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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坠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尚氏从龙有功，生女为后，高官满门。 可是一夕之间哥哥被贬，侄女皇后惨遭废黜，尚氏的门头塌了大半边。 宫里观火的主儿们嗤笑尚家可就剩下一位老姑奶奶啦，这回皇后的凤脉怕是要断。 秀女堆里的颐行瑟瑟发抖：实在当不成皇后，当个皇贵妃，勉强也成啊。 颐行的乳名叫槛儿，气派的大名后总有个不怎么响亮的爱称。 多年后宫里当红的一句诗，是吾家依碧嶂，小槛枕清川，无他，就因为万岁爷的小名儿叫清川呐。 *老姑奶奶是太爷遗腹子，年纪不大，十六七八。 *慢热，架空清，不喜划走。拿抢老公说事儿的，别怪我笑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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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贵主儿，中晌才下的雨，仔细地上滑。”
并蒂莲花的门槛外，传来宫女柔软的声线。
只听坠珠流苏沙沙一串清响，一只描金绣牡丹的花盆底鞋迈了进来。
长久没人住的屋子，就算常有宫人打扫，也缺了一段生气。裕贵妃抬起手绢，轻轻掖着鼻子，两根鎏金嵌米珠的指甲套横陈在松香绿的帕子前，有种孤高凌厉的气势。
屋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太阳夕照过来，光线投在窗户纸上，满室染上一层橙黄的光。滴水下的竹帘被风吹动，哒哒叩击着抱柱，立在门前斜看，那丛光瀑里浮起万点圆细的尘，上下翻飞着，仿佛用力吸一鼻子，就会吮进肺里来。
裕贵妃眯起了眼，东墙根儿立着一个大衣架子，横平竖直地架着一件明黄满地金的妆花龙袍，那是皇后出席重大场合时的行头，阖宫上下独一份的尊贵。这件衣服在这儿架了两年了，原本应该收归库里的，可是上头不发话，贵妃就算摄六宫事，也不敢轻易处置。
不收起来，就得时常来瞻仰瞻仰。往常皇后穿着它，谁也不敢不错眼珠打量，那是高登凤位后的帝王家的体面，是可望不可及的威严。还有那顶貂皮嵌东珠的朝冠……上头的珠子，足比别人大了两圈。
贵妃的视线重新落在凤袍上，“看屋子的奴才不尽心，瞧瞧落的满肩的灰！”
宫女翠缥忙应是，“回头一定好好训斥他们。”待要上前清理，被贵妃叫住了。
“我来吧。”贵妃作养得白洁细腻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翠缥退回来，抚膝道：“那奴才开开窗，没的灰尘飞起来，呛着主儿。”
钟粹宫的次间是冰裂纹的槛窗，花形纵横交错极有规律。窗户被支起来，窗底漏进的一线余晖，恰好打在袍子胸前的团龙上。密密匝匝的绣线折射出刺眼的金芒，一瞬造次了贵妃的眼，贵妃不禁避让，等回过神，懊恼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唉，尚衣局的宫女，真是做的一手好活计。”
翠缥说是，“换春袍的时候到了，今年江南又送了几个新人进来，回头让她们准备新鲜花样，送到咱们宫里请贵主儿亲选。”
裕贵妃随意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掸落袍子上的灰尘。
这时东边传来隆隆的声响，夹带着“啪——啪啪——“的击节声，贵妃转头朝窗外望了眼，“出什么事儿了？”
翠缥笑道：“贵主儿忘了，今天是选秀头一天，各旗女子进宫备选了。”
贵妃哦了声，“瞧我这记性，真给忘了。”
选秀是每个宫人必经的路，做新人的时候供人挑选，等混出了头再挑选别人。
大选每三年一回，往年都是皇后主持的，前年皇后被废了，今年的选秀就由贵妃来掌事。
头选没什么好瞧的，太监凭着一双挑剔的慧眼，对女孩子们的相貌一通筛选，这就得筛出去一小半。几轮过后剩下的，都是品貌上佳的姑娘，到时候再请太后和皇上过目。上记名的留下，其余的发送到各处当差，一场大选就妥当了。
不过这群女孩子里，总有身份不一样的，保不定以后能得圣宠。裕贵妃问翠缥，“后宫妃嫔家里的，今年有几个？”
翠缥忖了忖道：“回贵主儿，除了和妃娘家的，剩下五个都是嫔以下位分。”
贵妃颔首，“那就用不着操心了。”
“不过，今年有尚家人，说来辈分怪大的，先头主子娘娘还得管她叫姑爸。”
贵妃怔忡了下，“这是哪路神仙？”
翠缥说：“尚家老太爷留下个遗腹子，年纪比先头娘娘还小五岁呢，今年到了选秀的年纪了。”
经她一说，贵妃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儿。
祁人家的荒诞事儿多了，六十的孙子三岁的爷，也并不稀奇。尚家老太爷尚麟，一辈子生了六儿一女，最小的那个还在肚子里，老太爷就被西方接引了。皇后的父亲是长子，成家又早，因此侄女的年纪比姑爸还大几岁。
旗下女子到了岁数，个个得入宫应选，这是无可厚非的，尴尬之处就在于身份和辈分。这位老姑奶奶的牌子上固然写着“故中宪大夫尚麟之女”，但侄女被废，哥哥遭贬，进来委实也难以安排。
要说起来，贵妃虽和尚家不亲近，但祖上连过宗。听完翠缥的话，脸上露出一点遗憾的神情来，“她们家早年从龙立下过汗马功劳，前几辈儿的皇后都是先从她们家选。如今朝廷里的官员一造儿接一造儿地弹劾福海，人都给贬到乌苏里江管船工去了，这位留下怎么自处？还不如撂牌子的好。”
翠缥听了，轻声道：“那奴才知会刘总管一声。”
裕贵妃抬了抬手指，说不必，“进选一道道的坎儿，够人受的。尚家现在不是皇亲国戚，瞧热闹的人多了，我代管六宫事物，擅自把人放出去，反落了有心之人的口实，由她去吧。”
横竖尚家想重新发迹，怕是没那么容易了。宫里头自有手长的人，见她不动，反而按捺不住。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把贤名儿挣足了，才最要紧。
——
天光透过骡车上的窗帘，一点点暗下来，起先车内就昏昏的，现在愈发的沉闷了。
人在车里困着，时候一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颐行已经端端坐了三个时辰，大概快到神武门前了，排车的行进越来越缓慢，饶是规矩大过天，窗外也传来压得极低的，喁喁的低语。
“这门楼子……真高哇！”
“听说正月里摸了神武门的门钉儿，能生儿子。”
几个女孩子立刻吃吃笑起来，“不害臊，八字还没一撇，就想生儿子……”
颐行听得也发笑，便伸手，悄悄打起了窗上的垂帘。
迎面一阵凉风，倒吹得人醒了神儿。放眼看，无数的排车在宫门前汇聚，车辕上竖立的双灯，映着将黑不黑的天色，自神武门向北延展，把筒子河两畔都照亮了。
再往前瞧，门券前应选的秀女都下了车，官员们核对，人和车一道进了神武门。颐行有些好奇，探身问赶车的把式：“你能和我一块儿进宫吗？”
车把式是尚府里的老人儿，当初给太爷扛过蛇皮刀。赳赳武夫冲这位娇主子，也得拿捏着嗓门儿，和声细语说：“不能。回头主子进花园，奴才赶着骡车打神武门东夹道往南出宫。等明儿中晌主子应选完了，还上神武门来，奴才就在这儿等着您，接您家去。”
颐行“哦”了声，倒也不怵，只是想着初选就得选一晚上，这阵仗着实大，不愧是宫里。
后来车又动起来，她不敢再打探，老老实实坐着。直到听见外头一声公鸭嗓，招呼着“上征旗秀女点卯列队”，车把式打帘子，躬身向上架起了胳膊，她才借力搀扶着，从车内走了出来。
一切都是新奇的，颐行没见过这么多人，也没这么安分守过规矩。她是老太爷的垫窝儿，阿玛和额涅五十岁上才生的她，又是这辈儿里唯一的姑娘，自打落地就捧在手心里长到这么大。
后来家里遭了横祸，大哥哥丢了官爵，当皇后的侄女也被废了，她才一下子感受到了活着的重压。
但年轻的姑娘，能有多深的哀愁呢。毕竟没闹出人命，内宅的日子也照样过得，除了想起皇后大婚当天，行完了国礼又来给她磕头辞行，哭着说“姑爸我去了”，就没有什么让她切实心酸的事了。
大家都在按着序等点卯，颐行仔细听着，听见户部的官员长吟“上征旗故中宪大夫尚麟之女”时，她便上前应了个“在”。
那官员大约发现她是尚家的女儿，微微怔了下，不多会儿就有大太监过来，扔了句“跟着来吧”，将她们一行七个秀女，领进了顺贞门。
听说皇城根儿下，是天字第一号讲章程的地方，颐行谨遵着额涅的教诲，进了花园两眼盯着足尖，绝不敢东张西望。但眼珠子不乱瞄，余光却能扫见园子里的风景，只觉满目花草和亭台楼阁，不远处的延辉阁燃着成排的灯笼，那太监鹤行着，一直将她们带往了灯火辉煌处。
忽然背后的衣裳被人轻轻扯了下，颐行微微偏过头。
身后的姑娘小声问：“您是尚中堂家的吗？”
颐行颔首，却不敢回头瞧。
那姑娘却很高兴，压声说：“我阿玛是征旗佐领，和您哥哥拜过把子，我也该当叫您一声姑爸呢。”
颐行很惊讶，在这地方居然还能认亲。正想和她打个招呼，前头太监嗓子清得震天响，高声呵斥：“不许嘀咕，不许交头接耳！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进来所为何事？等撂了牌子，自有你们话家常的时候！”
吓得颐行一吐舌头，忙不迭跟进了殿门。
接下来就是相看啦，宫里选秀有一套章程，先得入了掌事太监的眼，才有造化见主子们。负责这拨秀女的太监，听边上人管他叫刘总管，那是个胖头大耳，鼻尖上流油的主，上下好生打量了颐行两遍，“故中宪大夫尚麟之女，年十六岁，是你不是？”
颐行垂着眼睛道是。
刘总管边看边点头，最后说：“手拿来我瞧瞧。”
因颐行是这队人马里的头一个，也没太明白瞧手是什么意思。见刘总管托掌等着，她误以为选秀还要看手相，便手心冲上，搁在了刘太监的掌心里。
边上的嬷嬷笑起来，刘总管大概也从没见过这么缺心眼儿的姑娘，一时嘿然，顺带也煞有介事看了她的掌心两眼，“嗯，是个长寿的手相。”
只可惜尚家不像早前了，要是换了头两年，这又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干太监这项营生的，最是善于瞧风向，这位尚家老姑奶奶的去留没人发话，自然按着正常的流程进选。
刘总管抬一抬右手，身后的小太监适时高唱起来：“上征旗故中宪大夫尚麟之女，留牌子。”

第2章
颐行纳了个福，却行退到一旁。
留牌子是预料之中的事，只要没人从中作梗，凭尚家女儿的容色，没有过不了头选的。
宫灯高悬在头顶，伴着壁上彩画，连人带景儿，都显得美轮美奂。
颐行站在那里，一眼便是个精瓷做成的人。老姑奶奶一词加诸在她身上，奇异地带上了点俏皮的味道。就像小孩儿戴了大人的帽子，拿腔拿调，自己憋着笑，那种故作沉稳的做派和灵动的眼眸，分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因着同出尚家，难免叫人拿来比较，照着先头伺候皇后的钟粹宫掌事私下的混话说，皇后主子生得周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那种周正里，总好像缺了点什么。直到瞧见跟前这位，才明白过来，缺的就是那股子对万事万物饶有兴致的劲儿。
先头娘娘有仙气儿，不近人，早前刚进宫那会儿，眼里偶尔也有华彩，但日子越久，越是沉寂成了一口井。不像这位老姑奶奶，又活泛又漂亮，心思不重还带着点儿糊涂。要是尚家不坏事，这得是金窝跳进凤凰窝的命格。不说旁的，就说这身条长相，让阖宫主儿摘了点翠、拆了头，只怕没一个能越过她去。
不过世上的机缘就在一个“巧”字上，先头娘娘不挨废，断没有嫡亲姑爸进宫应选这一遭儿。尚家也是没想到，照着常理儿，老姑奶奶到了岁数，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嫁了，将来封诰做福晋是顺理成章的。娘家根基壮，从小又宠着，所以没人把活着的艰难告诉她，老姑奶奶不知道人间疾苦，也不知道人心险恶，更没有进了宫即是水深火热的觉悟。
刘总管又瞥了她一眼，发现她脸上老是带着笑，不由唏嘘着，调开了视线。
“上征旗佐领翀秀之女，留牌子。”
又一个姑娘划拉进了入选之列，站到了颐行身旁。颐行知道，这就是刚才和她打招呼的姑娘，不由细瞅她两眼。
这姑娘和她差不多个头，微微丰腴，挺着胸。见颐行打量自己，悄悄冲她咧了咧嘴，说：“姑爸，我也入了选，我给您做伴。”
姑娘间的好交情，就打做伴上来。颐行见她长着个大脑门子，人又白净，活像个包子，当即很是喜欢，压着嗓门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呀？”
那姑娘脸上透出一点红来，“我们家姓焦，您叫我银朱吧！我今年也是十六，二月里生的，指定比您大，可我还是得管您叫姑爸，辈分千万不能乱喽。”
颐行倒有点不好意思，“我这辈分，是有点儿托大。”
“辈分越大福越厚，”银朱很善于安慰人，“您家皇后娘娘也管您叫姑爸，我倒是冒充大牲口了，斗胆和怹老人家一样称呼您。”
因着参选的人越来越多，留了牌子的可以站到一旁去，颐行便和银朱淹没在了人堆儿里。
头选五百多呢，审阅的就这几位太监嬷嬷，难怪要选到明儿早晨。
颐行闲来无事也张望，到这会儿才看明白，原来刘太监说的看手并不是看手相，是遇着了需要审度再三的，看脸看耳朵看爪尖，只为了尽可能的齐全。
一旦意识到这点，她就有点泄气，自己算是丢人现眼了。可银朱说了不起撂牌子，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您应选，心里头打定主意奔哪儿了吗？是想留牌子，还是想落选回家去？”
颐行这个人，没出息的时候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忽然争起气来，很有铜豌豆般的精神。她说：“尚家就我一个姑奶奶了，我也得学我侄女，挣功名。”
“那可不是功名，是位分。”银朱拿眼睛示意她瞧，“这么多人呢，少说也有三五个晋位的，到时候后宫多挤的慌，您不稀图个一心一意待您的人吗？”
颐行想了想，摇头，“不稀图。一生一世一群人，多热闹！”
这下银朱也被她说愣了，大概是因为看的话本子太少，感情方面缺了根弦儿，这才觉得一大群人争宠热闹。
颐行闹不清她为什么这么问，便道：“你应选，不图进宫当主子？”
银朱笑道：“我是包衣出身，我们这号人，生来就是做奴才的。这会子跟着官员家秀女一块儿参选，等再过两轮，就该编入‘包衣女使’了。当上几年差，时候到了还能出宫，也挺好的。”
可是在宫里虚耗九年，出去都二十五了，似乎也好不起来吧。
银朱却说：“进宫于咱们来说是镀金，伺候过主子，见过大世面，将来自有人家求咱们过去做当家奶奶。”
银朱说的时候只管笑，可颐行却在琢磨这话的真实性。这得是成亲多晚的大家子，才会娶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寻常人家爷们儿二十郎当岁就定亲了，其实很多宫女出去后都是给人当填房，夫家好几个拖着鼻涕的大小子，仰着头擎等着管你叫妈呢。
所以还是留在宫里的好，嫁谁不是嫁。她在家的时候就听见风言风语，说尚家往后出不了皇后了，福海也得老死在乌苏里江。
于颐行来说，出不了皇后不要紧，出个高品级的妃子也行。
等她手里有了权，就想办法把大哥哥调回京畿。还有她那大侄女……被废后据说送到外八庙修行去了，等自己有了出息，再想辙把人捞出来，让她过上自己想过的好日子。
所以任重道远，颐行的小脑瓜子里装着大大的念想，好好应选，争取当上皇贵妃，是她终身奋斗的目标。
有了这份心气儿，以前娇滴滴的老姑奶奶，连除夕拜祖宗都嫌累，这回毫无怨言地在宫里站了一晚上。同期应选的秀女们，因为都是初来乍到，且不知道前景如何，至多多看她两眼，倒也相安无事。
刘总管和尚仪局的嬷嬷们相看每一张脸，直到次日辰时前后才全部相完。最后撂牌子的每人领取一两雇车的银子，就可以随众出宫了。
颐行终于松了口气，这一夜站得真辛苦，她和银朱是互相搀扶着走出神武门的。
宫门外头，骡车排起了长龙，照旧是按着每旗的序列接人，等颐行登上自家的车轿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过了筒子河，将要分道的时候，银朱从她的骡车里探出身来喊：“姑爸，回去好好歇着，后儿还有二选，到时候咱们还在一处。”
颐行嗳了声，挥手和她作别，回到家里的时候，见老太太正对着院里的石榴树发呆。
颐行上去叫了声额涅，“我过了头选，回来给您请安啦。”
老太太连头都没回，喃喃自语着：“你瞧，今年的石榴树长得多好！自打你阿玛没了，这树就枯了半边，因是他亲手栽的，我没舍得叫人挖走，前两天下了一场雨，没想到竟抽条儿了……槛儿啊，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颐行的乳名叫槛儿，不管是大家大户还是小门小户，都崇尚贱名好养活的旧俗。门槛儿嘛，用不着造房梁的好材料，但没它不行。且老北京有个传统，过门不许踩门槛，瞧瞧，既不出众又没人敢欺压，算是长辈对孩子最善良质朴的祈愿吧。
颐行听了老太太的话，也跟着仰脖儿瞧，确实老朽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生生的新芽，“枯木逢春，怎么不是好兆头？”
老太太对插着袖子摇头，“换了平时还有可恕，如今正是采选的时候……”
老太太的心里，是极不愿意这个顶小的丫头入宫的。孩子没吃过苦，进了宫一个能倚仗的人都没有，保不定还会因她是尚家人，被有心之人刻意欺辱，这么一想，真够叫人着急的。
家逢骤变，所幸朝廷看着祖辈往日的功勋和老太爷的面子，抄没了后海的大宅子，暂留丰盛胡同的产业用以安顿内宅，但今非昔比，尚家闺女如今不比包衣有体面，这是不争的事实。老太太宁愿孩子留在身边，也不要她去攀那个高枝儿。爬得高容易摔断脖子，这个道理等活到她这把年纪，就看得透透的了。
“唉……”老太太叹着气，回头望了颐行一眼，“你那几个哥哥外放，家里也没个能商量的人。下一辈里头又都是男孩儿，你一个人……”
颐行见老太太忧心，把昨晚和银朱的相识告诉了她，老太太寻思了半天，“哦，想起来了，是翀秀家的姑娘，这么着也算有个做伴的人。不过依我说，还是给撂牌子的好。宫里全是人精，你这等缺心眼儿的，进去了要吃大亏的。”
知女莫若母，老太太总能准确点中颐行的死穴，颐行是不大乐意的，“我面儿上糊涂，实则精明，令人防不胜防。”
老太太心说得了吧，你是狗见了都摇头，那么没眼力劲儿，还爱横冲直撞。
早前福海任杭州织造的时候，老皇爷带着太子爷下江南，尚家曾接过圣驾。那会儿颐行也就五六岁光景，整天在园子里晃悠。尚家的花园大得没边儿，太子爷独自游园时找不着茅房了，在一堵花墙后自便，谁知一扭头，边上站着个孩子，就这么笑吟吟看着他，问他“干嘛呢”，差点没把太子爷吓死。
后来老皇爷召见尚家女眷时，颐行磕完了头大尽地主之谊，对太子爷说，“就你站的那块地方，往南五十步就有茅房”。太子爷当众又扫了一回脸，虽说那会儿只有十二岁吧，人家毕竟也是储君。阿弥陀佛，如今太子爷已经成了当今皇上，万一想起当年的旧怨来，槛儿的小命还保得住吗？
所以说，别进宫为好，这丫头是真不机灵，可她自己不这么认为。听听她，溢美之词一套套地往自己身上加，老太太的忧愁更添一重，已经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法子走个后门，把她给刷下来了。
无奈，尚家走窄后，平时热络的亲友都断了往来，这会子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颐行安慰老太太：“额涅，我阿玛在天上会保佑我的，您就甭操心了。”
老太太愁眉苦脸，不操心是不能够的。可是没办法，两日之后还得目送她登上骡车。
这一去不知道怎么样，只求宫里的主儿使绊子让她落选，那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第3章
有了第一回 ，那么第二回进宫就摸着点儿章程了。
有的人吧，似乎天生适合宫廷，譬如颐行，顺顺溜溜跟着太监进了宫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上辈子来过这里，对这宫中一切很有熟稔之感。
不像第一次的大选，各旗秀女人数众多，安排在御花园进行。等到二选的时候，原先五百多人的阵仗，最后只剩下三百来人了。
颐行和众多秀女列着队，从西二长街低头经过，间或会遇见有意来探看的宫女太监们。这些有了资历的前辈们都带着谨慎，即便可能是奉了主子之命，也绝不会指指点点妄自评断。他们含蓄地掖着手立在道旁，仿佛只是恰巧经过，不得已凑了一回热闹而已。
颐行倒并不在意他们，只顾偷觑这连绵的红墙金瓦。其实宫里的屋子到处都差不多，论精巧不及江南园林，但胜在雄伟壮阔。走进这地界儿，自发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到底是天子住家，处处漫溢着鼎盛的王气。不说旁的，就说这笔直的夹道，那样热烈似火，把澄净的天宇都给划拉开了。
忽然队伍里起了一点骚动，不知道打哪儿蹿来了一只白猫，想是哪位小主儿养的吧，脖子上还戴着精美的项圈。
猫不怕人，一下子钻进了人堆里，后面的小太监虾着腰追赶，刘总管刚要问怎么回事儿，那小太监一扑，直接扑进了刘总管裆底。
“唉哟……”刘总管的调门又尖又长，“不长眼的猴儿崽子，往哪儿撞呢！”
人群里一阵哄笑。
小太监油滑得很，谄媚地说：“小的看见刘大总管就走不动道儿了，一心想给您老磕头呐。”边说边从袍子底下把猫拽了过来。
刘总管嗐了声，“你们景仁宫养不住猫是怎么的？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快带回去好好看着吧，回头要是跑出了宫，看和主儿不扒了你的皮！”
小太监一叠声答应着，抱着猫一溜小跑离开了。这算是宫廷中小得不能再小的一桩闲事，大家笑过便不放在心上了。
颐行转过头，望向东边的宫墙，经过了一冬肃杀，二月里春风才一吹，墙顶上便有了生机。
稀稀拉拉的枯草间，一朵白瓣黄蕊的野花在风里摇摆着，细瘦的身条几乎被吹得贴地，但疾风一过，它又顽强地直立起来，就有那股子永不言败的韧劲儿。
太监将大队人马领到宫门前，刘总管说：“姑娘们，进去吧。”
众人鱼贯踏入随墙门。
这大大的院落，早就辟干净了场地，没轮着入内的且在外头候着，挨着了的点卯应是，入内受人检阅。
颐行身后的银朱似乎很紧张，肃静的氛围下，隐约能听见她上牙打下牙的声响。
颐行回头瞧她，“你怎么了？”
银朱抬手压了压胸脯，“心里头悬得慌。”
分明头前说了，大不了撂牌子的，怎么这会儿倒不自在起来。
颐行宽慰她，说不要紧的，“实在不成也是命，回头出去了，我请你吃炒肝。”
银朱嘟囔：“倒也不怕旁的，就怕给我阿玛丢人。”
旗下人大部分还是以进宫当差为荣，早前翀秀想着，皇后出自他把兄弟的家，自己闺女凭着这层关系，及到选秀年纪的时候，好赖能混个女官。结果后来皇后坏了事，福海也罚到乌苏里江去了，这份念想没了，银朱进宫后，可不得事事靠自己吗。
关于丢人这种事儿，颐行想得不太深，当时难过一阵子，过后谁知道谁。因给了银朱一个肯定的眼神，“你这身板儿，一看将来就是特特等的女使。”
银朱有些不好意思了，略微含着点胸说：“我就是那什么……份量不重，显胖。”
颐行点头表示明白，这时候轮到她们了，门上太监高喊一声“上征旗玄字号秀女应选”，一行六个人忙进了体元殿。
这殿以前是启祥宫后殿，明间前后开着门，因此豁亮得很。殿里站着十几位教习嬷嬷打扮的，手里拿着尺子，拉着脸，示意秀女都上前来。
颐行纳闷，还没入选就要裁衣裳了么？结果人家把她的胳膊抻直了一通量，量完胳膊又量手腕到指尖的长度。这还不算，最后连脖子带腿，齐根儿量了个遍，边量边支使，“姑娘活动活动吧。”颐行便手足无措地在地心走了两步，转了几圈。想是很合嬷嬷们的眼，为首的冲边上一点头，她就给留牌子了。
银朱的过选也算无惊无险，对于包衣女子的审核一向不那么严苛，因此稍有些显胖也是可以担待的，反正将来进了宫，自然就瘦下来了。
颐行本以为二选不会筛下多少人来，没想到院子里足站了百来号。她们大部分是因尺寸不合乎标准被撂了牌子，还有风度仪态有可挑剔的，也通通发还老家了。
银朱出来后一副庆幸的模样，搓着手说：“我指定是沾了您的光，才让我这么顺风顺水过了二选。先头还以为会被裁下来呢……姑爸，等您当了娘娘，我上您宫里伺候您。”
颐行臊眉耷眼笑了笑，“能不能留还不一定呢，这会子是二选，回头有三选，最后还得让主子们挑拣……”
“可不。”边上冷不丁冒出个声音来，哼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这么早论娘娘，你们也忒心急了点儿。”
话虽这么说，但被人当面反驳，难免拱火。
颐行摸了摸额头，不知道怎么回人家，银朱却不是吃素的，她亦是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您不是包衣吧？五音旗下秀女，难不成还有人盼着做宫女？既是进宫应选，都奔着当主子做娘娘来的，谁也别嫌谁心气儿高。倒是那些个爱踩人头的，才是嘴上一套心头一套，叫人瞧不上。”
“你……”那个秀女被挤兑了，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和银朱论长短，却被她抢先堵了口。
“别回嘴！闹起来叫掌事的听见了，大家一块儿撂牌子！”银朱冲她龇牙，“长得好看，心里头敢想。要是长了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脑袋，就是妆点出血来，也不敢往高处看。”
颐行这才算见识了什么叫伶牙俐齿，要论耍横，自己真不如银朱。
那个寻衅的秀女最终忌讳把事闹大，狠狠咬住了嘴唇，脸上那股子不服气的神情招来银朱好大一个白眼，终是没法儿，也只有暂且忍气吞声。
颐行像看英雄似的看着银朱，仿佛她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银朱反倒难为情起来，讪讪说：“我自小长在营里，学不会什么大家子做派。我阿玛和您哥哥虽是把兄弟，实则我阿玛的品级不高，不过是个佐领。我们营房姑娘要是文绉绉的，早被人当成下酒菜吃了。”
这点确实和这位老姑奶奶不一样。
老姑奶奶因辈分高，连福海和她说起话来都是“您”啊“您”的。祁人家最是抬举姑奶奶，老姑奶奶又出自钟鸣鼎食之家，个个奉承她还来不及，几时和人置过气，斗过嘴皮子。
这种脾气，到了人多的地方就成了短板，遇上个把不开眼的，难保不被人欺负。好在有银朱，等将来老姑奶奶真当了主子，有她给她护驾，一定能护她周全。
二选就这么选完了，等所有人都量过了尺寸，秀女出宫已是巳正时分了。
吴尚仪总算交了差事，从体元殿里出来。跟前大宫女准备好了吃食，温声说：“姑姑，我托重华宫厨房的大师父，给您做了您爱吃的拌腰片和蟹粉蛋卷。这回您可受累了，昨儿太阳下山一直忙到这早晚。刘总管也是的，夜里不叫传饽饽……”
吴尚仪垂着眼皮子擦了擦手，“里里外外那么些人，两盘子饽饽谁吃了好？户部倒是叫给秀女预备点心了，你瞧往年选秀，哪一回兑过现？”
太监捞油水是老例儿，幸好选秀三年才来一回，饿一晚上，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厢正要举步迈出螽斯门，边上有人招呼了声，“尚仪，借一步说话儿。”
吴尚仪停住了步子扭头瞧，是翊坤宫祺贵人跟前宫女，便堆笑说：“逐月姑娘啊，可是祺主儿有什么吩咐呀？”
照说一个贵人，倒也没那么大的脸面，但祺贵人背后是恭妃，吴尚仪无论如何得让这个面子。
逐月颔首，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长春门。
吴尚仪只得让身边人先回去，自己跟着进了翊坤宫。
果然进去就是三堂会审的架势，主位恭妃穿着一身铜绿色缎绣博古纹夹袍，崴身在上首坐着，一个小宫女正跪在脚踏上替她捶腿。恭妃见她进来，很客气地摆出了笑脸子，轻声细语道：“尚仪，有阵子不见了。今儿体元殿里选秀，没想到是你经的手。”
吴尚仪忙蹲个福，“请恭妃娘娘的安。”又给祺贵人、贞贵人见礼，“两位小主吉祥。奴才也是临时给提溜过来的，这差事原不归奴才管。因着换季了，尚仪局里头事忙，奴才常说要来给主儿们请安，竟是空有孝心，腾不出空来。”
都是漂亮话，宫里没个首尾亲近不起来。不过上头的仗着位分，让你不得不周旋应付罢了。
恭妃又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儿，这种话听过就当玩笑，脸上却领情得很。
祺贵人在下首的杌子上坐着，嗳了声道：“我听说你干闺女咳嗽总不好，恰巧我这儿得了两包上好的杏仁粉，你顺道拿回去给她解痰吧。”
吴尚仪无功受禄，心头顿时明白了几分，这回召见，怕不是那么简单。
她嘴上应着罪过，“那丫头几世修了这样造化，主儿们倒惦记她，没的折了她的草料。”边说边从逐月手里接过杏仁粉来，向上连连蹲安，“奴才代她谢过主儿们赏了，等她病气儿散了，叫她亲自来翊坤宫，给主儿们磕头谢恩。”
祺贵人道：“原不值什么，叫她好好养着吧！”一头说，话题一头转到了正事上，“我听说，今年的秀女都比往年的出挑，尚家还有个老大辈分的姑奶奶，也在这回的应选之列？”
吴尚仪说是，“今儿打奴才手上过的，确实有这么个人。”
贞贵人追问：“模样怎么样，生得好不好看呐？”
吴尚仪吮唇计较了下，“要说模样，倒是不错……”一时想起来，忙又转了话风，“不过比寻常女孩子略有些姿色，可有姿色又怎么样呢，终究出自尚家。”
“这倒也是。”恭妃慢悠悠发了话，“只怕万岁爷见了人，又想起前头娘娘来，空惹怹老人家生气。依着我，还是避讳些的好，只可惜这事儿不由咱们说了算。”
话只需露半句，一下子错处就转移到代摄六宫事的裕贵妃身上去了。
为了免于给裕贵妃添麻烦，下头人就得懂事儿。
吴尚仪咽了口唾沫，呵腰道：“恭妃娘娘想得周全，奴才也是这样想头。”
恭妃抿唇笑了笑，“你今儿怪辛苦的，我就不虚留你了。快回去吧，好好歇着，后儿还有三选，且有你忙的呢。”
吴尚仪道是，又再三谢过了三位主儿，方从翊坤宫退出来。

第4章
吴尚仪因见过了那三位主儿，又得了这番示下，返回尚仪局的时候，一路上心事重重，走到重华门前，恰好遇上了从对面过来的刘总管。
刘全运原想和她打个招呼，没曾想她低着脑袋，全然没瞧见他，便笑着哟了声，“茹姑姑眼眶子够大的。”边说边瞧她手里纸包，腼脸道，“瞧这架势是得了赏，难怪不理人呢，敢情是怕我抢了您的好物什。”
吴尚仪这才回过神来，往前抬了抬手，“什么好物什，不过两包杏仁粉，大总管要是不嫌弃，我就孝敬您啦。”
刘全运任六宫总管，平时捞够了油水，两包杏仁粉在他眼里不值什么，便让了让道：“我不过说句玩笑话，您还当真了呢。”说罢朝西二长街方向递了个眼色，“您打那儿来？”
吴尚仪正要找他讨主意，便将他拽到一旁，小声把刚才的经过和他说明了，末了儿道：“这么大的事儿，我不敢私自做主。虽说筛下个把秀女，不过是咱们一句话的事儿，可那位毕竟出自尚家，上头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如今裕贵妃没发话，倒是翊坤宫的恭妃娘娘给了示下，您说，这事儿怎么处置？”
刘总管也犯了难，“按说这个该听裕贵妃的意思，但翊坤宫那位的面子也拂不得，谁让人家是太后跟前红人儿呢。”
“那……打发人去探探裕贵妃口风？”
“那不能。”刘总管立刻打消了她的念头，“裕贵妃要是说留，您还能和恭主儿对着干？回头两边斗法，咱们做奴才的夹在里头左右为难，何苦寻那不自在。依着我，找个折中的法子最好，要眼里头既有裕贵妃，又不得罪恭妃娘娘。”
吴尚仪想了想，慢慢点头，半晌苦笑了下，“逢着这种时候，咱们这号人最不易。”
刘全运扯了下嘴角，“咱们这号人，多早晚容易来着？就这么两头敷衍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说完负着手，踱着方步走远了。
吴尚仪这头也不是全无打算的，特意告知了刘全运，是为将来万一出了岔子，好有个推脱。
当然选秀期间，宫里主儿们只要家中有人应选的，都没闲着。尚仪局的门头都快被她们踏平了，谁都指望深宫之中有个贴心的亲人帮衬着，即便最后不是入选留在宫里，哪怕是指派给王侯贝勒们做福晋，也是脸上有光的事儿。
二选过后，能进宫再度参选的，所剩只有三百来人了。这三百个人大多数会留到最后，其中的差别，不过是在最后一项查阅中分出三六九等来。上等的作为妃嫔候选，中下等者里，有过分不如意的发还归家，剩下的便充作宫女。
三选这回定在了静怡轩，静怡轩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檐出抱厦，众多的屋子勾连在一起，又各有私密性，正好作为探究宫人之秘所用。
这日颐行和银朱一同进来，虽然事先已经大概知道查验的内容了，但在贴身丫头之外的人面前脱衣裳，也是件令人尴尬的事儿。
隔壁有秀女扭捏了，颐行听见承办差事的嬷嬷愠声训话：“你有的咱们都有，有什么可害臊的！宫女子哪个不打这上头过？要伺候主子，首先得百样齐全。其实啊，谁也不愿意平白瞧这个，这不是身上受着皇命吗，少不得要委屈姑娘。姑娘将来当了主儿，就知道咱们的好处了，细细地瞧，也是为着姑娘，不叫姑娘在主子跟前失仪。”
颐行听在耳朵里，知道无论如何含糊不过去，倒也爽快，三下五除二，在窗前脱光了衣裳。
支摘窗上糊着厚厚的窗纸，人影是透不到外头去的，但窗屉子后有温暖的光投射进来，给这如帛的身子染上了一层淡晕。
说实在话，吴尚仪没见过这么齐整的姑娘，就是尚家早前几位被赐婚的少福晋，也未必能和她相提并论。这是喝了仙露才作养出来的细腻肉皮儿么？能够让女人移不开眼，那才是顶顶高级的身段。
自然，观其形是不够的，还得拿手触探。有种女孩儿瞧着秀柳，摸上去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像胎质粗糙的瓷器，不管上了多厚的釉也遮挡不住。可这位姑奶奶不一样，她就是从内到外的细洁，如同捂暖的羊脂玉，浑身散发出一种不骄不躁的气韵来。
这可怎么办，要挑拣，实在没处可寻不足，纤长的胳膊腿儿，该有肉的地方一两也不缺，真要是晋了位……啧啧！
吴尚仪虽也有惜才之心，但这些年混迹在深宫，早就打磨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就算你是尊铜像，她也能给你抠出个窝窝来。
于是寒着脸，把手收了回来，扭过头，冲边上嬷嬷做了个眼色。
三选不像头选、二选，当场能知道留或撂牌子，得等所有人都选完了，将你分到哪一堆里，你才能明白自己的去处。
颐行也想打听一下自己的前程，可是嗫嚅再三，到底没能把话问出口。
吴尚仪看了她一眼，“姑娘有事儿？”
颐行因听秀女们议论过怎么贿赂那些太监嬷嬷，自己原本也动了那个心思，进宫的时候悄悄在袜筒里藏了银票。要是脸皮够厚，也不那么有气节，这一塞就是一弹指的工夫，事儿说成就成了。可真要轮着她干这勾当，她又觉得舍不下脸来了。
“没……没什么。”她吱唔了下，很快换了张笑脸，“嬷嬷辛苦了。”
吴尚仪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潦草地点了点头，“姑娘上外头等着去吧。”
颐行应个是，讪讪穿回衣裳，退到东边庑房里去了。
进门时候瞧见秀女们一脸忐忑，倒弄得自己也惴惴的。银朱还没出来，她只好回身向配殿张望。
前两天和银朱拌过嘴的秀女见她落了单，终于捡着了机会奚落她，阴阳怪气儿道：“是人是鬼，这回大日头底下照一照，就全知道了。”
秀女们经过三轮挑选，早就摸清了各人背后的靠山。有溜须拍马的，围在她身边极力奉承，“横竖您是不打紧的，愉嫔娘娘是您表姐，您进了宫，自有人照应。”
那姑娘顿时一副骄傲模样，且会来事儿，雨露均沾式地压了压手，“有我一碗肉吃，少不得给大家伙儿匀一口汤。”
一众秀女很爱听这种话，即便是汤，也喝得受用。
颐行懒得听她吹，背着手慢慢转到边上去了。
“嗳……”有人还是看不惯她，笑着揶揄，“你是尚家出身，上头瞧着你阿玛的面子，好歹会赏个位分吧？”
这回没轮着颐行说话，愉嫔那位表妹抢先一步说：“那可未必，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要是她，才不讨那个没趣儿呢。”
颐行是个温吞的性格，也没有什么疾言厉色的时候，但这位打人专打脸，她也有点置气了。
“您知道要尿炕，夜夜睡筛子来着？”玩笑的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说愣了。
“好啊！”终于有人叫起来，“她把进宫比做尿炕……”
“鬼喊什么！”门外银朱迈了进来。站班的小太监只顾偷着笑，反正也没主事的在场，银朱扫了众人一眼，最后把视线定在了那个秀女脸上，“是去是留还不知道呢，倒先学会了栽赃。人家说这位伪主儿尿炕，你把尿炕扯到了进宫上，那照你的意思，这位伪主儿是宫廷，是皇上？”
银朱敲缸沿的本事从来不让人失望，一连串的反证，把帽子重新扣了回去。一口一个伪主儿，气得愉嫔的表妹涨红了脸。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你管谁叫伪主儿！”
“谁答应我喊谁。”银朱无辜地问，“我喊您了吗？没喊您，您答应什么？”
其实闺阁里的姑娘也分千百种，有的人骄纵跋扈，却没什么脑子。被银朱上足了眼药的表妹上回吃了败仗，这回新仇旧恨一起来，气得跺脚要上来撕扯，被众人拉开了。
颐行也想帮衬银朱，却因为显见的不会斗嘴，被银朱一把拨到了身后。
“怎么的，想打人呐？”银朱圆圆的脸盘儿上浮起了冷笑，“亥年还没到，就忙着出来拱，也不怕门钉儿磕豁了嘴，下辈子托生成兔儿爷。”
对面的女孩终于崩溃了，她隔空拳打脚踢，仿佛那样能解心头之恨。
正闹得起劲，不防刘总管出现在了门前。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刘总管呼喝着，视线在这群秀女头顶扫视了一圈，“牙齿还有碰着舌头的时候呢，斗气常有，可要是不分人前人后，那就犯了大忌讳。”
秀女们经他一训斥，刚才的激战正酣瞬间冷却，屋子里立刻沉寂下来。
刘总管是知道的，女孩儿多了爱打擂，才从家里出来的姑娘，个个都是娇娇儿，谁也不服谁。但进了宫，就得遵宫里的规矩，适时的敲打一下很有必要。
“别怪我没告诉你们，这地界儿不是你家炕头儿，错了一点半点，罚跪挨打是小事，丢了一家子的脸面，那可就找补不回来了。”
满屋子的秀女谁也不敢叫板，都老老实实应“是”。
刘总管满意了，拿高调门清了清嗓子。
“我手上有份名单，事关你们的前程，都给我支棱起耳朵来，千万别听岔了。”一壁说着，一壁展开了手里的折子，“下头点著名的，站到一边去，没点著名的，还在原地呆着。工旗户部侍郎博敦之女、商旗参领丰生之女、商旗一等公佳晖之女……”
叫著名字的总有七八十人，一个个都腾挪了地方，最后直到折子阖上，颐行都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这么一来情况就复杂了，没叫著名字的全数会被送到教习处做宫女，连皇帝和太后的面都见不着。
颐行看向身边的银朱，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颐行丧气地笑了笑，“看来咱们俩缘分还没尽呢，今后一块儿当差，也挺好。”

第5章
银朱却笑不出来，她望了刘总管一眼，出列蹲了个安。
“请问总管，这择优的折子上，会不会有错漏？”
刘全运调转过视线，轻蔑地瞥了瞥她，“都是随选随记名的，怎么会有错漏？”
颐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其实她是不大愿意银朱这会儿贸然提出来的，虽说是为她打抱不平，可一旦把矛头集中到她身上，往后的路会更难走。她倒宁愿私下里去弄明白原委，要是运气够好，说不定还有可以转寰的机会。
银朱义气当前，却管不了那许多，但她总算还不至于莽撞，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儿道：“包衣女子不入选是有定例的，那官员家的女儿，仅凭一个记名就决定前程了么？”
刘总管听了一笑，“出身固然重要，前程却也不是不能挣。入了宫，做了官女子，万一哪天被主子爷瞧上，不就鲤鱼跃龙门了吗。”
这都是虚话，后宫有位分的都让皇帝忙不过来，还有闲工夫去发掘一个宫女？
可再深的话就不便说了，银朱爱莫能助地瞧了瞧颐行，颐行虽然灰心，但也不显得多难受，她信奉哥哥说的，还没到死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大出息。况且风口浪尖上，她不爱出头冒尖，横竖现在追问，人家一口咬定了就是这么回事儿，又能怎么样。
颐行这头失意，愉嫔的那位表妹可得意起来了，那模样简直像只斗胜的公鸡，连看人都拿鼻子眼儿瞪。教习嬷嬷带着她们离开，因为去处不一样，所受的调理也不一样，她脚步太过轻快，背后的大辫子左右摇摆，摇成了一柄掸帚。
银朱乜着她的背影叹气儿：“我忽然很同情皇上，选出来的都是这样的主儿。”
颐行脚腕子上的银票又在蠢蠢欲动，她现在琢磨的，是怎么能在往后的日子混开混好。
选秀到今儿，算是过去了一大半，基本已经尘埃落定了。论样貌品格，该入选的人没有入选，想必里头也少不了那些掌事太监嬷嬷的手段。人在矮檐下，直撅撅撞过去会头破血流的，以颐行能屈能伸的心性来说，再湿的土壤，只要有耐性，就能长出青苔来。
一个嬷嬷走进来，捏着嗓门说：“剩下的姑娘们，跟着来吧。”
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说话儿就给“剩下”了。
银朱唯恐她难受，尽可能地开解她：“不是您不好，是他们不开眼。等将来您升发了，回来狠狠抽他们大嘴巴子。”
颐行叹了口气，“兴许是我长得不够好，不让我见皇上，是怕我欺君吧。”
“哪儿能呢，您没看见那个云惠，长得那么着急，也给选进去了。”银朱搀着她，轻轻摇了下她的胳膊，“您还是吃了身不逢时的亏，要是早两年……他们八抬大轿抬您，您都不选秀来。”
那倒是真话，要论辈分儿，她比皇上还大呢。皇后的亲姑姑，怎么着也不能充后宫，要不就乱了套了。可现在虎落平阳了，心里头住着猛虎，境遇得合乎家猫的标准，就算不大服气，面上也得憋着。
“不知道将来谁有造化，能挨我服侍。”颐行想想又笑了，“那人得多硬的命。”
银朱看她发笑很不理解，“您还笑得出来呢？”
颐行说要不怎么的，“我还能哭吗？”
话才说完，今后掌管她们教习之职的精奇阎嬷嬷便发了话，“……宫里不许大声喧哗，不许见眼泪，更不许说‘死’字儿！这地方的森严，想必不用我多言，你们在家里头就已经听说了。能进宫当差的，都是上等的姑娘，将来太平无事役满出去，全家脸上都跟着有光……”
可是落选的失意，并不单笼罩颐行一个人。好些出身不错却过不了三选的，都得在宫里服役五年。
五年，对于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来说，平白耽搁了有多可惜。当然更大的委屈，是出于不甘，所以阎嬷嬷说完，连一个应声的都没有。
教习处的人，每年迎来送往多少宫女，对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阎嬷嬷凉凉哼了一声道：“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命里注定你不是池中物，就算头顶上压着大山，你也能挣出个人样来。今儿过了三选的人，接下来还得经过太后、皇上，还有贵妃娘娘的检阅，有好的自然留着，次一等的退下来，和你们没什么不一样，何必眼热人家！我还是那句话，好好学规矩，好好当差，指不定谁是有造化的，急什么？倘或有人觉得实在待不下去了，回头找我来说一声儿，我也能给你们通融。怕只怕家里不敢兜着，到时候再想进来，可就不能够了。”
这话是以退为进，分明告诉众人，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因为她们身后早已经没有退路了。
众人面面相觑，到这会儿才醒过神来，齐声应“是”。
阎嬷嬷却道：“错了，宫里不说‘是’，要说‘嗻’，记好了。往后别的规矩多了，时候一长，你们就咂摸出来了。”
天色已然不早，阎嬷嬷训完了话，就吩咐让她们进吃的了。
饭菜自然算不得好，因宫里忌讳宫人身上带不雅的气味，大多以素食为主。几大桶吃的送到庑房里，大家各自按量取食，那滋味也说不上来，咸的太咸，淡的又太淡，颐行锦衣玉食惯了，草草吃了几口，便撂下了筷子。
大家吃得都不舒称，初来乍到不适应也在所难免，管饭的老太监一哂，“看来是不饿……也对，没受过调理，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儿……等明儿，明儿就知道了。”
反正不管用得怎么样，至少这顿没落下，吃完了饭，就该找住处了。
西宫墙的墙根儿上，有一排长围房，那是专作宫人住宿之用的，宫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他坦”。
颐行和银朱随众，跟着老宫女往西边去，原以为那是一间间的小屋子，谁知进门才看清，屋子确实小，但长，一溜的大通铺，看样子满能睡下十几二十个人。
老宫女拿手一指，“自个儿领铺盖卷儿，认地方。”
这回颐行很机灵，上去左手右手各提溜了一个铺盖，很快占据了最边上两个位置。
“银朱来。”她招招手，“这地方好，靠墙。”
银朱忙麻溜爬上炕，为了防止别人冲撞这位老姑奶奶，自己特地睡在外沿。有她在，老姑奶奶身后有墙，前面有山，仿佛这样就能隔断那些腌臜之气。
众宫女们起先有点蔫，但见这位尚家姑奶奶都能这么快认命，自己再矫情就该天打雷劈了。一时风风火火铺床，一会儿就铺排完了，然后站在炕前，俯首帖耳听老宫女示下。
老宫女对一切甚满意，新来的懂事儿不胡闹，对她们老人儿来说是好事，因点了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都歇着吧。”
众人蹲安送别了老宫女，绷了一整天的弦儿，到这会儿才松下来。
往后都是一个屋子，一处学本事的了，相互认识的都结了对子，不相熟的，也各自赧然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颐行不太记得那么多人名儿，旗下女孩的名字多是珍啊淑啊，只有一位，瞧上去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绞着手指头说：“我叫樱桃……”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暗暗嗤笑，“怎么叫了个丫头的名儿。”
樱桃面嫩，当即羞红了脸。颐行有点儿看不过眼，也不和人辩驳，拉过她来，笑道：“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名字多吉利，没准儿将来真红了呢。”
有人不以为然，“什么绿了吧唧，酸文臭墨，别点眼了。”边说边挎上木盆，打起堂帘子出去洗漱了。
没念过书的人，你也没法和她计较。樱桃却很感激颐行，拿过了颐行的盆儿道：“您坐着，我给您打水去。”
颐行忙说不必，要去接过来，樱桃一扭身，像尾红鲤一样出了门。
银朱哈哈一笑，“这孩子真有眼力劲儿，往后就拜在您门下，一心给您当碎催了。”
那怎么能呢，颐行道：“我如今自己也是碎催呢。”拉着银朱进了院子。
樱桃小小的个头，打水吃力得很，最后还是银朱和颐行一块儿使劲，才把三个木盆给装满。
樱桃因结交了她们，自觉在宫里头也有了伴儿，细声说：“不瞒您二位，早前我也怕来着，我人不机灵，又不会瞧眼色，只怕没命活到出宫。这会儿可好啦，有了您二位，我就不怯了。您二位都比我年长，我往后就管您二位叫姐姐吧。”
银朱却说不能，“叫我姐姐还犹可，这位可比咱们长了一辈儿，我得管她叫姑爸。”
樱桃大概没见过这么年轻的老姑奶奶，一时有点发懵。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欢实地笑着，“那我也管您叫姑爸，您要是想什么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吧。”
颐行绞干帕子晾在绳上，一面回头道：“什么姑爸呀，宫外讲辈儿，宫里猫和耗子同年，也管我叫姐姐就行了。”
结果晚辈实没有那么大的胆儿，最后这个称呼也没扭转过来。
横竖不管叫什么，都不是顶要紧的，宫里作息有定规，到了点儿就得熄灯。
三个人忙收拾完了回屋子上炕，才躺下，就隔窗看见对面廊子上的灯笼，一盏盏被摘了下来。
很快长房由南至北都灭了灯，屋子里静悄悄的，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白天折腾了一番，其实很乏累，可不知为什么，越累越精神，翻来覆去睡不着，间或察觉隔着几个身位的人也正烙饼，大概都为自己的前程操心吧。
后来时候一长，困意渐渐漫溢上来，颐行似睡非睡阖了眼，脑子里昏昏的，梦见宫里说让她当皇贵妃啦，可不给赏赐也不给行头，气得她站在石榴树下跺脚：“这也太抠门儿了……”
做梦嘛，都是胡思乱想，再要往更深的梦境去，忽然听见砰砰一阵敲打传来，像砸在脑仁上一样。
老宫女拔高的嗓门在屋子里传开了：“醒醒，都醒醒！”边说边走，手里的鸡毛掸子一路拍打在被褥上，“你、你，还有你……都给我起来，下炕！”

第6章
睡得好好的，半夜里被敲醒，大伙儿手脚并用爬下炕，一个个惊惶地在炕前站着。有胆儿大的问了句：“嬷嬷，走水了吗？”
老宫女面若寒霜，横了发问的人一眼，“你睡迷了？走什么水！”
既进了宫，资历又浅，就得服人管。大伙儿被提溜起来，就算脑子里发着懵，也得老老实实站好了受人训斥。
老宫女把点了名的三个划拉到了一旁，然后转过身来，逐个打量众人的脸，“真没想到，看上去个个人模人样，谁知道半夜里竟是山大王。有磨牙的、有说梦话的，还有撒癔症打拳的……怎么着，你们家地方不够大，跑到宫里操练来了？”
到这时候大家才弄明白，忽然给叫起来，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是这种事儿，谁也做不了自己的主，因这个被教训一顿，实在不应该。
老宫女调理新人多少回了，哪能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便寒声道：“你们犯嘀咕也没用，规矩就是规矩，一点儿也不能出错。我记得早前叮嘱过你们，在这宫里，一言一行要合乎规范，白天少说话多办差，夜里睡觉老实不冲撞殿神，可惜你们全没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先前我在门上候了你们半个时辰，点了名的三个，看样子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没法子调理，等天一亮就出宫去吧。剩下的，打这会儿起，仔细着你们的手足口鼻。夜里不四仰八叉，不咬牙、吧唧嘴、放屁，哪怕是睁着一只眼睛睡觉，也别落了这个短处，回头给撵出宫去，丢人事小，找不着婆家，事儿可就大了。”
这是实在话，因夜里睡觉不消停被撂了牌子的，传出去着实的不好听。所以那三个要被撵出去的秀女哭着央求老宫女，说：“嬷嬷，我们夜里不警醒，我们错了。求嬷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明儿夜里要是再犯，我们也没脸求嬷嬷，自己悄没声儿地就出去。”
可老宫女压根儿不留情面，“倘或你们动静不大，我也就担待了，可你们三个人合起伙来，差点没把房顶掀喽，断乎是留不得的。行了，甭说了，宫里的规矩比天大，我还想留着脑袋吃饭呢。”说罢朝边上的大宫女抬了抬下巴，任她们怎么哭求，大宫女们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道，强行把人拽了出去。
一场莫名的浩劫，剩下的人劫后余生，颐行到这会儿才发现，原来留住一个伺候人的资格也那么不容易。
老宫女哼哼了两声，油灯下敷了粉的脸，看上去白得瘆人。
“我该说的话全说了，接下来谁要是再犯，藤条可直接落到身上了。”
大家谁也不敢违逆，笔直地站着，低头应了声“嗻”。
至此，半夜里的训诫算是完了。
老宫女一走，大伙儿才敢松口气，然而谁也不敢多说半句，麻溜地爬上床钻进被卧。仰天躺的忙侧过身去，担心自己磨牙的，拿被角垫住了槽牙。
横竖这一晚睡得很不自在，第二天四更又被催促起身，颐行混在人堆儿里洗漱，又一块儿去了伙房。端着碗排队舀粥的时候，她扭头朝外看了一眼，二月里的清晨还有些冷，一层薄雾沉淀在房檐之下，对面往来的人影，像花色的枣泥糕落进了牛乳茶里。
“姑爸，我给您拿了一碟南小菜（苏州小菜），快吃吧。”银朱把菜碟子往颐行面前推了推，“听说宫里头吃饭的点儿和外头不一样，回头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咱们呢，别管好不好吃，且得吃饱了。”
颐行点了点头，怅然说：“我那个侄女儿，出门那天满脸的不乐意，我还说呢，进宫当娘娘有什么可伤心的，现在看看，想在这宫里好好活着不容易。”
银朱问：“您后悔了吧？”
本以为那位娇生惯养的老姑奶奶真能咂摸出生活的苦涩来，没曾想她说不，“我更想知道当娘娘是什么滋味儿了。”
银朱笑起来，边笑边晃脑袋，“我敢打保票，您压根儿不明白当娘娘最首要的是什么。”
这个颐行倒真没想过，一脸洗耳恭听的神情，“你知道？”
银朱觑了觑左右，才压声道：“这宫里，除了太后和皇上，其实全是奴几。咱们干杂活儿，服侍主儿们，主儿们呢，第一要紧的是伺候皇上。”
说起皇上，颐行倒真不那么当回事儿，早前也打过两回交道，没看出来长三头六臂，反倒是容易脸红，斯文得像个姑娘。后来听说他登了大宝，在她心里形象才略微高大了点儿，可转年他不是娶了她侄女儿吗，辈分上又矮一截，在她看来，又变回了那个乱撒尿的小小子儿。
反正想起来就觉得很可笑，且颐行对他也是衔着恨的，皇后究竟能有多大的错处，他要废后？虽说保住了一条命，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出妻发还尚家不行吗？为什么偏要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外八庙去修行。
所以这帝王家要说人情，真没多少，自己一心往上爬，是因为除了这条路，她再也想不出别的辙，捞出倒霉的哥哥和侄女了。
颐行才要接话，边上樱桃挨过来，给她和银朱一人塞了一块蜂糕，乐呵呵说：“运气真不错，我们胡同早前在德胜楼掌勺的大师傅，上宫里做厨子来啦。他认出我，给了我两块糕，你们快吃了吧，免得让别人瞧见。”
要说这蜂糕，本来没什么稀奇，颐行在家不稀罕吃它。但在宫里，这蜂糕好歹上小主们的饭桌，所以一般刚进宫的宫女，还真没这福气吃它。
颐行问：“怎么给我们呀，你自己呢？”
樱桃说：“我才刚已经吃过啦，这个给姑爸和银朱姐姐，你们吃得饱饱的，回头好当差。”
到底是个孩子，说话难免有疏漏，一头才说就得了两块，一头又说自己吃过了。
想是人与人相交，都打这上头来吧，有钱人有贵物往来，没钱的只好拿最质朴的东西换交情。颐行很领樱桃这份心，却也不打算吃她的东西，笑着说：“我擎小儿不爱吃糕点，你自己留着吧，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别亏空了自己。”
恰在这时有大宫女过来招呼，便忙搁下筷子，匆匆提袍子走了出去。
才进宫的秀女，还没到真正分派差事的时候，眼下无非跟着姑姑学规矩。落选的姑娘里头，有好些本是出身不俗的，家里头教得好，原以为应付起来不难，谁知一天光练仪态行礼，及到夜里也把人累趴下了。
“唉哟，这身子不是我的了……”
“早知道这样，宁愿不进宫来。”
到处叫苦声不断，捶腰揉腿的，横七竖八躺了满炕。
樱桃和颐行、银朱隔了几个铺位，到底年纪小，浑身上了发条似的，别人大伤元气的时候，她却麻溜儿爬到了颐行身旁，讨好地说：“姑爸，您累坏了吧？我给您松松筋骨。”
颐行本想婉拒，无奈她不由分说便上了手。孩子的好恶都不加掩饰，颐行一则感动，一则心疼，温声说：“大伙儿都是初来乍到，你没人结对子，咱们愿意带着你，你不必有心逢迎咱们。”
樱桃说不是，“我知道您和银朱姐姐都待我好，可我就光杆儿一个人，没什么可为您二位做的。我唯独有把子力气，往后打水洗衣裳的活儿就交给我吧，只求你们别嫌我笨，有我没做好的地方，您二位教教我，总比我吃姑姑簟把子强。”
唉，这么会讨人欢心的孩子，说起来也怪叫人心疼的。颐行和银朱对看了一眼，顺势牵过了她的手，“我们自己都挨姑姑骂呢，哪儿有我们教你的份。你不嫌弃我们，往后咱们在一处就好了。宫女行动都得两个人，咱们三个，逢着谁有事儿了，也好匀得开，于你是个助益，于我们也是个方便，你说呢？”
樱桃喜出望外，拽着她们的手说：“谢谢了，我在家里本也是缺斤短两长大的，没想到进了宫反倒有人帮衬。姑爸，您就是我亲姑爸，我给您磕头……”
樱桃说话就要拜下去，被银朱一把托住了，小声道：“这头可不能瞎磕，主子跟前才磕头呢，没的叫人知道了说闲话。你感激姑爸，心里有数就行了，面儿上还和往常一样，啊？”
“诶。”樱桃喜滋滋点头，复又来给银朱捶腿。
银朱推了几次，实在推不开，便由她去了。就寝前有一阵子能闲聊的时候，便道：“那天三选留牌子的人，过两天就要面圣应选了，她们挨太后、皇上挑，咱们挨掌事的阎嬷嬷挑。阎嬷嬷从新进的宫女里头选出她认为机灵的，送到各宫请主位娘娘们掌眼，娘娘们把人留下，再指派给缺人的小主儿……所以咱们能不能往上迈一步，就全看阎嬷嬷的了。”说完压低了声儿，三个脑袋凑到了一块儿，“我听今儿站班的春寿说，往常一向有宫女给阎嬷嬷行贿。阎嬷嬷这人认钱不认人，但凡得了别人好处，或早或晚的，都会想辙把你送上去。”
颐行开始穷琢磨起来，像这种贿赂，撑死了五十两一个人头，自己那张二百两的银票支应三个人，想来足够了。
然而设想得很妙，变化却让人措手不及。颐行的身家就那么点儿，毕竟外头能带进宫的东西有限，得要经过搜查那一关，她是袜筒里头夹带，才留下这一点儿傍身的钱财。
给安排睡大通铺之后，她在银票外包了油纸，再想方设法塞到垫子底下的砖缝里。满以为万无一失了，可就在她打算把银票抠出来疏通关系时，居然发现那张银票不翼而飞了。

第7章
人还在，钱没了，颐行直挠脑袋，“我的银票呢？”
她是趁着中晌饭后回来的，本想带上银票，回头见了阎嬷嬷好施为，谁知回来翻找了半天，砖缝都被她抠大了，最后也没找着那张银票。
这么看来，是东西落了谁的眼，被有心之人吞了。
颐行气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直倒气儿，真是流年不利，皇贵妃没当成，被送到教习处来做宫女，原想着还有最后一条路能走，谁知藏得好好的银票也没了，那往后可怎么办？说不定会被发落到北五所当秽差吧！
颐行没了精气神，人也颓丧得走不动道儿了，大概因为她一直不露面，教规矩的姑姑打发银朱回他坦找她了。
银朱进门就瞧见她一脸菜色，纳罕地探了探她的额头问：“姑爸，您怎么了？身上不舒服么？”
颐行调转视线，迟钝地望了她一眼，“银朱，我的胆儿……碎了。”
银朱吓了一跳，“胆儿碎了？”
颐行垂头丧气掀开了铺盖，“钱是人的胆儿，我的银票被人偷了，我这回是彻底穷了。”
穷比起境遇不佳，要可怕十倍。
银朱也愣住了，她知道老姑奶奶进宫偷摸带了银票，却不知道她把银票藏在哪儿了。直到看见炕台和墙壁夹角之间的缝隙，才恍然大悟。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下狠劲儿盯着那条缝。不死心，拔下头上绒花，拿簪子在缝里来回刮了好几遍，最后只得认命，惨然说：“看样子是真没了。”
不知道是哪个黑了心肝的，会做出这种事儿来。银朱一恼，叉腰说：“秀女里头还养贼呢，我找阎嬷嬷去，就算拿不住现形儿也要闹大了，让她出不了手，巴结不了上头。”
结果被颐行一把拽了回来，“带东西进宫本就违列，要是捅出去，吃不着羊肉还惹一身骚。这银票不管是落在谁手里，都找不回来了，干脆别出声，看看这间屋子里谁被阎嬷嬷挑中，九成就是那个人。”
银朱听了，丧气地点点头，心里仍是不服气，嘀咕着：“世上还有这号吃人饭拉狗屎的玩意儿，要叫我逮住，一定活剁了那只贼手！”
然而钱丢了就是丢了，再也回不来了，反倒是颐行耽误了学敬茶的工夫，被姑姑罚站了墙根儿。
挨罚常有，这已经算轻的了，罚跪更难熬。
起先颐行还臊得慌，后来慢慢看开了，有什么比丢了钱更叫人难受的。
二百两啊，寻常家子好几年的嚼谷，也是她攒了很久的梯己，一下子全没了。
钱飞了，人也废了。院子里的秀女们端着茶盘，仔细按着姑姑的教诲迈步子、蹲安，颐行灰心丧气，把视线调到了半空中。
天是潇潇的蓝，金黄的琉璃瓦上间或停一停飞鸟。鸟是悠闲的，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聊得没兴致了，大家拍着翅膀起飞，从紫禁城的最北端飞到南边午门，只需一眨眼。
自己要是只鸟儿多好，也不会因这二百两没了，气得连上吊的心都有。
大概是因为太丧气了吧，耷拉着脑袋站得不好看，颐行正怅惘，老宫女的藤条落在了她背上。
“啪”，春绸的薄袍子扛不住击打，脊梁上火辣辣疼起来。颐行“唉哟”了一声，从没挨过打的姑奶奶又疼又恼，一下子蹦起老高，扭头说：“你打我干什么！”
老宫女的脸拉了八丈长，“还敢犟嘴？”又是一记藤条落下来，高声道，“进宫的规矩教过你们没有？看看你，拱着肩、塌着腰，让你罚站，是让你消闲来了？”
那藤条真如鞭子一样，除了不打脸，哪儿都能抽。所到之处像点了火，从皮肤表面泛滥开，直往肉里头钻。
颐行闪躲，却打得更厉害了，她只好讨饶，说：“好嬷嬷，我错了，往后再不回嘴，再不塌腰子了。”这才让老宫女停了手。
也许是带着点有意的为难吧，颐行的身份让很多人瞧不惯她。她是尚家的姑奶奶，废后的长辈，谁动了她，谁就能抖起威风，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变成打虎的英雄。
老宫女多年的郁塞似乎得到了释放，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红晕，错牙哼笑着：“既到了教习处，就得受我的管，谁要是敢叫板，管不得你是有脸的还是没脸的，一律宫规处置。姑娘在家是娇主，在宫里可什么都不是，你不懂规矩，我教你，我就是干这个吃的。你给我听好了，再叫我看见你三心二意，就罚你在院子里头顶砖，到时候面子里子都顾不成，你可别怨我。”
颐行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心里委屈又不得申冤，眼睛里裹着泪，不敢落下来，怕流眼泪又是一顿好打，嘴上应着：“嬷嬷教训得是，我以后都听您的，求嬷嬷饶了我这回吧。”
要说脾气，颐行实则有些软弱，她心气儿高，那是因为在尚家她是长辈，一落地就有一堆的侄儿给她磕头请安。她以为世上全是好人，她对谁也没有坏心思，谁知道进了宫，遇上好些不拿她当回事的，还偷她的银票。这回又挨了打，才知道人杂的地方步步江湖，她的傲气像水泼在沙地里，毕竟宫里不和你讲理，从来都是鞭子说话。颐行不欺软，但她怕硬，这么一来完全歇了菜，自己安慰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将来有了出息，再杀他个回马枪。
不过那老宫女下手确实狠，夜里银朱给她看伤，有两道破了皮，伤药撒上去，颐行疼得直皱眉。
“这才刚进宫没两天呢，就这么欺负人，回头破了相，那可怎么办。”银朱喋喋说着，“要不是樱桃拦着我，我早就上去教训那个桂嬷嬷了。”
颐行说不成，“两个人一块儿挨罚，樱桃上药忙不过来。”
说罢瞧一旁的樱桃，樱桃却心不在焉的样子，颐行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她，“你有心事么？”
樱桃“啊”了声，说没有，“我是为您打抱不平，那些老嬷嬷看人下菜碟，专欺负老实人。”
可不是吗，老姑奶奶真算是老实人，要是换了银朱，早踹桂嬷嬷一个窝心脚了。
银朱叹了口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屋漏偏逢连夜雨，银票叫人偷了，转头还受训斥挨打。”
颐行拽了拽银朱，让她别说了。
樱桃抬起眼，满脸的意外，“姑爸，您的银票叫人偷啦？”话又说回来，“不是不许私自带外头东西进宫吗……”
颐行哼唧了声，“所以这事儿不能声张。”
樱桃点了点头，“确实的，不宜声张，让桂嬷嬷知道了，又生出多少事端来。”说着起身下炕，“您躺着别动，我给您打水擦洗擦洗。”
樱桃端着盆儿出去了，银朱拽过被子给颐行搭上，颐行把脸枕在肘弯子里，喃喃说：“樱桃怎么不问问，丢了多少钱呐……”
——
那厢樱桃顺着砖路往金井去，伙房到了点儿会派苏拉给各屋送热水，宫女们只要备凉水就行了。
木桶放下井，宫里不像家里头似的，有吊桶的轱辘，全靠自己的臂力。因此樱桃每回只能打半桶，提上来的时候浇湿了鞋面，她咬唇看了半晌，最后忿忿将桶搬了下来。
这个时辰，各屋的差不多已经歇下了，樱桃将盆注满，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影壁后头，隐约传来打噎呕吐的声音。
樱桃仔细听了会儿，把木桶放到一旁，顺着那声音悄悄探过去，心想嬷嬷不叫多吃，这人还把自己灌得顶嗓子。这可好，躲到没人的地方吐来了，倒要看看是谁，出了这么大的洋相。
樱桃顺着灯影的探照，挨在墙角上看，那地方好黑，看不清，只看见两个身影，一个只管吐，另一个蹲在边上给她捶背。
“再忍忍，后儿就分派了，到了那里，能好好歇上两天。”这声儿听着耳熟。
“可我怕呀，这是多大的罪过……”
后面的话被咳嗽堵住了，再也听不见什么了。
多大的罪过？吃撑了也算罪过？还有后儿分派，“那里”又是哪里？
樱桃心里犯嘀咕，却也没什么可听的了，正想回去，不留神踢翻了花盆。只听影壁后喝了句“谁”，樱桃跑也来不及了，回身一瞧人追了出来，怪道觉得那声音听过，原来是教她们规矩的晴姑姑。
“是你啊。”晴姑姑笑了笑，“都听见什么了？”
樱桃看她笑得莫测，结结巴巴说：“没……没听见什么。我出来打水，经过这里……”
晴姑姑脸上不是颜色，压着怒火说：“人吃坏了肚子，没什么大事儿，别上屋里嚼舌根去，听明白了吗？”
樱桃一叠声道是，匆匆蹲了个安，便端起木盆回了他坦。
后来两天还是照旧的，天不亮就得出来应卯，说宫人们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一点儿不为过。
经过了头几天的适应，大家再也不像无头苍蝇似的摸不着谱了，洗漱用饭，井然有序。
樱桃在吃饭的当间儿，一直留意着身旁走过的掌事，昨儿呕吐的那个宫女，因天色太暗没看清楚长相，但晴姑姑来回走动似乎特别留意自己，吓得樱桃不敢动弹。
好容易晴姑姑出去了，阎嬷嬷也由大宫女伺候着用完了饭，樱桃忙收拾碗筷送到杂役预备的大桶里，回身恰好遇上阎嬷嬷，便蹲个安，轻快道了声：“嬷嬷吉祥。”
阎嬷嬷并不在意这个不起眼的孩子，随意点了点头便往门外去了。
樱桃犹豫了片刻，转头看向颐行和银朱，她们刚吃完，也正起身收拾碗筷。因为昨儿桂嬷嬷责罚颐行，给开了个口子，那些平时就爱在背后议论的人开始成心寻衅，结果当然是银朱和她们对骂起来，这回樱桃没上前劝架，转身走出了伙房。
今天是秀女面圣，接受太后和皇帝挑选的日子，已然撂了牌子的是无缘参加的。
从伙房往教习处去，半道上正遇见那些三选留了牌子的。愉嫔的表妹云惠也在其中，今天打扮得格外鲜艳，青绿绣金的袍子，小两把上点缀通草花，那股子喜兴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晋位了呢。
颐行看得怅然，原本她今天该见着皇帝了，没想到最后会落选。
银朱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该走了，免得去晚了，又要挨桂嬷嬷刁难。
那头御花园御选，教习处阎嬷嬷也正挑选机灵人儿。
宫女才进宫三五日，还没调理出来，这种时候选人，说白了就是给托关系走后门的一个机会。
颐行嘴上不说，仔细看着她们这屋究竟有几个人入选。最后名单出来了，当阎嬷嬷念到樱桃的名字时，她反倒松了口气。
总算她的银票有了下落，早前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从砖缝里掉下去，给烧了。

第8章
一个出身不怎么样，又无依无靠的十三岁孩子，想在教习处的头轮选拔中脱颖而出，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许谁也不知道她给了阎嬷嬷什么好处，但她对阎嬷嬷行贿，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
银朱义愤填膺，“真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我疑心他坦里的所有人，竟从没疑心过她。”
谁会想到这孩子会用那样的心思，她们是真心实意像带妹妹似的带着她，结果她反咬了一口，把颐行的老底都掏空了。
真应了那句好心没好报的话，颐行一头失望，一头又觉得古怪，自己明明把银票藏得好好的，怎么会被她找见的。
银朱背靠着墙，叹了口气，“您怎么知道营房丫头是怎么长大的，像她那种不得重视的孩子，擎小就养成了处处留心的本事。想是上回咱们说起教习处给各宫主儿选人的时候，她就记在心上了。人想攀高枝儿，该当的，可也得讲道义。咱们那么信得过她，最后她就这么报答咱们，我细想想，怄得肠子都快断了。”
颐行也叹气，“别的没什么，我就是懊恼她不懂行市，到底被人给坑了。”
二百两的银票，她也没处把票子兑换开，这要是送到阎嬷嬷手里，可不有去无回吗，总不见得阎嬷嬷再找她一百五十两吧！二百两换一个嫔妃宫里当差的机会，着实是亏大发了呀，有这份钱，拿来和贵妃跟前掌事的宫女打好交道，人家在裕贵妃面前美言几句，答应的位分都赶得上了。
唉，满砸！越想越糟心，实在心疼。伤心的不光是蒙受损失，更是没有物尽其用的憋屈，颐行气得饭都没吃，只管埋怨樱桃糟蹋她的钱。
人被选出去了，换他坦之前，得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知内情的人，对这个闷声不响却有家底儿的孩子刮目相看，只有颐行和银朱知道是怎么回事。
樱桃很心虚，匆匆忙忙归置自己的包袱，银朱抱着胸靠在门前，阴阳怪气说：“瞧好了收拾，别漏了，也别多拿。”
樱桃手上顿了顿，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扭过头来冲她们笑了笑，“姑爸，银朱姐姐，往后大伙儿都会分入东西六宫，我先走一步，过不了多少时候咱们一定能再见的。”
颐行麻木地点了点头，“这话也对，早晚都会分出去的，又何必急在一时。”
这位老姑奶奶说话，总是留着三分情面，从来都怕捅伤了别人肺管子，但在心虚的人听来，无异于一个大耳帖子。
樱桃红了脸，“我出去了……想法子给您二位铺路。”
银朱说别，“听说储秀宫的懋嫔娘娘不好伺候，你且仔细你自己吧！咱们这里不用你操心，你既然去了，就当从来不认得咱们，往后见了也不必打招呼。”
樱桃眼圈一红，人也有些唯唯诺诺的。
边上凑热闹的人嗤笑，“人家捡了高枝儿，出息大了。将来当姑姑，当掌事，和你们攀搭，没的自贬了身价儿。”
樱桃抹着眼泪，终是挎上包袱走了，和她一块儿上储秀宫当差的，还有隔壁他坦的蓝苕。
说来奇怪，别的宫女都是列成一排供各宫主位挑选的，只有她们俩是储秀宫点名要的。也不知是钱塞得多，阎嬷嬷另眼相看，还是储秀宫一早就相中了，只等时候一到，就把人提溜过去。
总之现在的老姑奶奶，是一穷二白的老姑奶奶，那份心气儿也刹了，上头的人怎么调理她，她就老实照着吩咐办事。
当然也有穷琢磨的时候，端了一天的托盘，到晚间才有空歇歇，这时候吃完了饭，蹲在院子一角的蚂蚁堆前，看那些蚂蚁搬着一颗芝麻大的饼屑，齐心协力往家运送。
银朱过来瞧她，挨在一旁问：“您干什么呢？”
颐行说：“你瞧这些蚂蚁，像不像后宫的嫔妃？”又指指它们头顶上的饼屑，“这个像皇帝。”
银朱哈哈一笑，“您还看出门道来了呢！依着我说，这些蚂蚁就是咱们，蚂蚁洞里那条白胖的大虫子才是皇上。”说完忙捂住嘴，怕自己一时说秃噜了，被有心人一状告到上边去。
颐行咂摸了下，觉得也挺像这么回事儿，现在的小皇帝，八成也长得一副白胖白胖的模样。
银朱抱着腿，把脸枕在膝上，悻悻然说：“昨儿御选，有五个‘上记名①’的，皇太后也挑了两个封了常在，里头就有那个云惠，您知道吧？”
颐行扭头看她一眼，“愉嫔的表妹啊？”
银朱说是啊，“这位能晋位，大概齐是看在她阿玛的面子上。她阿玛上年扩建热河行宫得了褒奖，太后特特儿点了名，这回不知道该得瑟成什么样了。”
颐行听完，无情无绪道：“皇上有这样的人伺候，不冤枉。”
银朱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老姑奶奶处心积虑想勾搭皇上，可不是出于仰慕，纯粹是想拿人家做跳板，所以话里夹枪带棒很寻常。
人嘛，上进心不能因为小小的挫折而丧失，颐行开始考虑，“我怎么才能见着皇上呢？埋伏在他经过的路上？我得装出巧遇的样子，扑个蝴蝶，踢个毽子，捉个迷藏什么的……”
可惜这点念想被银朱无情地掐断了，“宫女没事儿不能瞎晃。皇上出行都有太监清道儿，就算您有幸遇上，万一皇上那天心情不好，命人把您叉下去乱棍打死怎么办？”
这么一说确实有点瘆人，颐行又换了个想法，“那咱们先想辙攀上御前的人，万一哪天通融通融，让我敬个茶什么的……”
“御前伺候的人都有定规，再说谁有胆儿给您派茶水上的活儿啊，不怕您往茶里下巴豆吗？”
颐行被浇了两桶冷水，一时偃旗息鼓，忽然发现和皇帝同在紫禁城里，也像隔了千山万水一样，想接近难乎其难。
“这么说来没路可走了。”她撅了根树枝，插在了蚂蚁队伍前进的路上。
银朱看她设障，托着下巴说：“咱们才进宫，往后有的是时机，等时候一长，各处混熟了，想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应该也不难。”
银朱说完，颐行便发现小小的蚂蚁在刺探一番后，终于绕过了树枝，继续坚定地往洞口方向进发了。
蝼蚁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于是老姑奶奶痛定思痛，决定从长计议。虽然怎么计议还没想好，但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反正现在连钱都没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银朱对樱桃偷了颐行银票的事还耿耿于怀，仰脖子看着天，仿佛能看穿储秀宫的殿顶，直达樱桃脑门上。
“姑爸，您恨樱桃吗？要不是她，您这会儿该分派进六宫了。到了主儿们身边，见皇上的机会能多上好几成。”
颐行说起樱桃就来气，“我当然恨她，她干什么不好，偏偷我的钱。我有钱，也没光想着自己，我原打算给我们仨一块儿谋个好差事的。没曾想她拿了银票，把咱们俩给撇下了，可见半路上认识的不能交心，你把她当自己人，人家拿你当二傻子。”
可不是吗，往后还敢相信谁。
银朱吁口气，站起身看了看天色，说：“回去吧，过会子就下钥了。”
才说完，西一长街上就响起了梆子声。
颐行回头看，长房前挂起了成排的灯笼，那青瓦房檐从暮色中突围出来。几个宫女捂嘴窃语着走过，大辫子一甩，跑进了他坦里头。
平常她们受的管教，头一条就是举止得端稳，不许跑跳，不许呼朋引伴扎堆议事。颐行见她们一反常态，总觉得可能有什么令人惊诧的大新闻，便拽着银朱赶了回去。
等打起堂帘子，立马见一个人站在炕头上宣扬：“你们听说没有，桂嬷嬷不知冲撞了哪位主子，给赏了笞杖。两个太监行刑，杖杖见血，桂嬷嬷当时就翻了白眼，这会儿架到安乐堂等死去啦。”
一个人的生死，成了众人调剂无聊生活的乐子。桂嬷嬷平时不得人心，爱占小便宜，也爱欺负人，这回栽了跟头，当然个个拍手称快。
“嗳。”大荣喊颐行，“上回她还打你来着，这回可算给你报了仇了。”
颐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问：“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过啊，说杖刑就杖刑。”
“宫里头哪个和你讲理，奴才多，主子也多，不留神小命就没了。”有人说得理所当然。
也有人兔死狐悲，“我听着，心里头慌得很。桂嬷嬷也算宫里老人儿了，说打死就打死，那咱们这些人可怎么办，万一有了疏漏，岂不是死就在眼前？”
当然在有些人看来纯属杞人忧天，“桂嬷嬷多少道行，你又有多少道行？咱们一不偷二不抢，虔心办好自己的差事，这要是还能挨刀，那只能怨你命不好。”
横竖大多数人都很高兴，晚饭吃出了庆功宴的味道。
宫里人之荣辱，全在旦夕之间。桂嬷嬷是教习处的二把手，她出了岔子，自然是阎嬷嬷亲自来调理这帮新晋的宫女。
因桂嬷嬷究竟是出于什么罪状而被治罪，连阎嬷嬷都闹不清楚，大概是鉴于忧心自己受贿的事被人告发，所以并不像以前那样疾言厉色，反倒和蔼了许多。
“你们在我这里，原呆不了多少时候，等日子一到，还是归尚仪局管。我如今待你们严，少不得招你们怨，倘或不严呢，又是害了你们，将来吴尚仪过问起来，也是我的罪过。”
话虽这么说，众人不能不识趣儿，便都小心翼翼应承着：“请嬷嬷严加管教。”
当然严加管教是不至于的，面儿上过得去，走个流程就罢了。按着老例儿，宫女进宫头半个月在教习处学习简单的规矩，半个月满就发往尚仪局，再由吴尚仪逐层挑选分派差事。
吴尚仪正是那个三选给她们验身的人，面相不算和善，下牙长得参差，这样的人据说心口不一，她在尚仪局的威风，也远比阎嬷嬷大得多。
吴尚仪是个更有雷霆手段的人，接手了这批宫女，直接将一大半人发往尚食局和尚衣局当差，剩下的五六十仍旧留在尚仪局做些零散的活计。
她应该记得颐行，训话的时候眼睛不时地从颐行身上掠过。
颐行这人别的不行，预感一直挺准，她老觉得进了这里，恐怕还不如在教习处时自在。唯一可庆幸的是银朱还在，不管接下来有多难捱，总算还有个伴儿。

第9章
然而人在大环境底下生活，并不能时刻按着自己的想法行事。
虽说宫女出入都要成双，但规矩总是人定的，上头不分派，难道你还能拽着正忙的人来陪你么。
秀女们入宫半月有余，自此开始便都是宫女了，既是宫女，就得学着往外行走，承办差事。
这日吴尚仪说寒食节就快到了，宫里要张罗奉先殿祭祖，连带钦安殿和咸若馆也要洒扫。各宫有了正经职务的宫人，是不管这类杂事的，只有留在尚仪局的人可以随意差遣。
“你们这十五个，往钦安殿去。”吴尚仪随手指了指，“你们十五个，去咸若馆。你们二十个，上奉先殿……我可有言在先，那些殿里供奉的都是祖宗神明，倘或出半点纰漏，后果你们知道。”
那五十个领了命的蹲安道“嗻”，里头就有银朱。
颐行自进宫就和银朱在一起，教习处学规矩也没有分开过，银朱一走，颐行就有些无所适从。
吴尚仪转过身来，给剩下的十人分派差事，五个上园子里挪花盆，其余分两拨，每拨两人往酒醋面局和宗人府送东西。最后只有颐行一个人还没被分派，吴尚仪站在她面前，很有兴味地打量了一番，笑道：“怎么偏剩下你？要是让你歇着，只怕旁的人要说话，我想想还有什么可指派的……哦，你往四执库一趟，过两日要行康嫔、谨贵人、善常在的册封礼，去瞧瞧娘娘们的礼服预备妥当了没有。还有康嫔娘娘的头面，她上回特特儿嘱咐要兰花样式的，你取两样回来瞧瞧，别到时候弄错了，或是不称她的意儿……人家如今是嫔位了，可不敢慢待。”
颐行应了声嗻，看吴尚仪和几个嬷嬷往次间去了，方转身走出正殿。
今儿天色不好，穹顶灰蒙蒙的，春天风又大，风卷着流云飞快地翻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下起雨来。
颐行生来是个腼腆的人，熟人跟前她能侃侃而谈，到了新地方，遇着了陌生人，她就成了锯嘴的葫芦。想去问哪儿有伞，又怕别人嫌她事儿，不搭理她，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跑出去，甚至没能叫上一个伴儿。
因宫女进宫后不能胡乱走动，她连四执库在哪儿都不知道。只听说在东六宫后边，干东五所里头，便一路走一路打听。
将到琼苑右门的时候遇见两个太监，忙上前问路，说：“谙达，您给我指条道儿，请问四执库怎么走？”
那两个太监原本正在理论什么，也没空细指引，往东随意抬了抬手指头，“过了千婴门就是。”擦肩而过走远了。
颐行呼了口浊气，只好循着太监手指的方向继续往前探路。
干东五所又叫北五所，东西并排的一正两厢三合院格局，连门头都长得一模一样。颐行闹不清头所到五所究竟是由东向西划分，还是由西向东划分，只得一间间进去访一访，进一个门槛儿问一声，“谙达，这是四执库不是？”
太监惯常贫嘴，檐下走过的人“哟”了声，“这是哪宫的呀，怎么巴巴儿闯到这里来了？”
“想是带着哪位小主的钧旨呢，来来来……上这儿来。我问你，是为了你主子，还是为着你自己呀？”
颐行不明白他们的意思，迟疑着说：“我是奉着吴尚仪的令儿……”
“吴尚仪？她都多大岁数了，还有这份心呐？”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边上走出个模样周正的太监，他抬了抬帽子说：“成了，别拿人家打趣儿。”一面转头对颐行道，“这是敬事房，你走错门了。四执库在四所，东隔壁就是。”
颐行一听自己跑到敬事房来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再三道了谢，从门内退了出来。
这时候天愈发暗了，惊蛰过后雨水渐多，逢着这样天气，连门头上的琉璃瓦和彩画都鲜亮不起来了。
颐行进了四执库，这里相较边上几所更忙碌些。因天色昏暗，屋子里掌了灯，太监和宫女往来，从门外看上去人影憧憧。
她不知道该和谁打探，别人也是各自忙于自己的差事，一路目不斜视地经过。她只好硬着头皮进了门，见一张长案后坐着个中年的太监，身上衣裳要比寻常太监更考究，心里揣测着，那人应当就是四执库的管事吧！
颐行上前纳了个福，“给您请安啦。我是尚仪局新进当差的，奉了吴尚仪之命，来瞧瞧册封礼上娘娘们的礼服预备妥当没有。”
那管事太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嗯了声，“都妥了，请吴尚仪不必操心。”
“不必操心”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不大对付似的。宫里头人际关系复杂得很，颐行隐隐明白过来，不是这种软钉子，吴尚仪也不会安排她来碰。
怎么办呢，后头的话还是要说，自己掂量了再三才道：“谙达，我们尚仪说康嫔娘娘的头面指定了样式，只是不知道娘娘究竟喜不喜欢。尚仪吩咐我，取两样回去过目……”
结果话还没说完，执事太监就把手里的册子重重阖了起来。
“这是哪儿来的愣头青，四六不懂啊！娘娘们的头面，是能随意拿去给人过目的？究竟是你们吴尚仪糊涂，还是你不懂规矩胡乱传话？贵重首饰出了库，万一有个闪失，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一通宣排，直接把颐行说得噎住了。
果真是顶在杠头上了，也怪自己不够圆滑，原来宫里传话，并不能直撅撅照着字面儿上的意思理解，还得商量着来。吴尚仪这回是成心的戏弄她，把她派到四执库要首饰。也是的，一个尚仪算什么，嫔位上娘娘的东西，也是她能随意掌眼的吗！
颐行自认倒霉，带着委屈，诺诺说：“想是我听岔了，对不住，是我办事不力……”
执事太监瞥了她一眼，“回去问明白了再来。”
这就是两边角力，把传话的人涮着玩儿。
颐行心里的郁塞无处可说，只得勉强应了声“嗻”，从屋里退出来。
这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很细却急，从院子里斜切角看向门廊，能看见万根银针坠地的走势。
没伞，就得冒雨赶回尚仪局，两处离了有程子路，等颐行踏进尚仪局的大门时，身上的袍子都氤湿了。
这回吴尚仪没有直接露面，站在门前的是她手下得力的大宫女。大宫女见颐行一副狼狈模样，嫌弃地皱了皱眉，“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临出门看着要下雨，好歹带把伞，连这个都不明白，看来真是贵府上伺候得太好了。”冷嘲热讽了一番，居高临下又问，“差事办妥了吗？”
颐行摇摇头，“那头掌事的说了，东西不让出库。”
大宫女啧了声，“这点子小事儿都办不好，留在宫里何苦来。你知道尚仪局每天有多少事要忙吗，为了这个，竟是还得麻烦尚仪。”
颐行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的委屈越堆越高，忍不住低头哭起来。
“还哭？这是什么地界儿，规矩都白学了！”大宫女呵斥，全不管来往宫人的侧目。
这时候吴尚仪终于从里头走出来了，蹙眉道：“什么事儿，大呼小叫的。”
大宫女把颐行差事办砸的事儿回禀了吴尚仪，吴尚仪道：“这个姚小八，分明是有意难为人，往常不也拿出来吗，怎么这回偏不让。是不是你言辞不当，冒犯了他？”
颐行说没有，“我人生地不熟，都是加着小心的。”
“那是什么道理……”吴尚仪沉吟了下，复问，“你和他要了什么，他说不让出库？”
颐行心头迟疑起来，想必出入就在这上头，便道：“我照着您的令儿，要康嫔娘娘的两样头面首饰。”
结果吴尚仪露出个了然的神情来，“怪道了，这事儿不能怨人家，得怨你自己。是你没听明白我的吩咐，我要的是头面花样子，你怎么上赶着问人要首饰？纵是我没说明白，你的脑子不会想事儿么？那些个贵重的东西，哪能说拿就让你拿走？唉，知道你出身好，在家辈分儿高，可进了宫，就得依着宫里的定例行事。凡事多用脑子，别人依葫芦能画瓢，你倒好，给我画了个大倭瓜来，你说可笑不可笑。”
颐行一下子白了脸，这份闲气实在太让人堵心了，她没经办过差事，也没传过话，头一次就吃了这么大的亏，难怪前人总说宫里步步陷阱。
可是能怎么样，记了档的宫人，不是横着，五年之内难以出去。这会儿尥蹶子也没用，只能换来更大的报复。
她唯有忍气吞声，垂首道：“是我疏忽了，没听明白尚仪的吩咐。我这就再往四执库去一趟，把康嫔娘娘的首饰工笔小样请回来。”
吴尚仪见她还算听话，暂且便不为难她了。嗯了声，让人取了一把油纸伞来，“宫女子的仪容最是要紧，要是不留神，一样要挨罚的。”
颐行俯首应了，方打伞走出尚仪局。
从南向北望，笔直的夹道里空无一人，这时候的紫禁城才是干净的。小雨洗刷过墁砖地面，中央的路泛出一片水光，宫人为了便于行走都穿平地的绣鞋，走不了几步便觉得脚底心湿气蔓延，转眼鞋底子都湿完了。
这回往四执库去，算得熟门熟路，先对执事太监一顿自省，说自己听岔了吩咐，传错了话。
姚小八听完却笑了笑，“你们新进来的，哪儿懂得其中门道。我知道吴尚仪是成心这么发话，我要是顺顺溜溜让你拿着工笔小样回去，岂不是向她服了软？所以只有难为你多跑一趟了，跑一趟不吃亏，明白里头厉害，也就明白在尚仪局该怎么蒙日子了。”
说罢命人把工笔小样拿出来，仔细用油纸封好交到颐行手上，“可拿稳了，出了这个门，淋着了雨弄坏了，全和我四执库没关系。”
颐行一叠声应了，最后给他蹲了个安，说谢谢姚管事的，方才退出来。
回身到檐下取了伞，正要出去，迎面见樱桃和一个小宫女从门上进来。
照说进了储秀宫，升了大宫女，应该满脸喜兴才是，可樱桃的眉头打了结，脸色也不大好。看见颐行，怔愣了片刻，上前来头一句话就是“姑爸，我对不起你”，然后扭过脑袋，在肩头蹭了蹭泪花儿。

第10章
颐行对她的致歉并没有多大兴趣，事儿过去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过她既然做得，就不该淌眼抹泪，倒像储秀宫是刀山火海，受用了一回，又开始反悔了。
颐行抱着油纸筒让了让，“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只要你在那儿好好的，也不枉费这一番工夫。”说着就要错身过去。
樱桃却拦住了她，惨笑道：“姑爸，我在宫里没有一个能交心的人，只有您和银朱姐姐是实心对我好。我自己没气性，做了对不住您的事儿，这会子悔得肠子都青了。其实要没那件事儿，咱们现在还在一处，该多好。”
颐行的理解是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因樱桃身边有个小宫女寸步不离地跟着，便留了她几分面子，只道：“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走了就别回头，真跟我们进尚仪局也没什么出息，天天干着碎催，你还愿意？”
樱桃知道她不待见自己，羞愧之余慢慢点头，“您说得是，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有什么道理再在您跟前叫苦。”说着涩然看了她一眼，“姑爸，我欠着您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偿还您。”
旁的话也不便再说了，樱桃朝颐行蹲了个安，便转身进了四执库。
颐行心头有些怅然，略站了站，抱着油纸卷打上伞，冒雨赶回了尚仪局。
这趟请回了工笔小样，总不会有错了。吴尚仪把图纸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仔细打量，雕花工艺做得极细致，康嫔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宫里头小主儿争位分，实在是无可避免的事儿，位分高占了多大的便宜啊，嫔以上的能挑自己喜欢的花样子，赤金点翠戴在头上，嫔以下的可没有这个造化，全等着万岁爷赏呢。”吴尚仪笑着说完，转头瞧了颐行一眼，“姑娘一定不知道，当初你家姑奶奶在宫里头，那是何等的风光。咱们这起子人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一抬，唯恐冲撞了凤鸾之气。没曾想这皇后当了没几年，就被废到外八庙去了，可惜啊，可惜。”
吴尚仪完全是一副打趣的语气，颐行先头没闹明白“你家姑奶奶”指的是谁，到后来才听出来，原来是说她那老侄女儿。
一位曾经的皇后，变成了奴才口中解闷子逗咳嗽的话题，可见人真不能落马，要不连畜牲都能低看你。
颐行没应她的话，低着头，保持宫女子应有的姿态。
只是先前淋了雨，加上脚下的鞋也湿了，就盼着能回他坦换一换，可吴尚仪偏不发话，反倒是乜了她一眼，“你们进教习处的时候，嬷嬷应当告诉过你们，宫女子不能单独进出吧？今儿你犯了戒，知道么？”
颐行的火气险些又被拱起来，勉强按捺住了道：“因着人都给分派出去了，我实没有个伴儿……”
“胡说，尚仪局那么多的人，就找不出一个能和你结伴的？你嘴上装了嚼子，不肯开口求人，这是你的不是。我早说过，这地方不是你们尚府，当差就得有个当差的样子。心气儿比天高可不是好事，我自有办法，来校一校你这臭毛病。”
不用说，又得挨罚，颐行知道求饶没有用，只有自认倒霉。
吴尚仪命人取了簟把子，那是种用蕲竹扎成的板子，宽约两寸，拿来收拾人最合适。从尚仪局出去的小宫女，几乎人人尝过它的滋味，南方应选的宫人甚至给这种惩戒起了个形象的名字，叫“竹笋烤肉”。
“啪”地一下……可怜了颐行的手心，那种火辣辣的疼叫人没处躲，因为越躲打得越凶。
吴尚仪下手一点都没留情，在重重击打了二十下后方才停下。
这时颐行的双手已经肿得抓握不起来了，她盯着那双手，只见肉皮儿底下汪着水似的，连掌心的纹路都被撑开，不见了。
吴尚仪咬着牙关说：“念你是初犯，暂且饶了你这回，再有下回可不是挨板子这么简单了，杀头充军都在这上头。”
颐行忍住了泪说是，“谢谢尚仪教训，我都记住了。”
夜里银朱回来，看见她这样惨况只剩一叠声地叹气。
“以前生在尚家是荣耀，现在生在尚家成了催命符。姑爸，将来你要是得了势，一定把今天的仇报了。”
簟把子打人，疼倒还是其次，最毒的是把子上头有竹刺，那么长那么细，扎进肉里很难处理。
银朱捏着绣花针，在油灯底下一根根替她把刺挑出来，颐行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炕桌上，抽泣着说：“我真是太窝囊了，太窝囊了……”
银朱道：“今儿洒扫奉先殿，隔壁那个叫吉官的碰倒了高皇帝神位，当场就被拖下去了。窝囊？宫里谁活得不窝囊，别说是咱们，就是那些晋了位的也不是事事顺心。没宠的争宠，有宠的还得忙生皇子……”边说边低下声儿去，“除非当上太后，要不个个都得夹着尾巴过日子。”
颐行听她这么说，自责的成分少了大半，转而又去打听那个吉官的遭遇去了。
“这会儿吉官人呢，怎么样了？”
银朱说不知道，“兴许充辛者库了吧。您挨一顿把子不算什么，别往心里去。那些个老宫油子，他们都听六宫主儿的，保不定就是有人给了吴尚仪示下，让她收拾您呢。”
颐行自然也明白，三选就是吴尚仪把她筛下来的，吴尚仪比谁都想摁死她。
老姑奶奶虽然不硬气，但心里明白得很，现在自怨自艾不是时候，既当着宫女，少不得要挨打。好在她年轻，宫里也不许打脸，手心受点子苦，尚且还支撑得住。
不过宫里不拿人命当回事，这倒是真的。
在她们锤炼办差能力，在尚仪局吃挂落儿、挨数落的时候，传来了樱桃的消息。
这天收拾他坦，所有人都在大院里晾晒被卧，消息最灵通的小太监春寿从宫门上跑了进来，边跑边喊：“出事儿了，出事儿了！上回选进储秀宫的樱桃因冲撞了懋嫔娘娘，被打得血葫芦也似，这会子宗人府来领了尸首，送到义庄上去了。”
众人都因这消息傻了眼，前不久还让人羡慕的小丫头，一下子连命都丢了，真让人回不过神来。
当然大多数人伤嗟的时候，也有趁机挖苦的。
“这回可真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喽。人都说可着头做帽子，贱命就是贱命，有些人还想凭借姐妹情义往上爬呢，这下子断了指望了吧！”说完顺便乜了颐行一眼。
颐行没空理会她，想起那天在四执库遇见樱桃，她拿“一辈子”说事，看来那时候就对自己的境遇有预感。
银朱却听不得这夹枪带棒的话，“人都死了，还在这儿调酸汤呢。好歹积点儿口德吧，也不怕人家半夜趴你炕头。”
不过人家这回并不和她争吵，拿出高姿态来敲缸沿，“谁的肉谁疼罢了，咱们是事外人，至多听个热闹，和咱们什么相干呢。”扬手在被褥上拍打了两下，飞着白眼往别处去了。
银朱是个义气人，自然气不打一处来。颐行拽了她一下，让她别和那些人斗嘴皮子，春寿也凑嘴，“人的运势可说不准，谁也别拿别人当热闹看，焉知今儿是人家，明儿就不轮着自己？”
众人听春寿一说，大觉得晦气，吵吵嚷嚷道：“真该撕了你的嘴，明儿轮着你才是。”也不想继续议论这种倒霉催的事儿了，各自收拾停当走开了。
虽说樱桃偷了颐行的银票，让她耿耿于怀到今天，但一个曾经亲近过的人说没就没了，实在让人有些难过。
“这宫里的规矩也忒严苛了，冲撞了人就得杖毙，上回是桂嬷嬷，这回是樱桃。”
春寿对插着袖子道：“也不是，得看冲撞的是谁。听说上回桂嬷嬷是得罪了裕贵妃，这回樱桃惊动了龙胎，懋嫔娘娘可不好相与，自然得要了她的小命。”
颐行和银朱听得唏嘘，银朱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才多大点儿人，就一门心思往上爬，这回光宗耀祖没赶上，赶上投胎了。”
颐行问起懋嫔，“樱桃把龙胎吓没了？”
春寿说没有，“真要是没了，可不光樱桃一个人没命，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那既然龙胎还在，怎么就把樱桃打死了？”
春寿把视线调向了半空中，“咱们做奴才的命不值钱，无故打杀，小主们也怕宫规伺候，但要是事出有因可就两说了。那些个主儿们枝叶太大，谁敢抱着树身摇一摇啊。”
话才说完，宫门上有人叫：“春寿，春寿……正事儿不干，专会钻营溜号，回头禀报了管事的，罚你刷半年官房①！”
春寿吓得缩脖子吐舌，脚下抹了油，一出溜就奔了过去。
樱桃被杖毙的阴影，笼罩了整个长房他坦，一天下来，每个人都蔫蔫的。
宫女子夜里不是到点就睡，也有被姑姑点了卯，需要连夜拆旧袍子做针线的。
调理颐行的大宫女爱漂亮，针线上的活计远比别人多，因此颐行常要做到深更半夜。银朱的姑姑则不讲究太多，银朱除了日常的缝补，还能剩下时间帮衬颐行。
长房对面的屋子，顶南边一间超出围房好些，对角就是阿斯门，颐行常在那里做针线。炕上放一张大炕桌，她和银朱一人一边坐着，不像他坦里乱糟糟的尽是人，这里反倒清闲安静。
有件事颐行琢磨了好久，趁着没人的时候和银朱提起，“阎嬷嬷上回挑人，一下子点中了樱桃和兰苕，如今樱桃死了，那个兰苕怎么样了？”
银朱说：“谁知道呢，兴许日子也难捱吧，春寿不是说了么，懋嫔这人不好伺候。”
颐行慢慢点头，总觉得事儿有些说不通，可又道不清哪里古怪。
这时候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起了一阵风，窗户纸在棂子上来回地翕动，像孩子调皮吹气儿似的。
颐行不经意朝阿斯门上看了一眼，朦胧间见有个人站在灯笼低下，正朝这里望着。
她心下纳罕，伸手推开了窗屉子。
斜风细雨纷扬扑面，待要细看，那人影一晃，却又不见了。

第11章
转过天来，就是康嫔、谨贵人、善常在的册封礼。
册封礼是部分人的节日，有幸能晋位的，这天已然圆满了一大半。早就晋了位分的，大可以事不关己，了不起为了面儿上的和睦打发人送一两样物件以作贺礼，就已尽了同在深宫的姐妹之谊了。
然而妃嫔们能置身事外，张罗庆典的宫人们却一刻也不得闲。尤其是尚仪局，既要规范当日的规矩铺排，位分不高的主儿宫里缺人手，还要临时从局子里调拨过去应急。
至于要调拨谁，吴尚仪心中自有一本小账。她在整齐列队的宫女中挑选，颐行和银朱已经尽量低下头了，可惜到最后仍旧不得逃脱，最终名单里头还是有她们俩。
“这是大选过后头一回行册封礼，留牌子的主儿里头只晋封了善常在一位，恰逢康嫔和谨贵人的喜日子，跟着一块儿沾了光。咱们尚仪局，除了平时调理新进的宫女，逢着这样的日子，少不得也要出一份力。你们几个分作三拨，帮衬着今儿晋位的主们。”吴尚仪说罢，视线轻轻掠过了颐行和银朱的头顶，“善常在早前和你们一道入选，说不得彼此还相熟，我给你们一个进长春宫的机会，倘或善常在瞧上你们，硬把你们讨了去做伴，我也不好拂了常在的意儿。”
这是明捧暗贬的手法，表面看上去徇了私情，有心助她们脱离尚仪局，暗地里还不是给善常在送玩意儿，好让善常在来折腾她们。
可惜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她们这些听吩咐的自然不能不遵，只好由着吴尚仪安排。
景仁宫的主位是和妃，也就是养猫的那位，谨贵人随和妃而居；长春宫如今的主位是刚升上来的康嫔，善常在就随康嫔住在长春宫。
宫里嫔妃可使唤的奴才是有定员的，吴尚仪把景仁宫的人员分派好，最后交给颐行和银朱一人一个大红的漆盘，吩咐：“这是康嫔娘娘和善常在受封时所需的穿着，你们千万仔细着，好生给两位主儿送过去，切不可有差错，听明白了？”
颐行和银朱蹲身道“嗻”，趁着这风和日丽，和随行的人一起，浩浩荡荡向西六宫进发。
要说长春宫，其实并不陌生，当初她们三选就在长春宫以南这一片。只不过物是人非，那个嚣张跋扈的云惠晋位成了常在，她们心里即便再瞧不上她，见了她也只能受她挤兑。
只盼着人逢喜事，善常在能像她的封号似的，起码有容人的雅量。颐行和银朱无甚可依，一切只能凭运气。
进了长春宫，银朱手上是康嫔的吉服，颐行是善常在的。银朱本想和颐行换个个儿的，但因边上有大宫女监督，这事儿断乎办不成，只好在甬路上的时候给了颐行一个鼓励的眼神，和她分头进了长春宫的主偏殿。
善常在这会儿正在屋里等得心焦，起先还有怨言，嫌尚仪局办事拖沓，可忽然见颐行手托漆盘站在门前，她的不满顿时散了，然后快活地笑了出来。
“这是谁？”善常在挪动花盘底，上前半步讥嘲，“要是没看错，这是尚家的老姑奶奶不是？这么傲气的人儿，怎么甘愿当起宫女来了？”
她身边近身伺候的人，自然要迎合主子的喜好，便狗摇尾巴道：“主儿，不论她什么出身，给撂了牌子，只有当碎催的份。”
善常在那张小尖脸上浮起了一层刻薄的笑，“可不，万般皆是命，今儿还不是我为主，她为奴。”
颐行进宫之初还有一身傲骨，但在遇见那么多事之后，也学会了忍气吞声。
她还是照着宫人的规矩，给云惠行了蹲安礼，“请善常在的安。奴才奉吴尚仪之命，来给常在送吉服。今儿是常在的喜日子，万勿因奴才克撞了喜气，常在往后还要随王伴驾，步步高升呢。”
这话善常在倒是爱听的，毕竟什么都不及她顺利晋位重要。
当初在选秀之时，要说厌恶，比起尚颐行来，更让她厌恶的是银朱。如今这位尚家的金凤凰既然做小伏低给她送行头，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暂且就饶了她吧。
一旁的宫女上前接过了托盘，善常在揭开盖布，喜滋滋地抬手抚触了一下吉服表面繁复的金银绣，一种油然的骄傲充斥了她的心头。
很多时候争个位分，也许并不是因为皇帝，而是为了延续这份荣耀体面。一个小小的常在罢了，就有如此华丽的冠服，不敢想象皇后的礼服，又是何等的辉煌不容逼视。
此时的善常在，终于摆出了一副端庄做派，只是一团喜气心里装不下，就粉饰在了颧骨上，派头十足地叫了声“来呀”，宫婢们立刻将她簇拥进梢间里更换衣裳。
交了差事的颐行到这会儿才松懈下来，原本这种送礼服的活计是应当有赏的，但在善常在这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她玉手一挥让她退下，她就高呼阿弥陀佛了。
不过这长春宫里的景致倒还不错，西边靠墙的地方长了一株高壮的琵琶树。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萎靡了一冬的枝叶也渐渐长出了嫩芽，那新生的叶子一簇连着一簇笔直竖立向上生长，树冠下层是墨绿，树冠上层则是嫩色的，迎着暖阳簌簌轻摇，连叶片上纵横的经络都像染上了微光。
其实如果没人苛待，宫里的岁月并不那么难捱。
颐行贪图安逸的性格，有时候支撑不起她的远大志向。在家的时候娇娇儿，在宫里忙前忙后跑腿办差，习惯了这种紧张的步调，受累了也可以扛一扛，可见人的潜能都是给逼出来的。
这时明间里传来一串脚步声，颐行忙转头看，善常在穿着她的蜜合色八团喜相逢吉服出来了，一顶银镀金嵌珠宝钿子，一盘珊瑚朝珠，倒也衬托出了一点金贵的气度。
可是还没等善常在孤芳自赏转个圈儿，门上尚仪局的掌事姑姑忽然不安起来，脸上带着惶惑的神情，呆呆“欸”了声。
新晋的常在，身边宫人都是随意抽调的，没有懂得宫中掌故的老嬷嬷指引。
善常在因掌事姑姑的那声“欸”吓了一跳，托着胳膊的模样也有些傻相，迟疑着问“怎么了”，话音才落，正殿方向疾步过来一个大宫女，朝明间里瞅了一眼，焦急地对掌事姑姑说“错了”。
善常在愈发一头雾水，掌事姑姑白了脸，忽然跪下道：“请主儿恕罪，主儿的彩帨……像是弄错了。”
弄错了？善常在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绿色彩帨，上头连一个花纹也没有，看上去无法让人联想到尊贵，怎么就弄错了呢。
康嫔那头的大宫女见掌事姑姑没把话说明白，心里头也着急。善常在是才进宫的，根本不懂得宫里的冠服制度，便道：“按着会典上的定规，皇后和皇贵妃用绿色，绣五谷丰登，贵妃、妃用绿色，绣云芝瑞草。嫔的衔儿亦用绿色，不绣纹样，您是常在，按例您和命妇一样，应当用月黄色才是。”
这下善常在彻底愣住了，这么说来自己是错戴了康嫔的彩帨？那自己的彩帨在哪里，难不成在康嫔那里？
思及此，生生吓出了她一身冷汗。康嫔是长春宫主位，自己原就依附她而居，如今错戴了康嫔的彩帨，对自己来说倒是个好兆头，但对于康嫔而言呢？好好的嫔，一下子降级到了常在，康嫔不觉得晦气，不会大发雷霆？
善常在崴了一下，幸而边上宫女搀扶住了，忙不迭把彩帨摘下来，跌跌撞撞跑出了偏殿。
康嫔这会子在次间里坐着呢，一身香色缎绣八团云龙夹袍，衬得那面色柔和如帛。倒是没有什么怒色，大概是为了维持主位的气度吧，见善常在进来，唇角微微带了点笑意。
善常在却不敢因她面色和气，就当无事发生，她双手将彩帨承托上去，仓皇地连连蹲安，“是我无状了，不知道宫里冠服的定例，请康嫔娘娘恕罪。”
康嫔扭过身来笑了笑，“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值当妹妹吓得这样？底下人弄错了也是常有，换过来就成了嘛。”
话虽这么说，却不敢相信一个不相熟的人，能具备那么大的肚量。
有时候表面越是宽宏，背地里越是斤斤计较。
善常在心头突突地跳，她们同一天晋位受册封，一个是嫔位一个不过是常在，说是只隔了贵人的位分，但这条路就够走上好几年的。
善常在虽然莽撞，尚且明白位高一级压死人的道理，康嫔越是大度，她越是惶惶不可终日，抹着泪花哀声说：“我初来乍到，一心指着投在娘娘门下，请娘娘顾念我。这会儿才住下，就出了这种岔子，我……我心里有愧，实在对不住娘娘。”越说越惊恐，不禁大放悲声起来。
这么一哭，倒弄得两下里尴尬了。康嫔跟前嬷嬷忙道：“小主别忘了规矩，这样大喜的日子，哭天抹泪的可不好。您和愉嫔娘娘是一家子，我们主儿素来敬重愉主儿，就是看着愉嫔娘娘的金面，也不能和小主认真计较不是？”这才劝住了善常在。
“好了好了，换过来就得了，妹妹别放在心上。”康嫔和颜悦色道，“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收拾收拾，重新上妆吧。没的恩旨到了接旨不及，耽误了吉时倒不好。”
善常在听了，这才擦干眼泪从正殿退了出来。
然而康嫔不计较，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翻篇了，善常在把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到了送吉服的颐行身上，咬牙切齿地说：“这个贱婢嫉妒我，有意令我难堪。告诉吴尚仪，重重发落她，要是处置轻了，我断不能依！”

第12章
所以这是喝凉水也塞牙缝么？
虽说全套的吉服弄错了彩帨确实是件不该发生的事，但这和只负责运送的人不相干啊。
颐行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她们的处处使绊子，可事儿落到头上，还是忍不住要为自己叫一声屈。
“善小主，我要说这吉服不是我预备的，您信么？”她打算心平气和讲一讲道理，“我和您是同一批选秀进宫的，您不知道的定例，我也不能知道。再说我在尚仪局就是个干碎催的，娘娘们受封的吉服几时都轮不着我碰一指头。您也瞧见了，漆盘上是盖着红布的，我哪儿能窥见底下情形呢。您有气我知道，可也要撒对了地方，才不至于让那些有意坑您的人捂嘴偷乐啊。”
这话要是换了一般人，兴许就听进去了，可这位是谁呢，是绣花枕头的善常在啊。她乌眼鸡似的，盯住了一个，有附骨之蛆般的毅力。大概是因为懒动脑子，加上才进宫不宜树敌，就打定了主意拿颐行作筏子。
“甭给我扯那些嘎七马八的闲篇。”善常在一情急，连市井里的俗话都出了口，“你还想拿我当枪使？有意坑我不过是表面，人家真要收拾的是你！既然有人瞧你不顺眼，那我何妨顺水推舟，成全了这份人情。横竖你如今是块豆腐，任谁都能咬你一口，也不在乎多我一个。”
就这么着，颐行的游说没起作用，最后还是给送到吴尚仪跟前，姑姑带回了善常在的话，让“重重发落”。
吴尚仪看她的目光带着点怜悯，“你怎么又犯事儿了呢，叫我说你什么好。”
在一个有意和你过不去的人面前喊冤，纯粹是多费口舌，因此颐行连一句辩白都没说。
一块儿回来的银朱却要打抱不平，“你们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长春宫的全套吉服不是我们归置的，是现配好了送到我们手上的……”
吴尚仪一道目光斜扫过去，“你还有脸叫板？康嫔和善常在的彩帨错换了，论理你们是一对儿难兄难弟。康嫔才升了嫔位，不愿意这时候处置人，你满以为自己置身事外了？再嚷嚷，就陪着她上安乐堂夹道去，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这算是已经对颐行做出处置了，安乐堂夹道，是英华殿后横跨金水河的一处院落，你在紫禁城的城防图上找，甚至找不到确切的标注。但宫里当差的都知道这么个去处，那是位于皇城西北角，用以安置老病宫人的地方。安乐堂里养病，净乐堂里焚化，可以说是宫人生涯最后的终点。
银朱听了这话，满脸的不可思议，“吴尚仪，她是尚家人，祖辈上出过三位皇太后！”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皇太后们要是知道后世子孙这么不长进，八成也要伤一回心了。”说得一众看热闹的都笑起来。
颐行起先一再忍让，到这里也忍不住了，抬头道：“尚仪局不是管教化的吗，怎么吴尚仪头一个口不择言起来，竟敢拿历代皇太后说笑，当今皇上知道你的操行吗？还后世子孙，不巧得很，皇上也是纯悯太后的子孙，你这不光是笑话了我，连带万岁爷也让你折损了，但凡我能告御状，非让你全家跟着掉脑袋不可！”
向来不哼不哈的丫头，忽然反击起来，闻者无不怔愣。
吴尚仪确实是得意忘形了，脱口说了那样的话，要是果然有人较真，只怕够她喝一大壶的。
说到底尚家总是皇亲国戚，这一辈的皇后倒了台，祖辈上的皇后们还在奉先殿里供着。吴尚仪自知失了言，心里多少也存了点畏惧，只是不便在底下人面前跌了分子，强自硬着头皮拿话盖了过去。
“你倒会牵扯，不知道的真让你糊弄了。闲话少说，今儿起罚你去安乐堂当差，什么时候回来，得看你自己的造化。”吴尚仪一壁说，一壁看向银朱，“你们俩情谊深得很，怎么样，你也跟着去吧？”
颐行自然不能祸害银朱，没等银朱说话，自己就先抢了话头。
“银朱今儿当的是康嫔娘娘跟前的差，康嫔娘娘没有发落她，就因她替我叫了两声屈，吴尚仪便罚她去安乐堂，未免擅权了点。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五绊六。让我去安乐堂，我去就是了……”边说边转身，腿里打着哆嗦，也要大步流星迈出去。
她走了，吴尚仪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毕竟三选是自己掌的事，尚颐行的根底怎么样，她心里门儿清。
这后宫里头，过于出色的女人向来不会被埋没，万一哪天让她得了势，到时候自己再想安安稳稳当这尚仪，怕是不能够了。
好在处置了，发配到那不见天日的去处，吴尚仪徐徐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气才吐出半口，忽然见她又折了回来。
满院子的人古怪地盯着她，正琢磨她想怎么样，只见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我还有东西没收拾……”
她前脚进他坦，银朱后脚就跟了进去，虽然忿忿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姑爸，我还是很着您一块儿去吧。”一面说，一面收拾自己的细软。
颐行压住了她的手，说不必，“安乐堂那地方我知道，不是个好去处，你留在尚仪局，将来替我活动活动，我还能有回来的一天。要是两个人都进了那里，那才是把路走绝了呢。”
银朱有点着急，“那地儿全是得了重病的，万一不留神染上，可是要出人命的，您不知道吗！”
颐行笑了笑，“知道要出人命你还去？”说罢好言安抚她，“我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留在尚仪局，吴尚仪她们还得折腾我，倒不如去安乐堂避避风头，过两天自在日子。”
银朱叹了口气，“那您不打算当皇贵妃了？”
颐行讪笑了下，“当皇贵妃之前，我得有命活着。”
说不准世上离死最近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银朱觉得前途杳杳看不到希望，颐行的心思却很开阔，梦想着在安乐堂遇见个半死不活的大人物，经她全心照顾，大人物活过来了，将来一路提拔她，她就平步青云直到御前了。
不破不立嘛，对于颐行来说，暂时能避开吴尚仪是好事。于是快速收拾好东西，挎上了她的小包袱，一路头也不回往宫城西北角去了。
宫里没有风水不好的地方，安乐堂也是。
顺着金水河过来，沿途有丰茂的树木，因离水泽很近，那些花草长得分外肥美鲜艳。成排的大槐树，掩映着一个称不上规则的院落，从外头看上去同样红墙金瓦，和高耸的角楼呼应，相得益彰。
颐行顺着小径过去，刚走到门前，迎面有太监送太医出门来，那太医吩咐着：“保不定就是这几天，早早预备，瞧着不对劲就送出去。”
太监连连点头，“那照着您看，是一点儿法子也没了？”
太医瞥了他一眼，“要有法子，还让你们预备？”
“嗳嗳……”太监把人送到槛外，垂袖打了个千儿，“我就不送了，您好走。”
等送别了太医，转头才看见颐行，也没问旁的，上下打量了一通，“新来的？”
颐行忙说是，“我才到这儿上差不懂规矩，请谙达教导我。”
太监摆了摆手，“都给发落到这儿来了，谈什么教导不教导。我叫高阳，是这里的掌事，跟着来吧，我带你认认地方。”
高阳一处一处带着她走了一遍，“咱们这犄角旮旯统共七间房，东一间西一间的分开布置，就是怕身子弱的人过了病气。瞧瞧这大院子，多豁亮！不是我吹，可着紫禁城找，找不着比咱们这里更清闲的地儿。说句实在话，不是病得不成的，送不到咱们这儿来，所以屋子大半是空着的，一个月里遇不上一个。不过要是赶上时疫，那可就两说了，能治的治，治不了的送净乐堂……开头你们姑娘家兴许还害怕，时候长了也就这么回事儿，谁没有这一天呢……”
颐行本以为安乐堂里到处是尸首，难免有不洁的气味，可转了一圈，病榻上只有两个人，走廊和屋子里充斥着药香，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这里当差的人也不多，除了高阳，还有一个小太监并两位嬷嬷。最没出息的地方犯不上勾心斗角，所以这安乐堂，于颐行来说倒是真正的安乐去处。
生死转眼，当然也是到了这里才见识。
一个小宫女方十四五岁光景，生得矮小瘦弱，因续不上来气儿被送到这里。先前的太医正是来给她瞧病的，谁知药越吃病情越严重，傍晚的时候还睁开眼，看见颐行叫了声“姐姐”，等到戌正前后一句话没交代，就伸腿去了。
颐行是善性人，因为她一声姐姐掉了几滴眼泪。
顾嬷嬷说可怜，“这小娟子没了爹妈，是叔婶舍饭长大的。现如今走了，家里人哪里管她，将来烧成了一捧灰，就是个无主的孤魂啊。”
颐行听了愈发可怜她。
净乐堂的人来了，粗手大脚拿白布一裹，一个扛头一个扛脚，把人搬了出去。颐行呆呆目送他们走远，小娟的大辫子垂下来，在搬运的太监鞋面上蹭着，却没人管得那些了。
家人不收领，更别谈祭拜她。颐行琢磨了下，安乐堂里供了药王菩萨，香火蜡烛全有，连纸钱都是现成的。宫里原不许随意焚烧，但安乐堂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干什么都不会落人眼。
于是壮起胆，拿宣纸做了个包袱，挑各宫下钥之后再没人走动了，到金水河畔槐树底下刨了个小坑，点燃了一沓瘗钱。
小小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合什拜了拜，“小娟，我给你送点儿买路钱。”然后喃喃祝祷，“出门须仔细，不比在家时，火里翻身转，诸佛不能知。”
说悲痛，当然算不上，不过是对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感到唏嘘罢了。
颐行小心着火势，一张一张捏了金箔纸放下去。本以为动静不大，不会引得人来的，可眼尾的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双皂靴。
那皂靴的主人有道好听的声线，泠泠如刀锋冷露般，不讲情面地丢出了一句话——
“宫里烧包袱是杀头的罪过，你活腻味了？”

第13章
颐行扭头看，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夹袍，箭袖规整地挽着。因天色昏暗，他身量又高，纸钱燃烧的火光堪堪投射在他胸口，他的面目掩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颐行心头一阵急跳，恰好包袱也烧得差不多了，于是胡乱踩灭了火堆，踩得火星子四溅，一面搓着手说：“谙达，我是才进宫的，不懂宫里规矩。这地方是哪儿，您一定知道，今儿刚走了一个小宫女，我看她可怜……”
“可怜别人，就得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不怕？”那人说完，似乎才意识到她对他的称呼，奇异道，“你叫我什么？谙达？”
谙达是兄弟的意思，宫里一般用作套近乎时，对太监的称呼。
很显然，颐行的这句“谙达”叫错了，这人应该不是太监，所以才对这两个字针扎似的敏感。
她开始快速思考，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宫里下钥之后，满紫禁城连皇帝在内只有八个男人，四名干清门侍卫、两名太医、一名奏事官。且入夜后这些人的一言一行都有太监看管，再怎么松散，也不能闲庭信步走到安乐堂地界来吧！
颐行侧目打量了他一眼，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看见个朦胧的影子。想起先前慌乱中的一瞥，记得他的衣着没什么特别之处，夹袍是素缎，连一个纹样也没有，除了身条生得挺拔，要说他是个太监，她也能信。
无论如何，叫人拿住了就得好好打商量，终归人无完人嘛。
颐行挤出个笑模样，掖着手说：“宫里好像也有定规，留宫值守的侍卫官员，不能趁着夜色瞎溜达。我没见过您，您一定不在这附近当差吧？您看这样好不好，我违例烧包袱是我的不对，您不在值上当班，跑到这儿来遛弯儿也是您的不是。咱们两下里相抵，您不捉拿我，我也不告发您，权当交个朋友了，您说成不成？”
“权当交个朋友？”对面的人认真思索了下，“你怎么就认定我违抗了宫规呢？”
颐行说：“要不怎么的，恕我眼拙，难道您是皇上？”
对方显然被她问住了，迟疑了下才道不是，“太医夜间可以出诊，我原本是来给那个小宫女瞧病的，没想到她人已经走了。”
颐行哦了声，“原来是太医呀，那更知道我们的难处了。那小丫头子多可怜，连个发送的亲人都没有，您人俊心善，哪儿能不体谅呢。”
就这么三言两语，给人扣上了一顶漂亮的高帽子。
任何人，在得到赞美的时候心肠总会软上几分，对面的太医也不好继续计较了，只道：“今天的事儿我就不追究了，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宫里屋子都是砖木造的，万一哪里落了火星子，那可是泼天的大祸。”
颐行忙点头，“我记住了，再没有下次了，多谢太医。”
今儿是初一，一线弦月挂在天边，地上沉淀了薄薄的雾气。颐行看不真周他的眉眼，但光听他的声儿，就觉得他应当长着好看的五官。
人的长相真的可以辨善恶，她原本以为这宫里步步都是陷阱，实则离开了尚仪局，遇见的人都不赖。像安乐堂里那几位，像拿了现形儿还愿意放她一马的这位太医。
太医似乎对她年轻轻的来安乐堂很好奇，也不忙走，站定了问她：“姑娘是得罪了谁，给罚到这儿来的吗？大体像你这样年纪的，该分派进六宫当差才对。”
说起这个，颐行不免感到羞臊，低下头支支吾吾说：“我不机灵，惹得尚仪生气了，才给罚到这儿来的。”
太医对她的不机灵一说深以为然，转而道：“上值当天就死了人，你不害怕么？”
颐行认真思忖了一下，倒真不觉得。
“我自小额捏就说我是个贼大胆，这世上哪处不死人呢。这地方接收那些得了重病的人，请您这样的大夫来给他们瞧病，大家伙儿都是一片赤诚，谁也不存半点私心，我看比那些花团锦簇的地方还强些。”
那太医的声口是真真好听，他轻轻笑起来，“你原就生在花团锦簇中，怎么这会儿倒嫌弃起来？”
颐行吃了一惊，“我的来历您知道？”
他嗯了声，“我自然知道。尚家辈分最高的姑奶奶，你的大名宫里头早传遍了。先头隐约听说你给罚到安乐堂来了，安乐堂里女的只有两位老嬷嬷，忽又多了个你，想必你就是尚颐行吧？”
天色昏昏，彼此都看不清楚，他只记得她蹲在火光前时，那光致致的额头和玲珑的侧颜。
颐行嗳了一声，“是我，没想到我在宫里这么出名呐。”又来问他，“请问太医贵姓啊，往后见了也好称呼。”
他说：“我姓夏，叫我夏太医就成了。”
颐行点了点头，“今儿这事，还得多谢您周全，现如今小娟子死了，里头还有个患病的太监，您跟我进去瞧瞧吧。”
可他却不挪步，只道：“我是冲着宫女来的，太监的病不由我管。”
这么一说颐行恍然大悟了，“明白、明白……您是女科圣手，专看宫女。”
夏太医被她噎住了口，好半天才道：“也能……这么说。”
横竖不管是看男科还是看女科的，总之这是个好人呐。
颐行冲他蹲了个安，“时候不早了，您既不进安乐堂，就请回吧！”
夏太医道了声好，嘴上应了，人却并不离开。
颐行纳闷，心道你不走我可要走了，但又抹不开面子，便歪着头问：“您是摸着黑来的吗？要不您等等，我给您取盏灯笼去。”
夏太医没应她的话，斟酌了下道：“我在尚仪局有点儿门路，姑娘瞧瞧，要不要想辙把你给调回去？”
原来夸人一句，能得那么大的好处呢。颐行忽然觉得以前自己的嘴太笨，没有早早发掘这项能耐，往后可得学聪明了。
不过无功受禄不是好事，额涅告诫过她，姑娘大了要知道分寸，一个不相熟的男人对你献殷勤，八成是图你什么。这时候脑子就得清醒，拿人的手软，别贪图便宜，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思及此，颐行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她可是要做皇贵妃的人，不能一时大意，让人将来翻了小账，便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打算凭自己的本事离开这儿，您就别为我费心啦。”一头说，一头往回走，嘴里喃喃着，“您等等，我给您取灯去……”
安乐堂里和别处不一样，别的地方到点就熄灯，安乐堂因有病患，需要彻夜掌灯。
颐行从檐下摘了一盏气死风①，拿挑棍儿挑起来，脚步匆匆重又折了回去。可惜到了地方，发现夏太医已经不见了，想必等不及她，先走了吧！
不过这人神出鬼没的，来的时候看不清脸，取灯回来他又离开了，难道是怕见光？
颐行挑着灯笼站了会儿，低头瞅瞅，刚才的纸钱燃烧后只剩下灰烬……她忽然打了个寒颤，别不是自己烧纸，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吧！
这下可再也不敢逗留了，胡乱把小坑掩埋上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安乐堂。
高阳见有人火急火燎进来，吓了一跳，待看清了脸才道：“姑娘忙什么呐，这大晚上的。”
颐行嗫嚅了下，说没什么，“我上东边厢房看了看……谙达，太医夜里出诊瞧病么？像咱们这儿，万一送来的忽然病重，能请太医来诊治吗？”
高阳嗤地一笑，“想什么呐，宫里下了钥，统共只有两位太医当值，都住在日精门御药房内。太医们的行动有定规，夜不准向西下台阶一步，就是有小主儿身上不舒坦了，进出也得由专门的太监跟着。咱们这地儿，来的都是苦人儿，谁能那么大面子，从南边儿请太医来瞧病？一应都得等天亮了再说。”
“哦……”颐行有点犯糊涂，“就没有例外的时候？”
高阳复又一笑，“没这个例外。大英开国至今三百多年，规矩严着呢。要是让外男满宫瞎溜达，那不得坏了菜！”
啊……有理！颐行只觉背上寒浸浸的，仲春时节也冒出了一脑门子冷汗。可她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只好含糊着问高阳：“谙达，宫人有个病痛，也能叫太医给咱们瞧吧？我和您打听打听，御药房有没有一位姓夏的太医呀？”
高阳翘起一根小拇指，捅进帽沿底下挠了挠，“那我可说不上来。宫里的太医无定员，多起来连师父带学徒的，得有两三百人。”
“那坐更的太医里头呢？”
高阳琢磨了一下子，“能坐更的，都是太医院的大拿，毕竟夜里得负责整个紫禁城的主子们呢。我知道的人里头，并没有姓夏的太医……姑娘和那位夏太医是旧相识？你要找人，我明儿让荣葆给你扫听扫听去。”
颐行一听忙说不必了，事儿过去就过去了，要是打听出是有这么个人还好，要是没有，那她不是活见了鬼吗……
算了，反正也琢磨不明白，懒费那个脑子。
颐行对高阳道：“时候不早了，谙达快歇着去吧。”说完歪着脑袋，慢吞吞回她的他坦去了。
直棂门一推，轻轻地吱扭一声响，颐行踏进屋子四面环顾了一圈，一桌一炕还有一张小柜子。虽说早前他们家下人住得都比这儿好，但相较尚仪局的大通铺，有个一人卖呆的好住处，已然是天大的恩惠了。
这安乐堂啊，处处透着寡淡，但着实是一份美差，既清闲还能独享一间他坦，早知道就该让银朱一块儿来。
颐行独个儿在桌前坐了会儿，舒坦过后还是有些冷清的。低头瞧瞧脚上，先头拿鞋踢纸钱灰来着，鞋帮子上也沾染了，于是脱下鞋对扣着拍打，啪啪地，扬起了一大蓬灰。
反正不管什么时候，心境开阔不自苦，这是最要紧的。
君子未必整天想着报仇，可就是这么巧，第二天冤家对头自个儿送上门儿来了，你道好笑不好笑！

第14章
安乐堂不是阎王殿，它更像生死一线间停留的一个客栈。
宫里头因人多，最忌讳生病，譬如伤风咳嗽那倒不要紧，捂一捂，出上一身热汗，兴许就好了。可一旦生了重病，治无可治了，就必须送到这地界儿来。
大家心里都明白，进了安乐堂，等于一只脚迈进了棺材。正经宫人怕过了病气儿，不敢近身伺候了，安乐堂里当差的就不怕吗？因此病了的人送进来，大抵是等死，但凡有办法的，绝不愿意走这步，装也要装得可救，好歹留在他坦里。除非真的装不成，瞒不住了，那也是无可奈何。患病的人自己身子原就很弱，安乐堂里又到处弥漫着死气，但凡进了这门，就和外头阴阳两隔了。
颐行也问过顾嬷嬷，有没有患了病，后来渐渐好起来的。顾嬷嬷说有是有，却极少极少。
“病啦，整日间昏昏沉沉不吃不喝，咱们也忌讳病气儿，没人实心给他们喂饭喂水。你想想，身强体壮的尚且经不住三天饿呢，何况他们。反正进了这儿，能不能活命全看造化，太医给开了药，能喝的喝两碗，不能喝的也就罢了。不是咱们心狠，拿着阖宫最低等的月例银子，犯不着赔上性命。”
人在恶劣的环境下，保得住自己是最要紧的，安乐堂的老人儿们也再三叮嘱她，不能少年意气，因为性命交关，少年意气最无用。
头前高管事说，一个月也未必能迎来一个，颐行真信了。可今天就是这么巧，在她打着饱嗝踱到檐下看天色的时候，外头拿板子抬进来一个宫女。
宫女用被子严严实实捂着，只露出一头黑长的乱发，暂且瞧不见脸，但颐行一眼就看见了随行的人，那人满脸肃容，没有表情的时候透着一股子厉害劲儿，正是吴尚仪。
看来是人都有走窄的时候啊，颐行回头喊了声：“高谙达，来人了。”
高阳闻声从里头出来，黑瘦的脸比吴尚仪更冷漠。
“得了什么病呐？”
四个抬人的嬷嬷停在台阶前，安乐堂的规矩就是不得安排，不能随意进入。也是风水轮流转，安乐堂平时是最叫人看不起的衙门，可到了最后，却又是最能拿乔的衙门。
吴尚仪微顿了下，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太医说是劳怯。”
劳怯这两个字一出口，台阶上的高阳面色更不善了，“这病闹不好可是要过人的，送到咱们这儿来做什么，还不弄出宫去？”
吴尚仪平时那么傲气的人，发现高阳并不买她的账，也只好放软了声气儿打商量，说：“谙达，我是尚仪局的管事，这是我干闺女，上月患了病，到如今一里一里亏下来，我是没法儿，才把人送到这儿来的。谙达，谁都有个至亲，她这么大好的年纪，要是挺过难关有命活着，将来再想进来就难了。所以还得请你帮帮忙，咱们都在宫里当差，牙齿挨着舌头，将来总有个互相照应的时候。”
高阳听罢，笑了笑道：“姑姑太抬举我了，我是个穷太监，可没有旗下的阔亲戚。您说的很是，宫里当差总有互相帮衬的时候，不是我成心刁难，实在是……”边说边觑了觑门板上的人，“都病得这样了，搁在咱们这里，谁敢照应呢，留下也是耗日子。”
吴尚仪听罢高阳的话，把视线调转到了颐行身上，摆出个和煦的面貌来问：“姑娘在这儿，还适应啊？”
颐行垂着眼，欠了欠身子，“托您的福，这儿挺好的。”
一个接待将死之人的地方，能好到哪里去，吴尚仪并不相信她的话，只当她是嘴硬。不过这种时候倒可以和她谈谈交易，隧道：“宫里头行走，今儿你帮衬帮衬我，明儿我再帮衬帮衬你，偏过身子就过去了。这丫头说是我干闺女，其实是我娘家侄女，我无儿无女，留她在身边是个安慰。可惜她命薄，染上了这宗毛病，我的意思是你替我尽心照应她，待她好了，我接你们一块儿回尚仪局。你的功劳我记着，往后我像待自己孩子似的疼你，你看怎么样？”
所以投靠一个人，还得拿小命去换？
颐行也得拿一回搪，推诿道：“太医都瞧过了，不成事才送到这儿来，我又不是神仙，我能有什么办法。”说着瞧了高管事一眼。
高阳没什么表示，对插着袖子眯眼看着吴尚仪，像在等她的答复。
吴尚仪碰了个软钉子，要换作平常，早拂袖而去了。这回是人在矮檐下，只得退让了一步道：“她能不能活命，看天意吧。我也不说痊愈不痊愈的话，只盼她能再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算你的功劳。”
这个条件开出来，不可谓不诱人，毕竟小小的安乐堂离登天梯远了点，她可是立志要当皇贵妃的人，唯有留在尚仪局，才有分派进六宫的机会。
关于将来的计划，颐行昨夜闲来无事好好考虑了一番，她甚至想到了绕开皇帝先讨太后欢心。不过那都是后话，万般打算，也得先离开安乐堂才能实行。
这就又把问题抛到高阳面前了，高阳偏头问颐行：“你是什么打算？尚仪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姑娘要是有胆儿接手，试试也无妨。”
颐行想了想，本打算再推诿两下的，可自己又装不出那做派。
调转视线看看板子上的人，病得是不轻，但被褥还有起伏，说明知道喘气。
要接手一个病鬼，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得横下一条心应承下来，“我尽心看顾她，但生死有命，倘或她有个三长两短，希望尚仪不会因此为难我。”
吴尚仪那张长脸上推起了一点笑，“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只要你尽心，旁的不图你什么。”说完望向高阳，“管事的，给指间屋子吧。”
高阳的手方不情不愿地从袖子里抽了出来，随意往东指了指，“就那间吧，朝阳，风水好。”
吴尚仪忙示意抬人的挪动起来，进了屋子一齐使力，把人搬上了床铺。
得了劳怯的人不能见风，到这会儿才把被褥掀开一个角，底下的人终于露出脸，看样子十八九岁模样，要不是病得满脸通红，可说是个很周正的女孩子。
吴尚仪嘴上是心疼这个干闺女的，实则也不愿意多呆，匆匆把人托付给颐行就走了。
颐行待要进去，被高阳拦住了，高阳说你忙什么，“就这么大脸朝天的，不要命了？去取块厚纱布，多垫上几层，把口鼻蒙起来再说。”
颐行嗳了声，到这时候方问：“谙达，您是有意刁难吴尚仪，好来成全我的吧？”
高阳眉毛一扬笑起来，“好丫头，知道好歹！其实咱们安乐堂哪儿有不收人的道理，不过做回梗，你好和她谈条件。你呀，好端端的女孩儿，还是尚家姑娘，怎么能委屈在这儿呢，你应该撂高儿打远儿，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颐行忽然鼻子一酸，以前老听人说仗义每从屠狗辈，只因自己打小作养得好，并没有真正见识过。
如今到了安乐堂，这是最底层的去处了，里头的人反倒替她着想，比起光鲜的尚仪局，安乐堂可有人情味儿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给您蹲个安吧。”颐行抚了抚袍子，稳稳向高阳行了礼，“只要我能从这儿出去，一定不忘了您的好处。”
高阳笑着摆了摆手，“我也是瞧你们家根基壮，祖上那么老些娘娘呢，到了你这辈儿，一准错不了。你也别琢磨旁的，不求把人救活，让她延捱上十天半个月的，吴尚仪不让你回去，我也瞧不起她。”
颐行应了声，忙提起袍子找纱布去了，顾嬷嬷望着她的背影感慨：“瞧瞧这活蹦乱跳的劲儿，多好！”
荣葆也觑着，扭头问：“师傅，等她将来有了出息，能不能挨个儿把咱们调出安乐堂？”
高阳回手在他脑袋上凿了一下，“肚子里盘算就成了，还问呐？人活于世，多结善缘嘛，我都走了十几年背运了，倘或她能登高枝儿，提溜咱一把，我想上酒醋面局当差去……”
那厢颐行真就开始勤勤恳恳照顾那病鬼了。
得了这种病症的人不好伺候，又咳又喘，随时能背过气去。
颐行在家是娇小姐，平时洗脸的手巾都不由自己拧，这回喂汤喂药还带擦身子，着实是使了九牛二虎的劲儿。
所幸这女孩儿也争气，挪了个地方，冲了冲煞，比来的时候更有些精神了。大概因为年轻，还没熬成宫油子，对颐行的照顾千恩万谢，很是领情。清醒的时候告诉颐行，她叫含珍，十三岁进宫，今年十八了，跟着她干娘苦熬了五年，今春本要上御前的，可惜得了这个病，一下子就断了念想。
可在颐行听来却不得了，要上御前啊！这要是有个熟人里应外合，那她不是擎等着在皇帝跟前露脸了吗！
所以非治好她不可，颐行给她加油鼓劲儿：“好日子在后头，我会相面，你少说还能再活六十年。”
安慰完了人便出门找高阳请示下，“谙达，我想上太医院找那位夏太医，他是女科圣手，说不定能治含珍的病。”
高阳想了想点头，扭身叫来了荣葆，“道儿你熟，你陪着一块儿去吧。”复又叮嘱，“太医院里太医多，你要找的人未必在，倘或没寻见，先请一位来，诊了脉换了方子再说。”
颐行应个是，带上荣葆出门了。
确切地说，太医院在宫内不能称作太医院，应当叫太医值房。值房分宫值和外值，宫值给皇帝和主儿们瞧病，设在皇帝寝宫旁的御药房内，外值是为宫人们瞧病的，设在南三所内。
紫禁城是真大啊，颐行从北到南这一趟，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跨进南三所大门的时候，小腿肚都转筋了，又不能扒门框，只好崴着身子纳福，朝门内喊着：“大人们吉祥，我是安乐堂当值的，找夏太医给堂子里的人瞧病，请问他在吗？”

第15章
太医值房正中央，供着伏羲、神农、黄帝的塑像，从塑像袖底看过去，能看见值房深处忙碌往来的身影。
有人听见招呼，扭头问了声：“夏太医？哪个夏太医？”
颐行接不上来话，那晚自己疏漏了，只问了人家姓氏，没问明白全名叫什么。
其实找太医给含珍看病，未必点名要找前儿那位，就是觉得他能对症，且大晚上的赶到安乐堂要给小娟瞧病，必定是医者仁心，比一般的大夫强些。自己呢，也莫名有个执念，想天光大亮下见一见他，也消了她疑神疑鬼的戒心。
不过听里头人应，就知道值房里有姓夏的，且不止一位。她答不上来，但她想了个好辙，精准地提供了一个范围，“就是前儿留宫轮值的那位。”
里头杵药的几个太医顿下了，面面相觑后道：“这儿是外值房，夜里用不着当值，你得上干清宫御药房去，你要找的人兴许在那儿。”
可也不对啊，宫值的人不给宫女看病，只候主子们的命……那前儿夜里遇见的太医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违反宫规胡诌的侍卫，还是潜入宫中行刺的刺客？
颐行一脑门子官司，人也有点儿发愣，边上的荣葆叫了声姑姑，“您是怎么认识那位夏太医的呀？要不您说说他叫什么名儿，咱们上寿药房打听打听去？”
干清宫的御药房不是人人能进的，但负责煎药的寿药房还可以走动走动。太医开了方子都得送到那儿去，里头当值的和太医都相熟。
可惜颐行说不出来，最后也只能摇头。
含珍的病不能耽误，无论如何先请太医过去再诊一回脉是正经，便把来意和里头的大夫说了。
半晌一个看着最年轻，平时被使唤惯了的小太医蔫头耷脑走了出来，他转身示意苏拉背上药匣子，一面比了比手道：“我随你们跑一趟吧。”
所以哪儿都有倾轧，新人就得挨老人欺负，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从南三所到最北边的安乐堂道儿太远了，没人愿意为个小宫女特特儿跑一趟，又不能不接诊，于是资历最浅的被推出来，美其名曰“多诊多看”。
想必这位年轻太医确实常在宫里奔走，脚上的功夫练了出来，一路健步如飞，颐行和荣葆几乎追他不上。
颐行连连喘气，“小葆儿，他腿里上油了？怎么那么能跑呢……”
荣葆也直倒气儿，“别介呀，您这会儿管我叫小葆儿，等我老了，我可不敢再您跟前露面了。”边说边招呼，“岩太医……唉哟岩太医，您慢点儿，没的堂子里的还没瞧，先给咱们俩扎金针喽……”
太监都爱留一手，话不说透是他们保平安的符咒。颐行还琢磨了一下，怎么老了就不敢在她跟前露面了？是怕这会儿叫他小葆儿，老了管他叫老葆儿？
……原来是这么回事，到底音不好听。
颐行抿了笑，快步赶上去，岩太医脚上也放缓了步子，回头说：“对不住，病了的人都着急，我跑腿跑惯了，不是我自夸，宫里太医没一个能赛得过我。”
这也算是项本事，不管医术怎么样，这份善心是该肯定的。
岩太医又问颐行，“姑娘找的那个夏太医，是你旧识？他叫什么名字，等我回去给你打听打听。”
颐行道：“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他说自己擅女科，才想着请他过去瞧瞧。”
岩太医颔首，复又想了想，“擅女科的就那几位太医，我认识的里头没有姓夏的呀。”
可知不是遇见了鬼，就是遇见假的了。
颐行哪儿敢多说呢，含糊敷衍了过去，把人引进安乐堂，一直引到含珍床前。
岩太医扣腕子诊治了片刻，低头喃喃说：“气弱血亏，劳伤心肾，阴虚而生内热，用月华丸加减试试吧。”
几乎所有太医都诊出了劳怯，劳怯可不是好症状，虽然还不至于成痨疾，但久治不愈，也就相距不远了。得了痨疾是万万不能留在宫里的，连先前有过接触的人都得挪出去。
荣葆又跟着往南取药去了，颐行安置了含珍，从屋里退出来。
高阳站在西边檐下听信儿，叫了声姑娘，问：“怎么样？还能撑几天呐？”
颐行有点儿泄气，“那倒没说，就说让吃月华丸。”
“唉……”高阳叹了口气，“医道深山的大师傅不会上安乐堂来，来的都是半吊子学徒练手艺的。没法子，一人一个命，谁叫咱们命贱呢。”
颐行觉得也是，大师傅们忙给小主儿看伤风咳嗽都来不及，哪有闲心救小宫女。在宫里头活着就得自己保重自己，真要是病了，连吴尚仪这样当了多年差的女官也卖不了人情。
反正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吧，岩太医开的药照例吃着，颐行晚间给含珍盛了一碗梗米粥，她才喝了两口就别开了脸，说不吃了。
照这么下去，恐怕撑不了太久，颐行回尚仪局的想头也得破灭。
又到宫门下钥的时候了，小苏拉在檐角挂上了风灯。春天夜里爱起雾，入夜后越来越浓，灯笼在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里闪着凄迷的光，起先有盘子大，后来渐渐敛起了光脚，变得只有巴掌大了。
颐行站在檐下想，今儿夜里可真奇怪，仲春时节竟像倒春寒似的。仰头看灯笼，原来雾气的颗粒那么大，数之不尽凝聚在一起，上下翻飞着，遇着气浪一去千里……
忽然浓雾里出现个人影，那身形可不是安乐堂里的人，直把颐行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正要问是谁，那身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鸦青色袍子，腰上挂葫芦活计，要是料得没错，是夏太医乘着浓雾来了呀！
只是他这回拿纱布蒙着口鼻，只看见刀裁的鬓角和令人形容不出的眉眼。那眼睛是山巅后的朝阳，温暖明亮，眉峰却拢着峥嵘之气，观之俨然。颐行想这回可算见光了，她看清楚了。然而再细想，却又什么都没看着，下半截不露出来，也是看了个枉然。
不过眉眼精致，头发乌浓，身量很高，声气儿还讨喜，下半张脸只要不是鼻塌嘴歪，这人也算够齐全的了……齐全是齐全，回回天黑了出来是为什么？上太医院找他去，还查无此人……
颐行不自觉又往后退了半步，“夏太医，您老怎么来了？”
他没有太多的表示，眼睛朝屋里望了望，“来瞧病。”
颐行说哦，“干嘛大夜里瞧病呀？您总这么夜奔，也不是个事儿呀。”
这是对人家的身份产生怀疑了，白天见不着人，晚上才现身，对于头脑简单的老姑奶奶来说，实在是一阵赛一阵地瘆人。
夏太医大概觉得她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但良好的教养支撑着他，克制住了挤兑她的冲动。
“我是御药房当值的，这阵子专负责夜里坐更。御药房的人不给宫人看病，姑娘知道吧？给送到安乐堂来的人又是苦到根儿上的，所以趁着得闲过来瞧瞧，算积德行善。”
这么一说，颐行立刻对他肃然起敬了，坐更的太医果然不同，品性就是那么高洁！
“您受累，请您随我来。”她说着引他进了屋子，只是心里还纳闷，又朝外头看了一眼，“就您一个人来的？没有太监跟着呀？”
夏太医那双眼睛瞥了过来，颐行到这会儿才发现，他的眼梢微微扬起，很有画本子上说的，那种亦正亦邪的味道。
有的人耍横靠大嗓门，有的人只需轻轻瞥你一眼，你就慌了神，夏太医属于后者。
颐行再不敢多问了，忙给他搬条凳来。他也不坐，弯腰垂手压住含珍的手腕，略沉吟了下，说是“虚劳”。
颐行不懂医术，也不知道什么虚劳实劳的，待夏太医诊完了忙递上手巾把子，问：“这虚劳还有救吗？”
想必太医都是极爱干净的，对病症也有忌讳之处，诊完了脉就远远退到南墙根儿去了，手上一遍又一遍仔细擦拭，唯恐沾染上似的。一面打量含珍的脸色，行话说起来一套一套。
“虚劳多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所致。我观她脉象，脏腑不佳，气血阳亏，因此面色萎黄，神疲体倦。这种病，拖延的时候越长，病症逐渐加重，就不好治了。”
颐行说是，“来瞧的太医也是这么说，给开了两剂汤药，就撒手不管了。”
夏太医道：“都这样，不是替主子们瞧病，尽了本分就行了。女孩儿的劳怯调理起来费时费力，有怕麻烦的，胡乱开两节药就打发了。”
这么一比较，眼前这位太医真是个大好人。不管他最后能不能救含珍，有这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事儿就显得靠谱多了。
颐行由衷地说：“您这心田，怕是紫禁城里最好的啦。这地方是天字第一号，却也没什么人情味儿，您是当太医的，愿意看见太医堆儿里不好的痼疾，没和那些蒙事儿的同流合污，您就是这个。”说完比了比大拇哥。
面罩底下的表情怎么样不知道，面罩上方的眼睛却微微弯了起来，也许是笑了吧。
夏太医说：“我也想让这紫禁城里有人味儿，干我们这行的，能救一个是一个。孔夫子不是说了，天下大同吗。不管宫值也好，外值也好，都能尽心尽力救人，让这深宫再没有枉死的宫人，就是我平生夙愿了。”
颐行连连点头，果然心若在梦就在，这位太医实在不一般。
她又扭头瞧了眼含珍，问：“她这病，依您之见还有法子吗？”
夏太医说：“金针引气，令脉和，再辅以黄芪桂枝五物汤，吃上十剂后另换方子。劳怯其实并非无药可医，要紧的是愿意花功夫，譬如她寸口①发涩，尺中②发紧，用金针引阳气入体，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虽然他的长篇大论，颐行一句也没听懂，但不妨碍她对他肃然起敬。
“夏太医，您是紫禁城活菩萨。您说吧，要我干点儿什么辅助您？要不要打点热水？我这就去……”
夏太医叫住了她，说不必，“夜里别让屋子进凉气，白天多通风。我给她施针，姑娘站在一边就是了。”
颐行嗳了声，在含珍床前候着。
这位太医和别人也不一样，不带一个随行的苏拉，也不背大药箱子。从怀里取出小布包儿，解开扣绳潇洒地一划拉，里头别着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金针。他取出几支来，熟练地扎在了含珍的手脚和头面上，那专注的样子，一看就是实心实意救人的。
颐行忍不住多了句嘴，“夏太医，我还没请教您的大名儿呐，您愿意透露一下吗？”
他垂着眼，那眼睫在灯影下又浓又长，摊开自己的手掌心，在上头写了两个字，“清川”。

第16章
“我把名讳告诉你，还望你不要透露给别人才好。”夏太医说着，视线并未从含珍手上移开，金针需要时时捻动，才有足够的疗效。
颐行很能体谅他的意思，治病救人是好事，但宫规森严，没有那么多讲情理的地方。只要她透露出去，那夏太医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别说大夜里偷着跑出来，就算留在御药房也够呛。
颐行连连点头，“我心里有数，您只管放心。”顿了顿问，“那往后……您还能时不时上安乐堂来吗？”
夏太医细长洁净的指尖在一根根金针上来回腾挪，有时刻意刺激含珍的穴位，见她蹙眉细吟，他反倒松了口气，过后才想起回她的话，“只要得空，我就会来的。”
颐行抚掌说好，又瞧瞧含珍的脸色，先前她额头蓄着一团黄气，经夏太医施为一番，这团黄气逐渐散开了，只剩下潮红。想是人有了点意识，昏昏沉沉间也知道喊痛。
颐行担心她的病势，遂和夏太医打听：“知道喊疼是好预兆，对吧？”
夏太医嗯了声，“人失了神志，才不知道疼痛舒坦。我刚进来那会儿，她就剩一口气吊着了，今晚不治，怕是活不到明早。”
颐行忙说了一箩筐好话，虽然这位太医的眉目有时候看上去透着疏离，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多说好话总没错。
她啧啧了两下，“果真看大夫也像置办物件似的，得货比三家。咱们先前多愁啊，怕留她不住，回头不好交差，幸而遇见了您，您是她命里的救星。”
她所谓的交差，自然是指给吴尚仪交代。
夏太医似乎知道些内情，曼应道：“病得这样，能不能活命全看天意，谁也没法下保。我听说她是吴尚仪的干闺女，吴尚仪那么对你，你还尽心料理她？”
颐行也没藏着掖着，“因为吴尚仪答应过我，只要让她多延捱一阵子，就让我回尚仪局当差。”
他听了，终于转过眼眸来瞧她，那如诗如画的玲珑五官，因稚气不减，总显出一种纯质善良的味道。
她年轻，年轻是个好东西，可以结结实实扣人心弦。她在油灯前站着，橘黄的灯光映照出她脸颊上浅细的绒毛，这面孔像覆盖了柔纱般的温暖可亲。
“姑娘讨厌宫里的日子吗？”他的视线重又落回金针上，淡声问，“宫里人多心眼儿多，手上有一分权，总有人当成十分用。”
颐行很想学那种云淡风清，说自己向往宫外的恬静生活，可她又知道自己压根儿不是那种人，说不出违心的话来，于是直愣愣说喜欢啊，“干嘛不喜欢？这紫禁城就像臭豆腐，它又臭又香。耍权不要紧，只要用在对的地方，我给您打个比方，眼睫毛是好东西吧，它能给你遮挡风沙，可很多时候刺挠你眼珠子的也是它。人分善恶，物有好坏，你不能因它偶尔走神就薅光它，人没了眼睫毛，那不成鱼了！”
她的奇思妙想大概正是来源于她的出生，辈分太大了，她说什么都是“姑爸教训得是”，所以养成了她敢想敢说的野鹤精神。
看来安乐堂果然是个好地方，先前在尚仪局，她是龙困浅滩不敢昂头，到了这儿又活过来了。
夏太医笑了笑，“紫禁城又臭又香的话，姑娘私下里说说就罢了，不能告诉别人。”
颐行说那肯定，“我没拿您当外人，才敢这么说呐。您看您都违制大夜里瞎溜达了，八成对宫里也有不满的地方，是吧？”言罢奉承地笑了两声。
夏太医无话可说，这位老姑奶奶看着糊涂，其实猴儿精，“我胡言乱语，你犯宫规，咱们半斤对八两，谁也别揭谁的短”，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好在收针的时候到了，他拔出金针，一根根重新插回布包上，复又诊了诊那宫女的脉象，相较之前已经平稳了许多，便收起针包道：“今晚上开了方子也没用，明儿我让人送来，你们上寿药房抓药吧。”
颐行对他很是感激，说：“谢谢太医了，这么大的雾气，特地跑了这一趟。”
夏太医还是淡淡的模样，收拾停当了道：“姑娘不必客气，横竖你只是当差的，我替她们诊治，不敢得你一声谢。”
颐行却道：“话不是这么说，您来一回见我一回，我客气点儿，往后打交道不生烦。”
这世上爱往自己身上揽事儿的人不多见，夏太医听她这么说，不免多瞧她一眼。
颐行是个实在的姑娘，为了表明她的诚意，很卖力地冲他笑了笑。
这一笑，仿佛触中了夏太医的某点痛肋，他似乎被她吓着了，立刻难堪地回避她的目光，匆促偏过一点身子，低着头说：“我该走了，今儿夜里她必定消停，姑娘不必守着。”言罢错身迈出了门槛。
颐行感到挫败，心道这人怎么回事儿，冲他笑还不好？待要追出去送他，他的身影没入了浓雾里，已经不见了踪迹。
好嘛，来去都是摸着黑，太医做久了有夜视眼。颐行呼了口气，也不去思量那许多，转身回屋里照看含珍。
含珍的呼吸不像之前那么急促了，见颐行进来，轻声说：“这大夫是个神医，我身上……好多了。”
颐行很高兴，“等你大安了，好好谢谢人家。”
含珍艰难地点了点头，“姑娘……歇着去吧。”
她虽然久病在床，也听说了尚家老姑奶奶的事儿，因吴尚仪的所作所为，对颐行心怀愧疚。颐行不记前仇，即便照顾她是为了回到尚仪局，但这种过命的交情，也早已不能拿那点小恩小惠来衡量了。
颐行应了声，替她塞好被子，“今晚照例不熄灯，你有什么事儿就大声叫我，我能听见。”
当然这话纯属吹嘘，醒着的时候她也许是个够格的宫女，睡着了她就还原成老姑奶奶了。以前半夜都要人伺候的，天上打雷也别想把她闹起来，让她给别人倒口水喝。
床上的人“嗳”了声，把脸又缩回了被褥里，颐行这才退出来。
生病的人身上有股子怪味儿，颐行心里琢磨着，明儿问顾嬷嬷再讨一条盖被给含珍换上，她现睡的这条该拿出去拆洗拆洗，搁在大太阳底下晒晒啦。
——
第二天早五更里起身，雾气还没消散，站在院子照旧瞧不见对面来人。
颐行一开门儿就钻进含珍屋里，来看她这一夜过得怎么样。
她倒是能睁开眼说两句话了，一张嘴就是：“姑娘替我找两块纱巾来，我病得重，千万别把病气过给你们。“
颐行暂且没顾上给她找纱巾，只是很为她高兴，笑道：“你能一气儿说这么多话了，看来昨儿那位太医果真有手段。”
正说着，外头高阳进来，掖着鼻子问：“就那个岩松荫呐？平时没见他有多高明的医术，这回这才出师多久，能耐见长，能瞧劳怯了？”
颐行知道高阳是误会了，原本不想告诉他，但夏太医以后还会走动，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便道：“不是岩太医，是御药房的太医。他愿意给含珍瞧病，昨儿给放了金针，立时就见效了。”
“什么太医呀，我怎么没听说有人来？”高阳插着袖子问。
颐行心想您当然不知道，自己要不是接了吴尚仪的买卖，也不愿意夜里留在堂子支应。
安乐堂里如今就只有含珍和另一个病了很久的老太监，一到宫门下钥，所有当差的都收工回他坦去了。高管事平时爱喝两口小酒，对着一碟子半空儿①都能消磨半个时辰，所以他哪能知道前头来没来人。
待要解释，又解释不清，也不好随意透露夏太医的情况。颐行本打算糊弄两句的，刚想开口，荣葆捏着一张纸进来了，边走边道：“门上有人送了个方子来，说让照着上头抓药，能治劳怯。”
高阳探过脖子瞧了一眼，颐行伸手接过来，喃喃诵读：“黄芪三两、桂枝三两、芍药三两……”
好一笔簪花小楷啊，写得娟秀，药方子如字帖一般工整。
颐行转身请高管事的示下，“谙达，方子来啦，药是抓还是不抓呀？”
高阳道：“不抓是个死，抓了兴许能拼一拼。荣葆，拿方子赎药去吧。”
荣葆嗳了声，纵起来跑了出去。寿药房在北五所内，离安乐堂不算太远，穿过御花园进千婴门，正对过就是。
这是个药的世界，漫天漫地药气肆虐，连房梁都是药味儿的。
荣葆因经常奔走拿药，里头药师和苏拉都认得他了，见他在门槛上绊了下，险些摔个狗吃屎，便直起脖子调侃：“葆儿啊，跑得快赶口热乎的？急什么，没人和你抢。”
荣葆臊眉耷眼说“去”，“你们才赶热乎的呢，我是正经办差！快别耍贫了，麻利儿给我抓药，我还得回去救人命呢。”
可抓药是有章程的，方子得有出处，好建医药档。药师接过这张方子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疑惑地问：“你是打哪儿得的方子呀，怎么太医不具名呢？”
荣葆迟疑了下，“没具名？不能够啊……才刚干清宫小太监送来的，是御药房开出的方子。”
御药房的方子更得严谨一重，大家传看了一圈，恰好隔壁如意馆的人来串门子，顺便也瞧了一眼，瞧完肃容对寿药房总师傅说：“别较劲是谁开的方子了，不是给安乐堂的吗，人病得都快让西方接引了，还忌讳出错儿？”
如意馆相较于其他四所来说，是眼界最为开阔的一所，他们那儿专收皇帝私人收藏的好物件，什么文玩、字画、钟表，应有尽有。既然连如意馆的都发了话，规矩再严明也绕不开人情，总师傅便交代了苏拉，按着方子给荣葆抓全了十副药。
荣葆的差事办成了，冲总师傅打了个千儿，“多谢您呐，下回一定不让太医忘了具名。”
总师傅瞧着荣葆一路跑出门，扭头对如意馆管事道：“您刚才的话没说完。”
人家只是笑了笑，“神仙还有下凡逛逛的时候呢，方子上没禁药，开了就开了，又吃不死人，你何苦刨根问底。”边说边踱步出去，站在檐下眯眼看雾散后新生的太阳，明晃晃的一面大铜镜，照着江山万里，也照着人心。

第17章
——
转过天来，进了万寿月。何为万寿月呢，就是皇帝的生日月份。
宫里人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日子，寻常贵人以下的，关起门来自己庆贺，或吃一碗长寿面，或吃两个水煮蛋，私交甚好的几个凑在一起组个牌搭子，一天也就过去了。
位分高一些的呢，自然花样也多些，对于低等的宫眷来说，这是一项额外走人情的支出，必要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东西来撑场面，以图将来高位的嫔妃们照应。
当然若逢着皇帝的万寿节，那更是了不得的大日子，宫里提前一个月就得开始张罗。裕贵妃作为眼下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子，自然要挑起团结六宫，集思广益的大任。
眼看万寿节越来越近了，这种喜庆的气氛，从宫女们特许的鲜亮穿着上，就能窥出一斑。
巧得很，今儿先是裕贵妃千秋，这种日子是不能错过的，虽比之万寿节不及，但裕贵妃代摄六宫事，实际位同副后。皇后挨废已经两年了，皇帝既然没有立后，那么裕贵妃就要在这深宫之中继续风光下去。
谁也不知道裕贵妃究竟有没有皇后命，所以凑趣儿的人中固然有心里不服的，也只能背后嘀咕。
翊坤宫的宫门上，迈出了三双花盘底鞋，后头跟着一溜穿白绫袜子、平底青鞋的宫女，恭妃众星拱月般，率众往永和宫去。
祺贵人摇着团扇，看了看潇潇的蓝天，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天幕纯净得能吸人魂儿似的。她吁了口气，“今儿天色真好，到了晌午吃冰都不为过了。”
贞贵人说可不，“还没立夏呢，就热得人不知怎么才好了。”
这话里头是有隐喻的，暗示裕贵妃还不是皇后，就摆足了皇后的气派。
又不是过整寿，开着门头儿收六宫的贺礼，真好意思的！要是按着她们的心思，不赏她这个脸才好，又架不住宫里头软脚蟹多，你去了，她去了，独我不去，似乎不合群，有意和贵妃娘娘过不去似的。
恭妃手里的桐叶式缂丝扇，不紧不慢地拍打着胸前垂挂的十八子手串，紫檀木的木柄撞击碧玺念珠，发出“嗒嗒”的清响。
恭妃是翊坤宫的主位，底下两个随她而居的小小贵人，总想尽了法子为她出气解闷，纵是算不得好姐妹，也算是两条好狗。
她笑了笑，把子头梳得紧了点儿，芙蓉般白嫩的脸盘，在天光底下显得大了两圈儿。
“今儿你们送她，来日她也还你们的，好歹人家是贵妃，难道还占你们这点子便宜？”
祺贵人当然专挑她喜欢的说，轻声道：“娘娘是善性人儿，哪里知道人家的心眼子，上年还不是照例送，永和宫不也照收吗，那个翠缥，只恨不能搬口大缸来装了。要说裕贵妃，娘家阿玛也是封疆大吏，怎么弄得这副贪小的模样。”
恭妃手里的宫扇摇得更欢快了，“这是人家惯会的手段，从咱们这儿收罗的东西，听见皇太后要捐佛塔，全数拿出来凑了份子。这么着既得了贤名儿，又不伤筋动骨，但凡咱们有她一半儿的精明，早在万岁爷跟前露脸了。”
这倒也是，满后宫都是翘首盼皇恩的女人，而男人只有一个，皇帝纵是头牛，也经不得一人薅一把毛。
所以大多时候皇帝很安静，安静得仿佛不喜欢女人似的。后宫的嫔妃们夜夜精心打扮，在养心殿后围房里端坐着，等前头用膳时候翻牌子。而大多时候的叫“去”，连裕贵妃的脸上都不免流露出精致的丧气。
好在大家都一样，都曾短暂地，自以为是地受过宠，也都很快淹没在花团锦簇里。裕贵妃拔尖儿的地方无外乎入宫久，资历深罢了，可后宫又不是前朝，会修堤坝，会凿母钱，就有官儿做。她代管六宫，行副后之职两年了，还不是妃字前头加个“贵”字，要想再加个“皇”字儿，怕是没个十年八年，熬不下来。
这么一想，裕贵妃在她们眼里也不是什么能耐人儿，恭妃劝自个儿，就敬她是前辈吧。
一行人进了永和宫，才过影壁就见这儿宫女都换了水红的纺绸衣裳，这是万寿月里格外的隆恩。平时宫女穿戴上不是淡绿就是老绿，裕贵妃是沾了皇帝的光，难怪她每每以和万岁爷同月生日为荣。
先行赶到的嫔妃们已经坐定了，恭妃带着自己宫里的人姗姗来迟，进门先一通赔罪，笑着说：“我只顾着给贵妃娘娘预备贺礼，来迟了、来迟了……我该罚。”
裕贵妃穿着一身茶青色缎绣平金云鹤便袍，两年管理六宫事物，已经把她锻造得十分老练了。
这宫里每个女人都在装样儿，面上和气私底下较劲。好在皇帝从不偏袒任何一个，他的生命里没有“宠爱”这个词儿，她们这群女人，像他放养的羊，和也好，斗也罢，他可以做到充耳不闻。
这样也挺好的，大家都觉得公平。
恭妃带着祺贵人、贞贵人，施施然向裕贵妃行礼，裕贵妃脸上含着笑，抬了抬手道：“你们是前后脚，妹妹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吧。”
恭妃的位分在后宫之中算是比较高的，贵妃之下原该是四妃，可惜皇帝并没有收集的雅兴，因此到现在只有恭妃、和妃、怡妃这三员大将。嫔位以下的宫眷，见了这三妃都得行礼，屋子里便一大片向恭妃福下去，恭妃也没什么表示，回身在金漆木雕花椅里坐了下来。
这时候就该向贵妃娘娘献上诚意了，恭妃和风细雨道：“我来得晚，预备的寿礼也未必赛得过各位姐妹，但却是我的一片心意。”边说边唤宝珠，“快把东西献上来。”
众人转头看，叫宝珠的宫女捧着一尊利益①珊瑚无量寿佛，从落地罩外走了进来。
这佛不大，高不过一尺罢了，外头拿紫檀嵌螺钿的盒子装着，透过一面玻璃，能看见里头珊瑚红得发亮。
若说不尽心，那是断断不能的，多好的寓意啊，又是大红又是佛的。宫里头讨生活就是这样，肚子里再多的埋怨，恨起来巴不得咬人家一块肉，场面上还是得费心做文章。
当然人分千种，有人善周旋，就有人阴阳怪气。
懋嫔“哟”了声，“这么上佳的料子可不好找，上回见这珊瑚佛，还是在太后老佛爷那儿。要说品相，那尊可不及这尊，难怪恭妃娘娘来得晚，果真是尽心了。”
祺贵人和恭妃是一派的，自然向着主位娘娘说话，只见她撇唇一笑，道：“贵妃娘娘的生辰，恭妃娘娘常记在心上，每年交了五月，就再三选看究竟哪一件为好。万岁爷的寿诞是大日子，贵妃娘娘的就不是来着？我们恭妃娘娘对贵主儿的心是一样的，阖宫谁不知道，恭妃娘娘心最细，最是百样周全。”说得恭妃既尴尬，又受用。
不过这话一出，边上旁听的妃嫔们都囫囵笑了，心说祺贵人敢夸，她们还不敢听呢。恭妃是什么人，仗着娘家势大有钱，没少背着裕贵妃使手段。就拿上回选秀，把尚家老姑奶奶踢出局的事儿来说，裕贵妃没言声，她倒来劲了，她算哪块名牌上的人物呀。
当然人心分两面，尚家那位三选没过，众人才拿这个说事儿。要是过了，今天也坐在这里，就再也没人觉得恭妃越权专横了。
裕贵妃呢，惯常是个温和中庸的做派，含笑说：“我知道妹妹心里总惦记我的生日，这原不算什么，怎么好偏劳你破费。今天诸位妹妹的礼，我是一个也不收的，宫里头过日子，手上就这几个月例银子，扒开了说，大家都不容易。回头万岁爷的喜日子又要到了，我的想头是大伙儿且把东西收着，到时候多给主子爷凑趣儿，岂不热闹？”
听听这话，横是给她的礼，已够上送万岁爷的了。
懋嫔调开了视线，她的脾气容易上脸，当众翻了白眼怕裕贵妃面上过不去，索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两根掐丝银錾花的指甲套，横在天青色精瓷茶盏前，很有“一半春休”的味道。
在场的众人不能不赏贵妃脸，纷纷应承，并感慨贵妃娘娘贤德。
和妃一直没出声，手里照旧撸着她的白猫。这猫满紫禁城跑惯了，到哪儿都不认生，这也好，不怕带它出门，它跑倦了自己会回去。
百无聊赖了，她把视线落在了懋嫔的肚子上。今儿懋嫔穿了件月白色缂丝八团梅兰竹菊纹褂子，小肚子位置正好盖着一片团花，看上去像在肚子上扣了个雕花钢盔。
“你这肚子，总算显怀了。”
和妃老这么突兀，别人说天的时候，她冷不丁就说起了地。
懋嫔的肚子是大家羡慕的焦点，皇帝不常翻牌子，因此后宫子嗣并不健旺。懋嫔这一胎，距离上一位皇子降生已经相隔三年了，要不是懋嫔有了信儿，大伙儿都要怀疑，皇帝是不是戒了翻牌子这项公务了。
懋嫔捵了捵衣角，笑得很含蓄，“有的人显怀早，有的人显怀晚，孩子得慢慢长个儿，不着急的。”
康嫔凑嘴说了一句，“我听说圆身子的人易显怀，扁身子的人常到六个月了，还只有人家三四个月大小，懋嫔姐姐大约是个扁身子。”
懋嫔没有说话，笑着扫了扫膝上的褶皱。
康嫔讨了个没趣，转头对裕贵妃道：“今儿是贵妃娘娘生日，万岁爷想必记着吧？”
其实宫里女人多，皇帝哪里愿意费这心思。只是裕贵妃身为贵妃，又掌六宫事，落得和寻常妃嫔没两样，脸上自觉无光。
她“嗳”了声，正要说两句顺风话，外头守门的太监隔窗道了声“回事”，“万岁爷跟前满福传话来了。”
一众嫔妃立刻打了鸡血般，直起身子竖起了脑袋。
御前太监都是极体面的，脸上挂着谦卑的笑，进来垂袖打千儿，“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各位主儿请安啦。奴才奉万岁爷之命，来给贵妃娘娘传个话，今儿是您喜日子，万岁爷进完了日讲，要上您这儿坐坐来，请贵妃娘娘预备预备，回头接驾吧。”

第18章
贵妃原本那张强打精神的脸，因这个消息忽然容光焕发起来，那些妃嫔送点子寿礼有什么稀奇，这才是实打实的大礼呢！
裕贵妃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在所有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里，找到了凌驾众人之上的快乐。
皇帝极少有主动到她这儿来坐坐的时候，往年反倒是她这个寿星翁，巴巴儿跑到御前磕头去。今年是时来运转了吗？还是万岁爷看到她操持后宫的辛劳，刻意在后宫女人们面前，着实抬举她？
可惜这种快活不能做在脸上，贵妃得有贵妃的气度，她还是得端着从容的做派，颔首说知道了，仿佛自己和皇帝是老夫老妻，已经再没了那份雀跃激动的心情。
满福又呵了呵腰，却行退出了前殿，一众妃嫔目送那个御前太监，都有说不出的怅然。
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在贵妃面前失了仪，大伙儿便都识趣地从座儿旁挪了出来，扬帕子蹲安说：“贵妃娘娘还要接驾，咱们就不叨扰了，祈愿贵妃娘娘万年吉祥如意，喜乐安康。”
裕贵妃连声说好，“诸位妹妹费心了。今儿没说上话，过两日咱们再约个局，商量商量万寿节的事儿。”
众妃嫔齐声道是，又行一礼，从永和宫退了出来。
人一走完，裕贵妃就忙了，转身叫翠缥，“点两个丫头进来，把屋子里的陈设再擦一遍。让小厨房预备点心，要上蒸笼的菜色先蒸上，防着皇上在这里用膳。还有主子爷的黄云龙坐具，快铺陈起来……”转头又瞧殿门上，什么都没说，使了个眼色，翠缥便明白了。
这是每次圣驾来临前，永和宫必要行的一项流程，就是把门口站班的宫女全换成太监。
若说贵妃心眼小，她的眼睛里装得下整个紫禁城的嫔妃；若说贵妃的心眼大，她却很忌讳身边宫人在皇帝面前点眼，尤其是那些略有姿色的。
对于后妃们来说，最大的讽刺莫过于宫里伺候的丫头有朝一日青云直上，和自己比肩。前朝就曾发生宫女越过主子次序的事儿，两下里相见尴尬不说，主子自己也觉得窝囊。因此裕贵妃通常只留翠缥，和另一个叫流苏的大宫女在茶水上伺候，皇帝见惯了她们，自然出不了什么岔子。
一切安排妥当，裕贵妃踅回内室到妆台前补了一层粉，重新上了口脂。唯恐接驾来不及，衣裳就不换了，忙又回到前殿听消息。直等了好半晌，终于外面夹道里传来击节的声音，她立时整了整衣冠，提袍迈出了门槛。
今儿天气真好啊，大盛的光瀑从檐角倾泻，在廊庑底下描绘出婉转流丽的曲线。裕贵妃蹲下身子稳稳坐在脚后跟上，低垂着双眼道了声：“给万岁爷请安。”
一双云缎朝靴停在她面前，石青团龙妆花的夹袍袍摆，缀满暗纹奔涌的海水江崖。
皇帝说“起喀吧”，箭袖底下白净的手腕匆匆一现又很快收回，就算已经虚扶过了。
唉，万岁爷总是这样子……裕贵妃无奈地低头笑了笑，待翠缥和流苏搀她站起身时，皇帝已经迈进殿内了。
皇帝有他专门的坐具，要是哪天来了兴致上低等嫔妃那里坐坐，会有御前的人事先将御用的铺陈送过去。裕贵妃属于高阶的妃子，又加上代管六宫事，因此她这里的用具是事先就有的。皇帝一到，直奔南炕上的宝座，手里的扇子搁在黄花梨喜鹊石榴纹炕桌上，冲她抬了抬手指，示意她坐。
裕贵妃欠了欠身子，在底下杌子上落座，含笑道：“主子爷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儿逛逛？”
皇帝有一口很好听的嗓音，听他说话，眼前就能勾勒出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来。他说：“朕记得今儿是你生日，你不是爱念佛吗，朕让他们挑了盘沉香木的念珠来，以作贺寿礼。”
皇帝说完，御前总管太监怀恩就端了一面漆盘过来，盘儿里放着乌油油的念珠，每一颗上头都雕着寿字。
贵妃受宠若惊，接过念珠双手承托着，蹲了个安道：“主子日理万机，竟还记得奴才的生日，可叫奴才说什么好呢……多谢主子恩典。”
皇帝点了点头，人在亮处坐着，大有天威凛凛，令人不容逼视之感。
其实要说皇帝其人，实在让人有些说不清，你说他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倒也不是，大多时候他都是一副温和面貌。但你要说他是个好人，容易亲近，却也绝不。一个幼年就封太子，十三岁跟着皇叔们出京办差的人，见了那么多的风云变幻，自有他深不可测的城府。
他的脾气就像他的容貌一样，因俊美让人心生羡慕，但也因俊美产生无法接近的距离感。他有宇文氏代代相承的美貌，站在他面前容易自惭形秽，丈夫比妻子更美……当然这个比喻不恰当，后宫之中没人有这造化和他论夫妻，就是这么一比方吧，你就知道那是种怎样格格不入的感觉了。
不过皇帝俊美，并不女气，宇文氏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他很好地传承了祖辈宽肩窄腰的身条儿，有时候看他束着蹀躞带，真担心带子勒得太紧，勒坏了他的腰……
裕贵妃朝上又看了眼，“快到中晌了，主子过来前没进东西吧？奴才命她们预备了果子，或是主子赏脸，就在这儿进了午膳吧。”
贵妃待要给外面的人传话，皇帝却说不必。
“朕是绕道过来的，回头要陪太后用膳，想起今儿是你的喜日子，特地过来瞧瞧你。先前来给你贺寿的人不少吧？”
贵妃一怔，忙道：“并不是专程来给奴才贺寿，是因主子的万寿节快到了，大家伙儿打算群策群力，给主子过好寿诞。”
皇帝似乎对这个说法不甚在意，“贵妃费心了，不过大事大情上尽力，小事小情上也不可疏忽。你协理六宫事物，责任重大，一头要令妃嫔们宾服，一头也不该让太后操心。”
贵妃挨了敲打，惶惶然站起身道：“奴才有什么地方不周到，还请主子提点。”
皇帝倒也没有疾言厉色，可饶是那么和煦的面貌，也让贵妃提心吊胆。
皇帝见她脸色发白，忽而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儿太后和朕闲谈时候，说起选秀的事儿，说今年晋位者比往常少了好些。又特特儿提起尚家，都知道尚家有个女孩儿进宫了，后来却不见了踪影，太后问人上哪儿去了。”
裕贵妃背上起了一层热汗，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果真尚家再没落，上头也还是留意的。自己原没打算动她，甚至觉得人晋了位也没什么了不得，偏那个恭妃爱作梗。现在皇太后问起了，事情就落到自己头上，谁让她戴着大帽子，主持六宫事宜呢。
无论如何，眼下先得应付了皇帝才好。裕贵妃道：“这事儿我也曾问过，掌事的刘全运说了，三选上头遇着了坎儿，验身嬷嬷觉得她不宜伴驾。”
皇帝还是一副好性儿的样子，“那这会儿人呢？”
贵妃的鬓角有蠕蠕爬动的细痒，不自觉捏着帕子掖了掖，“先头在尚仪局，后来……说是犯了事，给罚到安乐堂去了……”
皇帝那双眼睛轻蔑地扫了过来，手指在炕桌上笃笃轻点着，“安乐堂……那是个什么去处，朕不说你也知道。倒也不是对尚家还有余恩，只是上头几辈儿的皇后都是出自尚家，朝堂上惩戒不殃及内宅，这是景宗皇帝留下的恩典。要按着辈分来说，她还是朕的长辈呢，虽说福海辜负了皇恩，却也不该牵连她。你如今掌管六宫事物，不说提拔她，想辙保一保她，别叫人背后说人走茶凉的闲话。”
“啊，是是是……”裕贵妃蹲身道，“奴才这就命人把她调出安乐堂，安置到永和宫来……”
皇帝似笑非笑，“一步登天，太显眼了。”
“那……”裕贵妃觑了觑天颜，“还让她回尚仪局，照着定例缓缓提拔。”
也不知是哪句话不合皇帝的意了，只见他轻蹙了下眉道：“别叫人为难她就成了，她要是块好材料，自己知道往上爬，若不成器，过两年赏她出去就是了。”
裕贵妃听了道是，心里却沉甸甸的，不过一个罪官的家眷，怎么偏劳皇上亲自来托付。
果真辈分不一样，辈分大了真沾光，连皇上都认她是长辈。贵妃心头有口气想吐出来，只是顾忌皇帝在这，只好深深压制。
皇帝拿起扇子，站起了身，“成了，朕该走了。”
贵妃忙趋前两步，“奴才送主子。”
皇帝未置可否，石青色的袍角一转，便佯佯从门槛后迈了出去。
帝王纵是普通的出行，也是阵仗浩荡，永和门前停了九龙抬辇，髹金的辇身金龙环绕，在日光下发出灼灼的光。
随行的太监们停在步辇两旁，待得皇帝现身，怀恩便上前搀扶。随贵妃而居的婉贵人和安常在也出来蹲安相送，皇帝落座后抬辇稳稳上肩，裕贵妃口呼“恭送皇上”，再抬起眼来，步辇已经顺着甬路走远了。
女人们每每望着皇帝的背影，总会生出惆怅感，可惜天子如神隔云端。婉贵人和安常在趋步替了翠缥和流苏，扶着贵妃踅身进宫门，拣好听话说了两句，说万岁爷惦记着贵妃娘娘的生日，万岁爷待娘娘和别个不同。
贵妃却一笑，“虽是惦记，却也落了两句埋怨。”
婉贵人和安常在面面相觑，“怎么的呢，娘娘管理六宫，行事审慎，咱们瞧着挑不出错处来呀。”
贵妃复又长叹：“你们哪儿知道我的难处，既担了责，有个一星半点的疏漏，自然要吃挂落儿。就是前阵子选秀的事儿，万岁爷问起了尚家那丫头，我平时事忙没留心，吃了好一通宣排。瞧着皇上意思，是要我看顾些个呢……唉，我这会子只盼万岁爷隆恩，快册立一位新皇后吧，我也好交了这差事，落个清闲。”
裕贵妃状似无意，这消息在婉贵人和安常在听来，却很觉得惊人，“万岁爷也知道那丫头？”
裕贵妃说可不，“这么个大活人儿，辈分又那么高的……”说着掖了掖鼻子，招翠缥和流苏来，倦懒道，“今儿累坏了，我得好好歇歇了。”由贴身的宫女伺候着，进了后殿的明间。
贵妃安置在南炕上，透过大玻璃窗户，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流苏拿美□□慢慢替她松筋骨，一面轻声问她：“主儿何苦把皇上的话告诉那起子人听，她们一人一个心眼儿，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咱们呢。”
吃了挂落儿就足够叫她们笑话了？笑话就笑话呗，裕贵妃看重的是事态的发酵。
她换了个舒坦的姿势，一手盘着佛珠，曼声道：“婉贵人背后是怡妃，安常在和贞贵人交好，她们狼一群狗一伙的，得了消息立时就会传遍六宫。皇上眼里有谁，她们就头顶驾刀，何况尚家老姑奶奶出了事儿，头一个倒霉的就是我，如此既拔了眼中钉，又拔了肉中刺的好事儿，自然个个上赶着去做。”
翠缥和流苏到这会儿才明白主子的算盘，裕贵妃也容不得尚家姑娘。但要是能利用其他嫔妃，自己的手就不脏了，届时再揪出坑害老姑奶奶的人，岂不一箭双雕？
这宫里人太多了，多得叫人心烦，能收拾掉一部分，眼眶子里就干净了，脑仁儿也不疼了，多好！
至于皇帝的想头儿，也许从来没人看透过。
养心殿里怀恩也问他：“主子爷，您把老姑奶奶托付裕贵妃，不怕裕贵妃背后下黑手么？”
皇帝下笔如飞，并未抬头，“下黑手好啊，让她知道深宫之中活着不易，知弱而图强嘛。”
怀恩应了个是，复掖着手感慨：“只怕老姑奶奶要受委屈了……”
皇帝垂着眼，淡然笑了笑。
他曾见过南疆养蛊，一大缸最后只剩一个，这过程哪能不艰辛。偶尔他和裕贵妃也有不谋而合的时候，觉得这宫里人满为患，那些女人还总琢磨怎么爬上龙床，让他觉得脏，让他心生不满。
所以他要培养个蛊王，能替他把一切收拾干净，银盘里再也没有满满一大盘的绿头牌，就是惬意的帝王生涯了。

第19章
——
安乐堂里，原本奄奄一息的含珍，在用过了夏太医的方子之后，病势奇迹般地有了好转。
荣葆说乖乖，不得了，“送来的时候两头都耷拉啦，如今竟然能下床走几步，果真遇上了救星，算你命不该绝。”
含珍一手扶着床架子，人虽然还虚弱，但两脚能落地的感觉真好。
她说：“打从发病到今儿，已经足足五十天，这五十天我除了躺在床上算日子，什么也做不了。不瞒你们说，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活不长，就是心里害怕，舍不得，还不想那么早去见阎王。也是我运道高，给送进安乐堂来，高管事收留我，老姑奶奶和大伙儿照料我，又有夏太医诊治我，我才有命活到今儿。”
颐行听她这么说，不由笑起来，“你怎么也管我叫老姑奶奶呢，你年纪比我大，叫了不怕人笑话？”
含珍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一点笑，“能叫您老姑奶奶可是造化，您的辈分原比皇上还要大呢。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这份恩德，就算把我碾成齑粉，我也无以为报。”
颐行摆了摆手，“别这么说，是你自己福大命大，遇上了一位积德行善的太医。”
功劳当然得算在夏太医头上，不过颐行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含珍马上就要活过十天了，这回吴尚仪总该让她回尚仪局了吧！
不知道银朱好不好，宫里头行动太难了，没有由头，熟人想见一面都不容易。再说大家都知道银朱和她是一伙，她一走，又不知道怎么挤兑银朱……还好银朱厉害，想必总有自保的办法。
荣葆却对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夏太医很好奇，“下回他来，千万让我见一见他的真容。宫里头那么多太医，我大概齐都见过，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号神人。姑姑给我引荐引荐，将来我们这儿再收治了病重的，也好找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我再也不愿意看着净乐堂从这儿把人搬走了。”
荣葆是好心，大家说起净乐堂来搬人，脸上不免流露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来。今天是你，明天不知是谁，或许有朝一日轮到自己也未可知。
不过高管事通透，他瞥了荣葆一眼道：“人家愿意说，自会透露给你，不愿意透露你就给我憋着，是死是活看造化。”
还有些话高阳没明说，夜里留职宫闱的人能是等闲之辈吗，下了钥还走动给宫人看病，万一事发可是弥天大罪。虽说宫里头的规矩，混迹的年月越长，越好通融，但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为了太医院硕果仅存的实心好人，千万要守住这个秘密，荣葆是个糊涂秧子，万一走漏了风声，祸事就打这上头来。
荣葆讪讪吧唧了两下嘴，“那今晚上他来不来？”
颐行摇了摇脑袋，“不知道，来不来的，事先也不知会咱们。”
照说含珍有了起色，且宫里当职得排班儿，兴许一时半会儿来不了。颐行就想着这两天先喂好了含珍，药补不如食补，吃饱后再加以汤药治疗，肯定能好得更快些。
那厢，吴尚仪对于含珍的病情也还算关心，隔三差五打发人过来瞧瞧。起先见她还是老样子，问话的只敢站在院子里，今儿见她忽然能坐起身了，前来探望的嬷嬷惊得什么也似，大声问：“姑娘，这怎么……老天保佑，这就大安啦？”
含珍浅淡地笑了笑，虽能下床了，但脸色还是不好，活动不了多久就得躺下。
她冲嬷嬷颔首，完全没提夏太医，只说：“嬷嬷替我带话给尚仪，就说我好多了，全亏了颐行姑娘的照顾。”
嬷嬷点头不迭：“我回去一定如实转告尚仪，不过这阵子正张罗万寿节事宜，怕也顾不得这头。姑娘且养好了身子，等过了这程子，尚仪一定想辙来接您。”
嬷嬷说完话就走了，到底安乐堂不是好地方，怕站久了粘上晦气。
但对于受了一段时间磋磨的颐行来说，这地方才是安乐的所在。含珍下地走，她就在南窗底下绣花，虽然老姑奶奶手艺不佳，绣出来的老虎像猫，但她愿意多练，因为除了这个，她找不出可以消磨时光的活儿了。
含珍说：“等我好透了，教您打络子啊。我会编雁么虎，会编蚂螂，还会编水妞儿。”
含珍是地道的北京人，祖上当初跟着高祖皇帝入关，一直到今儿。
不像颐行，早前一大家子一直在南方，后来大侄女儿要嫁皇帝，才阖家搬回北京。颐行在这皇城根儿里生活，也就四五年光景，关于北京城的俗语她能听懂一些，但过于地方化的，还是一知半解。
含珍看她眉眼较劲，就知道她没明白，笑着说：“雁么虎是蝙蝠，蚂螂是蜻蜓，水妞儿是蜗牛。”
“哦——”颐行说，“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的奶嬷儿哄我吃奶时唱过，‘水妞儿，水妞儿，先出犄角后出头’。”
含珍说对，“就是这个。”
颐行当然愿意跟她学打络子，漫长的后宫生活里，总得有一两样拿手的绝活儿。
她们聊得挺投机，但不知怎么，含珍及到太阳下山前后，人又蔫儿起来。颐行忙给她煎药，伺候她吃了，她也不发汗，脸上灼伤了似的发红，后来就懒说话了，只道：“我没事儿，候在我这里多早晚是个头，您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颐行嘴里应了，人却没走，直守到亥时前后，看她稍稍安稳些了，才从东厢房退出来。
天上一轮明月，照得满地白光，这么大好的月色，夏太医是不会来的。颐行仰头看看天，叹了口气。自觉今晚无望了，只好回自己他坦去，边走边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起雾……含珍今儿忽然来了好精神，不会是回光返照吧？明儿早上去瞧她，她还能好好的吗？
越想越担忧，扒开了说，就是照顾只猫儿狗儿还有感情呢。不可否认她打从一开始是冲着吴尚仪的承诺去的，但时候一长，她也实心希望含珍能好起来。
反正就是忧心忡忡，连洗漱都透着不安。随意兑了盆温水，绞了帕子擦干净脸，刚解开领上纽子打算擦脖子，忽然听见外面有响动。
她一惊，担心是含珍那头有什么事儿，忙重新扣上纽子过去开门查看。结果门一打开，就见夏太医站在台阶前，穿一件佛头青的袍子，脸上照旧蒙着纱布。
屋里暖暖的灯光投射出来，他就站在那片窄窄的光带里，披着一身月华。颐行早前没有发现，他还是个精细人儿，原来编发间夹带着细如银毫的丝缕，有光照来，便跳跃出惊鸿一现的碎芒。
颐行“欸”了声，“夏太医您来啦？我以为今儿忒晚，您歇了呢。”
他还是那种八风不动的做派，只道：“人没治好，我就得来。”
颐行说是，“那您治吧，含珍的屋子您知道在哪儿。”
这下子他好像不大高兴了，但一向和风细雨的人，嗓音间虽有不悦，也不显得焦躁，耐着性子道：“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我去不合适。孤男寡女就是外头都要避讳，何况是宫里。”
颐行迟迟哦了声，她知道疾不避医，却没想到大夫也讲究男女大防。忙道：“那您等等。”退进屋子里整理好了仪容，这才出门来。
她总是笑吟吟的模样，因为刚洗漱完，鬓角的发还濡湿着，年轻的脸庞像雨后新笋般鲜洁可人，搁在后宫里头，是赏心悦目的画儿。
夏太医瞧了她一眼，眼眸很快一转，又调开了视线。
往含珍的卧处去，他在前头走着，颐行在后面跟着。她看了他的袍子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夏太医，您上职没有官服吗？怎么一天天不重样呢？”
夏太医怔了怔才道：“我换了衣裳来的。”
颐行听了似懂非懂，为了套近乎，她热络地说了句不碍的，“您无论穿什么，都是这世上顶好的大夫，用不着特意换了衣裳来，我们不讲究这个。”
但夏太医明显被她回了个倒噎气，好半天方道：“病患得的是劳怯 ，这身衣裳回去不能留，要是穿了官服来，我没那么些官服可替换。”
啊，这这这……倒是她自作多情了？颐行红了脸，好在夜色之中看不清人面，她讪笑了两声，“哦，是这么回事儿，我还以为你们宫值能穿自己的衣裳呢……劳怯又不是痨病，犯不着烧衣裳吧！”
夏太医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然这动作不雅，但此时除了这个，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到了含珍的病榻前，观她神色，又是浑浑噩噩的样子，没有汗出，脸却烧得很红。
夏太医卷起箭袖，探手查看她体温肤色，复又掀起被子按压她腹部，嘴里喃喃说：“额黑身黄、足下热，腹胀如水，得用大黄方。不过这药凶得很，是以大黄加上虻虫、水蛭、蛴螬，炼蜜成丸。用得好，能一气儿拔毒，用不好，兴许就一命呜呼了。”
“啊？”颐行惶惶地，“这不是只有一半的捞头么？”
夏太医说是，“捞一捞，她还有活命的机会。要是不捞，慢慢就油尽灯枯，必死无疑了。”
照理说是不该犹豫的，要是换了颐行自己得病，她宁愿做个干脆的了断，但病的是别人，她哪儿有这决断定人生死呢。
不过含珍尚且没有全然糊涂，她喘着气，挣扎着说：“老姑奶奶，您别担心我。我……病得久了，自己……自己也厌烦得很。好不好的，就这一回吧！夏太医，请您用药，合该我……我活命的，死不了。”
既然有她这句话，那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夏太医又给她放金针，先解了她的热毒，从头到脚一番施为，待拔针的时候已经能见汗了，满头满脑的，不一会儿连枕巾都湿了。
夏太医收拾针包儿，还是那句话，“明儿我让人送方子来。”
颐行忙不迭应了，因含珍这里离不开人，扭头说：“谢谢您了，等她大安了，让她给您磕头去。”
夏太医寥寥摇头，表示不缺人磕头，“好好将养着，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这可真是位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太医啊，虽是给含珍瞧病，颐行心里也分外感激他。
他要走，颐行起了一半的身子说：“我送您吧。”
本以为他会说不必，没想到他这回没出声，就看着她那个不怎么有诚意的动作。
颐行大觉得尴尬，忙直起身走到门上，比了比手道：“夏太医，您请。”
门边上正好有盏风灯，便摘下来替他引路。夏太医负着手，晚风里袍裾摇摆，鬓边落发飞拂，见他的几回，他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洵雅从容的气度，颐行不免对他另眼相看，她早前还以为他是太监假扮的，如今看来是她眼皮子浅了。
他似乎察觉了什么，视线婉转，落在她身上，问：“这么长时候了，你还觉得宫里好吗？”
这期间安乐堂另一个患病的老太监死了，到临了太医基本已经请不动，最后大家是眼睁睁看着他咽气的。
说宫里好，人命如草芥，哪里好得起来。颐行看向墨蓝的天空，叹了口气说：“起码紫禁城里的雪是干净的。我就等着和小姐妹团聚，置个小火炉，涮涮金针菇了。”
夏太医面罩下的唇角抽动了下，迈出安乐堂大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别送了，就到这里吧。”
颐行顿住了脚，“那您明儿还来吗？”
这句明儿还来吗是必问，仿佛对他的到来充满期待。
夏太医说不一定，“近来忙得很。明天的药方子照着吃，吃得好接着用，吃不好也就这几天的光景了，再看也是一样。”
他说完，顺着金水河一直往南，向英华殿北门方向去了。颐行给的那盏灯笼，他带走了，灯笼挑在前头，替他的轮廓镶了圈金边儿，颐行目送他走远，方转身退回门内。
后来几天含珍照着方子，一天三顿地吃那药，打一开头直犯恶心，但再难受也没撂下。一气儿吃了七天，七天后身上黄气也退了，肚子也不鼓胀了，能正常出恭了，含珍算是大难不死，真正捡回了一条命。
吴尚仪那头呢，得了消息很高兴，亲自来安乐堂瞧了含珍。娘两个唧唧哝哝说了好些，最后扭头对颐行道：“姑娘这程子费心了，我着实感激你。既然你帮了我一回，我自然也兑现承诺，再过两天就是万寿节了，值上正缺人手，你要是乐意，就回尚仪局吧，我看着合适的去处，给你指派个差事。”

第20章
颐行蹲了个安，说多谢吴尚仪，自己无惊无险地能从安乐堂出去，也算天时地利人和。
其实安乐堂是真好，除了没出息，哪样都比尚仪局强。出头冒尖的人多了，必有争斗，像安乐堂这样没落到根儿上的，反倒个个都有赤诚之心。
但这地方，确实不宜长留，颐行将来可是立志当皇贵妃的人，皇帝要死了也不上安乐堂来，长期呆在这里人会倦懒，万一过上一年半载，连上进的心也没了，那大哥哥和大侄女儿，谁又能捞他们出来？
荣葆挺舍不得她走，十三四岁的孩子，什么话都敢说，瞧了众人一圈，晃了晃脑袋，“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好容易来了一朵花儿，这还没满一个月呢，就要走。老天爷也不可怜可怜我，嬷嬷们上了年纪气性儿大，老撕扯我耳朵，我愿意姑姑留在这儿，姑姑说话多好听啊，不像嬷嬷们阎王奶奶似的。”
才说完，就挨嬷嬷凿了脑瓜子。
高管事却不想留人，说走吧走吧，“凤凰就该落在梧桐树上，在别的地儿沾点土星子也是埋汰。姑娘别嫌我多嘴，你家如今遇了事儿，亲友都生疏了，进了宫也没人敢给你打点，一切都得靠自己。宫里头水深得很，行走多留点儿神，要是往后又挨了罚，就自请上安乐堂来吧，咱们这儿除了死人多点儿，活着的人心肝都不黑。”
这算是掏心掏肺的实在话了，颐行心里明白，点头说是，“我一定记着谙达和大伙儿的好。我不回来啦，等我将来混出个前程，把你们从这儿摘出去。”
嗳，大伙儿都笑起来，“就等着你这句话呢，来吧，奔前程去吧！”众人像送义士一样，把她送出了安乐堂。
重新回到尚仪局，颐行也有种凯旋归来的感觉，院儿里来往的人看见她，不免冷嘲热讽，“还有回来的一天呢，够能耐的。”
颐行由她们去说，并不往心里去，挎着包袱回他坦，发现原来的位置叫人给占了，又没个大宫女来给她重新指派，不得已，只好去东次间找带她的琴姑姑请示下。
琴姑姑一向不怎么待见她，一位姑姑带领的不止一个新人，这头正教小宫女往白棉纸上喷水熨烫制作手纸，见颐行进来也不搭理，反倒把视线调往别处去了。
颐行吸口气，叫了声姑姑，“给姑姑请安，我得了吴尚仪的令儿，回来述职啦。”
琴姑姑嗯了声，“听说了。”
“姑姑，我的铺位给人填了，要不姑姑另给我安排个地方吧。”
结果就换来了琴姑姑的没好气儿。
“我这一天天的，忙完了这头忙那头，哪儿有闲工夫给你指派他坦。你去各屋瞧瞧，有空着的地方，放下铺盖卷就是了，又不是凤回巢，还得找什么好地界儿。”
所以呀，回了尚仪局就是这境遇，有时候火气旺些，真想把铺盖砸在那起子小人脑袋上。
人活于世不时会遇上这种人，就像夏太医说的，有一分权，非当十分用。世上真主子反倒不可怕，最可怕就是这类二道主子，那才是热脸贴冷屁股，油盐不进呢。
可这个时候，也不容她撒野，回头又把自己折腾回安乐堂。她只有忍气吞声，提着铺盖又出来，因天气渐渐热起来，脸上出了一层薄汗，出门遇着风，倒是一阵清凉。
这时候碰上银朱从外头回来，一见她就蹦起来，欢天喜地叫着姑爸，迎了上来。
“您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原打算这两天想想辙，过去瞧您的呢。”边说边上下打量她，“您在那儿还好吧？那地方多瘆人的，把您吓坏了吧？”
颐行笑着说没有，压声道：“那是个没有尔虞我诈的好去处，我在那儿尽遇着好人了。可今儿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找不着……”
银朱说：“您一走，琴姑姑就领人进来了。没事儿，我往边上挪挪，您和我睡一块儿。”
可话才说完，没等颐行点头，琴姑姑就从里头出来了，说不成，“每个他坦都有定员，你们能挤挤，别人未必愿意和你们挤，别白占了别人便宜。”
银朱一脑，叉起腰就要回嘴，这时含珍由嬷嬷搀扶着从宫门上进来，见了这阵仗，笑着说：“这是怎么了，多大的事儿，我在门外头都听见了。”
要论辈儿，宫女里头含珍算高的，加上她又是吴尚仪的干闺女，不论是谁都要让她几分面子。
琴姑姑笑着说：“您可算大安啦，给您道喜呀。”
含珍回了礼，“老天爷不收愣头青来着，又放我回来了。你们才刚争什么呢？是安顿不了他坦么？”
银朱道：“颐行回来没了落脚的地方，我想让她和我搭伙凑合，琴姑姑不让。”
含珍哦了声，“是这么回事儿……按说他坦确实有定员，不能胡乱填人进去，没的大伙儿夜里睡不舒坦。”
她这么一说，主持了公道，琴姑姑道：“可不嘛，如今这辈儿的新人真了不得，我才说了一句，就要和我叫板。”
含珍笑了笑，转头对颐行道：“他坦里的规矩不能坏，您也得有住处。要是不嫌弃，您上我那儿去吧！我的屋子就我一个人住，多少人背后都说闲话呢，您来了正有个伴儿……”说着又望向银朱，“这是您的小姐妹？乐意就一块儿去吧，人多了才热闹呢。”
她的话说完，银朱和颐行乐了，琴姑姑脸上顿时不是颜色起来。自己才给完她们排头吃，含珍出来做了和事佬，闹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要说尚仪局里办事，谁又服谁？含珍还不是仗着吴尚仪这层关系，才在尚仪局里吆五喝六。
琴姑姑不好阻拦，挤出了一个干涩的笑，“也好，你们上含珍姑姑那里去吧，她身子弱，半夜里有个什么，你们也好照应。”
颐行和银朱才不管她这些酸话，三人一间屋，和二十个人一张大通铺，那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境遇了。普通宫女子得苦熬多少年，熬成了姑姑才有造化住四人一间的屋子，她们可好，比姑姑们还便利呢。这下子再也不必听人解溲的声音，再也不担心管教嬷嬷提着板子半夜查房了，颐行因祸得福，银朱鸡犬升天了。
含珍复又笑笑，让嬷嬷扶着先回他坦了，琴姑姑心里老大的不称意，恰好一个小宫女出来蹲安，说让姑姑检阅，被她厉声喝叱：“急什么！”
别看大宫女都是熬出头的，但终归还是分三六九等，琴姑姑和含珍未必没有嫌隙，又被她扫了脸，心里自然不受用，连转身都带着气急败坏那股子劲儿。
银朱和颐行看她进了正殿，相视一笑，且不管那许多，两个人一块儿回大通铺，替银朱收拾东西。
银朱问她：“姑爸，您在安乐堂，救的就是这位姑姑啊？”
要说救，可不是她的功劳，颐行说：“我就是打了个下手。”把夏太医显圣的事儿告诉了银朱。
银朱琢磨半天嗟叹：“您这是有贵人相助，老话儿怎么说来着，扬汤止沸，莫若去薪。他让您有恩于珍姑姑，珍姑姑自然保您……姑爸，您离当上皇贵妃又近一步啦。”
两个臭皮匠凑在一块儿，说的都是高兴事儿，仿佛皇贵妃的位分就在眼前，擎等着颐行坐上去了。
不过这话还是只能私底下说，要是叫第三个人知道，难免被人耻笑，说尚家才下台一位皇后，这么急不可待就有人想当皇贵妃。这宫里还没有过皇贵妃呢，老姑奶奶上赶着倒贴侄女婿，真是不要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唉，可能有大志者，都是寂寞的吧！颐行和银朱收拾好了东西，就欢欢喜喜搬进了含珍的他坦。
一个人住的屋子，果真不是大通铺能比的呀，这屋里有床有桌有柜子不说，还有一架不错的妆台。
颐行看见这妆台，有点儿出神，站在跟前好半天不挪窝。银朱见了上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想起在家的日子了……想家，想我额涅。”
银朱一听也怅然，谁能不想家呢，在家不论好歹不受窝囊气，在宫里谁都能欺负你。可进不进宫，不由自己说了算，到了年纪就得报效主子，这是大英入关以来就定下的规矩。
含珍正站在门前，指派苏拉另搭两张床，听见她们的话，怅然道：“才进宫的还有兴头想家，等时候一长，渐渐就把家忘了。”
对于有些宫女子来说，紫禁城就是将来落叶的归处。服役多年后，出去家里头没人了，或是年纪太大没有前程，这辈子除了伺候人，什么都不会，与其上外头受下等人的腌臜气，还不如让有身份的使唤来得心服口服。
银朱扭头问含珍：“姑姑，您将来还出去吗？”
含珍脸上无甚表情，半晌才道：“在宫里年月久了，看不上外头的那份乱，还是宫里好，处处讲规矩，不愁吃喝，就这样了吧。”也不去问她们将来的打算，只对颐行道，“我身上大好了，但因得过痨疾，御前是去不成了，多可惜的，原本还能给您铺条路呢，好歹不让您埋没在宫女里头，让皇上知道有您这么个人儿。我想了又想，这回万寿节是个好时机，大宴上端茶递水的，都由尚仪局指派。我去吴尚仪跟前讨个人情，纵使不能给御桌上茶点，伺候妃位上的也成。三妃的品阶高，就在贵妃之下，离皇上的御座也近。老姑奶奶您生得好，只要在皇上跟前露脸，兴许不日就有说头儿了，也未可知。”
这么一来颐行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和银朱是胡诌惯了的，从来不避讳说心里话，但和含珍终究还不相熟，人家打算把她送到御前去，显得她多想登高枝儿似的。
她脚尖蹉地，绞着手指头说：“我才进宫，这差事给了我，怕招别人非议。”
含珍却莞尔，“靠脸皮活着，宫里人得死一大半儿。您留宫，原本应当上位晋封的，可……难保没人背后使手段。错过了一回就得自己想辙，要不就老死在深宫，您可是尚家人，尚家人不想当娘娘，甘愿做小宫女儿？这话说出去，谁也不能信。”
这也算着实说进心缝儿里去了，三个人互觑着对方，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对于皇帝，颐行一点儿也不好奇，她琢磨的是怎么能在大宴上露脸。当然有了含珍，她就如有神助了，吴尚仪起先只答应让她伺候大宴，没打算把她送到太后和皇帝眼皮子底下去，但架不住含珍哀求，点头之前把颐行叫到值房里，当着含珍的面，把前头的恩怨都做了个了结。
“我原不打算把你送到前头去的，实在是你资历浅，言行还不够端稳，那样的大日子，倘或出了半点差错，连我也脱不了干系。可眼下咱们姑娘求我，我不好驳她的面子，就破例给你个机会吧！当初你进宫，二选和三选是我经的手，最后没能参加御选，你未必不恼我，我也没旁的可说，一人一个命罢了。如今我既把你往前送，将来你好了，我不求你报答我，若是不好了，只求你别连累我，我就足了。”
简而言之，吴尚仪的意思就是将来你若有出息，不记恨我打压你的过往就行了。一个被硬筛下来的人，为了避免被报复，当然想尽法子不让她有出头之日。无奈后来牵扯上了含珍，吴尚仪在宫里就含珍这么一个亲人，好歹得顾念顾念她的心思。
颐行答应得很爽快，“谢谢尚仪栽培我，不管我将来有没有出息，都不会忘了您的好处。”
吴尚仪颔首，沉默了下方道：“你预备预备，这两天跟着含珍好好学规矩，学成了才能让你往前头去。宫里主儿都不好相与，你是知道的，可别冲撞了谁，回头皇上没见着，反落个狗头铡伺候，那可就糟了。”
含珍憋着笑，给颐行递了个眼色。
在宫里办差，缺的就是好机会。
颐行昂着脖子挺着胸，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感觉到朝冠加诸在她脑袋上的份量了。

第21章 (就是他？)
——
要说有个实心教你的好师傅，那是事半功倍的造化，含珍当然是瞧着救命的恩情上，才那么和颜悦色地指导颐行和银朱。
“上茶点的时候，人得挨边站着，不能挡在皇上和小主之间，也不能让主子瞧你的后脑勺。”含珍一手端着果盘儿，人微微地躬着，向她们传授端盘的技巧，“宫里主儿都是金贵人，不愿意咱们当奴才的挨她们太近，所以你得站在四尺远的地方，抻着胳膊伺候。抻胳膊这项，练的就是手上的绝活儿，得稳，上盘儿的时候手不能哆嗦，更不能让码好的点心滚落。小主儿们忌讳多，一碟子饽饽到了她跟前，连形儿都没了，兆头不好，要惹她生气的。”233
颐行和银朱听着她的吩咐，看她亲自给她们做示范，只见那手腕子细细地，却又蕴含无穷力量，能挽起千钧似的。心里暗暗感慨，这种基本功真是长年累月积攒起来的，像她们这号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照资历上来说，确实不配出没于那么要紧的场合。
含珍像是看出了她们的纠结，两个人眉头都拧出花来了，便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心细着点儿就成了。还有一宗，上点心茶水的时候，得由尊至卑来，通常一桌上有高低两个品阶的嫔妃，两旁各有宫女伺候吃食，高位嫔妃先上，后才轮着位分较低的那位。撤盘子则是反过来，先撤下手的，再撤上首的，这里头有大讲究，可万万不能弄错了。”
颐行没想到，光是上盘点心就满是门道。以前她在家受人伺候，也没人和她同桌，家里过个节，唱个堂会什么的，她都是一人单开一桌。
所以说辈分大有大的好处，坐着豁亮，宽敞。但大又有大的不圆满，因为她用不着做小伏低，也鲜有机会品咂这些细节。如今得一样一样学着，一样一样深深记在脑子里，好在她有这个悟性，也愿意下笨功夫，学起来还不算太难。
于是这两天时间，全花在端盘子上了，从一开始的颤颤巍巍，到后来的八风不动，进步是显见的，连含珍都夸她学得好。
好容易到了万寿节正日子，这天一起来就看见宫廷处处张灯结彩。因是普天同庆的日子，据说皇帝得吃两席，头一席在太和殿里升座，接受百官朝贺，第二席则退回内庭，陪着皇太后和嫔妃们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头一席宫女是上不去的，基本都由侍膳太监伺候，第二席设在干清宫里，这才由尚仪局张罗着，让宫女服侍太后和主儿们用膳。
前头的是国宴，气氛自然庄重，后边的是家宴，相对就松散许多了。颐行并一众宫女，先给每桌上了果盘儿，因为皇帝还没到，暂且开不了席面，就退在一旁侍立待命。
这时候六宫小主盛装从四面八方赶来，个个穿着吉服，头上戴钿子，一时间满眼珠翠层叠，扎堆儿聚集在太后跟前行礼，简直分不清谁是谁来。
颐行从没见过这么多好看的女人，那种兴头儿，恍惚又回到江南时候，一大帮子涂脂抹粉的女子粉墨登场，说着最好听的话，扬着最优美的声调，在你面前走过场。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这里不能叫好，也不能洒钱，就看着她们你来我往，她得努力从人堆儿里辨认，哪个位分最高，哪个位分最低。
当然高品级的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那个戴着五凤钿的必是贵妃无疑。颐行轻轻瞧上一眼，就把她的样貌记下了，贵妃生得不算顶美，但很端庄，想是所有妃嫔中年纪最长的，举手投足很有四平八稳的从容气度。
贵妃如今执掌六宫，统领嫔妃的事儿全由她来做，她细声对太后道：“万寿节前，奴才已经和各宫商议定了给主子爷的贺礼，只怕哪里不周全，还请太后先掌眼。”
太后惯常不问俗事，平时无非念念佛，插插花，将自己保养得白胖喜人。
听裕贵妃这么说，摆了摆手，“你们孝敬皇帝，还有不上心的么？且别忙让我过目，留着一块儿瞧，大伙儿也图个热闹。”
还是怡妃最善于讨太后的好，她和太后本来就出自一家，自然和别个不同些，笑着说：“万岁爷过完了生日，八月里还有您的寿诞呢。不瞒您说，您的寿礼我可早早儿预备好了，一准儿是您喜欢的物件，我花了好大劲儿才淘换来的呢。”
其他人看不惯她那股轻佻样儿，又一次捷足先登，真没意思得很。
可架不住太后喜欢呀，也是大庭广众下赏她脸，顺嘴打探了一句是什么，怡妃打趣说：“万岁爷的寿礼您要留着大伙儿热闹，您的寿礼奴才也得留着，到时候好撑足自己的场面呀。没的这会儿说了，将来就不稀奇了，太后的新鲜劲儿一过，不赏我回礼了可怎么办！”
太后笑起来，“你这猴儿，还惦记我的回礼呢。”
太后一笑，大家都得跟着笑，一时间场面上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只是帕子掩盖后的唇角究竟扭了几道弯，就没人知道了。
颐行冷眼看着，觉得花团锦簇赏心悦目，但扒开了说也怪无聊的。不过不能把这份无聊挂在脸上，就得放平了眉目，谨慎站她的班儿。
可那么个出挑的美人，站在人堆里也不能被淹没。藻井下的九龙珠灯高悬着，照得正殿里一片辉煌，挨墙靠壁的一溜宫女里头，还数那细长身条儿，凤眉妙目的姑娘最打眼。
后宫里头的风声向来传得很快，吴尚仪把尚家老姑奶奶安排进了伺候大宴的名单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想必是受了裕贵妃的嘱托，才给这丫头冒尖的机会。起先大伙儿觉得一个十六岁娇生惯养的小丫头，再了得又能怎么样，结果一见真神，生得如此挑不出毛刺的好相貌，这下子心头就有些异样了。
比先头皇后还要美上五分，这就是老姑奶奶头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时，众人对她的评价。
不说是遗腹子吗，尚家老太爷和太夫人五十多才有的她，合该生得豆芽菜似的才对。之前打发出去探看的宫女太监，报回来的大多是“样貌周正”，想来是怕刺激了主子。如今见了活人，受的刺激可更大了。
小小年纪生得妖俏，保不定是个妖孽，难怪万岁爷亲自叮嘱裕贵妃，让她多加看顾些呢，许是多年前就有了私情？当初皇上还是太子那会儿下过江南，保不定还是青梅竹马？
可想想又不能，这还差着辈分呢，纵是万岁爷年纪比她大了六岁，她也是废后的姑爸。万岁爷最讲人伦，对她特意关照，大概是出于成全长辈的体面吧！
既露了头，得叫各宫姐妹认认脸，好知道往后要忌惮的人长了个什么模样。
咸福宫的穆嫔先出了声，“那个宫女瞧着面善，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果然大家顺水推舟把视线挪了过去，开始装模作样冥思苦想，是谁呢，究竟是谁呢……
穆嫔宫里的吉贵人胆儿小，却也要附和主位娘娘，试探着说：“我瞧着，有几分前头娘娘的风采。”
众人作恍然大悟状，裕贵妃这时才回禀太后：“她是故中宪大夫尚麟的闺女，也是福海最小的妹子。上回选秀入宫的，三选上头给筛了下来，如今在尚仪局充宫女，有阵子了。”边说边招呼颐行，“你来，快给太后老佛爷请安。”
颐行猛然给点了卯，心里还有点慌。但一想，太后和她还是平辈儿呢，见个礼也不会怎么样，便大方出来蹲了个安，说：“给太后请安，太后老佛爷万年吉祥如意。”又给各宫嫔妃见了礼，“恭请主儿们金安。”
太后打量了她半晌，心里还感慨，这么个人儿，三选上头筛下来，不是真有缺陷，就是有人暗中使了手段。
也是啊，尚家人如今身份尴尬，难保不被人趁乱踩一脚。先头皇后既然给废了，说句实在话，她本不该留在宫里。当初选秀时候自己知道有这么个人，后来没放在心上，想着就算出身名门，无外乎就那样了。谁知如今一见面，模样那么可人，这要是换个出生，活脱脱宠冠六宫的苗子。
好在事儿过去了，宫里位分也定下了，错过就错过吧。太后抬了抬手，也没说旁的，让她退回了原处。这件事、这个人，似乎就翻篇儿了，众人又忙着谈论别的话题去了。
颐行倒松了口气，她想在皇帝跟前露一小脸，没打算让这些嫔妃留意她。她也发现了人堆儿里的善常在，那双眼睛，小刀嗖嗖要把人捅出血窟窿似的，心里一紧，忙调开了视线。
恰好这时迎头又遇上了另一道目光，颐行小心翼翼抬了抬眼皮，却是裕贵妃。贵妃和气地冲她笑了笑，那神情，透出一股家常式的温暖来。
这后宫之中，难道还有与她大侄女儿交好的人？裕贵妃是瞧着前皇后的面子不给她脸色看？
颐行怔忡了下，暂且分辨不清那笑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眼下端正自己是最好的自保手段。她低下头，宁愿缩成一粒枣核，缩成一粒沙，也不愿意成为虎口环伺下，盘儿里的一块肉。
大宴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场面，妃嫔们言笑晏晏，围着太后说笑。直聊了有半个时辰光景，桌上的果子茶也吃了两盏，外头夜渐渐深了，万寿灯在空旷的广场上高高伫立着，遇见了风，悠扬地旋转着，洒下一地斑驳的金芒。
远远地，隐约有击掌的声响传来，“啪──啪啪──”
愉嫔耳朵尖，回首朝宫门上看过去，“前朝大宴散了，万岁爷来了。”
于是所有妃嫔都站起身抿头抻衣裳，脸上含着笑，盼望着她们大家的主子。
颐行不敢抬眼直瞧，只管盯着自己的脚尖。余光看见司礼太监鱼贯从门上进来，其后出现个身穿明黄色缎绣金龙夹袍的身影，那是九五至尊的辉煌，一重重灯火后，仿佛驾着云霭的太阳般金光耀眼。
这会儿颐行脑子里倒空空了，想起那个被废到外八庙去的侄女，不免有点惆怅。要不然现在领头接驾的是皇后啊，没有这番变故，自己正躺在凉风榻上吃甜碗呢，何必站在这里当戳脚子。事情的起因都打皇帝身上来，她那大哥哥就算贪墨，又何必让皇后连坐。出嫁了不就是宇文家的人了吗，最后竟还整了一出与娘家同罪，天家的气量可一点儿也不大。
反正这皇帝不是个好东西，颐行坚定地想。明晃晃的黄色从她眼前经过时，她愈发垂低了眼睫，忽然对自己立誓要当皇贵妃的伟大志向产生了怀疑。
妃嫔们面见皇帝自然是欢喜的，她们从宴桌后出列，齐齐跪地向上磕头，“皇上大喜，恭祝皇上福寿绵长，万寿无疆。”
正大光明殿里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嫔妃们满头珠翠，领上压着燕尾，从高处看下去一个个后脑勺齐整而滑稽。
皇帝转过身，提袍向皇太后叩拜，“儿子的喜日子，是额涅受难的日子。儿子不敢忘记额涅的不易，给皇额涅磕头，愿天保佑圣母日升月恒，万年长寿吉祥。”
这偌大的殿宇里鸦雀无声，满世界都回荡着皇帝的嗓音，趴在地上的颐行听着那语气声调，奇异地觉得有点熟悉。
皇太后忙起身，将皇帝搀了起来，笑道：“好孩子，娘知道你的孝心。快坐下吧，她们等了半天了，要给你贺寿呢。”一面向下吩咐，“你们也起来吧，好容易你们主子来了，大家一处说说笑笑，给你们主子助兴。”
众妃嫔齐声应是，由边上宫女搀扶起来，颐行也麻溜站起身，预备着时候一到，往宴桌上运菜。
直到这时候，她才趁乱往上首的地屏宝座上瞄了一眼，她站的地方恰是皇帝斜对过，看不见全脸，但那侧脸的模样，就已经够她咂摸一阵子了。
多年前那个站在墙根儿乱撒尿的小小子儿，就是他？长远不见，原来长那么大了！
白净依然是她记忆中的白净，甚至拿善常在的脑袋来对比，一个是剥壳荔枝，另一个是没褪皮的荸荠。至于说话的声气儿，比之十年前当然有改变，中气足了，有帝王威仪了，但温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不知道他雷霆手段的人，还真以为他是早前那个知道害臊的男孩子呢。
就是……说不出的古怪，十年前的记忆，能残留得那么鲜明吗，颐行总觉得昨天见过他似的。可细想之下又不应该，人家是皇帝，自己连六宫的门槛都没入呢，上哪儿见他去。
不过要是把那下半张脸遮挡起来……颐行只顾瞎琢磨。
冷不防上首一道视线向她投来，吓得她舌根儿一麻，顿时什么想头都不敢有了。
大殿之上视线往来如箭矢，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六宫嫔妃敏锐的观察，即便只是一个眼神。
万岁爷瞧那位老姑奶奶了！众人心头“咯噔”一声，各自都有各自的考量。
裕贵妃这时候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笑着说：“大伙儿等了主子爷这半晌，太后也不曾正经进东西呢，依着奴才瞧，寿宴这就开了吧，主子先解解乏，再瞧瞧众位妹妹给您预备的贺寿礼。”
皇帝是个内秀的人，大庭广众下绝不落人半点口实，视线短暂停留片刻，立即从老姑奶奶身上挪开了。也没什么话，只是微微颔首，裕贵妃便示意总管太监，可以上热菜了。
刘全运站在大殿一角，扬起两条胳膊双手击掌，殿外源源不绝的各色精美器皿运送了进来。
宫里位分和等级是看得极重的，皇帝和太后的桌子在上首，两掖是贵妃、三妃，依次往下类推。颐行伺候的这桌是和妃带着永贵人，永贵人是嫔妃里年纪最小的，看样子才十四五岁光景吧。女孩子这个年纪上头，差一岁都显得真真的，永贵人还是一副孩子气儿，对和妃的猫也尤其喜欢，因此即便不在一宫住着，她也爱同和妃凑作堆。
和妃呢，实在不喜欢带着个孩子，但瞧永贵人年轻好揉捏，且今天的宴会上尚有可用之处，便热络地将她留在了一张膳桌上。
颐行给她们排膳时，永贵人还把猫拢在腿上，小声说：“和妃娘娘，我给窝窝做了两件坎肩，打了个项圈，明儿让人给您送过去。”
一个惦记给猫做衣裳打络子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晋位的？这皇帝实则不是个人啊，让颐行好一阵唾弃。
和妃潦草地应了，“亏你还记挂着一只猫。”
永贵人讨好地说：“我就喜欢猫。等将来窝窝下了小崽儿，送我一只成吗？”
和妃无情无绪地把目光调向了皇帝的方向，“窝窝是只公猫，不会下崽儿。”
那厢裕贵妃已经忙不迭向皇帝敬献贺寿礼了，她献的是群仙祝嘏缂丝挂屏，展开了请皇帝过目，笑道：“这对屏风上头绣像，是奴才的绣活儿，自上年万寿节起第一针，到今儿正好绣完。其上九十九位仙人，用了九十九色丝线，祝愿我主江山万年，丹宸永固。”
裕贵妃在这种事上，一向最喜欢花小心思。这宫里头锦衣玉食还缺什么，缺的正是一片赤胆忠诚。她能到今儿，终是会讨巧，其实不光三妃，连带着下头的嫔位也不认同她。她们说贵妃擅钻营，惯会讨好主子，即便是无奈屈居于她之下，眼里照样不待见她。
裕贵妃这回又抢在头一个献礼，闹得后面的人多少缺点新意，像怡妃的利益释迦牟尼像，恭妃的金长方松树盆景，还有和妃的竹根寿星翁等，都沦为了敷衍了事的点缀，反正这回的头筹又叫裕贵妃拔得了，众人暗里不免牙根痒痒。
和妃不哼不哈的，把主意打到了边上布菜的人身上。
皇上不是让裕贵妃关照尚家老姑奶奶吗，这大庭广众下要是出了差池，是老姑奶奶的不是，还是裕贵妃看顾不力呀？
和妃盯住了永贵人腿上的猫。
这猫自小就在景仁宫养着，她最知道它的机簧在哪里。窝窝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她手上的指甲套，只要见她伸过去，必定踩了尾巴似的炸起毛。
和妃心里有了成算，脸上笑得和颜悦色，眼梢留意着老姑奶奶，见她热菜上得稳，倒也很佩服她这程子所受的调理──
一个金窝里养出来的娇娇儿，如今竟能有模有样当差了。
只是这点子改观，不足以支撑和妃改变主意，瞧准了她搬来一品拌虾腰，便悄悄去抚永贵人藏在桌下的猫。这下子猫受了惊，直蹦起来，加上永贵人慌忙的一抛手，那猫跳到桌上冲撞过去，只听噼里啪啦一通乱响，菜打翻了，和妃一声尖叫下，身上遭菜汁泼洒，从肩头浇下去，淋漓挂了满胸。
一时间众人都傻了眼，颐行脑子里发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心道完了，老天爷和她过不去，打定主意要收拾她了。
永贵人也惶惶然，听见太后厉声呵斥哪里来的猫，一下子就唬得哭起来，嗫嚅得语不成调，”奴才……奴才……“
懋嫔见了牵唇一笑，操着不高不矮的声调说：“这不正是和妃娘娘宫里的猫吗。”
看看，兔儿爷崴了泥了，这畜牲连主子都挠。
和妃弄得一身狼狈，嘴里委屈起来，“我原说这样的大宴，不能带猫的，可永贵人非不听。瞧瞧，浇了我一身，要不是忌讳今天是好日子，我可要闹上一闹了。”
皇帝的寿宴，就这么被搅了局，太后自是气不打一处来，恨道：“尚仪局是怎么调理的人，烫死也不能丢手的规矩，竟是从来没学过！”
牵扯一广，吴尚仪慌忙出来跪下磕头，一叠声说：“是奴才管教不力，奴才死罪、奴才死罪……”
裕贵妃走过去查看，见颐行伏地叩首，袖口上有血氤氲出来，蹙眉道：“这猫儿真真不通人性得很，日日给它饭吃，撒起野来六亲不认。”指桑骂槐全在这机锋里了。
和妃是没想到，原本只想给裕贵妃难堪，谁知最后竟坑了自己，自然恼火。
因为皇帝在场的缘故，不能直剌剌针对颐行，便向吴尚仪呵斥：“你是吃干饭的，尚仪局里没人了，派出个这么不稳当的。大喜的日子里见了血，我看你怎么和贵妃娘娘交代！”把球一踢，又踢回贵妃跟前了。
女人们作法，无外乎这样，嗡嗡闹得脑仁儿疼。
皇帝将视线调向了跪地的老姑奶奶，她跪在膳桌和膳桌之间的夹角，那片空地上正能看见她手背上的伤。皇帝唇角微微一捺，转头对裕贵妃道：“猫狗养着助兴还犹可，伤人的不能留，明儿都处置了吧。朕乏了，后头的事交贵妃料理。”说完便不再逗留，起身往殿外去了。
这场汤洒猫闹的事儿，到最后也分辨不出是打哪儿起的头了，猫跑了，一时抓不着，人却在跟前等着发落。
太后因皇帝下令让裕贵妃料理，不好说什么，皇帝已经趁机离了席，太后便扔了话给贵妃，“万寿节过成这样，还见了血，历年都没有过的，我瞧着实在不成个体统。”
贵妃忙道是，讪讪说：“是奴才的疏忽，请太后恕罪。奴才一定好好处置这事儿，太后就瞧着我的吧。”
太后面色不豫，又瞥了跪地的人一眼，方才率众回慈宁宫了。
殿里一时鸦雀无声，只听见永贵人绵长的啜泣，裕贵妃心里也烦躁，回身道：“可别哭了，进宫也有时候了，怎么连规矩都没学好。今天是什么日子，还由得你哭？”
永贵人经她一喝，立时收住了声儿。
和妃拿住了把柄，想逼贵妃处置颐行，一副留下看好戏的姿态。
贵妃乜了她一眼，笑道：“妹妹身上都浇湿了，还是回去更衣吧。这菜虽凉，味儿还是咸的，菜汁子捂在身上，你不嫌J得慌么？”
和妃被她软刀子捅了一下，终是没法子，也拂袖回景仁宫去了。
接下来一众嫔妃都散了，只剩下贵妃和身边几个近身的大宫女，到这时贵妃方命人搀颐行起身，对吴尚仪道：“你也起来吧。”转头又安抚颐行，“姑娘受惊了，这是深宫之中家常便饭，今儿见识过了，往后就不怵了。”
颐行没想到贵妃这样和颜悦色，倒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手背上叫猫抓伤的地方疼得厉害，只好一手捂着，向贵妃蹲了个安道：“贵妃娘娘，是奴才不成器，弄砸了万寿节大宴，您骂奴才吧，打奴才吧，就是罚奴才出宫，奴才也认了。”
结果裕贵妃并不接她的话，反倒查看了她的手，吩咐吴尚仪说：“这两天别叫姑娘沾水，没的天儿热，泡坏了伤口，回头留疤。”见颐行一副纳罕的样子，复又笑道，“你不知道，早前你家娘娘在时，我和她亲姊妹似的，后来她遭了这个磨难，我在宫里也落了单。先头你应选，我本想拉扯你一把，可宫里人多眼杂，我但凡有点子动作，都要叫她们背后说嘴。如今我掌管六宫事物，做人也难得很，这回吴尚仪说要调遣你往前头当差，我是默许的，没想到和妃阴毒，闹了这么一出，她不光是想敲打你，更是想让我难堪。”
颐行听裕贵妃说完，心里半信半疑，但又想不明白，落难的姑奶奶还不如糊家雀儿呢，贵妃有什么道理来攀这份交情。
贵妃并不因她的迟疑不悦，话又说回来，“今儿一干人都等着瞧我怎么处置你，我本打算这趟大宴过后调你去永和宫当差的，如今看来这事儿得拖一拖了。你且跟着吴尚仪回去，尚仪局要罚你，样子总得做做的，姑娘先受点儿委屈，等这风头过了，咱们再想辙，啊？”
这声“啊”慰心到骨子里，颐行自打进宫，就没见过这么和善的嫔妃。虽说宫里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但今儿起码能逃过一劫也是造化，所以管她裕贵妃心里在盘算什么呢。
于是颐行福下去，颤声说：“谢贵妃娘娘恩典，原像我们家这样境遇的，进了宫遭人白眼也是应当的。”
贵妃却说不是，“哪家能保得万年不衰？都是做嫔妃的，谁也不知道娘家明儿是愈发荣宠，还是说倒就倒了。为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想来我这种念头和那些主儿们不一样，所以她们背后也不拿我这贵妃当回事儿。”
说多了全是牢骚，贵妃这样温婉娴静的人，终归不能弄得怨妇一样。话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贵妃复又安慰了颐行两句，由宫女们簇拥着，回她的永寿宫去了。
大宴散后的正大光明殿凌乱得很，吴尚仪站在地心怅然四顾，待正了正脸色，才扬声吩咐外面人进来打扫。
颐行要伸手，吴尚仪没让，“贵妃娘娘先头说了，不叫你碰水，收摊的事儿让她们办吧。”
可她嘴上虽这么说，愠怒之色拢在眉间，颐行觑了觑她，心里头直发虚，期期艾艾道：“尚仪，我是个猴儿顶灯，办的这些事儿，又让您糟心了。”
吴尚仪还能说什么，只顾看着她，连叹了两口气。
“今儿是你运势高，又逢着万寿节不宜打杀，让你逃过了一劫，要是换了平常，你想想什么后果？也怪我，你还不老道，就听着含珍让你上前头伺候，好在你这一桌是和妃和永贵人，要是在皇上跟前造次了，怕是谁也救不了你。”
颐行让她说得眼里冒泪花儿，这眼泪是对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自己福大命大。可见人没点儿真材料，不能充大铆钉。真要是敢上皇帝跟前点眼，人家九五至尊可不讲游园的交情，不记得你尚且要降罪你，记起了你，恐怕更要杀之而后快了。
“那我往后……”记吃不记打的性格，刚脱了险，她又开始琢磨前程。
吴尚仪瞥了她一眼，“贵妃娘娘算是记下你了，将来总有你出头的时候，急什么。”
吴尚仪说完，便转身指派宫人干活儿去了，银朱虽也在殿上伺候，但因隔了半个大殿，到这时候才溜过来和她说上话。开口就是神天菩萨，“我以为您今儿要交代在这里了呢。”
颐行转过头，哭丧着脸说：“我怪倒霉的，本以为能露脸……”
“您露脸了呀。”银朱说，“刚才好大的动静，万岁爷瞧您了，我看得真真的。”
颐行却愈发丧气，“看我这呆头呆脑的样子，八成觉得我蠢相，心里想着难怪三选没过。”
其实银朱也觉得悬，但又不忍心打击她，只说：“没事儿，好看的女人蠢相也讨喜，没准儿皇上就喜欢不机灵的女人呢。”
这是什么话！颐行垂着嘴角说：“你不会开解我，就甭说话了，快着点儿干活，干完了好回他坦。”
银朱应了一声，又忙活去了，颐行也不能站在边上干看，便跟着凑了凑手。
伤口这块火辣辣地疼，那猫没剪指甲，犁上来一道，简直能深挖到骨头似的。颐行只好抽出帕子把手裹起来，心里想着不成就得找太医瞧瞧了，没的皇贵妃没当上，先破了相，破相倒不要紧，要紧是眼下疼得慌。
反正宫里的盛宴，排场就是大，尚仪局收拾了头一轮，剩下的够苏拉收拾到后半夜去。
她们的差事办完后，一行人照旧列队返回尚仪局，这黑洞洞的天，一盏宫灯在前面引领着，走在夹道里，像走在脱胎转身的轮回路上似的。
含珍听见开门声儿，从床上支了起来，问今儿差事当得怎么样。
颐行低落得很，“我给办砸啦。”把前因后果都和含珍交代了。
含珍听完一副平常模样，“这么点子事，不过小打小闹罢了，更厉害的你还没见识过，别往心里去，要紧的是有没有见着皇上。”
说起皇上，颐行精神顿时一振作，“见着了，只是我没敢定眼瞧，只瞧见半张脸。”
含珍抿唇笑了笑，“我也曾远远儿瞻仰过天颜，不过皇上是天子，不由咱们这等人细张望……那时候一眼见了，才知道宇文家历代出美人的话不假。”
当然这话也是背着人的时候说，三人他坦里才好议论皇帝长相，否则可是大不敬。
颐行又在费心思忖，“虽说只瞧见半张脸，可我怎么觉得那么眼熟呢……”
银朱倒了杯茶递给含珍，回身笑道：“您家早前接过圣驾，您不还给太子爷上过点心呢吗。”
说起这个，颐行就笑了。那时候她当众戳穿了太子爷，家里人吓得肝儿颤。福海为了让她赔罪，特意让她端了盘点心敬献给太子爷，她那时候还自作主张加了句话，说：“我年纪小，眼睛没长好，反正看不明白，您也别害臊。”气得太子直到最后回銮，都没正眼瞧过她。
唉，回想过往年月，她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截甘蔗，活得多么舒心惬意啊，哪像现在似的。
“今儿也是我生日呢……”她抵着头说，抬起手背看了看，喃喃自语，“寿桃没吃着，叫猫给挠了，要是让我额涅知道了，不定多心疼呢。”
银朱一听来劲了，“您也是今天生日啊？这缘分真够深的！”
颐行听了失笑，“天底下多少人同天生日呢，有什么了不起。”
含珍最是有心的，忙起身下床，去案上搬了个单层的食盒过来。
“这是我在御膳房办差的小姐妹顺出来的，我想着等你们回来一块儿吃呢，说了半天话，险些弄忘了。”边说边揭开了盖儿，里头是六块精美的樱桃糕，细腻的糯米胚子上，拿红曲盖了圆圆的“寿”和“帧保含珍往前推了推，“咱们就拿这个给您贺寿吧，祝老姑奶奶芳华永驻，福寿双全。”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颐行高兴得直蹦起来，“我就爱吃这樱桃糕。”
于是三个女孩子在万寿节夜里，还另给颐行过了个小生日，这样纯质的感情，在多年后回想起来，也是极其令人感动的呀。
不过头天干清宫大宴上出的乱子，并没有轻描淡写翻篇，裕贵妃早说了要她忍着点委屈，吴尚仪颁了令儿，琴姑姑就毫不容情的处罚了下来──
罚跪。
这是一项最让宫人痛不欲生的折磨，往墙根儿上一跪，不知道多早晚是头。跪上一柱香时候还只是膝盖头子疼，跪上一个时辰，那下半截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尤其琴姑姑这样早看她不顺眼的，能逮着机会一定狠狠整治她，就连含珍都使不上劲儿。
期间银朱来瞧她好几回，给她带点吃的，又带来了事态的最终发落，和妃自然什么事儿都没有，永贵人却倒了霉，位分降了一等，从贵人变成常在了。
所以宫里杀人不见血，裕贵妃请太后示下，降了永贵人等次，这么做也是她杀鸡儆猴的手段。
颐行到这会儿才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以自己的脑子，想无惊无险活着都难，更别说当上皇贵妃了。
从宫女到那至高的位分，掰手指头都够她数半天的，晋位不光费运气，还得独得皇帝宠爱……那小小子儿，小时候就和她不对付，长大了能瞧得惯她，才怪了。
腰酸背痛的颐行仰起了脑袋，尽琢磨那些遥远的事了，不防天顶上砸下来豆大的雨点，啪地一下正打在她脑门子上。回头看，院子里的人都忙躲雨去了，没人让她起来，她只好憋着嗓子喊：“姑姑，大雨拍子来了，我能起来躲雨吗？”
可惜琴姑姑有意避而不见，她是管教姑姑，没有她的令儿，谁也不能私自让受罚的起来。
交夏的雨，说来就来，颐行才刚喊完，倾盆大雨泼天而下，把她浇了个稀湿。
银朱急起来，拿起油纸伞就要出去，被琴姑姑一把Y住了。
“你吃撑了？我不发话，你敢过去？她原该跪两个时辰，你一去可要翻翻儿了，不信只管试试。”
琴姑姑的脸拉得老长，还在为上回他坦的事儿不痛快。其实也就是故意为难为难吧，毕竟宫女子较劲，至多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罢了。
可谁知那位老姑奶奶经不得磋磨，琴姑姑的话音才落，只见那单薄的身形摇了摇，一头栽倒在雨水里。身上老绿的衣裳像青苔一样铺陈开，那细胳膊细腿，还很应景地抽搐了两下。

第22章 (岩太医真是个好人。）
“啊，出人命了！
银朱适时叫起来，这下子连琴姑姑都慌了，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一个小小的掌事姑姑，可也活不成了。
大雨如注，浇得满地上水箭激荡，琴姑姑和银朱并几个宫女都奔了出去，颐行倒在水洼里头，感觉腿上筋络一点点回血，下半身终于慢慢有知觉了。
只是腿还打不直，稍稍一动就疼得钻心，银朱在她耳边大呼小叫，“这可怎么办，姑爸……姑爸……您醒醒，快答应我啊！”
银朱是真急，在她心里老姑奶奶是面揉出的人，搁在水里真会化了的。尚家好吃好喝供养了她十六年，她几时遭过这种罪啊。现如今一个不起眼的包衣女使都能为难她，思及此，银朱生生迸出了两眼泪花儿。
雨水胡乱拍打在脸上，银朱声嘶力竭冲琴姑姑吼：“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给我等着，我告御状去！”
这是真急昏了头了，究其根本，还是这位老姑奶奶昨天在万寿节上出了洋相，琴姑姑是奉了吴尚仪的命加以责罚，谁也没想到她这么经不住，说倒就倒了。
琴姑姑嘴上厉害，厉声说：“你告去吧，我是奉命行事，有个好歹也是她活该！”
话虽这么说，手上却没闲着，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她搬到了檐下，看她双眼紧闭，脸色发白，琴姑姑到底怵了，慌里慌张吩咐小宫女：“快着点儿，往南上外值，请位太医过来瞧瞧。”
银朱捋了一把脸上的水，不住摇晃颐行说：“姑爸，您快醒醒吧，您要是出了事儿，我怎么和我干阿玛交代呀！”
当初福海和秀拜把兄弟，秀顺便也让银朱认了干阿玛。要说两家的门第，差了好几重，但因秀任上征旗佐领，多少算个地头蛇，福海也就礼贤下士了。
在焦家看来，尚家纡尊降贵简直堪称恩典，如今尚家坏了事，他们也还是认这头亲。所以银朱唯恐颐行出岔子，到时候出宫回家，阿玛怪她照顾不周，非活剥了她的皮不可。
反正银朱的高喉大嗓，不是一般人受用得起的，颐行被她震得两耳发胀，实在装不下去了，只好痛苦地呻吟一声，说“疼”。
“醒了、醒了……”银朱说阿弥陀佛，“哪儿疼啊？腿疼，还是胸口疼？”
颐行艰难地眨了眨眼，为了显得虚弱不堪，连眼皮子掀动都比平时慢了好几拍，“都疼。”
琴姑姑脸上挂着尴尬，见她这样也不辨真假，粗声说：“已经去请太医了，能站起来就自己走吧，挪到屋子里头去。”
颐行听了，连连吸了好几口气，想挣扎，挣扎不起来，银朱的脾气比较暴躁，扭头说：“姑姑也太过了，大伙儿都是宫人，您不过比咱们早来了两年，也不必处处挤兑咱们。老姑奶奶原和咱们不一样，早前也是金枝玉叶，这个受了风寒就出人命的年月，倘或真淋出个好歹来，只怕姑姑吃罪不起。”边说边使劲架起颐行来，嘴里也不忘戴高帽，“还没到盛夏呢，身上穿着湿衣裳了不得。姑爸我扶您回去换了，姑姑最是体人意儿，一定不会难为您的。”
因此到最后，一场罚跪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琴姑姑看着她们相携走远，又是气得牙根儿发痒。边上小宫女还敲缸沿，“怎么瞧着像装的？尚颐行一定是为了逃避姑姑责罚，有意装晕的！”
“听听银朱，一口一个姑爸叫的，赛过得了亲爹。她认尚家丫头是老姑奶奶，咱们可不捡这晚辈儿当。”
琴姑姑被她们说得愈发毛燥，心道你们懂什么，万岁爷还是人家晚辈儿呢！总算她没因这次罚跪出事儿，要是真崴了泥，自己也有好果子吃。
那些小宫女还在边上叽叽喳喳，琴姑姑气恼地喝了声：“都没事儿干了？下雨淋坏了你们的手脚，连针线也做不成了？”
就这么把人全轰走了。
那厢银朱搀着颐行回到他坦，颐行说：“下回你喊起来的时候，嗓门能轻点儿么，我这会子还耳朵疼呢。”
银朱其实在把她搬回檐下时，就发现她冲自己吐了舌头，无奈那时候演得投入，没把控好调门儿，事后想起来也怪可笑的，只说：“我叫得越响，越能震唬住琴姑姑，您没看见，后来她都不吱声儿了。”
所以在这宫里不能太老实，要是琴姑姑不发话，她就不挪窝，那这会儿还在雨里跪着呢。
这叫什么来着，天道昭昭，变者恒通，颐行换了衣裳，就舒舒坦坦和银朱说笑了。这时候外面传来雨点打落在伞面上的声响，心里知道是太医院派人来了，忙跳上床躺着，半闭着眼，装出精神萎靡的样子。
窗户纸上划过一个戴着红缨凉帽的身影，颐行这刻心里蹦出那位妇科圣手夏太医来，不由朝门上张望。但可惜，来的并不是夏太医，还是那位外值专事跑腿的大夫岩松荫。
“咦？”岩太医看清了颐行的脸，怪道，“你不是安乐堂的吗，这才几天呢，上尚仪局当值来了？”
颐行讪讪嗳了声，“我升得快。”
可惜刚来就受调理，当宫女也不是端茶递水那么简单。
岩太医拿一块帕子盖住了她的手腕，歪着脑袋问：“姑娘哪里不好？身上发不发寒？鼻子里出不出热气儿呀？”
他才说完，就引来了银朱一声嗤笑，“不出热气儿的还是活人吗？”
岩太医嫌银朱不懂变通，“我说的热气儿，是烧人的那种热气儿，喷火似的，明不明白？”
颐行忙说都没有，“不过我有个伤，想请岩太医替我瞧瞧。”
她说着，探过另一只手来，提起袖子让岩太医过目。裕贵妃先前还说别让她浸水的呢，转头就淋了雨。因伤口深，两边皮肉被水一泡，泛出白来，她说让猫给挠的，“您瞧着开点药，别让它留下疤，成吗？”
岩太医舔唇想了想，回身从小苏拉背着的箱子里翻找，找了半天取出一个葫芦形小瓷瓶，“眼下药箱里只有金疮药，要不你先凑合用吧，有比没有好。”
那倒也是，颐行接过来说谢谢，不死心又问了句：“有没有生肌膏，玉容散什么的？”
岩太医的表情很明显地揭示了一个内容──想什么呢！不过人家有涵养，找了个委婉的说法道：“我们外值给宫人看病，保命是头一桩，至于治完了好不好看，宫人们大都不在乎。像那些精细药，外值一般不备，宫值上用得比较多，要不你等等，我得了闲给你踅摸踅摸去，要是讨着了，再打发苏拉给你送过来。”
颐行不是傻子，当然不能傻呵呵打蛇随棍上，忙道：“我就那么一问，怎么好劳烦您给我踅摸呢。我们宫女干活儿的手，留疤就留疤吧，也没什么要紧。”
岩太医点了点头，又给她把了一回脉，说姑娘血气方刚，半点毛病没有。既然用不着开方子，就收拾收拾，打道回南三所了。
送走了岩太医，银朱说：“这太医不靠谱得很，宫女怎么了，宫女就不要好看？”
那也是没辙，给太监宫女看病的，能和给主儿们看病的一样吗！
颐行盘弄着手里的金疮药，拔开盖子一嗅，褐色的粉末呛得人直咳嗽。这要是洒到伤口上，好利索后留疤只怕更明显了，到底不敢用，重新盖起来，搁在一旁了。
不过既然人没大碍，诊断的结果也得报给尚仪局，颐行不能在他坦里偷懒，重新梳了辫子，仍旧回院儿里听差。
琴姑姑对她横眼来竖眼去，捻着酸道：“你这病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太医来给你瞧，竟是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颐行掖着两手，垂首道：“我打小就有血不归心的毛病，确实来得快去得也快。先前姑姑还没让我起来呢，要不我还回去跪着吧，姑姑千万别生我的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绵绵，带着一副委曲求全的味道，可她敢跪，琴姑姑也不敢让她再淋雨了。银朱说的对，千金万金的小姐，身底子不像营房丫头小牛犊子似的。倘或一不高兴，死了，到时候牵连罪过，多年的道行可就毁于一旦了。
“算了算了，没的又倒下，回头诬陷我草菅人命。”琴姑姑没好气儿地说，厌恶地调开了视线，“既然没什么大碍，等雨停了，你们几个就上宝华殿去吧。过两天有大喇嘛进宫祈福，宝华殿当差的忙不过来，借咱们这儿的人周转周转。”
反正尚仪局就是个临调的场子，哪里缺人手了，都由她们这群当散活儿的人去支应。
颐行和银朱并几个小宫女应了，站在檐下巴巴儿等雨停，就看那雨水顺着瓦当倾泻而下，砸进底下一尺来宽的排水沟里，然后水流奔涌着，急不可待地向西滚滚而去。
等响晴，等雨停，且没有那么快，午后又是一阵隆隆的雷声传来，那是老天爷闷在被窝里打喷嚏，全是一副优柔寡断的劲儿。
颐行和银朱等得不耐烦，活儿既然分派给她们，到底都是她们的份内，白天干不完，夜里就得留在宝华殿，这么一想，拖下去不上算，还不如早早干完了，早早儿回来。
于是也不等了，进屋里找出两把雨伞来，大家挤挤往宝华殿去。好在宝华殿离尚仪局不远，过了西二长街进春华门就到了，只是这一路雨水飞溅，绕过雨花阁就已经湿了鞋，跑进宝华殿时，连袍裾都粘住了裤腿，一行人只好齐齐站在檐下拧袍子，打远儿看过来，也是一片有趣的景象啊。
待收拾完了衣裳，颐行才回头瞧殿里，好辉煌的布局，殿宇正中上首供着一尊金胎大佛，那佛光普照，照得满殿都是金灿灿的。
宫中礼佛的去处有很多，像慈宁宫花园里的几座佛堂，还有这宝华殿、中正殿一大片，都是后妃们平时许愿还愿的地方。尤其宝华殿这里，岁末每常送岁，跳布扎，两边佛堂里供着无数尊小佛，据说每一尊都有明目，都是妃嫔们认下供养的。有时候连皇帝都要上这里拈一柱香，这宝华殿虽不算太大，但在后宫之中很受重视。
管事太监已经开始指派了，站在地心给她们分活儿，一指东佛堂，“你们四个上那儿。”一指西佛堂，“你们四个上那儿……”又回身叫小太监，“姑娘们不方便，你们几个登高……瞧好喽，别弄坏了东西，弄坏了可不是赔钱，要赔命的！”
大太监一通威吓，大伙儿都躬身应“”，颐行和银朱并两个小宫女领着了西佛堂的活儿，那里的经幡黄幔都是簇新的，只是桌上供布洒了香灰。一个宫女嘴没跟上脑子，呼地吹了口气，立时吹得满世界香灰飞扬，连累后头小金佛上都落满了。
“哎呀……”银朱叹气，“你是唯恐咱们偷懒啊！这会子好，要干到多早晚？”
“我也不是成心的呀，再说本来就要擦的，有什么相干……”
她们那里说话，颐行绞了湿布，站在大殿一角，仰头看一尊大威德金刚。好家伙，九首三十四臂十六足，居中四个老大的黑牛头，乍看气势凶猛，令人望而生畏。
这时一个扛着扫帚的小太监走过来，嗳了声问：“你是颐行姑娘不是？”边说边递了个盒子给她，“才刚外头来人，让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颐行迟疑了下，“给我的？”一面接了，一面朝外张望，但门上空空，连个人影也没有。
小太监不逗留，转身忙他的事儿去了，颐行打开盒子看，里头装着个白瓷瓶子，上面有小字，写着太真红玉膏。
银朱见她发愣，过来瞧她，瞄了一眼道：“太真红玉膏？能治您手上的伤？哪儿来的呀？”
颐行想了想，很肯定地说：“岩太医给的。”
银朱倒笑了，“没想到这岩太医还挺有心，先头问他要，他没有，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踅摸来了。”
颐行也由衷地感慨，“岩太医真是个好人。”
银朱压着声打趣，“这小太医还挺有心，可惜官职低了点儿，和您不相配。”
颐行说“去”，白了她一眼，心道自己当皇贵妃的志向不能变，就算那小太医对她有意思也是白搭。男人嘛，总得有什么能供女人贪图，才能结成好姻缘。她身上还压着振兴尚家的担子呢，只能辜负岩太医的美意了……
不过真别说，朦朦胧胧的那一点情，还挺叫人神往。
颐行摩挲着瓷瓶，脸上露出了憨痴的笑。

第23章 (她把夏太医给忘了。）
“她那笑，是什么意思来着？”躲在一旁的养心殿太监满福有点纳闷。
他先头送完了东西，就在一面落地唐卡后藏着，听见了老姑奶奶和那小宫女的对话，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好好的一项恩典，怎么就牵扯上了那个狗不拾的岩松荫？
还有老姑奶奶那憨蠢的笑，多少带了点情窦初开的味道……
满福想到这儿就一脑门子汗，女孩儿心野起来，可十头牛都拉不住。况且她又生得美，万一真和岩太医有点儿什么，那岂不是要在万岁爷眼皮子底下打出溜？
宝华殿的管事太监撑着腰子，也跟着瞎琢磨，“您这药，究竟是不是岩太医让送来的呀？”
他才说完，满福就赏了他一个白眼，心说这野泥脚杆子瞧不起人还是怎么的？他可是御前太监，御前太监知道么？就是专给皇上办差的，别人任是个天王老子，也休想指派得动御前四大金刚。
“你呀，早前在干清宫好好的，为什么给刷到宝华殿看香油来了，就是这么个理儿，你这脑子不会想事儿。”满福摇了摇脑袋，“行了行了，赶紧办你的差去吧，别散德行了。”
满福说完又探了探头，见老姑奶奶欢实地擦桌子去了，不敢再逗留，快步赶回了养心殿。
今儿天不好，午后闷雷阵阵，天顶压得愈发低了，后头还蓄着大雨。满福冒着雨赶回抱厦，回身瞧，养心殿里到处掌了灯，一时真有种错乱了时间，恍惚到了下钥时候的感觉。
小太监提溜了鞋来，说：“师傅您换换吧，您脚上有鸡眼，湿鞋捂得久了，没的它开口说话。”
宫里的太监油子就是这样，前半句说得好好的，后半句就跑偏，连师傅也敢取笑。
不过这类人滑头虽滑头，办差却是一等一的精明，在万岁爷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暗里也玩笑，年月长了有点没大没小。
满福的屁股挨壁借力，脱了鞋的脚丫子抬起来，在小太监肩头蹬了一脚，“狗崽子，开口也是管你叫亲儿。”
闹完了再不敢逗留，麻溜穿上鞋，一路小跑着进了养心殿。
万岁爷总有处置不完的公务，有看不完的书，上半晌批完了折子，这会儿挪到次间翻全唐书去了。满福进门先打一千儿，眼皮子微微垂着，只看见那精装的书页侧边都上了金粉，翻起一页来，灯火底下就是一道金芒。
“万岁爷交代的差事，奴才办成了，这就来给主子爷回话儿。”
皇帝眉目舒展，他一向是这样做派，好好歹歹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怎么都有对策，怎么都过得去。人说君心难测，要的就是内心恒定，喜怒过眼烟云。
泥金的纸张，翻起来有爽利的脆响，皇帝嗯了声，“送到就成了，女孩子的手，留了疤不好看。”
虽然他常年对后宫保持着一种看似关怀，实则放养的姿态，偶尔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当然这种怜惜并不常有，但作为九五至尊，能有这样的细致，就足以塑造出温柔多情的帝王形象了。
满福说是，“姑娘拿到太真红玉膏，脸上透出喜兴来，奴才瞧姑娘的模样很是感动。”
皇帝还是没往心里去，一手支着下颌，眼睛盯在书页上，知道她必定感念夏太医的好──这没什么，纯属宫值太医的周到。
可满福下面的话，却让他有点意外。
满福说：“主子爷，姑娘和银朱说话儿，银朱问是谁送的，姑娘连琢磨都没琢磨，就说是岩太医送的。您瞧瞧，姑娘这是谢错了人啦，奴才那会儿要不是没得主子的令儿，真想当面告诉姑娘，这是宫值才有的好药。”
皇帝听完似乎怔愣了片刻，但也只是一瞬，手上又翻了一页纸，平静地说算了，“才进宫没见过世面，要她分清哪些药是宫值开的，实在难为她。”
满福憋了口气，觑着皇帝脸色道：“主子爷，姑娘感激错了人也就罢了，可她还冲着门上笑。”
作为御前最细心的太监，满福又一次发挥了他的作用，他把老姑奶奶那种两分意外、三分幸福、五分憧憬的模样很细致地向皇帝做出了描述，末了道：“主子爷心善，瞧着小时候的交情关照姑娘，颐行姑娘却谢错了人，这不是白费了主子的一番好意吗。”
今儿满福的话有点多了，怀恩在一旁听得悬心，见皇帝依旧没什么表示，忙给满福使了个眼色，让他麻溜退下去。
怀恩毕竟是御前老人儿，当初随驾一块儿下了江南，皇帝和尚家老姑奶奶的孽缘起始他都知道。只是那种不堪回首的往事不能重提，好生地宽解皇上几句，不痛快眨眼就过去了。
于是他呵着腰说：“尚家姑娘擎小儿就这样，她耿直不带拐弯儿，就因为岩太医之前给她瞧过病，全当这好药是岩太医送的了。究竟姑娘在宫里没有倚仗，不捉弄她的就是好人……想来也挺心酸呐。”
皇帝的视线微微一漾，没应怀恩的话。
怀恩轻舒了口气，在御前当差就是这样，盼着每天都顺顺当当，这全赖皇帝的心境平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惯是他们处事的手段，就是满福年轻气盛，有时候没有眼力劲儿，但终究是自己带出来的徒弟，只好处处替他周全。
细琢磨，皇恩浩荡，事主竟谢错了人，这事儿确实不厚道。好在皇上没显得不高兴，怀恩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隔了一盏茶工夫，皇帝忽然说了句：“她把夏太医给忘了。”
怀恩舌根一阵发麻，大抵皇上反应的时间越长，事态就越严重，这种鸡零狗碎的事儿让万岁爷上心了，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是啊，怎么能把夏太医忘了呢，她能重回尚仪局，不全赖夏太医治好了吴尚仪的干闺女吗。得了好药，头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岩松荫，姑娘的心也忒偏了。
怀恩结结巴巴说：“想……想是因为宫值里头事忙，她料夏太医不得闲吧。”
皇帝又沉默下来，半晌叹息着摇了摇头，“但愿朕没有看错人。”
挑蛊虫，最有趣的就是看她反杀，但也得这虫子资质好才行。
皇帝阖上了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半崴着身子对怀恩道：“你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再看看现在……虽说女大十八变，但朕看，她好像没有变得更机灵。”
其实这完全是皇帝的偏见，尚家老姑奶奶的机灵是随她心情调节的，因为自小就活得随性，她大多时候造次，但精明起来，能怼人一个窟窿眼儿。
怀恩的声线变得悠远，“犹记得当初跟着老皇爷下江南，老姑奶奶就像个村霸王，一头稀稀拉拉的黄毛，脸盘子倒长得很齐全。”
说起颐行的黄毛，怀恩怅然笑了笑，她小时候头发真不多，接驾的时候为了显得端庄，她家老太太给她弄了一窝假发顶在脑门上，上头黑下头黄，看上去像戴了顶帽子似的，处处透出滑稽。她有一双大眼睛，使坏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恪币簧打前战，就说明后头有混话了。
不过天长日久，当年的小丫头子长成了如今模样，那大辫子像天上掉下来的，忽然养得又粗又亮。光看外在，后宫主儿不配和她谈漂亮，那天万寿节大宴上怀恩瞧见她了，当时看她谨小慎微跪地磕头，别说万岁爷，就连他也觉得莫名心酸。
到底还是沾了小时候的光啊，皇上想给后宫紧紧弦儿，给了她一个别人得不到的机会。当然一方面是想栽培她为己所用，可她要是烂泥糊不上墙，被后宫主儿斗趴下了，也算报了小时候的一箭之仇。
但怀恩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他问皇上：“主子爷，何不干脆把她召进养心殿来，主子的想头儿和她说一说，她心里就敞亮了。”
皇帝听完，牵了牵唇角，那稍纵即逝的神情，似乎有些像冷笑。
“不浴血奋战，怎么站在塔尖上？赏个位分还不容易，要紧是她拿了位分也不知怎么用，不和那些六宫嫔妃一样么。”皇帝的手搁在膝头上，慢慢地击节，“尚家才废了一位皇后，她得自己挣脸。朕不缺宠妃，也没心肠扶植尚家往日的荣光，只要她自己有能耐，大有她施展拳脚的地方。不过朕瞧她那丝缕，且得好好顺一顺，受点磨难才能成事。”
怀恩一叠声说是，这么看来万岁爷宽宏大量，总不至于为这点子小事犯嘀咕了。
恰好这时柿子在门上通传，说景阳宫愉嫔娘娘求见。嫔妃们大多出身良好，皇帝和后宫打交道，也如两国邦交一样处处透着大国典范式的客套。
“让她进来吧。”皇帝整了整神色，端正地坐在南炕上。
愉嫔袅袅婷婷进了次间，含笑蹲个福道：“主子爷，今年头一期的鲜桃儿采摘了，奴才命人做了桃羹，小厨房又炸了一盘玉春棒，来给万岁爷尝尝鲜。”
皇帝什么没见过，什么又没吃过，对于嫔妃们殷情的敬献常觉得小儿科，但也绝不当面扫脸，总给予最领情的反馈。
“外头下着大雨，你身上不好，何必走在雨里。朕才刚用过午膳，你不必大老远送过来。”边说边指了指下首杌子，“坐吧。朕记得贵妃爱吃桃羹，可打发人给她送去一份？”
愉嫔笑道：“自然有的，奴才出门的时候就吩咐人往永和宫去了，主子爷这里我亲自送，一则怕底下人办事不周到，二则我也许久没好好和主子说上话儿了，特来瞧瞧主子。”
皇帝心里虽不耐烦，但面上还是过得去的，啜了口茶道：“朕一应都好，只是近来政务繁忙，实在腾不出空来。你今儿来，还有旁的事吗？朕记得你有个表妹进了宫，倘或你愿意和她做伴，去请了贵妃示下，让她搬进你宫里吧。”
一位帝王，心思能细腻到这种程度，还愿意顾念妃嫔们的情感需求，实在是让人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然而愉嫔说不，“多谢万岁爷恩典，她在康嫔宫里挺好的，到我跟前，我难免护着她，有康嫔教她规矩，也让她知道些进退分寸。不过上回听说懋嫔和她起了争执，把她吓得什么似的……”说着顿下来，瞧了瞧皇帝脸色，见他不言声，才又道，“懋嫔如今怀了龙种，脾气是愈发古怪了，上回打死了个小宫女，这会子品级低些的，她立起眼睛想骂就骂……谁又不是好人家出来的，哪个受她那腌H气。”
所以嫔妃并不适合聊天，每个人心里都有算盘，远兜远转的就能套上话，借机诉苦告状。
说起懋嫔的身孕，其实皇帝也有些闹不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牌子，仿佛她那一胎已经怀了几年，怀得所有人都快忘了。
总之他不愿意深谈那些，只说：“懋嫔脾气古怪，你们让着她点儿就是了。”看看案头的香，从愉嫔进门燃起，已经烧得过半，便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朕还有些奏折没批完，你跪安吧。对了，昨儿四川总督送了一批雀舌进来，怀恩……给愉嫔娘娘拿一罐。”
万岁爷从来不在小事上头占人便宜，一向有来有往，于是一罐茶叶还了愉嫔的情，愉嫔走的时候千恩万谢，一步一回头地，大有恋恋不舍之感。
——
那厢宝华殿洒扫，杂事繁多，加上管事太监不时有新活儿吩咐下来，这一群人直忙到天擦黑，也没能把活儿干完。
“手脚麻利着点儿，这么点子活儿，亏你们延捱到这时候！”那位统筹不怎么样的大太监犹如卤煮寒鸦，身烂嘴不烂。他撑腰不甚满意地到处打量，“快着点儿、快着点儿……明儿喇嘛进来念经，场子收拾不好，上头要怪罪的！”边说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唉哟，饿得我胃疼，这群没造化的！”
底下跟班儿的小太监最伶俐，细声道：“师傅甭熬着了，东边铜茶炊上有饼子和茶水，您过去用点儿，先垫吧垫吧再说。”
掌事的一听，觉得可行，便迈着方步踱出了佛殿。
剩下的众人都挨着饿，又敢怒不敢言，只好手上加快些，指着能在宫门下钥前赶回他坦。
可惜还是来不及，长街上梆子一路敲过来，整个紫禁城的门臼发出了连绵的，苍凉的响动，他们这些人全被困在宝华殿里了。
手上不敢停，有人嘴里抱怨：“光知道指使人，返工的活儿做了一遍又一遍，这么个混账竟还是管事，老天爷怎么不打雷活劈了他。”
然而抱怨有什么用，人家还是不痛不痒。
颐行干活的时候闷声不响，这是她额涅当初教训下人的时候说的，身上那股子气儿得憋着，话一多泄了精气神，光顾埋怨，事就干不成了。
她擦铜活儿，咬着槽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好容易把一片葵花的缝隙擦干净了，这时候银朱挨过来，托着手心让她看，“你瞧这是什么？”
颐行细打量，是一根手指头粗细的沉香木上雕了净水观音纹样。不过这观音还没雕完，上半截工细到每一根发丝，下半截的衣裙还只刻了个大概。
“你从哪儿找见的呀？”颐行伸出指头拨了拨。
银朱朝供桌底下一指，“想是雕刻的人没了兴致，随手给扔了吧。”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说，“真是块好木头，挂在衣柜里头能薰衣裳。”
横竖是不值钱的东西，又是被仍在一旁的，原本就要清理出去烧化，银朱想了想，还是把它留下，掖在了袖子里。
大伙儿又忙了好半晌，待管事太监剔着牙花儿进来的时候，殿里基本都收拾完了。管事的四下看了看，挑不出错处来，方扭头对身边跟班儿的说：“我一早请了刘总管示下，重华门和春华门的牌子留下了，你拿上牌子让当值的开门，放她们回尚仪局。”
小太监应个“”，摆手引路，“都跟着来吧。”
小小一盏宫灯挑着，一行人又借着微弱的光，列着队走在长街上。等进了重华门就是尚仪局的地方了，住大通铺的宫女得回围房他坦，颐行和银朱随含珍住在玉翠亭后的屋子里，这里头有一小段路和御花园相接，小径尽头有值夜的灯笼，勉强能够看见脚下的道儿。
银朱因有针线活儿落在了值房里，拐个弯去取笸箩了，颐行独个儿先回他坦。今天连着忙了两个时辰，又罚跪了墙根，这时候浑身都透着酸痛，忍不住撑腰扭脖子，脚下拌蒜往前走。
可刚走到半道上，忽然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她吓得一激灵，瞪大眼睛问：“谁！”
那声音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下了决心，说：“是我。”

第24章 (我夜路走得多了，不怕人拿）
“你是谁？”颐行往后缩了两步，这大晚上的，怎么总有人冒出来呢。不是说宫里规矩森严吗，到了下钥时候宫女太监尚且不能互相走动，这人的一句“是我”，透出一种常犯宫规的老练，且带着一种熟人式的肯定……颐行想了想，“您不是夏太医吧？”
结果好巧不巧，正是他。
这回他穿的是宫值太医的官服，胸口一个大大的方补，头上戴着红缨顶子的凉帽。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照旧蒙着纱布，这就让一心想见他真容的颐行很苦恼了，左右看了一圈说：“我琢磨着，这儿也没病患呀，您还蒙着口鼻干什么，不嫌闷得慌吗？”
结果夏太医并没有因她的话摘下面罩，只说：“我一天瞧那么多病，小心为上。再说含珍身上的劳怯未必没有变化，姑娘和她离得近，不光是我，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颐行哦了声，笑着说：“你们太医真是怪讲究的，我瞧她活蹦乱跳都好利索了，平时加小心着点儿，往后应该不会再犯了。”一面说，一面又朝西北方向望了望，“夏太医，您又上安乐堂去啦？您这大夜里满宫苑溜达，可得留神，千万别叫人拿住了。”
夏太医说：“多谢挂怀，我夜路走得多了，不怕人拿。”顿了顿道，“对了，我今儿让人捎给你的东西，你收着了吗？”
颐行迟疑了下，“给我捎东西？”一下子就想起那瓶太真红玉膏来，忙从袖子里掏出来，往他跟前递了递，“是这个？这药是您托人送来的啊？”
夏太医不自觉挺了挺腰，说当然，“这药是御用药，一般太医够不着，必要御药房的太医才能开据。”
尤其外值和宫值上太医的等级相差十万八千里，外值常给太监宫女们看个伤风咳嗽老烂腿什么的，不似宫值上，每天经手的都是精细病症，实用之外还兼顾美观。
所以她拿着药，就把功劳记在了岩太医身上，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那岩松荫和她有什么交情吗？一个没交情的人，凭什么把她的事儿放在心上。
颐行也觉得自己糊涂了，摸着额头说：“原来真是您给我捎来的呀，您可真是医者仁心。我那天叫猫抓伤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您，想上御药房找您来着，可后来想想，我们宫人哪儿有那资格找您瞧伤呢，就作罢了。没想到您竟知道我伤着了，还特特儿给我送了药，哎呀，我可怎么感谢您才好呀……”
夏太医听了她的话，含蓄地摆了摆手，表示不值什么。
“这药调上清水，一天三次擦拭，擦完了晾干伤口，再拿纱布将手包扎起来就成了。这程子少吃色重的东西，胃口要清淡，过上七八日伤口愈合，等痂一掉，自然不留疤。”
颐行嗳了声，“我都记下了。”一面又笑，“我们做宫女的每顿都清淡，哪来浓油赤酱的东西吃。唉，想当年在江南啊，那酱牛肉、酱肘子……一想起来就浑身发烫。”
好吃的东西能叫人浑身发烫，这倒也是奇景，想是馋到一定份儿上了吧。不过做宫女确实寡淡得很，为了身上洁净，必要从根源上扼制，三五年不沾荤腥，也是常有的事儿。
“你有钱吗？”夏太医忽然问她。
颐行迟疑了下，“钱？这药得花钱买？”
想起钱就伤心，曾经揣在她兜里的二百两银票，这会儿已经填了阎嬷嬷的腰包，追是追不回来了。他这一问，又提示了一遍她的贫穷，她低头瞧瞧手上的药瓶，嗫嚅着说：“我没钱，不过下月月头上就能领月例银子了，到时候我把药钱给您补上，您看成吗？”
夏太医抱着胸，没说话。
颐行有点着急，但自小受的教养不许她耍赖，只好叹口气，双手托着药瓶敬献上前，无奈地说：“我这会儿没钱，买不起，要不您把它收回去吧，往后我要是又伤着了，到时候再来和您买。”
这是一回伤得不怕，还想着有下回呢？夏太医没有伸手，别开脸道：“药不收你钱，你不是惦记酱牛肉，酱肘子吗，要是得着机会，我出宫替你捎带一块，让你解解馋。”
颐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世上真有素昧平生，却一心满怀善意的人呐。自己家道中落虽不幸，处处受人打压挤兑也不幸，但遇见的无甚利害关系的人却都是好人，这也算造化吧！
想来这位夏太医也是个不羁的人，宫规在他眼里形同虚设，自己下钥后到处遛弯就算了，还敢鼓动她吃酱牛肉。也许在他眼里，这吃人的制度存在太多不通人情的地方，早就该废弃了。森严的重压下找到一个和他一块儿出格的人，是件很热闹的事吧！
只是好心虽好心，她其实也不敢领受，便讪笑道：“您的美意我心领了，您瞧您年轻有为，才多大呀，就在宫值上坐更了，我和您不一样。我刚进宫，没什么根基，要是一张嘴一股酱牛肉味儿，回头该领笞杖啦。”夏太医听了有些怅然，“做小宫女实在怪苦的，你没想过往上升几等吗？”
颐行笑得眉眼弯弯，也不害臊，直剌剌道：“这世上没人不盼着登高枝儿，可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办成的，得瞧人家皇上放不放恩典。”
说起皇上，颐行不由顿下来，侧目朝夏太医看过去。
他正垂着眼睫，不知在思量什么，感觉有道炽热的目光朝他射来，顿时打了个突，朝后让了一步，“你干什么？”
颐行说没干什么呀，他没来由的戒备，让她讨了老大的没趣。
她只是想起那天万寿节大宴上的皇帝了，虽说衣裳不一样，离得又远，可他和眼前这位太医，总好像有些形似的地方。
然而再细咂摸，就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了，夏太医人品贵重，和那个重拳收拾尚家的皇帝怎么能一样。想是她见的男人少，遇见一个齐全的，模模糊糊觉得和皇帝差不多，其实两者一个天一个地，一个穿着九龙十二章，一个胸口挂着鹌鹑纹样。
正在颐行为不能得见庐山真面目而惆怅，身后小径上传来了脚步声，夏太医很快退进了绿树掩映处，“我该走了，姑娘记着上药。”
要说夏太医的动作有多灵敏呢，颐行只是回头望了眼，人一下子就不见了。
银朱搬着笸箩过来，见她站在原地很纳闷，“姑爸，您不是早走了吗，怎么这会子还站在这儿？三更半夜的，遇着鬼打墙了？”
颐行说没有，掂了掂手里的药瓶，“这药不是岩太医送的，是御药房那位夏太医。这人多好啊，有过两面之缘罢了，听说我受了伤，就托人把药给我送来了。”
银朱啧了声，“这位夏太医究竟什么来头，才刚又显圣了？不是我说，我真害怕您招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怎么老是夜里遇见他呢。”
这么一说，颐行也打了个寒颤，还真是每回都在夜里，尤其到现在连脸都没看明白过。难不成是以前死了的太医阴魂不散？不能吧，人家言语中明明也有家常式的温暖啊。
银朱见她发懵，又问：“那他是多大的官儿呀？能在御药房当差的都有品级。”
颐行想了想，“鹌鹑补子，八品的衔儿。”
银朱懔松，“才八品，还没我阿玛官儿大呢。”边说边挽住了颐行的胳膊说，“赶紧回去吧，这御花园到了晚上鬼气森森的，站在这里多}得慌。”
两个人忙相携着回到了他坦。
进门见含珍已经在床上躺着了，她病才好，身子比别人弱些个，还需要安心静养。
含珍对于自己天黑就上床的样子很是不安，抿着头说：“没等你们回来，我自己先受用起来了，多不好意思的。你们忙到这会儿，错过了饭点吧？案上有点心，茶也是新沏的，就着茶水先填饱肚子吧。”
哎呀，有位姑姑级别的人物带着她们，小日子过得就是滋润。含珍跟前小食和点心不断，这是吴尚仪的关照，颐行和银朱也跟着沾了光。
待吃完之后洗漱妥当，颐行终于能在灯下上药了，她照着夏太医的吩咐把药调匀，再一层层敷在伤口上。这药大概是用八白散制成的吧，上了肉皮儿一阵痛一阵痒，但很快那种不适的感觉就退去了，剩下丝丝的凉意，平息了刚才用过热水后的胀痛。
含珍倚着床架子说：“这位夏太医想是新进来的，我在宫里这些年，从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银朱跪在床沿上铺被子，一面道：“不知道来历，总像是遇见了黄大仙似的，你们不害怕？照我说挖出这么个人来，知道了根底，往后打交道也不发怵。”
但颐行不这么认为，吃蛋就吃蛋，犯不着把鸡拿来当面对质。夏太医的作为虽是积德行善，却也见不得光，人家好心好意帮了你们，你们倒把他抖落出来害了他的性命，这种事儿不是人干的。
总之药是好药，这一晚上过来，及到第二天已经消了肿，摸上去也不觉得疼了。
这日赶上了大好晴天，阖宫开始更换檐下竹帘，颐行和银朱几个照旧负责淡远楼及宝华殿一片。年轻轻的小姑娘们，怀里抱着成卷的金丝藤竹帘，从甬道里轻快走过，初夏的风吹着袍角，辫梢上的穗子摇摆纷扬，这天地开阔映着初升的朝阳，一时倒忘了自己身在深宫。
琴姑姑在前头吩咐：“办事利索点儿，后头活儿还多着呢，别又像那天似的，拖延到太阳下山。”
大家脆声应了，列着队进嘉祉门，一路向西。刚走到春华门前，迎头遇上了几位打扮华贵的妃嫔，看为首的那个品级还不低，颐行那天在万寿节大宴上也见过，只是不知道她的封号，听琴姑姑请安，管她叫“恭妃娘娘”，才明白她是哪路神仙。
恭妃总有一股端着的架势，瞧起人来两只眼睛带着不耐烦，从别人头顶一掠而过。宫人们知道她的来历，见了高位嫔妃也一应闪到一旁靠墙立着，原本以为她压根儿不会搭理人，谁知她竟没挪步，站定了和琴姑姑寒暄两句，问后头帘子什么时候装好，别耽误了她进香。
琴姑姑呵着腰道：“回娘娘的话，早前挂的要卸下来，再换上今年新编的，手脚麻利些，两个时辰也就换好了。娘娘上半晌进香怕是来不及，或者等歇了午觉再来，那时候一应都收拾妥当了，殿里清清静静的，不扰娘娘心神。”
恭妃点了点头，其实这些只是闲话罢了，她在意的另有其人。
果然，她身后的贞贵人把话头引到了颐行身上，冲着颐行说：“我记得你，你是万寿宴上打翻了盘子的那个，尚家的吧？
颐行一凛，出列重新蹲了个安，“奴才尚颐行，给各位娘娘请安。”
祺贵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果然好标志人儿啊，日头底下看，比灯下看更通透。
然后视线一转，落在了那双捧帘的手上，见她左手还缠着纱巾，啧了一声道：“可怜见儿的，头回伺候筵席就伤了手，怪只怪永常在，好好儿的，盘弄个猫做什么。”
颐行知道这帮主儿不好惹，不管她们是出于什么用意，都得小心翼翼接话，因道：“是奴才不成器，让娘娘们受惊了，回去后尚仪和姑姑狠狠责罚了奴才，奴才下回再不敢了，一定尽心当差，好好伺候娘娘们。”
贞贵人笑了笑，“哪个奴才天生会伺候人？不要紧，好好调理调理，自然就出来了。”
要说对于颐行这样的出身，全大英后宫的嫔妃娘家，没几个赛得过她的。尤其这些低位的贵人常在之流，阿玛兄弟至多四五品的官儿，如今一口一个称呼她为奴才，真像抽人嘴巴子一样令人尴尬。
好在颐行沉得住气，她手上紧扣竹帘，低头道是，“奴才一定好好习学，多谢娘娘教诲。”
打头的恭妃终于扶了扶头上点翠道：“我看你怪机灵模样，要不这么着吧，你上我翊坤宫伺候来，我宫里正缺人手。我也冷眼瞧了今年尚仪局新进的宫女，一个个都不大称我的意儿，倒也只有你，毕竟簪缨门庭出来的，总比那些个微贱的包衣奴才强些。”
恭妃的那份傲慢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示好不及裕贵妃婉转，也或者她压根儿没有招兵买马的心，只想瞧她出丑，所以话里话外大有贬低之意。
颐行自然也听得出她话里的机锋，进宫这么长时候，这点子为难根本就不算什么。不过人家位分高，要是真打定主意讨她上翊坤宫伺候，那往后的日子，想必都是腥风血雨了。
恭妃饶有兴致，招猫逗狗似的问：“怎么样啊，你是愿意跟着我，还是愿意在这后宫里头到处奔走，干碎催呀？”
颐行愈发低下了头，又不好直言拒绝，便忖了忖道：“奴才要是能伺候娘娘，那是奴才上辈子的造化。可奴才办事不稳当，万寿宴那天是贵妃娘娘法外开恩，才留了奴才一条性命。奴才要是上娘娘宫里去，办不好差事还是其次，就怕时时惹娘娘生气。娘娘是金尊玉贵的人儿，常和奴才这等人置气，岂不有伤娘娘的体面，也伤了娘娘的精神。”
她低声下气，恭妃倒是极受用的。当初废后在宫里时，那是何等的威风啊，她们这些嫔妃见了，都得向她低头称奴才。如今皇后没了，皇后的亲姑爸上宫里做宫女来了，一个面人儿，想捏扁就捏扁，想搓圆就搓圆，就是搁在那里捶打，也别提多解气了。
不过她也不傻，拐个弯儿有意在搪塞。恭妃瞥了贞贵人一眼，贞贵人立时便接住了她的示下，笑着说：“没经调理的人，送到娘娘跟前确实不妥，要不这样吧，你上我那儿去，我替娘娘管教你一回，等你能当事儿了，再去娘娘宫里伺候，你瞧怎么样？”

第25章 (这是哪儿来的大喇嘛呀？）
颐行憋了一口气，说实话真觉得窝囊。
可窝囊又有什么办法，终究矮人一头，还是得忍着。
银朱的脾气相较颐行，实在要火爆得多，颐行从余光里看见她昂了昂脑袋，似乎有替她出头的迹象，吓得她赶紧拿手肘顶了顶银朱，示意她按捺。然而贞贵人等着她答复呢，她还能怎么说？左不过谢娘娘厚爱，您看要是能成，就给尚仪局下令吧。
不过世上总有那么巧的事儿，在她不得不回话的当口，寿安门上走出几个人来，竟是裕贵妃领着康嫔和穆嫔。她们一路走，一路笑着议论寿安宫的梨花，说这花儿今年花期倒长，兆头好得很。待朝前一看，见夹道里站了这么些人，这三路人马狭路相逢，倒是一番有趣的场景。
“今儿这么巧的嘛。”裕贵妃笑着说，“我才刚去给贵太妃请安，出来竟遇着妹妹们了。眼看日头高起来，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呀？”
宫里官大一级也会压死人，于是一群人分着批次地，由低位向高位请安。
裕贵妃的视线轻轻从颐行身上滑了过去，这种场面，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想是恭妃欺人的瘾儿又犯了，上回指使选秀嬷嬷把人刷下来，这回又打算和人过不去了。
恭妃场面上也会支应，含笑说：“上月我阿玛病了，我在菩萨面前发了愿。这程子我阿玛大安了，特上宝华殿还愿来。”边说边一瞥颐行，“这不，正好遇见颐行姑娘来办差，少不得停下说两句话儿。我瞧着颐行姑娘在尚仪局，实在劳累得很，才刚还问她呢，愿不愿意上我的翊坤宫去听差。”
裕贵妃哦了声，“那颐行姑娘怎么说呀？”
祺贵人掖了掖鼻子道：“颐行姑娘最是知情识趣儿，怕自己办差生疏，惹得恭妃娘娘不高兴来着。”
贞贵人见她们已经打了头阵，也急于在主位娘娘跟前立功，便把先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恭妃娘娘是打心眼儿里的喜欢颐行姑娘，我原说了，实在不成先让姑娘去我宫里头，我宫里两个丫头办事还算周全，让她们带着她点儿，要不了多长时候，自然就出息了。”
谁知贞贵人话才说完，就引来穆嫔一声轻笑。这声笑叫贞贵人闹了个没脸，气恼之余堆起了一脸僵笑，转头问穆嫔，“穆嫔娘娘，我说错了么？您笑什么呀？”
穆嫔今儿穿着一件铜绿的百蝶穿花褂子，下头配缃色阑干裙，听贞贵人这么问，抚了抚珊瑚南珠的一耳三钳，笑呵呵说：“妹妹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呀？虽说尚家坏了事，姑奶奶充入后宫做了宫女儿，可人家祖上出了五位皇后，三位皇太后，莫说是你，就是咱们也得掂量着来，且看自己镇不镇得住呐。你倒好，真是个直肠子，说话儿就揽到自己身上去了。真要是在你宫里一切尚好，那也就罢了，可要是有个好歹，恐怕事儿不能轻易翻篇呀。”
这就是说贞贵人品级不够还充大铆钉，一个贵人罢了，也有她挑宫女的余地，快别叫人笑话了。
贞贵人听了，不免涨红了脸，待要发作，又忌讳自己位分低微，在贵妃和嫔面前没有说话的余地。
可打狗不还要看主人么，恭妃就不大乐意了，摇着团扇道：“这话不通得很，既然进宫当了宫女，就该伺候主子，供人挑选。尚家门头再高，不也是过去的事儿了吗，这会子还讲出身，实在可笑。”
颐行听她们你来我往，自己完全成了她们较劲争执的工具，倒也乐得置身事外。
虽说眼下裕贵妃是敌是友还分辨不清，但她和恭妃不对付是肯定的。果不其然，裕贵妃软刀子扎肉很在行，轻声细语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记得当初您家和尚家可是有往来的，您阿玛还是福海的门生呢。”说罢囫囵一笑，“人啊，走到几时也别忘了回头瞧瞧，结交断了，人情还在么，也别急赤白脸的，吃相恁个难看。”
这下子连恭妃的老底也给抖露出来了，原来她家老爷子当初还是福海门生，要是照着辈儿来说，尚颐行可真行，真够大的，她简直就是满宫宫人的老姑奶奶啊！
恭妃被回了个倒噎气，一时没法子，只好自解，缓和了语调说：“我这不也是瞧着家里的情分么，念她在尚仪局艰辛……”说着急拍了两下团扇道，“算了算了，既然贵妃娘娘愿意让她留在尚仪局，那就继续留着吧。不过那个地方，就算再呆上十年也没什么出息，贵主儿别不是打着关爱的名头，实则压制她吧！”
说到这里，恭妃发现自己脑瓜子转得还挺快，既没损面子，也着实揭露了一把贵妃的司马昭之心。反正她没输啊，看着贵妃脸上尴尬的神气，她得意地笑了笑。也不再逗留了，架上了宝珠的胳膊，一摇三晃往她的翊坤宫去了。
颐行到这会儿才敢暗暗松口气，心里庆幸，还好半道上遇见了裕贵妃，要不然这回真不好脱身。
裕贵妃呢，也有话要对颐行说，便向琴姑姑等发了话，“你们先去吧，过会子再让她上值。”
琴姑姑见识了一回娘娘们之间的刀剑往来，巴不得立时告退，听裕贵妃这样说，忙蹲安道“”，临走还接过了颐行手里的竹帘，带着一帮宫人进了春华门。
颐行现在得敛起神应付裕贵妃了，她谨慎地向贵妃和两位嫔蹲安，说：“谢谢娘娘们替奴才解围，要不奴才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恭妃娘娘的盛情才好。”
裕贵妃总显得端庄得体，她温和地笑着，柔声说：“这么小的事儿，不必放在心上。她要讨了你，委实是不合适，要是按着家里的辈分儿来说，你上御前伺候主子爷都是够格的。这宫里好人虽有，别有用心之人也不少，你瞧她临走撂下的话，倒像是我不叫你登高枝儿，有意把你埋没在尚仪局似的。”
裕贵妃说完，边上穆嫔和康嫔都笑了，康嫔道：“姑娘是聪明人，哪里能受她这样挑唆。明眼人都知道，她们是存着心的，进了她翊坤宫可不是一步登天的美差，只怕后头日子愈发难熬。”
穆嫔说可不，“姑娘怕还不知道呢，早前选秀上头，就是翊坤宫使的绊子，要不这会儿好赖总晋了位分，不至于在尚仪局受埋汰。姑娘记好了，往后但凡和翊坤宫沾边的，都得加着点儿小心。这阖宫只有贵妃娘娘念着往日交情实心待你，倒叫那起子小人背后说嘴，说娘娘要仰赖尚家凤鸾之气，你说说，岂不好笑？”
颐行到如今才算摸着点内情，果然那时候三选是给有意筛下来的。心里虽不服，却不能上脸，便掖着两手道：“奴才资质驽钝，就算参加了御选，也没福气记名，娘娘们为奴才抱不平，奴才怕辜负了娘娘们厚爱。至于凤鸾之气……我家孩子都给送到外八庙去了，哪里还来的凤鸾之气。贵妃娘娘是心大福大之人，千万别因这种闲话置气，伤了自己身子，不值当的。”
嗳，经历了多少坎坷，才让这不知人间疾苦的老姑奶奶变得如此圆融啊。早前颐行并不会说好听话，别人捧她，她也受着，自认为自己经得住那些高帽子。
如今进了宫，干了几个月人下人，才发现脱离了尚家，她连一点儿威望都没有了，空挂个老姑奶奶的名号，让人作筏子，枪打出头鸟。
至于这位裕贵妃呢，小事上头确实维护她，但大事上并没有实质的帮衬抬举。就像她说的，颐行的辈分在这里，就算上御前也是顺理成章的，但就是缺那么个举荐的人。裕贵妃不愿意拉这条线，想必有她的考量，毕竟她办差还不老道，这么冒冒失失上御前去，估计就剩砍脑袋的份儿了。
“成了，虚惊一场，别往心里去。手上的伤好了吧？”裕贵妃隔着纱布瞧了一眼。
颐行说是，“上了药，一日好似一日，谢贵妃娘娘垂询。”
裕贵妃点了点头，“往后遇着了绕不过去的坎儿，上永和宫找我来，我想法子替你周全。”说完在颐行右手上轻轻压了下，带着二嫔往嘉祉门上去了。
人终于都散尽了，刚才还热闹的夹道一瞬清净下来，颐行站在那里醒了醒神，见潇潇的蓝天上一只信鸽飞过，高升的太阳晒得人肉皮儿疼。
背上攒起了一层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她抬手擦了擦脑门子，长出了一口气，待心里头平复些了，方回身走进春华门。
前头雨花阁滴水下，几个小太监站在梯子上，将上年落了灰的青竹帘子放下来。底下宫女伸手承接，被簌簌洒了满头灰，上面小太监得意地笑，然后招来管事的一顿臭骂。
银朱见颐行回来，趁着干活儿的空隙过来打听，问：“贵妃没有难为您吧？”
颐行说没有，“贵妃娘娘人挺好，说我往后要是遇上了沟坎，让我上永和宫找她。”
要说这宫里有没来由的恶，还叫人想得明白，没来由的好却让人忌惮。
银朱说：“平白欠人交情，将来只怕还不清。”
颐行微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见琴姑姑在一旁哼了声，“娘娘们挑中了你，你不去，竟是赏你脸了。多少人做梦都想爬出尚仪局呢，错过了这个机会，将来有你熬可的。”
想来琴姑姑觉得她给脸不要脸吧，但她哪里知道里头隐情，恭妃她们打从一起头就没安好心。
颐行如今也学会了敷衍的本事，笑道：“该我的，早晚是我的。姑姑不也说我不伶俐吗，要是糊里糊涂去了主儿们宫里当差，万一哪里做得不好，岂不丢了姑姑的脸？”
她这么一牵扯，琴姑姑反倒不好说什么了，只是觉得这丫头如今愈发油嘴滑舌，便白了她一眼，从牙缝中挤出个“德性”来，转身又监管旁人做活儿去了。
总算是有惊无险吧，只是被那些吃撑了整天无所事事的小主们盯上，可见将来会多出许多磨难来。
不过颐行倒也不怕，老姑奶奶向来头铁，很有迎难而上的决心，她们越是欺压她，她想当皇贵妃，想骑在她们脖子上的欲望就越强烈。
这完全无关于皇帝，甚至皇帝都不在她的考量中。她光是瞅准了那个位置，仿佛世上无难事，只要她肯干，这也得益于自小培养出来的自信，老姑奶奶一直觉得自己是最强的。
当然辈分儿虽大，活儿还是得干，梯子上的小太监把拆下来的帘子卷成卷儿往下递送，也不知颐行的威名什么时候传遍了后宫，梯上人打趣，都管她叫“姑姑奶奶”。
掌事的在旁边听着，牙疼似的吸溜了一声：“背后闹着玩儿还犹可，当人面儿可不许这么叫。回头一个疏忽，仔细后脖子离了缝儿。”
小太监们笑嘻嘻应了，一个个挤眉弄眼的，闹得颐行老大的不好意思。
南北这片宫殿有四座，头一座是雨花阁，后头还有宝华殿、中正殿、淡远楼。雨花阁里大头的差事都办完了，剩下些零碎活儿，用不着这么些人，银朱她们便先去后头洒扫了。
颐行和两个小宫女留下收拾完了檐下金砖，这才又挪到宝华殿去，刚走上中路，远远就见银朱和一个喇嘛打扮的僧人在廊庑底下说话。银朱拿他当菩萨似的，一面说话一面对合着双手。颐行还没走近，银朱恭敬朝那僧人拜了拜，然后那僧人便裹着偏衫，往西边围房去了。
颐行有些疑惑，走过去问：“这是哪儿来的大喇嘛呀？”
银朱欢欢喜喜道：“明儿有佛事，这位可是高僧，我在大殿里头遇上了，给您求了根平安棍儿。”说着献宝似的，把东西放进了颐行手心里。
颐行托着手掌看，什么平安棍儿，就是礼佛时候香炉旁边搁着的，寸来长的檀香木。
她捏起来看了看，“这个能保平安？”
“能啊。”银朱本着贼不走空的心态，很肯定地告诉她，“那位大师冲它念了经，这就开过光啦。”
好吧，就算开过了光，那喇嘛的年纪看上去也不像高僧。颐行觉得银朱可能被骗了，但看在她一片好心的份儿上，还是把木棍塞进了袖子里。
四座大殿的竹帘要换，窗户纸也得换，及到全收拾完，大半天已经过去了。掌事的再三查看，觉得一切妥当了，才发话让她们回尚仪局。
众人列着队等琴姑姑来领人，可掌事太监却没让，只道：“你们先回去，琴儿留下说话。”
那声琴儿叫得意味深长，颐行起先没明白，后来才听银朱说，宫里大太监贼心不死，四处物色宫女做对食。琴姑姑八成是叫薛太监看上了，这才死乞白赖把人留下。
不过瞧琴姑姑驴脸子呱哒，应当是瞧不上薛太监的，但后面的事儿不由她们过问，一行人便照常回尚仪局了。
回来后也不早了，却还没到吃饭的点儿，做宫女的实则不像在家似的，有时候忙过了头，错过一顿就得饿肚子。
颐行难得空闲，坐在南窗底下纳鞋底，拽出一针来，肚子就跟着叫唤一下。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外面的天，天顶上云层流动，这个像酱牛肉，那个像酱肘子……说实话，她开始后悔昨儿夜里那么正派，坚决拥护宫规了。自己没钱，家里有钱啊，让夏太医找她额涅多好，两斤酱肉罢了，真花不了几两银子。
好容易延捱到了吃饭的时候，今儿吃冬瓜盅、拌菠菜、溜腐皮，再加一份糖醋面筋……那面筋看卖相，真像酱肉！颐行抬起筷子，忽然想起夏太医让她吃得清淡些，没办法，筷子拐了个弯儿，夹起一根菠菜，怏怏填进了嘴里。
等用过了晚饭，宫门差不多就该下钥了，这时候尚仪局没什么差事了，该回他坦的就回他坦，反正还有姑姑们私人的活计等着她们去干。
宫里近来兴起了鞋帮子上绣蓝白小碎花的势头，琴姑姑又是第一爱美的人，颐行只好点着油灯，在摇晃的灯影下，舞动她那不甚精湛的绣花技艺。
银朱从果品盒子里拈了个蜜饯，边吃边道：“我要是您，非得留根绣花针在鞋底上不可，叫她臭美。”
颐行抻着她的绣活儿打量，有点同情琴姑姑的不易，“我绣得那么难看她还穿，她是天底下头一个赏识我的人。”
话音才落，忽然“砰”地一声，他坦的门被推开了，外面闯进来几个凶神恶煞的精奇嬷嬷，叉腰子站在门前，两只眼睛狠狠在她们脸上转圈，说：“哪个是焦银朱？我们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拿人，别愣着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26章 (万岁爷您圣明。）
这是怎么话说的？颐行和银朱都傻了眼，不知道哪里触犯宫规，要被现拿去问罪。
此时吴尚仪得了风声，匆匆忙忙赶来，站在门外道：“老姐儿几个，给透个底吧，怎么大夜里过来拿人呢。”
这些精奇原都是老相识，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好歹事先知道情况才有对策。毕竟是尚仪局的人出了岔子，倘或事态严重生出牵连来，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可那些精奇嬷嬷也不是好相与的，虽说早前和吴尚仪在一起共过值，后来各为其主，不过点头的交情，面儿上敷衍敷衍也就完事了。
其中一位嬷嬷笑了笑，“尚仪在宫里这些年，竟是不知道各宫的规矩，贵主儿的示下，咱们只管承办，不敢私自打听泄露。兴许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把人叫去问个话，过会子就让回来了，也说不定。”
精奇嬷嬷们打的一手好太极，三言两语的，就要把人领走。
颐行挡在头里，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她眼下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唯有好气儿哀告：“嬷嬷们，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呢？银朱时时和我在一起，我敢下保，她绝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啊。”
然而精奇嬷嬷们哪里是能打商量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出列，像拎小鸡仔儿似的，把银朱提溜了起来。另两个哼哈二将一样站在房门两掖，为首看着颇有威势的那位，斜瞟了颐行一眼，“哟”地一声，嗓门拖得又尖又长。
“您就是尚家的姑奶奶呀？惯常听说您是稳当人儿，可别搅和进这浑水里。您让让，永和宫带人，还没谁敢出头阻挠呢。咱们都是粗手大脚的婆子，万一哪里疏忽了，冒犯了您，那受苦的可是您自己。”
两个精奇拖住银朱就要往外走，颐行一慌，忙拽住了银朱的袖子，“好嬷嬷，我和她是焦不离孟的，要是她有什么错，我也得担一半儿。求您带我一起去吧，见了贵妃娘娘，我也好给银朱分辩分辩。”
领头的那位精奇一哂，“没想到，还是个满讲义气的姑娘呢。这满后宫里头只有躲事儿的，还没见过自己招事儿的。你们一间房里统共三个人，两个人扎了堆儿，那另一位……”忽然想起什么来，葫芦一笑，“另一位不是吴尚仪的干闺女吗，怪道吴尚仪急得什么似的………回头瞧贵妃娘娘示下吧，没准儿也有请含珍姑娘过去问话的时候呢。”
领头的精奇说完了，扬手一示意，两位嬷嬷把银朱叉了出去，剩下两位一头钻进了屋子里。
颐行且顾不上其他，反正她们的荷包比脸还干净，不怕丢失什么，便在后面紧跟着，好让银朱安心。
银朱平时蛮厉害的人，这会儿也慌了手脚，哆哆嗦嗦说：“我怎么了……我没犯事儿呀。姑爸，我行的端坐的正，从不干丧良心的事儿，您是知道我的……”
颐行说是，“我知道。想是里头有什么误会，等面见了贵妃娘娘，把话说明白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到底还是没底。宫里到了时辰就下钥，为了把人带到永和宫，得一道道宫门请钥匙，要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大可以留到明天处置，做什么今晚就急着押人？况且来的又都是精奇嬷嬷，这类人可是能直接下慎刑司的，寻常宫人见了她们都得抖三抖，颐行嘴里不说，暗中也掂量，这回的事儿怕是叫人招架不住。
从琼苑右门穿过御花园到德阳门，这一路虽不算远，却也走出了一身冷汗。天黑之后夹道里不燃灯，只靠领路精奇手里一盏气死风，灯笼圈口窄窄的一道光从底下照上去，正照见精奇嬷嬷满脸的横肉丝儿，那模样像阎王殿里老妈子似的，透出一股}人的邪性。
终于进了永和宫正门，里头灯火通明，裕贵妃在宝座上坐着，两旁竟还有恭妃和怡妃并婉贞两位贵人，三宫鼎立，组成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领头的精奇垂手向上回话：“禀贵主儿，焦银朱带到了。”言罢叉人的两个把银朱往地心一推，却行退到了一旁。
颐行膝行上前扶她，银朱抖得风里蜡烛一般，扣着金砖的砖缝向上磕头，“贵妃娘娘，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上头有人哼了一声，那声气儿却不是裕贵妃的，分明是那个专事寻衅的恭妃，“还没说是什么事儿呢，就忙喊冤，这奴才心里有没有鬼，真是天菩萨知道。”
所以说恭妃这人不通得很，自觉不曾行差踏错却被拿来问话，世上有哪个人不是一头雾水，不要喊冤？
贵妃眉目平和，垂着眼睫往下看，殿上两朵花儿依偎在一起，大有相依为命的味道。
她叹了口气，从颐行身上调开了视线，只对银朱道：“本宫问你，今儿你干过什么事儿，见过什么人，又说过什么话，自己好好回想回想，老实交代了吧。”
这种宽泛的问题，就像问你一碗饭里有多少粒米一样，让人无从答起。
银朱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细琢磨，可是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便道：“奴才一早就跟着琴姑姑上中正殿这片换竹帘子，半道上遇见了娘娘们，在夹道里站了一会儿。后来进春华门，一直忙到申正时牌，才和大伙儿一块儿回尚仪局。回局子里后做针线，做到晚饭时候……奴才实在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啊，请娘娘明察。”
结果这段话，却招得怡妃嗤之以鼻。
怡妃坐在一旁的玫瑰椅里，栀子黄的缠枝月季衬衣上，罩着一领赤色盘花四合如意云肩。那鲜亮的装束衬托着一张心不在焉的脸，似乎不屑于和奴才对质，扭头对身边宫人道：“叫她死个明白。”
身后的宫女应了声“”，上前半步道：“奴才今儿奉主之命，上宝华殿内室供奉神佛，刚点上香，就听见外头有一男一女说话。女的说‘别来无恙’，男的抱怨‘你不想我’，听着是熟人相见。奴才本以为是宫女太监闲话，没曾想出门一看，竟是焦银朱和进宫做佛事的喇嘛。奴才唬了一跳，回去就禀报了我们主儿，这宫里宫规森严得很，怎么能容得宫女和外头男人兜搭。虽说喇嘛是佛门中人，但终究……不是太监嘛。宫人见了本该回避才是，这焦银朱反倒迎上去，两个人唧唧哝哝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大喇嘛还给了焦银朱一样东西，奴才没瞧真周，就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物件了。”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一脸肃穆，恭妃冲贵妃道：“这还了得？前朝出过宫女私通民间厨子的事儿，到这里愈发涨行市了，竟攀搭上了喇嘛。那些喇嘛都是雍和宫请进宫来的，这么干可是玷污了佛门，够这贱奴死一百回的了。”
颐行到这时才弄明白来龙去脉，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这宫廷里头要不出事儿，就低头当好你的奴才，要出事儿，那就是祸及满门的大祸。
银朱和喇嘛交谈她是知道的，也看见了，她虽不清楚他们先前说了什么，但以她对银朱的了解，银朱绝不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
银朱早就百口莫辩，嚎啕着哭倒在地，嘴里呜呜说着：“神天菩萨，真要屈死人了！”
这时候没人能帮她，颐行庆幸自己跟来了。平时自己虽然窝囊，不敢和人叫板，但逢着生死大事，她还是很有拼搏精神的，便翻开自己的袖子，从里头掏出一截沉香木来，向上敬献道：“贵妃娘娘，我知道大喇嘛给银朱的是什么，请娘娘过目。”
贵妃身边的宫女流苏见状，下台阶把东西接了上来，送到贵妃面前。贵妃凝神一打量，“这是什么？”
“回娘娘，这是礼佛的檀香木，是银朱从高僧那里求来，送给我的。”颐行说着，磕了个头道，“娘娘明鉴，咱们才进宫不久，那些喇嘛又是偶尔入宫承办法事的，银朱哪来的机会结识他。我想着不光是民间，就算深宫之中也多是信佛之人，喇嘛在咱们凡人眼里就是菩萨，见着了，求两句批语，求道平安符，不都是人之常情吗。”
裕贵妃听完，将这截檀香木递给恭妃和怡妃，似笑非笑道：“两位妹妹的意思呢？”
怡妃看罢，那双细长的眼睛移过来，乜了颐行一眼道：“好尖的牙啊，她十六进宫，焉知不是在宫外头结识的？说句实在话，这种事儿换了旁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倒是你，仗着自己比别人伶俐些，上这儿抖机灵来了。”
这话一说，可见就是刻意针对了，银朱昂起脑袋说：“娘娘，奴才十六岁进宫不假，但奴才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家里头管教得严，这辈子就去过雍和宫一回，且家里有人陪着，我兜搭不上寺里喇嘛。尚仪局派遣人上宝华殿当差，姑姑选谁不由我定，怎么就弄出个早就约好的戏码儿，还编造出这些混账话来。奴才不服，仅凭这三言两语就判定奴才有罪，奴才死都不服。”
上头的恭妃怒而拍了玫瑰椅的扶手，直起身子道：“满嘴胡吣，这深更半夜的，贵妃娘娘竟耗费精神听这奴才诡辩！咱们是什么人，冤枉你做什么？你要是身正，尚仪局那么多的宫女往宝华殿办差，为什么独你和那个喇嘛搭话？”
这个问题颐行知道，她眼巴巴地望向贵妃，委屈地说：“贵妃娘娘，银朱和奴才好，这是人尽皆知的。奴才进宫至今，实在是沟坎儿太多，太不顺遂，银朱心疼我，给我请了根儿开过光的檀香木，盼菩萨能保佑我，这是她的善意啊。事儿要是真如怡妃娘娘跟前人说的，那位喇嘛也不至于这么不上心，随手拿根木头疙瘩来敷衍。人只有两个耳朵，总有听岔的时候，保不定银朱说的是‘我佛无量’，大喇嘛说的是‘阿弥陀佛’呢。”
这下子贵妃是恼也不好，笑也不好了。原本她就想着看那些嫔妃打压老姑奶奶，自己坐山观虎斗，要紧时候和一和稀泥，也不辜负了万岁爷所托。要问她的心里，倒觉得老姑奶奶叫人揉搓，于她更有利，使劲儿的妃嫔们在皇上面前必落不着好处，自己也不用脏了手。如今看来，这老姑奶奶也不是什么老实头儿，这两句辩驳有理有据，殿上这老几位，几乎只剩下干瞪眼了。
“唉……”贵妃叹了口气，“我原说这事儿唐突不得，真要是闹起来，可不是宫女太监结菜户，事关佛国体面，连皇上和太后都得惊动。这会儿人拿来了，一百个不认账，咱们又有什么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拿双，莫说没什么，就算真有什么，两头都不认，又能怎么样？”
怡妃一听这个，气就不大顺了，“宫里头无小事，但凡有点子风吹草动，宁可信其有，总不能养着祸患，等她闹大了再去查证，那帝王家颜面往哪儿搁？”说着朝底下跪地的人道，“你们也别忙，怕伤了雍和宫的体面，那就只有关起门来自己家里处置。既然有了这因头，照我说打发内务府传话给她家里，直接撵出去就完了。”
这判决对银朱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惊惶失措地“啊”了声，“贵妃娘娘，奴才不出去，求您开恩吧！奴才身正不怕影子斜，奴才是冤枉的啊……”复又拽颐行，哭着说，“姑爸，我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啊。”
一个进了宫的女孩子，不明不白被撵出宫，不光是内务府除名那么简单，是关乎一辈子名声的大事儿。通常这种女孩子，从踏出宫门那一刻起就死了，往后不会有好人家要她，家里头也嫌弃她累赘，到最后无非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死了之，死后连一口狗碰头①都不能有，随意找个地方拿凉席一裹，埋了了事。
银朱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境遇，光是设想就已经让她浑身筛糠了。她哆哆嗦嗦欲哭无泪，这沉沉的夜色像顶黑伞，把她罩在底下，她忽然觉得看不见天日，也许今晚上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颐行则憎恨这所谓的“撵出去”，她那大侄女儿被废黜，不正是一样被“撵出去”了吗。
倒不是她非要替银朱出头，她争的就是个道理，“为了一项莫须有的罪名，葬送一个姑娘一辈子，这就是娘娘们的慈悲？公堂上审案子还得讲个人证物证，娘娘们私设冤狱，那我就上皇上跟前告御状去，请皇上来断一断。”
哎呀，她要告御状，这种话要是从别的宫人嘴里说出来，无非是不知天高地厚，状没告成，先挨一顿好板子。可要是换成她，那就两说了，皇上还认尚家这头亲，她要是扛着老姑奶奶的名头出面说话，那今晚上挑起事端的那个人不得善终不算，连怡妃也要挨一通数落。
结果就是那么巧，恰在这时候，两个留下搜查屋子的精奇嬷嬷进来了，先行个礼，然后把搜来的东西交到了贵妃面前。
如同板上钉钉了似的，怡妃娇声笑起来，“我就说，无风不起浪。这会子本宫倒要瞧瞧，这奴才还有什么可狡赖的。”
这些主儿们显然是得到了分明的证据，但银朱和颐行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贵妃这回也皱眉了，示意把物证拿给她们瞧，一瞧之下正是银朱带回来的，用以熏柜子的净水观音牌。
“看来私相授受还不是一回呢。”恭妃回眸，和贞贵人交换了下眼色，“这下子还有什么可说的，雕了一半的观音牌，这是心有所系，不得圆满之意呀。”
怡妃嗤笑，“总不能是捡来的吧！再敢鬼扯，就打烂她的嘴！”
如今话全被她们抢先说了，真把银朱和颐行的路给断了。
银朱泪眼婆娑望着颐行道：“姑爸，您是知道的，我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颐行也算看明白了，她们就因为银朱和她交好，才一心要拔了这条膀臂，好让她落单。这深宫之中步步都是陷阱，并不是你想躲就躲得了的。
贵妃做出了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横竖银朱那丫头牙尖嘴利她早有耳闻，把她打发出去，剩下一个老姑奶奶愈发好操控。
“怎么办呢……”贵妃垂着眼睫道，“家有家法，宫有宫规……”
谁知颐行向上磕了个头，然后挺直了腰杆子道：“不瞒各位娘娘，这块牌子是我捡的，银朱看它香气盛，随手拿去薰衣裳的。如今娘娘们既然认定了是贼赃，事儿因我而起，银朱出去，我也出去，请娘娘们成全。”
此话一出，不光主儿们，连银朱都呆了。
银朱拿眼神询问她，“您不当皇贵妃了呀？”
颐行扁了扁嘴，其实不当皇贵妃也没什么。
有时候人之命运，冥冥中自有定数，再高的志向架不住现实捶打，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不还得偏过身子，让自己从缝儿里钻过去吗。
两个人出去，比银朱一个人被撵出宫好，就算是摆摊儿卖红薯也有个伴儿。焦家是包衣出身，为帝王家效命的名声看得尤其重，银朱这一回家，日子九成是要天翻地覆。尚家则不同，官场上算是完了，后宅里头女眷不充后妃，并不是多么扫脸的事儿。况且家里尚且有点积蓄，做个小买卖不为难，她就带上银朱，为这两个月的交情另走一条路，也不冤枉。
至于大哥哥和大侄女，她真在宫里混不下去了，也只好看各人的造化。说实话她心气儿虽高，想一路爬上去也难，从宫女到妃嫔，那可是隔着好几座山呐，恐怕等她有了出息，大哥哥和大侄女都不知怎么样了。况且年月越长，出头的机会越小，到最后役满出宫，这几年还是白搭，倒不如跟着银朱一块儿出去，回家继续当她的老姑奶奶。
颐行算是灰了心，对这深宫里的龌龊也瞧得透透的了，可她这么一表态，倒让裕贵妃犯了难。
怡妃和恭妃当然喜出望外，她们就巴望着这位老姑奶奶出去，一则拔了眼中钉，二则也让裕贵妃不好向皇上交代。但作为裕贵妃，暂且保住老姑奶奶是底线。她本是很愿意把银朱打发出去的，却没想到颐行讲傻义气，打算同进同退。这么一来可就不成了，她要是真跟着走了，皇上问起来怎么办？自己这贵妃虽摄六宫事，毕竟不是皇后，也不是皇贵妃，后宫里头贵妃本来就有两员，万一皇上又提拔一个上来，这两年好容易积攒的权，岂不是一夕之间就被架空了？
贵妃攥了攥袖子底下的双手，“宫里头不是小家子，说撵人就能撵人的，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恭妃得理不饶人，“人证有了，物证也有了，难不成贵妃娘娘偏不信邪，非得床上拿了现形儿，才肯处置这件事？”
当然关于贵妃受皇上所托，看顾尚家人这件事儿是不能提及的，大家只作不知情，也不会去当面指责贵妃存在包庇的嫌疑。
怡妃凉笑，“我们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宫女子和外头喇嘛结交，在咱们看来可是天大的事儿。贵妃娘娘要是觉得不好决断，那明儿报了太后，请太后老佛爷定夺，也就是了。”
恭妃和怡妃好容易拿住了这个机会，就算平时彼此间也不大对付，但在这件事上立场出奇一致，就是无论如何要让贵妃为难。谁让她平时最爱装大度，扮好人，皇上还挺倚重她，让她代摄六宫事。她不就是仗着年纪大点儿，进宫时候长点儿，要论人品样貌，谁又肯服她？
所以恭妃和怡妃半步不肯退让，到了这个时候，必要逼贵妃做个决断。
裕贵妃倒真有些左右不是了，蹙眉看着银朱道：“你们小姐妹情深，互相弄个顶罪的戏码儿，在我这里不中用。你说，究竟这块牌子是哪儿来的，是那个喇嘛给你的，还是尚颐行捡的？你给我老老实实交代，要是敢有半句假话，我即刻叫人打烂了你！”
一向和颜悦色的裕贵妃，拉起脸来很有唬人的气势。银朱心里头一慌，加上也不愿意牵连颐行，便道：“回娘娘话，牌子真是捡的，是奴才前儿在供桌底下捡的，和颐行没什么相干。要是捡牌子有罪，奴才一个人领受就完了，可要说这牌子是和喇嘛私通的罪证，奴才就算是死，也绝不承认。”
这时候旁听的贞贵人阴恻恻说了话，“这丫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娘娘们跟前，就由得她铁口？”
尚家老姑奶奶一时动不得，这焦银朱还不是砧板上的肉？恭妃经贞贵人一提点，立刻明白了，拍案道：“来人，给我请笞杖来，扒了她的裤子一五一十地打。我偏不信了，到底是刑杖硬，还是她的嘴硬！”
恭妃毕竟位列三妃，是贵妃之下的人物，凭她一句话，边上立刻扑上来几个精奇，两个人将颐行拖拽到一旁，剩下的人用蛮力将银朱按在了春凳上。
宫女子挨打和太监不一样，平时不挨嘴巴子，但用上大刑的时候为了羞辱，就扒下裤子当着众人挨打。且宫女有个规矩，挨打过程中不像太监似的能大声告饶，拿一块布卷起来塞进嘴里，就算咬出血，也不许吱一声。
“啪”地，竹板子打上去，银朱的臀上立刻红痕毕现，她疼得抻直了双腿，把自己绷成了一张弓。
颐行心急如焚，在边上不住哀求，“娘娘们行行好吧，她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不能挨这份打呀……”
可是谁能听她的，裕贵妃因有物证在不好说话，恭妃和怡妃面无表情，眼神却残忍，仿佛那交替的笞杖发泄的是她们长久以来心头的不满，不光是对这宫廷，对裕贵妃的，更是对死水般无望生活的反抗。
精奇嬷嬷们下手从来没有留情一说，杖杖打上去都实打实。银朱很快便昏死过去，上头还不叫停，颐行看准了时机挣脱左右扑上去阻拦，精奇手里竹板收势不住，一下子打在颐行背上，疼得她直抽气，差点没撅过去。
裕贵妃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身，寒着脸道：“够了！我见不得血，恭妃妹妹要是还不足，就把人拉到你翊坤宫去，到时候是接着上刑还是杀了，全凭你高兴。”
既到了这步田地，该撒的气也撒了一半，看看这半死不活的焦银朱，和乱棍之中挨了一下的老姑奶奶，恭妃心里是极称意的，起身抿了抿鬓边道：“我不过要她说实话，打她也是为着宫里的规矩。才挨了这两下子，事儿也不算完，今儿天色晚了，先把人押进慎刑司，明儿再接着审就是了。”
裕贵妃恨得咬牙，和恭妃算是结下了梁子，不过眼下不宜收拾她，且这件事确实还没完，只好呼出一口浊气，扭头吩咐身边精奇：“就照着恭妃娘娘的意思，把人押进慎刑司去。依着我看，消息压是压不住的，等请过了万岁爷示下，再作定夺吧。”
裕贵妃发了话，底下人便按着示下承办，把颐行和银朱都带走了。
恭妃和怡妃自觉占理，也不怕她上御前诬告，两个人俱朝裕贵妃蹲了个安道：“今晚为了这两个奴才，让贵妃娘娘劳神了，娘娘且消消气，早些安置吧。”说完带上身边的宫人，摇摇曳曳朝宫门上去了。
裕贵妃瞪着她们的背影，气得人直打颤，抬手一拍桌面，手上指甲套飞出去，“叮”地一声打在地心的错金螭兽香炉上。
翠缥一惊，忙把指甲套捡了回来，复去查看贵妃的小指，才发现养了好久的指甲也给折断了。
贵妃气涌如山，翠缥忙宽慰：“娘娘何必同那起子小人置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贵妃咬着牙道：“她们是有意和我作对，打我的脸呢！皇上今晚上又没翻牌子，这会子大抵还没睡，我这就上御前回禀了万岁爷，恭妃和怡妃恨不得活吃了尚颐行，我可护不住她了！”
贵妃待要走，到底被翠缥和流苏拦下了，好说歹说让她别着急，“宫门都下了钥，您这会子闯到养心殿，万岁爷不单不会责怪恭妃和怡妃，反倒怪罪主儿不稳当。您且稍安勿躁，等明儿天亮了再面圣不迟，今晚上老姑奶奶在慎刑司，没人敢对她怎么样。倘或恭妃她们趁天黑使手段，老姑奶奶有个好歹，岂不对主儿有利？犯不上自己动手，只要一句话，连那两位也一块儿收拾了。”
就这么再三地恳劝，才打消了贵妃夜闯养心殿的冲动。
可裕贵妃心里终究悬着，也不知皇帝是否会对她的办事能力心存疑虑。
她走到门前，隔着重重宫阙向养心殿方向眺望，天上一轮明月挂着，只看见黑洞洞的宫墙，却望不见皇上。
——
此时的皇帝呢，正坐在灯下扶额轻叹。
他养的那条蛊虫终究还是不成就，虽然殿上应对的几句话很有出彩之处，但人在弱势，始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怀恩垂着袖子道：“主子爷，今儿夜里老姑奶奶要在慎刑司过夜了，要不要奴才打发人过去传个话，尽量让她们舒坦些？”
皇帝扶额的手转换了个姿势，变成了托腮。
“那地方再舒坦，能舒坦到哪里去。慎刑司的人不得贵妃的令，不敢对她们再用刑，今晚上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他凝眉叹了口气，“朕怕是真看走了眼，为什么她据理力争之后又生退意，打算和那个小宫女一道出宫去了。早前她不是觉得紫禁城很好，愿意留下一步步往上爬吗。”
怀恩忖了忖，歪着脑袋道：“老姑奶奶就算再活蹦乱跳，毕竟是个姑娘，受了这种磋磨，难免心里头发怵。”
皇帝冷笑了声，“妇人之仁，难堪大任！朕本打算不管她了，可再想想，这才刚起头，总得给她个翻身的机会。”
怀恩说是，“万岁爷您圣明，老姑奶奶毕竟年轻，在家娇娇儿似的养着，哪个敢在她跟前高声说话呢。今儿永和宫三堂会审，又是训斥又是笞杖的，她还能挺腰子替银朱说话，足见老姑奶奶胆识过人。万岁爷您栽培她，就如教孩子走路似的，得一步一步地来，暂且急进不得。老姑奶奶也须受些磨砺，不挨打长不大嘛，等她慢慢老成了，自然就能应付那些变故了。”
皇帝听了，觉得这些话确实是他心头所想，毕竟世上没人生下来就能独当一面，积淀的时候就得有人扶持着，等她逐渐有了根基才能大杀四方。原本他是想好了不出手的，让她自己摸爬滚打才知道艰辛，如今她出师不利，他适时稍稍帮衬一下，也不算违背了先前的计划吧。
“明儿派人出去彻查那个喇嘛，事关佛门，不许弄出大动静来。”
怀恩道，“后头的事儿交奴才来办，保管这案子无风无浪就过去了。”
皇帝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思忖，这是最后一次，往后可再也不管她了，她得自强起来才好。
其实她中途扬言要告御状的思路不错，真要闹到御前来，好些事儿也便于解决。可惜了，那些精明的嫔妃们哪里肯给她这个机会，她们只敢暗暗下绊子，使阴招，老姑奶奶要出人头地，且有一段路要走了。
不过也不用担心，她背后有这紫禁城最大的大人物托底，总不至于坏到哪里去。
第二日怀恩领了圣命，打发人去雍和宫找了管事的大喇嘛询问，问明白昨儿留在宫里预备佛事的那个喇嘛叫江白嘉措，是后生喇嘛中最有佛缘的一个。据说他母亲在玛尼堆旁生下他，当时天顶秃鹫盘旋，愣是没有降落下来吃他。他六岁就拜在活佛门下，今年刚随达赖喇嘛进京，照这时间一推算，压根儿就没有结交银朱的机会。
怀恩带着这个消息，直去了贵妃的永和宫。那时候贵妃梳妆打扮完毕，正要上养心殿面见皇上，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便见怀恩带着个小太监从宫门上进来。
贵妃站定了，含笑道：“我正要上前头去呢，可巧你来了……想是万岁爷那头听见了什么风声，特打发总管来给示下？”
怀恩抱着拂尘到了近前，先打了个千儿，说给贵妃娘娘请安啦，“昨儿夜里的事儿，慎刑司报上来了，万岁爷说事关佛门，必要从严查处。娘娘您瞧，今儿宝华殿就有佛事，这当口上不宜宣扬。万岁爷派奴才暗暗查问，查了一圈，这焦银朱和江白嘉措喇嘛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江白喇嘛今年三月才从西藏进京，焦银朱二月里已经应选入宫了，哪儿来的机会暗通款曲。”说罢一笑，慢条斯理又道，“主子爷的意思是，后宫娘娘们要是实在闲得慌，就陪太后多抹几圈雀牌，深更半夜劳师动众的，连大刑都上了，说出来实在丢了体面。”
贵妃一下子白了脸，这句话分明是敲打她的，皇上怪罪她镇不住后宫，才让那些妃嫔出了这许多幺蛾子。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才让事态发展成这样的。她只好放低了姿态向怀恩解释，“昨儿入夜，怡妃急赤白脸跑到我这里议事，我想着事关重大，又不能干放着不管，就让人把焦银朱带到永和宫来问话。当时我听她们辩解，也觉得事儿不是怡妃想的那样，奈何怡妃和恭妃一口咬定了焦银朱触犯宫规，还弄出个什么物证观音牌来。总管是知道我的，我惯常是个面人儿，有心想护着尚家姑娘，也架不住怡妃和恭妃二人成虎。”一头说一头叹气，“唉，这可怎么好，倒叫主子爷操心了，也劳动你，一大清早就为这事儿奔波。”
怀恩干涩地笑了笑，“贵妃娘娘别这么说，昨儿事发突然，又牵扯了雍和宫，娘娘不好处置也是有的。现如今水落石出了，主子爷的意思是受冤枉的该放就放了，挑事儿造谣的该严惩就严惩。宫里人口多，最要紧一宗是人心稳定，像这种无风起浪的事儿闹得人心惶惶，往后谁瞧谁不顺眼了，随意胡诌两句，捏造个罪名，那这宫里头得乱成什么样呀，娘娘细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怀恩是御前太监首领，到了他这个份儿上，相当于就是万岁爷口舌，连贵妃也不能不卖他面子。
贵妃被个奴才晓以大义了一通，对怡妃和恭妃的恨更进一层，她烦躁地应付了怀恩，只说：“总管说的很是，这事儿本宫是要好好掰扯掰扯。成了，你回去吧，禀告万岁爷一声，我一定从严处置。”
不过一向不问后宫事的皇上，这回竟因为牵扯了尚家老姑奶奶而破例，难道小时候那一地鸡毛就那么让人耿耿于怀吗，实在古怪。
无论如何，贵妃觉得先把人从慎刑司弄出来是正经。自己不宜亲自出马，派了翠缥和流苏并几个精奇嬷嬷过去领人。
翠缥她们进了慎刑司牢房，一眼就看见老姑奶奶和银朱凄惨的模样，头发散了，衣裳也脏了，银朱挨了打不能动弹，屁股坟起来老高，还是她们搬着门板，把人抬回他坦的。
待安顿好了银朱，翠缥好言对颐行道：“姑娘别记恨贵妃娘娘，怪只怪怡妃和恭妃盯得紧，贵妃娘娘也是没法子。昨儿姑娘们受委屈了，今儿一早事情查明了，娘娘即刻就派咱们过来，娘娘说请姑娘们放宽心，回头自然还姑娘们一个公道。”
银朱趴在那儿起不来身，屈起食指叩响铺板，表示多谢贵妃娘娘恩典。
颐行回头看她一眼，愁着眉道：“好好的人，给打了个稀烂，昨儿夜里疼得一晚上没阖眼，将来要是落下病根儿了可怎么办。”
翠缥忙道：“姑娘别着急，贵妃娘娘说了，回头派宫值的太医来给银朱姑娘瞧病。或者姑娘要是有相识的太医，点了名头专门来瞧，也是可以的。”
颐行一听有谱，“我知道宫值上有位好太医，没什么架子，医术还精湛。那姑姑，我能自个儿上御药房，请人过来瞧伤吗？”

第27章 (把朕的官服拿来。）
翠缥笑道：“那有什么不能的，既然贵妃娘娘放了恩典，你只管上御药房请就是了。”
颐行“嗳”了声，说谢谢贵妃娘娘了，边说边在宽绰的春袍子底下扭了扭自己的肩背。
昨儿夜里她也受了祸害，精奇一板子下去，疼得她差点喘不上气儿来。当然自己的那点小病痛不算什么，要紧是银朱。含珍那头已经在给她换衣裳了，昨儿一顿好打，屁股上头真开了花，皮开肉绽后有血渗出来，连颐行身上都沾染了。
流苏站在一旁幽幽叹气，轻声说：“恭妃娘娘也忒狠了点儿，没经慎刑司断案，她先命人动了手，看看把个好好的人打得什么模样。”
翠缥哼了声，“人之得意能有几时，今儿打人，明儿挨人打，瞧好了吧，总有她现世现报的时候。”说完了又体恤地安慰了两句，方带着精奇嬷嬷回永和宫复命去了。
那厢含珍替银朱擦拭伤口，银朱疼得直叫唤，倒把含珍吓得一哆嗦。
“忍着点儿，都肿得这样了，哪有不疼的。”含珍小心翼翼绞了手帕，替她擦干净污血，一面道，“昨儿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给带走了，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夜，怕这件事不能轻易翻过去。我也想好了，今儿少不得又是一番盘弄，料她们也不能放过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查明，把你们放了回来。这在往年可从来没有过，莫说是这等避讳的事儿，上年一个小宫女往宫外捎了二钱月例银子，都给拿出来作筏子，挨了好一顿打呢。阿弥陀佛，你们算是运道高的，竟还有命活着回来，想是佛祖看在你们打扫宝华殿的份儿上了。”
这倒是真的，宫里头宁肯错杀也不肯错漏，昨儿夜里颐行和银朱缩在关押她们的围房里，心里想的就是没准儿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人折腾人，是世上最残忍的事儿，因为知道软肋，不把你弄个魂飞魄散，显不出人家的本事来。
颐行原是准备好的，这么一遍一遍盘问，少说也得耗上三五天，到时候银朱的伤口烂了，化脓了，就算最后真相大白，不死也得掉层皮。
可谁知道贵妃没耽搁，竟然这么快就把她们捞出来了。自己如今想想，打一开头还怀疑贵妃居心，实则是不应该。人家兴许真是看在了前头皇后的份儿上，才这么不遗余力地帮衬她。
至于贵妃那头呢，自然没有平白放过整治恭妃和怡妃的机会。
一切起因都是怡妃跟前大宫女挑起来的，裕贵妃拿住了那个宫女，狠狠罚了她二十板子，给贬到北五所办下差去了。怡妃管教宫人不力，恭妃听风就是雨，精奇嬷嬷奉命训斥，结果恭妃和怡妃不服，还想抗辩，最后裕贵妃请了太后示下，罚她们闭门思过半月，不得踏出寝宫一步。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为个小宫女儿，连主儿们都挨了罚。”
“总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也不瞧瞧，这事儿还关系了谁。”
颐行出门请太医，从长康右门上西一长街，夹道里经过的宫人未必认得她，彼此间窃窃的议论夹带在风里，全进了她的耳朵。
成为宫人们的话题，这对颐行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恭妃和怡妃不过是闭门思过罢了，等将来解了禁令还是一条好汉。甚至别的小主们也因这回的事儿开始留意她们，那往后的路恐怕愈发举步维艰了。
老姑奶奶以前还爱出个风头，如今学会了夹紧尾巴做人，她这会儿唯一想的是赶紧上御药房找夏太医，请夏太医过去瞧瞧银朱的伤势。早前说宫女没资格请宫值的太医瞧病，这回她可是奉了贵妃的令儿，夏太医也不必再天黑后现身了，可以正大光明行医济世了。
西一长街的夹道又长又直，一路往前就是月华门，御药房设在干清宫东南侧的庑房内，宫人是不能轻易出入月华门的，更不能打南书房前过，必要从干清门下的老虎洞穿行，才能抵达御药房。
颐行是头一回来，不大认得路，在老虎洞里遇见了个穿抓地虎青布靴子的太监，便蹲身冲人家请安，说：“谙达您吉祥，我要上御药房，请问您该怎么走哇？”
那太监看见她，瞪着两眼怔愣了好一会儿，“您要上御药房？上御药房干什么呀？”
颐行觉得他问得稀奇，只是不好拿话回敬，便耐着性子道：“我上御药房，找太医瞧病。”
那太监一听更发怔了，“瞧病？您瞧病？宫值太医不给宫人瞧病，您不知道吗？”
颐行说知道，“我有贵妃娘娘口谕，贵妃娘娘开恩，特许我来找御药房太医的。”
“啊……”那太监笑得讪讪，“贵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那什么，您找哪位太医呢，还是随意哪位都可？御药房我熟啊，您报个名儿，我好给您指路呀。”
颐行见这太监热络，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纳个福道：“多谢您了，我找宫值的夏太医，常在下钥后留职当班儿的那位。”
这下子太监脸上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来，喃喃说：“夏太医呀……您可太识货了，他是宫值最好的太医，医术精湛，人品也贵重。可就是忙……嗯，忙得脚不沾地，您要找他，怕不能一下子见着呐。”
颐行到这时才算松了口气，原先她还怀疑，那位夏太医究竟是不是正经宫值上的太医，毕竟上别处打听一向察无此人。这下好了，总算证实有这么个人了，她再也不用怀疑宫里头不干净，头几次是半夜里遇着鬼了。
“不要紧，我上御药房瞧瞧去，要是没见着人，请别的太医也不碍。”颐行含笑说，挺感激他的盛情，“不知道谙达怎么称呼，万一找不见人，我好仗着您的排头留句话。”
那太监摸了摸后脖子，一面答应，脑子里一面飞快盘算，“我叫满福，在御前当差。姑娘要找夏太医……是这么回事儿，夏太医呀，是万岁爷跟前顶红的太医，每月圣躬请平安脉都是他。才刚我还听说，夏太医应万岁爷召见，上养心殿去了……要不姑娘等会子，我这就要回养心殿，正好替姑娘传句话。”
颐行忙不迭道了谢，进宫这么久，除了当初教习处的春寿，就数眼前这位大太监最有人情味儿。不过夏太医不是号称女科圣手吗，怎么还给皇上请平安脉呢？想来是夏太医医道深山，不光后宫小主儿，连龙体康健也一并能兼顾吧！
满福见她没有异议，呵着腰说：“那姑娘且等会子，我这就回去。”走了两步发现还是不妥当，唯恐她先上御药房去，万一和别人说起了夏太医，御药房里压根儿没有这个人，那岂不要穿帮？
于是重又折回来，搓着手说：“姑娘就在这里等着吧，干清宫不像旁的地方，这是万岁爷理政的地界儿，那一圈尽是南书房、上书房什么的，一个不留神就冲撞了内大臣，还是留在这里最稳妥。”
颐行应了声，“多谢谙达，那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着您的信儿啦。”
“好、好……”满福堆个笑脸子，一手压着头上凉帽退后了两步，然后飞也似的奔出了老虎洞。
事儿太紧急了，谁也没想到，裕贵妃为了安抚她们，能答应让宫值给银朱那小宫女看伤。原本皮外伤没什么，无奈老姑奶奶尤其信任夏太医，这会儿直愣愣冲着夏太医来了，要是让她知道御药房没有这个人，那往后主子爷的小来小往岂不走到头了？
于是满福一阵风般旋进了养心殿，因走得太急，迎面和怀恩撞了个满怀。
怀恩“唉哟”了一声，“抢着挨头刀呢，你忙什么！”
满福忙扶住了他，气喘吁吁道：“老姑奶奶找夏太医来了！师傅，赶紧通传万岁爷，请万岁爷定夺吧。”
怀恩闻言也是一惊，忙回身进了东暖阁。
皇帝才刚接见完臣工，处置完政务，正挑了两本书打算研读，外头怀恩进来，压着嗓子叫了声“万岁爷”。
皇帝没应他，闲适地在南炕上坐定，就着袅袅香烟翻开了书页。
怀恩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回禀了满福带回来的消息，说：“万岁爷，老姑奶奶上干清宫，找夏太医来了。”
皇帝翻页的手僵在了半道上，惶然抬起眼来，“什么？”
怀恩招满福进来回话，满福虾着腰说：“奴才在老虎洞里遇上了老姑奶奶，老姑奶奶说贵妃娘娘放了恩典，准她找宫值太医给银朱瞧伤，她一下子就想到夏太医了。奴才唯恐她进了御药房，这事儿要穿帮，就哄她夏太医上养心殿给主子请脉了。这会儿老姑奶奶还在老虎洞里等着呢，是打发了她还是怎么的，请万岁爷示下。”
这下子连皇帝都有些荒神了，果真撒过了一个谎，就得以无数的谎来周全。
他直起身问：“她请夏太医，给那个小宫女看伤？”
满福和怀恩耷拉着眼皮子，脸上都带着尴尬的神情，满福说：“那个小宫女挨了板子，伤在屁股上。”
这就是说，堂堂的皇帝还要乔装打扮给宫女看屁股上的伤？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皇帝气笑了，“果真好事儿想不起朕，这种事儿就摸到御药房来了。”
怀恩见皇帝不悦，犹豫着说：“老姑奶奶是信得过夏太医，才遇着了事儿头一个想起他来。主子爷，要不奴才去会会老姑奶奶，就说夏太医正忙着，另派一位太医跟她回去看诊，这么着也好圆过去，您说呢？”
虽说大夫不挑病患，伤在哪里也没有贵贱之分，但让他去给宫女治屁股上的伤，实在令皇帝感到不满。
“就这么办吧。”皇帝蹙眉调开了视线。
怀恩道，脚下边挪步，嘴里边嘀咕：“昨儿精奇行刑，老姑奶奶为了护住银朱，自己也挨了一板子……”
“回来。”皇帝改了主意，“朕想了想，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
怀恩道是，“那万岁爷是打算和老姑奶奶开诚布公谈一谈了吗？夏太医的事儿，该交代也交代了？”
结果皇帝的视线扫过来，在怀恩和满福涔涔汗下的时候，启了启唇道：“把朕的官服拿来。”
就是那件鹌鹑补子的八品官服啊？这么说还要接着装？
说实话万岁爷能作这样的让步，实在令怀恩意想不到。为了促成老姑奶奶回尚仪局，他纡尊降贵给含珍治好了劳怯，如今又为了让老姑奶奶安心，还得去看银朱那血赤呼啦的伤。万岁爷这是为什么呀，养蛊养得自己七劳八伤，果然是执念太强了，开始变得不计代价了吗？
然而万岁爷自己有主张，这事任谁也无法置喙。
明海捧了那件叠得豆干一样的八品补服来，皇帝慢吞吞下了南炕。怀恩上前，仔细替他换上官服，扣紧纽子，戴上了那顶红缨子稀稀拉拉的凉帽。皇帝站在铜镜前仔细端详了自己一番，这才扎上面巾，从遵义门上走了出去。
门上站班的小太监有点懵，没瞧见有太医进来呀，怎么说话儿就出去个大活人？
“站着，哪个值上……”
小太监上来盘问，话还没说完，就见满福杀鸡抹脖子式的一摆手，小太监虽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却也即刻退到了一旁。
皇帝大步流星出了内右门，直奔干清门老虎洞。他是帝王，有些地界儿不该他去，上回通过老虎洞还是七八岁那年，和跟前伺候的太监玩躲猫儿的时候。后来年纪渐长，知道自己肩上责任，太子也罢，皇帝也罢，都要有人君风范，因此便把孩子那种好玩的天性戒断了。只是没曾想，时隔多年，在他稳坐江山之后，还有钻老虎洞的机会。小时候那条甬道里装了他许多的奇思妙想，大了觉得不过就是奴才通行的过道罢了，可如今他又重走一回，竟是为了那个小时候结过仇的丫头，可见命运轮转，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不断祸害你啊。
不过要说意思，还是有点儿的，从那条光影斑驳的长廊下走过，每行一步，时光就倒退一点儿。远远看见那丫头了，梳着长长的辫子，像根木头一样立在道旁。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看她都挺老实守规矩，在他眼里她却根深蒂固的难缠。他是个记仇的人，小时候的那点不痛快，他耿耿于怀到今儿，说实话他觉得进宫为妃为后，只要不得皇帝宠爱都是件糟心的差事，所以他也想报复报复她，让她往后都只能在这深宫里，每天对着他，说一百遍“我错了，对不起”。
为了有那一天，当然首先得下饵，把她扶植上位再说，所以他现在冒充太医这事儿，分明是很有意义的。
夏太医走过去，相隔三丈远就叫了声姑娘，“听说你找我？”
颐行看见他，立刻笑得花儿一样，说：“夏太医，我可算大白天见着您啦。听说您还是皇上的御医呐，乖乖，真了不得，实在让我肃然起敬。”
夏太医听惯了她虚头巴脑的奉承，不过相较于小时候，这语气还是透着几分真诚的。他也知道她所为何事，但显得太过神机妙算，就不免异于常人了，便道：“姑娘大白天的找我，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吧？手上的伤都好了吗？”
颐行说都好了，抬起手背让他瞧，“一点儿疤痕也没留下，多谢您啦。只不过今儿来找您，是另有一桩事儿求您，就是……”她绞了绞手指头，“我的小姐妹，昨儿蒙冤挨了打，如今伤得很重，您不说您是女科圣手吗，我想求您过去瞧瞧，给开几副药，让她少受点罪。”
夏太医因她那句女科圣手半天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道：“你还真当我是看女科的？”
颐行一愣，“不是吗？”转念一想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纠缠，便道，“不是女科，全科也成啊。她伤得太重了，下不来床，趴在那儿直哼哼。您心善，好歹帮着瞧瞧，这宫里我不认得别人，就认识您啦。”
这话倒可以，让夏太医略微感觉有点儿受用，不过他实在不愿意去看这种伤，斟酌了下道：“我这儿且忙着，跌打损伤瞧不瞧的无外乎那样，上点药就成了。”
颐行说不成，“银朱脸色发青，眼珠子里还充血。我看了她的伤势，屁股像化了的冻梨，皮还在，底下汪着水，恐怕有伤毒啊。”
这是什么形容，夏太医觉得都快闻着味儿了，“就是肿胀了，躺两天，慢慢会消肿的。”
颐行见他推辞，自己也不好揪着不放，不由灰心地叹了口气。大概牵扯上了背上的伤，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夏太医有了松动，“这个时节咳嗽，有旧疾？”
颐行拧过胳膊摸了摸肩头，说不是，“昨儿挨了一下子，已经不怎么疼了。”
大概是因为几次打交道，多少有了点交情吧，夏太医终于改了主意，说不成，“内伤瘀结，不得发散，闹不好会留下病根的。我今儿上半晌的差事办完了，走吧，我替你瞧瞧伤。”

第28章 (长得又好，又仰慕皇上。）
颐行说：“夏太医您真是个好人，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说着喜滋滋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回头问，“您有药箱没有？我帮您背吧！”
一位大夫，出诊总不带药箱，可能是因为艺高人胆大。虽说来去两袖清风，但药方子总要派人重新送来，总是件麻烦的事儿。
照着颐行的意思，“这宫里是没有宫女学医呀，要是像前朝似的有女医官署，我就拜您做师傅，专给您当碎催。”
夏太医听了，心里很称意儿，那舒展的眉目调转过来一瞥她，“学医麻烦得很，你是嘴上说说，真搬上成摞的医典给你，恐怕你就改主意了。”
本以为她会反驳，谁知她静静思量了下，居然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不爱读书。”她笑了笑，跟在他身后，慢慢走过狭长的老虎洞，边走边道，“我擎小儿就不爱读书，人家姑娘十来岁读遍了四书五经，我连读个三字经都费劲。”
这话一出，着实惊着了夏太医，他回头瞧了她一眼，觉得不可思议，“大家子的姑娘，不是自小就请西席教授读书写字吗，你们尚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爱念书的？”
原本这种私事儿是不该说的，可颐行自觉见过他几回，他又屡屡出手相帮，确实心里有几分熟稔之感，因此就算至今没看真周他的而貌长相，也不拿他当外人看待。
她开始遥想当初，“因为我辈分大呀。我阿玛死得早，后来哥儿几个分了家，我和我妈就随大哥哥去了江南。到了江南，我还是老姑奶奶，底下侄儿侄女学习，我就爱在边上干看着，反正谁也不敢教训我。我念书这么多年，最喜欢一句话，叫‘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说到我心缝儿里去了。”她解嘲式的哈哈笑了两声，“不过您也别小瞧我，后来我还是念了好些书的。”
夏太医不解，问她怎么又读书了呢，她说：“因为没办法。我针线又做不好，我额涅让我选，是挑绣花还是挑读书，我觉得读书比绣花还简单点儿，就情愿读书了。”
这时候走出了老虎洞，一脚从阴暗的地方踏出来，顿时感受到了重见天日的豁亮。颐行也是头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清夏太医的眉眼，那长眉秀目，因下半张脸遮着，愈发显得眼角眉梢都是诗。
原本她想问问，是不是因为他是太医里的大拿，所以给皇上看病都能戴着障而呀？天儿日渐暖和起来了，他脸上老蒙着纱布，不觉得憋得慌吗？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问，兴许人家纱布底下有不愿意别人瞧见的东西呢。譬如有人天生残疾，上半截挺好，下半截是个豁嘴也说不定。233
这么一想，神通广大的夏太医，也有不为人知的苦恼，她得把话憋回去，知情识趣儿，别捅人伤疤。
那厢满福匆匆迎了上来，手里还提溜着一个药箱，到了近前，煞有介事地赔笑说：“夏太医，您走得急，把药匣子忘啦，奴才特给您送来。”
颐行很有眼力劲儿，上前接了过来，含笑蹲了个安道：“谢谢谙达给我传话，夏太医没带苏拉，这匣子就让我来背吧。”
满福有点慌，“那什么……姑娘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要不匣子还是让我来……”可话没说完，就被夏太医一个眼神掐断了。
御前太监都是这紫禁城中数得上号的，平时拿鼻子眼儿瞪人，几时能这么客气对待一位八品小官儿？还要帮着送药箱，是万岁爷跟前不够忙，还是夏太医而子通天？好在老姑奶奶脑子不那么复杂，要是换个精明点儿的人，用不着特意拆穿，就这么一句话，人家就全明白了。
满福讪讪把话咽了回去，“那就辛苦姑娘了。”
颐行点了点头，见夏太医已经迈过了内右门，便匆匆拜别满福，提袍赶了上去。
大太阳悬在半空中啦，照着紫禁城的青砖，微微泛起一层热浪来。
夏太医走在墙根儿的阴影里，也不着急，负着手慢吞吞道：“你这会儿，能认得多少字儿？”
一位不识字的后妃，说起来够呛，连封信都看不明白，还怎么指着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颐行说：“我只是不爱看书，不是不识字儿，像《太公兵法》、《上下策》，我都被我额涅逼着看过。”
夏太医倒是一喜，“你还看过这些奇书？”
颐行说是啊，“就是看完不明白里头说了什么，字儿我全认识呀。”
说到最后还是那个没什么大出息的老姑奶奶，整天就是念油书，书里写了什么，完全不往心里去。
所以将来是要弄出一位不爱读书的主儿，书画肯定是不行的，女红还不出挑，那她会干什么呢？夏太医边思量，边接过了她肩上的药匣子。
颐行出于客气，忙说：“还是我来吧，这匣子不重。”
夏太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两边份量不对称会高低肩，将来压得不长个子，可就这么点儿高了。”
颐行怔了下，发现夏太医对她的个头似乎不太满意。但这种事儿是相对而言的，他生得高，自己在他而前就显得矮，要是把她搁在宫女堆儿里，她虽是纤细了点儿，身量却也不比别人差。
这大概就是太医的桀骜不驯吧，谁还没个眼高于顶的时候。她这会儿只想快些把人带回去，好给银朱看伤，便委婉地催促着：“天儿热了，真不好意思的，让您走在大太阳底下。等到了他坦，我给您打凉手巾把子。”
夏太医未置可否，但心里明白她的意思。自己每回出行都有九龙抬辇乘坐，如今在这西一长街上步行，也确实热得难耐，便加快了步子，往御花园方向去。
她们的他坦，是个不错的去处，就在御花园西角门边上。
颐行引他上小径，这里的花架子上爬满了紫藤，照不见太阳了，初夏的暑气也略微淡了点儿。
“就在前头。”颐行向前指了指，随墙门上两间围房，其中一间就是她们的。含珍今儿要当值，人已经不在了，只有银朱一个人趴在床上，推门进去的时候略微动了动脑袋，说姑爸，找着太医了吗？
颐行说找着啦，接过夏太医肩上药箱搁在八仙桌上，引夏太医到了床前，小心翼翼把薄被掀了起来。
银朱老大的不好意思，把脑袋埋在了枕头底下，呜咽着说：“真没脸，没脸透了……”
这么大个姑娘，屁股给打得开花，宫里又没个女医，只好叫男太医瞧。虽说紧要关头接生都不避讳太医呢，但真到了这裉节上，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至于夏太医，心里一头觉得倒灶，一头又看这宫女挺可怜。
确实就如老姑奶奶说的那样，打破了的地方伤口结了血痂，没破的地方像冻梨捂热了似的，皮下汪着水。有时候想想，万事皆有定数，他的嫔妃撒气打了人，他却要亲自来开药瞧伤，真是报应。
关于银朱那满目疮痍的尊臀，夏太医自然是不愿意细看的，随意瞥了一眼，便弯下身子，翘起两指替她搭脉诊断。
“体内有热瘀，伤是皮外伤，不必包扎，上点儿药勤换洗，保持伤处干燥。”说着从药箱里取出刀斧药来，交给颐行道，“这药能止血止痛，伤口也不会作脓，每日早晚各上一次就是了。”
颐行接过来，再三道了谢，“那她身上的热瘀怎么办呢？”
夏太医不言语，回身取笔墨出来，坐在桌前仔细开了方子。那一笔娟秀的小字写得那么工整，颐行不由赞叹：“您的簪花小楷写得比我好，我额涅要是看见，又该说我连个男的都比不上了。”
这论调听着却很新奇，在这男人至上的年代里，尚家老太太竟有那么激进的思想。
“连个男的都比不上”，背后隐喻应当是坚定认为她家姑奶奶是栋梁，合该比男人还强。兴许是有了那份宠爱，和无条件的夸赞，才养出了这么个有格调，有理想的老姑奶奶吧！
夏太医写完收起了笔，让方子在风口上晾干，一而道：“我只当你在夸我了。”毕竟男人写簪花小楷的不多，这一笔一划，只是为了让她能看明白罢了。
眼下银朱的伤是瞧完了，这就该轮到老姑奶奶了。
夏太医说：“你昨儿也受了伤，听你刚才咳嗽，内伤居多，没准儿损及了内脏，我也替你瞧瞧吧。”
颐行原本觉得无关紧要的，但一听可能伤及了内脏，立刻就把腕子伸了过去。
结果夏太医的那双眼睛朝她望过来，“我要瞧了伤处，才知道是否伤及内脏。我是太医，姑娘不要讳疾忌医，有病就得看。”
颐行眨了眨眼睛，心说夏太医真是个有担当的好大夫，给银朱看病之余一客不烦二主，顺带把她的伤也看了。
可是不诊脉，要瞧伤处，这个有点不大好意思啊，大姑娘家家的，每寸皮肉都很精贵，怎么能随意让人看呢。于是吱唔了两下，作势又扭了扭肩，“没事儿，咱们做惯了粗活儿的人，皮糙肉厚得很，这点子小伤不要紧，真的……”
夏太医的眼神却不认同，“夏某是御药房首席，姑娘知道吧？皇上圣躬若有违和，都是夏某一手料理，难道替姑娘看伤，还够不上格？夏某每日出入养心殿及三宫六院之间，每日都很忙，像今天这样抽出空闲来替你们看伤，已经是大大耽搁时候了。正好趁着得闲，一块儿瞧了，免得下回你万一发作，又来御药房找我，省了你南北奔走扑空的工夫，这样不好吗？”
啊，夏太医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就是对给她看伤，莫名显出一种执念来。
见颐行还在犹豫，他有些不悦，“姑娘难道忌讳在太医跟前露肉皮儿？这怕什么，太医眼里无男女，再说……”一而拿眼神示意了床上趴着的银朱，意思是你那小姐妹如此隐晦的部位我都瞧了，你倒在这里惺惺作态起来。
颐行摸了摸后脑勺，又抿了抿头发，相当不自在，“我伤在背上……”
这回连银朱都听不下去了，艰难地昂了昂脑袋说：“姑爸，没事儿，就露个肩头子，总比我强……”说到底又丧气起来，把脸杵进了枕头里。
夏太医一副“看吧，识时务的都这么说”的表情，也不再多言了，就这么掖着手，站在她而前低头乜着她。
看回来！心里一个声音在叫嚣，多年前吃的亏，不能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了。
这尚颐行有多可恶，当年她的那张笑脸，到现在都时时在他眼前浮现，这是他儿时最惊恐的回忆，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是被她吓醒的。
犹记得当初，他是先帝最得意的儿子，文韬武略百样齐全，结果，就是这稀奇古怪的毛丫头，破坏了他无暇的名声，让所有人知道太子爷有随地撒尿的坏毛病。为了这事儿，他苦闷地在屋子里关了三天，没有人知道，当他再次鼓起勇气踏出房门时，那些看他的眼神有多复杂，他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假装这件事从未发生的。
后来娶了她的侄女，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以至于皇后每次看他，他都觉得她在憋着笑，这是帝后不睦的导火索，一切根源全在这老姑奶奶身上。
风水轮流转，解铃还须系铃人，哪里栽倒了，哪里爬起来。因此看回来，是他现在的目标。不管用什么办法，让自己捞回一点本，你看过我，我至少也看了你，就不觉得那么亏得慌了。
颐行这厢呢，哪里知道夏太医此时的盘算。她还一心觉得他人品很好，对待皇帝也好，小宫女也好，都一视同仁。
于是她也没什么可扭捏的了，背过身去解开了领上纽子，一层绿绸一层里衣，最后剥出那嫩笋芽一般的肩头，往前递了递说：“您给瞧瞧吧，究竟伤着我的心肝脾肺肾没有。”
有点儿晃眼睛，这是夏太医看后的第一想法。本来咬着槽牙的较劲，当她真的脱下衣裳让他过目时，好像又变成了另一种感慨。
……当年的黄毛丫头长大了，长出了女人的身条。不过十六岁确实还稚嫩，这圆圆小小的肩头，还不及他一握……
他忽然有点羞愧，并没有大仇得报后的快活，反倒觉得有点良心不安，不该和个孩子认真计较了。
“看着……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击打之后有瘀血，不碍的，修养两天就好了。”他的视线很快调开，调到了药箱上，过去胡乱一通翻找，找出了舒经活络的药油递过去，“请人帮忙，早晚揉搓进皮肉里，瘀血慢慢就会散了的。”
颐行不疑有他，阖上衣襟忙去接了药，含笑道：“我原说是皮外伤来着，您还不信，不过瞧瞧好，瞧完了我也放心了。”手忙脚乱把衣裳整理好，又去案上搬了茶叶筒来，说，“您且坐坐，我给您沏壶新茶。我们这儿喝的是高碎①，慢待您了，今儿多谢您，大热的天气，特特儿跑了这一趟。”
夏太医自然不能乱用别人给的茶，就算是盛情款待，也不便坏了规矩。便道：“茶我就不喝了，你细心照料她吧。记着别让伤口碰水，要是有什么变化，再来找我就是了。”边说边收拾起药箱，往肩头一背，头也不回地迈出门槛，说“走了”。
旗下人客套，颐行当然也不例外，她追出去，扬声说：“夏太医，我送您一程。”待追上去要给他背箱子，他让了让，没有接受。
不接受不要紧，不妨碍颐行和他就伴儿。这一路上她也打自己的小算盘，试探着说：“夏太医，我早前没想到，您竟还是御前的红太医呐，难怪您行事那么磊落。我想问问您，伺候皇上的时候，是不是都捏着心呐？皇上是天字第一号的人物，脾气八成大得很吧？”
夏太医心头一蹦哒，心说果然凤凰不落无宝之地，一旦知道他和皇帝有牵搭，她就开始琢磨自己关心的事儿去了，总算还有点儿上进心，这很好。
至于怎么形容皇帝呢，他得好好斟酌一下。
“帝王执掌万里江山，人君之重，重如泰山。不过皇上是个和蔼的人，满朝文武不都说皇上是仁君嘛，要是惹得仁君震怒，一定是臣子做得太过分了。”他边说，边回头瞧了她一眼，“听说你那哥哥，早前是个巨贪啊。”
颐行摸了摸鼻子，“也不能这么说，先帝爷几下江南，都是我们尚家接驾。您想想，皇上随行那么多的王公大臣，吃要吃最好的，用要用最好的，朝廷又不拨银子，那周转的钱打哪儿来？我们家自打头回接驾，就闹了亏空，那时候我额涅连多年攒的梯己都拿出来了，家里挣了个风光的名头，实则穷得底儿掉。所以我说嘛，臣子一年的俸禄加上养廉银子，就那么几千两，像御菜一顿就要一百零八道，赏你赏他的，皇上还不如省着点吃呢。”
夏太医摸了摸额角，“帝王家吃的就是排场。”
“要排场也行，国库里头先拨银子嘛，像这么带嘴光吃，多大的家业也经不住啊，您说是不是？”
她善于用“您说”这一套，说到最后他就不知该怎么应对她了。
他思忖了下说：“反正当今皇上体恤民情，也没打算下江南。”
颐行却不那么乐观，“您不知道，是人总有个心血来潮的时候，要是哪天想不开了，那江南道又得出巨贪了。”
夏太医停住了脚，“那照你这么说，贪官是给逼出来的？”
颐行理所当然，“别人家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家就是。”
当然朝堂上的事儿不该妄议，她还是懂规矩的。前头琼苑右门就快到了，她想了想，好容易有个行走御前的人，总得抓住时机，便道：“夏太医，我们不议论那些了，我托您个事儿成吗？”
夏太医而罩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望向远方天地开阔处，随口一应：“你说。”
“往后您给皇上看病的时候，瞧准时机提我一嘴行吗？就说尚家老姑奶奶进宫了，长得又好，又仰慕皇上。”这话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反正这会儿也顾不得夏太医怎么瞧她了，她搓着手许了诺，“咱们认识也有阵子了，明人不说暗话，只要我爬上去，将来一定保举您当太医院院使。您再也不用穿这八品鹌鹑补子了，我让您穿五品白鹇补子，您细掂量，看看这桩买卖怎么样？”

第29章 (我有一样长处，就是温柔。）
夏太医吃了一惊，心说好啊，行贿都行到我头上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你为什么有这个想法呀？”
颐行说：“我野心勃勃啊，我想为妃为嫔，想挣功名，捞我哥哥和侄女儿。您听说过我们家的境况吧？我哥哥给罚到乌苏里江看船工去了，侄女也给送到了外八庙。我哥哥他腿脚不好，受不得湿寒，我侄女儿打小就不爱念佛，皇上罚她天天抄佛经，不是让她比死还难受吗。我爬上去，不为别的，就为光耀门楣，我们女孩儿不能上前朝当官，只好在后宫使劲儿。为了我的远大志向，您就帮帮我吧。”
所以是真不见外呀，见了两回就掏心掏肺自来熟了。
夏太医歪着脑袋琢磨了下，“后宫里头嫔妃多了，皇上未必因为一个你，就赦免了你哥哥和侄女。”
“那就瞧我的本事了，横竖我立志当宠妃，不当宠妃，有权也行。我没别的想头，就想救我哥哥和侄女，您是性情中人，一定能明白我的大任在肩，对吧？”颐行说罢，做出了个志在必得的表情。
立志当宠妃，不当宠妃，有权也行？想得倒挺美。
夏太医心平气和地看了她一眼，“后妃不得干政，就算你爬上去，也未必能救你家里人。其实别想那许多，先为自己再为别人，这才是明白人该干的事儿呢。”
颐行说是，“我就是先为着自己。您看我……”她托着胳膊站在他面前，“好好的大家子小姐，辈儿还那么大，上宫里当宫女，三天两头挨罚招打，多磕碜呐。我打小儿就是受人伺候的，上这儿我伺候人来了，心里实不情愿。所以还得托赖您，您在皇上跟前提我两回，说两句好话，兴许皇上一想起辈分儿，赏我个位分也不一定呐。”
这下子夏太医开始觉得费思量了，“皇上瞧着辈份晋你的位，那也是拿你当长辈，有什么意思吗？”
颐行说有意思啊，“我倚老卖老，能在后宫有一席之地就成了，后头的路我自己走。”
夏太医想了想，终于松口说成吧，“等我找着机会，一定替你美言几句。不过皇上这人务实，不看长相，你得想想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到时候好留住圣心，提拔你上高位。”
这个问题有点尖锐，并且比较费思量。她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真没什么长处，琴棋书画都沾点儿边，然而一样都不精通，要说可取之处，她迟疑着问：“能吃能睡，算吗？”
夏太医闻言，眉毛挑得老高，“你觉得算不算？”
颐行忽然感得难为情，讪笑道：“好像不能算。不过我有一样长处，就是温柔，保证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唱反调。”
温柔？紫禁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柔情似水，难道她觉得三宫六院全是夜叉，都不知道如何笼络皇上？
唉，让她列举自己的长处，实在太难为她了，夏太医觉得还是算了，“到时候我自己看着编吧。”
颐行一听，觉得这人真是太讲义气了，于是万分感激地向他蹲了个安，“那我的事儿就拜托您啦，请您一定放在心上。”这时候已经到了琼苑右门上，便站在门旁轻轻颔了颔首，“夏太医，我就送您到这儿了。天儿渐热，这一路仔细暑气。横竖我的住处您知道，倘或有什么消息，您打发苏拉跑一趟传话给我，我再上御药房拜访您。”
她客客气气说完，又纳了个福，脸上笑眯眯的，还是多年前那个模样。
夏太医呼了口浊气，调开了视线，“姑娘回去吧。”自己撩袍迈过了门槛。
顺着夹道往南，紫禁城的西一长街好长啊，前头内右门遥遥地，几乎看不真切。他很少有自己走远道儿，想事情的时候，漫步在这墁砖铺就的地面上，边走边琢磨，要不先赏她一个答应的名号？答应位分低，照例能受磋磨。老姑奶奶自小没受过罪，如果晋位的事儿太顺利，她又该飘了。后宫那些嫔妃们，一个个都不是善茬，她要是没有克对她们的手段，自己怎么指望靠她过上清闲日子？
可是就算要赏名号，也得事出有因，晋了位她就得面圣，那夏太医是不是就该功成身退了？
其实他也挺喜欢现在这样的相处之道，虽说荒唐且无聊，但却是繁冗的帝王生涯中，很有意思的一项调剂。老姑奶奶缺心眼儿，她从没想过夏清川就是皇上，也从侧面证实她是个讲信用的人，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
有趣……他想。走出去才两丈远，他甚至回头，想瞧瞧她是不是还在门上目送他。
也许会换来一个虔诚的微笑，和十年前古怪的笑容不一样……于是他回身望了眼，惊奇地发现琼苑右门上居然空无一人！老姑奶奶是个凉薄的人，当面聊得火热，结果一转身，她就毫不耽搁地忙她关心的事去了。
前面夹道里，有两个人影一直挨墙靠壁往前蹭。越走越近，等终于看清他只有一人时，快步迎上来，接过了他肩头的药箱说：“万岁爷，您受累了。”
皇帝倒觉得无所谓，难得这样走一走，也算松散筋骨。
满福朝琼苑右门上瞧了瞧，嘴里还在嘀咕：“这老姑奶奶，来求人的时候那么殷情，还帮着背药箱呢，怎么用完了人，任由您自个儿回来了？”
皇帝道：“要不怎么，送来送去，叫人说闲话？”
是啊，紫禁城里的闲话可是杀人的利器。好在今儿宝华殿有佛事，各宫都上那儿礼佛去了，要不然自有好事之人不消停，非得挖出这戴着面纱的太医是哪个不可。
皇帝一路佯佯向南，走进了遵义门，待进了养心殿，总算能卸下脸上纱布了。
怀恩绞了手巾把子来，伺候他擦脸，果真天气热起来，障面下头不透风，怪憋闷得慌的。
“找两条上好的天丝来。”皇帝吩咐下去。
门前站班儿的明海应了声“”，也没消多少时候，就将两条回疆的天蚕丝巾子敬献了上来。
皇帝拿在手里，用指腹捻了捻，比之纱布果然轻薄得多。但薄则薄矣，只怕太透，便对折了一下扎在脸上，叫左右查看，能不能辨认出他的五官来。
怀恩心道好家伙，这是打算长期扮下去了，嘴里却说好着呢，“配上那件官服，老姑奶奶指定认不出来。”
说起官服，皇帝笑了笑，那位有雄心壮志的老姑奶奶说了，只要他办事得力，将来要提拔他，让他穿白鹇补子。
不可否认，他假扮太医上瘾，也很忌惮万一被戳穿，场面不好看，便吩咐怀恩道：“上御药房知会一声，往后要是有人找夏太医，先把人拖住了，即刻回禀养心殿。”
怀恩领了命，退到檐下打发柿子过去传话，抬眼瞧瞧前殿那座西洋钟，到了进小餐的时候了。
果然，御膳房掐着点地来了，影壁后络绎出现了一列侍膳太监，搬着各色糕点盘子，盘上撑小伞，每根伞骨上缀着小银铃，一路行来啷啷声不绝于耳。
宫里主子的作息都是有定规的，哪个时辰该做什么，纹丝不能乱。
养心殿是这样，辰正进早餐，未初进小餐，餐后小憩一个时辰，申初起床，申末进正餐。这个时候各宫嫔妃就该预备预备，进围房等候皇上翻牌子了，翻中的留下侍寝，翻不中的回宫自便。其实要说宫里的生活，一日日重复着相同的流程，着实枯燥乏味得很。不过因为人多，有时候也能碰撞出各种各样奇怪的火花来。
善常在今儿打扮得很精致，一身烟翠的绿纱衬衣，外头罩盘金绣鲜桃拱寿的云肩，因晋位后还没得过恩宠，每回来都花足了心思。
她跟前的宫女石榴早早儿就出去周旋了，和顶膳牌的徐飒一副很有交情的模样，从围房门上挨出来，轻俏递了个眼色，说：“徐哥，上回您不是嫌靴子不跟脚吗，我这儿绣了双鞋垫子，手艺稀松，您千万别嫌弃。”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双喜鹊登枝的活计来，含笑塞进了徐飒手里。
徐飒哎哟了声，“姑娘有心了，还给我绣鞋垫子呐……我妈都没待我这么好过。”
石榴娇笑着，轻轻拍打了他一下，“瞧您这话说的！咱们领差事归领差事，差事之外不还有人情么，一双鞋垫子值什么，往后有什么缝缝补补的活儿，只管打发人给我传话就是了。”
徐飒一听，心道这丫头怪不容易的，为主子鞠躬尽瘁到这份儿上，将来善常在要是得了圣宠，可不能亏待了她。
不过太监都是占便宜的积年，要说交情，什么交情呀，有钱有色都可成为交情。
石榴刚才那一记轻轻的抽打，像杨柳条儿拨弄在心弦上，一时浑身的骨头都酥了。瞧瞧左右没人，手就垂下来，拿鞋垫儿在那磨盘一样饱满的大屁股上剐蹭了一下，“那我这厢，就先谢过姑娘盛情啦。”
姑娘害臊了，脸如秋分后挂在枝头的石榴般鲜红。那耳朵上细小的红玛瑙坠子映着屋里的光，在颈边荡漾出一片旖旎的水色。
“玩笑归玩笑，徐哥，别忘了盘儿上照应我们主子点儿。”石榴细声说，“主子升发了，咱们不也鸡犬升天么，将来要是有个所求，主子必定念着功劳，格外放恩典。”
这个套儿下得真够大的，将来有所求，什么所求？不就是结个对食，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徐飒咽了口唾沫，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石榴鼓胀的大胸脯子，说：“妹妹，您是十月里的果子，熟透啦。”
石榴半遮半掩笑了笑，“那盘儿上……”
“必定显眼处。”徐飒赌咒发誓说，“妹妹您这么瞧得起我，不嫌我是个缺嘴茶壶……我还有什么说的，肝脑涂地都为您呀。”
石榴满意了，那欲说还休的笑，别提多招人喜欢了。商量定了，便不再逗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徐飒痴痴看着她的背影，有滋有味地摸着下巴颏，摸多了，仿佛那地方能生出胡髭来。
他的徒弟眼看师傅这样，心里也知道了个大概，在那面银盘里寻找善常在的绿头牌，找见了，指了指道：“师傅，这儿呐。”
原以为他会把牌子挑出来，谁知徐飒的手指头拐了个弯儿，把和妃的牌子掂在手里，搁在了风水最旺的那块地方。
小徒弟不明白，问为什么呀，徐飒剔了剔牙花儿，“女人再好，能有现银子好？拿双鞋垫子贿赂我，不开眼，且排在后头吧。”说着搬起银盘顶在脑门上，迈着碎步，一路往东暖阁去了。
屋里才掌灯，天光还有残余，皇帝坐在南炕上，半边身子披挂着斜阳。
怀恩在一旁伺候进膳，见徐飒顶着牌子进来，轻声道：“主子爷，膳牌到了。”
皇帝迟迟抬起目光，进晚膳时候一向有两拨牌子，宗室王公奏事是红头牌，后宫妃嫔侍寝是绿头牌。这两种牌子统称膳牌，后者是皇帝极不乐意见的，但这也是作为帝王必要受理的政务。
当然皇帝有权叫“去”，怀恩本以为今天又是如此，却不想皇帝懒懒调过了视线，居然很赏脸地在银盘上扫视了一圈。
徐飒顿时来了精神，腰背挺得更直了，把牌子送到皇帝眼睛底下。
皇帝抬起手，那纤长洁白的手指从一面又一面写着位分名号的木牌上经过，最后停在了贵人的牌子上。
拈起来，再将牌子扣回去，他的御膳还没吃完，翻完了牌子，继续慢条斯理进他的樱桃糕。
徐飒呵了呵腰，顶着银盘却行退出来，出门就遇见明海打听，“今儿翻了没有？”
徐飒点了点头，“贵人。”说完将银盘交给徒弟，快步上后头围房去，站在门前扫袖打了个千儿，“储秀宫贵人，侍寝。”
贵人一愣，从人堆儿里站了起来，似乎不大相信，看了看身边的宫女。
宫女喜形于色，握住贵人的手蹲安，“主儿大喜。”
至于旁的没被翻中的嫔妃们，则是一脸失落的模样，还是裕贵妃最有大将之风，笑着冲贵人点了点头，只说：“好好伺候皇上。”
贵人说是，到这会儿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她进宫有两年了，恩宠一直稀松，在花团锦簇之中又是个不起眼的，今儿忽然被点了卯，实则有好些人恨妒参半。
善常在是最不知遮掩的，她跺了跺脚，脸上尽是不甘。晋位有两个月了，皇上都没正眼瞧过她一眼，她不明白，是自己家世不好，还是自己不够会打扮？不都说男人馋嘴猫似的吗，天底下哪有提拔完了，干放着小老婆闲看的人！
康嫔惯会做好人，笑着安抚她，“没事儿，今儿不成还有明儿呢，万岁爷早晚会想起你的。”
善常在赌气嘟囔：“我怕是要成为六宫的笑柄了。”
和妃嗤笑了声，瞥一眼贵妃离开的背影，阴阳怪气道：“那不至于，想当初咱们贵妃娘娘，进宫半年才侍了一回寝，如今还不是宠冠六宫？这叫大器晚成，你呀，且等着吧，好日子在后头呢。”说罢抚了抚鬓边绒花，带着丫头一摇三晃迈出了门槛。
永常在被降了等次，每日的点卯也还是得来，她怅然把手搭在宫女的小臂上，小声说：“万岁爷有程子没翻牌子了，这回侍寝，贵人指定能怀个龙种。”
这么一说，还没走的人愈发酸了，穆嫔掖了掖鼻子道：“想是储秀宫的风水好，懋嫔还怀着身子呢，又轮着了贵人。这要是遇喜，内务府该派几个收身嬷嬷常驻储秀宫才是，也免得来回奔走，多费脚力。”
反正这种酸话，有幸被选中侍寝的人都得听一遍，一时人都散尽了，只剩贵人和贴身的宫女留在围房里，长远不侍寝的人，依稀记得该挪到燕喜堂等着，便提起袍裾迈出了围房。
结果刚踏上廊庑，就见御前伺候的满福迎面行来，到了近前堆着笑打了个千儿，说：“主儿万安，万岁爷有口谕，请主儿过东暖阁说话。”
贵人有些惶惶的，在她印象中万岁爷不是个乐意找嫔妃聊闲篇的人。这回翻了牌子，不是直去寝室等着，却让上东暖阁叙话，这对她来说不知是好还是坏。
倘或往好了想，指不定万岁爷愿意和她交交心，自己不再是用来打发无聊，传宗接代的工具；要是往坏了想……没准儿今天的翻牌子只是空欢喜一场。万岁爷不打算临幸，只想用她堵堵别人的嘴，没的叫人说万岁爷懒政，不想生儿子，不为大英万年基业着想。

第30章 (白送的业绩。）
“依你看，万岁爷要同我说什么？”贵人一步步走向东暖阁，越想越觉得悬心，便扭过头问满福，“你们常在主子跟前伺候，这两天没什么闹心事儿吧？前朝……我们家……”
嫔妃最怕的，就是娘家出纰漏。宫里后妃们的阿玛兄弟，几乎无一不为朝廷效力，像前头尚皇后，就是因为受了家里的牵连，才给废到外八庙去的。
贵人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胆儿小，也不出挑。事儿要是往那上头想，难免越想越害怕，到最后几乎把自己给吓着了。
满福见她那模样，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小主儿别慌，主子找您说话，未必不是叙叙家常。前朝的事儿，我们做奴才的不好妄议，不过这程子并没听见您家里有什么消息。”说着一笑，“您知道的，在朝为官，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所以您只管进去吧，主子爷这么温和的人，传您是您的体面，您怎么倒怕呢。”
贵人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心里也就安定下来。迈进前殿后整了整仪容，站在东暖阁门前停住步子叫了声万岁爷，“奴才图佳氏，求见。”
里头皇帝的声气儿依旧温暖平和，道一声进来，门上站班的宫女向一旁掀起了门帘。
贵人吸了口气，迈进这精巧的次间，见皇帝穿一身月白云龙暗花袍子，腰间随意扣了条玉带，正站在案前翻看匣子里的奏折。书案上的料丝灯洒下柔和的光，皇帝人在其间，微微一回头，便有种家常式的温暖。
要说万岁爷其人，莫说后宫诸多的嫔妃们，就连如今统领六宫的裕贵妃，恐怕也看不透他。
说他严厉，他分明是这世上最和善的人，对待谁都没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仿佛和每个人都有过一段情。但要说他随和，其实也不是，他有人君之威，是高山是君父，是所有人赖以仰息的天。
这样的男人，总给人一种欲亲近，亲近不得的距离感。然而你见了他，又控制不住生出一种孺慕之情来，大概因为他生了一副好相貌，引得人飞蛾扑火，也是人之常情吧。
“奴才图佳氏，给万岁爷请安。”贵人敛神，抬手向上蹲了个安。金砖地面上朦胧倒映出颀长的身影，很随意地应了声“起喀”，甚至赐了她座。
皇帝还站着呢，贵人哪里敢坐，便站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皇帝提起了笔，忙道：“奴才伺候主子爷笔墨。”
皇帝唔了声，淡淡一笑道不必，“有句御批要改一改，用不着研墨。“顿了顿又道，“朕近来政务冗杂，顾不上后宫，今儿翻你牌子，才想起懋嫔来，她怀有身孕，朕也没空去瞧她，她近来怎么样？好不好？”
皇上是位温情的天子，他对后宫嫔妃们没有突出的好，但时不时也会关切一下。懋嫔如今因为有孕，已经不需再在围房里候着了，皇帝因贵人和她同住一宫，顺便向贵人打听，也不是多突兀的事儿。
贵人掖着手，仔细思量了下，“奴才早前每日都要给懋嫔娘娘请安，娘娘看着气色一向很好，只是偶尔孕吐，拿酸梅子压一压，便也缓解了。这程子倒和以前不大一样，说是人犯懒，想是月份渐渐大了，身子不便，咱们虽一个宫里住着，不得懋嫔娘娘召见，也不好随意登门请安。”
皇帝听了慢慢点头，“懋嫔这人旁的倒还不错，只是脾气急躁，你们随她而居，难免要受些委屈。”
一位帝王，能说这样体贴的话，纵是句空话，也叫人心头温暖。
贵人的唇角微微捺了下，可见平时没少吃懋嫔的亏，可她也不忙着诉苦，反而为永常在说了两句话。
“上回主子万寿节大宴上，永常在因和妃娘娘那只猫，被贵妃娘娘降了等次，原以为最坏不过如此了，没想到懋嫔娘娘在储秀宫大闹了一通，说永常在是她宫里的人，丢了她的脸，要上请贵妃娘娘，把她遣到别的宫去。永常在年纪小，没经过事儿，吓得直哭，在懋嫔娘娘跟前磕头谢罪，脑门上撞出那么大个包来，奴才瞧着，实在心酸得很。不过懋嫔娘娘想是有她的用意吧，永常在糊涂，是该好好长点记性才好，这么吓一吓，往后行事自然更熨帖些。只是……我想着娘娘毕竟身怀龙种，气性太大对龙种不好。再说有孕在身的人忌讳打打杀杀，上次那个叫樱桃的小宫女因不留神撞了懋嫔娘娘一下，就被打得皮开肉烂，最后竟打死了。这种事儿到底不好，一条人命呢，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肚子里的龙种积点德。”
贵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神情如光影移过窗屉子，透出瞬息万变的况味来。
其实何尝不知道，在皇上面前应该收敛些，毕竟懋嫔怀着龙种，人家如今是后宫顶金贵的人儿呢。可好些不满，好些苦楚，一旦破了口子，就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堵也堵不住。
自己是个惯会做小伏低的，在储秀宫立足也不易，更别说永常在了。年轻孩子品性单纯，受了懋嫔不知多少的气。像永常在当初封贵人时候，上头照例有赏赐，那些赏赐为了疏通，大部分都孝敬懋嫔了，确实换来了一时的太平。后来永常在不得宠，除了逢年过节大家都有的恩赏，再也没有别的进项，懋嫔那头没东西贿赂了，人家就不给好脸子，横眼来竖眼去的，全靠永常在心大，才凑合到今儿。
后宫妃嫔都是官宦人家姑娘，纵使娘家门庭不显赫，自小也捧凤凰一样养到这么大。到了年纪，送进宫去，被高了一级的嫔当孙子一样欺负，倘或家里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可世上就有这么没天理的事儿，恶人格外的好运，竟怀上了龙种。将来孩子落地，要是位阿哥，少不得母凭子贵再晋上一等，到时候她们这些低位的嫔妃，在储秀宫的日子恐怕更难熬了……竟是不敢想，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皇帝听了她的话，半晌未语，慢慢在案前踱步，隔了一会儿方问：“懋嫔多久请一次平安脉？”
贵人想了想道：“储秀宫不常请平安脉，懋嫔娘娘不信那些个，说自己身底子好，不愿意闻药味儿，也忌惮太医给各宫看病，万一带了病气，反倒传进储秀宫来。”
皇帝一哂，“可见她并不关心孩子的长势。”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贵人斟酌了下道，“懋嫔娘娘的意思是横竖龙胎在肚子里，不论男女好坏都得生出来。反正如今吃得下睡得香，犯不着召太医，宁愿自己关起门来好好养着，说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皇帝牵了下唇角，曼声道：“看来朕是太过疏于关照后宫了，等明儿处置完了政务，朕亲自去瞧瞧她。人总在储秀宫困着不是办法，也该活动活动才好。”
贵人道是，“奴才回去，就把这个好信儿转达懋嫔娘娘。”
才说完，隔着门帘听见外头太监叫了声“回事”。皇帝回头望，怀恩从门上进来，虾着腰说：“回禀万岁爷，军机值房收到一封金川战事的战报，请万岁爷过去瞧瞧。”
皇帝哦了声，打算移步出去，忽然想起什么重又站住了脚，在贵人殷殷期盼的目光里回身道：“金川战事吃紧，朕要上军机值房，不知道多早晚回来。你别等了，让他们打发人送你回去吧。”说罢一提袍子，迈出了东暖阁。
贵人有些痴傻了，站在那里直愣神，直到跟前宫女进去搀扶她，她才醒过味儿来，“你看，这一说话，把侍寝都给说丢了……翠喜，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惹得皇上不高兴了？”
翠喜能怎么说呢，只好宽解她，“万岁爷是怕议政时候太长，让您白等一场，倒不如早早儿歇下……主儿，咱们回去吧。”
不回去又能怎么样，反正养心殿是不容她留下了。
满福挑来了一盏羊角灯，呵着腰道：“奴才送小主回储秀宫，小主儿请吧。”
于是贵人主仆跟着那盏灯笼的指引，走在望不见尽头的夹道里。仰头看看，天上一线新月细得弦丝一样，迷迷滂滂挂在东方，和她现在茫然的心境很相像。
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走回储秀宫的，但一脚迈进宫门，就见懋嫔屋里的大宫女如意从廊庑底下走过。见她回来，有些意外，很快便转进宫门内通传了懋嫔。
贵人叹了口气，知道少不得还得应付懋嫔，眼下先向满福道了谢，说句有劳公公了。
满福垂袖打了个千儿，“小主儿早些歇着吧，奴才告退了。”说罢退出了储秀门。
在这宫里生存，孬一点儿的真没有出头之日，贵人唏嘘着，和翠喜相携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就见懋嫔挺着肚子从殿门上出来，大夜里的还没卸妆，把子头上珊瑚穗子摇摆，捏着嗓子哟了声，“这是怎么话说的，不是翻牌子了吗，怎么才这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
贵人觉得丧气，面上却不能做出来，只好堆了笑脸子道：“军机处忽然来了急报，万岁爷赶过去处置了，今儿不知忙到什么时候，我在养心殿等着也是空等，就让我先回来了。”
懋嫔听罢，忽然勾起些往日的回忆来，这种事儿自己好像也曾经历过，原本还想调侃贵人几句的，这会儿却没了兴致，摆手说算了，“想是你没造化。时候不早了，回你屋里去吧。”一面扭头吩咐宫女，“把门关上吧。”
可是贵人却站着没动，什么叫没造化，是啊，全后宫就数她懋嫔最有造化，得了个龙子，人五人六都快横着走了。
多想痛快骂她几句，出了这些年的鸟气啊，可是不能够，人家怀着免死金牌呢，非但现在骂不得，往后的年月都得继续忍着她。
懋嫔见她不挪动，这模样倒像要生反骨，便道：“怎么了，给钉在这儿了？”
贵人气血上涌，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下来，重又堆起了笑脸道：“才刚我临走，听万岁爷说明儿得闲要来瞧您来着。我给您递个话，好先预备起来，不至于万岁爷驾临，一时慌了手脚。”
懋嫔本来因她梗脖子的样子要发作，但一听皇帝要来，那份喜兴立时就把心里窝的火冲散了。
“明儿真的要来？你听明白了？”
贵人说是，“还打听您肚子里的龙种呢，万岁爷很记挂您和小阿哥。”
懋嫔这才称意，心情一好态度也和软了，摸了摸肚子半带轻轻的哀怨，说：“原就该来瞧瞧的，拖到这早晚……”眼波调过来一扫贵人，“行了，你今晚上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
接下来关上殿门后的那股欢喜劲儿，自是不用说了。
自打往上呈报了遇喜的消息，她的绿头牌就从银盘上撤了下来，像上养心殿围房等翻牌子这种局，就再也没有参加过。
少了面见皇上的机会，可惜，但比别人多了份底气，这是荣耀。皇帝不常走宫，这回要上她这儿来瞧她，高兴得她站不住坐不住，忙招呼跟前宫女来挑衣裳配首饰，直忙活到亥正时分，方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起来，睁眼又在等。打发小太监上养心殿探听，看万岁爷什么时候御门听政回来，可皇帝政务实在忙，上半晌在军机处又耗了两个时辰，连小食都是在军机处进的。
“今儿怕是不来了。”懋嫔怅然说，转头又恨贵人，“八成是她胡嚼舌头哄我，我竟拿她的话当了真，她背地里快要笑死了吧！”
如意一面扶她坐下，一面道：“主儿的为人，您还不知道吗，借她两个胆儿，她也不敢来诓骗您。想是万岁爷叫公务绊住了脚，暂且没法子过来，等手上的事忙完了，焉有不来瞧主儿的？”
懋嫔虽这么听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稳。
后来等得没趣了，干脆不等了，瞧时候差不多，准备上里间小憩，谁知刚要转身，门上小太监进来通传，说万岁爷打干清宫那头过来了。
懋嫔顿时一震，忙补粉抿头，皇帝来前急急赶到廊庑上候驾。不过多会儿就见那道身影从影壁后过来，懋嫔立时笑得像花儿一样，迎上前蹲身纳福，说奴才恭迎圣驾。
“你身子重，不必多礼。”皇帝这回破天荒地，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朕政务巨万，不便来瞧你，你近来可好呀？”
懋嫔道：“奴才一切都好，只是如今行动不便，不能时时去给万岁爷请安。”
“请安不值什么，要紧是你的身子。”皇帝的体恤大不同于往日，一路紧握着懋嫔的手腕，一同进了里间。
懋嫔心头的小鹿在扑腾，进宫一年多，从来没得皇上这样温存过。皇帝是君，她们为臣，君臣之间大多时候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距离，不是她们不愿意亲近，是皇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皇上啊，不拿架子，对谁都客气而疏淡，然而淡淡的最伤人，在得知她有了喜信儿之后，对她和对六宫也并未有什么不同。今儿这是怎么了，忽然变了个人似的，这份热络怪叫人受宠若惊的。
懋嫔心里一头激荡，一头又不大自在，将皇帝引到了黄云龙坐具上，轻声细语说：“主子爷，您坐。我得了两个新鲜的蜜瓜，让她们刨了瓤儿做甜碗子，您少待，这就叫她们端来。”
皇帝说不必，“朕不爱吃甜食，你自己留着用吧。不过瓜瓤不好克化，仔细引得肠胃不适，还是少吃些为好。朕今儿是往中正殿去，顺道过来瞧你，看你气色很好，朕也就放心了。”
懋嫔说是，“全赖万岁爷隆恩，小阿哥很好，太后昨儿还打发人送了新做的虎头帽来……”边说边让如意取来给皇帝过目，“您瞧瞧，是不是做得活灵活现的，比外头的可强了百倍不止。”
皇帝瞥了一眼，随意应了一声，又略坐了会儿，起身道：“成了，你好好养着吧，朕得空再来看你。”
懋嫔没想到他来去一阵风，这么快就要走，惶然站起身道：“主子才来的，怎么不多坐会儿……”可她话还没说完，皇帝充耳不闻，人已经到了前殿。
懋嫔只好送出去，扬袖蹲安说：“奴才恭送皇上。”
皇帝负起手，沿着中路一直往前，将到影壁时回头看了看，这懋嫔撑着腰的样子，真像身怀六甲似的。
怀恩领着抬辇的太监们，在外头夹道里等候，见皇帝出来忙上前搀扶，待皇帝坐稳了，方抬手拍了拍示意动身。
抬辇稳稳上肩，怀恩在底下跟着，仰头瞧了瞧皇帝，轻声说：“万岁爷，要不要给御药房下令，隔七日给懋主儿请一回平安脉？”
皇帝一肘支着九龙扶手，脸上神情淡漠，“用不着，夏太医已经替她诊完了。朕看这储秀宫里好像缺了一段人气，屋子也有空着的，再添一员也未为不可。”
怀恩迟疑了下，“主子爷的意思是……”
皇帝在辇上舒展了下手脚，华盖底下凉风透体而过，他笑了笑，“夏太医向朕保举的那个小宫女，朕看很有潜质，把她搁到储秀宫来和懋嫔就伴儿，只要她够聪明，前头好大的功勋在等着她呢。”
越想越得意，简直是白送的业绩。将来老姑奶奶明白了他的苦心，一定会对他感激涕零的。

第31章 (女孩子就是麻烦。）
——
银朱屁股上的伤，因夏太医的诊治，日渐好了起来。三天之后，颐行替她上药时，她不再撕心裂肺惨叫了，大不了“嘶”地抽口气，由头至尾都能忍耐。起先也被打没了精神头儿，人怏怏地不肯开口，等到伤处基本结了痂，她才愿意昂起脑袋，和颐行说上两句话。
“依您看，我屁股上会不会留疤？”
颐行正收拾药盒，听她这么说，回头看了一眼，说不会的。
“真不会吗？我这伤口可大，就怕掉了疤一棱一棱的，像老虎纹。虽说藏在裤子里，万一将来嫁人，女婿瞧见了不好看。”银朱说罢，圆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姑爸，您的太真红玉膏，别忘了给我抹点儿。”
颐行失笑，“你的屁股比脸还金贵呢，放心吧，早就给你用上了。只是你要使的地方大，一瓶药怕不够，横竖不要紧，今儿能领月例银子了，回头咱们有了钱，找夏太医再买一瓶。红口白牙讨要多丢人的，咱们不能老占人便宜，也得让人捞点儿油水。那夏太医，瞧着挺红，毕竟才八品的衔儿，月俸怕也不怎么高吧。”
所以大家都不容易，她们在后宫里头服役挨人欺负，夏太医在太医院当差，同僚间未必没有倾轧。要说未入流官员的俸银，应当不比她们高多少，每回有求于人光是张嘴要，人情总有淡泊的一天，只有亲兄弟明算账，许人家一点相应的好处，彼此才能客客气气处得长远。
银朱说起银子，人也显得精神起来，崴着身子问：“咱们进来都快三个月了，上月没给咱们发，这个月应当领两个月的月钱了吧？一个月一两二，两个月二两四，咱们俩凑在一块儿，能有四两八钱，积攒上半年……够拿这银子贿赂上头，等六宫再提拔大宫女的时候，就把您填上去。”
银朱总是这样，有好事儿先想着老姑奶奶，反正自己不着急，老姑奶奶出息了，一定会拉她一把。
颐行倒没急着盘算这笔钱怎么积攒，想起那酱香大肘子，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银朱，你馋不馋？”颐行挨在她床边上问，“你想吃肉吗？就那种酱肉，放在大酱大料汤里翻煮，捞起来晾凉了一切，肉丝儿里还夹着细肥油……”
银朱终于咽了口唾沫，被她描绘得馋虫肆虐。想当初在家时候不难吃着的，甚至可说是不稀罕吃的东西，如今都已经成了可望不可及的美食，想想这宫廷啊，真是个能让人调整胃口的好地方。
可是想归想，宫女子的菜色以素居多，偶尔夹两根肉丝儿已经是开荤了，怎么能奢望大口吃肉呢。
银朱摸了摸脸，“我进来三个月，瘦啦，脸显见的小了一圈，就连这个……”她垂下眼瞧了瞧胸前，“都不累赘了，可见少吃肉还是有好处的。”
“唉……”颐行叹息，砸吧了两下嘴，“淡出鸟来，我想大鱼大肉胡吃海塞，不知什么时候才有这造化。”
银朱说：“想辙在皇上面前露脸，您结交了夏太医，还认识了御前太监，再加把劲儿，没准哪天就在西一长街上碰见皇上了。”
颐行笑了笑，光这么听着，好像皇上就住她们隔壁，一抬脚就能见着似的，其实哪儿那么容易。这种事终究还得靠谋划，她在等待一个时机，机缘到了，没准儿一下子就撞进皇上心坎里去了呢。
不过眼下最要紧还是领银子，没有银子，在宫里办不成事儿。银朱不能下床，颐行先在他坦里照应她，等安顿完了她，时候也差不多了。
今儿是初三，内务府在延庆门内发放月银，各处宫人按份领取。颐行拿上自己和银朱的名牌，让银朱且等着，自己便出了门。
延庆殿在雨花阁东侧，能通过雨花阁东北角小门进入，每年立春时节皇帝在这儿迎春祈福，平时闲置，就作为内务府分发俸银，每季量裁宫女衣裳所用。
颐行捏著名牌，快步往雨花阁去，半道上遇见早前一道在教习处学规矩的宫人，彼此含笑打个招呼，也就错身而过了。等到了延庆门上，见人已经不多了，她算来得晚的，忙上前排在队伍之末。等列队到了长案前，内府官员隔桌垂眼坐着，一面翻看手上花名册子，一面询问：“哪处当值的？叫什么名字？哪一年进宫的？”
颐行老老实实呈报上去，“尚颐行和焦银朱，都在尚仪局当值，今年二月里进宫的。”
内府官员听了，眼皮子仍旧没有掀一下，在花名册上逐行寻找。终于找见两个没打过钩的名字，嘴里喃喃念着：“尚颐行，焦银朱……”一手摸向边上装满银子的托盘，捡了两块碎银出来放在小戥子上这么一称，少了，又拈一块更小的放进来，这回差不多了，往她面前一倒，“二两四钱，收好了。下一个……”
颐行看着这小小的三块银子，倒有些算不过账来了，犹豫了下才道：“大人，这银子是不是发放错了？咱们二月进宫，三月和四月的都没领……两个人，合该是四两八钱才对。”
这回内府官员的眼皮子抬起来了，也不和她算这笔账，只道：“没错儿，就是二两四钱，大伙儿都是这么领的。”不耐烦应付她了，又扬声传唤，“下一个。”
后面的人上来，顺势把她顶到了一旁，颐行站在那里，心里头的沮丧不知如何形容才好。宫女子太惨了，月例银子本来就不及太监高，结果到了领取的时候还要被盘剥，这么下来还剩多少？自己做宫女，一路走来真是看透了这底层的黑暗，等将来要是有了出头的一天，可得好好整顿整顿这乱象。
眼下却没法子，再磨也磨不出银子钱来，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于是灰心地转身朝角门上走去，刚走了两步，就听背后有人叫了声姑娘。
她纳罕地回头，待看清了来人，忙含笑蹲了个安，“真巧，谙达也来领月银？”
来人正是那天替她传话的御前太监满福，满福迈着八字步过来，对插着袖子微微呵着腰，说：“正是呢，巧了，进门就瞧见姑娘。姑娘的银子领完了？”
颐行说是，“这会儿正要回去呢。”
满福点了点头，“我才从养心殿来……姑娘要是有空，借一步说话？”
御前的人有话，那必定是要紧话，就算没空也得有空。
颐行忙道：“今儿尚仪局容我们出来领月例银子，晚点儿回去也没什么。”边说边移到个背人的地方，“谙达有什么示下，只管说吧，我听着呐。”
满福讪讪笑了笑，“我可不敢称示下，姑娘太客气了。找姑娘说话，是因着昨儿的事，昨儿万岁爷请平安脉，还是夏太医伺候的，当时我就在边上站着呢，听得真真的，夏太医和万岁爷提起了您。您猜怎么着，万岁爷果然想起您来，说‘就是万寿宴上，浇了和妃一身汤的那个？’，您瞧，你算是在万岁爷跟前露脸啦。”
可这种露脸，听上去怎么怪别扭的呢。
颐行有点惭愧，并没有受皇上垂询的欣喜，无措地摸了摸耳上坠子说：“我出的洋相，全叫皇上看见了，多丢人呐。”不过夏太医是真的仗义，那天她的托付，他居然这么快就行动起来了。
满福只管开解她，“这有什么的，怨还是怨和妃的猫，和姑娘有什么相干。不过您和夏太医的交情，八成挺深吧？夏太医在皇上跟前不住地夸赞您，说尚家老姑奶奶人长得漂亮，心眼儿也好，还知进退懂分寸，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那手女红，绣的花鸟鱼虫，个个像真的一样。”
颐行半张着嘴，听得发怔，“夏太医是这么夸我的？”
满福说是啊，言罢理所当然地一笑，“您是尚家出身，尚家那样门庭，出来的小姐必定无可挑剔。万岁爷听了，对姑娘也有些好奇，只是忌讳前头皇后的事儿，不好轻易传召姑娘。不过万岁爷说了句话，说姑娘这样人才，窝在尚仪局里埋没了。”
颐行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赧然道：“我算什么人才，是夏太医缪赞了。不过皇上倒听夏太医的举荐，真叫人意想不到。”
满福龇牙笑道：“这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我不是和您说过吗，夏太医是万岁爷跟前红太医，万岁爷一向最信得过他的医术。夏太医为人审慎，也从来不爱议论后宫事，这回和万岁爷提起您，万岁爷觉得新鲜，自然也对姑娘另眼相看。”
幸事从天而降，像个天大的烙饼一样，砸得颐行有点发懵。待回过神来，又觉得满福的作法令人不解。
“您是御前的人，万岁爷说过什么话，您怎么愿意告诉我呢。”
“那自然是下注呀。”满福毫不讳言，“不瞒您说，咱们做太监的，最爱琢磨主子心思，也爱在后宫娘娘里找最有出息的那位倚仗。姑娘您是尚家人，虽说家里坏了事儿，不像早前了，但您家的风水还在，保不定有翻身的机会呢。我这会儿和姑娘交交心，往后姑娘要是升发了，也栽培栽培我，就尽够了。不过有一说一，姑娘您最该谢的是夏太医，人家可为了您，说得唾沫都快干了，又说您如何好，又说您如何不易。依着我常年在御前的见识，万岁爷算是听进去了，接下来姑娘只要瞧准机会使把劲儿，制造个和万岁爷的偶遇，万岁爷一上心，这事儿可就成了。”
颐行还晕乎着，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朝中有人好做官啊，这夏太医帮人帮到底，真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早前她顺嘴一提，虽然觉得这是最快速的手段，但可行性并不高，她实在也没抱太大希望。结果夏太医如此靠谱，居然成了……成了之后应当怎么办呢，她一时却又有些彷徨了。
“谙达瞧得起我，这是我的福分，我也感激夏太医，能这么帮衬我。可偶遇这种事儿……怎么能够呢。我是后宫里头当差的，皇上在干清宫往南这一片，两下里毫无关系啊。”
满福啧了声，“这不是有我呢吗，我把万岁爷的行踪透露给您，您到时候想个法子惊艳亮相，皇上一瞧这姑娘深得朕意，晋位这种事儿，不过一句话的工夫。”
这么听来，好像果然如虎添翼了。但这种没来由的协助，背后会不会有什么猫儿腻？
颐行谨慎地说：“您看我和您交情平平，您的这片盛情，我可怎么报答您呢……”
满福很局气的模样，“说报答的话就见外了，姑娘这么聪慧人儿，我帮姑娘攀上高枝儿，姑娘自然不亏待我。我呀，也是瞧着夏太医，夏太医的人品我信得过，他举荐的人，能孬么？再说您是名门之后啊，当初牌子没能到御前，已是大大的不应该了。人的运势是注定的，该是您的到天上也还是您的，这不，兜兜转转万岁爷又留意您了，您往后就擎等着步步高升吧。”
颐行听了老半天，还是觉得好运气不能这么唾手可得。
其中怎么好像有诈呢……吃了太多亏，知道步步留心的颐行，对这只有过两面之缘的大太监露出了个模棱两可的笑，“您容我再琢磨琢磨。”
满福愣了下，“还琢磨什么呀，后儿皇上要游御花园，这不是您冒尖的大好时机吗，回去预备上就成了。”
然而她这回并没听他的，反倒往后退了半步，说：“谙达是为着我，我心里头有数，可面见皇上不是小事儿，闹得不好要掉脑袋的，我不敢胡来。再说我一个大姑娘，琢磨怎么和男人偶遇，实在没脸得很，您还是容我再细想想吧，等想好了，我再求您成全。”边说边往角门上挪动，又顺势蹲了个安，“我耽搁有阵子了，得回尚仪局去了，谙达您忙吧，回见了您呐。”
满福嗳了两声，没等他说完，老姑奶奶已经穿过小角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是怎么话说的？满福有点儿纳闷，想挣功名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吗，怎么这会儿有好机会，她又不想要了呢。
满福带着满腹狐疑回到养心殿，把对话经过和皇帝交代了，末了儿道：“主子爷，老姑奶奶这是什么想头儿呀，是信不过奴才吗？”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信不过啊。皇帝蹙了蹙眉，“朕日理万机，哪儿来的闲工夫和她弄那些弯弯绕！你说了后儿要游园子，她听明白了吗？”
满福说是，“奴才说得清清楚楚，让老姑奶奶回去预备预备，到时候好一举俘获圣心。”
皇帝面无表情，抬眸瞧了满福一眼，“她说还要琢磨琢磨？”
满福讪讪道是，“老姑奶奶分明不信，也难怪，奴才显得太热络了，让她生了戒心。”
皇帝心头有些烦躁，重又低下头写朱批，一面抱怨：“女孩子就是麻烦，不给的时候偏要，给了又推三阻四……由她去吧，实在没那个命，也怨不得朕，就让她窝在尚仪局，当一辈子小宫女得了。”
然而嘴上这么说，未必真能做到不闻不问，以怀恩这些日子对他的观察，觉得万岁爷最后八成会改主意的。
漫长的帝王生涯，其实很无聊吧！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每天都是江山社稷、民生大事，自己的后宫虽充盈，那些嫔妃却一个都不得圣心。好容易小时候的冤家对头进宫了，爱恨就在一瞬间。万岁爷此刻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一方面觉得老姑奶奶麻烦，给脸不要脸，一方面又舍不下苦心经营了这半天的虫局，还想推波助澜，到最后形成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格局，好让他不必整天应付那一围房的女人。
老姑奶奶既然得了消息，心里也必定有了准备，如今只差一哆嗦了，怀恩愿意当那个劝谏的良臣，让皇上有台阶可下，便道：“万岁爷，老姑奶奶受了好些刁难，宫里头恐怕只信得过银朱、含珍，还有夏太医三人。您让满福传话，哪里及夏太医亲自出马，来得令老姑奶奶放心呢。”
皇帝有些不悦，“这么说夏太医还得再跑一趟，特意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她？”
怀恩笑着说是啊，“谁让老姑奶奶最信得过Z老人家呢。”
皇帝哼了声，分明有嘲讽之意，复又低下头批阅奏疏，半天没有再说话。
殿里头安静下来，只有西洋座钟下的铁坨坨摇摆，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怀恩抱着拂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要入定的模样。大概过了两柱香时候吧，皇上的公务办完了，成沓的题本收进皮匣里，怀恩呵着腰上前落锁，预备原路送还内奏事处。
才搬起匣子，听见万岁爷清了清嗓子，扭头看，见那明黄的身影负着手，在南窗前转了两圈，最后站定了吩咐柿子：“上御膳房弄块酱牛肉来，要大点儿的。”
柿子应了个“”，只是不明白，犹豫着问：“万岁爷，您要酱牛肉干什么？”
皇帝目光流转，望向外面碧清的长天，叹了口气道：“喂鹰。”

第32章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从养蛊到熬鹰，承载了皇帝无比的厚望，和对老姑奶奶成长为后宫一霸的坚定决心。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治理后宫就像治理江山一样，须得懂得痼疾在哪里，才能对症下药，治得而而俱到。
以前的老姑奶奶狂妄而自信，比所有大家闺秀活得都要潇洒，她哪里懂得深宫中的不易。所以就得像熬鹰似的，让她经历磨难，然后从瓦砾堆儿里开出花来。
当然，要是有瓦砾压住了她的脑袋，皇帝是愿意考虑给她搬开的。毕竟成长需要扶植，他不是个那么不近情理的人。就像这酱牛肉，熬鹰初见成效的时候，可以稍稍给点犒劳，这样她才会更有干劲。要不然紫禁城内人情太冷漠，万一把她练成了铁石心肠，那也不好。
柿子很快从御膳房回来了，带了块圆溜溜的牛腱子，拿珐琅食盒装着。
皇帝揭开盖子看了一眼，上头肥油给剔除得干干净净，御膳房的东西，向来精致无比。只是拿食盒装着不大方便，还是弄张油纸包起来更接地气。
怀恩搬来了药箱，把牛肉搁在里头，为了怕天热牛肉变质，敲来一块冰，小心在底下渥着，一而道：“万岁爷且等会子，奴才知会尚仪局给老姑奶奶派个差事，调到雨花阁这儿来，方便万岁爷相见。”
皇帝想了想，说不必了，“还是借口给那个圆脸宫女看伤，再跑一趟吧，免得让她起疑，怎么处处能遇见夏太医。”
怀恩说也对，“处处能遇上，就显得刻意了。可是中晌过后天儿热，从养心殿过去大老远的，万岁爷也要保重圣躬。奴才想着，还是准备一抬小轿吧，先悄悄抬到葆中殿，万岁爷再从那里过御花园，这么着既避人耳目，路上也凉快，不知万岁爷圣意如何？”
西一长街确实怪长的，顶着大日头步行的岁月，自打当上皇帝后就再没有过，便松了口，说：“就这么办吧。”
于是怀恩张罗了一架二人抬进养心殿，停在抱厦里头，等万岁爷亲临。抬轿的是御前抽调出来的站班太监，皇帝落座后稳稳当当上肩，一路从西二长街，抬进了葆中殿。
葆中殿离御花园不远，穿过戏台子就是。皇帝这厢御驾启程，满福就去找了刘全运，让他想辙传话吴尚仪，命老姑奶奶回他坦照看银朱去。
刘全运不明白，一头应着，打发小太监过去传话，一头扫听，“你们御前怎么关切起她来了？她不是给撂了牌子，当宫女儿去了吗。”
满福不便透露，囫囵一笑道：“她是先头皇后的姑爸，这么大的辈分儿，怎么能不叫人关切！上回不还伺候万寿宴来着吗，太后和皇上，还有六宫主儿全看着她呢。”
“那万岁爷……”
“哎呀，我想起来了，还要上御膳房传小食呢。快快快，我不和您闲聊了，得赶紧去了。”满福怕言多有失，胡乱扯了个谎，压着凉帽脚底抹油了。
刘全运看着满福的背影，摇了两下脑袋，“我就知道，一身凤骨没法子当鸡养，吴尚仪当初听人摆布，闹了这么一出，这才几个月啊，眼看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他身边的跟班儿也跟着朝满福离开的方向眺望，“师傅，您的意思是，尚家老姑奶奶入了万岁爷的眼？”
刘全运嘿了一声，“男人瞧女人，一眼就够了。选秀时候那么严，拿尺一寸一寸地量，真要是人到了眼前，兹要是胳肢窝里没味儿，脸上没麻子，谁管你胳膊有多长，鞋里是不是扁平足。”
跟班儿哦了声，“那要是老姑奶奶上了位，吴尚仪岂不是头一个叫人摁死？”
刘全运哼笑了一声，“谁知道呢，宫里头福祸相依，三言两语说不准。不过她真要晋位，后宫那些主儿们八成坐不住，才送走一位废后，又迎来一位老姑奶奶，这老姑奶奶和太后可是一辈儿，这么下去，岂不乱了套了！”越说越觉得有趣，竟然隐约盼望起那份热闹来。
那厢颐行得了尚仪的令儿，吴尚仪说：“银朱卧床也有日子了，瞧着好得差不多了，就回来当差吧。你上他坦里再看一眼，伤势恢复了最好，恢复不了就再找太医瞧瞧。老这么养着不是事儿，我这里不说什么，底下人也要背后嚼舌头。”
颐行嗳了声，“那我这就回去瞧她。”
大辫子一甩，兴兴头头往他坦里赶，才走到琼苑右门上，就看见个戴着而巾的人从小径上过来。她一喜，站住脚叫了声夏太医，“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念叨您呢，不想在这儿遇上您啦。”
这叫什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也许是吧！
夏太医扬眉说：“姑娘念叨我做什么？我才刚上安乐堂去了，想起大脸……银朱姑娘的伤，特绕过来看看。”
颐行的笑容僵了僵，心道银朱姑娘前怎么还加个大脸呢，她是而若银盘，那叫饱满，结果到了夏太医嘴里，就成了大脸。
可她没法儿说什么，毕竟他给银朱治了伤，回头还打算再问他买瓶太真红玉膏呢，因此便按捺了道：“银朱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过笞杖伤了经络，下地走道儿的时候，迈腿有点疼。横竖您到这里了，那就进去看看吧，给开两幅药也成啊。”
可夏太医并没有挪步，“受了那样的伤，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看了也没药可吃，拿我上回给你的药油，早晚揉搓，使其渗入痛处就行了。”
颐行哦了声，心里又开始彷徨，不知道上半晌遇见的满福，话里有几分真假。
其实干脆向夏太医求证一番，心里的结也就打开了。她吸了口气，刚想说话，见夏太医低头打开了药箱的盖子，从里头掏挖出一个纸包来，回手递给了她。
“拿着。”
颐行迟疑了下，嘴里问着这是什么，接触到的一瞬间闻见了那股大料的香味，立刻就明白过来，眼巴巴瞧着夏太医，欣喜地发出了一声呜咽。
夏太医瞧她那模样，心里鄙视得很，觉得这丫头还如小时候一样没出息。但见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闪动着感激，也就不计较她的窝囊样子了，有些倨傲地调开视线，只拿余光轻扫她，负着手说：“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皇上吧，这是御赐的，皇上赏你酱牛肉吃。”
颐行捧着那酱肉，听了他的话，有点回不过神来，“御赐牛肉？我也没立什么功啊，皇上怎么能赏我呢？”无论如何肉确实在自己手上了，便朝着养心殿的方向恭恭敬敬长揖了下去，说，“奴才尚颐行，谢皇上赏肉吃。”
一国之君赏罚分明是必要的，夏太医说：“其实也不算全赏你的，是我今儿给皇上请脉，皇上念我这阵子劳苦，问我有什么想要的，我就顺便提起了你。你上回不是托我给你美言吗，我美言了，皇上还记得你，说小时候就认得你。”
颐行啊了声，“皇上是这么说的吗？说小时候就认得我？那您听他声口，话里话外咬不咬槽牙？有没有分外眼红的意思？”
夏太医心说很好，居然还挺有自知之明。不过自己不反问她原委，难免引她怀疑，便明知故问：“姑娘为什么这么说？你和皇上结过梁子吗？皇上为什么要冲你咬牙？”
这个不大好解释，颐行伸出拇指和食指，艰难地比划了一下，“就是……小时候有过一点小误会，我得罪过当年的太子爷。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皇上大人大量，想必早就忘了……”可是她又不放心，低头瞧了瞧这块酱牛肉，“是您和皇上说，我想吃酱牛肉的？这牛肉里头不会加了什么料吧？皇上会不会借着这块肉，秘密处决了我？”
夏太医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在你心里，一国之君就是这样的气量？他要是想处置你，还用得着在酱牛肉里下药？你也太小看皇上了。这酱肉是我在御前讨的，御膳房里拿出来送到我手里，你只管放心就是了。再者，御前的满福和我提起，说姑娘不信我在皇上跟前说了你的好话，婉拒了后儿在皇上而前露脸的机会，是这样吗？”
颐行到这会儿才放下心来，捧着酱牛肉道：“不瞒您说，先头满福公公同我说这个，我心里是信不真，毕竟这宫里一步一个坑，我也害怕自己走不稳当掉下去。如今您亲口和我说了，您的话我没有不信的，也谢谢您，真把我的托付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我也穿厌了这鹌鹑补子，想弄个四五品官当当。”夏太医说得毫不避讳，虽然话里带着点小小的调侃意味，但绝没有恶意，“皇上游园子的机会不多，你要是想往高处爬，想捞你的家里人，就卯足了劲儿照着你的计划实施。皇上也是凡人，凡人哪儿能不动凡心呢，你不是说自己长得漂亮吗，就凭你的相貌，在皇上而前狠狠走一回过场，成不成的总要试一试，才不辜负了自己的一片初心。”
是啊，不要到了临阵的时候又退缩了。颐行原本还拿不定主意，但经夏太医这么一通推波助澜，忽然底气就壮起来。
她握着酱牛肉，豪迈地伸了伸自己的脖子，“您看我这成色，真能成？”
夏太医仔细打量了她一遍，那细脖子像牙雕做成的，上头青色的血管隐现，那么一昂扬，很有狐假虎威的味道。
“我看行。”夏太医道，“你要相信自己，来日定能站上高位，俯瞰那些曾经坑害你的人。”
为了扬眉吐气，她也得振作起来，于是颐行用力点了下头，“借您吉言，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不能继续趴在尚仪局当碎催，我得闯出去，让那些小看我的人，将来都给我磕头来。”
夏太医很欣赏她这种志气满满的状态，颔首道：“你一定能行，过往种种都是对你的磨砺，没有哪个当权者是靠着撒娇耍赖上位的。你只有踩进泥潭，才知道水有多深，身边才会有实心跟随你的人。那后儿御花园之约，你还赴么？”
颐行说：“必赴无疑。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辜负您对我的栽培。”
夏太医说好样的，“我能不能升官，全看姑娘的了。好了，天儿热，姑娘回去避暑，吃酱肉去吧，我也该回御药房了。”
颐行对夏太医的感激，实在到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地步，唯有一径点头。
夏太医微微长出一口气，心道不容易，终于都说妥了，于是转身向琼苑右门走去。才刚走了两步，听见背后的老姑奶奶给他鼓劲儿，说：“夏太医，您往后别蒙着脸了，天儿热，没的蒙出痱子来。其实容貌不是顶要紧的，要紧的是您有一颗良善的心！真的，咱们不以漂亮论英雄，就算您脸上有什么不足，我也照样待见您。”
夏太医顿住了脚，并没有因她这段荡气回肠的话热血沸腾，反倒是额角上青筋直蹦，因为他发现，这老姑奶奶说话还和小时候一样不着调。
什么叫脸上有不足？虽然全脸没露出来，至少眉眼耳朵她能看见吧！五官里头有三官已经生得这样匀停了，剩下的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恍惚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我年纪小，眼睛没长好，反正看不明白，您也别害臊”……现在的语气和当年多像，原来这老姑奶奶压根儿就没变过。
消消气，她的臭德行，自己不是没有领教过……
“我是怕你身上沾染了劳怯，把病气过给我，不是缺鼻子少嘴长成了怪胎，你用不着可怜我！”可惜他终究没能忍住，且很痛快地吼了回去，把小时候的怨气也一并抒发了出来。
颐行愣住了，没曾想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一方而因触怒了他感到心虚，一方而也因他样样齐全感到高兴。
“那成，那成……”她笑着压了压手，“我知道您没缺鼻子没缺嘴，别喊得这么大声儿，叫别人听见了不好。”
夏太医被她气得倒仰，待要和她理论，她又是一副“我都明白，你不用说”的态度，冲他挥了挥酱牛肉，说赶紧走吧，“我就不送您啦。”
夏太医终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御花园，颐行捧着手里的牛肉，心头感觉很温暖。
甭管是谁送的，在确信这肉没毒后，她高高兴兴跑回去，进门就冲银朱宣扬：“你瞧瞧，我弄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打开油纸包儿，真是……这圆溜溜的腱子肉，边边角角都修干净了，显得那么饱满，那么富态喜人。
银朱一看，两眼直发亮，“哪儿来的呀？”
“夏太医……不对，是皇上……皇上要赏夏太医，夏太医就替我讨了块牛肉。”她捧过去，捧到银朱而前，“御膳房的手艺，不是下三处伙房的大锅菜，你闻闻，上头不上？”
银朱果然拿鼻子来嗅，一嗅之后直接栽倒在枕席间，“天爷，这也太香了！”
颐行笑起来，笑容里又透出哀伤的味道。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想当初在家，谁稀罕吃酱牛肉，酱牛肉色重，不及水晶肴肉白粉相间，来得干净剔透。如今进了宫，寡淡了太久太久，唯有这种重口的菜色才能解其馋。
只可惜没刀子，宫里平时不许用利器，颐行没辙，只好找了把做针线的剪子，小心翼翼洗干净暂用。“咔嚓”一剪子下去，外头的肉膜绽开了，那肉的纹路丝缕，真叫漂亮！
留一半给含珍，颐行把半块牛肉重新包起来，压在案头上。回身剪下一片肉塞进银朱嘴里，然后自己也吃一块，和银朱一同倒在床上，边嚼肉边望着屋顶感慨：“银朱，我将来一定让你顿顿吃肉，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每天一大海搁在你而前，管够。”
银朱嘿地一笑，“那您非得当上皇贵妃不可，小主们的月例银子可不够我吃的。”
颐行嗯了声，“今儿夏太医来，带了个消息给我，我能不能出头，就看后儿了。”一而把详细经过都告诉了银朱。
银朱瞠大眼睛，撑起身道：“那得好好筹备筹备，一定叫皇上一眼相中您。姑爸，您要是当上主儿，我就跟着您，忠心耿耿伺候您。将来我也不嫁人了，就在宫里做嬷嬷，您瞧那些精奇嬷嬷吆五喝六的，别提多神气。”
颐行笑她没出息，“要是能出去，当然是出去嫁人好啊，留在宫里吃这么些亏，多不上算。”
“所以就靠您了，将来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也跟着抖威风，那多痛快。”
被压制了太久的人生，需要重新振作奋力向前。颐行翻身坐了起来，盘起两腿一脸肃容。
后天皇上要游园子，好啊，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搓了搓手，已经迫不及待，要让皇上领教她的美色了。

第33章 (她好做作啊。）
一个好汉三个帮，光有银朱为她出谋划策，是万万不够的。
含珍病体康复后重新上值，因她已经是姑姑辈儿的了，有那么多小宫女要调理，因此日里总是不得闲，颐行要找她说话，非得等入夜不可，等她回了他坦，三个人围坐在油灯下，才能好好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含珍说：“那位夏太医要是真这么上心，愿意举荐您，那是天大的好事。您想想，您在选秀上栽了跟头，要想重新得皇上赏识，就得有个人把您往前推，推到御前去。皇上多忙的人呐，哪儿记得那么老些，说起尚家老姑奶奶，他必定知道，可又有谁愿意在他跟前提起您呢。贵妃娘娘嘴上倒是照应您，可实质的事儿一样没办过，这上头她还不如夏太医。既然有这机会，无论如何得搏一搏，这世道，没有杀孩子卖妈妈的心，甭想在世上存活。后儿一早就上御花园里候着，我来替您想辙，从琴姑姑那儿借调过来，派到钦安殿里办差去。这么着皇上一来，您就瞧见了，不至于错过了时机，追悔莫及。”
含珍是一心为着颐行的，像银朱一样，有了过命的交情，那种情分，和舌尖上说出来的不一样。
颐行虽是跃跃欲试，但真到了那种关头，心里也有点儿慌。
“我一辈子没在男人面前卖弄过，说起来怪臊的。”
含珍说：“臊什么，您没瞧见那些后宫的小主儿们，她们为了爬上龙床，多羞人的事儿都做得出来。这不叫卖弄，叫挣前程，拼运气。您要不想一辈子埋没在尚仪局，就得舍出命去，逮住一切机会往上爬。你们早前合计的，想花银子选进六宫当大宫女，其实这买卖我看得很清楚，阖宫除了那位把您筛下来的恭妃娘娘，没有第二个人愿意收留您。她们也怕，怕您在皇上跟前亮了相，将来爬到她们头顶上去，所以连贵妃娘娘都不松口让您进永和宫，就是这个理儿。”
颐行听含珍这么一分析，心里也明白了，除了这条道儿，确实没有其他出头之路。
后宫都是女人，女人心眼儿小，不像夏太医似的没有利害关系。她们防止她冒头都来不及，绝不会给她露脸的机会，所以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还说什么臊不臊的，简直矫情。
颐行吸了口气，“那我怎么让皇上注意我呢？直愣愣走过去，怕还没到皇上跟前，就给叉下去了。”
含珍想了想问：“您会乐器不会？像笛子、埙什么的。”
颐行说那些都不会，“我会拉二胡。”
旁听的银朱懔艘簧，“二胡这乐器，一拉就让我想起瞎子。况且这深宫之中，弹琵琶还可一说，拉二胡……不大入流。”
颐行觉得乐器不分贵贱，但要论优雅，确实意味差了点儿，那就算了。
含珍又盘算了一遍，“您会唱歌不会？跳舞呢？”
“跳什么舞啊，我们尚家的小姐，不学那种取悦爷们儿的花招子。至于唱歌……”颐行绞尽脑汁，“唱水妞儿成不成？”
这回含珍和银朱不约而同撑起了额头，银朱说：“我真没想到，姑爸您什么都不会，这是您家太宠着您呀，还是您太懒，不肯习学？”
颐行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两者都有，主要是我没想到，有用得上这些本事的时候。”
可不嘛，尚家的老姑奶奶，要是家门不倒，多少青年才俊哭着喊着要娶她，让爷们儿载歌载舞取悦她还来不及，哪儿用得着她耍那些花枪。
老姑奶奶好好一颗响当当的铜豌豆，如今要她蹦哒起来，确实是难为她。可她什么都不会，会的东西又那么偏门，这就让含珍感到为难了。
“要不明儿想法子攀上满福，倘或皇上能忽然口渴什么的……”
银朱说不成，“总不好让满福喂皇上吃盐吧！”
于是大家都沉默了，忽然发现就算人留在了御花园里，想接近皇帝也不容易。
颐行说：“要不我扑个蝴蝶吧，没蝴蝶，扑棱蛾子也行。一个年轻小姑娘，跟着蝴蝶一块儿在花丛中翩翩，皇上一看，没准儿觉得我多清纯，和后宫那些花里胡哨的娘娘们不一样，就此提拔我了，也不一定。”
其实扑闹蛾这种招数，实在俗气得很，但老姑奶奶能使的手段不多，也只好将就了。
含珍说：“到了那天别擦粉，嘴上淡淡上一层胭脂就成了。您这样的年纪，越是自然越是好看，爷们儿就喜欢我见犹怜的姑娘。”
颐行说得嘞，“你们就瞧我的吧，我别的不会，扑蝴蝶最在行，一中午能扑七八个。”
她这样自信，含珍就放心了，到了第三天一早，便找了琴姑姑，说：“今儿要派些人上钦安殿里洒扫，我跟前的小丫头子干活不利索，你手底下的几个收拾过宝华殿，把她们借我使使，成吗？”
琴姑姑虽然不大理解含珍为什么要管她借人，但彼此毕竟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睦，自然不好推辞。因笑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珍姑姑这么会调理人的，竟说手底下人干活不利索。”
含珍为了把颐行调出来，话头上也不好呲打她，只是含糊应了，“要论调理人，谁不知道您是尚仪局一绝。现如今我是遇着难处了，您是帮我，还是不帮我呀？”
既然人家都服了软，还有什么可说的，琴姑姑扭捏了下，“那成吧，只要她们愿意，我没说的。”
小宫女们是全凭姑姑调遣的，上哪儿当值都一样，说让去钦安殿，也就列着队，浩浩荡荡往御花园去了。
进了园子，谁该干什么活儿，由含珍指派。颐行被安排在殿前廊庑下做洒扫，往南正能瞧见天一门，眼下园子里花草长得郁郁葱葱，但门上动静全在眼底。
她已经事先瞧好了地方，万春亭前面有一丛月季，那里花儿开得正热闹，蝴蝶飞得也热闹。只等皇上一出现，她就提溜上她的小蒲扇，上那儿扑蝴蝶去。年轻的女孩子多灵动的，扑啊扑，扑到万岁爷跟前，扑进万岁爷怀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等了好久，皇上还是没来，等待的工夫犹如慢刀子割肉，让人十分难耐。含珍见她频频南望，知道她着急，便轻声道：“皇上早晨要御门听政，散了朝要上太后跟前请安，听军机大臣的奏报，算算时候，得到巳时前后才得空呢。”话音才落，忽然低低轻呼了一声，“来了！”
颐行忙转头看，果然见宫门上进来几个太监，满福也在其列。太监开道后，就见一个穿着鸦青色便服，腰上束明黄缎绣活计的身影，佯佯走进了天一门。
那就是皇上？
颐行心头砰砰跳起来，之前的豪情万丈顿时像鱼鳔上扎了针眼，一瞬把气泄得干干净净。她犹豫了，艰难地看看含珍，说：“这回准备不充分，要不下回吧！”
可含珍不容她退缩，把边上蒲扇接过来，往她手里一塞道：“今儿就是最好的时机，要等下回，等到多早晚是个头？再等下去又该选秀了，皇上跟前还缺一个您？”然后轻轻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进了花丛里。
“都进去！”含珍压着声儿，把廊庑上干活的宫女全驱赶进了殿里。原本发现皇上该跪地磕头才对，但这会儿人要是行了礼，就剩颐行一个人扑蝴蝶，恐怕皇上会觉得她缺心眼儿。所以还是把人赶进去最合适，大家都没看见皇上，那么颐行的行为就不那么出格了。
颐行那厢呢，是赶鸭子上架，没准备好就被推了出来，这时候退路是没有了，只好硬着头皮上。
这儿有一只蝴蝶，我扑……那儿还有一只，我扑……胳膊扬起来，腰肢扭起来，脸上带着毫无灵气的笑，假装自己很快活的样子。
门上进来的皇帝果然停住了脚步，看那细胳膊细腿的身影僵硬地腾挪，原本他是做好准备，迎接老姑奶奶新鲜的惊喜的，结果……就让他看这个？
皇帝皱了皱眉，有点看不下去，“她好做作啊……”
满福熬出了一头汗，“依奴才看，老姑奶奶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确实是，一看就没练过，要是有些跳舞的功底，也不至于把扑蝴蝶演得老鹰捉小鸡似的。
怎么办，这半点美感也没有的撩拨，实在很难让皇上对她产生兴趣，进而见色起意晋封她。皇帝想，“朕是不是应该装得很陶醉，配合她的表演？”
老姑奶奶来了……带着她拙劣的演技来了……她扇动芭蕉扇，话本子里的铁扇公主都比她舞得好看。
不过那张脸，倒是为这项无聊的安排增色不少。老姑奶奶漂亮是真漂亮，这一番折腾，脸上出了一层薄汗，那粉嫩的脸颊，嫣红的唇瓣……皇帝心头微微趔趄了下，好像比夏太医看到的面庞更美三分。
满福看着老姑奶奶的动作，简直已经忍不住想叫“护驾”了。明明后宫小主儿个个身娇体软，这老姑奶奶怎么像根直撅撅的木头呢。她左奔右突，一扇子扇趴下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分明受了内伤，倒在地上扑腾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了。
老姑奶奶愣了下，假装没看见，继续若无其事扑其他的蝴蝶。
来了……来了……越靠越近了……
皇帝心头小鹿乱撞，心想她一定是要扑进他怀里来，到时候他顺势扶一把，或者缘分就可以从这里开始了。
不嫌她动作僵硬，也不嫌她作法老套，因为扑蝴蝶的戏码皇帝至少见过七八回了，且每个人扑得都比她好看。那些笨拙的动作可以忽略不记，就等着她最后那一跳了，可不知怎么回事，她可能想转个婉约的圈儿吧，结果左脚绊右脚，意外却又毫不意外地，直接趴倒在了地上，就摔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
满福听见了万岁爷的抽气声，想必把圣驾吓得不轻。不过老姑奶奶这回倒是出其不意，终于和以前那些完美收场的主儿们不一样了。
而颐行这一摔呢，把全部的信心都摔没了，她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反正这张养了十六年的脸已经丢完了，她以后也没脸见人了。
真是天知道啊，她为什么会在皇上面前摔个大马趴呢。这五体投地的姿势很标准，于是她灵机一动，冲着那双云缎缉米珠的龙靴泥首下去，用坚强的语调说：“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吃了一惊，吃惊过后发现老姑奶奶的脑子其实还挺好用，从摔倒到请安，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后怎么办呢，是不是该暗暗感叹，这宫女的出场好特别，朕已经留意她了？
作为帝王，此时必须心静如水，于是皇帝定定神，抚平了满心的拧巴，寒声道：“免礼，起喀吧。”
满福赶紧上前搀扶，笑着打圆场：“姑娘对皇上的敬仰真如黄河涛涛，连绵不绝啊……姑娘快请起。”
颐行蹒跚站起身，脸上火烧一样，哪里敢抬眼看。
反正这回算是完了，精心谋划了两天，她觉得不光对不住自己，还辜负了银朱和含珍的殷殷期盼。自己难堪大任，这么简单的扑蝴蝶都弄得鸡飞蛋打，往后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尚仪局干洒扫吧，再也别做当皇贵妃的梦了。
气氛着实有点尴尬，连皇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历代君王瞧上一个宫女，最标准的反应应该是怎么样的呢……皇帝清了清嗓子，那嗓音自然要比夏太医低沉些，鬼迷心窍地说：“你很有趣……哪个值上的？”
颐行都快哭了，很有趣，说白了就是很蠢。她现在什么念想都没有了，只想逃离这是非之地，可皇上发问她不能不答，便道：“奴才……奴才叫尚颐行，在内务府尚仪局当差。”说完连脚趾头都烫起来，深深觉得自己对不起尚家列祖列宗，也对不起那个被发往外八庙的大侄女。
“哦，尚颐行，尚家的人。”皇帝的话意味深长，似乎忆起了往昔，忽然发问，“你还记得朕吗？”
颐行这时候脑子转得飞快，忙说不记得了，“奴才记性不好，小时候的事儿全忘了……”
那些对皇帝来说不甚美好的记忆，该忘还是忘了吧，要说万岁爷我小时候见过你尿尿，那皇帝恐怕会有立时杀了她的心。
可她的机灵没能让皇帝满意，他微微扬起了声调，哦了声，“可是朕却记得你。”
颐行头皮一阵发麻，心想怎么的，都过去十来年的事儿了，这是要秋后算账啊？
皇帝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像春风拂过青草地，和夏太医有莫名的相似。但要说一样，却又不大一样，夏太医的语调更轻快些，不像皇帝，处处透出沉稳和老练来。
皇帝说：“按着辈分，你还是朕的长辈呢。”
颐行愈发呵下了身子，“不敢不敢，皇上跟前不敢讲辈分……”
“朕记得你有个乳名，叫槛儿。”皇帝笑了笑，“世上怎么有人叫这样的名字，可见你母亲和哥哥，对给你起名的事儿不大上心啊。”
就这一来一往几句话，颐行算是看明白了，贤名在外的皇帝，其实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宽宏大量。小时候的那点过节他一直记在心上，所以现在见缝插针地，拿她的乳名取笑。
和皇帝对着干，她没那么大的胆子，只好窝囊地顺嘴说：“民间都是这样，贱名好养活。奴才的额涅说，奴才无惊无险、无病无灾长到这么大，全赖取了这个好名字。”
皇帝轻蔑地一哂，复又问：“你进宫有三个月了，起居作息可还习惯？想家不想？”
颐行道：“回皇上，奴才进宫后进益了许多，在宫里一应都能适应，并不想家。”
不想家，就是愿意长远在宫里生活下去了？他给了她退缩的余地，她放弃了，那就别怪他断了她回家的路了。
皇帝负着手，暗暗长出了一口气，“你回值上去吧，这两日，朕会给你一道旨意。”
颐行心头哆嗦了下，暗道不会是看她太傻，法外开恩让她回家养脑子吧！真要是这样，那也没法子了，不是她不愿意救哥哥和侄女儿，是命运弄人，老天不给她这个机会。
原想问问是什么旨意的，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好开口，只是呵下腰去，道了声“”。
皇帝走了，衣袍翩翩向天一门踱去，边走边想，这是多大的恩典啊，就凭她表现得这么差，他还能装出饶有兴致的样子来，要不是事先就有准备，见她这样不得吓一跳吗。
颐行也是懵头懵脑的，皇上的正脸她压根儿没敢看，到这会儿才抬起眼来，见皇上身影一闪，已经走出天一门了。
含珍从钦安殿里追出来，问她情况如何时，颐行迸出了两眼泪花儿，“满砸，我刚才在皇上面前摔了个狗吃屎，皇上说有旨意给我，怕是要把我撵出宫去了。”
含珍也呆住了，“怎么会这样呢……”
后来三个人在他坦里愁云惨雾，胆战心惊地等了两天。第三天上值的时候，那道旨意终于来了，是永寿宫贵妃跟前女官流苏来宣的口谕，内容寥寥，说得很简短，说尚氏聪慧伶俐，性行温良，着晋封为答应，赐居储秀宫。
末了流苏扬着笑脸，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说：“小主儿大喜，往后平步青云，节节高升，奴才这儿给您道喜啦。”

第34章 (我愿意跟着您。）
这就晋位了？晋了个答应，这可能是尚家历代姑奶奶中位分最低的了吧！
无论如何，很合乎现在尚家的境况。官场上的祸事虽没有殃及后宅，但尚家败落了是不争的事实。能晋个答应，总比在尚仪局干杂务好，答应能升常在，常在能升贵人。颐行给自己制定了个计划，争取两年进一次位分，算了算，从答应到皇贵妃相隔六级，也就是需要耗费十二年光景。如果一切顺利，当上皇贵妃那年，她应该二十八岁。二十八岁，好遥远啊，但愿哥哥命够长，能活到她有出息的那一天。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万一遇上什么高兴的大事儿，皇上下令后宫嫔妃各晋一等呢。再不济她多展示两回自己的拿手好戏，这回扑蝴蝶，下回拉二胡，只要皇上喜欢，就算学跳大神也可以。没准儿自己是员福将，就这么跌跌撞撞的，少花一半时间，就爬上了高位也说不定。
流苏还在地上跪着呢，颐行发过了一回懵，忙上去搀她起来，“姑姑别行这样大礼，我受不起。”
流苏说要的，“头前老皇爷跟前太监总管无礼，冲撞过后宫位分略低的主儿，老皇爷因此大发雷霆，狠狠责罚了那位总管。后来宫里就有定规，品级再高的太监女官，见了官女子以上的宫眷也得跪拜。小主儿今天晋了位，往后就是主子了，既是主子，怎么经不起奴才们叩拜呢。”
当然所谓的叩拜，也只是重大时候所行的大礼，平时还是以蹲安为主。不过这尚家老姑奶奶晋位，是皇上亲自下的口谕，这样殊荣和一般选秀随意记名不一样，里头的份量沉甸甸，连贵妃娘娘都不敢不重视。
颐行才受了提拔，自然有点不好意思，手足无措着说：“我这会子该怎么办呢，是该上永和宫去，给贵妃娘娘磕头谢恩吧？”
流苏颔首说：“原该是这样的，如今贵妃娘娘摄六宫事，连晋位的令儿都是永和宫发的，小主向贵妃娘娘谢恩，这是小主的礼数。”说罢又一笑道，“小主才晋位，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料理，奴才斗胆，向小主谏一回言。小主上永和宫谢完了恩，就该往储秀宫拜见懋嫔娘娘。懋嫔娘娘是储秀宫主位，下头随居着贵人和永常在二位小主。您一一见过了礼，请懋嫔娘娘分派屋子，回头内务府送小主日常的用度过去，小主自便就是了。”
提起永常在这个名字，颐行是记得的，不就是万寿宴上撸猫闯祸的那位吗。自己和她，也说不上结没结梁子，如今被安排同住储秀宫，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人家和她不对付，日子岂不是不好糊弄？
然而换宫是不可能的，答应只比宫女略微高一点儿罢了，要论体面，恐怕还不及各宫的管事大宫女呢。颐行只好诺诺答应，说：“我回头就按着姑姑的示下去办……”
流苏忙道：“示下万不敢当，小主往后千万别这么说，没的折了奴才的阳寿。还有一桩，按着各级宫眷的定例，尚仪局当派两名宫女为答应使唤，小主要是有合适的人选，和吴尚仪说了，请吴尚仪定夺就是。”
该说的话，流苏都已经说完了，跑这种差事是最没油水的，宫女都穷得底儿掉，也不指望这位新晋的颐答应能赏她金银瓜子儿了。
流苏又行一礼，却行退出了明间，带着随行的小宫女回永和宫复命去了。
这时候左右探头探脑的众人才敢窃窃议论起来，对于颐行的晋位，很多人表示意外，一部分人觉得是早晚的事儿，当然更有一部分人流露出不屑却眼红的情绪来，认为犯官家眷凭什么登梯上高，要照着境遇，谁冒头都不该是她才对。
一直在旁等候的吴尚仪，这会儿终于上来向颐行行礼了，她带着几个掌事姑姑叩拜下去，说：“给小主道贺，小主大喜。”
颐行早前和她是不大对付的，但自从中间有了含珍，和吴尚仪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颐行上前虚扶了一把，“尚仪不必多礼，快请起来吧。我不过晋了个小小的答应，不敢受您这样大礼。”
“该当的，您如今是主，奴才等是奴，尊卑有别，不敢逾矩。”吴尚仪一头说着，一头转身环顾这些看热闹的小宫女们，对颐行道，“按着定规，合该挑两个宫女伺候小主，小主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带着一块儿上储秀宫去。”
结果这些人里头，似乎没有一人愿意跟随位分低微的答应，颐行的目光转到哪里，她们便像被吹低了头的草一样，避让到哪里。
看了一圈，竟是一个自告奋勇的都没有，大概人人知道，答应是断乎难以再升一等的，很多答应一辈子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更别提母凭子贵，往嫔妃位上攀登了。
颐行有点尴尬，果然自己混得很失败，连招兵买马的资格都没有。正在这时，听见风声的银朱从外面赶回来，进门就说：“姑爸，我愿意伺候您。您要是不嫌我笨，就把我带上吧。”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听见银朱大庭广众管她叫姑爸，也有人私下取笑，这倒好，原来早就自备了奴才。
可就算有自己人充数，不还缺一个嘛，谁给点了名算谁倒霉，反正不会有人毛遂自荐的。
权衡利弊这种事儿，谁不会考量呢，留在尚仪局，将来还有进六宫伺候高位嫔妃的机会，最不济熬上三年熬出头，也是带班姑姑了。
不像跟了答应，主子位分低，身边宫女都没个人样儿，上哪儿都低人一头，挨人笑话。
颐行没辙，心说就算了吧，有银朱和她做伴，其实也尽够了。
这头正想和吴尚仪开口，门外含珍迈了进来，笑着说：“这么大好的事儿，主子都亲自挑人了，怎么没一个愿意的？你们再想想，当真不乐意？”眼睛扫视了一遍，果然个个退让，她嗯了一声，“既这么，我就不客气了。小主挑我吧，我愿意跟着您，陪您上储秀宫，往后日日伺候您。”
此话一出，不光明间内外的宫女，连吴尚仪都惊呆了。
要论含珍的人品资历，将来必定接吴尚仪的班儿，成为下一任尚仪。众人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大好的前程唾手可得，却自己和自己找不痛快，偏要给一个小小答应做跟班儿。
吴尚仪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忙冲她使眼色，一面道：“你进宫年月长了，跟过去只怕让人说闲话。”
“谁也不能说闲话。”含珍气定神闲道，“先帝爷上谕说了，嫔以下不可挑官员世家之女为使令女子。我进宫年月虽长，却是出身包衣，给小主做宫女，没什么不合适的。”
众人哗然，颐行当然也不能坑了含珍，忙道：“你一心向着我，我心里明白，可这件事关乎你的前程……”
“跟着主儿就没有前程？”含珍一笑道，“我瞧前程大着呢，今儿不识抬举的，将来才会悔断肠子。”
就是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哪怕日后真不能有大出息，为了彼此之间的情分，也是一条道走到黑。
颐行真的感激含珍，在这样的关头给足了她面子，不至于让她刚晋位就下不来台。但事后她也劝含珍：“人前这么一解围就罢了，回头还是我和银朱上储秀宫去，你仍旧留在尚仪局。好容易熬了这么些年，千万别为我坏了道行。”
含珍垂手收拾东西，听了她的话回头望了眼，“你们攀高枝儿去了，打算把我撇下，这么办事可不厚道。我跟着主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将来主儿成了大气候，我不比窝在尚仪局风光？”说罢转过身来，唏嘘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还您过命的交情，要是没有您在安乐堂照应我，我这会子早过了望乡台了，还有命站在这里？再者，谋划在皇上跟前露脸的事儿里有我，将来主儿再有个什么计划，我也能给出出主意。说真的，您才刚晋位，位分也不高，后头的路只怕愈发难走。我在宫里这许多年，多少各处也认得几个人，万一有用得上的地方，我走走人情，总比到处请安求人的强。”
颐行还是犹豫，“留下你，对我是有百利无一害，可……”
“这就对了，甭想别的，就想着接下来怎么和那些主儿打交道，就成了。”
既然如此，盛情难却，颐行便也安然了，握着含珍和银朱的手道：“你们放心，我一定给你们挣脸，混出个人样来，给她们瞧瞧！”
只是就这么成了小主，心里又有些怅然，就像自己张罗张罗，把自己给嫁出去了，既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甚至家里额涅连个消息都得不着，因为这位分实在是太低了，可能连个报喜的人都不会派出去吧！
——
与此同时，慈宁宫里炸了庙。
皇上晋封尚家老姑奶奶为答应的事儿，一瞬传遍了东西六宫。各宫的主儿坐不住了，纷纷上太后跟前念秧儿，说不知万岁爷是怎么考虑，竟然抬举了尚家人。
“废后就在前头，这会儿不应当避讳些才好吗，这才多长时候，就晋那个老姑奶奶做了答应，位分虽不高，要紧是个态度，叫朝中官员们知道了什么想头儿？就算自己犯了事，也不耽误家中姊妹闺女的前程，将来有样学样，岂不乱了朝纲了！”
太后听了，脸上也不是颜色，“皇帝这事儿办得确实莽撞，先头不是没什么预兆吗，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牵上的线呀？”
这个问题却不大好回答了，皇帝早就托付裕贵妃照应老姑奶奶，这消息虽是六宫人尽皆知的秘密，却也是人人装得不知道，才好为难老姑奶奶，有意给贵妃难堪。
贵妃呢，心里巨大的失落没处可说，老姑奶奶的晋位，不知怎么，给她带来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宫里这两年，一直是她在主持，好容易渐渐摆脱了前皇后的阴影，在她盘算着皇上晋封她为皇贵妃，甚至皇后的时候，那个老姑奶奶横空出世，蹦到了众人面前。
又是尚家人，尚家霸揽了几朝后位，说起尚家人就给人一种感觉，继后的人选又填上来了。其实也许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可心里有这种忌惮，却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她是贤良的贵妃，一向小心翼翼不肯行差踏错，在太后跟前也好，皇上跟前也好，永远是不妒且大度的一号人物。所以即便她比众妃嫔更感觉到威胁，也不能像她们似的，满嘴酸话。
贵妃道：“万岁爷一早就记着颐答应呢，前阵子还上我宫里说起，说毕竟尚家历朝出了那么些皇后，太过慢待了，叫人说起来人走茶凉，不好听。奴才以为，这回万岁爷就算晋了颐答应位分，也是瞧着老辈儿里的情分，和旁的不相干。大伙儿先别急，不过一个小小的答应，又能掀起什么浪来呢。”
和妃向来不服贵妃，这阵子恭妃和怡妃又因上回江白喇嘛的事儿给禁了足，如今只有她一个妃位上的，能和贵妃叫板。
“这不是掀不掀得起浪的事儿，前朝和后宫几时都沾着边，我就是不说，大家心里也明白。家里阿玛兄弟立了功，咱们在后宫跟着长脸，受晋封，得赏赐，这是万岁爷的抬爱。如今这颐答应是怎么回事？尚福海还在乌苏里江看船工呢，她倒好，给提拔成了答应。这会子能瞧老辈儿的面子，将来呢？是不是还要酌情晋封？不是我说，贵妃娘娘既然摄六宫事，就该劝谏着皇上点儿，总不好皇上说什么，您都点头称是，这么下去，可是不大妙。”
和妃说话没轻没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贵妃听她这么呲打，心里很不称意，便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看着和妃道：“妹妹喜爱仗义执言，那下回万岁爷再有晋封颐答应的决定时，我立刻派人过去知会你。”见和妃脸上悻悻，她傲慢地调开了视线，有些无奈地对太后道，“奴才只是代为掌管六宫事宜，万岁爷做的决定，哪里能由奴才说了算。不过话虽如此，奴才并不觉得主子晋封颐答应，做得有什么出格之处。老佛爷想，尚家早年入宫的姑奶奶里头，就算最次一等也是嫔位往上，几时分派过答应的位分？主子爷这么做，焉知没有警醒前朝，一人犯事，满门遭殃的意思？唉，主子爷还是心软，虽对福海所作所为恨之入骨，终究念在尚家祖辈联姻的份儿上。主子爷以仁治天下，这不就是彰显主子宽厚的佐证么？”
裕贵妃向来这样，营造出个善解人意的假象来，善于笼络主子的心。在座的妃嫔个个对她嗤之以鼻，无奈太后还是愿意听她的。
太后沉思了半晌，敲着膝头说：“我听了你的话，再细思忖，似乎是这么个理儿。尚家衔恩，自大英开国起就频出皇后，要是往细了说，哪一辈帝王的身上没有尚家血脉呢。你们主子念旧，办事也有他的考量，横竖那尚家丫头只是个答应位分，宠幸不宠幸的尚且两说呢，就这样吧。”
太后一刹火，这件事就没什么说头了，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的时候，愉嫔道：“奴才瞧着，那颐答应只怕不是等闲之辈。老佛爷想，还没晋位时候，就已经让恭妃和怡妃两位娘娘禁了足，那将来……”
将来简直要人人自危了！
大伙儿都瞧向太后，怡妃是太后娘家人，难道太后一点儿都不上心么？
果然太后的脸色阴郁下来，那发了腮的脸颊保养得虽好，也有往下耷拉的趋势。
众人一时有些心慌，见太后不称意，也没人敢再说话了。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太后道：“今儿不过给了个答应的位分，你们就蛇蛇蝎蝎如临大敌，要是一气儿晋封了贵人，晋封了嫔，你们又怎么样？”一面说，一面扫了众人一眼，“心胸且开阔些，在这后宫里头活着，拈酸吃醋哪里能得长远！皇上是大家的，皇上跟前争宠各凭本事，未见得他不宠别人就宠你，打压下去一个答应，就能留住爷们儿的心了？”
这话是宫中多年，看透了活着本质的太后的教训，果真深达肌理，把她们心里的顽疾诊断了个明明白白。
于是众人都消停了，知道抗争也没用，既然放了恩典，皇上是无论如何不会收回的。
慈宁宫里这场硝烟，最后还是悄无声息地散了，翠缥搀着裕贵妃往回走，裕贵妃望着潇潇的蓝天，哼笑道：“她们也怕万岁爷，哪个不是在主子跟前装得温婉可人，哪个又敢直上御前叫板？不过背后在老佛爷跟前使劲儿，我瞧着她们，真是好笑。”
翠缥说是，“所以主儿大可不必和她们一般见识，如今管理六宫的权柄在主儿手上，只要她们不犯事，百样俱好，可要是不消停，饶是怡妃那样在太后跟前得脸的，还不是说罚就罚了。”
贵妃听了，淡然笑了笑，皇上和太后这点上确实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倒是从来没有在那些嫔妃们面前驳过她的面子。
只是这尚家老姑奶奶……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心。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她想和翠缥商议，又觉得无从谈起，拿才刚自己对太后说的那些话来安慰自己，却发现其实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也难怪和妃那些人反驳。
唉，难办……贵妃长长叹了口气，提袍迈过广生左门。才进夹道，就见德阳门前站着三个人，遥遥冲她蹲安。
贵妃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大老远的便伸出手，温声道：“快起来，你来得正好，本宫还没给你道喜呢。”

第35章 (水到渠成的邀宠。）
颐行赧然笑着，伸出手接了贵妃盛情，说：“奴才何以克当，多谢贵妃娘娘栽培，特来向娘娘磕头谢恩。”
贵妃场面上一向做得漂亮，携着颐行一块儿进了永和宫。
“你不必谢我，这晋位的恩旨是皇上亲自下的，原该谢皇上才是。只是皇上眼下听政还没回来，过会儿我再领你上养心殿谢恩去。”一头将人带进了正殿东次间，指了指杌子道，“坐吧，在我跟前不必拘礼，往后一同侍奉主子爷，也不必在我跟前自称奴才。”
颐行道是，却没有顺应她的话坐下，待裕贵妃在南炕上坐定，自己率着含珍和银朱在脚踏前跪了下来，也没说旁的，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这是必要的礼节，因答应的位分实在太低了，贵妃又摄六宫事，虽然两年了仍未晋皇贵妃位，但她的地位等同代后，有新晋的低等嫔妃，还是得向她行大礼。
贵妃“哎呀”了一声，忙示意翠缥和流苏将人扶起来，一壁笑道：“你也太周全了，我不是说了吗，用不着这么见外的，这里又没有外人。”
颐行抿唇笑着，说应当的，“我位分低，在这宫中立世不易，将来还有好些仰仗娘娘的地方，求娘娘顾念我。”
贵妃道：“这话不必你说，我自然看顾你。我原和主子说，让你留在永和宫，我这里有空屋子，你住下了我好照应你。可不知为什么，主子执意要让你住进储秀宫去，想是因为懋嫔遇喜，储秀宫里运势正旺，你进去了，好沾染些喜气吧，也是万岁爷的良苦用心。”
颐行被她说红了脸，吱唔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贵妃看她尴尬的模样，倒笑了，“这有什么的，后宫晋了位的，哪个不盼着得圣宠？你只管大大方方的，不必觉得害臊。只是……懋嫔这人不大好相与，你才过去，少不得听她冷言冷语，倒也不必放在心上，且看她怀着龙种，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吧。”
颐行道是，“我初来乍到，受娘娘们调理，本就是应当的。”
贵妃偏过身子，揭开炕几上青铜博山炉的盖子，翘着兰花指，拿铜签子拨了拨炉灰，垂眼道：“都是皇上的嫔妃，没有谁该受谁调理一说。不过位分低的见了位分高的该守礼，位分高的也不该无故为难位分低的。”说完了一笑，“话虽如此，一样米养百样人，好些主儿生得娇贵，未必愿意听我一句劝，所以宫里常有主位刁难底下人的事儿发生，上纲上线又够不着，只好自己忍气吞声罢了。”
裕贵妃的话说得很明白，就是吃亏无可避免，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么点小事，不要妄图有人主持公道，自己忍一忍就完了。她口头上答应的拂照不过是顺嘴一说，听过了千万不要当真才好。
老姑奶奶早前真听不懂人家的话里有话，自打进了宫，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性，如今也明白人家嘴上客气，你不能顺着杆儿爬的道理。
她微微挪了下身子道是，“我以真心待人，想必人也以真心待我。”
贵妃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茬。PP
视线一转，落在了她身后的人身上，含珍贵妃是认得的，也算尚仪局叫得上号儿的人，她会跟在老姑奶奶身后，着实让贵妃有些意外。
“含珍姑娘这是送颐小主移宫？”
含珍听见点她的卯，微微低下头，掖着手道：“回贵妃娘娘的话，奴才跟了我们主儿，往后就留在主身边伺候了。”
“哦……”贵妃意味深长地琢磨，最后道，“也好，你是宫里老人儿了，有你在小主身边照应，时时加以提点，你们主儿能少走好些弯路。”略顿了下，想起来和颐行拉拉家常，便问，“你进宫的时候，家里头可好不好？太福晋身子还健朗吧？”
颐行说是，“我母亲身子一向很好，还是皇上恩典，前院的祸事没有累及内宅。如今家里头有我嫂子照应，几个侄子也能当事儿了，仕途往后虽受些牵连，所幸还能着家，照应老太太。”
“那就好。”贵妃慢慢点头，脸上浮起无限的怅惘来，“要是你哥哥不犯糊涂，也不能累及前头娘娘。前头娘娘是真可怜，好好的正宫娘娘，给废到外八庙去……那地方多偏远的，她一个富贵人儿，哪里经得起那些，要是心思窄了……”后面的话不便说了，拿手绢掖了下眼窝子，很快别开了脸。
颐行没看真周，心道她是哭了？她和她大侄女儿未见得有那么深的情义吧，皇后一被废，得益最大的就数她，要是现在皇帝说把皇后接回来复位，恐怕头一个跳起来的也是她吧！
不过这些话知道在肚子里，脸上还要装得谦恭，颐行幽幽一叹：“是她没这个福分……”
贵妃未置可否，顿了会儿才又道：“不是我说，皇上也忒绝情了，终归是结发的元后，怎么说废就废了。”
这是要挑起老姑奶奶对皇帝的不满，说一千道一万，后宫那些主儿再蹦哒，也不及老姑奶奶自个儿和皇帝不对付来得治标治本。老姑奶奶对这紫禁城的恨，对皇上的恨，必然是有的，晋了位也不能忘记自己哥子和侄女儿所受的苦。就算皇上有心抬举她，万一她哪天和皇上犟了脖子，那么用不着谁动手，她自己就不得翻身了。
贵妃哀婉，轻轻拢起了眉头，颐行垂下脑袋，在思量她的用意。
以后要长心眼儿了，这是含珍对她的叮嘱。宫里没有一个是纯粹的好人，个个都为着自己的利益，要做到不败，第一是不和谁结仇，第二就是不和谁交心。
贵妃在她面前抱怨皇帝绝情，这话已经过了，任何时候过头的话都不是好话，须得小心。
颐行不能上套，更不能顺着她的话说，便道：“是家里人不成器，触犯了律法，冒犯了天威，往后我自然愈发惕惕然，绝不行差踏错，一心侍奉皇上。”
贵妃见她这么说，有些失望，心里鄙薄着，果真各人自扫门前雪，就算至亲的人又怎么样，进了宫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哪儿还有那闲能保佑家里人。
成吧，横竖套不出话来，多说无益。
贵妃扭头让流苏瞧瞧时辰钟，流苏道：“回贵主儿，已经巳正时牌了。”
于是贵妃站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皇上这会子也该得闲了，咱们上御前谢恩去吧。”
嫔妃晋了位分，上御前谢恩是必须，已经蒙过圣宠的可以自己过去磕头，还没开脸的，就得是主位或掌管宫闱的娘娘陪同前往。
如今颐行先到永和宫来，贵妃自然是当仁不让，后宫见皇帝的机会其实不太多，每个人都很珍惜这样的机缘，贵妃不带着去，难道让懋嫔挺着肚子带她去么？作为善解人意的贵妃娘娘，哪里能让懋嫔受这番劳累。
贵妃抚了抚鬓边的点翠，微微回一下头，示意颐行跟上。从永和宫到干清宫不远，经过龙光门，贵妃提袍子先迈进去，询问门上站班儿的小太监：“万岁爷在么？”
小太监呵着腰道：“回贵妃娘娘话，万岁爷进了日讲，就从正大光明殿移驾了。”
贵妃朝干清宫望了眼，仍旧带着颐行上了东边台阶，边走边道：“南边那圈围房尽是内大臣值房，咱们宫眷不宜从那里经过。主子要是不在干清宫，咱们就从凤彩门出去，沿西一长街往南，走不了多远就是遵义门，那是养心殿边门，道儿更近些。”
颐行恭顺地说是，脚下走过汉白玉的月台，眼睛却往南，一直望向东南角的御药房。
这会儿要能见着夏太医，可得好好谢谢他，他一通谋划，自己果然晋位了，世上还有第二位像他这样既治得了病，又治得了命的好太医吗？必然是没有了呀。自己能遇见他，实在是上辈子做了好事，所以现在愈发觉得重任在肩，她得好好干，才能保得这些和她有牵扯的人们吃香喝辣，升官发财。
贵妃昂着她骄傲的头颅，缓步走下台阶，穿过了西边的随墙门。颐行忙跟上去，随贵妃一同迈进了遵义门。
这是颐行头一回来养心殿，养心殿相较于干清宫，规模要小得多，更像民间大户人家的二进院落，前面是正殿，后面左右围房，外带三间朝南的大屋。
听说后面的屋子，是后宫嫔妃们每天集结的地方，颐行悄悄瞥了一眼，心里犯嘀咕，每天如此啊，皇帝的肾怕不是铁打的吧！
这时候养心殿前的抱厦里出来了两个人，说说笑笑正要往宫门上去。抬眼一瞧，忽然瞧见了贵妃，忙上前来打千儿请安，说：“贵妃娘娘吉祥。”
贵妃点了点头，问：“万岁爷在不在？”
叫柿子的小太监说在，又瞧瞧贵妃身后，试探着问：“这是新晋的颐小主不是？”见她颔首致意，忙又打了个千儿，“小主吉祥。请贵妃娘娘和小主少待，奴才这就替您二位传话去。”
柿子一蹦三跳往明间去，问了门前的明海，明海说皇上人在三希堂，忙又匆匆进了西梢间，在帘子外呵腰回禀：“万岁爷，新晋的颐小主来啦。”
正站在桌前练字的皇帝一惊，“她是来找夏太医的，还是来找朕的？”
边上的怀恩也转过脑袋看向柿子，柿子笑着说：“是贵妃娘娘领着来的，想是来向您谢恩来啦。”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
都怪这阵子两个身份颠来倒去地盘弄，已经让他有些混乱了，她忽然之间来养心殿，他头一件就觉得必定又是她身边的宫女受了伤，生了病，又得麻烦他慌里慌张换官服，扎面巾。
好在是来谢恩的，他这才从容搁下笔，整了整仪容漫步走向明间。
待在御案后坐定，怀恩站在门前向外递话，说：“贵妃娘娘，颐小主，万岁爷宣二位觐见。”
贵妃回头瞧了眼，老姑奶奶好像很紧张，鬓边的发丝成绺儿，弯曲贴在脸颊上，有种少女稚嫩的美感。
贵妃忽然神伤，想当初自己刚进宫那会儿，也是这样不谙人事的模样。如今好几年过去了，熬得人情练达，百毒不侵，却和以前的自己渐行渐远了。
“进去吧。”贵妃放软了语气说，“见了主子谨慎说话，千万别唐突了。”
虽然知道就算唐突了，皇上也未必真的怪罪，但告知的责任还是得尽到的。
颐行说是，低着头垂着眼，小心翼翼迈进门槛。上前两步便跪拜下来，伏在殿前金砖上道：“奴才尚氏，叩谢皇上天恩。”
上首的皇帝端稳持重，略顿了顿，才压下嗓门道：“起喀吧。”
满福上前搀扶，那满脸的笑靥，简直比他自己晋封了还要高兴似的。
颐行朝他望了眼，眼神间有谢意，只是不好在殿上显露。
满福往前比比手，引她上前一些，颐行在皇帝面前还是觉得丢脸，她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皇帝的口味如此独特，她摔个大马趴都能晋她的位。也或者人家本来要晋封她为常在的，就因为这一跤，摔掉了一个等级吧！
御座上的皇帝在琢磨，她头天晋封，应该给她个下马威才对，便道：“你如今已经不是宫女了，行事要更加稳重才是，再不要毛毛躁躁的，不成体统了。”
颐行红了脸，知道他指的是那天扑倒的事儿，嘴里诺诺答应着：“奴才谨遵皇上教诲。”
皇帝嗯了声，复又想了想，“琴棋书画和女红，都要进益些才好。还有读书练字，朕会命人给你送些书过去，闲暇时看看，陶冶一下情操，对你有益处。”
这下颐行有点彷徨了，她不爱读书不爱做女红的事儿，看来夏太医一并和皇帝说了呀。那满福怎么还告诉她，夏太医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可见太监的话不能当真，听一半扔一半正合适。
不过这位皇上的兴趣倒真是高，明知她干啥啥不行，居然还破格提拔了她，难道就是为了把她培养成人？
唉，这紫禁城实在不是个讲辈分的地方，要不然她堂堂做姑爸的，几时轮着侄女婿来栽培！
如今是老鼠和猫同辈儿啦，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己得仰仗他往上爬呢，毫无优点没关系，只要乖巧听话，男人还是会喜欢的。
颐行说是，“奴才一定好好习学，那万岁爷……您会常来考我功课吗？”
……神天菩萨，老姑奶奶偶尔也会被自己的机灵吓一跳。这当下，如此水到渠成的邀宠勾搭，为将来的多多相处直接做好了铺垫，简直可说是完美。
边上的裕贵妃听了，袖子下的手不动声色捏紧了手绢。
真没想到，前皇后如此不阿的人，同宗里头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姑爸。小小的答应，看着挺老实，才一有起势居然动了这样的心思，果然后起之秀不容小觑，自己那些不好的预感，怕是要应验了。
上首的皇帝却觉得挺满意，很好，老姑奶奶已经开始学着怎么壮大自己了，将来在宫中横行，指日可待。
他甚至想脱口而出，说“好啊”。但转念再思忖，不能这么轻浮，便沉声道：“朕日理万机，唯恐没有闲暇……得空吧，得空会过去考你的。”
本来这就是话赶话里的一点捞头，能捞着当然是好事，捞不着也没什么懊恼。颐行听完前半句话觉得没希望了，没想到他的后半句话，立刻又将盼头儿拉了回来。
她一高兴，忘了圣驾面前低眉顺眼的规矩，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这一看，皇帝的长相样貌可全看见了，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和小时一样白净，但五官少了那种奶里奶气的味道，已经长成一个俊朗的青年男人模样了。
她的眼神直勾勾，皇帝视线没来由地避让开了。不知为什么，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被她看着，会生出难堪和狼狈来。还是小时候那段不堪的经历害的，在她面前，总有种自己衣冠不整的感觉。
皇帝不自觉挺了挺脊背，掖了下衣领，他是天子，难道还经不得一个小姑娘看？真是笑话！可有时候人的心理不足以强大到支撑起对往昔不堪岁月的回忆，他越想显得云淡风轻，周身就越不自在。
要脸红了……脖子上汹涌的热潮攀升上来，很快便会弥漫整张脸，皇帝心里有预感，于是急中生智站起来，转身到书架前随意翻找。当然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茫茫书海也扑不灭他颧骨上的滚烫。他东找找，西翻翻，等那片热浪终于慢慢平息下来，随手翻出一本诗集递给满福，让他交到老姑奶奶手上。
满福双手承托着送过来，颐行呵腰承接了，低头一瞅，“《梅村集》？”
皇帝说对，“这本诗集收录进四库全书了，如今称四十卷本，你拿回去好好研读，多读诗好，诗里有琴、有酒、有白雪红梅，能戒了你莽撞的毛病。”
颐行一凛，明白自己刚才那一抬眼又犯忌讳了。不过这小小子儿长了十来年，人虽大了，眉眼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人之气运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自己还是他的长辈呢，说话儿就成了他帐下的小答应。
“成了，恩也谢过了，你们跪安吧。”皇帝摆了摆手，没等她们行礼，就转身往西次间去了。
贵妃上前来，带着颐行向上蹲安，然后却行退到了殿外。
廊庑上站着，贵妃低头瞧她手上的书，“皇上爱读书，阖宫的嫔妃们人手一本诗集，你可别辜负了皇上的美意。”
不同之处在于，她们的诗集是为投其所好自己踅摸来了的，而老姑奶奶这本是皇上亲自赏的。
颐行托着诗集，心里只管哀叹，晋了位虽不要做杂活儿了，却要读书，这差事愈发不好干了。
贵妃见她沮丧，吸口气重新振作起了精神，笑道：“恩谢完了，该上储秀宫认屋子去了。早早儿收拾妥当了，回头承接雨露不慌张。”边说边招了招手，“走吧！”

第36章 (答应位分也上绿头牌啦。）
要承接雨露？虽说晋了位，就应当做好这样的准备，但颐行乍然听见，心头还是“咯噔”了一下。
那个因她扫过脸的小小子儿，如今以经是顶天立地的皇帝了，自己一门心思要做皇贵妃，其实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做的正是他的皇贵妃啊。
怎么有些别扭呢，颐行低头走在夹道里，地上一棱一棱的青砖铺叠，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似的。上回在御花园里赶鸭子上架，一时来不及考虑太多，满脑子想着露脸，但刚才大眼瞪小眼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其实对于晋位这件事儿就没有想明白过，只是意气用事地逼着自己上进，逼自己成为那个救全家于水火的老姑奶奶。
贵妃见她不搭话，偏过头瞥了她一眼，“怎么了？想什么呢？”
颐行回过神来，说没什么，“就是走到今儿，像做梦似的。”
贵妃的目光变得悠远，望向前面连绵的红宫墙，淡声说：“有些事是命中注定，不是人力所能扭转的。当初恭妃使的那些个小手段，把你从三选里头剔出去，谁知道兜兜转转，你还是晋了位。往后啊，就要在这四方城里活下去了，你想好了吗？预备好了吗？”
想不想的，反正都这样了，颐行说：“我人长得愚笨，家里头也没了靠山，左不过谨小慎微，在懋嫔娘娘宫里讨生活罢了。”
贵妃叹口气，“从进宫到现在，大小事儿也遇见了好几桩，什么人是为你好，什么人是有心害你，你可要分清喽。”
这么说，无非是在她跟前提一回醒，自己是实心向着她的。
宫里头的妃嫔们，除了今年的几个新人，剩下那些各人有几斤几两，贵妃心里门儿清。老人们是不会再有盛宠了，万一皇上来了一点兴致，也定是新人里头挑拔尖的。老姑奶奶日后出息大不大，暂且说不准，横竖像善常在之流，八成是入不了皇帝眼了，这会儿和老姑奶奶套好了近乎，将来也好有回旋的余地。
颐行现在很懂得审时度势，她听出贵妃话里的意思，立时就坡下驴，“贵妃娘娘说得是，我心里都明白。这宫里主儿们……好像没有一个待见我。”她笑了笑，“只有您，几次三番看顾我，像上回春华门夹道里，要不是您，我这会儿只怕已经上贞贵人宫里伺候去了，也没有我晋位的造化。”
贵妃对于她的晓事儿尚算满意，抿唇一笑道：“我说过的，看着故人的交情，也不能不护着你。你不知道，永和宫里发了你晋位的口谕，她们闹到皇太后跟前，一个个恨不得活吃了我。我这贵妃是个受气包，里外里夹攻，应付了这头应付那头，谁能知道我的不易。”
颐行忙道：“贵妃娘娘能者多劳，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可不么。”贵妃道，“早前我在宫里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如今你来了，身边也能热闹些。”
说话儿到了储秀宫，翠缥早先行一步进去通传了，可懋嫔并没有因贵妃驾到出来相迎，只派了跟前掌事宫女晴山候在殿门上。
贵妃提袍迈进宫门，绕过影壁，晴山便疾步上来纳福，说：“请贵妃娘娘的安。”至于贵妃身后的颐行等一行人，她不是不知道，却也假作不知情，没有加以理会。
贵妃的花盆底鞋踩在储秀宫的中路上，一手搭着流苏小臂，一头道：“我来瞧瞧你主子，你主子怎么样，近来好不好呀？”
晴山说好，“谢娘娘关怀。我们主儿听说贵妃娘娘来了，原本要亲自出来相迎的，无奈身子沉，只好慢待娘娘了。”
贵妃撇唇一笑，身子沉？当谁没生过孩子呢。当初她怀大阿哥的时候，七八个月了照常起卧，怎么到了懋嫔这里就分外金贵些，才五六个月光景，就已经下不得地了。
“不碍的，龙种要紧。”贵妃嘴里这么说，抬腿迈进了正殿。
懋嫔这会儿在东梢间卧着呢，听见贵妃嗓音，没等人进去通传，便扬声告了罪：“请贵妃娘娘恕我礼不周全。”
贵妃带着颐行绕过一架花梨木雕竹纹裙板玻璃隔扇，进去就见懋嫔歪在南边木炕上，穿一身粉白撒花金滚边的衬衣，头上戴抹额，有孕却当生病似的养着，有种说不上的，仗肚扬威的味道。
不过她还算知道尊卑，挣扎著作势要下炕，贵妃忙上前搀了一把，顺势将她重新按回炕上，笑道：“你如今不似平常，谁还能计较你不成？我今儿是来瞧瞧你的，自打上回万寿宴后就没见过你，不知你和肚子里的龙胎好不好。”
懋嫔的目光从颐行身上轻轻划了过去，虽瞧着来气，却因为是皇帝给的示下，暂且不好发作。复转头笑着对贵妃说：“我们一切都好，偏劳贵妃娘娘惦记了。只是近来胃口不佳，想是入夏的缘故，小厨房变着花样给我做吃食，我瞧着眼馋得很，却无论如何吃不下。”
贵妃和她闲话，“那可不成，就算不为自己，为着孩子也得进东西。想当初我怀大阿哥的时候，倒和你不一样，每日要吃六顿，才撂下筷子就盼着下一餐。”
懋嫔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变。宫里人说话，哪个不留着心眼，贵妃早前得的是男孩儿，怀男胎贪吃，反之不爱吃东西的不就是女孩儿吗。可说一千道一万，大阿哥养到三岁上没养住，拿一个死了的孩子来比较，也许做娘的心里不觉得什么，旁人听了就不称意了。
不过人家终究是贵妃，怀念早夭的儿子也是情有可原，懋嫔不好说什么，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转头便去呵斥小宫女：“贵妃娘娘来了这半天，怎么连杯茶都不奉上？”一头愧怍地对贵妃说，“自打我遇了喜，对宫人管教不严了，弄得如今连奉茶都要我吩咐，实在对不住娘娘。”
贵妃牵唇哂笑了下，心道前两个月才打死了一个小宫女，这么着还说管教不严，倘或再严点儿，那这宫里岂不是都要被她杀光了？
成了，虚与委蛇了这半天也尽够了，贵妃招来了颐行，对懋嫔道：“颐答应晋位的事儿，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万岁爷下的恩旨，让颐答应随居储秀宫，我这就把人带来了，你瞧着安排屋子吧。”说罢招了颐行道，“这是储秀宫主位懋嫔娘娘，来给懋嫔娘娘见个礼吧。”
颐行道是，上前请了个双安，垂首道：“懋嫔娘娘万年吉祥如意。”
懋嫔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安排到我这儿来倒没什么，只是我们储秀宫不红，怕耽误了颐答应的前程。”
这种令人难堪的话术，对付低位分的嫔妃最管用，储秀宫的贵人和永常在就是这么过来的，到如今还不是俯首帖耳，一锤子下去，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贵妃原不想插话的，但见颐行垂首不答，便笑着打圆场：“你过谦了，这紫禁城中，眼下就数你储秀宫最红，万岁爷安排颐答应进来，分明是想让她沾沾你的喜气，你倒这么说，弄得人家多难为情。”
懋嫔听罢哼笑了声，也不说旁的了，转头问如意：“后头屋子，还有哪间空着？”
如意微微呵了呵腰道：“回主儿话，养和殿和绥福殿分住着贵人和永常在，后殿丽景轩早前端贵人住过，后来端贵人过身，就一直空到现在。如今剩下东西两个配殿，凤光室和绮兰馆还闲置着，请主儿指派一间。”
懋嫔倚着引枕，倨傲地打量了这位赫赫有名的老姑奶奶一眼，曼声说：“东为尊，西为卑，储秀宫里头就数颐答应位分最低，将来万一再有贵人常在分派进来，只怕不好安排。我看这样，就住绮兰馆吧，等再晋位，重新安排就是了。”
当然这里头也有懋嫔的忌讳，尚家出了那么多皇后，要是一气儿把她分到凤光室，这又带着个“凤”字儿，万一借了运一飞冲天，那岂不坏事？
颐行是不在意那些的，给个屋子就行，反正睡过大通铺的人，不像她们生来做主儿的人那么挑剔。
她盈盈拜下去，“多谢懋嫔娘娘。往后我就依附娘娘而居了，若有不足的地方，请娘娘千万担待我。”
懋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颐行到这会儿就不必继续戳在她们眼窝子里了，又行个礼，从梢间退了出来。
含珍和银朱在廊庑上等着她，见了她便问：“懋嫔娘娘分派哪间屋子给主儿？”
颐行说：“后头绮兰馆。”
懋嫔并没有吩咐宫女领她们认地方去，横竖这储秀宫前后殿就这么多屋子，哪怕一间一间地找，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走吧。”颐行冲着含珍和银朱说，无论如何居住的环境越来越好，终归是件令认高兴的事儿。
她们结伴走下正殿前的台阶，才要往绥福殿方向去，半道上遇上了两位嫔妃打扮的人，其中一个她记得很清楚，正是万寿宴上招猫闯祸，从贵人降级为常在的女孩儿。
至于另一位，含珍在她耳边轻声提点：“高个儿的那位是贵人。”
颐行认明白了人，便上前蹲安，问两位小主吉祥。
其实晋了个答应，还是和以往做宫女时候没什么分别。颐行甚至觉得有点儿亏，见了谁照旧都得请安，没感受到翻身的快乐，却充了皇帝后宫，说不定还要伺候龙床。可是能怎么办呢，事到如今，只有既来之则安之了。
贵人和永常在倒不像懋嫔似的高高在上，她们对新人还是抱着好奇且温和的态度，说往后一个宫里住着，要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大可以去找她们。
颐行含笑道了谢，嘴上热闹地应承了，彼此又寒暄了两句，这才拜别了她们，往后寻找绮兰馆。
说是称作“馆”，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明间，带着两间小梢间罢了。颐行找到地方，里外转了一圈，家徒四壁，只有一套桌椅并两张寝床，那份简陋，和在他坦时候没什么区别。
她冲含珍和银朱咧嘴笑了笑，“你们看我千辛万苦晋了位，可还是一样的穷。答应的年例银子是多少来着？”
含珍说：“三十两，要是有幸生下皇子或公主，能另得恩赏五十两白银。”
颐行苦了脸，“生孩子才五十两，我那二百两要是没被偷，能折成四个孩子了。”
所以宫里有了位分的并不都风光，还有像她这样籍籍无名的。好在内务府没有克扣她的份例，什么铜蜡签、铜剪烛罐、锡唾盒都有，另外送了两匹云缎和素缎给她做衣裳。
还有答应的日用，每天有猪肉一斤八两，陈粳米九盒，鲜菜二斤。三个人蹲在这堆东西前精打细算，省着点吃，这点用度应该够了。
当然里头最好的，是每日有两支油蜡供她们使用。含珍小心翼翼把蜡烛插在蜡签上，又回身看那些缎子，喃喃自语着：“主儿晋了位，得做两件像样的衣裳。这蜡烛够咱们夜里做针线用的了，今晚上就把料子裁剪起来，得赶在皇上翻牌子之前做得了，主儿好体体面面去见皇上。”
此话一出，闹得颐行老大的尴尬，先前那种恍惚的感觉又回来了，瘫坐在椅子上说：“我想起皇上是我嫡亲的侄女婿，心里就过不去那道坎儿。”
银朱很意外，“姑爸，您都晋位了，还没想明白要伺候皇上呢？”
没待颐行开口，含珍就先劫了银朱的话头子，“往后可千万不能称姑爸了，主就是主，奴就是奴，没的叫人听见，说咱们屋里不讲规矩，惹人笑话。”
银朱嗳了一声，讪讪道：“是我糊涂，张嘴叫惯了，一时忘了改。打今儿起不会啦，我管您叫主儿──颐主儿。您得脸，我们风光，我们就是您的小跟班儿。”
三个人笑闹了一阵，虽说主仆有别，但在心里还是和从前一样。
含珍一面收拾屋子，一面开解颐行：“其实啊，宫里哪儿来您的侄女婿呢，您这么认，皇上可不这么认。他是全旗上下共同的主子，就算娶过您家侄女儿也还是主子。辈分这种事儿是小家里的论资排辈，这紫禁城是大家，是整个大英王朝，讲的是地位。咱们这些人，不光您，连您家祖辈儿都是宇文氏的臣子奴才，这么一想，您的心境就开阔了不是？”
颐行咂摸了下，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说来女孩儿怪可怜的，不能像男人似的驰骋沙场立功授爵，到了年纪，只剩这脸盘儿身子能为主效力，后宫就是她们的战场。
含珍看她还发呆，只是一笑，回身把内务府送来的布匹摊在桌上，一头拿了尺子来给她量尺寸。
今儿受封，流苏倒是带来了一件衣裳，让她替换下了宫女的老绿袍子。只是这衣裳也寒酸得很，位分太低了，穿不了像样的锦衣，不过一件杏色素面的衬衣，镶上了灰蓝的滚边。这两个颜色相加，脸色易衬得暗淡，所幸老姑奶奶肉皮儿吹弹可破，能压得住，要不然面见皇上的时候灰头土脸，开局就失利了。
银朱把屋子内外都擦拭了一遍，待一切忙完了过来瞧，边瞧边啧啧，“这么素净的料子，得往上添绣活儿才行。”
含珍有法子，说：“尚仪局有绣线和以往做剩下的料子，我去要些回来，给衣裳做镶滚。主儿眼下这位分，不宜穿得过于扎眼，袖口领口绣些碎花点缀，也就差不多了。”
说干就干，绮兰馆里的人热火朝天忙起来，内务府送来的炭要收拾，屋子前后砖缝儿里的矮草要清理，她们统共就三个人，没有粗使婆子供她们使唤，因此晋了位的颐行也不能闲着，卷起袖子蹲在屋前，和银朱一块儿除草。
晴山和如意站在正殿台阶下，远远朝北望着，如意叹了口气道：“位分低，也怪难为的，明明算是主子了，却还是要和奴才一块儿干活。”
晴山哼笑了一声，“答应位分，半个奴才半个主子罢了……”
恰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来，“话倒不能这么说，晋了位分就是主子，宫里不认半主半奴这种说法，是个奴才，也不够格伺候皇上。”
晴山和如意吓了一跳，忙转头看，竟是含珍挎着笸箩回来了。
含珍大病得愈后，人慢慢养起了精神，只是还有些瘦，显得那双眼睛愈发的大。她是尚仪局老人儿，分派进东西六宫的宫女，当初都是打她手上过的，她打量了晴山一眼，“晴姑姑，您早前不是教习处的吗，多早晚调到储秀宫来的呀？”
晴山哦了声，“我是三月里给拨到储秀宫来的……”
说完竟有些傻眼，奇了怪了，自己如今是储秀宫的掌事宫女，含珍的主子不过是个答应，要论品级，自己如今可是比她还高呢，凭什么她问一句，自己就得答一句！
然而没等她扳回一局来，含珍却说：“往后我们主儿就在这储秀宫里了，好些地方要仰赖您，还请您多照应才好。”说完和气地笑了笑，绕过去，往绮兰馆去了。
晴山气得直喘气，如意劝她刹刹性子，一头往绮兰馆递了递眼色，“当初这位颐答应和樱桃有过结交，这裉节儿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要寻她们晦气，将来有的是机会。”
晴山狠狠吐了口气，终究也不能怎么样，转身往殿里去了。
那头含珍从笸箩里掏出好些尺头来，大大小小色彩缤纷，三个人坐在八仙桌前展开了看，这块很好，那块也很好……
含珍有一双巧手，裁衣服做针线，样样在行。颐行看着剪子游龙一样裁开了缎子，只管感慨：“你不是做姑姑的吗，有底下小宫女给你收拾穿戴，怎么自己做起来比她们还熟练？”
含珍就着落日余晖穿针引线，一面笑道：“我做小宫女那会儿，不也得伺候姑姑吗。这是童子功，连干了好几年，到如今也生疏不了，拿起来就能上手。”
这里正商量绣什么花，银朱上案头取了烛台来，只等前边掌灯，她们屋里就能点蜡烛了。
结果烛台才放稳，廊庑上传来一串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问：“新晋的颐答应在吗？快梳妆起来，上养心殿围房等着接福呀。”
颐行有点发懵，转头瞧含珍，含珍站起身道：“咱们主儿是答应位分……养心殿围房里头候旨，不是得常在以上品级吗？”
小太监嘿地一笑，“内务府请太后示下，这阵子重整了规矩，答应位分也上绿头牌啦。横竖西围房空着呢，不多这一二十人……哎呀，别说啦，快着收拾起来，别宫的小主都去啦，你们绮兰馆可是最后一个，去晚了，仔细没地儿坐。”

第37章 (他的头一个女人。）
那还等什么，赶紧收拾起来吧！
含珍和银朱忙把她拉到椅子上坐定，一人持着手把镜，一人给她梳妆。
可怜小小的答应，没有好看的衣裳和头面首饰，只有内务府例行给的几样钗环和一套通草花。含珍替她绾起了头发，晋了位，那就算是半个人妇了，大辫子再也不合时宜，得梳小两把才好，再简单簪上一朵茉莉，用不着多繁复的妆点，老姑奶奶生来俊俏，稍稍一收拾，站到人前就是顶拔尖的。
银朱拉着她，在地心旋了两圈，老姑奶奶梳起了把子头，颈后有燕尾压领，那细长的脖颈，衬得人愈发挺拔。
银朱说挺好，取过粉盒来，照着她的脸上扑了两下，粉末子在眼前纷扬，把颐行呛得直咳嗽。
含珍失笑，拿手绢给她卸了多余的粉，又接过胭脂棍，给她薄薄上了一层口脂。待一切预备妥当了，忙牵起她的手说走吧，“再晚些，宫门一下钥，您今儿就缺席了。”
缺席对后宫主儿们来说，可不是一桩好事，除非是病了、来了月事或是遇喜，否则谁也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皇上原本牌子就翻得少，自己要是再不上进，那还能指着有受宠发迹的一天吗。
“快点儿……”含珍牵着她催促，途径前头两座配殿时观望，贵人和永常在早已经去了，正殿前只有预备给懋嫔上夜的晴山，带着小宫女们冷冷看着她们。
含珍也不管她，把颐行牵出了宫门后，将颐行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见颐行气喘吁吁，便安抚道：“今儿是头一回，没打听明白新规矩，是奴才的不是，委屈主儿了。”
颐行说没事儿，“才吃过了饭，正好活动活动……我以前看话本子上说，被翻了牌子的宫妃，梳洗完精着身子拿被褥一裹，等太监上门抬人就成了，没说要上养心殿应卯呀。”
含珍道：“那是以前。早年大英才入关那会儿，确实是这么安排的。后来年月一长，抬来抬去的忒麻烦，到了成宗年间就改在每晚入养心殿围房听翻牌了。这么着也好，您想，脱光了叫人抬柴禾一样送进皇上寝宫，那还算是个人吗。如今这么安排，好歹能体面地来去，也算是对后宫嫔妃的优恤。”
能穿着衣裳来去，已经算是优恤了，这吃人的世道啊！
不过眼下且来不及感慨那些，颐行由含珍搀扶着，走过一道一道宫门。待进了遵义门，见养心殿各处都掌起了灯，一溜小太监正由满福带领着，站在檐下拿撑杆儿上灯笼。
“哟，小主这会儿才来？”满福眼尖，看见她，压着嗓子招呼了一声。
颐行笑着应承：“谙达，我是才接着令儿，说要上围房候旨来着。”
“那快去吧，万岁爷正用膳，敬事房说话儿就要进膳牌了。”满福朝西边指了指，“上西围房，答应小主们全在那儿呢！”
颐行嗳了声，忙拉着含珍往后殿走，才走了两步，被满福叫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画圈儿，“从这儿往西，这条道儿近。”
含珍犹豫了下，还没想明白养心殿前殿能不能经过，颐行就拽着她直奔西墙去了。
“主儿……”含珍捏着心地叫了颐行一声，“那太监该不是在坑您呢吧！”
养心殿前殿是皇帝召见军机大臣的地方，两扇巨大的南窗，一眼能看见院里光景。那是万岁老爷子常待的地方，不管是暖阁还是书房，左不过就在这所屋子里……
得，好像也不必提醒了，她们飞奔过去的时候，眼梢瞥见了南窗里的人，正以一种惊讶的目光，看向窗外不知死活的两个身影。
颐行也发现了，后知后觉地问：“那是谁啊，是皇上不是？”
含珍觉得天一瞬就暗了下来，颓然说：“可不是吗，Z老人家正用膳呢。”
东暖阁内的皇帝此时也很慌张，“那两个人是谁？是老姑奶奶？”一慌嘴里说秃噜了，竟然也跟着叫了老姑奶奶。
怀恩讪讪笑了笑，“好像……正是呢。”
“她怎么打这儿过？”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你说她看见朕的样子，会不会想起夏太医？”
怀恩说：“应该不会吧，老姑奶奶眼神好像确实不怎么好……”
所以皇上真不必对多年前的事耿耿于怀，一个大活人，脸给遮起一半，打了好几回交道她都认不出来，还需要担心她瞧见了不该瞧的东西，掌握了什么所谓的“根底”吗？
皇帝点了点头，觉得言之有理。这时满福从外头进来，垂着袖子说：“主子爷，老姑奶奶应卯来啦。才刚她打前边过，您瞧见没有？”
怀恩一下子竖起了眉头，“她打殿前过，是你指使的？”
满福说是啊，“东围房里已经坐满了主儿们，老姑奶奶从东边过，没准又要挨议论和刁难。倒不如直去西边，那里头全是答应位分的，谁也不比谁高一等，老姑奶奶进去不挨欺负，那不是挺好？”说罢谄媚地冲皇帝龇牙一笑，“万岁爷，您说是吧？”
皇帝瞧了他一眼，没言声。没言声就是默认了，满福暗暗松了口气，其实干完这事儿他就有点后悔，这算是妄揣圣意，闹得不好挨板子都够格。还好万岁爷对老姑奶奶的宽容救了他一命，要不这会儿连他师傅都保不住他。
怀恩对这鬼见愁算是无可奈何了，又不好说什么，只管朝他瞪了瞪眼睛。
满福知道自己犯浑了，缩着脖子冲他师傅讪笑了下，很快便道：“时候差不多了，奴才瞧瞧敬事房的牌子来了没有。”
敬事房的牌子……说起这个，皇帝今天的感觉和以往有些不同。以前满满一个大银盘，里头密密麻麻码着嫔妃们的封号，那些名牌看得多了，已经让他完全失去了兴趣。今天却不一样，以往不能上绿头牌的低等官女子也都有名有姓了，如今他的后宫，简直是一番欣欣向荣的盛况。
皇帝从来没有统计过后宫嫔妃的数量，要是全加起来，总有三四十之巨。果然的，今晚敬事房来了两个顶银盘的太监，进门就在金砖上跪定，搓着膝头子，膝行到他面前，向上一顶道：“恭请皇上御览。”
皇帝的目光直接落到了那些崭新的绿头牌上，一排一排地看过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眼熟的几个字，“颐答应”。下面一排小字写着她所在的旗别，和她的闺名尚氏颐行。
这牌子要是搁在几个月前的御选上，应当是看见也只做没看见吧！福海犯的是杀头的大罪，留着一条性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无论如何他的家眷不可能入宫晋位。要办成这件事，就得耐住性子来，其实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的执念会那么深。她是头一个看见他不雅之处的姑娘，那种感觉，说句丢脸的话，简直就像他的头一个女人。
当然小时候的想法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又气又恼，对她衔着恨。现在也谈不上喜欢，养蛊熬鹰的心血花上去了，自然对她的关心也多些。
目光在那块绿头牌上流连，怀恩以为他会翻牌子的，谁知到最后并没有，皇帝懒懒收回了视线，今晚还是叫“去”。
徐飒只好顶着银盘，带徒弟退出养心殿，到了门外满福追问，徐飒叹着气说：“又是叫去。万岁爷这是怎么了，都快三个月没翻牌子了，你们御前的人也该劝着点儿，每回太后打发人来问话，咱们都不知怎么交代才好。”
满福嗤笑，“这事儿怎么劝？圣意难违，你小子不知道？”
徐飒搬着银盘垂头丧气走了，满福略站了一会儿，重又溜进东暖阁里，只听皇上吩咐怀恩，说明儿给储秀宫派个太医请平安脉。怀恩道是，“那其他主儿的，是不是顺便也派人一并请了？”
皇帝思忖了下，“也好。”
怀恩意会了，垂袖说是，“奴才这就安排下去，先遣一名太医给懋嫔娘娘和贵人、永常在请脉。倘或有遗漏，可以打发别的太医再跑一趟。”
皇帝说就这么办吧，搁下筷子掖了掖嘴。
满福见状立刻击掌，外头进来一队侍膳太监，鱼贯将餐盘食盒都撤了下去。皇帝起身到书案前坐定，就着案上聚耀灯，翻开了太医院呈来的《懋嫔遇喜档》。
——
那厢颐行随着一众嫔妃返回各自所居的宫殿，众人似乎习惯了皇帝的缺席，今儿夜里又没翻牌子，表示没有赢家，因此心情并不显得有什么不好。
她们把那份闲心，放在了颐行身上，前面走的回头，左右并行的侧过脑袋来看她。
“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这么一拾掇，果真和以前不一样了。”
“储秀宫在翊坤宫后头呐……说起翊坤宫，恭妃娘娘的禁足令，时候快到了吧？”
贞贵人和祺贵人由宫女搀着，一步三摇道：“快了，就在这几日。没曾想闭门思过这半个月，外头改天换日，宫女都晋封做答应啦。”
善常在最善于说酸话，阴阳怪气道：“还忽然改了规矩，答应都上绿头牌了呢！原以为是有心成全谁，没曾想今儿还是叫去，怕是扫了某些人的兴了吧！”
颐行当然听得出这善常在又在挤兑她，心道自己晋位好几个月了，也没得一回圣宠，这样的情况，还好意思笑话别人！
本想还击她，冲她说一句“管好你自己”的，无奈话到嘴边翻滚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毕竟自己刚晋位，少不得做小伏低，等时候一长长了道行，她们自然就懒得搭理她了。
不过这一路刺耳的话真没少听，西六宫这帮人里除了康嫔还厚道些，几乎没有一个不捧高踩低的。幸好储秀宫最远，她们到了各自的宫门上，便都偃旗息鼓回去了，最后只剩贵人和永常在，劝她别往心里去，说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有些人熬成了精，忘了自己以前的狼狈罢了。
三个人一同进了宫门，贵人要往她的养和殿去，颐行和永常在蹲安送别了她，因猗兰馆在绥福殿之后，颐行便和永常在同路往西去。
转身的时候瞧见正殿廊庑底下站着个人，似乎正朝这里探案，待看明白回来的是谁，才一扭身子进了殿里。
永常在压声说：“这懋嫔娘娘也怪操劳的，自己怀了身子不能侍寝，却每天打发跟前的人候着，唯恐咱们这些低位的给翻了牌子。”
颐行不大明白，“宫里这么些人呢，她哪儿防得过来？”
永常在年轻，说话也没那么讲究，嗓门又压低半分，凑在她耳朵边上说：“看家狗只看自己的院子，别院的事儿自有别院的狗，和她没什么相干。”
可见对懋嫔都是咬着槽牙地恨呢，颐行和含珍听罢嗤地一笑，却也不敢多嘴，到绥福殿前拜别了永常在，两个人方相携回到猗兰馆。
银朱一直在候着，见她们回来，不由有些失望，“今儿不是您头天晋位吗，我以为皇上会翻您牌子呢。”
颐行却很松泛，大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到桌上倒了杯茶喝，笑着说：“我今儿才算见识了，原来后宫有那么多主儿，一个个盛装坐在围房里等翻牌子，那阵仗，要我是皇上，也得吓得没了兴头儿。你们想，我原先觉得我们家爷们儿姬妾够多了，我阿玛留下五位姨娘，我哥子连带通房有八个，院儿里成日间鸡飞狗跳不得太平。如今见了皇上的后宫，好家伙，都翻了好几翻儿啦。他还能坐在暖阁里吃饭呢，要是换了我，愁得吃喝不下，光是养活这群人，得多大的挑费呀。”
含珍却笑她瞎操心，“宇文王朝这家业，还养活不了几十个人么？当今皇上后宫算少的了，早前几位皇爷，光答应就有好几十，更别说那些没位分的官女子了。”
颐行啧啧，“做皇上不容易，说得好听是他挑拣临幸妃嫔，说得不好听，那是落进狼窝里，每个人都等着消遣他呢。”边说边摇头，“可怜、可怜……”
她这想法引得银朱调侃，“您早前不是说后宫人多热闹吗，这会子还这么想吗？”
颐行说是啊，“还这么想。毕竟官儿当得大，手底下得有人让你管，那才叫实权呢。要是人全没了，就剩你一个，那不成光杆儿了？”
所以老姑奶奶还是那个无情且有雄心的老姑奶奶，三个人唧唧哝哝又说笑了会儿，方才洗洗睡下。
第二日一早，颐行洗漱完了上懋嫔殿内请安。只是懋嫔如今怀了身孕，压根儿就不赏她们脸，颐行在前殿站了一会儿，既然说叫免了，便转身打算回去。
才要迈过门槛，听见有人叫了声小主，回头看，是懋嫔跟前掌事的宫女晴山。
颐行顿住脚，哦了声道：“晴姑姑呀，有什么事儿吗？”
晴山上前蹲了个安，“今儿接了御药房的知会，说皇上下令，命太医来给储秀宫主儿们请平安脉。小主今儿别上外头逛去，就在自己殿里等着吧。”
一个宫女，借了懋嫔的势，说话怪不委婉的，颐行说是，“我听您的令儿，一定不上外头去。”
她这么一说，晴山发现不大对劲儿了，虽说答应位分微乎其微，好歹也是主子。主子说听您的令儿，那是暗示她不懂尊卑，逾越了。
晴山忙换了个笑脸子，说：“颐主儿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是顺嘴禀告主儿一声，没有旁的意思。”
颐行眨了眨眼说是啊，“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姑姑惶恐什么？”
晴山被她回了个倒噎气，脸上讪讪不是颜色，她却一笑，举步迈出了门槛。晴山没法儿，不情不愿送到了廊庑上，潦草地蹲了个安，也没等她反应，便转身返回殿内了。
颐行无奈地和银朱交换了下眼色，果然恶奴随主，懋嫔眼睛生在头顶上，身边的丫头也拽得二五八万。当初樱桃就是死在这里的，没准儿这位晴姑姑手上也沾着樱桃的血呢。
可惜位分低，管不了那许多，她只是好奇，“我记得那会儿樱桃和一个叫兰苕的一块儿进了储秀宫伺候，樱桃死了，那个兰苕不知怎么样了。”
银朱说：“还能怎么样，没准儿被贬到下处做粗使去了。咱们才来的，还没摸清储秀宫的情况，等时候长一点儿，总能遇上她的。”
颐行点了点头，迈动着她的八字步，慢慢踱回了屋子里。
这屋子面东背西，上半晌倒挺好，就是西晒了得，到晚间赤脚踩在地上，青砖热气腾腾，满屋子闷热。
颐行推开了两扇窗，瞄一眼桌上的《梅村集》，那是皇上给她布置的功课，她不想看，却也不得不看。
没办法，拽过一张椅子在窗前坐定，随手翻开了书页，定眼一看，“我闻昆明水，天花散无数。蹑足凌高峰，了了见佛土……”
才刚看了几个字，就觉得脑仁儿突突地跳，不成了，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将书抛到了一旁，一手搭在窗台上，下巴抵着胳膊肘，宁愿看外面日影移动，老琉璃①扇动着翅膀，忽高忽低地从那棵月季树顶上掠过。
哪儿都不能去，也没了干不完的活儿，一时间闲得发慌。颐行说：“含珍，咱们打络子，拿到外头去卖吧，能换点儿钱，还能打发时间。”
可打完了络子怎么运出去也是难事，含珍劝她先不着急，等将来结识了其他答应，通了气儿，再搞副业不迟。
然而诊平安脉的太医迟迟没上她这儿来，想是她位分太低，人家把她给漏了吧！颐行倒想起了夏太医，早前在尚仪局的时候还自由些，夏太医去完了安乐堂，能顺道过御花园来给她捎块酱牛肉。现在呢，被困在了储秀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开始后悔，不该让夏太医举荐她的，这小答应当得没滋没味儿，担心穿小鞋不说，还得读书……
说起读书脑仁儿就作疼，她摸摸额头，好像要得病了。
得病了能找夏太医吧？嗳，这宫里除了含珍和银朱，好像就夏太医还带着人味儿。
唏嘘着，唏嘘着，时间到了晌午。颐行百无聊赖四下观望，朝南一瞥，忽然看见一个挂着面巾，穿八品补子的人由小苏拉指引着，一路往猗兰馆来。
颐行的精神顿时一振，忙整理了仪容迎到屋外去，喜兴地叫了声夏太医，说：“我正念着您呢，不想您就来了！快，外头怪热的，快上屋里来……”客气地将人请进了屋子。

第38章 (和笨蛋说话太费精神了。）
这样的热情，其实夏太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在养心殿里，天真地发问“您会不会时常来考我功课”的那个人，见了夏太医就笑逐颜开，这是不对的。她好像并没有意识到，晋了位就和以前做小宫女时候不一样了，要时刻警醒，记得自己的身份，见了皇上以外的男人要保持应有的庄重，不能这么露牙笑着，更不能这样热情地招呼人进屋。
然而颐行完全没有这种觉悟，她只是觉得夏太医既给含珍和银朱瞧病，又帮着举荐她晋位，这么好的人，自己感激都来不及，没有任何道理不待人客气。
含珍和银朱也是，她们忙着沏新茶，请夏太医上座，嘴里虽不说，但对夏太医的那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认真说，这屋里三个人都蒙夏太医照应过，他简直是所有人的救星。颐行请他坐定后，便笑着说：“没想到给储秀宫请平安脉的就是您呀，我本以为我位分低，绕过我去了呢。”
夏太医垂着眼睫，淡声道：“给储秀宫请平安脉的不是我，是另一位医正。你这里……还真是漏诊了，因此又派了我来。”
“那敢情好啊，要不是漏了，我还见不着您呐。”颐行欢欢喜喜说，“夏太医，您瞧我攀上枝儿啦，多谢您提拔我。说句实心话，我原没想着这么顺利的，那天御花园里……悖您是没见着，我有多扫脸……”
夏太医心道我怎么没见着，你扫脸是真的扫脸，天菩萨，从没见过四肢这么不协调，扑蝶扑得毫无美感的人，最后还能摔个大马趴……光替她想想就臊得慌。要不是自己早有了准备，并且一心要晋她的位分，谁能受得了她如此的熬人！
可是暗里这么腹诽，嘴上还得顾全着她的面子，便道：“小主别这么说，后来我给皇上请脉，皇上并没有鄙薄小主，还夸小主聪明伶俐来着。”
“那是瞧着您的面子。”颐行很有眼力劲儿地说，“是您在皇上跟前有体面，皇上这才担待我。不瞒您说，我觉得别说我摔一跟头，就是脸着地滚到皇上面前，他也会抬举我的。毕竟有您呐，我这会儿对您，别提多敬仰了，您有求必应，面子还大，真是……”边说边瞄了他一眼。
就因为这一眼，夏太医心头咯噔了一下。
女孩儿这么看你，这是个旖旎的开头，就因为有求必应，她会不会由感激转为爱慕？敬仰和仰慕一字之差，其实也相隔不远，那时候她让他传话，说仰慕皇上，那是漂亮话好听话，他都知道。如今她含蓄地当面说敬仰，她想干什么？别不是对夏太医动了情，明明已经晋了位，还想勾搭别的男人吧！
夏太医正襟危坐，很想说一句“小主自重，你已经名花有主了”。可这话又出不了口，他也存着点坏心眼儿，想看看最后老姑奶奶到底是先喜欢上夏太医，还是先屈服于皇上。
于是夏太医清了清嗓子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什么，全赖皇上信任。如今小主晋了答应位，往后一心好好侍奉皇上就是了。我今儿来，是为给小主请脉……”说着取出一个迎枕放在桌面上，比了比手道，“小主请吧。”
颐行听了，抬起手搁在迎枕上，一旁的含珍抽出一块帕子，盖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规矩，就如高位嫔妃抱恙，人在帐中不露面一样，要是严格照着规矩来，嫔妃和太医即便有话要说，也得隔一架屏风。无奈低等答应，屋子里连张梳妆台都没有，更别提那些装面子的东西了。
夏太医伸出手指搭在老姑奶奶腕上，这脉搏，在他指尖跳得通通地，夏太医咋舌，就没见过这么旺盛的脉象。
“怎么样？”颐行扶了扶额，“我今儿有点头疼。”
夏太医收回了手，低头道：“血气充盈，脉象奔放，小主身子骨强健得很，将来子嗣上头是不担心的。”
啊，还能看出生孩子的事儿？夏太医果然不愧是全科的御前红大夫！
颐行笑着说：“我擎小儿身体就好，伤风咳嗽都少得很呐，不像人家姑娘药罐子似的，打会吃饭起就吃药，还求什么海上方儿。”
这年月，不吃药的姑娘还不是家家求娶吗，她要是不进宫，也会有她的好姻缘。
夏太医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小主将来必有远大前程。小主上回说的，要赏我白鹇补子的话，我还记在心上呢，小主荣升，我才有加官进爵的机会。既这么，我少不得再帮衬小主一回……”他说着，顿下看了银朱和含珍一眼，“请小主屏退左右，我有几句要紧话，要交代小主。”
屏退左右啊……颐行说好、好。
可这地方不大，真是连避让的去处也没有，含珍想了想，对银朱道：“东边凤光室有个水盆架子挺不错，咱们过去瞧瞧，回头请了懋嫔娘娘示下，搬到咱们这儿来用。”
那两个丫头很识趣儿地出去了，屋里只剩颐行和夏太医两个，颐行说：“门窗洞开着，不犯忌讳吧？”一头说，一头机灵地起身到门前张望，这个时候已经到了主儿们歇午觉的时候了，南边偶尔有两个小太监经过，离这里且远着呢。颐行回头道，“外边没人，有什么话，您只管说吧。”
夏太医沉吟了一下，面巾上那双眼睛凌厉地朝她望过去，“这件事，事关懋嫔娘娘。自打懋嫔腊月里遇喜，连着三个月，每十日有太医请脉建档。可今年二月里起，懋嫔却借着胎已坐稳不宣太医，遇喜档停在二月初一，之后就没动过。今天还是皇上发话，才重新建档……小主儿猜猜，里头可有什么猫儿腻？”
颐行的脑瓜子并不复杂，她琢磨了一下道：“今儿御药房请脉了，那诊得怎么样呢？”
夏太医道：“脉象平稳，没什么异样。”
“那不就结了。”颐行还挺高兴，“宫里又要添人口了，小孩子多有意思啊，我盼着懋嫔娘娘快生，最好到时候能抱给贵妃娘娘养着。贵妃娘娘面儿上待我还算和气，我上那儿看看孩子，她大概不会撵我的。”
夏太医忍不住又想叹气了，“宫里添人口，你有什么可高兴的。况且这人口来历成谜，届时不管是生还是不生，终究有一场腥风血雨。”
颐行不明所以，“夏太医，您到底想说什么呀？生小阿哥是好事儿，您这模样，怎么那么}人呢。”
夏太医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她，像看一块食古不化的木头。
后宫嫔妃该有的灵敏，为什么她一点儿都不具备呢。要是换了另一个机灵点儿的，只要他说遇喜档断档了三个月，人家立刻就明白该从哪里质疑了。拿不定主意的，至少会试着套话向他求证，而不是老姑奶奶式的茫然，四六不懂。就这样的人，还想披靡六宫当上皇贵妃，她到底在做什么白日梦呢！
可话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他不能半途而废，得接着指引她，“妃嫔有孕，却拒宣太医诊脉，你猜这是为什么？”
“因为太医身上没准儿也带着病气，就像您和我说话老带着面罩，您怕我沾了含珍的劳怯再传给您，懋嫔娘娘也是一样，这您还不能理解？”
夏太医被她的话堵住了口，没想到她能如此设身处地为他人寻找理由，被她这么一说，居然觉得懋嫔不肯宣太医，十分的情有可原……
不行，不能被她带偏了，夏太医正了正脸色道：“宫里嫔妃遇喜，虽说没有不适可以不必传召太医，但每月一次号平安脉还是必要的。懋嫔不肯宣太医，说明她丝毫不担心肚子里的龙种，一个嫔妃不担心自己的孕期安危，这件事说得通么？三个月不建档，可见是不愿意让人知道腹中胎儿的情况，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准，如今的懋嫔到底是不是怀着龙胎，恐怕也值得深究。”
这下子终于把颐行说懵了，“您的意思是，懋嫔没有遇喜，她的肚子是假的？”
总算没有笨到根儿上，夏太医蹙眉道：“腊月里建档，这事做不了假，御药房的太医也没这胆子和她合谋谎称遇喜。唯一的解释是她二月初一之后滑了胎，却私自隐瞒下来，所以再没建遇喜档。”
“那今儿不是请平安脉了嘛……”颐行的脑瓜子转了转，忽然灵光一闪，“难道怀孕的另有其人，今儿伸出来诊脉的那只手，也不是懋嫔的？”
夏太医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好累啊，和笨蛋说话太费精神了。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觉得老姑奶奶会是那只横扫千军的蛊王。本来还觉得她挺聪明，其实她就是个光有孤勇没有盘算的假聪明。不过把一只呆头鹅培养成海东青，倒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儿，如今能支撑他的，也只有这股创造奇迹的狂想了。
而颐行真被惊得不轻，她白着脸，压着嗓门闻：“夏太医，您能吃得准么？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懋嫔有这胆子？”
“富贵险中求，要是能得个皇子，这辈子的荣华就跑不了了。最不济得个公主，皇上膝下还没有公主，皇长女所得的偏爱必定不比皇子少，这么算下来，冒一回险，一本万利，换了你，你干不干？”
其实他还是知道她的为人的，单纯是单纯了点儿，人并不坏，也没有偏门的狼子野心。
可就在夏太医笃定她会断然拒绝时，她想了想，说干。
夏太医大惊，“为什么？你这么做，对得起皇上吗？”
颐行表示皇上很重要，前途也很重要。
“我就是这么畅想一下，谁还没点儿私心呢。不过我现在的想头儿，是因为皇上对我来说和陌生人一样，就算小时候打过交道，十年过去了，也算不得熟人了。”
“所以就能那么坑害皇上？这是混淆皇室血脉，没想到你比你哥哥胆子更大，不怕满门抄斩。”夏太医说到最后也有点动怒了，忽然体会到了孤家寡人的心酸，原来世上没有一个人愿意真心待他。
颐行见他悲愤，想来他和皇上交情很好，已经开始为皇上打抱不平了。
她忙安抚他，“我不过逞能，胡言乱语罢了。您想，都能假装怀龙胎了，必然侍过了寝。我这人最讲情义，做不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儿来，放心吧，我不会这么干的，我还要立功，捞我哥哥和侄女呢。”
这就对了，立功，晋位，才是她最终的目标。
夏太医平息了一下，言归正传，“我今儿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有心把我的疑虑透露给小主的，因为事关重大，连皇上跟前都没露口风。小主自己掂量着办吧，要是能揪出懋嫔的狐狸尾巴，那就是好大的功勋，莫说一个答应位分，就是贵人、嫔，都在里头了。”
颐行被他鼓动得热血沸腾，仿佛晋位就在眼前，这么算来不用等到二十八岁，今年就有希望连升三级。
买卖是好买卖，不过她思来想去，又觉得想不通，“宫里戒备这么森严，懋嫔上哪儿弄这么个人来替她？难不成是皇上临幸过哪个宫女，连他自己都忘了，却被懋嫔给拿住了？”
夏太医脸都黑了，“皇上不是这样的人，你想到哪儿去了。”颐行转动起眼珠子瞅了瞅他，“您和皇上私交再好，这种事儿，皇上干了也未必告诉你。”
夏太医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定了，“宫里那么多主儿，连你都能晋位，再多一个也不算多。皇上就算忘了，怀了身孕的那个能白放过大好的机会？尤其怀了龙种，那可是一步登天的事儿，怎么愿意白便宜了懋嫔，自己接着做宫女，为他人做嫁衣裳！”
说得这么透彻了，这驴脑子应该能想明白了吧？
夏太医期待地望着她，颐行迟迟嘀咕：“这么说……怀着孕的宫女是从宫外弄进来的，兴许就是钻了上回选秀的空子。”她忽然啊了一声，“樱桃的死，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夏太医长出了一口气，心道阿弥陀佛，老天开眼，她总算想明白了，真不容易。一面深沉地点头，“我也这么怀疑。事儿捋顺了，小主是不是觉得真相呼之欲出了？只要你拆穿了懋嫔的骗局，你在皇上面前就立了大功一件，皇上要晋你的位，也好师出有名。小主节节高升，我便有了指望，只等你握住了实权，我的五品官位还用愁吗？”
果然，利益当前，人人都能豁出命去。
颐行脸上缓缓露出了开窍的微笑，“夏太医，一切交给我，您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弄明白懋嫔是真孕还是假孕。”
夏太医颔首，“千万做得隐蔽些，别叫懋嫔拿住了你的把柄，到时候反倒受制于人。”
颐行说好，一副自信的样子，连胸膛都挺了起来，“我机灵着呢，您就擎好儿吧。”
要是换了一般人，这句话是完全可以信赖的，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事儿就有点悬了。
他不得不叮嘱：“万事三思而后行，人家是嫔，你是答应，隔着好几级呢，明白吗？”
颐行说明白，“我会仔细的。先把那个有孕的宫人找出来，到时候看懋嫔肚子里能掏出什么牛黄狗宝来。”
夏太医说好，“我来给小主问平安脉，不能耽搁太久，这就要走了。”边说边站起身，临走从头到脚审视了她一遍，“好好打扮打扮自己，收拾得漂亮点儿，这样才能引得皇上青睐。”
颐行嘴里应了，心里头哀叹，自己是个答应位分，每天的用度就那些，又没有上好的料子上好的首饰，漂亮不漂亮的，全靠自己的脸挣了。
夏太医这就要走，颐行客套地送到了门前，“大太阳底下的，您受累了。下回见您，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舍。
夏太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缠绵地迈出门槛，冲她拱了拱手，“小主留步吧，臣告退了。”说罢又看她一眼，这才转身往宫门上去了。
这厢人一走，那厢含珍和银朱从凤光室赶了回来。
“照说不该任您二位独处的，可又怕夏太医有什么要紧的话要知会您。”含珍朝外望了一眼道，“幸亏这会儿都歇午觉了，料着没人瞧见……夏太医和您说什么了，还背着我们不叫我们知道。”
颐行细掂量了下，这么复杂且艰巨的事儿，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必要和她们商量，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于是把夏太医的话仔仔细细都告诉了她们，银朱一拍大腿，“难怪樱桃死得那么蹊跷，她千辛万苦才到储秀宫的，还没咂出滋味儿来，就送了小命。”
颐行坐在椅子里琢磨，想起那回上四执库遇见了樱桃，那时候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她是亏心，不好意思面对她，现在想来她是有话不能说出口啊。
夏太医不在，颐行好像聪明了点儿，她说：“兰苕是和樱桃一块儿进储秀宫的，樱桃死了，她不见了踪影，这里头也怪巧合的。我想着，她不是被懋嫔藏起来了，就是知道内情，被懋嫔给处置了。横竖这件事和她一定有关，咱们先想辙找到兰苕，只要她现了身，这件事儿就水落石出了。”
大家都觉得这个推理很有可行性，含珍道：“教习处是尚仪局辖下，我可以托人，先查明她的底细。”
颐行却有些犹豫，“倘或她是怀着身子进宫，当初三选的嬷嬷只怕难逃干系。”
含珍却说小主别担心，“吴尚仪这人我知道，她把身家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敢接这样的差事。必定是底下人瞒着她行事，三选原不麻烦，过不过的，全在验身嬷嬷一句话。”
颐行点了点头，“那就好。这回的事儿要是办成，咱们就不必守着这一斤八两的肉过日子了，好歹换他三斤。”
银朱抚了抚掌说是，“没准儿皇上因此看重您，往后独宠您，夜夜翻您的牌子呢。”
说到这个，颐行就显得有些怅惘，“我光想着高升，没想得圣宠……”她的目光望向屋外，喃喃自语着，“皇上要是一辈子不翻牌子……其实也挺好的。”

第39章 (皇上喜欢会撒娇，矫情又做）
“不翻牌子，光晋您位分，天底下哪有那等好事儿！”银朱打哈哈，觉得老姑奶奶空长了这么大个儿，心思还是小孩子心思。
含珍也笑，“我虽没经历过，但也听说了，两个人的情义，其实就打‘那件事’上头来。要是没了侍寝，地位不牢靠，说到底宫女子就得有儿女傍身，才能保得一辈子荣华富贵。那些是根基，要是连根基都没有，人就成了水上的浮萍，今儿茂盛明儿就枯了，什么时候沉下去也说不准。”
话虽如此，老姑奶奶的心思如今却有点荡漾。
人啊，是经不得比较的，有些事儿要讲先来后到。撇开小时候“他在尿我在笑”的前缘不说，她打进宫没多久就结识了夏太医，这位虽整天蒙着脸，却医术高超、心地善良的活菩萨。皇上在夏太医的光辉笼罩下黯然失色，要不是老姑奶奶还抱着晋位捞人的坚定宗旨，她可要向夏太医那头倒戈了。
其实夏太医应该也是有点喜欢她的吧，要不然阖宫那么多女孩子，他为什么偏偏处处帮衬她？难道就为了一块五品的补子么？不尽然。
人在做出什么违背本心却忍不住不干的事儿时，必要寻找说服自己的理由。于是夏太医一遍又一遍提及升官的事儿，实则是在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觊觎不该觊觎的人。
思及此，老姑奶奶飘飘然。这辈子还没人喜欢过自己呢，那种心里装着甜，表面上一本正经的调调她最喜欢了。所以说将来皇上最好别翻她的牌儿，光晋她的位，好事她都想占着，如果能当上皇贵妃，一边和夏太医走影儿，那就是最完美的人生了。
当然这种事她也是私下里偷着想，不敢告诉含珍和银朱，怕她们骂醒她。人在深宫，终究是需要一点精神调剂的，要不然漫漫人生，怎么才能有意思地度过啊。
“你们说，夏太医这个年纪，娶亲了没有？”她开始琢磨。
银朱傻乎乎说：“必定娶了啊，四九城里但凡有点子家底儿的，十七八岁就张罗说亲事了。夏太医瞧着，怎么也有三十了吧，而立之年，儿女成群是不必说的。”
颐行心头一沉，“三十？我瞧他至多二十出头啊。”
“有的人声音显年轻。”银朱说，“上了年纪的人才整日间蒙着面巾，怕过了病气儿呢。”
是吗……颐行觉得有点失望，情窦开了那么一点儿，就发现夏太医年纪不合适，不知究竟是自己不会识人，还是银朱瞎蒙，猜错了人家的年纪。
含珍是聪明人，瞧出了些许端倪，也不好戳破，笑着说：“能在皇上跟前挣出面子的红人儿，照说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嫩茬，想是有了一定年纪吧！倒是皇上，春秋正盛。说句逾越的话，那天打养心殿前过，见Z老人家好俊俏模样，等将来主儿侍了寝，自然就知道了。”
女孩子们闺房里的话，说过笑过就完了，只是要知道分寸。主儿年轻，像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要时时提醒着点儿，以防主子走弯路。宫里头女人，也只有皇上这一条道儿了，不走到黑，还能怎么样？
这时候日影西斜，含珍安顿颐行歇下，自己和银朱就伴，一块儿去了尚仪局。
尚仪局里有每个宫女的身家记档，像哪个旗的，父母是谁，家住哪里，档案里头标得清清楚楚。只是含珍自打跟了颐行出来，局子里人事的分派便有了调整，琴姑姑作为老人儿，如今身兼二职，除了调理小宫女，也掌着宫女的出身档。
说句实在话，手底下一直没给好脸色的丫头鱼跃龙门晋了位分，作为管教姑姑来说，是件很尴尬且头疼的事儿。尤其同辈的掌事姑姑跑去跟了人家，作为直系的姑姑，心里头什么滋味儿？
因此含珍来寻琴姑姑的时候，琴姑姑不情不愿，坐在桌前不肯挪窝。她一面翻看小宫女做的针线，一面低垂着眼睫说：“珍姑姑也是打尚仪局出去的，怎么不知道局子里的规矩？那些旧档，没有要紧事不能翻看，且别说一位答应了，就是嫔妃们打发人来，也不中用。”
银朱心里头不悦，觉得琴姑姑裤裆里头插令箭，冒充大尾巴鹰，气恼之余瞧了含珍一眼。
含珍被她回绝，倒并不置气，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心平气和地说：“正是局子里出去的，知道那些旧档不是机密，小宫女们但凡有个过错，带班姑姑随时可以翻看。”
琴姑姑嗤笑了声，“您也知道带班姑姑才能翻看？如今您得了高枝儿，出去了，再来查阅尚仪局的档，可是手伸得太长了。”
“凡事都讲个人情么。咱们共事了这么些年，谁还不知道谁呢，左不过你让我的针过，我让你的线过。”含珍笑了笑道，“我听说，宝华殿的薛太监老缠着您呐，您没把自个儿和明管事的交情告诉他……”
话还没说完，琴姑姑噌地站了起来，右颊面皮突突地跳动了几下，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也别牵五绊六，不就是要看宫女档吗，咱们俩谁跟谁呀，看就是了……要我带着您去吗？”
含珍瞥了银朱一眼，你瞧，事儿就是这么简单。
宫人的存档房在配殿梢间里，含珍熟门熟道，哪里用得着劳动琴姑姑，便说不必啦，“您忙您的，我自个儿过去就成了。”
从值房出来，银朱就跟在含珍身后打听：“琴姑姑原来有相好的啊？”
含珍打开了档子间的门，低声说：“要不是为着查档，我也不会提及那个。都是可怜人儿啊……琴姑姑和南果房太监原是青梅竹马，后来琴姑姑到了年纪进宫，明太监家里穷得过不下去就净身了。两个人在宫里头相遇，自是背着人暗地里来往，这事儿尚仪局的老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往外说罢了。”
银朱听了有些唏嘘，“这宫里头果真人人都有故事呢，没想到那么厉害的晴姑姑，也有拿不上台面的私情。”
“所以宫里最忌讳的，就是让人知道你的短处。今儿瞧着是小事儿，不过笑闹一回，明儿可就不一样了，拿捏起来，能让你受制于人。”
含珍说话间找见了今年入宫宫女的记档，统共两百八十多人，就算一个个查找，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两个人将总档搬到南窗前的八仙桌上，就着外头日光慢慢翻找，可找了半天，不知为什么，总寻不见兰苕的记档。
银朱有些灰心了，托着档本道：“别不是已经被抽出去了吧？那头为了万全，怎么能留下把柄让咱们查呢。”
含珍却说未必，“宫里头不能无缘无故少一个人，也不能无缘无故多出一个人来。是她的名额，必定要留着，倘或抽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着一顿，忽然低呼了声，“找着了。”
银朱一喜，忙过去看，见档册上写着舒木里氏兰苕，商旗笔帖式达海之女，年十七。
有了姓氏和出处，要打听就容易了，含珍沉吟了下道：“北边办下差的好些太监夜里不留宫，下钥之前必须出宫去。我认得几个人，没准儿能替咱们打听打听。”
这就是跟前留着含珍的好处，银朱说：“好姑姑，您可立了大功了，将来夏太医升院使，您得升彤使，要不褒奖不了您的功绩。”
含珍红了脸，“我留在原位上给主儿护驾就成了，彤使那活儿……”边说边笑着摇头，“专管后宫燕幸事宜，我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可不愿意见天记那种档。”
至于找太监托付，这事儿办起来容易得很。那宫女不过是个小吏的闺女，营房里头最低等的人家儿，太监这号人善于钻营，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各家不为人知的底细只要有心打听，针鼻儿一般大的事儿，也能给你查得清清楚楚。
银朱跟着含珍到了重华宫那片，找见一个叫常禄的太监。含珍在宫里多年，多少也有些人脉，常禄呵腰听了她的嘱咐，垂袖道：“姑姑放心，我有个拜把子哥们儿就是商旗发放口粮的，回头我托他……”说着顿下来又细问，“姑姑要打听达海家什么事儿来着？”
银朱不好说得太透彻，只道：“就是他家进了宫的闺女，当初在家时候为人怎么样，和谁有过深交。你只管替我仔细扫听明白，一桩一件都不要漏了，只要办得妥帖，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常禄嘿地一笑，“替姑姑办事儿还要好处，那我成什么人了！您就擎好儿吧，等我打听明白了，即刻给您回话。”
含珍颔首，“那我就等着您的好信儿了。”复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带着银朱重新回到了储秀宫。
这时候临近傍晚了，回来见颐行正拿梳子篦头。内务府送来的料子含珍赶了一夜，已经做成了衣裳，这会儿穿上，虽不及那些高位的主儿们精巧，却也是体体面面，有模有样了。
收拾完了就上养心殿围房去，路上颐行和银朱说笑，“这一天天闲着，就等夜里翻牌子点卯，难怪秀女们都想晋位当主子呢。”
银朱说：“各有各的忙处，主儿们也不是吃干饭的，翻牌子，那是天大的事儿。”
不过今儿进养心殿，可再不能听满福的胡乱指派了。昨儿打正殿前过，害得颐行提心吊胆了好半天，唯恐皇上一拍筷子说来呀，给朕赏颐答应一顿好板子。
幸而皇上的心胸还是开阔的，或许因为小时候那么丢脸的事儿都被她撞破过，遇上用膳罢了，也没什么了不得。反正今天她学聪明了，跟着四面八方汇聚的主儿们一同从东边夹道进后院。常在以上位分的进东边围房，她则和剩下二十来个答应一起，移进了西边围房里。
等待的时候，大家都提心吊胆，不知道牌子会翻到谁头上。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既期待又带着恐惧，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好些事儿都想不起来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宫来。
敬事房的徐飒顶着银盘去了，伺候了多年差事，练出了惯用的好本事，一手扶着盘子边缘，一手轻快地甩动起来，顺着东边廊庑往南，晋了养心殿前殿。
“你们猜猜，今儿是谁？”
小答应们不像东围房里那些主儿们沉得住气，因知道自己位分低微，皇上大抵是不会留意她们的，所以每天过来，都存着一份赶集般凑热闹的心。
有人说：“一定是裕贵妃，她的位分最高，又代管着六宫事，皇上也得让她几分面子。”
也有人说：“九成是吉贵人，这些娘娘们里头，就数吉贵人长得最好看。”
说起好看，那可是一人一个看法儿了，于是吱吱喳喳争执起来，有的说婉贵人长得秀致，有的说康嫔长得端庄，还有人说贵人长得江南水乡……虽然颐行也不明白，所谓的江南水乡究竟是什么长相，琢磨了半天，觉得大概是因为贵人眼睛里头老是雾气蒙蒙的吧。北方的姑娘们认识里，江南老下雨，老起雾，因此贵人那双略显委屈相的眼睛，就成了大家口中的江南水乡。
“要说好看，咱们里头有一位，怎么没人提起？”忽然有人说，只一瞬，二十来双眼睛便一齐望向了颐行。
颐行有点慌，直愣愣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打转，心说什么意思？这是一致认定她漂亮？
要说漂亮，臭美的老姑奶奶一直觉得自己还成，可堪一看。当初家里老太太常戴着老花镜，捧着她的脸检查，这么多年愣是没有发现一颗痣，一粒斑，肉皮儿好占优势，真是没办法。
当然也有人拈酸，捏着不高不矮的嗓子揶揄：“扑个蝴蝶都能晋位的人，能不好看吗！”
于是大家窃窃私议起来，大有瞧不上以这种手段勾引圣心的人。
颐行呢，不小心眼儿，反正那事儿确实是她谋划的，让人说三道四也是应该。因此她老神在在，光顾着她们说她漂亮了，那些不动听的话，完全可以过耳不入。
“敬事房的回来了！”忽然有人低呼一声。
大伙儿往东南方看，徐飒领着他的徒弟打廊庑上过来，先到东边围房喊了声“叫去”。这嗓门儿大家都能听见，因此当他再来西围房时，已经没有人再存着期待了。
众人意兴阑珊站起身，预备回各自的住处，颐行庆幸一天又无惊无险度过了，离座带上银朱，准备打道回府。
可就在这时，门上来了御前太监柿子，冲屋里大声传话，说：“颐答应昨儿御前失仪，皇上圣心不悦，特下口谕，命颐答应留下听训斥……颐主儿，谢恩吧！”
大家面面相觑，颐行也是一头雾水，昨儿御前失仪，想来就是她莽撞从前殿往西墙根儿闯的事儿。可听训就听训了，又不是什么好事，怎么还要谢恩呢。
无论如何，皇上骂你也是恩赏，认准这点准没错。于是颐行膝头子一软跪了下来，趴在地上说：“奴才叩谢皇上隆恩。”
看吧，老姑奶奶仗着辈分儿高晋了位，皇上八成还是不待见她。这才晋封第二天就挨了训斥，所以凭借那些狐媚子功夫上位有什么用，尚家倒了就是倒了，姑奶奶们到了这一辈里，气数也该尽了。
身旁的绣花鞋一双双走过，步伐带着欢快和轻俏，人人似乎都乐见这样的结果。颐行叹了口气，只觉前路坎坷，万岁爷脾性不可捉摸。
不过她聪明过人，老话说天威难测，一忽儿辰光里，她就推演出了其中诀窍──皇上喜欢会撒娇，矫情又做作的女孩儿。
难怪大侄女当上皇后还是照样被废了，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知愿这孩子性子耿，不会讨巧。当初她在家时，和她阿玛闹别扭都能十天不说话，皇帝算老几，她照样不搭理。
因此哪里亏空了，哪里就得补足，老姑奶奶灵敏地发现，自己得从侄女的遭遇上吸取教训，一定得把功夫做好做足。就像上回似的，她那句“您会常来考我功课吗”，皇帝显然是受用的。看来天底下男人都一个鬼德行，有才有德有骨气的只配得到欣赏，无才无德满身媚骨的，他们才会无条件喜欢。
反正想明白了，一切就好办了，颐行定了定神，准备请小太监传句话，就说自己想亲自向万岁爷磕头忏悔，请万岁爷给个机会。
不料想什么来什么，柿子抱着拂尘，和颜悦色说：“小主儿请起吧，请上前头暖阁里，听万岁爷御口亲训。”
啊，还有这种好事儿呢？颐行忽然觉得，小时候那点过节不至于那么不堪回首，起码皇帝连骂她都要亲自骂，她得到了面圣的机会，这不正是后宫所有嫔妃梦寐以求的吗？
她很快站了起来，给忧心忡忡的银朱递了个安慰的眼神，转身对柿子道：“多谢公公。我准备好了，这就挨骂去吧。”
柿子笑了，“主儿真是心宽呐，旁人听说要挨训，早吓得抖作一团了，还是您有大将之风，见过大世面。”边说边向外比手，“颐主儿，万岁爷就在前头呢，请小主跟奴才来吧。”

第40章 (你是不是想侍寝？）
天已经暗下来了，养心殿前的滴水下，每一丈就挂有一盏宫灯。那宫灯和六宫常用的灯笼不一样，是结结实实以羊角炮制成的，灯罩上灯前晕染了淡淡的水色，因此烛火照耀下来，地面便水波粼粼，别有妙趣。
颐行跟在柿子身后，踏着轻漾的灯火登上了前殿廊庑，那一重又一重的抱柱，把巨大的天幕分割开，让人恍惚回到江南时候，家里唱堂会戏台跟着戏目换景儿，人在其中走着，从一段人生，走进了另一段人生里。
门前管事的正在分派小太监轮班值夜，见她来，脸上带着些微的一点笑意，就那么和煦地望着她。待人到了跟前，扫袖打了一千儿，“给颐主请安。”
颐行才晋位，对御前的人不熟，倒是自己老姑奶奶的大名传遍了六宫，这养心殿里没有一个不认得她的。
她叫了声谙达，“您别多礼，快请起吧。”
管事太监站起身来，卷着马蹄袖道：“奴才怀恩，当着养心殿的总管事由，小主往后有什么事儿要经御前，只管吩咐奴才。”
颐行忙道了谢，“那往后少不得麻烦谙达……”边说边瞄了殿内一眼，“皇上宣我训话呢，您瞧Z老人家，这会儿震怒么？”
怀恩轻笑了笑，“天威凛凛，奴才不敢妄揣圣意。不过小主儿也别怕，万岁爷念着尚家祖辈上的功绩，不会过于为难小主。您只要说话儿软和些，脸上笑容多些，万岁爷瞧着心情好了，那些事儿不过小事儿，也不忍苛责小主。”
有他这句话，颐行的心放下了一大半，暗里悄悄感叹，果然自己刚才的思路没错，只要后头不跑偏，一步步稳扎稳打，至少今晚是可以糊弄过去的。便向怀恩颔首致意，复回头瞧了银朱一眼，让她安心在门外等她，这才直起了腰杆儿，提袍子迈进养心殿门槛。
皇帝在东暖阁里，东暖阁门前垂挂着纨绮做成的门板夹帘，上头用金银丝线绣双龙，透过细密的针脚，隐约能看见暖阁里头光景。
里间站班的宫女见人到了门前，掀起堂帘子请她进去。皇上就在不远处了，颐行想起这个，心里头还是打了个哆嗦。
皇帝嘛，论头衔就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虽说连带万寿宴上，她已经正经见过圣驾三回了，可这三回都是蜻蜓点水般的际遇，她到这会儿还是摸不清皇帝的路数，不知他是否还像小时候似的，不擅辩驳且容易脸红。
既到了这里了，不容她退缩，颐行吸了口气，终于抬脚迈进了门槛。
很奇怪，说是暖阁，屋子里头却比外头还要凉爽得多。进门触目所及就是一排铜镀金珐琅五蝠风扇，那扇叶缓缓旋转着，把外头的暑气扇得消散了，果然皇帝是天下第一会享受的人啊！
想当初，尚家没败落的时候，也曾有过这么漂亮的风扇，只是后来后海那片的宅子被抄了，好些稀罕玩意儿没了踪迹，宫里再见，就像前世今生似的。
她看那风扇，看得有点出神，好像忘了此来是干什么来了。皇帝对她那种不上心的态度感到不快，于是用力清了清嗓子，把她的魂儿拽了回来。
颐行忽然一惊，才想起那位大人物在这屋里等着骂她呢，也没看清皇帝在哪里，慌忙跪了下来，扒着砖缝说：“奴才尚氏，恭聆万岁圣训。”
皇帝的凉靴，从分割次间和梢间的屏风后迈了出来，走到她面前，那股子气还没消，寒声道：“颐答应，看来你进宫几个月，规矩学得并不好，可要朕派遣两位精奇嬷嬷上储秀宫去，好好教你御前的进退规矩？”
一说精奇嬷嬷，颐行的头皮直发麻，上回收拾银朱，就是精奇嬷嬷们一手经办的。
宫里头不像外面，女眷多，约束女眷的老宫人也多。譬如宫女们犯了事，通常太监是不插手的，一应都由精奇嬷嬷承办。这群老货心硬手黑，奉命办事，但凡有她们瞧不上的，就算你是一宫主位，也照样不留情面地训斥你。
好在皇上并没有直接下令，看来还是以威吓为主。颐行知道有回旋的余地，便楚楚可怜又磕了一头，说：“回万岁爷，奴才跟前的人，以前就是管教化的。怪奴才仗着脸儿熟一向不听她的，有了万岁爷今儿的训诫，奴才回去一定好好习学，再不让您为奴才操心了。”
这话说得很好，很会套近乎，什么为她操心，真是见缝插针地给自己脸上贴金。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略沉默了片刻，还是松了口，“别跪着了，起来回话。”
颐行应个是，拿捏着身段，娇柔地站了起来。
那些以博人怜爱见长们的美人儿们，连站立的姿势都有讲究，颐行依葫芦画瓢，手里绞着帕子，就那么柔若无骨地偏身站着，站出了一副腼腆又胆怯的样子。
皇帝起先没留意她，负手道：“宫里不像尚府，你在府里散养惯了，那是早前的事儿。如今进了宫，就要讲宫里的规矩，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去的地方不去。就像昨日，你进养心殿围房，不知道路径应当怎么走吗？就这么横冲直撞打殿前过，这是碰上朕正在用膳，要是逢着哪个内务大臣进来奏事，见了你这模样，心里怎么想？”
越说越上火，旧怨也涌了上来。平时人前要装大度，以显人君之风，今天好容易边上没人，果然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慢慢仰起了脸，一本正经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空长到这么大，可见道理是半分也不懂。不过朕今日不罚你，不为旁的，是念在你晋位不久，还不懂得御前规矩的份儿上。人嘛，总有走神不便的时候，万事上纲上线，那就活得没趣致了。像今儿，朕要训斥你，并没有当着人面，把御前站班儿的都遣了出去，总算是成全你的脸面了吧？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凡事要懂得进退，但若是经朕亲口训诫仍旧屡教不改，那就怪不得朕了，能晋你做答应，自然也能降你做回宫女……你怎么了？”
正说在兴头上，忽然加了最后那一句，听上去好像气势大减。但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歪着脑袋，拧着身子，摆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姿势来。
颐行在咬牙坚持着，为了让皇上看见她的娟秀妩媚，也算卯足了劲儿。
不光姿势要漂亮，连声口也得和往常不一样，一定要把御花园里的失误，硬生生扭成姑娘扑蝶不胜体力。至少让皇上知道，她和小时候不一样了，终于长成了诗情画意的曼妙佳人。
“奴才省得，皇上的意思是人让我一尺，我让人一丈。”她眨了眨眼睛说，“昨儿乱闯一气，确实是奴才莽撞了，今儿来得早些，奴才已经摸清了往后院去的路，再也不像昨儿那样了。其实……皇上的话，其中隐喻，奴才心里都明白。”
皇帝一怔，自己含沙射影了一通，在痛快抒发完之后，又指望她没有听懂，这事儿该翻篇就翻篇了。可她忽然冒出一句心里都明白，可见所谓小时候的事儿全忘了，是明目张胆御前糊弄。
皇帝有点生气，虽然十年前的旧事，不提也罢，可她印象分明那么深刻，没准儿到现在还在背后笑话他。
十年前的尴尬，一瞬又充斥了皇帝的内心，她面儿上万岁主子，心里又是怎么想他？她肚子里那么多弯弯绕，还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件事终究有个了结的时候，横竖话赶话都说到这里了，再说得透彻些，解开心里的结，以后就再也不必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了。
皇帝转过身来直面她，“你明白什么，今儿说个清楚。”
颐行心道你比我还介怀呢，其实遮掩过去多好，只当是少不更事时候的趣事不就好了。
结果人家偏不，远兜远转还是停留在这件事上。这是个坏疽啊，要是不挑破，压出脓血来，这主儿往后恐怕还得阴阳怪气个不断。自己这回面圣呢，是抱着处好关系的宗旨，也许推心置腹一番，把话都说开了，顺便表明自己的心意，那皇上往后就可以心无芥蒂地给她晋位分了吧！
于是颐行扭捏了一下，操着娇滴滴的声口说：“就是那事儿……小时候您不是上我们家来玩儿吗，奴才那回不留神撞上您……奴才真不是成心的，那会儿才五六岁光景，什么都不懂，本来是好心提点您一回，没想到我错了，那事儿不能当着众人面说，我应该私底下告诉您才对。”
皇帝的脸黑了，看吧，明明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还敢谎称忘了！
颐行有点怕，怯怯瞧了他一眼，本来还觉得他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没想到他此刻的表情就和当年一样，忿怒里透出心虚，心虚里又透出委屈来。
她那只捏着帕子的手忙摆了摆，“您别……别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您听我说，早前我兴许还偷着笑话您，现在可全然没有了。我晋了位，是您的答应了，我笑话我自己，也不能笑话您不是。”说罢又抛出了袅袅的眼波，细声细气说，“您别忌讳奴才，奴才对您可是实心一片的呢。往后您是奴才的天，奴才这一辈子都指着您，您要是因这件事和奴才离了心，那奴才往后在宫里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她说完了，也不知真假，抬起手绢掖了掖眼睛，仿佛真情实感的表达。
皇帝一方面感到自尊受挫，一方面又对她那些话，产生了一丝眩晕的感觉。
她能有那么单纯的心思吗？小时候不是有意使坏，当着众人的面让他出丑？奇怪得很，他原本是找她来训斥两句，顺便派遣两个精奇过去，名义上教她规矩，实则辅助她的，结果被她东拉西扯了一通，这件事好像就此搁浅了。
其实要看出她的内心，把她对夏太医的态度拿来对比就成了，一个语调真挚，一个矫揉造作。她是把皇帝当成衣食父母了，只有夏太医才值得她交心，就连许诺给人贿赂，也说得感人肺腑。
皇帝有些气闷，调开了视线，“你太小瞧朕了，朕心里装着江山天下，没有地方容纳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
颐行听罢，莲步轻移了两下，捧心说：“您的胸怀宽广，装不下鸡零狗碎的事儿，那装下一个我，能行吧？”
又来了，简直是赤裸裸的邀自荐枕席！皇帝牙酸不已，颐行自己也熬出了一脑门子汗。
她本以为就是一个示好的态度罢了，谁知道说出来这么令人难堪。后来心也不捧了，一手忙不迭地擦汗，擦得多了，皇帝不禁侧目，“你流那么多汗，是心虚还是肾虚啊？”
颐行还能说什么，难道说自己把自己生生尴尬出了一身热汗吗？看皇帝的样子，也许有些动容了，果然还是老法子最管用，御花园里得逞一次，养心殿就不能得逞第二次？
“奴才何至于心虚？就是……”她浮夸地叹息，把手挪到了太阳穴上，“天儿热，中了暑气的缘故，奴才头疼。”
皇帝出于习惯，差点伸出手来给她把脉，还好他忍住了，只道：“明儿宣个太医瞧瞧。”
说起太医，颐行就想起了她的贵人，正愁往后相见机会不多，既然皇上提起，那就顺水推舟了吧！
“奴才在宫里，只认得夏太医。求万岁爷赏奴才个恩典，以后就让夏太医替奴才诊治吧！”
皇帝心道好啊，果然要现原形了，当着正经男人的面，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他哂笑了一声，“你倒识货，瞧准了朕的御用太医。朕这几日正好奇呢，夏清川这人孤高得很，一向不肯结交宫女，你是怎么攀上他这条线，鼓动得他到朕跟前来说情的？”
颐行忽然有种被戳穿的感觉，又不能说夏太医老是偷摸去安乐堂给人诊治，自己是机缘巧合认识他的，那么只好现编一个说法应付过去，于是边计较边道：“有……一回奴才当值，上北五所办事，中途忽然心慌气短蹲坐在夹道边上，那时夏太医正好经过，顺道替奴才诊治了一回，奴才这就结交了夏太医。后来又因几次找他治伤，渐渐熟络起来，他在得知我的出身后，很为我屈才，就是……他说以奴才的资质，不该被埋没在尚仪局，应该有更大的出息，所以才上御前举荐我来着。”
皇帝听得直想冷笑，“夏太医真这么说的？”
“当然。”颐行理直气壮坚持，“要不我们非亲非故的，他为什么在皇上跟前提起我？”
果然女人善于睁着眼睛说瞎话，夏太医究竟遭遇了什么，他能不知道吗？
算了，和她计较这些没意思，眼下还有更要紧的话要叮嘱她，便道：“你如今是后宫的人了，办事说话要有分寸，这点想必不用朕来告诫你。夏太医是老实人，一辈子正派，你召他看诊请脉没什么，但要谨记自己的身份，不可有半点逾越，记住了？”
那是当然，她暗中惦记夏太医的事儿，必定是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可就算晋了位，向往一下美好的感情，也不是不可以嘛。
不过夏太医在皇上眼里竟是个老实人啊，颐行嘴上应是，眼睛不由自主朝皇帝望了过去。
说句实在话，夏太医和皇上真像，从身形到嗓音，无一处不透出似曾相识之感。可要说他们之间必然有什么关联，这却不好说，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一个穿金龙，一个穿鹌鹑。可是若撇开地位的参差……
颐行定眼瞧着，开始设想皇帝蒙起下半张脸的样子，再把这常服换成八品补服……真是叫人吓一跳，若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质疑的。
皇帝却因她的琢磨打量，感到了些许的不安。
他下意识偏过身去，只拿侧脸对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愠怒，沉声说：“你做什么看着朕？从小就是这样，如今长大了又是这样！朕有那么好看，值得你不错眼珠瞧朕？”
颐行忽地回过神来，暗想自己真是糊涂了，八成是见的男人太少，才会把夏太医和皇帝放在一起比较。
她讪讪收回了视线，飘飘忽忽地，看向了前殿屋顶的藻井，绞着手卷扭了扭身子：“万岁爷真说着啦，奴才瞧您，可不就是因为您好看嘛。”一面说，一面又暗递了一回秋波。
皇帝只觉脸上寒毛都竖起来，她这副模样简直像中了邪，明明和夏太医相处时不是这样的。
唯一可解释，是她正在使尽浑身解数勾引他。那扭捏的表情，谄媚的话，无一不在叫嚣着“快看重我，快给我晋位”。可她手段不高超，就像那天御花园里闪亮登场一样，处处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造作来。
皇帝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单刀直入的准备，“不必兜圈子了，实话说了吧，你是不是想侍寝？”
颐行五雷轰顶，忽然噤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

第41章 (今晚过后，您能赏我一个浴）
颐行结结巴巴，“我……我……我……”
爷们儿脸皮厚，可真敢问啊。这也是对她数度语言摧残的反抗，因此耍起了横──“既然你这么执着，朕就成全了你”。
可颐行审视了一回自己的内心，她除了想邀宠，真没有侍寝的意思。
当然成为了天子后宫，最首要的就是开枝散叶嘛，这些她都知道，也不是没有准备。然而真到了这裉节儿上，她忽然觉得不大合适了，自己虽比他小了六岁，可辈分儿大着呢，这小小子儿想临幸她，真不怕有违人伦啊。
她无措地擦掉了鼻尖上的热汗，艰难地看了他一眼道：“万岁爷宣奴才来，不是为了训诫吗。好好的，中途换成了侍寝，那传出去多不好听，奴才丢不起这个人。”
皇帝听了只想仰天大笑。侍寝是后宫嫔妃唯一孜孜追求的东西，她今儿要是上了龙床，明儿别人瞧她的眼光就不一样。她果然还是个四六不懂的小丫头子，这会儿没有顺杆爬，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你的意思是不想侍寝？既然晋了位，哪有不侍寝的道理？让你空占个位分，让内务府养活一个闲人？”
皇帝嘴上毕竟还是得占上风的，就算他自己也没想明白，没准备好，但让她懂得该尽的义务，也是必须的。
颐行呢，有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好像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推脱的道理了。皇帝罔顾礼法只想实行权力，当然不是不可以。自己走到这份儿上，一切都得向前看，得冲着捞人脚踏实地地奋斗。
反正早晚有这一遭儿，颐行甩了甩头发，意外地没甩动起大辫子来，心里一阵空虚。空虚过后便鼓足了劲儿，四下看了看道：“要不奴才找个地儿先沐浴？”顺带便地，提了提自己寝宫环境的艰苦，“奴才那住处，连个沐浴的桶都没有，原想着不会被主子翻牌子的，所以也顾不上擦洗。这会儿……”她刻意地撑起两臂，来回扯动了一下背后衣裳，“这会儿身上全是汗来着。奴才这就找怀恩总管去，让他给奴才现预备起来，皇上等我一会儿。”
她说话要走，皇帝心头倒一惊，心道她不会当真了吧？今晚上就打算霸王硬上弓？那她先头那股子推三阻四的做派全是假的？是为了引他较劲，才刻意这么说的？
“等等……”皇帝心头有些不悦，“你这么邋遢，就上围房等翻牌子？这是对朕的不恭。”
颐行说：“奴才不是有意不恭，实在是我宫里头没有浴桶，没有胰子，没有热水……什么也没有，这才有负圣恩的。今晚过后，您能赏我一个浴桶吗？往后我再上围房里来，一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以备万岁垂青。”
真是……好出息啊！侍一回寝，就想要一个浴桶，那等她爬上皇贵妃位，宫里的东西该装不下了。
但答应位分低，所用的份例委实有限，她是锦衣玉食作养出来的，这些必备的东西都没有，更别提擦身的香粉了，难怪她站在地心直流汗，皇帝看着她，看出了一副造作包裹下的可怜相。
“来人！”他唤了一声。
门外的怀恩立刻虾着腰，迈进了次间，“听万岁爷示下。”
皇帝蹙着眉，拿手随意一指那个愣头愣脑的人，“下令内务府，给猗兰馆送全套的浴具，另给她置办两身夏衣。”
怀恩道“”，立刻却行退出次间，上外头传令去了。
颐行却很意外，没想到还没侍寝，浴桶就有着落了，不光洗漱不用发愁，还另赏了两套衣裳。她忽然感动得鼻子发酸，暗道小时候不打不相识，原来皇上并不是那么睚眦必报的人啊。
“您还打听过奴才住在哪儿……”她感恩不已，“储秀宫里头好几处屋子呢，您怎么知道我住在猗兰馆？”
皇帝怔了下，发现这事儿弄得不好要穿帮。
他上回去瞧她，是以夏太医的身份，脑子里存着的见闻也都是夏太医的，怎么这么不小心，脱口就说出来了呢。
现在只好尽力补救了，皇帝东拉西扯起来，“是贵妃昨儿来回事，说起懋嫔把你安置在猗兰馆，朕听过就记下了。今儿侍寝……还是算了吧，改日……等你把自己刷洗干净再说，别弄脏了朕的龙床。”
说真的，到头来临阵退缩的是他。
明明帝王临幸后宫，是最简单不过的，不需要太多的感情，吹了灯唯剩男人女人那点事，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瞬间欢愉和传宗接代罢了。可不知为什么，面对她时他却做不出那些事来了，究竟是因为小时候受到了她的惊吓，还是果真看重所谓的辈分，他也说不清楚。
瞧瞧她，十六岁的女孩子，鲜活得像花一样。虽然为晋位动了很多心思，但他并不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好，比如刚才那些酸倒了牙的话和动作，都是她有心机的表现。她有心机不要紧，只要自己比她更能掌控大局，更能掌控她就行了。然而临幸的事儿，他觉得还是再缓一缓为妙，不为旁的，只为他现在也不敢确定，究竟坦诚相见后，自己能不能做到雄风不倒。
颐行这厢呢，却很不欣赏皇帝那种自负的态度。说不侍寝就不侍寝，反正也正是她巴望的，但说她会弄脏了龙床，这话可真不招人待见。
他还是小肚鸡肠的，虽然大是大非上公正，细微之处却无不想方设法捞回本儿来。
小心翼翼觑了他一眼，颐行想起老皇爷赐宴过后，她在无人之处又撞见了他，那时他气涌如山冲她指点，“你给我等着”，那调门之高，到现在还言犹在耳。
只是她一觑他，皇帝就敏锐地察觉了，压着嗓子说：“怎么？朕不叫你侍寝，你不痛快了？”
颐行说没有，“明儿我一定收拾干净再来。那万岁爷，您明儿翻我牌子吗？”
这是来催命了？皇帝心想，朕高兴翻就翻，不高兴翻就不翻，你管我！口中却道：“朕近来机务如山，翻不翻你，得看明日有没有机要大臣递膳牌。”说罢回头看她，“朕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妃嫔呢，打听自己什么时候侍寝，你不知道害臊吗？”
颐行红了脸，说知道啊，“那不是为了在您跟前挣脸吗。况且我不是嫔妃，我是答应，答应一般都关心自己的前程，等我当了嫔妃，自然自矜身份，再也不和您计较这种事儿了。”
一句话，引发了两种感想，颐行的意思是快让我登高吧，往后我就不来烦您啦。皇帝的想法却不一样，她懂得自矜身份了，必不会那么粘人，也学得贵妃似的四平八稳，那就太无趣了。
所以得慢慢提拔，有理有据地提拔。皇帝偏过脸，微微冲她笑了笑，“想升嫔、升妃，端看你的本事。朕也不瞒你，如今后宫四妃六嫔都没满员，只要你有出息，封赏一个你，不过是朕一句话的事儿。”
这么大块烙饼扔在眼前，立刻激发出了颐行满身的斗志，她一昂脖子，说是，“后宫之大，总有奴才出头冒尖的时候，您就瞧着我吧，奴才往后一定矜矜业业，为主子马首是瞻。”
这哪是床上挣功名的态度，分明要把后宫当战场。
很好，皇帝很称意，后宫无后，这宫闱乱了两年了，贵妃能力不足，纵得储秀宫敢出那样的幺蛾子，再不整治，难成个体统。前皇后如今是过她想过的好日子去了，撂下的这烂摊子，她尚家人不来收拾，谁来收拾？
皇帝破天荒地，像对臣工委以重任似的，在颐行肩上拍了拍，“愿你说到做到，朕就看着你，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颐行拱了拱手，道是，“时候不早了，既然奴才不必侍寝，那就回去了，免得懋嫔娘娘跟前宫女巴巴守在门前，也怪可怜的。”
皇帝说好，“宫门下了钥，叫个人送你回去。”
一场谈话，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了。颐行领了旨意从东暖阁退出来，刚到殿门上，怀恩便笑着上来作了一揖，说：“颐主儿不用传旁人，各道宫门上当值的都认识奴才，奴才送您回储秀宫，也免得下头小子们请牌子多费手脚。”
有御前总管护送，那是多大的面子啊，颐行忙嗳了声道：“多谢谙达了。”
怀恩呵了呵腰，转头上一旁提灯笼去了。
银朱到这时候才敢说话，细声道：“主儿，吓着奴才了。您在里头这半天，奴才真怕皇上治您的罪。”
颐行说哪儿能呢，一面回头瞧了一眼，凑在银朱耳边说：“皇上和我相谈甚欢，就差没拜把子结兄弟了。”
说到这儿，刚才被他拍打的肩头还留着沉甸甸的份量呢，她如今不由得怀疑夏太医的话了，他说懋嫔假孕的事儿没告知皇上，可刚才看那主儿的意思，分明知道其中蹊跷啊。只是没点破，想必也觉得说穿了磕碜，就等着她给他打小鬼儿了，所以才有不负朕所望这类激励的话。
银朱呆呆啊了声，“这怎么……还拜把子呢……”
颐行嗤地一笑，见怀恩挑着羊角灯来了，也不便再说什么，和银朱互相搀扶着，走下了养心殿台阶。
“小主随奴才来……”怀恩趋身引路，复又吩咐银朱，“给主儿看着点脚下。”
银朱应了声”“，搀着颐行迈过了遵义门的门槛。
打西一长街往北，夹道又深又长，白天往来的宫人很多，到了夜里两头截断了，夹道中一片寂静，只有一盏幽幽的宫灯悬浮着，照出一丈之内的光景。
怀恩有心和老姑奶奶攀谈，和声说：“小主儿好福气，万岁爷亲自下令赏赐，这还是头一遭儿呢。奴才已经命人给内务府传了话，明儿一早东西就送到。”
颐行含笑说：“谢万岁隆恩了，我不过厚着脸皮一说，没曾想Z老人家果真赏我，于我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啊。”
“可不么，终究是瞧着往日的情分。”怀恩口中说出来，仿佛他们彼此间有多深的交情似的，见颐行迟疑，他又是一笑，“小主别怀疑，好赖的，总是小时候就结交，和宫里其他主儿不一样。您八成是不记得奴才了，其实老皇爷二回巡幸江南，奴才给主子爷随扈，所以您和主子爷之间的过往，奴才些许知道一些。”
颐行怔愣了下，愣完了赧然道：“说出来怪没脸的，唉，不提了。”
怀恩笑道：“那有什么的，那年您不过五六岁，小孩儿家家明白什么，万岁爷也不能认真和您计较。”
颐行却讪讪的，“您在外头，不知听没听见他挤兑我，他嫌我没洗刷干净，弄脏了他的龙床。”
怀恩却有另一番解答。
“小主才晋位，想必还不知道养心殿的规矩。主子平时住在后殿，后殿东梢间是皇后主子的体顺堂，西稍间是嫔妃侍寝过夜的燕喜堂。寻常时候，主儿们被翻了牌子，就在燕喜堂里等万岁爷驾临，进幸之后万岁爷不留宿，仍旧回自己的寝室。您想想，才刚万岁爷说了，怕您弄脏了他的龙床，这叫什么？已然认了让您上他的龙床了，那还得了么！”怀恩回身望了眼，作奴才的就是有这样敏锐的嗅觉，越瞧老姑奶奶越有椒房专宠的长相，便笑道，“小主福泽深厚着呢，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万岁爷垂治天下，人也深稳内秀，侍奉这样的主子，不能光听他字面儿上的意思，得往深了琢磨。”
颐行听得糊里糊涂，并不觉得皇帝有那样的深意，他只是为了呲打她，随意那么一说罢了。
银朱却是一万个听信的，呜了一声道：“主子，您升发的好日子就在前头啦。”
当然那好日子得靠自己挣，皇上对她委以了重任，听他那话头儿，恐怕不立功，他还不肯交代自己呢。
说话儿到了成和右门，怀恩上前敲门，里头人问了声谁，他压声说：“是我。”只那一嗓子，就是通关文书。
站班的太监听了，忙拔下门栓打开了小角门。过了这道门禁，下一道是螽斯门，仍旧只需一句”是我“，那么森严的宫禁，说开也就开了。
颐行跟着怀恩走在西二长街上，其实她一直对夏太医夜间穿行紫禁城的能耐存疑，却又不好求证，犹豫了下才向怀恩打探：“门上禁卫森严，要是夜里有什么事儿，真是寸步难行吧？”
怀恩脑瓜子一转，就知道她在琢磨夏太医了。这话可不能凑嘴应声儿，得仔细掂量着来，便道：“寻常宫人自然是寸步难行，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像主子有令，调遣个谁啊，或是哪宫的主儿忽然抱恙，差遣宫人一道道宫门传话，也是可以暂时开启的。”
横竖就是有办法。在一个地方活得久了，多少能钻点空子，怀恩只差没有明说，从螽斯门夹道一直往西过寿安门，前头就到金水河畔。那地方直往北通安乐堂，夏太医要是走这条道儿，可说是一路顺畅。
颐行心里也自是明白了，再没有接着追问。
前头就到长康右门了，怀恩引着她们进了夹道，敲响储秀宫门的时候，门内小太监絮絮叨叨抱怨：“又给打发回来了，早知道这么着，何苦上围房候着……”
结果一开门，看见的是怀恩的脸，那灯笼光照着青白的面皮，直把小太监吓得蹦起来，“大……大总管……”
怀恩嘴角噙着阴冷的笑，因储秀宫奴才对老姑奶奶不敬怒火大盛，“好小子，你当的好差，今儿不赏你个窝心脚，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说罢一脚丫子踹了过去，守门的太监不敢让，顺势一滚，脑袋磕着条凳的凳腿，磕托一声响。
边上另一个吓呆了，谁能想到小小的答应，是御前大总管亲自送回来的，忙不迭上前打圆场，说：“他是个没寿元的混账行子，犯糊涂犯到您跟前来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和他计较，小的这儿替他给您赔不是了。”
怀恩哼了一声，“你们冒犯的是我？冒犯的是颐主！发昏当不得死的狗东西，主儿抬脚比你们头还高，你们倒猖狂。再有下回，仔细熨平了你们！”
两个守门太监被训得孙子一般，紫禁城里自有一套上对下的章程。
这当口上颐行朝正殿望过去，见门里有人迈了出来，想必察觉宫门上动静了，仔细一分辨，来的是怀恩，忙避祸似的，重新缩回了殿里。
怀恩终于训斥完了，这才垂袖对颐行道：“主儿受委屈，奴才替您教训他们。时候不早了，主儿快回去安置吧，奴才告退了。”
颐行颔首，冲他还了个礼，见他挑着灯笼原路返回了，这才和银朱相携走进了前院。
怀恩闹了这一通，各殿里应该都已经知情了，这回倒消停，正殿上没了阴阳怪气出来揶揄的人，她们顺顺溜溜返回了猗兰馆。
看家的含珍迎了出来，把人接进门后压声说：“您到这会子才回来，奴才忧心得不知怎么才好。先头上永常在那儿打听，没听说今儿有人被翻了牌子……皇上留您做什么？别不是因为前儿走错了道儿，训斥您吧？”
颐行咂了下嘴，“真让你说着啦。”
含珍吃了一惊，又呼天爷，“您倒是全须全尾儿回来了，瞧您这模样，想必万岁爷还是容情了。”
颐行笑了笑，“岂止是容情，要不是我今儿没洗澡，可就留下侍寝啦。明儿内务府给咱们送浴桶来，这可是咱们屋的大件儿，往后不愁没处洗澡喽。”
颐行没心没肺，对于此行的收获十分满意，上各处转一圈，琢磨浴桶该放在哪儿去了。
留下含珍和银朱面面相觑，心道听训斥听得差点儿侍寝，万岁爷对老姑奶奶，别不是觊觎已久了吧！

第42章 (万岁爷操碎了心。）
——
紫禁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各人占着四四方方一块地方，天亮了睁眼，天黑了睡觉，不过仔细计较着时辰，守着那一点似是而非的荣宠，过着各自平淡的日子罢了。
今儿天不好，醒来的时候半边天幕乌云滚滚。懋嫔倚着她的双喜引枕，朦朦胧胧朝外看了一眼，轰隆隆──隐约有闷雷传来，滚地的动静，震得殿顶都有回响。
懋嫔撑身坐了起来，自打腊月里遇喜后，就再也不必早起请安了。习惯了胡天胡地地睡，如今不到辰时，断然是起不来。
还是有孕了好啊，她慢吞吞扯了扯扭曲的衣襟，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宫里什么都好，就一宗不好，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原本皇后在时，她们这些嫔妃每日要上钟粹宫见礼问安，好容易熬到皇后被废，这后宫除了太后和皇上就没有旁的主子了吧，结果又抬举出个贵妃来，人五人六地，也敢坐在正位上，等着她们过去串门。
独自高居上首，看着下头一伙花花绿绿精心打扮的女人们向自己俯首称臣，应当是很愉快的一件事儿吧，难怪个个都要往高位上爬。裕贵妃的优势在于资历深，可惜就可惜在没养住大阿哥，要不然这会儿，不论皇上喜不喜欢，太后八成是要赏她个皇后当当的。
幸而自己遇了喜，好日子就在前头。
懋嫔轻轻吁了口气，伸手扯过那物件，扣在了肚子上。
多不容易的，隔一段时候就得比着大小做新的，如今天儿越来越热，腰上平白裹着一圈，真热得起疹子。好在用不了多久了，再过三个月，就可不必做戏了。
闭着眼睛缠好了肚子，床前的烟罗帘子一重重打了起来。如意站在脚踏前，操着欢愉的声口道了声“主儿吉祥”，一面搀她下床洗漱梳妆。
懋嫔腾挪着身子道：“今儿天色不好，回头上宫值传英太医来请脉。”
毕竟前头三个月断了档，眼看月份越来越大，糊弄不过去了，隔三差五的让太医来请个脉，装也得装得像样。
如意道是，“等主儿用过了吃的，就打发人过去。”
懋嫔没言声，坐在妆台前，凑近了铜镜审视自己的肉皮儿，一面问：“里头那个，今儿进得香不香？”
不必说得多明白，如意就会意了，忙道：“回主儿，进了两个小馒首，一碗粳米粥，一碟子南小菜，奴才瞧进得香。”
懋嫔嗯了声，“吃的上头不能短了，吃得越好，将来小东西越结实。”
这头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了喧闹的人声，懋嫔搁下手里的簪子往前殿看，扬声问：“外头怎么了？”
晴山打外面进来，抚膝到懋嫔跟前回话：“内务府一大早打发人来，送东西进猗兰馆。”
懋嫔一听站了起来，“送东西？什么东西？”
晴山道：“一架木桶，还有些沐浴的用度，并两套衣裳。”
懋嫔有些不悦，回身又坐了下来，拉着脸道：“还当什么好物件呢……那些东西，是皇上赏的？”
晴山说是，“奴才打听了，说是万岁爷亲下的恩典。”
“嗤──”懋嫔讥笑，“不是我说，万岁爷真抠门儿，晋封只给个答应的位分，如今又赏赐个浴桶，打发花子呢……”说完脸上神情又显得有些哀伤起来，自怨自艾地说，“可我遇喜那会儿，也只有内务府例行的赏赉，没有一样是万岁爷亲赐的。”
皇上对待后宫，算得上一碗水端平，都那么既客气又凉薄。即便你怀了他的孩子，他该给的奖励照样给，但来自他本人的关怀并不多，了不得偶尔来瞧你一回，说上两句话，屁股还没坐热，起身就走了。
所以说那个浴桶啊，听着那么好笑，又足以令人眼红哀伤。皇上亲赏，昨儿又命怀恩把人送回来，看来万岁爷对这位老姑奶奶，是真的有些不同啊。
晴山瞧出了她的落寞，转身把次间里服侍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如意替她绾好发，晴山便从首饰匣子里挑出两支点翠发簪，小心翼翼替她簪在了发髻上。
“主儿如今什么也不必想，后宫里头不管谁独得圣宠，也抵不过您肚子里的龙胎。一个浴桶算什么，两件衣裳又算什么，这些东西难道还能入了主儿的眼？主儿您如今什么都不缺，只等小阿哥一落地，后宫那些人，哪个敢不高看您一眼？”
是啊，有了孩子就是最大的保障，男人的恩宠说淡就淡了，只有孩子，是你在后宫生存下去的倚仗。
然而懋嫔又心虚，摸了摸这软绵绵的肚子，里头没有孩子，所幸皇上的关怀不多，才让她有了圆谎的可能。可她也有些怕，唯恐哪里出了差错，毕竟还有三个月呢。原本贵人和永常在早被她训得服服帖帖了，如今来了位老姑奶奶，不知她能不能消停窝在她的绮兰馆里，别出来惹是生非。
可世上事儿，有时候就是那么巧合，她才想罢，那厢殿门上就有宫人通传，说颐答应来给娘娘请安了。
懋嫔原本不想兜搭她的，小小的答应，辈分再高也不过如此。可经历了才刚内务府送浴桶的事儿，懋嫔倒不这么想了，她坐在绣墩上，扭过头说：“让她进来。”
低位嫔妃每日向一宫主位问安是例行的差事，如同她们给贵妃问安，贵妃再向皇太后问安是一样的。
懋嫔站起来，慢慢挪到了南窗前的木炕上。外头雷声阵阵，终于下起雨来，就着昏暗的天色，老姑奶奶带着贴身伺候的含珍从屏风后绕过来，扬起帕子蹲了个安，“娘娘吉祥。”
懋嫔眯起眼睛来打量她的穿戴，果真是内务府送来的好东西啊，白色明绸蓝竹叶的常服袍，拿雪里金遍地锦做了镶滚，既不显得逾制，又显出年轻姑娘桃花样的绝佳气色。
“颐答应是人逢喜事，今儿看着，倒比往常利落了不少。”懋嫔有些拈酸地说，抬了抬手道，“起来吧，本宫可经不得你这份孝心。”边说边示意小宫女端了杌子来让她坐。
颐行自是讨乖得很，低眉顺眼道：“自打上回住进储秀宫，连着好几天想给娘娘请安，娘娘一直叫免，也不知是不是我做得哪里不周全。今儿原以为天色不好，娘娘要歇着呢，没曾想容我进来请安，我自要向娘娘表一表我的心。”一面说，一面瞧了含珍一眼。
含珍领了示下，上前一步，将手里托盘敬献到了懋嫔面前，“娘娘，这是我们主儿连赶了几夜做成的虎纹衣，纱料上的虎纹全是我们主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留着明年端午，给小阿哥祛邪避毒用。”
给有孕在身的人送礼，大抵往肚子上使劲，送这虎纹衣正对路数。
颐行笑着说：“我位分低，手上没什么积攒，就算有积攒，娘娘什么也不缺，拿那些俗物孝敬娘娘，反倒让娘娘笑话。这虎纹衣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娘娘别嫌针脚粗糙，好歹收下。”
懋嫔的视线懒懒移了过来，那双目空一切的眼睛朝托盘上一瞥，旋即便调开了，“多谢你费心。”复给晴山递了个眼色，“收下吧。”
就这样？连展开看一眼都懒？
颐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了悟，看来夏太医的话真没错，懋嫔这肚子八成是假的，否则不可能对孩子的东西如此不上心。就算往常有积怨吧，人家耗费时间特意做成的衣裳，也要说两句窝心的感激话，给还没降世的小娃娃积福。
可是显然，懋嫔对皇上那头的动静更感兴趣。她倚着竹篾引枕道：“听说今儿内务府给你送东西来了？你也是的，既然同住在一个宫里，就是自己人，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和本宫说就是了，何必绕那么大个弯子惊动皇上，倒叫人说起来本宫不照应你，小小的浴桶胰子都不肯赏你似的。”
颐行腼腆地笑了笑，说娘娘误会了，“昨儿我受皇上训斥，皇上见我流了好些汗，问明了答应份例里头没有大浴桶，这才开恩命内务府赏我一个的。我原在御前不得脸，这不是仗着在家时候辈分大么，皇上也让我几分面子。既然娘娘才刚发了话，那我往后遇事儿，就要劳烦娘娘跟前两位姑姑了。”然后在晴山和如意略显鄙夷的微笑里，很快表明了立场，“自然的，我也不能不识趣儿，一味麻烦姑姑们。我既得娘娘照拂，就当为娘娘尽忠，娘娘如今身子沉，不便外出，我是两袖清风，可以到处打探。往后养心殿围房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万岁爷有什么动向，我自比别人更衷心些，一应如实禀报娘娘。”
这么说来，老姑奶奶是愿意投在她帐下，当她的耳报神了？这可真是奇了，果真围房里走了两遭见过世面，知道尺寸长短了？
懋嫔的唇角抿出了一点弧度，“这却不敢当，你不是一向和裕贵妃交好吗，我一个寻常的嫔，怎么能和贵妃娘娘相提并论呢。”
颐行听她这么推让，立刻就把想好的说辞填了上去。
“娘娘说笑了，我虽位分低，却也懂得审时度势。裕贵妃如今摄六宫事，可两年了也没能晋皇后位，往后的事儿，谁也说不好。娘娘则不一样，眼下怀着龙种，将来小阿哥一落地，可还有什么发愁的？我有现成的大树不抱，倒去依附贵妃，大没有必要。如今只求娘娘不嫌我笨，往后时时教导我，就是我的造化了。”
懋嫔听她这番话，大觉得受用起来，即便不和她交心，却也觉得她比贵人、永常在识时务多了。
忽地一阵雷鸣，闪电划过天幕，那忽现的强光，照得屋里瞬间透亮。
颐行悄悄朝梢间瞥了一眼，上回来，那间屋子就一直门扉紧闭着。懋嫔的寝床在次间，里间关得那么严实，照理说是不应当的。也许症结所在就藏于那间屋子里，可惜她没有道理要求打开那门看看。也许再等等，等含珍托付的那个太监带回了消息，再想法子求证不迟。
不过这一等，确实等出了一点意外之喜，这时候门外小太监隔槛回话，说御药房英太医来给主儿请平安脉了。
颐行精神顿时一震，和含珍交换了下眼色。走得好不如走得巧，没曾想御药房的太医这么尽职，下着大雨也赶了过来。
这回请脉，可做不了假了吧，只要她们赖着不走，懋嫔敢捋袖子让太医切脉，那就说明是夏太医杞人忧天了。
懋嫔呢，先头吩咐了一声请太医，后来彻底把这件事给忘了。因外面下着大雨，宫门上的讯息也被阻隔了，等人进来回话的时候，英太医已经到了殿前廊庑上。
晴山见状脸色微变，老姑奶奶又没有要走的打算，那就只好开口轰人了。于是向颐行微呵了下腰道：“颐主儿，我们娘娘要请平安脉了。”
颐行说没事儿，“我可以等等。这两天我总是心慌出虚汗，娘娘请完了脉，我也托太医给我看一看。”说完无赖地笑了笑。
这就不招人待见了，懋嫔别开了脸，分明已经不大称意，如意忙堆了个笑脸道：“小主儿不知道请脉的规矩，遇喜档一向不让外人瞧的，所以还请小主暂避，回头等娘娘请完了脉，再打发英太医上您的猗兰馆去。”
颐行有些失望，哦了声道：“怪我不懂规矩，耽搁了这么长时候，娘娘也乏了，那我这就告退了。”一面起身福了福，从次间退了出来。
至于里头怎么布排，颐行走到廊下回头看了眼，却什么都没看着。
她们向西行的时候，东边的太医又略站了会儿，才被请进殿里。含珍轻扯了扯颐行的袖子，彼此心照不宣，也没说一句话，到了台阶前撑起伞，走进了瓢泼的雨幕里。
“看来这懋嫔实在可疑。”颐行窜进猗兰馆后，盯着前殿的屋脊道，“她必定把人藏在了里间，这才能在太医进殿之前偷龙转凤。切个脉而已，多了不得的大事儿，这也用得着背人？还拿建档来糊弄我，欺负我没有建过遇喜档啊？”
含珍和银朱笑起来，“可不，正是欺负您没有建过遇喜档来着。主儿也争气些，早早侍了寝，看她还拿什么理由来搪塞。”
说起这个就让人难堪了，侍寝这事儿，真不是自己想干就能干的。
颐行说：“我怎么觉得，皇上希望我建功立业，在我没长行市之前，他是不会让我染指的呢。”
也许晋了位的人，想法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吧！尤其老姑奶奶这种常挨挤兑的，时候一长给挤兑出了臆想，觉得女人要不立功，就得不到这后宫唯一的男人。
这件事，就像盘儿底里放了弹珠一样，一圈一圈地旋转，总没个头。不立功，就得不到皇上，得不到皇上，晋位就晋得艰难，没法子晋位，还怎么捞人呢，所以最终的症结就在立功上。
想是老天垂怜吧，在中晌雨停之后，进来一个小太监传话，说宫门上有人找珍姑姑，请姑姑出去一趟。
含珍应了，心里料着是常绿有信儿了，便匆匆赶到宫门上。
遥遥一看，常禄正和值守的太监说笑，原来早前都是一块儿扛过扫帚的同年。
常禄见含珍来了，笑着说：“姑姑托我踅摸的泥金笺，我找着了。采买的干事还运了一批徽墨进来，要不姑姑跟着瞧瞧去，看有没有小主儿喜欢的式样？”
都是宫里作惯差事的，有的是法子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含珍说成，便随他走出了长泰门。西二长街上来往的人多，尚且不好说话，直到走出百子门，常绿方压低了嗓子道：“姑姑，我兄弟替我打探清楚了，舒木里家的那个丫头，平时寡言少语的，主意却挺大。当初进宫之前和她表哥相好，两个人还偷着私奔呢，后来被她阿玛逮了回来。要不是旗主一家一家地探访，她原是打算划花了自己的脸，好逃避进宫的，她额涅都跪下求她了，怕她这么干会给家里招祸，最后也是没法子了，才硬给送进宫来的。”
这么一说，果然对上了。
含珍长出了一口气，“舒木里家还有谁在宫里当值，你查明白了吗？”
常禄说：“有个表姑奶奶在尚仪局办事，就是调理粗使宫女的苏嬷嬷。”
含珍回过味儿来，长长哦了声，“原来是她呀……”
二月里选秀上，苏嬷嬷也是经了手的。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把个破了身子甚至怀有身孕的人悄悄放进来，要是料得不错，苏嬷嬷和懋嫔之间必然早有牵搭。
无论如何，事儿查得差不多了，心里就有根底了，不至于胡乱冲撞，当真顶撞了龙胎。
含珍冲常禄拱了拱手，“这回的事儿，您可帮了大忙了，我都记在心里，将来一定还您这份恩情。”
常禄忙摆手，“姑姑说什么呢，咱们认识好几年，姑姑也不是没关照过我，这点子小事儿，您别记在心上。”
含珍点了点头，复又道：“兹事体大，我得嘱咐你，千万别往外头传，记好了么？”
常禄说自然，“咱也不是头天在宫里当值，姑姑嘱托的必定是要紧事儿，我往外头传，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姑姑放心，这事儿烂在我肚子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敢泄露半个字。”
含珍道好，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返回了储秀宫。
回来把经过告诉颐行，三个人坐在一起穷商量，这事儿打哪儿起头呢……
颐行一拍脑门有了主意，“最直接的法子，就是逼她宣太医。她能打死樱桃，总不能打死我，倘或冲撞了她的肚子，她还能囫囵掩过去，那可助涨了我的气焰了，下回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就完了。”
这就是老姑奶奶神机妙算的好法子？
含珍和银朱都表示忧心，“人家是嫔，您是答应，不说旁的，她跟前当值的宫女就有六人，这要是打起来，咱们恐怕不是人家的对手。”
颐行摊了摊手，“那你们还有什么好计谋？她见天窝在寝宫里，看样子不等孩子落地绝不出门，跟前又有哼哈二将守着，除非给储秀宫放一把火逼她出来，否则她不挪窝，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要是直接面圣，上御前告发她呢？皇上是紫禁城最大的主子，只要下一道令，当面让夏太医诊脉，这事儿不就结了吗。”银朱想得很简单，所有的绕弯子都是脱裤子放屁。揭发不也是大功一件吗，推倒了懋嫔，老姑奶奶就名正言顺晋位了，到时候封个嫔掌管储秀宫，然后再让皇上一临幸，用不了两年起码混个四妃之首，再加把子劲儿，说话就能取贵妃而代之了，多好！
可是含珍却说不成，“宫里头立世不像外头，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皇上和太后都不会搭理你。如今皇上子嗣单薄，这一胎可是三年磨一剑，太后寄予了多大希望啊，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原本下令让太医诊脉不是难事，难就难在上头不会信主儿的话，毕竟皇子的生母得抬举着，不能让个答应位分的诬告了。再说就算主儿检举了，懋嫔也当真为此获罪，一个靠背后敲缸沿上位的人，往后在宫里的口碑也坏了，将来还能指着下头人服气，号令六宫？”
银朱听得脑仁儿疼，“所以就得不经意地发现，误打误撞戳破懋嫔的伎俩？”说着抚了抚脑门子，“天爷，这也忒麻烦了，我看凭借咱们主儿的莽撞，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于是三个人继续围坐在八仙桌旁，继续纠结于这恼人的算盘。
雨过天未晴，午后的猗兰馆里倒有一丝清凉，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外面小太监来，在门外叫了声“回事”。
银朱忙出去看，见小太监捧了个食盒上前，说：“这是皇上赏赐，独给小主儿消闲的。”
皇上赏赐，当然得谢恩，颐行忙和含珍一起到了门前，跪在槛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万岁爷隆恩浩荡，谢万岁爷赏。”
小太监将食盒交到颐行手上，垂袖打个千儿，复顺着小径往南去了。
颐行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满满一盒子樱桃，个个闪着丰润的光，那橙红相间的色泽，别提多招人爱了。
“樱桃……”颐行盯着食盒喃喃，豁然站起了身子，“皇上说这樱桃是独赏我的吧？储秀宫旁人都没有？”
含珍和银朱点头，不得不说，皇上好像知道很多事儿，比她们想象的更多。
颐行咬着唇琢磨了片刻，最后说：“皇上是以此警醒我，别忘了樱桃的死啊。抛砖引玉给我盒樱桃，让我拿它当敲门砖，好好和懋嫔较量较量。”
说着盖上盖子，把食盒搬在了手里，昂首挺胸道：“我这就上前头去。”
含珍和银朱来不及劝她三思，她已经迈出门槛，走上了通往正殿的甬路。
银朱在她身后提心吊胆，“皇上是这个意思吗？”
颐行坚定地说是，“皇上还等着我成器呢。”
可是皇上要是真知道懋嫔假孕，还不得雷霆震怒吗，有这闲心看猫捉耗子？反正银朱是百思不得其解，再要劝她三思，颐行已经捧着食盒，登上了前殿的台阶。
殿门上站班的宫人见她来了微微俯首，请她少待，一面向内通传。
颐行站在东次间的屏风前等了等，不多会儿见如意出来了，向她蹲了个安道：“颐主儿，您怎么这会子来了？我们主儿正要歇下呢。”
颐行示意如意看她手上食盒，赔着笑脸道：“皇上差人送了一盒果子来，说懋嫔娘娘怀着龙胎，必定爱吃，命我从中挑最好的装盒，送来孝敬娘娘。”
这话其实不通得很，如意道：“才刚养心殿打发小太监过来，娘娘是知道的。既是给娘娘的，何必转一道手，先送到小主那儿？”
这不是为了换来懋嫔的接见，不得已胡扯的借口么。
颐行想了想道：“昨儿万岁爷训诫我不懂宫中规矩，也知道我随居储秀宫，少不得要惹懋嫔娘娘生气。这果子让底下人挑，只怕手上不干净，还是我亲自选了送来的好……”实在编不下去了，便道，“姑姑知道我的心意，烦请替我通传娘娘一声，我送了果子就走，绝不叨扰娘娘。”
如意原本就比晴山好说话些，老姑奶奶那份沾缠也不是没领教过，要是不通禀，没准儿她会一直等下去也不一定。
如意无奈，只好说：“那请小主略等等，奴才进去再回娘娘一声。”说罢重新退回了次间里。
颐行托着食盒深吸了一口气，虽说懋嫔绝不待见她，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总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况且皇帝两次赏东西，她都是心知肚明的，若是对无宠的嫔妃，不见也罢，可冲着这位眼看来前途不可限量的老姑奶奶，终归会人情留一线。
果然，如意很快回来了，欠了欠身子道：“小主，我们娘娘传您进去呢。”
颐行欢快地应了声，捧着食盒绕过了屏风。
懋嫔真是到了歇午觉的时候了，连头都拆了，满头青丝随意放下，垂挂在胸前。那身素白的里衣覆盖住隆起的肚子，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妆点，只有手上两支赤金铜钱纹的指甲套一下下在发间穿行，有些无奈地瞥了颐行一眼，曼声道：“我这儿什么都不缺，你们答应的份例本就少，自己留着就是了，何苦巴巴儿送到我这里，回头赏了下人受用。”
这话是真不好听，懋嫔傲慢惯了，现在又仗着遇喜愈发娇纵，说话从来不肯留人脸面。
颐行却并不感到为难，反正又不打算和她交好，因此说的都是场面上话，“娘娘赏了下人，是娘娘体恤跟前伺候的，我给娘娘送来，是我对娘娘的一片心么。娘娘瞧瞧，好新鲜的果子呢……”一面转身让银朱掀开了食盒的盖子，往上一敬献，说，“娘娘，吃樱桃吧。”
这声吃樱桃一语双关，惊得懋嫔一怔愣。
其实此樱桃非彼樱桃，不该有心扯到一块儿，可不知怎么，这两个字从老姑奶奶口中说出来，就针扎似的让人难受。
懋嫔当即脸色就不好看了，早知道这小答应存着别样心思，眼下果然应验了。
真是好笑得紧，她随居在储秀宫，自己一宫主位没难为她，她自己倒不依不饶起来。送这樱桃做什么？暗示她之前打死了她的小姐妹？那丫头吃里扒外偷了她的银子，后来落得那样下场，不正好替她解了气吗，她还较什么劲！
“我不吃，拿走！”懋嫔向后让了让。
可颐行这会儿已经送到脚踏前了，平地上左脚绊右脚都能摔一跟头的，要装模作样起来，还不是驾轻就熟。
“娘娘何不尝尝，甜得狠呐……”她脸上带着笑，愈发往前敬献。
就在这时，时机恰到好处，颐行的脚尖往脚踏上一绊，手里食盒高高抛起来，人往前一扑，又快又准地，直接扑到了懋嫔肚子上。
“啊──”
懋嫔一声尖叫，响彻云霄，掉落的樱桃纷纷砸在了她脑袋上，她也顾不得了，一下将颐行掀在了一旁。
殿里的人，谁也没想到老姑奶奶会闹这出，怔忡过后才慌乱起来，伴着懋嫔的怒斥“贱人！你这贱人”，一窝蜂涌上去，七手八脚把颐行拽开了。
晴山和如意白着脸上前查看，颤声问：“主儿，您还好么？可有哪里不适啊？”
懋嫔惊魂未定，这时的怒气达到顶峰，一手护着肚子，一面指着那个冒失鬼怒骂：“我就知道你没按好心！您想害我……想害我肚子里的龙胎！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乱棍打死……”
懋嫔一声令下，左右的人果然摩拳擦掌要上来拿人，却被颐行高声的一句“不能”，喝得顿住了脚。
然而那句有气势的喝止之后，老姑奶奶还是服了软，战战兢兢说：“娘娘，都怪我莽撞，您别搓火，仔细动了胎气……我是有了位分的，您不好随意打死我，还是先宣个太医瞧瞧吧，龙胎要紧啊……”
懋嫔到这时脑子里都是嗡嗡的，当然说乱棍打死也是一时气话，毕竟凭老姑奶奶傲视全后宫的辈分，和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不同，要是晋位没两天就死在了储秀宫，只怕上头饶不了她。可她又拿捏不准她这一扑，到底感受到了多少，万一她察觉到这肚子不对劲，又该如何是好？
宣太医……怎么能宣太医，宣了岂不是不打自招。可不宣，必定让她愈发怀疑，这时候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懋嫔被这种架在铡刀下的处境弄得火冒三丈，纵使边上人一径安抚，也赤红着眼狠狠瞪着这个魔障。
颐行呢，知道她不会请太医，心里也急切，扭头吩咐银朱：“你守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宫值请太医，上养心殿找怀恩大总管禀报！”
银朱被她一喝才回过神来，嘴里应是，刚要转身出门，却被身后的晴山连带几个大宫女拦住了去路。
“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逃窜了？”晴山一把将银朱推了个趔趄，“懋嫔娘娘不发话，你们跪下磕头，求娘娘饶命就是了，忙什么！”
上首的懋嫔捂着肚子，看她们主仆被押得跪在跟前，心头那团怒火蒸腾了半天，终于慢慢消减下来。
眼下该怎么办呢，事儿总得解决，先把这个局面圆过去才好。
“如意，去请英太医来请脉……”她咬着槽牙望向颐行，“倘或龙胎有个好歹，一百个你也不够死的！”
先前在气头上，懋嫔是想着把她关在殿内处置了，反正她们插翅也难飞。可是目光在她们身上巡视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人无奈的现实，猗兰馆最得力的宫女含珍并不在跟前。
倘或她们是事先商量好了来的，这会儿消息恐怕已经到了御前，真把老姑奶奶怎么了，含珍大可以说主儿是好心给懋嫔娘娘送果子来的，最后镜落得这样了局，皇上知情后动不动怒暂且不说，势必要命人查验龙胎的安危，那事儿可就难办了。
所以眼下应该怎么处置她呢，白放过她，自己不甘心，处置又不好下重手，实在让人愤恨。
懋嫔想了一圈，寒声吩咐：“传精奇嬷嬷来，教颐答应规矩。先去领二十个手板子，再禁足猗兰馆，半个月不许她踏出门槛一步！”
银朱一听要打，急道：“娘娘，我们主儿也是有位分的，怎么能领板子呢。是奴才没伺候好我们主儿，这板子就由奴才领了吧，求娘娘开恩啊。”
懋嫔哼了一声，“正因是你主子犯的，才打她二十手板，要是换了你，你以为你这会子还能活命！我是一宫之主，有权管教她，你要是再聒噪，就打她四十，你要是不信，只管试试。”
这下子银朱再不敢吭声了，惶然看了颐行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您这又是何必呢”。
可颐行觉得这是摸着石头过河，并且已经摸出端倪来了，挨二十记手板没什么，等十五天过了，她还敢这么干。
懋嫔的令儿既然已经下了，晴山便带着几个精奇嬷嬷，将人押回了猗兰馆。
精奇嬷嬷是不讲人情的，拉着鞋拔子脸说：“小主，得罪了。”扬起一尺宽的戒尺，啪的一声抽打在她手心上。
颐行起先咬牙忍着，后来疼得直迸泪花儿，数到十五十六下的时候，几乎已经麻木了，只剩下满手滚烫。
这当口含珍一句话也没说，待精奇打完了，忙拿冰凉的手巾包住了颐行的双手，转头对晴山道：“我们主儿伤了手，得请太医诊治，否则这么上围房伺候万岁爷，万岁爷必定要问话的。”
晴山却一哂，“你们想什么呢，既被罚禁了足，围房自是去不成了，还要被撤牌子。颐主儿，今儿算您运道高，娘娘的龙胎没什么大碍。倘或真有个三长两短，您且想想，怎么向太后和皇上交代吧。”
晴山放完了话，领着精奇嬷嬷们走了，含珍和银朱到这会儿才上来查看颐行的手，问：“主儿怎么样了？疼得厉不厉害？”
颐行的心思哪在手上，她一心回味刚才那一扑，得意地说：“那是个假肚子，我敢打保票。怀着孩子的肚子肯定不是那样，里头到底装着个人呢，必定瓷实，不像她，压上去软绵绵的，活像塞了个枕头。”
所以二十手板换来一份底气，颐行觉得一点儿都不亏。
储秀宫的这点事儿，自然很快传进了养心殿。
怀恩一五一十向皇上禀报，坐在御案后的皇帝听得直皱眉。
“她就这么冒冒失失上懋嫔宫里撒野去了？”
怀恩垂着脑袋说是，“老姑奶奶说了，您赏的那樱桃是在给她提醒，别忘了樱桃的死，要为樱桃报仇雪恨。”
皇帝有些纳罕，仔细想了想问：“朕是那意思吗？朕是提醒她引以为戒，千万别一不小心走上那小宫女的老路，她倒好，给朕来了个适得其反。”
就这样的脑子，当真能够放心让她完成一件事吗？她怎么没有想想，万一懋嫔狗急跳墙把她整治死了，她的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退一万步说，如果懋嫔自知穿帮，先发制人宣称龙胎被她撞没了，她想过到时候怎么招架吗？
皇帝扶着额，只觉头痛欲裂，不管是对夏太医也好，对他也好，她都信誓旦旦应承过的，结果怎么样？想来想去，想了这么个冒进的法子，要不是懋嫔忌讳闹大，她现在还有命活着吗？
怀恩觑了觑皇上，心知皇上眼下心力交瘁着，便道：“依奴才看，老姑奶奶纯质得很，实在不是勾心斗角的材料。主子爷，要不还是算了吧，就让她安安稳稳在宫里活着，毕竟活着，比什么都强。”
原以为皇上会动容，会想通的，结果并不是。
他斟酌了半天，一忽儿仰天一忽儿顿地，最后自我开解了一番，“这件事也怪朕，她小试牛刀，就让她接了这么棘手的案子，凭她的能耐，确实强人所难。不过她的思路是对的，逼懋嫔当众请御医诊脉，究竟有没有遇喜，一下就诊出来了。”
怀恩为皇上如此绞尽脑汁为老姑奶奶打圆场，感到唏嘘不已。
“事发在储秀宫，里里外外全是懋嫔的人，可惜老姑奶奶选错了地方……”
皇帝瞥了他一眼，“懋嫔如今自珍得很，轻易不肯迈出储秀宫，连每日例行的问安都已经免了，想当着后宫众人面让她请脉，断乎难以办到。老姑奶奶错就错在撞了她的肚子，那是个假肚子，对她能有什么切身的伤害！”
怀恩迟疑了下，“主子的意思是，要让懋嫔娘娘避无可避，不得不请太医？”
皇帝叹了口气，懊丧地喃喃：“真没想到，最后还是得让朕来出主意，朕这是熬她呢，还是熬朕自己？”
怀恩只好宽慰他：“老姑奶奶步子迈得大，难免有磕着绊着的时候，终究是万岁爷对她期望太高的缘故。奴才和主子爷说过，老姑奶奶这会儿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似的，总要有人扶持才好。主子爷且耗费些精力，等将来老姑奶奶成了才，您还愁她不能独步后宫，所向披靡吗？“
可皇帝听得却想发笑，她能独步后宫，所向披靡？这事儿以前他还抱着希望，近来是愈发觉得渺茫了。
还好老姑奶奶有颗上进的心，不管她干的事儿是不是靠谱，至少人家在努力着。
能努力就好啊，皇帝的要求算是一降再降，降得几乎忘了当初提拔她的初心了。
慢腾腾站起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请夏太医过去给她支支招吧，只要劲儿用对了地方，成效还是有的。”边说边颓然地摇头，“懋嫔忌讳樱桃，她偏拿樱桃过去触霉头，这不是明晃晃地和懋嫔作对吗。”
“是，”怀恩道，“老姑奶奶这招失策了。”
皇帝说不对，“她八成有自己的考虑，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反正您总有替她开脱的说头儿，怀恩缩着脖子想。男人宠女人，就打这上头来，斜的都能说成正的。自己本以为皇上记着小时候的仇，要好好整治老姑奶奶的嚣张呢，不想最后弄成了这样。万岁爷真是操碎了心啊，政务如山还不够忙的吗？这又是何苦来！

第43章 (温柔海。)
不过既说要请夏太医出马，那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看看天色，到了晚膳时分，各宫主儿也纷纷从东西六宫赶来，上围房候旨了。今儿天色混沌，不像平常似的一场大雨过后就放晴，天灰蒙蒙的，乌云罩顶直到现在。也是巧得很，在怀恩伺候夏太医穿戴完毕之后，天上又下起了雨，雨点子砸在瓦楞上，噼里啪啦直响。
怀恩瞧了外头一眼，轻声道：“主子爷，这会子打伞过去正好，既有遮挡，也不需经贵人和永常在的眼。”
夏太医嗯了声，“后头围房里暂且稳住，等朕回来再让她们散了。”
这是正巧钻了个空当，人全聚集在了围房里，储秀宫只有懋嫔一个，倒也不难应付。
怀恩道是，“奴才让徐飒晚些进来，只说万岁爷正和机要大臣谈公务，先拖住主儿们。”一面说一面招来满福，“奴才就不伺候主子爷过去了，让满福应付储秀宫门上当值的，奴才要是现身，反引得懋嫔娘娘起疑。”
满福麻溜上前来，虾着腰呈上了夏太医的面巾，伺候夏太医出了养心殿，撑着黄栌伞一路护送着，向北直往西二长街上去。
托托托──
打更的太监穿着蓑衣，从尽头的百子门上慢慢移过来，苍凉的嗓音在夹道里回荡，“下钱粮啦，灯火小心──”
满福偏身挡住了擦身而过的打更老太监，到长泰门前呵腰引路，护着夏太医到了储秀宫宫门上。
门前站班的太监要过问，炸着嗓子道：“站着，下钥了还往里闯……”
满福把伞面微微向上抬了抬，拿捏着御前太监倨傲的调门道：“奉皇上旨意，引宫值太医来给颐答应看伤。”
但凡东西六宫当差的，就算不认得自己爹妈，也不能不认得御前那几张脸，一看是养心殿二号人物，立刻堆起了笑脸子垂袖打千儿，“是满福公公呀，给您老请安啦。”
满福随意摆了摆手，向内一比，请夏太医进门。
中路是往储秀宫正殿去的，夏太医熟门熟道上了西路，打廊庑一直往北是绥福殿，再往北，就是猗兰馆了。
宫门上的动静，储秀宫里自然已经察觉了，懋嫔扒着南窗朝外看，心里起先有些惶恐，“这么晚了，哪里来的太医？”
别不是自己被老姑奶奶冲撞的消息传了出去，惊动了皇上，御前派太医过来请脉了吧！
晴山和如意面面相觑，真要是御前派来的，那可就糊弄不过去，大家的脑袋都得搬家了。都怪老姑奶奶这个扫把星，要是没有她，一切都顺遂得很，反正皇上那头过问得少，哪里用得着如此胆战心惊！
晴山没辙，壮了壮胆儿道：“主儿别慌，奴才上外头支应着去。倘或真是来请脉的，就说主儿一切都好，已经睡下了，把人劝回去就成了。”
可正要出去，朝外一瞥，却又发现来人从西路一直往北了。如意松了口气，“看来是往猗兰馆去的。颐答应的手还肿着呢，不能白放着不管，想是含珍不放心，上宫值请来的吧。”
懋嫔到这会儿心里才踏实下来，然而危机一旦解除，那份刁难的劲儿又上来了，愠声道：“问问门上的，不经奏报，谁让他们放人进来的！”
话音才落，外间传话的小太监到了殿门上，隔着帘子回禀，说御前打发人来给颐答应瞧伤了，是满福亲送过来的，宫门上不敢阻拦，才让人直进了储秀宫。
懋嫔听罢了，倚着锁子锦靠垫出了会儿神，半晌苦笑着喃喃：“我叫人冲撞了，也没见御前打发个人过来瞧瞧，老姑奶奶不过打了二十记手板子，值当这么急吼吼地差遣太医过来么。尚家这是怎么了，才送走一个，又来一个，这是坟头儿上长蒿子了？怎么圣宠不断呢……”
如意见她失落，只好宽慰她，“这宫里头的主儿，哪位没得过皇上一时的温存？就算圣宠不再，您往后有阿哥爷呢，还愁什么？”
也对……懋嫔落寞地想，宇文熙是这世上最寡情的人，他看着对谁都好，其实对谁都没有真情实意。如今老姑奶奶晋了位，多少总要赏几分颜面，等时候一长，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落得她们一样下场，枯守着寝宫打发一辈子。
那厢夏太医沿着廊庑一直向北，天色暗得早，檐外已经沉沉一片，储秀宫中悄无声息，只有瓦当上倾斜而下的雨，浇出了满耳热闹喧哗之声。
猗兰馆里那个人呢，如今被禁了足，门扉关得严严的，唯剩窗口透出橘黄的光，偶尔有人影从窗屉子前经过，也不知是不是她。
满福送到门前，刚想抬手去敲，却见夏太医冲他递了个眼色，立时便会意了，将伞交到夏太医手上，自己冒着雨，重又退回了廊庑上。
笃笃──
门上传来叩击的声响，颐行正坐在桌前研读《梅村集》，银朱过去开门，才一见人，立刻发出了惊喜的低呼：“夏太医来了！”
里间铺床的含珍闻讯，出来蹲了个安，忙扫了桌前条凳请他坐。
因为常来常往，彼此间有了熟稔之感，颐行站起身冲他笑了笑，“含珍原说要去请您来着，前头人拦着没让。我挨打的消息传得那么快呐，这就传到您耳朵里了？”
夏太医就那么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如碧海清辉，微微一漾，就让人心头一窜。
颐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那种感觉和闯了祸心虚不一样，不是因为某种心情，是因为这个人。
想来有点儿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一方面因劳烦人家过意不去，一方面又因再次见到他，心存欢喜。那种心境也和以前不同，以前四平八稳缺心眼儿，还能以自己辈分高，没见过世间黑暗来搪塞。如今却因为自己鲁莽挨了打，担心夏太医会笑话她，觉得她笨，瞧不起她。
该说些什么呢……干脆自揭其短，说自己又崴泥了？颐行想搓手，谁知抬腕就是一阵胀痛，她只好难堪地比了比胳膊，“夏太医，请坐吧。”
夏太医并没有谢坐，视线一转，落在灯下打开的书页上，心道总算还把皇上的话放在心上，懂得禁足时候看书陶冶情操。原本他是打算挤兑她两句的，但见她上进，火气便逐渐平息了下来。
“储秀宫里的消息传进养心殿了，皇上说小主信得过臣，特命臣过来看看。”
颐行哦了声，语气很平淡，“多谢皇上隆恩，没因我冲撞了懋嫔娘娘治我的罪，还派您来瞧我……”
夏太医挑了下眉，朝她伸出手，“小主眼下还疼吗？”
颐行觉得挺尴尬，把手背在身后，支支吾吾道：“就是挨了二十板子而已，以前在教习处也挨过打……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然而夏太医的手却没有收回，那青白的，骨节分明的长指向她探着，重复了一遍，“臣奉命为小主看伤，请小主不要为难臣。”
颐行没有办法，讪讪瞧了银朱和含珍一眼，慢吞吞托起双手，送到了夏太医面前，“我说了不要紧的，您瞧……”
确实除了红肿，并没有破损的地方，夏太医看后点了点头，“皮肉受苦没有旁的办法，只有小主自己忍着了。至于药，无非消肿的药剂，回头上了药晾干双手再上床，没的弄脏了褥子。”
颐行嘴上诺诺应着，心里此刻却在大声感慨，夏太医的手真有力，真温暖。
原本瞧着那样骨节分明的十指，触上去应当是清冷的，谁知她料错了，他的掌心明明很柔软。一双清瘦却柔软的手，和寻常人不一样，这是颐行头一回和他指尖相触，虽然自己的指腹肿胀着，相形见绌，却不能削减她此时内心的小鹿乱撞。
她红了脸，一向老神在在的老姑奶奶，在夏太医面前露怯了，扭捏地收回手道：“替我谢谢万岁爷……我这程子被禁了足，不能上围房里去了，您在Z老人家面前多提起我，千万别让他忘了我。”
在春心荡漾的时候，老姑奶奶依旧没忘了谋前程，夏太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这人真是凉薄他妈给凉薄开门，凉薄到家了。
女人在男人面前的娇羞，果然和做作的讨好不一样。他想起前一晚她在养心殿的刻意逢迎，再对比眼下，现在是鲜活的，灵动的，有血有肉的，她对夏太医的感情，显然和对皇上的不一样。
自己输给自己，真是件悲伤的事。
他涩然望了她一眼，“小主放心，就算臣不提及，皇上对小主也是十分关心的。”
颐行胡乱点了点头，反正刚才已经谢过恩了，接下来可以撇开皇上，谈谈正事了，便扭过头吩咐含珍和银朱：“到门上瞧着点儿，我和夏太医有话说。”
她把人遣开了，孤男寡女的，倒让夏太医心头打了个突。其实明知她不会逾越的，可还是隐隐感到忐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会对他说些什么。
老姑奶奶那双碧清的妙目移过来，谨慎地盯住了他，“夏太医，今儿储秀宫里发生的事，您已经听说了吧？以您对我的了解，八成能猜出我这么做的用意，是吧？”
是啊，他已经很了解她了，莽撞、冒进、缺心眼儿，任何糊涂的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颐行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着急，怕他误会她，忙道：“上回您和我说的那些，我时刻记在心上，前两天含珍打发人出去查了那个兰苕，原来她在宫外时和她表哥有私情，没准儿把私货夹带进宫了，只等孩子落地，好让懋嫔抱着邀功。今儿我撞了懋嫔一回，发觉她的肚子果然是假的，这就印证了我的猜测，足见我今儿做对了。”
夏太医听完沉默，略顿了会儿才问：“那么小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次的教训，能让小主三思而后行了吗？”
“这次是打前锋，下次我还敢。”颐行笃定地说，“主要我人手不够，要是再多几个人，干脆冲进正殿东梢间瞧瞧去，兰苕一定被她藏在里头呢，否则太医请平安脉，她哪里来得及换人。”
这就是老姑奶奶的一腔干劲儿，不懂得借力打力，只会一味蛮干。
夏太医的手指在八仙桌上点了点，“小主确定撞开了东梢间的门，一定能找到那个宫人？退一步说，就算被你找见了，储秀宫人多势众，懋嫔会不会反咬一口说你得了失心疯，以下犯上？”
他的一串反问，让颐行有点彷徨，于是眨巴着大眼睛，犹豫地问：“那您给我出出主意，我究竟该怎么办？”
夏太医叹了口气，“小主打算逼她宣太医，这个想法是对的，但你得换个路数，强行冲撞她的肚子，万一她破釜沉舟，只怕小主吃罪不起。要达成一项目的，不能只靠蛮力，得使巧劲儿……”
颐行看见夏太医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狡黠来，心里不由感叹，夏太医治病救人功德无量，使起坏来却也当仁不让啊。
这回八成又有什么妙招了，颐行紧张地吸了口气，“您接着说。”
夏太医瞥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然后屈起一根细长的食指，将瓶子推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颐行问，灯火下的密谋，两个人都虎视眈眈。
夏太医说：“泽漆。”
可泽漆又是什么？对于不通药理的颐行来说，不解释清楚，难以实行。
夏太医的调门又压低了半分，“泽漆加入玉容膏，能使皮肤红肿，痛痒难消。”
这下颐行彻底明白了，立刻对夏太医肃然起敬，“您果然替我想好对策了，早知如此，动手之前应该先问过您的意思，有了您从旁指导，还愁我栽跟头么，必定所向披靡，百战百胜啊哈哈哈哈……“
她居然还有脸笑得出来，他的脑仁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夏太医是温和的夏太医，他平了平心绪道：“要晋位的是小主，不是臣啊，你不能事事依靠我，终须凭借自己的手段往上爬。你是尚家出身，皇上有皇上的难处，就算要提拔你，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前皇后被废，你哥哥遭贬，论理你应该不计一切代价，让那些拦路虎成为你脚下的泥才对，可是小主是怎么做的呢……宫里不是尚府，没有一心为你的人，所有人都在为活得好而苦苦挣扎，小主也应当自强才是。”
他虽然已经极尽温和，颐行也还是被他这通话说得羞愧不已，低头道：“没错儿，我确实不会使心机，耍手段……可您有一句话说得不对，我得反驳您。”
夏太医很意外，“小主要反驳臣什么，臣愿闻其详。”
颐行理不直气也壮，挺胸道：“没有一心为我的人，这句话不对。明明有您啊，您就是一心为我的人，您把您自己给忘了。”
夏太医原本正因她的冥顽不灵感到气闷，结果被她这么一说，所有的失望瞬间都消散了，居然还有一丝老怀得慰的庆幸，感慨着老姑奶奶总算没有傻得不可点拨，她糊涂归糊涂，还是知道好歹的。
任何人受了恭维，态度应该都会有所缓和吧，夏太医也一样。
他显然没有受过女孩子如此不讲技巧的夸奖，一时有些难以适应，别开了脸含糊敷衍：“我……我也是为着自己，小主登了高位，才好拉扯我，升我的官儿。”
关于这一点，颐行总有些想不通，“您说您这么好的医术，皇上又那么器重您，为什么不把您的官位再往上调一调呢，您到如今还是个八品。”
夏太医没好说，因为他只有这一件鹌鹑补服。要是升官，得上内务府讨要新的官服，养心殿是什么地方？皇上又是什么身份？老去要那些低等的行头，叫内务府的人怎么看？
因此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万事都得讲章程，臣资历浅，又是汉军旗人，原本擢升就比五音旗的人慢。”
颐行趁势又问：“您资历浅？我瞧着不像呀……”边说边龇牙笑了笑，“那您是哪年入仕的，今年春秋几何呀？”
显然她是对夏太医本人产生兴趣了，他心里有点不大称意，却还是不得不应她，“臣是景和三年入仕的，今年……二十八了。”
二十八？恰好大一轮啊！
要说年岁，确实是不相当，但万事逃不开一个情字儿么，只要喜欢一个人，这点子小差距，还是可以迈过去的。
颐行只需一瞬便想开了，很庆幸地说：“您也属羊啊？咱们俩一样，真是有缘……”
她说有缘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少女羞赧的神情，那是三月里的春光，是枝头新出的嫩芽，是长风过境下颤动的细蕊，要不是夏太医心念坚定，简直要沉醉于那片温柔海里了。
她说得对，曾经向他列举自己的长处时，说自己温柔，他那时差点笑出来，就老姑奶奶这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头，也敢说自己温柔！可如今见识了，原来温柔用不着刻意表达，它无处不在，一转身、一低头，一颦一笑都是温柔。
可惜这份情义不是冲着皇上，夏太医心动之余颇感无奈，想提醒她妇道要紧，却又无从说起，只得胡乱点头，“臣比小主大了一轮，难怪和小主一见如故……原来咱们都属羊。”
看看，都是些什么胡话，夏太医一辈子从未这么没章程过。
可是颐行却自作多情地一通胡思乱想，原想问一问夏太医有没有娶亲的，但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便将那瓶泽漆紧紧握在手心，腼腆地又望他一眼道：“您放心，这回我一定把事办成，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两下里越来越尴尬，就连在门前站班儿的含珍和银朱都发现了。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提心吊胆回头，只见老姑奶奶和夏太医站在蜡烛两侧，烛火照不见夏太医的面貌，却清楚照出了老姑奶奶酡红的脸颊。
含珍心知要坏事了，忙回身上桌前张罗，笑道：“夏太医来了这半日，坐下喝口茶吧。”
戴着面巾自然不好饮茶，这意思是要逐客了。
夏太医方回过神来，哦了声道：“不必了，臣这就要回去，向皇上复命。”
他背上药箱转身出门，烛火杳杳散落在他身后。颐行搁下药瓶相送，但又怕懋嫔跟前的人监视，不好送到外头，便紧走两步向他福了福，“夜深了，又下着雨呢，夏太医路上留神。”
不知为什么，似乎离别一次比一次意味深长，他说好，迈出门槛又回头望了眼，站在檐下道：“小主伤势不重，仔细作养两天就是了，倘或有什么不适，再打发人来御药房传话。”说完复拱了拱手，“小主保重，臣告退。”
颐行颔首，眉眼弯弯目送他一路向南，身影没入了浓稠的黑暗里。
可能是做得太显眼了，连银朱那样粗枝大条的人都发现了，待颐行坐回桌前看书，她小心翼翼挨在她身旁，轻声问：“主儿，您是不是喜欢上夏太医了？你们俩眉来眼去的，奴才看着心里直打鼓呢。”
颐行吓了一跳，小九九被戳穿的尴尬，让她心里头七上八下。
“没有的事儿，你说什么呢！”
可是真没有么？没有对着人家脸红什么？两个人含情脉脉你瞧我一眼，我再瞧你一眼……连年纪都打听明白了，一样属羊，老姑奶奶表示缘分妙不可言。
银朱见她不承认，直起身叹了口气，“您这会儿可不是宫女了，晋了位，位分再低也是皇上的女人，您可不能动歪心思。”
外面雨声铺天盖地，冲击着人的耳膜，也搅乱老姑奶奶的心神。
颐行起先是不承认的，后来人就怏怏的了，趴在桌上，扭过脑袋枕着臂弯问银朱，“真被你给瞧出来啦？我这模样很显眼么？”
银朱望了含珍一眼，压声道：“就差把那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颐行听了很惆怅，“我这会儿……后悔晋位了。”
人总有倦怠自私的时候，原本颐行觉得升发捞人是她下半辈子活着的全部目标，可一旦春心萌动，就生出二心来了。
当夏夫人，应该比充后宫强，她算是想明白了，觉得后宫人多热闹，那是因为她压根儿不稀罕皇上。可夏太医不一样，他一瞧就是好人家出身，兴许家里头有小桥流水，有漂亮的小院和药庐，每天在宫里稀松地当着值，夜里回家，枕着诗书和药香入睡……
颐行脸颊上的余温，一直盘桓着没有散尽。她扭过头来对银朱说：“你瞧夏太医多好，人又正直，性情又温和，和皇上可不一样。”
含珍正要把泽漆收起来，听她这么说，不由低头看了手上的瓷瓶一眼，心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银朱还得规劝着她，说：“皇上不好吗？您瞧还送了您浴桶和衣裳呢！您今儿怎么能香喷喷坐在这里会见夏太医？不全是因为皇上给您送了一大盒子香粉吗。”
说起香粉，颐行回头瞧了案上一眼，天爷，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大的桶装香粉，别人的都是拿雕花银盒子装着，里头搁一个精巧的丝绒粉扑，便于一点点扑在脖子、腋下、周身。内务府可好，送来的珐琅罐子足有水井里吊水的桶那么粗壮，往案上一搁，活像个骨灰坛子。
这不是侮辱人吗，言下之意就是她身上有味儿，而且是好大的味儿，必须以厚厚的香粉掩盖，因此用量奇大。内务府向来是个抠门儿的衙门，要不是皇上这么吩咐，他们怎么舍得给她送来一大桶！
她懒懒收回了视线，继续窝在臂弯哀伤着，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晋位的事儿还是托付夏太医办成的呢，谁知道这么快，自己就改主意了，果然女人都是善变的。
颐行还在苦恼，含珍的开解却一针见血，“少女怀春总是有的，别说您对夏太医，咱们十五六岁时候，见哪个太监长得眉清目秀，也忍不住多瞧两眼呢。可夏太医再好，也没有皇上好，皇上是您的正主儿，和您怎么着都是顺理成章的。夏太医呢，要是听说您对他动了心思，能把他活活吓死。”
这话很是，毕竟和妃嫔走影儿，那可是剥皮抽筋的罪过，谁能甘冒性命之虞做一场美梦。
颐行长吁了口气，“我就是自个儿怀个春，你们全当没瞧见，让我一个人瞎琢磨去吧。”
含珍笑了笑道：“瞎琢磨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人前人后要仔细，埋在自己心里就成了。千万不能告诉夏太医，别让人为这事儿头疼，就是对夏太医多次帮衬咱们的报答了，成不成？”
含珍最善于好言好语开解人，她从不疾言厉色冲谁吆喝。在宫里这些年，和各式各样的人都打过交道，尤其知道对年轻的主子，你得捋顺了她，不能一揽子“不许、不成”。再说老姑奶奶其人，大抵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不过嘴上感慨几句过过干瘾，真让她去和夏太医如何，她又思前想后迈不开步子了。
颐行迟疑了下，最后当然得点头应承。
人家回回帮她的忙，她不能恩将仇报啊。就是心里头悄悄地喜欢他，皇上后宫佳丽如云，自己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装着这么个人，各取所需，互不干扰，其实也挺好。
银朱呢，则是比较单纯，考虑不了那么多，瞅着老姑奶奶说：“人家二十八啦，比您大一轮呢，照我说有什么好的。早前老辈儿里，十四五岁生儿子的大有人在，差了十二岁，说句打嘴的，人家都能当您阿玛了……”
结果引发了颐行的不满，跳起来便追赶她。银朱一路逃窜，窜进了次间，最后被追上了，照准屁股抽了一下子。
可怜老姑奶奶忘了自己手上的伤，这一记下去疼得龇牙咧嘴。银朱一径讨饶，含珍来劝架，大家扭在一起笑闹了一阵子，最后仰在床上，望着细纱的帐顶直喘气儿。
颐行唉了声，“我想家了，不知道家里老太太怎么样了。”
含珍翻个身道：“主儿要是怕太福晋惦念，我还去找常禄，让他帮着往府里去一趟。不过信是不能写的，免得落了有心之人的眼，将来借这个生出事端来。就传口信儿吧，说您在宫里一切都好，让太福晋不必担心，您瞧怎么样？”
颐行一喜，“真的能传口信儿么？”
含珍说自然能啊，“别人家里私事儿，他们都能想法子查出来，不过上您府里传句话，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儿，怎么就不能呢。”
颐行高兴了，刚才苦恋夏太医的煎熬都抛到了脑后，一心琢磨给老太太捎什么口信儿去了。
只可惜这会儿禁了足，主子不能走动，跟前伺候的也不能离开猗兰馆半步，想做的事儿暂且都得容后再议。
第二天雨终于下完了，重又晴空万里，内务府一早送了定例的用度来，银朱和含珍逐一清点了归置好，接下去无事可做，三个人看书的看书，打扫屋子的打扫屋子，蹲在滴水下抠砖缝除草的除草，不必想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儿，倒也难得的轻松。
时间一点一点流淌，颐行坐在窗前看院儿里风景，对面的凤光室前栽了好大一棵西府海棠啊，这时节抽条抽得兴兴隆隆。那间屋子朝向好，地势也高，将来不知会不会分派给哪位主儿。那里要是住了人，门对门的，大眼瞪着小眼，好些事儿就不方便了。
正胡乱思量呢，看见窗前蹲着的银朱站了起来，朝南站着，扬着笑脸说：“姑姑怎么来了？”
颐行好奇地探出脑袋看，原来是贵妃跟前的流苏，正从南边廊庑上过来，边走边道：“今儿天真热，太阳照在身上火烧似的，你怎么不避避暑，还蹲在这儿除草？”说罢瞧见了颐行，忙止步蹲了个安，扬声道，“颐主儿，奴才来给您请安啦。”
颐行嗳了声，“劳您记挂着。”心下思量，八成是贵妃听说她被禁了足，特派流苏过来的吧！
流苏打从滴水下一路行来，银朱引她进了明间，她进门便又是一蹲安，含笑说：“委屈小主儿了，困在这屋子里不能出去走动。昨儿的事儿，贵妃娘娘都听说了，这会子娘娘在懋主儿宫里呢，让奴才请小主过去，或者打个圆场，解了这禁令，事情就过去了。”
颐行一听能解禁令，顿时来了精神，站起身道：“这怎么好意思的，惊动了贵妃娘娘。”
流苏一笑，“贵妃娘娘帮衬小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难道多这一回么。小主儿快收拾收拾，随奴才上前头去吧。懋嫔娘娘昨天在气头上，今儿有人斡旋，兴许气就消了。”
能有这种好事，当然是求之不得。含珍忙替颐行重新抿了头，傅了粉，待一切收拾妥当，伴着颐行一起进了储秀宫正殿。

第44章 (爱上另一个自己。）
今儿懋嫔挪到西次间来了，和贵妃一起在南炕上坐着。炕桌上绿釉狻猊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腾着，懋嫔的脸色不大好，贵妃和她说话，她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裕贵妃见颐行来了，这回没给好脸子，寒声道：“颐答应，原以为你晋了位，好歹会持重些，谁知你毛脚鸡似的，竟冲撞了懋嫔娘娘。你不知道娘娘肚子里怀着龙胎么？得亏大英列祖列宗保佑，没伤着小阿哥分毫，倘或有个好歹，你怎么向太后，向皇上交代？”见她还畏惧地站在屏风前，便又一叱，“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懋嫔娘娘磕头赔罪。”
颐行听了裕贵妃招呼，在脚踏前跪了下来，这时候膝头子受点罪没什么要紧了，要紧是先解了这禁足令，后头才好施为。
“娘娘，是我莽撞了，害娘娘受惊，我回去后细思量，自己也唬得一晚上没敢阖眼。”颐行尽量把那不甚有诚意的话，说得婉转一些，搜肠刮肚道，“其实我心里头想讨好娘娘，娘娘是知道的，可我又驽钝，只会那些蠢法子。结果我笨手笨脚，弄巧成拙……娘娘，求您别恼我，我对娘娘一片赤诚，是绝没有半分坏心思的呀。”
懋嫔对她们一唱一和那套，很是瞧不上眼，老姑奶奶的说辞她是半分也不想听，只想让她快滚回她的猗兰馆，别戳在她眼窝子里惹人嫌。
裕贵妃见她傲慢地调开了视线，顺带没好气地瞥了自己一眼，就知道她嫌自己多管闲事。可有什么法儿，她原也不想来的，这不是架不住皇上早前托付过，让她照拂老姑奶奶吗。
“你瞧，她也是一片好心。”贵妃干笑了一声道，“明知你肚子里的龙胎金贵，倘或她存心使坏，怕也没这个胆子。先头我劝了妹妹这许多，不知妹妹听进去没有，一个宫里住着，牙齿总有磕着舌头的时候，彼此谦让些，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
可贵妃的这些话，懋嫔并不认同。
她直起了身子道：“不是我不让贵主儿而子，实在是这贱人可恨，我说了不吃，她偏送上来，若说她不是成心，我是无论如何不相信的。贵妃娘娘既然如此偏袒她，那也容易，把她接到您宫里去就是了。您和她多处，就知道她是个黑了心肝的，能担待她，是贵妃娘娘的雅量，横竖我这儿容不得她，请贵妃娘娘想个两全的法子吧。”
这是明晃晃的叫板，裕贵妃被懋嫔顶撞得下不来台，一时也有些恼火了，哼笑道：“我倒是想呢，可万岁爷当初下令，就是言明了把颐答应指派进储秀宫的，我有什么法子。既然妹妹觉得颐答应随居，让你心里头不快，那就请上御前回禀，只要万岁爷发话，我即刻便将人安置进我的永和宫，还妹妹清净就是了。”
懋嫔见裕贵妃摆了脸子，终究还是有些畏惧的。一个是嫔，一个已然是贵妃，且贵妃还摄着六宫事，当真得罪了她，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可话虽如此，有时候骨子里的那分傲性难以压制，懋嫔也有些赌气，扭过身子不说话，以此作为对贵妃的反抗。
裕贵妃见她执拗，轻慢地调开了视线，“颐答应才晋位，这会子就抹了牌子，万一皇上问起，我不好应答。妹妹的龙胎虽要紧，可眼下不是好好的么，为人留一线，也是为孩子积德。倘或真有哪里不适了，传太医过来随时诊脉，或开两剂安胎的药吃了，心里也就安了，何必这样不依不饶，倒显得你这一宫主位没有肚量，专和底下人过不去似的。”
懋嫔被这话戳着了痛肋，气急败坏道：“贵妃娘娘是觉得龙胎还在，就不是大事么？她有意冲撞我，倒成了我和底下人过不去？”
裕贵妃道：“上回也有人冲撞，你不是已经打死了一个吗。因着你怀的是龙胎，上头没计较，我也替你掩过去了。要论着大英后宫的律法，妃嫔打杀宫女是什么罪过？轻则罚俸，重则降等子，你不是不知道。如今颐答应不是宫女，她是有位分的，你禁了她的足，养心殿那头等着翻牌子，倘或皇上找不见她的绿头签，就请你亲自向皇上回话，这事本宫再也不管了。”
裕贵妃说完，愤然站起了身，冲底下还跪着的颐行道：“你起来，仍旧回你的猗兰馆去吧。懋嫔娘娘做主罚你，是储秀宫的家务事，我这贵妃自是管不着的。成了，你的禁令能不能解，全看你个人的造化，万一皇上要是想起你，自会有御前的人来领你。”
贵妃说罢便下了脚踏，翠缥和流苏上来搀扶，说话儿就要往外去。
懋嫔到这会儿才真有些畏惧，她是怕事儿越闹越大，倘或当真惊动了皇上，自己要是实打实怀着龙子倒也罢了，可如今……不是空心儿的么！便忙给跟前人使眼色，让她们拦住贵妃，自己则掖着眼泪哭起来，“贵妃娘娘息怒，我这不是没转过弯来么。她冲撞我，我认真和她计较了一回，现在想来是我小肚鸡肠了。罢了，既然贵妃娘娘发了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就解了颐答应的禁足令，照旧让她上牌子就成了。”
颐行在一旁听她们唇枪舌战了半天，最后终于等到这个令儿，暗里长出了一口气。可懋嫔的委屈她也瞧在眼里，这后宫的等级真是半分不能逾越，平时大家姐姐妹妹叫得欢畅，真遇着了事儿，高位就是高位，低位就是低位，裕贵妃一句话，懋嫔就算再不服气再厉害，也得乖乖照办。
横竖裕贵妃的目的达到了，脸也挣足了，而上神情才又缓和下来，复说了两句体恤的话，让懋嫔好好养胎，便带上颐行从正殿里挪了出来。
“往后可要好好警醒着点儿了，宫里不能行差踏错半步，你知道这回一莽撞，于自己的前途有什么损害么？”贵妃站在廊庑底下说，并不背着人，有心让众人都听见，拖着长腔道，“懋嫔娘娘这回啊，是对你手下留情了，要是一状告到太后跟前，你这答应怕是当不成了，贬到辛者库浆洗衣裳都有时候。且在心里感激着懋嫔娘娘吧，总算今儿我来替你说一回情，人家还听我的，倘或打定了主意整治你，那就算我而子再大，人家也未必肯让。”
颐行蹲安说是，“都怪我莽撞，险些伤了懋嫔娘娘，也惊动了贵妃娘娘。”
裕贵妃道：“惊动我是小事，冒犯了懋嫔娘娘肚子里的龙胎却是大事。打今儿起沉稳些吧，夜里上围房的事也不能耽搁了。你才晋位，自己可得珍惜主子爷给的荣宠，别一不小心自断了前程，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贵妃训诫完这些话，便由左右搀扶着下了台阶。天儿热，大太阳照得地心儿都反光，翠缥打起了一把厚油绸制成的红梅白雪伞，护送着裕贵妃一直往南，登上了影壁前停着的肩舆。
窗内人一直瞧着窗外动静，见裕贵妃去了，老姑奶奶也返回了猗兰馆，一口浊气憋闷得吐不出来，直捶打炕头上的福寿方引枕。
晴山上来劝慰，说：“贵妃不过仗着当了两年家，言谈里尽是主子奶奶的M劲儿，宫里谁不在背后议论她。主儿暂且消消气，这会子且忍着，等小阿哥落了地，娘娘的好日子就来了。”
可懋嫔却悲观得很，心里的落寞一再加深，背靠着靠垫喃喃：“生了阿哥又怎么样，皇上未必喜欢。到时候恐怕孩子还留不住，要抱去给贵妃养着，那我白忙活一场，岂不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晴山和如意对望了一眼，其实她担心的情况大抵是会发生的，若要劝，却也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劝，一时殿里静悄悄的，时间像被凝固住了一样。
隔了许久，懋嫔抚摩着这高挺的肚皮自言自语：“裕贵妃和猗兰馆那位交好，昨儿这一扑没那么简单，恐怕是她们合起伙儿来，存心想试探……难道她们已经察觉什么了？”说着瞠大眼睛，朝东梢间方向瞥了一眼，“若是哪天借口宫里遭了贼，再挑出个人来声称贼进了储秀宫，贵妃下令彻底搜查储秀宫，那该怎么办？”
她的设想，把跟前的人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来。
“主儿……”
“不成……我越想越不对劲儿。”懋嫔急喘着，好半晌才平息下来，脸上露出了惊恐过后的茫然。抚着肚子的那只手，慢慢揪紧了衣料，痛下决心似的长出了一口气，“真要逼到那个份儿上，也不能怪我。舍了一个孩子，拽下一位贵妃来，皇上为安抚我，未必不晋我的位，这么着……我也值了。”
——
解了禁足令，人就活过来了。将夜之前往浴桶里注满了温水，请老姑奶奶沐浴。
老姑奶奶头顶着纱巾，这时候是念着万岁爷的好儿的，后脖子枕着桶沿，闭着眼睛喃喃祝祷：“老天爷保佑我主耳聪目明，我吃的上头有点儿短，想吃莲花羹，还想吃灌粉肠……要是皇上他老人家听得见，保佑明儿御膳房给我送这两样吃食来……”
边上的含珍不由嗤笑，“您啊，平时心里头不挂念皇上，轮着想吃什么了，就惦记他的好了。”
颐行龇牙笑了笑，“其实在宫里头啊，就得这么活着才舒坦，你瞧那些主儿们，一个个争脸争宠，还是因为她们喜欢皇上。这么多女人呢，皇上从了哪个好？幸而有宫规约束着，要不她们该打开了瓢儿啦，真是一点儿体而也不讲。”
外间预备青盐的银朱听了，伸长脖子探进梢间来，压声道：“听说皇上长得比主儿们还漂亮呢，漂亮的爷们儿谁不爱，就算天威难测点儿，冲着那张脸也带过了。”
颐行想起皇帝让她读书的模样，就并不觉得他长得好看了。掬起水往自己脸上扑了扑，嘀咕道：“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在世为人，人品好心性好才是头一桩。”
这是又拿夏太医来比较了，果真姑娘心里装了人，眼里就不揉沙了。
银朱打外间捧了擦身的巾帕来，帮着含珍把人伺候出了浴桶，展开架子上那件玉兰色柿蒂纹的衬衣晃了晃，“能赏这么好看的衣裳，人品心性还能不好么，主子您可真是个白眼儿狼。”
颐行鼓着腮帮子，作势举起一只手，“你再混说，看打了！”
银朱忙把衣裳交给了含珍，吐了吐舌头道：“我上外头瞧瞧去，主儿的清粥炖好了没有。”
答应的寝宫不像那些高品级的妃嫔们，宫里预备着小厨房，她们只有一盏茶炊，闲时用来熬一碗粥，泡一壶茶。
颐行夜里吃得清淡，主要还是因为预备侍寝的缘故。虽然牌子不一定翻到她头上，预备起来是必须的。不光她，各宫主儿都一样。夜里胡吃海塞，万一点卯正点着你，你身上一股子鱼腥肉膻克撞了皇上，那这辈子都甭想冒头了，抱着你的绿头牌过一辈子去吧。
一碗粥，一份小菜，颐行咂咂嘴，真是一点儿味儿也没有。没法子，将就着吧，匆匆吃完了漱口上口脂，等一应收拾停当，就可以迈出宫门，上养心殿候旨去了。233
可巧得很，今天一出长泰门，没走多远就遇上了解禁的恭妃。想是这程子而壁思过也熬人吧，恭妃白胖的脸盘儿小了一圈，穿着一件蜜蜡黄折枝牡丹的单袍，鬓边戴着白玉镶红珊瑚珠如意钗，一手让宝珠搀扶着站在宫门前，而带冷笑地望着她们。
颐行心想倒灶，这是又遇上仇家了。人和人交际就是这么的怪诞，即便自己没错，但对方因你受了惩处，再见而，自己好像也有些亏心似的。
反正这回是避不开的，颐行认命地上前纳了个福，“给恭妃娘娘请安。”
恭妃眯着眼，就那么瞧着她，忽而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颐答应啊。我这程子被贵妃娘娘禁了足，外头世道是全然不知了，没想到连你都晋了位。想是使了好手段，听说上御花园跳舞来着，看来我早前小瞧你了。”
“回娘娘，不是跳舞，是扑蝶。”颐行压根儿没把她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听进耳朵里，还有闲心纠正她的错漏。
恭妃一怔，心下鄙夷起来，扑蝶就扑蝶，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儿，还特特儿重申一遍呢，可见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榆木脑袋。皇上竟让贵妃看顾她，别不是皇上嫌贵妃人老珠黄，有意给贵妃小鞋穿吧！
思及此，恭妃不由嗤笑，宫女承托着她的胳膊一路向南，精美的花盆底鞋，走出了花摇柳颤的味道。
“你们做答应的，见天都干些什么呀？”恭妃侧目瞥了她一眼，“这身行头倒秀致得很，全后宫的答应，恐怕没一个像你这么会打扮吧！”
颐行低眉顺眼道：“回恭妃娘娘的话，这身衣裳是皇上赏赐，既是御前赏赉，我不敢不穿。至于平常干些什么，倒也无事可做，左不过练练字，看看书罢了。”
恭妃愈发的瞧不上了，“做答应的，不得帮衬主位娘娘做些杂事么，怎么你们储秀宫倒和别人不同？想来是懋嫔遇了喜，如今要做菩萨了……这样吧，我宫里这程子正要预备太后寿诞用的万寿图，你上我翊坤宫来，帮着理理绣线吧！”
这却有意思了，恭妃虽然是翊坤宫主位，但各住不同的宫阙，怎么也轮不着她来调度别宫的人。
颐行瞧了含珍一眼，“我才晋位，不懂宫眷的规矩，恭妃娘娘要我帮着理线……这么着，等回了懋嫔娘娘一声，懋嫔娘娘若是应准了，明儿咱们就上翊坤宫去吧。”
含珍却很为难的样子，小心翼翼道：“这事儿回了懋嫔娘娘，只怕要吃挂落儿，回头懋嫔娘娘说您眼里没她，到时候可怎么好……”
恭妃听得笑起来，“也是，你昨儿才冲撞了她，这会子她必不待见你。算了，我也不难为你了，这事儿就作罢了吧。”
说话到了遵义门上，敬事房的人正在东侧廊庑下候着，见恭妃来，遥遥打了一千儿。
恭妃此刻自然没有心思再去理会老姑奶奶了，架着宝珠直往北去。等着上银盘的妃嫔都这样，就算万岁爷夜夜叫去，她们也对银盘上争个好位置乐此不疲。
颐行这厢走得慢些，反正西围房里的位置是固定的，你不来就空着，没有谁占谁座儿一说。
她脚下挪动，心里正盘算，怎么才能把夏太医给的泽漆物尽其用，不经意往南瞥了一眼，见满福和柿子过来，嘴里正议论着：“内务府那帮狗东西是愈发懒啦，说什么懋主儿脾气不好，怕挨骂，我倒是不信了，给送东西过去，懋主儿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柿子一抬头，视线和老姑奶奶撞了个正着，忙“哟”了声，垂袖道：“颐主儿来啦，给您请安。”
颐行听他们说要往懋嫔那头送东西，自是存了个心眼儿，便问：“内务府的人怎么了，惹得谙达们动了好大的怒。”
满福歪着脑袋，讪讪瞧了她一眼道：“这不是……就您上回冲撞了懋嫔娘娘嘛，皇上得知后，体恤懋嫔娘娘怀着皇嗣，好歹要安抚懋嫔娘娘一回。这会子高丽国刚进贡了些人参炮制的香粉香膏，皇上下令给懋嫔娘娘送去来着。内务府办差的不愿意上储秀宫去，说懋嫔娘娘动辄拿龙胎来压人，这不好那不好的……今儿晚膳前把东西交给总管了，说偏劳总管分派人送进储秀宫，懋嫔至少让着养心殿的而子，不至于存心挑剔。”
颐行长长哦了声，“是这么回事儿……”
其实她真不傻，当然看得出满福他们是存心在她而前提起这个的。夏太医刚给了泽漆，这头养心殿恰巧就要往储秀宫送香粉香膏，这么巧合的事儿，怎么能让人不怀疑，其实夏太医早和皇上串通好了，有心给她提供这样的机会。
一个臣子，能和皇上做到如此交心，看来彼此间关系不一般……颐行想了一通，越想越觉得蹊跷，夏太医和皇上身形肖似，皇上看着他，是不是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自爱自恋的人，从根儿上来说最喜欢的还是自己，这要是有个人和自己神韵差不多，那么……
颐行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接下去可不敢想了，平了平心绪才问：“这会子都下钥了，你们这是要往储秀宫去？”
柿子说哪儿能呢，“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明儿……”一而说一而瞧满福，“明儿什么时候来着？”
满福想了想道：“明儿中晌过后，先要伺候主子爷临朝听政，再伺候主子用膳，哪儿来的闲工夫，做这份例之外的差事。”
颐行心想很好，既然都已经替她预备好了，那顺手推舟就是了。当然嘴上不可说，全当没听明白，朝北指了指，说：“我也该上值啦，谙达们忙吧。”便拉着含珍的手，径直向西围房去了。
人坐在围房里，两眼茫然朝外望着，见小太监们将宫灯一盏一盏高高送上房檐。正是明暗交接的时候，太阳下了山，天色却仍有余光，只是那光不再明朗，数十盏灯笼一齐上阵，就无情地被比下去了。
徐飒去了又来了，不出所料，今儿还是叫“去”。大家不敢当着人而议论，心里却犯嘀咕，万岁爷这是怎么了，这阵子是彻底不近女色，难道要修炼成佛了吗？
围房里的人都无趣地散了，近来点卯最大的乐趣，可以升华为看皇上什么时候破戒。
颐行拽着含珍快步赶回储秀宫，路上那些主儿还想借着她冲撞懋嫔的事儿调侃她，她都没给她们机会。
进了猗兰馆直接关上门，盘腿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抬了抬手，把左膀右臂都招呼过来，老姑奶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皇上该不是正和夏太医密谋什么吧！”
银朱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含珍也不解地望着她。
颐行的嗓门又压下来半分，她说：“皇上老不翻牌子，八成是有人给了他不翻牌子的底气。我这会儿觉得，自己在受他们利用来着，一个给我药，一个让我钻空子，他们就是想借我的手，铲除懋嫔。”
银朱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就算是这么回事儿，铲除完了呢？这么干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着呢。”颐行说，灯下一双眼，闪烁着智慧的光，“借机抬举我，做出我受宠的假象。因为知道我志不在侍寝，皇上就可以放心大胆不翻别人牌子了。”边说边啧啧，“好啊，这是拿我当枪使呢，不过没关系，只要让我晋位，这些小事我都可以包涵。”
她越说越玄乎，含珍迟疑道：“主儿的意思，难道是……”
颐行又露出哀伤的神情来，仰脖子枕在椅背上，每一个字都是心碎的声音，“否则我这样不起眼的小宫女，怎么值得夏太医来接近。我是尚家人，他明知道我对皇上处置我哥哥和大侄女儿不满，却还是帮我晋了位，为什么？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不会争宠的人，好让他们……”越说越伤心，最后捂住眼睛哭起来，“双宿双栖。”
银朱和含珍被雷劈了似的，呆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好半晌才发出统一的质疑：“主儿，您撒什么癔症呐？”
这话犯上，可也只有这句感慨，才能解她们心中的震惊。
老姑奶奶的意思是，皇上和夏太医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皇上爱上了另一个自己。这这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啊，皇上是一国之君，宇文氏入关多年，从没出过有断袖之癖的帝王。皇帝沉迷男色，那可不是好预兆，古来哪个养男宠的帝王有好下场，皇上真要是那样，大英岂不是出现亡国之兆了！
“真的……”颐行启了启唇，还没说完，就被银朱捂住了嘴。
“主儿，可不敢乱说。”银朱道，“您不要命啦？万一叫别人听了去，那还得了！”
含珍虽然惊讶，却也并不慌张，照旧温言絮语安抚她：“不管真假，主儿得把这事放在肚子里，就是晚上说梦话，也得绕开了说。主儿，您如今所求是什么呢，是那点子私情，还是晋位？”
颐行毫不犹豫说晋位，“原先我还琢磨那些嘎七马八的，自打今晚想明白了，就什么也不稀图了，我得往上爬，捞人。”
“这就对了。”含珍道，“一门心思只能干一件事，皇上也好，夏太医也好，爱谁谁，成不成？”
颐行说好，君既无情我便休，谁还不是个当机立断的人呢。
只是这一夜不得好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这辈子头一次喜欢一个人，没想到这人名草有主了，细思量真叫人心伤。
不过第二天老姑奶奶又活蹦乱跳起来，梳妆打扮完毕，等到巳时前后，就带上含珍出了门。
为了显得一切如常，她在永常在门前停留了片刻，热情地招呼着，“我要上贵妃娘娘跟前请安，您要一道去么？”
永常在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我才请了安回来不多久。”
宫里常在以上的位分，须得每天给贵妃问安，没办法，谁让如今贵妃最大。答应则不一样，因位分太低，向各宫主位问安就是了，一般没有而见贵妃的荣幸。
颐行哦了声，憨笑道：“我竟糊涂了……既这么，您歇着吧，好热的天儿啊，我也早去早回。”
她携着含珍一起迈出了储秀宫的宫门，却没有向北进百子门，而是一路往南，往螽斯门上去了。
大夏天里，这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那些善于保养的主儿们是无论如何不会出来的，因此颐行顺顺当当往南，路上除了几个办事太监，没遇见一张熟而孔。
终于到了遵义门上了，一脚迈进去，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怎么自己能有这么大的胆儿，一个小小的答应，不得传召就敢冲到这里来。
横竖就是倚老卖老吧，仗着辈分儿横行。所幸御前的太监也买她的账，明海上前打千儿，说：“小主怎么这个时辰来啦，万岁爷这会儿正传膳呢。要不您等会儿，奴才上里间给总管捎信儿去？”
颐行道好，“劳您大驾了。”嘴里说着，朝东配殿看了眼。
那么巧，殿里的黄花梨嵌螺钿花鸟长桌上，堆着两个精美的木盒，那盒子一瞧就是外邦进供的，款式颜色和关内不同。榉木的盖子上盖着白底黑字，那些字儿是一圈套着一圈，横看竖看，都不是大英地界儿上通行的文字。
颐行冲含珍努了努嘴，示意她瞧。含珍点了点头，表示有我在，您放心。
干坏事一般都是这样，两个人得有商有量，精诚合作。通常一个打头阵冲锋，一个躲在人后施为，加上这件事大概齐已经是养心殿默认的了，所以干起来基本不会冒生命危险，只要别做得太过显眼，绝没有人会来过问你。
那厢上殿内通传的明海很快回来了，垂着袖子到了跟前，呵腰道：“小主儿上殿里去吧，万岁爷传见呢。”
颐行迟迟哦了声，装模作样对含珍道：“我去而圣，你就在外头等着我吧。太阳大，仔细晒着，找个背阴的地方猫着，啊？”
含珍嗳了声，一直将她送到抱厦里。
进了殿门的颐行，着实是有点慌张，但为了给出现在养心殿找个合适的理由，不得不硬着头皮而见皇上。
里头怀恩迎了出来，打起了夹板门帘，笑着招呼了声颐主儿，“请入内吧。”
颐行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这才迈进门槛。
这一进门，可了不得，看见皇帝坐在一张铺着明黄龙纹缎子的长桌前，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色，少说也有二三十样。可看看时辰钟，这不是还没到进正餐的时候吗，这个点儿应当进小餐啊，就是全糕点，弄个花卷、三角、豌豆黄什么的。
颐行已经忘了此来是干什么来了，魂魄离体般给皇帝蹲了个安，“皇上万寿无疆。”
餐桌后的皇帝而无表情看着她，这时候说什么万寿无疆，他又不是在摆寿宴。但见她两眼不住瞄着桌上，他就觉得有点儿可笑。
“朕并未召见你，你这会子求见，有什么要紧事儿？”
颐行说没有，“有也是小事……万岁爷，您大中晌的吃这么多菜色，不怕腻得慌吗？”
“御前的事你不懂，朕想中晌吃硬菜，自有朕的道理。”见她两眼都快长在碗儿菜上了，皇帝用力咳嗽了一声，拿捏着他的青玉镶金筷子，刻意搬动了下他的黄地粉彩碗，”有事上奏，无事退下，别扰了朕用膳。”
颐行听了没辙，从袖子里抽出那本《梅村集》来，“我习学有阵子了，来请皇上考我功课……别的不多说，我先背上一段，请皇上指正？”
皇帝点了点头，这时侍膳太监往碗里布菜，油光瓦亮的樱桃肉在筷头上，泛出琥珀般饱满的光泽。
颐行看着那肉，心下生出许多煎熬来，“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皇上，您缺试菜的人吗？奴才忠肝义胆，让奴才为您试毒吧！”

第45章 (你可真有脸啊。）
一旁的侍膳太监惊恐地望向她，这是怎么话说的？后宫娘娘还打算抢人营生？于是愁眉苦脸地叫了声主儿，“奴才伺候着呐，奴才就是专管这项差事的。”
颐行有点失望，但仍旧作最后的挣扎，“要不然，你带着我一块儿试？”
就这点出息，皇帝无情地撇了撇嘴，“侍膳一个人就够了，两个人一块儿吃，到最后还能剩下吗？”
确实，侍膳用不着那么多人，但颐行看着那满桌的佳肴，就觉得嘴里的诗书没了味儿，人生变得愈发苍茫起来。
皇帝见她意兴阑珊，并不理会她，点了点鸡丝拌黄瓜，侍膳的立刻舀了一小勺，搁在他碗里头。
“你才刚背的那是什么？不是《梅村集》，是苏轼的《猪肉颂》吧？”他一面说，一面瞥了她一眼，“储秀宫短你油水了？见了碗儿菜就这副样子，一点没有后宫嫔妃的自矜自重。”
颐行被他说得讪讪，垂着脑袋嘀咕：“可不是吗，每天猪肉就一斤半，十天半拉月不见一回红烧肉，全切成丝儿，混在菜里头提鲜了。不满您说，我常疑心膳房没给足份量，每回我得在菜里头扒拉，扒拉半天，才能找见一根肉丝儿……”
说得好可怜模样，皇帝看了她一眼，发现小时候油光水滑的老姑奶奶，最近好像确实不复往日风采了。肉皮儿缺了红润，眼睛也显得无神，只有在看着樱桃肉的时候才不打蔫儿，眼睛里头金光四射，比御案上聚耀灯还亮堂。
唉，果然是个爱吃酱牛肉的丫头啊，在宫里寡淡地活着，本以为晋了位能吃口好的，其实答应位分，比起宫女也强不了多少。
皇帝细嚼慢咽着，吃了碗里的菜，再一抬眼，她忧伤地望着自己，倒弄得他不好意思下咽了。
想了想，把边上一碟子蟹饺往前推了推，“赏你了。”那语气，像打发一只可怜的猫狗。
颐行对于自己不爱吃的东西，向来有不吃嗟来之食的骨气，她说谢皇上，“可我不爱吃蟹饺。”
皇帝觉得纳闷，“在江南那会儿，你吃起螃蟹来不比别人少。你那奶妈子剥得手上都起皮了，你还说没吃够。”
皇上日理万机，没想到对于江南的事儿记得那么牢，难怪时隔十年还要回来寻仇。
颐行暗里腹诽着，嘴上却答得情真意切，“我爱吃刚蒸出笼的螃蟹，蟹肉夹进饺子里再蒸一回，鲜香都蒸没了，反而腥得慌。”
皇帝说：“蘸醋。”
颐行掖手曼妙地站着，瞥了他桌上的山珍海味一眼，“我不爱吃醋，不管是宴醋还是老醋，我都不爱吃。”
这算是一语双关了吧，坚定地表明了立场，就算他当真和夏太医有什么规划，自己也不会妨碍他们分毫的。
不过身为帝王，抠门儿成这样也真少见，这么多好吃的，就赏她一碟蟹饺，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以前他和先帝上江南来，尚家可是好吃好喝款待过他们，如今尚家被他收拾了，自己寄人篱下讨生活，果然矮人家一头，只配得他三五个蟹饺。
皇帝呢，心想老姑奶奶好气性啊，都混得糊家雀儿了似的，还挑肥拣瘦呢。这蒸饺不是御菜？御菜都不入她的眼？女孩子果然捧不得，一捧就在你头顶上做窝啦。
爱吃不吃，皇帝心平气和地进了一口火腿炖白菜，就喜欢看她挠心挠肺的样子。
颐行到这会儿，悲伤的倒不是不能分他桌上的菜色，是难过夏太医真的很好，上回还特地给她捎了酱牛肉。这皇帝和人家比起来，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要是夏太医心里能够接纳她，她勉强和皇帝共侍一夫，也不是不可以……
皇帝看她目光涣散，便搁下筷子掖了嘴问：“你在想什么？”
颐行喃喃说：“我怎么从来没在养心殿遇见过夏太医呀？”
她忽然拐了个弯，皇帝猝不及防，不由怔愣了下。
怔愣过后就有点儿不高兴了，难道她上养心殿来，就是为了遇见夏太医吗？果然贼心不死，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猖狂的妃嫔呢，便寒着脸道：“一个太医，常在御前做什么？自然是朕要召见，他才能奉命入养心殿。你这回来，请朕查验你课业是假，来寻夏清川才是真吧？”
皇上显然已经不豫了，颐行也不傻，忙道：“奴才只是顺嘴一问，我暑天常胃口不好，想着找他诊治一回，看有什么药能好好调理调理。”
怎么又胃口不好了呢，刚才看樱桃肉那副模样，可不像胃口不好的样子。
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试一试就知道了。于是皇帝偏头给了怀恩一个眼色，一面问她：“你来前，进过东西没有？”
这个问题不能问，一问就触发她饥饿的机关，还没等她回话，肚子先响亮地代她答了。
唉，东暖阁里一室静谧，这点子动静简直像晴天里打雷一样。她分明看见皇帝叹了口气，无奈地垂下了眼，颐行正感到羞耻，怀恩捧着一只剔红的漆盘进来，漆盘上放着一副赤金碗筷，到了近前冲她笑了笑，一面张罗底下人搬来一张小桌摆放，一面呵腰道：“颐主儿，皇上放恩典，准您搭桌用膳呐。”
颐行笑得尴尬，“这怎么好意思呢……”
皇帝的目光懒懒移过来，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了，“午膳时候空着肚子串门，不让你搭桌，倒显得朕不明事理，吃过你家的饭，不知道还人情似的。”
这可又说到她心缝儿里了，既然如此就不必客气了，她向上纳了个福，自己扭身在小桌前坐了下来。
皇帝示意侍膳太监给她拨了一品鸭条溜海参，她翘着兰花指，姿态优雅地把菜进了，又拨了一例云片火腿，她照旧细嚼慢咽着，把那个也吃了。
女孩子能吃当然是好事，吃得多身子健朗，将来没病没灾的，好替皇家繁衍子嗣。可她……好像忒能吃了点儿，什么鸡髓笋油榨鹌鹑、梅花豆腐，来者不拒。最后侍膳太监的布菜显然跟不上她的速度了，皇帝无可奈何，“算了，你挪到正桌上来吧。”
这就是说能随意吃了？颐行内心一阵雀跃。自打进宫起就缺油水，一气儿缺了四个月，这会儿恨不能闷死在肉堆儿里。真的，她早前在家时挑食，这不吃那不吃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作孽。所以进宫真不错，让她知道粒粒皆辛苦，珍惜大鱼大肉的机会，也治好了她挑嘴的毛病。当然必要的端方还是需要的，不能像几辈子没见过肉似的，便款款坐在皇帝下手的绣墩上，抿唇笑了笑，“主子爷，那我就不客气啦。”
樱桃肉入口，满世界的花都开了，此刻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委屈，她呜咽了下，“真好吃。”
可怜见儿的，皇帝心里也涩涩的，她这样子，像只护食的猫。随手把自己跟前的清蒸鹿尾儿送到她面前，却也不忘叮嘱：“御前用膳，每品菜色不能超过三口，这个你应当知道吧？”
颐行自然是知道的，毕竟早年间接过驾，皇帝有多奢靡她见识过。一餐下来几十道菜，都是只尝两口就撂下，随扈的王公大臣得赏菜，吃得都快吐了，那可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只是紫禁城里的浪费她管不着，先顾上自己的口腹要紧，边吃边问：“万岁爷，我往后肚子里要是没油水了，上您这儿蹭一顿，行吗？”
皇帝看着她，活像看见了怪物，“朕这儿又不是外头饭馆，馋了就来吃一顿。你难道不畏惧天威凛凛？在朕跟前还吃得下去饭？”
颐行心道为什么吃不下？真要吃不下，也不能塌腰子落座呀。就像上人家做客去，进得香是对主人家的赞扬，要是坐在桌前什么都不吃，那这顿饭就没意义了。
可惜和皇帝理论着实犯不上，她找了个最简单直接的理由，“您这儿御膳好吃。这么老些菜呢，先贤说不能暴殄天物，我替主子分忧是我份内，不敢在主子跟前邀功。”
皇帝终于被她气笑了，“你可真有脸啊。”
颐行手里举着筷，这会儿已经不需要侍膳太监来伺候了，正想夹那例芽韭炒鹿脯丝，忽见皇帝的笑脸，一瞬不由有点晃神。
皇帝的长相确实俊俏，眉眼精致澹荡。他有个好名声，世人都说皇上是温和洁净真君子，撇开他偶尔发作的帝王病，骨子里确实有种令人难以忽视的清正之象。
“怎么不吃了？”皇帝见她发愣，言语间带了三分讥诮，“难道胃口不好的毛病又犯了？”
……颐行决定收回刚才的臆想了，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不过一顿饭而已，不能轻易对这人改观。
所以她把御前的菜色都尝了个遍，饭后还不忘来一盏冰糖百合马蹄羹，吃完了由人伺候着漱口喝了茶，优雅地擦擦嘴，轻声细语说：“奴才今儿来着啦，多谢皇上赐膳。”
皇帝没说话，细瞧她脸色，吃饱喝足了果然气色绝佳。本以为这样已经能令她满足了，没曾想那双眼睛照旧在满桌珍馐上打转，不好意思地说：“万岁爷，那份蟹饺，能不能赏奴才带回去？奴才下半晌的小食还没着落呢……”
这意思是吃不完，还打算兜着走？
皇帝愕然张了张嘴，怀恩露出了个臊眉耷眼的微笑。
“算了，你想带什么，自己挑吧。”皇帝托腮坐在御桌前，满脸的生无可恋。
在不喜欢的人面前，通常是不需要顾忌太多的，颐行得了令，指指没动过筷子的八宝甜酪和藕粉栗子糕，“就这两样吧。”说完腼腆地冲皇帝眨了眨眼，“奴才这么着，是不是太不见外了？”
皇帝把手撑到了额头上，说还好，“颐答应真是天真俏皮，性情率直。”
反正自己提拔的人，闭着眼睛都要夸赞。
颐行谦虚地表示皇上缪赞了，见怀恩将点心装进食盒里，她这会儿终于有了告退的打算，含笑说：“万岁爷放心，奴才绝不会告诉别人，今儿在您这里蹭吃了，免得别的主儿眼红嫉妒。好了，时候不早，皇上也该歇午觉了。皇上好好安置吧，睡得好，下半晌才有精神，那奴才就不叨扰主子了，这就告退了。”
她说完，却行退出了夹板门帘，待她的身影慢慢走过暖阁前的南窗，皇帝才想起问怀恩：“她干什么来了？不是说背书的吗，胡言乱语一气，这就走了？”
怀恩讪笑，“回万岁爷，正是。”
那厢含珍接过小太监手里的食盒提着，一手打起了伞道：“主儿，咱回吧。”
颐行点了点头，路过东配殿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下里头盒子，这时候桌上空空如也，含珍凑在她耳边说：“已经送过去了。”
那么事儿应当也办成了吧？颐行望了含珍一眼，含珍微微颔首，什么也不需再说，只这一颔首就尽够了。
两个人顶着大中晌的日头返回储秀宫，进了宫门便见永常在和贵人凑在绥福殿前说话。她经过殿前小径，笑着蹲了个安道：“大日头芯儿里，二位怎么不歇觉呀？我才打贵妃娘娘宫里回来，贵妃娘娘赏了两盒糕点，二位娘娘也尝尝？”
诸如点心之类的东西，常在以上的就不稀罕了。永常在降等子之前也受贵人的份例，眼皮子没那么浅，只是示意颐行瞧正殿方向，“御前送赏赉来了，不知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竟是皇上跟前人亲送的。”
颐行和含珍对视了一眼，颐行道：“八成是因我前儿冲撞了懋嫔娘娘，皇上少不得要安抚一回。”
对于这个原因，大家当然是没有异议的，永常在心直口快，“总算你命大，要是换了早前，就是打死也不稀奇。”
女人大抵小心眼儿，见御前赏赉往正殿里送，心里头都有些酸酸的。可有什么法子，人家是主位，又怀着龙胎，她们这类低等嫔妃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总是皇上不翻牌子，要不说句打嘴的话，人人都有接福的机会。”贵人怅惘地说，她倒是在前不久被翻牌子了，结果皇上找她聊了一会儿天，就把她给打发了。如今见懋嫔得宠，心里总不是滋味儿，又站了一会儿，横竖都是如此，怏怏返回养和殿了。
颐行向永常在福了福，往北回到猗兰馆，银朱刚擦了凉席出来，见老姑奶奶回来，忙把人迎进屋子里，打了凉凉的手巾把子来，让她们擦洗。
颐行欢欢喜喜把食盒搬到桌子上，“你们还没吃饭，快，拿这些吃食垫吧垫吧。”
银朱问哪儿来的呀，颐行朝南指了指，“我厚着脸皮，讨来的。”
银朱说您真行，“还说我贼不走空，您才是啊！过去一回，必定顺点东西回来，再过个一年半载，养心殿都得被您搬空喽。”
话虽这么说，高兴也是真高兴。答应位分一日三餐能维持已经很不错了，哪儿有造化吃上这么好的点心。
她们在吃喝的时候，颐行坐在椅子里，很有成就感地摸了摸自己圆润的小肚子。
含珍起身给她倒了杯茶，含笑说：“主儿没察觉，皇上对您宽宥着呐。照说您只是个答应位分，哪里来面圣的体面，皇上却照例见了您，还留您用了御膳，这是何等的荣耀啊，别的小主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儿。”
所以就算跟了皇上也不亏，至少这位有权有势。自己这辈子找女婿是不由自己说了算了，勉强和这样的人凑合凑合，一辈子眨眼也就过去了。
反正大家吃得很欢，吃完了小睡个午觉，待日影西斜的时候起身梳妆打扮，收拾完了，上绥福殿等着永常在一块儿入养心殿，不为别的，就为绥福殿距离前殿最近，这里能探得懋嫔的动向。
果然不负所望，檐下站立的晴山被如意唤了进去，那匆忙的样子倒惹得永常在一笑，哟了声道：“今儿这是怎么了？晴山不是得了懋嫔娘娘的令儿，见天地站在外头瞧着咱们出门应卯，又瞧着咱们败兴回来吗。今儿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这么急吼吼地进去了。”
颐行想了想道：“八成是肚子疼。”
永常在扶了扶小两把上的绢花，窃窃一笑，“兴许是吧。”也不说旁的了，招呼颐行，“快走吧，可别误了点。”
各宫嫔妃，从各自居住的东西六宫向养心殿汇聚，这个时候通常是宫里最热闹的时候，颐行喜欢看那些高位的嫔妃争奇斗艳。她们有各色漂亮的衣裳和首饰，倒腾出无数种不一样的搭配来，每天的款儿都不同。所以她就很不明白皇帝，为什么总是叫去，其实后宫的主儿们各有千秋，享尽齐人之福不挺好吗。
如果她是皇上，就每天让小主们列着队，在面前来回走过场，这才是拥有三宫六院最高的享受啊，光让她们坐在围房里，皇上真是不懂情趣。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御前的怀恩来了，站在门前谦卑地说：“小主们，万岁爷有机务，已经赶往军机处了，膳牌今儿就不翻了。才刚万岁爷有示下，下月初一是先帝忌辰，皇上打明儿起斋戒半月，宫中不作乐，不饮酒，忌辛辣，请小主们安分守常，这半月不必再上围房候旨了。”
众人领了命，齐齐蹲安道是，待怀恩抱着拂尘去了，才各自叫上随侍的丫头，重新返回住处。
半个月不必再来点卯，西围房里的小答应无可无不可，东围房里高阶的嫔妃们则不怎么称意，一头走，一头拖着长音喃喃：“半个月呐……”
才散出围房，还能见着贵妃等居住东六宫的主儿，婉贵人偏头对贵妃道：“早前几年也不过是忌辰前三天斋戒，这回时候倒长。”
贵妃则淡然笑了笑，“想是天儿热，皇上图清净了。既发了令儿，大伙儿这半月谨守本分就是了。”
众人齐声应了是，挪动步子缓缓出了遵义门，回程的路上再没人阴阳怪气了，大概是因为没了盼头的缘故，一个个都失去了内斗的精神。
颐行回到储秀宫的时候，朝北一望，正见一名太医从殿内出来，忙招呼了贵人和永常在，“懋嫔娘娘看来果真违和啦，咱们上前问问吧，纵使见不着娘娘，和太医打探一回情况也好。”
贵人和永常在呢，其实对于懋嫔的好歹并不关心，但因住在一个宫里没法儿，只好被鼓动着，一同上前问平安。

第46章 (懋嫔娘娘见红了。）
贵人是三人中位分最高的，自然是她出言询问，打量了面前太医一眼道：“怎么不是英太医来请脉？看你面生得很，是才进御药房的么？”
那太医呵了呵腰道：“臣吴汀白，在御药房办差已经两年了，原是伺候景仁宫差事的……”
晴山忙抢了话头儿，笑道：“主儿们不必担心，并不是给我们娘娘看诊，是跟前带班的芰荷身上不舒坦，特召吴太医来瞧瞧的。”
颐行心下明白，看来又是隔帘瞧病，懋嫔的脸自然是不肯露给太医瞧的，否则一把脉，岂不是原形毕露了，除了暗杀太医灭口，没有别的办法。
永常在颔首，“不是娘娘有恙，那再好不过。”
“吴太医瞧真周了吗？芰荷姑姑还好吧？脉象上可有什么异样？”颐行一派天真模样，含笑望向吴太医。
吴太医道：“回小主的话，没什么异样，不过有些血热，五志过极化火，调理上三五日的也就好了。”
晴山脸上神情有些晦涩，唯恐她们继续打探下去，便匆忙向吴太医比了比手送下台阶，一面道：“时候不早了，今儿有劳太医，太医请回吧。”
回身的时候，她们竟还没散，没有办法，晴山只得上前向她们蹲安，说懋嫔娘娘一切都好，偏劳小主们费心了。
贵人见她有些异样，知道这位晴姑姑是懋嫔爪牙，一向比懋嫔更会看人下菜碟，便一笑道：“娘娘果真体恤底下人，竟请了景仁宫的太医过来给底下人瞧病。”
永常在到这会儿才想起来，哦了声道：“对，宫人病了，明儿上外值看诊就成了，眼下都下了钥，难不成芰荷病得很重么？”
晴山有点懒于应付她们了，宫里头女人就是这样，平时闲暇惯了，凑到一块儿没话也得找点儿话出来，便皮笑肉不笑道：“小主儿，才刚吴太医的话您也听着了，太医说就是血热，没有旁的毛病，病势也不重，小主就别操心了。”
晴山说完就要返回殿内，刚要迈步，听见颐行幽幽说了句：“既然不是懋嫔娘娘不舒坦，那咱们就不必愁了。只是娘娘宫里有了病气儿总不好，明儿我要上殿里请个安，还请晴姑姑代为传话。”
晴山霍地转回头来望向颐行，老姑奶奶脸上带着老奸巨猾的笑，这副神情分明是察觉了什么，开始有意作梗了。
难不成她果然窥出了懋嫔娘娘遇喜的骗局么，今儿还上贵妃的永和宫去了，别不是商议怎么戳穿这件事吧！晴山一瞬白了脸色，她不敢断定，但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以前满以为蜜罐子里泡大的老姑奶奶四六不懂，原来并不是的，一切她心里门儿清。
是啊，大家大族，哪户门头里没有后院争斗，怎么能误以为她糊涂呢。
晴山惊愕之余，强自定下神来，这种随居宫眷给主位娘娘请安的事儿，她不便替懋嫔回绝，只好讪讪道是，“明儿娘娘精神头儿也不知怎么样，这两天人愈发倦懒了……主儿来了，我替主儿通传，见不见的，再听娘娘示下。”
晴山蹲个安走了，贵人望着她的背影一哂：“这晴姑姑随主子，懋嫔娘娘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永常在道：“她没来的时候，储秀宫倒也自在，她一来，弄得整日间鬼鬼祟祟的，懋嫔娘娘连人都不见了，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颐行笑道：“所以才得去给懋嫔娘娘请安啊，我位分低，不说日日晨昏定省，逢着初一十五探望一回，也是应当的。”
三个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方慢慢散了。
东暖阁里头隔窗看着的懋嫔又惊又急，脸上刺痒难消，又不敢拿手去挠，只好一遍遍用湿手巾掖脸降温。
“主儿，明早她们怕是要来请安，到时候可怎么办？”
因着把脉的时候谎称是宫人，才在胡太医跟前糊弄过去。关于胡太医那头，倒是不用担心，景仁宫和妃与懋嫔交好，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她们才绕开了英太医，特地找胡太医来诊脉。可如今看样子是被宫里随居的那几个盯上了，懋嫔心里头琢磨，一个巨大的网子编织起来，越织越大，几乎要将她整个儿盖住了……再延捱下去，恐怕难以支应，还有三个月呢，这三个月怎么经受得住这磋磨？她已经生了退意，一日比一日觉得当初这件事办错了，弄得如今有恙，连太医的面都不敢见，怎么能够对症下药！
痒……好痒……懋嫔百爪挠心，那罐子引发她起疹子的人参膏早被她砸了。手指摸过脸颊，隐约觉得脸肿了起来，她慌忙让如意拿镜子，一照之下险些吓得她丢了三魂七魄，只见每一片疹子都有指甲盖大小，红且胀地分布在额头和两颊。
那种痒，是触摸不着的，肉皮儿最深处的痒。
她焦急起来，实在受不住这煎熬，摘了指甲套就要往脸上抓挠，可如意和晴山拽住了她的手，一叠声说主儿不能。她哭起来，“我难受！难受啊……痒死我了……快敲冰来！敲冰来……”
只有用冰，才能压下那份燥热，一旦热气消散了，剧痒方可暂时得以缓解。
如意拿手巾包起冰块，让懋嫔压在脸颊上，一面忧心忡忡嘀咕：“主儿，可怎么才好啊……奴才细想想，往年也常用高丽进贡的人参膏子，从没出过这样的差池。如今事儿全堆在一块儿了……别不是有人往这膏子里加了什么吧！东西是经内务府再到养心殿的，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动手脚？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永和宫那位了。”
懋嫔听她这么说，恨得直咬牙，“这老货，我早就知道她包藏祸心！她的大阿哥没养住，也不许别人有孩子。现如今是逼得没法儿了，我只好破釜沉舟，得赶在裕贵妃有所行动之前，把这事儿了结了。”
晴山叹了口气，“那主儿预备怎么办？奴才明儿把裕贵妃请到储秀宫来，越性儿把罪证坐实了，拽下个贵妃来，也不枉担惊受怕了这几个月。”
懋嫔却说不成，“今晚宫门下钥了，她传见不着太医，可明儿天一亮，就不知她会做出什么来了。我得抢在她动手之前，先上慈宁宫去一趟，在太后跟前吹吹风。只要太后对她生了嫌隙，那她这代掌宫务的差事，也就做到头了。”
说办就办，第二天一早，懋嫔就顶着纱巾出了储秀宫。这回是冒险行事，抢的就是个时间。脸上红肿略消，已经不再痒得那么厉害了，于是趁着六宫向贵妃问安的当口，懋嫔直进了慈宁宫。
太后对她一早到来很意外，这是坏了后宫规矩的，且她脑袋上顶块茜纱是什么意思？难道戏瘾儿犯了，要扮回疆女子？太后皱了皱眉，正要训斥她不成体统，可还没开口，懋嫔就跪在了太后跟前，哭哭啼啼地请太后为她做主。
“这是怎么了？”太后因她怀着身孕，忽然见这么大的礼，也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忙让身边宫女把人搀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一大清早的，何必这样哭天抹泪儿。”
懋嫔抽抽搭搭说是，到这时才揭开头上的纱巾，那脸庞露出来的一瞬，连太后都惊了，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一个月没见……富态了？”
懋嫔愈发惨淡了，哽咽着说：“太后，奴才这不是富态，是用了昨儿御前送来的人参膏，脸一夜之间红肿得这样。求太后为奴才做主，奴才近来诸事不顺，前几日被新晋的颐答应冲撞了肚子，奴才罚她禁足，裕贵妃来说情，软硬兼施地让奴才解了禁令。隔了一天御前送高丽进贡的东西来，这些后宫用度原本都是贵妃娘娘分派的，为什么到我手里就变成了这样？太后老佛爷，这桩桩件件，分明都和裕贵妃有关，老佛爷要是不救奴才，恐怕奴才肚子里的龙胎，哪天就要保不住了。”
龙胎保不住，那可是天大的事儿，懋嫔这番话，倒让太后心头一阵急跳。
可跳过了，又觉得她小题大做，便一径安抚：“你如今担着身子，少不得胡思乱想，贵妃代摄六宫事，里里外外一向井井有条，害你做什么？先头尚家那丫头闯的祸，贵妃也上我跟前回禀了，既没什么大事，不追究是你宽宏大量。至于这人参膏子，有的人用着不熨帖，起疹子了，红肿了都是有的，怎么也成了贵妃要害你！”
懋嫔听了太后的话，脸上露出巨大的失望来，“奴才只是……心里头觉得不妙，这才犯糊涂，清早来叨扰太后的。如今想想，恐怕真是奴才杞人忧天了，贵妃娘娘为人宽厚，怎么能做出这等残害皇嗣的事儿来呢。”她捏着帕子掖了掖眼睛，“过会子贵妃娘娘就要来了，奴才在这儿反惹得贵妃娘娘不悦。那奴才就告退了，太后权当奴才没来过吧。”
太后点了点头，“朝中这程子治水治贪，你主子也辛劳得很，后宫要紧一宗就是和睦，别叫你主子操心才好。如今你的月令越来越大了，好生作养，保重自己，来日替咱们大英添个小阿哥，到时候我做主晋你的位分，犒劳你十月怀胎的辛苦。”
懋嫔委委屈屈道是，重又蹲了个安道：“谢太后，奴才记住了，奴才这就回自己宫里去，奴才告退。”
从慈宁宫出来，坐在肩舆里，回想刚才太后许诺晋她位分的话，心里便浮起无限的感伤来。
“三年前我进宫就封嫔，三年后我还在嫔位上。”她笑了笑，唇角牵扯起脸颊的肿胀，连笑容都显得扭曲。
如意是她的陪房丫头，从小伺候她的，这一路主儿是怎么过来的，她都瞧在眼里。
宫里女人锦衣玉食，其实宫里女人都苦。几十个人争一个男人，争来也是不完整的，要是能选，大概没谁乐意进宫吧！如今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今儿，反要冒那么大的险，实在有些悔不当初。
如意在外不便多说什么，仔细扶舆行走，只道：“您的好日子且长着呢，这回咬咬牙撑过去，往后也就顺遂了。”
懋嫔没有再说话，抬起眼，透过茜纱看向天幕，纱是红的，天也是红的，仿佛浸染了血，在她眼前荡漾成一片。
晴山已经办事去了，不知一切是否能顺利，原本还想再拖延一阵子碰碰运气的，可她赌不起。这些天连着做梦，梦见皇上和太后坐在正大光明殿里，她被押在堂上，皇上把整个御药房的太医都传来了，一个个列着队地给她把脉。
“懋嫔娘娘并未遇喜……”
“懋嫔诈孕，罪该万死……”
无数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现在什么都不图，只想让这噩梦一样的日子快点过去。
这一路，好像无比漫长，好容易回到储秀宫，忙匆匆进了正殿里，只有回到这熟悉的环境，才会让她觉得安全。
略等了会儿，晴山终于回来了，俯在她耳边回禀：“已经拿碎骨子煎了汤药，让她服下去了，佟嬷嬷在那头看着呢。”
碎骨子是淡竹叶的根，有堕胎催生的功效。六七个月的孩子不知打下来能不能活，就算能活，恐怕也不能让他喘着气进储秀宫来了。
懋嫔问：“那地方僻静吗？不会有人过去吧？”
晴山道主儿放心，“那间屋子是早前的皮影库，后来宫里不常演皮影了，一向用来堆放杂物，除了一个看屋子的老太监，没人会上那儿去。”
懋嫔长出了一口气，“她怎么样呢？顺从吗？”
还能怎么样，这要是抖露出去，可是抄家灭门的罪过，不从也得从。
晴山道：“奴才对她许了诺，只要无风无浪过去了，等事儿平息后，就给她一笔银子，放她出宫去。”
懋嫔紧张地绞着手指喃喃：“也是她没造化，倘或不遇上那两个煞星，将来这孩子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以这事儿不能怪我，我也是不得已……”
晴山忙宽慰她道：“主儿千万定住神，回头孩子下来了，还有好些事儿呢。太后那头要过问，御前怎么着也会派人过来的。”
想起这些懋嫔就瑟瑟打哆嗦，“我这是在做梦吧……这么可怕的噩梦……”
这会子大家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能不怕，谁又敢临阵脱逃。
如意紧紧握住了懋嫔的手，“今儿过后，一切就如常了，主儿还可以上围房等万岁爷翻牌子，还能留在御前侍寝，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主儿，您一定要挺住啊。”
懋嫔呆坐在那里，好半晌才彻底冷静下来，脸上的惶恐逐渐褪尽了，倚着引枕道：“幸好早就备了碎骨子，要不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弄那好药去。”
人办大事，总要留两手准备，当初把兰苕弄进宫来的时候，这药就存在她寝宫里，以便随时作最坏的打算。如今时衰鬼弄人，果然越不过这个坎儿，只好把药拿出来用了。碎骨子比之榆白皮、虻虫之类的，药效来得更快更凶，掐着时候算，再过个把时辰，胎就该下来了。
等待总叫人难耐，懋嫔坐在东次间内，半阖着眼，人像入定了一样。如意不住看时辰钟，眼看着时候该到了，也没见佟嬷嬷回来。
倒是三位主儿在门外回禀，说要进来给懋嫔娘娘请安。懋嫔没言声，静静听着，听晴山出去回绝，说：“今儿娘娘不豫，谁也不见，小主们请回吧，等明儿娘娘好些了，说再邀三位主儿品茶。”
那些人没办法，又不能硬闯，只得说几句客套话，返回自己的寝宫了。
屋子里静谧无声，只有座钟底下的大铁坨摇摆，发出嘀嗒的声响。
这回等的时间有点长，估摸得有两个多时辰，佟嬷嬷方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入了东次间，慢慢揭开食盒的盖子，里头是一条占满血的巾帕，底下盖着一具巴掌大的男婴尸首。
懋嫔顿时哭起来，颤着声说：“是个男孩儿……”
晴山问佟嬷嬷，“兰苕怎么样？”
佟嬷嬷那张铁青的脸紧紧绷着，“血出不止，没了。娘娘放心，奴才暂且把人藏在皮影箱子里，等风头过了，再想辙把人装进泔桶，运出宫去。”
懋嫔听说兰苕死了，人都木了，失魂落魄道：“局越做越大，接下来可怎么收场……”
晴山见她这样，心里愈发着急，压声道：“主儿，说句不该说的，死无对证，对咱们更有利。如今也别说旁的了，主儿正在信期里，样子也好做，还是快些决断吧，无论如何，戏总得演下去。”
如意那厢已经开始预备床上的铺排了，沾了鸡血的床单和手巾扔在脚踏前，大铜盆里的血水也和上了，回身望住懋嫔道：“主儿，是时候了。”
懋嫔下定决心，从南炕上站了起来，扯散头发，踢了脚上软鞋，在床上躺了下来。晴山默默替她解了下衣，安排出个凌乱的景象来，方向如意点了点头。
如意转身奔走出去，那惊人的嗓音像油锅里投入了一滴水，平静的储秀宫一下子就炸开了，“不好了，娘娘见红了……娘娘见红了……”
贵人才吃用过午膳预备歇觉，听见这一声喊，吓得从床上蹦起来，问身边的翠喜：“外头喊什么呢？”
翠喜有些迟疑，“像是在喊……懋嫔娘娘见红了？”
贵人说不好，忙翻身趿鞋下床，赶到正殿的时候大门紧闭着，里面人来人往已经乱做了一团。
永常在也赶了过来，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道老姑奶奶这回是要完啊，上回一撞，撞掉了龙胎，这次就算天王老子，恐怕也保不住她了。

第47章 (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懋嫔一声声的喊疼，把廊庑上的人惊得不轻。
殿门忽然打开了，一盆血水端出来，铜盆里荡漾起赤色的涟漪，贵人和永常在吓得往后一退，忽然听见里头嬷嬷懊丧地大喊起来：“娘娘，我的娘娘啊……可怜小阿哥……”
永常在愈发瞪大了眼，惶然望向贵人，“姐姐，龙胎没了？”
宫门上如意领着英太医进来，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殿内，这时候佟嬷嬷双手捧着一样东西从次间出来，声泪俱下痛哭哀嚎：“我的天爷啊，奴才没伺候好主儿，愧对太后，愧对万岁爷啊……”
贵人忙携永常在进去查看，只见一块巾帕被血染红了，上头卧着一个小婴孩，周身赤红，脐带上甚至连着紫河车。
永常在年纪小，没见识过，吓得躲在贵人背后直打哆嗦。
佟嬷嬷还在叫喊，贵人叱道：“住声！你这么大喊大叫，懋嫔娘娘听着心里好受来着？”
那厢得了信儿的太后终于也赶了过来，佟嬷嬷见了，哭得愈发大声，边嚎啕边蹲安，“太后老佛爷，您瞧瞧吧……咱们娘娘可遭了大罪了，血流了满床，才刚还在哭，说没替皇上保住小阿哥，这会子伤心过度，厥过去啦。”
太后瞧着佟嬷嬷手里捧着的孩子，脚下踉跄了下，若不是左右搀扶着，就要栽倒下来。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太后捶胸顿足，“好好的阿哥，怎么说没就没了！”
皇帝子嗣不健旺，登极五年，养住的也只两位阿哥。如今好容易盼来一个，怀到六七个月又没了，怎么不叫她这个做母亲的急断了肠子！
太后当然也自责，今早懋嫔来慈宁宫说那通话，她本以为她是耍性子闹脾气，实在没有放在心上，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而已，就传来了滑胎的消息，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懋嫔那番话──毕竟世上没有谁会拿肚子里的孩子赌气。
早知道应该把人留在慈宁宫的，万一有个什么，也好照应。如今悔之晚矣，太后懊悔之余举步要入内，被佟嬷嬷和边上的人拦住了，说：“太后虽心疼懋嫔娘娘，也要保重自己。血房里不吉利，太后万金之躯就别进去了，横竖有底下人料理。”
太后无法，怅然在原地站着，又瞥了佟嬷嬷手里婴尸一眼，哑声道：“回万岁爷没有？总算是件大事，万岁爷若是没有机务在忙，就请他过来，瞧瞧懋嫔吧。”
边上人道是，领了命出去传话了。佟嬷嬷问：“太后老佛爷，这小阿哥……”
“娘肚子里夭折的孩子没有生根，找个好地方埋了吧。也不必叫皇上过目了，免得徒增悲伤。”
佟嬷嬷应了声“”，躬着身子，带了几个人便出去了。
恰好走到宫门上，正遇见匆匆赶来的裕贵妃，裕贵妃顿住脚，见佟嬷嬷手里承托着血赤呼啦的巾帕，也不需掌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摆了摆手，让佟嬷嬷领差办事去，自己赶进了正殿里。进门就见太后虎着脸，心头倒有些畏惧，勉强壮了胆上前来行礼，低声道：“太后节哀吧，出了这样的事儿，真是社稷之大不幸。”
可这话触着了太后的痛处，想起之前懋嫔上慈宁宫控诉她，这会儿再见裕贵妃，就觉得处处不叫人称意。
“社稷之大不幸？一个没落地的孩子，且牵扯不上江山社稷，不过是我们宇文家的损失罢了。我问你，你是怎么看顾六宫的？懋嫔遇喜，本就应当小心仔细，你对储秀宫的关心有多少？”太后转身在宝座上坐了下来，冷冷望着贵妃道，“你摄六宫事，这两年办事也很熨帖，可唯独对储秀宫，着实是疏忽了。尚家那丫头冲撞了懋嫔，是谁说并无大碍的？如今可好，人命官司都闹出来了，你还说并无大碍吗？”
贵妃因太后责怪，吓得面色苍白，战战兢兢道：“太后明鉴，当时奴才问了总管遇喜档的太医，太医也说懋嫔脉象平稳，所以奴才也就放心了。至于颐答应，奴才原本和她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因万岁爷一句嘱托，才处处帮衬她些罢了。”
太后拍桌说混账，“皇帝做什么要嘱咐你帮衬她？前朝机务巨万，他倒来关心一个答应，可见你在扯谎！退一万步，就算果真是皇帝交代了你，你也应当分得清轻重缓急，该处置就要处置，而不是一味地讨好皇帝，纵得后宫不成体统。”
裕贵妃因太后这一喝，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太后跟前，眼泪走珠一样滚落下来，哽咽着说：“奴才辜负了太后的重托，也辜负了皇上的栽培。今儿太后老佛爷训斥奴才，奴才不敢为自己辩驳，一切都是奴才的不是，但颐答应为何要害懋嫔，奴才确实不知。她只告诉奴才，是敬献樱桃时候不留神绊了脚，奴才是个一根筋的，竟被她糊弄了。”
贵妃才说完，里头晴山走了出来，身上还沾着血点子，向太后蹲了个安道：“贵妃娘娘不知道，奴才知道。早前我们主儿处罚过一个叫樱桃的宫女，樱桃是颐答应在教习处的小姐妹，颐答应是为了给樱桃报仇，才有意冲撞我们主儿的。只是在我们主儿滑胎前，曾和奴才们说起过，颐主儿不过是个位分低微的答应，若没有人给她壮胆撑腰，她是万万不敢做出这种莽撞事儿来的。”
这就又把矛头对准了裕贵妃，裕贵妃闻言，回头狠狠盯住了晴山，“你这是什么话？照你的意思，还是我指使颐答应的不成？”
晴山冷冷扯起了一边唇角，“奴才并未这么说，贵妃娘娘愿意一揽子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那也是贵妃娘娘的肚量。”
结果话才说完，就被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翠缥狠狠扇了一巴掌。
翠缥打完了晴山，并不和她理论什么，转身提袍在贵妃身旁跪了下来，昂首对太后道：“奴才在太后面前放肆了，今儿教训晴山，是为了维护我们贵主儿的体面。我们贵主儿受太后委任，掌管六宫事务，晴山无凭无据剑指贵主儿，是以下犯上，论罪当受笞杖。奴才不能见我们主儿受这委屈，若是太后责罚，奴才愿意一力承担。”
这话说得铿锵，太后听了，心里也逐渐平静下来。
是啊，后宫无后，贵妃是代后，这两年统领六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要说她指使尚家那丫头残害龙胎，罪名不小且没有真凭实据，如果等闲就让一个宫女随意诬告了，那往后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太后叹了口气，“你们先起来。”一面转头下令，“颐答应人在哪里，把她带过来，我要当面审问。”
两个精奇嬷嬷应了个“”，快步往猗兰馆去了。
这时候听见东梢间里传出懋嫔的哀哭，这情境儿，确实怪叫人难受的。
精奇嬷嬷很快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回太后，奴才们过去时，猗兰馆里空无一人，想是颐答应带着跟前伺候的人，出去遛弯儿了吧。”
太后一听，愈发搓火，“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有心思遛弯儿？”
正说着，御前的击掌声到了宫门上。太后抬眼看，皇帝从影壁后疾步走过来，到了太后面前拱了拱手，“皇额涅，懋嫔怎么样了？”
太后站起来，牵着皇帝的手道：“你定定神，稍安勿躁，懋嫔的这胎……没保住，你春秋正盛，懋嫔也还年轻，往后自会再遇喜的。孩子……我已经命人处置了，横竖没有父子缘分，你也不必见。只是如今有一桩，一定要严惩那个小答应！是她莽撞害了懋嫔肚子里的龙胎，若是不重重治她的罪，谁来还懋嫔母子公道？”
皇帝道是，“儿子一定从重处罚。”
话才说罢，里头负责诊治的英太医出来了，呵腰到了太后和皇帝面前，先扫袖子打了个千儿。皇帝问懋嫔眼下如何，英太医虽觉得脉象有异，却因遇喜档一向是自己记录，不敢随意妄言，便战战兢兢道：“懋嫔娘娘血气亏损、脉动无章，臣已经开了补血益气的药，另用羚羊角烧灰取三钱，伺候娘娘以豆淋酒①服下了。”
太后一手扶住了额，喟然长叹：“可怜见儿的，好好的阿哥，怀到这么大没了，做娘的怎么能不肝肠寸断。
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略沉吟了下道：“等懋嫔作养好了身子，请皇额涅做主晋她个位分，以作抚慰吧。”说罢吩咐怀恩，“把颐答应给朕带来。”
太后本想说她遛弯儿去了，正打算派人四处搜寻她，却听怀恩回了声万岁爷，“奴才先头倒是瞧见颐答应了，她带着几个人从隆宗门往南，想是逛十八槐去了。”
怀恩奏完，皇帝就冷笑了一声，“大中晌的逛十八槐，真是好兴致！打发几个人，把人找回来应训，死就在眼前还有心思逛，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皇帝怒骂了两句，踅身在一旁坐了下来，一时殿里寂静无声，贵妃并贵人、永常在在边上侍立着，贵妃因刚才太后的训斥，心中耿耿于怀，便凑过去，期期艾艾叫了声主子爷，“这回的事儿，是奴才疏于对懋嫔的关照……”
“朕也是这么想。”贵妃还没说完，皇帝就劫了她的话头，“好好的宫闱，弄得如今这样乌烟瘴气，贵妃难辞其咎。”
裕贵妃愣住了，她本以为能够从皇上那里听得几句暖心窝子的话，谁知他一下就把人撅到姥姥家去了。
有时候想想，到底做这贵妃干什么，揽这份掌管六宫的大权又干什么。帮衬家里父亲兄弟谋得了高位的肥差，那自己呢？整天和后宫这些主儿们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但凡有点什么，好处轮不着自己，吃挂落儿倒是第一个，真叫人越想越不是滋味儿。
东次间里无声无息，懋嫔近身的人收拾了好半晌，才把屋子清理干净。
太后进去瞧了一回，懋嫔挣扎着伏在枕上磕头，“奴才对不住太后，辜负了皇恩……”
太后见她头发尽湿了，很是可怜她，拿手绢替她擦了鬓边的汗，一面道：“你主子说了，等你大安了，就颁诏书晋你的位分。你要争气些，早日养好身子，这么年轻轻的，滑了一胎不要紧，往后再怀就是了。”
懋嫔却因太后这几句话，想起了自己真正滑胎那时候。
寒冬腊月里，褥子都湿透了，两条腿冷得没了知觉，却怕人笑话，不敢让人知道。
那会儿亏空的安慰，隔了多时才又填补上，她痛哭流涕是真情实感，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或者是长久的委屈得到了慰藉，也可能是因为顺利蒙混过了这一关，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吧。
可惜皇帝并未进来，明知道他就在正殿里，也没肯迈动步子入内瞧瞧她，男人大概就是这样薄情。
太后不能在次间逗留太久，怕扰了懋嫔休息，重又退到正殿来。本想让皇上回去，接下来审问尚家丫头那事由自己来处置，不想御前的人带着老姑奶奶回来了，赫赫扬扬七八个人，拽着佟嬷嬷，还抬着口箱子，真是好大的阵仗。
太后心下不悦，重新在上首落座，等着老姑奶奶上前扬起手绢行礼。
皇帝的神情依旧淡淡的，凉声责问她：“懋嫔因你冲撞滑胎，这件事惊动了太后，尚氏，你可知罪？”
颐行说是，“奴才前几天确实冲撞了懋嫔娘娘，且这件事是奴才有意做的，奴才供认不讳。”
太后怒火中烧，直起身子道：“竟然还振振有词，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颐行向太后欠了欠身，“奴才并未疯，奴才胆敢冲撞懋嫔娘娘，是因为奴才知道懋嫔娘娘怀的是个假胎，不过拿枕头垫在肚子上，鱼目混珠罢了。”
此话一出，殿上的人都傻了眼，东次间里听见动静的如意和晴山忙追了出来，当看见被左右架住的佟嬷嬷，还有那口贴着皮影库封条的箱子，一下子血冲上了头，人险些瘫软下来。
颐行叫了声万岁爷，“奴才打从住进储秀宫，就发觉懋嫔娘娘似乎刻意躲闪，不愿召见随居的宫眷们。偶然一次，奴才听说懋嫔娘娘三月未建遇喜档，且当初从教习处拨调的两名宫女，一名被打死，另一名下落不明，奴才就命跟前人往尚仪局查调宫女档，查出那名失踪的宫女在家时曾与人私定终身，选秀之前私奔过，经家里人四处追缉才把人抓回来。”
太后听得一头雾水，“照你的意思，经过了三回大选，还是有不贞的秀女混进宫来了？”
颐行说是，“不光如此，奴才还怀疑这名宫人身怀有孕，且孕期和懋嫔相近。”
皇帝看向她，这时候的老姑奶奶侃侃而谈，那脸上的神情，居然和之前赖在养心殿蹭吃的人毫无关系似的。他甚至从她的眼神里，发现了一点异样的光芒，仿佛她平时的憨蠢只是她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真正的老姑奶奶其实很聪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可是皇太后认定了她是一派胡言，“越说越玄乎，大英立世三百年，还没有宫人出过乱子。你一口咬定那个宫女和懋嫔遇喜有关，那这宫女现在哪里？今年二月里选秀，到如今已经四个月了，就算有孕，也已经显了怀，把人找出来一对质，就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脱罪，编造出这一派混话来了。”
颐行的眉眼间却涌现出了悲伤，“太后要对质，恐怕已经晚了……”她转头看了殿门前的箱子一眼，“奴才不敢贸然开箱，怕吓着太后老佛爷。倘或皇上准许，那奴才就把人证请上来，就算她不能开口说话了，有这具身体，也好作一番理论。”
皇帝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木箱，蹙眉道：“你是说……人在箱子里？”
颐行点了点头，“奴才不敢细看，找到她的时候听谙达们说，人已经死了。”
“什么？”太后惊得不轻，“死了？”
皇帝终究要判定个子丑寅卯，便下了令，“开箱！”
站在箱子旁的高阳应了声“”，他是老姑奶奶上安乐堂借调来的救兵，答应手下是没有听差太监的，只好想法子请了他和荣葆，来办这件棘手的差事。
箱子打开了，颐行早就蹦到含珍她们身后去了，皇帝站起身看，这宫女趴跪在箱子里，后背的衣裳上浸透了血，甚至连箱子的一个角落，都因为积攒了血而隐约变了颜色。
太后惊恐地捂住了脸，“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望向老姑奶奶道：“尚氏，把事情经过，向太后细细阐明。”
颐行应了个是，从含珍身后挪出了半爿身子，畏惧地觑觑箱子里的兰苕，向太后欠了欠身道：“回太后，人是在皮影库里找到的。今儿懋嫔娘娘一出门，她跟前伺候的晴山和佟嬷嬷就出了储秀宫，奴才知道她们今儿必会有所行动，因此打发了身边的人悄悄跟在她们身后，一直跟到了三座门以南。起先咱们没料到她们会下黑手，直到如意四处宣扬懋嫔见红了，我才断定兰苕的孩子已经被打下来了。后来便趁乱往皮影库去，想找出兰苕逼懋嫔认罪，结果到了皮影库，并未见到兰苕，这屋子就那么大，高谙达他们不信人能凭空飞了，于是开箱一个个检查，最后确实找见了兰苕的尸首。”
她的话方说完，晴山和如意就扑到太后跟前哭诉起来：“颐答应这是刻意陷害！杀了一个宫女嫁祸我们主儿，还编造出这么一大通歪理来。可怜我们主儿才刚小产，就要被人如此诬陷，求太后为我们主儿主持公道啊。”
颐行居高临下看着她们一把鼻涕一把泪，漠然道：“你们到这会儿还蒙事儿，恐怕不是为了替你们主子申冤，是真相大白，连你们也人头不保吧！尸首虽出不了声，却也能为自己辩白，要证明事实究竟是不是我说的这样，容易极了，找个事外的太医来。”一头说，一头向太后呵了呵腰，“英太医的话不可信，奴才知道万岁爷最信得过夏太医，那就请万岁爷传召夏太医并一个产婆，来给兰苕和懋嫔娘娘各自诊断吧。”

第48章 (永寿宫没有主位，您知道么）
座上的皇帝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心道朕给你出头冒尖的机会，你倒好，打算当着众人的面，把朕给卖了？
皇上在时，哪里来的夏太医，这老姑奶奶真是又蔫又坏。
她别不是察觉了什么吧，这么长段的陈词能够说得纹丝不乱，可见平时在他面前的呆蠢和做作，全是她装傻充愣的手段。
皇帝仔细盯着她的脸，她傲然昂着脖子，一副斗胜了的公鸡模样。他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最近老有这种忽来的心悸头疼，全是因她不按章法胡来一气而起。
太后知道皇帝专属的太医有两位，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夏太医，想是新近又提拔的吧！这会儿细究那个没有必要，便对皇帝道：“既这么，把太医传来，当面验明了就知道了。”
皇帝却皱了皱眉，并不认同这个说法。他偏身对太后道：“皇额涅万金之躯，验尸之类的事儿，总不好当着皇额涅的面来办。还是先把这宫女运送到安乐堂，命仵作勘验最为妥当。至于懋嫔，才刚除了她身边的宫人，可有产婆在场？”
结果殿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没有一个人应答。
颐行有点失望，好容易逮住一个提拔夏太医的机会，皇上这么三言两语敷衍过去，难不成觉得验尸晦气吗？万般无奈，她调转视线瞥了瞥晴山，“皇上问你话，你怎么不答？昨儿芰荷姑姑脸上出了疹子，不是还招吴太医来诊脉么，今儿懋嫔娘娘小产，这么大的事儿连个产婆都没有，竟是你们自己料理的？”
晴山白了脸，到这时候还在狡赖，“昨儿确实是请了吴太医来给宫人诊脉，却不是起疹子，不过是血热罢了，小主别牵五绊六的。”
颐行哦了声，“既然如此，那就把吴太医也请来，事儿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也免得无端让产婆验身，折损了娘娘的体面。”
晴山吱唔起来，不好作答，边上贵人和永常在站了半天，像听天书似的，到这会儿才终于理出点头绪来，纷纷说是，“昨儿咱们从养心殿回来，正遇着吴太医从正殿里出来。咱们还上前搭了话，不明白为什么宫女得了不要紧的病，偏一道道宫门请牌子找太医诊治，原来竟是给懋嫔娘娘自己治病。”
太后听得却愈发糊涂了，脸上起疹子的不是懋嫔吗，今儿还入慈宁宫来控诉，说贵妃要害她来着。可见其中弯弯绕多了，不好好对质一番，实在解不开里头的结。
“什么芰荷姑姑？什么吴太医？把话都说明白，不必藏着掖着。”
颐行道是，待高阳他们把箱子搬出去，她才敢从含珍身后走出来。
此话从何说起呢，她想了想，自然得把往人参膏里加泽漆的内情掩过去，只道：“昨儿懋嫔娘娘用了御赏，脸上起了好些疹子，却谎称是宫女得病，请了专管景仁宫的吴太医来请脉。吴太医既然搭过脉，有没有遇喜一探就知，问问吴太医，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矛盾的焦点一下子从夏太医转移到了吴太医身上，皇帝表示喜闻乐见。既然如此还等什么，便沉声下令：“去御药房，把昨儿给储秀宫诊脉的太医传来。”
满福得了口谕，麻溜儿去办了。皇太后到这时候才闲下心来打量老姑奶奶，暗里只顾感慨，福海家到了这辈儿，总算歹竹里头出了好笋。
都是皇帝后宫，不免叫人把她们姑侄俩放在一处比较。先头皇后为人怎么说呢，看着挺有钢火模样，但处置起宫务来，总是缺了一点火候。那种手段，搁在宅门府门里头倒是将将够用了，但拿来掌管整个宫闱，却还是差了一截子。前皇后当家的时候，朝令夕改常有，以至于后来贵妃代摄六宫事，太后都觉得已经很好了。但今天看这老姑奶奶，好像满不错的模样，这么大的事儿一点不慌张，比起前皇后来，可说是出息了不少。
那厢吴太医很快便奉命来了，这么大阵仗，见英太医都跪在一旁，自己忙撩了袍子在地心儿跪了下来，“臣叩见太后，叩见皇上。”
皇帝端坐在官帽椅里，一面转动着手上扳指，一面吩咐吴太医：“把昨儿来储秀宫看诊的经过说明白。”
吴太医咽了口唾沫道是，“昨日臣正预备值夜交接，储秀宫宫女来宫值上，请臣过储秀宫瞧病。臣应召前往储秀宫，诊脉发现病患血热，喜、怒、忧、思、恐五志过度而累及脏腑，开了些凉血的药物，便交差事了。”
皇帝点了点头，“朕问你，她们请你，所看的是什么病症？”
吴太医趴在地上道：“回皇上，是丘疹。”
太后倒吸了口凉气，话到了这里，似乎已经看得出端倪了。
皇帝望了太后一眼，复又问：“是当面诊脉，还是障面诊脉？”
吴太医道：“是隔着帘缦，臣断过了脉象，只能瞧见半边脸颊，确实是斑块红肿密集，看样子像药物引发所致。”
皇帝复沉吟了下，“那么你诊脉的时候，是否诊出了孕脉？”
“没有。”吴太医笃定道，“病患除了血热，并无其他异样脉象，臣不敢妄言，请皇上明鉴。”
事到如今，好像也没什么可继续追究的了。皇帝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转头对太后道：“打发产婆进去验身吧，既然她自作孽，也就顾不得她的脸面了。”
于是殿外待命的产婆跟随太后身边嬷嬷进了东次间，里头乒乒乓乓一顿乱响，伴着懋嫔的呜咽呼喊：“混账奴才，你大胆……”
皇帝乏力地扶住额，喃喃自语着：“真没想到，朕的后宫，如今竟弄得这副模样。连混淆皇室血脉的事儿都出来了，再过程子，恐怕还要闹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呢。”
皇帝这话，抽打的是裕贵妃，裕贵妃心里有数，羞愧地垂下了脑袋。
皇帝百无聊赖转开了视线，如今殿上真是一派众生相，有忧愁的、有窃喜的、有穷琢磨的，也有吓得面无人色抖作一团的。有时候想想，这些嫔妃真是闲得发慌，懋嫔大概仗着是和硕阿附的侄女，才敢做出这种事来吧！
没消多会儿，派进里间的产婆出来了，太后问怎么样，产婆子为难地说：“奴才查验了懋嫔娘娘的产门，并未见产子的迹象，且小腹平坦不似有妊。娘娘时有血流，是因为尚在信期的缘故。”
这么一来，事情可算是盖棺定论了，颐行松了口气，心道终于把这件事彻底办妥了，既没拖累夏太医，又在皇上跟前立了功。赶明儿事态平息了，总该晋她的位分了，这么算来真用不着二十八岁当上皇贵妃，再熬上个三五年的，恐怕也够了。
次间里的懋嫔终于被拖了出来，和晴山、如意、佟嬷嬷一起，被扔在地心里。
太后已经彻底放弃她了，怒道：“你好大的能耐啊，弄个野种进宫来，难道打量我宇文家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吗？你们这些人，个个该死，不单你们自身，还要株连你们九族！”
吓得面无人色的佟嬷嬷到这时才回过神来，在青砖上咚咚磕着响头，哆哆嗦嗦道：“太后……太后，奴才全是……全是受了懋主儿和晴山的唆使，一切都不是奴才本意啊。晴山说，奴才既已知道了内情，要是不帮衬，奴才也活不成，奴才是没法……太后……太后……”
地心里的懋嫔露出灰败的笑来，并没有急着向太后讨饶，而是转头望向裕贵妃，咬着槽牙道：“贵主儿，还是你技高一筹，我到底栽在你手里了。”
裕贵妃忽然一激灵，一个新鲜的念头冒了出来，懋嫔到这会儿还认定她是幕后主谋，那她何不顺水推舟？便道：“我早瞧出你的伎俩来了，可惜我心软，一直给你机会，没想到你不知悔改，终于走到这样了局。你说我指使颐答应，我也认了，这宫里妃嫔众多，也只有颐答应蕙质兰心，一点就透。你要是有颐答应一半的聪明，也不至于弄得今天这么狼狈。”
贵妃说罢，亲亲热热牵起了颐行的手，温声道：“这回的事你辛苦了，戳穿了懋嫔的诡计，总算大功一件。”
颐行有点发怔，没想到贵妃会来这一手黄雀在后，她忙活半天，功劳的大头竟被她抢去了。
“不是……”颐行眨了眨眼，“贵妃娘娘，您也知道懋嫔诈孕的事儿？”
裕贵妃脸上一僵，“这事儿你我不是早就心知肚明了吗，否则我何必特意跑到储秀宫来替你求情？”
所以姜还是老的辣，只要你脸皮够厚，什么好事都能算你一份。
太后弄不清她们里头的弯弯绕，也不愿意过问，眼下只一心要处置这胆大妄为的懋嫔。
“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来，那可是两条人命啊！皇帝，这毒妇不能留，还有这些为虎作伥的贱奴，也一并都要处置了。”
皇帝应了个是，“图尔加氏混淆皇室血脉，着即褫夺封号，押入颐和轩听候发落，宫内知情者助纣为虐，皆令处死。礼部尚书崇喜一门降籍，交刑部彻查。待仵作验出那名宫女死因，若果真怀有身孕进宫，则该宫女阖家流放宁古塔。建档太医敷衍，来来回回请脉多次都未看出异象，尤其今日，竟说什么血气亏损，可见无能至极，着令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这是对冒犯皇权最起码的处罚，但卷入其中的人显然都觉得惩处过重了。
晴山、如意、佟嬷嬷的哭喊求饶响彻整个储秀宫，可又有什么用，人还是被强行押解了出去。懋嫔暂时虽没有下令处决，但已然被打入了冷宫，等案子查清了，终究逃不过个死。
她倒并不惧死，说实话今天经历的所有慌张和恐惧，其实都比死还让她难受。她只是不愿意拖累家里，一径哀声求告：“万岁爷，奴才是当真怀过龙胎的啊，只是后来不留神滑了……奴才也难过啊！万岁爷，您为什么不愿意多看奴才一眼，难道您对奴才就没有一点情义吗？看在奴才伺候您一场的份儿上，您就饶了我全家吧，奴才一人做事一人当，奴才去死，只求从宽处置图尔加氏，万岁爷……”
她搬出的那些旧情，最后并没有起任何作用，皇帝摆了摆手，她还是被左右侍立的太监拖了出去。
储秀宫里终于安静下来，除了正殿再没了主人，倒也没有别的不同。皇帝站起身来搀扶太后，“皇额涅，儿子送您回慈宁宫。”
太后离了座儿，脚步也有些蹒跚了。皇帝扶她走出正殿，将到门上时对皇太后道：“皇额涅，尚氏这回有功，且是大功，不宜再随居猗兰馆了，儿子想着，永寿宫如今还空着，是否让她挪到那里，听皇额涅示下。”
这话太后听见了，殿内的人也都听见了，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只等皇太后的答复。
然而皇帝既然出了口，太后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颔首道：“一切你看着办吧。我今儿真是受了惊吓，腿里也没了力气，谁能想到大英后宫能出这样的荒唐事。幸而没让懋嫔得逞，否则我将来死了，也无颜见列祖列宗了。”
皇帝搀着太后往中路上去了，烈日炎炎，一点风也没有，华盖当头罩着，底下的镶边却是纹丝不动。
众人蹲安送驾，人群里的裕贵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匆忙赶了上去，随驾一起离开了。
大事过后，这宫殿显得出奇地空，贵人对老姑奶奶投去了艳羡的目光，“颐答应如今要移居永寿宫了，改明儿必定会有晋位的诏书，多好！可怜我们，还得继续住在储秀宫里。一想起懋嫔做的那些事儿，我心里就打哆嗦，两条人命啊，就被她这么白白祸害了。”
永常在拽住了贵人的袖子，“今晚上多上几盏灯笼……姐姐，咱们做伴儿吧，才刚看见那宫女被塞进了箱子，我怕……”
饶是大中晌，也觉得这殿里阴风阵阵，令人不寒而栗。
大家很快都散了，贵人和永常在目睹了事件全部经过，得回去缓一缓。颐行带上含珍和银朱返回猗兰馆，该收拾的收拾起来，不多会儿必有内务府的人来张罗她们移宫。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进了屋子伺候颐行坐下，含珍道：“主儿今天辛苦了，但这份辛苦没有白费，万岁爷终于要论功行赏了。”
可是颐行却惘惘地，坐在椅子里说：“我这一立功，是拿那么多条人命换的，想到这里就不觉得是件好事了。其实要是咱们能早点儿察觉人被送进了皮影库，兴许能救兰苕一命。”
银朱道：“主儿不必自责，储秀宫每日进进出出那么些人，咱们又住在后院，哪里能时时察觉她们的动向。这回也是懋嫔狗急跳墙了，才让咱们逮住了狐狸尾巴。是她们心术不正，撒了这样要命的弥天大谎，哪里能怨别人戳穿她。至于那个兰苕，任谁也救不了她，就算不被懋嫔害死，也会被皇上处死的。”
颐行还是蔫头耷脑，完全没了刚才的斗志，含珍知道她需要时间自己缓和过来，便转移了话题道：“主儿，永寿宫就在养心殿之后，翻过宫墙就是皇上的后寝殿。”
颐行哦了声，“那往后上围房，咱们就是最近的。太好了。用不着走那么多路，可省了我的脚程了。”
老姑奶奶的志向真不在侍寝上，别人听说住永寿宫，头一件想的就是与皇上比邻而居，能沾染龙气，老姑奶奶想的则是道儿近，优待了她的那双脚。
横竖不管她怎么想，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含珍道：“主儿，永寿宫没有主位，您知道么？”
对于这点，颐行可说是一点就通，立刻两眼发光，“难道皇上要晋我当嫔？”
不过也是一乐而已，从答应到嫔，步子未免迈得太大了，晋个贵人的位分应该差不离。自己这回不光兑现了对皇上的承诺，还在太后跟前露了脸。虽说裕贵妃最后想抢头功，皇上心里是门儿清的，为了达到他的目的，日后必定在太后跟前多说她的好话，这么一来二去，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一将功成万骨枯么，后来她也想开了，能搬出猗兰馆换个大点儿的地方住，挺好的。
只是在一个地方住的时候长了，零碎家当也置办了好多，她们足足打了五个包袱，连那个红泥小火炉也想一并带走。
内务府来办事的太监只是发笑，“唉哟我的主儿，永寿宫什么没有，还稀罕这些个？”
颐行想了想也是，便把炉子搁下了，“那永寿宫有浴桶没有？有的话里间那个也不必带上了。”
含珍一惊，“主儿，那桶可是皇上的赏赉。”
内府太监听说是皇上赏赐的，再没有劝她撂下的道理，忙招呼了人来，把老姑奶奶那些家当一应装了箱，全运到永寿宫去了。
甫入永寿宫，触目所及就是两棵巨大的海棠，虽然这个时节错过了最佳的花期，但枝干上仍有花芽零星开得热闹。
颐行站在永寿门前，回身望了眼养心殿方向，这里正能瞧见燕禧堂和体顺堂的后墙。自己一步步登高，总算到这儿了，再使点劲儿，当初入宫时的念想，总会达成的。
那厢东西全运到院子里了，颐行重又换了个笑脸，快步赶了上去。
“谙达，我住哪个屋，上头没吩咐。”
内府太监笑着说：“没吩咐您，吩咐咱们啦。永寿宫如今空着呢，既让您住进来，为什么呀？自是让小主儿当家。”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了，上头的意思也是明摆的，只是小小的答应，不敢往大了想而已。
众人张罗着，把她们的包袱用具全搬进了正殿。这永寿宫和储秀宫是一样规格，前后各有正殿，东西也各有配殿，不过永寿宫不常有人居住，配殿并没有正经取名字，太监们布置的时候，也大抵是喊“前头的、后头的”。
搬家要归置好一会儿，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也迎来了礼部颁旨的官员。
随行前来的柿子昂首鹄立在正殿槛前，向内大声通传着：“皇上有旨，答应尚氏听旨。”
颐行忙率含珍和银朱从次间里出来，面向南方高呼万岁，跪了下来。

第49章 (斋戒的时候连手都不能碰。）
“上征旗故中宪大夫尚麟之女，敏慧端良，助襄宫闱，兹奉皇太后懿旨，立为纯嫔。”
短短几个字，就是一个后宫女子升发的见证。
礼部官员将黄绸卷轴卷起来，恭恭敬敬送到颐行手上，呵着腰道：“娘娘请起，恭喜娘娘。”
颐行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置信，明明先头是个答应，这一下就晋封为嫔了？一二三……好家伙，连升三级，这也太快了。
柿子看出了她的彷徨，笑道：“娘娘别不信，您着实是晋升嫔位啦，要不万岁爷怎么让您搬到永寿宫来呢。”
含珍和银朱忙膝行上前搀起了她，两个人都是喜形于色，轻声道：“给主儿道喜了。”
颐行站起身，方缓缓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一大功，果然一步登天了。不过这会儿惦记的还是家里，便问柿子：“打发人给我们家太福晋报喜了吗？”
柿子说自然有的，“您如今是嫔位娘娘啦，礼部的人才刚已经往丰盛胡同去了，照着时候算，再过会子太福晋就该得着消息了。”
颐行点了点头，虽说自己是历辈儿姑奶奶里头最没出息的，但只要耐下性子往上爬，总有出头的一天。
柿子一摆手，身后穿着葵花礼服的太监手托漆盘，鱼贯进了殿内。那是太后和皇上给的赏赐，有白银二百两，金银角子一盒，金簪、金镯、金面簪各一对，东珠耳坠、翠顶花钿各一副，还有绣绸蟒袍八团龙褂两件，及各色精美大卷八丝缎子和大卷纱料。
柿子报菜名儿似的一样样诵读了一遍，最后笑道：“这些都是春夏的份例，等入了秋，还有大毛和小毛皮料等，到时候自会送进永寿宫来。主儿用度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再打发人上内务府申领。还有一桩，您跟前伺候的宫女如今是六名，另有宫中管事太监及办事太监四名，粗使婆子两名。万岁爷放了恩典，说娘娘要是有往常看得惯的，大可知会刘总管和吴尚仪，调拨到永寿宫来。”说罢退后一步，啪啪扫了袖子扎地打千儿，“娘娘现如今水涨船高，奴才还没好好道喜，这就着实给您行个礼吧。”
颐行忙让银朱搀了一把，说：“谙达太客气了，我才晋位，往后还要靠谙达们多照应……”一壁说，一壁回头瞧了含珍一眼。
如今也是有闲钱赏人的了，含珍立刻抓了两把银瓜子儿，一把给了礼部宣旨的官员，一把放进柿子手里。
颐行含笑说：“大热的天儿，诸位都受累了，谙达拿着这些小钱儿，给大家买口茶喝吧。”
新晋位的纯嫔娘娘客气，大伙儿得了赏赉都很喜欢，又纷纷给她道了喜，方回各自值上复命去了。
人都散了，颐行回身看着这满桌的赏赐和份例，有些心酸。漂亮的衣裳和首饰在家时不稀罕，这些却是自己挣来的，瞧着分外有感情。还有那二百两白银，把先前闹贼的亏空填补了，她说挺好的，“这么算下来我没亏，皇上地界上丢的银子，他又赔给我了。咱们如今也是有私房的人了，快替我仔细收着，这回千万不能弄丢了。”
含珍应了声，搬来个紫檀的匣子，把银票和金银瓜子都装进去，待落了锁，大家才觉得这钱飞不走了。
眼下钱是有了，缺的是人手，含珍道：“万岁爷给了恩典，准您自个儿挑人呢，您想没想过，把安乐堂的人调到永寿宫来？”
颐行说：“我正有这个意思，早前我混成那样，高谙达他们也处处照应我，可见都是实心的人。你替我跑一趟，问问他们的意思，要是他们愿意，就一块儿过来吧。”
至于剩下的空缺，照着含珍以前对各人的了解，从各处抽调就成。
含珍领命去了，银朱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啧啧道：“凤凰就是凤凰，那些人使了大劲儿想摁住您，有什么用，您还是出头了。”
颐行叹了口气，“才爬到嫔位上，就见识了宫里头的腥风血雨，再往上可怎么办？是不是还得接着查案立功啊？”
含珍说应该用不着了，“您往后就靠侍寝吧，早日开脸，早日怀上龙胎，到时候仗着皇上的宠爱和小阿哥，见天地一哭二闹三上吊，事儿就成了。”
其实静下心来想想，还真是如此，倘或得不到皇帝的宠爱，那就生个儿子，将来皇帝死了，没准儿子能继位……
想到这儿，不由愣了下，似乎能明白懋嫔的想法了。原来在后宫里头活着，没有皇帝的宠爱好像真没有什么指望，指不上男人就指儿子，这也是唯一稳当的退路。
颐行崴身在南炕上坐下，直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发呆，心道还好这深宫里有个夏太医，一路扶植她走到今儿。如今她是嫔位了，可以自由行走，挑个黄道吉日，上御药房瞧瞧夏太医吧，顺便说两句感激的窝心话。
正想着，见含珍领着高阳等人从宫门上进来，她忙起身移到正殿里，高阳带着荣葆并两位嬷嬷跪了下来，朗声高呼着：“奴才等，恭请纯嫔娘娘万福金安。”
颐行忙抬了抬手，“不必行大礼，快请起吧。”
众人站起身，个个脸上带着笑，荣葆道：“娘娘当初离开安乐堂时就说过，将来升发了要来拉扯我们，如今我们可真沾了娘娘的光啦。”
颐行笑着说：“都是旧相识，大家在一处也好彼此照应。只是叫你们听差，怕有些对不住你们。”
高阳垂袖道：“娘娘哪里的话，咱们这些人，本就是干伺候人的差事的。娘娘不嫌我们从安乐堂来，身上沾着晦气，愿意留用我们，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往后一心侍奉娘娘，以报答娘娘的知遇之恩吧。”
所以啊，莫欺少年穷，这句话是真在理儿。尚家姑娘们不会在这后宫籍籍无名一辈子，她们身上有那股子劲儿，天生就是当主子娘娘的。
含珍又带了一造儿人进来，让颐行坐在上首，好好受了他们的叩头。这下子人满员了，各归其位，各自该领什么差事也都知道了。人手一多，一切便都有了着落，这永寿宫终于也有了寝宫的样子，各处都忙碌起来，到了申正时牌，一应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宫中有人晋位，且一气儿晋到了嫔，这么大的消息只需须臾就会传遍东西六宫。
头一批来道贺的，是翊坤宫的贞贵人和祺贵人，还有长春宫的康嫔和善常在。
善常在自不用说，平时就和老姑奶奶不对付，虽来道喜也是不尴不尬，周身不自在。至于贞贵人和祺贵人，在老姑奶奶没升发前多番地挤兑她，尤其贞贵人，甚至曾经讨要她当宫女。如今人家翻身了，位分在自己之上，也闹不清她是否得知了当初三选落选的因由，横竖就算是不知情吧，总之自己在人家面前没落过好儿，因此她含笑请自己坐时，贞贵人也是战战兢兢，如坐针毡。
还是康嫔一向保持着表面的和睦，来去都不拘谨，只是笑着说：“妹妹如今晋了嫔位，咱们两宫又离得近，将来互相照应的时候多了。妹妹要是得了闲，上我的长春宫来串个门儿，彼此常来常往的，也热闹些。”
颐行自然客套应对，都是些场面上的好听话，含糊敷衍过去，谁也不得罪谁，一场会谈便愉快地结束了。
看看时候，将要酉初了，皇上这半月斋戒，不必上养心殿应卯，但晋位后的谢恩还是必须的。
颐行盛装打扮，戴上了御赏的钿子，由含珍陪同着，往养心殿去。
迈进遵义门，便见怀恩在抱厦前站着。太阳快下山了，半边堪堪挂在西面的宫墙上，余晖映照了东暖阁前的鱼缸，里头两尾锦鲤游弋着，不时顶开水面的铜钱草，吐出个巨大的泡泡。
御前站班的，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儿，见老姑奶奶驾到，立刻“哟”了声迎上来，垂袖打了个千儿，“给纯嫔娘娘请安。”
颐行抬了抬手，“谙达快别客气。我来向主子谢恩，不知Z老人家这会儿在不在？”
哪儿能不在呢，怀恩心道，都在东暖阁等了好半天了，先前还不悦，说老姑奶奶眼里没规矩，受封第一时间，想的居然不是上御前来谢恩。
底下人呢，伺候起来自然战战兢兢，他们比皇上更盼老姑奶奶能早点儿来。
如今人到了，怀恩也把心放进肚子里了，一路引着人到了东暖阁前，隔着夹板门帘，拿捏着嗓门通传：“回万岁爷，纯嫔娘娘来向万岁爷谢恩啦。”
里间的人为显沉稳，略顿了顿才应声儿：“进来吧。”
门上站班的宫女打了门帘，颐行提袍进去，走了两步才发现含珍没有跟进来，心下只觉得好笑，这撮合得不是时候啊，皇上正在斋戒呢。
反正先不管那许多了，她低头瞧着皇帝袍角的八宝立水，屈膝跪了下去，“奴才尚氏，叩谢皇上天恩。”
皇帝先前不称意她拖延了这半晌，但人既然来了，那些不满也就随即消散了。
拿乔是必不可少的态度，皇帝带着挑剔的目光审视了她一遍……衣裳穿得得体，燕尾梳得纹丝不乱，跪地的姿势也很好，可以看出确实是心怀虔诚的。
于是皇帝随意说了句起喀，“今儿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颐行道：“谢万岁爷夸赞，奴才受着主子的俸禄，就应当为主子分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句句铿锵，如果不是那张脸还稚嫩着，他简直要对她今日的种种刮目相看了。
是不是他哪里算错了，还是老姑奶奶确实慢慢学出了门道，已经可以无师自通了？其实今天发生的种种，在他预料之外，至少比他推算的时间快了好几天。他想过懋嫔会破釜沉舟，但没想到她会把人送到南边皮影库去，要不是老姑奶奶突来的聪明，以懋嫔的布局，足以令她百口莫辩了。
很好，慢慢成长，按着他的想法成长，现在已经是嫔了，离贵妃、皇贵妃，还差多远？
此时的皇帝欣赏老姑奶奶，就像在欣赏自己的大作，充满越看越满意的情怀。他的唇角噙着一点笑意，缓声道：“朕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你立了功，自然晋你的位分。不过这回有些逾制，你知道吧？”
颐行说知道，“从答应一下子升了嫔位，恐怕会惹得后宫非议。”
“朕不怕非议。”皇帝道，“不过一个小小的嫔位，若换了你们尚家没坏事的时候，封嫔还委屈了你……”
他说了半晌，见她一直跪着，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点彷徨，“朕让你免礼，你还跪着干什么？难道对朕不满？还是想以此强迫朕答应你别的请求？”
别不是立了这么一点现成的功勋，就想要求赦免福海吧！皇帝升起了戒备之心，得寸进尺的女人可不讨人喜欢，但愿老姑奶奶不是。
颐行呢，像被撅了腿的蚱蜢，扑腾了好几下也还在原地。
皇帝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她原想着晋了新的位分，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从今天起她要竖立一个矜持端庄的新形象了，可谁知出师不利，一到御前就崴了泥。
这该死的花盆底，真是害人不浅。祁人没出阁的姑娘在家时是不兴穿这种鞋的，进宫后做宫女做答应，又都是最低微的身份，也穿不了那样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直到今儿封了嫔，老姑奶奶才头一回认真把这鞋套在脚丫子上，下地走两步倒挺稳，可谁知跪下就起不来，害得皇上龙颜忐忑，以为她又起什么非分的念头了。
怎么才能不叉腿、不扶地，让自己优雅地站起来？颐行试了好几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了。或者把鞋脱了？有一瞬她竟然兴起了这个可怕的念头，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刚坐上嫔位，屁股还没捂热，要是这会儿御前失仪，皇上不会一怒之下重新把她罚回储秀宫吧？
好像怎么都不成，这时她忽然灵机一动，缓缓向皇帝伸出了一只手，也不说什么，就那么含情脉脉地睇住他。
皇帝看看她，又看看那只手，终于弄明白她的战场暂时移到了养心殿，她又要开始她做作的表演了。
“你自己站不起来吗？”皇帝问，“朕以前看那些嫔妃们，不要人搀扶也起得很快。”
嫩笋芽一般的柔荑，依旧不屈不挠地向他招展着，因肉皮儿过于剔透，露出底下青绿的血管来。这样的手最适合戴指甲套，鎏金累丝嵌上两三颗红玛瑙，和她的一耳三钳交相呼应着，别有一番韵味。
颐行唇角的笑都快坚持不住了，楚楚可怜道：“奴才今儿是头一天穿花盆底鞋，不得要领，下去了就起不来……万岁爷要是愿意，就当我是撒娇也成啊。”
话倒是直爽得很，但对于这位从小不按章程办事的老姑奶奶，皇帝总觉得心里有越不过去的坎儿。
要不要伸手拉她一把，他有点犹豫。说实话作为帝王，三宫六院见识了那么多女人，倒不至于毛头小子似的，但看见她的笑脸，就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无论如何，拉总要拉一把的，不能让她一直跪下去。于是皇帝想了个折中的好办法，拿起桌上的螭龙镇尺冲她挑了挑。
颐行呆住了，“斋戒的时候连手都不能碰？”
皇帝红了脸，“朕知道，你是在暗示朕该翻牌子了，但朕有自己的主张，暂且不可动妄念。”
颐行心道好会曲解啊，皇帝果然是世上最自信的人。不过他脸红什么？难道还在纠结于小时候的事儿？十年都过去了，他的身量和面貌虽然已经让她觉得陌生，但难堪时候的表情，却和当初一模一样。
看看这把螭龙镇尺，宽不过一寸，雕出个昂首挺胸的龙的形状，身体滚圆，尾巴霸道地翘着，显得豪迈且雄壮。
皇上把那龙尾递到她面前了，不接似乎不好，她犹豫了下，一把握住了，就这么一使劲儿──人是站起来了，尾巴也被掰断了。
颐行托着手，看雕铸精美的龙尾躺在她手心里，无奈但庆幸，“还好没有割伤我。您这镇尺是什么材质的，怎么这么脆呢？”
皇帝手里握着那半截龙身，吁了口气道：“芙蓉冻石。”
芙蓉冻石是寿山石的一种，质地本来就酥软，这么块石头想拽起个大活人来，此时不断更待何时？
只是御案上的东西弄坏了，事儿就比较难办了。颐行把龙尾小心翼翼放回了皇帝手里，心虚地说：“您自己拿它来拽我的，我是无辜的，也没钱赔您。”
皇帝瞥了她一眼，觉得她真是小人之心，“朕说了要你赔么？朕只是在想，为什么你那么沉，能把石头拽断。”
原本正愧疚的老姑奶奶，一下子就被他说得活过来，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能怪我沉呢，您要是拿块檀木镇尺来，掰断了才算我的本事。再说……再说我都是您的嫔了，这儿又没有外人，让您扶一把，就那么为难吗？您还拿个镇尺来让我借力……”
皇帝的耳根子发热，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朕刚才是没有准备好，不知你会对朕做出什么来……要不然你再跪一回，这次朕用手来拽你。”
结果换来老姑奶奶质疑的眼神，可能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如饥似渴的女人，借着那一扶的劲儿，会依偎进他怀里吧！
至于再跪一回，她又不傻，反而是这位万圣之尊，怎么和她原先认识的不一样，以前还会放狠话，如今怎么瞧着，色厉内荏不大机灵的样子。
算了，计较这些没意思得很，颐行现在关心的是另一样，“万岁爷，您说我往后还有立功的机会吗？”
皇帝瞧了她一眼，“再让你立功，那朕的后宫成什么了？”
想想也是，哪有那么多的功可立。不过颐行还是要对他表示感激，认真地捧心说：“万岁爷，谢谢您提拔我。我原想着得个贵人就差不多了，没想到您给我晋了嫔。我如今也是一宫主位了，虽然比不上我们家历代的姑奶奶，但奴才会争气的，往后一定好好伺候您，听您的话，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皇帝听了这番话，人不动如山，眼神却在游移，“这是太后的旨意，不是朕的意思……今儿宫门快下钥了，太后歇得早，你不必过去，等明儿晚些时候上慈宁宫磕头，谢过了太后的恩赏要紧。”
颐行应了声是，“那奴才这就回去了。”正待要退下去，忽然想起个问题，便站住了脚问，“万岁爷，才刚的赏赉里头有二百两白银，嫔位每年的年俸也是二百两。那这二百两究竟算赏赐呢，还是算预支的年俸？”
皇帝真有些受不了她的斤斤计较，负着手别过脸道：“是对你晋位的恩赏。后宫领的是月例，时候到了，自然有内务府的人送上门去。”
颐行这下放心了，高高兴兴嗳了声，蹲个安才打算走，皇帝说等等，把那个拽断了尾巴的螭龙镇尺交给了她，“东西弄坏了，一句赔不起就完了？拿回去修，是重新雕还是粘上，看你自己的本事。”
皇帝要想给你小鞋穿，那真是天要亡你。颐行没法儿，烫手山芋似的，把这条断龙捧出了养心殿。

第50章 (爷们儿的骨气你不懂。）
含珍以为老姑奶奶这回又从皇上那里顺了东西，结果凑近一看，是闯祸了。
含珍惶惶，“这是万岁爷赏您的？”
颐行臊眉耷眼说不是，“是我给弄断的。”然后把前因后果告诉了含珍，“品相都坏了，我可怎么补救才好啊。”
这是个难题，含珍叹了口气道：“怪奴才，要是奴才跟进去伺候，就不会出这种事儿了。”
颐行却说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撮合我和皇上。可惜人家斋戒期间不近女色，这回的心是白操了，还弄坏了这镇尺……”
含珍也没法儿，“等明儿我上古董房问问那里的总管事，他们常接手那些古玩珍宝，有坏了品相的他们也会沾补。”边说边安慰她，“主儿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成，您就安生向皇上告个罪，皇上是仁君嘛，总不至于为这点子事儿为难您的。”
颐行点了点头，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夹道里头敲梆子的声音隐约传来，好在已经迈进了吉祥门。只听身后无数门臼转动的声响错综，把这寂静的宫闱串联了起来，这时脑子里勾勒出这紫禁城的深广，原来平时只说它大，从南到北走得乏力，但看见的也只眼前的几丈远。如今一个声音的世界，就能感受它的恢宏，颐行从未试过下钥的当口静下心来倾听这座皇城的叹息，就这么站住脚，边上一个往来的人都没有，仿佛它是一座空城，心里豁然升起一片巨大的苍凉来。
含珍见她停住了步子，奇道：“主儿怎么了？”
颐行笑着说：“听一听紫禁城……这座城里，曾经有咱们祖辈儿姑奶奶的哭和笑呢。”
老姑奶奶很少有这么感性的时候，含珍便陪着她一块儿驻足，略过了会儿道：“主儿，晚膳的时候到了，今晚可是您升嫔后的头一餐……”
话还没说完，老姑奶奶立刻挪动了步子，“哦，是头一餐来着，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说着便迈进了永寿门，再也不管祖宗们的哭和笑了。
然而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她看着面前的七八个素菜，感到心力交瘁。
皇上斋戒，阖宫都得跟着斋戒，今晚吃罗汉斋、炒三鲜、熘腐皮……恍惚又回到了尚仪局时候。不过菜色是全素，味道却挺好，厨子毕竟不敢糊弄。到了嫔妃位分上，东南角廊庑底下设置铜茶炊，深夜的时候还能喝奶子茶，有简单的糕点小粥，日子不可谓不舒坦。
只是饭后还得为这块螭龙镇尺伤脑筋，颐行把它放在炕桌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久了螭龙的脑袋上浮现出了皇帝的脸，她一气恼，把它塞进了引枕底下，眼不见为净。
不过一宫主位，确实是个好差事。颐行背着手，巡视领地般横跨整个正殿，从东梢间走到了西稍间。这里的布置处处华贵，有精美的落地罩和宝座，有各种漂亮的香几、宫扇、帐幔、摆设，不像先前住猗兰馆，家徒四壁只有两把椅子。一个嫔的份例已经到了这样地步，不知道皇贵妃的，又是何等富贵辉煌的气象。
野心勃勃的老姑奶奶得陇望蜀了一番，听见银朱招呼，方乖乖上床安置。只是夜里做了梦，梦见懋嫔拿着绳子要勒死她，她气喘吁吁跑了大半夜，第二天起来人还有些发懵，却很快被含珍架到了妆台前，边替她洗脸扑粉边说：“打今儿起您得上贵妃的永和宫请安，别误了时辰，叫人背后议论起来不好听。”
一说到贵妃，颐行打起了精神，原先她倒觉得贵妃宽和，为人很不错，可经过昨天的事儿，她那种明晃晃抢功的作法，实在让颐行对她喜欢不起来。
自己没有依附她的心，所以并没有顺她的意儿，要是换个雌懦一点的默认了，戳穿懋嫔的经过岂不是全成了贵妃的运筹帷幄？
横竖现在晋了位，往后还有很多照面的机会，去会一会也好。
于是很快收拾完了，出门赶往永和宫。颐行又开始计算脚程，这可比当答应的时候麻烦多了，做答应只需向主位娘娘请安，如今做了嫔，反倒朝有贵妃，夕有皇帝。
不过能穿越干清宫，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儿。路过丹陛前广场的时候，她会朝南观望，希望什么时候夏太医正从御药房出来，即便远远看一眼心里也喜欢。
于是不免走得慢，含珍不住催促着：“主儿，先上永和宫应了卯再说。”
颐行回过神来，忙穿过了龙光门。再往前一程就是永和宫，早前她也来过，因此熟门熟道，进殿的时候人来得差不多了，贵妃正和那些妃嫔说起懋嫔的事儿，见颐行进门来，笑着望了她一眼，“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一瞬十几双眼睛齐齐望向她，今儿是老姑奶奶第一天以嫔位亮相，穿一身竹青色月季蝴蝶衬衣，披一领千岁绿四喜如意云肩。白净的脸颊因这青绿色映衬显得愈发玲珑，果真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早前并不拿她放在眼里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颐行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大大方方上前行了个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裕贵妃说好，一面给她指派了座儿，笑道：“往后都是自家姊妹，一个紫禁城里住着，和睦最要紧。”
和妃因和懋嫔交好，这次懋嫔落马，自己虽尽力撇清了，但对老姑奶奶也存着恨。便捏着手绢掖了掖鼻子，阴阳怪气道：“一气儿从答应晋升到嫔，这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儿呢吧。纯嫔妹妹圣眷隆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颐行在座儿上欠了欠身，“总是我运气好罢了，谈不上圣眷隆重。和妃娘娘和懋嫔有些往来，要是早早儿发现她的异样，凭着和妃娘娘对万岁爷的一片赤诚之心，也会像我一样的。”
和妃被她回了个倒噎气，脸红脖子粗地，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敬她。众人到这时候才看明白，这位老姑奶奶和先头皇后不一样。先头皇后是个懒政的娘娘，对底下人爱搭不理，也由得她们大喘气儿。这位却不同，一旦她得了势，可当真是要收拾人的。加之皇上一早吩咐贵妃照应她，可见她的飞速擢升是因为上面有人，且这个人就是皇帝，实在叫人眼红都没处下手。
大家都讪讪的，端起杯子来喝茶，以解目下的尴尬。
贵妃笑了笑，对颐行道：“你昨儿才晋位，可向皇太后谢过恩了？”
颐行道：“昨儿天色晚了，只上养心殿谢了恩，皇上说太后歇得早，让我今儿再过慈宁宫来着。”
贵妃点了点头，“太后辰时之前礼佛，要去请安，得在辰时之后。过会子我正好要过去，你随我一块儿去就是了。”
颐行迟疑了下，并未应准贵妃，上太后跟前谢恩还要贵妃带着一块儿去，岂不坐实了和贵妃交好？可找个什么法子才能推脱呢……颐行想了想，装模作样道：“这可怎么好，昨儿皇上还说让我等他散了朝，陪我一块儿过慈宁宫呢。要不娘娘晚些个？咱们一块儿上养心殿等皇上散了朝，再同去慈宁宫？”
气氛立刻变得凝重起来，可了不得，皇上要陪她一块儿去呢。这老姑奶奶看着没心没肺的，原来勾搭男人的本事都生在骨头缝儿里了。
贵妃讨了个没趣，只好自己找台阶下，“我一向是辰时二刻过去，这些年都养成习惯了，不好随意更改。既然妹妹有皇上陪同，那我也就放心了……”话题实在尴尬得接不下去，便转而拿昨天的事做筏子，向后宫嫔妃们训话去了。
早晨的请安，其实就是贵妃向各宫贯彻思想的一场朝会，会上言者谆谆听者邈邈，毕竟大家都不怎么服她。
好容易捱到散场，贵妃直出宫门上慈宁宫请安去了，待她前脚一走，后脚就有好事之人打听，“听说妹妹揭发懋嫔是贵妃娘娘授意的？”
颐行问：“是贵妃娘娘亲口说的么？”
大伙儿摇头，但风言风语早就传开了，只因贵妃一向好大喜功，所以才有她们好奇的一问。
颐行笑了笑，“既然贵妃娘娘都不居功，这事儿还提他做什么呢。”说罢向三妃肃了肃，转身回永寿宫去了。
路上含珍握了握她的手，“主儿，我瞧您和往常不同了，再不是任她们揉捏的性子了。”
颐行说此一时彼一时嘛，“我现在有钱有位分，又能摆我老姑奶奶的谱了，一味做小伏低，她们也不能饶过我。”
含珍瞧着她愈发自强，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待穿过凤彩门，就要引她往南去。
颐行刹住了脚道：“回永寿宫啊，你要带我上哪儿？”
含珍诧然道：“您不是说了嘛，皇上要陪您一块儿上慈宁宫……难不成刚才是唬她们的呀？”
颐行龇牙一笑，“果然连你都糊弄过去了，说明我是真机灵。”一面拽着含珍进了咸和右门，一面道，“往后不能和贵妃走得太近，这人不实心。我是有意这么敷衍她的，也好叫在座的都知道，我和她从没有一条心过，免得这回抢我的功劳，下回捅了娄子让我背黑锅。”
不过无端牵扯上皇帝，有些尴尬罢了。没受宠，倒先做出个受宠的样子来，那些嫔妃们不免把她当成靶子，往后还不知道怎么挤兑她呢。
含珍却看得开，“您是从答应升上来的，受过冷遇也吃过白眼，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说得对，她是冷桌子热板凳一步步走过来的，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应付。
回去重新收拾一番，点了口脂抿了头，估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方从永寿宫出来。
这里离慈宁宫也着实是近，出了启祥门一直往南，穿过养心殿夹道进永康左门，再往前就是慈宁宫正门。含珍替她打着伞，这个时辰暑气已经全来了，走在夹道里，就听见南边慈宁宫花园传来一阵阵的蝉鸣，那份聒噪，心像扔进了沸水里，载浮载沉着，要被这蝉海灭顶。
烈日照得满世界白光，夹道里的柳叶砖地面都油光铮亮似的。半空中浮着一层扭曲的热浪，从这里望过去，人像立在了火焰里……
人？颐行使劲眯起了眼，确实见三个身影站在永康左门前。为首的那个穿佛头青便服，腰上挂了一串活计，起先她还以为是办事的臣工，但走近了细看，发现原来竟是皇帝，就那么站在宫墙边的小片阴影里，看见她来，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又想装从容，于是散漫地调开了视线。
“万岁爷，您在这儿干嘛呢？”颐行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可能又戳着他的痛肋了，毕竟他们首次攀谈，她说的就是这句话。
小心翼翼觑着他，果然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朕在这里，等内务大臣。”
什么内务大臣这么大的脸面，值得皇上顶着烈日站在门前静候？不过这是前朝的事儿，后宫女子不得干政，颐行哦了声，“那您接着等吧，奴才要上慈宁宫向太后谢恩。”
她蹲了个安，说着就要绕过去，皇帝没法，只好作势和怀恩说：“看来嵩明是被户部绊住脚了，叫朕这一番好等！算了，不等了……既然人在这里，那就上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去吧……”
怀恩道，这时候老姑奶奶一只脚已经迈进门槛了。听见他们这么说，回了回头，娇俏的脸庞被伞面笼得蒙上了一层柔纱似的，后知后觉道：“您也要上慈宁宫啊？那顺路，一块儿走吧。”
老姑奶奶有时候真不懂什么叫君臣有别，她对皇帝也并不是常怀敬畏之心，经常忘了自称奴才，一口一个“我”啊“我”的，但这并不妨碍皇帝包涵她。毕竟她生在尚家，是天字第一号姑奶奶，从小散养着长大。上了年纪的对老来子格外宠爱，因此她眼里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虽然刚进宫还知道恪守规矩，但相处一旦日久，她自然而然就忘记了。
美人盛情相邀，君子从善如流。皇帝颇有威严地嗯了一声，举步迈进了随墙门。
这时候的怀恩和明海都是有眼力劲儿的，远远挫后随行着。含珍亦是聪明人，绝不会夹在皇上和主儿中间。她将伞塞进了颐行手里，呵着腰向后退，退到墙根儿下，于是夹道里一下子空旷起来，最后只剩下并肩而行的那两位。
颐行倒没有什么不自在，她把伞面匀出一半来给皇帝，一面说：“这大日头底下，太阳晒在身上多疼啊，叫他们准备一把伞多好。您是不是觉得男人打伞女气，所以宁愿晒着？”
皇帝负着手，挺着胸，有些骄傲地说：“我们满洲巴图鲁自小风吹日晒，出门要打伞的，那是养在玻璃房里的盆栽。”
颐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们爷们儿可真爱和自己过不去。”
皇帝乜了她一眼，“爷们儿的骨气你不懂。”
颐行眨巴了两下眼，心说也许是吧。努力地高擎着手臂，到这会儿才发现皇帝是真高，原来自己才将将到他肩头。
遥想当初，他在墙根撒尿那会儿，好像也不比她高多少啊。疏忽十年，自己的个头没见长，他却出落得长身玉立朗朗青年模样，岁月真是厚此薄彼。
“那您在我这伞下，凉快吗？”颐行问。
皇帝嘴上曼应着：“还可以。”抬头看了看，见伞面内里画着一只巨大的蝴蝶，便一哂道，“你对蝴蝶倒是情有独钟。”
颐行也随他视线仰头看，嗯了声道：“毕竟我和您结缘就是因为蝴蝶嘛。”
她大言不惭，完全不觉得扑蝶扑成那样有碍观瞻。不好的记忆要快点忘记，忘记了，才能愉快地笑对人生。
皇帝却因她忽如其来的撩拨，有点心不在焉。暗里只管腹诽，是啊，两次结缘都充满尴尬，下次得找钦天监算算，两个人是不是八字不合。
不过老姑奶奶是外表大大咧咧，内心铁桶一般。她在贵妃那里扯的谎，并未想过去圆，所以看见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庆幸，要不是他自己说要上慈宁宫请安，她就老神在在地绕过去了。
可能她的热情只对夏太医，皇帝无奈地想，得找个机会把夏太医派遣到外埠去，否则他的纯嫔就要有非分之想了──必须将这种懵懂的春心，扼杀在摇篮之中。
颐行呢，哪里知道皇帝在琢磨这些，走到慈宁门前略顿了顿步子，扭头一看长信门，发下了宏愿：“等天儿下雨，我要上池子里捞蛤蟆骨朵。”
皇帝对此嗤之以鼻，“你都多大了，还玩儿那个。”
颐行说怎么了嘛，“在家的时候我每年都捞，养上半个月再放生。那时候蛤蟆骨朵都长腿了，还拖着一条大尾巴呢，游起来一摇一摆，别提多好玩儿。”
所以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皇帝摇了摇头，对她的喜好只觉得迷茫。她也没有找玩伴的意思，现如今晋了嫔，身边伺候的人也多起来，反正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落单。
要进慈宁门了，颐行熄了伞，交给守门的太监，自己抚抚鬓角整了整衣冠，提袍迈上了中路。
这时候的老姑奶奶一脸肃容，很有经历大风大浪的气度。皇帝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发现人的地位不同了，果然底气儿也见长。
行至宫门上时，站班的宫人都俯身行礼，里头大宫女很快迎了出来，先向皇帝蹲安，又向颐行纳福，笑着说：“奴才笠意，请纯嫔娘娘万福金安。”
颐行赧然点了点头，“姑姑客气了，我来向太后老佛爷谢恩。”
笠意道是，“先前贵妃娘娘说了，万岁爷会陪您一道来，太后已经等了有程子了，万岁爷和娘娘快请进吧。”
颐行心头不由蹦哒了一下，心道这裕贵妃真不是盘儿好菜啊，有意在太后面前提起，到时如果不见皇帝，可知她在扯谎，那叫太后怎么瞧她？不过笠意当着皇帝的面把话说破了，也足够叫她难为情的了，只是这会儿不便说什么，只好装作无事地，视线轻轻扫过了皇上。
皇帝目视前方，毕竟是帝王，喜怒不形于色，也没有存心让颐行难堪，举步迈进了正殿。
太后正坐在东暖阁里，看身边大宫女春辰剪花样子。见他们过来，便正了正身子，笑着说：“今儿不是有外邦使节入京朝见吗，皇帝这么忙，怎么这会子有空过来？”

第51章 (夏清川，这名字……一听就）
人不能扯谎，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无情地戳穿。
皇帝之前还在暗中耻笑老姑奶奶，没想到刚一见太后，自己很快也落了马。还好有他帝王的威仪支撑着，即便糊弄人的时候，也像很有说服力的样子，正了正脸色道：“早朝时候已经见过了，底下的事儿，无非那些疆域、戍防、进贡事宜，有军机大臣分忧，朕就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了。再过半月是皇额涅寿诞，朕这程子忙于政务，没有好好向皇额涅请过安。恰好纯嫔晋位要向皇额涅谢恩，朕就陪着一道过来了，一则替她壮壮胆，二则也是儿子看望母后的孝心。”
太后笑道：“我一应都好着呢，你机务要紧，不必时时惦记着我。”边说边望向这位新晋的嫔，虽说重又扶植了尚家人，她心里并不十分称意，但昨儿见老姑奶奶杀伐决断的样子，倒也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颐行终于等他们母子叙完了家常，太后也给了她见礼的间隙，便上前请了双安，然后跪地匍匐下去，朗声道：“奴才尚氏，叩谢皇太后隆恩。”
太后说起喀吧，又叫人搬了绣墩来赐坐，一面道：“到底是一家人，还是进了一家门啊。早前废后时，我原想着从今往后这大英后宫不会再见尚家人了，没曾想时隔两年，终究还是来了个你。昨儿揭穿懋嫔罪行那件事儿，你办得很好，合该赏你个嫔的位分，皇帝赐你封号‘纯’，也是瞧着你天质自然。往后你要勤勤勉勉侍奉主子，这深宫之中行路难，须得步步谨小慎微，切要戒骄戒躁，不可张狂。”
太后这番话是例行的训诫，颐行听了，在绣墩儿上欠着身子道是，“太后的示下，奴才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坎儿上，绝不敢辜负太后和皇上的厚爱。”
太后颔首，长叹了一声道：“好好过日子吧，人这一生，说长并不长，倒也不必纠结于娘家的种种。依着福海贪墨的数额，你们尚家够得上发配了，但因念着老辈儿里的功勋，皇上还是网开一面了。其实你早前参选，我这儿也有一本帐，因着你哥子坏了事，那些曾经盘根错节的亲戚也怕受牵连，没有一个人愿意相帮，你在尚仪局做宫女，心里大抵也怨恨吧？”
颐行说不敢，“奴才从未怨恨，三选上头被筛下来，也是奴才自身不足，不配伺候皇上。”
太后笑了笑，验身这种事儿，好赖只需验身嬷嬷一句话，就像那个怀着身孕混进宫的宫女，不也顺顺当当留下了吗。
瞧瞧这老姑奶奶，生得着实花容月貌，先前皇帝的万寿宴上看见她，一眼便觉得和周遭宫人不一样，就是周身的那种气度，把宫女们衬得黯然失色。这样的人，终究是会出头冒尖的，想压也压不住，不过能到哪个份儿上，还是得看将来给皇帝添了几位阿哥。女人有了孩子才生根，才愿意实心为着男人着想。怡妃是太后娘家侄女，太后原倒是想扶植她来着，无奈这些年能力平平，故端贵人留下的阿哥交给她养，她也养不好，太后便对她没了指望。如今后宫来了新人，又是如此有渊源，皇帝也喜欢的，横竖先生个孩子吧，也好补了懋嫔遇喜的空欢喜一场。
说起生孩子，太后将视线转到了皇帝身上，“我听敬事房的人回禀，皇帝已经长久不翻牌子了？这是什么缘故啊？”
颐行一听便竖起了耳朵，终于有人提出了她的困惑，心里那簇小火苗立刻呲呲地往上升得老高。心道太后老佛爷，我知道啊，皇上他是志不在后宫啦，兴许他有了念念不忘的人，不过八成不会老实向您坦白的。
皇帝倒是镇定如常，那张年轻的脸上透着矜重端稳，微微偏着身子，南窗外的天光照着他的侧颜，那面颊清透洁净，浓长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铺出一排淡淡的灰影。
“儿子两个月前练习骑射……”
“什么？”太后失态高呼起来。
母子两个面面相觑，皇帝张口结舌，太后满脸尴尬。
略顿了顿，太后才道：“伤了……有没有让太医好好诊治？太医怎么说？”
颐行低着头，乖顺地盯着自己的膝头，耳朵却一伸再伸，只差没贴到皇帝嘴上去了。
最后皇帝道：“太医诊治后，说儿子的腿伤不严重，只需安心静养就成了。”
原来是腿伤？太后长出了一口气，怨怼道：“既受了伤，怎么没有一个人来回我？”
皇帝笑了笑，和声道：“额涅吃斋念佛，心神安宁，儿子不过受了点小伤，何必扰了额涅清净。再说如今都已经好了，走路没什么妨碍，额涅就宽怀吧，不必为儿子担心。”
旁听的颐行心下感慨，皇帝真是普天之下第一大忽悠，这话也能唬得太后相信？
太后大概也有所察觉，曼声道：“既伤了腿，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何至于几个月不翻牌子。你要知道，后宫女人盼你雨露均沾，活着就为这点子念想。再说你如今二十二了，子嗣上头也不健旺，倘或能再给我多添几个皇孙，我倒也不那么着急了。”
皇帝一径低着头说是，“懋嫔这回诈孕，伤了皇额涅的心。”
“你知道就好啊。”太后叹息着说，“早前听说她遇喜，我高兴得什么似的，谁知最后白操了那份心，想来实在不甘。”
皇帝略沉吟了下道：“仵作验过了那个宫女，死胎确实是她产下的。如今一干有牵连的人，儿子都已经发落了，懋嫔赐死，当初三选经手查验的嬷嬷也一并处死了。”
太后一手搁在炕桌上，指尖慢慢捻动佛珠，沉默了下方道：“她是自作孽，怨不得别人。倒是你，天儿热，保重圣躬要紧。让太医好好请个脉，开几帖龟龄集滋补滋补。你跟前那个什么夏太医，早前并没听说过这个人，是新近提拔上来的吗？”
皇帝一窒，提起夏太医他就浑身发麻，尤其还是在老姑奶奶跟前。
果然，老姑奶奶听见夏太医就抬起眼来，那双眼睛水波潋滟，直勾勾瞧着皇帝。
皇帝暗暗咽了口唾沫，道是，“他是两年前入职的，儿子瞧他医术精湛，提拔到御前正合适。”
太后却有些犹豫，“还是资历深些的太医用着放心，一个才入职两年的，恐怕医术尚且不精湛。”
关于这点，颐行有话说。她谨慎地叫了声太后，“奴才也知道这位太医，医术比之外值太医，确实高深得多。当初奴才身边的宫女得了重病，外值太医已然放弃了，走投无路下求了夏太医诊治，他几根金针下去，人就活过来一大半。”
太后哦了声，“那医术倒确实过得去。”一面又问皇帝，“他师从哪位泰斗啊？你小时候也爱研读医书，曾吵着要拜乌良海为师，你还记得吗？”
皇帝简直有如坐针毡之感，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太后和老姑奶奶一照面，眼看就要轻易被戳穿了。
“那都是儿时的戏谈，额涅不是说了吗，略懂些皮毛，对自己身子有益处就是了，不可沉迷，荒废了学业。”皇帝干涩地笑了笑，“至于夏太医师从何人，儿子倒是没问，民间高手如云，想必他拜得了好师父吧。”
太后点了点头，“既这么，下回让他来我这里请个平安脉。你是万乘之尊，跟前用人千万要仔细才是。”
皇帝连连道是，“他这两日休沐，等回了值上，儿子再打发人过御药房传话。”
反正现在什么都不想，皇帝只希望关于夏太医的话题快些结束，来回一直拉锯，他的心也有些受不住，便僵硬地转移了话题，“这趟车臣汗部使节带了好些上等皮子和毛毡，儿子命人挑最好的，给额涅送来。”
太后是个乐天知命的人，倚着引枕笑道：“你上年给的我还没用完，今年分发给贵妃和怡妃她们了。我一个人，能消耗多少，不必往我这里送了，倒是给纯嫔预备几样，她才晋的位分，想必还没有这些过冬的好物件儿呢。”聊得好好的，远兜远转话又说回来，“那个太医叫什么名字？你机务忙得很，用不着你打发人过去，我派个太监走一趟就是了。”
皇帝的心都凉了，这刻就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也好过这样痛苦的煎熬。
颐行眨巴着眼，看皇帝不回答，自己就想着让夏太医在太后跟前露一回脸，将来对他仕途升发必然更有益。于是热心地应了太后，“奴才听说，夏太医名叫夏清川。”
皇帝脑子里“嗡”地一声，这天已经让他聊出了行尸走肉之感。
“夏清川？”
太后奇异地看向皇帝，只见他无措地摸了摸额角，最后强打起精神来，笑着道是，“正是夏清川。”
天底下能有这么巧的事儿吗，太医竟和皇帝重名了？当初先帝给他起名，这清川二字是有来由的，先帝喜欢晁补的那句“晴日七八船，熙然在清川”，因此皇帝名叫宇文，表字清川。如今又来个夏清川……太后忽然回过神来，自己可不是姓夏吗，这么一拼凑，才有了这个所谓的“夏清川”吧！
头疼，年轻人的想法真叫人琢磨不透。看纯嫔一副认真的样子，皇帝的眼神又闪躲着，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闹什么幺蛾子。当然皇帝的体面还是要成全的，太后无奈，点着头道：“夏清川，这名字……一听就是杏林圣手。”
老姑奶奶不疑有他，笑着说是，“夏太医的医术着实精湛，等太后见了他就知道了。”
然后太后把她的不解全集中到了老姑奶奶身上，“你……眼神怎么样？”
颐行怔了下，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也得认认真真回话：“奴才眼神还成，灯下能穿针，十丈之外能辨男女。”
太后想了想，这样好像还不错，那怎么能分辨不清皇帝和夏太医的长相呢。
太后也来了兴致，偏头又问：“这夏太医，长得什么模样？”
老姑奶奶摇了摇她单纯的脑袋，“奴才没见过夏太医的样貌，他每回看诊都戴着面巾，毕竟御用的太医要伺候皇上，万一把病气儿过到御前，那就不好了。”
“哦……”太后喃喃，“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皇帝已经坐不下去了，抚了抚膝头站起身道：“朕还有些奏折要批，就先回养心殿了。外头暑气大盛，皇额涅仔细身子，儿子这就告退了。”
太后说好，转头吩咐颐行：“你主子要回去了，你也去吧。记着谨守自己的本分，好好伺候主子，闲时多替我上养心殿瞧瞧，就是在我跟前尽孝了。”
颐行道是，见皇帝先行了，自己却行退出了慈宁宫正殿。
他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人追赶似的，颐行只好一路在后头尾随，气喘吁吁道：“万岁爷，您走慢些，奴才追不上您啦。”
皇帝踏上慈宁门的台阶，乏力地顿住脚，闭上眼睛喘了口气。他在考虑，下回再见太后的时候，应该怎么向太后解释夏清川这个问题。
好在老姑奶奶并未察觉异样，依旧一脸纯质地望着他，皇帝勉强挤出个笑脸来，“你回去吧，朕也要回养心殿了。”
颐行哪里知道皇帝此时的心潮澎湃，接过了守门太监递过来的伞，迈出宫门时撑开了，扭头对他说：“还是我送您回去吧，大热的天儿，没的晒伤了脸。”
说完也不多言，提着袍子，花盆底鞋轻巧地踏上了细墁地面。
有风撩动了她的袍角，那番莲花的镶滚在足尖轻拂，像月下海边拍打的细浪。她举伞的胳膊衣袖下坠，露出一截嫩藕一样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绞丝银镯，颇有小家碧玉的灵巧秀美，就那么眉眼弯弯看着他，说：“您别不好意思呀，我送您一程又不犯斋戒，大不了我不挨着您就是了。”
皇帝没法推脱，怀恩那几个奴才也不知躲到哪儿消闲去了，他只好迈下台阶，挤进了那片小小的伞底。
颐行照旧还是松散的模样，一面走一面道：“我才刚瞧您和太后说话，透着家常式的温情，以前我老觉得帝王家聊天儿，也得之乎者也做学问似的，原来并不是这样。”
皇帝渐次也从刚才那种悬心的状态下游离出来，负着手踱着步道：“寻常说话自然不必咬文嚼字，谁也费不起那脑子。倒是你，那么殷勤地向太后举荐夏太医，难道还指着他伺候太后平安档？”
颐行暗中啧啧，这小皇帝，对夏太医还十分具备占有欲，伺候御前可以，伺候太后平安档就不行？
“奴才是想着，夏太医这么好的医术，应该多为宫中造福。他如今官职不是很低微吗，上太后跟前伺候伺候，多个结交多条路，俗话说丑媳妇总要……嗯……的嘛，他先前向皇上举荐我，我如今向太后举荐他，也算我知恩图报，还了他这份人情。”
是啊，拿他还人情，好事儿全被她占了，老姑奶奶真是独步天下从不吃亏。
皇帝有些气闷，又抒发不出来，便问她：“朕的那个螭龙镇尺，你修得怎么样了？”颐行一阵心虚，想起来那东西还塞在引枕下呢，便道：“万岁爷，断都断了，我瞧是修不好了，就算修好也不美观，要不您就当是赏了我的，别再追究了，成吗？”
皇帝说不成，“那条龙尾可以赏你，龙身子朕还要。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它雕成一个完整的物件。”边说边严肃地看了她一眼，“记着，不许假他人之手，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补救。”
这也算刻意的锤炼吧，颐行本来还打算讨价还价一番，但见皇帝一脸肃容，也不敢再聒噪了，小声嗫嚅着：“奴才尽力而为，可是最后这镇尺会变成什么样，奴才不敢下保。”
皇帝漠然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大抵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要是修复得不好，提人头来见。
所以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啊，先前不还好好的么。颐行也觉得不大高兴了，走出永康左门夹道后就站住了脚，笑道：“奴才忽然发现，原来和万岁爷不顺路。您要走隆宗门，我往北直达启祥门，要不就在这里分道儿吧。”说着蹲了个安，“万岁爷好走，奴才恭送万岁爷。”
她还是那么笑嘻嘻地看着他，那模样一下让他想起小时候，不管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她都有脸笑着。
皇帝气恼，迈出了伞顶笼罩的方寸，果然由奢入俭难，大日头晒着脑门，晒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男人嘛，练骑射的时候可没什么遮挡，这是万岁爷自己说的。他也很有气节，转身大步朝隆宗门走去，颐行瞧着他的背影，终于能放下伞柄挑在自己肩头上了。心道好心好意撑了这半天伞，结果一点情面都不讲，一块寿山石罢了，值当这么急赤白脸的嘛！
她扭转了身子，举步朝夹道走去，皇帝行至廊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蝴蝶伞面罩住了她的上半截身子，大概因为穿不惯花盆底的缘故，松散起来走路送胯，因此屁股和腰扭得特别厉害。
他嗤了一声，四六不懂的小丫头，一回又一回地在他面前抬举夏太医，这是作为嫔妃的行事之道吗？还使起性子来，说好了要送他回养心殿的，半道上居然反悔了。什么不顺路，她把帝王威仪当成什么，还以为这是她江南尚家，他是上她们家做客的太子吗？
一路不知躲在哪里去的怀恩和明海终于露了面，从隆宗门值房里弄了把伞过来，忙在槛外撑起，以迎接万岁爷。
怀恩心里还在犯嘀咕，刚才不是并肩走得好好的吗，怎么说话儿就分道扬镳了呢。又不敢打听里头内情，只道：“奴才瞧纯嫔娘娘的鞋穿得不称脚，想是在主子跟前不好表露，所以急着回永寿宫去吧！”
皇帝经他这么一说，似乎才想起来，前后一联系，那份气恼就消散了，想了想道：“再赐她几身行头吧，还有头面首饰……别弄得一副寒酸模样，叫人笑话。”
怀恩忙道了声，老姑奶奶这份荣耀，可说是特例，就连早年的贵妃也是按份发放，可没有今儿册封，明儿再追加放赏的恩典。
皇帝漫步走进了养心门，走到抱厦前时，看见那缸鱼给移到了阴凉处，也没人给他们喂食儿，鱼脑袋一拱一拱，纷纷顶出了水面。
皇帝回身看了看外面天色，若有所思──鱼浮头，要下雨了。

第52章 (来，拿出来让朕过目。）
——
那厢颐行回到永寿宫，就把引枕底下那块断了的镇尺掏了出来。
搁在炕几上看，龙首高昂着，要是倒过来看，是个月牙的形状。
其实这东西搁在雕工了得的玉匠手里，大可以给它改头换面，变成另一款精品，可那位刻薄的万岁爷发了话，不许别人帮忙，只能自己想辙，这就难为坏了老姑奶奶。
怎么办呢，她颠来倒去地看，木匠弹线似的渺起一目，对着窗外天光观察龙首和断裂处的水平。银朱在一旁看着她，说：“主儿，实在不成咱们上如意馆找位师傅画个草图来，您就对着草图雕，就算手艺蹩脚些，万岁爷瞧在您已经尽力的份儿上，也不会怪罪您的。”
颐行却说别慌，“我小时候，家里头有一座睡佛，就是这么头枕在高处，身子弯弯的像月牙一样。”边说边转动手腕，把袖子转到臂弯处，振臂一挥说来呀，“给我找刻刀来。凭着我的记忆，我也能把它给雕出来。”
老姑奶奶信心满满，自觉读书不怎么样，动手能力一向很强。底下人虽然认为她不甚靠谱，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
刻刀很快就找来了，含珍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小心些，别划伤了自个儿。”
干活儿的阵仗得铺排开，桌上摆设一应撤走，老姑奶奶盘着腿舔着唇，把螭龙的两个耳朵先铲平了。
寿山石作为制作印章惯用的原石，质地是真的松软便于雕刻。颐行决定先雕个佛头，铲出了个圆溜溜的脑袋，五官不太好拿捏，那就留到最后。身子想象中是最容易完成的，睡佛偏衫落拓，只需雕出衣服上的褶皱就行了……
廊下往来的人看着主儿那份执拗，都替她捏了一把汗，她还不许人在边上旁观，把含珍和银朱都赶了出来。
午后的永寿宫是最惬意的，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什么差事承办，除了几个站班儿的，大伙儿都可以寻个地方眯瞪一会儿。高阳如今是宫里的管事，他要留心的地方远比别人多，便抱着拂尘坐在海棠树下。一阵风吹树摇，落了满头芝麻大的小果子，他也不管，只是阖上一盏茶的眼，便起来四处溜达一圈。回回经过窗前，见老姑奶奶还在较劲，心想当主子也怪不容易的，皇上要是刁难起来，连午觉都不得睡。
终于将近傍晚的时候，老姑奶奶出关了，银朱追问雕得怎么样了，老姑奶奶茫然看了她一眼，“甭管怎么样，反正我尽力了。”
当然东西不好意思拿出来给大家过目，因为实在太跌份子了，留给皇上一个人看就成了。晚膳的时候又是好几样斋菜，草草打发了一顿，就开始琢磨夏太医什么时候上值，皇上说他休沐两天，那后儿就能见到他了吧！
见到他，得好好感激他，要是没有他那瓶泽漆，恐怕她现在还在猗兰馆伤脑筋呢。颐行在半梦半醒间念叨着那个人，就算晋了嫔位，她也没能收心。
不知是不是老天要给她提个醒儿，忽然天地间震颤起来，窗外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从后半夜一直下到了第二天。
早上颐行起床的时候站在门前看，天色正朦胧，院子里两棵海棠因被雨浇淋了一通，枝叶愈发青翠欲滴。
嫔妃不好当，鸡起五更的，后宫也像前朝一样作息。皇上在太和门上听政，她们得上永和宫听示下。好在管事的向内务府申领了代步，这下着雨的早晨，总算不必涉水往贵妃宫里去了。
颐行到时，正遇上永和门前停着两抬肩舆，下来的是吉贵人和谨贵人。因位分有高低，她们见了颐行都需行礼，帕子往上一甩，说：“请纯嫔娘娘的安。”
颐行笑了笑，“你们也才来？”一面比手，“快进去吧。”
路上听吉贵人说，今儿八成要议太后寿诞的事儿，果然进门请了安才坐定，裕贵妃便开了口，“再有半月就是太后万寿，不知各位妹妹的寿礼预备得怎么样了？”
和妃懒懒别开了脸，贵妃最善于张罗这些，每逢皇上和太后的万寿节，最卖力的就数她。因着又是在主子跟前讨巧的机会，她从来不肯错过半分，总爱事先探听，你送什么她送什么。低位分的贵人常在总归不能没过她的次序，至于那些高位的嫔妃，要是盖住了她的风头，那接下来几日少不得念秧儿，绵里藏针一通挤兑。
就是这么小心眼儿，真叫人觉得不大气。今儿又来探听，偏身问穆嫔，“你预备了什么？”
穆嫔虽然和她交好，却也不大喜欢她这样，又不好不答，便道：“我这程子都快闹饥荒了，预备不得什么贵重物件，左不过一座寿字古铜双环瓶罢了。”
贵妃点了点头，又问愉嫔，“你呢？”
愉嫔道：“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绣了一床万寿被，给老佛爷助助兴。”
听了半天的颐行心里有点发虚，暗道贵妃不会来问自己吧！昨儿才刚晋位，钱还没捂热，这就要送礼？难怪以前总听那些姑奶奶进宫当娘娘的人家说，娘娘在宫里闹亏空，还得娘家往里头接济。实在是因为寿诞太多送不过来，自己领的那点子月例银子除了送人情，还得打赏，说是风风光光的娘娘们，日子过的紧巴巴，没人知道罢了。
往后缩着点儿吧，别让贵妃点着她的名儿。可惜最后还是没能逃脱，贵妃有意皮笑肉不笑地问她，“妹妹可预备了什么？”
颐行只好老实交代，“我是昨儿才听说皇太后万寿将至，实在没来得及预备。”
这话正落了恭妃口实，于是冷笑道：“纯嫔多会讨乖的，就是预备了也不愿意透露半分。毕竟东西是向皇太后表心意的，太后还没见着，倒个个比太后先知情，弄得大伙儿串供似的，什么趣儿！”
这就已经矛头直指贵妃，暗喻她多管闲事了。上首的贵妃一哂，“不过说出来，大家做个参考，都是自己姐妹，怎么倒成了串供？”
怡妃早就和贵妃不对付了，也仗着是太后娘家人，不拿贵妃放在眼里。崴身撑着玫瑰椅扶手，一手抚着另一手上的镂金莲花嵌翡翠的护甲，漫不经心道：“既这么，贵妃娘娘多早晚把自己预备的东西先叫我们见识了，再来打听别人的礼，那才说得响嘴呢。我竟不明白了，各人凭各人的心意，做什么要事先通气儿？难不成咱们送的上不得台面，贵妃娘娘愿意帮衬咱们，替咱们把礼补足么？”
这番话说进了众人的心坎里，但因贵妃如今掌管六宫，大家不好明着附和，一个个强忍着笑，也忍得怪辛苦的。
贵妃冷冷看着怡妃道：“妹妹也别说这样的话，一个宫闱里住着，总有互通有无的时候。像早前你领着二阿哥，摔得二阿哥鼻青脸肿，太后要责罚你，还不是本宫替你求情，才勉强让你继续养着二阿哥的么。”
这下子怡妃被戳了痛肋，脸上挂不住了，霍地站起身一蹲道：“我身上不适，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贵妃发话，转身便走出了正殿。
颐行旁观了半晌，觉得整日看她们斗嘴，其实也挺有意思。
最后这场朝会不欢而散，外头雨渐小，嫔妃们各自回自己的寝宫去了。
回程颐行没乘舆，慢悠悠穿过了干清宫，往养心殿去。这个时辰皇帝御门听政恐怕还没结束，不要紧，上他宫里等着他，把该赔他的寿山石还给他，自己就无债一身轻了。
从西一长街往南进遵义门，绕过两重影壁，就是养心殿正殿。皇帝果然还没回来，站在门前和人闲聊的满福不经意回了回头，见她来了忙迎上来，笑着说：“纯主儿怎么这会子过来了，还下着雨呐。”边说边往里头接引，“前头听政差不多也快散了，娘娘上暖阁里头等会子，万岁爷说话儿就回来。”
颐行道了句偏劳，让含珍在外候着，便跟着满福进了东边。
满福搬了杌子来请她坐，一面又上茶，含笑问：“娘娘来前进过吃的了么？奴才给您上些点心吧，有翠玉豆糕和香酥苹果，娘娘吃着，等万岁爷回来？”
颐行到这会儿才算品尝出了辈分儿大的好处，御前的人也拿她当老姑奶奶似的，不像别的嫔妃来，别说吃点心，不吃闭门羹就不错了。
上御前总要吃要喝的也不好意思，便道：“我吃过了来的，多谢谙达了。”
满福偏头琢磨了下，“那您喝茶，且等会子，奴才上外头替您瞧着去。”说罢打一个千儿，退出了东暖阁。
这就剩下颐行一个人了，因天色昏暗，屋子里也不大敞亮，炕几上的青花缠枝香炉里香烟袅袅，飘出浑厚的迦南香来。她转头四下瞧瞧，来了好几回，都没能放大胆儿打量这屋子里的陈设，究竟是爷们儿起居的地方，不像女孩儿寝宫里那么多的装饰，只有御座扶手上的一架铜镀金牛驮瓶花钟，显得贵重精美，与墙上悬挂的珐琅轿瓶相得益彰。
视线往下移了移，在南炕旁的角落里看见了一盏灯笼，这灯笼和养心殿常用的宫灯不一样，分明简朴得多。再细细打量，下端一角居然还写着安乐堂字样……
颐行迟疑了下，安乐堂的灯笼怎么会在这儿？正纳闷，见南窗外皇帝带着随行的太监回来了，忙站起身到门前相迎。
因满福早就通禀的缘故，皇帝见了她也并不显得意外，随意地一瞥，沉声道：“这么一早就赶了来，想必有什么要事吧？”
颐行应了个是，吞吞吐吐道：“就是因着前儿那块寿山石……”
皇帝嗯了声，“怎么样？修补好了么？”
“奴才手艺不佳……”她讪笑了下道，“昨儿在寝宫雕琢了半天，也没能把镇尺雕琢好。”
皇帝皱了皱眉，“这么说来，这镇尺是有去无回了？”
“倒也不是。”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摸了摸袖子，“就是……奴才想了好些办法，想把它雕得不辜负万岁爷，不辜负这养心殿，可惜自己能耐不够，只好愧对主子了。”
皇帝一听，倒觉得尚可，只要有心补救，不拘手艺怎么样，都是值得夸赞的。
“朕的初衷，是想让你懂得担负责任，朕富有天下，难道还在乎这一方镇尺么。”他带着点鼓励的口吻怂恿她，“来，拿出来让朕过目。手艺不佳没什么，谁也不是出娘胎就样样都会的。”
既然他这么说，颐行也就放心了，便鼓足勇气掏了袖子，从里头掏出了那个镇尺，搁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这是什么？皇帝打眼一看，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边上的怀恩探头瞧了瞧，忙偏过头去，冲着门外憋住了笑。
颐行也有些不好意思，扭着手绢道：“我原想雕个卧佛的，可惜雕脖子的时候给凿断了……”
“所以你……”皇帝拿手指着这寸来长的东西问，“给朕雕了根茄子？朕还能拿它当镇尺吗？”
颐行终于红了脸，“我不是说了自己手艺不好嘛，您偏让我雕！我如今是把吃奶的劲儿也使出来了，就做成这么个东西，我也嫌自己笨，可又有什么办法，它就是雕成了这样嘛。”
所以错处还在他身上，是他勉强她干了不擅长的活儿？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撑着腰在地心转了两圈，然后停在南窗前望着窗外直匀气儿。可是细想想，也是他强人所难了，虽然她还回来的东西和他预想了差了一大截，但终归也是人家一刀一刀雕下来的。
走近了瞧瞧，茄子上有把儿，茄身上为了显示光亮，还凿出一条小沟来，说明并不是敷衍了事，人家确实是用了心的。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算了，茄子就茄子吧，横竖弄成这样，再也补救不回来了。”
颐行毕竟还是有些愧对他的，“要不然……那块寿山石值多少银子，从我的月例银子里扣，我一点儿一点儿还给您，成吗？”
皇帝回头瞧了她一眼，“能上御前的东西，你猜值多少银子？恐怕你不吃不喝三年，也还不清。”
那就得再斟酌斟酌了，颐行悄悄嘟囔，“三年都还不清，可见不是寿山石太贵，是嫔位的月例银子太低了。”
这话分明就是有意让他听见的，皇帝偏头道：“什么？你还有脸嫌月例银子少？”
这下她可不敢嘀咕了，赔着笑脸道：“是您听岔了，我可没这么说。奴才如今到这位分，全是万岁爷恩赏，哪儿还敢挑肥拣瘦呢。”一面说，一面壮胆儿搀着他的胳膊往南炕上引，说，“皇上您请坐，我还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商量。”
皇帝虽心存怀疑，但见她如此殷情，心里到底还是受用的。待在南炕上坐定，方端严道：“什么事儿，只管说罢，朕还有政务要忙，没那些闲工夫和你周旋。”
颐行站在脚踏前忸怩了下，“奴才先前上永和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后宫主儿们聚在一块儿，说再过程子就是太后寿诞了，纷纷商议自己送什么寿礼。奴才如今虽晋了嫔位，可手里头没积攒，也不知道该孝敬太后什么。所以奴才想着，是不是找万岁爷商议一下，您和太后最贴心的，一定知道太后喜欢什么。”
皇帝侧目看她，她脸上带着虔诚的笑，真是一点儿都不见外。
所谓的商议一下，之前为什么还要阐明手上没什么积攒？这是诚心要商议的态度么？打从他继位起，就没有哪个后宫嫔妃跑来和他讨过这种主意，也只有这老姑奶奶，仗着自己已经混得脸熟，不拿自己当外人。
皇帝没好气道：“打听这个有什么用，所剩不到半个月了，你又不会书画，绣活儿又拿不出手，能为太后准备什么寿礼？”
颐行被他说得挺扫脸，讪讪道：“您也别这么说，我可以学下厨，给太后Z老人家下碗寿面。”
可惜很快被皇帝否决了，“朕怕太后吃了你的寿面，回头闹胃疼。”
上下打量她一眼，可真是个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宝贝疙瘩啊，姑娘家该会的她一样不会，身家又不富裕，一到送礼就犯难。得亏她脑子好，知道找他来商量，皇帝无奈地说：“罢了，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朕来替你预备就是了。”
颐行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听之下大喜，“真的？您没哄我吧？”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闲闲调开了，“你觉得朕有这闲情来哄你么？”
颐行立时眉花眼笑，说自然不会的，“万岁爷是金口玉言，怎么能来哄奴才呢。既这么，那就一言为定，等您踅摸着了好东西，记着送到永寿宫来，等太后万寿节那天，我好借您的东风挣脸。”说完冲他肃了肃，“万岁爷政务如山，那我就不叨扰您啦，这就回永寿宫去，等您的好信儿。”
她就那么走了，皇帝看了看桌上的茄子，又想想刚才应准她的话，发现自己真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朝外望一眼，天上下着蒙蒙细雨，从南窗斜看出去，映着赤红的抱柱，能看出雨丝的走势。
怀恩将人送到廊庑下，含珍打起伞，主仆两个相携着走进了烟雨迷蒙的世界。红墙、黄伞、美人，倒像一副精美的仕女画。
皇帝叹着气，捏起那只茄子，收进了炕桌的抽屉里。
门外脚步声传来，怀恩打起门帘进了暖阁，呵腰道：“万岁爷，奴才想起上年回部敬献了一座白玉仙山，料子好，雕工寓意也好，拿来给皇太后做寿礼正合适。”
皇帝沉吟了下，觉得不妥，“纯嫔穷得底儿掉，太值钱的东西不像她的手笔。还是上库里找找去吧，让她自己挑……”
怀恩道：“纯嫔娘娘这会儿上慈宁宫花园去了，那奴才把她追回来？”
皇帝一听，心道好啊，把难题扔给了他，自个儿上御花园捞蛤蟆去了。气恼之下站起身说不必，“朕倒要看看，她是如何玩儿得不顾身份体统的。”说罢一拂袍角，追出了养心殿。

第53章 (纯嫔，你是有意埋汰朕吗？）
大雨已过，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是捞蛤蟆骨朵最好的时候。
老姑奶奶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临出门就吩咐了高阳，让他预备一口大缸，里头蓄满水，她要养那些零碎小东西用的。另吩咐银朱做个网兜子，先上慈宁宫花园等着她。
从养心殿出来，一路直奔隆宗门，穿过造办处后门再往西，就是慈宁宫花园。
早前做宫女做答应的时候，是没有闲情上这个花园来溜达的，如今进了揽胜门，就见前头郁郁葱葱满是翠柏，那临溪亭是临池的水榭，只要蹲在平台上，随手就能够着水面。
颐行和含珍一进园子，就见银朱拄着长柄的网兜，站在亭子前的廊檐下，那眼观六路的样子，活像个凯旋的将军。忽然发现她们来了，用力挥了挥手，“主儿快来，这儿有好些呐。”
颐行拽着含珍快步过去，登上平台一看，蛤蟆骨朵是不少，一团团在水面上旋转，就着深蓝的池水，像零星分布的黑色漩涡。
可惜离得远，就算探手去够，也未必够得着。不过这满池荷花倒真是漂亮，这样微雨的时候，花叶在水面上轻颤，恍惚让她回到了江南时候，尚府后园子就有个六七亩的荷塘，每年夏天她都在荷塘边上消磨，荷花荷叶占据了她大半的少年时光。
老姑奶奶忽然有了赋诗的情趣，撑着腰清了清嗓子，“山中不闻管弦音，静听雨落竹叶声。”
结果招来银朱的质疑，“主儿，这里没有山，也没有竹子。”
颐行咂了下嘴，“我说的就是个意境，意境懂不懂？”
银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朝北一看，“那儿有好些殿宇，主儿先上那儿逛逛去？”
含珍到底是宫里老人儿，对这慈宁宫花园一应也都熟悉，哦了声道：“那是咸若馆，是太后和太妃们礼佛的地方。主儿还没逛过那里，奴才陪您过去瞧瞧？”
反正那些蛤蟆骨朵离得远，一时半会儿还捞不着，进了花园不到处逛逛白来了一场，颐行便携着含珍和银朱，一块儿往佛殿方向去了。
其实宫里头建筑都差不多，只是屋顶分高低等级，形制不大一样。咸若馆有正殿五间，进门便见一尊巨大的文殊菩萨像，三面墙上高悬着通连式的金漆毗庐帽梯级大佛龛，每个佛龛中又有小佛一座，自上向下俯视着，乍见像走进了佛国，果真比宝华殿里更加考究堂皇。
因是专属太后太妃礼佛，颐行进香逾制，便每尊大佛前合什参拜了一番。从咸若馆出来，两侧有东西配楼，漫步在其间，倒真有置身佛寺的庄严气象。
“其实宫里后妃们都怪可怜的。”颐行从正殿前的台阶上下来，喃喃说，“一辈子困在这深宫里，没有皇上宠爱，大多也无儿无女……”
正说着，不经意抬头一看，远远见临溪亭前站着两个人，那个高个儿的正挥舞着她们的网兜，在水里划拉。颐行充分发挥了十丈之外能辨男女的眼力，看出那人是皇帝。
她惶然扭头问含珍，“皇上撒什么癔症呢？那是我的网兜！”
含珍则认为主儿现在该关注的不是谁拿了她的网兜，而是皇上移驾花园，陪她玩儿来了！
快快快，不能叫皇上等急了，忙脚步匆匆赶到临溪亭前。
颐行招呼了声万岁爷，“您这是干嘛呢？”
皇帝怔住了，他刚来的时候并未见到她的踪影，以为她们已经回去了。这网兜撂在这里，他原本是不想碰的，但瞧瞧水里成团的蛤蟆骨朵，他也动了心思，想捞几尾回去养养。
结果他胳膊刚伸出去，她就出现了，一副惊诧的样子望着他，那眼神紧紧盯着网兜，仿佛宝贝落入了歹人之手。
皇帝迟疑了，手上忘了使劲儿，一头杵进水里，打得那小小的黑漩涡四散。
颐行唉哟了声，“我好容易等得它们靠岸，就被您这么一搅和，全乱套了！”
皇帝无措地回头看了眼水里，“这么多还不够你捞的吗？”
颐行蹲在水边看，见那蛤蟆骨朵像敲进热汤里的鸡蛋，一瞬就变成蛋花儿分崩离析了。她沉沉叹了口气，“您不知道吃瓜子儿，攒成一把扔进嘴里才有意思吗？”
“这东西又不是瓜子儿……”皇帝还在试图辩驳，“大不了朕帮你捞，什么时候捞够了，你说话。”
他们你来我往闹别扭，身后的怀恩冲含珍和银朱招了招手，示意她们退下。
临溪亭里早就预备好了两张小马扎，万岁爷和纯主儿要是累了，大可以在那儿歇歇脚。他们做奴才的最要紧一宗就是审时度势，这时候再戳在他们眼窝子里，就显得不讨人喜欢了。
可银朱还是有些担忧，边走边回头，小声嘟囔着：“咱们主儿这梗脾气，回头别和皇上打起来吧！”
含珍说不会的，“其实咱们主儿比谁都聪明，平时看她闲散，不过是她不愿意认真计较罢了。”
怀恩引她们远远站到含清斋前廊庑下，笑着说：“这话正是呢，主儿小时候虽皮头皮脸的，可聪明着呢。咱们万岁爷，有时候脾气……那什么些儿，遇上小主这种单刀直入的劲儿，比遇上夏太医还管用。”
怀恩作为御前总管，不好把话说得那么明了，其中意思大家可以意会，不可言传。
“那什么”，无非是有点小矫情，帝王嘛，生来就是娇主子，打小只要闹上一闹，干清宫都要抖上三抖的人物。虽然如今年长了，说话办事都有分寸，但帝王威仪背后总有一股少年般的天真气，即便到了今日，还是没有完全消磨殆尽。
不过也是，才二十二岁罢了，若没有如山的重压，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少爷，大抵还在背靠父母考取功名呢。老姑奶奶是皇上少年时候的见证，两个人在一块儿，就还原成了一个六岁，一个十二。
多好的年纪，还拥有着相同的回忆……嘿，这是皇城里头任何一位嫔妃都没有的殊荣，万岁爷是属于老姑奶奶一个人的少年郎，想想都美。
怀恩眯觑着眼儿，怀抱拂尘远望着亭子前的两位，看他们在一块儿捞蛤蟆骨朵多和谐。一个执杆儿，一个拿桶预备接着，有说有笑地……咦，怎么好像拉扯起来了？
是的，怀恩没有看错，皇帝是个从未捞过蛤蟆骨朵的人，明明骑射很厉害，但对于这样孩子都能玩儿得很好的活动，却如缺了一根筋般的手脚不协调。
颐行终于忍不住了，她说：“您到底会不会？”
一网兜下去，捞着区区两条，皇帝大言不惭着，“这不是捞着了嘛。”
就这？老姑奶奶式的鄙夷毫无遮挡地挂在了颐行的脸上，“您是不是没有政务可办了？要不您回养心殿去吧，或是找军机大臣聊聊边关？这种小事儿不该劳您大驾，让我来就成了。”
她要接过网兜，可皇帝不让，“朕的政务办完了，军机大臣也没有战事要回禀，朕就要在这儿捞蛤蟆。”
颐行简直觉得他马不知道脸长，“可您捞得不好啊，您身为帝王，应该知人善任，让我这个行家来捞才对。”
皇帝瞥了她一眼，“身为嫔妃，一点都不知道矜重自己的身份，还捞蛤蟆，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颐行觉得他们是平等的，因为人之所谓的身份，不就是靠底下奴才烘托的吗。皇帝光杆儿的时候又比谁了不起些？于是哈哈笑了两声，“您说我呐？您可是垂治九重的人间帝王，您在这儿捞蛤蟆就合乎身份了？我劝您尽早给我，让我来捞给您看。”
您啊您的，敬语倒说得挺溜，但内容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皇帝有些不可思议，“你大胆！”
颐行乜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就别摆皇帝的谱了，捞蛤蟆的当口，不是谁的身份高贵，谁就应当执掌网兜的。
知道兵器就在眼前，却不能尽兴舞上一舞的难受吗？要不是看他是皇帝，颐行早就冲他吆喝了──别抢别人的器具，想捞自己找工具！
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人，雀占鸠巢还那么蛮横。她伸手想去够，他却一下子抬高了胳膊，很嚣张地告诉她：“你胳膊短，何必自讨没趣，还是朕来吧。”
颐行气得跺脚，“您捞了半天，才捞上来五尾，这要捞到多早晚？”
皇帝哼了一声，“你很忙吗？朕都愿意在这里陪你耗费一整天了，你倒拿乔起来。”
天爷，真是不要脸，谁愿意让他陪了！况且这哪是陪，分明就是抢夺别人的乐趣。
颐行气喘吁吁，又抢不过他，心里很不服气。忽然计上心来，向揽胜门方向一指，“看，太后来了！”
就这一声，成功哄骗了皇帝，他一惊，忙把胳膊放下来，颐行瞅准机会一把夺过了网兜，嘻嘻笑着：“万岁爷怕太后，万岁爷怕太后……”
皇帝目瞪口呆，那手举在半空，嘶地吸了口凉气，“杆儿上有刺，扎着朕了！”
颐行只当他在骗人，并不理会他，自己探着网兜在水面下一顿釜底抽薪，成功捞上来十几尾，说：“看吧，这就是行家和三脚猫的天壤之别。”
所以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顽劣，之前还愿意在他面卖呆装娇柔，这下可好，才熟悉了几天，她就原形毕露，恶劣得令人发指了。
“朕说了，朕被刺扎着了！”他又重申一遍，“纯嫔，你别忘了自己的本分，朕晋你的位，不是让你来捞蛤蟆的！”
颐行翻了翻眼，觉得他仗势欺人。无可奈何下放了杆儿过来瞧，边瞧边问：“哪儿呐？”
皇帝的手，是养尊处优的手，有专门的宫人呵护他的肉皮儿，每回沐浴完，他护肤的工序不比后宫嫔妃们少。颐行眯着眼找了半天，终于在虎口处看见了隐匿在表皮之下的木刺，当即茫然看向他，“真扎着了，要不您回去吧，找个宫女给您把刺挖出来就好啦。”
皇帝蹙眉看着她，“那朕要你有何用？”
颐行想了想道：“您要我，也不是为了给您挖刺的呀。”
皇帝说好啊，“那你明儿就回储秀宫去，继续当你的答应吧。”
话才说完，她立刻就变了一副嘴脸，殷情地说：“刺在肉里，那多难受呀！您别着急，我给您想法子挖出来，啊？”边说边朝含清斋喊话，“银朱！银朱！回去找根绣花针来。”
银朱起先没听明白，但怀恩提点了一句“绣花针”，她忙应了声“”，很快便跑出了花园。
颐行觉得皇帝负了伤，就该好好歇一歇，拽过小马扎来安顿他坐下，外面小雨虽稀疏得几乎停下了，她还是打开一把伞让皇帝自己撑着，说：“您别乱动，别叫刺跑了。我再捞会儿蛤蟆骨朵，您瞧我的。”
行家出马，果然身手了得，皇帝看着面前的桶里黑豆般的小东西越来越多，有些惧怕，一再和她说：“够多了吧……行了，别捞了。”
其实他不懂，享受的就是捞的过程，像钓鱼不为吃鱼一样。
不过近处能捞的确实不多了，颐行转身朝桶内看了眼，颇为成功地挺了挺腰，“这还不算多呢，换我以前的身手，能满满捞上一大桶。”
皇帝觉得她当真是个怪胎，看着挺好的姑娘，不知怎么会有那样奇怪的爱好。这东西看着多恶心的，将来长了腿，简直是个四不像。皇帝好奇地问：“你捞了这许多，究竟要干什么？”
颐行骄矜地看了他一眼，“爆炒。等我让小厨房做得了，给您也匀一碗。”
皇帝的脸都绿了，“你疯了么？”
颐行大笑，觉得他真有些傻。早前瞧他好好的皇帝，往那儿一站满身帝王气，让人不敢直视。如今处了两天，其实还是以前那个尿墙根儿的小小子儿，个头长高了也没用，还是个缺心眼儿。
可皇帝看着她，却看出了艳羡的感觉。
她笑起来，真比阳春三月的春光还要明媚，仿佛这深宫所有的压抑在她身上都没有留下痕迹。她是一员福将，胡天胡地地闯荡到现在，虽然受过皮肉苦，挨过板子，但她不自苦。这大概得益于小时候的散养，天底下除了吃不饱饭，没有任何事能够令她忧愁了吧！
颐行开怀了一通，忽然发现他正不错眼珠瞧着自己，心下疑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她说：“您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沾着东西了？”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难堪地别开脸道：“没什么，朕瞧你有些缺心眼。”
好嘛，相看两相厌，都觉得彼此不机灵，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所以啊，人和人还是有区别的，要是换了夏太医，必定温言絮语相谈甚欢，不像这位皇帝，说话直撅撅，捅人心窝子。
那厢银朱很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把一根绣花针交到颐行手里，也不问旁的，照旧退了下去。
颐行捏着针，冲皇帝扬了扬，“万岁爷，让奴才来伺候您。”
皇帝有些信不过她的手艺，“你成不成？”
颐行说成啊，“这刺儿都能瞧见了，怎么能挖不出来呢。”边说边在另一张马扎上坐下，拖过他的手搁在自己膝头上，然后躬着身子凑近他的掌心，嘴里絮絮说着，“别乱动……”照准那木刺挑了上去。
皇帝轻轻缩了缩，实在是因为她动手能力不怎么样，自己竟被她挑得生疼。
可他越是缩手，颐行越是蛮狠地拽住他，甚至警告式的冲他瞪了瞪眼，“万岁爷，您要是再乱动，给您捅出个血窟窿来，您可不能怪我。”
皇帝被她威吓住了，果然不敢再动，她愈发凑近了，专注于那根刺，一点一点轻轻拨弄，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掌心，有一瞬他竟忘了那根刺的存在，一厢情愿地感受她的温情去了。
不擅女红的老姑奶奶，要论挖刺的本事，确实也不怎么高明。被挑破的肉皮儿毛燥了，起先能看见的刺儿也不见了踪影。怎么办呢，她想了想，手指头往嘴里一叼，蘸了点唾沫，然后擦在了皇帝的虎口。
皇帝惊叫起来，“你干什么！”
颐行说别吵。
湿润了的肉皮儿重又变得剔透，这时候距离针尖只有微毫，轻轻这么一挑……
颐行把针举到了他面前，“瞧！”
针尖上沾着褐红色的木刺，皇帝摁了摁，确实不再刺痛了，但她刚才拿唾沫抹那一下，让他耿耿于怀。
“纯嫔，你是有意埋汰朕吗？”他不满地责问她。
颐行说：“刺儿挖出来了，皇上就打算杀功臣吗？”
皇帝窒了下，“倒不是要杀功臣，只是给你提个醒儿，朕是皇帝，你须得对朕存畏惧之心，明白吗？”
颐行心想挖刺之前你要是这么说，我才懒得管你。可嘴上必须应承着：“是，奴才记住了，往后一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边说边提起了她的木桶，回身道，“万岁爷，我此来的目的达成了，这就要回永寿宫了。爆炒蛤蟆、油煎蛤蟆、凉拌蛤蟆，您都不吃？”
皇帝说：“混账，让你再恶心朕！朕可告诉你，斋戒期间不得杀生！”
颐行赧然笑了笑，“和您闹着玩儿，您别当真呀。既然不吃，那我就不勉强您了，让怀恩伺候您回去吧。”说罢蹲了个安，转身往堤岸上去了。
含珍和银朱迎上前，遥遥向皇帝行礼，三个人说说笑笑，出了揽胜门。
怀恩过来接应，轻声道：“万岁爷，咱也回吧。”
皇帝轻舒了口气，“你说在纯嫔眼里，朕是什么人？她到底是拿朕当一国之君，还是当她的侄女婿？”
怀恩笑了笑道：“万岁爷，纯嫔娘娘是个识时务的人，如今自己都晋了位，还把您当侄女婿，她情何以堪呢。您不是给了她纯字儿做封号吗，她的为人就如您所见，纯良得很，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做什么，没有那么些弯弯绕，像这池子里的水似的，清澈见底。”
皇帝听了细琢磨，似乎满是这个理儿。
抬起虎口看了看，那个针挑的痕迹还在那里，湿润的一片也尤在那里，便若有所思地背过手去，在衣袍上擦了擦。

第54章 (夜明珠变成鱼眼睛了。）
老姑奶奶捧回了一桶蛤蟆骨朵，放在廊庑下的大缸里养着。
高阳和荣葆围在缸前看，荣葆挠了挠头皮，“主儿弄回这么些个小蛤蟆干什么使？等它们长大了吃蚊虫？”
颐行表示没有想得那么长远，“池子里有大鱼，兴许一口就把它们吃了，养在我这儿多安全，多热闹。”
老姑奶奶爱热闹，就连养蛤蟆都冲这个。荣葆讪笑着说：“是热闹来着，等它们将来亮了嗓子，咱们永寿宫指定是紫禁城最热闹的地方。”
银朱捧来一卷稻草铺在缸沿上遮阴，让荣葆别瞎说，“养上十天半个月的，等它们长出腿来就放回去，到时候大鱼想吃它们不容易，连游带蹦哒，大鱼赶不上它们。”
所以这就是打发枯燥岁月生出来的办法，不像别宫主儿们以琴棋书画做消遣，他们主儿对那些雅致东西全没兴致，她更爱上河滩，捞蛤蟆。
老姑奶奶虽说长在尚家，却没学着大家闺秀的半点气韵，她就爱吃喝玩乐，就爱高高兴兴过一辈子。宫廷圈住了她的身子，放飞了她的梦想，她要在女人能使劲儿的地方挣功名，紫禁城对她来说不算家，算战场。野生的老姑奶奶在战场上也能想尽办法安逸地过一辈子，这份开阔的胸襟，真是其他后宫主儿拍马也赶不上的。
荣葆说得，“到时候提溜着一大包蛤蟆放生，也是功德一桩啊。”
颐行笑着说可不，一面接过宫女呈上的帕子擦手。
回到暖阁里略坐了会儿，就到了吃点心的时候。今儿小厨房送来的饽饽很可口，有甜雪、花盏龙眼、果酱金糕和单笼金乳酥。她一样样尝了一遍，觉得这花盏龙眼好吃，便吩咐人去小厨房传话，“让厨子再仔细做一份，送到养心殿请万岁爷也尝尝。”
万岁爷可缺什么呢，宫里小食儿还有他没吃过的吗，不过表表心意，讨他个好罢了。
含珍笑着说：“咱们主儿如今也知道拐弯儿了，这宫里头依附谁都没用，只有依附皇上才是依附到根儿上的。”
银朱给她沏茶，一面道：“早前咱们没这个造化见皇上，总觉得他老人家像庙里的菩萨，见着了磕头总没错。如今跟着主儿有幸得见天颜，才知道皇上人不赖，对咱们主儿也很好。”
颐行听她这么说，立刻就不赞同了，“他对我好？哪里对我好来着？抢我的网兜子，还非让我雕那个镇尺。我这会儿大拇哥还疼呢，全是拜他所赐。”
含珍和银朱听了相视一笑，明白老姑奶奶这是还没开窍。皇上那头是显见的看重她，要不一位万乘之尊，能撂下机务陪她干这种无聊的事儿么。只是如今劝她她也不会听，便由得她去吧，等过阵子，她自然就明白了。
那厢万岁爷也有回礼，打发柿子送来了蜜饯四品，饽饽四品。柿子掖着手道：“万岁爷还让问纯嫔娘娘，今儿要不要上养心殿搭桌进晚膳。”
颐行想了想道：“这程子斋戒吃素，御前的菜色也差不多，就不去了。”她关心的另有其事，便向柿子打听，“夏太医休沐完了没有？应当回来述职了吧？”
柿子哦了声道：“回娘娘话，想是明儿回御药房吧！夏太医这回是休沐纳妾，这是他纳的第四房姨太太，皇上特准了三天假，今儿是最后一天，明儿应当一早就回来上值啦。”
颐行起先是笑着打听的，可听见柿子这么说，顿时天都矮下来了，脸上笑容陡失，喃喃自语着：“哦，是这么回事儿……”
欲哭无泪，这么好的人，怎么也学人三妻四妾呢。颐行本以为他是男人里头的异数，甚至觉得他可能还没有婚配，可谁知道已经收了四房姨太太，没准儿孩子都有好几个了吧！
可怜，梦碎，颐行失魂落魄摸了摸额头，总不好失态，便重新拉扯出笑脸对柿子道：“替我谢万岁爷的赏。没什么旁的事儿了，你回去吧。”
柿子道了声，垂袖打千儿退出了正殿。
柿子一走，颐行就推说自己身上不适，要进去歇会子。待银朱把她安顿上床，她蜷在锦被里头哭了一通，少女怀春了一场，终究落空了。
其实也知道自己瞎胡闹，都晋位当了嫔，已经是皇帝后宫了，怎么还能对一个太医念念不忘。可有时候人心总那么难以自控，就是自己悄悄难受一番，也不碍着谁。
后来哭着哭着睡着了，这一梦梦见自己对皇帝老拳相向，梦里吓得一激灵，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人倦懒，不想起床，就倚在枕上看窗外光景。窗上绡纱薄，外面的世界隐约像起了雾一般，她看见东南角的那棵海棠树上，不知是谁栓了一根细细的红绸，那红绸迎着晚风温柔地款摆，此时的惘然，已经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触动心弦的感伤了。
含珍见她醒了，打起帐幔挂在银钩上，趋身道：“主儿，晚膳预备好了，起来进些燕窝粥吧。”
颐行摇头说不想吃，顿了顿问：“含珍，我如今还能去见夏太医吗？”
其实只要有此一问，就说明她还是惦记那个人，感情这种事儿越压抑，回弹的劲儿就越大。年轻轻的女孩子，谁没有憧憬美好的愿望呢，含珍道：“主儿去向夏太医道个谢，也是人之常情。”
颐行有了底，心道对啊，晋了位，向他道个谢是应该的，做人不能忘本。于是可又高兴起来了，下床进了一小碗珍珠翡翠汤圆，三块玫瑰酥，饭后还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看看她的满缸蛤蟆骨朵，倒也觉得生活照样惬意非常。
第二天上永和宫请安，天天聚在一块儿能有什么话说，无非姐姐的衣裳真好看，妹妹的花钿不一般，闲聊了几句家常，不多会儿就叫散了。
从永和宫出来，怡妃显得意兴阑珊，边走边道：“天天儿的请安……逢着初一十五聚上一聚就完了，又不是正经主子，摆那么大的谱做什么！往后要是重新册封了皇后娘娘，贵主儿心里该多不是滋味儿呀。”
恭妃扯了下嘴角，“人家贵主儿，八成觉得自己就是下任皇后娘娘。这会子还没上位，先过过瘾儿也好。”
说得听者一阵窃笑，一行人结着伴，复往宫门上踱去。
“对了，昨儿纯嫔上慈宁宫花园捞鱼去了？”怡妃回头看了老姑奶奶一眼，“听说皇上还陪着一块儿捞来着？”
立时四面八方酸风射眼，只差没把颐行射成筛子。
新晋的嫔妃总是比较招人妒恨，颐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颠倒黑白了一番，“是皇上要捞鱼，非让我作陪。我原不想去的，架不住那头人一直催，只好舍命陪君子了。”说罢脸上还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下子更叫人牙根儿痒痒了，愉嫔凉笑着，幽幽说了句，“这会子还在斋戒，等先帝爷的忌辰一过，皇上八成头一个就翻纯嫔妹妹的牌子。”
颐行笑了笑，“那可未必。到时候要是不翻，还望诸位姐姐妹妹不要笑话我，晋了位不开脸的不独我一个，毕竟谁也料不准皇上的心思嘛。”说完甩着帕子，架着含珍的胳膊，花摇柳颤地走出了永和宫夹道。
身后的善常在气得直咬牙，“她这是在隐射我，别打量我不知道。”
石榴只得安慰她，轻声道：“主儿别这么想，宫里头嫔妃多了，个个都指着皇上。这程子皇上不翻牌子，这大英后宫谁不遭冷落？她这么说，无非是先发制人，给自己找台阶下罢了。”
话虽这么说，善常在终归心里衔着恨。
是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老姑奶奶还在尚仪局当差的时候，因送错彩的事儿被她刁难过。如今她屎壳郎变知了了，就想着把这笔债讨回去，果然小人得志。
也怪自己当初气盛，要是煞煞性儿，也不至于公然和她为敌。如今人家正红，自己又不得宠，要不忍着，要不就得想辙逮住她的小辫子。宫里后妃荣辱只在一瞬，像懋嫔，早前可是个风光无限的人物，最后还不是落了马，一索子吊死了。
只是一时半会儿，想治住她有些难……灰心地穿过干清宫，正要往凤彩门上去，忽然听见石榴压声叫主儿。善常在迟迟瞧了她一眼，石榴示意她往南看，这一看之下疑窦丛生，“老姑奶奶这是往哪儿去？”
“那个方向是上书房和御药房，要是料得没错，纯嫔是往御药房去。”石榴说着，将善常在拉到了铜鹤底下巨大的石座后，咬着耳朵告诉她，“主儿有没有听说，纯嫔和万岁爷跟前御医走得很近？据说她还在尚仪局当差的时候，就结识了夏太医，后来她搬进储秀宫做答应，那位太医也是常来常往，交情颇深的样子。”
善常在有些意外，“你是说……”
石榴讳莫如深地一笑，“这宫里头常和嫔妃有接触的，除了太监就是太医。纯嫔晋了位，原该审慎些儿的，没曾想还是这么不知避讳，竟追到御药房去了。”
善常在这回恍然大悟了，“要论罪行，这可是剥皮抽筋的大罪。”
“谁说不是呢。”石榴道，“所以奴才劝主儿看开些，别瞧她一时得意，将来怎么样，谁又说得准。”
善常在笑了，忽然觉得晦暗的前路一下又敞亮起来。这事儿应当在贵妃跟前提一嘴，不知贵妃得知了，会作何感想。
早前听说贵妃和纯嫔交好，自己居然信以为真了，后来再瞧她们相处，可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深宫里头，哪来真正的好姐妹，嘴上热闹的不过是没有利益牵扯的，当真争起宠来，谁又认得谁。
“走吧。”善常在慢悠悠踱起步子，嘴角噙着得意的笑。老姑奶奶年轻，不知道人言可畏，不过等她明白，恐怕为时也晚了。
那厢颐行站在廊庑底下，等着含珍上里头通传。
含珍迈进御药房探看，里头太医有五六位，却并未见到夏太医的踪影，便蹲了个安，扬声问：“大人们，请问夏太医在不在？”
御药房里的人纷纷扭头朝门上看过来，“夏太医？你是哪个宫的？找夏太医有什么事儿？”
含珍道：“我是永寿宫的，上回夏太医治好了我们娘娘的病症，今儿路过这里，娘娘特来向夏太医道谢。”
里头的人听了，默然交换了下眼色，照着上回御前来人的吩咐，说：“夏太医这会子不在值上，往养心殿去了。”
门外的颐行听见这话，心里不由失望，果然夏太医还是和皇上最亲啊，休沐刚一结束，就急着见皇上去了。
“含珍，走吧。”她叹了口气，“等日后有了机会，再向夏太医道谢。”
含珍退出了御药房，复来搀扶她往西边去，一面道：“主儿，出了前头月华门，就是遵义门。或者咱们越性儿去给皇上请安，见了夏太医，顺便道了谢就完了。”
颐行一想也成，横竖也说不得太多话，表达了一回谢意，让他知道她没忘了对他的承诺，自己也就心安了。
于是直往养心殿去，结果又是扑了个空，皇上不在，夏太医也不在。
颐行觉得纳闷，“今儿万岁爷不上朝？”
明海道上啊，“想来臣工们奏事多，早朝时候拖得比往常长些。”
“那怎么没见夏太医？”
明海眨巴了两下眼睛，“夏太医……夏太医才刚来过，但见万岁爷没在，又走了。”顿了顿道，“要不小主先回永寿宫，回头夏太医再来养心殿，奴才给您传个口信儿，让夏太医上您宫里替您请脉，您看成吗？”
颐行点了点头，“那就劳烦谙达了。”
明海恭恭敬敬呵了呵腰，送她出了养心门。
不多会儿皇帝散朝回来，明海便回禀了老姑奶奶来找夏太医的事儿。怀恩觑着皇帝脸色，见龙颜有些不悦，也不敢多言，伺候着进了东暖阁。
皇帝在御案后坐下，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总惦记夏太医呢，一个连正脸都没见过的人，真有那么好吗？”
这个怎么说呢……怀恩抱着拂尘道：“纯嫔娘娘是个念旧情的人，因着夏太医一路扶植她到了今儿，她心里感激夏太医来着。”
皇帝一手横在御案上，扭头盯着地心的金砖叹息：“她哪里光是感激他……”
分明是对人家起了觊觎之心。
当真喜欢一个人，不必嘴上说出来，一道眼波就能让人察觉。她对夏太医的感情比对皇上深，这个糊涂虫好像不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夏太医帮衬了她多少，最后让她晋位的是皇上。她最该感激的应当是真正的他，而不是那个遮着脸，刻意扬着轻快语调的夏清川。
怎么办呢，是去见她，还是往后索性不见了？当初一时兴起的玩笑，没想到如今竟让他感到苦恼。
怀恩道：“万岁爷，要不再让夏太医去一回吧，长痛不如短痛，让娘娘断了这份念想也就是了。”
皇帝忖了忖，到底无奈，站起身道：“就这么办吧。”
约摸过了两柱香时候，背着药箱的夏太医踏进了永寿宫的大门。
院儿里的荣葆请他少待，自己麻溜儿上廊下通报，站在殿门前垂手说：“主儿，夏太医来啦。”
颐行忙从次间出来，外头银朱已经引人进门了，夏太医还是那个不卑不亢的样子，拱了拱手道：“给纯嫔娘娘请安。”
颐行见了他很高兴，笑着说：“我先头上御药房找你，他们说你去养心殿了，追到养心殿，你又不在……”
夏太医说是，“臣上外值去了一趟，不知娘娘找臣，有什么吩咐？”
颐行愣了下，发现今天的夏太医和以往不一样。以前的夏太医虽然谨守本分，却不像今天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本来有满腹的话要和他说，可他这模样，她不得不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当，引得他反感了。
“我……听说您前两日迎了如夫人，还没向您道喜呢。”颐行勉强笑道。
夏太医微微颔首，“多谢娘娘。”
话好像不能愉快地谈下去了，彼此之间忽然筑起了无形的高墙，颐行不明白，为什么纳了一房妾，性情就大变了呢。
“夏太医这是怎么了，怎么待人这么疏离呢？”颐行是个直肠子，到底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不高兴了，所以您不爱搭理我了？”
夏太医低着头，因凉帽压得低，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只道：“娘娘何出此言，我是大英的臣子，您是大英的娘娘，尊卑天壤之别，臣对娘娘只有恭敬听令的份儿。”
颐行倒有些迷惘了，这么说来晋了一回位，反让彼此间闹了生份。
“我有今儿，都是您的成全，您不是也盼着我登高枝儿吗。如今我办到了，坐上了嫔位，您怎么不替我高兴，反而对我爱搭不理的。”她琢磨了下子，恍惚明白了一点儿，“您是不是催我想辙兑现承诺，让您尽早穿白鹇补子？您别急，等我在皇上跟前得了脸，一定替您美言。”
呵，还要接着哄骗皇上，贴补别的男人，想想真是心酸。
夏太医垂头丧气说不是，“臣这件鹌鹑补子穿惯了，倒也不急着升官儿。臣不妨和您明说了吧，是家里头管得严，不让臣和旁人乱搭讪。臣纳的新人，原是臣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当年因为父母阻挠才没能成婚。如今她受了许多委屈跟了我，新婚之夜和我约法三章，自此臣眼里没有第二个人，一心一意只对她好。”
颐行听了，艳羡之余又感到惆怅，叹息着说：“夏太医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能和青梅竹马再续前缘也是幸事。不过您那如夫人有点儿霸道，您在宫里当值，和后宫打交道也是寻常，要是连这都不许，那您往后可怎么经营？不升官儿啦？”
夏太医略沉默了下，斩钉截铁道：“为了她，臣就是干一辈子八品也认了。”
这下子颐行也无话可说了，明明那么睿智的夏太医，怎么洞房了一回好像变傻了？难道是中了新夫人的迷魂药？他自己就是太医，应当不至于吧！
可夏太医的反应是真有些反常，最后又向她拱了拱手，“娘娘晋位是喜事，臣向娘娘道贺。若娘娘没有旁的吩咐，那臣值上还有差事，就告退了。”
颐行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只好目送他离开。
银朱也觉得他不大正常，望着他的背影嘀咕：“这夏太医别不是中了暑气吧，往常不是这样的呀。”
颐行呼了口浊气，哀伤地说：“夜明珠变成鱼眼睛了，真可惜。”

第55章 (要不咱们叫吧！）
那厢夏太医从永寿宫出来，直奔养心殿。
这一路蒙着脸，身上还背着个药箱，趁着这大热的天儿，弄得淋漓一身热汗。
夏太医出场的时候，御前的人不能跟随，都在抱厦里候着，怀恩见皇上回来，忙说了声“快”，明海上前接过药箱，满福过去替他摘了帽子。怀恩将人迎进东暖阁里，伺候他把这身鹌鹑补服脱下，一面小声询问：“主子爷，事儿都妥了吧？”
皇帝嗯了声，“她要是不傻，应当能明白夏太医的意思了。”
可不知为什么，自己过去作了断的时候，难过的竟是自己。仿佛一段上头的妃嫔与太医的暗情，因迫于形势不得不了断，自己假扮夏太医太多回，生出了另一种身份和人格，另一个自己正和老姑奶奶情愫渐生，可惜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真是疯了，皇帝接过怀恩递来的凉手巾，狠狠擦了一把脸，一面吩咐：“把这件补服好生收起来吧，往后应该用不上了。”
怀恩道是，心里也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打探，“纯嫔娘娘怎么样呢？没有挽留夏太医吗？”
皇帝摇头，“傻了眼，还没等她出声，朕就告辞了，至于她后头怎么想，不由朕管。”
怀恩歪着脑袋琢磨了下，说这样也好，“快刀斩乱麻，您不必大热天儿的，再受那份累了。娘娘难过上两日，必定会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万岁爷要是这个当口再适时给予关怀，让她懂得了皇上的好处，那何愁她将来不与万岁爷一条心。”
皇帝听后哼笑了一声，“眼神差，脑子也不好使，换身衣裳就不认人了，要她和朕一条心，简直糟蹋了朕。”
怀恩愁着眉，脸上挂着笑，心道您难道还不愿意被人家糟蹋吗？兴许自己当局者迷，他们这些旁观者可看得真真的，皇上您从十二岁那年被老姑奶奶窥了去，老姑奶奶就在您心里埋下了阴暗的种子。这就是典型的因恨生爱啊，枯燥的帝王生涯中有了这个调剂，您其实乐此不疲，就别装了。
怀恩将那件鹌鹑补服收起来后，转身呵腰笑道：“其实不是纯嫔娘娘不认人，是不敢往那方面想罢了。”
谁能料到堂堂一国之君那么无聊，会去假扮一个八品的小太医呢。
不过往后夏太医确实不能再出现了，随着皇上和老姑奶奶的相处日深，她总有回过神来的一天。与其到时候被她戳穿，还不如现在及时抽身，可以最大限度地让万岁爷保住脸面。
当然，作为御前第一心腹，他也得替主子出谋划策，便道：“万岁爷，纯嫔娘娘这会儿八成正难受，要不要奴才将人请来，主子爷陪她上库里挑拣皇太后寿诞的贺礼？这么着娘娘散了心，就不会一味念着夏太医了，主子爷和她多多亲近，娘娘很快就会移情别恋的。”
皇帝从奏折上抬起眼来瞥了瞥他，“你一个太监，懂的倒挺多。”
怀恩t脸笑道：“奴才一心为主子分忧，除了这个，没有别的想头。”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重又低下头去，隔了好半晌才道：“昨儿请她过来搭桌用膳，她挑三拣四不愿意，朕难道还要巴结她？太后寿礼的事儿，让她自己想办法，实在不成了，她自会来求朕的，用不着巴巴儿去请她。”
这就是闹别扭了，两个人各自惆怅各自的，这份情毫无共通，认真说来也怪叫人哭笑不得的。
罢了，既然皇上不应，做奴才的也不便多言，怀恩站在一旁替他研墨，毕竟一国之君除了那点子小情小爱，还有好些政务要处置。
皇上忙起来，通常一连好几个时辰不得歇息，批完了奏折召见军机大臣，谈税务，谈盐粮道、谈周边列国臣服与扰攘，这一消磨，大半日就过去了。
怀恩从东暖阁退出来，立在抱厦底下眺望天际，他很少有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只是感慨着今儿的天好蓝啊，蓝得像一片海子。让他想起了村头那个不知名的湖，每天有那么多的人在里头浆洗衣裳，洗菜淘米，它却一直沉寂，一直清澈。
正诗满怀情画意着，忽然瞥见木影壁后有人进来，定睛一看，是贵妃。
贵妃带着贴身的宫女，提着个食盒款款走来，怀恩心下哼笑，后宫这些嫔妃们啊，想见皇上一面，除了这种法子就没别的花样了。
既来了，就堆笑恭迎，他忙迎上去，垂袖打了个千儿，“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嗯了声，转头朝东暖阁的南窗上瞧，见窗内隐隐绰绰站着几个人，便问：“万岁爷这会子正忙呢？”
怀恩道是，“万岁爷召见军机大臣议事，已经议了一个时辰了，不知多早晚叫散。娘娘这会子来，恐怕见不成万岁爷。”
贵妃轻吁了口气，说不碍的，“我让小厨房做了盏冰糖核桃露，送来给万岁爷解暑，没什么旁的要紧事儿。”边说边示意翠缥把食盒交给怀恩。
怀恩上前接了，呵腰道：“等万岁爷议事散了，奴才一定替贵妃娘娘带个好儿。”
贵妃点点头，“偏劳你了。”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怀恩刚要垂袖恭送，谁知贵妃忽然又回过身来，迟疑着问：“上回在储秀宫，我记得纯嫔说万岁爷跟前有个姓夏的太医，最受万岁爷器重，这太医究竟是何方神圣，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怀恩略怔了下，笑道：“太医院的太医每年流动颇大，难怪贵妃娘娘没听说过。这位太医也是新近到御前的，替万岁爷请过两回脉而已，谈不上多器重，是纯嫔娘娘弄错了。”
贵妃哦了声，“我就说呢，万岁爷跟前有两位御用的太医，怎么忽然间又多出这么一位来。”言罢含蓄地笑了笑，“成了，回头替我向主子爷请安，另回禀一声，太后的寿诞已经预备得差不多了，正日子恰在先帝爷忌辰之后，到时候可以不忌荤腥，席面也好安排。”
怀恩应了个是，“奴才一定替娘娘把话带到。”
贵妃架着翠缥的胳膊，四平八稳地走了，不多会儿里头议事也叫散了，怀恩便提着贵妃送来的食盒进了暖阁里。可惜皇帝对这些甜食不怎么上心，摆手叫搁到一旁，又去看外埠的奏疏了。怀恩到这时才看清楚，万岁爷手里一直盘弄着老姑奶奶还回来的芙蓉石茄子，照这么下去，那玩意儿用不着多久就该包浆了。
唉，真是，也只有万岁爷不嫌弃老姑奶奶的手艺，雕成这样还当宝贝似的。可能看够了人间的富贵繁华，身边都是机灵非常的人，偶尔来了这么一个干啥啥不行的，反倒物以稀为贵。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万岁爷该忙的都忙完了，可以抽出空儿来和老姑奶奶周旋了，便搁下御笔道：“去永寿宫，把纯嫔叫来，就说太后的寿礼让她自己挑选，方显得她有诚意。别老把事儿扔给朕，自己当甩手掌柜。”
怀恩应了声“”，顶着下半晌热辣辣的太阳，顺着夹道进了永寿宫。
甫一进宫门，永寿宫管事高阳就迎了上来，客气地垂了垂袖子道：“总管怎么这会子来了？”
怀恩道：“这不是奉了万岁爷旨意，来请纯嫔娘娘过养心殿吗。”边说边往正殿方向眺望，“娘娘起来没有？难不成还在歇午觉？”
高阳笑了笑，“咱们娘娘向来起得晚。”但皇上召见是大事儿，半刻也不敢耽搁，便将人引到廊庑底下请他少待，自己进殿门找站班儿的含珍通传。
怀恩闲来无事，站在滴水前看那满缸的蛤蟆骨朵，黑黢黢地一大片，还拿铜钱草妆点着，老姑奶奶真好兴致，把这玩意儿当鱼养。他正想伸出手指上里头搅和一下，高阳出来回话，说娘娘请总管进去呐。于是忙把手收回袖底，亦步亦趋地，跟着高阳进了正殿。
颐行才起来，因睡的时候有点长，一个眼泡肿着，问怀恩：“万岁爷打发谙达来召见我，有什么事儿吗？”
怀恩道：“回娘娘话，您上回不是托万岁爷给您预备太后寿礼吗，万岁爷怕他挑的不合乎您的心意，故请您过去掌掌眼。”
这事儿要是不提，颐行险些忘了，便哦了声道：“谙达先回去吧，等我收拾收拾，这就过去。”
怀恩道是，从殿内退出来，先回御前复命了。
老姑奶奶坐在妆台前，还有些犯困。含珍和银朱七手八脚替她梳了头，换上衣裳，等临出门的时候她才清醒了些。这一路虽不长，但热，总算让她彻底醒神儿了，到了养心门前重又换上个笑脸子，经满福引领着，迈进了东暖阁里。
见礼，请安道万岁爷吉祥，皇帝面上淡淡的，启唇让她起喀。
视线不经意划过她的脸，发现她的眼睛肿着，觉得她八成为情所伤痛哭流涕过，皇帝的脸色立时就不好看起来。
颐行有些纳罕，偏头打量他，“您拉着脸子干什么？是不是反悔了，不想替我张罗寿礼？要是这么着，您说一声，我不为难您。”
皇帝觉得她是罕见的驴脑子，堂堂的皇帝，会吝啬于这么点东西吗，况且寿礼还是给太后预备的。可他心里的不悦没法说出来，便没好气道：“朕见了你非得笑吗？朕不笑，自有朕不笑的道理，你管不着。”
行吧，皇上就得有皇上的调性，嫔妃做小伏低就可以了。于是颐行谄媚地问：“万岁爷，您手上的刺眼儿还疼吗？昨儿我让人送来的花盏龙眼，味道正不正？”
皇帝抬起了那只手，瞧了虎口一眼，想起她曾经往那上面抹唾沫，就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
总算她还不傻，知道拿这话题来打开局面，皇帝的面色稍有缓和，淡声道：“点心还不错，刺眼儿也不疼了，不过朕希望你以后审慎些，要懂得规矩体统，朕没有答应给你的东西，你不能硬抢，明白了吗？”
这还倒打一耙呢，颐行心道究竟是谁抢了谁的东西，那网兜子本来就是她的，是他不经她同意擅自使用，自己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的而已，他还委屈上了呢。
可惜人家是皇帝，皇帝就有颠倒黑白的特权。颐行只得垂首道是，“往后我玩儿什么，一定给您也预备一份。没的您到时候眼热我，让给您玩儿我难受，不给您玩儿我又欺君犯上。”
皇帝说混账，“朕会眼热那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颐行笑了笑，意思是您自个儿好好想想。
皇帝有些尴尬了，讪讪把那份怒火憋了回去，只是竖着一根手指头指点她。
颐行知道他又要放狠话，忙含糊着敷衍过去，说：“万岁爷，我听怀恩说，您传我来是为了给皇太后挑寿礼？那咱们就别耽搁了吧，东西在哪儿？我挑一样过得去的就行。往后这样的喜日子年年都有，打一起头就送得太好，将来我怕您承受不起。”
她这么说，终于引来了皇帝的不满，“朕是瞧你第一年晋位，手里不宽裕，才答应帮你一回，你还打算年年赖上朕了？”
颐行说是啊，“我可能每年都不宽裕，那不得年年倚仗万岁爷您吗。”
所以她是打算把先帝游幸江南的花费，一点点赚回去吧？蚂蚁搬山总有搬空的一天，果真是处心积虑啊。
皇帝哼了一声，“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明年的礼你得自己想辙，趁着还有时间苦练绣功，学她们似的弄个万寿图，值不值钱另说，要紧是你的一片心意。”
颐行没答应，含糊道：“大伙儿送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意思，照我说还是金银玉器最有诚意，看着又喜兴。”
就是这样俗气又实际的一个人。
皇帝拿她没辙，知道和她谈论美，相当于对牛弹琴，便也不费那个口舌了。从御案后缓步走出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这时候将要下钥了，天色慢慢暗下来，他带她顺着慈宁宫夹道往北，进入慈祥门，再往前略走几步便到了三所殿。
这三所殿是个独立的二进院落，皇帝自小就把这里经营成了他的私人库房，每年先帝给的赏赐，或是秋A得的殊荣，他都一一藏进这里。后来年纪渐长，太子监国了，即位做皇帝了，得到一些他觉得有意思的好东西，也还是爱存到这里来。
颐行跟在他身后，看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熟门熟路引她进去，心里就在感慨，果然是做皇帝的人啊，女孩子藏私房拿匣子装，皇帝拿屋子装。
迈进门槛，里头的景象愈发让她叹为观止，只见一尊尊造型奇特的西洋座钟林立，仿佛一个鎏金打造的世界，她啧啧称奇，“万岁爷，您喜欢收集这些西洋玩意儿啊？我原觉得养心殿里那座漂亮，没想到这里的更漂亮。”她在钟林间好奇地穿行，“它们都能转吗？指针怎么都指着午时呢？”
皇帝说能转，一座一座上了发条，底下垂坠的钟摆就有节奏地摇动起来，满世界都是滴滴答答的声响。
颐行笑得孩子一样，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看见一座做成鸟笼形状的钟，顶上爬满金丝的蔷薇花枝蔓，里头小门开开，忽然窜出一只孔雀来，哗地开了屏，然后发出当地一声巨响，把颐行吓了一大跳。
皇帝瞧她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嘲讽地嗤笑了一声。领她看自己的收藏，是充满骄傲的，这地方可从来没有别的嫔妃有幸踏足，连当初的皇后也不知道他有这样一方视若珍宝的天地。虽然老姑奶奶这么个俗人，未必懂得钟表的玄妙，但这些钟大多是金子做成的，她看见金银就喜欢，也很符合老姑奶奶的品味。
“前头还有玉石。”皇帝向深处比了比，“你上那里挑件东西，给皇太后做寿礼。”
皇帝收集的玉石，必定不同凡响，颐行顺着他的指引往前，看见满眼的羊脂白玉和绿翡黄翡，每一座都雕工精美，敦实厚重。
挑那些好东西送太后，显然不合乎她的身份，颐行最后在里头踅摸了一只寿意白玉碗，捧在手里说：“就是它吧！万岁爷这里没有不值钱的东西，这只碗必定也价值连城。”边说边蹲了个安，笑嘻嘻道，“谢皇上给我在太后跟前充人形儿的机会，后宫主儿们都等着瞧我笑话呢，这回我可又要长脸啦。”
她很高兴，也许已经把和那些嫔妃的明争暗斗，当成了终身奋斗的目标。这样很好，皇帝的扶植初见成效，听说她几次在向贵妃请安期间，和那些主儿们交锋都没落下乘，这点让皇帝感到欣慰，总算不用手把手教她怎么和人过招了，他像一个好不容易将徒弟培养出息的老师，充满了功德圆满的骄傲。
“走吧。”他长出了一口气，负着手往殿门上去。待她出来后重新落锁，还得记着叮嘱她，“不要同别人提起这三所殿里所见的东西，免得别人有样学样，个个上朕这里讨要。”
果然还是个小气的皇帝，不过颐行自己解决了难题就够了，哪管得别人怎么样。
反正那些主儿晋位都有年头了，大多家里富裕，也常会给些接济。不像尚家，外头大的产业都被抄没了，剩下内宅里几个钱还得支撑家眷们的日常用度，自己当真是所有嫔妃里头最穷的，要是没有皇帝，这回怕是要两手空空，招人笑话一辈子了。
所以某些时候，她还是很感激皇帝的，虽然小时候结下的梁子让他对自己一直心怀戒备，果真遇着了难题，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算得上有求必应。
颐行已经不计较他抢她网兜的事儿了，甚至很好心地问：“您养蛤蟆骨朵吗？我明儿捞两尾送给您。”
皇帝直皱眉，“谁稀罕那东西！”一壁说，一壁抬手去开宫门。结果拽了两下，没能拽开，便回过头，惊恐地望向颐行。
颐行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大，“咱们被关在里头了？”
三所殿本就是个小院子，一向没有人站班守夜，宫门也是白天开启晚上下钥，想是上值的太监锁上门，就往别处当值去了吧！
颐行说：“怎么办？要不咱们叫吧！”
她刚吸了口气想放声儿，被皇帝捂住了嘴，“这里和慈宁宫一墙之隔，你愿意惊动太后，让她知道寿礼是朕替你预备的？”
颐行苦了脸，发现此路确实不通，两个人站在宫门前对望了一眼，沉沉叹息。
天上一轮圆月高悬，几丝流云飘过，好个星河皎皎的良夜。

第56章 (这可都是缘分啊万岁爷。）
“失策。”颐行说，“早知道就该让怀恩他们跟着，您这库房又不是见不得光，要是有人在外等候，下钥的太监就不能把咱们关在里头了。“
皇帝心道怀恩多机灵人儿，不跟着不是为了撮合他们吗。虽说自己对这老姑奶奶感情也平平，但架不住底下人认为他们是一对儿。奴才虽是奴才，也有自己的所思所想，作为皇帝总不好事无巨细地管束他们，总之……这回是个意外。
看看天色，不死心地再拽拽门栓，确实是外面锁死了，出不去了。皇帝说：“不要紧，略等会子，怀恩他们不见朕回去，自会找来的。”
颐行表示怀疑，“真的吗？万一他们认为您今儿走宫，住在我那儿了，我跟前人以为皇上殷勤留我，我留宿养心殿了，两下里误会，那可怎么办？”
老姑奶奶真是什么都敢说，某些方面她比皇帝看得开，倒闹得皇帝红了脸。
好在有月色掩护，皇帝挺了挺腰，鄙夷地对她说：“姑娘家不矜重，什么走宫留宿，真是一点儿不害臊。”
颐行说：“为什么要害臊？我晋了位，是您的嫔嘛，绿头牌天天搁在您的大银盘里，您翻牌子都不害臊，我有什么可害臊的！”
皇帝张口结舌，奇怪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把自身的不利全谦让给了别人，她闲云野鹤般跳出三界看待这件事，也可能因为根本没有上过心，所以什么都可以拿来议论。
也许今天是个好时机，两个人被关在这小院儿里，有些话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皇帝最好奇的，还是自己在老姑奶奶眼中是个什么身份。
“朕问你，你觉得朕和你，往后应该怎么相处？”
黑灯瞎火的，耳边总听见蚊子嗡嗡的叫声，颐行拿手扇了扇，随口应道：“就这么相处啊，难道咱们不是经常相谈甚欢吗？”
没错，这是在他一直吃亏的基础上。
皇帝说不是，“朕的意思是辈分的事儿，你心里看得重不重？”
颐行说：“辈分当然重要，按理您该管我叫老姑奶奶，谁让您娶过我侄女儿呢。”
皇帝又被她说哑了口，娶过她侄女的事儿当真是不可扭转的，所以他的辈分也被钉得死死的，就是比她矮了一辈。
“可如今……朕和知愿已经分开了，那这所谓的辈分，也该不作数了。”
颐行说不，“按着祖辈里的排序，我的老姑奶奶是您玛法的端懿贵妃，不管您有多不甘心，您还是我的晚辈，得管我叫老姑奶奶。”
皇帝有些气闷，“朕原觉得你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没想到不声不响，辈分算得这么清楚。”
颐行笑了笑，“您错了，我能占便宜的事儿，从来不含糊，长辈就是长辈，晚辈就是晚辈，不能因为您身份高贵，就不把辈分当回事儿。”
皇帝这就苦闷起来，既是长辈，那往后还怎么翻牌子，到床上一口一个老姑奶奶地叫，难道还能成为一种情趣吗？
忽然啪地一声，打断了他的臆想，颐行嘟嘟囔囔抱怨：“蚊子真多，咬了我好几下。”
这地方没人给熏蚊子，也没有天棚，好容易开荤的那些蚊蝇，可不得挑嫩的上嘴吗。
她说不成，得活动起来，于是绕着小院转圈儿，边走边招呼皇帝：“您不是会骑射吗，这么一堵墙难得倒您？您一个鹞子翻身上墙，翻过去再找人给我开门，这不就都出去了吗。”
皇帝简直不想搭理她，“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吗，这宫墙是能随便翻上去的？再说朕堂堂的皇帝，翻墙算怎么回事，闹出去让人笑话。”
所以男人有时候就是死要面子，难道被关在这三所殿里就不招人笑话吗？可你非要和他讲道理，这条路是走不通的，颐行想了想道：“要不这么的吧，我在底下给您当垫脚石，你踩着我的肩头上墙，要是墙外没人您再翻过去，有人您就缩回来，这总行了吧？”
结果皇帝说不行，并且十分鄙视她的异想天开，“你也太高估自己了，给朕当垫脚石，朕能一脚把你肠子踩出来，你信不信？”
天爷，这做皇帝的说话可真恶心人，她又不是条虫，这么轻易就能踩出肠子。颐行也有点恼火了，“这不行那不行的，实在不成您在底下，我来上墙。我不怕丢人，只要见了人，不拘是谁，能给我开门就成。”
可惜这位万岁爷还是说不行，“朕在底下……朕的帝王威仪还顾得成吗？”
这就没办法了，只好硬等，等怀恩或是含珍他们察觉人不见了，才有指望从这儿出去。
只是得等到多早晚，实在说不准。清辉倒是皎洁，就是蚊虫太多，墙根儿还有虫鸣，颐行站在台阶上侧耳听，“这是蛄叫唤不是？”
蛄叫唤，庄稼就要欠收了，皇帝没好气道：“朕看你才是蛄呢，那是油葫芦和蛉子，宫里头夏天最多的就是那个，连一只蝈蝈都没有。”
颐行也不在乎他挤兑他，只是追问：“您怎么知道呢？”
“因为朕小的时候，每个宫苑的墙根儿都翻过，那些叫声一听就能分辨出来，还用得着细说？”
他似乎挺自豪，颐行觉得他实则没有长大。堂堂的皇帝跳墙可耻，翻墙根儿倒很光荣，便不留情面地嗤了一声，“要蝈蝈不会让人出去买吗，费那老鼻子劲儿，还一个都没逮着。”
终于也有蚊子开始咬他了，他啪的一声拍打着自己的脖子，还要抽空告诉她，“买得不及逮的好玩，你懂什么。”
颐行冲那黑乎乎的身影翻了个白眼，挪动了半天有点儿累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喃喃自语说：“要是有把扇子就好了，这会子没家伙什儿赶蚊子，我都快叫它们咬死啦。”
皇帝听了便问：“内务府没有给你宫里分发团扇？”
颐行唔了声，“倒是有三把来着，样式不大好看，我不爱带着。”
老姑奶奶是大家子出身，好东西见得多，稍次一点儿的不能入她的法眼。皇帝叹了口气道：“等出去了，朕命他们给你预备几把好看的。”说着和她并肩一起坐在台阶上，让她把马蹄袖翻下来盖住手背，自己悄悄捋高了袖子。
颐行嘴里说着谢皇上，却还是意兴阑珊的模样。
把玉碗搁在一旁，蔫头耷脑地坐着，看上去像庙门前乞讨的，趁着月色正感慨人生际遇，长吁短叹。
皇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纯嫔，到了今时今日，你后悔进宫吗？”
就算后悔，当然也不能承认啊，颐行觉得他有点儿傻，嘴里曼应着：“我如今不是当着娘娘呢吗，锦衣玉食地受用着，后悔岂不是不识抬举？再说了，不进宫怎么结识您呢，这可都是缘分啊万岁爷。”
她太会说好听话了，虽然显得那么假，但皇帝依旧觉得很受用。
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他抬手拍打了一下，转头看向天上月色，喃喃道：“可不是缘分吗，如果先头皇后还在，你就不会应选入宫……冥冥中自有定数，做人得认命。”
还好，她长大之后和小时候不太一样，至少不再一头黄毛，有些地方也知道收敛了，将就将就也可以凑合过一生。自己呢，天之骄子，九五至尊，虽然爱面子些，但脾气不算坏，也许假以时日，也能让她五迷六道，如痴如醉吧！
当然这些都是皇帝的想法，对于颐行来说，不去琢磨大侄女儿受的苦，就没有那么痛恨他。
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独自在外八庙修行，整日青灯古佛的，心里会是怎样一种失意的况味，他高高在上，又怎么会知道。女人的年华多宝贵，最初几年跟了他，将来剩下的十年二十年要在庙宇里虚度，那份委屈和谁去说呢。
其实她想问问，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网开一面，放知愿重回红尘，可是话还没问出口，他就一巴掌拍在了她脸上。
“您干嘛？借机报复？”颐行气恼地问，就算这一巴掌不疼，也还是让她觉得有点生气。
皇帝没说话，拇指从她脸颊上擦过，然后在她面前摊开手掌，掌心老大一滩血，不屑地说：“蚊子咬了你半天，你怎么没有知觉？”
颐行这才抬手挠了挠，为了和他叫板，不情不愿地说：“谁让您打它了？我爱养着它，等它吃饱了，自然就飞走了。”
这下皇帝无话可说了，她不讲理起来，简直就是个混不吝。
算算时候，他们困在这儿将有半个时辰了，底下伺候的人再不来，他打算带她进殿，实在不行今晚上就住这里了。
然而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宫门上有钥匙开锁的声响，两盏灯笼映照着怀恩和含珍的脸，见他们坐在台阶上，倒吸了口气道：“天爷，奴才们来晚了。”
上前各自查看自己的主子，怀恩道：“万岁爷，是奴才糊涂，应该早来接应您才是。”
银朱卷着帕子给颐行擦脸上残余的血迹，愧疚地说：“主儿您受苦了，喂了这半天的蚊子……”
颐行说不要紧，把玉碗抱在怀里，反正不虚此行。要回寝宫去了，向皇帝蹲了个安道：“奴才谢万岁爷帮衬，明儿得闲，再上养心殿给您请安。”临走不忘叮嘱怀恩，“回去拿药好好给万岁爷擦擦，野蚊子多毒的，千万别留了疤。”
怀恩连连道是，弓着腰目送老姑奶奶迈出了宫门，方回身伺候皇帝回养心殿。
先前昏暗看不真周，等进了暖阁才查看明白，皇帝两条胳膊上星罗棋布被咬了十来个包。怀恩都惊了，“三所殿的蚊子好厉害的口器，能扎穿袖子，咬着您的肉皮儿。”
皇帝没说话，自己拿薄荷膏细细擦拭被叮咬处，擦完了盖上盖儿，冲柿子吩咐：“把这个给纯嫔送去。”
大夜里的递东西，其实是件挺麻烦的事儿，好在御前的人有腰牌，来去能省了记档的手续。
柿子将薄荷膏送到的时候，银朱刚伺候颐行出浴。含珍替主子谢了恩，将柿子送出殿门，回身便见主子脸上顶着个大包，懵头懵脑说：“咬着我的脸啦，明儿肿起来，可怎么见人呐。”
含珍忙把她拉到灯下，小心翼翼替她上了一层药，再问她怎么样，只说是凉凉的，不痒了。
后来上床倒头便睡，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和皇帝为爬宫墙的事儿争执不休，皇帝说“朕在上，你在下”，她一脚踹了过去，“本宫在上，你在下”。后来拉扯，又发展成了互殴，她把对皇帝的怨念全都发泄出来了，手脚并用拳打脚踢，嘴里大喊着“我忍你很久了”，把皇帝揍得披头散发，鼻青脸肿。
上夜的含珍听见动静，忙打帐过来看，老姑奶奶已经滚到床沿，就差没摔下来了，忙压声喊：“主儿……主儿……您给魇着了吗？”
颐行这才醒过来，哦了声道没事儿，“打架来着。”扭身滚到床内侧，重又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脸上那个蚊子包已经不肿了，只剩芝麻大的一个红点，拿粉仔细盖上两层，基本看不出了。含珍替她收拾停当，银朱陪着上永和宫去请安，路过干清宫的时候她还是习惯驻一下足，可是再看御药房方向，心境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无端透出一点感伤来。
银朱牵了牵她的袖子，“主儿，别琢磨了，走吧。”
颐行笑了笑，“就是觉得欠了人情，没能报答，怪对不住人家的。”
银朱说：“其实凭夏太医和皇上的交情，用不着您报答，皇上提拔他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这么想来也对，皇上之所以不给他加官进爵，也许是有旁的原因。夏太医既然和她划清了界限，那往后她就不操那份心了吧！
吸口气，快步赶往永和宫，人已经来得差不多，就差她一个了。颐行进门笑着向贵妃蹲安，“我今儿来迟了，请贵妃娘娘恕罪。”
贵妃颔首，微扬了扬下巴让她落座，不过视线却停在银朱身上，笑着说：“今儿不是含珍伺候？永寿宫如今有几个大宫女来着？要是人手不够，再让内务府添置两个。”
其实贵妃的用意她明白，哪里是要给她添人手，分明是想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银朱身上。
这是银朱头一回陪她上永和宫，既来了，少不得要和恭妃、怡妃碰面。那两位主儿可是因责罚银朱挨过禁足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自然会想尽法子给她们上眼药。
颐行在座儿上欠了欠身，“多谢贵妃娘娘，我跟前人手够了，再添乱了规矩，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儿。”
怡妃哼笑了一声，“依着妹妹的荣宠，就是再升一等也是眼巴前的事儿，说什么大胆不大胆的，听着多见外似的。”
颐行含笑望向怡妃，“娘娘这话我可不敢领受，我在宫里没什么倚仗，凭我的资历，要晋妃位难得很，哪儿像您似的平步青云呢。”
这就戳着怡妃痛肋了，她进宫即封妃，本来就是瞧着皇太后的面子，这些年没得擢升，说明她本身的人品才学不怎么样。颐行绵里藏针，她自然不受用，边上旁听的也是掩嘴囫囵笑，横竖宫中岁月无聊，不管谁出丑，都是众人喜闻乐见的。
怡妃脸红脖子粗，恭妃看不过眼，尖酸道：“纯嫔妹妹这张嘴，如今是愈发厉害了，当初才进宫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颐行轻慢地瞥了她一眼，“恭妃娘娘说的是，我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当小宫女儿呢，能有今天，也是托了恭妃娘娘的福。”
其实恭妃指派吴尚仪把人从三选上筛下来，这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了，老姑奶奶兜兜转转还是上位了，可见恭妃枉作小人。眼下又拿话激人家，人家不痛快回敬，岂不辜负了她的这番好手段？
贵妃乐呵呵看了半天热闹，终于还是出声了，说明儿是先帝忌辰，后儿就是皇太后寿诞，各宫回去预备预备，明天要随太后上钦安殿进香祭拜先帝。
众人站起身道是，复行了礼，从殿内退出来。
一行人往宫门上去，大抵都是一个宫女搀扶一个主子。但不知是不是恭妃有意的，在迈过永和门的时候忽然偏过身子，银朱避让不及，偏巧撞在了她身上。恭妃借机发作起来，喝了声“站住”，倒把其他主儿吓了一跳，纷纷回头观望。
“你冲撞了本宫，连一句致歉的话都没有，是谁教你的规矩？”
这种分明的寻衅，要是换了以前，银朱早就顶她个四仰八叉了，但因如今老姑奶奶有了位分，自己又是她跟前大宫女，怕自己唐突连累主儿，只好忍气吞声，打算上前蹲安认错。
可她刚要挪步，颐行却暗暗拽住了她，含笑对恭妃道：“姐姐怎么了，谁冲撞了姐姐，惹得您发这么大的火？”
恭妃跟前的宝珠也不是吃素的，扬声道：“纯嫔娘娘这是有意偏袒吗，您的人冲撞了我们娘娘，我是亲眼见着的，纯嫔娘娘何必装糊涂，倒不如叫她出来给我们娘娘磕个头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
银朱跟了老姑奶奶这么久，可说是心意相通，只消一个眼神，立时就明白了老姑奶奶的策略，死不承认就对了。因道：“奴才早前虽得罪过恭妃娘娘，可事儿已经过去了，贵妃娘娘也给了论断。今儿是奴才头一天陪我们主儿过永和宫请安，恭妃娘娘何必借机生事，咄咄逼人呢。”
恭妃本想压她们一头的，没想到遇见了这样无赖的主仆，当下气得脸色发白，厉声道：“这狗奴才不知尊卑，胆敢对本宫不敬。宝珠，给我狠狠掌她的嘴，教教她规矩！”
宝珠应个是，果然高扬起了手，谁知老姑奶奶上前一步，笑着对宝珠说：“掌她的嘴不痛不痒，难解心头之恨，倒不如掌我的嘴，才叫恭妃娘娘痛快。”
这下宝珠是万万不敢将巴掌落下去的了，讪讪举着手，讪讪看向自家主子。
恭妃气恼，咬着牙说：“纯嫔，你别以为晋了个嫔位，就能无法无天了。”
老姑奶奶笑着说彼此彼此，“恭妃娘娘早前也打过咱们，横竖咱们是挨打惯了的，再多打一回又怎么样呢。”
嫔妃之间撕破了脸还是头一遭儿，边上看热闹的窃窃私议着，有人成心地撺掇，“恭妃娘娘可是位列四妃的……”
恭妃一听愈发觉得自己颜面受损了，一时怒火中烧，心道教训个嫔还是有资格的，宝珠打不得，自己打得，于是嘴里呼着放肆，便扬手向她掴去。
岂知老姑奶奶身手比她灵活，一把便抓住了她的腕子，皮笑肉不笑道：“让你打，你还真打呀？我如今可不是尚仪局的小宫女了，恭妃娘娘请自重！”说罢顺势一推，将恭妃推了个趔趄，自己扑了扑手道，“恭妃娘娘，今时不同往日了，您再打人，咱们可是会还手的。您是金尊玉贵的娘娘，咱们是干粗使的出身，万一哪里伤着了您，不是咱们本意，您可别往皇上跟前告御状啊。”
恭妃的腕子被她捏得生疼，又不能把她们怎么样，气得手脚乱哆嗦，“你……你……”
颐行含蓄地微微一笑，“娘娘保重凤体，为咱们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说罢忽然抬起手来，吓得恭妃往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她笑了笑，转身把手架在了银朱的小臂上，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摇曳生姿地往德阳门上去了。

第57章 (别让夏太医等急了。）
“主儿，您这样，得多招人恨呐！”银朱满面春风地说。
颐行眯着眼睛，望向夹道的尽头，唇角带着一点自得的笑，“那你说，是这么着痛快，还是夹着尾巴任她们欺凌痛快？”
银朱挺了挺胸膛，“自然是这么着痛快。横竖早就和恭妃结下梁子了，面儿上装得再和睦，她们也不和您一条心。”
颐行说是啊，“我算看明白了，在这宫里要想活得滋润，就得不停地和她们较劲。这帮养尊处优的娘娘，平时说一不二的，上我这儿也耍横来，我才不怕她们。”
只是银朱也有些担心，迟疑着说：“旁的倒不担心，只怕她们背后使坏，上太后跟前，上皇上跟前告状。万一太后和皇上听信了她们的话，那咱们往后日子多难捱啊，您得留神。”
这话很是，也确实让银朱说着了，第二天祭拜完先帝之后，恭妃和怡妃就结伴去了慈宁宫。
彼时太后刚换了衣裳，正坐在南窗底下逗她那只叭儿狗，听见春辰通传，说两位娘娘来了，太后起先倒没在意，只说请她们进来。因着她们常来常往惯了，进门先请安，怡妃便蹲在榻前和叭儿狗闹着玩儿，一面说：“福爷养得愈发好啦，瞧瞧这身板儿，结实得粮袋子一样。”
太后自打不理宫务后，闲暇时光都和这叭儿狗消磨度过，心里头拿狗当孩子一样看待，是怎么喜欢都不够。她们待见福爷，太后也高兴，跟着说说福爷这两天的趣闻，三人闲坐，午后时光倒也悠闲。
恭妃因心里藏着事儿，脸上虽堆着应付的笑，到底有些心不在焉。
太后是深宫中的过来人，一眼便瞧出来，嘴里冲云嬷嬷吩咐着：“云葭，今儿有新鲜的甜瓜，给她们上两盅甜碗子。”一面向恭妃道，“上我这儿来，怎么倒心事重重的模样？想是有话要说吧？”
太后这么一提，恭妃立时淌眼抹泪起来，梨花带雨般掖着眼睛道：“太后老佛爷，奴才心里委屈，要和向您诉一诉苦来着。”
太后还是笑呵呵的，妃嫔们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过都是鸡毛蒜皮，就闹得天一样大起来。便道：“这怎么还委屈上了，倒是说说吧，我来给你断一断。”
于是恭妃止住了抽泣，用脆弱的声口怯懦地说：“老佛爷，还不是因为那个新晋的纯嫔！早前咱们是错怪过她身边那个叫银朱的宫女，那咱们不也为此禁了足吗，奴才只当这事儿过去了，就可不必再提了。可昨儿，纯嫔有意带着银朱上永和宫寻咱们的衅，起先是在贵妃娘娘跟前和怡妃姐姐针锋相对，后来出永和门的时候，银朱刻意冲撞奴才，奴才要讨一个说法，纯嫔倒好，当着阖宫众人的面，竟和奴才动起手来。”
恭妃说着，显然是受了莫大的屈辱，再一次泪盈于睫，轻声抽泣起来。
“倘或是背着人的，倒也罢了，奴才也不和她斤斤计较，可底下那些贵人常在们都瞧着，叫奴才的脸往哪儿搁！奴才知道她是尚家出身，原就傲性，可也不能这么作贱奴才呀。奴才好歹是皇上封的恭妃，老佛爷也知道奴才为人，奴才是宁可少一事，也不愿意多一事的。如今遇上了这么块滚刀肉，主仆两个一唱一和耍赖，奴才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往后还要在永和宫照面，可叫奴才怎么好啊！”
这时候怡妃也站出来说话，叹了口气道：“太后是没瞧见，这纯嫔仗着万岁爷喜欢，如今是张狂得没个褶儿了。不光是挤兑咱们，对着贵妃娘娘也敢不恭。贵妃娘娘好性儿，不和她计较，却纵得她属了螃蟹，在这后宫横行霸道，见谁不称意儿，就给谁小鞋穿，咱们可向谁喊冤去。”
太后哦了声，奇道：“上回她来慈宁宫谢恩，我瞧她端稳得很，并不是你们说的这样儿。”
恭妃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在您跟前哪儿敢造次，也只有欺负欺负咱们的份儿罢了。”
这时候云嬷嬷带着宫女进来敬献甜碗子，恭妃和怡妃谢了恩，却也是没有胃口，搁在了一旁的香几上。
太后呢，其实惯常做和事佬，宫里头那么多嫔妃，只有皇帝一个爷们儿，争风吃醋也是常有的，为了这么点子小事儿，总不好拂了谁的颜面，便道：“你们是后宫老人儿了，她才晋位，一时娇纵些，也是有的。倘或上纲上线理论，争论出个上下高低来，让她向你们赔罪，又能怎么样呢。一大家子和睦最要紧，你们都是官宦人家女儿，只当她是个小妹妹，能带过则带过了，也是你们容人的雅量。”
怡妃和恭妃交换了下眼色，听这话头，太后是完全偏向纯嫔的，不怪她放肆，竟让她们容忍。
其实要单是这么点子事儿，她们也不至于到太后跟前告状来，如今最大的由头，还是她们抓住了老姑奶奶的把柄。
这事打哪儿说起呢，还是得从贵妃请她们过永和宫喝茶叙话说起。
起先她们对贵妃并没有好感，不得已应了卯，还有些不情不愿。后来远兜远转地，也说起了纯嫔在宫门上公然反抗恭妃的事儿，恭妃气不打一处来，又苦于没法子收拾她，愈发的郁结于心，长叹连着短叹。
贵妃却笑了笑，“打蛇须打七寸，言语间得了势，又有什么益处。”
恭妃和怡妃一听有缓，便试探着问：“听贵妃娘娘的意思，难道纯嫔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可让人拿捏么？”
贵妃喝着茶，高深地笑了笑，“这事儿我原不想说的，可如今瞧她愈发蹬鼻子上脸，也替你们不值得很。上回懋嫔事发当天，我得了信儿就上储秀宫去了，由头至尾的经过我都瞧见了，纯嫔出了好大的风头呢，太后说要给那死了的宫女和懋嫔验身时，纯嫔举荐了一个姓夏的太医，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儿，过后才知道，她果然和那太医过从甚密，如今这事儿，恐怕整个西六宫都知道了。”
贵妃这番话，引得恭妃和怡妃面面相觑，当然信儿是好信儿，但从贵妃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人由不得怀疑她的用意。
怡妃定下神，呷了口茶，“娘娘和纯嫔不是一向私交甚好吗，怎么今儿和我们说起这个来？”
贵妃却哼笑了一声，“私交甚好？有多好？你们也瞧见了，她上位后并不拿我放在眼里，假以时日，恐怕我这贵妃也要被她踩在脚底下了。”
果然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平时再不对付，遇着了共同的对头，还是可以短暂结成同盟的。
恭妃道：“这可不是小事儿，总要有凭有据才好。”
贵妃低头盘弄着甲套上的滴珠，抬眼道：“有凭有据？总不好叫你们捉奸在床吧！这种事儿，但凡有点子风吹草动，就够她喝一壶的了。他们之间纵使没有猫儿腻，背人处拿个正着，不也触犯宫规么。”
这么一提点，二妃就明白过来了，要收拾一个人，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能把事儿办得圆圆满满。
所以她们就上太后这里来了，这心思大抵同当初的懋嫔一样，先打个前战，才好让事态和后头即将发生的一切作呼应。
恭妃敛起神，几次欲语还休，弄得太后纳闷得很，哎呀了一声道：“有话就说吧，要不今儿也不上慈宁宫来了。”
恭妃讪讪看了怡妃一眼，便把从贵妃那里听来的消息添减添减，一五一十告诉了太后。
当然，这里头隐去了贵妃，没得让太后觉得高位嫔妃们容不下纯嫔，一个个拉帮结派刻意针对她。末了恭妃道：“我听人说，纯嫔在尚仪局的时候，就和那人有私情，只等皇上翻了牌子，未必不越雷池。懋嫔混淆帝王血胤，总还是外头弄个孩子进来，倘或纯嫔当真……太后想想，那是何等滔天的大罪。”
太后被她们说得发晕，最近宫里头太多这种鸡鸣狗盗的事儿了，实在让她恼火。
“你们总说那人那人，那人究竟是谁，总要有名有姓才好。”
恭妃和怡妃对视了一眼，“据说姓夏，是新近才提拔到宫值的太医。也不知纯嫔用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引得皇上对那个姓夏的也甚为器重。”
太后起先还怒火高涨，结果她们这么一说，顿时就偃旗息鼓了。
“夏太医……”太后无可奈何，“既是皇帝器重的，又有什么可说。你们不必整日间蛇蛇蝎蝎，听风就是雨，一个女人的名节，多要紧的事儿，倘或坏了，拿什么补救回来？”
怡妃不甘心就这么罢了，焦急道：“太后……”
太后抬了抬手，“成了，别说了，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闹起来对你们未必有益。听我一句劝，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的小过节，退一步也就算了。一个紫禁城里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果真闹红了脸，往后照面岂不尴尬？”
恭妃和怡妃听了，终是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从慈宁宫退出来后，怡妃喃喃着说：“太后也老了，后宫的事儿是再不愿意过问了，不像年轻时候有钢火，如今只想当个无事的神仙。”
恭妃不是没动过去御前面圣的心思，可是同怡妃一说，就遭怡妃泼了冷水。
“这会子确实无凭无据，上太后耳边吹吹风尤可，上皇上跟前闹去，没的给轰出来。”怡妃沉吟了下又道，“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捉贼捉赃，那个什么夏太医神出鬼没的，上御药房问，着实是有这个人，可要见，却又无论如何见不着，不知是何方神圣。”
恭妃咬了咬牙，“无论他是何方神圣，要他现原形，却也不难。明儿不是太后寿诞么……”说着俯身过去，凑在怡妃耳边窃窃低语。
怡妃听得直点头，笑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要是拿了双儿，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
转过天来，就是万寿节。
大英有这样的规矩，太后及皇上寿诞都叫万寿节，皇后称千秋。因着不算整寿生日，太后为节约用度，只下令后宫之中自己庆贺。当日设宴重华宫，饭罢便在漱芳斋前戏台听戏。
颐行晋位到现在，还没遇上过重大节日，也没机会穿上嫔位的吉服。今儿是个好时机，一早起来便梳妆打扮，披挂上那件香色缎绣八团云龙袍，戴上了点翠嵌宝石花的钿子。
站在镜子前搔首弄姿一番，边上含珍和银朱只管捂嘴笑。说实在的，老姑奶奶长着一张稚嫩的脸，这样端庄沉稳的吉服在她身上，总显出一种小孩儿偷穿了大人衣裳的感觉。
她还要装样儿，咳嗽了一声道：“笑什么，难道本宫不威严吗？”
银朱忙说威严，“只是见了万岁爷请安见礼之外再别多话，话一多，您的威严就全没了。”
颐行哈哈笑了两声，心道这世上有比她地位更高，更幼稚的人，不过外人没瞧见罢了。接过银朱递来的龙凤金镯戴上，她抚了抚鬓角，镜子里的人年轻是年轻了点儿，再长两年自然就老道了。
今儿不必向贵妃请安，却要给太后磕头贺寿，一切准备停当后，便由银朱伺候着直奔慈宁宫。因为位分较低的缘故，平时也没有什么要紧的由头去见太后，因此颐行鲜少有向太后请安的机会。今儿来得却早，笠意在殿门前迎了她，笑道：“小主儿竟是头一个。”热热闹闹将她迎进了殿里。
太后在南炕上坐着，颐行进门便请了双安，“今儿是太后老佛爷寿诞，奴才给您贺寿啦，愿老佛爷芳华永驻，多福多寿。”
太后笑着抬了抬手，让小宫女搬了绣墩儿赐她坐。
想起头一天恭妃和怡妃来告状的事儿，趁着这会子没人，太后便有意问她：“你才晋位不多久，和各宫的姊妹们相处得如何呀？”
颐行在座上欠了欠身，“回太后，奴才是新人，对各宫娘娘们没有不恭顺的道理。不过……人人不同，里头冷暖也没什么可说的，左不过我日后更审慎些，不惹姐姐们生气，也就是了。”
这就是高下立现了，太后是绝不相信一个低位的嫔，敢无缘无故去寻衅高位妃子的。她没有趁机倒苦水，反倒显得比那二妃更有肚量些，遇事先检点自己，总比哭哭啼啼只管告状的好。太后起先并不十分待见她，如今瞧瞧，是愈发欣赏她的为人了。
当然，她和皇帝能够和谐才是最要紧的，太后道：“先帝的忌辰已经过了，皇帝也出了斋戒，打今儿起又该翻牌子了……纯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颐行愣了下，立刻说明白，“但凡有奴才效力的机会，一定矜矜业业伺候好皇上。”
太后听了，略有些别扭，她那措辞古怪，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可能皇帝就喜欢她的跳脱吧。
只是再想说话，却不得机会了，后头各宫嫔妃接连从宫门上进来，不多会儿皇帝也到了，太后便升了座，看皇帝领着三宫六院，齐齐向她磕头祝寿。
太后很喜欢，瞧一大家子人聚在一会儿多热闹。待儿辈们行完了礼，便轮着两位阿哥了，怡妃和穆嫔各自牵着一个孩子，引到太后脚踏前让他们跪下。小小的人儿，奶声奶气地祝祷皇阿奶福禄双全，满屋子人都含笑看着，对待孩子们，起码个个都显出了足够的耐心。
只是阿哥们太小，皇帝也不知该怎么和他们交谈，端着君父做派吩咐，“好好听你们奶妈子的话，好好吃饭”，就没有旁的了。
天儿热，小阿哥们照旧被带回去照料，大人们则移到了重华宫。这一整天，无非吃吃喝喝听听戏，坐累了再往御花园散散，场面上的应付，远比在各自宫里歪着躺着疲乏得多。
台上唱着《刘二当衣》，咿咿呀呀的昆曲唱腔，咬一个字都得拖得老长。
颐行听久了，眼皮子便发沉起来，不经意朝太后那头一瞥，见皇帝的视线冷冷朝她抛过来，吓得她一凛，困意立刻消减了一大半。
这时恰好伺候宴席的宫女上来斟茶，蹲了个安道：“娘娘，外头有个小太监，自称是御药房苏拉，说来给娘娘传句话。”
颐行迟疑了下，“御药房的？”一面回头看了银朱一眼，“你上外头瞧瞧去。”
银朱应了，转身跟着小宫女出去，不多会儿回来，压声咬着耳朵说：“夏太医让苏拉递话，约娘娘在千秋亭见面，有万分要紧的话对娘娘说。”
颐行很意外，“万分要紧？”
银朱点了点头，“这夏太医也真怪，上回不是说他那姨太太不叫他和后宫主儿多兜搭吗，这才几天呐，难不成把姨太太给休了？”
颐行心里却有另外的想头。
其实她一直觉得夏太医那天来说那通话，并不是出于他的本意，大抵是因为她晋了位，怕彼此走得太近，妨碍了她的前程。要是照着礼数来说，敬而远之确实对谁都好，可既然是要紧话，也许关乎身家性命，就不得不去见一见了。
看看外头天色，太阳将要落山了，今晚上因是太后万寿，各处宫门并不下钥，夏太医也可以自由往来。她心里头突突地跳，挪了挪身子，似乎没人注意她，便悄悄站起身，悄悄从大殿内退了出去。
外头热浪滚滚，一丝风也没有，颐行问银朱：“约在千秋亭？”
银朱说是，心里却七上八下，“做什么要在阖宫眼皮子底下见面，大大方方上永寿宫请脉，多少话说不得。”
颐行却认为夏太医向来办事靠得住，这么着急见她，没准又有晋位的好事儿在等着她了。
这么一想，热血沸腾，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升发更让她心动的。她拉扯着银朱，说快快快，“别让夏太医等急了。”
可是到了千秋亭，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见夏太医的踪影。颐行回身问银朱：“是不是弄错地方了？究竟是千秋亭还是万春亭？”
银朱说没错，就是千秋亭，“奴才听得真真的。”
既这么，那就等会子吧，便在御花园里兜了两圈。走到天一门前，忽然想起钦安殿前扑蝴蝶的事儿，自己倒尴尬地笑了。
然而又蹉跎了好久，实在不见夏太医来赴约，颐行等得没趣儿了，嘟囔着说：“再等下去又得喂蚊子，算了，还是回去吧。”
可刚要挪步，就见琼苑西门上有个身影快步过来，那件补服的大小赶不上他的身高，下摆老显得短了三寸，一看就是夏太医无疑。

第58章 (我的夏太医，他死了。）
夏太医的步伐，走出了气急败坏的味道。边走边咬牙，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大庭广众之下，皇上也还在，她竟敢打发人上御药房传话，说有顶要紧的事要见夏太医，让夏太医务必来千秋亭一趟。
怀恩当时将话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简直有些难以置信，一再地问自己，难道那天话说得不够明白吗，为什么还没有断了她的念想？这老姑奶奶是吃错了药，还是这世界乱了套？明明是后宫嫔妃，却一心想着别的男人，难道她是觉得尚家的罪名还不够大，没有满门抄斩，所以急着要再送全家一程吗？
生气，郁闷，虽然站在夏太医的立场上，避开了后宫那么多双眼睛，悄悄来一个隐蔽处和她私会，让他尝到了一丝隐晦又刺激的味道，但作为皇帝来说，若隐若现的一顶绿帽子悬在脑袋上，也着实让他产生了如坐针毡的不安感。所以他一气之下，要来听听她究竟要对夏太医说什么，如果她胆敢在今天捅破窗户纸，那他非处死夏太医，罚她闭门思过三个月不可。
脚步匆匆赶往千秋亭，终于在玉石栏杆前发现了她的身影。多刺眼，他看见她穿着嫔的吉服，那是正统嫔妃才有的打扮啊，可她却穿着这身衣裳，一门心思私会情郎。虽说情郎是他，丈夫也是他，可他就是不高兴，后宫的女人竟对皇帝之外的男人有情。
一个箭步冲上了千秋亭，站到她而前。他走得气喘吁吁，那天蚕丝的障而因他一呼一吸间隐现了脸颊的轮廓，她怔忡地盯着他，像盯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目光，只道：“纯嫔娘娘找臣，究竟有何贵干？”
颐行有些纳闷，“我找您？不是您找我吗？”
他讶然回过身来，“娘娘究竟在开什么玩笑，今儿是太后寿诞，臣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约娘娘在这里碰而？”
颐行也是一头雾水，“对啊，今天是太后寿诞，我怎么可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约您在这里会而？是我永寿宫的地方不够敞亮，还是蚊虫比这儿多？”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人故弄玄虚，两头传话吗？
银朱表示：“奴才是真的听那小太监说，夏太医有要紧的话传达主儿，绝不会弄错的。”
颐行说：“看吧，我没骗您，我也没有打发人去御药房给您传话。”
夏太医沉吟了下，说不好，匆促道：“你快回重华宫……”
可是话还没说完，琼苑西门上就出现了无数盏灯笼。火光之后人影憧憧，先是几十名太监将千秋亭团团包围住，然后便是各路嫔妃簇拥着皇太后，出现在了亭前的空旷处。
“太后老佛爷，您可瞧见了吧。今儿是您圣寿，咱们都在重华宫给您贺寿呢，纯嫔却悄没声儿地溜出来，跑到这地方吊膀子来了。”恭妃的嗓音又尖又利，在这深寂的御花园里荡漾开来。
众人起先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只听恭妃和怡妃说，要请太后看一出好戏，便随众跟了来。结果竟亲眼目睹了纯嫔和一个官员打扮的爷们儿在这里私会，瞬间这事在人堆里炸了锅，众人窃窃私议起来，这可是天大的罪过啊，难道这紫禁城坏了风水吗，怎么怪事儿层出不穷呢。
怡妃上前一步，冷笑道：“早前纯嫔逮住了懋嫔的马脚，咱们原以为这么聪明人儿，不能犯这种过错，如今大家亲眼见证了，倘或他们两个人清清白白，何必跑到这背人的地方会而来。”
亭子上的颐行早明白过来了，这是中了她们的奸计了。事到如今，就算辩解没有作用，她也得再争取一把，便道：“太后，奴才是受人陷害的，有人刻意把奴才引到千秋亭来，再请太后移驾拿人。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奴才行踪竟被人掌握得一清二楚。”
恭妃扯着唇角一哂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俩要是没鬼，旁人下套你们就往里头钻？孤男寡女，四下无人，就是大白天夹道里见了还得避讳些呢，你们倒好，约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来，究竟要做什么？”
“恭妃娘娘这话不对，奴才也在，怎么就四下无人了。”银朱将老姑奶奶护在了身后，“是奴才听信了先头小太监的话，把我们主儿引到这里来的，不想你们事先设好了圈套坑害我们主儿。有什么错处，奴才一个人承担，我们主儿清清白白的人，不能被你们栽了赃。”
结果这话招来了贵妃蹙眉的呵斥：“这么大的事儿，是你一个奴才能承担的吗？快给我夹住嘴，别再胡言乱语了，没的帮了倒忙，害了你们主儿。横竖太后老佛爷在呢，孰是孰非，太后自会论断。”
被众人簇拥着的太后这会脑仁儿都疼了，看着而前的儿子，叹了口气大摇其头。好好的皇帝穿成这样，和自己的嫔妃唱了这一出《西厢记》，倘或当着众人被拆穿了，看看这九五之尊的颜而往哪儿搁吧。
“依着我，里头八成有什么误会……”太后试图打个圆场敷衍过去，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响嘴。
果然贵妃并不买账，趋身道：“太后，眼下东西六宫的人全都在呢，个个都是亲眼目睹。若是不重重责罚以儆效尤，将来其他嫔妃有样学样，那这宫闱可成了什么了。”
怡妃也不依，扬声道：“大英三百年，后宫里还没出过这样的丑事呢。纯嫔，皇上爱重你，抬举你，如今瞧瞧你的所作所为，你对得起皇上吗！”
“就是！”善常在也趁乱踩了一脚，对太后道，“老佛爷，纯嫔早就和这太医有私情了，奴才几次见她往御药房去，竟是不明白了，究竟有多少悄悄话要说，弄得这副难舍难分的模样。还有这姓夏的，藏头露尾不肯以真而目示人，倒是叫他把而巾子摘了，让大家见识见识这张嘴脸。”
善常在的这番话，引来太后忿怒的注视，她却毫不察觉，甚至洋洋自得地望着亭前的人，一副扬眉吐气的胜利者姿态。
太后没辙，叹了口气道：“兹事体大，还是先将人押下去，等皇上裁决吧。”
可是恭妃得理不饶人，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这样腌H的事儿劳动皇上，岂不是辱没了皇上！如今后宫事儿全由贵妃娘娘做主，请贵妃娘娘裁夺就是了。”
太后听她们鸡一嘴鸭一嘴，发现自己竟是做不得主了，便寒着脸问恭妃：“那依你之见，应当怎么料理？”
恭妃眼里露出残忍的光来，咬着后槽牙道：“这事儿终归不光彩，不能大肆宣扬。依着我，奸夫充军，淫妇赐死，事儿就过去了。”
她们喊打喊杀，颐行也知道有嘴说不清了。只是可惜，哥哥和侄女等不来她的搭救了，还有夏太医，帮了她这么多的忙，最后落得这样下场，她实在觉得对不起人家。
回过身去，她凄然望着他，好些话说不出口，只是嗫嚅着：“我对不起您。”
夏太医却镇定得很，那双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一副看透了世事的洞达泰然。
颐行忍不住鼻子发酸，这回栽了跟头，少不得连累很多人。这宫廷真是口黑井，她只看到了表而的热闹繁华，却没料到自己会落进别人设下的陷阱里，最后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雍容华贵的主儿们，恶毒起来真令人胆寒，恭妃和怡妃的话，一声声要把人凌迟一样。贵妃也死死盯住了夏太医，终于向左右发令：“把人给我拿下！”
听令的太监应了声“”，如狼似虎就要扑将上来。
怀恩和满福见状，知道这事儿是蒙混不过去了，上前叱了声放肆，将人都隔在了白玉石台阶之下。
凛凛站着的夏太医，这时终于抬起手，将脸上的而罩扯了下来。煌煌的灯火映照他的眉眼，在场众人顿时像淋了雨的泥胎，纷纷呆立在了当场。
太后无奈地抚了抚自己的额头，长吁短叹着：“让你们不要较真，偏不听我的，这会子好了，都消停了吧？”
御花园里陷入了无边的沉寂，隔了好久，忽然一声嚎啕响起，众人都看向老姑奶奶，老姑奶奶哭得泗泪滂沱，口齿不清地说：“万岁爷，她们捉咱们的奸……还要处死我啊……”
皇帝的目光调转过来，从贵妃、恭妃、怡妃、善常在的脸上扫过，哼笑了声道：“朕是灯下黑，竟没想到，朕的后宫之中还有你们这样的能耐人，把朕都给算计进去了。你们两头传话，弄出这么个局而来，打一开始就是冲着夺人性命来的，你们好黑的心肝啊。”
众人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参与其中的人就算想破了脑袋也绝想不到，她们一心要捉拿的奸夫，竟然是皇帝本人。
这回天是真塌了，老姑奶奶如有神助，本想一气儿弄死她的，谁知她这影儿走得正正当当，叫人无话可说。三妃和善常在小腿肚里一软，便跪了下来，接下去无非是狗咬狗，一嘴毛，恭妃和怡妃说是听了贵妃指派，贵妃说是受了善常在挑唆。
皇帝已经不想听她们狡赖了，下令将她们押回各自寝宫等候发落，复又向太后拱手赔罪，“今儿是圣母寿诞，儿子不孝，未能让母后尽享天伦，反倒弄出这么一桩奇事来，让母后受惊了，一切都是儿子的过错。”
太后嗒然看着皇帝，只是不好说，堂堂的一国之君玩儿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如今穿了帮，阖宫嫔妃们都看着呢，他可怎么下这个台！
千错万错，都是恭妃和怡妃的错，昨儿她们上慈宁宫来特意提起这事儿，原来就是憋着今天的坏。好好的一个万寿节，被她们的处心积虑给毁了，太后喟然长叹，“二阿哥不能再放在承干宫养着了，回头送到慈宁宫来吧，我们祖孙两个就伴儿，也好。”
笠意和云嬷嬷搀着皇太后回去了，今晚上的寿宴，也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东西六宫的嫔妃都识趣儿地走了，最后只剩下颐行和皇帝跟前的人。
皇帝翕动了下嘴唇，想同她说些什么，可是场而太过尴尬，心里话无从说起。
老姑奶奶泪眼汪汪对他看了又看，瓢着嘴说：“您怎么这么闲呢？打从一开始您就骗我啊……”说着又仔细瞧他两眼，流着泪摇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狠狠跺了跺脚，拽着银朱往长康右门上去了。
含珍这两天因身上不方便，没有陪同老姑奶奶出席皇太后的寿宴，原本算好了时间，总得再过一个时辰，寿宴才能叫散，她指派小太监上好了窗户，正要回身进殿，却见宫门上银朱扶着老姑奶奶进来了。
细打量老姑奶奶的神情，含珍吓了一跳，忙上去接了手问：“这是怎么了？主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颐行定眼瞅瞅含珍，像是不敢确定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她，待看明白了，一把抱住她，放声痛哭起来。
含珍如坠云雾，忙揽住她，把人搀进殿里。老姑奶奶只管哭，什么也说不成了，含珍只得问银朱：“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你们要急死我么！”
银朱讪讪的，觑了觑老姑奶奶，对含珍说：“你知道夏太医是谁吗？天爷，我到这会子都不敢相信，他竟是皇上。”
含珍怔忡了下，却并不像她们似的慌神。老姑奶奶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只得好言劝慰她，“主儿，其实回过头来想想，夏太医就是皇上，也没什么不好。您不是仰慕夏太医吗，如今晋了位，是注定和夏太医有缘无分的，可夏太医要果真是皇上，那岂不是顺理成章的好事儿吗，您再也用不着一边惦记夏太医，一边应付皇上了。”
颐行哭的是自己被人当猴儿耍了。
从安乐堂初次遇见夏太医开始，她就觉得他是个实心的好人，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不一样。自己煞有介事地感激他，向他举荐自己，甚至一本正经地单相思，他都看在眼里，是不是背后都快笑得抽过去了，觉得她是天字第一号的傻子？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一国之君穿着鹌鹑补子浑水摸鱼，换取她口头承诺的五品官衔儿。如果这一切都是出于他的玩笑，那么在得知懋嫔假孕后不去直接戳穿，而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来成全她，难道也是为了成就夏太医在她心里的威望吗？
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冒充好人也有瘾儿？明明夏太医和皇帝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脾气秉性，为什么他们最后竟是一个人，实在让颐行觉得难以接受。
银朱绞了手巾把子来给她擦脸，说：“主儿，您换个想法，原来您顺风顺水一路走到今儿，是皇上在给您托底，您不觉得庆幸吗？”
颐行说庆幸个腿，“在我心里夏太医今儿晚上已经被她们害死了……我的夏太医，他死了……”
含珍虽然很同情她的遭遇，但她哭鼻子的样子实在太可笑了，一时忍俊不禁，嗤地笑出了声。
颐行立刻刹住了，红着眼睛看向她，“你还笑？你是宫里老人儿了，其实早知道皇上就是夏太医，就是憋着不告诉我，是不是？”
含珍被她搓磨起来，连连哀告求主儿饶命，“说句实在话，奴才确实疑心过，可奴才也不敢下保啊，毕竟皇上和夏太医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奴才虽险些上御前伺候，到底最后没能成事儿，我也是远远瞧见过皇上几回，连话也不曾和皇上说过半句，要是告诉您夏太医就是皇上，您能信吗？”
颐行听完，泄气地拿两手捧住了脸。回想起先前他摘下而罩的那一瞬，她真是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不堪回首，自己究竟是蠢成了什么样，才从未看出他们俩是同一个人。
“一点儿也不像……”她抱腿坐在南炕上，失魂落魄地嘟囔，“宇文，夏清川……真是骗得我好惨啊……”
她说话儿又要哀嚎，却被银朱劝住了，坐在炕沿上同她忆苦思甜，“其实皇上和夏太医还是有相似的地方，您瞧，先前您缺油水，夏太医还给您捎酱牛肉来着，后来您又上养心殿蹭吃蹭喝，万岁爷不也让您搭了桌子吗。您细琢磨，夏太医要不是皇上，他哪儿能和您这么亲近，您说是不是？”
颐行饱受打击，那些细节处不愿意回忆，也不想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略有些力气，胡乱擦洗了两把，便蹬了鞋，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经过昨儿那一闹，最大的好处就是再也不必上永和宫请安去了。贵妃不再摄六宫事，降为裕妃，恭妃及怡妃降为嫔，善常在降为答应，各罚俸半年，着令禁足思过三个月。绿头牌自然也从银盘上撤了下去，将来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归位，也说不准了。
这场风波初定，最庆幸的还是和妃，在景仁宫抱着她的白猫直呼阿弥陀佛，“得亏我和她们走得不近，要是昏头昏脑牵扯进这件事里，这会子也降为嫔了。”
和妃跟前大宫女鹂儿说可不，“宫里头福祸都是一眨眼的工夫，这程子天儿热，主儿懒于理会她们的事儿，反倒明哲保身，逃过了一劫。主儿，如今这局势，对咱们可大大的有利，阖宫只有二妃，裕妃是不成事了，您一家独大，没准儿太后过两天就下口谕，让您协理六宫也不一定。”
和妃听了，抛开窝窝倚着引枕打了个哈欠，嘴里说着：“宫闱里头事儿，一地鸡毛，谁爱协理谁协理吧，我才懒得过问。”可心里终归也隐隐期盼着，兴许要不了多久，太后就会打发跟前云嬷嬷，来请她过慈宁宫叙话了吧！
不过如今阖宫最出风头的，要数永寿宫纯嫔，走影儿走到皇上头上去了，可不是奇闻么！早前说皇上看重她，带着一块儿捞鱼什么的，无非是碰巧的消遣罢了，谁知掀开了遮羞布，竟玩儿得这么大！
尚家也是怪了，废了一位不得宠的皇后，又来一位老姑奶奶，这位据说打小就和皇上有渊源。和妃其实看得也开，有时候啊，人就得认命，万一老姑奶奶平步青云登了顶，自己就守着这二把手的位置，勉强也成。
当然，后宫位分有了变动之后，最直接影响的就是侍寝的名额。原先东围房里坐得满满当当，现如今一下子空出来四个席位，银盘上也显得空荡荡了。
今儿是皇上斋戒过后头一天翻牌子，盛装的主儿们按着位分高低安然坐着，大家虽不说话，眼神却都在老姑奶奶身上打转。然而老姑奶奶似乎兴致并不高昂，也没有一气儿斗垮了三位高阶妃嫱的得意，坐在那里耷拉这嘴角，一副怏怏不快的样子。
徐飒顶着银盘去了，大伙儿的心都悬起来，惴惴地等着前头的结果。
徐飒又搬着银盘来了，大伙儿飞快地往盘儿上瞄一眼，灯火昏昏看不清楚，心就落下来一半，似乎今儿又是叫“去”。
可正当大家意兴阑珊的时候，徐飒朝着老姑奶奶的方向呵了呵腰，满脸堆笑说：“纯嫔娘娘接福，万岁爷翻了您的牌子，奴才这厢给您道喜啦。”
颐行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回去了，听他这么说，心头顿时一黯，只得塌腰子重新坐回了绣墩上。

第59章 (是朕肤浅了。）
“主儿，”含珍轻轻唤了她一声，“过燕禧堂去吧。”
颐行嘴里嘟囔着，“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都快势不两立了，还翻我牌子做什么。”
含珍道：“事儿已然出了，总是想法子说开了为好。万岁爷还是有这份心的，倘或把您撂在一旁，那您将来还求什么晋位呢，在嫔位上蹉跎一辈子么？”
是啊，她的野心他已经知道了，好些心里话她也和夏太医说过，虽然两下里少不得尴尬，但既然身在其位，翻牌子的事儿终归无法避免。
颐行站起身，带着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气度，两眼空空望向前头殿宇。含珍帮着归置了身上衣裳，头上钿花，待怀恩接引的灯笼到了门前，轻声叮嘱：“主儿，今儿是您喜日子，您得带着点笑模样，有话好好和皇上说，啊？”
颐行苦着脸看了看含珍，“你瞧我这心境，哪里还笑得出来。”
门前的怀恩听了，少不得也劝慰上两句，说：“小主儿，您别的都莫思量，就想着万岁爷是爱您，才做出这么些怪事儿来的，就成了。”
颐行脸上火烧一样发起烫来，还爱她呢，这哪里是爱她，分明是把人当猴儿耍。
“我和他早前又没有交情，就是小时候看见他尿墙根儿，也是十年前的事儿了，他就记仇到今儿，你别替他说好话。”她虎着脸道，“谙达，我如今脸都没处搁了，你知道不知道？今儿我坐在这里，浑身针扎一样的难受，他还翻我牌儿，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怀恩唉了声道：“小主儿，您听奴才一句劝，夫妻没有隔夜的仇，早前那点子事儿，不过是万岁爷的玩性，您量大一些，事儿过去就过去了。”
夫妻？这会子还论起夫妻来，谁和他是夫妻。
料着御前的人对皇帝的作法也是透着无奈，连怀恩那么善于开解人的，这回也有些理屈词穷，不知回头见了皇帝，又是怎么个说法儿。
横竖到了今时今日，硬着头皮扛过了今夜再说，可心里闹着别扭还要侍寝，听上去就是莫大的折磨。
说怕么，心里终究觉得怕，人家是九五之尊，是个男人，男人女人那点事儿，在她晋位之初就已经看过图册，妖精打架似的，叫人好奇又惶恐。实则她还是没有做好准备，虽然在太后跟前一口一个矜矜业业服侍皇上，真到了这种时候，也还是忍不住腿里打哆嗦。
怀恩见她怯懦，笑了笑道：“主儿别怕，万岁爷是个温存的人，您心里怎么想的，大可以和他细说细说，就是一张床上聊上一整夜也是有的……”边说边眨巴了两下眼，“没事儿。”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绕是绕不过去的，于是颐行深吸一口气，举步迈出了围房。
嫔妃们侍寝一般都在燕禧堂，她朝西望了一眼，廊庑底下宫灯高悬，那回旋的光晕照着细墁的地面，让人微微产生了晕眩之感。怀恩引她上了台阶，本以为一路往西稍间去的，没曾想走到正路后寝殿前忽然站住了脚，怀恩回身笑了笑，“小主，主子爷在寝殿等着您呢，请主儿随奴才来。”
这就是待遇上的差别，西稍间每位嫔妃都过过夜，皇上例行完了公事并不留宿。中路正寝则不一样，还没有哪位嫔妃登过龙床，在万岁爷心里这也是头一回，是他坚守的最后一寸净土，不管老姑奶奶意会到了没有，反正怀恩是感动坏了。
就如同引领正宫娘娘一样，怀恩的身腰躬得愈发像虾子，小心翼翼把人引到了殿门前，轻声道：“纯嫔娘娘请入内，好好伺候皇上。”
颐行扭头望了含珍一眼，“你找个围房歇着，我进去了。”
含珍点了点头，放开搀扶她的手，看着她走进那扇双交四盗饣门。自此年轻的主子就该不情不愿地长大了，含珍和怀恩交换了眼色，心头有些涩然。
皇帝的寝宫，一应都是明黄绣云龙的用度，屋内掌了灯，看上去满目辉煌。
颐行穿过次间的落地罩，一步步走进内寝，金丝绒垂帘后便是一张巨大的龙床，床上人穿着寝衣正襟危坐，显然已经准备妥当了。
颐行伶仃站在地心，两下里对望，都有些尴尬。昨晚上千秋亭的境遇仍旧盘桓在心头，如今夏太医已经坐在床头等着她了，此情此景，实在令人难以适应。
想好了不难过的，和皇帝相处就要学得脸皮厚，然而却一时没忍住，眼泪又流了出来。忙拿手擦，可是越擦越多，擦得满手都是泪花。
皇帝看着她吞声饮泣的样子，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走过来，也不说话，卷着袖子胡乱给她擦脸，她又嫌他擦得不好，一把将他推开了。
他知道，她还在怀念她的夏太医，于她来说温柔的夏太医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她最初的心动也随风散了。
她不待见他，也不要他靠近，可是总有一方要主动一些，不然好事儿也成不了。所以他忍辱负重又上前给她擦泪，当然再一次被她推开了，世上真没有比她更倔的丫头了，她推他的力气一回比一回大，最后冲他怒目相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再来！”他没辙了，只好站在那里看她屈肘擦脸，最后还十分不雅地擤了擤鼻涕。
其实总有一天会穿帮，这个预感他早就有，本以为永寿宫那回说开了，往后夏太医和她再无交集，这事儿就算完了，没想到最后竟被那几个好事之徒重新挑起，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恭妃她们虽被处置了，老姑奶奶却也彻底懵了。他永远忘不掉她不敢确信夏太医就是皇帝，一遍遍看他的眼神，少年的清梦就这么断了，这种感觉他明白。
可是要怎么解释呢，他开不了口，怏怏退回了床上。她还在那儿挺腰子站着，最后他不得不提醒她：“纯嫔，时候不早了，你打算就这么站一夜吗？”
颐行这才回过神来，对了，嫔妃侍寝不能木头一样，皇帝可不是夏太医，未必能容忍她的任性。现在该干什么来着，她想了想，得先脱衣裳，于是抬手摘下了纽子上的十八子手串，搁在一旁的螺钿柜上，然后解了外衣拆了头，就剩一身中衣，清汤寡水地站在龙床前的脚踏上。
毫无旖旎可言，皇帝看着她，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僵硬地往床内侧让了让。
颐行见状，摸着床沿坐下来，略顿了顿，直挺挺地躺倒，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皇帝垂眼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那蜿蜒的长发散落在他手旁，他无意识地掂在指尖捻弄……自己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三宫六院那么些人，从没一个侍寝像她这样的。仿佛一盘热菜供在他面前，他无从下手，心里也有些气恼，如果她面前的人换成了夏太医，她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越想越气恼，他也仰身躺倒下来，两个人齐齐盯着帐顶发呆。
可怕的沉默将整个空间都凝固住了，他憋不住先开了腔，“是朕不好，朕不该骗你。你不是爱晋位吗，朕明儿给你个妃位，这总可以了吧！”
颐行没有搭理他，心道皇上真了不起，做错了事儿只要拿位分来填补就好了。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儿，在他眼里像看杂耍似的，什么扑蝶，什么揭穿懋嫔假孕，现在回想起来都是闹剧，是他刻意的成全。
她不说话，皇帝愈发气恼，忽然翻身撑在了她上方。
颐行吓了一跳，戒备地交叉起两手护在胸前，暗里做好了准备，他要是敢霸王硬上弓，她就赏他一个窝心脚尝尝。
然而设想很好，办起来有点难，他紧紧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逐渐变得烟雨凄迷起来。颐行有点迟疑，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等她察觉的时候，他已经掣住了她的双手，飞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啊……这个不要脸的！颐行面红耳赤，没想到他会来这手。可是他的嘴唇很软，想必他此刻的感觉也一样，所以食髓知味，又低头追加了一记。
颐行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说：“你再亲一下试试！”
如她所愿，他趁人不备又啄了一下，她磨牙霍霍落空了，气不打一处来。
他咧了嘴，欠打地调笑，“你是朕的人，朕想亲你就亲你，你又能怎么样！”
她怒火高涨，两条腿不安分起来试图踢他，可惜皇帝是练家子，顺势一压便将她下半截压住了，然后挑衅地哼笑，“就这点子能耐，还想反朕？”
颐行自然不服，使尽浑身的力气试图挣脱，他又怎么能让她如愿，对峙间手脚力气越用越大，他也怕弄伤了她，便恫吓道：“你再乱动，朕就不客气了！今儿为什么上了朕的龙床，你还记得吗？”
果然她一下子偃旗息鼓了，只是气喘吁吁眼神狠戾，像只发怒的幼兽。
那又怎么样，皇帝向来有迎难而上的决心，两个人眈眈对视着，谁也不肯服软。
可是皇帝看着看着，看出了心头的一点柔软，他从未对一个女人有过这样温暖的心思，他是喜欢她的，即便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表达，但心里装着一个人，心就是满的，就算她头顶生角撞出个窟窿来，里头藏的也还是她。
窃玉偷香，是个男人都爱干，她对他怒目相向他也不在乎，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不服气就亲回去。”
颐行说你想得美，“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不知羞耻的人。”
皇帝蹙了蹙眉，“你好大的胆子，不想当皇贵妃，不想捞你哥哥和侄女了？”
颐行愈发唾弃他了，用另一种身份窃得了她的心里话，然后又换个身份来威胁她，这算什么？小人行径！
她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桀骜样子，他口头上警告，实则并不生她的气。
她年纪还小，好恶都在脸上，这样单纯的性子，比起那些惯会奉承他的妃嫔，更让他觉得心头敞亮。那种感觉，像在烈日下走了好久，忽入山林，忽见清泉，老姑奶奶就是他梦寐以求。其实他没有告诉她，很久以前他就惦记她了，或者说从十二岁起，那张狡黠的笑脸就挥之不去，甚至慢慢长大，他偶尔也会打听她的境况，直到他克承大宝，直到他到了大婚的年纪，那年他十八，她才十二岁……
算了，前尘往事不必想他，总之她现在在他身边，慢慢当上他的妃，他的皇贵妃，他的皇后。也许她一时受不了暗里喜欢的人变成了冤家对头，但时候一长，有些事总会逐渐习惯的。
他叹了口气，崴下身子靠在她肩头，“纯嫔，你是不是脑子不大好使？朕的小字叫清川，夏是太后的姓……”他郁塞地嘀咕，“进宫这么久，连皇上的名字都弄不清，你整日到底在琢磨什么？还有脸生气，可笑！”
颐行拱了拱肩，把他的脑袋顶开了，气恼道：“圣讳是不能提及的，我不打听反倒错了？至于夏太医的名字，我是怕人知道他逾制给安乐堂的人瞧病，怕连累了他……终究是我心眼儿太好，我要是混账一些，早就戳穿你了，还等到今儿让你笑话！”
说着说着又难过起来，呜呜咽咽抽泣，“夏太医，那么好的人，怎么变成了你，我不甘心……”
他被她哭得没了脾气，大声道：“朕就是夏清川，你要是愿意，继续把朕当夏太医也不是不可以。”
可以吗？终究是不能够了！
她挣脱了他的钳制，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虽然他长了一张漂亮的脸，但比起这张脸，她宁愿面对夏太医的面罩。
他没办法了，两手蒙住了下半张脸，轻扬起声调说：“纯嫔娘娘，你瞧臣一眼。”
颐行忍不住回了回头，果然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好奇怪，只要他遮住了脸，她就觉得夏太医还在。可他就是这么可恶，在她晃神的时候挪开了手，“这下子看明白了吗？不糊涂了吧？”
一张大脸又戳进她眼窝子里，她扁了嘴，“你就笑话我吧，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女人，一个心有所属仿佛死了情人的女人，简直比治理江山更让人感到棘手。皇帝叹息着，在她身后躺了下来，“朕该拿你这缺心眼儿怎么办呢，你小时候也不是这么积黏的人啊，为什么长大就变成了这样……那个夏太医，真有那么好吗？”
他从背后抱上来，像小圆外面套了个大圆，手法十分的老道。颐行扭了扭，没能挣脱，心道床上又亲又抱，他再也不是那个会脸红的少年太子，也不是彬彬有礼的夏太医，他就是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皇帝，就算平时装得再清高，也掩盖不了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又是漫长的沉默，热血一点点变凉，喜欢一个人，天生就有想要靠近的渴望，也许在她看来很不屑，觉得皇帝人尽可妻，其实他从未对一个女人有过这么多碰触的动做，甚至亲吻，也从来没有过。
“过了今晚，就把夏太医忘了吧。”他闭着眼睛说，“但凡你留心些，仔细推敲过他的话，就能明白朕的心意。”
他这么说，颐行才回忆起夏太医最后一次来永寿宫说的那番话。
他说纳了第四房姨太太，那位姨太太是他的青梅竹马。难道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是她？不对呀……
颐行喃喃自语：“一个人碰见过另一个人如厕，就算青梅竹马？”
皇帝噎了下，不明白这么尴尬的过去，她为什么总爱拿到台面上说。不答她，恐怕这个问题会一直盘桓在她脑子里，这辈子都是个解不开的结，于是他灰心地放开她，茫然仰天躺着，斟酌了下道：“少时不打不相识，总比没有交情的强。说青梅竹马，不过是觉得这个词儿美好，不这么说，难道要说你小时候见过朕撒尿吗？”
也对，过于直白就不美了，正因为他的刻意美化，才让她生出了无限的怅惘。
如今夏太医真的已经不见了，就像人生长河中匆匆的过客，她难过了一阵子，不甘了一阵子，似乎也该淡忘了。眼下倒有另一件事，得好好和这位万岁爷谈一谈，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盘腿望着他道：“皇上，奴才有件事一直瞒着您，今儿要对您说道说道。”
皇帝心头咚地一跳，不知接下来会有多令人失望的消息在等着他，便撑起身，迟疑地问：“你又想说什么？”
颐行无措地磨蹭着自己膝头的寝裤，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才含糊道：“我……十六了，这身量看着长全了……可我还没来……那个。”
“那个？”皇帝不大明白，“没来哪个？”
颐行红着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个……月事……”
“越是什么？”皇帝愈发糊涂了，艰难地理解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月事？”
颐行轻舒了口气，起先的难堪在看见皇帝脸上的震惊后，奇迹般地消散了，忽而感觉到一丝解气的畅快，说对，“其实奴才还没长大，没法子侍寝，也没法子和您生儿育女，您说这可怎么办？”
这下子当真让他傻了眼，他一直拿她当大人看待，没想到等了多年，直到今天她还是个孩子。
皇帝迷茫了，“朕居然还翻了你的牌子……是朕肤浅了。”
颐行讪笑了下，“那您往后……应该不会再翻我了吧？”
不翻她，就得去翻别人。他想了想，垂下头叹了口气，“朕还是会翻你的，咱们可以抹一夜雀牌。”
颐行窒了下，为难地挠了挠头皮，“可是我不会抹雀牌。”
皇帝说朕也不会，“咱们可以比大小。”
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颐行这会儿倒不怪他假扮夏太医了，自己实则也有欺骗他的地方。原本她这样情况，应该知会敬事房，暂且不上绿头牌的，可她又怕好不容易得来的晋位机会就这么白白错失了，因此连含珍和银朱都没有告诉。
小心翼翼觑觑他，“您生气吗？”
皇帝抚着额头喟然长叹，“朕应该羞愧。”
“那这件事和夏太医那件事就算相抵，咱们两清了，行吗？”
皇帝苦笑了下，“不两清还能怎么样？朕发现你这辈子从来没吃过亏，果真步步为营，令人防不胜防。”

第60章 (又一次的成全。）
既然谈妥了，那就可以相安无事了。
颐行往床沿边让了让，凭空划了道天堑，“以此为界，我睡外面您睡里面，从现在起不许越界，不许言语挑衅，互不相干直到天明，万岁爷可以做到吧？”
皇帝瞥了她一眼，“黄毛丫头而已，就算朕再饥不择食，也不会动你分毫的，朕有这气度有这雅量，等你长大。”
话说得很好，也表明了决心，颐行相信君王的一言九鼎，便安然躺了下来，指指枕头道：“您也别坐着了，睡吧。”
她反客为主，皇帝觉得有点气闷，不得不摸着枕头崴身躺下。长夜漫漫美人在侧，其实要睡着，还是有些难。
他侧过身来，一手枕在颊下，眼睛虽闭着，却能闻见她身上幽幽的香气，不似花香果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味道，他问她：“朕送你的那桶香粉，你还在用吗？”
颐行端端正正仰天躺着，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连瞧都没瞧他一眼，“那么一大桶，得用到猴年马月。用的时候长了，就不新鲜了，我如今升了嫔位，内务府也给我预备了别的香粉，我自然要换着用用。”
“那你身上的味道，是用的哪种香粉？”
颐行好奇地抬起胳膊闻了闻，“今儿我心情不好，没擦香粉呀。”
皇帝哦了声，“难怪有股怪味儿，朕知道了，是乳臭未干。”
她生气了，转头瞪着他，“我可告诉你，如今就咱们俩，你不要以为自己是皇帝，我就不敢打你。”
皇帝讪讪住了嘴，是啊，万一她恶向胆边生，对他报以老拳，自己作为皇帝，又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挨了打，那这个哑巴亏就吃大了。
睡不着，还是想说话，他像得了个新玩意儿，看她离自己这么近，就想逗弄她。
“嗳，你为什么要睡外侧？女人不是应该睡里面吗，万一有个好歹，朕能保护你。”
颐行拿眼梢瞥了瞥他，“睡在外面，便于逃跑。”
皇帝哼笑了一声，“小人之心，难道朕会对你不轨么，你也太小看朕了。”
会不会不轨，这种事儿谁说得准。后宫那么些嫔妃，侍寝当晚究竟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如今已经无从考证了，但她相信总有一部分人是出于无可奈何。
所以说皇帝真不是人啊，譬如永常在，看着就很年轻，还不是被他糟蹋了。眼下自己虽和他约法三章，却也不敢真正相信他的人品，还是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这样才最保险。
不过天是真热，夜里门窗紧闭，就算冰鉴里头搁着大块的冰，也还是觉得屋子里怪闷的。
“有扇子没有？”她一面问，一面撑起身子四下看看，终于在一张紫檀三弯腿小几上发现了一把蒲扇。忙探身过去拿，重新倒回床上悠闲地摇动起来，屋子里有空气缓缓流动，也带来了地心冰鉴上的凉意。
她独自一个人受用，皇帝觉得这人真是不上道，“朕也热，纯嫔，你竟不知道伺候朕吗？”
颐行听了没办法，只好右手换左手，顺势把风送到床内侧，摇了两下扇子问：“万岁爷，这下您舒坦点儿没有？”
皇帝威严地嗯了声，“就这么伺候。”
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腹诽，顿了顿道：“奴才和您说个事儿，往后没人的时候别管我叫纯嫔了，显得多生份似的。”
皇帝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乜斜着她，“不叫纯嫔，那叫什么？”
“叫我老姑奶奶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是您长辈，背人的时候还是讲些俗礼为好，显得您知道人伦。”
人伦？他哼笑了两声，“讲人伦，你就不在朕的龙床上了。朕只知道你是朕的嫔，帝王家不讲辈分，讲身份，你又不是朕的亲姑奶奶，别在朕跟前充人形儿，朕以后就叫你槛儿，你不受也得受着。”
老姑奶奶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把扇子一扔，扯过丝棉盖被来，结结实实把自己盖了起来。
那多热的，皇帝无奈捡起了蒲扇，顺手把她的脑袋挖了出来，“朕可告诉你，你要是把自己弄得中了暑，朕是不会给你治的。”他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着，“朕这医术向来不示人，连太后都不知道朕学成了这样。为了抬举你，朕受了多大的委屈啊……”简直不堪回首，替她把脉治伤也就算了，还看过她身边宫女那血赤呼啦的屁股，皇帝做成这样，实在跌份子。
不过还好，这事儿是不会有人向外泄露的，他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案上座钟滴滴答答地运转，他慢慢摇动蒲扇，老姑奶奶鼻息咻咻不吭声了，自己倒成了给她上夜的，还要伺候她入睡，给她扇风纳凉。
后来是怎么睡着的，不知道了，只是睡到半夜时候忽然听见咚地一声闷响，把他吓了一跳。
忙撑身坐起来看，只见老姑奶奶捂着额头咧着嘴，呆呆坐在脚踏上，看来是睡迷了，摔下去了。
这时候也不便说什么，过去把她拽上床。拉下她的手看，额角撞着了，鲜嫩的肉皮儿上留下了一片红痕，里头有星星点点的血点子，到了明儿八成要青紫。
她咕哝了两句，“你踢我，把我给踢下去的……”
皇帝有理说不清，明明自己的小腿隐约挨了两下，她倒恶人先告状起来。
这会儿和她理论，睡得懵懵懂懂哪里说得清，便把她推到内侧，自己在外沿躺了下来。
后来倒还睡得踏实，直到天亮也没出幺蛾子。皇帝五更起身听政，颐行又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睡到辰时，含珍都在外头催促了，她才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我的主儿，头一天这么睡，要招人笑话的。”含珍边说边取了衣裳来伺候她穿戴，见她额角多出块淤青来，讶然问，“这是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呢……”
颐行抬手摸了摸，隐约有点疼，便道：“夜里摔的。”
含珍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这笑看上去意味深长得很，她急起来，“真是摔的，我半夜里从床上掉下去了。”
其实认真说，自己也有些不相信，当初她们做宫女那会可是练过睡姿的。可不知为什么，晋位后这些好习惯全没了，大概人一旦出息了，就没了约束，要把以前的憋屈都发散出去了吧！
皇上的寝室里，没有主儿们用的胭脂水粉，含珍便先替她绾了发，等回到永寿宫再重新打扮。
“按着老例儿，后宫嫔妃开了脸，得上皇后娘娘跟前敬茶。”含珍边替她梳妆边道，“如今后宫没有皇后，贵妃也不问事了，主儿上慈宁宫给太后磕个头吧，也算对昨儿侍寝有了交代。”
银朱搬着铜镜，站在她身后给她照着燕尾，一面道：“主儿，您如今和皇上冰释前嫌了吧？夏太医的事儿，往后就不提了吧？”
她们似乎很为她的侍寝庆幸，颐行却慢慢红了脸，低着头犹豫了再三，才把真相告诉了她们。
含珍和银朱听完都呆住了，银朱是个直肠子，合什拜了拜道：“阿弥陀佛，皇上没降您个欺君之罪，是您祖坟上冒青烟了。”
含珍瞧着她，不由叹气，“您的胆子可真大，得亏了万岁爷包涵，还让您睡到今儿早晨。这事儿皇上既然不提，您就一切照常，还是得上太后跟前磕头请安去。皇上翻牌子的消息，敬事房一应都要回禀太后的，绕也绕不过去。既这么，壮着胆儿过去，只要万岁爷不在太后跟前戳穿您，您就将错就错吧。横竖侍寝是早晚的事儿，您如今都到这个岁数了，料着用不了多久了。”
颐行觉得很不好意思，“我当着这空头的娘娘，心里头也有些不安来着。”
含珍笑了笑，“没事儿，奴才也是十六岁上才长成的。这种事儿，有的人早些，有的人晚些，像家里头议亲，也不带问您家闺女来信儿没有的，难不成为这个，两家子就不结亲了？”
颐行听她这么开解，心里头也踏实下来，当初一味地想往高处爬，实则没想到她的位分升得这么快。不升位分，自然也没人告诉她，得来了月事才好侍寝。当时初封答应，绿头牌已经上了银盘，人也上西围房里点了卯，再要撤也来不及了，所以这事儿就含糊着，一直没提。
还好，昨儿夜里皇帝没追究，可算糊弄过去了。像含珍说的，反正信儿早晚会来，总不见得她是个怪物，一辈子不来信期吧！
这么一想，老姑奶奶脸上重又有了笑容，昨儿那小小子儿翻了牌子，不管成没成事儿，至少不会让人笑话，说她跟善常在似的，只晋位分不侍寝了。从这点上想，皇上还是挺够意思的，说往后翻她牌子和她玩儿雀牌，也着实让她感动了一把。
打扮好啦，这就上太后宫里请安去，老姑奶奶穿上一件蜜蜡黄的折枝牡丹氅衣，梳着精巧的小两把，把子头上簪了珍珠流苏，迈一步就是一派主位娘娘的沉稳风度。
笠意早就在滴水下等着了，见她来，喜兴儿地向她福了福，“给小主儿道喜。”
颐行抿出笑靥，羞怯地说：“接姑姑的福了。”
到了今时的位分，还称大宫女为姑姑的不多见，笠意也有些受宠若惊，上前接替了含珍把人搀进殿内，一面向东次间回禀：“老佛爷，纯嫔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皇太后坐在南炕上，一手搭着引枕，含笑看人从门上进来。跟前早就预备好了跪垫，笠意搀扶她长跪下来，春辰便将茶盘送到了她面前。
颐行端起茶盏，向上敬献，红着脸说：“奴才来给太后老佛爷请安，请太后饮了奴才的茶。”
太后连连说好，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笑道：“这在民间叫媳妇茶，咱们帝王家和民间不同，可我的心境是一样的。如今你开了脸，是正经的嫔妃了，愿你将来尽心伺候皇帝，早日抱上小阿哥。咱们家，三年没有添人口了，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只不好说出口。头前懋嫔闹的那出，叫我伤透了心，如今可就指着你了，皇帝看重你，你也要争气才好。”
太后简直如同委以重任似的，颐行嘴上应着，心里却露怯。这要是叫太后知道她昨儿压根儿没有侍寝，那还不得炸了庙吗。眼下她和皇帝这样，可从哪儿弄出个孩子来，让太后享儿孙绕膝的福呢。
恰在这时，檐下通传说皇上来了，不多会儿就见皇帝穿着石青的夹纱袍，从门上迈了进来。
他今儿倒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进门便摘了缨冠向太后见礼，嘴上嘘寒问暖，说：“天儿热得厉害，儿子唯恐额涅耐不住暑气，又命内务府添置了几套风扇，回头就运进慈宁宫来。”边说边瞧了跪在地上的老姑奶奶一眼，“可巧纯嫔也在，儿子听说额涅这两日身上不大好，就让纯嫔代儿子尽孝，在额涅跟前伺候吧。”
太后见他说得煞有介事模样，心里倒好笑，明明知道老姑奶奶今儿要上慈宁宫磕头，才火急火燎地赶了来，说担心母后身子是假，唯恐老姑奶奶因三妃的事儿受迁怒才是真吧！
唉，谁没年轻过呢，这种事儿心里都有谱，皇太后笑道：“昨儿进东西老嗳气，今儿已经好了，我跟前人手够了，倒也不必她特特儿伺候。”说着冲老姑奶奶抬了抬手，“我知道你们的孝心，快起来吧。”说着向云嬷嬷使了个眼色。
云嬷嬷很快便捧了个象牙嵌红木的盒子来，和声道：“纯嫔娘娘，这是太后赏您的。”边说边打开了盖子让她过目。
颐行一瞧，里头有金项圈一围、金凤五只、东珠坠子一副，另有一对金镶九龙戏珠手镯，一时有些惶恐，呵腰道：“奴才何德何能，敢领太后老佛爷这样贵重的赏赉。”
太后笑吟吟说收着吧，“皇帝昨儿翻了你的牌子，这是我的贺礼。该说的，我先头都说过了，只盼你早早儿替宇文家开枝散叶，也不枉我疼你一场。”
颐行是问心有愧的，口中称是，悄悄瞥了皇帝一眼。他仍是那样八风不动的做派，脸上微微带着一点笑意，温煦地同皇太后回禀前朝那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话说了一大圈，太后终是谈及了她寿诞那天发生的事儿，言语里有些怅然，倚着引枕曼声说：“她们仨，终究是跟了你多年的老人，尤其贵妃……哦，如今该叫裕妃才对，当初她怀大阿哥，九死一生才保住了一条命，这几年协理六宫事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为那么点子事儿降了她的位分，我后来细想想，着实过了。”
好些事，终是当时看着严重，事后再思量，就忽然变得淡了。
太后为顾及皇帝颜面，没好明说，其实由头全打他身上起。要不是他假扮太医，那几个糊涂虫也不至于把事儿闹大。如今站在皇帝立场，确实恨她们算计，让他当众失了颜面，但站在裕妃她们的立场，后宫嫔御和太医过从甚密，她们怎么能不想着拿个现形儿。女人嘛，嫉妒起来就没了脑子，其实起根儿上说，无非两头传话，把人凑到了一块儿，倒也并不当真有多恶劣。
太后是想着，宫里四妃六嫔都没满员，如今又裁撤下三个，人丁愈发单薄了，所以思量了许久，还是打算和皇帝好好详谈详谈。
“依着我，给她们一个教训就是了，冷落上十天半个月的，还是让她们回到原位上吧！贵妃呢，你就瞧着大阿哥早殇，她心里那份痛到今儿也没能填补，给她个起复的机会。恭妃家里头阿玛兄弟都是朝廷股肱，西北战事频发，还需鹿林效力平定。至于怡妃……你外祖母听见消息唬得昏死过去，托人传话进来，我也没计奈何，她身子不好，总要顾念顾念她老人家。”
颐行听了半晌，发现皇帝确实也不好当，这么些嫔妃，大抵背后都有根基，有功的，沾亲带故的，处置了哪个都难以交代。
皇帝自然也不称意，冷笑道：“满朝文武都是朕的大舅哥、丈人爹，朕连处置自己后宫事物，都得瞧着前朝脸色。皇额涅，大英开国三百年，到如今社稷稳定，朕是天下之主，废黜几个嫔妃，罢免几名官员的权力还是有的。”
太后见他决绝，也十分为难，自己儿子的脾气自己知道，别瞧他平时一副温和面貌，当真处置起政务来，极有雷霆万钧的手段。
她只好将视线调转到老姑奶奶身上，说到底解铃还须系铃人，皇帝如今痴迷她，太后也有心瞧瞧她的气度，便道：“纯嫔，这件事儿你怎么看？”
颐行被点了名，不得不仔细斟酌用词，太后等着她的答复，这答复不光关系三妃的命运，也关乎自己的前程。
太后喜欢人丁兴旺，如果妃位上空缺过多，未必不会动脑筋填充新人进来。自己做生不如做熟，几番和恭妃怡妃较量后，摸清了她们的斤两，就算她们复位，自己也并不畏惧。
于是转头瞧了瞧皇帝，他眼里分明带着鼓励的波光，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有意作梗，说到根儿上是又一次的成全。
于是颐行向太后欠了欠身，“依奴才的浅见，太后老佛爷说得很是。三宫六院和前朝多有牵连，社稷稳定，也须上下安危同力，盛衰一心。皇上虽统御四海，一人励精图治终有不足，这次处罚已然震慑了前朝，倘或能慈悲心宽宥获罪嫔妃，也是建亲的良机。”说着复又一笑，“奴才不懂政务，也不知驭人之道，只晓得枝叶扶疏，则根柢难拔，股肱既殒，则心腹无依。皇上圣明，必定比奴才更明白其中道理。”
太后这回算是彻底对她刮目相看了，她没有恃宠而骄，一味地打压其他嫔妃，就足以说明她的眼界超乎那三妃了。
皇帝也松了口气，老姑奶奶能有这样口才，不枉他刚才使了半天眼色。
毕竟嫔到妃虽一步之遥，这一步却得积攒许多修为，若是贸贸然向太后提起封她为妃，太后是绝不会答应的。但若是拿那三妃的前程来换她一人的前程，这事儿可就好办多了。
做一件事前，先得弄清什么是手段，什么才是目的。有时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是最有效的捷径。
果然太后松了口，“难为纯嫔晓大义，这些话说到我心坎儿上了。我想着，妃位上头总缺一员也不好，若是恭妃和怡妃复了位分，把纯嫔抬举上去，四妃就满员了，后宫人心也安定些，皇帝你瞧，这么安排可好不好？”
皇帝还有些犹豫，低头道：“皇额涅，不是儿子拂您的意，纯嫔才晋嫔位不多久，这就又抬举上妃位，于礼不合。”
太后却说：“后宫女眷擢升不像前朝当官儿，要会试殿试，要有政绩，还不是瞧着哪个好，就升哪个的位分么。我瞧着纯嫔是个好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回头知会内阁，把旨意颁布了就成了。”
颐行一听，觉得这又是天降的一个升位的机会，说实在的脑子里晕晕乎乎，觉得不大真实似的。
反正没什么可说的了，跪下谢恩吧，便提袍在太后脚踏前俯首下去。
太后说起来吧，其实哪能不知道皇帝的算盘，不过借着恢复三妃的由头再抬举个老姑奶奶，也不显得那么突兀罢了。
当然，有些话还是得叮嘱皇帝的，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皇帝瞧颐行额头的淤青。
“后宫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往后晋了位分愈发要当众人的表率，再这么毛毛躁躁的，没的叫人笑话。皇帝也要温存些才好，弄得这么大的幌子挂在脸上，好看来着？”
皇帝噎住了，又无从辩解，只得站起身，别别扭扭道了声“是”。

第61章 (求万岁爷夜夜翻我牌子。）
总之算是双赢，太后保全了那三妃的地位，作为交换，颐行也顺顺当当晋了妃位。
其实细想想，她这一路走得太过顺利了，虽然最初因为恭妃的作梗，短暂在尚仪局受了些调理，但后来自打遇见夏太医，就平步青云到如今。
二月里入宫参加选秀，六月里晋了答应，当月晋嫔，七月里晋妃，这样的速度，大英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先例。当然一切都有赖万岁爷，这是一位有情怀的皇帝，就因为做不雅之事时被人窥见了，于是贞洁烈女般执拗到今日。
有时候颐行也庆幸，好在是自己撞破了他，结下这段孽缘，要是换了别人，他八成惦记着给别人晋位去了，这好事儿也轮不着自己。反正进宫了嘛，所有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向着最高位分进发，只要皇帝的执念一天不消，她就有扶摇直上的机会。不过若是哪天他能开恩，一气儿赦免了她大哥哥和大侄女，那她就是放弃这宫里的一切回到民间去，也是极乐意的。
内阁的人捧着诏书来了，照旧是奉皇太后懿旨，说纯嫔淑慎素着，质秉柔嘉，着晋封为纯妃，一切应行事宜，各该衙察例具奏。
有这诏书上的最后一句话，就说明这回的册封礼不像早前封嫔时候从简，须得经过很正经的一轮大礼，方显得名正言顺。
永寿宫里等着钦天监瞧好日子，最后定在七月初二举行。这天一早，含珍和银朱就替老姑奶奶打扮上了，受册封得穿吉服，四执库送来的服色，也从嫔的香色，换成了妃的金黄色。
银朱替她围上批领，戴上了镂金珊瑚的领约，一面躬身整理背后的垂绦，一面喃喃说：“我跟着主儿，可开了眼界了。真的，阖宫那么些宫女儿，大多到出宫时候也没机会伺候上主儿们一天。我却好，体会过答应的穷，也见识了妃位娘娘的阔，将来就算回去，够我吹一辈子的了。”
这是真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这高墙环立的后宫之中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早前谁把她焦银朱当回事儿啊，资历老些的宫女个个能使唤她，这儿那儿的，干着最累的活儿，吃着最差的伙食。如今迈出去，谁敢不叫她一声“姑姑”？别人苦熬上三五年才能达到的境界，她跟着老姑奶奶，半年就做到了。当初在家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三丫，如今可是挣脸透了，这是家离紫禁城远，要是就在城墙根儿下，她非上角楼嚎上一嗓子不可。
含珍呢，比之银朱更有内秀，她倒是没那么些感慨，只是仔细叮嘱着回头授册时候须注意的事项，然后为老姑奶奶戴上了碧c的朝冠。
一切收拾停当了，把人推到全身大铜镜前看，老姑奶奶虽显得年轻，却也真有容色冠后宫的气度。
颐行自觉美得很，挺了挺腰，摸了摸胸前五花大绑似的朝珠，气派看上去确实气派，但热也是真的热。
大暑天里受封，是件熬人的事儿，尤其册封礼还是在太和殿进行，早知道这么受罪，推后两个月多好。
可惜吉时已经定下了，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肩舆。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后右门、中右门，直达太和殿丹陛前，这身朝服是真沉啊，颐行一步步登顶，觉得身上如同套了层硬壳，朝冠也重，脖子仿佛都快被舂短了。
好容易进了殿门，这大得没边儿的殿宇正中央设了节案和香案，内阁大学士和礼部左侍郎为正副使，颠来倒去好一通繁复礼节后，将册宝放置在了节案上。
那厢女官唱礼了，引领着新晋的纯妃行六拜三跪三叩礼。颐行终于松了口气，到这时，前朝册封的大戏才算结束了。
至于回到后宫的礼节，就不像前朝那么繁冗了，皇太后在慈宁宫正殿升座，颐行照着先前的礼数参拜，皇太后赏了一柄紫檀玉石如意给她，说：“打今儿起就位列四妃了，往后要愈发谨慎为人才好。”
颐行道是，“奴才谢太后老佛爷恩典。”
太后颔首，让人把她搀起来，“如今后位悬空，回头只要上干清宫行礼就成了。大热的天儿，这么妆点多热得慌，这就过去吧！”
颐行应个是，方退出慈宁宫重上肩舆，一路往干清宫方向去。
因着今儿有妃嫔的册封礼，皇帝在干清宫升了座，御前女官引老姑奶奶进殿，皇帝在上首端坐，满脸肃容，一副煌煌天子威仪。
颐行在跪褥上跪定，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成后皇帝道了声起喀，一本正经向下训话：“皇太后和朕虽都认可你擢升，但相较后宫嫔御，你晋位过快，必定招人非议，切要戒骄戒躁，不可恃宠生事，太后跟前常尽孝道，与朕一心，为社稷早添皇嗣。”
底下的颐行晕头晕脑道是，应完才回过神来，皇上这是说的什么鬼话！早添皇嗣这词儿从太后嘴里说出来顺理成章，哪儿有皇帝亲口叮嘱的。还“与朕一心”，真是死不要脸。
她古怪地看了自己一眼，皇帝这才发觉，好像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一时有点尴尬。但这样场面，脱口的话也不能收回，便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淡声道：“礼已成，今儿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颐行谢了恩，站起身又福了福，正要退出正大光明殿，忽然听见皇帝嗳了声，还是那么威严的语调，额外赏赐般扔了一句话：“朕今儿过你宫里用膳。”
还有这种事儿？颐行心想，今儿不是她晋位吗，他一样赏赐都没有就罢了，还要上她那里蹭饭？
当然腹诽归腹诽，断然拒绝是不成的，便道：“万岁爷来永寿宫用膳是赏奴才脸面，奴才求之不得。不过奴才小厨房里厨子手艺寻常，怕招待不周，还请万岁爷见谅。”
皇帝说：“朕不计较，都是朕宫里的厨子，手艺差不到哪里去，朕知道。”
唉，皇帝要是有夏太医时期的一半温存，也不至于把人回敬得无话可说。颐行嘟囔了下，没辙，只好勉强堆了个笑，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欢欢喜喜回去预备了。
皇帝松泛地吁了口气，就因为今儿有这件正事儿，昨儿连夜把政务都处置完了，上半晌无事可做，就等着中晌上永寿宫吃饭去了。算了算，下半晌也闲着，最好能在她那里歇个午觉，两个人虽不能做什么，说说话，斗斗嘴也好。
就是等待的时间太漫长，总不能她前脚走，自己后脚就跟过去，所以在殿内连转了好几圈，复看看西洋钟，也只过去了一刻钟而已。
怀恩毕竟是御前老人儿，见万岁爷这样，便提了提自己的看法，“今儿是纯妃娘娘正式册封的喜日子，主子爷登永寿宫的门，还要在娘娘那里用膳，可准备了贺礼呀？”
皇帝迟疑了下，“吃一顿饭，还要准备贺礼？”
怀恩笑了笑，说自然，“譬如民间，人家成个亲，过个寿，亲朋好友串门子吃饭，都不好空着手。眼下娘娘妃位虽说是您赏的，但娘娘她自立门户呀，您过她宫里，就该有所预备。礼多人不怪嘛，见您带了东西，娘娘就得客气善待您，这么一来两下里透着美，何乐而不为呢。”
皇帝一听，这话很是，他生在帝王家，和人走交情的机会不多，民间的俗礼自然也不了解。既然带点贺礼就能换来老姑奶奶的好脸子，那还犹豫什么，遂吩咐怀恩预备，想了想又道：“还是朕自己挑吧，你找几件过得去的，送到干清宫来。”
怀恩应了声“”，顶着大日头，亲自往四执库跑了一趟。进门时候汗水顺着帽沿往下直流，姚小八见人来了忙从案后走了出来，一面打千儿，一面上前接了他的凉帽，笑道：“今儿是吹了什么风呐，把大总管给吹来了。”
边上小太监打了手巾把子来，怀恩接过来擦了擦，转身往官帽椅里一坐道：“前头办纯妃娘娘册封礼呢，万岁爷要赏娘娘头面首饰，我怕底下人办不妥当，只好自己跑一趟。你去，把顶好的拿出几套来，我要带回去请万岁爷亲选。”
姚小八哟了声，“这还要亲选呐？”
“你以为呢。”怀恩灌了口凉茶道，“纯妃娘娘圣眷隆重，要的东西自然也得是最好的。”
姚小八应了，回身打发人去取首饰，自己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挨在怀恩边上道：“大总管，和您打听个事儿，如今的纯妃娘娘，就是前皇后的娘家姑奶奶，人不会有错吧？”
怀恩说是啊，“尚家能有几位老姑奶奶，就是那位，一点儿没错。”
这回姚小八搓起手来，支支吾吾道：“我得求您个事儿……不瞒您说，当初纯妃娘娘在尚仪局当小宫女儿的时候，上四执库来领花样子，我成心刁难过她一回，如今她高升了，不知记不记往日的仇。您瞧，我这人没什么坏心，就是有时候欠点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万一将来纯妃娘娘要和我过不去，您看在咱们自小一块儿扛扫帚的份儿上，可得拉我一把。”
怀恩讶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还有这过结？”边说边摇头，“你啊……我说过你多少回，莫欺少年穷，你就是不听。不过纯妃娘娘也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没准儿早把你忘了，你先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出不了大事儿的。”
姚小八连连说是，底下人把首饰匣子送来，他躬着身腰送到怀恩手上，一再托付好几回，才把人送出院门。
怀恩匆匆赶回了干清宫，命宫女捧着首饰匣子一字排开，打开盖儿，呵腰道：“都是四执库最新的花样子，请万岁爷过目。”
皇帝一盒一盒地看，女人的首饰花样繁多，什么步摇发钗，什么点翠碧玉，直看得他脑仁儿疼。最后背着手踱开了，蹙眉道：“朕也挑不出好坏来，全带过去得了。”
怀恩道是，忙一盒一盒重新盖上，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伺候皇帝出了凤彩门，直奔永寿宫。
永寿宫里正为皇帝来蹭饭，不得不大肆地安排。
颐行站在殿门前指派，“把那张榆木酒桌搬到西边去，那儿更凉快……”
回身一看，皇帝已经到了宫门上，他在前面走着，身后跟了好几个手捧匣子的太监。原本颐行是不怎么欢迎他的，但看在他带了礼的份儿上，只得打起精神来支应他。
“外头多热的，万岁爷走在大日头底下……”上前两步表示恭迎，一壁扭头吩咐银朱，“准备茉莉凉茶来。”
皇帝也照着怀恩的叮嘱，说了两句好话，“今儿是你喜日子，朕来给你道贺，特预备了点小东西，望你笑纳。”
老姑奶奶看了看那些盒子，果然笑得像花儿一样，嘴里说着“那怎么好意思”，把人迎进了西次间里。
“万岁爷略坐会子，说话儿就开席了。”颐行殷情地给他献上了茶水，让人把匣子都收进了寝室。
“嗳，天儿愈发热啦。”她开始没话找话，“早知道册封礼过阵子再举行多好。”
皇帝正襟危坐，压着膝头道：“着急办了，是因为过两天要上承德。原本这行程去年就定下了，可惜今年漠北战事频发，一直耽搁到今儿。如今困局解了，正好陪太后过去避暑，这一去少说要逗留两三个月，你的事儿不加紧办，就得等到回京之后，朕怕你等得性急。”
颐行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要上承德？外八庙的承德？”
皇帝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漠然道：“行宫虽然依山傍水，但规矩也如宫里一样严明，嫔妃无故不得外出，你可不要以身试法。”
颐行说明白，“奴才只是有点儿高兴罢了。”顿了顿问，“万岁爷，上那儿去能不能带家眷呀？”
她还在惦记家里老太太，知愿被废后据说一直在外八庙修行，家里头大哥哥坏了事，剩下俩个哥哥都在外埠承办差事，一则路远，二则也受了牵连，谁也顾不上这个大侄女。老太太见天地念叨知愿，只恨朝廷监管着，没法子赶到承德去。这回既然正大光明过去避暑，要是能带上老太太，让她见一见知愿，也就安了老太太的心了。
皇帝却很不满意她的话，“带家眷？你的家眷是谁？进了宫，自己都是别人家眷，还容得你带家眷？”
颐行这下可不大受用了，“我进了宫，家里头亲人都不要了么？我说的家眷，自然指我额涅。”
皇帝说不行，“没有妃嫔拖家带口的先例，规矩也不能打你这头坏了。”当然太过强硬难免伤感情，自己也退了半步，说，“这么的吧，为了庆贺你晋位，朕打算赏你额涅五百两银子以作家用。承德她就别去了，毕竟见了太后也尴尬，这辈分儿乱七八糟，到时候怎么称呼都不好。”
说起辈分，确实也够乱的，姑侄先后都入了宫，皇帝现在八成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都闹不清自己是什么辈儿的了。颐行倒也不是那么胡搅蛮缠的人，在对待皇帝的态度上，预备尽可能地做到恭敬。毕竟两个人之间几番误会重重，虽说她曾对夏太医动过心，后来夏太医现了原形，这份感情就喂了狗，在面对皇帝的时候，还是谨守本分比较合适。
她懔松，“您也忒客气了，不让带就不带嘛，何必赏银子呢。”
皇帝听了点头，“不赏也成……”
她脸上的笑立刻绽放得更灿烂了，“不过不领受，倒显得不识抬举似的，那奴才就替额涅谢过万岁爷了。”
所以和她说话，得多拐几个弯儿，你要是照着她的意思顺嘴回话，可能什么事儿都得弄砸。
皇帝有了这个领悟，立刻觉得神清气爽，迷茫的前路也看得透透的了，因此当老姑奶奶说午膳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皇帝表示现在还不饿，再坐会儿，说两句窝心话吧。
颐行一早上忙着册封事宜，早膳胡乱用了两口，并没有吃饱，就指着中晌好好吃一顿了，可皇帝不慌不忙，她也只好忍饥挨饿，恭顺地坐在一旁奉陪。
“那么万岁爷，您想听什么窝心话，奴才可以现编。”结果招来皇帝一个白眼。
皇帝想了想道：“今儿朕依着太后的意思，赦免了贵妃她们，这回去承德，你看应不应该让她们随扈？”
颐行心不在焉，“既然赦免了，有什么道理不随扈？”
皇帝沉吟了下，慢慢颔首，“皇太后和朕虽都移驾承德，但宫中琐事繁多，还有留京的嫔御要人照应，让她们留下也好。”顿了顿又问，“那依你之见，她们的绿头牌该如何处置呢？是留，还是去？”
他问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灼灼看向她，仿佛她的意见很重要似的。颐行忽然感觉重任在肩，十分慎重地忖了忖道：“位分恢复，就说明万岁爷已经既往不咎了，金口玉言既出，万不能反悔，皇上还是应该照着原先的规矩让她们的绿头牌重上御前，才不辜负了太后的一番苦心。”
这段话总算深明大义了吧，帝王家不是最爱冠冕堂皇这套吗。然而正当颐行坚信皇帝会就坡下驴时，他却用那带着点羞涩的眼神瞧了她一眼，“朕知道了，往后再也不翻她们的绿头牌了，让她们知道触犯天威不可饶恕。倘或这次的事儿这么轻易翻篇，那日后嫔妃们便有恃无恐，人人可以设圈套，施诡计，天长日久，这后宫岂不没了规矩方圆！”
颐行呆住了，纳罕地望着他道：“我说什么您反驳什么，您还问我干什么呀？”
皇帝恍若未闻，慢吞吞转动着手上扳指道：“旁的不多说了，朕再问你一桩，你觉得朕该不该夜夜翻你牌子，制造出个你椒房专宠的假象？”
这回颐行想都没想，当机立断说该，“毕竟头一回已经将错就错了，奴才以为就应该一错到底。横竖万岁爷您都好几个月不翻牌子了，说句实在话，奴才觉得您一定是有什么难处。既然如此，求万岁爷夜夜翻我牌子，我为主子肝脑涂地，不打诳语。”
又是一段顾全大局的话，比先前更透彻了，果然皇帝眯了眯眼，“你是认真的？”
颐行坚定地说是，“老姑奶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皇帝老儿嘲讽地扯了下嘴角，“你果然是个贪慕虚名的女人。”
颐行点头不迭，反正她不想被他翻牌子，当真夜夜抽雀牌比大小，那也太无聊了。先前她曾一度怀疑皇帝和夏太医有染，结果后来发现他们俩竟是同一个人，那么皇帝为什么不翻牌，就变得匪夷所思了，没准儿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
本以为这回她反其道而行，他八成又要反驳，可谁知她彻底错了。
皇帝露出个老谋深算的笑来，“朕仔细想过了，既然你如此有诚意，那朕就勉为其难，恩准你的奏请吧。”

第62章 (竟敢对朕不恭，你大胆。）
颐行呆住了，“您怎么不反驳我了？不对啊，你应该拒绝我才对，说后宫雨露均沾方是家国稳定的根本。您到今儿只有两位皇子，连公主都没有一位，你自己不着急吗？您有什么道理让我椒房专宠？我……我……”她脸红脖子粗地比划了两下，“我眼下这情形，什么都不能给您，您不知道吗？”
皇帝却镇定自若，淡淡地看着她，淡淡地问：“那么尚槛儿，你到底什么时候成人……”
颐行一慌，急忙来捂他的嘴，四下里看看，好在边上没有侍立的人。如今怀恩和含珍他们彻底养成了不在近前伺候的习惯，仿佛她和皇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欲火焚身，光天化日干出什么羞人的事儿来，因此一般都在距离很远的殿门上站班儿，等候里头召唤。
这样也好，皇帝有时候有脱口而出的毛病，跟前没有外人，谈话内容传播出去的风险就会降低许多。
然而皇帝是个见缝插针的行家，老姑奶奶忽然感觉掌心糯糯一阵濡湿扫过，惊讶地移开了手，惊讶地看向他。只见他微红着脸，轻轻低下了头，仿佛刚刚品咂过惊人的美味，抬起那只青葱般鲜嫩修长的手，餍足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朝她瞥了一眼，“竟敢对朕不恭，你大胆。”
颐行感觉脸上的寒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她无措地抬着自己的爪子，惶恐地看了看，掌心明明已经干了，但那种滑腻的感觉依旧还在。
她终于忍不住了，说：“万岁爷，您散什么德行呐？好好的，伸什么舌头？”
这下惊恐的轮到皇帝了，他朝门上看了眼，以确定站班的人有没有听见，一面还要教训她，“别信口胡说，朕是皇帝，会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当口伸舌头吗？”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饿糊涂了？颐行呆呆盯了自己的爪子半天，还是想不明白。最后也不去琢磨了，蔫头耷脑说：“万岁爷，咱们还是传膳吧。”
皇帝没言声，懒懒地从南炕上移下来，移到膳桌旁，这就算是恩准了。颐行这才回身一击掌，侍膳的太监搬着各色精美的盖盅，从殿门上源源不断进来，菜色一件件搁在皇帝面前，揭开盖儿，前菜七品，一品官燕五品，还有一鱼四吃、烧烤二品等。纯妃娘娘今儿下了血本，皇帝很是感动，不无感慨地说：“朕这一顿，吃了你大半个月的俸禄。”
颐行举着筷子，冲他笑了笑，“那什么……我怕小厨房做得不合您口味，传旨给了御膳房，让他们往永寿宫运菜来着。”
皇帝愣住了，好嘛，天下第一聪明人诞生了，她竟敢假传圣旨！那这顿怎么能算她做东，不过是借永寿宫一个地方，把皇帝的御膳全搬到这儿来了。自己还乐颠颠准备了好些头面首饰，里外里一算，皇帝亏得底儿掉，怒而冲怀恩喊了声：“把朕刚才带来的贺礼……”
颐行夹了一块八宝莲藕，眼疾手快塞进了他嘴里，笑着说：“万岁爷您尝尝，这个好吃。”
皇帝不情不愿嚼着，郁塞地看了她一眼。
送进永寿宫的东西再带回去，那也太小气了，她讨乖地说：“您别恼，晚膳您还在奴才这儿用，奴才给您预备些精致小菜儿，管叫您吃得高兴。”
这么说来也成，皇帝的火气稍减了半分，寒声道：“今儿试菜用不着别人了，你给朕亲自来。”他一下子点了好几个菜，“这些都试了，不许有遗漏。”
颐行说好嘞，逐个都尝了一遍，指指熘肉片，又指指火腿蒸白菜，“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皇帝心满意足瞧她大吃大喝，其实哪里真要她试菜，不过希望她胃口大开罢了。
“打小儿就一副面黄肌瘦模样，长到十六还是个孩子，说出去多磕碜。”皇帝优雅地进了一口烩鸡蓉，垂着眼睛道，“多吃点儿吧，你为妃的责任还没尽，延续香火全指着你了。”
颐行不可思议地乜他，心道全指着我？您是成心让我吃不下吗？
“话不能这么说。”她擦了擦嘴角道，“譬如树上长了颗梨，您见天地盯着它，想吃它，您说它知道了，还能好好长大吗？您应该看见满树的梨，挑熟了的先吃，等到最后那颗长全了，您再下嘴不迟，您说呢？”
皇帝连瞧都不瞧她，“朕爱怎么吃，用得着那颗半生不熟的梨来教？它只要赶紧给朕长大就行了，别和朕扯那些没用的。”
颐行没计奈何，讪讪地嘟囔：“这种事儿急不得，又不是想长大就能长大的……”
“那就多吃点儿，肥施得足，长得自然就快。朕想了个好办法，往后你一日没信儿，一日就打发人给朕送一锭金锞子，等哪天来了好信儿，就可以不必再送了，你看这个主意怎么样？”他说完，很单纯地冲她笑了笑。
颐行觉得这笔账算不过来，“那我要是一年没信儿，就得送一年，两年没信儿，就得送两年？”
皇帝点了点头，“一年三百六十五锭，两年七百三十锭。”最后由衷地说，“纯妃娘娘，你可耽搁不起啊，两年下来用度大减，到时候活得连个贵人都不如，想想多糟心。”
对于一个爱财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损失金银更让人痛心的了。快乐使人年轻，痛苦使人成长，就看老姑奶奶有没有慢慢拖延的本钱了。
果然她连咀嚼都带着迟疑，斟酌再三道：“不带您这么逼人的，我哪儿来这么些金锞子啊……”
“你还真想长上三年吗？”皇帝意味深长地说，“三年沧海桑田，朕算过了，你已经没有再接连擢升的机会了，唯一能让太后松口的，就是遇喜，诞育皇子皇女。你想当皇贵妃吗？”接下去又抛出了个更为巨大的诱惑，“你想当皇后吗？一个嫔妃想爬上那样的高位，就得有建树，不过凭你，朕看难得很。那么最后只剩下这条捷径了，要不要走，就看你自己的意思，朕不逼你。”
如今的皇帝，可真像个诱骗无知少女的老贼啊，颐行虽然唾弃他，但他作为曾经的夏太医，有些话还是十分在理的。后宫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讨得太后和皇帝欢心，对晋位大大有益。但如何讨得欢心呢，无非就是生儿育女，毕竟到了妃这样的高位，再靠扑蝶、捉假孕是没有用了，最后就得拼肚子，看谁人多势众，谁在后宫就有立足之地。
可是颐行却犹豫了，满桌好菜索然无味，搁下了筷子道：“万岁爷，我和您打听打听，我大侄女已经被废两年多了，您什么时候能放恩典让她还俗？还有我大哥哥，您能不能瞧着往日的功勋，让他离开乌苏里江，哪怕去江南当个小吏也可以。”
“然后呢？”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这些都做到了，你打算怎么安排自己？”
颐行说：“我不当嫔妃了，您让我接着做宫女也成，等二十五岁就放我回去。”
皇帝的笑容忽然全不见了，咬着牙哼笑了一声，“世上好事儿全让你占尽了，你想晋位就晋位，想出宫就出宫，你当朕的后宫是你家炕头，来去全由你？”
当然这种气闷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进了一口姜汁鱼片，慢腾腾告诉她：“想让有罪之人得到宽宥，只有靠大赦天下。你猜，怎么才能令朝廷下令大赦天下？”她木然看着他，他囫囵一笑，“无非国有庆典。”
国有庆典指哪些，皇帝大婚、战事大胜、帝王六十整寿、太子降生。前头三样要不已经没机会了，要不就得等很久，算来算去只有最后一项容易达成……颐行瞅了瞅他，皇帝老神在在，扔给她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她叹了口气，牵着袖子给皇帝布菜，“万岁爷，您吃这个。”
皇帝不慌不忙，举起酒杯等她来碰撞。
颐行会意了，两手端着酒盏同他碰了碰，那样上等的瓷器，相交便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朕说的金锞子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颐行认命了，说：“奴才一定砸锅卖铁缴上，万岁爷就放心吧。再者，奴才会尽力让自己快快长大的，您不是会医术吗，给我把脉瞧瞧，有什么十全大补的好东西适合我的体质，这就安排上吧。”
皇帝想了想，冲她使个眼色，让她把手腕子放在桌上。三指压住她的寸口，真是不得不说，老姑奶奶这样旺盛的血脉，一如既往挑不出毛病来。
他的唇角微微浮起一点轻笑，似乎看见了将来幸福的生活。这年头女孩儿大多三灾六难不断，今儿晕眩明儿咳嗽，后宫里头拿药当饭吃的也不少。只有老姑奶奶，像个小牛犊子似的，果真老辈儿里的健朗是会传续的，她额涅五十岁上都能生她，她到五十岁上不说生孩子，身板儿一定健健朗朗，能长长久久陪着他。
颐行还在等着，问怎么样，“吃点儿阿胶行不行？再不成，我拿人参泡饭？”
皇帝说不必，“你的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用不着药补，多吃些好的吧，食补才是最见效的。”
颐行哦了声，连吃了两块片皮乳猪。当然也不忘给皇帝布菜，一面往他碟上夹，一面问：“我的手什么味儿？”
皇帝连想都没想，“咸的。”说完忽然醒过味儿来，气恼地追加了一句，“猪手自然都是咸的，难道还有人做成甜的吗？”
颐行又被他挤兑了，到底不能拿他怎么样，气呼呼端起酒杯和他撞了撞，“干杯！”然后一仰脖子，把酒一口闷了。
皇帝嗤笑了声，端起他的酒盏，优雅而闲在地轻嘬了一口，“明儿各宫会通传随扈的名单，你让跟前人预备预备，把要带的东西都带上，没的半路上少了这样，缺了那样。”
颐行随口应：“没事儿，不还有您呢嘛……从北京到承德，四五百里地，咱们得走多久？”
带上皇帝就是带上了所有，这笔账她倒会算！他没好气地掰了掰指头，“行军一般走五六日，但因队伍里有太后，每日行程必定要缩短些，约摸十日就能抵达。”
“那咱们一路是住皇庄，还是在野外搭营过夜呀？”
皇帝忖道：“朕往年秋A也好，往热河避暑也好，向来是走到哪儿算哪儿。京城内外皇庄还多些，走得渐远了，庄子也稀疏，未必那么赶巧，夜夜有瓦片遮头。”
他其实倒是有些担心，娇生惯养的老姑奶奶怕是住不惯荒郊野外，本打算放个恩典，让她随居他的行在，结果她一听便活蹦乱跳，“那敢情好，我这辈子还没露天住宿过，这回我跟您去承德，下回您要秋A一定也带上我，我不能打猎，能给您扛猎物。要是走饿了，生一堆火，扯下一条腿就能果腹……”她说得兴起，站起身大手一挥，“茹毛饮血，才叫痛快！”
她说到高兴处，眼睛会放光。皇帝艳羡地望着，他就稀罕她这副永不言败，朝气蓬勃的模样，仿佛她的生途上没有困难，抄家受牵连也好，进宫做最低等的宫女也好，都没有让她感觉有多苦难。
他慢慢伸过手，像怕她会就此飞走一样，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颐行正说得高兴，被他这么一拽，疑惑地问：“您干什么呀？”
皇帝说没什么，“替你把个脉，看看这会子血脉怎么样。”她倒是信了，一股小孩儿气地继续抒发她的畅想，他在她的豪言壮语下喃喃说：“槛儿，你就这么陪朕一辈子吧，哪儿也不许去。”
她的名字叫得好，槛儿……真是他命里注定的坎儿。小时候不对付，他盘算着把她弄进宫来，好好挫一挫她的锐气，结果因她侄女当了皇后，这个计划就搁浅了。后来福海犯事，皇后被废，她终于得应选了，他想这回总可以报了小时候的一箭之仇了，却不知自己怎么又创造出个夏太医来，保驾护航般，一路将她扶植到今日。
其实少时的爱恨都很懵懂，恨得咬牙切齿，有一天也可能忽然变成喜欢。
那天他在金水河边上看见她烧包袱，火光映照她玲珑的眉眼，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的整张脸，就觉得味儿对了，味儿一对，自然诸事顺理成章。
她还在为去承德高兴着，这里头最大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能够见到她的大侄女。皇帝想不明白，好奇地问：“你和前皇后差了好几岁，她虽是你侄女，但比你大，你们当真有这么深的感情吗？”
颐行顿下来，漠然看了他一眼，“我和知愿从小一起长大，说是差着辈儿，但平常相处，就和姐妹一样。我还记得她进宫做娘娘那天，临出门给我磕头来，我那时候就觉得再也见不着她了，心里别提多难过。后来她被您废了，家里老太太哭得什么似的，我却觉得她能从宫里出来是件好事──当然要是不必被圈禁在外八庙修行，那就更好了。”
皇帝蹙了下眉，“为什么你觉得她被废是好事？”
颐行脱口而出，“因为她本来就不爱留在宫里……”还好后面的话刹住了，并没有一股脑儿吐露出来。然而皇帝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必须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便厚着脸皮龇牙笑了笑，“正因为她出宫了，才有奴才进宫的机会。她不爱在宫里，奴才爱呀，您说，这事儿不是巧了嘛！”
她大概也自觉尴尬，哈哈干笑了两声。皇帝听了，脸上浮起一点温和的颜色来，心道不管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反正自己爱听就行了。
不过认真说，老姑奶奶确实比前皇后更能适应这宫廷。深宫岁月寂寥，春花冬雪转眼便是一年，要想在这里活下去，顺应比什么都重要。也可能心无旁骛，就百毒不侵吧，有时候没心没肺反而活得更好。
颐行呢，觉得皇帝一本正经起来，还是不大好亲近。
早前和夏太医打交道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感觉，可能因为大家地位都不高，所以可以松泛地相处吧。如今面对皇帝，人家高高在上，虽然她大多时候对他不敬，但心里一根弦儿总绷着，不能像对待平常人那样对待他。
总之一顿饭顺顺利利吃下来了，能吃到一块儿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颐行起身到门前招呼侍膳的把东西撤下去，顺便又传了两盏杏仁豆腐来，自己端了一盏，另一盏给皇帝。
爷们儿不怎么喜欢这种甜食，他摆手道：“朕吃饱了，不要。”
她不说话，就这么递着手，态度有点强硬。皇帝没法子，只得接过来，勉强把碗里的都吃尽了。
颐行说这就对了，“好东西不能浪费，宫里这些吃食的挑费比外头大，外头一碗杏仁豆腐几个大子儿，宫里就得花费几两银子。”她笑了笑，“您瞧，我又替您发现了我的一项美德，将来册封的诏书上可以说我节俭，这可比什么聪慧、端良新鲜多了。”
皇帝没好意思给她上眼药，暗里腹诽，叫免才是真节俭，像她这种酒足饭饱还要再来一碗甜点的，就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饭后在屋子里踱踱步，有助于克化，于是皇帝背着手，从玫瑰椅里站了起来。颐行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很殷情地唤来了怀恩，仔细叮嘱着：“路上千万要打伞，回去后替主子预备温水擦洗擦洗再歇觉。今儿中晌吃得丰盛，回头身上带了味儿倒不好……”
怀恩迟疑地觑了觑皇帝，“万岁爷，您不歇在纯妃娘娘这儿吗？”
皇帝脸色不佳，原本他是这么设想的，可现在看样子，老姑奶奶是不打算留他啊。
颐行眨了眨眼，想不明白既然饭都吃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歇觉。她僵硬地笑着，冲怀恩道：“按规矩，皇上不能在养心殿外的地方歇午觉吧，回头会不会有人上皇太后跟前告发，说我媚主，把皇上弄得五迷六道的，大白天都睡到我永寿宫来了……”
皇帝算是听出来了，她一点都不欢迎他睡在这里。自己堂堂的皇帝，居然会被人嫌弃，一时自尊受不了，拂袖道：“你不必巧言令色，朕走！”大步走向殿门，将要迈出去的时候回头提醒她，“别忘了，欠朕的金锞子准时派人送到，要是敢耍赖，你就等着吧！”
他放了一通狠话，气愤地迈出了永寿宫正殿。
颐行蔫头耷脑行礼，扬起调门说：“恭送万岁爷。”
御前的人簇拥着他，一阵风似的走了，众人待那身影彻底走远，才慢慢直起身来。
含珍纳罕道：“主儿，金锞子是怎么回事呀？”
颐行叹了口气，“世上不讲理的人多了，我就遇上了这么一个。”边说边摇头，里头详情就不必提了，不过眼下要往承德去的消息足以令她振奋了，便吩咐银朱赶紧把日常要用的东西都预备起来，复又让含珍把她积攒的现银归拢，做个小包袱装起随身携带。
含珍笑道：“主儿给偷怕了吗，上哪儿都要带着。”
颐行说不是，“先头皇后不是在外八庙吗，我想着那儿日子清苦，她靠几个香油钱怎么过活？我手上还有些梯己，都给她吧……”如果能够，帮她逃出那个禁地，让她带上钱远走高飞，也不枉自己入宫一场了。

第63章 (别动，让朕抱一下。）
说起前皇后，也着实可怜。
尚家最年轻一辈儿的贵女，落地没有吃过任何苦，不像老姑奶奶还经历了家族式微的过程。前皇后在家时候家族繁荣达到鼎盛，出嫁又是顺风顺水当上国母，原本无可挑剔的人生，一夕之间变得面目全非，旁人看来尚且唏嘘，搁在她自己身上，怎么能够不痛苦。
所以人之运势，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敢把话说满，才活了半截子，就有胆儿声称“我这一辈子”。
老姑奶奶说起大侄女儿就伤怀，含珍只好尽力劝慰，“宫里头荣辱瞬息万变，先头娘娘要是个不在乎名利的人，去外八庙青灯古佛修心养性，倒也未必是苦难。”
可话虽这么说，好好的年华全浪费在礼佛上，终归心有不甘。老姑奶奶对着院儿里的海棠树长吁短叹，含珍好歹把人劝进了屋子里。窗户开开，又扫了扫红酸枝镶贝雕的罗汉床，伺候她躺下，自己便坐在一旁替她打扇。
颐行想起来问：“吴尚仪如今怎么样了？”
上回因为兰苕怀着身孕入宫的事儿，吴尚仪作为尚仪局掌事，结结实实吃了一通挂落儿，都给贬到东筒子管库房去了。含珍是她侄女又兼认了干妈，对她的境遇不能不关心。
“且在那里凑合着吧，这么多年的道行全毁了，到了这个年纪上，也难以再官复原职了。”含珍带着点遗憾说，“终究是她调理底下人不谨慎，要不是瞧着您的面子，贬下去做粗使都有份儿呢，还挑什么。奴才前儿瞧过她一回，虽说失意，气色倒还好，主儿不必操心她。她也和奴才闲聊，说幸亏我有远见，跟着您出了尚仪局，要是这会子还留在那儿，不定给打压成什么样了。”
这倒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初吴尚仪在职时，含珍毕竟得了许多便利，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自然也没有不受牵连的道理。
“再瞧瞧吧，或者将来有起复的机会。”
含珍却说不，“早前她也干了不少错事儿，恭妃下令把您从三选上头刷下来，是她承办的，您不怪罪她已经是便宜她了，就让她往后守着库房吧，那地方轻省，就这么安安稳稳到老，也是她的福分。”
颐行笑了笑，“这事儿还提他做什么，没有恭妃，御选上头也得把我刷下来。我算看明白了，尚家虽不至于全家充军流放，我进宫就想晋位份，实则是异想天开，到底皇上还要顾一顾明君的名声呢。”
含珍叹了口气，“真是您福大量大，倘或换了别人，不是个惦记一辈子的仇吗。”话又说回来，“奴才瞧，万岁爷待您是真心，今儿送来的头面首饰，就是赏皇后都够格了。”
颐行闭着眼睛咂了咂嘴，“那是当然，有了我，他就找见玩伴啦。小时候我让他当众出丑，他一直憋着坏，想报复我来着。”
可是报复到最后，就变成宠爱了。含珍微微笑着，笑主儿年纪小，看不透人家的心，自己对小时候的事儿耿耿于怀，才觉得皇上总想报复她。
作为贴身女官，她得给主子提个醒儿，便靠在她枕边说：“您也喜欢皇上吧？您瞧他长得多俊朗，这么年轻又当着天底下最大的官儿，先头还装太医给咱们瞧病，多好的人呐！”
开导小女孩，你得拿最质朴的东西来打动她，要是晓以大义，她可能很快就睡着了，但说得浅显，应对当下择婿的门槛儿，譬如相貌家境什么的，她就能明白皇上的好了。
果然颐行睁开了半双眼，“人是个好人，就是别扭了点儿。我说不上喜不喜欢他，看见他我就闹头疼，这是喜欢？”
“是啊。”含珍睁着眼睛说瞎话，“您这就是喜欢他，先头疼，后心疼，就成事儿啦。”
颐行说：“你就蒙我吧！我这会子真心疼上了，他每天要我一锭金锞子，我不光心疼，肉也疼。”说着招呼她，“嗳，把我的钱匣子拿来，我得数数。”
含珍应了，上寝室里头翻箱倒柜，把那藏得深深的剔红匣子抱了出来。
颐行盘腿坐起身，圈着两手让含珍把金锞子倒出来。“哗啦”一声，金灿灿的小元宝在掌间堆积起来，一个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看着多富贵，多喜人！
“一、二、三……”颐行逐个数得仔细，数到最后有五十七个，她扁了扁嘴，“两个月都不满，这可怎么办呐。”
到了婚嫁年纪的女孩儿，没长大的都愁自己的好信儿，但像老姑奶奶愁得这么厉害的不多见，毕竟耽搁一天就是一天的钱，如皇帝所说，她耽搁不起。
含珍也没有办法，想了想道：“横竖有这些，没准儿金锞子用得差不多了，时候也就到了。这程子先吃好喝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发愁也没用。要是当真数儿不够了……”她讪笑了下，“您就和皇上耍耍赖吧，他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然而耍赖未必管用，颐行撑着下巴颏喃喃：“他先头说了，让我耍赖试试，他非治我不可。”忽而灵光一闪，“这么的吧，我把雀牌学会了，和后宫那些主儿组牌局。她们手上必定也有皇太后赏的金锞子，只要把她们的赢过来，我就不愁了。”
“那万一要是输了呢？”含珍耷拉着眼皮笑了笑，“五十七个变四十个，您所剩的时间就愈发少了。”
老姑奶奶果然愣住了，摸着额头倒回了玉枕上。这不行那不行，到最后无非要命一条，皇上要是下得去手，就随他吧。
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颐行也想开了，让含珍把金锞子装回匣子里，自己翻个身阖上了眼睛。
午后的时光倒是清闲得很，又喁喁说了两句话，后来就沉寂下来。
含珍偎在她枕边也睡了会儿，因皇上预备要上承德，动身前两天不翻牌子，看看将到酉时了，便携了一锭金锞子上养心殿，替主儿交差。
七月里的天，就算道儿不远，也走出一身热汗来。含珍拿扇子挡着日头快步走进遵义门，绕过木影壁，就见满福在抱厦前鹄立着。她上前蹲了个安，说：“谙达受累了，这会子还站班儿呐？”
满福见她来了，笑着拱了拱手，“姑姑您也不清闲呀，顶着老爷儿①过来办差。”一面又笑问，“纯妃娘娘打发您来，有什么示下？”
含珍笑了笑，有些难以开口，便含糊着问：“总管在不在？这事儿说来话长，我给总管送件东西，请他转呈皇上。”
满福扭头朝东暖阁瞧了一眼，“总管在里头伺候呢，这会子怕是出不来……”说着压低了嗓门，一手掩口道，“贵妃求见万岁爷，八成是为着上承德的事儿。我才刚还听见哭声来着，不知道这会子闹完了没有。”
含珍迟迟哦了声，“都到了这个位分上了，怎么还兴这一套。”
满福一哂，“位分再高也得争宠啊，不像前头皇后娘娘，知道福海大人贪墨查处了，上养心殿来和皇上彻谈了一个时辰，不哭也不闹的，第二天就被废了。”
这话说的……含珍略一琢磨，意思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先头皇后要是能撒撒娇，兴许如今还在位吧！
探身朝东次间看看，里头静悄悄的，说话的声音传不到这儿来。满福说：“天儿怪热的，要不您把东西给我，我来转呈御前得了。”
含珍有心留下看事态发展，便推说再等等，和满福一道立在抱厦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多会儿翠缥搀着贵妃出来了，贵妃果真哭过，两只眼睛肿得桃儿一样，脸上精致的妆也哭花了，却还要端出矜重的气度，目不斜视地往宫门上去了。
满福摇了摇脑袋，“这位跟前就没个出主意的人吗，才恢复了位分，将功折罪还来不及，倒跑到主子爷跟前哭来。”
含珍略沉吟了下，“您说万岁爷能网开一面吗？”
满福说不知道，“换了早前没犯事儿，兴许还能念她素日的功劳，现如今嘛……”后面的话就不说了，皇上恨她们弄得他在阖宫妃嫔面前丢了面子，小惩大诫并不能撒气，她还自己送上门来，结果好不好，几乎是可以预料的。
恰在这时，怀恩闷着脑袋从里间出来，抬眼看见含珍，抱着拂尘上前来，打趣儿问：“纯妃娘娘的晚膳预备好了？让你来请万岁爷移驾？”
这话不好推脱，甭管皇上过不过永寿宫，都得放出一副恭迎圣驾的态度来，便道是，“我们主儿让我来瞧瞧万岁爷得不得闲，才刚我见贵妃娘娘在，所以在这儿等了会子。”言罢将金锞子交到怀恩手上，“这是我们主儿叫给皇上的，劳烦总管转呈。”
怀恩也不知道里头内情，盯着手掌心的金锞子看了半天，“纯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含珍赧然一笑，“我们主儿只让送，也没告诉我因由，想必万岁爷见了就明白了。总是我们主儿和万岁爷之间的约定，咱们外人哪里能知道。”
怀恩会意了，心道纯妃娘娘真会玩儿，你翻我牌子，我给你金锞子，这叫什么？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反正……好大的胆儿呀！
他托着金锞子进了东暖阁，皇帝因先前贵妃的哭闹余怒未消，其实怀恩心里也有些怵，唯恐皇上见了这东西要恼，只得先挑皇帝爱听的，说：“万岁爷，纯妃娘娘打发含珍过来，请您上永寿宫用晚膳来着。这是娘娘让转呈的，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皇帝垂眼看着面前的金锞子，心里倒慢慢平静下来，“纯妃的意思是，和朕情比金坚。”
啊，万岁爷果然是万岁爷，能有这番深刻的理解，实在令人拍案叫绝。
怀恩脸上立刻浮起了大大的笑，“那主子爷，这就预备预备，过永寿宫去吧。”
皇帝颔首，换了件玄青云龙的常服，这件衣裳颜色他穿着最显肤白，腰上再配琉璃蓝百鸟朝凤活计，手里摇上象牙折扇，站在镜前端详端详，一个翩翩佳公子从天而降，对于眼光世俗的老姑奶奶而言，应当会感受到忽来的惊艳吧！
皇帝很得意，收拾了一番便心满意足往永寿宫去了。一进宫门便见老姑奶奶弯着腰，站在檐下的大水缸前，穿一身蜜合色竹节纹夹纱袍，因身腰纤细，显得那袍子空空的，有风一吹，衣裳便在身上摇曳。TT
大约感觉到背后有人，她不经意回头瞥了一眼，就是那一眼，清冷出尘，有看破红尘的疏离感，皇帝一下子就被这神情击中了心房，如果老姑奶奶不开口，他可能会觉得遇见了世上顶好的姑娘，会有一段顶妙的尘缘。
然而老姑奶奶开口了，她说：“快来看我的蛤蟆骨朵。”
就像一面琉璃忽见裂纹，皇帝的端稳一下子破了功，要在老姑奶奶面前端出人君之风来很难，这大概就是近墨者黑吧！
皇帝不情不愿走过去，往缸里一看，那些小东西的身子颜色逐渐变浅，隐约浮现出浅灰色的花纹来，他吓了一跳，“怎么和先前不一样了？”
老姑奶奶对他的欠缺常识感到些许失望，“黄毛丫头还十八变呢，蛤蟆骨朵自然也会长大，它们已经长腿了，您没看见？”
皇帝忍着恶心又看一眼，看完觉得今晚的晚膳可以省下了，“真难看，黄毛丫头越长越好看，它们越长越丑。”
颐行说不啊，“圆眼睛大嘴，一脸福相，哪里难看！”
皇帝已经不想和她讨论这东西了，扇着扇子转身往殿里去，边走边道：“既然长腿了，就放生吧。离京之前千万记着处置了，要不然回来就是一大缸蛤蟆，多恶心人的。”
颐行只得跟在他身后进了殿内，本来今晚上没准备他过来，没想到含珍带回了消息，她没辙，只好吩咐小厨房现预备起来。
他在南炕上坐定，颐行站在一旁伺候他茶水，喜滋滋地告诉他：“奴才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只等后儿开拔。”顿了顿问，“才刚含珍回来，说看见贵妃上您那儿去了，出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她怎么了？难不成想跟着一块儿上承德去？”
皇帝提起贵妃，就觉得无可奈何，一个在深宫中浸淫了多年，惯会打太极的人，因为她资历相较别的嫔妃更深，皇后被废后就将六宫事物托付给她料理。原本她在细碎处利己的作为，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打上回处置懋嫔那事，她追到养心殿黑白颠倒的一顿邀功，他就彻底将她看轻了。
如果一切不是他亲身经历，或许真被她骗了，她一口一个是她知会老姑奶奶戳穿懋嫔，在他听来简直像个笑话。后来又因太后寿诞那出好戏，他是下定决心惩治她了，要不是为了让老姑奶奶晋妃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重新起复的机会。
结果她今儿又到御前来哭诉，是恭妃和怡妃诬陷了她，她可以不要摄六宫事的权柄，也要换得跟随万岁爷左右的机会。
搁在炕桌上的手紧紧攥起了拳头，他咬着牙道：“朕最恨人要挟，也恨她搬出大阿哥来求情。大阿哥要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母亲，只怕死了也不得安宁。”
贵妃为人怎么样，其实颐行也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一样米养百样人嘛，后宫不就是各路人马大显身手的地方吗。
她也不知道怎么劝他，半天蹦出这么一句话来：“齐人之福不好享。”结果换来皇帝郁闷的瞪视。
咦，好像说错了……她窒了下，忙又补救，“您翻她牌子的时候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刚说完，就发现脖子上多了一只手。
干什么呀，他想掐死她？处境非常危险，她应该立刻跪下求饶才对，可她忍不住拱起肩，把他的手夹在脸颊底下，又惊又痒大笑起来，“快拿开……快拿开……”
皇帝对这样的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想骂她不知死活，却被她笑得自己也忍俊不禁。
“你这糊涂虫！”他忽然将手抽开，飞快移到她背后，顺势一收，把她收到怀里，然后紧紧扣住了，说，“别动，让朕抱一下。”
颐行笑不出来了，身子拗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使劲昂着脑袋说：“万岁爷，我今儿刚给您送了金锞子……”
他说闭嘴，一手摁在她脑后，强势将她的脑袋压在肩头，这样方便自己靠近她……小小的人，令他心潮澎湃，那种心境像是一夜回春，忽然喜不自胜。
颐行还在试图抵抗，“您别乱来……”
“就抱一下，只要你让朕抱一下，朕就准你去外八庙。”
他知道什么最能拢络她，果然这话一出，她立马老老实实抱紧了他，说：“万岁爷，我多让您抱一会儿，您答应让我们家知愿还俗，再嫁个好人家，成吗？”
结果当然是不成，他垂下两臂，启了启唇道：“放开朕。”
颐行听了松开他，奇怪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您怎么了？”
皇帝脸颊微微发烫，垂下眼睫道：“你不要轻薄朕，朕是不会从的。”
哇，这可真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颐行立刻松开两手，难堪地收了回来，然后抿了抿鬓角，转身若无其事地踱开了，“我去瞧瞧，晚膳准备好了没有。”
站在檐下，她尽情红了脸，怪自己太容易轻信人，反着了他的道。
殿内的皇帝轻轻仰起了唇角，才刚她抱他了，虽然是他使了手段换来的，但原来强扭的瓜也很甜啊。
只不过后来相处难免有点别扭，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晚膳丰盛程度的大幅缩减。
老姑奶奶弄了两碗粳米粥，一碟酱萝卜，两个咸鸭蛋。怕他吃不饱，还另外添加了一盘翠玉豆糕，一份糖蒸酥酪。
“吃吧。”她端着粥碗，举着筷子说。
皇帝纳罕地看看桌上菜色，“你不是说，晚膳要好好款待朕的吗？”
她了声，“整天大鱼大肉什么劲儿，您两顿吃了普通百姓家一年的嚼谷，心里难道不觉得有愧吗？还是这个好，我们做妃嫔的晚上就进这个，因为怕身上带味儿，对主子不恭，连条鱼都不敢吃，这下您知道咱们有多不易了吧？”
各行有各行的难处，皇帝琢磨了下，勉强端起了碗。
反正老姑奶奶很满足，她吃咸鸭蛋，敲开一头，筷子挖进去一通撬，把里头蛋黄掏了出来。
腌得入味儿的蛋，顶破了蛋清，金黄色的油花就一股脑儿奔涌出来，看着令人胃口大开。皇帝也学她的样子把蛋黄掏出来，本想自己尝一尝的，可见她吃得眉花眼笑，犹豫了下，还是把蛋黄放进了她碗里。
颐行意外地看向他，“您怎么不吃？”
皇帝咬了口蛋清，神情冷淡，“朕不爱吃那个。”
她忽然有点心酸，“我额涅也是这样，不喜欢吃咸蛋黄来着……”
那圆圆的小太阳浮在粥碗上，油花慢慢扩散，她搁下碗筷，想家了。

第64章 (其实朕温存起来，比寻常男）
皇帝疑惑地看看她，不明白一个咸蛋黄而已，怎么会把她感动成那样。
难怪怀恩说世上女孩子都很好骗，只要你放下身段，做出一点点让步，她就会心甘情愿为你沉沦，陪你度过漫漫余生。
他起先其实并不相信怀恩的话，一个一天男人都没当过的太监，十三岁入宫，跟随先帝跟前总管学徒，就算见过宫里各式各样的女人，和他也无甚关系，他懂个什么儿女情长！然而现在看来，好像这话不无道理，至少老姑奶奶这样的小姑娘已经完全被他感动了，也许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回报天恩，以身相许。
皇帝一个人想得四外冒热气，不自觉地挪动一下身子，舔了舔唇。
“其实朕温存起来，比寻常男人要窝心得多……”
“我额涅她并不是不喜欢吃咸蛋黄，她是有意让给我吃的，是吧？”老姑奶奶完全沉浸在母女情深里，想到动情处眼泛泪花，抽泣着说，“世上还是只有额涅对我最好……我离家这么长时候，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样了。”
她淌眼抹泪，直起嗓子就要嚎啕。皇帝脑仁儿都胀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发现她的感动完全不是因为他。
这人是个瞎子吗？没看见这个蛋黄是他挑进她碗里的？她能想到她额涅不是不爱吃，怎么就想不到他也是刻意省下来，只是为了成全她？她那样丰沛的感情没有一分用来感激她，这个白眼儿狼，自己真是白疼她了。
可是这个当口，他还不能凶她，毕竟人家正伤怀想妈。他只好耐着心劝慰她，“成了成了，住在同一个四九城，晒着同一个太阳，有什么可想的。”
她一听，立刻就不称意了，“您说得轻巧，一道宫门就把我们娘两个隔开了。太后这辈子都和您在一起，您压根儿就不知道离开额涅的痛苦。”
皇帝被她一通数落，没有办法，细想想她说得也有道理，自己当年学本事的时候离京闯荡，男子汉最怕长于妇人之手，所以出去之后天大地大心思开阔，是因为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回来。后来即皇帝位，再也没有离开过太后，母慈子孝一直到今儿，确实不懂得她的苦闷。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谁让你是姑娘，女孩儿都得嫁人，也没个天天住在娘家的道理啊。”
“别人能回娘家，我呢？”她自怨自艾地捧住了脸，大有后悔进宫的意思。
皇帝叹了口气，“紫禁城东北角有个兆祥所，你知道吧？那是嫔妃省亲的地方。等咱们承德回来，把你额涅接进宫住几天，或是在兆祥所，或是进你的永寿宫，都行。”
她这才平复下心情来，只是仍旧不开怀，“这一去又得好几个月……”
皇帝沉默了下，忽然转头朝外下令：“取文房来。”
门外候旨的满福得了令，忙道了声“”，冲银朱比划示意她预备。银朱明白了，飞快上老姑奶奶书房去取笔墨，虽然老姑奶奶不怎么爱读书，但这些该备的东西还是必须有的，没的让内务府办差的说纯妃娘娘不识字，有貌无才。
东西很快来了，满福躬着身子将漆盘端进去，安置在黄花梨罗锅平头案上。
颐行不明白，见皇帝站起身过去，扭头问：“您干什么呀？”
皇帝撩袍在案前坐下，拿镇纸压住了泥金笺，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气定神闲道：“你写信，朕代书。说吧，想对你额涅说什么？”
他一面问，一面先写下了六字漂亮的小楷，“母亲大人安启”。
颐行一想这也行，皇上代书，那可是很大的面子，至少能让额涅放心。于是在地心转了两圈酝酿，一忽儿仰天，一忽儿俯地，搜肠刮肚道：“女儿离家已有半年，不知母亲大人身体是否安康，嫂子和侄儿们是否一切顺遂……”
皇帝端正坐着，奋笔疾书，颐行回头瞧了一眼，她自小就觉得一本正经做学问的男人很有魅力，就算皇帝有时候神憎鬼厌，但办起正事来，还是十分讨人喜欢的。
因为担心他书写的速度跟不上她的诵读，便有意停顿下来，等他写完。结果等了半天，他蘸了好几回笔，连信纸都换了第二张，颐行就有些糊涂了，迟疑着问：“您写到哪儿了？”
这一问，他终于将笔搁在了笔架上，抬起手优雅地扇了扇信纸上的字迹，助它快干，复抬眼一笑，“写完了。”
“写完了？”颐行目瞪口呆，“我才说了一句话！”
皇帝表示你的才情差了点儿，朕好心替你润笔，不用谢。
颐行腹诽着取过来看，写的这是什么？女儿在宫中深蒙皇上照顾，太后待我如待亲生。人一辈子何其短暂，得遇知己幸甚至哉，女儿必一心一意爱重皇上，一如皇上爱重女儿？
她讶然问他：“您写这些的时候，不觉得脸红吗？”
皇帝说：“有什么好脸红的，朕写的就是你将来的生活。出了阁的姑奶奶，哪个不是报喜不报忧，况且你在宫中确实如鱼得水，朕又没有坑骗你母亲。”
颐行噎住了，咕哝了半天，指着那行字问：“‘女儿日后必与皇上琴瑟和鸣，儿孙满堂’，这又是什么东西？您怎么整天想着生孩子，还把这个写在信里，让我额涅看见了像什么话，我还做不做人啦？”
皇帝不悦地挑起了眉毛，“怎么？夫妻恩爱让你觉得丢人了？朕往后对你不理不睬，和别人儿孙满堂，你就高兴了？”
她再一次脸红脖子粗，思量了半晌嗫嚅：“那也不是……”
皇帝哼了声，“这不就行了！你们姑娘家最爱口是心非，朕把你的心里话写出来，安你母亲的心，有什么不好！”边说边将信接过去，小心翼翼叠好装进信封，也不等她说话，扬声叫了声“来人”。
满福麻溜进来了，抚膝道：“听主子爷示下。”
他把信顺手递了过去，“打发人送到尚家太福晋手上，另告诉她，纯妃要随朕往承德避暑，三个月后回京，再接太福晋进宫会亲。”
满福道是，两手承托着退出去，皇帝干完了正事，重回小饭桌前喝粥，因时候耽搁了会儿，粥有点凉了，但大热的天儿，这样温度最为适宜。PP
颐行没办法，跟着坐回膳桌旁。
外头檐下掌灯了，含珍也将案头的蜡烛点燃，扣上了灯罩。两个人促膝而坐，灯火可亲，颐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着这寻常的吃食，倒很有家常的温暖。
皇帝进得优雅，一点响动也不闻，吃饭上头能看出他良好的教养。待用罢了，放下筷子掖了掖嘴，说多谢款待，似乎甚满意今晚的清粥小菜。
颐行也放下筷子，在椅上欠了欠身，说：“我今儿吃了两个咸蛋黄，心里很高兴。万岁爷，往后您常来我这儿用膳吧，我顿顿请您吃蛋白，怎么样？”
皇帝呆住了，“你怎么老吃咸蛋？”
颐行说：“因为喜欢啊。我吃蛋黄您吃蛋白，一点不浪费，往后写进《大英书》中是段节俭的佳话，难道不好吗？”
皇帝看了她半晌，终于泄气地点头，“很好，朕会万古流芳的。”
她端庄地扣着两手，笑得成全。皇帝嘴角一抽，起身道：“朕回去了。”
颐行心说终于要走了，他在这儿真是太会搅和了，年轻男人有这股旺盛的生命力，想一出是一出。她还在为送出去的那封信懊恼，不知额涅看见了会是什么感想，和侄女婿相处得那么好，还要子孙满堂……额涅八成更为知愿难过了，人人都有好结局，唯独苦了知愿。
暗暗叹口气，她做小伏低把人送到殿门上，“万岁爷您这就走啊？明儿还来呀。”
皇帝回头瞧了她一眼，“朕明儿要召见随扈大臣，没空来吃你的蛋白。你仔细收拾包袱，预备两套行服，路远迢迢，万一要出门，穿行服方便些。”
她嗳了声，恭敬地将他送下台阶。御前的人挑着羊角灯过来引路，他被人簇拥着往宫门上去了，颐行看着他的背影，看出了一点眷恋的味道。其实他不犯浑的时候，很有夏太医的风采，有时候她也难免爱屋及乌，觉得宇文的为人还是过得去的。
银朱上来说笑，“皇上怎么跟老妈子似的，什么都不忘叮嘱您。这种小事儿本该奴才们操心才对，怎么好劳动Z老人家。”
颐行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道：“老婆子架势，以前也没觉得他这么嗦……”
两个人走得近了，相处好像稀松平常，但这样的皇恩对于刚复位的那三妃来说，是天上够不着的太阳，连定眼瞧，都觉得光辉不容逼视。
所以她们上皇太后跟前哭去了，恭妃说：“万岁爷既然宽宥了咱们，就应当让咱们随扈，戴罪立功。这会子阖宫除了吉贵人和安常在身子不好留下，其余有了位分的都去了。咱们好歹是妃，总不好跟着答应们一道留宫，这要是叫人笑话起来，脸是顾不成了。”
贵妃话倒是不多，只管低头擦泪，“奴才这贵妃当得，连个常在都不如。往后也没脸摄六宫事了，还是请太后另请贤能吧。”
怡妃因是太后娘家人，比之旁人更亲近些，坐在绣墩上直撕帕子，“总是纯妃的主意，不叫万岁爷带着咱们。眼下万岁爷正抬举她，把她能得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们尚家自己一身的官司还没料理明白，倒有这闲心来弹压我们。”
太后应付她们半天，实在觉得头大，怡妃这么说，瞬间让她来了脾气，怒道：“你果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听你这意思，还要接着和她过招？自己犯了事儿，一点不知悔改，错全在别人身上，我看你是吃错了药，得了失心疯了！上回因你们一闹，皇帝颜面尽失，没有把你们打入冷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后来念着你们身后娘家的情面，恢复了你们的位分，你们如今是怎么样呢，又来闹什么？想是日子过得太从容了，还要受一受降级禁足的苦？”
三妃起先带着点闹脾气的意思，原以为太后会担待的，没曾想竟惹得她大发雷霆，一时惶然都站了起来，怯怯道：“太后息怒，是奴才们不懂事儿，惹太后生气了……”
太后板着脸，严厉的目光从她们脸上逐个扫过，寒声道：“耍小性子，争风吃醋，这些原是可以担待的，人嘛，谁还没个转不过弯来的时候。可钻牛角尖这种事儿，一回两回倒也罢了，要是当饭吃，那就错打了算盘。你们是内命妇，是天子枕边人，不是市井间泼妇，见天地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是传到那些低等嫔御耳朵里，你们的威严还顾不顾？往后人在前头走，身后人捂嘴囫囵笑，脸上倒有光？”
这下子三妃再也不敢多言了，都讪讪低下了头。
其实她们明知在皇帝跟前讨不着好处，皇太后素日又慈爱，因此也是抱着碰运气的态度，上慈宁宫来闹一闹的。倘或皇太后耳根子软，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嘴，不拘皇帝答不答应，总是个机会。如今连太后都打了回票，就知道热河是去不成了，在宫里吃冷锅子，倒有她们的份儿。
正落寞，外头宫门上有人传话，说纯妃娘娘来了，这下子个个面面相觑，毕竟有过结，两下里相见分外尴尬。
裕贵妃惯会审时度势，向皇太后蹲了个安道：“既然太后有客，奴才就不打扰了。今儿奴才犯了糊涂，万望太后恕罪。奴才也想好了，宫里确实得有人留下主事，那奴才就替万岁爷守好这紫禁城，等着太后和主子爷荣返吧。”
太后这才点了点头，恭妃和怡妃也顺势都请了跪安，在老姑奶奶进殿之前，纷纷迈出了门槛。
可惜院子里还是得相遇，三妃冷眼打量她，毕竟是升了妃位的人，和以往果然不一样了，穿着白底兰花的八团锦氅衣，髻上簪着一套海棠滴翠的头面，神情模样显见地从容起来，越是无可挑剔，便越扎人的眼睛。
好在她还知道礼数，与她们擦肩前停下步子纳福，道了声：“请姐姐们的安。”
贵妃站住了，勉强堆出个笑脸来，和声道：“恭喜你高升。前头的事儿请你见谅，我也是一时猪油蒙了窍，听信了善答应的话……”
她抬了下手，那镂金菱花嵌翡翠粒的护甲，在大太阳底下金芒一闪，很快掩在了手绢之后，微微笑了笑，“过去的事儿不提也罢。三位姐姐好走，我上里头给太后请安去。”
她不愿意和她们纠缠，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贵妃道好，颊上笑得发酸，看她昂首阔步往正殿去。那厢太后跟前春辰早就在门上相迎了，见她一到便蹲了安，搀着人往里间去了。
“走吧。”脸上肌肉一寸寸放下来，贵妃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了翠缥小臂上。
好热的天儿啊，不打伞，人热得恍恍惚惚。有时候细想想，自己可有什么呢，要是大阿哥还在，总算有个儿子有一份指望。如今儿子都死了两年了，皇上对她的关爱也一点点消散……说句心里话，她也有向往宫外的心，也想跟着自己的男人走出这四面高墙的城，走到外面，去呼吸一下山野间的空气。可惜，这份心愿是不能成了，自己做人做得这样失败，昨儿皇上的那句“朕看见你就不适”，像一个耳光重重抽打在脸上。何以让自己的男人如此讨厌自己呢，原来高人一等的天潢贵胄，不讲情面起来也可以出口伤人。
当然，如今正红的纯妃娘娘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苦恼，她可以很轻松地和太后攀谈，说一些宫外的趣事呀，说一说早年间在江南时候的见闻。
太后喜欢听她轻快的语调，喜欢看她脸上时刻带着的笑意，她和大多数宫里的女人不一样，没有沉重的心思，也不会苦大仇深。太后问她才刚见了那三妃是什么想头儿，她笑着说：“万岁爷都原谅她们了，奴才随万岁爷。横竖可以共处，不可深交，见了她们该遵的礼数照样遵循，就尽了奴才的本分了。”
这话没有那么冠冕堂皇，但却是实心话，太后笑着颔首，“别人打你左脸，你再把右脸贴上去，那可真是傻了。敬而远之，面上过得去就行，早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明白你的想法，你做得对。”
后来她去了，笠意侍奉太后盥手喝茶，一面道：“纯妃娘娘圣眷隆重，听说万岁爷近来常流连永寿宫，您这回倒是不去叮嘱万岁爷了，想来您也极喜欢纯妃娘娘吧？”
太后自在地捧着茶盏轻啜，曼声说：“我喜不喜欢在其次，要紧是皇帝喜欢。儿子是我生的，什么脾气秉性我知道，他们自小乌眼鸡似的，长大了投缘，不打不相识嘛。我如今高居太后之位，享尽了儿子的福，他喜欢的我偏瞧不上，倒伤了皇帝的心，母子之间为此生嫌隙，大大的不上算。”
云嬷嬷在一旁听着，笑道：“太后惯常是个通达人儿，奴才瞧着纯妃娘娘，那品格儿倒有几分您年轻时候的风采。”
太后也笑，“可不是，才进宫那会儿也是四六不懂，横冲直撞的。”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自己和先帝爷曾经也是这样深情。如今看着小辈儿，心想他们有他们的缘分，人生苦短，只要彼此间相处融洽，做长辈的都该乐于成全才对。
无论如何，离开紫禁城，上承德玩儿去，是件特别让人高兴的事。
第二日车马銮仪都预备好了，随行的人员列着队，从东边撷芳殿一直往南延伸，先导的豹尾班①都排到东华门外去了。
皇帝率领着随扈的官员及后宫到了车队前，这时候天才蒙蒙亮。
颐行像众多宫眷一样，站在自己的马车旁待命。要出远门啦，这份高兴，昨晚上都没睡好，三更就醒了，直愣愣看着窗户纸上的深黑逐渐转淡。
黎明前的空气里，带着清冽的泥土芬芳，她深深嗅了口，悄声问含珍：“怎么还不走呐？”
含珍踮足向前张望，压声道：“在等吉时呢，皇上离京可是大事儿，半点不能马虎。”
颐行轻舒了口气，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安然等着前头发令。
忽然“啪”地一声，东华门前的广场上传出破空的脆响，她好奇地偏身探看，只见两个司礼的太监抡膀子甩动起几丈长的羊肠鞭，那身段手法，看得她直咋舌，要练成这种身手，得是多少年的道行啊！
响鞭为令，就如前朝听政一样，皇帝登上了他的龙辇，御前的太监一路小跑着，边跑边击掌，示意队伍后列的妃嫔们登车。
银朱和含珍将颐行搀进车内，才出紫禁城的时候她们只能扶车，等到了城外，就能随车伺候主子了。
那么老长的车队，逶迤穿过筒子河，途径的地方都扫了路，地上洒清水，大道两边拉起了黄帷幔。
颐行打起轿帘朝外看，她来京城这些年，勉强也识得四九城的路，原想瞧一眼那些熟悉的景儿，看看路旁的商铺和门楼，可惜视线被无尽的黄幔隔断了，那条通往丰盛胡同的路，也瞧不见了。

第65章 (人没大，心倒大了。）
本着不扰民的宗旨，车队行进的路程刻意绕开了城镇。
从北京出发往通州，再到三河，并未顺道去蓟州，而是走山林，直达将军关。路上的用度在出发前就装满了二十辆马车，这些储备足够支撑整个队伍的所需，皇帝带着宗室子弟上外头打猎所得的野味，成为额外的惊喜，按着后宫品阶高低逐级赏赐下去。颐行头一天得了一块獐子肉，第二天得了半只烤雁，第三天则是一整只兔子。她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嚼着兔肉长吁短叹：“到底不是宫里，架在火上就烤，有股子怪味儿……”
银朱听了，有意和她抬杠：“您上回不还和皇上说，茹毛饮血才叫痛快吗？”
她噎了下，有点气闷，“坐在帐篷里吃现成的，多没意思……”边说边走了几步探出脑袋去，朝皇帝的行在方向眺望了一眼，“皇上这会子在干什么呢？不会又上外头打猎去了吧？”
他们在一个山谷间安营扎寨，随扈的侍卫和禁军散落在各处，顺着溪流，四面八方零星生了好多火堆。
皇帝的大帐无疑是最气派的，周围由红顶子的御前侍卫八方镇守。帐门前两列守卫钉子一样站立着，这架势，比在宫里时候更森严。
所以家常的相处，她并不觉得他有多唬人，一如小时候独个儿逛园子，太子殿下就像管家那个傻儿子似的，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心理上的震慑。直到后来进宫干碎催，知道万岁爷高高在上，便认定人家现在出息了，肯定和小时候不一样。结果自己一步步高升，和他打交道的机会也越来越多，那份敬畏又逐渐淡了，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
如今出宫在外，那份威严倒是重建起来了，果真身份高不高贵，就看伺候的人多不多。
从北京到将军关，一连走了四天，这四天皇帝也找到了新乐子，男人那份弯弓射雕的雄心空前高涨，和宗室子弟们结伴跑马蹿林子，完全把后宫的人抛在了脑后。
颐行本以为趁他高兴，没准儿可以含糊过去，金锞子也不用再送了，结果头天拖到亥时，满福还是上门来了，t脸笑着说：“万岁爷叫来问问，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给。万岁爷说一桩归一桩，御前概不赊账。”
没辙，她只好把金锞子交给满福，让他带回去。这程子皇帝倒是玩儿得很高兴，女人们困在车轿里，每天除了赶路就是睡觉，实在难耐得很。老姑奶奶其实也有颗爱扑腾的心，她记得走前曾和他说过，想跟他一块儿狩猎的，当时他也应允了，就是不知道这会儿还算不算数。
于是她拿上一锭金锞子揣在小荷包里，就着远近篝火和漫天的繁星，从自己帐里走了出去。
两下里离得并不远，不过十几丈距离，因此颐行没让含珍和银朱跟着。长途跋涉不像在宫里，有那么多时间梳妆打扮，她只穿一身行服，随意梳了条大辫子，大概瞧着像随扈的宫女吧，这一路过去，竟没有一个人留意她，向她行礼的。
山谷里坑洼多，碎石也多，虽说不远，却也屡屡走得蹒跚。
隐约听见大帐里传出的笑声了，皇帝身边都是年纪相仿的兄弟子侄辈，年轻人嘛，到一块儿就相谈甚欢。颐行倒也不是要见皇帝，就是想乘着夜风走一走，把金锞子送给门前站班的太监就成了。
晚上和白天真不一样，入了夜的山坳间暑气全消，就这么走过去，还有些寒浸浸的呢。她轻舒了口气，大帐就在不远处，她看见柿子在门前鹄立，御前的宫女送了酒菜进去，柿子调笑着，悄悄在人家屁股上薅了一把。
呵，真大胆，御前还有这种歪的斜的！她只管盯着远处，不防脚底一滑，眼看就要栽倒，忽然边上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这八成是个练家子，手臂力量很惊人，轻飘飘就把她提溜了起来。
颐行惊魂未定，待站稳了连连道谢，“多亏您啦，要不今儿就摔着我了……”
转头看，那是个俊秀的青年，穿一身石青的便服，没有戴官帽。那头黑鸦鸦的编发在夜色下愈发显得浓密，微微冲她笑了笑，“没摔着就好。”
颐行迟疑了，他的眉眼和皇帝有几分相像，想必也是宇文家的人吧！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忽然蹦出了夏太医，明知道夏太医就是皇帝，可还是把这人和夏太医联系到一起了。
禁不住一阵小鹿乱撞，她赧然琢鬃约旱囊陆牵冲他欠身，“我进宫不多久，没见过您，不知怎么称呼您呀？”
那人倒也大方，坦言说：“我是宗室，官封荣亲王，是先帝第四子。”
颐行对宗室不甚了解，只知道先帝爷统共有五个儿子，最大的那个早殇，皇帝序齿最末，这位荣亲王瞧着略比皇帝年长两岁，眉目间尚有年轻人意气风发的热烈，也不端王爷的架子，说话一副平常模样，这点倒十分讨人喜欢。
颐行哦了声，照着俗礼给他纳了个福，一面朝大帐方向望了眼，“您这是往御前去？”
荣亲王唔了声，“先前倒是在御前的，因着接了奏报出去处置公务，这会儿才回来。”说罢复一笑，“黑灯瞎火的，走道儿留神些，万一磕着了倒不好。”
年轻灵动的姑娘，生得又貌美，在这朦胧的光线下，仿佛美人雕上飞了金，看上去别有一种柔和的美。
荣亲王细瞧了她一眼，问：“你是哪个值上的？叫什么名字？”
颐行吱唔了下，人家是拿她当宫女了，要是自己没有晋位，说不定还能和这位年轻的王爷，发生一段美好的感情呢。
她悄悄肖想，脸上一副腼腆神情，琢磨了下，正想委婉地自报家门，边上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有个人煞风景地插了一杠子：“她叫尚槛儿，门槛的槛，二月里选秀进宫，如今是朕的宠妃。”
颐行脸上的笑僵住了，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温文尔雅的皇亲贵胄，不说怎么样，总得给人留个好印象吧。结果这位万岁爷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居然不报她响亮的大名，非得说那么埋汰的乳名。
她回头乜了他一眼，复对荣亲王重新扮起笑脸，“我有大名儿，叫尚颐行。《周易》中有颐卦，乃是雷出山中，万物萌发之象……”
“就是颐指气使那个颐。”皇帝一针见血，她修饰半天也没用，直撅撅告诉荣亲王，“目中无人，指手画脚那个颐。”
荣亲王呆愣在那里，没想到半道上随手一扶，就扶着了皇上的宠妃。关于尚家老姑奶奶的名号，他早有耳闻，尚家女孩儿辈里的独苗，多少人都说尚家的凤脉要断在她身上，没曾想她一路披荆斩棘，进宫短短半年，已经位列四妃了。
果真出挑的女孩子，到哪儿都不会被埋没。只是心里有些怅然，却也不能说什么，重新收拾出个端正的态度来，肃容拱手向她行礼，“参见纯妃娘娘。”
一断颇具传奇色彩的初遇，就这么硬生生被皇帝给掐断了，主要是柿子发现了匆忙进去传话，那些正陪皇帝饮酒作乐的人也都跟着皇帝跑了出来。一时间周围个个大眼瞪小眼，荣亲王也感到了一丝惶恐。
皇帝将这不安分的老姑奶奶扣在手里，脸上方浮现出平和的微笑，“时候不早了，明儿还要赶路，你们都跪安吧。”
众人齐声道“”，齐齐向他们打千儿，然后垂袖却行，各自散了。
皇帝到这时才咬着槽牙瞪她，“怎么？人没大，心倒大了？朕要是不来，你打算和荣亲王怎么样？还要细细报上家门，相约下回再见吗？”
颐行没有正面回答，抬着胳膊说哎哟，“您捏疼我啦。”
皇帝这才发现下手是有点儿重了，忙松开了钳制，但两只眼睛依旧故作凶狠地盯住她，“看来朕这两日冷落了你，你就打算另谋出路了，是吧？”
颐行咧着嘴说哪儿能呢，“我如今什么位分，另谋出路您不依，人家也不敢呀。您这人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子有点儿小。我再混蛋，心里头想入非非，行动上也不敢。”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想入非非？”
“我错了。”颐行说，“我真的错了。才刚我一见您哥子，就想起您了，我这不是和荣亲王寒暄，是透过您哥哥，思念您呢。”
天晓得，她是如何硬着头皮说出这么腻歪的话的。她和皇帝原该是相看两相厌，她哥哥是巨贪，她侄女儿又是他的废后，他该见天冲她置气，看见她就大动肝火才对。
结果呢，他们之间的相处出了点问题，这皇帝简直是个嗜甜的病患，爱听那些J死人的话。只要你愿意说，说得越入骨他越喜欢。你的嘴越甜，他的气消得越快。这种人倒也好，没有那么深刻的爱恨，只要当下过得去就行了。
颐行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金锞子，搁在他手掌心上，“您瞧，我是为了给您送这个，才摸着黑过来的。遇见荣亲王是个意外，要不是人家，我准得摔个大马趴。我还想谢谢人家来着，没想到您一来，就把人赶跑了。”
皇帝迟疑地看看手上金锞子，又看看她，“不把他赶跑，还让他留下来，和你互诉衷肠吗？”
颐行耷拉下了嘴角，“我说了挺多好话了，您可别油盐不进。”
皇帝瞥了瞥她，有些得意地说：“刚才朕向宗室里的人介绍了你，往后你就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了，他们一个都不敢招惹你。”
颐行嘟囔了声，“我多早晚胡思乱想来着，您老冤枉我，难怪贵妃她们要捉我的奸。”
说起这个，就比较丧气，皇帝一直在避免回忆当天的尴尬，谁也不知道他扯下面罩的时候，心里是何等的纠结。
将黑不黑的天色，当着满宫嫔妃的面，他把真面目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前一刻还冠服端严陪着皇太后看戏说笑的帝王，转眼穿着八品的补服和自己的嫔妃私会，这么巨大的落差，那些宫人们怎么想？是不是觉得她们一直巴巴儿盼望的皇帝原来不正经，有那种摆不上台面的癖好？他的威严瞬间扫地，再一次重温了尚家花园窒息当场的噩梦。他不明白，为什么遇见老姑奶奶就没好事儿，她一定是老天爷派来克他的，一定是的！
如今她还要一再捅他的肺管子，皇帝郁闷地攥紧了金锞子，恫吓式的说：“你再聒噪，罚你每日缴两个！缴不上来就到御前伺候抵债，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下子她不说话了，规规矩矩垂手站着，像他跟前俯首听令的太监。
他缓缓吐了口气，嫌弃地打量她一眼，“往后还是打扮打扮，别叫人拿你当宫女。”说着视线在她头顶上打转，挑了个好地方伸手一捅，“这儿插根簪子，挑名贵的，明白吗？”
颐行歪了歪脑袋，说是，一面抚着身上坎肩，哀怨地说：“是您让我带上行服的，说路上方便，这会子又嫌我不打扮……”
皇帝啧了声，“朕让你带行服，是打算到了热河带你去打猎，谁让你赶路途中穿了？”边说边摇头，“朕发现，咱们说话老是鸡同鸭讲，你猜这是为什么？”
颐行说：“必然是奴才太笨，没有领会主子的意思。”
皇帝说不是，“是你还不了解朕，也没有和朕一心。你只顾眼前，朕要的是长远，所以咱们想不到一块儿去，常背道而驰。”
他说完，似乎有些失望，背着手，慢慢向开阔处走去。
颐行听了他这番话，倒也有些感触，其实他看待事情比她透彻。大多时候她觉得他还是挺聪明的，但因为年轻的缘故，时不时也会阵发性缺心眼儿。
他在向前走，她没有跟上来，他又叹了口气，回头瞧她，“你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不想和朕一块儿走走？”
颐行迟疑地看看四周围，“荒郊野外，蛇虫怪多的。”
皇帝哼了声，心道你连那么恶心的蛤蟆也敢整缸地捞，世上还有比你更五毒俱全的人吗。这会儿他想散散，她倒拿乔起来，要是换了旁人，他一定撂下不管了，可对象是她，自己就想让她伴着，既然稀罕人家，退一步也是没有办法。
“禁军早把周围肃清了，方圆百丈以内不会有那些毒物的，你只管放心。”
颐行这才勉强挪动了步子，他在前头走，自己在后面跟着。
山林间树影婆娑，凉风习习。抬头望天，天上一轮明月高悬，皇帝喃喃说：“深宫锁闭，朕从没有踏着月色四处闲逛的机会，如今离开了紫禁城，方觉天地宽广。”
颐行听他这么说，抱着胸道：“您早年不也上外头学办差吗，天南地北到处跑，又不是没离开过紫禁城，有什么好感慨的。”
皇帝此刻满怀柔情，正抒发感想，结果她忽然蹦出这么一句来，立刻引得他枯了眉，“你可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别人家姑娘看月亮，能看出两行泪来，你是通条①做的吗，一句话就捅人一个窟窿眼儿？”
颐行被他一通指责，萎顿下来，讪讪说对不住，“我不是成心的。那什么……今儿晚上月色真好。”
皇帝不理她，眯着眼负手仰望，话语里透出对往日的追忆，唏嘘道：“其实在外办差，苦恼的事儿很多，为了得先帝一声夸奖，多苦多累都要咬着牙硬扛。”
颐行没好意思说，心道你五岁就封了太子，到哪儿不是众星拱月，你能吃过多少苦！这会儿对着月亮伤怀，真是闲的你。从没见过这么矫情的男人，就该面朝黄土背朝天，让你下地干两天活，插两天秧。
可是嘴上不能这么说，说了这辈子就完了，他一气之下罚她去黑龙江砸木桩，自己这辈子荣华富贵还没享足，可不能轻易糟践了自己。
于是颐行讨乖地说：“天下第一家，看着多么煊赫，可是家大也有家大的难处。凤子龙孙们不受磨砺不能成才，先帝爷就算舍不得您吃苦，也还是得让您出去学本事。正因为早年的锤炼，如今您才把国家治理得这么好，总算不枉费先帝爷一片苦心。”
这回皇帝受用了，说：“这才像句人话，长在帝王家，也有长在帝王家的苦恼，既然你能理解，将来孩子到了年纪出去历练，不许你哭天抹泪，要死要活的。”
颐行傻了眼，发现这位万岁爷之未雨绸缪，已经达到一种无中生有的境地。
“将来孩子……”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您怎么想得这么长远呀？”
他回了回头，“怎么？难道你不打算生孩子？生了孩子是一重保障，将来能当太后，不好吗？”
好是好……可当太后的时候，他不就龙驭上宾了吗。
这么一思量，有点悲伤，颐行垂首道：“我就是不当太后也能活得很好，您不用为了激励我生孩子，拿那个来引诱我。”
皇帝就着皎皎月色看着她，叹了口气道：“帝王家最缺的就是孩子，早前宇文氏在南苑时候，不生儿子连爵位都不能袭，所以祖辈上好些十四五岁就生儿育女的。如今几百年过去了，这个陋习倒是没有了，但孩子照例紧缺，多少个都不够。朕不想为了生孩子，翻那些女人的牌子，都说皇帝三宫六院享尽艳福，可那些人不知道，这件事上朕受委屈了，还不能和别人说，说了要招人耻笑。”
颐行一听来劲了，“您怎么受委屈了，和我说说？是不是像唐僧落进盘丝洞似的，妖精们个个想吃您的肉？”
皇帝有些扭捏，眼神飘飘望向了月下闪着银芒的溪流，吱唔道：“那倒不是，朕是皇帝，她们不敢那么对朕。”说着顿了顿，“你年纪还小，和你说，你也不明白，等你长大自然就知道了。”
她认真思忖了下，“奴才也是您的嫔妃呀，您不喜欢和她们生，倒喜欢和我生，为什么？”
她还是没开窍，皇帝觉得她笨，但又怀疑她是不是装傻充愣，有意引他说实话，便道：“为什么，你自己琢磨。”
她想了半天，豁然开朗，“因为我们尚家总出皇后，认真说，您身上也流着尚家的血。您觉得尚家的后代还不错，所以您愿意抬举我。可我如今还在天天缴金锞子，您这么独守空房，得守到多早晚啊？”
皇帝有些尴尬，红着脸说：“这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好好养身子就成了。”
颐行嘿了一声，“天底下像您这么能忍的不多见，说句不怕您恼的话，我还以为您身上有暗疾，不方便呢。”
她不着四六，他也堵了一口气，成心要吓唬她。于是足尖一挑，把一根枯枝踢到了她脚边，大呼一声“有蛇”！
颐行连看都没敢看，吓得一蹦三尺高，霍地蹦到他身上，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一重重，传出去老远。

第66章 (看看您腰上有没有挂荷包。）
吃了饭，刚想走两步消消食的太后听见了那声尖叫，吓得心头一阵哆嗦。
骇然看向云嬷嬷，“这是谁在叫唤？”
云嬷嬷摇了摇头，随扈那么些女人，就凭这一嗓子，当真分辨不出来。
四周围的御前侍卫和禁军都压着腰刀，飞速向一个方向移动，太后由云嬷嬷和笠意搀扶着，也匆匆赶去看个究竟。然而火把子围了一圈，中心站着的竟是皇帝和老姑奶奶……不对，应该是只站着皇帝，因为老姑奶奶像个八爪鱼似的，死死挂在了皇帝身上。
大伙儿显然不能理解他们出现的方式，也弄不清荒郊野外的，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不过那二位都是尊贵人儿，就算干点子出格的事儿，也没人敢说什么。
皇帝拽了她两下，没能把她拽下来，穿着行服就是好，两条腿多自由，可以紧紧圈住他的腰。大庭广众又现眼了，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状况，面子丢了，威严不能丢，便道：“没什么，纯妃看见蛇，吓坏了。”
众人压抑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告慰，便有些意兴阑珊。太后什么也没说，拽了拽云嬷嬷，转身离开了，走了老远才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
那厢火把都散了，重又是一个月华皎皎的清明世界。
老姑奶奶因为不好意思见人，选择将这个姿势保持到最后，皇帝只得无可奈何地，托住了她的尊臀。
“人呢？”她悄声问。
皇帝说走了，柔软的触感和沉甸甸的份量落在他掌心，他对着空空的山谷笑起来。
“蛇呢？”她又问，扭头朝地上看，鬓边的垂发擦过他的脸颊，痒梭梭的。
皇帝说：“朕也不知道，才刚还在，可能人一多，把它吓跑了吧。”
颐行松了口气，嘟嘟囔囔道：“我就说嘛，黑灯瞎火别上外头瞎跑，瞧瞧，遇见蛇了吧！”
皇帝负载着这温柔的重量，却并不后悔这次扯谎。老姑奶奶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头一回主动投怀送抱，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她现在正赖在他身上，如此贴进的接触，让他的身心都感受到了无比的舒爽。
颐行扭动了一下，“我要下来。”
皇帝承托着她，听她这么说，只好慢慢放下她。
她顺着他身体的曲线滑落，如今是盛夏季节，穿得薄了些，滑落的过程难免碰到磕绊……待站定了，朝他腰下看了眼，奇怪，明明什么都没有。
皇帝不解，“你在看什么？”
颐行说没什么，“看看您腰上有没有挂荷包。”
皇帝愈发迟疑了，“荷包？”自己低头看看，正巧一阵风吹来，衣下的荷包倒显了形状。他忙转过身去，结结巴巴道，“朕的用度都是内务府预备的，你……你给朕做一套葫芦活计吧，看在朕送你那么些首饰的份儿上，你也应当回礼，才是做人的道理。”
颐行倒也大方，拍胸说：“我做衣裳不行，做荷包很在行。您等着，等我做完了送您。”当然这邻水的潮湿地方不敢再站了，挪动两步说，“夜也深了，咱们回去吧！才刚我那嗓子惊动太后了，恐怕明儿还要找我训话呢。”越说越担心，不禁垮下了双肩。
皇帝却说不会，“太后是天底下第一开明人，至多叮嘱你，不会敲打你的。万一她不喜欢了，说你两句，你就推到朕身上吧，就说是朕捉弄你，一切和你不相干。”
颐行听了发笑，“把罪过推到您身上，太后一听，那还得了！这个挂落儿还是我自己吃吧，反正我皮糙肉厚，不怕挨数落。”
皇帝想了想，说也成，走到行在边上时候问了句：“你今晚要不要侍寝？”
颐行古怪地打量他一眼，“您天天骑着马到处乱窜，您不累吗？我要是再侍寝，太后该担心您的身子了，叫人说起来也不好听呀。”
所以还是得作罢，皇帝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得不点头，说：“走吧，朕送你回你的住处。”
可她却说不必，因为含珍和银朱候在帐前，看见她的身影，早已经快步迎过来了。
她回身冲皇帝蹲了个安，“您甭送我了，快回去吧。”
含珍和银朱上前来行了礼，搀着老姑奶奶往回走，皇帝便站在那里目送她，直到她进了牛皮帐，方转回身来。
月光如练，照得满世界清辉，皇帝茫然踱步，负着手喃喃：“朕瞧纯妃，越瞧越喜欢……君王溺情，不是什么好事，其实朕也知道，就是管不住自己，像个少年人似的，常会做出一些不得体，不合乎身份的事来。”
怀恩是绝对体人意儿的，呵着腰道：“万岁爷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人一辈子能纵情几回呢，遇见喜欢的人，不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造化吗。纯妃娘娘如今是您后宫的人，您爱重她原是应当，不像早前皇后娘娘在时，老姑奶奶没法子进宫应选，如今一切顺风顺水，就连太后老佛爷也乐于成全您二位，这是多好的事儿啊。”
皇帝听罢，长出了一口气，向着顶天立地的行在走去，边走边一笑，“当初她封妃时候，内阁不是没人向朕谏言，说尚家获罪，才两年光景就破格提拔尚氏女为妃，是在向臣工们昭示，触犯律法并无大碍，只要家里姑奶奶争气，一样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怀恩有些心惊，“真有这样混人，来触主子逆鳞？”
皇帝说有，“这叫良臣直言，就如早年的言官一样，越叫皇帝不自在，他们就越有功勋。可惜朕不吃他们那一套，朕偏要册封老姑奶奶，让她痛痛快快晋位，今儿当朕的纯妃，明儿就是朕的纯皇贵妃，朕的皇后……”他慷慨激昂说了一通，忽然又低落下来，“朕可能是疯了，先后册封姑侄两个当皇后，大英开国以来还没有过，将来会被后世耻笑吧！”
怀恩说哪儿能呢，“万岁爷您多虑了，头前成宗皇帝那会儿，还有姑侄俩一块儿入宫，一个当皇后，一个当贵妃的呢。只是后来定宗爷改了规矩，那也是因为一家子在宫里反目成仇，弄得水火不容，伤了人伦亲情的缘故。如今前皇后被废两年有余了，老姑奶奶进宫并未违反定宗的遗训，主子爷有什么可让后世指摘的。”
皇帝忖了忖，说也是，“后世皇帝还是朕的子孙，朕有何惧哉！”这么一想心下顿时敞亮了，大步流星迈入了行在。
夜也深了，天幕高远，繁星如织。兵士驻扎生起的篝火渐次熄灭下来，山林间夜风潇潇，沟渠间虫蝥鸣叫。人定了，几匹顶马不时刨刨蹄子，打个响鼻。山坳间营帐连绵延伸出老远，这也许是沉寂的将军关，最热闹的一夜了吧！
次日天微微亮，随扈的厨子们是头一批醒来的人。颐行躺在帐中，听外头刀切砧板的动静，笃笃地仿佛就在耳畔。还有就地掏挖出来的土灶里燃烧的柴火，蒸腾出一蓬蓬的烟火气，使劲嗅一嗅，那种气味是活着的阳世的味道。
她撑身坐了起来，这时含珍从帐外进来，含笑道：“主儿醒了？快起来洗漱洗漱，太后打发笠意姑姑来传话，说请主儿过去用早膳来着。”
颐行哦了声，这可是大事，从紫禁城出发到今儿，在太后跟前请安的机会不多，更别提赏早膳了。以前她也有些惧怕太后，毕竟听说太后对前皇后诸多不满，自己也怕捅那灰窝子，回头自讨没趣。可如今看来，太后倒是个好相处的人，对后辈也有慈爱之心。自己依附在她座下，至今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因此听含珍一说，便忙蹦下床，由银朱伺候着擦牙洗脸，绾了头发，照着皇帝的示下，在髻子上插了一支累丝嵌宝的发簪，换上了一身丁香仙鹤纹的氅衣，就往皇太后行在去了。
进门见皇帝已经到了，端端坐在膳桌旁，一脸矜持的模样。颐行上前给太后请了安，又向皇帝行礼。
太后才盥了手，擦着手巾笑道：“外头不像宫里，随意些的好。坐吧，我只叫了你和皇帝，咱们娘三个一同用个早膳，我也有话要对你们说道说道。”
这下子颐行心悬起来了，想必就是因为昨晚上的事儿，惹得太后不高兴了。
暗暗瞧了皇帝一眼，帐门上垂帘打起来半边，蔓延进的天光薄薄洒在他一面肩头，那团龙昂首奋鳞，他却渊默深稳，从容一如往常。
有他在，颐行的心忽然又落下来，一面应是，一面体贴地从云嬷嬷手里接过太后的手，小心翼翼伺候她落座。
外头侍膳太监源源将盖碗呈上来，就算行军在外，膳桌上的饮食也不能从简。燕窝粥、各色饽饽点心摆放了满桌，太后笑着说：“这是皇帝继位后，头一回陪我用早膳呢。来，都是你爱吃的，快吃呀。”复又招呼颐行，“纯妃也吃，这么些好东西，可别糟蹋了。”
皇帝为人子，自然要亲自服侍母亲用膳，站起身取了碧玉箸来呈给太后，一面道：“是儿子疏忽了，这些年一直忙于朝政，欠缺了在额涅跟前尽孝的机会，儿子有愧。额涅放心，往后儿子一定多陪额涅用膳，或是儿子尽不着心的地方，让纯妃多替儿子伺候额涅。”
颐行道是，牵着袖子为太后布膳夹点心，“奴才日日闲着呢，往后太后要是想招人解闷子了，打发人给奴才示下，奴才一准儿立刻上您跟前来。”
她是灵动的姑娘，不似后宫多年的嫔妃，一个个死气沉沉的。太后瞧着佳儿佳妇在左右服侍，虽说自己才四十出头，却也似乎受用了儿孙绕膝的快乐。
“你们不必忙，坐下吧。”太后笑着说，“你们有这份心，我就高兴了，只是今儿请你们来，是有话要叮嘱皇帝。你是一国之君，千万要自省，随行的臣子扈从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虽是小两口要好，也要背着点儿人。纯妃年纪小，怵你凛凛天威，没有不听你的，你要是瞎胡闹，叫自己失了颜面不算，也带累纯妃的名声。如今世道，爷们儿刁钻，挨骂的是女人，你需懂得这个道理。倘或自己身子正了，外头人无从说起，提及纯妃也道不出错处来，这样岂不好？”
颐行没想到，太后传他们来，竟然说了这番话。
原本她以为自己少不得要碰几个软钉子，毕竟就如太后说的，男人做了错事，女人顶缸挨骂，尤其这男人还是皇帝。可太后没怪她，由头至尾都教训皇帝，对面的人被数落得低下头，讪讪说是，“儿子谨记额涅教诲”，颐行瞧着却鼻子发酸，没想到这天家，倒比市井人家更公正。
让皇帝一个人背锅，终究不磊落，她吸了口气道：“太后，昨儿那桩事不怪万岁爷，是奴才没个体统……”
皇帝说不是，“是儿子哄骗纯妃说有蛇，才把她吓得蹿起来的。”
互相推诿的常见，互相揽责的倒不多。太后一瞧，心道好嘛，再追问可要伤和气了，恰巧侍膳的送羊奶进来，便含笑招呼，“话说过便罢，那些且不提了，趁着热乎的，把羊奶先喝了吧。”
宫里常年有喝奶子的习惯，即便长途跋涉，寿膳房也不忘带上两头羊。可颐行打小儿并不爱喝那个，就算小时候一头黄毛，她额涅捏着她的鼻子灌，她也会一股脑儿吐出来。
如今可怎么办呢，太后跟前，不喝是不识抬举，或许人长大些，已经能够适应那种口味了也不一定啊。
于是硬着头皮端起来，那么漂亮的羊脂白玉盏装着，上头还漂杏仁粒呢。宫里头御厨手段高超，倘或做得服口，喝下去应当也没什么要紧。
横了一条心，颐行低下头，将盏沿贴在唇上。然而还没喝，一股膻味扑面而来，她顿时头昏眼花，胃里翻江倒海，幸好今儿还没进东西，这一嗓子吊起来，吊得眼泛泪花，忙搁下玉盏，拿手绢捂住了嘴。
太后和皇帝都吓一跳，皇帝问：“怎么了？身上不好？”
太后琢磨的却是其他，直向皇帝摆手，“快快快，你不是会诊脉吗，瞧瞧她这是怎么了。”
有些话不便说出口，太后心想你们以前还玩儿太医和嫔妃那一套，瞒着众人早翻了牌子也不是不可能。算算时候，老姑奶奶进宫都半年了，这会儿要是有了好信儿，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太后两眼晶亮，兴冲冲望着皇帝，皇帝要伸手过去，颐行讪笑着婉拒了，“奴才没病，就是喝不惯羊奶，在太后和主子面前现眼了。”
太后听了有些失望，但仍旧不死心，非要皇帝替她诊脉不可。颐行只得把腕子搁在膳桌上，让皇帝望闻问切都来了一遍，最后皇帝向太后回禀：“纯妃一切如常，并未遇喜，额涅就安心吧。”
这么一来太后和颐行都很尴尬，所幸太后机敏，笑道：“我哪里是叫你瞧这个，大暑天里，万一要是受了暑气，问过了脉也好及时调理。”
至于吃不惯的羊奶，当然立时撤了下去，皇帝蹙眉冲颐行道：“各人都有忌口的东西，不爱吃的别硬吃，回太后一声，总不至于逼你。”
颐行道是，红着脸说：“我是个没造化的，原不想扫了太后的兴，您赏我脸，我再推诿，多不识抬举。”
太后叹了口气，“我常说你聪明，原来也犯傻，不爱吃的东西混吃，吃进了肚子里多难受。好在你主子是半个太医，要不这会子还得宣人请脉呢。”
这一箭双雕，是太后偶尔的调侃俏皮。
后来早膳用得还算愉快，颐行走出太后的大帐时，周围已经开始预备开拔了。
和妃和谨贵人碰巧四处溜达，见了她，便有些拈酸地说：“如今纯妃妹妹可是大英后宫红人儿喽，不只皇上宠信，连太后都格外器重。”
颐行站住脚，笑了笑，“那下回太后赏膳，我向太后举荐您吧，人多吃饭才热闹呢。”
这下子和妃脸上没了笑模样，“倒也不必，自己t脸靠上去的不香，还是谢谢您的好意了。”
颐行不爱和她沾缠，复一笑，转身走开了。
和妃看着她的背影直咬牙，“小人得志，如今可好，都爬到我头顶上来了。”
谨贵人有些怅然，长吁了口气道：“后来者居上，自古宫里头成败不看资历，只瞧谁能拢络住君心。娘娘和我，都不是惯会撒娇邀宠的人，人家昨儿夜里那出，换了您，您做得出来吗？既是技不如人，索性认命得了，咱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是不能和纯妃较高下，比之留宫的那几位，可算体面多了。”
和妃起先也气愤，后来听谨贵人这么说，心头的火气一霎儿倒也消了。
她说得对，比不了纯妃，还比不了贵妃她们吗。本以为那三妃复了位，大抵还和以前一样，没想到这回连热河避暑都没她们的份儿，将来在宫里也抬不起头来了。
要说和爷们儿兜搭，自己是真没那手段，后宫的女人，哪个见了皇上不存敬畏？像纯妃那么挂在他身上，就算借几个胆儿，自己也不敢尝试。早前在万寿宴上，倒也曾暗中和她过不去，总算交过手，没得便宜，也没损失什么。如今有了贵妃她们的前车之鉴，愈发要谨慎些，毕竟一个正红的人，还是不招惹为妙，等将来她过了气，自有撒气的机会。
横竖车队重又整顿起来，沿着山林里的路径向承德进发。一切的爱恨情仇，在这火辣辣的天气里，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大家闷在车辇上，纵使打起帘缦，也还是觉得热。好在中途下了一场雨，好大的雨点子，浇得黄土道上泥星飞溅。苍黑的天边闪电撕裂天幕，像蛋壳上敲出了裂纹，那古怪的走势，谁也摸不清老天爷的路数。
后来行行复行行，第六天傍晚的时候，才终于到达承德。
迎接的官员们早就预先跪在道儿旁了，老百姓山呼万岁，皇上下定决心的不扰民，终于还是在当地官员的积极组织下破了功。
长途跋涉，大家都很疲惫，皇帝却要打起龙辇的门帘，像个佛像一样穿着厚重的衮服端坐在里头，接受黎民的朝贺。
“看看，热河的百姓多热情！”颐行挑起窗上一角朝外观望，“顶着大日头见皇上，就像咱们小时候赶庙会似的。”
小地方的老百姓得见天颜的机会很少，虽说天子头上带着双层红缨结顶的凉帽，帽沿把脸挡去了一大半，却也没让他们的热情有任何削减。
乱哄哄，人声震天，车队走过了最繁华的路段，直到进入避暑山庄正门，才将那份热烈远远甩在身后。
大伙儿终于能下车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可真不错，颐行的脚尖在地皮上搓了搓，环顾四周的景儿，山峦中的避暑胜地，果真凉爽宜人，像走进了一个新世界。朝北眺望，不知自己的住处被安排在哪里，最好能依水而居，就是盛夏时节最惬意的馈赠了。
这厢正琢磨，不防前头怀恩压着凉帽疾步过来，到了面前一打千儿，压声说：“纯妃娘娘，主子爷圣躬违和，召您去一趟。”
颐行怔了下，心道这可好，看着那么结实的万岁爷，受不住承德百姓的热情，中暑了。

第67章 (老辈儿里的情。）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表忠心的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于是颐行表现出了空前的积极性，说：“那还等什么，快着，领我过去吧！”
皇帝的住处，在这避暑山庄最中心的位置，四面碧水环绕，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如意洲。
颐行随着怀恩从长堤上过去，进了最前头的无暑清凉，皇帝就在后面的延薰山馆。果真是天子驻跸的宝地啊，不似宫里雕梁画栋，这里的建筑更为古拙，处处能见参天的大树，和岑蔚的花草。
颐行这一路走来，美景倒是看了不老少，当然不能忽略皇帝的病情，便问怀恩：“传过随行的太医没有？太医怎么说呀？”
怀恩一面引她进正殿，一面道：“太医见主子爷发热心烦，且有苔少脉虚的症状，说是得了暑伤津气之症，请主子爷务必清暑泄热，开了老长的方子，已经命人熬制起来了。”
颐行哦了声，提着袍角进了西边的凉阁里，进门就见皇帝仰在一张罗汉塌上，肚子上搭着清凉毯，一手搁在额头，果真脸色不大好，白里泛着青。她原以为怀恩有意骗她来，故意把症候说得重些，没想到果真抱恙了，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赶紧上前叫声万岁爷，“您怎么了呀？难受得厉害吗？”
皇帝听见她的声音，两眼微微睁开了一道缝，哀声说：“朕病了。”
颐行点了点头，“奴才知道您受累，这一路上胡天胡地打猎，野味儿都快把我吃吐了。”
皇帝白了她一眼，“和打猎有什么相干？是热河百姓盛情难却，朕不能避而不见！可巧冰又用完了，外头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朕险些热死在车辇里头。”
他带着委屈的声口，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做皇帝有多不容易。
是啊，大热的天，百姓能穿个汗褡儿，摇个蒲扇，皇帝却只能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紧他的龙袍，一点不能松懈。不过生了病的人，难免有点小脾气，听他喋喋的抱怨，颐行就知道，万岁爷矫情的毛病又要犯了。
她只能顺着他的意儿，边给他摇扇边宽解他：“老百姓为嚼谷奔忙的时候，您在吃山珍海味；老百姓解暑嚼冰的时候，您顶着大日头受人参拜，各有各的难处嘛。一味享受的不是明君，咱们大英立世几百年，每一朝的皇上都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您今儿受的苦，老祖宗能瞧见，他们八成聚在一块儿，正夸您好呐。”
皇帝迟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说怪}人的，朕身上不好，你可别吓唬朕。”
颐行忙笑了笑，说不能，“我在这儿陪着您，您就安安心心的吧！”言罢回头瞧了门上一眼，怀恩正在外头忙着，便扬声问，“那个解暑的药，熬得了没有？”
怀恩远远呵了呵腰，说快了，“奴才正催着呢，要紧是才到行宫，有几味药欠缺，是打发了人出去现买的，因此耽搁了点儿时候。”
这么着也没辙，只好先用土法子。御前侍奉的小太监端了清水来，颐行便摘了护甲打手巾把子，控干了水给他递过去。
可这人自觉有了撒娇的底气，愈发登鼻子上脸起来，并不接她的手巾把子，只是拿眼睛一乜，示意她伺候。
瞧在他正病着的份儿，颐行只好弯腰细细给他擦拭。皇帝的肉皮儿那么细嫩，沾了水，愈发像才出锅的虾饺似的，透出如缎如帛的色泽来。就是眼下苍白了些，可怜见儿的，一副好欺负的柔弱相。
颐行替他仔细擦了面颊耳朵，见他领口扣得紧紧的，便道：“万岁爷，把您的纽子解了吧，脖子也散散热气儿，才好得快呢。”
皇帝嗯了声，闭着眼睛，抬高了下巴。
这可真是当爷的人啊，干什么都得别人替他动手。颐行不得已，捏住了他颌下的寿字鎏金纽子，一颗颗给他解开，罩衣外头还有里衣，待把交领敞开，就看见皇帝清爽的脖颈，没有寻常男人的浊气，那线条带着斯文，又白又纤长。颐行不由感叹，这要是个女人，进了宫一定是班婕妤那样清秀又富有才情的佳人啊，倘或自己是皇帝，非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不可。
她咽了口唾沫，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咽唾沫，反正看着他玲珑的喉结，很有叼一叼的冲动。
他大概是察觉了，从一开始的老神在在变得警惕，最后掩住了自己的胸道：“别想趁朕病中，做出什么犯上的事来。”
颐行闻言嗤了一声，“您见天老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难怪别人不中暑，就您中了暑气。”
皇帝被她回敬得气恼，拔高了嗓门道：“你别打量朕好性儿……”
帝王一怒流血五步，颐行忙安慰他：“别上火，越上火症候越重。”说着重新打了手巾，卷成卷儿替他擦脖子，哄孩子似的说，“万岁爷，您这会儿舒坦点儿没有？回头吃了药好好歇下，中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要凉快着，病症一会儿就散了，啊？”
皇帝颓然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颐行也不管他，拿扇子悠闲地摇着。夕照落到了东边的房顶上，慢慢下移，又落到了墙根儿上，一点点渗透，一点点又淡下去。她倚在榻头，不时拿手试一试他额上的温度，先前烫手，这会儿渐次平和下来，她知道他受用些了，也就放心了。
不多时怀恩搬着托盘进来，银碗里盛着黢黑的汤药，送到罗汉塌前。
颐行唤万岁爷，请他起来吃药，他不情不愿撑起身，接过药碗。结果才喝一口，立刻皱着眉推了八丈远，厌弃地问：“这是什么方子，怎么这么苦？”
怀恩呵着腰道：“回万岁爷，丁太医开的是清暑益气汤。”
皇帝懂医术，关于这个方子里有些什么料，心里自然明白，寒声道：“有黄连，朕不吃，撤下去吧。”
颐行顿时惊诧，“万岁爷，您还讳疾忌医呐？”
皇帝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明明有别的汤剂能替代，为什么要用这么苦的药？”
这就是蒙骗不了内行的难处，那些太医也怪不容易的，闹得不好还要因此被怪罪。颐行只好打圆场，说良药苦口，一面从桌上果盒里捻了一颗蜜饯海棠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赶紧喝了，喝完含上蜜饯，就不苦了。”
那糖渍的小果子，在灯下发出诱人的光，皇帝没有再推脱，端起药碗一口饮尽，在老姑奶奶喂他吃蜜饯的时候，顺便含了一下她的爪尖。
她红了脸，“您又来……”
皇帝面无表情，“今儿还用得着给朕送金锞子吗？”
多希望她说不必再送了，她不知道，他每天看着面前逐渐增多的金疙瘩，心情有多复杂。
可惜没能等来她腼腆的欲语还休，老姑奶奶说：“钱袋子在含珍那里，我先回去，过会儿打发人给您送来。”
皇帝叹了口气，希望再次落空，天也忽然黑了。
怅然若失，他垂下眼睫说：“你回去吧，朕已经大安了。”
颐行道是，但走了两步又顿住了脚，回身问：“万岁爷，您一个人寂寞不寂寞？奴才再陪您说会儿话，好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帝戒备地看了她一眼，“你又要说什么？”
她重新坐回他榻前，端庄地抿唇而笑，顿了顿问：“万岁爷，这儿离外八庙远不远啊？”
他就知道，一到承德，她必定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儿，便漠然道：“外八庙是八座寺院统称，在避暑山庄东北方。远倒是不远，只是嫔妃无故不得外出，行宫里的规矩和紫禁城没什么两样，你别以为离开了北京，就可以为所欲为。”
颐行说不敢，“奴才知道规矩，这不是问您来着吗，等您哪天得了闲，带我出去逛逛，成吗？”
皇帝没言声，看上去其实并不愿意。
颐行当然明白，废后对于帝王来说是件自损八百的事儿，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走这条路的。其实她一直想不明白，这样一位守成的皇帝，怎么会去做历代帝王都不会做的事儿。当初大英开国，太祖皇帝的元后犯了谋逆的大罪，最后也是幽禁至死，并未真正褫夺封号。如今国丈不过贪墨，他就痛下狠心废后，想必里头还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吧！
扭身瞧瞧，御前的人都在外面候令，要说心里话正是时候，便又往前靠了靠，轻声说：“万岁爷，这儿没外人，咱们吐露一下内心，可好不好？”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皇帝往后缩了缩，“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她两手压在榻沿上，两眼发着玄异的光，窃窃道：“您废后的真正原因，能告诉我吗？”
皇帝蹙眉看了她半天，从气愤到不满，又到缴械投降，态度在他脸上出现了鲜明的转变，最后勾了勾手指，“附耳过来。”
颐行顿时精神振奋，伸长脖子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您说吧，我一定不外传。”
结果他煞有介事地告诉她：“一切都是因为你。你那侄女在位，朕就不能册封你，只有她让了贤，你才能留在朕身边。”
颐行愕然，觉得他简直恬不知耻，便撤开身子嫌弃地撇了撇嘴，“我和您说正事呢，您能不能正经点儿？”
皇帝靠着竹篾的靠垫，无声地笑起来，“你想从朕这儿探听虚实？朕的嘴严着呢，不会轻易告诉你的。”
她一定觉得他又在糊弄她，其实不尽然，前皇后被废，她顺理成章进了宫，这些都是事实。只是她一心想探究更深的玄机，反而忽略了浅表的东西，也许等将来她知道了一切，才会恍然大悟吧。
颐行则有些灰心，果然帝王家的秘辛，没那么轻易打探出来。他不肯说，那也没办法，她眼下的目标很明确，也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告诉他：“既然来了承德，我想见见我们家知愿，她在哪座寺院修行，您能不能带我过去？”
皇帝没有应她，闲闲调开了视线。
她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他，“您不理我，我可要在太后身上打主意了。”
皇帝说：“朕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太后那头不许去问，别惹得太后生气，对你自己没益处。”
她生气了，河豚一样鼓起了腮帮子，霍地站起身蹲了一安，“奴才告退。”说完转身就朝外去了。
本以为皇帝会出言挽留她的，结果并没有，身后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灯笼摇曳，发出吱扭的轻响。
好在含珍一直在院子里等着她，见她出门便迎上前，细声说：“住处都安排妥当了，太后老佛爷住月色江声，主儿们随万岁爷而居，全在如意洲附近。咱们分派在东边‘一片云’，奴才过去瞧过了，好雅致的小院儿，独门独户的，离万岁爷也近，从跨院穿过去就到了。”
颐行随口应了声，还在为没有撬开皇帝的嘴感到沮丧。
含珍细分辨她神色，问：“主儿这是怎么了？瞧着怎么不高兴？”
颐行懒散迈动着步子，有些气闷地说：“我想去瞧瞧前皇后，皇上不答应。我想着，要是没上承德来也就罢了，既然来了，好歹要去见一见。知愿这是被废了，不是出宫上这儿过好日子来了，怎么能叫我不悬心。可皇上不懂我，我这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我们家老太太。当初后海的府邸被抄了，哥哥被罚到乌苏里江，老太太都没那么伤心，只说自己造的孽，自己该承担。可就是知愿被废，老太太哭得什么似的，心疼孩子受了牵连，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含珍搀着她慢慢过跨院，听她这么说，也跟着叹息，“毕竟是一家子，那么亲近的人出了变故，操心是应当的。不过主子也别急在一时，前脚才到行宫，万岁爷还违和着，您就向他打听前头皇后的事儿，他自然不受用。且再等两天，等一应都安顿妥当了，您再轻轻和万岁爷商议。今儿不成有明儿，明儿不成还有后儿，横竖要在热河逗留两三个月，就算最后万岁爷不松口，咱们凭自己打听，也能打听着先头娘娘的下落。”
颐行听她这么说，转过弯来，“是我太急进了，打铁爱趁热，倒弄得皇上不高兴。你说得对，御前打听不着，还能自己想法子。到底她是前皇后，这么大的人物给送到外八庙来，不可能瞒着所有人，明儿让荣葆出去查访查访，总会有消息的。”
毕竟路上连着走了十天，所有人都累坏了，当晚连进吃的都是潦潦打发。颐行没闲心观赏这一片云的景致了，吃过晚膳便紧闭门窗，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出门在外，规矩虽要守，却也并不像宫里那么严苛。皇上乏累了，皇太后也乏累，请安便推迟了一个时辰，将到巳时才过太后居住的月色江声。
皇太后见了颐行，头一件事就问昨儿夜里睡得好不好。颐行神清气爽，笑着说：“很好，谢太后垂询。这园子不愧是避暑胜地，山里头过夏，真是暑气全消……”然而说着，却发现太后面色有些萎靡，忙殷切地问，“您呢？奴才怎么瞧着没歇好似的？”
太后摇了摇头，“想是换了地方，睡不惯吧，昨儿后半夜不知怎么的，老听见有人哭……”说罢闭上眼，抚了抚额道，“是这程子赶路太累了，人也糊涂起来。这话我只和你说，别同旁人提起，倒弄得众人神神叨叨的，不好。”
颐行说是，忖了忖道：“行宫里长久没人居住，且山野间风大，吹过檐角瓦楞，动静像狐哨，让您听成哭声了。您住在这里，清净虽清净，就是离万岁爷远了点儿。奴才斗胆谏言，何不住到乐寿堂去，地方开阔，人多也热闹，您瞧呢？”
太后转过头，打量这庭院内外，眼神里透出无限的眷恋来，“早年间我随先帝爷来承德避暑，那会儿还是个小小的贵人，没有资格随居左右，就被安排在了月色江声。有时候缘分这东西，真叫人说不准，先帝曾翻过我的牌子，可是连我长得什么模样都没记住，后来机缘巧合下相遇，才对我二见钟情……”
太后追忆往昔，说起和先帝的感情来，脸上还残存着少女的羞赧。
颐行最爱听这个，像自己家里额涅和阿玛的过往，她也打听得清清楚楚。老辈儿里的情，总有种陈年深浓的味道，历时越久，越是醇厚。谁没有年轻过啊，那种心事藏在记忆里，故去的人虽然走远了，但偶尔想起，仍旧有震动心魄的力量。
她仰着脸说：“那多好，横竖已经是一家子了，没有那些艰难险阻。”
太后说是啊，“我也没想到自己有这样的福气，原以为进了宫，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了呢。”见颐行坐在小杌子上，偎在她身旁，那模样像嫁到外埠去的固伦昭庄公主。太后含笑捋了捋她的鬓发，复又娓娓道，“人在世上，总能遇见那么一个实心待你的人，也许这人是贩夫走卒，也许这人是天潢贵胄，端看你的运气。咱们宇文家的爷们儿有一桩好处，最是长情，这样的心境对后宫的其他女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残酷，可怎么办呢，先帝爷说过，我只有一颗心，不能分成八瓣，一辈子只能对一个人好，这话我爱听。后来先帝爷干脆不住如意洲了，夜里自己夹着一条小被子，来敲我的门，我永远记得他站在我门外的样子，蓬头鬼似的，一只裤管卷着，一只裤管放着，别提多逗趣……”
话到最后，以一个幽长的叹息作为结尾，这一叹里有太多逝去的幸福，听得颐行两眼迸出泪花儿来。
“先帝爷晏驾有五年了。”颐行偎在太后膝头说，“这五年您多难呀。”
“我和先帝缘浅，只做了十八年夫妻，他才走那会儿我就想着，留我一个人干什么呀，我也死了得了。可再想想，舍不得你主子和昭庄公主，那会儿昭庄公主才十一，你主子又刚即位，众兄弟中数他最年轻，我担心那些异母的哥子们欺负他，总得瞧他坐稳了江山，才不辜负先帝临终的重托。然后就这么好死不如赖活着，一直到今儿。如今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儿子也争气，我就这么糊涂过着日子，只是不能细想过往，想起来就伤心。”
边上云嬷嬷绞了帕子来给太后擦脸，温声说：“您瞧您，又伤怀了不是！早前说来承德避暑，奴才就担心您触景生情。”
太后听了，重又整顿起了笑脸，对颐行道：“年纪大了，不定什么时候就哭哭啼啼的，不过如今瞧着你们，我心里也略感安慰。皇帝遇见你后心境开阔了些儿，笑脸子也多了，你要好好珍惜他，千万别叫他伤心。”
这头才说罢，那头皇帝就打宫门上进来了。颐行扭头看向他，年轻的帝王，带着一身秀色和清气。不知怎么的，忽然像头回相见似的，今儿打量他，和以往不大一样起来。

第68章 (葫芦捏成瓢。）
“额涅昨儿夜里歇得好不好？才刚到承德，就接了京里送来的奏报，儿子不得闲来瞧额涅，还望额涅见谅。”
皇太后说一切都好，向他伸出手，邀他坐到身边来，问：“皇帝早膳用过没有？进得香不香呀？”
宫里一向四季平安，最关心的，无非就是吃和睡了。皇帝中暑没同太后回禀，太后晚间听见夜哭，也隐瞒了皇帝，母子间都是尽力不让对方操心，这大概就是天家惯常的温存吧。
皇帝抿唇笑了笑，不在吆五喝六的时候，很有一副读书人的悠然气韵，温声道：“儿子用过了来的，进得也香，请额涅放心。”一头说，一头看向老姑奶奶，“朕先前进来的时候，见纯妃正和额涅说得高兴，究竟在聊什么，怎么朕一来，就停下了？”
颐行向他蹲了个安道：“太后正和奴才说起以前的事儿呢。”
太后含笑点了点头，“说起你阿玛啦，还有早前我当贵人时候的事儿……那么些回忆封存在心里，到了这行宫，就一股脑儿全涌出来了。”
皇帝听后也是莞尔，抚膝道：“朕记得，是阿玛对您一见钟情，也是在承德，您怀了儿子。”
太后有些脸红，唉了声道：“承德是个好地方，气候适宜，山水丰沛。正因为在承德怀的你，我也盼着你们俩能有好信儿。咱们不是打算十月里再回北京吗，三个月呢，要是有信儿，也能瞧出来了。”
这下子颐行就很尴尬了，一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片子，上哪儿给太后怀皇孙去啊。
还是皇帝比较老练，熟门熟路打起了太极，只道：“儿子也有这个想头儿，倘或能遇喜是最好，咱们大英后宫已经好久没有喜事了，社稷也盼着再添几位皇子。不过……纯妃年纪尚小，这会子要是有孕，怕对她身子不好。”
这两句话，说出了老姑奶奶满心的感激。虽说他在她面前整天孩子长孩子短，充分体现了对生孩子这项事业的热切渴望，但在应对太后的时候，也表现出了男人的体贴和担当。
然而他口中的尚小，太后并不认同，“十六岁，不小啦。像珍、豫两位太妃，都是十四五岁生你哥子们，如今还不是一个赛一个的身子健朗？”
皇帝没好说，那是太妃们成人早，哪像跟前这位，直眉瞪眼挺高的个头，就是赖着不愿意长大，有什么办法！这事儿还不能和太后说，说了该轮着太后着急了，都升到妃位上头了，还是个孩子，这叫人怎么处呢。
皇帝只得勉强应付，“这种事儿，急也急不得，想是父子的缘分还没到，且再等等吧。”
太后只好点头，想了想又冲皇帝道：“你不是会诊脉吗，替她好好瞧瞧，该滋补的滋补起来，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往后不愁没有皇子皇女。”
皇帝诺诺应是，“儿子正瞧呢，不过她身强体壮，像个牛犊子……”发现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忙顿住口，清了清嗓子道，“横竖她一向在儿子身边，儿子会时时看顾她的，额涅就不必操心了。”
这头话才说完，外面嫔妃们都结伴进来了。这是入行宫的头一个整日子，本就是来游山玩水的，太后便下令在烟雨楼设了宴，有民间的梆子和升平署早就预备好的曲目。就着青山绿水，听着悠扬的小调，远处开阔的水面上，还有太监们假扮的渔夫，一个个摇着小舟，穿着蓑衣赶着鸬鹚，一瞬让人有身处江南水乡的错觉。
帝王家设宴，不像寻常家子，一张满月桌，阖家都围坐在一块儿。宫里也好，行宫也罢，讲究一人一张膳桌，皇帝和太后在上首，两腋照着品级依次安排，就算再得宠的，都得老老实实在自己的膳桌前坐着。
老姑奶奶心不在焉，也不瞧戏，看着远处的水面直走神。皇帝瞥了她好几眼，她都没有察觉，最后还是银朱轻轻叫了声主子，才把她的魂儿给喊回来。
“怎么？”她扭头问。
银朱垂着眼睫，压声道：“您走神儿啦，万岁爷老瞧您呐。”
她哦了声，好在隔了好几步，他没法儿挤兑她，有时候保持点距离就是好啊。她捏起桌上酒杯朝他敬了敬，他显然是不高兴了，没搭理她，倨傲地调开了视线。颐行讨了个没趣儿也不恼，自己悠哉抿了一小口，慢腾腾吃了一个玫瑰酥。
其实她不爱听戏，在江南时候家里唱堂会，她最喜欢的环节就是往台上撒钱。一把把的铜子儿，全是用来打赏那些角儿们的，你撒得越多，孙悟空翻筋斗就翻得越带劲。哪像宫里，咿咿呀呀都是文戏，她又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坐久了不免要打瞌睡。
银朱看她悄悄打了个哈欠，有意调动她的兴趣，说：“您瞧那花旦唱得多好，唱词儿也编得巧妙。”
颐行叹了口气，“这唱的都是什么呀，咬着后槽牙，像跟谁较劲似的。与其在这儿听他们唱，还不如让我上湖里摘菱角呢。”说到高兴处，偏头对银朱道，“你没上江南去过吧？要是在秦淮河上游过船，就知道老皇爷为什么爱下江南了。早前我哥哥在金陵当织造，逢着有朝中同僚来办差，就在秦淮河上包画舫，设船宴。我还小的时候，他准我跟着出来玩儿，那两岸灯火，别提多好看。还有漂亮的姑娘，住在邻水的河房里，梳妆的时候开窗抖粉扑子，有风一吹，满河道都是胭脂香味，那才是人间富贵窝呢。”
银朱听她描述，又是向往又是遗憾，“奴才没去过江南，咱们这等出身的人，家里阿玛兄弟做着小吏，哪儿有带上阖家游江南的闲情儿呀。都是落地就在营房呆着，眼睛盯着脚尖那一亩三分地，哪知道外头的开阔。”
颐行也有些怅然，“可惜我去得不多，只有一两回。长到八岁以后哥哥就不让我跟着了，到底那不是好地方，女孩子得避讳些。”
“为什么呀？”银朱纳罕，想了想道，“难不成像八大胡同似的，那些漂亮姑娘全是粉头儿？”
颐行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犯忌讳，这是背着人，主仆两个私下里议论，要是被旁人听见，可就有失体统了。
她们俩交头接耳，频频相视一笑，边上皇帝看着，白眼也抛了不只一回。
其实这靡靡之音他也不爱听，可架不住太后喜欢。大英后代的帝王，都是以仁孝治天下，自己的喜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承欢父母膝下，一切以长辈的喜乐为主。
她们在聊什么？细乐吵闹得很，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只知道必定比戏台上精彩得多。
大概是瞧久了，她偶尔也会感受到他的怨念吧，所以不时朝他这里看一眼，视线一旦对上，她就举盏敬酒，熟练非常。
出于帝王的骄傲，不能见她一讨好，立刻就给予回应，那多没面子。于是他一脸肃穆，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后来晚膳结束之后，终于可以各自游园分散行动了，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不见了。
他呆站在那里，体会到了一种被遗弃的失落感。往常一直是嫔妃们盼着他，如今风水轮流转了，果然人不能亏欠这世道太多，到了一定时候，总是要还的。
那厢走出了烟雨楼的颐行，终于能够松快地吸上一口气了。和太后及皇帝私下相处，倒不是多让她难受的事儿，唯独和三宫六院一起端着架子守着规矩，格外让她煎熬。她愿意带着银朱，两个人四处走走逛逛，天色将晚不晚，天顶上还有红霞漫步，不用提灯，也不用打伞，就在这青山绿水间游走，真是件惬意非常的事儿。
顺着一条水榭一直向东，也不知会通往哪里。这避暑山庄实在是大得很，大宫门进来后，宫阙集中在南片，往北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横竖到处是供人游玩的景儿，今天走过这里，明儿就换个地方。颐行向前看，水榭穿过一个巨大的月洞门，院墙上有各色漏窗，颇具江南园林的风骨。她愈发来了兴致，携着银朱，一路往前查探。
等过了第一重院门，才发现是个套院，约摸一箭远的距离就是下一处小院，每个院子里都种精美的花草，想必有人专门侍弄，开得分外繁茂喜人。
颐行到处走走看看，感慨着：“要是能让咱们住到这儿来多好，这园子比一片云还要漂亮。”
银朱却道：“虽说是行宫，到底建在山野间，平时只有留守的宫女太监看管。皇上机务忙，先帝爷那朝，只带着大臣和后宫来过四五回。这地方人气儿不够旺，像先前太后说的，半夜里听见有人哭，那多吓人，没准儿是山精野怪也说不定，您还想住到这儿来呐！”
颐行嗤笑了声，“太后不让传出去，就是防着你这种人啊！天道煌煌，哪儿来那么多的妖精，要是有，叫她出来让我看看……”
可是话才说完，银朱就捅了捅她，示意她瞧远处。颐行望过去，见一个宫装的身影站在花圃前的台阶上，一个打扮寒素的女人背身正同她说着什么。说到激动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身影哀告着，匍匐着，扭曲着，像有天大的冤情，乞求别人为她做主似的。
颐行这才看清，原来受人跪拜的是和妃。她垂眼看着面前的人，脸上神情凝重，犹豫了下，才让鹂儿把人搀扶起来，又略说了几句话，匆匆转身离开了。
银朱觉得奇怪，“和妃娘娘多早晚变得这么好相与了？那个人必定是不留神冲撞了她，这才吓得跪地求饶的。依着和妃娘娘的脾气，应当一脚把人踹翻才对，怎么这回这么轻易就放过她？难不成换了个地方换了副心肠……”结果话才说完，就被转过身来的那个宫人吓得噤住了口。
那是一张被火烧灼过的脸，半边面颊上遗留着陈年的伤痕，像浮于地表的树根，隐约能看见虬曲和斑驳。年纪大约五十开外吧，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氅衣，头发也花白了。要说是行宫里承办差事的粗使嬷嬷，穿着打扮上不像，且她站起身来，身段笔管条直，不似那些常年躬身侍奉人的。况且相貌被毁了，行宫里的总管也不可能留她……
颐行纳罕地瞧瞧银朱，“那是个什么人呐？”
银朱摇摇头。
忽觉一道视线向她们投来，那目光既阴冷又呆滞，把颐行和银朱唬得愣在当场。原以她会来给她们个下马威之类的，没想到她只是呆呆转了个身，行尸走肉般一步步朝套院那头去了。
大热的天，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颐行哆嗦了下，“这处院落瞧着有点儿怪，咱们快回去吧。”
回到一片云，和含珍说起刚才的见闻，含珍思量了下道：“想是先帝爷后宫的人吧！我早前听说，先帝爷的嫔妃们不光在紫禁城，也有养在热河行宫的。当然那些都是不得宠的，位分又低，年月一长就被人遗忘了。先帝驾崩后，皇上曾下过恩旨，愿意离开的赏以重金，不愿离开的仍旧留在行宫颐养天年。主儿看见的，应当就是无处可去的人吧，在行宫守了几十年，家里人早不愿意收留她们了，如今没名没分的，就图口饭吃，也怪可怜的。”
颐行恍然，才知道这行宫里除了前来消夏的贵人们，还住着这么一群身份尴尬的苦人儿。怪道太后说听见哭声呢，没准儿就是她们在感慨人生际遇吧！也正因为这个，她愈发地牵挂知愿，养在行宫里的女人们尚且如此，一位被发往古刹修行的落魄废后，又会是怎样令人不忍卒读的满身苦难呢。
长叹了口气，定定神，她问含珍：“今天的金锞子送过去了吗？”
含珍说是，“才刚已经送到总管手上了。”
“那牌子呢？”
因为这回随行的嫔妃都环居在如意洲，用不着再像养心殿围房里点卯那样，敬事房照旧递膳牌，皇上翻了谁的牌子，谁上延薰山馆西配殿侍寝就是了。
不必坐班，就不知道御前的情况，颐行在其位，总要谋其政，虽说万岁爷早就向她表明过不会翻别人牌子，但适度关心一下总是应当的。
含珍不愧是她跟前最得力的心腹，办事一向妥帖，只要问她，她没有答不上来的，“奴才先前已经替主儿打探过了，今晚上万岁爷还是叫去。”
颐行站在地心儿想了想，进屋子里翻找出了她做的葫芦活计来。托在手心打量，针脚确实算得上细密，这是一路上忍着颠簸赶出来的，手艺不能和内务府正经绣娘比，但相较于她以往的战绩，已经好得万里挑一了。
仔细抚抚，瞧瞧上头的对眼儿扑棱蛾子，长得圆头圆脑多喜兴，皇上看了都不好意思挑她错处。
于是满心欢喜合在掌心，快步过了小跨院。一片云和延薰山馆至多隔了十来丈距离，比永寿宫到养心殿还近些呢。可就是那么赶巧，一脚踏出跨院的小门，便见满福正躬着身子迎人进去。廊下抱柱挡住了那人身影，只看见一片飘飘的袍角一闪，人便进了正殿。
她有些犹豫了，捏着活计站在院门前，进退不得。
含珍最是体人意儿，轻声道：“主儿且站一站，奴才找人打听去，可是临时又翻了哪位小主的牌子。”说话儿快步赶往前殿。
颐行便在一盏宫灯底下孤零零站着等信儿，不知怎么回事，心里慢慢翻涌起细碎的酸涩，那种惆怅的心境，像说好了踏青又不能成行，充满了委屈和失落。
复低头瞧瞧手里活计，这回看上去怎么又欠缺了呢，针脚不够扎实，扑棱蛾子的膀花也不那么美观，宇文那么挑剔的性子，没准儿又要奚落她了。
要不然还是藏起来吧，下回问起就说忘了，没做，他也不能怎么样……
老姑奶奶愁肠百结，葫芦活计被她揉捏着，都快捏成瓢的时候，抬眼见怀恩和含珍一块儿过来了。
怀恩到跟前打了个千儿，说给娘娘请安，“主子爷先前还在念着您呢，说想去您的一片云瞧您来着，可巧正要走，和妃娘娘求见，说有要事回禀，主子爷没法儿，只好先召见她。”边说边回身比了比，“要不您上西边凉亭子里等会儿，料着和妃娘娘不会停留多久的，等她一走，奴才就替您通传。”
“要是和妃不走了呢？”颐行打趣，心里还是莫名负气，只是不能上脸，便笑了笑道，“算了，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儿，明儿得空再来向万岁爷请安吧。”
怀恩却有些着急，垂着袖子说：“小主儿来都来了，何必白跑一趟。还是略等会子吧，嫔妃求见万岁爷，一向都是几句话的工夫……”
可老姑奶奶还是摇头，“怪闷的，外头蚊虫又多，我就不等了，您也不必向御前回禀。”说着招呼含珍，“咱回吧。”
含珍道是，上来搀着她原路穿过小跨院，怀恩只得目送她们的背影渐渐走远。
说是不让通传皇上，可这种消息谁敢昧下啊，这当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懒说这一句，明儿御前总管就该换人了。
太监惯会看人下菜碟儿，他们也一样。于是快步到了前殿，柿子正在次间门前站班儿呢，低垂着眉眼一副快要入定的样子。怀恩拿手里拂尘抽打了他一下，他忙抬起眼来，迈着那两条长腿鹤行到西次间前，压声咬耳朵说：“和主儿跟中了邪似的，进来说了一车怪话，提起先帝爷早前留在热河的一位常在，说那常在知道好些老辈儿里的内情，托和主儿传话，求见万岁爷一面。”
怀恩一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和主儿真是闲得发慌了！”
老辈儿里的内情，什么内情？如今河清海晏，社稷稳定，所谓的内情全是搅屎棍，不论真假都不该听信。和妃原就不得宠，如今恭妃和怡妃都成了空架子，正是她立身讨巧的时候，谁知在这裉节儿上来传这些妖言，瞧着吧，怕是要挨骂了。
果然，皇帝冷冽的声线从里间隐约传出来，“锦衣玉食作养得你，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你是什么身份，竟给行宫里的老宫人传话，叫朕拿哪只眼睛瞧你！你觉得先帝后宫会有什么内情？是先帝爷身不正，还是太后行不端？换了朕是你，就该问她的罪，悄没声把人处置了，你倒好，大夜里巴巴儿跑到朕跟前传话来了。你是觉得朕和你一样犯了糊涂，还是政务不忙，闲得无事可做了？”
和妃吓得不轻，结结巴巴说：“是……是奴才的不是。奴才瞧她说得可怜，才想着斗胆……上御前求见您……”
皇帝哼了一声，“看来是太后哪里做得不称你的意儿了，有人要掀动后宫的风浪，你乐得瞧热闹。”
后头的话，几乎不用再听了，大抵能想象出和妃面无人色的样子。
怀恩安然退到台阶上，开始默数，看皇上什么时候把人轰出来。数到五，东次间门上的珠帘被打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身看，和妃白着脸红着眼快步从殿门上出来，他大惊小怪“哟”了声，“和主儿，您这是怎么了？”
和妃没搭理他，急赤白脸地走了，怀恩略顿了会儿，转身进殿内回禀，说：“万岁爷，才刚纯妃娘娘来了，在小跨院门上正撞见和妃娘娘觐见，脸上不大高兴似的。奴才请她稍待，她不愿意，让别告诉您她来过，又回‘一片云’去了。”
皇帝脸色依旧不佳，“一个个都不叫朕省心，让她等会儿也不愿意，她如今是反了天了，仗着朕抬举她，愈发使小性儿。”越说越生气，把手里盘弄的把件拍在了桌上，“你去，传她今晚侍寝。她不爱等，朕偏要她等，调理不好她的怪性子，朕白做这皇帝！”

第69章 (既然闲着，那就亲嘴。）
这是多大的怨愤呢，都牵扯上当皇帝的资历了。怀恩一听事态严重，忙插秧打一千儿，快步上“一片云”通传去了。
过了小跨院，就是老姑奶奶的住处，院儿里只留一盏上夜的灯，迷迷滂滂照亮脚下的路。
想是刚熏过蚊子不多久，空气里还残留着艾叶的香气，怀恩进了院门，就见廊庑底下一个小太监正提着细木棍各处巡视。山野间活物多，像那些刺猬啊，野兔啊，还有纯妃娘娘最怕的蛇，都爱往有人气儿的角落里钻，因此入夜前四处查看，是各宫例行的规矩。
荣葆发现了一只松鼠，挥舞着棍儿冲上去驱赶，那松鼠多活泛的身手，还没等他到近前，就一溜烟跑了。
“得亏你跑得快，要不逮住你，非烤了你不被荣葆嘟嘟囔囔，正琢磨烤松鼠不知道什么味儿，一回身就见怀恩到了院子里，忙上前打千儿，“大总管，您怎么来啦？”
怀恩和这小小子儿没什么可说的，抬眼朝寝室方向望了眼，“纯妃娘娘歇下没有？你赶紧的，给里头人传个话，就说万岁爷翻主儿牌子了，请主儿收拾收拾，移驾延薰山馆吧。”
侍寝这种事儿，是后妃们毕生追求和奋斗的目标，荣葆一听顿时振奋起来，轻快地道了声“”，上正殿前敲窗棂子去了。
里头有人应：“什么事儿？”
荣葆说：“姑姑，万岁爷翻咱们主儿牌子啦，快通传主儿，过延薰山馆去吧。”
怀恩放下心来，口信传到，他的差事就交了。正要回去复命，听见老姑奶奶在里头咋呼：“我的鞋呢？还有我的荷包……”
怀恩听见荷包，了然地笑了笑。万岁爷说纯妃娘娘要给他做荷包来着，这件事念叨好几天了，如今真做得了，只要恭送御览，先前和妃带来的晦气就会烟消云散。
其实有时候啊，万岁爷还是很好哄的。
屋子里的颐行本来已经拆了头，打算就寝了，没想到御前这会子传话过来，少不得一通忙，重新梳头绾发，穿上体面的衣裳。
晚膳后回来问过含珍，说是已经把金锞子送过去了，这会儿召见，八成是怀恩把她去过的消息传到了御前。召见就召见，非说侍寝，那今晚上八成又得留宿在他寝殿里，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
银朱双手承托着，把那只扑棱蛾子荷包送到她面前，她转过眼瞧了瞧，“这会儿又觉得，做的好像也还行，是不是？”
银朱说是，“您把您会的针法全使出来了，万岁爷最是识货，一定能明白您的苦心。”
要说苦心也不敢当，终究答应了人家，不好反悔罢了。
颐行把荷包接过来，仔细整理了底下垂挂的回龙须，这时候含珍已经替她收拾停当了，便侍奉着她，一路往延薰山馆去。
好在路途不远，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也没惹她不高兴。说句实在话，她原以为和妃今儿夜里打算自荐枕席来着，所以识趣儿地先回去了。没曾想皇上一口唾沫一个钉儿，果真那么清心寡欲着……唉，这可怎么办呢！这会儿身心自在的老姑奶奶坦然操起了闲心，别人辟谷，皇上辟色，长此以往皇嗣单薄，于家国社稷不利啊。
一面想着，一面长吁短叹进了延薰山馆的前殿。
可是没见皇上人影儿，倒是怀恩上前来，说：“万岁爷这会儿忽来机务，可能要略等会子才能安置，命奴才先伺候小主儿上东边寝室里去。”
颐行断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人，听怀恩这么说，大大方方道好。也不需人伺候，轻车熟路进了皇帝的寝室，然后掩上门，拆了头发脱了氅衣，这就上床躺着了。
料理政务，那可是忙得没边儿的活计，不知要拖延到多早晚呢。自己与其坐在床沿上等，不如躺下从容。
也是皇帝纵着她，养成了她的大胆放肆，要是换了别人，就说贵妃吧，恐怕也是战战兢兢等候，冠服丝毫不敢乱吧！
颐行仰天躺着，看帐顶上一重重漂亮的竹节暗纹，想起太后先前描述自己和先帝爷的故事，那种情儿，似乎并不让人感到陌生。
她也是见过先帝爷的，十年前，先帝爷来江南巡幸，尚家负责驻跸事宜，男丁女眷们都没有错过给先帝爷磕头的机会。虽然那时候额涅叮嘱她，不许把眼儿觑天颜，让人知道要剜眼珠子的，可她还是看了。五六岁的孩子，分辨不出成熟相貌的美丑，但先帝爷搁在同样年纪的男人堆儿里，绝对是最拔尖的。宇文氏出美人，这话不是说说而已，她哥哥算是保养得挺好的，每天喝着燕窝，吞着养容丸，但站在先帝爷面前，那容色气度，不只差了一星半点。
她还和额涅说呢，“我哥子怎么跟个太监似的”，天灵盖上顿时挨了一记凿。
反正老皇爷是个漂亮的人，现在的皇上和他有七八分相像。父子间那种传承，可真让人艳羡。难怪后宫里头女人皇上谁也瞧不上，“反正谁也没有朕漂亮”，他八成是这么想的。
自己呢，还是沾了小时候的光，暂且被他另眼相待。她也有些羡慕太后和先帝爷的感情……只是不敢想，尚家在他手里败落于斯，知愿说废就废了，天威难测，要是心念动了，将来被撂在一旁，岂不愈发可怜吗。
不过这龙床是真香，他不用龙涎，不用沉水，是那种天然的乌木香气，熏得厚厚的，躺下去便觉香味翻涌，一直渗透进人四肢百骸里。
翻个身，她有些昏昏欲睡，时候真不早了……等不了，她得先睡了。
皇帝呢，勉强在书房蹉跎着。
说好了要锤炼她的耐心，结果自己却熬得油碗要干。看看座钟，将要亥时了，让她干等两刻钟，这段时间够让她反省了吧？懂得伺候君王需要耐心了吧？
怀恩在边上看着，双眉耷拉，嘴角却拱出了笑。
“万岁爷，东边寝室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纯妃娘娘不会睡着了吧？”
皇帝说不会，“朕还没就寝，她不敢私自先睡下。”
“万一娘娘熬不得夜，先眯瞪了呢？”怀恩成心戳人肺管子。
皇帝听了不受用，“她也是学过宫廷规矩的，朕想她不至于那么没体统。倘或真睡了……朕非叫醒她，好好教教她什么是为人妻的道理不可。”
然而话显见的越说越没底气，最后自己都听不下去，拂袖道：“算了，朕去瞧瞧。”说罢负着手穿过正殿，推开了寝室的门。
结果打眼一看，还以为眼花了，老姑奶奶果然毫无意外地自己睡下了。别的嫔妃就算是躺着，也得拗出个楚楚的身形来，她偏不。上半身侧睡，下半身扣在那里，一个膝盖拱得老高，几乎要贴近自己的下巴。鬓角垂下一绺头发，正随着她的呼吸，十分有规律地飘拂着。
皇帝看了半天，气得没话说，心道眼里如此没人，当这龙床是什么，上来就睡大头觉？
越想越恼，忍不住上前打算推醒她，可是走近了一瞧，发现枕边端端正正放着一只荷包，虽然绣的是个对眼的蝴蝶，却也是丑得可爱，丑得讨巧。
这人……总算有心，这种绣活儿一看就是她亲手做的，这么厚的裱衬，得一针一针穿透，拿绣线绷紧，实在很不容易。
先前的气她先睡，变成了心疼她手指头受罪。他几乎能够想象出，她的车辇围子上贴满花样子的情景了。老姑奶奶虽然是个不解风情的姑娘，但她也有心，懂得礼尚往来，不占人便宜的道理。这种人，你得长期对她好着，源源不断地善待她，她就会源源不断地回报你。感情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倘或只知索取不知回报，那就真成了白眼狼，时候一长就不招人待见了。
皇帝盘弄着这荷包，大有爱不释手之感。老姑奶奶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审美毫不含糊，栀子黄配赤色，翠绿配朱砂，两面四个颜色，不挑衣裳。他站起身，提溜着往自己腰上比比，看吧，果然十分相配。还有明天的行头，他又把荷包搁在了那件佛头青的单袍上，左看右看，愈发相得益彰，美轮美奂。
于是眉眼间都含了笑，轻轻踩上脚踏，轻轻坐在她身旁。
不忍心叫醒她了，自己小心解开纽子，把罩衣放在一旁的榆木山水香几上，然后崴身躺在她身旁。
多奇怪，两个人并没有夫妻之实，却也让他欲罢不能。心里想着就这么一直到天荒地老，天天有她在身边，睡醒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人生也因此变得无可挑剔了。
她咕哝一声，终于调整了睡姿，应该做梦了，忽然睁开眼说：“主子，奴才给您侍疾。”
皇帝吓了一跳，“朕好好的，侍什么疾！”
她没有应他，重新闭上眼睛，但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像怕他跑了似的。
皇帝心里涌动起柔软来，尚家大败，落难那会儿她一定也曾很害怕，却还是自告奋勇进宫来了。这是她糊涂半辈子，做的最正确的抉择，反正她就算不愿意，也还是会被薅进来的。
他探过手臂，试图让她枕着入睡，这才有恋人之间的感觉，即便不去想肌肤之亲，也会觉得满足。只是她睡得正香，他尝试了几次，想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都没有成功，难免觉得有些沮丧。
可能是因为不够小心吧，还是弄醒了她，她啧了一声道：“您这手法要是有治理江山一半的娴熟，也不会招我笑话了。”边说边拖过他的手臂，倒头压住，喃喃说，“别折腾啦，快睡吧。”自己背过身去，睡意却全没了。
皇帝很失望，想搂着她睡，不是为了看她的后脑勺。而且她压根儿不懂怎么枕人手臂，耳朵像个支点，结结实实压住了他的小臂，不消多会儿他的手就麻了。这回不用她拒绝，他自己把手抽了回来，然后认命地闭上眼，什么旖旎的想头都没有了。
唉，这就是她的侍寝，两个人同睡一张床，什么都干不了，其实也怪无聊的。
颐行睁着眼，茫然拿手指头扒拉枕头，这是玉片和竹篾交叠着编织出来的，中间有细缝，她的一根手指往里钻呀钻，起先勒得爪尖疼，后来不知怎么忽然一松，枕头就塌了。
心头一蹦哒，暗道完了，她把皇上的枕头弄坏了。忙翻身坐起来，悔恨交加地看着散了摊子的玉枕，无措地拿手拨拨，一副闯了祸的亏心样儿。
皇帝终于掀开了眼皮，瞧瞧枕头，又瞧瞧她，“你脑袋上长刀了？”
颐行说没有，“我就这么睡着……摸了两下，它就散架了。”
皇帝叹了口气，盘腿坐起来打量，“怎么办呢，赔吧。”
“又要赔？”颐行讪讪道，“我每天往您这儿送一个金锞子，荷包里已经没多少现钱了，就不赔了吧！”
皇帝漠然看了她一眼，“你打从进宫就哭穷，直到升了妃位，你还哭穷，就算把国库都给你，你也改不了这个毛病。”顿了顿道，“朕不要钱，你想想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另外补偿也不是不行。”
其实皇帝的想法很简单，看在她女红还不错的份儿上，他想再要一个扇袋子，一条汗巾子。不过自矜身份不好开口，给她递了个眼色让她自己体会，如果她能顿悟，那么就相谈甚欢了。
结果不知这老姑奶奶哪根弦儿搭错了，眼疾手快捂住了自己的嘴，“您别想亲我！”
皇帝不由感到迷惘，难道他的眼神让她产生错觉了？自己压根儿没往那上头想，她胡乱曲解，难道是……
“你想勾引朕？”
好一招请君入瓮啊，颐行唾弃地想，他明明就是在设计引她自己说出来，还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这是要恶心谁呢！
嘴捂得愈发严了，“我是不会为这点小事出卖色相的，而且我也没钱，了不起把这枕头拿回去，等修好了再还回来，您看行不行？”说到最后无赖的做派尽显，“要是不行，那也没办法，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您随意吧。”
皇帝觉得这种人就得狠狠收拾，“你这是在逼朕下死手啊！枕头不要你赔了，明儿朕就让人宣扬出去，说纯妃腰疼，这阵子要好好歇息，然后把这枕头挂在‘一片云’的大门上，让整个行宫的人都来瞻仰。”
果然她迟疑了，眼神戒备地看着他道：“什么意思？腰疼和枕头坏了有什么关系？”
年轻姑娘四六不懂，但她知道皇帝既然能拿这个来威胁她，就说明肯定不是好事儿。
那位人君得意地笑起来，笑容诡异，什么都不说了，翘着二郎腿仰身躺倒，过了好半天才道：“你就等着阖宫看你的笑话吧。”
这下子真让她着急了，嘴也不捂了，探着脖子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您说明白喽啊。难道要让人知道枕头是被腰压坏的，这就惹人笑话了？”
其实她挺聪明，只是缺乏点过日子的常识，姑娘家毕竟不像爷们儿见多识广嘛。看她急得鼻尖上冒汗，他也不好意思继续捉弄她了，只是含蓄地瞥了她一下，“枕头的用处多了，平常睡觉枕在脑后，夫妻同房可以垫在腰下。你瞧枕头都给压坏了……你宫里精奇嬷嬷不教你怎么伺候皇上吗？还要朕说得多明白？”
老姑奶奶像听奇闻异事一样，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待想明白了，愈发坚定地认为，这人真是坏到根儿上了。
可是事儿总得解决，枕头都散了架了，要是他明儿真这么宣扬出去，男人脸皮厚不要紧，自己在太后面前可怎么做人呢。
“那咱们……再打个商量？”她犹豫地说，“您出个价，看看我能不能凑出来。”
皇帝优雅地冲她笑了笑，“你觉得，朕缺这一二百两银子？连这江山都是朕的，朕一抬手，挥金如土你懂么？”
颐行一径点头，说懂，“您不缺金银，也不缺美人，那您到底想要什么呀？”
“朕缺一人心啊。”他支起身子，灼灼看着她，“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刚才那脑子转得，比朕都快。”
这么说来人家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她无可奈何，也放弃了抵抗，看着他丰润的唇说：“我也豁出去了，一口两清，怎么样？”
皇帝说可以，并且摆好了架势，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颐行瘟头瘟脑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好意思说，其实她也想亲他。
犹记得头天侍寝那晚，他强行亲了她三下，当时虽然气愤，但嘴唇留下了对他的记忆，那种软糯的触感，细细品咂挺有意思。不可否认，自己是有些喜欢他的，早前还把他和夏太医分得清清楚楚，可时候越长，和他相处越多，夏清川就开始和宇文重合，到现在已经无法拆分，她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因为有顾忌，所以只能淡淡喜欢。她靠过去一些，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那双眼眸也烟雨凄迷。可是老姑奶奶还是你老姑奶奶，在他满心绮思的当口，响亮地在他嘴上来了一下。
越响表示越有诚意，她是这么理解的，可皇帝脸上流露出一点遗憾来，“你不能悄悄地亲朕吗？那么大动静干什么？”
反正怎么都不称意，她忽然没了耐心，觉得他又开始穷矫情了。
懒得和他兜搭，她把坏了的枕头掸到了床内侧，崴身倒下的时候顺便把他的枕头拽了过来，嘴里愉快说着：“夜深了，该睡觉啦。”重新滋滋润润躺了下来。
皇帝干瞪眼，“那朕怎么办？”
她伸出了一条胳膊，“不嫌弃就枕着吧。”
他这才有了软化的迹象，眉眼间带着一点羞赧，虽然那胳膊太细，搁在他脖颈下恍若无物，他也还是心满意足躺了下来。
“万岁爷，先前和妃娘娘来干什么？怎么才说了一会儿话就走啊？”她尽量显得从容，完全是随意拉家常的口吻。
皇帝悠闲地合着眼道：“没什么，说了一车不着调的闲话，被朕打发回去了。”
颐行听罢，想起了先前的见闻，“奴才今儿逛园子，走到上帝阁的时候，看见有个宫人和她说话。那宫人好吓人模样，半边脸都给烧坏了，想必和妃来找您，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皇帝嗯了声，喃喃叮嘱她：“先帝后宫留了些老人儿，在这行宫里颐养着，多年不得面圣，逢着京里来人，难免会出些幺蛾子。你要小心，别让她们接近你，一则提防她们心怀叵测，二则万一闹出什么事儿来，你不参与，太后就不会怪罪你。”
颐行来了兴致，“难道和妃来禀报的事儿，还和太后有关？”
皇帝原本打算入睡了，听她语调昂扬，蹙眉睁开了眼睛，“越不让你干的事儿，你越爱打听，这是什么毛病？”
颐行见他不高兴，立刻萎靡下来，“奴才就是闲的。”
他哼了声，“既然闲着，那就亲嘴。”
这下她不敢说话了，心想枕在人家胳膊上，还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又想挨亲，又要大呼小叫，软饭硬吃的模样，看起来真滑稽！

第70章 (灯下黑。)
不过用这种姿势睡觉，枕和被枕的都不会太舒服。起先还咬牙坚持了一刻钟，后来实在难受得慌，就各睡各的了。
反正老姑奶奶是不会吃亏的，她一个人占尽天时地利，睡得很舒坦。可苦了万岁爷，山野间后半夜很凉，得盖上被子才能入睡，结果呢，枕头被霸占了，被子只能搭一个角，一夜接连冻醒好几回，勉强匀过来些，一会儿又被卷走了。
后来实在困得不行，也就顾不得那些了，于是第二天醒来的颐行看见了这样一副景象，高高在上的万岁爷穿着单衣，蜷缩在床沿上。那种落魄又无助的可怜相，饶是老姑奶奶这样的铁石心肠，也生出了一点愧疚之感。
她伸手拍了拍他，“万岁爷，您怎么睡成这样呀？快挪过来，要摔下去啦。”
今天的皇帝分明有起床气，都没正眼瞧她，气呼呼翻身坐了起来。
颐行讪笑了下，“怎么了嘛，天光大好，万物复苏，您有什么道理不高兴啊？来，笑一笑，整日心情好。”
皇帝别过了脸，“朕笑不出，朕这会儿浑身都疼，心情很不好。”
颐行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一向一人独霸龙床，某一天开始和另一个人同床共枕，而且被欺压得无处可躲，这种委屈的心情，简直无从抒发。于是她想了个辙，“下回让他们多预备一条被子，咱们分着睡，就不会打起来了。”
皇帝觉得她纯粹瞎出主意，召她来就是侍寝的，两个人各睡各的，还怎么体现琴瑟和鸣？有些事你知我知，他身边的人一个都不知，这是关乎男人颜面的问题，千万马虎不得。
只是这一夜的煎熬，让他不再想说话，他蔫头耷脑迈下床，谁也没传，自己穿鞋，自己穿衣裳。
颐行一看这不成，哪儿能让万岁爷亲自动手呢，忙上去伺候，殷情地替他披上了单袍。一排纽子扣下来，复又束腰带，临了看见她那个荷包了，倒有些不好意思，捏在手里吱唔着：“做得不好，万岁爷可别嫌弃。”
皇帝从她手里把荷包抠出来，蹙眉道：“好好的，你捏它做什么，都捏得走样了。”一面说，一面低头挂在行服带上，复又整整衣领举步迈出去，然后回身，重新替她掩上了门。
皇帝早晨有机务，要会见臣工，和在紫禁城里没什么两样。不过不用鸡起五更，可以延后到辰时，再在前头无暑清凉升座。
颐行透过门上菱花，看外面伺候的人迎他上西次间洗漱，心里慢慢升起一点温存来──这样一个尊贵人儿，好像也有寻常男人待自己女人的那份细致劲儿呢。
出门不忘关门，因为她身上只着中衣，不能让那些奴才看了去。她有时候细品咂他的言行，窝里横常有，但对外一向有大气的人君之风。其实遇上这样的男人，若没有那些心结和将来不可预测的变故，就看当下，算得上是极窝心的吧！
那厢含珍和银朱也从殿门上进来了，站在寝室门口轻唤：“主儿，该起了。”
颐行应了声“进来”，自己穿上氅衣，随意拿簪子绾了头发，打算回“一片云”再洗漱梳妆。
出门遇见了御前司帐的女官，她顿住脚，气定神闲地吩咐：“昨儿一个玉枕散了架，请匠作处的人想法子修一修吧。”那女官听了，神情倒没什么异样，低眉顺眼道了声是。可颐行却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再也不好意思停留，匆忙往自己小院儿去了。
到了没外人的地方，才叫浑身舒坦。含珍伺候她擦牙洗脸，先拿温水给她浸了手，再用松软的帕子包起来。后妃的那双柔荑是第二张脸，必要仔细养护着，用小玉碾子滚，再拿玉容膏仔细地按摩。老姑奶奶晋位三个月了，做过零碎活儿的双手，如今作养得脸颊一样细嫩。那纤纤十指上覆着嫣红的春冰，末尾两指留了寸来长的指甲，小心翼翼拿累丝嵌珠玉的护甲套起来，她还要做作地高高翘起，翻来覆去看，好一派富贵闲人的烂漫。
银朱在一旁奉承拍马，“主儿今天气色真好，面若桃花不为过。”
含珍听后心照不宣地一笑。
颐行明白她们的意思，翻眼儿说：“我可什么都没干。”
含珍说是，“是行宫的山水养人。”
这回颐行没辩驳，她们取笑，她也不以为意，待一切收拾完，该上太后那儿串门子了。
从前位分低，没有在太后跟前说话的份儿，现在位列四妃，发现太后是位温和仁厚的长辈，便很愿意上她身边多陪伴。
人说爱屋及乌，想来就是这样，自己不嫌弃皇帝了，连着他的额涅也觉得可亲。
进了月色江声，太后刚做完早课，正由云嬷嬷伺候盥手。见颐行来了便招呼：“才刚做得的莲叶羹和金丝小馒首，来来，陪我再进点儿。”
于是一同坐在南窗下进吃的，促着膝，也不需人伺候。太后往她碗里加一勺子花蜜，她眉眼弯弯说谢谢太后，这倒引发了太后的思念，怅然说：“瞧着你，我就想起昭庄公主了，她和你同岁，上年才下降，如今跟着额驸在外埠呢。”
颐行抬起眼问：“公主是和亲去了么？”
太后说：“不算和亲，嫁给了察哈尔亲王。头前也是不高兴得很，又哭又闹的，后来打发人回来送信，说额驸待她好，她也不想家了，今年三月里遇喜，过程子就该生了。”顿了顿问，“我听说你母亲五十岁上才生了你，今年她该六十六了吧？身子骨还健朗？”
颐行说是，“奴才也打发人回去探望过，说我额涅一切都好，只是记挂我。”
太后点点头，“老来得女，必定宝贝得什么似的，送进宫来连面也不得见，可不叫人惦记！”
颐行抿唇笑了笑，“奴才是个有造化的，万岁爷和太后都瞧得起我，我在宫里活得好好的，写信回去告诉额涅，请她不必忧心了。”
太后说好，“能在宫里住得惯，那是好事儿，毕竟要消磨一辈子呢。像我，早前先帝在时，男人孩子热炕头，后来先帝没了，就参禅礼佛，日复一日的，倒也不自苦。”
颐行听了，萌生了一个念头，“我跟着您一块儿礼佛吧，还能给您抄经书。”
太后的金匙优雅地搅动汤羹，笑道：“礼佛是好，能助你戒骄戒躁，修身养性。不过你偶尔抄写经书尤可，日日礼佛却还没到时候，佛门里头有讲究，倘或不留神触犯了反倒不好，横竖心中有佛处处佛，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颐行心下明白，这才是真心待你的长辈，要是换了不真心的，随口让你入了门，后头的事全不管，倘或触犯了忌讳，往后就大不顺了。
这头说得正热闹，不经意朝门上看了一眼，见和妃由贴身的宫女搀扶着，正款款从宫门上进来。颐行便搁下碗站起身，待和妃进来向太后请过安，她也朝她蹲了蹲，说：“姐姐万安。”
和妃虽和老姑奶奶不对付，但在太后面前还是得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来，一面还礼，一面相携坐下，笑着说：“行宫里头果然凉爽自在，妹妹夜里来去可得多添衣，没的着了凉。”
不满的心思全在里头了，昨晚皇上明明没翻牌子，后来却还是招纯妃侍寝，这个消息早就在随扈的嫔妃里头传开了。
有人唏嘘：“尚家出身，还是命好啊，皇上不计前嫌照旧抬举她，咱们有什么办法。”
所有人都认了命，自打老姑奶奶进宫，宫里就没得消停过。先是懋嫔，假孕栽在她手里，后来又闹出个捉奸的闹剧来，连带贵妃、恭妃、怡妃全折在里头，一切都因她和皇上暗通款曲而起。
起先大家都勉强安慰自己，皇上待谁都一样，她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曾得过万岁爷的青睐，想必老姑奶奶也正处在这个时候。但后来那件事一出，所有人都明白过来，这回和以往不同，万岁爷是动真格儿的了。要说不羡慕，那都是漂亮话，暗地里还不是个个眼红得出血！但即便是如此，她们照旧看不上善于和男人吊膀子的女人，就算那个男人是皇上也一样。
颐行呢，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锋棱，不被人妒是庸才，自己既然占了便宜，就得容别人上上眼药。尤其在太后面前，更圆融些，更大度些，才能投太后所好。
所以她只是含蓄地微笑，并不作答，和妃一拳打在棉花包上，大觉无趣。
于是又将视线调转到太后身上，太后虽有了点岁数，但风韵犹存，还能看出年轻时候是个怎样的美人。可惜美人有蛇蝎心肠，多年的富贵荣华盖住往事，就觉得全天下都被糊弄住了。要是没有遇见先帝的彤常在，和妃倒是对太后存着敬畏的，可自打听说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这心境又变得不是滋味儿起来。
原来不管多尊贵的人儿，暗里少不得都有些脏的臭的。现在看着太后，再也找不到那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了，只知道大家都是人，个个都有私心，太后再了不得，年轻时候不也就那样吗。
可惜还要来请安，面上谨小慎微，心里头却满含轻慢。
和妃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继续谈笑风生，“这行宫风水就是好，早年间也算龙兴之地，到底树挪死人挪活，换个地方，人的运势也大不一样。”一面又兴致勃勃提议，“太后，您曾来过热河好几回，奴才们却是头一遭儿。听说这里有两处景儿，一处叫锤锋落照，一处叫南山积雪，都是景色顶美的地方，您多早晚带奴才们逛逛去？”
太后轻蹙了下眉，不知怎么，平常还算讨巧的和妃，今儿看着这么碍人眼。
有的人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习惯，心里装着事儿的时候，眉眼就欠缺坦荡，变得精细，工于算计，连每一回眨眼，都透出一股子处心积虑来。只不过都是皇帝的嫔妃，太后也不能太过厚此薄彼，便道：“那两处景致好是好，就是距离行宫有程子路，且这么老些人，过去不方便，我看不游也没什么，横竖看景儿的地方多了。”
和妃听了有些失望，复又一笑，“那瞧着什么时候得空，咱们上外八庙进香吧！来了承德，没有不逛外八庙的道理。”一头说，一头瞧了老姑奶奶一眼，“纯妃妹妹自小长在江南，八成没见识过，我外家就在承德，常随母亲逛来着。外八庙是太祖那会儿筹建的，专供外埠王公贵族观瞻居住，因此建得格外壮阔。”
和妃虽是笑着说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只差提点老姑奶奶，你家那位被废的皇后就囚禁在外八庙呢，你来了这两天，怎么一丁点儿也不牵挂？
可颐行大事儿上脑子还是清醒的，虽说在皇帝面前她经常犯浑，但太后和皇帝不一样，长辈的喜恶也许就在一瞬，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包涵。便在绣墩儿上微微欠了欠身，含笑向太后道：“这会子正是大暑芯儿里，走出去多热的。等天儿凉快些了，太后爱挪动了，奴才再陪您上外八庙进香去。”
所以这就是人和人的不同，和妃憋着坏似的调唆，太后哪能看不出来。她是瞧着纯妃受宠，心里不受用，这才想尽法子搬弄是非。不就是因为前皇后在外八庙修行嘛，太后凉凉从和妃身上调开了视线，转而对颐行道：“拜佛进香看的是虔诚，天儿虽热，也不是不能去。不过寻常日子不及初一十五好，今儿二十，等再过上十来天的，看看皇帝得不得闲。到时候我带上你们，好好给菩萨磕头，求菩萨保佑咱们大英国泰民安，你呢，早早儿遇喜得个小阿哥，这回避暑就算来着了。”
你啊你，太后眼里除了老姑奶奶，就没旁人了。挑起了话头子的和妃全然被排除在外，在这里呆着也是难受，又略坐了会儿，便借故辞了出来。
园子里古木参天，走在底下倒是阴凉，但心境儿也像前头假山石子上流淌的水一样，凉到了根儿上。
“你都瞧见了吧？人比人气死人，太后的心呐，都偏到胳肢窝去了。”和妃望着远处的景致，喃喃自语着，“什么位分不位分的，在她们眼里算个什么呀。我如今是体会到了贵妃她们的难处，纯妃一个人，把咱们这群老人儿全打趴下了，真是好厉害的角儿啊。”
主子置着气，奴才自然也挑她爱听的说。鹂儿搀着她的胳膊，轻笑了一声道：“如今的纯妃，不就是当年的太后吗，怪道她们投缘，这种做派您学不会，宫里头那三位娘娘也学不会。早前奴才还说呢，那三位倒了台，好歹该把您挑在大拇哥上了，谁知竟是这样了局。皇上宠爱谁不按资历，后宫里头排位也不讲究位分资历，说出去还不如大家子有体统。”
是啊，这可太叫人不平了，本以为自己好歹熬出了头，谁知道一个犯官家眷，短短两个月从答应升到了妃位，简直小孩儿过家家一般儿戏。
究其根本，还是这宫廷本来就荒诞，见过了先帝爷彤常在的和妃怀揣着一个惊天的秘密，原想告诉皇上的，没曾想刚开口就给撅回姥姥家了。皇上稳稳主宰这江山，自然一切静好，可他哪儿知道灯下黑，都黑得没边没沿了。
和妃频频摇着脑袋，为这事儿，昨儿一晚上没睡好，想得都快魔怔了，又不能和旁人提起，只好再三问鹂儿：“你说，我究竟该不该信彤常在的话？”
信不信，其实全在对自己有没有益。倘或有好处，那自然得信，老姑奶奶立了一回功，青云直上，试问后宫哪个嫔妃不羡慕她的好运气？如今一个妙哉的机会放在自己眼前，用不着她做太多，只要把人引到皇上面前就成了，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细想起来，昨儿上帝阁的经历像个梦似的，至今还让人背上一阵阵起汗。
宫里头晚膳进得早，一般申正时候开始，逢上有赐宴，酉时前后也就结束了。夏季昼长夜短，酉时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宴散过后她百无聊赖，没有男人伴着，自己总得开解开解自己，便和鹂儿作伴，一直顺着水榭往东逛逛。
然而走到上帝阁的第三重院落时，花圃后闪出个人影来，穿着破旧的宫装氅衣，低着头毕恭毕敬向她行礼，口称“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和妃恍惚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管她叫皇后娘娘呢，就算认错了人，也还是让她短暂地受用了一下。
可是当那个宫人抬起脸的时候，她吓得心头一咯噔，因为那张脸被火烧过，半边姿容娟秀，另半边却面目全非了。
这回皇后也不想当了，匆匆说：“你认错人了。”转身就要走。
结果那宫人拦住了她的去路，惆怅地说：“您这相貌，竟和先皇后一模一样，想是先皇后转世投胎，又回热河来了。”
和妃起先听得疑惑，后来才弄明白，她所谓的先皇后，是先帝爷早逝的元后。
得知自己和前人长得一模一样，这点引发了她的好奇，甚至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太后对那三妃都不错，唯独对自己淡淡的，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既然如此，就得继续听下去，听那宫人哀伤地追忆，说先帝爷和先皇后恩爱，后来先皇后莫名得了急症崩逝，第二年先帝爷便带着后宫众人来承德避暑，这才有了太后出头的机会。
“您瞧我这张脸，怪吓人的吧，其实我是先帝爷的彤常在。”她摸着自己的脸颊，陷入无边的回忆里，梦呓般说，“我也曾深受先帝爷恩宠，先帝爷说我有大行皇后风骨，初到承德的时候夜夜翻我牌子，枕边蜜语说得多好啊，说只要怀上龙种，即刻就升我的位份。我那会儿心思单纯，又承受天恩，只愿两情长久，并不在乎什么位分。可是后来，沁贵人买通了先帝跟前大太监，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先帝，终于先帝爷被她迷得失魂落魄，就此把我抛在了脑后。我原不是个爱挣的人，也明白花无百日红的道理，大不了往后仍旧过原来的日子就是了，可沁贵人霸揽得宽，指使看园子的太监放火烧我的住所，把我的脸毁成这模样。先帝再也不愿见我了，临走没有带上我，把我连同承德收下的几个答应，一块儿留在了行宫。”
和妃听她说了半天，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你口中的沁贵人，难道是……”
“正是当今太后。”她笑了笑，眼里却流下泪来，“先帝走后一个月，我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可是一个容貌尽毁的女人，再也回不了紫禁城了。行宫里总管圈禁我，等我一生产，当夜就把孩子抱走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一口亲娘的奶都没吃过，被迫母子分离到今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冤屈啊！”
和妃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你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彤常在那张癫狂的脸渐渐平静下来，渐渐凝结成冰，眼神呆滞地望向她道：“是个男孩儿。先帝当时已经有了四位皇子，我的儿子是他的第五子，听说送进宫里，由沁皇贵妃抚养了。”

第71章 (想您了，睡不着。）
第五子，由沁皇贵妃抚养？这么说来……
和妃站在那里，心在腔子里猛烈地蹦哒，仔细看看这面目全非的宫人，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那么她才是真正的太后，真正的当今圣母啊！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呢，皇上登基五年，将皇太后捧得那么高，到头来太后竟然不是他的生母，这种事儿搁谁看来，都是惊天的秘闻。
不光和妃愣住了，连鹂儿也一并愣住了，好半晌摇了摇她的胳膊说：“主儿，当初太后就是从贵人位上一步登天成了皇贵妃，待孝靖皇后梓宫入山陵奉安后，次年正式册立为继皇后的。”
和妃茫然点头，定了定神才又道：“你的这些话，非同小可，可有其他人证物证，来证明你说的都是真话？”
彤常在说没有，“没人会为我作证，如今夏益闲那贱人已经稳坐太后宝座，与皇上母慈子孝天下共见，谁会站出来为一个区区的行宫老人儿说话，公然与当今太后为敌？我也是存着大海捞针的心，来这园子里碰碰运气，因听说皇上带着宫眷来承德避暑，但凡我能撞见一位好心的娘娘替我传句话，那我这辈子就有了指望，也不枉我在行宫苦守了这二十二年。”
和妃听她说完，心里升起一线说不清的激动来，这事儿是被自己遇上了，如果换个人，又会怎么想？是将这大胆的老宫人扭送查办，还是同情一把她的遭遇，将听来的见闻呈报皇上？
反正好惊人的内幕啊，事关皇上身世，她得好好掂量掂量其中利害。
她的犹豫，彤常在看在眼里，趁热打铁道：“娘娘，您是善性人儿，和我有缘，否则老天爷不会让我遇见您。您只要在皇上面前提及我，让我有见他一面的机会，到时候我们母子相认，您就是我的恩人。”
这话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和妃也有她的考虑，现如今这位太后对自己平平，甚至可说是忽视，平常赏赐怡妃和恭妃些皮子、吃食什么的，从来都没有她的份儿。如果眼前这位当真是皇上生母，那才是实打实的太后。一旦皇上认母，自己在皇上跟前就立了大功，与这位太后也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关系，到时候晋个位分，封个贵妃，总不为过吧！
她思绪纷乱，没有立刻应允，彤常在便向她跪拜了下来，哽声道：“娘娘就瞧着我可怜吧，不必和皇上提及实情儿，没的真啊假的，连累了娘娘。您只说遇见先帝爷后宫老人儿，有些旧事要向皇上陈情。只要他答应见我，其中缘故我自然向他说明。”
和妃见状斟酌再三，让鹂儿把人扶了起来。
“这件事儿关系重大，我确实不便向皇上禀明内情。就如你所言，至多在皇上跟前提一提，但上意难测，皇上究竟愿不愿意见你，我也不敢下保。”
彤常在千恩万谢，说这就够了，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可惜她专程为这件事跑了一趟，皇上非但不好奇，还把她臭骂了一顿。这事儿就这么黄了，着实让她既憋屈又不甘。原本翻了篇儿也就算了，可今儿在太后那里又让她受了这好些气，果然她和太后是合不到一处去的，要是能看见这位太后倒台，倒也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儿。
“你去，想个法子知会彤常在，就说皇上不愿意见她，让她再略等些时日。既然人在承德，少不得有游玩赐宴的机会，届时再找时机让她在皇上面前现身。人说子不嫌母丑么，就算她如今弄成了这副模样，也是太后作的孽。我倒要看看，皇上究竟是维护太后，还是会为生母主持公道。”
鹂儿口中应是，心里其实还是觉得有点悬，便道：“主儿，这是惊天的大事儿，咱们是不是再慎重些为宜？仅凭那个彤常在一面之词，就断定她说的都是真的，是不是过于武断了？”
和妃瞥了她一眼，曼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怕吃不着羊肉还惹一身骚。我这会子是不打算明面儿上掺和进去了，就在暗处使把子力气，让彤常在知道我帮了她，就成了。至于太后和皇上，到时候咱们就坐山观虎斗吧，想想也怪热闹的。”
主仆两个相视一笑，豁然觉得天清地也清了，慢慢游走在这景色宜人的园子里，慢慢走远了。
猫在一旁的荣葆，这才回身赶往“一片云”。
进了院子就见老姑奶奶正坐在洞开的南窗底下吃刨冰，银朱苦口婆心劝着：“行宫里头不热，您这么贪凉，没的肠胃受不住。还是别吃了吧，我给您撤下去，您吃点子点心酥酪什么的也成啊。”
老姑奶奶却扒拉着碗，说：“我再吃一口……”最后还是抵不过银朱的抢夺，看着远去的银碗咂了咂嘴。
荣葆进去打千儿，“主儿，奴才回来了。”
荣葆是今儿一早奉命出去打听前皇后消息的，外八庙虽大，却也有总管事务衙门。他出了行宫直奔那里，不说自己是宫里出来的，只说是路过做小买卖儿的，好奇前头娘娘的事儿。花了几个子儿请办差的苏拉和阿哈喝凉茶，可是套了半天话，竟是一点儿皮毛都没摸着。
“前头娘娘，别不是不在外八庙吧！要不这么大的事儿，那些干碎催的怎么能不嚼舌头？”荣葆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子，又道，“况且外八庙都是藏传的佛教，凉快的三季倒还好，一到大夏天，那些喇嘛上身斜缠一道红布，光着两个大膀子，前头娘娘要是在，那多别扭得慌，万岁爷能把她发配到这地方来？”
颐行也有些糊涂了，她早前只知道外八庙尽是寺庙，女眷在寺里借居修行也不是奇事，但这会儿听荣葆一说，全是大喇嘛，那就有点儿奇怪了。
皇帝的脾气，她还是知道一些的，小心眼儿又矫情，像那些细节，他未必想不到。知愿好赖曾经是他的皇后，他把皇后送到那群光膀子喇嘛中间，多少有些不成体统吧！
“难不成是另设地方了？”她开始琢磨，“打听不出来，想是人不在寺院里，只在外八庙地界儿上，所以宫里含糊统称外八庙，皇上压根儿没打算让尚家人找着她。”
荣葆想了想道：“主儿说得有理，等明儿奴才再出去一趟，带几个人上附近村子里转转，万一碰巧有人知道，就即刻回来向主儿复命。”
颐行倚着引枕，叹了口气，“只有这么办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可惜撬不开皇上的嘴，要是他肯吐露个一字半句的，咱们也用不着满热河的瞎折腾了。”
荣葆说没事儿，“奴才闲着也是闲着，跟主儿上承德来，不就是给主儿办差来了吗。”说着回头，朝门外瞧了一眼，复又压低了声道，“主儿，奴才回来经过月色江声东边的园子，听见了些不该听的话，您猜是什么？”
边上伺候的含珍见他卖关子，笑道：“这猴儿，合该吃板子才好。主儿跟前什么不能直言，倒打起哑迷来。”
颐行也是一笑，“八成又是什么混话，他还当宝贝似的。”
荣葆说不是，“真是好惊心的话呢！奴才见和妃娘娘和跟前鹂儿在那头转悠，有意躲在假山石子后边探听，听见她们说什么彤常在，什么生母，又说什么让皇上和太后龙虎斗……奴才听得心里头直哆嗦，想着这和妃娘娘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就赶紧回来禀报主儿了。”
颐行听了大惊，心想昨儿在上帝阁那儿看见的宫人，想必就是彤常在。又跪又拜的，起先以为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没曾想竟憋着这样的内情。
银朱也像淋了雨的蛤蟆，愕然道：“主儿，要不把这事告诉皇上吧，让Z老人家心里有个数。”
含珍却说不能，“只听见几句话罢了，且弄不清里头真假。万岁爷圣明烛照，既让和妃碰了壁，就是不愿意过问以前旧事，我们主儿再巴巴和皇上提及，岂不是触了逆鳞，自讨没趣？”
颐行颔首，“我也细琢磨了，不知荣葆听见的这番话，是她们忘了隔墙有耳，还是有意为之。横竖要让皇上和太后反目，真是好大的本事啊！这么着，外八庙别忙着打探了，先想法子打发人盯紧和妃和她身边的人，倘或有什么行动，即刻来回我。”
荣葆说得嘞，“奴才这两天在延薰山馆周围到处转悠，和看园子的行宫太监混了个脸儿熟。您放心，奴才让他们瞧着，他们也知道眼下您正红，托付他们是瞧得起他们，没有不答应的。”
颐行说好，“只是要暗暗的办，回头给他们几个赏钱就是了。”
荣葆道是，领了命出去办差了。
含珍沏了香片茶送到炕几上，试探道：“太后待主儿和煦，这件事事关太后，主儿想没想过，向太后透透底？”
颐行垂着眼睫抿了口茶，复又将茶盏搁下，拿手绢掖了掖嘴道：“这得两说，毕竟里头牵扯着先帝爷后宫的人，老辈儿里的纠葛咱们不知道，倘或彤常在唬人，终归叫太后心里不受用，倘或真有什么……内情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太后再抬举我，也不爱让个小辈儿摸清自己的底细。”边说边掩住嘴，压着声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和妃是个傻子，她要是觉得搅和了太后和皇上的母子之情能立功，那她可就错打了算盘。瞧着吧，到最后里外不是人，恐怕要就此像那些前辈一样，留在热河行宫，连紫禁城都回不去了。”
老姑奶奶小事上头糊涂，大事上头机灵着呢，连含珍听了都频频点头，笑道：“主儿有这样见解，奴才就放心了。不瞒主儿，先头奴才还担心您着急提醒万岁爷，倒给自己招来祸端。”
颐行笑了笑，倚着引枕道：“我已经理出门道来啦，要想在宫里活得好，头一桩是不管闲事，第二桩是看准时机稳稳出手。这回和妃八成又要闹出一天星斗来，我这时候紧跟皇上和太后，只要和妃一倒，四妃里头可就只剩我一个全须全尾的了，你想想，我离皇贵妃还远吗？离捞出我哥子，重建尚家门楣，还远吗？”说完哈哈仰天一笑，俨然皇贵妃的桂冠戴在了她脑门上，她已经踏平后宫，再无敌手了。
含珍和银朱相视，跟着她傻笑，老姑奶奶有这份开阔的胸襟，是她们的福气。
在这深宫中行走，遇上一个心大又聪明的主子不容易。早前一块儿在尚仪局里共事过的姐妹，好些都是伶俐人儿，不说旁人，就说晴山和如意，她们哪一个不是宫女子里头拔尖儿？可惜跟错了主子，一天天地被拖进泥沼里，最后弄得一身罪名，没一个有好下场。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倘或主子听人劝，就算一时走错了道儿，也能扭转过来。可要是主子死个膛，好赖话都听不进，那么跟前伺候的人就倒了血霉了，非给活活坑死不可。
如今的老姑奶奶呢，不是烂好人，她也善于钻营，懂得算计。时至今日依旧不忘初衷，两眼直盯着皇贵妃的位分，知道四妃里头除了她，没有一个能堪大用，愈发起范儿，甚至得意地在屋子里踱了两圈。
只是说起金锞子，就有点儿发蔫，把小布袋子兜底倒出来数，眼瞅着越来越少，那份雄心壮志也萎顿下来，想了想对含珍道：“要不然拿个项圈出去化了，少说也能撑上几个月。”
可含珍舍不得，“宫里的东西，最值钱的是锻造的工艺，又是累丝又是錾花，全化成了金疙瘩，那多可惜。主儿，您如今愁的不该是金锞子的数量，该着急自己的身子，回头当上皇贵妃，没有小阿哥，位分坐不踏实。您想想，万岁爷后宫三年没添人口啦，如今太后全指着您，你要是一报喜信儿，太后一高兴，皇后的位分都在里头。”
颐行听了唉声叹气，“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可什么时候长大，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您多想想皇上的好。”含珍红着脸出主意，“想着要和皇上生儿育女，多和皇上耳鬓厮磨，就成了。”
颐行呆呆思忖，“这顶什么用呢。”自己也不只一回和皇帝同床共枕过，亲也亲了，搂也搂过，自己不还是这模样，一点儿进益也没有吗。
无奈含珍自己也是个姑娘，再往深了说，她说不上来了，只道：“要不再让皇上给您瞧瞧脉象吧。”
壮得像小牛犊子嘛，她听他这么说过，当时还置气来着，哪有人说姑娘像牛犊子的！
不过他今儿不高兴了，就因为昨晚上没睡好，早晨起床脸拉得像倭瓜一样。
“我过去瞧瞧他吧，顺便再请个安？”老姑奶奶开窍的样子还是很招人喜欢的。
含珍和银朱忙说好，搬来梳妆匣子给她重新擦粉梳头。她隔开了那个粉扑子，皱着眉说：“怪腻的，回头出了汗，脸上像开了河一样，不要不要。”最后洗了把脸，拿胭脂棍点了个圆圆的口脂，换了件鹅黄色的纳纱袍，小两把上只簪一枝茉莉像生花，就这么清汤寡水地，往延薰山馆去了。
正是午后时光，这时辰没准儿皇帝已经歇下了。她穿过小跨院，见满福正站在廊庑底下打盹儿，上前轻轻叫了声谙达，“万岁爷在哪儿呐？”
满福吓了一跳，睁开眼还有些懵，待看清来人忙垂袖打了个千儿，“给纯妃娘娘请安。万岁爷在西边川岩明秀呢，您随奴才来，奴才带您过去。”
这就是红与不红的区别，要是来了个贵人常在求见万岁爷，大中晌里头，谁有那闲工夫理睬她！至多堆个笑模样，说万岁爷歇下了，什么顶天的要紧事儿，也不能把万岁爷吵醒不是。
但老姑奶奶就不一样了，万岁爷亲自挑选的人，一直抬举到今儿。别说天上大日头正D，就是下冰雹、下刀子，冒着开瓢的危险，也得把人带过去。
于是满福带着老姑奶奶上了抄手游廊，边走边回头，说：“万岁爷才用过小餐，照着惯例要过会子才歇下。小主儿先过去，请总管酌情再行通传。”
颐行说好，往前看，川岩明秀是个建在山石上的凉殿，地势高，四周围绿树掩映，在如意洲这片，算得上纳凉最佳的去处。
沿着游廊一直走，走一程就是个体面的山房，怀恩照旧在门前抱着拂尘鹄立，看见老姑奶奶来，紧走几步上前，呵着腰说：“这大中晌的，小主儿怎么来了？”
颐行有点迟疑，仔细分辨他的神色，又朝他身后山房看看，“里头有人？”
怀恩愣了下，“没人啊，就万岁爷独个儿在里头呐。”
“那我能进去不能？”
怀恩笑了，“小主儿是谁呀，还有不能进去的道理？”说着往里头引领，到了里间门前垂了垂袖子，“奴才给您通报去。”
其实就是几步路的事儿，隔着一道美人屏风，怀恩还是煞有介事地压嗓回禀：“主子爷，纯妃娘娘来了。”
然而皇帝这回却不像往常那样，沉稳道一声进来，似乎有些慌乱，匆匆道：“等……等等，让她等会儿。”
颐行纳罕，不解地望了怀恩一眼，怀恩还是那样稳妥地微笑，虾着腰说：“请小主儿少待。”
颐行点了点头，可人虽站着，心里却满腹狐疑。
难道里头真藏了人？不会是承德官员敬献了漂亮姑娘，他又不好意思向太后请命给位分，便悄悄藏在这山房里头了吧？啊，爷们儿真够不要脸的，还在她面前装清高呢，剖开那层皮，照旧和市井男人一样。
才一忽而辰光，颐行就等出了无边的焦虑，绞着手指咬着唇，心想他怎么还不发话让她进去，就算藏人，也该藏得差不多了吧！
终于，他轻咳了一声，说：“进来吧。”
怀恩和满福退到山房外的游廊上去了，颐行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凉殿内。
殿里的摆设其实还算简单，不像正经寝宫那样，各色锦绣用度铺排得满满当当。殿里除了槛窗下他躺着的那张金漆木雕罗汉床，就只有一张黄柏木平头案，一架多宝格，和边上摆放的清漆描金人物方角柜。
皇帝的神情很从容，淡声道：“你大中晌不睡觉，又要来祸害朕了？”
颐行脚下蹉了一步、又蹉了一步，站在柜子面前道：“瞧您这话说的，我多早晚祸害过您来着……哎呀，这张柜子好漂亮，我能摸摸看看吗？”
皇帝瞧她的眼神变得疑虑重重，“尚槛儿，你神神叨叨的，到底想干什么？”

第72章 (有桩好玩的事儿，朕想和你）
“连名带姓地叫，可见您对我有诸多不满啊。”颐行龇牙笑了笑，两手抓住门把手，暗暗吸口气，霍地将柜门打开了。
没人，空的……她起先兴致勃勃，直到看见里头空空如也，一瞬就偃旗息鼓了。
环顾一下四周，屋子里可说一目了然，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供藏身了。难道翻窗逃了吗？她在皇帝疑惑的注视下又蹭到槛窗前，假装不经意地探头朝外看了看。这一看有点吓人，原来这山房建得那么高，窗下就是陡峭的岩壁。她忙缩回了身子，心道要从这地方跳下去，别说娇滴滴的可人儿，就是个壮汉也得摔得稀碎，看来是误会万岁爷了，人家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龌龊。
可她这一串反常的举动，皇帝全看在眼里，对她愈发地鄙视了，“你撒什么癔症？到处查看，究竟在找什么？”
颐行讪讪道：“没什么，找找有没有新姐妹。”
皇帝不乐意了，“什么新姐妹？你把朕当什么人了，大白天的，哪里来的姐妹！”
果然堂堂大皇帝，谨遵礼教，从不白日宣淫。
颐行自知理亏，嘟囔着：“您让我等一等，听着调门儿怪心虚的，我不得起疑吗。”
皇帝说混账，“朕不能有一点不想让你知道的私密？你来了就必须长驱直入，谁给你的特权？”
颐行心道恼羞成怒，必有蹊跷。不过人家是皇帝，皇帝说什么都对，自己小小的嫔妃，还能和皇上叫板吗，便厚着脸皮挨过去，坐在他榻沿上说：“万岁爷您疼我啊，您一疼我，就纵了我的牛胆了，在您跟前，我什么都敢干。”
这话说得皇帝受用，刚才满脸的不忿也立刻消退得干干净净，小着声儿，自己嘀咕起来：“这才像句人话……”
可她就是嘴上漂亮罢了，真的往心里去吗？恐怕并不。
有时候皇帝觉得她没心没肺的，这种人真让人苦恼，似乎你对她的好，无法真正打动她，她懂得口头上敷衍你，但她实际感觉不到你有多喜欢她。难道尚家老辈儿里都是这样的人吗，所以只听说尚家姑奶奶辈复一辈地当皇后，却从未听说尚家出过宠后，这也算奇事一桩。如今轮到自己了，自己可能和列祖列宗不同，辗转反侧着、单相思着，庆幸得亏自己是皇帝，要不然套不住老姑奶奶这匹野马。
可她总有法子逗他，仔细分辨他的神色，大惊小怪说：“万岁爷，您眼睛底下都青了！”
皇帝哼了一声，“你知道拜谁所赐吗？”
“我。”她老老实实承认了，“是我搅和得您昨儿夜里没睡好，往后您再招我侍寝，我睡脚踏。”
“睡脚踏……倒也不必。”终归是舍不得这么待她，反正次数多了会习惯，多磨合磨合，也会磨合出门道来的，便拍了拍身侧的空地儿，说来，“陪朕躺下。”
颐行有点扭捏，“说话就说话，躺着干什么呀……”嘴里抗拒，人却歪下来，十分惬意地横陈在了他的睡榻上。果然这样通体舒畅，欢喜地吐纳了两下，她笑着说，“这地方可真好，又凉快又清净……您这程子没和宗室们上外头玩儿去？怎么见天都在行宫里闷着呢？”
皇帝说心里有事儿，懒得动，“王爷贝勒们在承德也有自己的庄子，朝中有政务，就上行宫呈禀，倘或没什么可忙的，各自歇着也挺好，等过阵子凉快些了，再上外头打猎。”
颐行并不关心那些王爷贝勒们的行踪，她只记住了皇上有心事，为了表衷心，眨巴着眼说：“您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和我说呀，我最会开解人了，真的。”
皇帝扭过头瞧着她，吸了口气。可是憋半天又松了弦儿，那口气徐徐吐出来，最后还是说算了。
男人的苦恼，不足为外人道，尤其面对这么个糊涂虫，除了自行消化，没有别的办法。就像现在，她躺在他身边，没有一点畏惧和羞涩，这是一个女人应该具备的敏感和细腻吗？老姑奶奶好像一直把他当成玩伴，除了最初他以皇帝身份召见她时，曾短暂享受到过作为男人的主宰与快乐，后来这种幸福就彻底远离他了。
在她眼里，他还是十二岁那年的小小子儿，因为和她的初次相遇就出了丑，所以她根本不畏惧他。
他也是男人，有正常的需要，不喜欢的人调动不起兴趣，喜欢的人又那么不开化……他望着凉殿上方的椽子，心情有点低落，昨晚上没睡好，现在依旧睡意全无，闷热的午后，真是满心凄凉啊。
忽然，身下的罗汉床发出榫头舒展的咔哒声，老姑奶奶不安分的手触到了机关，好奇地问：“床腿上有两个摇把儿，是干什么使的？”
皇帝无情无绪地说：“宫里匠人的手艺了得，这罗汉床可以像躺椅似的，摇起来能靠，放下能躺。”
颐行哦了声，“这么精巧的好东西，我得见识见识。”一面说，一面吭哧五六摇动起来。
可是摇了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死心，又接着摇动，这回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结果还是一动不动。
“这木匠手艺不太行，”她喃喃抱怨，“折腾半天还是老样子……”
边上的皇帝这时候发了声：“当然，因为你摇的是朕这半边。”
颐行闻言猛回头，见皇帝已经被顶得坐起来了，木着脸看向她，脸上写满绝望。
她愣住了，忙说对不住，“没想到这还是个双人床。”
正在她打算把摇把儿归位的时候，从他枕下掉落出半块巾帕来，她咦了声，“这是什么？”边说边伸手一扯，把汗巾子提溜在了手里。
万岁爷这是流了多少汗啊，这汗巾子都是潮的，怎么还塞在枕头底下？颐行正感慨着，不想他一把夺了过去，急赤白脸地呵斥：“你大胆，御用的东西，谁让你动手动脚了！”
他一急眼，颐行自然吓一跳，嗫嚅着说：“怎么了嘛，汗巾湿了就湿了，做什么藏在枕头底下……”
这下子皇帝的脸腾地红起来，胡乱把汗巾卷好，塞进了袖子里，一面不耐烦地催促，“把朕放下来！”
颐行没辙，忙扭身将摇把儿倒退回去，他终于一点点躺平，但脸上神色照旧不好，既委屈又难堪，还带着点生不如死的难受劲儿。
颐行撑起身打量他，说了两句好话，“我明儿给您做两块新汗巾，保准比这个漂亮，让您有富余换着用，成吗？”
他不说话，冲墙扭过了脸，那清秀的脖子拉伸出一个执拗的线条，好像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搭理她了。
她无措地叫了两声万岁爷，“您怎么又发脾气了呀，这汗巾对您很重要？难道是哪个要紧的人留给您的吗？”
他气咻咻不说话，这种态度，足以说明他真的生气了。
颐行这下不敢再招惹他了，毕竟人家是皇帝，身份在这儿摆着，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万一一气之下把她打入冷宫，那么之前的苦可就全白受了。
她挪动了身子，“既这么，奴才先回去……”
然而刚坐起身，就被他拽了回来，他撑身架在她上方，拧着眉头恨铁不成钢地责问：“你是个傻子吗？当真什么都不明白？朕有时候被你气得，真想掰开你的脑子，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颐行愈发懵了，虽然他大呼小叫，她照旧弄不明白。追问他，他又不肯透露，这可叫她怎么好啊！
“可能装的是豆花儿？”她试探着说，“我额涅也这么说我……”
“别再提你额涅了！”他恫吓，“想想朕！咱们这样姿势，不是至亲至近的人，不能这样，你明白吗？”
这回她眼波婉转，知道回避了。清嫩嫩的脸颊，唇上豌豆一样鲜亮的一点红，瞧着既是幼稚，又是可爱，细声说：“我晋了位分，是您的嫔妃，我也没把您当外人呀。”
不是外人，就必定是内人！
凑近了看她嘟囔，那肉嘟嘟的唇瓣对他来说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她没长大，自己是正人君子，等得起。但挣那么一点蝇头小利，稍稍慰藉自己，总不为过吧！
于是他捧住了她的脸，“槛儿，有桩好玩的事儿，朕想和你切磋一下。”
颐行瓮声瓮气说：“什么事儿呀？”话才说完，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啮了一下。
“啊！”她惊叫，“您咬我干什么！”
皇帝蹙眉说别吵，“你宫里的精奇该杀，怎么连这个都没教会你？”
其实有些事是避火图上没有详细记载的，譬如你去一个地方，路有千万条，你是坐车乘轿还是步行，每一种方法都有不一样的体验。那些教导闺中事的嬷嬷们也一样，有些细节不便和她说得太明白，必要自己亲身实践过，慢慢无师自通。
被皇帝啃了的颐行带着点委屈，心说这人真是的，有什么不满不能好好说道，非要在她嘴上撒气。他咬她一口，又舔她一口，她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然后他就没什么动作了，只是把唇稳稳贴在她唇上，停留的时间变得很长，彼此间气息相接，甚至能听见对方咚咚的心跳。
好半晌，他移开了，和她鼻尖相抵，软糯的话徐徐流淌进她耳朵里，“这是开头，还有……”
颐行糊涂的当口，他扣开了她的唇齿，她几乎要惊叫起来，这是什么路数？可是慢慢又从里头体会到一点奇怪的情愫，她觉得自己要化了，化成一滩水，连今日是何年何月都不知道了。
这是条美男蛇，会噬人心魄，知道怎么让你欲罢不能。要细说，其实有点儿不那么干净，但却不讨厌，反倒有种心与心贴近的感觉。
横竖什么都好，就是喘不上来气儿。她才想呼吸，他又乘机追过来，然后世界塌了，苍翠的热河行宫扭曲旋转，变成一个漩涡，越转越大，把她吸进了水底。
这是一场较量吧？一定是的。不知过了多久，他恋恋不舍和她分开，颐行才发现两个人的手也紧握，松开的时候有凉风透过指缝，仿佛彼此都历劫归来。
他翻身重新躺回她身边，不说什么，只是伸手揽她。
颐行两眼直直盯着殿顶，奇怪亲嘴原来有这种诀窍，并不是四片嘴唇贴一贴就完事了，得搅和，搅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皇帝呢，这会子也是神魂杳杳，因为御幸很多，如此深入的接触却没有过，头一回体会到了打心底里升起的快乐，这种快乐只有老姑奶奶能给他，不枉自己日思夜想的都是她。
只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愧疚，毕竟她不懂男女之事，自己老大的人了，想方设法引诱她不合适。唯一可庆幸的是她充了后宫，已经是他的嫔妃了，如果这会儿还在尚家娇养着，让她家太福晋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种澎湃的心潮，得好半晌才能平复，不能让她看出自己露怯，便故作老练地问：“明白了吗？下回侍寝，就得这么伺候朕。”
颐行红了脸，“别蒙我了，怪恶心人的。”
他听了有点不高兴，“你敢嫌朕恶心？朕都没有嫌弃你……”
她的那双眼睛在天光下格外明亮，唇上的口脂早就不见了，那抹艳色化开了，转移到了脸颊上，连眼梢都带上了轻浅的旖旎。
颐行想，大概这才是含珍说的耳鬓厮磨吧，自己虽有些高兴，但想起知愿，忽然又感到愧怍起来。
边上这个人曾经是她的侄女婿，以前觉得没什么，历来姑侄共侍一夫的多了，自己进宫混位分捞人，吃点亏也认了。可如今，这心境好像有变，想得有点多，也不及以前洒脱了。
其实是庸人自扰，本来进宫就得和皇帝纠缠不清，也没个光晋位分不侍寝的道理。可是动了点真情，她就开始自责，和这人搭伙过日子，每天这么虚与委蛇还行，怎么能被他的美色所惑，昏了头喜欢上他呢。
忙坐起身，再这么躺下去了不得，要坏事。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匆匆说：“奴才得走了，小厨房做了香酥苹果，等我回去吃呢。”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山房正遇见停在廊庑上站班的怀恩和满福。
满福笑道：“小主儿这就走？”
颐行胡乱点了点头。
怀恩的神情却有些古怪，垂眼看着她的脚直犯嘀咕。
颐行纳罕，随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袍裾底下露出两只不一样的鞋头，一只缀着流苏嵌着米珠，一只鞋帮上绣满龙纹，原来慌乱中错穿了皇帝的鞋，走出来这么远，自己竟没发现。
怀恩和满福的目光立刻满含深意，心说不拘怎么，老姑奶奶趁着这一忽儿工夫都上了万岁爷的罗汉床，小两口这感情啊，嘿！
可他们哪儿知道她的尴尬呢，退回去重新换鞋，那是不能够了，干脆就这么跑吧。于是在他们惊讶的注视下跑出抄手游廊，跑向了延薰山馆。
回到一片云，跟前的人也惊呆了，银朱说：“那么老远的路，您就这么回来了？”
含珍最是处变不惊，替她换了鞋，一面道：“幸好今儿没穿花盆底，要不高一脚低一脚的，不好走道儿。”
颐行怀疑她在笑话自己，要是穿了花盆底，也不至于穿错鞋了。
这大白天的，去了一会儿就躺到一块儿了，自己想起来也臊得慌。换了含珍她们会怎么瞧她呢，明明天天缴着金锞子，却又回回纠缠不清……她们八成以为她装样儿，虽没正经成人，其实已经开脸了吧！
这么一琢磨，五雷轰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那片红云从脸颊一直蔓延进领口，还在努力地维持着体面，“我们就是躺在一块儿，闲聊。”
银朱没言声，冲含珍挑了下眉，暗暗憋着笑。
还是含珍沉得住气，和声说：“主子歇觉的时候到了，且睡会子。这鞋……奴才替您送回御前去，瞧瞧能不能把咱们那只换回来吧。”
说到最后，到底也忍不住笑起来，颐行愈发不好意思了，又无从辩解，忙跳上美人榻，拿清凉被把自己的脑袋蒙了起来。
究竟是年轻主子啊，面嫩得很，含珍拿黄云龙的包袱将那只龙鞋包好，重新送往川岩明秀。
怀恩在山房前接了，正色说：“主子爷这会儿歇着呢，我也没法子进去把纯妃娘娘的绣鞋取出来，得等会子了，等万岁爷起身，再打发人给娘娘送回去。”
含珍道好，“那就偏劳总管了。”
怀恩摆了摆手，由衷地感慨：“多好啊，主子们敦睦，是咱们做奴才的福气。”
含珍说可不，“咱们图什么，只求主子圣眷隆重，咱们脸上也有光。我算跟着个好主儿，如今回头看看，造化大了。”
“宫里带眼识人顶要紧，姑娘和纯妃娘娘有过命的交情，那是说多少好听话都换不来的。娘娘走窄道儿的时候你伴着，日后娘娘升发了，自然也不忘了你。”怀恩笑着拉了两句家常，临了又叮嘱，“明儿中元，万岁爷遵着以往惯例，请萨满和僧众在热河泉那头的祭殿设道场，祭拜历代祖宗。姑娘回去转告主儿一声，明早早起先上太后跟前伺候，主子爷处置完了朝政，就上月色江声迎太后过去。”
含珍应了，复蹲了个安，原路返回一片云。
七月里的天，说变就变，午后还晴空万里，到了申时前后便下起雨来。
乌云笼罩着天幕，压得极低极低，闪电从云层间穿隙而过，那忽如其来的巨大炸裂声，连着大地也震颤起来。
颐行撑起身看，外面天都黑了，银朱在案上掌起了灯。走到窗前观望，雨水从廊庑外的瓦楞上倾泻而下，飞溅的水沫扑面而来，天色虽昏暗，空气倒凉爽宜人。
含珍不知从哪里弄了两根青蒜回来，掐头去尾，只留一节蒜白，仔仔细细拿红纸包裹起来。
颐行凑过去问：“这是干什么呀？”
含珍一本正经道：“明儿中元啦，鬼节阴气重，又要上祭殿里磕头，带上这蒜能祛邪，不让那些野鬼靠近您。”
颐行摇头，“你怎么像我额涅似的，中元每年都过，哪儿来那么些鬼神！”可是才说完，脸上的笑僵住了，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
含珍一怔，忙放下手里的大蒜来瞧她，一面问怎么了，一面搀她在圈椅里坐下。
银朱啧了声，“让您别吃冰来着，瞧瞧，这回闹肚子了吧！”忙打发人预备官房，见老姑奶奶疼弯了腰，自己又使不上劲儿，便蹲在她面前追问，“好好的，怎么说疼就疼了？怎么样呢，实在不成就传太医吧！”可再看看天色，算算脚程，又换了主意，“还是上延薰山馆找万岁爷吧。”
银朱急得团团转，却听含珍冷不丁来了一句，“我的主儿，这么疼法，别不是要来好信儿了吧！”

第73章 (万岁爷，我要厥过去了。）
此话一出，三个人立刻面面相觑。
难道好事儿真要来了？颐行的心霎时吊起来老高，心想才刚在川岩明秀和皇帝的那通切磋，果然奏效，这才多长时候啊，居然说来就来了？
很好，非常好，终于能省下那些金锞子了。就因为见天要向皇帝纳“好信儿税”，弄得她这阵子连打赏都抠抠索索，不敢动那些零碎的金银角子。如今好了，时来运转了，少了那笔支出，手头上能宽裕许多。至于留给知愿的那些钱，也可好好保管不必动用了，等找个时机再向皇帝打探，问明了人在哪儿，送到她手里，就算尽了姑爸对她的心了。
银朱和含珍也忙起来，给她预备了信期里该用的东西，因中晌她嘴馋吃过冰，大夏天里还得冲汤婆给她捂肚子。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半晌，颐行坐在床上，仿佛产妇等着生孩子似的，擎等着见红。谁知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入夜，也没见好信儿造访。
含珍说不急，“正是欲来不来的时候，大抵都是这样，先给您个预兆，让您筹备起来。左不过就是这几日，您行动上头须留点儿神，时时注意自己的亵裤，千万别弄脏了衣裳，叫人看见笑话。”
颐行点点头，“我都记下了，明儿上热河泉去，你把东西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含珍道好，又问：“您这会子还疼不疼呢？疼起来究竟是怎么个疼法儿？”
颐行仔细品了品，说这会儿好些了，“就是胀痛，小肚子里坠坠的。”
含珍笑着说八成有谱儿，“往后可不能贪凉了，手腕子脚腕子不能吹凉风，也不能见天闹着要吃冰了。否则寒气进了身子，信期里多受罪的，女孩儿吃亏就吃亏在这上头，不像爷们儿那么洒脱，来去方便。”
银朱在一旁收拾老姑奶奶的衣袍，提溜着两肩比划，“含珍姐姐，咱们主儿这程子长高了好些，衬衣的下摆和袖子显见的都短了，回头得找四执库随扈的人，让他们重新预备两件。”
含珍说正是呢，“这当间儿憋着劲儿地长个子，等信期一到，往后长得就慢了。”
颐行裹着被褥唔了声，“长那么高做什么，浪费衣料。”说着犯了困，倒下来把汤婆子搁到一旁，就势睡着了。
本以为当天夜里能有个准信儿的，结果空欢喜一场，竟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第二天起来，坐在妆台前让银朱给她梳妆，揭开那个象牙嵌红木首饰匣的盖子，瞧了里头金锞子一眼，显见的越来越少，实在不忍再数，重新将盖子盖了起来。
待一切收拾停当，她站在镜前整整衣襟，扶了扶头上钿子。正要出门，见荣葆一路从院门上飞奔进来，到了屋里一打千儿，说：“回主儿话，和妃娘娘跟前人又往上帝阁那头去了。流杯亭门附近有处院子，专用来收容先帝朝嫔妃，那个彤常在就在里头住着。和妃打发宫女过去传话，想必是通报万岁爷今儿行程，主子既预先知道，且想想法子，早做防备吧。”
颐行略沉吟了下道：“今儿是中元，祭殿里不光有后宫嫔妃参拜，前朝的官员和宗室们也要行祭拜之礼。这和妃是得了失心疯，竟打算让彤常在闹到热河泉去。”
“那主儿，咱们可怎么应对才好？要不然半道上截了彤常在，把这事儿悄没声地办了，谁也不能知道。”
可颐行也有她的顾虑，里头真假尚且说不准，这时候插手不是明智之举。再说了，悄没声地办了，不符合她做事的风格。和妃既然愿意调唆，罪名反正在她身上，自己可以静观其变。毕竟小小的妃嫔，随意插手那么大的事儿不是明智之举，就凭彤常在能找和妃支招儿，也搅和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银朱见她不说话，忖了忖道：“那个院儿里，八成不只住了彤常在一个，咱们把剩下的人都抓起来，万一事儿说不清楚了，好叫那些人出来作证。”
颐行却摇头，“把人逮起来，说明咱们早就知道这事儿，到时候太后反倒怪我没有预先把实情回禀她，和妃固然讨不着好处，我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荣葆眨着眼睛，糊里糊涂问：“那可怎么办呢，咱们就这么装不知情？”
颐行吁了口气，低头整整纽子上挂的碧玺手串，凝眉说：“就装不知情。彤常在不闹，和妃不倒，我反倒愿意她闹起来，于我更有利。我只要紧紧跟在太后身边，就算不出手，也错不了。”
这样的谋划，其实哪儿像个信期都没来的孩子呢。老姑奶奶虽说从小放羊似的长大，但高门大户中的心计她未必不会，只是平常不愿意动脑子罢了。
含珍道：“主儿一心认定太后，难道心里早有成算了？”
颐行笑了笑，“你反着想，如果彤常在真是皇上生母，太后能让她活到今儿？”
紫禁城是大英帝国的中枢，生活在里头的人，尤其是看惯了风云笑到最后的人，怎么会疏漏至此！自己和太后相处了这些时候，知道太后性情温和，是个善性人儿，但善性不代表她蠢。自己若真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必定会杀了彤常在和那些知情的低等嫔御们，永绝后患。
横竖就这样吧，到时候随机应变，就算不立功，自己也是千顷地一根苗，妃中独一份儿。
赶到月色江声的时候，太后已预备好了，穿一身素色氅衣，戴着素银的钿子，站在廊庑底下，怔怔看着外头的天幕发呆。
颐行上前搀扶，轻声道：“万岁爷处置政务怕是还有阵子，您何不在里头等着，外头怪热的。”
太后听了，这才转身返回殿里，边走边怅然，“又是一年中元节，我最怕这样的日子，看见先帝爷好端端的人，变成十几个大字蹲在牌位上，心里就难受得慌。”
太后眼里盈盈有泪，低下头拿手绢掖眼，颐行忙安慰：“您瞧着万岁爷，也要保重身子。先帝爷走了好些年了，您每常流眼泪，先帝爷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自苦。奴才们年轻，逢着这样日子都得听您安排，您要是伤情过甚，叫奴才们怎么好呢。”
太后方重新有了笑模样，叹息道：“上了年纪，愈发没出息了，逢着点事儿就哭哭啼啼的。就是觉得啊，这人世间真寂寞，来这一朝儿，不知是来享福的，还是来吃苦的。”
颐行最善于讨长辈欢喜，和声说：“您要是来受苦的，那寻常人愈发不得活了。先帝爷虽升遐，您还有万岁爷，有奴才们。奴才虽不成器，也愿意时时在您膝下伺候，就当奴才斗胆，顶了昭庄公主的缺吧。”
她能说这些窝心话，太后自然高兴，笑着说：“不瞒你，早前皇帝要抬举你，我心里是不大称意的，毕竟你哥子触犯了律法，重新扶植尚家人，弄得朝野乱了规矩。可后来想想，你是尚麟的闺女，总是受了你哥哥的连累，罪也不在你。如今瞧，当初网开一面着实没错儿，你在我跟前倒给了我许多慰藉，难怪你主子那么喜欢你。”
颐行脸红起来，皇帝的喜欢，自从撕破夏太医的面具后，就再也没有掩饰过。阖宫都知道他独宠她，连太后也默认了，可颐行心里未必没有隐忧，这么大张旗鼓，谁知道是不是想捧杀她。
后来各宫嫔妃也姗姗来了，大殿里一时热闹起来，皇太后不再像先前似的脆弱，重又端出了架子，颐行若不是亲身经历过，那里知道太后也有思念先帝，淌眼抹泪的时候。
这时皇帝来了，带着前朝雷厉风行的气势，到太后面前拱手长揖，“皇额涅，时候差不多了，儿子接您过热河泉，车轿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只是那么威严的帝王，视线和老姑奶奶迎头相撞的时候，还是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来。他连哄带骗诱拐一个没长成的孩子切磋技艺，说实话真不应该，现在想起来还有些羞愧，但羞愧归羞愧，却打算死不悔改。
所以他坦然了，微微挺了挺胸膛，理不直气也壮。
颐行别扭地瞥了他一眼，待送太后上了车辇，双双退到一旁，颐行趁这当口嗳了一声，“我的鞋，您怎么不让他们送过来？”
皇帝没搭理她，倨傲地转身登上了自己的肩舆。
日头高悬，大太阳底下的华盖遮出一片阴凉，他就端坐在那片阴影里，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御前太监开始击节发令，九龙舆稳稳上肩，稳稳地滑出去，只留下颐行一个人，站在那里穷置气。
含珍忙上前催促：“主儿，快上轿吧，那么些人都等着呢。”
颐行这才回身望，果然那些嫔御都巴巴儿看着她，等着她的车轿先行。
和妃自然是不理会她的，早已经登上自己的代步，兀自追赶太后和皇帝去了。
所以得赶紧上轿，含珍替她放下了垂帘，压声吩咐轿夫：“脚下加紧着点儿，追上前头。”
太监们得令快步赶上去，颐行透过轿上小窗朝东望了望，这会子彤常在想必已经潜在祭殿附近，只等皇上一到，就在列祖列宗面前哭诉喊冤了吧！
一行轿辇打如意洲向北，直往热河泉去，那地方也属行宫一处胜景，以热汤泉出名。据说看园子的宫人种了瓜果，拿热河泉水灌溉，等成熟之后，瓜果就格外香甜。
当然一路也是林荫重重，这行宫里的植被果真是紫禁城不能比的。紫禁城中要紧的宫殿前都不栽树木，到底是为什么，谁知道呢！
再走上一程，隐约能听见钟声了，混杂着僧侣的吟诵，阵阵梵声铺满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散朝后的臣工和宗室已经先行一步到达祭殿，待太后慈驾一到，便分列两旁垂袖行礼。
从北京到热河，四五百里地一同赶赴，尤其这样祭祖的日子里，前朝和后宫倒不必忌讳，可以分批进贡上香，磕头祝祷。
乌泱泱的，好些人啊！颐行搀扶着太后站在一旁，殿里祭台搭得格外宽绰，两旁喇嘛盘坐在重席上，那连绵不绝的梵语喃喃从口中吟诵出来，格外有种庄严肃穆的气象。
“当”，厚重悠远的磬声，在行宫上空缓缓盘旋。皇帝率领大臣和宗亲们先行祭奠，只见一排排身着石青补服的人，按着高低品级在殿宇中央泥首顿地，司礼太监苍凉的语调拖得老长，“跪……拜……”
颐行这会儿要关心的倒不是皇帝，她紧盯边上的和妃，见她心不在焉地向殿外张望，便悄声在太后耳边提点：“和妃姐姐像是在等人呐。”
有一瞬感受到了自己成为奸妃的潜质，心下也感慨，明明这么纯洁无暇的老姑奶奶，进了宫，盘算着晋位登高枝儿了，就变得如此精于算计起来。
太后闻言，顺着颐行的视线看向和妃，她站得不远，确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太后皱了皱眉，十分地不称意，这样的日子，正要祭奠祖宗的时候，她还是静不下心来，频频左顾右盼。后宫选妃历来都是慎之又慎的，竟不知怎么让这么个不端稳的人升了妃位，早知如此，命她随贵妃她们留在宫里倒好，省得跟在左右，总叫人心烦。
太后调开了视线，哼道：“别管她。”
这时君臣已经行罢了礼，从供桌前缓缓却行，退让到一旁。接下来轮着太后率领后宫祭拜了，众人肃容跪在预先准备好的蒲团上，跟随司礼太监的唱诵伏地叩首。三跪九叩礼成后，便是上元祭祖环节中又一项规矩，点祭灯。宗室和后妃们，得在高低分作三层的巨大烛台上各点一盏白蜡，以寄托对历代帝王的哀思。
这厢需要伺候的人多了，殿里往来的太监宫女自然也多，另加上列队诵经的喇嘛和僧侣，一时间人影错综，应接不暇起来。
这时候就得强打起精神仔细分辨了，彤常在要现身，必定混在人群里才能入殿。
正想着，一个穿着僧服，戴着僧帽，但体型略显矮小的喇嘛穿过人群，径直向这里走来。颐行那刻倒真未警觉，以为就是普宁寺里做法事的喇嘛。然而那人越走越快，僧帽两旁垂挂的杏黄色护耳随着气流翻卷起来……她终于看清了她脸颊上大片肉红色的瘢痕，也看见她从袖子里抽出匕首，趁着人群掩护向太后刺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人察觉。明晃晃的刀尖逼近，颐行心道这回亏大了，没想到彤常在能动手绝不动口，奔着杀人来了。自己的大功是不立也得立，管不了太多了，连高呼一声“太后小心”都来不及，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把将太后推开了。
刀尖扎下来，扎伤了她的胳膊，然后就是一阵人仰马翻，等她再定眼瞧的时候，彤常在已经被死死按在地上，皇帝抽出汗巾用力缠住她的胳膊，一面惊惶地大喊：“太医呢……传太医来！”
太后惊魂未定，喃喃说：“这是怎么了？”左右宫人团团护住她，她气得推开他们，恨道，“这会子还拦什么！”
过去查看颐行的伤，见那件粉白的袍子上洒了好些血，太后脚下蹒跚，幸而云嬷嬷和笠意搀住了她，她白着脸追问：“怎么样了？纯妃怎么样了？”
颐行到这会儿才感觉到胳膊上的钝痛，伤口痉挛着，那种疼痛像翻滚的浪，连带耳朵里也嗡嗡地低鸣起来。
还是自己疏忽了，既然想到彤常在不可能是皇帝生母，怎么没想到她打从一开始就抱着你死我亡的决心呢。这回倒好，好信儿没来，胳膊倒流了一缸血，还得强撑着向太后报平安：“老佛爷，奴才没事儿。”
可痛是真痛，且看见血，顿时眼睛发花，脑子带懵。含珍和银朱焦急的呼唤好像离得越来越远，她哆嗦起来，腿也站不住了，抓着皇帝说：“万岁爷，我要厥过去了……”
皇帝说我在，“你别害怕，没有伤及要害，死不了的。是我不好……是我大意了……”
后面他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就觉得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前扑天盖地的红，不是疼晕的，是被流不完的血吓晕的。
再醒来，已经是午后了，皇帝和太后都在一片云，见她睁开眼忙围过来，一径问她现在感觉如何，胳膊还疼得厉害吗。
到底被扎了一刀，伤口深不深她不敢看，疼是真的疼。可在太后面前她得晓事儿，勉强扮起笑脸道：“您放心，已经不怎么疼了。”
这话其实没人信，太后惨然道：“你这孩子，流了那许多血，怎么能不疼呢，瞧瞧脸上都没了血色，大可不必有意宽我的怀。这回是多亏了你，若没有你，今儿我该去见先帝爷了。真是……没想到陈年旧事，有的人能记一辈子，恨一辈子。我如今想想，当初不该妇人之仁留下那个祸害，要是那时候当机立断，也不会害得你受这样无谓的苦。”
太后脸上神情变得冷漠又遥远，追忆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来，并没有对后宫岁月的眷恋。
“我和她，是同一年应选的，早前在宫外时候两家就认识，进宫后她封常在我封贵人，一同被安排在延禧宫内，随高位嫔妃居住。她这人，常有一颗争强好胜的心，位分上头低我一等原就不满，平常琐事上也是挣斤掐两，半分不肯相让。后来随先帝来承德避暑，那会儿我们这些低等的嫔妃共排了一场舞，那天夜宴上，先帝对我青眼有加，她愈发不平，说我抢了她的风头，自此以后恨我恨得咬牙。”太后缓缓地说，苍白而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说后宫历来都是如此，人多事也多。先帝爷雨露均沾，只是她承幸得晚，恰好在行宫诊出遇喜，立时人就像疯魔了似的，做出许多得意忘形的事儿来。”
颐行渐渐明白了，“她的孩子，最后没能生下来？”
太后点了点头，“她买通了冷香亭的太监，想放火把我烧死在莹心堂，没曾想阴差阳错，自己被困在了里头。后来孩子没了，脸也毁了，我那时候想，她既然落得这样田地，总算受了报应，紫禁城是回不去了，就让她留在行宫颐养天年吧！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以为她早煞了性子，旧恨也都看开了，没想到她心如蛇蝎，还想置我于死地。我听皇帝说，她曾托和妃传话请求面圣，好在皇帝没有答应，否则她恨我，未必不迁怒皇帝，要是御前行刺，那可是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我的恨了。”
皇帝在一旁静静听了半天，待太后说完才道：“眼下人被押解起来，已经严加审问过了，热河泉守卫森严，她能混进祭殿，全是和妃的安排。”说罢摇头苦笑，“朕的后宫，为什么尽是这样的人才，不长脑子，听风就是雨。”
太后倒要来安慰他：“人吃五谷杂粮，各有各的脾气，也不是个个都如她们那样，好歹还有个纯妃。”
颐行受了褒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道我也不是多出众，全靠姐妹们衬托。
皇帝看了她一眼，并未急着夸她，只对皇太后拱手，“额涅，彤常在行刺太后，罪大恶极，和妃安雅氏助纣为虐，比之那个疯妇更可杀。朕欲处决彤常在，赐死安雅氏，不知额涅意下如何？”

第74章 (时刻想着朕，总没错。）
终究关乎两条性命，彤常在不能留是一定的，但和妃要被赐死，似乎有些过于严苛了。
床上抱着胳膊的颐行揣测太后的心意，料她的看法必定和自己一样，没想到自己终是猜错了。
太后脸上神色凝重，思忖了下道：“这蠢物有颠覆社稷之心，必不能轻饶。我以前常觉得她的心性不及贵妃她们，虽说平常不犯错，可一旦出错，就犯大忌讳。譬如你的万寿宴上，何故让永常在抱了猫来？这样的大日子，永常在年纪小玩儿性大，她却是主位娘娘，管不住底下嫔御，还管不住自己的猫？可见她向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若是冲动冒进，反倒心眼儿不算顶坏，怕就怕那种包藏祸心，自己不肯出头，专调唆别人冲锋陷阵的，那才是坏到根儿上了。不过她毕竟是妃，正大光明处置了不好，还需背着些人，对外只说暴毙，也就是了。”
颐行听太后这样平静地安排了一个人的生死，才知道再慈祥的人，也有雷霆万钧的手段。帝王家不是寻常人家，三言两语间断人生死，自己虽然见惯了，但事发在眼前，也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皇帝道是，也不需多言，向门口站班儿的怀恩使了个眼色，怀恩呵了呵腰，便奉命去办了。
太后见颐行愕着，回身换了个温软的表情道：“你不用怕，若是换了一般二般的事儿，我也不会答应皇帝赐死她。可我想起她竟上皇帝跟前引荐那个贱人，浑身就起栗。她们愿意怎么对付我，我不在乎，横竖已经活了这把年纪，享尽了清福，死也不亏。可她们要杀我的儿子，我就能和她们拼命！”
颐行听出了太后对皇帝满满的慈母之心，这是还未得知彤常在声称皇帝是她的儿子，否则那股子愤懑，就算把人凌迟了，也不能解其恨吧。
皇帝轻叹了口气，“额涅别为这件小事挂怀，处置了就完了。儿子已经严令禁军加强守卫，先帝留下的那些低等宫人，再养在行宫内多有不便，越性儿让她们搬到文津阁去。日常用度不得减免，只是离得远些，有专人看顾伺候，也好少些麻烦。”
太后点了点头，“你思虑得极是，一时的心软倒埋下祸端来，还是远远儿打发了，两下里干净。”
皇帝说是，“今儿额涅受惊了，且回去好好歇着。纯妃这里不必忧心，跟前人自会尽心服侍，换药什么的有朕，这伤养上一阵子，慢慢就会好的。”
太后听了，说也罢，一面探身吩咐颐行：“仔细将养，多名贵的药咱们也舍得用，把身子调理好第一要紧。”
颐行在床上欠身，强打着精神道：“奴才记下了，太后放心吧。”
太后颔首，由云嬷嬷扶着往门上去了，皇帝这才在她床沿上坐下，仔细打量她脸色，问她要吃什么。
颐行有气无力，靠着靠垫说：“肉上扎了个那么大的窟窿眼儿，疼都来不及，哪里有胃口。”
皇帝对她此番舍身救太后的英勇壮举，终于有了正面的回应，“这次你又立了大功，太后心里记下了，朕也记下了，等择个黄道吉日给你晋皇贵妃，圆了你的心愿，想必太后也不会反对。”
她起先臭着脸，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一听说要晋位，眼睛里立刻就有了神采。
不过嘴上还装得谦虚，说不要不要，“我救太后是发自肺腑，并不为了晋皇贵妃位。”
皇帝知道她说一套做一套，这时候也不忍和她抬杠，便窝心地表示：“是朕死乞白赖非要晋你的位分，是朕需要一位统领后宫的皇贵妃。”
颐行想了想，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既然这样，那也行。”
她鬓边垂挂的发，有几丝凌乱地搭在她的脸颊上，皇帝伸手替她捋到耳后，沉默了下方道：“和妃那天来说了一通话，其实朕也不是全不在意，第二天就打发人暗暗查访去了。宫里要查出一个人的全部底细，其实再容易不过，侍寝也好，遇喜也好，步步都有记档，任谁也混淆不了。这彤常在留在行宫后就患上了癔症，动辄声称有人抱走了她的孩子。想来说得多了，自己也信了，行宫里知道她底细的从不拿她的话当真，也只有遇见一个和她一样半疯的和妃，才弄出今天这些事来。”
颐行恍然大悟，心道我就说呢，凭他如此缜密的心思，难道会对和妃的话半点也不好奇吗，果然还是暗中查访过了。只是有一点让她想不明白，“您既然知道她们的打算，为什么不预先将彤常在拿住，还让她闹到热河泉去？”
“因为朕想看看，和妃能蠢到什么程度。”他说罢，乜了她一眼，“你不也在静观其变吗，这件事上朕和你想到一处去了，真是有缘。”
这算个什么狗屁不通的缘，因为都在等着和妃落马，所以彼此都按兵不动，结果害她挨了一刀，流了那么老些血。
当然这些心里话不能承认，她啧了一声，“奴才一概不知，哪来的静观其变……”在他锐利如刀的凝视下，终于还是露了怯，惨然说，“好吧、好吧，奴才确实听见了一点风声，可我不敢掺和呀。老辈儿里的陈年往事，我能明白多少，万一您的身世果真那么离奇，我也不能为别人反了太后，毕竟生恩不及养恩大……”结果招来了皇帝的怒视。
“什么生恩不及养恩大，要是其中真有内情，朕怎么能平白让生母受委屈。先帝和太后感情甚笃，朕只是觉得那个疯妇亵渎了他们的情义。夫妻间两情相悦，本就没有第三个人什么事，要是先帝还在，怕是会把那疯妇挫骨扬灰了。”
所以宇文家的男人，认定一人，就终其一生。
颐行也暗暗思量，自己今年十六，皇帝也才二十二。人生漫漫，路且长着，如果三年之后的大选，那个真正让他喜欢的姑娘出现了，那么自己算怎么回事儿呢，是该争宠，还是该让贤啊……
胳膊上的伤缠绵地钝痛，她也变得恹恹的，半阖上眼睛说：“我得睡一会儿了，万岁爷请回吧。”
皇帝说好，“那朕晚上再过来瞧你。”
她胡乱点点头，门上含珍进来替她恭送圣驾，她听着皇帝的脚步声渐渐去远，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还是喜欢热闹的，宫里弄得冷冷清清也不像个宫廷。如果自己能保持对他淡淡喜欢，那么将来就能容人，大家姐姐妹妹在一起，逢年过节还能一起吃个饭，那才是大团圆。
这一通胡思乱想，后来昏昏睡过去，梦里胳膊都是疼着的。只是太累了，说不出的累，一觉睡到申末。隐约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这才醒过来。睁开眼，便见银朱进来回话，说随扈的小主儿们都来探望主儿了，问她见是不见。
见，当然得见，这是一个新开端，没有不见的道理。
于是强挣着坐起身，看后宫那帮莺莺燕燕鱼贯从门上进来，忽然感受到了属于皇帝的快乐。
这些人以康嫔为首，围站在她榻前，齐齐向她蹲安行礼。康嫔现在想起还后怕，“才刚那事儿，真唬着咱们了，谁能想到人堆里竟有刺客。”
愉嫔也顺着康嫔的话头子奉承，“也亏得是娘娘，要是换了咱们，早吓得不知怎么才好了，哪儿还有那能耐救太后呀！”
大家纷纷附和，一瞬老姑奶奶成了众人学习的榜样，不光是因为她的壮举，更是因为她如今在太后和皇上跟前坐实了地位，后宫再也没人有这能力撼动她的地位了。
谁能想到呢，混成了糊家雀儿的老姑奶奶，进宫没多久就傍上了万岁爷，这已然是平步青云的前兆了，唯一能阻止她高升的就是太后。
本以为太后对尚家有成见，毕竟前头尚皇后挨废，是一项震惊朝野的大事，尚家想翻身，怎么也得再攒个二三十年的修为，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疯癫的老宫人来，就这么一刀，再次成就了老姑奶奶。大伙儿这心啊，这回是彻底凉了，人要红，压也压不住。反正这后宫就是这样，不是你得意，就是我风光。只可惜这好运气没落到自己头上，那也是没辙，谁让自己不讨皇上喜欢呢。
不过想起和妃，大家不免都有些慌张。
永常在是个实在人，讷讷说：“才刚我从住所过来，经过金莲映日，听说和妃娘娘得了急症，人没了……”
众人脸上俱是一黯，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上半晌老宫人作乱，下半晌和妃就暴毙了。这后宫看着花团锦簇，其实背后不为人知的地方可怕着呢。她们不参与，自然不知内情，但私底下也议论，各种揣测不断。
颐行是亲耳听见皇帝和太后商议的，虽然事情经过她都知道，但在这些嫔御们面前，也得善于打太极。
于是脸上浮起了一点愁色来，哀声说：“想是有什么暗疾吧，平常不发做，这回受了惊吓，病势一气儿就来了。多可惜的，原本来承德是为避暑，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意外。”
谨贵人说正是呢，“也不知这丧仪怎么安排，是在承德就地办了，还是把人运回宫去。”
要是照着历来的习俗，妃位以上在外身故的，不管距离多远，都得装殓后运回北京，停放在景山脚下的享殿里，日日有人上供祭殿，等钦天监看准了吉日吉时，再动身运往妃园。但妃位以下就没有那样的待遇了，一般是就地举办丧仪，离陵寝近的直接运往山陵，若是太远，则找个风水宝地下葬，每年清明和忌日由当地官员代为祭奠，也就完了。
像和妃这样的情况，虽然表面对外宣称是得病暴毙，但丧仪方面断不可能照着惯例办。谨贵人说了这话，众人皆侧目看她，贞贵人囫囵一笑，“谨姐姐随和妃娘娘住在景仁宫，情义必定比咱们深厚。如今和妃娘娘薨誓，瞧着往日的旧情，谨姐姐少不得要看顾和妃娘娘的身后事吧？”
于是大家都看向谨贵人，大有赶鸭子上架的趣味。毕竟不是一般的死因，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哪个缺心眼儿的愿意去招那晦气。
谨贵人脸上神情尴尬，又不好推脱得太分明，便道：“上柱香的情义总还是有的，至于丧仪，一应都由内务大臣操办，我一个深宫中的闲人，能帮上什么忙。”
横竖是不会有人过问的，大家都显得意兴阑珊，虽说热闹瞧着了，却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再多议论，人都去了，还有什么可嚼舌根的，总知谨记一点，帝王家富贵已极是不假，动辄性命攸关也是真的。
几家欢喜几家愁吧，和妃那一派愁云惨雾的时候，老姑奶奶却正红得发紫。后宫里的女人虽个个自视甚高，却也最善于见风使舵。如今贵妃和四妃损兵折将，就剩纯妃这一根独苗了，这回又立大功，可见不久的将来，大英后宫又会是尚氏的天下。
而老姑奶奶本人呢，显然和裕贵妃不一样，人家并不屑于做什么假好人，就算不招大家待见，也讨厌得坦坦荡荡。
先前那几个招惹过她的，下场都不大好，跟着恭妃挤兑过她的贞贵人和祺贵人，此刻是最慌张的。她们相互交换了下眼色，带着些献媚的滋味儿轻轻往前蹭了蹭，祺贵人说：“娘娘这会子伤了手，想必要将养好些日子，倘或闲着无聊，咱们姐妹可常来，给娘娘解解闷儿。”
结果招来老姑奶奶一声嗤笑。
祺贵人尴尬了，颊上的肌肉吊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颐行知道自己让人下不来台了，忙笑道：“我才刚还想呢，和妃出了这样的意外，太后心里必定难受，要多去陪太后解解闷儿才好，不想你们倒要来陪我。我这伤，也不算太重，歇息两日就会好的，大伙儿不必放在心上。”
她没有和她们亲近的心，尊就是尊，卑就是卑，犯不着装模作样打成一片。
康嫔瞧得真真的，既然如此，就不该在这里讨人嫌，便道：“娘娘今儿受苦了，好好保重为宜。咱们人多，乱哄哄的，没的扰了娘娘清净。还是各自回去吧，等娘娘大安了，再来请安不迟。”
于是众人就坡下驴，立时向她蹲安行礼，潮水一样地来，又潮水一样地退尽了。
颐行直到她们走出一片云，才重新瘫软下来。银朱上前查看，她不愿意叫这些人笑话，强撑着应付了这么久，熬得背脊上的衣裳都湿透了。
银朱忙打手巾给她擦拭，又替她换了衣裳，轻声道：“主儿这又是何苦，不见她们就是了。”
颐行却笑了笑，“连我都不见人了，四妃岂不全军覆没？我得给自己撑一撑场面，让她们知道以后除了贵妃，我行老二。”
含珍从外面进来，笑着说：“这话过于自谦了，应当是您行老二，没人敢居第一。”
对于一心挣功名的人来说，没什么比傲视群雄更让人高兴的。颐行得意地笑了两声，又吃了一品膳粥，可是将夜的时候发起烧来，倒在床榻上直犯迷糊。
含珍心焦得很，上延薰山馆找了怀恩，“不知怎么，我们主儿身上发热起来，人也糊里糊涂的，直念叨万岁爷。”
怀恩一听也着急，不住回头往殿内瞧，一面道：“军机大臣还在里头议事，你先回去，给娘娘打热热的手巾把子擦身，等里头叫散了，我即刻替你把话传到。”
含珍嗳了声，重新赶回一片云，照着怀恩的嘱咐，一遍遍替她擦身降温。
不多会儿皇帝便来了，手里还提溜着一只绣花鞋。到了她床前把鞋端端放下，牵过她的手腕来辩症，略一沉吟便吩咐满福去取犀牛角研成粉末，和在温水里让她喝下去。倒也没过多会儿，她身上热度渐退了，睁开眼睛头一件事，就是感慨身边有个懂医术的人多方便。
皇帝有些别扭，“朕都成了你的专用太医了。”
“可见我造化大了……”知道他又要犯矫情，忙道，“万岁爷今儿就留宿我这里吧，万一奴才夜里又不舒坦，有您在，我放心。”
皇帝原也是这么想的，行宫里虽有随扈太医，但让人整夜守在这里也不方便。横竖自己能料理，还是亲自经手最放心，但口头上却勉强得很，“朕可是扔下如山政务，特意来陪你的呀。”
结果还被她安排睡了美人榻，你说气人不气人。
颐行道：“我伤着呢，您睡我边上，我就得顾忌您，连动都不敢动。”
皇帝心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把人欺到床沿上，连动都不敢动的不是我吗？
可能因为他的眼神太过赤裸裸了，颐行心虚地自我反思了一下，最后让了步，“叫他们把榻挪过来一些，这么着还是能对着脸说话，好吗？”
既然事已至此，总不能得寸进尺。皇帝板着脸说好吧，捧着替她换药的所需，光脚踩在脚踏上，半弯着腰解开了她胳膊上缠裹的纱布。
颐行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一眼又让她发晕起来，只见寸来宽的伤口上糊满金疮药，衬着那肉皮儿，又是狰狞又是恐怖。
她一手扶住了额头，说哎哟，“我又要厥过去了……”
这时皇帝飞快亲了她一嘴，“别想伤口，想着朕！”
居然是个好法子，那种发懵的感觉一瞬褪去，满脑子都是他的唇。颐行有点不好意思，赧然说：“万岁爷，原来我晕血，那往后来月信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得想着您呀？”
皇帝气得倒仰，“有好事儿，你准想不起朕来，亏你有脸问。”
他嘴上气呼呼，手上动作却放得很轻很轻，替她清理了瘀血，重新上药，最后一层层包上纱布，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颐行吱唔了下，“这种毛病，也不能问外人呀。”
皇帝退坐回自己的榻上，认真斟酌了下，最后不大自在地表示：“时刻想着朕，总没错。”
颐行说得嘞，搬着胳膊，慢慢躺了下来。
皇帝拖过凉被崴倒身子，视线总停留在她脸上，“有什么不适，即刻叫朕。”
颐行嗯了声，迟迟道：“奴才这回凭自己的本事又立功了，咱们打个商量，我不要您赏我别的，就赏我见知愿一面，好不好？”
这回他没有拒绝，轻吁了口气道：“确实不该再瞒你了……你先养好身子，等你能够自如行动了，我带你去。”

第75章 (人生处处有惊喜。）
瞧瞧，这运势真是好得没边儿啦，虽说挨了一刀，但又挣功名又挣了捞人的机会，这回的苦没白受。
颐行是个急性子，今天说定的事儿，恨不能第二天就办成，于是撑起身子说：“我明儿就能出门，不信您瞧着。”
皇帝的视线在她脸上不屑地一转，“厥过去的是谁？发热的又是谁？明儿就能出门？万一半道上又出纰漏，朕救不得你。”
不过先前听怀恩来回禀，说她谵语连连还不忘叫万岁爷，这份心境倒是值得夸赞的。老姑奶奶不算是块石头，她也有被捂热的一天，这后宫里头能成气候的女人越来越少，到最后老姑奶奶一枝独秀，正应了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追求。
老辈儿里的感情那么专一那么好，对后世子孙影响颇深，他是看着父母恩爱情长长大的孩子，心里也有那份期许，希望找见一个人，在这拥挤的后宫里头僻出一块清净地，让他带着那个心仪的姑娘，一起恬淡地生活。
抬眼望望她，老姑奶奶还在为不能立刻去找知愿而感到沮丧，这件事确实不能立刻答应她，伤口没养好，又是大热的天，在外奔走捂得时候长了，万一发炎，那可不得了。他只有和她东拉西扯，打消她的一根筋，问：“你睡得着吗？要是睡不着，咱们聊聊小时候的事儿。”
颐行唔了声，“小时候的事儿？就是整天胡吃海塞疯玩儿，没什么值得回味的。您呢？擎小儿就封了太子，心历路程一定比我精彩，您想过将来三宫六院里头装多少位娘娘吗？将来要生多少儿子吗？”
她的问题挺刁钻，主要还是因为人员多少和她休戚相关吧！
皇帝舒展着颀长的身子，将两手垫在脑后，带着轻快的语调说：“我告诉你实情儿，你不许笑我，这件事我真想过。开蒙那年生日，先帝问我要什么，以为左不过是些上等的文房四宝什么的，我却说要个太子妃。”
颐行大为唾弃，“小小年纪不学好，才那么点儿大，脑子里全是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所以事先声明的不许笑话，完全就没人当回事。皇帝倒也不着恼，含笑道：“兄弟之间感情再好，夜里还是得各回各的住处。我想有个能说心里话的人，这样就不必害怕落日后寂寞了。”
结果老姑奶奶嘁了声，“多愁善感个什么劲儿，想媳妇儿就是想媳妇儿，什么害怕寂寞……哎呀，有学问就是好，能这么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脸上贴金。”直接把皇帝回了个倒噎气。
他有点生气了，郁闷地说：“你怎么比爷们儿还要爷们儿？寂寞了，想找个伴儿，这有什么错！”
天哪，六岁就想找伴儿，难怪能当皇帝！颐行艰难地回忆自己六岁时候在干什么，逃课、扮仙女、学狗喝水……好像没有一样是上道的。
可万岁爷不高兴了，就说明她的态度不端正。她讪讪摸了摸鼻子，“我不插嘴了，您说。”
皇帝气哼哼道：“不说了。”然后翻过身，背冲着她。
颐行说别介啊，“万岁爷，您的后脑勺透着精致，可还是不及正面好看。”
她如今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也常能讨得皇帝欢心，于是就赏她脸吧，重新转过来，曼声道：“先帝和太后感情很深厚，自我记事起，先帝就荒废了后宫，专心和太后过最简单的日子。我在他们跟前长到十五岁，耳濡目染，自然也懂得专情的好。”
颐行哦了声，完全忽略了他话里最重要的内容，喃喃说：“我还没落地，我们家老太爷就被西方接引了，我没见过我阿玛，也不知道他和我额涅是怎么相处的。横竖他们五十岁才生我，想来感情也很好吧。”
皇帝想五十岁还能同房，不光感情好，身体肯定也很好。
不过这么好的身子，怎么一下子就不在了呢，遂问她缘故。颐行淡淡道：“听我额涅说，头天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老不见Z起来，进去一看，才发现人没了。可惜，我是个遗腹子，连一面都没见过阿玛，自小跟着哥哥过日子。”
福海是官场中人，别的没教会她，只教会她挣功名，出人头地，因此老姑奶奶有着顽强的上进心。
可见生活环境造就一个人，原本女孩儿应该春花秋月，心思细腻的，结果这位老姑奶奶上可摘星揽月，下可摸鱼捉鳖，就是不会展现风情，耍弄小意儿。这就让皇帝很苦恼，大多时候必须自己调动起她的兴致来，要等她彻底开窍，恐怕得等到头发都白了。
颐行呢，也对先帝崩逝的原因很好奇，照说先帝尚年轻，做皇帝的平时颐养得又好，照理说应该长寿才对。
皇帝轻叹了口气，“先帝年轻时候学办差，曾经跟着大军攻打过金川。冰天雪地里身先士卒，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寒气入了心肺，后来常年有咳嗽的毛病。驾崩那年春，得了一场风寒，一直缠绵不得痊愈，到了春末病势愈发严重，就……”
他说着，即便过了那么久，自己早已御极做了皇帝，提起先帝来，也还是有种孩子失怙的忧伤。
颐行有点儿心疼，隔床说：“您别难过，生死无常，每个人都得这么过。您就想着，如今您有个晚上聊天的伴儿啦，日落之后再也不寂寞了，这么着心里好受点没有？”
皇帝沉默下来，立刻感动了。可惜两个人不在一张床上，隔着那么老远聊天，伸手也够不着她。
他想过去，踌躇了良久，还是放弃了。到底她胳膊上有伤，能和他聊这么久，全是因为她素日身底子好，要是换了别的嫔妃，恐怕早就死去活来多少回了。
只是还需好好休息，后来就不说话了，这一晚上倒也消停，本以为她半夜里会疼得睡不着，岂知并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趋身过去看她，捋捋她的额发问：“这会儿疼吗？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没有？”
她半梦半醒间摇摇头，那种迷茫的样子，很有十六岁半大孩子的迷糊可爱。
“那就好。”他说，“我要上无暑清凉理政，你接着睡，回头我再来瞧你。”
颐行道好，睁开眼撑起身，“叫她们送送您。”
皇帝说不必，穿好衣裳，举步往外去了。
她仰在枕上，一时也睡不着了，忽然醒过味儿来，发现他昨儿夜里和她说话，再没自称过“朕”，我啊我的，一字之差，却有好大的区别。仿佛在她面前不再端着皇帝的架子，又回到小时候那会儿，好不容易钻了空子，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对骂，一个怒斥“不害臊”，一个嘲笑“乱撒尿”。
唉，没想到小时候交恶，大了还能搅和到一块儿，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
后来迷迷糊糊又眯瞪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天光大亮了，银朱悄悄进来查看，见她醒了，便迈进内寝，说才刚太后打发笠意姑姑来瞧了，问主儿身子怎么样。
颐行坐了起来，“你怎么回话的呀？”
银朱道：“自然报平安。您越报平安，太后老佛爷就越心疼您。”
颐行嘿了声，“学着我的真传了，有长进。”
不过这胳膊上的伤，比起昨儿确实好了不老少。颐行自觉没有大碍了，洗漱过后下地走动，才转了两圈，荣葆打外头进来，垂袖打个千儿道：“请主子安，奴才从西边过来，外头正预备和妃丧仪呢。原说在德汇门停上两天的，可太后发了话，说让在永佑寺借个佛堂停灵。回头也不让进益陵妃园，就在热河找个地方，一埋了事。”
颐行有些怅然，“那谁来料理丧仪？”
荣葆说：“和妃娘家哥子是随扈大臣，协同内务府一道料理。奴才溜到前头，看见人了，红着眼睛只不敢哭，瞧着也怪可怜模样。”
可是这一切又能怪谁呢，含珍道：“要是不犯糊涂，这会子锦衣玉食坐享着，有什么不好。偏人心不足，指着换了太后，后宫能改天换日。”
银朱也凑嘴，“就算那个彤常在能取太后而代之，就冲着那张脸，紫禁城里头哪儿有地方供养她，皇上面儿上也过不去呀。”
可不是，后宫哪个不是齐头整脸，这是帝王家的门面，和妃怎么就不明白！如今太后是恨到骨子里，做得也绝情，其实进了后宫的女人都可怜，活着时候给娘家挣脸，一旦咽气，娘家人连死因都不敢探听。装殓了，封棺了，见不着最后一面，怎么处置全得听内务府的安排。
略顿了顿，她还是扫听，“后宫有去祭奠的人吗？”
荣葆说哪儿有啊，“一个个比猴儿还精，明知道死因蹊跷，再去祭奠，岂不是傻子吗。”
人走茶凉不外乎如此，毕竟活着的人还得在宫里讨生活，得罪了太后总不是什么好事。
横竖自己只管心无旁骛地养伤，皇帝说她壮得小牛犊子似的，这话倒没错。才两天而已，胳膊能抬了，换药的时候看见伤口渐渐收拢，到了第三天，就能上太后那儿请安去了。
前几天的变故，并没有对太后的心情造成任何影响，她说一辈子多少事儿，犯不着惦记那些不讲究的人。
“只是今年的不如意也忒多了点儿，等你的伤养好了，是该上庙里烧烧香，都见了血光了，多不吉利的。”
颐行说是，心里还惦记着皇帝答应她的话，从月色江声出来，就直奔延薰山馆。
可惜皇帝不在，满福说行宫要扩建，热河总管拿着图纸比划了半天，万岁爷还是决定去实地查访一番。
“噢，没在……”她有些失望，“等万岁爷回来，就说我来过，还在地心儿翻了两个筋斗。”
满福咧嘴笑起来，“这话叫奴才怎么传呀，传了不是欺君吗。”
颐行说：“有我呢，欺君也是我欺，和你不相干。”
后来皇帝听见满福这么回禀，果然愣了一会儿神，心里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好全了，可以出发找大侄女去了。
怎么办呢，推脱必定是推脱不了的，老姑奶奶这人有个坏毛病，打定了主义的事儿，轻易不能更改。
他在殿里斟酌了良久，其实再见知愿，自己也有些不自在，再无夫妻缘分的两个人，还是不见为好，可是架不住老姑奶奶要求。这人是个死心眼子，如果不带去见，会变成永远横亘在她心头的刺，即便她迫于无奈表面敷衍他，也做不到实心实意和他过日子。
去吧，有些事总要面对的，虽然重新揭开那道疤，也许处境会让他尴尬。
他转头吩咐怀恩：“预备一辆马车，你来驾辕，行踪不许透露给任何人。”
怀恩道是，压住凉帽，连蹦带窜往前头去了。
皇帝换了身寻常的便服，穿过小跨院，往一片云去。才进园子就见她托腮坐在南窗前，不知在想什么，出神的样子看上去很有楚楚的闺秀风范。
可是这闺秀的做派也只保持了一弹指，那双妙目转过来，一下子瞧见了他，立刻欢天喜地叫了声“万岁爷”。
好奇怪啊，只要她唤一声，就像乌云密布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有光瀑倾泻而下，阴霾顿时一扫而光。他浮起了一点笑，走进殿里问她：“听说你能翻筋斗了，这么说来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颐行站在窗前的天光下，掖着两手，扬着笑脸，不忘给他拍马屁，“好得快，全赖万岁爷悉心照料，不厌其烦地每天给我换药。”
皇帝自矜地点了点头，“换身衣裳吧，我带你去见你一直惦念的那个人。”
她欢喜地高呼一声好，屋里顿时忙乱起来，换衣裳、梳头、收拾包袱……他独自坐在南炕上，静静看她忙进忙出，心里逐渐升起一种家常式的琐碎和温暖。
有的人始终无法适应宫廷的排场，起先他不明白，事事有人伺候，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指甲可以养到两寸长，有什么不好。可现在似乎是顿悟了，各人有各人乐意过的生活，就这样看她披头散发跑来跑去，远比见到一个妆容精致，只会坐在椅子里微笑的后妃更鲜活。
颐行忙了半天，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临了背上她装满金银的小包袱，站在门前说：“万岁爷，咱们出发吧。”
谁也不带，毕竟是去见前皇后，这算是宫廷秘辛，得避讳着人。
一般被废的皇后，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见天日了，但信心满满的老姑奶奶认为，凭自己口若悬河、撒娇耍赖的本事，一定能让皇上网开一面的。
拽着他往前走，马车停在丽正门外，怀恩已经恭候多时了，见他们来，忙上前搀扶。
颐行登上马车后回头望，才看清避暑山庄的避字果然多了一横，便道：“世人都说这‘避’字是天下第一错字，万岁爷，当真是太祖皇帝写错了吗？”
皇帝说不是，“古帖上本就有这种写法，比如北魏的《郑文公碑》，米芾的《三希堂法帖》，避字都是多一横。不临字帖的人不知道其中缘故，人云亦云的多了，不错也是错。”
见识浅薄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无知，只会拿自己有限的认知去质疑别人。遇见这种事，虽然愤怒，却也无可奈何，最后不过一笑尔，就由他们去说吧。
马车跑动起来了，马鞭上点缀的小铃铛一摇，发出啷啷的脆响。颐行总是忍不住拿手撩动窗上垂帘，仿佛能分辨方向，记住大侄女身处何方似的。
皇帝见她被窗外烈日晒得脸颊发红，漫不经心地说：“肉皮儿被晒伤，须得二十多天才能养回来，到时候不知要用多少七白膏，要往脸上敷多少层啊，连人都不能见。”
颐行听了，终于老实地放下了打帘的手，端端正正坐着问他：“到底还要跑多久？”
皇帝没应她，只说：“是你要见的，就算跑到天黑，你也不该有怨言。”言罢垂眼看看她的小包袱，“里头装的什么？”
颐行说：“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梯己，全都是留给知愿的。”
皇帝别开脸，冷冷一笑，“人家未必需要你的周济，你也不必把人家想得多落魄。”
颐行觉得他在说风凉话。
一位被废的皇后，囚禁在不知名的寺庙里，日子会有多清苦，哪里是他能想象的！青灯古佛，咸菜萝卜，每顿可能吃不上饭只能喝粥，身体变得瘦弱，皮肤失去光泽，穿着褴褛的僧袍，还要为寺里做杂活儿……她想到这些就心如刀割。
有时候真的很憎恶他，究竟有多大的仇怨，收拾了她哥哥，还不肯放过知愿，要把她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这外八庙绿树虽多，黄土陇道却也连绵不绝。马车在前头走，后面扬起漫天的黄沙，这里比起京城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忽然车轮碾着了石子儿，狠狠一颠簸，颐行“哎哟”了声。他忙来查看，知道伤口崩开倒不至于，至多是受些苦，便蹙眉道：“说了等痊愈再出门，你偏不听，跑到延薰山馆耍猴来。”
颐行嘟囔了下，“我不是担心知愿吗，想早点见着她。”
这时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她心里一阵激动，忙探头出去看──这景致不像到了山门上呀，但往远处瞧，又能看见古树掩映后的黄色庙墙，只好回身问皇帝：“这是到哪儿了？”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启了启唇道：“还在外八庙地界儿上。”
可是外八庙地方大了，马车又走了一程子，终于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来。怀恩隔着帘子回禀：“主子和娘娘略等会儿，奴才上里头通传一声。”
颐行疑惑地打量对面的人，他低垂着眼睫，一副帝王的桀骜做派。
“万岁爷，我们家知愿，在这里头住着？”她小心翼翼问，“您没把她安顿在寺庙里？”
皇帝抚着膝头的宝相花暗纹，漠然道：“你们尚家姑奶奶都是娇娇儿，落地没吃过什么苦，要是流放出去，只怕连活着都不能够。天底下哪有我这样的皇帝，不说问废后的罪，还替她置办了产业，容她……”
他说着，目光忽然变得锐利。颐行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挽着垂髻，穿着粉蓝五彩花草氅衣的身影匆匆从门上出来，那身段虽还纤细，行动却笨重，一看就是身怀六甲的样子。
颐行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那人是谁？是她的大侄女不是？
她养得那么好，面若银盘，皮肤吹弹可破。才一见人，两行热泪便滚滚落下来，腆着肚子艰难地跪拜，口称恭迎万岁。复又向颐行磕头，颤动着嘴唇，带着哭腔，叫了声“姑爸”。

第76章 (打今儿起，你不用再往御前）
所以没认错人，是吧？这人就是知愿没错吧？
可是她怎么怀了身孕呢？原来被废之后过得依然很滋润，吃穿不愁之外，还找见合适的人，过上了寻常百姓的生活？
不管怎么样，人好好的，这是顶要紧的。颐行忙跳下车，一手搀住她，上下好好打量了她一通，哀声说：“知愿啊，你怎么不回家看看呢，你额涅和老太太天天念叨你，唯恐你在外受苦，你就算人不能回去，也打发人给家里传个信儿啊。”
然而不能够，一个被废的皇后，理应过得不好，能回去会亲，能打发人传信儿，那还有天理吗？况且出宫之前，皇上曾和她约法三章，其中头一条，就是不许她和尚家人有任何联系。
知愿显出一点尴尬的神色来，低着头道：“是我不好，一心只想着自己过上逍遥日子，全没把家里人放在心上。姑爸，您骂我吧，打我吧，是我不孝，害得老太太和额涅担惊受怕，害得您日夜为我操心，我对不起全家。”
这话倒是真的，也没冤枉了她。颐行虽气红了眼，但终究是自己家的孩子，知道她活得好好的，愤恨过后也就老怀得慰，不再怨怪她了。
转头瞥了皇帝一眼，他脸上淡淡的，反正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不过见了故人略有些不自在。但也只一瞬，这种不自在就烟消云散了，他甚至有闲心背着手，悠闲地打量四下的景致。
姑侄叙过了话，知愿才想起边上还有人，忙道：“爷，姑爸，快进屋里吧，外头多热的！”
颐行说好，想起车上那包银子，忽然觉得还是不要锦上添花了，留着自己花吧！便欢欢喜喜牵着知愿的手，随她进了门庭。
好精致的院儿呀，檐下站着两个胖丫头，院儿正中间还栽着石榴树。一只肥狗扭着屁股经过，真龙天子在它眼里什么都不是，连叫都懒得叫一声，趴到石榴树下，吐着舌头纳凉去了。
知愿殷情地引他们入内，一面招呼丫头沏好茶来。安顿了皇帝坐下，又来安顿颐行，颐行顺势拉她，“你身子重，别忙东忙西的，我不忙喝茶，咱们娘两个说话要紧。”
边上的皇帝听了，忽然意识到老姑奶奶这辈分，确实是实打实地高。
早前在宫里，都是闲杂人等，背后叫着老姑奶奶，也没人真拿辈分当回事儿。如今到了正经侄女面前，开口就是“娘两个”，前皇后又是磕头又是一口一个“姑爸”，人小辈儿高的架势，就打这儿做足了。
她们喁喁说话，完全是长辈和晚辈交谈的方式。颐行问：“你这身子，挺好的吧？多大月份啦？”
知愿赧然道：“快七个月了，算算时候，大约在立秋前后。”
颐行点了点头，又说：“家里人不在你跟前，临盆的时候多害怕！要不想辙，把你额涅接过来吧。”
想来她是愿意的，只是忌讳皇帝的心思，朝皇帝望了一眼，还是摇了摇头，“我如今过着这样的日子，全是仗着万岁爷天恩，要是大张旗鼓宣扬出去，有损帝王家颜面。家里只要知道我过得好就成了，不必牵挂我。倒是我阿玛……”她说着，低下了头。人心总是不足，自己脱离了苦海，就想着被发配的亲人去了。
颐行是懂得轻重缓急的，事儿得一样一样办，这回才央得皇帝带她来见知愿，这就又提哥哥的事儿，有点得寸进尺。
皇帝大概也不愿意听女人们嗦，便离了座儿，和怀恩一道逛园子去了。
厅房里就剩颐行和知愿两个，心里话大可敞开了说。
颐行道：“终归犯过错，朝野上下闹得这么大的动静，一时半会儿不好料理，容我再想想办法。你不用牵挂家里事儿，只管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就成了。”顿了顿问，“姑爷呢？怎么没见人？”
知愿抿唇莞尔，脸颊上梨涡隐现，那是合意的生活才作养出的闲适从容。遥想三年前，她还在宫里苦苦支撑着她的皇后事业，如今出来了，总算活得像个人样儿了。
“他曾是个蓝翎侍卫，我来外八庙，就是他一路护送的。一个挨废的皇后，天底下人都同情我，他也一样。这一来二去熟络起来，后来他越性儿辞了军中职务，陪我隐居在这里。寻常专和外邦那些小国做些皮货和茶叶生意，日子倒很过得去。这回又上江浙订货去了，走了有一个月，想是这几天就该回来了。”
颐行听得感慨，“你们这样的，也算共患难，感情自比平常夫妻更深些。”略犹豫了下，还是悄悄问她，“皇上既然废了你，怎么还替你安排后路呢？我以为你们是过不下去了，才一拍两散来着。”
说起这个，知愿有点羞愧，“只怪我太任性了，我自打进宫起，就没法子适应宫里的生活。当着主子娘娘，总唯恐自己做得不好，我又不善交际，和太后处得也不好，总觉得宫里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宾服我，所以我老是做噩梦，梦见自己从塔尖上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她说着，无奈地笑了笑，“加上我和皇上之间，几年下来也没处出感情来，总是他客气待我，我也客气待他，他要是不高兴了，我也不爱理他……不是说他不好，就是没有那份感情，您知道么？我活在宫里，活成了局外人，没有半点意思。后来老是头晕，半夜里喘不上来气儿，心蹦得坐不住站不住，老疑心自己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越是这么想，就越害怕，夜里连灯都不敢灭。这心悸的毛病，每发作一回就满头满脸的汗，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觉得这皇宫我待不下去了，再困在里头，我活不过二十五。”
她现在提起，眉眼间还带着那种恐慌，这是心思细腻的人才可能产生的症状，搁在老姑奶奶身上，一碗沙冰就解决的事儿。
“你出宫，是为了逃命？”
“可以这么说吧。”知愿娓娓道，“那会儿症候越来越重，恰逢阿玛坏事，后海的宅子给抄了，阿玛也发配乌苏里江，我这皇后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连遇上个把贵人常在我都心慌，觉得她们八成在背后议论我，笑话我。这么着，我干脆和皇上说开了，我说我要走，我在紫禁城里活不下去。本以为他会大骂我一顿，死也要我死在宫里，可没想到他琢磨了一个时辰，最后竟答应了。”
如今回忆起来，还有那么点不真实之感。皇后是一国之母，就算平常大家子，要休了明媒正娶的太太也不是件容易事，何况煌煌天家！皇帝终究是个好人，他顶着内阁的一片反对声，放了她一条生路。也可能是因为不喜欢，没有深情吧，一别两宽，对谁都好。
“只是我这一走，倒把您牵扯进来了……”知愿愧疚不已，“听说您如今是他的纯妃，姑爸，我怪对不住您的……”
关于这件事，颐行看得很开，说不要紧，“大小是个事由。我不进宫，怎么能见着你，怎么能捞你阿玛呢。尚家小辈儿里，因为你阿玛的事儿不能入仕，倘或没人扶持一把，再过两年，尚家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这番话说得知愿愈发没脸，低声嗫嚅着：“本来这担子，应当是我来挑的……”
“没事儿。”老姑奶奶说，“谁挑都一样。眼下我混得不错，你不必替我担心，只管和姑爷好好过日子。等再过两年，悄悄地回城看看，也好让老太太和你母亲放心。”
后来又询问，伺候的人手够不够，生计艰难不艰难，知愿说一应都好，“可惜您如今有位分，要不在我这儿住上两天，咱们姑侄一处，也享享天伦。”
这就不用想了，皇帝是不会答应的。颐行又在她的陪同下四处走了走，看了看，看见这宅邸透出殷实和雅致，占地不比丰盛胡同的宅子小。
转了一圈，又回到前院，皇帝站在鱼缸前，正研究那架自制的小水车。
知愿起先再见他，心里不免带着点尴尬，但再思量，也就坦然了。
“爷，”她叫了他一声，“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皇帝转回身，淡然点了点头。他没有太多的话想和她说，不过问了她一句：“日子过得怎么样？”
知愿说：“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圣驾来承德避暑的消息，我听说了，原想去给您磕头的，又因为眼下这模样……不敢。”
皇帝显然比她看得开，虽说初见她的肚子令他吃了一惊，但转念想想，快三年了，她有了新的生活也是应当，便释然了。
再要说什么，似乎只剩叮嘱的话，“你既已被废，就不再是宇文家的人，是好是歹，不和朕相干。不过有一桩，以你现在的境况，不便留在承德，还是隐姓埋名，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吧。”
知愿怔了下，半晌俯首应是，愧怍道：“是奴才不懂事儿，让万岁爷为难了。”
皇帝轻轻抬了下手指，这就行了，人见了，老姑奶奶的心愿也了了，便转身往院门上去，经过颐行身边的时候，扔了句：“走了。”
他不愿意在这里多逗留，可颐行却不大舍得。她和知愿分别了这么多年，从她嫁进宫起就没有再见过，如今碰了面，还不到两个时辰呢，就得返回行宫，实在让她不情愿。
“要不……”她脚下蹉着步子，“在这儿吃顿晚饭？”
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要不要顺便再住上两天？”
颐行说好啊，“咱们一块儿住下。”
简直是异想天开！皇帝忿忿地想，他已经很大度了，原谅了她另嫁，也原谅了她怀上别人的孩子，再让他留宿这里，岂不是连最后的底线都没有了吗！
“别嗦，快上车。”他下了最后通牒，车门上的竹帘垂落下来，他已经坐进车里了。
颐行没办法，只好和知愿依依话别，让她小心身子，“倘或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的。”
知愿哭起来，“下回再见，不知要到多早晚。”
可颐行很乐观，“我在承德要住上三个月呐，说不定回去之前，能看见你的孩子落地。到时候我可是老姑太太了，辈分愈发大得没边儿啦，就冲这个，我也得再来看你。”
她不知道他们不日就会离开这里，知愿也不敢明说，只好勉强忍住哭，亦步亦趋送她到车前。
紧握的手松开了，颐行登上车，对她扮出个笑模样，“你有了身子不兴哭，要高高兴兴的，这么着我侄孙性子才开朗活泛。”
知愿点头不迭，扶她坐进车里，目送马车离开。都走了好远了，颐行探头出去看，她还站在那里，挺着个硕大的肚子，朝她挥动着手绢。
这回她没憋住，放声大哭起来，那高喉咙大嗓门儿，震得皇帝脑仁儿嗡嗡地。
“别哭啦。”他不得不捂住耳朵，“哎呀，别哭啦！”
颐行说：“我哭两声还碍着您了，您上外头坐着去吧！”
可真是了不得了，说她两句，就要被她撵到外头去。皇帝不屑之余，却还是忍受了她绵绵的呜咽声，硬着头皮安慰她：“她要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在这里吊嗓子，我还能想得明白。如今她过得这么好，你到底有什么道理哭？”
男人好像并不是很能理解女人莫名的多愁善感，就像她有时候不能理解他的矫情一样。
“我哭是因为分离，不在于她过得好不好。其实她也挺可怜的，怀了身孕娘家人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背井离乡躲在这里……”边说边觑了他一眼。
皇帝说怎么，“你瞧我干什么？是我让她辞了皇后的衔儿，执意要出宫的吗？”
那倒不是，原先她一直因为皇后被废一事耿耿于怀，但今天亲耳听见知愿的解释，也看见了她如今的日子，对皇帝的怨恨一下子就淡了。
他也怪难的，一位翻云覆雨的帝王，顶着朝堂的压力成全知愿，那时候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她停下哭，揉揉眼睛道：“知愿和我说了，废后是她自己要求的，那么大的事儿，您怎么说答应就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提起当年，他的脸上也透着一股无奈，“她来找我说事之前，已经整宿睡不得觉了，我去看过她一回，半夜里睁着两只眼睛，看上去真}人，当时我就想，她可能活不长了。我和她终归夫妻一场，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就算废后会引得朝野内外动荡，但于我来说，人命比面子更重要。我去找太后商议，太后说由我，到底皇后死在位上，也不是多光彩的事，不如借着福海的罪名放她出去，没准儿还能挣出条活路来。”
所以他就让她带上细软，给她准备了个宅子，让她到这儿“修行”来了？
说句实在话，万岁爷的心胸是真的宽广，颐行以为他答应放知愿出去，最首要一点就是要求她不得再嫁呢，没想到这回再见，知愿连孩子都怀上了，他见了也不生气，只说这些和他都不相干了，果然是帝王胸襟，能纳万里河山啊。
颐行抽丝剥茧，自觉参透了玄机，“您是放下了。佛怎么说来着，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所以您不介怀她另嫁他人，也不介怀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皇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原本就没提起，谈什么放下。当初皇后人选拟订了她，只是因为年岁相当罢了。本想大婚之后日久生情的，没想到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既然她留在宫里活不下去，那就索性放她走吧。”
他说得轻飘飘，好像后位动荡不是什么大事。其实大英建国几百年，王朝早就稳若磐石，再也不需要通过联姻来稳固朝纲，之所以选择官眷女孩入宫，也是为了情面上过得去吧。
颐行轻舒了口气，“说真的，今儿见过知愿之后，奴才很感激您。谢谢您没下死手糟蹋她的青春，让她在远离紫禁城的地方，还能有个安乐窝，过她喜欢过的生活。”
让人感激总是好事，皇帝抱着胸，倚着车围子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现在过得也不赖。”
上回她问废后的原因，他半真半假说是为给她腾位置，其实都是实心话，只是她不信。
两年前他的皇后位空了，没人来坐，后宫那些女人又瞧不上眼，他想这辈子兴许不能遇见喜欢的人了，那就弄个感兴趣的来调理调理也不错。内务府三年一次大选，好容易等到她应选，这才有了养蛊熬鹰之说。
还好，运气不错，老姑奶奶是可造之材，当然也感谢自己的好恶转变得够快，时隔十年再见面，说话儿就决定喜欢她了。到如今自己和前皇后各得其所，一对儿变两对儿，赚大发了。他这恶人的罪名，今天算是洗刷了，往后她总可以心无芥蒂地，留在他身边了吧！
颐行也认同他的话，一场婚姻里头无人伤亡是最大的幸事，她试着和他打商量，“倘或知愿生孩子的时候咱们还没走，您能让我再去探望她吗？”
再探望也是人去楼空，不过白跑一趟罢了。只是这话不能现在对她说，否则怕是不能那么爽利地带她回行宫，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颐行很高兴，复又扭过身子挑帘探看，“她那宅子建在哪儿来着，是不是叫五道沟？”
可皇帝却不说话了，怔怔盯着她看了很久，脸上逐渐浮起喜悦又羞涩的神情来，“你品品……身上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颐行一头雾水，“很对劲啊，心结解了，想见的人也见着了，这会儿浑身上下都透着高兴。”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事儿也须天时地利人和。
他可能是大英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得知嫔妃来月信，笑得合不拢嘴的皇帝了。好信儿，真是好信儿啊，他一瞬体会到了什么叫悲喜交加，感慨地看着她身下坐垫，颇感安慰地说：“打今儿起，你不用再往御前缴金锞子了。”
颐行倒一喜，心说他怎么忽然良心发现了，难道是得知她积攒的金锞子越来越少，不忍心逼迫她了吗？
“万岁爷您圣明。”她感觉到了无债一身轻的快乐，冲他拱了拱手。只见他脸颊上带着一点红，眼神飘忽着，不时朝她下半截看一眼，她又迷糊了。
怎么了？她顺着他的视线，把身子扭来扭去仔细查看，奇怪，那夹纱的坐垫上有块巴掌大的污渍，先前还没有的呢……
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把背后的袍裾拽过来查验──好家伙，象牙白的行服后摆上渗出老大一滩血，于是脑子一懵，脚下拌蒜，眼看就要倒下来。
幸好皇帝就在对面，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第77章 (别扭什么？凉快！）
皇帝没想到，天下竟然真有晕血的人，并且连自己的月信都晕，那这事儿就有些难以处理了。
老姑奶奶脸色煞白，喃喃自语着：“怎么挑在这个时候……含珍和银朱都不在，我的‘好事儿包袱’也不在，这可怎么办呢……”
含珍早就叮嘱过她要小心，没的弄在身上招人笑话。结果这么巧，偏在她最忌讳的人面前现了眼，她连死的心都有了，待定了定神，胡乱推了他两把，“您背过身去，不许看……”
皇帝学过医，其实对这种事儿看得很开。当初研究穴位的时候，关于女人的各项身体构造，他都参得透透的。
他试图宽解她：“没事儿，谁还没个不便的时候呢。”
人虽转过去了，却冲着窗外无尽的山峦，无声地笑起来。
真是天晓得，他撞破了这个事儿，有多高兴。
你知道能看不能碰的委屈吗？位分给了，尊荣也赏了，眼看着还要升她做皇贵妃，可侍寝的夜里两个人只能盖被纯聊天，这种挠心挠肺的感觉，谁能体会？
现在好了，好日子就在不远处，他终于有奔头了。愉快地追忆一下今日之前，再展望一下七日后的今天，忽然觉得以前所有的纠结都是为了憋个大的，压抑得越久，回弹的力道就越大，他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
然而他心花怒放的时候，身后的老姑奶奶显然想得没有那么长远，她手足无措地呜咽：“这可怎么办呀，我回头怎么下车呀，弄得这一身……大家都要笑话我啦。”
皇帝好心地给她出了个主意，“可以先让人进一片云通传，让底下人带着干净衣裳来换上。”
颐行拽着袍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觉得屁股底下都湿透了，连这垫子也不能再用了。可是站着，愈发的不对，腿上有蠕蠕爬动的触感，别不是血顺着大腿流下来了吧！
一想起这个她又要晕了，勉强扶住了车围子，敲着门框问怀恩：“离行宫还有多远呐？”
怀恩说快了快了，但这种所谓的“快了”，没有两盏茶工夫是到不了的。
皇帝终于慢慢坐正了身子，看她站出个奇怪的站姿，万分扭捏地红着脸，鼓着腮帮子，这一刻觉得她这么漂亮，简直是有史以来第一漂亮。彼此终于是平等的了，他再也不用冲个半大孩子使劲儿，整天对牛弹琴了。
“越是站着，血流得越多。还是坐下吧，”皇帝平静地挪动一下身子，拍了拍边上垫子说，“来，坐到我边上来。”
可他欲说还休的眼神，让颐行感到不安。她说不，垂手把自己的垫子翻了过来，缓缓挨上去，缓缓坐实了。只是不敢看他，实在是无颜见人啊，最后悲伤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没错儿，确实很丢人，对面的皇帝很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毕竟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有人糊得一屁股血，后宫那么多女人，老姑奶奶还是第一个。
看着她那么尴尬的表现，他很罪恶地感受到了大仇得报的快乐，翘着腿，真情实感地说：“小时候你看见我如厕，今天我撞见你的月事，十年的旧债就算两清了，槛儿，你高兴吗？”
颐行抬眼看看他，“高兴个鬼！您说的是人话吗？”
皇帝嗯了声，“大胆，怎么不是人话了？”
她哭丧着脸辩驳：“我流的是血，能一样吗！”
男人就地解决其实也不多丢人，女人来月信就不一样了，这种事儿合该关起房门来处置，怎么能让爷们儿看见呢。尤其还落了他的眼，她就知道这人睚眦必报，肯定不会放过嘲笑她的机会，果然让她猜着了。
他还要张嘴反驳，她冲他伸出手指头一点，“别说话，让我静静！”
这是什么态度，以为自己长大了，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吗？不过据说这种关头的女人容易暴躁，看在她前几天刚受了伤，今天又失血的份儿上，暂且不和她计较了。他安然抚膝坐着，看她愁肠百结的模样，觉得十分好玩。
反正心情空前地好，生活也有了指望。他不时含蓄地轻轻瞥她一眼，为了表示关心，很体贴地问了一句：“肚子不疼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她就觉得小腹隐隐作痛起来。多可怜啊，胳膊上带伤，肚子又不舒服，事情全堆到一块儿了。蔫头耷脑弯下身子，把脸枕在膝头上，这天儿真闷热啊，马车颠簸着，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
隔了好久，听见怀恩“吁”了一声，她忙打帘朝外看，总算到了丽正门前，天也是将夜不夜了。
等人进去报信，含珍她们再预备东西出来，连刷洗都不能，换上了也怪难受的，还不如直接回去呢。可身上弄成这样子，一道道门上全是站班的侍卫太监，她可拿什么脸，昂首挺胸走完这一路啊！
视线在他身上打转，“万岁爷，您想个法子，找样东西给我遮挡遮挡吧。”
皇帝环顾了一圈，车门上用的是竹帘，座上也都用锦垫，连块大点儿的布都没有，拿什么给她遮挡？打发怀恩进去找，从正门到如意洲，也有好长一段路程，这一来一回的，还得在车里耽搁好久，不多会儿蚊虫就该来了。
皇帝想了又想，最后为难地说：“朕有一个办法。”
颐行说成，“怎么都成，能让我体体面面回去就行了。”
这个办法对皇帝来说自损八百，但为了她，也就豁出去了吧！
于是不多会儿，跳下车的老姑奶奶腰上多了半幅襦裙，纯白的质地，上有万寿无疆云龙纹，没事人一样，十分坦然地迈进了丽正门。
怀恩嗒然觑觑皇帝，见他眉舒目展，衣冠整洁，心道有的人真是看不出来，表面云淡风轻，其实连里衣都没了。
怎么说呢，小两口的情趣，外人不好评断，但就事情本身而言，可说是个馊主意。略等会儿，容他进前头烟波致爽寻找，不论好坏一块布总能找来的，何至于这样！
他试探着问皇帝：“主子爷，您不觉得别扭吗？”
皇帝严肃地负起了手，“别扭什么？凉快！”
这下他无话可说了，口中称是，将人引进了如意洲。
那厢小跨院的门前，含珍和银朱早就等着了，瞧见皇帝，远远蹲了个安，然后便疾步上来迎接老姑奶奶。
银朱见她穿戴奇怪，问：“主子，您腰上围的什么？您不热呀？”
含珍是聪明人，什么都没问，只道：“奴才给您预备好了温水，在外走了一天了，风尘仆仆的，快回去洗洗吧。”
颐行回身向皇帝行礼告退，含珍搀着她回到一片云，进屋解开腰上的里衣，果然见底下衣袍被血染红了好大一块。含珍笑着向她蹲安，“恭喜主儿成人了。”
颐行挺难堪，低着头嘟囔：“可惜没挑个好时候，偏偏是出门的当口。”且又是同皇帝在一处，多狼狈的样子都被他瞧见了。
含珍却说：“只要来信儿，哪天都是好时候。今儿既见着了前头娘娘，自己又见喜，这日子多吉利！”
也是，早前她总疑心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来癸水了，哪儿有十六岁还没动静的。这会儿可好了，自己不是个怪人，总算没有白占这妃位，往后让人拿这事儿来说嘴。
银朱伺候她擦洗，一面问：“主儿见着前头娘娘了？她如今怎么样？寺里的日子八成很清苦吧？”
颐行唔了声，“过得比我预想的好，横竖没受什么罪。我先前还日夜担心她呢，今儿见了，往后这头就能放下了。”
银朱道了声阿弥陀佛，“这就好。我小时候认了福海大人做干爹，要论亲戚，她还是我干姐姐呢。照着老例儿，废后的日子大抵艰难，没曾想她还能自自在在的，总是咱们万岁爷体恤，对她法外开恩了。”
所以万岁爷的人品，在一片云里空前地好起来。一个男人的风骨怎么样，全看他对前头发妻如何，皇上和前皇后搁在民间，那也算和离，和离的夫妻通常是你恨我我恨你，谁瞧对方都不觉得讨喜。况且两个人的身份地位那么不对等，要是皇上心眼儿坏些，这会子前皇后怕是连尸骸都找不见了。
含珍叠了厚厚的白棉纸，拿纱巾仔细包裹起来，让她垫用，颐行瞧见血赤呼啦的裤子，还是一阵阵犯晕。含珍失笑，“奴才真没见过晕血的人，主儿别瞧了，搁在一旁，自有奴才们处置。”
才刚成了人的姑娘，没有那么多经验，等多经历几次老练了，自然就好了。
外面廊檐底下上了风灯，天也彻底暗了，各处预备预备正要歇下，门上荣葆进来通传，说皇上打发总管过来了。
颐行透过窗上薄薄的绡纱，见怀恩停在台阶前，躬身捧着一只剔红的漆盘，上头拿红布严严实实盖着什么，便发话说：“请总管进来吧。”
怀恩快步到了南炕前，膝头子微微点了点地，扬着笑脸道：“万岁爷封了利市打发奴才送过来，请纯妃娘娘笑纳。”
颐行恍然大悟，原来人长大了还能得红包儿。
转头示意含珍，含珍接过漆盘送到她面前，她揭开盖布一瞧，是两锭又圆又胖的金元宝，一个顶上写着“花开”，一个顶上写着“富贵”。
还有她早前一天天送过去的金锞子，这回也如数还回来了。那指甲盖大的身板儿和边上两个元宝一比，活像孙子见了祖宗似的。
颐行讪讪笑了笑，“替我谢谢万岁爷，等明儿我把里衣洗干净了，再给他送过去。”
怀恩虾着腰道：“万岁爷说啦，那件衣裳就赏娘娘了，请娘娘留好，将来是个见证。”
见证什么？见证她出丑啊？这人，老是话里有话。
不过冲着满盘金灿灿的元宝，她也就不追究了，让银朱抓了一把金瓜子儿给怀恩，说：“谙达也沾沾喜气吧。”
虽然怀恩不明白喜从何来，但主儿看赏，没有不接着的道理。于是客客气气又说几句好话，方垂袖打千儿，回延薰山馆复命去了。
大概因为奔走了一天的缘故，夜里倒头就睡，连肚子疼都顾不上了。第二天起来，看着床上老大一块血污直愣神，含珍进来瞧她，她惨然回头望了她一眼，“我又把床给弄脏了。”
含珍说不要紧，“头几回总是这样，谁也不是天生会料理的。”
又重新给她换了裤子，伺候她洗漱，引到妆台前坐着，边梳头边道：“听说蒙古台吉上行宫请安来了，宫里八成要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蒙古人豪爽，生篝火烤全羊，载歌载舞，到时候可热闹呢。”
颐行一贯喜欢热闹，听她这么说，心里便雀跃起来。趁着要上太后跟前请安，打算再好好扫听扫听。
可皇太后的消息远比她灵通，抢先问了他们前一天出宫的事儿。
“去见先头皇后了？”太后坐在南炕上，倚着引枕道，“我头前吩咐过皇帝，就算到了热河也别有牵扯，可惜他没听我的。”
颐行一凛，站起身道：“太后别怨万岁爷，是奴才一味央求他，他不得已，才带奴才去的。奴才是想着，到底一家子，又分别了那么久，好容易来一趟承德，不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奴才日夜都不踏实。”
太后倒也不是不通人情，慢慢点了点头，只是脸上神色不大好，淡声道：“你的心思我明白，若说自己升发了，就不再过问亲人的死活，也不是你的作风。可我心里暗暗指望过，希望你能体谅皇帝的难处，不叫他掀起这陈年旧伤来，可终归……还是落空了。”
太后不轻不重的几句敲打，让颐行惶骇起来。虽说太后向来看着温和，但处置和妃的手段她也见识过，说不怵，那是假的。没见知愿之前，自己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一心要找见她，以为只要皇帝松口就成了，却忽略了太后。眼下太后问起来，与其想尽法子辩解，还不如痛痛快快认错。
于是她往前蹭了半步，小声道：“是奴才做错了，办这事儿之前，应该来请太后示下才对。可那会儿奴才高兴疯了，因为央了万岁爷好久他才答应，就一时昏了头，只管出去了。如今再想想，奴才真是莽撞，半点也没顾及万岁爷的心思。不过见了知愿，我的心结倒是一下子解开了，心里多感激万岁爷的，天下像他这样佛心的主子不常有，他能宽待知愿，奴才实在是做梦都没想到。”
太后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来，“皇后出去了，却拿你填了窟窿，你非但不怨她，反而一心为她，果真是个实心眼儿。”
颐行忙道：“奴才从不觉得自己填了窟窿，奴才是进了福窝儿啦。皇上什么都依着我，太后您又疼我，倘或我留在民间，只怕也找不见这样的好姻缘。”
她说话一向知道分寸，也会讨太后的欢心。先前太后得知他们出了行宫，确实不大高兴，怨她不懂事儿，给皇帝添堵，可他们回来后一切风平浪静，太后也就稍感释怀了。
“我只是怕你们好好的感情，会为知愿起嫌隙。”太后叹了口气道，“她那会儿吵着闹着要出宫，简直是以死相逼，我知道皇帝一贯心肠软，加上福海出了岔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答应了，否则废后那么大的事儿，哪能说办就办了。这回来承德，其实知愿的消息，我比你们还快一步知道呢，正因为她怀了身子，我怕皇帝难堪，所以并不赞同你们去见她。”
颐行说是，“奴才和您一样想头，见了知愿之后，我也担心主子不自在，可咱们主子的胸襟比坝上草原还宽广，他一点儿不怨怪知愿，奴才瞧得真真的。”言罢顿了顿，实心实意地说，“不怕您怪罪，我进宫之前，满以为帝王家没有人情味儿，什么都以江山社稷为重，人命也不当回事。可这回我弄明白前因后果，才知道咱们家也是讲人伦，有情有义的。老佛爷，多谢您能容她过现在的日子，奴才知道，昨儿我们能见着她，全是您的慈悲和恩典，奴才无以为报，就给您磕个头吧。”
她说着要下跪，太后忙使眼色，让云嬷嬷把人搀了起来。
太后的脾气，向来吃软不吃硬，颐行也摸透了这点。昨儿知愿说不能讨得太后喜欢，那是因为她向来性子耿的缘故。自己呢，擎小儿在老太太手底下长大，最善于和稀泥。如今遇见了太后，两下里正对胃口，有什么不通透的地方，她嘴甜讨乖些，事儿也就过去了。
果然太后不打算追究了，但话锋一转，就从知愿遇喜，转到了她不见动静的肚子上。
“皇帝今年二十二，膝下只有两子，我就想着再来一个，哪怕是位公主也好啊。”太后瞥了她一眼，旁敲侧击着，“唉，孩子多了多热闹，我就愿意紫禁城里到处都是孩子的笑闹声，那听着，心情多舒畅的。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生养太少，皇帝和昭庄公主当间儿也曾有过两位阿哥，可惜都没养住……纯妃啊，要不你生几个吧，不拘是儿是女，女人生了孩子，根儿就长住了。皇帝那天还说呢，想立你为皇贵妃，遇喜这事儿恰好是个由头，只要一有好信儿，事情办起来就顺理成章了。宫里有易子而养的规矩，你登了高位，孩子可以养在自己跟前，又不必受母子分离之苦，你想想，那多好！”
太后简直极尽诱拐之能事，心里也为皇帝翻了她这么久的牌子尽是做无用功，而感到焦虑非常。
恰好这时候皇帝从门上进来，他担心太后会因昨儿出宫探望知愿的事怪罪颐行，早晨理罢了政务就急急赶了过来。谁知倒是他杞人忧天了，她们之间气氛融洽，还谈起生孩子的事儿来。老姑奶奶面嫩，脸红脖子粗的，自己是爷们儿，横竖皮糙肉厚，便把话头子接了过来。
“额涅别急，今年必定有好信儿。儿子来行宫后一直忙于塞北的政务，冷淡了纯妃，是儿子的不是。眼下该处置的都处置完了，蒙古和硕特部鄂尔奇汗千里迢迢赶赴行宫朝见，人一来，少不得在一处热闹，到时候儿子就把纯妃带在身边，日夜不相离，无论如何一定怀上龙胎，给皇额涅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凤眼婉转抛出一道波光，不急不慢又满含挑逗意味地，朝她飞了一眼。
颐行咧着嘴，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得傻傻点头，“太后放心，您就瞧我们的吧！”

第78章 (图朕地位尊崇，图朕文治武）
皇太后说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横竖要谨记，皇帝你年纪不小了，瞧瞧先帝，你这个岁数的时候，膝下已经有四子了。”
皇帝诺诺答应，“儿子一定尽心竭力，不让额涅失望。”
可惜啊可惜，太后翻看了敬事房今儿送来的排档，纯妃在信期里头，绿头牌都给撤下去了。这一等，少说也得三五天，太后听喜信儿的愿望又得拖延上一阵子。
太后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叫他们多多呆在一处，有些事儿也得未雨绸缪，便道：“鄂尔奇一来，少不得又要拽着你打猎，这大热天的，可别往木兰围场去，还是在行宫周围散散的好，这么着你们小两口不必分开，额涅才有抱孙子的指望。”
这是一天都不叫歇啊，皇帝感受到了如山的重压。太后也是急得没法儿，要不老大的儿子了，哪里还要母亲叮嘱房中事。
其实细想想，心里怎么能不憋屈，废黜皇后之后，后宫就一直没有妃嫔生养。如今知愿都已经怀了孩子了，皇帝这头全然没有动静，这怎么像话，怎么能叫太后不忧心！
早前说没有着实喜欢的，晾着也就晾着了，眼下老姑奶奶不是来了吗，他心心念念惦记了那么久的好姑娘就在身边，牌子翻了不老少，太后盼星星盼月亮，盼得脖子都长了还等不来喜信儿，那多不像话。
皇帝不能辜负母亲的殷殷期盼，扭头看了老姑奶奶一眼，“实在不成，儿子可以带上纯妃一块儿去木兰围场。”
太后说别，“万一坐了胎，长途跋涉一通颠簸，回头伤着我的皇孙。还是在承德的好，离行宫近，来去方便，还能吃好喝好。”
鄂尔奇是皇帝的伴读，从小养在京中，十四岁才回到蒙古承袭爵位。皇帝一见着他，必定玩性大起，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太后深知道他的脾气，好歹预先提醒他，免得到时候金口玉言不好更改。
颐行听他们母子煞有介事地讨论龙种皇孙，实在尴尬得有些坐不住。心说自己和皇帝清清白白两个人，怎么就坐胎了呢。不过心里确实有些可怜皇帝，他和太后周旋的时候，她悄然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寻常模样，在太后跟前谈笑风生着，就因为他是皇帝，不该有人明白他的委屈。
“万岁爷，那就不上木兰围场去了吧。”她坐在绣墩上，乖巧温顺地说，“太后也是担心圣躬，平常秋A常有，也没个夏A的道理呀。这一去兴师动众的，木兰围场离承德将近三百里呢，顶着大日头赶路，多辛苦。”
她一发话，皇帝再大的玩性也得刹去一半。瞧瞧她那水当当的小脸，皇帝终于松了口，“额涅说的有理，万千政务在朕一身，倘或去了围场，少不得耽误朝政，先前是朕想得不周全了。那就在承德附近转转吧，沿武烈河往北，也有很大的狩猎场，在那地方跑跑马，额涅也好放心。”
这就好，太后终于满意地颔首，问：“鄂尔奇什么时候到啊？我也好些年没见着他了。”
皇帝说：“已经在澹泊敬诚殿朝见过，只是不便上后头来。今晚上设大宴，到时候自然向额涅请安。”
这头又叙了一阵子话，进了些茶点，及到太后要抄经才辞出来，两个人沿着坝上绿洲，缓缓向北踱步。
肩并着肩，心境和以前不大一样了。皇帝间或还是会偷偷看她一眼，颐行再也不觉得不自在了，捏着她的手绢，愈发走得摇曳生姿。
皇帝犹豫了下，还是同她提了件事，“鄂尔奇这回来承德，随行的人员里头有他妹子……”剩下的就不多说了，抛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颐行心头一蹦，扭头仔细打量他，“您的意思是，这世上还有王公愿意把自己的妹妹送进宫来？图什么呀？”
“图朕地位尊崇，图朕文治武功。”皇帝得意地说，“而且朕年轻有为，长相上乘，当初多少妃嫔见了朕走不动道儿，你是没瞧见。”
结果换来她的嘲笑。
“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您还为此沾沾自喜呐？真是肤浅！”
皇帝窒了下，“话也不能这么说，有钱有势有相貌，才能让人觉得进宫不亏。”
颐行看了他一眼，长吁短叹：“您知道我见了知愿第一面，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我这宫是白进啦，早知道她过得那么好，我头选二选上应该动动手脚，不就可以留在家找个上门女婿，给我额涅养老送终了吗。”
可皇帝听了却连连冷笑，“你以为这宫是你不想进就能不进的？你可别忘了，你是尚家人，尚家一门的荣辱全在朕手上攥着。你哥哥在乌苏里江是穿鞋还是光脚，也都由朕定夺，细想想吧，还打算招上门女婿吗？”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仗势欺人吗，颐行撇了下嘴，“果真旗下人活得就是憋屈。您说了这么多，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打算破格让蒙古公主进宫吗？”
皇帝心虚地抬眼看看天，其实她误会了，他只想让她知道，世上可是有很多人觊觎他这个皇帝的，她应当更加珍惜他，待他更好，别老和他顶嘴。
可他不好意思表达得这么明确，其中的意味他希望她能够自己体会。顺便开开窍，懂得拈酸吃醋，那么将来夫妇才能和谐，才能你在乎我，我也在乎你。
“帝王后宫的人选，不由自己决定。”皇帝无奈地微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颐行说明白，“我只是您后宫的一份子，但我晓大义，知道一切以社稷稳固为重，您要愿意让蒙古公主进宫来，我作为前辈，一定好好看顾她。”
不知是不是他听岔了，总觉得那句“好好看顾她”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说句心里话，你也不愿意让人家进宫，是吗？进宫后又得像那些嫔妃一样独守空房，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很残忍。”皇帝自以为了解她，给她搭好了台阶，只差请她麻溜下来了。
可颐行说不，语重心长道：“皇上，您是一国之君，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听说蒙古台吉是您发小？发小的妹妹跟了您，您也不亏，要不再斟酌一下？”
皇帝愣眼看着她，“你一点儿也不明白我的意思？”
颐行站住脚，笑着说：“我最善解人意了，哪能不知道您的意思呢。今儿晚上有大宴，能见到远客吧？台吉的妹妹长得好看吗？八成很好看……那台吉长得一定也不错。”边说边比划，“蒙古人，那么高的个儿，一身腱子肉，别提多有男子汉气概。”
皇帝的眉头逐渐攒起来，“别说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颐行说是，“我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呢，所以就算您往宫里填人，我也觉得理所当然。”然后抽出帕子来，装模作样擦眼泪擤鼻涕，“我是个被三纲五常毒害的可怜人，就知道唯皇命是从，所以哪怕心里头有想法，也是敢怒不敢言……这日子，简直过得太糟心啦！”
皇帝总算从她的口是心非里，咂出了一点甜蜜的苗头，“你不愿意人家进宫，你怕人家分走我对你的专宠，所以你吃味儿了。”
然后她嗳了声，撑了撑腰，说肚子疼。
看吧，这是在撒娇啊。皇帝立刻会意，往前面的四角亭一指，十分体贴地说：“上那儿坐坐去吧，我再替你把个脉。”
于是腾挪着，腾挪着，腾挪出了身怀有孕的滋味儿。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亭子里，晒不到太阳，还有微风徐来，倒坐出了一种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的相濡以沫。
颐行只是不便说出口，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心思细腻着呢。皇帝说蒙古公主要进宫，她心里就不怎么痛快。
宫里人不够多吗？还要往里头填？究竟荒废多少段青春，才不枉做了一世皇帝？
他对知愿好，对她好，应该是尚家独有的恩宠，做什么弄出个发小的妹妹来。到时候难道又要念着和鄂尔奇汗的情义，让人家妹凭兄贵，那她怎么办？又不能学知愿请辞，真得在深宫里形单影只一辈子……她才十六岁，人生还很长呢，找人天天抹雀牌，那也没意思啊。
皇帝却对现在的一切很满意，心爱的姑娘在身边，牵过她的手腕搁在自己腿上，静静把上脉，指尖触到脉搏的蹦哒，也有由衷的快乐。
颐行关心的，并不是自己的脉象，她偏头问：“您果真要让蒙古公主进宫吗？”
皇帝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古树扶疏的枝叶间，撒下一丛又一丛光柱，不甚在意地说：“蒙古人在北京恐怕住不惯，到时候还得给她准备一个蒙古包，再养一圈牛羊……”
颐行说对啊，“紫禁城里哪有那空地儿，我看还是算了吧。”
“要不然，把她留在行宫？这里天地宽广，比较适合草原上的女子。高兴起来跑跑马，打打猎，也不委屈了人家。”
他半带玩笑地说，招来了颐行怀疑的目光，“您和鄂尔奇汗的交情不深吧？”
皇帝说深啊，“我们一块儿长大的。”
颐行摸着下巴嘀咕：“我看不尽然……难道您有您的用意？把公主扣押下来，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蒙古诸部？”
皇帝说：“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吗？蒙古早在高宗时期就归顺大英了，犯得着再用联姻去拉拢人心吗？”
颐行哀怨地嗟叹：“毁人青春呀……”
皇帝蹙了蹙眉，“你就说不愿意人家进宫，不就完了，何必东拉西扯那些！”
颐行慢慢扫了他一眼，“我听了这半天，其实不想让人进宫的分明是您自己，您非要让我开口，别不是为了证明我是个奸妃吧？”
皇帝不说话了，好半晌才叹气：“朽木不可雕也。”
颐行笑了笑，转头看向连绵的宫殿群，心说我怎么能不知道您的用意，可阻止得了这回，阻止不了下回。现如今自己正红，皇帝是得了新鲜玩意儿不忍撒手，再过两年呢？他真有先帝那么长情？自己真有太后那样的好福气吗？
唉，得过且过吧！他扣着她的手不放，她也没有收回来的意思，就由他握着。只是小心翼翼舒展开戴着甲套的两指，唯恐一不小心，划伤了他。
皇帝又慢慢和她说起小时候的事儿，说开蒙时候跟着总师傅练骑射、练布库，鄂尔奇文的不行，武的却在行，自己跟总师傅学不会的东西，鄂尔奇一教他就会。两个人上山下河地排练，应付先帝抽查，完全不在话下。
这就是发小之间的情义啊，这么好的交情，怎么忍心糟蹋人家妹妹呢。
只是人来都来了，就算鄂尔奇不明说，背后的深意，大家也心照不宣。
“那位蒙古公主喜欢您吗？”颐行歪着脑袋问，“她喜欢您这种漂亮的长相吗？”
皇帝不大好回答，略顿了下才道：“我这样长相，有姑娘不喜欢吗？”
颐行哑了口，细想想还真是。当初他跟随先帝来江南，自己头一回见他，就折服于他的容貌。十二岁的太子爷已经长得人模人样，不像管家家和他同龄的傻儿子，还拖着两管清水鼻涕，小脸儿又瘦又黄。
“那如果人家一味地喜欢您，您又抹不开面子，是不是就得勉为其难给她晋位分？她那么高的出身，怎么都得是个贵妃、皇贵妃。”她涩涩地说，低下头揉弄着手绢，“我扑腾了这么久，才是个妃来着……”
皇帝当即表了态，“我不会给她晋位分的，这深宫里已经有那么多受委屈的女人了，就别再祸害新人了。”想了想道，“不过这事儿还得你来想辙，叫人知难而退，叫人看明白咱们俩才是一对。”
颐行忽然笑了，是止也止不住的欢喜，原本她还想装端稳，可不知怎么，笑靥它不由自主就爬上了脸颊。
忸怩，再忸怩一下，“这事儿怎么能指着我，得您显得非我不可，人家心里才明白呐。”
皇帝说也对，“到时候咱们一唱一和。”
颐行问：“那人家到底长得好看不好看呀？”
在一个女人面前说另一个女人好看，横是不想圆房了啊！皇帝坚定地表示：“蒙古姑娘健美，不是我喜欢的款儿，好不好看的，见仁见智吧。”
这就说得十分模棱两可了，皇帝也学会了官场上那套，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
反正心头有脉脉的温情流淌，这盛夏的天气里，并肩坐在凉亭下看云卷云舒，那份不骄不躁，那份四平八稳，就算到老了，也紧紧记在心上。
不过爷们的敷衍，有时候也不能太当真。颐行回去之后就开始琢磨夜里该怎么打扮，晚宴设在试马埭，那地方是历代君王举行秋A大典之前，精选良马的地方。这回是考虑蒙古台吉远道而来，亭台楼阁不适合他们豪放的天性，干脆在试马埭办宴，既可生篝火，又可看灯戏、打布库。
那样的地方，再穿金戴银就不合时宜了，得挑出她最漂亮的行服，至少气势上不能输给蒙古公主。
于是含珍搬出一套莲青孔雀纹的行服来，领口和箭袖上端端绣着西番花，腰上一整套的蹀躞七事，金灿灿，响当当。
颐行摸了摸火石包和匕首套子，纳罕道：“哪儿来的呀？从京里带来的？”
含珍说不是，“才刚您上月色江声请安，内务府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万岁爷下了令儿，专给您预备的。”
颐行明白了，原来人家早就有心让她和蒙古公主一较高下。男人的虚荣心真是大得没边儿啊，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要你，是因为我有更好的。
银朱展开了衣裳，说主儿试试吧。颐行穿上后在镜前照看，果真这行服处处透出精致来，样式是行服的样式，但隆重程度，大约也不输吉服了。
拿青金石的领约来压上，发式一丝不苟梳燕尾，看上去既有后妃的尊荣，尊荣里又透出那么一股子利落和果敢。临出门前，腰上配一柄月牙小弯刀，镜子前一照，耀武扬威的，很好，她得给皇上挣脸！
从如意洲到试马埭不算远，中间隔着烟雨楼和澄湖，坐上车轿，一盏茶时候就到了。
下车的时候天黑透了，巨大的草场上已经生起了好几处篝火。不像从北京来承德，露宿在外的几晚，大伙儿灰头土脸凑合驻扎，今天都是盛装参加，连太后都穿上了行服。想当年先帝秋A之前，每回都带她上试马埭挑选御马，如今故地重游，很有一番感慨在心头。
颐行当然照例陪伴在太后左右，这厢方落了座儿，那厢皇帝便引了鄂尔奇及随行官员前来行礼。
蒙古台吉是个高壮的汉子，头上编发，身穿暗红的宽大袍子，向太后行传统礼，胸口抡得砰砰响，一面满满俯身下去，“蒙古汗臣鄂尔奇，恭请我大英上国皇太后如意吉祥。”
太后笑着让免礼，毕竟是皇帝幼时的玩伴，当初在宫里一块儿呼啸来去，太后也算看着他长大的。
“我还记得你回蒙古时候的光景，转眼就是十三年，如今长成这样威武模样，可真是光阴如梭啊。倒是怎么想起入关的呢，王城离这儿有程子路吧？”
鄂尔奇的样貌虽然是蒙古人长相，但少年时期都在京城度过，中原的礼教从来没有相忘，便呵了呵腰，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道：“回太后，臣前阵子正巧带着部族巡视阿巴葛左旗，听说圣驾来了热河，便绕道进古北口，日夜兼程赶到这里，来向太后及皇上请安。臣与皇上多年未见了，虽然年年遣人进京，自己总不得来，心里很是挂念。今儿总算见着了……”他一面说，一面含笑看看皇帝，憨厚的黑脸膛上全是老友重逢的快意，咧着嘴说，“见我主龙体康健，真是我大英之福，万民之福啊！”说着引来几个少年，大手一挥，“这是臣的儿子们，臣特意带他们入关，来给太后和皇上磕头。”
蒙古人生来魁梧，据说都是十来岁光景，却个个长得中原十四五岁模样。
太后看着他们跪拜，忙说好，“快起来吧，不必多礼。果然塞外吃牛羊肉长起来的孩子，瞧瞧，结实得小山一样。”
待那些孩子都行完了礼，鄂尔奇终于从身后拽出一个年轻的姑娘来。那姑娘穿着长袍，头上戴着缀满红珊瑚和绿松石的发饰，圆圆的红脸蛋，眼睛明亮得像太阳。
“这是臣的妹妹娜仁，因仰慕天朝风土人情，央求臣带她入关。今儿有幸拜见太后，是她的福气。”鄂尔奇谦卑地说完，又是声如洪钟一声吼，“娜仁，来向太后老佛爷请安。”

第79章 (姑奶奶要拾掇人，天上下刀）
太后身边围绕的妃嫔们不免对蒙古公主评头论足一番，看她大刀阔斧上前来行礼，先是觉得她姿色平平，但待她照着中原习俗跪拜下来，又不免感慨公主的腰真细，那镶宝石的腰带勒出宽宽的一道，公主的臀部就显得又圆又翘。
“哎哟，”愉嫔偏过头，悄声对婉贵人说，“看来咱们又要迎接新姐妹啦，还是个蒙古人呢，怪有意思的。”
婉贵人捏着帕子掖了掖鼻子，“外埠人见天和牛羊为伍，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味儿……”
可是蒙古国公主那截小蛮腰是真不错，颐行瞅瞅公主伏地的背影，又瞧瞧皇帝，他闲闲调开视线，望向繁星如织的夜空，似乎确实对蒙古姑娘不感兴趣，只是碍于发小的情面，不好表现得太明显罢了。
皇太后只是笑着，说快起来吧，“你们母亲早年间随你们父汗进过京，我瞧着，公主长得像母亲。”
蒙古女子不兴小家子气，哥哥引荐之后，娜仁便落落大方地回应太后的话，含笑道：“额吉也常提起当年来京城的见闻，多次和我说，将来长大，一定要来中原开开眼界。这次正逢哥哥朝见，我就一块儿跟着进了古北口，不得宣召自行入关，还请太后恕罪。”
大家都啧啧，这位公主口齿真伶俐呀，想必蒙古早有和皇族联姻的意思，因此从小就以汉话教导公主。
太后笑得很欢畅，“这有什么失礼的，你们都是贵客，千里迢迢赶赴热河，是你们对朝廷的一片心。这回可要多待两天，看看我们中原的美景，也尝尝我们御厨的手艺。”
公主说是，笑得灿烂，尖尖的虎牙透露出一丝俏皮之感，和那健美的身子相映成趣。
贵人离公主站立的地方最近，下意识比了比，自己竟比公主矮了大半个头。
谨贵人掖着手叹气：“不知道这位公主身手怎么样，蒙古人不是爱摔跤吗，万一动起手来，咱们哪个是她的对手！”
大家都为兔子堆儿里来了只斗鸡而感到忧心忡忡，老姑奶奶虽然让人忌惮，但大家闺秀出身，能动脑子绝不动手。这位可不一样，说不定拳头抡起来，比她们脑袋都大，文戏唱不过纯妃就算了，武行又不及娜仁公主，到时候两座大山压在头顶，岂不是要把脖子都舂短了！
于是众人拉下面子来打探：“纯妃娘娘，万岁爷有留下娜仁公主的意思吗？”
最怕就是一文一武联手，那大家可彻底没活路了。
颐行笑了笑，“这我哪儿知道呀，留下不也挺好，人多热闹。”
可是如今说人多热闹，感觉已经不大一样了，带着点酸，滋味儿不太好。想是不能喜欢上一个人，越喜欢心眼儿越小。
皇帝呢，正和鄂尔奇汗谈笑风生。
宗室里年纪差不多的这一辈儿，以前同在上书房读书，大家一块儿挨过罚，一块儿赛过马，一块儿打过布库，因此感情都很好。聚在一起聊聊这几年境况，公务怎么样，家里头怎么样，养了几房妻妾，又生了多少孩子……男人在一块儿，不管地位多尊崇，无外乎就是那些。
原本女眷这头，是打算好好接待娜仁公主的，毕竟来者都是客，嫔妃们预备让她体会一下什么叫大国风范，一向以老好人著称的康嫔向她堆出了笑脸，“公主……”
结果话还没说完，人家竟然转头走了，上爷们儿跟前去了。康嫔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都变了，大家便同仇敌忾起来，愤懑道：“外埠女人这么不讲究的，不和咱们在一处，倒上男人堆儿里凑趣儿去了！”
“这叫豪爽。”有人半真半假地说，“豪爽的女人才讨爷们儿喜欢呢，咱们深宫中人，哪儿明白这个道理！”
“哟，她盯上万岁爷了！”嫔妃们凑成一堆，一致咬着手绢较劲，“她还给万岁爷抛媚眼儿！这浪八圈儿，蒙古没男人了？”
“我最瞧不上借着豪爽名头勾搭男人的，要巴结，就巴结个明明白白。”
比如老姑奶奶。
想当初，老姑奶奶在御花园里靠扑蝴蝶一战成名，后宫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人家就是要上位，就是矫揉造作了，也比这位打着豪爽之名胡乱和男人攀搭的强。
公主给皇上敬酒了！贞贵人瞧得眼睛都直了，“好手段！好手段！”
皇上盛情难却，干了一杯，结果她又来……
大伙儿忍不住了，齐齐将目光投向老姑奶奶，“您就这么看着呀？回头万岁爷叫她灌醉了，再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老姑奶奶也已经忍无可忍了，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我去！”
众人目送英雄一样，看着老姑奶奶大步流星而去，到了皇上面前，一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很艰难地想勾住万岁爷脖子，但因为对方人太高，没有成功，转而搂住了万岁爷的胳膊。
大家忽然宾服了，看见没有，受宠有受宠的道理，这留守的十几个人中，谁有这气魄胆量，敢冲上前给万岁爷解围？只有老姑奶奶！
那厢皇帝看见她这么干，心里虽说是畅快了，但又不免担忧，“这时候怎么能喝凉的？”
颐行说没事儿，“一杯酒而已。”复对娜仁道，“公主，太后那头设了酒宴，席上都是果子酒，没那么烈性，更适合姑娘饮用。我们万岁爷前两天偶感风寒，不宜饮酒，公主的好意，只能由我代为领受了。”
边上的宗室们面面相觑，要是换了两个普通女人明争暗斗，他们倒还愿意凑凑热闹，可惜这两位都不寻常，因此旁观也显得格外尴尬。
娜仁是蒙古公主，但凡是公主，都有傲性，居高临下睥睨颐行，“不知这位怎么称呼？”
颐行个头比她矮，气势上略有不足，便倚着皇帝垫了垫脚，说：“我是皇上宠妃，你可以称呼我纯妃娘娘。”
简直了，世上哪有人好意思说自己是宠妃的，边上人闻言都讪讪摸了摸鼻子。不过山谷那晚一嗓子把众人引去，就凭她吊在皇上身上的架势，说宠妃其实也不为过。
可惜蒙古公主并不买她的账，“纯妃？我记得大英后宫的等级先是皇后，其次皇贵妃、贵妃，再次才轮到四妃。要是按照我们蒙古的习俗，连第一斡儿朵都进不去，宠妃？宠妃是什么？”
颐行心头顿时一喜，这是天降神兵，来助她晋位来了？
她扭过头，眼巴巴看着皇帝，意思是您瞧，因为位分不高，您的宠妃遭受蒙古公主歧视了，您怎么看？
皇帝是聪明人，清了清嗓子安慰她：“朕打算回宫晋你贵妃，等遇了喜就晋皇贵妃，没办法，晋位总得一步步来。”
她点了点头，又冲娜仁公主一笑，“你看，这就是宠妃的待遇。你们一个斡儿朵里是不是住好些人？我们大英四妃之上也就三个位分，搁在你们蒙古，我现在就可以统领第四斡儿朵，也不算太差。”
以娜仁公主的地位，在蒙古一向没人敢和她叫板，这回遇见了一个什么纯妃，成心和她过不去，她一气之下不打算理她了，转头对皇帝笑道：“皇上，我看见那儿设了好多箭靶子，请大英巴图鲁和我们蒙古勇士比射箭吧！”说着朝颐行看过去，“不知纯妃娘娘擅不擅骑射？我们蒙古女子弓马个个了得，若是纯妃娘娘有兴趣，你我可以切磋切磋。”
颐行心想这蒙古人够鸡贼的，拿自己的长处来比别人的短处，真是好心机啊！自己呢，别说弓马了，连打弹子都从来没有赢过，和她比射箭，不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吗？
于是她说：“我们中原女人对弓马不太讲究，我们做女红。”随手牵起皇帝腰间的葫芦活计示意她看，“就是这个，我亲手做的。”
娜仁看了一眼，鄙夷地皱起眉头，“手艺不大好嘛。”
颐行不悦了，“哪里不好？看看这配色，还有绣工针脚，我们爷很喜欢。”
娜仁不解地望向皇帝，“皇上，您喜欢这种东西？我虽然不会做，但我会看，堂堂的一国之君用这种荷包……”边说边摇头，“太委屈了。”
这下子触到了颐行的痛处，她指着这活计说：“你仔细看看，哪里不好？哪里叫人委屈了？公主殿下自己不会女红，却如此诋毁别人的匠心，实在有失风度。”
这话一说罢，所有人都看向皇帝腰下三寸，皇帝不自在起来，实在因为这个位置有点尴尬，便微微偏过身子，示意大家适可而止，一面还要给槛儿挣脸，说：“大俗即大雅，这活计上通天灵，下接地气，没有十年八年功底，做不出来。”
“看吧。”颐行坦然一摊手，虽然不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但她听得出来，他是在毫无遮拦地偏袒她。所以她的底气更足了，对娜仁公主说，“我们大英地界上不时兴舞刀弄枪，我们玩儿撞拐子。知道什么叫撞拐子吗？单脚金鸡独立，抱住另一只脚撞击对方，谁的脚先落地，谁就输了。”
娜仁圆圆的眼睛不住眨巴，立刻抱起一条腿站立，“像这样？”
边上的人都让开了，祁人姑奶奶不像汉人小姐养在深闺，她们从小娇惯，能当家，能出门，有句谚语说“鸡不啼，狗不叫，十八岁的大姑娘满街跑”，说的就是祁人姑娘。
姑奶奶要拾掇人，天上下刀也拦不住。况且又是蒙古公主先挑起的，要是不应战，失了老姑奶奶的脸面。
娜仁呢，不愧是蒙古人，有血性，不爱退守，爱强攻。鄂尔奇作为哥哥，并没有要叫停的意思，反倒乐呵呵看着，觉得女人和男人一样，都可以有好胜心，都可以为荣誉而战。
终于娜仁攻过来了，然而发力太猛，被颐行轻巧躲过，到底收势不住，抱住的那只脚落了地。颐行见状轻蔑地一哂，开玩笑，这么长时候的花盆底是白穿的吗，她如今单腿都能蹦上台阶。这回是碍于信期里不方便，要不非顶她个四脚朝天不可。
娜仁输了，勇猛的蒙古公主气涌如山，“不行，再来。”
颐行说不来了，“以武会友，头回客气，二回就成械斗了。我是大英朝端庄的纯妃，不能老和人撞拐子，有失体统。”说罢很体面地抚了抚袍角。
皇帝和鄂尔奇相视笑起来，鄂尔奇纵容妹妹，蒙古人不爱扼杀天性，所以姑娘快意人生毫无顾忌。相对而言大英宫廷不是这样，祁人家的姑奶奶进了宫，却要开始遵守各项教条，变得谨小慎微，不敢喘大气。
究其原因，还是爷们儿不宠，没有底气的缘故。可这位纯妃不同，鄂尔奇从老友眼中看出了不一样的感情，作为一位帝王，轻易是不会如此外露感情的，但照他现在的反应来看，这纯妃怕不止宠冠后宫这么简单。
“娜仁，”鄂尔奇喊了一声，“不许在纯妃娘娘面前放肆。”
娜仁是年轻姑娘，又心高气傲一辈子没吃过亏，这回不单言语上没占上风，连撞拐子都输了，那份生气，大力地跺脚走路，发冠上垂挂的红珊瑚和绿松石珠串沙沙一阵撞击，回到鄂尔奇身边的时候，简直像只面红耳赤的斗鸡。
不管她怎么样，反正颐行是痛快了，她长出了一口气，就是刚才那杯酒有点上头，要回太后身边打个盹儿，便叮嘱皇帝，“可别再喝啦，这酒那么辣口，我嗓子眼儿里这会儿还烧着呢。”
皇帝点了点头，“要是肚子不舒服，即刻打发人来回我。”
颐行嗳了声，边走边招呼：“娜仁公主，来呀，上我们这儿来。做什么老和爷们儿在一处，怕我们款待不好你么？”
娜仁无奈，毕竟是远道来做客的，既然有心要和宇文氏联姻，就少不得和皇帝后宫那帮女人共处。
没办法，纯妃娘娘盛情相邀，她只得脱离哥哥，跟着往女眷们围坐的篝火堆那儿去。半道上她问纯妃：“我听说大英后宫的女人在皇上面前，个个都像愣头鹅，为什么你那么自在？”
颐行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中原是礼仪之邦，讲究尊卑有别，妃嫔们只是谨守本分罢了……我就不一样了，我和皇上是老熟人，老熟人做了夫妻，就比较随便。”
“那其他人呢？”娜仁问，“其他人和皇上熟不熟？她们在皇上面前也能这么随便吗？”
颐行说当然不能，然后开始竭尽全力地向她晓以利害，“大英后宫嫔妃虽不像你说的，都是愣头鹅，但等级森严是真的。皇上是天下之主，怎么能和每个人都嘻哈笑闹，今儿你连敬他两杯酒已经是犯忌讳的了，正因为你是鄂尔奇汗的妹妹，是远道而来的贵客，皇上才赏你面子，要是哪天你和我们成了姐妹，那你就得和她们一样，走一步看三步，管你是蒙古公主还是蒙古可汗，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在那儿呆着。”
娜仁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们蒙古人从没有这种规矩……”
颐行眯着眼，含蓄地笑了笑，“你汉话说得挺好，可惜没学会入乡随俗的道理。谁在家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进了宫最后都得变成那样……”
她拿眼神示意娜仁看，果然那些嫔妃个个又想看热闹，又憋着不敢上前来，这让娜仁公主有些怕了，担心自己万一进宫，也变得像她们一样，那可怎么办？
然而再看看纯妃，娜仁公主的小圆脸上露出了精明的笑意，“既然纯妃娘娘和她们不同，就说明后宫也不是人人会活成那样。”
颐行咧了咧嘴，“皇上喜欢我，所以我胆大妄为，可世上能得圣宠的又有几人？只有老姑奶奶我！“
她说完，扬眉吐气式的摇晃着身子，往太后身边去了。
太后跟前留有她的位置，等她一来，太后就笑着问：“一杯烧刀子下去，肠胃受得住？”边问边嘴上招呼娜仁，“快坐下吧，只等你了。”
众多嫔御们这时候齐心协力发挥了作用，才刚她不是追着爷们儿敬酒吗，这会子好，总算落到她们手心里了。于是十几个人，打着招呼贵客的旗号，不住轮番敬酒，虽说果子酒力道不大，但十几杯下肚，喝也喝撑她。
颐行则倚在太后身边咬耳朵，说：“昨儿万岁爷和奴才提起鄂尔奇汗带妹妹入关来着，在花园子里问奴才的意思。”
太后嗯了声，“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颐行说：“要是往大义上说，奴才觉得挺好，蒙古人身子骨好，将来要是生小阿哥，必定也健朗。”
太后点点头，“那要是往小情上说呢？”
“往小情上说，我自然是不高兴的，人家好好的姑娘，白耽误人家青春，多不好。”
太后说：“倒也是。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帝王家子嗣为重……你懂吧？”
现在于太后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反正宇文家历代帝王到了一定年纪，遇上一个对的人，都免不了走这样的老路，自己亲身经历过，很能理解皇帝现在的心意。只是这种一心一意来得太早，雨露不能均沾，子嗣上头就略显艰难。毕竟一个女人一辈子能生几个儿子呢，不着急些，对不住列祖列宗。
颐行心里也明白，这是赶鸭子上架，为了不让别的女人进宫，就得把重担大包大揽过来，压力不可谓不小。
但她依旧很坚定地向太后保证：“奴才争取三年抱俩，一定不让太后失望。”
太后说好，“我可记着呢，明儿开始吃些大补的，把身子养好。听我的，地肥苗也壮，准错不了。”
颐行诺诺点头，可刚才那杯酒下肚，热气好像一点点翻滚上来，先是脸颊发烫，后来连脖子也烫了。她偎在太后身边，悄声说：“我怎么瞧着天上有两个月亮呢？”
太后讶然，云嬷嬷忙上来查看，见那小脸盘子红扑扑的，鼻尖上沁出汗来。嘴里说着话，眼神却愈发迷离，东倒西歪一阵子，最后还是含珍揽过来，笑着说：“我们主儿不擅喝酒，才刚替万岁爷喝了一杯，这就醉了。”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太后说：“这会子回去怪冷清的，大伙儿都在这里呢。越性儿让她靠着你睡会子，一小杯酒不碍的，等睡醒了，酒劲儿就散了。”
含珍道是，让她靠着自己，一面仔细替她打扇子驱赶蚊虫。
颐行间或睁开眼瞧瞧，这好山好水呀，还有星月皎洁的夜，明儿又是一个大好晴天。
隔了好一会儿，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听见皇帝的声音，问：“怎么了？才喝了一小杯，就这副模样？”
颐行挣扎了下，没挣扎起来，最后还是作罢了。
后来又听见皇帝向太后回禀，说明天要和鄂尔奇他们一道，上狮子沟那头打猎去。话还没说完，老姑奶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袍，“我也去。”
皇帝有些嫌弃她，“带着你，多累赘。”
颐行不答应，“蒙古公主去，我也得去……”
这是吃味儿了，决定看住男人呢。皇帝心里明白，所以勉为其难地松了口，“明儿你身上不便，我和他们说一声，后儿再去。”
颐行不解，“后儿就方便了吗？”
皇帝掰着指头，矜持地微笑，“我算了算时候，好像应该差不多了。”

第80章 (有星有月有草庐，还有你和）
自打和老姑奶奶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不光医术大涨，连对于男人来说过于冷门的知识，也在不断扩充。
作为皇帝，一般是不会关心后妃信期的，后妃们到了不便的日子，打发宫女过敬事房知会一声，绿头牌自然就撤下来了。皇帝三宫六院那么多人，缺席三五个完全不在心上，去了披红的，还有挂绿的，反正过了这个当口，该回来的自然会回来。
但老姑奶奶不同，她压根儿什么都不懂。虽说跟前宫女嬷嬷会教导她，但他还是不放心，即便是那么尴尬的事，他也替她记着，谁让头一回就被他撞见了，自己好像有这个责任，在她弄不清状况的时候，必须做到对答如流。
颐行迷糊地点点头，边上的含珍眼观鼻鼻观心，心说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伺候得宠的主子就有这宗不好，老觉得自己戳在跟前很多余，恨不能挖个洞，让自己暂避。
不过皇上待老姑奶奶确实是好，他们的好，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不是镜花水月只谈温情，也不是嫔妃一味的讨好屈从。他们之间是平等的，甚至经常老姑奶奶不舒坦了，皇上想辙讨她的欢心。要是换在以前，自己没有亲眼得见，不敢想象，皇上能像个平常爷们儿一样。如今见证了，方知道皇帝也食人间烟火，遇见心爱的姑娘，也会事无巨细，委曲求全。
老姑奶奶呢，她对自己什么时候能骑马，也说不太准。加上喝了酒，脑子有点儿糊涂，便惺忪着眼问：“要是后儿还不方便，那可怎么办呢？”
皇帝连想都没想，“大后天也成啊。”
这是打定了主意非要带她去了，旁听的含珍觉得，其实皇上打从一开始就预备老姑奶奶跟着的，倘或她不张口，皇上自己恐怕也会盛情相邀吧！
横竖一句话到底，就是等她方便了，再定出门的日子。颐行这下子踏实了，重新枕在含珍肩头呼呼睡去，皇帝一直弯腰看着她，到这会儿才直起身子来。
而对宠妃以外的人，并没有那么温和的好性子，漠然吩咐仔细纯妃着凉，然后便负手踱开，和那些亲近的宗亲及鄂尔奇汗汇合去了。
试马埭怎么热闹，颐行就顾不上了，她浑浑噩噩睡了得有个把时辰，再睁开眼的时候，见远处马道上正比骑射。祁人巴图鲁机敏，蒙古勇士果敢，竞相策马甩鞭子，在这行宫内宽绰的草地上，也比出了草原万马奔腾的架势。
不过怎么不见娜仁公主？她扭头问含珍，含珍说：“这位蒙古公主的酒量也不怎么样，几杯果酒下肚，先是跑茅厕，后来就醉了。”
颐行听了哈哈一笑，“看来也不比我强。”复问，“万岁爷呢？”
含珍说：“才刚还来瞧过您一回，见您不醒，又上马道边上去了。”
颐行唔了声，老友重逢就是快活，自己那些上树掏雀儿蛋的朋友全在江南呢，等将来皇上要是能下江南，兴许自己还有机会再见他们一而。
帐外的男人们忽然欢呼起来，一阵阵声浪涌进女眷们的大帐里。
太后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不成了，人老了，熬不得夜。今儿大伙吃羊肉，喝果子酒，也算结结实实热闹了一回，这会儿时候不早了，我看这就回去了吧。”
众人其实也是强撑着支应，妃嫔们因自矜身份，又不能到处走走逛逛，只能围绕在太后左右，早就已经坐得意兴阑珊了，太后一发话，便纷纷站起身道是。
太后打发了个跟前的人过去给皇帝报信儿，“请皇上保重圣躬，虽是高兴，也不能纵情太过。知会怀恩一声，让他劝着点儿，早早回去歇息要紧，明儿再聚不迟。”言罢带着宫眷们登上车辇，往南原路返回了。
颐行有些懊恼，“可惜出来一趟，什么也没玩儿成，睡了这半晌。”
含珍说：“不着急，皇上不是说了要带您出去狩猎吗，跑马的机会可多了，只是您会不会骑马呀？”
颐行说会啊，“有什么能难住咱南苑姑奶奶！我擎小儿就跟着几个哥哥上城外练马场，挽弓射箭虽不在行，骑马却是小菜一碟。”说着又掀窗朝后张望，喃喃说，“娜仁公主安顿在哪儿了？别瞧着咱们一走，她又活过来缠着皇上。”
含珍笑道：“您不是打发荣葆瞧着吗，回头有什么变故，自会回来禀报您的。”
颐行想了想说对，便安然坐回了身子。
马车两角悬着精巧的小宫灯，晃晃悠悠间光影往来，照亮老姑奶奶的脸。含珍觑了觑她，轻声道：“主儿如今也顾念万岁爷了，还愁有人惦记Z老人家呐。”
颐行赧然道：“不是他说的，不愿意蒙古公主进宫吗，我这是助他一臂之力。”
“那您不怕皇上回头又改主意？”
颐行说不怕，“原本后宫就应该满满当当的，再进新人也没什么。不过皇上既然不答应，那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金口玉言嘛，我信得过他。”
这话说完，自己也不由好笑起来，仿佛皇上以后就是她一个人的了。年纪小小，野心倒挺大，八字还没一撇，霸揽得就那么宽了。
次日荣葆一早进来回话，说蒙古公主想是醉得不轻，给送到万树园北边的蒙古包里去了，到底没有再现身。可见蒙古人也有不擅饮酒的，也可能中原的果子酒比他们的马奶酒更厉害，三下两下的，就把人喝趴下了。
颐行笑了一阵儿，觉得这蒙古公主也挺逗，不过自己的身底儿好，倒也不是混说的。来信之前还痛过一回，现在虽说不便，却再也没有哪里不适，连饮了凉酒也半点事儿没有。日子拖延得也不久，满打满算四个整日，就已经干净利落又是一条好汉了。
后来上月色江声请安时候碰见皇帝，站在檐下眯觑着眼睛问：“咱们什么时候上狮子沟去呀？我已经挑好马啦，多早晚都可以出发。”
皇帝会心地微笑，“那就明儿？”
颐行说可以，回去预备了骑马装，又让她们预备了幕篱。其实她也没打算真在外而胡来，就是过去点点眼，给蒙古公主带去些不痛快罢了。
第二天，一行人整顿好了队伍，预备出发。
皇帝带领王公们打围，阵仗自然要大，旌旗招展着，绵延出五六里远，先行的侍卫和禁军将武烈河一带包围起来，以防有百姓误入。待围子里头肃清，各路人马就可以大展拳脚了，这时候四而八方响起狐哨来，马蹄声、吆喝声四起，惊动了林子和水岸边的鸟雀，轰地一声直上青天。皇帝振臂一呼，说围猎开始，众人齐齐策马狂奔出去。那些贴地而行的走兔和狍子就在马蹄前奔突，男人粗犷的呼号此起彼伏，矜贵的黄带子们也可以释放天性，这就是打猎中获得的由衷的快乐。
颐行转头看看信马由缰的皇帝，“您怎么不出去跑跑？”
皇帝凝目望向远方，夷然说：“跑得够多的了，今儿就让他们决个胜负吧。”再说好容易带她出来一趟，只顾着自己痛快，把她扔在这里也不像话。
才两盏茶时候，几队人马都有了斩获，纷纷把那些獐子啊、野鸡什么的送到皇帝而前，连娜仁都带回了一头黄羊。
蒙古公主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说：“纯妃娘娘，你别光是看着呀，怎么不动起来？”
颐行被她挑衅，有点儿不服气，挺挺腰，弹了一下胸前的弓弦，气壮山河地说：“我不会！我就在这儿等着吃，怎么了？”
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无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显然出乎娜仁的预料，只见她目瞪口呆看了她半晌，然后喃喃：“不会还那么大声儿……”
再说背着个小角弓，是用来装饰的吗？娜仁的眼神很快从惊愕转为鄙夷，“当初祁人入关前，个顶个的可都是好手……”
“你是说三百年前吗？”颐行笑了笑，“如今国泰民安，女孩儿只要读书习字，用不着自己狩猎，也不用上阵杀敌。祁人三百年前个顶个的好手，你们三百年前还在茹毛饮血呢，提那陈年旧事做什么。”
娜仁嘴皮子没有她利索，当场干瞪眼。皇帝听她们你来我往，发现女人之间斗嘴挺有意思，不比朝堂上唇枪舌战逊色多少。
不过来者是客，也不能太过分了，便适当提醒老姑奶奶，让她嘴下饶人。
瞧瞧天色，日头没有先前那样烈性了，转而对鄂尔奇说：“朕看纯妃也闲得慌，这样吧，咱们分作两队，各自狩猎，以猎物多寡为准比一场，你看如何？”
鄂尔奇自然说好，“只是纯妃娘娘不擅射猎，臣等岂不是胜之不武？”
皇帝说不碍的，“就是活动活动手脚，胜败都不重要。你们胜了，朕赏你们珍宝，我们胜了，朕请你们喝酒。”
这是作为大国皇帝的肚量，绝不因为区区的一个名头，和下臣争得而红耳赤。
鄂尔奇和娜仁兄妹领了命，拔转马头朝远处奔去，皇帝的小马鞭这才悠闲地抽打一下坐骑，御马踩着小碎步跑动起来，颐行跟在一旁问他：“您不着急啊？万一人家到时候请赏不要珍宝要位分，那可怎么办？”
皇帝还是很有把握的样子，“我跟着先帝四次来承德，武烈河哪儿有猎物，比他们知道。这场比试不比大小，比多少，一窝兔子好几十呢，还压制不住他们？笑话！”
他的那张脸，在朗朗晴空下笑得狡黠。皇上也有钻空子的时候，作为帝王，不懂得步步为营，那还怎么操控臣工，平衡天下！
反正跟着他就对了，皇帝边走边拿马鞭向前指了指，“看见那片河床没有？狮子沟和武烈河在那里交汇，分支又经望源亭，环抱出一片很大的平原。连着好几天暴晒，水都干涸了，只要跨过去，登上那片平原，到时候十步一个兔子窝，你想逮多少就逮多少。”
颐行听了顿时振奋，两个人驱马上前，河床上的水大多已经蒸发了，只剩深处还残存一点潮湿的印记。马蹄踏过去，干裂的泥土发出脆响，只是轻轻一跃，便跃上河岸，跃进了另一片丰沃的草地。
兔子多是真的，这地方不常有人来，草地生长茂盛，不时听见草丛中沙沙作响，然后便是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野鸡笨重地飞起来，一扑腾就是十几丈远。
皇帝搭起了他的箭，虎骨扳指紧紧扣住弓弦，髹金嵌牙雕的弓臂衬着他的脸颊，愈发细腻如缎帛。
只听“嗡”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去，那只野鸡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一箭射中了背心，噗地掉落下来。
颐行忙拍打马臀过去查看，被穿透的野鸡还在挣扎，便一而皱眉，一而提溜起箭羽展示给皇帝看。
这算他们这队的第一只猎物，皇帝让她别在马背上，那野鸡被倒吊着两腿，彩色的羽翼在风中招展。
再往前一程，得下马进草丛了，不远处就是望源亭。把马栓到石亭的柱子上去，这亭子也是荒废多年没有人打扫，石缝里长出一簇簇青草来。围栏上的蜃灰经过风吹日晒干裂剥落，这样朽败的亭子，坐落在苍翠的草地上，有种垂暮和青春迎头相撞的奇异感觉。
草丛里有兔子在奔跑，他搭上弓，正欲放箭，却被她压住了手。
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原来那只兔子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好几只小兔子，这是母兔带着孩子出门觅食吧！春夏时节有个规矩，狩猎不打母的，就是防着那些猎物身怀有孕，或是正在哺乳。母的一死就得死一窝，来年活物就会大大减少，竭泽而渔，违背自然之道。
皇帝把弓放了下来，复又顺着洞穴开口的方向一路向前摸索，颐行跟在他身后，虽说有他开路，却也留意着每一次落脚，战战兢兢说：“不会有蛇吧？有蛇可怎么办啊？”
皇帝没辙，“要不你先上望源亭等着，过会儿我再和你汇合。”
这话才说完，天顶隆隆一阵震动，仰头看，云层奔涌，转眼就把天幕遮盖起来。似乎白天和黑夜只需一瞬，说话间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皇帝拽起她就往亭子方向飞奔。所幸离得不远，身上罩衣被浇湿了半身，这夏天的气候还不至于受寒。只是雨势好大啊，伴着一股邪风，这亭子虽然不小，半边也暴露在风雨里。两个人只好避让到另一侧，靠着石雕栏板的遮挡，勉强有个安身之所。
又是一道霹雳，这种声与光紧随的声势最为吓人，颐行一头扎进皇帝怀里，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美人入怀，这样的天气下哪怕没有心猿意马，那小小的身子依偎着你，也会让你感受到无比的温情。
“你又没做坏事，怕什么。”他笑着调侃，话刚说完，更大的雷声石破天惊般劈下来，把他也吓得一哆嗦。
怀里的人闷声发笑，但笑归笑，一只手却探出来，紧紧护住他的肩头，仿佛那孱弱的臂膀能给他力量。
他忽然有些感动，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一味地付出，在她心里，起码也有保护他的心意。只是因为太渺小，彼此悬殊，她能做的，不过就是那一伸手而已。
“下这么大的雨，兔子窝会被淹了吗？”这时候，她考虑的竟是这种毫不相关的问题。
皇帝转头看看外而，雨打得青草都弯下了腰，他说：“等着吧，雨后正好捉兔子。你喜不喜欢小兔子？咱们可以连着母兔子一块儿带回去。”
颐行从他胸前抬起脸来，因相抵时候久了，脸颊印上了纽子的印子，硕大的一个“寿”，像篆刻的印章，看起来有点好笑。遂伸手在那块红印上搓了两下，那么柔嫩的皮肉，留在指尖的触感很好，摸久了连外而的雷声雨声也听不见了，就算她左右避让，他还是不依不饶地纠缠上去。
颐行只好拿手来掸，“它们在这里天地广阔，活得多好……还是不要带回去吧，宫里的草没有这里这么鲜嫩……哎呀！”掸了半天，实在掸不掉，她气呼呼鼓起了腮帮子，“您干什么呀！”
他不说话，眯着眼睛微笑。他不知道，自己这种表情的时候最招人喜欢，不那么盛气凌人，像个寻常的少年，颐行反倒不好意思怪他动手动脚了。
“我脸上有东西？”她抬手摸了摸。
他牵过她的指尖，引她点在那个红痕上，她仔细分辨后也直乐，伸手捉住了他的纽子，说：“万寿无疆都刻在我脸上啦，这是多大的福分呐！”
不过将来福分怎么样，且来不及设想，这会儿雨势不退，就回不了行宫。在这凄风苦雨里，两个人相依为命着，忽然感受到另一种人生似的。
她眨巴着眼睛问皇帝：“这雨下了多久了？现在什么时辰？”
皇帝掏出怀表看，“快酉时了……要是换了平时，正是翻牌子的时候。”言罢不怀好意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可惜老姑奶奶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她说：“雨都快浇到脑门上了，您还想着翻牌子呐？”然后愈发忧心忡忡，看着外而的大雨嘟囔，“这么下法儿，河水会不会暴涨？要是涨了水，那咱们怎么回去？”
她的担忧，他不是没想到，往年来游幸，并不是每次都河床见底，逢着雨季时候水位很高。今天过河时完全没有预想到会突逢暴雨，这雨下得他也有些慌，现在只希望雨早点停下来，就算河底见了水，也能想办法淌过去。
可惜事与愿违，暴雨一直没停，足下了两个时辰，待到天色将黑不黑的时候，才渐渐止住了。
两个人忙循着来路返回，结果最不愿意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环绕的河水把这片草地围成了一个孤岛。
没办法，他们只能沿着河岸追寻，希望能找见水而窄一些的地方。可惜水流湍急，原本三四丈的河而，一下子都扩张成了十余丈。
皇帝望洋兴叹，“怎么办呢，过不去了。”竟然带着些庆幸的意味，含笑对她说，“咱们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即便禁军找来也束手无策，得等明天水势平稳，再想辙渡我们过河。”
颐行啊了声，“要在这里过夜？”
皇帝抬头看看天，指指前方不远处的亭子，“有星有月有草庐，还有你和我，怎么了？不特别吗？”
颐行愁眉苦脸道：“那个破亭子，哪及草庐啊！再说我肚子都饿了，又不知道几时能回去，最后不会把我饿死吧！”
那倒不至于，这亭子的顶部是木柞结构，有的地方被虫蛀鼠咬，已经摇摇欲坠了。皇帝在心爱的姑娘而前，展示了祁人爷们儿野外生存的技巧，受了潮的木柴燃烧后烟雾滚滚，熏得他睁不开眼，但他还是克服万难，将剥了皮的野鸡架在了火堆上。

第81章 (怎么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颐行看着袅袅升空的青烟，感慨着：“这也算一举两得，既吃上了野鸡肉，还给对岸的人报了信儿，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也免得他们没头苍蝇似的乱找。”
皇帝笑了笑，“以前我觉得你糊涂，其实错了，你还是挺聪明的。”
“那是自然啊。”颐行一面擦着酸涩的眼睛，一面说，“我要是不聪明，能在宫里活到这时候？我是大智若愚知道吗？该机灵的时候机灵，该装傻的时候装傻。”
“像在太后跟前，老是谨小慎微地拍马屁，在我跟前就人五人六，完全不把天威放在眼里。”
皇帝说这些的时候，不住地擦着两眼，虽然颐行知道他是被烟熏着了，可那个动作，无端地透出一种沮丧和无助来，看着让人觉得心疼。
其实他也才二十二岁，一人挺腰子站在万山之巅，直面那么多的刀剑风霜。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年纪，单记得他的身份，反正瞻仰着敬畏着就完了。自己呢，也是只知背靠大树好乘凉，压根儿没琢磨过这棵大树的所思所想。
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最初为区别于夏太医，有意端着架子，后来是真能聊到一块儿，玩儿到一块儿去。尤其见过知愿，得知知愿被废后，在他的庇佑下活得依然很好，自己的一颗心就不住往他那头倾斜，说好的浅浅喜欢，逐渐也做不到了。
她伸出手，拽了他一下，“您别不是哭了吧？”
他闪躲着扭了扭身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她不死心，说让我看看，一把捧住了他的脸细细端详了一番，真是梨花带雨，好可怜模样。她啧啧了两声，“这还不是哭了吗，瞧瞧……”边说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梢擦了一下，“这是什么？”
她垂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细小的水珠也跟着晃了晃。
皇帝一把将她的手指抓进掌心，“熏出来的眼泪，不是哭，因为它不走心。”
“哦……”颐行龇牙一笑，“就像吐唾沫不是因为馋，对吧？”
所以说她是可造之材，还懂得举一反三。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只是那细细的指尖抓在手心，好像不愿再松开了。他轻轻瞥了她一眼，“槛儿，今晚咱们得住在这破亭子里了，就我们俩，连敬事房掐钟点的太监都没有，你说多好。”
颐行才想起来，说嫔妃侍寝当晚，敬事房的徐飒老在南窗底下转悠，就等半个时辰一到，亮嗓子喊一声“是时候了”。不过颐行给翻了牌子，倒是没见过徐飒的踪影，想是自己有优恤，在龙床上过夜，和在燕禧堂伺候不一样吧！
“敬事房太监的权还挺大。”她有时抓不住重点，明明皇帝的言下之意，是打算在野外寻求点刺激，她却只惦记敬事房掐点的事儿，“要是嫔妃们想多留一会儿，许他们些好处，行不行？”
皇帝说不行，“御前太监人手一只怀表，互相督促监工，这种事儿上头使小聪明，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说罢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如此良辰如此夜，咱们能不聊敬事房太监吗？”
颐行没理会他，柴禾经过长时间的火烤，里头湿气已经全蒸发了，这会儿的火是红红的，再也憋不出青烟来了。她拿根小棍儿在火堆里挑了挑，火头更旺盛了，架在上方的野鸡肉发出滋滋的轻响，不一会儿就有香气飘散出来。
老姑奶奶开始长吁短叹，“像普通百姓一样过着这样的日子，也怪有意思的。不太有钱，勉强混个温饱，在外面跑个小买卖，半道上来不及住店，就在野外凑合一宿，那才是人间烟火呢。”
皇帝想的更为复杂一些，不太有钱，就不能有那么多小老婆，只有夫妇两个人……她还是喜欢简单过日子，没有第三个人打扰。
关于这点，确实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难题，皇帝垂眼道：“帝王有三宫六院，那些已经晋了位分，安顿在各宫的，今后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变动……你会介意吗？”
颐行扬着调门嗯了一声，着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此一问，“她们来的比我早，干什么都得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介意什么？”
皇帝徐徐长出一口气，也好，老姑奶奶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那么彼此可以心平气和商量着来了。
“她们也算跟了我一场，往后每月的月例银子适当增加，尽量让她们生活上宽裕些。你回去记着这事儿，酌情办了，一个人一辈子不得升迁，已经够倒霉的了，俸禄上给足了，也算是额外的补贴。”
颐行说好，两个人一本正经谈着后宫女子的将来，其实有些残酷，但入了帝王家，大多人就是这样过一辈子的。
不过关于不得升迁，倒大可不必。她说：“等瞧着好日子，我觉得给老人儿们升上一等也没什么。我在后宫里头，最大的快乐就是晋位，您不知道那种感觉，树挪死人挪活，动一动，才觉着自己活着呢，不论承不承宠，对娘家都是个交代。”
皇帝由衷赞叹，“槛儿啊，将来你一定能妥善管理后宫，成为朕的贤内助。”
颐行说当然，“想他人之所想，才是最好的驭下之术。情不情的，对进了宫的女人来说没有那么重要，谁能指着皇上的宠爱过一辈子，大多数人都是寂寞到老……我得对她们好一点儿，人不能顾头不顾腚，将来万一您老来俏，厌烦我了，我得凭着好人缘儿和她们组牌局。否则连抹牌都没人愿意带上我，那我就太可怜了。”
皇帝听完，沉默下来。
天上还有隐隐的闷雷，他在余声袅袅里翻动火上的野鸡，两眼盯着火苗，良久轻声说：“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不用担心我老来俏。我已经想好了，下回选秀只选宫女，官女子挑好的赐婚宗室，后宫就不必再扩充了。”说罢抬眸看了她一眼，“要是你信不及我，等我移情别恋的时候，你可以自请出宫，就像知愿一样，我放你自由。”
颐行有些惊讶，“您想得挺美啊，算记着给新人腾位置呢？”
他含蓄地笑了笑，“所以为了给我添堵，你也不能请辞。”
她嘁了声，眉眼间满含忧伤，“一辈子那么长，谁也说不准将来会怎么样。”
皇帝探过手，轻轻握了她一下，“一辈子也就几十年，哪里长了？再说咱们的纠葛从十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你占了我便宜，往后几十年，你得给我个交代。”
啊，可算说出心里话了，原来他一直觉得她占了他便宜！
“您在我们家院子里乱撒尿，这也不算遍洒雨露啊，我可占您什么便宜了？”
皇帝执拗地说：“你瞧见了！我那会儿才十二岁，就被你看去了，你知道对我来说是多大的屈辱吗？”
“您这人……怎么还有这种情结呢！那会儿我才多大，知道个什么，干嘛一副失身的嘴脸？再说论辈儿我比您高，让长辈看一眼又怎么了，瞧你那小气模样！”
皇帝张口结舌，“你怎么又以长辈自居？”
“这不是从来没变过吗，是您一直不承认罢了。”她斜眼睃了睃他，“这野鸡崽子熟了没有？”
皇帝愤懑地说没有，私下暗暗嘀咕，看来不生孩子不成，有了孩子才能重新调整辈分，否则永远矮她一头。
这个心念一起，他就有点浮躁了，茫然将野鸡颠来倒去翻个儿，看她眼巴巴盯着，心想罢了，得先吃饱了才能另谋大计。于是抽刀割下一条腿递给她，“你先吃，吃完了，我有件大事要和你商议。”
颐行接过腿，很虔诚地闻了一下，啧啧说：“这鸡烤得不错，像宫里挂炉局的手艺。”咬下一块肉，肉虽淡，但很香，餍足地细嚼慢咽着，不忘问他，“您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可他又不应她了，只是仔细撕下肉，照着宫里进膳的惯例，矜重地吃他的烤鸡。
天已经全黑了，雨后连风都静止下来，唯听见漫山遍野的虫叫蛙鸣，还有不远处武烈河和狮子沟发出的，哗哗的流水声。
一只野鸡，在他们的闷头苦干下终于只剩下完美的架子，颐行心有不足，舔了舔唇道：“可惜没锅，要是有口锅，再炖个鸡架子汤多好！”
皇帝诧然，“你还没吃饱吗？鸡腿鸡翅膀全归你，你是饕餮吗，还没吃饱？”
颐行白了他一眼，“您不知道能吃是福啊？国库那么充盈，难道还养不起我？”
皇帝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没吃饱，我再去打个兔子，就是烤起来费时费力，等你吃饱都得后半夜了……”那可是什么都干不成了。
好在她说算了，一手捂住嘴，一手优雅地剔剔牙花儿，然后接过皇帝递来的水囊漱漱口，四平八稳地背靠石板围栏坐着，仿佛正坐在她的永寿宫宝座上，丝毫没有在野外露宿嫌这嫌那的小家子气。
这四面临水的小岛，夜深时候还是有些凉，皇帝问：“你冷不冷？夜里靠着我睡吧。”
颐行到这刻才意识到，荒郊野外真正只有两个人，好像比留宿在他龙床上，更具一种野性的魅惑。
火堆的火焰渐渐暗下来，木柴哔啵燃烧，一端已经变成赤红的炭，隐约照亮他的眉眼，他的眼睛里倒映出跳跃的火光。
她认真看了他半晌，忽然蹦出一句话来：“万岁爷，以我对您的了解，有理由怀疑您今儿带着我上这儿来，是事先计划好的。”
皇帝说没有，“我又不是神仙，哪里算得到会遇上这种变故。”
“您不会算，钦天监会啊。”她虎视眈眈瞧着他，“钦天监算准了，今儿会骤降暴雨，是不是？”
皇帝的目光开始闪烁，但嘴上绝不承认，心虚地站起身，在亭子里四下转了转，“这地方真不错，俨然世外桃源，就是席地而睡会有些凉……”说着慢吞吞从马鞍上解下随行的箭筒，庆幸地说，“正好，我带了块毛毡，可以垫在底下。”
颐行看着他从箭筒里倒出一块毡子，并不觉得惊喜，“您这回是真没预备打猎啊……可惜，有铺没有盖，后半夜还是会着凉。”
结果皇帝咦了声，“说起铺盖……我还带了张薄毯。”
然后恬不知耻地搬过个引枕样的包裹，外面缠着油布，解开看，里头连雨星子都没溅到一点。
老姑奶奶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他，他的视线飘忽着，尴尬地微笑，“未雨绸缪就是好。”
“荒郊野外，只怕有蚊子……”
皇帝说：“巧了，我有熏香。”
把那个弓匣也提溜过来，里头不光有熏香，还有扇子、镜子、梳子，甚至胭脂水粉。
颐行一样样搬来看，嗟叹着：“这是打算在这儿常住了啊……”顺手一划拉，发现一个瓷瓶，上面写着“鸿蒙大补丸”。她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这是给谁预备的？是给我呀，还是给您呐？”
皇帝讪讪探手接过了瓶子，“朕日夜批阅奏折，难免伤神，这是太医院给我开的补药，每天一丸，强身健体。”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都预备得那么妥帖了，今晚留在这里，不可能是个意外。
颐行认命地开始铺床，嘴里喃喃道：“您这情趣，真是没话说啦。这得多好的谋算啊，非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皇帝也觉得自己谋划得不错，他甚至带了两块手巾，可以供彼此擦洗擦洗。
待一切都整顿好了，荒野破亭子下一床简易的被卧，看上去居然还很宜居。
皇帝对这一切感到很满意，宫里妃嫔给翻了牌子，个个都直奔床榻而去，反正最后无非是为繁衍子嗣，说不上什么喜欢爱。和老姑奶奶却不一样，他希望她能有一个难忘的初夜，将来老了回忆起来依旧脸红心跳，对他的爱意也会生生不灭。
火堆只剩一点余光了，他捡根木柴扔进去，轻盈的火星被撞击，飞起来老高。
如此特别的良夜……他憋着一点笑，拍了拍身侧，“爱妃，快来与朕共寝。”
颐行嘀嘀咕咕在他身边躺下，心说吃惯了满汉全席，清粥小菜倒很有意思似的。瞧瞧外面黑乎乎的夜，看着好}人啊，她往下缩了缩，缩进被卧里。皇帝却坦然开解她：“这地方一个外人都没有，我是为你着想。回头你要是想喊，大可喊个痛快，反正不会有人听见。”
颐行觉得他纯粹胡闹，“这大半夜的，有什么可喊的？”
他没好说，你现在不能体会这话的含义，过会儿自然就明白了。
心情有点儿激动，他努力平复了下，方才慢慢躺下来。侧过身子，他扒拉了两下盖毯，“槛儿，我有话和你说。”
颐行的脑袋被他扒拉出来，只得仰起脸问：“有什么话，您快直说了吧。”
他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欲说还休了一番，最后迟迟道：“往后你就叫我清川吧，这样显得亲切，家常。”
其实也怪孤独的，她能理解他的心情，他的名讳连书写都得缺笔，哪里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那两个字正大光明地叫出来。
“那往后没外人的时候，我就叫您小名儿。”她怅然说，“提起清川呐，就让我想起夏太医来，您说我那时候怎么就这么傻呢……”
皇帝谦虚地说：“因为我技艺过于精湛，揣摩两个人的言行，揣摩得入木三分。”
颐行说得了吧，“是因为我没想到，正经皇帝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他忍不住追问：“那现在呢？你眼里的我是宇文，还是夏清川？”
他撑身在她上方，让她仔细查看，借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他的眉眼，拿手轻轻描摹，“夏清川就是宇文，都到这会儿了，您还糊弄我呢。”
他笑起来，唇角轻俏地上仰，仰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今晚咱们就在这里……你怕不怕？”
这事儿也是没办法，皇太后催了好几趟了，她名义上侍寝也已一个多月，要是长久没有动静，太后该急坏了，没准儿会为他张罗新人进宫，毕竟再深的情，也抵不过江山万年传承重要。
只是脸红心跳，姑娘嫁了人，终会有这一天的。他容她拖延了那么久，时至今日，自己也已经成人，好像再也没有道理拒绝了。
喜欢他吗？自然喜欢，能和喜欢的人做夫妻，在这盲婚哑嫁的年月是福气。
他看见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眼睛里星辉璀璨，伸出两只手揽住他的脖颈，千娇百媚地说：“我有个要求。”
这时候提要求，说什么都得答应。皇帝架在火上似的，点头不迭，“你说。”
“床上您得喊我老姑奶奶。”
皇帝原本兴头满满，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浇灭了一半，“什么？这时候你还想着当我长辈？”
她又想摆实事讲道理，“老辈儿里呀……”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堵住了嘴。
什么老辈小辈，做人长辈就那么有意思吗！
当然，这不屈也只是最初时候的腹诽，情到浓时说了多少胡话，谁还记得。床上无大小，得趣的时候叫两声老姑奶奶，也不是多为难的事。
就是他的这位宠妃，常有令人惊讶之举，品鉴了半天语出惊人：“怎么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皇帝腰下一酸，“你……”
她百忙之中抽出一只手来，拇指和食指一张，“十年前，就这么点。”
皇帝觉得自己要被她气死了，“你能不能不说话？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聊这个？”
颐行很委屈，“我就是觉得奇怪，形儿也不一样……”
太讨厌了！他从她手里夺了出来，“朕是皇帝，怎么能让你亵玩，不成体统！”嘴里恶狠狠说，“给朕仔细！”可行动却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个尤物，皇帝在热气蒸腾的世界里这么想。老姑奶奶凹凸有致、骨节修长、肤如凝脂……当初三选的时候，那个把她强行筛下来的验身嬷嬷，八成违心坏了吧！他现在倒有些后悔来这地方了，灯下看美人，想必会有更刻骨铭心的感想。
身下的人，这会儿着实喊出声来了，“不是说不疼的吗？”
“我没这么说过。”他定住身，忍得牙关都僵了，“现在明白我带你上这儿来的一片苦心了吧？”
这是为了让她放心亮嗓子，免得外面伺候的人听见了起疑。
颐行疼得直抽气，闭上眼睛缓了半天，眼前全是柴禾撂进火堆，激起的一蓬蓬火星。
反复地撂，火星子漫天，都快把天顶出个窟窿来了。
这个人，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会脸红的，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小子儿了。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颐行悲伤地想，果然皇贵妃不好做，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再不完，自己就要马上风了。

第82章 (人间第一疾苦。）
皇帝呢，自然是快乐的，多年的郁塞到今天一雪前耻，心里只是感慨着，好深的渊源，好激荡的和解。从今往后她可不是什么老姑奶奶，也不是那个翻着白眼在院子里和他对骂的小丫头了，她就是他正正经经的妻子，将来还会是他孩子的额涅。
缘分这东西多奇妙，即便走了弯路，兜兜转转也会奔向该去的地方。
他大婚那年，小槛儿才十二，十二岁还没到参选的年纪，即便有一瞬他曾想起那个孩子，到底也只是一笑了之。现在好了，自己二十二，槛儿也已经十六了，多好的年纪，回想起来，连当初尴尬的相遇也是美好的。
该是你的，永远跑不了。他掬起她，缠绵地亲上一口，表达自己对她狂热的迷恋。
她迷迷糊糊要死不活，半睁开眼看了看他，哼唧着说：“万岁爷，您还没完吗？”
头一回的经历总不那么美好，虽然他恨不得死在她身上，最后也只能草草收场。但是已然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他在她额头亲得响亮，说：“多谢爱妃，朕很快活。”
颐行仰在那里直倒气，哭哭啼啼淌眼抹泪，“回去要给后宫的嫔御们多加月例银子，她们太不容易了。”
明明那么凄惨的事儿，她们却如此在意绿头牌的次序，可见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取悦皇帝啊。为了怀上龙胎，过程那么痛苦都要咬牙忍受，中途她也偷偷睁眼瞧过他的表情，他一本正经地较劲，实在看不出喜怒。她本以为他也不轻松，可最后他却说自己很快活……原来男人的快活是建立在女人的痛苦之上。她忽然理解了知愿为什么在宫里活不下去，为什么一心要出宫了。侍寝，简直是人间第一疾苦，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了承宠，愿意挣得面红耳赤。
皇帝见她泪流满面，只好耐着性子替她擦泪，一面安慰她：“你别愁，头一回都是这样，往后就得趣了。譬如一个扇袋做小了，往里头塞的时候总不那么趁手，多塞两回，等扇袋宽绰些，就容易了。”
颐行背过身子不想理他了，气恼地嘀咕：“什么扇袋……我可是血肉之躯，不是扇袋！”
皇帝看她气呼呼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也不介意她闹脾气，轻轻偎在她背后说：“你连我的话都不信，我多早晚骗过你？槛儿，你不高兴吗，往后咱们就是正头夫妻了。夫妻是一体，你要黏我爱我，永远不能抛下我。”
颐行悄悄嘁了声，心道得了便宜又来卖乖，你倒快活了，我多疼啊，还得忍耐一辈子。她房里的嬷嬷确实教导过她，说头回生二回熟，熟了就不疼了，可她觉得照着眼下的态势来看，这话恐怕也不能尽信。
他贴在她背后，身上尽是汗，又粘又腻的，她倒也不嫌弃，偎在一起还是很贴心的。朦朦半睁着眼，看亭子四角点起的熏香缓缓燃烧，极细的一缕烟雾在不远处升腾，达到一个顶点后，摇曳消散。
看久了犯困，她打个哈欠说：“时候不早了，该睡了。”这会儿腰酸背痛，四肢无力，忙活了半天的人不是自己，却照样累坏了。
皇帝这会儿非常好性儿，体贴地说：“你睡吧，我替你看着蚊子。”
其实有熏香，哪儿来的蚊子。他兴致勃勃睡不着，颐行也不管他，自己半梦半醒着，正要跌进甜梦里，身后的人又蠢蠢欲动起来。
她老大的不好意思，挪了挪腰，“别闹……”
他咻咻的鼻息打在她耳畔，“我就逛逛，什么也不干。”
颐行想万岁爷一言九鼎，总是让人信服的，谁知这一番逛，最后逛进了哪里，也不必细说了。
才止住哭的老姑奶奶这回又哭了好大一场，嘴里呜呜咽咽说：“你骗人……你说第二回 不疼的……”
皇帝无可奈何地想，因为相隔的时候有点短，新伤之上又添新伤……总之是自己不好，太纵情了。也怪清心寡欲得太久，难得遇上表现的机会，就食之不足，想把她颠来倒去，这样那样。
这回颐行终于学乖了，事后连推了他好几下，委屈巴巴说：“您背过身去，不许对着我。”
皇帝不愿意，“我要抱着你，保护你。”
老姑奶奶怨怼地看着他，气急败坏道：“你抱着我，才是最大的危险。”
他没办法，只得背过身去，可是怀中空空，觉得凄惶。
“槛儿……”他扭头叫了声，“我想抱你。”
颐行觉得他怪婆妈的，“我又不会飞了，干嘛非得抱着！”
他说：“荒郊野外的，万一有蛇虫呢。”
“有蛇虫不也是拜你所赐吗。”她说完，勉强把手搭在他腰上，“这样总行了吧？”
当然，长夜漫漫，总有调整睡姿的时候，等第二天醒来天光大亮，一睁眼，就对上他壁垒分明的胸膛。
颐行脸上发烫，到了此时才敢承认，皇帝的身条儿确实很好。练家子，有力但不野蛮，昨晚自己一通胡乱摸索，见证了他的处处齐全。
这就为人妇了，想起来还有些感慨，不是在香软的床榻上醒来，打眼一看全是青草树木。这算是幕天席地了吧，没想到自己的头一回，居然这么潦草。
皇帝却不是这么认为，坐起身一手指天，“以天为凭，”一手指地，“以地为证，尚槛儿和宇文昨夜正式结为夫妻……”
颐行边整衣冠边纠正他：“说了多少回了，我有大名，叫尚颐行，您怎么老记不住。”
皇帝并不理会她，自顾自道：“尚槛儿和宇文清川，昨夜结为夫妻，天道得见，乾坤共睹，自此夫妇一心，两不相离，请各路菩萨为我们作见证。”说完了便拽她，“磕头。”
颐行只好和他并肩跪在一起，向天地长拜。心里自是有些感动的，他对这份感情很虔诚，自己那么幸运，相较其他嫔妃，实在不枉进宫这一遭儿了。
只不过被困在这里总不是办法，他带的熏香燃到天亮已经烧完了，这要是再不想办法回去，回头可真得喂蚊子了。
“咱们再上河边上瞧瞧去。”颐行看他把铺盖都收拾好，卷成细细的一条重新绑上马背，边说边往河滩方向眺望，“这么长时候了，他们一定想着法子搭救我们过河了吧？”
皇帝如今是心满意足，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随口应着：“今儿水流应该平缓了，放心吧，一定能回去的。”
于是各自牵着马往河滩方向去，皇帝见她走路一瘸一拐，就知道是昨晚上自己闯下的祸，又不敢捅她肺管子，只说：“你先忍忍，我早就下了令，让怀恩预备车辇在对岸接应……”
颐行没脾气地看了他一眼，“您为这点事儿，真是煞费苦心。”
当然，皇帝觉得自己是个颇懂情趣的人，不像老姑奶奶一根筋。两个人之中必得有一个善于来事儿，否则一潭死水大眼瞪小眼，那爱从何来，幸福又从何来呢。
不过撇开身体上小小的不适，这个清晨还是十分让人感觉美好的。
淌过挂满露水的青草地，前面不远就是狮子沟支流。颐行本以为对岸必定在千方百计拉纤绳、下排筏，没想到打眼一看，河岸这侧每十步就有一个禁军戍守着，看样子已经在那里站了一夜的班儿了。
她骇然回头看他，皇帝摸了摸鼻子，“我大英禁军果然威武之师，我也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并且宽坦的河面上已经连夜搭起了简易的木板桥，颐行不敢想象，不知道自己昨晚的惨叫有没有被这些禁军听见。一种无言的哀伤弥漫她的心头，她飞快脱下坎肩，盖住了自己的脑袋，妄想着皇上后宫众多，说不定他们弄错了人，至少搞不清是哪位嫔妃。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对岸的鄂尔奇亮出大嗓门，一面挥手一面大喊：“皇上，纯妃娘娘……昨晚草地上蚊子多不多？你们睡得踏实吗？”
颐行颓然摸了摸额头，心想这位蒙古王爷真是皇上的挚友，叫得这么响，是怕娜仁公主不死心吗？
果然，人堆里的娜仁迈前了一步，虽然隔着十来丈，也能看见她脸上的不甘。
颐行一把抓住了皇帝的手，“万岁爷，我屁股疼。”
皇帝立刻扔下马缰，打横抱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抱过河，抱到了对岸。
抢男人方面看来是输定了，狩猎上头不能输，娜仁倔强地说：“纯妃娘娘，雨前我和哥哥逮了两只黄羊，五只山鸡，六只野兔，你们呢？”
颐行坦然指了指身后，“那块草地上十步一个兔子窝，咱们是瞧着母兔都带着小兔子，不忍下手。公主硬要说我们输了，我们也认，回头让皇上给你们赏赉就是了。”实在没力气和她缠斗，便摇了摇皇帝胳膊道，“咱回吧，太后八成急坏了，得赶紧向Z老人家报个平安才好。”
皇帝颔首，复对鄂尔奇道：“昨晚上连累你们也悬心了，先回去歇着吧，回头朕有赐宴。”
鄂尔奇俯身道是，退让到一旁，目送御前侍卫和宗室，前后簇拥着龙辇走远。
娜仁拖着长音叫哥哥，“你看那个纯妃，趾高气扬的，真叫人讨厌！”
鄂尔奇叹了口气，“得宠的女人都是这样，你要是进宫，肯定斗不过她，还是跟我回蒙古吧，我们蒙古也有好儿郎。”
娜仁犟起脖子，“我偏不信这个邪。”
鄂尔奇说：“不信也没用，太后和皇上没有联姻的意愿，你自己留自己，多不值钱！”
男人确实不爱拐弯，话虽不好听，但说得很实在。娜仁挣扎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放弃了，细想想大英后宫那些女人，美则美矣，一个个像被钉住了翅膀的蝴蝶，早就断了气息，挂在那里等待风干了。自己可是草原上的公主，如果不是为爱留下，那也太不上算了。
那厢颐行回到一片云，含珍她们伺候着换了松软干净的衣裳，对昨晚上的事儿自是绝口不提，毕竟森严的宫规下，在外过夜实在出圈儿。她们都是没出阁的姑娘，虽说贴身伺候主子，有些地方也不好意思开口直问。
银朱抱了老姑奶奶换下的里衣出来，红着脸给含珍使个眼色。主儿出门的时候身上干净了，她们是知道的，这回带着血丝儿回来，好像不言自明了，含珍瞧过之后尴尬地笑了笑，“我去请个示下。”
老姑奶奶正坐在窗前盘弄一朵像生花，含珍上前，轻轻叫了声主儿，“奴才上敬事房知会他们，给记个档吧！”
宫里头每走一步都得有根有据，记档错漏了，将来遇喜时间碰不上，又是一桩麻烦事儿。
颐行一愣，那白嫩的肉皮儿上，红晕一重又一重地爬上来，嘴里嗫嚅了半晌，最后丧气地低下头，说去吧。
含珍憋着笑，蹲了个安，“恭喜主儿。”从殿里退出来后直奔延薰山馆，找怀恩和敬事房管事的。
怀恩正巧迈出西配殿，见了含珍，笑问：“姑娘干什么来了？”
含珍不大好意思，含糊说是为记档的事儿，“这会儿登明白了，将来也好有档可查。”
怀恩说对，对插着袖子道：“万岁爷已经吩咐过了，我也为这事儿过来，你甭忙，都已经登录妥当了。”
含珍道是，复向怀恩行个礼，重新退回一片云。刚进院子就见荣葆从外面进来，手里握着一封信，见了她叫声姑姑，把信交到她手上，说是外头宫门上接了，让转呈纯妃娘娘的。
含珍把信送到颐行跟前，细琢磨，承德除了前头皇后，没有其他熟人了，料着是前皇后写来的吧！
结果不出所料，老姑奶奶脸上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待信看完了，喃喃说：“大热的天儿，千里迢迢奔走，路上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含珍小心翼翼打探，“前头娘娘要走吗？不在外八庙了？”
颐行将信合起来，叹息着点了点头，“说是明儿一早就走，没法子来和我道别，只有写信，让我不必挂怀，另向祖母和母亲报平安。”
可是她知道，知愿这回是被迫离开的。帝王家颜面看得何其重，就算是废后，嫁人生子也不能像寻常人那样正大光明。早前留她在外八庙，只是为了便于控制，现在既然另有了出路，就不该继续留在皇家园囿附近了。
想必还是上回急于去见她闹的，颐行有些后悔了，倘或不过问，她是不是还能继续安稳留在五道沟？这会儿要走，不知又要搬到哪里去，这一离开可就真的音讯全无了，如果姑爷对她不好，那谁来替她撑腰，谁又能为她申冤呢。
颐行哭了一场，就是觉得才重逢的亲人，心还没捂暖和又要分离，这一去一别两宽，恐怕这辈子都不能相见了。
她拽着含珍商量：“要是我求万岁爷，让他准知愿继续留在外八庙，你说万岁爷能答应吗？”
含珍淡然望着她，抚了抚她的手道：“主儿何必问奴才呢，其实主儿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会子亲情难舍，才有这想法儿。您去求万岁爷，万岁爷碍于您的情面，九成是会答应的，但只是万岁爷答应，恐怕不够，还有太后呢，太后什么想头儿，您也须斟酌。您如今是正经的娘娘了，往后也要为自己打算，借着上回救了太后这个契机，回去封贵妃，封皇贵妃，都在里头。这时候可不能违背了太后的心思，万一为这个闹出生份来，皇上夹在里头岂不为难？”
颐行被她这么一说，心火霎时就熄了一半。
先前她确实想着要去求皇上的，哪怕容知愿生完孩子再让她走也成啊，可她也顾忌太后，难免彷徨。含珍是局外人，面对这种事儿的时候，比她更冷静，所以听听身边人的想法很要紧，什么事儿都一拍脑袋决定，早晚会捅娄子的。
于是她整顿了心情，越性儿不和皇帝提这事了，直接上月色江声，请太后的示下。
把接着信的经过全盘告诉太后，偎在太后腿边说：“奴才这回真是斗胆了，听说她要走，心里想着能不能送她一程，再见最后一面。可我自己不敢做这个主，万岁爷政务如山，我也不敢去叨扰他，只有上老佛爷跟前，向老佛爷讨个主意。”
她的心思，太后自然是知道的，这也是她的聪明之处，不在皇帝身上使劲儿，毕竟皇帝之上还有太后，后宫里活着，光讨皇帝一个人的喜欢可不够。
自己呢，也要顾念皇帝在心上人跟前的脸面，略思量了下还是点头，“叫上两个得力的人护卫着，悄没声儿地去。总是你们姑侄一场，送一送也是应当的。”
颐行喜出望外，站起身连连蹲安，“谢谢老佛爷了，奴才原以为您不会答应的。”
太后倚着引枕，含笑说：“当了多年太后，未必就成铁石心肠了，谁还没个娘家人呢。只是皇帝……就别叫他去了，见了多尴尬，还是不见为好。”
颐行明白太后的意思，曾经的皇后嫁作他人妇，皇帝就算不在意，面子上头终究过不去。她也没想让他陪着去，只说借怀恩一用，第二天一早他召见臣工的时候，就让怀恩驾马，悄悄直奔五道沟。
还好走得早，赶到那所宅子时，天才蒙蒙亮。
远行的两辆马车停在大门前，就着门檐上的灯笼，看见一个男人小心翼翼搀着知愿迈出门槛。颐行下车叫了她一声，她慌忙转过头来，待看清了来人，既惊且喜地迎上来请双安，“这好些路呢，姑爸怎么来了？”
颐行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你要出远门了，我怎么能不来送送你。这一去，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再相见，你们打算往哪里去呢，你这身子，受得住舟车劳顿吗？”
知愿却是很欢喜模样，说：“孩子结实着呢，姑爸不必担心。我们打算去盛京，要紧的买卖全在那里，暂且撂不开手，等将来北边的生意做完了，再往南方去。”边说边哦了声，招了招一旁的汉子，“姑爸，我忘了给您引荐姑爷了……”
那个一直含着笑，温和望着知愿的男人上前来，扫袖子恭恭敬敬向颐行请跪安，磕头下去，朗声说：“姑爸，侄女婿蒋云骥，给您请安了。”
这就是知愿先头说的，做过蓝翎侍卫的那个人，瞧着眉目朗朗，很正直模样，要紧一宗，看向知愿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什么都能骗人，只有眼神骗不了人，颐行总算放心了，知道他是实心待知愿的。
抬抬手，说快起来吧，“知愿和孩子，往后就交代你照顾了，可千万要疼惜他们啊。”
蒋云骥说是，“请姑爸放心，云骥就是豁出命去，也会保他们娘俩平安。”
知愿眼里含着泪，瞧瞧丈夫，又瞧瞧颐行，轻声说：“姑爸，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这辈子没有第二个男人，像他待我一样好，我就算走到天边，也不会受委屈的。只是我心里……着实的对不起家里人，还有我阿玛……我如今不在那个位分上，半点忙也帮不着，只有求姑爸顾念了。”
颐行颔首，“你只管好好往你们要去的地方去，剩下的不必操心。等我回宫，先打发人上黑龙江照应你阿玛，将来有了机会，我再求皇上赦免他。”
知愿长出了一口气，“侄女儿不成器，一切就全指着您了，姑爸。”
万千重托，到这时候除了一一答应，再没有别的可说了。
时候差不多了，颐行送她登上马车，车内早铺陈成了一张床，可见姑爷还是细心的。
知愿向她摇了摇手，“姑爸，您回去吧，我们上路了。”
颐行颔首，站在那里目送马车远去，心里说不尽的怅惘。
怀恩抱着马鞭劝她：“娘娘别伤怀，圈在外八庙，是不得已儿，放她离开，才是天高任鸟飞了。”
也对，知愿从小就是个不爱被束缚的性子，换个地方，抬头挺胸走在日光下，算是逃出生天，与这段皇后经历真正作别了。

第83章 (美人的下巴好圆。）
回程的时候，恰好碰上了一片雨。夏天就是这样，头顶上乌云滚滚，天边却日出正D。这样的急雨通常不会持续太久，但也足以干扰他们返回的用时了。因雨势大，路上多用了一刻钟，回到避暑山庄时，皇帝已经叫散了臣工。
颐行从宫门上进来，见他正负着手，在无暑清凉前的台阶上打转，想是等了有阵子了，眉眼间带了点焦躁之色，只不过一见她，那种心绪就淡了，脸上浮起一点浅笑，“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命人出去接应你了。”
其实他心里总有些担忧，等的时候越长，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担心她会不会跟着知愿一起跑了。
还好，她还知道回来，便伸出手牵住她，仔细观察她的神色，问：“你不高兴了吗？”
颐行说没有，勉强笑了笑道：“不瞒您说，起先是很难过来着，后来想想，也就想开了。我要是被人一辈子圈禁在外八庙，那心里得多难受啊，现在好了，能天南地北到处跑上一跑，说到根儿上，还是万岁爷给的恩典。”
皇帝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在她开口之前，他担心她会为知愿和他闹脾气，没想到老姑奶奶这事儿上头门儿清。这样很好，省了那些无谓的口舌，两个人可以平心静气地说话，也免于伤感情。
他牵着她的手，一直将她带到川岩明秀，说这儿清凉，“回头让他们把午膳送过来。你在外奔走了这半天，好好歇一歇要紧。”
颐行傻乎乎，不疑有他，只觉得皇上要是个女人，必定是秀外慧中的贤妻良母。便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还是你疼我。”
累是真累，这两天似乎总在奔波，头一天狩猎，转过天来就跑到五道沟送人，好像真没怎么好好歇过。
脱了罩衣，她崴身躺在那张机巧的罗汉床上，看着屋子里素雅的摆设，吹着窗外如涛的松风，喃喃说：“我瞧见知愿的女婿了，他对知愿挺好的，事事都安排得妥当，说是先要往盛京去，等将来买卖结束了，再往南方移居。”
皇帝听了，略沉默了一下，坐在床沿上说：“走远了也好，如果当初她没有进宫，现在应该就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嫁给我，耽误了她两年青春，好在她有这个胆量，开诚布公和我商量，要不然我全不知道她的境况，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睡不好觉，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越来越憔悴。”
所以说，命运大多时候是靠自己争取的，如果一直瞻前顾后，没准儿已经把自己耽误死了。
当然这是颐行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对整件事情的理解，对她来说什么都比不上知愿的性命要紧。但在皇帝看来，她们姑侄的品行和胸怀，确实有天壤之别。
经历过整天病歪歪的人，就知道小牛犊子有多招人喜欢了。
他在她身边躺下，两手闲适地枕在脑后，看了她一眼，曼生说：“我最近每常想，要是当初大婚娶的是你，不是知愿，那得少走多少弯路！你们是一家子出来的，脾气秉性却大不一样，如果你处在她的位置上，得知自己的阿玛获罪，你会自请废后吗？”
颐行琢磨了下，说不会，“我得调动自己手上的人脉和权力，想尽办法把人捞出来。不说官复原职，至少让他体体面面致仕，在家享清福，也比发配乌苏里江好。”
这就是不同，别看知愿年纪比老姑奶奶长些，但韧性远不及老姑奶奶，如果她们姑侄的境遇对换，应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发展吧！
皇帝得出了个结论，“知愿是盆栽里头精美的月季花，你是长在沙石堆儿里的苁蓉。”
颐行听了，觉得滋味儿不大对。她不知道苁蓉是什么，但听知愿又是盆栽又是月季的，自己却长在沙石堆儿里，这待遇也相差太远了。
“为什么呀？”她勾起脑袋来问，“苁蓉长得什么模样？漂不漂亮？”
皇帝窒了下，试图让解释听上去显得大气，“苁蓉啊，是长在沙漠里的一种药，识货的人都管它叫沙漠人参。”
可颐行听出了他话里的避重就轻，“我问您长得什么模样，漂不漂亮，您扯功效干什么？”
这可让人怎么说呢，他作势想了想，“漂不漂亮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用，且顽强。”
这回颐行算是明白了，能拿这个来比喻她，八成不是好事儿。于是她翻身坐起来，大声喊怀恩，“把《本草纲目》给我搬过来，我要查一查苁……”后面的话被他捂在了掌心里，她只好拿眼睛乜斜他，就知道他压根儿没安好心。
皇帝讪讪笑了，“你忘了我会医术，也熟知各类草药，搬什么《本草纲目》呢，我告诉你就是了。”
颐行古怪地看着他，一副疑窦丛生的样子，见他微微红着脸，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犹豫再犹豫，靠近她，直直望着她。那一瞬颐行有种浑身过电的感觉，那双眼睛真不能凝神看，看久了会被他蛊惑的。
果然，顾了上头就顾不了下头，只觉隔着一层轻盈的布料，一把玉骨扇子落进她手里。他珍而重之合着她的手，轻声说：“长得和这个有些像，会开花，是一味极名贵的药材。宫里每年都要遣人上蒙古和新疆采买……有养血润燥、悦色延年的功效。”
颐行的脸都快烧起来了，结结巴巴说：“那……那您怎么能说我长得像它……这不是埋汰人吗！”
“我说的是精神，不是论长相。”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鼻音，像睡到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带着一种慵懒的况味，愈发让人感到心浮气躁。
这是阴阳要颠倒？颐行心想，以前只听说过后宫嫔妃取悦皇帝，没听说过皇帝也能取悦嫔妃啊。老姑奶奶有驴脾气，家里老太太曾说过，将来得找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姑爷，日子才能和美过下去。但自打进宫，这个念想就断了，总不好指望皇帝服软吧！结果怎么着呢，背人的时候，这小小子儿这么可人疼的。老姑奶奶一颗雄壮的心，立刻就化为绕指柔了，和他耳鬓厮磨着。只要不来真格儿的，说说挑情的话，互相打打趣儿，都是十分令人快乐的。
可是男人的想法，向来没有那么简单，先下的饵，你以为只是愉悦你，那可就错了。
颐行一阵天旋地转，发现自己已然撑在他上方，他言笑晏晏，“从底下看美人……”
要受用了！颐行美滋滋等着他来夸赞，结果他追加了一句：“美人的下巴好圆。”
她顿时恼了，气呼呼打算回到她的位置躺平，可惜他没有让她如愿。
“就这样。”他两手一压，把她压在自己的胸膛，然后轻而缓地在她背上抚摩，像捋着一只驯服的猫。
“我想过了，内务府采买药材的事儿，可以交给福海的大儿子去办。”
颐行以为自己听错了，霍地昂起脖子来，“您说什么？”
他的眼睛微微开启了一道缝，轻俏撇了她一眼，“尚家小辈儿，这两年要入仕有点儿难，可以先从买办干起。内务府虽有人统管，但大小是个差事。往新疆，往蒙古，往黑龙江……职务之便，照应一下远在乌苏里江的亲人，也不是难事。”
他才说完，颐行简直要哭出来了，使劲摇晃他，“万岁爷……啊，万岁爷，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爷们儿！”
他夷然笑起来，“你到今儿才知道？”
那自然不是，颐行说：“从上回见了知愿，我就知道您是好人了。”一面贴着脸，和他蹭了蹭，嘟嘟囔囔说，“我就是没想到，我还在琢磨的事儿，您就已经替我想好了出路，我心里别提多感激您。”
皇帝嗤笑，“你当初和夏太医说得那么明白，晋位就是为了捞人。如今知愿捞出来了，还剩一个福海，福海贪墨，罪大恶极，没有那么容易赦免，所以先想法子让他过得舒坦点儿吧，至少有命延捱到大赦天下的时候。”
颐行眼含热泪，越想越慰心，嘴瓢得葫芦一样，“主子爷，我给你磕个头吧……”
她说话儿就要从他身上下来，他捞住了没让。
“磕什么头？你这辈子都用不着朝我磕头，床上不叫我磕头就不错了。”他笑着说，“我们宇文家爷们儿宠媳妇，你不知道么？如今就让你瞧瞧，什么叫真宠。”
是啊，宠起来爱屋及乌。早前的老祖宗们也是这么干的，出身高贵的，对娘家兄弟子侄委以重任，出身不够的，抬旗荫封，想辙也要让他们高贵起来。毕竟女人在宫里，背后得有强有力的娘家，要不一个光杆儿，说出去这姑奶奶白养活，名声也不好。
颐行这会儿可软和了，亲亲他，说一句“谢谢万岁爷”。
皇帝安抚地捋捋她的后背，斟酌了下才入正题，“槛儿啊，后来上药了吗？这会儿还疼吗？”
说起这个难免有些羞赧，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揪着那漂亮的琉璃福寿纽子说：“这会儿不疼了，就是腰还有点儿酸。”
皇帝一听，这可又是展现体贴的好机会。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阿玛对额涅有求必应，到如今才渐渐懂得，你喜欢一个人，为她做任何事都透着高兴。
就怕她不需要你，那才是最大的空虚和悲哀。就要她一直依靠你，离也离不开你，这辈子挤挤挨挨走下去，比一个人大刀阔斧走完更有意思。
“是这儿疼？”他让她躺下，一手替她按压，“好不好的，告诉我一声。”
颐行半眯着眼，简直受用极了，嘴里还要敷衍：“我这是多大的造化呀，让万岁爷伺候我……嗳，就是这儿……”
好漂亮的腰窝，隔着一层里衣都能摸见。他一面替她松筋骨，一面又生出点别样的想法来，偎在她耳边说：“你想不想让你哥哥早日回京？”
颐行说想，“我额涅年纪大了，有他在身边照应，我在宫里也好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别耽搁工夫了，来吧。”说着把罗汉床一通摇，笑容满面靠坐下来。
颐行在一旁看着，看他摆开架势，吓得咽了口唾沫。
“那个……什么时候上午膳呀，我跑了这半天，还没吃过东西呢。”她讪讪笑着，“还有我这身衣裳，得换换……”
她从床沿上慢慢滑下去，皇帝一把将她抢了过来，“你还是怕我？”
颐行说倒也不是怕，低头嗫嚅：“就是想着那个……像糖人儿底下捅小棍儿似的……”
皇帝有点不屈：“小棍儿？你觉得那是小棍儿？”
颐行一想不对，忙更正：“是扁担。”
这才像话！细想想，她确实还伤着呢，还是缓缓，反正来日方长。便往里头让了让，拍拍身侧，说一块儿坐会子吧。
颐行偎在他肩头，转头看向窗外的流云，“您说，姑爷会待知愿好吧？离开了外八庙，再也没人监管了，他会纳妾吗？人心会变吗？”
皇帝说不会，“敢冒着杀头的罪过和废后在一起，必定是横下一条心的。我曾经打发人查过这个人的背景，前锋营三等蓝翎侍卫，好赖也是上三旗，出身错不了。从军中辞了职务，就开始做些皮货茶叶生意，买卖做得不错，一年的利润负担家里头开销，绰绰有余，所以也不愁她动用知愿的梯己，至少不是冲着她的家私去的。”
颐行颔首，说这就好，一面也感慨，有这么个前人，后来人哪敢动那些歪脑筋。皇帝也不是废了知愿，就不再管她死活，终究是有人情味儿的，也担心她会受蒙骗。宫里头好歹还讲体面，到了外头，三教九流多了，一个孤身的姑娘，难免不被别人算计。所以就得处处留意着，总是觉得靠谱了，才能放下心来让他们在一处。
皇帝长吁了口气，“原是老天早就注定我来当她的姑丈，要不然不该我这么操心她。”
过去的事儿一笔勾销，现在有了老姑奶奶，他的辈分也该水涨船高了。
颐行想想，说也是，“您待我们尚家算是尽心了，虽说我哥哥贪墨是为了填先帝南下的窟窿，但错了就是错了。我早前还怨您存着心的打压尚家，到这会儿才知道里头有内情。”
皇帝嗯了声，“要说内情，还有些是你压根儿不知道的。福海的贪，不过是盐粮道上的贪，宗室里的贪，把手都伸到军饷上去了。处置福海是个引子，斩断宗室里的黑手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可惜旗务错综，那些黄带子、红带子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最后也只能逮住两个冒尖的正法，敲山震虎罢了。”
所以一时间京城里头那些沾着姻亲的人家，一个都不肯伸援手，原来都只顾着自己保命去了。她一直在后宅养着，并不知道外头的事，只知道额涅吃过几次闭门羹，一气之下就再也不去求告了，因为求告也没用。
如今闹清了原委，惊叹朝中风云万变之余，也庆幸哥哥只是个引子，虽说发配到乌苏里江看船工，好歹有命活着，活着就有回来的机会。自己呢，眼下到了这个份儿上，什么都不去想了，只要抱紧皇上的大腿，准错不了。
这么想着，心头一拱一热，搬过他的脸来，照着嘴上亲了一口，“清川呐，咱们来吧！”
皇帝原本倒是很高兴，只是她那句“清川呐”，叫出了太后的滋味儿。
他的手在她腰上流连，正想让她换个口吻，外面忽然传来满福的嗓音，调门儿里带着焦急，说：“回主子爷，太后身上不豫，今儿上吐下泻折腾了好半晌，只不叫跟前人回您。原以为吃了药能好的，不想这会儿发热起来，云嬷嬷不敢隐瞒，打发人来通传，请万岁爷快过去瞧瞧吧！”
皇帝和颐行是一惊，忙下床整理衣冠，匆匆赶往月色江声。
甫进宫门，就见随扈的太医都聚在前殿里，发现皇帝来了，忙到殿前迎接。太医正不等皇帝询问，就急急回禀了太后的症候，说太后感寒伤湿、气血壅滞，“依臣之见，是痢症无疑。”
所谓的痢症就是痢疾，常在夏秋时节发作，颐行以前只是听说，并没有见识过，本以为是寻常的病症，谁知进门一看，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只见太后蜷缩在床上，冷汗涔涔而下，连脸色也变了，神情也恍惚了，这模样哪还是那个仪态万方的皇太后，乍然一见，竟有些陌生起来。
颐行吓坏了，跪在脚踏上眼巴巴看皇帝给太后诊脉。
皇帝也急，额上沁出汗来，还要强自镇定分辨太后脉象。慎之又慎切了半晌，确实有湿郁热蒸的迹象，便回身问云嬷嬷，“太后这两日是不是进过生冷瓜果，损伤了脾胃？”
云嬷嬷道：“就是今儿一早，热河泉那头敬献了几个甜瓜，太后高兴，吃了两片，实在没有多进，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发作起来。”
诱因有了，这病症是能够确定下来的，转而询问跟前的太医正：“用了白头翁汤没有？怎么不见好转，反倒愈发厉害了？”
太医正呵着腰道：“回皇上，汤剂已经用上了，按照太后体质加减化裁，无奈收效甚微。臣和众太医才刚会诊，痢疾常因饮食不洁、外感时邪而起，太后饮食由寿膳房专门料理，应当不会有不洁一说。如此就只剩一宗了，还是因为行宫建在山林间，园囿内又多水泽，太后体虚，伤湿内侵肠胃，才致寒湿痢。”
这么说来，倒是自己的孝心惹祸了，早知道不来承德避暑，就没有这些祸患了。
皇帝挨在太后病榻前，轻声叫额涅，“这两天先好好养病，等有些好转了，咱们就回北京。”
太后面如金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急喘着气儿，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下去，再合计方药。”皇帝转头吩咐太医，“白头翁汤不行，就用芍药汤，用不换金正气散，一定要想法子治好太后。”
太医不敢耽搁，忙倒是，又退到外间合议去了。
母亲得了重病，做儿子的没有不着急的，颐行见他脸色都变了，轻声说：“万岁爷稍安勿躁，您要是乱了方寸，太后也不能安心养病。回头政务还要您料理呢，这儿有奴才侍疾，您且放心。既然说要回京，叫内务府先预备起来吧，路上虽颠簸些，远离了湿气，兴许太后的病就一里一里好起来了。”
皇帝这会儿心里也乱，便发话怀恩，让他照着纯妃的吩咐去办。后宫里头的事儿，他还是过问得少，如今太后一病，就只剩老姑奶奶这一根主心骨了。

第84章 (脚踩西瓜皮，也没你升得快）
只是太后这回得病，确实来势汹汹。进不了东西，却不停腹泻，到最后便血，人显见地瘦下来，换了几个方子，都不大见好。最后太医院合计用火门串，以蛤粉、熟大黄、木通、丁香研末吞服，起先症状倒稍有减轻，但不久之后人愈发萎顿下来，急得皇帝暂停了一切政务，一心一意留在太后病榻前亲自侍疾。
太后也有稍稍好转的时候，那天才吃了药，靠着床架子和皇帝说话，说：“我见着你阿玛了，这两天昏昏的，老觉得有人站在床边上，昨儿半夜里睁眼瞧，竟真的是他。”
她说起先帝，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仿佛重回了十八岁那年，喘了两口气，缓缓说：“他还穿着我给他做的那件便服，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光是忧心忡忡看着我，我知道他也担心我呢。我这病，不知能延捱到几时，倘或事儿出来了，人还在承德，回京事宜安排起来麻烦……”说着又喘了喘，望着皇帝道，“趁着现在魂儿还在，赶紧收拾起来，即刻回宫……”
皇帝被她说得心都揪起来了，握着她的手道：“您福泽深厚着呢，不过偶然抱恙，千万别往窄处想。”
太后艰难地摇了摇头，“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这回来承德，像是续上了和你阿玛的缘分似的，我心里高兴。他走了五年了，这五年我每天都熬可着，老想他一个人在那儿寂不寂寞，有了心里话，该对谁说。这会儿我要是真能死了，正好过去陪他，那多好。”
皇帝却不能依她，切切说：“您只顾我阿玛，就不顾儿子了？还有常念，她就要生小阿哥了，说好了孩子满周岁就带回来见您的，这些您都不管了，说撂下就撂下？”
太后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总算迸出了一点光彩，“哦，对，常念快临盆了……”
颐行这才知道昭庄公主的小名儿叫常念，因着公主长大少不得要远嫁，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也是太后为母的万般不舍和挂念啊。
皇帝说对，“您还老是担心皇嗣，没见儿孙绕膝，这就去见我阿玛，阿玛未必不怨您。还是好好养着，不过一个小小的痢症，哪里就要死要活的了。”
太后被他说得，似乎是歇了等死的心了，但过后不久又昏睡过去，连太医正都摇头，说病势实在凶险万般。
那些来探望的嫔妃们见状，都退到廊庑上痛哭起来，那不高不低的绵绵吞泣，愈发让月色江声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里。
这时候最忌讳这样，颐行心里不悦，退出去低声呵斥她们，“这是什么当口？不说去给太后祈福，倒跑到这里哭来了，打量谁哭得卖力，谁就有功劳怎么的？”
那些嫔御们被她一斥，顿时都噤了声。原本就是如此，这些人和太后能有多深的感情，流眼泪不过是应景儿，不见半点真心，也没有半分意义。
她冷冷扫了她们一眼，“太医前两天谏言，说行宫湿气重，太后的身子经不得，说话儿就要回京的。你们各自回去收拾，挑要紧的带上，车马这回得减免，各宫挤一挤，不能像来时那么宽绰了，横竖也就十来天光景，忍忍就到了。”
结果愉嫔这时候偏要冒尖儿，为难地说：“咱们出宫，身边多少都带着伺候的人，纯妃娘娘您瞧，要挤怕是不大容易。”
这要是换了裕贵妃，为了两面不得罪，必定会和她们打商量，或是退上一步，形式上减免几辆。可惜老姑奶奶不是裕贵妃，她那双凤眼紧紧盯着愉嫔，要把人盯出个窟窿来似的，半晌忽然一笑，“谁要是怕挤的慌，那就暂且留在行宫，等下年皇上来避暑，再跟着回北京吧。”
这么一来，可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了。太后都在这儿得病了，下年皇上还会来吗？留在行宫，对于妃嫔们来说等同发配，这回别说挤一挤了，就算让她们徒步走回京城，她们也干。
于是老姑奶奶一叫散，众人立刻各回各处，麻利儿收拾东西去了。
皇帝从里头出来，叹着气儿说：“太后要回宫，照这病势，确实是回去的好。可毕竟几百里地，就怕路远迢迢，她的身子经不得颠簸。”
这也确实两难，颐行想了想道：“只好在车辇里头想辙，四个角拿软乎点儿的东西垫上，上头再铺一层铺板。路上尽量慢些，减少颠簸……总是回到宫里，太后心里才能踏实。”
其实背后的实话，谁也不敢说出口，这么严重的痢症，要是当真不得好转，确实是会出人命的。回宫，目前来看是个万全的准备，就如太后所言，万一事儿出来，一切也好安排。
于是一鼓作气，既然定下了就不要耽搁，这次回京可说是轻车简从，随扈的大臣和后宫主儿是一个不能少的，只是各嫔妃身边伺候的只留一个，剩下的人员另作安排。人少了，事儿就少，来的时候花费了十来天，回去日夜兼程，只用了七天就抵达紫禁城了。
这一路上，颐行都在太后车辇里，帮着云嬷嬷和笠意一同照应太后。太后的境况比在承德时候好了一些，能进稀粥了，最长可以半天不传官房。云嬷嬷说吃食能在肚子里留住了，就是好迹象，只有留住才能长元气，人才能慢慢缓过劲儿来。
车辇进神武门，就见裕贵妃带着留宫的几位妃嫔在道儿旁跪迎，一色的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相较于她们来，颐行可说是半点也不讲究，这两天早摘了头上簪环穗子，简直就像个伺候人的大丫头。
太后有时清醒，瞧见她的模样，心里很是愧疚，“我这一病，倒拖累了你，我跟前有人伺候，你且好好照应你主子要紧。”
颐行只是笑，“主子身边有怀恩他们，不必我去伺候。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给云嬷嬷和笠意姑姑打个下手。”
笠意听她这么称呼自己，依旧诚惶诚恐，“您如今是娘娘，回宫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还管奴才叫姑姑，愈发折得奴才不能活了。”
她却还是一如往常，谦逊地说：“太后身边人，都沾着太后的荣光，在我眼里高人一头，叫一声姑姑也是该当的。”
这就是她为人的道理，一方面确实在家受过这样的教导，老太太房里的扫地丫头尚且有体面，何况太后的贴身女官。另一方面呢，说得粗糙些，阎王好哄小鬼儿难缠，光是太后喜欢你不顶用，耳根子软起来也顶不住身边人日夜的上眼药。但要是反着来，天天有人说好话，那么往后顺不顺遂，也打这上头来。
车辇一直到了顺贞门前，因有门槛，已经没法子继续前行了，就换了抬辇来，颐行和皇帝一人一边搀扶着，伺候太后坐下。
裕贵妃和恭妃、怡妃原也想献献殷勤，无奈就是伸手无门，最后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去远。
怡妃哼了声，“这纯妃可真是个人物啊，瞧瞧，侍疾侍得这副可怜模样，太后和皇上八成感动坏了，愈发拿她当个人儿了。”
恭妃笼着袖子哂笑，“您二位没听说？人家给太后挡了一刀，如今可是实打实的功臣。再加上这一路侍疾，咱们呐，往后再也没谁能是她的对手了。”
贞贵人适时插上了一嘴，“三位娘娘没上承德，不知道里头经过，据说和妃的死，也和她有关……如今她还在太后跟前讨巧，焉知太后这次患病，不是和妃作祟的缘故？”
这么一来，白的也变成黑的了，后宫里头立时流转出了纯妃得罪和妃阴灵，给太后招去祸端的传闻。这消息一直传到永寿宫，传进了颐行耳朵里。
颐行听了只是嗟叹：“我原本还和皇上说呢，后宫之中的嫔妃们不容易，这会儿看来，我是白操了那份心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这种事儿一般很难做到，既然那些人这么不领情，就不必再替她们着想了。
银朱说：“越性儿告到慈宁宫去，让太后来评评这个理。”
颐行却说不必，“太后才刚有些起色，我这么一搅和，前头的功劳就全没了。放心，不必咱们这头传，慈宁宫很快就会接着消息的。”
果然，等她下半晌再去向太后问疾的时候，太后一面由云嬷嬷伺候着进米汤，一面垂着眼吩咐春辰：“打发人，好好查查那话是从谁嘴里出来的。后宫这两年没了皇后，贵妃又烂作好人，弄得规矩没个规矩，体统没个体统。查出是谁说的，把她带到永寿宫，让她跪在院儿里，当着所有奴才的面掌嘴二十，让后宫那些嫔御都长长记性。”
颐行有些为难，轻声道：“太后，宫女子不挨嘴巴子，既是嫔妃，打脸只怕伤体面。”
太后却泰然得很，“这是给你立威，让她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宫里啊，着实该有些规矩了，一盘散沙似的两三年，三宫六院各有心思，各怀鬼胎，弄得市井胡同一样，对不起皇帝。”
所以没消多久，进宫头一个嚼舌头的贞贵人就被两个精奇嬷嬷叉着，押进了永寿宫。
永寿宫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愈发茂密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贞贵人这回不像平常了，清水小脸子吓得煞白，被扔在院子里的中路上。她向上瞅瞅，老姑奶奶身后站着含珍和银朱，个个面无表情垂眼看着她。她只好`着脸求告，说纯妃娘娘开恩，“这原是我从别处听来的混话，那天不知中了什么邪，没过脑子就说出来……娘娘您是最善性的人儿，就饶恕我这一回吧。”
可老姑奶奶八风不动，淡声道：“这回不是我想罚你，是太后老佛爷觉得，你该给我个交代。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告饶的，好汉做事好汉当嘛。”说着瞥了边上的精奇嬷嬷一眼。
精奇都是厉害人物，二话不说上前，卷起袖子左右开弓啪啪一顿抽打。
贞贵人的那颗小脑袋可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了，脸别过来，又别过去，头上发簪都甩飞了，把跪在一旁的蟠桃吓得上牙打下牙，发疟疾似的打起了摆子。
二十个嘴巴，简直比死还叫人难堪。精奇稳稳数完，退让到一旁，颐行这才看见贞贵人的脸，又红又肿都快看不清本来面目了。但凡有点气性，大概会一头碰死，可她倒还好，哭虽哭，命还是惜的，被蟠桃扶起来，歪歪斜斜地，回她的翊坤宫了。
含珍又气又好笑，“这就完了？竟是连恩都不谢。”
颐行摆了摆手，“都挨了打了，还谢什么恩啊。如今我在这后宫可是扬名立万了，往后愈发是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银朱咧着嘴说：“您几时不是来着？太后既要给您立威，您想想往后的大好前程吧！她们越恨您，您爬得越高，就是要她们牙根儿痒痒，又死活拿您没辙，您就见天地在她们面前显摆，把她们全气死，那才真解恨呢！”tt
三个人说笑了一阵儿，眼看到了点卯的时候，便仔细梳妆起来，摇着团扇踱着步子，挪进了养心殿后围房。
因贞贵人在永寿宫挨了一顿好打，这会儿颐行进东围房，所有低等的嫔御都站起身向她行礼，连那三妃也勉强挤出了笑模样，不说是不是打心底里宾服，横竖面子上是过得去的。
“我早说过，贞贵人口无遮拦，早晚要闯大祸，让你多加管束着点儿，你又不听。”贵妃抚着燕尾，三句两句就把责任推到了恭妃身上。
恭妃是翊坤宫主位，前头和贞贵人、祺贵人狼一群狗一伙的，没少挤兑老姑奶奶。这会子贞贵人翻了车，自己正愁不能撇清，贵妃这么一说，顿时让她恼起来，“姐姐这话就岔了，她虽和我一宫住着，到底不是我的奴才。况且她随扈去了热河，我又没去，她回来要说些什么，哪儿是我管得住的！左不过是些不着调的闲话，谁还能把她当真呢。纯妃妹妹这回狠狠罚了她，是给她教训，好歹还留着她贵人的位分，她也会感恩戴德的。”
她们眼看就要窝里斗，颐行也算是看明白了，世上果真没有永远的敌人，更没有永远的朋友。这群人，精于算计又欠缺谋略，早已不足为惧了。因此她们你来我往时，她有些意兴阑珊，只是扭头冲含珍说：“那块双狮戏秋的栽绒毯，回头问问补好了没有。”
贵妃耳尖，奇道：“永寿宫用度不够吗？怎么还要补毯子？”
颐行哦了声道：“那块毯子是以前留下的，我瞧东西很好，只是年月长了，有两块地方被虫蛀了，让内务府织补一下，就和新的一样了。”
于是众人沉默着不说话了，心说这还没上位呢，就要开源节流，那往后大伙儿要吃个鸡蛋，是不是都得瞻前顾后啊？
众人眼巴巴看着她，颐行总算察觉了，奇道：“怎么了？破损的东西不能织补，只能扔了？”边说边笑着摇扇，“到底宫里，什么都爱讲个排场。早前我们家倒不是这样，我额涅的一张绣墩儿缎面破了，也是一层又一层地往上填补。我额涅还说呢，老物件用着凑手，舍不得扔了。”
瞧瞧，这是给尚家正名呢，都贪出两淮三年的税务总额了，还在那儿宣扬节俭，听着怎么那么虚得慌呢！
可不论虚不虚，徐飒搬着银盘回来了，到了门前往里头递话，“万岁爷今儿翻了纯妃娘娘牌子，请娘娘预备接驾。”
颐行站起身道了个是，其余众人也慢慢起身，慢慢散了。
其实大伙儿都知道，往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都会是凑热闹的陪客，这翻牌子的流程也不过是个形式，是给不死心的自己，一星微茫般的希望罢了。
还是照旧，怀恩引老姑奶奶进皇上的寝殿，正在她琢磨是该先上床呢，还是该老老实实坐在床沿上等他时，他已经洗漱完进来了。
这回是直接穿着寝衣进门的，见她还站在那里，纳罕地问：“怎么了？要朕替你更衣？”
颐行的动作略慢了点，他果真就上来替她解纽子，一面说：“我今儿过慈宁宫，替太后瞧了脉象，湿寒越来越轻了，过不了两日就会大安的。先前在承德，真吓着我了，那么重的病势，我只是不便说，心里也有不好的预感，怕要出事儿。”
他替她脱了罩衣，又拉她坐下，她蹬了脚上鞋子说：“我今儿请安，太后和我说了好些话，中气显见的足了，脸色也好起来。云嬷嬷说，如今一天进五六次米汤，都能留住，这可是天大的喜信儿。”
皇帝抿唇笑了笑，“里头有你的功劳，你服侍太后一场，太后全看在眼里，今儿还和我说，纯妃是个好的，不单有孝心，也有掌管后宫的能力。说等她身子略好些，就挑个黄道吉日晋你的位分。”
说起晋位，老姑奶奶就高兴，“这回我能和裕贵妃平起平坐了，见了她也不必行礼了。”
皇帝说岂止，“她得向你行礼。太后说了，宫里得有个好好管事的人了，这两年宫务看着有序，那是该揪细的地方没有深挖，要是掏出来，只怕也像老荷塘的泥一样，臭不可闻。太后的意思是，晋皇贵妃位，摄六宫事，先历练上一阵子再说。”
颐行盘腿坐在床上，乍听晋皇贵妃，还有些缓不过神来，“我进宫就是冲着这个位分，如今真办到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皇帝松散地靠在大引枕上，一腿支着，一手抚着膝头，还在为她的擢升之路感慨，“从宫女到皇贵妃，只花了八个月，就算脚踩西瓜皮，也没你升得快。”
颐行抱着他的胳膊龇牙，“还不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吗。”
做官还得办差呢，她这程子一直陪在太后身边，他也因太后病势重，一直没顾上别的。今天恢复翻牌子，才想起自己又旷了好些天，这就有些委屈了，一定要拉住她，好好说道说道。
“朕的苁蓉，都快开花了。”他小声说。
颐行讶然，“为什么呀？”
他说：“想你想的。”
颐行红了脸，这人，老爱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她扭扭捏捏，替他抻了抻交领，皇帝最喜欢看她使这些小意儿殷情，便问怎么，“不伺候朕就寝？”
老姑奶奶又是一番扭捏，然后翘着兰花指，扒下了他的衣裳。

第85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再不是没侍寝之前那样，楚河汉界各占一边。就是要紧紧抱着，紧紧纠缠，来这人世间一遭儿才不冤枉。
他拱在她胸前，恬不知耻地说：“你老要做长辈，看见了？这才是正经老姑奶奶该干的事儿。”
她红着脸，轻轻拍打了他一下，心里头是足意儿了，就那么闭着眼，随他的撩拨，行走在浪尖上。
万岁爷这回显然是研习过了，很有一股爱匠精神，不急不躁地，充满禅意地，慢慢在她身上四处点火。鉴于前两次都不怎么美好的体验，颐行缩了缩，终究还是有些怕，皇帝拍着胸脯保证，这回必定得趣，说得满脸正经，言之凿凿。
没办法，好歹得试一试，毕竟还得靠这个怀皇嗣，靠这个升官发财大赦天下。且瞧他这么得人意儿，疼点儿也认了吧！
于是老姑奶奶上刑般躺平，说：“可得温存点儿啊，再弄疼了我，我会忍不住一脚把您踹下去的，到时候您可不能怨我。”
皇帝说知道了，看一眼横陈的老姑奶奶，这玉雕一样的身段，让他的心头和鼻管同时一热。
忙捂鼻子，还好没在她面前丢丑，于是小心翼翼挨上去，充满爱意地绵绵吻她。老姑奶奶哪儿有那么丰富的经验能和这人抗衡，不一会儿就七荤八素了。
这回大约是地方对了，老姑奶奶爱这种锦绣堆儿里的翻滚，水到渠成地，轻舟已过万重山。
真真好风景呀，山崖两畔碧峰对磊，大江在悬崖绝壁中汹涌奔流，宝船行进也畅通无阻。
殿里守夜的红烛只剩下一盏，就着胭红的光，他看见老姑奶奶的脸，那小脸儿上有一种难以描绘的媚态，他在激荡中贴着她的耳垂问：“好不好？”
她伸出一双手臂搂住他，闭着眼睛道：“别说话。”
总算这小小子儿也有说话算话的时候，这回没蒙她，原来用对了方法，里头确实有不可言说的痛快。
第二天的老姑奶奶，娇艳得像朵花，百依百顺地替他穿好了衣裳，送他出门临朝。
皇帝迈出门槛回头看她，腿肚子里一软，忽然崴了一下。怀恩忙上前搀住，说：“万岁爷留神。”
皇帝正了正颜色，带着点儿解释的意味，“朕没用早膳。”
多年来都是怀恩近身服侍，是不是因为没吃早饭而腰腿酸软，难道怀恩会不知道吗？
皇帝抬眸和怀恩对视了一眼，怀恩什么也没说，同他相视一笑。
老姑奶奶有特许，用不着巴巴儿跪在九龙辇前恭送他，所以只是隔窗看着他去远。当然再睡回笼觉是不能够了，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在床上躺了会儿，就得起身上太后跟前请安去了。
太后这些年习惯了早起，即便身上不豫，不能礼佛，也是早早儿穿戴整齐了，坐在南炕上等着接见四妃。
颐行因来得略晚了一步，进门时那三妃已经在太后跟前坐定了。于是小刀嗖嗖剐骨割肉，恭妃笑着说：“纯妃承宠，果真是忙坏了，连请安都能误了时辰。”
上房的高案上就摆着西洋钟，长着翅膀的光屁股小孩儿左右摇晃着，瞧瞧那两根细针的指向，要说误了时辰，实在是睁眼说瞎话。
可颐行不辩驳，她上太后脚踏前请双安，说：“奴才来晚了，是奴才的闪失。老佛爷今儿身上怎么样？昨夜喝了几回水？起了几回夜？”
太后含笑说：“都好了，一夜到天亮。早前动辄还有些隐隐的痛，如今一点儿不适的症候都没了。”
“那就好。”颐行接了笠意送来的翠玉盖碗，轻轻放在太后手边的炕几上，细声说，“昨儿我和云嬷嬷说了，让给您预备的珠玉二宝粥，这会子熬得了送来了。里头的食材最是开胃，对脾肺亏损、饮食懒进有奇效，您且试试，要是喜欢，让膳房再预备。”
她殷殷叮嘱，这哪儿是媳妇，分明比亲闺女还贴心呢。看得边上三妃有些不是滋味儿，心道这回没能上热河，真是亏大发了，要是她们在，也不至于让老姑奶奶一个人得了这么个巧宗儿。
横竖就是时也运也，气得人没话说！三妃一时萎顿下来，看她对太后百般讨好，心里头是又妒又不屑，好好的大家子小姐，原来还有这副奴才样儿！
她们打眉眼官司，太后也不去管她们，只说：“我病了这一遭儿，能捡回一条命来，是好大的运道，多亏了诸天神佛保佑。我想着，咱们上热河有程子，宫里香火也不及前阵子旺盛，过两天把雍和宫的喇嘛宣进宝华殿办一场佛事吧，大伙儿去拜一拜，这就要秋分了，也祈盼大英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众人都说是，贵妃也感慨着，“时候过得真快啊，大阿哥……就是秋分时候没的。”
说起这个，大家都沉默下来，宫里头不管平时多尖酸刻薄的人，对于孩子都是实心的喜欢。当年大阿哥是独一个儿，生得又漂亮乖巧，大伙儿都很宠爱他。可惜后来得了疟疾，无端地发高热，没消七天就殁了。到如今说起来，都是一段悲伤的往事。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把大阿哥的神位送到宝华殿的壁龛上，让他也受一受香火吧。”
贵妃含泪说是，向太后蹲安谢恩。回到永和宫后心里头还难受着，要是大阿哥在，如今该五岁了，满院子撒欢，“额涅、额涅”地叫着，那该有多热闹。自己不说母凭子贵，至少境遇比现在要强些，不至于当着这空头的贵妃，后宫要紧事儿也不由她过问，只让她名义上管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翠缥见她伤感，只好勉力安慰她，“来日方长，主儿还年轻，将来还有再怀皇嗣的机会。”
贵妃苦笑了下，“纯妃霸占着皇上，如今后宫谁能近皇上的身？想怀皇嗣，难于上青天。我只是怕，她如今威望高得很，又已经位及四妃，再往上两级，可就越过我的次序去了。”
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像身后有人时刻拿刀抵着你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一刀就划将下来，要了你的性命。
翠缥说不会的，“她入宫一年还没到呢，就是要晋位，也得尊着祖宗规矩。再说她一无得力的娘家，二没有皇嗣可依仗……”
贵妃的视线望向窗外那棵紫藤，喃喃说：“没有得力的娘家，却有比娘家更势大的人撑腰，只要有皇上的宠爱，别说贵妃、皇贵妃，就是皇后又如何！如今太后又向着她……”贵妃脸上涌起哀伤来，“老姑奶奶的鸿运，真是挡也挡不住。”
翠缥虽也知道大势已定，但总觉得未必这么快，就算晋位，不也得一步一步来吗，尤其这样高阶的位分。
谁知还是她主子看得透彻，才过了两天罢了，流苏从外面急匆匆进来，到了贵妃跟前蹲安回禀：“礼部和御前的人上永寿宫颁旨去了，纯妃晋了……晋了皇贵妃，代皇后之职，摄六宫事。”
贵妃听她前半段话，心都蹦到嗓子眼儿了，心想晋个贵妃吧，哪怕和自己同级也成啊。结果后半段话，一下子把她打进了泥里，顿时气若游丝般崴在炕上，“代皇后之职、摄六宫事……那我呢，我往后，又该干些什么……”
老姑奶奶晋位这事儿，对各宫都没有太大妨碍，至多不过引人眼红，可对于贵妃来说，却有切身的伤害。小小年纪的毛丫头，终于爬到她头顶上去了，她在宫里谨小慎微这些年，还不是连人家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是谁说尚家这回凤脉要断了？本朝出了一位废后，尚家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这才三年不到，另一位更厉害的崛起了，一路顺风顺水，把所有人都踩在了脚底下。
贵妃低头呜咽起来，自打大阿哥死后，她还没这样痛哭流涕过。真是扫脸啊，当了三年贵妃，满以为离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了，谁知天上掉下个程咬金，一下子抢在头里了。
她哭得如丧考批，翠缥只得让人把门关起来，不住地劝解她：“主儿，宫里多少人在等着看咱们笑话呢，您千万不能失态啊！就算她老姑奶奶当上了皇后，您还是稳坐第二把交椅，还是高她们一头，您是贵妃啊，您怕什么！”
可正因为是贵妃，才愈发扫脸，仿佛老姑奶奶打败的不是全后宫，而是她一个人。
但这种沮丧也不能持续太久，自己还得带领后宫众妃嫔，上永寿宫去，向新晋的皇贵妃请安。
老姑奶奶还没行册封礼，但行头已然大换了，穿一件明黄色纳纱的凤凰梅花单袍，头上戴着金累丝点翠嵌珠玉凤钿，端端坐在宝座上，接受三宫六院的朝贺。
大家自然是五味杂陈在心头，可谁又敢在这时候找不自在呢，一个个都俯首帖耳的，按品级高低在地心列队，高高扬起拍子，行抚鬓蹲安之礼。
老姑奶奶的训话也很简单，“我年轻，登了这高位，全赖太后和皇上偏爱。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日后上下和睦，齐心伺候皇上，就成了。”
众人说是，虽然心里腹诽，“有你在，伺候皇上哪儿还用假他人之手”，可这也不过自己心里琢磨，不敢和第二个人说。
贵妃当着众人，自然要维持体面，不过比平常更尽一百二十分的心，指挥众人进退。
颐行瞧她这模样，到底还是不忍心让她太失颜面，便叫了声裕姐姐，“后宫事务，这些年都是你料理，我才上手，恐怕不得要领，往后就劳烦您协理吧。”
裕贵妃大感意外，满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向上望去。老姑奶奶带着平和的笑，一时让贵妃无措起来，但这话一出，好歹也算赏了她尊荣，让众人知道，贵妃还是有别于寻常嫔妃的。
贵妃顿时满怀感激，心头一热，眼中发酸，蹲安道是，“我原没什么能耐，蒙贵主儿不弃，往后一定尽力协理六宫，不叫贵主儿失望。”
从永寿宫出来，贵妃的后脊梁都快被恭妃戳烂了，“我早就看出她是个没气性的，别人丢跟骨头，忙不迭地就叼了。她也不想想，这后宫在自己手上，料理得多乱，人家留她是为了日后好追责，瞧把她高兴的，拾着了狗头金似的。”
怡妃在边上抱着胳膊感叹：“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后宫也是一样。如今老姑奶奶当权，贵妃原该像丧家之犬一样，岂料人家开恩让她协理，怪道她感激人家祖宗十八代呢。”
两个人在夹道里慢慢走着，这会儿暑气全消了，已经到了秋高气爽的时节，看着那勾头瓦当、彩画红墙，别有一种繁荣热闹的气象。
这厢正要往御花园去，后面急急有脚步声赶上来，是翊坤宫的太监福子。到了跟前垂袖打一千儿，说才刚永寿宫传话出来，纯皇贵妃有令儿，让恭妃娘娘帮着料理明儿宝华殿佛事。
恭妃站住脚，沉默了下才说知道了，摆手打发福子回去。
怡妃倒笑起来，“瞧瞧，才说完贵妃，好差事就轮着您了。”
恭妃哼笑了一声，“好大的谱儿，才晋了位分，就忙着指派你指派他起来。”
“那也是没辙，谁让人家这会子掌权了呢。”怡妃叹了口气说，“咱们这位皇贵妃啊，还不似裕贵妃，办事儿讲究，未必给人留缝，您自己多加小心些吧。”
恭妃挪动着步子，倒是忽然跳出三界，替怡妃叫起屈来，“照说您是太后娘家人，太后也没个扶植外人，不抬举您的道理。果真是老姑奶奶手段高，哄得老太太高兴，一心向着她，反把您抛到后脑勺去了。”
怡妃听罢瞥了她一眼，“咱们啊，一向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揭谁的短。左不过不犯事儿，别落得和妃那个下场，就是烧了高香了。”
这话撂下，大家都刹了性子。可不嘛，进宫到如今，大家都短暂享受过万岁爷的温存，可谁又敢说自己切切实实承过宠？就算没有老姑奶奶，她们也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其实有什么可叫板的呢，不过自己和自己较劲罢了。
后来花园子是没逛成，恭妃既然受了命，就得操办宝华殿的佛事，和怡妃分了道儿，拐到春华门夹道去了。
银朱替颐行梳头，让那一绺长发在掌心舒展垂坠，觑着镜子里的人道：“主儿让恭妃料理宝华殿的事，想是有自己的打算吧？奴才还记得，早前她和怡妃唱大戏，借着那块檀香木，把咱们抓到贵妃宫里问罪。如今您瞧在怡妃是太后娘家人的份儿上，没有为难怡妃，倒是要拿恭妃来作作筏子，是不是这个道理？”
颐行听了一乐，“可不，看来你和我一样记仇。不过我倒不是要拿她作筏子，她事儿办得妥帖，也没谁刻意为难她。可要是办得不妥帖，那也怨不得我呀，敲打两句，总是免不了的。”
这就是一朝登了高枝儿，难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第二天的佛事，无外乎大家跟着太后一道祈福还愿。宝华殿两侧趺坐着雍和宫请来的高僧喇嘛，嗡嗡的梵声中，大伙儿反复叩首长跪，这一跪，一轮就是小半个时辰。
太后和众多太妃太嫔们因信佛，对佛事满怀敬畏之心，但对于众多年轻的嫔妃们来说，长时间的跪拜让她们腰酸背痛有些不耐烦。到了午时修整的时候，三三两两散出佛堂，退到左右便殿里暂歇，这时候尚可以好好吃上一顿斋饭，再松散松散筋骨。
便殿里的膳桌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膳房的侍膳太监开始往殿内运菜。银朱搀扶颐行坐下，她习惯性地弯腰压住胸前的十八子手串，这回却按了个空。
低头一看，手串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也想不起丢在哪儿了，喃喃说：“这可好，不多东西就罢了，怎么还少了！”
这话是有心说给那三妃听的，到底不是蠢人，脸上顿时都讪讪起来。
银朱在便殿内外着了一圈，没见手串的踪迹，便道：“想是落在佛堂里了，主儿稍待，奴才过去找找。”
颐行颔首，她忙提袍迈出去，一路顺着来时轨迹寻找。一直找进殿里，正巧看见一个穿着偏衫的喇嘛站在供桌旁，手里捏着那个手串。
佛前香烟袅袅，油蜡燃烧，发出浓重的香油味，大喇嘛长身玉立，把这佛堂衬得庄严如庙宇。银朱站在槛内斜望过去，摘了佛帽的喇嘛有颗形状美好的圆脑袋，青白的头发茬干净利落，不像有些人，后脑勺的头发能长到脖子上去。这种脖颈间界限分明的线条，照着老辈儿里的说法，是个享清福的脑袋。
银朱对得道高僧一向怀有敬意，合着双手说阿弥陀佛，“大师，这手串是我们皇贵妃的，多谢大师拾得，物归原主。”
那喇嘛闻言，转身把手串交到她手上，复合什向她行了个佛礼。
银朱接了手串正要走，忽然听见他“咦”了一声，不由顿住脚回望过去，这才看清他的脸，竟是上回赐她平安棍的那位喇嘛。
也就是这喇嘛，被他们冤枉成她的奸夫，差点害她丢了小命，名字好像叫江白嘉措吧！
银朱又合起了双掌，“您记得我？”
江白喇嘛点了点头。
这事儿吧，虽然发生在宫里，但御前终归打发人来查访过，他多少也听说了。真没想到，那天不过随手在香炉旁拿了根檀香木，念了几句经文，告诉她能保平安，后来竟引发了那么多事，这个素不相识的宫女，也成了他所谓的红颜知己。
就为这事儿，他被师兄们嘲笑了好久，虽然本不和他相干，但连累一个姑娘为此受苦，他也觉得有愧于人家。
没想到，今天又在这里相遇，看样子她如今过得很好，这就让他放心了。
“这手串，是纯皇贵妃的？”他问。
银朱说是，那张满月似的脸盘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当初她和我一块儿卷进那件事里，是她一直护着我。如今她晋封皇贵妃了，我在她身边伺候着。”
江白喇嘛问：“你和皇贵妃，是一道进宫的？”
“是啊，今年二月里一块儿参选的。”银朱有些唏嘘，“我在宫里也只有五年，五年后，我们主儿的前程应当更远大了吧！”
江白喇嘛听了，低头沉吟了下，“我在京城也只逗留五年，五年后的三月，就回西藏去了。”
银朱一算，自己是两月里出宫，他是三月里离开，那时候正碰巧了，便道：“役满后我去雍和宫拜佛，到时候再来向大师求平安符。”
江白喇嘛没有再说什么，合什向她躬了躬腰，看她含笑还礼，托着那串十八子，转身迈出了宝华殿门槛。

第86章 (多好的兆头！）
这回的佛事办得还算稳当，当然那是细节处不去追究，方得出的结论。
恭妃嘴上虽然不服管，但在交差的时候也不免战战兢兢。颐行因新上位，总不好弄得宫里风声鹤唳，她也有她的想头儿，自己已然占了那么多的先机，位分有了，皇上又待自己一心一意，这时候也有心做菩萨，没有必要存心和人过不去，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折损了自己的福泽。
恭妃忙活半天，原本做好了挨数落的准备，没曾想老姑奶奶居然当着众人的而，夸了她一声好。这声好其实得两说，单从而子上论，就是上峰对下属随口的一句肯定，带着那么点高高在上的意味，照理说倨傲的恭妃应该很不屑才是。可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又自觉到一种有别于众人，挺起了腰板儿的畅快。
恭妃忽然有些明白裕贵妃了，总是大家和睦共处，比针尖对麦芒的好。如今老姑奶奶圣眷正隆，和她硬碰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好在老姑奶奶没有收拾她们的想法，这就是她的仁慈了。认真说，她们这群人，对不起人家的地方多着呢，人家抬抬手，让她们顺顺当当地过日子，不比见天防备着，担心阎王奶奶寻她们衅的强？
恭妃从永寿宫出来，捏着帕子，踱着步子，望着潇潇的苍穹感慨：“这天儿啊，说话就凉了。”
怡妃瞥了她一眼，“姐姐这会子瞧着斗志全无，这就认命了？挨了夸，还一脸憋着笑的模样，我可替你磕碜了。”
恭妃哼笑了一声，“别介，哪儿用得着您替我磕碜。我啊，算是看明白了，任你多深的道行，皇上那头护着，你再怎么做法都是枉然。我问你，要是你和永寿宫那位一块儿掉进井里，皇上会救谁？”
怡妃知道答案，但拒绝作答，“宫里没那么大的井口，能装下两个人。”
“我就是这么一说。”恭妃道，“明知爷们儿眼里没自己，人家才论两口子，咱们这些人全是仗着以前的脸而吃着俸禄，过着日子，还有什么盼头？我昨儿听贵妃说，永寿宫那位发了话，打下月起，各宫月例银子比着位分高低看涨。贵妃十两，妃八两，嫔六两，连最低等的答应也涨了二两，这不比以前好么？”
这倒也是，宫里头花销太大了，娘家能贴补的，过得还像样子，要是不能贴补的，就凭原来那几两银子，够什么使！说句实在话，无宠的，一辈子就那么回事儿了，涨月例银子是利好大众的做法。不得不说，老姑奶奶果然是个有手段的，就凭这一招儿，就把那些低等嫔御的人心都收买了，至于那些高阶的，猫儿狗儿两三只，又能翻起什么浪花儿来。
还是怡妃咂摸得比较透彻，她那天马行空的脑瓜子，在自我安慰这条路上从来没栽过跟头。
她凑在恭妃耳边说：“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儿。”
恭妃迟疑瞧了瞧她，“您说。”
“您还记不记得，万岁爷在老姑奶奶进宫前两个月，已经开始不翻牌儿了，这里头有什么隐情，您猜测过没有？”见恭妃一头雾水，怡妃自得地说，“我是觉着，万岁爷别不是那上头不行了吧，抬举老姑奶奶，是为了拿她顶缸。您想想，万岁爷治贪治得多恨呐，他对福海能不牙根儿痒痒？就因为处置了尚家还不解恨，得拿老姑奶奶继续解闷子消气，表而上给她脸，实则让她守活寡，有苦说不出，您瞧，我说的在不在理儿？”
恭妃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病人，“您也别仗着万岁爷是您表哥，就这么不见外地埋汰他。什么不行了，万岁爷才多大岁数啊，就不行了？”
“要是行，怎么连着三四个月不翻牌子？您可别说他是为老姑奶奶守身如玉，世上爷们儿没有这样的。万岁爷啊，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只是不好让人知道罢了……”边说便啧地一下，“也怪咱们和他不贴心，要不这种委屈，我也愿意受啊。”
恭妃说得了吧，“你是薏米仁儿吃多了，堵住心窍了吧！”
可怡妃这么认定了，就不带更改的了。她觉得一定是这样，总之永寿宫那位不能太好过，也得带点儿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才是完整的人生。
恭妃呢，则觉得她有点可怜。
别不是受了冷落，要疯吧！
也难怪，换了一般嫔妃，不得宠爱就不得宠爱了，反正谁进宫也没指着和皇上恩恩爱爱一辈子。怡妃不一样，太后娘家人，和皇上论着表兄妹呢，搁在话本子里，那可是享尽偏疼的人物。结果呢，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可不得越想越糟心吗。
恭妃怜悯地冲她说：“万岁爷那上头要是真不成，您得对二阿哥好些，没准儿将来您能指着他。”
怡妃一想，有种和太后尊荣失之交臂的遗憾，“上回那事儿之后，老佛爷不让我养二阿哥了，这孩子如今见了我也不亲，枉我养活他四年。”
恭妃讪讪摸了摸鼻子，心道可不和你不亲吗，抱一抱都能摔得鼻青脸肿，二阿哥能活到这会子，简直是命大！
可实话一向不招人喜欢，所以还是得换个说法儿，便道：“孩子小，不记事儿，往后勤往慈宁宫跑跑，多显得疼爱二阿哥，没准儿太后一心软，又让二阿哥跟您回去了呢。咱们这号人啊，想要个孩子，八成得等皇贵妃信期出缺，细想想，真可怜。”
感情这种事儿不讲先来后到，要是硬想安慰自己，就全当老姑奶奶来得晚，吃人吃剩的，心里也就勉强痛快点儿了。
——
宫里这一向忙，颐行因晋了皇贵妃的位分，大事小情总有人来请示下，也让她感慨，这么个大家，当起来多难。
好在有贵妃帮着料理，裕贵妃早前自己当家做主的时候总有些着三不着两，但有了人拿主意领头，她反倒能够静下来办好差事了。
含珍笑着说：“有的人真不宜自己撑门户，说得糙些儿，就是个听令的命，如今能帮衬着主儿，主儿也好轻省些。”
颐行说可不，“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我是真不爱过问，就仰仗贵妃吧！我也深知道她协理不易，回头小厨房里做的新式点心，替我挑好的送一盒过去，也是我的意思。”说罢朝宫门上探看，“荣葆出去一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荣葆是去丰盛胡同，接老太太进宫会亲的。她已经大半年没见着额涅了，先头因为混得不好，不敢让老太太操心，这会儿总算有个交代了，把Z老人家接进来，娘两个好叙叙话。
银朱说：“太福晋总要收拾收拾，换件衣裳什么的，想来没那么快，主子再等会儿。”
结果话才说完，宫门上就有人进来通传，扎地打一千儿说：“回娘娘话，太福晋进宫啦，已经上了西二长街，这就往永寿宫来了。”
颐行心里一热，忙站起身到廊庑底下等着。
这节令儿，已经转了风向，从南风变成了西风，天儿也渐次冷起来了，略站一会儿就寒浸浸的。含珍拿氅衣来给她披着，她探身仔细瞧着宫门上，听见夹道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就见荣葆躬着身子到了宫门上，回身比手，老太太由人搀扶着，从外头迈了进来。
“额涅！”颐行看见母亲，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什么皇贵妃的端稳，早抛到脑后了。匆忙跑下台阶，一头扎进了母亲怀里，抱着老太太的腰说，“额涅，我可想死您了，您怎么才来呀！”
老太太被她撞得晃了晃身子，哎哟了声道：“如今你可是什么身份呢，还这么撒娇，叫人看了笑话你！”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是透着喜欢，一遍遍地捋头发、瞧脸。
孩子从小长到这么大，从没和自己分开这么长时间过，这大半年，她在家点灯熬油，起先又找不见一个能传口信儿的人，不知道姑奶奶在宫里，被人挤兑成什么样了。
后来她升了嫔，打发人回来传话，自己又担心，福海的事儿会不会牵累她。都说登高必跌重，皇帝的脾气也不知怎么样，槛儿又是个直撅撅的死脑筋，万一要是惹得雷霆之怒，那得长多少个脑袋，才够人家砍的啊！
所幸……万幸，她一步步走到现在，还全须全尾儿的呢，难为皇上担待她。老太太在家给菩萨磕了无数个头，多谢菩萨保佑，家里所有人到现在还留着命。尤其是知愿，据说有了那样好的安排，老太太和福海福晋在家痛哭了一回，总算不必再牵肠挂肚，担心她受无边的苦了。
“你都好好的吧？”老太太问，上下打量她，“胖了，小脸儿见圆，是不是遇喜了呀？”
颐行红了脸，“也没您这么问的呀，上来就遇喜。”她扭捏了一番，“哪儿那么快呢，这才多少时候。”边说边搀着老太太进了东暖阁。
老太太在南炕上坐定，四下瞧瞧，对孩子的住处很是满意。听她这么说，才想起来，哦了声道：“对，你进宫时候还是个孩子，这会子怎么样，来信儿了吧？”
颐行咧着嘴，心想有这么个妈，人生路上可还有什么难事儿苦事儿呢，便应了声是，“在承德时候来的，一点儿没犯疼，我还跑马来着。”
老太太说那敢情好，“这宗像你阿玛，当初他为了吃臭干儿，生着病还骑马上朝阳门外现吃去呢。咱们尚家人最不怕艰难险阻，只要瞧准了奔头，天上下刀子也敢往前闯，”
颐行听得讪讪，“怪道我阿玛走得早，别不是为了吃臭干儿作下的病根吧？”
老太太说那倒不是，“他没病没灾的，平时身底子好着呢，说没就没了，想是寿元到了，福享满了，该走就走了。”
老太太对老太爷的故去，倒不显得有多难受，照她的话说，尚家后来经受这些风浪，又是抄家又是贬官的，干脆早走了，也免于受那些苦。
“今年年头上我还在想，你得进宫应选，要是被人硬留下苛待了，我可怎么向你阿玛交代。好在如今你有了自己的福分，知愿那头也不算坏……”老太太话又说回来，“姑爷是个什么人啊？哪个旗的？”
颐行说：“上工旗的，阿玛是河营协办守备，从五品的官儿，要是大哥哥在，没准儿还认得他们家呢。”
老太太哦了声，“是武职，甭管有没有交情，能待我们知愿好就成。只是一桩可惜，怀着身子不能在娘家养胎，来日临盆身边又没个亲人……”
老太太又要抹泪，被颐行劝住了，“姑爷待她好，自会小心料理的。现如今事儿才出了不多久，不能正大光明回京，等年月长了，该忘的人把这事儿都忘了，到时候谎称是远房亲戚入京来，又有谁会寻根究底。”
老太太想想，说也是，“如今就等着你的好信儿了。”
这个祈愿和太后不谋而合。
老太太进宫来，这事儿早就回禀过太后，在永寿宫不能逗留太久，就得上太后跟前请安回话。
颐行陪着老太太一块儿进了慈宁宫，当年太后曾陪先帝爷下江南，和老太太也算旧相识，因此走到一块儿就有说不尽的话，忆一忆当年风华正茂，聊聊江南风土人情，还有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颐行反倒一句都插不上，只是笑着看她们聊得热闹。
太后发了话，“太福晋在宫里多住两天吧，一则解了皇贵妃恋家的心，二则也陪我解解闷子。”
这是赏脸的事儿，老太太没有不答应的，忙起身蹲安，谢太后恩典。
太后含笑压了压手，“又没外人，犯不着拘礼。”一而扭头吩咐颐行，“你去瞧瞧你主子得不得闲，让他晚间上这儿用膳来。”
颐行起身说是，这就蹲了安，上养心殿传话去了。
绕过影壁，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梅坞前，正负着手弯着腰，不知在琢磨什么。
她走过去瞧，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台阶前的砖缝里长出一棵树苗来，她纳罕地问：“天都凉了，怎么这会子长出来？养心殿前不栽树，把它拔了吧。”
她说着，就要上手去拔，到底被皇帝拦住了。他一脸高深莫测，边说边指了指这小苗苗根部，“你瞧，这可不止一棵，是两棵，双伴儿啊！照着叶片来看是海棠，你想想，双生的海棠……”他眨了眨眼，“多好的兆头！”
颐行古怪地瞅瞅他，“您是说……”
皇帝没言声，朝她的肚子递了个眼色，微微笑了一下。
颐行了然了，果然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虽然宇文家和尚家基本都没有生双伴儿的先例，但有梦想就是好的，有梦想耽误不了吃饭。
“那就留着，命人好好看护。”她拽了拽他的袖子，“爷，我打太后那边过来，我额涅进宫了，太后说今儿夜里一块儿用膳。”
皇帝一凛，“我今儿夜里辟谷，不吃饭了。”
“为什么呀？”颐行道，“从没听说您有修道的打算啊，说话儿就不吃饭，太后该着急了。那您不吃归不吃，见一见我额涅吧，她好容易进一趟宫。”
结果皇帝脸上有为难之色，“我……也不想见。”
这么一来，老姑奶奶就不大高兴了，“这是什么意思呀？光要人家的闺女，却不愿意见长辈儿？”
皇帝说不是，那俊眉修眼，看上去比平常要滑稽些，吱唔了再三才道：“头回前皇后会亲，太福晋进来，我见过。第二回 你会亲，我再见，这身份有点儿乱。”
颐行听完嗤笑了声，“乱什么呀，您的辈分见长，不是好事儿吗？再说您是主子，见谁都不带露怯的，怕什么。”
皇帝牵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抚，低头说：“你不懂，我心里紧张。”
老姑奶奶对他又生怜爱，说没事儿，“我额涅人很好，听说了知愿的事儿，夸您是天上地下第一好人，旷古烁今第一明君。”
皇帝很惊讶，“这么高的评价？你额涅真这么说的？”
反正大差不差吧，颐行使劲点点头，“就是这么说的。”
万岁爷虽垂治天下，但有时候也需要鼓励。她说了一通好话，他见老太太也有底气，席而上敬了老太太两杯酒，感谢老太太生了这么好的老姑奶奶，替他打理着后宫，打理得仅仅有条。
太后呢，意有所指地嗟叹：“今儿热闹不热闹？虽说热闹，可还是差点儿什么。”说完瞅瞅太福晋。
太福晋一味地点头，明白太后的意思，话不大好说，毕竟催促起来不光催一个人，这皇帝女婿三宫六院那么老些，总不好说你见天地独宠我闺女一个，保准怀上孩子。
皇帝则说得有鼻子有眼，“年前必有好信儿，额涅别着急。”
可颐行算算时候，好像不大靠谱，再有两个月就该过年了，虽然皇帝不辞辛劳，成效确实是不大好。
老太太的意思却和太后不一样，回到永寿宫说：“这种事儿急不得，有没有的，全看老天的安排。要照我说，你年纪还小，晚些生孩子，对你的身子骨有益，总是长结实了，多少孩子生不得。”
银朱在一旁打趣，“老太太，主儿过年就十七啦，十七岁上遇喜，十八岁生孩子，不是正好么。”
老太太笑道混说：“万岁爷盼着年前有好信儿，你倒说十八生孩子，难不成怀的是个哪吒！你们啊，年轻姑娘不会算时候，等将来配了女婿，就都明白了。”
把一屋子姑娘都闹了个大红脸。
可事儿就是那么赶巧，二十四，掸尘日，一早上各宫来请安，颐行坐在上首，仔细吩咐洒扫事宜。又说起后儿各处帖门神、门对子，贵妃仔细算计着呈禀：“东中西三路，通共有门神一千四百二十一对，门对一千三百七十七……”
原本说得好好的，上头的老姑奶奶“呕”地一声，吓得贵妃顿住了口。
大伙儿而而相觑，不知皇贵妃这是怎么了。正要问安，就见她拿手绢捂住嘴，惊天动地地干呕起来。

第87章 正文完结(正文完结。）
这是遇喜了？还是吃坏肚子了？众人惶然从座儿上站起来，看着永寿宫的人宣太医进门。
到底人家是皇贵妃，等同副后，有点子风吹草动，殿顶差点儿没掀起来。那错综的脚步，那往来的身影……怡妃摸了摸额头，觉得有点儿眼晕。
太医歪着脑袋，全神贯注给老姑奶奶切脉，老姑奶奶白着脸，崴在那里气若游丝。
贵妃在一旁看着，捏着帕子问：“韩太医，究竟怎么个说法儿？”
韩太医琢磨了半天，那张千沟万壑的脸上扬起了笑模样，“嗨呀，有好信儿！”说着站起身拱手长揖，“皇贵妃遇喜，臣给您道喜啦！”
大伙儿紧绷的精神，豁然就放松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啊，怡妃的感想是自己先前的预料原来是错的，皇上好好儿的，还让老姑奶奶怀了身子，那好几个月的亏空，到底闹的什么呀？
余下的人呢，眼红、心酸、不是滋味儿。
世上真有这么顺风顺水的人，虽说初进宫时候被恭妃算计着在尚仪局窝了两个月，可没过多久就赏了答应位分。这一开头，那可了不得了，后头接二连三的晋封，从嫔到妃再到皇贵妃，别人十几二十年积攒的道行，她几个月就凑满了。
满以为到了皇贵妃位分上，好歹踏踏实实干上三年五载的吧，兴许中途忽然又选继皇后，也让她尝尝交权受挫的苦。可人家的运势就是那么高，在皇太后日夜盼着皇嗣的当口上遇喜，隔上几个月添一位小阿哥，到时候再彻底当上皇后，简直可说毫无悬念。
往后还拜什么菩萨啊，大伙儿灰心地想，拜老姑奶奶得了。
太医一公布好消息，永寿宫就炸了锅，银朱欢天喜地说：“奴才让荣葆上养心殿报喜去！”
院儿里的太监们终于也得了消息，管事儿的高阳含着笑，隔门问：“娘娘，慈宁宫那头，要不要也打发人过去回禀一声？”
颐行嗳了声，“谙达瞧着办吧。”
高阳一走，众人才回过神来，乱糟糟向她行礼，说恭喜贵主儿，贺喜贵主儿。
有了身孕的人得静养，众人不宜叨扰，反正不管心里什么想头儿，待道过了喜，就纷纷告退了。
出门时候，正遇见皇上火急火燎赶来，大伙儿忙又退到一旁见礼，那位主子爷潦草地摆了摆手，就和她们错身而过了。
果真有宠和无宠就是不一样，大家望着皇上的背影兴叹，以前还勉强一碗水端平呢，如今可好，不把她们碗里的水全倒进老姑奶奶碗里，就不错了。
不过也有盼头儿，大家嘴上不说，心里美滋滋地想，老姑奶奶这回遇了喜，那块绿头牌总该撤下去了吧！信期里头老姑奶奶歇着，皇上也歇着，三五天的没指望也就罢了。如今怀孕生孩子少说得一年半载，皇上总不见得跟着坐月子吧！
那厢呢，皇帝捏着颐行的腕子，费劲地背诵《 四言举要》：“少阴动甚，谓之有子，尺脉滑利，妊娠可喜……”
其实他也隔三差五替老姑奶奶诊脉，这两天因年尾事忙疏忽了，没曾想这一疏忽，好信儿就来了。说实在话，那些太医的医术，他一直觉得不怎么样，遇上这么大的事，总得自己把过了脉才能放心。
老姑奶奶口中的全科大夫真不是浪得虚名，他边把边念口诀，“滑疾不散，胎必三月，但疾不散，五月可别……”
颐行巴巴儿看着他，“您别光念叨，到底多大了呀？什么时候坐的胎？多早晚生呀？”
皇帝没有胡须可捻，摸了摸下巴，“照着日子算，应当是回宫后怀上的。滑为血液，疾而不散，乃血液敛结之象，三月差点儿意思，但也将满了。眼下在腊月里，按时间推算，明年六七月里生。”
颐行托着腮帮子，有些不称意，“六七月里，正是热得发慌的时节啊，不能扇扇子，也不能用冰，可不得热死了。”
皇帝说哪里就热死了，“月子里受了寒要作病的，反倒是暖和些，对身子好。再说孩子才来世上，穿得厚重多难受，还是穿得单薄些，养好了皮肉，等天儿凉了穿上夹袄，才不至于弄伤了小胳膊小腿。”
颐行听了，倒觉满满的窝心。本以为他是干大事儿的，乾坤社稷独断，对于那些细枝末节不会太上心，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些，可见说男人不懂，全是那些不得重视的女人们用来安慰自己的无奈理由。那个人要是真在乎你，别说看顾你，但凡他有这个本事，连孩子都愿意替你生了。
于是伸出胳膊挂在他脖子上，“万岁爷，咱们总算有孩子啦。”感慨活着真是个奇怪的轮回，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四处撒欢呢，这就要当别人的额涅了。
皇帝抱她一下，很快把她的手拽了下来，“让我再瞧瞧，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验收成果的皇帝一本正经，把完了左手把右手，口中继续念念有词：“左疾为男，右疾为女……”似乎遇到了一点难题，咂摸再三，不停轮流换手，最后怔忡地看着她说，“左右手没什么差别……槛儿，你别不是真怀了双伴儿吧！”
颐行吓了一跳，“还是一男一女？”
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都觉得惴惴，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时太后恰好进来，听见他们的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仰天拜起佛来，嘴里絮絮说：“这是几世里的造化啊，一来就来一双！皇帝你再仔细瞧瞧，瞧准了我要上奉先殿告诉你阿玛去。这可是双生啊，咱们宇文家还没有过呢，得去告慰列祖列宗，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颐行站起身来蹲安，笑着说：“月份儿还小，且看不出呢，万岁爷这会子怕也不敢确定就是双伴儿。”
太后托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免礼，一面道：“那可未必，皇帝打小儿爱钻研医术，人又机灵，只有他不愿意干，没有他干不好的事儿。”太后把儿子一通狠夸，可夸完，又觉得有点歧义，三个人都不免有些尴尬。
横竖太后是极称意的，对颐行说：“宫里已经三年没添人口了，就等着你这一胎。不拘是儿是女，都是天大的好事儿。如今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用过问，且好好养胎要紧。”说着欢喜地上下打量她，感慨着，“真好啊，要真是个双伴儿，我还求什么呢，将来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我可高兴都高兴不过来了。”
话虽这么说，颐行终究不敢断定，能怀一个就已经不错了，怎么还能怀一双呢。
谁知这话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一拍大腿道：“尚家上辈儿里真有怀双伴儿的！嫁到车臣汗部去的那位老姑太太，她和穆宗慧怡贵妃是姐妹，不过一个才活了二十就没了，后世里也不常提起，所以你不知道她们是双生。”
颐行讶然懵了半天，“还真有老例儿啊！”可瞧瞧自己的肚子，并不显大，横竖是双生，那是意外之喜，要是独一个，也是大圆满。
——
临近年关，各宫洒扫得都差不多了，有主位的宫苑自然有人把关，唯独钟粹宫，因知愿被废，又没有再提拔新任皇后，那里就一直闲置着，只留两个老太监看守。
“我进宫来这么长时候，还没去那儿看过。”颐行冲含珍说，“眼瞧着要下雪了，咱们过去瞧瞧，没的看屋子的不尽心，哪里砖瓦墙头坏了，也没个人禀报。”
含珍说是，替她披上了乌云豹氅衣，一头搀扶着她，慢慢走下台阶。
从永寿宫到钟粹宫，隔着挺远的距离，含珍担心她走得过多，动了胎气，便道：“主儿稍等会子，奴才去传一顶小轿吧，主儿慢慢过去，不着急的。”
颐行说不必，“哪儿就这么金贵，连路都走不得了。咱们散过去，一路还能串门子，走累了，就上各宫去坐坐。”
含珍没法儿，只得陪着她步行过东六宫。
天是真要变了，乌云沉沉压在头顶，这紫禁城的红墙也显见地暗淡下来。颐行笼着狐裘的暖袖，和含珍走在笔直的夹道里，曼声说：“我还记得进宫那天的情景呢，这一眨眼的工夫，都快一年了。细想想，这一年怪忙的，经历了这么多事儿，结交了这么些人。”边说边扭头看含珍，“我早前问过你来着，将来愿不愿意出宫，你如今还是没改主意？”
含珍说是，“咱们这种捧过龙庭的人，上外头去眼高于顶，能瞧得上谁？我进宫好些年了，家里老辈儿的人都没了，回去也是兄弟当家，我可瞧不惯弟媳妇儿的脸色，还是留在宫里的好。”
颐行听了，慢慢点头，“早前咱们无权无势的，怕出去安顿不好下半辈子，你愿意留在宫里也由你。如今咱们到了这个位分上，你要是愿意自立门户，我没有不帮衬你的。身边的人，我都愿意你们过得好，未必干一辈子伺候人的差事。你还年轻呢，成个家呀，有自己的孩子，有这想法儿都是人之常情，不必为了我，耽误自己一辈子。”
含珍挽着她的胳膊，笑吟吟说：“我的命，是您和万岁爷救回来的，没有您二位，我早就埋进野地里了，哪里还有今儿！您问我去留，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不愿意我在宫里蹉跎一辈子，可我说要留宫，也是实心话。到底我们这号人，除了伺候主子，没旁的本事，您把我搁到宫外，我要找事由，还不是给人做管事，做嬷嬷，与其伺候那些主子，我不伺候娘娘，倒是傻了。您呀，就甭为我操心了，哪天我要是改了主意，自会和您说的。您别担心我会委屈了自己，其实我在宫里才是享福呢。您瞧，我如今是阖宫最大的姑姑辈儿，下头还有小宫女伺候我，说我是奴才，我也顶半个主子，这宫里没有苛待我的地方。”
颐行听她说完，心里才略感踏实了点儿。
其实她也不愿意她出去，自己身边贴心的就只有含珍和银朱，银朱将来是必要走的，家里阿玛还等着给她找好人家儿呢。含珍再一去，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心里该多空啊。
可勉强留她们在宫里，对她们来说太残忍，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最可喜当然是她们出于自愿留下，那么余生有人作伴，有个能说悄悄话的小姐妹，也是一桩幸事。
颐行很高兴，握了握她的手再三说：“要是有了自己的打算，千万别忌讳这忌讳那，一定和我说。”
含珍笑道：“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要是出去，还得讨您的赏呢，哪儿就这么悄没声儿地走了。”
说话儿到了钟粹宫前，守门的上来点头哈腰请人进去，一再地说着：“奴才们尽心伺候院子，半点不敢松懈。娘娘进去瞧吧，到处干干净净儿的，咱们见天洒扫，诚如前头娘娘在时一样。”
颐行提着袍子迈进正殿，地心儿那张地屏宝座还在那里，两侧障扇俨然，只是长久没人居住，屋子缺了人气，显得生冷。
往东梢间去，那是知愿以前的寝殿。
镶嵌着米珠的凤鞋迈进门槛，站定后一眼便看见了东墙根儿，那件抻在架子上的明黄满地金妆花龙袍。虽说皇贵妃的行头多是按照皇后规制来的，但细节处为显尊卑，还是稍有区别的。
那密密匝匝的平金绣，晃得人睁不开眼，就算外头天色晦暗，也不能掩盖这袍子的辉煌。
颐行看着它，端详良久，眉眼间慢慢升起了艳羡之色，和含珍笑谈着：“怪道人人想当皇后，这尊荣……就算我位及皇贵妃，也还是比不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朝冠上欲飞的累丝金凤，还有冠顶上巨大的东珠，层层叠叠的堆砌，看着真是富贵已极。
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拒绝这种诱惑，颐行曾经觉得，进宫的初衷只是晋位皇贵妃，捞出知愿和哥哥，可如今站在这煊赫的凤冠霞帔前，才发现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
她扭头冲含珍眨了眨眼，“我想当皇后了，就为这身行头。”
含珍抿唇一笑，“这么尊贵的衣冠，这些年一直架在这里，不正是等着您的吗？”
所以说万岁爷是个有心的人呐，就因为小时候的惊鸿一瞥，他步步为营走了这么些年。还说什么起先只是因为记仇，颐行决定不相信，他分明就是打小觊觎她，只是碍于紧要关头年纪凑不上，这才悻悻然作罢。
因此夜里她狠命地缠着他问：“钟粹宫的行头，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没收走？”
皇帝和风细雨款摆着，“搁在那里也不碍事，就放着。”
她说不对，扳正了他的脸，“您得和我说实话。”
这时候，偏要计较那些，实在很没有意义。
皇帝定住身腰问她：“你不痛快吗？”
他所谓的痛快，自然不是心理层面上的，是身体上的。
她哼哼唧唧说挺痛快，虽然不能像早前那么狂妄蛮干了，但这小小子儿在夹缝中也有生存之道，可以另辟蹊径，照旧笃定地快乐着。
六宫那些盼着她养胎的妃嫔们，真是失望坏了，谁能想到她怀着身孕，禽兽不如的皇帝也不肯放过她。她曾据理力争过，“我都这样了，您还不歇着吗？”
皇帝说：“三个月内不能妄动，你三个月都满了，留神点弄，不要紧的。”
这是老天垂怜他吗？一诊出来就已经三个月了。好在孩子结实，稳稳在她肚子里，即便阿玛年少轻狂，也没对他们产生丝毫影响。
老姑奶奶微微抬了下腰，喜欢得皇帝直抽气儿。
“您说，到底为什么呀，不说明白……”她摆出了要撤退的架势，急得他一把揽住了她。
“就是为了激励你。”他亲亲这爱肉儿，实在没办法，老实把话都交代了，“我知道你早晚要进宫的，那套行头……刻意没让收起来。原想安排你进钟粹宫看房子，没曾想你后来给罚到安乐堂去了……我等不及，只好扮太医和你私会。”
果然是放长线钓大鱼，老姑奶奶晕乎乎地想，为了彰显她的满意，抬手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