雪质，看起来是如此的易散易融。
“我真的……很怕听你们发这样的誓。”
邓瑛目光一动。
杨婉抿了抿唇，“肝脑涂地之后，伤心难受的是谁。”
郑月嘉和邓瑛相视一眼，张口哑然。
“好好活着，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说完又看向邓瑛，“我不光说郑公公，我也说你，你听懂了没？”
邓瑛点了点头，“是。”
“听懂了就好。”
她说完呼出一口气，提起声音对郑月嘉道：“郑公公这么早，怎么会在护城河这边。”
郑月嘉道：“哦，我是来找邓瑛的。”
他说着看向邓瑛，“今日是张先生的头七，你是要去广济寺拜祭吗？”
“是。”
“你想没有想过，你去拜祭张先生，老祖宗会如何想。”
邓瑛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就不应该去。”
邓瑛抬起头，“若不去，我与猪狗何别？”
郑月嘉叹了一口气：“今日广济寺祭拜的京中官员很多，白阁老，张阁老，还有六科和六部的人，大多都会去，你觉得他们容得下你在场吗？”
“我不需要他们容下我，只要老师容得下我就行了。”
“何必受辱。”
邓瑛摇了摇头，“我想再去看看老师。”
郑月嘉向杨婉看去，“杨姑娘也要和他一道去吗？”
“对。我替娘娘前去上香。”
郑月嘉垂下头，沉默了一阵，复道：“我已经来劝过你了，是你不肯听。你这一次从广济寺回来，司礼监若对你有处置，我在老祖宗面前不能为你说任何一句话。”
“我明白。”
“那好。”
郑月嘉朝道旁让了一步，拱手再揖，“也替我向张先生上一柱香。”

第31章 晴翠琉璃（三） 邓瑛，起来。……
张展春的棺材停放在广济寺的多宝殿中。
这一日，雨至辰时，尚未停歇，寺中古木森森，此时被雨水所洗，衬着满寺的缟素，更显得枝遒叶繁，苍翠欲滴。
前来吊唁的官员皆撑素伞，人数虽多，却都面色肃然，不闻人声。
杨伦立在殿前的云松下，与齐淮阳轻声相谈。
齐淮阳抱着手臂看着雨泥里的伶仃蚂蚁，“雨大的时候，这些东西看着还真可怜。”
杨伦道：“你来找我是有事吗？”
齐淮阳看向他。
“听说陛下批驳了六科联名的奏本。”
“是。”
“驳了几轮了？”
“四轮。”
齐淮阳道：“你们怎么想的。“
杨伦笑了一声，伸手抚着云松粗糙的枝干，“你是个万事不问的人，怎么今日话也多了。”
齐淮阳松开手臂，舒开声音，：“司礼监那个奴婢来找过我。”
杨伦忙回头，“邓瑛？”
“是，我原本是不想与他接触，不过他的话有几分道理，所以我想转说给你听一听。”
“说吧。”
齐淮阳道：“这联名的折子不能再上了，听他说，陛下前夜差点杀了司礼监的郑月嘉。”
杨伦冷道：“这不好吗？”
齐淮阳笑了一声，“我也是这么问他的。”
杨伦道：“他怎么说。”
齐淮阳不答反问，“你们内阁现在能按住六科和都察院的那一帮人吗？”
杨伦听他这么问，沉默地朝前走了几步，半晌方摇了摇头，“我现在不知道，是老师不愿意弹压，还是压不住。”
齐淮阳摇头道：“如果郑月嘉真的被陛下杖毙，若能平息这些人也就罢了，若是反而助长东林党的气焰，你和白阁老就都该想想，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杨伦低头道：“你觉得邓瑛看的是对的。”
“不完全。毕竟他现在是司礼监的人。”
齐淮阳说着顿了顿，“但我觉得，他的这一番话不是为了维护司礼监。”
杨伦点头，“这个我知道。”
齐淮阳续道：“其实我也在想，他为什么要来找我，而不直接跟你说。”
“呵…”
杨伦摇头笑一声，拍了拍身后的树干，怅道：
“张先生死了，他应该很恨我和老师。”
齐淮阳没去接这个话，转身看向西面的那一排厢房，里面点着烛火，隐约映出两三个人的影子。
“今日内阁的几位阁老都来了？”
杨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张琮还没有来。”
齐淮阳笑道道：“他不在，那个幽都官也不会来，倒也好。”
这话刚说完，殿前的人确忽然噤了声。
杨伦转过身，见张琮正在山门前下轿。
齐淮阳走到杨伦身边，“呵，说不得啊。”
杨伦回头道：“你先过去吧。”
说完，一个人走向山门。
张琮今年已经六十七了，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但人尚算精神，看起来也并不像张洛那般严肃。
他站在轿前，等杨伦行过礼，笑着回礼。
“听说，张先生的身后事，是杨侍郎操的心。”
杨伦平声回道：“张先生的儿子还在从海南回京的路上，今日应该会到。下官只是受托而已。”
张琮笑笑：“也不易了。对了，白阁老在何处。”
杨伦侧身让了两步，“老师在西面的厢房。”
“好。”
张琮没有再多说什么，负手朝西厢房去了。
杨伦正要走，忽被张洛唤住，“杨侍郎。”
杨伦顿了一步。
“何事？”
张洛将马缰丢给家仆，沉默地从杨伦身边走过，走到前面，方道：“陛下对你们已经一忍再忍。你们也该收敛了。如果一个张展春还不足以震慑六科那些人……”
“张洛！”
张洛转过身，也不在意杨伦打断他的话，偏头道：“北镇抚司为天子镇威，冒犯天威即有罪，其他的我管不了。”
“等一下。”
杨伦反身追上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洛并没回应他的话，只冷淡地说了句“让开。”
杨伦还想再问，却听山门口忽然喧嘈起来。
原本散立在多宝殿前的官员们此时也一齐聚向了山门。
张洛低头朝山门下看了一眼，反身也走了过去，杨伦连忙跟上他一道朝山门走去。
山门下，邓瑛撑伞立在雨中。
此时的雨比之前大了许多，雨水如连珠一般悬在伞沿下。
在场的很多官员虽然之前大多认识邓瑛，但都是在邓瑛受刑之后第一次见他。
虽各有各的态度，却都免不了鄙夷之色。
都察院的一个黄姓的御史走出人群，抬手直斥道：“你的老师因为你而死，你还有脸立于此处？”
邓瑛抬起头，“邓瑛为拜祭老师而来，无意冒犯大人。”
说完放伞抬手，躬身揖礼。
黄御史并不回礼，虚点着邓瑛朝身后的人轻笑道，“你们看看，现在连宫里的奴婢都行士礼。大礼何存啊？”
邓瑛低着头没有出声，松开作揖的手，撩袍跪下，伏身再礼。
“请诸位大人，容邓瑛拜祭老师。”
杨伦站在人群后面，刚要上前，却被背后齐淮阳一把拉住，“别去。”
他一时有些恼，压低声音呵道：
“放手。”
齐淮阳并没有听他的，低头朝人群后看去。
“不是我想拉你，是下面跪着那个人不想你露这个面。”
杨伦一怔。
“为何？”
齐淮阳看着雨中的人，平声道：
“你是内阁的人，刑部的大堂上也罢了。但这个时候你不能站到六科和都察院的对面去。否则内阁在弹压黄御史这些人上，会更被动。”
杨伦听完不禁握紧了拳头。
有的时候，他真的有点恨邓瑛。
他原本以为张展春的死，会让邓瑛恨他，恨这个官场，但他好像并没有，就像张展春理解他们一样，他也没有责怪他和白焕，甚至在卑微到不能再卑微的境地，还在试图周全那个羞辱过他的内阁。
可这何尝不是在逼他们惭愧。
“请诸位大人让容邓瑛祭拜老师。”
邓瑛提高声又说了一遍。
有些官员见他在雨中跪求，不禁沉默。
黄御史也没有出声。
然而就在有人试图想要劝身边人，给他让一条道的时候，人群里却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容你进灵堂，无非羞辱先人。”
众人回头看去，见说话的人身穿玄袍，腰配绣春刀，忙挤推着让到了一边。
没有一个人敢再出声。
杨伦有些不忍再看，转身正要朝殿内走，忽然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
“邓瑛起来。”
杨伦心里一沉，反身拨开人群，果然看见杨婉正弯着腰，一手撑伞，一手搀着邓瑛的胳膊。
她也穿着素服，周身无饰，只有腰间的那一双芙蓉玉坠子，令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身份。
邓瑛抬起头。
面前的人已经被雨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面色却依然很温和。
“起来呀，你再不起来我要生气走了。”
她是这样说的，搀在他手臂上的手却一直没松。
在贞宁十二年间的这场雨里，有很多人逼他跪下，只有这个姑娘，要他站起来。
在他错愕之时，她抿了抿唇，抬头朝山门内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他，温声对他说道：
“邓瑛，张先生看到你这样会难受的。”
说完又用了些力，“你起来我帮你。”
邓瑛不敢拽伤她，忙顺着她的力道站起了身。
杨婉扶着他站稳，又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把脸上的雨水擦干，撑好伞。”
说完独自一个朝张洛走去。
“杨婉！”
杨婉没有回应邓瑛，径直走到山门的石阶下。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张洛，但这一回，她内心却没有一丝胆怯。
“你虽然姓张，但你是张先生的亲族吗？”
张洛沉眸。
杨伦忙走出人群呵道：“婉儿，不要放肆。”
杨婉转身朝杨伦看了一眼，“杨大人，我是尚仪局女使，理内廷礼仪，丧仪拜祭之礼的错漏，不能过问修正吗？”
杨伦气得胸闷，她显然没打算给他面子，甚至不打算给在场所有人面子。
杨婉再一次看向张洛，重复道：“张大人是张先生的亲族吗？”
张洛先是沉默，而后冷声道：“不是。”
“今日张先生的亲族不在，唯亲之人，只有他唯一的学生，你们却逼人跪求，不容他拜祭。这是什么大礼，你们寒窗几十年，就是为了此时高人一等，党同伐异吗？”
张洛沉声，“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杨婉曲膝行礼，“若我言辞冒犯，甘愿受责。”
几丝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入她的口中。
说完将才的那一番话，她忽然有一些恍惚。
这个场景她好像是第一次经历，却又好像经历了好多次。
在无数个研讨会上，她都是这样孤独地站着，面对一群严肃的人。那些人其实也并没有错，也是埋首故纸堆一辈子，坚守自己学术观点的研究者。只是他们不相信她，也不相信她背后的那个人。比起当年，她拼命地想要把邓瑛形象重新拼组在他们面前，拼命地要修正那些对他成见颇深的观点，拼命地维护住一个已故之人的身后名。
如今，她保护的是邓瑛真正的尊严。
他活着，他就站在她身后。
不是历史长河里的虚像，也不是她孤独的执念。
杨婉喉咙有些发哽。
如果不是从六百年之后回来，邓瑛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后来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后人，站在大部分人的对立面，陈他无法开口之情。

第32章 晴翠琉璃（四） 我要牵着你的袖子走。……
邓瑛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杨婉，心下一阵说不出的寒疼。
就在会极门上，她还为了躲避郑月嘉的大礼而藏到他的身后。
此时他也想要去把她拉回来，拉到他身后。
可是他也同时发觉，一直以来，杨婉的勇气和恐惧好像和所有人都是相反的。
“呵。”
张洛低笑，令在场的很多官员胆寒。
他从石阶上走下来，地上的雨水被他踩得噼啪作响。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杨婉面前，“受责是吧，受什么责？”
说完没有任何犹豫，返过刀柄猛地劈向杨婉的膝弯。
杨婉没有防备，立时被他的力道带到了雨地里。
令她失声的疼痛从膝弯处传来，然而她也同时发觉，张洛应该没有用全力，不然就这么一下，她的骨头大概已经碎了。
“杨婉！”
张洛听到邓瑛的声音，头也不抬，提声对身旁的锦衣卫道：“把那个奴婢摁住。”
继而转身对杨伦道：“这是她冒犯上差的教训。”
说完命人牵马，翻身上马背，低头对邓瑛掷下一句：“你们两个，龌龊至极。”
“张洛你给我站住！”
杨伦见他打马，立即要去追，杨婉忙唤道：“别去追”
说完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邓瑛忙扶住她的手臂。
杨伦在旁情急呵道：“谁准你碰她的！”
邓瑛一怔，杨婉反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别傻乎乎地松手啊，你松我就摔了。”
邓瑛忙道：“好，我不松，你站得稳吗？”
杨婉试着站直腿，忍疼道，“还行，还能走，他没用力，我就是摔了一下。”
杨伦见杨婉拽着邓瑛，也没好再对邓瑛说什么，转而抬声骂道：“这个北镇抚司都快没了王法了。”
杨婉苦笑，“他不就是王法吗？替天子执法。”
杨伦道：“是这个道理，可是走到极处就是个疯子，谁能限制得？”
杨婉听完这句话，不由看身旁的向邓瑛。
贞宁年和靖和年两代皇朝，一直是身为东厂厂督的邓瑛在和锦衣卫制衡。
杨伦并不知道，他口中的这个“谁”此时就站在他面前。
“总有人能制衡他的。对吧。”
邓瑛发觉，这句话她是对着自己说的。
他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却不想让她失望。
“对。”
他本能应了这么一个字。
杨伦到没在意二人的对话，弯腰想要查看杨婉的伤势，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露皮肉，只得轻轻捏了捏她的腿，“真的没事吗”
杨婉咬牙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有点肿。”
邓瑛对杨伦道：“对不起，杨大人，我任凭处置。”
杨伦骂道：“你当我蠢吗？伤她的是张洛。”
杨婉松开邓瑛，“好了，我真的没事。你快进去吧。别耽误时辰。”
邓瑛站着没动。
杨婉抿了抿唇，勉强对他露了个笑，“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邓瑛腾出一只手，撑起伞遮住她的身子，“我扶你进去坐着。”
杨婉摇了摇头，“不了，我这个样子也跪不了灵，而且……我心不诚，恐会冒犯到里面亡故的人。”
杨伦把杨婉拉到自己身边，抬头对邓瑛道：“行了你去吧，别辜负了她。我会照顾我自己的妹妹。”
杨婉顺着杨伦的话冲邓瑛点点头。
“去吧，等你一块回宫。”
邓瑛听完，方退了一步，向杨伦深揖一礼，直身往灵堂而去。
门前的人，各怀心思地散了。
杨伦这问杨婉道：“能走吗。”
“能，多谢杨大人。”
不知道为什么，杨婉大多时候都用尊称来唤他，很少叫他哥哥。
对此杨伦很懊丧，但伦理和纲常在他心里扎得太深，严肃的言辞根本不适合用来表达他身为长兄的失落。
“对不起，我今日让你难堪了。”
她说着搓了搓手。
杨伦扶着她坐在山门旁，“你问心有愧吗？”
“对你有一些，对其他人没有。”
杨伦笑了笑，拿过家仆手上的伞，又让人把自己的斗篷也取了过来递给她。
“披着吧。”
说完替她撑稳伞，低头平声道：“这次就算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一面说一面。顺手替杨婉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我真的很不想看他碰你。”
“邓瑛吗？”
“对。”
杨婉没有回答。
杨伦见她不出声，忍不住又问道：“他之前还冒犯过你吗？”
杨婉望着雨水中被踩得破碎的人影。
“你觉得他会吗？”
“他不敢。”
“是啊。”
她抬头看向杨伦。“你们给他锁上手镣脚镣，还要在情感上套上枷锁，到现在为止他都接受了，没有反抗过你们，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他向你们认罪或者示弱，他只是不想放弃他自己，也不想放弃你们。就算你不想听他的，也不要和这些人一起逼他好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被凌迟处死，你和我，都会后悔的。”
杨伦愣了愣。
“他跟你说了？”
“是啊。我也被吓到了，他面对你们的时候，都不是真正的卑微，可是他对着我的时候是真的不敢。”
她说着顿了顿，抿着低下头，“我不想看他这样。”
杨伦听完这一番话，沉默良久。
“你这是怪我？”
“有一点吧。”
杨伦点头。
“行，我以后不对邓瑛说那些话，你也不要一直对我丧着脸。”
“谢谢你。”
她说完，面上的笑容一晃而过。
杨伦叹笑、转话道：“对了，件事我想问问你。”
“嗯。”
“郑月嘉的事，听说陛下差点杖杀他，但最后又赦免了他，你在宫里，知道是为什么吗？”
杨婉想起了宁妃，免不得避重就轻。
“那是养心殿的事，传不出具体的风声。”
杨伦捏着下颚，"这件事有一点奇怪。”
“哪里奇怪。”
杨伦道：“照理说，陛下已经下旨杖杀，没有道理突然再追回。”
杨婉反问道：“你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吗？”
杨伦摇头，“我现在有些看不准，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坏事。”
她说得很干脆，“内阁任由六科和督察院逼谏，陛下动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他的杀念只动在了郑月嘉身上，并没有提司礼监和何怡贤。这个态度，表明科这些人已经输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这一回你们内阁是避在后面的，可是，其他人怎么办。
杨伦道：“不至于。”
杨婉接道，“是，朝廷不至于降罪整个六科。但会不会在其他地方敲打呢。”
杨伦听她这样说，忽然想起了张洛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
忙转身道：“你撑好伞，我去见老师 。”
杨婉望着杨轮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由它堵在喉咙里，半天不肯呼出来。
有的时候，她会有一种恐怖的错觉。
好像历史是由一群人的生死组成的。
贞宁十二年年初，邓颐斩首。
贞宁十二年夏，张展春亡故。
贞宁十二年秋，桐嘉书院八十余人死于诏狱。
……
这些人，有些在史料里面目清晰，有些却连名字都没有。
但是他们组成了贞宁年的悲欢离合，也为邓瑛，杨伦，张洛这些活着的人，铺开了道路。
如果杨婉可以再冷酷一点。这无疑是一场盛情款待她的血宴。
但她能不能独自尽兴呢。
杨婉望着沉默的山门晃了晃脑袋。
此时她只能尽量让自己不去多想，安静地等邓瑛回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等的人终于独自走了出来，面上有悲容，却很隐忍。
杨婉有些踉跄地走上前去，邓瑛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搀她，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一块翡翠芙蓉玉佩。
杨婉低头托起他的手，“诶，这是什么…”
“没什么。”
他将玉佩放入怀中，动作着实有些慌乱。
杨婉看着他无措的样子，试探着问道：
“谁给你的呀。“
“老师留给我的。”
杨婉点头没有多问，“那你收好它。”
说完轻轻晃了晃伞，“我们回去吧。”
“好。”
她听他答应，却没有立即动身，“我想扯着你的衣袖走。“
“我可以扶着你走。“
杨婉摇了摇头，伸手捏住邓瑛的袖子。
“等你哪一天，真正愿意扶着我的时候再说。对了，想回去以后，去你那里上一回药，再换身衣服。我不想娘娘和姜尚仪知道今天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不重不轻地拽着邓瑛的袖子，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疼，身子也有些发抖。
邓瑛侧头看向她。
“你害怕张洛吗？”
“怕。”
杨婉点了点头，“他是我最怕的一个人。不光我怕他，杨大人他们也怕他。”
邓瑛听完这句话，一时沉默。
杨婉晃了晃他的袖子。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话。”
杨婉站住脚步，“你不要想那么多。”
邓瑛笑了笑，没应她的话。
——
款待杨婉的那场血宴，终于在这一年的六月拉开了帷幕。
持续整整一个月的文喧，牵扯进近四百余京中官员，皇帝怒极，命锦衣卫庭杖了包括黄刘两个御史在内的数十个官员。并命所有官员聚集午门观刑。
然而这样的刑罚却并没有震慑到这些年轻的官员。
反而成为了东林党新的奏折素材。写红了眼儿文人不以庭杖为忌，甚至反以此为荣，言辞越发没有顾忌，牵扯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白焕仍然不露任何声色，张琮几次出面弹压，却根本弹压不住。
这一日，张洛刚走出北镇抚司，便看见一软轿停在一旁。
“何人？”
“是老奴。”
何怡贤应声下轿，向张洛行礼。
张洛道：“何掌印不伺候陛下，到我这里所为何事。”
何怡贤抬起头，“老奴是陛下的奴婢，自然是为了陛下的事来的。”

第33章 晴翠琉璃（五） 金阳在望。
张洛低头看着何怡贤。
此人七岁时入宫为阉童，如今“儿孙满堂”，整个内廷的宫人都唤他老祖宗，就连尚仪女官也称他“干爹”。他掌管司礼监十二年，虽然饱受文臣谩骂诟病，但皇帝却亲自对张洛说过：“没有这个奴婢，朕要赏家里人一样东西，是不是要到内阁的值房去求啊？”
这话没有机锋，张洛当时听得很明白。
他不屑与这些阉人无伍，奈何他们是打不得的狗。
他转身朝东门内走，肃然道，“既然是为了陛下的事，就进司里说。”
何怡贤跟着张洛走进正堂。
张洛解下佩刀放在台案上，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抬头道：“说吧。”
何怡贤半弯着腰站在张洛面前，“张大人对黄刘二人留了情啊。“
张洛道：“是陛下留的情。”
“是啊。”
何怡贤笑叹一声，“陛下对这些人仁至义尽，可是这些人却根本不识天恩。”
话音刚落，后衙诏狱中忽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呼，张洛回过头，“谁在后面。”
百户回道：“是秦千户，桐嘉书院的那些囚犯，今日在牢中喧哗，妄议陛下，秦千户正在处置周从山。”
张洛道：“没见此处在谈事吗，让他堵口！”
“是。”
百户忙奔向后衙。
何怡贤直起身，朝后衙看去。
“这个周从山是桐嘉书院的那位教书先生？”
惨烈的痛呼变成了凄厉的呜咽声。
张洛皱眉，直道：“何掌印有话直说。”
“是。”
何怡贤转过身，“邓颐的案子已经过去半年了，这些人借着为邓瑛鸣不平，写了一堆大逆不道的文章，实则还是东林党人的做派，辱骂君父，狂妄无极，早该论罪处死了。今日又妄议陛下，实在是该千刀万剐，陛下怜惜六科和都察院的年轻官员，不肯动严刑，但诏狱里这些重罪之人，张大人没有必要再姑息下去了吧。”
张洛手掌一握。
“杀桐嘉书院的人？”
何怡贤应声道：“这些人是因为邓案获罪，本就该杀，都察院对此也不敢有异。张大人只需，让朝上的文臣看到辱骂君父的下场。”
张洛站起身，几步跨到何怡贤面前，“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何怡贤拱手，“大人恕罪，陛下有这个意思，也不会说的。”
张洛听完这句话，忽然反手狠狠地抽了何怡贤一巴掌，何怡贤被他打得直滚到台案下面。
但他没喊，抬袖按了按嘴角，对张洛说道。
“如果什么话都要陛下说，什么事都要陛下做，那老奴与大人如何自处？”
张洛低头看着他，“不要把我和你们这些人混为一谈。”
“是，大人教训的是。”
张洛拿过台案上刀，用刀鞘抵着何怡贤脸上的伤，偏头道：，“怎么说。”
“老奴自己掌的。”
——
六月炎热，御药房在为各宫熬煮下火的凉茶，二十四内廷衙门和六局分别调了一些宫人去御药房去帮忙。
杨婉下了值，便绑着袖子同李鱼一道蹲在茶炉前。
她跟这些带火的东西一直不大对付，没一会儿就被整得灰头土脸的。
李鱼看着她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些无语，“诶，难道这些茶就这么急，你们尚仪局连你都调来了。”
杨婉拿着扇子朝自己扇了几下，抹着汗道，“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刚说完，便见御医提着药箱走出来，杨婉忙擦了擦脸上的灰，站起身对彭御医道，“彭御医，您现在要出宫吗？”
彭御医看着杨婉的模样，笑道：“姑娘这几日下值都在我们这儿，实在辛苦了，进来擦擦手吧。”
“好，我也有事要求御医。”
彭御医把杨婉让进药堂，命内监打水过来，放下药箱示意杨婉与他一道坐下。
“杨姑娘有什么事，请说。”
杨婉就着内监端来的水擦了一把脸，将手握在膝，有些局促地轻声道：“其实我不太敢开口，我知道太医们从来都不给内侍们瞧病。但是邓少监的腿伤，这个月疼得着实有些厉害，即便能得一些药物，好像也没有什么作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着只能试着来问问您。”
彭御医笑了笑，“原来是这件事。杨姑娘，邓少监的腿是怎么伤的。“
杨婉见他没有立时拒绝，忙应道：“去年在刑部牢里，戴了太久的重镣，伤到了骨头。今年春夏雨又特别多，上个月初淋了雨，我看他好像就一直在痛。”
彭御医听完点了点头。打开药箱拿出一瓶伤药，正要递给杨婉，又忽然停顿，转身把药放回去，回头又道：“这样，你让他过来，我替他看看。”
杨婉不禁站起身，“您说真的？”
“是。伤了这么大半年了，要看了才知道该怎么认真治，不然再多的药都是治标不治本。”
杨婉忙道，“您这会儿出宫吗？”
彭御医看了看天色，“还早。”
“那我这就叫李鱼去找他。”
她说完，欣喜地走到药堂外一把夺过李鱼的蒲扇。
李鱼噌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帮你看着，你去找邓瑛过来。”
李鱼道：“你不是要让他也来帮你烧火吧，他这几日不是在内书堂就是在太和殿，人都忙疯了。”
杨婉就着扇子敲李鱼的头。
“谁说我让他来烧火的，你敢紧去找他，不然我告诉你姐姐，说你不听我的话。”
“你…”
李鱼跺脚转身，“行我去找他。”
“等等，你还没问我找他做什么呢，他一会儿不来怎么办。”
李鱼翻了个白眼。
“你叫他上刀山他都不带问的，我走了。不准跟我姐姐说哦。”
杨婉在李鱼身后笑着蹲下身，弯腰照看炉子里的火。
临近贞宁十二年的秋天，整整一个月她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做噩梦，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踏实。
她不敢让宁妃和尚仪局的人知道，每日仍然在内廷衙门之间传递文书，但是见到宁妃和易琅的时候，话明显少了不少。
她的笔记里的空白补充到了桐嘉惨案之前，从张展春到黄刘二御史，字字句句，看起来虽然简洁冷静，她一贯的写作风格，却处处暗隐血泪。
今日总算有了这么一件让她开怀的事。
她想着一面摇着蒲扇，一面朝门前看去。
金阳在望。
邓瑛过来的时候，黄昏正好。
他像是从太和殿直接走来的，身穿灰衫，袖口处沾着尘，他一面走一面将袖子挽起来走到杨婉身边蹲下身，“是受罚了吗？”
杨婉将手叠在膝上，“算是吧。”
邓瑛伸出便要去拿她的扇，“我来做吧。”
杨婉摇头道，“骗你的，我没事。”
说完拿起对他身后的李鱼招了招手，“过来。”
李鱼任命地接过蒲扇，“行了，邓瑛你敢紧把她拎走，她在火前面，火都怕她。”
杨婉忍不住发笑，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辛苦你了。”
说完起身对邓瑛道：“走，跟我进去。”
邓瑛也站起身，抬头朝药堂看了一眼，“这个地方不是我能私入的。”
“无妨。”
彭御医走到门前，“今日看在杨姑娘和尚仪局的面上，可以破一次例。”
说完侧身往里一让，“进来吧。”
邓瑛与杨婉一道走进药堂。
彭御医指着一张圈椅道：“坐这儿。”
邓瑛站着没动，“邓瑛不敢，大人有话请说。”
彭御医道：“你的伤是脚腕上，你站着我怎么看。”
邓瑛一怔，“怎能让大人替我看伤。”
杨婉拽着他的袖子把他牵到圈椅前，“我求了大人好久的，你可别说了，一会儿大人真不给你瞧了，我得气死在你面前。”
邓瑛被她摁在椅上有些局促，却也不再说话。
彭御医看了一眼杨婉，笑道，“也不至于和他置气。”
说完对邓瑛道：“把鞋袜脱下，我先看看。”
“大人，不可！”
杨婉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腿偏向了一边，便松开了摁住邓瑛的手，朝门前退了两步。
“我有些热，想出去吹会儿风，你不准惹彭大人生气，听到没。”
说完，也不等邓瑛回应，转身走到外面合上门。
门外的李鱼见她出来，问道：“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
杨婉在台阶上坐下，“你不懂病人有隐私啊。”
“什么玩样儿…听不懂。”
杨婉托着下巴笑道：“所以你是个小屁孩。”
“我要告诉我姐，你骂我。”
杨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啊小屁孩。”
邓瑛听着外面欢乐的人声，站起身向彭御医揖礼。
“邓瑛贱躯，实不能冒犯大人。况且这脚腕上的伤是我戴罪时所受，本是责罚和警醒，无须医治。”
彭御医示意他坐下。
“本官是行医之人，不太过问司法。虽在宫廷，但道理是一样的，行医也是结缘，即便你真的是一个罪奴，只要罪不致死，我也愿意医治。你将才不肯脱掉鞋袜，是不愿意在杨姑娘面前失礼吧。“
局外人一语点破。
他却心里羞惭得难受。
杨婉是与他最私近的人，近到看过他赤（裸）身子，只剩一布遮陋的样子。
他在这个女子面前，应该早就没有“礼”可言了，而且根本不可能再找得回来。
喜欢她这件事，就已经是犯了大错。
所以他几乎像认罪一般，应了一个“是”字，
彭御医道：“她现在不在，你褪掉让我看看，我看你进来一直在忍痛，这样下去后患极大，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地就废了吧。”
邓瑛听完他的话，不再坚持，弯下腰挽起裤腿，他的脚腕自从广济寺回来以后就一直淤肿的厉害，每日穿鞋时疼痛钻心，他忍着没有与任何人说，也不知道杨婉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样都疼是不是。”
彭御医蹲下身，查看患处，“你这几日行走可多。”
“在太和殿，难免行走得多些。”
“难怪。”
他说着站起来，“痛的根源在骨，伤了根本已经很难根治，但尚可调理。别说，这杨姑娘虽不通医理，看得倒挺准。她今年多大了。”
邓瑛放下自己的裤腿，低头整理鞋袜，“十八。”
彭御医站在窗边洗手，顺便朝台阶上看了一眼，也没深说，只道笑笑，“这般年纪，有这样的心不容易。”
说完，忽听内阁值房那边宣吵起来。
彭御医索性将窗大推开。
“今日内阁是怎么回事。”
邓瑛起身走到窗边，“今日是会揖，怎么了。”
杨婉也站了起来，见邓瑛在窗边忙走过去道：“我听到了杨伦的声音，像是是在吵骂。”

第34章 晴翠琉璃（六） 你过得不好，是因为我……
邓瑛转身走到门口，刚要踏阶，却被杨婉拦住。
“我也要去。”
邓瑛摇头，“你是女官，私见外官是大过。”
杨婉绕到他身后，素衣单薄，她一说话，邓瑛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衣料，扑在他的肩膀上。
“就跟着你，我不说话。”
邓瑛不敢回头，“你为什么要管这些事。”
她还是一贯的那个轻松的口气，“因为我心大。”
不过，这是不是真话，倒也不重要。
人都是被迫一个人行走的，如果有另外一个人什么都不质疑，什么都不过问跟自己一起走下去，那便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邓瑛不知道自己这一具残身还能受多少恩典，如果可以，其他他都不是很想要了，只希望她在觅得归宿，功德圆满之前，能像现在这样，得空就来看看他，陪他走一段路，不求长短，走到哪里算哪里。
——
内阁大堂内，张琮被杨伦逼坐到了台案后面。
堂内燃着八座铜灯来照明，即便开了门通风，仍然熏烤得人汗流浃背。杨伦额上的汗水顺着脸和脖子直往中衣里钻。
张琮的面门上也全是汗珠，他抹了一把脸，坐直身子，“已经晚了，你们师生两个以为我不想救周丛山？我之前那般苦口婆心地劝督察院的那些年轻人，不要再联名上书，结果，有谁真的听进去了吗？现在北镇抚司要杀人了，他们才知道畏惧，知道怕，有什么用呢？”
杨伦道：“张副使上奏定桐嘉书院的罪，这件事阁老不知道吗？”
张琮拍了拍大腿，“即便是知道又能如何，你们现在也知道了，不也只能对着我发作吗？况先君臣后父子！北镇抚司的事我也过问不了！”
杨伦背脊上的汗水一时全冷了。
白焕移开手边的铜灯，站起身走到杨伦身后，“是只处死周丛山一人，还是几人？”
杨伦回过头，“郑秉笔传来的话是，落在圣旨上的是周丛山并赵平令等其余十人。但是北镇抚司连日刑讯，诏狱里已经死了二十余人了，陛下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召内阁协议，看来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白玉阳在旁接道：“这些人的尸体今日由刑部接了出来，交给本家发送，家属前来认尸的时候……”
他有些说不下去，“实在太惨了，那个十八岁的赵平盛，被抬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堆肉泥！都不成人形了。”
白焕听完这二人的话，仰面闭眼，沉默了半天，忽然猛地咳起来，他背过身踉跄地朝前走了几步，双眼一红，一口鲜血直呕出来，顿时就扑倒在台案上。
台案上的纸墨笔砚滚了一地。
白玉阳顾不上其他人在场，惊喊了一声：“父亲！”
堂内所有的人都被地上的那一摊呕血吓到了，只有杨伦反应过来，朝外高喝道：“快御药房叫人来。”
“子兮……”
白焕的喉咙像吞了一口火炭一般，低哑得厉害。
他说着又吐出一口血沫子，朝众人摆手道：“不用慌，本阁无事。”
说完，又向杨伦伸出一只手，颤声又唤：“子兮……”
杨伦忙跨到台案前，“学生在。”
白焕握住他的手，“明日……你我一道去督察院见刘御史。其他的都不用说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张琮开口，“倒也不必刻意再去见黄刘二人，内阁只收到了刘御史一人的奏本，其余联名者都笔喑（1）了。这本今日我们内阁暂时压放即可，阁老年事已高，务必要保养身子。”
白焕咳笑了一声，“是啊，本阁年事已高，是该保养身子了。”
他说着，扼住袖子，取笔铺纸，写了一道条陈。
随后起身朝外道：“司礼监的随堂在外面吗？”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忙在门前侍立。
“阁老有什么吩咐。”
白焕对他招了招手：“你进来，把这个条陈呈给陛下，说老臣知罪，臣在太和门，向陛下请罪，请陛下降罪，重责。”
说完，搁下笔，颤着手端正官帽，而后一个人蹒跚地朝大堂外走去。
杨伦和白玉阳试图跟上去搀扶，不料却被白焕一把挣开，“你们……谁都不要跟过来！”
“父亲……”
“听我的话！”
堂内再无人敢出声，纷纷聚到门扇前，眼看着这位年过七十的内阁首辅，独自一人跌撞进夜色里。
邓瑛和杨婉就站在大堂外面。
黄昏已尽，四下风声灌耳，人影绰绰。
邓瑛看着白焕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正要行礼，却听白焕道：
“你……是不是很恨本阁。”
邓瑛没有出声。
白焕提起一口气又问了一遍，“你的老师死在刑部大牢，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暗动，分明也藏着期许和怀疑。
邓瑛闭上眼睛，平声应道：
“邓瑛不敢。”
白焕闻话惨笑，“你的老师说的很对，不拿他的命试一试，我真的不知道，你捧给我的是一颗什么心。”
他说完拍了拍邓瑛的肩。
“邓少监，桐嘉书院是因你获罪，但他们却是因我而死，是我刚愎自用，不识人言，一切罪都在我，你不用过于自责，如果以后邓少监为此听到诛心之言，本阁在此向你赔礼。”
他说完，喘息着抬起手向邓瑛揖礼。
邓瑛忙跪地伏身，“白大人请不要如此。”
白焕没有在意他的话和举动，依旧举臂弯腰，将这个揖礼行完了。
邓瑛抬起头，看着躬身在他面前的白焕，心中不禁大恸。
也是在这个地方，白焕曾对他说，“你不要辱没了我最好的学生。”
可是今日，他却向他揖礼。
邓瑛原本已经逼着自己砍断了这一段师生情分，可是这从断口里透出的那么一丝丝可能，生生砸破了他画给自己的牢，但他同时深知，即便没有了囹圄，这一步，自己也绝不能跨出去。
“求大人不要这样对奴婢。”
他唤了自称，以此来逼自己清醒。
白焕站直身，久揖至其目眩，身子不受控地朝前一倾。
杨婉见邓瑛跪着，连忙自己上前扶住白焕。
白焕侧面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撇开了杨婉的手臂，仍然低头看着邓瑛。
师生二人就这么一跪一立，哑然无声。
良久，白焕方叹道：“还好当年，他没有把你交给我。”
说完慢慢地从他身边走过，跨过会极门，朝太和门走去。
杨伦从后面跟上来，走到邓瑛身边停住脚步，“你跟老师说什么了，老师为什么向你行礼。”
邓瑛跪着没动。
杨伦提高了声音，“到底说什么了！”
邓瑛将手撑在地上，低声道：“杨大人，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杨伦一愣。
“我……”
杨婉提声道：“你吼什么，没看他忍着难受没说吗？”
说完伸手拉起邓瑛，把他挡到自己身后，抬头对杨伦道：“你们乱成这样，是不是桐嘉书院出事了。”
杨伦一愣，“你怎么知道。”
杨婉看着白焕的背影，“将才……听白阁老提了一句。”
杨伦看向邓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桐嘉书院里有与你交游过的人，你听了不要太难受。今日镇抚司向陛下奏禀了周丛山等人的罪名，其中有勾结邓党，辱骂君父这几项，周丛山和其余十人判了斩首，秋后问斩，至于其他人……有流刑也有监刑，但是我看，张洛恐怕不会让这些人活到刑部接手。”
邓瑛听完，忍不住呛了两声，“赵家的两位公子，如今还活着吗？”
杨伦道：“赵平盛……已经死了，他哥哥赵平令，在处斩的那十个人之。”
邓瑛忍恸道：“没有余地了吗？”
杨伦摇了摇头，朝太和门前看去，“就看老师这一回请罪，能不能消掉陛下心头之怒。”
邓瑛转过身，看向独自跪在太和门前的白焕。
他明白这一跪对于白焕来说，有多么难。
这不仅是君臣博弈之后，为臣者向皇帝认错求饶，这也是他向桐嘉书院的八十余人谢罪，比起前者，后者才更令人心破魂碎。
“杨大人。”
杨伦本也在出神，听邓瑛唤他，这才回过神来。
“你说。”
邓瑛转过身，“张副使在东厂刑杀书院学生的事，陛下知道吗？”
杨伦道：“听郑秉笔说，陛下当时只批复，准出处斩周丛山等十余人，对剩下的学生既然开了恩，应该不至于暗命张落刑杀。具体如何，你可以亲自去问问郑秉笔。”
他说完，长叹一声，“这些学生何其无辜，死得那样惨，是给六科的督察院那些人看的。好在这几日，已经没有人敢再联书了。好了，我也不能在这里跟你们说得过多。”
说着便要走，刚一转身，又想起什么。
“杨婉。”
“嗯？”
“这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杨婉点了点头，“我明白。”
——
杨伦去后，邓瑛仍然沉默地站在会极门外。
杨婉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低下头，“是不是让你站久了。”
杨婉摇头。
“你有腿伤你都没吭声，我不累。”
邓瑛转过身，“送你回五所吧。”
“不用，我送你回值房，你的脚不能走动得太多。”
她说着，牵着他就往护城河走，一面走一面说：“邓瑛，你将才没说话，都在想什么啊。”
邓瑛没有立即回答她。
杨婉听他沉默，又道：“是不是还没想好。”
邓瑛点了点头。
“嗯。我还没有想清楚。”
杨婉回过头，“我之前跟你讲过，我很怕张洛，杨大人他们也很怕，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现在想收回这句话。”
邓瑛站住脚步，“为何？”
杨婉眼眶一热，松开他的道:“我觉得，因为这句话，你要做你自己并不想做的事了。”
邓瑛怔了怔，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好像红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她身边，屈膝迁就她的身高，“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突然不太开心。”
“是因为我吗？”
杨婉忽然抬起头，“邓瑛，你过得不好是因为我吗？”
邓瑛一怔，“你怎么会这样说。”
杨婉抿了抿唇，“你再蹲下来一点。”
邓瑛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将身子又矮了几寸。
谁知杨婉却将自己的头轻轻靠到了他肩上。
“别动。”
“好……”
“邓瑛，答应我，不想做的事就别做。人各有志，他们的生死看似与你有关，但其实都是咎由自取。”
邓瑛低头看着杨婉，轻声问道：“如果那是我想做的事呢。”
杨婉咬着嘴唇，尽力去稳住自己的声音，半晌方道：
“那就还一样，我帮你。”

第35章 晴翠琉璃（七） 姨母，你在私论朝政。……
贞宁十二年的秋天，在诏狱的一片血雾里悄然而至。
中秋的前几日下了一冷雨，天气迅速转寒，杨婉一时不妨，偶感了些风寒，尚仪局的事务因临近中秋越发繁忙，杨婉拖了一两日，竟然开始发烧了。
这要放到现代，也就是几颗头孢就解决的事，可是搁大明朝竟然有些要命。
杨婉起初并不想让宁妃知道，但姜尚仪却不敢瞒着宁妃。
宋云轻去承乾宫禀告之后，宁妃就命合玉将杨婉接到了承乾宫来养着。
杨婉生怕宁妃身边的人将这件事告诉邓瑛，时不时地就要问一声。
宁妃去看她的时候，听见免不得将她摁在榻上，“三番五次地起来，是认真不想好了吗？”
杨婉捏着被褥，“我怕他们多嘴，去跟李鱼那些人瞎说。”
宁妃挽起床帐，在她身边坐下，理了理她发汗后的湿润的头发，“让他知道又怎么了。”
杨婉咳了一声，“也没怎么，就是看他太忙了。”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
整整一个六月，邓瑛都把自己耗在了太和殿的工程上，虽然他做事一向专注，但杨婉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自损般地倾注到一件事情上。
“太和殿快要竣工了吧。”
杨婉点了点头。
“我前几日去看得时候，看见屋脊上的是一件镇瓦兽雕已经全部完成了。”
宁妃笑了笑，“你啊，一说到他的事，病得再难受也精神了。”
杨婉不置可否。
有的时候过于关注一个人，就会忽略了身边的人。
杨婉看着宁妃温柔的目光，想起皇帝每回召她侍寝回来，她都要一个人静静地在寝殿内坐一会儿，出来后却不流露什么。
她比杨婉更善于掩藏情绪，不让身边人担忧，但这也让杨婉更心疼她。
“过两日就中秋了，等奴婢再好些，奴婢给殿下做些新奇口味儿的月饼吃。”
宁妃拍了拍她的额头，“合玉她们跟我说了很多次，以后除了煮面，可都不许你再碰厨房了。”
杨婉撑起身子，“我不入厨房，我可以教她们啊。”
宁妃笑着点头，“行，这还是姐姐进宫以后，和婉儿过得第一个中秋。”
——
也许是有了些现实的乐趣，过后的两日杨婉到真的好了很多。
烧退下去以后，便可以起身走动。
这日天气晴好，杨婉点了一支线香，披衣坐在书案前整理之前的笔记，易琅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回来，一进门就直奔到杨婉面前。
“姨母，你好些了吗？”
杨婉站起身向他行了个礼，“奴婢衣衫不整，恐唐突殿下。”
易琅牵起杨婉的手，“姨母好久没有陪我玩了。”
杨婉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擦汗，抬头问跟着他的内监道：“娘娘呢。”
内监躬身应道：“娘娘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杨婉点头道：“好，你们去外面候着吧，我陪殿下。”
说完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殿下去坐一会儿，容奴婢去后面穿件衣裳。”
易琅点头应好，听话地走到椅子上坐下。
杨婉也没多想，转身走进里阁。
谁知，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却见易琅在翻她放在案上的笔记。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凡涉及自己论述性和评价性的文字，杨婉都是用英文写的，只有纯粹的史实记载，才用的是汉字。她平时都很小心，轻易不会让人看见这本笔记，但今日，却的确是对这个刚识字不久的孩子疏忽了。
易琅前面的都看不懂，但在杨婉翻开的那一页，看到了周丛山，赵平令等十余人的名字，以及标注在这些名字后面的“秋决”二字，不禁抬头问杨婉，“姨母，你写这些人的名字做什么。”
不知为何，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虽然稚嫩，面目却很严肃。
杨婉一时失语。
易琅忽然提高了声音。
“姨母，你在私议朝政。”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杨婉。
杨婉恍然。
也许是因为他太小了，又和自己太私近，她竟然险些忘了，这个小孩子，是下一朝的皇帝。
“姨母。”
他又唤了她一声，杨婉忙屈膝在案前跪下，“奴婢知错。”
易琅低下头，“内廷宫人是不能私议朝政的，姨母写在纸上更是不该。”
杨婉咬着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史料记载下来的靖和帝和他的父亲不一样。
他算得上是明朝十几位奇葩君王当中最挑不出什么错的皇帝，当然这不仅得益于帝师张琮和后来内阁首辅杨伦对他的规训，也得益于他天生的敏性，然而文字和具体人物的距离过于遥远，杨婉也是在今日，才忽然对《明史》里判给易琅的“敏性”二字有了切身的体会。
她伏下身，再度认错请责。
便在这个时候，宁妃从慈宁宫回来，殿外的内监忙将她引了过来。
宁妃走进偏殿，见杨婉伏身跪在地上，易琅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她。
忙出声道：“怎么了，怎么让你姨母跪着？”
易琅听到声音，起身向宁妃行了个礼，“姨母做了错事。”
宁妃走到杨婉身边，搀着她的胳膊道：“来，先起来。”
杨婉没有起身，“娘娘，是奴婢有错，奴婢不敢起。”
宁妃见她这般，凝眉看向易琅，“她做了什么错事。”
易琅指着自己面前的笔记应道：“她私论朝政。”
宁妃起身走到案后，看了一眼杨婉摊在案上的笔记，易琅指着周丛山的名字对宁妃道：“母妃，张先生跟我说过，这个人是父皇要处死的人，他辱骂父皇，父皇很生气，不准任何人求情。姨母是内廷宫人，本不能过问朝政，她却私写这些人的名字，这是犯了大忌。”
宁妃将杨婉的笔记合上，蹲下身将易琅搂入怀里。
“你姨母……身子才好些。”
易琅点了点头，“儿臣明白，母妃，儿臣也不想责罚姨母。”
他说着松开宁妃的手，走到杨婉面前，“姨母，你以后不要写这些东西了。”
杨婉忙应道：“是，奴婢谨遵殿下的话。”
易琅听她这样说，又回头看了看宁妃，这才道：“那姨母你起来吧。”
“是。”
杨婉应身站起身，有些歉疚地看向宁妃。
宁妃弯腰摸了摸易琅的头，“你先出去，母妃有话对你姨母说。”
易琅点头，跟着内侍走出了偏殿。
宁妃将书案上的笔记拿起来，放到杨婉手中，“收好它。”
杨婉抿着唇接过笔记，抬头道：“娘娘不怪奴婢。”
“怪你做什么。”
她说着，低头看着杨婉的膝盖，“他让你跪得久吗？”
“没有，刚跪着，娘娘就来了。”
宁妃叹了口气，抬袖拢了拢微松的鬓发，“你还叫姐姐怪你，如果不是你洞悉了司礼监与陛下的关联，郑秉笔已经死了。你身为女子，比我这个做姐姐，强了不知道多少。只是……我这个儿子，虽然与你亲，但他毕竟是先生们的学生，我只能在他的饮食起居上照顾他，他的品性，心智，都托给了文华殿，我也不知道他今日会这样对你。”
杨婉摇了摇头，扶着宁妃坐下，自己也蹲下身，抬头看着她道：“娘娘，这才是对的，不论是以后继承大统，还是封疆守卫一方，他都是天下人的主人，他应该明大礼，公正刑罚，这样才能让各方安泰，不是吗？”
宁妃握着杨婉的手，“你是这样想的。”
杨婉笑了笑，“是只能这样想。”
宁妃道：“那你还给他做那些新奇的月饼吗？”
“嗯。”
杨婉笑着点头，“殿下又没做错什么，奴婢生什么气啊。娘娘……奴婢想求您一件事。但是这件事情您不能让殿下知道。”
“什么。”
“霜降的第二日，奴婢想出宫去一次。”
“做什么。”
霜降的第二日，即是“秋决”之日。
杨婉曾经在研究明朝刑罚的师姐的资料里，粗略地看过一些描述，但是哪毕竟是文字性的东西，需要靠联想才能拼凑出具体的场景。
而这一次，她想亲眼去看一看，历史上记载的“呕血结块，甚见腐肉”是什么样的场景。她想近距离地看清楚，这些曾经对她而言亡于纸张上的人，究竟是如何赴死的，如何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想亲自感受，明朝北镇抚司的刑罚究竟残忍到何种境界。
经历了这一段历史上的空白时期，杨婉逐渐明白，要真正理解邓瑛所身处的这个时代，她就必须懂得这个时代里，最真实的恐怖究竟是什么。
“你不想说就算了。”
宁妃的声音打断了杨婉的思绪。
她刚要张口，却又听宁妃道：“姐姐……总要给你寻一个理由吧。这样……听说，哥哥家里的妻子上月初得了一个症候，现在也不大见好，我也一直想遣人去问候，霜降后，你就回家去看看吧，母亲应该也很想你。”
她想得过于周到，杨婉几乎有些承受不起。
“娘娘……您就这么信我，什么都不过问。”
宁妃搀起她，“我其实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倒回去二十年，我也想像你一样。”
杨婉一怔。
这话咋听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细想却很微妙。
宁妃似乎并不想让她往下深想，站起身道：“看你能下床了，今日恰好也得闲，你不是说要教合玉她们做什么新奇的月饼馅吗？我去让内厨房备着，你换一身衣裳，且过来一道。”
她说完朝殿门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后日中秋，宫中有大宴，姐姐也要去，大节里你一个也无趣。只是你身子还没好，到不好来回走动再惹风寒……”
“我没事，娘娘。”
宁妃笑了一声，“又没说不让你出承乾宫，你慌什么，这两日再好好调理调理，后日即便要去赏月，也不要在多风的地方，嗯……今日咱们做的月饼儿，你也记得包些起来带去。”

第36章 晴翠琉璃（八） 我不知道，我怎么配你……
贞宁十二年的中秋宫宴，让杨婉亲眼见识到了大明贞宁年间，皇室饮宴的奢靡之风。
如果说，历史上的户部亏空只是一个单一数字，那么此时铺排在杨婉眼前这些珍馐，排场，器皿，就都是具体的注解。她身在其中，终于感受到了杨伦和白焕的矛盾和绝望。
因为文臣与皇帝之间僵持了太久，因此，这只是一场三爵（1）的常宴，饶是如此，内廷六局和二十四衙门也为此忙得人仰马翻。杨婉在承乾宫养病丢开了手，宋云轻便在王司乐处几乎要忙哭了。
她和杨婉都是尚仪局的“笔吏”，少一个人就硬生生地要多写一份文书，今日宴饮，司乐和司礼处不断地在进行物品支领和人员调遣，往来的公文如雪花一般，硬生生地堆满了宋云轻的书案，饶是这样，外头还一刻不歇地遣人来催命。
宋轻云忍不住骂道：“我这儿又不是草台的班子，演了这出就撤了，今儿我人已经给定这儿了，饭水都没顾上一口，你们外面还要怎么样，我又不能平白再长一双手出来。”
话刚说完，就听门前道：“就气得这般厉害。”
宋云轻握着笔抬起头，见杨婉端着食盘走进来，终于露了笑：“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了吗？”
杨婉放下食盘，一面走一面挽袖，“差不多了，让块地儿给我吧。”
宋云轻指了指对面，“你腾一块出来吧，我已经晕头了。”
杨婉低头理着面前的公文，“在外面就听见你抱怨了。”
宋云轻停笔道：“不过，你可别勉强，这风寒后要是调理得不好，根儿得跟着一辈子。”
杨婉笑笑，“还真有些咳，但也在房里憋不住了。你去歇会儿吧，好歹把饭吃了，我来应付一会儿。”
宋云轻歇手坐到一边，拿起食盘上的筷子，“你这做的什么啊。”
杨婉低头蘸墨，随口应道：“阳春面，你将就吃一点。”
宋云轻挑起面吃了一口，“我听李鱼和陈桦都说过一次，你煮这面给邓少监吃过。”
杨婉一边写一边道：“那还不是你教我的，别的咱们做不了，吃上还不容易？”
宋云轻笑道：“你行了吧，容易？上回动火差点没把尚仪大人给吓死。”
杨婉笑而不语。
她写字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在手边累了好几本，抬头朝外道：“叫司乐的女使进来，把这些递出去，剩下的不关现下的支领，叫她们且等一等。”
宋云轻看着她从容的样子，笑道：“要我说，你还真是有些本事的人，我理顺这些东西都难得很，你一来不光顺了，连先后，主次，都跟着分明了。”
杨婉笑道：“捧杀我呢。”
“不是，是真觉得你好，我们私底下也说，放眼这宫里的人，好像也就只有邓少监配得上你。”
她说着叹了口气，“如霜似雪的一个人啊，啧……你说他要是没获罪挨那一刀多好。”
杨婉侧头看了她一眼，含笑道：“陈掌印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吗。”
宋云轻忙摇头:“我不是，我是替你想，你是宁妃的妹妹，以后想出宫，求个恩典也就出去了。我不一样，我家里是散了的，弟弟也做了内监，我出去了也没个做主的，好在陈桦他愿意让我做他的主，我如今觉得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人陪着，知冷知热地过，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快速地扒了几口面，站起身去洗手，一面又道：“今儿晚上，我和陈桦还有李鱼凑了吃鱼锅子，你来吗，叫上邓少监一道？”
杨婉手上一刻不停，“我可不敢扰你们，赶紧把这些料理完，你也好早些走。”
“成。”
宋云轻重新握住笔，面色稍稍一沉，“我见陈桦也忙，原不想麻烦硬凑一起，但这一两个月，听说了些外面的事，哎，太惨了……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就成了那样，再也见不到了，我才觉得，要趁着人在日子好，吃吃喝喝，能乐一日是一日。”
杨婉停笔抬头道：“你这话说得真好，我要记着，回头说给邓瑛听。”
宋云轻道：“他不一样，他是营建皇城的人，他如果看开了，这百殿千楼，是建不起来的。”
百殿千楼，建不起来 。
宋云轻并没有深思自己无意之间说出的这句话，但杨婉却被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给怔住了。
后人虽然有了更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能透析王朝的寿命和故人的宿命，但其评论故人的言论总是以历史的局限性为基，高高在上。远不如宋云轻这一句“百殿千楼，建不起来。”诚恳厚道。
杨婉因此沉默，宋云轻也就没再出声，两个女子各擎一方，笔下不停。
申时的时候，二人方一道走出尚仪局。
杨婉回到承乾宫的时候，四下倒是静悄悄的。
合玉等大一些的宫女都跟着宁妃赴中秋宫宴去了，年纪小些的宫人则各自得了闲散，凑了吃食各处赏月去了。杨婉从厨里取了月饼，往司礼监的值房走，到了邓瑛的住处，却见里面没有灯，护城河上水声清冷，除了无边的月色，竟听不到一丝人声。
杨婉看着手上的月饼，有些无奈，只得找了一个背风处站在。
她大概猜到邓瑛应该在太和殿上。这一个月，杨伦和白焕为了搭救桐嘉书院的人，几乎把为人臣，为百姓官的尊严都搭尽了，但是邓瑛却从不过问这件事，一门心思地扎在太和殿上，工期越赶越快，原本计划在十月完工，此时竟已经在绘完了彩梁。
杨婉记得，贞宁十二年霜降后的秋决，周丛山惨死在午门，京中各处街巷，路祭无数，满城悲戚呜咽。
贞宁帝深感锦衣卫的法外之权过于膨胀，于是在司礼监设立东厂，监察张洛所掌北镇抚司的刑狱，以此来与锦衣卫制衡。杨婉觉得，此时的邓瑛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微妙的政治变化，只是他还没有跟任何人讲。
杨婉想着想着，眼睛有些沉。
她身子本就还没好全，现又在冷风瑟瑟的护城河边站得久了，不禁手脚发冷，喉咙也痒得很。她拢了拢身上的褙子，顾不得体面，抱着怀里的月饼蹲了下来。
正当杨婉冻得有些受不住的时候，邓瑛终于回来了。
他仍然穿着青灰色的素衫，袖子却半挽在手臂上，本是要去取水回来洗脸，忽然隐约看见自己的屋子前面蹲着一个人。
他连忙走上前去，见杨婉缩在门前的笤帚后面，冷得浑身发抖。
邓瑛蹲下身替她挡住身后的风，“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杨婉咳了几声，“个把时辰了吧，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冷死了。”
邓瑛有些无措，“我不知道你来了，我……”
杨婉抬起头，“我本来想去太和殿找你的，但是又不想耽搁你的正事，我以为今日中秋，你总会早一点回来，谁知道想偏了。”
她说完又一连咳了好几声，脸色也有些发白。
“你把门打开啊，让我进去。”
邓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打开门。
杨婉哆哆嗦嗦地挪进邓瑛的屋子。
屋里黑漆漆的，邓瑛在书案上找蜡烛，却听杨婉站在门边，咳得几乎停不下来。他忙合上门窗，懊恼自己这里竟然简陋的连多余的灯烛都没有。
“邓瑛。”
杨婉在背后唤他，他忙转身应道：“我在。”
杨婉红着眼睛，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有些被吹着了，将才冰冷的脸，此时竟然有些发烫，然而身上却还是冷得发僵。
她不禁吸了吸鼻子，嗡声道：“邓瑛，我还是有点冷。”
邓瑛看着周遭四壁，除了几件未及清洗的衣衫，就只剩下一床棉被，他看着杨婉心里很犹豫。
他不愿意自己贴身的东西沾染到她的身子，却又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帮她御寒。
杨婉又咳了一声，耸肩难受地吸着鼻子。
邓瑛着实顾不上其他的，点燃蜡烛走到自己的榻前。
“到我榻上捂一会儿吧。”
说着，弯腰铺开自己的棉被，“来。”
杨婉蹲在床边脱下自己的鞋子，抱着膝盖缩进了邓瑛的被中。
他的棉被并不比承乾宫里的罗被柔软，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
邓瑛站在她的身后，将自己的枕头垫在她的背后，回头对他道：“我去烧一壶热水回来。”
杨婉摇头拽住他的衣角，“不用，我捂一会儿就好了，你坐。”
邓瑛沿着床沿儿坐下，弯腰将杨婉的鞋拢好，放在一边，直身后却一直没有说话。
杨婉拢着被子，朝他坐近了些。
“你怎么了。”
邓瑛看着杨婉的暗绣通草的秀鞋，“我这个地方，实在太局促。”
“不会啊，被子很暖和，我这么捂一会儿，觉得比刚才好多了。”
她说完，把头也缩到被子里。
“我小的时候生病，就喜欢这么躲在被子里不出来。”
邓瑛看着她烫红的脸，“你是不是在发热？”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触她的额头，但刚抬起来，却又停住了。
谁知杨婉抬起了自己的手，轻轻摁在了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摸了摸她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地说了声：“完了。”
说完松开手，重新把自己裹起来，“邓瑛。”
“嗯？”
“去吃月饼。”
她说着朝前面扬了扬下巴，“我放在桌子上了。”
邓瑛转过身，看着那油纸包却没有动。
杨婉无奈道：“你又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
他的手在膝上轻轻地捏了捏，“我怎么配你对我这样。”

第37章 晴翠琉璃（九） 你可以给我对奴婢的怜……
他不肯转身，杨婉就看不见他说这句话的神情。
到目前为止，她还是不能完全理解，腐刑对一个成年男子的摧残究竟有多残忍，但她看到了邓瑛精神中脆弱的一隅，如“寒霜易融，满月难常”的本质，他这个人，本来就像冬季的物候，既不畏冰冷，又因为过于沉默，从而显露谦卑。
作为一个后人，杨婉对这个时代仅剩的一点谦卑，就是来自邓瑛的谦卑。
他尊重折辱过他的刑罚，理解放弃过他的老师，维护误会他的旧友。
他的隐忍是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生命力。
这些杨婉都明白，但是她却一点都不想看见邓瑛在自己面前流露的谦卑。
那不是谦卑，是真正的卑微。
这令她不禁去想，在没有自己出现的历史上，邓瑛有爱过谁吗？
他爱的那个人，知道如何消解掉他的卑微吗？
“邓瑛。”
“嗯。”
杨婉把被子拢到肩膀上，抽出一只手理了理额头上的乱发，“我也在想跟你一样的问题。”
“什么？”
我怎么配你这样对我。
这句话，她在心里说给了自己听。
面上却转开了话题，抬手指着桌上的月饼道：“去拿月饼过来吧，我也想吃。”
杨婉带来的油纸里包的月饼一共有三个，饼皮和邓瑛从前吃过的月饼不一样，像是用江米做的。
邓瑛将油纸放在自己的膝上，取出一个递给杨婉。
杨婉缩着手掰开，里面的冰瓤子就溢了出来。
“尝一口。”
邓瑛接过那半块月饼，“这里面是……”
“花生，果干，混着冰一起碾碎，原是我教合玉她们做了，拿去哄小殿下的，小殿下特别喜欢，拿给你吃就有些唐突你了，你当尝个新鲜吧，我嗓子不舒服，吃不了这个，想吃个肉馅儿，你把那个点着红心的给我。”
她说完，又指着一个压印梅花的说道：“还有那一个，是做给张先生的。”
邓瑛闻话一怔。
杨婉将手缩回被中，“我上次没有去拜张先生，但一直想为他尽一尽自己的心。”
邓瑛捏着手里的月饼没有说话，冰瓤化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中，他连忙低头咬了一口。
杨婉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不自觉地笑了笑。
“邓瑛，不管张先生，还是桐嘉书院的人，他们都不会白死。”
邓瑛咽下口中冰甜，应道：“可是，以后怕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有的。”
邓瑛听着她笃定的声音，不禁回头，“杨婉，我是一个生死不由己的人，如果哪一日，我也像老师那样，我希望你不要把我记下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杨婉愣了愣，追问道：“为什么？”
“我不希望以后，再有任何一个人，因为想要为我证明什么，而像桐嘉书院的人那样，遭受质疑羞辱，落得那般下场。”
他说着，抬头看向杨婉，“我可以活得很不堪，因为想要干净地活着已经不可能了，既然如此，我想听老师的话，记着我自己的身份，继续做我能做的事。”
杨婉看着邓瑛，“我一直很想问你，你想好了吗。”
邓瑛望向自己手中的半块月饼，“想好了。先帝曾为了监察锦衣卫，而设立东厂，但是陛下即位以后，信任张氏父子，所以令东厂形同虚设，如今，郑秉笔虽然是东厂提督太监，但他并不能过问北镇抚司的事。”
“你想要这个位置。”
邓瑛对着她点了点头。
“这次北镇抚司刑杀桐嘉书院八十余人，虽然的确震慑住了六科和御史衙门，但是，也同样震慑了陛下，郑秉笔跟我说过，何掌印去见过张洛，之后，张洛便将同嘉书院的罪行上奏了陛下。这样看来，这件事应是该司礼监一步下了两步棋，其一，是令众臣笔暗，其二，也是逼陛下放权给东厂。”
杨婉点了点头，“可是，何怡贤既然下这步棋，就一定会把东厂的位置留给他自己的人。”
邓瑛笑了笑，“这是他的想法，但在陛下心里，也许我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是独自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杨婉的心像被一根寒刺猛地扎了一下。
她不得已弯下腰，用膝盖抵住胸口。
邓瑛的声音没有停，简单地明了地梳开了目前的局面。
“我如今的身份，既不可能被内阁认可，也不可能被司礼监完全接纳，用我，内阁不会诟病陛下宠信何怡贤。陛下也不需担心，司礼监和北镇抚司勾结，以至于再次形同虚设。”
杨婉忍着疼咳了一声，接道：“所以你这几日才不要命地想要了结太和殿的重建。”
“是，要在霜降之前了结。”
杨婉有些气紧，“你知道的，你一旦走上那个位置，就是把自己硬生生扯成两半。”
邓瑛看着杨婉，目光一软。
“我本来就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杨婉张口哑然。
邓瑛陪着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道：“杨婉，我深恐亵渎你而遭报应，但我也害怕，你再也不肯见我。”
他说完低下头，“你可以给我对一个奴婢的怜悯，其余的什么都不要给，我此生承受不起。”
杨婉听他说完着一番话，喉咙发哽。
但她没有立即出声，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定聪明一些，不要拿着过于现代的思维去规训眼前的邓瑛，不要肆无忌惮地教他自信，不要抱着保护他的想法去做打碎他的事。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难过。
他是杨婉十年之中唯一的信念，而他敢问杨婉要的，竟是怜悯。
杨婉仰起头，大大地咬了一口月饼，肉糜的香味充满口腔，她拼命地咀嚼了两下，硬是逼着自己不要想得太多。
那天夜里，杨婉没有回承乾宫。
她裹着邓瑛的棉被侧躺在床上，邓瑛合衣靠在床边。
杨婉一夜都没有睡着，她想起在南海子的那天夜晚，他一身囚衣坐靠她面前，那个时候，杨婉还可以欣赏他身上因破碎而生成的气质，但此时她完全不愿意再去想什么破碎感。
邓瑛真的被那一道酷刑伤害过了，这个伤害不可逆转，也很难修复，尽管他对杨伦，对白焕，甚至对他自己都掩饰得很好，可是当季节清寒，衣衫单薄，她试图靠近他的时候，他对杨婉吐露的真意，一字一句，全都裹着血。
过去隔纸而望，杨婉可以敬他，但无法爱他。
如今同床而坐，她好像可以爱他，却不得不先敬他。
看吧，老天爷永远是最会搞事的那一个。
杨婉在一片茫茫然里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微微发亮，她发过一回汗，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热得厉害。
邓瑛闭着眼睛靠坐在她身边，他应该是昨日在太和殿上太累，但即便如此，他的呼吸声依然平静，双手轻轻地交握在腿上，半挽起的袖子也忘了放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不论在什么时候，不论他穿的是什么质地的衣物，他总是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好像是才从大雪里风尘仆仆地回来，来不及抖掉满身的雪气，所以也不敢靠近屋内的人。
——
霜降以后，贞宁十二年最大的一股恶寒钻入了所有文人的脊背。
杨婉独自一个人走上午门前的大街，午门前观刑的人很多，站在前面的大多是司法道上的官员。秋初时，皇帝原本下了旨，命所有正八品以上的京中官员全部汇集观刑，但后来听说了诏狱中的惨闻之后，又把这道旨意收了回去。
但是，京中大部分的官员还是聚集到了午门前，来送周丛山和其余十个学生。
周丛山是二十年前就已经致仕的一个老翰林，如今已至耄耋之年。当他被从囚车上架下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完全看不到肉了，一双森白的连骸（1）露在外面，脚腕上已经挂不住刑具。他双眼处被自己的血水黏住，完全睁不开，刑部的差役将他推上刑台的时候，他只能靠着台下的人声，来辨别方向。
台下的官员看到一个老翰林被折磨成这样，有几个忍不住轻声说道：“先帝设北镇抚司诏狱，立为天下公器，这个张洛，身为北镇抚司使却要法外动刑，将人折磨至此，实有违先帝设诏狱之初衷。”
“你看不明白吗？这是他借这些人的身子，替天子申斥群臣。你我也小声些，北镇抚司的耳目太多了。”
杨婉听着耳边的人声，抬头朝刑台上的张洛看去。
他今日穿着北镇抚司使的官袍，坐在监斩台案后面，听着满耳的悲声，一动不动。
刑台上的周丛山无法跪下，差役想了好多法子都没办法让他撑住，索性就让他趴在地上。谁知他却撕着嗓子，拼命仰起头，朝着人群喊道：“君父眼盲至此极处……枉信阉宦……纵容私刑，虐杀我……桐嘉八十余后生……我今日虽身死，然清魂不肯去，望吾血肉落地，为后世人铺良道……望吾骨成树，为后继者撑庇冠……”
望吾血肉落地，为后世人铺良道。
望吾骨成树，为后继者撑庇冠。
杨婉站在人群里默默地复述这两句话，不由浑身颤栗。
历史上关于周丛山的死前的场景，只有“呕血结块，甚见腐块”的记载。
杨婉今日才知道，他还说了这样一番令后生荡气回肠的绝命之言。
不止杨婉，在场的官员，皆露了悲色。
纷纷朝张洛怒目而视。
然而，监斩席后面却只冷冷地摔下两个字，“割舌。”
两个锦衣卫应声架起周丛山，一声孱弱却凄厉的惨叫从刑台上传来，杨婉掐住自己的手猛地转过身。
人群哑静，而她却头皮炸沸。

第38章 晴翠琉璃（十） 以卵击石。
天阴云暗，刑场上就这么安静下来。
只剩下周丛山一个人的呜咽声。
“惨啊……”
有人如是说。
声音虚得像一层纱，顷刻间就被另外一声“时辰到了。”硬生生地轧断。
杨婉掐着自己的虎口抬起头。
霜降后的第二日，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天高藏雁影。
这些离境的鸟带走了午时三刻的阳气，留下大片大片的阴影，不重不轻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杨婉强迫自己转过身，看着刽子们手举起磨得锃亮的刑刀，不过一瞬，血如倾盆泼水，溅满了大半个刑台。十几个受刑的人应声倒下，除了刀切皮骨的声音外，杨婉没有听到任何一声惨叫。
她不禁捂住嘴，肠胃翻江倒海，猛地蹲下身子，胃里失桎的酸水不断地往她的口鼻里钻。
站在人群里的齐淮阳偶然看见了她，忙拽了拽身旁杨伦的袖子，“看那边。”
“什么？”
杨伦回过头，忙推开人群挤到杨婉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杨婉！这个地方是你来的吗？”
他情急非常，也顾不得再骂她别的，拽着人就往后走。
杨婉被他这么一牵扯，再也忍不住呕意，一口酸腥直呕出来，她挣开杨伦的手，一个人奔到街树旁，扶着树干，掏心掏肺地吐起来。
杨伦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重了。
忙走过去抚她的背，“怎么样了。”
杨婉撑着膝盖站在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后，方断续道：“没……没事了。”
杨伦见她缓和过来，这才又问道：“我今日前脚出门，你是不是后脚就跟来了。”
杨婉点了点头。
杨伦又气又不解，“你一个女儿家，为什么要来看这个场面。”
杨婉i静静地听完他的话，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轻道：“对不起。”
“你……”
杨伦之前不论和她争什么，最后都是被她抵得服服帖帖的，倒是没有想到她这会儿，竟然会这样认真地跟他认错，一时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试着轻重，伸手理了理杨婉额前的乱发，“是不是被吓到了。”
杨婉点头。
杨伦叹了一声，“算了，先跟我回去。”
杨婉站着没动，“不，我今日是替娘娘来探亲病的，申时必要回宫，否则是触犯宫禁。”
杨伦听她这样说，只得点了点头，转身对家仆道：“把我的马牵过来。”
说完牵过马，替杨婉稳住马鞍，“你骑马，哥哥送你。”
杨婉没有拒绝。
杨伦将杨婉抱上马，勒缰道：“你从哪一个门入宫。”
午门是不能走了，杨婉朝东面看去，“走东华门。”
杨伦也没再说什么，亲自牵马，沿着护城河，送杨婉一路往东华门走去。
杨婉骑在马背上，低头看着杨伦的背影，忽然轻唤了他一声，“杨大人。”
“嗯。”
她原本试图找一个好一点的契机，可是杨伦始终绷着僵硬的脊背，一言不发。
直到接近东华门杨婉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的，于是，她索性不再犹豫，“大人，如果邓瑛做了什么在你们看来很无耻的事，你能不能不要怪他。”
杨伦一怔，随即勒住马缰绳，马蹄陡然停下，杨婉身子也跟着往前猛地一倾。
“他要干什么。”
杨婉稳拽住马鬃稳住身子。
“张洛如此虐杀桐嘉书院的师生，陛下也有所震动，我听娘娘说，前一日，陛下与何怡贤在养心殿谈了很久，说得都是诏狱刑杀之事。”
杨伦道：“即便是陛下有意处置张洛，这惨死的八十余人还能活过来吗？”
“总不能让他们白死。”
杨伦闻言，沉默地捏紧了缰绳。
杨婉低头道：“大人的路现在也不好走，司礼监几乎做了天子喉舌，陛下亲阉宦，而忌内阁，长此以往，受苦的还是天下人。大人，亡人已身故，不如趁这个机会，改一改司礼监的格局。”
杨伦一怔。
“什么意思？怎么改？”
杨婉道：“陛下也许会重新启用先帝所设的东厂，这件事情，如果陛下肯垂询内阁，大人不要避嫌，举邓瑛。”
“举邓瑛？”
杨伦提高了声音，“荒唐！桐嘉书院这些人是因他入狱的，如今周丛山惨死，他却借这些人的惨死上位，这是什么居心？六科的给事中和御史们会怎么看他？杨婉，他这是在给自己挖坟！”
“可是如果不这样，你们怎么才能打破内阁与司礼监的僵局，怎么才能节制北镇抚司，大人，你们之前试过了，最后的结局却是现在这个血流成河的样子，你们……”
“你给我住口！”
杨伦听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冷了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以内廷女官的身份，在交通外官，若我呈报此事，你是死罪你明白吗？”
“那你呈报吧。”
杨婉抿了抿唇，“从你在南海子里把我带回来，我给家里添了很多的事，但你和嫂子都没有怪过我，反而是我，肆无忌惮地只管自己脱身，我早就想跟你诚心地道个歉，如果你觉得，我的话违背你为人为官的原则，你就处置我吧。”
“杨婉！”
“我说这个话，诚不是为了刺大人的心，是我真心悔过，我的确是自以为是，该受惩治，但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话听进去，我今日在刑场下听到那一句‘愿吾血肉落地，为后世人铺良道，愿吾骨成树，为后继者撑庇冠，我实是……”
她说至此处，声滞难出。
她不得已咳了几声，“我实在不忍看到他们白死。”
她说完，红着眼看向杨伦，“也许我和邓瑛，都会因为我说出的话遭报应，但我现在顾不上，我想帮邓瑛，也想帮你们。”
杨伦闻话摇头。
他心疼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是我的妹妹，天大的事有哥哥在前面替你挡着，你只要好生陪着娘娘，在宫里安分守己，等你年岁到了，哥哥就接你回家，一定挑天下最好的夫婿给你，你为什么要跟着那个非人非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是邓瑛，又一看杨婉通红的眼睛，便把声音收住了。
“你要明白，有哥哥在，没有人能伤你，张洛也不能！”
杨婉心下清寒。
在这个时代，能够伤到她的从来都不是哪一个对她不好的人。张洛厌弃她，她根本不难过，易琅责难她，她也想得开。真正伤她的，反而在晦暗的政治环境中，那些熠熠生辉的精神，以及像邓瑛那样，不肯放弃的人。
于是她想说，试试看吧，试试看去帮邓瑛。
这种想法在她自己看来有些中二，就像是赌上几代人的研究成果，赌上后来的科学辩证法，赌上唯物主义历史观，赌上她身为一个明史研究者的十年修炼，去以卵击石，想想，还真有些悲壮。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保护你的妹妹，让她过好，是我令你失望了。”
“杨婉！”
杨伦有些忍不住了，“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杨婉低头沉默，良久方道：“很多都忘了。”
杨伦在马下失语，过了好久才从后鼻腔中呼出一口又潮又酸的气。
“难怪。”
他长叹一声，“是我还把你当成个小姑娘。”
说着耸肩笑笑，头偏向一边，轻声道：“算了……”
杨婉在这一声“算了”里听出了失落，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洞明。
“哥……”
她刚吐了第一个字，杨伦便摆手打断了她，“你说的话。我会回去仔细地想一想。”
杨婉听他这样说，终于在马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闭着眼没有再说话，沉默一阵之后，又抿着唇回头朝刑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已经有人在收敛周丛山等人的尸体。
亡人之声尤在，隔着六百年的光阴，声声泣血，却在告诉她这个后世人，不要害怕。
杨婉望着刑台上的人，松开抿紧的嘴唇，回头又道：
“还有，陛下要启用东厂，应该还差一个话口，桐嘉书案这件事，你与白阁老，与其向陛下请罪，不如上一道为桐嘉书院其余学生求情的文书，给陛下这个话口。”
杨伦点头，“此事我想到了，但是邓瑛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决定，我还要和老师他们商量。”
“好。”
杨婉说着就要下马。
杨伦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让她踩在自己的膝盖上下来，其间压低声道：“婉儿，无论如何，不能把娘娘和小殿下牵扯进来。”
杨婉轻声应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护好他们。”
杨伦不禁笑了一声，“傻丫头，你以为你是谁啊，只有娘娘和小殿下护着你的。”
杨婉挽了挽耳发，“是啊，我又在哥哥面前自以为是了。”
——
二人虽各有真情之言，但也不能在东华门前久站。
两三句后话别，杨婉独自走进宫门。
此时离申时尚有一段时间，她想着之前向尚仪局告假，还落了好些事务，几乎都丢给了宋云轻，便准备回五所换身衣裳，去找宋云轻。正走到仁寿宫，竟看见护城河对岸，司礼监的太监们步履匆匆地往万岁山的方向走。
杨婉原本没在意，谁知刚走回五所，宋云轻便一把拽住她道：“还好我等着，不然就错过了。”
杨婉抽出手腕，见她神情不好。
“怎么了，我还说换身衣裳，去尚仪局找你来着。”
宋云轻道：“你来的时候，没看到司礼监值房的人，都往司礼监去了吗？”
杨婉点了点头，“出什么事了吗？”
宋云轻抿了抿唇，“何掌印要杖邓少监四十，命司礼监正八品以上的内监都去观刑。
“什么？”
杨婉下意识地转身，宋云轻忙拽住她，“我们女官不便过去，姜尚仪就是怕你情急，才叫我来寻你的。”
杨婉顿住脚步，“他犯的是什么过错，现下知道吗？”
宋云轻摇了摇头，“听说是误了内学堂的值，但这一听就是个虚名头，我让李鱼试着去问他的干爹，有了消息就回来跟你说。或者等责罚完了，你亲自去问问他。”
“我怎么开得了口。”
杨婉捏着袖子，声音有些抖。
宋云轻忙再次拉住杨婉的衣袖，走到杨婉面前，认真看着她道：“杨婉，这是司礼监内部的责罚，他本来也是司礼监的人，没有人能干涉，你再心疼也要忍着。”

第39章 澜里浮萍（一） 这四十杖何尝不是救赎……
整个司礼监正八品以上的内监都聚集到了司礼监门前。
这些人平时很少见邓瑛，只知道他总领太和殿重建工程，又与杨伦这些人一样，在内学堂做讲学，是冒犯不得的谪仙人。今日老祖宗陡然要杖责他，便各自有各自的心思，有的人抱着看热闹的态度伸长了脖子，有的人因人度己，面有狐悲之色。
郑月嘉背着手走到慎行司的掌刑人身边，抬手在他的手背上点了点。
掌刑的王太监忙躬身道：“老祖宗是什么意思。”
他说着，看向垂手立在刑凳前的邓瑛。
他穿着一件长衫，并没有穿官服外袍，看起来像是被从直房里直接带过来的。
郑月嘉知道，太和殿的工期之所以可以提前完工，靠的是邓瑛的自损。
竣工后连着很多日，邓瑛大多时间都在值房内休息，即便如此，面目还是有些憔悴。
王太监见郑月嘉不说话，便看了看邓瑛的气色，拿捏了一阵道：“听说他身子不是很好，四十杖嘛……生门活门都有，给他哪个门啊。”
郑月嘉道：“太和殿竣工，陛下今日在养心殿将才赏赐了他，死门能给吗？”
王太监应道：“是……是是，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临出来的时候，瞧了眼老祖宗的脚尖儿……那是要我们着实打呀。”
郑月嘉转过身道：“司礼监观刑，这是为了让下面人有个警醒，你们是会这些门道的，不论看起来怎么吓人都行，不能伤了他的根骨。”
王太监听郑月嘉这样说，忙道：“是，跟您说这几句，我们就有底了。”
说完，忍不住又叹了一声，“说实话，我看他也是可恨又可怜，咱们又不是外面那些酸老爷，被掀翻在午门了，还要顶着自个的硬骨头，以前老祖宗打下面这些人，那就是生气，气底下人不知好歹，实际上心慈着呢，看着孩子们在他面前跪着哭得可怜，哪回真叫咱们下过狠手，惩戒惩戒就罢了，可他这……哎哟。”
他一面说一面叹了口气：“不愧是跟着白阁老读过书的，做不得子孙啊。”
他感慨的这一声，并没有收着，说得在场很多人都听到了。
邓瑛立在刑凳前，弯腰轻咳了一声。
其实旁观者清，杨伦那些人不肯说出口的话，被这个太监说出来了。而这句话对邓瑛来说，绝对不是羞辱，反而是开解，很是难得。
他想着，低头朝那张血迹斑斑的刑凳望去，要说恐惧，并不是没有，但邓瑛想把它从心里逼出去。以前，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朝廷要这样对待他，但是自从张展春和桐嘉书院的人惨死以后，他便觉得，那些想不通的事，逐渐变得微不足道了。
就像杨婉说的，他不能让他们就白白的死了，不论他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作为他们的后继者，他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
秋风从护城河上刮过来，似乎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众人抬起头，见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今日午门杀人，新魂似乎收去了所有的阳气，风借魂寒，吹得人头破发麻。
监衙的门忽被推开，胡襄叉着腰从监衙里走了出来。
他之前在赵员外家的喜堂上被六科那些人打过一回，额头上留了一个老大的疤，如今时不时地就要拿手去揉揉。
他按着额头先看了一眼邓瑛，又扫了遍在场的众人，转身问郑月嘉，“人齐了？”
郑月嘉道：“齐了。”
胡襄觉得额头上的疤此时竟比平日还要膈手，憋了几个月的邪火此时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那还等什么，打呗。”
“是。”
王太监朝前走了一步，“把他摁上去绑起来。”
“欸欸欸？”
胡襄抬起手，“这什么规矩啊，就这么打，这些人能知耻？”
他说完低头嫌恶地看了邓瑛一眼，“留这层底下的体面干什么，我们挨打的时候，郑秉笔忘了，老祖宗教咱们规矩的时候，也没留情面。把底下给他剥了，什么玩样儿呀。”
邓瑛闭上眼睛，一声未吭。
郑月嘉眼看着有人上前去解邓瑛的汗巾，忙道：“等等。”
胡襄回过头，“郑月嘉，你不是第一次维护这个人了。”
郑月嘉走到胡襄面前，“我替他求个情。”
胡襄笑了笑，“呵，忘了，你以前也是差点考科举的人，怎么？看着他可怜。”
“是，请胡秉笔可怜可怜他。”
胡襄看着邓瑛的脊背，“也是，年纪轻，长得也好，能耐又确实大……”
他说着话锋一转，“你我伺候老祖宗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他老人家最恨的能耐过于大的人。你要求情，去求老祖宗，我在这儿，是定要替老祖宗出了今日在养心殿上的气。”
郑月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是应该责罚，我不敢去求情，只是你我得想想，陛下今日才因为太和殿完工的事，对他大加赞赏，若是知道，我们今日在这里把人打得太难看，必会觉得，我们这些奴婢，不能体谅他老人家的心。”
胡襄道：“笑话，这是司礼监内部的处置，谁敢说道陛下面前去。”
郑月嘉道：“你难道忘了，他的相好是尚仪局的杨姑娘，那可是宁娘娘的亲妹妹，她要是知道今日的事咱们做的过分，还不得闹娘娘那儿去，蒋婕妤有孕，这些日可都是宁娘娘在伴驾啊……”
胡襄听完这番话，也是有几分被慑到了。
“呵呵，你果然会说。行吧，看你的面子上，就隔一层中衣，这么打吧。”
“多谢。”
郑月嘉说完，向王太监看了一眼。
王太监会意，回头对掌刑的太监说了几句。
监衙前的人都秉住了呼吸，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大家都是宫里为奴的人，挨了那一刀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彼此也不觉得有什么，没有哪一回不是痛哭流涕地求饶，想着少挨几下，像邓瑛这样，沉默隐忍地受下，一句饶不肯求的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邓瑛伏在刑凳上，将脸转过来，侧靠在凳面儿上。
他记得这一日也是秋决，是周丛山等人的受死之日。
他曾为张展春，周丛山，赵氏兄弟的死自责难当，却不能自惩，既然如此，这四十杖何尝不是救赎。
想到这里，不禁坦然。
他咳了几声，尽量然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
他身上的衣衫是就寝时穿的，被风一吹就贴在了皮肤上，很冷。
那明明是秋天，可是，邓瑛却觉得，好像回到了正月时的南海子。
他在受刑前推开那扇窗户，想看一眼外面的人和物，荒唐地想要遇到一个，比他身上温暖一点的人。
杨婉。
比起当时茫然，此时他清晰地想起了杨婉的模样。
但就那么一瞬，他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境，却陡然被打乱，他甚至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想起她？
怎么能把她也带到这个污秽之地？
可是不管他怎么逼自己，都无法将这个女子从脑中挥去。
她就静静地在那儿看着邓瑛，张口，却没有声音，明明就在眼前，却像又隔了几百年那么远。
邓瑛有些惶恐。
在这个被散尽尊严，苟延残喘的当下，不论他多么排斥在场所有人对他的可怜，他却很想很想，要杨婉的怜悯。
对她，他虽然在极力地遮蔽自己内心的创伤，却又矛盾地想要把所有地屈辱和疼痛都摊到她面前。好像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够承认，他接受不了自己的人生，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不要被过于残忍地对待，如果可以，他也想要生活得好一些。
掌刑的人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去平复。
第一杖地落下来，隔着衣物，格外的沉闷。
掌刑的人得了王太监的指意，虽然架势吓人，但却是收了力的，邓瑛的身子向上一震。他之前因为父获罪，被下刑部狱的时候，因为邓颐罪行已定，刑部对他没什么好审问的，因此只是关押，并没有动刑，所以，此时的疼痛超过了他对这个刑罚的认知，如钝刀剜肉一般，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打散，前十下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身子，到了第十一杖，他便再也无法顾全。然而，只要他一挣扎，便立即有人将他摁下。
胡襄看着刑杖一下一下地落在邓瑛身上，不过二十下便已见血。
“暂且停了。”
说完朝邓瑛走了几步，蹲下身，凑近邓瑛，压低声音道：“老祖宗让我替他问你，今日你在养心殿上，为什么要对陛下说那样的话。”
这才是这顿杖责真正的意图。
邓瑛想起今日辰时，他与工部的徐齐一道，在养心殿向贞宁帝奏报太和殿完工。
皇帝十分开怀，当即下旨，万寿节那一日要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何怡贤和郑月嘉等人都跪下向贞宁帝道贺。
贞宁帝看着邓瑛，忽然对何怡贤道：“也是你，拦着朕杀他的手，让朕给了他这个恩典，他到底没辜负你，也没辜负朕。你确实上了年纪，看人有一套，可是，在东厂这件事上，你就没看准。”
郑月嘉听了这句话，忙伏下身，“奴婢该死。”
贞宁帝摇了摇头，“你这个奴婢，是什么都不大在意，每日只知道伺候朕的笔墨，笔墨倒也是真伺候得好，朕平时离不开。以后就别两边跑了，朕看你也力不从心。”
郑月嘉叩首道：
“是，奴婢谢陛下恩典。”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跪在郑月嘉身后的邓瑛。
“你今年多大了。”
邓瑛抬起头，“奴婢二十四。”
“二十四，是好年纪。“
皇帝说着，扶了扶额头，回想道：“朕记得，你好像十年前就中了进士啊，这么一想，你还曾是朕的门生。”
“奴婢不敢。”
皇帝摆了摆手，“这种话，朕听多了，邓瑛。”
“在。”
“朕问你，朕让你这样活着，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奴婢……”
“说实话。”
皇帝忽然提高了声音 ，“否则，朕立即杖毙你。”
邓瑛深吸了一口气，伏身叩首，而后方道：“奴婢是戴罪之身，蒙天恩方得以保全性命，是以奴婢没有别的想法，只求以残命侍奉陛下，为陛下分忧，望能赎父罪万分之一。”
皇帝看了一眼何怡贤，“大伴是怎么想的。”
何怡贤忙道：“陛下指什么？”
皇帝有些不耐，啧了一声道：
“朕让你再荐一个人。”
何怡贤见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向的是邓瑛，只得压声道：
“陛下，邓瑛是罪臣之后啊。”
皇帝笑了笑，没有再看何怡贤，低头对邓瑛道：“行，你先起来，朕再想想，怎么让你替朕分忧。”

第40章 澜里浮萍（二） 我可以在你身边呆一会……
胡襄看邓瑛沉默地伏在凳上，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逐渐没了耐性。
“老祖宗让我替他来问你，已经是开天恩了，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邓瑛张开口，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便从喉咙里涌了出来，他没有办法抬头，只能任由脸贴在凳面上，“请转告掌印，邓瑛……无话可说。”
“混账东西！”
胡襄甩袖起身，“接着打。”
——
后面的二十杖，邓瑛受完之后，浑身已经动弹不得。
郑月嘉顾不得胡襄在场，脱下自己的外袍遮住邓瑛的下身，对王太监道：“还不快解开！”
王太监忙命人给邓瑛解绑，然而任何一个拉扯都令他下身如临针阵。
郑月嘉见没有人敢上前来帮他一道搀扶，回头看李鱼呆呆地站在人群中，想起他不是司礼监的人，便道：“站边上的那个，你过来。”
李鱼这才回过神，赶紧抹了一把脸走上前来，搀起邓瑛的另一只胳膊。
邓瑛虽然还醒着，呼吸却已经有些艰难。
他不断地在咳，咳出来的气却不多。
李鱼根本不敢用力拉拽他，但这样却也令邓瑛遭罪，郑月嘉道：“把他的胳膊架住了，你要不架稳，他更痛。”
李鱼听到这一句话，不争气地哭了出来，边哭边道：“邓瑛你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啊，老祖宗要把你打成这样。”
邓瑛忍着痛断续道：“李鱼别哭……别出声。”
李鱼看他难受的模样，根本忍不住哭腔，一脸慌乱地看向郑月嘉道：“现在怎么办啊郑秉笔。”
郑月嘉见邓瑛的意识越来越淡，连忙扶住邓瑛的背，尽量让他好受一些，一面对李鱼说道：“先送他回直房再说。”
——
这一路对邓瑛而言仍然是将才那场酷刑的延续，以至于回到护城河边时，他已经完全撑不住精神。其实他不想就这么昏过去，他怕杨婉会来找他。此时对他来说，怎么样都好，就是千万别让那个叫她珍重衣冠的女子，看到他现在根本无法自珍的伤。
李鱼将邓瑛勉强安顿好，红着眼睛正要去找宋云轻，却见杨婉一个人站在房前的柳树后面。
“喂。”
“啊？”
李鱼难得见她恍惚，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冲她道：“你干嘛躲那儿。”
杨婉呼了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褙子，朝李鱼走了几步，“他醒着么？”
李鱼回头，见郑月嘉将好走出来，便没有说话。
郑月嘉看着杨婉，她穿着常服，妆容已经有些散乱了，手冻得有些发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怎么不进去。”
杨婉摇了摇头，“等他睡了，我再进去。”
郑月嘉脱口道：“为什么？”
李鱼见杨婉没吭声，忽然想起什么，张口道：“哦，她说过，什么病人有隐私……”
郑月嘉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也没再深问，挽下自己的袖子，对杨婉道：“我试着替他斡旋了一下，但是，毕竟是司礼监所有人观刑，王太监他们也不能对他太宽松。不过皮肉伤好养，杨姑娘也不要过于担心。”
杨婉听完，退了一步向郑月嘉行了一个礼，“多谢郑秉笔。”
“不敢。”
杨婉直起身，“郑秉笔，今日是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郑月嘉看了一眼李鱼，李鱼识趣地退到了边上。
郑月嘉这才道：“并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陛下看重他了。”
杨婉点了点头，“是东厂那件事吗？”
郑月嘉没有否认。
“是，陛下已经卸了我东厂提督太监的职，如今命司礼监另荐一人，老祖宗的意思，是想荐胡襄，但是经过了赵员外的那件事以后，内阁定不能容他。今日在养心殿上，陛下没有敲定此事，也许之后会垂询内阁。我其实有些担心，白阁老和杨侍郎，也未必容得下邓瑛。”
他说完朝身后看了一眼，“他今日已然见罪了老祖宗，如果这一次圣意没有落定在他身上，他日后在司礼监的日子就难过了。”
杨婉没有出声。
如果，如郑月嘉所说，邓瑛并没有成为东厂的提督太监，那他接下来的一生会怎么过呢？
会不会生活地简单一些，能不能避开午门那场惨烈的凌迟酷刑。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虚无主义的谬论。
这个想法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就算直接告诉邓瑛，他未来的结局，此时此刻，他也不会选择退缩。
那杨婉自己呢？
杨婉想起自己在东华门前对杨伦说的话， “不要避嫌，举邓瑛。”
她不知道，她对杨伦说的话，有没有可能左右邓瑛的命运，但那个时候，她完全没有想起邓瑛的结局。所以女人做起决定来，狠到连已知的后果都顾不上。
郑月嘉不知道她陷入了什么样的逻辑闭环之中，但也没打断她，转身准备往会极门上走。
李鱼在旁道：“郑秉笔，你可别走，我这里……什么都没有，要夜里他不好了怎么办。”
郑月嘉道：“我去御药房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杨婉从后面跟上他道：“我去吧，您还是回司礼监，您今日这般帮他，何掌印定然有话要问你，您得想好如何应对啊。”
郑月嘉笑了笑，“我伺候老祖宗这么多年，我的事情他都是知道的。况且，我不光伺候老祖宗，我也伺候陛下，我们这些人的体面，一半靠老祖宗，一半靠陛下，我也是在宫里有年时的人，杨姑娘放心吧。”
——
郑月嘉和李鱼在里面替邓瑛上药的时候，杨婉一直没进去。
其间宋云轻来寻了她一次，看她靠在门口，便道：“你怎么在外面站着。”
杨婉挽了挽风吹乱的头发。
“怕添乱。
宋云轻道：“那你今晚回不回五所。”
杨婉摇了摇头。
“成吧。”
宋云轻没有多问，将两个瓷瓶递给杨婉，“这个红的是姜尚仪给的，我又问陈桦要了一些，也不知道好不好。姜尚仪说，老祖宗的事她不过问，所以叫你收敛些。”
杨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说的对，我再心疼也要忍着。”
宋轻云朝里面看了看，“李鱼是不是在里面。”
杨婉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姐弟。”
宋云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谢什么，都是可怜人，我走了，你明日的差事我替你做了吧，你明早回五所好生睡一觉。”
杨婉目送她离开，不多时郑月嘉也满手是血的走了出来。
郑月嘉合上房门对杨婉道：“人睡下了，李鱼还在里面。”
“好。”
杨婉点了点头，躬身送他。
直到他走远了，才轻轻推开房门，抿着唇走进房内。
邓瑛安静地伏在床上，李鱼在边上拧帕子，看见杨婉刚要张口，却见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李鱼见她靠着榻边坐下来，自己便识趣地起身，掩门出去了。
邓瑛睡着，双手伏在枕，脸朝外侧靠在枕上。
他的手上微微地握着，时不时地颤一颤。
“杨婉……”
他忽然闭着眼睛唤了杨婉一声。
杨婉一怔 。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身上的味道……我记得……”
杨婉捏了捏袖子，站起身道：“要水吗？”
邓瑛轻轻吐出一口气，“不要服侍我……”
他说着握紧了手指，“我这样……太难看了。 ”
杨婉挽起裙子，在他的榻边蹲下来，将手叠放在榻面上托着自己的下巴，“不难看。”
邓瑛咳了一声，“我自己知道。”
杨婉摇了摇头，“那你知道吗，我很想看看你的伤，想帮你上药，但是我也不敢这样做。”
邓瑛睁开眼睛，“不敢……是为什么。”
杨婉伸手轻轻理开他面上因为疼痛而汗湿的头发。
“我视为霜雪的那个人，他不愿意让我看到他不堪的样子，我虽然不算是一个多敏感的人，但我不想自作聪明地去伤害他。所以我不敢……”
说完，她松开腿，在地上坐下来。
“邓瑛，我还是那句话，你希望我离你多近，我就离你多近，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就多等等。只是你不需要担心，我会生气离开，天知道，我过来见你的时候，心里有多惶恐。”
邓瑛听她说完这句话，慢慢地朝她伸出一只手，接近她手腕的时候似乎又犹豫了一下。
杨婉低头看着她的手，静静地等着，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邓瑛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起来……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很冷。”
来自邓瑛的触碰几乎令杨婉颤抖，她抿了抿嘴唇，稳着声音说道：“是啊，今日真的很冷，也许夜里要下霜了。”
说着吸了吸鼻子。
“我可以在你身边呆一会儿吗？”
“好……”
“真好。”
杨婉说完，脱下褙子，又弯腰褪了鞋袜，掀开棉被，侧着身子在床榻的边沿躺下。
邓瑛试图往里挪动一些，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谁知只是挪了挪腿，就痛得险些失声。
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温暖。
是杨婉的手。
一下一下，轻轻地顺着他的背脊抚摸。
“这样会好些吗？
她轻声问道。
“会……”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吐出这个字，语气那般的急切，像生怕她不信一般。
杨婉闭上眼睛，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别怕，明天就不会那么疼了。”
“杨婉……”
“你也可以叫我婉婉啊。”
她说完睁开眼睛看着他露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邓瑛，是因为你愿意拉我的手腕，我才敢碰你。”

第41章 澜里浮萍（三） 数点秋声侵短梦，芭蕉……
她说完将手停在邓瑛的背上，试着朝邓瑛靠近了一些。
他因为疼痛，微微地有些发抖，以至于被子的边沿摩挲杨婉的脸颊。
“你若是太疼了，就捏着我的手吧。”
“不……”
他忍痛摇了摇头，“若人的福一日消尽，往后就都是报应了。”
他说完忽疼得皱眉，放在枕边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杨婉不敢再动，轻声道： “我原来以为，桐嘉书院的那些人死了以后，你是风风光光地坐上东厂提督太监位置的。”
“现在这样……是该的。”
邓瑛的呼出的气息扑到杨婉的脸上，那温度比起他的身子好像要暖一些。
“我如今没有办法替老师收骨，替周先生和赵家兄弟殓身，他们的恩情我一样都偿还不了……就当这是赎罪吧。”
他说完轻咳了两声。
杨婉抬起手腕，一下一下地拍着邓瑛的背。
面对这个一身是伤的人，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属于大明朝的矛盾性。
但这种矛盾性有它自身的平衡，它牵引着邓瑛去自责自伤，也推着他勇敢地去承担。这一对矛盾虽然令他挣扎，却也让邓瑛得以活下去。
就在杨婉和邓瑛所身处的这个时代，意大利正在经历文艺复兴的浪潮，资本主义萌芽，个人主义诞生，所谓的“君臣”思想逐步瓦解，更先进的文明将人的思维带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至此之后，西方文明开始重视个人价值，强调自我支配，个体自由。再也没有人像邓瑛这样，把自己的手伸向伤害他的枷锁中，却还在试图替其他的人解开镣铐。
封建吃人，来自另外一个时代的文明何尝不会杀人。
杨婉庆幸历史是线性的，没有人像她这样可以回头，也没有人能够提前预知后世，人们都活在当下的平衡里，所以才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碾死的那一个。
因此，杨婉决定尊重邓瑛。
“是啊，他们看到你这样，怎么还会怪你啊。”
说完，她放慢了手上的动作，“还疼吗？”
邓瑛闭着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疼。”
杨婉抿起唇，忽然说了一句，“以后，那些人也受到惩罚的。”
邓瑛的手握了握，“你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的上的意思。”
她说着望向邓瑛的眼睛，“我跟你说……嗯……”
她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把自己脑子里生硬的理论逻辑嚼碎了重新吐出来，“事情总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是这个过程，有的时候会受到阻碍，反反复复的。不过，你要相信，你受过的伤，遭过的罪，慢慢地都会过去。而你做过的事，以后一定有人明白，至于那些人，当下的刑罚，和日后的口诛笔伐，总有一样，是他们逃不过的。”
邓瑛沉默须臾，笑了笑说道：“你又在说我……想不太明白的话。”
“那你不要去想，你好好地睡一觉，疼了渴了都叫我。”
她说完，撑起身子吹灭了桌上的孤烛。
这晚，护城河上的秋风吹了整整一夜，杨婉缩着自己的身子，听完了夜里所有细碎的秋声。
邓瑛伏在她身边，也许是因为累，又或者是因为伤口引起的高热，他好像睡得很沉，身上为养伤而着的中衣，波如蝉翼，包霜拢雪。
杨婉听着窗外的叶声，忽然想起宋朝有一个词人叫毛滂，很喜欢写秋。
其中《夜行船》当中有一句：“数点秋声侵短梦。”
杨婉从前并没有觉得，这一句有多美。
但如今，她躺在邓瑛居室的窗边，忽然就被这一层浪漫的古意触动了。
“数点秋声侵短梦。”
杨婉轻轻地在口中呢喃着这一句，却一时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
苦思无果后，不禁自嘲地笑笑，抿着唇闭上了眼睛。
浓稠的黑暗里，邓瑛接出了后面半句，却只是动唇没有出声。
“檐下芭蕉雨。”
数点秋声侵短梦，檐下芭蕉雨。
这一年的秋天过得着实有些快。
——
和郑月嘉想得一样，皇帝在周丛山死后的第七日，亲自驾临内阁值房。
那一日，京城中到处都是路祭，纸灰若蝴，飞舞满城。
街巷中，不论那十余人的棺材经不经过，都能听到祭拜的悲声。
一时之间，帝都缟素。
北镇抚司原本要禁止路祭，并捉拿带头的人，却没想到被皇帝一道密旨压了回来。皇帝在养心殿严厉斥责了张洛，并责他在太和门上跪一日。
杨伦和白玉阳从太和门经过的时候，正好看见张洛被锦衣卫的人押着，摁跪在太和门前。
白玉阳道：“这么惨的案子，只是罚跪。还专门让他在这个时辰跪在这里，做样子给内阁看，呵……”
杨伦看了一眼张洛，回头对白玉阳道：“陛下还是要用他。”
白玉阳边走边叹气，“张阁老那样一个烂好人，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幽都官。”
杨伦没接这个话，径直朝内阁值房走。
二人走到内阁值房，却见皇帝的仪仗赫然停在会极门上。
郑月嘉立在仪仗前，见二人过来拱手行礼。
“两位大人。”
白玉阳看了一眼值房，低声问道：“陛下驾临吗？”
“是。”
杨伦道：“何掌印呢？”
“伺候陛下在里面。”
他说完，侧身相让，“大人请。”
杨伦和白玉阳也不敢耽搁，联袂走进值房，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行君臣之礼，就听贞宁帝道：“此人虽然是罪臣之后，但既然已经受了刑，在司礼监制下，朕认为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说完，向杨伦二人抬了抬手，示意二人起来。
白张二人都没有说话，何怡贤在皇帝身侧奉茶，扫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也没有吭声。
他原本想威逼邓瑛自辞，然而一顿杖刑下来，邓瑛却只回了“无话可说”这四个字。
虽然他一直谦卑温顺，连受刑都很配合，甚至在下得来地的时候，还亲自在司礼监向何怡贤请罪认错。可是何怡贤明白，邓瑛不肯，也不可能做自己的子孙。
但他伺候了贞宁帝很多年，深知皇帝深研制衡之术，在养心殿上与邓瑛的一番对话，已露了三分意，他自己是万不能再说什么，否则，就会把这三分意，推成八九分。
今日贞宁帝垂询内阁，对他来讲，倒是算得上一件好事。
于是他扫了一眼张琮。
张琮在白焕身后看见这个眼锋，便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对贞宁帝道：“陛下说的老臣深已为是，但邓颐毕竟是被灭了族，留下邓瑛的性命，已经是陛下开天恩了，臣担心……他有二心啊。”
“有什么二心？”
白玉阳眼皮一跳，问话的人是站在他身边的杨伦。
张琮被这么硬生生地一顶，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往下说，“这……”
杨伦没有看他，转向贞宁帝道：“此人已是内廷奴婢，受《太祖内训》约束，若仍敢二心，那张大人置我朝煌煌内训于何处？置陛下天威于何处？且此人戴罪建太和殿，半载勤恳无一处错漏，二心何在？”
“杨伦。”
白焕提声唤他道：“不得在陛下面前无礼。”
贞宁帝冲白焕压了压手，“让他说。”
杨伦拱手揖礼：“臣明白，邓瑛虽已受刑，但其父罪大恶极，其后代子孙皆不可饶恕，然而，其品行，臣还是了解的，陛下立东缉事厂，是要安京城祸乱，听天下官声和民声，若此人庸质，如何替陛下听声。”
他这句话中的“庸质”点到了胡襄，何怡贤的手一抖，险些洒出茶水。
贞宁帝笑了一声，“杨侍郎这话说得真切。白阁老的意思呢。”
白焕应道：“臣谢陛下垂询，此人从前是老臣的学生，但其罪孽深重，老臣不敢再为他多言，其蒙陛下深恩至此，若再二心，恐天也不容。老臣年迈，节制阁外的司堂，已力不从心，若有人能如杨侍郎所言，替陛下听官声，民声，彰陛下仁德，令臣民归心，臣亦以为然。但是……若陛下问臣的意见，臣绝不会举荐此人……”
他说无完胸闷气乱，扶案嗽喘。
皇帝在场，白玉阳和杨伦都不敢上前搀扶。
白焕自己缓了一阵，方再道：“陛下，臣不能与邓颐之后同朝。”
皇帝听完他的这番话，亲自起身搀扶，“白阁老言重了，东缉事厂是替朕行监察之责，朕不会给他刑狱之权，他也不配问询百官。”
白焕让开皇帝的手，躬身道：“臣惶恐，无话可言。”
皇帝见他如此，也没再多说什么，甩袖走到门旁，“既如此，此事就定了，杨伦。”
“臣在。”
皇帝抬手虚点向他，“这个旨你来拟，趁着朕今日在这儿，就地批红。”
“是。”
皇帝点了点头，伸手去端茶，何怡贤忙替皇帝扶住杯盏。
皇帝接过茶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眼天色，“什么时辰了。”
何怡贤道：“午时了。”
“去让张洛起来，出去吧。”
“是……”
一时之间，值房内没有了人声。
皇帝端着茶盏走到伏案拟旨的杨伦身旁，看着纸上的字道：“桐嘉一案至此，朕心甚痛，恨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不识君臣，也惜他们年轻，一腔热血泼错了地方，不知是受何人蛊惑，愚昧至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扫向了张白二人。
张琮忙跪下道：“老臣惶恐。”
杨伦听白焕没有出声，停笔暗暗朝白焕看去。
白焕与他目光一触即收。
而后扶案跪身，“臣罪无可恕。”
皇帝示意何怡贤将二人扶起，“你二人执掌内阁，实属股肱之臣，朕无意牵连二位爱卿，桐嘉书院的案子，到此为止，朕不会再让北镇抚司缉查。这一年又快过到头了，明春新政，趁着朕身子不错，朕还要和你们再议一议。”

第42章 澜里浮萍（四） 你把自己当成一个有罪……
贞宁十二年十一月末。
贞宁帝改制东缉事厂，二十四岁的邓瑛在东林党的一片口诛笔伐当中，走上了东厂提督太监的位置。
杨婉所写的笔记，终于翻过桐嘉惨案的篇章。
她利用月底的几日职闲，把自己关在房内，认真梳理了一遍，贞宁十二年前后的历史。
从三司审查琉璃厂贪墨案，到邓瑛入刑部受审，再到张展春顶罪，被司礼监暗杀，从而引发文官集团的集体动荡。张洛在司礼监掌印何怡贤的暗示下，为按压这场朝廷内部的文臣动乱，残杀桐嘉书院八十余师生，最终却反被皇帝所忌，设东缉事厂以监察北镇抚司。
这一环一环，慢慢填补了现代研究的文献空缺，也为看似干净的十二年春夏，染上了一层“浓墨重彩。
杨婉收笔，坐在灯下揉了揉发干的眼睛，合上笔记起身走到窗边。
那日在下雪，但雪花很细，像粉尘一般，只在松枝上累了薄薄的一层。
李鱼忽然从窗户下冒了一个头，“嘿！”
杨婉吓了一大跳，差点关了窗户。
“你这小屁孩，要死了呀。”
李鱼抱起一筐炭，“你小声些，我来给你送好东西的。”
杨婉低头看着炭筐子，见是品质不差的柴炭，“你又去为难陈桦了吗？宫里还没给宫人们放炭呢。”
李鱼撇嘴。
“你想什么呢。别地儿是都没有，司礼监能没有吗？几个秉笔都得了，这一筐是邓瑛的……不是，呸，瞧我这嘴，这一筐是咱们邓厂臣的，我亲自去惜薪司领的，但他没留，叫都给你送过来。”
杨婉拢了拢衣裳，“我又不怕冷，给我做什么，他伤还没好全呢。”
李鱼叹了口气，“这到是，升了秉笔就是陛下眼前的人。在不好也得挣扎着上去，我看他的伤是难养。”
杨婉没接这话，看他冷得哆嗦，便道:
“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我给你倒杯热茶。”
李鱼刚要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仍然站在窗下道：“我可不敢，你们尚仪局的女官，都是天上的仙女儿，你们的屋子那可是仙宫，我这贱身子，踩了你这儿的地儿，玉皇大帝那是要折我的寿的。”
杨婉无奈道：“你在胡说什么，这也是你姐姐的屋子。”
李鱼撇了撇嘴道：“那也没错啊，我虽是粪球，但我姐姐是仙女。”
杨婉听完这话，忽然想起了邓瑛曾经说过的话，不由沉默。
李鱼看她忽然不出声了，便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
杨婉低头掩饰，“邓瑛还住在那儿吗？我之前听司礼监的人说，要搬挪来着。”
李鱼点了点头，“是啊，原本说是要搬到养心殿北门那边的值房，但他说那一整处地方，日后是要拆除放吉祥缸子的，所以就还住在承运司边上呢。但你也别急啊，要说哪个秉笔祖宗没有外宅，即便他还攒不下银钱，外头那些老爷们，争着要给送呢，清苦不了多久。对了，你这几日，怎么不去看他呀。”
杨婉转了转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
临近年关，内廷各处的祭祀典礼很多，外面的命妇们时不时地要进宫给宁妃和皇后等人拜礼，杨婉和宋云轻已经有很多日不得闲了。
“年关了，尚仪局事忙。”
“哦。”
李鱼犹豫了一阵，“要说……他也是挺奇怪的，内学堂挑了两个十二三岁的阉童叫跟着他伺候，他也没让那些孩子做活儿，这会儿身子好些了，前日晴天，他还自个浆起被面儿来了。”
杨婉笑道：“你这么说是想让我去帮他呀。”
李鱼忙道：“我可不敢，我得去上值了，炭我给你留墙根下了，记得早些搬进去，沾了雪末子不好点燃。”
说完，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走到雪地里儿去了。”
杨婉合上窗子，去把那筐炭拖进屋子里，转身去洗手。
冰冷的水刺痛了她的骨头，她赶紧把手缩回来，想起李鱼说邓瑛自己浆洗被面儿的事，不由抿了抿唇。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像细沙一样铺天盖地。
这么冷的天，不说杖伤了，他脚腕上的那个旧伤多半也不舒服。
杨婉想着，进去穿了一件夹绒的褙子，揣着自己的手炉子，掩门出了五所。
她走了一趟御药房。
彭御医告诉杨婉，自从她把邓瑛叫来看过脚伤以后，他倒是每月都会乖乖地来御药房取治脚伤的药。杨婉问道：“那下月的取了么？”
彭御医询小太监道：“留给邓瑛的药还在吗？”
小太监忙应声，“还在，邓厂臣还没来取呢。”
杨婉道：“那给我吧。”
彭御医笑着点了点头，“里面多配了一样白芷，你顺便也提醒他，要比之前的药，多熬小半个时辰。”
杨婉接过应道：“是。真的多谢御医。”
彭御医道：“我也要多谢姑娘，跟这个病人结缘，我心里不踏实，他不是个听话的病人，但是姑娘说的话，他像是都会听。”
杨婉屈膝行了一礼，“他不是故意的，是有时候顾不上，我以后一定多说说他，不让他给您添麻烦。”
她说完这句话，室内的内侍和医官都笑了。
药香熏面，格外温暖。
杨婉发觉，当邓瑛得以短暂修养的时候，她自己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了，甚至想过过日子，陪着他看看书，弄点吃的，顺便收拾收拾家里，洗洗衣服。
以前她忙得一刻也停不下来，认为活着还有一口气，爬都要爬到研究室和图书馆去，吃的东西也无所谓，饿不死就行，穿什么也不想，冻不死就行。今日她忽然想找面镜子照照，这抱着药一路走过去，她的头发吹乱了没，簪子吹偏了没。
——
等她抱着草药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雪渐渐地停了。
午时的阳气稍稍聚拢，太阳竟然在刻挣扎出了半个脑袋。
邓瑛的房门是开着的，杨婉走到门口，见他半跪在地上，整理书箱里的书。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养伤，他穿得并不是很厚。宽袖袍被一根棉绳绑着，大半截手臂都露在外面。
他不知道杨婉来了，随口轻轻地念着书里的文字，一面将它们分门别类。
杨婉眼见书堆偏了，忍不住道：
“欸？小心点，桌上的书要掉下来了。”
邓瑛闻声手一撇，桌上才累好的书竟全部被他扫到了地上。
杨婉见此无奈地笑了一声，忙放下手里的药，走过去帮他捡。
“对不起我忘了敲门了。”
邓瑛挡住她的手道：“你起来坐，我来捡。”
杨婉没听他的话，反而道：“不要和我争，我是尚仪局调教出来的，别的我都不如你，干这种事儿我比你在行。”
她说完，迅速分类散乱的书。
“你这儿怎么多了这么多书啊。”
邓瑛蹲在一旁帮她道：“你是觉得我没有必要收着它们，是不是。”
“不是。”
杨婉一面分捡，一面道：“你以前的居室里，应该也有很多书。”
她说完，抱起规整好的一摞走到书架边，仔细地列上去。
“你十四岁进士及第，多了不起啊，你小的时候读书，一定把自己逼得很厉害吧。”
“嗯。”
邓瑛仍然蹲在地上，抬头望着杨婉的背影，“小的时候时觉得读了书就可以经国治世。”
杨婉仰头确认自己罗好的书脊，随口道：“不论什么时候，这句话都对。”
她说完转过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打开放在桌上的药包，“我去帮你把下月的药取回来了，彭御医说，他添了一味白芷，要多熬半个时辰。
邓瑛站起身，走到桌旁，“好。只是你不用这样，我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自己也能去取。”
杨婉笑了笑，“我今日是顺便帮你取的，我过来找你，是要做别的事。”
“什么？”
杨婉退了一步在桌边坐下，一面环顾四周，一面挽起袖子，“李鱼说你一个人在收拾屋子，让我过来帮你。”
邓瑛一愣，“不要听他说。”
杨婉仰头笑道：“他回来你可别问他，他现在怕你。”
她说着掩唇笑了一声，邓瑛却有些无措。
“那……你呢。”
杨婉摇了摇头，“我说笑的，你这样生活着，不就是不想我们怕你。”
邓瑛沉默了一会儿，撩袍坐到杨婉身旁欲言又止。
杨婉轻声问道：“你说嘛，你不说我又猜不到。”
邓瑛抬起头，“我在受伤的时候，纵容自己冒犯过你，所以……无论我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杨婉心头一软，“我知道，你坐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我们，但是你也得让自己日子过得好些呀。你现在是司礼监秉笔，也是厂臣，我们尚仪局的大人见了你，也是要行礼的，就别说我了。你如今对我说这些话，就不怕折我的寿呀。”
邓瑛摇了摇头，“我对杨大人发过的那个誓，我一直都记在心里，有的时候，我也害怕我真的会应誓。所以杨婉，在你面前，我赎一些是一些。我说过，我别的都承受不起，只能要你的怜悯。”
杨婉沉默了一阵，看着他平放在桌上的手臂道，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邓瑛。”
“嗯。”
“你把自己当成一个有罪的人来活，是不是心里会好受一些。”
她切中了要害，又不敢过深地延申，再往下说，她怕自己会刺伤邓瑛。
邓瑛错愕过后，却慢慢地点了点头，垂下眼道：“对你是。”
他说完避开了杨婉的目光，“如果不这样，我不敢见你，也不能面对杨大人。”
“好。”
杨婉含笑望着他“那你以后，听我的话好不好。”

第43章 澜里浮萍（五） 昔日匣中玉。
邓瑛抬头看向杨婉。
张展春死后，再也不会有人对他说，“听话。”
若为臣，他还可以倚身在他所敬重的人身边。
可现在，他无论倚靠任何一处，都会变成一个奴颜婢膝的人，邓瑛不想辜负张展春对他的希冀，所以才情愿无处容身，也不肯退到荫蔽之下。
但是杨婉不一样，她不属于这个王朝的任何一片荫蔽。
邓瑛觉得，把自己交给她的时候，他不是奴婢，是一个虽然身犯“死罪”，却依旧不知悔改的“罪人”。
诚然她也是一道“枷锁”，但他却并不害怕。
“好，我会听你的话……”
杨婉笑着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什么，忽听门外合玉道：“没在五所寻见您，便贸然过来了。”
杨婉站起身，“怎么了，娘娘有事吗？”
“不是。”
合玉面上有喜色，说完又向邓瑛行了个礼，方继续道：“今日娘娘和您母家的兄弟进宫了，娘娘让奴婢请您回去呢。”
“是……杨大人吗？”
合玉道：“不止杨大人，杨府的小公子也来了。”
“杨……菁？”
“是。”
杨婉对这个名字虽然不陌生，但对人却没什么太大的印象。
杨家虽然是世家，但后代子孙有建树的不多，除了杨伦以外，大多数的子嗣都在杭州经营棉布产业，只有杨菁一人尚在学里读书。杨菁时年十六岁，是妾室所生，并不是杨婉与杨伦的同胞，所以人比较沉默，每日在外读书，回来什么也不过问。
杨婉也不知道，他们“姐弟”之间从前是怎么相处的。
“为何突然带他进宫来。”
合玉道：“奴婢也不知道，但这回是杨大人在东华门递了名帖的，是陛下开的恩，连宴也是陛下赏赐的。”
邓瑛在旁道：“他是陛下为殿下拟定的文华殿伴读。今日在文华殿对殿下和张次辅行拜礼。”
“伴读？”
杨婉看向邓瑛，“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底。”
“哦……”
杨婉低下头，一时沉默。
邓瑛问道：“怎么了。”
杨婉摇头道：“没事，我在想为什么忽然挑了杨家的孩子。”
邓瑛道：“是翰林院谏的。原本内阁的意思是，推举杨伦为文华殿讲学，但是张次辅没有首肯。”
邓瑛这么一说，杨婉便明白了。
杨伦虽然是易琅的老师，但那是在张琮倒台之后。
此时让杨箐入文华殿伴读，应该是白焕和杨伦退而求其次的一步伏棋。
“合玉，你先回去回娘娘，我这一身实在失礼，得回五所换一身衣裳。”
“是。”
合玉应声退了出去。
杨婉拢发站起身，有些歉疚地道：“原说过来帮你收拾屋子的，结果就在你这儿坐了一会儿。”
邓瑛摇头，温声应他：“我送你回去。”
“你伤还没好呢。”
邓瑛也站起身，“我没事了，让我跟着你走一会儿吧。”
杨婉听完，弯腰握住邓瑛的手腕，“行，那我抓着你，免得你在路上摔了。”
——
两人没有走宫道，一直沿着护城河往北面的五所走。
邓瑛想走在杨婉后面，杨婉却不肯，邓瑛步子一旦慢下来，她就停下来等。
“你走那么后面，我怎么跟你说话。”
“我听得见。”
“可我问得费神。”
她这么一说，邓瑛就没了办法，只好仍由杨婉把他牵到了身旁。
走了半道，他的手早就被风吹冷了，杨婉的手掌却仍然是温热的。她的步幅不大，腰上的芙蓉玉坠子轻轻敲着邓瑛的手背，他忍不住低头看去，赫然看见了他自己雕的那颗芙蓉花珠子，不禁握住了手。
“邓瑛。”
“啊？”
杨婉见他有些恍惚，便又将步子放慢了些。
“你以后就不再管皇城营建的事了吗？”
“是……”
他咳了一声，收回自己的神思，认真应道：“后续的工程工部派给了徐齐。”
“不觉得有点可惜吗？”
邓瑛没有立即回答，沉默须臾，方道：“皇城营建四十年不止，就连老师也不能从头至尾地参与。如今……我虽不再修建它，但也身在其中。”
这句话……真有一丝“建牢自囚”的意思。
杨婉一时不忍，重新换了一个话题道：“那东缉事厂的事呢，你应手吗？”
邓瑛望向青灰色的河面，“还在改制。”
“阻力大吗？”
邓瑛回头冲她笑笑，“阻力不在司礼监，而在北镇抚司。”
杨婉站住脚步，“你如今是怎么做的。”
邓瑛道：“以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直接充作东厂厂卫，在东厂原来掌理两个千户的基础上，再设贴刑官，这是一定要走的一步。”
杨婉抿了抿唇，“张洛肯吗？把自己的人给到你们东厂？”
邓瑛摇了摇头，“自然不肯，但不算难，因为这也是陛下所希望的。”
“嗯……”
杨婉抬起头，“这样陛下就能通过东厂，来衡量北镇抚司所有的刑狱。”
“嗯。”
邓瑛点头，“你一直很聪敏。”
杨婉想说，这不过是后世的视角优势，实际上就是马后炮。
“聪明也没有任何的用，什么都做不了。”
邓瑛稍稍弯腰，与杨婉平视，“那是该我做的。”
说完他顿了顿，“其实，我这样的身份，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是……只要内阁肯信我一分，我就不会让桐嘉书院的事情再发生。”
“若他们不信你呢。”
邓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历史上有人信邓瑛吗？
也许只有杨伦信过他。
那么在邓瑛活着的那几年之中，又还发生过类似桐嘉惨案的事吗？
没有了。
即使内阁没有信他，他最后，还是做到了他今日在杨婉面前说出的这句话。
他一个人做了文臣与司礼监，北镇抚司这些帝权机构之间的那道墙。可是书写历史的人，最后还是把他埋进了粪土里。
靖和年间，政治环境尚算清明，易琅与杨伦为首的内阁一道，推行新政，天下民生富足，边疆稳定，是明朝历史上，难得的太平之年。杨伦因此名垂千古，靖和帝也被后世评为贤君。
只有邓瑛，昔日匣中玉……
下一句，暗含了他的名字，一语成谶，杨婉不忍在此时把它想起来。
于是，她没有再说话，牵着邓瑛的手慢慢地朝前走。
走过奉先殿之后，二人转入了内六宫的宫道，杨婉刚刚松开邓瑛的手，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姨母。”
杨婉忙转过身，见易琅已经向她跑了过来，身后跟着杨伦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殿下……”
还没等杨婉反应过来，易琅便扑到她的怀中。
久不见杨婉，他比往日还要亲昵些，杨婉怕他摔倒，只得弯腰搂住他。
邓瑛退了两步，在易琅面前跪下行礼。
杨伦和那个少年此时也跟了上来，杨伦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邓瑛，没说什么，抬头对杨婉道：“你怎么没有在承乾宫伺候娘娘。”
杨婉搂着易琅的腰，应道：“哦，司籍那边召我去做了些事，合玉来寻我，我才知道你们今日得了恩典进宫，赶紧就过来了。”
她说完，见邓瑛仍然伏身跪在地上，便扶直易琅的身子，自己也退了一步，屈膝跪下向易琅行礼，“殿下恕罪，奴婢忘了礼数。”
易琅见杨婉如此，方看见了邓瑛，他回头看了看杨伦，杨伦绷着下巴并没有出声。
易琅回过头，嘴向下一垮，正声道：“都起来吧。”
“是。”
杨婉站起身，邓瑛这才跟着一道站起来。
易琅伸手拉住杨婉，把她拉到身后，自己则朝邓瑛走了几步。
“你是新任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邓瑛？”
“是，殿下。”
易琅抬头看着他，忽然提了声，“你为什么和我姨母走在一处。”
杨婉一怔，杨伦在旁也有些错愕。
“我不准你和姨母走在一处！”
“殿下，是我……”
杨婉刚开口，就被杨伦一把给拉了回来，她本想挣脱，却见邓瑛也在对她摇头。
他没有说别的，撩袍重新跪下，平声请罪：“奴婢知错。”
易琅低头看着他：“你是罪臣之后，刑余之人，蒙我父皇天恩，才至今日，你不思报答，却三番在内廷，伤我姨母体面，实在是可恨！”
杨婉的手被杨伦死死地拽着，她却没觉得疼。
但此时此刻，她也明白过来，自己绝对不能够出声。
这便是所谓的“家天下”。
邓瑛对杨婉说，面对杨婉的时候，他是个有罪之人。
从某一方面来说，他的思维和易琅其实是一摸一样的。
当易琅把杨婉当成是自己家人的时候，邓瑛的存在就是对杨婉的侮辱。
他要保护杨婉，所以不肯斥责杨婉失德，最后只能把所有的罪，全部强加到邓瑛的身上。
杨婉可以在张洛面前撑住邓瑛的尊严，但却无法在一个几岁大的孩子面前为邓瑛说任何一句话。
她有些惶然。
这真的不是她认可的时代，所有人都知道应该如何站稳自己的立场，认识自己的身份，心安理得地活着，只有杨婉不知道，自己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邓瑛听完易琅的话，双手撑地，将身子伏低，“是……请殿下责罚。”
易琅抬起头：“我今日不责罚你，是看在皇后娘娘连日斋戒积福的份上，日后你若敢对我伤我姨母体面，我定将你千刀万剐。”
杨婉听到这句话，脑中轰然一声响，身子向前一倾，险些站不稳。
这个孩子口中说出来的话，印了邓瑛的誓言，也昭示了他的结局，这一年以来，杨婉第一次对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感到颤栗。
“婉儿。”
杨伦见她脸色发白，忙扶住她。
易琅闻声也回过头，“姨母，怎么了。”
杨婉慢慢蹲下身，朝易琅伸出手，易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乖顺地走到她身边，靠入她的怀中。
“姨母，我没有怪你。”
杨婉搂住这个温暖的身子，“奴婢知道。”
“那你怎么难过了。”
杨婉将头埋在易琅的下巴下面，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轻声对易琅道：“姨母求求你，不要这样对他。”
易琅也低下头，嘴不自觉地绷了起来，“姨母不应该这样。”
“知道……”
杨婉捏着易琅握成拳头的小手，“对不起殿下。”
易琅回头看了邓瑛一眼，“你先起来。”
说完松开杨婉捏住他的手，转而拉住杨婉，“姨母别难过了，我带你和杨大人回去找母妃，吃好吃的。”

第44章 澜里浮萍（六） 不问结果，但求问心无……
易琅一路上都牵着杨婉。
杨伦走在杨婉身侧，见她看着易琅的背一直不说话，便轻声叮嘱了一句，“进去以后不要这样，娘娘看见会忧心。”
杨婉忽然站住脚步，易琅险些被绊倒，跟在杨伦身后的杨菁和另外几个太监，忙上前去搀扶。
杨伦见她抿着唇，眼睛有些发红，不禁低声喝道：“你要干什么，没有为难他你已经该谢恩了！”
“你守礼，也不准我有情。”
杨伦一怔，“你说什么。”
杨婉仰起头没有再说话。
杨伦发觉她好像很想哭，虽然还在尽力地忍，但肩膀和手臂都已经开始发抖。
他一下子心疼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
好在易琅见她这样，还是走回来扯她的衣袖。
“姨母……易琅已经没有责罚他了。”
杨婉低头看着易琅。
他还小，但已有了少年的轮廓，干净精致的锦绣华服，身为天皇贵胄的气质，未必能刺伤邓瑛，却能在邓瑛面前刺伤杨婉。她知道自己已经失态了，但却仍然绷着唇没有说话。
易琅看了看杨伦和杨菁，自己一个人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很小声地说道：“姨母对不起……”
这一声杨伦和杨菁都没有听清，只看见易琅说完以后，皱起小脸，松开杨婉的衣裳，一个人朝前走。杨菁和内侍们忙跟了上去。
杨伦走到杨婉身后，“娘娘入宫这么多年，这是头一次，在宫里和你我，还有杨菁团聚，你要为了邓瑛，让我们一家人都不开心吗？”
杨婉呼了一口气，抬手用力地揉了一把眼睛，“对不起，是我的错。”
说完她朝前追了几步，蹲身道：“易琅，来，姨母抱你回去。”
杨婉很庆幸，易琅尚小，想得不多，被至亲的人抱着，渐渐地就把将才的事情忘了。
四人一道走进承乾宫，郑月嘉引导杨伦和杨菁在明间内向宁妃行叩拜的大礼，杨婉将易琅放下来，趁着外面行礼，去里间洗了一把脸，合玉将自己的妆脂拿了进来，放在杨婉手边，轻声道：“您进来的时候，娘娘看你脸色不好，所以叫奴婢进来看看，您怎么了？”
杨婉背身掩饰道：“你回娘娘，我没事，这就出来。”
说完冲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尽量让面上的表情自然些。
其实，冷静下来以后，杨婉知道杨伦的话是对的，这是姊妹之间难得的一聚，她的确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让宁妃担心。
她想着，迅速地收拾好自己，走进明间。
宁妃正坐在椅上拉着杨菁的手说话。
“一晃眼，都长这么高了。”
杨菁道：“多年不见长姐，子宜心中甚是想念。”
宁妃见他礼仪端正，和杨伦没什么两样，不禁摇头对杨伦笑道：“你没少管束他吧。”
杨伦拱手应道：“是，他如今不小了，进宫给殿下做伴读，更需心正仪端，不能丝毫错处。 ”
宁妃点了点头，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起杨伦的妻子，“之前让婉去看过嫂子，说是病得不大好，如今好些了吗？”
“回娘娘，交秋时好了一些，但操持了家里的几场事，又不大好了，这会儿还靠外头大夫理着，臣替她谢谢娘娘关怀。”
宁妃叹了口气，“你们在外面过着，合该比我这里的事繁琐，到也不需一直地挂念我，像子宜也是，在外面清清静静地读书，其实也好，陡然入文华殿，又是跟着张次辅……多少眼睛看着，我也担心。”
杨伦道：“我等为臣，怎可避到清净处。”
“好。”
宁妃有些悻悻然地，松开杨菁的手，含笑点头道：“哥哥一直比我明白。”
杨伦听了这句话，忙退后一步揖道：“臣不敢。”
宁妃抬手示意他起来，“好了，不说这些，难得你们能进来与我坐一会儿，恰婉儿也在，就不要再拘礼了，都一道坐吧，我……亲自做了一些糕饼，一会儿叫合玉包了，你们带出去，给家里的人也尝尝。”
虽说各人都守着礼数的边界，在尽力地说笑，但这一顿家宴仍然吃得有些尴尬。
饭后杨婉亲自送杨伦二人出去，走到承乾门的时候，杨伦回头欲言又止。
杨婉见他窘迫，勉强冲着他笑笑，“我没事了哥。”
杨伦让杨菁先行一步，转身看着杨婉的眼睛道：“哥哥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
杨婉看向一旁，“没有。”
说着顿了顿，点头道：“是该的。”
杨伦叹了口气：“明年开春，要不哥哥接……”
“不要。”
她直接打断了杨伦。
杨伦被她打断，也就没再说下去，转话道：“那以后，有了委屈让邓瑛去会极门上告诉哥哥。”
说完，怅然自嘲。
“你小的时候，对着我哭，我就没辙了，如今你变了很多，但你一哭，哥哥还是没辙。”
他说着朝殿门看了一眼，“照顾自己，好好伺候娘娘。”
杨婉在他身后屈膝行礼。
待二人走远了才返身往偏殿走，她原本想与合玉说一声就回去，谁知走到偏殿时，见宁妃竟坐在灯下安静地等着她。
“陪姐姐坐会儿吧。”
杨婉朝外面看了一眼，还没张口，宁妃已经拉起了她的手，“将将安顿好了易琅。”
杨婉点了点头，靠着宁妃坐下。
宁妃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孩子将才与我说，他今日让你生气了。我还说呢，吃饭的时候一声不吭的，比平时乖了不知道多少。”
杨婉摇头，“是我自己有错。”
宁妃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杨婉，“婉儿，姐姐觉得你能入宫，是姐姐的福气。姐姐只有易琅这一个孩子，他愿意亲近你，也愿意听你的话，我……”
她说着顿了顿，声音竟有些发翁，“姐姐不知道能够陪易琅多久，但有你在，姐姐会安心一些。”
杨婉原本有些恍惚，但这句话里的寒意似乎带着和她一样的预见力，令她浑身上下，一阵恶寒。
“娘娘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宁妃握着茶杯，“你别在意，就是这几日身上不大好，想的有些多了，不过，人总是要走的，活得不是那么好的时候，早些走也是解脱。”
不知为何，这句话虽然是宁妃说的，杨婉却想起了邓瑛。
一时之间，她忽然再也忍不住，一阵酸疼冲入眼耳鼻口，眼泪顿时失了桎梏。
宁妃忙将她搂在怀里。
“姐姐就知道，你今日一直在我们面前忍，笑都是不自在的。”
杨婉抽泣得厉害，连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
“娘娘，如果人……知道自己的结局不好，还能好好地活着吗……”
宁妃摸杨婉的额头，轻声道：“当然能啊，比如姐姐有你，有易琅，还有哥哥和弟弟，父母，亲族，以及……”
最后一个人，她没有说出口，却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婉儿，只要你们在，姐姐哪怕知道，人生最后不得善终，姐姐也会好好地陪着你们。”
“可我怕……”
“婉儿怕什么？”
“我怕邓瑛不愿意再见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顿时哭得泣不成声。
宁妃拍着杨婉的背，“是因为易琅吗？”
杨婉没回答。
宁妃抬起头，“你不在的时候，哥哥跟我说了你们来之前的事。婉儿呀，哥哥，甚至是易琅，没有一个人怪你，他们都是心疼你，你不要这么难过。”
杨婉靠在宁妃怀里，“我宁可……他们也像对邓瑛那样对我。这样……我才能陪着他……姐姐……他是我心里最好最好的人，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能看着他，就够了，但我现在知道怕了，我怕我，才是最伤他的人。”
宁妃搂紧杨婉哭得发抖的身子，“姐姐都明白，都明白……”
——
黄昏渐深。
宁妃搂着杨婉，一直等到她平息下来，才让宫人进去，照顾她安置。
外面起了雪风，冷得有些刺骨。
宁妃正朝正殿的明间走，合玉忽然在阶下唤她，“娘娘，这是女使身上的配玉。”
宁妃站住脚步，低头朝合玉手中看去，见正是杨婉挂在腰间的芙蓉玉坠。
“什么时候的落的。”
“奴婢也不知，是邓秉笔送来的。”
宁妃朝殿门处看去，“他还在吗？”
合玉点头，“还在，在外面等奴婢回话。
“好，本宫去说吧。”
承乾门上，邓瑛背身立在阶下，殿门虽然还没有落锁，但已经闭上了，陡然一开，穿门的风便窜了出来，吹起了他的袍袖。
邓瑛回过身，却见立在门前的是宁妃，忙跪下行礼。
宁妃走下殿门前的台阶，弯腰虚扶他，“邓秉笔请起。”
邓瑛站起身，仍不肯抬头，退了一步道：“奴婢这就走。”
宁妃摇了摇头，“请留步，本宫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宁妃如此，邓瑛只得站住，“娘娘请说。”
宁妃朝前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道：“今日在殿外的事，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邓瑛不敢。”
宁妃闻话笑了笑，“就怕你会这样说。”
她说着抬起头，“本来，本宫是想让婉儿亲自来跟你说的，但是……她将才哭过了，好不容易才睡下，所以本宫才想来见见你。”
邓瑛听完这句话，重又跪下。
“邓瑛明白，屡伤姑娘名誉，实不可赦，当以命赎，不敢求饶。但请娘娘，看在我尚有残恩未报，残念未了的份上，暂赦邓瑛一命。”
宁妃低头看着他，“你的意思，你的命是赎给婉儿的吗？”
“是。”
“既然如此，本宫有一个问题很想问你，本宫希望你不要答得太快，想好了再说。”
“是，娘娘请问。”
宁妃摁着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鬓发，放平声道：“如果你知道你自己不得善终，你会怎么活。”
邓瑛抬起头，“娘娘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营建皇城十年，但满朝文臣，却将你逼入刑部受辱。可是，同样是皇城的建造者，张展春身死之时，却引发了十二年夏天的那场朝廷震动。你是很聪明的人，你应该明白，不论你做得有多好，你都不能再留下好的名声，也许你死在午门前的时候，也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你和张展春一样，曾是皇城的建造者。”
她说完，似乎觉得过于残忍了一些，声音逐渐轻下来。
“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活呢。”
邓瑛垂目，“但求无愧。”
“本宫也一样。”
她说完，伸手搀住邓瑛的手臂。
邓瑛一怔，“娘娘，不可……”
宁妃没有让他说下去，硬是将他搀了起来。
“婉儿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说完站直身子，“婉儿入宫快一年了，本宫今日是第一次见她哭。知道因为什么吗？”
“是因为奴婢吗？”
“是。”
宁妃叹了一声，“她是一个想得很明白的人，也没什么惧怕，但是，今日她跟我说，她害怕你因为易琅的话，再也不见她了。她是真的聪明，猜也猜对了。邓秉笔，你的谦卑，就是婉儿的谦卑，所以我想请你，不要远离婉儿。不问结果，但求问心无愧。”

第45章 澜里浮萍（七） 今日是你躲的我，我是……
邓瑛抬头。
穿门的雪风里还残留着一股酒肉的味道，腥辣交杂，龃龉着眼前这个拥在软罗柔缎中的女人。
“娘娘的话，奴婢谨记。”
宁妃摇了摇头，“不要对我自称奴婢，你和郑秉笔一样，在我们眼中，都是尘下美玉，只是我比不上婉儿，做不成一柄拂尘，但我希望，身为皇妃，我对你们的敬重，能让你们少一些自苦。”
邓瑛听完这一句话，终于敢看向宁妃。
“娘娘今日对邓瑛说的这一席话，邓瑛没齿难忘。”
他说完躬身揖礼。
宁妃颔首受了他这一礼，平声应道：“嗯，那你就答应我，不要让婉儿哭了。”
——
杨婉自从在宁妃面前哭过一场之后，连日都有些恍惚。
临近年底，宫里除了筹备年节的事情之外，还在预备另外一件大事——蒋婕妤即将临盆。
皇帝为此甚至动了大赦天下的念头。
与此同时，朝廷上也因为皇帝对这个连男女都尚不知的孩子的态度，开始了贞宁十二年的最后一场大论辩——立定储君。
杨婉记得，贞宁帝在位期间并没有立储，所以他驾崩以后，朝廷和内廷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杨伦和张琮为首，主立长。一派是以太皇太后为首的宗亲以及司礼监掌印为首的宦官集团，主立幼。
两派的心思都很明显。
杨伦和张琮都是帝师，易琅是他们严格规训出来的学生，几乎承载了大明文官对一代贤君的全部幻想，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以不愿意立一个年幼得连根骨都看不出来的孩子为新帝。
司礼监的想法，就更直白。
易琅受祖法教育，一直将宦官视为奴婢，对司礼监的态度也极为严苛，根本不徇私情，但蒋婕妤的幼子易珏却对太监们颇为亲近，是内监们搂在怀里长大的孩子。
至于当时的宗亲，因为贞宁帝从前的纵容，不断地兼并土地，亏空户部，内部已然是沉疴难治，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当然也不愿意接受受改革派教育的易琅登基为帝。因此鼓动太皇太后出面，与内阁相争。
虽然看起来很复杂，但事实上，这场争斗的时间非常短。
原因是易珏在贞宁帝死后不久忽然暴毙。
历史学界对于易珏的死因一直存在很大的争议。
最初主流观点认为，易珏应该死于政治暗杀。
但是驳斥这个观点的依据也很直观，杨伦张琮这些人都是文官，没有力量行暗杀之事，如果说他们借助了当时的江湖教派的力量，那就是快把历史写成小说了。
因此后来分出了另外一观点，那就是易珏死于邓瑛之手。
最初这个观点提出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易珏死后，易琅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第一件事情就是将何怡贤杖责一百，发配南京皇陵，至于后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胡襄，因为不被易琅信任，基本上成了个空职，邓瑛则成了司礼监事实上的掌权人。
这个观点的佐证出现在易琅为凌迟邓瑛所写的《百罪录》中。
这一篇文章不长，但却列出了邓瑛的一百条罪状，是皇帝亲笔，昭示天下的御书。
其中有一条叫“残害宗亲”。
这一条罪行，史料里并不能在邓瑛身上找到相对应的史实，所以有史学家认为，这一条说的因该就是当年的皇子案。
当然，这件事情距杨婉所处的时间段还远，所以她如今更关注的，是在这场并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政治论辩之中，易琅和宁妃的处境。
还有……
怎么面对邓瑛。
可是，两件大事重合在一起，六局和二十四内廷衙门，忙得根本没有空挡。
杨婉也几乎没有任何的空闲去梳理自己的笔记和心情。
她本就是一个做事严谨高效的人，理不顺情绪问题的时候，就索性扎进事务堆里，宋云轻看着她的样子都有些害怕。
这日卯时刚过，宋云轻举着烛火走进尚仪局的正堂，却见档室里亮着灯，杨婉一个人搭着木梯，在架上找公文。
“你这是没回去吗？”
她说着放下烛火，扶住杨婉脚下的梯子，“何必呢，等门上的人上值，叫他们来爬就是。”
杨婉低头道：“我这几日心里乱得很，忙点好。”
宋云轻道：“你找什么，下来我来找，回去睡会儿吧，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杨婉听她这么说，靠在梯子上揉了揉眼睛。
“回去也睡不着。”
宋云轻道：“李鱼说，你和邓秉笔吵架了。”
“什么，他乱说。”
“我说也是，邓秉笔那样的人，怎么会和你吵架，不过说起来，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去见他啊。”
“哦。”
杨婉低头掩饰道：“娘娘这几日，身上不爽快。我们这里事情又忙。”
宋云轻叹了口气，“那个蒋婕妤，呵……都快把六局给掀了，这要是生了皇子，我看她连皇后都要不放在眼里了，我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宠爱这样一个女人，难怪外头的老爷们，要奏立太子的事。”
杨婉点头不语。
宋轻云接着叹道：“听说……前日娘娘在养心殿被罚了跪。”
杨婉没有否认。
“嗯。”
“哎。”
宋轻云叹了一口气，陛下连体面都不肯给，昨日六宫全都知道了。延禧宫那边的宫人，私底下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
杨婉没出声，她知道这是在敲打杨伦。
宁妃回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搂着易琅，轻声细语地给他讲话本故事，直到易琅睡着，她才让合玉和杨婉给她上药。
宋轻云见她沉默，以为她吃心，忙道： “好了好了，你赶紧下来回去睡觉吧，你这样杵着不说话，我生怕你一会儿晕了栽下来。
杨婉听从了宋云轻的话，下了梯子整好衣衫。
“那我回去了，晚些再过来。”
“去吧。”
——
杨婉走出尚仪局，没走几步就走到了司礼监的门口。
邓瑛正站在门前和郑月嘉说话。
他穿着秉笔太监的官服，人好像瘦了一些。
杨婉见他朝自己看过来，连忙转身朝后走，然而刚刚绕过一处转角，便看见邓瑛立在路尽处。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邓瑛走近杨婉，“后面是一条不设门的通水道，为了以防西面的殿宇走水设计修建的。”
杨婉抿了抿唇，“是你设计的吗？”
“对，十年前修的，后来护城河改建，我顺便拆了后面的墙，联通了你刚才走的那条道，不过，因为那条道上安放了四口吉祥缸，所以走的人不多。”
杨婉听完他的话，点头笑道：“我可真傻，在皇城里躲你，能躲到哪里去。”
邓瑛低头看着杨婉，她的脸被雪风吹得有些发红，她吸了吸鼻子，看向一边，“我现在有点不敢见你。”
“为什么。”
杨婉抿着唇，“因为做错了事，让你在易琅面前跪着，让你听到那些话……我还一句都没有说……我……”
她没说下去，邓瑛却一直等她彻底沉默下来以后，才轻声道：“我并不在乎。”
他说完，撑着膝盖稍稍蹲下来一些，虽然靠得不是很近，但杨婉还是感觉到了他温热的鼻息。
“其实你心里也知道，小殿下的话是对的吧。”
杨婉没有承认，“不对……”
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代表她自己的内心，还是代表后世更先进的文明说出的这两个字。
“对个鬼……”
邓瑛听了她的话，不禁笑了。
他松开撑在膝盖上的手，翻转过来，轻握成拳，伸向杨婉，这么一个动作令官袍的袖子自然垂落，露出他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痕迹，是去年受刑前，在刑部牢中所伤。
“你看，这是镣铐的痕迹，还有我脚腕上的伤，都很难消了，虽然我一直在听你的话，好好地吃药，调理身子，但是效果并不大。我最初虽然不明白，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却要受这样的责罚，但是，我现在想要接受这些责罚，继续活下去。”
“你可以接受，我不可以。”
杨婉望着他的手腕，“怎么可以接受呢……”
“因为你啊。”
“什么……”
杨婉怔住。
邓瑛没有停顿，接着说道： “我以蝼蚁之身觊觎你，被殿下斥责，仍然不知谢罪，不肯悔改，既然如此，我被怎么责罚都不为过。”
杨婉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回头望着邓瑛道“你又拿你自己来安慰我。”
“你不也一样吗？”
杨婉抿了抿唇。
“所以……你不会不见我？”
“嗯。”
他温和地对杨婉点了点头，“今日是你躲的我，我是自己找来的。”
他说完，慢慢垂下自己的手，站直身子，低头道：“以后，不论小殿下再对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就像那天一样，看着就好。其实，杨大人和张次辅在他身上用了很多心，他是我愿意侍奉的皇子，他能那样维护你，也是给我的恩典。如今蒋婕妤即将临盆，朝局不稳，加上陛下的心意还不明朗。小殿下年幼，难免会焦虑，你是他在宫中的至亲，不要为了我，让你们都不安。”
杨婉点了点头。
“是我糊涂了。”
“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
“嗯。”
邓瑛抬头朝承乾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宁娘娘前日在养心殿受了辱，所以在宫正司女官面前，提了蒋婕妤宫中，宫人言辞犯禁的事，如果宫正司肯公正审理，处置这些人，那承乾宫的处境就会好一些。而且杨大人他们也不会过于被动。但这件事，我和郑秉笔身为内监不能过多参与。”
“我去检举。”
邓瑛没有阻止她，只道：“自己要小心。”
杨婉点了点头：“我有分寸。”

第46章 澜里浮萍（八） 婉婉说你在长身体。……
杨婉走后，邓瑛独自走回司礼监。
正堂后面正用早饭，郑月嘉和胡襄坐何怡贤的两旁，另外两个年轻的内侍一左一右地站在何怡贤身后，小心地伺候着。
司礼监的饭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是在后头搭灶另做的，米肉有定量，一般是紧着几位有体面的人吃好，底下地人再分他们吃剩下的，邓瑛升了秉笔，兼督东厂以后，司礼监的灶上也把他算了进去，但是他近一段时间一直在东缉事厂衙门，所以灶上会做人的小太监，就把饭食拿给了李鱼。
今日倒是邓瑛第一次在司礼监用饭。
何怡贤看他走进来，并没有说什么，不紧不慢地喝完一碗粥，将碗放下，边上的小内侍忙捧起来到下头去添。
何怡贤这看了一眼邓瑛，随口问道：“做了他的吗？”
灶上的内侍忙应道： “做了做了。”
何怡贤接过添过的粥碗，“那就给碗筷。”
内侍递上碗筷，邓瑛颔首接过，郑月嘉看他没有坐处，便搁筷站起身。
“老祖宗，我去候着票拟。”
“坐着。”
何怡贤夹了一块腌黄瓜，“这才什么时辰，你就慌了。”
“是……”
郑月嘉不得已复坐下。
胡襄冷笑了一声，“郑月嘉，你这是见了风要转舵了呀。”
何怡贤忽然用筷敲了敲桌面，“胡襄，这莽性上吃得亏还不多吗？”
胡襄忙站起身，“是，老祖宗。”
何怡贤不耐道：
“坐吧，一顿饭，从他进来就吃得不安生。”
他说完，端着碗看向邓瑛，“本该让你捧着跪到外面去吃的，但今日这雪风大，怕你身子不好，吹不得，就站这儿吃吧，吃完了，跟我去养心殿上值。”
邓瑛垂头，“谢老祖宗。”
“别拿捏这种语气，我听不得。你如今是调教不得的人，但司礼监的规矩，一直都是过不了我的眼，就站不到陛下跟前去，你坏了整个司礼监的规矩，现在想找补，也来不及了。”
邓瑛没有再说话，站在雪帘子前慢慢地喝完了碗里的粥。
何怡贤放下了筷子，郑月嘉和胡襄也都跟着放了筷，小太监们撤掉桌上剩下的饭食，拿出去给底下人分去了。不多时，又重新沏了热茶上来。
何怡贤随口问道：“今日票拟先不忙递到养心殿去，咱们得和陛下议一议昨日留中的那两个折子。哪两个来着。”
郑月嘉道：“昨日陛下留中了御史黄然和户部给事中赵安德的折子，都是请立太子的。算上三日前的六本，和五日前的十二本，陛下一共留中二十本。今日必要议定发还。”
何怡贤喝了一口茶，抬头对邓瑛道：“你是怎么看的。”
邓瑛应道：“此时议立储，的确为时过早，这二十本是可以驳的。”
何怡贤道：“现在驳倒是简单，就怕婕妤生产之后，这股歪风，它就愣是压不下去了。”
他将说完，雪帘子便被风撩起一层，一道耀眼的晨光透了进来，何怡贤抬袖挡住眼睛，“什么时辰了。”
外头的内侍在门口回道：“老祖宗，辰时了，内阁的大人们都进来上值了。”
“成。陛下现在什么地方。”
“陛下在皇后娘娘那儿问疾去了。”
何怡贤点了点头，站起身，“咱们也去正堂里坐吧。”
——
司礼监的正堂只有一间，内设四张条桌，伺候笔墨纸砚。
前朝最初设立司礼监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太监们帮助皇帝整理内阁递进来的票拟，并伺候皇帝批红，绝对不允许他们参与到政务中来。为此，太祖皇帝还曾立下铁牌，禁止太监参政。
但到了贞宁年间，朝廷的事务越来越繁杂，贞宁帝在当太子的时候被文华殿严苛的规矩管得七荤八素的，登基之后对政务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一年到头，只把财政上的事务抓在手中，以共他和宗族肆意挥霍享乐。
邓颐趁此与司礼监相互勾结，默认司礼监太监替皇帝行朱批大权。
贞宁帝发觉，像何怡贤这样的人，是实心实意儿地在为他着想，自己抓大放小，仍然可以做到耳清目明，于是，太祖皇帝的铁牌慢慢地就蒙灰了。
此时内阁的票拟还没有递进来，尚在闲散的时候，何怡贤示意几个秉笔太监都坐下，见邓瑛仍然站着，便道：“这是愿意受我教养的意思？”
“是。”
何怡贤笑了一声，“行，那就站着吧，总之你大多时候在厂衙那边，这里你就自便吧。”
他说完，看向胡襄闲问了一句：“听说延禧宫的要得东西多啊。”
胡襄应道：“不能说是要的东西多，是陛下赏赐的多，您知道，蒋婕妤的出身并不算好，家在浙江就只有那么巴掌大的一块田，陛下抬举他们家，已经许诺，若婕妤诞下皇子，蒋家就要封侯，这一笔厚赏，如今可不好挪啊。”
何怡贤道：“急什么，蒋婕妤年初生产，等开春了，跟户部提嘛。”
胡襄摇了摇头，“那户部的杨伦一门心思想要在南方推行新政，能听这话嘛。”
何怡贤笑道：“你的话他是不会听的，但邓秉笔的话，他未必不会听。”
说完，也没让邓瑛应话，转头继续说道：“虽然朝廷上都在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但我们不能厚此薄彼，这延禧宫如今金贵，她要什么，缺什么，叫二十四局不能省。”
“二十四局的那些人都懂事得很，眼见陛下责罚了宁妃，不就都捧延禧宫去了嘛。”
“责罚宁妃？”
何怡贤掐了掐虎口，“什么时候的事儿。”
胡襄道：“哟，您老前两日在外头修养，儿子忘了跟您说，前两日，陛下在养心殿责罚了宁娘娘，这事儿，不知怎么的传得六宫都知道了。”
何怡贤笑着点头，“那朝廷上还辩什么呢？”
胡襄也笑了，“谁说不是呢。”
邓瑛静静地听完这一番对话，抬头见郑月嘉掐着茶杯，指节发白，便轻轻咳了一声。
郑月嘉虽然回过神来，却险些跌了茶杯。
几个人一闲说，时辰就打发得飞快，过了午时，内阁的票拟递了进来。
何怡贤翻了前面几本，抬手让邓瑛过来，“你看着批吧。”
邓瑛珍重地接过，立在靠窗的一张条桌上，翻开奏本。
最面上的一本是御史黄然写的，内容仍然是请立太子。
这个人是贞宁二年的探花郎，字斟字酌，文采斐然。
邓瑛挽起袖子，取笔沾朱砂，心下怅然。
年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会成为百姓上书，为天下谏言的人，锦绣文章四海相传，交游遍京城，但是如今，他却成了读奏疏文章的人，尽管手中仍然有笔，每写一个字，却都是铁牌下的一道罪行。
落笔时，他忽然想起宁妃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人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怎么活。”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呢？
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想告诉杨婉，害怕她承受不起，他自己也还在内化的那一份绝望。
——
时至酉时，邓瑛从司礼监走出来，又顺路去了一道厂衙，再回护城河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李鱼把饭食端到他屋内，放在桌上，就着衣裳擦了擦手，“我又热了一遍，你趁热吃啊。”
邓瑛脱下身上的官服，披了一件青灰色的袍子，随手点上灯，拿钥匙打开床边的柜子，取出从御药局拿回来的药。
李鱼看着他的举动，不解道：“你做什么啊，饭都不吃啊。”
邓瑛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冲李鱼笑笑，“你吃了吧。”
李鱼吞了一口口水，“真的啊。”
邓瑛站直身，“嗯，婉婉说你在长身体。”
李鱼眉头暗挑。
“婉婉？谁啊？”
邓瑛一怔，忙咳了一声，“哦，杨女使。”
李鱼道：“我姐姐从来不准陈掌印叫她的小名的，你可真够大胆啊。”
邓瑛竟然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不该这样叫她，你不要告诉她。”
李鱼道：“要我说，你还是要小心点，杨婉这姑娘比我姐姐还厉害，真的够硬气。”
他说完扒拉了一口肉菜，接着说道“今日我从延禧宫门口过，看着可解气了，宫正司的陈宫正，带了好些人去，把那些个眼睛长在天上的奴婢好一通打。打完了还叫他们去给宁娘娘请罪。我后来听我姐姐说，杨婉把那些烂嘴的人扭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巧了，今儿陛下也在皇后娘娘那儿用午膳，歇了还没走呢，听了杨婉的那番话，竟没护着蒋婕妤，当即就叫宫正司拿人了。”
邓瑛问道：“她说的什么？”
李鱼塞了一嘴的饭菜，含糊道：“你自己去问她啊，不过，可能要等几日了，我姐姐说，虽然皇帝责了延禧宫，但姜尚仪也对杨婉发了火，这会儿指不定是在哪儿关着呢。”
邓瑛没再往下问。
李鱼放下筷子道：“对了，你拿药干什么啊。”
“哦，这是煮水来泡脚伤的。”
他说完拢紧袍子往门外走，“我先去煮，你一会儿帮我把门带上。”
李鱼站起身，“你又自己做这些烧水端盆的事儿，司礼监给了你几个阉童来服侍你，你又不要，干脆，你让我服侍你吧，跟着你，说不定哪天也能发达呢。”
邓瑛笑了笑，没有回应他。
等他煮好了药水回来，李鱼已经收拾好桌椅碗筷去了。
屋子里的炭是烧上了，但还是有些冷，
邓瑛将炭盆拢到身边，脱下鞋袜坐在榻边，挽起裤腿。
虽说伤到了根本，并没有办法完全治愈，但是自从听了杨婉的话用药来温泡，到真不像从前那么疼了。
他直起身，随手拿起床上的一本书，看了不到两页，忽听李鱼在外面说道：“喂，你怎么瘸了。”
接着便是杨婉刻意压低的声音：“嘘……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大声。”
“你你……偷偷摸摸干嘛呢。”
“我给他送吃的，顺便偷药啊，我将看他出去了，才回去拿吃的的，他……还没回来吧？”

第47章 澜里浮萍（九） 别走。
李鱼本来是出来小解的，这会儿憋得难受，人也不耐烦起来，在寒风地里劈里啪啦地跺着脚，顺手把门一推，“ 我给你看一眼啊。”
“欸……你等等……”
雪风往里一灌，室内架子床上的灰布帘就被吹得呼啦啦地响，李鱼看着坐在榻上的邓瑛，尴尬道：“要不……我顺便再给你提一壶热水？”
杨婉把李鱼向门外一掀，“你忙去吧，我知道弄。”
说完便直接插上了门栓，转身刚想往里走，忽然冷不丁地跪了一只腿，膝盖骨磕在冰冷的地上，痛得她一下子红了眼。
邓瑛忙要站起身，却见杨婉伸手，摁着他的膝盖自己站了起来，“你坐着，我就是没站稳，没事啊。”
她一边说一边挪过床脚的矮几，挽衣坐下，掏出怀里的一包油纸包的坚果，递给他，“我过来以前，带着小殿下剥的。他可厉害了，这里起码有一大半是他剥出来的。”
邓瑛看着杨婉手里的油纸包，却没有接。
“你不怕殿下以后杀了我吗？”
杨婉一怔，“怎么会？”
邓瑛低下头，“殿下日后若是知道，他服侍过一个奴婢，他会怎么想。”
“不会。”
杨婉把油纸包放在自己膝上，“有我在不会。”
邓瑛笑着摇头。
杨婉道：“但是，你不愿意要，我就把它拿回去，等我好一点，我再给你剥，绝对是我自己一个人，谁都不准来帮忙……。”
她说到一半忽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忙低头看着邓瑛的脚腕道：“水还热吗？”
“还热。”
“嗯……要不我去找李鱼，再给你提一壶热水过来。”
“杨婉。”
邓瑛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让我看看你的腿。”
杨婉有些无奈地坐回来，搓着手道：“自己摔的。”
邓瑛没应她的话，弯腰轻轻捞起她的裙摆。
她穿着月白色的绸缎底裤，边沿处用丝线绣着暗花。
绸缎很滑，轻轻向上一挽，就到了膝盖处。
邓瑛小心地压住她的裤腿，移来手边的烛火，“你被罚跪了吗？”
杨婉抿着唇，半晌才点了点头，“这能看出来啊。”
邓瑛放下灯烛，认真地看向她，“当然能。若是李鱼，也许还能看出你跪了多久。”
杨婉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要说严重，此时已经有些消肿了，但是因为伤到了毛细血管，皮下的淤血看着还是有些吓人。
杨婉挽了挽耳发，“你这么说，是你也被何怡贤他们罚过吗？”
邓瑛慢慢方下杨婉的裤腿，直身道：“还没有，不过去年刑过堂的时候，跪一两个时辰是有的。”
他说完，将腿从盆里挪出来，重新穿上鞋袜。
杨婉看着他弯着的背脊，轻声道：“我是今日才知道，什么是责罚。”
邓瑛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杨婉之前给他的伤药，转身对她道：“你坐到我床上去吧，药好上一些。”
杨婉“嗯”了一声，坐到了邓瑛的床上，继续说道：“我这次是让姜尚仪生气了，以前她偶尔也罚我，但都是做活，从不伤我尊严，这一回，让我在尚仪局外面跪着思过……”
她说着，声音竟有些发哽。
邓瑛想起，之前郑月嘉向她叩拜行礼的那一次，她扒拉着自己的衣袖拼命地往自己身后躲的场景，不禁问道：“你很在意这件事吗？”
杨婉没有回答。
最初被杨伦领回家以后，她也被逼着在祠堂跪了几日，但她的那股反叛精神，让她并没有把那当成是惩罚，她东倒西歪地应付着看管她的女婢，演戏似的对着一堆她根本不认识的“祖先”忏悔。那个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屈辱和难过，因为她尚可以“高高在上”地蔑视她眼前的那些封建糟粕，觉得他们愚昧，甚至有些好笑。
可是，当她目睹了邓瑛的隐忍，以及他在生活起居上对自己的苛责，她才慢慢理解，他谦卑得接受这些强加在他身上的规训，他不介意被杨伦，白焕，易琅这些人束缚，是因为他誓要守住的那颗“文心”本来也是那些规训的一部分。
因此这些后人不屑的封建礼教，这些违背个人自由，约束七情六欲，区分三六九等的纲常伦理，也是邓瑛修炼的根本。
杨婉并不喜欢这些压抑人性的落后文明，但是，她逐渐明白过来，在邓瑛身边，她不能够高高在上地“蔑视”这些规则，否则，也是“不敬”邓瑛。
这一回，曾经降在邓瑛身上的责罚也降在了她的身上。
与杨伦在祠堂对她的“惩罚”不同，杨婉体会到了邓瑛的心境。
那一刻，她的想法荒唐得她自己都觉得无语，她很想去抱一抱邓瑛，或者让邓瑛抱一抱自己。
但这种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想法，她是不敢跟邓瑛瞎说的。
“没有，我不在意，我就是……嘶……”
邓瑛听着她的痛声，忙抬起手，“我手太重了吗？”
杨婉笑笑，“你不如说我太娇气了。”
她说完看着蹲在她面前的邓瑛，“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真好。”
邓瑛换了一只手摁住她的裤腿，“你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日子。”
杨婉摇了摇头，“不会，现在就是最好的。”
邓瑛轻轻地揉着杨婉的伤处，“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妄想更多。”
杨婉低头道：“我妄想这种日子，妄想了十年你信不信。”
邓瑛没有应声。
十年对杨婉来说，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段，但不知为何，杨婉每次提起这个年数，邓瑛便有一种“虚妄”的感觉，如临一口无底深潭，要送一个人沉没下去，或者说送一个回去。他会莫名地觉得不舍。
于是他没有回应杨婉这句话，转而问道：“对了，还没有问你，你今日在陛下面前说的什么？”
杨婉听了这话，终于笑了。
“我其实没有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提说蒋婕妤任何一句不好。”
邓瑛抬起头，“那你说了什么？”
杨婉道：“我就说，姐姐听了这些奴婢的话，回去躲着我们哭了。”
邓瑛怔了怔。
他惊异于她对人心的把握，以及对行事分寸的控制，这种局外人的冷静和果断，是他和郑月嘉都比不上的。
“你是怎么想到的。”
杨婉平声道：“陛下这个人对待后宫，其实没有什么情，不要看蒋婕妤得宠，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在陛下面前性格好，就算她生下皇子，陛下也未必会立为太子。他抬举婕妤的母家，应该是为了让我哥哥有个惧怕。我姐姐长得比婕妤好看，陛下喜欢她的……”
后面这半句话，杨婉没说出口。
在现代社会被口诛笔伐的“男性凝视”，在大明朝不过是个事实而已。
杨婉咳了一声，尽量放平声音，转话道：“陛下也喜欢她，只是她太温柔，也太沉默了……受了委屈不会在陛下面前述说，自己一个人就吞了，所以，我才故意在陛下面前说那样的话，这话说了，他们也不能责怪我挑拨，皇后坐在边上，倒是必须表达她对后宫嫔妃的关怀，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只不过，姜尚仪觉得我们尚仪局，是统理宫中大礼的，不因该参与到这些是非当中，所以……”
她说着晃了晃自己的膝盖，“就这样了。”
邓瑛轻轻扶住她的腿。
“你别乱动，还没有擦好。”
他说完，索性脱掉了自己批在身上有些碍事的袍子，起身叠放在杨婉身边，换了一只腿，重新蹲下，“你给我的这个药，将好是治瘀伤的，上回还好没用完，嗯……你如果不嫌麻烦，最好还是去御药房拿些别的药。”
杨婉摇头道：“哪那么麻烦，我原本想说趁着你出去，我就进来偷呢，偷回去自己抹抹算了，结果被你抓个正着，太尴尬了。”
邓瑛侧身把炭火盆子挪到杨婉腿边，炭火烘出细绒绒的暖风，吹动邓瑛燕居所着的衫子。他借着烛火的光，小心地避开浸血的肿处，手指打圈，轻轻地替杨婉涂揉。
杨婉看着他的手，忽然唤了他一声。
“邓瑛。”
“嗯。”
他鼻中轻硬了一声，仍然很专注。
“你现在……这样对我，会不会想到你对我哥说过的……”
“会。”
他答应了一声，“所以你当我在服侍你吧。”
“那我要走了。”
“别走。”
他忽然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抬头竟见她将双手撑着腿上，托着下巴凑在他面前。
“邓瑛你知道吗？你完全不会说假话。”
邓瑛低头自顾自地笑了，“你明日还过来吗？”
“过来。”
杨婉点头，“反正我不敢在承乾宫和五所里涂，姐姐看见要难过死，姜尚仪和宋云轻要把我骂死。就你和李鱼好点，啥也不说我。”
她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被炭火熏红的脸，“哎……不过我在想，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年末朝廷和陛下过不去，陛下就总和后宫过不去，甚至还会和自己的儿子过不去。”
邓瑛抬头道：“放心，明年开春会后会好些。”
“因为内阁要在南方推行新政吗？”
“嗯。新政前，江南一带要先清田，这件事牵动甚大，户部和南方的宗亲权贵，会有一番拉扯，所以，开春前，内阁一定会把议定太子的事情先压下来的。你和娘娘，还有小殿下，也会过得好一些。”
“你们呢。”
杨婉接道：“江南清田，阻力会很大，遣去的钦差恐怕比巡盐巡矿的还惨，吊死在船上都是轻的。”
邓瑛放下药瓶，“放心，你想要维护的人，也是我想维护的人。”

第48章 冬聆桑声（一） 你对婉儿怎么了！……
临近正月，尚仪局司赞女官之一的陈秋芝忽然病故了，她下面的两位典赞女官又都是去年才拔擢上来的新人，不堪大任，司赞这一司上，一时补不出人。
姜尚仪与尚宫局的两位尚宫商议之后，决定将典宾女官补一位到司赞的位置上去，以便应付年内大宴上，各内外命妇的入宫领宴时的导引赞相事务。
典宾的空缺，补上了从前一位资历较老的掌宾女官，至于掌宾的空缺，便补了宋云轻。
宋云轻今年才十九岁，也算同一批女使当中第一个在尚仪局出头的年轻女官，杨婉等人都替她高兴，闹着年后要凑份子庆祝。
宋云轻却有些措手不及。
两个人夜里躺在各自的榻上，她总是睡不踏实。
杨婉听到她又是翻身又是咳的，便披衣起来点了灯，问道：“要不要我服侍你喝一口茶。”
宋云轻忙坐起来，“你可别劳动了，这几日雪重得很，好容易睡暖，起来遭了风，开春有你咳的。”
杨婉拢着被子缩回榻上，“你怎么了，连着好几夜了，都睡不踏实。”
宋云轻也把被子裹在了身上，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烛火聊天。
“我担心正月赐宴会出纰漏，你是知道的，你和我平时都只管局里文书上的往来，哪里做过掌宾的事，这陡然间让我上了台面，我打心里看不上自己。”
杨婉拖过枕头，枕在自己的下巴下面，安慰她道：“咱们只伺候后妃和内外命妇们，能有多大纰漏，娘娘们都是活菩萨，即便是错了，就饶恕不了了吗？”
宋云轻道：“我不是你，你学东西，记东西都是那般快，就跟有个钉子往你脑子里凿一样。”
杨婉听完不禁笑了，“你说的……这说得怪吓人的。”
“这就吓人了吗？”
宋云轻撩开床帐，夜里清醒过来，她也有了聊天的欲望，捧着下巴对杨婉道：“你听说过太祖爷用铁钉子杀大臣的事吗？”
杨婉一愣，立即来了残酷的科研兴趣。
这到是连野史里都不曾有的段子。
“为什么拿铁钉子杀啊。”
宋云轻道：“太祖爷那一朝有个大臣叫吴善，是山东一代的大名士，太祖爷请他出来做官，他一直都不肯，后来据说被锦衣卫砍了一只手指，他才被迫入京，结果，在面见皇帝的时候，不听司礼监太监的导引，错行了大礼。结果惹皇帝震怒，认为他是大不敬，命北镇抚司把他压入诏狱，用铁钉子把他手和膝盖定在地上。吴善撑了三日就死了。而那个负责导引的太监也被打死了。”
杨婉露在外面的手忽然一阵发冷，忙伸向炭火边烘着。
“这事儿很隐晦吗？”
宋云轻点了点头，“毕竟过于残忍了一些，女官们教训我们的时候，都只说后半截子，要我们引以为戒，不得视宫廷大礼为儿戏。我们也不敢置喙祖皇帝小心眼儿。欸，你可千万不能拿出去乱说啊。”
杨婉抿了抿唇，把烘暖的手缩回被中，披着被子起身，举灯走到书案前坐下，取出自己的笔记。
宋云轻道：“大半夜地你折腾什么呀。”
杨婉应道：“想起个事，得写下来，不然明儿就忘了。”
宋云轻听了到也没在意，悬起床帐子，摁着太阳穴道：“我觉得，我也该跟你一样，起来好好默一默典仪流程。”
杨婉握着笔回头道：“你别光说，起来呀。”
宋云轻捏着被子自己和自己僵持了一会儿，终于狠了个心，“行，我也起来。”
她说着，穿了衣服下榻，也走到了书案边。
两个人各挑一灯，不知不觉就过了寅时。
杨婉记完将才宋云轻讲的那一段故事记完，自己又重新默读了一遍。
要说，这一段故事有多残忍，其实比起后来诏狱的洗刷，勾chang酷刑，到也不算什么，但它之所以没有被记载下来，有可能是泥腿子出身的祖皇帝觉得吴善的无礼，是打心眼看不上他，让他有失脸面。这个行为实在有些幼稚偏激，就连宋云轻也会觉得，这个祖皇帝太过小心眼。
杨婉撑着下巴靠在灯下，越想越觉得觉得历史里这些和上位者的私人情绪，或者个人性格沾边的事件，有太大的偶然性，有些好像不是可以用一以贯之的历史规律去解释的。
“对了，云轻……”
她回头，刚想再问得细一点，却发现宋云轻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杨婉无奈地摇了摇头，替她披了一件斗篷，收好笔记，吹灯躺回了被中。
她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笔记中的随笔记录了下来，并没有过多地深思。
然而除夕宫宴上却发生了一件事，让宋云轻无意间讲述的这个故事，变成了一个颇有些预见性的谶文。
——
除夕这一日，内阁放了大闲，但杨伦还是一大早入了会极门。
昨夜的雪下得特别大，宫道上的扫雪声甚至有些刺耳，杨伦摁着自己的耳廓走进值房，脱下外面的斗篷，叫人端水进来渥手。但是隔了好一会儿，门上才传来声音。
杨伦已经摆好了墨纸，头也没抬地抱怨了一句：“你们也消闲去了吗，来得这么慢。”
说着直起身一边挽袖一边朝门口走，抬头见稀疏的雪影前，端水而立的竟然是邓瑛。
“怎么是你？”
邓瑛放下水盆，转身合上门。
“不是很烫了，杨大人将就一下。”
杨伦看了一眼邓瑛，放下袖口道：“你端来的我不想碰。”
邓瑛没多说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到杨伦手中。
“你看一下。”
杨伦扫了一眼，直斥道：“放肆，到了司礼监的折子你也敢偷出来！”
说完一把夺过邓瑛手上的奏折，“我这就让何怡贤过来看看。”
邓瑛看着杨伦扬在手中的折子，平声道：“私盗奏本是死罪。”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杨伦，“大人连一个申辩的机会都不肯给奴婢吗？”
杨伦扫了一眼奏本，发现是御史黄然写的。
“你是什么意思？”
邓瑛道：“奏请立定太子的奏折，陛下一连驳了二十道，黄然的这一本我私压了下来，杨大人，您一定要去见一见黄大人，此时不能学直臣硬谏，会遭祸端的。”
杨伦把奏本往案上一拍，“你让我说什么，为了明年开春，在江南推行清田，内阁已经弹压了大部分官员，不要在此时辩论立储，但黄然这个人，是文华殿讲官，早已视殿下为君。如今陛下对蒋氏百般抬举，他怎么可能不替殿下鸣不平。”
邓瑛道：“道理无错，但总得有惧怕吧。”
杨伦笑了一声，“你当他是你吗？当年张展春的案子上，他就没有怕过，在午门外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如今是为了他自己的学生，你让我怎么说？让他也学你们，眼看着陛下态度变了，就跟着改向，这等猪狗不如行径……”
他心里原本因为宁妃和易琅的遭遇心里有气，但为了明年南方的新政又不得不压抑，这会儿被邓瑛的一番话逼出了火，冲着他好一顿发泄，说到最后言语失了限，他自己也愣住了。
邓瑛站在他面前，静静地受了这一番话，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向一边，轻轻地咳了两声。
见杨伦止了声，这才平声道：“杨大人不用在意，这些话比起东林人士的话，已经仁慈很多了。”
他说完，看向杨伦拍在案上的奏本，“这本奏折回到黄御史手中，如果他不肯谅解我，向司礼监揭发，那我同样是死罪。我并不像东林人说的那样，踩着桐嘉书院的白骨去谋取前途，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什么前途，我把我的性命交到你们手上，别的我不求，我只求你们对我仁慈一些，不要拿了我性命，还辜负它。”
杨伦听完这番话，有些错愕。
邓瑛呼出一口气，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你和白首辅，应该还不知道，张洛上个月命人在黄然的宅外设了暗桩，他饮酒后斥骂陛下的醉语，已经拽在了几个千户手里。”
“什么？”
杨伦脑中一炸。
“那为什么还没有拿人。”
邓瑛道：“黄然是世家出身，家底殷实，我让东厂的厂卫拿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去他家逼要财物，北镇抚司的人看到了，也跟着走了这条发财道，所以暂时没有拿人。”
杨伦捏紧了手，“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邓瑛抬起头，“我既为钦差监察北镇抚司，自然有我自己的眼睛。”
杨伦切齿：“鹰犬行径……”
邓瑛侧过身，“大人怎么责备我都可以，我如今对你……”
他说着，喉咙微微有些发热，“什么怨恨都不敢有。”
杨伦背脊一冷， “你什么意思？”
邓瑛没有出声，杨伦的声音却越来越冷，“你对婉儿怎么了！”
邓瑛闭着眼睛，“我……”
话还没说完，杨伦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喝道：“你不要妄想你还有名声可贪，即便你救了黄然，我也不可能原谅你，你以为你这样活着，就可以和我的妹妹在一起吗？我告诉过你，不准羞辱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你为什么不肯听！”
他说完，抄起案上的折子一把掷到邓瑛脸上。
“这本折子你拿回去，我不会把它交给黄然，就算交给黄然，他也一定会向司礼监揭发你，你最好不要找死。”
邓瑛迎上杨伦的目光，“你必须劝住黄然，他一旦下诏狱，何怡贤会想尽一切办法，迁罪到你身上！你若获罪，白首辅，宁妃，小殿下，还有杨婉，该怎么办？”

第49章 冬聆桑声（二） 我求明春今日降，早化……
杨伦松开邓瑛，返身走到窗边的阴影下。
被他掷下的奏本还躺在条桌下面，此时看起来，有些碍眼。
他第一次在内阁值房发这么大的火，这通火针对的人很多。
一根筋儿的御史。
不管政治清明，只顾势力制衡的皇帝。
还有无孔不入的北镇抚司。
但是最后承受这通火的却只有邓瑛一个人。
他真实地把邓瑛当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势力支持，而又低他一等的人，他在无意识之间确信，即使这通邪火烧到他身上，他也会谦卑地忍着，不会给当前的局势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
交游数年，什么关联都被那一刀割断了，但他对邓瑛的信任还在，只不过变成了他肆意羞辱邓瑛的底气。杨伦对此暗自心惊，脏腑乱搅，却无法对着这个身着宫服的人表达半分。
他扶着额，顺势抹去一把正月里逼出来的热汗，低声道：
“我去找黄然。”
他说完一把捞起地上的折子，本想不再对他说什么，走到门前的时候，却又忍不住转过身，“你为什么不肯从此与我们割袍断义，好生做内廷的人。”
邓瑛低头摁着脸上的肿处，“你们割断就是，我不想割断。”
杨伦摇头惨笑了一声，“人活的是骨气，你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没有人会接受你，你做得越多，朝廷对你的猜忌就越多，好比今日，你为了拖住北镇抚司，利用东厂向黄家勒索钱财，京城里的官员对你，只会口诛笔伐，根本没人知道你是为了救他！”
邓瑛松开手，“你是觉得，我还在妄图一个清流的名声吗？”
“不然你求的是什么？”
杨伦就着手里的奏折，反手指向身后悬挂的那一副白焕的字，“你自己看看，这里是内阁的值房，是天下文心化家国大义之所……”
“是。”
邓瑛打断他，淡淡地接道：“我辱没此地，冒然踏足，必遭唾骂。”
杨伦喉咙一颤，咽部忽然痛如针刺。
“我都明白。”
邓瑛朝他走近一步。“我甚至知道，你内心的矛盾是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对我看开些。”
“看开？我怎看不开？”
邓瑛抬头，“在你们眼中，去年和我一道在南海子里待刑，最后绝食而死的两个人，是同门之荣，而苟且活下来的我，是同门之耻，既然是苟活，就应该彻彻底底放下，好生做一个奴婢，这样你看见我的时候，才不会这么矛盾。”
杨伦没有说话，这是他内心的挣扎，从邓瑛的口中说出来，竟然有一阵冷泉过石般的寒冽感。
“我没有做到。”
邓瑛的声音坦然温和，“我以现在的身份与你私交，的确辱没了你，你可以斥我，但不要断了我前面的路。我知道我自己以后是什么下场，在那一天之前，我想戴罪活着。”
杨伦呼出一口浊热的气，低头看向邓瑛，声音有些凝滞。“你这样能活下去吗？”
邓瑛抬头看了杨伦一眼，撩袍屈膝，向杨伦行了一叩礼。
杨伦低下头，双手在背后猛然捏紧，他几乎猜到了邓瑛为什么要这样做，却还是压着声问他：“你想说什么。”
邓瑛直起身，“子兮，比起辱没你，我更无法原谅我自己的是…我对杨婉的心…”
他说着垂下眼，望向无名处，“老师死后我神魂皆碎，我很想要她对我的怜悯，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在那时救我。后来我对她又有了别的贪求，我憎恶我自己，玷污她的名声，但是她没有像你这样斥责我。”
他说着，抬头看向杨伦，“子兮，我能不能活下去，决于你们能容忍我多久，还有杨婉，愿意饶恕我多久。”
杨伦背过身，“你忘了你在刑部对我发过的誓吗？”
“没忘。”
杨伦一拳砸在木案上，案上的文书腾起一层细灰，他转身一把拽起邓瑛。
“谁他妈让你发……”
他迸了粗口，情绪到位，想说的话还是说不出来，声一收，再开口气焰也弱了，“谁他妈让你叫我的字。”
说完，将黄然的奏本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地出了内阁值房。
光下的尘埃如金屑。
无人的内阁值房，承载着天下读书人最大的人生抱负和家国情怀，对邓瑛的确有一份震慑，他站在空荡荡的窗光下，背脊生寒，倒也不敢久留。
他低头整好被他扯乱的衣襟，走出东华门，沿着光禄寺衙门朝内东厂，半道上遇见东厂厂卫覃闻德。
“督主。”
覃闻德抱拳行礼。
邓瑛看了一眼天时，“刚刚回来？”
覃闻德拱手道：“是，黄然今日要入宫领宴，北镇抚司的校尉也不敢拦着，属下留了两个人在外宅查看，自己先回来禀告督主。”
邓瑛道：“你们查了那几句醉言吗？”
“查过了，确有此事。其余的话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那一首醉诗，是黄然亲笔所写，其中有一句‘我求明春今日降，早化人间三尺冰。’现在握在北镇抚司手里。看北镇抚司怎么解，解得不好就是反诗。”
邓瑛点了点头，“你们的钱拿到了？”
覃闻德笑道：“嗨，我们那都是虚名头，吓不到他，也就他那几房的妾室，吓破了胆子，丢了些头面儿给我们，其余多的在他正房夫人那儿，估计，已经快被镇抚司的人抢得差不多了。”
“你们没有伤人吧。”
“不敢不敢。”
覃闻意连声道：“督主你教我们要闷声发小财，有了祸事让镇抚司顶着。我们都觉得，钱虽然不多，但这比杀人勾当，积阴德多了，怎么会造次，日后定跟着督主，好好地做事。
“好。”
邓瑛笑着点了点头，“今儿除夕，早些回去。”
覃闻德行礼辞去。
邓瑛抬头看向即近正午的日头。
天上无云，日光直下，落在他的皮肤上，却一丝温暖都没有。
节制东厂和统辖营建皇城的工匠并不一样，虽然他的心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做出来的事，落在世人眼中却是两个极端。
邓瑛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低头朝内东厂衙门走，一路上都在默诵黄然的那一句诗。
“我求明春今日降，早化人间三尺冰。”
咋一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关联上黄然的身份，以及近来朝廷关于立储的论辩，这句诗就有了杀皇帝而立新帝的恐怖含义。
邓瑛摁了摁自己的虎口，回身朝东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日皇城大开三门，入宫领宴的京官已经陆续聚往太和殿，洞开的门户像是三张无望的巨口，邓瑛在设计修建它们的时候，对每一块砖石都了如指掌，但一旦被交付出去，它就和当今皇帝的呼吸吐纳关联在了一起，失去了砖石质朴的本心。
邓瑛回过头继续朝前走，由衷地想赞一声黄然。
“我求明春今日降，早化人间三尺冰。”
这一句，他写得如刀剜疮，真好。
——
中和殿群臣正在候大宴，乾清宫这边，皇后太后以及众嫔妃，也在尚仪局司宾以及掌宾的导引下，接受外命妇的礼拜。这一年年末，平王的老王妃回京来探太后疾，她是太后母家的姊妹，自从跟着平王去了北方封地以后就一直没回过京城，时隔多年再见到自己的姐姐，说起家长里短，后来又谈到了北方边境的事，瓦剌连年滋扰，百姓苦不堪言，一时话就多了。
其余的嫔妃和命妇，对这些边境上的事都不大感兴趣，只有宁妃侍坐在太后与老王妃身边，认真地听着，偶尔应答。
老王妃看她穿着一身半新的罗袄裙，虽在年节里妆容庄重，却仍然不显浓厚，通体气质轻盈优雅，谈吐也温和得体，心里很是喜欢，不禁对太后道：“这是易琅的母亲吧。”
太后点了点头，“是啊。”
老王妃道：“妾说呢，非得是这样的娘娘，才能将您的皇孙，教养得那般懂事。”
说完，心里起了一个意，“不知娘娘可还有别的姊妹。”
宁妃看向太后，没有冒然开口，太后便接过话道:“她还有一个妹妹，如今在尚仪局里。”
老王妃忙道：“那便定要见一见。”
太后笑道：“你是要为你的王孙相看么？”
“是啊。”
老王妃看着宁妃道：“妾不回来，还没这个话口，今儿既在太后娘娘这儿，就厚着老脸跟您开口了，妾的这个孙儿，还未娶正妃。”
“正妃不行。”
太后直接顶回了这句话。
老王妃不明就里，宁妃却忙起身跪下。
太后低头道：“你这是做什么。”
“太后娘娘恕罪，杨婉……”
“不要在远客面前失礼，去带她过来，后面的话后面再说。”
老王妃身边的宫人趁着太后与宁妃说话的空档，弯腰朝老王妃耳语了几句，老王妃这才明白过来，杨婉就是那个与张家定过亲，后来又损过名誉的尚仪局女官，忙起身对太后道：“是妾老糊涂了，我那孙子还是小了些，哪里慌得呀。”
宁妃听她这样说，终于暗松了一口气，抬头却明显发觉，太后的脸色不悦。
她知道自己如今杵在那儿会令太后更尴尬，便借回宫更衣之故，退了下去。
杨婉原本立在乾清宫的月台下面，跟着两个掌赞，在旁观赞相的事宜。
忽然被一个温热的小手抓住了手指。
“姨母……”
杨婉回过头，见易琅正眼巴巴看着她，像是冒着冷风跑过来的，斗篷的系线都开了。
她忙蹲下身拢紧易琅身上的斗篷，“中和殿那儿，你父皇都要升座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说完抬头问跟着他的内侍道：“怎么回事啊。”
内侍回道：“今日一早起来，殿下就不大受用，呕了些东西出来，但殿下忍着不让说。将才原本是要去中和殿，可殿下忽然说要回来寻宁娘娘，我们就只好跟过来了，哪知娘娘更衣去了。”
杨婉摸了摸易琅的额头，发觉还好不烧，便让他站到背风处，自己替他挡着雪风。
“怎么了，之前吃了什么不受用吗？”
易琅摇了摇头，“我不想去中和殿。”
“为什么。”
易琅低头的抿了一会儿嘴，忽然说了一件看似与大宴无关的事。
“前日父皇亲至文化殿，申斥了儿臣的讲官，还让他在午门外站枷。”
他说完这句话，皱着眉，扯着腰上的革带，眼睛竟然有些发红。“我替先生求情，父皇斥我‘年幼狂妄’。”
杨婉安抚他道：“殿下心里怕是不是。”
“不怕，但我替先生不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捏着拳头，身上却有些发抖。
杨婉看着他的小手，察觉到了他的不安。
先君臣，后父子，他也不过是帝权杀伐下的一条人命而已，言语里尽力地藏着忧惧，却还是身理上漏了出来。
杨婉搂着他，把他逐渐冰冷的手拢到怀里。
他却颤得更厉害了。
杨婉算了算时辰，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不好，便低头轻声对他道：“奴婢陪着殿下过去。”
易琅抬起头，“姨母你是女官，你不能进中和殿。”
杨婉点头道：“奴婢不进去，奴婢送殿下过去，然后在月台下面等着殿下。”

第50章 冬聆桑声（三） 你想管束我？
杨婉跟司赞女官知会了一声，牵着易琅向中和殿走去。
沿着明皇城的中轴行走，四周便看不到任何一丛花树，为了凸显庄重，连沿路铜鼎上的雕痕，都是棱角尖锐的。干冷的汉白玉月台上累着雪粉，风一吹挫骨扬灰般地扫向阶下。易琅原本温热的手越来越凉，走到中和殿门口的时候，已经冻得跟两块冰似的。
司礼监的几个随堂太监守在浮雕云龙纹御路的下面，见易琅和杨婉过来，忙迎上道：“陛下已经快要升太和殿御座了，殿下随我们来吧。”
易琅抬头看了看杨婉，“姨母不走吧。”
杨婉摇头，“不走，等殿下陪着陛下赐宴结束，奴婢再接您回乾清宫那边去。”
“好。”
易琅答应了一声，松开杨婉的手，转身跟着司礼监的太监朝太和殿走去。
这一丢开手，还真令杨婉有一种把他丢给社会毒打的错觉，她忽然想起她亲哥以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就是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小的时候爸妈保护你，长大了以后就躲在学校里，你知道社会多复杂？要我们丢开手了，你还能衣食无忧，一门心思地混学术圈？社会里那些人，分分钟把你那什么人文社科研究者的人设给你削没。”
也是，年轻的一代里，不论大家最初抱着什么样的初心，总有人会被逼着成为更实用主义的人，成为社会运转中更为核心的齿轮，努力地完成人类本性当中，对物质，科技，政治发展的本质要求。
三十多岁就在互联网浪潮里熬秃头的哥哥是这样，六七岁就被迫浸淫政治经济的易琅是这样，就连邓瑛似乎也是如此。
杨婉踟蹰地站在太和殿后面，也踟蹰地站在社会大门的背后。
入场券是免费的，但她和大多数的文艺青年一样，对这个光怪陆离的门后世界，又鄙夷，又充满渴望。
“女使。”
“嗯？”
身后的内侍打断她的飞高的思绪。
“您跟奴婢们去太和殿月台下去候着吧，陛下和殿下已经前往升座。中和殿此处，我们不能久站。”
“是。”
杨婉与众宫人一道立在石雕龙头下面。
殿前黑压压地聚集了京城里大半的官员。乌纱帽，团领衫，杂色文绮、绫罗，彩绣着显仙鹤锦鸡，狮虎熊豹，张牙舞爪地充斥杨婉的视野。他们或群聚交谈，或低头凝思，或开怀展颜，或愁容凝滞，在十八铜顶的影子下面，表情各自生动。
杨婉看见杨伦面色凝重地和一个人交谈着，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个人是谁，便听乐鼓齐鸣，众臣忙跪地伏身，杨婉抬起头，朝月台上看去，贞宁帝身着四团龙袍，头戴翼善冠，在司礼监掌印何怡贤的侍奉下，登临御座。
御座两旁，侍立着四位司礼监秉笔太监，以及以张洛为首的二十四个锦衣卫护卫官。
杨婉刻意看了一眼张洛的模样，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视着月台下的众臣，偶尔也落到杨婉身上，但并没有过多得停留。
御道下一声鞭鸣，鞭身划破头顶的太阳，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落下一道一闪即消的影子。
按照杨婉的记忆，此时应该是奉东宫太子升座。由于贞宁帝此时只有易琅一个儿子，易琅便坐在了御座东面。至于易琅下首，则是各位亲王，然而今年只有平王一人在朝内，且年事已高，早已向皇帝辞了宴。
因此司礼监的赞礼太监，便引导四品以上的官员入殿就席面。
杨婉看着杨伦面色严肃地跟在白焕的身后，踏上玉阶。
他并没有看见杨婉，只顾在白焕耳边说着什么，白焕听后虽未有表露，但背在背后的手还是握紧了。
不足五品的官员，散坐在殿外的东西廊下，立膳亭和九亭开始传宴，殿内教坊司初奏九歌，殿外的大乐便暂时歇下，与杨婉所想的不同，贞宁年间的除夕赐宴并没有一种君臣同乐的氛围，不论是皇帝还是殿中的易琅和群臣，都持重地端好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廊上倒是另外一番风景。
因为廊上只设了宴桌，没有设座，因此年轻的官员们都散立在各处，夹菜喝酒，相互攀谈。杨婉缩着脖子，立在月台下听他们说话，其间的话题很杂，大到清田大策，小到家里的生徒科举，听得杨婉慢慢地有些发困，正当她想要闭眼的时候，忽然听到殿中张洛一声高喝，“拿下黄然！”
殿外的众臣瞬间停止了说笑，伸长脖子朝殿中看去。
只见黄然面红耳赤地跪在易琅面前，刚一直身，就被锦衣卫摁趴在地上，一丝都动弹不得。
贞宁帝坐在御座上，低头问他，“你将才向皇长子祝酒时行的什么礼？”
黄然笑了一声，“君臣大礼……”
“什么君臣大礼。”
贞宁帝并没有发作，额前的青经却已经凸暴了出来，他握着御座上的龙头雕，“朕再问你一次，为何要对他行君父的礼。”
黄然双目发红，面色因为醉酒，一阵红一阵白。
锦衣卫压迫住了他的呼吸，以致于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
“君父……君父是谁……臣忠的是这个天下……”
他说着抬起头，“可是天下如今是个什么样啊……巡盐的死在巡盐的船上，查矿的压在矿山下面，我黄氏一族……祖先们打下百年基业，就被几个无耻的锦衣小儿，一下子全抢光了……”
他说完这一番话，殿内竟无一人敢出声。
杨婉转头朝天际处看去，云破日出之地，此时已经被厚云遮了起来，唯一的暖光也消失了。
黄然试图抬起头，呼吸一口气，却被锦衣卫摁压得更厉害，到最后，连脸都贴在了地上，他却仍然不肯住口，一连咳了几声，即便肺胀将破，却还是嘶声道：“满殿珍馐啊……臣！愣是一口都吃不进去！白首辅，张次辅，还有杨大人……你们是怎么吃进去的啊？”
他说完，放肆地笑出声，边笑边咳，呕出的酒水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令在场的人掩鼻颤栗。
贞宁帝没有想到，他竟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言辞，气得喝道：“拖出去！”
锦衣卫顿时将黄然整个人翻转过来，架起他的胳膊，不顾其蹬腿挣扎，一路拖出了太和殿。
殿内的易琅已经下座，面朝御座跪下，等待贞宁帝发落。
杨伦心里此时万分后悔，没有听邓瑛的话，坚决地把他拦下来，酿成今日这个局面。
他想替易琅说话，却也明知，多说一句，易琅的错就重一分。
贞宁帝阴着脸看着易琅，父子之间似乎有默契一般，一个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一个克制住了心里的恐惧。
“散宴。”
皇帝低声说了一句，何怡贤忙高声道：“散——宴——”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行礼相继辞出。
皇帝忽又道：“白阁老，张阁老，你们二人去内阁值房候着，朕另有话说。”
张白二人相视一望，拱手应“是”，退出了大殿。
皇帝站起身，对张洛道：“把他带回武英殿看管，你领北镇抚司查明黄然意图回明朕后，朕再一并处置。”
易琅跪在地上朝张洛看了一眼，张洛转身走到易琅面前，一贯寒声道：“殿下请。”
易琅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贞宁帝道：“父皇，您会杀了黄先生吗？”
贞宁帝看着他，“他以前在你面前行的是什么礼。”
易琅抬起头，“先生先行对皇子的大礼，我再行学生拜先生的礼。”
“既然如此，他今日该杀吗？”
易琅低下头， “有违大礼，该杀。可是学生不忍先生受死，父皇若肯开恩，儿臣愿为先生受责罚。”
贞宁帝沉默须臾，忽笑了一声，这声笑的意味有些复杂，有赞许，也有厌恶。
但他并没有在言语上表达什么，只是摆手道：“退下吧。”
易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太和殿。
杨婉眼看着易琅从御道边下来，没看见她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一看见杨婉，眼睛立即就红了，脚步越来越快，走到杨婉面前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然而他没有出声，轻轻拉起杨婉的手，忍着哭腔道：
“姨母，母妃今晚一定会担心，你不要回五所好不好。”
杨婉点头，“好。”
说完又抬头朝张洛看去，“要带殿下去哪里。”
张洛道：“武英殿。”
杨婉捏住易琅的手，“他一个人吗？”
“对。”
杨婉蹲下身，拢好易琅身上的斗篷，轻声道：“裹好，别冻着。”
张洛低头道：“杨婉，你再耽搁，我即将你以抗旨论处。”
易琅听了这话，忙道：“姨母你松手。”
说完用力挣脱杨婉的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却仍然不肯回头让张洛看他的泪容。
“张副使，不准为难我姨母。”
张洛拱手压低了声音道：“臣明白，殿下请。”
杨婉跟了几步，连声唤道：“张大人，张大人……”
张洛站住脚步，示意锦衣卫带易琅先行，回头拦住杨婉，“你想对我说什么？”
杨婉看着易琅的背影，轻声道：“我知道，你有忠信不会报私仇，但他还小，能容我去照顾照顾他吗？”
张洛笑了一声，“可以，但你要与那个阉奴了断，向我张家谢罪。”
他说着朝杨婉走进一步，“我很不喜欢你这副自以为聪明，不受管束的样子。”
杨婉抬起头道：“你想管束我？”

第51章 冬聆桑声（四） 给我一口面吃。……
她说着朝张洛走近一步：“《大明律》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管束吗？”
说完忽然对着张洛流露出一丝很悲哀的目光。
“张洛。”
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有同情过囚犯吗？”
张洛怔了怔，“你说什么 ……”
“或者说，当年你在南方，听闻杨婉失踪后，张家因为怕杨婉失了贞洁而放弃寻找的时候，你有同情过杨婉这个女人吗？”
她说这话时，眼中似乎泛着水光，而眼底的哀色越见深浓，“囚犯不见天日，我又何尝见过天日。我一直都受着你的管束，因为你责打我也好，羞辱我也好，我都无法反抗，所以还不够吗？”
她说完，仰头忍回喉中的酸涩。
看不见她目光里的悲哀，张洛的错愕瞬间消失，他愤恨自己被一个女人的眼泪迷惑，声音越发寒酷。
“你以为你对着我哭，我就会同情你？”
杨婉笑了一声，“我从没有想过虚情假意地利用你，因为这样对你不公平。我对你诚恳，是因为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你违背自己的本心，对我留过情面，不管你是不是出于同情，我都谢谢你，但我不能接受你的为人，也绝不可能因为害怕你的责难，就背弃我自己。”
张洛低头看着杨婉微微发红的脸。
她和一年前有些不一样，尖刻的疏离感仍然在，但那种令他觉得刻意的分寸感，却好像少了很多。
“《大明律》存在的意义不是管束，而是惩戒。”
他说着朝杨婉走近一步，“我管束你，是因为你做错的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需受惩戒的地步。你曾经与我有过婚约，我的母亲看重你，我也一直把我的正室空置给你，如果你愿意回头，跟我认错，对妻子，为夫者没有什么担待不了。”
“你现在仍然是这样想的吗？”
“是。在我知道你仍是处子之身的时候，我就还愿意给你机会。”
杨婉听完这句话，忽然有些晕眩。
在现代，人们把这种对处女的执着称为“情结”，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文学性的调侃，甚至是隐晦的认可，可是在张洛口中，这却像是审判，是为官者高坐堂上，待罪者下跪堂下，一声“无罪开释”，就该谢再造之恩。
杨婉在这一袭话中，感觉到了精神上的呕吐欲。
但她同时明白，两种完全不一样，却同样坚不可破的精神壁垒，是绝不能硬撞在一起的，况且，他是这个时代的城墙，而她则是一粒偶然尘埃。
于是她放低了声音，惨笑问他：“你对我容情，是因为我还是处子之身吗？”
张洛没有否认，“你明白就好。”
说完，他抬手召来锦衣卫，冷道：“带她去武英殿。”
——
杨婉对张洛的呕欲，很快被易琅竭力掩藏的忧惧给冲淡了。
武英殿是一座尚未完全竣工的宫殿，年初大部分的营建经费都用到太和殿上去了，所以武英殿东西两个配殿都还没有开始修建，只在院东修筑了恒寿斋一处面阔两间的居室。易琅就被暂锁在恒寿斋里。
看守的锦衣卫对杨婉道：“女使，每日辰时到申时，你走月台前的甬道，去武英门取物。除了你之外，殿下身边不能再有其他的人服侍起居，如果殿下有任何闪失，我们会拿你问责。”
杨婉点头应“是”，转身轻轻推开恒寿斋的门。
易琅独自坐在榻上，抱着膝盖埋着头。
天已经擦黑了，杨婉在榻边点上灯，靠在易琅身边轻轻唤了他一声，“殿下。”
易琅忙抬起头，“姨母……”
杨婉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没事啊殿下，就是在这儿呆几日，奴婢照顾你。”
易琅把自己缩到杨婉怀里，“母妃呢……会被我牵连吗？”
杨婉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只能解下自己的斗篷，把易琅整个包裹起来，“不会的，殿下没有做错什么，娘娘也不会有事的……”
易琅扒着杨婉的肩膀，嗡声道：“我没有想过要对父皇不敬。”
杨婉轻轻点头，“奴婢知道，是他们一厢情愿害了殿下。”
“姨母，黄师傅为什么会那么做啊……”
杨婉哽了哽，“因为，他想看到他自己的好学生快一点长大，快一点担待国家和百姓。”
易琅的小手轻轻捏着杨婉的肩袖，“我会长大，也一定会听先生们的话，为百姓谋福，他为什么不等着易琅长大呢。”
“嗯……”
杨婉有些哽咽，“可能是他觉得自己老了吧。”
说完，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殿下，如果你是你父皇，你会杀黄然吗？”
易琅沉默地点了点头。
杨婉浑身一颤，怀中的易琅有所察觉，忙抬起头。
“姨母你怎么了。”
“没有……奴婢有些冷。”
易琅解下杨婉的斗篷。
“给你穿，姨母。
杨婉接下易琅递来得斗篷，半晌无话。
武英殿的第一夜，养婉始终没有睡着。
她坐在榻边，给易琅讲了几个小的时候，外婆讲给她听的睡前故事。
到了后半夜，易琅才渐渐地睡安定了。
杨婉坐到灯下，试图梳理当下的这一段历史。
贞宁十三年年初，蒋婕妤生下了皇次子易珏，皇帝将蒋氏册为贤妃，厚赏其母家。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历史上关于宁妃的记载，就只剩下只言片语了。至于黄然这个人，历史上没有具体记载。但这也就能从侧面证明，易琅并没有因为黄然的醉行遭受实质性的惩戒。
那么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转折呢？
杨婉握着笔，什么也写不出来。
不过，日子还是要过。
那毕竟是年节里，整个皇城的气氛并没有因为皇长子被锁禁而有丝毫的改变。
正月初三这一日，蒋婕妤生产，诞下了皇次子，贞宁帝为他取名易珏，册封蒋氏为贤妃，内外命妇皆入宫道贺，乾清宫连日大宴，就像把易琅忘记了一般。
锦衣卫的千户每一日都会来讯问。
讯问时杨婉不能在场，只能在院子里候着。
讯问时易琅坐在东面，两个千户西面而立，所问的事，每一日几乎都是一样的，无非黄然的言行，以及他平日所讲课程的内容。这还不是最令人难受的，从初三那日起，贞宁帝下令，讯问时，易琅不得东坐，要站立答话，锦衣卫讯问的问题，也从黄然身上，转移到张琮，杨菁等其他讲官和侍读身上。易琅有的时候，一站就是整整一日。
他还太小，很多话没有顾忌。
因此，因为他的某些表述，在接下来的几日之间，文华殿内除了张琮之外，其余几个讲官，全部下狱待罪。
易琅知道以后，逐渐变得沉默起来，可是他的沉默却引起了贞宁帝的震怒，初七这一日，贞宁帝下旨申斥易琅，代行申斥的官员走了以后，易琅却跪在原地迟迟不肯起来。
杨婉走进去，将他从地上抱起来，他也不出声。
杨婉哄着问了他好久，他才说了一句，他有些饿。
“吃面好吗？”
杨婉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都有些无奈。
易琅咳了一声，没有回答。
杨婉只好蹲下身，拉起他的手，“姨母只会做面，你先垫一垫，再一会儿膳房就会送膳了。”
易琅这才点了点头。
“好，我吃面。”
杨婉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哽得难受，却还是尽量对着他笑道：“那你坐着看一会儿书，姨母去给你做。”
“好。”
杨婉看着他坐到书案前，这才关上门，一边挽袖一边走向院里走。
炉子还没有点燃。
她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会烧炉子，一时之间气得竟然想给自己两巴掌。
笔杆子和锅铲子，打一架，谁赢？
杨婉目前希望锅铲子能赢。
她认命地抹了一把脸，逼着自己点燃火折子，明火一下子窜起老高，吓得她下意识地丢了火折噌地站了起来。
刚退两步，却见一只手替她捡起了火折。
“烫着没有？”
杨婉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像一阵过林的细风，珍重地拂过枝叶。
杨婉鼻腔里突然冲出一股酸潮的气。
“你站远点……”
“啊？”
邓瑛将火折熄灭，有些无措地看着杨婉。
“叫你站远点，我有点想哭。”
邓瑛真的朝后退了几步，杨婉赶忙仰起头，望着天道：“邓小瑛，是不是我不给你剥每日坚果，你就要把我给忘了啊？”
“我……没有。”
面前的人显然被问懵了，但杨婉却没照顾他的无措，跺了跺脚继续道：“你是不是穿了东厂厂督的官服，就不认识我了啊？”
邓瑛是第一次听杨婉说这样的话，有些轻微的哭腔，似乎很委屈，但话里的意思，能听出来的好像又只有责备。
邓瑛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去抓字面的意思，抬手解开自己的斗篷，脱下身上的官袍搭在手臂上。
“我不在你面前穿。”
杨婉低下头，见他单薄地站在雪地里，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邓瑛站在没动，“我做错什么，你要跟我说。”
杨婉揉了揉眼睛，“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那……”
他本想上前两步，想起杨婉让他站远点，又赶忙退回来，“那……我怎么把你惹哭了。”
杨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被我自己蠢哭的，邓瑛，现在能看到你真好。”
邓瑛听说完这一句，方松了一口气。
他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将官袍随手挂在一旁的树上。
“不管怎么样，以后我来见你，一定不穿这身皮。”
杨婉看向邓瑛，官袍下是一件灰色的夹绒底袍，再往里便是中衣了，他蹲下身，将炉火点燃，下意识地将身子靠了过去。
“这样会不会冷？”
邓瑛用一根长柴翻挑起下面的暗火，一面道：“靠着火不会冷。”
说着侧头看了看站在边上虾着一双手的杨婉，有些想笑。
“杨婉。”
“啊？”
“你以后不要碰火好不好。”
“碰火怎么了。”
她总算平复下了情绪，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蹲下身，“我就是想给易琅煮一点吃的。”
“面吗？”
“嗯。”
邓瑛转身朝恒寿斋看了一眼，“今日的讯问结束了吧？”
杨婉摇了摇头，“今日没有问讯，是申斥。”
说完忽想起什么，忙道：“对了，我刚作得厉害，都没有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邓瑛道：“内阁请旨将黄伦的案子转到刑部，陛下没有应准，但是，准内东厂与北镇抚司协同审理，我今日进来，是奉旨讯问。”
“不要再讯问他了，我求你了。”
邓瑛看着她笑笑，“脱了那身皮，我讯问谁啊。”
说着轻轻挽了挽杨婉的碎发，“你和殿下当我是个烧火的内侍吧，给我一口面吃。”

第52章 冬聆桑声（五） 不要灰心。
火苗在寒雪地里烧出了木柴实实在在的烟熏气。
气味的记忆让杨婉想起了寒假时，独自回乡下老家的场景。
白茫茫的雪地上落满枯枝乱叶，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还没有回来，四处静悄悄的，隔壁的小姑娘家在烧柴烤火，杨婉路过的时候，被那家人热情地邀请去蹭火。那时她起来就像个外乡人，宽大的羽绒服，没网时只能用来玩切西瓜的iPad，不离包的护手霜……每一样都让小姑娘觉得很新奇。
但是，相比于女孩的自在，杨婉只能局促地缩在柴火堆后面，抠头思考她没过稿的论文，因为听不懂乡音，交流时她反而是尴尬的那一个，小姑娘递了个烤红薯给她，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杨婉。”
“什么？”
她回过神来，忽然一个没蹲稳，一屁股坐到了雪地里。
邓瑛忙把她捞起来，忍不住笑道：“你在做什么。”
杨婉拍掉身上的雪，对邓瑛道：“我在想你一来，就突然什么都有了。哎，我虽然照顾着殿下，但今年正月开头，实在没让他过好。”
“不要灰心，杨婉。”
“我知道。”
她说完，回头看向恒寿斋，“他害怕祸及文华殿其他的讲官和侍读，北镇抚司过来讯问的时候，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殿下这样是对的。”
杨婉回过头，“那你要怎么问他呢。”
邓瑛道：“我今日除了来看看你们之外，也很想问问你的想法。”
杨婉一愣，“我？”
“是。”
杨婉咳了一声，“我能有什么想法。”
邓瑛道：“黄然案虽然是刑案，但是牵扯到皇子，也是内廷私隐，陛下不允许三司介入，就是有意把这个案子遮在内廷。既然陛下有这样的意思，那我在北镇抚司，应该有斡旋的余地。”
杨婉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顺着邓瑛的思路再次梳理黄然案的前后。
邓瑛的分析和明史抹杀掉黄然案的逻辑是吻合的，贞宁帝囚锁易琅，命北镇抚司与东厂共同讯问，甚至遣官申斥，都是在警示自己的这个儿子，要他惧怕军权和父权，事实上，他要处置的只有黄然，和那些偶尔言语失桎的讲官。
“北镇抚司对黄然用刑了吗？”
“用了，如今在刑逼那一句诗的含义。”
杨婉抬头道：“诗？什么诗啊。”
“我求明春今日降，早化人间三尺冰。”
“黄然写的？”
“对，是醉后所写。但事已至此，我觉得这首诗的含义已经不重要了。”
杨婉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活不下来？”
邓瑛点了点头，“我之前有尝试过拖延锦衣卫，然后设法遮掩那首诗，但我没有料到除夕宴上的事，如今已经晚了，现在我担忧的是你哥哥。”
“我哥哥？为何？”
邓瑛道：“这个案子审到最后，有两个了结的方法，第一个是在黄然身上了结，第二个，是牵出这次立储辩论的“主使”，然后在他身上了结。杨大人和白阁老一直主张清田，但是对于清田策，陛下尚在犹豫，南方的几个宗亲藩王，已经有人走了何掌印的门路，向陛下陈情清田对他们的损害，一旦陛下在清田策上动摇，黄然案就很有可能牵案到杨大人。”
杨婉接道：“所以这个案子必须尽快了结。”
她说完抱着头，太阳穴像针刺一样的痛。
“怎么了？”
杨婉摇了摇头，“没事，邓瑛你让我想想……”
她刚说完这句话，恒寿斋的门忽然开了。
邓瑛转过身，见易琅光着脚站在门前，沉默地看着炉火前的二人。
杨婉见此忙站起身奔到易琅面前，“怎么鞋也不穿，走，进去，奴婢替殿下把鞋穿上。”
杨婉急于想把易琅带走。
自从那日在承乾宫外面，目睹易琅对待邓瑛的情状，她就不想邓瑛和易琅再见面。
虽然邓瑛说过，让她看着就好，但她还是不想眼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谦卑地伸向那一副她一点都喜欢的枷锁。
“邓督主，你先……回去吧……”
她试图把易琅带进去，然而易琅却没有动，反而抬头对邓瑛道：“邓厂臣，你不要走，我有话问你。”
“殿下……”
“杨婉。”
邓瑛唤了杨婉一声，随之笑着冲她摇了摇头，走到易琅面前，屈膝跪下，“奴婢请殿下安。”
易琅低头看着他，“父皇将我禁锁在此处，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你既能见我，便是父皇遣来讯问我的钦差，既是讯问，你为何不穿官服？”
“奴婢不想冒犯殿下。”
易琅道：“你不想冒犯我，是因为我姨母吗？你还在觊觎我姨母。”
邓瑛没有出声，杨婉蹲下身，将易琅揽入怀中，“殿下……”
话才开了一个头，却被易琅打断，“我虽身在囹圄，但师傅们教过我，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了皇家仪度，我宁可你待君父对我严词讯问，也不要你因为姨母同情我！”
杨婉怔了怔。
她心疼易琅被皇权和父权羞辱，却疏忽了，他也是以皇权立身立命的人。
杨婉想着，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
雪风瑟瑟地吹着邓瑛的脊背，以及杨婉和易琅的面容。
在杨婉不知道该如何开解这两个人的时候，邓瑛开了口。
“奴婢其实不想讯问殿下，因为殿下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易琅。
两人一跪一立，却将好可以互相平视，“即便奴婢代天子讯问，奴婢也不愿意轻视殿下。殿下虽然身在囹圄，暂时受桎，但请殿下不要难过。殿下在此处所行之事，文华殿的几位大人，都感怀在心。”
易琅听到这句话，忙道：“师傅们知道我不是故意害他们的吗？”
“是。”
邓瑛点了点头，“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易琅冲着杨婉露了一个笑，虽然很短暂，但这是七日来，杨婉第一次看到易笑。
“你起来吧。”
邓瑛复又行礼，“奴婢有罪，不敢起。”
易琅低头道：“姨母不喜欢我对你严酷，我也不想看到姨母不开心，念在你未行越矩之事冒犯我姨母，我今日不责你，你起来吧。”
“是，奴婢谢殿下饶恕。”
他说完，扶地起身，脚腕上的寒疼令他险些没有站稳。
杨婉看向他的脚腕，“疼吗？”
邓瑛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要在殿下面前这样问我，替殿下穿鞋吧。”
杨婉这才想起，易琅是光着脚出来的，忙牵着他走到榻边坐下，转身去挪炭火盆子过来。
刚回头，却见邓瑛半跪在易琅面前，让易琅将脚踩在自己膝上，亲手理着脚踏边上的鞋袜。
“我来吧……”
邓瑛没有回头，“都一样的。你把炭火盆子拢到殿下身边来，太冻了。”
他说完解开自己的袍子，将易琅的脚拢到了自己的怀里。
杨婉看着他半跪在地上的那只腿，裤腿处露出厚厚的绑缚，证明这几日大雪，他的脚腕上的旧伤发作地很严重，但因为他说了，不要在易琅面前那样问他，杨婉还是决定，尊重他的想法。
她摸了摸易琅的手，“乖乖穿好鞋袜，一会儿去炭盆那边烤烤，姨母去给你煮面。”
说完，又看向邓瑛。
他专注地在替易琅绑袜，杨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殿下也准邓厂臣烤一会儿，好么。”
易琅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杨婉这才推开门走回院中。
临近正午，天却开始下雪了。
毕竟是春时雪，很细很轻，落在皮肤上，一瞬间就仓皇地化掉了。
柴火劈里啪啦地燃响，像放不响的哑炮。
杨婉小心地避开火星子，弯腰挽起袖子，将抖散的面条放到锅里。
她轻轻搅动着沸腾的水，想起上一次，煮面给邓瑛吃，还是在初秋的护城河边上，那个时候，张展春刚死，她也曾对邓瑛说过，“你不要难过，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如今同样的话，从邓瑛的口中说出来，竟然安抚了易琅。
杨婉想着，不禁抿唇笑了笑。
虽然那个时候的邓瑛，还把自己当成一个罪人，但是自己的话，应该也有安抚到他吧。
“煮好了吗？”
门声咿呀，邓瑛独自走出恒寿斋，“我帮你吧。”
“不用。”杨婉挡开他道：“我煮面可熟练了。”
说着将面挑出，一面盛入碗中，一面道：“你看你脚腕上裹得有东西，是我上回给你的帕子吗，会不会薄了一点，我出去以后再给你一条厚的。”
“你的东西，怎么能够糟蹋在我的脚上，我甚至连带在身上都不敢。”
杨婉用手抬起自己腰间的芙蓉玉坠子，摩挲着那颗木定珠道：“但你的东西，我一刻都不想离身。”
邓瑛低下头看向那颗珠子，目光一温：“再给你雕一颗吧，凑成一对。”
“那我还你什么呢。”
邓瑛指了指杨婉身后，“我想吃面。”
杨婉应“好。”
转身又道：“等我挑好端进去，我们一起吃吧。”
邓瑛摇了摇头，“殿下不会准的，不要再让他不开心了，倒霉的是我。”
他说完，弯腰端起碗，“我站在外面吃吧，你赶紧进去，武英殿当年定址的时候，原本是要做佛殿的，但是因为朔气太强了，所以修建的时候才改了殿制，今日开始下雪了，你一定闭紧门窗，我刚发觉，殿下有些发热，我一会儿出去会让锦衣卫的人替他传御医，你自己也要保重。”
“发热……”
杨婉忽然抬起头，“我有个法子能让黄然案了结，但是有可能会伤到……不行……”
她说完摇了摇头，“你当我没说。”
邓瑛沉默地看着杨婉，须臾之后忽道：“可以。”

第53章 冬聆桑声（六） 大明手工一绝啊。……
“你知道什么，就说可以。”
杨婉端起面就往里走。
邓瑛笑笑，追上她道：“可以试试，你对陛下的心思，一直掐得比我们都要准。”
杨婉转过身，正色道：“邓瑛，这种事情上你敢信我的感觉吗？”
邓瑛道：“不是信你的感觉，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在陛下一念之间，你之前可以帮到郑秉笔和宁妃，所以如果是你的法子，我愿意试一试。”
杨婉抿住唇一时沉默，邓瑛也没有催促她。
碗里的面渐渐冷下来，没有了烟气儿，杨婉终于松开唇，抬头道：“连日的讯问和今日的申斥，陛下是要殿下对君父有忧惧。若你回禀，殿下因连日讯问，忧惧成疾，也许陛下会立即赦免殿下。只要陛下有意保护自己的儿子，那么这件案子就不会牵扯到杨伦，只能尽快了结在黄然身上。但是……今日是你讯问，如果陛下开罪，这又是朝臣口诛笔伐你的一道罪名，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邓瑛看着杨婉，“杨大人对我说过，无论我做什么，朝廷都不会再接纳我。其实不用他告诉我，我心里也明白。对我而言，政治清明，清田策得以顺利推行，都是我想要看到的，还有……就是一定让你平安。”
他说完，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面，“都快冷了，快端进去吧，我吃了就走了。”
杨婉其实很想问一问邓瑛，如果她不提出这个法子，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但这个问题冲入她脑子里的时候，却让她再一次有了她自己不是漏网之鱼的感觉。
她端着面碗，坐在易琅的榻边，翻开自己的笔记。
之前写不下去的那段转折的空白，现在似乎写得下去了，但是，她怎么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名字落到笔记上。
——
这日夜里，惊惧相交的易琅果然发起了高热，到后半夜甚至烧得有些迷糊了，拽着杨婉的袖子，不断地唤宁妃。杨婉捂好他身上的被子，转身出去，用力敲开武英殿的门，门口的锦衣卫一把拦住她，刀刃照着她的脖子就抵了上去。
“等一下。”
杨婉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见甬道里张洛抬手，一面朝她走来，一面示意锦衣卫放下刀退下。
他走到杨婉面前，上下扫了她一眼。
她比之前狼狈了很多，裙衫沾着柴灰，发髻也松落了，看起来有些可怜。
张洛收回目光，抱刀道：“深夜闯禁，是可即刻处死的罪，你想做什么？”
杨婉行了一个礼，“殿下高热不止，还请大人传御医。”
张洛闻话，对门口到守望扬了扬下巴：“你去看视。”
“是。”
两个人应声从杨婉身旁跨过，带起了一阵寒冷的风，不多时出来禀道：“大人，殿下的确烧得厉害。”
张洛道：“去会极门递我的牌子，传当值的御医进来。”
说完，就着刀柄一把将杨婉抵在殿门上，“今日东厂那人来过，你们想做什么？”
杨婉摁着刀柄，“放开。”
张洛阴面偏头，反而将她抵得更紧，“如果我知道你利用殿下来玩弄我，我定不会再放过你。”
杨婉拼命地想要挣脱，不经意间抓住了张洛的手指，张洛忽然猛地收回了手。
杨婉蹲在门口喘平呼吸，什么也没有说，起身摁着肩膀，头也不会回地朝恒寿斋走去。
会极门上当值的太医是彭太医，望闻问切之后，对杨婉道：“寒气入肺，有些凶险啊，微臣即刻去养心殿禀告。”
杨婉站起身，“我能做什么……”
御医看了看易琅的面色，回头道：“捂好的殿下的被子，把炭烧暖。”
“好……”
说完，用力拍了拍疼得有些发酸的肩膀，蹲身去添炭火。
彭御医随口道：“女使的手怎么了。”
杨婉“哦”了一声，“将才撞到了。”
她刚说完，易琅忽然混沌地唤了一声，“姨母……”
杨婉忙擦了擦手坐到他身边，“醒了吗？”
“嗯……姨母，我梦到黄师傅和舅舅了……”
“梦到他们怎么了？”
易琅没吭声，但却伸出滚烫的手搂住杨婉。杨婉索性把他裹起来抱入怀中。
“殿下见到陛下，一定不能与陛下相啄啊。”
易琅点了点头，“易琅知道，我会跟父皇请罪，不让母妃，姨母，还有舅舅担心了。”
“好。”
人情似乎是通的，这个孩子似乎也并不需要杨婉多说什么，就大多都懂了。
杨婉搂着易琅滚烫的身子，轻声哄他接着睡下。
天刚大亮的时候，养心殿的旨意果然下来了，贞宁帝命将易琅送回承乾宫修养，宁妃亲自撑着伞过来接，易琅看见宁妃，虽然难受，但却没有哭。
宁妃在承乾宫中安置好易琅，转身见杨婉沉默地靠着屏风站着。
“婉儿多亏了你。”
杨婉摇了摇头，站直身子看着烧得一脸通红的易琅。
“我没照顾好他。”
宁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能这样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杨婉道：“娘娘担心坏了吧。”
“是啊，但也不敢说，怕惹陛下震怒，害得孩子受更多的苦，也怕牵连到哥哥。”
杨婉宽慰他道：“现下……应该是没事了。”
宁妃牵着杨婉一道在屏风后坐下，“但愿吧。婉儿，”
她说着犹豫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迟疑：“你……想不想出宫去啊。”
杨婉一怔，“娘娘为什么会这么问。”
宁妃道：“起初你入宫的时候，还是个热闹的性子，但这一年下来，姐姐觉得，你没以前那么开心了，你如果愿意，可以让邓厂臣在宫外置一座外宅，远离宫中的是非，安心地生活，也挺好的。”
杨婉脱口道：“我走了，易琅怎么办。”
说完即心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默认了宁妃的寿数不会太长。
宁妃听完却拍了拍她的手，“他有他的命，会平安的。”
杨婉听完这句话，忽见窗边略过一道寒鸟的影子。
似有绝望之意，想要撞破虚空，杨婉无意将它看清，反而下意识地背过了身。
——
贞宁十三年正月初十，陛下亲自往称承乾宫探视易琅，杨婉和宋云轻一道站在成乾门的外面，终于在午时，听到了御旨的内容——黄然判斩刑，其余讲官发司法道受审。
刑部遣人去接的时候，这些人人个个如从地狱升天堂般欣喜。
而刑部接手这个案子以后，将诏狱里审出的大部分莫须有的罪名都推翻，一桩一桩审结得飞快。
另外还有一道旨意，是下到内廷的。
包括邓瑛和张洛在内的数十个对易琅进行讯问的钦差，全部被处以十杖。
杨婉再次见到邓瑛，是在正月十四的这天晚上，内东厂的内衙之中。
内东厂的内衙面阔只有两间。
外间是正堂，里间就是值房。
值房内没有陈设，只挤挨着放着一张矮床，三四个墩子，一张桌子。
邓瑛坐在窗边上，翻看看杨伦写的《清田策》，两个厂卫坐在一边剥花生，其中一个道：“督主看什么呢，看了个把时辰了。”
另一个轻声道：“户部写的《清田策》。”
“南方清田，我老家的田产要遭殃咯。”
“你家的田产多吗？”
那人摆手道：“幸而也不多，老家剩下的人，也不大想照顾，如果能卖出去，倒也还好。”
“那得看，是个什么价钱。”
说完忽听邓瑛咳了几声，说话的人忙站起身道：“督主要水么。”
邓瑛放下策文，试着力站起身，“我自己倒。”
那人忙殷勤过来，“还是我来伺候您，那日要不是您亲自去武英殿，这遭殃就属下了。”
“嘘——”
旁边的厂卫一面拽他的衣服一面朝门口看去。
那人还不明就里，“别拉我，都知道我们督主好，和那些牛鬼……这这……杨女使。”
说完，噌地一声站了起来，一边拍身上的花生皮，一边拽着旁边的人掩门出去了。
杨婉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大袖衫，肩上系着如意纹绣的月白色云肩，松鬓扁髻，簪着一根翡翠玉簪子。与平日着宫服的模样倒有些不相似。
“怎么到这里来了。”
杨婉扶了扶玉簪子，“陈桦让我来问问你，好些了没，若是好些了，后日去他那儿凑锅子呢。”
邓瑛道：“他怎么不自己来。”
“哦，他怕他过来，像是巴结内东厂似的，就……”
“宋掌赞会让他使唤你啊？”
“你……”
杨婉看着邓瑛坐在灯下，一本正经地分析，忽然有一种想蹦上去捏他脸的冲动。
“我跟他讨的差事，行了吧。”
邓瑛似乎是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但却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你……”
杨婉坐到邓瑛身边，“你信不信……”
“嘶……”
杨婉无意间碰到了他好没好全的伤处，他一下子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
杨婉忙站起身，“完了，我碰到哪儿了？”
邓瑛梗着脖子没出声，却下意识地拿起杨伦的《清田策》往腿根处挡去，这个动作到是让杨婉想起了第一次进到他的居室。邓瑛坐在床上，也是这般僵硬地举着一本书。
“坐我对面，好吗？”
他说着，轻轻地换了一个坐姿，“要不要喝水。”
杨婉明白他在岔话题，便接过话道：“要。”
邓瑛伸手倒了一杯茶递给杨婉，自己也斟了一杯。
“殿下好些了吗？”
“好多了，所有人里，就属你的伤病，养起来最难了。对不起啊，我给你们出馊主意，又害了你。你要是觉得想不通……”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要不要打回来。”
邓瑛摇头笑了笑，将一颗雕芙蓉的翡翠玉珠子放到杨婉的手心，“给你。”
杨婉一愣，又听他道：“养伤的这几天雕的，也是定珠，可以穿在你的另外一块玉坠上，这是中和殿殿顶更换镇兽兽眼时留下的一点余料玉，玉质是好的，就是我不太会雕玉，有些地方刻得不好。”
杨婉将珠子移到灯下，那颗珠子不及指甲一半大，却精细地雕出了芙蓉花的花蕊和花瓣，玉虽温润，却比木头易碎难雕，她小的时候学《核舟记》的时候，只是惊叹古人精妙的工艺，如今手里就捧着这么一样精工之物，心中除了敬佩之外，还有收到礼物的欢愉。
“大明手工一绝啊。”

第54章 冬聆桑声（七） 我要为他计较，为他在……
“你愿意戴着就好，至于什么……大明手……”
杨婉竖起自己的一根手指， “大明手工一绝！”
邓瑛看她由衷开怀，温和地笑了一声，“你给我封的吗？”
“是啊。”
她说着取下自己腰上的芙蓉玉坠子，抽出原来的定珠放在自己手边，低头一面穿新珠一面道：“以前我就听太和殿的匠人们说过，你不仅精通营造的工法，还很善精雕，甚至可以在很小的鼻烟壶里，雕阴刻的山水。”
她提及的旧事，如温水过石一般淌过。
邓瑛淡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且是我在张先生没看见的时候，偷学的。”
“为什么要偷学？”
邓瑛弯腰轻轻地替杨婉托着玉坠，以免她吃力，一面诚实地应道：
“因为做官的人并不该在具体的工艺上下太多的功夫，老师希望我多看《易》、《礼》。”
他着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前就并不精通，现在好多技法现在都忘了，至于那个鼻烟壶，是他们杜撰的，我其实并不会。”
杨婉低头系玉，似无意道：“已经很难得了，对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这东厂厂臣，到外面去做个匠人啊。”
邓瑛听罢摇了摇头，“士者不可为匠，只能为官。同样阉者也不可为匠，只可为奴。即便我想过，也是不可能的。”
他说完重新拿起手边的本子。
杨婉这才注意到，姜色的册封上写着“清什么策”，中间那个字被邓瑛的手挡住了。
“你在看什么。”
“哦。”邓瑛移开自己的手指，将册封示向杨婉，“你哥哥写的，在南方推行清田的策略。”
“我能看一眼吗？”
“好。”
他倒放了册子，递给杨婉。
杨婉就着他翻的那一页，快速地扫了几行字，立即回想起了杨伦写那篇在后来举世闻名的《清田策》。这篇文章在贞宁年之后，仍有无数的拓本传世，所以，它不仅是一篇有名的政策文章，同时也是杨伦本人著名的书法作品。
杨婉伸手接过，问道：“这篇文章，内阁和司礼监，是不是还没有在陛下面前合议啊。”
邓瑛“嗯”了一声。
“这是我的抄本。”
“你抄的吗？”
“对。”
杨婉闻话，认真看向纸上的字。
据说，邓瑛死了以后，它的宅子被烧过。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此人并没有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的手迹，研究邓瑛以来，杨婉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亲笔写的字。
和杨伦的雄浑之风不一样，邓瑛的字极其的工整，每一笔都有他的自己的限度，横竖，撇捺都规在一种恰到好处笔力里，初见戾气的时候，就戛然而止地收拢了，看起来没有一点点攻击性，规范地就像是雕版里的字。
见字若见人。
若是在现代，他一定是可以把白衬衣穿得很好看的青年，写一手印刷体，有一份和科研技术相关的体面工作。然后就像一颗寒冷的齿轮一样，在世界的某一处地方精准，安静，孤独地转动着。
“字真好看。”
杨婉忍不住夸他。
邓瑛道：“杨大人才是在书法上有造诣的人。”
杨婉听了，笑得露了齿，“我才不觉得呢，他就跟那种拿拖把写字儿的人一样，跟灌了黄汤一样，迷惑得很。”
邓瑛忍不住笑了。
杨婉已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揶揄杨伦了，然而，他听了之后却总是莫名地感到心暖。
她就像身份差距之间的一种吸力，把邓瑛从晦暗的污泥潭里拽出来，又把杨伦从清白的天幕中拉下来，让他们得以暂时并行。
杨婉见他笑而不语，便自顾自地取过那本册子，随手翻看。
杨伦这个人，文笔其实写得很一般，但是他逻辑特别好，杨婉以前读研究生的时候，有一个专业课的老师就特别喜欢杨伦。说他是一个实干派，政治敏性一般，但对国家经济军事的把握是很有天赋的，如果贞宁帝能够早死几年，他的成就应该还会更大。
杨婉从这篇并不算太长的文章里，读出十几年寒窗下苦读，十几年部科中历练的功力。
她放下册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想起贞宁十三年与邓瑛相关的史料，第一段想到的就是《明史》中，陈述他侵吞江南学田（1）那一段。
这也是后来《百罪录》里很重要的一条罪名。
“邓瑛……”
“怎么了。”
杨婉抬头看向他，“如果此策推行，朝廷……会遣谁去南方？”
邓瑛道：“国子监应该会抽调监生去核算田亩，你……是不是担心杨伦。”
杨婉原本是担心邓瑛，但他这么一提，杨婉到把相关的史料记载也想了起来。
贞宁十三年的春夏之交，是内阁和司礼监对抗地最厉害的时候，这一场政治斗争，因为清田而起，牵扯江南的皇族宗亲，以及何怡贤，胡襄等人在南方的大部分隐田。
杨伦的《清田策》被大规模地抵制，他本人在南方也是举步维艰，甚至差点被害死在江船上。
与此同时，宫中也发生了一件史称“鹤居案”的大事。刚刚封王的皇次子易珏险些被一个宫女勒死在鹤居中。这个案子牵连甚广，虽然只有一个宫女行刺，但是因为她的脱逃，北镇抚司和东厂却审出了三百对名罪人，这些宫人杖毙的杖毙，绞杀的绞杀。但是，虽然《明史》着重叙述了这一段历史，却连一个宫女的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杨婉的导师认为，这其实是一个幌子，他猜想当年谋杀易珏的主使者应该就是宁妃，但是后来的靖和帝朱易琅，为了替母亲遮掩这件丑事，才刻意在史书上留下了“杀三百人”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这只是他个人的一个推论，没有找到足够的史料做支撑，所以，最后也没有写进论文公开发表，但这一直是他的一个研究方向，并且特别希望当时的杨婉能帮他做下去。可惜杨婉一门心思地扑在邓瑛身上，拒绝了参与那个课题。现在想起来颇有些后悔。
“邓瑛，你觉得……现在清田是一个好时候吗？”
邓瑛看出了杨婉脸上的忧色，含笑道：“不管它是不是好时候，内阁只会问它该不该。而我能做的，是不让为民者死，为国者亡。”
不让为民者死，为国者亡。
杨婉在心里默诵了一遍这句话。
杨伦是善终，眼前的人是千刀万剐。
为民者的确未死，为国者天下称颂，可是，谁能让说出这句话的人也不死呢。
别说不死了吧，至少让他死以前，不要再受那么多的苦了。
她想着，决定暂时不再邓瑛面前纠缠贞宁十三年这一段复杂的历史，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邓瑛的手背。
“你吃不吃坚果，我带来了，给你剥新鲜的。”
邓瑛点了点头，“那我再去倒一壶茶来。”
杨婉看着他扶着桌沿儿站起身，直腰时甚至还被迫迟疑了一下，显然是还疼得厉害，忽然脱口道：“我想去问问彭御医，有没有什么法子帮你补补身子。”
“我没事。”
杨婉疑道：“其实，我看张洛已经能当值了，为什么你十杖就被打得这么重啊。”
她说完忽然反应过来，“是北镇抚司掌的刑吗？”
邓瑛没回答，仍只说了一句：“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张洛那个人实在…”
邓瑛摇了摇头，安抚他道：“真的没事，张大人此人，虽然在刑狱上很残酷，但他不徇私情，也不泄私愤，对谁都是一样的，他自己也挨了，只是他身子好，挨得时候也没出声，受完了还能自个走回去。”说完提起小炉上的水壶，沏好了第二道茶，倒满一杯递向杨婉。
杨婉接过茶道：“他不泄私愤吗？但我觉得，他要恨死我了。”
“为何？”
杨婉笑了笑，声音倒坦然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次，我让他受杖刑了，说起来，我到希望他有点人性，贞宁年间的诏狱，也不至于那么恐怖。”
邓瑛扶着床榻慢慢地坐下，“杨婉，张洛并非极恶之人，诏狱……也不完全是地狱。司法道上官员冗杂，关联复杂，很多案子未见得能进得了三司衙门。但北镇抚司不一样，虽然，那里的牢狱对官员们来说很残酷，但那未必不是无势之人的伸冤之门，是平民奴仆，声达天听的一条路。在这一处上，张洛算是做得不错了。”
杨婉听完这一番话，低头沉默了一阵，轻声道：“你令我惭愧。”
这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包含着身为一路坚持辩证法的杨婉，对自己的反思，但邓瑛是听不出来的。
他看着杨婉低头不语，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怎么了。”
杨婉摇了摇头，抓起一颗花生剥开。
邓瑛见此，忙也跟着抓了一颗，跟着她一道剥开。
“我剥吧。”
他说着伸手把杨婉面前的一大摊子都收拢到了自己面前，“对不起……”
杨婉笑着摇头，“邓瑛，你以前总说，我对做什么都可以。其实我也一样，你对我说什么都可以，你不要总是跟我说对不起。”
花生壳子噼啪一声破开，两颗干净的花生仁落入杨婉掌中，她将手伸向邓瑛。
“我之所以惭愧，是因为我觉得比起你，我看人太浅，我认为他对我发过狠，对你严苛，就是个没什么可说的恶人。别人也就算了，连我也这样想，太不应该了……”
她说到最后，自嘲一笑，望向邓瑛的手。
“你这样的人，真的不该被这样对待。”
这一句话她的说得很轻，邓瑛没有听清。
那双手还在剥花生，一粒一粒白色的仁儿从壳里脱跳出来，落进油纸里。
“什么？”
杨婉忽然觉得很遗憾，为什么她没有穿越成一个男人，如果她是一男子，她一定考科举，入国子监，最后做史官，哪怕要被上位者杀头，她也一定要把这个人的一生，全部真实地写进大明朝的历史中。
“我说，如果我是一个男子，我就要做史官。”
“为什么。”
杨婉扬起头，“我要保护那个‘不让为民者死’的人。虽然他不在乎身后名，但我要为他计较，为他在笔墨里战一场。”

第55章 独住碧城（一） 即便亲子，不可为国弃……
贞宁十三年的春天过得很快，邓瑛之前设计安置在养心殿门前的吉祥缸，终于逐渐地全部安置完成。
杨婉偶尔从养心殿的御路下走过，见杏花照水，淡影绰绰，花落缸中也浮而不沉，即便是被几场阵雨打沉在缸底，也都安之若素地躺在青藓上。
整个明皇城的春天都像极了邓瑛的气质。
温暖，干净，弥漫着绸衣浆洗之后，清冽又单薄的香气。
杨伦的《清田策》开始在江南推行。
但三月初，南方连降暴雨，荆江决口，导致云梦泽上游附近，三四个正在进行土地丈量的县，以及经淮阴清口与淮河交汇处的七八县几乎全部被淹，湖广巡抚余尚文上书贞宁帝，请求减免四县的赋税，贞宁帝听从了内阁的建议，下旨减免荆州四县一年的赋税。
谁知淮河泛滥区的州县，见湖北开了个头，也纷纷上书请求减免。
然而奏折一堆上来，户部却开始犯难了。
贞宁年间的国库亏空一直很严重，各部已经在寅吃卯粮，眼见着司堂官去年的过年银又没有发出来，哪里还经得起这种往外掏，不往里进的事。所以内阁但凡合议赈灾之事，户部都以无钱驳回。十几个遭灾的县民不聊生，地方自顾不暇，清田的工作逐渐变得举步维艰。
杨伦奏请亲自前往南方总领清田事项，然而何怡闲却也趁机向贞宁帝建议，暂停南方清田，并在工科里推荐了一个叫梁樊的人前往勘察灾情，并总领堵决口的工程。
邓瑛将这件事告诉杨伦的时候，杨伦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呵！这个梁樊去了南方指不定怎么攫工部的拨款呢，明明知道清田以后，户部要买田要用钱，我们都恨不得在石头缝里抠银子。如今天灾人祸的当头，那里头还贪！无法无天去了！”
邓瑛前日夜里没睡好，此时被杨伦的声音震得脑门心疼。
因为是在杨伦的私宅里议事，众人都坐得很随意，只有邓瑛垂手而立，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他此时也着实有些难受，不得以按了按太阳穴，咳了两声，方对杨伦道：“工部我可以给你们荐一个人，如果诸位大人肯信我的话。”
杨伦愤恨地重新坐下，示意他说名字。
邓瑛平声道：“徐齐，太和殿的工程结束以后，此人就回到了工部的司堂上。”
杨伦没有出声，白焕忽然问道：“你为何荐这个人。”
邓瑛转过身，朝白焕拱手道：“此人与我一道督建太和殿，虽为人过于刚直，但甚是忠义，若杨大人要去南方督察清田，此人应该不会被何掌印辖制，借水患掣肘户部。”
他说完这句话，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各自沉默，有人目光怀疑，有人压根就不屑。
已经快要入夏了，那日又是一个大晴天，杨府正堂的庭院被太阳晒了整整一日，泥巴地里逐渐逼出了又潮又闷的气味，户部的一个吴姓的司官忍不住抹了一把脸，忽然站起来说道：“今日是我私议，我不知道杨侍郎为什么会让邓厂督进来，我也不敢问，但我有一说一，徐齐也好，梁樊也好，都是司礼监的人荐的，能有多大的区别？别说掣肘了，我看他们司礼监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了吧。”
白焕提高声音喝道：“吴大人！慎言。”
吴司官道：“阁老，我肺腑之言，有何惧怕，即便他东厂厂卫出了门就将我拿了，我该说的，也得……”
“他今日若要拿人，就不会忍伤在你我面前站着！”
白焕提声打断了吴司官的话，邓瑛愣了愣，抬头看向白焕，他也有一丝侥幸，试图从这个不认他的老师眼里，看出一丝对他的怜悯 。然而白焕没有看他，摆着手将声音收敛了回来，倦哑道：“行了，接着议吧。”
杨伦朝邓瑛望去，见他今日穿的是常服，明明不是很热的天气，青缎质地的道居袍，却已经被汗水濡湿了。杨伦想起了他的腿上的旧伤，即招手让仆人进来，吩咐道：“再去搬一张凳子。”
“不必了。”
邓瑛低头向杨伦行了一礼，“我今日过来，不是与诸位大人议事，只是希望明日御前，大人们有个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厂内还有公务，这便要辞了。”
杨伦起身道：“来人送一步。”
邓瑛垂手直起身， “不敢，容我自便吧。”
他说完，低头又朝堂中众人行了一礼，直背后退了两步，方转身理着袖口朝踏下门阶。
杨伦看着邓瑛的背影消失在二门上，转身问白焕道：“老师怎么想。”
白焕沉默了一阵，方道:“徐齐可以举荐，但是最好不是由内阁推举，和工部那边通一声吧，让他们今日就上折子，我们明日票拟，御前议事的时候，一道递进去。”
杨伦应“是。”
白焕叹了一口气，颤巍巍地站起身。
“今儿就到这儿吧。”
杨伦忙上前搀扶，师生人跨过二门，白焕忽然站住脚步，“脚伤是怎么回事。”
“啊？”
杨伦愣了愣，“谁的……脚伤。”
“邓瑛。”
杨伦没想到白焕会突然提起邓瑛的腿伤，有些错愕，但还是解释道：“哦。听说前年在刑部受审的时候被刑具伤的。”
“嗯。”
白焕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并没有再多问。
杨伦试探着道：“老师，学生日后……可以与他结交吗？”
白焕站定脚步，“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我。”
杨伦道：“他是我们在司礼监的眼睛。”
“那你就把他当成眼睛！”
“老师……”
白焕握住杨伦的手，郑重道：“杨子兮啊……有了交情，便会念同门之谊，他获罪的时候，你就容易因为一念之差，与他一道万劫不复。你看看他……”
他说着，抬手朝外指去，“你看看他走得是一条什么路？他踩着桐嘉书院八十余人的性命入主东厂，朝廷上没有一个人不恨他。谁能护得了他？只有皇帝护得了他。可是他做的又是什么事，是奴婢该做的吗？他与我们私交消息，明日工部一旦举荐徐齐，何怡贤立即就会明白，他在中间做了什么？你若当他是同门，你敢与他一道认这件事吗？你要撇清啊……”
杨伦不觉捏紧了手，“难道就眼看着他这样……”
白焕叹了一口气，眼眶渐烫，喉气难疏。
“你我都只能看着……”
杨伦道：“可学生的妹妹，还跟他在一处。”
白焕仰起头，一群云中的飞鸟，俯冲而下，那架势如知死而赴死，他原本不愿意说出来的那番话，忽然就说出口。
“子兮，即便亲子，不可为国弃之吗？”
此话说完已经走到了正门口。
白焕仍然望着天际，却不再出声。
杨伦抬起头径直朝门外看去，眼见春道碧树，燕草绿丝，一派暖春盛景，而他却恍惚觉得，一路寒冰三尺，白骨载道。
——
邓瑛从杨宅出来，独自走在正街上，几个东厂的厂卫远远地就在人群里看见了他，一窝蜂地赶到他身边道：“厂督，您一个人逛啊。”
邓瑛见他们面红耳赤，也没穿官服，拢着袖边走边问道：“你们喝酒去了吗？”
其中一人回道：“是，去喝了一杯喜酒，陈千户娶了续弦的媳妇，又办了新宅子，我们这才闹了出来。”
邓瑛点头道：“上一个月是听说他买宅子。”
“可不，哎哟大着呢，虽说只是个二进的院子，但看着极宽敞。厂督，照说，您也该置一个外宅了，老住在宫里有什么意思呢。我瞧着，好些京官都巴巴等着孝敬您，有些是连房契都捧上来了，您就给个脸瞧瞧有什么要紧的。”
邓瑛笑道：“走的你们的门路，你们就去瞧吧。”
“那怎么成，这半年来，您把什么都分属下们了，自个里里外外啥也没添置。您什么都不想，好歹也替杨女使想想啊。”
邓瑛站住脚步，“不要说这样的话。”
这话说完，已经到了东华门门前。
几个厂卫见门上的人，一下子噤若寒蝉，互相拉扯着走了。
邓瑛一抬头，便见杨婉立在东华门后，穿着一身簇新的宫服，挽着松髻，这半年来她好像在妆容衣着上摸出了些新的心得，越发明丽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杨婉朝他走近几步，“看得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升了掌籍？”
杨婉笑道：“对，我今晚要请客，但是我没有地方，所以要借你和李鱼那儿。”
邓瑛迟疑道：“我那个地方促狭，恐……”
“没事。”
杨婉跟着他朝前走，一面走一面道：“如今天暖了，也不肖在里面吃锅子，我看你们平时也都是在外面动火的，这回人也不多，就你我，李鱼，还有云轻和陈桦。我也不求什么，就求个热闹，你看……前前后后，咱们说了多少次聚一聚，你身子一直不好，老没聚成。”
邓瑛点头应了一声：“好。我先回一趟厂衙，之后就过来。”
杨婉忽然问道：“你今日出去，是不是去见我哥哥了。”
邓瑛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说着看向他的脚腕，“看你这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你站了很久。在外面除了他，还有谁敢让你站这么久。”
她说完凑到邓瑛面前，“邓瑛。”
“嗯？”
“你以后不要怕他，就坐着跟他说话，他要再对你不好，我就上会极门上去骂他。”
邓瑛笑出了声，“今日阁老也在，我不能放肆。”
“哦。”
杨婉叹了一声，“那位大爷我惹不起。哎……”
这一声叹得有些心酸，“我今日也站了整整一日，我惹不起的人还真多。”
邓瑛忙道：“怎么了？”
杨婉抿了抿唇，“蒋贤妃，忽然要看什么经籍，看便不说了，后来命我诵读，我给读了大半日，她宫里的宫人差点没睡过去，摆明报复我。”
“是因为上次你检举延禧宫的事吗？”
杨婉耸肩，“还能因为什么？我算是明白了，姜尚仪为何那次罚我了。”

第56章 独住碧城（二） 她觉得要出事呗。……
护城河值房这边，李鱼正蹲在墙根底下，在炭火筐子里挑烧铜锅的炭。
筐子里的柴炭个头大的少小的多，下面的一层则几乎是碎的。
李鱼边挑边道：“看着都没什么好的了。”
宋云轻提着水走过来，往炭筐子里看了一眼，对挽着袖子在砧板边切菜的陈桦道：“今年拨到二十四局的银钱是不是比往年少啊。”
陈桦暂时放下刀，抬头叹了一口气，“说了要缩减内廷的开支，不过我让他们搬来的这一筐，还不是全碎的，大得也能挑几个吧，李鱼你再仔细翻翻。”
李鱼拍着屁股上的灰站起身，“都翻过了，就这个几个能烧一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拿给宋云轻看，“姐你看看，我觉得也够了。”
宋云轻道：“够了就丢到锅子下面点起来吧，欸……算了，你还是陈桦点，你毛躁得很，仔细烧着。”
陈桦听她这样说，便擦着手从案板后面走出来，“我很久不做这个事儿了。”
“我将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是混司堂烧炉的。”
陈桦听她揭自己的底，无奈地笑了一声，点头认命道：“行，是老本行。”
正说着杨婉端着一盒糕点从承乾宫的方向走过来。
宋云轻冲她招了招手，“邓督主呢，你不是去东华门上寻他去了么？”
杨婉放下糕点，“他回厂衙了，过会儿才来，你们现在就开锅了吗？”
陈桦道：“嗯，炭不好，怕一会儿煮得慢。”
杨婉听完随口打了个趣儿，“陈掌印不是害我么，明的我今日请客，你掌管惜薪司，什么好炭没有，就给我这些。”
陈桦道：“哎哟喂，杨掌籍，您可别在云轻面前乱说，如今这炭啊都是衙门造册，依着数目采买的，以前宽裕的时候，外面的炭军（1）还能自个昧下些，如今可难了，就我拿来的这些，还是年初库里扒拉出来孝敬司礼监，结果老祖宗发慈悲，给赏回来了的。我看今年冬天，怕是更难。”
宋云轻问道：“怎么就缩减得这么厉害。”
陈桦摇头道：“这谁知道。”
“户部紧。”
杨婉随口接了一句，打开点心盒子，挑了一块绿豆糕递给李鱼，“小屁孩，给你先吃。”
陈桦倒是没太在意杨婉的话，宋云轻却道：“户部紧？是什么说法？”
杨婉道：“你当我没说，朝廷的事，咱们还是不议的好。”
宋云轻托着下巴，“这也不单是朝廷的事，你没见咱们的俸禄也跟着缩了吗？横竖我想知道为什么。”
陈桦道：“那你也不能问杨掌籍啊，她也是尚仪局女官，怎能比你知道的多？我们这些天天往外面跑都不清楚的事儿，人杨掌籍能跟你说些什么”
宋云轻道：“你瞧不起谁呢，我是不行的，杨婉可比你和李鱼都要清醒。”
杨婉笑了一声，“其实也不复杂，就是南方清田结束，户部要一笔银子来收官田，但是今年年初，因为封赏蒋贤妃一族，内廷亏空得厉害，户部又捏着银子不肯发补进来，这不就得缩节了吗？”
宋云轻听完，冲着陈桦扬了扬下巴，“你瞧，比你清醒吧，你还敢说什么。”
陈桦赔笑道：“不敢不敢……”
刚说完，正巧看见邓瑛从护城河边走过来，陈桦忙站起身行了个礼：“督主，您可算来了，我被两位女官大人训斥得快没辙了。”
邓瑛听他说完，只是看着杨婉笑，没有说什么。
陈桦见此，捂着脑门道：“哎哟，我忘了，您也是个不敢回嘴的。”
宋云轻起身向邓瑛行礼，杨婉也跟着站起来向邓瑛行了个女礼。
邓瑛忙作揖回礼，“你们如此，我还如何坐呢。”
宋云轻道：“督主您只管坐，不用理会奴婢们，今儿是杨婉做的东，一应的吃食，碗碟，锅炭，都是要从她的俸禄里出的，奴婢们跟着坐陪，自然是要伺候起来。”
杨婉弯身将邓瑛身后的凳子往桌前挪了挪，“坐吧，云轻说话就这样。”
“好。”
邓瑛撩袍坐下，云轻等人也相继坐下。
陈桦翻着锅子底下的炭道：“这炭也是不大好，烧这会儿了，汤水还没滚。”
宋云轻道：“你别老去翻它，让它在底下自个醒一醒就旺了。”说完，又看向邓瑛问道：“对了，督主，我今儿听说，司礼监要在东边奶子府（2）那儿给皇次子再挑几个乳母。”
李鱼吃了一口绿豆糕，含糊道：“都已经两个乳母在伺候了，还挑吗？”
宋云轻道：“蒋贤妃怀孕的时候，奶子府那儿就备下了八十来个奶口，光禄寺每天四两肉，八合米地养着，隔不了几日，地方上还给送物送钱，就为预备贤妃这一胎呢。我还记得，当年宁娘娘有孕，也不过备了五六个，真正使上的也就是一两个，后来皇长子殿下满了三周岁，宁娘娘就把乳母们都发放回去了。再看看如今延禧宫这架势，哎……”
她叹了一声，“这宫里克扣咱们的钱，不就使到这些奶口身上去了吗？”
邓瑛将手握在膝上，有旁人在场，他坐得很规正，在杨婉眼中，看起来莫名很乖。
宋云轻问他，他便轻咳了一声，认真回应，“挑选乳母的事，是郑秉笔在负责，本来宫里也没有常例，宁娘娘简朴，所以只使了一两个，但蒋娘娘年轻，延禧宫多使几个乳母，也是皇后和太后的意思。”
杨婉听到郑月嘉在负责甄选乳母，忽然背后一阵恶寒，手里的筷子冷不防“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李鱼忙叼着糕饼钻到桌子底下去替她捡起来，“欸，你自己请客还掉筷子，这不吉利的好吧。”
宋云轻闻话，照着他的脑门就一敲，“你瞎说什么，仔细我轰你下去。”
李鱼抱着头“哦”了一声，忙低下头继续咬他的糕饼。
杨婉抬头问邓瑛道：“这些乳母都是附近州县挑送上来的民妇吗？”
“是，不过军籍的也有。”
“哦……”
杨婉没再往下问，背后的那阵恶寒却一点都没消退。
好在锅里的汤此时开了，宋云轻为了缓解尴尬，便招呼杨婉汆羊肉。
羊肉一下锅，原本清亮的锅底就飘起了一层白色的血沫子，杨婉有些下不了手，比起将才掉筷子，她觉得这个腥膻的场景更加不详。
邓瑛发觉了她神情当中的不安，放下筷子侧身问她道：
“怎么了。”
杨婉看着沸腾的汤底，却不知道怎么跟邓瑛说。
她想起了春夏之交的那场“鹤居案”，那场为一个宫人而杀三百人的惨剧，也想起自己导师当年的关于宁妃猜测。
鹤居案并没有具体的年月日记载，大部分的文献都只给了出了“春夏之交”这么一个模糊的时间。
杨婉起先是比较认可主流观点，也就是《明史》上的记载，说是有一个宫女不堪苦役和责罚，铤而走险所为。
这个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说一个“无知少女”报复社会，怎么听怎么不可信。
但是明史当中的好几个案子都充满了现实魔幻主义的色彩，于是这位“无知”少女，也就被衬托得没有那么奇葩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些事情此时并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推测闭环，但自从听到郑月嘉负责为皇次子挑选乳母这件事情开始，杨婉就有一种预感，郑月嘉似乎就是鹤居案的起因，或者也不能完全断定就是起因，但至少是其中的某一环。
“邓瑛，有没有办法让郑秉笔辞掉这门差事。”
邓瑛摇了摇头，“这是皇后遣派的差事，无故是不能辞的。”
“哦……”
这一声“哦”几乎带着叹音。
宋云轻不解道：“这是好差事，做了皇子的乳母，地方上也会有光的，哪一处地方官衙也不肯落后啊，都会争着给司礼监的公公银钱，虽然……郑秉笔好像不是那样的人，但也有体面呀，你为什么叫他辞？”
李鱼忽然道：“她觉得要出事儿呗。”
杨婉一怔，李鱼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自顾自地在滚水里捞着羊肉，继续道：“她刚刚不是筷子掉了吗？”
杨婉被锅气冲得有些迷眼，邓瑛见她伸手揉眼，便站起身，“我坐你这边。”
杨婉摇了摇头，拽着他的袖子坐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哎，说好我请客，结果我自己搅得你们都吃不好。”
陈桦道：“哪能啊，我们哪里停了筷子，其实云轻有时也这样，遇到些事，就容易想多。不过我觉得也挺好的，这是真细致，未雨绸缪嘛，我和李鱼就没这脑子。”
邓瑛听陈桦说完，低头对杨婉道：“我明日去和郑秉笔说一声，请他留心。”
杨婉点了点头，抬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脖子，鼓着嘴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抬头又道：“要不，你还是让他辞吧。”
李鱼顶她道：“你也是，都说了是皇后娘娘指派的，你叫他辞了，那可是抗皇后娘娘的懿旨，拖出去打死都不为过，人郑秉笔菩萨似的一个人，你怎么跟他过不去啊……”
宋云轻打掉李鱼夹起的肉，严肃道：“你别吃了，下去。”
陈桦忙道：“算了算了，都是好心，来来来，这里还有一片肉，我见邓督主和掌籍都还没吃上呢，我给下了啊。”
杨婉捏着邓瑛的袖子低下头，抿了抿唇，说了一声：“对不起，我这糊涂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出口的。”
邓瑛低头看了一眼杨婉的手。
她一直很喜欢捏他的袖子，这样的接触发乎情，止乎礼，给了邓瑛在衣冠之下足够的尊重，但似乎不足以让邓瑛完全承受她的焦虑和恐惧。
邓瑛想着，便把手臂慢慢地垂了下去，好让她抓得舒服一些。

第57章 独住碧城（三） 厂督怎么了？……
一晃到了四月末，杨伦南下江淮，总领清田事宜。
工部的徐齐随行，奉旨勘察云梦泽上游的决口。
旨意下到工部的时候，内阁和户部都松了一大口气。
户部这才把科部官员们去年的烤火银和年银发放了下去。
虽说已经快到夏天了，但京城里指望着这些俸禄过日子的小官们，还是个个欢天喜地凑到户部衙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发放。
衙门口前面一时热闹地像过年一样，趁着等候的当儿，礼科的几个没什么实务的给事中聚在一起议论。
其中一个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喝着碗子茶道：“年前还说，要拖过今年，等到明年过年的时候才补发得出来，怎么如今就有了呢？”
工科的一个官员在旁应声道：“上月日御前大议，工部徐大人上奏的荆河补决预款，比之前工部上奏的少了三分之一，这么一来，户部就有了余银，所以也就有今日的事。”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官道：“今年是真正看到了银子……远比往年混着着胡椒，盐米……那般发放体面多了。”
条凳上的官员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是啊，去年年关，家里的病妻连药都省下来了，说是要存点钱给母亲多做一床棉被，等明年我们补了俸禄，她再接着治病。哎……母亲倒是熬过来了，年初她人却没了，如今我拿着这些钱……”
他说着说着，就没了声。
在场的也无人出声去宽慰他。
这毕竟是整个大明积弊，沉重的赋税和越演越烈的土地兼并自相矛盾，寒门无田产，即便是个有品的官吏，要了“两袖清风”的名声，家里也就得有饿死冷死的人。
他这一番话在暖风和煦的暮春时节说出来，平白地减去了人们脸上的好不容易才绽出来的笑容。
——
户部发俸禄的这一日，恰巧也是福庆长公主的生辰，钟鼓司在蕉园演宫廷戏。
福庆公主是贞宁帝的胞妹，元年时被荆国公家求娶，下嫁荆国公长子。荆国公虽已归原籍颐养，但公主却一直与驸马住在京城。
太后很疼爱自己这个小女儿，亲自在宫里为她过这个生日，皇帝为了让太后高兴，便带着皇后以及诸位嫔妃一道来观戏。原本这个时候，司礼监的几个有头脸的太监，都会在左右伺候，今日却只有郑月嘉一个人服侍御前。
皇帝看了一回戏，见福庆公主意兴阑珊，便随口问道：“怎么了福庆。”
福庆公主怔怔地听着戏，并未应声。
太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福庆？”
福庆公主这才回过神来，见皇帝和太后都看着她，“忙起身回道：“福庆失礼。”
皇帝摆了摆手，“朕看你心神不宁，有什么事不妨直接对朕说。”
“是。”
福庆公主直起身，“回皇兄的话，国公在南方病笃，药石无用，臣妹与驸马惶惧不已，臣妹方才听了戏文里的唱词，想起国公，一时出神，实有失礼，还请皇兄恕罪……”
太后问道：“去年年底，不是奏报有渐愈之像吗？”
福庆公主听完太后这句话，索性横心在皇帝面前跪下。
太后忙叫把戏停了，弯身问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福庆公主付下身道：“母后，女儿是愚钝的妇人，深知朝廷大政不可妄议，可是国公实在年迈，不堪清田吏的轮番问讯，驸马为此日夜心忧，福庆也于心不忍，还请母后和皇兄垂怜。”
太后见她说得凄楚，但事涉开年的大政，倒也没有冒然开口。
贞宁帝示意郑月嘉上前将福庆公主扶起，压低声音问了郑月嘉两句，方平声对福庆公主道：“朕会让内阁查明后写一道条呈上来，今日是你的生辰，母后和朕都高兴，这件事就先不要提了。”
宁妃坐在皇后的下首，听完这一番言谈，心里渐渐有些不安定。
她借故起身辞出蕉园，往承乾宫走，恰在咸安宫前的宫道上，遇见了杨婉。
杨婉原是回尚仪局交差，眼见宁妃一行人过来，本不想耽搁，便与旁人一道退到道旁行礼，谁想宁妃却唤她道：“婉儿，姐姐有话跟你说。”
杨婉这才起身上前道：“蕉园的戏还没散呢，娘娘怎么就出来了。”
宁妃示意左右稍退，对杨婉道：“婉儿，哥哥去了南边那么久，为何一丝消息都没有。”
杨婉听她这样问，想起杨伦临走前对她叮嘱过她一句：“无论我在南方情状如何，都不可让宁娘娘知晓。”又见宁妃神色担忧，便勉强笑了笑，应道：“没有消息便是一切平安，娘娘不要担忧。”
宁妃摇头，“可是，我今日听福庆公主说，荆国公病重，是因江南清田而起。”
杨婉欲言又止。
荆国公的爵位是先帝所封，其家族在南方根基深厚。
杨伦清田策的首要目的，就是要把这些世家地主漏税的隐田全部挖出来，然而这些大族要么像荆国公一样，与皇帝攀亲，要么就背倚京城高官。杨伦在南方的政治处境可想而知。
“等福庆公主出了宫，或许就好了。”
杨婉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宽慰之言，接着又道：“娘娘，您万不能在陛下提到哥哥的事。”
“姐姐明白。”
宁妃掐着自己的手腕，“可是姐姐心里不安，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娘娘什么都不要做，这几日一定要照看好殿下，还有，千万不要和延禧宫有任何来往。”
“延禧宫？”
“是，这几日延禧宫风头太盛了，咱们避一避吧。”
宁妃点头道：“你不说姐姐也明白，哦……”
她想起自己只顾问杨婉，忘了她今日尚在当值，忙摁了摁自己的前额，
“姐姐是不是绊住你了？”
“倒没有，我今日差事了结得早，只差回去盖印了。”
宁妃道：“行……那姐姐不耽搁你，你去做事吧，姐姐回承乾宫了。”
杨婉让到道旁送她，直到她转过咸安宫的宫墙角，方直起身继续朝尚仪局走去。
尚仪局里此时只有司宾和司赞两位女官及几个女使在，姜尚仪和司籍女官皆不在。
“姜尚仪她们呢。”
司赞女官抬头应道：“胡司籍去经籍库点查去了，至于尚仪大……应该是去司礼监了，今日做了糟菜，每回做糟菜，尚仪都会亲自给老祖宗送几罐过去，老祖宗牙口不好，别的克不动，吃那个最受用了，你坐着等会儿吧。”
杨婉已经不止一次地从这些女官的话语中，听出她们对何怡贤的敬重。
今日将好闲，她索性坐下来接了一句道：“尚仪对老祖宗真好啊。”
两位司级的女官相视一笑。
“老祖宗对我们这些人，是没话说的，大家刚入宫的时候，都跟没头的苍蝇似的乱转，要不是老祖宗的恩待，还不知道要多少罚。尚仪大人刚入宫的时候，家里的母亲病故，她父亲又不肯拿钱出来安葬，老祖宗听说以后，拿了十两银子给胡襄，让他亲自帮着发送，尚仪这才认老祖宗做干爹。”
杨婉道：“我以前一直不明白，尚仪那样的人为何会对司礼监如此恭敬，现下才知，有这样的缘故。”
司赞女官放下手中的公文，“我们入宫来做女官，各有各的苦衷，相比我们，那些内侍就更可怜了，哪一层的主子对他们不是非打即骂的，要不是老祖宗明里暗里地护着，还不知道要惨死多少。”
她说完看向司宾女官道：“所以，上回邓厂督在司礼监受杖，我们不都挺诧异的。老祖宗虽然也责罚下面的人，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吓唬吓唬就算了，把人打成那样，还真是第一次。”
司宾接过话道：“他定是做了乱了规矩的事，才受那样的责罚，老祖宗那个人，只要底下人不破他的规矩，他就把咱们当自个的子女担待，但要破了他的规矩，那他也是不饶人的。邓厂督……是太锋芒了些，你们说，东缉事厂那个位置，哪里是他该坐的。”
杨婉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没有出声。
司赞女官见她低头沉默，也觉得她们在杨婉面前说得有些过了，便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也不是故意当着你说这些，说给你听，也是希望你能劝劝邓厂督，头顶上有庇护，那就是天，干什么要去掀了天呢，到时候天塌下来压人，受苦的还是自己，是不是。”
杨婉听完，却连假意地点个头都觉得有些困难。
这无疑是何怡贤和整个内廷的宫人们长期磨合出的相处之道。像一种扭曲的“亲子”关系，用“恩惠”强迫“子女”屈膝跪拜。但就是这样的行为，在那个年代的内廷，却得到了包括姜尚仪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的认可，更令杨婉难受的是，他们认为邓瑛是一个异类，所受之罪，皆属应当。
“我觉得邓瑛挺好的。”
她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司宾女官叹道：“那是他对你好，你才这么说。不过杨婉，你要是真维护他，就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他日后在陛下面前要真有个过错，老祖宗不担待他，他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杨婉没有再说话。
其实站在这两位女官的立场上，她们对杨婉说的话已经算是很诚恳的了，杨婉深知自己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出言龃龉。但她还是不愿意曲意逢迎，只得咳了一声，避开她们的目光，抬头朝窗外看去。
渐近正午，来往的宫人各自忙碌，如芸芸众生，也死万千蝼蚁。
她抿着唇叹了一口气，将双手叠在案上，弯腰趴了下去。
——
司礼监这边堂门内闭。
姜尚仪走到混堂司的时候，就看见司礼监的正堂外头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东缉事厂厂臣的锦袍，直背垂臂，垂在膝边的衣袖，轻轻为风所鼓。
姜尚仪从他身旁行过，走到正堂门前。门前的内侍忙上前来道：“尚仪您来了，奴婢这就去跟老祖宗传话。”
姜尚仪道：“不必着急，老祖宗若是在议事，我就等一等。”
内侍躬身道：“老祖宗知道您今日过来送糟菜，旁人来了那是不行，但您来了，一定要进去通报，您略站站。”
姜尚仪点了点头，似随意的问了一句：“厂督怎么了。”
内侍朝她身后瞄了一眼，“哦……这奴婢哪敢说啊，都是祖宗，您一会儿进去问老祖宗吧。”
姜尚仪没再往下问，趁着等候的空挡，转身朝邓瑛看去。
他一直没有抬头。
正是午时将过，司礼监来往回事的人很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难免有人要窃语几句，但他始终沉默。姜尚仪朝宫道旁看了一眼，两个缉事厂的百户站在不远处，喝斥着来往议论的宫人，但声音也压得很低。

第58章 独住碧城（四） 它根本“生不逢时“。……
“尚仪。”
通传的内侍出来，见她一直瞧着邓瑛所跪处，便走到她身边回话道：“老祖宗让您去呢。”
姜尚仪收回目光，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坛子，“我这儿还有两坛子糟菜，你抱着跟我一道进去吧，我就不叫她们跟着了。”
那内侍忙接过来：“欸，奴婢伺候您进去。”
司礼监正堂内，除了邓瑛和郑月嘉之外的几个秉笔都在座。
几人正吃晚饭。何怡贤肠胃不好，喜欢喝粥吃酱菜，其余几个秉笔也都上了年纪，也都乐得跟着掌印养身。
何怡贤这会儿将喝完一碗肉糜粥，见姜尚仪进来，脸上便堆满了笑纹，抬手招呼她一道过来坐。
“算着日子，你该来瞧干爹了。”
众人都知道何怡贤很疼这个干女儿，听他这么一说，便附和道：“尚仪一来啊，我们都不配和老祖宗坐着了。”
姜尚仪行了一个礼，方在何怡贤身旁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筷子，还没等她看，便听何怡贤道：“是你惯用的那一双。”
姜尚仪笑了笑，招收让那抱着罐子的内侍把坛子放到桌子上，亲手揭开坛盖儿，用筷子夹了一筷子糟肉放入何怡贤的碗中，“上回干爹说肉皮子有些滋味，我这回就多烧了半个时辰，比之前的焖得还要烂些，干爹您尝尝。”
说完，又夹了几块分别放到几个秉笔碗中。
几个人都笑着看，但不敢动筷。
何怡贤笑道：“她孝敬你们，你们就尝尝吧。”
众人应“是。”这才纷纷下筷。
糟肉一夹即烂，浓郁的酱香气从坛子里冒了出来，肉质软烂流脂，送入口中之后，若凝脂一般化开，肉的香味流窜入口鼻，把这些个有些年生的五脏庙祭得服服帖帖的。
“还是我这女儿，知道我的脾胃。”
说完，就着筷子点向胡襄等人，你们都是跟着我享的福。”
胡襄道：“是啊，每月就等着您分我们这一口呢，比御膳还有滋味，别的不说了，关键是这个体面，尚仪亲手孝敬过来的，旁人哪里想得到呢。”
姜尚仪放下筷子坐下，“女儿在想，是不是也得留下几块，孝敬外面的邓厂督和今日在御前伺候的郑秉笔。”
何怡贤顿了顿筷子，姜尚仪不动声色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一方面是我这个做女儿的孝敬干爹，另一方面，也是我们尚仪局对司礼监的礼数，几位秉笔都敬到了，没理由少了那两位啊。”
何怡贤笑了一声，“你啊，你进来之前就想好了求情是吧。”
“干爹恕罪。”
她说着又起身行了个礼，“干爹以前维护我们，我如今大了，也想学干爹一样，照顾着尚仪局的那些女孩子们。”
何怡贤道：“那个叫杨婉的姑娘？”
姜尚仪点了点头。
“我看在杨婉的份上求这个情，若不是太大罪，干爹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开个恩。”
何怡贤笑而不语，慢慢地将碗里的肉吃完，方放筷道：“你知道为什么罚他吗？”
“不知。”
“他一而再再二三地坏干爹的规矩，咱们司礼监按在地底下的事，如今全部摆到了他内阁的值房里，内阁已经能赶在干爹的前面，跟主子荐人了。”
姜尚仪点了点头，“女儿明白，若干爹觉得恕不得，就当女儿将才是不懂事。惹您不快，女儿跟您请罪。”
何怡贤摆了摆手，“罢了，你是第一次对干爹开这个口，怎么样干爹也会给你这个面子，你出去的时候叫他起来吧。一并告诉他，他若不想再受这样的辱，就将工部那件事，好好地对我交代清楚。”
“是。”
姜尚仪应了一声，低头又向何怡贤碗中夹了一快糟肉。
几个人又坐着说了一些宫里的闲话，不多时，天已有些擦黑。
姜尚仪从正堂内走出来，径直朝邓瑛走去。
“邓厂督，老祖宗让您起来。”
“是。”
邓瑛轻声应过，方撑地试图站起来，不远处的两个厂卫见状，忙赶过来搀扶。
邓瑛站直身子，松开两个厂卫的手向姜尚仪揖道：“多谢尚仪解围。”
姜尚仪道：“我并非为你解围，而是不希望，我尚仪局的人因为你而与司礼监结怨过深。”
她说完，对邓瑛身旁的两个厂卫道：“你们先退下。”
厂卫道：“我们是督主的人，凭什么听你一个女官的，要听我们也听杨掌籍的。”
邓瑛侧身道：“不要无礼，先退下。”
厂卫听他这样说，这才退到了宫道上。
邓瑛忍着疼朝后退了一步，再揖道：“尚仪恕罪。”
姜尚仪蹲身回礼，而后方道：“邓厂督，尚仪局在我手里，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司礼监在老祖宗手里也是一样。宫中千百张口，除了要吃饭之外，也要经营家族，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否则也不会把自己锁进来，既然进来，那便是要为外面的活人争一口气。你把司礼监的财路全部断掉，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人恨你。”
邓瑛听完垂首应道：“邓瑛明白。”
姜尚仪叹了一口气，“我是一介女流，目光短浅，你若觉得我说没有道理，就当我没有说过。但杨婉是个很聪明的人，她看事情看得很细，也很透。拿捏要害，招招精准。我很喜欢她，现而今她还收敛着，但我仍然很担心，她日后也会跟你一样，被自己的聪明害死。你要明白，宫里什么样的人都容得下，就是容不下过于聪明的人。”
这番话说到这里，才真正见到了底。
邓瑛和姜尚仪都不知道，所谓的“过于聪明”其实并不来自于现有的文明，是后人对前人的综合性思考，批评性定性。这种“聪明”从一开始就是高高在上的。然而，它的优越性只是存在于精神层面，事实上，它根本“生不逢时”，只会带给杨婉独坐高台，与人结缘而终究无果无望之感。
她之所以收敛，是因为历史的厚重感还没有完全被人的鲜活压过去。
而“活人”碾压“故纸”的契机在什么地方呢？
五月初一，杨婉一直在等待的“鹤居案”终于发生了。
这一日傍晚，杨婉正与邓瑛一道在内学堂里写字。
杨伦走后，他在内书堂的值日，便大部分转给了邓瑛。邓瑛虽然身兼秉笔和厂督两任，事务极其繁忙，但他还是很愿意抽出时间，给内学堂的阉童们多讲授一些。
此时内学堂已经散了学，除了两个留下来默书的阉童站在门廊下诵读，堂内就只剩下杨婉和邓瑛两个人。杨婉这几日在替胡司籍编撰要拿给汉经厂重印的书录，胡司籍要得紧，她已经没日没夜地弄了三天了。
邓瑛难得地在读内学堂的授本，偶尔提笔标注，杨婉就坐在他对面，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奋笔疾书。
邓瑛忍不住矮下书看她。
杨婉一旦开埋首纸堆，就有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架势，手边一杯茶，茶边放一把坚果，写一段时间之后，会习惯性地拿笔杆子戳戳她自己的额头。
就在她戳额头的时候，李鱼突然从外面撞进来，一下子摔在门口，顿时把鼻子磕出了血。
杨婉受惊，额头上立刻笔杆划出了一道红痕。
她忙抬头朝李鱼看去，一面掏自己的帕子给他，一面问道：“你干什么？”
李鱼摁着鼻子爬起来道：“出事了！出了要翻天的大事了。”
邓瑛起身道：“慢慢说清楚。”
李鱼摁着自己的胸口道：“二皇子将才差点被一个乳母游桂春勒死！延禧宫没拿住人，现而今这个游桂春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姐姐让我过来找你，叫你先暂时别回五所，去承乾宫，北镇抚司已经抽调了一个卫的人进宫，五所已经封禁了，我过来的时候，四大门也已经全部戒严，连今日内阁会揖的官员们，也通通不能出宫。”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厂卫的声音。
“督主，您在里面吗？”
“我在。”
“陛下传召您即刻去养心殿。”
“知道了。”
邓瑛正要走，却见杨婉怔怔地坐在书案前，笔尖的墨水低下来，把她将写好的书录沾染了一大半。
“杨婉。”
邓瑛唤了她一声，她这才回神，手上的笔却当的一声落地。
邓瑛蹲身替她捡起来，放到她手边的笔架上，“你担心……”
“郑月嘉……”
她直呼出了郑月嘉的名字。
她的预感果然是对的，历史上那个模糊的“宫人”如今有了名字——游桂春，甚至有了来历，可以通过东安门外的奶子府查到她的年龄和籍贯。
邓瑛轻声道：“你先不要慌，既然是乳母行凶，不光司礼监的令差太监，奶府和挑送的地方都要接受审查。你让我先去看看，等我看清明一些之后，再跟你说，你回承乾宫去。”
杨婉抬起头道：“你查到了始末一定要来告诉我，这件事情有可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好。”
邓瑛站直身对外面道：“覃千户，你送杨掌籍回承乾宫。”

第59章 独住碧城（五） 然而选哪一边，他都有……
黯淡的天幕下起了一阵大风，杨婉回到承乾宫时，合玉正带着承乾宫的宫人们四处合闭窗户，户枢的咿呀声和落锁的磕扣声交错在一起，嘈嘈切切，令人心乱如麻。
杨婉站在明间的扇门前，门廊下的瓷缸中的蓄水突起了涟漪。
杨婉抬起头，豆大的雨水便从天而降，砸向被夏阳烤得干裂的泥中，天色顿时暗得更厉害了。
宁妃坐在明间的绣架后面，对杨婉道：“婉儿，进来坐，易琅过会儿就回来了。”
杨婉合上扇门，走到窗边将灯烛点上，搬了个墩子坐到宁妃对面，“外面下雨了，灯火晃眼睛得很，娘娘要不别绣了吧。”
宁妃摇了摇头，“就还差几针了。”
刚说完，合玉便在外头道：“娘娘，小殿下回来了。”
杨婉起身打开门，易琅浑身湿透地躲了进来，“母妃，外面好大的雨。”
宁妃忙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擦脸，“闷了这么多天，早该下了，快去里换一身衣服，母妃给你做了糖酥。”
她的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刻意，声音甚至因此有些发颤。
杨婉明白她是想安抚易琅和宫里的人，无奈人对危祸总是比对福事敏感。
贞宁年间第一次搜宫，除了锦衣卫之外，羽林和金吾卫也各自抽调了守卫参与搜查，各宫的宫人大多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骇人的搜宫，事关皇子性命，人人自危，但也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朝外面张望。
易琅换了衣裳出来，合玉等几个有些年纪的宫人早已聚到了明间外面的门廊下，廊下的雨声很大，却还是能听到宫道上凌乱的脚步声
合玉道：“那奶口（1）还没找到吗？”
刚从外面打探回来的内侍回道：“先头说是奔去了五所，如今五所已经被翻得底朝天了，也没能找到。听说，今儿要连夜一宫一宫地搜。”
“那岂不是也要搜我们这里？”
“看样子怕是会来。”
话音落下，明间内灯火一晃，宁妃手上的针刺错了针脚，偏扎到了手术上，杨婉忙将灯移过去查看，“娘娘心神不宁，还是别绣了。”
说完又对扇门外道：“合玉，进来回话。”
门一开，大片大片潮湿的雨气便扑了进来，屋檐若百龙吐水，廊下水花四溅，寒意像返潮一般从地上腾起。合玉拢着褙子，哆哆嗦嗦地进来：“奴婢看着外面情形不好，娘娘，您和掌籍还是避一避吧。”
宁妃搂着易琅道，“如今二皇子怎么样了？”
合玉回道：“还不知道呢，御药房的当值的太医都过去了。会极门上现在已经乱成一团，很难问到消息。”
易琅抬头问杨婉，“姨母，二弟怎么了，为什么要搜宫。”
杨婉刚要张口，却见宁妃冲着她摆手。
杨婉低头看向易琅，他的手虽然拢在袖子里，却已然握成了拳头。
“殿下总要知道的。”
这话她是对着宁妃说的，宁妃的目光流露出不忍，伴着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惶，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杨婉蹲下身看着易琅道：“二殿下在鹤居遇袭，行刺的宫人脱逃，如今还没有被锁拿。殿下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易琅点了点头，“我明白，之前大臣们与父皇辩论立储之事，如今二弟遇袭，父皇一定会对我和母妃生疑。”
杨婉与宁妃相视一怔。
杨婉原本只是想把事实告诉他，谁知他竟已经独自触及了背后的暗涌，她索性追上一问。
“如果是这样，殿下要怎么办？”
易琅回头看向宁妃，“我会向父皇陈情，母妃不会做这样的事。”
一声闷雷接替了易琅的话声在所有人头顶炸开，阴沉的天色被划开了一道暗透冷光的口子。
养心殿的明间内檀香流烟，张洛与邓瑛并立在鹤首香炉前，郑月嘉伏身跪在地上，双手被捆在膝前。
次间里不断传出女人的哭声。
贞宁帝不耐地敲了敲御案，“何怡贤，进去跟她说，要哭回延禧宫哭去，不要在朕这里哭，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没根的话。”
何怡贤躬身去了次间，不多时里面的哭声果然渐渐止住了。
何怡贤走出地罩，轻声在皇帝身边回道：“娘娘别的没什么说的，只求陛下要为她和二殿下做主。”
皇帝转过身看向郑月嘉，“你是朕在面前说了，还是去诏狱里说。”
郑月嘉抬起头，“奴婢奉旨为二殿下甄选奶口，却令二殿下受乳母谋害，险丧性命，奴婢自知罪当万死，不敢求陛下容情，但奴婢绝不敢生出戕害皇子之心，更从未与人合谋，求陛下明查。”
皇帝转身坐到御案后面，冷声道：“你伺候了朕这么多年，朕不想鲜血淋淋地审你，但朕可以把你交给北镇抚司和东厂同审，朕就不信了，这么一个疯妇，平白地就能从地方上到内廷，这其中究竟有哪些人的手伸到了朕的身边，朕必须知道确切。来人，把他身上的官服剥了，送北镇抚司受审，邓瑛。”
“奴婢在。”
“你以内东厂提督太监的身份与北镇抚司共同审理，记好了，朕要的是与此次袭案真正关联的人，不是他受刑不过疯咬出来的，这一点，你要替锦衣卫拿捏好，朕不准刑杀，也不准他自尽，事关宫禁大事，朕不看无头案。”
邓瑛在郑月嘉身旁跪地伏身，“奴婢领旨。”
几个厂卫入殿，解开郑月嘉手上的绑绳，脱下他秉笔太监的官服，郑月嘉趁着几个人脱手的空挡，膝行至贞宁帝面前，“陛下，奴婢实无话可说，但求一死，求陛下垂怜……”
皇帝照着他的心窝子就是一脚，沉声道：“你跟着朕的时间不短，明白朕平生最恨什么，内廷乃朕卧榻之所，今日有人在鹤居伤朕的皇子，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上养心殿戕朕的性命？朕养着你们，宽恕你们，你们越发大胆，敢背着朕同歹人算计起朕来，你还敢让朕垂怜！简直无耻至极！来人，先拖出打四十杖。”
厂卫应声将郑月嘉拖出了养心殿。
何怡贤奉上一盏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才缓和了一些，见邓瑛还跪着，便就着握盏地手朝外指了指，“你起来，出去监刑。”
郑月嘉被厂卫一路拖到了养心门后，因为知道刑后就要把人交北镇抚司受审，因此没有架刑凳。就在他身下的地上铺了一张白布，以免沾染养心殿门。掌刑的厂卫问邓瑛道：“督主，该怎么打。”
郑月嘉伏在地上抬头看向邓瑛，两个人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却各有各的隐言，希望对方与自己足够默契，得以在无声之间意会。
“不伤性命即可。”
邓瑛看着郑月嘉的背脊平声说这么一句。
郑月嘉肩膀应声松弛下来，摇头自顾自地笑了笑。
邓瑛收回目光，背身朝后走了几步，又抬手示意掌刑的厂卫近前，“用完刑以后，让北镇抚司过来押送。”
“是。”
邓瑛这才转过身面向郑月嘉，“打吧。”
——
四十杖，虽然伤筋动骨，却不过是皇帝剥掉郑月嘉秉笔身份的一只手而已，也是做主人上位者的，弃掉奴仆的仪式，这一番皮开肉绽之后，诏狱就再也不会把他当司礼监的人看，甚至不必把他当人看。他完全沦为皇权之下，尊严全无的鱼肉，连做半个人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放眼整个明皇城，有成千上万的阉宦，乏智者诚惶诚恐，有心者则猜测着主子的喜好，拼命钻营。但无论如何，其行事的本质，都是害怕自己落到郑月嘉的下场。
是以，此时养心门前的内侍们都缩着脖子，心惊胆战地听着郑月嘉的痛呼之声。这无疑是震慑，令人魂抖魄颤，大部分的人到最后甚至不忍直视眼前的惨象。
只有邓瑛立在养心门的后面，沉默地看着郑月嘉。要说感同身受，他也曾被这样对待，然而正因为他不曾将这种刑罚当成主子的规训，所以此时此刻他才无法像其他内侍一样，对郑月嘉怀有无用的同情。
四十杖打完，郑月嘉身下的白布已经喂饱了血，杖一移开，郑月嘉浑身痉挛不止。
邓瑛挡住要去拖他起来的厂卫，“让他缓一下。”
厂卫这才退后了一步。
郑月嘉艰难地睁开眼睛，朝邓瑛伸出一只手，邓瑛蹲下身凑近他道：“你有什么话，要我回禀陛下吗？”
郑月嘉的手脱了力，砸在白布上，他撑不起身子，只能仰面看向邓瑛，“都不要……试图救我……”
邓瑛捏着膝上的衣料，半晌方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说完径直站起身，转头便见张洛站在他后面，“是东缉事厂押送，还是我们接走。”
邓瑛往边上让了一步，“你们接走，但我有一个句话，北镇抚司不得动私刑，每一堂提审，都须通报缉事厂。”
张洛看了一眼郑月嘉，抬头对邓瑛冷道：“你这是要凌驾在我镇抚司之上？”
“不敢。”
邓瑛说着向张洛揖了一礼，抬头正视他道，“奴婢不会阻止大人刑讯，奴婢等人命若尘埃，不值一提，但此事一但查明，即有无数牵连。人命非草芥，大人慎践之。”
他说完转身朝养心殿走，锦衣卫却抬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背后张洛的声音寒冽异常，“我问你，君威人命，孰重？”
邓瑛没有回答，站在他身后的厂卫一把挡掉锦衣卫的刀柄。
“督主，您先去向陛下复命。”
邓瑛望向养心殿的殿顶，黯眸应了一声，“好。”由着厂卫将锦衣卫挡下，独自朝养心殿走去。
其实这一问，包括杨伦和邓瑛在内的很多人都自问过，只不过张洛内心已有答案，而杨伦等人则把它引为一道命题还在反复辩论
邓瑛却没有立场参与那些人的辩论。
他必须选。
然而选哪一边，他都有罪。

第60章 独住碧城（六） 你和我之间，谁都别可……
北镇抚司诏狱的深夜，静得能听清每个牢室的一声呻吟。
贞宁年间虽然大赦过天下，清空了天下大半的牢狱，但由于诏狱在属司法之外，不在大赦之内，狱中羁押的人犯过多，有些人的案子拖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皇帝后来都忘掉了有那么个人还蹲在狱中。
贞宁三年，内阁首辅白焕与自己的儿子刑部尚书白玉阳曾一道上书，请贞宁帝厘清诏狱中的大案，那一次诏狱的清理，大概了结了百余人的案子，空掉了三分之一的狱室。但由于后来锦衣卫无孔不入，捕风捉影，大兴文字狱，不到一年的时间，诏狱中又人满为患，以至于桐嘉书院的人被锁拿进去以后，不得不得十人挤在一间牢室里。
郑月嘉身份比较特殊，因此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关押，被单独锁在了离刑室最近的一间牢室中。
临近酉时，白日里的暑气渐渐退尽，石壁上反出的潮气凝结成了水珠，滴滴答答地滴落下来。郑月嘉伏在草席上，每呼出的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刚想张口要一杯水，牢室外面的大门忽然被打开，掌狱的百户领着邓瑛踏下石梯，一面走一面道：“您看是怎么问，是把犯人提到刑室去，还是……”
“不必。”邓瑛打断他道：“我要问的话不多。”
“是。”
那人应声打开郑月嘉的牢门，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硬摆成跪姿。
“督主，您问着，属下去给您搬一张椅子。”
郑月嘉撑着地面，忍着下身的疼痛抬起头看向邓瑛。
“我有些明白了，你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和老祖宗的人争东缉事厂的这个位置……”
邓瑛低道，“你不用跪，受不住就趴下来。”
郑月嘉摇了摇头，“你和我之间，谁都别可怜谁。”
他说完耸起肩膀一连咳了几声，直咳到塌下脊背，呕出的血痰顺着他的嘴角粘滴下来，他就这囚衣的袖子抹了一把，颤抖着双臂地重新把身子撑了起来。
“趁着我还有点力气……我把该交代地跟你交代了吧。”
“你说。”
郑月嘉缓了一口气，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游桂春是京郊的军户属，当时奶（和）子府替二殿下斟选奶口，我亲自查过她的出身和他夫家的籍史，皆身世清白，现在想来，好像是过于干净了。至于我……”
他说着摁了摁嘴角，“我没有指使她做过任何事，但事到如今我已经百口莫辩，所以你一定要撇干净。”
邓瑛道：“陛下笃定你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你百口莫辩，也必须要辩，否则此案不会了结，还会牵连出更多的人。”
郑月嘉闻言，手臂轻轻一颤。
“有什么法子……”
他抬头看向邓瑛，“让我速死。”
“郑月嘉。”
邓瑛提声唤了他的名字，“陛下不准刑杀，也不准你自尽，速死你不要想，我甚至没有办法阻止北镇抚司对你刑讯……”
“我如今能做什么。”
郑月嘉打断邓瑛，抬头道：“你说……我照着做。”
邓瑛蹲下身道：“只有讯问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背后究竟是谁，还有他们究竟想让你认什么。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能认任何事情，你要给我留时间。”
郑月嘉咳笑了一声，“抗是吧。”
他说着吐出口一口血沫子，叹吐二字，“可以……”
——
次日，北镇抚司提审郑月嘉。
诏狱中不准探视，只有在提审过堂的时候才准亲人跪在堂下遥遥地见一面。
郑月嘉是散了家的人，只有叔父一家在京城中，靠着他的接济过活，如今听说他获了罪，便只身前来，想要给他送些药和吃的。
他原本是好意，但是见到郑月嘉被打得遍体鳞伤，着实心疼，不禁跪在堂下哭道：“当初你非要入宫给我们争条活路，如今，我们是靠着你活下来了，可谁能救你呢……”
郑月嘉在堂上喝斥他：“这是什么地方，哪里是你能来的！快回去！”
他被郑月嘉一喝斥，心里反而委屈，说话越发没了章法。
“你别赶我走……家里的姑娘不敢抛头露面的来看你，就给你做了些吃的，你那里什么都递不进去，只有此时能见你一面，你从前对我这个叔父，对我们家里的姑娘，是千般好，万般好，如今见你这样，我叫我怎么忍心……青天大老爷啊，我们家这个孩子人是真的啊……”
他语无伦次哭喊不止，一味地陈述郑月嘉的孝行，锦衣卫喝斥不止，最后索性将他一并拿下。
这一拿下不要紧，竟从他口中漏出了一件足以翻天的事。
张洛坐在司衙的正堂上，手底下压着郑月嘉叔父的供词，茶凉透了两巡，也一口未喝。
门口传来一阵他不熟悉的脚步声，他半抬眼低喝道：“谁在外面。”
“是老奴。”
张洛辨出了何怡贤的声音，迅速将供词叠起，放到一边。
“进。”
何怡贤走进正堂，向张洛行礼。
“老奴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对大人说。”
张洛冷道：“是陛下的话？”
何怡贤摇了摇头，“事关二殿下遇袭的案子，陛下尚不知晓。”
“那就明日续审时，公堂上说。”
说完起身便要朝头走。
“张大人。”
何怡贤提声唤住他，慢声道：“老奴要说的这件事情，关乎皇家清誉，不能放在公堂说，只能你我私议之后，禀陛下处置。”
张洛站住脚步，转身道：“什么意思。”
何怡贤撩袍走到他身边，“大人想知道郑月嘉背后的人是谁，那我就给大人提一个人。”
张洛冷道：“直说，不要跟我绕弯子。”
何怡贤压低声音应道：“宁妃。”
张洛的手在背后暗握成拳。
何怡贤见他暂未言语，又续道：“宁妃与郑月嘉早在入宫之前就已经是旧识，二人为了避嫌，从不曾在内廷相交。”
张洛闻言，联想起郑月嘉的叔父在供词中所说，郑月嘉读书时曾喜欢一个官家的姑娘，后来他家变销籍之后不久，那个姑娘就入了宫。
他的叔父说不出那个姑娘究竟是谁，如今在何怡贤处却有了印证。
张洛捏响了骨节，朝何怡贤逼近两步，“此事还有谁知道？”
何怡贤摇了摇头，“只你我二人。”
“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东缉事厂。”
何怡贤笑了笑道：“这是司礼监内部的问题，还望大人不要过问。但是，大人若要查证此事，可以审另外一个人。”
“住口！”
张洛厉声打断何怡贤，眼底忽若火燃。
“不用你跟我说。”
——
此时宫内，仍然没有缉拿到游桂春。
为了追查此人的下落，内廷六局正在各自清审局内的女官，杨婉和宋云轻站在尚宫局外面，等着问话。
宋云轻道：“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女人，就这么在宫里消失不见了。”
杨婉冲她摆了摆手，“不要在这里说这些。”
宋云轻道：“杨婉，我总觉得你知道什么，不然那次我们在邓都主那儿吃锅子的时候，你不说那样的话。”
杨婉低声道：“我说什么了。”
“你说，让邓秉笔辞了斟选奶口的差事，结果这个差事果然出事了。”
“我……”
杨婉刚想说话，却见一队锦衣卫拿着镣铐朝尚宫局门口走来。
姜尚仪和陈尚宫闻讯走出尚宫局。
陈尚宫看了一眼锦衣卫手上的刑具，正声道：“我们六局内部清审，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校尉道：“尚宫大人，我们此来，只为带杨掌籍一个女官回去问话。还请尚宫大人不要见怪。”
姜尚仪闻话出声道：“女官属内廷，即便有罪，也是由尚宫局审理处置，北镇抚司何时插过手。”
“既如此，那我们就直说了，说是问话已经是客气了，宁妃娘娘涉谋害皇子一案，我们北镇抚司奉旨审理此案，有权缉拿一切与此案相关的人回司受审。”
“你说什么？”
杨婉挤出人群，宋云轻试图将她拽回来，却被她甩手挣脱了。
“娘娘是皇妃，谋害皇子这样的罪名岂能这般颠扣！”
校尉喝道：“镇抚司尚在审理，杨掌籍慌什么？”
杨婉掐住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之前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会把她也牵扯进去。
但反过来一想，置身事外，她无法完全知道鹤居案的来龙去脉，身在其中也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是……北镇抚司的诏狱，张洛……
她没有办法深想这一处地方，也没有办法深想那个人
姜尚仪见此时僵持，朝前走了几步，将杨婉挡在身后道：“此事我们要上报皇后娘娘。”
“可以。”
校尉朝后退了几步，“我们无非在此等候一会儿。”
“尚仪……”
杨婉轻轻牵了牵姜尚仪的衣袖，“不必上报皇后娘娘。”
姜尚仪回过头，“杨婉，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带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杨婉点了点头，“我知道。”
姜尚仪摇头道：“知道你就不要出声！”
“没用的尚仪。”
杨婉抬起头凝向姜尚仪，轻声道：“事涉皇子案，皇后娘娘也不会容情。”
她说完，朝前走了几步，走到说话的校尉面前。
“你们没有惊扰承乾宫吧。”
校尉应道：“不曾，此案未审清之前，没有人敢对宁娘娘无礼。”
“好。”
杨婉抬起手，“我跟你们走。”
校尉见此，也向她揖了一礼，“多谢掌籍体谅。”
说罢挥手喝道：“来人，带走。”

第61章 独住碧城（七） 饶了我吧。
当胃里的酸水涌到喉咙口，泛滥出食物腐烂，腥臭的气味之后，人才会从这种身理信号上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壁垒正遭受着残忍的侵蚀。感官永远比那种叫“灵”的东西更快一步。杨婉脑中回忆起的关于诏狱的记载，几乎全是感官性的东西。
刑讯和肉体的尊严相关，关于它的历史研究，需要很强的抽离性和边界感。
然而杨婉此时却能感受到那一股恐惧的酸水不断地在她的喉咙里冲顶着，那种恐惧来自于她对明朝酷刑的认识，也来自于这副身体对疼痛的记忆，令她抑制不住地发抖。
“把她锁上去，张大人要亲审。”
杨婉环顾四周，为了审她，整个刑房里没有留下一个犯人，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静到里面的人听不见任何人间疾苦，只能专注地思考自身的处境。
两个校尉抓起杨婉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解开她手腕上的刑具。
刑房的中央立着一幅泼过水的刑架，校尉毫不犹豫地将她绑了上去，其中一个道：“腰用绳子绑上就行了，一个女人哪儿那么大劲儿。”
“行，勒得死一点。”
杨婉只觉腰上的绳子猛一收紧，顿时干呕起来。
站在刑架前的校尉道：“稍微轻一点，她脸都白了。”
刑架背后的人探了半个头看了杨婉一眼，“你是见她长得好，心软了是吧。”
那人没应声，说话的人这才看见，张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刑架前的高椅上。
“脖子。”
他抬手点向杨婉，校尉忙将铁链套在了杨婉的脖子上，杨婉被迫仰起头，呼吸瞬间变得很不通畅。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刑架晃动起来，束缚她的锁链碰撞在一起，寒冷的磕碰声一下子在安静的刑房里荡了几个来回。
“大人，备好了。”
“嗯。”
张洛抬头看向刑架上的杨婉。
她穿着灰白色的诏狱囚服，头发被散下来以后，又被一根素带随意地系在肩膀上，因为呼吸不顺畅，胸口上下起伏着。和其他人犯不一样的是，她似乎没有准备先开口，只是垂眼望着他，眼底的情绪并不是张洛熟悉的仇恨和惶恐。
“知道我要问什么吧。”
“我不知道。”
“好，那就先抽三鞭，见了血你会清醒一些。”
他说完将手边的一根羊皮质的鞭子抛给刑架前的校尉。
校尉接下鞭子几乎没有一丝犹豫，退后三步照着杨婉的腰腹就落了一鞭。
杨婉的第一声痛叫是全然哑在口中的，不是因为掌刑的人留了情，而是因为那种皮肉炸裂的疼痛在现代文明当中几乎已经被灭绝。
封建时代覆灭以后，文明放弃了大部分肉体的训诫，转而用更人道的方式来规训世人。后来医学不断进步，又尽可能地缩小身理疼痛的时间和范围。活了快三十年 ，杨婉根本找不到任何一种声音来与此时的痛苦相配。一口气呼出，几乎抽干了整个肺，她甚至没有办法再吸一口气，只有眼泪自然而然地渗出，顺着她的脸颊，流入她颤抖都唇中。
接踵而来的第二鞭才逼出了杨婉的惨叫，刑架随着她身体的震颤剧烈地晃动，谁都没有说话，除了鞭声和铁链声之外，杨婉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像一切的虚的，只有实实在在的痛觉，才能让她清醒地感知到，她活在当下，如鱼肉一般，活在刀俎之下。
第三鞭落在她的腿上，她的脖子虽然被铁链束缚着，余光却能看见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撕裂了囚服的布料，鞭子抽离带出了一串极细的水珠子，直接落进了的眼里，杨婉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似乎都在被那三道鞭伤拉扯，从肺到鼻腔也全是辛辣的味道。
校尉收起了鞭子让开刑架前的位置。
张洛径直站起身，伸手稳住晃动的刑架。
“我原本不想这样对你，但你是过于狡黠的女人，我不得不对你用刑。”
杨婉喘息看向张洛，“把……我的脖子……松开。”
“行。”
张洛伸手解开她脖子上的铁链，杨婉的头猛地垂下来，之前无法流进头顶的血液迅速回流，一下子撑红了她的脸和眼睛。
张洛抬起杨婉的头，“听好，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郑月嘉与宁妃是否是旧识。”
“你……到底有几个问题，一起问了，我一并答你。”
张洛的手猛一用力，杨婉顿时痛得浑身发抖。
“你想玩什么花样。”
“我能做什么……我只想少挨几鞭子……”
她一边说一边咬着口腔壁上的皮肤，用这种细微的疼痛来对抗自己内心的恐惧。此时此刻，她还不能被张洛破掉心防碍，她还得想办法，从对她自己的这一场刑讯中，反推出鹤居案背后的真相。
张洛看着杨婉的眼睛，此时他终于看到他想看到的情绪——哀伤。
从认识杨婉开始，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女子的面容里看到软弱无助的表情。
他没有再束缚她的下额，甚至松手退了一步，留了些时间让她去缓和。
“可以，我一并问你，郑月嘉与宁妃是否曾有私情？郑月嘉指使奶口勒杀皇子这件事情，是否是宁妃授意？”
杨婉忍着痛，逼着自己留出精神，根据这三个问题上，反向去追溯鹤居案的源头。
最后一个问题的目的，是要把罪名落在宁妃身上。宁妃一旦获罪，那么杨伦就必须立即返京受审，他所总领的南方清田也将直接搁置。这应该才是鹤居案最终的目的。至于前面的两个问题……
“张洛……”
杨婉抬头望向张洛，“你的第一个问题，是谁让你问的？”
张洛听完这句话，接过校尉手中的羊皮鞭反手朝着杨婉的腹部便甩了过去。
杨婉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手指和脚趾瞬间抠紧，却根本抑制不住喉咙里的惨叫。
“别再打了……求求你……”
张洛将鞭身放在杨婉的肩膀上，哪怕是如此轻的接触，杨婉还是不由自主地惊颤了一阵。
“是我在问你。”
“是……可是……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是被谁利用了吗……”
张洛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他不明白刑架上的女子明明很害怕，也确实痛得浑身乱颤，为什么还能与他在言语背后博弈。
“利用？什么意思。”
杨婉好不容易从那一鞭的疼痛中缓平呼吸，“是何掌印……让你这么问的吗？”
张洛一愣，杨婉却捕捉到了他眼底转瞬而过的那一丝慌乱。
“你就算会往郑秉笔受宁妃指使这个方向上去审问，但也绝对问不出宁妃与郑秉笔是否有私情这个问题。张洛，你想一想，为什么告诉你这件事的人，自己不去陛下面前告发，而要让你来审我？”
“……”
张洛没有回答，杨婉趁着这个空挡，提声补道：“桐嘉书院那件事，过了不到一年，你就忘了吗？”
张洛背脊上生出一阵寒意，赫然见刑架上的杨婉正看着他，他被那道同情的眼神刺到了，对左右喝道：“再抽她十鞭！”
杨婉听到他口中的这个数字，几乎绝望。
她的确害怕那种令她失态的疼痛，但她更怕自己受完那十鞭以后会在张洛面前崩溃掉。
张洛这个人，真的可以令人背叛掉一辈子的精神信仰。
杨婉此时终于明白，“幽都官”这个称谓并不是调侃，而是真的有人赤身裸体地去炼狱走了一遭，出来之后，才给他画了这么一个鬼像。
张洛回身走到高椅上坐下，眼看着杨婉身上的囚服被鞭子打烂。
四鞭过后，她就已经几乎哭喊不出声，耸动着肩膀从鼻腔里发出了一阵某种不似人类的声音，如幼兽惊惧，又像雏鸟的弱鸣。
“停。”
校尉应声让开。
“现在愿意说了吗？”
杨婉心肺欲裂，开口已经有些困难，“张洛……让我吃点东西吧……”
这一句话是用气声说出来的，“或者让我喝一口水……”
“你还想拖延到什么时候。”
杨婉孱咳了几声，“求求你……”
张洛抬了抬手，“让她喝一口水。”
校尉丢了鞭子，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递到杨婉嘴边。
杨婉顾不上肺痛，小口小口地将木瓢里的水全部喝完了。
她凭借着这一丝冰凉收拢起最后的一点点理智，断断续续地张洛说道：“张洛，你将我刑讯至此……若我真的招认，宁妃……与郑秉笔有私，你……你敢向陛下呈报吗？这对陛下而言，是……奇耻大辱，宁妃和郑秉笔一定活不下来……至于你……你也未必能活下来。张洛……不要被司礼监利用，明白吗？”
她说完这句话，脑中最后的拿一根弦终于被浑身的痛楚绷断了。
再开口时，眼泪已夺眶而出，终于吐出了人本性中的脆弱。
“饶了我吧，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她悲哀地看向张洛，泪水打湿了脸上的头发。
年轻而漂亮的皮囊，即便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却依旧是动人的。
“把她放下来。”
“是。”
校尉应声解开她身上的绑缚，失去桎梏之后，她就像一片云一样，轻飘飘地落到了张洛脚边。
“你为什么对人这么残酷……”
她问了一个根本没有必要问出口的问题，张洛也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不恨我吗？”
“恨，但也不全是恨。”
“为什么。”
“因为……邓瑛跟我说过，北镇抚司虽如地狱，但也未必不是无势之人的申冤之门，是贫民奴仆声达天听的一条路。在这一处上，他说……你应该做得还不错。”

第62章 独住碧城（八） 即便同床而坐，她也不……
张洛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对你们手软吗？”
杨婉摇了摇头，“你不会……我也没有期待过。”
张洛站起身，“我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那你就让我养几天……再问我。太疼了……”
她说完这句话已经气力全无，鞭刑后的伤口不断地渗出血水，滴淌入地缝里。
张洛低头望着杨婉身下的地缝。
先帝修立诏狱至今已有三十年，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样刑具，每一个人，甚至包括张洛自己都对人身上的伤口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伤口流血就让它流。实在太多了就提一桶水来冲洗掉，那原本就不是什美好的东西，不过是撬开人嘴之前，先放出来让人清醒的污物而已。
张洛曾经不嫌弃它腥臭，甚至还能就着腥气喝上一杯。
可此时听她说她太疼了，张洛却有些不自觉地看向她的伤口。
但也只是一眼，他便立刻把自己的精神收拢了回来，重新犀利地审视地上的人和她说出来的话。
那到底是她痛到极致后吐出的真话，还是她暗自发起的又一轮博弈。
张洛一时不能确定，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准自己就这么放过她。
“把她拽起来。”
“是。”
张洛的声音很冷，校尉也就没有对杨婉留情，架着她的胳膊，强迫她直起上半身。
杨婉的意识本就散了一半，此时只觉得眼皮垂沉，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泼醒。”
张洛给她的这一瓢冷水，帮她把意识一下子聚拢回来，她轻轻地抿了抿嘴唇上的水，水混着唾液打湿了口腔，她终得吞咽了两口，“你……还要问吗？”
“对。”
张洛低头看向她，“你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就心甘情愿地被司礼监利用啊？”
“你不必知道。”
“张洛……”
杨婉向前膝行了一步，“我想知道……”
她说着试图挣脱校尉的桎梏，断断续续地问道：“我想……知道你到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可以告诉你。”
张洛此时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但我告诉你之后，你还是会生不如死。”
他说完蹲下身凝着杨婉的眼睛，“陛下是大明天子，我身为北镇抚司使，要维护的只有天威。天威与人命，后者在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哪怕这个人命是我自己的。”
杨婉哑然。
张洛继续说道：“宁妃若与郑月嘉真有私情，我定会将此事报与天听。你提醒我，我如的今处境，无非是想要我放弃刑讯你和郑月嘉，替宁妃脱罪。那我问你，宁妃若脱了罪，陛下所受之欺，谁来偿！若无人偿，天威又何在？”
这几声如雷一般在杨婉耳边炸开。
杨婉咳笑了一声，“我懂了。”
“你懂什么？”
杨婉一边点头，一边惨笑道：“我懂你是怎么想的了。行吧……”
她说着伸出双手，“你还要审是不是，那就用铁链子把绑死，不要给我挣扎的余地。张洛，我受刑不住也许真的会胡言乱语，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认，除非你杀了我。”
张洛看着她伸在自己眼前的手，冷道：“在我手里，死是最难的。”
他说完正要起身，身后的校尉禀道：“大人，东厂的人来了。”
张洛搭在膝上的手一顿，“来做什么。”
“说是奉旨，要带这个女官走。”
“奉什么旨！”
张洛猛地撑起身，径直朝刑房外走。
他这一走，杨婉拼命顶起的心气，一下子全泄了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背颤抖，四肢痉挛。校尉只好放开她，任凭她伏在地上啜泣。不多时，那啜泣声转而变成了哭声，在静可听针落的刑房里，显得格外的凄楚。
两个校尉见她哭得可怜，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忍不住道：“要不，我们先把她锁好，关到牢室里去吧。”
“能行吗？大人回来说不定还要接着审呢。”
两人说着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道：“先锁回去吧，说不定大人回来，见人都关起来了，会开开恩呢，这哭得也太……哎，我见尤怜啊，这可是尚仪局的女官啊。”
——
刑房外面，东厂掌刑千户覃闻德朝张洛行了一个礼。
他以前是北镇抚司的人，但他这个人说话直，人也率真，总是说错话得罪人，于是后来调了金吾卫，没干几年，又迁回了锦衣卫，年纪一把，四处不得志。但邓瑛改制东厂的时候，第一个拈的名就是他。从此他和张洛的关系就变得对立起来。
“张大人”
他先礼后兵，行完礼后方将来意陈清。
“我们是奉旨前来，带上尚仪局掌籍女官杨婉，回东厂受审。”
张洛冷道：“你们厂督为何不在。”
覃闻德直身道：“厂督今日当值秉笔，自然在陛下跟前伺候，带个犯人走这样的事，属下还是办得好的。”
张洛直问道：“陛下什么时候给了东厂刑审的之权。”
“回张大人的话，今日给的。张大人若不信，可以亲自面圣，我们无非多等一等。”
最后那一句话，他刻意说得阴阳怪气，目光落到张洛身后那日锁拿杨婉的校尉身上，一阵龃龉。那校尉哪里忍得住，上前喝道：“你们东厂算什么东西，以前不都是锦衣卫出身，连皮都没有换，就做上太监的狗了，如今还敢在我们大人面前狂吠，简直无耻至极。”
覃闻德道：“什么叫太监的狗？我们东厂和你们北镇抚司一样，都是陛下亲自辖制，你说这话，该割舌头。”
“覃闻德，你……”
“你什么你，赶紧放人，耽搁我们办陛下的差，你有几个脑袋，你全家有几个脑袋？”
“都住口！”
覃闻德这才住了口，朝张洛揖道：“属下无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速将人交给我们，我们好回宫徼旨。”
张洛道：“我问你，为何陛下会突然下旨，将这个人交给东厂。”
覃闻德垂下手，“属下不知因由，但是我们督主有一句话，要属下带给大人。”
他说着压低声音，“督主说了，内廷里的事要在内廷里审，但这不是他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希望张大人，在审问郑秉笔的时候，也能想一想这句话。”
张洛听完这句话，负手沉默。
覃闻德见他不出声，索性抬手对身后的厂卫道：“把杨掌籍带出来。”
校尉们见张洛没有发话，也不敢阻拦，不多时，杨婉便被两个厂卫架了出来，覃闻德看着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身上破碎的囚服，差点没骂娘。
“先……那什么！先去外面叫宋掌赞进来。”
宋云轻是被邓瑛请求后，跟着东厂的人出来的，她知道进了诏狱要受苦，可是却没想到竟这样惨烈，看见杨婉身上的衣衫，忙脱下自己的褙子裹住杨婉，“你们别碰她，我来扶她出去。”
杨婉睁开眼睛看了宋云轻一眼，孱声道：，“你怎么也来了。”
宋云轻道：“邓督主让我来的，你先说别说话……你……”
她说着说着，竟自己哭起来。
杨婉轻声说道：“别哭了。”
宋云轻啜泣道：“你自己还不是在哭。”
“我那是疼的，你哭什么……”
“我……我是从来没看过把尚仪局的人打成这样的，我见了都这样，邓督主，还有宁娘娘看见……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杨婉咳了一声，“邓瑛呢……在哪里啊？”
宋云轻抹了一把眼泪。
“他今日在御前当值，你被带走之后，姜尚仪和我都没了主意，尚仪去求了皇后娘娘，娘娘说这件事既然已经交给了北镇抚司审理，她也不好再开恩。我只好在养心殿外等，还好等到了邓督主出来取内阁的票拟。我也不知道他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总之，东厂的厂卫过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要接你回来。才多久功夫啊……”
她的哭腔有些颤抖，“就折磨成这样了。”
杨婉拍了拍她的手背，暂时安抚住她，抬头对覃闻德道：“覃千户，现在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覃闻德道：“我们现在带你回内东厂，但是内东厂没有监禁之所，督主说，先将你安置在内东厂西面的值房里，但是你不能随意走动，因为陛下也许要亲审你。”
她说完，伏下身，亲自给杨婉当马车下的脚凳。
杨婉见他如此，便不肯上前。
覃闻德道：“我们平日受督主的恩惠多，督主看重你，我们也就看重你。不敢冒犯你，当个脚垫子还是可以的，踩着上吧，宋掌赞，你扶稳当些。”
杨婉这才忍痛爬上马车，宋云轻用毯子垫在她身下，让她好伏下来。
覃闻德亲自驾车，为了不让杨婉受苦，行得比平时要慢。
大明京城的物影从车帘上逡巡而过。
杨婉很庆幸，覃闻德给了她这样一段安静的时间。让她可以安心地去认知自己身上的这些伤。
刚刚来的这个时代时候，她还不习惯这副别人的身子，在南海子里走路摔跤，甚至嫌弃大明女性的文弱，可是如今，这一顿鞭刑让这副身子的五感和她的精神紧密地牵扯在了一起。她害怕，她痛得想死，她忍不住去向一个曾经对她来说不过是纸片的人求饶。
如果说，写笔记的时候，她还保持着一个现代人边界感，把自己和这个时代的痛苦割裂开来，那么现在她好像做不到了。
她想要的东西，想要见到的人，此时都是具体的。
她想回到安静干净的居室，脱掉这一身屈辱的囚服，擦洗伤口，好好上药，然后睡觉，吃药，养伤。
她想见到邓瑛，即便同床而坐，她也不用再敬他了。
因为此时此刻，她想要这个人的温柔和悲悯。

第63章 独住碧城（九） 我也没想走。
内东厂在混堂司的北面，和司礼监一样，只是内廷的一个衙门。
邓瑛掌东厂的头一年，东厂只有监察和抓捕的权力，并不能对人犯进行关押和审讯。杨婉被看守的地方是内东广西面的一处空置的值房。厂卫将杨婉带进去的时候，她已经起了高热，身上的伤口经过一路的颠簸血渗不止。然而值房里此时连一床干净的被褥都没有，宋云轻只能撑着杨婉暂时在榻上靠下，走出来对厂卫道：“我回一趟五所，去给她取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抱一床被褥过来。”
覃闻德道：“承乾宫将才使了人来问，这会儿已经回去替她取衣物了。”
宋云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覃闻德朝里面看了一眼，“虽说这是我们东厂的地方，但她毕竟还是人犯，你也不该久留，以免给我们督主，还有你自己留下话柄。”
“我明白。”
宋云轻抬起头，“容我帮她把身上的衣裳换了吧，也就这件事情，这里没人做得了。”
正说着，承乾宫的内侍抱了衣物和被褥过来，一脸情急地对宋云轻道：“娘娘和小殿下不能过来，听说动了刑，都急得不行，奴婢得亲自问掌赞一句，杨掌籍伤得怎么样了。”
宋云轻接过衣物，鼻腔便酸潮起来，但她毕竟入宫多年，知道不要火上浇油的道理，忍这哭腔答道：“你就回娘娘，虽然伤得不轻，但索性都是皮外伤，如今不热不冷的，养起来快，请娘娘保重自身，切莫过于忧虑。”
那内侍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得您这句话，奴婢便能去回话了。”
宋云轻摆手示意他去，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这才推门进去。
杨婉全部伤在腰腹和腿上，宋云轻替她脱衣的时候，几乎不忍直视她的伤口。
“今晚就穿中衣吧，磨不得了。”
杨婉扎挣着最后的一丝丝力气，尽力地配合着宋云轻的动作，“有点……吓人是不是。”
宋云轻点头“嗯”了一声，“我夜里留不下来，帮你换了衣裳就得走。这会儿也晚了，会极门上不能再有响动，所以御医也不能请。宁娘娘给的伤药我一会儿先帮你涂一些，但明日就得靠你自己了。杨婉，你记着，不论怎么样，都不要准许内侍碰你的身子，我们这样的人，他们还不配。听到没有？”
杨婉听完宋云轻这句话，忽然想起李鱼曾经说过，宋云轻虽然和陈桦对食多年，却从不准陈桦踏足她的居室。由此可见，明皇城中的这一群人有多卑贱，即便得到宫女的情，也得不到她们真正的尊重。
“云轻……”
“嗯？”
杨婉不太愿意直接回答宋云轻，索性换了一个话头。
“你帮我给宁娘娘带一句话吧。”
宋云轻压着床边的被褥，弯腰提她系好中衣的侧带，“你说。”
“你告诉娘娘，让她千万……不要求情，最好别过问我。 ”
“我会去说的。”
宋云轻说着将她的腿挪到榻上，挪过被子笼住她的身子，“我走了，你要自己珍重。”
“好……”
——
直房的门一开一合，直房里便没有了声音，只剩下宋云轻临前点燃的那盏灯还没有烧稳，偶尔“噼啪”地响一声。邓瑛站在直房外面，看着窗纱上的那一团暖光，一言未发。两轮厂卫在门前换值，邓瑛往旁边让了让，久站令他腿伤作痛，不禁轻绊了一下，覃闻德试图扶他，却见他摆了摆手，“没事，你们接着交接。”
覃闻德道：“督主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她吧。”
邓瑛没有应答这句话。
他已经站了快半时辰了，但他不敢进去.
他怕她养伤时无衣蔽体，屈辱不安。他怕他不论怎么放低自己，也没有办法托起她的尊严。虽然那些罪他自己都受过，但是最后的那道腐刑把之前所有的痛苦都清算掉了，他不能再像周丛山那样，在死前说出“望吾血肉落地，为后继者铺良道，望吾骨成树，未后世人撑庇冠。”这样的绝命言。
一刀之后，他再也没有资格成为后继者的“先辈”。
他只能接受处置，从此放下写文章的笔，闭上为天下高呼的口，身着宫服，自称奴婢，然后沉默地活着。
他已经这样了，但杨婉不一样。
她几乎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怜悯邓瑛的人。
对邓瑛而言，她若有一丝碎纹，他就必须要粉身碎骨，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
“督主。”
覃闻德见没有回应，又试探着唤了他一声，“今日的确也晚了，不如您先回去，明日再讯问。”
“好……”
他刚低头应声，忽然听到门内的人唤他的名字。
“邓瑛。”
那声音很细弱，但他却听得很清楚。
“邓瑛。”
她没说别的话，只是又叫了一声，不过尾声处有些颤抖，甚至还牵扯出了几声咳嗽。
“在。”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似乎叹息了一声，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见不见我都好，你千万不要傻里傻气地怪你自己啊……我没事，也不是很疼，就是没什么力气 ，不然我就帮你开门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断续地咳了几声。
“邓瑛，你能不能让他们给我一杯水。”
“去取一壶水给我。”
他说着，伸手解开自己罩在外面的官袍，递给一旁的厂位。
厂卫有些不解，“属下去把督主的常服取来。”
邓瑛亲手接过厂卫端来的水，轻道：“不必了，你们退几步，安静一些。”
“是。”
厂卫们应声后退了几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杨婉闭着眼睛，听到了门上的响声。外面似乎有人提着风灯再来回走动，比室内要亮堂好多。但只是那么一会儿，门就关上了，她的面前落下一个清瘦的影子。
杨婉忍着疼，慢慢地翻过身。
“做东厂的囚犯，比做诏狱的好多了。”
邓瑛将水壶放在桌上，沉默地倒了一杯水，走到杨婉的床边。
他没有坐，半屈一膝蹲下身来。伸出手臂轻轻地托起杨婉的背，将水杯送到她的嘴边。
杨婉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抿着杯里的水，邓瑛就这么静静地举着杯子，一动也不动，一直等她移开嘴，才换了一只半蹲的腿。
杨婉抬头看着邓瑛，“你这样腿不疼吗，坐吧。”
邓瑛托着茶盏摇了摇头，“我不坐。”
“为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杨婉这才注意到，他没有穿外袍，青色的底衫勒出肩膀上的骨形，但那肩骨折拐之处，却并没锋利的棱角，那模样和寻常人家温和的男子没什么两样。
杨婉将手从被褥里伸了出来，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试图搀他起来。
邓瑛怕她牵扯到伤口，一刻也不敢犹豫，忙顺着她的力站起身，谁知她又压下了手腕，想要拽着他坐下。
“杨婉……你让我站着吧。”
“我不……”
她没有松手，“你的心真的太细了，细到我都自愧不如，我要用很多的力气，才能让你离我近一些……”
她说着迎向邓瑛的目光，“你不要这样站着好不好，要审我也明日再审，我今日真的没有什么力气了……”
“我审你什么。”
他说着忙顺从她的话坐下来。
“等杨大人回来，让他审我吧，你们一起。”
他说完，捏着袖口垂下了头，“杨婉，我已经不知道因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一些。”
杨婉抿着唇，咬牙撑起半截身子。
邓瑛忙道：“你要什么，我来取。”
“我不要什么，你帮我一把，我想往里面躺一些。”
“好……”
邓瑛有些无措，“怎样帮你才能不拉扯到伤口。”
“抱一下我。”
邓瑛一怔。
“我……”
杨婉看着他微微有些发红的耳根，面色苍白地冲他笑了笑，“算了，我自己来吧。”
她说着，试图抬起腿，然而却根本没有力气。
“你不要动，我来。”
他说完，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这才起身弯下腰，将手伸入棉被中。
还好，她穿着完整的中衣。
只是因为在发烧，体温比他的手上的温度要高很多。他在摸寻她的膝弯的时候触碰到了她的腿，她似乎也颤了颤，却什么都没有说。
邓瑛什么都不敢想的，轻轻地托起杨婉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背，试着力把她拢入怀中。
“躺这里……会好受些吗？”
“嗯，还想再往里躺一些。”
邓瑛听完，抬起一只腿，半跪在榻边，又将杨婉的身子往里挪抱了一些。
“好了……”
邓瑛刚想要抽出手，杨婉却握住了他的手臂，“邓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在我这里呆一晚好不好。”
她说着轻轻松开他的手臂，“你是东厂的督主，跟我这个人犯关在一起好像也不是很好，但是这是你辖地，宋云轻她们也不敢留下……”
“我也没想走。”
他轻声打断杨婉。
“我坐着守你。”
“你把官袍脱了，不冷吗？”
“不冷。”
杨婉抬起手臂，轻轻地撩开被褥的一角。
邓瑛退了一步，“杨婉……不要这么对待我。”
杨婉反手臂，将手从被褥里伸出来，镣铐留下的红痕还在，趁着她雪白的皮肤，看起来格外刺眼。
“邓瑛，你以前说你是一个有罪的人，我虽然没有讥讽过你，但那时我觉得可荒谬了，就是因为下过刑狱，受过刑伤，就有罪吗？但今日我懂了，我明白你为什么那样想，为什么会这么谦卑，因为就连我，也不得不谦卑。皇朝设司法，君王设诏狱，是教化，也是让人心有畏惧，我今日很害怕……邓瑛，当日在南海子里，你也很害怕吧……”
她说完哽咽了一声，“对不起啊邓瑛，我那时根本不识他人之痛，还以为自己已经很慎重，很有分寸……如今想来真是自诩聪明。是我冒犯你良多，你却一直在退后，撑着我所谓的自尊。邓瑛……真的很对不起。但你要相信我，我对你说过的话，都不会改变，我要帮你，我一定要帮你……”
她说到最后哽咽难言，邓瑛无措地看着她，不知应该如何安抚她。
“不是，婉婉……你不要这样说。”
杨婉并没有听清他情急之下叫了她什么，只是重复“对不起……”
邓瑛弯腰脱掉自己的鞋袜，靠着床沿躺下，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像当日在刑房里一样，剖开自己的内心去安慰她，“我那日其实什么都没有想……我是个有过去，但不敢奢望将来的人，是因为你和我拉钩，说要来找我，我才有了那么点妄想。所以没事的婉婉，没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事”这两个字安抚了杨婉，她慢慢地平复下来，呼吸也逐渐安稳。
邓瑛不敢再动，轻掖了掖两人之间的被褥。
那日夜里，邓瑛一直靠坐在杨婉身边。
杨婉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也不知是因为梦惊还是疼痛，时不时地就会握一下。
邓瑛不再试图躲避，由着她触摸抓捏。
她不是第一次摸他，可这次邓瑛的感觉却不一样。
不在是给予，而是想要向他索取什么。
他曾经对杨婉说过，希望她给自己的是，对一个奴婢的怜悯。
而此时这句话他却没有办法再说出口了。
他并不知道其中具体的原因是什么。
事实上有些事逐渐随着年月改变，裂缝渐生，无声无息。
过去隔纸而望，杨婉可以敬他，却不能爱他。
如今同床而坐，她终于可以敬他，也可以试着爱他。

第64章 天翠如翡（一） 看到了吗？看到了。……
第二日，会极门的御药房上遣了医官过来。
因为杨婉是女官，内廷的规矩是要隔帐问病。
东厂的人又盯得厉害，一个个恨不得把医官的眼睛蒙起来。医官气儿不打一出来，掷下药箱道：“这要怎么看？叫她自个养得了。”
他说得吹胡子瞪眼。
杨婉靠在榻上有些无奈，却也只能劝道：“大人别气，就留些药吧。”
医官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 ，这才打开药箱，拿出一堆瓶罐，一边确认一边道：“要紧的是不能沾水，不能再磨损，起坐要格外留心。”
他说着环顾四周，见都是男人，又个个站得远，不由叹了一声，“伤成这样，再没个人服侍着，好得了什么。”
厂卫听他这样说，忍不住道：“大人知道什么，就胡说。”
医官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什么？”他说着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前回头损了一句：“你们能进去服侍么？”
他没有看前面的路，这话将说完，便和邓瑛撞了个满怀。
“哎哟，厂督这……”
毕竟是东厂的地境上，他纵然心气儿高，撞上了邓瑛还是难免生怯。
邓瑛却拱手向他行了一礼，“邓瑛失礼。”
医官见他如此谦恭，反而不好意了，忙回礼道:“无妨无妨。”
邓瑛垂手直起身，朝直房处看了一眼，这才恭声询问道：“请问大人，杨掌籍伤势如何。”
“哦。”
医官放平声音道：“不敢冒犯，所以并没有看得太真切，不过既然是皮外伤，也就急不得。”
邓瑛应声点了点头，又问道：“她夜里烧得很厉害，不知什么时候能退下去。”
医官听了这句话倒是反应过来，他刚刚调侃杨婉无人服侍的时候，厂卫为什么会对他说“你知道什么。”感情就是眼前这个东缉事厂的厂臣，亲自在服侍里面的人。他想到这里，又再细看邓瑛，见他此时身着常服，半挽着袖子，丝毫不避忌地，当着众人的面去照看炉上即将烧滚的水。说话的声音也很平和，“她好像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就能喝些水。”
“能喝水算是好的。”
医官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厂卫，见邓瑛在他们暂时不敢出声，索性麻胆，照着平时嘱咐宫里奴婢的话对邓瑛说道：“伤口有炎症，必然要起热，该敷的药一日三次好生敷，该吃的药的不要落下。她的伤口不浅，能不擦磨就不要擦磨。照顾得好的话，后日吧……后日应该就会退烧。”
“是，邓瑛明白。多谢医官大人。”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这才侧身为医官让道。
覃闻德待邓瑛直起身后，方在他身后回话。
“督主，司礼监的胡秉笔今日来过了。”
邓瑛转过身，“是说钦审的事吗？”
“是。”
“什么时候。”
“说的后日。”
邓瑛闻言，垂下眼沉默须臾，弯腰提起炉上的水，轻道“行，我知道了。你们照司监的意思安排。”
覃闻德跟了一步问道：“督主，这件案子，是不是就从北镇抚司过到我们手里。”
邓瑛点头，“是这个说法，不过只这是一个内廷的特案。东缉事厂仍无审讯的常权。”
“属下明白。”
——
此时直房内的杨婉刚披上褙子，撑着榻面坐起来，撩开一半的被褥，把绸裤退到膝弯处，想要替自己上药。
比起腰腹上的伤口，腿上的伤口虽然严重，但是杨婉自己能看得见，上起药来也要顺手一些。她正要伸手去拿医官摆在桌上的瓶罐，门上的锁却响了，杨婉抬起头朝门上看了一眼，慌地要缩回被褥，谁知却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失了力，身子向下一番，便从榻上摔了下来。
邓瑛一把将门合上，上前蹲下身将杨婉从地上抱起，朝外道：“把门锁上。”
说完又道：“扶我肩膀。”
杨婉疼得喘气，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快要滑下膝弯的绸裤。
邓瑛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等一下我帮你。”
杨婉耳根通红，却也不敢再乱动，悄悄地把手缩回来，抓着邓瑛腰上的系带，“看到了吗……”
“什么？”
杨婉抬起头，见他轻轻地抿着唇。
“我……”
“看到了。”
他怕她说出来后会自辱，忙应下她的话，说完将杨婉轻轻地抱回榻上，托着她的腰帮她抬起下半身，将几乎滑至她脚腕上的绸裤提回。绸料摩擦着伤口，杨婉忍不住皱眉，邓瑛见她难受，只得放轻手上的动作，“是不是疼。”
“你快一点就没有那么疼。”
邓瑛收回手，僵硬地站在杨婉面前，“我不能让宋云轻过来……”
“我知道。其实她不能来也好。她没你脾气好，见我这样，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杨婉打断他，也有开解他的意思。
邓瑛也就没有再说下去，伸手拿起医官留下的药瓶，看着瓶身上的名签沉默不言。
“在想什么。”
杨婉靠在榻上看他。
她还在发烧，脸色潮红，眼眶也有些湿润。
“我刚才……”
“别道歉邓瑛。”
她再次打断他，望着他的侧脸，轻声说道“我虽然觉得羞，但我并不难堪，我将才问你，是不想你一直搁在心里，然后又自己一个人，去想你在杨伦面前说过的那些吓人的话。”
她温和地点破了邓瑛的心事，邓瑛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杨婉看着他手里的药瓶，“腿上的伤我可以自己上药，但腰上和肋上我都看不见。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我也求不到别的人了。”
此处的确无人能帮杨婉。
宫人不能私自与杨婉接触，外面看守的厂卫都是男子。只有邓瑛自己是内侍。
一切好像是安排好了一样，让他藏匿于心心底的“觊觎”得以曝露，但也好像是为他筑起了高高的刑台，杨伦，宁妃，易琅，甚至还有白焕和张展春，所有人都站在刑台下看他。他的羞愧无处遁形。
活到现在，他对大多人都问心无愧，但在杨婉面前，他却觉得，好像只有问心有愧，才能继续活下去。
“婉婉。”
邓瑛唤了杨婉一声，的手在膝上捏了捏，俯下身撩起她腰腹上的中衣，用手腕轻轻地压住。
杨婉感觉到了他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皮肤上，她刚想答应，却又听邓瑛道：“这几日我会记在心里，但你出去以后，就把它忘了吧。”
“为什么要忘啊。”
邓瑛将药在自己手掌上压热，轻轻涂在她的伤处。
“你不忘，我如何自处。”
杨婉听完没再出声，却看着邓瑛摇了摇头。
数十道鞭伤，短的两三寸，长的从肋骨贯穿到肚脐。
杨婉望着床架尽量将自己的神思散出去，抿唇忍着。
邓瑛直起身，替她拢好被褥的时候，她才松开唇长吐了一口气。
邓瑛背身站在桌边收拾药瓶和帕子上沾染的血污。覃闻德立在窗下道：“督主，北镇抚司的人来了，今日堂审，要请督主过去。”
邓瑛看了一眼手边触目惊心血污，忽然沉声道：“让镇抚司等着。”
覃闻德很少听邓瑛说这样的话，先是愣了愣，过后却气爽起来。
“是，属下这就让他们好好等着。”
“郑秉笔还好吗？”
杨婉缓过神，靠在榻上，轻声问邓瑛。
邓瑛应道：“你不要想那么多。”
杨婉摇了摇头，“这是第几次堂审了。”
“第三次了。”
“前几次……动刑了吗？”
她说到“刑”字，肩膀不由自主德颤了颤。
“第一次没有，第二次……伤得不算重。你先不要想他的事，明日陛下会钦审你，你说的话关系到你自己，和整个承乾宫，甚至还有在南方，包括杨大人在内的一百多个清田吏。”
杨婉吞咽了一口，垂头道：“我明白，我有分寸。”
她说完，抬头看向邓瑛，“邓瑛，你是不是想利用这一次机会，分去北镇抚司的审讯和羁押之权。”
“我有在想这件事，但我还没有想清楚。”
“没事……”
杨婉将两只手交握在被褥中，“我会仔细想想，明日如何应答陛下。”
邓瑛道：“陛下和张洛不一样，他不会刑讯你，但是……他捏着所有人的性命。不过你拿捏陛下的心思一向比我要准，我此时也没有任何话能嘱咐你，只有一句，珍重自身，不要想着去救谁。”
杨婉闻话追道：“郑秉笔跟你说了什么吗？”
邓瑛垂目不言。
“说啊……”
杨婉挣扎着坐起身，邓瑛忙撑扶住她，“鹤居案从你入诏狱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单纯了，宁娘娘获罪，杨伦就要立即被押解回京，南方清田则必须搁置。你和承乾宫现在要做的，是撇清郑秉笔，一点救他的念头都不能动。”
“我知道，我不会莽撞，可是宁娘娘…… ”
杨婉捏住被褥，“宁娘娘会痛死。”
邓瑛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杨婉，迟疑了一阵，还是低声问了出来。
“那件事是真的吗？”
“什么……”
“宁娘娘和郑秉笔曾是旧识。”
杨婉点了点头。
“是真的，我曾在养心殿外帮娘娘救过他一次，你记得他曾来谢过我吧。”
“嗯。”
“我也是那一次才知道娘娘和郑秉笔的渊源，他们不仅是旧识，他们年少时曾彼此倾心，后来在宫中这么多年，他们虽然相见却从不言语，都是为了让对方平安。养心殿那一次，陛下要杖毙郑秉笔，娘娘险些失态。这一次，事关杨伦，她或许会忍，可是……”
杨婉喉咙处一阵哽咽，无法再往下说。
邓瑛陪着她一道坐着。
窗外暖阳融融，一大片孤树的冠影透过窗纱落在杨婉的鞋边，而后渐渐地爬上邓瑛的膝盖。
邓瑛从这一片阴影里看到了自己和郑月嘉一样的报应，但他不想对杨婉说。

第65章 天翠如翡（二） 杨婉，你这话，在朕这……
杨婉又是一夜未入睡。
她忍着要命的伤痛，躺在被褥里试着于心中推演，明日御前受审的情形。
大明皇朝至此虽不足百年，但由于先祖草莽出身，每一代的皇帝都致力于谨铸天为威，严酷的刑罚制约着内廷众人和百官们的言行，但也时常因为过于严苛，而遭遇反噬。
前朝的壬寅宫变（1）中，宫人们不堪压迫，差点合谋杀死先帝，以至于先帝不得不搬出寝宫，移居西苑，从此几乎断绝了阴阳念头，终日修道，临时的死后才重回乾清宫。
贞宁帝吸取了君父的教训，登基以后就命宫正司严厉地规训后宫，除了皇后之外，嫔妃们在皇帝面前无不战战兢兢。
由于嫔妃们的畏惧，贞宁帝越发刚愎自用，自然是喜欢像蒋贤妃这样出身宫女，没什么见识，却事事遵他，时时求怜的女人。
宁妃虽然生得极好，但性子淡，并不似蒋贤妃那般会奉承贞宁帝。
时常因为“应答不及”这样的错处，而遭申斥，再加上她有她自己的气度和清傲，即便受罚，也很少会向皇帝求赦。贞宁帝对宁妃的这个性情一直是又爱又恨。
心情好时，觉得宁妃像一件名匠精雕的艺术品，心情不好时又觉得她令人厌恶。
历史上的宁妃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死因和死期。
大多数的史料都只是用一句“遭厌弃”轻飘飘地带过。
然而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遭到皇帝的厌弃呢？
杨婉闭着眼睛，在心里收束所有相关的文献，结合当下的情形，她基本上可以推定，贞宁十二年的春夏之交，就是宁妃失宠的时候。原因无外乎是因为鹤居一案，曝露了她与郑月嘉的私情。至于后来贞宁帝残杀三百宫女，了结鹤居案，应该是为了抹掉这一段对贞宁帝自己来说，羞耻万分的事情。
杨婉厘清了所有的经过，也预见到了结果，然而心中却仍然荡动不止。
明日皇帝要亲自讯问她。那么，在没有她历史上，皇帝明日讯问的又是谁？那个人说了什么？杨婉皆不得而知，如果这是一段确切的史料，那她现在就可以有预见性地规避掉错误，从而做更好的应对。但是大明几百年，日夜无数，人事间的繁荣和凋零时常在一念之间，做千百次转变，而一部《明史》能有多少个字？大段叙事，小段评人，字里行间皆无人情，对此时的杨婉而言，像一堆看似逻辑严密的论文骨架，动笔写时，就会发现处处都是错误，根本无处下笔。
她内心纠缠，实在睡不着，后半夜时，听到了下雨的声音。
忍不住撑起身子翻了个身，不留意压到了邓瑛的手臂。
杨婉原本以为他会出声，但他却只是在夜色里轻咳了一声，慢地将手臂抽出，顺手拉拢她肩上的被子。
——
檐下雨声如敲琴，砖面儿上大片大片地反潮。
第二日卯时，雨才刚停，司礼监秉笔太监胡襄便带着金吾卫的人等在了门口。
邓瑛从直房内走出，朝胡襄行礼。
胡襄低头道：“她自己能走吗？”
邓瑛直起身应道：“尚需人搀扶。”
胡襄道：“陛下的意思是，就在东缉事厂的堂内问她，你可以在场。”
“是。”
雨水伶仃地低进屋檐下的水凼子里。
简单的几句对话，交代了审讯的安排，邓瑛和胡襄便皆没了言语。
这一次对杨婉的审问，虽然是在内廷之内，但却没有任何人能从中斡旋。
杨婉被厂卫从直房内带了出来，她仍然只穿着中衣，没有梳发髻，人还在发烧，脸虽然红得厉害，嘴唇却是惨白的。
胡襄道：“今日主子亲自审你，有几句话我要先交代。”
杨婉颔首道：“胡公公请说。”
“内东厂是内廷衙门，陛下将你从北镇抚司诏狱召回，原意是赦免你，但你若欺君，则罪无可恕，这宫里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你的性命。你才十九岁，还年轻，能为自己着想，就应该为自己着想，陛下仁慈，会宽恕你。”
这一番话，是为了破杨婉的心防。
杨婉抬起头看向胡襄，“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好，既然明白，那就带走吧。”
东厂的厂卫都知道她刑伤疼痛，因此走得很慢，好在西直房和内东厂相距不过几百米，杨婉被带到内东厂正堂前的时候，皇帝的圣驾还没有来。厂卫搀着杨婉跪下，杨婉撑着地面伏下身，喘息了一阵，到比站着要好受一些。
邓瑛蹲下身，“你什么都没有吃，撑得住吗？”
杨婉点了点头，“吃了反而不清醒，我没事。”
正说着，站在甬道上的厂卫全部跪了下来，邓瑛也不再出声，撩袍在杨婉身边跪下行礼。
“都起来。”
一个高瘦的人影从杨婉身边走过，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到并不是很年老。
除了杨婉之外，其余人都应声站了起来。
“邓瑛。”
皇帝在前面唤了一声。
“奴婢在。”
“你把她带进来。”
“是。”
邓瑛搀着杨婉的胳膊站起身，走进正堂。
“合上门。”
“是。”
内东厂的正堂只有一扇朝西而开的窗，门一关上，便四下无光。
邓瑛搀着杨婉跪下，替贞宁帝点燃手边的铜灯，铜灯的光落在杨婉面前，也把贞宁帝的身影投到了她的膝边。
她下意识地想要看一眼贞宁帝，却听邓瑛道：“杨掌籍，不得抬头。”
“是……”
贞宁帝道：“无妨，抬头朕让朕看看。”
杨婉应声抬起头，贞宁帝扫了一眼她中衣上渗出的血，对邓瑛道：“北镇抚司审过她几次。”
邓瑛道：“回陛下，只有一次。”
贞宁帝点了点头，“你禀告的算是及时。”说完，低头看向杨婉，“你叫杨婉是吧。”
“是。”
贞宁帝撑额回想了一阵，“贞宁七年的时候，宁妃曾请太后做主，将你许配给了张家，这事儿朕没过问，但如今倒还记得，你后来为何没有成亲？”
杨婉低头道：“奴婢失足落崖，久未归家，张家疑奴婢贞洁已失，是以未成婚。”
贞宁帝点了点头，“哦，朕想起来，因为这事，去年朕还责过张洛。”
“奴婢谢陛下当时为奴婢做主。”
贞宁帝冷笑了一声。“知道谢恩，尚算不愚。”
他说完，手指在茶案上不重不轻地敲了敲，转话切入要害。
“朕问你，宁妃与郑月嘉何时相识的？”
“郑家与杨家的确是旧识，奴婢与姐姐，也的确见过郑秉笔。”
她会这样回答，贞宁帝倒是有些意外。
“你在北镇抚司也是这般说的吗？”
杨婉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是如何说的。”
“奴婢在诏狱受刑……怕自己受刑不过，胡言乱语，所以一直在求饶，什么也没有说。”
贞宁帝站起身，“好，在朕面前你可以说了，朕不会对你动刑，无非你说得朕不满意，朕直接杀了你。”
杨婉咳了几声，撑着地面抬起头，“陛下杀了奴婢，若能将此谣言扼止，保姐姐清誉，维陛下与皇家名声，那奴婢甘愿受死。”
贞宁帝负手走到杨婉面前，低头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沉声道：“朕没明白，你怎么就甘愿受死。”
杨婉捏住有些颤抖的手，“陛下若不杀奴婢，还会把奴婢送回诏狱吗？”
贞宁帝不置可否。
杨婉抿了抿疼得发白的嘴唇。
“陛下可知为何张大人会比陛下先知道，姐姐与郑秉笔是旧识吗？”
贞宁帝闻话一愣，负于背后的手不自觉地攒成了拳。
杨婉已经有些跪不住了，身上的高热令她有些晕眩，胃里也是翻江倒海，她索性狠心在自己腿上的伤口上掐了一把，凭借疼痛来让自己清醒，张口继续道：“他们根本不顾陛下的名声，他们只是要……让姐姐担下谋害皇子的罪名……北镇抚司刑讯我和郑秉笔，不论我和郑秉笔谁人受刑不过，屈打成招……第二日，陛下的御台上就会摆着罢黜姐姐的奏折……姐姐冤屈，陛下又何尝不受屈……好在陛下让邓厂督协审此案，奴婢才有幸，能在陛下面前陈述。如若不然……奴婢在诏狱疯口胡言，那便死一万次，也赎不了罪了。”
杨婉说完着一席话，几乎用尽了全部的精神，眼前发黑，伸手抓住身旁的椅腿，才能勉强在皇帝面前跪住。
她心神紧绷，屏息等待着贞宁帝的反应。
这是杨婉能想到唯一的一个应对之法。
在这个过程中，她必须把握住自己此时的身份，不能去狂妄地谈杨伦和政治，甚至也不能谈鹤居案，只管按着住一个君王敏感自负的本性，用言语不轻不重地扎了那么一刀。
其余的事，就留给这个多疑的贞宁帝自己去怀疑。
虽然她并没有把握，皇帝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但至此她已经竭尽了自己的心力，去理解贞宁帝这个君王，去寻找皇权与北镇抚司之间细微的裂痕，给宁妃和自己一线生机，也给东厂分取北镇抚司的权力创造机会。
只不过，她并不敢像当初救郑月嘉时那般自信，因为她自己的生死，此时也在贞宁帝的一念之间。
“杨婉，你这话，在朕这里算是诚恳的。”

第66章 天翠如翡（三） 婉婉，想不想要花。……
杨婉伏身叩首，“奴婢谢陛下。”
她说完这句话，神思已经不能再继续，撑在地上的手肘，一时竟也直不起身来。
皇帝看着她身上的伤，随口问道：“御医看过了吗？”
杨婉哑道：“谢陛下关怀，已经看过了。”
贞宁帝点了点头，“你很明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呢，也是向着宫里的，朕做主，今日赦了你。你受了委屈，朕会让皇后下懿旨亲自宽慰，你还想要什么赏赐，现在朕在这里，你可以跟朕说。”
这句听起来很温和，却是一道暗沟，是贞宁帝对杨婉心思的试探，但凡她答得有一点错处，都会前功尽弃。
邓瑛捏着手看向杨婉，见她似乎吐了一口气，缓声道：“奴婢不敢要赏赐，只求陛下，让奴婢歇息两日。”
皇帝听了这句话，终于露了笑，“才说了你明白，这会儿又这样的糊涂，看来是被打疼了，朕看着也怪可怜的。”
杨婉本就支撑起来，索性抬了抬头，又叩了一首。
“陛下垂怜，奴婢惶恐。”
贞宁帝摆了摆手，“罢了，邓瑛。”
“奴婢在。”
“你亲自去一趟尚仪局，告诉姜尚仪，就说是朕的意思，让她在承乾宫养半个月。”
“是。”
贞宁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了。”
“内阁的票拟递进来了吗？”
邓瑛道：“奴婢去司礼监替陛下过问。”
贞宁帝站起身抖了抖袖子，“不用了，朕回养心殿等着，你这个地方……”
他说着四下看了看，“也太局促了，既然西面的那些直房都是空着的，就都并到内东厂吧，邓瑛啊，日后内东厂巡查时，若巡见要案，可直接入养心殿禀告。不用经北镇抚司，你们可以先缉拿人犯，看守审讯。此事，朕会下一道文书，经内阁发出出去，让司厂二衙，都知晓。”
邓瑛跪下应“是。”而后又抬头道：“陛下，郑月嘉是否可以交由东厂内审。”
贞宁帝抬头朝窗外看去，掐着拇指沉默了一阵，“带回来吧，他服侍了朕一场，朕也不想他在外面。”
他说完似乎叹了一口气，“你亲自去接吧，接回来也不用见朕了，怎么处置他……朕想一想，你不用和他说什么，让他等着。”
“带回来吧。”
这句话在杨婉听来，就像主人决定让自己抛弃的狗回来一样，居高临下，令人胆寒。
她不由侧头看向跪在自己身边的邓瑛。他低垂着眼，伏身拜向贞宁帝，“奴婢替郑月嘉谢陛下恩典。”
恩典？
哪门子的恩典啊？
杨婉看着邓瑛摁在地上的那双手，以及贴在手背上的前额，地上的灰尘沾染了他的袍袖口，但这个人远比他面前站立的男人干净温和，杨婉看着看着，眼眶竟渐渐红了起来。
“胡襄在外面吗？”
贞宁帝低头理了理袖口，朝外提声。
胡襄忙打开门答应。
“回养心殿。”
里外皆行跪恭送。
覃闻德待御驾行远，便起身合上了正门。
天光再度收敛，杨婉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便扑倒了下去。
邓瑛忙挪膝过去，托起她的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两天的将养，全部废在了这一扑上，杨婉低下头，眼见腿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我今日尽力了……”
她抬头望着邓瑛，邓瑛沉默地冲着她点头。
“邓瑛……如果以后你身在困境，我也会像今日这样，拼命帮你。”
“我并不需要，我只想你不要像我一样。”
他说着低头试图挽起她的裤腿，杨婉咳笑了一声，“别挽了，就是伤口裂开了。你从下面挽是看不到的。”
邓瑛垂下手，“我一会儿送你回承乾宫，回了宫里就能传女医好好疗伤，我这几日没有照顾好你。”
杨婉摇了摇头，“陛下如今把西面的直房都给了东厂，也放了你们羁押审讯的权力，你后面几日，有的忙了……不用管我，我好好歇几天就没事了。”
邓瑛伸手理顺她被冷汗沾湿的头发，“我在你面前原本就罪无可恕，如今，我还欠你恩情。”
杨婉笑了一声，抬手抚上邓瑛的脖子，手掌一半按在领上，一半接触倒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
邓瑛背脊僵直，手指缓缓地在自己的膝上捏了起来。
“我没有骗你吧，我说了我要帮你，就一定能帮你。”
“嗯。”
他点了点头。
“邓瑛。”
“你说。”
“你就继续做你想要做的事，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看在眼里，只有我能活着，我就一定会让你活下来，哪怕是我太天真……我最终做不到，那我也要做你的身后名。”
她说着，手指在邓瑛的脖子轻轻地摩挲着。
这种温柔的抚摸令邓瑛牙关处泛起一阵酸热。
他从前以为，衣冠之下，皮肉之上，他的每一局都要输。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清晰地感知到，杨婉不想让他输。
对于杨婉而言，她终于可以抚摸这个曾经活在纸堆里的男子，不再带着后世的审视和悲悯，而是饱含温热的情意。
“我背你回承乾宫吧。”
“不用的……”
“你怕小殿下为难我吗？”
杨婉没有回答。
“婉婉别怕，能够照顾你，我什么都可以受着。”
他说完轻轻托起杨婉的身子，让她暂时靠在椅腿边，自己起身走到杨婉面前蹲下。
“来。”
杨婉望着邓瑛的背脊，“你一会儿要走慢一点，我之前都是骗你的，我伤养得不好，真的很痛。”
“好，我慢慢走。你先上来。”
杨婉咳了一声，“还有，我不是很轻，你要是……”
“婉婉。”
他打断杨婉的声音，又温和地重复了一句：“你先上来。”
——
五月的早晨，洒扫的宫人们刚刚把昨夜被雨水打落的树叶扫成一堆一堆的，稀稀落落地堆在墙根处。
杨婉搂着邓瑛的脖子，安静地伏在他的肩上。
他曾经为皇帝修建皇城，对皇城内的每一条宫道，每一处殿宇都了然于心，但他明白，这些砖石和草木都不属于他。唯有此时，他被杨婉搂着脖子，一步一步地行在皇城的初夏里，他才忽然觉得，那些出自他手的风致，与他有了真实的联系。
邓瑛侧头，看了一眼杨婉靠在他肩膀上的脸。
她似乎因为精神太累而睡着了，但又因为太疼，一直无法睡安稳，但她的面容依旧松弛而柔和。
邓瑛抬起头，朝宫墙上的花枝看去，忽然轻声问了她一句。
“婉婉，你要不要花。”
谁知背上的人竟含糊地答了一声，“要一朵厂花。”
厂花是什么，邓瑛不知道。
可是看着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憨甜的笑容，竟也跟着笑了。
——
承乾宫的宫人们此时已经得到了杨婉被开释的消息，簇拥着宁妃守在宫门前，御药房的彭御医带着两个女医，也一道候在承乾门前。易琅牵着宁妃的袖子，轻声问道，“母妃，为什么女医也来了。”
宁妃叹道：“你姨母受了伤，这几日，你都要轻一些，不要打扰到你姨母养伤。”
“谁伤的姨母。”
宁妃看着易琅严肃的面容，沉默地摇了摇头。
合玉道：“娘娘，还是把西配殿给掌籍住吧，东面虽然宽敞些，但奴婢们离得远，怕顾不好。”
宁妃道：“不用再去收拾配殿，横竖也来不及了，等她回来，就让她住我的寝阁。”
“那娘娘呢。”
“我照顾她几日再说，她一定吓坏了，心里也有委屈。”
合玉忙道：“掌籍是娘娘的妹妹，又待我们小殿下那般好，如今遭这样罪。我没谁不心疼啊。”
宁妃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都好，只是我心里不安，还是让她跟着我吧。”
说完，弯腰摸了摸易琅的脸，“你姨母回来，你不要一直问她，让她好好休息，知道吗？”
易琅道：“母妃，姨母是不是因为谋害二弟的事，才被带走的？”
宁妃还不及回答，合玉便已经迎下了台阶。
“邓厂督，您慢一些，让我们扶稳。”
宁妃直身朝承乾门上看去，见邓瑛正半跪着，反手护着杨婉的腰，让合玉等人将杨婉搀下来。
杨婉的衣服上全是血痕，从腰腹到大腿触目惊心。
宁妃忙提裙迎下去，也不敢冒然碰杨婉。“怎么……怎么会伤成这样。”
杨婉听见宁妃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娘娘……”
“没事，难受就别出声，姐姐带你进去。”
“不难受……就是看着吓人。”
她说着朝易琅看去，“您带小殿下回去，没得吓着他。”
易琅道：“我不害怕。”
杨婉苍白地笑了笑，“那你一会儿可不许吓得哭啊。”
“不哭。”
他说完看了一眼邓瑛，又仰起头朝杨婉看去，“我都替姨母记着。”
邓瑛并没有起身，低头对易琅与宁妃道：“奴婢向娘娘和殿下请罪。”
宁妃还未开口，却听易琅道：“是你救的姨母吗？”
邓瑛直起背，“奴婢不敢这么说。”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邓厂督直说。”
邓瑛抬头看向杨婉，易琅的声音一提，“你不用看我姨母，她不想我为难你。我问你话，也不是为难你，我只是想问清楚，你究竟做了什么。”
邓瑛再伏身道：“奴婢没有照顾好掌籍，请殿下责罚。”
易琅低头道：“你不必顾及我的体面，请你不该请的罪，你先起来。”

第67章 天翠如翡（四） 我们总有一日，可以从……
“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呀。”
杨婉靠在合玉怀中催了他一句。
邓瑛被她催得一愣，忙谢恩起身，“是，奴婢谢殿下。”
说完侧身朝宁妃又行了一礼，“奴婢还有厂务，先行告退。”
“邓厂督请留步。”
邓瑛直起身，“娘娘还有吩咐吗？”
宁妃冲他点了点头，回弯腰对易琅道：“你先扶着你姨母进去，母妃一会儿就跟过来。”
“是。”
易琅恭顺地应下，轻轻牵起杨婉的手，“姨母我们进去。”
杨婉牵着易琅的手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宁妃。
她大概猜到宁妃要向邓瑛问什么，但宁妃却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邓瑛目送杨婉走到地屏后面，这才收回目光，向宁妃揖礼。“娘娘有话请问。”
宁妃在阶上侧身让了一步，“此处有人来往，请邓厂督借一步。”
“是。”
邓瑛随着宁妃走进承乾宫的前殿，此时前殿内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并无旁人。
宁妃亲自合上门，转身对他道：“厂督请坐。”
“奴婢不敢，娘娘有话直说。’”
宁妃侧过身，锦窗上的阴影渐渐地移到了她的脸上，她比杨婉生得还要更白一些，那灰褐色的叶影在她皮肤上，竟有些像是干涸的血痂一般。她将手交叠在腹前，向邓瑛走近两步，屈膝朝邓瑛行跪，伏身就要行叩礼。
邓瑛忙跪下扶住宁妃的胳膊，“娘娘不可。”
宁妃抬起头，“我也知道这样不合宫规，会让你为难，但我今日此举，已经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交付与了你，请你一定要听我说完。”
邓瑛试图扶她起身，“奴婢扶娘娘起来说。”
宁妃摇了摇头，将手臂慢慢地从邓瑛的手中抽了出来，仰起脸望向邓瑛。
“我很感谢你救了婉儿，我也明白，郑月嘉活不下来了……我虽然不如婉儿灵慧，但也不是愚蠢之人，你放心，我对厂督没有过分的期许，对陛下也不敢有妄求，我只是想……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我最后见他一面。”
邓瑛垂下头，“奴婢明日会接他回内东厂看守，但是为了娘娘和殿下，奴婢不能让您见他。”
宁妃道：“就一面，我想跟他说一句话。”
邓瑛沉默须臾，仍是摇头。
“即便是一面如此，仍然对娘娘不好。”
“好……”
宁妃目光一暗，咳叹了一声，朝后跪坐下来，脸色苍白地望着地上的影子。
“你就当我……没有提过此事。”
邓瑛伏身叩首，“奴婢对不起娘娘。”
宁妃看着邓瑛的背脊，轻轻摇了摇头，“你和婉儿已经尽力了，你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是我这个活下来的人，心有不甘而已。但是……”
她说着看向窗影，“我的确不能让你们，还有哥哥和易琅犯险。”
邓瑛直起身，“娘娘放心，娘娘今日对奴婢说的话，奴婢出去就会忘掉。”
宁妃抿着唇笑了笑，“你不用忘记，这件事我和郑月嘉放在心里快十年了，除了婉儿，我没有对人说过，至于月嘉，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
邓瑛摇了摇头。
宁妃叹道：“是了……他为我进宫的这件事，当初……只有何怡贤知道。十年了……”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邓厂督，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是希望你能明白婉儿心里想法，不要像月嘉那样，因为不能和我说话，一辈子都不明白我在想什么。”
她说着抬起手背摁了摁眼角，怅声道：“我少年时就喜欢他，收藏他写的字帖也读过他写的诗文。后来年岁大些，与他相识，识得他是一个很好很得体的男子。如果不是父亲将我送入宫中，我与他也许就不是今日的下场。不过事到如今，我并没有后悔，宫中相顾十年，我虽然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任何一句话，可只要看见他，我就觉得，我可以生活地很宁静，不去想陛下对我的态度，也不和其余的妃嫔纠缠。我从不觉得，喜欢月嘉是一件羞耻的事，如果只惩罚我一个人话，我真的很想把我心中话，对世人说出来。我想成为他的尊严，而不是他自己强加给自己的罪孽，可是我做不到……”
她说至此处一顿，手指在膝上渐渐握紧，“所以，我希望他后悔，后悔为了我受那么大罪，后悔为了我落到这般下场，若有来世，恳请他好好在阎君面前陈述此生不幸，好好过奈何桥，喝掉孟婆汤，下一辈子，把我这个人忘干净。”
邓瑛望着宁妃的面容，她和杨婉很像，并不喜欢哭，难过的时候会红眼，但总会将眼泪忍在眼眶里。但她的话一直说得比杨婉悲哀。
邓瑛垂下眼，轻道： “奴婢帮娘娘见他一面。”
宁妃一愣。
“可以吗？”
“嗯。明日午时，东厂厂卫会带他进宫，走东安门，然后经东华门，过文华殿，小殿下在文华殿受讲，娘娘可以立于文华殿西面看一眼他，不能说话。他有刑伤在身，不会走得太快，但厂卫不能停留，请娘娘不要怪责奴婢。”
“好……谢谢你。”
她说着不顾邓瑛阻止，愣是朝他行了一拜。
邓瑛搀扶着她站起身，退后揖道：“还望娘娘无论如何，不要在陛下面前露悲。南方清田还没有结束，生死一线间，娘娘请珍重。”
宁妃忍泪点了点头。
邓瑛不忍再与她相对，直身辞了出去。
——
宁妃独自立在门前仰头平复了一阵，这才朝后殿走去。
后殿的寝阁内，杨婉刚刚上过药，合玉正端了一碗粥喂她。易琅坐在一个墩子上翻书，
宁妃揉了揉有些发肿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易琅在做什么呢。”
杨婉轻轻挡开合玉手中的粥碗，“上完药那会儿疼有些厉害，殿下拿着那本《幽梦影》给奴婢念呢。”
宁妃接过合玉手中的粥碗，坐到杨婉身旁。
“姐姐没有保护好你，这几日你安心养伤，姐姐服侍你。”
杨婉忙道：“娘娘，您不能一直守着我，您要去见一见陛下。”
宁妃放下粥碗，“怎么见呢……”
她说着垂下眼，望着粥碗边沿结出的米皮，“见了又能说什么呢。”
“什么都不说，就是和陛下好好地处一两日。”
“为了以后吗？”
“……”
杨婉失语。
宁妃看了一眼旁边的易琅，示意合玉带他出去吃些东西，而后方轻声对杨婉说道：“如果你是姐姐，你做得到吗？”
杨婉的心被这句话猛地一刺，忙握住宁妃的手道：“对不起姐姐，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不该说这样的话，我……”
宁妃反捏住她的手，“别动别动，仔细又伤着。”
“我不疼。”
“哎……”
宁妃轻轻地叹了一声，“你为姐姐好，姐姐都明白，只是人非草木，都有不忍去的地方。”
她说着，摸了摸杨婉的脸颊，“你能不能答应姐姐一件事情。”
“您说。”
宁妃挪了挪腿，坐得离杨婉更近一些，床帐的阴影将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
“我们杨家虽然有哥哥在阁，但陛下忌讳外戚，易琅与哥哥这么多年，见得很少。哥哥这个人，你我明白，一生刚直，身心皆在朝廷和百姓的身上，即便易琅是他亲人，他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皇子来规训。文华殿虽有先生，讲官，侍读，对易琅也一直尽心尽责，但他们毕竟是外臣，不知幼子冷暖病痛，也见不得他的眼泪。这个孩子，担心他的先生们失望，也担心他的父亲不相信他。虽然他不会说什么，但其实他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孩子，不知道苦多少……”
“姐姐你想说什么？”
杨婉打断她，“易琅是您的儿子，他的苦只有您能心疼。”
宁妃摇了摇头，“你也可以。”
“我不可以……姐姐我不可以。”
她摇晃间拉扯到了伤口，疼得大喘了一口气，然而她却顾不上别的，一把拽住宁妃的袖子。
“我承受不起，他是大明朝的皇子，我只是一个……不对……姐姐，我什么都不是。”
宁妃搂住杨婉，“别怕婉儿，姐姐没有胡思乱想，姐姐只是怕陛下多疑记恨，姐姐会连累到易琅，还有你。”
杨婉摇头道：“他要记恨就让他记恨，但姐姐你要活着！”
“婉儿你慎言。”
杨婉没有回应她，提声继续说道：“他也就是个男人，男人记恨一个女人，就让他记恨好了，辗转反侧的是他，心神不宁的也是他，姐姐你跟我们一起安安心心地活着，管他死活做什么！”
“婉儿！”
这一番话出口，杨婉有些喘不上气，胸口闷疼，令她有些晕眩。
她明白这些话在这个时代听起来有多么荒唐，多么放肆，可是她就是对着宁妃说出口了，即便她明白，时隔几百年的观念，根本无法真正地扎入宁妃的心里。而且，那个人也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天子的“记恨”可以造一座牢笼，一副枷锁，把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一辈子关在里面。
“姐姐……”
“嗯。”
杨婉搂住宁妃的腰，“我答应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好殿下，但你也答应我，好好地生活，不要想那么多。我们总有一日，可以从这里走出去。”

第68章 天翠如翡（五） 生死我自负，遥祝她珍……
郑月嘉从马车上下来，东华门已经在他的眼前了。
大明皇城的规矩是从外四门开始，除了皇帝和妃嫔以外，所有的宫内人都要步行。
内东厂的厂卫上前架起郑月嘉的胳膊，只是这么一下，他浑身上下所有的血便全部涌向了翻了皮的伤口。
“慢一点。”
他忍不住恳求。
邓瑛回过头朝覃闻德看了一眼，覃闻德脸上立即堆起了歉意。
“慢一点，没事。”
“是督主。”
一行人慢慢地走在安静的宫道上。
应季而开的花藏在重重叠叠的宫墙后面，随风卷起万重蕊浪，声如远雷。
郑月嘉问邓瑛道：“不是要带我去内东厂吗？为什么还要往会极门走。”
“先去御药房。”
郑月嘉没有立即应声，踉跄地跟在邓瑛身后，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有这个必要吗？”
他抬起头，“我又不受后人瞻仰祭奠，要一幅完整的皮囊无用，就这样走，我也觉得没什么。”
邓瑛抬头朝会极门上看去，再走几步，过了会极门便是文华殿了。
这一日，是张琮领衔的日讲，虽不比经筵的春讲大，但因为是内阁点的新题，因此翰林院几个编修，以及国子监祭酒都在列。
“邓瑛。”
“在。”
“里面讲的是什么。”
这个地方算是除了司礼监和养心殿以外，郑月嘉最熟悉的一处。
他常年伺候贞宁帝笔墨，也随他出席一年两轮的经筵，虽然后来，贞宁帝倦怠讲学，但自从易琅出阁读书之后，每一年的春秋两讲，都是他在案前伺书。换做从前，哪怕只听到零星的几个字，他也能分辨出讲官讲的是什么。
如今刑伤太痛，他耳边阵阵嗡鸣，竟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邓瑛听他那么问，便停下脚步，闭眼听了片刻，“《贞观政要》。”
“哦……”
郑月嘉笑了一声，“春讲的最后几日，我不在，司礼监派的谁在文华殿伺书啊？”
邓瑛应道：“胡襄。”
“他啊……”
郑月嘉笑咳了一声，看着自己的脚步道：“可别把大殿下脚底下的地儿踩脏咯。”
“郑秉笔慎言。”
“没事。”
郑月嘉笑着摇了摇头，“隔那么远，他听不见的，我今日很高兴，看着殿下仍在文华殿受讲，就知道……那些人也没有得逞。”
他说完，垂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影子，再也没有抬头。
文华殿的月台上，宁妃独自一人站在白玉栏杆后面。
不远处，郑月嘉被架着，穿过会极门，正朝南面的御药房走去。
或者不能说是走吧，重伤难行，他几乎是被一路拖行。
身上的衣裳是换过的，但此时却完全被血水喂饱了。
宁妃无法想象诏狱的几日，郑月嘉到底为了她熬过什么样的刑讯，她想问，想认真地记住这份温柔的恩情，可是他听不见。
他们一生当中说过的话并不多，几乎全在少年的时候。
她是大家闺秀，而他为人处世又过于得体，即便坐在一起，言语也从未逾越过人欲的界限。入宫之后，倒是常常能见到，但除了行礼请安之外，再也没说过别的话。
岁月更迭，人们各自纺织内心的锦绣。
她却不能告诉郑月嘉，她后来仍然读书习字，也不落女红和羹汤，性情温和，里内丰盈，修炼得比少年时还要好。
十年相顾，十年沉默。
此时此刻，她也只能望着那个不愿意再抬头的人，继续往漫无边际的沉默里坠去……
邓瑛在文华殿下看到了玉栏后的人影，回头对郑月嘉道：“每一年的春讲和秋讲，都是你在文华殿为陛下和殿下伺书，你不想再看一眼这里吗？”
郑月嘉摇头道：“我不是你，我没有营建过皇城，对这些殿宇没什么眷顾，不看也不会有遗憾。”
他说完，又叹了一声，“邓瑛，我内心真正的遗憾比天还要大，而且活得越久，越难以弥补。就这样吧……”
他咳出一口血痰，身子在厂卫的手中一震。
“陛下说了怎么处置我吗？”
邓瑛摇头，“还没有明旨。”
“只要不是杖毙就好。”
他边说边笑，“自古阉宦，难得善终，像我这样的，已是不错了。我原本想死在外面的话，我叔父和家里那侄女替我收尸的时候还要遭人白眼，如今好了，宫里替我收尸，简简单单地埋了，大家都好。”
说着，就已经快走过文华殿了。
邓瑛忍不住道：“再走慢一点。”
覃闻德道：“督主，走得越慢，郑秉笔遭得罪越多啊。”
郑月嘉冲邓瑛招了招手，“你过来。”
邓瑛走到他身边，搀住他的一只手，“有什么话你说。”
郑月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谁在那儿。”
“……”
邓瑛僵背，一时无言。
“生死我自负，遥祝她珍重。”
——
贞宁十三年六月底，鹤居一案的处置，全部从北镇抚司的诏狱，收拢到了内廷当中。
宫正司并东缉事厂，将在鹤居服侍的宫人全部清查了一遍，而后内廷六宫，包括二十四局和女官们的六局，都经历一次残酷的清洗，宫人们人心惶惶，平日里有私怨更是相互举发，一时之，牵扯近三百人。
皇后原本想对这些人开些恩，皇帝却不准许，甚至还斥责皇后，“朕卧榻之侧，怎容得半分狼子野心。”是以这些获罪的宫女和内侍，包括郑月嘉在内，全部赐了杖毙。皇帝命东厂掌刑，司礼监监刑。
郑月嘉在内东厂听到这个旨意的时候，只对邓瑛说一句，“陛下……还是恨我们这些人啊。”
“不是恨，是怕。”
郑月嘉笑道：“你是看我快要死了，以后不会举发你，才敢说这样的话吧。”
他说完，收住笑，“连拴着绳子的狗都害怕，呵……难怪忌讳张洛那些没拴着绳子的，你这个东厂的厂督，算是真的和北镇抚司并上肩了。”
他临死前谈笑风生，反而令人心寒颤。
邓瑛没有与他再说下去。
直房外面，覃闻德来寻他，两三句之间，把内阁上本为宫人求情的事说了一遍。
邓瑛一面往厂衙走一面问，“你是见了司礼监的谁吗？”
“是，属下去见胡秉笔，明日是他监刑。”
“他怎么说。”
“哎。”覃闻德叹了一口气。
“陛下前面驳了内阁的折子，他就接着说，这次处置这些人，是要震慑内廷，所以，百棍之内，不能索命。”
邓瑛停下脚步，“这是什么意思。”
覃闻德叹道：“百棍不杖要害，但却让这些人生不如死，过后再取命门，既是处死，也是折磨。我们从前在锦衣卫到也都练过这些把式。”
邓瑛应道：“你申时来见我一次，我这会儿先回一趟司礼监。”
“是。”
此时养心殿的批红刚刚完毕，司礼监的正堂内在摆饭。
胡襄和何怡贤从养心殿回来之后，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内府供用库前面说话。
胡襄见邓瑛过来，也不等他见礼，便径直道：“若是明日的事，就不要提了。”
邓瑛没有应他，越过他走到何怡贤面前，“奴婢有话，想单独对老祖宗说。”
何怡贤笑了笑，冲胡襄摆手，“你把饭端到外面来吃。”
“老祖宗……”
“让你端你就端，哪那么多话。”
说完对邓瑛道：“有话进去说。”
正堂的饭将摆好，上的是十二碟，有烧的肉，也有青炒的素菜，还有一坛子糟肉放在地上。
何怡贤蹲下身，揭开坛盖子闻了闻，“嗯，焖得好，夹两块出来。”
内侍忙端了碗筷上来，夹出两快递给何怡贤，何怡贤却笑了一声，“邓督主的碗筷呢，你们啊，真是越来越听不明白话了。”
那内侍忙又拿了一幅碗筷来，恭敬地递给邓瑛。
何怡贤见他把碗端稳了，便将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他碗里。
“坐吧。”
他说着坐到正位上，添了一碗饭递给内侍，“给胡秉笔端出去。”
说完又看向邓瑛，松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在这里坐着吃饭不习惯？”
“是。”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碗筷，“奴婢惶恐。”
何怡贤咬了一口肉，咀嚼了十几下才吞咽下去。
举筷抬头道：“司礼监里办事，除了替皇上批些无关紧要的红，不就是大家坐着一道吃碗饭吗？能坐到这里面来的人，都是端御前这碗饭的，如今东厂得了羁押审讯之权，你也就是司礼监第二个端饭碗的人，你不坐，剩下的人就都不能坐。”
邓瑛听完，撩袍坐下。
“这就对了，吃花生米。”
他说着，低头吃了一口饭，夹着菜随口问了一句，“为了月嘉的事来的吧。”
“是。”
邓瑛夹了一筷青菜，却没吃，“还请老祖宗垂怜他。”
“呵呵……”
何怡贤放下筷子，“他刚入宫的时候，年轻得很，人呢和和气气的，话不多，但做起事来，一个钉子一个眼扎实的很。前面几年，他也喊我一声干爹，我是真把他当孩子，但他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心就不在这儿，啧……”
他叹了口气，“着实可恨得很。不过，让我看着他受折磨，我心里也不好受。人人都道我狠，谁又明白，我这个年纪，失了一个儿子的痛。”
“奴婢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你这个人啊，我如今也不能不怕，何况，我也老了，自顾不暇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眼看就要被搜刮了，老而无子，无家，说不定，等杨侍郎回来，我还要披枷带锁地，跪在你面前受审呢，想来啊，活着也没多大的意思。”
邓瑛垂下头，“您说的是杭州的那一片学田吗？”
何怡贤道：“你知道江南清田清到什么地方了吗？”
“是。杭州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有近百亩的学田，分别租赁给了常平，淮篱二县的农户耕种，但其实是只是挂了学田之名的私田。”
何怡贤点了点头，“那你知道，这些田是谁的吗？”
邓瑛抬起头，“是您的。”
“哈……”
何怡贤搁筷而笑，“贞宁四年，陛下想做一件道衣，因为是临时起的意，其价不在户部给针宫局的年银之内，内阁那些人啊，就为了那么件衣裳，恨不写一万个字来指着主子。后来这衣裳怎么来的呢？”
他抬起筷子点了点外头，“就是那田上来的，你说那是我的田，呵……到也是。只是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虽然是大大的不敬，但还是忍不住心疼去心疼主子。可惜内阁这些大人们，非要连这么一丁点余地，都不给我留着。”
“既如此。”
邓瑛站起身，“老祖宗把杭州的学田交予我吧，就当是我的私田，等杨侍郎来清。”
何怡贤低头凝向邓瑛，“我听听你后面的话呢。”
“宁娘娘与郑秉笔的事，请您烂于心。明日行刑，求您垂怜。”

第69章 天翠如翡（六） 我想买一处外宅。……
邓瑛从司礼监回到护城河旁的直房，正午的太阳照得人眼迷，河边的大片的片的柳影在干白的地面上摩挲着。李鱼将好要出去，看见邓瑛回来又退回来道：“陈掌印给了我一些去火的茶，我也不知是什么，也给你泡了一壶，放你房里了。”
邓瑛看他绑着袖子，脚上的鞋子也换成了布鞋，不禁问道
“你去什么地方？”
李鱼翻了个白眼，“你这几日怕是真的散神了，连日今日是六月六，翻经节都忘了。”
“哦……”
邓瑛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我是有些晃神。”
李鱼道：“以前翻经节，尚仪局和汉，番两个经厂晒伏晒不过来的时候，都是从内廷六宫里抽那些伺候娘娘们的宫人去帮衬。而且那些人也乐意。今年六宫是暂时抽不出人了，只能从外四门和内四门上调人，我原本不想去的，可我干爹说，明日宫里要处死人，翻经是功德，做得好了能回向，我想……给邓秉笔回一些。”
他说完又问道：“对了，你这么早回来，不去东缉事厂吗？明日就要……”
他说道此处喉咙哽了一下，最后没说下去。
“我回来睡一会儿。”
“哦，也是。”
李鱼面上悻悻地，提了提肩上松垮下来的绑带，“你歇吧，我去经厂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要不要……我也替你回个向。”
邓瑛摇头笑了笑，“回给我怕白费了，替你姐姐回吧。”
“哦，行。”
李鱼走后，邓瑛走回居室内洗了一把脸，脱掉宫服挂在木施上，他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屈膝靠在榻上重看杨伦写的《清田策》。
虽然南方实际上的清田进程比杨伦预计要慢，但是看杨伦递回来的奏折，邓瑛发觉湖北一代已经快被杨伦翻出底子了。再南下，即要入江浙。
浙江和湖北的情况不大一样。
湖北虽然有荆国公这样的国亲在，但这些人只是场面吓人，实际上是没有实在官权的太平富贵门户。
浙江的则更为复杂。
何怡贤虽然不是浙江人，但时任浙江巡抚的陆通，当年入仕的时候，被白焕等人鄙弃人品和学识，一怒之下，走了何怡贤的门路。没想到还真的走通了，后来一路官运亨通，成了要害之地的封疆大吏。
而杨家自己的根基虽然在浙江，但杨家的老爷子一直在观里修炼，早就不理家务了，由着几个不读书的纨绔子弟，仗着杨伦在内阁的地位，和官门做棉布生意。杨伦离得远，一年到头过问不到几次，家业之下，到底有没有吊诡的隐田，杨伦自己也不知道。
他要动其余人的吊诡田（1），便要先办自己家。
这已经很难了，再加上有地方大吏的掣肘，稍不留意连性命都有可能被坑害掉。
邓瑛记得，五月底的时候，南方曾传来一个消息，说杨伦在南下浙江的船上失足落水，后因惊风，病了一场。后来杨伦亲自上书皇帝，说只是谣传。
对杨伦而言，清田是一鼓作气的事，再二衰，三而竭。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因病被调回京。但他未必不知道，此次落水是有人刻意谋害，就像邓瑛和杨婉皆深知，鹤居案背后的人，也像何怡贤一样，盯紧了这一本就要到底的《清田策》。杨伦不会对这些人留余地，他的道理是光明正大的，放在司法道上，也绝对说得通。
大明百年，无数年轻干净的文人，像杨伦一样，前赴后继地做着政治清明的虚梦。
可那终究是虚梦。
不挨上那么一刀，钻入泥淖里，如何知道明暗之间的灰浪有多么汹，翻天不过在君父的一念之间。
邓瑛闭上眼睛，这几日他的确有些累，夏日炎热，又少睡眠，陡然松弛下来，眼皮竟沉得厉害。他放下书，抱着胳膊在床上侧躺下来。
天气太热，邓瑛不愿意盖被，甚至还留着窗。
水波的影子清凌凌地印在窗扇上。
邓瑛不自觉地蜷起双腿，裤腿与床上的褥子摩擦，半卷到了膝盖上。脚腕上的陈伤曝露在窗风里，微微有些痛，但他实在困乏，也不想动了。
——
这一觉是无梦的，醒来的时候，日已西照。
邓瑛低头，见自己的脚腕上松松地裹着一张绢子，他忙坐起身将它摘下来。
丝绸质地，暗绣芙蓉，带着淡淡的女香，一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邓瑛穿鞋刚要下地，便见杨婉端着两碗面狼狈地跑进来，跺下碗后，急忙忙将两只手捏到了耳垂上，“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邓瑛见此，顾不上穿鞋，赤脚走到杨婉身边 ，“我看看。”
杨婉呲着牙道：“没有烫着。”
一边说一边摊开手，“看看，就有点红了。”
说完又低下头看着邓瑛踩在地上的脚，“你就这样踩地上啊？”
“哦……”
邓瑛有些尴尬，“我马上穿上。”
杨婉扶着桌面坐下，“穿好了来吃面。”
她说着弯腰闻了闻汤气，“我还是做这个厉害。”
邓瑛一面穿鞋，一面看她。
她今日穿着掌籍的宫服，也像李鱼一样，绑着大袖，
妆容精致，然而因为伤还没有痊愈，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她见邓瑛看着她，便翻了翻邓瑛的面，“快一点，要坨了。”
邓瑛坐在榻边穿上鞋，在门前的盆架边洗净手，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杨婉手里的筷子，将面挑起来翻了一圈。底下的葱花被搅了上来，漂在浮着猪油花汤面上，铺面而来一阵清香。
“香吧。”
“香，好久没有吃上了。”
杨婉托着腮看向他，“我不来，你今晚就不吃东西了？”
“嗯。”
邓瑛吃着面，鼻腔里诚恳地应了一声，忽又觉得答得不对，忙放下筷子改口道：“不是，我会吃。”
杨婉倒是没揭穿他，小心地端起面，喝了一口面汤，“明日行刑，你会在吗？”
邓瑛咬着面摇了摇头，“我让覃闻德去了。”
“哦。”
杨婉挑起一筷面，却没往嘴里送。
邓瑛抬头看向她，“你要去吗？”
“是，六局都在，我也要去。”
“要不我……”
“不用邓瑛。”
杨婉挽了挽耳发，低头吃了一口面，轻声道：“放心，我不是那个闻到血腥味就会吐的人了。而且……”
她说着顿了顿，和着碗里的面，沉声道：“我再也不会吐了。”
说完，又夹了一大口面送入口中。
“婉婉。”
“嗯？”
邓瑛将手臂叠在桌上，起了一个杨婉没有想到的话头。
“我想……买一处外宅。”
“为什么。”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想敛什么私财。房子不用太大，有个一进的院落就好，新旧不论，我自己能动一些手。我想买了……把它放那儿。”
杨婉停下筷子，“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邓瑛垂下头，没有对杨婉说实话。
他怕什么呢？他怕像郑月嘉一样，什么都不能给宁妃留下。
所以他想给杨婉留一处房子，这对他来说是最容易，也是最在行的。
庭院他自己可以设计修建，箱奁柜屉也可以亲手造。
不管杨婉以后有没有自己的家，都可以偶尔去看看，就像去看他一样。
那间房子就像是没有经受过这一切的邓瑛。
不曾受刑，没有做厂督，没有什么罪名，就是修了很多房子的一个年轻人，可堪怀念。
“干嘛不说话。”
杨婉的目光有些担忧。
邓瑛收回思绪，笑着抬起手，拈掉她嘴边沾着的葱花。
“我没有后代，也没有亲人了，但也得有家吧，万一以后我老了，陛下肯开恩，赦我出宫，那我也有一个地方住着。”
杨婉听完点了点头，“那就买，找覃闻德他们替你相看去。”
邓瑛笑着看她，“婉婉喜欢哪里。”
杨婉还真是凝神想了一会，“广济寺附近最好，那里热闹，离哥哥家也近。”
“好。”
“欸……不行不行，那里的院子都贵得很。”
“没有关系。朝西面的好吗？”
“好啊，朝西暖和，你的脚怕冷，老了以后肯定更严重……”
她说起“老”这个字忽然哽咽。
诚然，杨婉也在悄悄地骗邓瑛。
史料记载，邓瑛被处死的时候仍然年轻，上苍并没有给他老去的资格。
“就要朝西面，定了。”
杨婉吞咽了一口，忍住喉咙里的酸热，“冬季的时候，我们挂特别厚的棉帘子，我还可以给你做脚腕的暖套子。”
邓瑛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会做吗？”
“学啊。”
杨婉抿着唇，“又不难，而且，我手笨，但你厉害啊，我还可以给你画图纸，让你给我造箱子，柜子什么的，还有，院子里还能扎个秋千，秋千你会扎吧。”
“会。”
“看吧，多好。”
她说着双手合十，尽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
邓瑛笑着看向她，“说得你要跟我一块住一样。”
杨婉道：“就是要跟你一块住。”
她说着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转身吐了一口哽气 。
“邓瑛，你老了以后，肯定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小老头，家务活都做完，而且，估计还有点钱，我就每天闲着，跟着你到处吃吃喝喝，最多帮你剥几个坚果子。我跟你说，你必须老啊，我一定要看到你老了的样子。”
“好。”

第70章 天翠如翡（七） 他无愧于大明皇长子这……
两个人一道吃完面，邓瑛看了回时辰，起身站在门前穿袍。
杨婉也跟着站起身，“你这会儿要回厂衙吗？”
“是。”
邓瑛低头系侧带，“要再见一面覃闻德。”
“哦……是为了郑秉笔他们吗？”
“嗯。”
他这么应了一声，杨婉也没再开口。
邓瑛系好衣带推开门，转身对杨婉道：“我今日夜里就在厂衙那边歇几个时辰，明日一早要去司礼监当值。你早些回去吧，看天……黄昏的时候要下雨。”
“好，你去吧，我把碗收了就回去。”
邓瑛看了一眼桌面，“放着我明日收，你不要再沾水了。”
杨婉耸了耸肩，“让你包家务，又没说是现在。”
她说着摆了摆手，“去吧。”
——
邓瑛走后，杨婉收好碗筷关上门，独自一人沿着护城河往承乾宫走。
天果然渐渐阴了下来，河边的垂柳枝条婆娑，河面上的风带着冷气直往人衣袖里钻，杨婉加快了些步子，走到承乾宫时，却见宫门深闭。门前的内侍替她开了侧门，跟着她一面朝里走一面道：“娘娘奉召去养心殿侍寝了，合玉姑娘也跟着去服侍了，我们看这天像是要下雨，这才提早关了门窗。”
杨婉站住脚步道：“今日侍寝么？”
“哎哟，掌籍这说的，侍寝还分什么今日明日的，那都是恩典。”
“娘娘信期不是还未过么。”
内侍道：“掌籍是在榻上养得久了不知道，娘娘昨儿就不见红了。今日召幸，是陛下跟前的人亲自来传的话，还不让我们这边拾掇，直接就接去了的。”
杨婉想起宁妃那句，“人非草木，总有不愿意去的地方。”
不禁抿住了唇。
“小殿下呢。”
“小殿下温书呢。”
杨婉点了点头，“你们都精神点候着，夜里好接娘娘。”
“是，奴婢们知道。”
然而那夜，杨婉在承乾门上守到丑时，宁妃却仍然没有回来。
承乾宫的宫人们不明就里，反而异常欢喜。
大明嫔妃侍寝，除了皇后之外，按礼是不能宿在养心殿的，只有皇帝特别恩准，才能在龙榻上伴驾至天明。
夜里大雨滂沱，宫道的水花像碎玉一般地炸开。
杨婉抱着手臂，怔怔地望着眼前黑漆漆的雨道。
身后的内侍们缩着脖子，轻声议论着：“这陛下还是心疼咱们娘娘啊，舍不得娘娘受雨水的寒气儿，这就赐了伴……”
“闭嘴！”
说话的内侍被杨婉的声音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龟缩到了角落里。
杨婉抬起头，望着摇曳在雨中的灯笼，攥紧了手掌。
——
养心殿的次间寝阁，贞宁帝仰面躺在榻上，宁妃和衣躺在皇帝身旁。
“你自己不脱是吧。”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宁妃的肩膀随声一颤。
贞宁帝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脊背，陡然提道：
“朕问你，你是不是不脱！”
宁妃仍然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贞宁帝捏住她的手臂，一把把她的身子翻了过来，“朕让你侍寝，你来了一句话也不说，朕碰你一下你就跟被针扎了似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妾不敢。”
宁妃哑着喉咙应了一声。
一阵闷雷降顶，窗外的蓝闪将屋子照亮的那一瞬，贞宁帝忽然觉得，枕边那张姣好的容颜，此时竟然有些狰狞，他猛地翻身坐起，将榻边的灯移到宁妃的面前。
“杨姁。”
他看着宁妃的脸，低唤了一声宁妃的名讳。
“朕怎么你了，你今日这般扫朕的兴。”
宁妃睁开眼，“妾什么都没有做，是陛下忘了，妾从前侍寝一直都是这样，陛下从未让妾自己解过衣裳，陛下从前碰妾的时候，妾也如今日一般惶恐。陛下问妾怎么了，不如问问陛下自己，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你是说朕对你多心了？”
“如若不是，陛下为何要羞辱妾。”
“朕羞辱你？”
皇帝逼视宁妃，“朕让你侍寝是羞辱你？杨姁，朕忍了你十年了，由你是什么冷淡性子，朕都没说什么，你今日对朕说出这样的话，是半分情意都不想要了吗？”
“不敢要了。”
宁妃仰起脖子，“疑心即可定罪，妾的妹妹当年如是，妾今日亦如是。”
她先发制人，把贞宁帝不愿意提起的事剖了出来。
贞宁帝听完这句话，胸口上下起伏，几乎是颤手指向榻边，“你……你……给朕跪下。”
宁妃依言站起身，在榻前向贞宁帝行了一大拜。
那副柔弱的美人骨，入眼仍然令人疼惜，然而却因为姿态过于绝决，反露出杀情断义的锋芒。
贞宁帝不由一怔。
“宁妃……朕……”
宁妃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陛下，妾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世上人欲似天般大，即便您是君父，也同样困于凡人之境。您今日这样对待妾，已经算是余有恩情了。但妾入宫十年，从未行过逾越宫规之事，身清心明，宁可受死，也不愿受辱。污蔑之语，已伤及妾与陛下的根本，妾恳求陛下罢黜妾的妃位，与三百宫人同罪。”
贞宁帝拍榻喝道：“宁妃！你对着朕说这样的疯话，你想过你的儿子吗？”
宁妃抬头：“身为陛下的儿子，易琅有一日辜负过陛下吗？”
“……”
贞宁帝肩膀猛地颓塌下来。
臂儿粗的灯烛烧出了层层烛泪，暴雨不断地推搡窗栓，宁妃将手交叠在膝前，继续说道：
“内阁希望他读的书他都读了，陛下要他识的孝道，他也识了，他还不到十岁，却在君臣之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人对妾说过，不论他会不会继承大统，他都是国之将来，所以，妾没有将自己心里的怨怼告诉他一分，平时除了饮食和起居之外，妾什么都没有教过他。他没有妇人之仁，也从不圄于内廷斗争，他是个磊落的孩子，他无愧于大明皇长子这个身份。”
“朕知道！”
皇帝站起身几步跨到宁妃面前，促道：“他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不心疼。”
宁妃摇了摇头。
“陛下，武英殿囚禁一事，他虽然没有在妾面前再提起，但是他一直都记在心里，时时忧惧。是……为人臣的忧惧，是他该有的，可是为人子的忧惧呢……”
她说着偏头忍泪，“陛下也要逼他有。”
“朕最后不是赦了他吗？你还提这个做什么！”
“是您提的！”
“你说什么。”
“是您提的……”
宁妃直起双腿，迎上皇帝的目光，“是您问的我，有没有想过我和您的儿子，陛下，妾也想问问您，如果妾与您这么龃龉一生，易琅该如何自处？”
贞宁帝一把拽起宁妃的胳膊，“你知道你今日说话有多绝吗？朕不过是让你脱件衣服，你就跟朕求死，是！北镇抚司审你妹妹的时候，朕是疑过你，可是即便朕疑你，朕责问过你吗？啊？朕让你受辱了吗？这么多年你对朕不冷不热，朕哪一次真正处置过你，今日这么一下，你就要翻朕的天了。怎么，朕是皇帝，朕还疑不得你了？你竟然拿朕的孩子来威胁朕，朕看你是真的疯魔了，想死还不容易，朕现在就废了你，明日赐死。”
宁妃挣开皇帝的手，含笑伏身，“妾谢陛下成全。”
“你……”
贞宁帝被她的姿态彻底戳伤了自尊，他屈膝蹲下，喝道：“杨姁，你给朕求饶！”
“妾不会求饶，请陛下成全。”
“呵……”
贞宁帝阴声道：“朕赐死了你，易琅会怎么想朕，你自己清白地死，要朕来背骂名，你觉得朕会这么蠢，朕会答应你？”
宁妃摁在地上的手指颤了颤，“那陛下要如何。”
贞宁帝扳起宁妃的脸，“朕在给你一次机会，跟朕求饶，说你错了，脱了衣服侍寝，回承乾宫继续做你的宁妃，今日之事，就朕和你二人知晓。”
宁妃的脸被捏握地有些扭曲，然而，她听完这句话，似乎笑了一下。不知为何，这一丝孱弱的笑，却令贞宁帝心生寒意。
“陛下……杀了妾吧。”
“哼……”
贞宁帝笑了一声，顺手将宁妃的脸往边上一撇，径直起身道：“谁在外面。”
胡襄忙在门外应道：“奴婢在。”
“传旨，宁妃有疯疾，即刻送蕉园静养，无旨，任何人不得搅扰。”
胡襄应了一声“是。”又迟疑道：“主子……是……是现在就送走吗？”
“即刻送走！”
他说完，低头看向跪伏在地的宁妃，“还有话说吗？”
宁妃撑着地面直起背。
“有一句。”
“说。”
“于国而言，我不过一无知妇人，但我儿子是个清明的孩子，陛下若真疼爱他，就不要让他毁于愚妇之手。”
——
雨渐渐小了下来。
立在承乾宫门前候着的宫人大多已经撑不住了，偏殿处的宫人也已起了身，端水掌灯地准备服侍易琅起身去读书。
杨婉身后的内侍道：“要不咱们去里面候着吧。都这个时辰了，怕是要等辰时，咱们娘娘才回得来了。”
“等不得就回去。”
她这句话一说，宫人们赶紧揉眼掐臀地站好。
渐明的宫道上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合玉冒雨奔来，见了杨婉便扑跪下来。
“掌籍……娘娘……娘娘被带去蕉园了。”
“什么……”
“司礼监说，我们娘娘有疯疾，冒犯了陛下，连承乾宫也不能回，连夜送去蕉园。”
她说完这句话，承乾宫的宫人立即慌了神。
合玉拽着杨婉的胳膊哭道：“掌籍，我们娘娘怎么会突然得了疯疾呢？”
杨婉怔怔地立在阶上，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见母妃。”
背后忽然传来易琅的声音，接着一个人影便从杨婉身边晃了过去，杨婉试图拽住他，却抓了个空，宫人们忙撑伞追了下去。
“易琅，回来！”
易琅一脸眼泪地回过头，“姨母，我不信母妃有疯疾。”
杨婉站在阶上颤声道：“如果陛下要殿下信呢。”
易琅愣了愣，忽然抬起手拼命地抹眼泪。
之后他什么都没再问，摸不干净眼泪抱着膝盖慢慢地蹲了下去，将头埋入膝间。
少年的敏性像一把刀一样，扎在杨婉心上。杨婉忙奔下石阶，一把将易琅搂入怀中。
“不要怕殿下，姨母在，姨母在啊。”

第71章 天翠如翡（八） 易琅不会善待你。……
天亮之后，宁妃被连夜送囚蕉园的事便传遍了六宫。
蒋贤妃辰时入养心殿，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被斥责了出来。后来皇后使人问了贞帝一次，要不要把易琅暂接到中宫安置。这件事传到承乾宫，所有的宫人都惶恐不已。
宁妃之后，到底是谁在抚育易琅，正史没有记载，但野史有好几个。
因为宁妃被皇帝厌弃的时间不详，所以后面其他人抚育易琅的年限也不详。一个说法是，易琅在出阁读书后，就一直是皇帝亲自在抚养，还由一个说法是，从贞宁十三年起，易琅便交由了皇后抚养。
这两个说法几乎都没有相关的史料可以佐证。也没有什么研究价值。
但对于杨婉而言，此事却关乎宁妃和杨伦的生死存亡。
易琅听了皇后要接他中宫安置的事以后，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坐在榻上，不吃药，也不肯睡觉。
合玉哄不了他，出来对杨婉道：“若皇后娘娘接了殿下去，那我们娘娘，恐怕不死也得死。”
话音刚落，门上的内侍忽奔来禀道：“杨掌籍，陛下召您去养心殿问话。”
杨婉靠在屏风上冷冷地应道：“知道了。”
合玉皱眉道：“这个时候让您去养心殿，是凶……还是吉啊。”
杨婉松开手臂站直身，“管他凶吉，最后都得给我吉，我去换身衣裳。”
她说着朝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问道：“今日养心殿是不是也传了太医。”
“像是……”
合玉回忆道：“今儿一早御药房就不安定，先是陛下，后是我们这儿，后来听说贤妃也磕着了……”
“好。合玉，你去找一根竹条来。”
“竹条……什么竹条。”
“找来。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先试试。”
——
杨婉在酉时的时候，被带入了养心殿。
夜雨初霁。
杨婉跪在次间书房的御案前，香炉的流烟静静地从她眼前穿过，御医立在杨婉身边，轻声劝道：“陛下，这碗药已经迟了一个时辰了。”
皇帝摆了摆手，“放着，你去承乾宫看看皇长子，回来禀朕。”
“是。”
御医将药碗递给内侍，躬身从杨婉身边退了出去。
皇帝这才抬头朝杨婉看去，“皇长子今日饮食如何。”
杨婉回道：“午时进了一碗粥。”
“进得如何。”
“吞咽稍徐，但还是进完了。”
“好。”
皇帝抬了抬手，“你起来吧。”
杨婉行了谢恩礼，依言站起身。
屋内的药香有些刺鼻，皇帝自己也觉得不大受用，朝外唤道：“胡襄，进来把药端出去，朕现在不喝。”
“等一下。”
皇帝看看了杨婉一眼。
“你要说什么。”
杨婉屈膝道：“陛下不喝药，皇长子殿下也不敢喝。”
皇帝一怔，耳红渐渐生潮。
“是真话吗？”
“是……殿下曾训诫奴婢——只怜家姐，不思陛下痛楚，实为不忠。”
她说着朝贞宁帝伸出手掌。
贞宁帝低头看了一眼，“易琅责的。”
“是。”
“你自己怎么想？”
杨婉收回手，低头道：“奴婢是愚人，受了责就记着教训……”
她说着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皇帝叹了一口气，“宁妃教这个孩子，教得是很好。”
他说着，指了指胡襄捧在手中的药，对杨婉道：“把药给朕端过来。”
“是。”
贞宁帝接过药，抬头饮尽，搁碗挥开呈送果脯的内侍，对杨婉道：“你姐姐以前好的时候，对朕说过，你对易琅很好，易琅也愿意与你亲近，如今朕陡然把宁妃送走，恐怕易琅心里不安，你就不用回尚仪局了，留在承乾宫，服侍皇长子。”
“是，奴婢谢陛下恩典。”
贞宁帝低头又道：“但你要记着，你不是嫔妃，只能服侍他，像今日这样受他的管束，不能教养他。”
“奴婢明白。”
贞宁帝点了点头，“回去吧，告诉易琅，君父已服过药，让他安寝。”
“是。”
杨婉起身从养心殿退出来，抬起手把自己在贞宁帝面前硬逼出来的眼泪一把抹了去。
她端着双手走下月台，合玉等人迎上来道：“陛下怎么说。”
杨婉摇了摇头，“你们一会儿回去，好好照顾殿下。告诉他放心，陛下没有让他迁宫，请他好好吃药，早些安寝。”
合玉看着杨婉的手，“回去奴婢给您上些药吧。”
杨婉道：“拿些薄荷草揉一下就行了。这事谁也不能说，要说也只能说是殿下让打的，明白吗？”
——
第二日，贞宁帝驳斥了中宫的请求，亲自手书御旨，宽慰易琅。
养心殿来传旨的人是邓瑛，是时易琅还没有醒，杨婉独自一个人坐在地壁后的石阶上，撑着额头发呆。
“杨婉。”
“在。”
从昨日到现在，她一直精神紧绷，听人唤她的名字，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
“慢一点。”
邓瑛伸手搀住她。
杨婉听出邓瑛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
“哦，是你啊……”
“是啊，你怎么坐在这里。”
杨婉摁了摁太阳穴，“昨儿承乾宫里的人，心都不安定，我就没叫合玉她们上夜，我在里面守了一会儿，后来心里闷得慌，又出来了，你怎么来承乾宫了。”
“我来传旨。”
杨婉挣扎又要站起来，“什么旨？”
邓瑛蹲身道：“别慌，是陛下宽慰小殿下的手书。”
“哦……”
杨婉呼了一口气，挽了挽有些凌乱的鬓发，“那我去带易琅过来，让他领受。”
“不必的。”
邓瑛将御旨交给一道来前来的内侍，示意他们先退到地壁后面去。
“陛下有口谕，不必让殿下行礼。殿下既然未起身，我在此候着便是。”
杨婉看着蹲在他面前的邓瑛，“要不要跟我一块坐会儿。”
邓瑛笑笑，“让我站着吧。”
“我想找个人靠一会儿。”
“被小殿下看见该如何。”
“让他骂我。”
邓瑛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再拒绝。
它起身走到杨婉身边坐下。
杨婉顺势偏头，将脸轻轻地枕到了邓瑛的肩上。
邓瑛任由她靠着自己，抬头望向前殿的屋脊上的镇瓦，轻声道：“以后会有很多人看着这里，你和我要更加留心。”
杨婉顺着邓瑛的目光望去。
“你也知道，陛下驳斥皇后的事了吗？”
“是。听说陛下昨日召问了你，你说了什么吗？”
杨婉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说完暂时没有再出声，靠在邓瑛肩上安静地调息。
风带着雨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你昨日干什么去了。”
“西面坟岗上葬人，我去看了一下。”
杨婉沉默了一阵，方又问道：“郑秉笔葬了吗？”
“还没有，他的叔父给了备了一口棺材，我今日才能接进来。”
杨婉抿了抿唇，“我昨日看着他死的，他死前也看着我。我现在回想起那个眼神，就怎么也睡不着。”
邓瑛侧头看着杨婉。
她的脸上的皮肤有些湿润，不知是因为流过泪，还是被雨扑了。
邓瑛抬起头自己的袖，轻轻替她擦拭，她也不躲，肩膀不自觉颤了颤。
邓瑛垂下袖，轻声问道：“是不是哭了。”
杨婉摇了摇头，“我哪有什么资格哭啊。”
她说完吸了一口气，“邓瑛。”
“嗯？”
“陛下审我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扭转些什么，我可以帮你，帮姐姐，帮郑秉笔，然而最后我谁也没有帮到，我觉得的我就跟个自以为是的傻子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帮到他们。”
杨婉笑了一声。
“郑秉笔死了，姐姐被囚禁，我帮了他们什么。”
邓瑛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你，郑秉笔会被北镇抚司凌迟处死，宁娘娘会被秘而不发的赐死，小殿下会永失圣心，被交与其他妃嫔抚育。看起来结局是一样的，但其惨烈的程度，以及人心中的创伤其实不一样。”
他说着低头看着婉的手，“就好比，当年在南海子的刑房里，如果不是你跟我拉钩，对我说你会来找我，让我等你，我这一生可能会活得更难一些。”
杨婉吸了吸鼻子，“你真的觉得我有改变什么吗？”
“嗯。”
邓瑛点了点头，“大明朝至今已近百年，一百年的皇朝，人才辈出，风流人物数之不尽，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凭一己之力，清除政治沉疴，救万民百姓。他们无非是像杨子兮那样，知难而上，力求能治沉疴一层。至于我这样的人……”
他看向杨婉，温和地笑了笑，“我以前对你说过，我不想让为国者惨死，但事实上，婉婉，我做的尚不如你。你知道朝廷的根结缠在什么地方，而且不需要大刀阔斧，你就可以把它挑开。如果这样你仍然责怪你自己，那我如何自处。”
他说完也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等杨大人回来，陛下应该会嘉奖他，你如果想出宫，就让他请旨，带你回家吧。”
“我没有家。”
她忽然应了一句，反应过来后，又忙道：“我答应了姐姐，要照顾好易琅，我一定会守着他，还有你。”
邓瑛抬手托着杨婉的下巴，让她靠得更放松一些。
“不用守着我，让我守着你和小殿下。”
杨婉听完这句话，在邓瑛背后捏住了手指。
“邓瑛，我守着他，只是一个宫人照顾皇子的饮食起居。但你守着他，在旁人眼中，你就和何怡贤一样，要涉下一朝的党争了。”
“是，我明白。”
“邓瑛！”
杨婉打断他，径直站了起来，“即便你是为了易琅涉党争，易琅也不会善待你，张琮黄然那些人，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教他避宦祸，严律内廷太监，他不是当今的陛下，他长大以后不会给你留余地的！”
邓瑛抬起头看向杨婉，“知道。”
杨婉目光一软，“那为什么……”
“司礼监是不会愿意眼看着小殿下登基的，而陛下与何怡贤关联过深，他会不会左右圣意，谁也不好说 ，这个时候如果我再退避，小殿下，杨子兮那些人，还会遭更深的迫害。”
杨婉颤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
“你担心别人不懂吗？”
“不是。”
杨婉些急。“他们其实都明白，但他们自以为高你一等，不会低头来认可你。”
“不需要的，婉婉。”
他冲着杨婉温和地笑了笑，“我一直都认同，政治若想要清明，就应该要严苛地规训奴婢，不得让其干预政治。只是如今政治并不清明，我才顾不上这些。我想先做，做完之后，我就把这一身皮交出去，你不是不喜欢看我穿这一身官服吗？”

第72章 天翠如翡（九） 安静地凝视他身上最大……
杨婉觉得，他说到的那张“皮”太有具象性了，具象到好像他的身形马上就要在她面前灰飞烟灭一般。她心里一阵悸痛，几乎顾不得别的，弯腰一把将这个人的身子扎实地搂入了怀里。
邓瑛被她这么一扯，忙伸出一只手撑住阶面，另一只手却惶然地悬在半空里。
“婉婉你……”
杨婉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什么皮不皮的，不要再说了。”
邓瑛慢慢地放松肩膀，试探着将手掌覆在她的背上，“好我不说了，你别这样。”
杨婉没有听邓瑛的话，反而搂紧了的的他的腰。
他人虽然高，但一直很瘦，哪怕是穿着好几层讲究的官服，却依旧给人一种单薄见骨的感觉。在杨婉从前对男性的审美情趣当中，“骨相风流”无疑是最高级的。但这样的人大多存在于纸片当中，经岁月、命运修锉，摧残薄了皮肤，才将骨相诚实地曝露出来。读者只需临书嗟叹便好，不需要承担他真实的人生。
所以那只是一种情趣。
那不是爱。
而在爱和情趣之上，还有一种叫“情欲”的东西。
它不止于如今的拥抱，甚至不止于居室内的抚摸，而是想要这个人那层单薄的皮肤贴着自己，轻轻地摩挲，在无边的夜色中深中品其骨相，最后被一只“手”托入云端。
杨婉想着这些，竟然很想哭。
邓瑛受刑之后，她就坐在他的榻边，那时为了养伤，他周身无遮，只在伤处盖着一张棉布。那时她是那般矜持地守着自己和邓瑛之间的边界，避开他最“丑陋”的伤，避开他即将开始的“残生”，可是此时，她很想让邓瑛在她的居室里躺下来，亲手去掉遮蔽，再挪开他试图遮挡的手，一句话都不说 ，安静地凝视他身上最大的一道伤口。
她从来不是一个抱残守缺的人，她对“残缺”没有审美情趣。
但她对邓瑛的身子有一种可以品出酸涩的情欲，对他的人生有一种与时光无关的爱意。
可是这些想法，要怎么样才能说给这个谦卑的人听呢。
“你之前跟我说买宅子的事儿，你在看了吗？”
她一面说一面轻轻地松开邓瑛，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平息五感内的酸潮。
邓瑛不知道杨婉的内心此时翻涌着什么，仍然平和回答她的话。
“在看，已经看好了两三处，想你帮我再看看。”
“我……很难出宫吧，怎么看？”
“没事，过两日，等我闲一些，我就去把那几个园子摹成图，拿回来给你看。”
杨婉笑了笑，“都忘了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了。”
正说着，合玉过来说易琅已经醒了。邓瑛便站了起来，和内侍一道在地屏后等候。
杨婉也跟着站起身。
是时，雨霁云开，天光熹微。
邓瑛见杨婉的目光仍然追着他，便抬头冲她笑了笑。
杨婉抬起头，朝无边的天幕望去，云中鸟声辽远，风过树冠摇动枝叶，与之齐鸣。
贞宁十三年六月。
邓瑛还活着，人生尚在。
如若能买下邓瑛的残生，杨婉愿倾尽所有。
——
一晃，夏季便过去了。
几阵秋雨迅速冲凉了京城的天气，秋叶卷在风里，不论宫人们怎么清扫都扫不干净。
杨伦回京的时候，正好错过了白焕的大寿。
听说阖府热闹了好几日，但也劳了这位阁老的心神，入秋后立即大病了一场，病势汹涌。贞宁帝不仅赐药，还命易琅亲自过府问疾。
白玉阳和张琮等人都劝白焕好生休养，但白焕最后还是自己挣扎起了身，每日和其余阁臣入阁议事，甚至比平时还要早些。
为了照顾白焕的病体，皇帝命惜薪司提前向会极门的内阁值房供炭。
杨伦走到会极门前的时候，刚好看见邓瑛正和惜薪司的陈桦说话。
陈桦面色看起来有些为难，抓着后脑勺低头说道：
“厂督，今年户部确实收得紧，就这些，也是陛下赏才有。我实在是给您匀不出来了，但是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每日供混堂司的那几筐子，我还能克下一些，到时候让人捡好了，给您送过去。”
邓瑛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你了。”
“您哪儿的话，给您做事那不是该的，还有，您上回说的银子，我也给您备好了，您看……
“什么银子。”
杨伦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陈桦回头见是杨伦，忙行了一个礼。“杨大人回来了。”
杨伦朝前走了两步，看着邓瑛的眼睛道：“你贪得还不够多吗？”
邓瑛侧身对陈桦道：“你先回去吧。”
陈桦应“是”，一声也不敢吭地从杨伦身边走了过去。
杨伦回头看了陈桦一眼，冷道：“你看没看见傅百年被押解进京的样子，看没看见李朝被刑部锁走时的样子？这两个人，一个是荆州的知周，宋王的舅子，一个是福清公主的驸马，如今都下了刑部大狱，等着过堂。”
“是。”
邓瑛点了点头，“我看见了。”
杨伦咳了一声，谁知这一咳竟牵到了肺伤，咳得越发厉害起来。
自从五月在江上酒后落水，他到现在还没有好全，话说得多了，喉管就难受，这会儿对着邓瑛，情绪又不好，五脏沸滚，冲地脸色也开始发红，好容易缓过来，话声比将才还要冲。
“这里面也该有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延申，甩袖大步朝直房走。
这一日虽然不是会揖，但是因为杨伦要牵头议吊诡田案，所以除了几个阁臣之外，刑部的白玉阳，以及户部的两三个司官都在。
邓瑛跟在杨伦身后走近直房，户部的一个梁姓司官，因为曾经被东厂的厂卫查过饿死外室娘子的事，心里头惧怕东厂得很。
但他并没有见过东厂厂督邓瑛，今日陡然听见外面的内侍唤他的官职，下意识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邓厂督您坐。”
邓瑛正在向白焕行礼，听到这么一声倒有些错愕，转身看是一个不大认识的司官，也没说什么，躬身向他作揖，像是没听到一般，把将才那句有损他和内阁颜面的话盖了过去。直身站到了门前。
“大人们议吧，奴婢候着票拟。”
张琮等人已经习惯了邓瑛的谦卑，就着茶润喉，寒暄开头，而后直接切入了政治主题。
“杨大人过问过宁妃娘娘的病么。”
杨伦道：“还不曾。”
张琮叹道：“其实还是该上一道折子，问一问的。”
“张阁老，您有话请直说。”
张琮笑着摆了摆手，“我哪里有什言外之意，只是担忧娘娘的身体和我的学生。”
内阁议事不言私。这话到此处就打住了，张琮端起茶喝了一口，再开口时，已经转了话。
“其实，照我的意思，傅百年这个人是可以议重罪的，毕竟宋王已经不怎么开口了，但是李朝……还要再斟酌一下，荆国公病故，如果李朝再被治重罪的话，福清长公主一脉，就算是灭了，这样着实不好。”
白焕撑起靠在案边的身子，“如今到不是治罪的问题，这些人都和宗亲们攀亲，要赦，陛下一句话就赦了，刑部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把田吐干净。”
白玉阳道：“刑部是有办法让他们吐的，就这个傅百年，昨日并未用刑，他已经吓得没魂了，但他也有不服的地方。江浙一带的学田众多，学田私耕的情形屡见不鲜，他提了杭州的一个……什么书院，我一下记不得，得回去翻一翻卷宗。”
杨伦道：“学田和民田不一样，那本就是朝廷资助个州学政的，书院们靠着这些田营生，大多没有空田。若是有吊诡田，查出来就要纳入户部一并清算，不能即时拿给州县分种。我回来的时候，各个书院都在备今年的秋闱考试，年生本来就不好，学生们已经诚惶诚恐，我不主张动学田。”
他说完看了邓瑛一眼，邓瑛垂头侍立，却并没有看他。
白玉阳驳道：“杨侍郎，你的《清田策》最初可不是这么写的。”
杨伦也没犹豫，径直顶道：“你也没南下过，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形吗？你我都是读书人出身，难道不明白科举取士对那些学生意味着什么，这个时候收学田，不就是关书院吗？”
白玉阳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刑部审案审到这一步了，不能质询你们户部？”
杨伦也站了起来，“可以质询，但我们户部要兼顾六部民政和学政，不是你们一根筋地摸，我们就要把什么都捧出来，同朝这么多年了，这话虽然难听，但我敢说。”
“你……”
“玉阳。
白焕制止住白玉阳，冲杨伦压了压手掌：“坐下坐下，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也有道理。”
白玉阳听自己父亲这么说，也没再多说什么。
白焕摆手道：“行了，杭州学田的事情议到这里，邓秉笔。”
“奴婢在。”
“翻折吧，我们行票拟。”
“是。”
——
辰时过了，值房里的炭已经烧完一盆。
邓瑛亲手将夹好票拟的奏本收叠好，交给少监捧回司礼监，自己理了理官袍，正要往内东厂走。
“你站着。”
邓瑛回头，杨伦已经跨到了他的身后。
邓瑛朝他背后看了一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厂衙吧。”
杨伦喝道：“你少放肆，我为什么要跟你去那个地方。”
邓瑛转过身，“那你想在这个地方审我吗？杨子兮……”
“住口！”
“是……”
邓瑛躬身揖礼：“你如果不想去内东厂，那就去我的居室，我别的不敢求，求大人不要当众斥责，给奴婢留些体面。”

第73章 天翠如翡（十） 我想做一个勇敢的姑娘……
护城河上堆叠着无数的枯叶。
杨伦跟着邓瑛走到河边，河风一吹，他便忍不住又嗽了好声，邓瑛听到身后的声音，停下步子不再往前走，回头对杨伦道：“你的身子……”
“少问这些。”
杨伦疾言打断他。
邓瑛悻悻地点了点头，“你想问我什么，问吧。”
杨伦敛起神色，“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这两个地方的学田的产出，什么时候成的你的私产？”
邓瑛应道：“你下杭州以前。”
“那些田是谁给你的。”
邓瑛沉默不语。
“说啊！”
杨伦朝前逼近几步，“你不说实话，我心里不平！”
邓瑛抬起头问道：“你为什不平？”
“呵……”
杨伦冷笑一声，指着邓瑛的鼻梁道：“你以为我不清学田是因为怕祸及书院学子吗？邓厂督，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加起来有七千余亩的学田，然而从贞宁四年起，就一直靠着几个归乡的东林人在接济，如此捉襟见肘的处境，有没有这些田根本不重要！我弹劾你的奏疏已经写好了，但我还是想亲口问你一句，到底为什么！”
邓瑛安静地受下杨伦的这一番混着情绪的话，反问道：“你真的写了弹劾我的奏疏吗？”
“……”
杨伦失语。
邓瑛背对着河风，朝杨伦深揖，“谢子兮救命之恩。”
杨伦看着他弯曲的脊背，双手握拳，恨不得直接砸在这个人背上。
他的确是救了邓瑛，甚至不惜编瞎话与白玉阳当场争执，他也知道，相识十多年，邓瑛未必看不出来他在做什么。说白了，这不过是政治纷争当中，阁臣和宦官普通的一次博弈。然而，邓瑛唤他子兮，谢他救命之恩的这副场景，竟令杨伦一时有了光阴反溯，岁月回首之感。
可是，他不能像当年那样回士礼，他一旦回礼，就要与这个人为伍了。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让白玉阳接审傅百年，我对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背后的声音追道：“子兮，再容我多活几年。”
杨伦回头，“我是官学出身，但我深知私学的艰难，如今能真心为了学生，开坛讲学的有几个人？开坛之后，的能将书院撑下来的，大多都把自己掏干净了。若我容忍学政上的贪墨，我还敢要自己的学名吗？”
他情绪激烈，几乎握紧了拳头。
邓瑛没有立即回应他，一直等到他情绪稍稍平复，这才反问道：“你不弃学名，那你自己的性命呢？”
杨伦一窒。
邓瑛的语气仍然平和，“杭州地境上已经有人对你下过杀手，你知道这只手是谁摁下来的吗？”
“谁？”
杨伦的肩背处恶寒一阵一阵地腾起。
“何怡贤。”
杨伦一怔，将邓瑛前后的话一关联，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你将才说了什么，那些学田的粮产，是今年几月归到你名下的？”
“六月初。”
杨伦接着追问道：
“这些之前在谁名下，何怡贤吗？”
“你先……”
“所以是你替他担下那几七亩私田？”
杨伦没有让他说完，打断邓瑛后一把拎住他的衣襟，“下南方去做这种事，哪个是惜命的人，就连国子监那些个十几岁的监生，也是敢写生死状的。在你邓瑛眼中，我杨伦就是这么个懦夫，要你担着骂名来救？”
邓瑛摁住他的手腕，“松开。”
杨伦气极，哪里听到了他的话，几步便将邓瑛逼到了垂柳旁，邓瑛反手撑住树干，抬头望着杨伦几乎起焰的目光。
“杨子兮你到底想对怎么样，我已经担了！”
杨伦一拳砸在树干上。
邓瑛被拳风逼得闭上了眼睛，头顶落叶无数。
他索性不堪杨伦，忍下情绪道：“你写的《清田策》，我一字一句，从头到尾已经读了十遍有余。你写还田与民，且不光是个空论，还有具体丈量之法，清还之期，试图实实在在地剔除弊病，扼制皇族宗亲和贵族大户对田地的兼并。你写得那般好，我读之自愧。杨子兮啊，如果我还是个人，我也可以写生死状，拿命去与当今朝廷搏一搏，可我已经算不得一个人了，你能做的事情我都没有资格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你，还有跟你一起南下的那些人去写生死状。子兮……我求你，把这条路拿给我走。”
杨伦听完这一番话，肩骨耸栗。
比起他谦卑地在他面前谢恩情，他更受不了的是对这个人的亏欠，而且不仅仅是他一人对邓瑛的亏欠，是整个喧闹不自知的政坛，是一滩浑浊，党同伐异，不断倾轧的官场，对这个宦官的亏欠。
这种“亏欠”摆不上清白的台面，没有人会承认，甚至杨论自己，也说不出那个“谢”字。
“你就那么信我，会让你多活几年？”
“我……”
“他不是信你。”
杨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接着一只冰冷的手就抠住了杨伦的虎口，毫不客气地一掐，杨伦吃痛，立时松开了邓瑛。
杨婉朝邓瑛伸出一只手，“过来。”
邓瑛看了杨伦一眼，有些迟疑，杨婉索性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你先走，我有几句话想跟哥哥说。”
——
杨伦不得不在杨婉面前压下气焰。
早在浙江的时候，他就听说张洛在诏狱里刑讯过杨婉，如今看着她面色苍白地站在自己面前，一时愧恨交加，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
“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早就好了，本来也不重。”
杨婉的声音淡淡的，人也的气质似乎也安静了不少。
从南海子里接回她以后，杨伦曾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冷漠又坚硬，然而数月未见，她身上却又似乎又显出了一层年幼时的脆弱。
“我现在已经不是尚仪局的女官了，是小殿下身边的宫人，以后见你会更难，所以，趁着今日，我想跟你说一些事。”
杨伦点了点头，“你说，哥哥听着。”
“谢谢你愿意救邓瑛。”
杨伦闻话苦笑了，“你就想说这个吗，你知不知道，哥最不想听的，就是你对我说这句话。”
“我知道。”
杨婉抬手压住快要被河风吹散的鬓发，“关于鹤居一案，我不知你听说了多少，不过，我也不想再多提。姐姐如今一个人在蕉园，易琅独自居于承乾宫。我，还有姐姐，几乎拼上了性命，才保下了你们的学生。至于邓瑛，为了保下你们，他已经声名狼藉了。我希望你们也能珍重，不要丢下易琅，也不要辜负我们。”
谈及宁妃，杨伦不禁哽咽。
“娘娘……还好吗？”
“不知道，我不能去看她，易琅也不能，也许你上一道折子还能问一问，但我知道你不会。”
“你胡说什么？”
杨婉笑了笑，“哥哥，我到如今才慢慢明白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要给杨伦下定言。
在后面的话说出来之前，杨伦竟然有些紧张。
“姐姐成为皇妃之前，你还当她是妹妹，可当她做了皇妃之后，你就当她是个外人了。同样的道理，如果张洛在诏狱外面对我动手，我信你会冲上去和他打一架，但是他在诏狱里刑讯我，你就什么都不能做。你将法度和原则看得很重，洁身自好，从不沾染私情私利，但却为百姓疾苦，奋不顾身。你值得青史留名，可是我们这些人……”
她声色一转，甚至还带着些哽咽，“我们也不坏吧。”
她说着朝河岸边走了几步，“我私底下问过陈桦，为了买广济寺边上的那个一进院落，邓瑛在跟他借银两。一个东厂的厂督，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如果像你们刚才所说的那样，他还有千亩良田，他买不起一个院子？你知道他的钱都去哪儿了吗？”
杨伦沉默不言。
杨婉抿了抿唇，“你可以去问问覃闻德，今年杭州那个两个书院学田上的产出，他一粒都没有收，全部发还给了书院，甚至还贴上了他自己的年俸。哥哥，你要学名，只要让他下狱受审，你就是为南方学政激浊扬清之人。可是他也曾是读书人，他现在没有学名了，受他恩惠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谁，过几百年，你被万人赞颂，他却还在罪人的名录里，忍受一代又一代的人，对着他的名字千刀万剐……那时候我也死了，谁能救他？”
杨伦咳了一声，“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件事。”
杨婉道：“他若是说了，你如何在他面前自处？”
杨伦再一次失语。
杨婉切中了他自己不愿意直面的要害。
如何在邓瑛面前自处？
杨伦想了快两年了，依旧没能纠缠出泾渭。
杨婉望着杨伦，继续说道：“东厂在很多人眼里，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我在殿下身边，已经不止听他说过一次，他的师傅们教他，为了肃清政坛恐怖，君父要慎用三司之外的刑狱，可是如今，东厂已经有了刑讯之权，甚至获准，与北镇抚司一样修建内狱。从你和殿下的政治眼光来看，邓瑛这个人，能得善终吗？”
杨伦轻道：“他可以退的，现在也不晚。”
“但是他跟我说过，如果他再退避，你和小殿下会遭到更深的迫害。”
“……”
杨伦哑然。
杨婉追道：“新政艰难，你也在南方推出第一步了，所有的功绩都在你。姐姐，邓瑛，还有我，我们都替你高兴，替南方受苦的百姓们念安，至于你们期盼的政治清明，待得贤君时，也不是不能有，为了好一些的时代，哪怕我是一个无名之人，我也会尽我所能，护住你们看重的孩子，我和邓瑛一样，绝对不会再退避。”
杨伦叹出一口滚烫的浊气，“婉儿，哥哥只希望你嫁得好人家，哥哥不希望你牵扯进来。”
“可我已经进来了，如果我不自救，我就是那被杖毙的三百宫人之一。”
杨伦心中一阵抽痛，“对不起婉儿，哥哥……”
杨婉打断他的话，“你不用说对不起。”
说着，不自觉地仰起了脖子，“承乾宫只剩我一个人，是易琅的亲人。但是还好，皇城里还有邓瑛。邓瑛愿涉党争，我也不怕陷内廷斗争。”
“婉儿……”
“我这么做并不仅仅是为了邓瑛，我也为了我自己，我想做一个勇敢的姑娘，认真地活在这里。我要把贞宁年间的事全部看尽，记住，你们不肯为我们留一个字，那我就自己写，自己说。”

第74章 蒿里清风（一） 农夫与蛇。
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要脱下外面这一层学者的外衣，穿上大明衣冠，在贞宁年间落笔张口，谈何容易，何况她还是一个在历史中岌岌无名的女子。不过，无论在哪一个时代，好的观念永远先行于世道，每一个人都奋力地抗争，邓瑛如此，杨伦如此，就连易琅也是如此。
自从宁妃被囚禁蕉园以后，易琅逐渐变得有些沉默，但却在功课上越发地勤奋，每日不到卯时，便出阁读书，伤寒发烧也从不停学。
即便是回到承乾宫，也总是温书温到很晚，杨婉让他多休息一会儿，他听多了甚至会训斥杨婉。
杨婉有些无奈。
皇帝不准许皇后和其他嫔妃抚育易琅，她便开始学着从前宁妃的样子，开始笨拙地照顾起易琅的饮食起居。她最初以为，就是把这个孩子喂饱，不让他冷着便好了。
然而真正做起来，才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从前宁妃是承乾宫的主位娘娘，掌一宫之事，如今她不在了，杨婉照料易琅的同时，也就必须将承乾宫也一并挑起。
宫内的事毕竟和尚仪局的事是不一样的，杨婉不是嫔妃，也不识宫务，除了易琅以外，承乾宫里还住着两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美人，虽然不得宠，但到底是人，平日里头疼脑热了要传御医，各个节日，要吃要喝，时时都有他们自己的诉求，杨婉面对这两个人时，自己的身份很尴尬，起初到应付的时候，着实焦头烂额。
邓瑛时常会过来，倒也不做什么，就是坐一坐，看看杨婉就走。
然而他对承乾宫的态度，倒成了内廷二十四司对承乾宫的态度，各司的掌印太监知道杨婉狼狈，做事的时候，纷纷用心替承乾宫多想一层。
杨婉毕竟不蠢，半月下来，各处的事务逐渐理顺，合玉这些人，也跟着放下心来。
不过她们也有自己的私心，合玉不止一次对杨婉说过，“督主护着我们承乾宫，延禧宫那边也不敢有什么话了，我看二十四司也对我们客气起来，不似我们娘娘刚病那会儿，势力得跟什么似的。”
杨婉并不喜欢听合玉等人说这样的话。
她明白，邓瑛这样做，无疑是正面迎向了司礼监。
比起何怡贤放弃易琅这个被文华殿教“废”的皇子，转而投向延禧宫。
邓瑛却对一个最恨宦官的皇子好，求的也不是这个皇子在下一朝对他的庇护。
事实上，再过几年，这个被他护下的孩子，会亲手为他写《百罪录》，送他下诏狱，上刑场。
杨婉看着邓瑛和易琅的时候，总是不断地想起“农夫与蛇”的典故，但同时她又觉得不合适，觉得过于粗陋简单，经不起推敲。易琅与邓瑛之间，君父与阉奴之间，其中的人情，政情之复杂，完全不是“农夫与蛇”这个是非分明的词可以概括的。
就在当下，这层复杂性也存在。
易琅开始不那么排斥见到邓瑛，但是他对邓瑛的态度依旧没有变。
他会让邓瑛对他行礼，受礼过后才会让他站起来。
有的时候他在书房温书，杨婉坐在一旁陪他，他倒也准许邓瑛进书房，但是他不允许邓瑛坐，只准他和其他的内侍一样，在地罩前侍立。杨婉每次见邓瑛侍立，自己也就跟着起来，站到他身边去。邓瑛见她如此，在易琅面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对她摆手。
易琅偶尔甚至会就书中的不明之处询问邓瑛。
杨婉记得，有一回他就“南汉王室刘氏的三代四主”这一史料，询问邓瑛的看法。
杨婉依稀记得，“南汉王室刘氏的三代四主”说的是南汉历史上有名的宦祸，导致南汉由兴霸至全面衰亡。
邓瑛跪地而答，在易琅面前说了一番令杨婉身魂皆颤的话。
他教易琅学太祖，遵《太祖内训》，立铁牌。若有内侍干政，当以最严厉的刑罚处置，以震慑内廷。
易琅问他，“身为君王，可不可以容情。”
邓瑛答他：“不可。”
易琅抬起头朝杨婉看了一眼，目光之中有一丝淡淡的怀疑。
但他没有询问杨婉，而是选择直接对邓瑛问道：“你是宦官，但对我说的话，和讲官们对我说的话很像。可是，你言行不一，在我眼中，仍然是《太祖内训》之中不可恕之人。”
说完，便从高椅上下来，放下笔朝明间里去了。
杨婉弯腰去扶邓瑛。
邓瑛跪答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勉强。
“殿下什么时候读的南汉史。”
杨婉没理邓瑛的话，看着他的脚腕道：“你这几日是不是顾不上用药水泡脚了。”
“是。”
他老实地回答杨婉。
杨婉道：“我以后从五所搬出来，就能盯着你了。”
邓瑛问杨婉，“你要搬出五所了吗？”
“嗯。”
杨婉点了点头，“也挺好的，以前在五所，离你那儿远，如今就近了。”
“这是谁的意思？”
杨婉应道：“陛下的意思。”
邓瑛听完点了点头，“婉婉，等你安顿好，我带你去看我买的宅子。”
说起邓瑛的宅子，杨婉顿时笑开，“可以吗？但如今宁娘娘不在了，我怎么出宫啊。”
邓瑛笑了笑，“有我可以。”
——
杨婉搬离五所，也就正式卸下了女官的身份。
尚仪局将她除名的那一日，宋云轻为她觉得可惜。
“这以后就真的出不去了。”
杨婉在五所里收拾衣物，覃闻德带着东厂的厂卫守在门口，预备着当苦力，听见宋云轻的话，一时没忍住抵了她一句，“我们厂督在这里，还怕以后不能带着杨姑娘出去？督主宅子都买上了，等交了冬，我们就要去给督主置办坐卧的家具。”
宋云轻插着腰走到门口，冲他喝了一句：“你们懂什么。”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走到杨婉身边替她收拾摞在床上的衣物，一面道：“你别在意啊，你知道我说话直接，没别的意思，也不是说邓督主人不好，我就是替你不值得。”
杨婉抱起叠好的衣物装入木箱中，回头笑着应了一句，“知道。”
宋云轻坐在榻上，看着空了一半的屋子道：“跟你住了快两年了，将看你进来的时候，我还羡慕你，想着你是宁娘娘的亲妹妹，一入宫便入了尚仪局，姜尚仪和陆尚宫她们也看重你，自然是和我不一样，以后等着恩典下来，就能出宫和家人团聚……你知道的，宫里的女人，只有做女官的才能守到这么一天。如今，你要去承乾宫了，这女官的身份也没了，要想出去，恐怕真的要等到陛下……”
后面那句话是忌讳，尚仪局的人识礼，是绝对不会轻易出口的。
宋云轻抿了抿唇，继续帮着杨婉叠衣。
杨婉走到她身边坐下，“你还有擦手的油膏吗？”
“还有一些，你要吗？ ”
“要。”
宋云轻拿来油膏，杨婉剜了一块涂抹在手腕上，褪掉自己的一只玉镯子递给宋云轻。
“送给你了。”
宋云轻忙道：“不行不行，你们杨家的玉都是稀世珍宝，我不能要。”
杨婉拉过她的手，“那你就当帮我收着，若我以后落魄了，说不定，这还是一笔救命的钱呢。”
宋云轻迟疑地接过镯子，“你……会落魄？”
杨婉笑笑。
“这种事谁说得准。”
她说完替宋云轻扶了扶发髻上的银簪子，正色道：
“云轻，宫中为女官虽然体面，但你我都知道，办差有多么辛劳，忙的时候我帮不上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宋云轻听完拥住杨婉的身子，“你也是，自从在诏狱里受了刑，你的气色就没以前那样好了，邓督主有了势力有了钱，你也别亏待你自己啊，他如今进出内廷比陈桦还自由，外面的那些什么人参雪蛤，你想吃多少都有，让他给你买。”
杨婉听宋云轻这么说，便知道邓瑛像陈桦借钱买宅子的事情，宋云轻还不知道。
“还人参雪蛤呢，他没有钱的。恐怕还不如我呢。”
宋云轻松开杨婉，挑眉道：“怎么可能，我听陈桦说，东缉事厂在正阳门北面那块地上动土开建东厂狱了。别的不说，就土木砖石这一项便是好几万的银子。”
宋云轻说的倒也是实情。
鹤居案以后，皇帝对北镇抚司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但这种转变发生的次数很多，每一次的程度都不一样，甚至会因为局势的不同而即时反转，所以历史上是没有具体的记载的。但是历代史学家通过对大量史料的分析，大致定出了几段时期，其中有一段，便是贞宁十三年秋，贞宁帝下了明旨，准东缉事厂在正阳门修建东厂自己的监狱，这个监狱后面也被称为“厂狱”。
这一座大狱的修建，逐渐开始改变三司之外的司法格局，东厂的势力慢慢地与北镇抚司持平。研究者们分析，鹤居案以后，贞宁帝对自己的人生安全产生了怀疑，认为锦衣卫虽然隶属皇权，但到底都是外官，关键时候也有自己的原则，很难完全理解他的心意，更难以一心一意地保全他的性命。于是逐步放权给东缉事厂，默许东厂朝锦衣卫渗透，其标志就是厂狱的修建。
通过厂狱对刑法的介入，邓瑛的人生也翻开了参政涉政的篇章。
除了杨婉之外，大多数的历史研究者都对这座监狱的修建持否定态度，甚至有很多人认为，这是一个比东厂诏狱还要不堪的地方。
关于这一点，就连杨婉也不能辩驳。
因为在易琅和邓瑛死后，后来的东厂厂狱在一众宦官的不断改制和发展当中，确实变成了一个有史可查的人间地狱，文人们回溯这座牢狱的历史，自然要把那个修建人的碎肉再次捡起来鞭笞。
“杨婉，你怎么不说话。”
杨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宋云轻却发觉她眼眶似乎有些红。
“想什么，想得你整个人都愣了？”
“哦……”
杨婉摁了摁眉心，“没有，可能夜里没睡好，这会儿有些散神。”
宋云轻站起身道：“那你坐着休息，剩下我帮你规整起来，叫外面那些人一口气就搬过去了，也不用再跑第二次了。”
她说完利落地扣上箱扣，扎好包袱的口子，打开门对覃闻德道：“行了，你们进来搬吧。我先说好，杨姑娘的东西都很精贵，你们要有一分不小心，你们督主饶不了你们。”
“知道知道。我们督主就在承乾宫等着呢。”

第75章 蒿里清风（二） 夫君想带我进来逛逛。……
覃闻德抬着箱子跟杨婉一路往承乾宫走。
他人耿直，平时话本来就多，这会儿插科打诨的，逗得杨婉一路发笑。
覃闻德趁着杨婉开心，便寻思替邓瑛说几句好话。
“杨姑娘。”
“嗯？”
覃闻德把肩上的箱子一顶，“您啊，去瞧过咱们督主那宅子没？”
杨婉边走边应道：“还没呢，听说是您去给办的。”
覃闻德笑道：“可不。那地方，朝向都不错，就是咱们觉得小了一点，想着督主怎么也得给自己办一个二进院落的，这一进啊……也不是说不好，就是局促了些。”
杨婉笑道：“一进的好，通透，打扫起来也不费劲儿。”
覃闻德忙道：“哪能让姑娘打扫，以后您和我们督主住过去了，还不得买些人放着。”
杨婉回过头，笑道“你们让他买人？如今买一个人放着要多少银子。”
“哎哟，这可得十几两，还得模样怎么样。”
杨婉笑道：“你们督主一月到底多少俸银啊。”
“啊？”
覃闻德听到这句话险些自己把自己绊倒，“这个……”
他拖着话，犹豫要不要在杨婉面前揭邓瑛的短。
邓规训这些人只有一个底线，是不能随意戕害人的性命，平时并不会阻止底下厂卫收官民的“办事银”，但是他自己好像从来没要过，即便收着，事后也拿给厂卫们分了。都说司礼监得的赏赐不少，但覃闻德看邓瑛平时的吃穿用度，却也着实不像是有钱人的模样。这几日，他和几个厂卫帮着他置办家具和陈设，厂卫们想着是他出钱，手脚都放不大开。
“欸……督主的俸银是内廷出的，我们不大知道……”
杨婉接道：“他没什么钱，而且，他也不会去买人当奴婢使唤。”
“我是没什么钱。”
杨婉和覃闻德听到这么一句，都愣了愣的，抬头见邓瑛正朝他们走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像外头的生员一样，穿着一身玉色的襕衫，头顶结发髻，没有饰冠巾。
覃闻德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问道：“我不是说督主您穷，我就是……”
“我如今是挺穷的。”
“不是您这说的……”
覃闻德被邓瑛的实诚打懵了，只得硬转道：“您不是在承乾宫吗？怎么过来了。”
“哦。”
邓瑛应声挽袖，“我过来看看，能不能搭一把手。”
覃闻德身后的厂卫忙齐声道：“哪能劳动您啊。”
杨婉笑道：“你今儿穿得也不像干活的。”
邓瑛扼住袖口，笑着看向杨婉，“那像什么。”
杨婉道：“像要进秋闱的考场。”
邓瑛笑出了声，“顺天府正在搭乡试的考棚，想不想去看看。”
“考棚？”
杨婉疑道：“怎么只搭考棚啊，难道没有修号子吗？”
邓瑛听点头道：“原是该修的，但皇城和周围城垣还没有完全修建好，财政有限，现只能用木板和苇席等搭考棚，四周用荆棘围墙。人们都说，一个京师的贡院建得还没它周围的书局好。”
这倒令杨婉起了兴致，“那附近的书局有哪些啊，今日能去看看吗？”
邓瑛应道：“我取了牙牌，可以带你出去。”
杨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面露犹豫。
覃闻德见此忙道：“您就跟我们督主出去吧，这些我们会交给合玉姑娘，保证不伤着。”
杨婉露笑道： “那行……你们仔细些。”
说完便走到邓瑛身后戳了戳他的背，“快走快走。”
邓瑛回头望了杨婉一眼，她面色明朗，目光轻盈。
说来，鹤居案至今，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杨婉这样笑了。
——
顺天府衙门在北城鼓楼东大街的东公街内，鼓楼附近有好几家坊刻的书局，其中最有名的是周氏的宽勤堂和齐氏的清波馆。这两个书局都已经传承经营了上百年，不仅呈堂大，自己的印刻规模也很大。
明朝的出版行业十分繁荣，虽然管理漏洞很大，但相对也很自由，出版行业分为官刻，私刻和坊刻（1）。邓瑛是喜欢买书的人，尤爱在私人书局里淘一些无名文人的私版。
但杨婉却没去这些私办书局，下了马车之后，就拉着邓瑛直奔清波馆，邓瑛腿伤前两日刚发作过一次，如今走起来有些勉强，但又不愿意对杨婉说“慢些”，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书市中的行人看到这副场景，无不笑议，“这官人脾性可真好，倒肯顺着小娘子。”
邓瑛听着这话，有些耳热，忍不住唤了杨婉一声。
“婉婉。”
“啊？”
杨婉回头看他脸色有些发白，忙道：“是不是脚腕又疼了。”
“有一点。”
杨婉站住脚步，“怎么不说啊。”
邓瑛道：“看你兴致那样好。”
杨婉扶住邓瑛的胳膊，“这样走吧，你靠着我。”
“你不累吗？”
杨婉摇了摇头，“不累，真的，你别顾我，靠过来。你那么瘦，我撑得住你。”
邓瑛低头看着杨婉的侧脸，“婉婉。”
“你说。”
“你怎么会对清波馆这么有兴趣。”
杨婉没有立即回答邓瑛的问题，但她回想起了自己对邓瑛说过的那句话，“要为他计较，为他在笔墨里战一场。”
笔墨是什么？
在大明朝，笔墨和军队一样，都是利刃。他是文士的喉舌，是天下的舆论，是皇权不断绞杀，却怎么也杀不尽的生命。
“清波馆有没有刊刻过你文章。”
邓瑛点了点头。
“有，过去的。”
“哪一篇。”
“《岁末寄子兮书》。”
他说完抬头看向清波馆的匾额，“那个时候，我与子兮交游甚多，往来有好些诗文，不过，后来我入刑部大狱，我的文章就不能再传通了，之前的刻板，如今可能已经烧了。”
杨婉怔了怔。
其实清波馆保存了《岁末寄子兮书》的刻板，后来清波馆迁至广州，那块刻板也被带去了广州，后来这个刻板几经易手，流落到了国外，但杨婉曾在广州博物馆里，看到过它的照片。
“说不定没烧呢。”
杨婉挽着邓瑛的胳膊，冲他露了一个明朗的笑容“去看看。”
邓瑛点了点头，笑应了一个“好”字。
清波馆是前店后厂的形制，店前是科举前临时摆的考摊，热闹非凡。邓瑛驻足，扫了一眼摊面上的书。杨婉抬头问他道：“你和我哥，谁读书比较厉害。”邓瑛笑而不答。
正说着，前店里的掌柜迎了出来，见杨婉与邓瑛站得离考摊远，便道：“两位客官，不是来瞧科考的书吧。”
邓瑛应道：“是，想带……”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杨婉，谁知杨婉却接道：“夫君想带我进来逛逛。”
掌柜只当他二人是有学问的风雅夫妻，“夫人也读书吗？”
“是，略认识几个字。”
“您这么说就是谦虚了，您请进。”
杨婉挽着邓瑛的手走进呈书堂，看倒了清波馆编刻的《西游记》《列国志传》《三国志传评林》《水浒志传评林》《东西晋演义》《西汉志传》等书籍，有些版本甚至保存到了现代。
杨婉拿起一本《西游记》翻开，随口问道：“这本书刻板，你们厂里还有吗？”
掌柜道：“夫人这么问，可是要跟我们做生意啊。”
杨婉挽了挽耳发，看了一眼邓瑛笑而不语。
掌柜以为杨婉持重，要等自己先附上去，便殷勤道：“这一本的刻板我们东家已经毁了，不过，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刻板现下还存着。我们东家存板子，那得看板子他喜欢不喜欢。有些书虽卖得好，但板子奈何我们东家看不上，那也得烧。”
“哦？那你们东家一定是个讲究的人。”
“那可不。”
掌柜自豪道：“我们清波馆是怎么比过宽勤堂的，不就是因为我们东家是举人出身，真正的读书人。”
杨婉合上书，“那《岁末寄子兮书》的板子还在吗？”
掌柜道：“哎哟，您问这篇文章的板子，我就知道您是有见识的，我们东家很喜欢这一篇文章，那刻板当时是他亲自监着刻的，虽然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个罪人，而今这篇文章不能再印刻了，但东家一直都留着当年刻板。”
“我们能看看吗？”
“这个……”
掌柜有些犹豫。
杨婉道：“您别误会，既然是你们东家亲自监刻，那自然是最好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书局的最好的刻面儿是什么样。”
掌柜听她这么说，这才松开了脸。
“可以，您先坐坐，我们厂里在招待贵人，怕冲撞着，我进去给您瞧瞧，若是不妨碍，我再带您进去。”
“好。”
杨婉扶着邓瑛坐下，自己却挽起裙摆蹲下身。
邓瑛忙道：“做什么。”
往婉伸手撩起他的衫脚，“趁着这会儿闲，帮你捂捂吧。”
邓瑛赶忙弯腰捂住自己的脚腕，杨婉捏着他手背上的一层皮，硬是把他的手提溜了起来。
“听话邓瑛。”
邓瑛一怔。
“我不能……”
“装夫妻就要装像一点。”
她打断邓瑛，说完用双手合握住邓瑛的脚踝，用掌心的温度帮他抵御寒痛，一面含笑道：“今日过来真是有收获。”
邓瑛看着杨婉轻按在他脚腕上的手，抿了抿唇：“为什么……要看那个刻板。”
杨婉低着头温声道：“想要你知道，虽然你不能再写文章，但你的过去并没有被抹杀掉。你有迹可循，后世也有人循迹。”
她说完抬起头，“邓瑛，你以后想写文章就写，写了我抄。”
邓瑛笑道：“你抄了也只有你看。”
杨婉正要回话，忽然听到背后的屏风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东家不在，这事儿我们就只能谈到这里，剩下的，等你们东家回来，我还会再过来一趟，与他细谈。”
杨婉站起身，侧躲在屏风后面，朝后堂的通门看了一眼。
邓瑛轻问道：“是谁。”
杨婉道：“蒋贤妃身边的太监庞凌。”
她将说完，又听书局的人道：“这个其实我们掌柜的也能做主，只是要在《五贤传》后面再添一贤，这本册子，我们宽勤堂都还没有定板，倒不难。”
杨婉听到《五贤传》，不由一愣。
这本册子是明朝一个叫杜恒的文人写的，记录了历史上五位贤德的后妃，并不是一本很有名的书，但这本书并没有流传下来，原因不明。杨婉曾在零碎的史料里晃眼看过这本书的名字。
“邓瑛。”
“嗯？”
”这个庞凌，你让厂卫盯住他。”
“为何。”
杨婉抿住唇，“我还说不清楚，但我想清楚以后，也许就跟郑秉笔的事一样，晚了。”

第76章 蒿里清风（三） 试着反杀。
邓瑛站起身走到杨婉背后，顺着她的目光朝屏后看去，“这个写《五贤传》的人我认识。
杨婉回头道：“谁啊。”
邓瑛低头看向她，“你也认识，你弟弟杨菁。”
“什么？”
杨婉听到杨菁这个名字，险些没压住自己的声音，“不是杜恒写的吗？”
邓瑛低头看向她，“你说的是翰林院编修杜恒？”
杨婉疑道：“还有别的杜恒吗？”
邓瑛摇了摇头，“此人病重，已经离院一月有余了，但《五贤传》是上月底写的，全篇不长，执笔者大概写了十日。你为什么会提起杜横这个人”
怎么回答？
告诉他史料与事实不符吗？
杨婉心里大骇，下意识地抠住了屏风的边沿。
历史研究究竟多困难，她浸淫其中十年，早已吃尽苦头。
开始写贞宁年间的笔记时，她曾为笔记搭建框架，然而短短两年的时光，框架中却空洞百出。被上位者当下抹杀掉的，被后世人执笔修改过的地方数不胜数。如此看来，流传至现代的那一堆文献，虽然珍贵至极，可信的字竟然也不多。
“欸……这位夫人。”
掌柜的送了人回来，见杨婉站在屏前出神，正试图上前唤她，却被邓瑛拦下，“有话与我说。”
“哦……是是，和官人您说也是一样的。我去找过夫人将才说的那个刻板了，还在，我这就让人取出来，给夫人看看。”
“好。”
邓瑛朝门口看了一眼，顺势将话题旁引，“我将才恍惚听到你们清波馆要印制《五贤传》。”
掌柜听他这么问，略有些迟疑，“这个……”
杨婉在旁接下邓瑛的话，“宽勤堂也印制《五贤传》，你们虽不同版，但却是同时贩售，有什么赚头呢。”
掌柜听她这么问，也不敢再答了，退了几步，审慎地上下打量着二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杨婉将手抱入怀中，挑眉道：“北镇抚司的人。”
“什什什……么。”
掌柜的脸刷的白了。
杨婉对于自己张口说瞎话这件事完全不以为意，“你不信是吗？”
她说着抬手往外一指，“你现在就可以跨出去，不过，你出了这个门，也是换一个地方受审罢了。”
掌柜听完她的话，颤巍巍地朝外面看去。
顺天府春闱的书市此时正热闹非凡，杨婉敲了敲屏风面儿，冷笑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掌柜忙“扑通”一声跪下来，“求二位上差给条活路，我们东家南下探亲还没有回来，小人……实在是惶恐啊。”
杨婉停下脚步，邓瑛顺势道：“带我们去里面说话。”
“是……我这就带二位上差进去。”
清波馆后面即是印厂，掌柜带着杨婉与邓瑛走入印厂中的内后堂，亲自合上堂门，也不敢站着了，跪倒地上颤声道：“两位上差有话请问。”
杨婉道：“将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哦，我看过他的牙牌，他是宫里的人。”
“哪个宫的。”
“说是承乾宫。”
杨婉眉心一蹙，“承乾宫？”
掌柜吓得肩膀都颤了起来，“是啊……他他……他就是这么说的。”
邓瑛问道：“他与你商议什么。”
掌柜的忙道：“小人不敢欺瞒，他说承乾宫娘娘近日身子不安，在蕉园调养，发心要做些功德，教化世间妇人，所以要为《五贤传》写一篇序，上差，您将才不是问我们清波馆赚什么吗？这可是宫里的金贵娘娘亲自写序啊，那宽勤堂能比得上我们清波馆的这一版吗？有了娘娘的序，这就是有第六位贤妃的《六贤传》啊。我们还怕卖不过宽勤堂。”
邓瑛道：“把那篇序取过来。”
掌柜的一刻也不敢怠慢，慌里慌张地取来了序文。
邓瑛接过摊开，低声对杨婉道：“看一眼字迹。”
杨婉快速地扫了一遍邓瑛手上的序文，字句工整，但字迹并不是宁妃的。
杨婉收回目光，抿住唇，掐着虎口朝阴影里退了一步，尽可能快地将这件事的头和尾在心中过了一遍。
表面上看起来，杨菁写《五贤传》，歌颂后妃的贤德事迹，宁妃在囚中作序，一旦这个版本的《五贤传》在京城流传，朝廷舆论会是一个什么导向？
杨婉想起前朝胡姓的大臣，上书请求先帝善待当时患病而被冷落的皇后的事，不觉背脊一凉。
但此事和那位真正患病的皇后还不一样。
蕉园虽名为宁妃疗养之所，事实上是贞宁帝囚禁弃妃的牢狱，既然是牢狱，宁妃就绝对无法将这篇序言递出去宫。这一点别人不明白，但贞宁帝本人清楚。
所以，在贞宁帝眼中，这就是一篇假序。
谁会在宁妃被囚的这个时候，有立场替宁妃写这样的序言，并将它与《五贤传》关联在一起刊印呢。
只有杨伦。
这一招用心之险恶，思虑之周全，也令杨婉百思不得其解，蒋贤妃那个人，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脑子。
掌柜见杨婉一直不说话，吓得赶紧膝行了几步。
“该说的，我都说了，求上差不要带小人去北镇抚司……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几口人，全仰着小人吃饭呢。”
杨婉松开唇笑了一声，伸手将掌柜的扶起，“掌柜的莫慌，这就是误会了，宫里娘娘发了这般贤德之心，是好事。您把将才说的那块板子找出来我们看看，接着安心做生意吧。”
掌柜惊魂未定，听了这句话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替杨婉找板子去了。
杨婉扶着邓瑛走出清波馆，邓瑛脚腕上的伤此时有些撑不住了。
杨婉撑着邓瑛上了马车，他已经疼的脸色发白。
杨婉用自己的袖子替邓瑛擦了擦汗，“对不起，我一味地想弄明白那件事，没想到你疼这么厉害。”
邓瑛摇头道：“婉婉，你真大胆。”
“什么。”
邓瑛笑了笑，“冒充锦衣卫这种事，说做就做。”
杨婉也低头笑笑，诚道：“邓瑛，我差不多想明白了。”
邓瑛点头，“我也是。”
杨婉道：“但有一件事，还想想问问你。”
“你问。”
“为什么我弟弟，会在此时写《五贤传》。”
邓瑛低头沉默了一阵，方应杨婉道：“他是殿下的侍读，事涉文华殿，我需要从张次辅查起。”
杨婉道：“张琮？”
邓瑛没有否认，“张琮是小殿下的师傅，子兮是小殿下的舅舅，二人政见并不相同，殿下日后必要做一个取舍。”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杨婉。
“如果这件事和张次辅有关，那我就能理解，蒋贤妃的心计为什么有这样的进益了。”
“怎么说。”
“张琮与蒋贤妃合谋构陷姐姐，但实则是张琮利用蒋贤妃构陷杨伦。”
“应该还不止。”
邓瑛抬起头回头朝清波馆看了一眼，“这也是蒋贤妃的罪名，在杨伦被陛下放逐以后，他亦可以举发蒋氏，替小殿下除去二殿下这一碍。”
杨婉垂眸道：“我想利用张洛。”
“婉婉……”
“我知道有点险。”
杨婉打断他，“但将才在清波馆里面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她说着抬起头，“邓瑛，你只需要让人盯住庞凌，必要时护下他，千万不能让他被灭口，除此之外，不要让东厂沾染上这件事情。”
“你要做什么。”
杨婉道：“试着反杀，我不想把姐姐的孩子一直放在张琮手里。 ”
她说完这句话，却没由来的一阵寒颤。
她无法告诉邓瑛，她想在易琅身上为眼前这个人求得一线生机，但是，这个孩子的精神壁垒被张琮塑造地太完好了，她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撕开这个口子。
这次是一个机会，杨婉依旧没有把握，甚至有可能彻底惹怒张洛，把自己也陪进去，但她想试一试。
“我怎么帮你。”
邓瑛这个问题，问得杨婉有些错愕，忙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的脚伤也发作得厉害，我们回去再细说吧。”
——
深秋天变得很快，等杨婉与邓瑛走进玄武门时，已是风起云压，眼看就要下雨。
李鱼抱着换洗的衣衫蹲在邓瑛的直房门口，似乎是等得有些久了，脸都被风吹白了，看着邓瑛与杨婉一道过来，便利索地翻了个白眼。
“邓督主，不是说好了，今日要一道去混司堂吗？我在你门口蹲到现在……结果……”
他看了一眼杨婉，“你们两以后的话我都不信了。”
杨婉笑道：“你不信他还好说，不信我是什么意思。”
李鱼站起身，“我姐姐说，你今日要搬离五所，结果她过去找你，也没见你人。承乾宫的宫人如今人手不足，那些个厂卫又是粗人，弄得乱七八糟的，我姐姐看不过，下了值去承乾宫替你照看去了。她让我告诉你，你那儿今日是住不得了！”
“哦。”
杨婉边笑边应了一声。
李鱼蹦起来道：“你哦啥？你又回不了五所，我看你晚上睡什么地方。”
他将才实在是等得烦，冲着杨婉好一通撒气。这会儿撒完倒也好了，转身对邓瑛道：“走吧。”
“好，我去取衣。”
邓瑛说完忍着疼往里走，然而脚腕上的伤着实太疼，他刚走了一步，便不得不停下来扶住门框。
李鱼看出了邓瑛行走有异，忙跟到门口问杨婉，“他脚伤又发作了吗？”
杨婉扶住邓瑛的胳膊，“嗯”了一声，对邓瑛道：“要不今日别去了。”
邓瑛摇了摇头，“没事。”
李鱼道：“你别劝他。他教我们的，做人一定要洁净。我是知道他向来不错沐浴洗澡的日子，才一直蹲在门口等的。”
他说完又抱着衣服蹲下来，嘟着嘴道：“督主你快一点啊。”
邓瑛倒还真的应了他一个“好。”
杨婉扶着邓瑛走进值房。
邓瑛松开杨婉的手，“你坐吧，等一会儿我让厂卫送你回去。”
“我之前的话还没说完呢。”
邓瑛打开木柜，“那你等我回来吧。”
杨婉看着邓瑛从木柜里取出白绸制的中衣，忽然轻道：“承乾宫今日住不得。你能不能，让我在你这里躺一晚上。”

第77章 蒿里清风（四） 被窝糖（一）
“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肩膀不太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杨婉看着邓瑛的背影，清凌凌地嵌在古朴的箱柜之间。
柜子里是他贴身的衣物，数件浆洗得很薄的中衣整齐地叠在一起。几乎全是绸制的，像他的皮肤泛着并不算太干冽的冷光。
邓瑛之前说，他要买一间外宅，杨婉觉得很好。
但比起外宅，护城河边的这一间居室，才是最令杨婉心安的地方。
它就像邓瑛那个人一样，一尘不染，朝向背着天光，无人的时候，满地物影，但却一点都不会令人觉得晦暗。
他居住于此，杨婉的魂就能在这个六百年前的人间里栖息。
哪怕这方寸之外的人和事，都与她前三十年的三观背离，但只要邓瑛还能从柜子里取出一件不带血痕的衣衫，还能在秋夜里点燃一盏灯，还能和她坐在一起吃一碗阳春面。她就不算存在主义当中，那一粒偶然的尘埃。
“那……我能穿你的亵衣吗？”
她突然张口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邓瑛怔了怔。
“能穿吗？”
她又问了一遍。
“能……”
他说完这个字，慌忙蹲下身，从箱柜里取出另外一套绸制的亵衣，放到杨婉手边。
门外的李鱼又在出声催促了，邓瑛不敢再看杨婉，一把抱起自己的衣物，推门走了出去。
杨婉低头抖开邓瑛留给她的亵衣，侧腰系带的上衫和下裤，宽大包容。
她弯腰脱掉自己的鞋子，抱着膝盖缩进床角。
室内十分冷清，墙壁的缝隙里也渗着淡淡寒意。
杨婉几乎能感觉到护城河上的寒气，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杨婉忍不住咳了一两声，反手探向自己后背，轻轻地挑开了小衣的系带。
这是她第一次在邓瑛的地方除去衣冠庇护，当手臂从衣袖里完全退出的时候，寒瑟的秋风便透过窗隙撩起了皮肤上的寒绒。她继续脱掉小衣，又屈起双腿，解开罗裙，将腿也从绣裤里褪了出来。
臀面贴在邓瑛的床褥上，床褥是棉布遮罩的，接触皮肤的时候，甚至会令人觉得有些凉。
但杨婉觉得很舒服，就像周末洗完澡，刚刚缩进在自己的被褥里裸睡的那一刻一样。
风拨帘动，窗边淅淅沥沥地响起了雨声。
杨婉受着风，抱着胳膊坐好。
她没有立即穿上邓瑛的亵衣，也没有马上将自己捂入邓瑛的被褥。
她安静地坐了下来，借着烛火的灯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是一副原本死在贞宁十二年冬天的身子。
曾经年轻，白皙，如玉石一般光滑无暇，然而此时，却在腰腹和大腿上分别留下了几道淡褐色的刑伤。而这些伤也是这副身子上，唯一属于杨婉的东西。
杨婉伸手摸了摸腿上的伤疤。
即便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触碰之时，痛觉仍在。
死了一了百了，活着遍体鳞伤，屈辱不堪。
大明朝的女子是如何认知自己身体的呢。
在女性身体意识还没有觉醒的时代，封建的审美会接受这些在诏狱里留下的“罪痕”吗？
这和邓瑛身上那道伤是不是一样的？
她突然想起了福柯在《规训与惩罚》里写到的那一段话：“在人们看来，残酷的惩罚方式，其野蛮程度不亚于，甚至超过犯罪本身，它使观众习惯于本来想让他们厌恶的暴行。它经常地向他们展示犯罪，使刽子手变得像罪犯，使法官变得像谋杀犯，从而在最后一刻调换了各种角色，使受刑的罪犯变成怜悯或赞颂的对象。”
这样的人性在大明朝也是有的。
桐嘉书院师生惨死的刑场上，有无数人怜悯赞颂这些读书人。
然而，这种怜悯不会对阉人，也不会对女人。
所以，杨婉才想要反杀这个时代。
但其实这根本说不上反杀，只是一个现代人，卑微地想要在自己身边划开那么一道口子，让那段惨烈的个人史能够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收束在她的笔记里。结局不需要多圆满，只要邓瑛还能像将才那样，在不过方寸的陋室里取出换洗的衣服，按着月日，时辰去沐浴更衣，然后回来，喝一杯热一点的水，捂好脚腕，不忧明日地睡下。
这便够了。
可是，杨婉不知道，为了这样一个结局，她自己要付出些什么。
如果说她是这一朝的先知，那么改变结局之前，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杀掉自己这个先知。
她害怕。
所以她也想要一方居室，给她像绸缎裹身般柔和的遮蔽感。
天光将尽，将她的影子淡淡地描绘在地上。
杨婉伸手摸索到邓瑛的衣衫，穿好上衣，又将将亵裤拢入双腿。
光滑的绸缎摩挲过她的臀（hexie )部，最后遮蔽住腰腹上的伤痕。
杨婉系好所有的系带，抱着肩膀慢慢地缩入被中。
邓瑛的衣衫贴在她的皮肤上，很久很久都捂不热。
窗外雨声潺潺，黄昏迟暮，无数的叶影摇曳在窗上。
点秋声侵短梦啊。
杨婉闭上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后面那一句：“檐下芭蕉雨。”
——
邓瑛从混堂司回来的时候，值房内的灯依然亮着。
李鱼打开自己的房门，见邓瑛撑着伞立在门前半天没进去，便凑过来一句，“她还没走？”
邓瑛点了点头。
李鱼吸了吸鼻子，“她和姐姐真的不一样。”
邓瑛原本不想接这句话，可是手触碰到门栓的时候，却不自觉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李鱼道：“姐姐虽然与陈掌印对食，但她从来不去掌印的屋子里，也不让掌印进她和杨婉的屋子。姐姐跟我说过，一定要把日子想方设法地过下去，但过不下去的地方，也不能闭着眼睛跨。”
能把这话对着同为内侍的亲弟弟说出来，宋云轻的刚烈之中，也着实带着一丝狠绝。
“但她太好了。”
李鱼撅起嘴朝着窗上的灯光扬了扬下巴，由衷道：“她有的时候，好像比姐姐还好。她好像……完全没有把我们当成奴婢看，但是，就像姐姐说的，她不该这样。我们是什么人啊，对吧？”
说完，推开房子门走了进去。
门栓落下的声音几乎是直接打在了邓瑛的背上。
我们是什么人啊，对吧。
这句话，此时不是侮辱，也不是自嘲，反而是一番救赎。
他是什么人啊，他又能对杨婉做什么呢。
杨婉曾经问过他，在她面前，他是不是自认有罪，才会好过一点。
他回答“是。”
事实上的确如此。
爱一个人，如同自囚牢狱，但从此身心皆有所依，毕竟……她实在太好了。
邓瑛想着，轻轻推开了房门。
杨婉安静地躺在他的床上，发髻已经松开，一头乌缎般的长发散于肩头。
她面朝外躺着，一只手压着被褥露在外面，看得出来已经换上了他的底衣。
邓瑛轻轻地走过去，撩袍在榻边坐下，脱去自己的鞋子，又弯腰将杨婉的绣鞋也捡齐，放在床边。而后，他就一直在犹豫。
只是躺在她身边，不触碰她，应该就不算冒犯吧，他想着，终于贴着床沿，背朝杨婉侧面躺了下来。然而人就是不能过于私近，即便隔被而躺，她的体温仍然像一块温炭一样烘着邓瑛的背。
“邓瑛。”
身后的人轻声唤他。
“我在。”
“进来吧。”
这三个字听得邓瑛浑身一颤。
“婉婉，你就让我这样躺吧。”
杨婉呼了一口气，那淡淡的鼻息迎面扑到邓瑛的脸上。
“你不是说，在我面前你是一个有罪的人吗？”
这句话的温度和她的鼻息是一样的。
这个世上其实没有人有天赋准确地找到，一个具体的人，他“哀伤”的根源。
但杨婉可以找到的邓瑛的。而且，她从不自以为是地去伤害邓瑛的“哀伤”，她只是温柔地将它捧出来，捧到他和邓瑛面前，他让邓瑛试着表达，然后，一切情绪中的伤意，她来承受，她来消解，她来安抚。
“我一直都是。”
“对啊。”
杨婉接过他的话，伸手撩开被褥，“所以邓瑛，进来吧。你不要害怕，不是别人，是我啊。”
邓瑛的鼻腔中窜入一阵有酸有烫的浊气。
“你怎么知道我害怕。”
“你的手……快把我的头发捏断了。”
邓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住了杨婉的头发，慌忙松开。
杨婉撑起上半身，将满头长发向背后一抛，淡影绘于墙，在邓瑛眼前展开一幅模糊却凄艳的画面。
“邓瑛你听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似乎有笑容。
“一直都听我的话，你在我面前，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有罪之人，的确应该听话。
她总是知道，怎么劝他。
邓瑛抿住唇，捏住被褥的一角，盖住自己的肩膀。
杨婉却用手肘撑着榻面，侧挺起身，把自己身后的被褥向邓瑛拥去，继而拽着被角，轻轻地替他掖好。
这么一来，她的手臂就已经越过了邓瑛的肩膀，两人相近，她的下腋就在邓瑛的额前。邓瑛虽然看不见，但他感受到了来自另外一幅躯体的温度，比他温暖，也比他诚实。
“这样不冷吧。”
“我不冷……”
“不冷就好。”
杨婉松开手肘，重新面对着邓瑛躺下，轻声道：“这一日的夫妻，我们装全了。”
她说出了邓瑛心里的妄念，他却不得不在她面前否认。
“婉婉，不要这样说。我们不是夫妻。”
“听话。”
她说着，伸手摸着邓瑛的额头，一下一下，从额顶至眉骨。
邓瑛浑身抑制不住地一阵颤抖，杨婉的手却没有停，她放平了声音，在他耳边道：“别害怕，你只要想，摸你的人是我就好。”
她说着，轻轻地笑了笑，“其实我也害怕。”
邓瑛哽咽道：“婉婉会怕什么。”
“怕输。”
她说完又添道：“怕输了以后再也抚摸不到你。”
她的不安在邓瑛听来像是一颗将碎不碎的玉是珠子。他若有力收纳，一定买椟藏之，但此时他无力收藏，只能剖开内心，像她安抚自己一样，试着去安抚杨婉。
“婉婉。”
“在呢。”
“我对你自认有罪，但你从来没有惩罚过我，所以婉婉啊，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但请你不要为我不平，也不要替我着想。”
他说着，朝下躺了一些，把自己的头放到了杨婉的颚下。
“我没有家，我也不敢有家。婉婉，你随时都可以把我带走，也可以在任何时候让我回去。”

第78章 蒿里清风（五） 被窝糖（二）有点苦。……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渴望触碰，却又不爱自身。
杨婉听着邓瑛的话，手慢慢落向他的腰间。
他身上的中衣也是绸制的，因为洗得过旧，与手掌接触的时候，带着纤维的滞涩感。
“躺过来些。”
杨婉轻声说道。
邓瑛却僵着背脊一动不动。
杨婉的手指在他的腰上蜷起，一面手肘使力，朝邓瑛挪近了几寸。
“我才是没有家的人。”
她说完，把自己的身子慢慢地蜷进了邓瑛得的怀中。
深秋的冷雨虽然无情，却还是被这一方陋室阻挡在外。
室内床帐垂落，帐后的床被，散发着澡豆的清香。
杨婉睡熟以后，无意识地蜷紧了双腿，膝盖轻轻地靠在邓瑛的腹下，若再朝下一些，便是那令邓瑛不堪启齿之处。
他受刑的时候早已成年，按照明朝的规矩，内廷阉割成年男性，为了减少阉人死亡，可以留势。
然而邓瑛受刑时，是一个罪囚，因此内廷并没有给他这一份仁慈。
邓瑛至今都还记得，伤好以后，礼部来领人。他和其他的阉人一道，在礼部接受入宫前的验身。
验身的人冷漠地评述着当场每一个阉人的伤口。
“他这个下刀少了半寸，你来看看 以后里面的软骨会不会突来？”
“这不好说。”
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名册，又道：“哦，他年纪不小了，掌刑的人怕担人命，这么割也是有的。”
“啧……这不好办啊。”
“怎么，难道还要再让他刷一次“茬”？”
这一番话是对着邓瑛说的，他并不想听，但是却没有资格回避，只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思绪放出去。
那时郑月嘉是司礼监遣来盯礼部差事的人，他原本没有进来，听到里面的对话，才在门前看了一眼邓瑛，见他握拳垂头，便侧面问道：“里面验完了吗？”
“哦，差不多了，就这一个，还要您给看看，我们拿不定。”
那人说着，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录，而后抬头道直接唤出了邓瑛的姓名：“邓瑛。”
“在。”
那人朝郑月嘉所立之处指了指，“站过去，让司礼监祖宗掌一眼。”
邓瑛转过身看向郑月嘉，郑月嘉却没有看邓瑛。
他接过名录翻了两页，随口应道：“我这会儿不看了，等明年再说吧，若是不好就再刷一次，若是好，没必要让人现在就受苦。”
邓瑛垂手站在郑月嘉的面前，周身皮肤全部曝露在早春的薄寒里。
郑月嘉合上名录，双手击掌，对室内接受验身的众人道：“你们穿衣吧。”
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
邓瑛穿好衣衫，和其余受验的人一道走出礼部的后堂。
人们轻声地说着刑余后的疗养——少食辛辣之物，勤洗，修身养性，不要再妄想还能和女人在一起，以后有了钱，只管买人放着服侍起居，也是一样能过好的。
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阴阳之欲这种东西，它就不像“道理”。
它不是拿来“立”的，它是拿来“破”的。
杨婉的那双膝盖此时轻轻地抵着邓瑛的腹部，没有欲望【看清楚，没有欲望，别锁了】却令他再一次想起了自己下身破败的具像。也许“自卑”和“自厌”本来就是一种扭曲的框框，邓瑛在杨婉的身旁，背后渐渐地起了一层薄汗。
受刑之后，他一直都是畏寒的人，除了疼痛以外，平时几乎都不会流汗。
且他本身不喜欢身上的粘腻，因为那样不洁净，可是如今，五感皆无声地破了他平时的界限。
邓瑛不得已地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在杨伦面前发过的那个誓言。
然而被中混沌之处，那双膝盖却刮蹭到了他身下的绸料，邓瑛肺里猛然地呕出一大口气，浑身像被瞬间抽干了血液一般，僵如湿透了的柴火。
他说不上哪里疼，但就是疼得连动都不了一下。
“婉婉……”
他下意识地叫杨婉。
那只原本放在他腰上的手竟慢慢地放到了XX之间，隔着绸质的亵裤，温暖地包裹住他的陈伤。
那些被“抽干”的血液迅速回流入四肢百骸，他浑身颤抖，身上的疼痛却逐渐平复了下来。
“邓瑛，慢慢就好了。”
杨婉说完这句话，抿着唇闭上眼睛。
好在窗外雨声不止。寒秋灭人欲，她才不至于脸红鼻热。
事实上，她不需要邓瑛忍，但她自己却一定要忍。
这是她对邓瑛的分寸，也是她对这个朝代的分寸。
——
深秋至底，京城的春闱接近尾声。
秋闱的最后一日，天下细雨，地面时干时润。
杨婉亲自撑伞，送易琅去文华殿读书。
易琅进殿以后，杨婉倒也没走，站在门廊上静静地看着殿外的雨幕。
不多时，杨菁从殿内走出，向杨婉作了个揖。
杨婉转过身，“今日不在殿下跟前当值吗？”
“是，姐姐为何不走。”
杨婉转过身朝殿内看了一眼，“左右宫里无事，我索性等着殿下下学。”
杨菁道：“姐姐冷吗？我去给姐姐取一件衣来。”
“不必，我不冷。”
她说着抬头朝杨菁看去。
杨菁和杨伦长得不像，杨伦高大魁梧，杨菁却瘦弱白皙，通体的气质，倒有一分像邓瑛。
“听说你之前连着几日受了张次辅的责骂。”她用家常音调，起了这么一个话头。
“是。”
杨菁垂下头，“是我进退无度，惹了张次辅不悦。好在有殿下替我说情。”
杨婉道：“能跟我说说原由吗？”
杨菁点了点头，“《五贤传》的内府本，想必姐姐已经看过了。”
他说的内府本，即是皇家刻本，经由经厂刻版翻印，是所谓的官方书籍。
杨婉没有打断他，靠在高柱前，认真地听他往下说。
杨菁叹续道：
“宁娘娘患疾不久，我本不想执笔这本书，所以几次向张次辅请辞，希望，能让国子监或者翰林院代差，最终被次辅斥责。我只好动笔，但所写之文非出自我本心，文辞刻意，行文凝滞，虽已送经厂刻印，但仍是令次辅不悦。”
杨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很在意吗？”
“是。”
杨菁又叹了一口气，“这是官印的书册，张次辅让我执笔，实为抬举。但我内心不平……”
他说着抿住了唇，半晌方松开，“既对不起姐姐，也辜负文墨。”
杨婉听他说完，淡淡地笑了笑，“小小年纪，就思虑这么多。”
杨菁道：“姐姐，我不小了。”
“好，不小。那如果……你会因为这一册书受些苦……”
杨菁怔了怔，“姐姐何意。”
他将说完这句话，便见一个内侍从阶下奔来道：“杨侍读，锦衣卫的人话要问你。”
杨菁与杨婉一道低头朝月台下看去。
张洛身着玄色常服，带着数十个锦衣卫，立在离御道十步之外的地方。
文华殿是皇子读书的地方，即便是锦衣卫，无皇帝明诏，也不能随意闯禁冒犯。
“又是这些幽鬼。”
杨菁说着对杨婉拱手：“姐姐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撩袍朝阶下走，杨婉忙撑开伞跟上他，“撑伞，别淋着。”
张洛看并没有看杨婉，直接对身后的校尉道：“把杨菁带走。”
“等一下。”
张洛转身面向杨婉，“你如果多说一句话，我连你一起带走。”
杨婉朝张洛走近几步，“你要带我弟弟走，我连问都不能问？”
张洛抬手一挥，两个校尉立即一左一右架住了杨菁。
“你们把他带回去，先不审，等我回来。”
“是。”
“等等。”
杨菁挣开锦衣卫的手，“我把伞留给姐姐，我自己会走。”
他说着，把伞递向杨婉。
杨婉接过伞柄，轻声对杨菁道：“说实话就好，不要害怕。”
张洛待杨菁走后，方示意众人退后，低头看向杨婉。
“想问什么，现在问吧。”
杨婉笑笑，“我骗你的。”
“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问，我甚至知道，你为什么要带走我弟弟。”
“你说什么。”
杨婉抬起头，“清波馆的东家，是不是去北镇抚司找过你？”
张洛一怔，随即一把摁住了杨婉的手腕，“你怎么知道？”
杨婉吃痛声颤，却并没有畏惧他，“因为是我想让你查，你现在手上的这个案子。”
“是你在清波馆冒充锦衣卫？”
“是。”
“拿下她。”
他冷漠地下了一道令，几个校尉立即上前，押住了杨婉的肩膀，将她摁跪在地上，膝盖接触到地面那一刻，痛得她几乎红眼，但她却没有挣扎，反而低头笑了一声。抬头看着张洛的眼睛道：“你还想再对我用一次刑吗？什么理由呢，冒充锦衣卫？然后呢？我攫取了钱财吗？还是荼毒了人命？你怎么判我的罪？再有，你还有人证吗？”
张洛打断杨婉的话：“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杨婉平声应道：“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张大人，你手上现在应该已经拿到了姐姐写的那一篇《序》了吧，也应该上奏了陛下。接下来，就是顺着这一篇序言往下查。张大人，我一直都记得，你对我说过，你不会让陛下受任何的蒙蔽。所以你会查到底。我只愿大人，触及真相时，还能像当初对待我那样，对待有罪之人。”
张洛寒声道：“就凭你这一番话，我就可以从你查起。”
杨婉摇头笑道：“从前我是尚仪局女官，你要带我走，不必知会任何人，如今我虽仍为奴婢，但却担着照抚皇子之责，理一宫事务，你带我走之前，需向陛下请旨。无凭无证收押我，你至殿下于何处？”
她说完这句话，月台上忽然传来易琅的声音。
“张副使。”
张洛抬头，易琅扶着栏杆立在台边，他并没有走下来，低头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月台下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张洛身上。“为何这样对待我姨母。”
张洛行过礼刚要回禀，却又听他道：“你是欺我年幼，姨母柔弱，才在文华殿前如此狂妄。”
张洛听完这句话，改行跪礼道：“臣不敢。”
“你不敢就放开我姨母，否则我立即禀告君父，治你狂喧文华殿之罪。”
张洛不能起身，只能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退下。
杨婉撑着地面站起身，抬头看向易琅。
易琅面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姨母到我这里来。”
他说完指着张洛道：“在我禀明父皇之前，你不得起身。”
张洛跪在地上没有应答。
易琅望着他的又添了一句：“君父立镇抚司是用来震慑奸佞的。你对我姨母这般，我很是不齿。”

第79章 蒿里清风（六） 让那个人活着。……
杨婉是第一次看着易琅独自走在她的前面。
少年人的个子一旦开始抽长，就像雨后的竹笋一样。
杨婉一直在他身边，尚觉不明显，但回想起自己刚刚入宫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搂着她大腿嚷着要看变纸人的孩子，如今抽瘦了身形，舒展开肩膀和背脊，那晃眼之间的成长，外化于形，内化于心，着实令人惊异。
“姨母。”
“嗯？”
“你将才是不是磕着了？”
她说着看向杨婉的膝盖，对身旁的内侍道：“扶着她走。”
说完自己也退回来几步，与杨婉并行。
杨婉看着易琅被雨水淋湿的肩膀，心中怅然。
如果他不是皇子，或者说他不是后来的靖和帝，他这样的孩子，是让人喜欢的。
早熟，独立，有不合年纪的担当，不屑被养于釵裙之下。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也绝不会有杨婉所希求的那一份仁慈。
“真的要去禀奏陛下吗？”
“是。”
易琅抬起头看向杨婉，“北镇抚司带走了我的侍读，欺辱姨母，其中如有缘由，我必无话，若因由不当，我要奏请父皇惩戒张副使。”
杨婉低下头，“为什么要帮姨母。殿下不是觉得，姨母做错过很多事吗？”
易琅顿了一步，所有的人也都跟着他停下来。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满地的流水如同秋海潮生。
易琅抬起头看着杨婉的眼睛，“姨母，你是做错了事，但是我不想看你太难过，所以我不会明斥邓瑛。但是姨母，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这样。”
“我明白。”
杨婉不想他再往下说，低头笑了笑：“谢殿下。”
——
养心殿前，这一日的票拟才刚刚送进来。
雨势有些大，内阁过来的内侍，为了护着票拟和折子，个顶个的狼狈。
胡襄盘着檀珠，站在邓瑛身旁冷道：“今儿都该打死，时辰慢了不说，还湿了陛下的东西。”
送票拟的内侍们不敢在养心殿外喧哗求饶，听了这话，只得跪着给胡襄磕头。
有一两个吓得厉害的，知道胡襄是个不会施恩的人，转而跪到了邓瑛面前。
邓瑛举了一盏烛，掀开遮罩奏折和票拟的黄油布，翻看了几层道：“都先起来。”
说完便朝内殿走去。
胡襄在他背后喝道：“邓瑛，今儿这些人都要打，这是我说的。”
邓瑛站住脚步，“是司礼监掌刑，还是东厂掌刑。”
跪在地上的内侍听到这句话，忙道：“奴婢们求督主垂怜。”
邓瑛低头道：“那你们便自去吧。”
“是……”
几个人都不敢看胡襄，忙不迭往月台下退。
胡襄看着这些人狼狈的背影，忽道：“你现在是司礼监的二祖宗了。”
邓瑛顿了一步，却没应这句话。
挽起袖子在门前净过手，亲自捧着呈盘朝殿内走去。
殿内，何怡贤正伺候着贞宁帝的笔墨，深秋墨质凝涩，走笔不顺，御案后面架着一个只小炉，正烤着墨碟子，邓瑛在御案前行礼，贞宁帝并没有抬头，“等朕把这个字写完。”
何怡贤在旁道：“主子，您今日写了一上午字儿了，是不是歇一些，用些点心。”
贞宁帝抬起笔，“将才外面在闹什么。”
邓瑛应道：“回陛下，送来的奏折和票拟沾了雨水，奴婢与胡秉笔在议责罚的事。”
“哦。”
贞宁帝朝外面看去，“下雨了吗？”
何怡贤将奏折从邓瑛手中的呈盘上取出，小心地放到皇帝的手边，“今儿一早，这天色就阴，吹得风也冷，这会儿下了雨就更冷了。”
贞宁帝示意邓瑛翻开奏本，看了一眼随口道：“也不见得湿了多少，怎么就议上责罚了。”
邓瑛躬身道：“陛下仁慈，奴婢惭愧。”
贞宁帝抽出票拟，“罢了，责就责吧，这几日朕精神短，过问不了这些。”
何怡贤在旁道：“主子可得把精神养好，但凡主子能过问一句，奴婢们就升天了。主子您是菩萨心肠，我们都靠主子的慈悲活着呢。”
贞宁帝听了这话，不禁笑了一声。
“大伴说话总是捧着朕，这一点不好。”
说完顿笔，“今儿文华殿是大讲还是小讲。”
邓瑛回道：“小讲，但题是内阁拟的，所以张次辅在。”
贞宁帝“嗯”了一声，指了指自个身后夹兽毛的袍子，“把朕的这件衣裳给易琅送去，让他不必谢恩。”
“是。”
何怡贤亲自将袍子弹平整，交给内侍，回头走到皇帝身旁道：“主子疼惜皇长子殿下，看得奴婢们也心热，入了秋，这天看着看着就凉了，皇子们年幼，恐怕要遭一些罪，听彭御医说，二殿下……”
“你心热什么？”
他的话尚未说完，却被贞宁帝硬生生地打断。
且贞宁帝问完，还真架着笔等他回答。
然而这一问牵扯宫中大礼，以及人伦和人情，着实不好答，何怡贤一时竟愣住了。
贞宁帝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声，低头道“底下那么多人，指望着你疼，他们唤你一声祖宗，你也没少替他们升天。”
何怡贤听了这话，忙跪地伏身，一声也不敢出。
皇帝低头看了他一眼，“朕这话就是在殿内说说罢了，你一辈子不容易，临老有了些不入宗谱的子孙孝敬，朕还苛责什么。朕也有年纪了，想疼疼自己的儿子，也想儿子念念朕这个君父的好，只是总有那么些人不乐意看朕父慈子孝。”
这句话出口，殿中众人包括邓瑛在内跪了一地。
贞宁帝敲了敲御案面儿，平声道：“起来。朕要用印。”
邓瑛见何怡贤仍然不敢起身，便挽袖服侍贞宁帝用玺。
殿内的一番对话，看似家常，但最后那一段话，隐射的是《五贤传》一事，不过，此事何怡贤尚且不知，仍以为是自己将才失言，提及二皇子，惹了贞宁帝不悦，伏身在地，身子渐渐颤抖起来。
“主子，奴婢有事禀告。”
胡襄站在地罩前，见何怡贤没有起来，愣是半天不敢进来。
贞宁帝道：“说吧，朕看你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是。”
胡襄这才走进殿内，“回主子，大殿下请见。”
贞宁帝朝外看了一眼，“朕不是说了，不必谢恩吗？”
“哪能那么快呢。送衣的人还没走过太和殿呢，就遇见殿下了，如今殿下已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奴婢看陛下用印……”
“朕用印的时候，他也能进来，传吧。”
说完低头看了一眼何怡贤道：“起吧。”
易琅带着杨婉走进内殿。
殿内灯烛煌煌，照得每一件物影都撕出了毛边儿。
易琅跪在御案前，向贞宁帝行叩礼。
贞宁帝今日看起来兴致倒不错，示意二人起身，随口问易琅道：“文化殿今儿讲的什么。”
易琅站起身道：“张先生还在讲《贞观政要》。”
“哦，来。”
贞宁帝伸出手臂，示意易琅去到他身边。“听得明白吗？”
“回父皇，儿臣都听得明白。”
“好。”
贞宁帝抬袖，亲自替易琅擦了擦额上的雨水。
“淋着了。”
杨婉感觉贞宁帝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忙请罪道：“是奴婢没伺候好殿下。”
贞宁帝还没说话，易琅已经开了口，“父皇，姨母为了护着儿臣，自个都淋湿了。”
邓瑛看向杨婉，她看起来尚算齐整，但肩头几乎是湿透了。杨婉知道邓瑛在看她，下意识地挽了挽湿发。
贞宁帝松开易琅的肩膀，“这么看来，你对皇长子算是尽心。”
杨婉垂眼应道：“奴婢惭愧。”
皇帝没有再对杨婉多言，低头问易琅，“这么大的雨，怎么想着过来了。”
易琅走出御案，走到贞宁帝面前拱手一揖，“儿臣，有话想请问父皇。”
“说吧。”
易琅直起身，“今日，北镇抚司指挥使张洛，在文化殿带走了儿臣的侍读杨菁，儿臣不明缘由，故来此求问父皇。”
御案上的线香烧断了一截，香灰落在贞宁帝的手背上。
“哎哟……”
何怡贤忙弯腰替贞宁帝吹去。
贞宁帝收回手，偏头看向易琅，不重不轻地说了一句：“放肆。”
殿内只有何怡贤敢在此时，出声相劝。
“主子，殿下年幼……”
“放肆。”
这两个字却是易琅口中说出来的，语气几乎和贞宁帝一模一样。
“君父有责，为臣为子，当受则受，无需一奴婢多言。”
他说完，撩袍跪下，“父皇，文华殿杨菁是儿臣的侍读，也是儿臣的舅舅，若他当真有罪，那儿臣就已受他蛊惑多日。儿臣心内惶恐，求父皇明示。”
贞宁帝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你今日过来，是想为你的母舅开脱吗？”
易琅直起身，“不是，儿臣自幼受教，先生们都说，国之司法，是要将功、罪昭明于天下，但北镇抚司行事无名，不曾昭明功罪，儿臣认为这样不对。”
杨婉立在易琅身后，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这一段话。
她抬起头与邓瑛目光相迎。
邓瑛没有出声，面容上却含着一丝笑容。
此刻杨婉才真正有些明白，邓瑛为什么这么珍视这个孩子。
武将渴求天下太平，文人所望无非“政治清明”。
天下太平可以依赖名将，但“政治清明”却必须要一位明君。
他不需要有多仁慈，他只需要杀伐得当，不暴虐，但也绝不能对任何人手软。
“易琅。”
“儿臣在。”
皇帝声哑。
“你知道你对朕说了什么吗？”
“儿臣明白，儿臣冒犯父皇，请父皇责罚，但也请父皇明示儿臣，儿臣已经长大了，儿臣要明明白白地做人。”
贞宁帝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易琅，须臾之后，方道：“既然如此，朕准你召问北镇抚司。”
“儿臣谢父皇。”
“退下吧。”
杨婉跟着易琅走出养心殿，刚走下月台，易琅就牵起了杨婉的手。
“姨母，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再被欺辱。”
杨婉牵着他朝承乾宫走，一边走一边道:“你还小，姨母要好好护着你。”
易琅抬头道：“姨母不信易琅吗？”
杨婉停下脚步，“姨母是怕你过得不开心。”
易琅道：“你从诏狱回来的时候，母妃跟我说过，你救了我还有她的性命，我也一直都记得，我被父皇锁禁武英殿的那一段时间，一直都是姨母在照顾我。姨母，我没有护好母妃，但我一定会护住你，姨母，等我长大了，一定不再让你做奴婢。”
杨婉笑了笑，伸手理好易琅的衣襟。
她内心无比矛盾，一方面，她希望他快点长大，实现邓瑛和杨伦的愿望。
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不要长大。
让那个人活着。

第80章 蒿里清风（七） 咱们婉姑姑，这是让人……
秋闱考试结束以后，京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顺天府书市却没有随着秋考的结束冷清下来，等着放榜的考生趁着天气转晴，三三两两地结伴出来在书市上闲逛。
东大街上一时车马入织，热闹得好。
清波馆却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的封条引得好些人驻足议论。
“怎么单单就清波馆被封了呢？”
一个考生看着门上的封条诧异地问道。
他身旁的人应道：“听说还是镇抚司带人来封的，不仅封了店，连里面的人也带走了。”
“怕不是又要闹文狱了。”
两人一面说，一面联袂走入东公街口的面摊子，放下包袱倒了两杯茶，暖烘烘的茶烟熏湿了两人的鼻尖儿，两人捧着茶望着地上的干霜，其中一个忽道：“还有好几日才放榜，你的棉衣带够了吗？”
“就担忧不够呢。这天啊，有日头都冷。”
“是啊，还干得厉害，今年冬天也不知道怎么样呢。”
“哎……”
两个人合叹了一声。
其中一个放下茶杯说道：“连年年生都不好，我们南边的书院个个都撑不下去了，如今连这京城里的书馆都说封就封，也不知道，拨给地方学政的钱，进了哪些狗的嘴……”
“嘘！”
对座的人连忙打住他的话，“行了，考个功名不容易，防着嘴祸欸。”
两人不再说话，向摊主各自要了一碗清汤面。
覃闻德坐在最靠近火炉的位置上，风卷残云般地吃完面，转头对摊主道：“再来一碗，不要浇头了。”
锅里的清汤面刚刚下锅，面摊上的人都守着摊主舀浇头。
摊主趁着挑面前的空挡看了覃闻德一眼，“覃千户，您今儿吃第四碗了。”
这个“称谓”一出来，将才那两个说话的人抓起包袱拔腿就跑。
“欸欸欸！面不吃了！”
摊主追人未果，甩着抹布回来，“也是晦气。”
覃闻德把钱往桌上一拍，爽快道：“他们那两碗给我。”
摊主无奈地笑笑，“您照顾我生意我开心，但您别一直坐这儿吃啊，你上前面转转去，也像是在办差的样儿啊。”
覃闻德道：“您老得了吧，我现在这身份，还用得着自己办差。”
摊主笑着点头，端了两碗没浇头的清汤面上桌，“吃吧吃吧。”
覃闻德将要动筷子，忽见面前落下一道人影，他抬头看了一眼，忙不迭地站起来，架在碗上的筷子应声掉到了地上。
“哎哟，督主。”
邓瑛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放到他手边：“坐吧。”
覃闻德见邓瑛怀里抱着一摞书，便用手擦了擦桌上的油污，“督主您放这儿。”
“好。”
邓瑛放下书，挽袖倒了一碗茶。
覃闻德道：“督主买这么多书啊。”
“嗯，顺便买的。”
他说着低头喝了一口茶，覃闻德看着自己面前的两碗面，忙推了一碗给邓瑛，“您吃碗面吧。”
邓瑛笑道：“既然端来了你就吃吧。”
覃闻德道：“属下跟这儿守着，已经吃了四碗了。”
说完打了一个嗝。
邓瑛见此摇头笑了一声，将碗挪到自己面前，起身去临桌取了一双筷子回来。
那边摊主舀来一大瓢浇头，“厂督啊，您吃，若不够我再给您挑。”
覃闻德吸着面偷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督主，您这性子好的，连这些人都没个惧怕。”
邓瑛和开面上的浇头，“人盯得如何。”
“哦。”
覃闻德忙放下筷子正色回道：“庞凌那个人，昨儿就出了一趟宫，哪也没去，就来了清波馆，眼看着北镇抚司拿人封店，人吓得跟喝了狗尿一样，骑个马也险些摔下去，今儿辰时他又来瞧了一次，混在人堆里不敢到馆前去。督主，这清波馆被北镇抚司那些人围得跟铁桶一样，里面到底有什么啊。”
邓瑛轻道：“你们只管看好庞凌，不要因为清波馆的事与北镇抚司接触。”
覃闻道：“照理，我们东厂是该监察他们的。这回查封清波馆，您让我们避着，镇抚司那伙人还真当我们是怕他们，得意得跟什么一样。”
邓瑛笑笑，“吃面吧，吃了回内厂。
覃闻德扒拉着面碗道：“您这么急着回去啊，属下们可把家具给您搬进宅子里去了，您不趁着早去看看。”
邓瑛看了一眼天色。
“今儿不早了。”
覃闻德想破头也想不到，邓瑛着急回宫，是为了替杨婉修屋顶。
承乾宫这边刚过午时，天虽冷，日头却很大。
合玉站在树冠下面，用手搭棚朝硬山顶上看去。
邓瑛穿着灰色的短衣，绑着袖口，正与下瓦的工匠说话。
承乾宫的内侍领炭回来，见合玉仰着头站在庭中，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啧……玉姐姐，这是……邓厂督？”
合玉脖子已经有点僵了，也懒得说话，怔怔地点了点头。
那内侍放下炭筐子凑到合玉耳边道：“我听说，司礼监的那些随堂太监，如今都不敢在厂督面前造次，咱们婉姑姑，这是让人厂督来我们这儿修屋顶啊。”
合玉继续点头。
她最初见是邓瑛带着宫殿司的人过来，也有些诧异，但杨婉接易琅下学去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自己在庭中看着。谁知他们上了硬山顶就没再下来，她也跟着站了半个时辰。
“哎呦，我们这里可真是金佛罩着了。”
他说完竟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玉姐姐，您不知道，我今儿去惜薪司那边，那儿的掌印都对我们客气着呢。”
合玉这才道：“别胡说，婉姑姑又不爱听这些，再说，那陈掌印一直都是个老好人，从来不拜高踩低的。”
“谁拜高踩低？”
庭中的人一愣，转身忙行礼。
易琅牵着杨婉的手走进庭中，抬头朝偏殿的硬山顶上看了一眼，转身对杨婉道：“姨母，我去更衣。”
“好。”
杨婉示意合玉等人跟过去，自己走到廊柱下抬头看着邓瑛道：“站上面不敢行礼了吧。”
“动砖木时不行礼，这也是规矩。”
高处有风，邓瑛次日没有束巾，只用一根石灰色的布带束发，立在重楼之间，从容轻盈。
杨婉很喜欢这一幕，不禁由衷道：“你一直这样就好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邓瑛听完，弯腰扶稳架在斗拱上的梯子。
“想不想上来看看。”
“不会摔吧。”
她问是这么问，人已经迫不及得地扒了上去。
“慢一点，踩稳。”
匠人们也跟着过来扶梯子。
杨婉踩上最后一梯，没了在借力的地方，难免有些错愕，“还有些……高啊，我踩得上来吗？”
邓瑛半屈一膝，向杨婉伸出手，“你抬手臂，我搀你的胳膊，你自己试着借力，慢一点。”
和他的慢性子一样，邓瑛时不时地就会对杨婉说“慢一点。”
殊不知，她才是最想“慢一点”的人。
“来。踩上来。”
杨婉一手拽着邓瑛的手臂，一收用力撑了一把瓦顶，终于爬上了硬山顶。
邓瑛弯腰拍去她膝盖上的灰尘，“一会儿下去可能还要难一些。”
杨婉试着蹲下身，“你是自己爬上来的吗？”
邓瑛笑道：“不然呢。”
“你爬高这么厉害。”
邓瑛听着这句话笑出了声，略有些地看了看周围的几个匠人。
“扶你坐着吧。”
“嗯。”
杨婉在垂脊旁坐下，对邓瑛道：“昨儿漏雨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做梦呢，想着宫里的房子，怎么还有漏雨的。”
邓瑛应道：“至我离开时止，皇城共有千余处屋室，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能像我们修建太和殿那般面面具到，好比琉璃瓦片，三大殿的顶瓦大多都是京郊琉璃厂烧产的，但承乾宫这处偏殿的瓦片……”
他说着弯腰从碎瓦里捡起一片递到杨婉手中。
杨婉低头一看，见上面赫然写着——贞宁元年平州元庑吴厂贡制。
“这家烧瓦厂姓吴啊。”
“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里是皇家的居所，也是一个历时很长，也极其复杂的工程，我也只参与其中十年，哪怕是老师，也是在对各处宫室进行修缮的同时，才逐渐知道，当年的砖瓦来自何处，工匠们又是怎么想的。”
杨婉抱着膝盖，迎着高处的风闭上眼睛。
“砖石土木也能教人，是这个意思吗？”
“嗯，类似的话，老师也对我讲过。”
杨婉点了点头，“张先生真好，如果他还在的话，我一定会好好侍奉他。求他放心地把他的好学生交给我。”
她说完，拍了拍有些发酸的膝盖，腰上的芙蓉玉坠磕叩在一起，伶仃地响了两声。
她说，要去求张展春把邓瑛交给她。
邓瑛顺着这句话，猛地想起广济寺中白焕交给他的那一枚浮翠雕芙蓉的玉佩来。
张展春死后，他一直不敢看那枚玉佩，那是张展春对他的希望，可是他不敢接受。
“邓瑛。”
“嗯？”
“你是不是当张先生是你的父亲。”
“是。”
“嗯，好的。”
杨婉说着，抿起嘴冲他笑弯了眼睛。
邓瑛不禁问道：“什么就好。”
杨婉道：“不管，以后你得带我去拜他。”
二人正说着，忽听合玉在下面唤道：“婉姑姑，您怎么也上去了。”
“哦……”
杨婉探了个头下去，“我上来吹吹风。”
合玉有些无奈地冲她招了招手，“您下来吧，摆饭了。”
杨婉颤巍巍地站起身，“你伺候殿下先吃啊。”
“殿下不肯，等着您一道。”
“哦，那我马上下来。”
邓瑛忙扶住杨婉，温声问了一句：“殿下准你与他一道用膳吗？”
杨婉站在檐边回想了一阵，“以前是不准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准了。”
邓瑛点头笑笑，却没再说什么。
杨婉拍了拍邓瑛鼻上的灰，“邓小瑛，你别我的屋顶上乱想啊。”
“我什么也没想。”
“不可能，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邓瑛低头避开杨婉的目光，“婉婉，你以后会是很尊贵的女子。”
“那我也敬你。”
她说完，没有给他去细想这句话的余地，挑高声音道：“今儿在我这儿吃饭吧，别回司礼监折腾了。”
“等下……婉婉，我中午吃了面……”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会让杨婉误会，忙又道：“不过我还是想吃面。”
杨婉看着他的样子，捂着嘴背身笑得停不下来。
邓瑛却有些不知所措。
“婉婉……”
杨婉转过身摆手道：“放心，不吃面，你去我屋里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叫厨房煮些粥。”

第81章 蒿里清风（八） 还不能哭。
杨婉陪易琅用过晚膳，小厨房里的粥刚煮好，杨婉端着碗走到偏殿前，却见邓瑛站在阶下，并没有进去。
“干嘛不进去啊。”
“哦。”
邓瑛将手背向身后，在衣摆上擦了擦，“我刚从屋脊上下来，身上有些脏。”
杨婉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听李鱼说过什么。”
其实即便邓瑛没有承认，杨婉也大概明白邓瑛此时在忌讳什么，但邓瑛不想说，杨婉也就没有再问。端着粥碗朝庭中的石桌走去，“我们坐这儿吃吧，反正粥也烫，正好吹一会儿。”
邓瑛跟来道：“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杨婉转身笑道：“是吃过了，但没有吃饱，还能陪你再吃一碗。”
邓瑛端起粥碗，“和殿下吃饭也会吃不饱吗？”
杨婉低头笑了笑，“我现在……甚至有些畏惧他。”
说完吹了一口粥，有些出神地望着粥面儿上的米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邓瑛道：“只要你像殿下约束我那样来对待我，殿下就会好好待你。”
杨婉抬起头，“我那样对待你，你还会帮我修屋顶吗？”
“会啊。”
杨婉撑着下巴凑近他，“邓瑛。”
“嗯。”
“你比易琅还气人。”
邓瑛听完怔了怔，杨婉却又往他的碗中添了一勺粥。“吃饭。”
晚时的庭风很快吹冷的粥汤，两人坐在庭中，就着一道腌黄瓜，边吃边说话。
过了酉时，内廷忽然出了一件事
承乾门上的内侍进来说，东华门护城河边有宫人跳河。
内廷各宫的灯火顿时都亮了起来。
杨婉让合玉服侍易琅温书，自己转身出来，见邓瑛迎风立在承乾宫门前，静静地望着门外。
风灯的焰影落在他的侧脸上，遮暗了他的五官。
“怎么了。”
邓瑛抬起下巴，朝着护城河的方向道：“延禧宫在寻人。”
话将说完，承乾门上忽然奔来几个人，杨婉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没事婉婉，是东厂执事赵琪。”
他说完撩袍走下门阶，“出了什么事。”
赵琪禀道：“督主，延禧宫的庞凌出事了。”
杨婉忙道：“人活着吗？”
“还活着，被咱们救起来了。”
承乾门上的内侍不明就里，随口感叹了一句：“这年头还有活不下去跳河的人，延禧宫是什么活地狱啊，也是可怜。”
赵琪道：“什么跳河？你见跳河脚腕上绑大石头的？而且，不是沉的护城河，是东华门边上的粪池。督主，我们还拿住了延禧宫的两个人，已经带到内东厂去了。”
杨婉道：“不要带他们去内东厂，带到承乾宫来。”
赵琪这才注意到杨婉站在邓瑛的身后，梗着脖子道：“我们东厂拿的人，怎么能带到承乾宫来。”
“放在东厂不好。”
赵琪有些犹豫地朝邓瑛看去。
邓瑛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杨婉返身就朝门内走，一面走一面对承乾宫的宫人道：“把其他的宫门关上，只留前殿的侧门。”
承乾宫的人很少见到杨婉这般严肃，忙各自做事。
不多时，赵琪便带着内厂卫把庞凌从侧门拖了进来。
入夜很冷，风在地屏前呼啦啦地刮着，吹得四处的窗门“咿呀”作响。
庞凌肺里呛了脏水，浑身湿透，又受了一路的风，被赵琪等人放下来，便趴伏在地上咳得肩背耸震。
杨婉看着他呕出的污秽，胃里也有些翻江倒海。
“给他拿个盆子过来。”
说完又对庞凌道：“尽量咳，不要忍着，把肺里的水呛出来。”
承乾宫的人此时都捂着鼻子围拢了过来，合玉拢了一盏灯出来，替杨婉照亮，低头晃了一眼地上浑身污秽的人，骇道：“这……这不是贤娘娘身边的庞公公么，怎么这么狼狈，难道之前跳河的人是他啊。”
杨婉忍着心里的呕意：“你看这像跳河吗？”
合玉摇头道：“是……不太像。”
正说着，内侍们拿来了盆子，架着庞凌趴上去。
庞凌扒着盆子的边沿一阵呕咳，直呕得眼珠凸出，脖子通红。
杨婉低头看着他，轻声问合玉道：“殿下呢。”
“殿下还在后殿温书。”
“嗯。你过去守着殿下，不要让他到前殿来，若他寻我，就说我去中宫回皇后娘娘的话去了。”
“是。”
“把灯给我，你仔细些。”
合玉依言将灯递给杨婉，自己快步朝后殿走去。
此时伏在木盆上的庞凌才终于缓了过来，慢慢地翻下木盆，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撑着地面翻跪起来，朝邓瑛匍匐了几步。
“邓督主，救我……”
“邓瑛你往后退几步。”
说话间庞凌已经一把拽住邓瑛的衣摆，“邓督主，您一定要救奴婢……”
杨婉将邓瑛朝身后一拽，回头对邓瑛道：“别让他摸你。”
庞凌这才真正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杨婉，“你是……你是大殿下身边的杨婉……”
杨婉道：“嗯，你因该不是第一次见我。”
庞凌声音有些发抖，却仍然在反问杨婉，“为什么……要把我带到承乾宫来。”
“因为如今只有承乾宫能庇护你。”
杨婉说着蹲下身，“我其实不会审案，也不想再伤害你，我救你是为了我姐姐。所以，你如果愿意对我说真话你现在就说，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不要吵闹，安安静静地留在承乾宫。”
庞凌错愕道：“你将带到这里，什么都不问吗？”
“我说了，我不会审案。”
杨婉挽起耳发，“不过我大概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庞凌的声音有些发怯，“你休想……”
“我必要骗你。”
杨婉说着站起身，低头望着庞凌道：“你们贤娘娘私自命人替我姐姐代笔，为《五贤传》写序，又让你冒充承乾宫的内侍，交由清波馆，与《五贤传》一道刻印。谁知清波馆尚未刻印这带《序》的《五贤传》，就被北镇抚司的人查封了。你们娘娘慌了神，遣你去查看，然而镇抚司不禁封了书厂，还带走了馆内的人。贤娘娘这几日也许收到了一些风声，怕事情败露，这才对你生了灭口的想法吧”
庞凌听完杨婉的话，不禁缩起腿朝后挪了半个身子。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婉道：“因为那日我在清波馆看见你了，北镇抚司查封清波馆是我设计的。东厂的人之所以会救你，也是我指使的。所以你向邓瑛求救没有用，你得求我。”
“呵呵……咳……”
庞凌咳笑了一声，抹了一把脸，试图抹掉脸上的脏污。
“既然你那日就已经发觉，为什么不直接让东厂的人将我捉拿起来讯问？反而一直放着我。”
“我又不傻。”
“什么？”
“东厂的人捉拿你，万一审得不好，你不肯说，或者你被人灭口，那东厂岂不是要为承乾宫背上一个陷害皇妃的罪名。让北镇抚司去做这件事最好。你们娘娘畏惧，你们娘娘背后的人也畏惧。”
她说这话的时候，仍然挡着邓瑛。
庞凌的气味的确不好闻，但其实在邓瑛眼中，庞凌身上的污秽也并不算什么，那都是身外的东西，一瓢水就可以洗干净。而他自己身上的污秽比这要脏得多，且是洗不掉的，无论他走到哪里人们都看得见，所以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刻意去想。
介意邓瑛身披污名的人，一直只有杨婉。
她说她要反杀，但即便如此艰难，她还是在替邓瑛想，她没有理所当然地去利用邓瑛，她把他从这件事中摘了出去，护在身后。这一份情感和智慧，像是已经修炼沉淀了很多年。
“你把我带留在承乾宫……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让你们娘娘来见我。”
她此话刚说完，承乾门上就响起了敲门声，声音很轻。
前殿的人纷纷朝门上看去。
门上的内侍奔来道：“婉姑姑，是延禧宫的人。”
杨婉看了一眼门上，“转告他们，今日晚了，不能打扰殿下安歇，贤娘娘若有事，请明日来询。
此话说完，门上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猫吟，“杨婉，是本宫。”
杨婉看向邓瑛，“你想不想避一避啊。”
邓瑛摇了摇头，“不用。”
杨婉道：“你不避不好。”
邓瑛笑了笑：“你让我避到哪里去。”
——
夜已渐深，宫人们把前殿庭中的石灯全部点亮后，又举来了四五盏风灯，照得蒋贤妃的面容越发惨白。她原本也是一个容貌艳丽的女人，浓眉，杏眼，唇丰齿白。如今狰狞起来，看着就像是画皮鬼一般。身上只穿着单衣，发髻散乱，眼见是失了方寸，匆忙奔来的。
看见伏在地上的庞凌，仿若遇鬼，一下子退了好几步，若不是宫人扶着，人已经栽倒了。
“杨婉……本宫错了，你不要揭发本宫……”
杨婉朝贤妃走近几步，“那我姐姐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不让他们印那本书了！”
“可是晚了。”
杨婉站定在她面前，“我弟弟已经被北镇抚司带走了，我不知有没有刑讯，如果有……”
“不会的！本宫去求张次辅……”
她说到此处，牙关一阵乱咬。
杨婉接道：“求张次辅有用吗？”
蒋贤妃闻话跌坐在地上，金釵落地，长发失去束缚，散了她一肩。
宫人们忙去扶，她却根本站不起来，惊恐地看着杨婉道：“本宫不识张次辅，你……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本宫……”
说完竟然翻身朝着杨婉跪下，“本宫跪下来求你，只要你肯放过本宫，你让本宫做什么都可以。”
杨婉低头看着披头散发的蒋贤妃。
“鹤居案是怎么回事。”
“什么……鹤居案。”
“娘娘还敢说，是我姐姐和郑秉笔合谋，想要谋害二殿下吗？”
“不敢，不是……”
“那是什么？”
“是……是……”
蒋贤妃抿紧了发乌的嘴唇，伏下身哭得泣不成声。
杨婉撑着膝盖站起身，对门前的人道：“把我们承乾宫的门打开。”
蒋贤妃听了这话再也顾不上什么，扑跪到杨婉面前，“不要开门，不要开门！我告诉你，我全告诉你……”
“你说。”
“是何掌印，都是他安排的，那个奶口也没有死，连夜就被他送出宫了，我也是奴婢出身，宫里朝内，都无依无靠，我当时一时迷了心，想为我的儿子争个前途……我知道错了，我向宁娘娘请罪……求你放过我，易珏还小……”
杨婉沉默了良久，才抿着唇哼笑了一声，“郑秉笔惨死，三百人被杖毙，娘娘却在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才肯告知真相。”

第82章 蒿里清风（九） 婉婉，我不会啊。……
蒋贤妃仰起头，纤细白皙的脖子上青经凸暴，“你也知道我是糊涂人，陛下临幸我以后，我就这么一路被人拽着上来了。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陛下，哪个不是我的主子，就连司礼监和内阁的话，我也不敢不听啊……”
她说着，颓肩跪坐下，素绸衣铺开一地，像一朵开到极致后不得不萎缩的弱花。
杨婉举着灯照亮蒋贤妃的脸，蒋贤妃忙抬袖遮挡。
“别躲，娘娘将才说，您会去求张次辅是什么意思。”
“我……我没说。”
蒋贤妃说着说着，瑟瑟发抖地将身子背了过去，不敢面对杨婉手中的灯盏。
杨婉轻握住蒋贤妃的的手腕，拿下她遮目的手，“杀人杀得多了，总有一日会把刀落在自己身上。您现在躲已经没有用了，郑秉笔和姐姐不会原谅娘娘，我也不会。”
蒋贤妃含泪颤声问道：“你是要把我和庞凌，带到陛下面前去吗？本宫不去，本宫死也不去……”
杨婉摇了摇头，“我虽然不会原谅娘娘，但我不想让娘娘这样一个糊涂人，死在那些聪明人的前面。”
蒋贤妃闻话忙转过身，眼中惊惧未消，“你还能给本宫活路吗？”
“还能。不过只有一条。”
蒋贤妃忙拉住杨婉的手臂。
“你说。”
杨婉掰开她的手，直起身。
“娘娘脱簪面圣，向陛下举发清波馆一案背后之人，求陛下将功折罪，赦了您的死罪。”
蒋贤妃听完此话，双腿顿时软了，“我……”
“娘娘不举发他，他便要举发你了。这是娘娘唯一的活路。我不逼娘娘，娘娘在这里自己想，若明日卯时之前，我没有看见娘娘在养心殿前跪席，那我就带庞凌面圣。”
“杨婉……杨婉……杨婉！”
蒋贤妃的声音凄厉而尖锐。
杨婉没有再理她，但那声音却一路追向了她。
从贞宁十二年一路过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唤杨婉的名字。
杨婉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名字很普通，甚至有点弱，大多数人听一遍都很难记住，但她这个人吧，在现代社会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父母，甚至他哥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放到了她身上。其他的人一提起她，便总会把诸如‘不谈恋爱的秃头女博士’之类的犀利标签贴她一身。的
相反，在贞宁年间，她是一个不堪记载的人。
她一直在旁观，什么都没有做过，自然也不会有人撕心裂肺地唤她的名字，把她这个人，和其他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所以此时，蒋氏凄惨地唤出“杨婉”这两个字，求她饶恕，救命时，杨婉内心忽然抑制不住地震颤起来。
手握历史，会不会反噬她还没有那个物理学的学术背景，够她去思考。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历史中的人，她的命运，跟她关联起来的时候，也将她这个偶然飘落的尘埃，狠狠地压死在了大明贞宁年，然而她好像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其实身为一个研究者，不论文笔如何，对史料的掌握程度如何，所持有的历史观如何，所采用方法论如何，都不会真正地改变历史。
不管对一个历史人物的评价是对是错，对一段历史事件的复原是否精准，他们都只是一群没有杀伐力的后人，他们虽然对无数亡人的“身后名”负责，却永远不必对历史上真正的“生死”负责。
杨婉如今已经背离这一个她习惯多年的身份。
这也意味着，她与大明朝表面的割裂彻底结束，她永远，永远，永远不能回家了。
可是，这并不是说她从此可以不矛盾，得以心安理得地在贞宁年间生活下去。
事实上，比起那几十道鞭刑的切肤之痛，此时她心头的割裂之痛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她什么也不想表达，只想和邓瑛平和地说一会儿话。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找邓瑛。
地屏的阴影下，邓瑛平静地在与赵琪说话。
蒋贤妃已经被等在殿外的延禧宫宫人扶回去了。
赵琪在灯下问邓瑛，把庞凌关在什么地方。
“锁到东偏殿的耳房吧。”
邓瑛说着看向杨婉，“我让赵琪留下。”
“你呢。”
这两个字杨婉几乎没有过脑。
“我回值房，身上太脏了，我想去护城河舀些水冲一冲。”
“深秋冲凉，你不想要你的腿了吗？”
她语气莫名地有些冲，说完眼眶竟然也发起烫来。
她知道自己此时情绪不太受控，忙仰起头，抹了一把脸，忍住泪往自己住处走。
“婉婉……”
邓瑛追了杨婉几步，“婉婉对不起。”
“没事。”
杨婉顿了顿，“是我心里有点慌，对你说话也跟着冲起来了。”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转身到：“你的外宅可以住了吗？”
“快了。”
“快了是多久。”
邓瑛怔了怔，“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突然有一点想家。”
“过两日我带你出宫，你回家看看吧。”
“不是那个家！”
杨婉抿着唇，拼命地忍泪。她不想在邓瑛面前曝露出这样情绪，但她最终没有收住。
邓瑛忽然想起，杨婉曾含糊地对她说过一次，她已经没有家了。
“婉婉。”
“……”
杨婉还在尽力平复，并没有应邓瑛。
邓瑛的手腕却伸到了杨婉面前，“你把我带进去吧。”
“去哪儿。”
“你的屋子，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否则殿下会将我杖毙。
杨婉握住邓瑛的手腕，“你什么都没有对我做过，你只是陪我躺着，殿下凭什么将你杖毙。”
“我……”
“你为什么不做？”
她打断邓瑛，抬起头又问了一遍。
“邓瑛，你明明有感觉的，我碰到你下身伤处的时候，你发抖叫了我，我摸着你的时候，你就安定下来了，可是你还是不愿意对我……”
“婉婉！”
他忽然也打断了杨婉，但之后的声音却又带着颤，低得令杨婉几乎心痛。
“婉婉，我不会……”
他怎么会呢，他怎么可能会容许他自己像那些折磨女人的太监一样，去摧残杨婉。
“没有那么难的邓瑛。”
杨婉望着邓瑛的眼睛，“没有那么难，真的。”
是啊，其实也没有难的。
杨婉对XA的理解，最初就不是从实践开始的。
她在严肃阅读中，读到的第一个XA故事是关于快感女神莉比多特娜的神话。
最初的人间没有“X”的KG，因此莉比多特娜的神庙在人间没有人祭祀，她非常不甘心。于是她决定把yhfs的快感带给人间，智慧之神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赶去劝阻她，谁知她却在智慧之神身上施了法。于是，理性的智慧之神雅典娜tgl了衣服，在奥林匹斯山上LB，和每一个遇见的男eeaa。就在这个时候，神莉比多特娜让一阵大风刮起，把kg的种子撒向人间。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对此十分愤怒。作为惩罚，神莉比多特娜被像普罗米修斯那样锁在丘岗的路边，承受羞辱，不得反抗。
这个故事杨婉并不喜欢，但她可以用解构主义历史观去看待它。
原初的xy是被神灵拴上锁链的东西，拥有它的时候，人就会像雅典娜那样失智，所以人在yhfs之后，也应该被锁起来，像神莉比多特娜那样接受惩罚。这和“偷尝禁果”的故事是一个逻辑。
然而令杨婉觉得神奇的是，邓瑛的xy，竟然也有和神莉比多特娜一样的困境——被锁在丘岗的路边，承受羞辱，不得反抗。
以至于他对杨婉说出“我不会。”那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双手扣到了一起。
那是自我捆缚的动作。
杨婉用力掰开扣在一起的手，牵着邓瑛往自己的居所走。
邓瑛似乎也愿意承受来自的杨婉的牵引，虽然像锁链，但却一样给予他救赎般的慰藉。
“我教你好不好。”
“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和我ZA。”
（以下省略N字）
——
第二日，杨婉的醒来的时候，邓瑛已经走了。
杨婉从床上坐起来，她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地面一尘不染。
杨婉披着衣裳下床，一把推开窗。
外面仍然是深秋的大晴日，天高云淡，鸟影清晰，尘埃在清冷的阳光里沉浮，杨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宋云轻端着水推门进来。
杨婉忙转身道：“怎么是你啊。”
宋云轻放下水盆，“我今日不当值，过来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我们尚仪局都不太心安，我也想问问你。”
“什么。”
宋云轻道：“今日卯时，延禧宫的蒋贤妃，去了养心殿外脱簪跪席，他们都说是为了昨晚跳河的那个奴婢，你们这儿离护城河近，昨晚听到什么了吗？”
杨婉摇了摇头，“昨儿殿下温书温得本来就晚，服侍他睡下以后，我也就睡了，你知道的，承乾宫一直都躲是非的。你听来的是什么。”
宋轻云应道：“听说出事的是贴身伺候贤妃的庞公公，还能是什么事啊，最先说是跳河，后来又说是跳粪池，外面猜他是受不了蒋贤妃的虐待，找地方自戕的。闹闹腾腾地找了一晚上，结果人还没找着，想着也可怜，内侍虽然卑微，但也是人啊。”
杨婉颔首应道：“也是。”
宋云轻叹了一口气，“才太平了几日，又闹起来了，你还好吧，我这么久事务也忙，你这里不比五所，我不好冒然来看你，姜尚仪还有下面的女使们都挺想你的，你走了以后，尚仪一直在说，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如你。”
杨婉笑了一声，“我也挺想你们的。”
正说着，合玉进来道：“多谢宋司赞帮我们姑姑端水，您坐一会儿，奴婢给您沏茶来。”
“合玉。”
杨婉唤住她。
“殿下去上学了吗？”
“去了。”
“他昨晚睡得安稳吧。”
“嗯。安稳，不过……听他上学的清蒙说，殿下出了承乾门，面色就一直不大好，问殿下呢……殿下也没说什么。”
“好，知道了，等殿下回来我再过问。你去倒茶吧。”
宋云轻见杨婉低头揉眉心，不禁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一个人照顾小殿下，还要顺带名不正言不顺地理着承乾宫的事，也是真辛苦。想着，小殿下也真可怜。哎……这么一说，二殿下也可怜，自己身体弱，还摊上那么一个母妃。”
（这章被锁了，改了之后字数不够，那就唠嗑吧，我最近失眠有点严重，大家一定要早点睡，不不要像我这么瓜，然后请大家关注评论区。）

第83章 蒿里清风（十） 我跟他在一块了。……
杨婉拧了帕子洗脸，随口问道：“二殿下怎么了。”
“身子弱。”
宋云轻端茶喝了一口，“都快一岁了的小人儿了，听说还是呆的，上月染了风寒，烧了好些天，据说退烧以后，对着人笑也不笑哭也不哭，活像是那被阴差勾了魂。御药局的人不敢说，一直糊弄着贤妃和皇后，说等孩子大些，自然就灵光了。但彭御医没忍住跟我们尚仪说了一嘴。”
“什么。”
宋云轻起身凑到杨婉耳边道：“说是不中用了。”
杨婉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水声稀里哗啦地，几乎遮住了她的声音。
宋云轻见她没什么反应，不由提了些声，“杨婉，你现在还能看淡啊。”
“看淡什么。”
“少装糊涂，二殿下不中用，大殿下如今却是阖宫满朝都在称颂。等他再大些，议定成了储君，你这个养育他的功臣，会比尚仪还尊贵。”
杨婉拢起头发，“你怎么了，平时你都很慎重的，今儿怎么‘养育’这两个字都出口了啊。”
宋云轻道：“虽说你没有身份，但你是大殿下的亲姨母。孩子都是一样的，您看陛下，何掌印从小把他抱大，虽和我们一样是奴婢，但陛下看他和看我们是万万不一样的。”
杨婉擦干手，边走边笑，“你这话想让我怎么答。”
宋云轻道：“谁让你答，是要让你小心，没有倚靠的众矢之的最难，宁娘娘不在……哎……”
她忽然长叹了一声，转而提起了邓瑛，“我以前总觉得，邓厂督人虽好，对你来讲终究不是好的倚靠，现在看来，好在你们有这一层关联，虽然只是对食，但也……”
杨婉回过头，“云轻啊，我跟他在一块了。”
“在一块？”
宋云轻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在一块了。”
杨婉低下头，“就是在一块了。”
“杨婉！”
宋云轻“噌”地站了起来，头上钗环摇晃，“你是疯了吗？你怎么能让他折磨你？”
她用到了“折磨”这个词。
杨婉的头皮轻轻地跳了两下。
如果把宋云轻当成一可信样本，那么在大明的大众语境下，昨晚的杨婉应该是受尽了侮辱，被糟蹋地乱七八糟。
杨婉的第一个反应，是对着宋云轻解释不是她想的那样。但如果要解释，那就必须要描述。
然而如何描述呢？把邓瑛描绘成一个干净的人，那她自己就是一个淫荡纵欲的女人，把她自己描述地干净，那邓瑛就是一个龌龊无耻的与阉人。
没有“男女天和”庇护的“性”，总要有一个人去做变态。
杨婉看了一眼昨晚托撑她身体的那张桌子，宋云轻的手此时就按在上面，她下意识地说道：“云轻，你过来一点，别站那儿。”
宋云轻以为她避重就轻，顿时有些急了，“尚仪也教了你一年多，说深宫孤独，是可以寻些慰藉，但绝不能糟蹋自身，我们正是因为读了书习了礼，才知道洁身自好，才能作女官被阖宫尊敬。这些话那般真切，句句都是为了我们好，你怎么就……。”
“对不起。”
杨婉打断她，“我知道我让你和尚仪她们失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哀伤，眼底也有伤意。
宋云轻看着她的模样，责备的话有些说不下去，她松下肩膀，调整了一下语气，“其实……我和尚仪都知道你的难处。”
杨婉笑了笑，“你觉得我是为了承乾宫和小殿下，才跟邓瑛在一块的吗？”
宋云轻轻轻搂住杨婉，“我没有这样说，你也别这样想。”
杨婉抿了抿唇。“云轻，不要这样想我。”
“好……我不说这些话了。”
宋云轻不愿意她难受，改口劝道：“你好好的，不开心了就来五所找我们，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的。”
杨婉靠在宋轻云肩上，“你会觉得我不干净吗？”
宋轻云摇头，“不会，真的不会，杨婉我急也是怕你被伤害，说的那些话不中听，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低头看着杨婉，手指在杨婉的背上迟疑地捏了捏，“厂督……他人好吗？”
“你一直都说他好啊。”
“我问的是……他对你好吗，你……跟他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
“不疼就好。”
宋云轻拍着杨婉的背，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衣料摩挲，杨婉发觉宋云轻问那个问题的时候，身上也在发抖。
那言语之间的怜惜，像是在安抚杨婉，也像是在可怜她自己。
“我不能再耽搁了，要回去了。”
“不喝茶了吗？”
“不喝了。”
她说着揉了揉眼睛，松开杨婉站起身，“你和邓厂督这件事你对别人说过吗？”
杨婉摇了摇头，“没有。”
“谁也别说，以后就算人问也绝对不能认。”
杨婉坐着安静地点了点头。“我懂。”
宋云轻叹道：“其实，宫里以前就有关于你和邓瑛的风言风语，只是那时你还在尚仪局，他们只敢在下面偷偷说，如今你在承乾宫，那些话也越发难听起来，你知道的，宫里虽不禁对食，但禁淫乱，一旦沾染上这两个字，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嗯。我知道，谢谢你云轻。”
宋云轻替杨婉拢了拢头发，直身道：“那我走了。”
“我穿衣送你。”
——
日渐中天，养心殿的月台上，蒋贤妃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眼见胡襄从殿内出来，忙问道：“胡秉笔，本宫递给陛下的罪书，陛下看了吗……”
胡襄低头看着她道：“看了，这会儿还没话。”
“是，那您……”
正说话间，忽见邓瑛引着白焕与户部尚书二人从内阁值房过来，蒋贤妃待罪时，散了发髻，脱了鞋履，陡然看见外臣，忙止住声音，羞忏地抬起袖子，试图遮住脸面。
邓瑛一面走，一面侧头对身边的内侍轻声道：“过去，替娘娘挡着。”
胡襄看了一眼天色，还不到递票拟的时辰，便问邓瑛道：“今儿要行宫议？”
邓瑛垂手应“是。”
胡襄压低声问邓瑛道：“怎么今日行宫议啊。这贤娘娘……”
白焕咳了一声，胡襄忙止了话。
邓瑛侧身让到一边，躬身引道：“阁老请。”
三人刚进内殿，便听贞宁帝在御案后道：“邓瑛，召张洛过来。”
说完抬手直接免了白焕的君臣礼，“给阁老赐坐。”
白焕谢恩坐下。
贞宁帝喝了一口茶，“杨伦那个革赋税的新政，你们议得怎么样了。”
户部尚书应道：“户部会同内阁的几位阁老开了三次部议，最后的策论还没能写上来，请陛下恕罪。”
“无妨，议的什么，就在这儿跟朕说说。”
“是。”
户部尚书抬手正好官帽，“原本拟定在杭州和荆州这两个地方，施行计亩征银，一年为期，一贯成效。这两处地方的清田事务，都是杨伦亲自主持的，户部已将现有的田亩与地方户籍合定，督促地方放田之后，便可以推行改制，只不过，去年荆州溃堤，十几个县被淹，这些县的赋税陛下施恩免去了不少。”
“那就不议荆州，说杭州吧。”
“是。”
户部尚书续禀道：“杭州到还好，但是有个几个州县的学田……尚没有清算。”
皇帝曲臂撑着下颚，“为何不清算学田。”
户部尚书看了白焕一眼，“这几年的地方学政一直在亏空，户部虽连年补亏，奈何仍然捉襟见肘，这几处的学田，不是官办下的，而是之前为了支撑私学，恩赏给几大书院的土地，杨伦在杭州的时候，见书院清苦，又逢乡试在即，学生们也诚惶诚恐，实在不忍收田，所以就搁置了。”
贞宁帝道：“你们没有人提出异议吗？”
“有，当时白尚书是反对的。”
“张次辅呢？”
此问一出，白焕不禁抬了头。
贞宁帝端起茶杯道：“他怎么说。”
户部尚书虽然不解皇帝为何会刻意问起张琮，但也嗅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气息，声音跟着慎重起来 。
“张次辅……当时到没说什么。但不知后来的阁议……”
“陛下，老臣来回禀吧。”
贞宁帝就着茶盏一举，“阁老请讲。”
白焕站起身，他年岁毕竟大了，坐久了陡一起身，头便有些发晕。
“阁老坐着说便是。”
“老臣无妨。”
他说完喘了一口气，“杨伦是老臣学生，老臣明白他对地方学政一直有心，所以当时老臣也赞同暂时搁置学田，至于张琮，他对于新政一直有疑虑，这一两年又担着文华殿的事，老臣与他在新政上议得不多。”
贞宁帝搁下茶盏，“你们二人之间，这是有隔阂啊。”
“是，老臣有罪。”
贞宁帝笑了一声，“这样于国事不好。”
说完顿了顿又道：“你们内阁下去议，从翰林院的讲官里，提一个人上来，充张琮在文华殿的职。”
“陛下。”
“说。”
“老臣能问一句‘为何’吗？”
贞宁帝看了一眼就放在手边的蒋氏罪书，“朕的儿子还小，书嘛，朕觉得读得纯粹些好。”
“是，老臣受教。”
贞宁帝摆了摆手，对户部尚书道：“该写的策论继续写，荆州就不说了，如今……秋闱也快放榜了，杭州的学田该清就清。”
正说着，胡襄禀道：“陛下，张副使到了。”
贞宁帝抬起头，“你们散吧。”
“臣等告退。”
白焕与张洛在蒋贤妃所跪之处擦身而过。
张洛走进内殿，还未行礼，便听贞宁帝道：“你过来，把这个拿下去看看。”
“是。”
“跪着看。”
“是。”
张洛抖开蒋贤妃的罪书，在他看的时候，贞宁帝并没有说话，直到张洛错愕地抬起头，才对他说道：“清波馆封了这么多日，你查的是什么。”
张洛伏身道：“清波馆的人招认，是承乾宫的宫人将《序》送到馆厂刻印。”
“既然如此，你为何没有拿问承乾宫的人。”
张洛直身道：“回陛下，因为臣尚有疑虑。”
“说。”
“宁妃娘娘身在蕉园，由锦衣卫守卫，除非承乾宫与锦衣卫私下有交，否则，娘娘的东西，是递不出来的。所以臣以为，这是一篇假《序》。”
“你认为是杨伦所写”
“臣最初，是这么认为的。”
“呵呵。”
贞宁帝冷笑了一声，赫然提声道：“那现在呢？”
张洛重叩，“臣定将此事查清！”
贞宁帝摇头道：“朕也想看看，朕还能信谁。”
“臣不敢辜负陛下。”
贞宁帝低头看着他道：“朕准了皇长子就清波馆一事问讯你，查明之后，你自己去向他禀告吧。”

第84章 山月浮屠（一） 人面虽如昨，魂已削七……
杨婉前一晚很累，没有刻意梳洗，便整整一日都呆在承乾宫。
近黄昏时，中宫的人来传话，说是御药局在皇后处拟各宫秋冬进补的方子，召杨婉也过去。这是内廷的规矩，每到换季的时候，御药局都会根据脉案给六宫拟新的补方。但皇子贵重，每回拟方，皇后都会亲自过问，必要时，御药局还要与贴身照顾皇子的人相谈之后，方能最终定下。
宫人引着杨婉直入坤宁宫后殿，内殿焚着不浓不淡的寿阳香，皇后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即便是过了酉时，妆容依旧很妥当。
御药局的四位御医正站在皇后面前回话，皇后问一句，他们就各自答一句，皇后一面听一面点头，等宫人寻到空挡回话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皇后示意杨婉进去，受过她的礼，又让她在身旁站了。
“接着说吧。”
彭御医道：“既然承乾宫的姑姑来了，那臣就先问一问大殿下的身况如何吧。”
“是。”
杨婉屈膝行了礼，“太医请问。”
彭御医道： “殿下自入秋起便有肝气上涌之状，如今可见平复。”
杨婉应道：“一直照着您给的方子，用饮食纾解，桔梗茶也没断过，殿下从前唇干，眼燥的症状，已好了大半。”
彭御医续问道：“耳鸣之症，可有缓解。”
“是，已不再听殿下说起这个症了。”
“殿下夜起得多吗？”
“不多，不过殿下今日温书温得越发晚。”
彭御医闻话，向皇后禀道：“这还是得殿下身边的人才清楚。娘娘，殿下的补方可以定了。”
皇后抬手，将御医呈给易琅的补方递给杨婉，“以前宁妃在的时候，她看这些比本宫还强些，有时甚至还能同御医们一道斟酌斟酌，如今，陛下把皇长子交给了你，你就替她看吧，有什么不妥的大可直说。”
说完揉了揉额，朝外面问道：“蒋氏那边怎么样了，陛下有恩赦吗？”
内侍听皇后询问，忙进来小声道：“回娘娘，这……蒋娘娘还在养心殿外跪着呢。”
“哎……”
皇后叹了一口气，把易珏的方子也递给了杨婉，“你把这两个方子一并念念吧，本宫听听，若没什么，就交御药局办吧。”
杨婉接过方子道：“贤娘娘不能来，那便召二殿下的奶口来问问吧。”
“别起这个心。”
皇后摆了摆手，“你忘了鹤居案的事儿了？眼看着那孩子长是长大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时被吓住了。本宫以前听宁妃说，易琅像易珏那么大的时候，见了陛下就笑，可易珏……哎……”
她说着叹了一声，“不说笑了，连哭声都没有。”
四个御医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应声。
皇后摁着眉心，“杨婉。”
“奴婢在。”
“本宫说这话，你也听着，陛下子嗣单薄，丝毫损伤不起，陛下信任你，你要尽一万分心，才对得起陛下。”
“奴婢明白。”
这一番对答下来，该说的说了，该敲打的敲打了，皇后精神也浅了，“行了，会极门要落锁了，你们去吧。”
御医们行礼退下，皇后又过问了几句承乾宫的宫务，杨婉正答着，养心殿忽然传话过来，说是蒋氏被褫夺了封号，禁足延禧宫。
皇后应了一句：“知道了。”忽又唤住传唤的人问道：“陛下说了罪由吗？”
“回娘娘，说了，说蒋氏诽谤宁妃，苛责内侍。”
皇后挑眉，“这是原话吗？”
“是。”
皇后看了杨婉一眼，“她什么时候诽谤宁妃了。”
杨婉躬身应道：“延禧宫平日里是有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只是杨婉是奴婢，只能护着殿下，不敢过问主子们的事。”
皇后笑了笑，“所以姜尚仪夸你，你这就是聪明的人。看吧，凭她怎么闹呢，陛下心里都有数。”
说完又问道：“那个跳河的内侍呢。”
“陛下让杖杀。”
“哦……”
皇后应着，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也罢了，在内廷自戕也是重罪，本宫这就去看看易珏。”
“娘娘，您还得备着接旨，胡秉笔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皇后没说什么，传话命人来替她整鬓。”
对于这个旨意，其实皇后并不意外，蒋氏获罪自然不能养再养育易珏，皇帝在中宫处这里起心，也是理所当然。但是说到底，她一点都不想接下这个没什么天赋的孩子。
杨婉借皇后预备接旨的故，辞出坤宁后殿。
外面秋风瑟瑟，各处点灯的宫人护着火小心的行走。
深秋天干，这一个月皇城里已经起了好几场火事，各处点灯的宫人们越发小心。
杨婉听着耳边慎重的脚步声，一面走一面梳理如今的形势。
蒋贤妃和宁妃一样，都是连名姓都不曾留下的嫔妃，杨婉虽然令她落到了这样的境地，但这依旧不能让杨婉确定，在清波馆这一局里，她有真正赢到什么。
剩下的还得看张洛，看他会不会真正对张琮动手。
还有，如果他动手，会是在时候动手。
毕竟《明史》记载，贞宁十三冬天，张琮曾起头，联名包括白焕在内的多名阁臣上书弹劾邓瑛侵占杭州两大书院学田。这一场弹劾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其间有两位阁臣退阁，白焕甚至一度被剥去官服，投入东厂大狱。然而在贞宁十四年春，激愤的春闱考生汇集在白焕家门前跪哭申述，贞宁帝不堪学怨，下令将邓瑛押入诏狱。
这一段牢狱之灾，明史上只有短短的二十几个字记载，但杨婉后来在杨伦的私集里读到过这样一段文字。
“别后数月再逢，人面虽如昨，魂已削七分，然文心犹在，凝血铸骨。”
此文是一篇京郊游记，杨伦写于贞宁十四年秋。
杨婉读到这话的时候，曾很想流泪。
杨伦写的这个人是谁，一直无据可考，可杨婉就是觉得，那就是初出诏狱的邓瑛。
杨婉想着，不禁希望张洛可以比她想象之中的更狠一些，虽然这无疑是在逼张洛弑父，但是除了张洛之外，杨婉也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够对张琮下手。
不过，在这之后张洛会对她做什么，她一直不敢具体地去猜。
一阵惊颤流窜浑身，牵出了胃部的抽痛，她有大半日没有吃东西，正想说去护城河直房那边和邓瑛一道煮两碗面吃，谁知刚走出坤宁宫的侧门，便见合玉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杨婉奔来。
“姑姑，快回去。”
“怎么了？”
杨婉下意识道：“殿下出事了吗？”
“不是殿下，是邓督主？”
“啊？”
杨婉下意识的加快了步子，合玉追着她道：“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殿下今日从文华殿回来就什么都不肯吃，奴婢探了探殿下的额头，竟烫得狠，但殿下不准传御医，甚至还摔了奴婢递的茶，我们原本是想来找姑姑的，可是又怕冒然来寻姑姑，让皇后娘娘知道，反而给姑姑添错处，结果那糊涂心的清蒙，便去内东厂寻了督主过来……”
杨婉脚下一绊，险些摔倒，“然后呢。”
合玉慌忙去扶她，声音也越发急切起来：“然后殿下就命督主进了书房，说了些奴婢们没有听懂的话，不知为何，督主就惹恼了殿下，殿下传了杖，姑姑……奴婢也劝了，但没劝住……”
后面的话杨婉没有太听清。
她回想起今早合玉对她说的话以及昨日邓瑛那一句：“殿下会将我杖毙。”大概猜到易琅为何和会突然动怒。然而，当她赶至承乾宫宫门前时，却见宫门紧闭。
合玉上前道：“为什么闭门！”
内侍歉疚地看着杨婉，“是殿下的命令。奴婢不敢不从，请姑姑恕罪。殿下说他是为了姑姑好，若姑姑不想督主受重责，就请在此等候。”
杨婉抬头朝宫门上看去，榆阳树的树冠已经秃了一大半，如果说草木关情，这就像在昭示人命一般。人能够在刑罚下活多久呢？活不长吧。杨婉想起邓瑛的身体，即便有衣裳的遮蔽，也仍然能够窥见残意。她心脏一阵抽痛，不防咬破了下唇。
“姑姑，怎么办啊。”
怎么办，什么都不能做。
易琅知道，杨婉绝不能因为一个太监在承乾宫门前哭闹，所以这道宫门一关起，该受的人受，该忍的人忍，该行“杀伐”的行“杀伐”，门里门外，人人内心雪亮，竟有些“痛”快。
承乾宫的书房内，邓瑛还跪着，易琅站在他面前，喉咙虽然已经烧得有些发哑，人却立得笔直。
“我饶了你很多次，但这一次我不能宽恕你。”
“是。奴婢也不想求宽恕。”
易琅低下头，“你曾对我说过，对阉宦不可容情。”
“是。”
“可是我不懂，你身为阉宦，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不怕刑罚吗？或者你不怕死吗？”
邓瑛伏下身，青色的衣袖铺于地面，额头便触在易琅的脚边。
“殿下，奴婢原本就是戴罪之身，蒙陛下恩赦，方余有残生，再重的刑罚对奴婢来讲，都并不过分，但既然活下来了，奴婢不想死得过早。”
“为什么，当年和你一起获罪的罪臣后人，都在南海子里绝食自尽，你是如何吞下那些饭食的。”
邓瑛咳了一声。
“三大殿尚未完工，奴婢放不下心。”
易琅追道：“这句话我信，可是后来呢？桐嘉书院案以后，为何要掌东厂？抬起头来答。”
邓瑛依言抬起头，“奴婢能问问殿下，殿下的老师是如何解答此问的吗？”
易琅沉默了须臾，方道：“你贪慕权势，混乱司法，但是……”
易琅转过话锋，凝向邓瑛的眼睛，“我年纪尚不大，朝堂上还没有我说话的余地，很多事情我也看不全，想不明白，但是我不想偏听，等我再大一点，等君父准我议政以后，我便能看全看明白。”
他说完朝后退了一步，径直唤邓瑛的名字。
“邓瑛。”
“奴婢在。”
“知道自己今日为何要受责吗？”
邓瑛点头，“奴婢知道，今日晨间殿下在偏殿前唤住奴婢的时候，奴婢就一直在等殿下的处置。”
“那你有话要说吗？”
“有。”
“说。”
“请殿下容情，少打。”
易琅冷道：“你这是在求情吗？你之前不是说，不可对阉宦容情的吗？难道只是说说而已？”
“不是……奴婢身子已经不好了，请殿下不要在此时取奴婢的性命。奴婢还有未完之事。”
易琅听完这句话，忽然莫名一阵悸动。
他以前十分痛恨阉宦在主子面前乞怜，可眼前的人虽然是在求饶，他却好像有些恨不起来。

第85章 山月浮屠（二） 姨母 真的很恨你。……
“殿下，慎行司的人来了。奴婢们带他出去吧。”
易琅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低头道：“不必。就在这里。”
书房局促，慎行司只进来了一个人，也没有提刑凳，内侍只能架着邓瑛的胳膊，让他趴伏在地上。为了避免他挣扎，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地摁住了他的肩，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对他说道：“督主，您千万忍一忍啊。”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作用，倒也算得上是安抚。
但事实上，对于邓瑛而言，除了割在他下身的那一刀之外，之后所有的刑责，邓瑛都不曾觉得屈辱，这一次他甚至愿意承受，他把这当成他“伤害”杨婉的后果，比起千刀万剐，这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打吧。”
掌刑人迟疑了一下，却没有立即落杖，试图等一个关乎“轻重”的暗示。
谁知却被易琅喝斥道：
“等什么？”
掌刑人听了这话，便猜这一顿没有情可容。
内廷责打内侍是有学问的，主要要看主子留不留情的，易琅还太小，这也是第一次对奴婢动刑责，他并不明白自己的话会给邓瑛带来什么。
第一杖落下的时候，邓瑛的上半身几乎是不受控地向上一仰，摁他肩的人连忙用力将他按下。邓瑛试图在地上找一个抓握的东西，好在书案的案腿就在他手边，他挣扎着朝前挪了挪，掌刑的人以为他试图躲避，为了警示他，打得比第一板还重，几乎将他的身子摁死在了地上。
邓瑛喉咙里腾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气，他知道这是气血上涌，一旦成火攻心就险了。
他放弃了所有的挣扎，逼自己尽可能安静地趴着。
掌刑人见他姿态配合，这才收了一分力。
内侍们见他双手紧握，身子虽然没有再挪动，却一直在细颤，甚至有些痉挛，想着自从宁妃去蕉园以后，承乾宫上下全仰仗东厂，才没有在二十四局里遭白眼。这份恩情不小，邓瑛也不需要他们报答。此时见这般，心里都很难受。
伺候易琅的清蒙忍不住求道：“殿下，您开点恩吧……你看在婉姑姑的份上……饶过邓督主吧。”
易琅并没有唤停，只是低头看着邓瑛。
十杖之后，邓瑛身下的绸裤已经见了血，板子的声音也没有最初那般沉闷，听来有一些炸裂感。邓瑛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衣袖，起初还能咬住，后来咬不住，每受一杖，牙关都要乱颤一阵。
“殿下……”
“说。”
他原本想求饶，可是想起这一顿杖刑是为了赎他昨夜在杨婉房中的罪孽，他又逼着自己趴好，然而掌刑的人并没有因为他内心的“悔过”而对他稍加仁慈，肿胀之处被打破，鲜血顿时喂饱了衣料，顺着他的身子流到地上。
易琅看着他身下的血，想起的却不是他在史书传记里读到哪些贤君灭宦祸，惩戒阉人的描述。反而想起了周丛山，黄然……
这些人被大明律如此对待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虽是以一种不要命的方式对抗天威，却又在受刑之时，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维护律法和君王的尊严。
“先停下。”
“是。”
杖责停下，邓瑛的身子却痉挛得厉害，他此时才终于有了几乎，伸手一把抓住书案的案腿。
“你知错吗？”
“知错……”
“剩下的就免了。”
邓瑛咳了几声，“谢殿下……宽恕。”
易琅抬起头，“带他出去。”
清蒙等人忙架起邓瑛的胳膊，邓瑛已经完全走不得路了，他们也不敢拖他，只得将邓瑛的手臂挂到肩膀上，慢慢地往外挪。
宫门上的人见邓瑛被带出来，便打开了侧门。
杨婉转过身，便听见清蒙的哭声，“婉姑姑……对不起，是奴婢害了厂督。”
这一腔悲意洞穿了杨婉的心肺。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邓瑛，想要搀扶他，却又怕弄疼他。
“杨婉，别哭啊……”
杨婉这才发觉，自己虽然没有哭出声，眼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失了禁制。
“对不起，邓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她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味地跟他道歉。
“杨婉，记着啊，我罪有因得，你不要与殿下争执……”
他说完，不得已闭目忍痛。
清蒙道：“婉姑姑，怎么办啊……这个时候会极门已经落锁了。”
杨婉道：“你先不要慌，你们把他带回护城河那边的直房，交给李鱼。让李鱼先别碰他，等我回来。”
说着又看向邓瑛，“你别睡着。”
“好，我不睡。”
杨婉轻轻捏住邓瑛垂下的手，“我会听你的，不与殿下争执，但你也要听我的，不准再说你罪有因得，否则我就跟你一样，再也不原谅自己。”
说完松开邓瑛的手便径直朝后殿走去。
承乾宫的宫人见了杨婉都不敢说话，连跪书房中擦拭血污的内侍，见她进来都慌忙退了出去。易琅在书案后看书，灯火把他的影子烘在博古架上，竟有些贞宁。
杨婉走到易琅面前，屈膝跪下。
“姨母……”
“我的错，为什么要责罚他。”
易琅抬起头，“我对姨母你说过，我可以原谅姨母，但只能对姨母一个人这样。”
杨婉忍泪一笑，口中的气息滚烫，“易琅，姨母真的很恨你。”
易琅放下书站起身，“姨母你不要放肆。”
杨婉直直地凝向易琅的眼睛，“你是奴婢的外甥，是先生们的好学生，也是大明的皇长子，你的所做所为都没有错，正直，聪慧，训斥姨母的时候，时常令姨母羞愧。身在大明，我愿意拼尽一切护住你，易琅……姨母什么都不求，但求你对邓瑛仁慈一些，姨母什么都没有，姨母只有他……”
易琅走到杨婉身旁，试图搀她起来，“姨母你在说什么，你还有易琅啊，你不要易琅了吗？”
他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被杨婉的话骇住了。
杨婉看着易琅扶在她胳膊上的手，“姨母还是会护着殿下。”
易琅含泪抬起头，摇晃着杨婉的胳膊，“姨母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今日去文华殿前，看见他从姨母的房中出来，他对姨母你不敬，易琅只是惩戒他，易琅对他已经很仁慈了！只要他以后不再对姨母不敬，我就不会那样责罚他！”
杨婉听着易琅的话，却没有再出声。
易琅却真的被这一阵沉默吓住了，蹲下身不断去抓杨婉摁在地上的手，“姨母……姨母你别不说话好不好。”
杨婉低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让姨母说什么。”
“对不起，姨母你别不理我，我已经看不见母亲了……姨母你不理易琅，易琅就是一个人了。”
他说着说着，便逐渐失去了平日里不和年纪的那份稳重，眼泪夺眶而出，在杨婉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姨母，对不起……其实易琅也很后悔，罚他罚得太重了，可是姨母，我真的不想看到姨母和他在一块，我以后长大了，要让姨母出宫，给姨母求诰命，让姨母一辈子都风风光光的。姨母……你不要不理易琅……”
他哭得不断抽泣，人本来就在发烧，此时烧得更厉害了，额头滚烫，呼出的气也烫得吓人。
杨婉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背，摸到了一滩已经冷了半天的汗。
“什么时候发烧的。”
“易琅不知道。”
他边说边哭。
杨婉抬起袖子擦去他的眼泪。
“难受吗？”
易琅摇头。“易琅不难受。”
杨婉解下自己的褙子裹住易琅的身子，“走，起来跟合玉姑姑去休息，明日，姨母替你去文华殿向先生告假。”
易琅却拽住了杨婉。
“姨母。”
“嗯。”
“你禀告皇后娘娘，替我传御医吧。”
杨婉蹲下身，“告诉姨母，你是不是很难受？不要骗姨母。”
易琅红着眼道：“替我传御医，会极门就会开，姨母才能去取药。对不起姨母，我没有想到会把他打成那样，我心里一直很难受，只是我不愿意说。”
杨婉轻声问他，“这是你第一次对人动刑罚吗？”
“嗯。”
易琅点了点头，“易琅以后会慎重刑罚，对下施仁慈，不残虐。姨母你原谅易琅好不好……”
杨婉听完这句话，弯腰将易琅搂入怀中。易琅靠在杨婉怀里哭得比将才还要厉害。
杨婉搂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却说不出温言。
在这个朝代，一群人用性命托着他，包括邓瑛。
但他也握着一群人的性命。
“家天下”的社会制度，之所以崩塌，就是因为不公平。
人活一世可以为天下大义，但天下大义，不该有一个具体的人形。
——
直房这边，李鱼束手无策，慌张地站在邓瑛的门前，转身杨婉双眼通红的走进来，“你哭了啊。”
“嗯。”
“哎，你也别哭，也不是第一次，我比这惨的时候都有，现在不也好好的吗？就是没有药，这晚上发起烧来，人会很难受。”
杨婉从怀里取出伤药，“我带来了。”
李鱼抓起药看了一眼，“阿弥陀佛，我这就进去给他上药。”
杨婉拿过药就要推门。
李鱼忙拦住他，“你以前不是说病人有隐私的吗，你这会儿要干什么？你还是站着等吧。”
杨婉被他一把推到了窗下，但她却没有站住，反而朝李鱼走了几步。
“李鱼。”
“啊？”
“谢谢你帮我照顾他，但今晚不必了。”
李鱼抓了抓头，“杨婉这样不好……”
“没事，药给我。”
李鱼只得将药还给杨婉。
“水我烧好了，搁桌上的，还很烫，你自己小心些。”
“好。”
杨婉推门走进入，灯火把她的影子一下子投在邓瑛的背上。
“没睡着吧。”
“没有……”
邓瑛的声音很轻。
杨婉走到床边坐下，“第二次了。”
邓瑛咳笑了一声，“什么第二次。”
“第二次看见你这样。”
“是啊婉婉，我真狼狈。”
杨婉揭开盖在他身上的被褥，一滩血色映入眼中。
“你的衣服在哪里，我帮你换掉。”
“在你后面的柜子里……你拿一件旧的吧，浆得厉害反软一些。”
“好。”
杨婉趁着背身过去的空挡，狠狠地忍住眼泪。
“我跟你说啊，我虽然两次看见你这样，但是我没照顾过这样的伤，可能一会儿会把你弄痛，你不许闹知道吗？”
邓瑛笑了一声。
“我不会吭声的。”
“那就好。”
杨婉伸手去翻邓瑛的衣服，背后的人却继续说道：“杨婉，我昨夜有没有弄伤你。”
杨婉背脊一僵。
“没有，一点都没有，这对女人来讲，是最好的方式。”
她说着转过身，“它不会带来一点伤害，而且邓瑛，你真的很温柔，也很克制，你虽然不太懂，但一直都看着我，怕我难受，不舒服，以我的感受为先，邓瑛，我问你啊，这世上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这般对我。”

第86章 山月浮屠（三） 但望殿下能知刑罚残酷……
杨婉说着，挽起袖子在邓瑛榻边坐下。
“换了衣服，帮你上药吧。”
她说完这句话，便等着他拒绝，谁知道他却把头埋入枕中，瓮声瓮气地说了一个“好”字。
他决定把自己交付给杨婉。
身心交付，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你看了不要难过。”
杨婉仰起头，哽咽道“我不难过。”
说着，揭开他下身的被褥，血块粘黏住裤子，无法用手剥离。
杨婉起身找来剪刀，用手指小心的拈起邓瑛的裤子，一点一点剪开沾黏处，每剪一下，邓瑛的肩膀都会跟着向上一耸。
“邓瑛。”
杨婉轻声叫邓瑛，邓瑛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杨婉抿了抿唇，放下剪刀，顺抚邓瑛的脊背，慢慢地安抚他身上的震颤。
“邓瑛你猜，六百年以后，《大明律》会变成什么样子。”
邓瑛仍然没有吭声。
杨婉抬起头，看向清冷的窗影，轻声续道：“我觉得几百年以后，就不会再有杖责这种刑罚，也不会再有腐刑。每一个人的罪行都在自己身上了结，不会牵连家族。修建楼宇的人，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楼墙上，让一个走过的人都看见。”
她的声音很轻柔，邓瑛逐渐地她被安抚。
“会吗……”
“会啊。”
杨婉低下头，撩开邓瑛面上的湿发，弯腰趴在他耳边。
“邓瑛，我不喜欢男人要求女人遵守的‘妇德’，所以跟你在一块，我真的很开心。”
她说着顿了顿，“只是我不知道，我给我自己的自由，在这里也会杀人……”
她说完摁了摁眉心。
“但是我还是要自由，也想把自由给你，给姐姐。虽然我知道你和姐姐可能都不想再相信我了……”
“没有。”
邓瑛咳了一声，轻轻握住杨婉的手，“我信你。”
杨婉低头望着邓瑛的手，“你说的啊。你一定要信我到底。”
“嗯。”
邓瑛点了点头。
“婉婉，我没那么痛了。”
“那我帮你上药。”
——
那一晚，杨婉没有在邓瑛的直房里停留，等邓瑛睡熟之后，她便回了承乾宫。
她也没有去看易琅，取了钥匙径直打开了从前宁妃居住的宫室。
宁妃去蕉园以后，易琅也几乎不进后正殿，杨婉便将宁妃从前的衣物和金银全部封存到了后殿的次间里。大大小小约有数十只箱子。
杨婉点起灯，将这些箱子一一打开。
宁妃半生的积累不过千余两银，还有两箱金玉玛瑙，杨婉抱着膝盖在箱后蹲下，低头自语道：“姐姐，我要动你的东西了，但我一定会还给你。”
——
陪邓瑛养伤的日子，杨婉过得很平静。
邓瑛是一个特别配合的病人，端药来了他就喝，杨婉要他下地走走，他就披着衣裳在直房内来回走。除了李鱼和陈桦之外，内学堂的几个阉童也来看过他。他们在榻边跪着给邓瑛磕头，起来以后叽叽喳喳地给邓瑛说他们近来读的书。
邓瑛自从做了东厂的厂督以后，去内学堂的时候不多。
也许因为他是所有讲官里唯一的宦官，阉童们对着他的时候觉得亲近，没有那么惧怕，所以即便多日不见，仍然彼此亲近。
邓瑛靠在榻上听他们说话，杨婉便拿坚果与他们吃，然而自己也坐在一边，听他们问邓瑛书本里的问题。
邓瑛虽然不舒服，却依旧忍着疼，细致地回答他们。
杨婉听着邓瑛说话的声音，不禁想起，两年以来，她认识的很多人都变了，只有邓瑛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直都愿意认真地和每一个人说话。
和阉童们说话算得上是片刻悠然，东厂来看他的人则都是和他说事的。
临进正月，厂狱快要竣工了，邓瑛请旨，从诏狱当中，抽调了两名掌刑千户和百余校尉。如此一来，司狱和厂狱的规制几乎持平。
覃闻德过来禀告这件事的时候，杨婉正在外面煮面。邓瑛侧卧在榻上看书，覃闻德进去的时候，问了杨婉一嘴，“小殿下的气性怎么那么大？我们督主那天到底说了什么不敬的话啊。”
杨婉摇了摇头，把面碗端给他，“你端进去给他吧，让他好好吃，别剩。我去把衣裳洗了。”
覃闻德件柳枝上晾着邓瑛的衣衫，有两件还有淡淡的血色。
“哎……你说，督主过得清苦就罢了，杨姑娘，这种事你让承乾宫的人来做不就行了吗。”
杨婉用棉绳绑起自己的袖子，一面道：“我就没有使唤人的习惯。”
说着，又朝直房内看了一眼。“对了，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杨婉收回目光，“清波馆现在如何了。”
“关着，不过我前两日去看的时候封条已经撤了。”
杨婉点了点头。
“他们东家应该回不来了，宽勤堂和其他几个坊刻书局可能想要接手，你帮我看好它，不准它买卖。”
覃闻德道：“姑娘要做什么啊。”
杨婉抿了抿唇，“我要买下它。”
买下清波馆其实并不需要多少银钱，但是不仅要买下它，还想要将他经营下去，所需的费用却不少。
邓瑛下得床以后，杨婉抽了半日，让合玉去将宋云轻请到承乾宫。
宋云轻跟着杨婉走进后殿的次间，一边走一边道：“我听到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宋云轻打了个谜，“儿子抓老子，这可是本朝头一件。”
杨婉听了这话，抿着唇推开了窗，“细说说。”
宋云轻道：“
“快入冬了，陈桦这两日天天在外面办炭差，我是听他说的，说是张洛亲自从家里锁拿了张次辅，关到诏狱里去了。京城里为这事都炸开了。你说这幽都官，也太狠了吧。”
杨婉听完这句话，忙转身问道：“是今日的是吗？”
“今日一早，陈桦就在西华门上看着呢。”
杨婉肩膀猛然一松。
宋云轻继续说道：“这张次辅是两朝元老，说拿就拿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应该是不能回内阁，也不能再做小殿下的老师了吧。欸，这么一说，翰林院会举谁啊。”
杨婉怔怔地点了点头，却没顾上回答她的问题。
历史上的张琮是靖和朝的辅臣，如果宋云轻的话成真，那么，她所知道的那段历史，就算是真正被她扒出口子来了。
“对了……咳咳”
宋云轻被次间里的灰尘呛得咳了几声，挥袖扇着灰道：“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杨婉弯腰打开箱子，宋云轻顿时被箱中的金银晃了眼睛。
“你……的啊……”
“不是。是以前宁娘娘留下的。我想整理整理，把它们清算出来，但邓瑛受了伤，我这几日实在太忙了，所以找你来帮个忙。”
宋云轻蹲下身道：“怎么想起整理这些。”
杨婉应道：“预备给小殿下。眼看着就要翻年了。”
宋云轻笑道：“行，帮你清算，好久没跟你一块做事了。”
杨婉笑笑，“想没想过，以后出宫，也跟我一块做事。”
宋云轻笑道：“我攒了一些钱，够一辈子清贫地过。等出了宫，我就找一个地方住下来，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的。”
杨婉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道：“也好。”
说完，取了一支笔递给她。
两人各自点算，黄昏时才点算了不到一半。
杨婉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易琅下学快回来了。
宋云轻直起身道：“你去照看殿下吧，这一时半会儿算不完，我再点一会儿，后日不当值，过来帮你一道算完。”
杨婉点了点头，出来刚走到中庭，合玉便迎上来道：“督主把小殿下接回来了。”
杨婉一怔，忙要往书房去，合玉拽住她道：“姑姑别急，清蒙说，殿下是在路上遇见督主的。一路说着话回来，并没有争执。”
杨婉听了这话，才稍安下来。
“他们在哪儿。”
“殿下让督主去书房了。”
杨婉放轻了步子，悄悄走到书房外面。
里面的炭烧得很暖，一阵一阵的暖风从门隙里扑出来。
易琅与邓瑛一道立在灯下，易琅仰头望着邓瑛。
“我今日讯问了张副使，知晓了清波馆一案，可是我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那样做。”
邓瑛蹲下身。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身子不稳，便顺手扶着窗台。
他抬头视易琅，“殿下看过杨大人写的《清田策》吗？”
易琅点了点头，“看过，舅舅要还田与民，在南方推行新的税制。”
“嗯。殿下怎么看呢。”
易琅沉默了一阵，“我觉得还田与民和赋税归田都是益民之策。”
“张大人怎么想。”
“先生……”
易琅垂下头，“先生一直不太认可这个新政，他说祖制不能轻易违背。”
邓瑛咳了一声，“所以殿下明白了吗？”
易琅眼眶一红，沉默地点了点头，抬头又道：“这是不是……就是党争。”
“是。”
邓瑛闭眼缓了一口气，“古往今来的官场，党争都是不可避的，不过殿下不必害怕，只需要从他们的政见里选择于国于民都有利的见地。”
易琅听完虽然在点头，眼眶却越来越红，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接着便一直抿着唇忍泪。
邓瑛问道：“奴婢能问殿下为何难过吗？”
易琅摇了摇头，“我觉得我以前学的道理都是假的。”
“不是。”
邓瑛换了一只支撑的腿，另一只手也撑向了地面，“殿下要明白，《贞观政要》，《资治通鉴》，《四书》，《五经》都是古贤人呕心沥血之作，他们教殿下立身，也曾教奴婢处世，谁把这些书本放到殿下面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的心性，能否与古贤共鸣。”
灯烛一晃，熄灭了两盏，邓瑛的面上落下一片阴影。
“邓瑛。”
易琅唤了他一声。
邓瑛抬头应道：“奴婢在。”
“我对你如此严苛，你为何还肯与我说这些。”
邓瑛含笑道：“殿下不惑，吾等才能不惑。殿下清明，天下人才能清明。”
易琅听完，垂头沉默了良久。
“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人动过刑罚，我不知道会……”
“殿下没有做错。”
邓瑛打断他道，“殿下惩戒的是奴婢对殿下姨母的不敬，奴婢受之于身，慎记于心。但望殿下能知刑罚残酷，行用慎之。”

第87章 山月浮屠（四） 弄得跟回门一样。……
杨婉一直站在门外听二人的对谈。
邓瑛讲到了《贞观政要》第五卷 当中的《仁恻》篇。谈及贞观七年，唐太宗不避辰日哀悼襄州都督张公谨，以及贞观十五年，唐太宗下诏安抚病卒的故事。易琅安静地听邓瑛说话，偶尔询问。
邓瑛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幕阴沉，承乾宫已灯火通明。
杨婉站在阶下等他，抱着手臂冲他笑了笑，“你真厉害。”
邓瑛仍然有一些行走不稳，踏阶时不得不扶着门廊柱。
杨婉伸手给邓瑛借力，一面替他看着脚下的台阶，轻声续道：“我自愧不如。”
邓瑛低头看着杨婉笑了笑，“听说你要买清波馆。”
“覃闻德跟你说的吗？”
“嗯，为什么要买？”
杨婉抬起头：“因为那是大明喉舌。虽然它强极便易折，但我很喜欢。”
大明喉舌。
邓瑛第一次听人用“喉舌”二字来形容天下流行的文章，很生动。但是过于贴切，令人有了画面感之后，反显得残忍。
“买下了还要经营，钱够吗”
“不够问你要也没用啊。”
她说完挽住邓瑛的手臂，“钱是姐姐和易琅的，我借来用，日后要还，你这个东厂的厂督就帮我护着它。让它赚钱。”
邓瑛笑着点头，应了一声“好。”
二人在宫道上走，邓瑛重伤刚愈，一步一步走得都有些吃力。
杨婉边走边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说道：“这个月月底，你带我出宫吧。”
邓瑛道：“你想去哪儿。”
“想带你回家吃饭。”
邓瑛站住脚步，欲言又止。
杨婉回过头，“你怕杨子兮吗？”
“是。”
邓瑛顺着杨婉的目光朝宫墙上看去，“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要亲自审我了。”
“为何。”
“明年杭州要试行赋税新政，杭州遗留的学田，户部已经开始清算了。”
杨婉捏了捏手指，“你要如何应对。”
邓瑛摇了摇头，“一旦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被查，司礼监会保我。”
杨婉听后却蹙紧了眉，他转身面对着邓瑛：“司礼监若要保你，弹劾你的人会怎么样。”
邓瑛沉默不语。
杨婉望着邓瑛道：“你要保他们。”
邓瑛抬起手抚上杨婉的脸颊，“婉婉，等我的伤再好一点，好到能久坐的时候，我跟你回家吃饭。”
杨婉低下头，脸上的皮肤在邓瑛的手掌中摩挲。
“你还很痛吗？”
邓瑛抚摸着杨婉的眼角，摇了摇头“结痂很久了，你给我的药都很好。”
——
结痂之后掉痂，然后消肿，邓瑛的这一场伤病持续到了贞宁十三年的深冬。
在这期间，易琅愿意留邓瑛在自己的书房，偶尔也准许站不住的邓瑛在他面前坐一会儿。
从十二月初起，翰林院推举了一位老翰林汪临江充仁皇子师，带着易琅从头开始精辨《贞观政要》，易琅受讲回来以后，习惯与邓瑛一道温故。
邓瑛在的时候，杨婉很少进去，即便进去也只是给两人送些饮食。
有一回，她煮了面给这两个人，邓瑛不能在易琅面前吃，便端着面坐在门廊下面吃。
为了不沾染汤水，他小心地挽掖袖口，在寒夜里露出一截手臂，一口一口地，吃得慢而认真。
书房内的易琅偶尔会抬头看邓瑛一眼，却也不说什么。
杨婉独自站在侧窗下，看着这两个在她面前各自沉默吃面的人，虽在冷窗下，心里却实有些暖意。
性纯如雪，不闻远香，邓瑛是一个需要私近之后，才能洞悉真心的人。
杨婉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万物献祭般的残美，像极了物哀美学的内核。
冬日卷帘，眼前大雪满地，知道不久之后便会化为泥泞，但仍然感动于它耗尽自身，献于眼前的这片纯净。他没有远香，在漆黑的夜里不为人知，只有提灯卷帘，才能得幸邂逅。
“万物谦卑无邪。所以寺内寿太郎写才会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吧。’”
（感谢两位读者的纠正，此处最初版本写此句出自太宰治有误）
杨婉在笔记上写下了这一段话。
那一日，易琅赏赐了邓瑛一件冬衣。
月白色的绫段夹不知名的兽绒，杨婉记得，那是邓瑛唯一的一件亮色衣袍。
邓瑛穿着这件冬衣，带杨婉出宫。
那日是腊月二十四日，民间祭灶神，各处高门都挂上了接福的红袋，用来接“飞贴”。
广济寺门前在架熬山灯，灯高十二丈，上悬金玉彩灯足足有百余盏。杨婉边走边抬头看那架了一大半的灯架，“我看宫中也在架鳌山灯，最高的那一个比这个还要高。”
邓瑛点头，“今年宫内一共架了八盏，你看到的那盏最大在太和殿，是杭州的几个官员送来的。广济寺门前的这一盏也是内廷制的，从除夕起，一共燃八日，供百姓游赏。”
杨婉低头道：“鳌山一盏千金价啊。”
正说着，便听见鳌山灯下传来杨伦的声音，“‘宣和彩山，与民同乐’礼部也是会拟，户部的堂官打饥荒的年份，我都恨不得在衙门口下跪，试问谁同乐得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萧雯忙拉住他的胳膊，“这话我听着就吓人，人陛下想与民同乐，造了这鳌山灯，咱们跟着看就成了，今日菁儿出狱，婉儿也要回来，我知道你在户部做事，看这铺张场面你心里不顺，可再怎么气不顺，今日好歹也忍一忍，婉儿秋天在诏狱受那么重的伤，你在杭州我们什么都没过问到，你不愧疚，我心里愧，我什么都不管，今儿的戏酒钱花下去，我得让婉儿开开心心地在家里乐一日。”
提起杨婉，杨伦才换了一幅脸色，“她说什么时候来。”
萧雯道：“说的辰时之前……欸？”
她说着，已经看见了街市中的杨婉，忙提裙与丫鬟一道迎了过来，走到面前时，见邓瑛站在杨婉身旁，忙墩身行欲向邓瑛行妇礼，杨伦跟过来一把搀住萧雯，“你是有诰命的。”
萧雯有些尴尬。
邓瑛向后退了一步，弯腰向杨伦行揖礼，“杨大人。”而后又向萧雯回礼，“邓瑛见过夫人。”
杨婉见他行礼，自己也跟着向杨伦和萧雯见礼。
萧雯忙搀起杨婉，“不是说辰时吗？怎这般早。”
杨婉道：“今儿宫里祭灶神，小殿下不受讲，一早被中宫接去吃灶糖去了。我左右无事，就求邓瑛早些把我带了出来。”
萧雯拉着杨婉不肯松手，“我快两年没见到你了，自从我们娘娘不好了，老太太哭垮了身子，如今人不清醒，每日都念你和娘娘的名字，我们跟她说娘娘的名字不能念，她后来就一直叨念你。一日一日地问我，你过了门没，张家……”
杨伦咳了一声。
萧雯自悔失言，“哎，我这糊涂人，连话也不说了。”
杨婉握着萧雯的手笑了笑，“我在宫里很好。”
“好便好。”
萧雯按了按眼角，“外面冷得很，咱们进去吧。”
杨婉应了一声，回头看向邓瑛，“走啊。”
邓瑛笑着冲杨婉点头，却没有跟近她，慢了几步，与杨伦一道跟在仆婢的后面走进府门。
杨伦负手问邓瑛，“我问你一件事。”
“嗯。”
杨伦咳了一声，“昨日刑部去北镇抚司提卷，内阁一道看了，张琮的罪名拟的是私交内廷。为什么会突然拟出这么一个罪。”
邓瑛反问，“你为何问我。”
杨伦站住脚步，“内阁只有他不同意新政施行，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下狱，你让我怎么想。且这个罪拟得真的是好，私交内廷，一下子就成了定罪死案了，呵……连东林人都没什么下口之处。”
邓瑛看着前面正与萧雯喋喋不休的杨婉，“是杨婉做的。”
杨伦挑眉，“婉儿？”
他说着诧异地朝杨婉看去，“她这是把大明官政当女戏！”
“杨子兮。”
邓瑛忽然正声唤出了杨伦的名字。
杨伦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邓瑛追道：“你什么时候自负得连你自己的亲妹妹都容不下了。”
杨伦驳道：“我什么时候容不下她，我是不想她玩火自焚。”
“她若不如此，宁妃写《序》的《五贤传》便会在清波馆刻印，到时候陛下震怒，北镇抚司锁拿的人就是杨菁和你。”
杨伦无话错愕。
邓瑛却不顾沉默，继续行问，“杨子兮，如果这是女戏，你还能在杭州试推新政吗？”
两个人站在中庭的雪地里，呵出的气瞬化白烟。
杨伦拍了拍身上的凝霜，冷哼了一声，“邓符灵，你今日气性格外大。”
邓瑛退了一步躬身作揖，“请大人恕罪。”
杨伦低头看着邓瑛，“这句话过几日再说吧，户部遣往杭州清学田的人已经回来了，最多开年，内阁弹劾你的本子就要递上去了，我没有立场再替你拖延，你好自为之。”
“你会与内阁联名上那本折子吗？”
“我不联！”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等你被定罪，我亲自□□的家，让人看看，你这个家徒四壁的东厂厂督有多可笑。”
邓瑛笑了一声，朝杨伦走近一步，“子兮，对不起，我并非故意对你无礼。”
“你是听不得我说杨婉。”
他说完低下头，忍不住也笑了一声。
“我们一家人团聚吃饭，她非要把你带回来，弄得跟回门似……”
他说到“回门”两个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邓瑛看着杨伦窘样，低头笑笑，“我有三年没有在你家中吃过饭了。”
杨伦听完转身就往跨门走，边走边对家仆道：“去搬酒！”

第88章 山月浮屠（五） 穿越的意义是什么？……
筵摆在小花厅上。杨伦的两个姨娘跟着萧雯一道摆席。
杨菁在诏狱中染了风寒，身子看起来有些单薄，裹着一件厚厚的狐狸毛斗篷，在门前向杨婉见礼。
杨婉问他道：“什么时候再进文化殿。”
杨菁笑了笑道：“杨菁辜负了姐姐，进不去了。”
杨婉点了点头，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本清波馆刻印的《五贤传》递给杨菁。
杨菁接过来一看，却见著书人上写的是“杜恒”的名字。
“杜恒？”
“嗯。”
杨菁抬起头，“为什么是杜恒，他上月已经病死了。”
杨婉拍了拍杨菁的肩膀，“杨菁，听姐姐说，进不去文华殿也好，在外面干干净净地读书，考明年的春闱。”
杨菁看着书面儿，半晌方抬起头，“多谢姐姐。”
杨婉示意他坐着休息，自己挽起袖子帮着两个姨娘摆席。
萧雯看着席面儿面露犹豫，将杨婉携到一旁道：“我今儿倒惑起座次来了。”
他说着朝跨门外看了一眼，“是不是得将尊位给邓督主让出来。”
杨婉笑道：“嫂嫂叫人拿一个厚实些的垫子给我吧。”
萧雯回头对丫鬟道：“去拿一个垫子。”又问杨婉道：“身上不好吗？”
杨婉摇了摇头正要应话，杨伦已经跨进了花厅，脱下披风递给萧雯，又问道：“点戏了没有。”
萧雯道：“等厂督点吧。”
杨伦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邓瑛，“《千金记》（1）腻了吗？”
邓瑛跨进门内笑了笑，“《鸣凤记》（2）更好一些。”
杨伦看向杨婉，“你想听什么。”
杨婉抱着软垫道：“有没有《伯牙鼓琴》？”
杨伦白了杨婉一眼，“《吕氏春秋》那样的书又不是消遣，这里没有！”说完朝戏台上提声道：“唱《千金记》里《拜将》那一出！”
《拜将》说的是韩信拜将，是《千金记》五十出里的《穷韩信登坛拜将》，在《淮阴县韩信乞食》的后面。
杨伦在三巡酒后，发了性情，红眼击箸，立在厅上附唱了一段《劈破玉歌》。
“韩元帅未得时来至，
在淮阴受袴下，曾被人欺。
河边把钓为活计，
漂母曾怜悯，送饭与充饥。
‘拜将封侯，拜将封侯，
千金来谢你，千金来谢你。’”
歌后，杨伦烂醉，却一直不肯离桌。
杨婉让萧雯和杨菁等人都去休息，遣散了伺候的仆婢，撑下巴守着杯盘狼藉边的两个人。
邓瑛并没有醉，却一直沉默。
杨婉看着杨伦道：“醉成这样，还不如好好哭一场。”
“我没醉！”
杨伦一把掀翻了杨婉面前的冷汤，撑起身对着邓瑛胡言乱语，“邓符灵，你说你怎么就当了太监……”
邓瑛伸手撑住杨伦的胳膊，“因为我邓家有罪。”
“邓家有罪，关你屁事！”
杨伦说着偏偏倒倒地站起来，邓瑛为了扶他，牵扯到了伤处，不禁道：“杨子兮，你坐好行吗？”
杨伦甩开邓瑛的手，啐了一口，“你少管我！”
杨婉一把将杨伦扯回座上，杨伦的头“咚”地一声磕到了椅背上，磕得他更加晕头转向。
“他不管你，就让你死江上了！”
“死江上就死江上!凭什么我要欠他！”
他说完抬起袖子遮住眼睛，“我杨伦这辈子无愧天地百姓，好不干净，为什么非要欠他邓符灵……”
邓瑛抬头看了一眼杨伦，端起桌上的冷酒喝了一口，“我没让你欠我。”
“欠就是欠了！欠得我连我妹妹都保不住！你这么毁她，我这个做哥哥不能手刃你，连骂都骂不出口，我杨伦就是个……”
他说着，响亮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杨婉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
杨伦顶着巴掌印醉眼迷离地看向杨婉，忽然惨声道：“你们都在保我，可是你们两个我却一个都保不住。”
杨婉怔了怔，张口哑然。
邓瑛的声音从杨婉对面传来。
“子兮，在朝为官，能做好眼下那一隅已是很好，官场不能事事周全，你得过你心里的坎。”
说完又端开他面前的酒盏。
“以后少喝点酒，保养身子。”
“妈的。”
杨伦低骂了一句，“让你少管我！”
邓瑛笑了笑，“子兮，我们两个总得留一个人，为老师写碑吧，你的字比我好。”
杨伦咳笑，整个身子都瘫到了椅子上，“老师只看得上你的字，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歪着头缩在椅子里醉迷了。
杨婉把杨伦交给萧雯安置好，这才跟着邓瑛一道出来，往东华门走。
大雪若鹅毛，落在邓瑛撑开伞上，轻盈无声。
临近年关，街市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灶糖的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杨婉背着手，望着满城炊烟，道：“真希望今年这个年不要过去。”
邓瑛侧头，“为什么。”
杨婉面向邓瑛站住，“因为现在挺好的。不过，我也不害怕明年，邓小瑛……”
邓瑛笑了笑，“婉婉，我一直想问你，在我的名字中间加一个‘小’字，是什么意思。”
杨婉抬起头，“是爱称。”
“邓小瑛，我看不开了，再难我也要跟你一起上。管他以后怎么样呢，我就不信了，我们不能好好的，看着我们维护地这些人开创一片新的天地。”
她说完仰头望向落雪的天幕。
张琮退阁，历史的裂痕摆在了杨婉面前。
对于杨婉来讲，这是她的个人英雄主义。
即便她不是漏网之鱼，她也要拼命拼命地从这张网里游出去。
历史学教人综合地看待一个王朝盛衰的规律，把所有人的行为和生死囊括其中。
而杨婉要看的是“人。”
易琅的恻隐，杨伦的矛盾，以及她自己的沉沦。
来到大明朝两年，她忽然有些明白，穿越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自我崩溃，也不是狂妄地打碎他人观念，是作为一个鲜活的人活下去，遍体鳞伤地活下去，活着爱人，敬人，为人立命，或者为人立碑。哪怕一切都改变不了，也不要放弃成为他人真实的记忆。
“邓小瑛。”
“嗯？”
“笑一个。”
邓瑛立在伞下，望着杨婉摇头笑出了声。
“过来婉婉。”
杨婉听完这一声，想也没想，便一头扑入他的怀中。
邓瑛轻轻地抚摸着杨婉的鬓角，“我原本并不想活得太久，但我现在开始奢求一个善终，我怕我活得太短，不够赎完我对你的罪行。”
杨婉搂住邓瑛的腰。
“我让你笑一个，你非让我哭，你现在得对着我笑十个，不然你今天就睡我床底下。”
话刚说完，她的脸就被捧了起来。
邓瑛的笑容映入眼帘，贞宁十四年的最后一场干净的雪就这么下完了。
——
贞宁十五年正月。
过了年十五，户部被催要年银的科部小官们闹得焦头烂额，杨伦一大早走进户部衙门，户部尚书便把他召入了正堂。正堂里摆着散碗茶，白玉阳以及齐淮阳都在，三个人已经喝过一轮茶了，白玉阳身旁摆着一张椅子，显然是留给杨伦的。
户部尚书示意杨伦坐下，对白玉阳道：“齐大人你接着说。”
齐淮阳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是这本弹劾本子该不该写的问题。”
白玉阳道：“我们户部和刑部不写，你们以为督察院抬不起这个笔吗？”
他说着站起来，“自从张琮私交内廷被下狱，六科恨不得把内阁挂到城楼上去唾骂，弹劾邓瑛的折子如果出自督察院，你们想想……”
“白尚书先不要急。”
齐淮阳看了一眼杨伦，出声打圆场，“就算写也得想想，谁来起这个头，阁老如今在病中，杭州新政千头万绪他老人家已精疲力竭，万不能再让他劳神。”
“你们想让我写。”
杨伦打断齐淮阳的话，抬头朝白玉阳看去。
“白玉阳我告诉你，这个折子我杨伦不写，连名我也不会署。”
白玉阳几步跨到杨伦面前，“傅百年揭发杭州学田的时候你就挡着，你现在连自清都不屑吗？”
杨伦道：“你们要弹劾他我无话可说，杭州的学田该清得清，杭州的那几个蠹虫，该拿得拿，邓瑛下狱，我亲自请旨抄他的家，这样可以自证清白了吧。”
齐淮阳道：“杨伦，气性不要那么大，我今日在部堂这里公议，就是还么有议定，大人们得把自己的想法和顾忌说出来，邓瑛如今是东厂厂督，不是一般的秉笔太监，陛下近几年来越发信任东厂，这个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了，就得一击到底，否则，让他趁势反扑，我们这些人，都在危局之中。”
杨伦放下茶盏，“好，我问问诸位大人，你们觉得，陛下会处置邓瑛吗？”
齐淮阳没有出声。
白玉阳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处置他，就让他在我们眼底下贪？”
“他没贪！”
“你怎么知道！”
两个人剑拔弩张，杨伦捏紧了拳头，却说不出话来。
白玉阳逼道：“杭州新政是你和父亲的心血，我们排除万难，才推行到这一步，百姓眼巴巴儿地望着，今年能吃饱一碗饭，眼下地方上处处是掣肘，官面比内阁还大，他们仗的是什么，还不是司礼监和东厂，一个个做了太监的儿子，早把君父忘了。身为臣子，不为君父拨云见雾，反为阉宦不平。杨伦，你此举，非循吏，非清流，直与那阉宦沆瀣一气，简直无耻至极！”

第89章 山月浮屠（六） 我不需要男人的怜悯。……
白玉阳这一番话说完，已经是气血上涌，青经暴起，整个人也有些站不稳。
杨伦抬头看着他，对峙须臾后，突然拍案而起。他本就是宽肩长臂之人，身材挺拔，背一直就压了白玉阳半个头。齐淮阳以为两个人要起冲突，跟着杨伦就站了起来，谁知杨伦却什么都没说，狠剜白玉阳一眼，甩袖跨出了户部正堂。
白玉阳恨道：“若不是父亲看重他，就他今日这几句话，连同去年秋阻清学田，弹劾的奏本上他的名字也该留个地方去写！”
齐淮阳劝道：“罢了，白老病中再三叮嘱，让我们都压着脾性，好好相商，这本弹劾奏折，势必要写，但一定得拿捏好言辞。”
“哼。”
白玉阳坐回椅中，指着前门道杀性般地喝道：“怎么商讨？人走了!”
户部尚书摁了摁眉心，冲白玉阳压手掌，“他也没走，外头各部的司官和堂官们在闹空头饷，他出去还能勉强弹压得住，让他去吧，他不在咱们还能心平气和地说。”
白玉阳喝了一口冷茶，勉强把性子压了下来。
齐淮阳道：“如今杨伦不肯起头，这本折子谁来写。”
白玉阳扫了一眼户部尚书，尚书低头喝茶，并不言语。
齐淮阳看他们皆不言语，也坐下无话。
良久，白玉阳才出声道：“我再问一问白老的意思。”
齐淮阳道：“阁老的病见起色了吧。”
白玉阳压了摇头，“开春尚未见好。恐要等天气再暖和些。”
齐淮阳叹了口气，“人上了年纪，当真遭不得罪，听说张次辅在诏狱里也不好，年底时候像是就不大行了。”
白玉阳道：“倒是。他那个儿子……狠呐。”
话至此处，三人心里都各自不稳，过了辰时，各部皆有事，便自散了。
这一日，御药房给易琅进补汤，杨婉顺道跟着彭御医去替邓瑛取药。
彭御医道：“厂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是，您的药一向好，就是最近老见他走得不舒服，恐是腿伤又犯了。”
彭御医道：“那本就难治，他一旦一段时间顾不上内服和外用，之前的功夫就会白废。”
杨婉低头，“是，还要请您再费些心，我日后一定盯着他，好好在您手底下治病。”
彭御医笑了一声，“姑娘操得心多，自己也要注意调养。冬春之交，旧伤易发，杨姑娘若有不适之处，可与内女医相谈，询一些保养之法。”
杨婉点头应“是。”
趁着给邓瑛配药的空挡，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冬春之交，调理小儿肺热的饮食之法。
待取药出来时，日已在西山。
杨婉抱着药往内东厂走，却忽然看见一个身着玄袍的人迎面向她走来。
杨婉一眼认出那人是张洛。
她没有试图避开他，沉默地停下脚步，等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谢谢你没有对我弟弟动刑。”
她说完屈膝行了一个礼。
直起身迎向张洛的目光，“清波馆一案，大人不曾迁怒任何人，我很感怀，如今我就在这里，你要对我如何，我都不会说什么。”
张洛的面色有些发白，下颚的胡茬泛着淡淡的青色，人站得笔直，面上也像箍着一层面目一样，僵硬得很。他才从诏狱里出来，临出刑室前，他的父亲跪在刑架前亲口向他告饶，他什么也没说，只命人把他身上那件打烂了的囚服换下来。
清波馆的案子快要审结了，他终于回想起杨婉在文华殿前对他说的那一句：“我只愿大人，触及真相时，还能像当初对待我那样，对待有罪之人。”
“那人是我父亲，你利用我来对付他，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杨婉摇了摇头，“就是赌而已，赌你心里那本《大明律》。”
一个女人，算到人心并不稀奇，难的是将制度和人心算到一起。
张洛如鹰隼盯食一般地看着杨婉，“《大明律》何曾准奴婢干政？杨婉，你是自寻死路。”
杨婉抬起头，“我明白，但我没有别的路。我不谋害任何无辜之人，我只为受冤之人伸冤，《大明律》的确不允许女人来做这件事，但我想问，如果我不做，谁来做？”
她说着朝张洛走近两步，“桐嘉书院八十余人被你虐杀，张展春惨死，郑秉笔被杖毙，我姐姐被囚，哥哥差点死在寒江上，皇长子终日惶恐于承乾宫，既要尊君父，又要明大政。我不说我作为一个女人应该怎么样，作为一个没有失去心智的人，我救不了他们，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张洛一把锢住杨婉的手腕，杨婉怀中的药瞬间摔散在地。“你这般狂妄，置我大明官政于何地！”
“那你做啊。”
杨婉目光一软，“张副使，你救救有冤之人……如果你能救他们，我甘愿被处置，如果你救不了他们，那就求你放过我。”
她说完，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腕从张洛的手中抽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去地上的草药。草药太碎了，又被张洛踩碾过，怎么捡都捡不完。她所幸跪伏下来，放下袖子去拢。
张洛低头看着杨婉的手。
杨婉在他眼中，一直很矛盾。
和所有诏狱的囚犯一样，囚服裹身后，杨婉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浑身发抖的女囚。如今跪在地上药材的模样，也是和其他的宫人一样的卑微无措。但不管她有多害怕，多恐惧，她仍然可以在言语上挟制住他，张洛甚至觉得，那不是言语上的挟制，是一种“气节”对另外一种气节的碾压。
至于他为什么会把“气节”这个词用在一个女人身上，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来人，帮她捡”
杨婉跪坐抬头，“我不需要男人的怜悯。”
“不要男人怜悯你靠什么活着。”
杨婉抿了抿唇，“靠我对你们的怜悯。”
张洛对捡药的校尉道：“把她拉起来。”
杨婉被锦衣卫架起身，在力士面前，她就像一丛绒绒的藤萝花，伶仃地挂在那儿，张洛抬起头手，然而手指还没触碰到她的下巴，却听她道：“我不喜欢被人这样触碰。”
张洛沉默了一阵，慢慢地垂下手。
校尉把捡好的草药呈给张洛，张洛接过，伸手递到杨婉眼前，杨婉戒备地看着他，却并没有接下。
张洛仰起下巴，低目看她道：“杨婉，我没有你想得那般无耻。父亲有负皇恩，理当判罪，清波馆一案我不会报复你，你不服礼法管束，插手朝廷官政的罪，我也暂且记下。”
他说着将手臂一抬，“药拿回去，你好自为之。”
金阳西垂，满地长影。
杨婉将药抱回怀里，半晌，才缓缓地把强顶在胸口的那一股气，哽了出来。
她拢紧衣衫，快步走到内东厂，邓瑛却并不在厂衙内，覃闻德告诉杨婉，明日常朝，陛下要临奉天门，司礼监今日按例要大议，都主参议去了。
大明自太祖皇帝起，日朝通常都是不停歇的，即便恶劣天气，也很少免朝。只有遇到后妃、亲郡王薨逝，例行“辍朝仪”一日到三日不等。但到了贞宁帝这一朝，却逐渐懈怠起来。贞宁四年起，常朝基本上已经罢行，日常行政彻底交给了司礼监与内阁配合，只有遇到重大的朝政议题，贞宁帝才会登奉天门听政。
杨婉推算贞宁十四年的时间，最近的一场皇帝亲临的日常是正月二十三，也就是明日。
贞宁帝王对国家财政的掌控是有执念的，年初通常大议财政，这是家国生路，一旦议得不好，对户部和地方赋税甚至边防都是浩劫，再加上，今年是杭州试行“田亩新税”的第一年，内阁年前就在养心殿陈过情，恳请贞宁帝临门钦议。
皇帝要亲临日朝，头一晚司礼监几乎人人都不得睡。
邓瑛久坐难起，索性立在书案前，弯腰翻看户部的奏章。
檐下化雪，雪水一梭一梭地砸在窗下，正堂内的炭火越烧越少，两个小太监见邓瑛畏寒，便偷偷将炭火盆子挪到了他的脚边。
“腿上又不好了吗？”
何怡贤从外面走进来，胡襄忙服侍他脱下斗篷。
邓瑛放下笔，“谢老祖宗关心，季节之交，总是会疼几日。”
何怡贤走到他面前道：“还能支撑？”
“奴婢能。”
“我看得养一养。”
邓瑛垂头不言，何怡贤道：“弹劾你的折子内阁已经写出来了，明日朝上，便有人当朝诵奏。”
邓瑛握笔的手顿了顿。
何怡贤续道：“知道起头的人是谁吗？”
“不知。”
“是你的老师。”
邓瑛慢慢握紧了手中的笔。
何怡贤看着他的手指，平声道：“你再对这些人好又怎么样，几千亩的学田收着租子，你今年连一座二进的院子都没买上，不知道，还以为主子多苛待你，我今儿把你的病和境况跟主子提了一嘴，主子有赏，叫你明日去领受。”
邓瑛抬起头，“老祖宗什么意思。”
何怡贤“啧”了一声，“主子和我都还是疼你这个人。”

第90章 山月浮屠（七） 她把自己伪装成一座馥……
邓瑛听完这句话，撩袍慢慢坐下。
内阁选择在明日于御门上奏弹劾他，而不是经由司礼监向皇帝呈奏，这一举不给邓瑛留余地的同时，也没有给内阁自己留退路。
何怡贤示意胡襄搬了一张椅子放在邓瑛对面，扶案坐下，一下子挡去邓瑛面前一半的光，邓瑛抬起头朝何怡望去，“参朝官员的府邸，也有老祖宗的眼睛？”
何怡贤摆了摆手，“你是东厂的督主，试问这京城当中，哪一家没有你的眼睛。邓瑛，你不是看不见，你是不想看，不想你的老师把你当成张洛一般的人物。”
他说着长叹了一声，拍了拍邓瑛放在灯下的手背。
“明日就要被弹劾了，如果我不提，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在这里抄一晚上的档，等着刑部明日来拿你。”
邓瑛将手收放到膝上，对何怡贤道：“老祖宗放心，即便奴婢下刑狱，也不会做损伤主子天威的事。”
何怡贤道：“主子也知道你是懂事的人。”
他说完放平了声音，“受了那一刀，虽然亏损了身子，但好歹是真正的宫里人，都在主子荫蔽下过活，不管你有什么心思，司礼监都不会对你见死不救。”
邓瑛垂下眼睑，“奴婢卑微，不堪受此大恩。”
何怡贤笑了一声，“做了宫里的奴婢，不管你想不想，咱们呐……都是荣辱一体。”
他一面说一面低下头看向邓瑛的脚踝。“离明日奉天门听政还有几个时辰，回去歇着，好好地养养神，胡襄。”
“是，老祖宗。”
何怡贤指了指邓瑛手下，“过来替他。”
——
邓瑛走回护城河边的值房。
房门是朝里开着的，床边的炭盆子里炭火烧得很旺。桌上放着两包草药和一包坚果。坚果下面还压着一块用羊皮做的暖套。做得很丑，针脚完全不整齐，只是勉强将两张羊皮合缝到了一起。
杨婉靠坐在他的床上，人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下意识地抓着邓瑛叠放在床边的寝衣。
邓瑛小心将东西收好，脱下身上的官服，坐在杨婉身旁，将双脚靠近炭盆。
连日化雪，寒气侵骨，牢狱中的旧伤一日比一日发作的厉害。
虽然已经过去两年，刑部大狱所经种种，尚历历在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想起他曾对杨婉说过的话。
他告诉杨婉，这是镣铐的痕迹，还有他脚腕上的伤，都很难消了，虽然他一直在听杨婉的话，好好地吃药，调理身子，但是效果并不大。他最初虽然不明白，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却要受这样的责罚，但是，他现在想要接受这些责罚，继续活下去。
这些话，现在想来也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有了杨婉。
他用一种在外人看来极其龌龊的方式，拥有了杨婉。
可是他心里明白，那其实是他对杨婉的交付。
灭族，获罪，腐刑……
衣冠之下，每一局他都在输。
没有人在意他的尊严，对他施加的刑罚理所当然，每一回都极尽羞辱的过程。
但杨婉让他赢，让他体面而安心地做爱人之间的事。他不敢拒绝枷锁，她就握着他的手，给他恰到好处的束缚。他恐惧裸露，她就准许他保有完整的衣冠，她把自己伪装成一座馥郁芬芳囚牢，并是为了折磨他，而是为了收容他的残生，给他归属感和安全感。
在杨婉身上，邓瑛不敢看过去，也不敢想以后的这两年终于慢慢过去。
即便前面仍然晦暗不明，但身后有了这么一个人，看着他在前面走，再坎坷的路，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难走了。
他伸手轻轻地挽好杨婉的耳发，起身半跪下来，闭上眼睛伏身吻了吻杨婉的唇。
杨婉并没有醒，只是伸了伸腿，轻轻地踢了踢了被子，邓瑛起身拉起被她踢开的被褥，罩在她的额下，试图把自己的寝衣从她手里抽出来。谁知她却反而越拽越紧。
邓瑛算了算时辰，离二更不过一个时辰。
他索性不躺了，坐在杨婉身边安静地烤暖自己的手脚。
背后的人呼吸平和，裹着他的被褥翻了个身，邓瑛的寝衣也被她抱入了怀中。
邓瑛侧头看了一眼杨婉的背，透窗的叶影落在她的身上。
临朝之前，这么见她一面真好，她一直在睡，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邓瑛的内心却被一点一点熨平了。
——
料峭的早春寒风呼啦啦地刮过京城上空。
二更刚过。在京的朝参官（1）都已经起了身，东西长安街上的各处府宅邸灯火连燃。
这是贞宁十四年的第一个皇帝亲临的御门朝，且不是不问政的朝贺大朝，而是实打实的议政朝，各部科的官员们都没打算放过皇帝。虽然天色尚早，寒风凌冽，但待漏（1）的官员们还是挤满了朝房。
端门上的直房内，内侍们给内阁的几位近臣煮了驱寒茶。
杨伦捏着茶盏的手指“咯吱”作响。
“我不肯起头，也不该让老师起头啊，他人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
白玉阳站在他面前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杨伦怔了怔。
白玉阳道：“这也是为了保全户部和我们一道联名的官员，父亲让我告诉你，你不署名也是对的。开春后，杭州的田政还要过你的手，户部如今不能乱。”
杨伦听完，喉中哽咽。
“今日谁唱折（2）。”
白玉阳道：“我们今日都不唱折，交给通政司的官员代读，这也是阁老的意思。”
杨伦点着头站起身朝直房门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弹劾邓瑛之后，你们要奏启三司吗？”
“自然。”
白玉阳咳了一声，“这个人不能放在内廷审，即便启不了三司，那也得把他落到刑部。”
杨伦还欲再问，端门上的内侍在外叩门道：“各位大人们，五凤楼要鸣钟了。”
“知道了。”
白玉阳应声站起，对杨伦道：“入朝吧。”
——
长鞭叩吻地面，一声炸响之后，百官入朝。
达奉天门丹墀前，寒风吹着满朝衣冠猎猎作响，几乎撕裂钟鼓司的礼乐。
锦衣卫力士撑五伞盖、四团扇，从东西两侧登上丹墀，不久贞宁帝御驾登临，丹墀下再次鸣鞭，鸿胪寺“唱”入班，左右文武两班齐头并进，浩荡地步入御道。
邓瑛在文官的大班里看见了杨伦，遇到旁有负责纠察仪态的御史，两人都不敢有多余的眼神，目光一撞，便各自避开。
一拜三叩之礼后，鸿胪寺官员出班，对贞宁帝奏报入京谢恩、离京请辞的官员姓名。
这一日风大，皇帝并没有兴致召见这些人，只命在午门外叩首。鸿胪寺的官员退奏后，何怡贤待贞宁帝询边关有无奏事，兵部尚书虽欲当面奏西北军饷亏缺一事，但见通政司的司官已经举了内阁的奏本，便没有面奏，只将奏本交给随堂，便退到了班内。
通政司的官员见兵部退下，即“打扫”（3）了一声。
出班道：“陛下，内阁有本，着臣代为宣诵。”
贞宁帝点了点头。
何怡贤即高声道：“念——”
司官撩袍跪地，展开奏本。
邓瑛的脚边落下一抔飞燕的翅灰。
他垂下眼睛，望向那抔翅灰。
司官端正的声音传入耳中，字正腔圆，如高处落石，每一声都扎扎实实地打在邓瑛身上。
“经查，滁山，湖澹二书院，共学田一千七百余亩，皆为和崇四年太祖皇帝所赐。今具被司礼监太监邓瑛私侵，两年来所没田粮谷米三万斤，牛马禽鱼不可计数。致使杭州私学学怨频生，滁山，湖澹二院无以为继，此行乱地方学政于当下，大逆先帝仁道于天威之下……”
整篇奏章并不长，通政司的司官抑扬顿挫，也只念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奏毕后，司官重回班列，丹墀下无人出声，连一声咳嗽也听不见。
贞宁帝道：“把奏章呈上来。”
邓瑛将奏折呈上金台（4），满朝文武的目光皆追着他上阶的身影。
贞宁帝抬手，接过奏章，侧面对殿陛门楯间的大汉将军道：“带他下去。”
带刀的校尉应声而出，将邓瑛押下了金台。
皇帝在御座上翻看奏疏，忽唤了一声杨伦。
“杨侍郎。”
杨伦出班行跪，叩首应：“臣在。”
贞宁帝抬起奏疏示向他，“你为何没有与户部众臣联名。”
杨伦伏身道：“臣曾以‘秋闱在即’之名，阻清南方学田，今日事发，臣有不可避之嫌，是以不堪与内阁联名，在此案查明之前，还请陛下，许臣于朝外待罪。”
贞宁帝笑了一声，“这是跟朕辞官。”
杨伦叩首道：“臣不敢。”
贞宁帝道：“此话不实，白阁老病重已不堪杭州之任，你此时要在朝外待罪，即罔顾己职，深负朕恩。”
“是，臣知罪，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贞宁帝又将白玉阳唤出班列。
“白尚书，朕看这联名书上也有你的名字，刑部部议过了吗？要拿哪些人查问。”
白玉阳道：“回陛下，刑部大狱中的傅百年，需重新提审，另外，杭州知府，以及解运司吏皆需解入刑部。”
贞宁帝沉默了一阵，敲御座道：“多了。”

第91章 山月浮屠（八） 戴死罪、徒流办事。……
“多了”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却硬生生地逼回了白玉阳后面的话。
贞宁帝看向被人押下金台的邓瑛，倾身问道：“厂狱中还有多少案未结。”
邓瑛跪答：“回陛下，还有十三案未结，其中四案是北镇抚司移送，可在臣受审时反移回北镇抚司。”
贞宁帝道：“那余下的九案呢。”
校尉松开邓瑛的手臂，由他伏身请罪，“臣愧对陛下。”
贞宁帝看向白玉阳，“连杭州的解运使都要押解进京，那杭州的户务官员岂不是要拿空了，这还如何为新税行政啊？”
他说着扫了一眼在站的户部官员以及出班的白玉阳。
白玉阳应忙道：“臣思虑不周，但私侵学田罪不容赦，还请陛下准臣等严查。”
贞宁帝站起身，提声压住白玉阳的声音。“朕什么时候说不准你们查了？”
“是，陛下圣明。”
贞宁帝笑了一声，“朕给你们个法子。”
他说着走至金台边沿，俯看众臣。
“胡蓝（1）两案之后，各科部官职悬空，太祖帝令罪官‘戴死罪、徒流办事’。”
此话一出，众臣面面相觑，但碍于日朝的礼仪规范，不敢议论。
胡案蓝案，分别指的是太祖时期的胡惟庸案和蓝玉案子，这个两个案子前后杀了几万人，各科部的官员几乎损了一半，政务羁押，各部一时无法正常运转，于是，太祖帝命罪官‘戴死罪、徒流办事’，很多已经判了死罪被关押在监狱里的官员又被拎了出来，披枷带锁地在衙门办公。等手头的事了结以后，该送回关押仍送回关押，该杀的也一个不漏地拖到了菜市口。
贞宁帝在这个时候援引这个先例，白玉阳等人皆措手不及。
“朕的意思是，学田案刑部来审，你们可以提审邓瑛，但罪名没有审定之前，东缉事厂的事务仍由邓瑛兼办，杭州的户务官员也是一样，罪名议定之前，皆待罪办事，众卿可有异？”
金台下无人敢应声。
贞宁帝自续道：“既无异，接着听户部的部议，把兵部将才呈上来的奏章也发还下去，着通政司念来听。”
——
这一日的常朝旷日持久，一直到正午时分才唱“散”。
校尉将邓瑛交给了刑部的差役，走五凤楼的右掖门出去，杨伦从后面跟上来，唤了邓瑛一声。
邓瑛回过头，两人相见各自沉默。
刑部的差役道：“杨大人，我们还得办差，您……”
“我与他说几句话。”
差役们应声退了十步。
邓瑛转过身对杨伦道：“你看懂陛下的意思了吗？”
杨伦点了点头，“我懂了，陛下还是不肯动司礼监。”
邓瑛道：“如果你们不牵扯杭州那一批官员，我可以认学田的罪，将这件事情了结在我身上，但是现在看来，不牵扯杭州是不可能了，那些人走得都是司礼监的门路，你要提醒刑部，查这些的人，不能查得太干净。”
杨伦捏拳叹了一声，“他们不会听我的，还有，一旦他们听了我的，内阁在六部的信誉顷刻之间就会荡尽。邓瑛，我希望你明白，老师未必舍得亲自写弹劾你的折子，但他身为内阁首辅，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内阁被东林人挂在城门上骂。”
邓瑛垂下眼，半晌方点了点头。
“我心里明白，但是，你们要堤防司礼监的反戈。”
杨伦喝道：“他们能怎么样，我和老师都是堂堂正正在朝为官的人。”
“你们是，你们底下的人呢？族中的人呢？”
他声音一沉，“我曾经不也是堂堂正正在工部做官的人吗？结果呢？也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杨伦望着邓瑛的面容，一时哑然。
邓瑛叹了一声，“杨子兮，帮我跟白玉阳求情，不要把我长时间地困在刑部大狱，我在外面，还能跟诏狱制衡一二，若司礼监反弹劾这次弹劾我的官员，你们内阁不至于完全被动。”
杨伦道：“难道司礼监敢弹劾老师？”
“白大人虽在病中，但这一本奏章是他起笔写的，这就……”
“该由我来写的！”
杨伦打断邓瑛，“我早该想到，我不写就是逼老师写。”
邓瑛轻道：“都一样。”
“能一样吗？我尚年轻，老师已经是古稀之人，如今又病重，经得起什么折腾。”
“杨子兮你冷静一点，我掌东厂这么久，三司我牵制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但是只要是落在诏狱里的案子，我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伦抬头凝着邓瑛的眼睛。“东厂是陛下拿来震慑我们的，你用来救我们，你自己怎么办？”
邓瑛笑了笑，“这是我的事。”
杨伦喝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做，就能逼着老师认可你。”
“那你要我怎么做？”
邓瑛迎风抬起头，“老师认不认我，我早就没有执念，但我不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你明明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
杨伦心里有些后悔，低头看向邓瑛的手腕，岔开了将才的话题。
“他们现在带你去刑部，是要做什么……”
“戴死罪、徒流办事，还能做什么。”
邓瑛抬起手，“无所谓，只要不关着我，锁就锁吧。”
“妈的。”
杨低骂了一声。
邓瑛朝他身后看了一眼，“不要露情绪。”
杨伦压低声道：“你这样怎么在宫里生活？难道又要累我妹妹？”
邓瑛听他提起杨婉，垂眼沉默。
杨伦咳了一声，转话道：“她最近买下了之前被张洛查封的清波馆，馆内的收益不能入宫，暂由我的妻子代掌，你帮我问问她，她需不需要，若是需要你就替带进去。”
邓瑛笑笑，“你这就是多此一问，她在承乾宫，衣食都是最好的。”
杨伦喝道：“那你呢！身子不要了？她还要照顾小殿下，怎么得空天天照顾一个带着镣铐的人？你拿钱去给哪些阉童，让他们照顾你的起居，不准累我妹妹一个，否则我下回见到你，一定揍你。”
一大片风从二人身旁吹过，吹起二人身上厚重的官服。
两个人同时想起了杨婉的面容，一道沉默了下来。
良久，邓瑛才轻声道：“子兮，我在广济寺的那一间房子是留给杨婉的，我知道，我现在这个处境，必会被刑部抄家，要保住它很难，但我还是希望你帮我想想办法。”
杨伦听完这句话，心中忽然猛地一抽。
他平时并不算一个在情爱一事多敏感的人，可是听到邓瑛要给杨婉宅子，他却如同被冷水浇头，心头猛得生出一阵恶寒 ，不自觉地捏着袖子，牙齿龃龉，“你们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给她宅子。”
邓瑛咳了两声，“我没有别的留给她。”
“我问你为什么无缘无故要留东西给她？”
邓瑛沉默地看着地面。
杨伦脖子上的经脉逐渐暴起，握拳朝邓瑛逼近几步，“邓符灵！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给她宅子！”
邓瑛仍然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令杨伦浑身颤抖，他偏头看的着邓瑛，喉咙里逼出来的声音很是尖锐，“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忘了你两年前对我发的誓了吗！”
“子兮，我……”
邓瑛一个“我”字还没完全说出口，脸上就狠狠地挨了杨伦一拳。
这一拳杨伦使了八分的力气，邓瑛几乎站不住。
十步之外的差役看到这个场景连忙上前来将邓瑛架起，对面又有门上当值的内侍上前，帮着拉开杨伦。
“杨大人，邓督主，这是在鼓楼下面，二位不得失仪啊。”
杨伦虽然被人拽着，但眼中却如有火烧，他甩开内侍走到邓瑛面前，切齿道：“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谅你，但是邓符灵，那是我的亲妹妹，你怎么敢……”
邓瑛抬手摁了摁面上的伤，“我一生都无法偿还。”
杨伦听完邓瑛这句话，不由闭上眼睛，指节捏得发白。
喉如吞炭，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转身便往掖门走，走出掖门，便在寒风里又硬生生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差役待杨伦走远，才问道：“邓督主，您没事吧。”
邓瑛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
护城河边的值房内，杨婉醒来的时候，日已渐西。
她忙返身坐起来揉了揉头发。李鱼端着水进来，放在门口，探了个头在门口看她。
“你总算睡醒了。”
杨婉穿鞋下床，“你进来吧。”
李鱼这才推门进来，“你是不是病了。”
“啊？”
杨婉拢着头发站起，“怎么这么问？”
李鱼道：“我看邓瑛病的时候，也这样睡，什么都不吃。”
杨婉看了看外面，“御门朝结束了吗？”
李鱼点头，“结束了一会儿了。”
“邓瑛呢，怎么还没回来。”
李鱼叹了一口气，“他被刑部带走了。”
“什么？”
李鱼见她要起身，忙拦住道：“你你……你先别慌，我问了我干爹，没说要关他，他一会儿就会回来。”
杨婉皱眉，转身问道：“不关什么意思。”
李鱼抓了抓脑袋，“我也没听明白，杨婉，你知道什么是‘戴死罪、徒流办事’吗？”
杨婉闻话肩头一松。
李鱼差异道：“说话啊。”
“哦……那是指官员在定罪之前，以待罪之身处理公务。”
李鱼点着头，“哦……难怪还能回来。欸，杨婉你去哪儿？”
“去接他回来。”

第92章 山月浮屠（九） 邓瑛你一点都不听话。……
这日刮了整整一日的风，日暮时太阳却在墙上露出了头，温热的夕阳余晖烘着杨婉的背。
杨婉在东华门上看到邓瑛时，他还在与覃闻德说话。
他的手腕和脚腕都被锁上了刑具，行走不便，时不时地便要停几步，覃闻德几次试图扶他，他都摆手推迟。
“你遣人下一趟杭州。”
“这个时候下扬州查什么呢。”
邓瑛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一块的石头，“查杨家在杭州棉布生意，不论是什么问题，都先不要拿人。查了回报我，如果那时我在刑部大狱，就直呈报杨伦。”
覃闻德道：“如果杭州地方也在查杨家，我们该如何。”
邓瑛轻轻捏住自己的一只手腕，“那你们就反查杭州知府，记着，不要从私田私盐这些财罪上入手，只查他的政绩，迫他停手便止住。”
覃闻德应了一声“是。”又看向邓瑛的手腕。
“督主，您这样属下们看着心里难受，恨不得去掀了他刑部大堂。”
邓瑛垂下手，“我仰仗你们做事，你们万不能逞一时意气。”
覃闻德丧道：“属下明白。但您如今这样，如何起居行走呢。”
这话他一个爷们问出来，他自己尴尬，邓瑛也没有回答。
“有我啊。”
覃闻德闻声抬起头，见杨婉一个人，正笑着站在他面前。
“婉姑娘……”
“放心把你们督主交给我吧，保证不让他饿着冷着。”
邓瑛看见杨婉，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袖，试图遮住手腕上的刑具，面色有些腼腆。
杨婉没有去看那些令邓瑛尴尬的东西，抬头望着他的面容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填鞫谳的册子填得久了一些。”
他说着，侧身唤道：“覃闻德。”
“属下在。”
“你先去吧。”
“是。”
杨婉站在邓瑛身后，探了个脑袋看着被邓瑛撵走后一步三回头的覃闻德道：“你带这些人带得真好，能在各地扎扎实实地做事，人却和和气气的，看着一点都不吓人。”
她说完直起身，这才低头看向他手上的刑具，“难得的是，他们还真心关心你。”
邓瑛捏着袖口，又把手腕往里缩了缩。
杨婉一把捉住他的手，“别藏了，回都回来了，你总要让我知道，怎么照顾手脚不方便的人吧。”
邓瑛看着杨婉低垂的眼睛，轻声道：“我这样和从前也没什么不一样，我可以照顾自己的起居。婉婉，你不要在意。”
“嗯。”
杨婉吸了吸鼻子，“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她说着，轻握住邓瑛的手，目光一柔，“邓瑛，我来之前，其实心里还挺难受的，但我将才看着你与覃闻德说话的样子，我又觉得是我自己太浅薄了。”
她一面说，一面挽起风吹乱的耳发，“这些东西算什么呢，不过就是一堆用来规训人的铁，可即便你戴着它，你还是能做你想到做的事，邓小瑛。”
杨婉抬起头，冲着他露了一个笑，“你真厉害。”
邓瑛听她说完这一番话，这才试探着抬起手。
镣铐的铁链从他的衣袖里滑落出来，贴着他的手臂垂下，他用另外一只手小心地摁住，以免磕碰到杨婉，探出的手轻轻地抚上杨婉的脸颊，杨婉这才看见，他面上有一块肿伤。
“哥哥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就是干这种事的人。你别气，我下次把他纠到你面前，摁着让你打回来。”
邓瑛听完笑出了声。
杨婉抿了抿唇，轻声续道：“邓瑛，我不是开玩笑的，他已经欠你欠得下辈子都快还不清了，但你看在我的份上，少给他算一些。”
邓瑛摸着杨婉的鬓发，笑应了一声，“好。”
杨婉这才笑开，“我们慢慢走回去吧。”
“嗯。”
——
杨婉陪着邓瑛慢慢地往护城河边走，一路上邓瑛简单地将今日御门朝上的事情对杨婉说了一遍。杨婉下意识地抱起了手臂，“陛下让你待罪办差，是在留时间和余地给司礼监做反应。”
“是。”
“所以，你让东厂去杭州查我家的棉布产业，是怕司礼监利用杭州地方上官员来反弹劾哥哥？”
邓瑛的步子越走越慢，声音却很清晰。
“户部和内阁，都在竭尽全力保杨伦，我能做得不多，能帮一把是一把吧。子兮毕竟年轻，且他是直性子，在官场上交往的人并不算多，只要遮盖住族中人纰漏，司礼监就动不了他，但是……”
杨婉接下邓瑛的话。
“白阁老那里就难了是吗？”
邓瑛点了点头。
“老师在朝为官已近五十年，翰林有一半的人都是他的门生，如今在各部任上的人，仍数以百计，如果司礼监若在这些人身上寻出罪名，老师必要担主罪。”
杨婉道：“那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邓瑛站住脚步，“东厂狱。”
他说着低下头，“我会提请陛下，亲鞫老师。”
杨婉在邓瑛身边回想起了贞宁十四年春天的史实。
白焕因礼部右侍郎的贪腐案被牵连下东厂狱，《明史》上对白焕下狱的评述和后来的研究基本上没有出入，都认为这是邓瑛对白焕弹劾他的报复。然而事实上，却是穷途末路上的学生，拼着最后一丝余力去救自己的老师。
杨婉后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时，一直没有办法，提笔写这一段。
邓瑛待罪办事的这一段时间，杨婉亲眼见到了，刑具对他的羞辱和折磨。
那一双镣铐锁死了他的手脚，他便不能再更衣沐浴，这对一个受过腐刑的人来说，极其难受。但他每日都会烧好水，关上直房的门，仔细地擦洗身子。杨婉白日里很少能见到邓瑛。他事务很多，不是在内东厂，便是在刑部受审，几日下来，便亏损了肠胃，司礼监送来的饭食，他渐渐有些吃不下去，杨婉只好给他煮面。
他脚腕上的淤伤越来越严重，为了不让杨婉看见，他总是扯长裤腿来遮掩。但杨婉还是在他泡脚的时候，看到了那几乎破皮的伤处。”
杨婉蹲下身，帮他将镣铐的铁链从盆中捞出来。
邓瑛却一下子将脚从盆中提了出来，盆里的药水溅到了杨婉脸上，邓瑛慌忙用自己的衣袖去替她擦拭。
“对不起婉婉……”
杨婉撇开邓瑛的手，指着水盆道：“快点，脚放进来，一堆药就煮了这么一点水，将才让你搞没了一半。”
她说着挽起自己的袖子，将水盆往床边推了推，抬头皱眉道：“快点。”
邓瑛听话地将双脚从新放入盆中。
杨婉小心地撩起铁链，“我又没有别的意思，这东西太冰了，泡在里面水一会儿就冷了。”
邓瑛看着杨婉半悬起的手臂，想对她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正如杨婉所说，他并不太在乎贞宁帝和刑部怎么对待他。
但是他不希望陪伴着他的杨婉，与他一起承受这些刑具带来的羞辱。
为了让他好受些，她触碰到脏污的水，就这么一会儿，便足以令邓瑛心碎。
“邓瑛你能不能坐好。”
察觉到他不安的杨婉，提溜着铁链抬起头。
邓瑛无措地看着杨婉点头，“我坐好。”
杨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他的脚腕道：“一会儿，试试我给你做的那个套子吧。”
“什么？ ”
“就之前我用羊皮缝的那个，我那会儿做的时候，还没想到你会这样，如今刚好拿来用，欸，我不是给你了吗，你收哪儿了。”
“在我的衣柜里。”
杨婉起身打开邓瑛的衣柜，里面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迎面扑来皂角的气息。
“哪儿呢。”
邓瑛抬手指给她看道：“下面的盒子里。”
杨婉蹲下身，打开邓瑛说的盒子，见那里面除了自己做的羊皮套子之外，还有她第一次送给邓瑛遮脚腕的芙蓉花绢，干干净净地叠放盒中。
“给你的东西你都不用。”
“我想收着。”
杨婉将羊皮套拿出来，走到邓瑛面前，“不准收着，拿出来用，以后我还能给你做很多的东西，不是说好了吗？咱们老了以后，要去你那个外宅上住，到时候你大明手工一绝，我也是大明针织工艺一绝。”
她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挽着耳发道：“水凉了吗？”
“嗯。”
“那你把脚起来，踩床沿上，我帮你套上去。”
“不用了婉婉，太脏了。”
杨婉坐到邓瑛身边，“邓小瑛我将才的话白说了吗？你听不听话的。”
邓瑛忙道：“没白说。”
杨婉朝着床边抬了抬下巴，“那你把脚拿过来。”
邓瑛只得抬起双脚，自己拉起裤腿。
杨婉低下头，小心地将羊皮套塞进镣铐中，又从另一面轻轻地勾拉出来。
邓瑛抿着唇一声不吭。
杨婉道：“等今年夏天过了就好了。”
邓瑛脱口道：“那么久吗？”
杨婉的手顿了顿，轻道：“别怕，有我呢。”
她说完，帮他盖上毯子，“你什么时候去刑部。”
“午时。”
杨婉点了点头，“那你还能睡一会儿。”
说着便站起了身。
“婉婉……”
“做什么？”
“哦……”
邓瑛将身子往毯子里缩了缩，“没什么。”
杨婉回头冲他笑了笑，“你放心，我这会儿不走，我去写一会儿东西，你睡吧，午时我叫你。”

第93章 山月浮屠（十） 披一件寒衣，喊一声“……
邓瑛靠在床上看着伏案的杨婉。
自从买下清波馆以后，杨婉闲暇时一直在写那本册子，但她明显比从前要写得艰难一些。总是写了撕，撕了又写。她不愿意跟邓瑛讲她究竟在写什么，邓瑛也就不问她。但邓瑛很喜欢看她奋笔疾书的样子。
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只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茶，架着笔托腮想一会儿，想好了便又再写。
她和其他识字的女子都不一样，她不写诗文，不爱纤细淫巧的字韵，握笔的姿势也没有闺房里的讲究，确切地说，她好像并不是很会握笔，无名指总是抵不稳笔杆，立写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扼袖。但正因为是这样，她一提笔便好像有一种提刀的力度。
虽如此，杨婉却很想把自己的字练得好一些。
但她不想学邓瑛的字体，反而开始试着临摹易琅的字。
易琅在历史是一个很有书法造诣的皇帝，贞宁十四年时，他的字虽然还没有成型，但已兼有“三宋”之风。杨婉让易琅教她写字，易琅教杨婉的时候，却总是纠不回杨婉握笔的方法。
“姨母，你就像没学过写字一样。”
杨婉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得尴尬地笑笑。
易琅掰着杨婉的无名指，嘟囔道：“你为什么不让邓厂臣教你写字啊。”
“怎么，殿下嫌姨母笨啊。”
易琅摁住纸张的边沿，“不是，我的字其实没有邓厂臣写得好。”
杨婉放下笔，命人把甜汤端进来给易琅吃，一面道：“他现在，手不是很方便。”
易琅抬头问道：“他怎么了。”
杨婉摇了摇头，“也没怎么，就是手脚被磨破了。”
“因为父皇让他‘待罪办事吗’？”
杨婉点了点头，将甜汤端到易琅手边，“吃吧，将才不是说饿了吗？”
易琅端起甜汤又放下，“姨母，喝了这个，晚上能不能不服降春燥的药啊。”
“每日殿下都说这话，姨母做不了主的，少进一碗，御药房都要记档子，你不想皇后娘娘过问的时候，姨母挨罚吧。”
“哦……”
杨婉看着他失落的样子，不禁笑了一声，托着下巴道：“殿下有药不愿意吃，姨母想讨药又讨不来。”
说着挽起袖子去洗笔。
易琅上前拉住她的衣袖道：“姨母你不学了。”
“嗯，明日再学吧，姨母想让你先吃甜汤，不然一会儿药端来了，殿下就喝不下去了。”
“我知道把药喝完。”
他说着端起甜汤，迟疑了一下，又问杨婉道：“姨母，你要给邓厂臣讨药吗？”
“嗯。”
“为什么讨不来啊。”
杨婉仰起头叹了一口气，“因为彭御医去了成王府照顾成王的病去了，别的御医姨母都不大熟，开不了口。”
她说着，蹲下帮易琅理好袖口，继续说道：“殿下应该知道，是陛下让他待罪办事的，他手脚上那些伤，没有赐药，明面儿上是不能治的。”
易琅沉默了一阵，忽然道：“我能让他治。”
杨婉的手一顿。
易琅拉起杨婉的手道：“姨母，你明日让厂臣过来，我赐药给他。”
杨婉低头望着易琅的面庞，一时说不出话来。
“姨母你怎么了。”
“没有。”
她轻咳了一声，“姨母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易琅笑了笑，“姨母你不用谢我，我之前对他过于残酷，伤了姨母的心，如今，我想让姨母你高兴一些。而且他讲《贞观政要》里的《恻隐》篇讲得很好，我还想听他讲下一卷。”
杨婉听他说完，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殿下以后，愿意对他仁慈一些吗？”
易琅点头，“他与我说过，‘刑罚残酷，行用慎之。’我有记在心里，只要他遵礼，守法度，我会对他仁慈。”
杨婉听完这一番话，心脏像被炭火远远地烘烤都一样，起了一丝抓不住的暖意。
张琮倒台之后，历史的细枝末节似乎都在改变，人心有了缝隙，开始生长出善意的缝中花。但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杨婉，即便具体的历史会改变，但王朝的宿命不会改变。就好像人心中的情感会改变，但人心中的观念不会改变一样。
然而，人心中的情感重要吗？
对于历史研究来讲，确实一点都不重要。
因为它太容易改变，一点也不稳定，并没有归纳总结的余地和价值。
可是，对于活在贞宁十四年的杨婉来说，那是她喜怒哀乐的根源，也是她真实活着的印证。
那些与她关联的人——易琅，宁妃，杨伦，张洛，白焕……
这些人心中逐渐复苏的悲悯，给予邓瑛的善意，分明映衬着她二十一世纪的人生。
《邓瑛传》出版以后，究竟有没有人为邓瑛这个人流泪，杨婉已经看不见了。但是那并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的人心。这些人在干冷的政治氛围之中，准许杨婉为邓瑛说出那句“不服。”而封建时代之后，那个写《邓瑛传》的杨婉，不也正是在干冷的史学氛围中，为那个一直跪在寒雪地里罪人，披一件寒衣，喊一声“不服”吗？
既然如此，还怕什么。
邓瑛一直都是邓瑛。
而杨婉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
贞宁十四年一月初，学田案尚未审结，大明官场上却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浙江巡盐御使上本参礼部侍郎梁为本与倭寇勾结，开办私盐厂，当地盐蜀提举司几次每次派去征税的人，不是被杀了，就是被打得皮开肉绽地放回来。
梁为本是贞宁二年的进士，白焕的学生，如今身上的官职，也是白焕通过内阁，向贞宁帝荐的。
梁为本刚刚被下刑部大狱，户科便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给事中，上本参当朝首辅白焕收受梁为本的贿赂，卖官鬻爵，视大明吏政为待价之市。
六科和督察院本来就是打笔头仗的，很多参奏的折子，贞宁帝不愿意回，就搁置留中，他们也都习惯了。然而这个户科的给事中，却在三日之间一连上了五本折子。
内阁因此惶恐，白玉阳在刑部大堂中也心神不定。
邓瑛不得已，开口唤了他一声。
“白尚书。”
白玉阳这才想起，邓瑛还在受审，拍案掩饰道：“住口，本官问你话了吗？”
邓瑛忍不住咳了几声，没有再出声。
坐在一旁的杨伦却站起身，随手拖过一张凳子，放到邓瑛身后。
邓瑛有些吃惊地回过头，压低声音问他，“杨子兮你做什么？”
杨伦压根没想避开白玉阳，比白玉阳将才的声音还大：“做什么，你还站得住吗？坐下”
邓瑛看了一眼白玉阳，往旁边让了一步，“公堂上呢。”
“什么公堂，今儿摆堂案了吗？”
杨伦说着扫向白玉阳，“审案的人，自己都审不下去了。”
白玉阳闻话喝道：“杨伦，即便没有摆堂案，那也是鞫问，你这般无礼……”
“你要治罪吗？”
杨伦一把将邓瑛摁来坐下，邓瑛试图站起来，却被杨伦反手摁死。
“杨侍郎，松手。”
杨伦白了邓瑛一眼，“你给我坐好。”
说着抬起头对白玉阳道：“他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又没有定罪，凭什么不能在堂上坐着。他愿意对我们谦卑是他的事，我们内阁如今如此被动，若还一味地折磨他，谁能替老师在御前斡旋。”
白玉阳听完这句话，不可思议地看向杨伦，高声喝道：“杨伦，你今日是来刑部协同鞫问其罪，怎可在堂上说出与此人同流合污的话来。”
杨伦松开邓瑛的肩膀，冷笑一声道：“你自己都慌了，还鞫问个什么。”
邓瑛站起身走到二人中间，向二人压手道：“那五道折子，陛下尚留中未发，余地还是有的，只是这个案子，一定无法落到三司，如果归到北镇抚司去，后面就难了。”
白玉阳道，“今日行鞫，你当真要让这些话记录在案吗？”
杨伦一把抽走录案人手中的供录，随手撕了。
“这就不算鞫问了，邓符灵你接着说。”
邓瑛见白玉阳被杨伦气得浑身发抖，便拱手向他行了一个礼，镣铐与手腕摩擦，他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
“白尚书，恕我冒昧，梁为本的案子是实案，阁老的案子，就算不是实案，最后也会被司礼监做成实案。而且，此处有一个关键，就是梁为本通的是倭寇，这个罪名一旦牵到白阁老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又如何？你以为你对我说了这些，你侵吞学田的罪，刑部就不定给你了吗？”
邓瑛抬起头，“我没这样说，我私吞学田的罪行，我会认，但我希望白大人可以替我拖延一阵。”
他说完，撩袍跪下。
“一个月就好，请大人成全。”
白玉阳低头看向邓瑛。“你要做什么。”
“我想救老师。”
“你能怎么救。”
邓瑛抬起头，“此案归东厂，由我来查，我替老师洗罪”
白玉阳沉默不言。
杨伦提声道：“白尚书，你我如今都没有办法，你给他一个月又何妨。”
白玉阳道：“这不是一个月的问题，是我们该不该信这个阉奴的问题。”
杨伦听到“阉奴”两个字，一把将邓瑛拽了起来，拎起他手臂下的铁链，
“你以为他为什么人不人鬼不鬼地做东厂的人？张展春死在牢里，天下最痛的是谁，还不是他这个当学生的。如今我们的老师出事，你居然还在想该不该信他？”

第94章 江风寒露（一） 杨大牛多可爱啊。……
杨伦把心里的话吼了出来，走出刑部衙门，人跟着就神清气爽起来。
也不管邓瑛在后面走得慢，自己大步往前跨，一边走一边说：“下次你来刑部，不用填那什么鞫谳的册子了，我看你在那上面瞎编的都是些什么啊。”
邓瑛道：“我不是瞎编的，那是呈罪文。”
“瞎编就是瞎编，呈什么罪？”
邓瑛忍不住笑道：“杨子兮你是帮我还是害我。”
杨伦回过头道：“我是看在我妹妹的份上，想让你好过一点。”
“那也不用把白尚书气成那样吧。”
杨伦抬手一摆：“官场上处了这么多年了，白玉阳那人我是知道的，我这人他也知道，他跟我气过了就算了，你别想那么多。”
邓瑛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厂卫的车马走去。
两人在东安门前下了车。
杨伦看见立在门下的杨婉，连内阁的牙牌都不掏了，转身就要走。
“哥哥你做什么。”
杨伦站住脚步，硬着头皮回过头去，杨婉还没开口，他就珠连炮似地冲着杨婉说了一通。
“我告诉你杨婉，我那天就打了他一拳，也没使劲儿，而且是他该打，你今天敢说我一句，我立即给陛下写条子，明日就把他关到刑部去。”
杨婉听了这话，愣了半天才笑出声。
“我没想说你。”
“哈？”
杨伦顿时尴尬了。
杨婉却一把摁住了杨伦的胳膊，“我要让邓瑛打回来。”
说着便对邓瑛道：“邓小瑛快过来打他。”
邓瑛站在风口上，看着杨伦狼狈的模样道：“婉婉，我殴打朝廷命官，是要被判罪的。”
杨伦被杨婉拧着胳膊，却一动也不敢动，“杨婉，我是你哥，你不至于吧。”
杨婉这才松开杨伦的胳膊，“谁让你对他动手的，小殿下的性子最近都好了很多，就你还跟头大牛似的，横冲直撞。”
杨伦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叫我什么。”
“杨大牛啊。”
杨伦忍无可忍，朝杨婉跨了一步道：“你再说一遍。”
杨婉笑道：“杨大牛多可爱啊，是吧，邓小瑛。”
她说完还冲着杨伦比了两只牛角。
“你……”
杨伦哽着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邓瑛道：“是我的过错，你们别闹了。”
杨伦冲则邓瑛发火的道：“我会跟她闹。我有这空吗？”
他一面说一面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朝会极门走。
杨婉看着杨伦的背影，笑得停不下来。
邓瑛道：“也就婉婉你敢这么说他。”
杨婉自顾自地笑道：“他这个人到没有我想的那么古板。”
说完又看向邓瑛说道：“你今日要在司礼监当值吗？”
“嗯。”
“那你下了值来承乾宫吧，我让合玉把侧门给你留着。”
邓瑛没有应声，杨婉又添道：“放心，是殿下想见你。而且，我有一个法子，也许可以帮到你和白阁老，你晚些过来，我仔细与你说。”
——
是夜，承乾宫的侧门旁果然点着一盏风灯。
合玉立在门前，见邓瑛行走不便，便要上前来扶他，邓瑛抬手推迟，自己踏上门阶。
合玉轻声道：“罗御医在里面替殿下诊脉，婉姑姑也在里面，奴婢引督主进去。”
邓瑛道：“我在外面候一会儿吧。”
话音刚落，后殿的正门忽然被打开。
邓瑛抬起头，见易琅独自一个人站在门前。
邓瑛伏身行礼，手脚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堆叠在地，发出一阵令邓瑛有些尴尬的响声。
易琅受下他的礼，平声道：“你起身进来。”
邓瑛直身道：“奴婢候着，侍奉殿下书房。”
易琅道：“我今日不读书。”
说完转过身对里面道：“姨母，他不进来。”
杨婉一面擦手一面走出来，对着邓瑛笑道：“殿下的话你都敢不听了。”
她说着向邓瑛伸出一只手，“来。”
邓瑛并不敢伸手，反而朝易琅看去。
易琅站在门前什么也没说。
杨婉见邓瑛不动，索性托着他的胳膊，将他硬扶了起来。
殿内烧着四盆炭，暖得人脸上发烫。御药房的罗御医立在地罩前，向易琅拱手行礼。
易琅背着手走进明间，转身指向邓瑛道：“看看他的伤。”
邓瑛一怔，“殿下……”
易琅又指向他身后的凳子道：“坐那儿。”
说完便不再出声，坐在邓瑛对面的椅子上，低头看着邓瑛邓瑛身上的刑具。
罗御医净过手，走到邓瑛身边道：“邓厂督，下官替您看看。”
邓瑛仍然在回避，“大人，这不可。”
罗御医道：“既然是殿下赐药，就没有什么不可的，您这些刑具已经戴着有一段时间了，伤处不上药清理，再伤到筋骨，损到您的根本，那就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杨婉在旁道：“坐吧邓瑛，没事。”
邓瑛仍然在看易琅的神情。
易琅忽然开口道：“邓厂臣，是我要给你赐药，不是姨母求我的。《恻隐》篇我没有白读，唐太宗可在军士的病床前赐药，我今日亦仿先圣，你再不坐，就是违逆了。”
杨婉看着易琅弯眉一笑，回头扶着邓瑛坐下。
罗御医挽起邓瑛的衣袖，露出他的手臂，托着邓瑛的手臂对杨婉道：“婉姑娘，替下官托着厂督的手。说着，回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用火苗轻舔了一下，蹲下身道：“邓厂督，可能会有一点疼，厂督忍一下。
邓瑛点了点头，“没事，有劳大人。”
邓瑛手腕上的伤已经有破皮之处，血与镣铐沾染，结出的血痂便粘黏在了镣铐上。罗御医用银针挑开血痂，邓瑛的肩膀忍不住一颤。
罗御医忙顿了顿，抬头道：“还是很疼吧。”
邓瑛没有出声。
罗御医道：“听说，当年周丛山死的时候，手腕上的肉都沾在这刑具上，即便是解了，也取不下来，他的家人不得已，只能把那一圈的肉，拿刀全部剐了。”
易琅听了这话，不禁站起身，走到罗御医身旁，低头朝邓瑛的手腕看去。
“罗御医。”
“臣在。”
“他如果一直这样，是不是也会像周丛山一样。”
罗御医道：“殿下仁慈，若时不时地清理创处，便会好些。”
“哦。”
易琅有些失神。
他不说话，罗御医也不敢继续。
杨婉不得已唤了他一声。
易琅这才回过神来，对御医道：“罗御医你继续。”
邓瑛低头道：“请殿下不要看。”
杨婉也抽出一只手，示意他过来 ，“殿下，到姨母这来。”
易琅却没有动，反而命合玉移近灯火，“我想看一看，我以前没有看过，不知道会这样。”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邓瑛道：“你为什么不向刑部陈情。”
邓瑛避开易琅的目光，“因为这并不在《大明律》之内，这是天子的刑罚，赦和责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易琅没再出声，静静看着镣铐下裸露的皮肉。
伤药覆其上，邓瑛几欲切齿。
易琅却依旧站在着没有动，“罗御医。”
“臣在。”
“这伤需几日上一次药。”
“回殿下，五日一次正好。”
“嗯。”
他应声后抬头对邓瑛道：“邓瑛你听着，你待罪期间 ，我都赐药与你，五日一次，不论姨母在不在承乾宫，你都可以过来。”
“殿下不必待奴婢如此。”
易琅道：“我不是为了我姨母，我为什么我暂时不想告诉你，你就当恩来谢就行了。”
邓瑛沉默了一阵，方弯腰道：“好，奴婢谢殿下恩典。”
室内的炭火越烧越温暖。
罗御医等人退出以后，邓瑛又起身，谢了一回恩。
杨婉等着邓瑛行完礼方将他扶起，对着易琅道：“今日不读书了，你们两想不想吃碗面。”
易琅先是没说话，杨婉便耸了耸肩膀，“好吧殿下不想吃。”
说着又转身问邓瑛，“你想不想吃。”
“想。”
“我们出去煮。”
易琅忽道：“姨母我没说我不想吃。”
杨婉转身道：“那姨母去煮面，殿下……”
她说着迟疑了一阵，放低声音道：“可以让邓瑛在里面吃吗？”
易琅看着邓瑛的手，也迟疑了一阵。
“可以。 ”
杨婉笑开了眉眼，向易琅行了一个礼，“谢殿下。”
说完便往内厨房走。
邓瑛慢步跟了过来，杨婉一面绑袖一面道：“你跟过来做什么，才上过药，最好坐一会儿。”
邓瑛站在杨婉身边含笑道：“我不敢与殿下一道在殿内坐着。”
杨婉熟练地起火烧水，“他都准了，你有什么不敢的。他其实就是个本质很好的孩子，只是从前被张琮和哥哥他们教得太刻板了。现在这样挺好的，做君王，杀伐决断是该的，但总得像个人吧，我一直觉得，《贞观政要》里讲的唐太宗就挺像人的，没事和魏房二人斗斗嘴，还管白头宫女的事，多有人情味，我觉得，殿下以后也会这样，会改革大明刑律，恩泽百官和百姓。”
她一面说一面切绿叶菜。
邓瑛静静地听她说完，忽唤了她一声。
“婉婉。 ”
“嗯？”
“你怎么知道以后的事。”
杨婉一愣，险些切到手，她忙抬手挽了挽耳发，“就猜的，对了。”
她小心地放下菜刀，“你明日会在御前当值吗？”
“是，明日内阁要在御前和司礼监共议白焕和梁为本的案子。”
“好。”
杨婉抿了抿唇，“明日殿下会去养心殿向陛下呈青词，你要等着他去，再向陛下求要鞫谳白阁老的权力，他会帮到你。”
邓瑛道：“婉婉，是你教殿下的吗？”
杨婉摇了摇头，“我觉得，是你教的，你不是曾经告诉过他，历朝历代都有党争，让他不要在意，只用取其中于国民有用的见地吗？他虽然小，但他想保杭州的新政，想保内阁，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法子而已。”
她说完，灶上水也滚了。
杨婉将面抖散，望着咕噜咕噜的面汤道：“还有，你的伤才上过药，今日就在承乾宫歇息吧。睡我的床，我今晚替殿下上夜，不会回去睡。”

第95章 江风寒露（二） 哀阁臣之疾，怜奴婢之……
次日不到卯时，邓瑛便起了身。
杨婉拢着一盏灯从易琅的居室内出来，“要走了吗？”
邓瑛点了点头。
杨婉拢了拢肩上的衣衫，“时辰还早，不多睡一会儿？”
“我得先去一趟刑部衙门。”
他说着抬了抬手臂，“这个得让刑部暂时解开，我几日没有梳洗了，御前不能失仪。”
杨婉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什么，侧身让向一旁，冲邓瑛挥了挥手，“那你走慢一点。”
“好。”
杨婉目送邓瑛走出承乾宫，才护着灯火走回自己的居室。
她临走时帮邓瑛焚的安神香此时已经烧完了，但残香仍在，邓瑛擦洗身子的水静静地放在门口。床上被褥整齐，就像没有人躺过一样。杨婉放下灯，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起昨晚，邓瑛还是不敢在易琅面前吃面，端着碗躲到她房里来的样子。
那时他就坐在她的床上，小心地向前倾着身子，碗端得很低，生怕手不稳，汤水撒出来。
杨婉想着抬手托起自己的脸，蜷起退靠在床上。
人心都在变，只有邓瑛的心没变。
他干净谨慎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怎么样才能让他松弛一些，杨婉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与邓瑛在一起的那一夜。
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突然很希望，这个时代能有几本符合这个时代文明背景的心理学书，反正跨学科的课题是二十一世纪的热门，如果真的有，她倒是愿意花点时间去研究一下。
——
刑部的衙门里只有齐淮阳在，这坐在案前写部文，天还没有大亮，灯烛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齐淮阳烧了一盆炭火放在脚边，火星子劈里啪啦地响，齐淮阳隐约听到一阵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不禁放笔抬头。
“邓督主。”
邓瑛拱手行礼，“齐大人。”
齐淮阳起身从案后走出，见两个厂卫抱着邓瑛的官服跟在邓瑛身后，语气便客气起来。
对邓瑛道：“今日对督主没有堂审，也没有鞫谳，督主过来所为何事。”
邓瑛道：“今日要去御前，想请大人行个方便，容我换一身衣裳。”
齐淮阳听完，召差役进来道：“帮邓厂督解开。”
差役上前来开锁，邓瑛安静地配合着。
齐淮阳忍不住问了一句，“户科参奏白阁老的奏折，陛下还留中吗？”
邓瑛道：“今日便要议了。”
“陛下召了司礼监吗？”
“召了。”
邓瑛说着皱了皱眉，他身后的两个厂卫立即凶神恶煞地喝斥差役道：“你们做什么。”
吓得两个差役顿时白了脸。
邓瑛回头道：“你们出去等吧，把衣裳留下。”
齐淮阳看着被撵出去的两个厂卫，轻声道：“杨伦与我说了，让我多与你行一些方便，我在刑部虽然说不上什么话，但这些事还是做得了主。”
邓瑛没应齐淮阳的这句话，垂下手抬头说道：“齐大人，白阁老的身子近况如何？”
“上月好了一些。”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如今也不是所有的病都是拿药了治的。”
邓瑛听完这句话不禁笑了笑，“邓瑛受教。”
齐淮阳转话道：“我如今担心的是，与司礼监同议，会议出个什么结果。”
话刚说完，邓瑛身上的刑具已经被除去。
“大人，好了。”
齐淮阳点头应声，“哦，你们先去吧。”
说完见邓瑛独自弯腰抱起官服，又添道：“邓督主，可以让你的人进来服侍。”
邓瑛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算了，他们又不是奴婢。”
齐淮阳看着邓瑛抱衣走进内堂，对差役道：“一会儿你们手脚轻些。”
差役忙道：“说实话大人，要不是真正和东厂这位督主打过交道，我们都不敢信他是这么个人。”
齐淮阳听了，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走回案后继续写将才的部文。
邓瑛只耽搁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出来，几个给他戴刑具的差役都有些不忍心，邓瑛侧头看向一边，随口对齐淮阳道：“我的罪书白尚书还在写吗？”
齐淮阳道：“没有，尚书压着的。”
“嗯。”
邓瑛点了点头，等差役退下后，又向齐淮阳行了一个礼。
“多谢大人，也请大人替我谢过尚书大人。”
齐淮阳起身回礼，“督主好行。”
＊＊
这一日的养心殿格外沉寂。
司礼监和内阁分站两边，鸿胪寺的一个司官立在中间，洪声诵读户科给事中的参本。
参本不算长，但是司官还是抑扬顿挫地诵了很久。
鹤首炉里的香烟流泻，熏得杨伦眼睛有些发疼。他的耐性本来就不好，又觉得那参本狗屁不通，忍不住咳了两声，贞宁帝看了他一眼，身旁的御史立即将杨伦的仪态记在了案上。
司官好容易诵完了参本，贞宁帝拿过御史的记案一边看一边道：”杨侍郎有什么说的吗？”
杨伦上前跪下奏道：“陛下，阁老是两朝元老，主考春闱多次，门下学生不计其数，纵出了梁为本这样大逆不道之人，也实难免啊。”
贞宁帝道：“你这话在朕这里没有实意，朕的意思是……”
话至此处，贞宁帝竟一连咳了好几声，内阁的众臣忙一道跪下，齐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司礼监的人则取水的取水，捧盆的捧盆，服侍贞宁帝漱口。
邓瑛待贞宁帝漱过口，方将一碗茶呈上，贞宁帝看着他的手道：“你手脚不好，就不用伺候了。”
何怡贤道：“主子您仁慈，但他不能尽心，心里也惶恐啊。”
贞宁帝笑了一声，接下邓瑛手中的茶喝了一口，又对何怡贤道：“朕进去更衣。”
说着便站起了身，胡襄连忙跟上去随侍。
阁臣见贞宁帝如此，虽有怨愤，但都不敢出声。
何怡贤朝众臣走近了一步，提声道：“此事涉及浙江的倭寇，陛下的意思是，该审还是要审。”
白玉阳忍不住道：“陛下今日亲见我等，不肯亲自与我们说，反让掌印传话，是什么道理。”
何怡贤朝内殿看了一眼，躬身道：“白尚书不要动怒，老奴只是陛下传声一只虫子。”
白玉阳切齿，想站起来，却又想起贞宁帝进去时并没叫起，自己跪在何怡贤面前着实狼狈，气性一下去，想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何怡贤低头看着白玉阳大：“白尚书，陛下还是体恤白阁老的，昨日就传了北镇抚司使进宫，亲自叮嘱，要对阁老以礼相待。”
白玉阳听完这句话，同时明白过来，贞宁帝借更衣避出，就是不想在他们面前自己说出这个决定。
“我父亲是阁臣，即便要受审，也该交由三司，怎可……”
“白大人这话大不敬！”
何怡贤拍手打断他，又对一旁的御史道：“这话得记下。”
“你……”
杨伦在白玉阳背后狠狠地拽了他一把。
“别说了……”
何怡贤道：“这是陛下的恩典，白尚书明白吗？”
白玉阳没有说话。
杨伦压低声音道：“出声……”
白玉阳这才愤道：“本官失言。”
何怡贤这才继续说道：“陛下昨日还说，阁老年事已高，家眷中亦有不能惊动的，所以，案审期间，陛下不准查抄。白尚书，这些都是天恩，尚书您得仔细思量啊。”
正说着，内殿的帘门被宫女悬起，贞宁帝从帘后走了出来，众人复又行礼。
贞宁帝走到御坐上坐下。
“议得如何了？”
何怡贤躬身道：“陛下的恩典，奴婢已与诸位大人说了。”
白玉阳道：“陛下，此奴殿前狂妄，污蔑臣父，请陛下治其重罪！”
贞宁帝道：“这几日，朕的饮食也少，阁老缠绵病榻，朕日夜忧虑，时不时地就会想起先帝临崩前对朕说的话，阁老在朕幼年时，对朕用心教导，虽不是朕的讲官，但朕亦视他为帝师，朕今日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的话。”
他说着端起茶盏，“朕在位十四年，审慎克己，除三大殿外，从未动用内弩修缮过所居之地，朕身边的这些奴婢服侍朕这么多年，朕也不过赏过他们几件常服而已，你们斥责他们，朕也听得进去，你们要查学田案……”
他说着看向邓瑛，“朕也让他待罪了，但朕身边不能没人服侍，你们来服侍吗？”
一番话毕，无人应声。
贞宁帝摁了摁眉心，“议到这里吧。”
杨伦道：“陛下，臣请陛下再三思。”
白玉阳亦叩首道：“陛下，臣自请撤职避嫌，请陛下将臣父与梁为本一道交给三司。”
贞宁帝笑了一声，“你们这是不信朕啊。”
“臣等万死。”
话音刚落，殿外的内侍禀告，说皇长子殿下到了。
贞宁帝叫传进。
邓瑛不禁抬头朝殿门前望去。
易琅跨入殿中行礼，见阁臣皆在，起身拱手道：“儿臣在殿外等候。”
贞宁帝朝他招了招手，“无妨，过来吧。”
易琅走到御坐前，躬身呈物。
“儿臣今日偶得，请父皇过目。”
何怡贤替易琅将青词呈上。
易琅直起身，看向行跪的众臣道：“父皇，阁臣们怎么了。”
贞宁帝并没有回答他，反而读出了青词中的一句：‘离九霄应天命，御四海哀苍生。’此句甚好。”
易琅回身道：“父皇在天受命，在世为仁君，您哀阁老之疾，怜奴婢之苦，上下皆施恩，不可谓不公正。”
“公正。”
贞宁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邓瑛伏身道：“陛下，奴婢有一个请求。”
“讲。”
“请陛下将阁老的案子交由奴婢来审。”
他说着稍稍直身，“殿下说您哀阁老之疾，怜奴婢之苦，不可谓不公正，奴婢如今因阁老弹劾而待罪，若论公正，阁老之罪，理当由奴婢来问。”

第96章 江风寒露（三） 邓小瑛，你现在还会脸……
炭火皮拉啪啦地裂响，贞宁帝低头看向白玉阳。
“怎么想？”
说完也不等白玉阳回答，又看向何怡贤，“怎么想？”
二人都没有立即应声。
贞宁帝将手拢近炭火，自道：“朕觉得这到也算公正，既然你们都没什么说的，就这么议定吧。”
他说完又对邓瑛道：“过来，朕还有话嘱咐。”
邓瑛站起身，走到炭盆前重新跪下。
贞宁帝手上的玉石扳指被炭火烤得发烫，他将扳指旋下，随手递向何怡贤，目光却仍然落在邓瑛身上。
“阁老曾是朕的辅政大臣，为行定罪之前，不得对其无礼，否则，朕定诛你。”
邓瑛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贞宁弹了弹膝上的炭灰，何怡贤见邓瑛没有动，便蹲下身替贞宁帝弹灰。
贞宁帝扫了一眼殿中众人，各在其位，都没有逾越之处，他心里甚是满意，起身往内殿走道：“今儿散了。”
——
杨婉站在月台下看宫殿监的人王吉祥缸里灌水，时不时地朝养心殿上看一眼。
在御殿前办差的宫人都谨慎得很，一声话也没有。杨婉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心神不大安宁。
不多时，杨伦和白玉阳等人从月台上走了下来，杨婉没有抬头，转身避开了这些人，杨伦虽然看见了她，却也没出声。
一盆又一盆的水不断地倒入缸中，难免有些水撒出来，顺着地缝朝低处流去。
易琅奔下也台时险些被地上的水滑了一跤，踉跄地扎进了杨婉怀里。
杨婉措不及防，为了护着他也顾不得用手支撑，自己扎扎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嘶……”
殿前的内侍们见易琅和杨婉摔倒，忙上前来扶。
灌水的几个人害怕挨罚，早跪在了地上。
易琅起来，立即返身去看杨婉。
“姨母你摔着没。”
“没有，你们先看看殿下伤着没？”
众人慌慌张张地查看了一阵，好在没见外伤。杨婉却发觉自己好像摔到尾椎骨了，但她又不好说出口，也不好用手去摸，只得让想来搀扶他的人等着，自己坐在地上试图缓一会儿。
邓瑛比易琅走得慢，看见杨婉时她正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
“怎么了。”
杨婉狼狈地挽了挽发，“滑了一跤。”
邓瑛看了一眼地上的水，转身对跪在地上的内侍道：“下去领责。”
说完弯腰替杨婉擦拭身上的脏污。
“没事，回去换了就好。”
“对不起，是我让宫殿司今日给吉祥缸蓄水的，二月来了，需防火事于未然。”
杨婉好看着缸里的水，轻道：“二月惊雷，天火的确是多，还……真是不太平啊。”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陛下心里应该也不大平静吧。”
易琅牵起杨婉的手，“可是父皇今日夸了我。”
杨婉低头笑了笑，“是吗，陛下喜欢殿下写的青词吗？”
“嗯，父皇喜欢，尤其爱姨母你斟酌的那一句。”
“那就好。”
她说完忍着尾椎骨的痛，墩身理好易琅的衣衫，“让合玉跟着殿下去文华殿。”
“姨母呢。”
“姨母……摔着了，想回去看看。”
易琅点了点头，“那等我回来，给姨母传御医。”
说完一脸松快地带着合玉等人朝文化殿而去。
杨婉与邓瑛一道，目送易琅远去，直到看不见的时候，杨婉才问邓瑛道：“顺利吗？”
邓瑛点了点头，“顺利。”
杨婉松了一口气，面向邓瑛道：“从现在开始，除了你之外，所有的人都会顺利。”
邓瑛笑了笑，“婉婉，谢你帮我。”
杨婉抿着唇，“其实我都不知道我该不该帮你，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知道。”
杨婉脸色有些发白，“白大人在厂狱中一点事都不能有，否则陛下会拿你平众怒，但是，如果你想要替他脱罪，他弹劾你私吞学田的罪名，你就必须要坐实了。之后白玉阳他们，若仍然不肯放弃利用你去扳司礼监，你知道你会有多惨吗？”
“知道。”
杨婉沉默了一阵，忽道：“那你知道我现在想要哭了吗？”
邓瑛一怔。
抬头见杨婉已经红了眼眶。
他忙抬起袖子，手腕上的镣铐触碰到了杨婉的脸颊。
“别哭，婉婉，不管我以后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尽我所能回来见你。”
“我就不想信你。”
“你信吧，我答应过宁娘娘的，我不敢食言。”
杨婉低着头，悻笑道：“我一个推你进坑的人，这会儿还要你来哄。”
她说着拍了拍脸，“算了，你什么时候去白府拿人啊。”
“后日。”
“哦。”
杨婉勉强放平声音，“那在这之前，我们可不可以去你的外宅住一日呀……”
不知为何，她已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但说到句尾处，声音却还是有些发抖。
其实风雨前最好避开宁静之处，反差至极，反而伤人。可是杨婉却自虐般地想和邓瑛共处。
“你那儿现在能住人吗？”
“能了。”
“床置好了吗？”
“置好了。”
“被褥呢。”
“都有。”
“有地方沐浴吗？”
“有。”
杨婉听完笑了笑，“邓小瑛，就住一日，我就乖乖回来。”
——
他们真的只住了一日。
有一大半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干。
邓瑛的外宅是覃闻德带着几个厂卫替邓瑛收拾的，因为邓瑛并没有多余的银钱，所以屋子里只有必要的家具，并没有其他陈设。
床是木架子床，上面铺着灰色的褥子，棉被是新的，质地尚有些硬。
地上摊着一层薄薄的灰。
邓瑛进屋以后，就拿着笤帚慢慢地在扫地，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一直都在，以至于外面下雨杨婉都不曾听到。
她跪坐在床上铺床。
“邓瑛。”
“嗯？”
“你想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邓瑛直起腰，“睡外面吧。”
“好。”
杨婉抱起一个枕头，“我把这个软一些的枕头给你。”
邓瑛放下笤帚，“婉婉，饿不饿。”
“有一点。”
“我让覃闻德送了一些菜过来，给你做点吃的吧。”
杨婉穿鞋下床，“你会做吗？”
“会一点，是这一两年，跟着李鱼学的，但做得不好。”
他说完走向院中，将柴门前的菜米提了进来。
一阵淡淡的雨气扑进房中，杨婉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发丝一般的细雨。
院子里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周遭静静的，只有邓瑛身上刑具的拖曳声。
邓瑛挽起袖子蹲下身，将菜米一样一样地拿出。
杨婉道：“要不我来做吧。”
邓瑛笑道：“婉婉，今日不吃面好吗？”
杨婉道：“邓小瑛你是不是嫌弃我只会做面。”
“我没有。”
他说着抬起头，“殿下吃你做的面，我也能吃到，这让我觉得，我可能也不是一个尊严尽失的人。”
杨婉目光一动。
“就一碗面，我真的能给你尊严吗？”
邓瑛望着面前的菜米，“婉婉你还记得，你在广济寺门前，叫我‘起来’吗？”
她当然记得。
虽然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那个时候的杨婉，还保有着纯粹的无畏，还不爱邓瑛。她尚是一道外力，虽然强大，却不足以为他人修弥内心。她是在和邓瑛的相处之下爱上他的，也是在大明的阴影里，才真正看到邓瑛身上的阴影。这些阴影，她都不曾写到那本为他正名的传记里。
她曾经以自己笔力写出了一个惨烈而悲壮的邓瑛，可是她不知道，这个人有一身柔肤脆骨，他身上的衣衫，他握笔的手，他坐卧过的地方，都带着“檐下芭蕉雨”的那一番古意，对于一个现代人而言，他将男子的脆弱和谦卑演绎到了雪亮之处。
所谓“尊严”不能凝成石头，打碎满身裂痕的他，只能化为胶，一点一点地往他的生活里渗去。
杨婉想着，挽住了邓瑛的胳膊，把他从米菜堆里拉了起来。
“起来。”
她说完弯腰抱起米面，“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即便不把自己当成一个罪人，也能跟我一块生活，你一定告诉我。”
她说着咳了一声，“我其实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你以前在南海子里对我说，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那样对待，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你，只一味地说那不是你的错。现在想想，那时真的有点傻。后来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安心，哪怕你一直在我面前自伤，但只要你心里好受，我就没说什么。可是邓瑛……”
杨婉垂下眼睛，“有的时候，我挺不好受的……”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我最初真的很想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但现在我不想了。”
说到此处，她又顿了顿。
“你不问我，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我就想做杨婉。大明朝的一个无名女子，抗拒不了什么命运，但我就是不放弃，不放弃我自己，也不放弃你。我将尽我毕生之力，和你好好地生活下去，把你照顾好，让你长命百岁。”
邓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婉婉，其实即便我这样，我也不想让你照顾我，我可以照顾你。”
“比如给我做饭吗？”
她从地上抱起一颗大白菜朝邓瑛抖了抖。
“醋溜的好吃，我去给你洗，你去把火烧上，小心一点你的手。殿下给你的药，我带了一些出来，吃了饭再帮你涂。”
“婉婉。”
“啊？”
“你昨日摔到的地方还疼吗？”
杨婉抱着白菜转身：“还有一点，怎么了。”
“我一会儿帮你看看吧。”
杨婉听完低头笑弯了眼，返身朝邓瑛走近了几步：“你知道我摔到哪里了吗？”
“哪里？”
杨婉道：“殿下是从台阶上扑到我怀里来的，我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去的，摔到的地方是后面的尾椎骨。”
邓瑛一下子愣了。
“邓小瑛，你现在还会脸红啊。”
“我……”
“你你你……你什么？”
杨婉说完，放下手里的大白菜，轻轻搂住邓瑛的腰，“邓瑛没关系。有的时候我真觉得我像个文化流氓，可是又对你下不了手。”
邓瑛抿了抿唇，“其实……我也有学。”
“学什么。”
“呃……”
他顿了顿，“婉婉我说不出口。”

第97章 江风寒露（四） 天气之子。
杨婉最终还是没有逼问邓瑛。
两个人一道吃过饭，邓瑛帮杨婉烧了洗澡的水，杨婉一个人靠在浴桶中泡了很久。
等她出来以后，邓瑛的脸仍然红着。
杨婉也没说什么，与邓瑛一道靠坐在床上。
她洗过了澡，脱掉了外面的衣裳，只穿亵衣，将自己舒服地包裹进被褥里。
邓瑛却因为身上的刑具束缚，仍然穿着官服。他不肯脱鞋，人在床边坐得笔直。杨婉抱着膝盖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静静地休息。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扣窗户，声里带着寒意。
然而，外面越冷，屋子里的炭越暖，被褥也越柔软。
一间陋室虽然狭窄，却足够杨婉蜷缩。
杨婉想起了一部日本动漫——《天气之子》。
外面下着暴雨，男女主逃离警察的追捕，却没办法住便宜的旅店，于是索性拿出所有的钱，住进一家温暖的高级酒店里。
洗澡，吃饭，唱KTV……
浴缸里五彩变化的水灯，冰箱里有鸡块，炒面，还有咖喱。女主的弟弟问吃什么，男主说，都吃掉吧，于是弟弟便冲在泡澡的女主喊，“今晚的晚餐很丰富哟。”女主听了笑着回答她很期待。
他们玩到很晚，恨不得将酒店当中所有可以体验的温馨都体验完。
一直舍不得睡觉，好像只要不睡，这份温暖就不会冷，明日也就不会到来。
此时的杨婉也是如此。
她希望外面的雨不要停，试图留住每一刻感受，但又明明知道，时间无时无刻不在流逝。
“邓瑛。”
“在。”
“是不是应该……做一点什么。”
这句话一问出来，邓瑛的身子一下子僵了。
杨婉靠着他笑了一声，“上药吧。”
她说着钻出被褥，跪在床上伸手去拿床头的膏药。
邓瑛看着她塌下的背脊，亵衣随着她的动作，垂贴她在背上，勒出了脊柱沟的线条。
她微微蜷缩的脚趾抵在邓瑛的腿边，他怕她冻着，忙用自己的袖子遮住她的脚。
“拿什么？我来拿吧，你洗了澡，要捂好。”
杨婉回头笑笑，“我带了好几种药出来，你不知道拿哪个。我找出来先帮你涂点药，然后我自己也要敷一点。”
她说着将瓶瓶罐罐抱到床上，屈起膝盖给邓瑛当倚靠，借着灯光小心地帮邓瑛上药，一面涂一面看了看他的脚。
“脚上还有要涂的呢，脱鞋啊。”
邓瑛脱掉鞋袜，慢慢地将双腿抬上床面。
余链垂在床下，轻轻晃荡，扣着木架，伶仃作响。
他不好意思地用手去摁住，又下意识地把脚往衣摆里缩。
杨婉没有移开眼去看他的这些动作，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好荒谬。”
“什么？”
杨婉托着他的手腕，轻声道：“现在的你，还有这个朝廷，都好荒谬。”
她说着抿了抿唇，开口又道：“刑具不是为了束缚罪人，而是为了羞辱你，为皇帝演一场‘公正’的戏，拿去给满朝文武看。”
邓瑛松开手指，“我没事……”
杨婉打断他道：“怎么会没事，你一直有话说不出口。”
她这是一句双关的话。
邓瑛将手腕从杨婉的膝上放下来。
两个人各自抱着膝盖，在床上相对而坐，邓瑛轻轻咳了一声。
“待罪之身不洁净，怎么还能对婉婉，说……冒犯的话。”
“你觉得那是冒犯，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学。”
邓瑛抿了抿唇，“我没忍住……”
他说完又咳了几声，将双手交到杨婉手中，“我怕我弄痛你，也怕你不舒服，我怕你以后不肯握着我的手教我做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让你……”
“傻子，都谁教你的？都教你什么啊。”
邓瑛轻轻地侧过身子避开杨婉的目光 。
他能向谁学呢，司礼监的那些人平时是会去妓馆和寺庙里鬼混的，南海子外面游荡着好些伺候的太监们的行脚女人，司礼监私底下也会聚在一起谈论如何与女人们取乐，邓瑛在旁听了很多，想起杨婉的身子，就恨不得将自己的手一辈子锁死。
直到他在混堂司陈桦的陈桦房中，偶然翻出一本书。
那是宫廷禁书，陈桦之前一直藏得很小心，谁知前一夜醉了酒，翻看过后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放在书案上，被找他说事的邓瑛随手拿了起来。
陈桦被他吓得半死，当场就跪倒在了邓瑛的面前，浑身发抖。
“督主，我愿意认罪领罚，但求督主饶命啊。”
邓瑛没有说话，坐在陈桦的榻上翻开那本书。
“督主……哎……”
他索性跪在邓瑛面前扇自己的耳光。
邓瑛压着书页，“你做什么，停下。”
陈桦哭道：“督主不赦命，奴婢不敢停下。”
邓瑛合上书，闭着眼睛平复了一阵，方低头看向陈桦道：“为什么看这种书。”
“奴婢该死，不该看啊……”
“陈掌印，我没有处置你的意思，好好说话。”
陈桦这才怔怔地止住哭腔。
邓瑛指了指自己对面，“起来坐下说。”
陈桦迟疑地站起身，搓着手坐在邓瑛面前，“督主当真肯替奴婢遮掩吗？”
“嗯。”
邓瑛放下书，轻轻呼出一口气，“我……”
“奴婢明白。”
陈桦打断他，“督主你一直对我们都很仁慈。”
他这么说，邓瑛也没别的话讲，毕竟他也不知道，如何自解，他此时内心之中，那阵荒唐的悸动。
“你与宋司赞……”
“没有！绝对没有！奴婢与宋司赞绝对没有行过苟且之事。”
“苟且”二字直接刺入邓瑛的心脏。
陈桦不知道邓瑛心中所想，一味老实地剖白自己 。
“督主，不怕您笑话我啊……哎……我心里想云轻很久了，可是我又不敢对她做什么，不对，还做什么呢，我是连跟她提都不敢提。她是以后能出宫的内廷女官，她守好自己，说不定出去以后还能遇见个好人，开开心心地过下半辈子，我要是伤了她……我不得下地狱吗？”
他说着说着，捏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她从来不准我进她的居室，我连她衣衫单薄的样子都没有见过，但我就是没能忍不住，我的确是没了下面，可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只要用心一点，懂事一点，小心一点，还是有法子，让她开心的。可是督主，我真的只是自己想想，然后偷着学，我该死，我真的该死，但云轻是端正的姑娘，她……”
他说得语无伦次，只是希望邓瑛相信宋云轻的品性。
邓瑛的手静静地放在那本书上，他想对陈桦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白日的冷光静静地落在他的手上，那几根手指曾经要了杨婉的身子，沾染过杨婉下身温暖的春流。杨婉没有让他像书中的那些阉人那般匍匐于下，她留着他的底衣，自己躺在桌案上，留下空间让他得以站在她面前。
他遇到的是杨婉，陈桦遇见的是宋云轻。
他们对这件事有同样羞愧的认知，可是邓瑛没有被伤害过，杨婉保护他的自尊就像保护一片雪一样。
然而，他也不得不去想，杨婉她尽兴吗？
“邓小瑛，你红着耳朵想什么呢。”
杨婉的话把邓瑛从思绪里拽了出来，他这才发现杨婉握着他的手，一脸担心。
“你是不是看乱七八糟的书了？”
“嗯……”
“谁给你的？”
“……”
邓瑛不能出卖陈桦，张口无声，只能把头低了下来。
“不要去瞎看啊。”
杨婉摸了摸邓瑛发烫的脸，邓瑛忙道：“我看那些不是想要伤害你，婉婉你知道我不会的。”
“我没说你看的是那种书。”
杨婉望着邓瑛，“我怕你看那种伺候……”
她说出“伺候”这两个字以后，发现后面的话她自己竟也说不出口了。
肩膀一垮，顿时颓坐下来。
她很心疼眼前这个男子，她的爱意里没有对残缺的鄙夷，但邓瑛对杨婉的爱意之中，却一直带有对他自身的贬低。
“婉婉。”
“说。”
“我做错事让你生气了是不是。”
他的神情有些慌乱，放在杨婉怀中的手也很无措。
杨婉忙收拾起情绪，试图安抚他，“不是，你就是很傻你知道吗，那些东西和你身上的刑具一样是为了规训你，你不能把他当成自我认知的文本。”
她莫名把专业术语说出来了，脱口之后忍不住低头自责，“我在说什么……”
邓瑛不知所措地看着杨婉，那一道目光令杨婉再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过于先进的文明，对邓瑛内心秩序的鞭挞。
她忙抱住无措的邓瑛。
“没事啊，我不是怪你去看那些东西。”
邓瑛低头看着靠在他肩头的杨婉，轻声认错，“对不起婉婉，我以后不看了。”
杨婉摇头“不是你的错，那本书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说，只有当你不再把自己当成罪人，你才能开开心心地对我做那样的事。”
邓瑛垂下头，“婉婉，我如今也是愿意的。”
“我现在不准，邓小瑛你一直都很聪明的，这会儿怎么这么憨呀。”
“好，婉婉，我不说了，你不要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抚着杨婉的脊背。
杨婉趴在邓瑛的肩膀上，轻声道：“我没有生气，你不准着急，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邓瑛轻轻地“嗯”了一声，“婉婉。”
“嗯？”
“你为什么……和宋司赞不一样呢。”
杨婉没有回答，捏住邓瑛的耳垂，轻声对他道：“来，你往下躺。”

第98章 江风寒露（五） 我们是一样的。……
邓瑛用手肘撑着床面，慢慢地躺下去。
杨婉轻声问他，“汗巾的结在哪儿。”
邓瑛一把摁住杨婉的手，“婉婉……”
杨婉抽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邓瑛的脸，倾身上去吻了吻邓瑛的额头，“没事的。”
她说着已经摸到了汗巾的结头，但她没有立即挑开，低头温声道：“邓瑛，我其实不太知道你的感觉，可能你也不太愿意对我说，所以只能凭着我自己感觉试试看，如果你有难受的地方，你就让我停下来，好吗？”
邓瑛听完这句，半晌之后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温凉，有玉石触觉，
“放松邓瑛，不然你一会儿会难受的。”
“婉婉……”
“什么？”
“脏”
那个“脏”字，邓瑛只发出了第一个音节，便被杨婉捂住了嘴。
“邓瑛，‘性’就是这样的，每一个人都一样。那里一点都不z，它只是平时被衣冠保护，这会儿有些腼腆罢了。”
她说着笑了笑，“除去衣衫，我们是一样的。”
除去衣衫，他们是一样的。
邓瑛并不明白，这句话中包含着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的人文科研工作者对“X”本身和“人”本身的理解。杨婉也并不打算对邓瑛阐释这些用了六百多年才生长出来的观念。她弯曲手指，轻轻地捏住邓瑛那一点也不重要的地方的那一点点芽儿。那根芽儿，是因为当年受刑时他已经成年，刀匠出于人命考虑，而留给他的一点点余地。
郑月嘉在验身时护下了他，没让他去受刷茬的苦，于是经年之后，那里逐渐生出了一些余芽儿，在被杨婉触碰的时候，竟一丝丝的知觉。
杨婉看见了邓瑛逐渐发红的耳垂，这才确定她没做错。
关于和邓瑛这样的人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的方法，史料写得都不清晰，清人笔记《浪迹丛谈》（真实史料）云：“阉人近女，每喜手抚口啮，紧张移时，至汗出即止。盖xy至此已FX净尽，亦变态也。”
所谓“手抚口啮，紧张移时，至汗出即止。”大概说的便是受过宫刑的人也会KG，只不过并不能像常人那样尽兴，发热出汗便已到了极处。但就像这本笔记的名字一样——《浪迹丛谈》，听起来就像是个不正经的书生胡诌出来供人猎奇的，一点都不严谨。
杨婉深恐自己被文字欺骗，反伤邓瑛。好在他看起来并不难受，身子甚至逐渐松弛下来。
她这才肯开口对邓瑛道：“你抬抬腰，我的手腕被勒住了。”
身下的人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却还是顺从她的意思抬起了腰。
杨婉将邓瑛的你们都懂的裤子褪至你们都懂的地方，绸料过滑，一下子便从膝上滑到了脚踝，他终于将身体完整地你们都懂地展示了了出来，这也是他受刑之后，第一次在另外一个人面前，面对自己的残躯。
当年刑室上的邓瑛，用二十几年的修养和心力去抗衡那一道羞辱的刑罚，内心虽有恐惧，却并不慌乱。而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乱得几乎一片空白，却不想要用一丝心力去压抑慌乱。他在这一阵慌乱之中分明感受到了那个你妹都懂的地方温热的感觉，这种感觉无关文人的修养和阉人的自觉，足以令他暂时忘掉自己是谁。
“邓瑛。”
“……”
“我想听你说话。”
“婉婉……”
他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叫杨婉的名字。
杨婉低头望着他，“邓瑛，我希望因为我，你能放过你自己。就算现在不行，以后也要放过自己，平静地活下去……邓瑛，我很爱你……”
深夜大雨倾盆，青瓦屋顶被打得的噼啪作响。
最后的几句话，杨婉说得很轻，邓瑛也没有听清。
他只觉得有些疲倦，不知不觉地就垂下了眼皮。
他后来睡得很熟，像一块温暖的玉，一动不动地伏在杨婉身边。
杨婉夜里偷偷起身，就着凉透的水清理自己，给自己上药。
雨水轰隆隆地打在窗上，墙角的青苔吸饱了雨越发柔软。
杨婉看着榻上邓瑛，想起自己在《邓瑛传》中对他的那些描述，全部是他的政治态度和人生观念，因为没有史料支撑，杨婉从来没有触及过他的“爱和YU 。”所以几十万字写得出他的一生，却始终写不出他精神伤口愈合的过程。
杨婉一面想着，一面的走到灯旁取出自己的笔记，摊在案上翻开。
贞宁十二年，到贞宁十四年，她的笔调从严谨冰冷，到偶尔凌厉失控。
这个过程对她来说不是愈合，而是进一步的割裂。
好在有邓瑛，如一剂良药，令她对六百年前人和事保持住基本的尊重。
让她不断平复，从外观转至内观。
她抚摸着笔记上的墨迹，不禁侧身朝床上的人看去，轻声自语：“我困于此处，而不肯放弃，小半因惧死，大半因你……”
床上没有回应，手指却轻轻握起，眼睑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
次日，邓瑛起得比杨婉早，他翻身从榻上坐起来，小心地揭开被子，将双脚从榻上挪到地上。
镣铐难免触碰到床架，好在杨婉只是翻了一个身，并没有醒。
邓瑛这才弯腰穿好鞋，推门走进院中。
雨还没有停，覃闻德带着东厂的厂卫撑着伞在院门口等邓瑛，一大片褐黄色的纸伞整齐地排开，来往的路人看着这些人腰间的佩刀，像看到鬼一样避得老远。覃闻德撑伞上前道：“督主，我们人已经点齐，是现在就过去吗？”
邓瑛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众人，“不用这么多人，十余人足够了。”
覃闻德回头道：“留下十人，其余人先回外厂衙门待命。”
说完又有些犹豫的唤了他一声，“督主。”
“嗯？”
“属下觉得吧，咱们姿态太低了也不好，这毕竟是审阁臣的罪啊，拿人的时候，咱们就是请的姿态，等到了厂狱，难道我们还要伺候他老人家不成。”
邓瑛笑了笑，“我不会让你们做那些。”
覃闻德道：“属下是担心您之后审不下去。”
邓瑛垂下眼，只应了一句：“不必担心，先过去吧”
说完正要走，忽听背后传来杨婉的声音。
“邓瑛。”
邓瑛一怔，却也来不及让覃闻德退下。
覃闻德看着披衣出来的杨婉，也愣了愣，“婉……婉姑娘。”
说着便行了一个礼，他这一行礼，后面的厂卫也都跟着齐声行礼，杨婉被这阵势下了一跳，不自觉地朝邓瑛背后藏。
“覃千户把伞给我。”
“啊？哦……是是是……”
说着忙将伞递给邓瑛。
邓瑛将杨婉护在伞下，示意覃闻德等人退后。
“我把进出宫禁的令牌留在枕下了，你回宫的时候记得带上，如今时辰还早，你还能再睡一会儿。”
杨婉摇了摇头，“我不睡了，我一会儿想去清波馆看看，然后就回去。”
“好。”
邓瑛转身看向覃闻德，“覃千户。”
覃闻德还在发愣，背后的人戳他，他才反应过来邓瑛在唤他。
“属下在……”
邓瑛犹豫了一下，“你身上有银钱吗？”
“啊？”
“你……”
“哦，有！有有有！”
他赶紧将腰间的钱袋解了下来递给邓瑛。
邓瑛接过来递给杨婉，“我不能陪你逛了，你拿着这些，想买什么就买，也可以在东门市那边给殿下带些吃的回去。”
杨婉原本想说自己有钱，但看着邓瑛微微发红的耳垂，还是笑着接了下来。
“好。”
“我让两个百户离得远点跟着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杨婉点了点头，“知道，你去做事吧。”
她说完从邓瑛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对覃闻德道：“覃千户。”
覃闻德刚被自己的上司拿光了钱，人还没回过神，“婉姑娘有什么吩咐。”
杨婉笑道：“照顾好你们督主，他手上和脚上的伤最近刚好了一些。”
“属下们省的。”
杨婉这才接下伞，拍了拍邓瑛的肩膀，“你得答应我，你去白府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准往心里去，不开心回来承乾宫来找我们，今日本来也是殿下的赐药的日子。”
邓瑛点了点头。
杨婉站在院门前目送邓瑛蹬上车，低头掂了掂手里的钱，忍不住笑弯了眉目。
覃闻德骑马跟在邓瑛的车旁，对邓瑛道：“督主，这个宅子婉姑娘还满意吧。”
邓瑛没有出声，覃闻德不死心，又道：“还要不要属下们再添点什么。”
“你的钱袋里有多少钱。”
“嗨，孝敬婉姑娘是应该的。”
“我问你有多少。”
“不多，加起来不到二两银子。”
“嗯。”
邓瑛应了一声，“明日来内厂衙，我把菜米钱和今日这二两银子一并给你。”
覃闻德听完叹了一口气，“督主，您这样为人处事，我们是真的担心您吃亏啊。您是不知道，今日咱们上门锁拿阁老，外面都骂成什么样子了，东华大街上除了清波馆以外，什么宽勤堂，崖柏堂，把那些东林党人的文章刻印了千份不止，把您骂得……”
他有些说不下去，骑在马上啐了一口。
“底下的兄弟们看不下去了，想着您不准伤人，昨日就把那宽勤堂的掌柜拿到厂狱里喝斥了一顿。”
邓瑛轻道：“拿了钱就把人放了吧。”
覃闻德提声道：
“他们宽勤堂拿了好些钱来赎，咱们的人都没要，这可真不是钱的问题，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过今儿一早我们过来之前，宽勤堂的人过来说，他们这几日也不印私文了，说是储墨不够，我问了两句，他们说清波馆的人好像把最近的一批的那什么印墨全买了。督主，我现在吧……是有点明白，为什么婉姑娘非要买那个什么清波馆了，您别说……这婉姑娘还真是挺能想的。”
（没啥灵魂了，为了不影响阅读体验，完可能还要写一版，之前都版本就这样吧。）

第99章 江风寒露（六） 你们口中那个侍奉阉人……
杨婉换了一身衣裳，梳挽髻，簪了一支步摇，匀面出门。
她径直去了东公街。
春闱在即，考生从各地赶至京城，东公街后的昌和巷里，几间客栈的生意都渐渐好起来。
杨婉从昌和巷的侧门里穿出，朝西走了几十步。便到了清波馆的后坊。
掌柜正在坊里吃饭，的看到杨婉过来，忙招呼伙计们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迎了过来，“东家来了。”
有几个伙计是新招的，头一次看到杨婉，没想到自己的东家是这么年轻好看的一个女人，不知不觉地盯直了眼。掌柜见状，忙转身敲他们的脑袋，“看什么看，我们东家是东厂厂督的夫人。”
“东厂……”
两个伙计相视一望，忙低下头双双跪倒在地。
“我们冒犯了，冒犯了…”
杨婉往旁边一躲，“不要这样，你们吃你们的饭，我就是过来看看。”
掌柜见杨婉不自在，便上前道：“不如您上楼坐会儿，我交代他们几句，跟着就上来回您的话。”
“好。”
前堂临街，二楼开窗即可看见整个东公街的街景。
杨婉每回来清波馆，都喜欢在窗边坐一会儿。
如今这个掌柜的她接手以后新聘的人，福建人士，官话说得不是很好，但很会做生意，平时做事利落，人也机敏，让人给杨婉端来茶，自己就站在杨婉身边条理清晰地回事。
“你坐下说。”
“欸好。”
他应声坐下，将账目和新印的书目交到杨婉手上，扼袖指道：“这一批的印墨是从安徽来的，数量不多，按照您说的，我们已经全部买下来了，宽勤堂的人昨儿来过我们这里，给了一分的利，硕要我们一半的量。”
杨婉喝了一口茶，“你回他们说，咱们要五分利。”
掌柜皱了皱眉，“东家，不是我多嘴，三分利已经是可观了，五分……他们不会答应吧。咱们的储墨还多，再拿着这些墨也没有大用，等春天过了，天气大起来，跟着就都是损耗，没有必要啊。”
杨婉端着茶低头朝对面的宽勤堂看去。
前堂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杨婉站起身，扶栏问道：“他们做什么呢。”
“嗨。”
掌柜的也跟着站起身，“滁山书院的那个……叫什么周慕义的考生前几日写了一篇戏谑文章，叫《啖犬》，东家看过吗？”
所谓啖犬，也就是杀狗，文辞狡黠隐晦，通篇隐射邓瑛与白焕，借“狗”之名，把邓瑛骂得体无完肤 。
邓瑛比其他人都要早读到这一篇文。读完后，独自沉默了很久，才查问这个周慕义的身世
底下人回报说周慕义是周丛山的族人，自幼居南方，书念得很好。
厂卫都以为邓瑛要拿此人入狱，谁知邓瑛却没再提过这件事。
之后这篇文章便由宽勤堂刻印，在京考圈子里疯传。到后来，甚至好多官学里的学生也读过，做注的做注，打诨的打诨，越传越热闹。
“我倒是看过。”
掌柜见杨婉面色无异，这才道：“我就怕说了东家生气，一直也没好跟东家家里提。”
杨婉靠在栏上，“无妨，督主他也看过，还说文章文辞不错，骂得也痛快。”
掌柜的笑了一声，“那是督主仁慈，只是这些人太不识好歹了。”
杨婉摇了摇头，“我们知道太平书桌得来不容易，不想跟学生们计较得太多。对了，今儿那个周慕义…是在宽勤堂里头吗？”
“是。我之前使人去问了一嘴，今日东厂不是要去白阁老家中拿人。他们那些人聚那儿议骂此事呢，除了有学生之外，还有几个东林的官儿。”
杨婉笑了笑，“所以我说宽勤堂也做不了多久。”
“东家什么意思。”
杨婉道：“咱们和宽勤堂都是坊刻的书局，没有官办背景，惹上官政就一定活不长，那里头非但没钱赚，还有脑袋要砍。”
掌柜的笑了一声，“东家说话真有意思，可咱们眼下怎么做生意呢，那么多印墨堆着，终究不是办法啊。”
杨婉朝昌和巷的方向看去，“昌和巷一共有几家客栈啊。”
“哟，具体的还不知道，估摸着有十来家。”
杨婉点了点头，“咱们试试看，做这十来家的生意。”
“东家您得说明白些。”
杨婉转过身，“也没什么，就跟之前你们为秋闱摆考市是一样的，把咱们的储墨都归拢起来，全部用来印制科考的书经，不用讲究什么装帧，一律用成本最低的线装，价钱也往下压。”
掌柜的有些疑惑，“之前遇到科考，考市摆起来，几大书局都是要压价的，到最后，大家都没挣得什么。”
杨婉道：“我们能挣。”
“怎么挣啊。”
杨婉抬手朝昌和巷指去，“我们挪一部分书经去的客栈里设摊。”
“什么？”
杨婉续道：“量不用太多，多了会占客栈的地方，适量就好。然后再匀出一部分钱给客栈，咱们设了摊，他们就不能再让其他书局的书进去，日后等春闱结束了，咱们也可以将时新的话本，图册什么的，一并摆过去，不过这个是后话，咱们先赚春闱这一笔。”
掌柜听得有些出神。
杨婉垂下手，“你先着手做，若果真好，大家都有银钱拿。”
掌柜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杨婉的神情不禁道：“您对做生意真有心思。”
杨婉重新靠窗坐下，“我想着，看明年能不能买下宽勤堂。”
掌柜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唤他道：“东家。”
“嗯？”
“我能冒昧地问您一句吗？”
“你说。”
掌柜抬起头道：“您是督主的人，您要什么没有，何必费这些神呢。”
杨婉低头笑笑，“不管别人怎么想东厂，东厂也不会做强占事。不过做生意本来也要慢慢来，我从前也没有做过生意，不过是有些想法，其他的还得靠你们。别的生意我也不想做，我就想做书局的生意，做久一些，积累一些钱，以后老了，好出来生活。”
掌柜的站起身道：“东家的话，我听明白了，这就下去吩咐。”
“多谢。”
杨婉向掌柜行了一个女礼，直身回头，再朝楼下看去。
人声喧闹，其间夹着邓瑛的官名和白焕的尊称，靠近顺天府的这么一处地方，年轻的人们聚集起来，便是一场痛快的声讨，口诛笔伐下，邓瑛被剥得一丝不挂。
杨婉想起昨晚那个赤着下身，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忽然浑身一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想再劝邓瑛看开。
不论邓瑛想做什么，杨婉都决定不再质疑“值不值得”这个问题。
反之，她自己看不开了，笔墨里战一场不是不可以，现代社会里的杨婉，本来也是学术圈里的孤斗士，回到六百年前又怎么样呢，她还是杨婉，还是那个写《邓瑛传》的杨婉，比起当年的学术圈，这座人声鼎沸的京城更加热闹复杂，邓瑛不能张口，那能不能让大明喉舌替他张口呢？
杨婉闭上眼睛，楼上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雨已经停了，人群的声音清晰而统一。
杨婉取下头上步摇朝着那个站在堂门前高谈的周慕义掷去。那人被砸中了肩膀，停下高谈喝道：“谁！”
杨婉站在窗边扬声道：“我啊。”
她说着挽了挽耳发，“周先生，人言可畏，文字当敬，你不畏前者，也不敬后者，实为读书人之耻。”
周慕义走出人群，“你是谁。”
杨婉低头看着他，“你们口中那个侍奉阉人的女子。”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抬头高声骂道：“只有娼妓才肯侍奉阉人，你恬不知耻，抛头露面于我等面前口出狂言，还敢伤身负功名之人，我等非报了官，将你枷了示众。”
“去呀。”
杨婉平吐出二字。
将才说话的那个人却怔住了。
杨婉偏头道：“有嘴谁都能说话，可你们说出来的话，你们敢负责吗？敢兑现吗？就算我是娼妓，又如何？你们不也亦狎妓取乐为雅吗？怎么你们就比阉人高贵了？”
“你……”
那人几乎被气得背气。
杨婉打断他道：“我知道，我如今说的话，在你们眼中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
她说着凝向周慕义，“周先生，人言可畏，文字当敬，张口落笔之时，请三思您的身份，不是每一个人，穿上襕衫便是儒生，有人身披一张文人皮，却因为吃多了狗肉，人就换了一个狗头。”
她说完，自顾自地笑了一声，转身朝窗后去了。
楼下的众人议论了起来，“这女子……是谁啊。”
“这还看不出来吗？是那个杨婉啊，以前许配给了张家的儿子，北镇抚司使张洛，结果后来做了东厂厂督的对食。”
这话一出，四下一片唏嘘。
接着便有人喝骂：“恬不知耻，真是恬不知耻！张家真该把她领回去关起来！”
人群随声符合。
杨婉靠在墙上听着楼外的声音，低头笑了笑，抱臂自语。“邓小瑛，你可真能忍。”
邓瑛此时正站在白府门前，头顶忽然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他不得以抬手去摁压。
覃闻德见他脸色发白，忙道：“我看不必再等了，这白府就没有开门的意思！”
“别慌。”
覃闻德回头看了一眼邓瑛的脚踝，“督主，您刚才就已经站不住了，咱们等了这么久，算是仁至义尽了。”

第100章 江风寒露（七） 姑娘家里的男人也爱吃……
白焕的宅子在阜成门内大街的后面。
遇见东厂来拿人，胡同口上的堆拨（1）内还留有看守的人。
他们将木栅栏堆到胡同口子上，阻拦阜成门内大街上看热闹的百姓。邓瑛背对着胡同口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小儿趁着看守的人不备，钻出栅栏，趴在地上好奇地拉扯邓瑛脚上的镣铐，邓瑛低头看去，原本想让开，谁知却因为旧伤发作的疼痛没有走稳，险些被这个小孩绊倒，他忙撑了一把墙面试图往后退几步，却还是不免，踩到了那孩童的手。
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覃闻德两步跨过来，拎着领子就把那孩子提了起来。
“这孩子家里的人呢！”
他声音洪大，人堆里一时没有人应声，过了一会儿，却有人窃语道，“这东厂如今连小儿都不肯放过了。”
“还小儿呢？你知道这位督主今日要拿的人是谁吗？”
“谁啊。”
“啧，就这府上的主人。白阁老，两朝元老啊，也要被锁去东厂狱遭罪。”
“啊？阁老有什么罪。”
“什么罪？还不是那人说阁老什么罪，阁老就是什么罪。”
“哎……造孽啊。”
“可不是造孽吗？听说啊，这位督主以前读书时候，还是阁老的学生呢。换了一身皮，就成恶犬像了。”
他这话一说完，身后的一个妇颤抖着身子哭出了声。
前面的人赶忙回头，“夫人这怎么了。”
妇人看着覃闻德手中的孩子啜道：“我这一眼没看着……我的儿子……”
人言可畏。
好在邓瑛并没有听清，他走到覃闻德身旁抬起手。
“慢一点放下来。”
覃闻德一脸不愤，“督主，白阁老羞辱你就算了，连个小孩都这样。”
邓瑛又将手抬高了一些，“快点放手。”
覃闻德这才悻悻然地松了手。
孩子被吓得浑身发抖，趴在邓瑛身上一动不敢动，邓瑛拽了拽自己的衣袖，遮住手腕，以免膈到孩子的背，转身将他抱到栅栏边。
孩子的母亲见状，忙挤出人群，惶恐地将孩子抱住，也不敢说话，用袖子护着孩子的脸，转身便挤回了人群。就在此时，白家开了侧门，宅内的管事家人走出来，朝邓瑛行了一礼。
“邓厂督，我们老爷起身困难，知道您身负皇命而来，不敢怠慢，让老奴迎您入内，另外宅内有内眷，皆是面薄不迈门的妇孺，还望督主容情，准她们在后堂回避。”
邓瑛道：“陛下并无旨意抄家，请转告大人的家眷们，让她们放心。”
说完回头对覃闻德道：“跟我进去，不要惊扰到内宅的人。”
“是。”
管事的人引着邓瑛等人穿过跨门，邓瑛一进正院便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药气。
白焕的正院中几乎没有什么造景，只在院心安放着一块青石，上面刻着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是少年读书时，邓瑛亲笔所写，亲手所刻。石头前面搭着一座油布棚，里面摊放着因为下雨而暂时收拢的书晒书。
管事的命丫鬟撩开厚重的夹棉帘子，侧身让到一边。
“老爷的腿脚的都不好了，隔个几日就要拿药草熬水，蒸上那么一会儿，人才能松快些，老爷怕一会儿出去，自己撑不住刑具会让厂督您为难，所以才叫今早也备上，耽搁了功夫，还请厂督莫怪。”
邓瑛低头走进帘内。
丫鬟们便放下了帘子，白日的青光被阻在外头，借着几盏灯焰颤颤的油灯，邓瑛看清了坐在挂画下的白焕。他身上罩着一件熊皮大毛的披风，身下放着一只木桶，一个家仆端着滚往木桶里添，屋内潮湿，地上也凝结着一大片水珠子。
邓瑛屈膝跪下向白焕行礼。
白焕却摆手咳笑了一声，“哪有审案跪人犯的道理，邓督主起来吧。”
邓瑛抬起头，“我从未想过要对阁老无礼。”
白焕摇了摇头，“你的性子我一直都知道，让你在外面等，你就站着等，让你进来，你就这么谦卑地守着礼。然而，你总要对司礼监和陛下交代吧。”
说着将手从披风里伸出来，对家仆道：“扶我起来，帮我把鞋子穿上，让厂卫们好进来做事。”
邓瑛见房内只有一个家仆服侍，便挽起袖子起身走到白焕的脚踏边，对家仆道：“扶稳大人。”
说着弯腰取出白焕的鞋，轻道：“阁老，这双鞋在厂狱里不好穿，您换一双软旧些的吧。”
白焕道：“都一样。”
邓瑛没有再说什么，托着白焕的腿，让他踩在自己的膝上，替他穿鞋袜。
白焕的因病浮肿，轻轻一按便起一坑，邓瑛挪了挪自己的膝盖，好让白焕踩得更放松一些。
“阁老，我并没有想过，要向司礼监和陛下交代。”
他说着，接过家仆递来的绫袜，将其中一只放在腿上，托起白焕的脚，低头接着说道： “梁为本的案子涉及江浙一带的倭祸，这是陛下最为介怀的，但是好在，梁案由刑部审理，最多再涉其余二司，他们都会尽可能地修好梁为本的口供，不让他攀扯阁老。至于我这里……”
他说着顿了顿，“可能会动一些阁老的族人。阁老您虽从未贪墨，但家大族人众多，难免会有管束有失的地方，我答应您，会尽量保全这些人的性命，但为保您无虞，他们的家业和家产，我会……”
“用东厂的名义没下来是吧。”
邓瑛点了点头，“是。”
“邓瑛。”
白焕忽然唤了他一声，邓瑛听到这一声唤，手上不禁一顿。
“邓瑛在，阁老您说。”
白焕低下头看着邓瑛的侧脸。
“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的学田，是不是也是为了救杨伦才没下来的。”
邓瑛抿了抿唇，“阁老不必在意这些，那不重要。”
“我亲自写弹劾你的折子，让你落到如此境地，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恨吗？”
邓瑛拿起白焕的鞋子一面替他穿一面道：“其实，是我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和阁老还有杨大人都没有关系，我知道，您也不想这样对我，但情势所逼，折子只能您写，满朝上下的人心，只能您来平复，而我现在走的这条路，别人也走不了。所以我没有怨怼，我问心无愧。”
他说完，放下白焕的脚，自己复又跪下，向白焕行了一个叩拜之礼。
“从今日起，我对您所有的冒犯，都先用这一拜暂抵，等您脱罪出厂狱，我再向您请罪。
白焕咳了几声，摆手挡掉家仆递来的茶水，怅道：“你本不必如此，为何不肯退一步。”
邓瑛站起身，“我虽是刑余之人，但我不想做一个被剔了骨的废人，当年老师惨死在狱中，我救不了他，此事我愧恨终身，一辈子都无法饶恕自己。今日您身陷囹圄，我一定要救下您。”
白焕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邓瑛的鬓角，邓瑛背脊一僵，喉中脱口道：“老师您……”
说着一哽，忙又改口道：“大人恕罪。”
“无妨……”
白焕笑了笑，“此时没有旁人。”
他说着托起邓瑛的手腕。
“把袖子挽高一些。”
邓瑛忙照做了。
白焕看着刑具下的伤口，忽又咳了几声。
“给大人端茶来。”
白焕摆了摆手，“不必了……”
他说着吐出一口腥潮的喉气，“我寿数将近，老病缠身，你年纪轻轻，竟也落了一身的伤病，张展春当年是教你读过《易》的，你自己的寿，你心里有数吗？”
邓瑛摇了摇头，“我不曾向《周易》问这些。”
白焕点头，“不问也好，不问也好……”
说完扶着椅背站起身，“让你的人进来吧，我今日觉得硬朗，还能自己走出去。”
——
贞宁十四年春天，《明史》上出现了最为荒唐的一段记录。
邓瑛待罪审羁审白焕。
曾经的师生二人，一道披锁于路。
邓瑛自行于前，白焕则被厂卫架着，踉跄地跟在后面。
那一日杨婉从清波馆出来以后，并没有立即回宫。
她藏匿在人群里，被骂声裹挟着，陪邓瑛走完了从白府到东厂厂狱的那一段路。
其间她不断地回想《明史》里的记述，以及后来的研究者们，对这一段荒唐历史的阐述。
那些言辞比百姓的“恶言”要理智，抽离得多。
然而越抽离，也就越冷漠，越犀利。
杨婉看着人群外的邓瑛，他用袖子藏着自己手腕上的刑具，温和地避着拥看到他身边的行人和孩童，偶尔停几步，回身等待走在后面的白焕，轻声对厂卫说：“走慢一些。”
无边恶意载道，杨婉却在邓瑛脸上看到了一丝笑容。
很淡，但足以让她看入眼。
杨婉转身朝白焕看去，这个迟暮之年的老人步履蹒跚，面上的表情却也很平和。
《明史》里记载，这是一段师徒彻底反目，相互倾轧，你死我活的官政大戏，事实上，这两个人却只是以同样的姿态，心照不宣地共走了一段路而已。
杨婉在人群里目送邓瑛和白焕走进东厂大狱，正午的太阳一下子破云而出。
天光洒下，落在身上已经有些温暖了。
道旁一个摆摊卖麻糖的老人捧着糖问杨婉，“姑娘，很甜的，买一些吧。”
杨婉摸了摸邓瑛从覃闻德那里要来的钱袋子，笑着问道：“要三包，两包多一些，一包少一些。”
老人笑道：“姑娘买三包，那是姑娘家里的男人也爱吃糖啊。”
杨婉点点头，“他不爱吃糖，但我叫他吃，他就会吃。”
老人笑弯了眼，“姑娘的夫君真好啊。”
杨婉回头朝厂狱的大门望去，轻应道：
“是啊，别人都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他就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第101章 江风寒露（八） 你吃个东西都那么认真……
一连几日邓瑛都没有回宫。
中和节（1）的前两日，中宫赏赐了黍面和白面给各宫摊饼熏虫。
易琅因春燥上火，喉咙肿痛，后来还生了眼眵，连嚷了几日不受用。青蒙等人不识轻重，在文华殿多给他进了一些凉草水，谁知竟引出了腹泻，两三下败掉食欲。
这一日连膳房送来的粥也没喝几口，泄得空了腹，人也没精神，坐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杨婉。
杨婉帮易琅换了一身衣裳，捧来香炉给他嗅。
“罗御医说，这里面添了薄荷，闻着爽快些，殿下试试。”
易琅托着杨婉的手臂，凑近吸了一口，顿时打了两个喷嚏。
杨婉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鼻子通了些吧。”
易琅摇了摇头，“姨母，从喉咙到鼻子还都堵得厉害。”
杨婉放下香炉，“哎……也是我没把殿下照顾好，以前娘娘在的时候，可没让殿下遭这些罪。”
易琅拽了拽杨婉的袖子，“没事，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不受用。”
杨婉笑道，拉起被褥捂住他，“明日我去给向陛下告殿下的假，殿下躺着歇两日吧。”
易琅道靠在床上道：“姨母去跟父皇告假，承乾宫上下不都得遭罚吗？我没事，明日还上学去。”
他说着伸手去拿榻边的书，杨婉忙替他递过去。
“还看啊。”
“嗯。这几日落下了一些，厂臣也不来了，有些地方师傅们讲了我也想不明白，一直想问厂臣来着。对了姨母，昨日是给他赐药的日子，罗御医来了，他怎么不来呢。”
“嗯……”
杨婉有些犹豫，不知怎么对易琅说。
易琅将书放在膝上，对杨婉道：“姨母，最近朝里朝外，都在骂他。”
杨婉摸了摸易琅的脑袋，“没事，这次殿下也可以跟着骂他。”
易琅摇了摇头，“我不会骂他了。”
杨婉怔了怔，“为什么。”
易琅捏了捏寝衣的袖子，“厂臣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易琅抬起头道：“他不让跟姨母你说。”
杨婉笑了笑，“殿下与厂臣之间，都有姨母不知道的事了。”
易琅低头将书翻了两页，“不是好的话，我也不想告诉姨母。”
杨婉正犹豫要不要往下接着问，合玉打起暖帘进来，“婉姑姑，督主来了。”
杨婉起身看了易琅，“殿下……”
易琅抬起头冲杨婉道：“无妨，姨母你让他进来吧，这里暖，好上药。”
“是，多谢殿下。”
得了易琅的话，杨婉立即走出了寝殿，邓瑛正从地屏后朝杨婉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青灰色的襕衫，束发无冠，越发现得清瘦。
杨婉回身打起暖帘，“进来吧。”
邓瑛看着杨婉犹豫了一阵，“殿下也在吗？”
“在，不过没事，进来吧，里面暖和一些。”
“好。”
邓瑛走进寝殿。
易琅抬起头，受过邓瑛的礼，抬书指向榻边的椅子，“厂臣请坐。”
“奴婢谢殿下。”
杨婉让合玉端了一碗凉草汤给邓瑛，自己则在易琅的床边坐下，拢了拢易琅裹在身上的被子，对邓瑛道：“这汤原本是殿下的，解春燥好，结果殿下前两日喝多了……”
“姨母！”
易琅的脸刷地红了，杨婉忙笑道：“是是，姨母不说。”
邓瑛伸手接过汤水，朝易琅道：“谢殿下赏赐。”
易琅问道：“厂臣，昨日你为何没有来。”
邓瑛弯身应道：“臣有负殿下恩典，请殿下恕罪。”
易琅有些尴尬：“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不用请罪。”
“是。”
杨婉看着这两个久未见面，各自矜持人，笑着向合玉道：“你去把昨日罗御医留的药取来吧。”
说着撩起邓瑛的袖子，对易琅道：“殿下不是要问他书吗？哪一本，姨母去给你拿。 ”
易琅看着邓瑛的手臂，“算了，等下回去书房我再问他。”
说完低头继续翻他的书。
邓瑛抬头，轻声问杨婉，“殿下怎么了。”
杨婉凑在邓瑛耳边道：“他拉了一天的肚子，这会儿一点都不开心。”
邓瑛听完不防笑了一声。
“姨母你们在说什么。”
杨婉抬起头，“不告诉殿下。”
“为什么？”
“殿下和厂臣不也有话不告诉姨母吗？”
这话说完，邓瑛与易琅互望了一眼，双双不吭声了。
合玉取来药，帮着杨婉一道替邓瑛上药，“督主，我瞧着您的伤比上月严重得多了。”
邓瑛缩了缩手腕没出声，合玉又去移来了灯，对杨婉道：“姑姑看看，这里肿得都青了。”
杨婉点了点头，“我看这副东西倒像是换得轻了一些。”说着抬起头，“谁帮你求情了吗？”
“子兮向白尚书求了情，前日换的。”
杨婉低头，“那怎么反而伤得厉害了。”
邓瑛欲言又止，易琅忽道：“是不是为了照顾白大人？”
杨婉回过头诧异道：“殿下怎么知道。”
易琅看了邓瑛一眼，把头往被子里一缩，不再出声。
杨婉放下药站起身，对二人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对我老实一点呀。”
“对不起……”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杨婉摁了摁眉心，有些气又有些想笑，见邓瑛坐在那儿有些无措，只好蹲下身，重新托起他的手腕，“阁老的身子怎么样了。”
邓瑛听杨婉的声音还算平和，这才敢开口，“腿脚肿得厉害，牢里湿冷，这两日又添了些肺疾。但阁老要体面，即便这样也不让其余人近身，我自己……手脚不是很方便。”
杨婉垂眼道：“阁老肯让你照顾他啊。”
“嗯。”
杨婉笑了笑，“那过几日我能去看看阁老吗？”
邓瑛低头看着杨婉，她已经卸了晚妆，鬓发也有些散了，细绒绒的碎发在炭火烘出的暖风轻轻拂动。
“跟我一块去吗？”
他轻问道。
“对。”
杨婉抬起头，“跟你一块去，你已经够累了。我横竖是闲人，如果阁老我不嫌弃我，我也想尽点心，如今这种境况下，不论谁送东西去厂狱都不好，就我去没什么。”
“好。”
邓瑛刚应下，忽听易琅在榻上唤他，“邓厂臣。 ”
邓瑛起身道：“奴婢在，殿下请说。”
易琅道：“把我姨母照顾好，白阁老……很严肃。”
邓瑛不由笑了笑，拱手揖道：“是，奴婢明白。”
杨婉与邓瑛一道走出易琅的寝殿，月正上中天，合玉笑呵呵地捧来一叠饼，“督主要走了吗？”
“是。”
“尝一块我们的饼再走吧，明日是二月二中和节，督主那里的粗人们肯定想不到备这些。”
邓瑛有些迟疑，杨婉接过饼掰了一块递给邓瑛。
“吃一点吧，我还有一样吃的要给你。”
说完朝合玉看去，合玉会意道：“是，奴婢这就替姑姑去取。”
邓瑛低头咬了一口饼，饼是用白面和油摊的，一咬酥皮便粉了，邓瑛忙伸手接住饼屑。
杨婉笑道：“你吃个东西也这么仔细。”
邓瑛道：“你给我的，不想掉了。”
正说着，合玉取来了麻糖，杨婉接过来递到邓瑛手中。
“用你给我的钱买的，我买了三包，我自己留了一包，给了殿下一包，这包给你。”
“婉婉你爱吃甜的东西吗？”
“以前不喜欢，但现在很喜欢，生活就是要甜甜的。”
说着踮起脚，用手沾了沾邓瑛嘴唇上的饼屑，“回去吧，殿下今日不太舒服，我就不出承乾宫了，我明日备一些东西，嗯……药，衣物褥子什么的，给阁老带去。”
邓瑛道：“婉婉，银钱够使吗？”
杨婉笑道：“你放心，清波馆经营地很好，以后你想吃什么，穿什么，我都给你买。”
“我不要。”
他一本正经地拒绝杨婉，那模样憨得有些可爱。
杨婉迎着晚风望向他，“邓小瑛，每日坚果要吃，麻糖也要吃，面也要吃，跟我在一块，就是吃吃喝喝的，不管有没有钱，不管别人怎么对我们，我就是要该吃吃该喝喝，花钱治病，好好养生，我赌你能活一百岁。”
她说完冲邓瑛比了一个“一”。
“我回去了，才上了药，你一定要慢点走。”
——
过了二月二，天气开始回暖。会试在即，各省应考的举人汇聚京城。
东公街后面的昌和巷一向都是考生落脚的地方，此时各个客栈都是人满为患，礼部不得已，只得向皇帝奏请，在鼓楼后面临时搭建棚舍，供迟来的考生临时租住。
滁山和湖澹两个书院的考生，大多都住进了棚舍。
虽然还在二月，棚舍里的气味却不大好闻，考生们都坐在外面的场院里温书，有几个人从考市回来，一脸失落地说道：“今年怪啊，这考市上竟没什么人。”
“听说清波馆把那书经生意做到昌和巷的客栈里去了，考市自然就冷了。”
“据说宽勤堂今年储的墨不多，都留着印那些哥儿姐儿看得绘本去了。”
“难怪，我说怎么就清波馆一家热闹呢。”
场院里的人道：“也怪我们进京晚了些，不然也能在客栈里安安心心温书。”
“安心温书？今年就算安心温书，我看也没什么意思。”
众人抬起头，见说话的是周慕义。
“白阁老住持了十年的会试，如今在厂狱里受尽折磨，今年的两位总裁（1）一个在外头喊阉人干爹，一个是从浙江上来的，在我们老家官声极差，也是走通了司礼监的门路，地方上上了那么多折子弹劾，都没弹劾得了他。如今这二人坐镇，我等清贫，能与这京城权贵之后，争得了多少。”
一席话，说得众人握书沉默，人群中忽有一人道：“君父目障，纵阉狗当道……”
此话一出，忽见场院前站出一队锦衣卫，其中一个校尉抬手朝众指道：
“将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第102章 江风寒露（九） 待罪之人无尊严可言，……
二月的春风尚干冷得很，吹得棚屋上的蓬草四处飞扬。
满地扬尘，迷人眼目，锦衣的校尉抹了一把脸，又喝了一声，“都不认是吧……”
他说着，手指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慕义脸上，“来人，把这个绑了，带走。”
“凭什么带我走！”
周慕义不肯就范，扭动着胳膊拼命地挣扎，周围人见此也拥了上去，“是啊！凭什么带他走！”
这些读书人都是地方上来的，大多是头一次进京城，也是头一次与锦衣卫交锋，皆不知道明哲保身，反而与锦衣卫对抗起来。他们都是有口舌之能的人，一抗辩起来就收不住了，难免吐出些不当的言论，锦衣卫哪里跟他们斗这一门子的嘴，拿捏这些口舌上的错处，一气儿拿了十三人，用绳子挨着挨着绑在一起，像牵牲口似地押出了场院。
东公街上来往的行人考生皆看到了这一幕，敢怒不敢言地退在街道两边指指点点。
翰林院里一个已经致仕的老翰林看到这些学生狼狈的模样，心痛难当，拄着杖，独自一人颤巍巍地拦在锦衣卫面前，“上差们啊，他们都是功名的人，士可杀不可辱，绑不得啊！绑不得啊！”
周慕义高声道：“老先生，您的拳拳之义，学生们都明白，您且回去吧，我等空有一腔热血，奈何君耳不聪，君目不明！他日周丛山周先生在午门受死，今日我等又被这般羞辱，实……”
“你给我住口！住口！”
老翰林抬起自己的竹杖朝周慕义的身上挥去，却被锦衣卫一把推开，他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手肘和手掌顿时磕出了血，人群一时没有人敢上前去扶。
老翰林挣扎了很久都没能自己站起来。
“老大人，磕着哪里了吗？”
人群里走出一个女子，挽袖蹲在老翰林面前，挽起他的袖子帮他查看伤势。
老翰林摆了摆手，“我没事。”
说完看了她一眼，“你是年轻的媳妇儿，别出来说话。”
谁知她却没有应声，转身对锦衣卫道：“赔礼。”
她说完又看向周慕义，“还有你，你也得赔礼！”
周慕义认出了说话的女子是杨婉，冷笑道：“赔礼？你敢不敢告诉老大人你是谁，你看看老大人还肯不肯让你搀着。”
老翰林听完这句话，手臂不禁颤了颤，抬头打量着杨婉道：“你是……”
周慕义道：“她是杨婉，东厂那个人的菜户。”
老翰林一愣，忙将撇开了杨婉的手。
杨婉没有说什么，朝后退了一步，向他行女礼，直身后道：“大人怜后辈之心，杨婉感怀，并无心冒犯老大人，大人若嫌弃，杨婉便唤人来送大人回去。”
老翰林摇头道:“老朽不回去。”
他说完，捡起地上的竹杖，朝众人道：“老朽虽已离朝多年，可曾也供职礼部，主持会试。不曾想过十四年的春闱，竟是这番光景。”
他说着抬杖指向周慕义：“做学问把学问做偏了，那些东林人安得什么心，这些人的前途在他们眼中什么都不是，一味地教他们骂朝廷，骂君父，迟早有一天，会出第二个桐嘉案的呀……”
他说着说着，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周慕义道：“老大人，武死战，文死谏，我等读书无非为报国，何惧这一死！”
“对，何惧这一死。”
人声鼎沸，大把大把的情绪被宣泄出来，杨婉面对着这一群读书人，心里忽生出了一阵十分冰冷的悲哀。
人性中的反抗精神，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但眼前的这些人，却并不能归在“不自由，毋宁死’的革命精神之中。
那是被大明官政扭曲了的文心，被东林党利用，被自身蒙蔽。他们并不是不惧死，而是要以死正名。武死战，文死谏，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无畏’，又是那么无奈，明知前路无光，明知死了也没有意义，却还是要死，最后所求的，根本不是他们口中不是天下清明，只是他们自己一个人的清白而已。
这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杨婉对此事一时无解。
就在她内心纠缠的时候，忽然听到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
“读十几年的书，就是为了在午门上受死吗？”
众人朝杨婉身后看去，邓瑛立在人群前面，镣铐的铁锁被他握在手中。
他朝杨婉走了几步，铁链与地面刮擦的声音微微有些刺耳。
他走到杨婉身边，向老翰林揖礼。
翰林摆手摇头不肯受，邓瑛却仍然坚持行完后才直起身。
周慕义挣扎着朝邓瑛喝道：“邓瑛，白阁老被你锁入厂狱受尽折磨天下人皆知，就算你如今惺惺作态，也一样为人不齿！”
杨婉忍无可忍，“周慕义，我看你是傻的吧？你到底知不知老大人将才为什么骂你！”
“婉婉回来。”
杨婉气得胸口起伏，被邓瑛牵了一把，才抿着唇朝后退到了邓瑛的身后。
邓瑛走向周慕义，一面走一面道：“你知道一方太平书桌有多难求吗？滁山书院是私学，支撑至今不光有朝廷的恩典，也有杭州数位老翰林的心血。朝廷和大人们供养书院，支撑你们读书，不是让你们千里万里，来京城送一死的。”
周慕义朝着邓瑛啐了一口，“你也配提滁山书院，我们书院这一两年，已至绝境，这回会试，先生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家底，卖了自己的田产来给我们凑盘费，这到底是拜谁所赐，邓督主难道不知道吗？”
他说着提高了声音，“你侵吞学田，中饱私囊，而我们苦读十年，一身清贫，眼睁睁地你和司礼监那些人个个华宅美服，王道何存，天道何在？”
“王道不在吗？”
邓瑛喉咙一哽，向他抬起一双手，“那这是什么。”
周慕义一怔。
邓瑛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涉学田案，所以落到如此境地，身负刑具在刑部受审，待罪之人无尊严可言，十年寒窗苦读，你也想最后像我这样吗？”
他说着朝周慕山身后的人望去，“你们也想像我这样吗？”
此问之下，人声皆灭。
杨婉在邓瑛的声音里听到了颤栗。
“读书不入仕，不为民生操劳，算什么读书人。”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地放下双手，转身牵起杨婉的手，朝人群走去。
东厂的厂卫随即拦下了锦衣卫的人，覃闻德道：“这些人由我们东厂带走。”
校尉道：“凭什么？”
覃闻德抹了一把脸道：“凭我们督主想，凭我东厂奉旨监察你们办案，你们案子办得不行，我们自然要接手，你们如果不服，大可让张副使来厂衙求问我们督主。”
说着抬起周慕义的手腕，对厂卫道：“把拴着他们的那些绳子解开，人老大人也说了，这些都是有功名的人，这么拴着太难看了。”
周慕义道：“我等死也不去东厂！”
覃闻德的火气蹭蹭蹭地就上来了，就着刀柄往他膝盖上一顶，直把人顶到了地上，“怎么，这么想去诏狱里住着啊，那行，你去啊，其余的人我们都带走，就你，老子就把你留给北镇抚司。你不是周丛山的侄子吗？得得，赶紧跟这些锦衣卫去看看，你叔父受苦的地方。”
一个厂卫见覃闻德说得真，忙凑上前道：“真不救这姓周的啊，督主可不是这么吩咐的。”
覃闻德哼了一声，“老子就是气不过。”
说完手一挥，“行了，带走带走，通通带走。”
——
这一边，杨婉坐在马车上等邓瑛。
厂卫过来回报以后，邓瑛边一直垂着头，良久没有说话。
厂卫忍不住问道：“督主，北镇抚司如果来问我们对这些人的处置，我们厂衙该怎么给他们写回条啊。”
邓瑛道：“还有十几日就是会试了，这些人不能关。”
厂卫道：“不关的话，那就得打了。”
邓瑛听完，捏着袖子，半晌才点了点头。
杨婉扶着邓瑛的手，帮他登上马车，一面问道：“要打多少啊。”
邓瑛咳了一声，“周慕义杖二十，其余的人杖十。”
杨婉望着邓瑛的侧容，轻道：“他们得恨死你。”
“恨就恨吧。”
他说着闭上了眼睛，抬起头双手撑着额头，断断续续地咳起来。
杨婉伸手轻轻地摩挲着邓瑛的耳朵，“邓小瑛，你怎么了。”
邓瑛没有吭声。
杨婉朝旁边坐了一些，“要不要在我腿上趴一会儿。”
杨婉以为邓瑛会推迟，谁知他却慢慢弯下了腰，将脸靠在了杨婉的腿面上。
杨婉低头轻声问道：“你被他们气到了是不是。”
邓瑛温顺地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杨婉摸着邓瑛的额头，“还是第一次看你那样讲话。”
“我以后不会了。”
杨婉温声道：“邓瑛，你当年是怎么读书的？”
“和周慕义一样。”
“不对，你比他厉害多了。”
邓瑛咳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杨婉仰起头，“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到底什么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文心。不是沽名钓誉，以死求名，而是像你一样，无论自己是什么身份，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忘记自己最初所发的本愿，为这个世道活着。你愿意救这些读书人，就像你维护易琅那样，你眼里才是朝廷的将来，是百姓民生，你比周慕义这些人要高尚得多。邓瑛，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辜负你的老师们，也没有辜负你自己，你不愧为大明朝的读书人。”
邓瑛喉咙有些发烫，“婉婉，我也不知道，我能再帮这些人多久。”
“还有我呢。”
她说完，用自己的披风盖在邓瑛身上，“我们去看白大人吧，你靠着我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第103章 江风寒露（十） 您认他这个学生吧。……
东厂厂狱的牢室中，白焕独自一个人佝偻在席草上，他腿肿得厉害，自己挪动仍有些艰难。
狱卒提着水过来，蹲在牢门前道：“老大人，今日好些了吗？”
白焕听着声音抬起头，笑了笑道，“好些了。”
狱卒听了喜笑颜开，拍着手站起身，“那我给老大人端碗粥来吃，等督主过来替老大人擦身子。”
“不必了。”
白焕撑起身子摆了摆手，“我这几日自己能动弹了一些了，你把水提过来，我自己来擦。”
狱卒起身提桶进去，一面又道：“过两日，外头送药进来的时候，牢里就能再请一回郎中，到时候给大人悄悄地开些补药吃，大人精神还能好些。”
白焕笑了笑，“这狱中的药是怎么送的。”
“哦。”
他这么问了，狱卒就打开了话口。
“最初是犯人们的家属亲自送来，但后来督主见有些犯人家里没人，就让在每月月底清查犯人们的伤病，该给药的给药，该治的治，判罪之前，狱里很少见人命。”
白焕道：“你们判了多少人死罪。”
狱卒笑笑，岔开话道：“这个不能跟老大人讲，大人冷不冷，我再些添些炭过来。”
正说着，外面的狱道里亮起了灯火。
邓瑛亲自举烛走到白焕的牢室门前，抬起手臂，将烛火插进牢门上的烛座内。
“督主您来了。”
“嗯。”
邓瑛固好烛火，对狱卒道：“外面在放饭，你去吃吧。”
“是。”
狱卒应声出去了。
牢门是开着的，白焕一抬头，便看见邓瑛身后的狱道中还站着一个人。
“邓瑛。”
“在。”
“带了人来？”
邓瑛轻声应道：“是杨婉。”
“子兮的妹妹？”
“是。”
邓瑛的声音透着一丝犹豫，“阁老……愿意见她吗？”
白焕没有再说什么，望着狱道点了点头。
邓瑛稍稍侧过身，“婉婉，过来。”
杨婉应声走到邓瑛身旁，抬头对他道：“我跟你一起行礼。”
“不必的杨姑娘。”
白焕的声音有些哑，“邓瑛你也不必行了。”
邓瑛听罢摇了摇头，撩袍屈膝，杨婉也与他一道伏身。
邓瑛行的是师徒之间的拜礼，杨婉从来行过，仿着邓瑛的动作，行得倒有些不自然，邓瑛直起身朝她看去，见她还在纠结左右手背的上下位置，不由唤她道：“婉婉。”
“啊？”
“你行女礼就好了。”
杨婉抬起头，懵道：“我将才行错了吗？”
白焕笑了一声，“你们起来。”
邓瑛站起身，又回头将杨婉也扶了起来。
白焕抬头望着杨婉道：“杨姑娘，皇长子殿下可安康。”
杨婉颔首应道：“殿下很好，也十分挂念阁老。”
白焕点了点头，“姑娘孤身一人在内廷护育皇嗣，实为不易。”
杨婉应道：“然不敢与大人相比，为股肱之臣，历经两朝。虽身负病痛，仍不灭怜待天下之心。”
白焕听完这一番话，不禁怔了怔，“子兮教你读过书吗？”
“是，我也曾读到阁老的文章。”
白焕笑着点头，“好……”
他说着嗽了几声，邓瑛忙蹲下身替他顺气，“您今日还咳血痰吗？”
白焕摇了摇头，“已经好了很多了，你也不用每日都过来，你这样对待我，不摆堂公提审，对你……其实不好。”
邓瑛没有应白焕的话，只回身对杨婉道：“婉婉，帮我绑一下袖子吧。”
杨婉蹲到他身边，“怎么绑。”
“绑到肩上，尽量高一点。”
白焕见邓瑛避开了自己的话，稍稍提了些声音。
“你怎么不听话呢。”
邓瑛望着地面仍然没有吭声，等杨婉帮他绑好袖子，便起身去试了试桶中的水温：“水有些凉，我去添一些。”
说完，提起水桶就走出了牢室。
白焕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腿肿得厉害，险些跌倒。
杨婉看着他的脚踝。
邓瑛并没有给他戴刑具，但即便如此，他的脚踝还是足足肿大了一圈。
杨婉伸手扶着白焕坐下，弯腰挽起白焕的裤腿。
白焕道： “使不得，你是服侍殿下的人。”
杨婉挽了挽耳发，索性跪坐下来，“阁老，我从不觉得我是伺候殿下的人，我跟所有维护殿下的人一样，是觉得他是一个好孩子，才想要好好照顾他，保护他。”
她说完，轻轻捏住白焕的小腿，试着力揉捏，一面道：“我一直都不讲尊卑。”
白焕低头看着她道：“不讲尊卑，还得以讲何物呢。”
杨婉顿了顿，“讲良心。”
她说着抬起头，“像邓瑛一样。”
白焕看着杨婉沉默了一阵，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杨姑娘，你写诗文吗？”
杨婉摇了摇头，“不写，偶尔动笔，也只为记录自己觉得振聋发聩的人言而已。不过现在，连这些都很少记了，我想要做一些扎扎实实的事，照顾好殿下，还有大人你。”
白焕道：“你这样做，是为了邓瑛吗？”
杨婉摇头，“不是，我活着并不是为了追随邓瑛，不过，是他让我明白，人活在一个自己不能认同的世道下时，该如何修复自身，说服自己活下去，去做自己还能做的事情。我是先敬他，再爱的他。他所尊重的人，也是我想尊重的，他想维护的道理，也是我要维护的。”
她说着停下手，冲白焕笑了笑，“我带了一些东西给您，有被褥、寒衣，还有一些伤药和吃食，这些不是宫里的东西，是我用我的私银所购。邓瑛所有的银钱都给了滁山和湖澹这两间书院，他虽然对您好，但还是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所以，还请您不要拒绝我的这些东西。”
正说着，邓瑛提了热水回来。
杨婉回过头道：“邓瑛水烫吗？”
“嗯。”
“那将好，可以给大人敷一敷。”
她说着站起身，忍烫拧了一张帕子，替白焕热敷发肿的腿，“大人，这样会不会舒服些。”
白焕点了点头。
杨婉将手轻轻捂在帕子上，对白焕道：“大人我跟您说，邓瑛其实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说前几日都是他在照顾您，我听了还真的有些担心呢。”
邓瑛走到杨婉身旁蹲下身，“婉婉我什么时候没有照顾好自己。”
杨婉笑道：“白大人面前我不接你的短。我去给白大人铺被褥。”
她说完撑着膝盖站起身，带着笑蹲到墙边的席草堆里去了。
邓瑛拧干帕子，沉默地抬起白焕的手，替他擦拭手指。
白焕将目光从杨婉身上收回来，沉声问道，“我将才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就避开了。”
“我知道您想让我对您开堂审，让春考的学生们都来看，让他们知道我没有刑讯折磨您。”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做。”
“我不想这么做。”
邓瑛重新拧了一轮帕子，低头续道：“您虽然一直不肯认我这个学生，我却不敢不认您这个老师，我不能让您跪于堂下。”
白焕叹道：“你一点都不在乎骂名吗？”
邓瑛抬起头，“阁老，下月初，我会和刑部一道，向陛下呈奏您和梁为本的案子，为您洗脱冤屈，但是司礼监会在陛下面前如何进言，陛下之后又会如决断，我尚不清楚。不过，您毕竟是当朝首辅，陛下曾对我说过，若我对您无礼，必诛杀我，所以如果呈报以后，陛下仍然犹豫，那么我的骂名越厉害，您得赦的机会也就越大。等您无事以后，您就让刑部审我的学田案，可以定我死罪，但是不要对我用刑，只要刑部不逼我，司礼监就不会再对您和杨伦下手。至于司礼监……您和子兮再等时机。”
白焕听完这一番话，喉咙有些发紧，“我下笔弹劾你之时，从未想过，你会做到这一步，邓瑛啊，你让我等……情何以堪。”
邓瑛安抚他道：“您不必这样。我如今只担心外面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入京参与会试的学生，他们对我有恨，又受人挑唆，一直有过激的言辞。他们如果只是斥骂我，倒并没有什么，但言辞涉及陛下，就很容易被北镇抚司问成死罪。”
白焕问道：“有多少人。”
杨婉在旁应道：“其实两个书院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但他们现在都住在鼓楼下面的场院棚屋里，那棚屋里的考生有百十来个，都是远地过来的，不识京城的情况，被那个叫周慕义的一挑，极易群情激愤。”
白焕叹道：“我大明科举，是为国举贤，不能寒天下学子之心啊。”
邓瑛垂下头，“阁老，我知道您想要救这些考生，但是您所处的位置不便出面。以杨伦的资历，又还弹压不住他们。如今我尚未有获罪，尚有力和北镇抚司斡旋，我就怕我获罪之后，这些人会沦为党争弃子。”
“他们已经是了。”
杨婉淡道：“这些人就和当年的桐嘉书院一样，只要陛下不表明态度，北镇抚司立刻会把他们问成死罪。但是邓瑛，陛下未必想寒天下学子之心，这其中还有办法可以想，你和白大人都不要难过，你们做你们能做的，剩下的，让我来试试。”
白焕道：“杨姑娘，您能做什么？”
杨婉抱着手臂，坐在被褥下的草席上，“我还不知道，我还要看这些学生之后的动作。”
她说着看向邓瑛，“但是只要邓瑛不放弃，我就不放弃。”
“婉婉……”
杨婉打断邓瑛的，朝白焕道：“白大人，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力保下这些学生，但我也求您一件事……”
“你说。”
杨婉抿了抿唇，伏身道：“您认他这个学生吧。”
邓瑛一怔。
“白大人，他虽然有点固执，也不是很听您的话，但他真的是个好学生，您对哥哥那么好，能不能不要把他丢在外面。”

第104章 杏影席地（一） 不愧是我们夫人！……
“婉婉起来。”
邓瑛几乎脱口而出。
杨婉抬起头看向邓瑛，“你自己不说，我说你又不准，你要干嘛呀，一个人傻兮兮地憋着？你没看人家老师都心疼你了吗？”
“我……”
邓瑛手足无措地站在杨婉身后，杨婉伸手拽了一把他的衣摆，“你过来呀。”
白焕也向他抬起了手，“过来吧。”
邓瑛忙握住白焕的手，下颚微微颤抖。
他被放逐在外很久了，书舍里的墨，琴舍中的香，雅聚时的诗，他都不能再碰。
他没有怨怼过任何人，一直守着身份隔阂所带来的所有禁忌，远离文人物质的世界，苛刻自己的衣食住，哪怕司礼监中的太监们早已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在官场大收义子，颠倒尊卑，羞辱斯文，他仍然守着身为奴婢的边界，用他自身谦卑，举着贞宁年间，杨伦等人岌岌可危的尊严。几年以来，他从未想过在被这些人重新接纳。
他更没有想到，今日原本是他带杨婉来见白焕，最后，却是杨婉把他带到了白焕的面前。
“白老师，他不会说话我能替他说吗？”
白焕点了点头。
“谢谢您。”
她说完又回头道：“邓小瑛你过来跪好。”
邓瑛听着扬婉的话，安静地跪下。
杨婉直起身子，平视白焕，“白老师，他一直是当年的邓符灵，他也只想做当年的邓符灵，其实，我可以帮他做开心一些的人，但我没有办法，帮他找回原来的那个身份，无儿无女无子嗣，这并不算大悲，无父无友无恩师，这才是他的痛处，只是他不能说，他怕说了，会伤及您的体面和哥哥的名声。白老师，他自封唇舌这么多年，已经呆了，您能不能先张口。”
白焕听完这一翻话，沉默地看向邓瑛。
邓瑛静静地垂头跪着，身上的镣铐垂堆在膝下，灰色的衣衫勒出年轻凌厉的骨形。多年伤病不断只有杨婉一人在照顾，如果换做是杨伦，那师门上下不知道有多少要送药关怀，而他却在护城河边冷室里独自起居，无人管顾地撑到了现在。
白焕想着，不禁喉咙紧痛，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摸一摸这个学生的额头，奈何他跪得有些远，一时竟够不着。
“邓瑛。”
“啊？”
“你的脑袋呀。”
邓瑛这才弯下腰倾身。
白焕的手触碰到邓瑛的额头时，两个人的身子都有些颤栗。
邓瑛仍旧没有出声，白焕则哑声开口道：“符灵，受苦了……”
杨婉听到这一声，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撩裙站起身，抱着膝盖重新缩回了角落里，托着下巴听白焕与邓瑛说话。
厂狱的牢室里，白焕问及邓瑛这两年的身子如何，吃过哪些药，看过那几位大夫，季节之交如调养。邓瑛握双手，坐在白焕面前，温顺地回答，白焕又问他，在读什么书，有没有落笔写文，若是有，倒可以拿到牢中让他看看。
杨婉静静地在心里记着二人的对话，慢慢地有些疲倦，最后竟躺在被褥上睡着了。
“拿个东西给垫垫她的脖子。”
白焕偏身看向睡熟的杨婉，含笑道：“她睡得不规矩，起来会疼。”
“是，我挽一个草枕给她。”
邓瑛说着弯腰拢起地上的席草，扎捆成枕，起身走到杨婉身边，伸手托起她的上身。
杨婉睡得有些迷糊，仰着脖子喃道： “邓瑛你别弄我……”
邓瑛耳朵一红，“婉婉我没弄你。”
“你……摸我脖子……”
“我没摸……”
邓瑛说着有些尴尬地朝白焕看去，却听白焕道：“你张先生给你的那枚翡翠芙蓉玉佩，你给她了吗？”
邓瑛回头望着杨婉，沉默地摇了摇头。
“不给……倒也好，我看她不像是普通的姑娘家。”
邓瑛轻轻地放下杨婉，又用被褥盖住她的身子，回身对白焕道：“老师，也许她真的能救外面那些学生。”
“你信她吗？”
邓瑛低头看着杨婉的睡容，点了点头。
——
杨婉被马车的一阵颠簸震醒，睁眼时邓瑛却不在车上，她连忙翻身坐起，伸手打起车帘，
满城炊烟，万户点灯。
杨婉揉了揉眼睛，叹道：“都这会儿了。”
驾车的覃闻德道：“夫人，您说说，您这是有几日没好好合眼了。”
杨婉发了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你叫我啥？”
“什么？”
“你刚才叫我什么？”
“夫……夫人啊。”
覃闻德回头看了杨婉一眼，以为她听到这个称呼不痛快，忙又道：“要不，属下还是把口改回来？”
“不改。”
杨婉挪到车帘前坐下，“夫人挺好的，显得我很有钱。”
“很有钱……”
覃闻德显然没有跟上杨婉的逻辑，抓了抓脑袋，转话问道：“对了，天色晚了，您今儿回宫吗？”
“回，你稍微快一些，东华门快上禁了。”
“得嘞，您坐稳。”
杨婉扶着车壁又问道：“你们督主呢，他今日不回宫吗？”
“哦。”
覃闻德应道：“这不今日刚拿的那几个学生带到外厂去了吗，得挨着挨着打了，才能放人，放了人又要给北镇抚司写回条，等折腾完怕就过了入宫的时辰了。”
杨婉点了点头，“这些人打完之后呢。”
覃闻德道：“鼓楼后面那些学生都在厂衙外头等着接呢，让他们接走就是。”
“那有大夫去看吗？”
“鼓楼那儿多的是游方，您别管他们了，不知死活到那种地步，死了也活该。”
杨婉笑了笑，“你说话真痛快。”
“可不嘛。”
杨婉笑道：“你一会儿去清波馆告诉掌柜的，拿些钱去鼓楼后面，给那些学生，别的叫他不要提，就说是他自己心疼学生们的。”
覃闻德回头道：“夫人，您和督主都是菩萨。”
杨婉道：“我可不是为了他们。”
“那您为谁，为督主啊？怕他又抠他自己去接济学生？”
杨婉没吭声，覃闻德却忽地笑烂了脸，得意地一甩马鞭，“我就说嘛，不愧是我们夫人！”
马嘶叫着扬前蹄，一地的春尘应声腾起。杨婉托着腮，竟也笑得有那么一丝得意。
——
春尘与春絮渐渐迷人眼。
甚嚣尘上的梁为本与内阁首辅大案，在二月二十七日这一日，逼出了贞宁十四年的第二次常朝。
贞宁帝坐在御门金台上，撑着下巴听通政司的官员替刑部念梁案的奏章，这一本奏章加上梁为本的口供摘要，字数上万，其间换了三位通政司的官员，才全部念完。
贞宁帝听完最后一个字，已有些疲倦，他松开撑在下巴上的手，朝下唤道：“白尚书。”
白玉阳应声出班下跪，“臣在。”
“朕记得梁为本是贞宁四年，皇太后生辰的恩科进士，还是朕亲见过的。”
“是，陛下清明。”
“哼。”
贞宁帝哼笑一声，“清明就不至于纵他在浙江翻天到此时。”
他说着挥了挥手，“抄他在浙江和京城两处的家。”
“是。”
众臣齐声呼圣明。
白玉阳在声落之后，直身又道：“陛下，梁为本已招认，盐场通倭一事白首辅并不知情，且首辅已在厂狱被囚多日，年老又添沉病，实不堪受牢狱之苦，还请陛下加恩。”
贞宁帝道：“东缉事厂的奏报，朕还在看。”
白玉阳忍不住叩首再求，“陛下……请您体谅首辅疾苦。”
贞宁帝听了这话，手掌在御座上猛地一拍，“御史，将白尚书这句话记下来。”
此话一出，金台下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贞宁帝低头看着众臣道：“你们将朕对你们的心曲解至此，朕何时不体谅首辅疾苦？朕对东厂提督太监亲嘱，‘不得对首辅无礼，否则朕必诛之’朕宽待至此，你等若再令朕加恩，便是逼朕置人情于法度之上。”
白玉阳伏身喊道：“闻陛下此言，臣该万死啊。”
“谁又能万死呢。”
贞宁帝站起身，“朕近日饮食渐少，夜难安寝，不断地梦见太祖皇帝，斥朕对臣下过于仁恕，以至于贪案四起，倭乱难平。你们的确是朕的股肱之臣，但朕称你们一声“股肱”，你们就可以逼朕恩赦待罪之臣？”
御门上瑟瑟的寒风吹拂着下跪众人的官袍，贞宁帝在金台上来回地踱着步子。
“君父的冷暖你们不问，反问狱中之人，君臣之大纲，你们遵到何处去了！”
这一声断喝，惊得御使落了笔，白玉阳只得重重叩首，“臣知罪，臣恨不能立死。”
贞宁帝道：“朕原本想枷你一日，但念在你是为父求情，孝行无过的份上，朕不枷你。你即时回去，了结梁案，梁为本的家，刑部就不用抄了，朕会命锦衣卫汇同户部来办。”
他说完，扫看众臣，“接着奏事。”
受了贞宁帝一番雷霆之后，其余奏事的官员都夹紧了腿，也不敢多言，念完奏章便各自回了班列。
近巳时时，司礼监呼朝散，众人垂头丧气地走出钟鼓门。
杨伦一个人沉默地朝前走，连六科的旧僚唤他也没有听见，直到邓瑛拦在他面前，他才站住脚步。
“你追来做什么。”
“子兮，不要露悲。”
杨伦惨笑了一声，“你的奏报是什么时候呈的。”
“三日前。”
杨伦握拳朝宫墙上一摁，“到底是司礼监压的，还是陛下压的。”
邓瑛看了一眼杨伦的手，“司礼监如今不能压我的奏报，是陛下不肯看。”
杨伦道：“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邓瑛朝前走了两步，“今日金台这一通雷霆，你和白大人受明白了吗？”
杨伦笑道：“不就是骂我们尊阁老胜过尊君父吗？”
“还不止。”
“我知道！”
杨伦看了看四周，“还在向我户部哭穷，不准刑部去抄家，反而叫北镇抚司去，这抄回来的钱，能有一半进户部吗？杭州的新政从去年拖到了现在，我和阁老已经快心力交瘁了，如今学田还不能清，我真是……”
杨伦说着见邓瑛垂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是骂你。”
“知道。”
邓瑛顿了顿，“放了阁老就能清学田，你再等两日。”
“陛下会放阁老吗？”
“我有办法。但是子兮，你得拦住鼓楼后面的那些书院学生。”
杨伦骂道：“你以为我不想！东林党的那些人天天带着他们在外头骂天骂地，骂得我都听不下去了。”

第105章 杏影席地（二） 邓小瑛你尽管作死，我……
正说着，司礼监的执事太监来寻邓瑛，“督主，老祖宗摆茶席了。”
邓瑛回过头，“跟老祖说我就来。”
执事太监道：“督主您脚程快着些，今儿老祖宗的茶席怕吃不得冷的。”
“我知道。”
杨伦低头看向邓瑛，“你能不能这身皮脱了，出宫来，我给你找个活儿干。”
邓瑛笑了笑，“去你府上当差吗？”
杨伦骂道：“你说什么蠢话。”
“你也知道是蠢话。”
杨伦吃瘪，人也怂了，他看了一眼还站在邓瑛身后的执事太监，低声道：“他盯着你做什么。”
邓瑛淡道：“防我半道回内东厂，不去茶席。”
杨伦道：“你现在这个处境，我能怎么帮你。”
邓瑛摇了摇头，“你不懂宫里的事，帮不到我，不过我如今也不像刚入宫那么艰难了，东缉事厂是我的倚仗，谢谢你当年一个人扛着重压，向陛下举了我。”
杨伦撇嘴道：“说这些做什么，既然你觉得没我什么事，你就赶紧去那什么茶席。我也要去内阁值房了。”
他说完转身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邓瑛道：“邓符灵，我不管老师怎么想，你是我一生的同窗挚友，你不做官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个官场，我杨伦也呆得很恶心，但我还不想输给你。”
邓瑛笑着点了点头，冲他说了声“是。”
两人在钟鼓门下背道而行，深红色的宫墙上探出如堆霜般的杏枝。
《庄子&#183;渔父篇》载：“孔子游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
阳春见早杏，花盛之期逢君对饮，正是交游的最好时节。
杨伦走在杏影下回想起了张展春还在的时候，他与邓瑛一道去张展春的家里吃饭，邓瑛挽着裤腿在春河里抓鱼，活水催鱼跃，扑腾他一身，他年少时就冷静善忍，手上精准，即便是抓鱼，也比杨伦有成。他时常一无所获，邓瑛却总能得那么一两尾。抓上来的鱼就交给张家的丫鬟烹成汤，三人坐在河边喝汤论道。那时春日喧闹，二人皆是少年得志，前途似锦。
如今杏影席地，踩上去便沾染一身阴影。
杨伦不曾想到，钟鼓楼下与邓瑛一别，再会不多，再得畅谈之时，竟已将近贞宁十四年的寒秋。
——
这一边，杏枝插瓶，茶席将成。
司礼监的茶席和内阁的会椅有些相似，二十四局里面诸如混堂司，惜薪司这些平日不怎么能见到何怡贤的掌事太监纷纷趁着这个时候，向何怡贤敬些糕点和肉菜。
但今日由于常朝散得晚，何怡贤服侍皇帝回养心殿还没有来，陈桦便先将进献的狍子肉放在火上烤起来，炭火熏着肉冒出白烟，香辛料往自油滋处一散，顿时散出味来，姜尚仪带着宋云轻摆席，见陈桦在片肉便道：“皆儿不吃这个，你别忙了。”
陈桦看向宋云轻，“怎么了。”
宋云轻弯腰放下筷子道：“自然是有好的东西要赏。”
正说着，何怡贤并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太监一道跨了进来，何怡贤吸了一口室内的气儿道：“要说吃，还得看你啊。”
陈桦上前扶道：“哟，司赞还说奴婢这是白孝敬了呢，说您有好的赏。”
何怡贤走到正位上坐下，底下的太监便要起来行礼，何怡贤摆手道：“规矩背错了。”
“拜您不是最大的规矩吗？”
何怡贤笑道：“且再等等。”
正说完，门外的内侍进来回道：“老祖宗，邓督主来了。”
何怡贤道：“起帘子，请进来。”
一阵铁链摩挲的声音传入内室，众人皆抬起了头，邓瑛低头走进帘内，肩头还沾着落杏。
“来了”
邓瑛弯身行礼，“老祖宗。”
“坐吧。”
邓瑛在末席处坐下，何怡贤又道：“坐那儿他们怎么拜？”
邓瑛抬起头，“我不受礼。”
何怡贤笑了一声，“那你得问问他们。”
话音刚落，便听混堂司的赵掌印说了一句，“给督主拜礼。”
一屋子的人跪了一地，只有陈桦后知后觉地杵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也慌忙趴到了地上。
邓瑛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将带着镣铐的手垂到案下，并没有看何怡贤， “老祖宗想对我说什么。”
何怡贤道：“这些人你邓督主都看不上是吧。”
他说完，又提声道：“你们拜不虔诚，都端正着，再磕三个头。”
众人不敢违背，一时之间头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邓瑛轻轻捏紧了手。
“老祖宗……”
“轻了，再磕，磕到邓督主看得上你们为止！”
何怡贤打断邓瑛，端起茶喝了一口。
下跪的众人一狠心，纷纷用手按住地面，提肩塌腰，将额头向地上送去。
有人一磕之下便见了血。
邓瑛终于手抬上案面，使力一敲，“够了。”
众人这才停下，额上各自有伤，却没有人敢抬手去揉按。
“不谢恩？”
“奴婢们谢督主。”
“起来。”
何怡贤道：“督主叫你们起来你们就起来吧。”
他说完抬头看向邓瑛，“这些人和你的从前的老师，同门相比，确实是猪狗不如，但他们肯听话，跪在你面前好好侍奉，这就比你保的那些人强多了。你看看你手上的那些东西，再看看你面前这些人，听说你在东公街上问那些被锦衣卫抓的学生，‘想不想像你一样’。那你今日再看看你面前这些人，你想他们像你这样吗？”
邓瑛看向陈桦，他是个实诚的人，何怡贤让他重磕，他就真将自己磕得晕头转向的，这会儿撑着旁人才勉强站稳。
“你们都先出去。”
众人这才相互搀扶着往外走，邓瑛待人退尽后，方站起身走到何怡贤面前，“我不想任何一个人像我这样。我以前并不识生计，但入宫这几年，我也开始明白，奴婢们生计艰难，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钻营私财无可厚非，但一旦过度，反噬是迟早的事。我对老祖宗说过，只要您不再阻碍杭州新政，学田一案我一人承担，但我只有这一条性命，担过这一案，您需好自为之。”
“邓瑛，没有人想让你死，主子也想让你活，你为什么非得自寻死路，白焕还在你的厂狱里，呈报主子也压下来了，这个案子你还能重新再审，白焕获罪，学田案就不能查了，你我皆安，主子也顺心，此事皆大欢喜，你为何不为。”
邓瑛笑了笑，“陛下也只能压这一时而已。”
“你在说什么。”
邓瑛寒声道：“官声可以压，民声呢？”
何怡贤莫名一阵寒颤。
邓瑛朝他走近一步，“老祖宗知道陛下今日为何在金台对群臣施以雷霆之威吗？”
何怡贤没有出声。
邓瑛低头道：“在那些文官眼中，对一个人德行的敬重，越过了对尊卑的大敬。老祖宗，这世上是黑白可以暂时不分，是非可以暂时颠倒，我可以担我没有犯过的罪行，但人心之向并不会偏。”
“呵，邓瑛，你能活着走到，你所谓人心的那一方吗？”
邓瑛摇了摇头，“何掌印，你杀害我视为生父的恩师，而我今日却不得不救你，我这个人，早已罪孽满身，怎么死都不为过，但就像桐嘉书院周先生死前所言——望吾血肉落地，为后世人铺良道，望吾骨成树，为后继者撑庇冠，即便我沦为一滩腐泥，我亦不会背叛我的先辈。”
何怡贤唇齿龃龉，拍案而起，连声问道：“先辈？你以为你还能做回当年的少年进士吗？你当真觉得，主子会缺你这个奴婢伺候，当真以为，内廷不会就此弃了你吗？”
“时至今日……”
邓瑛平视何怡贤，“内廷要不要弃我，要看我愿不愿，弃掉我自己。”
他说完转身撩起暖帘，门外候着的众人皆站起了身。
“督主要走了吗？”
“嗯。”
“恭送……”
邓瑛出声打断他们，“以后不要对我行拜礼。”
“督主，我们这是……”
邓瑛朝前走了几步，回头望着众人道：“大家净身入宫，各有各的想法和难处，但不论清苦还是富贵，都要自认为人。我在东厂厂督一任上，并没有对大家施以人情，此时也不敢有多求，唯望诸位行事从心，邓瑛拜谢。”
他说完，拱手要拜，却被一个力道一下拽住。
“替我铺后路啊？”
邓瑛一怔，抬头见杨婉正提溜着他的胳膊，看着众人笑。
“别听他的，人就是要好好过日子，吃好喝好。受了他这一拜，你们就得跟他一样苦了。”
“婉姑娘。”
众人笑着唤杨婉。
杨婉听罢，松开邓瑛的胳膊也笑弯了眉目。
“司礼监聚茶席，我们殿下赏了茶酥给你们，你们该吃吃该喝喝，我要带你们督主回去了吃饭了。”
她说着理了理邓瑛的衣衫，“你没乱吃东西吧。”
“没有。”
“这就对了，走，跟我回去吃饭。”
她说着牵着邓瑛朝后走，一面走一面道：“邓瑛，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再外面说傻话，不准随便拜谢别人，听到没？”
邓瑛跟着她身后笑了笑，“婉婉，你会这样管束我多久。”
杨婉停下脚步，回头踮起脚平视邓瑛，“我杨婉一辈子都会管着你，你死，我是你的身后名，你活着，我是你的后路。邓小瑛你尽管作死，我杨婉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
“婉婉，你今年多大？”
杨婉脸一垮， “邓小瑛，不准没礼貌。”
“是。”

第106章 杏影席地（三） “还记得南海子里我跟……
二月底的东厂厂狱中，杨婉在邓瑛脸上看到了很真实的笑容。
虽然外面开始流传白焕在厂狱里被邓瑛折磨地命悬一线，对邓瑛的斥骂之声也越来越大，他们在广济寺外的那间宅子也被愤怒的书院学生砸地乱七八糟，覃闻德等厂卫听说的时候已经气得要杀人了，杨婉怕他们看见要去和学干架，便想找清波馆的人过来收拾，邓瑛却不让。
整整几日，他一点也不生气。
仍然清清淡淡地做饭给杨婉吃，自己有闲时就在院子里敲敲打打。
他手脚不方便，做活得很慢。
但做完之后，他会洗干净手，挽起袖子坐到杨婉对面研墨蘸笔。
杨婉在整理邓瑛近几日与白焕的《对谈录》。试图用一种比较现代的文本形式去记录这两个传统文人的思想，邓瑛则开始提笔写文章了。
不过比起杨婉的从容，邓瑛下笔之前一直在反复地读杨伦的政论文章。
杨婉捧着脸问邓瑛，“你以前从来不动笔的，现在怎么这么认真。”
邓瑛含笑答他：“老师说他想看。”
杨婉翻了翻杨论的文稿，“老师想看你写的，你看我哥的做什么。”
邓瑛道：“我已经很久不写经论文章了，手已经生了，但子兮这几年是越写越好，我怕我冒然下笔，会让老师失望。”
杨婉听完这句话，静静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好好看，好好写。”
说收起自己的笔记，抓了一把坚果，坐到灯下一边剥一边陪邓瑛。
白焕在狱中讲评邓瑛的文章，听讲的人时常只有邓瑛和杨婉两个人。
白焕认真而严肃，邓瑛依旧谦卑温和，哪怕这些文章没有办法刊行，他们二人还是在牢室内字斟字酌。邓瑛听得有心得时，会含笑点头。温暖的烛光映照着他的面容，让杨婉有这一种说不出的放松感。
如果说，杨婉在大明的自卑，源自邓瑛的自卑。
那么邓瑛逐渐修复内心的这个过程，对杨婉来说，也是一段救赎之路。
文本是不会骗人的，当邓瑛再次提笔之时，杨婉的笔记也不再只为记录，她自如地运用着现代的各种文体，引用，摘取，评述，贯通各种“主义”提炼她自己的观念，她不再对“历史的洪流”充满恐惧，反而试图在文本里寻找这些无形之水的规律。
这些规律，是以邓瑛这个人，为导引的。
杨婉抱着膝盖看向灯下对谈的两个人。
白焕慈爱地看着邓瑛。
“你对南方新政的理解不输于杨子兮。”
邓瑛向白焕揖礼，“幸得老师此句。”
白焕示意他免礼，抬头又道：“等我身子好一些，你们可以到我家里书房中来，我腾出地方，让你们两个人尽兴地辩一辩。”
邓瑛听了这句话，垂头应“是。”
“我能去听吗？”
杨婉在一旁举手。
白焕笑而不语，杨婉把手举得高了一些，“白老师，我也懂一些的。”
邓瑛回头看了看杨婉，又转向白焕轻声道：“老师，学生此生都是受她管束的人，她不能去的地方，学生也不敢去。”
白焕笑了一声，“好，到时候杨姑娘也来。”
杨婉笑弯了眼，站起身道：“白大人您真好，您坐累了吧，杨小婉给您按按。”
她说着蹦到了白焕身后。
白焕有些无奈地看了杨婉一眼，“你这个丫头啊，一点不懂闺礼。”
杨婉侧了半张脸出来，“您看起来，不也没生气吗？”
“婉婉。”
杨婉冲着邓瑛“哦”了一声，又把头缩了回去。
白焕笑了笑，正声唤道：“符灵。”
“老师您说。”
“你能让我见一面玉阳吗？”
邓瑛道：“老师出去见吧。”
白焕直起腰，“陛下肯放我出狱吗？”
邓瑛点了点头，“就这两天了，老师，厂狱里潮湿，您的膝盖如今已经肿得走不得了，这两天您忍一忍，我可能不会给您用药缓解，但您回府以后，一定要仔细调理。”
白焕道摇了摇头，“符灵。”
“老师，您本来就在我这里受苦。”
他出声打断白焕的话，“您出去以后，不要为我说话。”
杨婉在白焕身后道：“白老师，您听他的吧，您不听他的，他晚上回去又睡不好。”
白焕看向邓瑛道：“老师能帮你做什么。”
邓瑛道：“我以后会试着写写诗文，如果能带给老师，还望老师继续指教我。”
“符灵啊……”
“老师。”
邓瑛再度打断他，“学生真的尽力了，也不能回头了，但求老师和子兮平安，将杭州新政推行下去。”
他说完又看向杨婉，“还有你，婉婉，万事不要勉强 ，你一定要平安，”
杨婉“嗯”了一声。“放心。”
话音刚落，覃闻德在牢室外道：“督主，杨伦杨大人来了，就在厂狱外面，说要见您。”
杨婉道：“怎么了。”
覃闻德道：“好像是内阁出了事。”
邓瑛沉默了需要，方起身朝外走。
杨婉也站起身，弯腰去收拾邓瑛的手稿。
白焕唤她道：“杨姑娘。”
“老师您说。”
白焕道：“我们都是不得不弃他的人，望你……”
“我知道。”
杨婉理齐邓瑛的文稿，放入自己的怀中，“你们也没有弃他，他最近比以前开心多了，您放心，不管怎么样，您这个傻学生我管一辈子。”
说完转身对白焕笑道：“我去管他了，白老师您好好休息。”
——
厂狱的正堂内，杨伦面色凝重。
邓瑛道：“你先坐下来再……”
“你都快死了，你干脆让我跪下来跟你磕头算了。”
邓瑛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杨子兮，你怎么一急就乱说话。”
杨伦“哼”了一声。
看了一眼邓瑛身后跟过来的杨婉，对邓瑛道：“你问她慌不慌。”
邓瑛回过头，见杨婉一面走一面对杨伦道：“我是有点慌，但还不至于急得咒他。”
杨伦哽了哽，拍案道：“什么时候你还抵你哥。”
邓瑛劝道：“好了，你说正事。”
杨伦颓道：“老师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怎么外面都有人再传他被东厂厂狱折磨地快死了。”
“让他们传吧。”
“不能再传了！”
杨伦朝邓瑛走近一步，“今日一早，书院的那些学生去了白府门前跪哭，后来东公街上昌和巷里的那些考生都拥过去了。我生怕他们会出事，所以和齐淮阳赶过去看了看，结果这些学生不走，还对着我们跪述，我和齐淮阳呆不下去，只能先走了。”
邓瑛点了点头，“督察院的人去了吗？”
“去了。”
“好。”
“好个屁！”
杨伦喝道：“我来就是要给你说这件事，白玉阳给督察院这些人大行发方便，司礼监不保你，督察院揭你折磨阁老的奏章，今天晚上估计就能送到陛下的书案上，老师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有没有把老师照顾好！”
“我怎么敢对老师不好！”
邓瑛也提高了声音，而后又背身走了几步，抿唇道：“杨子兮你能不能冷静一点，跟我就事论事。厂狱潮湿，老师本就病得沉重，这几日腿已经不能走了，我心里也很急，但这目前是好事，学生们去闹也是好事，至少能逼着陛下把老师放出去。子兮，关于老师的案子，我还复写了一份呈报，我今日来了，你今日来了我就把它给你。”
“给我做什么。”
邓瑛道：“我担心，陛下一旦治我的罪，司礼监会把持东厂，伪造首辅案的卷宗，所以我把这份复写的给你，你捏着，但千万不要莽撞，更不要拿给白尚书他们去利用，能救下老师就好。”
杨伦沉默地看着邓瑛，半晌方道：“我算明白了，这就是你的法子是吧。”
“对。”
杨伦不断地点头，捏着手在堂内来回走了一圈，怼到邓瑛面前道：“你可真行。”
杨婉把邓瑛向身后拉了拉，“好了你别骂他了，你现在最好和齐淮阳他们再去一道白府，看着那些学生，骂邓瑛可以，扯到司礼监和皇帝身上他们就玩完！”
“对……”
杨伦转身道：“我得和齐淮阳再走一趟。”
“赶紧去吧。”
杨婉朝前送了杨伦几步，返身走回邓瑛面前。
他受了杨伦一顿火，却还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杨婉望着他笑了笑，“你现在想去哪儿。”
邓瑛笑了笑，“我想回直房睡一会儿。”
杨婉抬起邓瑛的手，轻轻挽起他的袖子，抿唇笑了笑，“带着这些东西奔波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
邓瑛点了点头，“是啊，终于可以不用丢人现眼了。”
杨婉捏了一把他的手，“瞎说。”
她说着抬起头，“你答应过我的话，你不能忘了。”
“我知道。”
他说着摸了摸杨婉的脸颊，“我会长命百岁。”
杨婉点了点头，低头道：“抬手。”
“什么。”
“手抬起来。”
邓瑛依言抬起手，杨婉伸手勾住的邓瑛的小指。
“还记得南海子里我跟你拉过勾吗？”
邓瑛怔了怔。
“记得。”
“邓瑛，我还会去找你，再见到我的时候，你要更开心一些，不出意外，我会在中秋之前去接你，给你带干净的衣服和鞋袜，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她说完，低头解下自己要间的一枚芙蓉玉坠，递给邓瑛，含笑道：“本来还想有点仪式感的，现在来不及了，这个玉坠一直是一对，我用这个玉珠子的当成信物给你。我虽然有哥哥，有姐姐，有父母，但我不想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己做主，把我自己嫁给你，不过，婚姻自由，你也自己做主，如果你不放心，想再问问你的老师的意见也可以。我不强迫你，我等着你回礼。”
她说完将玉坠放到邓瑛手中。
“好了，你回去好好地睡一觉，我走了。”
“婉婉。”
邓瑛唤住她，“你不跟我一道回宫吗？”
杨婉回身摇了摇头，“我去白府。邓瑛，我一点不喜欢那些学生，但我认可你和白老师的想法，你们想保护他们，你们不想看到第二个桐嘉惨案，我也不想。”

第107章 杏影席地（四） 哥哥，我早就不是当年……
邓瑛独自回到护城河边的值房，打开门却见李鱼正拿着毛刷，半跪在他的榻上扫灰，回头见邓瑛回来，忙下来道：“你可回来了。”
邓瑛看着他手里的毛刷，“你在我这里做什么。”
李鱼道：“你几日没回来了，我看你这里灰大，就帮你扫扫。”
邓瑛抬起他的手，“手心怎么了。”
李鱼一下子红了眼，“挨的打，不过你回来就好了，你在他们不敢欺负我。”
邓瑛低着头，“以后收敛一点，有事去找你干爹，或者找陈桦。”
李鱼忙道：“不能找你啦？”
“我……”
话未说完，外面便传来胡襄的声音，“邓厂督在里吗？”
邓瑛松开李鱼朝外应道：“我在。”
“请邓厂督出来。”
“是。”
邓瑛转身走出房门，胡襄带着司礼监的人立在门口，对邓瑛道：“陛下叫带你去养心殿。”
邓瑛点了点头，“我能问一句话吗？”
“你问。”
“陛下下旨，开释首辅了吗？”
胡襄冷笑了一声，“怎么，邓厂督是猜到自己要死了吗？”
邓瑛抬头直道：“请胡秉笔告知。”
胡襄走到邓瑛面前，“释了。带你去陛下面前领罪，你身上已经有这些东西了，我们也就不绑你了，你自己安分些，跟着走吧。”
邓瑛听完这句话，露了一丝淡笑，低头应道：“好。”
胡襄看着他的面容，着实不解，“死到临头了你还笑得出来，老祖宗说了，这回没有人会救你。”
邓瑛淡道：“那也是我求仁得仁。”
他说着抬起头，坦然地看向胡襄，“胡秉笔，带我过去吧。”
胡襄无话可应，只得冷哼了一声，“行，带走。”
——
邓瑛在养心殿外看到了很多人，有些他打过交道，有些他是第一次见。
左都御使纪仁站在月台上，看着邓瑛一步一步走上来。
养心殿连一声鸟鸣也听不见，但镣铐于台阶接触的声音却越发的清晰。
所有人都将目光朝邓瑛投去，有些人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贞宁十四年春，柔肤脆骨的读书人们，终于在与宦官长达十几年的斗争中，自以为赢了一局。
纪仁对邓瑛道：“听说你曾经是进士，是首辅的门生。”
“是。”
纪仁道：“恩将仇报，终不能长久。”
邓瑛看向纪仁，“邓瑛领受总宪的赐教。”
纪仁没有想到，他是这样一副谦卑温顺的姿态，一时语塞，但其余几个御使都看着他，他又不得不张口，“事到如今，你还敢如此狂妄！”
邓瑛抬起头，“我如何狂妄了？”
纪仁一怔。
邓瑛转过身，“我知道总宪在担心什么，请总宪放心，我自知罪无可恕，并不会在御前狡辩。”
纪仁背后的一个年轻御史道：“你不敢在御前狡辩。可下了三司道了，谁敢公正地审你。”
邓瑛顿了一步。
那人上前一步继续道：“白首辅上奏弹劾你，如今被你迫害得双足不能行走，东厂厂卫暗行京城，无孔不入，官民人人自危，三司中但凡有忠正之辈，怕是走不到堂上就已遭横祸。”
邓瑛握了握手，回身朝纪仁等人看去。
“那你们要我如何？”
众人无话。
邓瑛咳了一声，“自裁吗？”
纪仁抬手止住身后的人，抬头朝邓瑛道：“没有人对你说这样的话。”
邓瑛道：“大人们信《大明律》吗？”
纪仁点了点头。
“自然信。”
“信就不要再多言，多言必多过错。我会谦卑受审，尊重《大明刑律》，也请大人们珍重自身。”
他说完不再回头，径直走入了殿门。
纪仁身后的御史轻声问道：“总宪，这一回真的能扳倒东厂吗？”
纪仁摇了摇头，“你听到他最后那一句了吗？”
“什么？”
“谦卑受审，尊重《大明刑律》。”
他说着叹了一声，低头道：“这可不像是一个东厂厂臣说出来的话啊。”
——
阜成门内大街的连巷内，平日挑摊子卖面卖豆花的摊贩们都被挤到了巷口。
生意做不成了，便索性卸下挑子自己端碗，蹲在巷口边吃边朝巷子里看。杨伦在巷口翻身下马，齐淮阳从豆花摊上站起来迎上前道：“督察院的人入宫了。”
杨伦拉住马缰，“督察院的哪一个。”
齐淮阳道：“总宪（1）。”
“这是不让他活了。”
他说完径直朝巷中走，齐淮阳跟道：“这个时候你最好是入宫去，陛下随时会垂询内阁。”
杨伦步履极快，“垂询内阁也是要听你们白尚书说话。我根本开不了口。”
齐淮阳不得已跑了几步，“那你也得在御前啊，如今这样，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翻天。”
“顾不上了，这些书院的学生，今日就能翻天！”
二人说着，已经走到了白焕的宅门前。
以周慕义为首的学生们在门前跪了一地。
周慕义才被东厂打过二十杖，此时已脸色苍白，被其他几个滁山书院的学生扶着才勉强跪住。人群之中，那个曾经在东公街上阻拦学生的老翰林也跪在周慕义对面，痛心疾首地劝道：“还有不到七日，便要进顺天府了，你们这会儿该温书备考，怎么能在此群聚喧哗 ，白阁老怜学，一向爱重你们，今日见你们如此，也要痛心的啊……”
杨伦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衣着朴素的老翰林，心里发酸。
齐淮阳道：“陈应秋这个老翰林，致仕这么些年，家里日子越过越苦，在私院讲学却不拿钱，前年他家里的女儿生了病，他为了面子，不肯去药铺里赊账，也不肯收同僚的接济，差点没让女儿活活病死，人都说他疯疯癫癫的……”
“他就是只对学生好。”
杨伦说完这句话又笑了一声，“你说一个人的善恶，怎么才能看清楚。”
齐淮阳道：“你这感慨来得有些怪啊。”
杨伦没有应声。
刑部的一个堂官从巷前赶来，奔到齐淮阳面前道：“大人们，宫里有消息了。 ”
“说。”
“陛下召了北镇抚司带走了邓厂臣，并下旨释白首辅出厂狱。”
杨伦道：“为什么是北镇抚司把人带走，刑部呢。”
“大人别急，听里面传出的话，说是涉及学田案，刑部也会一道会审。”
杨伦转身一把拽住齐淮阳的胳膊，“齐淮阳我告诉你，这是杭州的学田案，我户部也要并审，刑部不能避我，我明日就跟陛下写条子。”
齐淮阳道：“行行行，我知道，我也想救他，我会和尚书大人斡旋，现在已经这样了，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些学生劝走。”
正说着，另外一个堂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大人，锦衣卫的人过来！拿得都是绑绳。”
杨伦立即伸手推开人群，走到宅们前，踏上门阶，抬臂高声道：“你们到底要如何，才肯给自散去。”
周慕义抬起头，对杨伦道：“天听闭塞，君无仁道!”
杨伦低头看向他，负手道：“我今日就在这儿问问你们，天听怎么闭塞了？”
他说着一把将周慕义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跪着，无非是要求陛下惩治东厂，我告诉你们东厂督邓瑛已经被陛下下了狱，白首辅也得了恩赦，不久即可归家，你们心愿满足，可以起来散了吧！”
周慕义道：“杨大人，你难道不知道，邓瑛只是司礼监的走狗，就算陛下惩治了他，宦祸可以就此停息吗？”
杨伦刚想张口，却听身后传来杨婉的声音，“停息不了！”
杨伦一怔，回头见杨婉已经挤出了人群，她发垂妆乱，一身狼狈，用一只手摁着被挤伤的肩膀，有些踉跄地走到宅门前。
“我告诉你们，就算今日可以平息，几十年之后，它仍会死灰复燃。”
周慕义道：“你一个妇人，怎可当街狂言”
杨婉转头道：“你才多大？不过二十吧？就算是白首辅，也不曾自负到妄评世道和大明官政，你们尚未出仕做官，自以为读过几年书，聚谈过几次，就看清家国命运了？”
“你……”
“我什么？我一个女人，怎可骂读书人？”
杨婉哼笑了一声，“我骂的就是你！有人为了一张书桌，为了一篇文章，可以开怀数日，你们不珍惜，你们只想送死！泱泱一国，死你们这些人本也无所谓，偏你们又年轻，身世清白，被满朝爱重，就连你们恨不得千刀万剐的那个人，也想救你们，你们还要怎么样？”
周慕义朝身后的人道：“不要这个女人胡言，我们要陛下惩治宦官，还政治清明，并无一点过错。”
“是没有过错！可是一国之政是一夜之间翻覆的吗？剜取腐肉前，不需要磨刀吗？剜肉之时，不需要绑身吗？剜肉之后，王朝不必疗伤吗？你们今日跪在这里，骂天骂地，就能把这些过程减了吗？周慕义你告诉我，桐嘉书院八十余人，白死是了吗？”
她说着声音有些颤抖，“你以为你们是谁？通通给我站起来，走！”
周慕义被问哑了。
杨伦顺势道：“都起来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人群当中有几个人踉跄地站了起来，杨伦朝巷口看了一眼，对杨婉道：“鼓楼那边不能回去了，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如今京城，怕没有人敢庇护这些学生。”
杨婉喘了一口气，松开摁着肩膀的手，直起身道：“我敢。”
“你？”
“对。”
她说着转身朝前走，一面走一面道：“我带他们去清波馆。”
“不行！”
杨伦一把拽住杨婉，“我不准你引火烧身。”
“你放心我死不了，也不会牵连到你。”
“我不是怕你牵连我！”
“那你就放手。”
她说着抬头望向杨伦，一言双关。
“哥哥，我早就不是当年的婉儿了。”

第108章 杏影席地（五） 啥也没给我买过，就把……
“你就不是婉儿吧，婉儿根本说不出你将才那番话。”
杨婉望着杨伦，眼见一丝凄惶从他眼中一晃而过。
她忙低下头，几乎不忍再看，索性没有应他这句话。转身朝宅门前高声道：“不要走前巷口，从内大街后面穿到昌和巷，然后直接去清波馆。”
说着锦衣卫的人已经赶到了巷前，杨伦转身看了一眼，回头朝杨婉道：“先走，那边我去挡。”
“好。”
杨婉伸手搀起周慕义，“挡不了就算了，保全你自己才能帮邓瑛。”
杨伦道：“行了，还是一样啰嗦。”
说完转身朝巷口奔去了。
杨婉带着周慕义等人穿回东公街，清波馆掌柜忙打后坊的门迎这些人进来。
周慕义踉跄地踏进后坊，抬头便见覃闻德坐在台几前吃面，指着杨婉便怒斥道：“无耻贱妇，竟欺我等……”
覃闻德放下碗筷就给了他一巴掌，“骂谁呢！”
杨婉低头看了一眼被覃闻德撂翻在地的周慕义，挽了挽耳发道：“好了别动手，真打伤了，我这里要什么没什么。”
覃闻德道：“夫人，你让我们过来做什么啊，督主在宫里出了事，内外厂衙的人都乱得很。”
杨婉内捏了捏手指，“把清波馆封了。”
“什么？”
覃闻德四下看了看，不可思议道：“封了？”
“对。贴你们东厂的封条。”
周慕义道：“你把我们带过来，就是要把我们交给东厂吗？”
杨婉转身道：“你能不能闭嘴！我如果要把你们交给东厂，何必带你们回清波馆，在白宅大门前，我就能让厂卫把你们全锁了带走！”
一个年轻地学生拉了拉周慕义的袖子，“周先生，别说了……”
周慕义终是歇了声，杨婉这才松开叉在腰上的手，对堂中的学生道：“我平时说话到不是这样的，如今也是上火急躁，你们担待我一些，等这件事过了，各位前途光耀时，我再慢慢给你们赔礼。”
她说完缓了一口气，抬头对覃闻德道：“北镇抚司迟早会来，不管怎么样，至少今明两日，我们要保全这些学生。”
覃闻德骂道：“凭什么！他们那般羞辱督主，杀了他们都不够我解气的。”
“覃闻德！”
杨婉打断他，“这是你们督主的意思。”
“老子知道！”
覃闻德说着抹了一把脸，直冲到周慕义等人面前，指骂道：“等我们督主回来，你们最好去他宅子门口磕头，不然老子就把你们的头一个一个摁到泥里去。”
他说完拿起台几上的刀，对左右道：“走，出去封馆！”
外面黄昏降下。
清波馆的前门和后门皆被锁闭，贴上了厂衙的封条。
学生们都已经疲惫至极，又是饿，又是冷，再也支撑不起精神，在书堂内四处坐卧。
周慕义和几个受过杖刑的学生此时起了高热，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杨婉在内院里煮面，掌柜送了药出来，墩下身替她看火。
杨婉望着炉上翻滚的面汤，问掌柜道：“他们安静些了吗？”
掌柜叹了一声，“都累了，饿了，闹不动了。”
杨婉点了点头，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拿给我吧。”
掌柜递来瓷碗又对杨婉说道：“北镇抚司在四处搜人，东家，您能把这些学生藏多久。”
杨婉挑面道：“至少今明两日不能让他们出事。”
“过了明日呢。”
杨婉抿了抿唇，“过了明日，如果陛下对这些学生没有明旨，那就是我输了。”
“东家……”
杨婉低头道：“有一样东西我要交给你。”
“东家您说。”
杨婉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笔记，递给掌柜，掌柜接来翻看扫看，不禁疑道：“这是……”
杨婉道：“这上面的文字你看不懂不要紧，我希望你替我把它收好。如果我出事，你就带着它离开京城，清波馆所有的金银你都可以带走，我只求你将这本笔记保存下来。”
展柜道：“东家，你说这话我们心里都难受。”
杨婉笑了笑，“这只是我最坏的打算，其实里面的内容我还没有写完，我也想接着写，而且我也未必会输。你不用想太多，暂时替我收好就行。”
“是。”
杨婉笑着点了点头，弯腰继续挑面。
日落后的晚风吹袭内院，炉中的火星子被吹得四处乱溅，杨婉端起面碗朝正堂内走。
堂内坐卧的人闻到面香纷纷醒了瞌睡。
杨婉将面放周慕义手边，又倒了一杯茶给他，起身看着他道：“我只会煮面，这两日，你们都只能靠这个充饥。”
周慕义道：“你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
杨婉沉默了一会儿，拖过一张凳子，坐在正堂中央，将堂中的人都扫了一遍。
“我想让你们替邓瑛做他做不了的事。”
周慕义没有出声，角落里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他想做什么事。”
杨婉抬头朝说话的那个人看去。
那人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面目清秀，身段文弱。
杨婉看着他，不禁声音一柔，“考科举，入仕，守着你们现在这一颗良心，去做于国于民有利的事。”
“可是……我们还能参与今年的春闱吗？”
杨婉看着他沉默了须臾，忽道：“你后悔吗？”
那人没有出声。
杨婉抱着手臂静静地坐着，昏暗的灯影烘着她单薄的身影，她面上的疲倦与厌烦丝毫不遮掩，却仍在尽力维持着姿态和情绪。
“你还记得，他在东公街上对你说过的话吗”
她说着抬起自己的双手，捏握成拳伸向众人。
“他问你，你想像他那样吗？”
一堂之内，无人应声。
摇曳的灯火把所有的人影子都撕得有些狰狞。
堂中的墨香，面香混在一起直往人的鼻里钻，人多潮湿，木质的书架上凝结着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地滴落下来。
杨婉垂下手，低头笑了一声，“你看看，你连回答都不敢。”
“不…”
那少年抬起头，“我想参加春闱，我想做官，我想为百姓谋福祉，我不想像他那样，姐姐，我…我后悔了……”
杨婉听完这一句话，侧面朝周慕义看去，“你呢，你后悔吗？”
周慕义的拳头捏了又松开，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叫杨婉。”
“对。”
“你与他对食，为何要救我们。”
杨婉抬头逼回眼底的酸意，“因为他想救你们。”
“不可能！”
杨婉冷笑了一声，“你激动什么？”
周慕义撑起身子道：“他如果真的想救我们，为什么要把滁山书院的学田占为己有，为什么要让书院办不下去！”
杨婉冷冷地看着周慕义，“你们不是去砸过他和我的家吗，里面有些什么，你们看到了吧。”
周慕义喉咙一哽。
杨婉颓然地坐在灯影下面，将一只手垂在椅背后，声音很淡。
“一张木架床，一方榆木书案，两三口箱柜，几件薄衣……还有什么？”
周慕义道：“这难道不是他的幌子吗？”
“幌子？呵。”
杨婉笑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滁山和湖澹两个书院撑过这半年吗？”
“什么意思。”
“周慕义，学田上的田产，能退回的不多，但能退的，他全部退给了你们，白首辅以及白尚书集给你们书院的银资，全是他的俸银。即便如此，他今日还是因为学田的罪名被关押进了诏狱。而我……”
她忍泪笑了一声，“而我却还要救你们。”
周慕义梗着脖子道：“你的话我不信，我也不需要你救我。”
“不需要？”
杨婉提声发问。
“周慕义，你进过诏狱吗？你知道进去以后会怎么样吗？”
杨婉说着，脱下褙子，撩起中衣露出半截腰腹，去年那道触目惊心的鞭伤仍在，像一只蜈蚣一样爬在她的腰上。
在场的大部分人见她如此忙低头避开。
杨婉道：“不要跟我讲什么非礼勿视，入了诏狱没有“礼”可讲，你们所谓的衣冠体面，所谓的文人气节，全部都要被刑责剥掉。”
她说完放下衣摆，重新披上褙子，从椅子上站起身，“你们想要他去的地方，他已经去了。他想要你们去的地方，也希望你们清清白白地去，我只能救你们一次，我请求你们，留着自己的性命，好好去走，他走不了的那条路。”
刚说完，角落里的少年颤声唤了她一声，“姐姐……”
杨婉回过身，“什么。”
“我不懂……邓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你不是骂了他这么多日吗？”
“我……”
少年哑了声。
杨婉道：“他在你们眼中是什么样子的人，他自己一点都不在乎，不过我在乎，所以我才会说这些话。但是，对你们来讲，我说什么也并不重要。人生几十年，王朝几百年，留下的人物何止千万，除了死在刑场上的人，能当众一呼，留下自己的绝命词。其余的，有几个能张得开口。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活着自己去辨吧。”
杨婉说完这番话，将椅子拖回原位，走到院中命人把剩下的面都端进来。
自己却独自一人抱着膝在阶上坐下来。
月明风清，四方炊烟。
无人处无数复杂的情绪一涌而上。
杨婉忙将头埋在膝上，想起将才自己的那一番话，不禁抓住自己的袖子，她很想哭，但又深知此时不是哭的时候，只能带着哭腔‘逗’自己道：“邓小瑛，跟我谈了这么久恋爱，只给我磨了两个珠子，啥也没给我买过，就把自己丢牢里去了，你是个渣男吧……”

第109章 杏影席地（六） 我很仰慕那个女子。……
邓瑛的齿缝忽然传来一阵酸疼，它忍不住抬起手，试图去摁一摁腮帮，刑部派来帮他卸刑具的人以为他要挣扎，一把打下了他的手，“别动。”邓瑛忙配合地伸平手，轻道：“对不起。”
站在牢室外面签交接公文的齐淮阳忙走进来道：“怎么了。”
邓瑛笑了笑，“没什么。”
说着偏了偏头，“牙有点酸，像是有人在背地里骂我 。”
齐淮阳背着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差役的动作。
“戴了有一个多月了吧。”
“是啊。”
齐淮阳道：“等卸掉这些东西，我们也就管不了你了。”
“我知道。”
他刚说完，镣铐上的锁扣“噼啪”一响，差役搬开腕铐，一双几乎青肿的手腕便露了出来。邓瑛轻轻地捏了捏伤处，对齐淮阳道：“这一段时日多谢大人照顾，令我不至于遭太多的罪。”
齐淮阳摇了摇头，“我誓做循吏，实则在官场上极为保守，从不做逆律之事，邓厂臣这一声“照顾”，倒令我惭愧。”
邓瑛拱手作揖，“司法道上，如此甚好。”
齐淮阳沉默了一阵，亦弯身回他揖礼。
牢室外面的校尉忽屏息噤声，齐淮阳抬起头，见张洛已立在了他的身后。
齐淮阳站直身，接过公务递向张洛，“虽然是你我两衙会审，但犯人看押在镇抚司中，我本不该多说。不过犯人毕竟是东缉事厂的厂臣，还望张副使不要过于苛待。”
张洛看了一眼公文上的签章，对齐淮阳道：“不苛待是如何待？诏狱管束人犯的规矩都是一样的。”
齐淮阳应了一声“是，本官多言了。”
张洛朝前走了一步，“今日戌时之前，我会遣人去刑部衙门调取学田案前几次鞫问的卷宗。”
“已经备好了。”
“既然如此，我这就遣人随侍郎前去调取。”
“嗯。”
齐淮阳应着回头看了一眼邓瑛，又道：“户部明日要递折，学田案可否缓一两日再审。”
张洛点头，“那便等杨伦，镇抚司先查他迫害首辅一事。”
齐淮阳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好。”
随之道：“那本官便告辞了。”
齐淮阳走出牢室，差役提灯替他照路，邓瑛眼前晃过一道温暖的光，但一下子就收敛到外面去了。
张洛侧面对校尉道：“把囚衣给他。”随后又道：“你自己换吧。”
邓瑛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他说着接过囚衣，脱下外袍，解开中衣的绑带。
张洛示意其余人退出去，自己走到邓瑛对面道：“邓瑛，你领着东缉事厂和镇抚司斗了这两年，想过会住进这里吗？”
邓瑛的手顿了顿，低头道：“不瞒大人，其实我想过。”
张洛命人搬来一张椅子，在邓瑛面前坐下，抬手道：“先别换了。”
邓瑛垂下手，“大人现在就问我吗？”
张洛抬起头道：“审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这件事情你想答就答，不想答也没关系，我不会动刑逼你。”
“大人请问。”
“清波馆背后的人是不是杨婉。”
邓瑛没有开口。
张洛笑了一声，“行，不答算了。”
邓瑛道：“我能问大人一个问题吗？”
“问吧。”
“大人喜欢杨婉吗？”
张洛挑眉，“不喜欢。”
“那大人为何到如今还不娶妻。”
张洛切齿，“你信不信，我今晚先让脱一层皮。”
邓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张洛坐在椅子上与他沉默相对，地上的人影轻轻地颤抖着，席草沉默地伏在邓瑛的脚边，他因为站得有些久了，不自禁地挪了挪腿。
张洛看着他道：“你现在是诏狱里的钦犯，除了案子之外，我不会与你谈论任何事。”
“是，我明白。”
“不过。”
他顿了顿，抬头道：“杨婉的事可以谈，她带走了杭州的书院的学生，这些人的言行，纪总宪不愿报呈，锦衣卫会呈报，陛下一旦下旨治这些学生重罪，杨婉也会和现在的你一样。我曾对她说过，如果她在我家中受我管束，我没有什么是担待不了的，但是如今已经晚了，你和她都得按律受惩。”
邓瑛沉默不语。
张洛喝道：“为什么不答话？”
“你惩戒不了她。”
“你说什么？”
邓瑛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你惩戒不了她。”
他说着抬起头，“张大人，当年在你对我说过，不是你惩戒我，是《大明律》惩戒我，我认这一句话，所以我如今才会站在大人面前，但杨婉是不会认的。”
张洛冷笑了一声，“她不认就可以逃脱吗？”
邓瑛摇了摇头，“如果我不认，我未必不能逃脱。”
张洛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自己走进诏狱的吗？”
“是。我自己来的。”他说着捡起身边的囚衣。
“这身囚衣也是我自己要穿的，身为刑余之人，在这一朝，我只能走到这一步，但是……”
他说着想起了杨婉的面容，温和地露了一丝笑容。
“但是我很仰慕那个女子，她做了我做不到的事，说了我说不出口的话。我肯在诏狱受《大明律》的惩戒，但我信她，她不会像我这样，她还有路可以走，她会好好地活着。”
张洛的手在膝上捏握成拳，不禁想起当年杨婉因鹤居案受审的情形。
鞭刑之下她痛到极致，浑身扭曲，四肢百骸皆在颤抖。
从表面上看，她和其他的女犯一样，羸弱，怕疼，两三鞭就足以逼出她的哭声，逼得她不断地求饶。
然而即便如此，她却一刻也不肯松懈精神，拼命地维持着理智在受刑的间隙与他周旋，甚至时不时地，找准机会反客为主向他发问。
此时回想起来，张洛甚至觉得，她当时根本不是因为害怕才求饶，她只是在向他要开口的余地而已。
那场原本该由张洛掌握的刑审，最后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杨婉的一场陈述。
在张洛掌管诏狱的这几年，那还是唯一的一次。
她的确没有任何一刻屈服于刑律，反而不断地利用着刑律，利用张洛心里的准则，逼他放弃对她的刑审，而后又逼他刑审自己的亲生父亲，逼他内观，逼他扪心自问，到最后，甚至逼得他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了近十年的观念。
邓瑛说，他很仰慕那个女子。
“仰慕”这两个字，张洛此时也觉得有一些意思。
“副使。”
“说。”
“陛下召您进宫。”
张洛站起身，当着邓瑛问道：“清波馆围了吗？”
校尉答道：“已经围了，但东厂的人守了前后两门，不准我们的人进去，不过，我们已经探到实证，杭州书院的学生和那个叫杨婉的女子都在里面。”
“知道了，守好，等我出宫亲自来处置。”
他说完看了一眼邓瑛，“换衣服吧。”
而后一面走一面道：“给他药。”
校尉道：“要把人锁起来吗？”
“锁。把饭食给他，等他吃了就让他休息。”
“大人……”
校尉的声音有些犹豫。
“有什么就说。”
“是，大人为何要这样对待这个犯人。”
张洛顿了一步，半晌方道：“等我见了陛下，回来再说。”
——
月照皇城。
养心殿前所有的石盏灯都点得透亮，会极门上接了司礼监的牌子，替御药房留着门。御药房当值的御医们皆周正了自己的官服，战战兢兢地跟着司礼监的太监朝养心殿走。
“胡公公。”
“嗯？”
“陛下的喉疾已经好了几年，怎么这两日发作得这么厉害。”
胡襄道：“能怎么着，还不是操心国事，累的。”
“彭大人怎么说啊。”
胡襄叹了口气，“他这不是找你们一道过去参详吗？”
“哎哟。”
几个御医多哆哆嗦嗦地揣了手，凑头窃语道：“这就是说……从前的方子不行了？”
胡襄回头喝道：“私论什么？”
众医忙道：“不敢。”
噤若寒蝉地走到了月台下立候。
皇帝靠在榻上，皇后端着粥米坐在榻边侍疾，皇帝推开粥碗，对皇后道：“行了，朕没胃口。”
皇后劝道：“自从总宪来了，您就什么都没吃，妾着实担心。”
贞宁帝没应皇后的话，对内侍道：“焚得什么香？”
“回主子，还是檀香。”
“灭了灭了。”
贞宁帝的声音有些不耐，“朕喉咙难受。”
皇后道：“御医已经在议方子了，您且歇一会儿，养养神吧，那邓瑛不过是个奴婢，您就把他交给张副使去审，何必伤这个神呢。”
贞宁帝烦道：“你懂什么，退下。”
正说着，胡襄进来道：“陛下，张副使，白尚书还有杨侍郎到了。”
皇后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陛下今日就算了吧，君在病榻上见臣子，他们也惶恐啊。”
贞宁帝咳了几声，提声道：“朕让你退下你就退下！”一个不留意，拂出去的手竟的打落了皇后鬓边的一只金釵。
皇后知耻，忙放下粥碗，行礼出去。
胡襄引着三人走进内寝殿，在御床前行跪拜大礼。
皇帝命胡襄将自己扶坐起来，勉强盘了腿。
“都起来吧。”
杨伦站起身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轻道：“陛下，臣等惶恐。”
皇帝呼出一口滚气，对杨伦道：“这会儿朝内消停了吧。”
“是。”

第110章 杏影席地（七） 笔墨喉舌之上，饶邓瑛……
这是近臣在御床前的对答，对杨伦来说也是博弈。
他看了张洛一眼，暗暗捏紧了手掌。
皇帝此时已咳得脸色涨红，喉痛嗓哑，声音也有些颤抖。
“何怡贤。”
“奴婢在。”
皇帝扶着榻面坐直身，“给朕穿鞋。”
何怡贤看了看杨伦等人，弯腰去劝道：“陛下还是养着神吧。”
张洛跪地道：“臣请陛下保重御体。”
贞宁帝摆了摆手，“你们不明朕，朕听说了阁老情形，心里有多不忍。”
白玉阳忙道：“陛下，臣父已归家，臣入宫前再三嘱咐，令臣待他叩谢陛下天恩。”
说完便整衣伏身，行叩拜大礼。
贞宁帝道：“你且起来，朕已经看过了之前刑部的奏章，梁为本虽然为阁老的学生，但盐场通倭一事，与阁老并无关联。至于邓瑛的呈报，朕就不必看了，你们当他是个罪奴，好好审吧。”
白玉阳道：“陛下圣明。”
贞宁帝摁住自己的眉心，提声道：“朕哪里圣明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书案，“朕是孤家寡人，不像你们，有老师有同窗，都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明着暗着地把朕骂得体无完肤，朕这几年精神越发得短，想着边疆不宁，百姓有苦，朕还安歇不得，常朝虽止了，但朕哪一日懈怠过国事，啊？”
他说着站起身，赤足踩在地上走到杨伦面前，杨伦赶忙撩袍跪下，“请陛下保重龙体。”
贞宁帝低头道：“杨侍郎，朕也是人，朕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你们谏归谏，朕能忍的，都忍了，若是太（Hexie）祖皇帝还在，这些人……”
他再次指向书案上高累的一堆奏书，“早都斩首了！”
杨伦低头道：“臣知陛下仁慈，臣一定会劝诫众臣，领陛下仁恩。”
贞宁帝看着杨伦的背脊道：“既然如此，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的学生，朕总该处置吧。”
“陛下！”
杨伦闻话情急抬头，“这些学生实是受人蒙蔽，才口不择言，还请陛下看在他们年轻无知……”
“呵。”
皇帝笑了一声，“杨伦，你还敢逼朕退啊？”
“臣不敢！”
“不敢，那你来告诉朕，朕还要怎么退？日后是不是人人对朕有谏言，都可以口不择言，振臂呼于市，□□之下，大明王土之上，你们置朕于何地？”
杨伦被逼得无话可说，只能叩首道：“臣万分惭愧。”
贞宁帝朝后退了一步，何怡贤忙上前将贞宁帝搀坐到榻上。
贞宁帝一坐下来便狠咳了几声，直至喝了一口茶，才勉强缓和下来。
除了张洛以外，杨伦和白玉阳都跪在地上，各自有话说不出口。
贞宁帝朝张洛看了一眼，哑声唤道：“张洛。”
“臣在。”
“书院学生的事，朕就交给镇抚司了。”
“臣领旨。”
“嗯……”
贞宁帝端起茶盏，平声道：“不能再犯桐嘉书一案的错，明白吗？”
张洛应道：“臣明白，臣这就出宫，捉拿滁山湖澹两院的学生。”
“去吧。”
杨伦跪在地上，不禁闭上了眼睛。
他担忧杨婉，恨不得跟着张洛一道出宫，然而他又不得不逼着自己绷紧精神。
正如杨婉所言，邓瑛的所作所为，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保内阁，保杨伦，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轻易地搭进去。
就在杨伦陷入两难，如浸油锅之时，胡襄进来禀道：“陛下，大殿下来了。”
贞宁帝道：“外面冷，让他进来。”
胡襄迟疑了一下，朝外面看了一眼，又慎重地回道：“陛下，大殿下跪在外面呢。”
贞宁帝闻话，靠在榻上沉默了一阵，抬头对杨伦道：“你出去，问他何意。”
“是。”
杨伦撑地起身，走到殿外。
跪在阶下的易琅抬头朝杨伦看了一眼，而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杨伦依制朝他行礼，而后方问道：“殿下为何在此。”
易琅应道：“请杨侍郎回禀父皇，儿臣跪于此，是为了为求父皇赦免书院的学生，儿臣愿代他们受责。”
“殿下！”
杨伦情急打断了他，“此话不能随意出口！”
易琅抿了抿唇，“杨侍郎，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但身为皇长子，我有我要做的事。”
杨伦看了看四下，见众宫人避得算远，索性屈膝跪在易琅面前，压低声音问道：“谁教殿下这么做的。”
易琅没有回答，只道：“大人替我回禀父皇便是。”
杨伦切道：“殿下不说明白，臣内心不安，不敢替殿下回禀。”
易琅这才抬起头，轻声道：“是姨母教我的。”
“婉儿……”
“嗯。姨母之前就对我说过，如果陛下要处置书院的学生，就让我以‘代罪”之法，替他们求情。”
“为何？”
易琅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但我想救这些学生。”
他说完正了声因，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请杨侍郎替我回禀。”
——
清波馆内，杨婉仍然抱着膝盖，坐在后堂外的石阶上。
馆内的人都没有睡，有人在诵文，有人在看书，掌柜和伙计们张罗着，送了一把又一把的蜡烛进去。
不愧都是读书人。
杨婉撑着下巴，听着堂内渐渐起来的读书声，心里总算有些安慰。
她将袖子拉下遮住自己的手，将身子缩得紧了一些。
那是邓瑛入诏狱的第一夜，她也孤身一人，在清波馆里守着这些惶恐的学生。
她与那个男子之间，说不上谁更勇敢，但她可以想象得到，以邓瑛的修养，他此时一定比杨婉更平静，但他内心的疮痍，却比杨婉要多得多。
从认杨婉认识邓瑛开始，她就觉得，邓瑛像是一个与寒霜共性的人。
再厚的衣裳穿到他身上，都会显得单薄。
至此杨婉已经不愿意再见到他被剥得就剩一件囚衣庇体。她明白，他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却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他自己的身体，但那同时，也是他对这个世道维持谦卑的原因。
他一直恐惧入衣冠的局。
在大明，像他这样的刑余之人，与女人没有什么区别，除开皮肉之苦本身，更大的惩罚其实是一种生于公序良俗之中，对肉体的羞辱。杨婉有的时候会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对心理学这么学科持怀疑态度，如果她当时可以谦卑一点，认真地接触一些严肃科学的心理学，那么她对邓瑛心理的认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停留在社会学的层面。
她也许能做一些具体实践，哪怕作用不大，但至少能让这个男子放松一些。
邓瑛什么时候最放松呢？
杨婉脑中浮现出了他躺在自己身边的情景。
在这种时候，想起做AI的事，杨婉对自己有些无语。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逼自己抽魂。然而邓瑛的面容，他褪到脚踝处的亵KU，他有感觉时埋着头不说话的样子，一触即发，瞬时撩起了杨婉的情（hexie）欲。
她坐在风地里，任凭自己荒唐地在理智与欲望之间煎熬，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内观自己的欲望，继而慢慢发觉，好像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邓瑛的衣冠之局，才不会输。
“给。”
覃闻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煎熬”。
杨婉忙拍了拍自己的脸，抬头道：“什么东西啊。”
“我们吃的馒头。”
杨婉接过咬了一口，笑了笑道：“都硬了。”
覃闻德坐下道：“已经快到子时了，能不硬吗？”
杨婉捏着馒头站起身，看向院墙。
“北镇抚司有多少人守在外面。
覃闻德伸开腿，“百十来人。不过我们也不带怕他们的。”
杨婉摇了摇头，“你不能这么讲，我们让你们封清波馆，是为了拖延时间，并不是让你们送死。”
“我老覃不怕，老子就是和他们镇抚司不对付。”
“不可这样讲，谁没有妻儿，你不怕死就能逼别人死吗？”
“是……夫人说得也对。”
覃闻德一面说一面抓了抓后脑勺，“说起来，督主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嗨，我这脑子哪里记得清楚，大概就是要咱们拿了钱财要对家里人好，可他自己真的……夫人啊，我都想问问您了，您委屈不？”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渣男了。”
“渣男……是什么。”
杨婉笑了一声，低头将粘在唇上的发丝撩了下来，“渣男就是对老婆不好的男人。”
“哦……”
覃闻德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督主的确是个渣男。”
杨婉一下子笑出了声，“等他回来，你不能这么跟他讲啊。”
覃闻德道：“这有啥，我们兄弟们都觉得他对您不够好，哪有那样的，渣男，啧……要不得。”
杨婉听完这句话，笑得摁住了腰，半天才缓过来，刚腰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正门传来撞响，“砰砰砰”接连几声，接着外面便骚动起来，堂内学生都惊醒了，纷纷面色惶恐地地挤到门边。
覃闻德抓起刀“噌”地站了起来，“怎么了！”
门上的厂卫禀道：“千户，北镇抚司使来了。”
“妈的。”
覃闻德抹了一把脸，“跟我出去。”
“不要动手。”
杨婉站起身，“你们挡不住。”
覃闻德道：“这些学生怎么办，护都护了，总不能就这么把人交出去吧。”
杨婉理了理自己有些散乱的鬓发，“我自己去。”
她说完转身朝身后的学生道：“如果这次我没能救下你们，那我就跟你们一起入诏狱。如果我救下了你们，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众人听完，怔怔地朝她点头。
杨婉抬头道：“我想求你们，笔墨喉舌之上，饶邓瑛一命。”

第111章 杏影席地（八） 我的喜怒哀乐，你一辈……
清波馆外设了禁，除了北镇抚司的校尉与东厂的厂卫之外，百米之内无一人走动。
门上封条已经被撞破，覃闻德一把推开门，刀刃直抵门前一人的咽喉，硬是把北镇抚司的人逼退了几步。
掌柜从门后走出，高声道：“诸位大人都停手，我们东家有话对诸位大人说。”
张洛勒住马缰，朝门后看去。
一道清瘦的影子从木门后绕了出来，其人发髻散乱，妆融脂化，却有一种楚楚之美。
“覃千户，把人放了。”
她一面说一面走到张洛的马前，墩身行了一个礼，抬头道：“我这里面子可真大，东缉事厂要封馆，北镇抚司要破入，我一介女流拦不住你们两家，张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儿问吧。”
张洛冷笑了一声，喝道：“进去拿人。”
“慢着！”
张洛低头看向杨婉，“负隅顽抗，你也得死。”
杨婉朝后退步，一面退一面望着张洛道：“那你也得先杀了我。”
她说着退到了门前，“比起入你的诏狱，我到宁可死在这里。”
张洛道：“我看你疯魔了，你以为你抚育了皇长子殿下，我就不敢杀你吗？我今日是奉陛下之命，捉拿滁山湖澹两书院的逆党，我不会对你容情。”
“那你让他们下刀啊！”
她说着仰起脖子，“张大人，我告诉你，我今日不会让东厂的人与北镇抚司动手，但你要捉拿里面的学生，必须从我的尸体踏过去。我不是对你以死相逼，我也知道你不会怜悯我，但我可以拿我的命跟你赌一赌，我今日死了，你北镇抚司明日也要玩完。”
她说完这句话，朝执刀的校尉看去，“一个时辰之内，陛下恩赦这些学生的旨意就会落到清波馆门前，杀我的人即死罪，你们谁愿意替张大人担罪，就过来，我绝对不反抗。”
张洛道：“你怎么知道陛下会在一个时辰之内改变圣意？”
“猜的。”
她声音坦然，“虽然是猜的，但我从来没有输过，你说我玩弄了你三次，然而‘玩弄’这个词用得太险恶，那三次不过是我为了在你手下求生不得已为之，我唯一庆幸的是，我一次都没有输过。这是我对你的理解，对皇帝的理解，对我身处世道的理解，这次我依然不会输，就看你愿不愿和我赌，张大人，我只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没有旨意下来，我就让你把我和里面的人带走。”
她说这一番话的时候，面色虽然平静，肩背却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张洛看着杨婉，想起了诏狱中邓瑛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管束不了杨婉。
诚如杨婉所说，她玩弄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婚姻，她挣脱了从属于张洛的身份束缚，第二次是鹤居案，她让东缉事厂一夜之间分走了北镇抚司的刑审权，第三次是《五贤传》一案，她逼张洛亲手处死了自己的父亲。
她的确一次都没有输，但却没有人说得上来，身在微处的杨婉，究竟是如何斗赢他们这些权贵的。
“赌吗？张大人？”
她又问一句。
“赌。”
张洛抬起手，“所有人退后十米，守前后二门，一个时辰之后……”
他抬手指向杨婉，“先锁拿她，再将馆内众人全部带走。”
杨婉听完这句话，不禁松了一口气。
她将身子向门上一靠，抿了抿唇，向张洛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张大人。”
——
养心殿内，易琅跪伏在鹤兽香炉下，杨伦和白玉阳虽然在场，却不敢在这父子二人之间参言一句，整个养心殿内，只有何怡贤敢出声劝说。
“陛下，殿下还年幼，这心里慈悲，旁人一说就动意了，您别恼得伤了身子。”
易琅抬起头道：“何掌印，旁人是谁？”
“这……”
何怡贤尬了声，皇帝笑了一声，对何怡贤道：“行了，你也老了，说不过他了。”
他说完对易琅道：“你明明知道这些人辱骂了父皇，为何还敢替他们求情。”
易琅抬起头，“父皇，儿臣不是求情，儿臣是要代他们受责，他们辱骂了父皇，犯了重罪，儿臣也恨他们，但是，这些人跪在阁老的宅门前，是为阁老求情，父皇才恩赦了阁老，接着就处置这些学生，愚钝之人，难免不解父皇圣意，儿臣不想听他们诋毁父皇。”
皇帝沉默了一阵，“既然如此，求情就好，为何要代他们受责。”
易琅抿了抿唇，“儿臣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就是有罪，有罪就是该罚。”
皇帝拍了拍膝盖，“谁教你这么做的。”
“没有人教我这么做。”
易琅朝贞宁帝膝行了两步，“父皇，儿臣已经没有母妃了，儿臣只有父皇，儿臣明白，儿臣以前有很多做不得不好的地方，惹父皇您生气，如今儿臣长大了，懂事了，儿臣也想保护您。”
杨伦听完易琅的这一番话，不禁背脊发热，头皮发麻。
这话听起来既真切，又令人心疼。
虽然是杨婉教易琅说的，但未必不是这个孩子难以表达的肺腑之言。
杨婉帮他说出来了，恰到好处，恰是时候。
自古在京城的官场上讨生活，即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阳谋虽然永远抵不过阴谋，朝臣在明，司礼监在暗，大多时候，都是文官们在输自己的尊严，但这二者之上，还有一个上上品，即“攻心”。
虽然所有人都想修此道，却又有无数人玩火自焚，死在了半道上。
杨婉立于微处，手上没有任何一个实际的筹码，却游刃有余地牵引着君王和这个皇子的情绪，来盘活这一局几乎无望的死局，这令杨伦细思极恐。
“父皇。”
“你说。”
易琅吸了吸鼻子，“您责罚儿臣吧，儿臣什么都受得住。”
他说着，弯腰伏身，叩拜在贞宁帝面前。
白玉阳眼眶一热，不忍呼出一口灼气，他抬手摁了摁眼角。
贞宁帝抬头看向他，“你在朕面前露什么悲。”
白玉阳忙道：“臣有罪，臣思己父，不禁……为殿下动容。”
贞宁帝听完这句话，扶着何怡贤站起身，走到易琅面前，弯腰扶着他的双臂，“起来。”
易琅站起身，替过何怡贤的手，扶着贞宁帝坐下，“父皇，儿臣今夜为您侍疾。”
贞宁帝咳了两声，“好，朕也有些话要跟你说。”
他说完对杨伦道：“你亲自去，让张洛回来。另，明日拟旨，皇长子代书院学生受责，罚俸三年，朕念皇子仁义，就免去学生们的罪，不再追究。”
“是，臣代书院学生们谢陛下恩典。”
“杨伦。”
皇帝将易琅搂到身边，“谢错了。”
“是是……臣代院生们谢皇长子恩典。 ”
杨伦说完，一刻也不肯耽搁，直出东华门朝清波馆奔去。
清波馆前，一个时辰已经快到了。
杨婉望着漆黑的东公街一言不发，东厂厂卫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杨婉直起身，提声道：“不准动手。”
“夫人！”
杨婉闭上眼睛，“不要在我眼前杀人，没必要，能无罪地活着就活着，邓瑛对你们来讲也就是个普通人而已，不是神，不要这么迂腐，你们的心他和我都知道。”
她说完睁开眼，提裙走下台阶，走到张洛面前，沉默了须臾，向他伸出双手，“来吧，带我走。”
张洛低头看向杨婉，她看起来已经疲倦至了极，眼眶发青，发髻散乱。
“你要认输了？”
杨婉笑了一声，“差不多吧。”
她说着抿了抿唇，“你会让我去看他一眼吧。”
“你觉得呢。”
“好吧，你不会，不过也没关系，反正都在一个地方，我挺安心的。”
张洛用刀柄压下她的手，“杨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不要。”
张洛道：“我还没有说是什么机会，你就拒绝？”
杨婉望向张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受你管束，然后你就替我担待是吧。”
张洛没有出声。
杨婉笑着摇了摇头，“张洛，反正我活不成了，我跟你说一句放肆的话吧。”
她说着吞咽了一口，反手指向自己，“我的喜怒哀乐，你一辈子也不会懂，也配不上。”
张洛额上鼓起一道青筋，“杨婉，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放肆的女人。”
“女人怎么了。”
杨婉打断他，“我也是个人！你见过周丛山，见过黄然，见过邓瑛，他们哪一个不比我放肆，我和他们一样，也是愿意让骨肉落地，为后世铺路撑冠的人，从今日起，你不准再看不起我。”
张洛摁刀的手捏握得关节发白，“再等半个时辰！”
“大人……”
“我说再等半个时辰！”
杨婉怔了怔，“你不想赢我吗？”
张洛道：“我就不明白，我张洛为何要沦落到跟一个女人斗，还要让这个女人看不起。我在你手里输了三次，我都没看明白我是怎么输的，这次就不管我是输还是赢，我都想再看明白一点，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话音刚落，东公街上响起了马蹄声。
杨婉抬头朝前面望去，只听杨伦的声音传来：“有旨意！”
杨婉听到这么一声，禁不住朝后退了两步，一直强抵在胸口的那口气猛地涌出口鼻，她顿时有些站不住。
覃闻德忙扶住她。“夫人……”
杨婉摁着胸口喘息了几口，抬头朝张洛看去。
张洛望着她道：“真厉害，只不过，你和邓瑛为了这些人，值得吗？”
“你为了陛下值得吗？”
张洛猛地一怔。
杨婉喘道：“想明白了，你就会和我们一样痛苦。”

第112章 杏影席地（九） 你和邓瑛，谁读书比较……
是时，杨伦的马已奔至清波馆门前。
锦衣卫与东厂厂卫皆让道两旁，张洛也下了马，馆内外的人顿时跪了一地，杨婉也忍着乏从覃闻德怀中挣扎起来跪下。
杨伦下马扫了一眼众人，方看向张洛，“明旨还没下来，我这里是一道口谕，命你即时回宫。”
张洛叩道：“臣领旨。”
众人皆随张洛起身，唯有杨婉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朝前跪下去。
杨伦忙上前搀住她，抬头对张洛道：“你怎么伤的她。”
“我没有伤她。”
“没有伤她她怎么这样！”
“好了，哥。”
杨婉摁住杨伦的手臂，“我是吓的，把腿吓软了。”
杨伦骂道：“你都成猴儿窜上天了，你还知道怕啊。”
杨婉听了这一句，竟觉得很有意思，“什么猴儿窜上天，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没谱。”
杨伦低头看着她的腿，“真没被他伤着吧，别怕他，你直说，哥给你做主。”
杨婉摇了摇头，“真没事，他们都没碰我。”
她说完冲张洛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走。
张洛翻身上马，临去时又低头看了杨婉一眼，平声道：“邓瑛我会按律来审，你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
杨婉听他这么说，倒是点了点头，收住笑松开杨伦，朝张洛的马下走了两步，“有。”
张洛勒住马头，“什么话。”
杨婉抬起头，“不管你怎么审他，求你保全他的衣衫。”
“你就求这个？”
“嗯，其实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我……”
“你有。”
他忽然打断杨婉，“今日你也算救了我一命，你求我的这件事，我答应你。”
他说完，没有再给杨婉说话的余地，反手打马，带着北镇抚司的人撤出了东公街。
街道一下子便空了，漆黑的道路看到不尽头，风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春草香气，东厂的封条伶仃地挂在门上，被覃闻德一把扯了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所以历史有改变过吗？
贞宁十四年春天，皇帝病了，邓瑛在狱，一切和《明史》记载的一样。
但人心的缝隙就像一架巨车的关节骨缝一样，偶尔响那么一声，便能抖落无数的尘埃。
杨婉没有想过，张洛竟然真的会答应她，正如张洛自己也没有想过，他会愿意在诏狱里，给一个“罪奴”尊严。
“好了别看了。”
杨伦伸手抵着门，“现在没事了。”
“是啊，总算没事了。”
杨婉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衣衫，回头对杨伦道：“殿下也没事吧。”
“没事，不过下一次有什么事，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杨婉弯眉一笑，“你要是知道我拿殿下去冒险，来救这些学生，恐怕想杀了我吧。”
“你……”
杨伦又好气又好笑。
“你教殿下说那些话的时候，当真不怕陛下迁怒他吗？”
“怕呀。”
杨婉望着杨伦，“他是君王，生死一念之间，这一念就算我们能拿捏七八分，仍然有两三分的变数。不过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有把握的办法了，对陛下和殿下都好。”
“怎么讲？”
杨婉看回馆内，“陛下未必想杀这些人，只是他没有赦免他们的理由。易琅是他的儿子，他代这些人受过，就给了陛下一个台阶。而且陛下……应该也想替自己的后代，在这些年轻人心里博一个好名声吧。”
“哼。”
杨伦哼笑了一声，“名声是好，罚了三年的俸呢。”
“三年？这么久。”
“是啊，你们怎么过啊。”
杨婉笑了笑，“邓瑛那样都能过，我们有什么不能过的，你放心，我有钱不会找你要。”
她说完走进门内，对众学生道：“好了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那个年轻的学生怯怯地问道：“姐姐，我们……还能参与今年的春闱吗？”
杨婉冲着他点了点头。
“能，要好好考，要看什么书，只要清波馆有的，你们都可以拿去看，要找不到地方吃饭，也可以来馆里吃。虽然我今日就要回宫了，但掌柜的会帮你们张罗。”
她说着看向周慕义，“邓瑛打了你二十杖，调养起来是比较难，你在京中请医用药的钱我包了，好好治伤。听邓瑛说，你写得一手好文章，那就不要老是骂人，多看看百姓，多关注关注民生，周先生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被人利用，枉送性命的。”
她说完这句，朝后退了一步向众人行了一个礼，抬头提声道：“邓瑛侵吞学田一事，的确伤到了书院，也伤到了你们，他偿还不了的，我尽力来还，还请你们记住，我求你们的事。”
“姐姐……谢谢你，我不会再骂邓厂督了。”
“我也不会了……”
“我也是……”
“我也……”
众人皆附和，杨婉亦有些动容，她含笑点着头，“我知道了，回去吧。”
她一面说，一面用力将身后的门大推开，学生们互相搀扶着走出清波馆，店中的伙计们纷纷提着灯笼去送。
杨婉靠在大门上望着这些人的背影，对杨伦道：“欸，你和邓瑛读书那会儿，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啊？”
杨伦走到杨婉身旁抱臂靠下，“我可没那么蠢。”
杨婉笑了笑，侧头又道：“那你和邓瑛，谁读书比较厉害。”
杨伦沉默了一阵，方不情愿地吐了一个字：“他。”
说完又问道：“你没问过他吗？”
“问过，他不说。”
杨伦抬起头，朝头顶的叶阵看去，“你觉得很可惜？”
杨婉摇了摇头，“不可惜。”
她说着顺着杨伦的目光看去，“你看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多好，当初举荐他，你现在不后悔吧。”
“其实有一点后悔。”
杨伦垂下头，“我如今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拖。”
“拖有用吗？”
“有。”
杨婉直起身，“拖过今年夏天，到了秋天就有转机。”
杨伦侧头看向杨婉，“什么转机。”
杨婉没有明说，“反正就是有转机。他的态度好，人也温顺，刑部的人不至于立刻就要他死吧。”
“不至于。”
杨婉应道：“那你们可以先给他判罪，死罪也行，但不要立决。这样你们就可以清学田，推新政了。如果可以，判了罪之后，看能不能把他接到刑部关押，不过不行也没关系，司礼监的把柄还在他手上，陛下的名声也在他身上，他们不会让张洛对他过度用刑。”
杨伦道：“你真的有把握吗？拖到秋天。”
杨婉点了点头，“有，至少比这次有把握。”
“好，我信你。”
杨伦直起身，“我现在就去见白玉阳。”
杨婉忙追道：“哥，以后有事我会提前跟你说的。”
杨伦回过身，“不用了，经过这件事，我不得不相信，你已经不是从前的婉儿了，你要做什么，可以自己做决定。”
“我……”
杨婉捏着袖口犹豫。
杨伦径直问道：“有什么不好跟哥哥说的。”
杨婉抿了抿唇道：“我想跟哥你坦白一件事。”
她一面说一面低下了头，“其实，自从我摔下南海子以后，以前的事，我就都记不得，我……”
她说到此处有些心虚，逐渐放轻了声音“我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对待哥哥，还有家里的人，这两年我做得很不好，老是跟你吵，还经常骂你，做一大堆让你担心的事，你……能不能原谅我？”
杨伦解开马绳，回身道：“没关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哥当时都只希望你能活着，哪怕找到你之后，哥要养你一辈子。而你现在不光活着，你还救这么多人。”
他说着目光一动，“哥以你为荣。”
杨婉听完这句话，不禁心头一松，她迎上杨伦的目光，冲他点了点头，“我也是。”
说完捏起拇指和食指伸向杨伦，向着他比了一个心，“加油啊，大刀阔斧推新政，不必有后顾之忧。”
杨伦翻身上马，“我要你说。”
他说完又学着杨婉的样子捏起了食指和拇指，“这啥意思啊。”
“比心。”
“什么？”
“就是表示我很喜欢哥哥你。”
杨伦忍不住抬起了唇角，“我告诉你，不管你有多喜欢邓瑛，我都是你哥，你以后要是再因为他骂我，我就他跟你……不是，我就跟他翻脸。”
杨婉立在马下笑道：“我不会了，等他出来我跟你一起骂他。”
“哼。”
杨伦哼笑了一声，“你会让我骂他？”
“我会，真的！我们找一天，把他摁在凳子上，咱俩一人站一边，你一句我一句，不把他骂认错不罢休，他这次把他自己丢到诏狱去，真的有点气人。”
杨伦被杨婉给逗乐了，低头道：“行了，你的话鬼都不信。”
他说完正色道：“对了，提审邓瑛的时候，我可以私下见他，你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他。”
杨婉道：“那你告诉他，诸君平安，我亦平安。让他……多睡觉，注意饮食。”
“就这些吗？”
“嗯。”
杨婉点了点头，“就这些，来日方长嘛。等他回来，我准备陪他在护城河值房那边养一段的时间，让他卧床休息一个冬天，好好治一治他的腿伤，再调理调理他的身子。殿下被停了俸，不能给他赐药了，到时候，可能要请你帮我找一些药，嗯……钱我会让清波馆的掌柜给你。”
杨伦看了一眼清波馆的大门，“你准备把这个书馆开成什么样子啊？”
杨婉道：“今年的春闱的书坊考市，只有我清波馆是赚的，明年我要买下对面的宽勤堂。”
杨伦不禁笑道：“你啊，是怎么想到做这些书本生意的。”
杨婉笑道：“因为我也是读书人，读书人嘛，就得靠书本吃饭。”

第113章 月泉星河（一） 我妹让你多吃点，长点……
贞宁十四年的春闱如期而至。
礼部尚书释奠先师孔子之后，礼部下辖的巡绰监门、以及搜检怀挟的院吏们，立即开始迎考生入贡院。
清波馆的人在春闱前剥了个通宵的坚果。
伙计们都很困惑，一面做活，一面问掌柜的，“东家让我们剥这些做什么。”
掌柜亲自抗来一袋子果干道：“把这些混起来。然后分成小堆，拿油纸包上，东家说了，这叫……什么每日坚果。每日吃一包，什么……头脑清晰……文章好……”
伙计们道：“咱们东家可真有意思，不过掌柜，这么多咱们都给谁啊。咱们能留些嘛。”
“给咱们东家救的那些学生们带着，这不要入贡院了嘛。”
伙计们笑道：“那我宁可不吃，我定是蹲不住那号子。”
这话虽然是打趣，意思倒也很实在。
大明的会试与乡试一样，一场三日，考三场，总共持续九日。考生们入了号舍以后，号门便会全部锁闭，九日中的吃喝拉撒都在那间号房里。除非京城地震，不然号门是绝对不会开启的。
贡院如牢狱，在满城吹落杨花，四处花艳鸟喧的时节，年轻人们入仕前最后的一场“自囚”至此开始。
与此同时，刑部与北镇抚司对邓瑛的会审，也在京城的另一处“牢狱” 里摆开了堂面。
这日一早，杨伦在广济寺门口的摊子上胡乱吃了一碗馄饨，走进镇抚司衙门的时候，白玉阳和齐淮阳两人已经到了，但张洛还没有出来，堂上摆着茶，刑户二部的堂官皆站在堂外，见杨伦走进来，纷纷让道作揖。
杨伦跨进正堂，径直对齐淮阳说了三个字，“关门审？”
齐淮阳正端着茶与白玉阳说话，陡听杨伦这么一问，手里的茶盏险些翻了。
他忙稳住盏身，起身与杨伦见礼，“自然要闭门审，已经与镇抚司说过了。”
杨伦看了一眼天色，转身便往后衙走。
齐淮阳追道：“杨侍郎，我们在这边议鞫纲呢，你不一起看看吗？”
杨伦回头道：“镇抚司这几日的案供送出来了吗？”
齐淮阳摇头，“尚未，催要过几次了。”
杨伦道：“那你们议什么，我这就进去要。”
他说完便跨进了后堂。
邓瑛此时已经被从诏狱里提了出来，暂时押在后堂的庑房内。
杨伦是此案的审官，镇抚司的校尉没有道理在审前阻止审官问询人犯，见他过来，只说了一句，“侍郎大人，这里味道怕是不大好。”
杨伦道：
“无妨，开锁。”
校尉替杨伦打开房锁。
杨伦站在门外沉默了须臾，这才抬腿推门，跨进庑房。
房内只有两张凳子，一张桌子。
邓瑛坐在桌边，正捧着一碗水在喝。
庑房的门被杨伦推开，雪亮的日光一下子落在他膝上，他下意识地将腿往边上一避。
抬起一只手遮住光，朝门前看去。看清来人是谁方露了一丝笑容。
“是你啊。”
看守他的校尉喝道：“见审官还不跪下。”
邓瑛被校尉一喝斥，忙应道：“是。”
杨伦见邓瑛要起身，立即拉下脸，转身冲校尉道：“你出去，本官要自己问他。”
说完冲邓瑛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坐着。
校尉被杨伦硬撵了出去，庑房的门被合上，堂内的光线再度暗了下来。
杨伦回过身看向邓瑛，他穿着发灰的囚衣，半截手臂露在外面，人比之前又瘦了一些。
“你喝你的水，别看我进来就不知道做什么了。”
“也不敢喝多了。”
邓瑛说着放下水碗，镣铐堆叠在桌面上，稀里哗啦地响。
杨伦走到邓瑛对面坐下，“一早吃东西了吗？”
邓瑛笑道：“你堂审前专门过来看我，就为问我今早吃没吃啊。”
“你以为我想问！”
邓瑛看着杨伦额头上凸暴的青筋，轻声道：“有气留着堂上对我发，会装得像一点。”
杨伦“哼”了一声，侧身看着邓瑛道：“我妹让我跟你说，她和学生们都没事，让你自己在牢里多吃点，睡久点，长点肉，不要再瘦了。”
邓瑛不禁笑了，“杨子兮，这哪像婉婉说的话。”
“就这么个意思，反正我带到了。”
邓瑛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我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杨伦上下打量着邓瑛，邓瑛将手放到膝上，稍稍直起背，对杨伦道：“放心，只动了轻刑。”
“我就没听说北镇抚司有轻刑。”
邓瑛道：“张洛跟我说了，前几日宫里来了暗旨，叫不让刑讯，所以，就最初那一两日难熬一些，最近这几日，他们一直让我养着，大半都好了。”
杨伦这才收回目光，“张洛竟然给你说这些。”
邓瑛笑了笑，“是啊，难得吧。”
杨伦哂了一句，“吃错药了。”
邓瑛问道：“对了，今日是春闱的第一日吧。”
杨伦点了点头，“嗯，你和婉儿护下的那些人，昨日都进去了，婉儿不放心，还叫我去盯了一眼。”
邓瑛望着桌面上的水碗，“她是怎么救下那些人的。”
“她把那些人带到了清波馆，还让你东厂的人把清波馆封了，就这么硬生生地拖了一日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她让皇长子去给那些人代的罪。”
邓瑛微怔，而后不禁点头。
杨伦道：“说实话，我都不得不佩服。”
邓瑛笑了笑，“除开这一层身份，我也没有哪一样配得上她，子兮……”
他说着抬起头，“我以前在刑部跟你发的那个誓，我至今仍然记得，如果我这一次被判死罪，你就当我是应誓吧，别帮我了。”
杨伦一把拽起邓瑛的手，“你以为你死了我妹妹这辈子还能笑得出来？邓符灵，等你出去我真的要和杨婉找一天，好好地骂你一顿。”
“松手……”
杨伦这才发现自己抓住了他的伤处，忙松开了他。
邓瑛摁住自己的手腕，低头道：“我这一次没有办法自救，只能等恩赦，陛下虽无心处死我，但也没有理由赦我。”
杨伦看着他道：“婉儿让你等，你信她你就好好活着等。”
“等到秋天吗？”
杨伦一愣，“怎么你也知道？”
邓瑛还未及回答，门前的校尉道：“侍郎大人，前面老爷们升座了，我们要押犯人上堂。”
邓瑛站起身，“你先去吧，别在堂上露悲，不好。”
杨伦应了声“知道。”，撩袍转身跨出了庑房。
——
正堂闭了门。
除了白玉阳和张洛等审官之外，堂内只留下了户部的一个堂官做书记。
因闭门后光线不好，张洛命人点了四盏蜡烛。
白玉阳道，“带邓瑛过来之前，我有一句话要先和诸位大人说，不论今日审得如何，审出来的事，我们都不能私奏。等对邓瑛的审讯结束以后，由我来写奏疏，再由你过目后联名。”
张洛没有说话，杨伦也不肯出声，只有齐淮阳见自己尚书尴尬，拱手应了一声“是。”
白玉阳见此，也不再多说什么，侧头对张洛道：“把人带过来吧。”
张洛抬了抬手，邓瑛便被校尉从后堂带了出来，押他在堂中跪下，烛焰的光轻轻跳动，笼着他低垂的面庞，他虽被束缚，还是顾全了该有的礼节。
白玉阳看着鞫纲，抬头直问道：“滁山和湖澹的两处学田，是如何以公名私占的。”
邓瑛直起腰背，“我没有动田契，只是私自解运了田上粮产，在杭州私卖。”
“官粮私卖？”
“是。”
白玉阳放下鞫纲，接着问道：“从何时开始的。”
邓瑛抬起头应道：“贞宁十三年年初既始。”
白玉阳道：“一年多了，所取银两多少。”
邓瑛道：“我未曾记数，多已挥霍了。”
“挥霍？听说你的日子一向过的清苦，官粮私卖，按律当斩，是你自己挥霍了，还是在替人遮掩，你想清楚再答。”
邓瑛道：“白大人，速结此案吧，您审再多次，我也只有这一番答言。”
白玉阳拿起案上的案供，对张洛道：“你们取这一份供词的时候，对他动过刑吗？”
张洛抬头看了一眼，冷道：“最初动过，但人犯交代罪行之后，就没有理由再动刑了，白大人，你们今日是借镇抚司的地方审人犯，别的我不多过问，陛下也说了当成罪奴审，他既然认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审完了他，我衙门还有别的案子要问，你们刑部不能一直占着我镇抚司的正堂。”
白玉阳耳廓一红。
“张大人是什么意思。”
张洛道：“我的意思很简单，陛下希望此案速结，该问的问了，刑部就议罪。议罪其间，邓瑛还是羁在诏狱，等定罪后，你们来提人就是。”
“你……”
白玉阳的手有些发抖，齐淮阳忙道：“大人，从细处问吧。”
杨伦道：“我觉得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他说着抖开手里的供词，“我看了张副使问询邓瑛的供词，和我们拟的鞫纲没有太大的区别，该答的他都答了，至少户部已经清楚了滁，湖两处吊诡田的诡处，即日便可重新丈量造册，发还给书院，以资学政。”
他说完看向邓瑛。
“邓瑛。”
邓瑛应声抬起头。
“在。”
“有悔意。”
邓瑛冲他淡淡地露了一个笑，伏身应道：“有。”
“有就行了。”

第114章 月泉星河（二） 即便你不容情，姨母也……
白玉阳被张洛和杨伦二人惹出了恼意。
“你们二人的意思，是连刑讯都要省了？”
他说着，将手中的鞫纲抖得哗哗作响，“那还审什么？就这些就能上报陛下了？偌大一个杭州粮政官场，那些个成了精的人，就都是受他节制的？杨侍郎，张副使，你们不是第一年入司法道了吧，你们也信？”
杨伦没有吭声，张洛直声道：“白大人不信，那就继续审杭州的粮政的官员，审他原本就是本末倒置，大人是刑部尚书，这一点还用我来说吗？”
他说完走倒邓瑛身边，对左右道：“审到午时把人押回去，审官得吃饭，犯人也得吃饭，过后如果还要审，就再来找我要手书提人。”
此言毕，人已经大步跨出了大堂。
齐淮阳起身凑到白玉阳耳边道：“尚书大人，不如今日先审到这里。”
白玉阳忍着恼意下了他的台阶，喝道：“还押。”
邓瑛被校尉带回诏狱，在狱门前遇见了将从刑室出来的张洛。
张洛侧身让到一边，示意校尉先带邓瑛进去。
二人插肩时，邓瑛顿了顿脚步。
校尉喝道：“磨蹭什么，往前走。”
张洛回头看了一眼邓瑛，平声道：“有话对我说吗？”
邓瑛摇了摇头，“不敢。”
张洛对校尉道：“你们松开他。”
“大人……这……”
“松开，我亲自押他进去。”
“是。”
校尉松手后退，张洛抬手一把捏住了邓瑛的镣铐，“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狱道上行走，张洛忽道：“你之前说对了。”
他说着笑了一声，“我的确惩戒不了杨婉。”
邓瑛抬起头，“大人见过她了？”
“嗯。不过，我仍然有一件事不明白。”
他说着顿住脚步，转身看向邓瑛， “你明明是一个私吞学田的罪人，你凭什么配得上她的喜怒哀乐。”
邓瑛咳了一声，垂下手臂，“我也不想吞学田，甚至不想做这个东厂的厂督。如果父亲不犯大法，我宁可跟着我的老师，在泥石堆里修一辈子的皇城。”
他说着苍白地笑了笑，“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说我配得上杨婉，我对她的爱意，本来就是罪人的爱意。她给了我第二条命吧……”
他一面说一面捏起垂在膝前的铁链，抬向张洛，“我愿意这样活着，是因为我对杨婉还没有贪够。学田案结，也许我会死，这个结局，我当年替司礼监担罪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只是我原来以为，我死前会和桐嘉书院的人一样，但是我没想到，你竟然没有那样对待我。”
张洛道：“陛下让把你当成罪奴来审，但我这里，当你是个犯官。”
“张大人。”
邓瑛唤了他一声，“为何如此。”
张洛转过身，“因为我答应了杨婉，要保全你的衣衫。”
他说完，带着邓瑛继续朝牢室走，“学田一案你不再改口供了吗？”
邓瑛点了点头，“不改了。”
“为什么要保司礼监。”
邓瑛道：“不是为了保司礼监，是为了保内阁，也为了陛下的名声。”
他说完顿了顿，“张大人，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死了，东缉事厂就会回到司礼监的手中，若再有一次首辅案，便没有人能救阁老他们这些人了。张大人，能不能恳请你……”
“所以。”
张洛打断邓瑛，回头道：“你当年非要东厂厂督的这个位置，增制东厂厂卫，建厂狱，分刑审之权，就是为了保这些人？”
“是。”
“呵。”
张洛抬手指道：“白首辅弹劾你，白尚书为了撬开你的嘴，恨不得把你刑至体无完肤，你死到临头，还想在我这里给他们留一条后路，邓瑛，这世上没有人会这样做事！”
邓瑛笑了笑，“我算得上一个完整的人吗？”
张洛怔了怔。
邓瑛朝他走近了一步，“我有很多事是做不到的，只能看着他们做，如果他们都不能好好活着，那我活着还能有什么意义。”
张洛抬头道：“你这话也是在质问我吧。”
“我并不敢。”
张洛看着邓瑛没有再说话。
抬手命狱卒打开牢室的门，松开邓瑛让他自己走进去。
邓瑛走进牢室中，回头看向张洛抬起手，隔着牢门，朝他行了一个揖礼。
张洛沉默了须臾，亦退了一步，抬手回了全礼。
——
刑部议给邓瑛的罪很快定了下来，邓瑛被判斩刑，押在秋后处决。
杨伦虽然想将邓瑛接到刑部大牢，但贞宁帝并么有首肯。
入夏以后，贞宁帝的喉疾越发的严重，但凡遇到潮湿的阴雨天，便咳得一刻都停不下来。六宫的嫔妃轮番去侍疾，承乾宫里那两个不受宠的美人，也因此见了皇帝几面，也是因为见面生情，回来倒是都起了心，给贞宁帝做起贴身的衣物来。
杨婉跟在她们身边偷偷地学，陈美人问她，“有针工局伺候殿下，你费神做什么。”
杨婉替她二人剪灯，“这不被罚俸嘛，能节省些就要节省些，两位娘娘绣活这样好，奴婢也想学。”
陈美人念杨婉平时的好，倒也是倾囊相授，然而杨婉在这一方面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天赋。宋云轻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过来帮她改针。
“你这做的是什么呀。”
“衫子啊。”
宋云轻抖开手上的布料，“袖线都错了。”
杨婉忙挪灯过来，“哪里错了，你快教我改。”
宋云轻道：“你这是做给邓瑛的吧。”
“嗯。”
宋云轻摇头道：“又是灰的。”
杨婉拿过针线，放在灯下，“他喜欢穿灰的。”
宋云轻有些担忧地看着杨婉，“都判了斩刑了，你做这些，他还能穿上吗？”
杨婉没看她，只淡淡地说道：“你先教我改吧。”
宋云轻叹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在宫里，当他们是个伴儿就好了，不要把自身搭进去。你看看你现在……”
杨婉笑了笑，“我现在也没什么，你别磨叽了，快教我。”
宋云轻以为她是不想面对，也不愿再让她难过，抬手将灯挪到绣案上，“行，我教你把袖线定下来。”
整整一个夏天，杨婉一直在做那件衫子。
不说宋云轻了，连易琅也有些担心她的情绪。
他时常问杨婉，自己能不能替邓瑛向贞宁帝求情。杨婉听后却总是摇头。
易琅忍不住问她。“姨母，厂臣判了罪，你不难过吗？”
杨婉搂着易琅，把头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有一点吧。”
易琅侧头看向杨婉，“姨母，我不想让厂臣死。”
“嗯。”
杨婉轻道：“姨母替厂臣谢谢殿下。”
易琅松开杨婉，起身拉住杨婉的手，“姨母为什么不让我去求情，我上回救了书院的学生们，这回为什么不能救厂臣呢？”
杨婉望着面前的易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因为他是宦官，而那些人是文士，赦免文士是仁义，赦免宦官是什么呢？”
“是无道。”
易琅径直接道。
杨婉心口一痛，却也只能道：“殿下说得对。”
易琅看着杨婉，正声道：“所以厂臣才会跟我说，让我以后，不要对他容情。”
杨婉一怔，“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有一次，姨母你去煮面的时候，他在书房里对我说的，他还教我写了一个东西……”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了，杨婉捏了捏易琅的手，“什么东西。”
易琅摇头，声音也有些急切，“我不说，我答应过厂臣的，这个绝对不能说……”
杨婉摸了摸易琅的额头，安慰他道：“好，姨母不逼你说。”
易琅这才松了肩膀。
杨婉又问道：“他不让殿下对他容情，殿下是如何想的呢。”
易琅没有立即回答，抱着手臂朝殿外看去。
庭中的巨冠树在早秋的风里摇动着叶冠，叶潇潇，令人闻之脊寒。
杨婉顺着易琅的目光望去，轻声道：“不论殿下怎么想，姨母都会救他，哪怕以后，殿下不喜欢姨母了，甚至觉得，姨母是一个很可恨女人，姨母也不会放弃他。”
“我不会！”
易琅急道：“我会一直对姨母好。”
杨婉笑了笑，张开手臂对易琅温声道：“来。”
易琅忙缩进杨婉的怀抱，杨婉搂着他一道听殿外的风声，“殿下，你是一个前途大好的少年人，等你再长大一些，你会活得更自如，更坚定，但姨母爱的是一个只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他一直都这样，姨母也拿他没有办法，但姨母不想怪他，只想给他更多一点，所以……”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易琅，“如果以后，姨母做了在你看来不对的事，你也不用对姨母容情。”
“姨母……”
易琅抓住杨婉的衣袖，“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杨婉捏住易琅的手，“放心，即便你不容情，姨母也未必会输。”
她说完，抬手拢紧了易琅的袍衫。
贞宁十四年，初秋，明月在窗，四海同望。
牢狱中的邓瑛虽然添了些伤病，却一直不弃饮食，他有听杨婉的话，好好地吃饭，尽可能多地睡觉，哪怕成为了一个死囚，他也没有刻意地去算日子，只是偶尔问狱卒，还有几日入秋。
杨婉在承乾宫里，继续和陈美人，宋云轻学针线，虽然依旧做得很丑，但那件答应带给邓瑛的秋衫，最终期期艾艾地还是成形了。
贞宁十四年，八月中旬，贞宁帝的喉疾更加严重。
杨伦在内阁值房里，终于等来杨婉所说的转机。

第115章 月泉星河（三） 对，我就是憨的，婉婉……
八月十三日，京城起了大风，一连刮了三日，到了八月十六这一日，尘暴四起，黄沙蔽日，不辨天色。城内的庐屋倒了近百间，数名百姓因此丧命。十七日夜里，京内青天观中的云崖殿殿顶，忽然塌了一角，工匠们连夜补瓦，谁知第二日竟又塌了一半。
曹真人派人奏报贞宁帝。
云崖殿乃是贞宁帝尚为皇子时资建的，二十年前由张展春主持设计修建，此时垮塌，如若昭示其命数一般，令其心大恸。
闻报后，立即命皇城锁闭了四门，各部科的官员都不敢轻易离衙。
文华殿也停了日讲，杨婉陪着易琅在书房里读书。
那日风大，即便锁着门，灯焰也不安静。
合玉搓着手从外面进来，杨婉忙抬袖替易琅挡风，“快关门，我才扫了沙。”
合玉哆哆嗦嗦地合上门道：“外面风太大了，吹得人什么都瞧不见，今儿膳房送膳得晚了。”
杨婉道：“晚就让他晚吧，我煮面给你们吃。”
合玉看了看易琅，笑道：“我们倒是真没什么，您不能一直委屈殿下啊。”
易琅从书本上抬起头，“我愿意吃姨母做得面。”
合玉垮脸道：“殿下还没吃腻姑姑做的面啊。”
易琅放下书道：“我是被罚俸的皇子，能吃腻什么，且父皇身子不安，我不能思口腹之欲。”
合玉被“训”得红了耳，连声应“是。”
杨婉站起身道：“我让你去问陈掌印，青天观的事，你问了吗？”
合玉应道：“问了，掌印听了你您的吩咐，昨日亲自去瞧了一眼，说是塌了一半，连里头的老君像如今都露在外面，观里的人拿了个草棚子遮着，都不敢动手再修了。好些百姓在那儿看呢，说什么的都有。”
易琅问道：“为什么不敢修。”
合玉摇了摇头，“这个奴婢就不懂了。”
杨婉道：“那是个独柱的建筑，当年是张先生主持修建的，很难修，贸然动工会塌得更厉害。”
易琅沉默了一阵，忽然抬头道：“那厂臣是不是……”
杨婉笑着点了点头，“是，但是殿下不要去提。”
合玉还没反应过来，问杨婉道：“姑姑和殿下说什么呢。”
杨婉站起身道：“走，烧火，我先煮点面给你们垫着。”
连过了两日，尘暴仍然时起时平。
这一日黄霾蔽天，人走在路上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杨伦在会极门上找宫女要了一张纱巾子，遮着面朝内阁值房走。
路上的宫人皆步履匆匆，遮面低头难免碰撞，杨伦刚走到值房门口就与一个老阁臣撞了个满怀，他倒是没什么，两三下弹了起来，站在门前拍灰，老阁臣就没那么利落，挣扎了两下才勉强坐起来，杨伦看清楚人，忙墩身去扶，“下官没看见阁老。”
阁臣摆了摆手，借杨伦站起身道：“无妨，这天儿里谁看得见谁啊。”
二人搀扶着走进值房内，两个内侍正在查擦拭桌案上的沙，齐淮阳坐在椅子上脱鞋抖沙，见二人进来，忙将抖了一半的鞋子重新穿上，起身道：“两位大人也来得不容易吧。”
杨伦坐下了一口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入秋的时候起这么大的沙霾。”
齐淮阳道：“我们是不是该问询钦天监。”
老阁臣道：“还用我们问吗？陛下虽病着，但今日卯时，就已在养心殿召问钦天监了。你进会极门早，没听着消息罢了。”
正说着，司礼监秉笔李江捂着纱绢子在门外道：“白尚书，杨侍郎在里面吗？”
杨伦侧头道：“我在，李公公进来说。”
李江道：“奴婢就不进来，这尘扬得厉害，门一开，没得扑大人们一身。”
杨伦起身走到门前道：“陛下有什么旨意吗？”
“是，陛下召杨大人和白尚书去养心殿。”
杨伦道：“尚书今日休沐。”
李江应道：“不妨，司礼监已有人去传了，侍郎大人先随奴婢去吧。”
杨伦点了点头，回头对齐淮阳道：“我若能见到监正，就顺便问一句，内阁倒也不用特意问询。”
齐淮阳道：“也有道理，最近云崖殿塌，陛下必不安宁，我刻意过问也不好，还请大人留意。”
杨伦应下，跟着李江行至养心殿前的琉璃门下，见杨婉背风立在门下，承乾宫的宫人们皆以纱遮面，浑浑噩噩地立在杨婉身后，殿前不能私谈，杨伦索性正声问道：“殿下在内？”
杨婉闻话回身，行礼应道：“是，殿下在内殿为陛下侍疾。”
说完便侧身让到门边，手指在腰腹上偷偷了捏了个“心”。
杨伦忍不住扬起了唇角，抬脚朝琉璃门内走。
养心殿内药香四溢，除此之外还能闻到丹沙的气味，杨伦站在地罩后候传，隐约听见贞宁帝的嗽声，喑哑而沉闷，像粗糙的石头的石头在地上刮擦一般。
不多时天清观的曹真人并几个青衣道人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杨伦一直不屑这些人，索性侧身不看，避了礼。
接着钦天监监正葛玉成也揣着手走了出来，杨伦唤住他道：“这几日的沙霾，陛下今日可有垂询。
葛玉成看着曹真人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声，“我也只把灵台的事题本呈上去了，去年这个时候，钦天监听大雷，我也是呈的事题本，不能多说什么，毕竟我等言力有限，只得观看天，不得通天。”
他说着朝前一扬下巴，“陛下最后还是要信天言的，不过，我将在里面听了一耳，曹真人奏的也不是坏事。”
正说着，胡襄在地罩前道：“杨大人，陛下召问。”
杨伦与葛玉成相互辞礼，直身走进内殿。
贞宁帝靠坐在御榻上，易琅独自侍立在旁。
杨伦撩袍行君臣礼，贞宁帝连手也懒怠抬，嗡声说了一句：“立吧。”
杨伦站起身，又朝易琅行过礼。
贞宁帝道：“白尚书还未到吗？”
李秉笔凑近回道：“已经去传召了，只是这路上怕是不好行，大人脚程慢了些。”
贞宁帝咳叹了一声，“下月是太后的千秋，朕有意跟你们议一议‘大赦’的事，朕登基以来，还没行过大赦，今日曹真人跟朕提了一句，朕念太后慈范，也觉得该行降一回仁德。”
杨伦听了这话，便明白了葛玉成那句：“曹真人奏的也不是坏事。”是什么意思。
忙跪身道：“陛下仁义，与上苍同德。”
贞宁帝道：“具体的等白尚书到了再详议，朕如今要跟你议另外一件事。”
他说着扶着易琅的手坐直身，“青天观云崖殿垮塌，朕心内着实不安，不过，那是朕年轻时积的功德，并未归在内廷，朕想趁着此次翻建，将它收归大内，你领户部与工部一道议一议。”
杨伦道：“此事臣已与工部议过，云崖殿规模并不算大，所耗资费也不多，但工部……”
他说着刻意顿了顿。
贞宁帝睁眼道：“他们不敢荐人对吧。”
“是。”
杨伦抬起头，“云崖殿当年乃张展春所建，独柱撑殿，其营造之法，如今所识之人并不多。”
贞宁帝沉默了一阵，忽道：“邓瑛什么时候斩。”
杨伦禀道：“秋后处决。”
贞宁帝捏着手串沉默了一阵。
杨伦与易琅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
殿内沉寂，只有炉烟流泻，又过了半晌，贞宁帝忽连嗽了几声，挡下易琅递上的茶盏，哑声道：“给张洛传旨，让他明日把邓瑛带进宫来，朕见见他。”
——
次日，邓瑛被北镇抚司带入了皇城。
养心殿内，何怡贤并司礼监的几位秉笔都侍立在御榻旁，邓瑛被张洛亲自带入殿内，于御榻前跪下。
贞宁帝低头看着他，对何怡贤道：“你们也看看下场。”
何怡贤等人闻话皆跪道：“奴婢等必慎思己行。”
贞宁帝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垂手唤道：“邓瑛。”
邓瑛将手按在地上，伏身应道：“奴婢在。”
贞宁帝咳了几声，哑声对何怡贤道：“朕喉痛难言，你替朕跟他说吧……”
何怡贤躬身应“是。”撩袍行至邓瑛面前，低头正声道：“邓瑛，原本你不在太后千秋的大赦之内，但主子对你开了天恩，降斩刑为八十杖，除官职，流南京行营为奴。”
邓瑛听完下拜谢道：“奴婢愧受陛下隆恩。”
贞宁帝道：“张展春与你提过云崖殿的营造法吗？”
邓瑛道：“奴婢曾看过老师的手记，老师归乡将手记带走了，奴婢如今尚能记起七八分。”
贞宁帝点了点头。
“既如此，此刑待青天观云崖殿修缮完工后再行，邓瑛，这是朕第二次赦你，若云崖殿工程顺遂，朕还可以对你加恩免罪，若有纰漏，你则罪加一等，朕会对你处以极刑。”
“奴婢涕零，叩谢天恩。”
他说完伏身再拜。
贞宁帝看了一眼他的脊背，又问了一句：“身子如何。”
邓瑛应道：“尚可支撑。”
贞宁帝道：“朕准你养几日。”
说完对张洛道：“先带回去吧。”
不日，贞宁年间的第一道大赦令颁传天下。
镇抚司诏狱中，狱卒卸掉了邓瑛手脚上的刑具，将一件新衫递给他。
邓瑛脱下囚衣，抖开新衫，第一眼便在针脚上看出了杨婉的工夫。他捏着衣袖忽然有些恍惚。一晃大半年，诏狱中分不出寒暑，他一直不敢太想念杨婉，唯恐时间因此而变得更加漫长。
狱卒带他走出诏狱的正门。
昨日下了一场雨，黄霾将平，满城叶落，道旁的枯叶混着尘沙沾粘在地上。
“嘿。”
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
邓瑛怔了怔。
“这里啊，邓小瑛。”
邓瑛寻声回头，见杨婉坐在狱墙前的石台上，正冲他笑。
“真丑。”
“是我的模样吗？”
“不是。”
她分明在笑，声音却微微有些发颤，“我做的这件衣服，真的很丑。”
邓瑛温声道：“可我很喜欢。”
杨婉冲他伸出手，“你过来。”
邓瑛依言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臂让杨婉握着，雨后的风轻轻吹着杨婉略有些潮湿的头发。
“你有好好吃饭吗？”
“有。”
“有好好睡觉吗？”
“有。”
“有想我吗？”
“有……啊？”
“哈……”
杨婉笑了一声，眼眶却已发潮，她抬头望着邓瑛道：“邓瑛，我每一日都很想你，不过，我没有跟任何人讲，我装得特别冷静，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来同情我们。我就一直等这一天，我要第一个见到自由的邓小瑛，穿着我做的衣裳，开开心心地跟着我回家。”
邓瑛蹲下身，迁就她更舒服地握着自己的手。
“对不起婉婉，我……”
“你怎么了？”
“我……”
杨婉打断他，“你一分钱都没给我花，什么都没有给我买，就差点死了。你就是个渣男。”
邓瑛抬头望向杨婉，“什么……是渣男。”
杨婉伸手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邓瑛的脸颊，声音渐柔下来，“就是对妻子不好的男子。”
邓瑛背脊一僵，久违的肢体触碰，她身上的温度依旧比邓瑛要温暖一些，声音温和，令他安定。
“你知道错了吗？”
邓瑛点了点头。
“我知道错了。”
“知道以后要怎么做吗？”
“知道。”
杨婉笑了一声，“骗人，你啥也不知道。”
邓瑛无言以对，只得垂眼看向杨婉的膝盖，“对不起婉婉。”
杨婉望着邓瑛的面庞，半年的囚禁消磨了他大半的精神，伤病叠加，他根本不可能像他说得那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杨婉想起杨伦的那一句，“人面虽如昨，魂已销七分。”不由伸手搂住了邓瑛的腰。
邓瑛浑身一僵，杨婉嗡声道：“邓瑛你不知道我抱着你哭的时候，你要说话安慰我吗？”
邓瑛无措道：“你别哭，你让我再想想，回去以后怎么跟你认错。”
“你又回去问陈桦啊。”
“我不问他，我自己想。”
杨婉忍泪道：“你就是憨的。”
这一句话，倒是让邓瑛忽然松了精神，他低头望着杨婉，索性认道：“对，我就是憨的，婉婉，你带我回去，教我行吗。”
“你说的？”
“嗯。”
杨婉抬起头，“陛下准你修养几日。”
“十日。”
“那你这十日都归我管，不准下床，不准劳神，我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要治你的腿上的旧伤，还有你在牢里患的病。”

第116章 月泉星河（四） 邓瑛我给你扎个丸子头……
邓瑛被卸掉了官职，东缉事厂暂交司礼监节制，他的官服印鉴都被司礼监收了回去。
他原本以为，他回去以后，李鱼和陈桦等人会对他“另眼相看”，谁知护城河直房这一边却比他想得要热闹。李鱼顶着一张被炭熏得脏兮兮的脸在门前的炭筐子里捡炭，陈桦带着两个小内侍帮着张罗饭菜，见杨婉搀扶着邓瑛回来，忙丢了后迎过来道：“可算是回来。”
邓瑛抬手行礼，“掌印。”
陈桦赶忙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这不是要折我寿吗？”
邓瑛直起身，“是按礼行的。”
陈桦道：“你之前替我们升的天还少吗？你一时有事，我就摆身份，这不是没良心吗？”
邓瑛笑着点了点头。
二人站在门前说话，杨婉看着李鱼在边上卖力地烧火，便拿出帕子擦了擦李鱼的脸，“谢谢你来帮我收拾。”
李鱼撇开杨婉的手，“你别摸我脸，我又不是小孩子。”
陈桦在旁笑道：“宋司赞今儿一早说了他一顿，他心情不好。”
杨婉问道：“云轻呢。”
陈桦叹了一声，“你也知道尚仪局的规矩大，她来了不好。”
“也是。”
杨婉一面说一面点头，“我明儿瞧她去。”
说着抬头对陈桦道：“我先扶他去床上，出来跟你们一块做事。”
陈桦道：“你照顾邓瑛吧，我们都是做惯了的，利落得很。”
杨婉扶着邓瑛走进房内。
靛蓝的褥子在木架床上铺得平平整整，杨婉扶邓瑛在床边坐下，转身去柜子里替他取中衣。
柜门一开，淡淡的皂角香气便散了出来，邓瑛抬起头，看着杨婉蹲在柜前的背影，为了去接他，她没穿宫服，浑身衣裙寡素，发髻也挽得很简单。她一件一件地翻着邓瑛的衣物，平声问他，“穿旧的吧，软些。”
“都好。”
杨婉笑了一声，抽出一件已经浆得发软的绸衣，转身看向邓瑛的脚。
“脱鞋。”
“哦……好。”
二人私下相处时，他倒是习惯她稍有些强势的态度，管束着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即便她并不是一个多细致的女人，但她收放自如，她好像天生就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邓瑛，让他有勇气遵从本心，无畏地朝前走，也能安静下来，做一个在她身边听话的男子。换一句说，她好像已经认识邓瑛很久了，熟悉他不自知的脾性，以至于哪怕只是说话时的语气，都能适时地安抚邓瑛的内心。
所以，邓瑛什么都不想去想。他温顺地将脚踩在地上，等着杨婉继续“唠叨”。
杨婉看着邓瑛踩在地上的那双脚，拇指略有些腼腆地交按在一起，似想要被她看见，羞于丑，而显得期期艾艾。
“脏兮兮的。”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蹲下身，用手拍掉他脚上的灰。
“婉婉你别碰，我自己来。”
杨婉捏了捏他的脚趾，抬头道：“还不准我碰你。”
邓瑛被他捏得有些疼，不禁捏住了自己的裤腿，他低头望着杨婉道，轻道：“不是我不准，一直都是我不敢。”
杨婉站起身，抱着手臂道：“上去。”
“啊？”
“坐床上去。”
她说着揭开被子的一角，“快点。”
“好。”
邓瑛将腿抬上床，杨婉一面替他掖着被子，一面道：“反正被褥还没换，你要脏兮兮地躺着就躺着吧，等我帮你换了以后，你就得洗了澡再上来，而且没事不准下去。”
她说完将邓瑛的中衣放床边，“这些也是，洗了澡以后再换。”
正说着，陈桦在外头道：“婉姑娘，你来一下。”
杨婉起身走到门前，陈桦将一件襕衫交给杨婉道：“宋司赞让我带给你的，将才邓瑛在我不好说……司赞说，您做的那件在家里穿穿也就罢了，若是见外人，着实……丑了些。”
杨婉笑了，“这个人，让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陈桦也笑了，“是，这一身是您最初做废的那件，她半拆开来的改的，还没来得及锁线，她让您自己慢些锁，大样子坏不了。”
杨婉抖开那件襕衫，对陈桦道：“真的很谢谢你们两，还有李鱼，我不方便动承乾宫的人，若不是你们，我这笨手笨脚的，还真理不顺。”
陈桦笑了笑，问李鱼道：“你磨蹭那么久了，水烧好了吗？”
李鱼蹲在炉旁道：“又不是我磨蹭，我早就烧好了，你让杨婉拿水盆子来端嘛。”
陈桦批他道：“还不会叫一声婉姑娘。”
李鱼气鼓鼓地站起身，“我走了。”
“欸你……”
陈桦没能唤住李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杨婉，“真是对不住，他姐姐有的时候都说不住他，我就更不行了。”
杨婉低头笑了一声，“没事，他这样的性子，对付里面那个正好。”
陈桦听了这话，不禁笑了，点头说了一声，“婉姑娘说得倒也是。”
说完辞道：“我们也走了，辛苦婉姑娘，有什么事让李鱼去惜薪司寻我，或者，您亲自去尚仪局寻司赞。”
杨婉向他行了个礼，“我明白，多谢。”
送走陈桦等人，忽地起了风。
杨婉走回内室，关上门窗。
邓瑛仍然安静地坐在床上，正抬起着自己的手臂，反复纠结身上那件衣裳袖口，见杨婉进来，忙把手藏到了被褥里。
杨婉靠在门上道：“你别看了，就是我做的时候做错了，不是穿的人的问题。”
她说完，坐到邓瑛的床边，把他藏起来的手拉了出来，我一会儿帮你洗一把，搁家里给你当添冷的穿。现在脱了吧，你洗个澡，我们吃饭。”
“婉婉。”
“嗯？”
邓瑛有些无措，“我……我在哪里洗……。”
杨婉看着他无措的样子，温声道：“本来想让李鱼带你去混堂司的，但我刚刚不小心把他气走了，好在他烧好了热水，我去端进来，让你在屋里洗吧。”
邓瑛的手指轻轻地握了握，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双腿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他与杨婉早就有过肌肤之亲，可是，他自己厌弃的这一具身子，杨婉还没有真正看过。当年受刑时，那余留的半存软骨，如今生了芽，越发令他自厌。他将双膝紧紧地合拢，无意识地将手朝刑伤处伸去。
然而还未触碰到那里，就被杨婉隔着被子抓住了。
“你是个病人，不可以。”
她说着，把他手拽了出来，与另外一只手合拢在起，一并抓住。
“每一个人都有狼狈的时候，都有不堪的地方。邓瑛，即便我看见了你的创处，我也只会更爱你，更珍重你。虽然你不知道，但我自己一个人，自以为是地敬了你很多年，我很庆幸，如今我终于有机会，亲手来抚慰你。”
邓瑛垂下头，看着自己被杨婉握在手中的手腕。
“那里真的很……”
“有我做的衣服丑吗？”
杨婉笑了一声，弯腰凑到他面前，“邓小瑛，你不要说了，你的耳朵都烧得在动了。”
“什么？”
邓瑛刚要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却被杨婉摁了下来，“你很害怕是不是。”
“我没有。”
“你不知道，你自己不安的时候，有只耳朵就会动吗？”
邓瑛的手掌摊在了膝上，局促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不得不掩饰，只得无措地问她，“我……哪一只耳朵会动？”
“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杨婉打断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邓小瑛，你洗澡的时候，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帮你。”
邓瑛低下头，良久都没有出声。
杨婉也不再说话，握着他手腕安静地等着。
外面炉上的水已经烧滚了，咕噜咕噜地冲顶着壶盖。
“婉婉。”
邓瑛唤了杨婉一声。
“嗯。”
邓瑛犹豫了一下，抬头望着杨婉道：“你不是……让我听你的话吗？”
杨婉笑弯了眉目，牵起他的手道：“好，你下来，我去端水。
——
那一日，隔着温热的水，杨婉第一次看到了，大明这个时代带给邓瑛最实质的伤害。
那并不是一个多么丑陋狰狞的地方，但却足以将他规训成一个卑微而孤独的男子。
邓瑛闭着眼睛沉默地泡在水中，杨婉在他身上的每一次触碰，几乎都引出一阵细细的痉挛。
杨婉趴在浴桶的边沿，轻轻拢起他散在肩上的头发。
“我给你扎个丸子头吧。”
她说着站起身，将自己的簪子取下来，挽起邓瑛的头发，一面扎一面道：“邓瑛，我已经看见了，和我想得一样。以后，你不准再乱说。”
邓瑛的声音有些不稳，“婉婉，你给我的已经不是对一个奴婢的怜悯了。”
杨婉拧过手腕，将簪子别进邓瑛的发中。
“从一开始就不是。邓瑛，自从我在海子里醒来，我就没怕任何的事，除了你。”
她低头看着邓瑛的脖子，“我唯一怕的就是救不了你，起初是怕救不了你的性命，后来怕护不好你的自尊，可是现在……”
她看着邓瑛的“丸子头”笑了一声，“我觉得老天爷让我来找你，也没瞎眼，邓瑛，幸好我来了，真的，幸好我来了。”

第117章 月泉星河（五） 你给我吃什么，我就吃……
夜里，杨婉也洗了澡，和邓瑛躺在一张床上。
邓瑛的手上和脚上都有伤，杨婉怕自己夜里睡不稳重，反而要伤到他，便刻意地贴着墙，与邓瑛隔出一段距离。
然而睡到半夜的时，邓瑛却还是被一只拍在他脸上的手给弄醒了。他睁开眼睛，杨婉面朝着他缩成了一团，一只手按在他脸上，另外一只手则握成了拳头，押在她自己的胸口处。
邓瑛将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把杨婉摁在他脸上的手轻轻地放回被中。谁知她却仍不肯安分，不一会儿又将手搭在了邓瑛的腰上。
邓瑛不敢再动了，仍凭杨婉得寸进尺地缩入自己怀里。
杨婉虽然睡着了，但却睡得并不踏实。
邓瑛隐隐约约地听见她在梦里唤他的名字，声音仓皇失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场景。但邓瑛不忍心将她唤醒，只能顺着她的头发，慢慢地安抚她。
其实相处地久了，邓瑛逐渐感知到了这个女子隐于内心的恐惧。
哪怕她从不主动表露，但只要跟着他，一无所有地躺在一起时，她就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那种脆弱，自她在镇抚司受刑之后就一直存在，然而，好像是为了压制住那种脆弱，她抗争地反而越来越厉害，有的时候，甚至不惜像邓瑛一样去自伤。
然而，比起邓瑛对自身的规训，对皇权的顺服，杨婉的抗争却一直都带着锋芒，她不认可邓瑛的命运，也不认可她自己的命运，甚至不认可杨伦，周慕义等人的命运，她总是站在所有人的身后，拼命地把他们往洪流之外拖拽。
历史没有改变过，但人心在变。
邓瑛无法跳脱出来，感知到自己内心具体的变化。但他发觉，他敢在衣衫单薄时，让自己的身子和她靠在一起。
他敢让残缺之处在她面前曝露。
他敢抱杨婉了。
窗外风声起，寒意丛窗隙里渗了出来。
淅淅沥沥的雨水敲着屋檐。
护城河上秋声渐起，邓瑛搂着杨婉，任凭她的膝盖抵在自己的两腿之间。
“婉婉。”
杨婉背脊一颤。
邓瑛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抚摸，轻道：“对你，我一生都不卸罪，你不要害怕，我会跟着你。”
杨婉其实根本没有听清这句话，但梦魇却散了。
——
之后的一连五天，邓瑛都被杨婉拘在床上。
杨婉去承乾宫把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缎面儿十分柔，厚实温暖，带着淡淡的女香。
邓瑛每天呆在床上，到也很安静，大多时候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坐在榻上看云崖殿的工图。
张展春的营造手记已经遗失了，邓瑛凭着当年的记忆和手上的图纸，开始一点一点地重新绘制独柱的结构。工部负责重建的官员，是刚从荆州河堤上回来的徐齐，此人与邓瑛一道重建过太和殿，彼此倒是很熟悉，人亲自来过一次，将云崖殿垮塌的细节说与邓瑛听。邓瑛一面听，一面修绘，不过两三日，独柱结构最要害的几处就已经绘出了大半。
此时的杨婉则开始了一项令人闻风丧胆的事业——做药膳。
她找膳房的女官借了食单，坐在邓瑛身边，陪着邓瑛一道“研究”。
和她写笔记的时候一样，她一旦在文字书本上认真，就会变得十分专注。邓瑛发现她习惯画一种框线很多的图，先建线基，再在上面添加文字，杨婉把它称为“思维导图”，看起来阵势骇人，但是最后的成果却并不太能匹配上她的态度。
李鱼连喝了两日杨婉熬的乌鱼汤以后，终于忍不住问邓瑛，“你每天喝杨婉熬的汤，晚上睡得着吗？”
邓瑛笑着道：“我这几日喝药喝得多，已经败了味了，觉得比药好喝些。”
李鱼翻了个白眼，“谁给你开的药喝啊。”
“彭御医。”
李鱼咋舌，“姜尚仪现在还肯卖杨婉面子啊。”
邓瑛笑笑没有说话。
虽然姜尚仪没有出面，但还是默许杨婉借她的名义，去请彭御医给邓瑛看病。
邓瑛刑伤已经在诏狱里好得差不多了，要命的是脚腕上的那一处旧伤，本来就损得很厉害，如今又叠新伤，彭御医在给邓瑛诊看的时候，稍稍用些力，邓瑛就疼得皱眉。
杨婉弯下腰，拿被子罩住邓瑛的腿，对彭御医道：“您轻点，他疼。”
彭御医笑道：“这当然会疼，我碰的还只是淤血处，用药疏散开就好了，最疼在这个地方。”
他说着就要拿手去捏，杨婉忙道：“欸，您别捏，疼……”
彭御医抬头道：“我捏的是他的脚，婉姑娘你疼什么。”
杨婉一怔，不自觉地挽了挽头发，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我看着紧张。”
邓瑛握着杨婉的手，牵她直起身，“婉婉你坐着看吧，我其实不疼，就是看着肿得厉害。”
彭御医道：“你也别编瞎话骗她，这都能不疼，那世上也没什么伤是疼的。”
杨婉坐在邓瑛身旁，看着邓瑛的脚腕道：“还能怎么治啊。”
彭御医抬头问邓瑛道：“平日能走吗？”
邓瑛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是不是一直都在忍。”
邓瑛悄悄看了杨婉一眼。
杨婉恼道：“你看我干什么，御医面前你能不能老实点。”
邓瑛忙把头转了过来，当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走得久了，是会疼得很厉害，不过这几日一直没下床，我自己觉得好像好了很多。”
彭御医抬起邓瑛的腿，抬头道：“我试着抬你的脚腕，抬到疼的地方你就说。”
“轻……”
“我明白我明白！”
杨婉一个轻字还没说完，就被彭御医打断了。
他接着看向杨婉，不耐道：“婉姑娘，以前我给他看病的时候，你都知道在外面回避，现在你不回避了，坐在他边上，反而聒噪得很。”
杨婉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出声了。”
说完又叮嘱邓瑛道：“痛了你要说的，别傻忍着。”
彭御医忍不住道：“婉姑娘，我看以后你找我给他看伤的时候，你还是避到外面去吧。”
杨婉垮着脸站起身道，“我真的不闹了，您别撵我出去。”
彭御医看了一眼邓瑛，“你是不是管不了她。”
“我……”
邓瑛说着，伸手去拉扬婉的手，“婉婉，坐回来。”
“好，我坐回来。”
她说完立马坐到了邓瑛身旁，一双手乖乖地握在膝上。
养伤的这几日，杨婉很少会听邓瑛的话，只有御医在的时候，她才会认怂。
邓瑛看着杨婉的模样，不禁也笑了笑，低头对彭御医道：“有劳御医了。”
彭御医这才托住邓瑛的脚跟慢慢地向上拧，邓瑛抿着唇，疼得浑身一颤，杨婉在边上不敢出声，最后索性闭着眼不肯看了。
彭御医松开邓瑛的脚，拍了拍手，站起身道对邓瑛道：“好了，你坐上去吧。”
说完又对杨婉道：“我回去写方子，但药是不能再御药房里取了，婉姑娘，你得自个想法子。”
杨婉道：“好，您写给我，我找人在外头买去。”
彭御医道：“说你们承乾宫被罚了俸啊。”
杨婉笑笑，“这不打紧，我自己还有一些结余。”
彭御医听了，看着坐在床上的邓瑛笑了一声，“我在这宫里这么久，还没见哪个宫女肯养着宦官的，你啊，福气可真的大。”
杨婉见邓瑛低着头没说话，忙扶着他朝外走，一面走一面道：“您在我这儿总为老不尊，您出来，尚仪有话叫我带给您呢。”
打发走了彭御医，杨婉这才关上房门，走到床边坐下，“你别听彭御医瞎说。他近来跟我熟起来了，也越发不客气了。”
邓瑛笑着望向杨婉，“他说得没错。”
杨婉托了托邓瑛后脑上的丸子头，岔话道：“丸子都松了，我帮你重新扎一个，你坐起来。”
邓瑛依言坐直身，仍凭杨婉坐在背后折腾他的头发。
“婉婉。”
“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存下些钱，给你买些东西。我现在只是二十四局里的一个奴婢，俸禄比原来少很多，要不……我也像陈桦那样，把俸禄都交给你吧，你拿着买些你想买的东西。”
杨婉摘下邓瑛的发带咬在口中，略有些含糊地说道：“那是不是以后我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是，你给我什么我就吃什么。”
杨婉挽好邓瑛的头发，重新用发带系上，“行，那你给我吧。”
她说完起身坐到邓瑛对面，“今天这个扎挺好的，一点也不会挡眼睛，你要不要接着看云崖殿的工图。”
“要。”
“那我去给你拿过来。”
“婉婉……”
邓瑛揭开被子，“你不知道是哪一张，我自己去拿吧。”
杨婉转身道：“我之前说什么了，不准下床，坐回去。”
邓瑛忙将被子盖了回去。
杨婉一面往书案边走一面道：“彭御医在我不敢不听你的，他走了你还是得听我的。才养了四五天，又折腾，你是扑棱蛾子变的吧，真的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我觉得吧……”
她蹲在书案旁一边找一边唠叨。
邓瑛靠在床上轻声道：“婉婉，就在你手边，那本厚书下压着。”
杨婉照着他的话找出图纸，拿过来之后仍在唠叨，“就准再看一个时辰，等我煮好饭，吃了就休息。”
“好。”

第118章 月泉星河（六） 他久病，我自然成医。……
八月至尾，尘暴渐平。
内阁会揖这一日，六科的官员汇集内阁朝房，大病初愈的内阁首辅白焕也在席。
自从白焕下厂狱，六科的官员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今日得见，纷纷近前来行礼。
“阁老身子大好了？”
白焕扶案笑道：“还能扎挣个几年。”
户科的一个给事中道：“原本以为这次陛下必会处死那人为阁老伸冤，谁知这一阵的尘暴，塌了云崖殿，又把他的性命赦了。”
白焕摆手道：“今日不提此事。”
那人听了忙道：“也是，阁老大愈，我等是不因该再提那人。”
杨伦扶白焕坐下，直起身走到案前，提声对众人道：“今日不是会揖的正日子，劳动众位大人过来，是想在内阁交章之前，先听一听诸位的意思。”
礼科的官员道：“前几日就听说内阁和同礼部，要奏立太子，我们一直等着部里吹风，至今也没听到个准儿信，侍郎大人，您今儿亲自提此事，是因为陛下的病又重了吗？”
杨伦道：“事关国体，倒不仅是陛下病重的缘故，不过，陛下近日的喉疾的确不好，已渐成蛾喉之症。”
“蛾症啊？”
底下的官员不禁议论起来。
“哎呦，我记得，先帝爷的贤太妃，去年就是薨在这个病症上啊。”
“是啊，起初瞧着就是个风寒，后来不知怎么的，喉咙上就生痹堵了气道，半个来月，便薨了。”
白焕咳了一声，平声道：“请诸位前来，不为议这病症如何，而是要我等在奏里太子这件事上，拧绳成股，合力而行。”
将才说话的礼科官员道：“那便没旁的话，陛下只有二子一女，皇次子年幼体弱，且至今尚不能语，岂能正位东宫，唯皇长子堪举。”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立即附和。
只有内阁辅陈唐先继道：“白阁老，您有探过司礼监的意思吗？”
白焕道：“此事不能探，只能同他们议。”
唐先继道：“二皇子一直养在皇后身边，由司礼监遣人照料起居，而皇长子则是教养于其姨母杨婉的身边，此女之前虽与邓瑛关联甚深，但邓瑛获罪之后，皇长子在内廷就再无支撑，内阁虽然能够奏立太子，但事关内廷，若司礼监和东厂不流意思出来，这一章交出去，是很险的。”
白焕点头应道：“唐阁老所言甚是，但我等必得有一个态度，才能与内廷司礼监博弈，如今邓瑛虽已获罪，但东缉事厂也因此暂交司礼监统领。此事对皇长子并无助益。”
礼科的官员道：“敢问阁老，此话是何意？邓瑛在厂狱中迫害阁老至此，难道还要让他翻身？如此还有王法可言吗？”
白焕没有说话，杨伦提声道：“你急什么，‘王法’二字切勿轻易出口，邓瑛判了八十杖，流南京为奴，云崖殿建好了就要执行，哪里就没王法了。”
“杨侍郎，陛下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自古大赦不赦贪，陛下改斩刑为杖、流二刑，又令其修云崖殿，这殿宇修好了，不得再加恩我看到时候，不仅不用受杖、流二刑，还能重回司礼监。”
“他重回司礼监不好吗？”
白焕忽然出声打断那人的话。
房内的众人都沉默下来，朝白焕看去。
白焕端起茶喝了一口，抬头恳切道：“我知道你们恨这个人，他所犯之罪，也确当受刑，但我等为官，不能在“清流”二字上吊死，把道理守死了，也就相当于把路走死了，所谓循吏，必要革故鼎新、勇创新局。我已是垂老之人，但你等尚且年轻，万不能先个人名器，再朝堂社稷啊。”
这番话说完，六科中有几个年轻的官员面上动容，“阁老能为……”
白焕抬手示意他们暂时不要出声，稍稍平复语气，续道：“我说这番话，并不是要你们将我当成一个因公不记私的人来看，我不过望诸位在仕为官，能看得远一些。”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虽不是会揖的正日子，但难得人齐，六科有什么要论的，接着议吧，我今日精神尚足。”
朝房内茶换了两轮，六科官员终于相继辞出。
唐先继等阁臣也纷纷出会极门而去。
杨伦扶着白焕站起身，“学生送老师回家。”
白焕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问道：“符灵出狱这几日，你见过他了吗？”
杨伦摇了摇头，“他出诏狱那一日，我原本想去见他，奈何吾妹……”
他不太好在白焕面前直说，顿了顿方道：“奈何吾妹不准……”
白焕站起身，“他还住在护城河那边的值房子吗？”
“是，他入宫以后一直没有挪过地方。”
“哦。”
白焕应着冲杨伦摆了摆手，“你先回府，我走过去看看他。”
杨伦忙跟了一步道：“学生服侍您过去。”
白焕点头笑道：“那也好。”
——
二人朝护城河边走，深秋的落叶从脚边滚过，四处萧瑟冷清。
但邓瑛的那间屋子确很热闹，今日有两个阉童过来看他，正在外面帮着李鱼替邓瑛熬药，一面拿着书本教李鱼识字儿。李鱼抬头看见杨伦和白焕二人，吓了一大跳，他在宫门上当差，这两位阁臣的样貌，他是认识的，只是没想到这二人会亲自到此处来，愣了须臾，忙在药炉前站起身，手足无措地行礼。
杨伦问他道：“邓瑛在里面吗？”
“在……但但但……是，让奴婢先进去跟他说一声，让他穿好……衣裳起来，杨婉之前一直不让他下床，他在床上坐……坐着呢。”
他说得语无伦次，白焕听完笑了一声道：“无妨，我们只是进去看看他。”
说完，示意杨伦上前去开门。
邓瑛正披着衣服坐在床上看工图。
他的脚腕被杨婉包了药，又被杨婉拿被子捂了两层，几乎动不得，听见身后门开的声音，还以为是李鱼，便随口问了一句，“李鱼，能帮我递一下案上的水吗，我想喝一口。”
杨伦朝案上看了一眼，看到案上放两只杯子，开口问道：“哪一杯？”
邓瑛一怔，转身见白焕与杨伦站在他身后，“老师……”
他说完，忙起身下床，在床边跪下向白焕行礼，“老师……请恕邓瑛失礼。”
白焕伸手搀住他的胳膊，“起来，上去坐着，我是过来看看你，不是要折腾你。”
杨伦接下白焕的手，扶邓瑛上床坐下，看了一眼他脚腕道：“这不会就是杨婉让买的那二十两银子一包的药吧。”
邓瑛没应他，只顾对白焕道：“老师对不起，我这里没有好坐的地方，您坐我那一张椅子吧，子兮，你帮我拿我的袍衫替老师垫着。”
杨伦道：“行，我今日受你这个病人的差遣。”
说完搬来椅子，扶白焕坐定，自己则就着邓瑛的床沿撩袍坐下。
他见杨婉不在，随口问道：“婉儿呢。”
李鱼端着茶水进来，应杨伦道：“她在护城河边做饭呢。”
“做饭？”
杨伦笑了一声，对白焕道：“我妹妹以前倒是会做几个小菜。”
李鱼手一抖，“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杨伦“嗯。”了一声，“母亲教过她一些……”
话还没说完，便听杨婉在外面唤李鱼，“让你看着熬药，你怎么进去了，快出来帮我端菜，摆好桌子咱们吃饭了。”
李鱼忙走到门口道：“白阁老和杨侍郎来了。”
杨婉一怔，“什么时候。”
“来了一会儿了。”
杨婉听完，忙快了几步，走进房内，放下食盘朝白焕行了一礼，“白老师。”
白焕慈笑应声：“姑娘请起。”
杨婉站起身，又冲杨伦笑了笑，“哥哥也来了。”
杨伦刚要说话，却又听他道：“你起来站着，我帮他看一下他脚上的药。”
“什么……”
杨伦才说了两个字，就被杨婉毫不客气地从床边薅了起来。
杨婉半屈了一只腿跪坐在邓瑛身边，捞起一半的被褥，伸手捂了捂邓瑛脚上的药包道：“你刚刚是不是乱动了。”
邓瑛看了一眼杨伦，压低声音道：“婉婉，我跟老师行礼。”
“哦，那就算了，我重新帮你包一下。”
杨伦站在杨婉伸手，看着她利落地扎紧邓瑛脚腕上的药布，不禁道：“谁教你的啊。”
“我自己学的，包得可爱吧。”
杨伦翻了个白眼，“以前在家磕破一点皮都哭，不让下人上药，自己这会儿倒当起医者来了。”
杨婉抬头笑道：“他久病，我自然成医。”
说完，拢好邓瑛腿上的被子，起身到门前去洗手，一面回头对白焕道：“白老师，我做的饭菜实在是很难吃，也就邓瑛和我吃得下去，我不好意思让您跟着我们吃，不过……哥，那个猪骨汤还是可以喝的，你要不……试一碗。”
杨伦听她这么说，倒也不客气，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不是……你这熬的是……”
杨婉举着湿漉漉的手走到杨伦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是很难喝是不是。”
杨伦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情，“你以前很会做饭的啊。”
杨婉道：“之前摔了，忘了呀。”
杨伦无言以对，回头问坐在床上的邓瑛道：“这几日都是她做饭给你吃啊。”
邓瑛点了点头，“嗯。”
杨伦转向杨婉，“他在养病，你都不让他吃好。”
杨婉道：“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虽然味道还是不怎么样吧，但都是对他身子好的东西，你和白老师过来看他，又不是过来训我的，我把饭菜端出去，等你们我走了，我再跟他一快吃。你过来坐下，跟他说正事吧。”

第119章 月泉星河（七） 婉婉，为什么这样绑我……
白焕笑着看完杨婉与杨伦的兄妹斗嘴，侧身对邓瑛道：“云崖殿的复建你有把握吗？”
邓瑛将手握于膝上点了点头，“学生有。”
“大约需要多久。”
邓瑛道：“我在养病，还没有去垮塌的现场看过，不过按照工部徐齐的描述，我大概估计了一下，需一个月整。”
“时间准么？”
杨伦搬了个凳子在白焕身边坐下，对白焕道：“老师，他估的基本上就是准的。”
白焕叹了一声，抬头看向杨伦道：“如今尚不知道，陛下能撑到什么时候。”
杨婉在旁听完这句话，不禁道：“如今六宫，并殿下，皆在侍疾，我私底下问了罗御医一句，说是蛾症，已到了难以医治的地步了。”
杨伦忙打断她道：“此话勿言。”
杨婉坐到邓瑛身旁，抬起头望着杨伦道：“我是就事论事，说的也是实话，如今杭州推行新的赋政，正处要害之时，哥，掣肘你们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江南官政比京城还要复杂，浙江的那位部堂大人，一路走的都是司礼监的门路，你们要动他就要动何怡贤，若殿下即位，何怡贤也就能动了。”
杨伦没有吭声，邓瑛接道：“老师，司礼监还有中宫的娘娘和皇次子。”
白焕道：“唐先继也提了此事，如今，我们听不到司礼监的声音，即便与他们公议，也未必能听到真话，陛下写旨，他们握印，立储一事险之又险。一旦由皇次子继位，必受司礼监挟制，这宦祸……就挡不住了。”
邓瑛低下头，轻轻捏起工图的一角，“老师，子兮，你们容我再想一想。”
杨伦道：“你能想什么，等云崖殿完工，你就要被流放南京为奴了。”
杨婉接道：“我有办法让他留下来。”
她说着站起身，将目光流过杨伦，又扫向白焕，“但是，我想问一句，最后如果他因为立储的党争，而落到千夫所指的下场，你们会怎么样。”
白焕弯腰握住邓瑛的手腕，“符灵，其实去南京也好……”
杨伦也跟道：“对，我和老师的想法一样，去南京总好过你如今的处境。”
邓瑛轻道：“有何好？也是以戴罪的奴婢之身，不得超生而已。”
他说完抬起头，“都是一样的，老师不必为我难过，婉婉，你说你的办法。”
杨婉道：“云崖殿的工程你拖一拖，不要建得那么快。”
她说完又转向杨伦与白焕，“白老师，哥哥，曹真人如今在何处。”
杨伦应道：“在青天观。”
杨婉点头应道：“你们可以让刑部将他锁拿审问。”
“什么？”
杨伦疑道：“陛下一直非常信任青天观的人，冒然锁拿总得有名头吧。”
“我听陈美人说，陛下即便在病中，也一直在服食青天观进的丹药，那就是一堆有的没得重金属……不是，反正那些东西对陛下的病百害无一利，此事御药房也不是不知道，只是陛下庇护青天观，他们不敢直禀而已。”
杨伦续道：“然后呢？锁拿之后怎么样，按着这个罪名审，是死罪啊。”
杨婉道：“按着死罪问就对了，就是要他怕，他怕了我们才能教他如何在陛下面前说话，陛下病重，若有好歹，他还得靠着内阁活命，命悬在你们手里，他会听的。”
杨伦站起身，“好，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到时候，具体怎么教他说，我们还得再得议一议。”
杨婉应道：“不难，只要把云崖殿与陛下的寿数关联起来，陛下就会赦留邓瑛在司礼监。”
杨婉说完又看向邓瑛道：“邓瑛，房子你得好好修，慢一点，给刑部时间，同时一定不能出纰漏。”
邓瑛点头，“好，我知道。”
杨婉“嗯”了一声，转身对杨伦道：“我将才的问题，你和白老师还没有回答我呢。”
“……”
邓瑛坐直身子，牵住杨婉的手，“婉婉，别逼老师和子兮。”
杨婉没有回头，看着杨伦径直道：“我不。”
说完反手握住邓瑛的手，“我要公义，盖过苍生疾苦的公义。”
杨伦听完她的话，一直没有出声。
良久，白焕才开口道：“我在朝为官，一直奉行的是，若为大道，亲子亦可舍，你要的公义，我实难给，但作为老师……”
他看向邓瑛，“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学生永不超生，我说过，去南京也好。符灵，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论你怎么选，你一直都是我和张展春最好的学生。”
杨婉打断白焕道：
“可是你们还是没有回答我，会不会给他公义。”
杨伦忍不住道：“婉儿，不得这般与阁老说话。”
杨婉抿了抿唇，“对不起白老师，是我失礼，不过……”她说着垂头笑笑，“也没关系，你们不给我来给。”
杨伦道：“胡说什么，你怎么给？你……”
白焕抬手打断杨伦，扶着邓瑛的床沿站起身，“好了，让他吃饭，吃了让他好好休息，我们走吧。”
——
白焕和杨伦走后，杨婉一直没有说话。
她舀了一碗饭递给邓瑛，然后也给自己添了一碗，用筷子轻轻地戳着，也不肯吃。
邓瑛端着碗，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吃，杨婉见他端着碗没动，这才道：“哦，……你吃嘛。”
邓瑛道：“你怎么了。”
“我……”
杨婉将碗放在膝上，“我不是很开心。”
“对不起。我没做好。”
杨婉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是我没控制住情绪。我明明知道，有些事，不管我怎么拼命也争不到，但我还是想去争，其实……其实我因该再冷静一些，这样就不会对你的老师无礼，但我又没忍住……”
她说着低头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啊邓瑛，该我道歉，我不该在当着你，对白老师和哥哥那样。”
邓瑛放下饭碗道：“你说的，盖过苍生疾苦的公义，是什么？”
“是评价，是对你的评价。”
她顿了顿，又添道：是当世之人的喉舌，后世之人的笔墨。”
邓瑛抬起手，用中衣的袖子轻轻按了按杨婉的眼角。
“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当世与后世对我的评价，我只担心，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杨婉笑了笑，“你这十日都很听我的话，乖乖地在床上坐着，吃饭吃药都很自觉，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邓瑛，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不会说什么，记着我说的，活了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没见过，你尽管作死，有我呢。”
邓瑛轻道：“你到底有多大岁数。”
“二十一。”
杨婉垂下头，“但也像是活过头了。”
她说完端起碗筷递给邓瑛，“吃饭吧，吃了饭，你泡脚，我想写一会儿笔记。”
两人一道吃过饭，邓瑛坐在床边泡脚，杨婉则坐在书案前翻开了自己的笔记。
贞宁十四年秋，这本笔记足足记录两年半所发生全部史实，过于厚重，以至于从前的线装都坏了，如今她手上的这一本，是清波馆的工人重新帮她装订的。
杨婉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年月。
贞宁十四年八月底，离贞宁帝驾崩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而距离邓瑛被三司会审论罪的时间，不到两年。
历史上的靖和二年，对于研究贞宁和靖和两朝宦官政治的人研究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段时间。
它是邓瑛被凌迟的年份。他的惨死，象征着年轻的靖和帝，对灭杀宦祸，誓不重蹈前朝覆辙的决心，也是大明中兴的一个分水岭。
大部分的研究者，都对易琅施与邓瑛的刑罚报以很高的评价。杨婉读书的时候，曾经看过相关论文多达百篇，论文当中的邓瑛，轻飘飘的像一片可有可无的鸿毛，但却又矛盾地支撑着所有的论点。
杨婉握着笔，抬头朝邓瑛看去。
他挽着袖子，正弯腰在按抚脚腕的伤处，肩骨的形状被单薄中衣勒得十分明晰。
这副温热的身子，还能承载两年他的灵魂。
这两年的时间，明史上记录了很多的大事，近年关时，皇帝驾崩，紧接着便是皇次子朱易珏暴病而亡，易琅继任皇位，司礼监掌印何怡贤倒台，邓瑛升任司礼监掌印兼任东厂提督太监，看似位极人臣，煊赫一时，然而却在靖和二年末，遭内阁联名弹劾，下诏狱，受三司会审，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明史》上只记载了几百个字。之后，他曾经“犯”下的所有“罪”全部被牵出，最重的那一条，写的是“谋害宗亲”，但这个宗亲是谁，《百罪录》与《明史》都没有点明。
这么血淋淋的一道罪名，反而轻飘飘地落到了他身上，隐藏着一些不堪道明的秘辛。
很多研究者在反观《百罪录》与贞宁末年的宫廷史料时，都将“谋害宗亲”和皇次子易珏的突然暴毙联系在一起，奈何这始终是猜测，并没有定论。
所以，这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邓瑛又到底做了什么，杨婉原本很想知道。可此时此刻，看着坐在自己的面前的邓瑛，她忽然宁可时间就此停下来。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在杨婉的脑子里一掠而过，她对邓瑛尊重，同时也是她对历史进程的尊重。
“邓瑛。”
“嗯”
“我有点冷，我也想跟你一块泡脚。”
邓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背，“水……被我泡脏了。”
“你一点都不脏。”
杨婉站起身，摘下自己的发带，“手伸出来。”
邓瑛有些疑惑，还是依言伸出了双手。
杨婉拢住他的手腕，用发带轻轻地绑住。
邓瑛看着杨婉的动作，轻道：“婉婉，为什么这样绑我。”
杨婉道：“你听着啊，这是我给你定的罪，以后别人给你定的都不作数。”
邓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什么罪？”
“渣男罪。”
她说着抿了抿唇，平声道：“邓瑛，你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也许只有我一个人。”

第120章 月泉星河（八） 杨邓二人。
九月初，贞宁帝病笃的阴影垂落九重宫门，京城内的各部科衙门，安排了值守，很多司堂的官员吃住都圈在了衙门里。杨伦已有半月不曾回家，一身官服早就穿臭了，萧雯带着家人去衙门给他送衣物，看着他憔悴的面容，不忍道：“连生辰都没在家中过，今日包来这些糕点都是新做的，好歹让看我看着用些吧。”
杨伦斥道：“你还有眼力么，哪户敢在这日子里做生辰。”
萧雯被训斥后也没有说什么，低头垂泪。
杨伦有些后悔，放软声音道：“我也没你什么，怎就哭了。”
萧雯道：“家里母亲也就这几日了，叨叨念念着你们三个兄妹，如今，娘娘囚在蕉园里，婉儿在宫中，你也回不来，就我一个人在母亲跟前，尽管十分小心地伺候，但终究不是她心里挂念的人，我看着母亲日夜不安，心里……”
她抬首抹了一把眼泪，“心里就不好受，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露悲。”
杨伦听她说完这一番话，五味杂陈，碍于在外，不能流露情绪，只得平声道：“辛劳你了。”
萧雯抬起头，“做媳妇何敢说辛劳，你在外面做老爷做得比我辛苦，我在内看着也险，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是大人啊，如今这京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昨儿宋家的夫人披头散发地跟着他夫君一道被镇抚司拿了，一群家人，在道旁栓着，一个个猪狗不如，我原本是去找她家夫人说话的，见着这场景，免不了问了一句，险被镇抚司的人一道拿住，好在他们指挥使适时来了，过问了一句，才将我放了，我真是吓破胆了，大人啊我怕您也有事，您得了空，还是回家陪我与母亲住几日吧。”
她虽在忍泪，但越说越哽咽。
人在衙门，杨伦也不好说体己话，只能软下来宽慰她道：“我没什么事，很是平安，你这几日没什么大事就不要走动了，安心在家守着母亲。”
“是，我再不敢问了。”
萧雯应着对杨伦蹲了蹲身，“宋家……是因妄议立储被抓的，你……”
“说了不要多想，你妇道人家，切记此事休问。”
“是……”
萧雯不敢再问，赶忙回身擦干了眼泪，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话，方带着家里人辞去。
杨伦打发走了萧雯，正要往部衙里走，忽听身后有人唤他的官位。
“杨侍郎。”
杨伦站住脚步，回身一看，见张洛勒缰立于马上。
杨伦撩袍下阶，在张洛马下弯腰深揖一礼。
张洛放下马缰，低头道：“侍郎大人何意。”
杨伦直身道：“谢张副使释我内子。”
张洛翻身下马，“不必，原是误抓。”
他说完朝杨伦走近一步，“我今日有一事相问。”
“请讲。”
张洛负手道：“此事我镇抚司不准备插手，所以我也不便过问刑部。”
杨伦听到此处，反问道：“你想问刑部缉查曹真人一事。”
“是。”
张洛应声续道：“刑部为何要在此时缉查青天观的人。”
杨伦沉默了一阵，“张副使，若是两衙之间讯问，还请正访刑部。”
“不是讯问。”
张洛抬起头，“是我一人私问，前一次议立储，陛下处死了黄然，囚禁了皇长子，这一回议立储君，虽是情势必然，但内阁还没有交章，司礼监就已经奏请陛下，着我镇抚司搜拿京中私议立储的官员，刑部在这个时候，缉查青天观的曹真人，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我有责暗查，刑部此举有没有胁迫君父之意。”
杨伦转身走下阶，“你按律裁刑，当无疑虑，何必私问于我？”
张洛看着杨伦的眼睛，沉声道：“恐有误伤，我夙夜不眠。”
杨伦一怔，随即拱手道：
“得张副使此话，我心定何止万分，我杨伦以家族运势为誓，内阁此举绝无胁迫君父之意，张副使大可暗查，如实回奏即可。”
张洛道：“既如此，我即令镇抚司下查。”
说完纵身跃上马背，抑住马蹄对杨伦道：“杨侍郎，仕途至此你有没有疑过。”
杨伦抬头道：“有，但至今尚不思身退。”
“为何。”
“因为不想输于同窗。”
张洛垂下头，“你当邓瑛是仕途中人？”
杨伦沉默了一阵，反问道：“张副使，你因何而疑。”
张洛喉结一动，直声应杨伦道：“因杨邓二人。”
他说完这五个字，即于马上拱手，“告辞。”
说罢扬鞭打马，绝尘而去。
户部衙前草木青黄，石阶从湿滑。
杨伦撩袍朝门内走，思及“杨邓二人”，又看了一眼萧雯送来的衣物，觉得颇有些意味。
无论朝局多复杂，衣服总要换，饭总要吃。
杨婉大多时候都像萧雯一样，盯着邓瑛那方陋室里的吃喝，关注他贴身的衣物和鞋袜，但她行为背后的意义，又与萧雯不一样，她并不是沉溺于日常的生活细节，她在饮食起居在之中渗透着邓瑛与杨伦都无法说明白，却可以自然感知到的人文性。
她告诉邓瑛，她看书做事的时候，要泡一杯有味道的水，要吃“每日坚果”，她睡觉前一定要用热水好好泡脚。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像已经活过头的人，转身向活得不那么开心的人说，“你看，我们是这样生活的，你要不要也试试。”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自认优越。
相反，她将现代的各种观念和主义，以及她自己的身体，通通沉放于邓瑛微贱的命运之中，于内护着他的心，于外护着他的皮，和他一起挣扎，即便遍体鳞伤，也能在他的病床前，冲着他说，“邓小瑛你尽管作死，有我呢。”
“杨邓二人”，放在历史文本研究当中来说，本就是一个不能拆开的词。
可惜张洛只说了这一遍，并没有将它落到纸上。
如若杨婉能在六百年后的文献里读到“杨邓二人”这一组词，定会错愕踟蹰。
不过，到也无需为此可惜。
虽然杨婉尚不自知，她回六百年后看邓瑛的这件事情，给这段残忍血腥的历史，带来了多少改变，但她逐渐在贞宁年间活出了一个现代人的人生勇气和生活态度。
邓瑛去青天观了，她就坐在承乾宫里剥坚果，搭配果脯。配好了以后一分为二，一半给托陈桦给邓瑛带去，一半留给易琅。
为了给君父祈福，易琅减少了饮食，一日只一饭，衣不解带地在养心殿侍疾，每次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青的，什么也不愿意多说，只管靠在杨婉的身边沉默。杨婉捧坚果给他，他就拿起来吃。
“殿下很累吗？”
易琅摇了摇头，抬头看着杨婉道：“姨母每日照顾我，还要照顾厂臣，是不是也很累。”
杨婉笑着摸了摸易琅的鼻子，“他不是厂臣了。”
“哦，那他以后是不是不能保护姨母了。”
杨婉搂着易琅抬起头，“姨母才不要谁保护呢，姨母会保护好你们。”
易琅道：“姨母，如果父皇驾崩，我会怎么样。”
杨婉望着怀里的少年，他天生敏性，即便文华殿的讲官不敢对他明说如今内廷和朝堂的局势，但他似乎有所自觉。
杨婉低头轻声问道：“殿下害怕吗？”
易琅摇了摇头，“我不怕自己有事，但我怕，我会牵连到老师们，还有舅舅。”
“他们不会被牵连的。”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最后死的只有邓瑛一个人。
杨婉咳了一声，温声道：“会有人护着殿下，护着殿下的老师们。”
易琅抓了抓头，“是谁呢。”
杨婉没有出声，易琅接着问道：“那谁护着他呢。”
杨婉听了易琅的这句话，心里寒冷相锉，一股酸辛的气涌入鼻腔，她险些流泪，忙仰起头来忍。
“姨母你怎么了。”
“没什么，殿下不用担心，这世上，一定有人护着他。殿下，姨母守着你，你睡吧。”
“好。”
易琅说完，开心着缩进了被子里，杨婉替他掖好被子，自己也靠在榻边假寐。
谁知竟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梦里邓瑛被赤身裸体得绑在午门刑架上面。那具她万般珍重的身体曝于万人眼中。邓瑛在刑架上绝望地望闭着眼睛，什么话都说不不出来，周围全是不堪入耳的骂声。
这是她亲笔所写《邓瑛传》最后章节里的一段描述，根据《明史》的记述，以及其他互为佐证的文献资料，整合攥写。杨婉记得，她当时写这一段时候，内心只有无限悲凉，可此时，她从梦魇里惊醒，心上却像下过一场雪，雪下的绒草温又脆弱，又温暖。
她披着衣裳站起身，推门走进秋庭间。
叶影在地上摇曳生姿，寒冷的秋风穿入她的袖间，又自由地流出。
杨婉从自己房中取出那本笔记，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摊翻在膝，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闭眼轻声对自己说道：“杨婉，恐惧是正常的，不准沉沦，这是两本完全不一样的书。做学问的人握了笔，就一定要写下去。”

第121章 还君故衫（一） 明天把书还给人家。……
前朝的立储纷争还没有直剥云雾，却已可窥一隅。
十月中，北镇抚司在京内共搜拿“妄论议储”者十二人。
杨伦站在云崖殿前，殿中的一根杉木楼心柱直贯顶端。楼心柱四方立四檐柱，檐柱间置室柱檐，从楼心柱脚三米外以上凿四层级，十字穿枋把横心柱、檐柱、童柱、瓜柱连成一体，架构之复杂，错一处而倾整厦（1）。
邓瑛身着灰衫，在秋风扬起的细尘里，抬头看着殿顶的封瓦工程，抬手指着檐根处与工匠们说着什么。袖落臂现，腕上镣铐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邓先生，灶头那边端饭来了。”
“好，大家下来吃饭。”
他说完垂下手臂，转身往回走，一抬头便看见了杨伦。
两人目光相撞之后，又默契地彼此避开。
“来了。”
邓瑛随口打了个招呼。
杨伦点了点头，扫了一眼眼前的脚架。
“快完工了吧。”
“是。”
邓瑛应道：“就这两日了。”说完与杨伦并立，一道朝殿顶看去。
深秋的风从高处扑下，吹动二人的袍衫。
杨伦侧面道：“我今日过来是想告知你，刑部审结了青天观的丹药案，陛下召问曹佩霖了。”
邓瑛垂头道：“他怎么说。”
“他说云崖殿楼心柱上贯天顶，下通地河，镇君寿，定乾坤。这话里有陛下的命门。”
邓瑛沉默地垂下头。
“陛下如何说。”
杨伦拍了拍袍衫上的灰，轻快道：“你在这边等旨意吧，就这一两天了。”
邓瑛没有再问什么，点头应了一声：“好。”
杨伦复又向殿顶望去，平声道：“桐嘉惨案之后，你踩着那些人的尸体爬上了东厂提督太监的位置，督察院和六科的官员恨你入骨，如今你又要走老路了，不想提前跟我说点什么吗？”
邓瑛笑了笑。
“说什么？”
他面色有些苍白，声音却是平和的。
“说了你又能如何。”
“哼。”
杨伦冷哼了一声，背过了身。
邓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子兮这条路是我想走的，我走得很踏实，走到如今，你认了我这个朋友，老师也愿意唤我一声符灵，我之前所妄，皆成现实，早已没了遗憾。”
杨伦站住脚步。
“那我妹妹呢。”
他说完转身看着邓瑛，“她二十一岁了，名声尽毁于你，一天的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邓瑛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地上的尘灰沉默了一阵，方道：“子兮，受腐刑以后，我唯一想得通的就是，从此身为奴婢，我可以卑从于杨婉。”
杨伦双手一捏。
邓瑛提到了“卑从”二字，一时之间，杨伦竟不知道，是邓瑛更可悲，还是杨婉更可悲。
二人正沉默，工部的一个督官来寻邓瑛，说是司礼监来人了，召邓瑛回宫受旨。
邓瑛转过身平声应道：“我知道了，更衣后就过去。”
说完又对杨伦道：“内阁可以交章了。”
“不用你说。”
邓瑛被抵得没了声，只悻悻地笑了笑。
——
二人辞于云崖殿前，邓瑛跟着司礼监的人入宫，在养心殿外听旨。
皇帝以重建云崖殿有功为由，免去了他流放南京为奴的刑罚，并将八十杖刑一并免除，仍留司礼监为少监。邓瑛领旨以后，养心殿又令将其带进殿内听问。邓瑛走进内殿，见贞宁帝气息奄奄地靠在御榻上。
邓瑛跪在榻前，贞宁帝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云崖殿固否？”
“回陛下，奴婢在老师之前修造的基础上，加固了穿枋，如今所有的檐柱，童柱，横心柱都已嵌入十字穿枋。”
贞宁帝道：“守好它，就是……守好了朕。”
“是。”
“邓瑛……”
“奴婢在。”
“朕待你，不薄了吧。”
“是。”
邓瑛伏跪于地，“陛下两赦奴婢死罪，奴婢此身都不敢忘陛下对奴婢的恩德。”
皇帝连咳了几声，哑声道：“内阁虽然还没有交章，但朕知道他们的心思，朕的儿子，交给他们教十几年，他们觉得教得差不多了。但是……”
贞宁帝撑起半截身子，“但是朕还没死呢！”
此话说完，贞宁帝五内气息翻腾，禁猛嗽了一阵。
满殿都是服侍他饮食起居的内侍，听自己的主子这么说，都跪了下来。
邓瑛直身看了一眼殿内的内侍，“陛下面前不得露悲。”
内侍们听了此话，纷纷强忍回了悲色。
邓瑛膝行了两步，靠近御榻前，“陛下有疾，皇长子殿下唯有忧惧。”
“朕知道……”
他说着撑了一把榻面，顶着一口气坐起来。
“朕忍了内阁几十年，想着他们也是满腔为国的赤忱，能赦的……朕都赦了，但朕的家，朕还得撑着，朕还要做主！不能拿给他们顶散了去，邓瑛，东缉事厂，朕仍然交由你节制……”
邓瑛抬起头，“奴婢能问陛下一句话吗？”
贞宁帝咽下一口腥烫的灼气，“你问吧……”
“陛下为何愿意再用奴婢。”
贞宁帝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邓瑛，“因为你肯忍事，学田一案，朕让你戴死罪，徒留办事，你没有说什么，诏狱刑审你，你也没有开口，朕看了你了两年，你这个奴婢，重“稳”字，就这一样，司礼监管着的那么多奴婢，没一个人省得清楚。朕知道，伺候朕的人，合该有些钱财体面，朕念他们辛苦，平时为朕着想得多，没有重惩。然而朕活着，还能清正自己的名声，朕死了，这些个奴婢能把朕的名声败尽！”
贞宁帝说完这一番话，几乎耗尽精神，喉内的呼吸搅着咳不出来的老痰液，嘶嘶作响。
他缓了好一阵，才对邓瑛道：“回司礼监去吧，好好想想朕对你说的话……”
“是，奴婢告退。”
邓瑛从养心殿出来，径直去了司礼监。
等待再回到护城河边的值房，天已近黄昏。
邓瑛换了东厂提督太监的官服，李鱼第一眼，竟有些没认出他，提着扫帚看了老半天，才欢天喜地地奔过去。
“你这是复职了？”
“是。”
邓瑛含笑点头。
李鱼合掌道：“真是太好了，前几天我和陈掌印还在担心那八十杖会不会要了你的命，谁想你不用挨打，也不用去南京了，咱们又能讨火凑锅子吃了吧。”
邓瑛笑了笑，平声道：“我有些疲倦，回去睡一会儿。”
李鱼拖着扫帚拦住他道：“欸，等等。”
“嗯？”
李鱼朝房内看了一眼，“杨婉在里面，我瞧着半天没声响了，怕是睡着了。”
邓瑛问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辰时就过来了，之前一直在帮你收拾了屋子，饭也没吃。”
邓瑛朝护城河边看了一眼，“你们中午吃的什么。”
李鱼道：“炒了一碗青菜，就着饭吃了。”
“炉子灭了吗？”
李鱼道：“还没，我偷藏了一个蛋，想给姐姐煮一碗蛋羹。”
他说完犹豫了一阵，从怀里把那颗蛋拿了出来，“给杨婉吧。”
邓瑛接过那颗蛋，笑应了一声“谢谢。”
李鱼摆了摆手，“我上值去了。”
邓瑛推门走进居室内，地面上撒过水，还有一些湿漉漉的。
书架上的书累得很整齐，笔墨纸砚的位置也是规置过的。杨婉裹着被子躺在他的床上，床头的蜡烛已经快要烧完了。
她人是朝外侧躺的，手臂压在被褥外面，下面压着一本书。
邓瑛蹲下身，原想把那本书抽出来，谁知才抽了一个边儿，就顿时僵直了身子。
书是陈桦的，书的内容则不堪启齿。
陈桦说写这本书的人是太祖皇帝那一朝的太监，年老出宫无钱无依，便将在宫内与女子交合的ＹＪ绘出，辅以文字，卖与私坊刊刻。邓瑛在这一本Ｙ书里，看到了身份的底色，书中大多的场景都是阉人跪仰于地，含吮女人Ｘ处，他们抬着瘦细的手臂撑托着女人的臀部，表情哀怨，却又很释然。
这是一个纤细的阉人对自己ＸＡ的审美，对陈桦而言，是无边的幻想，对邓瑛而言，则是内观。他一个人的时候，曾点着灯，坐在书案前看很多次。
此时内页已经被杨婉翻开了，停留的那一页上有邓插夹在内的“批注”纸签。他有些心虚，想要赶紧把那本书抽出来，谁知杨婉却使了一个力，把书按了下来。她靠在枕头上睁开眼睛，冲邓瑛笑了笑。
“回来了？”
“我……”
邓瑛下意识地站起身。
杨婉在床上坐起来，反手拢好松垂在肩膀上的头发，又将那本书合起来，放在膝上。
“跑哪里去，搬个凳子过来坐好。”
“婉婉我……”
“把官服也脱了，穿我给你做的那件衫子。”
“婉婉……”
“你干嘛？我又没说要骂你。”
邓瑛站起身，在杨婉的旁边抬手解开官服上的系带，脱下外袍，叠放在床上，又将杨婉做的那件衫子从门后取下，披穿在身。
杨婉撑着下巴望着邓瑛的动作，平声问道：“你换官服了，那陛下是不是召见过你了？”
邓瑛低头着头系带，不敢说话。
“你好歹吭一声，让我放心啊。”
邓瑛背对着杨婉点了点头，“召见过了。”
“真好，覃闻德他们知道这件事，定能乐一阵子。”
“嗯。”
他仍然回答地很勉强，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杨婉望着他的背影，即便是穿了夹衣，他依然被那身灰衫衬得肩背单薄。
杨婉敲了敲膝面上的书，邓瑛的手一下子停顿了下来。
“你在等我问你，这是什么书是吧。”
“不是……”
“这是什么书？”
杨婉打断邓瑛，“纸都被你翻薄了。”
“我以后不看了。”
“穿好衣服就过来坐下。”
邓瑛无措地把凳子搬到了杨婉的面前，撩袍坐下，双手捏在膝盖上，眼光则锁在杨婉的手背上。
杨婉将书摊到邓瑛膝上，抬头问道：“你也想这样吗？”
邓瑛摇头，随即沉默。
杨婉直起身，“邓瑛，我没有不准你这样，我只是不能让你活得和陈桦一样。”
她说着托起书页，“这本书画得很美，但绘书的人和看书的人却都是很可怜的可怜人，邓瑛，你现在不是病人了，不需要一个人躲起来悄悄看，我来教你。”
邓瑛安静地点着头。
“明天把书还给人家。”
“我现在就去还。”
他说着就要起身，杨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等等。”
邓瑛站住脚步，回头见杨婉冲他无奈地笑了笑，“我也才看了一半啊，邓瑛。”

第122章 还君故衫（二） 不想做别的，就想跟你……
邓瑛撩起袍子重新在杨婉面前坐下，膝上仍然放着那本书。
杨婉有的时候会思考，这天地之间，男人与女人所行的第一次云雨事，究竟是女人牵引着男人，还是男人引导着女人？或者换一个命题——在没有文明给性爱强加“羞耻”和“爱”的时代，性别的哪一方更享受这种纯粹身理性的快感？
她想着不禁朝邓瑛看去。
邓瑛显然不可能回答历史学和社会学都难以追溯的问题。他沉默地坐在杨婉面前，窗外的椅影落了他一身，这一刻杨婉在他身上看到了观念性的“纯粹。”她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邓瑛。”
“嗯。”
“你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谁更开心一些。”
邓瑛的手指在膝上握了握。
“你说的在一起是……”
“云雨之事。”
邓瑛迟疑了一阵，低头看着自己捏在膝上的手，应道：“男子。”
“为什么。”
“因为男子不会觉得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心悄悄地蹙了蹙。
杨婉的心脏猛地一纠，“邓瑛……”
邓瑛没有应声。
杨婉又提高声音换了他一声，他这才抬头看向杨婉。
“怎么了。”
“邓瑛你会疼吗？”
“什么？”
“你会觉得疼吗？”
邓瑛错愕地看着杨婉，她抱着膝坐在榻上，半偏着头，蹙着眉头，等待他回答。
“会。”
他吐出这个字之后，下意识地将头垂了下去。
那种疼痛是创口遗留下来的伤疤带来的，那里疤肉增生，滋生快感的同时，也附加上了一异常敏锐的痛觉。没有哪一个正常的男人，会在性A中体感受到这种如若针扎般的痛。邓瑛回想着自己的感受，膝上的手悄悄地垂了下去。
杨婉看着邓瑛垂下的手，喉咙发紧。
他很简单直接地回答了在杨婉眼中难以追溯的问题，但他却不属于性别的任何一方。
杨婉自认为，过去她对邓瑛研究已经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突破了。但如今，她才从对这个人的身体认知上发现了另外的切入口。
他自悲，自罪，自毁根源，在于性别的毁灭。
“过来躺着。”
她说着，朝里面挪了挪。
邓瑛依言脱了鞋，仰面在杨婉身边躺下。
杨婉看着头顶梁木上发潮的痕迹，轻轻抓住了邓瑛的手臂。
邓瑛侧头看向杨婉，顺从地将自己的手臂朝她伸过去，“婉婉，让我去净手……”
“别去。”
杨婉握住邓瑛的手，“不想做别的，就想跟你躺一会儿。”
邓瑛没有再违逆杨婉，伸直腿安静地躺着。
杨婉靠在邓瑛的肩上，沉默地闭上眼睛。
风摇曳着窗上的枯木影，满室绣秋影，窗棂上传来“沙沙”的叶声。
“睡了。”
“你不想吃点东西吗？李鱼给了我一颗鸡蛋。”
“不吃。”
杨婉翻了个身，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邓瑛。”
“在。”
“那本书我不看了。”
“为什么。”
杨婉蜷起身子，“那本书可以教你怎么做，但却不能教我。”
邓瑛看着杨婉露在外面的头发轻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说着翻了个身，面朝杨婉的背脊，“我服侍……”
“你”字未出口，手背却被杨婉狠狠的掐了一把，邓瑛蹙了蹙眉，吞回了后面的话。
“睡觉不要说话。”
她说完松开手，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邓瑛将被子挪了一大半给杨婉，轻声应了句“好。”
——
邓瑛重掌东厂，内阁随即交递了由文华殿讲官起草，内阁联名，奏请立定太子的奏章。
司礼监内衙正堂，何怡贤并几位秉笔太监正代君批红。
贞宁帝病得时常混沌，朝政几乎全部落在了内阁和司礼监两衙。
养心殿不用印了，何怡贤便直接将御印直请到了司礼监。
这日，胡襄立在书按前，蘸着水翻递奏章，伺候何怡贤用印。
何怡贤拂了一把腰，暂放了印笑道：“老咯。”
胡襄陪笑道：“老祖宗还得硬朗起来，不然这些大事，谁担得住啊。”
正说着这，门忽然被推开，李秉笔疾步匆匆地走进来。
胡襄抬起头，“怎么了，搞得这样狼狈。”
。”
李秉笔正了正巾帽，对何怡贤道：“老祖宗，兵部的奏折，不能再留中了。”
何怡贤停手直起腰，“让你跟兵部尚书说的话，你说了么。”
“说了。”
李秉笔走到何怡贤面前，接过内侍端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兵部尚书刘显和侍郎宋戈都是白焕门下，老祖宗要他们在奏立太子的奏章上删自个的联名，谈何容易啊。”
何怡贤笑了一声，示意胡襄翻折，“那就继续留中。”
“老祖宗，听儿子一句，留不得了！”
李秉笔有些心急，扑通一声跪倒在何怡贤面前，“再留下去，北疆那边，怕是要杀咱们留在军中的人了。”
何怡贤示意胡襄继续递折子过来，平声道：“你心疼你的子孙？”
“老祖宗……”
何怡贤抬起另外一只手，止住了李秉笔后面的话，提起印身，直腰道，“我何尝不心疼他们，这么些年，守在黄沙场里，替我听着北面的消息，银钱没几个，苦受不少，但是……”
他弯腰凑近李秉笔，“若我们这些老骨头都不能保全，如何保全咱们在外面的子孙。”
李秉笔喉咙一哽，手在地上捏成了拳头。
何怡贤叹了一声，“你这几年，对底下孩子们好，我都看在眼里，他们也孝敬你，你眼看着这日子顺顺当当的，就忘了我们的处境。”
“奴婢惭愧……”
何怡贤摇了摇头，“一旦长子登基，我们立即要脱了冠带，被杨伦这些人拖上刑场，人头落地都是轻的，怕就怕成一堆碎肉，尸都收不起来。”
这话说完，连站在一旁的胡襄都颤了颤。
李秉笔道：“陛下不会这样对老祖宗。”
“谁说得准。”
何怡贤笑了一声，“主子他老人家再怎么心疼我们，这天下也是他本家的。我们若想活着，只能讨主子的欢喜，但若后来的主子恨咱们，一万道免死令，都不中用。”
李秉笔道：“可是老祖宗，立储终归是要看陛下的意思，我们如何能……”
“慌什么。主子一直不议立储是为什么？内阁只知道在御门上讲大道，什么时候体谅过主子的心，主子能不恨他们？你也看清楚了吧，咱们就是在这些文臣和主子的嫌隙之间讨命的，这储君一日不定，咱们的路就还没走死。”
李秉笔垂下头，“老祖宗，我们为什么不能像邓厂臣那样，去走一条生路呢。”
“生路？”
何怡贤从牙齿缝里逼出一声笑，继而竟逐渐放开了声音，面目也变得有些狰狞。
“你以为他走的是生路，殊不知，那才是真正的死路，少了二两肉，却妄图和那些人站在一起。下场是什么？杨伦，白玉阳，哪一个不怕沾了他的腥。”
话声落下，室内人生皆灭。
何怡贤揉了揉腰，对胡襄道：“接着翻吧。”
——
残阳渐隐，内阁值房内的火炭添了一轮又一轮。
杨伦从外面走进来，一面脱袍一面道：“我去见了兵部的刘显，暂时按下了他。”
白焕看着炭盆里不断崩出的火星子，“他们那道折子留中几日了？”
杨伦道：“七日了，再拖下去，北边顾、钱两军，就要没粮了。”
白玉阳拍膝道：“不说刘显着急，我这心上都跟烧炭一样，虽说六部的部务都没有停滞，可是司礼监扣着兵，户二部要害折子，以及咱们奏请立储的奏章不肯递，迟早要见动乱。”
杨伦道：“他们想见就是动乱，刘显昨日差点就要去闯养心殿了，陛下病重，惊扰圣驾的罪名，司礼监说扣就能扣，北镇抚司就在月台下面等着拿人，六部的人，经得起这样损吗？白尚书，我们和司礼监处到今日，得的教训已经够。陛下面前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黄然，周丛山，都是前车之鉴，如果是为了私利，身死也就罢了，可要因为我们死了，把这朗朗乾坤，拱手让给阉党，我杨伦不甘心！”
白玉阳没有说话，一把掷了茶盏。
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杨伦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暗暗地叹了一声，起身道：“老师，我去见邓瑛。”
他说着便往外走，刚走到门边，便听门上的内侍道：“大人，厂臣就在外面，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杨伦抬起头，见邓瑛立会极门前。
杨伦不自知地松了一口气，抬脚朝他走去。
“兵部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很平稳，“稳住兵、户两部，奏章我来递。”
杨伦听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即问道：“你怎么递？”
邓瑛抬起头，“以东厂提督太监的名义，清查司礼监，调取留滞的奏本。”
杨伦道：“你要在内廷动用东厂和司礼监交锋吗？”
“对。”
邓瑛垂下眼睑，平声道：“子兮，这些奏本一旦递进去，有两个后果，一是皇后以惊扰陛下养病之罪处置我，二是陛下以耽误国务之罪处置何怡贤。对我处置是必然的，不过只涉及宫规，伤不到根本，但是对何怡贤的处置……”
杨伦接道：“陛下可能根本就不会处置他。”
邓瑛深吸了一口气，“不对，陛下一定会处置他。但是，如果这一次，何怡贤不是被处以死刑，那么子兮，这场立储之争，就要见血了。”
“你什么意思……”
邓瑛道：“你还记得，前一朝的‘红丸案’（1）吗？”

第123章 还君故衫（三） 发自文心的路，不都是……
杨伦一怔。
红丸案算是一桩玄案，涉及皇帝性命，皇帝暴毙之后，仍然几经提起，不断地被各方势力翻案，从内阁，到玄道势力，甚至于内廷嫔妃，无数的人牵扯其中。
邓瑛此时提起这桩案子，到不是想跟杨伦分辨真相，只是切到了皇帝性命的要害，以及 皇帝性命背后，暗流涌动的政治力量。
“你觉得……司礼监会……”
杨伦的话没有说尽。
邓瑛也没有应声，两个人的沉默里都带着对时局的审慎。
秋风卷着寒叶吹起邓瑛的官袍，他低头轻咳了一声，“子兮，你知道最险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奴有杀主之心，主却不肯设防。陛下之前一直有立大殿下为嗣君的意图，但文官对殿下的拥戴令陛下疑心，所以两年前那场议储，黄然才会惨死。如今也是一样的，你们是外臣，你们读的都是圣贤书，行的是大道，你们觉得天子应当同圣人，但其实不然，不像我这样，穿上这身皮，行在皇城里，你们看不见陛下真正的欲求。只有为奴的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所以，陛下才一直不肯对司礼监用刑责，哪怕陛下心里明白，这些人是大明的政祸。”
杨伦拧眉。
“你这么说是认同陛下的行径，反责内阁文臣不知进退吗？”
他说着朝前走了一步，“因为私欲就纵奴婢为祸朝廷，天下读书人所吃的苦，我等为民本发的愿又算什么？”
“杨子兮，我不认同！”
杨伦喉处一窒，邓瑛也提高了声音，“但眼看着你们死，我又算什么。”
他说着抬起头，“我知道，君王有错，为臣的只有上谏这一条路是干净的。”
“那你呢。”
杨伦唇齿龃龉，“你走什么路。”
邓瑛平声道：“发自文心的路，不都是干净的吗？”
杨伦听完此话，如芒刺在背。他摁了摁额头，朝一旁走了两步，压下声音道：“对不起，这些话我早就不该再对你说，之前兵部衙门受了几句没意思的话，脑子糊涂了。”
他说完转过身，“如今这样的情势，何怡贤与皇后相谋，陛下的饮食起居我们全然不知，如若同你所忧，奴有杀主之心，必起夺权之意，我们如何才能保全大殿下？”
邓瑛道：“看吧，看今日这几道折子递进去，陛下会做何处置。”
“行。”
杨伦松开捏握的手，“我在值房等消息。”
——
日过正午，院风不止。
吹得门户咿呀作响，易琅在养心殿侍疾未归，杨婉有些发困，正欲合衣睡一会儿，谁知道刚刚躺下，便见合玉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婉姑姑，殿下出事了。”
杨婉忙翻身坐起，“怎么了。”
合玉慌道：“跟着殿下去的青蒙回来说，皇后娘娘在养心殿斥殿下‘不忧君父病体……”
杨婉打断她道：“殿下做了什么吗？”
合玉摇头道：“我们也不知道啊，青蒙说得乱，我心里着急，也没留他进来跟姑姑细说，叫他回养心殿听消息了。”
话刚说完，一个小内侍怯怯地在外传话道：“婉姑姑，皇后娘娘传话，让姑姑立刻就去。”
合玉听完，不由绞紧了袖子，“这……”
杨婉站起身，对合玉道：“我过去比青蒙在那儿好，你先不要慌，守好这里。”
合玉抿着唇点了点头。
杨婉换了一身宫服，跟着养心殿过来的人一路行至养心门前，见易琅沉默的立在门前。看见杨婉也没有说话。
他面前站着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王忠，见杨婉过来，便往旁边让了一步，将养心门前的一道石坎儿露了出来。
杨婉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石坎儿，抬头对王忠道：“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吗？”
王忠道：“都说婉姑姑人明白得很，果是不需我等说太多。”
王忠说完这句话，站在一旁的易琅忽然抬起头，对他怒目而视，王忠虽也经过风浪，还是被易琅的眼神逼得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
杨婉平声道：“除了责罚我之外，对殿下还有责罚吗？”
王忠道：“皇后娘娘降了恩，念殿下年幼，就不另责了。”
“好。”
杨婉说完，撩起自己的下裙，低头看向那道石坎儿，抿着唇，屈膝沿边，跪了下去。
“姨母起来。”
易琅背对着杨婉，抬头逼视王忠，“娘娘为什么不准我为父皇侍疾，我深忧父皇病体，错在何处？”
“殿下……”
“即便我有过错，为何要姨母代我受罚。”
王忠有些怯气，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立在一旁的李秉笔忙劝道：“殿下，这已经娘娘的恩典了，您是皇子，身金体贵，体面是伤不得的，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她忍忍也就过去了，这几日您也看着，陛下病得不好，您在这个时候，与娘娘不和睦，陛下如何能安心静养啊。”
易琅转身道：“那娘娘为何不肯见我？”
“娘娘……为陛下侍疾……”
“替我通传，我要请见皇后娘娘。”
“这……”
养心门上侍立的奴婢，听下这句话皆有些迟疑，李秉笔看了一眼王忠，道：“要不，你去询一询娘娘，看看可不可以再开些恩。”
“不是开恩。”
易琅直声道：“是我请质皇后。”
王忠听完险些没站稳，杨婉忍着痛苦朝易琅道：“殿下，回来。”
易琅肩膀一动，却没有回头。
杨婉抿了抿嘴唇，伸手牵住易琅的袖子，颤声道：“殿下，回来，奴婢有话跟您说。”
易琅这才回过头，“姨母，我没有过错，你不该替我受罚。”
杨婉点了点头，轻声对他说道，“姨母明白，但是殿下，您若以皇长子的身份质询皇后娘娘，您有把握在娘娘震怒之时，保下奴婢的性命吗？”
“我……”
易琅双耳一红，“我不想连累姨母……”
杨婉沉声道：“这不是连累。”
“可是 ……”
“这不是连累。”
杨婉看着易琅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殿下听明白了吗？”
易琅是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杨婉松开易琅的衣袖，“殿下好好站着，不要说话。”
王忠见杨婉将易琅安抚了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示意人去看香，低头对杨婉道：“陛下病得沉，娘娘忧心，今儿进来，瞧着殿下在陛下榻前瞌睡，心里哪有不气的，我们也都跟着劝了，娘娘这才开了恩，只说罚身边伺候的人跪一炷香，暂停了殿下侍疾而已。娘娘的仁义，殿下和婉姑姑，得慢慢地想，好好领受。”
杨婉没有应声。
跪坎石是常用来责罚宫人，杨婉见李鱼受过，但是她并不知道，这坎石看似不算高，人一身的重量全部压上去，膝上竟如刀切一般的疼。
她伸手撑住门槛，试图让膝盖好受一些，王忠见她姿态不端，又阴声道：“婉姑姑，您这是对娘娘不敬。”
杨婉抬起头看向他，忽直唤其名，“王忠。”
王忠一怔。
杨婉的声音陡然转寒。
“不要对我得寸进尺。”
王忠再度失语。
杨婉直起身，“不要站在我与殿下面前。”
王忠下意识地看向易琅，见易琅正冷冷地看着他，不由咳了一声，慢慢地让到了门后。
杨婉闭上眼睛，尽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寒气从地上袭来，易琅站在她身后，悄悄搀住了杨婉的胳膊。
“殿下，您站着就好。”
易琅摇了摇头，抿着嘴唇望着杨婉。”
杨婉冲着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青蒙等人都眼巴巴得盯着香，风吹得紧，香也就烧得很快。
最后一节子香灰落在炉中，青蒙忙过来将杨婉搀起来。
膝盖上的淤堵的血液猛地被冲开，杨婉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她勉强站直身子，对王忠道：“替奴婢回皇后娘娘，奴婢会好好照顾皇长子殿下。”
说完牵起易琅的手，温声道：“走，跟姨母回去。”
“嗯。”
易琅点了点头，与青蒙等人一道撑着杨婉慢慢地朝承乾宫走。
走出养心门好远，易琅才轻声道：“姨母……我今日真的没有做错。”
杨婉低头道：“知道，殿下一直都是心有敬畏的孩子。”
易琅抬起头，“那为何皇后娘娘今日……”
“因为人都有畏惧，而殿下，也是一个令人生畏的人。”
易琅并没有完全听明白这句话。
正要再问，忽见内东厂的一行人从太和殿的方向走来。
邓瑛见杨婉行路艰难，忙示意其余人止步，独自走到杨婉面前，低头看向她的腿道：“怎么了。”
杨婉摇了摇头，径直说道：“中宫停了殿下的侍疾。”
邓瑛低头看了看易琅，抬头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杨婉应道：“就是今日，不止殿下不能在进殿，六宫的侍疾昨日也停了。邓瑛，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邓瑛点了点头。
“我明白。”
杨婉朝邓瑛身后看了一眼，“是什么东西。”
邓瑛道：“内阁的票拟。”
“现在难递了。”
“是，但事涉北疆军务，必须递。”
“那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回一趟承乾宫，你半个时辰之后再过去。”
“你要做什么。”
杨婉瘸着腿朝前走了一步，“吃一堑长一智，我们两个不能都吃亏吧。”

第124章 还君故衫（四） 邓瑛，殿下，你们两个……
“你要怎么做。”
杨婉咳了一声，应道：“六宫皆不能侍疾，但还有一宫在六宫之外。”
邓瑛听了这句话，低头沉默了须臾，忽道“你是说太后。”
杨婉点了点头，“皇后是亲自为陛下侍疾，还是借亲自侍疾之名，与司礼监合谋，私锢陛下。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太后此时不一定想得清楚，但只要令太后生疑，就能帮东厂和内阁，在养心殿撕一条口子出来。”
邓瑛道：“你要去见太后？”
杨婉摇了摇头，“我不去，有人比我的立场好。”
“杨婉。”
邓瑛忽然沉下声，唤了杨婉的名姓。
杨婉没有再往下说，垂下眼眸，握住了自己的一只手臂。
天上的暗云压下来，风里起了土腥味，蟹爪兰的香气越发浓郁。
邓瑛身后的内侍上前道：“督主，要下雨了。”
邓瑛回头道：“你们先避。”
说完转身再次看向杨婉，张了口，却欲言又止。
杨婉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邓瑛的声音，索性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不过已经晚了。”
她说着低头望向身边沉默的易琅 ，“我曾经劝过你，看开一点，不要去做自伤的事，但现在……是我自己看不开了。”
她喉咙一哽，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震颤，“我要跟你一样，对得起我这一生的意义。邓瑛，还有殿下，你们两个都别怕。”
——
黑云压来，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宫墙边飞过。
杨婉回到承乾宫门前，合玉等人立即迎了出来。
杨婉忍着膝伤跨过门槛，对合玉道：“帮我打盆凉水吧，别的就不要了。”
合玉急切问清蒙，“婉姑姑是怎么伤的，皇后娘娘到底做了什么处置。”
清蒙看了一眼坎儿下。
合玉愣了愣，跟着就明白过来。
“跪的坎儿石吗？”
“嗯。”
合玉听了虽然难受，但还是长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是这个法子……”
“那也伤人的身子啊。”
杨婉抬起头，见陈美人跨出偏殿，有些惶急地朝她走来。
“越是这样不起眼的法子，越是不好养，你做了什么，为何要受罚。”
清蒙带着哭腔道：“姑姑是替殿下受的罚。”
“替殿下……”
杨婉抬手示意清蒙不要再往下说，向陈美人道：“还好今日在养心殿侍疾的是殿下，不是陈娘娘您。”
陈美人一怔，随即道：“我将才听了旨意，六宫的侍疾全停了，说是若有搅扰陛下养疾者，重罚。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咱们一年来本就见不了陛下几次，如今陛下病重，怎能将我们的真心实意都挡在外面。”
杨婉咳了一声，忍着疼直起身，“您别急，太后娘娘会体恤娘娘们的心。”
“太后娘娘……是了，你不说我竟忘了，还能求老娘娘能为我们做主啊。”
杨婉吞咽了一口，“陈娘娘，还请您听奴婢一句。”
“你说。”
杨婉挣扎着松开合玉，朝陈氏行了一个礼。
“陛下病重，老娘娘心绪定不宁，在老娘娘面前说过了，对您并不好。”
陈美人垂下眼眸，“我何尝不知，但……”
“请您告诉老娘娘，阖殿余皇后娘娘一人忧心劳力，难免疏漏。阖宫满朝皆不知陛下安否，难免关心则乱啊。”
陈美人道：“这样说，太后娘娘就能恩准我们见陛下吗？”
杨婉不置可否，只哑道：“娘娘试一试。”
——
陈氏走后，杨婉方慢慢地挪到偏殿内坐下，合玉端来凉水，蹲下身挽起杨婉的裤腿。
杨婉摁住她的手道：“行了我没事，你陪殿下去歇息吧，我自己来。”
合玉起身应“是。”
谁知易琅却不肯走，他立在杨婉面前，虽然没有出声，但却令合玉等人不敢上前。
杨婉抬起头，轻声道：“怎么了殿下。”
易琅道：“我有话问姨母，合玉姑姑你退下。”
“殿下……”
合玉有些无措，不自觉地向杨婉。
杨婉冲合玉点了点头，“去吧。”
合玉应声掩门，易琅一直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向杨婉走了几步。
“内廷宫人私涉党争，是死罪。”
杨婉的喉咙如同被此进了一根又细又软的刺，但她没有外露情绪。
“是啊，是死罪，姨母认了。”
她说着便要站起来，易琅却猛地扑入杨婉怀中，一把抱住她的手臂，杨婉被易琅冲撞得朝后退了几步，实在站不稳，跌坐在榻。
“你别认……”
易琅的声音有些抖，“我不想姨母死。”
杨婉撑着榻面坐直身子，低头看着易琅露在衣领外的半截脖子，轻道：“殿下以前不会这样说的。”
易琅没有吭声。
杨婉摸了摸易琅的后脑，“殿下忘了吗？周丛山死的那一年，殿下也是在这里发现奴婢写的笔记，那时殿下让奴婢……”
“不一样了。”
杨婉心上一颤，试探着问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易琅抬起头，双眼通红却没有流泪，“姨母，我如今明白了，你和厂臣一样，你们都不想牵扯到立储的党争中来，你们现在这样做，都是因为我。”
“不仅仅因为你。”
杨婉搂住易琅，“立储的党争历朝历代都有，有的的确是为了私利，而有的就像殿下说的那样，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不是想要将一个人尊上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们只是在期待一个贤明的君主，想看到一个更好的人世间。殿下还记得，厂臣是怎么跟您讲党争的吗？”
易琅点了点头，“记得，厂臣跟姨母说得很像，他说党争不可避免，让我不必害怕，只需要从他们的政见里，选择于国于民都有利的见地。”
杨婉“嗯”了一声。
“他很说得很对，殿下不必害怕，我和厂臣也是党争中的一部分。我们的见地，殿下大胆选就好。”
杨婉说完这句话，不禁自惊。
若手从前，她一直希望这个未来君王可以留一点仁义给邓瑛，但如今，她却觉得邓瑛并不需要这份怜悯，不光邓瑛不需要，杨婉自己也不需要。
六百年后的精神骄傲，不允许她像封建时代乞求 “恩赦”，她这一生的意义，是在邓瑛的时代里活着，并且带着他，一不卑不亢地一道好好活下去。
——
暴雨突降。
邓瑛立在养心殿的门廊上，檐下雨水如柱。
王忠朝邓瑛行了个礼，直身道：“督主，陛下看不得“票拟”了，这事儿啊，司礼监的何掌印是知道的，邓督主，您回吧。”
邓瑛转过身，朝殿内看去，浓重的药气与雨气相逼，交杂在一起，有些难闻。
“东缉事厂有专事专奏之权，不必经司礼监允准。”
话音刚落，尚仪局女官姜敏与宋云轻，冒雨从月台上走来，王忠忙迎上去，“姜尚仪怎么来了。”
姜尚仪朝邓瑛行了一礼，而后直身道：“太后娘娘懿旨，将王忠杖责四十。”
“什么……”
“带走，我会亲自回奏皇后娘娘。”
王忠姜敏这么说，知道再出声只会被打死，两股颤颤地被锦衣卫带了下去。
姜敏低头冲着阶上道：“拖到司礼监去行刑，不得在此处搅扰陛下。”
说完弹了弹衣衫上的雨水，回身看向邓瑛。
“邓厂臣，老娘娘下了明旨，复行六部内阁要害票拟的传递，但仍以陛下病体为重，陛下若不堪其劳，则令内阁与司礼监会议，不可再有留中不发之事。”
“是，奴婢明白。”
姜敏望着深揖在前的邓瑛，待他直身后，方平声道：“这道懿旨虽不是承乾宫的人求来的，却是被承乾宫的人引出来的，今日陈氏在太后面前说的话，咋一听没什么，细想则很巧，不像是无心之间说出来的。”
邓瑛道：“尚仪有话请对邓瑛直言。”
姜敏道： “我一直希望杨婉可以和云轻一样，在我尚仪局当中避事，但自从宁娘娘患疾迁宫，她以宫女的身份掌承乾一宫，我就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护她了。好在她一直都很聪明，知道分寸在什么地方，所以司礼监一直没有针对她，但是这一次，她将立场挑明了，老娘娘的这道旨意，虽然证明她赢了皇后和司礼监，但是对她来说，和催命符没什么两样，你一定要让她留心。”
邓瑛躬身再揖。“邓瑛替杨婉，多谢尚仪。”
“还有一句话，虽然很无耻，但我还是要对厂臣说。”
邓瑛直起身，“尚仪请说。”
姜敏低声道：“若是厂臣最终执掌司礼监，希望厂臣看在杨婉的份上，照拂我尚仪局。”
“邓瑛也有一句无耻之言。”
“若我出事，请尚仪设法保杨婉离宫。”
姜敏摇了摇头，“我姜敏在宫里十几年，从不涉险行事，厂臣求错人了。”
她说完便要转身，宋云轻忍不住唤了一声，“尚仪……”
姜敏转身道：“云轻你过来。”
宋云轻边走边道：“您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杨婉吗？怎么就……”
姜敏站住脚步，“你也一直都认可我教你的道理。”
她说着抬头朝邓瑛看去，沉默了须臾方道：“这宫里不惜命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差你这一个。走了，跟我回去。”
宋云轻回头看了一眼邓瑛，邓瑛什么也没说，只弯身朝她揖礼。
宋云轻轻轻捏了捏手上那只杨婉送给她的玉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松开手，墩身向邓瑛回礼，转身追姜敏而去。

第125章 还君故衫（六） 走反了，床在那边。……
邓瑛在养心殿见到贞宁帝时，贞宁帝连起坐都已经很艰难了。眼见得喉处肿起了一大块，里面的脓血抵着气管，太医们时不时地就要将贞宁帝的脖子抬起，以免他倒气窒息。
邓瑛在榻前跪呈奏章，贞宁帝看了一眼，实在睁不开眼，喘息着吐了一个“念”字。
邓瑛依言，在榻前将兵，户二部的奏章，及内阁的票拟平声念了一遍。
贞宁帝听完稍稍抬起头，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奏本。”
邓瑛跪禀道：“七日之前。”
“胡襄…”
贞宁帝睁开眼，“为什么…为什么司礼监还没有用印。”
胡襄忙应道：“兹事体大，掌印…还在斟酌。”
贞宁帝涨起脸帝了几声，守在次间里的四个太医连忙拿着鼻烟过来，凑到贞宁帝鼻下。
贞宁帝有些吃力地低头吸了一阵，呼吸方顺了一些，抬眼又唤了胡襄一声，“胡襄……”
“老奴在。”
“告诉何怡贤，他是个奴……婢！”
“婢”字出口时，贞宁帝的肩膀猛地一耸，接着又连咳了几声，咳得眼前直冒火星子，太医们连忙将他扶来坐起，着宫人上前来顺背理气。
殿内的人见状，全部跪了下来，胡襄发颤道：“主子……你别气恼了身子，您打奴婢出气吧，奴婢们知错了呀……”
胡襄磕头如捣蒜，其余的宫人也都大气不敢出。
邓瑛沉默地望着胡襄，等待着贞宁帝的后话。
“欺君，欺君啊，打你们……你们记得住吗？”
胡襄听了这话，顿时浑身一颤，忙膝行到贞宁帝脚边，“主子，奴婢们的耳朵就长在主子心上，主子说什么，奴婢一个字都不敢忘。奴婢们做得不好，甘愿受罚，可主子说奴婢们欺君，奴婢们死也不能认……求主子看着奴婢们的心，哪怕是要掏出来……”
“够了……”
贞宁帝垂下头，将腿蜷起，“拖出去，让他和何怡贤打鸳鸯板子。”
胡襄身子一摊，被锦衣卫架着胳膊拖死物一般地拖了出去。
“邓瑛……”
“奴婢在。”
“你靠过来。”
邓瑛直起身走到榻边，弯身靠近贞宁帝。
贞宁帝口中的气息很烫，混合着药味和腥味，扑入邓瑛的鼻中。
“你……明日将内阁议储的诏书拿来，朕自己看……”
“是。”
贞宁帝点了点头，“去……去监刑。”
“是。”
“还有一句话……”
“奴婢听着。”
贞宁帝仰起脖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稍微顺畅一些，“告诉何怡贤，再起不该起的心，朕身后的大礼，也不需要他领着议了……”
身后大礼，指的自然是皇帝的大丧之礼。
贞宁帝这句话，无疑是给了何怡贤一道免死令。
邓站起身，冒雨走出养心殿，指了一个东厂的执事太监，去会极门给杨伦传话。
等他自己回到内东厂的时候，大雨刚停下，厂衙外的空地上积水哗啦啦地在地沟里流着。
覃闻德正将何怡贤和胡襄两个人往内衙前拽。
阶下铺着两张白布，八个厂卫踩实四角。像是为了泄愤一般，覃闻德将两根三寸来宽的重杖取了出来，丢在白布上“啪”的一声响，胡襄顿时吓得湿了裆。
邓瑛走向门前，覃闻德忙迎着他走了几步，“传话的人没说实数，督主，打多少啊。”
邓瑛看了一眼地上的白布，平声道：“一张就够了。”
“哈？”
覃闻德摸了摸后脑，“打一个人啊，不是说两个都要打吗？”
邓瑛道：“鸳鸯板子。”
“什么？”
“照做。”
邓瑛转过身，“这是陛下的旨意。”
说完对押着何、胡二人的厂卫道：“把绑绳解开。”
覃闻德有些不甘心，压低声音对邓瑛道：“鸳鸯板子有什么打的，这不是让他们做戏吗？”
邓瑛没有说话。
何怡贤跪在地上笑了一声，“想不到，我也有受你教训的时候。”
厂位将绑绳从他身上抽出，朝他喝道：“站起来。”
何怡贤站起身，解下自己身上的官袍子，朝邓瑛走了几步，“主子有话让你传吧。”
邓瑛道：“等老祖宗受完责之后，我再传。”
“行。”
何怡贤说完，低头看向地上的白布，“你看吧，就算做主子的心疼我们，也是说剥体面就剥体面。你一做奴婢的，妄图做臣，到时候，被剥得就不是体面咯。”
他说完，颤巍巍地趴了在了白布上，伸直双腿，双手捏在头顶。
覃闻德捡起地上的刑杖，一把丢到胡襄面前，“还愣着做什么，起来动手。”
胡襄湿了裤裆，起来的时候步子都是软的，好半天才把覃闻德扔在地上的板子捡起来。
所谓鸳鸯板子，在内廷是开大恩的刑罚，受刑之人相互行刑，所以给了受刑人很大的余地。
胡襄本就被覃闻德的架势给吓破了胆子，此时被剥得只剩中衣，众目睽睽之下连站都站不稳，抬起板子，飘飘忽忽地落下，看得覃闻德心焦得很。
然而尽管那一杖落得轻，何怡贤还是忍不住背脊一抬。
胡襄听到何怡贤的呻吟声，丢了杖就扑跪了下去：“老祖宗啊……做儿子的……下不了手啊，下不了手啊。”
何怡贤抬起头，“好了，快些吧，还能少丢些人。”
“是……是是……”
胡襄挣扎着又站起来，咬着嘴唇又将杖抬了起来。
二十杖毕，何怡贤喘息了半日才终于爬了起来，胡襄赶紧丢了刑杖趴了下去，“老祖宗，您狠狠打儿子，狠狠打……”
何怡贤没有立即取杖，反而将自己的官袍取来，罩在胡襄的裆处。
胡襄含泪回过头，“老祖宗……”
何怡贤扶着腰直起身，叹道：“转过去。”
胡襄咬着衣袖转过身，眼泪淌了一脸。
邓瑛背过身，朝厂衙外走，覃闻德追了几步道：“督主不看了吗？”
邓瑛摇了摇头，“你去看着吧，我不看了。”
说着已经走出了内厂衙门。
何怡贤维护胡襄体面的心和当年杨伦维护邓瑛体面的心似乎是一样的。然而，何怡贤可以明做，杨伦却只能暗为，但其实这样对邓瑛来说，却是好的。
如果杨伦也像何怡贤那样，堂而皇之地维护邓瑛的衣冠，那对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羞辱。
文臣宦官。
宦官文臣。
这个世上能够在不伤他自尊的前提下，维护他体面的人，只有和他经历相似的郑月嘉。
可惜他已经死了。
邓瑛想到这里，忽又觉得不太对。
除了郑月嘉之外，分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明明是他羞耻的根源，却又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脱掉衣衫，赤身裸体地站在那个人面前。
邓瑛此时，很想见她。
＊＊
承乾宫已经上了灯。
一场秋雨过后，满地都是绰绰的灯影。
杨婉把脚踩在椅沿上，抱着膝盖坐在灯下斟酌笔记。
易琅在书房内读书，诵书声时不时地传来，合玉与清蒙等人坐在杨婉对面翻账，一边在炭火里烤着白薯。
杨婉将笔记举起来，仰面靠向椅背。
距离贞宁帝驾崩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贞宁帝至今仍未下立储的诏书。
杨婉闭上眼睛，尽可能地去回想她曾经看过的文献以及相关的研究论文。
贞宁帝驾崩至皇次子易珏病死，易琅登基，期间只有短短数月。
但是，就这几个月的历史，却暗藏诸多玄机，一直是明史研究的热点。
这道遗诏究竟有没有下，如果下了，内容是什么？
为什么没有通过内阁宣诏，最后又因为什么原因，被藏匿到了什么地方？
如果没有下，那么为什么没有按照当时大明律，像红丸案后那样，在皇帝无诏而崩时，由内阁代拟遗诏。
《明史》记载皇次子死于疾病，但之后清人所整理的很多史料里，都曾提及贞宁末年，皇后照顾皇次子极其用心，皇次子的病日渐好转。既然如此，为什么，皇次子又会突然病死在皇帝驾崩之后？
这些问题，随便拈一个出来，都主流观点认为，皇次子是死于夺嫡之争。
而下手之人，应该是一位内廷宦官。
后来，有人研究易琅写给邓瑛的百罪录，从里面抠出了一条一直没有找到史料印证的罪名——谋害宗亲。
这个发现后来成为皇次子之死的一个印证。
杨婉直起身，挽住自己垂落的碎发，在笔记上整合着这些信息的逻辑。
手边的灯渐渐烧完了灯芯，她正要起身去换，便见合玉和清蒙都站了起来，“督主。”
邓瑛在门前点了点头，却没有进来。
合玉和清蒙二人忙退了出去。
杨婉放下笔，抱着膝盖冲他笑道：“陛下看到奏章了吗？”
“看了。”
“你没像我这样吧。”
“没有。”
“那就好，司礼监的人呢，陛下有处置吗？”
邓瑛点了点头，“有，但没有处死。”
杨婉歪了歪头，“要处死他们谈何容易。要处死他们，陛下留给自己的那一笔棺材本都没人替他守了。”
她一言切到了要害，邓瑛却想起了姜敏对他说的话，一时沉默下来。
杨婉见他不说话，便托着自己的腿肚子，慢慢地将自己的腿从椅子上放了下去，一瘸一拐地朝邓瑛走过去。
“你今日是不是去监刑……”
话未说完，一个趔趄险些扑摔下去。
邓瑛忙伸手搀住她，“磕到没？”
杨婉将手搭在邓瑛的肩上，笑道：“要是你没有脚伤，我今天就让你把背到床上去。”
邓瑛低头看着杨婉的膝盖，“我的脚不疼，可以背你。”
“骗谁呢。”
“我没有骗你。”
杨婉捏了一把邓瑛的胳膊，“行了，你不开心是不是。”
“我没有不开心……”
“嘶……”
杨婉皱了皱：“走反了，床在那边。”

第126章 还君故衫（六） 一生所受责罚，邓瑛无……
邓瑛将杨婉扶到榻上，转身移来榻边灯火，低头挽起杨婉的裤腿。“上过药了吗？”
杨婉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自己用凉水敷了好几次，我怕疼，这种伤若拿药去揉太痛了，我不敢。”
邓瑛借着光看向杨婉的膝盖，压迫处虽然没有破皮，却沿着被压迫的地方蔓延开一大片触目惊的青紫。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不敢。
“婉婉。”
“什么。”
“我送你出宫吧，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
“我走了谁管你？
杨婉挽下自己的裤腿，径直打断他。
邓瑛错愕，一时失语。
杨婉挪着腿，一点点地靠近邓瑛，“我走了你又捡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看怎么办。”
邓瑛垂下头，“你不在，我怎么敢再看那些书。”
他说着顿了顿，“婉婉，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是做你的脚下尘。即使你不在，我会也清净地活着。但是……知道我自己名声脏污，虽求善终而不可得，所以，我想在我还没有烂透之前，送你走。”
“走不了了。”
杨婉蜷起腿，脚趾轻轻地抵着邓瑛的大腿，她用手托着两腮，向邓瑛露出一个平静而温和的笑，“邓瑛，什么脚下尘，不准做。”
“是我不配吗？”
杨婉抬起一只手，挽住邓瑛耳边的一丝乱发，抬头道：“不是，是因为我一直想要做你的身后名。”
她说着将手收了回来，叠放在膝上，诚道：“邓瑛，几百年以后，会有人逐渐了解你的人生，你在贞宁年间的伤病，你的沉浮，你对王朝的功绩，还有你对天下文人的诚意，都不会被磨灭。”
邓瑛没有出声。
杨婉道：“你不信是不是？”
邓瑛不置可否。
杨婉握住邓瑛微微发凉的手，“邓瑛，就算过几百年，仍然会有人从翻遍故纸堆找到你，何况如今我就在你身边，你不要送我走。”
邓瑛仍然没有出声。
“听到没有。”
“我听到了。”
邓瑛开了口，杨婉的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她拉过被子罩在自己和邓瑛的腿上，仰着头问道：
“那你告诉我，如果几百年以后的人能够听到你的声音，你想告诉他们什么。”
“我吗？”
“对，说你想说的。”
邓瑛的手指轻轻一握，轻道：“我不知道。”
“你现在想一想呢？”
杨婉说着扯住邓瑛的袖子轻轻的摇了摇。
邓瑛顺从地抬起手，迁就着杨婉，温声应道：“好，我现在想一想。”
他说完便朝床架上靠去。
杨婉也没有在说话，她松开邓瑛的衣袖，转身拖过枕头垫在自己的腰下，与邓瑛相对靠下，静待他回答。
内室的灯影一晃，邓瑛抬起头，轻咳了一声。
“想到了吗？”
“想到了。”
“什么？”
邓瑛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杨婉身上，“千罪万错在身，虽欲辩而无方，唯私慕杨婉一罪为真，因此一生所受责罚，邓瑛无不甘之处。”
杨婉听完，喉咙一哽。
这个回答，既悲哀又有趣。
后世对于邓瑛的研究，不论褒贬，皆在官场沉浮，人情交游都已经面面俱到，唯有情史飘渺不可见。而邓瑛自己，竟也想把这一段补足。
杨婉脑中思绪万千，但口中，却只逼出了“傻子”二字。
“傻子……”
——
贞宁十四年年关，大雪连下数日，河北雪灾，积雪压塌了大片的民居，路上冻死的人和牲畜不计其数，几日之后，南方也开始上奏灾情，江苏一代江湖断航，港口封冻。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病重的贞宁帝已至弥留之际。
虽然马上就要翻年，但内廷二十四局无人筹备年事。
各宫冷清，各处宫门深闭，只有东华门上，送碳的车马往来不绝，比平常还要更忙碌。
为了给养心殿和各宫供暖，陈桦在惜薪司忙得几乎不敢合眼。
这日中午，李鱼冒着雪走进司堂，一进门便见陈桦忧心忡忡地在堂内踱步，地上放着十筐墨炭，每一筐都没有装满。
陈桦见李鱼进来，忙道：“快，你搬一筐子去。”
李鱼手上端着饭菜，一时丢不开。
“这么急做什么？要搬也吃了饭再搬啊，姐姐忙活了一上午才给您做了这些，且炭这么重，您不遣人帮我一把，我怎么挪得过去。”
陈桦这才看见李鱼手上端着的饭菜。
忙把桌案收拾出来，一面道：“今日是再没人能派给你，都大忙得很。炭也就剩这些了，还要孝敬司礼监，过会儿那边就要来人取了，你趁早搬走给你姐姐带去，晚了就连碎的都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洗了手坐在案前吃饭。
李鱼坐下道：“从前也没见您这儿乱成这样啊。”
陈桦嘴里包着饭菜，说话有些含糊，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你看外面的雪下的，有个要停的样子吗？整个河北到处都在死人，如今，就连宫里都有人冻死了。”
李鱼道：“难怪我们都领不到炭。”
陈桦放下筷子，“你跟云轻说，让她也别再给我做饭了，眼见大主子的事儿要出来，到处乱糟糟的，她们尚仪局关系大，到时候恐怕比我们这里还要辛苦。我帮不上他什么忙，不能再跟这儿给她添乱。”
李鱼点了点头，开口刚要说话，司堂的门忽然被推开，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走进来，陈桦赶忙放下筷子站起身，“赵随堂……”
赵随堂扫了一眼地上的炭筐，抬手就给了陈桦一嘴巴子，“你越发会做事了，老祖宗病着还开恩给了你三日，你通共就给备了这些。”
陈桦挨了这一巴掌，也不敢分辨，人却下意识地挡在桌案前，拿身子护着李鱼送来的饭菜。
李鱼忍不住道：“就这些都很难了，赵公公，老祖宗也不是想把惜薪司逼死吧，且不说老祖宗就一间屋子一个人，便是再有十人十间屋子，这些也够了啊。”
“嘿……”
赵随堂挽起袖子就朝李鱼走，陈桦忙拉住他道：“赵随堂，他小不懂事，您看在他干爹的份上，别跟他计较，我这就再给老祖宗凑去。”
赵随堂站住脚步，对旁问道：“他干爹谁。”
身后的内侍回道：“这人叫李鱼，做的门户差事，是尚仪局司赞的弟弟，认的李秉笔做干爹，在老祖宗面前磕的头。”
赵随堂听了，放下袖子道：“既是这样，那就算了。”
说完转身对陈桦道：“这些我们先搬走，明儿还来。”
“是是……我送送……”
“送什么。”
赵随堂瞥了他一眼，“晦气得很。”
“是是。”
一行人搬空了司堂里的炭。
陈桦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抹了一把脸，走到外面去重新洗了手，回到桌边坐下，低头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李鱼看着他闷声吞饭的模样，忍不住道：“我们跟邓督主说吧。”
陈桦摇了摇头，“不要说这些没用的，邓瑛做厂臣又不是光为了我们。”
说完竟哽住了，李鱼忙端起一碗汤，递到他手上，陈桦仰头喝了一大口汤，终于顺了气，抬头红着眼道：“还好你认了个司礼监的爹，不然，你姐姐今日得恨死我。”
李鱼出来的时候，心里憋了一肚子的闷气。他没有听陈桦的话，出了惜薪司便往内东厂走，谁知邓瑛去了厂狱，并不在衙中，李鱼便又反转去养心殿，找自己的干爹。
雪大风急，风刃子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路上的宫人都瑟缩着手脚，走得偏偏倒倒。
养心殿前，宫殿司遣了四十来个内侍，分作四班，轮番在御道前扫雪，偌大的皇城，似乎只有这么一条路是干净的。
李鱼沿着养心殿后面的石梯，哆哆嗦嗦地走上月台。
李秉笔正立在门前，见他过来立即道：“快回去，有什么话下了值去我直房里说。”
李鱼这才看见，除了李秉笔之外，胡襄等几个有资历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都站在门外，太医院的八位的太医，也都垂着手，冒雪立在月台下。
雪风哗啦啦地吹着他们的衣帽，发出撕布裂锦般的声音。殿檐下盘雕的那一条金龙在风雪里伸开六爪，似乎要活了一般。
李鱼的话被雪风逼了回去，他转身朝养心殿的锦窗上看去，殿内燃着灯，却看见任何人影。
——
殿内，贞宁帝独自坐在御案后面，他穿着鹅黄色的绫罗中衣，外面罩着一件熊皮的大毛氅衣。御案上摆着纸笔，砚中的墨是新研的，却还没有被笔蘸过。
何怡贤跪在贞宁帝身边，替皇帝揉膝。
他受过的刑伤还没有好，佝偻着背，时不时地用手去撑地。
“陛下的腿，肿痛得好些了吗？”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何怡贤的脊背，忽然应了一句：“好多了。”
何怡贤怔了怔，忽然跪伏了下去，“老奴这副身子，不知道还能伺候主子多久。”
“呵……”
皇帝哑笑了一声，“你能伺候朕归西。”
“主子不能这么说，您这是五谷病，五谷病伤不了您的神仙体，您看看，今儿一早起来，您不就好多了么。”
“是么……”
皇帝咳了一声，抬手将滑至肩上的氅衣拉起。
“朕是神仙体，你是个什么东西。”
何怡贤将头埋在贞宁帝脚边，“老奴还跟小的时候一样，就是个粪土球，陛主子没事的时候，不嫌脏，就让奴婢在地上滚起来，陛下您踢着奴婢玩。”
“是啊……”
皇帝垂下手，扶着何怡贤的肩。
“朕从小是你带大的，你是朕的大伴儿，朕有什么头疼脑热……生疮害病，你比朕的母妃还要焦心，朕都看在眼里……”
“主子啊……”
何怡贤浑身颤抖，贞宁帝忽然用力摁了一把他的肩膀，这一下的力道奇大，竟令何怡贤塌下了肩膀，匍匐在地直不起身。
贞宁帝提声道：“朕少年时，有很多话不能跟辅臣讲，都跟大伴儿讲了。后来朕掌政，大伴儿还是朕身边最知心的人，如今……”
贞宁帝顿了顿：“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
何怡贤稍稍抬起脖子，“主子啊，老奴知道，这段时日主子病着，老奴做错很多事情，惹主子不快，就算被打死，也是该的。”

第127章 还君故衫（七） 主子……不行了。……
贞宁帝不知道何处生出的力气，竟自己端起了茶盏，低头含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丝丝缕缕地浸到他的喉疮上，但他不疼，甚至还觉得有些清凉。
他试着清了清嗓子，平声道：“大伴儿，朕没让你请罪，朕是在问你，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
当成什么？
这个问题看起来是不需要回答的。
毕竟这两个人已经用“主奴”的身份相处了几十年了。
但有趣的是，皇帝此时这样问他，并不是出于一个上位者对卑贱之人的践踏本能，而是谋求心安。
在一个奴婢身上，谋求被贴身照顾的心安。
皇帝未必明白自己发问真意，何怡贤就更想不到这些。
他杖伤未愈合，匍匐得久了，便浑身颤抖，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染湿了巾帽下的头发。
在贞宁帝养病期间，无论是服侍的人还是贞宁帝自己都穿着单薄柔软的常衣，此时炭气熏烤，焚香蒸煮，室内氤氲出的水汽，带着人身上腺体发出的淡淡腥味，令何怡贤有些想发呕。
“老奴……一直把自己当陛下的奴婢……”
他伏身应道。
“呵……”
贞宁帝仰面笑了一声，忽然转了话。
“大伴儿啊……你也舍不得朕吧。”
这一声“舍不得”里带着叹息，何怡贤满身的骨头像顿时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了皇帝脚边，顾不得御前不能露悲，抽耸着肩膀哽咽出了声，衰老朽烂的骨节顺着他身子的耸动咔咔作响，口涎落地，牵出粘腻的长丝，他想要用手去抹，却根本动不了。
“哭什么，朕还没死。”
“主子……主子啊……您赏奴婢一根绳子，奴婢跟主子去。”
贞宁帝低头看向他，“朕的陵寝还没有封石，带你下去，朕不放心……怎么的，你也得伺候朕升天，看着他们给朕议谥，论……”
何怡贤声泪俱下，“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明白。”
“明白就好……”
贞宁帝说着，用脚抬起何怡贤的下巴，“起来，给朕研墨，朕要写……立储的旨意。”
——
一张生宣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铺开。
朱砂墨，软毫湖笔，端地砚，一炉浓得散不开的案上香……
案前握笔的人是一个弥留之际的君王。
他究竟有没有落笔，笔下又写了些什么内容？
雪声之间，全部无从知晓。
殿外天光渐隐，大雪在呼啸的雪风里肆意流窜。
在除了主奴二人之外，无人旁观的养心殿内，大明历史上最大的一个谜被逐渐压下来的积雪云罩得透不出一丝光。
李鱼站在月台上，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声孱弱的笑声。
接着又传来什么东西在地上滚动的声音，细听之下，又好像是人在滚动。
一首不辩文字的童谣被何怡贤断断续续的唱起，唱到一半处陡然停了，内殿一时无声，只剩下灯火明明灭灭。突然，门前传来一声凄惨的悲鸣声。雪风一下子洞穿了整条门廊，众的衣服猛地被吹向一个方向，廊中所有门窗木骨皆在瑟瑟颤抖。
李鱼在李秉笔身边仰起头，看见何怡贤连滚带爬地奔出来，一下子扑倒在月台上，司礼监的人忙乱糟糟地围上去将他扶起来，却见他衣衫上全是灰尘，额头上，手臂上，膝盖上布满淤青。
李秉笔唤了他一声“老祖宗”，谁知他猛地呕出了一口血，吓得几个小内侍腿都软了。
他靠在李秉笔怀里，含血吐出了几个字——主子……不行了……
侍立在旁的太医听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提起官袍朝养心殿内奔去。
——
承乾宫中，易琅还裹着一床大毛毯子，趴在书案上睡觉。
杨婉留合玉在房内服侍，自己一个人出来，拢着氅衣往偏殿走。
走不出去的大雪天，六宫的人都只能闷在宫内，然的因为皇帝病重，各宫都关着门，不敢有任何耍事。
宋云轻这一日恰好不当值，便拿了绒线过来，和陈美人一道教杨婉做活儿。
杨婉一直心绪不宁。
这日是贞宁十四年十二月初三，史料记载的贞宁帝驾崩的时间，有几个说法，一说是在贞宁十四年十二月初四，一说是在贞宁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还有一说在十二月十日。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个说法，是因为贞宁帝死后，司礼监和内阁对皇帝的丧仪规制有很大分歧，导致后来不同的史书，对皇帝的丧仪记载出现了出入。杨婉等过了十一月底，越临近十二月初五，便越坐立不安。
“你怎么了，就坐这么一会儿你就走动了三回。”
宋云轻推开面前绒线，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杨婉，“先坐下。”
陈美人也暂放下手里的活，对宋云轻道：“不怪婉姑姑，大殿下这几日不大好，夜里总发汗。”
宋云轻听了这话，也跟着叹了一声，垂目道：“今年真的太冷了，听陈桦说，之前供炭已经不够，炭吏们都奔城外十几里去了。在这样下去，宫里害寒病，不知道要比往年多多少。”
杨婉捧着茶问道：“你们尚仪局炭烧得够吗？”
宋云轻摇了摇头，“也就能维持，说起来，我还比不上李鱼，他干爹齿缝里剔出来那么一点给他，都比我的多，不怕你和陈娘娘笑话，前几天我还靠着他接济。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还好当年，我听了姜尚仪的话，把他送出去拜了这么个干爹，不然，光我和陈桦二人，是不能将他护得这样好的。”
陈美人道：“这哪里是陛下的二十四局，分明是司礼监的二十四局。”
她说完，也觉得自己失言，垂头换了一句话来遮掩。
“宋司赞，让你自己亲弟弟，去认奴婢为父，你……心里不难过吗？”
宋云轻笑了笑，“娘娘您是富贵人，不知道我们做奴婢的处境，司礼监的做派，我们虽也时常看不惯。可他们都是没儿子的人，但凡有了个送终的孩子，那疼起来，比亲爹还亲，李鱼向来是个直性子，爱闯祸，嘴上的亏也吃了不少，从前没有厂臣照拂，犯了事，都是他干爹救他。”
陈美人道：“我看厂臣和司礼监的人不一样。”
杨婉没有应声，宋云轻也沉默下来。
风吹得门窗作作响，三个人下意识地朝炭火盆子处挪了挪。
杨婉刚伸出手，便听到了启推宫门的声音。
陈美人疑道：“不是关了宫门吗？怎么不通传就开了……”
杨婉站起身道：“奴婢出去看看。”
杨婉走出偏殿，穿过地壁，见门上来的人是司礼监的李秉笔。
他见杨婉出来便没再与门上的内侍多言，径直走向杨婉道：“快去请殿下出来，去养心殿。”
杨婉站住脚步，“陛下不好了吗？”
李秉笔道：“已经说不出话了，恐怕就是今日，大事得出来，皇后娘娘已经带着二殿下过去了。”
正说着，宋云轻与陈美人也跟了出来，陈美人顾不得礼仪，一把拽住李秉笔的袖子道：“陛下几时不好的，不是前日还说，精神宽了不少吗？”
“陈娘娘，这是太医们断的，奴婢哪敢胡说啊，您也赶紧更了衣，一道过去吧。”
陈美人听了这话，身子忽然向后一栽，瘫软地跌坐在地上。
宋云轻忙蹲下身去扶她，抬头对杨婉道：“你别管这一处了，赶紧去唤殿下更衣，陈娘娘这儿我叫人服侍。”
杨婉转身便往书房去。
易琅已经被外面的人声惊醒了，赤脚踩在地上，正往门外走。
杨婉忙蹲下身，将他裹好，对合玉道：“拿殿下的衣衫鞋帽过来。”
易琅看着杨婉道：“姨母让我去什么地方。”
杨婉缓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看着易琅认真的说道：“去养心殿。”
易琅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眶。
“殿下听奴婢说……”
“我知道。”
易琅打断杨婉，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我现在不会哭，还不是我该哭的时候。”
“是……”
杨婉握住易琅冰冷的手，“殿下是明白的”
“姨母……”
易琅的声音有些发抖，“父皇驾崩，我会如何？”
此话说完，尽管他在竭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仍不免牙齿龃龉，脸色发白。
杨婉忙将他拥入怀中。
“不会如何，殿下会好好地活着。”
“姨母啊……我真的很想父皇在位久一些，让我再长大一些。”
他说着说着，还是哭了，泪水浸湿了杨婉的肩膀。
“姨母知道，殿下不哭。”
易琅搂着杨婉的脖子，抽泣道：“我再长大一些，我才能保住姨母和母妃，还有舅舅和厂臣他们。”
杨婉听完这句话，鼻腔也酸了起来。
怀中的孩子虽然无法清晰地将自己此时处境，以及内阁和司礼监的情势说出来，但事实上，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如果说对于政治的敏性是当年张琮，还要黄然等人带给他的。
那么对于人情的关照，是杨婉教给他的。
这两个东西在他身上合二为一的时候，他便懂事得令人心碎。
“姨母你不哭。”
“没哭。”
“不哭。”
他说着抬起自己的袖子去替杨婉擦泪。
“姨母我不哭了，你看我也没哭，我真的不害怕……”
杨婉望着拼命忍泪的易琅，忽然发觉，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人的恐惧和脆弱永远是相通的，令邓瑛恐惧的刑罚，令易琅恐惧的宫廷斗争，以及令她恐惧的历史真相……每一个砸下来，都会令人神魂皆碎。可是人的隐忍又轻而易举地包裹住一切碎片，看似无畏地继续往下走。

第128章 还君故衫（八） 她骂我不配的时候。……
大抔大抔的雪堆子被风吹向养心殿前那条唯一扫净的路。
六宫灯火通明，无数的仪仗灯笼，光流一般地朝养心门上涌去，继而在门前汇集成一个巨大的光阵。
天没有黑尽，西边的天际处还挣扎着一丝残光。
邓瑛刚从厂狱回来，正在东华门上递牌子，雪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天寒地冻，他的腿伤这两日正发作得厉害，即便只是在风口站了那么一会儿，也着实难忍。
“厂臣，耽搁您了。”
邓瑛抬手接过自己的牙牌，忽听雪风里传来“关锁城门！关锁城门！”的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直逼而来。
城门楼上的守卫听到声音立即齐声传喝——放栓
邓瑛转过头，厚重的城门被守卫们齐力合拢，与此同时金吾卫的坐更将军李达也奔至了东华门前。
“何人此时进宫，拿住，带回都督府盘问。”
跟来的金吾卫立即要就要上前拿人。
城门卫忙挡住道：“将军，是厂臣。”
李达眯了眯眼，这才看清了雪影后的人，抱拳行礼道：“厂臣恕罪，末将眼拙。”
邓瑛径直问道：“为何此时锁闭城门。”
李将军道：“我们是受都督府令封闭四门，等四门封闭之后，外面筒子河也要全部戒严。
四门提前锁闭，护城河戒严，只在京城陷落和皇帝驾崩之时才会实行。
邓瑛听完这句话忙问道：“都督府几时下的令。”
李达道：“申时。”
邓瑛道:“养心殿传丧讯了吗？”
李达迟疑了一下，“厂臣，我们不敢胡言，我们接令的时候，尚未听见告丧，但是各宫的娘娘都过去了，宫外几位殿下也早入了宫。”
邓瑛听完没有再问，忍着脚上伤疼，冒雪快步朝养心殿行去。
行至半道上，忽然看见李鱼迎面奔来，猛地扑跪在邓瑛脚边道：“主子……崩了……”
“什么时候。”
李鱼哽咽道：“就将……”
邓瑛抬头朝养心门望去，门后灯阵一片沉默，火焰的声音和雪风的呼啸声对抗着，只有人声还哑在喉咙里，期期艾艾地等着哭丧的信号，他弯腰扶起李鱼，正要继续朝前走，忽听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邓厂臣。”
邓瑛回过头，见唤他人是张洛。
张洛今日披甲，腰间佩刀，每走一步都将积累雪踩得咯吱作响。
他走到邓瑛面前站定，也朝门内看了一眼，平声道：“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太后恸哭晕厥，如今养心殿内是皇后带着皇次子殿下视殓。”
邓瑛沉默了须臾，问道：“皇长子呢。”
“与嘉易长公主一道，在外跪候。”
“遗诏可出。”
“尚未，司礼监已直言，要到明日才将遗诏交内阁会议。”
“内阁有人质询遗诏之事吗？”
张洛收回望向门内的目光，“暂未有，但遗诏未出，却由皇次子视殓，此意已经很明显了。”
“是。”
张洛摁住刀柄，“我先问你，如果今日有人质询遗诏之事，东厂怎么做。”
邓瑛道：“你和我之间需要有一个默契，不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都冷眼看着，不要动质询的官员。”
张洛虽然没有应这一句话，却背过身去点了点头。
“张副使。“
邓瑛唤住他。
张洛停下脚步，抬了一只手示意他说。
邓瑛追了他一步问道“你何时起的疑？”
张洛转身直道：“清波馆门前，她骂我不配的时候，我就疑了。”
——
此时，养心门至御道跪满了嫔妃宗亲，以及数位内阁近臣。
养心殿的殿门由内锁闭，外面的人皆只能看见门户上透出来的淡淡人影。
司礼监秉笔太监胡襄立在殿前，高声道：“哭踊——”
一时间殿外哭声震天。
陈美人等没有子女的嫔妃，知道逃不过殉葬的命运，无不内心悲悲怆，一个一个捶胸拍地，哭得昏死过去。
内侍们立即上前将这些哭晕了的嫔妃抬走，拖抬之间釵环落了一路。
然而除了这些“情真”的女人之外，其余的宗亲近臣，大多只有哭声而难见眼泪。
易琅跪在最前面，一声不吭，他的姑母嘉易长公主见他不哭，一面抹泪，一面的搂着他的肩道：“殿下，您得哭出来……跟姑姑一道……”
易琅轻轻耸了耸肩，避开了嘉易长公主的手，垂下头，抿着嘴唇仍旧没有出声。
嘉易长公主只得侧身看向杨婉，轻道：“你还不快劝殿下。”
杨婉跪在易琅身后，并不能看到看他的面容，却能看见他垂放在腿边的手，已经握得指节发白。
她正要出声，忽从哭声中切出一个孱哑的声音：“臣……内阁首辅大臣白焕……请奉陛下遗诏！”
众人哭声一顿，纷纷朝白焕看去。
只见白焕拖着病体朝前一路膝行，拼着全身的力气提高声音：“臣……内阁首辅大臣白焕……请奉陛下遗诏！臣！内阁首辅大臣白焕请奉陛下遗诏！”
他说完这句话，一口鲜血直呕于地，顿时化掉了面前的雪。
下跪的官员见首辅呕血，一下子激愤起来。
杨伦径直站起身，走到白焕身边跪下，叩首高声道：“臣内阁辅臣杨伦，请奉陛下遗诏！”
此话一出，请奉遗诏的声音立时此起彼伏。
胡襄见此顿时慌了，忙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阁老抬走。”
殿外的明甲军刚要上前，却被覃闻德一把挡下，“殿前擅离职守者，立杀。”
胡襄抬头看向立在养心门前的邓瑛，喝道：“邓瑛，你东厂要反了吗？张副使……张副使！”
张洛冷道：“覃千户的话你们没听明白，我就再说一次，擅离职守者，立杀！”
胡襄脚下一软，不禁朝后退了好几步，“你……你们……”
殿门突然打开，李秉笔从殿内走出，顺手扶了一把胡襄，向易琅行礼道：“大殿下，皇后娘娘准殿下入殿视殓。”
说完又扬声道：“告丧蕉园。”
后面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易琅听的，“蕉园”二字一出，杨婉便看见易琅的身子晃了晃。
他慢慢站起身，拾阶上月台，在殿门前撩袍跪下，叩拜道：“臣朱易琅，曾于君父病榻前失大敬，自知有罪，不敢视殓。”
雪风将这一句话送入众臣耳中。
白焕撑起身子，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易琅起身走下台阶，走到白焕面前，屈膝复跪。
众官员见此，忙跪伏恳劝道：“殿下不可如此啊”
易琅道：“我肯请诸位大人，行哭礼，奉我君父魂歇。”
说完转身唤杨婉道：“姨母，我们回去换丧衣。”
夜已起更。
杨婉撑着雪伞，跟着易朝承乾宫走，然而走到半道上，易琅却停下了脚步。杨婉撑着伞蹲下身，“殿下如果想哭，就哭吧，现在可以哭了。”
易琅摇了摇头，“我想见厂臣。”
“姨母去找他过来。”
“不用，我去见他。”
——
四门锁闭，杨伦等人皆不能出宫，白玉阳扶着白焕朝内阁直房去了。
杨伦与邓瑛冒雪立于会极门前。
“老师的身子撑不住了。”
“嗯，明日过了卯时，我遣东厂的厂卫送他出宫，你也一道出去。”
杨伦摇头道：“我就不走了，老师不在，内阁总得有人在宫里守着。白玉阳那个爆性，如今也就我还能拉一把。”
邓瑛笑了笑。
杨伦道：“国丧之日你笑什么。”
邓瑛垂头道：“没什么。”
杨伦到也不纠缠，转话道：“符灵，你觉得陛下有遗诏吗？”
“有，但是司礼监不会拿出来。”
杨伦接道：“甚至还会写一道假诏。”
邓瑛抬起头道：“不论真假，明日内阁一定会接到遗诏，你们事先议过了吗？如果陛下传位于皇次子……”
“驳。”
杨伦吐了一个字。接着又道：“内阁本就有封驳权，虽然这是遗诏，我也可以冒死一试。”
邓瑛道：“试过之后呢。”
“重新草诏，推立大殿下。”
邓瑛打断他道：“如果皇后不准，你也白死了。把内阁留给白尚书，你放得下心吗？”
杨伦沉默了下来，半晌方道：“你说得对，今日皇后带皇次子视殓，让大殿下同我们一道跪在殿外，就这么一样，就足以证明，皇后不会允准推立大殿下。”
“所以子兮，封驳遗诏，不是最好的方法。”
杨伦握拳道：“可是要说服皇后谈何容易。”
正说着，齐淮阳奔来道：“杨侍郎，白阁老醒了，但值房里的炭没了。”
邓瑛道：“去内东厂搬。”
他说完忽然皱紧了眉，低头朝自己的脚踝看去。
杨伦道：“怎么了。”
“没事，旧年的脚伤。”
杨伦道：“炭还是要烧，婉儿拼了命地给你治伤，你不要把你自己搞得像个囚犯。”
邓瑛笑了笑，“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好了。”
邓瑛转过身，“不是跟我斗嘴的时候，我先回内东厂换丧衣，给老师取炭。”
他说完便朝雪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杨子兮，你的性命比我的性命重要，封驳之事不要贸然行，让我再想想。”
“谁说我的命比你重要，你少他X地放屁！”
“好，我放屁。”
邓瑛说完在雪地里拱手，“但请你一定慎重，留路给我。”

第129章 还君故衫（九） 赶紧给我跑啊！……
雪越下越大，人少行处已累至齐膝。
邓瑛走回内东厂厂衙，司礼监已经命人将丧衣送来了。
邓瑛点燃一只蜡烛，坐在书案后缓了一会儿神，这才脱下鞋，弯腰挽起自己的裤腿。
受了寒冻的脚腕几乎不能碰，邓瑛忍着疼站起来，正想去将炭火移到自己脚边，却听门上传来易琅的声音。
“厂臣。”
邓瑛一怔，抬头见易琅立在门前，脸冻得通红，浑身发颤。
他忙要往炭盆里添炭，却又想起大礼未行，一时不知如何，竟局促了。
“你站那儿行你的礼，我去添炭。”
杨婉的声音从易琅身后传来。她搓着手走进来，一边说一边合上门，转身就往炭筐边去。
邓瑛这才跪下行礼，鞋未及穿上，脚腕处的旧伤露在丧袍外。
易琅看着邓瑛的伤处，问杨婉道：“为什么厂臣的脚伤一直养不好。”
杨婉抱起炭筐道：“因为厂臣他一直都不听话。”
邓瑛忙应道：“殿下恕罪，奴婢失仪。”
易琅摇了摇头，“是我冒然过来的，厂臣没有过错，你起来。”
邓瑛扶地起身。
杨婉将炭盆移到他的脚边，轻声道：“我看一眼吧，是不是又冻伤发肿了。”
邓瑛道：“殿下在。”
杨婉笑了笑，“行吧，那你穿鞋。”
说完对易琅道；“殿下过来，把您的手拿来烤烤。”
易琅听话得蹲到了火盆旁，跟着杨婉一道烤身子。
邓瑛这才弯腰将鞋穿上，低头问杨婉，“怎么把殿下带到这里来了。”
杨婉看着火光道：“不是我带殿下来的，是殿下自己要来见你。”
邓瑛闻话侧身，“殿下有话要问奴婢吗？”
易琅的手握了握，却没有说话。
杨婉侧头道：“怎么了，过来又不说话。”
“我在想……该不该问。”
杨婉刚要说话，却听邓瑛道：“殿下问吧，奴婢听着。”
易琅点了点头，站起身道：“厂臣，我想知道，党争败者，会如何？”
“身死名污。”
易琅抬起头，“白阁老和舅舅他们，也会这样吗？”
邓瑛点了点头，“是。”
易琅垂下眼，“我尚年幼，不知如何担负天下臣民，但在我长大以前，我不能让臣民因我而死，厂臣，如果父皇立二弟为嗣君，请你转告阁老和舅舅，我愿意离京。守一方安宁也是守社稷，我一样不会辜负他们。”
邓瑛听完这句话，伏身跪下，向易琅行叩礼。
易琅低头看着他道：
“厂臣为何如此。”
邓瑛直起身，“殿下信臣吗？”
他换了“臣”这个谦称，杨婉不禁一怔。
她抬头看向邓瑛，他的手按在地上，指节处微微弯曲，他没有向从前那样在易琅面前垂头，反而平和地望着他。
杨婉知道，二十多的时候才受腐刑的邓瑛，从来没有在自己的人生里，强求过身份认同。这个不经意间的“臣”字，是他潜意识里最大一个妄念。而听到这个字的杨婉，忽然有些明白，历史上的他，为何最后会走到凌迟的刑台上。
以文心发愿，终生不渝。
他一定不想作为一个奴婢活着，也许是各方势力的倾轧，将他推到了下台下面，但迈步走上去的，是他自己。
杨婉想着，心里既有哀意，又有暖意。
她发觉自己并没有妄图去拉住他，让他不要上去，相反，她开始坦然地接受，邓瑛的身上的历史必然性，然而这也并不意味着，她要对这个时代妥协。
身为穿越而来的历史学学者，经历了割裂，挣扎，融合……杨婉庆幸的是，她尊重了邓瑛的人生，也没有因此放弃杨婉的人生。
“我信厂臣。”
易琅点头回应邓瑛。
杨婉托着下巴含笑跟了一句，“我也信你。”
说完，拢了拢易琅身上的毛氅，“见了厂臣，殿下好受些了吗？”
“嗯。”
“那奴婢跟您回去。”
“好。”
杨婉牵着易琅站起身，对邓瑛道：“邓瑛，你替他们争吧，不用想后果，你这一辈子，不论长短，我都管。”
——
贞宁十四年十一初五。
京城内外，寺观击钟三万杵，在京的文武官员，以及从三品以上的命妇，皆西华门入宫，至思缮门临哭。
一夜之间，天下缟素。
司礼监正堂外，内阁的阁臣，以及六部尚书，督察院左右督御史皆站在正堂外面，除了杨伦以外，个个都冻得浑身发抖。礼部尚书姜鹏道：“皇次子与皇后临小殓礼，这遗诏在立储一项上，应该是明了吧。”
没有人回应他这一句话。
姜鹏四下看了看，自己也有些尴尬，将手揣回了袖中，脖子也缩得更厉害了些。
杨伦拍了拍肩上的雪，抬头看向司礼监的堂门，门上出来一个随堂太监，朝诸臣行礼，“各位大人请，几位祖宗已经坐定。”
杨伦撩袍跨进堂内，其余众人也忙跟上。
司礼监的内堂暖如阳春，何怡贤用一只银锤敲开一块老钻茶，用帕子碾开，递给胡襄，“去泡了来。”
说完才起身与众臣见礼，“遗诏已请在香案上，请诸位大人奉诏吧。”
贞宁帝的遗诏通共只有百余字，算得十分简短，全文前半段安排身后事，文辞中显示的事哀民之艰，丧仪从简。后半段才书定立皇次子朱易珏为嗣皇帝，继位大统。
礼部尚书诵念完毕，阁臣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
何怡贤咳了一声，扬声道：“请诸位大人奉诏。”
白玉阳道：“此遗诏为陛下病中所写，写时为垂询内阁，遗诏措辞我等还要斟酌，暂缓昭行。”
何怡贤看向杨伦道：“这是内阁的意思，还是首辅大人的意思。”
杨伦应道：“这不是谁的意思，是颁诏的章程。”
何怡贤点了点头，“既是章程，我司礼监便没有异议。不过，内廷的大礼怎么行，大行皇帝大殓在即，遗诏不颁，何人领祭？”
杨伦道：“大殓之间，内阁会将议定后的遗诏再呈皇后。”
何怡贤轻轻敲着手中的茶锤，“既如此，我就将内阁意思回明皇后。”
此话说完，茶也上来了。
众臣却没有一个有心思喝这司礼监的茶。
杨伦与白玉阳一道走出司礼监，白玉阳道：“我听你的意思，没有立时行封驳，但这不是长久之际。”
杨伦转身道：“我明白，但是先缓遗诏昭行，才不至于走死此局。”
白玉阳道：“七日之后，大殓时如何？”
杨伦道：“趁这几日，内阁从新草拟新诏，代先帝行笔，立皇长子为嗣君。”
白玉阳一怔，“此举何意。”
齐淮阳在杨伦身后道：“你这是要逼皇后认我们内阁的这一道遗诏，而弃司礼监取呈的这一道？谈何容易啊，除非我们能证实这道遗诏不是陛下手书。”
杨伦道：“我们证实不了，陛下弥留之际，只有司礼监的人在侧。”
齐淮阳道：“那我们胜算几层。”
杨伦道：“你们还有别的可行之法吗？”
白齐二人皆没有说话。
杨伦呼出一口气，“既没有，就行此法。不过一旦起笔，内阁必要齐这一份心，否则一层胜算都没有。”
齐淮阳叹了一声，转身朝养心殿的方向望去，轻道：“陛下不信臣，不信子，唯信奴婢，这些过错遗诏里都不能写，能写的，剩些什么？”
杨伦听着他的话朝养心殿望去，祭祀的烟气无法在雪风里凝聚，却被送得极远，即便在此处，他也能闻到贵品檀香的气息。
整个丧仪的规制，反遗诏上从简的文辞而行，虚奢无度。
杨伦收回目光，甩袖朝前，“先走了。”
齐淮阳道：“走那么快做什么。”
“熏闷了。”
——
养心门对面的司礼监值房，李秉笔好不容易从灵前退下来。
他揉着后颈走进房中，见案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糟肉。不禁笑了笑，猜是自己的干儿子，李鱼来过。于是将就冷水洗了把脸，才要坐下吃饭，便见胡襄跟进来道：“你回来早了，老祖宗还叫你跟着皇次子。”
李秉笔起身道：“皇次子今日还临丧吗？”
“即便不临丧，你也得在跟前伺候着。”
他说着关上了房门，“内阁今日拒绝奉诏，这变数就起来了，老祖宗是谨慎的人，这个时候，皇后和二殿下什么情形，咱们得门清儿。”
李秉笔道：“我始终觉得，我们不该写那道假诏……”
“哎哟！”
胡襄打断他，“老祖宗再三说了，这话烂肚子里，什么假诏，那就是陛下亲写的遗诏，立皇次子朱易珏为帝，他是我们捧着长大的，以后能亏待我们吗？你明白了一辈子，可别死这上头了。”
李秉笔忙道：“是……是我知道……”
话音刚落，门前的衣箱后面忽然“啪”地响了一声，胡襄险些跳起来。
“谁！”
李鱼战战兢兢地从衣箱后面站了起来，错愕地看向李秉笔。
“要命了！”
胡襄喝了一声，上前便要拧李鱼的胳膊，李秉笔忙一把扯住胡襄的后襟，胡襄被扯地一绊，朝外喝道：“来人！有没有人在外面！”
李鱼有些吓呆了，惶恐地看着李秉笔，“干爹，我……”
“跑……”
李秉笔口中吐了一个字。
“什么……”
“愣着做什么！赶紧给我跑！”

第130章 还君故衫（十） 一张白布朝天抖开。……
思缮门上，百官命妇正在临哭。
为了给这些人吃饭休憩的地方，宫殿司在思缮门西面百十来米的地方沿宫墙临时搭了十几间毡棚。宋云轻整理完赞司的公文，走出局堂，见尚仪局的饭已经放过了，底下的女使对她说：“司赞，膳房忙乱，这几日的伙食都是敲着时辰送的，不过思缮门上一直没断炊，好些内官们都去那儿吃，你要肯走几步，也过去吧”
宋云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雪已经下轻了，风也渐渐平息，即便没有人少雪，道上也好行了不少。
宋云轻回堂取了一把伞，披衣从尚仪局的侧角门走出去，沿着无人的宫道，朝思缮门走去。
宫道拐角，一抔枝上的积雪落到宋云轻身上，她忙低头拍雪。忽然听到拐叫前传来追喊的声音。
“抓住他——”
宋云轻本能地避在墙边朝拐角前看去。
积雪的宫道上，李鱼跑得肺疼欲裂，雪风不断地往他的口鼻中灌去，几乎封住气道，以至于他难以呼吸，他又惊又怕，慌乱地从司礼监值房夺路逃出，下意识地想要去尚仪局找自己的姐姐宋云轻，谁知才跑出养心门，司礼监的内侍就追了过来。
他人还小，身量都还没长全，哪里能真正地逃掉。
两个内侍追上来一左一右将他的胳膊往下一撇，手臂顿时骨节错位，李鱼疼得双腿一软，猝地跪倒在雪地里。雪粉灌了他满口。他大声喊叫着，手动弹不得，双腿就拼命地蹬踹着，一个内侍被他蹬踹了一脚，恼羞成怒地照着他的脸就扇了一巴掌。
一旁的内侍忙道：“别坏事，赶紧把人绞了。”
说完朝后道：“拿绞绳！快，拿绞绳过来！”
李鱼趁着二人回头地空挡，拼了全身的力气，朝前一挣，整个人摔伏在地。
他抬起头，朝着尚仪局的方向地绝望地喊道：“大行皇帝的遗诏是假的！我李鱼死得冤啊……老天爷，大行皇帝的遗诏是假的，我李鱼！死得冤……”
话未说完，两根绞绳已经套住了他的脖子，握绳的人没有给他任何的余地，一只脚抵住他的膝盖，勒紧绳子向后猛地收紧，迫使李鱼跪立起来。
李鱼瞬间睁圆了双眼，嘴唇颤抖着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阿鱼……阿……”
宋云轻刚喊了一声，却被背后伸出的一只手一下子捂住了嘴。
杨婉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云轻是我，别出声！”
宋云轻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李鱼乱蹬的双腿，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顾不上去想他将才喊出来的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想立即奔到他身边，扯掉那根马上就要结果李鱼性命的绞绳。
杨婉见宋云轻还在挣扎，忙扣住她的一双手腕，将她往后拖，一面低声道：“云轻，过去也就是多死你一个！”
两人身量差不多，角力之间都使了全力，杨婉脚下一下子没站稳，身子猛地后倒，带着宋云轻一道朝后跌到了雪地里，尽管后背上的撞伤痛得她几乎喘息不过来，她还是紧紧地捂住宋云轻的嘴，哑道：“你一直在教我保全自己……如今换我来求你，别送死啊。”
宋云轻仰面躺在杨婉的身上，雪花轻盈地朝她的面上飘来，落在皮肤上，居然有些发烫。
拐角前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了下来。
“死了没。”
“都失禁了，应该是死了。”
“胡秉笔说了，埋的时候要把头砍下来，绝不能人再还阳。”
“砍头？不至于吧，这……我看是死透了的啊。”
“哪那么多话，我们照做就是。”
“……”
最先出声的那个人似乎有些犹豫，“欸，你说老祖宗为什么非要李鱼的命啊，他刚才那句话……什么遗诏……你听到没？”
“他那吓疯了的胡话，你还当真的听，赶紧闭嘴吧，要再提我们都得死。走，趁着没人，把尸体拖走。”
“行勒，用白布裹了，你抬前面，我把他的腿捞着。”
杨婉躺在雪地里听着这一段对话，口腔泛出了一阵血腥气。
她忽然想起，在内学堂中，她也曾听到外面杖毙宫人。
那时的她当着邓瑛的面呕吐，并不是因为她对“死”这件是事情有多深刻的认知，相反，隐秘的现代处刑，把“死亡”遮掩得滴水不漏，她之所以呕吐，是因为她接受不了，一堆她从来见过的死肉，对她所散发出来的腥膻。
而如今，李鱼尸体就在外面，隔她不过几十步，但她却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死了的人不是一堆腥臭的肉，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
而是终结了的情和谊，他们死在王朝的中心或者边缘，再也无法向亲朋，喊不出一个“冤”字。
杨婉闭上眼睛，将眼泪忍回。
宫墙下的雪地里，李鱼的眼睛却仍然睁着。
面色乌青，唇色惨白。
好在连日大雪累得极厚，轻而易举地遮挡住了他下身的污秽。一张白布朝天抖开，几下便缠住了他尚未长全的身子。两个内侍各抓一头，就这么把他从大明朝的天幕下，抹杀干净了。
“云轻。”
杨婉低头唤了宋云轻一声。
宋云轻没有出声。
杨婉咬着忍痛站起身，将浑身瘫软的宋云轻架到自己肩上。
“尚仪局不能回了，我带你走。”
——
承乾宫的偏殿内，合玉烧了四盆炭火，又将自己的被褥抱来，紧紧裹住宋云轻的身子。杨婉的手拧伤了，正用棉布蘸着酒，拿火烫热了来揉。
合玉帮样婉移灯，回头见宋云轻仍然浑身发抖，嘴唇发乌。不禁忧道：“怎么暖不起来。”
杨婉侧头看向宋云轻，叹道：“她不是冷。”
“不是冷是什么，抖成这样。”
杨婉摇了摇头，“你去煮一点滚的汤水进来。”
“好……”
合玉拢好宋云轻身上的褥子，起身往外走，将好邓瑛也推门进来。
杨婉回过头，“怎么样。”
邓瑛看着坐在杨婉床上的宋云轻，轻声道：“我去晚了一步，李鱼的头……”
“啊……”
床上的宋云轻忽然痛呼了一声，仰起脖子张开嘴，口涎牵出粘腻的细丝，挂在上下齿之间，喉咙里却怎么也哭不出声音。
“对不起。”
邓瑛侧目，不忍再看。
“我令东厂将李鱼尸首收了过来，我亲自来葬，请司赞放心，我不会轻贱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死……”
宋云轻捏紧了被褥，“为什么拜了干爹，还是活不成……我们姐弟在宫里苟活了这么久，一句痛快话没说过，一样痛快事没做过，为什么还是成了鬼，成了鬼啊……阿鱼，姐姐看着你死却救不了你，姐姐也……也该死啊。”
“宋司赞……”
“邓瑛。”
杨婉示意邓瑛不要出声，自己屈膝坐到榻边，搂住宋云轻的肩膀，“宋云轻，我冒死把你带回承乾宫，你要是连累殿下出事，就是害我也做罪人。我知道李鱼死了你痛不欲生，但就算你跟他一起死了，又有什么用？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你知道是谁杀得他吗？你知道恨哪一个人吗？啊？”
宋云轻怔在杨婉怀中，忽然连咳了几声，“对了……他说，遗诏……遗诏是假！”
“李鱼怎么会知道遗诏是假的。”
宋云轻道：“他每月的初五，都会去给李秉笔送糟好的肉……”
杨婉抬头看向邓瑛：“李秉笔？”
邓瑛垂下眼，沉默了须臾，方道：“已经晚了。”
他说完走到榻边，撩袍蹲下身，抬头对宋云轻道：“宋司赞，李鱼出事之前，是去尚仪局找你是吗？”
宋云轻哽咽着点了点头。
邓瑛垂头，“如果李鱼的话是真的，司礼监会连夜寻你，我不能让杨婉把你留在承乾宫，你现在要立即跟我出宫。”
宋云轻颤颤地摇头，“我……我如今出宫能去什么地方，我怎么活得下去……”
杨婉握住她的手道：“去清波馆。”
“那是……”
“我的地方。”
杨婉挽了挽被炭火熏得有些发潮的碎发，“你还记得吧，你以前还帮点算过买清波馆的钱，那里不是很大，但是东厂和锦衣卫都光顾过，没有人敢再去查。如今书坊的生意做得还不错，你先去那儿休息一阵，吃穿用度，找掌柜的要。如果之后你的情绪能好些，就帮着我打理打理，你和我从前都是尚仪局的捉笔吏，书本上的事，你信你一上手就懂。”
她说着，解下自己腰上的牙牌，递给宋云轻。
“拿我的牙牌，跟着邓督主，不要害怕。”
“我……”
“宋云轻。”
杨婉打断她的话，抿了抿唇，低头握着她的手道：“我一直没有真正认可过你和姜尚仪，对我而言，保全自己固然重要，但覆巢之下，安得完卵。你以为这个世道跟我们无关吗？事实上，只要活着，谁都躲不过去。你我皆是读过书的女子，必然比其他女子要多一份心肠，除了保自己的性命，我们未必不能做些别的事。听我说，别哭了，出宫禁的时候冷静一点，不要害邓瑛。出去就别想别的。活着，总有一天能看到公道。”

第131章 夕照茱萸（一） 我未必不能做你的身前……
是夜，风雪又盛。
京郊北面的坟岗，因为多葬宫中宦官，又被称作“中官儿”（1）。
邓瑛撑着伞静静地立在坟梗上，替躺在棺中的李鱼遮雪。
李鱼的棺还没有封，覃闻德站在棺旁，看着那颗勉强与脖子拼在一起的头颅，张了两三回口，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这孩子多大？”
邓瑛低头看着棺身道：“十五岁。”
覃闻德哽了哽，看向他身上的尸衣。明朝丧仪中，不论庶民君王，皆穿十三道，李鱼身上却只有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绫衣，双脚也光着，遮在长大的裤腿中。覃闻德不禁扶棺叹道：“才十五岁大，好惨啊。”
话音刚落，背后忽起嘹声，伴着白帆子呼啦啦地的：“司礼监葬秉笔官——”
邓瑛稳住手中的伞没有回头，不多时，两只白灯笼靠过来，灯笼后面跟着四个抬棺的人，胡襄走在最后面，“邓督主，让一让，我们过那边的坟头。”
邓瑛站起身，“李秉笔怎么死的。”
“哦。”
胡襄将手往袖子里一缩，“得了急病，今一早忽得就没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躺在棺中的李鱼，“这个孩子也是可怜，就这么跟着殉了。”
“殉了为什么要割掉他的头？”
胡襄道：“这你得问老祖宗，总是死之前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惹恼了老祖宗，老祖宗本不想让他葬在‘中官儿’这地境上。不过，既然邓厂督要对他开这个恩，司礼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怕他消受不起，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宁。”
“住口。”
这一声“住口”并不算太重，却令覃闻德等人皆怔了怔。
然而他只说了这一句，之后并没有再出声。
胡襄见邓瑛沉默下来，又开口道：“邓督主，老祖宗让我跟你说一句，说你做厂臣是做久了，有些气性不是坏事。不过过了大殓，司礼监也该算算你这么多年的过错，到时候百十板子，配北面营里做奴婢，那都是轻的。但是，老祖宗还是肯再疼你一回，你且度一度眼前的情势吧。”
说完抬手叫起棺，“走，咱们过去。”
“妈的……”
覃闻德听完这一番话，跟着便要上去喝骂。
“覃闻德。”
覃闻德回过头，才发现自己踩到了露在棺外的李鱼的尸布，忙退回来道：“这……”
“封棺吧。”
——
戌时过了，邓瑛撑伞独身入东华门，杨伦站在东华门后等他。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中官儿’在埋人。”
邓瑛停下脚步，沉默了须臾，方道：“李秉笔和李鱼死了，子兮。”
他说着抬起头，“遗诏是假的。”
杨伦一窒，“晚了，是不是？”
“是，晚了。”
杨伦朝着雪里猛挥了一拳，“如果能救下李秉笔，证实司礼监呈上的遗诏为假，内阁的新诏，就能直呈中宫！”
“子兮你想错了，伪造遗诏是死罪，司礼监没有一个人逃得掉，即便你救下了李秉笔，他也不会说的。”
杨伦握拳背过身，“算了，本也是鹰犬走狗，不足为信。如今遗诏尚未颁行，内阁已草拟了新诏，我们会尽力说服皇后，弃旧拾新，如果皇后不允准，那么等遗诏颁行，内阁即对遗诏行封驳。”
邓瑛走到杨伦面前，“封驳遗诏，罪同忤君，即便成事，你也会获罪，祸及满门，你身边的人，你一个都不顾了吗？”
“我能如何？”
他说完，借着雪声喝道：“但凡大行皇帝肯听我等恳言，早立储君，我杨伦一腔报复，何至于走这一条道，何至于成杨家的罪人！”
“你不会成罪人。”
邓瑛抬起头，“子兮，陛下病重期间，杨婉曾帮东厂在养心殿撬过一条口子，陛下弥留之际，不止有司礼监的人服侍起居……”
他说着喉咙里哽了哽，“还有我这个东厂提督太监，遗诏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知道。”
杨伦听完这句话，背脊猛地绷直。
“你什么意思，你做什么！”
“我……”
“你不准做！”
邓瑛上前一步道：“杨子兮，我是奴婢，事过之后殿下施恩典降刑，你再替我求情，内阁的诸位大人，未必不能留我一条性命，但如果你去赌，你，老师，还有杨婉，一个人都留不下来，杨子兮你权衡利弊，信我！”
杨伦不住地摇头，牙齿龃龉，呲开了声音：“邓符灵，我真的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怎么可以做到这一步……”
邓瑛笑了笑，侧面道：“因为我不想做一个阉奴，我想死于社稷，而不是死于一个主人，我一直都有我为人的尊严，哪怕我必须要在你们面前伏首，二十多年我没有变过，在东厂厂督这个位置上，子兮，我本来就活不长。”
此话说完，杨伦失了语。
“子兮……”
“你别说了！”
杨伦避开邓瑛的目光，握拳朝一旁走了几步，“此事我不能独断，我要与老师商议。”
“不用。”
邓瑛跟上他，放平了声音，“让我去见老师，我亲口去说。”
杨伦回过头，“你现在去什么地方。”
“回护城河的值房，睡一觉。”
“睡得着吗？”
“睡不着。”
但那又怎么样呢。
二人沉默地别于东华门。
护城河边，风带着雪，流窜入伞下，一阵一阵地扑向邓瑛的胸腹。
他觉得很冷，但是又不肯像内侍们那样蜷起身子狼狈地行走。
受刑后的三年，他对仪态，衣冠的执念从未少过一分，但圄于残躯的灵魂再无棱角，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重话，所有的情绪和痛苦全部内化在身，日积月累，倾于自毁。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下场”二字，他也亲眼目的了郑月嘉的惨死，今日又亲手收拾李鱼的残身。这种凌驾刑余之人身上巨大的“恐怖”，像一条锁链，从入宫时起，就已经锁在他的手腕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挣脱，只是戴着它尽力地向前走，直到杨婉对他说，“邓瑛，把手伸过来。”
“回来了？”
值房的门前传来这么一句话，邓瑛抬起头，见杨婉抱着膝盖蹲在雪地里，头上堆了一丛雪，面上的雪融了大半，沾在皮肤上，一片晶莹。
“是，回来了。”
杨婉站起身，低头拍掉脑袋上的雪。
“我煮了面，可惜都坨了。”
“没事婉婉。”
他说着，望向她的面容，“我想吃。”
“你想吃。”
杨婉重复了一句他的话，低头笑了笑，“邓小瑛，你对我说话，一直都这么好脾气。”
“婉婉，我是被你管束的人，诚惶诚恐，不知道怎么对待你，才能让你不放手。”
“我没想过要放手啊。”
她说完，踩着雪朝邓瑛走了几步。
“邓瑛。把手伸过来。”
有的时候，邓瑛会觉得，杨婉一直都知道他要做什么，在他试图要放弃自己的时候，她总会让他把手伸过去。但她握住邓瑛，并不是为了拽住他。她好像只是想安静地陪他走那么一段。像一个翻尽了他生死薄的人，了解前后因果，比他更清晰地知道，他前路入海覆浪，无法回头，因此也比他更坚定从容。
“邓瑛，我现在才逐渐明白，怎样做才能让我们生活得更舒服一点。”
她说着，将邓瑛抬起的一双手腕并在一起，轻轻握入掌中，牵着他走入直房。
“吃面。”
“好。”
他听了话，低头吃面，面条坨得厉害，有些哽喉，他不禁呛了一口。
“没事。我来。”
她说着站起身，拿过邓瑛搭在水盆上的抹布，仔细地抹去桌面上的残汤，一面道：“邓瑛，我大概猜到，你要怎么破司礼监和内阁的局了。”
邓瑛咬断的面条落入汤中，汤汁溅在他的脸上，杨婉笑着抬起袖子，帮他擦了擦。
“你要自认伪造遗诏的罪名。”
邓瑛握着筷子，良久才点了点头。
“你告诉哥哥了吗？”
“是，对不起，婉婉，我……”
“没事。”
杨婉收回手，垂眸道：“我只是没有想到，这条口子是我扒给你的，如果我当时不让陈娘娘去寻太后，你也进不了养心殿。”
她说着抿了抿唇，“邓瑛，换作三年前的我，我一定会恨死自己，但现在……”
她摸了摸邓瑛的鼻子，“没关系了。”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也柔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生所守的是‘文心’，你唯一放不下的人，是我。所以我能怎么样呢。”
她抬头看向邓瑛，“我只能牵着你走，带你过你想过的生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说道此处，杨婉莫名有些哽咽。
邓瑛身上历史的必然性，并不仅仅是封建时代的规律，还有眼前这个人的内在修养，和他认知当中，关于“身份”的矛盾。她可以在21世纪的学术界勇敢地为他证明，却必须要在六百年前的大明朝，尊重他唯一的选择。
“我是不是很厉害 ……”
她哽道：“我不愧是杨婉吧。”
“是，你不愧是杨婉。”
“但我还想做得更好一点。”
她说完握住邓瑛的手腕，“身后名交给几百年后的人来做，她们会做得很好，邓瑛，我……”
她顿了顿，“我未必不能做你的身前名。”

第132章 夕照茱萸（二） 他必有一死，但他想活……
贞宁十四年，年末，大雪夜。
护城河上的浮雪被寒水渡走，大团大团的地流向城外。杨婉把面碗端到外面，进来的时候，见邓瑛双手放在榻面上，安静地坐在榻边泡脚。
他垂着头不说话，像是怕被杨婉说一般。
杨婉笑了笑，脱了鞋上床，半跪在床上拿碎棉去塞窗户上的缝儿，一面唤他，“邓瑛。”
“嗯？”
“泡脚的水冷了吗？”
邓瑛看向自己的脚踝，肿伤处消减了很多。人的身子就是这样，作践起来便会很糟糕，认真地照顾着就会好一些。杨婉把他拘在床上养病的那一段日子，他身上的伤病确实好了很多。可是当杨婉不在身边，他便会忘记天冷的时候，要煮药泡脚，平时要吃一些性暖的食物，偶尔要多睡一会儿，修养好精神。
他从不自知，他这样对待自己，是因为他内心的“自厌”，日久天长，逐渐趋于自毁，只有坐在杨婉身边的时候，他才愿意打起精神，尝试去修复这以一副残败的身躯。
“冷了吗”
杨婉垂手回头又问了一遍，“怎么不说话。”
“不冷。”
杨婉挪着膝盖坐到邓瑛身边，低头看向盆中，轻声道：“之前半个多月的修养，好像全废了。”
邓瑛的脖子僵了僵，也不敢回头。
“婉婉，我知道错了。”
杨婉笑了一声，“知道错了，但就是不改。”
“我会改。”
“怎么改啊。”
她说着笑了笑，目光温和，声音也柔了下来，“去诏狱里改啊。”
“婉婉……”
“算了。”
杨婉打断他，“把脚擦干，上来。”
邓瑛擦干脚，将双腿拢入被中。
被褥里有杨婉的体温，她已经在床头放好了靠枕，屈膝为案，摊着她时常翻看的那本笔记。
“邓瑛。”
“啊？”
“你坐里面来吧。”
“哦……好。”
他说着撩开被褥，半跪着翻挪到床榻里侧。
杨婉侧手将床头的灯移得近些，照亮膝上的笔记。
她翻到了最初的几页指给邓瑛看， “你看，我画的儿童画。”
邓瑛低头看去，纸上的人头带巾帽，身体的比例极度不协调。
“画的我吗？”
“对。”
杨婉忍不住笑了一声，“画的你，但都不好意思承认。”
她说完用手戳了戳画上的人脸。
“邓瑛。”
“嗯。”
“你很会画画吧。”
邓瑛摇了摇头，“以前会一点，现在只会画图纸。”
“那你画图纸厉害吗？”
邓瑛笑了笑，没有应答。
杨婉抬头道：“你擅长的东西，你自己从来都不说，之前我问你，你和我哥哥，谁读书比较厉害，你也是这样。”
邓瑛将手握在一起，中衣的衣袖不长，露在袖外的一双手腕，依稀可见镣铐的旧痕。
“婉婉，我留不下任何东西，但我想，只要我不言语，以后的人，至少不会觉得，我是个狂妄无礼的人。”
这算是他对身后名唯一的一点点希求。
杨婉垂下头，翻了一页新纸。
“邓瑛，我再给你画一个，照着你画，应该会画得好一些。”
邓瑛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我穿成这样……可以吗？”
杨婉抬头看向他，他披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里面的中衣是新换的，浆洗得微微有些发黄。
“可以，很干净。”
杨婉说着赤脚下了床，走到邓瑛的书案旁，将笔墨取了回来，放在床头。
自己重新坐回被子里，仍然屈膝作案，握笔道：“你都快僵成一块木头了。没事，放松。”
邓瑛慢慢放松了肩背。
杨婉笔下的线条仍然有些幼稚，但她画得很认真。
画没能着色，所以画上的人衣衫雪净。
“子兮有教过你画画吗？”
“谁。”
“子兮。”
“嗯……”
杨婉没有抬头，脱口道：“他不会画画吧。”
“他会，只不过画画是娱情之事，很多年以前，他弃了，我为了学营造，偶尔会画画工细楼台。不过，你这样的画法，到的确不像是子兮教的。”
杨婉正在画“要害”之处，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婉婉。”
“你说。”
“你到底师从何人……”
“你说我的画吗？”
邓瑛要问的自然不是这个，但是非要他问明白，他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一句“师从何人”，即便她回答了，也根本不能解释她与其余人的差别。于是，他只能顺着杨婉的话“嗯”了一声。
“我自己学的。”
她说完，将自己的笔记立起来，“神态像吧。”
“像。”
“像就行。”
她起身收拾好笔墨，吹灯躺下。
“邓瑛，躺下来。 ”
“好。”
邓瑛松开腿，躺入被中，杨婉忽然翻了一个身，轻轻地搂住了邓瑛的腰。
“你什么时候去认罪。”
邓瑛怔了怔，“见了老师……就去。”
“那我又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到了你了。”
邓瑛喉咙一哽。
杨婉续道：
“我一直在跟你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你自己的身子，吃饭，睡觉，都不要马虎。但是，只要你一个人呆着，你就瞎整，你知我看你自伤，自毁，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以后都不会那样了。”
“嗯。”
杨婉应着弯曲了膝盖，将自己在邓瑛身边缩成一团。
“去吧。”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
邓瑛低头看向他，“去什么地方。”
杨婉没有出声，鼻息一阵一阵地扑到邓瑛肩上。
邓瑛将手从被褥里抽出来，将里侧的被子全部扯罩给她。
他希望在自己的这方居室里，杨婉能睡得温暖一些，但他至今不敢抱杨婉的身子，哪怕她已经在他身边睡着，哪怕她的手正安静地放在他腰上，他仍然不敢奢想哪怕一次未得她准许的触碰。
但是，杨婉靠着他的时候，他便没有那么厌弃自己的身子，甚至希望这副残躯能够残喘久得一些。
其实，自认伪造遗诏的这个决定，邓瑛早已经做了，杨伦和内阁怎么想，他并不在乎，他唯一害怕的是，杨婉会哭。
但是她没有哭，她关照的还是他之后的饮食和起居。
那些话给了邓瑛一个错觉，好像他和杨婉还有很长久的日子要过，他还可以老去，可以跟她一起在外面的宅子里，煮煮面，修修屋顶。
他必有一死，但他想活着，只因为身边的这个人，她太好了。
——
雪又下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次日的清晨下透了。
杨婉醒来的时候，邓瑛已经起床了，他给杨婉煮了一碗米粥，粥碗旁还盖着一碗蛋羹。
地也已经扫过，洒过一层压尘的水，赤脚踩上去，还湿漉漉的。
杨婉下床穿上鞋，坐在桌边吃饭。她昨天画的邓瑛像还放在桌边，画上的邓瑛鼻子眼睛都不周正，但杨婉却越看越觉得像。
她喝完粥，将笔记合上，收入怀中。
起身端起碗筷，去护城河边洗。
李鱼时常烧的那个炉子仍然放在护城河边，但上面的水壶已经不见了。
杨婉端着碗筷路过那个炉子的时候，见炉旁蹲着一个人，走近看时，竟是陈桦。
他蹲在地上摆碟子，两盘糕饼，一盘果子干。
听到杨婉的脚步声，拔腿就要走。
“陈掌印是我。”
“婉姑娘呀……”
“嗯。”
杨婉放下碗筷，走到炉边，“来看李鱼吗？”
陈桦抹了一把汗，“是啊，李秉笔死了，云轻不在了，只能我来看他，如今陛下还未大殓，私下烧冥纸是死罪，我只能摆这些，好在，这个桂花糕和糖油酥，都是李鱼爱吃的。”
他说完，双手合十，“李鱼啊，你一直叫我姐夫，但我什么都没对你做过，连埋葬你都做不到，还要累人邓督主，姐夫是真的没用……”
“陈掌印，别这样说。”
陈桦摇了摇头，重新蹲下身，哽咽道：“从前他想要一两个糕饼，我都顾着自己的面子，没给他去讨，如今想想，我哪里算个人。李鱼，今天姐夫给你讨了两大盘，你慢慢吃，下个月……姐夫来看你的时候，还给你带啊，你想吃什么，赶明儿空了，托个梦，告诉姐夫一声。”
说完，弯腰大拜，含泪道：“走好啊，走好。”
杨婉望着地上的糕饼和果子，“不要走好，黄泉路上停一停，回头看看。只要你不瞑目，我们也就不妥协。”
陈桦泪湿眼眶，抬头对杨婉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鱼死得冤枉。”
他说着便朝杨婉屈膝跪下。
杨婉忙弯腰扶他，“掌印做什么，起来。”
陈桦道：“李鱼和李秉笔一日之间都死了，云轻一定会受牵连，我救不了她，尚仪局有尚仪局的规矩，姜尚仪也不会救她，只有你和邓督主会帮她……”
他说着抹了一把脸，“我知道这话一旦让旁人听到，会对你和督主不利，所以我一直忍着，不敢来问督主和你，我今日说出来，也不是想要你告诉云轻在什么地方，我只是想……想谢你和督主的恩，你们什么都不用跟我说，让我记着这份情就行。”
杨婉索性蹲下身，平声道：“掌印，这不是恩情。他们本就不应该死，我不是神，但我知道因果报应都在路上，李鱼不原谅的人，我也不原谅，你也不能怕，我们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记个别的恩情，还要为‘公道’说话，即便此时不是时候，但总有一天，天还会降雪，我们还能开口。”

第133章 夕照茱萸（三） 老师赠你。
邓瑛换了襕衫，从西华门出皇城，朝白焕的宅邸行去。
城内外的寺院钟声不绝于耳，因为皇帝驾崩，城内禁止屠宰，没有了口腹之乐的京城，连炊火的气息都快闻不到了。
在京的各处衙门皆设值守的官员，官员们回不了家，家里人就只好包了吃穿用度送过去，以至于每一处的衙口侧后门前，都堆挤着送吃食炭火的马车。
这一年雪灾严重，京城炭供严重不足，路上时常有当街夺炭的事发生。
五城兵马司也懒得详细过问，若是抢官炭，抓着炭闹子就是一顿狠打，有些衙门里的官员看不过去，但自己竟也拿不出多余的炭去接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多劝一句，“差不多行了。”
天子脚下，天寒地冻。
此时白宅门前搭着一个白布棚，宅里的奴婢们正在把炭往棚里搬。
前门上一个管事的对邓瑛说：“我们老爷今年把宅子里的下人遣了大半，这些炭用不着，预备着捐给官里，发放给百姓买。”
邓瑛跟着一个家仆往内宅走，四处积雪无人扫，很多地方甚至走动的痕迹都没有，雪盖得又厚又紧，踩上去也不见凹陷。
“这么些人照顾得过来吗？”
家仆笑了笑， “陛下的大事在，各处都紧，不过是活多做一些，其余还跟以前一样，今年其实算好的，夫人们都回南边，没了内院的事，担子松了一半，毕竟前面的事看着虽然大，但都好做，如今老爷大病着，各处衙门上的老爷们也走动不开，就更没事儿了。”
他说完在白焕的房门外停住，“厂督站一站，我去瞧瞧，老爷醒了没。”
不多时，里面道了“请。”
邓瑛拱手致谢后，这才撩袍朝房内走。
白焕并没在病榻上坐着。
相反，他穿齐了衣服，外罩丧袍，端正地坐在圈椅上。
“来了。”
“是，请老师受礼。”
白焕轻应了一个“好。”字，自己扶椅背颤巍巍地站起身。
邓瑛屈膝跪下，伏首行礼，白焕待他直身，也拱手弯腰，向他还以待生礼。
“老师要南下了吗？”
白焕道：“你先起来。”
邓瑛站起身，扶白焕坐下，白焕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也邓瑛也坐下。
“我历经两代君王，活到如今也算是有寿的人了，虽然读书人都想求个寿终正寝，但我至今已经断了这份执念，所以我并不会南下，我是想要最后再托一把杨子兮，托一把内阁，托一把大明朝庭…”
他说完看向邓瑛，“这几日我翻来覆去地想起，张展春在刑部大牢里对我说的话，他说……你是他的学生，有他在，谁也不能羞辱你，哎……”
他说着笑叹了一声，“做学问，作官……都不可比，但‘为师’一样，他胜过我何止千倍，符灵，你与杨伦都是我的学生，但老师……从未将你护好。”
邓瑛摇了摇头，垂眸道：“我从知事起，就受您和张先生的教诲，我视你们如父，视子兮如兄，如果我未受腐刑，我也想在老师膝下，做一个好学生，入仕为官，在官场上，时时受老师庇护，但如今……我不敢。”
他说了“不敢”二字，令白焕眼底一热。
“符灵……”
“老师。”
邓瑛打断白焕的声音，“我今日来老师的宅邸，是有话对老师说。”
白焕沉默须臾，方道：“什么话。”
邓瑛抬头道：“我要去认伪造遗诏的罪了。”
白焕的双手颤了颤，抑道：“谁让你走的这一步。”
“是我自己。”
邓瑛抬起头，“我知道您想保护子兮，你要领头对遗诏行封驳事，与中宫司礼监相抗，可是这对内阁、皇长子而言，都不是最好的办法。无故封驳遗诏是大罪，您也许护得住子兮的性命，但他的政治生涯，也会跟着您一起断掉。老师，我不同意您这样做。”
“那我就该会同意你这样做吗？”
“您不同意，我也会违逆您。”
“符灵！”
白焕提高了声音，扶椅而起，周身混颤，“这跟我自己逼死学生……有什么区别。”
邓瑛起身，跪在白焕面前，伏身道：“老师，我不想辱没您最好的学生。”
这一句话，将二人的记忆一起带回了贞宁十二年。
刑余之后，师生二人初见，在太和殿前，彼此没有过多的言语，他试图唤白焕一声老师，白焕却斥了一句：“放肆。”分别时唯有一句：“我不准你辱没了我最好学生。”
那句话既是一句斥责，也暗含着难以说明的心痛。
不想他今日再度提起这句话，声虽不重，却足以令白焕这个迟暮的老人，断尽肝肠。
“老师，我苟活于世，有失您门下的气节，但我真的尽力了，这一条路走到现在，这一身皮穿到如今，我自认，我没有辱没当年的邓符灵，现在还剩下最后一段路，我想走下去。”
白焕低头看着伏身在地的邓瑛，无言可答。
邓瑛抬起头，双手仍按于地，他偏头咳了几声，方望向白焕，放平声音道：
“老师，我认罪以后，遗诏便再无作用，内阁即可名正言顺地代先帝拟诏。司礼监与我同罪，阉党一举可绞，阉祸可灭。希望子兮和新君，能够尊太祖皇帝铁律，以严刑规束内廷奴婢，不再重蹈本朝覆辙。”
白焕扶着椅背慢慢地坐下，含泪摇头。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论样貌还是品性，十几年来从未变过。
“这件事，你想了多久。”
“一日吧。”
白焕长叹了一声，“你当真不想再活下去了吗？”
“不是。”
邓瑛摇了摇头，“我想活下去，但是老师，我不配再有善终，我原本就应该跟着父亲一道伏法，这三年性命，是君王恩赐，上天施与，我早已不能再贪。”
“好……”
白焕侧过脸，避开邓瑛的目光，拭了拭眼角。
这是他和张展春教出来的学生，也是弃在外的罪徒，桐嘉惨案以后，邓瑛踩着那八十余人的白骨，走上了东厂厂都的位置，白焕也和其他人一样，怀疑过他的本性。然而，当他把自己的本性从血肉里掏出来，放在天下文人面前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肯看。
或者说，他们不是不肯看，而是本能地回避。
党同伐异，他的“恶”要被挂上城墙，而他的“善”却永失于明处。
白焕的手紧紧地捏在椅背上，虽在寒冬，背上的衣料却逐渐背汗濡湿了。
“起来，不要跪了。”
邓瑛站起身，“对不起老师，我对您过于无礼。”
“没事。”
白焕松开一只手，朝他摆了摆，轻道：“你给自己备了棺材吗？”
邓瑛沉默地摇了摇头。
“做了几年厂臣，连这都没攒下？”
“我有一处外宅，地方好，也许能卖一些钱，不过……那是我能留下的唯一件东西，我不想卖。”
他说着笑了笑，“有衣裹身已经很好了。”
“符灵。”
白焕唤了邓瑛一声。”
“在。”
“老师赠你。”
——
这便是历史上的“白焕赠棺”，虽然很多私籍野史里，都对此有过描述，但是清人著的《明史》当中，却没有这一段。
这和杨伦所写的“致洁”二字一样，都曾经是杨婉研究的突破口。但是，当年的她只是试图从这两代辅臣反常的态度里挖掘出课题研究的可能性，她当时并不知道，白焕病中赠棺，此举中暗含着那个时代的“身份包容”。
作为“人文”的一部分，这种身份包容，并不能算作思想萌芽，只存在于师生两代人情谊之中。
可对于邓瑛而言，那是‘文心’的印证。
恰如贞宁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的青天一般，雪风将尘埃，枯叶，一并卷上青天，而那日，又恰好天悬晴日。
日光之下，万物和光同尘。
杨伦坐在广济寺前的面摊子上吃面，一阵大风，将几片枯叶刮进他的碗里，面摊子上的老人看见了，忙擦着手走上来道：“哎哟，再给大人煮一碗。”
杨伦没有说话，挽起袖将碗中的碎叶子捡出来，端起碗来吃了两大口。
“大人……您今儿看着不大痛快啊。”
杨伦没出声，却也不肯把碗放下来。
老人看见他端碗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却想不到，面碗之后，他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在眼底莫名打转的泪忍了回去。
“多少钱。”
他放碗起身，伸手要掏钱。
面摊上的老人盖上锅儿盖，哈着热气朝他摆手道：“不收您的钱了，这摊子上风大，害您吃了尘，还受了冷，这地境上，白日不让摆摊子，五城兵马司一来，我就得遭殃，再守一会儿就走了。您且快些入宫吧。”
杨伦朝钟鼓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今日御门议先帝大殓之礼，御座上无人，司礼监与内阁届时分立御座两侧。
而中间只会立一个人。
杨伦闭上眼睛，至此他已经无法再为这个做什么，甚至连他的衣冠体面都不能再维护。他回想起，他昨日在刑部见邓瑛时，二人之间的对话。
他问邓瑛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他让人去买。
邓瑛垂手笑了笑，只说要纸笔写罪呈，不过牢中都有，也不需要刻意买了。

第134章 夕照茱萸（四） 可以让我自己走吗？……
不需要杨伦刻意做什么，这也就是在立场上避开了杨伦。
杨伦走在去往钟鼓楼的路上，断断续续地回想着，他与邓瑛在京城当中的这几年。
认真想来，他自己过得挺刻意的。
洋洋洒洒地写就《清田策》，接着便南下主持清田，推行新赋，一刻都不曾松懈过。
瑛则是被裹挟在其中的人，他没有影响过内阁的任何一个决策，杨伦等人想做的几乎都做到了。
他在逆水里，沉默地推着这些的船舟，自从他掌东厂以后，北镇抚司诏狱的法外权被分走了一半，他在张洛手下，先后保下了书院众生徒，以及白焕等朝臣的性命，但他自己却落到了这样一个下场。
“下场”这两个字实在诛心。
杨伦不忍再往下想，拢紧了罩袍，在风里加快了不步伐。
此时午门尚未开，虽然已经过了辰时，算不得待漏（1），但由于今日是御门议先帝身后大礼，内廷还是在端门内的值房，和门左侧的五间板子房里（2）内备了炭饭，供百官休憩。
“赐食”本就因‘职事众多，供亿为难’的缘故，在前朝末就停了，今日重启，官员们却大多不肯动筷，生怕在朝上内急失态。只有几个进不得值房的末等朝官，端着粥碗站在门前暖身子。
詹士府和司经局的几个官员请杨伦过板子房处议事，杨伦不大喜欢应付这些人，索性也端了碗粥，和末等朝官们一道站在板子房门口答话。说了不到四五句，端门前的城门守卫分列戒备，詹士官走到杨伦身旁朝门上看了一眼，疑道：“像是刑部在‘解囚待朝’啊……嘿？”
他眯了眼，试图看清囚车上的那个人，一面疑道：“今儿什么日子？大行皇帝大殓未过，如何“大罪面讯”（3）啊？刑部带来的人是谁啊。”
他这么一问，板子房里的其余官员也走了出来，众人哈着气儿朝光口处看去。
齐淮阳立在囚车前倾身与车中的人说着什么，那人垂头听完 ，随即平和地点了点头，接着刑部的差役便打开了囚车的车门，将人从车中带了出来，待他站定，便退到了端门后面。
金吾卫将军领侍卫上前与齐淮阳交涉了几句，在这期间，板子房外的官员也辨出了那人的身份。
“我看着……像是东厂的提督太监。”
“什么？邓瑛吗？”
“是，你再看看呢。”
几个人说着又朝前走了几步，其中一个道：“他怎么会被刑部押解进来，什么时候下的狱？”
这句话一说完，却没有人再接话。
朝议大礼之前，身为东厂厂臣的邓瑛却被下了刑部大狱，今日身戴刑具，被刑部押解进宫，此事令大部分官员，逐渐对今日的大议产生了疑虑。因此事态未明之间，谁也不肯轻易开口。
邓瑛金吾卫的戒列之中，垂手侍立。
他穿了絮衣，外头罩的是灰色的素布袍子。这一日虽有日头，但日光落在邓瑛的背脊上却没有一丝热度，齐淮阳看了一眼天时，转身对金吾卫将军道，“这会儿离开门还有多久。”
金吾卫道：“今日不是御门大朝，时辰不定。要等候中宫的娘娘和太后娘娘入了后三殿，端门才会开。”
齐淮阳，“犯人身上是有伤的，久站不得，是不是在西阙门下三间里……”
“今日下三间都开了，里面是翰林的官员。”
齐淮阳听他这么说，悻悻地点了点头，转身对邓瑛道：“还站得住吗？”
“嗯。”
邓瑛只应了一声，别的什么也没说。
齐淮阳叹了口气，撩袍走向杨伦，一面走一面道：“去值房里说。”
杨伦脱口道：“给人水饭了吗？”
“给了，但他不肯吃。”
“为何？”
齐淮阳回头看了一眼，“这么些人都怕饱食失仪，他难道不怕吗？”
杨伦咳了一声，转话问道：“罪呈是他自己写的吗？”
齐淮阳道：“案刑部审案的制度，在堂里审的，我今日要呈上去的，是前日堂审的供词，他自己也写了一份，我看过了，但今日不会上呈。如今司礼监尚不知道邓瑛和内阁此举是何意，北镇抚司也按着兵没有动，你和白阁老是准备今日奏呈新诏，还是择日密呈？”
杨伦道：“择日，先下了司礼监这一程，后面没有了掣肘，我等拟诏会更顺一些。”
“行。”
齐淮阳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我不知道内阁对邓瑛是什么态度。但无论如何的，我不主张再对他刑讯了，就算要司法道上要启三司，他的这一部分也不必再复审。”
杨伦点头道：“我明白，邓瑛的事虽然不能对内阁直接说明，但能说的我都会说，淮阳，我没有在三司轮过，懂得不多，但我想，日后三司审此案的时候，邓瑛可否列为司礼监从犯，你在这一道上的走得久，看看能不能从供词上帮帮他。”
齐淮阳不置可否，“我尽力，但将才那话我之所以越过白尚书跟你说……”
话未说完，便被端门起锁的声音打断，钟鼓楼上的击钟官三撞，鼓楼下的众官纷纷整肃袍带，朝金水桥上列行。杨伦在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邓瑛，他站在端门下面，当面临风，即便身着絮衣，仍堪见骨形。
——
奉天门上已设了座，这日风大有光浓，御座上未设伞盖。
中宫皇后、太后也都没有亲临御门，而是在太和殿内升座。
尚仪局女官姜敏立于殿前，预备往来通禀。
司礼监众秉笔太监，以何怡贤为首，立于御道前端，看着百官从东西两面北上御道，依序跪下朝御座行礼。
礼毕后，鸿胪寺官员唱“起——”
杨伦理袍起身，司礼监众人皆躬身朝内阁揖礼，何怡贤礼罢直身，朝杨伦道：“阁老身子还未见起色吗？”
杨伦道：“迟暮之年逢大疾，是将息得很艰难。”
何怡贤叹道：“阁老功在千秋，必得庇佑，还得以再辅圣君，继后世之盛。”
杨伦冷笑了一声，没有应这一句话。
何怡贤倒是不怎么在意，转过身道：“呈诏。”
胡襄应声走上御道，躬身托诏，在何怡贤面前立定，御道上的众人都抬起了头，朝胡襄手中看去。
何怡贤扫了一眼下站的众官员，抬声道：“请鸿胪寺宣诏吧。”
鸿胪寺官员正要上前，齐淮阳忽出班道：“此诏不得宣！”
此话一出，胡襄的手下意识地抖了抖，督察院左督御史喝道：“齐侍郎，此话伤得可是国本。”
齐淮阳道：“总宪大人，我自有原因。”
他说完朝前走了几步，抬手指向胡襄，“此遗诏并非陛下手书，是为假诏！”
胡襄听完这句话，脚软手松，手中的诏书应声落地，一下子滚出去好远，他连忙连滚带爬地扑出去捡。
何怡贤低头看了胡襄一眼，抬头道：“将侍郎此话，实奏殿上。”
“不必慌着去，即便要奏请中宫治我的罪，也要听我将事说完。”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本，“请通政司诵章！”
风卷尘起，从北面扑下，掠过金水桥，几乎迷人眼目。
大明百十年来，通政司官员在御门前宣本读章，何止百余次，从来都是声洪音亮，从未像今日这般，司官读至中间，便已两股发颤。
整篇奏章，共千余字，除去引文，剩下的大多是邓瑛供词的引写。
邓瑛自认于先帝病重之时伪造遗诏，私用御印，而先帝因为病急而故，并不曾立下遗诏。
通政司官诵至末尾，金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裂官袍衣料的声音，凄厉刺耳。
“臣杨伦，奏请带东厂提督太监邓瑛上殿前面讯。”
杨伦的声音划破沉寂，内阁的几个阁臣随即附和，左右督御史，并詹事府的官员也跟着请奏，请奏声一时齐上云天，胡襄等人皆有些站不住了，惶恐地朝太和殿看去。
不多时，太和殿传了太后的懿旨——准刑部带东厂提督太监邓瑛，上殿前面讯。
旨意很快通传到了端门，金吾卫将军领过旨，回头令道：“押人犯上殿。”
邓瑛左右的侍卫立即上前，要拧架邓瑛的胳膊，邓瑛原本没有动，走了几步，却唤了前面金吾卫一声：“将军。”
金吾将军挥手令停下，转身道：
“请说。”
邓瑛抬手向他行了一礼，“可以让我自己走吗？”
“我们依制行事，请厂臣不要为难。”
邓瑛听了这句话，也没再说什么，垂下手应了一个“好”字。
从端门到太和门，前行需百余步。
他曾经参与了这一条御道的修建，在它还没有成为封建王权的象征之前，他和无数的工匠一道，在上面踩踏过千百次，然而当它竣工以后，他却再也没有踏上过这条道路。
邓瑛一直很想自己一个人，自由地在这条御道上走走，悠闲地抬头，看看他主持重建的那座殿宇，但他天生谦逊，也不愿意做过多的强求。
他被人押上金水桥，东西文武官员各自将班列朝后退了几步，在中间给他留出了一条道。
邓瑛拖着锁链慢慢地走到金台下面，侍卫松开了手，他便顺从地屈膝跪下。
众臣对这个东厂提督太监都已经很熟悉了，一想到桐嘉惨案，以及白焕的刑狱之苦，以及今日他伪造先帝的遗诏的大罪，便恨从心起，碍于在金台下，不敢出言，不然，几个抗刀笔的御史官员愣是要开口啐上去了。

第135章 夕照茱萸（五） 我们虽然不曾做夫妻，……
齐淮阳仍在班列之外，索性走到邓瑛面前，背金台而立，低头道：“今日准你金台自辩，不得妄言。”
邓瑛垂头道：“是，我明白。”
齐淮阳轻嗽了一声，清正嗓音问道：“假诏何时所写。”
邓瑛抬起头，平声道：“贞宁十四年十一月初三，当日太医院院使张文同为陛下施针，陛下腿腹痉挛，气息不平，院使遂将脉案呈送中宫，亥时，院使再度为陛下施针，其间陛下神智暂清，但并无任何言语，亦未亲视当日内阁所呈送的票拟，所以那一日的票拟，为司礼监代笔披红。《起居注》上所记，至此都是真的。”
“之后呢。”
齐淮阳翻开卷宗，“《起居注》所记，贞宁十四年十一月初四，陛下起卧自如，东立于御案，钦定诏文。”
邓瑛应道：“此段为假，乃司礼监授意所改。”
“一派胡言！”
“何掌印。”
杨伦正声喝道：“他还没说完。”
说完对邓瑛道：“邓厂臣接着说。”
邓瑛应了一声：“是。”续道：“自入秋起，陛下的身子每况愈下，内阁几度交章，奏请立定储君，陛下都未曾批复，至陛下驾崩时止，陛下亦从未就立储一事垂询内阁。六宫侍疾被禁之后，皇长子殿下亦因过受罚，不得再近养心殿，内阁阁臣无诏不得入，殿内近内侍疾者，唯中宫与司礼监而已，因此……”
他朝何怡贤望去，“贞宁十四年十一月初，我与司礼监掌印太监何怡贤合谋，假撰遗诏，私盖御印，举皇次子易珏为嗣皇帝。”
众臣哗然。
杨伦不得已扬声道：“请各位大人勿躁 。”
左督御史面向何怡贤，怒目喝道：“伪造遗诏，实属祸乱国本，毁先帝一世圣名，此等大罪之人，有何资格立于今殿之下。”
他说完出班伏身，额头重磕于地，“臣，奏请将司礼监掌印太监何怡贤及邓瑛一众阉党，一并除职下狱，交三司查办，厘清其滔天大罪，慰先帝之灵。”
何怡贤道：“一面之词，众位大人便要违逆先帝遗诏，杀我等泄多年私恨？究竟是谁在祸乱国本根基，两宫娘娘自有明断。”
他说着朝前走了一步，望向邓瑛道：“此人与承乾宫掌事宫女杨婉来往甚密，却假立遗诏，拥皇次子为嗣君，各位大人，此人此举，可堪自恰？他为何要自认死罪？”
“是。”
邓瑛应了一声，将原本按在地上的双手抬了起来，他直起背，跪立起身，身上的刑具随着这他的动作伶仃作响。他没有看何怡贤，反而是朝太和殿上望去，平声道：“我为何要自认死罪。”
这一句话说完，众臣的哗然之声却逐渐落了下去。
此话听起来似乎是一句自问，但又似一句刺向无名之地的反问。
金台下面，以杨伦为首的内阁众臣沉默地立于东面，司礼监的众人则惶恐地瑟缩于西面，立场分明，彼此之间的征伐一触即发。而在这两方之间只有一个人。此时此地，他无法堂堂正正地站立，但他面上却至始至终，看不见一丝悲色。
谁将他逼迫至于此？
金台下无人能回答。
而那一句刺向无人之地的反问，此时却似乎化作了一只寒箭，冷冷地逼近百官的脊梁骨。
左督御史看向邓瑛，犹豫了一阵，终是开口问道：“司礼监所问，你如何自辩。”
邓瑛颔首笑了笑，重新伏下身，“自认有罪，其余不辩。”
“你……”
“其心当万诛！”
何怡贤顿足颤声，“你其心当万诛，陛下明明有遗诏传世，你却妄图盖陛下圣意，至其遗志不达，邓瑛啊邓瑛……”
何怡贤抬手朝后指去，“陛下大殓未完，其魂……尤在啊！你这等恶奴，合该被碎尸万断！”
“何怡贤！”
杨伦直呼其名，上前道：“有什么话，在三司堂上去说。内阁即日起，会依制代先帝重拟遗诏，你们司礼监呈递的假诏依律封废。”
何怡贤抬头道：“何人敢封废先帝遗诏！”
他说完转身向太和殿跪下，高声道：“老奴请将东厂提督太监邓瑛解送诏狱，交北镇抚司，问其诬蔑先帝，祸乱朝纲，危伤国本之重罪！”
话音刚落，杨伦亦撩袍在邓瑛身旁跪下，抬声道：“司礼监掌印太监何怡贤，拒不封废伪诏，无视百官，咆哮金台，臣奏请当庭杖责！”
两方的奏请同时传进了太和殿，金台下无人敢再出声。
文臣与宦官之间的倾轧由来已久，但由于先帝在位时，对何怡贤百般宠信，致使桐嘉一案，惨死八十余人，至此之后，内阁与司礼监之间虽时有龃龉，暗流之下波涛万丈，但却从未将争斗摆上明面，今日是第一次，杨伦当众奏请庭杖司礼监掌印。奏请传入以后，太和殿内迟迟不见尚仪局女官露面。
邓瑛侧面朝身旁的杨伦看去，却听他轻道：“不算莽撞吧？”
邓瑛没有立即应声，他回过头，看向面前地砖。
“不算。”
又过了很久，尚仪女官张敏终于从太和殿内步出，随即太后懿旨从殿上传来——准杨侍郎所奏，着将司礼监掌印太监除去官袍，当庭杖十，另将东厂提督太监邓瑛一同除职，交三司会同审理，内阁即日起，重新拟诏，以彰先帝圣德。”
话音落下，何怡贤不禁膝上一软，向前踉跄了几步，便被锦衣卫的力士摁跪在地，身上的官袍随即被剥去，两个锦衣卫将他的手臂向前一拽，立即将他拖翻在邓瑛身旁，两根刑棍压实了他的双腿，何怡贤立即动弹不得。
杨伦站起身的，示意金吾卫将邓瑛架起，带至一旁。
何怡贤转头看向邓瑛，哑声道：“你明明可以和我一起活……”
邓瑛低下头，“我不愿与阉党同活。”
“愚蠢！啊……”
刑杖重落，何怡贤的身子向上一仰，随即又跌摔下来。
邓瑛虽然没有流露情绪，却抑制不住地咳了两声，金吾卫勒了勒他手上的刑具，示意他不可妄动。
与此同时，邓瑛身后的众臣松开了神经，几个御史振臂嬉骂起来，“此堪为第一痛快之事！”
何怡贤在嬉骂声中没了意识，下身鲜血淋淋，腿脚痉挛不止。
力士们退开，群臣的唾骂声更盛，这些人当中，有些受过司礼监的迫害，有些虽然没有遭罪，也因为得罪司礼监太监的缘故，在官场上郁郁不得志，此时都恨不得把一腔愤懑发泄干净，言辞越来越犀利尖锐。
邓瑛静静地受着背后的声浪，对于何怡贤他并没有什么恨意。
回溯两年前，他也曾被这样对待过，所以他明白，眼前这个人的下场，也是他自己的下场。
他一时很难说得清楚，自己此时的情绪，唯有对刑责最真实的恐惧，被压抑在理智之下。
他不禁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着平复自己。
何怡贤被金吾卫拖了起来，朝端门一路拖行。
贞宁末年的最后一场金台大议至此落下了帷幕，齐淮阳走回到邓瑛身旁，“走吧。”
杨伦道：“我送他几步无妨吧。”
齐淮阳点了点头，又道：“他不能从端门左右掖门出。”
“那你们走哪一门？”
“西华门在临哭，走东华门。”
杨伦跟道：“无妨。”
邓瑛被人押着朝前行去，他走不快，杨伦的步子又收不住，走出不多远，他不得不到，“你走太快了。”
“什么？哦……”
杨伦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得有些不自在。
邓瑛道：“你何必折磨我呢，有话会审时说不就是了。”
“你闭嘴。”
邓瑛笑了笑，“杨子兮，我没事，会活下来的。”
“嗯。”
杨伦“嗯”过了这一声之后，没有再出声。
东华门前，杨婉抱着一只手臂，靠在宫墙上等候，她穿着丧衣，一身素白，头上只簪着一支银簪，粉黛脂红全无，但看起来却并不显得憔悴，反见一种冷清的风流态。
他见邓瑛一行人过来，便迎面走上前来，冲着杨伦和邓瑛二人露了笑容。
“我能跟他说两句话吗？”
“婉婉……”
“你别说话，我在求齐大人。”
说完，他蹲身向齐淮阳行了一个礼，“大人放心，我在，他一点都不敢放肆。”
杨伦剜了一眼杨婉，侧身对齐淮阳道：“给我一个面子。”
齐淮阳笑了一声，“行。”
说完，抬手示意刑部的差役松手，远退戒备。
杨婉背着手走近邓瑛，抬头道：“你蹲下来。”
邓瑛挽起手上的刑具，屈膝蹲下。杨婉走到邓瑛身后，邓瑛也没有回头，只是温声问道：“要再蹲得低一些吗？”
杨婉道：“你脚疼吗？”
“不疼。”
“那还可以再蹲一点。”
“好。”
杨婉抬起手，轻轻地拢住邓瑛的头发。
“婉婉，你做什么。”
“帮你扎个头。”
“不用，我……”
“你去了以后，好久都不能洗头，散着你不嫌脏啊。”
“是。”
他下意识地答应杨婉，“那婉婉你扎紧一点。”
杨婉笑了笑，“你蹲好，别管我怎么扎。”
“好。”
邓瑛没有再出声。
城门口的风吹起杨婉的衣袖，杨婉抽出一只手，挽了挽自己的耳发，低头对邓瑛道：“邓瑛，我们虽不曾做夫妻，但能不能彼此承诺一句。”
“承诺什么？”
杨婉挽住邓瑛的头发，反手摘下自己的发带，轻道：“不管我杨婉以后有没有钱，不管邓瑛以后有什么样的病痛，我都会管着邓瑛，一辈子。”
“我……我说什么呢。”
杨婉笑道：“我教你说吧。”
“嗯。”
“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哦。”
“好。”
“不管我邓瑛。”
“不管我邓瑛。”
“有多不喜欢自己。”
“有……多不喜欢自己。”
“只要杨婉喜欢我。”
“只要婉婉……喜欢我。”
“我就会好好活下去。”
“我就会好好活下去。”

第136章 夕照茱萸（六） 为有冤之人，喊一声不……
他真的很听杨婉的话。
最初是一个有罪之人对受害人的惭愧，希求杨婉的规训，以消解他自己内心的负罪感。
但杨婉从来没有规训过邓瑛，她不曾拒绝邓瑛交付给她的‘惭愧’，继而温和地‘绑’住他自己伸出来的手，让他得以平静地坐下来和她说话。
她足够了解邓瑛，所以才不曾用人文主义的耀光去捅穿他那一身陈旧的修养，在杨婉身边的邓瑛，仍然拥有一个润如良玉，完璧无瑕的时代灵魂，和杨婉在六百年之后翻拨尘灰，看到的一模一样。
“说过的话，不能违背。”
“是。”
杨婉低头看向邓瑛放在膝上的手。
“手伸出来。”
“嗯？”
“手伸出来，我们拉钩。”
邓瑛起身，向杨婉抬起手，衣袖垂下，露出被镣铐束缚的手腕，杨婉用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背，另一只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你还记不记得，在南海子里我跟你说的话。”
邓瑛点了点头，“记得，你说你会来找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要好好跟你说话。”
杨婉笑着拽了拽邓瑛的手指，“邓瑛，这一次，我仍然会去找你。只不过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换我好好跟你说话。”
她说完，牵起邓瑛。“走吧，带你过去。”
齐淮阳示意差役上前，将邓瑛押下，杨婉也顺从地松开了手。
杨伦看了一眼邓瑛，转身对杨婉道 :“还有话讲吗？时辰还有一些。”
杨婉摇了摇头，“没有了，你们带他走吧，我跟在后面，送你们去出东华门。”
齐淮阳听她这么说，也不再拖延，抬手令行。
杨婉与杨伦并行在邓瑛的身后，地上的干硬的雪粉被前行的人逐渐踏实，踩上去便发出沙砾摩擦的声音。邓瑛没有再回头看杨婉，风吹起城门口的雪粉，掠过他的身子，扑向杨婉的面庞，杨婉侧过身，把喉咙里的咳意忍了回去。
杨伦侧身看向她，轻声道：“你最近是不是病了。”
杨婉点了点头，“有一点。”
杨伦回过头，稍稍提高了些声音，“你别管他了，把你自己和殿下照顾好。”
“我知道。”
说着，已经走至于东华门前，邓瑛被带上了囚车，杨伦示意杨婉在门后等一等，上前与齐淮阳交谈了几句。刑部一行人起行离去，杨伦返身走到杨婉面前道：“从今日起，至三司会审结束，你都不能再见他。”
杨婉点了点头。
“不过，”
杨伦顿了顿道：“刑部和诏狱不一样，准许外面的家属给囚犯送一些衣食，我给他的东西，他不一定会要。但你给他的他不敢不收，你要有什么想给他的，就指个人，到内阁值房来跟我说，我在外面买了拿给他。”
杨婉笑笑，“哥。”
“啊？”
杨婉抬起头，“你现在好像不怪我了”
杨伦一怔，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随即轻斥道：“我管得了你吗？”
他说完背过身去，半晌后方道：“你愿意怎么活就怎么活吧，如果邓瑛这次能出来，我就给你们钱，你们在外头置办一间房子，住得离我远一点。别叫你嫂子她们看着你心烦。”
“我们有房子。”
“有房子？”
杨伦回过身，“那能叫房子？你也不看看被滁山、湖澹两个书院的学生砸成什么样了。”
“被砸了也没什么，邓瑛本来就是修房子的。”
“什么修房子？”
杨伦“噌”地提高了声音，“你懂什么？他是营建皇城的人，我大明百年，就出了他和张展春这么两个人，你让他跟着你修屋顶啊！”
杨婉看着杨伦发红的脖子，不禁笑出了声，垂眸道：“对不起哥，是我不好，我不让他修，我去修。”
杨伦听她道歉，一时有些尴尬，他拍了拍后脑勺，负手朝前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道：“我至今不明白，怎么做才算是为你们二人好。”
杨婉走近杨伦，抬头唤他，“哥哥。”
杨伦捏了捏手指，没吭声也没回头。
杨婉转话道：“内阁什么时候拟新诏。”
杨伦咳了一声，“我与白尚书已经拟好，交内阁议审后就会颁行。”
他说完回过身，低头对杨婉约道：“有一件事你可以预备着了。”
杨婉点了点头，不待杨伦说明，径直应道：“我已经在预备了。”
说至此处，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寒风从城门口灌来，吹得日头下的枯木影张牙舞爪。杨婉拢紧身上的衣衫，“哥，其实我有一点担心。”
杨伦问道：“你担心什么。”
“担心娘娘不愿意回承乾宫。”
“为什么不愿意？”杨伦反问。
“皇长子即位，娘娘理因奉养宫中，她难道情愿在蕉园里住一辈子吗？”
杨婉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郑月嘉因鹤居案惨死的那一年，杨伦在南方主持清田也是九死一生。
长病江上，他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内廷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他回来的时候，郑月嘉已死，宁妃被囚蕉园，杨婉在诏狱中落下了刑印，邓瑛将侵占学田的罪名担了一身。
杨伦只知道，这些人是为了护住他，护住朝廷南方好不容易开启的清田的事业，但这其中的还有一些过于隐晦纤细的人情，当事之人不肯说，他也就无从知晓。
“到底怎么了。”
杨婉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把当年隐情告诉杨伦，只道：“我也猜的，怕娘娘伤怨过深。”
说完便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迎娘娘回宫之事，会由嗣君下明旨吗？”
杨伦道：“此事尚且不定，毕竟先帝是以疯病为由囚禁娘娘，娘娘以后的尊位，要和中宫的大礼一起并议。”
“好。”
杨婉抿了抿唇，“新诏颁行以后，我会先去蕉园看看娘娘。”
她说完捏着袖子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较将才沉了不少。
“哥，等内廷一切平稳，我想离宫。”
“离宫？”
杨伦压低声音道：“为何突然要在此时离宫。”
杨婉抬头朝东华门看去，“我并不喜欢内廷的生活，也不想再做内廷的奴婢，这几年，我守着殿下，担了不少罪，我的身子也不像从前那么好了，出去住着养一养，或许能松快一些。”
她说完朝前走了几步，走到杨伦面前，面向他抬头道：“以前殿下小，娘娘又不在，我着实放心不下，如今殿下也渐渐长大了，照顾他的人，经这几年相交，我都帮你们过了眼，不说多聪明，至少都是心实的好人，你们可以放心。”
“杨婉。”
“嗯？”
杨伦低头凝着她的面庞，“我这几年没有过问你的事，你在宫里是不是受了委屈。”
“也没有，有邓瑛呢。”
“他连他自己都护不好。”
“也是。”
杨婉颔首笑了笑，“但我们相互撑着，过得还挺有滋味的。”
“是我没有把你保护好。”
杨伦沉默良久，方说出这句话。
“这样吧，等内廷安定下来，哥哥接你回家，让你在家里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杨婉摇头，“我不回家。”
杨伦听她这般说，不禁急切道：“即便你要和邓瑛在一处，你也要等他平安地出来，他不在的这一段时间，你一个姑娘，不回家里，要在何处安生。”
“谁说我不能安生。”
她冲着杨伦明朗地笑开，“我还有清波馆和宽勤堂。”
“你……”
整个京城就只有宽勤堂和清波馆这两个私坊最大，其中宽勤堂从前的规模，甚至比很多官办书坊还要大，如今竟不声不响地，都到了杨婉的名下。杨伦错愕，不禁问道：“你什么时候又收了宽勤堂。”
“秋闱之后。”
“你哪里来得钱？”
杨婉应道：“你别急，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当时为阻止宽勤堂印传周慕义等院生的文章，我买断了宽勤堂下面的印墨，顺势在今年春秋两闱的考市上，连同昌和的几大客栈做了一笔门前的书本生意，赚得不算少了。宽勤堂后来因为沾染了书院的‘反案’不得不退走京城，我就暗地里把他在京城的盘子接下来了。”
杨伦道：“你说‘反案’。杨婉我问你，清波馆能脱得了干系？当时是谁大但把学生们藏起来的？”
“是我藏的，但谁让我是东厂厂臣的菜户娘子呢。”
“行……”
杨伦抬手指向她，“你可真行。”
杨婉笑了笑，“其实也要谢张副使，他放了我一马，不然，清波馆也很难保住，更不用说收并宽勤堂了。”
杨伦道：“你要这两个书坊干什么，难道你也想做女商？”
杨婉摇头道：“不是，我是想做读书人。笔墨书本是我最熟悉的东西，看着它们我心里安定。”
她说完，轻轻握住自己的一只手腕，“哥，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保护。我需要的东西，没有人能给我，所以我只能自己给自己。你和邓瑛都是读书人，邓瑛以文心发愿，终生不渝。你手上握笔如心上悬刀，一样可敬。你们可以，那我也可以，只不过我要和你们走不一样的路。”
“你要做什么。”
“观察，记录，然后为寒瘠之名，披一件寒衣。”
“什么意思。”
“为有冤之人，喊一声‘不服’。”

第137章 夕照茱萸（七） “好难呀邓瑛。”……
贞宁十四年年关。
贞宁帝大殓，皇长子朱易琅作为嗣君，于临前奠酒。亲视先帝入殓。
大殓之前，内阁按律重拟了先帝遗诏，以先帝的名义，按照旧制精简丧仪，以日易月，二十七天后便除服，祭拜时不屠宰，供奉皆用素菜，同时也没有禁止民间娱乐和嫁娶。宗室的亲王，不必离封地奔丧，各地的地方官员也不得擅离职守，闻丧后在本地哭丧。知府、知州、知县等官员，皆不需要烧香。（1）
这一道遗诏颁下，地方上的财政压力顿时轻减，好些衙门原本已经伸出了征赋的手，听诏后又缩了回去。
这一日，陈桦从外面回来，到养心殿寻杨婉。
易琅迁了宫，养心殿不比承乾宫，由金吾卫与明甲军守卫，杨婉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好寻见，陈桦站在门廊下面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杨婉拢着大毛氅子从殿内走出来。
“婉姑姑。”
他冲杨婉招了招手。
杨婉见是陈桦，笑着走近道：“回来了。”
“是，将回来。”
杨婉点了点头，“看到云轻了吗？”
陈桦听了这么一句，跪下来便朝杨婉磕头，杨婉忙去搀他，“陈掌印，不兴这样，旁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了。”
“是是……”
陈桦连忙站起来，“我看见云轻在外面那般好，就想着要回来给您磕头，忘了您有您的规矩，是我蠢。”
杨婉笑着摇了摇头，“我到觉得挺对不住你的，现在才让你去见她。”
陈桦摆手道：
“您不能这么说，我和云轻都懂，您是为了我们好。”
“嗯。”
杨婉点了点头：“她在清波馆吃住都好吗？”
“都好都好。”
陈桦说着抹了一把脸，“云轻读的书多，您那儿又全是书，烘得她那一身书香气越发浓了，我见她如今在印坊后面帮衬整理，人没瘦，长得比宫里还好，虽然提起李鱼仍然伤心，但也没有沉湎，这叫我放心不少。”
杨婉含笑应：“这样便好，你下次去看她的时候跟她说，别老闷在印坊后面，司礼监的人大都下了狱，没有人再会找她，她如果愿意，可以出去走走逛逛，快开春了，也该给自己买些衣料，裁几身衣裳。”
“欸，我一定跟她说。”
说完，猛地想起正事，忙低头将一包银子从袖中取出，呈到杨婉面前，“这是云轻叫我带给姑姑的。”
杨婉道：“宫里使不上，你收着吧。”
“可不是给宫里使的，这些是滁山书院的院生们送来的。”
杨婉一怔，忙伸手接过银包，一面问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陈桦道：“上个月中旬，是一个叫周慕义的庶吉士亲自送到清波馆的，说是我们督主入狱前的俸禄，清田之后，学田还回去了，先帝又留了遗诏，不准立丧仪银的名目，书院收支眼见着好了，实在不能再留着督主的钱，所以收拾整理这么多，托周慕义带给督主。周慕义没有门路见督主，就把这些钱拿去了清波馆，云轻说她收着不好，索性让我带进来给您。”
杨婉捏着银袋，垂头不禁笑出了声。
陈桦道：“我偷偷看了一眼，也没多少，您不至于乐成这样吧。”
杨婉道：“你不明白，这些有多难得。”
她说完这句话，也没再对陈桦做过多的解释，“你忙你的事去吧。”
“行，姑姑多歇歇，我回惜薪司了。”
杨婉目送陈桦踩雪离去，抱着银袋朝内殿走。
刚走了几步，清蒙便从阶下追上来道：“前面阁臣们来了，要奏事。”
杨婉站住脚步，看了一眼天时，低头对立在阶上的清蒙道：“我才看到摆饭，叫候一会儿吧。”
清蒙点了点头，“也是，陛下早间就进得不好。”
“不必。”
这一声从门后传来，清蒙等人忙伏了身，杨婉转过头，见易琅正走出来，“我听了阁臣们奏的事，再吃就是了。”
杨婉也向他行了一个礼，“是，奴婢去传话。”
易琅伸手拉住杨婉的手，牵着她朝内殿走，“你不用去，你这几天一直在咳嗽，我传了御医给你看病，你一会儿就在次间里坐着。”
杨婉看着易琅的背影，丧中尚未除服，重孝在身，裹着他还未长全的身子，看起来有一些臃肿。但他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若不看身量，竟不大像个少年人。
杨婉盯着他的步伐，脱口道：
“做了陛下，走路的模样变了，也比以前霸道。”
易琅顿住脚步，转身道：“姨母你不得放肆。”
“是。”
杨婉蹲了蹲身，“奴婢不放肆。”
易琅抬头道：“我为你好的。”
“奴婢知道，奴婢一会儿就看病，吃药。”
“你不做奴婢好不好。”
易琅忽然提高了声音，杨婉怔了怔，又听他说道：“你和我母妃一样，都是我的亲人，你不做奴婢好不好。”
杨婉蹲下身，“不做奴婢做什么，陛下要给我封个诰命吗？”
“嗯。”
杨婉笑了笑，“可是我不想要。”
“为什么。”
“因为我只想做陛下的姨母，虽然受宫规约束，我自称奴婢，但是在我心里，陛下是我最心疼的晚辈，能与陛下这样相处，我觉得很自在。陛下知道吗？我没有以前那么怕您了。”
易琅松开杨婉的手，“姨母以前怕我，是因为我罚你跪，杖责厂臣吗？”
“不是。”
杨婉伸手理好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是因为姨母那时候不太懂你。”
她说完，将手叠放在膝上，抬头望向易琅，“我们都需要相处，才能理解周围人的内心。”
“我懂。”
易琅低头看着杨婉，忽然正声道：“我帮厂臣。”
杨婉道：“他犯的是死罪。”
易琅摇了摇头，“司法道上除了《大明律》，还有君王的良心。”
杨婉一怔，“这句话是谁教给你的。”
“厂臣。”
说完转身道：“我去听阁臣奏事了，你就在次间坐着，御医来看过之后，你让他暂候，我过来亲自问。”
他一面说一面朝前面的明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姨母你不得再难过，听到没有。”
“听到了。”
——
她不光听到了易琅的话，她还听到了与历史相反的声音。
但她并不确定，这是因她而逆转的声音，还是原音即如此。
易琅写给邓瑛的《百罪录》当中并没有伪造遗诏这一条罪名，事实上，连伪司礼监伪造遗诏的这一段史实都没有。何怡贤被处置的罪名是贪墨国财，真正让邓瑛遭受凌迟酷刑的罪名是‘谋害宗亲’。这条罪名极其刻意，刻意到后世甚至找不到史实与它印证，只能从皇次子之死，去侧面
猜测。
《明史》上记载，皇次子死于遗诏颁行之前，然而此时至遗诏颁行，皇次子并未病故。
《明史》上这一段错漏记载所对应的正是三司会审的时段，这并是历史上邓瑛的死劫。
但是，如果这不是邓瑛的死劫，那么最后的死劫在什么地方？
杨婉想到此处，背后不禁生起一阵恶寒。
白焕赠棺，杨伦留书。
这两个史实皆不见于《明史》。
但他们确实认可了邓瑛。
或许当时根本就不止他们认可邓瑛，易琅，齐淮阳，白玉阳，还有众阁臣，以及所有参与过金台大议的官员，甚至内廷中的陈桦和宋云轻，滁山和湖澹两个书院的学生……所有人都不傻，所有人最后都逐渐明白了过来，那个站在文臣和宦官之间的人，究竟在做什么。
可为何他最后还是被凌迟了整整三日？
刑场之下站立的众人，没有一个人替他喊冤吗？
为什么当年留不下一点为他申述文字，为什么最后要把他的人生篡改得如此面目全非。
杨婉闭上眼睛，想起了她在师姐的手记里看到的那一段文字。
“当时的皇帝，也只是把这个人的身体当成了一个有罪的符号，用极刑向世人宣告，他对阉党的态度，明示宦官团体的卑贱，昭示皇权对宫廷奴婢的绝对控制。他们在宫城的门前处死邓瑛的时候，或许没有一个人想得起，这个惨死的阉人，曾是这座皇城的建造者。”
有罪的符号，对阉党的态度，绝对控制。
杨婉想着这些词，心肺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这一段没有写进严肃学术论文中的文字，似乎反而切中了邓瑛命运的要害。
杨婉摁住自己的胸口，扶椅坐下。
她的手触碰到了她长年随身的笔记，她索性将它取了出来，摊翻于膝。
这本笔记，她写了三年。
之前那本《邓瑛传》耗费了她将近十年的青春，其间她不断地修正史料的对应，斟酌言辞，可谓呕心沥血。而这本笔记，相比之下就像一本零碎的流水账，其中夹杂着她对这个时代，尚未成熟的看法，即便如此，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第一手的资料，它记录了邓瑛刑余之后的三年时光，记录了纤细优雅的内廷生活，也贞宁末年，复杂的官场倾轧，惨烈政治的实相。对比《邓瑛传》的内容，杨婉大部分的考证都是对的，但是她没有看到贞宁年间的人心。她原本以为众人愚昧，不识邓瑛之贤，可此时看来，人心未必愚昧。
历史唯物主义曾不欺杨婉。
这并不是“人”的问题，这是社会形态与阶级结构的问题，一切皆有其必然性。
“好难呀邓瑛。”
杨婉看着自己画给邓瑛的人像，自言道；“我以前以为出版《邓瑛传》已经够难了，没想到，写这本笔记比做学术还难。”

第138章 夕照茱萸（八） 不要名声，只要一条命……
养心殿明间内，膳房摆饭的人撤到了门廊下面。
膳房掌印太监怕膳食冷了，张罗着叫人拿绒布来遮盖食盒，白玉阳站在门廊上看着众人的行径，出声唤掌印太监上前，抬手指着绒布道：“你们这就过了。”
掌印太监有些局促。
白焕病重在家，白玉阳现为内阁首席，司礼监如今几乎全部在监，新帝年纪尚幼，之前也未养于宦官之手，且与先帝脾性大不相同。二十四局这些失了庇佑的内廷宦官，面对这位准首辅，心里是极其胆怯的。
“阁老啊，这……何处过了啊……”
白玉阳道：“陛下丧中致孝，冷食是吃得的。”
“是是……”
掌印太监不敢解释，何怡贤下狱以后，内阁借此肃清内廷宦官队伍，直言：“但有谄媚惑主者，与司礼监众罪宦并处。”
白玉阳这看似轻飘飘的一点，实际上已经快把掌印太监逼到悬崖边沿了，粉身碎骨之前，他不得已要认罪求活路，“奴婢们知道错了。”
白玉阳点了点头，朝几个食盒内看了一眼。
大丧期禁屠宰，但膳房也不能真让新帝油荤不沾，盒中的那一盘豆腐用糟油抖过，如今搁冷，面上的油凝固起来，起了一层白亮亮的油壳子。
“阁老……这……”
掌印太监说着说着腿就软了。
“今儿这算了吧。”
杨伦接下话道：“白尚书，我们要辩人，但也不能矫枉过正。”
“这话不对。”
白玉阳回过头来，直道：“太祖皇帝的铁律散佚这么多年，如今重整重肃，就是矫枉过正了？杨侍郎，有些话我不想明说，桐嘉惨案至今，国伤之重，你我皆看得明明白白，朝廷政治苦于宦祸，谁不是枷锁满身，寸步难行，若今日对司礼监和东厂的处置，让你杨伦觉得矫枉过正，那你今日也不必交章了。”
他说完，甩袖背立。
杨伦拱手，“我言语失度，还请见谅。”
白玉阳“哼”了一声。
掌印太监见自己引起了两位阁的争执，惶恐不已。
杨伦见白玉阳没有反应，索性垂下手，转身对掌印太监道：“下去做事吧。”
“是。”
正说着，清蒙从内殿走出，白玉阳与杨伦等人立即整肃衣衫。
清蒙朝阁臣们，行了一礼，“陛下召众位辅臣。”
白玉阳应声行到了最前面，后面的几个阁臣见杨伦没走，也不好越序。
杨伦回头摆了摆手，“几个位阁老前面走吧，我跟后便是。”
说完转身走到了最后面。
众阁臣这才撩袍前行，跨入内殿行君臣大礼。
易琅唤“免”，众臣整衣起身，白玉阳见易琅身着素服，外罩丧衣，身旁只有清蒙一人侍立，很是满意，拱手赞道：“陛下纯孝。”
易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起身道：“辅臣有事请奏。”
“是。”
白玉阳朝前走一步，“大理寺与督察院会同刑部，已将司礼监一案审结，现将卷宗呈陛下钦裁。”
清蒙接过卷宗，呈至易琅面前，易琅伸手接过，在案上翻开。
众臣皆没有出声，易琅逐字逐句地看过去，半盏茶后，方看向左督御史。
“总宪。”
“臣在。”
“朕要面讯何怡贤，邓瑛二人。”
“没有必要。”
左督御史尚未出声，便已被白玉阳打断。
易琅抬头道：“大罪面讯是我太祖皇帝留下的旧制，朕当问则问。”
白玉阳道：“陛下尚且年幼，宅心仁厚，易受蛊惑，不宜面询这些罪宦。”
易琅合卷道：“辅臣，朕知自己年幼，需谨从阁臣们的周议，请辅臣放心，朕不会质疑三司会审，朕只是要亲观司法，总宪，朕此举可有违制违律。”
左督御史道：“陛下此举，彰刑狱公正。”
白玉阳听左督御史这般说，径直上前道：“臣请陛下，今日即依三司裁罪。”
易琅平声道：“朕面讯之后，即会裁罪。”
“陛下！”
“辅臣若不肯允准，朕便就‘大罪面讯’一制，召大理寺众臣，与辅臣在御前公辩。”
白玉阳面色发白。
在今日奏报之前，他并没有想到新帝会以‘大罪面讯’为由，抗下三司审定的结果，更不曾想到，他竟会就此逼他与大理寺公辩。
其余阁臣见这番场景，也都垂手沉默。
齐淮阳轻轻撞了撞礼部尚书的肩膀，轻道：“奏‘议礼’的事。”
礼部尚书这才咳了一声，上前出声打破僵持，诚惶诚恐地奏报礼部为先帝议谥号一事。
僵局被打破，众阁臣这才找到出声的口子，但明显比往日慎重。
此事议到完，日已偏西。
众官员从殿内依次退出，门廊上的膳房内侍们已经冻红了鼻子，几样御膳也早在寒风冻得闻不见一丝气息。杨婉在次间与太医将说完话，披衣走出来，见掌印太监一脸无措地立在廊上搓手，便走上前道：“阁臣们散了，你们就快些摆膳吧，已经晚了。”
掌印太监忙道：“姑姑，这膳冷了……”
杨婉听他这么说，有些诧异：“这话说的，冷了便热啊。”
“婉姑姑，阁老……”
他提了这么两个字，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杨婉稍稍怔了怔，到渐渐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她挽起袖子揭开食盒，见里面的饭菜已经冷得发硬了，她收回手直身道：“陛下这几日，虚火盛，不见油腻也好，你们回去，比着过去清淡的菜色，再做一回送过来。若被过问，便说是我吩咐的。”
“是……”
掌印太监一面说，一面下意识地朝月台下看去。
杨婉拢了拢身上的绒衣，见杨伦与白玉阳站在月台下面。
白玉阳不断地以手指地，情绪激扬。杨伦虽在其对面沉默地听着，手却在腿边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我看是倒回去了！”
白玉阳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先……”
“你还要说什么，杨伦，你以前是敢抗死立辨的，如今怎变得连齐淮阳之流都不如，你我之前，都预备拼上身家性命，也要封驳遗诏，立志与阉党不容！”
他说着反手朝月台上指去，“十四年了，多少人惨死诏狱，连全尸都没留下，你是去看了桐嘉书院众人受死的，这些人的命就抵不上一个满身罪行的阉人吗？我们才将内廷肃清，陛下却暗保邓瑛，此等歧行，你怎么就不敢驳了？”
杨伦一把摁下白玉阳的手臂。
“你不也不敢驳吗？”
“你……”
杨伦闭上眼睛缓了一阵，方松开手道：“他不曾伪造遗诏，他走这一步是我们逼的。”
“那又如何？”
白玉阳道：“是要给他记功吗？赦他出狱，重掌东厂，和你的妹妹一道，挟制幼帝，再成一党吗？杨伦，不管他是不是被逼的，陛下已经起了违律宽赦免他的心，他必须与何怡贤一道处死。”
杨伦心中难受，逐渐放低了身段，哽道：“白尚书，这十几年的官场政治，你我一路看下来，深知其中水混泥污，清白之人无处伸冤，有罪之人逍遥法外，我们在内阁为官，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换一番天地，令政治清明，人人皆有所为。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做从前阉党做的事，把无罪的人丢进死牢？白尚书，我如今所行之事，只不过是给一个有冤之人找一条活路，别的他不要，我也不求……”
他说着抬起一根手指，“不要名声，只要一条命。”
白玉阳冷哼了一声，喝道：“杨伦，你这一番没有道理的话，我记给你记下，适时弹劾！”
“白玉阳！”
杨伦忍无可忍，直唤了一声白玉阳的名讳。
白玉阳却没有应答，转身大步离去。
杨伦正欲追上，却被身后来的一个人捏住了衣袖，他回头一看，见是杨婉。
“回来，忍着。”
杨伦颓下肩，“你听到了。”
“嗯。”
杨婉点了点头，松开手走到他面前。
“殿内发生什么事了。”
杨伦咳了两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声音，“陛下用‘大罪面讯’暂时抗下了三司议罪。但是……”
他抬头朝前面看去，长叹了一声，长长吐了一口气，把眼睛里的潮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杨婉道：“哥哥，刚刚有一句话，你说的真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你说……”
杨婉抬头打断他，“你说我们为何还要做从前阉党做的事，把无罪的人丢进死牢。哥哥，我说真的，你是心中真正有公义的人。”
“有用吗？”
杨伦摇头笑了一声，“他说倒回去了，我看也是倒回去了。你赶紧离宫吧，你再不离出宫，迟早逼害到你身上。”
“我知道。”
杨伦抬手整了整衣冠，转身朝门廊上看去，“杨婉，我不会违背良心，我会再尽力帮他斡旋。”
“不要斡旋了。”
杨婉平声道：“你越周全他，内阁会越惧他。”
杨伦听罢扼腕，朝前走了几步，沉默良久，方道：“你也别管他了。陛下要行‘大罪面讯’，太皇太后必将亲视，杨婉，这个时候，你一定不能在陛下面前多言，否则，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我都明白，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做，一切全凭陛下。”
杨伦仰头叹了一声，“他若认的不是‘伪造遗诏’这条罪就好了。”
“也许抹得掉。”
杨伦听了，摇头笑了一声，“你这就是胡话了。”
杨婉朝前走了一步，“哥，伪造遗诏既可是刑案，也可是内廷秘辛，你觉得这二者，界限清吗？”

第139章 寒江渡雪（一） 邓瑛吃了不掉头发。……
“界限”二字点到了杨伦的天灵盖。
他忙对杨婉道：“这话在我这儿说了，就吞回肚子里。”
杨婉点了点头，接道：“你也不能过激，一定要看准太后的立场，找好场合，同时要拿捏住你为人臣的限度。”
杨伦听了她的话，掐着虎口一面点头一面转身朝养心门走，杨婉追了几步跟上他道：“哥你等等。”
她说着将一个钱袋子塞到杨伦手中。“这个钱你拿着，给邓瑛买东西。”
杨伦拿起来看了一眼，随口道：“买什么，他现在除了牢里的吃食，其余什么都不吃。”
杨婉道：“那你就买一些苹果和橘子给他吃，补充维生素，免得他掉头发。”
杨伦眯起眼睛，“你说补什么……”
“啊？哦。”
杨婉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改口道：“我是说补身子。”
杨伦看着杨婉的模样，将信将疑地将钱揣入怀中，走了几步，又快步返回杨婉面前，指道：“杨婉，等你离宫，你给我回一趟家。”
杨婉被他逼得退了一步。
“做什么？”
“做什么？”杨伦梗起脖子道：“我要审你！”
杨婉抱着手臂笑了一声，“行，你把公堂摆好，我到时候一定赴审。”
——
十一月翻过，大明朝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寒冷的一个年关。
十二月初十，内廷要送贞宁帝出殡，京城内外戒严清道，沿着道路修起了大大小小的芦棚，供送殡的新帝与百官休憩。
刑部的狱案除司礼监一案之外，其余全部因为大丧搁置，牢中的人犯无法在‘徒，流’二刑上分流，一时人员拥挤，供给不平。犯人在外面的家人不得已要想办法向里头塞送，然而塞送的东西到了衙门当口就被刮了一半，在狱内又被狱卒刮抠一半，真正能送到犯人手中的少之又少。
杨伦叫家仆在市中买了一堆苹果和橘子，用一个包袱装了，亲自提来，站在刑部衙堂里等齐淮阳，齐淮阳已经有近十日未回家了，刚在内衙歇午，被衙役唤起来后，丧袍还未穿。他一边走一边往袖子上挂袍，随口问道：“这两日三司的堂审都停了，等着里面的‘面讯’，你过来做什……”
话未说完，便看见了杨伦手上的包袱。
“送东西啊。”
杨伦还未开口，齐淮阳便抄起手道：“他不会要的，你不如趁着我在，进去看看他。”
杨伦笑了笑，“也成。”
齐淮阳侧身寻从后面出来的狱吏道：“今日宫里是不是来人了。”
“是，司礼监过来一个随堂太监，在和犯人说‘面讯’的礼。”
“出来了吗？”
“还未呢，这才进去。”
“哦。”
齐淮阳拴好丧带，带着杨伦从后堂出去，命人打开狱门，自己则返身回了衙。
杨伦提着包袱走进内狱。
邓瑛的牢室内站着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以及四个刑部衙役。随堂太监手上端着册子，正逐字逐句地念诵，邓瑛垂手立在墙前，一言不发地听着，待太监念完，衙役才提声问了邓瑛一句，“你听明白了吗？”
邓瑛点了点头，平声道：“是，听明白了。”
衙役道：“复诵。”
“是。”
邓瑛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腕，低头复诵。
他的语速并不快，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楚，与册本上的文字，几乎无差。
“从前就听说您能过目成诵，今日真正见识了。”
邓瑛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有劳公公了。”
杨伦已经很久没有听邓瑛背诵文本了。这是读书人家的孩子们，‘扎马步’的功夫，啊在这一项上，也算是名声。从前到也不是没有与邓瑛比过，结果各有输赢，但他总怀疑，他赢的那几次，邓瑛都没有尽全力。
随堂太监放下册子，弯腰出来喝了一口茶，端着茶盏还没放下，便见杨伦斜眼看着他，忙上来见礼，“杨辅臣……”
杨伦看了一眼仍然站在牢门后的邓瑛，低头问道：“截定日子了吗？”
“是……”
“行，你去吧，详细地我再询衙门。”
“是。”
随堂太监也不敢再喝茶了，躬身从杨伦身旁撤了出去。
杨伦弯腰走进牢室，邓瑛垂下手笑了一声，“让你听到我背这些。”
“这有什么。”
杨伦把包袱放在地上，盘腿在邓瑛的莞席上坐下，“这么多年了，你还能过目成诵。”
邓瑛屈膝坐下，“内廷的规仪多，光《太内训》一文，便须烂熟。”
他随口提及内廷生活，杨伦却有些耳热。
“杨婉也能背下那么多规仪吗？”
邓瑛抱着膝盖坐直身子，“她可以，但她有一个习惯。”
杨伦用手撇开邓瑛腿边的刑具，“什么习惯。”
“她喜欢动笔，不论是背诵还是记录，她都会动笔。”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杨伦，“她好像一直在写一本册子。”
“什么样的册子？里面写什么。”
邓瑛应道：“一本线装的册子，里面的文字我没有具体看过，但似乎是夷地的文字……”
“怎么可能！”
杨转过身，“她自幼养在母亲和她嫂子身边，怎会接触夷文？”
邓瑛没有回答。
杨伦皱了眉心，双手扣握于膝，半晌方开口道：“符灵，她今日在养心门前点了一句。”
“什么。”
“关于你伪造遗诏的这个案子。”
杨伦顿了顿，手指在虎口处抠紧，“她问我，刑案和内廷秘辛之间，界限清不清楚。”
邓瑛怔了怔，“你有把握吗？”
“你先不要说我有没有把握这件事！”
杨伦莫名有些急恼，“她是我的妹妹，她从小就跟在我身后面转悠，她从前是什么脾性，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我一清二楚，但……”
他忽然颓了肩，“连我和你都没有看到这个面上，你不觉得，她这一次，看得过于透了吗？她……”
“子兮。”
邓瑛打断杨伦，“不止这一次。”
他说着将身子靠在墙上，“秋闱前，我和老师都以为院生的事已经是死局，但最后却走在清波馆活了。”
杨伦“噌”地站起身，“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当着她的面问明白。”
“我有这个资格问婉婉吗？”
“你……”
杨伦急切之间碰到了邓瑛的脚腕，邓瑛闭眼忍了疼，撑地起身，看向杨伦道：“我不想问婉婉。”
杨伦道：“为什么。”
邓瑛垂下眼，“一直都是她看着我，问我，我从来都是她堂下的人，如何做得她的审官。”
杨伦听完邓瑛的这句话，心里忽生一阵悸痛。
既是为邓瑛，也是杨婉。
世上的女人皆受妇德教诲，视男子为天，母亲如此，自己的妻子亦是如此。
但杨婉不在此列，也许她看上的是一个奴婢，所以她不需要匍匐在‘天’底下。
那个风光霁月的人被碾做尘土，从此将杨婉走的每一步都拢藏入怀，在邓瑛身边，她看似声名狼藉，可是她的内心却从未被折辱过一分。
他之前说杨婉看得过于透了。
未必不是因为她活过于自由。
她所爱之人不做她的审官，所以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只需遵照她自己内心的准则。
杨伦觉得，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很危险。他并不十分赞同，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在杨婉身上看到了一种，杨姁和萧雯都不曾拥有，暂介于文人与女子之间的性情。
“你不问算了。”
杨伦低头看向地上的包袱，转话道：“面讯那日，你和何怡贤会一道被带入内廷，前面三次堂审，你和他对质过吗？”
邓瑛抬头道：“算不上对质，只要审官不问，我已经没有别的供述了，如今此案只有一个症结未解——我是否是受司礼监指使，伪造遗诏。不过，这个症结对定罪的影响并不算大，无非是分辨我与何怡贤，谁的罪行更重一些，但最后，应该都逃不过一死。”
杨伦道：“我要在陛下对你和何怡贤面讯的时候，当着太后和皇后的面，纠辩这一点。看能不能将太后对伪造遗诏一事的真实态度逼出来。你刚问我有没有把握，如果是我自己想到的这一层，我可能没什么把握，但这是杨婉点给我的，那我把握倒不小。如果成了，这是救命之恩，你出去以后谢她。”
他说完，将放在地上的包袱拿起来，递向邓瑛。
“拿去吃。”
邓瑛没有伸手去接，轻道：“不要给我东西，我吃得不错。”
“是苹果和橘子。”
“更不必了。”
杨伦耸了耸肩，一把抱回包袱，“你说不要的是吧。”
“是，不用。”
“杨婉买给你的。”
说完转身就朝牢门外走。
“子兮。”
杨伦背后传来镣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接着，唤他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子兮等一等。”
杨伦站住脚步，回头看时，邓瑛已经走到了牢室的门口，狱吏上来锁闭牢门，他被挡着后面，面色有些局促。
“你别拿走……”
杨伦返身走回邓瑛面前，“苹果和橘子，让你每天吃，说能补什么树，吃了不掉头发。”

第140章 寒江渡雪（二） 邓瑛吃苹果，张洛吃橘……
四五只苹果，七八个橘子，安静地躺在包袱里。
杨伦走后，邓瑛盘腿，在自己的莞席上坐下，牢室中没有水，他便将手在囚服上擦了擦，慢慢地剥开一只橘子。杨伦买的橘子还是青的，皮厚肉小，邓瑛掰下一瓣放入口中，橘瓣儿酸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流入胃里，他忙闭上眼睛，忍下口中反出来的酸水。
但他没有放下，仍然一口一瓣，安静地将它全部咽了下去。
过后又拿起一只苹果，张口要了一块。
一酸一甜，暗喻“平局”。
杨婉用这一袋子水果，在深牢之外，举重若轻地告诉他，他没有输。
邓瑛将捏着苹果的手放在膝上，慢慢地咀嚼着甘甜的果肉，那种食物带来的愉悦和饱腹感，像杨婉那个人一样，令邓瑛安定。几年来，他不肯倚仗文字，不敢容身士林，不愿居良室，不愿食肉糜，以此来训诫自己，不与司礼监同流合污。
但他愿意跟着杨婉，愿意听她的话，吃对身体好的东西，裹着暖和的被子睡觉，天冷时穿得厚一些，站得久了要坐一会儿……
她曾在他的居室里，脱下他的衣袍，亲眼见过他寒冷破败的残躯，抚摸过他自厌的刑伤，
也因此拆解开了他全部的生活。这一段他从不肯曝露于人前的破碎的岁月，被杨婉捧在手中，她没有试图去拼凑，她仍由他的岁月清贫，陋室光寒。只将他于世俗无望的那颗心罩住，并把自己自然而然地，填进他的衣食起居。
她似乎提前勘破了他的人生，甚至可以一气呵成地写出他的寿命和结局。
但她却放弃了这些宏大视角，反而只从日常中着笔，笔调从容，又情意深浓。
邓瑛一口一口地吃完手中的苹果，用絮衣裹住脚腕，拢好被褥，侧面躺下。
牢室外面的烛火偶尔发出几声火星子蹦出的声音，邓瑛听着听着，逐渐有了睡意，他将手也缩回被中，暖意至手脚起，逐渐蔓延全身。
果然，听她的话，就不会过得那么难受。
——
贞宁十四年十二月初八。
虽然没有下雪，但干冷的风却将满地的雪吹得如同扬沙。
陈桦带着惜薪司的人往太和殿送炭，走到殿前，见内侍们正在匆忙地扫雪。
天还没有大亮，各处办差的宫人们都点着灯笼，殿内的陈设被灯焰照得时明时灭。
尚仪女官姜敏立在门廊上，监察内殿的众宫人在御座后设新座。
陈桦过去行了个礼，“姜尚仪。”
姜敏回过头，“哦，是陈掌印啊。”
她说着朝边上让了一步，朝殿内道：“你们先停一停，让惜薪司把炭烧起来再做。”
“多谢尚仪。”
陈桦示意身后的内侍们抬炭进去。
炭筐子挪入，里面的宫人们都停了手，纷纷退到门廊下面，只有两个宫人拿着拂尘，在新座前扫灰。
陈桦看着御座后面的那两个新座，忍不住开口道：“不是说……二殿下病得厉害，中宫娘娘日夜照顾，也亏了身子。今日怎么设二座？”
姜敏道：“二殿下病重不假，中宫娘娘何时亏过身子？”
陈桦道：“大殓后的祭礼，娘娘一次都不曾去。”
姜敏咳了一声，没有答话。
杨伦等官员虽然不知道金台大议时，太和殿内发生了什么，但姜敏却在殿内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日，太后当场连驳了皇后三回，致使遗诏被废除，何怡贤当庭受杖，司礼监被下狱查办，皇后不敢多辩，失了司礼监的倚仗之后，一直避居在宫内。
“尚仪？”
陈桦唤了她一声。
姜敏抿了抿唇，冷道：“不要多问。”
陈桦文话搓了搓手，没再多言。
不多时惜薪司的内侍出来回话，陈桦应答了两句，侧身向姜敏告辞，却又忽听姜敏道：“掌印站一站。”
陈桦有些惶恐地站住。
姜敏并没有回头，仍然看着殿内，平声道：“你知不知道，司礼监的人今日在哪里候讯。”
陈桦朝端门上看了一眼，“应该是开了左右春坊的两间板子房给他们，这个时辰，人应该已经带过去了。尚仪……”
陈桦犹豫了一阵，终是开口道：“您还想着那位‘老祖宗’啊。”
姜敏没有出声。
陈桦道：“我是不会再去念过去那些虚恩了，都是假的。”
姜敏沉声道：“那是你。”
“不光我。”
陈桦忽然挺直了要背，径直朝姜敏看去，认真地说道，“尚仪也不该念，什么子嗣儿孙，都是荒唐梦，一朝断了根，就不该想什么天伦，把底下骗得那般苦，当真有了事，还不是急吼吼地扔儿子孙子出去送死。我看清楚了，从此不信他们，也不怕他们了。”
姜敏沉默了一阵，方道：“李鱼和云轻的事……。”
陈桦打断她道：“我不明白这中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且我人胆怯，也不敢问，不敢为李鱼叫冤。但我知道，如果不是督主和婉姑姑，云轻现在也和李鱼一样，都在地底下躺着。”
姜敏听完这番话，张口无声，喉中甚至有些哽咽。
她抬头朝端门上看去。
端门上正在换值。
天际发白，朝阳逐渐冒出头来，暖光照雪，满地辉煌。
板子房的门被打开，雪光扑入，邓瑛不得已抬起手去挡，一个人影适时挡在门前，其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不必押他，让他自己走。”
那人的声音不大，但站在外面的金吾卫和明甲军都照着他的话，朝后退了一步。
那人走近室内，光一下子从他身上退去，邓瑛看清了他的面容，撑着膝盖站起身，抬手躬身向他揖礼。
“张大人。”
张洛走到他面前，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到桌案上，拱手也回了一个礼，随后直身系刀，声音惯常冰冷，“走。”
邓瑛顺从地走出板房，旭日已在望，张洛令他站着等一等。
不一会儿，侧面的板子房开了门，司礼监的一众人也被带了出来。
他们都受过刑，有的人根本走不得路，被锦衣卫的力士拖拽着，踉跄地朝金水桥走去，何怡贤年迈无力，几乎被一路拖行，脚上的刑具划拉过雪地，发出尖锐的声音。
邓瑛虽然也身着囚服，但衣衫完好，整洁干净。
张洛等人走在离开三尺之远的地方，迁就他的步伐，没有喝斥也没有催促。
邓瑛没有看何怡贤，他迎着耀眼的日光抬起头，朝太和殿上望去。
白玉栏杆下的石雕龙头被擦拭很干净，千龙仰首，回望这个身着囚衣的修建者。
邓瑛的面上不禁挂上了一丝笑容。
在他人生的低谷之中，却没有人侮辱他，不论是齐淮阳还是张洛，这些掌管着大明刑律的人，都在自己的力及之处，关照着他的尊严。
寒冬寂静无边，然而无数细微的福报却从四面八方向他行来。
老师的不舍，挚友的情谊，对手的敬意，都令他由衷地开怀。
当然还有他的杨婉……
她穿着一身素孝，站在月台下面，偷偷地松开了交握在腹前的手，冲着她轻轻摇晃，待他走近了，才又重新端身立好，含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苹果和橘子都吃了吗？”
“吃了。”
“邓瑛。”
张洛的声音打断邓瑛的话。
邓瑛垂头止住了声音。
张洛转身朝杨婉走近了一步，正声道：“不得在殿外与犯人交谈。”
“是。那我可以跟张大人说几句话吗？”
张洛怔了怔，声音明显低了三分，“说。”
杨婉朝后退了一步，向张洛认真地行了一个女礼。
“做什么。”
杨婉直起身，“谢大人让他自己走这一条路。”
张洛摁住刀柄，侧头避开杨婉的目光，“《明律》有‘悯囚’一项，他无反抗之意，本就不必行纽。”
“嗯。”
杨婉点了点头，“杨婉受教。”
张洛不再说话，转身正要走。
却听杨婉唤他：“张大人，你喜欢吃橘子还是苹果。”
张洛愕然，回头道：“你问我什么？”
“我想送礼给你。”
她直言不讳，“但我猜，若是给张大人送其他的东西，会被大人治‘行贿’之罪，所以我给大人买水果吃吧。”
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你喜欢吃橘子还是苹果。”
张洛本能地要拒绝她，但他明明张开了口，该说的话却半天没能说出来。
“邓瑛。”
他转过身，邓瑛有些错愕，但还是应了一声：
“在。”
“你吃橘子还是苹果。”
他莫名地反问邓瑛。
“苹果。”
“哦。”
张洛顿了顿，对杨婉道：“要橘子。”
杨婉点头道：“好，我明日就托哥哥，送到张大人府上。”
刚说完，金水桥下传来了鸣鞭的声，易琅的仪仗行来，西面的会极门也开了，众阁臣并大理寺卿，左右都御史等人在门前整肃衣冠，跨门朝太和殿而来。杨婉转身走向易琅的仪仗，张洛等人接伏身跪迎。
易琅升殿落坐，传请两宫入殿。
张洛站起身，只余邓瑛与司礼监众宦下跪。
不多时，两宫亦升殿，清蒙由丹陛上奔下，传话道：“召诸臣并司礼监上殿。”

第141章 寒江渡雪（三）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和金台大议不同，次此太和殿面讯，并没有召朝京官入宫，只有内阁的几位辅臣，并三司首官在班。殿内的御座后也没有悬帘帐，太后身着常服坐于易琅右首，皇后面色憔悴，虽已十分装扮，却仍遮不住面上的病色。她一直垂着头没有说话，直到听到殿外传来镣铐拖曳的声音，才慢慢地抬了眼。
何怡贤等人被押解入殿，匍匐在龙首香炉下面。
何怡贤跪不起来，锦衣卫只好将他的上半身架起。他的牙齿因刑讯而落了几颗，额头青肿，囚衣褴褛，手臂无力地耷在锦衣卫的手上。
看见太后只是苦笑着喘咳了几声，什么都没有说，反是他身后的胡襄，朝前膝行了几步，伏在何怡贤身旁，惨唤了一声，“老娘娘啊……”说完便端着镣铐低头呜咽起来。
“行了，像什么样子。”
太后轻斥了他一声，抬起手，示意锦衣卫退下，摇头叹了一声，对白玉阳道：“是这些奴婢不肯招认？你们动了刑。”
白玉阳回道：“是，臣等曾依律刑讯。”
“他们认罪了吗？”
白玉阳道：“胡襄等人已认罪，何怡贤几次翻供，其言已无可信之处。”
太后看了邓瑛一眼，“此人呢。”
“邓瑛……”
白玉阳顿了顿，“此人三次堂审，皆不改供，三司的审官认为，其供词可信，遂未动刑。”
太后皱了皱眉，“他们犯了大罪，你们按律处置，这到也没什么。只不过……”
太后指向何怡贤，“他们这些人里头，有些人是跟着伺候过先帝的，先帝魂犹未远，即便是死罪，处置之前，你们也不该让他们太难看了。”
白玉阳与杨伦相视一眼，都没有应话。
贞宁帝在位时，即便言官上奏弹劾地方任上的宦官，也不会由地方司法审理，大多要由锦衣卫押解进京，交镇抚司问罪，这也就是所谓的‘皇室家务事’。金台大议那一日，朝京官皆在，迫于群臣的压力，太后也不得不同意庭杖。但那也是内廷主子对奴婢的处置，和刑部的刑讯是不一样的。
杨婉那一个‘刑案和宫廷秘辛的界限是否清晰’的问题，正是点在此要害之处。
此时众官都不好说话。
杨伦看易琅正看着自己，便向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易琅随即站起身，转向太后道：“祖母，他们犯的是伤及国本大罪，功不抵罪，不能讲情。”
太后听后，并没有驳易琅的话，也没让白玉阳再回话，倚身道：“既如此，哀家就不多言了，皇帝问吧。”
太后的话音刚落，何怡贤忽然呕心呕肺地咳起来，在场的官员都侧目朝他看去。他咳得眼底充血，浑身抖耸，若不是被人架着，恐怕早已扑摔在地。
锦衣卫将他下巴掰起，好不容易止住了他的咳声。他自己又张合着嘴缓了好一阵，才抬起头，喑哑地吐出省来。
“老娘娘，您问吧……您问奴婢还能说几句，奴婢老了，棒子一挨上身就怕了，人叫说什么，就得说什么，您是老菩萨，您坐在奴婢面前，奴婢……心里头，没那么怕…”
太后并没驳他的请，平声道：
“讲吧，哀家和皇帝一道听着。”
何怡贤挣扎着朝前跪行了几步，仰头道：“太后娘娘，奴婢是您亲自挑给主子的奴婢，服侍先帝几十年，主子的心，比奴婢命都重要，奴婢怎么可能伪造遗诏，违逆主子……”
他说着朝杨伦等人看去，“真正伪造遗诏的，是内阁！”
“住口！”
白玉阳斥道：“你在三司堂审上已经认罪，怎敢在殿上再狡！”
何怡贤苦笑了一声，“奴婢是怎么认的罪啊……”
他说着颤颤巍巍地朝白玉阳伸出手，“辅臣要把奴婢的一双手都挤断，奴婢在堂上……数次晕厥，能不招吗？太后啊……”
他一面说一面吞下口中的血沫子，转头朝太后望去，“主子还未出殡，这朝中他一切，主子还看得见呢……遗志不能传，反被忤逆……被忤逆……”
说至此处，他声泪俱下，浑身发颤，仰头哭道：“主子啊，老奴该死啊，眼睁睁地看这您的名声，被污蔑，您那么贤明的一个人，却被他们逼着，在遗诏里罪己……主子啊……奴婢着实心痛啊……”
司礼监的众人听完这一番话，也都跟着呜咽起来，一时之间，殿内哭声阵阵，渐渐响起了喊冤的声音。
“喊冤，是要代君父降罪于朕吗？你们哪里来的胆子！”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噤了声。
易琅站起身，低头看向邓瑛，“厂臣可以自辩。”
邓瑛双手按地，伏身叩了一首，方直背道：“奴婢该说的，已经在三司堂上说了，无可自辩。”
易琅道：“那朕有一问。”
“是。”
“厂臣明知是死罪，为何要自认。”
邓瑛垂下眼，“奴婢本就是罪臣之子，蒙先帝之恩，方全性命，奴婢不能负先帝的恩德。皇次子年幼病弱，若即帝位，帝位即托于司礼监之手，若内阁与司礼监内外一心，到也能安定乾坤，可是奴婢在东厂提督太监一任上三年，也跟着做了很多迫害阁臣的事，盐场通倭一案，奴婢刑囚白阁老，致千夫所指，怨声载道，伤先帝贤名，奴婢万死也难赎己罪。太后娘娘……”
他说着抬起头，“如果奴婢活着，如何叫阁臣们心平，阁臣们心不平，如何辅佐幼君，安大明天下。奴婢已是罪人，不敢哭泣扰先帝之灵，但奴婢亦心痛至极，愧恨为了一己私利，将先帝与阁臣们的君臣之谊伤至此地。”
他这一番话，在太后面前点出了皇帝，内阁，司礼监三者之间的关联，虽然他将自己归入了司礼监一党，但说的却是肺腑之言。一句‘如果奴婢活着，如何叫阁臣们心平，阁臣们心不平，如何辅佐幼君，安大明天下”直点司礼监的死穴。
何怡贤听完这墦话，绝望地吞咽了一口。
“所以厂臣才会求死。”
邓瑛摇了摇头，“奴婢并不是求死，是当死。”
殿内无人出声，杨伦适时上前道：“太后，此案有关新帝正位，亦关内阁之名，今日面讯，司礼监当殿翻供，控诉三司刑讯，屈打成招，臣以为，当在三司之内重定审官，将此案发回。”
白玉阳听了这句话，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杨伦。“杨侍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已经审结的案子，如何发回重审？”
易琅回头对太后道：“祖母，朕也觉得当发回重审。”
太后道：“皇帝这是在质疑自己？”
易琅没有应答。
太后叹了一口气，“将他们带出去，哀家有话，对诸位辅臣说。”
锦衣卫听令上前，将司礼监众人并邓瑛一道带了出去。
殿内只余下杨伦，白玉阳等几个阁臣。
太后站起身，牵起易琅的手，从御座后走了下来，众臣忙复行大礼。
太后看了易琅一眼，易琅即会意叫“免。”
太后松开易琅的手，对杨伦道：“邓瑛有一句话是对的，若内阁与司礼监内外一心，可安乾坤。哀家知道，何怡贤为祸朝廷多年，你们对他有恨，他也确实该死，但司礼监的人不能全杀，否则，何人掌印，何人传递票拟，哀家的孙儿还小，你们总不能将皇帝押到你们的内阁值房里去听事吧。”
众臣忙道：“臣等不敢。”
太后摆手示意众臣起身，又道：“遗诏既然已经颁行，各地的藩王业已知晓，确实没有必要再修正，你们替先帝代笔所写文章，哀家也看过了，有些的确是先帝自己的过错，你们为臣的，要点出来也无可厚非，不过哀家是做母亲的，跟你们说句肺腑之言吧，在哀家眼里，社稷为首，皇家名誉次之，哀家只能容你们这一次。至于哀家的孙儿，是你们教养大的，他初继帝位，沾不得一丝污秽。伪造遗诏一案，若让藩地的诸王知晓，趁此发难，他如何能清正自身？哀家之前听从你们的意思，让三司审理此案，你们审是审出来了，但却丝毫不顾及皇家的处境，你们是辅政的内臣啊，除了是臣子之外，也是皇帝的内师，你们不能光顾着你们和司礼监的仇怨，把皇帝推到不白之地啊。”
众臣听完这一番话，皆跪了下来。
杨伦叩首道：“臣无地自容，请太后开示。”
太后道：“哀家虽然懂得不如你们多，但毕竟虚活了这么多年，你们让哀家说，哀家就逾越过来说一句，听不听，仍在你们。”
众臣齐声道：“请太后赐言。”
太后把易琅揽在自己身前道：“按制来说，先帝猝崩，则由内阁代为拟召，既然你们已经拟过了，那先帝就是未留遗诏。伪造遗诏一案从此不审，刑部也不要留案宗。”
白玉阳忍不住道：“娘娘的是……抹案。”
“对。抹案。”
太后说完牵起易琅走回御座，续道：“至于何怡贤怎么杀，由镇抚司来定，司礼监的其余人也一样，都不能留在刑部，全部押送诏狱，由镇抚司清审，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

第142章 寒江渡雪（五） 他的后路只能我牵着他……
她说完，又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臂，“你怎么看。”
自从何怡贤被带出去以后，皇后便一直坐在座位上失神，被太后陡然一拍，漏了半截呼吸，惶恐地坐直身子，含糊地应了一个“是。”字。
太后看着她摇了摇头，侧面看向白玉阳，然而她并没有立即说话，半晌之后，方收回目光，点道：“白尚书，是不是心里不平。”
白玉阳怔了怔，垂首道：“臣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
太后抬头朝太后殿外望去，天幕上流云翻涌，太阳的光从不断变化的云层缝隙里刺出，像一把一把耀眼的剑，直扎在太和殿的月台上。
太后续道：“太祖皇帝是曾立过铁律，宦官不得参政议政，我年幼之时，曾听说太祖爷曾为三十两贪银腰斩司礼监太监周平，如今倒是很难再听闻这样的事，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虽然是在问众官，但却无人敢回答。
太后笑了一声，自解道：“你们家业大了，子孙多了，吃穿上都不需要人做事吗？哪怕做官的是个清流，不要那些虚排场，但舍得家里人一道苦着？辛苦做官一辈子，陡然间打外面来一个人，斥你府上的人奢靡，要你将奴婢们都赶杀出去，你们扪心问问，这行么？”
众人面面相觑。
太后叹道；“我一把年纪了，不是诸位老人家逼着我出来说话，我也不想说话，但你们既然想要听我在这殿上镇几句，我也就索性同你们交心。你们都是大明的股肱之臣，为了江山社稷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当下平不了的，我给你们赔个不是，皇帝还小，慢慢儿教，又是一番天地不是。”
众臣听了这话，皆行礼称：“受教。”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今儿就散了，但都先别回去，各自去端门上领了膳，热热地喝几杯酒，再好生叫家里人，来扶着回去。今年虽过不成年了，但节令还在，你们写的遗诏上，说……不禁民间嫁娶，娱乐，那就不禁吧。这眼见着除夕要来了，关起门来，节该过还是过，不要把自己逼得那般清贫，在我大明为官没有那样的道理。听明白了吗？”
“是。”
——
内廷赐膳，众臣出殿后，便都入了端门值房。
室内的炭烧得通红，杨伦解下外面的官袍，近火边坐下，接着白玉阳和齐淮阳也一道走了进来，杨伦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白玉阳便冷声道：“东厂的那个人，你还要保到什么时候。”
杨伦站起身，“事关帝位承袭，地方安定，你也看到了，不是我在保他。”
白玉阳也解下了官袍搭在圈椅上，转身在杨伦对面坐下，“此案一抹，刑部就得将他无罪开释，他是东厂提督太监，何怡贤胡襄等人被判罪，你说，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会是谁？”
炭火熏得杨伦两腮发烫，额头生汗。
室内的其余几位阁臣此时也议论起来。
左督御史道：“这又是重蹈覆辙啊。”
说完叹了一口气，“先帝当年就是被托于宦官之手，以至于后来，屡次对何怡贤容情，如今这个邓瑛，虽不似何怡贤之流，但毕竟与陛下过从甚密，况且……”
他看了一眼杨伦，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开口道：“况且宁妃有疾，长年养病于蕉园，照顾陛下的一直是承乾宫宫女杨婉，她与邓瑛……”
“住口！”
左督御史的话被杨伦喝断，低头咳了一声。
白玉阳道：“杨侍郎，你不能因为她是你的妹妹，就思包庇。”
“什么包庇？”
杨伦几步走到白玉阳面前，“杨婉在宫中三年，一直尽心照顾陛下，何曾蛊惑陛下，做过一件错事。”
白玉阳道：“那为何陛下当日不肯杀邓瑛，非要行‘大罪面讯’。你妹妹在陛下面前说过什么，你这个做兄长的知道吗？”
“她什么都没说过！”
“杨伦！”
白玉阳也站起了身，“你让众阁臣看看，如果邓瑛此次被免罪，包括你在内，我们还有哪一个人弹劾得了他。”
他说完转身看向众官，“你们心里就不怕吗？”
几个阁臣都沉默了下来，其中一个伸手将杨伦拽回，轻声劝道：“其实白尚书的话是有道理的，陛下毕竟年幼，司礼监拿着御印，那就是一言九鼎啊，这个邓瑛和你妹妹的的过于亲密，陛下对他的态度，我们如今也看出来了，虽然……我也认为，他与何怡贤不同，但……”
他摇头叹了一口气，“他私吞过南方的学田，东厂这几年，建了厂狱，刑案里哪里有不贪拿的，你也该自己去看看，那厂狱里的人，哪一个家里不是被盘剥一文不剩，就连白阁老，也被他迫害得伤重不起，至今都不见好，杨侍郎啊，他当真坐不得掌印一位啊。”
这话说完，其余人附和起来。
杨伦被人拽得后退了一步，看着白玉阳却无话可辩，东西也吃不下去了，甩开阁臣的手，冒着风披袍走了出去。
他心里有事，也不想回家，一个人朝会极门走，在会极门的日荫下，看见杨婉抱着一包药草在御药房门前等他。
杨伦放慢脚步，杨婉也迎了上来。
“垂头丧气的做什么 。”
“谁垂头丧气了。”
杨婉抬起头笑道：“能赢一局是一局，我们已经不容易了。”
他说完，杨伦的肚子就 “咕……”地叫了一声。
杨婉低头看向杨伦的肚子，笑道：“没吃东西啊，要不去邓瑛的直房那儿，我给你煮一碗面吃。”
杨伦道：“他的居所没有封禁吗？”
“封了，不过旁边李鱼的房子是开着的，没有人住，还可以坐一会儿。”
杨伦跟着杨婉一道朝护城河走去，一路上，杨婉都在咳嗽。
杨伦不禁问道：“你去御药房是给自己拿药吗？”
杨婉边走边摇头。
“不是，我的病由太医在调理。”
“太医？”
杨伦想起之前阁臣的话，顿时有些恼了，几步追到她面前，斥她道：“宫人的病怎可由太医调理，你不要以为陛下登基，你抚养了他几年，你就可以逾越了。”
杨婉静静地受下他的这一番话，没有辩解。
站住脚步，看向他问道：“你也怕了是吧。”
杨伦一怔，“我……”
杨婉笑叹道：“我希望陛下成为一个有仁义的君主，是我却不能再承受他对我的仁义。再这样下去，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内廷也容不下我了。”
她说完，抬头望向杨伦，“哥哥，这么几年，你也变了不少。你曾经我眼看着你为邓瑛忧心，为他斡旋，我十分感怀。但是……”
她拢紧了怀里的药包。
“我也逐渐明白，个别的改变是不足以抗衡一朝人心的。人心……”
她抿了抿唇，碎发猛地被寒风吹起，耳畔的珠玉摇动，伶仃作响。
她噙着话眯起眼睛，似乎在忍着身上的什么隐痛，“人心真是复杂而统一。朝臣也好，百姓也好，心中各自有各自的忧虑和欢喜。但他们都知道，此时此刻应该恨谁。如果你想对那个被恨的人好，反而会使他‘罪孽’更深，死得更快。”
“死得更快。”
杨伦重复了一句，“你就这样说他吗？”
杨婉道：“难道不是吗？”
“是。”
杨伦叹了一声，“你全都看准了。”
盯住杨婉的眼睛道：“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人灰心。”
“那是你。”
杨婉顶了一句。
杨伦偏头笑了一声，一面点头一面道：“对，是我灰心，你和邓瑛一样，即便前面就是刑台，也敢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杨婉将要应话，谁知却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杨伦忙展臂替她挡住风，“太医也调理不好吗？”
杨婉摇了摇头，“我没吃太医开的那些药。”
“为什么。”
“我不能给自己留一点把柄，我要活着出宫。”
她说着，取出怀中的药，“太后已经允准，我去接姐姐出蕉园，这些去湿寒的药，是给姐姐备的，我已经回明了太后，接姐姐出园以后，我就离宫，然后……”
她顿了顿，“我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你蒙羞，我希望……你不要管我，不要站到我这一边，更不要救我。”
“你……”
“哥哥。”
杨婉打断他，“我真的很开心，你不再斥责我，不再怪罪邓瑛，你向我们走出的这一大步，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恩德了，走这一步就够了，如今……请你退回去，退到内阁该站的地方去，把后面的路留给我来走。”
“你怎么走，你就是个姑娘家，你还想追到刑场，跟他死在一处吗？”
“我不做那些无用的事，但是，他的后路只能我牵着他走。”
她说着挽住被风吹乱的耳发，“他是我的人，他也只听我的话，只认我的道理，虽然我没什么道理，只会逼着他吃药吃水果，好好养生。但他已经决定跟着我了，他就只能这样活了。哥，大明律对他来说，是一副虚架子，但我这个人是真的。我要管他一辈子。”

第143章 寒江渡雪（六） 我能化身为一座桥，不……
贞宁十四年十二月底，先帝出殡，易琅与百官皆出城送殡。
先帝陵寝的营建本来还未完成，然而内阁的遗诏一出，工部立即缩减了陵寝原来的规制，地面建筑全部停工。
贞宁帝出殡时，地下的工程已经完成了近九层。工部原本上奏，建议先暂时将先帝的棺椁停在笔架山的皇寺中，等门楼、享殿、左右庑配殿和神厨建完之后，再送先帝入葬，但白玉阳驳了工部的请求。
没有司礼监的阻碍，内阁很快议定了送殡的礼制，命一切从简，不劳伤民力。
因此，一生锦衣华服，追求享乐的贞宁帝，最后被迫成了大明历史上，后事最为简朴的君王。
年底大雪封道，杨婉病得越发厉害，易琅便让她在养心殿中养病，不必随行。
宫中一片冷清，太后却在离宫之前留了话，命杨婉在百官送殡期间，领尚仪局迎宁妃回宫。
此时，内廷的大礼尚未议定，尚仪局在迎宁妃回宫的仪制上很是犹豫。太后说得是命尚仪局迎回，然而国丧期间，哪里又能动用仪仗。太后的意思其实是很明白的——宁妃是疯妇，即便是为了考虑易琅的感受，暂时迎她回宫，之后也不能把她加在内廷大礼之上。
姜敏为此亲自去见了杨婉，歉疚地说：“恐怕要委屈宁妃了。”
杨婉到没说什么，只应道：“国丧中这般也是该的。能把宁娘娘接回来，也就是了。”
姜敏见她不为难，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便宽慰她道：“尚仪局拟定的是二十四日这一天，虽然不能动用仪仗，但人还是齐全的。”
杨婉谢过姜敏。
二十四日这一日，大雪满城。
杨婉撑着伞立在蕉园门前，尚仪局的人分列在两边，女使们手中捧着的衣衫虽是新制的，但都不是嫔妃的宫服，而是常衣。蕉园的守卫将园门打开，对杨婉道：“可由六人入内服侍娘娘梳洗，其余人需在殿外等候。”
杨婉转身接过女使手中的衣衫，对姜尚仪道：“我领原承乾宫的宫人进去便是。”
“是。”
杨婉挽裙跨入园门。
园门后是一丛梅树林，此时花香正浓，艳丽的梅花如同粉玉一般，坠挂在林中。
林中夹着一条小道，顺着小道往前走，越走越见花深。
引路的宫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姑姑，人很和善，一面走，一面对杨婉道：“娘娘这几年，不能出殿，偶尔会在窗边站一会儿。我们起初以为，娘娘是想念陛下和大殿下，但后来才发现，娘娘的心是淡的。春秋之交，陛下也时常与蒋娘娘一道入园饮宴，每每那时，娘娘都将门户锁好，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最后我们逐渐发觉，娘娘每回推窗啊，都是为了看那天上的月亮。”
“月亮？”
“是啊。”
宫人抬头朝天上望去，“整个皇城，就蕉园的月色最美。我们以前也不懂得欣赏，还是娘娘跟我们说的，每到冬天，梅花开盛的夜晚，把那窗一推开啊，寒花冷月，冽香在侧，是极风流的景致，可惜这会儿天色还早，娘娘今儿是看不见了。哎……瞧我……”
那宫人低下头，“说得是什么话，娘娘能回宫，以后什么样的景致看不到呢。”
杨婉转话问道：“娘娘身子还好吗？”
“好。”
宫人叹了一口气，“愿意吃东西，睡得安稳，也肯跟我们说话，就是……很少看见娘娘笑。我们之前跟她说，大殿下如今做了皇帝，她听了也只是点头而已。”
杨婉没有再说话，跟着宫人走到殿门前。
殿门上有一把铜制的锁，冷冰冰地悬着。
杨婉抿着唇望着那把锁，宫人忙上前道：“婉姑娘您等等，我这就打开。”
开锁的声音回荡在冷清的园中，锁扣一开，锁链顿时被抽了出来，宫人躬身推开殿门，穿堂风一下子往殿内涌去，吹起了杨婉的衣衫。
那宫人朝内唤了一声。“娘娘，婉姑娘来了。”
寂静的殿内突然传来一声茶盏翻倒的声音。
杨婉忙朝地罩后奔去。
地罩后的次间里茶碗碎了一地，宁妃正从榻上下来，挽起袖子蹲下身，想要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她穿着素绫中衣，长发散在肩上，面上未施妆脂，人看起来虽然还算精神，却瘦得厉害。
“姐姐您别碰，我来。”
宁妃抬起头，顾不上被烫伤的手指，一把握住杨婉的手，唇角抑制不住地发抖。
“婉儿……”
杨婉忙回握住宁妃的手，应道：“我在。”
次间的炭火烧得不暖，两个女子的手都是冰冷的，相望之下，心中皆有千言万语，却谁都开不了口。
她们都不敢哭，怕触及彼此的伤处。
宁妃将易琅托付给杨婉，一晃两三年过去了。
内廷波谲云诡，她虽身困蕉园，倒也算是远离了是非之地。
但杨婉独自一个人走进去了。
宁妃不知道这一路，她一个人是怎么走的，她甚至不敢问她过得好不好。因为她分明发觉，眼前的人，相较从前，神色变了许多。
这种改变，并不是一段少女的成长。
宁妃隐约地感觉到，她本质上没有变过，只是被削薄了皮肤，打碎了骨，看起来更加敏感，更加脆弱。
杨婉则不敢看宁妃。
对于杨婉而言，她不光是自己的姐姐，她也是大明朝中如寒月一般，最优雅而伤情的人。
她已然破碎，能接住她的那个人，也已经惨死了。
“姐姐，您衣裳穿得少，先去榻上捂着，让我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再跟你说话。”
好久，杨婉才终于说出话来。
她慢慢地搀着宁妃在床上坐下。自己则直身缓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沉默地忍了回去。挽起袖子蹲下身，去捡拾地上的碎片。
宁妃扶着床沿，低头望向杨婉，“婉儿。”
“在。”
“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杨婉不敢抬头，收拾起碎片，忍着咳意道：“都是今年太冷了，着了风寒，一直不大好。”
宁妃握住她的手，拢入自己的被褥中，含泪哽咽了良久，才道：“你是不是为易琅吃了很多苦。”
杨婉摇头，“我没有，我一直被他保护着。姐姐，他已经长大了，以后他也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他来保护。”
杨婉怔了怔。
“姐姐……”
“我也不想走到他身边去。”
宁妃的声音没有波澜，甚至听不出哀意，她叹了一口气，“我与他的母子情分，已经断了。他是大明朝的皇帝，我只是一个被弃掉的疯妇而已。我知道，皇后也好，太后也罢，都不希望我认回那个孩子，索性让他清清静静地在养心殿住着吧，不要再见我了。”
杨婉在床边坐下，“陛下很想念姐姐。”
宁妃握着杨婉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更怕他问我，当年我为什么要抛下他，我为什么会被陛下囚禁，婉儿啊……我不想骗我自己的孩子，可是……我能告诉他我心里的话吗？他愿意接受吗？他能容忍我，去拜祭一个奴婢吗？”
杨婉仰起头，抹了一把眼泪，鼻腔中的鼻息有些发烫。
“我都懂。”
她说着垂下头，“我不会劝姐姐。”
宁妃低头望着她，轻道：“别哭，婉儿。”
“我没有哭。”
虽是如此说，但她的声音却带出了哭腔，一时之间，情绪翻涌，她不得已背过身去，低头摁住自己的眉心。
她有些不甘，这一年她已经很少哭了，不论是在杨伦面前，还是在易琅面前，她都站稳了她自己的立场，勇敢地去爱邓瑛，去对他好。可是在宁妃面前，她才不得不去认知，她与邓瑛之间，暗藏的那颗悲剧内核。
宁妃揽住杨婉的肩膀，让她伏靠到自己的膝上，“算了，哭吧婉儿，在姐姐这里哭没事……”
“嗯。”
杨婉将自己的头埋在宁妃的腿上，伸手搂住了宁妃的身子。
宁妃轻轻地抚着杨婉的背，低头轻声道：“你和厂臣，过得好吗？”
杨婉口中噙着泪道：“不算太好，但也不坏。”
宁妃挽起杨婉湿润的额发，“你一直都这么勇敢。”
“不是。”
杨婉侧过头，闭眼道：“姐姐，你知道吗？我才是最恐惧的那一个人。”
宁妃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地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杨婉的面上，轻道 ：“姐姐知道，姐姐还知道，这么些年，你不允许你自己害怕，你压着你心里的恐惧，勇敢地保护了很多的人，包括姐姐。”
“我并没有保护好姐姐。”
宁妃抚摸着杨婉的脸颊，摇头道：“是你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这里走出去，我一直在等，你看，我不是等到你了吗？”
杨婉心中一恸。
“姐姐。”
“嗯？”
“你想离宫吗？”
“想……”
宁妃仰起头，朝窗外看去。
外面是如粉烟一般的花树，一簇一簇地掩映在干净的雪幕之后。
“我希望把我自己的名讳，身份，过去，全部都抹掉。然后……”
她吞下唇边的辛咸，“然后再把我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干干净净地关联起来。”
“我带姐姐走。”
“什么……”
“我带你从这里出去。”
杨婉坐直身子，望向宁妃道：“不做皇妃，也不做太后，只做姐姐你想做的人，你可以祭奠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怀念他。”
“婉儿……”
“姐姐，我并不知道我所做的事情是不是对的，我也没有那么狂妄，我不敢替任何人做决定。我只是希望，我能化身为一座桥，不为渡人，只做你们身后的一条后路。姐姐，我虽生而绝望，但我活着，一定要给人希望。”

第144章 寒江渡雪（七）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
辰时过了，杨婉独自一个人从蕉园的园门后走出。
尚仪局的人正准备迎人，却未见宁妃，皆有些错愕。
姜敏道：“都噤声。”
说完迎上杨婉问道：“怎是你一人出来。”
杨婉回头对门口的宫人道：“闭门吧。”
姜敏顺着杨婉的目光望去，眼看着门缝收拢。
一阵梅香本逼出来，扑向众人的面门，冷冽地令人身上发寒。
“娘娘不肯出园吗？”
“嗯。”
“为何？”
杨婉没有立即回答她。
姜敏道：“我可以不问，但我们总要向太后回话。”
杨婉转过身咳了几声，摁着胸口平息了一阵，方对姜敏道：“我亲自来回太后。”
姜敏看着她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你要如何回。”
杨婉不自地搅缠住腰上的束带，轻道：“尚仪，有一件事我猜得不一定准，您愿意帮我想一想吗？”
姜敏看向杨婉的手指。
“你心里有忧虑吗？”
“是。”
“有忧虑就不要做。”
杨婉笑了笑，“您知道，我不是个谨慎的人。”
“也是。”
姜敏也笑了一声，“那你说吧。”
杨婉朝前走了几步，行至宫墙下方开口道：“我想带娘娘离宫，但娘娘毕竟是皇妃，我也害怕，这一步走出去，在太后那里会成死局。”
姜敏听完沉默了一阵，忽道：“那你就不要走，把棋子给我。”
“尚仪……”
姜敏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说，平声续道：“你能虑到后果，已经是很聪明了。大明开国六十余年，虽然明面上从来没有哪一个皇妃活着走出皇城，但事实上，也不是每一位娘娘，都死在城中。太后不希望宁娘娘受封，但顾及陛下，也不敢将她处死，对太后而言，最好就是囚宁妃一辈子。可是，陛下终究会长大，只要宁娘娘愿意受封，太后最后是难不住陛下的。”
杨婉点头，“我与您想的是一样的，所以我想试试。”
姜敏摇头道：“你要带宁妃离宫，其实是好事。但你的身份不对。”
杨婉应道：“是，我知道。”
“所以我让你把棋子给我。你提请此事，在太后看来是居心不正，但我来提，就是替她分忧。你应该做的，是好好想想，如何说服陛下再也不见自己的母亲。”
“是。”
姜婉张口忍不住叹了一声。
“只是这样一来……陛下着实可怜。”
杨婉道：“您从不说这样的话。”
姜敏听此话，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杨婉追道：“您之前，也从不会做逾越身份的事。”
姜敏笑了笑，“我……”
她的声中带着一丝叹意：“杨婉，做人寒凉，是为了不在人前出错，连累我一局的女子。但是，我并非真正冷情之人。”
她说着侧身看向杨婉，“我从前一直在提醒你，不要牵入内廷的斗争，你没有听我的话，最终还是走入了承乾宫。于是后来我又一味地挡着云轻，不让她与你走得过近。我以为她远离了你，也就远离了是非。但直到陈桦对我说，如果不是你，云轻也会和李鱼一样，躺在地底下。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最后救下云轻的人还是你。杨婉，我在宫中活了几十年，至今我仍然不觉得我是错的，但是……时至今日，我已无法再对你有任何指摘，我甚至想试着走走，你走的路。”
“多谢您。”
杨婉说完伸手挽住姜敏的胳膊，低头看着道上的青石，与她一道慢慢地往回走。
宫道上梅香渐渐幽，风吹动二人的衣衫，撩乱碎发。
杨婉迎着风道：“我记得，您以前跟我说过，您入宫之时，曾受司礼监庇护，所以后来您也希望能给宫中的女子撑一处庇荫。尚仪，在我看来，司礼监的庇荫是虚像，但尚仪局给大家的，却是安定的容身之所。而我这个人……”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是内廷的异类，并不能给大多数人平安，所以，我必须要走。”
姜敏停下脚步，“你不必这么说，你若能平安离开，我亦会为你念一轮佛。只是，你出去以后，要如何营生呢。杨府……还能容得下你吗”
杨婉摇头道：“我不回杨府，我会和云轻一道，还是靠您交我们的功夫，自己过活。”
“我教了你们什么呀。”
“读书写字。”
姜敏叹道：“这对女子来说，什么都不是。”
“不是这样的，您教给女子的，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
杨婉露出一丝明快的笑容，“读书识字之后，我们就不用听别人告诉们，因该遵循什么道理，我们可以自己去选。哪怕这样会有些累，但我们绝不会在世上自轻自卑，您就是这样的人，您也希望我们成为像您一样的女子吧。”
她说她们绝不会在世上自轻自卑。
这一句话莫名地触到了姜敏的内心。
她活了四十几年，不曾依赖任何一个男人，也不愿与任何一个有权势的太监对食，她谨慎地圈起尚仪局，教女官们公文诗书，让她们挺起脊背，不为了钱米作践自身。她一直觉得，她活得虽然不富贵，但却并不比宫中的嫔妃卑贱。从前她没有想过，自己内心的底气到底是什么，但如今在杨婉面前，她却突然想明白了。
读书识字之后，自己选一条路自己去走。
虽然人生若逆旅，但为行人，莫不畅快啊。
“是。”
姜敏郑重地应了一声，向杨婉含笑点了点头，
说完朗声又问道：“故关衰草遍，离别自堪悲，出自何处。”
“唐朝卢纶，《送李端》一诗。”
“后一句是什么。”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姜敏赞许地点了点头，“慧极。”
“是您愿意教我。”
姜敏摇了摇头，“相识几年，我无所赠，仅以诗文相送，愿姑娘暮雪时可归，归途雪静，一路平顺。”
——
靖和元年元月，新帝送殡回銮，礼部奏议改元，易琅在‘昌万，景仪，靖和”三个年号中，取定最后一个。同时推迟登基大典，居于养心殿偏殿，续着素衣，为先帝戴孝。
改元后的第一个早春，北方持续了整个冬天的雪灾，终于逐渐平息。
养心殿内，杨婉蹲在镜前替易琅更衣，易琅无意之间触碰到了杨婉的手，虽然殿内炭火烧得很暖，但杨婉的手却冻得厉害。
“姨母。”
“嗯？”
“你去歇息。”
杨婉抬起头，“再给陛下穿一次衣服吧。”
易琅没有应允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母妃不肯见朕，你也开始不怎么对朕说话了。”
他说完牵着她的手就朝地罩后走。
“陛下的衣裳才穿了一半……”
“朕一点都不冷。”
他一面说一面将杨婉牵入次间。服侍的宫人立在屏前不敢再走，踟蹰地站在门口。
“都退下。”
“是。”
屏后的脚步声远去，易琅松开杨婉的手，走到书案后坐下，身上原本就没系好的革带掉在地上，被拖了一路。
杨婉正要蹲下身去捡，却又听易琅道：“你不准捡，一会儿朕叫人进来服侍。”
杨婉站起身，无奈地对他道：“陛下对我越来越严苛了。”
“你为什么要说是严苛。”
“我……”
“姨母，我赐你药你不要，给你殿宇你也不住，你还说我对你严苛。”
“我……”
“你为什么要离宫！”
他忽然打断杨婉，声音陡然失控，带出了明显哭腔。
杨婉屈膝欲跪下。
“不许跪朕。”
杨婉怔了怔，“我以为陛下要斥责我。”
易琅双眼通红，虽然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不免哽咽。
“你不走好不好。”
他说着，向杨婉伸出手。
杨婉忙上前搂住他，“我原本想晚一点再告诉陛下。”
易琅埋头：“你的宫籍名册被销了，朕看见了……”
他说完，搂住杨婉的腰，“母妃不肯见了，你也要走，你们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杨婉搂着易琅的头，轻声道：“因为陛下长大了，不再需要姨母和娘娘保护。姨母这几年，操心得多，身子不也那么好了，就想到宫外，安安静静地修养。”
易琅啜泣道：“那母妃呢？”
杨婉低头道：“陛下，您若见了娘娘，要如何安置她呢。”
易琅怔了怔，松开杨婉，半晌方道：“朕不会让她受封。”
“嗯。”
“但朕……朕会奉养她，直到内阁还政与我，朕一定为母亲重定尊位。”
杨婉侧面朝窗外看去。
“没有尊为的前朝嫔妃，只能居于寿安一宫，先帝囚了她三年，您还要继续囚她吗？”
“朕不囚母亲，朕……”
他说不下去了，将头埋在书案上，一声不吭。
杨婉屈膝蹲下，抬起望着易琅，“对不起陛下。”
易琅仍然没有出声。
杨婉索性屈膝在他身边坐下，眼看着他膝上的裤料，被眼泪一滴一滴地打湿。
无声的哭泣，隐忍至极处，令杨婉心碎。
过了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低头对杨婉道：“你走了，朕就不会再保护你了。”
“好。”
“母妃也是。”
他说着顿了顿，“你告诉她，朕不关她，朕这一生，也不会再认回她了。”
杨婉点了点头，叹应道：“好……”
易琅抿着唇，捂住流泪不止地眼睛，问道：“朕要做一个好皇帝。”
杨婉含泪点头。
“嗯。陛下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第145章 寒江渡雪（八） 你总喜欢给我买吃的。……
靖和元年初春，何怡贤等人被转押北镇抚司诏狱议罪，这个消息一传出京城，各地方便掀起了一场冤案平反的浪潮。何怡贤掌司礼监十四于年，贪墨钱财与粮地不可计数，所涉刑案之多，令刑部官员咂舌，齐淮阳不得不从国子监与督察员借调官员入衙，协同审理。然而，何怡贤因刑伤过重，还未熬过二月，就病死在了诏狱中。
然而何怡贤的死并没有平息朝堂和民间的愤怒。
东林学派的人开口如拔剑，下笔如下刀，将前一朝的旧案一个一个地撬翻起来口诛笔伐，其中，最令人心痛的案子，莫过于桐嘉惨案与张展春案。
二月初，刑部奏请重审桐、张两案，书院院生的亲属，与张展春的儿子一道，从给地进京，三年过去，为父母的两鬓斑驳，为子女的尚且年幼，与妇人们相互搀扶着行于城道中，路人见后，无不为之落泪。
一时之间学政与百姓的舆论相联，致使群情激愤。北镇抚司不得不下令，将何怡贤的尸体暂收在狱中。
司礼监其他候罪的宦官，眼看着何怡贤病死，无人收尸，由此思及自己的下场，皆惶恐难眠。邓瑛虽与众人一样在押，但三司联名的释囚文书下到了镇抚司，邓瑛不再被提审，也不再像其他囚犯一样，被限制水饭。
“督主，也就您能逃出生天了……”
几个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托着锁链在邓瑛面前垂泪。
“早知道是这样，我们无论如何，也都不会跟着老祖宗走啊。”
邓瑛低头看着这二人，“都是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呢。”
那人声泪俱下，“刑部和督察院开始调旧案了，我们跟着老祖宗，担没担人命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眼下，是活不成了，眼下别说是跟着督主出去了，就连留一条命，也是不能够了，我这心里头，悔啊……”
这句话一说完，其余人也跟着落泪。
邓瑛朝牢室外看去。
春日泛潮，青黑色的墙壁上沾着大片大片的水珠子。
兴许是春阳灿烂，偶尔能在墙隙处看见一丝温暖的光，但也并不能在他眼前留存多久。
“都在嚎什么，等罪名下来，有你们哭的时候！”
牢室外传来狱吏的喝斥，众人忙噤了声。
“邓瑛。”
狱吏打开牢门，站在门口唤他的名字。
“在。”
“起身出来。”
邓瑛站起身，身旁的一个宦官突然一把拽住了手臂下的锁链。
“厂督啊……”
那人声音嘶哑。
邓瑛稳住身子回过头，蹲下身扶住他，平声道：“你把手松开。”
那人摇头哭道：“您就是我们的祖宗，求您救救我们的性命啊，儿子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也伏身跪下，几个年老的秉笔太监，已然白发苍苍，一个个自称为子，将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通通架起来！”
狱吏们听令上前，两三下就将这些人拽起来，摁到了墙上的。
邓瑛听着满室的呜咽声，转身朝前走了几步，抬起声音道：“人命皆可贵，如果刑律可以因私情而网开一面，那我的老师，桐嘉书院的学生们如何魂安？你们想要活，他们何尝想死。况我今年二十七岁，曾为罪臣之子，家籍已除，我视自己为耻，人伦一事，根本不忍提。”
“督主……”
邓瑛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牢室，一路被带至北镇抚司衙堂。
张洛坐在堂上等他，见他被带进来，压下公文道：“不用跪，今日不是堂审。”
他说完站起身，从案台后走出，对狱吏道：“把他身上的东西取下来。”
邓瑛配合地抬起手，侧身看向衙堂外。
艳阳天，细软地柳絮盈盈浮飞，风仍然是冷得，但却吹得十分温柔，灌入他的袖子，倒也不觉得寒。
“不用看了。”
张洛将释囚的文书放到他眼前，“签阅后，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邓瑛收回目光，朝张洛点了点头。
“把衣衫给他。”
邓瑛接过衣衫，忽又听张洛道：“你的字是什么？”
“符灵。”
“谁给你取的。”
邓瑛顿了顿，方道：“张先生取的。”
“张展春。”
“是。”
张洛低头沉默了一阵，转身看向邓瑛道：“刑部奏请重审桐嘉案与张案，我正在审查当年的卷宗，张案牵扯到你，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邓瑛向张洛深揖道：“请大人为吾师昭雪。”
“为他昭雪，琉璃厂案的罪人就是你。”
张洛看着他寒声续道：“邓符灵，你司礼监唯一个活着出诏狱复职的人，何怡贤一死，你就是众矢之的，此时此刻，一点点罪名都将令你危在旦夕。”
邓瑛摁着手腕，低头道：“我身戴百罪，琉璃厂案不足内阁一论。”
“所以你不在乎。”
“在乎。 ”
“在乎什么？”
“在乎能在外面多活几日。”
“行。”
张洛撩袍跨入案后，“我不耽搁你。”
——
镇抚司的西侧门被打开，一阵糖炒栗子的香气迎面朝邓瑛扑来。
栗子摊的主人喜笑颜开地对踮着脚朝锅里看的女子道：“姑娘这心急的，且再等等吧，火候不够，这里面可不甜。”
“还要多久。”
说话的女子，衣着朴质，交领袄，马面裙，一根蓝布束发。
“婉婉。”
“啊？”
杨婉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朝邓瑛看去，随即自嘲般笑了笑，“想给你买栗子，结果半天炒不好。”
“你总喜欢给我买吃的。”
“那不然呢。”
杨婉一面说一面朝他走去，“我喜欢看你吃东西，你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偶尔还会笑。”
她正说着，后面的摊主唤道：“姑娘，栗子好了。”
杨婉忙转身道：“马上来。”
她说完一把握住邓瑛的手，“这样拉你，你的手腕会不会痛。”
“不会。”
“那你跟着我来。”
她没有再像当年那样刻意去握邓瑛的手腕，而是自在地扣住了他的手指。
比起邓瑛，杨婉的手十分温暖。这种触觉，令邓瑛陡然回想起了他受刑的前夜，他曾推开刑房的窗，期待一个比他身上更暖和一些的人出现。而她真的出现了，因为她这个人，他几乎释然了整个惨烈的人生。
“两包多少钱。”
杨婉朗声问到。
摊主看了一眼邓瑛，笑道：“你怎么不问。”
“哦……”
邓瑛有些尴尬，“多少……”
“他没钱。”
“什么？”
摊主诧异地抬起头，谁知面前的年轻人竟腼腆地笑了笑，坦道：“是，我没钱。”
杨婉低头从袖中取出半吊钱。
“这些够吗？”
“够了够了。”
杨婉挽住邓瑛的手，“你看看你想要哪一包。”
邓瑛低头道：“哪一包都好。”
“行。”
杨婉弯腰拿起两包递到邓瑛手中，“拿好，我把钱付了。”
摊主看着这二人笑而不语。
“走邓瑛，我们回去了。”
杨婉说完，从邓瑛手上接过栗子。
“婉婉你剥着吃，我来拿。”
“你拿着手不疼吗？”
她说完背过身，“你就跟着我走吧。”
“去什么地方。”
“回家。”
邓瑛站住脚步，“宫禁的时辰快到了。”
杨婉抱着栗子转过身，抬头看向邓瑛道：“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什么。”
“我离宫了。”
“离宫？”
“对。”
“你回杨府了。”
杨婉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们既然承诺，我为什么还要中回杨府呢。你的外宅现在封着，我就暂时住在清波馆，嗯……不过……我最近身子有些不好，很多事顾不过来，所以，馆里人还挺多。如果你要休养，可能有点吵，我得回去跟他们说一声，不要闹你。”
邓瑛看着杨婉，“你怎么了。”
“跟你以前一样啊。”
杨婉顶道：“生病不吃药，拖着拖着就拖厉害了。”
“我……”
邓瑛窒了窒，“你为什么不吃药。”
杨婉抬头笑道：“放心，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为了自惩，我只是，不想在出宫前，留下把柄。陛下对我过好，我就自然有罪。”
她说完一顿，随即压低了些声音，“你也一样。”
“嗯。”
“先不说这个了，跟我回家吧，今儿晚上不吃我煮的面，云轻下的厨，煮了热锅子，陈掌印也在，还提了一只兔子过来，可肥了。你先回去洗个澡，洗好了差不多就能吃了。”
邓瑛问道：“宋司赞还好吗？”
“什么宋司赞，你还记着她在宫里呢，她现在帮我打理着清波馆的后坊，我别提多省心了。 ”
她说着笑弯了眉目，“邓小瑛，你看我厉害吧，我可以给你买吃的，给你看病，还能让大家有事干，有肉吃。”
邓瑛含笑点头，“是啊，婉婉你真的很好。”
“那你一会儿多吃一些兔子肉。”
“栗子不吃吗？”
“谁说不吃，也要吃。”
邓瑛低头笑出了声，“婉婉，我吃不了那么多。”
杨婉怔了怔，“我也是，一开心就乱来。”
她说完挽了挽耳发，“吃不了就明日吃，别怕，来日方长。”

第146章 银沙啄玉（一） 研究对象对研究者的献……
清波馆这日闭了外堂门，陈桦领着伙计在后坊院里收出了一块空地，摆好桌椅。
宋云轻端着洗菜的水盆从厨房里出来，“都齐了吗？”
“齐了。”
宋云轻转身往里走，“那你把水泼了，进来帮我看着火。”
陈桦倒掉水，一面抖手一面进去道：“不是吃锅子么，还做什么。”
宋云轻揭开灶上锅盖子，“杨婉走的时候特意吩咐烧的。”
陈桦凑上去看了一眼，“牛蹄筋子呀。对腿好，婉姑娘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宋云轻笑了一声。
陈桦脸一下子红了，“你笑什么。”
宋云轻指了指灶边，“我也腌了肉，放那儿了。”
陈桦听了，喜笑颜开地奔了过去，揭开碗盖吸了老大一口气，抬头道：“谢谢你。”
“不用。”
宋云轻洗了一把手，“你在宫里比我辛苦，好好照顾自己。”
“嗨。”
陈桦摆了摆手，“我算什么东西，哪里配姑娘费神。”
宋云轻翻锅的手顿了顿，轻道，“什么话？”
陈桦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我给你看火。”
锅里的汤汁“咕噜咕噜”地翻腾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桦的眼睛被灶火熏得通红，他索性抹了一把眼睛，望着灶火道：“能走出来真好，跟着婉姑娘自在地过日子，以后说不定还……”
“还怎么样？”
“还……”
陈桦说不出口。
宋云轻低头道：“我没想嫁人了。”
陈桦“噌”地一声站起来，“怎么能不嫁人呢。”
宋云轻抬头看向陈桦笑道：“杨婉没有嫁人，尚仪也没有嫁人，不都过得挺好的吗？”
陈桦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嘴唇，但却不敢让宋云轻看见，忙不迭地背过身，“是……是都过得挺好的。”
宋云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看着火，我出去看看，杨婉和督主回来了没。”
她说着，放下绑在肩上的袖子，走入院中，随手点了点桌椅，回头唤陈桦道：“怎么还差一张椅子。”
“啊？”
陈桦忙跟出来数了一遍，“没差啊。”
说着转过身，轻声道：“难不成，娘娘也要跟我们坐一处？”
正说着，一个伙计扒在跨门上道：“东家回来了，宋姑娘里，水烧好了吗？”
宋云轻应道：“好了，你们担去吧。”
——
杨婉盘下清波馆之后，邓瑛还是第一次来。
杨婉并没有对馆内的布局做太大的改变，外堂做陈列，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书册，穿过外堂，便是通廊，廊上放着两只青花瓷水缸，缸中供养莲花。廊前接着一座跨门，走进去便是内坊院。
杨婉推开一道房门，弯腰点燃门前的油灯。
蹲下身换了一双鞋，又拿出另外一双放到邓瑛脚边。
“换上。”
邓瑛低头看去，那是一双布质的鞋，有些像吴川鞋（1），里面衬着棉绒，后面没有封跟。
“我也不知道这叫什么鞋，但在家里穿着很舒服，你脚腕上的伤越来越不好了，我看你将才跟着我走得很勉强，以后不出去，你都穿着这个。”
“好。”
杨婉低头看向邓瑛的脚，笑道：“先说，你这一双不是我做的，我没这么好的手上功夫。”
邓瑛问道：“宋姑娘做的吗？”
杨婉摇了摇头，“不是，是姐姐给你做的。”
邓瑛一怔，“娘娘？”说完忙要脱下。
“别脱。”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邓瑛转过身，见杨姁绑着袖子，抱着一篮针线立在门前。
“娘娘。”
邓瑛屈膝跪下，伏身叩首。
杨姁将针线递给杨婉，弯腰搀住邓瑛道：“快起来。”
邓瑛不敢起身。
杨婉低头道：“你不起来，你也别让姐姐一直拘着。”
“是……奴婢……”
“什么奴婢。”
杨婉打断他，“这是我的屋子，她是我姐姐，你还不肯脱你身上那身皮啊。”
“我……”
杨姁直起身，看着邓瑛无措的样子，含笑温声道：“婉儿，厂臣才回来，你别说得太重。”
杨婉应了一声，“好。”
侧身对邓瑛道：“姐姐护着你，我就认了。”
邓瑛不敢看杨姁，垂首道：“娘娘怎么会在此处。”
杨姁温和地笑了笑，“婉儿带我来的。”
她说着，蹲身向邓瑛行了一个女礼，“宁妃已病故，厂臣不必再称尊位，如果厂臣愿意，可以唤名讳，我以‘姁’为字。”
邓瑛揖道：“邓瑛不敢。”
杨婉笑道：“算了，连云轻有的时候都改不了口，何况他呢。”
杨姁拍了拍杨婉的手背，点头道：“也是。”
她说完朝邓瑛走了几步，“不管厂臣如何待我，厂臣都是我与陛下的恩人，如果不是厂臣，那我与易琅，恐将永不见天日。我知道你不肯受我的礼，所以，婉儿要给你做鞋，我看她做得实在不好，就帮她做了，这是我谢你的一份恩，希望厂臣能受下。”
邓瑛低头道：“我如何能将出自您手的东西踏于脚下。”
“那如果……”
杨姁顿了顿，“那如果你和婉儿一样，把我当作姐姐呢？”
她说完看向邓瑛，“你是自幼离家的人，跟着张先生长大，从前，应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听说，你也曾有一个姐姐，嫁给了宋家，后来宋家做官做到了岭南，她也就跟着走了，因此逃过一死，但也再难与你见面。”
“是……”
杨姁看向邓瑛的脚，“我们杨家这一辈，人丁不旺，杨伦是我与婉儿的兄长，我们下面，只有杨菁一个弟弟，可惜自幼与我们分离，也是多年难见一面。我入宫之后，再没有给家里的人动过针线，这还是第一回 ……”
她说着笑了，“如果厂臣不愿意把这个当成我的谢意，就当成一份心意吧。”
说完，也不再等邓瑛的回应，对杨婉道：“你要的针线给你拿来了，你先收着别动，等哪日云轻闲了，一道教你。”
杨婉垮了肩，“好……我学。”
杨姁含笑点了点头，“我去厨里看看轻云轻。”
杨婉看着杨姁的背影，轻轻靠在邓瑛的手臂上，“有个姐姐很好吧。”
邓瑛侧头道：“我是罪臣之后，家籍都除了，我不能有家人。”
“知道。”
杨婉挽住他，闭着眼睛道：“你想怎么样和我们相处都可以。”
门廊上的风轻轻地吹来，吹动杨婉柔软的衣裙，她行民妇打扮，发髻松垂，风一吹便乱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挽住，手指拂过面庞，露出一丝憔悴的风流。
“坐会儿。”
“好。”
邓瑛屈膝坐下，抬手扶着杨婉也坐下来。
杨婉伸出自己的脚，并在邓瑛的脚边，两双柔软的鞋子踩在一处，门后的灯火笼着二人背脊，十分温暖 。院中的烟火气逐渐起来，肉汤煮沸，风里渐渐渗出油脂的香气。
杨婉靠在邓瑛肩上，“邓瑛。”
“在。”
“如果再让你选一次，你还会做厂臣吗？”
邓瑛望着院中的草木，轻声道：“会啊。”
他说着垂下眼，“但如果我知道会遇见你，这一路我会走得更慎重一些，至少不能把银钱都散出去，变成渣男。”
“变成什么？”
“渣男。”
“哈……”
杨婉闭着眼睛笑出了声。
“你还记得呀。”
“你说的话，我都会记住。”
“那我之前说，来日方长，你会记得吗？”
邓瑛没有说话，令他错愕的是，杨婉竟也没有强要他回答。
“我看到桐嘉书院的遗属们进京了。”
“是，还有老师的儿子，也来了。”
杨婉咳了一声，“这两个案子要重审了。”
“是。”
“这两个案子会不会要你的命。”
邓瑛摇了摇头，“不会。”
他说着用手托着杨婉的下巴，“婉婉，我虽身为下贱，但我生死由心，我这一生只愿把镣铐教到你手上，你牵着我就好，不要管旁人怎么看我，也不要为了我，去为难子兮。”
“我知道。”
杨婉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一点都不比内阁那些人卑微，相反你比他们都要高贵，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践踏你的尊严，内阁的人怎么对你我都不管，让他们折腾。我只去赌，我对你这个人的理解。”
“婉婉，你不过认识我四年而已。”
不止。
不止啊。
她张开嘴，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
埋首故纸堆十年写成的那本《邓瑛传》，如今回首一看，文字是那般的刻意，僵硬。他一生沉沉浮浮，但却没有喜怒哀乐。
而笔记中的男子如碎玉，如破月，如经风摧后的松木，如伤栖于湖泥中的鹤。
机缘巧合之下，他伏在杨婉面前，将一生的痛苦与欢愉，都捧给了她。
杨婉手中的这一本观察笔记，写满了他身上的伤病，他内心的挣扎，以及大明朝对他的利用和迫害，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课题，也是贞宁年间的一个鲜活的人。
这无疑是研究对象对研究者的献祭啊。
就像是为了感谢杨婉的到来，他解答了杨婉学术生涯中所有疑惑，成就了她，但也让她成为了这个后世唯一一个洞明一切的孤独人。
所以杨婉舍不得邓瑛。

第147章 银沙啄玉（二） 讨论陈桦更听话还是邓……
“东家，水抬来了，灌在哪里啊。”
伙计们站在廊下唤杨婉，杨婉这才松开邓瑛，“抬进来灌到桶里就是了，你们也去吃锅子，今儿下的兔子肉多。”
伙计道：“云姑娘去上头找澡豆去了，我们还等着给东家送过来呢。”
杨婉道：“你跟她说不用找了，我房里还剩些，大约够了。”
“欸，是。”
伙计们灌了好热水，便跟着出去了。
杨婉牵着邓瑛走进房内，木架床前支开一道藤编的屏风，水温正好，蒸出细柔的白烟，杨婉转过身道，“澡豆在那个小盒子里，剩不多了，你将就用，我给你找衣裳去。”
说完便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邓瑛望向杨婉的床榻。褥子很厚很软，上面铺着绫面的被子，被面似乎是才浆过的，散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床头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还翻着，书面上是他从前写的批注。
床边安了一张高几，几上置瓶，瓶中插着一枝就要开落的杏花，除此之外，就没有多余的陈设了。邓瑛脱下身上的衫子，却不肯在杨婉床上坐下。他倚在墙上，低头解开腰上的汗巾，褪下外头的裤子。
屏风上映出杨婉的身影，屏内的人薄衣遮身，一无所有。
一阵寒意从地上升起，轻轻钻入邓瑛亵裤的裤腿。轻颤之余，他本能地生出一丝耻意。但心是定的。
这毕竟是杨婉的居室，只要是她在，哪怕他衣不蔽体，他也不必自认狼狈。
“邓瑛。”
“在。”
“嗯……你脱衣服了吗？”
“嗯。”
“那你走过来拿一下。”
说着，屏侧伸一只手，手上捏着一身新的中衣。
“你以前的旧衣都封在护城河那边，我走得时候带不出来，这一身是新买的，就是不大软，我反复洗了几次，还是不大舒服。”
邓瑛伸手接过中衣。那只手却扒拉在了屏侧边上。
“你慢慢洗，也可以泡一会儿。”
“婉婉。”
邓瑛望着屏上的那只手，“我这样洗……我怕会弄脏你的床。”
“那你今晚就睡在被你弄脏的地方，明儿我洗。”
“我来洗……”
“没事邓瑛。”
那只手从屏风上松开，声音却没有远离，“现在脏了我来洗，等你身子好了，就换我盯着你洗。”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屏面，背过身道：
“快洗澡吧，我就在外面坐着，洗完了，我们出去吃锅子。”
——
热腾腾的兔肉锅子，驱除了初春黄昏的寒意。
夕阳的余晖落在场院里，风轻轻地撩动墙上的葡萄藤。烟火气里杂着一阵纸张和墨汁的香气。
陈桦仔细地盯着炉子里的火，时不时地拿长柴去挑，宋云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站对面挑去，别挡着督主坐。
说完对邓瑛道：“督主你坐这边，不受风吹不到烟，那边儿留给我们来坐。”
邓瑛站着笑了笑。
“不用，我坐哪儿都一样。”
陈桦忙道：“您过来坐吧，您腿不好，婉姑娘特意给您烧一个炉子在这边。”
杨婉端着蔬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姐姐在这儿，他不敢去尊位，他爱坐哪儿你们就让他坐哪儿呗，那个炉子又不是不能挪。”
她说完，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座位，“来，坐。”
邓瑛听话地坐下，宋云轻忍不住笑了一声道：“以前我还在宫里的时候，尚仪局的人都在说，督主虽然是个性子很好的人，但并不那么好说话，我那会儿觉得也是。不过杨婉，督主跟着你，到真是一句话也没有。”
杨婉帮着宋云轻摆碗筷，一面笑道：“要说听话，他比不上陈掌印。”
邓瑛与陈桦相视看了一眼，而后又双双避开了。
陈桦道：“我是笨，又没读什么书，云轻说话总是有道理，我糊里糊涂的，就听了。”
“我也是。”
邓瑛接了一句。
陈桦忙道：“您可不能这么说，您还没读书呢，您可是内学堂的讲学，不比翰林院的差，您听婉姑娘的话，那是因为人婉姑娘人好，您心里喜欢她……”
“陈桦。”
宋云轻一把夺了他的筷子，“人督主怎么想的你也知道，你知道，你也做督主了。”
陈桦忙缩回凳子上，“我做不了做不了，我不说了……”
杨婉笑着在邓瑛身旁坐下，这才发现，他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她忍不住笑道：“你就是说不得。”
邓瑛忙对宋云轻道：“没事，你让陈掌印说。”
陈桦忙摆手，“不敢不敢。”
杨姁拢着手笑道，“很多年没这么自在过了。”
杨婉替她添了一碗茶，轻声道：“我特意把锅子端到了外面，好让姐姐看月亮。”
杨姁拍了拍杨婉的手背，“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嗯。”
杨婉朝青墙上望去。
“虽然这里的月亮没有蕉园梅林的好看，但是这座青墙年生久了，等月亮爬上去，映着月光，看起来青幽幽的，也很有味道。”
“是啊，清静最好。”
宋云轻道：“我们如今是清静了，只是你和督主，还清静不得。”
陈桦听完这句话，望向沸腾的汤水叹了一口气，“这倒是……内廷如今……哎……”
他叹了一口气，夹起一片兔肉汆入水中，粉红的肉瞬间发白，在锅里沉沉浮浮。
宋云轻道：“怎么了。”
陈桦摇了摇头。
宋云轻追道：“你话不说完，怎么让人放心。”
陈桦夹起烫熟的兔肉放入碗中，却没有立即吃，搁筷道：“内阁的大人们在清剿司礼监一党，好多旧案被翻了出来，这一个月拿了好些人。”
他说完朝邓瑛看去，“督主，听说您要掌司礼监了，这个节骨眼上您接手司礼监，就跟捧个刚从火堆里刨出来的芋头一样，竟难得很啊。”
宋云轻道：“你还是只看到了宫里的事，要我说……”
她一面说一面握住了杨婉的手，“最让人忧心的，反而在外头。”
陈桦道：“外头怎么了。”
宋云轻低头没有出声。
陈桦不解道：“我只知道，如今外面挺惨的，张先生的独子，和桐嘉的书院的遗属们进京了，顺天府外头的几个书社写了好些悼亡的文章。桐嘉书院周先生在刑场上说的那一句绝命词，什么望……什么血肉……”
杨婉接道：“望吾血肉落地，为后继者铺良道，望吾骨成树，未后世人撑庇冠。”
“对，就这两句。”
陈桦抿了抿唇，“这两句，被东林学派的李庆林写成了一幅字，被好些人拓了去。哎……这个案子虽然已经了结几年了，但听说，当时是真的惨。还有张先生的案子，听说也是冤案，都是因为老祖宗……呸！都是因为何怡贤要隐瞒琉璃厂的贪污案，才把张先生的逼死的。”
“行了行了。”
宋云轻打断他道：“你别说了，督主什么都还没吃呢，光听你一直说，说得也不是让人开心的话，来，督主，您吃兔子肉。”
“好，多谢。”
邓瑛笑着接过宋云轻夹来的兔肉，低头咬了一口。
陈桦不敢开口了，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杨婉舀了一碗热汤递给邓瑛，抬头对宋云轻道：“我发觉你自从掌管了内坊以后，就越发像姜尚仪了。”
宋云轻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杨婉，本来吃得好好的，我们又少督主的兴致了。”
杨婉摇头道：“没事，我在他什么都要吃。”
她刚说完，邓瑛就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把碗里的兔肉全部吃掉了。
宋云轻这才松了一口气，“一会儿我和陈桦洗碗。”
“不用，你坊内还有好多事没做完，你去做事，姐姐去帮我理理绒线，碗嘛就我来洗。”
“婉婉，我洗。”
杨婉笑道：“你今儿怎么了，一直抢活干。”
邓瑛放下碗道：“我在你这儿……”
“你的手现在要少碰冷的水，你若真想干活，那我洗碗的时候，你就在边上站着，跟我说话。”
杨姁道：“虽然已经入春了，总觉得像是在过年，大家热热闹闹地吃饭做事。”
杨婉将蔬菜倒入锅中，“明年过年的时候，兴许还会更热闹些，我把哥哥和嫂子他们请来包饺子。”
杨姁点了点头。
有人想要做树，或者成为别人脚下的路。而有人只想要成为一座桥，不为度化，只想成为希望。然而正如她所言，满座各有各的伤痛，但她才是他们这些人当中，最绝望的那一个。
杨姁望着眼前杨婉，脱口道：“婉儿总能让大家开开心心地生活。”
陈桦也跟着说道：“是啊，婉姑娘，我之前怕云轻会伤痛欲绝，想不到……”
“是。”
宋云轻道：“我之前是很难过，还好有这么个地方，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活不活得下去。”
杨婉替邓瑛夹了些烫熟的菜，笑道：“能怎么样。”
她说着看向邓瑛，“他一直在拼命作死，我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心，早就被气死了。”
“婉婉我……”
“你别说话。”
她说着指向邓瑛的碗，“吃菜，补充维生素，免得掉头发。”
邓瑛果然没有再说话，埋头吃菜。

第148章 银沙啄玉（三） 你不对我自轻，我才肯……
最后一盘雪魔芋倒入汤，院内杯盘狼藉。
众人喝完最后的几口汤，起身各自散去。
杨婉收拾好锅碗，打水去院中洗漱。
邓瑛披着衣裳坐在床边等杨婉回来。
墙上的葡萄藤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四下安静，那声音也越发显得清幽。
不多时，院子里的响动都静止了，杨婉反手一面挽发一面走进来。
她穿着拖鞋，吧嗒吧嗒地在屏风后走来走去。
“婉婉，你在做什么。”
“哦。”
杨婉应了一声，“我在倒水。”
她说着端着一壶桔梗泡的蜂蜜水走进来，放在床头，“喝了好睡觉。”
说完递了一杯给邓瑛，“快上去坐着。”
邓瑛捧着水杯坐到里侧，杨婉拉开被子捂住他的腿，自己也脱了鞋子缩进被中，两个人端着水杯并坐在一起，杨婉看着杯中的热气，随口问道：“你回宫以后，还住回护城河那边吗？”
邓瑛摇了摇头，“我住养心门后面。”
“何怡贤之前住的地方？”
“是。”
杨婉放下水杯，转过身拢起被子，侧躺在邓瑛身边，“以后要好好行礼叫你邓掌印。”
邓瑛没有说话，他合上摊在膝盖上的书，伸手将它仔细地放在床头，而后撑着床面，跪坐下来。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杨婉，双手按抠在自己的膝盖上，棉质的亵裤被抓得起了皱。
杨婉也跟着坐了起来，“你干什么呀。”
邓瑛手指又捏了捏，“婉婉你想吗？”
“想什么……”
“我洗过澡，我是干净的。”
他打断杨婉的声音，说完却像等待判罪的人一般，低头闭上了眼睛。
杨婉伸手握住他捏在膝盖上的手，但他却仍然紧紧地抓着裤料。
“邓瑛松手。”
“啊？哦好……”
他忙松开手，杨婉轻轻地抬起他的手腕，“你的手腕上有伤。”
邓瑛看着自己的手指，“婉婉，我可以不用手。”
“我不准。”
她说完这句话，挪着膝盖坐到邓瑛目前。
“邓瑛，你躺下来。”
邓瑛摇了摇头，“让我来做吧。”
“不听我的话了？”
“不是，我听你的话。”
“那你躺下。”
邓瑛沉默了很久，最终伸开腿仰面躺下。
杨婉待他躺好后，侧头吹灭了近床的灯。
屏后的灯仍然亮着，透过屏风落在床帐上，温暖而柔和。
“闭眼睛。”
“婉婉……”
“别担心，闭眼睛。”
邓瑛闭上眼睛，额头上便落下了一个温柔的亲吻，与此同时，一只手笨拙地撩扯着他的汗巾，显然不知道带结的要害在什么地方，邓瑛忙摁住那只手，“婉婉，不要这样对待我。”
“行。”
那只手应声轻轻地从邓瑛的手掌下抽了出来，反覆在他的手背上，“好，那你自己来。”
他不敢不听杨婉的话。
巾一开，他又要面对衣冠之下那必输的局，但在杨婉的居室里，他自认连投子认输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杨婉不准他输。
“邓瑛，你的背太硬了。“
她说着，手掌轻轻地笼住了他的刑伤处。
自从他掌管东缉事厂以后，再也不必像其他太监一样，三年一“刷茬”，那点刑余之后的软骨，逐渐有了知觉，能带给零星半点的愉悦。但更多的还是又酸又胀的痛楚。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杨婉不要“怜悯”他。
那毕竟是杨婉啊。
“别捏被子，邓瑛，捏我另外一只手。”
她说着，将手递给了他。
邓瑛怕自己捏疼她，只敢松握住她的手指。
“邓瑛你别老是憋着气，放松。”
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轻轻地在flesh之间打着转，邓瑛的小腿微微有些痉挛，他不自觉地绷直腿，漏了一口呼吸，以至于gasp。
杨婉手上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将五指收拢。
她并没有抽开手，而是静静地放在那里，等着邓瑛平息下来。
但她似乎撑得有些累了，索性伏下身，将头靠在邓瑛的身上。
“好些了跟我说。”
邓瑛低下头，看着杨婉的面容。
柔和的灯影落在她的脸上，她两颊飞霞，眼底若月光下白浪翻涌的海，晶莹闪躲。
邓瑛试探着伸出手，抚摸杨婉的头发。
杨婉的肩膀颤了颤，背脊却软了，任凭邓瑛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地抚摸着她的后脑。
“邓瑛。”
“你说。”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会觉得难受是不是。”
“嗯。”
“这次有没有好一些。”
邓瑛摇头道：“你不用管我，婉婉，以后都让我来做好不好。”
“你可真霸道。”
她说完轻轻地将手拿了出来，垂到邓瑛的肋骨下。
邓瑛没有说话，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托着杨婉的身子，让她侧躺下来，自己穿好衣衫，翻身下床。
杨婉有一些累，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水濡湿了，她咳了一声，“你去做什么。”
“我去端水。”
他说着，穿着拖鞋走到屏外去了。
杨婉听着邓瑛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眼皮有些发酸，她闭上眼睛，朦胧中有人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被褥里牵了出来，搭在膝盖上。一张温暖的帕子包裹住了她的手指，
杨婉勉强睁开眼睛，见邓瑛蹲在床边，低头着头。正一根一根地细细擦拭她的手指。
“你又不脏。”
“擦干净你会舒服些。”
“你还是傻。”
“婉婉。”
“嗯？”
邓瑛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望向杨婉。
“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用嘴……”
“你愿意让我用嘴吗？”
“如果我让你那样做，我宁可受凌迟而死。”
“邓瑛。”
杨婉反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要说这种话。”
“对不起婉婉。”
杨婉牵着他站起来，在榻边坐下。“其实你那样做，我因该也会很愉悦，只不过……”
她抬起头望着灯荫处坐着的邓瑛，“只不过，我舍不得让我一生爱重的人，在他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傻傻地乱来。”
邓瑛垂下头，“婉婉，我其实都懂。”
“就看那几页书，就懂了啊？”
“我还问过…… ”
“陈桦？”
“嗯。”
“他也是憨的，你们交流什么呢。”
邓瑛没有再说话。
杨婉翻身仰面躺下，“要让你心上的伤口好起来，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我在这方面，也不是很厉害，你就听话一点，不要给我增加困难好不好。”
邓瑛并没有听懂这句话，但还是答应了杨婉一声：“好。”
杨婉抱住邓瑛垂在腿边的胳膊。
“等你以后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我就让你做。”
“我已经没有看了。”
“但你还在想呀。”
“是。”
他说着顿了顿，轻声自认道：“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很想像他们那样做，我想婉婉你开心。”
杨婉含笑道：“如果你活得自由一些，我就会跟着你开心起来，邓瑛，我虽然会管你一辈子，但我更希望，我给你的，不是对奴婢的悲悯，邓小瑛……”
杨婉摇了摇邓瑛的手臂，“我先敬你，然后才爱你。我曾经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张洛之流我都看不上，你要保护我的自尊。”
“我明白。”
“你才不明白呢。”
“我……”
“邓瑛，我对大明朝所有的谦卑，都源至你的谦卑，你不对我自轻，我才肯自尊。”
她说完不再出声，但手却不肯从邓瑛的手臂上松开。
邓瑛靠着她仰面躺下，一遍一遍地在脑中重复她将才的话。
“我舍不得让我一生爱重的人，在他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傻傻地乱来。”
“如果你活得自由一些，我就会跟着你开心起来。”
“我先敬你，然后才爱你。”
“我对大明朝所有的谦卑，都源至你的谦卑，你不对我自轻，我才肯自尊。”
这些句式并没有古雅之风，甚至偶尔会让邓瑛觉得有些奇异。
但是三四年来，他好像逐渐听习惯了。
她说话向来诚恳，即便有的时候，邓瑛不完全能听白她话中的意思，但也能被她说话的态度疗愈。
他想着，不禁侧面去看杨婉。
杨婉已然睡熟，似乎是因为太累，呼吸有些沉重，偶尔咳一两声，牵动肩背微微发抖。
邓瑛扯起杨婉身后的被子，轻轻地将她笼住，她也就像一只贪暖的猫一样向里面缩去。
面色发红，看起来却有些憔悴。
邓瑛想将枕头朝下挪一些，好让她的靠得更舒服，却无意间看见了她放在枕头下面的笔记。
笔记是摊开的。
摊开的那一页上刚好是杨婉画的邓瑛。
她给它着了色，皮肤的颜色调色明显失败，看着有些发黄，但衣衫的青灰色，却和平时爱穿的一模一样。眼睛的地方不小心晕染开来了，看起来反而更丑了一些，但是杨婉她自己好像还挺满意的，甚至学画家一样的，在角落里认认真真地题跋盖印。
邓瑛仔细看着那方印，上面的文字很简单，就是“杨婉”二字。
印下写着“封皮”两个字，像是为了提醒她自己似的，还特意用墨圈了起来。
邓瑛小心地帮她收好笔记，放在杨婉的枕头边。
此时他并不知道，这个一直‘纵容’他作死的女子，究竟想要为他做什么。
他只是很喜欢那副把他画得有点丑的画，毕竟这一生，他只能期待，他自己样貌出现在朝廷处置罪人的公文上。

第149章 银沙啄玉（四） 太酸了。
靖和元年的三月。
大明的内阁进行了一次换血，白焕致仕修养，他的儿子白玉阳升任内阁首辅大臣，杨接掌户部，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内阁次辅。与此同时，内廷亦重组司礼监，邓瑛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东厂提督一职，同掌监、厂两个内廷衙门。
邓瑛变得极其得忙，睡眠也跟着日渐减少。
杨婉拿药水给他泡脚，邓瑛常常泡着泡着就靠在床架上睡着了。
他睡觉睡得很安稳，仪态端正，哪怕只有一根架木撑着，也不会东倒西歪，但却会微微皱起眉，杨婉有的时候会忍不住伸手去捋邓瑛的眉心，他一醒来便会冲着杨婉笑。
在杨婉床边，他全然是个素衣之人。
但在朝廷上，他却身着官服，人在漩涡。
——
三月渐渐尽。
满城的繁花开败，但东林学派的倒阉之声却越来越大，且逐渐与督察院的御使们同声同气。清波馆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周慕义等人主持编撰再版的《诗律正通》，才将将刻印发行，没几日就被愤怒的东林人圈集起来，一把火焚尽在清波馆门口。
杨婉从外面回来，一下马车，便看见宋云轻独自一个人在门前扫纸灰。
掌柜和伙计们都立在门前，想去帮忙又不敢出声。
杨婉让伙计过来拿东西，自己走到宋云轻身旁，弯腰捡起一张没有烧尽的书纸。
宋云轻也直起身，低头对杨婉道：“怕你看了伤心，想趁着你回来赶紧扫了，结果还是让你看见了。”
杨婉放下书纸，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回来的时候买了一些坚果，你和姐姐一会儿帮我剥吧。”
宋云轻见她岔开了话，不禁道：“你不在意啊。”
杨婉笑了笑：“倒是很心疼。”
宋云轻道：“是啊，读书人手底下的书，能有什么过错。”
杨婉听完忍不住笑了。
宋云轻侧头道：“你笑什么。”
杨婉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读书人手底下的书，能有什么过错。这句话细想不得。”
宋云轻仰起头叹了一声，“也就你，现在还笑得出来。”
杨婉忍回笑，看着伙计们搬东西，一面道：“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烧的。”
“今儿一早，你前脚出去，后脚他们就来了。”
“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你就不要问了，对你和督主能有什么好话，好在后来锦衣卫的人来了，把那些人轰散了。”
杨婉没再多问，接过宋云轻手上的扫帚，“你看着他们搬东西，我来扫吧。”
宋云轻点了点头，招呼着伙计一道进去了。
杨婉这才握着扫把蹲下身，静静地看着那一堆灰烬。
她舍不得用扫帚，索性用手去收拢。
地上的沙砾刮着她的皮肤，有些刺痛。
“用不用我遣人守着你这里。”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寒音。
杨婉的手僵了僵，却没有抬头。
“不用，张大人。”
张洛撇刀蹲下身，“烧的是什么书。”
“《诗律正通》，滁山书院的几个学生编撰的。”
张洛低头看着纸灰道：“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刻书。”
杨婉抬头笑了笑，“我以前最想做的就是刻书这一行。”
一个女子说自己想做书刻一行，他下意识地想要批驳她的狂妄，但话到口边，却又收住了，反而问了一句：“为何。”
杨婉有些无奈地笑笑，“因为自己的写东西离经叛道，总是刊刻不了。如今我可以有我自己的判断，刻一些我眼中的好书，可惜又被烧成了这样。”
张洛道：“你心里不平。”
杨婉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睑，声音有些疲倦，“对。文人焚书，却为党争，而珍重文字的人，却连著述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服，不论他们怎么对我，我也会把清波馆撑下去。”
这句话揭起了京城文坛的皮，但由于揭皮的人力道太弱，并没有鲜血淋淋的痛感，旁观者反而对这个揭皮的人心生厌恶和可怜。
张洛沉默下来，杨婉也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拢地上的书灰，随口道：“对了，哥哥送给你的橘子你吃了吗？”
“没吃。”
杨婉听了这句话，不禁笑出了声，“那一会儿我请你喝一杯茶。”
“不用了，我还有事。”
他说完起身要走。
“张大人。”
杨婉出声唤住他，张洛站住脚步道：“还有事吗？”
杨婉起身跟到他面前，“你今日是特意过来查看清波馆的吧。”
张洛绷着嘴唇没有说话。
杨婉仰起头，“你不说我怎么道谢。”
张洛低头道：“我不需要你谢我，巡察京城是北镇抚司的职责。”
“是。”
杨婉含笑应他的话。
张洛避开她的目光，脖子却渐渐有些发烫。
“杨婉……”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在。”她应着声，仍然没有移开目光。
张洛脖子上的青筋悄悄地凸了起来，他不得以侧过身子，“如果还有来清波馆人闹事，你可让人去北镇抚司找我，如果我不在，也可以寻李校尉。”
杨婉摇了摇头，“我不想牵扯大人。”
“京城是我辖制之地，你说‘牵扯’二字，不恰当。”
杨婉没有再推辞，退步向他行了一个礼，“多谢大人。”
张洛低头看着她行完之一礼，相比四年前杨府初见，她行礼时的态度诚恳了很多，仪态上甚至与那个人有些相似，但本质似乎又不一样。她并不谦卑，即低垂着头，也只是在表达谢意，维持修养。
“我不受任何谢。”
杨婉直起身，“如果张大人不愿受我的谢，那可否与我相交。”
张洛一怔，随即冷道：“我只‘结交’牢狱中的人。”
“其中有邓瑛吗？”
张洛没有否认。
杨婉续道：“若有一日，我再沦为阶下囚，望大人对待我也像对待邓瑛那样。”
“你为何会沦为阶下囚。”
杨婉仰起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一直心有不平，也不知道这份不平之心，能被容忍多久。”
张洛没有再往下我，开口道：“我不与女子结交，且你忘了你曾经说过，我配不上你的喜怒哀乐？”
“我……”
杨婉哽了哽，随即笑开，“我收回这句话还来得及吗？”
张洛转过身朝前走了几步，反道：“我收回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不堪再启齿，就不重复了。”
他说完，继续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顿了顿，回头道：“不要让杨伦再给我买橘子了。”
杨婉怔了怔，“啊？”
张洛皱眉：“太酸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看见了将从内廷出来的邓瑛。
“张大人……”
张洛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也不等他说完，随即道：“衙内有事。”
说完便解马扬鞭而去。
杨婉抱扫帚发笑。
邓瑛上前问道：“张大人说什么太酸了。”
“橘子。”
邓瑛不知道杨婉在笑什么，附道：“子兮买的橘子是挺酸的。”
他说完朝地上书灰看去，“烧得什么？”
“哦，我烧的废版书，你今日怎么回来了，明日不当值吗？”
邓瑛摇了摇头，“明日与内阁汇议。”
“议什么？”
邓瑛道：“从前司礼监的旧案在翻审，内阁和刑部，要讯问我。翰林院重修了《太祖内训》，现放在我这里，内阁还未审看过，趁着明日呈上去，议过后，好发汉经厂刊印。”
杨婉咳了一声，“陛下看过新修的《内训》吗？”
邓瑛点了点头，“看过。”
“他说什么了吗？”
邓瑛没有说话。
“旁人杀你，你也铸刀杀自己。”
“婉婉……”
“不过也好，那把刀是你铸的，它不敢羞辱你。”
她说完挽住邓瑛的胳膊，“走吧，进去吃饭。”
＊＊
三月初五这一日，内廷外朝两大班底在司礼监的内衙门会揖。
也就在同一日，京城内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同嘉书院一个院生的妻儿被人发现溺毙在城郊一处庄子的堰潭中。原本是一个意外，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被其余的遗属告到了顺天府，说是东厂行凶杀人。顺天府勘察之后，本不想把这件事当成案子受理，不想将才驳回，左督御史便亲自登衙过问，所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把这个案子问下去。
杨伦在内阁听到这个消息，看着手里的《内训》新稿，半天没说出话来。
齐淮阳见他额头生汗，禁不住劝道：“没有实证，顺天府也不会胡乱断案。”
杨伦喝道：“断案？这是个案子吗？你们明明知道如今桐嘉案和张案在重审，这个时候，说院生的妻儿死于东厂之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这是激民愤！”
“民愤如何，错了吗？”
白玉阳一把拍下手里的票拟，“有人告，而府衙不审，这才是逼民起愤！”
杨伦操起《内训》新稿朝白玉阳逼了几步，“白大人，你见过这样规训内侍的宦官吗？”
“杨伦！”
白玉阳喝断他，“你是内阁次辅，你问问众位阁臣，你如今这个样子，像话吗？”
杨伦朝其余阁臣看去，众臣皆劝道：“杨次辅，您不能让天下人对我们寒心啊。”
杨伦哽住，一时憋闷得很。
高举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
“我杨伦今日耻立此地，就此辞出！”

第150章 银沙啄玉（五） 踩百骨登东厂位。……
杨伦心里有闷气，一个人走得飞快，转眼就出了端门，直至户部衙门。
这一日户部发俸饷，大堂在整修，户部的主事们就在堂前临时搭了一个棚子给等俸的官员们容身。京中的大户很少指望着俸禄开支生活，但诸如翰林院，督察院这些清水衙门中末等官员，却都靠着俸禄供养一家老小，户部每次发俸，这些人年轻，精力好，来得也最早。此时内堂的主事还没有坐堂，棚子里已经站年轻的官员。
日头大，棚子里人味难闻，熏蒸得人脸色发红，几个人气性上来，难免发牢骚，其余人也逐渐跟着骂咧起来，户部的一个主簿官满头大汗地站在棚前解释道：“诸位大人，你们来得早了，那么些钱粮，搬挪也得个把时辰……”
正说着，晃眼看见杨伦跨进来，忙提袍上前揖礼。
棚内的官员纷纷走出棚门见礼。
杨伦看了一眼日头，拱手道：“诸位遭罪了。”
翰林院的一个庶吉士道：“遭罪是小事，清得了我们的俸银债，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说得是，开年你说给我们清债，清到了现在，也没到三层，我家的老母，如今病重在床，指望着银子请大夫，若再领不到俸，我是活也没脸，死也不敢了。”
他这话一说完，将才那个庶吉士道：“杨尚书，别说是我们不忿。”
他说着朝外面一指，“东厂的几个千户，在地方上又是买地又是购院，如今在城外头闹出了妇孺人命，也不见官逮，仍见他们一日一日地在京城地境上快活。”
一旁的人附和道：“是啊，都说内阁为了荡清阉党遗祸，不遗余力，结果只是死了一个何怡贤，他死了，旧案翻起来艰难，这些我们不是不知道，但连事关人命的新案，也处置不了吗？”
杨伦站在日头底下没有说话。
他本就是容易出汗的人，此时背脊湿腻，手心发潮。
主簿视图替自己的尚书大人解围，上前道：“杨尚书，今儿还有部议。”
杨伦摆了摆手，“叫停了，催促内堂，尽快把俸饷发出去。”
说完转身出了户部衙门，弃轿骑马，朝顺天府衙门奔去。
顺天府的堂门外聚集了很多听堂审的百姓。
府尹还未升坐，公堂上只跪着死者的母亲，身着素衣，白发苍苍，瘦得只剩下一层老皮，松松垮垮地该在骨头上。
“哎……惨呐。”
“是啊，案子翻不了，人还死了。”
“这些东厂的，真的不是人！”
“嘘……小声些。”
“有什么可怕的，如今他们的掌印死了，内阁的老爷们发狠要肃清他们，他们就算势大，也是强弩之末！”
杨伦站在人群里，听着众人的议论，他想起阁臣那句“不能让旁人对内阁心寒。”喉咙里哽得厉害。他捏袖退出衙门口的人群，走向西侧门，侧门处的通判官认出了他，忙上前行礼唤道：“杨次辅。”
杨伦顿下脚步，朝门内望去，“你们府尹怎么还不升座。”
“这……”
通判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迟疑，“东厂的厂臣来了，在内堂与府尹大人说话。”
杨伦脱口道：“他来做什么。”
“这个下官不知。”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杨伦，见他穿的常袍官服，便又跟了一句，“您进内衙去坐，下官去告诉府尹大人一声。”
顺天府内衙正堂。
顺天府尹掐着下巴在邓瑛面前踱步，治中官在门口催时辰，顺天府尹这才站住脚步，看了一眼立在邓瑛身后的东厂千户覃闻德道：“这个案子一样实证都不见，我本不想过问，但督察院的总宪一日走了三次，我才不得不过问。我找东厂拿人，也料定掌印要问话，可这已经不是我顺天府一个衙门的事儿了。死的是谁掌印知道，如果当下平息下来，这个案子我现在还可以推驳，但眼见闹成这样，若转刑部过问，我也要写请罪折子。”
“我明白。”
邓瑛站在背阴处，转向覃闻德，“你……”
“督主你放心。”
覃闻德打断他道：“我老覃自从跟了督主，前没少拿，但老百姓的性命，是一点没沾过，等到了堂上，我还是这句话。”
邓瑛没有说话。
顺天府尹道：“覃千户，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你们督主单独说。”
覃闻德应声退出，顺天府尹这才走到邓瑛面前，“老师，昨儿点我了一句。”
他说的老师正是白焕。
邓瑛闭目沉默了一阵，侧身走到窗边，外面阳春如梦，风声，鸟鸣阵阵入耳。
顺天府尹见他不说话，叹了一声道：“你我虽年长于你，未曾与你同窗，但老师既然开了口，我再不愿意，也得想一想。内阁此举是为了收缴东厂的职权，这个案子判成人命官司不要紧，紧的是，你不能过问，只要你不过问，这件案子在你身上尚有余地，但你一旦干涉司法，弹劾你的折子马上就能堆满内阁的案头。”
邓瑛抬起头，“老师想救我？”
顺天府尹不置可否，只道：“老师致仕以后，很少见在仕的官员，昨儿是破的例。”
话音刚落，治中官催起第三回 时辰。
顺天府尹理正冠袍，“时辰已经晚了，掌印请回吧。”
邓瑛与府尹一道走出堂门，见覃闻德已经被卸了腰刀，正挣扎着不肯受绑，府尹喝道：“覃千户，你若不肯受绑，本府要问的就不是你一人的罪了。”
覃闻德看向邓瑛，随即停止了挣扎，高声喝道：“娘的，绑吧绑吧，欺我们督主性子好，哪个知道，你们身上那些硬顶的气性看着我恶心！”
他说完，伸长脖子对邓瑛道：“督主，你放心，哪怕他们要断糊涂案，我老覃也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督主您安心回厂衙里坐着，他们底下人说，今儿婉姑娘买了牛肉来炖，您叫他们给我留一碗，嘶……你绑轻点！”
他说着耸了耸肩，好让肩上的绑绳松动些，抬头又对邓瑛道：“督主，我将才那是胡话，我们跟着你，真没干过滥杀的勾当，每一条人命案我都有话说，顺天府他判不了我的罪。”
邓瑛仍未出声。
府尹负手朝前面走去，覃闻德也被人押着往前面的正堂去。
“魏府尹。”
邓瑛忽然挡住覃闻德，返身走到府尹面前，“我以东缉事厂提督太监的身份，介查这个人命案，今日不得堂审，你等我厂衙的函文。”
府尹转过身，“本府刚才的话，掌印……”
“我听明白了。”
“那……”
“叫人松绑。”
覃闻挣开押着他的人，跌跌撞撞地朝邓瑛走了几步，一面道：“督主，没必要这样，我皮糙肉厚地，哪怕他们要用刑，我也不会给督主惹祸。”
邓瑛低头道：“少言。”
“可是……”
覃闻德顶了一句，“桐嘉书院的那些遗属，就是因为我们才骂您的。”
“少言！”
“我……”
覃闻德颓了肩，愤懑地“哎”了一声，侧向一边不再说话。
顺天府尹道：“既然如此，那本府就等东缉事厂的涵文。”
说完提声道：“叫前面撤掉公堂，遣散堂外的百姓，给覃千户松绑。”
前堂一听说要撤公堂，顿时人声鼎沸。
那下跪的老妇人口里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歪便扑伏了下去，堂里的衙役忙奔出来，拦住群情渐起的百姓。
杨伦原本在西门侧，也被惊动了，他示意通判官先进去，转身朝堂门前走，还没走到近，就听人道：“东厂的人审不得吗？老爷们不是说了要为苦主们翻案吗？”
衙役道：“府衙审案也有府衙的规矩，再不走，都打出去。”
杨伦正要上前，忽听背后有人唤他。
“子兮，回来。”
杨伦回过头，见邓瑛正站在他身后，“前面的那些人，是东林的刀笔，你今日但凡开了口，不论你是不是想维护我，你都脱不了身。”
杨伦疾步走向邓瑛，忍了一日的火一时全烧到脸上，“为什么摆堂后又不审了？”
邓瑛垂头，“东缉事厂介查……”
“邓符灵！”
杨伦捏拳打断他，愤恨道：“你救他做什么？”
邓瑛抬起头，“那你救我做什么。”
“你……”
邓瑛咳了一声，“你自己看看。”
杨伦转身朝衙堂门前看去，人们簇拥着堂下呕血的老妇人慢慢地走上正街，遗属们一路泣血，令人闻之心颤。
“内阁不能压的民愤，我东厂一个千户的性命，平息得了吗？况他何其无辜。”
杨伦松开拳头，“邓瑛，你不让我开口，我在这个位置上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与你说过了。”
邓瑛沉下声音，“往后退，不要跟我走得太近。”
杨伦沉默地看着邓瑛，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邓瑛笑了笑，“从当上东厂厂臣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奢望最后能被善待。”
他说着又咳了几声，“琉璃厂案的罪人本来就是我，不要挡着刑部替我老师昭雪。”
“桐嘉案呢？踩百骨登东厂位，你怎么辩。”
“不辩了。”

第151章 银沙啄玉（六） 让你回家你不回，跑他……
不辩了。
这三个字堵回了杨伦所有的话。
如果说他以立于内阁为耻，那么站在邓瑛面前，杨伦的情绪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唯独不准自己对这个人生出怜悯。
邓瑛不是没有手段保全性命。
位至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东厂提督太监。就像白玉阳所担心的那般。他完全可以像何怡贤一样，一手遮住少帝的耳目。
但他垂下手，说他不辩了。
“为什么不辩了。”
杨伦脱口问道。
邓瑛看向正街上的人群，平声道：“很难讲，若我未受腐刑，我会不会也身在其列。”
这句话，似乎印证着杨婉那一句‘铸刀杀自己’。
邓瑛想起杨婉，竟觉有一丝暖。
他抬头看向杨伦，“子兮，我一生潦倒，该做的事却都做了，如果没有婉婉，我早就想把一副残躯埋了。可是她至今没有离开我，所以……即便厌弃自己多年，我也还想为她再活久一点。但不管怎么样，我不能背弃我走这一条路的初衷——不令为国者死于冤屈。他们要翻的案子，都是该翻的，那就让他们翻吧。我……”
他顿了顿，面露一丝笑容，“我回去吃牛肉。”
杨伦沉默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转身唤道：
“符灵。”
邓瑛回头道：“想吃一道来。”
杨伦站在那儿半晌没出声，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你等一下，我过去买几个橘子给婉儿。”
邓瑛一怔，随即点头笑应：“行。”
——
东缉事厂的内衙中，杨婉独自一个人坐在跨门前。
她着实有些累，门口的风一吹就犯困，索性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小憩，谁想竟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一个人大力捞起，随即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数落。
“让你回家你不回，跑他这儿睡大门口。”
说完转身又冲着身后的人一顿吼，“她最近病着你知不知道！”
杨婉恍惚着睁开眼睛，这才看见拽着她的人是杨伦，又见邓瑛立在他身后一句话也不敢接，不禁抬着笑了起来。
杨伦愤道：“你笑什么？”
杨婉任由他提溜着自己道：“好久没见哥了，这会儿见到了开心。”
杨伦听了这句话，瞬间偃旗息鼓，“你还知道你有个哥哥。”
“你怪我没回家看你啊。”
杨伦道：“不管你回不回家，哥都给你做主。”
他说着，反手指向邓瑛，“把他这段时间没做对的地方跟我说，我今儿跟他算清。”
杨婉侧身看向邓瑛，笑道：“听到没有，要清算。”
邓瑛应道：“听到了，我认罚。”
杨婉这才对杨伦道：“你也别提着我了，进去吃牛肉，云轻和姐姐带着我做饭，我厨艺好多了。”
杨伦板着脸道：“行，我今日试试。”
说完松开杨婉，径直跨进了门内。
杨婉这才拉过邓瑛，问道，“覃千户怎么样了。”
邓瑛道：“你也知道了。”
“嗯，还猜你会去救他，然后被骂得狗血淋头。”
邓瑛听了笑开，“你不生气？”
“我气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整理被杨伦抓皱的衣衫，“我早习惯了。”
说着牵着他朝衙内走，“你们今儿喝不喝酒。”
邓瑛跟着他边走边道：“我喝不了多少，但如果子兮想喝，我可以陪。”
杨婉回头道：“他肯定想跟你喝，你们先坐着，我去买酒。”
“不用婉婉，衙里有酒，我去取。”
——
初夏小聚。
一锅炖牛肉，两坛花雕酒，邓瑛饮食有限，只饮了几杯。
杨伦最初尚且克制，喝起兴致之后就没了节制。一坛酒见底后，被杨婉夺了杯子。但他竟然没有恼，红着脸在圈椅里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说要出去吹风。
杨婉起身拢了拢衣，跟着他一道走出去。
四月的风温柔地吹在二人身上，酒后发汗，经风一吹，不由两肋生凉，杨伦打了个酒嗝，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跟出去来做什么。”
杨婉靠在门上道：“出来盯着你，我们怕你想不开。”
“我想不开？”
杨伦苦笑了一声，“杨婉，你是怎么想开的。”
杨婉摇了摇头，“我至今也没想开。”
杨伦侧身道：“那你为何不骂他。”
杨婉沉默了一阵方道：“明明知道好日子不多了，还要生他的气，不好好过，岂不是很笨。你看现在我们多好，如果不是想你避嫌，我就经常请你去清波馆，大家忙过了手里的事，一起吃热热闹闹地吃火锅。”
杨伦揉了一把有些发痒的的眼睛，“如果出事的是我，你嫂子现在早把眼睛哭肿了，还有心思吃什么锅子。”
杨婉垂下头，轻道：“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用眼泪伤他。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他对大明的初衷，他从未变节，这就证明我所爱不错。”
她说完转话道：“喝了酒要不要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散几步。”
“好，我送你去门口。”
两人一道穿过跨门，杨伦随口问道：“清波馆，最近有事吗？”
杨婉淡道：“哦，偶尔会有人过来焚几本书，不过，有兵马司和北镇抚司看着，并没有闹出大动静，我把内坊的事暂时停了，这几日倒是闲。”
杨伦侧头道：“陛下很想念你和娘娘，娘娘不能再进宫，但你可以。你若无事，回一趟内廷吧。”
杨婉摇了摇头，“琉璃厂案和桐嘉案都在重审，陛下见了我会很为难。”
“婉儿。”
杨伦犹豫了一下，恳道：“你可以求情。”
杨婉抿了抿唇，“我不求情。”
“为何？”
杨婉站住脚步，“因为本来就没有过错，为什么要跪下祈求原谅，谁能原谅他？这个世上除了张先生，没有一个人有资格让他下跪。我也不跪，我就活在他身边，看这个世道还能怎么对待我们。”
杨伦朝杨婉身后看了一眼，摇头忽道：“我也不知道他上辈子是造了孽还是积了德，这辈子落得这样个境地，又遇到了你。”
杨婉笑道：“他造孽还是积德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是积了德。”
“你就趁着他不在瞎说吧。”
他说着收回目光，“我走了，好生照顾自己，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可以回家。”
“我知道。”
“别送了。”
杨婉依话停下脚步，目送杨伦走出大门，方走回内堂。
里面的酒肉都凉了，邓瑛趴在桌上将将睡熟，他酒量不好，喝得少也会头重，加上连日少眠，竟渐渐睡沉了。
杨婉挽起袖子收拾完桌上狼藉，洗了手回来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邓瑛的睡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鼻子。
邓瑛咳了一声，却并没有醒。
窗透清风，轻轻吹着他的袍衫，他迎着风，时不时地被勒出骨形。
杨婉也在他身边趴了下来，外面的眼光逐渐隐去，浓云漫入，泥土腥味从草木间幽幽地弥散开来，混合着酒肉的气息，却不是很难闻。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不多时便下大了。
杨婉抬头朝屋檐看去，雨水流到檐下，挂成了水帘，像一层脆弱而温柔的屏障，将她和邓瑛包裹在中间。
杨婉将头枕到了邓瑛的手臂上，也闭上了眼睛。
靖和初年过了一小半。
历史上的邓瑛死在这一年的秋天。
“数点秋声听梦短，檐下芭蕉雨。”
杨婉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句词。
四月底，桐嘉书院院生妻儿的‘人命案’被顺天府移交东厂狱。督察院骂声一片，加上琉璃厂案与桐嘉案重审翻案，弹劾邓瑛的折子像雪花一般飞到了内阁的案头。白玉阳将这些折子全部堆到了杨伦的案上，就在杨伦艰难写夹票拟的同时，杨婉在清波馆内将自己的笔记翻到了第一页。
那一页上赫然写道：
贞宁十二年，在南海子的刑房里，邓瑛对我产生了巨大的误会，他以为我是当时世上唯一一个没有放弃他残生的女人，事实上我只是一个试图从他身上攫取一手资料的学术界女变态而已。
文字是英文。
笔调中的戏谑感，如同她曾经与这个时代的割裂感一般，已经逐渐变得有些陌生。
事实上，她并不是一个学术女变态，她是一个慎重的记录者，一个专业历史研究者，也是浩荡的人潮队伍里，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人。
杨婉撕掉这一页，又在面前铺开一张宣纸，扼袖研墨，取笔喂饱笔尖。落笔时笔画端正，尽可能地收敛住现代的文法，行文却也不刻意雅正。
靖和初年的夏季，她开始自译这本笔记。
和《邓瑛传》相比，这本‘流水账’没有体系，没有什么逻辑，没有参考任何的文献，也没有系统的研究理论做支撑，只是她的一家之言。从专业的角度看来，这并不能算是严肃学术的著作，但却是她身为一个研究者，对邓瑛所生活的大明朝，最完整的认知。
她夜以继日地整理，修改，咳疾也跟着越发地严重起来。
宋云轻帮她请了大夫，吃了药不见好转。
然而让她有些无语的是，她开始掉头发了，就像当年写博士论文时一样。
杨姁劝她道：“这样熬下去不好。”
杨婉听了只是笑笑，“写文章的人，都呕心沥血，我这才到哪儿呢。”
杨姁道：“那多是为了功名和才名，你为了什么？”
杨婉低头望着手底下的墨字。
“我也一样，为‘名’而已。”
杨姁道：“婉儿，你不是求名的人。”
“为人求‘名’也一样。”

第152章 银沙啄玉（八） 将我身上的宫籍过给杨……
但此名着实难求，杨婉在誊译之余，有了一种与现代人生交错的感觉。
印象里，她的博士大论文送盲审之前，她也生了一场大病。去医院也没查出毛病，但就是咳得停不下来，后来开始反反复复地发烧，只有睡觉能缓解症状。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时常在半夜“垂死病中惊坐起”，‘顽强’地爬起来打开电脑，生怕脑子里的东西转瞬即逝。
完全投入一件事的时候，人就会觉得，周围其他的事都是被执念烧毁的灰烬，包括自己的肉身，也逐渐和思维分离开来，成为一个卑微的容器，不值得被在意。
就在杨婉将笔记誊译到一半的时候，刑部就琉璃厂旧案第一次请旨讯问邓瑛。
那日京城磅礴大雨，虽是在辰时，天也暗得很厉害。
乌黑色的云像一张无边的厚布，湿润地浮在头顶。
内廷宫道上的雨水哗啦啦地向低地流淌去，裹挟着被打落的叶子，在低洼处打起漩儿来。皂靴一踩上去，便溅成一朵水花。白玉阳撑着伞走踏过一个水凼子，官袍的衣摆便全湿了，走在他身后的齐淮阳道：“去年雪灾厉害，想不到今年的雨水也这般多。”
白玉阳没有答他的话，侧身问走在自己身侧的杨伦道：“杨次辅怎么看。”
杨伦沉默地看着地上的流叶，没有出声。
“杨伦。”
白玉阳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
“请白首辅赐教。”
白玉阳站住脚步，“你眼睛凹得厉害，昨夜睡得不好？”
杨伦应道：“昨夜在直房当值，未曾离宫。”
白玉阳挑眉道：“忙了个通宵？”
杨伦知道他明知故问，索性不答，只是点了点头。
白玉阳拍了拍他的肩，“你与齐尚书是同窗，又与何辅臣同年同榜，他们都是司法道上走过的人，你问问他们，不就解惑了吗？”
杨伦冷道：
“我有分寸。”
“行，行。”
白玉阳的手在杨伦肩上捏了一把，没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养心殿走。
养心殿内点满了灯，文华殿的日讲刚结束不久，易琅乘雨撵回来，身上却还是被沾湿了。他径直往明间走，合玉和清蒙忙追着道：“陛下，换身衣裳吧。”
易琅并没有应二人的话，走到御案后坐下提笔默书。
合玉还想说什么，被清蒙拦了下来。
两个人退到了地罩后侍立，不多时，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合玉，厂臣在什么地方。”
合玉忙近前道：“厂臣在司礼监还没有回来。”
易琅放下笔，“请厂臣来。”
话音刚落，廊上扶进一盏灯。清蒙忙传道：“陛下，厂臣回来了。”
邓瑛将灯放在易琅手边，伏身行礼。
易琅停笔道：“厂臣今日为何不在文华殿侍讲。”
邓瑛直身应道：“几位阁臣请见陛下，要与陛下讲政，今日雨大，所以奴婢亲自送票拟过来。”
他说看向易琅的衣衫，扶膝起身道：“先请陛下更衣。”
易琅点了点头，从椅上下往次间里去。
邓瑛跟着易琅走进次间，挽袖侍奉易琅净面更衣。
正解束带，殿外传进内阁众臣的职名，易琅听内侍报完，低头道：“朕今日不想听他们讲政。”
邓瑛蹲下身，牵理易琅的衣摆，“为何？”
易琅道：“朕喜欢听杨尚书讲疆土、田地 、户籍、赋税、俸饷的事务，他说得浅显易懂，朕听得很明白，但这几日，杨尚书都不怎么说话。齐尚书在讲琉璃厂案和桐嘉案，厂臣……”
易琅看向邓瑛，“‘借营建皇城行之名，行贪腐之实’，你写给朕的那一册罪行录，就有这一条。”
“是。”
“‘为求脱罪至陷害亲师，至张先生惨死’，这条也有。”
“是。”
“‘与司礼监合谋，虐杀同嘉书院八十余人，逼君父改制东厂。’也有……”
“是。”
他一连应了三声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易琅的声音却哽了哽，“厂臣。”
“奴婢在。”
“你做过这些事吗？”
邓瑛直起腰，平视易琅。
“如果不是奴婢亲手所为，如何写得出来。”
易琅沉默了一阵，“厂臣，你想朕如何处置你。”
“遵大明先祖遗志，依《太祖内训》，参《大明刑律》。”
易琅仰起脖子，“可你教朕读过《贞观政要》的第十三篇（《贞观政要》第十三篇为《伦仁义》，朕对你处以杖刑之后，你也告诫过朕，望我知刑罚残酷，行用慎之。厂臣，朕可以与内阁商议，对你容情。”
“陛下，您已经赦过我很多次了。”
邓瑛垂手打断他，平声续道：“《贞观政要》第十三篇讲的是臣民归附仁政，陛下的仁义要施与百姓与和官将，而不是我。至于刑罚，的确要用行用慎之，否则就会再出桐嘉案。但驭内廷奴婢，则不该爱怜。先太祖治世五十余年，而无宦祸，先帝在朝十四年，却因司礼监而牵出百余冤案。其中原因，白首辅应当已向陛下解明。他们的话没有错，时至今日，奴婢的老师，桐嘉书院八十余院生，还有无数冤狱中的旧臣，都还是黄土底下的罪人，他们都等着您替他们昭雪。陛下，为君者当杀伐决断，不必对我容情。”
“你先站起来。”
易琅沉默了很久，方开口说出这句话。
邓瑛站起身，易琅便要仰起头才能看他。
“厂臣，你虽未做过文华殿的讲官，朕也不能视你为师，但你对朕说过的每一句话，朕都会记下来，你不让朕对你容情，朕听你的，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事，要朕走吗？”
邓瑛点了点头。
“我已无家籍，如果陛下允准，在我获罪以后，将我身上的宫籍过给杨家吧。”
——
天上传来一声惊雷。
杨伦抬头朝闪雷之后的天幕看去。
黑云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裂痕处透出一丝孱弱的光来，然而，他竟有些不忍心看那道光。
清蒙引内侍们端着十几杯热茶从殿内走出，对杨伦等人道：“陛下受了雨，邓掌印正伺候陛下更衣呢，陛下怜恤大人们也受了寒，特令赐茶。”
众臣谢过，站在门廊上领了茶，白玉阳问道：“今日的票拟呈来了吗？”
清蒙道：“呈了，掌印亲自护来的。”
“哦。”
他应了一声又道：“掌印没说什么？”
清蒙摇头道：“没有。”
“知道了。”
正说着，里面叫再传一次职名，众臣皆放了茶上前报诵职名。
不多时里面传话召内阁首辅，刑，户两部尚书入殿，其余阁臣于廊上暂候。
传话毕，立即有内侍上前，帮杨伦三人拍抖身上的雨气，清蒙退至门内作引，宫人们又添点了十盏鎏金铜座灯。虽天色昏暗，明间内却一片辉煌。
杨伦三人行入殿中，易琅坐于御案后，已换了燕服。
白玉阳上前道：“今日内阁所呈的票拟，陛下用过印了吗？”
“用过了。”
“陛下可有疑处。”
易琅抬起头，“朕没有疑处。”
白玉阳与杨伦听了此话，都怔了怔。
杨伦没有出声，白玉阳试探道：“既然陛下没有疑处，臣奏请陛下，将司礼监掌印太监交刑部查办。”
“此事不准。”
“陛下！”
白玉阳没想到皇帝会回绝他的话，不禁提高了声音，“民愤沸反盈天，陛下不可徇私啊。”
易琅起身走到白玉阳面前，“朕没有说不处置他，刑部该议罪就议罪，呈上来朕看过之后，朕会写昭示他罪行的御书，由内阁颁召天下，在这之前，朕会把他交给北镇抚司监押。”
白玉阳道：“陛下要对他不审而定罪吗？”
“对，不审而定罪。”
“这……”
“白首辅，朕此举可对？”
白玉阳莫名地感觉到了一阵压迫，来自这个少年帝王对自己，以及对他这个内阁首辅的质疑。那一句“陛下圣明”愣是半天说不出口了。
易琅转过身，看向沉默在侧的杨伦，复问了一句，“杨尚书，朕此举对吗？”
杨伦呼吸一口潮浊的气，撩袍慢慢地跪下，伏礼道：“陛下圣明。”
“尚书也说得出口。”
杨伦按在地上的手握了握，重重得叩了一首，“陛下，臣心有愧。”
易琅背过身，强抑住声音道：“白首辅，你与齐尚书先行告安。”
“是。”
殿门开合，湿冷的雨气灌入，扑得殿内灯焰摇晃。
“舅舅你起来。”
杨伦站起身，猛地发觉面前的易琅竟不知时候无声地流出了眼泪。
“陛下……”
“舅舅，姨母不会原谅我了。”
杨伦僵硬地站在易琅面前。
这么多年，他和文华殿的讲官一样，只将他当成皇家的学生，规训他的言行举止，所思所想，却一点都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性情的人。以至于他唤他‘舅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再也不敢见姨母了。”
他说完这句话，泪流满面。
身为臣子，杨伦不能为皇帝拭泪，只得退后一步，拱手道；“臣请陛下不要这样说。”
易琅伸手抓住杨伦的衣袖。“舅舅，你帮我跟姨母讲，我不想杀厂臣。”
“好，臣会说。”

第153章 银沙啄玉（九） 我想跟着婉婉。……
杨伦从养心殿辞出时，外面的雨势更大，像砸石一般猛烈地敲打着琉璃瓦顶。
杨伦踟蹰，回头见邓瑛跨出殿门，在他身旁撑开一把伞。
“陛下命我送杨大人。”
雨水轰然，宫道上的二人却走得很沉默。
直至会极门上，杨伦才夺过邓瑛一直抬手撑着的伞。 “够了。”
邓瑛避到门墙下，拧了一把兜满水的衣袖。
按照送官员的规矩，邓瑛一路倾伞护杨伦，此时身上的官袍已被雨水浇透。
“那我就将大人送到这里。”
“是我把你送到这里。”
邓瑛怔了怔，随即点头，“是。”
他说着躬身向他作了揖。
杨伦看着他抬举在额前的手，忽道：“邓符灵，你觉得相识一场，我这个同窗对得起你吗？”
邓瑛垂手直身，笑了笑道：“子兮，你我都已竭力。”
杨伦道：“我并未竭力。”
“但至此也够了。”
他说着笑了笑，“子兮，我求了陛下，如果他允准，就在我获罪以后，将我身籍给杨家。”
杨伦耳中忽然“嗡”地响了一声，“怎么给。”
“京城大户也有豢养阉……”
“邓符灵你不是早就不想要这个身份了吗？”
杨伦说完这句话，浑身发抖，上前一步道：“你过不过身籍，你的身后事我都会管！眼看着你落到这个下场……邓符灵，我……我已经羞愧难当，你当真要逼我无地自容吗？”
他情绪有些失控，说完即转过身，狠捏住自己的虎口，呼出浊气，强逼自己平息。
身后的人叹了一声。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
说着垂下眼，“我想跟着婉婉。”
杨伦肩膀一颓。
他十七岁就娶了妻，不懂士婚之外的情感，更不明白男子跟从女子的道理，可是时至今日，他根本不忍心去问面前的这个人。毕竟他已一无所有，要的也不过一个虚妄的，羞辱他本身的归宿，即便杨伦不忍给，最后，好像也不得不给。
“子兮。”
杨伦背着身吐了一个“说。”字。
“我将我的外宅绝卖给了杨婉，因担心获罪以后，会牵连杨婉，所以没有加盖官府的官印，虽不是红契（1），但也做数，我把地契交给了陈桦，让他转交婉婉。我知道婉婉不在乎那座宅子，但那算是我毕生的积蓄，请你劝她务必收下。”
“好。”
杨伦忍下情绪，强然平声：“我会跟她说。”
邓瑛点了点头，“还有一样东西我要交给你，但你不要拿给婉婉。”
“什么？”
邓瑛解开袍襟，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杨伦接过打开，见里面是一块成色上绝的翡翠雕芙蓉玉佩。
杨家尚玉，杨伦与杨婉，杨姁，皆爱佩玉。
杨婉有一个乳名叫玉芙蓉，杨伦宠爱她，在地方上当任的时，时常寻玉料回来，给他这个妹妹雕芙蓉纹样的玉饰。京城中品色较好的芙蓉纹样玉饰，杨伦也大多看过，但这一块玉佩，他还是第一次见。
“你哪里来的。”
邓瑛应道：“老师死前留给我的，我一直收着，但这一次难免抄家，我只能把他给你。”
杨伦看着玉面道：“雕的芙蓉，为什么不给婉儿。”
邓瑛顺着杨伦的目光看去，轻道“这是聘赠。子兮，”
他抬头看向杨伦，“给她你会准吗？”
杨伦手指一握，喉咙里哽了半晌，忽道：“你管我准不准。这么几年，我管不了杨婉，你又不是不知道。”
邓瑛没有再说话。
雨声隆隆。
会极门后面，几个冒雨疾行的内侍喊着：“护城河的水涨起来了。”
民间有一个说法，护城河的水涨起来，就是沉冤日近了。
杨伦此时觉得这个说法是真的，却也是假的。
——
靖和元年六月。
邓瑛被正式撤掉了司礼监与东缉事厂的两处官职，还押诏狱。
刑部清审涉何党的旧案近百件，押在诏狱的司礼监众人，一个个被拎了出来，重议罪名。
白玉阳奏启三司为邓瑛议罪，当日即被皇帝驳回。
就在白玉阳准备联名内阁再次上书的时候，皇帝将邓瑛亲笔的一道罪呈下发到了刑部。
督察院和大理寺的官员看了这道罪呈，对犯人配合的太对多少有些吃惊。
根据这道罪呈，两司从琉璃厂案到学田案，联查京城与地方，四五日之间，便为邓瑛写出了八十余项罪名。左督御史看着罪录道：“虽不足以极刑，但定能判斩首。”
白玉阳道：“尚轻。”
齐淮阳道：“首辅大人，若陛下认可我们递上去的折子，判其斩刑示众，也不算轻了。”
左督御史道：“顺天府的那个人命案子，积民愤盈天，不对他处以极刑，平不了民心。”
齐淮阳刚想张口，却又听白玉阳道：“白首辅所言甚是。当年先帝纵容何党为祸，我们几次弹劾，都被阻驳。时至新朝，朝廷内外都等着开一番新气象。此人不重处，如何明陛下严束内廷的态度？”
齐淮阳垂目沉默了一阵，“两位的意思是，要再奏启一次三司会审吗？”
杨伦坐在一旁原本一直没说话，听了齐淮阳这一句，禁不住道：“能不能不要再折磨他了。”
众人听到这句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都沉默下来。
杨伦站起身，操起齐淮阳手中的罪呈，“他做过的事，这里全都写上了。三司堂审又是数十日，戴镣铐，跪审官，受刑讯，说的都是一样的话，到底有什么意义？他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你们想折磨得他跟何怡贤一样，连刑场都上不去吗？
御史忙道：“首辅大人，杨次辅这句话有道理，我们动极刑，是为了震慑内廷众宦，若犯人死在行刑之前，到失了我们的本意。”
杨伦被这一句冷血之言激得背脊发寒。
他顾不上官仪，抬声喝道：“不就是还差一个能将他凌迟的罪名吗？你们议定了交给北镇抚司诏狱，直接问他认不认，不要再审他了！”
白玉阳看向杨伦，“依你之见，谁去问最好。”
杨伦惨笑着退了一步，“等几位法司的大人们议好了，我杨伦去问。”
白玉阳点了点头，侧身道：“上个月，先帝次子病死在宫内，之后有传陛下苛待亲弟。新帝登基，这些话有损陛下清名，你们看看，能不能在那个人身上，把此事一道解了。”
——
靖和元年秋。
对于大明而言，是极具意义的一段时期。
从年初起，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合力，终于将何怡贤在位时的冤假错案清算了大半。皇帝为张展春平反，为桐嘉书院八十余院生建庙祭祀，并查抄司礼监众宦，对其后裔给予抚恤。
刑部尚书齐淮阳奉旨查抄司礼监众宦的家产，其金银田产的数目令人咂舌，光何怡贤一个人，就被查出白银百万余两，黄金十万余两，在其杭州老家的田产更是不计其数。就连跟着他的随堂太监，也在家藏白银数万。
然而查至邓瑛时，却只有旧衣数十身，伤药半箱子，纹银二十余两。
负责查抄的刑部官员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害怕邓瑛藏匿家产，致使他们失查，上报齐淮阳的时候，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齐淮阳命人将这些东西与其余宦官的私物一道封存，待家属领回。
七月底，皇帝核准了刑部的判罪，一人被判凌迟，二被斩刑，其余人大多流放南京与岭南二地。这无疑是大明历史上对阉党最严苛的一次处刑。中秋的前一日，朝廷刊刻了皇帝亲笔所写的《百罪录》，以新帝的名义，细数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缉事厂提督太监邓瑛身上的近百条罪名。
杨婉在京城内的申明亭（1）上，看到了那一篇收录在《明实录》中的《百罪录》原文。
而就在昨日，她在清波馆内收到了邓瑛的身籍户帖。
由杨伦亲自去馆内，交到她的手中。
杨伦对她说：“虽然他死以后，这个户帖就没什么意义了，但他跟我说他想要跟着你，所以他的户帖你收着吧。”
杨婉捏着邓瑛的户帖，声音有些发颤，“替我叩谢陛下。”
杨伦点了点头。
杨婉咳了一声，抬头问杨伦道：“邓瑛还说什么了吗？”
杨伦从袖中取出那一枚翡翠芙蓉玉佩，递向杨婉，“他不让给你，但我收着也不像话，既然他已经把身籍给了你，那他的东西，你也拿着吧，还有封在刑部的东西，等行刑以后，刑部交还家属，也由你去领吧。”
杨婉接过玉佩正要说话，却又听杨伦道：“收好这个玉佩，这是张先生临死前留给他的。”
杨婉低下头，“雕的是芙蓉吗？”
“是。”
他说完又接了一句，“我们杨家崇玉，不论是聘赠，还是陪嫁，都要见玉……”
“他不让你给我，是不敢把它当聘赠吧。”
杨伦沉默了一阵，“他已经是个罪奴了，不该想的事，你就不要想了。”
杨婉看着申明亭上的文字，不断地回想杨伦这句：“他已经是个罪奴了，不该想的事，你就不要想了。”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宋云轻怕她大恸，一直在旁虚扶着她的手臂。
“别看了杨婉，我们回去吧。”
杨婉揉了揉微微有些发酸的脖子，摇头道，“让我把它看完。”
陈桦替二人挡开身后拥挤的人群，压低声音道：“婉姑娘，这里人多，要是被人认出来就不好看了。”
“陈桦！”
宋云轻低喝着打断他：“不会说话就别说。”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来一声，“是那个阉人的菜户！”
陈桦忙挡住拥过来的人，“云轻，快跟婉姑娘走。”
宋云轻试图拉杨婉，杨婉却没有动，她忍着周遭嘈杂的污言，读完了申明亭上的最后一个字。

第154章 银沙啄玉（十） 君子死节，也是铸刀跪……
《明实录》中完整地收录了这一篇御书。
杨婉曾经可以成篇默诵。对于昭示罪行的文书而言，这篇御书写得并不算太犀利。执笔者似乎藏藏匿在规范冷静的文字后面，薄衫素衣，静坐一隅。安静地承受着百官万民的审视。
开篇第一道罪名——谋害宗亲。
这是所有罪名当中最重的一个罪，但也是最单薄的一条。
没有展开详叙，直接把那个人送上了三千刀的刑台。
《明史》记载，皇次子朱易珏死于贞宁末年，事实上却是病亡于靖和初年。
前者在历史上抹杀掉了易琅登基前的‘假诏案’，后者却用一个是是而非的罪名，为靖和初年的这场清算划上句点。
不论是纸上的历史，还是眼前的现实，都没有违背历史的规律，只有人心是造成错漏的根源。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必过分地议论个的得失。
从宏观上看，历史在进步，社会的各种制度在不断地完善，经历这一场清算靖和朝，是大明历史上难得的政治清期——宦官的贪腐案急剧减少，杨伦的新赋政在南方畅通推行，后来的司礼监官员，无不谨慎自危，与司礼监合力，在一段时间之内，助力政令畅通。
杨婉研究邓瑛，也不得不正视这场清算的历史意义。
如果不是身在六百年前的大明朝，如果不是陪着邓瑛走过这不算长四年，她也许不会为邓瑛哀伤。就好像在刑房外第一次见到邓瑛那个人时一样。明知他被千刀万剐的结局，却对此没有丝毫的畏惧，没有一点点心痛，反而对他惨烈的人生充满着某种‘期待’。
然而此时，望着申明亭上的一篇御书，她终于是禁不住泪流满面。
“杨婉，走吧！”
宋云轻牵起杨婉发冷的手。
申明亭前的人群已经向她拥了过来。
宋云轻试拉杨婉走，不想却被她挣开了。
“杨婉……”
宋云轻的手落空，回头却见她独自一个人，正朝申明亭前走去。
周遭嘈杂，不乏污言秽语，但却听不清楚。
杨婉站定脚步，抬起道：“你们想说什么，大声一些。我听着。”
“委身阉人，不知廉耻！”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者提声喝道，声音穿破了嘈杂，引得人群随即附和，“对，不知廉耻！不知廉耻啊！”
恶言如刀朝她脸上劈来，杨婉立在人群对面静静地听着，直到声浪逐渐落下，才忍泪平声道：“还有呢？”
还有……
申明亭前的人一怔。
杨婉抬头朝那道御书看去，“几年前，我就已经听过这句话了。”
她说着重复了一遍，“委身阉人，不知廉耻嘛，我听得多了，我自己都信了。今日不如我反问一句，“廉耻”二字究竟有何意义？能救人性命吗？”
“救人……”
“能杀人吗？”
她赫然提高了声音，朝人群又走近了一步。“你们想用‘廉耻’杀我吗？”
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噙笑道：“你们杀不了我，因为正如你们所说，我杨婉委身侍奉阉人，我杨婉不知廉耻！”
说完抬手指向申明亭上，“但我请你们好好看看。这个地方，招贴过很多处决人犯的告示。邓瑛的老师张展春，桐嘉书院的院生们，御史黄然，都曾在这里被呈罪。如今朝廷为他们平反，建庙祭祀，优待他们的后裔。你们都知道，这些人皆知廉耻。然而他们都死了。”
话至此处，她顿了顿，声里挑起了一丝戏谑，“但不知廉耻的我反而还活着。你们想活？”
说着头一偏，挂泪的唇角牵一丝凄惨的笑。“还是想死？”
人群哑了声，不是被杨婉压倒，而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在自由意识尚未萌芽，三纲五常为尊的大明朝，没有人能问得出来。
杨婉曾经谨慎地认为，不该让后世的文明过早介入。毕竟颠倒时代观念 ，对过去的人来说相当于建立空中楼阁，没有落地于当下的基础，陡然爬上去的人，最后必然会被摔死。
但此时，杨婉忍不住了，或者说，她有些想不开了。
她把后世文明当中，对“人”的关照集成了一个“或者活，或者死”的问题，直截了当地掷了出来。所有人都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人人都能感觉剐肉的刀在皮肤上刮过的冷感。人们本能地有些恐惧。
将才领头说话的老者退隐在了人群里，原本激愤的人们也逐渐沉默下来。
杨婉闭上眼睛，任凭眼泪夺眶而出。
“是，我夫是死囚，我认，但我不认他和我一样不知廉耻。”
她说完再次朝那道御书看去。那一瞬之间，她忽然看清了，那个藏匿在文字背后的素衣人究竟是谁，不是尚且年幼的易琅，而是那个一直不肯对着世人开口的邓瑛。
文人堪留绝命词，将一生思想和命运统述在一起，供后人悼念。
而他则写《百罪录》，亲手斩断他身为奴婢的这一生，从此不需凭吊，不受香火。邓瑛这个温和了一辈子的人，事实上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狠，都要‘清冷’。
“君子死节，也是铸刀跪呈，让世人杀他。”
杨婉终于将这一句话说出了口，随即含泪弯下腰，朝着面前的人群深作一揖，“我替我夫拜谢诸位。”
说完直起身，背对人群而去。
至此之后，宋云轻再也没有看杨婉哭过。
靖和初年的秋天，比往年要冷一些，雨水多，清波馆内四处发潮，但却滋养了芭蕉树，越发冷翠，即便入秋，也依旧精神。
杨婉将自己锁在清波馆内，沉默地誊译那册笔记。与此同时，她开始以清波馆和宽勤堂的名义，从京城和附近的几个县采购印墨纸张。掌柜对杨姁和宋云轻说，“我们清波馆从前一直在做考市的生意，积存的印墨不少，原本想着宽勤堂的话本有市，准备多多刊刻，但东家都叫停了，如今拿出那些钱去购纸张，又不在我们平时采买的时候，价钱贵不说，逢着雨多货也不见得好，哎……”
他说着叹了一声，“我们都知道，厂臣判了凌迟，东家心里难受。所以也不敢说，只能跟姑娘们说说，别的就算了，好歹劝东家保重身子。”
宋云轻对杨姁道：“这最后一句话到真，我见她这几日忙乱，连药都接不上了。”
杨姁拍了拍宋云轻的手，“生意上的事，你们照着她的意思做吧，至于她的身子，我来照顾。”
宋云轻和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杨姁绑起袖子，走进厨房照看杨婉的药，趁着看火的间隙，下了一碗阳春面，和汤药一起，用托盘端着走进杨婉的居室。
居室内点着灯，杨婉披着衣坐在灯下，正停笔揉眉心。
杨姁放下托盘，看了一眼摊放在杨婉手边的坚果和果干，轻声道：“光吃这些够吗？”
杨婉听到杨姁声，这才松开手，起身唤了一声：“姐姐。”
杨姁将面碗移到她面前，搀她坐下，“吃药前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杨婉看着热腾腾的面汤，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她忙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抿唇道：“自从姐姐教我煮面之后，我在宫里图方便，老煮面给邓瑛和陛下吃。陛下还好点，邓瑛是肯定吃腻了，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给他吃，就想把他摁在桌子边，让他再吃一碗我煮的面。”
杨姁温和地笑了笑，“他和易琅都吃不腻的。”
杨姁说着拍了拍杨婉的肩膀，“吃吧。吃了把药喝了，好接着写，姐姐帮你把墨研好。”
说完，起身走到杨婉身侧，退下手上的镯子，用银调舀水，为杨婉研墨。
杨婉低头吃面，忽听杨姁问道：“来得及吗？”
杨婉一怔。
“什么？”
杨姁看向她的笔记道：“你写的东西来得及吗？”
“姐姐知道我在写什么吗？”
杨姁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自从在宫里见到你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在写这本笔记。四年之间从不间断。”
杨婉握着筷子点了点头，“是。”
杨姁放下墨石，“为厂臣写的吗？”
“对。”
杨婉垂下眼睑，“这曾经是我一生的意义，如今也是。我记录从贞宁十二年，到靖和初年，所有与他相关的事，零零碎碎，有二十万字。现在我将它缩整为一册。我想……把它刻印出来。”
杨姁沉默了一阵，问道：“为他平反？”
“不是。”
杨婉摇了摇头，“只有朝廷才能为平反。我不过是一个“不服”的逆民而已。不甘只做身后名，也妄想做身前名。”
透窗的秋风吹动烛焰，将手边的那盏灯吹灭了，秋天一阵一阵地敲响门面儿，像有人在外孱弱而不甘的等待，一句一句地陈述，他想要回家。
“你不害怕吗？”
杨姁问杨婉，“这是逆文。”
“怕。”
杨婉咳了一声，“所以在这之前，我要安顿好姐姐和云轻。”
杨姁摇了摇头，“不需要。”
她一面说一面握住杨婉的手，“姐姐身负憾事，余生望月如受凌迟。你不一样，姐姐很想看着你，做姐姐这一生做不到事。”

第155章 竹纸雕心（一） 《东厂观察笔记》……
杨婉之后时常想起杨姁的那句“身负憾事。”
大明四年，她有遗憾吗？
如果说是在二十一世纪，她身上的憾事倒是挺多的。
比如她还没有看到 《邓瑛传》出版，不知道最后定稿的封面好不好看，以后销量如何？能不能成为她的代表作。她妈看了以后会不会流泪？她爸看了以后会不会沉默？她哥看了以后，会不会觉得IT精英其实是不适合她的。
这些遗憾留在了现代，但好像也被带回了大明。
因为那个研究对象对她这个研究者的献祭，上苍似乎准许杨婉，重新将那场“旧梦”做完。
她是《邓瑛传》的作者，也是眼前这本笔记的出版者。
在中国古代印刷全盛期的大明朝，在官坊，藩坊，以及民私坊共盛的大明京城，她再一次亲手将邓瑛人生的记述成册。
靖和元年中秋，杨婉将誊译完成的笔记交到了宋云轻的手中。
宋云轻抬手接过，扶着杨婉在床上靠下，“你歇几日吧，人都病得不成样子了。”
杨婉连咳了几声，抬手指向自己的书稿，“你拿去，让坊匠刻版。”
宋云轻问道：“定什么名呢。”
杨婉听完这句话，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回想她曾经看过的明版书籍名。
《世臣总录》、《大话武臣》、《臣戒录》、《大礼集议》、《登科录》、《会试录》（此处参考明朝六部的书籍名）……和她当年写的《邓瑛传》一样，清晰直白地像工具用书。然而这一本笔记，‘配不上’“传”、“录”二字。
它没有层层地推的架构逻辑，甚至零零碎碎地记录下了一个人的起居生活，以及伤病疗养。
在这个时代，它能叫什么呢？
杨婉睁开眼，望向那一本手稿，忽温声道：“《东厂观察笔记》。”
《东厂观察笔记》。
杨伦在府中看到这一本书时，是他生辰那一日。
他原本没有心情，但这是他升任内阁次辅后的第一个生辰，即便他没有在家中设席，甚至谢绝了各处的贺礼，户部的几个司堂官，以及户科的给事中们还是登了他的门。
在朝为官，人大面大，杨伦只好从部里回来，让萧雯在花厅上摆了两桌，又把齐淮阳请来作陪，招呼他们吃酒。
厅外风吹得有些冷。
萧雯将酒烫得温热，入腹发散得快。
杨伦闷闷地喝了几盅，仍没起一点醉意。
他无心应付这些人，便盼着齐淮阳快些过来，偏偏齐淮阳一直不来。杨伦遣人再三去请，终于在酒过三巡时把人等了过来。
家仆撑着伞送齐淮阳入花厅，众人见他进来，忙放下酒杯过来见礼，齐淮阳抬手示意他们自便，转身将杨伦拉到一边道：“我立马就得走。”
杨伦道：“叫你来喝酒就是作陪的，我今日半分应付的心情都没有，你走是什么道理。”
齐淮阳回身让人呈上一个油布包，“你先看看这个吧。”
杨伦揭开油布，扫了一眼便愣住了。
齐淮阳道：“我原本是过不来的，但我想着她是你的妹妹，无论如何，都要先知会你一声。”
杨伦有些躁，拈起纸张往后疾翻了几页，险些撕破了边角。
“她到底写了什么！”
齐淮阳摁住杨伦的手，“你猜不到吗？”
杨伦怔了怔。
是啊，他难道猜不到吗？
齐淮阳道：“五城兵马司已经调动起来了，督察院那边，尚不知道总宪会不会入宫，你今日不当值，我得回内阁值房，不然督察院必会将此闹大。”
杨伦道：“兵马司的人去清波馆了吗？”
“是。”
齐淮阳点了点头，尽力压平声音，“杨大人，先冷静。今日是你的生辰，科、部的人都在，这里的酒不能停，你人也不能走，更不能去帮她，我先试着斡旋……”
杨伦打断他道：“兵马司的人一旦带她走，你我哪里还有斡旋的余地！”
齐淮阳被他一喝，人也窒了声。
萧雯从花厅内走出来，对杨伦道：“你怎么跟尚书大人吵起来了。”
齐淮阳忙道：“夫人不要怪，是我们说急了。”
萧雯道：“里面的客人都在问，你别在外面……”
“妇道人家休要多言。”
萧雯被他呵斥，人怔了怔，随即止住了声音。
“让他们散了！”
杨伦高喝了一声，说完就要往外走，齐淮阳忙跟上去道：“我说了我去斡旋，你就先等我的消息，你这样冒然过去，不是给督察院那帮人留话柄……”
杨伦回头喝道：“齐淮阳，那是我亲妹妹！”
话音刚落，便撞了一个匆匆忙忙奔进来的家仆。
他内心焦躁正要发作，却听那家奴道：“大人，这是外头镇抚司的上差递进来的，请您务必当下就看。”
杨伦抬手接过，齐淮阳忙问道，“是什么。”
杨伦低着头，的声音稍稍放平了一些。
“张洛的手书。”
——
清波馆门外，杨婉被五城兵马司的人从病榻上拖拽到了门前。
她尚在养病，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中衣，此时周身曝于风中，一阵一阵，抑制不住地发抖。
宋云轻跟着奔出来，扑跪在兵马司的人面前，“我们清波馆这就闭门，我求求你们，别带她走……”
“云轻……”
杨婉咳了几声，“起来不要求。”
宋云轻回过头，“可你怎么办……”
兵马司指挥使道：“把这个女子拉开，锁了人带走。”
几个人应身上前来，一把拧住了杨婉的手腕，宋云轻哭喊道：“你们不能这么对待她。”
指挥使不耐烦道：“让你们把她拖走，愣着做什么！”
正说着，道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兵马司指挥司抬手示意众人戒备，回头看时，见是一队玄衣人，行在最前面的正是张洛。
“妈的。”
指挥使忍不住骂了一声，却又不得不上前去见礼。
“上差大人。”
张洛在门前勒住马缰，看了一眼马下的杨婉，抬起马鞭指向她道：“解开。”
“张大人……”
张洛根本没看他，提高了声音，喝杨婉身边的人道：“听不明白吗？”
几个兵卫背脊一寒，忙将杨婉手上的镣铐解开。
兵马司指挥使眼看着自己的下属对张洛唯命是从，忍不住道在旁道：“张大人，你这般行径，让我等如何回复督察院。”
张洛在马上道：“你回复督察院做什么。”
“我……”
张洛冷笑了一声，“你这个指挥使到现在都还没当明白，我在这个地方，你还不知道是谁护她吗？”
兵马司的人一怔。
张洛冷道：“还要我再说明白一点？”
“不敢……”
“既然如此，带你的人走，此处我镇抚司处置。”
他说完翻身下马，抬手令道：“封门”
宋云轻见状，忙上前将婉搀了起来，奈何将一牵扯她，立即引出了她的一阵猛嗽。
“云轻你先别动我……我……我缓一会。”
宋云轻忙松开她，“好……你靠一会儿，我去里面拿毯子出来。”
说完便奔门内去了。
张洛蹲下身，看杨婉浑身发抖，下意识要抬手解身上的披风。
然而手刚抬起头，却忽听面前的人道：“别给我。”
张洛手指一顿，低头朝杨婉看去。
她靠在门上，面色有些发红，但仍然冲着他露着笑容。
喘息抬起手理了理在有些凌乱的鬓发，忍着咳意道：“我现在虽然有点惨，但我很害怕被人同情。”
张洛垂下手，“为何。”
杨婉耸了耸肩，“同情我的人不会看那册书，只会看我的悲情戏，然而我这么拼了命地活着，不是来演戏的。”
张洛沉默地望着她，忽道：“你怎么敢？”
杨婉笑了一声，“因为看不开，不甘心。”
她说着哽了哽，“我知道你们都能看开，甚至走到这一步，连邓瑛他自己都看得开，但我看不开。”
张洛冷声道：“因为你喜欢他。”
“不仅是这样。”
杨婉抿唇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过后没有人为他平反。他那一缕魂，要在口诛笔伐里等几百年。”
张洛看着杨婉沉默了半晌，方侧头看向一边，“你已经救不了他了，他身负百罪，必死无疑，而陛下有心护你，你不应该辜负。”
他说完站起身，“清波馆我可以不封，但你馆内的所有书册和刻版，我今日都要烧销，还有你囤买的全部印墨和纸张，我也必须全部带走，你不得反抗，否则我将你锁拿。”
“好。”
杨婉抬起头，“我不反抗，我让你带走。”
“杨婉！”
张洛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不要再跟朝廷对抗，你赢不了。”
杨婉抱着膝盖坐直身子，“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吧，如果我有一天，我也沦为阶下囚，请你像对待邓瑛那样对待我。”
“你说什么……”
“张洛。”
她反唤他的名字，抬头恳切道：“我杨婉也是个读书人。”
张洛低头道：“非如此不可吗？你还能做什么？”
杨婉缓缓地向他抬起一双手。
手臂半遮在中衣袖中，露出的部分苍白而细弱，细看其手指侧面，依稀可见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
“刻版没了，我还有手。除非你们砍掉我的这双手，不让我握笔。”

第156章 竹纸雕心（二） 我们帮你。
两人对峙风中，一个刀甲齐全，一个薄衣庇体。
悬殊之下，她的确有以卵击石般的孤勇。
张洛抬起刀柄，不重不起轻地压下她举起的双手。
“我是奉皇命而来的，陛下没有旨意，我不会伤害你。”
他说完转过身，对抱着毯子出来的宋云轻道：“把她扶进去。再叫清波馆所有的男子都出来。”
掌柜的听了这句话，忙带着伙计们一齐站到了门口。
好些伙计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幽都官”，心里发怵，哆哆嗦嗦地不敢抬头。
张洛将自己握着在手上的佩刀，递交给身后的校尉，转身对掌柜道：“你们里面有贵人，北镇抚司的人不能进去。所以，劳你带着馆内的人，把看刻板，印墨还有纸张，全部搬出来，由镇抚司带走焚销。”
掌柜担忧地朝门内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张大人，我们东家不会出事吧……”
张洛看着杨婉的背影道：“只要你们不再刻版刊书，暂闭内坊，我不会为难她。”
“是……”
掌柜应了声，随即转身对身后的伙计和匠人道：“快，都进去搬东西。”
馆内的伙计们来往忙乱。
杨婉于前一个月囤存纸印墨，几乎堆满了整个内坊的仓房。刻板亦有三百余张，几个伙计搬到了黄昏时才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近夜的寒气袭来。
伙计们都累得出不了声了，垂头丧气地坐在院内。
陈桦今日不当值，听到了消息过来帮着照看。眼看着清波馆的人都颓丧着不动弹，到了申时也没有人做饭，只好亲自去将米煮上。
等他擦着手出来，又看见宋云轻守着杨婉的药炉发呆，便蹲下来劝宋云轻道：“你多穿一身衣裳。”
宋云轻这才回过神来，看住火道：“没事，我不觉得冷。”
陈桦道：“秋天的风是要入骨起寒的，婉姑娘病成那样，你若再病了，谁来照顾婉姑。”
宋云轻低下头，沉重地叹了一声，抬头对他道：“你今日倒是比我明白。”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也是，我不该这么丧气，但我心里挺难过的。杨婉和厂臣这一路，我都看着，厂臣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知道，真不该落到那样的下场。”
陈桦叹道：“好在，厂臣有婉姑娘。”
宋云轻道：“可我也心疼杨婉。”
她说着朝杨婉的居室看了一眼。“她将出宫的时候，身子就不好，前一段时日，为厂臣没日没夜地撰写那本书，后来还亲自校对刻板，如今书没了，刻板也没了，连印墨纸张，也都带走了……你看这空荡荡的内坊，真叫人灰心。”
陈桦顺着她的话朝内坊看去，灯暗室空，宋云轻的那一句灰心，还真贴切。
“你别难受了。”
宋云轻摇了摇头，“说起来，李鱼死后……”
她一面说一面环顾周遭，复道：“李鱼死后，这清波馆也是我的家，现也是说没就没了……”
她逐渐说不下去了，站起身揭药壶的盖子，任凭热气熏眼。
“你去劈材吧，火不够了。”
陈桦沉默地点了点头，却蹲着没有动。
屋宅越空，风声越响。
“你们都可以走。”
门廊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宋云轻忙转过身，见杨婉披着一件毛氅站在房门前。
伙计们看见她出来，也都下意识地站起了身。
杨婉冲着他们笑了笑，“没事，你们坐着吧，我只是有些话，想趁着我还在，好好跟你们说。”
她说完，轻轻地咳了一声，清开嗓子，平声续道：“我经营清波馆两年，也有了一些积蓄，我本来想着，留一些来拓展的书坊，再拿一些来修缮我和邓瑛的宅子，但如今应该是用不上了，你们都可以拿走。”
“东家您不要这样说。”
掌柜走到门廊下道：“清波馆也是我们的营生，只要您不出事，我们怎么着都能撑下去。”
伙计们也附声道：“是啊东家，在您这儿不受气，银钱也得的多，如今您病着，却叫我们拿钱散了，我们若真听您的话，那不是坏了良心吗？”
杨婉摇了摇头，“你们今天看到北镇抚司的人了，就应该知道，我犯了律，是要被处置的人。但对我来讲，每一个人的尊严，都很贵重。我让你们走，不为别的，只因为我知道，把身体交给刑律之后的屈辱。我有罪我认，但你们没有罪，当珍重自由，不必像我一样。”
她说着咳了几声，宋云轻忙扶住她，杨婉反手握住宋云轻的手臂：“云轻，我在内廷原本没有什么朋友，谢谢你以诚相待，我原本想把清波馆给你，但又怕让你牵连，所以……我把所有的私物都留给你。”
“杨婉……”
“云轻，不管你和谁在一起生活，或是以后一人生活，我都希望你能更自由一些。”
她说完，轻轻地撇开宋云轻的手，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居室。
一灯独燃，一案暖光。
窗头有寒月在望，窗上落满芭蕉叶的影子。
杨婉在案后坐下，脱下身上厚重的衣裳，挽起衣袖，伸手取笔。
用于刊印的棉纸，已经全部被张洛带走了，如今居室内剩下的，是她平常写字的竹纸。纸张有些涩，却也将好帮她稳住了有些发抖的手。她翻开原稿，开始抄写《东厂观察笔记》的第一段字。
贞宁十二年，隆冬。
于京郊南海子遇邓瑛。
是日大雪，满地清白。
我于窗中窥伤鹤，恰如仰头见春台……
将所有的身外之物交出去，以临死之心安坐。
行笔之间，她逐渐体会到了邓瑛的心境——他生来谦卑，所以才肯用一生的修养，将恐惧压入心底，而后温顺地坐在泥泞之中。他不是软弱的人，爱恨也不模糊，他想要做的事，至今都做了，只是他不肯开口。
他曾是皇城的营建者。
至死之前，都是这个封建王朝的守护者。
这个王朝对于杨婉来讲，那是腐朽的过去。
可对于邓瑛来讲，那是他的家国，是他文心所寄的地方。
因此他并不能理解杨婉身上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不服”，但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力量牵引。如果说他的人生从受腐刑起就被阉割掉了，从此一直趋于自毁，那么介入他生活中的杨婉则是一股外力，将他挡在断崖之后，又令他起念“贪生”。
只要邓瑛“贪生”就好，哪怕他依然沉默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自毁，剩下的杨婉来说。不过是提前六百年而已，她早就为此做了十几年的准备。所以哪怕是她一个人，也不要紧，当年的她也是独自面对喧闹的明史学界，最后她毕业了，过稿了。
她赢了。
——
回顾时如大梦一场，梦醒时仍有寒月在窗。
杨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睁开眼时，杨姁坐在她面前，扼着袖口，翻着她的原稿，正逐页抄写。
“姐姐。”
杨婉唤了她一声。
杨姁闻声抬起头，含笑问她：“没吃饭，你饿不饿？”
“不饿。”
她说着低头看向杨姁手中的笔，张口正要问，却听杨姁道：“婉儿，姐姐帮你。”
话音刚落，门即被打开，宋云轻和陈桦抱着一叠棉纸进来，“杨婉，我们也帮你。”
杨婉看着宋云轻手中的棉纸，错愕道：“我们哪里还有面棉纸。”
宋云轻道：“不是我们的，是周先生他们送来的。”
“周先生？”
“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周慕义。”
杨婉怔了怔，侧身朝门外看去。
院中灯火不知何时点得透亮，掌柜带着伙计们，将桌案从内坊里搬到了廊下，案上的纸张铺成。周慕义和滁山、湖澹书院的数十个学生都立于案旁。
杨婉扶着桌子站起身走到门前，院中的人皆抬头朝她看来。
掌柜道：“东家，我们想过了，尊严应该要，良心也不可弃，厂臣受那么多的罪，都不说一句，您再不说，我们再不说，就没人说了。”
“是啊。”
一个年纪很小的伙计的接道：“东家，我也不走，我识的字儿不多，但我可以照着写，翰林院的大人将才还教我，您快看，这写得行吗？”
“行……”
杨婉的声音有些哽咽，抬头朝周慕义看去，忍泪道：“周大人知道这是死罪吗？前途名声，都不要了吗？”
周慕义放下手中的笔，朝杨婉深揖一礼：“我们的命和前途是你和厂臣给的。”
杨婉忍不住侧垂下头，捂住口鼻。
见到这些学生她忽然有些绷不住了，眼前不断地回想起，邓瑛在街道上，挽起袖子，向他们露出刑具痕迹时的一幕。
他问那些激愤的学生，“我涉学田案，所以落到如此境地，身负刑具在刑部受审，待罪之人无尊严可言，十年寒窗苦读，你也想最后像我这样吗？”
声尤在耳，她禁不住哽咽道：“也许我还期待报答，但邓瑛……邓瑛一定不想你们像他一样。”
周慕义道：“天子顺民意，你安知我们不是民意，何敢说我们会和厂臣一样。”
他说完，伸手取笔，“杨姑娘，我看过你写的书，你的刻板匠人不是徽派的，刻的其实也不好。这本书不是经籍史传，封无刻图，第一眼就枯燥了。”
杨婉揉了揉眼睛，“我有。”
“那请出来看一眼。”
“我曾画过他。”

第157章 竹纸雕心（三） 自成一股荒唐气
清波馆的寒秋夜，宋云轻在馆内点燃了二十几盏灯，掌柜们把所有的砚、墨都搬了出来。
宋云轻一点一点地教陈桦等人如何装帧抄本（１），周慕义和翰林院的其他几个庶吉士在灯下扼袖走笔，彻夜未休。
杨婉照着自己之前的写生，独自一人重画邓瑛。
奈何画技却依旧停留在少儿学画时的水平。
于是三日之后，杨伦在内阁值房里，看见了比例严重失调的邓瑛小像，堂而皇之地嵌在《东厂观察笔记》的民间抄本之中。
那画的风格和杨婉那个人一样的，根本不知师从何人，自成一股荒唐气，“滑稽”地对抗着看似严正地大明律，看起来力量极弱，却又因为那股荒唐气，与大明政治格格不入，反而令人不知从何攻破。
杨伦看得又是痛，又是快，最后甚至禁不住哽着喉咙笑出声来。
阁臣们原本各自沉默，听到杨伦的笑声，都抬头看向他。
雨后大寒的天，杨伦在室内捂得热了，头顶在窗下冒着一阵白烟，倒成了这房中唯一的一丝生气儿。
白玉阳咳了一声。
众阁臣忙收回目光。
白玉阳侧身问齐淮阳道：“总宪（２）什么时候来。”
齐淮阳看了一眼天色，回道：“应该快了。”
白玉阳端起冷茶喝了一口，“你们今儿进来，就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在外面都听不见看不见么，非要等督察院来，才敢附和出声音来么。”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顾及杨伦在场，一时没有人出声。
齐淮阳道：“首辅大人，凌迟的刀数都定了，到了秋后就要行刑。即便有这本书流传，刑部也不会改判，他被看守在诏狱中这么久，陛下也没有别的旨意下来，依我看，请旨把现传的书焚了，就了事吧。”
“了不完的。”
督察院左督御史一面说一面撩袍而进。
他来时淋了些雨，肩上湿了一大片，但仍然不肯开脱解官袍。
白玉阳问道：“总宪从什么地方过来。”
左督御使应道：“从顺天府前面过来。”
他说着将一本书递向白玉阳，这本书没有在任何书坊贩售，但是顺天府后面的几个客栈里，人人都在传阅。”
白玉阳道：“北镇抚司和兵马司在做什么。”
左督御史道：“兵马司被镇抚司压制，如今不敢动弹，清波馆的那个杨婉……”
他说着看向杨伦，顿了顿道：“这个女子的身份有些不一样，宁妃患疾以后，她毕竟照抚过陛下的起居，镇抚司敢强硬地过问此事，一定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且他们也不是没有做事。之前在京城流传的这本书，是清波馆的刻本，张洛已经将馆内所有的刻板全部带走销毁，连馆中储存的印墨和棉纸也都带走了，如今我们看到的这本书，是出自民间的抄本，除非严令销焚，不允许民间再传抄，否则是禁不了的。”
齐淮阳道：“这得交章给陛下，启内阁议……”
“今日交章明日启议，上再驳一回，这本书就要在京城人尽皆知了！究竟是哪些人在抄这本书，下狱重惩！”
左督御使道：“翰林院庶吉士周慕义，唐平，宋子錾皆抄过此本。”
白玉阳偏头疑道：“周慕义这个人，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齐淮阳应道：“周慕义是贞宁十四年的进士，唐平，宋子錾与他同年，这些人都出身杭州，是滁山和湖澹两个书院的学生。”
左督御史道：“学田案中的两个书院是这两个吗？”
齐淮阳点了点头，“是这两个。”
白玉阳“噌”地站了起来，拍案道：“这些人疯了吗？何怡贤的势力盘踞杭州，杭州的学政那般艰难，他们心知肚明，此时怎么敢替学田案的的罪人洗罪。齐尚书，立即上书弹劾此人！”
“白首辅。”
白玉阳回过头，忽然看见杨伦翻压着书页，举本走向他。
“大人不是觉得，翰林院的这些人不识好歹吗？我请首辅大人，仔细一读，这本书中所记录的杭州学田案始末。”
白玉阳喝道：“企图脱罪之言，何必污我等之眼。”
“这不是脱罪之言！”
杨伦抬高声音，恳道：“如果没有学田一案，贞宁十二年我也回不到京城。”
左督御史问道：“杨大人，此话何意。”
杨伦稍稍平复了一阵，开口道：“贞宁十二年，我在南方主持清田，下杭州时被人暗害坠江，险些死在船上，这件事过去很久了，久到诸位都忘了，当年清田时，南方大户但凡有人在京，都攀附着来了。福清长公主为了驸马的吊诡田亲自进京，浙江的何党官员处处掣肘，我与国子监遣去丈清土地的官员，受到的阻力有多大。邓瑛名下的那些学田，之前是何怡贤的，至于他为什么要认下那些田……”
他说着顿了顿，抬手指向门外，“为了救我们的命，为了保下南方清田的成果。诸位大人，我杨伦从杭州回京，满载赞誉，如今新的赋政，依托清田一策，在南方推行，我倒是还有命，可去南方看一眼，而保下我性命的人……却要担着这个罪名死，我杨伦，当真不服！”
这一番话，令左督御使失了神，半晌方对白玉阳道：“此事有凭证吗？”
白玉阳尚未开口，便听齐淮阳道：“算有一些佐证，我奉旨抄了何邓二人的家，邓瑛在京城和地方都没有田产和房产，居所内只抄出十余件旧衣，和几包伤药，还有二十两白银，且那二十两白银是清波馆的杨婉所寄。滁山、湖澹千余亩学田，其上产出在他的家中皆查搜不到，他父亲早年被处死，他是断了家籍的人，这些钱物散不出去。”
他说着，拾起杨伦掷下的那本书，“我也是看了这本书，才知道这些田上的产出，竟然全部被他还了回去，不过此事尚未查证，仍是杨婉的一面之言，不知还有没有必要，再审邓瑛。”
左督御史怔了怔，“所以翰林院这些人才……”
“你们何意？啊？”
白玉阳断下了左督御使的话，提声道：“要为他翻案吗？你们也知道，那是杨婉的一面之词，就凭着这个女人的一面之词，便要推翻内阁、刑部议定的事。诸位大人，我问问你们，我大明官政的尊严何在？”
“在朝为官，一身的清正修炼得尚不如我妹妹一个女子，谈什么尊严？”
“杨伦！”
白玉阳青经暴突，几步上前，逼到杨伦面前，“休要在众臣面前胡言！”
杨伦抬手向白玉阳行了一礼，“是，我可以闭口不言，但天下笔墨自有情义相陈。”
＊＊
正如杨伦所言，天下笔墨自有情义相陈。
中秋前夕，杨婉所写的《东厂观察笔记》在京内传抄开来，尽管五城兵马司对这本书进行了几轮清收，但奈何翻抄的版本过多，不光是京城内学生，连一些大户的读书人家，也开始私抄起来。那个被关在诏狱中，恶贯满盈，罪该万死的阉人，以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形象，出现在了杨婉温柔的文字当中。
除了张案，桐嘉案，清田案等几个大案的复盘之外，他的饮食起居，他受过的刑伤，他在‘戴死罪’之时，平静的生活细节，被杨婉以一种轻松而暗藏残酷的笔调复原了出来。继而是他对师友的心意，对大明王朝的执念，他对天下人的文心。
这些原本难以描述的东西藏在那副略有些搞笑的人像白描之后，带着这个时代的不甘，又隐着下一个时代，隔世而述的悲悯和关怀。
很多人虽不肯妄信杨婉的“一面之词”，但却在阅看时，忍不住时时临纸而哭，忍不住将其中一些篇章抄录下来，拿与友人辩论。
在靖和初年的这个秋天，因为杨婉的一本《东厂观察笔记》，邓瑛的名字在京城内外不断被提起。后来，甚至有几个私坊重新为这本书刻了板子，清波馆的人在街市上买到刻本的时候，错愕又激动，宋云轻甚至有些想哭。
＊＊
清波馆内，杨婉写尽砚中的最后一点余墨，外面日已偏西。
她抬起头揉着手脖子，朝门廊处看去。
邓瑛穿过的那双拖鞋还在门前，几片秋叶从边上卷过，潮湿廊底反出一阵一阵青苔的气息。
杨婉穿着自己的拖鞋起身走到廊上坐下来，将脚和邓瑛的鞋子并在一处。
杨姁端着汤药走过来，看着她的模样，温声道：“想厂臣了？”
杨婉笑了笑，“不想。”
“为何？”
杨婉看着那双鞋子道：“他对我真的渣得明明白白。”
她说完目光一柔，“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说的话，在牢里要多吃点，多睡点，头发扎起来，不要跟个蓬头鬼似的不体面……”
杨姁放下汤碗，和杨婉一道坐下。
“现在听你这些，到不觉得悲伤。”
“是吧。”
杨婉将头轻轻地靠着在杨姁肩上，“我也不觉得悲伤了。”
她说着放低了声音，“姐姐，我有弥补到你的遗憾吗？”
“嗯。”
杨姁轻轻地挽了挽杨婉额前的碎发，“受苦了。”
“没有。”
杨婉伸出手，轻轻搂住杨姁，“姐姐，我觉得，我可以去见邓瑛了。”
“是。”
杨姁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你可以去见他了，让他好好地坐着，听你说话。”
杨婉轻声问道：“姐姐知道我有话要跟他讲吗？”
杨姁抬起头闭上眼睛，想起文华殿前那最后一面。
鼻腔发烫，喉咙梗塞。
她忍住声中的颤意，含泪道：
“知道啊。”

第158章 竹纸雕心（四） 我是为你而活的人。……
一场秋雨一场寒。
转眼过了中秋，秋深天干，京中的梧桐一夜之间便被卷空大半。天气陡然转冷。
诏狱给在押的犯人更换夹絮的囚衣。
邓瑛被暂时解开了刑具，他坐在角落里，小心地揉按手腕和脚腕的淤伤。
就要到行刑的日子了，他不想到时候在刑场上行动不便，过于失仪。
一个年轻的狱卒趁着领头的不在，悄悄倒了一杯自己喝的热茶，递到邓瑛面前。
茶闻起来虽然不是很贵，但却很香。
“这是……”
邓瑛揉着手腕不解地抬起头。
狱卒看着牢室外头到，“你喝一口吧，没人过来。”
邓瑛双手接过热茶，捧着喝了一口，颔首道谢，“谢谢。”
那狱卒笑了笑，“你也挺可怜的。”
“承蒙怜恤。”
说完不禁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二了。”
“很是年轻。”
那狱卒点了点头，“听说你也很年轻，之前是官宦人家出身，还曾经是个进士。”
邓瑛垂眸应道：“是，但如今已经没有功名在身了。”
狱卒道：“我之前在家中也读过书，不过不如你，考了好几年，都没得功名，所以补了父亲的缺出来给官府当差。我原本很痛恨你这样的人，有学识有才能，却不做正事，落得锒铛入狱，要被……”
他似乎是觉得将“凌迟”两个字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过于残忍，于是忍住了。
邓瑛将杯捧放于膝，轻应道：“教训的是。”
“你真的做过那些事吗？”
邓瑛闻话微怔，抬头道：“朝廷已经判过了，为何还这样问。”
狱卒欲言又止，收起他手中的茶杯，将絮衣递给他，“换衣衫吧，我一会儿再过来。”
说完将刑具踢到一边，转身刚要走，却见张洛站在牢室外头。吓得跌了手里的茶杯，“大人……我……”
张洛看了一眼脚下的狼藉，冷道：“他是判了罪的死囚，你再怜悯他，也不能私拿吃食饮与他，若他在刑前出了事，你保不下你自己。”
“是……”
狱卒说着刚要认错，却又听张洛道：“收拾干净。”
此话中没有责备的意思，狱卒忙将地上的碎瓷收拾起来，退到外面去了。
张洛走进牢室，邓瑛已经站起了身，退至墙前向他行礼。
张洛环顾四周，“你可以换一间牢室。”
邓瑛直起身，“就在此处吧。”
张洛没有坚持，“下个月的初三是刑期，在这之前，你在起居上有什么不便之处，你都可以提。”
“没有。”
邓瑛捏住伤腕，“你们对我已算仁义，此恩不敢忘。”
张洛摇了摇头，平声道：“我掌镇抚司诏狱多年，对牢狱中的事一清二楚，虽司狱尚“悯囚”，但谁会对有罪之人心生怜悯，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死囚好。”
邓瑛没有说话，垂手等着张洛继续往下说。
张洛却没有再出声，而是抬起手，将一本书递向他。
“是什么？”
张洛将手臂向上一抬。
“你自己看吧。”
邓瑛伸手接过，又听张洛道：“你不能留下它，看后即要交与我焚毁。”
邓瑛点了点头，低头看向封页。
《东厂观察笔记》几个字映入眼中，再往后翻的，便是那副有些“滑稽”的小像。
正是那夜他坐在床上，被杨婉描画在笔记上的样子。
邓瑛捧书的手抑不住地有些发颤，“这是……”
“杨婉写的。”
张洛说着低头看向书页，“上月中旬，清波馆刊刻此书被焚了刻板，之后我与五城兵马司多次在民间清收这本书，但屡禁屡出。我原不该将此书给你，但她是为你写的，在你死前，也应该让你看上一眼。”
邓瑛低下头，手指轻抚书页。
开篇第 一 章记述的是他受刑前后的那一段时间。
其中尾段这样写道：
自我见他时起，我即知道，我这一生是为邓瑛活着的。但在刑房之外，我与这个人之间，尚有隔阂。他敬重衣冠，却无衣遮蔽，我衣衫完整，却不敢窥他。贞宁十二年，刑房之中唯余一只炭火盆，而我临火而坐，与他刻意保持距离，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奈何无从开口，只能骗他一句：“我也有些冷。”
与杨婉相识，一晃四年过去了，这一段文字将当年初见的细枝末节逐渐唤醒。那如树长芽般的感觉似乎生自他的骨肉之间。邓瑛记得她的确说过那句话：“那你再睡一会儿，我有点冷，再烤会儿火就出去了。”
实际上，后来她没有走。
她就坐在他的刑床前，一直背对着他，即使听到他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声，也翻火极力地帮他掩饰，不曾回过一次头。
她不着痕迹地护住了他的心。
于是，在那个寒气逼人的夜晚，他也对着这个陌生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剖开了自己的心。
他说他现在这个样子，羞于与她共处一室。
而她却回答说：“你才不需要羞于面对任何人，是朝廷羞于面对你。”
他说他没有想通，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样的刑罚。
她反问他，“难道你宁可死吗？”
如今，他逐渐想通了。
可是这个姑娘，却好像想不通了。
邓瑛望着书页上的文字，背脊上生出一阵几乎令他蜷缩的疼痛，他被迫放下手中的书，屈膝缓缓坐下。
“你不想看？”
张洛低头看向他，“这本书是在为你平反。”
“我知道。”
张洛沉默了一阵，方道：“你想见她吗？”
邓瑛浑身一颤。
张洛接道：“你今日就可以见到她。内阁请旨锁拿她受审，陛下准了。镇抚司已遣人将她押回。不过你放心，她和你不一样，陛下庇护她，不会伤及她的性命，等你伏法之后，此事平息，她还能活下去。”
邓瑛站起身，面对着张洛屈膝跪了下去，双手抬平，而后摁于牢室的席草之上，弯腰伏身，向张洛叩礼。“请张大人善待杨婉。”
张洛低下头，“你觉得我善待你吗？”
下跪之人轻道：“仁至义尽。”
“不假。杨婉对我说过，如果有一日，她也沦为阶下囚，她希望我像对待你一样对待她。”
他说完抬起头，“邓符灵，我起初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看过这一册书后，我明白了七八分。她虽是个女子，但她为你握了笔，这世上舞文弄墨的文人有千万，骨软性弱者我在诏狱里见得多了，唯肯钦佩，杨婉一人。你放心，我会善待你们二人。”
他的话音刚落，甬道处传来一阵镣铐拖曳的声音。狱卒禀道：“大人，人已经从清波馆押回来了。”
“带过来。”
“是。”
那甬道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邓瑛抬起头，再一次看到了那张脆弱而明朗的笑容。
她和他此时一样，身着囚衣，长发散于胸前，面色发白，却笑得十分真诚。
她被人架着，但一点都不狼狈，就连声音也和从前一样轻快。“邓小瑛，我来找你了。拉过钩的，你看我没有失信吧。”
她真的来找邓瑛了。
她真的从来没有失言过。
在南海子的刑房外，她就曾攀着窗户和他拉勾，说她一定会去找他。
后来她的确来了，在护城河边的值房里教他如何吃坚果养生，逼着他治病，给他煮面。帮他扎头发，给他买水果……
如今她再一次来寻他，不为将他带出地狱，不为开解他，而是要同他一道，面对那个，也许她早就看破，却一直不肯说出来的结局。
“邓小瑛，你想我吗？”
她伸出手，扶着牢门的栏木蹲下身，“说话。”
“我……”
他没有回应这个如月光般珍贵的温柔。
好在，她没有介意邓瑛失语，弯眉道：“张大人在，你肯定说不出口。”
说完，侧身看向张洛，“我可以单独与他说一会儿话吗？”
“可以。”
张洛转身从牢室中走出来，“进去吧。”
杨婉站起身，“多谢，如果有机会，我还请你吃橘子。”
张洛笑了一声，命人将牢室的锁住，朝杨邓二人道：“我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时辰到后，我要带杨婉走。”
杨婉点了点头。
“好，够了。”
张洛随即回头对狱卒道：“到外面看守。”
——
狱中的孤灯照着两个人面容，杨婉屈膝跪坐在邓瑛面前，抬头看向他的头顶。
“我觉得，你没有好好听我的话。”
“对不起，婉婉。”
“渣男才总说对不起，而且说了之后还敢，死不悔改。”
邓瑛垂下头，“是，我是渣男，我不知悔改，婉婉……”
他下意识地握住自己的手，“我已经这样了，你没有必要再这样对待我。”
杨婉摇了摇头。
她借着灯火凝视邓瑛的面容和身子。她曾经惊艳于他身上完美的破碎感，但那时的欣赏，在现在看来，是全然流于表面的。她曾像看一副画一样，端详着那个具象于纸堆中的人，他所受的苦难和伤害，距她还有六百余年。
然而此时他就在她面前。
有些脏，一身伤，裸露在囚服之外的皮肤脆弱苍白。
他没变过。
但杨婉却明白过来，那不是破碎感，那是他的修养，是他沉默于人前，忍辱于人后的毅力。
“那我要怎么对待你。”
“收下我的身籍，让我……”
“邓瑛。”
她突然打断他，“我是为你而活的人。”

第159章 竹纸雕心（五） 一颗文心，对一个亡故……
她好像说过这句话。
一时间竟有一种贯穿感。
贯穿大明这四年，也贯穿悬于二人头顶的那片讳莫如深的混沌。
说是缘分也好，说是巧合也好，或者说是某种当下文明无法解释的“因果”也好。总之，杨婉来到了他的面前。这个曾经把最好的年纪都献给“邓瑛”二字的女子，终于张开了口，对着这具鲜活的血肉，以及容纳于其中，清澈如冷泉般的灵魂说出：“我是为你而活的人。”
“邓瑛。”
她温柔地唤他的名字，凝着他的目光道：“我最初并不想与这个时代共情，只想看着你，走完你惨烈的一生，所以我从来都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来历。但时至今日，我很想让你知道，我究竟是谁，很想让你明白，你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说完，低手拾起一旁的《东厂观察笔记》，摊放于自己的膝盖上，翻开扉页，指着著书者的名字对邓瑛道：“这是我的名字——杨婉，来自距今六百年以后的另外一个时代。和你一样，也是一个读书人。在我们那个时代啊，天下清明，百姓们安居乐业，女子与男子都能读书。文心载世，可以观史，可以著文。我便是前者。”
她说着翻开书册，“前人观君王诸侯，著书无数。而我观的是你，除了几篇学术论文之外，我也写过一本《邓瑛传》，可惜我还有看到它出版。不过，我至今仍然记得，那本《邓瑛传》的开头——贞宁十二年……”
她顿了顿，换了一个更平和的口吻，向邓瑛闭眼默诵。
“贞宁十二年是大明历史上极具转折意义上的一年，内阁首辅邓颐斩首，宛如长夜的大明朝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很难说邓瑛的人生是在这一年结束的，还是从这一年开始的。邓瑛，我在二十岁的时候，写下这个开头，此后十年，我所有的灯下时光，都属于你。作为一个学史的人，我挖掘你的人生经历，揣测你的心声，试图替你向后世开口。在这个过程中，我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没有婚姻，也没有子女，只有一颗文心，对一个亡故之人，终生不渝。所以……”
她弯目笑了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你在我死后六百年，翻看过我的一生吗……”
邓瑛的声音颤栗。
超过六百年的时空间隔，文明的差异在他与杨婉之前划卡了一道思想的鸿沟，他看不见后来的世界，不知道封建是如何颠覆的，也不知道“平等”是如何的诞生，“阶级是如何改变的。他只听懂了，六百年后有一个叫杨婉的女子，知道他的名字，为他写了一本书。
“那时的我是罪人吗？”
他轻声问杨婉。
“是。”
杨婉的声音微哽，“但以后就不是了，邓瑛，我下笔了，即便我从那个时代消失了，也会有人从我写过的文字里，看见你。如今也一样。邓瑛，即便我和你要亡于大明，但我落笔了，我开口了，一定会有人因为我，在靖和初年间重新看见你。我历经两世，而无遗憾。我曾是你的身后名。”
他说着冲他笑了一声，“我也做了你的身前名。所以邓瑛，我可以敬你，也配爱你了。你呢，你愿意爱我了吗？”
她用了“愿意”这个词。
由始至终，她好像都没有拒绝过邓瑛交给她的“卑微”，她接受他在“性”中的颤栗和羞耻，接受他把“爱意”解释为“赎罪”，让他把镣铐交到她的手中，温柔地牵引着他，往他想走的那条“绝路”上走。
可是，在这一段看似不极不平等的关系当中，真正谦卑的那个人，其实是杨婉。
她不强求邓瑛在这个时代的一切，甚至连他的“爱”都不强求。
因为她始终是先敬了他，然后才爱上了他。
邓瑛恍惚有些明白了。
“问你呢？”
她说着说着，眼眶渐渐红了，“你知道你有多过分吗？你啊，你曾经是我的事业，是我立命的底气，是我人生最大的意义。可是你却逼我给你，对奴婢的怜悯。我想要牵你的手，你却把你手腕上的镣铐递给我，我不想你在我面前屈辱地对待自己，你却偏要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黄书。我还不能怪你……”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戴着刑具的手，抹了一把眼泪，“我杨婉活了将近三十年，对谁都没有屈服过，只拿你没有办法，我……”
话未说完，她已将头埋入膝间，肩膀微微耸动。
被剥去外裳，穿上囚衣的人，仿佛被去掉了大半的尊严。单薄的衣料遮蔽皮肤，经不起一点点带着侮辱性的触碰，可是又比任何时候，都期待纯粹的肌肤之亲，渴望被温柔地抚摸。
“婉婉，别哭……”
邓瑛抬起自己的手，扶住她的肩膀。她身上轻轻地颤了颤。
“别哭，是我做错了，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他说着，轻轻地搂过杨婉的身子，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
“我从前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有罪被诛，而我戴罪而活，后来受刑入宫，我不可能再有身份，去爱我挚友的妹妹。可是你太好了……”
话至此处，邓瑛也哽咽了。
“我骗我自己，把自己当成你的囚徒，跟从你，受你管束，听你的话。这样一来，哪怕跟你在一块的时候，我也可以当成是我在服侍你，所以我才去看那本书，对不起婉婉，我真的去学了，就算被你说，我也偷偷地学了好多……我……”
“我没有怪你。”
她嗡着声道：“我知道，你想要我保护你。邓瑛，从六百年后回来一趟不容易，我一定要保护好你，一定要……而你要做的……”
她轻轻咳了几声，“你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邓瑛没有回答。
“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
“在宫门前我们曾约定过什么？”
邓瑛怔了怔，张口道：“不论我有多厌弃我自己，只要婉婉喜欢我，我就会好好活下去。”
“对啊。”
她说着伸手环住了邓瑛的腰。
“邓瑛，不要自毁，你要爱重你自己，这样我才敢，让你看那本小黄……”
她说完这句话，意识有些发混。
单薄的衣衫下，邓瑛感受到了杨婉的温度，和平时不也一样，她今日很冷，呼吸也有些急促，似乎是在像他索取温暖。
“你怎么了，婉婉。”
“没怎么……就是有点冷。”
邓瑛忙将还未及更换的絮衣拖过来，遮照在杨婉身上。
杨婉咳了几声，在邓瑛怀中道：“我累得很，想你抱着我睡一会儿。”
＊＊＊
诏狱的深墙困锁二人。
阻隔了京城所有的风物。在杨邓二人听不见的秋声之中，逐渐响起了鸣冤之声。
连日不断的秋雨，令护城河的水暴涨，无数艳丽的秋海棠被冲水中，又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渡走。
天放晴时，一个老者抱着自家的孙儿从河边走过，小孩子搂着老人的脖子道：“爷爷你看，水涨得这么高了，会不会淹上来啊。”
老者道：“不会的。”
小孩问道：“为什么呀。”
老者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和地回答道：“因为开凿这条河的人他很聪明，他把河道建得特别巧妙，所以啊，再大的水都能被渡走，而河呢，就能保卫住皇城了。”
小孩子趴在老人肩上，抬头朝城门看去。
一只漏秋的大雁孤鸣着从金灿灿的琉璃瓦顶上飞过，窜入积雨云中，不见了踪影。
小孩子看着天幕道：“爷爷，那你知道，这条护城河是谁凿的吗？”
老人托着小孩的后臀，将他往肩膀上又耸了耸。
“开凿护城河的人，自然是香山的能工巧匠，至于领建的人……是个太监。”
“太……监……”
小孩儿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
老人点了点头，“是啊，他除了是这一条护城河的修建之人，也是皇城营建者。”
“哦，我知道。”
孩子咧开嘴笑道：“他就像张先生一样，我们学堂里的老师跟我讲过，张先生建了皇城，是大明第一工匠。”
“是。”
“那这个人呢，他是大明第二工匠吗？”
老者笑了笑，而后暗叹了一声。
“他不是，他就快要被处死了。 ”
“为什么。”
“因为他犯了罪，陛下下了旨意，要处置他。”
“哦……”
小孩扑闪着眼睛抬头又问道：“可是他能修建皇城，那么厉害，为什么要做坏事呢。”
老人犹豫了一阵，终开口道：“或许他有难言之隐吧。”
说完，指着河水道：“你看，这水啊，明日还要涨。”
小孩低头道：“祖母跟我说过，护城河的水涨起来，就是沉冤之日。”
“你祖母今日去什么地方了。”
小孩指着西面道：“她和母亲去上香了。”
“为谁上香。”
“嗯……”
小孩抓着脑袋想了想，“那个人，好像叫邓瑛……”

第160章 尾声：数点秋声侵梦短 你不需要开口，……
靖和元年九月初三，秋决日。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
天还没有亮，北镇抚司内禁卫森严，身着玄衣的校尉沉默地排立在正堂前面。张洛亲手点燃一盏灯，堂中一下子亮了起来。
邓瑛从后堂被带了出来，他走得有些慢，但押解的人并没有催促他。
他双手被绑绳束缚于背后，绑绳勒进肩骨。
张洛问道：“什么时候绑的。”
校尉应道：
“大人，按的规矩。”
“先松开。”
“不用。”
邓瑛平声道：“反正是要绑的，不在这一时。”
他说完顿了顿，“我想喝一口水。”
张洛道：“给他水。”
狱卒递上水杯，邓瑛低头慢慢地喝了一口。
张洛示意押送他的人暂时退到堂下，“你可以在此处坐一会儿。”
邓瑛抬起头，问道：“监刑的官员定的是谁。”
“刑部尚书齐淮阳，刑前的所有事，我与他都有默契。你想要如何，在我的职权之内，我都会尽量帮你。”
邓瑛摇了摇头笑了笑，“我想活下去。”
张洛微怔，在场的人则陷入了沉默。
“这是我的心里话，但我也知道，此时说太晚了。”
话音刚落，堂外禀道：“大人，刑部的人来提囚了。”
张落冷声应道：“知道了。”
说罢侧身让了一步，抬手行揖道：“既如此，我便送你一路好走。”
——
辰时。
雨渐渐停了，潮湿的地面被人足踩得一片泥泞。
顺天府附近的轩馆大多闭了门，府衙左面的皮场庙（1）前，官差正在往刚建好的刑台上泼水。大片大片污秽从刑台上被冲下来，流入台下的旧沟槽中。
五城兵马司的护卫将观刑的众人阻在刑台十米之外，然而人群越聚越拢，与兵马司相互拥推，时不时有人摔倒。齐淮阳站在围帐后面，对身旁的刑部司官道：“你过去，告诉兵马司指挥使，绝不能在此时伤及百姓。”
不多时，兵马司来禀，“尚书大人，这还不到辰时，已有上万百姓来聚，不是我们行举粗暴，而是拥推之下，实在难免误伤啊。”
司官道：“大人，巳时取囚待刑，是不是早了一些，不如将取囚的时辰再往后押一押。”
齐淮阳道：“倒不是不可，但你们觉得作用大吗？”
“这……”
正说着，督察院御史匆匆忙忙地走进来道：“尚书大人，你且看看外面。”
齐淮阳伸手撩起围帐的一边，司堂的官员也聚了过去。
人群之中，周慕义和几个翰林院的官员身着襕衫，护着行路蹒跚的白焕慢慢地朝刑台走去。他已年过八十，无法独行，即便被送云轻搀扶着，也是五步一歇。他曾是两朝首辅，亦是翰林院众多官员的老师，病退入野之后，一直行走不得。众人不曾想过，今日竟在此处能再见到他。纷纷呼其尊位：“白中堂来了，给中堂大人留一条路！”
刑部的两个司官挤出人群，上前作揖道：“中堂，尚书大人请您往后面来。”
白焕扶着宋云轻战直身子，朝二人身后看了一眼，“我已不在朝廷多日，有何资格与你们尚书大人并立一处。”
“阁老您不要这样说，您年事已高，我们……”
“非监刑者，何以立高台，我……”
他抬手朝抬上指了指，“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看看，我的学生……”
他说完，伸手扶着刑台前的栅木，将孱弱的身子倚靠下来。
齐淮阳放帐角，转身见身后的众官皆垂头沉默，不禁道：“有什么话说吧。”
众人起先没有说话，最后一个末等的堂官抬头道：“尚书大人，下官不忍。”
话刚说完，外面传来一声鸣锣。
押送邓瑛的囚车到了皮场庙前。
邓瑛被人从囚车上带了下来。
时有时无的细雨，沾润了他身上的囚衣，然他却因为被绑缚得过紧，丧失掉了大半的知觉，反而不觉得冷。
他抬起头朝皮场庙看去。
皮场庙是太祖时期开建，在顺天府的左面，之前曾是剥皮之所，后来改为极刑的刑场。血污之地，不论如何洗刷，气味都不好闻。然而周遭的树木却长势甚好，几乎遮蔽住了皇城中的高檐，唯剩几片琉璃瓦顶，被雨洗得干干净净。
邓瑛踩着道上的泥泞朝前走，目光却一直没有从瓦顶移开。
从前的时光如瑰丽的旧梦，即便在最肮胀的泥淖里，也能折射出光来。
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将自己视为这座皇城的营建者，直到临死之前，他终于被杨婉摁灭了那颗自毁的心，他才敢直视自己的存在过的痕迹。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一如大好的河山，风光无边。
无关当朝人心，也无关历史的规则，平等地看待着他这个即将被处死的人，向他致意。
他想要活下去，虽然他知道已经晚了，可是死之前，他好像并没有特别悲伤。
原来和自己的身份和解之后，即可正视自身。刑余至今，他还是第一次，真正问心无愧。
邓瑛想着，轻轻地闭上眼睛，任凭差役带着他穿过庙后的烟树，走向皮场庙。
刑台下的围帐后面，邓瑛被带了进来。
围帐一揭一闭，雨气和土腥味便涌了进来。
齐淮阳示意众官都噤声，询问押解邓瑛的差役道：“验身的录文在何处。”
差役将录文呈上道：“这是北镇抚司使亲自所写，已在诏狱中验明，张大人命我转告尚书大人，此处不必再行。”
齐淮阳看着文书应道：“知道了。”
说完看向邓瑛，“我身为监刑官，不能与你私言，但在我向你交代事宜之前，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
“大人请讲。”
“我虽未曾与你结交，不全识你性情。但观杨婉一文后，至今意不能平，我对先生，心有不忍。”
邓瑛道：“请大人慎言。”
齐淮阳道：“我需不需要慎言，你可以出去，自己听一听。”
他说完，正声唤出他的名字：“邓瑛。”
“在。”
“按律候刑示众，你不得开口，否则即刻去舌。”
“我明白。”
一个堂官问道：“为什么不能让他说话。””
齐淮阳看了他一眼道：“休问。”
说完对差役道：“带他上去吧。”
——
刑台不过十阶，邓瑛却走得极慢。
喧腾的人群，见他被带上来，却自发地静下来。差役将他带到刑架前跪下，而后退至他身后。邓瑛原本闭着眼睛，却听见台下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唤他的字。
“符灵。”
邓瑛肩膀一颤，低头朝刑台下看去。
焕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白焕。
他病重在身，站得久了，额前满是汗水，即便倚靠着栅木，身子却依旧虚晃不已。
邓瑛张口哑然，只能艰难伏下身，向白焕叩了一首。
白焕仰头望着他，孱声道：“符灵，老师来送你走。你放心，我活着，你即身有所葬之地，灵有所安之处。”
邓瑛直起身子，含泪摇头。
白焕向他伸出一只手，虚抚向他的头。
“符灵，你不需要开口，不需要说话。”
“是啊厂臣，您不需要开口。”
宋云轻说着，屈膝跪于刑台下，陈桦也随她跪倒。
宋云轻抬起头望向他，提声道：“杨婉不在，我替她说。贞宁十四年末，吾弟惨死于何怡贤之手，我受牵连，险些亡命，幸得厂臣与杨婉相救，我才得已保全性命，吾弟之尸，为厂臣所收，今葬于中官，我上香之时，都会感念厂臣之恩。厂臣，宋云轻曾是内廷女官，虚读十年书，却只思自保，然我今日在此直言，只因我信您与杨婉，杨婉说，这天下有冤可沉，有雪得昭，公道尚在，我们一定有开口的那一日。”
“是！”
人群之中的周慕义高声接道：“我亦虚读十年书，不识君之良心。滁山湖澹千余田产，厂臣分文未取，还将俸禄散尽，撑我南方私院。我等轻狂，不识别君礼，显丧命于秋考之前，幸得厂臣与杨婉姑娘相救，才有我等今日。邓厂臣，救命之恩已不知何日能谢，当年道上相逢，你举镣问我，是不是想像您一样。我周慕义今日答您，此后不论世道如何，吾等皆愿同您一样，以清正之心赴官政，不惧污秽，守住本心，和光同尘。”
他说完，亦抬手作揖，向他三揖。
而后屈膝行跪，高声道：“翰林院庶吉士，滁山书院院生周慕义，跪送厂臣。 ”
此话说完，宋云轻亦伏下了身，高声道：“厂臣，云轻跪送你！”
陈桦也随声道：“督主，我也跪送你。”
邓瑛无声而泪，不住地摇头。
差役恐他异动，上前将他摁住。
白焕喘喝道：“他根本就不会反抗，不得羞辱他啊！不得羞辱啊！”
此声一出，人群中亦响起了附声。
御史看着刑台下的情景，忍不住走到齐淮阳面前道：“齐大人，眼下这情景，我必要入宫回禀陛下。”
齐淮阳抬手止住他，“再等一刻，我写章，你亲自带回宫。”

第161章 尾声：檐下芭蕉雨
正说着，齐淮阳手边的计时香断了。
香灰掉于地，官员们却没有一个人忍心提醒齐淮阳。
刑台上的差役们见后面半天没有令出，不得已请报时吏进来问道：“尚书大人，是不是该给人犯去衣了？”
齐淮阳朝刑台上的邓瑛看去，他被差役摁压得动弹不得，却仍然挣扎着，不住地向白玉阳等人摇头。
齐淮阳正要开口，忽有人禀道：“尚书大人，东缉事厂千户覃闻德来了，说是次辅大人有话递您，请您亲见。”
齐淮阳道：“带进来。”
覃闻德进了围帐，几步便跨到了齐淮阳面前，拱手行过礼，压低声音道：“大人，杨次辅和其余几位阁臣已经入宫了，如今内廷传旨，令将此处的情形一刻一报。杨次辅说，您精通刑场上的规程，请您着力，帮我们督主赌一把。”
齐淮阳听了这话，低笑了一声，“行啊，他这是把我也往绝路上逼啊。”
覃闻德深揖道：“请大人着力。”
齐淮阳点了点头，“我会尽力，你先出去。”
“是。”
覃闻德走后，齐淮阳立即示意差役过来，令道：“给人犯去衣。”
去衣令一下，邓瑛立即被差役架了起来。身上的绑绳被割断，然而松快不到一瞬，即又被锁上了刑架。差役执刀挑开囚衣上的系带。邓瑛下意识地仰起了脖子。虽腐刑之后，衣冠之下的每一局他都会输，他早已有了这个准备。可在这皮场庙前，杨婉不在，他竟然头一次感觉到了心意的不平。他不想被这样对待，不想辜负那个一腔孤勇，想要他赢一次的姑娘。
“请全我衣冠，请……全我衣冠……”
他张开口，无声地向众人吐出这句话。
白焕扶栅泫然，宋云轻忍不住掩面而哭。
“不要去衣！”
陈桦跪在地上嘶喊出了声，随即将自己身上的袍衫拖了下来，双手托着向刑台上伸去。
“不要去他的衣啊！”
白焕亦直起身，伸手解开襕衫的系带。周慕义等人见此，也都他抬手解袍。
一时之间，观刑的男子当中，竟有多人附白、周二人之行，试图将自己的袍衫，借与邓瑛遮蔽。
五城兵马司严阵戒备，既不能让这些人靠近刑台，又不敢过于行激，伤及白焕等人。
帐内的御史看不下去了，一把拽住齐淮阳的手道：“这样下去不行。”
齐淮阳道：“写章，问……”
他顿了顿，“问上是否可以免了刑前的去衣示众。”
刑部一个司官道：“大人，已经过了巳时了，这只问“示众”一项，不要“杀令”，恐怕来不及行刑啊。”
齐淮阳负手道：“只问‘示众’一项，其余的不提。”
说完命人传令，取衣给邓瑛遮身。
御史转身取笔，疾书间仍忍不住问道：“大人是想拖延行刑的过程。”
齐淮阳沉默了一阵，方道：“赌一把吧，过了既定的时辰，还不见“杀令”，那便要改刑期，我们这一章递进去，看杨伦能借此耗到什么时候。”
御史顿笔道：“大人也觉得，邓瑛不该杀是吗？”
齐淮阳反问道：“这我说不得，你做了这么久的刀笔吏，最能听天下官民之声，你来看呢？”
——
养心殿内，杨伦立在东梯下，将齐淮阳递来的折章高声念了一遍。
白玉阳忍不住喝断他，“朝皇帝道：“陛下，齐淮阳此时奏议“去衣示众”一事，臣以为没有必要。”
杨伦道：“为何没有必要。”
他说着抬起折本，递至白玉阳眼前，“我再给首辅大人念一遍——人犯刑前去衣，中堂白焕以己衣衣之，百姓效其刑，皆送衣衣之。”
他说完垂下手，径直问道：“齐淮阳他们连人犯的衣衫都剥不下来，那之后那三千刀，怎么下？白首辅，我以为此事正该议。”
“好！”
白玉阳愤道：“你议！”
他说完转向皇帝道：“臣奏议，将送衣之人全部锁拿，问阻刑之罪……”
“人犯刑前去衣，中堂白焕以己衣衣之，百姓效其刑，皆送衣衣之。”
白玉阳尚未说完，杨伦却抬高声音压住了他的话，将之前那一段话，又念了一遍，并着重“白焕”二字。
白玉阳被他逼得不得已退了一步，声音却明显泄掉了一半的气力。
“如果不是陛下念及抚育之情，不肯将写‘逆书’之人治罪，何以……”
杨伦喝道：“因为那本‘逆书’，杨婉已在深牢，然而这本书至今禁住了吗？官坊和番坊没有一处敢印杨婉的书，但是民间抄本，私坊刻本，现已落了万家案头。这些抄刻之人，都要治罪吗？白首辅，这是平民愤，还是激民愤？”
白玉阳哑然，甚至有些站不稳，身后的另外两个阁臣，忙扶住他。
其中一个劝道：“杨次辅，御前公议，都是为了惩罪人，安民心，大人情急我们都知道，但也该在言辞上顾及同朝之谊啊。”
杨伦笑了一声，“还要如何顾及？”
他说着抬起头，“与我同朝者，亦杀我同窗……”
“杨次辅！”
将才说话的阁臣一把拽住他，恳道：“御前慎言啊。”
杨伦笑道：“我亦抄过吾妹之书，若要治罪，我杨伦……”
他一面说，一面屈膝跪下，“认罪。”
“你……你……”
白玉阳颤声道：“你枉读圣书，枉在阁中！”
杨伦没有出声，只将官帽取下，放于膝前，弯腰伏了下去。
几个阁臣见杨伦如此，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御座上的易琅忽道：“众位辅臣，朕有一问。”
众臣忙道：“请陛下垂询。”
易琅站起身，走下御座，行到杨伦面前，“杀邓瑛之后，朕是不是也该杀杨伦和白中堂。”
“陛下！”
易琅没有回应阁臣，反问问道：“什么时辰了。”
一旁侍立的内侍回道：“陛下，快到午时。”
“好。”
易琅转向白玉阳，“朕的问题，辅臣能答吗？”
“臣……”
白玉阳不得不屈膝跪下，“臣……不能答。”
易琅道：“那朕试试，自己来答，众位辅臣替朕判一判。”
他说完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白、杨二人，“朕少年学儒，知之不甚，但知晓其中大意——父意不可逆，贤臣不可负，民心不可弃。几位辅臣，朕这几句对吗？”
“陛下圣明。”
“白首辅怎么想。”
白玉阳没有出声，易琅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低头看着他，沉默地等待他回答。
不久，清蒙在旁提道：“陛下，午时……午时已经过了……”
“朕知道了。”
他应完，再向白玉阳道：“辅臣，朕与你还能议下去吗？”
白玉阳呼出了一口气，肩膀猛地颓了下来，“陛下……陛下圣明，臣……臣无话可说。”
——
皮场庙前，报使吏已入帐禀了三次了。
周慕义抬头看了看日头，轻道：“时辰要过了。”
宋云轻抹干眼泪，直起身道：“时辰过了不能行刑，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将厂臣去衣，要来不及了。”
她说着欣喜起来，一把拽住陈桦的手道：“你说会不会有恩旨。”
陈桦忙应道：“会的会的。”
正说着，齐淮阳手边的计时香烧断了最后一截，香灰散落在地，齐淮阳闭上眼睛，向圈椅上靠去，长舒了一口气。
观刑的人群忽然发出一阵欢声，年轻的人拥上前高声喊道：“时辰过了！不能杀人了！不能杀人了！”
齐淮阳起身走出围帐，踏上刑台，抬起手安抚众人道：“大家退后，不要为难兵马司。行刑的时辰已过，今日不会再行刑，请诸位自行散去。”
他说完，抬手示意差役上前，“把人犯解下来。”
“为何……”
邓瑛吐了两个字，而后没有再问下去。
齐淮阳道：“你可以说话，想问什么问吧。”
“为何停了我的刑？”
齐淮阳道：“这你要回去问杨次辅。”
他将说完，却见杨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刑台下的围帐前，“把他带下来。”
齐淮阳道：“你是有旨意吗？没有旨意的话，我要把他交给北镇抚司。”
杨伦道：“陛下有旨，押他回宫。”
齐淮阳不解道：“这是还要御审？”
“不是。”
杨伦说着抬起手指向邓瑛，“我告诉你，我妹妹病重，陛下已经恩准她回宫养病，你给我好好照顾她。你不要以为我救了你，我就原谅你了，她是为了你，才把自己折腾成那样的，她若留下什么病根子，我一定把你脸打青。”
齐淮阳忍不住笑了一声，“杨尚书你多大人了，在我这儿对他说什么呢。”
“我认。”
邓瑛应道：“我去照顾她，如果她不好，我……”
“脸打青就脸打青，你别给我发那个要命的誓言！”
他说完，声音一低，声音竟有些哽咽，口中却骂道：“妈D，我回想你当年对我发的誓，才发现你这个人嘴，真的毒。”
邓瑛道：“那你就把我脸打青吧。”
杨伦不防也笑出了声，背过身去，拼命将眼泪忍住。
“我告诉你，她之前连日抄写，伤了眼，你在她面前，别像一个闷葫芦一样的，不会逗她笑，只会惹她哭，她不能哭了。”

第162章 终章：终生不渝
杨婉在一场浩瀚无边的梦里挣扎了很久，其间她不断地梦到她自己的毕业答辩，梦到邓瑛的刑场。这些场景都只有一半，没有结局。从前的她靠着对结局洞悉给予自己安定，这并不是什么“向死而生”的英雄主义，毕竟她那时还不想把自己放入到如此宏大的议题当中。
她只是在认同“历史唯物主义”的前提下，去观看这一段原本与她无关，也不可能被她改变的时光。
历史至始至终都没有缝隙，但人间却有无数的情义裂口。
这些裂口挡住了她已知的结局，最后交织成网，网住她，并把她抛向混沌的空中，最后又落回实实在在的病床。
她终于睁开眼睛。
屋子里弥漫着浓厚的药味。
她试着咳了一声，药气从胃里窜入了鼻腔，苦得她浑身一颤。
室内没有人，床帐半垂，床边放着一张凳子，凳子上面摆着一盘剥开的橘子。
杨婉口中苦得难受，便掀开被褥，撑起身，伸手掰下一只橘瓣儿。
“婉婉别吃。”
就这么温和的四个字，却惊掉了杨婉手中的橘瓣儿。
说话的人立在床前，一面替她把头上的那一半床帐悬上去，一面道：“那是子兮买来的，我将才坐着吃了一只，酸得不行。”
杨婉抬头看向他，他穿着青灰色的素衫，腰下系带，宽袖垂臂。头发用她的发带绑着，松束在背后，看起来也像在养病之中。
“婉婉，喝水吗？”
杨婉怔怔地摇了摇头，“今日……是初几。”
邓瑛答到：“九月初五。”
“初五……”
杨婉挣扎着坐起来，“你没有被凌迟……你……你活下来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掐捏住了邓瑛的手腕。
虽被触及伤处，但他安静地忍了下来，伸出另一只手，含笑挽起杨婉耳边的碎发，温道：“是，我没有被凌迟，我活下来了。”
“所以……我又赢了？”
邓瑛点了点头，“对，婉婉又赢了。”
他说完，忍不住“嘶”了一声，杨婉低下头，这才发现她竟然正紧紧地抓捏着他手腕上的伤处。
“我……”
她忙松开手，噙泪斥他道：“你痛不知道说啊？”
邓瑛笑而不语。
一旁的合玉端着药碗走来，笑道：“姑姑这会儿知道叫人厂臣嚷疼，之前迷糊着的时候，还不知把人厂臣手上抓成什么样了。”
杨婉道：“我怎么了。”
合玉没说话，笑着冲邓瑛的胳膊扬了扬下巴。
“你把袖子挽起来我看看。”
“我没事。”
“快挽。”
邓瑛抬起手臂，宽松的袖口自然出落。手臂上的几处淤青的确不像是旧伤。
杨婉有些错愕地看向合玉，“我捏的啊。”
合玉将要碗递给邓瑛，应道：“可不就是您。你病着这几日，一直是厂臣在照顾您，白日里就不说了，夜里我们想替替厂臣，您也不准，拽着厂臣一宿一宿地在您床边的凳子上坐着，厂臣也在养病呢，被您折腾的啊，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在喝。”
她说完，掩唇笑了一声。
杨婉道：“你入了养心殿，也拿出训斥人的范儿来了。”
合玉道：“我可不敢。陛下还等着我去回话，姑姑，你还觉得不舒服吗？陛下让张，何两位太医供承乾宫，您若觉得不好，就传他们来看。”
说完，向二人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邓瑛起身正想去将杨婉背后的窗户合上，却听杨婉道：“回来。”
邓瑛站住脚步，还没及说什么，便听杨婉道：“坐着喝药。”
“哦，好。”
他忙将凳子上的橘子移开坐下，端起合玉送来的药，一口一口地喝着。
喝完顺手捡起一瓣橘子，忍着酸咀嚼起来。
“邓瑛。”
“嗯？”
“夜里干嘛傻坐着不走。”
邓瑛托着橘子皮道：“你不让我走，我怎么会走。”
杨婉道：“你也不想离开我吧。”
“是”
邓瑛将手按在膝上，“我太想活下来了。”
他说着望向杨婉，“太想在你身边活着了。”
杨婉将身子朝里挪了几寸，“上来。”
邓瑛笑着摇了摇头，替杨婉拢了拢腿上的被褥，“我躺着怎么照顾你。”
杨婉道：“我已经这个样子了，你再被我折腾病了，我两就躺一处，让陛下来照顾吧。”
邓瑛笑了一声，“婉婉，别这样说陛下。”
“那你上来。”
“好。”
邓瑛起身坐到床边，弯腰脱了鞋子，慢慢地在杨婉身边躺下。
“婉婉，我以后可不可以……”
“看小黄书吗？”
“啊？”
杨婉将头埋入被中笑出了声。
邓瑛看着她的样子，忽然也松弛了下来。
她一直管陈桦给他的那本书叫“小黄书”，虽然他不懂这个“黄”字中，究竟包含多少字意的演变，但从杨婉的口中说出来，总带着一丝俏皮。原来的那本书，是教阉人如何伺候女人的，可经她改了名字之后，却好像再也不会规训他的身份。
邓瑛轻轻揭开杨婉的被褥。
“你在笑什么。”
杨婉将被褥拽回，仍笑得停不下来。
邓瑛也笑了，索性温和地重复了一遍她之前的话，“我以后可以看小黄书吗？”
“可以了。”
杨婉从被子里钻出头来，望向邓瑛道：“不仅可以看，也可以自己学了，但这几日不行，你身子没养好，我也还在生病。”
“我知道。”
他说完，伸手护住杨婉的头顶，以免她乱动时撞到床头板。
“婉婉。”
“什么？
“小黄书里的‘黄’字，是什么意思。”
杨婉没想到劫后余生的当下，这个人竟然会如此认真的问她这个问题。
但她同时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他真实地活下来了，就像从“时间”和“空间”的巨网里漏下来的一只鱼，无声地游弋在味知的海域。如果要去解释他为什么活了下来，那么即便是穷尽六百年之后的科技文明，好像也找不到答案。
所以，她倒是宁可回答邓瑛当下提出的这个多少有些荒唐的问题——小黄书里的“黄”字，是什么意思呢？
“‘黄’这个字，和‘渣男’这个词一样，都诞生在六百年以后。‘黄’呢……代表男女之间的荒唐事，起先并不是一好意的字，可是后来，这个字在不同的场合下，被不断地解读，又慢慢衍生出了更微妙的含义，更趋于人的欲望，不邪，但也不算正。”
她说完，翻了个身，“邓瑛，我所生活的年代，不仅仅是汉字，华夏文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六百年以后，我们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会被称为‘中国’。无数后继之人，会像你一样，为了对时代的寄望，对家国将来的想象，不畏生死，一往无前。”
“你更喜欢六百年以后的中……”
“中国。”
“是，你更喜欢六百年以后的国吗？”
“ 嗯。”
杨婉点了点头，“它比当下，更自由，更开放，更包容。它是我的家国，它让我有权力选择自己的身份，它教养我成为一个独立的女人。不过……”
她伸手搂住邓瑛的胳膊，“我也不厌弃当下。”
“为何。”
“因为我是一个历史学者，我存在的意义，是寻找你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邓瑛，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带你回我六百年以后的家，我家里也有一个哥哥。”
她说着笑了笑，“他有一点像杨伦，也很厉害，就是脾气不太好，但又说不过我。我的母亲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父亲呢有点怂，和母亲吵架永远都输，但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吵。只有在逼我嫁人这件事上，他们的意见才是一致的。虽然有点烦吧，但我知道，他们都很爱我。”
邓瑛沉默了一阵，忽道 ：“你想回去吗？”
杨婉并没有立即回答他。
她蜷起了自己的双腿，用膝盖抵着邓瑛的腿。
“邓瑛。你学的是儒，但你相信佛家的‘因果’吗？”
“我不敢参。”
“我也不敢，但是在我想不通的时候，我都会把这个词搬出来。你看，六百年后的我，研究了你十年，可我不曾见过你，也不曾爱过你。因果轮回，送我来此。此间的我，仍然是你的研究者，但是，在南海子里我看见了你，继而爱你，拥有你，与你一道起居生活。我真的觉得，也许当下的我更完整，更无憾。”
她说完，将头埋入邓瑛的怀中。
“我今生对你有世俗的贪念，想和你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所以就这样吧。望六百年之后的杨婉，亦有我当下的勇气，为你，在笔墨里再战一场。”
——
靖和元年秋，邓瑛得靖和帝亲赦，免于凌迟，除尽官职，逐出内廷，其身籍落归杨府。
元年冬天。
杨伦提着一袋橘子，哆哆嗦嗦地站在杨婉的宅子外面等，黄昏时方见二人挽手回来。
邓瑛抱着一筐木料，杨婉手上则提溜着一只活蹦蹦的母鸡。
“你们去哪儿了！”
杨婉道：“去买东西啊。”
“邓符灵，你又花我妹妹的钱！”
“我……我有做活的……”
杨婉笑道：“别酸了，还提一袋橘子来。赶紧进去吧，屋里有酒，我炒个鸡，给你们吃。”
——
也许两个时代之间不免龃龉，但我爱他，也爱我自己。
我以文心发愿，对吾所执之念，终生不渝。
——杨婉/她与灯《东厂观察笔记》
（全文终）

第163章 我和邓瑛的大明日常（养病篇）
	靖和元年春, 邓瑛把我从内廷中带回了家。
	我精力特别好，一回到邓瑛的屋子里就张罗着准备搞装修。
	我出生在90年代末期，算是互联网的第一批用户。在我小的时候最喜欢玩□□秀里的房间装修, 幻想有一天可以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自己确定风格，选择喜欢的元素，参与每一个细节的设计。可惜我还没有存到足够的钱买房, 就来到了邓瑛的大明朝。物质文明虽然往回走了六百年, 但是不怕, 我有邓瑛, 就好像有了一个施工队。
	但是吧……
	我也就亢奋了一天。
	有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曾经把邓瑛拘在床上半个多月, 现在他如法炮制。我只好摁灭了我那跑建材市场的心, 暂时做个家里蹲。
	据给我看病的李大夫说, 我的病是劳心劳神累出来的, 调养很重要，并不能光靠吃药。
	这个李大夫是杨伦引荐的，人特别的好, 很耐得烦, 就是絮叨了一些，邓瑛原本话很少，跟他一起呆久了, 也逐渐被带偏了。
	“药得吃, 食疗也得跟上。”
	“我拿纸笔记下来。”
	邓瑛说完真的去把纸笔拿了过来, 扼袖蘸墨, 看着李大夫道：“大夫您说。”
	李大夫笑道：“先生也下得厨？不如等之前服侍夫人的那位姑娘回来，我说与她听吧。”
	邓瑛握着笔腼腆地笑了笑，“那位姑娘是清波馆的管事，不是我能使唤的人，我家里……就我在做活，您与我说就是。”
	李大夫笑道：“成，那就说与你听，你听好了啊，沙参玉竹老鸭汤。哎哟，这可是道好菜啊，对夫人肺病大有裨益。欸，一定要老鸭子，把毛和内脏都丢了，洗干净，混上玉竹和沙参一起用文火炖。（此处参考百度上的某一个食谱）”
	“老鸭子，拔毛……去内脏……玉竹，沙参……文火。”
	邓瑛伏案记录的，我抱着膝盖做在床上想炖鸭子的味道。
	那天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但好像因为是个什么节气，墙外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邓瑛把李大夫送了出去，回房脱了身上的旧衣，站在衣柜前换袍衫。
	“你要出去啊。”
	“嗯，我去看看，能不能买到鸭子。”
	“我也想去。”
	邓瑛看了看窗外，冲我摇了摇头，“听话婉婉，别下床。”
	“哦。”
	我说着垮了脸。
	邓瑛有些无奈，只好一边系带一边走到我面前，“除了鸭子，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应天府前面的烤油饼！”
	“太油腻了，你在吃药，不能吃多了。”
	“那清波馆后面的烧鹅。”
	“要给你炖鸭子吃，鹅的话……”
	我打断他道：“那你说我能吃啥。”
	我说这句话时候是看着邓瑛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情没有管理好，反正他愣了愣，系了一半的带子就这么松掉了。
	接着我们两个人都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异口同声道：“你身子还没好。”
	这诡异的默契简直要命，谁知下一句也莫名其妙地合上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管我们是什么意思呢。
	反正我看着他硬着脖子走出去，提着鸭子回来的时，都还没有松开。
	这个和我一起生活在大明的人，比我会照顾人多了。
	我回来后一直在养病，大多时候都帮不上什么忙。
	但每当他挽起袖子来做家务的时候，总会时不时的叫我。
	“婉婉。”
	“啊？”
	“你在做什么？”
	“在坐着吃瓜子……怎么了。”
	“没事，你吃。”
	“婉婉。”
	“咋啦。”
	“吃瓜子口干吗？要不要喝水。”
	“你走之前给我倒了一杯，你忘啦？”
	“哦，那你喝，喝完了跟我说。”
	“婉婉。”
	“干啥？”
	“你在做什么？”
	“我……”
	为了不让他老是叫我，我索性穿着拖鞋吧嗒吧嗒地去找他。搬一张小凳子，在他身边坐着。他看我坐在他背后，也会发笑。我抱着胳膊道：“你是不是老早就想把我叫过来。”
	邓瑛转身继续做活，轻声应道：“不是。”
	我托着下巴看着他做事的那双手，他手腕上的伤是长期戴着刑具所致，虽然养了一个月，但还是没有好全。我私下听陈桦劝过他，让他跟我说，买一两个下人在家里放着。但邓瑛拒绝了，他说：“婉婉不会买奴婢。”
	“为什么。”
	邓瑛摇了摇头，没有跟他解释。
	“你一个人做得下来吗？”
	“嗯。”
	邓瑛应了一声，“她虽然吃得挺多的，但我做得下来。”
	在我眼中，人生而平等，没有身份等级的差异。
	邓瑛他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什么叫我吃得挺多的。
	“你是吃得挺多的。”
	三月底的一天，杨伦专程上门来怼我，一道来的还有陈桦和云轻。
	陈桦帮着邓瑛炖鸭子去了，云轻则站在一边发笑。
	李大夫在给我诊脉，见我涨着脸，便笑道：“吃得多是好事，病了那么些日子，精气全亏损了，不多吃点，怎么补得回来。”
	说完，取开腕枕对我道：“夫人吃得猪肺吗？”
	我忙道：“猪肺好做还是鸭子好做。”
	李大夫道：“那必是鸭子做起来简单些。”
	我连忙摆手，“那您可别给他说。”
	云轻笑道：“邓先生做不来，我能过来给你炖。”
	“你啊，看好我的铺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杨伦道：“杨婉，我一进来，就看你这儿前前后后，都他一个在照顾，他伤也没好全，一个病人照顾另外一个病人，怎么得了，要我说，让你嫂子挑一房人给你。”
	我笑道：“等我好了，我就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做饭洗衣不在话下。”
	“那也不成。”
	杨伦打断她道：“你是我妹妹，我不准你给他做饭洗衣，那我在他面前成什么了。”
	他说完朝外面看了一眼，“他在做什么……”
	“在外面给鸭子拔毛吧。”
	李大夫提起药箱道：“对咯，这老鸭子的毛啊得拔干净了，汤喝着才会鲜。”
	杨伦捏了捏手，“鸭子毛？怎么拔这么久。”
	我端起药碗笑了一声，“你去拔一拔不就知道了。”
	“我不拔。”
	他虽然这么说，但没过多久的，就忍不住挽起袖子走了出去。
	我撑起身子，趴在窗台上看院中的二人。
	邓瑛看着突然走出来的杨伦，有些错愕，“你过来干什么。”
	杨伦直道：“杨婉让我帮你拔毛。”
	他说着就蹲了下去。
	“欸……子兮。”
	邓瑛试图去挡他，“君子远庖厨。”
	杨伦抬起头道：“这是给我妹妹炖汤，什么君不君子的。”
	我趴在窗台上，吹着温暖的风，含笑望着院中的人事。
	宋云轻替我披了一件衣，轻道：“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什么。”
	宋云轻看着杨伦道：“你身边的人，虽然有尊卑之别，可只要你在，大家都可以很自在地相处。”
	我拢了拢肩上的衣服，朝院中那两个挽着衣袖的人望去。
	他们一个是死里逃生的“罪人”一个是即将继任内阁首辅的大明股肱。
	历史上的他们惨别于元年初春，如今却在这一方温暖的小院子里鸡飞狗跳地拔鸭毛。
	这一幕在我眼中，着实有些魔幻主义的色彩，但我又庆幸，历史因我的参与而变得“荒诞”有趣，充满人间烟火气。就像宋云轻说的那样，我身边的人虽有尊卑贵贱之别，我至始至终，也无法打破这一层封建的观念，但只要有我在，大家就都可以很自在地相处。
	“婉婉。”
	邓瑛又开始习惯性地叫我。
	“诶。”
	“你在做什么？”
	“在和云轻说话。”
	“你过来把子兮叫走吧。”
	“他咋了？”
	“他……”
	“不就这样拔的？哪儿不对了。”
	“不是，杨子兮，你回去坐着成吗？”
	这一顿鸭子汤，最后吃得也是鸡飞狗跳。杨伦喝了一些酒，在我和面前肆无忌惮地吐槽朝堂上的糟心事，继而吐槽邓瑛吃软饭的问题。我毫不客气地怼他，怼得他最后差点没丢杯子走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杨伦，我跟邓瑛一起坐在院子里泡脚。
	泡脚的汤药是用于驱寒的，对我和他的身子都好，只要不下雨，睡前我都会煮一盆，跟他一起坐在门槛前，一边跑脚一边看头顶的星星。大明的天很高，没有经历过工业污染的天空，哪怕是春天，也能看见满天星斗。
	我把头靠在邓瑛的肩上，“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买木料回来啊。”
	邓瑛抬了些肩，好让我靠得更舒服一些，轻声道：“你怎么那么想去买木料？”
	“你大明手工一绝，不能天天给我做饭。”
	邓瑛笑了笑，“你是不是吃腻了。”
	“不是。”
	我抬起头望向璀璨的星空，“我一直很想在大明有个家。有几个小柜子装我的胭脂水粉和衣裳，还想要一张大床，现在这个床太小了，我总觉我晚上在踢你。”
	“你没有踢我。”
	“那我也想要个再大一点的。”
	“好，我给你做。”
	“嗯。我来设计。”
	“好。”
	“嗯……”
	我指了指院中的空处，“然后我还想再养一只猫，你给他造一个猫爬架，放在那里。”
	“什么叫猫爬架。”
	“这个……我画一个，你试试看能不能看懂？”

第164章 我和邓瑛的大明日常（养生篇）
	我记得我哥搞装修的时候, 我嫂子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而我哥哥工作忙得一点空都没有，所以装修的事就全权委托给了我妈和我爸。我爸喜欢明清中式复古, 我妈喜欢地中海和北欧融合。这两人合作开工，整整干了半年，最后把我爸的高血压都给干翻了。
	但那个结果吧，实在是……不太好说。
	反正我嫂子出了月子去验收的时候，差点没对着我哥哭出来。
	所以装修真的是一门学问，也是一项体力活。
	于是我决定，在我和邓瑛的伤病都好得差不多的当下, 在我们准备开始装修的大工程以前, 先组他几场养生局。
	我这个人在现代, 其实是个生活上的矮子。
	做饭全靠半成品，洗衣全靠洗衣机。
	但要说起朋克养生, 我简直可以在大明开他几场讲座。什么枸杞大枣，泡脚都不算什么。读博的那几年，师门几个姐妹团建特别热衷于大保健，虽然按得时候痛得一脸狰狞，但痛完之后, 肩开背松，别提多轻松了。
	其实大明朝的按摩行业兼容在京城内外的沐浴和理发业当中, 当时已经十分发达了。
	但是里面的从业者大多都是像邓瑛一样无籍的阉人，他们入不了宫籍和府籍, 只能在外面游荡, 靠着给人搓背和按摩混口饭吃。
	南海子外面的几个野寺里，就有很多阉人在做这个生意。
	我觉得, 如果我要去邓瑛肯定不会说什么, 但是我不想带他去。
	于是我只能让云轻从清波馆里给我找了一本王廷相的《摄生要义》里面有一章“按摩篇”, 除了论述自我养生按摩，还记载了一套全身保健按摩操作法——“大度关”（此处参考相关资料）
	大度关。
	这个名字听起来总有那么点奇怪，像某种邪门功法。
	我坐在床上连着研究了三个晚上，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心得体会。
	也许是因为我看得太认真了，邓瑛一度以为我是在看什么正经文章，坐在我边上的时候翻书都很克制。
	我们的习惯是睡前一定要坐在床上翻几页书。
	为了经营清波馆，我会看一些“书志学”方面的书，邓瑛则看得非常杂，有的时候看工学和营造法，有的时候也会看诗文。我看得无聊的时候，会拿脚去踢他脚边的被子，把他脚也露出来，他也不说我，只是笑着放下书，直起身去把我的脚从新拢到被子里去。
	但这一次我踢开被子之后，却不让他坐起来。
	反而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床尾坐下。
	邓瑛靠在床头上，书也不看了，有些不安地望着我。
	“婉婉，你那样坐着冷。”
	我一手举着自己的研究笔记，一手掰直邓瑛的脚趾，对照着笔记上的穴位图，认真地研究邓瑛的脚底板。
	邓瑛忙撑着榻面儿坐了起来。
	“婉婉……别看。别看我的脚。”
	说着就想把腿往后收。
	我一把拽住他的裤腿，提高声音道：“别跑……”
	话没说完，就被他撤腿的力道一下子扯趴了。
	邓瑛赶忙伸手来扶我，“婉婉对不起，摔着没。”
	我借着他的手坐起身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抱着胳膊问他道：“干嘛不让我看。”
	他有些沉默地低下头，半天才说了一句：“我……”
	“不好意思？”
	邓瑛没有否认，看着我点头道：“都是伤，所以不好意思让你看。”
	我盘膝重新坐好，指了指自己的膝盖，“伸出来。”
	“婉婉。”
	“叫我也没用，伸出来。”
	邓瑛这个人有一点特别好，就是我的话只要重复第一遍，他就一定会照着做。
	但他虽然把脚挪出了被子，却不敢放到我的膝盖上，我也没想再费口舌，托着他的脚腕，将他的脚抬了起来，又抓半截毯子垫着，才慢慢将他的腿放到了我的膝盖上。
	接着拿起自己的笔记，“这叫家庭大保健，家庭技师小婉第一次营业，可能会比较紧张，如果有什么不大对的地方，你直接说，别忍着。”
	邓瑛错愕地看着我，“什么……剑，哪里有剑？”
	他似乎是怕自己的脚的重量压疼我，一直用手托着自己的大腿。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一边甩手放松手指，一边道：“就是你们说的‘推拿’，邓瑛你放松，不然我们两都容易受伤。”
	“哦……”
	他迟疑着松开自己的手，脚仍然僵着。
	我就着灯光对应笔记上的图，找到了邓瑛脚底的涌泉穴，用力摁了下去。
	邓瑛的身子明显抖了抖。
	“疼吗？”
	“有……”
	“疼就对了！”
	我猛地回想起了当年技师给我做大保健的时候的语气，自然地学起来。
	“这个穴位啊，脚涌泉穴，按下去痛呢就证明你经常有头疼，失眠，喉咙干涩，耳鸣，心慌的症状，就是要痛一痛。”
	我说完又用力摁了一下，谁知邓瑛却笑出了声。
	“婉婉……不是痛，是我有些想笑。”
	“啥？”
	我瞬间对自己的技术丧失了信心，“就只是想笑吗？”
	“是。”
	邓瑛仍然没有收住笑，说话之间胸口轻轻地起伏着。
	我忽然有些恍惚，认识邓瑛这么多年，生死相依，皮肉相挨，我好像还没听他这样肆意地笑出过声。
	“邓瑛，早知道这样就能让你笑，我之前还折腾什么呀，直接大保健多好。”
	我说着又按了按他的涌泉穴。
	邓瑛忙摁住我的手腕，笑道：“别按了婉婉。”
	我哪里肯依他，“我才按了一个穴位，你赶紧躺好，下一个穴位，你一定会痛。”
	邓瑛道：“你的手不疼吗？”
	“不疼。”
	我说完又执着地去找邓瑛的大都穴。
	邓瑛没有再坚持，撑着榻面重新靠向床头，任凭我撩起他的亵裤裤腿。
	乖乖地床上，拼命地忍着笑，任由我在他的脚上瞎折腾，给他灌输我那漏洞百出的“养生知识”
	然后我们交换位置，我挽起裤腿靠在枕头上，伸着脚彻底放松。
	邓瑛披着衣衫坐在床尾处，低头看我写的那几页足底养生笔记，他做事一项比我要慎重得多，就算是按个脚，他也不肯贸然下手。
	他认真做每一件事的样子，都很好看。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看他在我身边安定坐着的模样，即便衣冠单薄，也不会因此惶恐。
	“婉婉。”
	“啊？”
	他研究得差不多了，才托起我的脚腕，“我试着找你的独阴穴，你看对不对。”
	“好。”
	不得不说，邓瑛的手法比我好多了，穴位找得精准，一指下去，就差点让我上天。
	我捂着嘴没敢叫，怕吓到他不敢对我下手，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邓瑛一门心思地对付我的独阴穴，等再抬头的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忙松开了手，“婉婉……我……”
	“没事。”
	我抹了一把眼泪，边哭边笑道：“这位邓姓的技师朋友，你真的太棒了。”
	这样的养生局，在我和邓瑛共同研究下，后来越组越完善，逐渐发展到了肩颈放松，四肢拉伸。
	在邓瑛那张有些硬的模板床上，我们终于把日子开心地过了起来。
	我没有办法教邓瑛用后现代的解构主义理论去看待自己的身子。去消解掉他内心当中那些没有必要的羞耻。
	但是我可以通过穴位，经络，肌肉，骨骼……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陪着他一起，重新去认识自己的身体。
	我很庆幸，我虽然是历史专业的科研工作者，但从未放弃对大文科之内其他学科的涉猎。
	我自认我身上有肤浅的人文性，但我的理论水平，尚没有到达可以谈论“观念”的地步，不过这对邓瑛来说，是最适合，也是最无害的。
	当然，这个养生局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我后来仿造现代某宝上的创意，绣了一双有穴位的袜子给邓瑛穿。
	这种土味养生之法，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被我哥嫌弃过很多次，但邓瑛真的很搞笑，他不仅穿了，还特别认真地纠正袜子上穴位的位置，帮我改良。后来我又绣了一双，拿去送给杨伦。
	杨伦在杨府看到那双袜子的时候，明显抽了抽嘴。
	“你这什么东西。”
	“足底养生袜。”
	“什么？”
	“就一个小玩样儿，穿上能帮你找准脚底推拿的穴位。”
	杨伦嫌弃地摆了摆手，“看着太奇怪了，杨婉你自己拿走。”
	杨伦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双袜子，那表情和我亲哥几乎是一摸一样的。
	我只好把那双袜子拿了回来，跟邓瑛说，杨伦不穿。
	邓瑛取回来特别仔细地收好，跟我说，那一双穿旧了，就穿着一双。
	是不是很神奇。
	我在二十一世纪的恶趣味，在六百年前的大明朝，仍然能被邓瑛找回来，并帮我保存下来。
	前四年，写观察笔记，参与宫廷倾轧，见证人间疾苦，是过得有点太糟糕了，我也曾被压弯脊背，承受酷刑，很多欢乐都暂时消失了。
	不过，如今一切都过去了，邓瑛活了下来。
	温柔地陪在我身边，所以，我好像可以，把我的快乐重新找回来了。

第165章 我和邓瑛的大明日常（啊哈篇）
	我喜欢在风雨交加的时候做那种事。
	为此, 我专门写了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很复杂，我在其中引用了很多后现代的哲学理论，从文本演变的角度来解构“性”本身, 以此来论证“风雨交加”这四个字和“X”有多么“深刻”的关联。
	可惜，邓瑛看不懂。
	但他在那方面的知识储备丝毫不比我逊色。不过很迷的是, 他执着于给我讲其中的养生之道。
	比如, 阴雨天不适合做那种事。我问他为什么，他翻出了他的小黄书, 认真地跟我说, 因为：风雨天行房男缩阳, 女缩乳，四脚冰冷，易落疾病（此处参考相关资料）他自己是没关系的, 但是对我那儿不好。”
	对我哪儿不好啊？
	说起这个“哪儿”, 我就有很多话说了。
	众所周知, 我和邓瑛之间没有前戏。
	为什么没有前戏？因为之前他有他的恐惧，我有我的怀疑。
	那个时候的他还在我身边痴迷“自耻”所带来的悦感, 而我也还没有能力很好地保护他。
	很难说，天雷地火之下，是谁在解救谁。
	X的复杂和人复杂是可以对照在一起看的，不同的人生阶段, 人体验X的角度，方式，都是不一样的。作为邓瑛的身边人, 彼此取悦说起来简单, 做起来太难, 我是个母胎solo，他也是个处男，我硬着头皮启蒙自己，继而开化邓瑛。可惜我一开始就站在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角度在思考这个问题，理论过于观念化，不够接地气，导致实操过程中，我们的姿势，体（hexie）位十分单一。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进入主题过快，完全没有前戏。
	当然，这些都是我在靖和年间才逐渐反思出来的问题。
	而邓瑛心态上的转变，提供给了我解决这些问题的可能。
	我是怎么知道，邓瑛变了呢。
	大概是宋云轻告诉我，当邓瑛被绑在刑架上，脱下衣衫的时候，对刑台下的人说出那句：“请全我衣冠。”
	的时候。
	我没有看过邓瑛的刑场，但我梦到过。
	梦里的场景就像电视剧里对“酷刑”的遮蔽镜头一样。邓瑛衣冠完整，只是有些憔悴。这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对他的保护。我这个人啊，虽然知道封建刑罚里有很多羞辱性的惩戒，但我不想像邓瑛那样去理解和顺从。
	不过，在邓瑛的大明朝，我无法直接地去要求他抗争，因为那样无疑会令他死得更痛苦，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邓瑛最后竟然自己将那句“请全我衣冠”说出口了。
	真好。
	从学术上讲，邓瑛完成了自我认知的转变。
	从XX上讲。
	我和邓瑛可以有前戏了。
	真好啊。
	靖和元年的深秋。
	我干了一件蠢事。
	在家里不小心扭伤了手，没有办法一个人洗澡，那一段时间，京郊的安和塔动工，邓瑛被请去参看主梁的结构，有的时候会住在京郊的工棚里。我怕我一告诉他，他就得每天来回，所以就自己忍着折腾了一段时间，谁知折腾到最后，折腾出了大问题，连弯一下都疼得不行。
	宋云轻知道后，去工地上把邓瑛逮了回来，进门前还一直在数落他。
	“先生，我以为你知道呢，感情你不知道啊。”
	邓瑛的声音很轻：“我这两日没有回家。”
	宋云轻道：“我还说呢，她之前那般想去杭州寻话本子，怎么就突然把那事儿托给了我，今儿我过来看，她那手挂着，跟没了骨头似的，你跟城外头搬砖辛苦，也不能不管她啊。”
	“搬砖”这个词是我教给宋云轻的，她用在邓瑛身上，还挺有意思的。
	然而当时的我，根本顾不上去想别的，因为我立马就要面临我人生中最大型的社死现场。
	宋云轻一边推门一边唤我：“杨婉，在哪儿呢。”
	在哪儿。
	我在屏风后面的浴桶里！而且……
	好不容易把衣服脱干净了。
	宋云轻看我没在房中，倒也没有往屏风后面来，叉着腰气恼道：“杨婉也真是的，扭了手还敢出去。这个时候，多半又去清波馆了。”
	她说着转过头道：“先生，我回去找找她，您呐，还是上点心。”
	邓瑛忙应她道：“是，我知道了。”
	宋云轻点着头走了。
	我坐在浴桶里，眼睁睁地看着邓瑛脱下自己的外袍挂在手臂上，往屏风后走来。
	我单手扒着浴桶的边沿，小声“欸”了一声。
	邓瑛一惊，随即看到了浴桶里的我。
	“你……”
	我忙打断他，“你干嘛回来。”
	邓瑛看着我垂在浴桶里的手臂，试图开口。
	然而还是只说了一个“你”字就又被我打断了。
	“我准备洗澡。”
	邓瑛看着干净的浴桶道：“那水……”
	“我刚把衣裳脱了，你和宋云轻就进来了，我能怎么办，只好先躲桶里，水还没来得及灌呢，欸，你别看了！”
	我有些急了，邓瑛却垂头温和地笑了一声。
	挽起自己的衣袖，用手轻轻抬起我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
	“使得上力吗？”
	“啊？”
	“这只手使得上力吗？”
	“使得上。”
	“来，钩住我脖子。”
	怎么说呢，邓瑛是抱过我的，可是这样……被邓瑛从浴桶里抱出来还是第一次，我竟然……怂了？
	邓瑛见我不敢使力，低头轻声在我耳边道：“婉婉，你可以勒着我的脖子，勒紧一点也没关系，你的手不用力，我抱你的时候，容易摔着你。”
	我真的怂了。
	怂到脸红脑子乱。
	他马上要把我捞出去了，问题是，他为什么这么冷静，居然还能考虑一个荒唐的“受力”问题。
	“婉婉……”
	“我我我……我怎么勒你。”
	“勒脖子。”
	“哦……”
	他说着，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一只手勾住我的膝弯，腰一顶，就将我从浴桶里抱了出来。而后又轻轻地把我放到榻上，用自己袍衫暂时罩住我，直身道：“婉婉坐好，我去给你倒水。”
	我抓着他的衣衫，试探着问他，“你什么时候回那边去啊。”
	邓瑛一面舀水一面道：“我今日不回去了。”
	“我没事，我自己可以。”
	邓瑛放下水桶转过身，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望着我笑道“婉婉。”
	我心虚地“啊？”
	一声。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脸红了。”
	我真的怂了。
	但是值了。
	邓瑛在浴桶边搭了一张小毯，让我将受伤的手枕在上面。然后帮我挽起头发，扎了一个十分标准的丸子头。
	他帮我洗澡，我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好在他也很沉默，沉默地将我抱起来，让我躺在垫着毯子的床上。
	沉默地取来干燥的巾帕子，来帮我擦拭身子。
	我仰面躺着，自然蒸发的水汽带走了我皮肤表面的温度，邓瑛的手上的温度竟然比我的体温要温暖。他分开我的膝盖，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尾椎骨，帮我抬起脊背。巾帕温柔的擦拭过私地，我却浑身一颤。
	“邓瑛……”
	他的名字从我口中脱口而出。
	“怎么了。”
	我咳了一声，眼前忽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我有点……”
	他没有说话，却放下了手中的巾帕。
	我很确信，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
	窗户被吹得哗哗作响，雨声盖过了所有的人言，邓瑛一直沉默，但他从我身上，把牵引的权力要了出去。
	他用手撑着榻面，半跪床上，亲吻我的眼睛，让我安定下来。
	继而吻住我的唇，然后把我们两个拙劣的吻技全部暴露了出来。
	不过没关系。
	我在他的身边体会到了把自己交付出去的快（和谐）感，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我肆意地放松自己的身体，让它随着邓瑛的动作去给我最诚实的反馈。
	它开始微微有些颤抖，出汗，发红，然后它流出了诚实的水，最后被一个人的口舌温柔地收拢。
	我低头向下看，却只能在我自己两膝之间，看到邓瑛微微耸起的肩膀。
	他没有脱下衣衫，而我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这对邓瑛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我而言，这无疑是一场自我解放。
	他的技术依旧拙劣，而我的潜意识拼命地去抓采身体上的知觉，帮着他轻而易举地将我送入了云端。
	我不需要再去考虑“敬重”与“爱重”的先后顺序，只管爱他，也让他来爱我。
	于是我慢慢放开了我对自己喉咙地桎梏，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他在床尾沉默地听着，扶住我的腿，让我不要乱动。
	我怎么可能不乱动。
	第一次的邓瑛，你受罪了。
	这样的方式，又持续了很久。
	直到靖和二年，邓瑛存了一笔钱，找杨伦买了一块玉。
	有意思的是，他藏起来不让我看他雕琢的过程。
	半个月之后，我从他的书架后面翻出来他的“杰作”同时还有一笔私房钱。
	我把他的“杰作”和那笔私房钱放他面前，然后审他。
	邓瑛老实地低着头听我说完，又去柜子里把其余的私房钱都拿来出来，乖乖地交给我。
	我在那些钱上看到了他写的标签。
	“给婉婉买秋千”
	“给婉婉买胭脂”
	“给婉婉买……”
	那个和“杰作”在一起的银带子上写着——做得不好，下个月重新给婉婉做一个。
	我拿起那个“杰作”认真地看了看，造型竟然是我之前春梦惊起后，随手画的一张图。
	我问邓瑛，“你知道这是啥吗？ ”
	邓瑛说不知道。
	我托着下巴发笑。
	那天的窗外的晚霞啊，真羞涩。

第166章 我和邓瑛的大明日常（娱乐篇）
	我们的装修大业, 最后被拖到了靖和二年的春天才开始进行。
	那个时候邓瑛的身子好了很多，并且肠胃也跟着强了起来，可以陪着我吃一些稍微辛辣一点的东西。但是他脚腕上的旧伤仍旧时不时地发作。厉害的时候, 走路都成问题。
	这年交春之后，雨水特别多，家里的工程被迫停工。
	邓瑛的腿又很不舒服，但还是闲不闲来, 零零星星地做活。
	好在, 易琅让宫里送了上好的膏药出来。
	我找了一个晴日, 让邓瑛坐在门廊上，自己蹲在廊下帮他敷药。
	邓瑛低头看着我笑道：“怕我明天走不动路啊。”
	我抬起头道：“要不明天你别做活了, 敷了药在床上躺一天, 不就是夯个亭子的基土嘛。我……”
	我反手指向我自己, “我可以的。”
	邓瑛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上次他把我从浴桶里捞起来之后，他就特别喜欢摸我的头。
	“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放弃治疗般地蹲在地上, 任凭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头皮。
	他见我不动，更是薅得停不下来。
	那日春阳晴好，好多鸟雀落在院中的空地上觅虫。我捡起一根树枝逗鸟, 邓瑛乐此不疲地“薅”我的脑袋。风清花香, 时光虚度, 自然而然地又把正事忘了。
	我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院子里玩到了黄昏。
	邓瑛将手放在膝盖上, 老实地说道：“婉婉, 我今天又没做活。”
	我还执着地在逗弄我面前的那只翠羽鸟, 随口回道：“那你晚上饿一顿。”
	谁知那个人竟然真的应了一个“好”字。
	我收回手, 抬起头看向他。
	“那我怎么办。”
	邓瑛道, “我做给你吃, 然后我饿一顿。”
	你看吧，这就是和我一起生活的人，永远听我的话，永远不会饿着我。
	我笑了笑，刚想说话，忽然院门有人说话：“请问，邓先生是住这里吗？”
	“是。”
	我转过身，见几个匠人模样的人站在门口，见到邓瑛就弯腰作揖。
	“可找到您这儿了，这是……”
	说话的那人朝我看了看，又连忙把目光收了回去，“这是杨姑娘吧，冒犯冒犯，我们是之前跟着邓先生建太和殿的工匠，前日才结了活，听说先生和您要修缮宅子，在找人，就想着过来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我示意邓瑛坐着，走到院门前，将门敞开，“他脚伤不好，我又实在做不来，正愁着呢，几位先进来，我搬几个凳子，大家坐下喝口茶。”
	“欸，好。多谢姑娘。”
	几个人有些局促地进来，帮着我搬了凳子，在院中坐下。
	因为我在，他们起先都有些不自在。我索性洗了手去厨里煮茶，出来的时候，他们倒是和邓瑛叙起了旧。
	“咱们修殿的时候，先生的脚伤就厉害得很，这么多年了还没好啊。”
	邓瑛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平声道：“我也在养，但年生久了，没那么容易。”
	“哎。”
	说话的人看着院中才夯了一半的土道：“先生，您自己夯得基土？”
	邓瑛应道：“不是，跟着填了一些，之前大多是请工匠来做的，只是这几日雨多，暂停了几日的工，我和杨婉没什么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又填了几筐。”
	那人道：“您哪里需要亲自动手。”
	邓瑛笑了笑，“我得守规矩。”
	匠人们不解，纷纷问道：“什么规矩。”
	邓瑛没有回答，抬头看着我安静地笑。
	我把茶水放在廊上，一面端给他们一面笑道：“我们家里的规矩，不做活就没饭吃。”
	“这……”
	几个匠人端着茶，当着我的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一直在说话的那人大着胆子问我道：“婉姑娘，我们给先生做活儿。”
	他说着环顾四周，“我们都在歇工，邓先生的活啊，我们几个包了。”
	我忍着笑冲邓瑛道：“看来今晚不能饿你一顿了。”
	邓瑛坐在廊上含笑点头。
	我一面挽袖一面道：“你们陪先生坐着说话吧，我先把菜洗好，再去把云轻叫回来一起做饭。”
	“婉婉。”
	邓瑛出声唤住我。
	“什么。”
	“我可以喝一点酒吗？”
	我看了看在场的几个匠人，竟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不由笑出了声，转身道：“少喝一点，可以。”
	有了这几位“专业人士”的帮助，我和邓瑛的装修大业果然进展飞速。
	我则变成了施工队食堂姐姐，给他们煮大锅饭吃。
	说起来，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终于再一次看到邓瑛脱下象征文士的袍衫，身穿短衣，挽起裤腿和衣袖，和匠人一起，一头扎入土木石头料中的样子。
	这样也好。
	在大明做一个有气节的文人，太容易将自己逼向庭杖或者砍头刀，做一个匠人反而更自由，也更开心。
	只不过，正如杨伦说的那样，让他修房子，好像是有一点大材小用了。
	好在我的绘图技术给他带来了挑战性。
	整个装修工程的难度，大概全部来自于我那一堆“奇形怪状”的图纸。
	我原本对我和邓瑛的宅子有一个近乎梦幻般的设计，但后来我逐渐变得实用主义起来。
	主要就是因为我的画图技术实在是太抽象了，每一张图都必须让邓瑛琢磨之后，经他的手重绘，工匠们才能看得懂。
	不过即便如此，我的“设计”还是让匠人们大为惊异。
	其中最有意思的是，我在院中设计的“阳光房”
	他从表面看起来就是一个木头搭的屋子，但是我让邓瑛在屋顶处搞了两扇可以完全支开的“全景天窗”我希望里面的陈设简单一些，但必须要一张床，夏日天气晴好的夜晚，就可以躺在里面看满天的星斗。于是邓瑛与匠人们用木料搭基台，用于隔水。台上铺席，席上垫褥，置被。
	夏季，我们有好些个夜晚都在这间“阳光房”里纳凉。
	邓瑛坐在褥子上看书，我靠在他腿上看星星。累了就直接在他身边睡觉。
	有的时候，陈桦和云轻来我们家串门，我就把水果在井水里凉好，切成果盘儿端到阳光房里，教宋云轻和陈桦打牌，带着邓瑛和他们一起“聚众博”
	说起来惭愧，我虽然是个四川人，但我对那种坐在一个地方超过三个小时的活动都提不起兴趣，所以我不会打麻将，只会斗地主。斗地主的扑克牌是我自己画的，纸质较软，几乎打一次就得重新画一幅。后来，邓瑛用削薄的竹片给我重新做了一副，其中“大鬼”和“小鬼”都是我的肖像。
	说实在的，邓瑛的画技太好了。
	宋云轻每次和我们打牌的时候，都会笑邓瑛。
	“先生，您也太惯着杨婉了，连这上面都画她，她这不赢我们的钱，谁还能赢？”
	邓赢看着我的牌对云轻道：“你们又要输了。”
	宋云轻皱起眉，看着自己手里的牌道：“杨婉，每次先生帮你看牌的时候，你都能赢，你自己一个人时候，就总输。你还不如直接让先生跟我们打呢。”
	我侧头问邓瑛：“你打不打。”
	邓瑛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打。”
	陈桦道：“你打吧，我们一起斗婉姑娘。”
	邓瑛仍旧摇头，“我没钱。”
	“你不是藏了……”
	陈桦说漏了嘴，就着手上的牌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托着下巴笑道：“你还有啊。”
	邓瑛道：“我没有了，你才审过我，我怎么敢再犯。”
	宋云轻笑道：“你也别让先生帮你斗杨婉了，他要是拿了牌，你就直接把咱们带来的钱直接给杨婉得了。”
	这话倒是不假。
	反正那日云轻和陈桦是输光了才回去的。
	邓瑛去把杯碟洗了，回来看我坐在床上数钱，便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手，也不说话。
	我低头笑道：“你怎么了。”
	他温声应道：“我有两本营造法的书想买。”
	我看着他陈肯的样子便笑了。
	邓瑛看着我笑，伸手摸着我的脑袋笑问道：“可不可以，婉婉。”
	我笑得说不出话来，他便轻轻地揉我的头发，“婉婉，到底可不可以。”
	我笑着点头，“家里的钱，我就放在柜子里的，又没锁，你要买什么直接拿就是，不必老是问我。”
	邓瑛将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温声道：“我想问你，以后不管我做什么，我都想问问你，你同意了，我再做。”
	我稍稍收住笑：“为什么，没这个必要。”
	邓瑛摇了摇头，“因为，我以前有过错。”
	“什么……过错。”
	邓瑛将手从我头顶撤回，抬头望着我道：“我以前不论做什么事都没有问过你，一意孤行了好几年。我其实一点都不听你的话，但是，你到现在也没有处罚过我。”
	我愣了愣。
	原来他在想这个。
	我放下说中的银钱，穿好拖鞋下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跟我在一块，你心里安定吗？”
	邓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牵起他的手对他道：“我也是。所以，你不要想太多，跟我在一起，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有钱了你带我吃香的，我有钱了我带你喝辣的。”
	别刀我这个预言家。
	后来邓瑛还真的在大明京城的土建圈子里混出了点名堂。
	于是我们存了一笔钱，准备趁着我们还有力气，出去旅游。我们一起回了四川，去了苏杭，还到塞外去看了雪，最后回到京城，平静地养老。
	我看到邓瑛老去的样子了。
	就像我之前说的，他真的是一个特别和气的老头儿，没有脾气，争着做家务。
	偶尔还会给我写诗，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念给我听。
	我曾经是一个特别惧怕“老去”的人。
	但邓瑛让我明白，人能完整的走完这一生，有多么不容易。
	“老”了就好。
	邓瑛老了，我就赢了。
	我和邓瑛的大明日常就写到这里了。
	如果你还意犹未尽，那你就看邓瑛写的《我和杨婉的现代日常》吧。
	听说他知道我是谁，但我把他忘了。
	来吧邓小瑛，该你还债了。

第167章 我和杨婉的现代日常（初见篇）
	我一个人在四川旅游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 肇事的人叫杨临。
	我原本坐在地上痛得不行，但抬头一看到他的脸就立即很想笑。
	我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拥有了一段长达七十年的记忆。
	然后我带着这段封建王朝的记忆, 成长于改革开放十年之后的中国。
	杨婉曾在六百年前对我说过, “穿越”这件事情其实一点都不幸运，甚至会受“观念”的诅咒。
	我在与记忆和现实和解的过程当中，逐渐体会到了她曾经遭受过的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身理上的，而是我必须接受过去自己身上的烙印, 同时也要把它藏起来, 重新接受我身边的人际关系, 和其他人一样，积极地活着。
	今年我三十岁，还没有结婚，甚至没有谈过恋爱。爸妈一直在催促。
	这年春节前，我结束了我在成都的工作, 为了不被家里人唠叨, 我没有马上回家, 而是把所有的年假都凑了起来，背着包在四川境内, 四处走走看看。
	腊月二十八这一天，我去青城前山转了道观, 接近中午的时候, 才刚从青城山上下来，扫了一辆自行车, 正准备去两公里以外的一家饭馆吃鱼, 谁曾想刚骑了几米, 就和杨临撞在了一起。杨临是双手着地, 接着脸着地，最后才整个人摔趴了下去。
	而我有点惨，摔下去的时候被杨临的车压到了腿，当然这还不是最惨的，要命的是他整个人的重量也压在我了的小腿上……
	他样子没有变，一眼就能认出来，曾是我的故人。
	但是人长胖了一些，头发也变少了。
	我看着他的脑门，终于明白，那时的杨婉为什么那么害怕我掉头发。
	路上的行人帮我们报了警，没过多久医院的车就来了。
	我被人抬上车的时候仍然一直盯着杨临看，看得他忍不住对我说道：“你别看了，我又跑不了，该赔的我都会赔。”
	说完，他就开始打电话。
	然而他的手受了伤被固定住了，只得请医生帮他开免提。
	于是电话一接通，我便听到了那个我记忆里最熟悉的声音，此时说着一口利落干净的四川话。
	“喂，哥。”
	“在哪儿呢。”
	“学校图书馆。”
	“你……你你马上来都江堰一趟。”
	“现在来都江堰？你咋啦。”
	“出了个车祸……撞到人了。”
	那边似乎愣了愣，“什么？你不是没开车过去吗？嫂子知道了吗？”
	杨临急道：“你嫂子上周不是去国外出差了嘛，人还没回来，你搞紧，还有，不是开车撞的，不得好凶，你先不要给妈他们说。”
	“哦……”
	那边传来书本合扣和推拉桌椅的声音，“你自己伤到没。”
	杨临叹了一口气，“手好像扭到了，下巴磕花了，其他没啥。”
	“那被撞到的那个人呢？伤得厉害不？”
	“都是开的两个滚滚儿的，能厉害到哪里去嘛。但是我看他当时站不起来，估计腿上骨头遭了，没事，我肯定要把他赔得巴巴适适的。”
	那边似乎正在下楼，但声音却提了上去，“你少不当回事，医药费就不说了，人家的误工费，护理费都要好好赔，你认真问问别人，是做什么的，是不是本地人。”
	杨临听了这话，转过头来问躺在边上的我，“兄弟，我看你都不给家里打电话，你是本地人吗？”
	我摇头答应道：“不是，我是北京人，来成都出差的。”
	“哦，那你是做什么的？”
	“建筑。”
	我刚说完，谁知杨临直接问了一句：“结婚了没？”
	“啊？”
	我正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听电话那边喊道：“哥你在问什么！”
	“没问什么，哎呀不说了，你赶紧来吧，开我的车过来，车钥匙在我家的冰箱上放着。路上小心一点。”
	“那你的卡呢，放哪儿了，我一并带过来给你。”
	杨临有些尴尬，压低声音道：“我哪儿知道你嫂子把卡放哪儿，你先救个急吧，等你嫂子回来哥马上就还你。”
	都江堰这边的医院床位很紧张，我被安排在了走廊里的床上躺着，杨临是轻伤，没有床位躺，只能坐在我对面椅子上挂水。他似乎工作上很忙，虽然嘴巴还肿着，但坐下来以后就一直在打电话。
	处理事故的民警跟他说不上话，只好过来问我，对于事故的处理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我撑着病床稍微坐正了一些，跟民警说：“刚才你们已经帮我协商的很好了，我没什么别的要求。”
	杨临放下手机对我说：“我发现你这人也太好说话了。”
	我笑道：“难不成应该讹你。”
	杨临拍了拍脑袋，“我全责，也没啥好说的。对了兄弟，反正也是坐着，聊几句吧，你将才说你是搞建筑的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是。”
	“在哪儿工作呢。”
	“在北京一个国企下面的设计院。”
	“哦。”
	杨临倒是对我挺感兴趣的，接着又问道：“具体是做哪个方向？”
	“建筑抗浮。”
	“抗浮？”
	这个话题应该是在他的专业之外，但他好像还挺感兴趣的。
	“是那种在水上的建筑吗？”
	我看了一眼点滴的量，低头开始认真跟他解释，“不是，地面上的建筑也会浮力，有很多地面上的建筑其实是处于地下水位以下的，这样的建筑，根据阿基米德定理，会像船一样产生浮力，浮力的大小等于建筑物排开地下水的重量（此处参考相关资料）去年成都有800多个建筑都有上浮的问题（此处数据来自于一个搞建筑浮力的朋友）
	“这么严重。”
	我笑了笑，“也不是很严重，建筑上浮问题是很普遍的，大多数上浮只要做好抗浮工程，都不会有大问题。”
	杨临笑道：“隔行如隔山。”
	我问杨临，“您是做什么的。”
	“哦，我是做IT的。”
	我笑应道：“那收入很高。”
	杨临摆了摆手，“嗨，没用，结婚了嘛。这不要给你赔钱，还得找我妹嘛，也不知道她那小丫头手上有没有那么多钱。”
	我问道：“她还在读书吗？刚才在车上听她说她在学校图书馆。”
	杨临撇了撇嘴，“她啊，在读博士，平时在外面兼了点课，也就能养活她自己。”
	我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她结婚了吗？”
	“结婚？”
	杨临差点没站起来，眉毛皱到一起，表情有些夸张，“结婚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她研究什么的吗？”
	“什么？”
	“明朝时候的一个什么邓姓的太监。邓什么来着……”
	杨临没想起来，索性不纠缠，继续冲着我吐槽道：“我也不太懂她们搞学术的那些人，只是听说她最近搞得还不错，发了些文章，人也跟着飘了，家里给她介绍人，现在都懒得去看了，我妈让我管她，我也管不到，随便她吧。”
	他正说着，护士过来给我换吊瓶，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腕带，确认我的名字。
	“十三号床，叫什么名字。”
	我抬头答应道：“邓瑛。”
	杨临“噌”地站了起来，“你说你叫啥来着。”
	护士看了他一眼，提声道：“先生你先坐下。”
	杨临顾不上跟护士说话，直冲我道：“刚才那名字就在我嘴边我说不出口，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她那什么研究对象，就叫邓瑛，这可神奇了，你一定得认识认识她。”
	他说着就给杨婉打电话，“喂，你人到哪里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点着急，“我已经到医院了，在外科病房找半天没找着你们，你电话又一直占线，你究竟在哪儿啊。”
	杨临忙道：“对不起，刚打电话安排工作去了。外科那边没床位了，我们现在在五楼骨科病房的走廊上坐着。你上来吧。”
	“行，我正在上来。”
	刚说完，电梯的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女生提着一个大袋子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么好看，没有化很完整的妆，只画了眉，涂着淡淡的口红，扎着一个可爱的丸子头。
	我想象过很多次和这个女孩见面的场景。
	那时我最好穿着得体干净，不要像从前那样狼狈，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吧。
	好在她并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杨临面前把袋子往他身边一跺。
	“来，换洗的衣服，还有吃的。”
	说着又把自己的包背到胸前，取出钱包掏出卡，“给你，这张卡我没绑，里面是我全部的存款，先给你救急，好好赔别人。”
	杨临盯着那个包道：“我就把手扭到了，估计观察到明天就出院了，用不着这么多衣服。主要是这个兄弟有点倒霉。”
	他说着冲我扬了扬下巴，“将才照了片，好像有点骨折。”
	“骨折？大过年的你把别人撞骨折了？”
	杨临被训得没了脾气，“我也不是故意的，没曾想跟自行车一道压他腿上去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
	杨婉问他：“给人请看护了吗？”
	“没呢，这不等你过来吗？”
	“你们怎么协商的。”
	“就请看护呗。他外地人，家在北京呢。目前只能这样，要不你再问问他。”
	杨婉转过身，这才看见了躺在她身后的我。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的了，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往被子里躲。
	而她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疑色，“您有点……面熟。”
	杨临在她背后道：“你自己问他叫什么。”
	杨婉回过头道：“你把人家撞伤了你还对人家这么不客气。”
	“我不客气，我……”
	杨婉瞪了他一眼，转身问我：“不好意思啊，您怎么称呼。”
	我捏了捏手指，尽力平息道：“邓瑛。”
	她站在我面前怔了怔，随即笑开。
	“邓先生，实在是很对不起，我哥这个人，不靠谱，但您别担心，我人在放假，您的事情我来管。”

第168章 我和杨婉的现代日常（春节篇）
	四川的冬天对我来说, 其实是不太好过的。
	天虽然不下雪，但却非常的冷。
	临近过年，雨水反而开始多起来, 过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踩进踩出, 脚底都沾着水，保洁的人不断地打水来拖，整个走道随时都湿漉漉的。
	我一直是个特别怕冷的人，习惯了北京的暖气，突然要在四川过冬，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
	医院里的病房虽然有空调, 但由于不是大医院, 走廊里并没有安装中央空调。
	按照医院的惯例, 住在走廊上的病人, 都要动了手术以后才能挪到病房里去，而我的腿由于消炎消得不太好, 因此还要在走廊上再住两晚上。
	杨临当天晚上去留观病室里睡了。
	但杨婉没有走, 一直忙进忙出地帮我们跑各种住院的手续。
	我趁着她出去买饭, 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我家是一个大家族，爸妈又喜欢撑场子, 几乎每年过年，都要把亲戚们聚过来。
	今日虽然才到腊月二十八，但家里气氛已经很热闹了。
	我妈接起电话的第一句就是吼我爸：“老邓, 你叫五姨她们小声些, 儿子打电话回来了。”
	说完语气立刻变得温柔起来，“儿子啊, 你工作还没忙完啊。家里人都等着你回来呢, 你二舅舅要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 留学回来的，妈今天看到了，人长得可好了……”
	我没接这个话，只说道：“工作差不多做完了，但是我不小心把腿摔断了。”
	“什么！”
	我妈的声音陡然提高，我迫不得已将手机拿得远了一些。
	“没有大问……”
	“还没有问题呢！你人在哪儿？我跟你爸现在就过来。”
	我坐在病床上笑了一声，“你们走了，家里那么多长辈怎么办。”
	“这……”
	我看着安静的走廊，抬起扎着留置针的手，拿起床头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算了妈，你们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在这边请了护工，等我可以出院，再请这边合作单位的同事，把我送回来就是了。”
	我妈有些担忧的问道：“合作单位的人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你放心吧。”
	我妈有些不甘心的“哦”了一声，接着问道：“那你需要做手术吗？你爸在成都还是有几个朋友的，要不要请他们帮帮忙，过来照看照看你。”
	“不用，大过年的，你让人家来医院里看我也不好。”
	“也是……”
	我妈有些无奈，“你什么时候做手术？”
	“还在消炎，医生说看消炎的情况来定时间，也许后天能做。”
	我妈叹了一口气，“你也真是的，这个脚啊，从小就爱受伤。”
	正说着，杨婉拎着两碗抄手走过来，见我在打电话，就搬了一个凳子坐在我的床头，把抄手端出来晾着。我有点紧张，忙随口跟我妈说了一句：“妈……那就先这样吧，我明天再跟你联系。”
	说完赶紧挂掉了电话。
	杨婉把勺子从自己的包里取了出来，拿开水来烫泡消，一面问我：“是阿姨吗？”
	我下意识地将手握在膝上，点头应道：“是。”
	杨婉起身将烫勺子的水倒掉，转身道：“阿姨肯定很气我们吧，过年让你出车祸，搞得你不能回家团年。”
	我低着头道：“没事，我其实也不太想回去。”
	杨婉点了点头，却没有往下问，将勺子递给我，又看了一眼我挂着吊瓶的右手，突然有些犹豫。
	我抬头见她迟疑，忙道：“我惯用左手，没事的。”
	杨婉这才松了眉，“那就好。现在马上要过年了，护工不好请，最早也要到明天下午才能来照顾你，你要不就将就将就我，上厕所什么的我请男护士来帮你忙，输液买饭什么的就我来。”
	我问杨婉道：“你不回去过年吗？”
	杨婉端起抄手递给我：“我近，随时都可以回去，而且……我其实也不太想回去过年。家里太多了，一说起来我来就没完没了，我应付不过来。”
	“能冒昧的问一下，您的年纪了吗？”
	杨婉笑了笑，“三十了，你懂的。”
	她说着，又把自己坐着的凳子往前挪了挪，“趁热吃，我给你端着。”
	我试着动了动挂着水的那只手，“我自己可以端。”
	“算了吧，一会儿搞回血了不好。”
	她说完，把两只胳膊肘抵在膝上撑着，“我哥刚跟我说，你人真的是挺好的，没为难他不说，还什么要求都不提。”
	我舀起一只抄手，咬了一口。
	葱花的香气特别浓，汤汁也很鲜。
	杨婉笑着问我，“还可以吧，护士跟我说这一家很有名。”
	我点了点头，“嗯，好吃。”
	“那我明天早上去买他们家的牛肉面给你吃，嗯……你是北方人，应该不能吃辣吧。”
	“我吃辣。”
	“哈？真的啊。”
	“真的。”
	我为什么会吃辣呢。
	其实是刻意学的。
	我记得，在大明的时候，杨婉一直很馋辣椒。可惜我和宋云轻他们都不敢吃。
	有一回她在家里自己捣鼓了一个什么四川火锅，汤汁上飘着满满的红油，拿火炉子吊上，跟其他的锅子一样用来汆肉吃。陈桦吃了一口就忙不迭去喝水了，我也跟着试了试，结果直接被辣出了泪。
	杨婉……好像挺失望的，但也不好说什么。
	把锅子收了重新做饭，但半夜里却又偷偷爬起来，自己一个人蹲到院子里，烧了炉子，坐在炉边烫剩下的菜吃。
	我起来去看她，看见她吃得满头大汗，但却很开心。
	从那时起，我就在想，要是我再年轻一点，我肯定去学着吃辣，这样就可以陪着我的婉婉大汗淋淋吃火锅，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于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尝试学着吃辣。
	北京菜大多不放辣椒豆瓣这些佐料，但只要饭桌上有，我就偷偷挑来吃，起先辣得流眼泪，连家里人都说怪得很。我妈常在亲戚面前说，“这小子上辈子肯定是个四川女婿，不能吃辣，还非要吃。”
	天知道呢。
	这是上辈子的遗憾啊。
	“北京人能吃辣，这真不容易。”
	杨婉坐着我面前感慨，“不过还是算了，你在消炎，吃清淡点吧。”
	“是。”
	我习惯性地答应她。“我以后再吃。”
	杨婉一下子笑了出来，险些没端住碗。
	我有些无措，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对不起……我……”
	杨婉端稳碗，对我道：“你一定没骂过人吧。”
	我点头“嗯”了一声。
	杨婉示意继续吃，歪着头笑道：“我哥运气真好，遇到是你这一样伤者，你越是这样，我反而越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才能补偿你。”
	是我来补偿你啊，婉婉。
	“快吃吧，都要冷了。”
	“哦好。”
	我怕她举得累了，于是快速地将那碗抄手全部吃了下去。
	杨婉起身去洗碗，又顺手帮我把垃圾扔掉了，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杯热红茶，站在护士站前，问护士要弹簧床。
	护士问她，“你守几号床的病人啊。”
	杨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落下的留观病房，跟护士说道：“我可能两边都要跑一下，床就放十三号病床的旁边吧，哎，也就困了眯一会儿，估计也不会睡。”
	护士说：“行。”
	于是拿了一张床给她，又叮嘱她注意财务。
	杨婉一手提着床，一手端着茶，笑着朝我走来。
	前面病床的一个阿姨笑着问我道：“你老婆啊。”
	我几乎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阿姨笑着对陪床的男人说道：“年轻就是好对吧，你看人小两口多恩爱。”
	我忙对杨婉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婉将红茶递给我，一边撑开床道：“那你‘嗯’什么。”
	我赶紧转头去跟隔壁的阿姨解释，“那个，我们不是夫妻。”
	阿姨明显失望，“啊”了一声道：“不是夫妻啊，那就是在谈朋友。”
	“不是……没谈。”
	我这个人一紧张，耳朵就会红，说话也会有点不利索。
	杨婉见我尴尬，索性上前道：“阿姨，我哥骑车撞到他了，我是过来帮我哥陪护的。”
	阿姨听了笑得一脸慈祥，“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我看着，你们两个竟配得很，小伙子，结婚了吗？”
	“没……”
	阿姨看着杨婉“啧”了一声。
	“那追啊。”
	追，我肯定追！
	可是……怎么追啊。
	我坐在病床上朝杨婉看去，她也在弹簧床上盘腿坐了下来，从自己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撑着下巴开始钻研。
	我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哦。”
	杨婉将平板立起来，“一些专业上资料。你是不是很无聊，你要无聊我就不看了，陪你聊天。”
	我摇了摇头，“听你哥哥说，你是学历史的。”
	“对。不过我现在做得课题很小，是研究一个人的。”
	“谁呢。”
	“嗯……”
	她似乎有些不大愿意说，放下平板抓了抓头，“这个人呢，名字跟你一样，叫邓瑛，他是明朝前期的一个怎么讲呢……嗯……内廷的官员。”
	我接道：“就是太监对吧。”
	“嗯……对。你别介意啊。”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介意。可以问一问，你为什么选择他做课题吗？”
	杨婉抱着胳膊道：“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名字的时候，我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有些痛。好像这个人想跟我说话似的，但是他已经张不开口了。所以我开始尝试着去了解他，继而去研究他的生平，还有他的经历。慢慢地，我发现他好像和历史上记载的不一样。”
	她说完，抬头望向我，“其实我学历史的，必须占有尽可能多的原始史料，但也只能立足于史料，尽力还原事件的过程。如果要还原一个人，则太难了。他的性格怎么样，脾气如何，有没有喜欢过谁，或者恨过谁，这些都只有亡故之人自己知道。”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认可她说的。
	“有点无聊吧，你肯定不是文科生。”
	“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说话方式猜的。嗯……能问问，你是做什么的。”
	“建筑。”
	“啊？”
	杨婉怔了怔，随即跪坐起来，“你也搞建筑？”
	我“嗯”了一声。
	杨婉的手在膝盖上一拍，笑道：“还真是巧啊。”
	当然巧。
	因为我就是那个张不开口的人啊。
	而且我不光张不开口，我还不会说话，我眼看着她就在我眼前，我却不知道，怎么去和她更进一步地交流。
	这样一想，当年在南海子里杨婉，真的比我要自如。
	虽然她总说，那个时候的她还不喜欢我，只是一个文化女流氓，可是，来自六百年后的她，对我真的保持住了最合适的距离。可是现在的我，却生怕我自己越过界，会在她面前变成一个“流氓”
	好在，快要过节了。
	虽然是在医院，但到处很热闹，来看望病人的家属带来了很多花和吃的。
	杨婉在五楼和一楼之间跑上跑下的，也学着其他家属的样子，把花和零食往我床头堆。
	我的手术安排在了初一。
	大年三十这一天要禁食，下午六点备了皮，就连水都不能喝了。
	晚上不用输液，照顾我的护工说，他想回家去吃个年夜饭，我坐在床上看书，想着吃顿饭的时间也不长，就让她去了。
	快八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开始放焰火，温柔的夜空被一阵一阵地点亮。
	病房里电视都转到了中央台，这一年的春晚如期开始。
	我放下书朝窗外看去。
	万家灯火，四下热闹。
	她曾向我提起的中国，如今就在我眼前。何其有幸，与杨婉同在此盛世。
	“嘿！”
	我吓了一跳。
	杨婉提着一袋子零食站在我面前。
	“你怎么来了。”
	杨婉把零食袋子放下，拿出自己的平板，打开央视直播。
	“我在家吃了饭，想起你一个人呆着肯定无聊，就把平板带过来，给你看春晚。来，还有零食，都给你吃。”
	我笑了笑，“我明天要做手术，今天禁食了。”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
	她原本要拆薯片的包装，听我这么说，又把薯片放了回去。
	“那我也不吃了。”
	我拿起那包薯片递给他，“没事，你吃吧。”
	她这才笑着拆开包装，搬出护工的板凳，在我床前坐下，“我跟你说，市里是不能放焰火的，但是这边管得不严，所以我带了几根仙女棒过来，等过了十二点，找个地方偷偷放，好许愿。”
	我问杨婉，她有什么愿望。
	她看着春晚的画面，笑着说道：“祝你早日康复，也祝你我明年得遇良人，然后带回去过年。”

第169章 我和杨婉的现代日常（追求篇）
	应该怎么在二十一世纪, 追求一个曾经和我在大明共处几十年的女子呢。
	我的心态和她的心态毕竟是不一样的。
	她曾经对我说过，因为知道历史的结局，所以在的大明的她，生而绝望。
	然而“生而绝望”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 并不是很沉重。就像她为人处世的一贯方式一样, 向来举重若轻。永远都不会让人觉得她疲倦, 时时刻刻给我勃勃的生机。
	如今, 我想要偿还“生而绝望”这四个字。
	所以婉婉，你把我忘了就忘了吧，开心自信地活在二十一世纪, 让我来找你。
	可是, 找到你之后该怎么办呢。
	我骨折手术的恢复期比我想象中得要长，等我可以行动自如时, 已经快到四月份了。我向院里主动申请, 调职到成都的长期项目。那边项目长期缺人, 我一提, 院里就同意了。
	我回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妈一晚上对着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我蹲在床边叠衬衫，一面问她：“妈你想说什么。”
	我妈坐到我旁边说道：“去那么远谁照顾你。”
	我把衬衫放进行李箱, 抬头对她道：“我有一个想照顾的人，她在成都。”
	我妈愣了愣，立即又笑了起来, 压低声音问我：“谈恋爱了？”
	我摇了摇头，“还没有，她特别的好, 但我不知道怎么追她。”
	我妈拍了一把床面, “我就说你这性格不遭人姑娘喜欢吧。一天到晚闷闷的。”
	我点了点头, 笑着应了一声：“是。”
	我妈抬高声音朝外面喊道：“老邓啊……”
	我爸正在厨房里洗碗，一边擦手一边走进我的房间问道：“什么事。”
	我妈“啧”了一声，拍着床道：“过来坐着。”
	我爸见我妈的态度有些严肃，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似的，紧张地坐在我妈对面：“这……咋了啊？”
	“儿子有喜欢的人了。”
	“哎哟，是吗？”
	我点了点头：“是啊。”
	我爸忙摘了围裙，“那好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爸给做好吃的。”
	我妈打断他道：“还带回来呢，你儿子傻得很，还不知道怎么追别人。”
	“那……那我……”
	“你这个当爸的，要教他，你当年是怎么追我的？好好跟他说说。”
	我爸有些尴尬，“他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能跟我们当年一样？你可拉到吧，你不害臊，我还嫌丢脸呢，我洗碗去了。”
	所以有的话题可能还是要在半夜无人的时候，父子两点两根烟才聊得起来。
	那晚关灯以后，我爸拿着打火机主动来了我的房间，给我递了一盒他自己抽的烟。
	“来，云烟。”
	我没有接，“爸，我不抽烟你知道的。”
	“那开罐啤酒吧。”
	“行。”
	我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跟我爸一道靠在阳台上。
	初夏的风吹着很舒服，我打开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刚想说话，谁知被我爸抢在了前面。
	“你这么多年都埋在工作里，谁给介绍你都不上心，是不是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我握着啤酒点了点头。“嗯，还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她，但后来她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在成都见到她了？”
	“对。”
	“哎……”
	我爸叹了一声。
	我不禁笑了笑，转头问他：“爸你叹什么。”
	我爸摇了摇头，“三十岁了，才开始追女孩，你起步真的晚了。”
	这句话很实在。
	我仰头喝了一口啤酒，“是晚了，我自己也知道。”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爸叮嘱你几句，你用心记着。”
	他说完，灭掉了烟头，认真地对我说道：“第一，不能吝啬，人丫头喜欢的东西，不管你看不看得上，或者不管你觉得有没有必要，都买下来，当成礼物，送给人家。”
	我点头认真地听着。
	我爸用手敲着阳台的栏杆，接着说道：“第二，要听人丫头的话，人丫头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去哪儿就去哪儿玩。我看你是个不会玩的，现在的年轻丫头哪里有像你一样闷在家里看书的，人愿意带你出去的时候，你千万不能懒，玩不来就学，你爸当年也不会跳舞，你看现在，你妈她还跳不过我了。”
	他说着自顾自地笑起来，但笑了几声之后，又逐渐严肃起来。
	“第三最难，那就是要保护她。”
	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是简单地帮她爬个高换个电灯泡那么简单，你得有用勇气，把她承担不起的事情承担起来。”
	你得有勇气，把她承担不起的事情承担起来。
	父子间的深夜恳谈，我记得最深的，就是这句话。
	所以我决定，不要把那段记忆强行给婉婉。
	即便它刻骨铭心，我一个人记得也就够了。
	不要打碎线性的时间，不要让婉婉回头，让她平和地生活。
	像父亲告诉我的那样，不吝啬，听她的话，保护好她。
	其余的，别作多想。
	2018年的4月底，我从北京辗转成都。
	我仍然习惯沉默地工作，偶尔和单位里的同事聚会。但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去C大走走。
	C大的图书馆和食堂，都是对外开放的，我遇到过杨婉几次，但都不敢冒然跟她说话。不过，我逐渐发现了她吃饭的规律。
	她喜欢吃二食堂三楼的冒菜，不过那家平时要排很长的队，只有周五的中午人少，她一般会在十一点五十左右，提前去吃。
	她吃得很多，自己一个人，夹满一筐菜还要让阿姨再冒一份牛肉。
	不过有人跟她在一块的时候，她反而会刻意少要一点。
	可是那一周的周五，她没有提前来。
	我拿着筐子纠结要吃点什么，后面的学生催促我道：“同学，你夹快一点吧。”
	“哦，不好意思，我马上……”
	“他不是同学。”
	我怔了怔，回头看见杨婉抱着一大摞文件站在身旁，“好久不见。我来夹吧，你帮我拿下书。”
	“好。”
	她很快地夹了一大筐，又跟阿姨说：“阿姨，再冒两份牛肉，加两碗米饭，不要太辣。”
	说完指了指后面，“邓瑛，你过去等。”
	我爸说，要听她的话，她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以前好像就是这样的人，但这三十年，我一直处在“平静”的临界线上，面前即是不安的夜海。然而就在刚才，她唤出我的名字，让我过去等。我突然觉得站在灵界线上的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来成都的？”
	“这个月初。”
	“出差吗？能呆多久？”
	“不是出差，我申请调任这边的项目。短时期不会回去了。”
	杨婉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我的腿，“你的腿好了吗？”
	我下意识地将腿往撤了几寸，“差不多了，但还不能做大得运动，暂时不能开车，婉婉……”
	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婉婉”两个字，她明显怔了怔，“你叫我什么？”
	我有些慌，却也不知道怎么掩饰才好，忙站起身想跟她道歉：“对不起，我……”
	“没事。”
	她抬起头明朗地笑开来，“你可以叫我婉婉，这是我小名，我哥以前会这么叫我，但现在他都直呼我名字。”
	她说着又向我腿看去，“邓瑛你别站那么急。”
	我忙道：“已经不会疼了。”
	“嗯。”
	她收回目光，但却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医疗技术好了到没什么，换做以前，这种伤到骨头的伤，平时要好好注意，不然会留根，历史上跟你同名同姓的那个人，就有腿疾。”
	“他留下病根了吗？”
	“嗯。”
	杨婉点了点头，“他因为他父亲的缘故，被下了刑部大狱，最初的伤已经就是那个时候受的，可能是太严重了吧，后来不良于行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没有好好养伤，留下的病根，你别像他那样。”
	“我想……他当时是不听话。”
	杨婉笑了笑：“你让他听谁的话呢，贞宁十二年的时候，朝廷正清算他父亲那一党，当时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话吧。”
	她说着习惯性地托着下巴，“虽然，我们现在都在做实证研究，但我还挺想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哎……”
	她叹了一口气，“不过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写出来。”
	“为什么。”
	杨婉耸了耸肩膀。“因为研究史料，可以尝试着还原事件，但不能还原人本身。人太毕竟复杂了，生老病死，七情六欲，如果不是在他身边活一回，永远都无法还原他的人生。”
	她说到这里，忽然松开了手，“我又没忍住，跟你说这些无关的事情。对了，你怎么来我们学校的食堂吃饭啊。”
	我愣了愣，低头说道：“我平时没事不知道干什么，所以就过来图书馆看看书。”
	杨婉看着我的眼睛道：“你好像总是一个人。”
	“我……”
	“连生病的时候都一个住院。邓瑛，这样不好。”
	我认道：“我也知道，我这样不好。”
	“哈。”
	杨婉笑了一声，“你说话真的好乖。你以前和女朋友肯定从来不吵架吧。”
	“婉婉，我没有谈过女朋友。”
	我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有些急，甚至急得上了脸，不然杨婉不会一直盯着我耳朵看。
	“怎么了……”
	“你耳朵红了。”
	“婉婉。”
	“你说。”
	“我可不可以……”
	“追求你。”
	你以为我说的是这一句是吧？
	然而不是，本来我也以为我会说出口，谁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下面这样。
	“我可不可以……喝一瓶水……”
	杨婉一怔，随即再次被我逗笑，拿出自己的校园卡递给我，“去刷吧，两瓶，我也想喝。”

第170章 我和杨婉的现代日常（家长篇）
	拿着杨婉的校园卡, 去食堂的小卖部买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杨伦曾经对我说：“邓符灵，你又花我妹妹的钱。”
	这话倒是没错。
	在大明的那几十年, 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到老才存下了一些钱, 我把它全部交给了杨婉, 但那个时候, 我们都上了年纪, 吃不了什么，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去远游。而我们年轻的时候, 杨婉经营清波馆, 逐渐成了京城第一书商，我作为一个杨婉口中的“渣男”, “开开心心”地在家里吃了几年的“软饭”
	如今我工作了四五年, 平时除了基本的日常饮食，四季衣物之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的花销，存下了将近60万, 临来成都以前，我把这些钱汇集到了一张卡上。我想得很远，虽然我目前连“追求”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嘿, 兄弟, 你腿好了吗？”
	“我一怔，回头就看到了杨临站在我身后。
	“差不多好了。”
	杨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杨婉, “你来找我妹啊。”
	“不是……”
	“那你干嘛拿她的卡。”
	“啊？”
	我也不知道是该藏还是该认，好在杨婉起身走了过来, “我请他喝东西, 哥, 你要不要。”
	杨临指着冰柜说道：“那我喝瓶可乐。”
	说完顺势把我手里的卡拿了过去，递给杨婉，看着我对她说：“该赔的哥都赔他了，你不要觉得对不起他，他一个男的在这儿，干嘛你花钱，让他扫码。”
	杨婉掐了他一把，“这个食堂不扫码，你少跟我添乱。”
	“添乱？”
	杨临愤懑，“我下午有个会都快赶不上了，专门过来接你，回家给你修电脑，你说我……”
	杨婉举手投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会。工作重要，我那个电脑下周再说吧。”
	杨临见杨婉不开心，也跟着收敛起声音，“你不是说着急用电脑吗？”
	杨婉接过阿姨递过来的水，“算了，你一会儿慌慌张张地开车也不好，我拿出去修算了。”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是什么问题。”
	杨临回答道：“具体不知道，从视频上看，估计是系统坏了。”
	“我帮她看看吧。”
	杨临看了我一眼，“你也会啊。”
	我笑了笑，“肯定不如你。”
	杨婉转身问我，“你下午不上班吗？”
	“嗯，我今天去医院复查，请了一天的病假……”
	话没有说完，杨临突然拽了一把我的胳膊，“我跟你说，我妹家，我去都得跟她提前报备，你修电脑就好好修，不准在她那儿呆太久。”
	我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敢。”
	杨临这才松开我，对杨婉做了一个电话的手势，“我去开会了，你手机畅通，听到没有。”
	“听到了！”
	杨婉冲着杨临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回头把水递给我，“邓瑛，你不要介意啊，我哥这人妹控，矛盾得很，一边想我赶紧结婚，一边又对每个跟我走得近的异性都有敌意，我也经常搞不懂他。”
	“我知道，他以前就是那样的。”
	“以前？”
	我忙掩饰，“哦，我们在医院里的时候，聊过一些。”
	杨婉到没太在意我的话，带着我往座位上走，“今天谢谢你帮忙，这顿我没白请。”
	杨婉的家离C大不远，十二楼，套二。
	去的路上，杨婉说她大四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了，这间房子是租的，虽然是个套二的房子，但是只有一间卧室可以用，另外一间基本上被她拿来堆书和资料了。我问她：“你的资料很多吗？”
	杨婉挽了挽头发，“以前不多，后来由于资料分散在各个大学和图书馆，有一些甚至在国外。拍摄，翻印都不容易。还有一些不能借阅，翻印也不行，只能靠手抄，费了很多时间，即便没用了也舍不得扔，堆着堆着，就越积越多了。我父母其实都不太能理解，但他们知道，那些都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门。
	蹲下身去换拖鞋。
	玄关处只有一双粉白色的熊耳朵拖鞋，她换好以后，又从鞋柜里取出了一双灰色带猫耳朵的，放到我面前，“这双不是我哥的，你放心穿，它特别软。对了，你能蹲得下来吗，要不要我去给你那个小凳子过来。”
	“没事，婉……不是……”
	杨婉抱膝盖蹲在我身边，“叫都叫了，你就接着叫吧。”
	“我不是坏人，我……”
	杨婉笑出了声，“我知道。”
	说着拖过一个小凳子，放到我身后，“坐的时候撑一把鞋柜，自己小心一点，我去把电脑打开。”
	我坐在凳子上换鞋。
	如杨婉所说，兔绒质地的拖鞋特别柔软，拖鞋头上的一对猫耳朵，会跟着人的步子一上一下地动起来。杨婉抱着电脑走出来，看我盯着自己的脚，不禁笑道：“可爱吧，你脚上这双跟我脚上这双当时是套在一起买的，我喜欢这个熊耳朵的，但是它不能单买，我就把这个猫耳朵的也带回来了。”
	她说着把电脑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放着一包拆开的每日坚果。
	杨婉倒了一把在手上挑着吃，又拿起一袋没有拆封叫我。
	“邓瑛。”
	“啊？”
	“拿着吃。”
	我伸手接过来，“你一直习惯吃这个吗？”
	“对啊，补脑，少掉头发。我真羡慕你的发量。”
	她说着捞起流海，“你看我的，是不是很心焦。”
	我摇了摇头，很想跟她说：“婉婉怎么样都好看。”
	然而，我仍还害怕她以为我是个流氓。
	“邓瑛，开机了，你先看，我去超市买一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这句话，是一个戏剧性的伏笔，可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我专心致志地帮杨婉恢复系统，等修复完成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四点。
	我站起身想去洗个手，路过厨房的时候，却看见一只糊得都看不出原色的锅，和一碗估计她自己都看不下去，所以留在那儿没吃的面。
	我走进厨房，摘下她挂在门后的围裙自己穿上，弯腰倒掉那一碗面，把碗泡在水里，挽起袖子，在水池里摸出一个钢丝球，一点一点地刷锅。就在这个时候，门锁的声音响了，我以为是婉婉，举着手就出去了，然而刚走到厨房门口，我就愣住了。
	进来的人是一对夫妻，和婉婉很像。
	我穿着围裙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在玄关换鞋，阿姨抬头看见我，吓得“哎呀”了一声，“你是哪个？咋个在我们小婉婉这里喃。”
	“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叔叔已经打量起我来，“请的搞家政的哇，耶，我们婉碗还讲究喃。”
	我不会说谎，但一刻，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阿姨有些不相信，绕着我看了一圈，对叔叔说道：“现在有男家政啊？”
	叔叔提着一大袋子菜走进屋来，“咋个不得喃，总不可能是她耍的男朋友嘛，你又不是不晓得，她不耍朋友，莫得人要她。”
	阿姨听了虚拍了叔叔一把，“你在说啥子，我们女儿有的是人追。”
	叔叔把菜从带子里拿出来，“追？你拿锥子锥她，她都不跳一哈，没得救咯，你不要管她咯。”
	我被这一番对话逗乐了，但也不敢笑，举手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叔叔牵着我的围裙把我带到厨房，“是整家政的嘛。”
	我边走边应了个“嗯。”
	叔叔指了指门口那只小凳子，“把凳子搬过来，坐到跟我一起摘菜。”
	“好，我去搬。”
	阿姨看着水池里的锅，问我：“这锅是婉婉烧的，还是你烧的啊。”
	“我烧……”
	我本来想替婉婉认，结果叔叔抬头接道：“你想可不可能是人家烧的嘛，只有你女有那么凶，不锈钢锅都给你烧得穿。”
	阿姨拎着锅笑了一声，“也是。”
	说着又对我道：“你还是可以，烧成这个样子你都给她擦得亮。”
	叔叔附和道：“现在这些男孩子些，整家务厉害得很，况且人家专业的，搞（语气词）你们专业的哈。”
	我一边摘菜一边点头。
	阿姨说道：“我们今天是过来看女儿的，想给她弄点吃的，你们一会儿帮到我们一起弄嘛。”
	“好，阿姨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帮着您做。”
	阿姨看着笑了笑：“好乖的娃娃，现在带个女还不如带个儿。”
	杨婉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叔叔就在厨房里问他，“小婉，你这个家政请成好多钱一个月哦。”
	杨婉有些慌，“什么家政啊？哪里有家政？”
	说着就跑进了厨房。
	我坐着凳子上低头摘菜，没有说话。
	“妈，爸，你们让他干什么了！”
	“帮着摘个菜。”
	杨婉提溜着围裙的肩带，“邓瑛你赶紧起来。”
	我被杨婉拎起来，站到了门口。
	阿姨问道：“怎么了，你请家政，我让帮忙打个下手都不行啊。”
	“他不是家政……”
	“那是谁？”
	“我哥的朋友，今天专门来帮我修电脑的。”
	“穿围裙修电脑啊。”
	“这……”
	杨婉这才扫了我一眼：“你穿围裙干嘛。”
	“想帮你……刷个锅。“
	“刷……”
	杨婉又好气又好笑，然而阿姨却似乎看懂了什么，冷不防问了一句：“小伙子，结婚没有？”

第171章 我和杨婉的现代日常（地震篇）
	那天下午, 我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叔叔和阿姨并排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认真”地问我问题。婉婉无可奈何地在我身后走来走去,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我拽了起来, 对他爸妈说：“你们还不回去吗？”
	“哦，回去, 我们现在就回去。”
	阿姨一边说一边以同样的方式把叔叔拎了起来。
	我被婉婉拎到一边, 叔叔被阿姨拎到门口, 临开门时, 叔叔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复杂的情绪, 我至今没能解读完全。
	婉婉看着她爸妈进了电梯，才松了一口气, 走回家里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筷。
	我想去帮忙，她却把我挡了回去, 抬头对我笑道：“这是我家，家务活本来就应该我干, 你是我的客人，你去沙发上坐，我拿东西给你喝。”
	我坐回沙发, 看着杨婉在厨房里做事。
	她的确不太会做家务, 磕磕碰碰地折腾完那堆碗碟, 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气泡水，递了一罐给我, 摘掉围裙, 在茶几上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伸了个懒腰, 重新给自己扎了个马尾，接着打开拉罐，抬起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
	“对不起啊。”
	她侧头冲着我笑了笑。
	我低头望着她，沉默了半天才问道：“怎么了。”
	婉婉回过头，“我是那种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管的人，饭不会做，锅也烧穿，我爸妈太想找个人照顾我了，不过这样一点都不公平，男孩子再好，再懂得怎么生活，人也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情绪，在我还没学会和别人相处之前，我不想让那个人吃亏。”
	“我懂。”
	婉婉听完这话便笑出了声，“你懂什么呀邓瑛。”
	“我明白，我要等婉婉。”
	婉婉似乎怔了怔，拿起汽水罐却没有喝。
	“我以前难道救过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捏了捏罐身，张口道：“我喜欢你，但我不能冒犯你。”
	婉婉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公平吗？把主动权全部交给我。”
	我稍稍弯下腰，试着离她近一些，轻声回答她：“放心，是公平的。”
	过去的婉婉和现在的我应该都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转化，需要时间。
	我与过去的婉婉相处了几十年，但现在的她，认识我才不到半年。
	正如杨婉杨婉所说，这对我看起来有些不公平，可六百年前的婉婉，应该和现在的我一样，小心翼翼地试图保持好距离，拿捏好分寸，不愿意自以为是地侵害我的人生。在如此自由平等的世界里生活过，拥有过这样幸福的家庭的婉婉，在我身边究竟活得有多么疲惫，我至今才能感受到她内心的一隅。
	所以，现在这样的关系很公平。
	我来给婉婉还债了，我唯一希望婉婉为我做的，是给我机会。
	值得庆幸的是，她给了。
	“你有我电话了吧。”
	“之前我住院的时候，杨临给过我。”
	“嗯。我微信也是那个号码，我平时不在学校图书馆，就在我导师的研究室，你下次如果要找我，就不要食堂了。”
	我终于不用蹲食堂了。
	不过，婉婉后来去外地参加研讨会去了，我所在项目，也因为合作的实验室出现参数缺失的问题，部分工程不得不停工进行重新取样。我临时支援就近一个项目的二次结构施工。这个项目的工地就在我租的房子附近，且项目上有交通车接送，解决了我暂时不能开车的问题。但由于他们在赶这个阶段的工期，因此我也变得很忙。
	婉婉这天晚上发消息说她明天上午会回来。我提前跟总负责人打好了招呼，准备早一点走，想晚上跟婉婉吃饭，然而我谁都没有想到，第二天的下午，也就是2008年5月12日的下午，工程正在堆料，我准备上第三楼层去看植筋，地面突然开始跳动，下面的工程师立即朝我喊：“邓工，不要往上走了！找稳固的地方抓稳站好！”
	接着楼体开始摇晃，工人们全慌了。
	“是地震，都抓稳！”
	大约过二十几秒，楼梯的摇晃平息下来，我和另外一个项目工程师立即查看墙体和梯身，二次结构施工的时候，为了植筋、浇筑混凝土，临边的安全防护早就被拆得乱七八糟，经过这一震，脚手架的连墙件几乎全散了，我对下面喊道：“连墙件松了，你们先往外撤，我们马上带工人下来。”
	重楼上下来，退出工地，我们才意识到这次地震有多严重，外面的人全部惊魂未定，手机信号全断，交通几乎瘫痪，项目组里有几个地质方向的工程师在讨论，说不知道震中在哪里，但照这边情况来判断，多半高于七级。
	我站在路边试着打杨婉的电话，得到仍旧是一串忙音。
	项目上开始启动地震应预案，开始切断输电供水，清查人员，安置物资，我也暂时不能离岗，等接到可以离项的通知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上开始下雨，公交车大部分停运，出租车就更打不到了。
	我在工地上借了一把伞，冒雨往家走，走到小区的门口的时候，看到好多人站在小区外面的自行车棚里躲雨，其中有一个拉着白色行李箱的人，混身湿透地蹲在人群里。我忙走过去将她扶起来。
	“婉婉……”
	谁知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说你们那边工地塌了……”
	“我没事，别信谣言。”
	婉婉咳了几声，“对不起，我不懂，我乱说了……”
	“没事没事，别慌婉婉，你怎么到我这边来了。”
	婉婉揉了一把眼睛，“机场专线走到这边就遇见封路了，我没地方去，哥哥和爸妈他们也都联系不上……”
	我看着她滴水的头发，“是不是很冷。”
	婉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摇头道：“还好，都顾不上了。”
	我拉起她的行李箱，“去我那儿换一身衣服。”
	“可是听说还有余……”
	“婉婉，我家是一楼，没关系的。”
	家里除了浴缸裂口以外，其余的家电家具到都是完好的。
	地震引起了停水和停电，不过好在天然气还是通的，一楼水压够，龙头里暂时能放出些水，我接水烧上，给婉婉洗澡，转身去房间里给她找浴巾。
	婉婉一声不吭地站在我身后，打着手机的灯帮我照明。
	“婉婉，把手机电留着，我看得见。”
	“好。”
	她仍旧惊魂未定，但人却变得特别听话。
	我找了一套自己的睡衣放在沙发上，去厨房里提水，一面跟她说：“是新的，我没有用过，你先将就我这里洗个澡，把衣服换了。”
	“邓瑛……”
	“怎么了。”
	婉婉看向浴室，“太黑了。”
	我提着水顿了顿，心里忽然一软，她曾经保护了我几十年，好像什么都不怕，如今我才知道，原来她也有惧怕的东西。
	“不怕，我们点蜡烛。”
	我把蜡烛点燃，固定在水台上。
	婉婉抱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发呆，我试探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这才抬起眼看我。
	“进去嘛。”
	“不会再地震吧。”
	我摇了摇头，“理论上，余震不会大过之前那一次。”
	“嗯。”
	婉婉点了点头。
	这才穿着拖鞋走进了浴室。
	我走到玄关处，去把她的行李拉进来，却忽然听到她叫我：“邓瑛。”
	我忙应她：“我在呢，怎么了？”
	她似乎犹豫了一阵，“你在做什么。”
	“在搬你的箱子。”
	“哦。”
	“可以打开吗？帮你找衣服。”
	“可以，第一层就有。”
	我蹲下身借着浴室的光打开箱子，正想把她的衣服拿出来，却听又在叫我的名字。
	“邓瑛。”
	“啊？”
	“你在什么地方。”
	“我就在卫生间门口。”
	“哦……”
	她又不说话了，我站起身走到卫生间的门前，“婉婉，你是不是害怕。”
	她先是没有应声，半晌之后才“嗯”了一声。
	我把衣服放在衣架上，对她道：“那我在卫生间门口坐着。”
	“我不是要你坐在门口，我……”
	“没事婉婉，你跟我说话吧。”
	婉婉的话还是和从前一样多。
	“你们项目场地还好吧。”
	“具体不知道，要等后震后评估。”
	“你联系上你爸妈了吗？”
	“还没有。”
	“他们一定特别着急。”
	“我会尽快联系他们，你是女生，一晚上联系不到，叔叔阿姨应该比我爸妈着急。”
	婉婉一时没有说话。
	我避开浴室磨砂玻璃上的影子，对婉婉道：“你今晚睡我的房间，我一会儿去把床上东西都换了。”
	“那你自己呢。”
	“我不睡，我在沙发上坐着。”
	杨婉又沉默了下来。
	“或者，我去门外坐着。”
	“邓瑛。”
	“你可以从里面把门锁了……”
	“邓瑛！”
	她出声打断我，“这是你家，你傻不傻啊。”
	“我不傻。”
	婉婉的影子落在我腿边，“我要让你一点都不害怕。”
	“你快到客厅里去坐着。”
	“……”
	“我洗完了。”

第172章 我和杨婉的现代日常（完结篇）
	我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加了一根蟹柳，四片煎豆腐。
	杨婉洗完澡出来，坐在客厅里，用我的手机听广播。
	通信还没有恢复, 广播里的信息也很有限, 一直在重复播报地震的震中还有震级。我把面端到茶几上, 将筷子递给她, 她刚一低头, 湿漉漉的头发就垂了下来。我起身去拿毛巾, 回来看到她正在吃面。
	“帮你……擦头发，可以吗？”
	“嗯。”
	她口中的面还没有咬断, 含糊的应了我一声，之后索性从沙发上坐到了地毯上。
	我用毛巾拢住她的头发, 试着力气去揉擦, 顺势半跪了一只腿，以免自己的高度拉扯到她的头发。她用的是我的洗发水, 男士的，味道很淡，但因为她是长发，反而将那种很淡的香味强调了出来。
	婉婉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捧着碗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尝试, 在一个男人家里过夜。”
	我低头看着她的耳廓, “婉婉，我什么都不会做。”
	婉婉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我在说那种事。”
	是啊, 我怎么知道她在说那种事。
	也许我还是太自以为是, 一见到她就自认为是那个和她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人。
	过去的我做错事，可以把自己卑微的身份剖出来自惩，但现在不可以。我要做正视的自己人，就像我爸告诉我的那样，去保护她，而不是再一次退到她身后，让她牵着我走。所以，我没有刻意地道歉，放下毛巾，弯腰对她说道：“如果我有冒犯到你的地方，你要跟我说。”
	婉婉摇了摇头，用筷子撕开蟹柳，“你也看到了，我哥是个妹控，我父母年轻的时候工作很忙，上小学的时候，他先送我，然后才飞奔去他的自己学校，我读中学的时候，上晚自习，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家，专门给他买了个自行车，让他下课来接我。其实那会儿是有男孩子想送我的，但看到他就都退了。他是我的保护神，也是我的桃花障，但他和我妈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总觉得我在感情方面，太冷漠了。”
	她一面说一面吃蟹柳。
	“其实不是我冷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一段关系。”
	“你那么聪明，也会觉得谈恋爱很难吗？”
	“会啊。你知道我是做历史研究的，习惯辩证思维，相信唯物主义，但最后的研究方向又是人物史，我对‘人’的评价，往往抽身在外，习惯当一个旁观者。旁观者有一个最大问题，就是自负。因为在观察体系里，我是一个主观，并且单向性的存在。我不需要发现自身的问题，只需要辨析观察对象的问题，但亲密关系当中最重要的，因该是相互沟通，很遗憾，我一直都不懂。而且我明白，没有人有义务，来教我这个走火入魔的人。”
	“我不教你婉婉。”
	我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下，“但你可以从审视我开始。”
	婉婉捏着筷子没说话。
	蜡烛的火焰晃了晃，雨停了，外面也起了风，但由于没人敢睡觉，窗外人来人往很热闹。
	婉婉抬头朝窗外看去。“你这样说，就像是上辈子欠了我，这辈子来还债一样。被审视有什么好的呢，我会客观看你的善恶两面，你的私隐，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一面都藏不住，邓瑛，不要犯傻。”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不想藏，我愿意让你知道我所有的私隐。因为我不会说话，我只能让你慢慢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然后等你决定，我可不可以跟你一块生活。”
	婉婉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望向我。
	换做以前，也许我会避开她的目光，但这一次我没有。
	我也静静地回望她，等着她对我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
	她冲我笑了笑，“好像跟你过了很久了似的，连在你家里穿睡衣，都不会觉得害怕。”
	我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婉婉的头，她也没躲，反而抬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掌。
	我将手收回来放在膝上，轻声对她说道：“我也是，好像认识了你很久很久，但你却把我忘记了。”
	婉婉将将背靠在我的小腿上。“这么一说，好像是的。”
	她说着闭上眼睛。“你说会不会有平行世界，我们真的认识了很多年，甚至还经历过很多事情。所以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才觉得你很熟悉。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你记起来。”
	“我希望婉婉永远不要记起来。”
	“为什么。”
	“会累啊，婉婉。”
	婉婉摇头，“不会累的，如果上天给我机会，让我回到大明，拥有一段人生，那我一定要保留着我当下的记忆，再去观察那个时代，还有那个时代当中的人物，我知道那样会很累，很苦，但我想，我因该不会怕。虽然我这人挺怂的，但我就想成为有勇气的女生。我就要研究被弃掉的课题，找回那个被弃掉的人。”
	她说的没有错。
	我是一个被时代和历史都弃掉过的人。
	即便我如今有一副完整的身子，但我仍然对“残缺”有深刻的记忆。
	现存的史料，记述我在南海子受刑，只要翻开一读，刑中的体验，刑后所有的生活细节就全部苏醒了。我在大明做过的所有的事，《明史》都给了定性，像我当年所期待的那样，笔墨之中，我终于成了一个猪狗不如的人。
	如今已隔世。
	那样一个“我”摆在她面前，真的有些丢脸。
	但就像当年在刑房中一样，她仍旧是那个没有放弃我姑娘，她想要知道我身上的那段历史，虽然我不能打破时间的规则，影响学术研究的程序和规律，但我可以把我这个“人”的事告诉她。
	“婉婉。”
	“嗯？”
	“如果你能回到大明，你想问那个人什么呢。”
	婉婉抱着膝盖坐直身子，“那要看我能问他多少个问题，能问什么样的问题。”
	“你什么都可以问。”
	婉婉转向我，抱膝坐好，摇头道：“你是学工科的，你不懂。回溯历史不能过于莽撞，即便我想知道，贞宁年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真正去到他身边，面对他那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不能不顾及他当时的感受，只顾满足我自己的求证。所以……”
	她挽了挽耳发，“所以，如果我真的能去到他身边，我一定会跟他讲，他腿上那个伤拖不得，要好好治，好好养，像你之前出车祸那样，躺着不要动。至于……我要问他什么问题呢……”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我挺想了解他这个人的。”
	“真的不问历史真相吗？”
	“对，不问。如今的我，可以在有限的史料中，尽力还原的人生，而大明朝的那个我，要做更微小的研究。”
	我点了点头，“那你会问他什么。”
	婉婉托起下巴，“第一个问题，他有喜欢的人吗？”
	“他有。”
	“你说什么。”
	“我说他有喜欢的人。”
	婉婉松开托着下巴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半晌之后方道：“你编的吗？”
	我点了点头，“是啊，我编的，你可以当作一次演练。”
	烛焰又摇晃了一阵，人影中渗出清冷的古意。
	婉婉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情绪却比将才要浓烈复杂。
	“第二个问题，他喜欢的人是谁。”
	我望着她回答道：“是杨伦的妹妹，官家的小姐，人很漂亮，也十分聪明。”
	“他喜欢吃什么。”
	问题陡然转变，但我仍旧脱口而出。“他喜欢吃阳春面，还有坚果和苹果。”
	“他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他喜欢看书，泡脚养身，吃水果，还喜欢给官家的小姐造箱子，闲的时候，也会下厨，给小姐做吃的。”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因为，那位官家的小姐，要他好好生活。”
	“他们有性生活吗？”
	“有。”
	“他是怎么学会的呢。”
	“他问他的同事，借了一本书，不过小姐最初不准他看，他也是后来，才慢慢学会的。”
	“跟那位小姐在一起，他开心吗？”
	“他很开心。虽然最初他觉得自己会亵渎小姐，可是那位小姐让他发誓，不管他有多么厌弃自己，只要小姐喜欢他，他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和那位小姐一起生活过吗？”
	“生活过，在京城的一座一进院落里，他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
	“不对，靖和元年，他就被凌迟处死了。”
	我笑了一声，低头应道：“是，我编不下去……”
	“邓瑛。”
	“你说。”
	“如果让你继续编，你会怎么编。”
	“我会编，那位小姐后来救了他的性命，把他从刑架上带回了家中，然后他听话地养病养伤，在家里吃了好多年的软饭。”
	婉婉听我说完，忽然笑出了声，然而笑着笑着，她忽然逐渐抿住了唇，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了婉婉。”
	婉婉避开我的目光，“我原本觉得你编得好离谱，那么严肃的历史怎么可能这么搞笑。可是，你说到他吃软饭，我忽然觉得，如果他真的能吃上软饭，该有多好，至少他没有惨死，对吧……”
	“嗯。”
	婉婉笑着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我。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桌上的蜡烛快要烧完了，树叶的影子落了她一身。
	她向我的手腕伸出手，快要触碰到我皮肤的时候，却又停滞了下来。
	她咳了一声，忽然问我：“你是邓瑛吗？”
	我抬起手腕，回望向她：“是啊婉婉，我是邓瑛。”
	＊＊
	“
	婉婉，无论我能不能再一次和你相爱，我都会记住我们之间的“恩”和“情”
	你对大明的谦卑来自于我的谦卑。
	我对此世的勇气来自于你的勇气。
	我不惧成为历史洪流之中的恶之人，受万世骂名。
	我也愿意成为此间平凡青年，走入你的人生，和你一道慢慢地生活。
	你之余我，是善意。
	（现代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