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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男主白月光（快穿）
作者：发电姬
内容简介
 以云是穿越局员工，在每个小世界里，她要在穿越局挑选出真女主前，成为男主白月光。 因为据穿越局的虐文专家表示，白月光必须存在，让真女主为白月光吃醋，小虐怡情，才能进一步推动真女主和男主的感情。 所以，以云功成身就后，就得悄悄离开，为真女主们让位。 但是，她每次走得平淡，世界线的男主们就不那么淡定，天之骄子们纷纷崩溃，真女主们根本没机会。 系统：怎么回事！ 一开始，以云：我也不知道(⊙_⊙;)。 后来，以云：我知道了，是因为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吧(#^.^#)。 系统：闭嘴吧！ 排雷：①1v1；②我们的宗旨是：狗血与快活齐飞，追妻共火葬一色；③女主扮演的是人设，她也=人设；④感谢订阅~⑤注意没有甜文标签，没有甜文标签，没有甜文标签，不喜欢可以默默点x，谢谢大家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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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狭长的山道上，马车车轮碾过一颗石子，车内“咕咚”摇摆。
以云睁开双眼，抬手揉揉眼角，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开始了，在脑海里呼唤系统：“在吗？”
系统回应：“正在载入……”
“世界载入成功，”系统开始读取，“你现在的身份叫杜以云，今年九岁，是杜家小姐杜如月的贴身丫鬟。”
以云往身旁一看，一个小姑娘靠在车垫上睡得正香，她脸蛋圆圆，年纪应该和杜以云相仿，一身上好的绸缎，脖颈上戴着长命锁，小手还有一只精巧的手镯，杜以云手上也有一样的手镯，手镯内部刻着“杜”字。
以云问：“这是杜小姐杜如月吗？”
系统说：“对。”
以云又问：“她是真女主？”
系统否认：“不是，真女主是穿越局选出来的天选之女，在那之前，就是你做任务的时间，等任务成功，穿越局选出真女主，我们就可以去下个世界。”
以云点点头，“好的吧。”
穿越局为了让每个小世界的剧情更加丰富，开启【白月光计划】，男主前白月光的存在，让真女主为白月光吃醋，小虐怡情。
等到穿越局选出真女主后，白月光退场，给真女主们让位。
而以云就是这个工具人白月光，不止如此，为了契合小世界，她还得跟角色人设紧贴，以防小世界出现错误。
系统把资料传送给以云：“杜以云祖上阔过，后来家道中落，自小被卖进杜府，杜府买她是图她身家干净，等她长大当陪嫁丫鬟，但她心气傲，把自己当做杜如月姐妹，虽然对杜如月好，但更爱对杜如月指指点点，没有半点丫鬟的样子，杜如月因缺少玩伴，也喜欢和杜以云玩，就是连手镯都分给她个一样的，杜以云更觉自己本该是小姐。”
以云转动手上的手镯，她的手镯确实和杜如月是一样的，手镯里有个“杜”字。
她评价：“没有小姐命，偏得小姐病。”
系统接着说这个世界的男主。这个世界的男主叫楚承安，本是大族公子，家族遭人陷害，流放西北，等到冤情平反，家里就剩他一个活口。
开局这么惨，但既然能被穿越局选定当男主，他绝对能逆袭而上，事实也是如此，恰逢戎狄入侵，楚承安请愿去疆场，展示绝佳的统帅本领，英勇无敌，杀得戎狄一听他的名字就害怕。
待凯旋之后，楚承安被封武安侯，成为京城名声烜赫的权贵。
以云好奇问：“既然如此，我这么一个小小丫鬟，又怎么成为侯爷白月光？”
系统说：“别急，这不就来了吗？”
在楚承安发达后成为他白月光太难，那就得在他发达前下手。
前几日，杜夫人带着杜如月回娘家探亲，杜府突然有急事，杜夫人得赶回去，她怕杜如月跟着舟车劳顿，就让杜如月在外祖家住几天再回京城，杜以云是贴身丫鬟，也跟着杜如月一起，等到今日才踏上回京城的路。
也正是这一阵子新帝上位，替楚家谋逆案翻盘，楚承安从西北回来，两家的马车遇上了，然而他们一起遇上的，还有山贼。
楚承安此时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随行只有一个老奴，要不是杜府守备多，顺便救了他，他会没命。
楚承安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深记杜府的恩情，待他封侯归来，认杜以云和杜如月为恩人。楚承安与杜以云没什么接触，杜以云却自作多情，叫人以为她是楚承安的白月光，直到真女主出现。
以云：“确定了，楚承安是被碰瓷的，那我拿的到底是白月光剧本还是恶毒女配剧本？”
系统“呃”了声，说，“更像恶毒女配。”
以云：“……”你可以不用这么诚实。
这是穿越局安排的初始版本，至于怎么“叫人以为她是楚承安的白月光”，还要靠系统算法。
系统说：“这个任务不难，算法给出的最优解是杜府守备会救下男主，七年后，你以恩人身份要挟男主，让男主厌烦你，到处跟别人说你当年救了男主，男主不屑和你这种小角色计较，让好事者以为你是他白月光，任务就成功了。”
以云怀疑：“七年后楚承安是权贵，我一个小丫鬟胆敢编排他，就算他不和我计较，有的是别人为他出头，我可能活不到别人以为我是他白月光的时候。”
系统拿出科技的骄傲感：“你质疑最优解算法？”
以云回怼：“上回你们系统的算法让一个穿越局员工任务失败，差点回不去。”
系统心虚：“咳咳，凡事都有意外。”
以云嘻嘻一笑：“我就没有意外。”
以云掀开马车车帘：“停一下！”
小孩清脆的嗓音在山林里传开，没一会儿，队伍停下，护院领头过来，没看见杜如月，对杜以云脸色就一般，只问：“有什么吩咐？”
杜以云跳下马车，擅自替在睡觉的杜如月发号施令：“走了这么久，小姐想休息一下。”
护院们都知道杜以云爱拿小姐的架子，偏偏杜如月依着她，既然她这么说，这行人准备就地休息，杜以云却还不够，小手一挥，说：“听说前面有一种好看的花，小姐很喜欢，你们来十个人，和我一起去采花。”
护院为难：“山道太深，可能会有风险，别乱走比较好。”
杜以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奶声奶气说：“我当然知道危险，所以让你们十个人护着我，再说是小姐要的花，你们不摘，还想要赏银？”
感谢杜以云这种目中无人的性格，让以云方便行事。
领头又气又无奈，只当一个小女孩耍脾气，他随手点十个人，让他们骑马送杜以云去前面的山道。
杜以云坐在马上，揪着鬃毛，一双大眼睛四处飘忽着观察。
山道很是僻静，有一股泥土的芬香，马匹转过一个弯，前面烂漫山花一片，红的紫的白的黄的，交相辉映，着实漂亮，护院们也看得称奇。
只是这片静谧被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打破：“站住！别让那小子跑了！”
护院们吓一跳：“是山贼！”连忙要折返回去，以云阻止：“不准走！我们现在回去，不就把山贼引到休息的地方？要是如月小姐出什么事，你们赔得起？”
引着马调头的护院停下来：“这……”
“还是得回去，只是许多东西都要撇下，全力护送小姐。”
“但是如果真的惊扰小姐……”
以云说这句话，是仗着知道山贼的人数少于护院，终会被护院打跑，但护院们不知道实情，只知道杜如月不能出事，便想让一个人回去报信求支援。
这点时间够了，因为山贼已经追着一个少年而来。
可能在山道里滚过，少年浑身泥巴，他身手敏捷，跑起来很快，他脑子也灵光，充分利用地形，让骑马的山贼一时没追上他。
只是再没人来帮忙，他定是撑不住了。
“愣着干什么，救人呀！”以云一声呼唤，护院们才回过神来，仔细一看追来的山贼只有六七个，而且武器也不如他们精良，便放下以云，一踢马腹，朝山贼们冲过去。
少年跑出战圈，也到杜以云这里。
系统：“这就是楚承安。”
以云：“看出来了。”
如果系统不说他是男主，以云也能一眼感受出他的不平凡。
这时候的楚承安才十三岁，身子却已经抽条，九岁的杜以云站在他身边，只能仰起头打量他。
楚承安脸上脏，但透过脏污，能看到他面部轮廓如切如磋，一双眼睛过分明亮，里头有着这个年纪少见的冷静沉着。
只是跑得太久了，他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胸膛大幅度地起伏喘息着，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找回声音：“谢、谢……”
说完这一声，他双腿一软，再无力支撑自己，摔倒在地上。
他跑得实在太久了。
一开始追他的山贼有十几个那么多，他先朝林中跑，又攀上有高度的坡地，让马跃不上来，如此种种，他甩掉几个山贼，可是远远不够，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他还是要被追上。
就是在这时，一句清脆的童音传到他耳里，他看到人影。
有救了，他能活下来，他咬紧牙关。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她狂奔，一放松下来，眼前发黑，整个人犹如琴弦崩断，再难以维持，摔倒在地上。
汗水润湿他的眼睛，他眼睛酸涩，还是挣扎着睁开眼，这回，他看清楚这个小女孩，她蹲在他身边，乌黑的头发簪成双环髻，垂着两个小铃铛，皮肤白得像奶糕，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正盯着他，身上哪一处不精致。
她朝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听到她的声音，又甜又糯的，说：“这是哪家的落魄小乞丐。”
楚承安忽然觉得有点窘迫。
在这样一个女孩面前，他未免显得太狼狈，按说他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早就不该在乎外表，但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太唐突。
他想伸手擦擦满是汗水、脏污的脸，但他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战局已定，女孩拿着水囊蹲下身，一道清甜的水送到他口边，他不顾一切畅快地喝起来。
女孩手指小心避开他脏污的脸，说：“怪脏的。”
楚承安脸上有点烧，想说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但看着女孩精致的模样，这句话又说不出口了。
等他恢复点力气，能够自己站起来，就看那个女孩和护院起了争执：“回京的队伍多一个人又不会怎么样。”
护院说：“这……”
施舍楚承安让杜以云有种当小姐的感觉，护院却觉得楚承安来历不明，不想带他走，这才吵起来。
楚承安走上前，郑重一揖：“在下楚承安，今日多谢相救。”
护院摆摆手，问：“能自己走吗？”
楚承安点点头，“各位相救之恩难以回报，承安定不相忘，请问各位是？”
他看着杜以云，杜以云本想报出自己名字，但一想到她报出来后，还得说自己是杜家的丫鬟，就抿着嘴唇不说。
护院谨慎，也不肯自报家门，只说：“举手之劳。”
楚承安也不强求，他又看了看杜以云，一瘸一拐准备离开。
“等一下。”杜以云叫到。
她刚被护院驳了面子，脸色不好，高高昂着头颅，指使护院：“留一匹马还有一些银钱给他。”
护院是实在无奈，只想赶紧送这个“假小姐”回去，就满口答应，好在杜府不差这点钱，楚承安得到一匹马和一些银钱。
护院做了这些后，杜以云终于不再说什么，她坐在马上，身板儿小小的，但人却像大人那样，连人高马大的护院都压不住她的气势。
又娇又纵的，甚是可爱。
楚承安站了许久，直到看到他们的影子都不见了，他才回过神来，他刚牵着马想往前走，忽然踩到一个硬物，弯腰捡起来，是一只成色斐然的镯子，大小刚好是方才那小女孩的，镯子内里刻着一个篆体字：杜。
京城杜家乃书香门第之世家，在当年楚家“谋逆案”中，杜家是少数不落井下石，反而还偷偷帮顾的世家。
楚承安捏着镯子，想起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忍不住一笑。
他想骑马赶上还回去，忽然又顿住，用衣角把镯子擦得干干净净，把它郑重地收进怀中。
少年翻身骑上马，姿态飒然，那目光亦是明亮如炬。
今日之恩，他绝不会忘，总有一天，他要封侯加爵，届时再登门杜家。
……
“你是故意把镯子落在那里对吧？”系统问。
以云坐在马车上打了个呵欠：“是啊，七年后楚承安一定会到杜府，镯子是个契机。”
系统又问：“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出现意外的办法？”
以云懒得解释那么多，只说：“你会知道的。”
她和系统刚说完话，杜如月小朋友就“唔”地一声，揉着眼睛起来了，以云洗个帕子给杜如月擦脸，杜如月眼皮打架还没睡醒，以云说：“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杜如月眨巴着眼睛，问：“什么呀？”
以云从身边掏出一大捧山花，淡淡的花香充盈整辆马车。
杜如月高兴道：“花花，好漂亮啊！从哪儿来的？”
以云说：“刚刚在山道那里摘的花……”
杜如月的笑声从马车里传出来，护院们面面相觑，算了，能让小姐这么高兴，也是杜以云有本事，今日之事就不禀报杜老爷和杜夫人。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七年时光过去了。
这日，京城十分热闹，因为和戎狄持续几年的战争，大祁大获全胜，从此戎狄不得进犯大祁，每年都要朝贡，还得把他们公主送到皇宫和亲，实在大快人心。
消息就像雪花一样飞入京城各家，就连深在闺阁的女子，也都知道这件事，包括杜如月。
一个丫鬟给杜如月梳头发：“小姐，咱这回进宫的宴会啊，是为了迎接骁勇大将军所设的庆功宴，前天大将军回京其实已经办过一次，但皇上嫌不够隆重，还是要给他再办一次。”可谓圣眷正浓。
杜如月好奇地问：“大将军真如大家所言，能以一敌十，一拳打死一个北狄人？”
丫鬟十分兴奋，说：“是啊，去宫里能看到大将军的英姿，小姐回来可要和奴婢讲讲。”
这时候房门开了，一个高挑的丫鬟手上捧着一个花瓶，里面插满各色的花，鲜花遮住她的面容，人一眼看过去，只见她握着瓷花瓶的手指如葱，细长又漂亮。
杜如月高兴说：“以云！”
听到杜如月唤一声，她从鲜花后面露出面庞，柔嫩的花瓣拂过白皙的脸颊，肤若凝脂，柳叶眉微扬，杏儿眼含波，鲜妍似花却比花娇。
这般的长相，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也是哪家的小姐。
但那丫鬟一看是杜以云，小小哼了一声，杜以云脾气不好，在杜府得罪太多人，可以说，除了杜如月把她当外知己外，其余人都不喜欢她。
杜如月没留意丫鬟的哼声，问杜以云：“以云，大将军真的像山一样强壮吗？”
杜以云斜睨那丫鬟一眼：“听她们瞎说，人长成了山，不就成怪物？”说完，她命令那丫鬟：“去打盆水来。”
丫鬟铁青着脸退出房间。
明明她也是杜如月的贴身丫鬟，她和杜以云品级一致，杜如月偏爱杜以云，杜以云却总爱拿捏主子的架子，实在厌烦得紧。
而杜以云则拿过梳子，利落地给杜如月梳了一个她钟爱的双环髻，铜镜里的少女眼眸明媚，正是最娇嫩的年纪，只是脸上带着忧愁：“这个大将军太可怕了，我好害怕，我不想进宫。”
杜以云拍拍她的肩膀，宽慰说：“不用怕，传闻都是假的，何况就算他真长成山，他干嘛打你，他又不是活腻了，敢打杜大人家的千金。”
她们说的大将军就是楚承安，如今他班师回朝，名声响彻京城，在今日宴会，他还会被封为武安侯，成为风头无两的新贵。
此次庆功宴规模十分大，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受邀了，唯一不同的是，宣旨的太监却指定杜家带着女儿出席，这一番动作非常耐人寻味，杜如月常年在闺阁中，养出个兔儿胆，越想越怕。
只是还没等杜家坐上轿辇去，一个丫鬟兴冲冲跑来房间，道：“小姐，大将军来杜府了，现在正在和老爷夫人在厅堂里谈事！”
以云挑挑眉头，脑海里沉寂多年的系统突然道：“凉了，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要听哪个？”
以云：“好消息是楚承安如期而至，坏消息是？”
系统接过她的话：“坏消息是男主弄错了，他把救了他的你认成杜家小姐杜如月，正满心满眼把人当恩人，现在来杜家，就有认恩人的心思……”
以云：“……噗。”

2、第二章
七年里，系统大部分时间沉睡节省能量，它刚醒就知道这样的噩耗，结果宿主居然还笑了？这是什么道理？
系统着急：“男主白月光弄错了，整个任务直接失败，咱俩都得完蛋，你居然还笑？”
以云收起笑意，说：“口误，我没笑。”
系统：“我怀疑你在唬我。”
它看以云还耐心给杜如月画眉，心里更是悲戚：“你怎么都不着急啊！”
以云：“这不还没提示任务失败吗？”
系统：“对哦，还来得及，快去挽回！”
以云给杜如月上唇脂，一边安慰杜如月楚承安不是坏人，好一会儿没顾得上和系统聊天，系统自己也冷静下来了，这么淡定的宿主，说不定真的很可靠呢，应该能很快纠正任务轨迹，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吧？
果然，等以云做完这些，她对系统说：“所以，我今天肯定得做点什么。”
系统这才和以云的频道连上：“对对，你要赶紧告诉男主，你才是救了他的人，这样还来得及。”
杜如月打扮好了，问杜以云：“你说，那位大将军这时候到我们家是想做什么？”
以云露出为难的模样：“我也猜不透，要不让人去打听一下？”
然而不用差人去打听，一个小丫鬟从外面跑进来，她气喘吁吁，说：“大将军、大将军说，他想向小姐讨教栽花之术。”
杜如月小脸一瘪：“什么栽花术，是以云栽花厉害，怎么都说成是我了，我不会，我不去。”
以云拍拍杜如月的肩膀：“我去看看他想搞什么。”
前厅里，一个高大的男子坐在紫檀平纹椅上，他身着朱红色缂丝圆领袍，袍口露出白色衣襟，胸前一团白鹤花纹，袖子束着护腕，器宇轩昂，如宝剑出鞘，如月中天，一身战场磨练出来的肃杀凛然之气，令人难以忽视。
虽然楚承安已经尽量让自己平易近人点，但从杜老爷杜夫人诚惶诚恐的神情看，好像失败了。
实际上，楚承安在进宫的路上会拐来杜府，只是一时兴起，他以楚杜两家旧情为由拜访杜家，过去冤案中，杜家不曾落井下石，还在楚家一家流放时有所帮顾，这个理由很充分。
之所以不提七年前的恩情，是他不想草率，因他身份今非昔比，若他提出这件事，隔墙有耳传遍京城，假若杜姑娘没有婚配或者属意之人还好，但如果有的话，恐怕会坏了人家的事。
所以他总想着，怎么也得先见见她，再提救命之恩，如果她愿意，他会以正妻之礼，八抬大轿将她风风光光迎回家里，极尽一生去宠她。
这么多年，不管在战场如何，一想到那个簪着双环髻，眼睛像葡萄一样，又娇又纵的小姑娘，楚承安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当下，他心口软了软，假若无意间提及：“听闻令千金栽花之术数一数二，我从西北带了些花种回来，这种花可能不太适应中原的土壤，需要同令千金请教一下。”
杜老爷和杜夫人相视一笑，两人眼底都有尴尬，前者摸摸胡子，说：“贤侄误会了。”
楚承安问：“误会？”
杜夫人接过话头，说：“是啊，我家小女喜欢花，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学了一手栽花之术，养出来的花品相很好，明明是那丫鬟的手艺，不知道怎么的，京里都在传我家小女有‘花神之手’。”
杜老爷怕楚承安尴尬，便说：“贤侄不是第一个上门讨教栽花之术的，如果贤侄好奇，我让那丫鬟过来一下，她定不敢藏私。”
楚承安正想说弄错就算了，然杜老爷不敢怠慢，赶忙让人去叫以云，正好以云往这边过来，下人和以云碰上，两人一起到前厅。
门外，一道高挑纤长的影子提着裙子跨入。
逆光下，她低垂着眼，亮光从她侧脸剪影直到下颌，静谧又美好，待她一抬眼，楚承安方眼力好，一下看见她躲在长睫下的眼瞳，像是桂圆核，又黑又亮，一双眼极为灵动，是她整个人的点睛之笔。
在见到她前，楚承安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一双眼睛出神，直到听到一声柔柔地行礼：“见过大将军。”
楚承安回过神来，道：“免礼。”
杜老爷说：“以云，楚将军从西北带了些花种子回来，你看看能不能栽出花来，若能栽出来，重重有赏。”
以云福身：“是，奴婢遵命。”
杜老爷又看向楚承安，想问他要种子：“大将军，您看……”
楚承安蜷着手指放在下唇，对以云说：“种子不在我身上，正好我该进宫了，你随我一起到我随从那里拿吧。”
杜以云敛敛眉头，楚承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他说谎的事实，种子他肯定带在身上的，只是找个借口要找她单独说话。
会是什么呢？难道他认出自己才是七年前的女孩了？
杜以云配合着说：“是。”
她跟在楚承安身后半步，悄悄抬起眼睛打量他，和七年前相比，他高大许多，稚气退尽，背脊宽阔，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萦绕着他，轻易让人身心折服。
他乌发全部盘在头顶，一根玉簪束住，耳朵到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也不知道他在战场是遇到何等的凶险，居然有这样一道伤。
以云同系统说：“太帅了。”
系统：“那是，穿越局选出来的男主，哪里能差。”
以云又说：“很有男人味，做他的白月光我不亏。”
系统：“啊这，你这想法很危险啊，明明是他亏了好吧？”
以云训系统：“我现在是杜以云，自然会这么想。”
系统了解了，因为杜以云心比天高，他们可以觉得杜以云碰瓷楚承安，但杜以云却不能这样觉得，这是人设。
楚承安侧脸的线条峰峦起伏，双目奕奕盯着前方，鼻子高挺，嘴唇轻抿，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一时没发现以云的打量。
等他回过神来，以云已经收回目光。
楚承安的轿辇就停在杜府门口，一个二十余岁的的汉子等着，他一看楚承安就迎上来：“大将军。”
汉子是跟着楚承安征战沙场的亲信，他目光落到楚承安身后的以云，差点愣了眼，要不是被楚承安一瞪，他还继续盯着人家的脸看，一下红了脸，但脸蛋太黑，看不出来。
楚承安说：“周鞍，你去拿种子来。”
周鞍心想种子不是在大将军身上吗，还好他不是真的愣头青，没拆穿将军，缩去轿子里翻找。
楚承安回过头，语气温和，说：“你是杜小姐的贴身丫鬟？”
丫鬟？杜以云其实最讨厌别人强调她丫鬟的身份，她板起脸，只点点头，不说话。
楚承安便说：“我想托你带一件东西，还有一句话给她。”
楚承安是如此身份，一个“托”字已经是自贬，寻常下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保证自己绝对能做到？
杜以云却不是，她抿起嘴唇，声音里有她自己难以察觉的艰涩：“……什么东西，什么话？”
楚承安拿出一个镯子，碧绿的镯子用料极好，而且因常年摩挲，尤为莹润，他把镯子递给杜以云，说：“请把这镯子交给她，问杜如月小姐，可还记得七年前白月山的那个少年。”
白月山正是杜以云救楚承安的地方。
杜以云盯着那镯子，她像是想笑，但嘴角牵强地扯了扯，脸色称不上好。
她还以为他认出她来，原来不是，反而是让她做鹊桥，给他们搭线，一刹那，她心里又酸又气。
系统赶紧提醒以云：“时机来了，任务能不能成功全看现在！”只要她告诉楚承安，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就可以沿着最优解算法的计算，一定不会出错的。
以云回：“好的。”
系统松了口气，新人就是听话好带。
脸色骤变只在一瞬间，楚承安甚至都没来得及发现，杜以云又变回那个神情带点淡漠高冷的丫鬟。
她伸出手，接过楚承安给的镯子，又伸出一只手，朝上露出掌心，她掌心的纹路很淡，关节处有一些很薄的茧。
楚承安困惑地看着她。
杜以云说：“钱。”
楚承安：“？”
系统：“？”
怕楚承安不明白，她挺直胸膛，中气十足：“你让我传话送东西，还让我种什么花花草草，难道不应该给钱？”
楚承安在西北混了七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是怔忪一下，因为以云这张漂亮的脸蛋说出“给钱”这样的话，分外违和。
他以为，她应该是个温柔可爱的丫鬟。
不过楚承安气量足，这么一个小人物在他面前摆谱，他也不气恼，只问：“你要多少银钱？”
杜以云说：“十两银子。”
要知道，十两银子够一户人家富足生活半年，楚承安眼都不眨应下，等周鞍装模作样找“种子”回来后，连同银子和种子给她。
周鞍不解，小声嘀咕：“怎么还要十两银子呢……”
杜以云清点完，把银子收到自己袖袋里，哗啦哗啦的，她抿着粉粉的唇，说：“栽花的辛苦费就是十两银子，将军要归还的镯子，我自然会把它还到它主人那里，至于将军要我带的话……”
“恕我不能做到，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将军带这话给我家小姐，用意很是不好，登徒子才会这么做。”
楚承安眼尾动了动，心里把“登徒子”三个字念了一遍。
最落魄的时候，楚承安都没被人这么骂过，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
他确实大度，前头杜以云再怎么逾矩，他都没有生气，然而她收银子后却出尔反尔、倒打一耙，这种做法放在哪里都遭人唾骂，何况他最讨厌自作聪明、言而无信的人。
杜以云扬眉吐气，不顾楚承安沉下去的脸色，昂着头颅，阳光洒在她白净的脸上，她就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阔步离去。
周鞍算是弄懂了，将军托丫鬟办事，丫鬟收了好处，反而还阴阳怪气骂将军登徒子！
周鞍傻了：“我滴个乖乖，京城里的丫鬟都这样跋扈吗？”
楚承安皱起眉头。
周鞍说：“将军，咱找杜大人评评理，怎么他家的丫鬟这般……”
楚承安抬起手：“不必。”
若是找上杜大人，会曝光他试图与杜如月联系的事实，真应了“登徒子”那句话，杜家这等书香世家，最重礼数，到时候他也讨不着好，可见杜以云果真有底气。
盯着杜以云的背影，他唇角往下压，周鞍熟悉他家将军的脾气，知道这是动火，便一句话也不敢讲。
而杜以云掂量着十两银子，因为骂了楚承安，她心情不错，嘴里哼着小调。
系统终于从震惊三观中回过神来：“你在干什么啊？你【哔——】到底干了什么啊！”
哔音是系统爆粗时的和谐音，穿越局为建设文明系统生态，特地消音，而且系统说脏话还会扣能量，所以平时系统很是谨慎，但现在它无视规定说脏话了，可见系统是有多激动。
以云说：“我在成为楚承安的白月光啊。”
系统：“不会吧不会吧，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对男主这样，就能让男主觉得‘哇哦头一次有女人骂我欸这真是个有趣的女人’从而对你产生兴趣吧！”
以云：“话说你是不是该更新自己的言情小说库，这也太古早了。”
系统抓狂：“你要不是这么想，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云看系统傻得可爱，提醒说：“杜以云既然是心气儿这么高的人，你觉得她会上赶着去认自己是恩人，尤其是楚承安没认出她来？”
系统哑然，它确实没考虑那么多。
但它还是觉得以云做错了：“可是你这样做，把楚承安对你的一点好感都消灭了！”
以云眼睛亮了亮，她关注点和系统不太一样：“也就是说，大帅哥一开始对我还是有一点好感的？”
系统冷笑：“给你作没了。”
以云哈哈一笑：“反正一点好感也不足以让我成为白月光，没了就没了吧。”
系统：“……呵呵，你倒是想得开。”
它和这个宿主说不通，新人真是太难带了，一届不如一届，它打算准备任务失败的强行退出模式，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杜以云坐在窗前，把镯子放在阳光下观察，镯子被楚承安保护得很好，玉色愈发碧绿，不仅没有刮痕，还柔润许多，诚如累积七年的心思。
她笑了，但想起楚承安认错人，小小自尊心作祟，那抹笑意也就淡了。

3、第三章
晚宴上，皇帝坐在首位，楚承安的席位是右边第一个位置，皇帝亲自封他为武安侯后，中央圆台上一群舞女姿态妖娆，随着管弦丝竹之乐声翩然起舞，大臣们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酒过三巡，而立之年的皇帝笑说：“淮之，这几年来你一直在边疆，家里没个贴心的伺候你，如今没人给你做主，怎么样，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啊？朕给你做主。”
淮之是楚承安的表字。
嫁娶是老生常谈，楚承安早就想好缘由，对皇帝一揖，道：“回皇上，西北方平定，西南仍有南夷为患，臣一心报效家国，未敢想娶妻之事。”
皇帝准备了后招：“朕听说，淮之有意于杜侍郎家的千金？”
什么也难逃皇帝的眼线，楚承安大方承认：“承安想向她讨教栽花之术，却不曾想，原来是她身边的婢女会栽花，倒是闹了个笑话。”
皇帝哈哈一笑，调侃：“你若有钟意之人，可要早点下手，要是她嫁别人做新妇，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楚承安说：“臣谨记陛下教训。”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说：“行了行了，陛下为侯爷着想，不是什么教训不教训的，侯爷也太过拘谨。”
说罢，几人笑了又笑，一派和乐。
这时，小太子的奶娘抱着小太子过来，小太子今年方四岁，正是天真稚嫩的年纪，他手上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朝皇后跑过来：“母后猜，这是什么？”
皇后宠溺地揉小太子的头发：“这是小兔子啊。”
楚承安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徒子，什么徒子？
只看一只兔子从小太子怀里跳下来，楚承安才知道是兔子不是徒子，可他乍一听“兔子”，脑海里响起的是那句带着点怒气的“登徒子”。
这是魔怔了么？
他放下酒杯，手指沿着酒杯杯沿摩挲，眼珠子随手指的动作在眼底划过一道，是不着痕迹的不快。
又过了一盏茶，皇帝挥挥手，管弦声停下，他携着皇后，又说：“朕乏了，众爱卿们自便。”
随着一声声“恭送皇上和皇后娘娘”后，宴席间氛围更加轻松，臣子来回走动，是联络人脉的重要场合，而楚承安就是需要被联络的人，他不打算掺和，紧跟着皇帝脚步也溜了。
偷得半日闲，他沿着御花园珠玉湖畔漫步，忽的身后有人靠近，他警觉地抓住那人准备袭击他肩膀的手，听到一声“嘶”：“哎哟哎哟，淮之兄，是我啊！”
身后传来的是好友的声音，楚承安松开他的手。
好友名叫花锦，他一身天青色官袍，吊儿郎当地靠在柳树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问：“你心里有事啊？”
楚承安心不在焉，说：“没有。”
花锦不依不饶：“真没有？反正我瞧着不像没事，我告诉你，把话憋在心里太久，会变成秃子的。”
楚承安一顿，秃子，登徒子。
正好，珠玉河对岸是世家小姐在放天灯，一个小孩子嗓门嘹亮：“天灯上涂紫色！涂紫色！”
涂紫，又是徒子，楚承安：“……”
真是一不留意，整个世界都是“徒子”声，生怕他忘了那个丫鬟。
花锦指着河对岸，说：“喏，咱在这里可能看到那些千金，你看看，穿嫩黄色衣服的是柳大人家的千金，她身边的是秦大人家的，两人是手帕交，还有她们左边那位是杜大人家的千金……”
听到这里，楚承安回过神来，接着天灯的光芒，依稀看到一个簪着双环髻的姑娘，一下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小姑娘。
只是小姑娘长大后，不像小时候那般娇，也有点怕生，脸色笑意怯怯的。
楚承安心念一动，待想再看清楚，花锦却疑惑道：“奇怪，杜小姐右边那位，是哪家的千金？”
花锦常年浸/淫京城，自封京城百事通，对京城里的世家小姐公子如数家珍，却还是第一次在宴会上看到这副生面孔。
楚承安的目光也随着花锦的话，转到杜如月右边。
天灯遮住那人的容貌，逐渐上升之时，终于露出她的面容，在灯光明灭中，那娇俏的脸蛋镀上一层柔润的暖光，肤色莹白，眉眼细腻如画，她抬头盯着天灯，灵动的眼就随着灯光上升而闪烁，仿若坠下星子无数。
不是那个说他“登徒子”的丫鬟，又是谁？
花锦看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到底是哪家的千金……”
楚承安闷声说：“不是哪家千金。”
花锦：“啊，你知道是谁啊？”
楚承安说：“嗯，她是杜姑娘的贴身丫鬟。”一说完，他就走开珠玉河畔，花锦不信，还追在他身后，问：“你别逗我啊，这等面孔是丫鬟？”
楚承安散了酒气后，整个人精神许多，而且可能心里一直纠结登徒子这三个字，反而让他更明白，杜以云说的话有一定道理。
杜家如此书香门第世家，最重礼数，如果他贸然和杜如月提起七年前的事，确实唐突，来意还十分值得揣测，若是杜大人知道了，难免会嘀咕。
楚承安知道症结在杜如月这里，他得确定杜如月的心意，但绝不能像今天这样又是拜访杜家，又是递玉镯，又是带话，可以委婉地询问。
说到委婉，可能又要用曲线的方式，比如找人打探，派暗卫前去打探，得知杜以云是杜如月身边最受信赖的丫鬟，他又按了按额角。
怎么不管如何都绕不开杜以云。
既然绕不开，那就去攻克，楚承安截止至今的生命里，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
珠玉河对岸，以云放开天灯，看着杜如月合拢手掌许愿，她也低着头，双手合十，暖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光洁又清丽，不由让人遐思少女纯真的愿望。
只有系统知道这批许的愿是：“想吃红烧猪蹄。”
系统：“你不是受宠的大丫鬟吗，怎么，还吃不起红烧猪蹄？”
以云说：“保持身材是每个白月光的自我修养。”
系统：我就静静看你装模作样。
“行了，对岸的楚承安走了，你还要演什么演？”
以云说：“和你打个商量。”
系统问：“什么事？”
以云：“下个世界我想要吃不胖的体质。”
系统冷笑：“好啊，前提是你能到下个世界。”
以云：“一言为定。”
系统搪塞她，“嗯嗯”两声，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
没过几天，暑气腾腾的，这个季节的绣样最好卖，因为姑娘们都爱穿绣着精致绣样的轻薄衣裳，以云攒了小几个月的绣样，趁着一次出府办事，把绣样卖去成衣铺。
这成衣铺闻名京城，受达官贵人们喜爱。
她与成衣铺已经交易好几回，因绣样做工好，她开的价格也实在，东家有时候还会额外托她做点别的绣活，他从中抽取佣金。
这日，她一进成衣铺，就看到楚承安那道宽阔的身影。
他不管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的。
只看楚承安一身便服，长身如玉，手上学着那些公子哥捏一柄扇子，也不展开，虚虚拢在手心，没有公子哥的脂粉油腻，反而有股潇洒劲。
他看着台上一块展示的绣样，绣样图是猫戏铃铛，绣工十分细腻，那猫憨态可掬，神韵丝毫不比纸上绘的差，甚至要更好。
他问东家：“这个如何卖？”
东家没认出他的身份，但也知道他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殷勤地凑在他身边：“爷，这绣样不卖，只做展示，怎么样，这绣工确实是极好的？”
他点点头。
楚承安常年在西北，对衣服没什么讲究，何况绣样的好坏，不过，他一眼看到那块绣样，便觉得合眼缘，甚是喜欢。
东家说：“这位绣娘的绣工一直顶好的，爷要是有想绣的图案，送给家里夫人什么的，找她准是没错的。”
正说着，东家看到杜以云：“爷，这位绣娘来了。”
楚承安回过头来，两人对上眼。
万般都是巧，杜以云只是客气地颔首，楚承安黑黢黢的眼睛略过她，转过身，语气冷了点，对东家说：“嗯，我知道了，我自己看就行。”
东家怕惹得贵人不喜，连忙道：“您慢慢瞧，慢慢看。”
杜以云是来送绣样的，东家检查完绣样，说：“可以，等等我去内里拿银钱，哦对了，有件事挺着急的，可能要麻烦姑娘。”
杜以云挑起眼皮，问：“什么事？”
东家说：“平睿伯的姨娘让织工给她完成一个绣样，但我看实在有点难度，只能请姑娘帮忙。”
绣样由店里的学徒拿上来，绣图是五色锦鸟，只开了个头，还没绣完。平睿伯家里妻妾多，争宠手段也层出不穷，这五色锦鸟是姨娘绣给平睿伯讨他欢心的，但姨娘手娇贵得很，这就绣不完，只能偷偷找外援。
杜以云没有推拒，她试着补了两针，觉得自己可以完成，只问：“给我多少银子？”
东家比出一根手指。
杜以云脸色一变，语气一沉：“才一两？”
东家说：“不，是十两。”
杜以云这才又拾起笑：“好。”
楚承安耳力好，即使东家和杜以云压低声音，他在一旁仍把这交易听得明明白白。
他咬咬嘴里的软肉，想起上次杜以云开口要十两，心道她当真是个被钱迷了眼的，这是好事，她有所求，他才有办法。
杜以云走出成衣铺没多久，在一个小巷又遇到楚承安。
以云和系统说：“你说他对我没意思吧，但他确实总是找我。”
系统：“呵呵，人家现在讨厌着你呢，做白日梦吧。”
杜以云还没忘记上次的不欢而散，她揣好袖子里的银钱，说：“侯爷，这么巧。”
楚承安说：“不巧，我从成衣店跟你出来的。”
接了这么记直球，杜以云打量着他，鸦羽般的睫毛轻轻一动，敷衍地说：“哦，原来刚刚是您，恕奴婢没留意，侯爷专门找奴婢，是什么事？”
楚承安没揭穿，只要不去计较先前杜以云的僭越，他心态就能放得很平，他掂掂扇子，只说：“我想和你交易。”
却没成想，杜以云听也不听交易内容，她眼波一转，毫不留情地敲诈：“三十两。”
楚承安：“……”

4、第四章
严格来说，杜以云的行为已经算是敲诈，报官一抓一个准，不过凡事逃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且这些银子对楚承安而言不算多。
她手里掂着沉甸甸的银子，脚上的步伐并不轻快，回想楚承安所说的交易，她抿了抿嘴角，有些不快，因为他只想知道杜如月的事。
刚刚冲动之下，杜以云真想拽着他的衣领：“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当年是谁救了你！”
但一来她拽不动楚承安的衣领，二来……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么做。
是楚承安先入为主认错了人，如果她开口澄清，岂不是显得自己很觊觎这份恩情？她才不做掉身价的事。
而且，是他没眼力认错人，那她宁愿不要这所谓报恩，这份“恩情”已经脏了，即使到时候真的真相大白，她也不要原谅他。
杜以云不无恶意地想，等楚承安知道真相，俊美的脸上痛哭流涕，而她则高高在上地睥睨他，任他跪着喊她恩人，她也不理会他，让他丢尽京城最大的脸。
可是到头来，她心里却有点酸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系统心里哔哔，楚承安认不出杜以云，除了那个模糊线索的手镯子，还因为七年时间，杜以云从一个有两三分可爱的小女孩长成这般美人，也是始料未及的。
这回收了楚承安的银子，杜以云没再耍他，她一边弄着花，一边问杜如月：“小姐去了京中这么多次的宴会，见过京中公子哥儿，觉得哪家的俊呢？”
杜如月红了脸颊。
她已经十四岁，知道平日里赴的宴性质不纯粹，无非相互物色，别人问她她不会回，但杜以云不一样，杜如月把她当姐妹看的。
因此，她轻轻点头，低声：“嗯。”
以云呆了呆，不会吧，小姑娘有喜欢的人了！她没有直接问杜如月满意的人是谁，只问：“那你觉得武安侯怎么样？”
杜如月突的一哆嗦，说：“他太恐怖了。”
以云：“？”
杜如月鼓起嘴巴，声音娇娇的：“上回宫宴回来，我梦到过他一拳打死十个人。”
以云：“……”
谣言害死人，楚承安一定想不到想撩的姑娘怕他怕得要死，谈何把他列入“未来夫君”的范围，饶是他再有心又如何？注定要吃瘪。
杜以云手指捻着花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是毫不留情的嘲笑。
没过几天，到了杜以云和楚承安约定碰面的时间，地点在茶馆二层包厢内。
杜以云到的时候，便看楚承安坐在窗旁，窗棱子半支着，阳光透过缝隙，半洒在楚承安的半边面颊上。
他正看着窗外行人，眉宇十分干净，眼珠像是剔透的黑色琉璃石，偏身板伟岸，气度非凡，有行军者的威严，是又儒又武，看得以云不由屏住呼吸。
以云忍不住颅内激动：“这颜值我可以。”
系统：“需要我为你播报实时好感度吗？”
以云：“不了谢谢。”
系统：“反正我也没这项功能，但我知道他很讨厌你。”
以云：“……”
以云走上前，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楚承安听到动静回过神来，他没有开口，看着杜以云把桌上的碧螺春当白开水一样饮，也不觉可惜。
杜以云润完喉咙，她眼中带笑，开门见山说：“没戏。”
她巴不得杜如月更怕楚承安，绘声绘色：“我家小姐现在想到你，只觉得你力拔山兮，一拳打爆十个人头，血液迸溅三尺远。”
她忍着笑，楚承安这般的才俊，在他心仪的人眼里却和怪物差不多，怎么着也得晴天霹雳吧。
可是杜以云失望了，她没从楚承安脸上看到任何不高兴，他只是略微摇头，笑了笑：“还是个小姑娘。”
其实听到杜以云的描述，楚承安并非不惊讶，只是他很快明白，事已至此，他不必强求，只是将这份恩情换别的方式表达。
他抬手拨动茶匙，说：“罢了。”
杜以云双手本来交叠放在身前，一下攥紧手，问：“侯爷的意思是……”
来之前，楚承安已经拟好了两个结果的应对方法，便把杜如月不喜欢他的应对方法说出来：“虽然如此，但你家小姐有恩于我，我还是会拜访杜家，把事情说明白的。”
杜以云困惑地看着他。
楚承安又说：“到时候，我会一并把你认作恩人，这样传出去，不会影响你家小姐的名誉。”
一个女子对一个男人有恩，和一对主仆对一个男人有恩是不一样的，这样杜如月就不会受此事影响。
系统有点傻眼：“什么什么，这操作不就和最优解算法一样吗？这也行？楚承安打算把你们两个一并认作恩人，你快应下！”
以云说：“我不应。”
系统：“？？？”
行吧，它早该知道的。
只看杜以云扯扯嘴角，敬语都不用了：“你想把我当做附带的恩人？”
楚承安察觉到她明显的怒气，他抬起眉梢，问：“怎么？”
只有两个字，戳中杜以云一颗极为敏感的心，他的意思就是本来这事和她无关，如今他堂堂武安侯，愿意认她作恩人，她应该庆幸自己捡了大便宜，而不是胆敢以奴婢之姿僭越，未免人心不足蛇吞象。
不得不说，杜以云并没有冤枉楚承安，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杜以云捏了捏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冷冷地说：“不必，侯爷不如从杜府再找一个‘恩人’，我不享这份福气。”
她说着声音有点颤抖，杏儿眼红了一圈，却倔强地抿着嘴唇，要不是楚承安再三回想自己不曾说错，都要怀疑是不是他欺负她。
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为什么不要？”
杜以云攥着手，她觉得丢人，为什么她会控制不住想哭，如果她能大方承认……不可能，她开不了这个口，她才不稀罕什么恩人。
她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里，站起来说：“没有为什么，就此别过。”
回过身，挺直背脊，这是她的骄傲。
要不是家道中落，她也可以做大家小姐，大小姐才不在乎这些身外之事，也不会这么缺钱，更不用贩卖女红。
楚承安从窗口看到杜以云走了出去。
她手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她辛苦做的女红绣样，准备去成衣铺卖掉，他还是头次见到这种明明看起来像天鹅般高冷，却张口闭口不离银子的人。
按这个小财迷的攒银子手段，早就能把卖身契买回来了。
若让楚承安给杜以云一个评价，那就是莫名其妙，她整个人是莫名其妙的，最莫名其妙的是，他会看着她移不开眼睛。
楚承安蓦地回过神来，发现杜以云身后跟着两三个地痞流氓。
他忙站起来，往桌上放一锭银子，没有和茶馆掌柜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往茶馆外走。
这条路人不多，杜以云很快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问系统：“几个人？”
在小世界里如果员工遇到困难，系统必须帮忙，所以它难得和她同一战线：“四个。你赶紧往人多的地方走吧，哎哟小心！他们好像要强行把你拉去小巷子！”
结果系统提醒晚了，杜以云突然被一股力气推到巷子里，摔倒在地上，再抬头时，四个地痞流氓堵在巷子门口。
一个高个子开口：“小娘子，我们哥们几个发现你好像挺多银子的。”
另一个接过话：“是不是该拿一些接济接济我们？”
原来杜以云出入成衣铺，被这些地痞看在眼里，猜测她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便找了这个时机准备行抢劫之事。
杜以云苍白着脸，她冷冷说：“光天化日之下行抢劫之事，你们不怕我报官？”
“噢哟，”高个子笑嘻嘻地打量杜以云，他浑浊的眼中亮了亮，这么美的娘子，兄弟可是有口福了，“好大口气，那也得你活到能报官的时候，毕竟你要伺候我们四个人。”
其余人发出猥琐的笑声，意思不言而喻。
杜以云贴着墙壁站起来，她是真的吓傻了，但即使如此，她也不可能求饶：“滚，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高个子逼近她：“你是谁？你就是个下贱丫鬟，你还以为你是千金小姐？千金小姐会成天出来抛头露面？哈哈哈哈！”
杜以云悠悠地盯着那壮汉。
系统紧张地说：“等等，我已经在申请npc庇护了，你再撑一撑，别惹怒他们！”
以云说：“好的。”
高个子离杜以云越来越近，身上的酒味也越来越浓，杜以云突然猛地抬起脚，空中一道绣花鞋划过的痕迹，紧接着高个子的整张脸都缩成一团，连尖叫都叫不出来。
这一脚花了杜以云十分的力气，正中男人的裆/部。
系统：“你他【哔——】的在干嘛！我不是在申请救援了吗？！”
以云：“……没忍住。”
几个个地痞围过来，叫：“大哥！”
两个在查看伤势，另一个搡了一把杜以云，把她按在地上，男人大掌一扫，杜以云猛地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落到脸上，却听那男人“嗷”的一声。
杜以云方睁开眼，就看到楚承安把男人的手拗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骨头“噼里啪啦”地响，那男人两眼一翻，疼晕过去。

5、第五章
另外两个跳起来，发了狠朝楚承安奔过来。
楚承安三下五除二，一拳一个，拳风扫过时，打断那两人的门牙，他们在地上蜷缩着喊疼，其中一个一边哭一边嚷嚷：“打人了打人了！我要报官，你小子死定了！”
无赖还敢告人，楚承安一派云淡风轻，说：“去告，就说武安侯打的人。”
武安侯？
谁人不知道武安侯是大祁的战神，皇帝都以十分礼待之？
无赖们这才睁大眼睛把楚承安打量个遍，完了，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了！武安侯居然会为这女人打人，她果然不是什么丫鬟，是他们弄错了！
那两个流氓吓得连滚带爬，边跑还边朝后磕头：“是小的有眼无珠，万望侯爷不记小人过！”
而高个子匍匐在地，正准备偷偷爬走，忽然头上一重，一只绣花鞋踩在他头顶。
一个女子充斥着怒意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谁是丫鬟？”
高个子忙不迭地：“我我我。”
杜以云又问：“谁下贱？”
高个子毫不犹豫：“我我我。”
杜以云不解气，脱下一只鞋子，对着高个子的脑袋猛扇，毫不留情地打得高个子鼻青脸肿。
等她气稍微平了点，那人才以狗吃屎的姿势爬走。
楚承安心情复杂，他一直以为杜以云脾气差，不好相与，这才发现原来她对自己算好的了，没被她拿着绣花鞋砸脑袋。
许是刚刚打人花费大力气，杜以云靠在墙边低垂着眼睛休息，白净的面颊上有一丝红润，因为被推搡过，平时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乱了，额角落下几丝乌发，让人很想抬手理顺。
楚承安手指动了动，他方要转开眼睛时，杜以云骤然抬起眼睛，那双眼好像蕴着一汪泉，忽的，一滴眼泪从杜以云眼尾低落。
只有攒了很久的泪，才会这样又快又没有痕迹地滑落，楚承安微微眯起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思绪涌上心头，伴随着愠怒。
他想，他或许揍那些地痞流氓不够用力，不够出气，所以才会生气。
杜以云也察觉到自己失态，她撇过脸，深深吸了口气：“……多谢侯爷出手相救。”
楚承安说：“不必多礼。”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惊险的事，双腿都有点软，看着左右，她都有点害怕有人突然冲出来把她拉回小巷子，直到身后传来楚承安稳重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一步步踏到她心里去，踩碎未知的恐惧，碾压男人恶里恶气的猥琐话语，渐渐的，她脑海变得一片清明。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原来她纠结的不是恩情，而是一种自己更奢求不起的感情……
奢求不起就不要了，她从没求过什么，她也不该求什么。
楚承安亲眼看着杜以云回到杜府，心里才放下一块石头，转而一回到侯府，便吩咐周鞍：“你去京兆尹，让大牢给城东的那几个地痞留个位置。”
周鞍道：“是，侯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楚承安刚摆摆手，又想到今日发生的危险之事，便说：“让暗卫留意着杜府，如果杜以云出来，就跟着她。”
周鞍问：“啊？跟着一个丫鬟干什么？难不成她有通敌叛国之嫌？”
楚承安：“让你跟就跟。”
周鞍忙道：“是！”
一个暗卫领了这份差事，没事就盯着杜府，杜以云出门时，他就跟在二十步远的距离，晚上回来后，其他兄弟们笑他领了份闲差，肯定很无聊。
那暗卫却说：“不无聊。”
这群人都是疆场打拼下来的，关系铁着，一下子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把那暗卫堵着，逼问他：“为什么不无聊？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暗卫纯情地对对手指：“因为……以云姑娘很好。”
一个大嗓门的侍卫大叫道：“小七开窍啦！”
这话很快传到楚承安这里。
这算什么事？他让去保护杜以云的暗卫居然对杜以云动心了？他按了按额角，略有些烦躁，便把这人撤下来，换成别的暗卫。
周鞍和别人谈起这件事，嘴巴还嘚吧个不停：“小七喜欢那丫头，这不挺好的吗？小七他是咱侯府侍卫，还有军功，娶她杜府一个丫鬟，岂不简简单单！”
“咻”的一声，一支箭矢从周鞍面前飞过，扎进远处的红色靶心，吓得他差点打嗝。
校场上其余兵将欢呼：“正中红心！这么远的距离，侯爷都能射得到！”
只看楚承安一身劲装，他缓缓又抽出一支箭矢，拉满弓，对准的是靶心，但周鞍总觉得侯爷在看他，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何，侯爷好像不太高兴啊。
他连忙后退几步，以防被殃及池鱼。
等楚承安从校场出来，又叫住周鞍：“给杜府送一只信鸽，约老地方见。”
楚承安和杜以云联系都是靠侯府的信鸽，周鞍不疑有他，就去送信鸽，事毕回过味来，又有点奇怪
侯爷不是说过不会再强求杜如月？那怎么还和杜以云联系呢？
杜以云接过信鸽的时候，和周鞍想的是一样的。
她略带疑惑地打开解下信鸽上的纸，摊开看，里头写的是约去茶馆见，她心想估计又是为了杜如月，没好气地把纸一放。
“咳咳，”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以云，是谁啊？”
杜以云关上窗户，说：“没事了姆妈，窗外掉了个东西，砸到窗户才发出的声音。”
她走到床边，牵过床上躺着的女人的手，问：“姆妈今晚上想吃什么？以云做给你吃。”
女人看起来约摸四五十岁，头发却白了一半，脸上有点消瘦，一身都是药味。
她拍拍以云的手，叹息：“以云啊，你不用这么孝敬姆妈的，姆妈这条命也没多久了，你快去伺候小姐，争取能嫁个好人家……”
杜以云打断她的话：“姆妈又开始说丧气话了，郎中可说了，只要姆妈好好调理，会好起来的。”
女人是杜以云的姆妈。
在杜以云小时候，她家里还有点钱财，但父亲嗜赌，很快败光家里钱财，之后种种不必赘述，等父亲病死，母亲自尽，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时，杜以云才三岁。
杜以云幸运的是，她奶娘从没抛弃过她，她们两人相依为命，不是亲生更胜亲生，可杜以云不懂，只知道一直问：“为什么今天没有肉吃呢？”
为了维持生活，奶娘一下子接了很多绣工的活，差点把眼睛折腾瞎了，只为了让杜以云能高兴吃顿饭。
等到杜以云八岁开始懂事，主动到杜府找活计，姆妈的负担才没那么重，然而却很快病倒了。
郎中说这是劳碌病，这辈子过分操劳的人会被这种病磋磨着，直到死亡，姆妈认命了，杜以云不认。
杜老爷杜夫人心善，在杜府空出一个房子，让杜以云养着姆妈，为了求医，杜以云的月钱从没留下多少。
不管如何，为了姆妈，她得挣钱，挣很多钱。
系统在以云脑海里问：“有必要给她治病吗，不就是这个小世界的npc，她要是真的挨不过，死了也是正常。”
以云说：“对你来说是npc，对她来说，这里就是她的一辈子。”
系统纳闷：“大道理你都会，怎么就不会听我的话做任务呢？”
以云没理它，她的思绪飘得有点远。
每个小世界里都有形形色色的人，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为男女主服务的，但他们有活下去的资格。
以前她的想法和系统一样，但现在不一样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来到茶馆。
这次她来得有点早，翻出差一点绣完的五色锦鸟图，手上捏着绣绷，正对着光一针一线地补起来。
她杏眼盯着绣绷，脸上没有其他神情，静谧温柔。五色锦鸟的用线十分好，绣好的面折射亮眼的光彩，晨光在她如玉的指尖舞动，她在以光入绣，而不是线。
楚承安踏上阶梯，看到这一幕，脚步忽的放轻，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生怕打扰这份幽静。
倒是杜以云回过神来，她放下绣绷，福了一礼，道：“侯爷。”
楚承安撇开衣摆坐下，他眼睛仍落在绣绷上，他眼睛微微上抬，看着她放在绣绷面上的手指，他难掩惊艳神色：“很好看。”
杜以云于针线活上本来就有天赋，这手女红还是姆妈亲自教给她的，便不由有些骄傲说：“那自然是，想不到侯爷也有眼神好的时候。”
楚承安：“……”
他能清楚看到靶场上所有红心，居然会被质疑眼神不好。
还好他不纠结这点，只说：“我今日找你，是因为我会到杜府说清七年前的事，在那之前，”他递出一封信，“信里只是简单的交代，由你交给如月。”
看杜以云一下拉下去的脸色，楚承安说：“你识字，可以看看信中有无逾矩的话语。”
杜以云手指按在信封上，压出几个凹痕，心里反复念着，如月，如月。
瞧，他叫得多么亲切。
过了半晌，杜以云从喉头挤出三个字：“二十两。”

6、第六章
“二十两……”
周鞍掰着手指头数钱。
侯爷的根基都在西北，武安侯府是皇帝送的，里面带一整套下人体系，侯府没有女主人，都是周鞍在打点，他兼任侯府管家。
因此侯爷三番两次从他这里拨款，上回要三十两，这回又要二十两，周鞍忍不住问：“侯爷要这二十两是？”
楚承安坦坦荡荡：“传信给杜如月。”
周鞍委婉提醒：“侯爷不是说，不想强求杜姑娘嘛？”
楚承安说：“嗯，我只说七年前的恩情，修书一封。”
周鞍知道了，一定是杜以云那个丫鬟开的价，她看侯爷好宰，完全把侯爷当冤大头，他兀自替侯爷着急，可侯爷却不甚放在心上。
这事上，周鞍却留了个心眼。
杜以云为什么这么缺钱，动不动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按周鞍看，除了赌徒，没谁这么花银子，他既然要调查，突破口就在每天保护杜以云的暗卫身上。
楚承安这回安排的暗卫很老实，只要他们不问，不该说的他绝不多说一句，反之，他们问了，他也会尽职。
趁着暗卫得空，周鞍找到这个暗卫，说：“老三，你把她出府到回府这条路上做的事都说出来。”
老三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画了个圆圈当杜府，接着画出一条线：“她从杜府出来后，到赵记钱庄。”
周鞍一拍手掌，恍然大悟：“赵记钱庄明里是钱庄，暗地里是赌坊，她一定是去赌钱，才会这么缺钱！”
老三看着周鞍身后，支支吾吾，周鞍着急：“你快说啊，到底是不是去赌坊了？”
突然，周鞍的肩膀被一拍，他扭动脖子回头看，楚承安背着手站在他后面，声音阴森森的：“哦？你怎么知道赵记钱庄是赌坊的？”
周鞍吓得魂不附体，他单膝跪下，抱拳：“侯爷，属下错了，属下只去过一次！”
楚承安治军很严，赌博酗酒都是不允的，但回到京城，奢靡的风气还是影响到部下，他面无表情说：“自己去校场跑二十圈。”
周鞍：“是。”
周鞍心里悔得要死，他被新交的“朋友”拐去底下赌坊，虽然没赌，但这是事实，一想到是杜以云让他暴露了，更加好奇杜以云是不是赌徒，问老三：“到底是不是啊？”
老三这回把话说全了：“……她到赵记钱庄对面的馅饼店。”
眼看自己被打脸，周鞍还不信：“她的钱到底怎么花的？”
老三说：“她在馅饼店买两个饼子。”
周鞍：“多贵的饼子？”
老三：“一文两个。”
周鞍认罚了，在楚承安的目光中，他僵硬地转过身，去跑圈。
老三蹲在地上，还杵着棍子，问楚承安：“侯爷，还听吗？”周鞍点的是全过程，他好不容易回想完，不说出来太可惜。
楚承安向来不爱打探这些，不过……他脸上的纠结只有一瞬，战胜不了自己的好奇，因为被周鞍这么一说，他也想知道杜以云是在做什么。
他席地坐下，说：“继续讲。”
老三道：“她站着掰饼子喂两只流浪狗。”
她嫌弃狗身上不干净，站得远远的，生怕被狗凑过来弄脏裙子，就这样掰饼子扔在地上，但看狗吃得欢，她脸上也露出笑容，喂完后，还用干净的巾帕好好擦手。
楚承安想象着画面，不由笑了笑，她这脾气，一副大小姐做派。
老三继续画地图。
喂了流浪狗后，杜以云还要去采买东西，这是个忙碌的早晨，按说她作为杜如月的贴身丫鬟，不应该有这么多事做，不过她在杜府想多赚点钱，自然就担了更多的事。
老三的树枝在杜以云回到杜府前，停了下来。
楚承安颇有兴致，便道：“怎么停下来了，她又干什么了，难道不是回府？”
老三两眼一闭，诚实地说：“在这里，杜姑娘拿出一封信。”
楚承安眉头一动，是他在茶馆给她的信。
老三说：“她在这里撕烂信件。”
楚承安以为自己听错，反问：“撕烂？”
老三说：“是。”
二十两交易得来的信，她根本没有拿给杜如月，而是在进杜府前，怀揣着某种目的，把信一点点撕得稀碎。
楚承安不傻，一下明白杜以云如此表面一套，背面一套。
他是不在意钱财，他不讨厌爱财之人，但最讨厌的，是那些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人，这是刻入骨子的厌恶。
楚家当年被卷入谋逆案，就是因为一个楚家的至交言而无信，为了把自己家族摘干净，害得当年楚家上下几十口人锒铛入狱，后被流放，如今只剩楚承安一人。
那所谓“至交”在楚家冤案平反之后，已经上吊自尽，但楚家已经无法挽回。
楚承安看着树枝尖的那点泥土，心想，是他松懈了，差点忘记她是言而无信的人，从见她第一眼开始，她就是这样的人。
老三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心里不是放松，而是提着一口气，本来侯爷花二十两买个开心，但现在真相大白，希望侯爷不要过分在意那丫鬟，侯爷对不在意之人才懒得花心思。
可是紧接着，老三听到一声很轻的哼笑。
正所谓怒极反笑，楚承安不仅在意，还生气了。
这件事确实是杜以云不对。
在楚承安提出修书一封时，杜以云开价二十两，见他这般为杜如月，她心里酸溜溜的，打定主意不把信送给杜如月。
以防万一，以云在府外把信撕了，绝不叫信有任何可能到杜如月手上，反正楚承安感激也是白感激，不如用真金白银孝敬她。
系统看不下去了：“你不能看男主情感真挚就这么欺负他啊！”
以云手上揣着昂贵的药，她丝毫不心虚：“钱永远不嫌多，我就骗他这回，那个五色锦鸟交差后，就再不用担心姆妈的药钱，我也不会再骗他。”
系统：“你这样真的好像恶毒女配。”
以云：“不是你自己说的更像恶毒女配剧本吗？我只是本色出演。”
系统：“呵呵。”
本来它要告诉她，她撕信的举动叫楚承安暗中安排的暗卫看到，而且阴差阳错之下，楚承安也知道了。
但和她聊完之后，系统选择闭嘴。
它让以云做什么她都不听，过分忽视系统，新人就是缺少毒打，它就看她要怎么应对楚承安的怒火，到时候以云肯定会来求助，它等待小世界任务失败，强制退出，给她秀一波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系统简直要给自己鼓掌，所以更加不肯开口。
以云买药回杜府，去陪杜如月绣她的嫁衣，少女一派憧憬：“这里绣得紧一点，一年后会不会穿不下……”
她说的“这里”是胸口。
因为杜如月亲眼见着杜以云那里像塞馒头一样长大，也以为自己会这样。
以云看着杜如月的胸口，没忍心拆穿少女的幻想，她低声说：“嗯，你缝得宽一点吧。”
杜如月“呀”了声：“得拆线了！”
杜以云接过她手上的线：“我来吧。”
杜如月在杜以云一旁，说：“以云，我娘说，你是我的陪嫁丫鬟，但是如果你不想陪嫁，我也依你，决不叫你难做。”
以云戳戳杜如月的脸颊，笑眯眯说：“小姐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虽然她心气高，但她也知道哪些人对她好，并且十分珍惜这份好，她想，姆妈的病稳定下来，她就忘了楚承安，安心陪在杜如月身边，日子总该安定下来。
不过这种想法因楚承安再次找来而打破。
她明明不再想和楚承安联系，可是每次鸽子找来的时候，她心里就想灰烬还留着余温，忍不住燃起希望。
可惜这回，他还是要她拿一封信给杜如月。
一回生二回熟，杜以云已经能很好掩饰自己的失望，她直接摊开手掌，道：“二十两。”
楚承安沉默着将一袋银子放在她手心，她疑惑地抬起眼看楚承安，总觉得今天的楚承安哪里不对劲，比起往日，如今他仿若柄暗藏锋芒的利剑，一朝亮出剑芒，会刺破所有伪装的平静。
杜以云把信揣在手里，转身就走。
大约在杜府门口，她停了下来。
上次她就是在这里销毁信件，这一次也……她拿出信件，刚撕成两半，就听到身后楚承安低沉的声音：“信是空的。”
杜以云一顿，那双灵动的杏儿眼也难得僵住。
她看着手上被撕坏的信，信封里确实白纸一张……也就是楚承安知道了，拿一封空的信钓她上钩。
她深吸一口气，无处可藏，那便不藏，她犯得着害怕么，回过身，看着离她五步远的楚承安，说：“侯爷。”
只看楚承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两眼如炬，全身腾着不快之意，放在身侧的手背爆出青筋，若是戎狄见他这副模样，怕是要丢盔弃甲，无法战斗。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压抑着怒火：“为什么撕了？”
沉默的这几息，杜以云整理好思绪，她微微抬起脸，说：“撕就撕了，难道还要挑日子么？”

7、第七章
杜以云这口气可真狂，充满挑衅。
楚承安舌尖抵了抵上颚，说：“之前你说杜如月怕我，也是编的？”
杜以云皱起眉，不答反问：“你以为我以前骗你？”
楚承安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过往的事也变得可疑起来，包括杜以云绘声绘色说杜如月害怕他，他当时信了，如今又觉得疑点重重。
杜以云“哼”地一笑，也不解释：“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楚承安捏紧拳头。
面对隐隐发怒的楚承安，杜以云冷笑着把信拿到自己面前，叠成两半：“侯爷跟着我，无非想看我撕信，那我撕给侯爷看。”
她手上用力，从信纸中又撕开一道，“哧拉”的一声，不仅是纸张碎裂，还有她那些不切实际的憧憬。
杜以云有点恍惚，没人愿意在喜欢的人面前展露自己嫉妒心作祟的丑恶面。罢了，早就该下定决心断掉联系，是她抱着妄想。
从撕开的口子里，她看到楚承安忽的走近。
说实话，她有一刹那的退缩，但下一瞬，她反过来挺直肩膀，就算身高比不过楚承安，那气势上一点不输给他。
在她面前三步，楚承安停住步伐，他死死盯着她，似乎想要动作，却又克制住自己。
杜以云却用细长的手指捏着碎纸，以扬骨灰的气势往天上一洒，潇洒得像碎纸像雪花一样落在两人之间，还有楚承安的身上。
如果说刚刚那些言语是挑衅，那这个动作彻底触怒楚承安。
“唔。”杜以云只觉得眼前一花，她被楚承安一肘子怼到墙上，他手肘蓄力，硬得像石头，卡在杜以云脖子处，让她呼吸不过来。
杜以云后脑勺泛疼，嗓音不能发出声音。
楚承安从喉头挤出声音：“不知好歹。”
杜以云微微张开嘴唇，像是在呼吸，却更像嘲讽。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眸中的冷意仿若能凝成实质，僵持着，直到楚承安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她的双唇上。
她向来红润的唇瓣褪点颜色，粉粉的，没有平日伶牙俐齿的可恶模样，半开合的嘴巴露出一点贝齿，下唇有一个圆润的弧度，这般仰着头，好像在索吻。
想用拇指恶狠狠碾过她的嘴唇，然后……
楚承安瞳仁震动，他突然放开杜以云，自己拉开距离。
他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一腔怒火倏然被浇灭，腾起来一种别样的感觉……他根本无法深究这种感觉。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闭上眼睛，拂袖离去。
杜以云捂着喉咙，用力呼吸着，楚承安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有点回不过神。
脑海里系统才出来客串：“你好欠打啊，男主这都没上来打死你，算他教养好。”
以云回：“不，没把我打死，也可能是因为喜欢我。”
系统：“呸，我敢肯定他刚刚都有把你摁死的心了！”
以云轻松地回：“但他还是没摁死我。”
系统简直败给以云了，它纳闷：“你说你认个错能咋地，非要搞得这么僵，现在把人得罪狠了，我看你白月光任务还怎么完成，太活该了。”
以云：“船到桥头自然直。”
系统：“我信你个鬼你个糟丫鬟坏得很。”
杜以云靠在墙上休息，好一会儿，她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杜府走去，直到门口，她才重整姿态，像个无事人进入杜府。
早晨还晴空万里的天，不到正午就乌云凝聚，阴沉沉的，偶尔有一两声低低雷鸣。
杜以云抬眼望天，小声嘀咕：“变天了。”
然而对周鞍来说，侯府内确实变天了，侯爷一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周鞍事先和老三通过气，原来侯爷是去质问杜以云。
周鞍只能说，杜以云好大的本事，能这么精准地挑起侯爷的怒火，真乃能人也。
他现在跟在侯爷身边，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想屏息把自己完全变成个透明人，然而侯爷还是叫了他的名字：“周鞍。”
周鞍心里叫苦，往前踏出一步：“属下在。”
楚承安在看部署图，漆黑的眼珠子在眼底划过，像是看进去了，又像压根没看进去，过了会儿，才说：“我的玉佩丢失了。”
“玉佩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信物，价值五六十两银子，是在宫宴上掉的，地点在御花园的亭子。”
楚承安语速很慢，似乎冷笑了一下，说，“经过调查，当天有宫人看到一个穿着……藕色裙子，柳叶眉、杏儿眼的高挑女子出入御花园的亭子。”
周鞍斟酌片刻，说：“侯爷是想……”
楚承安“嘭”地一声把部署图合起来，“把我刚刚说的那段话传下去，送达每个世家，我要找回我的玉佩。”
周鞍立刻道：“是。”
他束着手退出侯府书房，抬起手背抹掉额头的冷汗，呼了口气，他一下明白，侯爷这么做是敲打杜府那个胆大包天的丫鬟。
楚承安根本没有母亲的玉佩，这是他一刻之内杜撰出来的，而他话语里，就差直指是杜以云拿了这块“玉佩”。
这两天楚承安想了很多，脑海里都是她，笑着的，怒骂的，一直酝在他心口，让他心口烦闷不已。
他有千百种让杜以云生不如死的办法，但最后脑中浮现的，却是相对平和的。
他想，他确实大度，杜以云不是爱财么，那就体会散财的感觉，正好这个“玉佩”价值是她从他这里骗去的钱财，一并还回来而已。
他楚承安不在乎时，十两二十两，乃至一百两都不是事，但是是她失信在前，不怪他这么做。他倒是好奇她为了钱，会不会求到他这里来。
一日之后，武安侯丢了一块极为重要的玉佩，是在宫宴上被一个女子拿走，这件事很快在各个世家内传开。
对此，各个世家反应不同，有的世家以为找到玉佩能攀上武安侯，便出动所有关系找这块玉佩，有的世家则借机向侯府送了不少好玉，有的世家则观望查看武安侯府进一步动向。
一块莫须有的玉佩，搅动整个京城世家，所有人都在谈它。
在这些世家中，杜家虽然看起来像是观望那一队里的，但其实它的反应却格格不入，从杜府大门悄悄落上门闩能看出端倪。
书房里，杜夫人说：“老爷，外头传的玉佩，我们杜家可能摘不清关系。”
杜老爷问：“夫人是觉得，偷玉佩的人就在我们杜家？”
杜夫人有些担心：“对，侯爷说的这人，太像如月身边的以云。”
杜老爷不太信：“杜家从来没亏待以云，她怎么会去偷侯爷的玉佩？”
杜夫人说：“这事马虎不得，宫人说看到穿藕色衣服的女子，嬷嬷发现，当天以云穿去宫里的，还真是一身藕色的衣服，还是把以云叫来问问吧。”
以云被其他丫鬟通知到前厅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见杜老爷和夫人坐着，几个老嬷嬷站在一旁，还有各个大丫鬟，这场面，有点三堂会审的意思。
等听到杜夫人这般问，她又好气又好笑：“回老爷、夫人，奴婢从来没见过武安侯的玉佩，奴婢又要怎么去偷玉佩？”
杜以云这声落，立刻有别的丫鬟反驳：“你真没拿？可是我最近发现你总往府外跑，是不是去销赃？”
这丫鬟如此无端端的指责，却没人出来为杜以云说一句话，可见杜以云平时在府里人缘很差。
杜以云也不需要别人偏帮，她瞪那丫鬟一眼：“隔壁柳姥姥能活到一百岁，就是她从来不管闲事。”这是拐弯抹角骂那丫鬟多管闲事。
那丫鬟一跺脚：“你……”
杜老爷一抬手：“好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正这时，门外另一个丫鬟跑进来，她手上拿着一个花色布包，看起来很沉，她都有点提不动，一进门她就把布包丢在地上。
以云脸色稍稍一变，因为这个布包是她攒钱用的，平时都是藏得好好的，现在居然被翻出来。
那丫鬟一脸激动，道：“老爷，夫人，这是奴婢从以云房间找出来的，都是银子！”
说着她解开布包，露出里头大大小小的银子，粗粗估算，至少得有五十多两银子！
一个丫鬟哪来这么多银子？饶是杜府这般宽厚的人家，丫鬟也不可能能有这么多银子。
杜夫人心细如发，她刹那想到武安侯说玉佩值当五六十两银子，当即问杜以云：“这些银子从哪来的？你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杜以云盯着姆妈的救命钱，脸上难得露出着急神色：“这些是我平日做绣活赚的钱。”
丫鬟们对她是同仇敌忾，七嘴八舌：“怎么可能，再好的绣样，卖个五十文顶天了，你就是没日没夜地绣，也不可能赚这么多！”
“就是，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
“除非你拿什么贵重东西典当得来。”
种种证据都指向杜以云，杜夫人抬手让丫鬟们安静下来，她问杜以云：“武安侯的玉佩是不是你拿的？”
杜以云脸色一白，她直直跪下，道：“奴婢没有拿。”
杜老爷才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手指指地上的银子：“不是你拿的，银子又是怎么来的？”

8、第八章
以云沉默。
杜老爷挥挥手，让站着的丫鬟都下去，并且小声吩咐：“嘴巴都紧着点，别传出去，还有，别让如月过来。”
等厅堂只剩下老爷夫人和一个嬷嬷时，杜夫人一拍桌子，板起脸：“你实话实说！”
以云做绣活、省吃俭用确实能攒银子，当然，诚如那些丫鬟所说，再怎么攒也不会有这么多，而且还被药钱磋磨完，现在的银子是楚承安的，是她以杜如月为由骗楚承安的而来的。
如果她坦白银子由来，那就是承认自己叛主。
想想说话细声细气的杜如月，这么些年，她早把杜如月当做胞妹，杜如月待她也一片真情，要是杜如月知道她拿她做这么卑劣的事，又会如何伤心？
她不能开这个口。
她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口中一股血腥味，以云抬眼看上首的杜老爷杜夫人，说：“宫宴当天，奴婢一直跟着小姐，从没离开半步，真的没见过玉佩。”
可是她的辩白变成一面之词，现在杜老爷杜夫人都觉得玉佩就是她拿的，只是她不肯承认而已。
杜夫人站起来，围着她走半圈，深吸口气，说：“以云，只要你告诉我们，你把玉佩卖去哪里，我和老爷看在你伺候月月这么多年的份上，绝不会追究你，如何？”
以云知道，杜家对她很仁慈，收留她和姆妈，没人不羡慕杜家的奴婢，即使到这个时候，杜老爷和杜夫人都尽量温和，这要是放在别人家，她估计要被磨掉一层皮。
可是他们注定要失望。
杜以云举起手，弯下拇指，道：“奴婢发誓，从没拿过所谓玉佩。”
杜夫人见说不动她，她激动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这是武安侯的玉佩，他是什么人，如果这事惊动圣上，一定会查到你头上，你是我们杜家的丫鬟，我们杜家从没亏待你，你却想害我们么？”
以云抬眼看杜夫人，目露惊色：“夫人，杜家待以云恩重如山，以云从没想过害杜家！”
杜夫人气得掉眼泪：“你拿玉佩，和我们杜家拿玉佩是一个道理，我们杜家治家不严，才会出现你这样的奴才，侯爷若要怪罪下来，我们杜家怎么承担得起，我们优待你这些年，可要被你害死！”
杜老爷上前安抚杜夫人，他脸色也不太好，这件事搞不好会断送他的仕途。
他是极有涵养的君子，只说：“你说实话，玉佩被你卖到哪里去，我去赎回来，趁着事情还能挽回。”
以云的嘴唇抖了抖。
她感觉到喉咙很干涩，有很多话想说，她不是白眼狼，她一直记得杜家的恩情，她更想说的是，她没有偷。
可是苍天啊，她一个奴婢说的话，抵得过侯爷的一句话么？
以云心口一窒，她曾经也是个小姐，如果她不是这般卑贱的身份，会没有人信她的话吗？
她在杜如月身边伺候，有一种她也是小姐的错觉，可错觉终究是错觉，她说的话根本没有分量，楚承安只需要放出一句话，就可以把她弄死。
这是身份，这也是天堑。
她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以云闭上眼睛，即使如此，腰板仍挺得直直的，她有她的骄傲，所以嗓音沙哑，说：“老爷，夫人，以云没有见过玉佩，也没有偷。”
这时候，一旁的嬷嬷站出来，说：“这丫头还嘴硬，当是不知道疼，老爷夫人，事关杜家，不能让她毁了杜家，得打她一顿，她才能想明白，告知玉佩去向呢！”
杜老爷皱眉：“这……”
杜夫人狠狠心，道：“来人，上刑！”
杜家刑罚，是一块乌漆墨黑的木板，木板上有一些凸出的圆铁块，说是狼牙棒也不为过。
小厮搬来一条长凳，由于杜家常年不曾用过刑法，长凳上都是灰尘，以云被按上去时，衣裙全部弄脏，她没法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厮拿起木板。
他照着以云的背来一下，“嘭”的一声，杜以云整张脸都没血色。
以云在脑海里：“嘤，我离当场去世就差这么点儿。”
系统：“你就装吧，我给你屏蔽痛觉了。”
以云：“感谢，爱你哦。”
系统：“呕。”
这么打了一板子，杜老爷别开眼，不忍看，而杜夫人也抬手让那小厮停下来，又问：“你说不说？”
以云匀了一口气，声音颤巍：“我……没……偷。”
那嬷嬷道：“是打得不够狠，再打三十板子就行了！”
这一板子就要杜以云半条命，三十大板那了得，杜以云怕是撑不过。
正在此时，厅堂外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小姐，您不能进去！”
“放开我！”杜如月使劲把一个丫鬟推倒，她扑到杜以云身边，满脸泪水，“你们打她作甚？她说她没拿你们听到了吗？”
以云抬起眼睛，冷汗落到她眼睛里，很是酸涩，她低声呢喃：“小姐……”
杜夫人去拉杜如月：“月月，这事你不清楚，你别瞎掺和，”又叫下人，“来人，快把小姐带下去。”
“我不走！”杜如月紧紧抓着杜以云的手臂，“你们今天打死以云，我明天就吊在房间里！”
这是杜如月能说出的最狠的话，杜老爷又气又无奈，对杜如月说：“什么吊不吊的，谁教你这种话的？”
杜夫人也哭：“你说我们是为了谁呢，还不是为了你，她要是个粗使丫鬟就算了，可她是你贴身丫鬟！干出这等事，传出去你的名声怎么办？以后还能嫁个好夫婿吗？”
杜家最重教养，是书香门第之家，这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但要是武安侯的玉佩是他们府邸的丫鬟拿的，那是要闹大笑话的。
杜如月看着丢在地上的花布包，说：“以云这么多银子是我给的，和那什么武安侯有什么关系？”
她朝父母跪行两步：“爹，娘，杜家是清流，是霁月清风，可女儿从没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好友，以云是唯一一个懂女儿心思的，求求你们放过以云！”
以云趴在凳子上。
他们都指责她的时候，她没有想过要哭，可是杜如月这般，一下让她眼睛发热，鼻子都被堵住，眼前开始模糊。
她想不到杜如月能为她做到这个程度。
她朦朦胧胧中感觉到，所谓大家闺秀，并不是看谁拿捏得姿态像，也不是看谁出手阔绰，更不是看身份，而是如杜如月这般，胸怀千万里。
她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杜以云只能是个丫鬟，一个祖上阔过的穷酸丫鬟。
她抬手抹去面上冷汗和泪水，挣扎着从板凳上翻滚下来，杜如月回头看她，惊叫：“以云，你快趴着！”
杜以云摇摇头，即使面色如金纸，即使后背疼得快让她晕厥，她用手肘匍匐着，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两膝并拢，做出跪下的姿态。
她双手交叠放在地上，额头触着手背，是一个大礼。
“我以云，或许不是个好人，但是，”她趴着，泪水垂直地掉到地板，砸出一个个湿润的痕迹，“我不曾偷过玉佩，更没有存心坑害杜家。”
“我愿以死明志，烦请老爷夫人，带着我的命，到武安侯那里证明我的清白。”
话一说完，以云刚想站起来去撞柱子，才发现这副身子太弱，挨那一板子，她没法跑起来，撞柱行动自然被拦下来。
系统：“啧啧，瞧你这惨样，悠着点，自杀会导致你封号无法再做任务的，哦对了，虽然强制退出世界也差不多。”
以云说：“刺激，这任务感觉我能再做十个！”
系统：“你还想再被打十次？”
以云笑了：“否极泰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系统：“……”算了吧，还是赶紧任务失败强制退出世界吧，哦不对，怎么现在还没有提示任务失败呢？
这边系统在排查纠结，那边以云已经收拾好家当，说是家当，也只有两三件换洗衣服，她带着体弱的姆妈坐上一辆牛车。
厅堂的那场闹剧，最终以杜如月以命相逼，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堪堪把杜以云保下来，但是，杜府里再没有以云的容身之地。
她被逐出杜府。
临行时，天空“轰隆隆”的几声闷雷，没过多久，下起瓢泼大雨，杜如月被杜夫人关起来，整个杜府没一个人来送杜以云，牛车没有坚固的棚子，只有草草搭起来的支架和破布，难以挡住这么大的雨，杜以云半身都湿了，未免有点萧索。
以云只能庆幸光线暗，叫姆妈看不清她的脸色，因为她背后的刺痛已经转化成闷痛，只能生生忍着，这要是旁的女子，早昏了几百回。
姆妈颇为担忧：“怎么突然把自己赎出来？杜府也是难得宽厚的人家。”
以云勉强笑着说：“计划很久了，不是突然。”
她没有把自己被赶出杜府的真相告诉姆妈，她怕姆妈太过担心，到底不光彩，她必须瞒得死死的，于是，就以自己赎回卖身契为由，带着姆妈连夜离开杜府。
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她不知道。
她想，大概先找一处落脚地点，然后再去找活计。
她得撑住，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连她自己也撑不住，姆妈怎么办啊。
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杜如月放在屋外的花都没来得及收回来，本来这些花都是以云在料理，出了这种事，杜如月趴在床上哭，大丫鬟们没太上心，只有小丫鬟进进出出收拾花盆。
其中，海青色花盆里的小白花刚开个花骨朵，就被大雨打落，焉了吧唧的，估计活不成。
一个小丫鬟捧着花盆，不无惋惜：“这些是西北的花种吧？”
“对啊，我本来还想看它能开出什么花呢。”另一个小丫鬟说。
“可惜了……”
这场雨一下就下了好几天，杜家本想等天晴，挑一个好日子拜访武安侯府，但这天一直这样，只能冒雨去拜访侯府。
“侯爷，杜大人来访。”周鞍向楚承安禀报。
楚承安眉头一动，才几天，这就来求他了？
他站起来朝厅堂走，脚步是连他自己都没留意的快。

9、第九章
杜兴朝在前厅等武安侯，下人麻利地备了好茶，是御用的明前龙井，往常只在御书房见到，武安侯府却随意把它拿出来招待客人。
他没有心思品尝，负手在前厅走了几步，抬眼观察侯府，檐角高飞，朱墙碧瓦，栏上雕着鸿鹄，雨幕中欲展翅而飞。
这座宅邸是两年前皇帝命人兴建的，那时候还是将军的武安侯，靠自己在西北打出一片天地，已颇得皇帝赏识，如今更是皇帝跟前的贵人，手握重权。
这样一个权贵，以云又是怎么招惹上的。
杜兴朝叹了又叹，只希望武安侯如上次造访杜家那样，能够念在旧情，不追究杜家的失误。
楚承安没有让他久等，没一会儿，他推门而入。
只看他一身圆领袍，从额头到下颌，双目奕奕，掩不住的俊逸蓬勃，他是从别幢过来的，没有撑伞，肩膀上落些雨水，在鸦青的衣服上落下一些深色痕迹，便不甚在意地拂开。
只是他抬起眼，眼神转了一圈，没看到想象中的人，几不可查地皱皱眉头。
杜兴朝站起来，拱手道：“侯爷。”
楚承安客气道：“杜大人，坐。”
两人这么坐下，杜兴朝是个文人，文人呢，遇到有些说不出口、自觉理亏的话，就难以直接来，比如他要说玉佩这件事，他心里斟酌着，就从桌上的茶开始说：“这茶入口回甘无穷，实在是好茶。”
楚承安心里有事，应和：“嗯，好茶。”
杜兴朝又说：“这雨下了这么几天，总是没个停的时候。”
楚承安心道怎么还不说杜以云，随口回：“嗯，好雨。”
杜兴朝噎住，楚承安一句话把他接下来的话堵住，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楚承安回过神，说：“……知时节。”
杜兴朝道：“侯爷也喜欢杜子美的诗？”
那句诗只是楚承安脱口而出，看杜兴朝有聊诗的意愿，冷淡答：“尚可。”
楚承安在和杜兴朝寒暄时，心里也有疑虑，他还以为，杜兴朝会把杜以云提过来认，但杜以云却没有来，只看到杜兴朝时，他甚至下意识找杜以云。
可杜兴朝身边只有一个垂着手臂的老奴。
不过楚承安没有纠结，他想，杜以云没来也是一样的，她或许不敢再来，毕竟，他要她认错，岂不是信手拈来。
他脑海里乍然浮现她目空一世的神情，也不知道被他反手来这么一下，她会不会气得两颊都红了，说不定会想拖鞋子扇他。
听杜兴朝说话，楚承安垂下眼睛，有点心不在焉。
寒暄终于在他耐心快告罄时结束，杜兴朝说出自己斟酌许久的话语：“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侯爷。”
楚承安提起精神来，总算是要说到杜以云的事。
“侯爷在找的玉佩，极有可能是我们府上的丫鬟捡到。”杜兴朝说。
楚承安抬起眉梢，隐去眼底的兴致，却道：“哦？”
杜兴朝抬手让他身侧的老奴拿东西出来，老奴打开随行的箱子，捧出另一个箱子，毕恭毕敬地拿到楚承安面前。
锁扣“咔哒”一声，箱子打开，一排银子齐齐整整躺在里头。
楚承安皱眉：“这是……”
杜兴朝还是难以启齿，他咳嗽一声，说：“侯爷，这是玉佩换来的钱，府上丫鬟捡了玉佩后不懂事，居然拿去换成钱，这是从她屋中搜出来的，实在是……”
楚承安目光略过那些银子，五六十两的样子，他心道那财迷居然真只是敛财，却不花这笔钱。
楚承安眸色太深，看不清情绪几何，杜兴朝心里难免打鼓，他叹息：“我和夫人问过那丫鬟玉佩在哪里，她不肯答。”
楚承安盯着银子没说话，心想她能答出来才奇怪，因为玉佩是他编造的。
杜兴朝继续说：“这个丫鬟平日从没做过偷鸡摸狗的坏事，但是没想到她拿了侯爷的玉佩还变卖了，实在是、败类，是我杜府对不住侯爷。”
杜兴朝声音含着悲愤，这一声“败类”是戳杜以云的脊梁骨骂的，楚承安骤然双目一沉。
明明他作为罪魁祸首，才是那个该幸灾乐祸的人，他是想看她吃瘪，可现在听到别人骂她，他不仅没觉得痛快，反而生出一种郁气。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如今玉佩不知所踪，万望侯爷大人有大量……”杜兴朝还在说，“那丫鬟原想撞柱而亡……”
楚承安突然开口：“什么？”
杜兴朝以为他为玉佩丢失生气，战战兢兢说：“丫鬟想撞柱而亡，杜府念在她服侍小姐多年份上，把她赶出杜府。”
杜兴朝说的每个字，于楚承安而言都是惊雷，还没来得及细想撞柱而亡，他又惊异问：“她被赶出杜府？”
杜兴朝说：“侯爷若是觉得不够，我这就去报京兆尹，定让她把玉佩赔回来。”
楚承安抿住嘴唇，神态难辨：“她现在在哪里？”
杜兴朝弄不懂这位侯爷，只想着或许侯爷还想报复，他必须让武安侯知道杜府惩罚了这丫鬟，还得往重说。
于是，只听杜兴朝不答反说：“她还挨几大板子，去了半条命，侯爷看，解气么？”

10、第十章
送走杜兴朝后，楚承安独自坐了许久。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天色本来就阴沉，再加上近黄昏，屋内光线愈暗，他纹丝不动，坐在这般暗光里，几乎要融成一体。
“滴答。”凝聚许久的雨水，从檐角滚落，砸在石头上，这个声音隐匿于雨声中，本不该被人所发觉，却像拨动楚承安身上一个机关，蓦地让他回过神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这样的结局，他该笑的，但为什么乍然听到，整颗心好像被捏住，惶惶然，更多腾起熊熊烈火的愤怒，他甚至压不住这股愤怒，在杜兴朝面前露出难看的神色。
板子？杜家这么大户人家，怎么能动用私刑，还把人打了个半死，赶出杜家，这等人家算什么书香门第世家？
他脑海里一团乱糟糟，好一会儿理顺之后，剩下几个问题盘旋着：她受伤了，有多严重？被赶出杜家没有钱，怎么过日子？
楚承安站起来：“周鞍！”
周鞍一直守在门外，立刻上前：“侯爷。”
楚承安说：“备马。”
周鞍看了看天色：“侯爷是有什么要事？天色已黑，还下着雨，要不等明日……”
楚承安说：“让你备马就备马。”
结果天公不作美，他和周鞍的马刚出大街，雨突然大起来，地面的积水淹没到马蹄处，马蹄践踏，溅起数尺高的雨水，和雨幕又融在一起。
这雨根本不是知时节的好雨，而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冷雨。
蓑衣根本挡不住冰冷的雨水，水混合风往楚承安脖子灌，他半身湿透，双手紧紧抓着缰绳，目光却颇为坚定，眯起眼睛仔细前面的路。
相比起他，周鞍就狼狈多了，他根本看不清路，只能盯着楚承安的马走，一双眼被雨水打得快睁不开，叫苦不迭，喊着楚承安：“侯爷，慢些，小心啊！呸呸……”
说话的功夫他吃了好几口雨水，带着一股腥泥土味，只能吐掉。
在拐过街角的时候，楚承安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他在大雨中停下来。周鞍眼疾手快，紧跟着停下马。
他抬手挡住眼前的雨水，勉强看清前面牌坊上面三个黑色大字：燕京东。
他抹掉脸上雨水：“侯爷，咱夜里冒着雨，就是来这儿啊！”
楚承安回过脸，斜睨他一眼，是让他少说话的意思，身下的马儿不耐地打个响鼻，楚承安驭着马儿往前走。
因为这般大雨，路上根本没有行人，沿路两边的商铺紧闭，只剩下窗户星星点点的光亮，实在冷清。
杜兴朝说，杜以云去城东投靠她的远房亲戚，却不知道具体在哪，脚下的土地是城东，向前延长几里，也是城东。
楚承安抹掉落在睫毛上的雨水，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多乌压压的房子里，杜以云在其中一间。
把马儿拉到一处棚户，暂时系上缰绳，他冒着雨前行，一家家敲门，有的人不应，他就敲到人应了后，道：“劳驾，你知道杜以云么？”
在主人家开骂之前，他拿出银子，大部分人收银子都说不知道，有的想把楚承安和周鞍迎到屋里，有的则指了个方向。
楚承安跟着那个方向，又一家家问过去。
雨一直没小，楚承安敲了几户人家，周鞍就吃了几次惊，他慢慢弄懂了，他家侯爷要找杜以云，不找到杜以云不会罢休。
杜兴朝来侯府的时候，周鞍在门外，把他们的对话都听进耳朵，因此知道所有前因后果，乍一知道杜以云这般下场，他难免唏嘘，可是令他想不到的是楚承安的做法。
眼看着楚承安拍门拍到手关节红肿，周鞍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大喊一声：“侯爷！”
楚承安口干舌燥，他舔舔嘴唇，斜过眼看周鞍，这眼神和雨水比，实在比不上谁更冷一点，周鞍不由有些退缩，但他脑子一热，还是大喊了出来：“那丫鬟得今日下场，不是侯爷乐见的吗？”
这句话点炸楚承安所有理智，他眼眶赤红：“我乐见……我乐见她去撞柱，我乐见她被赶出杜府，我乐见她被打去半条命？”
大雨不能让他冷静，反而让他狂躁起来，楚承安在雨水中来回踱步：“杜家怎么能用私刑！”
得庆幸夜色和雨幕，周鞍看不清楚承安的神色，而且他一心为楚承安，便咽咽喉咙，吼出来：“真是别的世家，早就把她打死了，偷了侯爷的玉佩还卖出去，没有以死谢罪算杜家宽厚了！”
楚承安的脚步一顿。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想得倒好，他想让她吃苦，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但这手指头一动，却不止吃苦这么简单，而是能要她命的，他是军功加身的侯爷，而她不过一个小小丫鬟，即使他不想她死，多的是别人弄死她。
明明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因恼怒犯浑……
楚承安抬头任雨水落在他面上。
这种感觉是愧疚吧，楚承安想，因为他杜撰的东西，让她受这么大的难，至于他心底里蔓延开的苦和急，也是因为愧疚。
对，愧疚。
不再细思他堂堂侯爷为何会为一个丫鬟愧疚，楚承安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还有没处理完的事务，他大阳穴发疼，踩着雨水折回：“即刻回府。”
周鞍松口气：“好。”
结果他这口气松早了，只听侯爷又说：“让府中侍卫出来找。”
冒着雨回去时，楚承安想，找到她，然后给她银子，这是他因愧疚感而给她的补偿，其余的……
如果她过得不好，他一定不会不管的，因为有他的责任，他不会推卸，会给她足够的银子，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吃这次教训，敢不敢再几次三番耍他玩。
回到侯府，楚承安坐在案几处，却没静得下心来，大约过三个时辰，侍卫们排查完城东住户，回来报道：“回侯爷，城东八千户人家，并没有找到一个叫杜以云的人。”
楚承安愣住，闭上眼睛。
没有找到她？她去哪里了？
许久没有沾水，楚承安的嗓音又干又哑：“去衙门。”
周鞍瞧着外头三更的天色，雨虽然停了，但深已夜，便提醒：“侯爷，您是要现在去衙门？太晚了些……”
楚承安抬起头，目及之处，是侍卫们疲惫的身影，还有周鞍不确定的目光，他们好像都在困惑他是怎么了，为了一个丫鬟，居然出动侯府所有侍卫，甚至要在大半夜造访衙门。
就连他自己也困惑，至于么？
他呼出一口气，道：“明日再去，让兄弟们去休息，你也早点休息。”
周鞍：“是。”
侯府一宿闹腾，以云完全不知道。
杜府以为她去城东投靠远房亲戚，其实她根本就没什么远房亲戚，就连落脚的地点，都是临时确定的。
她带着姆妈，在城西远离市井的地方暂时租下一个小房子，因为这地段的租金便宜。
趁着姆妈睡熟，以云爬起来打了个呵欠，她点燃蜡烛，就着微弱的烛火，听着雨声，绣花针穿过绣绷。
烛光把以云眉目间照得温柔暖和，经此大变，她没有怨天尤人的时间，她必须挣钱，不然住不了几天，她就得带着姆妈留宿街头。
至于武安侯？
本非同个世界的人，他愿意高抬贵手饶她一命，她冷笑一声，她得心怀感激才是。

11、第十一章
女红是一项精细活，一不留神，绣花针扎一下以云的手指，她咗一口，找系统帮忙：“能不能给我把手部痛觉也屏蔽了呀？”
系统：“让你不听最优解算法，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
以云不甚在意，她的绣花技术真的不错，乐在其中：“你帮我屏蔽痛觉，我给你绣个花样，你想要什么？”
系统：“不需要，我又带不走。”
以云问：“你可以拍照纪念呀，你不是喜欢三角函数吗，给你绣个曲线？”
系统：“……要余弦函数。”
只是个坐标和曲线的简单图案，以云用半炷香的时间搞定，展示给系统看：“好看吗？”
系统咳咳两声，它不会被这个函数收买的，它是一个正直的系统，但确实很好看，还用了四种颜色呢，不管了先拍照存起来。
还有，员工想屏蔽痛觉也不是不行，系统好心帮她调整数值。
因为一幅绣样，以云和系统的关系难得缓和，它提醒：“你小心点，今天男主找了你一晚上，估计是想斩草除根弄死你呢。”
以云：“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别号，叫法海？”
系统：“什么法海？”
以云唱了起来：“法海你不懂爱￣”
系统：“行了行了别唱，吵得我程序乱，我怎么不懂爱了。”
以云快乐地绣着：“一个人找我一整夜，怎么可能不是喜欢呢？”
系统：“我想点一首《梦醒时分》送给你。”
以云高兴：“不用点，我会唱！”
系统：“闭嘴闭嘴！”
以云脑海里轻哼着歌，若说绣绷是水面，那她手上的针线像是鱼儿出水一般，来回穿梭着，没一会儿，出现栩栩如生的日出东方图。
在杜家对峙时，丫鬟反驳杜以云说绣样最多五十文一副，那是她没见过以云的绣样，她能把绣样开价到三两一副。
只是即使如此，姆妈的病让以云的日子入不敷出。
她放下绣样，揉揉眼睛，回房中睡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
把绣样卖出去，以云开始留意各户人家有没有需要用人，她这样一个大丫鬟，干活利索，模样又长得周正，不愁找不到工作。
结果她碰壁了。
李家需要服侍小小姐的大丫鬟，以云刚上门，就被李家的姑姑赶出来，那女人面带嘲讽：“哎哟，杜家都供不起你，我们李家可要不起。”
杜以云脸色铁青，她才不是这般好欺负的性子，立刻翻脸：“听说李家长子试图染指赈灾银，我确实不配。”
女人怒了：“反了，好你个刁民！”
她抬起手要打杜以云，杜以云一手抓住她，另一手快她一步扇在她脸上，耳光的清脆声响彻清晨的街头。
爽过一把，以云趁着女人去搬救兵，跑了。
系统：“有种你继续和她打啊！”
以云十分有自知之明：“没种，哈哈哈。”
本来不该担心找不到活计，但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才几天，杜府赶走以云的消息就在各个世家之间流传。
杜府下人还算嘴巴严实，没把真实情况透露出去，别家下人之间猜测杜以云一定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不然这么多年，杜家从没赶过奴婢，她杜以云怎么成为第一个被赶出去的？
因此，以云无法再去世家找活，何况她扇李家姑姑一巴掌，更把名字往光荣榜上放，彻底断绝此路。
看以云整个早上没找到正经工作，系统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该，看你怎么挣钱。”
以云从自己的小布包里翻出那副五色锦鸟：“看，交差这个我还有十两银子！”
系统真是不懂，以云在当“杜以云”时，能把人设拿捏得很好，小世界没出现需要系统修补的漏洞，但她一点都不着急白月光计划任务可能失败，反而还穷开心。
不知道该说她到底敬业还是不敬业。
没了每个月固定银子进项，但姆妈的病得用上好的药材供着，杜以云去成衣铺交还平睿伯府五姨娘五色锦鸟，东家如约给她十两银子，去药堂抓药就花掉大部分银子。
中午回来，见姆妈在做饭，杜以云有些着急：“姆妈干什么呢，快快去休息。”
姆妈温和地笑：“想着你回来后，就能直接吃上热腾腾的饭。”
姆妈力气有些不足，她手指颤抖着揭开锅盖，里头都是杜以云爱吃的，一碟碟端出来，四个小菜摆满桌子。
倒也不是桌子，只是一块架在石头上的小木板。
杜以云和姆妈相对而坐。
这是杜以云梦寐以求的日子，她不再是奴仆身，而是像一个人，不用等主子先吃，不用躲在耳房吃，不用吃一半匆匆放下去做事，而是堂堂正正坐在桌子前，吃自己爱吃的菜，但日子总不是十全十美的。
她眼眶有点热，抬起手指揉揉眼睛。
姆妈问：“怎么啦，味道哪里不对吗？”
杜以云笑着摇头：“不，很好吃。”
她眼眶有点红，杏眼中带着笑意，但白皙的巴掌脸蛋上，有难以掩饰的忧愁，即使她已经尽量藏起来，但姆妈年龄比她大两轮，还是一眼看出来。
姆妈没有揭穿姑娘的倔强，只是往她碗里夹菜：“来，多吃点。”
杜以云点点头。
吃完饭煎药的时候，姆妈突然说：“我身子好许多，这么多年吃这些药吃腻了，以后不用再给我买。”
杜以云皱眉：“姆妈又说这些，快喝了吧。”
可是姆妈把头撇到一边去，就是不肯喝药，这还是她头一次这么坚决，不管杜以云怎么劝，她就是拒绝，不肯喝。
杜以云又气又无奈：“您不喝药，病还怎么好啊！”
姆妈狠下心，她闭上眼说：“姆妈知道，你离开杜府是身不由己，但你再往姆妈这里花钱，只会害你攒不下分文，又怎么过好日子？”
杜以云耐心地蹲在她面前，说：“钱的事，姆妈不用担心，以云没有姆妈，就没有今天，姆妈若想让以云过上好日子，就要坚持喝药，好吗？”
姆妈睁开眼，落下两道清泪：“好孩子，是姆妈连累了你……”
两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系统看了这么一出，没有太大心思嘲笑以云，它都替以云着急：“为了防止小世界通货膨胀，我们系统是不会帮你赚钱的，你要怎么办哦？”
以云说：“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系统：“？我不是你阿姨，别找我。”
很快，系统就知道以云那话是什么意思。
午饭后，却有两个女子上门来，以云认得，她们一个是平睿伯的五姨娘身边的心腹，另一个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这种女人有个称谓，叫红娘子，说好听点的叫牵线，说难听的，叫拉皮条。
红娘子打量着以云，似乎被她容貌惊艳，眼前一亮，说：“你就是以云姑娘吧。”
她环视破败的院子，哎哟一声：“过得真苦，你是不知道，伯府那个个当姨娘的，吃好的喝好的，得伯爷宠爱，受人伺候，简直神仙日子。”

12、第十二章
红娘子问得十分露骨，就差直接说：伯府对你有意思，怎么样，要进伯府当姨娘吗？
系统：“原来你说的不想努力是这个？”它差点被震裂三观：“没必要没必要，任务完成不了就去做小妾，你路走窄了。”
当下，杜以云深深皱起眉头。
做平睿伯府的姨娘，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换做过去，有人到杜以云面前说这些，她听都不会听，还会极尽所能骂回去，但现在，她面色绷得紧紧的，难得忍住没有开口。
五姨娘的心腹丫鬟趁机上前，往杜以云手上放了一袋银子，暗示：“五姨娘如今有孕在身，需要一个忠于她的人，帮助稳住伯爷的心。你那件五色锦鸟绣得十分好，伯爷很喜欢，你来平睿伯府，姨娘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五姨娘是现在平睿伯府最受宠的女人，她怕自己一怀孕，花心的平睿伯就被别的女人勾走，就萌生养一个小姨娘来勾住平睿伯的想法。
这个小姨娘一得漂亮，二得好控制，杜以云正好生得一副好样貌，而且五姨娘调查，知道杜以云很缺钱，用钱能解决的纠纷都是简单。
心腹丫鬟有信心让杜以云答应，她合拢杜以云的手，问：“如何？”
杜以云捏着那袋银子。
这重量少说也有十两银子，这是她绣几个月五色锦鸟才有的银两，现在安安静静待在她手心。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条捷径，她付出年轻美貌，就有唾手可得的财富。
只要有钱，她就不用再担心姆妈的病，只要有钱，她就能狠狠打那些人的脸，离开杜家她也能过得好。
杜以云看着那袋子钱，怔愣住，可是一刹那，她好像看到一双带着讥讽之意、黑黢黢的眼睛，那是害她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她遽然回过神来，心里一阵阵发寒。
平睿伯是什么人？老色批一个，除了大夫人之外，还娶有四门小妾，这还不够，他在外头豢养三四个外室，是多少青楼姑娘的恩客，而他本人吃的是祖上老本，伯位传给儿子，只剩下个空壳，名声和京城的臭水沟似的。
过去，杜以云打从心底里不屑平睿伯府，动摇仅仅是一瞬，她更坚定自己的看法。
她已经够末路了，难不成还得更低贱？
她应该拿这包钱砸向红娘子，再狠狠踩在这些钱上，把她们都骂走，让她们打主意到她身上来！
她双眼如炬，正打算这么做，“嗒嗒”马蹄声由远及近，这声音又急又突兀，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纷纷抬头向巷口望去。
下一瞬，巷口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男子坐在马上，猛地一拉绳子，马匹高高扬起前蹄，他朝几人斜觑过来时，眉若远山，目若寒星，样貌是儒雅的，却有利剑一般的飒然。不是几日不见的楚承安还是谁？
杜以云猛地吓一跳。
要不是指尖冰冷的银子提醒她这是现实，她差点以为这是噩梦。
为什么她到城西这般偏远的地方，楚承安还找上门来，他想干什么？是来笑话她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吗？是来看她现在过得多惨么？
她下意识想躲回院子，但看到手上的银子，一下就想到自己的动摇，竟这般僵住。
而楚承安动作极快，在巷外下马，朝这边走来。
在看到杜以云时，他眼中闪烁，惊喜之情跃然脸上，然而落在另外两人身上，他目光又骤地冰下去。
他越走近，红娘子越瞧着楚承安器宇轩昂，她和那丫鬟都没见过侯爷，不认得楚承安，只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红娘子语气熟络：“这位爷，您来找以云姑娘有什么事？”
楚承安目光落在她们中间那袋银子上，问：“你们来找她又是什么事？”
五姨娘的丫鬟丝毫不在乎，说：“这不是我们家爷想纳一房小妾，来问问以云姑娘。”
小妾？楚承安骤然看向杜以云，好像想一下穿透杜以云的外表，直接看向她的内心。
杜以云以为丫鬟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样的事是能在外人面前讲的么？但伯府出来的丫鬟没多少耻辱观，杜以云被她坑了一道。
如今杜以云下不来台，她两眉轻挑，把银子往她们手里塞，匆匆往回退，“嘭”地一声关上院门。
“欸，以云姑娘！”红娘子还想拍门，突然被抓住手腕往一旁一推，她差点摔个狗啃屎，正想怒骂，却对上楚承安的眼神。
那盛怒的眼中，黑色的眼珠子压着杀人之意，让红娘子心里一咯噔。
那丫鬟本想和楚承安理论，但红娘子识目，怕真的得罪权贵，拉着丫鬟往后退。
没一会儿，这方地方又恢复一开始的幽静，只有楚承安一人。
他一夜没睡，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浮现杜以云被打得下不来床的凄惨模样，如今看到杜以云生龙活虎的，才知道是杜兴朝说得夸张。
可是确定杜以云没事后，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全赖那袋银子，还有杜以云接过那袋银子的手。
也是，要不是楚承安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他也不会相信，杜以云这样自傲的人，也会接过别人的银子，去给人当小妾？
这一霎他心底里好像泛起海潮，一波一波浪花翻滚着，实在难以平息，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呆呆站许久，突然的，面前的小破门打开了。
他和杜以云惊诧的神情对上。
杜以云原以为外头这么安静，楚承安走了才是，她该出门谋生，结果没料到，门一打开，她就和楚承安打了个照面。
她正要把门关上，只见楚承安俊逸的眉间浮上焦躁，男人幽深的眸子果然和她所想一样装满质疑。
他劈头盖脸问：“你要做妾？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
杜以云捏紧手指，倏然又散了力气，她心里兀自较劲，似笑非笑：“我做妾，做哪家的妾，关你什么事？”
楚承安眉头一拧。
杜以云微微昂起脸庞，犟脾气又发作了，说：“我欠你的钱已经全还完，我也付出你想看到的代价，所以，倒是你要注意分寸，一个大男人没事来找我作甚，别来打扰我发财。”
她看着楚承安脸色发沉，看来她的话是有气到楚承安。
这个侯爷心里指不定觉得她怎么不识抬举，她解气极了，楚承安却伸出手，她心里吓一大跳，猛地往后退一步。
结果昨日一夜雨，地面还有积水，她脚底一个打滑，差点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楚承安的大手捞了她一把。
楚承安想都没想就出手，这个院落里乱糟糟的，他眼角余光看到杜以云身后一只上放的镐子，如果她刚刚就那样摔倒，指不定脑袋得砸到镐子上。
他难免后怕，手掌紧紧拦着那道细腰，却听杜以云一声“嘶”声。
楚承安回过神，扶着她站好，碰过她的手掌忽然就很烫……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这腰会这么细，而且还软。
他垂眼掩饰目中情绪。
可对杜以云来说，楚承安碰过的地方是疼。
杜以云挨的那板子是实打实的，她趁着洗澡时用一面小镜子看过，后背是可怖的青紫，尤其有些红色的圆点，是杜家板子上带的圆铁打出来的。
这几天她都很小心不要碰到后背，忍着这种疼四处奔波，结果却被楚承安这般一箍，而且他的手臂不知是什么做的，竟坚硬如铁板。
疼，可疼死她了。
真是半条命都疼没了。
杜以云疼得有点恍惚，便看楚承安忽然长臂轻舒，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手穿过她膝盖弯，将她横抱起来。
失重感随之而来，骤然感受到他低沉的呼吸，杜以云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别吵。”楚承安说。
他是行动快于脑子，把杜以云抱起来，才发觉怀里的人儿十分柔软，他压根不敢往怀里看，专心朝屋里走。
两人离得很近，以云甚至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像是雪松的香味，她脸色一阵发红，好在楚承安没看到。
她实在想不懂，她早就没对楚承安抱有什么幻象，他既然把她害成这样，怎么又来这般惺惺作态？
她杜以云才不需要别人可怜。
进了屋子，楚承安目不斜视，把她搁在椅子上，
不待他说什么，杜以云“啪”地拍开楚承安护着她的手，她语气中带着恶意，嗤笑：“侯爷原来还是个爱占便宜的。”

13、第十三章
侯爷原来还是个爱占便宜的。
不可理喻。一时之间，楚承安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他是那种品行的人？他身边不缺女人，什么王府侯府伯府的女儿都想往他身边扑，难不成他需要觊觎她？
直到回到侯府，楚承安一张俊脸阴沉沉的，周鞍瞧一眼，就猜他又被那个大胆的丫鬟气到。
但周鞍是见过侯爷如何在雨夜找那丫鬟的，所以压根不敢说什么，只是嘀咕着，他瞧着侯爷也不是爱被人找茬的奇怪性格，怎么就三番两次为这丫鬟动气。
“周鞍！”
“在！”周鞍猛地回过神来。
楚承安一边解护腕，半抿着唇角：“去通知京城那些家族，尤其是杜府。”
周鞍心里猛跳，不是吧他的爷，难不成他还想搞杜以云，他不知道兀自难受的是他自己？
周鞍小心翼翼问：“侯爷是想？”
楚承安冷冷地说：“告诉他们，我的玉佩在箱底找到了，看到的那个人影是意外。”
周鞍嘀咕，让那些世家大费周章找玉佩，回头又告诉他们找到了，这不是耍人玩嘛，不过，他们侯府想耍人玩，大家不仅不会拆穿他们，还乐得陪他们玩。
紧接着，又听楚承安说：“去找百药堂的女医师，要技艺精湛的，同我去城西。”
周鞍知道杜以云在城西，还挨板子了，忍不住问：“杜姑娘伤得多重啊？”
楚承安没回，只说：“让你去就去。”
周鞍仔细想想，楚承安让他安排的这两件事，明明是为杜以云着想，就是语气和吃炮仗似的，那位杜以云也是能人，受伤还能把侯爷一边气成这样，一边为她找医师。
哎，怕是真栽了。
而杜以云在屋子里缓好一会儿，疼痛感渐消，回想楚承安沉着脸离去，她冷哼一声，她现在不在那些世家做活，看他拿什么害她。
姆妈本来在睡觉，听到动静起来了，还问是什么事，杜以云便说没有大事，让姆妈安心在里屋睡觉。
她暂时不打算出去，便绣绣花样，好歹能维持日子。
可不到一个时辰，突兀的拍门声响起，杜以云怕吵到姆妈，迅速开了门，只看门外站着依旧没好脸色的楚承安。
杜以云一抬眉梢，问：“你又来干什么？”
来之前，楚承安打定主意不理她，所以不答，只是侧身让出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女医师。
这女医师在京城很有名气，非等闲人能够请来，以前杜如月发烧时，杜府都请不动她，如今她背着药箱，对杜以云施施然一拱手：“杜姑娘。”
杜以云直到趴在床上，都没弄得清楚楚承安的意图。
她又一次问女医师：“真的不诳我，不收我钱么？”
女医师温柔地笑笑：“不收。”实际上侯爷给的足够了。
杜以云“哦”了一声，又有些出神，直到女医师按到她的伤口，她身子骨本来就软，没伤口时被这力气按都会疼，何况是现在。
她“唔”了一声，额角渗出一滴汗。
以云在脑海里和系统说：“嘶，酸爽！”
系统：“你好像还挺快乐的。”
以云：“自信点，把好像去掉，这是楚承安给我找的技师，我当然快乐。”
系统：“……”
男主你怎么了男主，为什么要给这人找医师！系统也不懂，再加上迟迟没有提示失败的任务，系统更加陷入自我怀疑。
女医师说：“我要用点力气才能把淤血推开，杜姑娘要是实在疼，别忍着，要和我说。”
杜以云虽然点头，但她咬着被子一角，偏没有喊疼，很快，眼角就一片湿润，全是疼出来的。
推了一半，女医师不忍心看她这般疼，道：“歇息一下。”
杜以云总算回过神来，她侧侧脑袋，第一句话问：“大夫，您能不能为我姆妈看病？”
紧接着说：“不管多少银子都行。”
女医师看她孝心如此，问清以云姆妈的病情，她说：“是我甚少见过的病，或许没什么把握，我得去当面看看。”
杜以云难掩高兴，说：“她在出门左拐往里走的屋子，我带您去。”
女医师：“不用，你先趴着吧。”
于是女医师为她盖上衣服，转身出门。这个小院子很是落魄，本是二进院落，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塌掉几间房子，还得出门走过一个走廊，往更深处去，才是里屋。
女医师一出门就看到楚承安，楚承安问：“如何？”
女医师以为两人是相好：“我推淤青时，杜姑娘太紧张，后背十分紧绷，侯爷可以进去看看，同她说话，让她放松。”
交代完这句，她就匆匆往里屋走。
而楚承安也没想太多，只是心里啧一声，杜以云真是娇气得紧。
他推开门，一抬眼，杜以云背对着他，入目的先是杜以云微微侧过来的面庞，她长睫低垂，再是一方莹润的肩膀，衣裳半拢未合，优美的曲线蜿蜒到衣下。
紧接着，只看她捏着衣襟往下一剥，露出大半白润的肩膀，肩胛微微拱起，犹如蝴蝶振翅欲飞，美如玉琢。
可这般柔润的肌肤，却出现大片紫黑的淤青，直直刺进楚承安双目。
他蓦地回过神，眨了眨眼，心道非礼勿视才撇开目光，心猛地跳了跳。
然而杜以云已将自己整个后背露出来，她没回头，而是往前趴，声音又低又温和：“揉罢，我没事了。”
楚承安猝然又看向她，她虽然背对着他，但他不难想象她趴着微微合上眼睛，睫毛轻翘，嘴唇微张……
他的呼吸沉了又沉，太阳穴鼓噪着，脑海里一片混乱，但手指却莫名发烫起来，好似在回味隔着衣服触摸到的柔软细腰。
而这回，是没有衣服。
杜以云没觉得奇怪，还以为背后的人在用药油润手，只问：“大夫，我姆妈的病情待如何？”
原来竟然是把楚承安当成去而复返的女医师。
这一瞬，楚承安如坠冰窖，脸色僵硬，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后退，合上门。
他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这不就应杜以云那句“爱占便宜”，甚至是更早以前的一句话，登徒子。
他不是，他从没对别的女子有这样轻浮的念头，可偏偏……楚承安抬手按了按额头。
而此时，系统则提醒以云：“人走了，你不用演了。”
以云嘻嘻一笑：“杜以云不知道是他嘛。”
系统纳闷，开始钻牛角尖：“男主好像真的不是那么讨厌你……”
同样钻牛角尖的还有楚承安。
他漫步在京城街道，他虽然身姿卓绝，可周身气息低压压的，闲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想，他需要另外一件事来转移他的念头才是。
直到他突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
楚承安先前经常留意杜府，知道那是杜府的马车，而马车车帘掀开，杜家小姐杜如月簪着双环髻，正倚靠在窗口看景色。
他顿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切因“恩”而起，也该因“恩”结束。
抛开一切弯弯绕绕，他直接走上去，提声道：“车内的可是杜家千金？”
一个丫鬟掀开车帘，瞧楚承安贵气，便问：“是，请问这位公子有什么事？”
楚承安简短地说：“想问一下杜姑娘，可还记得七年前在白月山出手相救了一个少年。”

14、第十四章
七年前，楚承安怀揣玉镯，毅然决然前往西北，多少次尘沙飞扬迷漫，杀敌陷阵找不到方向时，他往怀里摸摸玉镯，便好像想起她那略带傲气的眼神，一刹那他又找到方向。
所以回京城后，他最想找的人是杜如月，又是想送信，又是托人打探，但不知道为何，如今这件事居然被他放在脑后，就连毫无计划地上前询问，也毫不犹豫，不如一开始那般庄重。
他想，这个恩他还是要报的，只是心态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归根到底，是因为杜以云。
杜如月的丫鬟传话完，便看杜如月小手掀开车帘，带着疑虑的目光打量他，又怯生生的，说：“我不认得你。”
楚承安无奈地笑笑。
也是，足足七年过去，谁的面貌都发生巨大的改变，他补了一句：“杜姑娘还记得你的玉镯么？我托人带还给你。”
“玉镯？”杜如月抬起手，手上有一个碧绿的镯子，“你是说这个玉镯么？”
楚承安一眼认出玉镯是一样的，虽然颜色比他戴七年的那个浅点，但也许是因为光线，便肯定道：“是。”
杜如月更困惑了：“我的玉镯从来没离过身，公子认错人了。”
楚承安略一抬眉，他有点想笑，他认错人？
杜如月忽的又想到什么，恍然神色：“对了，我以前的贴身丫鬟以云身上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镯子，但是有一天丢了……”
她越思考，逐渐露出惊喜：“白月山，没错，当时我从外祖家回来经过白月山，一直在睡觉，以云出去为我采花，她的镯子就是那时弄丢的，公子要找的是以云。”
杜如月见有人找以云，也发自肺腑道：“以云离开杜府有一段时日，公子若找到了，定要告知我……公子、公子？”
杜如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楚承安。
楚承安蓦地回过神来，不顾平日的风度，匆匆一作揖，拔腿就跑。
是杜以云，居然是杜以云！七年前那个小姑娘，不是看起来温和的杜如月，而是那个几次惹怒他，还因他被赶出杜府的以云！
楚承安不信，可是这个消息就像一个关键点，一下将他脑海的两个人连在一起，即使面容不一致，但逐渐的，两人说话的语气、神情，连杏儿眼中的自傲和娇气都如出一辙！
不用再去找别的证据，他已经知道，他认错人，七年前救他的是杜以云。
其实杜以云又娇又爱拿捏，性子还傲，七年来就没变过。为什么他从没发现杜以云才是当年的小姑娘？是他一厢情愿以为是杜如月，再没把眼神分给另一个人，也难怪在初次见面他说要找杜如月时，她会那般生气。
以她那性子，哪有去向他认恩的道理，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委托她时，却不知道她心里该累积多少不悦与委屈……
过往一幕幕都在楚承安脑海里闪过，画面停在茶馆，是她在绣五色锦鸟，在他惊艳于杜以云的女红时，她挑起眼儿，语气中带着嘲笑：“想不到侯爷也有眼神好的时候。”
她说他眼神不好，是暗示她知道他认错人，并且一意孤行。
可他却从来没发现。
且因他的私心，她白白挨一顿打，落到这步田地……楚承安心里已经不止是愧疚感，还有更明确的理由，趁还来得及，他要去找她。
楚承安越走越快，两袖鼓风，如轻快的鸿雁略过重重屋檐，他正铆足力气往城西赶。
彼时，杜以云把女医师送到门口。
她心带担忧，问：“我姆妈的病，是需要一味解药？”
女医师点点头：“她这看起来是病，其实是中毒，这么多年被这种毒磋磨着，早已沉疴于身，不能再拖，拖一天，危险一天。”
女医师走后，杜以云扶着门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今天才知道，原来姆妈的病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专门蚕食人寿命的毒，至于怎么中的毒，约摸是当年父亲嗜赌，贪图母亲的嫁妆，专门给母亲下的毒，而姆妈却遭了殃。
女医师说，这种毒并非不可解，只是所需银钱甚多，若想买那种解药，竟要五十两。
最重要的是，这种毒一日不解，则可能立刻要姆妈的命，尤其如今少了杜府安静舒适的环境，更危险。
好几次姆妈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全赖老天偏爱，但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
杜以云想带着姆妈慢慢治病，可是姆妈不会等她，姆妈可能随时随地就会去世，把她孤零零丢在这个世上。
她不想再一个人。
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一刻也拖不得，没有时间给以云犹豫和拖延，这件事一日不能确定，她无法安宁。
为今之计，只有……
杜以云把院门拉好，她匆匆追上已经离开的女医师：“大夫坐车来的？麻烦您，可否载我一程，我想去城东。”
女医师欣赏杜以云这性子，而且所去之地顺路，回到：“自然可以。”
杜以云坐上女医师的马车，车身刚走出小巷，楚承安踩着瓦砾从上面跳下来。车往前，他往后，一个错位，谁也没发现谁。
楚承安深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杜以云，只是一股脑跑到这。
他只知道一定要见到她。
这个在疆场驰骋杀敌，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时英俊的脸上难得无措，他整整衣摆，抬手后又顿住，怕自己不小心把这扇老门敲坏，所以下手时，力气轻柔许多。
而杜以云坐着女医师的马车直到城东，下车后，辗转走到一处门面还算阔气的府邸。
府邸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平睿伯。
以云向看门小厮说来由后，不一会儿，那天那个找她的丫鬟出来了，对她笑眯眯的，招呼道：“以云姑娘。”
杜以云略略挺直背脊，说：“那天你所说的事，我答应。”
丫鬟点点头：“五姨娘就说以云姑娘是个有眼光的……”
杜以云骤然打断她的话，说：“但是我要五十两。”
“五十两？”丫鬟心里骂了句杜以云狮子大开口，脸色也没那么好，“你等着吧，我去问问五姨娘。”
杜以云独自站在伯府门口，来来往往的街坊盯着她看，她咬咬嘴唇，缓缓缩到门口的石狮像的阴影里，借此隐藏住自己。
她闭上眼睛，借机磨灭自己的挣扎。
不一会儿，丫鬟从伯府内出来，她目光闪烁着算计，说：“五姨娘不是不能给你五十两，只是你需要把卖身契给我们。”
“我们再签一份契约，十年内不会再给你任何月银，以后你生是五姨娘的人，死是五姨娘的鬼。”
缺钱的人最好控制，为了这五十两，杜以云要花十年困在这方伯府，成为五姨娘最忠诚的走狗，应付年老又好色的平睿伯。
就算她真的熬过十年，也早成平睿伯府这臭水沟里的一条鱼。
杜以云抑制自己的想象，她死死掐着自己掌心，道：“好。”
丫鬟眉开眼笑：“既然你即将成为六姨娘，我们也不会亏待你，”她让平睿伯的小厮抬轿送她回去：“你先回去找出卖身契，明日我们让红娘子去找你。”
轿子是天蓝色顶，代表伯府的身份标志挂在出入口，杜以云俯身进轿时，那标志略过她的眼睫，让她一时恍惚。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她坐在轿子里，发起呆。
整整十六年，世事一场大梦，她醒了。
所谓尊严，根本不值一提，她原先也不配嫁给什么君子，因为她的身份，注定她的愿望是高攀。
她垂眼嘲笑自己。
够了，她不是什么小姐，走一条丫鬟本来该走的路，没有人会埋怨她，姆妈知道后，也能体谅她的。
她别无选择。
等到停轿时，杜以云回过神来，匆匆抹把脸，她掀开帘子，一抬头，便看到站在她家门口的楚承安。
他身如玉树，往那一搁，便满是赏心悦目，尤其是那黑黢黢的眼仁还露出笑意：“你到哪儿去了……”
下一瞬，轿子上平睿伯府的标志他的映入眼帘，他嘴角那抹笑僵住，眼神突兀地沉下去。
杜以云笼着袖子，只是不近不疏问：“侯爷怎么了？”

15、第十五章
楚承安看着平睿伯府的马车，不答反问：“你从平睿伯府回来？”
杜以云侧过身看伯府马车，吊在外面的标志再一次刺痛她的眼睛，她抿起嘴唇，一言不发。
楚承安朝她走近一步，他有很多想问的，想问七年前的小姑娘是不是她，想问她还缺什么，他都可以给。
他想要补偿，想要对她好，可是计划眼前这一幕打得零碎。
他声音有点干涩，听起来尤为严肃：“你……”
此时，抬轿的小厮插嘴：“爷，这位即将是平睿伯府的六姨娘，你还有事吗？”小厮不认得楚承安，他收了五姨娘的好处，又看楚承安神色不对，才替为杜以云说一句。
楚承安大惊，看向杜以云，好像在等她站出来骂那小厮一句癞□□吃天鹅肉。
可杜以云却低下头，她没有看向他，而是默认小厮的话。
这一瞬间，楚承安屏住呼吸。
就像铁马金戈之中，一柄长剑忽然逼近他的脖颈，曾经多少次在沙场上，他想，再没有比遇到地方要让人愤怒的事。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这种事是存在的。
整颗心就像扭成一团，让他呼吸都有点难受，还有团团怒火攻击着他的理智，脑海里来来去去只有两个字，不准。
不准她进入平睿伯府，不准她作践自己。
杜以云惹怒过楚承安好几次，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生气起来时爱拧着眉，一副别人欠他千两金子的模样，而如今，她第一次看他这般盛怒。
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明火，靠近者都会被灼得体无完肤，令人打从心底里生畏。
杜以云很快压下这种畏惧，她知道自己没有得罪楚承安，便说：“要是您没事，请回去吧。”
她正要略过他，突然手腕被楚承安捏住，她立刻甩开手，但是没用，楚承安咬牙切齿的声音已在她耳侧：“有事。”
杜以云连忙看向那小厮，伯府出来的小厮们游手好闲，一看楚承安像练家子，没人敢上来，杜以云只能靠自己对付楚承安。
楚承安的手太用力，箍得杜以云手腕疼，她脸带愠色：“放开，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么？”
“好，那我好好说。”楚承安双目如炬，声音却冷得若寒冰，“平睿伯年已五十，身边至少十数个女人，你为什么去凑这份热闹，要作践自己？”
杜以云脸色一白，这样的道理她怎么不懂，难道还要他来提醒？
她身上的刺又冒出来：“请你注意分寸！”
楚承安问：“什么分寸，扰你成为六姨娘的分寸？”
杜以云眼眶有点发酸，他一句句的，直往她心房戳，她气得嘴唇都在抖。
楚承安继续：“你不自爱，偏要去做那平睿伯的六姨娘，不如来……”不如来武安侯府，伯府给你什么，我侯府就给你什么，够么？
话到嘴边，临了临了，他在看到杜以云这副模样时，生生咬住舌头，阻止自己继续说。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明知道杜以云自傲，就挑六姨娘这个点，一次又一次刺激她作践自己。
恶语伤人六月寒，他不能这样，他不想再伤害她。
但杜以云何等聪明，一下就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反问：“你是想让我去侯府？”
她瞪着他，冷笑讽刺：“比起侯府，我宁愿去伯府，至少我去平睿伯府，没人会污蔑我拿玉佩。”
玉佩。楚承安一下顿住。
杜以云趁机爆发出一股力气，用力挣开他的手：“怎么，等我进侯府，侯府是不是还要时不时丢东西，然后把我打一顿，又让大夫来替我看伤势，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楚承安怔忪：“不是，我……”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请大夫来，不是为了让她感恩戴德，只是不忍看她受这般伤，可玉佩这件事，不正是他自己散播出去的、直指她的谣言？
当日埋下种子，终于结出恶果。
他在杜以云的瞳仁中，看到这般恶果。
杜以云虽然从没说过什么，但她心里门儿清，她已经完全不再信任楚承安。
两人剑拔弩张之时，平睿伯府的几个小厮本来袖手旁观，听到两人的争执，又想到京中对武安侯的传闻，这才认出楚承安，连忙跪下：“小的参见侯爷！”
楚承安斥道：“滚回去！”
他撇开目光，不看杜以云，却警告那几个小厮道：“杜以云和伯府不管做什么约定，都不作数，若是不信，你们大可以让你们伯爷继续纳杜以云。”
小厮们纷纷道：“是是是，约定都不作数。”
应了这声，个个都溜了。
杜以云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承安。
这个男人不知道，他随随便便一开口，摧毁她做那么久的准备，她在伯府狠心丢掉的尊严，在他这里，又一次被碾在地里，踩个稀碎。
杜以云：“你做什么？”
楚承安对伯府的人放完话后，他气消了点，只道：“伯府给你什么好处，我也能给。”
杜以云气极：“我不稀罕！”
她双手狠狠地推向楚承安，可楚承安如山一般，不但推不动，还让她自己不受控地往后退两步，犹如蚍蜉撼树。
这是他们之间的天堑。
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能一句话定她生死，却是她不自量力。
杜以云恶狠狠道：“我去伯府那是交易，但我和你呢？你别以为你施舍我，就能博得我一点笑意，我宁可去伯府卖笑，去伯府作践我自己，也不会跟你……唔！”
一只手掌按住杜以云的嘴唇，堵住她接下来的话，而楚承安为了防止她乱动，而且有意避开她背部的伤口，另一只大手按住她后脑勺。
杜以云：“唔！”
楚承安的呼吸声很重，他掌心那瓣柔软的唇是这般得理不饶人，再听她这些话，只会无休止地争吵。
她目光十足的凶狠，但杏儿眼中酝着泪水一般，湿漉漉的，好像她再眨眼时，就会倏地掉落，少了几分怒气，却多几分委屈，楚承安是见过这样的眼泪的，心里软了软。
所以直到这一刻，双方都安静下来，他才捋顺想说的：“我对你不是施舍。”
“我知道，你七年前救了我。”楚承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她的神色，“我此番回京却把你认成杜如月，但我现在知道了，所以，你是武安侯的恩人，只要你不再去伯府，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等了好一会儿，楚承安慢慢挪开手掌，杜以云却突然一口狠狠地咬上去。
像是猫咪发怒的啃噬，她露出自己的尖牙，楚承安瞧她这般，还怕自己手掌太硬硌到她。
果然，杜以云一点都啃不动，她推开他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问：“你说，只要我不去平睿伯府，我想要什么你都答应我，是吗？”
他声音低低的：“嗯。”
杜以云灿然一笑，白皙的脸上犹如朝露，说：
“好，我要你答应我，你走你的阳光大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以后各不相干。”
楚承安被这样的笑容晃了眼睛，过了会儿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太阳穴猛地跳了跳，只能闭上眼睛。
过了会儿，颓然地睁开眼，他眼中隐隐泛红。
抵消掉过往恩恩怨怨，如今事成定局，他们终是陌路人。

16、第十六章
楚承安到底没有答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脑子内一片浑浑噩噩，直到坐在书房里，听周鞍报：“杜姑娘每过一阵，都要去药堂取药，动辄五两、十两。”
她得了很重的病？楚承安回过神来，问：“什么药这么花钱？”
周鞍说：“她姆妈身患重疾。”
原来杜以云这般缺钱，是为了医治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姆妈的病。
楚承安垂下眼睛，掩去自己眸底的阴翳。
其实这些事，只要稍加调查就可以知道，可他从没想过杜逸云是否有苦衷，却认为她贪财，须知她去伯府下了多大决心，他开口便说她作践自己，不自爱，杜以云这样的脾性又该如何忍。
连他也想回到过去，给自己一巴掌。
只是，她说的各不相干是不可能的，他决不允许。
周鞍知楚承安心神全为之牵挂，不无担心：“侯爷您看，接下来是要？”
楚承安轻吸口气：“准备银子，去百药堂。”
撂下那样一句话，以云毫无心理压力。但楚承安的态度已经彻底让系统陷入迷惑：“等等，他喜欢你？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啊，这是怎么了！”
以云认真地回：“早说了他喜欢我，你又不信。”
系统：“不可能，我亲眼看你把他惹得越来越气，怎么还喜欢上你了。”
以云给系统纠错：“他现在是喜欢我，不是喜欢上我，不过后者离实现应该不远。”
系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呸，臭不要脸。”
它想，楚承安对杜以云的喜欢可能是错觉，毕竟这位穿越局指定的男主必须保持心灵和身体的纯洁，他这辈子就是准备给真女主的，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以云，更何况啪啪啪？
以云不和系统辩，她正悠哉悠哉地种花，松土、下种子、掩土、浇水，有模有样，然后接下来的就交给系统，她摆出一个请的手势：“来，是时候展示真正的科技了。”
系统：“……”
它虽然不能介入这个世界的财政循环系统，但催生一朵花还是很简单的，而且原则上，只要员工提出的要求不影响世界，系统都得答应。
所以它修改程序，花盆里一下蹿出几朵小白花，它们没有多大的特色，花茎好像很纤弱，不堪一折，但就是这种花在西北长得最好，烂漫满地。
以云抛着种子，另一只手揉揉柔软的花瓣：“系统，我现在有一个感想。”
系统骄傲：“是不是我催生的花很好看啊？”
以云：“不，我发现我的肌肤和这花瓣一样的滑嫩，我好厉害哦。”
系统选择禁自己言，它怕自己骂粗口。
以云则哈哈大笑，调戏完系统，她跨了件篮子，准备出门，但听叩门声，开门一看，正是那日来帮她看病的女医师。
杜以云问：“大夫，您……”
女医师客客气气说：“杜姑娘，上回我和你说的解药，如今百药堂如今不缺，我想着你需要就给你送来。”
“决裂”一样的对峙后，杜以云正愁怎么弄五十两给姆妈治病，怎么也没想到女医师会自己找上门来，还双手把药奉上。
杜以云暂时被惊喜冲昏头脑，不疑有他：“竟是如此，多谢大夫！”
女医师又说：“是的，以后的药，百药堂全部会免费供上。”
杜以云从惊喜到狐疑，品出不对味：“那些药，也是你们不缺的药？”
看来女医师不擅长撒谎，此时挠挠脸颊，说：“咳咳，大概是吧。”
天下不会掉下馅饼，杜以云一下猜到一切是楚承安在背后指使，她微微抬起眉梢，掂量着手里的药，冷冷一笑。
她知道女医师肯定拿楚承安不少好处，干脆说：“大夫，我怕用药用不好，您可否帮忙煎药？”
刚刚杜以云那一笑，女医师还以为杜以云要拿药砸她，结果却是这句，便松了口气：“好。”
系统吐槽：“你但凡有点骨气，不要男主的东西那就一分不拿。”
以云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我没骨气。”
系统：“……”
以云：“反正不拿白不拿。”
系统：好吧我闭麦。
这种药分六回吃，姆妈一副副吃下去，身子是肉眼可见的变好，好像魂儿都回来了，疗程还没结束，她甚至已经能外出。
她久病缠身，难得恢复精神气，整个人闲不下来开始掌厨，以云很是饱口福。
姆妈催她：“多吃点，瞧你多瘦。”
以云：“……”
她身材匀称，但姆妈就是觉得她瘦，在姆妈眼里，以云吃多少都是少，穿多少都是薄，以云算体会一次饱和式母爱。
解决心头大患，杜以云也不想着进世家做活，干脆在路边支起摊子，卖一些小玩意儿，包括她随手做的绣样。
大多数时候是卖得完的，但偶尔几次卖不完，会有各色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来采买她的东西。
一开始杜以云还不疑，后来回过未来，就知道是谁搞的鬼。
她撩起眼皮，看向不远处的一抬轿子，轿子很是低调不起眼，但她要是没猜错，该是楚承安刚下朝，就往这儿来了。
隔着轿子的帘布，一个在外，一个在里，两个人每天离得这么近，却没见上面。
“姑娘，姑娘？”站在杜以云摊前的男人问杜以云。
杜以云回过神来，问：“您想买什么？”
男人说：“我瞧着姑娘的绣样很好，主家正缺点别致的绣样，想全部买走，姑娘要多少银子？”
来了，楚承安安排的人又来了。
这几块绣样，杜以云专门放了好几天，别人来问却不卖，是为了营造卖不出去的假象，于是楚承安的人来打绣样的主意，杜以云就是等着这时候。
见他上钩，杜以云问：“客官想花多少钱买这个？”
男客犹豫一下，想起楚承安吩咐的不管多少都给，直接开高价：“十两银子。”
杜以云摇摇头：“不行，我这是个双面绣，不只这个价钱。”
她摆弄绣样，绣样正面是一只小猴偷桃，一翻过来，反面却个黑色的图案，男人是侯府的侍卫，一眼认出这是个字，寓意还不是很好。
侍卫脸上犹豫住。
杜以云看在眼里，打发他离开，侍卫不依，说：“姑娘想要多少钱，就开多少吧！”
杜以云道：“这样吧，你把这绣样拿给你家爷看，就知道值多少钱了。”
侍卫又想到侯爷的千万嘱咐，如果这杜姑娘要拿什么给侯爷，决不能推迟，无法顾上反面绣的字不好，只能说：“我家主子就在附近，待我拿去给他看看。”
这厢侍卫火急火燎去轿子那附近，把事情原委复述一遍，并双手呈上绣样。
楚承安微微扬起眉头，他拿起绣样，正面绣图是一直憨态可掬的猴子，她绣的动物总是这般可爱，他一笑，将绣样翻过来，赫然一个方方正正的“滚”字。
好一个精妙的刺绣。
他不仅不气，还对侍卫说：“你去问，五十两卖不卖？”
侍卫又去跑腿了，过会儿回来，有点难以启齿：“姑娘说，这幅刺绣最多收二十两，她说……她不坑人。”
楚承安眉眼一弯，又笑了：“知道了。”
这样一副绣样是她绣出来应付他的，价值一两银子最多，她说她不坑人，但偏坑他，暗地里骂他一句不是人。
不管杜逸云骂楚承安什么，他都觉得甚是欢喜。他不怕她骂他，倒怕她真的不再理他。楚承安看着刺绣，好像看到她坐在灯下绣图的侧颜，静谧又美好，不由眼底笑意涟涟。
其余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一副二十两的天价刺绣，侯爷一口气把五副都买回来，这样不够，还要逐个裱起来，挂在大堂展示。
出入侯府的来客本来只认为这些刺绣还行，可一听一副二十两，纷纷改口把绣样夸得天上无地下无，楚承安替杜以云听了满耳朵夸赞，回头修书一封。
第二日杜以云卖完小玩意儿回去后，才发现布包中多一封信，打开只有两个刚劲的字：“善哉。”
系统纳闷得快抑郁了：“你骂滚他说好，人类的世界我不懂，生而为系统，我很抱歉。”
以云摇摇头，她把信叠好，一起放在那西北小白花处。
她又伸手捏捏小白花的花瓣，有点出神。
骤然厨房传来“砰”的重物落地声，杜逸云一惊，想起厨房只有姆妈，连忙往里间跑去，只看姆妈躺在地上，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案板上还有姆妈给她准备的菜肴。
以云扶起她，着急地喊：“姆妈！”
系统说：“……没救了，她本来只是npc，早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你努力的结果，放弃吧。”
以云没回系统，她默念撑住，慌慌张张跑出去请大夫。可这段路有点长，一滴滴汗水落入她眼底，呼吸越来越疼，刺得她咬紧牙齿。
遽然惊马一声，身侧停下一匹马，杜以云抬起头，多日未见的楚承安皱着眉头，他看出她的焦急，只道：“上来。”

17、第十七章
人命攸关的事，杜以云没有犹豫。
她踩着马鞍，楚承安托她一把，让她坐在马前，他在她背后。
杜以云刚坐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问：“去哪？”
杜以云：“医馆。”
楚承安一边引着马儿走，一边皱眉问：“怎么要去医馆？”
杜以云想起姆妈倒地不醒的模样，忍不住打个哆嗦，姆妈和自己相依为命十几年，虽然没有血缘却胜过亲人，她可能撒手人寰，杜以云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姆妈……”
楚承安明白该是出意外了。
杜以云脸色很是苍白，她出来得着急，没添多一件衣服，显得身子很是单薄。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手解开肩膀上披风的带子，披风一扬，兜住杜以云脑袋，包裹起她的身子。
杜以云愣住。
她身材高挑，但坐在更高大的楚承安跟前，便显得很是娇小，一件披风就将她裹严实了。
披风带着他的温度，格外暖和，还有一丝淡淡的松木香，很是安定人心。
她轻轻嗅着这股味道，慢慢的，整个人不再慌得六神无主，身上也像感染上楚承安的温度，总算不再打颤。
“坐稳了。”楚承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随后他一踢马腹，操纵缰绳，呵道：“驾！”
马儿跑得飞快，但外面的呼号的狂风都被披风挡住。
她被保护着。
杜以云伸出手，拽住披风一角，却闭上眼睛，如果……如果他不是这般高高在上的身份，她定是又要起什么不该有的遐想，但他们终归不可能。
她不是大家闺秀，她高攀不起。
其实杜以云也明白，楚承安是出于愧疚心理的补偿，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了，她该放过他，同样，放过自己。
疾驰之下，终于是到医馆找到大夫。
幸好杜以云发现及时，大夫灌了姆妈三碗汤药，堪堪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原来是她体内余毒未尽，余毒突然反噬才会这般凶险。
此番之后，姆妈的身体不会再有大碍，不过仍然需要调理。
杜以云仔细听大夫的嘱咐，一路把人送到门口，直到这时候，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终于能分出心思去顾别的人。
她站在原地整理好心情。
沿着自家小破院子往里头走，便能看见楚承安半蹲在地上，看着什么出神。
刚刚没留意，现在杜以云才清楚看到他发髻高簪，露出俊朗的眉眼，外罩绛纱袍，脚上一双乌皮靴，她猜他应该是刚下朝回来。
杜以云郑重地服了一礼：“民女多谢侯爷。”
楚承安顿了顿才站起身，她突如其来的客气倒让他不习惯，便说：“不必多礼，正巧碰上。”
所谓巧合，都是精心的设计。从皇宫到城西，这段距离不近，两人会遇上不是赶巧，只有每天楚承安都往城西走，才会制造出这样的巧合。
杜以云抿了抿唇，她目光移向刚刚楚承安盯着的地方，地上是她种的小白花，是剩下的西北花朵种子种的，她把它们带出来晒太阳，花盆还压着一张纸，纸张洁白，在这败落的院子里格外显眼，也是楚承安的。
楚承安说：“你把花栽出来了。”他微微眯起眼睛观察她，似乎想看出什么别的情绪。
杜以云移开目光，道：“因为好看。”
但是在花绽放前，她不知道它能开出这样可爱的花儿，所以怀着怎样心情种花，不言而喻。
楚承安笑了笑，说：“西北土地贫瘠，常年不见绿植，但一到它开花的季节，本来褐色的大地，一夜之间长满白色，风一过，花瓣飘洒，能吹出半里远。”
杜以云想象着那画面，花如云海，远天辽阔，长风万里，不禁露出一丝神往。
楚承安说：“下次带你看看。”
说到这，杜以云突然回过神来，她皱了皱眉：“我才不去。”
楚承安不揭穿她那点伪装，笑了笑，道：“既然人已经没事，我先回去了。”他还想说有事别自己逞能，她可以随时来侯府。但一想到她这脾气不一定听得进去，就住了嘴。
只是独自牵着马儿慢慢往回走时，难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这次能因意外见面，那下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正犹自思虑，突然的，他听到杜以云的唤声：“等等！”
楚承安回过头，便看她手上捧着叠好的披风，朝他跑过来。
她跑得有点急，额前发丝凌乱，微微喘着气，将手上披风递过来，那杏儿眼灵动又漂亮，眸底好像只有他一人。
只听她说：“你的披风。”
楚承安喉头动了动，他太久没这么近瞧她了。
本以为只要不争不吵，远远看着就好，但暌违的相处短短半日，才知道有些念想是无法填满的沟壑。
想触碰她。
他再没忍住，伸出手指，朝前一倾身，抚顺她的头发，将细碎的发丝别到她耳朵后，手指不经意间掠到她的耳垂，耳垂又滑又薄，相较于他的手，还有点凉快。
楚承安一愣，牙齿咬了咬两颊的软肉，逼迫自己收回手指。
而杜以云僵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酥麻感袭击了她，她怎么也没想到楚承安会做这个动作，紧接着，一张嫩白的俏脸腾的红透，她猛地将披风丢到他身上：“登徒子！”
楚承安理亏，伸手摸摸后颈。
杜以云骂完这句，脸上火辣辣的，赶忙转身往回跑，却差点被石头绊倒。
“小心！”楚承安伸出手，揽住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抱。
该说是不是天作之合，她的身躯嵌入他怀里，竟然是这般刚刚好，难以形容的满足充斥着他的胸怀。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心跳猛地往上提，楚承安在她耳畔问：“以云，你可愿意成为侯府正夫人？”
杜以云本来在掰他的手，乍然之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她懵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思绪：“你疯了？先放开我。”
“没疯。”楚承安轻轻叹口气，稍稍松开手。
杜以云如游鱼一样躲过他的钳制，她转身怒目视之，微微抬高下颌：“侯爷，你要是处于对我的愧疚和同情提出这个，那我和你说，你的补偿已经足够了，犯不着还想搭上一生陪我玩。”
楚承安笑了笑，他盯着杜以云，极黑的瞳仁好像一汪水，让杜以云差点溺在其中，她目光些微躲闪。
他摇头：“如果真是同情与愧疚……我不会这般怜爱，我从没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
他也曾说服自己这是同情和愧疚，但如果只是这种感情，在看到她过得尚可，补偿已经给足之后早就应该平息，可是一想到她可能去平睿伯府，为何会茶饭不思，寝卧不安？
他朝她走近两步，心中如拨云见日的明朗，郑重地说：“终我这一生，只娶你一人，只爱你一人。”
杜以云抬着头看他，久久没有挪开眼睛，这一刻她有很多情绪，怀疑、窃喜、骄傲、羞赧，但最后，心中还是慢慢凉下去。
她后退半步，道：“是我不配。”
楚承安皱眉：“为何这么说？”
安静了会儿，杜以云说：“你是侯爷，而我只是一个丫鬟，”她目中闪烁，“这个道理，是你教给我的。”
被踩碎的奢望，再也拼不起来，她已经认清现实，她的骄傲决不允许她再犯这样一次错。
楚承安攥住她的手腕，他深深吸了口气，目中沉沉。
巷子外有路人路过，朝巷子内张望，杜以云顾忌形象，压低声音：“你这样和我不清不楚，叫别人怎么看我……我数三声，你再不放手，我、我明天就立刻找户人家嫁出去！”
她这话是顶不负责的，又十足的任性，只是楚承安的目光让她心虚了。
“一。”
“二。”
“……三。”杜以云说得极快，楚承安放开手，他问：“你要嫁给他人？”
“我嫁给谁，你管得着？”杜以云赌气地说完，逃也似的跑回院子。
楚承安站在原地，好像在想什么，也好像什么都没想，心里那根弦已经崩到最紧，唯有揽住杜以云的时候，才能松下心神。
可是她不在身边。
他有些心不在焉，就连皇帝想指婚公主给他，他都没有斟酌措辞，以心中有所属直接拒绝了，好在皇帝不恼，这件事在朝臣间传开，直道侯爷胆儿大。
过了几日，楚承安的魂儿好像被落在小巷，仍没回，周鞍如以往来禀报，今天却吞吞吐吐的脸色不太对，楚承安手指尖把弄着毛笔，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周鞍小心翼翼开口：“暗卫来报，说是杜姑娘，要出嫁了……”
咔哒，楚承安捏着笔的劲道拿捏好，笔折了。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的弦也崩到极致，也断了。

18、第十八章
周鞍的信息没错，杜以云确实萌生把自己嫁出去的想法，而天时地利人和，红娘子又找上门来，这次她不是来当平睿伯府的说客，而是别的人家。
红娘子带着谄媚的笑，同杜以云说：“城东刘家，刘氏客栈的大公子要娶亲，刘夫人托人向我打听你，就看你的意思。”
杜以云沉思，没有说话。
红娘子怕她不答应，使劲浑身解数：“你别瞧人家是商户，刘氏客栈在咱京畿之地颇有名气，虽是比不上当官儿的，但怎么着，也是一份绝佳的去处。”
杜以云回过神来，“我知道。”
刘家经商起家，虽说士农工商，商人在这世道地位最低，但有钱的商人还是有一定地位。
红娘子见她眉眼间没有上回那股清高之气，又堆起笑容：“嗨，就是怕你没想明白嘛，刘夫人是某日看到你在外头谋生，觉得你很有胆识，很是欣赏你，才想替儿子求亲，杜姑娘到底行不行，请尽快给我个准头。”
红娘子很着急，杜以云却没有，她将红娘子送到门口，只道：“你请先回去，明日我一定给你答复。”
没拐到杜以云，红娘子面上郁愤，只怕到手的媒婆费又要跑，再三叮嘱杜以云一定要好好考虑。
天上不会掉下馅饼，杜以云不傻，刘氏客栈这么大一份家业，大公子居然要娶她丫鬟出身的女人？而且还火急火燎的，请的还是红娘子这种不入流的说媒人……
有猫腻。
以云懒得去打听情况，直接问系统：“我有点苦恼。”
系统：“你能有啥苦恼，你都要把男主的心拱了，苦恼的是我。”
以云托腮，一手逗弄小白花：“我的魅力太大了，你看，随便路过的刘夫人，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非要我做她儿媳。”
系统感到一阵窒息：“闭嘴吧，刘家对外称大公子不在京城在别处休养，但其实刘氏的大公子是个痴呆儿，就连上茅厕都要别人陪同，刘夫人哪是要儿媳，她要的是能照顾她儿子一辈子的保姆，顺便再任劳任怨地生个孩子传宗接代，尽‘娘道’，清白人家的女孩子不好坑，就只能来坑你这种无依无靠的了。”
以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系统：“……”
系统无语了，它本来不打算告诉以云的，因为它秉持新人多吃苦头准没错的原则，但没想到最后，哎呀，还是说出来了。
它“呵”的冷笑：“行了吧，给你知道了，你不用考虑嫁给他。”
以云摘下花茎，把玩着小白花：“嫁了！”
系统：“？？？”
以云眼中露出狡黠的笑意：“你知道什么是白月光吗？”
系统：“不知道，不想知道。”
以云已经开口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系统：“闭嘴闭嘴。”
杜以云累了。
她到了婚嫁的年纪，即使知道刘氏的求娶是一个天坑，她想，再怎么样都比平睿伯府好。
果然，一旦放下所谓骄矜，以平常心去看待这种婚姻，各方面加加减减，居然是门当户对。
她不是高攀的那一端，她想要刘氏的家财，刘氏对她也有所图，这是一段没有感情的交易，一点都不复杂。
她不会因为刘家任何一个人、一句话而辗转难眠，她在楚承安身上吃的苦头，都不会在刘家身上吃第二回。
想到楚承安，杜以云将手握成拳头，放在心口，整个人慢慢弓成虾米，把被子也团起来了。
她恍然回到昨日下午。
“你可愿意成为侯府正夫人？”
“……我从没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
“终我这一生，只娶你一人，只爱你一人。”
楚承安的声音有些微低沉，余韵无穷，直到现在杜以云都觉得心口一窒。
他说得轻巧，却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讨厌这种感觉，好像意志一如既往的坚定，但心却要率先叛变。
可是这是高高在上的楚承安对她的施舍啊。
她早就放下对他的感情，既然得不到，她从不去奢求，既然被他亲手摧毁，那她宁愿不要这种感情，也不要低头。
“就这样，反正都会过去的。”杜以云用手指搓搓自己眼角，横竖气不过，点了一盏灯坐起来，便看桌上放着零星两三盆小白花。
这种小白花长在西北，难以适应中原的气候，如果彻夜放在外头，第二天起来就焉了吧唧的，所以杜以云每晚睡前都会把小白花搬到屋内。
如今看着她精心照顾的小白花，骤然冲动——她要把这些破玩意全部毁掉。
高高举起花盆，眼神决绝，她要摔破它们，就当它们没开过吧，可是在松手的一瞬间，她却犹豫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伸回手，像是决定了什么，她捧着这些花到破败的院子里，把花丛花盆里移出来，根茎埋在地上。
她拍拍手上的泥土，心想，就让它们自己适应中原的土壤吧，行的话，就活过来，不行的话，全死就算了。
第二日，红娘子又找来时，杜以云答应了。
刘家出手是意想不到的阔绰。
十二箱子聘礼放在屋中，以云用力掀开其中一个厚重的盖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首饰，饶是以云，也没见过这般华贵的首饰，以前在杜府，杜如月最贵的首饰是一对红宝玉耳环，杜以云曾以为那是她见过最贵的物件，这才知道山外有山。
按说得了这么多宝物，她应该打从心底高兴而已，但实际上，剩下十一箱子她完全没兴致打开。
她可以用这笔银钱给姆妈置办一处宅子，但她早和刘家说好，成亲之后，她要把姆妈接到刘家养着。
此时，姆妈还不知道杜以云要嫁的是个痴呆儿，姆妈在知道刘氏上门求亲时，也很积极去打听消息。
只是她打听到的消息都是刘氏加工过的，比如她到现在还认为刘公子英俊潇洒，只是可能身体有点不足之症，很少在人群前露面，所以才会选择娶以云。
但姆妈是真心为以云着想。
她以为杜以云不通人情世故，劝以云好几天，直到出嫁这天，还在念叨着：“商户之家能有什么讲究，再说这不足之症，你真想好了么？”
杜以云牵着姆妈的手，轻轻拍了拍，说：“姆妈放心，以云有自己的考量。”
“入了刘府，我是堂堂正正的少夫人，您是少夫人的奶娘，再不会有人瞧不起我们……”
姆妈听她讲着，眼眶也红了：“傻孩子。”
她揽住杜以云，杜以云犹如小时候害怕雷鸣躲在她怀里一样，也悄悄红了眼眶。
这是她的选择，她不会后悔。
杜以云对镜仔细敷上细粉，额间画花钿，两腮粉若桃瓣，柳叶眉下的杏眼一转，婉转流连，最易勾出人心中绮念。她拿起唇脂，轻轻一抿，伸起尾指指尖触平唇的纹路，再放下手时，双唇娇艳欲滴。
杜以云对镜子中一笑，红盖头落下来，遮去她最后一点犹豫。
在媒婆和姆妈的搀扶下，以云坐上轿子。
轿子摇摇摆摆，唢呐声不绝，周围更是聚起无数的百姓，纷纷窃窃私语。
杜以云本来没留意他们在说什么，直到两个字总往她耳里钻。
侯爷，侯爷。
侯爷？杜以云摇摇头，她想，京城之地这么多侯爵，才不止一个武安侯。
等她下轿子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她。
杜以云从盖头下方的光线看出去，心道奇怪，刘大公子不是个痴呆儿吗？怎么这么壮实，脚步这么稳当，怎么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杜以云顿住脚步。
她整个人愕然，好像突然打开了五感，周围明明十分嘈杂，鞭炮唢呐声不断，她偏生从这些声音中，仔细分辨出一句话：“恭喜侯爷啊。”
杜以云突然掀开盖头，看向身边准备领着她跨入门楣，与她拜堂之人
只看这人双目奕奕，眉宇极为俊朗，一身的大红压不住他丝毫气度，他留意到她的动作，微微垂眼，那漆黑的眼底好像酿着无限柔情。
楚承安，居然是楚承安。
杜以云再抬头，便看牌匾上“武安侯”三个字。
那天天朗气清，艳阳高照，烜赫京城的武安侯大婚，满朝文武基本都来了，就连宫里也送来大礼。
而他们听说，武安侯夫人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鬟，人人都说侯夫人好福气，一招飞上枝头变凤凰。
然而，却在这样一个日子，侯夫人一下红轿，出人意料地抢一匹马翻身而上，扬长离去，武安侯反应不慢，也抢了一匹马追上去。
留错愕傻眼的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这演的哪一出？

19、第十九章
其实若换做平时，杜以云是抢不了马的。
不过现在，任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掀开盖头，甚至爆发冲过去，而此时，迎亲的马儿就在她三步外的地方。
马脖子到马背系着一朵代表吉祥的红花，杜以云拽着这个带子，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潜能被无限激发，从没独自骑过马的她灵活翻到马上，几乎只是一眨眼的事。
楚承安极快反应过来，两三步冲上去，她的衣角却与他的手指擦过，他到底没能抓住她，便看她已经抱着马脖子冲出人群！
他当机立断，也拽了一匹马上去翻身而上，紧跟在杜以云身后。
“哎呀小心！”
“那是新娘子吗？”
“怎么了这是？新娘子跑了……”
“侯爷也跑了？这……”
以云抓着马鬃，她不会骑马，其实上马后看到离地面这么高的距离，她有点害怕，但是这点害怕早就被愤怒压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离开侯府。
等冲动之下的爆发结束，不会马术的她只好紧紧抱着马脖子，趁机往后瞧一眼，这么一会儿，楚承安离她越来越近，只看他抬起手，咬着食指和拇指，吹出一个嘹亮的口哨。
杜以云身下狂奔的马儿打着明，脚步慢慢停下来。
以云：“……”
完了，忘了这该死的侯府里的马儿训练有素，一个口哨就能让它停下来，便看楚承安赶上来，他向来俊朗的面上带着焦急，叫到：“以云！太危险了，快下来！”
以云呼唤系统：“快快快，给我的马加速！”
系统也差点懵了。
它心情复杂，本来以为杜以云会嫁给刘家，就没去留意男主，这段时间它挂机回穿越局去，向穿越局说明任务可能失败，并且申请强制退出，但穿越局那边以结局没出为由，怎么都不同意，所以它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以云都决定让男主得不到她了，也该乖乖的，但它一回来，万万没想到，不是以云造作，是男主飘了。
男主居然来了个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把刘家大傻儿换成自己！
于是现在它想也没想，赶紧随杜以云说的，用手段控制马，顿时，好不容易停下来的马又狂跑起来，路人见之无不躲开。
以云吓一大跳，道：“这马跑得好快。”比刚刚还快上一倍。
系统解释：“没什么，我给它吃了能兴奋的药剂。”
以云在马背上颠簸得断断续续：“那等等、我，我怎么让它停下来啊？”
“它太快了，我摔下来算、算工伤吗？”
系统愣了愣：“呃，嗯，你不会骑马啊？”
以云在狂风中极力保持冷静：“你说呢？”
系统：“……”
系统心里暗道失策，表面上却安慰以云：“没事的，马到桥头自然停。”
以云：你在唬我。
发狂的马不听使唤，不管楚承安在后面怎么吹口哨，只是发了疯撒蹄子跑，踩得路上泥土飞溅，半点也受不得控制。
以云甚至觉得自己除了抱着马的手臂，身子其他地方都浮起来了。
以云在马上凌乱：“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略有些歉意：“对不住，下次我会注意一点的，如果咱还有合作机会的话。”
以云：“刺激！”
系统：行吧，它早该想到的，当它没说。
杜以云一张小脸苍白。即使有细腻的妆容掩饰，也不难看出她对现状的力不从心，任由风吹着她的发髻，很快她的头发就乱了，在风中扬起几缕青丝。
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从马上摔下来。
身后楚承安趴扶在马上，身躯贴着马身，他眼睛发红，近乎目眦欲裂：“杜以云！”
楚承安的声音，让杜以云勉强收起脸上的惊吓神色，她回过神，从头上拔下什么珠宝首饰，用力往身后丢，她声音带着颤音：“还给你！”
楚承安任由朱钗丢到他脸上，只道：“不要乱动！”
杜以云也惜命，当下不敢再扭来扭去。
兴奋剂还没发挥完，以云身下的马跑得更快，他们这样一前一后，很快，杜以云看到一大片此起彼伏的山林，连着一大片草场。
在寸土寸金的京畿之地，这么大一块场地，当然有其用处。
武安侯府毗邻皇宫，是顶好地段，这片山林是往年宫里秋猎的场地，无用时是武安侯拿来练兵的地方，平日都有人看管巡逻，但因今日武安侯大婚，御林军放松警戒，只留场地入口一队人。
彼时，这队伍的领头看到狂奔的马，正要让属下警示并且拦下来时，属下突然说：“奇怪，怎么是个穿红衣服的新娘子呢……”
另一个属下眼神好，极目远眺，咋舌：“你们看，后面跟着的是不是侯爷！”
“这是拦还是不拦？”领队心里犹豫不已。
领队是个人精，见楚承安近了，赶忙打了个手势，楚承安也回了一个手势，再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拦，其实不是不要拦，是不能拦。
楚承安长期在疆场，哪里看不出杜以云身下马的异常，如果这时候非要拦下马，杜以云极可能被甩出去，但现在跑到校场，是再好不过了，这儿地广，没有其他人，强行逼停马比在别的地方好。
楚承安死死掐着自己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买通红娘子、布置喜宴、向皇帝请旨……种种事情，杜以云都是被埋在鼓里，她一心一意以为自己要嫁入刘家，却不想居然是这般情况，无怪乎会这么生气。
早在他决定这么做，他就知道今日的他会面临什么。
他想过她会闹，会气狠狠和他说话，会把他赶出洞房，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来惩罚他，竟是宁愿这样危险，也不愿和他成亲。
一种隐秘的疼痛在楚承安心中，细细密密地扎了一圈。
他回过神来，专心赶马，如今看着杜以云在这般危险的情况，他只想她能平安就好，其他的再说。
领队收到楚承安的指示，连忙让人大开栅栏，几人在门口跪下抱拳：“属下参见侯爷！”
先是杜以云的马冲过去，然后是楚承安的马，扬起满地尘埃。
士兵抹一把脸，回过神来：“不对啊，侯爷不是大婚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人小声说：“那跑在前面的新娘子，是侯爷今天新娶的妻子吗？”
“咳。”领队站起来，严肃地说，“今日看到他们进猎场之事，都不准说出去，谁说出去就准备回家务农，不能再呆在我军，明白了吗？”
士兵们立刻整齐划一应：“是！”
而另一头杜以云和楚承安已经进了一望无垠的草地之中。
杜以云被颠得浑身难受，都没留意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到马蹄声好像踏在她耳朵里那般响，她才紧张地抱着马，一边分出心神去看身后。
楚承安距离她只有一匹马身的距离！
不得不说，楚承安的骑术十分精湛，只这么会儿，就追上杜以云身下发狂的马。
杜以云分明被失控的马吓得心惊胆战，却还是嘴硬：“你来干什么！”
楚承安朝她递过一个眼神，道：“别动。”
他的声音有种莫名让人安定的感觉，犹如他身上的松木的气息，让以云心头不再狂跳，不管多少次，好像楚承安在，一切问题能迎刃而解。
包括这头被憨憨系统注射了兴奋剂的可怜马儿。
系统：“别以为你心里骂我憨憨我就不知道！”
以云轻轻吸了口气，但还是没给楚承安好脸色看。
楚承安让自己身下的马和发狂的马并行，他皱起眉头，松开自己的缰绳，抬起脚踩在马背上，在这般相对静止的状态下，踩着自己身下的马，跃到杜以云马上。
患者杜以云双臂，他护住她，用力扯住缰绳：
“吁！”
杜以云甚至能感觉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紧紧贴着她的手心，而失控的马被迫停止，更受刺激，开始摇头晃脑横冲直撞。
杜以云一会儿撞到楚承安的胸膛，一会儿又差点跌出去，如果不是楚承安一直保护着她，她得从马上摔得个粉身碎骨。
她紧紧缩在楚承安怀里，一抬眼看到他刀削般的面庞，又气狠了，道：“不用你管我！”
楚承安一边勒住马，一边安抚她：“别闹。”
杜以云不管不顾，想推开楚承安，结果马还没停，她上半身一晃，差点直愣愣往地上摔，千钧一发之际，楚承安大手捞她一把。
却不想衣摆被勾住，两人一齐从马上掉下去。

20、第二十章
“啊！”
失重感让杜以云短促地叫一声，楚承安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把她压在自己怀里，以自己身躯为肉垫，让杜以云摔在上面。
正好这个坡地有弧度，两人从马上摔下来惯势使然，一路跌跌撞撞摔下去，如果是楚承安一人，还能抓点草或者石头，让自己停下来，但他怀里护着杜以云。
杜以云的身子骨很柔软，浑身一股淡雅的香气，在这草场的芳香之中尤为明显。
他当即放弃腾出一只手抓石头的决定，就这么勒着她的细腰，抱紧她，他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只有这一刻也好。
他甚至有个疯狂的念头，宁愿为这一刻付出生命。
一阵天旋地转后，那发狂的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两人的红衣都弄得脏兮兮的，才终于在平坦的草地上停下来，杜以云趴在楚承安身上，她除了受到惊吓，浑身居然没有一点伤口，甚至连擦伤都没有。
反观楚承安，脸上细碎的伤口使他稍显狼狈，此时紧闭着眼睛，长睫低垂，好像没有知觉。从额头到下颌，近乎天工巧造的线条，削弱他的凌厉感，显得整个人人畜无害。
这么近的距离，杜以云甚至能看到他嘴唇上的纹路，差点愣住，她咬咬嘴唇，想要起身，却发现楚承安的手还箍着她的腰。
她试着掰楚承安的手指，不但没掰动，还被那手指略高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
“喂。”她不情不愿地叫他，“起来！”
楚承安眉头紧了紧，却没睁开眼睛。
杜以云这才察觉不对，她仔细观察楚承安，发现他从脖颈处有一道从后脑勺流下来的细血痕，一定是刚刚滚下来时撞到的，暗红的血液沾染衣襟，和大红的新郎官衣服混合到一起，要是不留意，果然会忽视。
她伸出手指，触及那些血液，又热又滑的，吓得屏住呼吸：“武安侯？”
她用双手推他，他纹风不动，她只能伸手去触摸他的后脑勺，却找不到那伤口在哪，一想到楚承安受了伤昏迷不醒，心里就算多少气，此时不由着急：“楚承安！”
杜以云伸手掐他的脸颊：“起来，楚承安快起来！”
也不知道这人晕过去后怎么还能把她抱得这么紧，杜以云深深吸口气，她要先挣脱楚承安的桎梏，便扭了扭身子。
可是左扭右动，除了把两人的衣裳弄得更乱之外，没有其他作用。
杜以云有些泄气，又着急，咬咬嘴唇，低声骂：“你要是死了，那只能赖你，是你活该。”
赖他为什么要抱得这么紧，偏不叫她受半分的伤。
可是，她忽然发现楚承安脸上“啪”地落下一滴水，后知后觉发现这是她自己的眼泪，杜以云用手背抹掉这点眼泪。
她从来不是遇事就哭哭啼啼的性子，可是现在她无能为力。
明明是他骗她成亲，还非要护着她，她可没求他保护她，所以就算怎么样都是楚承安活该，但看他这副惨样，杜以云的呼吸窒了窒。
她骤然想到什么，差点浑身冰冷，轻轻地、慢慢地靠近他的胸膛，耳畔还有那一声又一声强劲的心跳。
她松了口气。
在杜以云窸窸窣窣地做这些动作时，楚承安的眼睫一颤，他手掌稍稍松开一点，缓缓睁开眼睛。
杜以云大喘息：“起来了？”
不等楚承安回应，她又冷笑着说：“没把你摔死，真是可惜了。”
楚承安微微眯起眼睛，此时经过这样折腾，杜以云发髻都散了，脸上的妆也花开，唇上的口脂都抹到脸颊上，给红润的双颊平添一抹媚色。
本该是皆大欢喜的日子，却叫她受这般委屈。
楚承安目光暗了暗，他抬手抹去她脸颊上的口脂，十分自然地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做什么，别碰我。”杜以云趁他掌心这点缝隙，连忙想从他身上下来。
楚承安道：“不要乱跑，很危险。”
这是皇家猎场，秋狩过后，已经补足许多猎物，没有攻击性的比如小鹿兔子，但还有攻击性十足的比如灰狼等，平日将士练兵是一群人，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当然不用担心，但以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果乱跑的话，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而楚承安在滚下来时撞到后脑，并非毫无影响，比如他只这么动作，便觉得眼前有点花，有种恶心感在他胸腔里来回震荡，所以只能先躺在地上缓和。
杜以云却不懂，她执意要起来，骤然腰腹被按住，是楚承安的大手。
杜以云气不过，拧楚承安的胳膊，才发现他胳膊上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她这点力气根本拧不动。
她泄了气，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承安微微抬起眼睛，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垂眼看到两人身上的红衣，如果不出意外，现在他们早该拜完堂……她可能直到洞房花烛之时，才会发现自己被欺骗了。
她咽了咽喉咙，冷冷问：“楚承安，你这么做就不怕我去告官？”可是问完这句话，她才知道报官也没用，世人相信民女碰瓷武安侯，强把自己送到武安侯床上，却不会相信武安侯强抢民女。
她也撇开眼，看着一望无际的草丛，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在楚承安脸上。
过了会儿，杜以云又恶声恶气说：“我没有招惹你吧？”
“嗯，你没有，”楚承安一笑，略有些自嘲，“是我招惹的你，你已经是侯府夫人了。”
“你，”杜以云抬手呼他一掌，憋了半天，只有一句话，“不要脸！”
杜以云的掌心软软的，好像还香香的，或许顾忌他的伤口，根本没什么力量，楚承安一手抓住她的手掌，放在颊侧，温声说：“我和你赔罪，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好吗？”
在这样空旷的地方，楚承安的声音更为低沉，好像附着在杜以云耳边，听得她耳根通红，她撇开脸，不知道要怎么回复。
谁不想做一个风风光光的侯府夫人？
可是她也有心，也会害怕。害怕誓言过于短暂，害怕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高高在上的他用一句话决定自己的生死，害怕自己的担心终成结果，最后辗转沉沦在其中的只有自己。
所以她想，既然如此，不如不要，她从不会去求自己得不到的，宁愿嫁给名不见经传的阿猫阿狗，安稳度过余生，也不要再体会这种矛盾交织的心情。
可是现在，楚承安背地里搞的鬼，已经彻底断绝她的后路。
她抽回手，淡漠地说：“如果我说不好呢？”
楚承安目光闪烁：“对不起。”不好也得好。
楚承安知道她在骂他什么，不得不说，他确实心急了，这招偷龙转凤，是他破罐子破摔，可是只有这样，他才有亲手一片片把“罐子”碎屑拼回去的机会。
他非要用这些手段，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另嫁他人。
杜以云怎么也没想到表面谦谦的楚承安，其实是最流氓的，她又一次狠狠掐着他脸颊：“明明就是说一不二，却在我面前装什么良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委屈你！”
楚承安轻叹口气：“你说得对。”
他常年行军，早在十六七时就已经在军中有威望，在战场中拥有决策权，与戎狄的每场战要怎么打，要不要追击，要不要撤退，全部是他说了算。
就像现在，对杜以云，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成亲，也是他一手办成。
他要把她紧紧捂在掌心，成为掌心中最珍贵的那颗明珠。
所以他抬起手，扣住杜以云的后脑勺，在杜以云瞪大的眼睛中，两人双唇一触。
他没有逼她，完成这个几乎不能算吻的吻后，就松开了手。
杜以云还愣愣的。
触碰的时间太短，以至于她都没回过神来，除了凉凉的，其他什么感知都没有，紧接着一大片红霞浮上她的面颊，她怒叱：“登徒子！”
楚承安胸腔震动，似乎闷声笑了，不过面上还是一派认真：“嗯，登徒子。”
杜以云更觉自己被耍，想趁楚承安不留神时爬起来，却不想楚承安即使脑袋受了伤反应也很快，又一次按住她的腰腹，不让她乱走。
“你、你放开我！”杜以云扭来扭去，憋得一张脸都红了。
楚承安好不容易碰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唇儿，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杜以云就这样大的反应，他不得不低声劝：“别动。”
杜以云不听，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挣扎得越厉害，动作也越大。
两人的衣摆在草丛里窸窸窣窣，杜以云忽然疑惑，好像有什么东西硌到她。
只见楚承安的眉头轻皱，就连声音也哑起来：“……别动了。”

21、第二十一章
杜以云不以为然，她斜眼轻觑他一眼，怀疑地说：“你带着刀在身上？”
楚承安闭上眼睛，这位常年征战疆场的男人难得些微窘迫，他低声说：“……不是刀。”
不怪杜以云什么都不懂，家中长辈只有姆妈，姆妈常年被病折腾，分不出这条心，她是想教杜以云，但有心无力，只能弄些画册放在以云房间，但杜以云从没留意去翻。
而且对杜以云来说，吃一堑长一智，她总觉得楚承安暗地里等着坑她一把，现在要让她信楚承安的话，是有难度的。
于是她突然皱起眉头：“我不信。”
她伸出小手往下一撩，只觉那玩意儿好像更明显，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听楚承安闷哼一声。
他语气隐忍，略带警告：“再乱动，等等会发生什么，我不能保证。”
杜以云一下来气，他敢威胁她？便冷声道：“呵，你自己还说不是刀呢！又想骗我。”说着手上也不留情，使劲抓了一把。
她本是想趁楚承安分不出手，出其不意拔“刀”出来，才好反客为主，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不但没把“刀”□□，反而一阵天旋地转。
她“唔”地一声被压在草地上。
楚承安的眼底带有痛色，但同时也很晦暗，有些可怕的神色，偏偏呼吸急促，若隐若现地喷在杜以云的耳廓上。
杜以云动弹不得，说实话，这样的楚承安拿捏着上位者的威严，不再是那个能让她随手掐拿的人，让她打从心底里畏惧。
但她死撑着，她试着挣扎，可惜双手在两人之间，和她的肩膀被他紧紧箍住，让她有种自己成为砧板上的鱼的错觉。
不对，她否认那种感觉，她才不是鱼肉，分明是楚承安做错在先，她没做错什么。
只是距离太近，杜以云甚至能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跳声，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抿了下唇角，说：“你要做什么，是嫌我不够讨厌你吗？”
楚承安微微阖上眼睛，听到“讨厌”这两个字，他又倏然睁开眼睛，紧紧盯着杜以云：“只有讨厌吗？”
尾音上扬，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尤其这个目光让杜以云彻底屏住呼吸。
可她是那么容易认怂的人么？杜以云提了一口气，讥笑道：“对，我对你只有讨厌。”
“你以为你是武安侯，全部人就得围着你转？那你真是做千秋大梦去吧！”
楚承安皱起眉头，杜以云的每句话刺在他心头，就连头上的伤口也愈发作痛，偏偏她还加这么一句：“不是吧，你难不成真以为我会喜欢你？”
话一说完，杜以云瞬间哑了，因为楚承安忽然低头堵住她的唇舌。
争执戛然而止，只有从喉咙发出的不成调的细微的声音。
不同于刚刚那个一触即离的亲吻，这个吻，他半点不掩饰霸道，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像是一个君主一样巡视自己的领土，就连杜以云的呼吸都被他剥夺。
杜以云从震惊愤怒，到后面在楚承安怀里拼命挣扎，她想要呼吸，可是鼻子好像不听使唤，只能张嘴去汲取空气，却让他的侵入越深。
他的唇齿间好像也有那股松木香味。
杜以云的唇舌避无可避，被吮得都快发麻了，头皮也一阵发麻，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她脊柱往她身体流窜。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她眼角沁出眼泪，整个人好像熟透的虾米，从脸颊到指尖，一片红彤彤的。
感觉她的抗拒慢慢弱了，楚承安从侵略到安抚，他终于放开被他折腾得红肿的双唇，而是轻轻在她面颊上啄着。
杜以云用力眨眨眼，好散去自己眼中的雾气，楚承安已经抓着她的手，往下游走。
她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是刀，真不是刀，只是这玩意儿竟比刀还要烫手！
她真宁愿那是一把利刃，把她的手割得伤痕累累，而不是这样，让她被烫得不知所措。
又羞又气之下，杜以云想把手抽回来，但楚承安不容她反抗。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楚承安。
他完全剥下完美君子的伪装，拿出军中那套说一不二的作风，战场上所谓乘胜追击，他五指穿过她手指的五指，灼烫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垂上。
杜以云满脸通红地闭上，直觉让她这时候紧闭嘴唇，事态出乎意料，再怎么样，她不该这时候去刺激这个男人。
最可恨的事，手里的玩意儿让她手指僵硬，她巴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要说楚承安，他能等到这时候再出手，也因为他拥有绝佳的耐心，直到这耐心被杜以云一遍又一遍地击破……
他在这样绝佳的满足感中稍稍冷静下来，心里也越发明白，他卑鄙又如何，只要把人牢牢握在手心，余生还长。
良久，他在她眼睛上落下一个吻，郑重说：“回去让你欺负回来。”
杜以云又气又急：“不用！你滚开就好了！”
楚承安整整两人的衣服，他长手一伸，一把横抱起她，他心情颇好，声音里满是餍足：“好。”
杜以云还想挣扎，楚承安却箍紧她的身子，叫她动弹不得，她抬手打他一脑勺，却看楚承安皱起眉头，头上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落下一点血液。
杜以云蓦地一顿，想说你流血了，却还因为生闷气不肯开口，而楚承安察觉到了，有点无奈，说：“别乱动。”
杜以云又想起他能在头上有伤口时强迫的她的手，真真是名副其实的登徒子。
但她到底停下挣扎。
她想，她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骑马回去，她需要楚承安带她回去，总不能让他死在这，她只是利用他而已。
等两人回到侯府，宾客已经被遣散，不管如何，婚礼中途中断，侯爷大婚当日新娘跑了终会成为饭后的一个笑谈。
不过楚承安并不在意，他不在乎外面的人要怎么看，人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
杜以云本不想住侯府，但可气的是，她在楚承安面前做的一切争辩都是徒劳，干脆进屋子，鞋子一拖，衣服也不好好换下，就往床上一趟，装死。
侯府的丫鬟小声劝：“夫人洗洗脸……”
杜以云睁开眼环顾四周。
能看出这个屋子经过一番静心装扮，几大件家具俱全，窗棱上贴着精美的双喜，桌面上放着花生桂圆等。
她有点恍惚。
她就这么嫁给楚承安了，在他的诡计下，还在外面发生那样的事……这一天实属糟糕头顶。
“夫人。”那丫鬟凑近她，又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杜以云又一次闭上眼睛，她不肯应，反正只要她不应，这声“夫人”叫的就不是她。
过了会儿，她脸上沾上了温暖的巾帕。
杜以云突然睁开眼睛，便见楚承安一手拿着巾帕，亭亭坐在床边，他刚刚不在是处理了一下伤口，一道白色的布带缠绕在他额上。
可气的是，即使如此，这个男人却犹如往常潇洒，不见任何憔悴。
杜以云还以为是丫鬟自作主张，结果却是楚承安，她心里好像堵着点什么，抗拒地往床里躲，背对着他。
她听到他似乎叹息一声，紧接着身侧一凹，是楚承安躺下来。
他体温比她的要高得多，在这样萧然秋日里，即使两人之间隔着几寸，杜以云仿佛都能察觉他的温度。
又想起草场上的荒唐，她脸上越来越热，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忽然听到楚承安说：“有多讨厌我呢？”
杜以云本不想回，可嘴巴又不受控地吐露有些幼稚的话：“你要是不高兴，我就高兴。”
楚承安好像考虑了一下，她听到他的笑声：“嗯，我很不高兴。”
杜以云转过身，怒视：“你在逗我？”
楚承安也转过身看她，他目光好像浸润在深潭里，悠远而深：“我在不高兴为什么我会一遍遍让你感到委屈，但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杜以云愣了愣，恍然发觉两人之间距离近了，便缩缩身子，一言不发。
什么甜言蜜语，她才不会信这个狗男人。
两人一夜同床，楚承安恢复了风度，没有再强迫她做什么。
待到第二日黎明时，楚承安早早起来，昨日杜以云跑得痛快，今天他要去擦屁股了，他回过身仔细端详杜以云，伸出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刮，随后才起身离开。
而以云只等到他脚步声离去，才睁开眼睛。
系统提醒：“……恭喜你，你的白月光任务算完成了。”
以云长长的“哦”了一声：“听起来你不太开心。”
任务能完成当然是最好的，但是系统一直只相信最优解算法的结果，而不是像以云这样，它始终觉得杜以云在瞎几把搞，但问题是人家就是成功了。
它问：“你不是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以云：“哎呀，现在得到了却永远不够不也是白月光？”
系统：歪理！
它也算是全程盯着两人的恩怨，心里却十分奇怪：“你到底怎么把男主唬得团团转的？”
以云伸了个懒腰：“不知道诶，他就是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系统：“太婊了，告辞。”
“真女主什么时候出现？”以云问。
系统调出文件：“真女主在任务完成的那一刻选出来了，她是郡主，身份和男主门当户对，因身子骨弱，一直在京外调养，等到下个月，皇帝把真女主叫回京城，就是男女主的主线要开始，你得退场了。”
还有一个月，以云目中露出一丝狡黠。

22、第二十二章
入侯府第七天，杜以云把姆妈接来侯府住，姆妈这才知道她嫁给的是侯爷，为了让姆妈放心，以云编了一些借口，到底侯爷比傻儿强太多，姆妈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以云让仆从帮姆妈收拾东西，自己踱步在这院落，不过七日，院落经过一番修缮，已经不再显破败。
她转到自己原先屋子后头，眼睛微微一跳，抬眼看去，暗暗吃惊，面前是雪白一片花丛，那些被她胡乱种在土里的小白花开得极盛，花茎在风中摇摆，尤为可爱。
她呆呆看着这种无名小花。
原来没有她放弃它们时，它们却长得越来越好。
这时候姆妈来找到，看到这些花，笑着说：“我还是头次见到这些花儿。”
杜以云说：“它们是西北的花种。”
姆妈：“西北？那能在中原长得这般好，也是奇了。”
是啊，奇了怪了。杜以云心想，就和她心里的某些念头一样，野火烧不尽，生起一茬又一茬，只是，她紧紧捂着这念头，最好能烂死在心里一辈子。
嫁入侯府后的日子，倒是寻常。
许是知道自己不厚道，楚承安很少在杜以云面前晃悠，往往是她沉浸在栽花中、绣花时，偶然一抬头，会看到他带着笑意的眼眸，不等她反应，他就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杜以云难以摆出黑脸。
又一次，两人的关系维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被打破，是几日后，侍卫慌张找到杜以云：“侯夫人，侯爷出事了！”
杜以云正在绣一朵牡丹，闻言差点扎到手指，她敛起面上神色，问：“……他能出什么事？”
侍卫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原来武安侯娶亲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有些对杜以云不太好的揣测流传在世家之间。
今日楚承安下朝后，就听到两个官员含沙射影说杜以云是狐媚子，迷得武安侯七荤八素。当即他就把两人打了。天子脚下打朝臣，两人不服，就要御前告状，这一次楚承安被扣在宫里。
听罢，杜以云轻轻攥起手，哼了一声，说：“这都什么事，这么大一个人，不会控制自己？”
侍卫哑了哑，早听说这位侯夫人对侯爷不假辞色，现在看果然如此，便挠着脑袋，不知道如何是好，没一会儿，又一个报信的来了：“侯夫人，不好了！”
杜以云问：“又怎么不好，侯爷总不至于连皇帝也打了吧？”
报信的小厮跑得快断气了一样：“皇宫、皇宫传来消息，侯爷晕倒了，”想到武安侯可能出的事，那小厮哆哆嗦嗦，“好像是那两个官员把他头脑砸了，皇宫正在请太医……”
站在杜以云身侧的丫鬟反驳：“你不是说笑么，我们侯爷能以一敌十，难不成还会被两个文官打晕？”
小厮说：“好像因为侯爷头上本来就有暗伤……”
暗伤？
杜以云脸色刷的苍白。
她知道楚承安头上的伤口其实一直没好，他这么精壮的人，能护着她一路不受伤，会让他晕厥不醒的伤到底该有多严重？
这回再淡然不得，她倏地站起来，也没留意把那几人都吓一跳，只道：“打听一下到底怎么样了。”
结果越打听越心惊，就连楚承安快死了这种消息都有，丫鬟们劝说这是假消息，杜以云也不信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但是自从听到这条消息后，她心底一阵空落落的。
这一夜楚承安还是没回来。
杜以云心里想着事，一直睡不沉，她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可除了秋风萧瑟之声，没有其他声音。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夜不归。
杜以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披着衣服坐起来，又一次发起呆。
为什么楚承安还没回来，这么久了，他真的死了？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她居然还是这般担心他。
从来没觉得夜这么长，她在偌大的房间来回踱步，直到看到他放在桌上的一坛酒，据说是他下属的女儿红，带回来后一直没开来喝。
喝了酒，就好睡一点吧？
杜以云这么想着，拍开坛封，被浓烈的酒味呛得咳了咳，她并不是不会喝酒，就匀了一点喝，习惯一开始辣喉咙后，这酒喝起来倒醇厚，不小心就多喝了几口。
乍然听到屋外下人脚步声敲地：“侯爷回来了！”
杜以云还以为是自己错觉，直到走廊亮起一盏盏灯，她刷的打开房门，楚承安站在廊下，怕吵醒她，在屋外解下外袍递给下人，衣袍里头是绛色朝服，完美衬托他高大的体型，半点没受伤。
察觉到这里的目光，他看过来，微微吃惊：“怎么还没睡？”
杜以云问：“你没事？”
或许她的目光太明显，楚承安张开双臂，像是给她检阅一般，只道：“我没有事……”出事的是被他打的人。
原来只有一开始打人后被留在宫里是真的，后面什么伤口裂开，什么生命垂危都是谣传，不过以讹传讹。
因酒液有点混沌的大脑理清这一点，杜以云咬住嘴唇。
真是自讨苦吃。
她简直要被自己气死蠢死，居然为谣言自乱阵脚，挺直背脊，说：“我才不是担心你，我是觉得你要是死了，我会成为寡妇……”
她觉得这话好像她很关心楚承安一样，有点奇怪，便解释：“我成为寡妇没什么，就怕之后会有什么麻烦。”
但看楚承安笑盈盈的目光，男人在月色下，神色尤为柔和，杜以云琢磨少说少错，干脆道：“算了。”
她正要关上房门，楚承安的手却突然抵在房门上：“等等。”杜以云不和他争，松开手，随便他进屋，自己回到床上躺好，一闭上眼睛，就听到楚承安细碎收拾的声音。
没死呢。
她不知为何轻轻吐出口气。
过了会儿，楚承安的气息靠近，身边那角冰凉的被子终于有了主人，她一颗心也慢慢放下来，只听他低声说：“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杜以云瞥他一眼：“我没担心。”
楚承安低声一笑：“好。”
两人各用一条棉被，同在一张床上这么久来，楚承安从来没有逾越，但今日，杜以云却察觉自己的棉被微微一动，她警觉地睁开眼睛，扯回自己的被子。
楚承安声音极为低沉：“夫人。”
“谁是你夫人。”杜以云嘴上这么说，却移开眼睛。
她必须承认，今晚上她真的关心则乱了。
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但她扪心自问，她无法在这个时候用冷漠伪装自己，她会这么担忧，没有其他理由，此时她的心明镜似的，越发通透。
楚承安没放弃，又一次拉了拉她的被子，这一次两人终于共一顶被子，杜以云懒得和他讲理，闭上眼睛。
没过一会儿，却又察觉耳畔有轻微的呼吸。
她想躲开，楚承安提前察觉到，大掌轻轻按住她的发顶，让她躲不开。
温热的吻落下来时，杜以云挣了挣，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这个吻像点燃她身上温度的火种，浅尝之时，已叫她浑身暖烘烘的，何况楚承安越吻越深，一下勾起那日草场的记忆，让她浑身发烫。
以至于她的挣扎像欲拒还迎。
而楚承安也停下来，他抑制着自己，好像在等她发作，或者等她彻底的拒绝。
杜以云犹豫了一下，事后想想，她脑子真是浆糊一片，不知道怎么的，就闭上眼睛。
这个动作像一个讯号，楚承安眉头一抬，又一次吻下去，如狂风骤雨般，这是两人第一次这么紧密地拥抱，不再谈什么恩怨，只剩下最初的纠缠。
后面杜以云在一阵颠簸中，眼泪早湿润了面颊，她脸上烫得发红，憋着力气骂了一句：“登徒子……”
可惜气势太弱，声音又软，不像骂人，像撒娇。
楚承安粗粗应了声，又一次掐着她的腰，不让她后退一分。
以云恍惚间明白，楚承安就是一匹大尾巴狼，嘴上说听她的，但实际上，她说不要亲耳朵，他却偏要往衔住她的耳垂往外一拉，她说不要掐她的腰，结果腰上却还是斑驳的一片青紫……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但反正，还是爽到了。
楚承安常年在西北，军中纪律严，他从没有、也不想碰其他女人，所以这第一次，动作不熟练，全凭本能行事，好在那玩意儿也争气，没犯处男一些笑话，这样半夜下来，以云确实遭不住。
好在后面他自己也知道给她留点休息的余地，堪堪停下来，就是亲亲她的鬓角，又捏捏她的手指，直到自己快又忍不住了，才抱着她闭上眼睛睡觉。
等他呼吸匀称了，以云强撑着起来。
脑海里的系统彻底炸毛了，两人搞到一块去的时候，系统就被和谐判定屏蔽了，毕竟脖子以下不能出现，这条规则是铁律，要是出现不可描述，系统无权查阅。可当时它还不相信，直到从小黑屋出来，看到这般狼藉，第一句话就是：“你他【哔——】把男主睡了！”
以云伸手拢了拢头发：“错啦，你看我有强迫他吗，明明是他睡的我。”
系统：“……”
以云：“我拱了他心，他拱了我的身，扯平。”
系统：“……”槽多无口！
以云说：“但是任务不是还没失败吗？”
系统还真没见过白月光任务里出现这种意外的，以云提醒它，它连忙去看任务，果然，任务进度和之前一样，并没有任何异常。
既然没有提示任务失败，那应该大概，没什么不对的……虽然是很耸人听闻。
作为一个系统，它都要偏头疼了，只好理清任务进度：“算了，不管谁睡谁，等郡主回京城，咱任务就算完成了。”
虽然它始终认为这个任务会失败，但如果能完成，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就是这届新人有点难带，让它心憔悴。
“好啊。”以云答应得大大方方，不过她抬眼看把她搂在怀里的男人时，目光还是忍不住温和下来，嘴唇轻张，只说了几个字。
系统好奇地偷听，只听她说的是：“活真不错，可惜了。”
系统：“放过我纯洁的心灵吧！”

23、第二十三章
和系统确定完有关事宜，以云又睡着了。
天微微亮时，她眼皮子上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一下又一下地，把她从深睡中唤醒，她意识渐渐回笼，听到楚承安自言自语：“眼睛好看。”
手指把玩她的头发，嘀咕：“头发好滑。”
又抬手拨弄她的耳垂，声音带笑：“耳朵也好软。”
以云：“……”救命，谁来帮她把这个扰人清梦的男人踢下床！
杜以云本来想猛地睁开眼，好吓他一跳，结果因为眼皮太重，使劲睁两三次眼，才看清东西。
所以在楚承安看来，就是她困顿地眨眨眼，睫毛颤了又颤，才睁开眼睛，那目中朦胧，如剪秋水，望着他有种格外的幽怨，根本没有她想要的威力。
他心里甚是喜欢，禁不住低头亲在她眉心，温柔地说：“再睡会儿吧。”
以云：“……”
她倒是想睡，但是是谁把她吵醒了，真是心里没数。
顿时她火气有点起来，抬手挥开楚承安放在她腰上的手，说话却有气无力的：“……滚。”
楚承安应：“好。”嘴上答应得贼快，却压根不动，而是拉好她的被子，手掌却一点都不老实，一会儿轻抚她的眉眼，一会儿又搂住她的细腰。
在这样的骚扰中，杜以云又小睡一会儿，好不容易恢复精神气，此时楚承安也起来了。
他披着衣服开门让人送热水，自己快速洗个澡，穿戴好衣服，把头发挽好，又变成那个风度翩翩的侯爷，杜以云窝在被窝里，看他不叫任何其他人，洗完澡后又支起屏风，忙上忙下，亲自拧洗帕子，试水温，水上还飘着一层漂亮的花瓣，有种格外的芳香。
她正看着他，楚承安也抬眼看来，漆黑的眼底好像闪着亮光，眉宇俊逸，意气风发，风光尤胜先前。
他道：“水好了，洗个澡吧。”
杜以云挑眉打量他：“你出去。”
楚承安二话不说，用棉被把她裹起来，连棉被一起抱起她，杜以云还没挣扎呢，他两三步就到屏风后，自己则被轻柔地放进温暖的热水中。
水漫过她肩膀，舒缓她浑身酸痛，她还没来得及舒服地叹口气，就看楚承安拿起巾帕，要擦拭她的脸。
杜以云躲了躲，楚承安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温暖的巾帕温柔地擦过她的鼻尖，只听他说：“乖。”
忆起昨日种种荒唐，杜以云一张脸发红，又因为热气蒸腾，半点没有消退的迹象。
楚承安瞧在眼里，心跳声越大，但是难得两人之间难得这般静谧，他不敢再说什么，怕惹得她不开心，那不是得不偿失？
只是他手指往水下游去时，杜以云还是回过神来，按住他的手，说：“不用你……”她咬了咬嘴唇，“你出去吧。”
隔着水面上鲜嫩的花瓣，楚承安瞧见她身上隐隐绰绰的痕迹，喉头不自觉一动，倾身，与她视线平齐：“我不会做别的，只是，你想让其他人看到你身上的痕迹么……”
杜以云何等的要面子，或许别的女人会炫耀脖子上的吻痕，但她的性子，是巴不得把整个脖子都用布缠起来，半点不叫人知道。
总之，楚承安说的确实没错，这一身的痕迹，会让她觉得没面子。
她略略生气，道：“我是让你出去，也没让你叫别人进来，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可惜这话半点不凶，好像一根羽毛在楚承安心里挠来挠去，他屏住呼吸，嘴上应着，却重新拿着巾帕为她擦洗肩膀。
杜以云转过身，兀自生闷气。
但什么气也架不住他的温柔，他搓洗背部的力气拿捏得很好，重一点嫌太用力，轻一点又不够，杜以云一腔的闷气慢慢就散了。
正当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时，背后的动作却突然停下来，她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楚承安正抬手按自己额头，而与她视线平齐的地方，有一个东西鼓起来。
杜以云：“……”
给她洗澡，对楚承安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诱惑？他以为自己定力足，昨夜又那般满足过，今天怎么也不该再起什么反应。
结果看着朦胧水色下的人儿，他还是没能抑制过本能。
杜以云这回没把这玩意认错成刀，看懂后她脸蛋更红了，还好脸色的红雾就没退过，并没有突兀。
她心底里骂了几句活该，让他非要帮她，她可没求着他，紧接着起了坏心思，假装不懂，说：“怎么停下来了？你就是这样帮人洗澡的？”
“唔。”楚承安从喉咙深处应了一声，又一次控制着手下的劲道，巾帕划过白瓷般的皮肤，却没做什么手脚。
倒是真君子一样地应了他那句“不做别的”。
杜以云彻底放下心来，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可这个澡洗得楚承安呼吸沉重，一头的汗水，到穿衣服的时候，他声音沙哑：“你穿吧，我等你出来。”
这回学乖了，阔步转出屏风。
杜以云从鼻腔里哼一声。
恰好此时，屋外下人来请示：“侯爷，周鞍统领来问您什么时候出发？”
今日在兵部有些事宜要处理，楚承安却一反寻常还没出门，周鞍等不及了，就让丫鬟来催。
楚承安回：“让他先去。”
杜以云在屏风内听得一清二楚，穿衣服的动作却慢起来，故意拖拖拉拉的，一条带子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他要等她出来，她偏不叫他如愿。
门外又催了两三回，杜以云抿着嘴儿偷偷笑了，却听楚承安轻叹一声，从屏风后走过来。
瞧他一身的神清气爽，杜以云又不快活了，皱眉说：“做什么呢，还不快去兵部？”
楚承安挑起眉头，听说别家都是妻子对快出门的丈夫恋恋不舍，怎么他就没这个机会？
罢了，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楚承安这么想着，忽然欺近她，揽住她的腰，杜以云“啊”地叫一声。
屋里安静了那么久，这声叫声十分突兀，屋外候着的丫鬟想起侯夫人对侯爷的态度，还以为发生什么，大着胆子半推开门查探。
屋内一股淡淡的暖香，右侧屏风后一双人影交叠——高壮的影子把另一个娇小的影子揉在怀里，唇齿相接。
丫鬟倏地红了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合上房门。
要不是实在因为事务缠身，楚承安怎么舍得离开，难怪古人有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整日下来，他心情甚好，下属们难得见到楚承安这般好说话，赶紧的，有告假的告假，有认错的认错，处罚也不似往常重，把每个人都乐得。
一到傍晚，楚承安快马加鞭回侯府。
杜以云以为他还有好半晌才回来，乍见他时，冷冷地把眼神儿往旁边一撇，爱理不理，楚承安倒是不介怀，把自己路上买的新奇玩意一股脑拿出来。
什么布娃娃、糖葫芦就算了，居然还有九连环。
杜以云绷不住：“你当我是小孩吗？”
楚承安目光轻轻闪着，说：“一想到你可能会喜欢，就想全部买回来。”
以云手背压着嘴角，这个男人莫名可爱。
当然到夜里，可爱是论不上了，可恨可气还差不多，她一边是气得牙痒痒，一边又是爽得差点昏厥过去。
全程的受害者只有系统。
因为它早上被关小黑屋，晚上也被关小黑屋，要知道关小黑屋是很无聊的，除了玩俄罗斯方块，其他都没得做。
连着几天都这样，系统得了俄罗斯方块综合征，看什么都像俄罗斯方块，想充斥所有凹陷的地方。
系统：“不想再玩俄罗斯方块了……”
而以云同意系统的话：“但这种‘填充’游戏又累又好玩。”
系统：“什么填充？”
以云说：“啊这，你不懂人体的结构吗？也是填充的快乐嘛。”
系统：“……”够了，它懂了，但是以后它要怎么面对俄罗斯方块啊！
这日天亮的时候，杜以云衣裳半掩，指使楚承安：“去，拿鞋子来。”
楚承安捞起床下杜以云的绣花鞋子递给她，杜以云拿到自己的鞋，劈头盖脸朝楚承安身上打，可惜她力气不足，打在楚承安身上简直就是挠痒痒。
杜以云打得手酸，楚承安却一点都不痛。
杜以云卸了力气：“痛吗？”
楚承安实在不敢再惹她生气，便回：“痛。”
杜以云又问：“知道错了吗？”
楚承安立刻回：“知道了。”
像是审问学生一般，杜以云问：“错在哪？”
楚承安沉默了，杜以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所做的一切都不逾矩，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像也没错。”
还没来得及温存，楚承安就被赶出房子，连着一只精美的绣花鞋子一起被丢出来。
守在外面的丫鬟瞧见侯爷脸上的鞋印，连忙眼观鼻鼻观心。
楚承安心情倒是很不错，他抬手擦擦自己脸上的鞋印，不由想起许久之前，他曾在小巷子看过杜以云拿鞋扇一个调戏她的流氓。
那时候的心情是如何……哦对了，还觉得她凶悍，现在看来，这哪是凶悍呢，可以的话，他倒想让她多打几下。
他笑着摇摇头。
今日宫里有宴，说是常年在外调养身子的的昭阳郡主回来，要昭告京中，所以楚承安稍稍准备一下，正要出门时，杜以云却也要出门。
她听闻有郡主为主场的宴会，抬抬眉梢，斜觑他一眼。
却不知这一眼满是风情，楚承安看得眯起眼，在侯府大门口，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捏捏她软滑的手，说：“你要出去做什么？”
杜以云不答，她身后的丫鬟替她说：“夫人要去采莲子。”
杜以云瞪那丫鬟一眼，丫鬟连忙收声。
楚承安问：“采莲子做什么？”
杜以云说：“你管我做什么呢，反正你不回来吃饭。”
成了侯府夫人后，她懒得与京中那圈子人打交道，但也没闲着不做事，除了绣花栽花，偶尔做了几道菜，楚承安吃了都念念不忘。
采这莲子，估摸是又要做什么菜。
不过他总有点不放心，便说：“可以让下人出去买，或者让他们采。”
杜以云驳回：“我就想去。”
楚承安哄她：“好。”他目光示意后面那几个侍卫跟好杜以云，这才因时辰缘故，不得不坐上轿子，再三叮嘱她：“不要累着自己。”
杜以云嘲笑他：“你晚上别回来，我就不累。”
楚承安忽的一笑，杜以云才发觉自己这话听着像有话，微微红了脸，连忙带着丫鬟小厮一队人离开。
楚承安笑了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身影不见了，才让人抬轿。
他肯定是要回来的，宫宴再繁盛有什么意思？他要尽早回来，好吃上她做的菜，抱上她温暖的身子。
从出发的这一刻，楚承安就在期待回来。
却不知道，有的人回不来了。

24、第二十四章
昭阳郡主今年十六，能得“阳”字封号，因她身份高贵，是忠国公府的嫡小姐，又是皇后的侄女，一出生就封郡主，往常她在京城，没有其他世家女出风头的机会。
可也不知是不是遭天妒，十多岁时生场重病，只能送出京城给出世的医仙调养，如今身体渐愈合，才回到京城，宴会就紧锣密鼓地办起来，生怕别人不知她依然盛宠。
楚承安虽常年不在京城，对昭阳郡主也有所闻。
但楚承安坐在轿子里并没有在想宴会，脑海里一直缠绕不去的是杜以云的背影。
他好奇起杜以云晚上要做什么菜，抬手撩起车帘，问走在一侧的周鞍：“莲子会和什么一起煮？”
周鞍思考，回：“银耳？我母亲经常煮莲子银耳汤。”
汤是败火的，楚承安觉得或许是，但杜以云为何炖败火的汤，难道为他身体着想？想想也知道不太可能。
周鞍好像想起什么，道了声：“不对，中午我去厨房时，发现桌案上放着腌制好的猪蹄。”
楚承安低声念出几个字：“莲子炖猪蹄？”
周鞍说：“但是，夫人想煮什么，属下也不清楚……”
楚承安一手撑着下巴，眼睫低垂，轻轻一笑：“应该是莲子炖猪蹄。”
他就知道，她此举一定有什么含义，昨天夜里，杜以云就曾气呼呼地说要炖了他的“爪子”，说他这蹄子烦得很，没想到今天真准备起炖“爪子”，只不过炖的是猪蹄，变相骂他是猪。
她每次都这样，骂个人要拐弯抹角、变着花样，实际上能经她口骂出嘴的，除了“登徒子”三个字，没有其他，摆明是个骄性子，心思倒是不少。
回想几番，楚承安笑意不可抑制，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周鞍立在轿外看，不由感慨，饶是当时楚承安班师回朝，载誉而归，也不曾这么高兴。
侯爷这一栽，可把整颗心都赔进去了。
很快到宫宴上。
这种皇族宴，上首的男女分席相对而坐，两者之间并不需要隔着帘子，所以楚承安一落座，就看自己正对面是一个女子。
他顿了顿。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非富即贵，这人约摸就是昭阳郡主。
他端着酒杯，与同僚相谈，与皇帝寒暄，就是目不斜视，不再看那女子一眼。
开宴后，经皇帝皇后之口，坐在他正对面的确实是昭阳郡主。
昭阳眼儿大而灵动，脸蛋小，樱唇桃腮，是娇柔的美人脸，和杜以云这种清柔美人不太一样，但非要说的话，和杜以云有一点像，这一点像，因为她模仿杜以云画了一双柳叶眉。
不过，精心准备的相似，楚承安却没留意。
他心里掐着时辰，算那道莲子猪蹄汤什么时候能做好，越想越馋，坐在这里每刻都有点度日如年。
皇后看在眼里，侧过头给皇帝使了个眼色，皇帝乐呵呵地放下酒杯，转眼对昭阳郡主说：“昭阳，你五六年不曾回京，京中多了不少变化，有什么不了解的，尽管问。”
昭阳应了声“是”，她眨着大大的眼睛，直接朝自己对面问：“你就是武安侯楚承安吗？”
楚承安回过神，颔首。
昭阳显然是被惯坏的性子，对皇帝皇后还保持着尊重，但对其他公侯伯爵是半点看不上的。
她像个小孩，脸上带着好奇又困惑的神情：“听说你能一拳打死一个戎狄？可是拳头的力量到底有限，你真的能做到么？”
楚承安说：“不能。”
昭阳噎了噎，按说一个女人问出这样的问题，是有点挑衅的，怎么着对面的男性都该辩驳，只要有辩，就有往来。
她做过详细的调查，如今的侯夫人就是用这种相似的段数上位的，没道理一个丫鬟出生的卑贱女人能引起武安侯的注意，甚至飞上枝头变凤凰，而她这样身份的人反而不能引起武安侯相视。
可是她笑着问他很多问题，楚承安只是言简意赅地回，就连她问“为什么”，他都能以“不知道”这三个字简单突兀地回掉。
明显就是不想和她详谈。
让昭阳有种她魅力不如一个丫鬟的挫败感。
她心中不快，就要放弃时，忽的想到皇后的叮嘱，最重要的是她的未来，别看她这般盛宠，可是国公爷宠妾灭妻，国公府乱成一套，她必须找到更强的联盟，帮助弟弟拿到世子之位。
要知道，武安侯可是如今京中身份最烜赫的人，就连皇子也没有一个比得过他，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的身份，还能镇住乌烟瘴气的国公府。
她心里辗转过几道，最终，收起不服气，娇笑着说：“看来，武安侯是相当看不起我这个郡主。”
楚承安出于礼数，终于回了一句较长的：“不曾，郡主勿怪，本侯就是这个性子。”
昭阳咬紧嘴唇。
皇帝在这时站起来说：“适逢冬渐深，御花园的梅树开了，甚是惊艳，爱卿们且与朕赏梅。”他点了几个一品诰命和重臣，一群人浩浩汤汤前去赏梅，其中就有昭阳郡主和楚承安。
到这时候，楚承安还品不出来点什么，就不配坐在这样一个位置上。
皇帝皇后竟然想撮合他和昭阳郡主。
他心里有些许不快，他家中没有长辈，当时娶杜以云，皇帝就曾出来阻挠，京城世家之间讲究门当户对，说难听点，他们觉得杜以云不配。
不过说到底他不是皇族的人，他决定的事，皇家无法明面插手阻止，因此最终，他还是抱得以云归。
只是这时候出来一个昭阳公主，说明皇帝和皇后贼心不死。
至于为何，说到底还是一个权字。
楚承安如今功高盖主，是皇帝料想不到的。
七年前，皇帝靠给楚家谋反案平反来获得清流翰林的拥戴，再把楚承安放去西北，本以为楚家再无才气之人，结果楚承安竟在西北大放异彩。
放眼大祁境内，犄角旮旯之地的百姓不知今岁是哪个，却知道武安侯，这种威望让皇帝忌惮。
而皇后需要一个帮助她儿子登基的强大臂膀，整个京城里，若说武安侯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昭阳正好是皇后的侄女，绑紧武安侯，既能替皇帝控制他，又能借他之力助自己儿子，简直一举多得。
三方都把楚承安看得极重，千方百计算计他，只有杜以云觉得他是大猪蹄子。
楚承安心里明镜似的，站在砖红宫墙下，心里隐隐怀念在西北潇洒自在的日子，又想起杜以云也曾露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他心里有个计划，待把京城这边事务一放，他就带她畅游大祁，第一个去的地方，应该就是西北，去看看他呆了七年的地方。
到时候，他抱着她骑在马上，在比猎场还要宽阔的草地奔跑，看遍地白色小花，风一吹，漫天白色花瓣……
以前尚且不觉得何为心之所念，直到这一刻，只有一个画面，心里就软乎乎的，他想，他懂这种感觉了。
“武安侯。”皇帝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思。
楚承安作揖：“臣在。”
说是一群人来赏梅，但走着走着，人群就散了，帝后显然有话对他说，屏退左右，皇帝先开口：“昭阳很喜欢你，她不求身份，愿意自降身份，屈居侯夫人之后，你娶回去做个侧夫人也行。”
这话直白，楚承安便直白地抗命：“臣不愿。”
皇后摇摇头，劝说：“一个侯府还是需要女人操持，你的那个‘侯夫人’，从你们成亲后，从来不出来见见人，她不是操持家里这块料。”
心上人被这么贬低，楚承安没必要忍着，很是不给面子回到：“娘娘觉得何为操持？侯夫人做她自己高兴的就是，我从不觉得她做错，倒是娘娘背地里编排她，有失风度。”就差直接骂她不配当一国之母了。
皇后脸色一僵：“你……”
还是皇帝懂点驭人之术，知道再吵下去没用，便摆摆手：“朕与皇后把你当亲弟弟般，如今是说不得你了？”
皇帝露出怒意，楚承安不仅不跪，反而挑明一个问题：“娘娘将臣当弟弟，郡主是娘娘侄儿，这么算来，昭阳也是臣的侄儿，娘娘缘何给郡主牵红线？臣尊纲常，不可乱/伦。”
一句话怼得皇后哑口无言，侯府撕破和皇室之间的伪装和睦，不欢而散。
自古飞鸟尽，良弓藏，楚承安还能这般极盛的风头，只不过因为他提前做好准备，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但他只是自保，从没想过再去谋更高的权利。
只是他不是任人摆布的性格，何况事关杜以云，皇帝和皇后不该打她的主意，在杜以云的事上，楚承安不会有二话。
他想，人都有底线，杜以云就是他的底线。
因为这段插曲，他本想回侯府，不过皇帝居然唤住他，这位帝王又一次摆出温和可亲的脸谱，称楚承安的表字，不计前嫌。
楚承安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御花园又逗留了好一会儿，看那零零星星几点红梅，哪有与杜以云呆在一块好，他心里无趣到头，终于盼到宫宴结束。
楚承安先与周鞍碰上，周鞍好奇：“侯爷，陛下找您是？”
楚承安脚步一顿，神色冷下去：“他们不死心，想送劳什子郡主给侯府。”
周鞍咋舌：“好歹是个郡主呢，就不能要点脸子？”
两人正低声说着，正好阔步绕过假山，却听一个女子惊呼一声，抬眼看去，是昭阳从假山上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到楚承安面前，楚承安反应快，躲开一步，任由她摔倒在地。
楚承安：“……”
周鞍：“……”
昭阳扶着发髻，哀怨地抬起眼睛：“武安侯看到我摔下来，竟然也不帮忙扶一把？”
楚承安对他身后的太监说：“看到郡主摔倒，你们还不快去扶？”
周鞍：“噗。”
昭阳狠狠瞪那太监一眼，太监夹在武安侯和郡主之间，进退不得，心里叫苦不迭，不过到底楚承安威严更甚，太监硬着头皮去扶郡主。
楚承安一甩袖子，再没管自以为是的昭阳，只是上轿子前，他再三叮嘱周鞍：“今日发生的事，还有我跟你说的，不准说给第三个人听。”
周鞍连忙点点头，却又好奇：“不过，侯爷是为什么？”
楚承安若有所思：“怕侯夫人觉着不舒服。”
虽然杜以云即使吃醋，也不会承认的，但他就是舍不得她受这么一点不快，毫不留情地拒了郡主，就是防止节外生枝。
楚承安走后，昭阳坐在御花园里，气得搅手帕，皇后款款走来，劝道：“你再怎么样是这般身份，还怕比不过一个丫鬟？”
昭阳“哼”了声，扭过头，说：“凭什么她能得他那般青睐？武安侯眼神不好？”
皇后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昭阳忽然惊喜：“姑母说的可是真的？”
皇后缓缓说：“千真万确。”
皇宫四周的街道不得行马，以前楚承安一下朝，就绕原路骑一匹马去城西见杜以云，后来把人娶回来后，他很久没出宫后还去想着快马回去的，如今却又有这个念头。
他心里涨涨的，好像装满什么，今日帝后的话，并非对他毫无影响。
杜以云成了侯夫人，却始终和京城上层格格不入，他知道的，却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也喜欢和别人交际。
但她不是和杜府千金杜如月十分要好么？为何如今却不见她和杜如月来往？
他以为两人过的是自己的小日子，以侯府的身份，不需要女主人操心劳累就能打理好任何关系，可是，是不是他无意识把人关起来了？
就连那日他打的两个官员，他们唤杜以云狐狸精，却实实在在不知道杜以云姓甚。
杜以云会不会觉得孤独？
众多问题盘旋在他脑海里，最后还好不晚，等他回去后，要经常带她在京内转一转，先从杜府开始。
他正沉思着，轿子突然停下来，估摸已经到侯府，他迫不及待地掀开轿帘，便看周鞍脸色不太好——侯府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百药堂的，也有京畿闻名的一些名医。
几个丫鬟浑浑噩噩地送百药堂的医师出来，正好看到楚承安，双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
楚承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么多医师，是姆妈病情加重？恐怕杜以云该有十分的伤心难受，不由心里一揪，他得立刻见她。
他弯腰从轿子内出来，无视其他行礼的人，只问那几个送医师的丫鬟：“怎么回事？”
丫鬟好像哭过一轮了，眼睛红肿，声音干涩：“回、回禀侯爷，侯夫人……没了。”
没了？
楚承安一愣，没了，什么叫没了？杜以云没什么？没做菜？
周鞍心中如晴天霹雳，他偷偷打量楚承安，自己却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他怕侯爷突然暴怒，但楚承安只是一脸困惑。
楚承安蹙起眉头，“没了”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奇怪。
还是说，她们说的“没了”，是杜以云死了的意思？楚承安有点想笑，怎么可能，不久前她才在他面前，在这个门口，撩起眼睛看他，爱答不理地挪开目光。
她还要做猪蹄来嘲讽他呢。
想专门拿这种事来闹他，真是太幼稚了。
楚承安抬手挥退丫鬟，从迈进侯府门槛时，所见到的下人一个个都愁眉苦脸，有的还在抹眼泪，有的看了他后想行礼，可一看到他的脸色，却不敢再说话。
楚承安心想，整个侯府的人很配合地陪她演戏，倒是厉害。
他步伐大，转瞬就从大门到正厅，便见正厅里停着一架软塌——应是临时从里屋拉出来的，以云躺在上面，浑身湿漉漉，她还穿着出去时那件白色裙裳，裙子上绣着一朵青色的莲花，栩栩如生。
姆妈跪在一旁，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以云啊，我的以云啊……”
姆妈哭得差点喘不过气，连忙被几个丫鬟扶着坐到一旁去。
楚承安脚步顿住。
好像只要不再朝前迈出一步，眼前这一切就是戏，他在等，等她突然跳起来，骂她都演到这个程度，他怎么一点都不伤心难过。
这样，他就能解释说，他一早就堪破杜以云的把戏，所以，一点都不伤心。
可是他都站了好一会儿了，为什么杜以云不起来呢？
左右的下人看着楚承安，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侯爷，节哀。”
还有的大着胆子说：“夫人掉到水里，小的们合力把她救起来，可是……”
楚承安看着离自己不远的杜以云，她斜躺在软塌上，长睫如深睡一样温顺地垂下，一张嘴也紧闭着，好像再也不会开口。
怎么能呢？怎么能再不会开口呢？
楚承安听到周围下人的声音，仿若泡在水里，不甚清晰，他好像听到他们在哭，他们在叫他节哀，他们说，杜以云溺死了。
终于，等不到她起来，他迈开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他来到她的身边。
楚承安伸出手，连他都没留意到自己指尖在空中颤了颤，最终，先落在她眉眼上，那双灵动的杏儿眼被合起来，他没法在她眼里看到自己。
顺着眉眼慢慢往下滑落，指尖的肌肤只有冰冷，比任何往常的温度低。
他倏地将手指放在她鼻尖，分明能察觉到还有轻微的呼吸，赶忙大声说：“来人，快请医师！”
楚承安自言自语：“还有救。”他按住她的下颌，拼命朝她身体输送呼吸，又用力地按压她心口，他知道，她只是被一口气堵住，只要把气压出来，她就能活过来。
连按两次，他朝下人喊道：“你们在看什么？哭什么？夫人还有救！快去叫医师！”
可是没人动，所有人一脸悲恸，周鞍一直在楚承安身后，也目露悲哀。
即使再不信这个事实，府中已经请过郎中，郎中也竭尽全力了，可世上无人有能让人起死回生之术，杜以云，是真的死了。
楚承安正要继续按压杜以云的心口时，杜以云的姆妈冲过来，这个软弱了一辈子的女人突然鼓起勇气，扇了侯爷一巴掌，悲声道：“以云没了，你还折腾她什么？”
楚承安抬头，只觉姆妈一刻之间老了十数岁，她一张脸都是苍老，坐下来捂着脸：“不能让她安心走吗？”
以云不会舍得叫姆妈这么难过。
是真的。
这一刻，楚承安周身的世界被猛地击破，屋外鸟鸣，街上吆喝人声，府内来往脚步声，细碎的哭声，铺天盖地地冲到他耳朵里。
他看着杜以云发紫的嘴唇，如大梦初醒。
她没了，真的没了。
他还有很多事想和她做。可在他想余生还长，在他想带她走遍塞北江南，在他想她做的莲子炖猪蹄时，她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给他留。
如果，在她出门的时候就阻止她，如果，把她带在身边去宫宴，如果……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为什么？
他觉得心口一窒，四周有什么朝他压过来，根本无法呼进一口气。这是不是就是溺水的感觉？她经历过的绝望，他根本无法想象。
明明说好的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却让她这么痛苦地走了。
是他的错。
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脸上，他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心之归属，可是有些东西，从此注定流离。
楚承安一个人在大堂陪着杜以云，坐了整整一夜。
没人知道这漫长的夜有多难熬，没人知道这个杀敌果敢的侯爷有多少次想把手伸向自己。
但以云知道，因为她一直站在她自己的身体旁边。
她这个状态并不算灵魂，她是穿越局员工，只有进入角色的身体才算世界里的角色，不然其他人是看不见她的。
穿越局规定，在离开每个世界前有缓冲期，因为穿越局要清理缓存，按说缓冲期很短，短得甚至只有一瞬，但因为系统这个铁憨憨一直以为任务会失败，连强制退出程序都准备了，缓冲期要删除强制退出程序，很花时间。
所以，以云能看到这一幕。
她若有所思，系统因为要等缓冲期，也很无聊，便问：“怎么样，看到男主为你这样，有没有感想啊？”
以云叹了口气：“有，可惜临走没再来一次。”
系统问：“再来一次什么？”
以云：“俄罗斯方块。”
系统：“……”这个新员工怎么回事，老是在审核边缘疯狂横跳？啊啊啊啊重点是它居然秒懂！
不过，系统放下心来，毕竟以往出现过穿越局员工受角色的影响消极怠工，甚至有的还想永远留在小世界，本来以为这个新人会犯这种错误，但她看起来很冷静。
她已经把自己抽出来了。
白月光计划中，以云的职责是依照人设做好白月光，不得不说，以云十分契合杜以云的人设，她虽然为了防止规则崩坏，好好地演绎人设，但系统回过味来，很多选择分明是以云根据人设演绎、自己选择的，原来的“杜以云”不会这么选，比如以云不肯遵守最佳算法演绎，而是在开始时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男主，反而欲扬先抑，得到如今的效果。
也就是，以云一边演杜以云，一边又是杜以云。
这个念头刚出来，系统连忙否认，一个新人怎么可能做得到能这么好地揣摩人设，把自己嵌入人设，遵照本来的人设，却把不应该被这样人设吸引的男主迷得一塌糊涂……又像这样事了拂衣去，一脸淡漠地看着男主痛苦呢？
要是以云知道系统在想什么，估计会回它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新人呢？”
此时，以云看着楚承安拾起杜以云躯壳的手，放在他脸颊上，他还在低声呼唤她，眼眶通红，只希望在她脸上看到任何一点动静。
可惜他注定失望。
以云缓缓闭上眼睛，不由学他常做的动作那样，按了按额角。
终于缓冲期结束，以云问系统：“亲亲，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系统：“？”
以云：“我当时说想要吃不胖的体质，不然做白月光要保持身材很累的，你答应了，我一直记得呢。”
系统：“呃……”不好意思，它忘了……随着一阵光束过后，一人一系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只有楚承安像忽然察觉到什么一样，倏地抬头，他来回踱步，对着空气，小心翼翼问：“以云，是你么，你回来了？”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安静。
她竟然真的一句话不留给他，就这样走了。
楚承安摇了摇头，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等天光渐亮时，在门口打盹的小厮被突然的开门声吓醒，猛地一抬头，就看侯爷如往常一样，没有昨天半点狼狈。
所有下人都说侯爷冷静下来了。
只有周鞍这样极为熟悉楚承安的人，才能看出他的不同，他的眼睛里，就像一盆燃烧正旺的炭火，被人用冷水无情地浇灭，了无生气。
杜以云的尸体停棺七日，随后在一个大好的晴天下葬。
忙完这些，楚承安变得格外沉默，只是手上经常把玩的碧绿色手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用这个手镯撑过在西北艰苦的七年。
随着整理杜以云的遗物，这个离开他的手镯，又回来了。
他曾让她把镯子还给该还的人，她早早就收起来。
那天他拿着这个镯子，站在那个开满小白花的院落，难以想象，他带回来的一些种子，竟然在杜以云的旧宅开出朝气。
一片连着一片，花茎随风飘摇，颇有气势。
他蹲下身，轻轻捻着白色的、小小的花瓣，忽然一滴水落在花瓣上，他闭上眼睛，他必须弄清真相。
再睁眼时，他在侯府，面前是一群下人，那天随着杜以云去采莲子的下人全部被控制起来，他坐在上首，底下跪了一片。
楚承安仔细逡巡每个人的脸色，听他们说：
“侯夫人不听肯听劝，非要往塘水深处去。”
“是的侯爷，小的想跟在侯夫人身侧，侯夫人却不让我们跟上去。”
“侯夫人说，塘中心的莲子甜，煮出来的汤好喝，侯爷一定会爱喝的，所以小的没拦住夫人……”
这群下人破绽百出。
楚承安目光转向几个侍卫，当时他叮嘱过他们好好看着她，几个侍卫如今早领完罚，他们失职，每个人失职的理由，都是被这些下人牵绊住。
他不信杜以云会这么不小心。
他抬了抬手，有些困乏一样，说：“用刑。”
重型之下，第一个受不住的先开口说了实话，陆陆续续的，下人为了保命相互出卖，一个真相浮出水面
杜以云根本就没有一意孤行到塘中，而是被丫鬟带进去的。
这些下人串好口供，把一切伪装成意外，而他们之中，本来就有不少是帝后安排进侯府的人。
楚承安摩挲着碧绿的手镯，神色变幻，是他大意了。
归根结底，她的死，都是他的错。
是他非要娶她，把她拉入权利的泥淖里，却没能好好保护她，甚至没给侯府来一个下人清洗，埋下祸端。
出事当天，他参加宫宴，和宫里人虚与委蛇，自以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却不知道，他为自己的自大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他闭着眼睛，眼皮底下眼珠子颤了颤，最终睁眼时，目光狠厉。
他不再抗拒帝后刻意安排的与昭阳郡主的相遇，渐渐的，帝后心中以为将他降服，安心把昭阳郡主许配给他。
而他也借此获得更多的权利。
大婚当日，楚承安没有穿大红的衣裳，而是一身雪白的麻衣，他亲自领着五千亲卫，逼得禁卫军节节败退。
皇帝在宫墙上看着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悔自己被麻痹，气楚承安竟敢造反，指着他：“你早就知道杜氏之死是设计？”
楚承安抬起头，面如寒霜：“我送你们下去求她恕罪。”
不管皇后、皇帝、国公府、郡主，再高贵的人，在茫茫大火中，除了求饶，并没有任何办法。
自此，大祁本该改朝换代，可楚承安却突然丢下这一地烂摊子不管，消失无踪，周鞍为了善后忙得脚尖不着地，还不断有人来问他侯爷在哪，周鞍想，他或许知道侯爷去哪了，不过他却从没对旁人说起。
替杜以云报仇完，楚承安连夜回西北。
他牵着一匹马，走在干燥的黄土上，不远处，是一大片白色小花，铺天盖地的，比他记忆里的开得更甚。
他从马上拿下一坛子酒，席地而坐，左手边放着一个碧绿的镯子，他手指轻轻抚摸着镯子，迎着凛冽的风，一口又一口地吞下苦涩的酒。
他累了。
一个老伯的声音传来：“小伙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承安只看着白色小花，没有回应。
老伯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一片花海，感慨到：“今年的云想花依然开得这般好。”
楚承安歪了歪头，问：“云想？”
老伯是个读过书的：“正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这种花没什么特色，但每次一开，就是连片地开，霸道得很，所以我们叫它云想花，还有一个缘故，用这花茎的汁写字，字会消失不见，如云散，得用水擦一擦才看得出……”
老伯接下来说什么，楚承安已经听不清了。
他嘴里慢慢念着两个字，云想，云想……
骤然想到什么，他站起来草草收拾东西，对老伯一揖：“多谢老伯。”
快速回到暂住之地，这几年他常年只带着几样东西，妥善保管着，除了那个碧绿的镯子，还有一张纸，纸张是他当时回应杜以云绣的“滚”而写的“善哉”。
过往一切，历历在目，楚承安将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带着强烈的猜想，楚承安手指哆嗦地沾了一点水，均匀地涂在整张纸上，屏住呼吸。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纸张都没有任何反应，楚承安目中渐渐露出失望，她果然吝于给他留一句话。
他用布巾轻轻擦干纸上的水，正打算把纸收起来时，却在上面发现一个很小的痕迹，连忙拿着纸对着阳光反复调整。
空中微小的尘粒跳动，楚承安不敢眨眼，他怕自己错过什么，结果，有几个字果然缓缓在阳光下显现，慢慢的，拼成一句字迹秀美的字：“你不滚，我自己滚，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楚承安顿住。
稍顷，他欣喜若狂，眼中久违地燃起希望——也就是说她在别的地方，他知道了，她在等他去找她，她在等他去找她啊！
他小心翼翼地折起纸，放在胸口。
自此，再没人见过楚承安。
后世人编排，这个传奇人物是天上渡劫的神明，如今重回神位离开世间，也有人说，在一个本该只有一个女人尸骨的墓中出现男人高大的尸骨，就是祁朝武安侯夫妻……
真相是什么，已无迹可寻。
而以云只知道，此时的她，心情很是糟糕。
离开上一个世界，她来到一个新设定的世界，要开始扮演新的人物，执行白月光计划，完成穿越局的任务，等穿越局确定“真女主”后，拍拍屁股走人。
一般白月光们的硬件条件都不会差，但是，铜镜里照出来的，却是一个有些过分瘦弱的人，整张脸除了一双眼睛像楚楚可怜的幼鹿外，其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轻而易举泯然众人。
最过分的是，以云伸手朝胸前摸去，瞬间脑海里飘过无数弹幕：一马平川、太平公主、平平无奇……
她立刻伸手去掏下面，主要是这么一张没有特色的脸、这么一个干瘪的身材，让她十分怀疑她穿成一个男的。
幸好，她没摸到其他不该存在的东西。
系统咳了咳声，提醒以云：“不用看了，你确实是个女的，就是有点发育不良。”
以云：“……”
系统本来还有点心虚的，但是它一看以云吃瘪，忽然又开心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它天生和这个员工不合，便说：“你不是说想要吃不胖体质吗？现在你这具身体就是吃不胖。”
以云：“我要瘦瘦的体质，不代表想要胸口只长两颗痣。”
系统噎住：“什么两颗痣，粗俗！”又说：“哎呀胸不平何以平天下！”
以云拖着这个身体，瘫坐在床榻上：“没有动力了。”
其实这个世界是系统临时挑的，它以为上个世界会失败，一直没好好挑选下个世家，临了随便抽一个，没想到正好坑了以云，真是太快乐了！
它忍着笑，还假装成一个好系统去安慰以云：“没事，有舍就有得，这个世界白月光计划的难度不高。”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谢以云。
谢以云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女，命还算好，在襁褓哇哇大哭时，被出宫采买的太监捡到，这个太监是天阉，不懂男女之别，还以为她也是天阉，带回宫里当个徒弟养。
结果后来太监得势，掌管净身房，才知道谢以云是女的，而这时候谢以云已经加入小太监的行列，除非他不声不响把她弄死，否则没有别的理由让谢以云离开。
太监愁啊，但他心地软，心想好事做到底，一咬牙，决定替谢以云把这个秘密死死瞒下来，好在他手上的权利越来越大，便替谢以云开后门，让谢以云躲过每年的身体检查，合理合法地成为太监，而且太监大多有些女相，谢以云这副没什么特色的长相一点都不突兀，甚至太监上茅房也是蹲着的，所以谢以云活了十六年，从来没引起别人怀疑。
以云：“结论是，我是女扮男装的太监？”
系统：“咳咳，是的。”
在知道目前自己的基础情况之后，以云问起了另一个关键人物：“毕竟是皇宫为背景，男主是皇帝？”
系统沉默，以云怀疑它在憋笑，便继续猜：“太子？皇子？还是和我一样，是个太监？”
系统说：“放心，男主绝对是个身体健康的人，只是身份嘛……”
男主本名叫朱琰，现在并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化名为朱妍，女开妍，形容女子美丽——他现在身份是堂堂大周的长、公、主。
说起这个世界的男主，也是迫于无奈男扮女装。
他的母亲是有点家世的嫔妃，只是大周国乌烟瘴气，十几年前，朝中贵妃当道，皇帝宠溺贵妃，凡是后宫有嫔妃怀孕，都会被贵妃用各种方式把孩子弄没了，要是那妃嫔实在好运，躲过贵妃的戕害，等孩子出生时，也要遭一轮罪
如果孩子是皇子，威胁到贵妃的地位，再怎么严防死守也活不过半年，如果孩子是公主，只要嫔妃安守本分，孩子一般还是能保住的。
朱琰的母亲靠娘家势力把他保下来，但为防止夭折，只能把他伪装成女的，一直以女儿身活着，这一装，就装了十几年。
以云试图理清思路：“所以，我一个女扮男装的太监，会成为男扮女装长公主的白月光……”
系统打开面板资料：“根据剧情指导，后面剧情是这样的：再忍一阵，贵妃和皇帝去行宫避暑，行宫遭火，两人齐齐升天，贵妃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会登基，一些朝臣早在皇帝独宠贵妃、外戚专政时敢怒不敢言，朱琰正好亮出男儿身，又因为其能力强，背后拥趸势力出现，搞定贵妃的儿子，进而成为皇帝，开辟大周的政治经济，成为名声流芳千古的帝王。”
以云：“然而现在这个帝王，还是个女装大佬，还住在宫里。”
系统为男主辩护：“他是个女装大佬也比你这个真女人漂亮好吧？”
男主在颜值上肯定不是问题，所以最扎心的事，就是男人女装都能秒杀自己，以云心里默默说了句娘炮，来平复酸劲。
系统又偷笑了，总之自从来这个世界，它就爽歪歪的，把上个世界丢的面子双倍捡回来了，于是语气还算不错，提醒以云接下来白月光计划的剧情：“等朱琰登基，谢以云的身份在机缘巧合下会被曝出来，而且他当时正好因大臣老让他纳妃而烦躁，他不想朝政又被如贵妃那样的外戚干涉，他脑子活泛，想到可以用谢以云来当挡箭牌，就在朝堂上说谢以云是他心中所爱，两人在宫中结下羁绊。”
“所以等真女主来之后，就会知道这个事，从而因谢以云吃醋。”
以云听得直点头：“原来如此，那最优解算法是什么？”
系统导出最优解算法，“喏”了声：“你看，你只要在这个宫中活着，活到朱琰登基，谢以云身份被其他太监知道，禀报给总管，总管再不小心说给朱琰听，然后基本上，任务就完成了。”
毕竟角色外貌不咋地，所以任务反而简单，有利有弊。
以云听了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天啊，我只要活着就好了，这个任务太简单了，亲亲真好！”
系统扭捏着，说：“你别这样，怪不习惯的。”
不过以云还是察觉到有坑存在：“但问题是，宫里还被贵妃控制着吧，活着还算容易吗……”
系统嘲笑她：“瞧你平时脑子不是很灵活嘛，现在怎么卡壳了，因为你有靠山啊，你的师父是在宫里有话语权的太监，所以你能安安稳稳活了十六年，接下来也能在这种有权利的大珰的庇护下，成功混日子。”
以云敲击手掌：“你说的没错。”
她躺在床上，真是感动哭：“我的梦想就是做一条咸鱼，这就是做后浪的好处吗，谢谢系统带飞。”
系统：“马屁可以再多点，顺耳。”
以云的性格就是这样，如果有工作，她就会认真尽全力做好，但是一旦确定自己能摸鱼，她也能立刻心安理得地成为一条咸鱼。
她抬眼观察她所在的房间，这是个太监的通铺，一张床上有六个枕头，也就是她还有五个室友。
还好大家都是不带把的，不尴尬。
她伸了个懒腰，却看门被推开，一个脸嫩嫩的男孩子进屋子走到她面前，问：“小云子，你还好吗？”
正所谓入乡随俗，谢以云也有化名，就是小云子。
以云向那个太监温和地笑了笑，心里开始冒酸泡，一个正经太监都长得比她可爱，便说：“我没有事。”
在谢以云的记忆里，这个太监本叫王剑林，所以喜提小林子的称号，小林子说：“师父离开宫中后，咱的日子都不好过，以后我们相互扶持吧！”
以云“嗯嗯”地点点头，半晌后回过神来——什么什么？师父不就是她的靠山大太监吗，他怎么离开宫中了？
此时系统也有点懵逼：“不对啊，剧情指导中没有这个剧情啊……”
以云装作有点懵懂的模样，试探着说：“师父，师父他什么时候走的？我记不清了……”反正装失忆是屡试不爽、最有效率的打探消息的规则。
小林子也是大太监收养的孩子，认为以云是伤心过头昏了脑袋，便低声解释：“师父得罪了贵妃娘娘，九死一生，所以逃出皇宫。”
其实就是大太监保护了某个新进宫的嫔妃，两人成为真爱，可大太监的行为让贵妃不爽，想除了他，大太监能混到这个位置，自然有办法带嫔妃逃之夭夭，就出宫过日子去了。
以云：“……”
虽然不枉他好人好报的结局，但这样一来，她好像看到一座山长腿跑了，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她面前
她得自力更生。
原来，目前剧情就是进展到这里，谢以云思考以后的日子，十分迷茫，再加上确实和大太监有父女之情，十分担忧，不由郁结于心以至于晕倒，在小林子的帮忙下回到屋子休息。
以云就是在这个时候穿进来的。
系统查看bug指南，只能说：“因为大太监不是重要角色，剧情对他的描述不多，一旦这种角色有了点自主性，就可能会做出影响剧情的事，但其实总体影响不大的。”
又翻了翻资料，系统说：“过去不少世界也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是正常的，咱继续做任务就好了，放心吧。”
以云靠在床褥上，若有所思：“系统，你听说过蝴蝶效应吗？”
系统：“……”
就在以云话音刚落，他们这通铺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长了张马脸的太监呵斥他们：“你们两个，偷什么懒呢，仔细你们的脑袋！”
以云和小林子连忙唯唯诺诺应是。
过去因为有师父，没人敢这么对以云和小林子说话，可现在他们没了庇护，基本所有太监都想过来踩一脚，他们还只能受着。
马脸太监指着桌子上两个盘子，说：“快，你们俩把这个送去紫烟宫，一盘送到春心亭，另一盘送去琳琅轩，记得，马虎不得！”
只看盘子里都是精致的糕点，一个盘子里只放一点，摆出各种形状，气派得很。
以云本来以为是叫他们去刷茅厕，但是居然只是送东西，那还不算太欺负人，可小林子好像快哭出来了，求那马脸太监：“马公公，今日给殿下送糕点的人呢，为何要让我们……”
马脸拉下脸，脸更长了：“少废话，让你们送你们就去！”
就这样，以云和小林子各自端着盘子去紫烟宫，以云也回过味来了，根据她的经验，宫里但凡没人抢的活计，要么辛苦，要么没油水，要么要命。
显然端盘子这么简单的事不算辛苦，而且是去宫殿，更不该没油水，只有最后一个，要命。
以云问系统：“我猜得对吗？”
系统：“对了三成。”
“因为你现在做的，是既辛苦，又没油水，甚至还要命的工作。”
以云：“……”
系统：“实话跟你说吧，男主就住在紫烟宫，一个穿了十几年女装、亲历腌臜的后宫的男人，心里没健康到哪里去，所以宫里人都怕紫烟宫……”
以云：“你看到我头上飘着一个字了吗？它像不像‘危’字呢？”
好吧，系统表示它也无可奈何，只能把男主的性格说明白些：男扮女装的朱琰日子过得不是很好，他的“长公主”身份，不是因为他出生得早，而是因为他前面的兄弟姐妹都夭折了，才轮得到他。
即使有母亲庇佑，在贵妃的眼线下，他在这宫里步步惊心。
为了把自己伪装成对贵妃没有威胁的废物公主，他自小嚣张跋扈，动不动为一点小事罚宫人，甚至弄死过宫人，小小年纪手上就沾鲜血，逐渐的，心里像滋生一层厚厚青苔的台阶，以至于现在，他罚宫人也罚出乐趣，嚣张跋扈面具下掩盖的，是一颗阴暗又残虐的心。
就比如在他登基后，随口扯了一句心之所属是谢以云，没两天谢以云会被各方势力弄死，他看着谢以云死状可怖的尸体，还能慢条斯理喝茶：“可惜了。”
他不是可惜谢以云死了，而是可惜谢以云这个挡箭牌没了。
但紧接着他用谢以云的死当借口，狠狠敲打伸手太长的世家，又纳了其中一两户小家的女儿做嫔妾，给一巴掌再给一颗枣子，帝王的驭人之术昭然若揭。
好在谢以云本身的人设，是最没有主见、逆来顺受的，她要是稍微坚强点，也不至于过度优思而晕倒。
这种人设不好就不好在容易被人欺负到死，好就好在做什么都稳妥、不激进，在这个宫里总能比耍小聪明的活得长一点。
所以，以云认为做“谢以云”时，不招惹朱琰就行，反正她只要苟到朱琰登基。
系统也赞同：“说起来，这宫里最危险的不是明面上的恶，比如贵妃，而是暗地里的狠，就是男主。”
以云嘀咕道：“好吧，保佑我不要碰到男主。”
一路上和系统叨叨，终于，他们看到紫烟宫的牌匾，以云这才忽然注意到小林子的双脚在打摆。
她好奇问：“你怎么了？”
小林子脸上落下一滴冷汗，说：“不……我、我没事。”
小林子虽然看起来嫩嫩的，但他不是怕事的人，不至于因为害怕而双腿打摆，以云忽然猜到什么，问：“你憋尿了？”
小林子小脸一红。
师父离开后，他干了一整天活，甚至抽不出时间上茅厕，唯一上茅厕的机会，都拿去扶谢以云回去休息，当真是个好人。
谢以云平时就颇受小林子照顾，而且听说太监没了把子，憋尿很危险，要真憋不住，不小心在紫烟宫尿了一裤子，肯定得被朱琰弄死。
因此这个时候，她怎么也不可能丢下小林子不管，只好说：“我手上的盘子是送到前面那个春心亭的，你的是琳琅轩，我们换一换吧，你送完糕点，快先离开，可不能再撑着。”
小林子又羞耻又感动，一双眼水灵灵的：“谢谢你，小云子，你对我真好。”
以云心情挺复杂的，问系统：“他真不是女扮男装么，怎么比我还有白月光相？”
系统：“没事，自信点，反正你只能以太监的身份活着，漂亮和丑有什么关系呢？”
以云：“好像有点道理。”
她居然慢慢接受了。
她捧着糕点，目不斜视地走在石子□□中，琳琅轩和春心亭都不算是朱琰的活动空间，但即使如此，宫人们还是能不来紫烟宫就不来紫烟宫，朱琰的可怕可见一斑。
等到琳琅轩，把东西放下后，谢以云悄悄松了口气。
琳琅轩是一个小阁楼，这里花花草草很是茂盛，风景很好，都没有宫女和太监，很是静谧，适合午后小憩。
不过以云只敢偷看一眼，就连忙把目光收回来。
要说怕，她也是真的怕，但小林子是她在这个宫里唯一的朋友，她受小林子照顾太多，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她也愿意帮。
回去的时候重走上□□，谢以云还没放下心来，不远处突然传来突兀的水声。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
水声淅淅沥沥，听起来很不同寻常。谢以云是想避开这种异响，但那声音就在必经之路，她咬咬牙，这地方她不想多待，还是快点走过去吧。
结果她刚迈开脚没两步，就看到一个高挑的影子站在假山前，背对着她，谢以云的心猛地跳了跳，那人似有所感，侧过身来
这一刻谢以云呆住了。
只看对面的人一对修长的眉，双眼眼珠大，眼尾微微上挑，一根挺直的鼻梁像女娲绝妙的手法，长短刚好，弧度柔润，嘴唇略微薄，但不点而红，本就如此出色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在鹅蛋脸上尤有魅惑之色。
美人穿着艳丽的宫装，半点夺不走美人光彩，反而彻底沦为陪衬品，让人只觉得美人身段好，风姿卓绝。
若不是大美人突然抬起下颌，鼻尖一颗红色的小痣叫谢以云眼前一晃，她可能还会傻傻盯着不放。
她在宫里十六年，见过各种姿色的嫔妃，却是头一次看到美得这么艳丽大方的，不由暗暗担心自己唐突了贵人。
谢以云连忙把眼神收回来，往下一掠，突然，那目光又停下来。
不对劲。
她看着美人的腰线以下。
这么一个大美人，手上扶着某个东西，尺寸还不小。
这个东西，女人没有，太监没有，但男人有，而那哗啦的水声，和以云记忆里男人如厕的声音重叠，最重要的是有这么傲人的资本再加上女装设定，也就是说……
以云问系统：“他该不会就是朱琰吧？”
系统：“……是的，啊这，蝴、蝴蝶效应？”
以云：“我猜我要凉了。”
朱琰把小朱收起来，他微微抬起眉头打量谢以云，就像在看死人，却因为知道谢以云是太监没有这玩意，便起恶趣味，问：“说，你看到什么？”
以云忙不迭跪下磕头，横竖都是死，她豁出去了：“回、回公主殿下，奴才看到的是……大周的未来。”

25、第二十五章
这该死的蝴蝶效应。
在以云决定不招惹朱琰，好好苟到他登基的时候，她偏偏撞破朱琰的真实身份，简直防不胜防。
她趴在地上，紧紧抿着嘴唇，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蛋更显苍白，倒是有点可怜相。
这个时候的系统很有担当：“别害怕，你等等，我在召唤npc来帮你了！”
以云：“其实我不是害怕。”
系统：“？”
以云：“我只是拼命抑制心里对朱琰颜值的嫉妒而已，嫉妒使人丑陋，我不能再丑下去了，呜呜呜。”
系统：“……”
行了行了它知道了，下个世界怎么也该给以云挑一个美人白月光，不然这人嘴巴嘚吧嘚吧没完没了。
当下，以云上头又传来一声冷笑：“未来？”
因为年龄渐长，朱琰的声音开始低沉，越来越像男人，所以每次见贵妃和皇帝时都会服特定的药，来暂时改变声线，现在就是他服用药后的声音，清凌凌的中性音，很是悦耳。
只是问出的话却不怎么悦耳了：“你一个阉人，你知道这是什么？”
以云唯唯诺诺：“奴、奴才知道。”
事实上她不仅知道，而且割过，手上捏着很多弟弟命，是一名优秀的“割鸡机”。
这一切始于师父掌管净身房时，怕她傻傻的真以为自己是太监，抱着让她学习的态度，所以让她在旁边递刀子。
现如今，大周朝堂被女人和阉人占据，前者是以贵妃为首的外戚，随意戕害皇子性命；后者则玩弄朝堂，上位者权力比首辅还高，然而门槛又低，不少男人宁愿不要命根子，也要进宫挣一份权，甚至有人都十八岁了也舍得。
因此，谢以云看过无数弟弟，但她从没见过像朱琰这样的，外形多方面兼具的好弟弟。
就是不知道性能怎么样。
系统：“你别夸，我总觉得你用心不良……”
以云：“你开始了解我了。”
系统：“我不想的好吗！”
当然，以云一面和系统调侃，一面又仔细留意头上的动静，没一会儿，因她的回答沉默的朱琰忽地提高声音：“抬起头来。”
以云不敢犹豫，乖乖照做。
朱琰是天武三年出生，比谢以云还要小一岁，但不管是身高，还是那一身气势，都把谢以云碾压得体无完肤。
如果说，第一眼以云是被他妍丽的容貌惊艳，那现在的感觉就像一口好酒下肚后余味无穷，后劲慢慢上来了。
再次看他，在知道他是男人的前提下，就不会觉得他长得有任何女气，那锋利的目光、冷漠的薄唇，都昭示这个男人外表下的狠厉，只是一身伪装弱化他的锋芒。
却看朱琰扬起嘴角，宽大的袖子里滑出一柄细长的匕首。
只要在他紫烟宫的地盘，朱琰从不过分拘谨身份，因为知道这件事的其他人，都在黄泉相聚。
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以云。
以云只觉得眼前一晃，朱琰的匕首直朝以云的首级取来！
她瞳孔猛地一缩。
要是是以云自己，倒想试试夺刀反杀，但偏偏谢以云就是这么一个没胆子的，眼见匕首朝她眼前划过来，只能吓得闭上眼睛。
以云呼唤系统：“大佬救命！”
系统心里吐槽她这回倒是懂喊救命了，回她：“npc来了。”
就在朱琰的匕首快刺到以云脖颈时，一个宫女慌张地跑过来：“公主殿下，贵妃娘娘和陛下来紫烟宫，淑妃娘娘让殿下速速去正殿！”
朱琰反应极快，手腕一转，削向谢以云的刀锋换成刀背，重重在她脖颈上留下一道红色纹路。
一滴冷汗从以云额角滑落，她小心翼翼地咽了一口水，就差一点，她就要体会到尸首分离的感觉。
朱琰收回手，阴森森地看着谢以云，他身后的宫女还在催：“殿下，贵妃娘娘和陛下还在等，不能再拖时间了……”
“啧。”朱琰收起匕首。
他不能动手杀谢以云，至少现在不行，否则血液喷溅到衣服上，还要费时间梳洗，但要是交给这个宫女杀，他不放心，他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导致他身份泄露的因素在他掌控之外。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谢以云带在身边。
他转过身，对谢以云说：“你跟我过来。”
以云心里“嘶”了一声，不愧是男主，太聪明了，知道不能把威胁交给别人，如果不是针对她就更好了。
好在她算是先保住小命，接着该怎么办就走着看。
正想着，她缓慢地站起来，朱琰威胁：“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谢以云深伏下头，道：“是。”
朱琰比谢以云高出整整一个头，他腿长，走路如疾风，宽广的袖子一摆动，就是一片潇潇香气，若是不知道的，只觉得这是个雷厉风行的公主。
很快，他们到正殿。
殿内一片笑声，皇帝贵妃坐在上首，紫烟宫女主人、也就是朱琰的母亲淑妃则屈居贵妃下面，脸上挂着融融笑意。
淑妃看到朱琰，暗暗提了一口气：“妍儿来了，你父皇和贵妃娘娘正找你呢。”
朱琰不傻，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帝和贵妃肯定酝酿着什么，他款款一揖：“儿臣拜见父皇、贵妃娘娘。”
皇帝年近五十，因为从没为朝政与天下百姓忧心，保养得白白胖胖的，指着不远处的位置让朱琰坐下，说：“真是一不留神，妍儿也长这么大，十六了吧？”
朱琰忍住厌恶，道：“父皇，儿臣今年十五。”
记差孩子的岁数，皇帝并不尴尬，倒是乐呵呵的，说：“正好是嫁人的年龄，你知道鲁爱卿家的大郎，打马球很有一手的那个吧？朕觉得很不错，嫁给他会幸福。”
朱琰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皇帝话里的这个人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京城谈之摇头，谁家真把女儿嫁过去，那是磋磨她，何况他还是公主，怎么可能如此自降身份。
不说朱琰根本不可能嫁出去，只是皇帝开口就提这个人，没把他这个孩子放在心里。
淑妃着急，面上不显：“陛下，妍儿今年才十五，不着急出嫁，臣妾还想让他在臣妾身边多陪几年。”
贵妃则斜了淑妃一眼：“珉儿十四就去东宫，本宫都不曾说什么，妹妹你这么舍不得孩子，可不是好习惯呀。”
贵妃口中的珉儿就是她的儿子朱珉，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淑妃心道如果是让她儿子出宫建府，他们求之不得。
可恨就恨在贵妃贪权，即使朱琰假扮成“公主”，贵妃都视他为障碍，像这次皇帝说的话，就是贵妃撺掇的。
淑妃气得头脑发疼，倒是朱琰淡淡地开口：“表哥不喜鲁家，若是叫表哥知道儿臣要嫁给鲁家，应也是不肯答应的。”
一句话直接点出要害。
淑妃娘家人在前线卖命，如今朝政混乱，但事情涉及边疆前线，至少还有一丝清明所在，淑妃就是以此在宫中立足，朱琰的表哥和他们同个立场，不可能让他被“下嫁”。
直到这时候，皇帝才意识到不妥，摆摆手，说：“你不喜欢就不喜欢，提你表哥做什么，那算了，”
贵妃见一计不成，眼神一转，忽的落在站在朱琰身后的以云身上：“妍儿不是从不带公公在身边么？”
以云本来在看戏，突然被叫到，她眼睛悄悄从左到右，发现这一圈里，只有她一个太监。
系统：“朱琰很讨厌太监，所以从不带在身边……”
以云对系统说：“哦豁，要出事。”
果然，朱琰好整以暇地拂开飘在茶水上的茶叶，他挑起眼睛，戏谑地看着以云：“他啊，他不是阉人。”
以云心里“咦”了声，该不会朱琰知道大家都是姐妹吧？
朱琰又说：“他是我一条狗，养着玩。”紧接着示意谢以云：“叫两声。”
以云：“……”
这狗男人。
以云抬起头，这四周都是打量的目光，尤其是朱琰眼里的恶意十分，她顿了顿，张开嘴：“汪、汪呜汪汪……”
学得还挺像的。
谢以云气息有点不足，叫声像刚足月的小奶狗，再加上她那双圆润的眼睛，整个人身上渗着一股可怜劲，莫名就是逗人想笑。
便是朱琰，眼中也闪过淡淡的可惜，要不是她撞破自己，不然可以当个玩具解解闷。
贵妃捂着嘴笑：“倒是稀奇的狗儿，有意思，可要来翊坤宫？”
朱琰脸上笑意淡了，他抬手招来以云，轻轻揉弄她的头发：“回贵妃娘娘娘娘，儿臣倒不是舍不得给娘娘，就是刚收了这狗，怕他不服管教，冲撞娘娘。”
话说得好听，但反正就是不给。
贵妃被驳了面子，有些不悦。
再寒暄几句，皇帝和贵妃没达成让朱琰嫁出去的目的，也不打算在紫烟宫久留，他们甫一离开，淑妃受了气，叉着腰在正殿里一边走一边骂贵妃是老妖婆，誓要他们付出代价。
朱琰倒是心平气和，指着谢以云和淑妃说：“这个阉人撞破我的身份，他得死。”
谢以云连忙跪下：“殿下饶命！”
如果她想说出去，刚刚可以在贵妃跟前直接大声嚷嚷，但谢以云是个胆子小的，打心底里不敢。
甚至让她学狗叫，她也是铆足劲地学，生怕惹得主子不高兴。
可终究，他还是要取她的命。
谢以云牙关颤抖，隐约中她又听到拔刀出鞘的声音，她紧紧闭着眼睛，就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突然的，淑妃阻拦朱琰：“琰儿，不可！”
朱琰把玩着匕首，问：“为何？”
淑妃到底比朱琰在这宫里多混二十多年，她考虑更深，道：“你平时杀一些阉人就算了，但现在，老妖婆在盯着你，你也能察觉到她想在你这找错处，好逼得你离开皇宫。”
“而这个阉人，刚刚在老妖婆面前露过脸，她想要这个阉人，你不肯给，可是她刚走，阉人就死了，怎么能不引起怀疑？甚至可能成为她对付你的把柄。”
朱琰何其聪明，眯着眼睛思考起来。
淑妃说他：“你怎的这么不小心，总不能在紫烟宫就放松警惕，都忍十几年了，还差着一时半会儿么？”
训完儿子，淑妃还得给他善后：“以后，这阉人交给我，我的人来盯着他，绝不会有差错。”
只要能离开危险分子男主，以云重新看到任务成功的希望，心里欢呼一声：“我还能苟！”
却听朱琰说：“不用，我来盯着他。”
知子莫若母，淑妃知道朱琰的脾气，就说：“那行吧，你做事，为娘都是放心的。”
以云：“……”哦，要命。

26、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朱琰是掌控欲很强的人，他可以暂时容忍谢以云活着，但决不允许她能一直活着。
换句话说，他心底里还是想要谢以云死，而谢以云很明白，就像一柄锋利的刀架在脖子上，她只能提心吊胆地祈祷刀不要落得太快。
长公主住所在紫烟宫的碧云轩，从正殿到碧云轩，是不短的一条路，朱琰站在门口，往后一瞥，忽然抬脚踹谢以云。
这一下不轻，直接把谢以云踹倒在地，谢以云按着腹部的疼痛，咬住嘴唇才没□□出声，只听朱琰说：“你见过狗用两条腿走路么？”
以云懂了，朱琰看她哪哪都不爽，找茬呢。
她缓缓趴下来，双手手肘着地，膝盖着地，这个视角里，她只能看到别人的衣摆和鞋尖，闻到地上因暴晒过后一股干燥的泥土味，想抬头看朱琰的脸色去揣测他的心情，根本做不到。
朱琰迈开步伐，谢以云就赶紧跟上。
虽然隔着一层衣服，但关节在地上摩擦，而且要撑起自己的体重，是十分消耗精力的事情。谢以云本来就体弱，胸膛心脏狂跳声和炎夏虫鸣混合在一起，使她耳膜躁动，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心口一阵疼痛，她死死撑着。
好不容易到碧云轩，只是在爬过门槛时，一不留神，她的脚板抬得太低踢到门槛，整个人一失力，跌下来。
“呼，呼……”一旦松开力气，谢以云整个身体就像要散架一样，再起不来。
她从微微睁开的眼睛缝隙里，看到朱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低下头，脸上带着好玩的笑意，鼻尖那颗小小的红痣格外刺眼，让谢以云眼神一晃，差点没回过神来。
朱琰好像在自言自语：“这只狗体力不行。”
他抬起脚，踩在她脸上，踢了两下：“你要是起不来，就一辈子做狗，只能这样走路，只能吃骨头。”
谢以云脑海里像敲了一口洪亮的钟，她倒是没留意朱琰话里的恶意，反而是听出另外的意思——她不会一辈子是狗，只要暂时满足长公主的兴致，她就能站起来，不用像现在这样走路。
谢以云头顶着朱琰的脚，撑起四肢。
朱琰笑了：“这才对嘛，不是起得来么。”
他跨出一步走进屋里，随手解开自己外裳丢在地上，只留下一身白色的中衣，那身衣料贴合着他的身体，露出少年柔韧精瘦的线条，再过几年，这副身体会更高、更壮，而那时候，也是他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时候。
一到这里他完全放松下来，抹去长公主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最真实的裹着尖刺一样的冷漠。
因朱琰必须隐瞒身份，碧云轩里除了扫撒、送食等维持日常的宫女，平时根本没有下人，他早就习惯了，自己坐下，倒了杯茶水，慢悠悠地抿着。
见谢以云趴在地上不动，朱琰心道果然是不男不女的东西，才爬这段路就累成这样，连个女子都不如，但也就是这样一个窝囊废阉人撞破他的身份，他居然还不能杀了他。
朱琰从鼻腔里“嗤”地笑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糕点，丢到地上，说：“赏你的，吃吧。”
谢以云听到命令，不敢不动，她艰难地挪动身体，任由冷汗落到她眼睫里，再顺着眼角慢慢向下滑，都分不出手去擦汗。
临了终于碰到那块糕点，谢以云下意识伸手抓糕点，忽然一个茶杯砸在她手边，炸裂的碎片割伤了她的手背，刺痛让她从疲惫中醒神，只听朱琰说：“狗，会用手拿东西么？”
谢以云吓得低下头，怕自己回错，声若蚊蚋：“回殿下，不会。”
又一个茶杯狠狠砸到她头上，立刻额角破了口子，一道血渍从她额角缓缓落下，她疼得浑身都在颤抖，就听朱琰说：“再提醒你一次，狗不会说话，你明白了吗？”
细长的血液蜿蜒着流下，明明是温热的，但对谢以云来说，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从衣领爬进她的身体，贴着她的皮肤，威胁她的性命，让她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还有茶杯丢在她手边，朱琰的声音暗含着威慑：“本殿在问你话，你是哑巴？”
无怪乎说人的潜能是能够被激发的，这么危急的关头，谢以云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张口叫到：“汪、汪汪汪汪。”
这次回答总算对了，谢以云听到朱琰爽朗的大笑，他好像在她学狗时，得到了极大的乐趣，很快，地上多了一块从上面丢下来的糕点。
朱琰：“够听话，赏你的，吃吧。”
谢以云低下头，随着她的动作，头上伤口的血液落在地上，和那糕点混合在一起，她不能用手，只能叼起糕点，忍着血腥味带来的恶心感，一小口一小口咬着。
她现在很怀念师父在的时候，真是不知道师父才走了一天，她就沦落到这个地步，要在这个人手底下讨生活。
可是她不想死。
如果只是装成狗就能活下来，那她貌不犹豫地学狗。
她已经厌倦这个乌烟瘴气的皇宫，从以前到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出宫，到时候她恢复女儿身，和所爱的人一起生活在一个小山屋里，自给自足，丰衣足食……
她心里充斥着勇气，不管如何，她不能止步于这里。
混着血液的糕点再没有甜香，但谢以云还是硬生生吞下去。
朱琰没把谢以云当人看，所以也没让谢以云去收拾伤口，好在这些都是皮肉伤，血流着流着就结痂了。
就这样，谢以云趴到晚上，整个人手脚完全麻痹，而宫女们陆陆续续进来准备热水、衣服、熏香等。
谢以云只能看到她们飘动的下摆，来来去去，最后宫女们准备完，却没一个留下来，全部默不作声地离开。
这就是紫烟宫的规矩，公主不爱别人伺候。
谢以云心思开始飘远——公主要洗澡了，那她是不是可以趁机休息？
很快，朱琰的声音应了她的猜想：“小狗，过来。”
谢以云猛然回神，她按捺住熬到头的信息，小心翼翼地直起腰，先改变膝盖的位置，再慢慢坐到地上，一瞬间，膝盖好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趴跪一天的疲惫变成疼痛袭击她的身体。
她咬住嘴唇，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掌去揉膝盖，一只手又揉手肘，期待赶紧让身体血液恢复流通。
却听朱琰的声音催道：“狗呢？”
谢以云连忙回：“汪。”
朱琰在浴桶里，隔着一层屏风，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谢以云纳闷，她还以为自己能偷偷休息一下，但为什么公主要叫她进去？
她慢慢趿拉着脚步，刚走过屏风，一条温暖湿润的毛巾“啪”的一声被丢在她脸上。
她连忙取下毛巾，就听朱琰声音中带着慵懒：“给我擦背。”
从小到大，朱琰洗澡从没有人给他擦过背，除非他想洗一次澡杀一个宫女，但这样紫烟宫的宫女不够他杀的，所以没有被人伺候洗澡的快乐。
但现在，一个知道他身份、并且暂时不能杀了的阉人，不正是物尽其用的时候？
谢以云听到“擦背”两个字后，是有点懵的，回过神来，才盯着朱琰的背部。不像他穿着宽大衣袍遮住的时候，此时，他一整片后背露出在水面，背部的线条初现张力，臂膀也有些宽大，那皮肤极为洁白光滑，上面有几滴细细的水珠垂落，吸引着人的目光，最后落到水面以下。
明明这般好的样貌身材，心思又怎么会这样坏……
她掐住自己手心，低头走到朱琰后面，忍着手的酸痛抬起手，可手背伤口一碰到水又是一阵刺痛，她只能咬着牙根，一点点给朱琰搓着后背。
“呼……”朱琰靠在浴桶处，缓缓松出一口气，难得露出点满意，“还算可以，你也不是完全的废物。”
谢以云不敢吭声。
终于熬到朱琰就寝，谢以云心想她总该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了吧，却看朱琰穿着宽松的白色中衣，倚靠在床上，他指着床脚一个只容人蜷缩着躺下的踏脚，说：“狗就睡那里吧。”
谢以云把自己团成一团，堪堪挤在那踏脚上。
她睁着双眼，眼中空茫茫的。
她一天就吃了两个糕点，饥饿、疼痛、疲惫绕着她走不开，而朱琰安安静静地平躺着，那呼吸绵长，好像睡得很深，一对比，她真的有点辛酸。
好在以云有系统，能直接屏蔽疲惫与痛觉神经，但饿是真的饿。
以云在脑海里问系统：“真睡着了吗？”
系统说：“看身体数据，应该是睡着了，”说完，系统扼腕，却不难听出点幸灾乐祸：“哎哟，万万没想到你会入这虎口啊，要这样苟到他登基，真是辛苦你了……”
以云：“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系统：“？”
以云：“把他变成真女人就行了。”
系统：“你想干什么！”
以云摩挲手指，怀念手感：“你放心，我谢以云下刀很准的，作为割鸡高手，熟知如何避开大出血的情况，并且知道之后怎么处理，而且我还给十八岁的割过，拥有成功案例，专业，值得信赖，只需要这样、这样和那样，让我们成为姐妹……”
系统：“醒醒，男主的小弟弟那么容易割，他就不叫男主了。”
以云好奇：“是吗？”
系统：“你……算了，你自己转身看吧。”
以云伸伸僵硬的腰背，刚转个身，回过头突然与朱琰对上眼睛。
只看本来平躺在床上的朱琰，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坐起来，冷冷地盯着谢以云：“想杀我？”

27、第二十七章
谢以云瞳仁一抖，与朱琰的张扬艳丽不同，她的长相没有太特殊的地方，唯一招人喜欢的，就是那双眼角圆润的眼睛，当她眉尾眼尾同时向下压时，有种说不尽的无辜感。
她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那双眼睛就是在辩驳，在自证清白，好像在小声求饶，她一个小小的阉人，怎么敢对公主起二心，乃至杀了公主呢？
朱琰眯起眼睛，与其说这个太监是狗，不如说更像小鹿，恍惚间让他想起去年秋狩，有一头和小太监有一样圆眼的幼鹿，被他一箭射穿脑袋。
当时，他提着幼鹿僵硬的尸体，还在可惜应该把它豢养起来，当个玩具。
他倾身，衣摆垂下时，手掌虚虚按住小太监的双眼，他能感知到手指下的眼睫一直在颤抖，温顺又服从，朱琰喜欢完全掌控他的感觉。
他笑了笑：“你最好是没有。”
这段插曲如云雾遮住月光，待云雾飘走，朱琰面对谢以云侧躺下来。
他一身的线条清隽，即使闭上眼睛，仍有一种上位者的高贵之态，眉目浓墨重彩，却艳而不俗，俊挺的鼻子上一颗红色小痣格外吸引人的目光，这样安安静静的他，就像画师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来的。
以云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才僵着脖子，缓缓转过身来，再次把自己缩成一团。
以云对系统解释：“我怎么想杀他呢，我只是想割他弟弟。”
这话说得轻巧，系统满头黑线：“够了，你这话还不够虾仁猪心吗？”
“咳咳，”以云掩饰地咳嗽一声，“不过，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起了这个心思，难不成他也有挂？”
系统摆出男主人设：“你以为想杀他的人很少吗？他这是形成反射，能洞察任何要针对他的危险，就是你们人类爱说的第六感。”
以云：“直接说金手指得了。”
不愧是男主，以云若有所思：“看来以后我得更小心点。”
系统鄙夷她：“你在这危险分子身边能苟下来就很不错，别想着和上个世界一样玩花样，这两个男主的人设是南辕北辙的，你敢在楚承安前秀操作，但你敢在朱琰前这么搞吗？”
“我不敢呀，”回完这句，以云歪歪脑袋：“不是，我上个世界也没玩花样，我只是做任务而已嘛。”
系统心道少来，按离开时的那个场景，因为以云不走最优解算法，和楚承安结下的羁绊恐怕不能善了，就是不知道上个世界的反馈出来没，以云虽然算任务完成，但是世界的反馈会延迟，所以系统和以云都不知道那个世界接下来发生什么。
但系统想，再怎么样，以云顶多就是个白月光的名头，怎么可能比得上穿越局精挑细选的真女主，那可是有各种buff加身的，所以男主最终肯定还是喜欢真女主，毋庸置疑。
现在这个世界，因为这么个高度危险的男主，晾以云玩不出花样，只能希望朱琰大发慈悲，别真的把她弄死了，不然任务就得强制结束。
替以云整理一下攻略思路，系统肯定以云没法舞起来，只能乖乖照最优解算法苟下去。
当狗的日子度日如年，明明才过去五六天，谢以云却觉得自己站着做人的时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跪趴在地上。
此时正是午膳的时候，宫女从门外鱼贯而入，摆出一碟碟精美的菜肴，鲜美的香味从桌上传来，以云吞了吞口水。
她感觉肚子有点绞痛，因为这几天吃饭不准时，吃的玩意儿又杂七杂八，朱琰还真丢过骨头给她啃，要不是一口牙齿不够锋利，她饿得想把骨头嚼碎吃。
以云叫系统：“我想看电影。”
系统：“储存不够，没有电影。”
以云：“嘤嘤嘤。”
系统：“……”
以云：“呜呜呜，噫呜呜噫！”
系统：“烦死了闭嘴吧我给你弄一部看行了吧？”
难怪有人说过普通女人撒娇比美女撒娇更容易成功，因为美女撒娇，让人想忍不住多看几眼娇态，这样反而没那么容易成功，普通人就反过来，之所以答应得这么快，是因为太辣眼睛，受不住。
系统挑出一部亲情催泪片，情节温柔，人物的表演也非常棒，以云沉浸进去，脸上的表情哀恸，不一会儿，眼角开始湿润。
一双眸中湿漉漉的，看在他人眼里，好像受到什么天大的委屈。
朱琰垂下目光，眼尾一挑动，就像看到玩具新的一面，激起他心中的逗弄。
他随手拉来一个瓷盆子，眼睛瞥向地面，说：“给他。”
一个宫女应了声，走上前来，瓷盆子装的是补汤，很是厚重，宫女缓缓地捧起来，动作小心地放在地上。
面前突然出现的东西让谢以云回过神来，她抬眼看，是一个面相温和的宫女，宫女看着她的目光隐含着怜悯，说：“吃吧，这是长公主赏赐你的。”
以云眨眨眼，她小心翼翼地抻长脖子，看到高高的圆桌上，朱琰夹着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察觉到她试探的目光，他夹了一块肉丢到那瓷盆子里，汤汁溅起几滴，落在以云的嘴唇上，她下意识舔了一口
老天，居然是浓香的鸡汤，一下子把她的味觉勾起来。
像狗那样伸出舌尖，舔了舔汤汁，好吃到她舌头都要吞掉，连日来的疲惫一下就被这碗汤治愈了。
以云大口大口地喝汤吃肉，感动得不行，找系统唠叨：“呜呜呜太好喝了。”
系统：“……你别是被虐习惯了，人家突然对你好一点点，就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以云吃得不含糊，心安理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喝鸡汤，但我还是想切鸡鸡，这算不算得了这种病？”
系统：“不算不算，看来是没得。”
谢以云好多天没正经吃过饭，一碗鸡汤她吃得狼吞虎咽，就是熬汤用的枸杞莲子也不留，勾着舌头，一个个吃到嘴里。
她蹭得半张脸上都是鸡汤，不留意间挪动盆底，这种瓷盆的盆底高，能藏点小东西，所以谢以云看到盆底露出来的一角白色的纸。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边假装像狗一样啃着鸡肉的残骸，另一边十足小心地伸出手指抬起瓷盆，又以最快的速度把那包白色的东西藏到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头上渗出冷汗，正以为自己应该躲过朱琰的目光时，一个碗“跨擦”砸在她面前！
她心跳骤然拔到最高，只听朱琰森冷的声音传来：“自己想想作为一条狗做错了什么。”
朱琰突然发难，有两个可能，第一是看到刚刚她用手碰碗，第二是看到她偷拿白色的纸包，不知道那个纸包是什么，但是她决不能暴露纸包，因为她直觉纸包里可能能帮她，而且如果供出纸包，那帮她的人会出事。
她不能害了帮她的人。
谢以云不知道朱琰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的动作，她只能赌一把，提心吊胆地伸出碰瓷盆的那只手，低声地：“汪。”
朱琰冷哼一声：“你还算聪明。”
只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谢以云整个胆子快吓飞了：“狗做错了都要罚，这么着吧，你不是喜欢用手碰东西？把手掌砍下来，就不会想要碰东西了。”
谢以云连忙“汪汪”两声，表示自己绝不会再犯，可是朱琰不为所动，谢以云跪着爬过去，用额头蹭着桌子腿，以示亲昵，嘴里学奶狗的呜鸣，十分有模有样，可怜见的。
她的动作逗得朱琰心情舒畅，突然又不是很想砍掉她的手，他抬手揉揉那头发，说：“乖点。”
这意思是暂时放过谢以云了，谢以云狠狠地松一口气。
等到晚上，她蜷缩在踏脚上，一直假寐，直到夜深，确定朱琰熟睡，她才屏住呼吸，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纸包。
朱琰睡觉时都会点一盏小烛灯，因为他小时候睡觉时差点被谋杀，睁开眼睛四处是暗的，差点让他找不到逃生道路，从此睡觉就必须有光。
这点光现在便宜了谢以云，她观察纸包，纸包有一点点鼓囊，呈巴掌大小，沿着封口，她轻手轻脚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个用布包起来的方形东西，外面那张纸展开，里面有字：“对不起小云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师父听说你被长公主要过去，现在在安排我们出宫，布包里是跌打磨损药，希望对你有帮助……”
字迹略显稚嫩，是小林子的字。
王剑林自从知道谢以云因为送他那份糕点而被扣押在紫烟宫后，吃不好睡不好，一直在托人找关系，好在真和出宫逍遥的师父联系上了。
师父动用他在宫里最后一点人情，要把这两个徒弟接出来。
正所谓福祸相依，谢以云以为自己倒霉到头了，结果这件事反而成为她出宫的契机，她忍住心里的激动，解开布包，颤抖着手，撒一些在自己总是好了又裂开的伤口上，有些刺痛。
这点刺痛反而提醒她活着的事实，她被关在一个紫烟宫太久了，知觉差点麻痹，需要找回点做人的感觉。
谢以云很珍惜布包，只用了一点点药，又把布包藏了起来。
没两天，之前那个面相温和的宫女又出现了，可一直没机会和谢以云接触上，直到朱琰又一次“大发慈悲”地赏赐她一盘食物。
宫女如法炮制，给谢以云递了一张纸。
谢以云像吃了定心丸，手上紧紧抓着那张纸，等到夜里，将纸张展开看，言简意赅——九月七日，丑时，西宫门，不用担心出不来紫烟宫，到时候绿柳会帮你。
绿柳就是这个帮了她两次的、面善的宫女，丑时在子时过后，那时候朱琰熟睡，谢以云能拥有短暂的自由，要逃出皇宫就要趁那时候。
谢以云掰着手指一算，不到十日，她就能摆脱这个可怖的人。
人一旦有了盼头，这日子再怎么难也能忍了，谢以云继续忍着，很快到九月六日。
这日下午，朱琰忽然说：“趁暑意没过完，去赏荷花吧。”
朱琰说去就去，一群下人簇拥着朱琰，去在紫烟宫的碧水湖。
碧水湖离碧云阁不远，小亭里挂满轻薄的纱幔，晚夏的风吹来，纱幔摩挲之间，格外凉快，湖面上残荷两三支，朱琰面向湖水站在栏杆旁看湖，他穿着女式的衣裳，宽袍大袖，飘飘然，那张姣好的面容颇有欺骗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谢以云默默收回目光。
她不恨朱琰，朱琰是这种身份，她恨不起，她向来知足，能活着见到希望就好，亦或者说，她这人很吝啬，谁对她好她会永远记在心里，犹如师父和小林子，谁对她不好，她吝于留太多情绪。
她会抱怨自己运气不好，会气自己的境遇，但不会对朱琰分出另外的情感。
突然的，朱琰拔下他手上一个玉镯子，往湖里一丢，在安静的湖面砸出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
他斜斜倚靠在栏杆上，说：“本公主的镯子掉了，来个人取上来。”
下人们没人敢说话，谁不知道碧水湖深？何况镯子是公主自己丢下去的，分明就是公主要找事。
乍然之间，谢以云眼皮突突地跳，她种不太好的预感，大着胆子抬头，一眼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绿柳，她心中的预感更甚。
果然，下一刻，朱琰指着一个宫女，命令：“你，下去捡起来。”
谢以云紧紧攥着手，朱琰指定的那个宫女，就是绿柳！

28、第二十八章
被发现了，一定被发现了。
谢以云倏地抬起头，朱琰虽然是让绿柳去碧水湖找镯子，但目光还是看向她的，她面颊发紧，一阵阵胆寒。
她拼命回忆什么时候露的馅，是上次绿柳给她递信时，还是有没有可能是她躲在踏脚上读信时……
不对，脑海里有什么在快速略过，一切回到第一次和绿柳接触，她偷偷摸摸拿到那纸包的时候，也只有在那一次，朱琰才突然丢个碗下来。
那天，朱琰具体说了什么，谢以云已经记不清，但是她还记得的是，他当时冷森森地说要砍她的手。
对，从一开始朱琰就知道她拿到那封信，却一直没说明白，甚至他肯定知道信里的内容，所以等到九月六日这天才突然发难！
谢以云一张小脸煞白，她耳朵内一阵嗡鸣，心砰砰跳得像擂鼓一样，谢以云只是个普通人，一想到后果忍不住大慌，而绿柳已经走出来，恭恭敬敬地福身：“是，殿下。”
绿柳是老宫女，再有一年就满二十五岁，能离开皇宫，她本可以不用淌浑水的，之所以答应帮助谢以云和王剑林，完全是因为曾承情于他们师父，并且愿意报恩。
谢以云看着绿柳淡然的神情，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要快点冷静下来，好应付接下来的事。
她知道朱琰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而事情的真相与谢以云猜测的大致无二，朱琰早在她们做小动作时，就已经知道，毕竟他在睡梦中都能感知杀意，这两人未免小看他。
在最开始察觉阉人偷偷收起纸包时，朱琰是暴怒的。
一霎之间，他甚至要当场挑明情况，然后，把逾矩的阉人的手，齐齐整整砍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在看到阉人带着祈求的神情时逐渐消减。
这阉人不男不女，哪哪都不好，但一双眼睛够招他喜欢，这就足够了。
因为这个眼神，朱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被糊弄过去。
他想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反正阉人在他这般监视下，最多是接一点别人的消息，不可能把他是男子的事传出去。
至于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稍作调查，朱琰就一清二楚，阉人这是准备来一招金蝉脱壳。
朱琰冷笑不已，真是养不熟的狗，他朱琰没有杀他已经是恩赐，居然还想逃跑？
朱琰利用长公主的身份探查西宫门，原来九月七日丑时，有一大批宫中的建筑旧物要送出宫，绿柳就打算安排接应的人，让阉人躲上那堆废料，但出宫哪有那么容易，大太监还买通运废料的人，还在宫外准备了接应……所以，他比绿柳和谢以云清楚他们的计划。
捋清一切后，朱琰从一开始的震怒，到后面回过味来，只觉有趣。
他太久没遇到这种能让他打起精神来应付的事了。
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小阉人觉得能逃离他的掌控呢？
很奇怪的是，不同于以往，他没有暴虐，而是多出一个更加恶劣的念头，他要让阉人满心满眼地以为自己能离开紫烟宫，然后在临了时，一击击碎他的幻想，让他知道想那么轻易就离开紫烟宫是不可能的。
是啊，有什么比把一个人的希望碾压在脚下，狠狠踩碎更有意思呢？
他们再怎么忙碌、再怎么小心翼翼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其实都是蝼蚁，都是跳不出如来掌心的孙猴子。
朱琰就带着看戏的心态，看着这条狗目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而如今
朱琰侧过头，对地上的谢以云勾勾手指，说：“过来，近一点。”
谢以云咬住颤抖的牙关，慢慢爬过去。
朱琰一挑眉头：“本公主允许你站起来。”
谢以云抬眼看着他，确定他不是在逗弄她，于是抓着栏杆上的雕花，慢慢撑起自己膝盖，这么久的跪趴以来，她只有晚上膝盖才能休息，换掉长期维持一个姿势，她膝盖很是酸软，久违的感觉恍若隔世。
她本来并不高，但是再怎么矮，也不会低到狗那样的视野，当再次站起来时，视野骤然变宽变远，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
这个世界这么大，为何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为何她要面对这个可怖的人。
谢以云来不及埋怨，便看碧水湖里一个倩影在水面中划动，正是已经跳下碧水湖的绿柳。
她在朱琰丢下镯子的地方游来游去，可是偌大的湖面下水流暗涌，湖又格外深，镯子早就不见踪迹，找它无异于大海捞针，就是抽干整个碧水湖，也不一定能找到镯子啊！
谢以云紧紧盯着绿柳的身影，替她捏了一把汗。
找不到镯子，又没有朱琰的命令，绿柳只能在湖水里泡着，饶是体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在水中畅游太久。
渐渐的，绿柳划动的身姿显露出疲惫，看得谢以云整颗心都揪起来，绿柳是被她连累的，都怪她，在拿信的时候太自以为是，以为能躲过朱琰，千万没想到朱琰会这样设计他们。
回想绿柳温和的笑意、怜悯的眼神、轻柔的动作，更让谢以云喘不过气来，在紫烟宫唯一对她好的人，还有一年就能出宫了，怎么能被她害死。
她回过头看着朱琰，目露着急，朱琰靠在栏杆上，笑眯眯的：“想求饶？”
他眼尾微微上挑，若是女子又媚又艳，然而作为男子，他没有媚色，只有一种浓烈的戾气，叫他周身围绕着挥之不去的威慑。
谢以云被他的眼神一瞅，膝盖快撑不住身子，她两腿打颤，就想跪下去，只能用劲抓着栏杆，力气大得瘦小的手背都暴出青筋。
她声音沙哑，说的话断断续续：“求、求求长公主，奴才求求长公主放过绿柳姐姐……”
这么动容，好像心神俱裂。
朱琰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他把小阉人当狗以来，小阉人倒是很有骨气，一个求字不曾说过，但这个绿柳不过就是牵线人，值得小阉人为她开口求饶？
说不准小阉人是看准人家想当对食。
朱琰恶意地揣测他们的关系，只是莫名其妙的，又有种异样的情愫冲撞着他的胸腔。
过去，他曾被人求过很多次，有跪在地上狠狠磕头的，有涕泗横流的，甚至还有当场尿了裤子的，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愫，只觉得烦躁，无一例外把他们送去黄泉。
如今，这好像是第一次在被求时，除了暴虐的杀意外，有别的东西干扰着他的思考，这种陌生的感觉直叫朱琰皱起眉头。
后来，他知道这种情愫叫“心软”，只是到那时候，所有的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自然这是后话，当下，朱琰勾起唇角，说：“你不想让她淹死？只有一个办法。”
谢以云睁大眼睛看着他。
朱琰本来想的是，猫逗耗子的游戏在这一日结束，是时候取走小阉人的命，直接用匕首割开阉人的脖颈，让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地上，这是他最钟爱的美景。
可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手肘抵在栏杆上，手掌撑着下颌，修长的手指搭着脸颊，指尖点了点，徐徐开口：“第一个办法，结局是紫烟宫放你走，不再为难你。”
谢以云惊诧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在紫烟宫简直是灾厄，做梦梦到离开紫烟宫，都能让她美得笑醒，现在，朱琰居然亲自这么说！
一句话就说中她梦寐以求的事。
她冷静思考，这个结果太好了，但她不糊涂，开口问：“条件呢？”
朱琰笑了：“条件吗，你就这么看着那宫女死在碧水湖里，等她一死，自然就会兑现这句话。”
但是如果以云选择第一种办法，他照样会让她死，反正，他不遵守承诺，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在这宫里，最不能信的就是上位者的承诺。
谢以云闭了闭眼，小声问：“殿下，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朱琰一愣，又缓缓笑起来，他还以为小阉人会毫不犹豫选第一个，那好，他笑着说：“第二个选择，她上来，你跳下去代替她找镯子。”
要么绿柳被淹死，要么谢以云被淹死。
只有傻子才会选择自己死，朱琰笃定，小阉人知道条件对等后，即使心里还存着一点善意，也会泯灭。
用别人的一条命，换一生的自由，这不是很划算的买卖吗？
朱琰不曾相信过别人愿意舍命，所谓舍命，不过是利益的交换，就是他母家在战场拼杀，也是为了博得朝堂的一席之位。
他太清楚了，所以自以为能掌控小阉人的选择。
却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这种不人道的选择，让以云脑海里的系统也火了：“穿越局居然会选这么变态的男主，以云你别选，我们强制退出这个世界，我会和穿越局那边报备一下这个世界出现的异常情况，责任不会落到我们身上的。”
只是强制脱离后，会有很多后遗症，最坏的情况，可能会逼得一个世界被永久封锁，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假如真的封锁世界，以云在乎的不是对穿越局总系统的损失，而是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所有人都会被一笔抹去。
她是穿梭在世界间的穿越者，但对世界来说，它们有自己运行的体系，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是鲜活地活着的。
察觉到以云的想法，系统说：“达成最坏情况的概率微乎其微，你不用担心。”
微乎其微，也是会发生的，正如他们以为最开始能躺着完成这个任务一样，意外还是发生了。
以云目光沉沉，她冷静地回系统：“不用强制退出。”
系统：“为什么啊，你又想做什么啊，你要是真死了我很难办的！”
以云没有和系统解释，而是用双手搭在栏杆上，撑起自己的身体，下一瞬翻过栏杆，直接朝水面扑过去。
谢以云确实惜命，但她活得磊落，若是有人因她而死，她却获得自由，只会根本无法正视自己的心，与其活在后半辈子的悔恨内疚中，不如坦然面对自己内心。
耳畔风声肃肃，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一脚踩到水里。
“咕咚”一声，清凉的湖水猛地灌进她的鼻腔、耳朵、嘴巴里，水下的世界十分死寂，好像有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她靠本能将双手往上一挣，好让自己浮出水面，赶紧吸一口空气，但很快，似乎有无数双手在水下拉着她，她又要沉下去了。
不说她本身不会水性，她从到紫烟宫后一直趴跪着，也让手脚短时间无法灵活摆动，轻易被水桎梏住。
朱琰本来淡然地倚靠在栏杆上，直到她落水，他才缓缓眯起眼睛，内心又怀疑又好笑，竟然真的有傻子想用一命换一命。
完全脱离他的计算。
看着谢以云双手在水面扑棱扑棱地拍着，朱琰皱起眉头，挥挥手叫下人：“让那个大宫女可以出水了。”
很快，绿柳就被人搀扶着站到岸上，一个宫女心有不忍，心想绿柳既然能上来，说明公主心情还算不错，便问到：“殿下，那另一个人……”
朱琰挑起眼睛：“你担心他？那你下去替代他。”
那宫女吓得脸色尽失：“奴婢不敢。”
谢以云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湖面上的水波渐渐地不见，那个孱弱的影子被湖水淹没，在水面留下一串泡泡，响起细小的咕噜咕噜声。
不忍心亲眼看着别人在水中溺亡，几个宫人侧了侧头。
朱琰哂笑，目光只盯着湖面。
他用牙尖轻轻咬着自己唇下的软肉，一下又一下的，很快，嘴里就有一股淡淡地血腥味，这个味道能让他清醒一点。
刚好，离贵妃和他要人也有一段时间过去，这时候让小阉人死于一场落水而亡的“意外”，都不用他再安排了。
不过，明明知道让小阉人死在湖里是最好的，唯一拿捏他把柄的人早就该死了，他脑海里却骤然想起那头被他一箭射穿脑袋的幼鹿。
幼鹿死了，即使取出它的眼珠子，也没有任何光彩，不像这个小阉人，脸上身上没有一处优点，倒是一双圆眼，尤其是含着泪花不肯哭的时候，那种意味，数不尽、道不清。
如果阉人死了，就会和幼鹿一样，都没了。
朱琰喉头动了动，使劲抓着木质栏杆上的曲折的雕花，突然掰断一块，他猛然回过神来，朝宫女们呵斥：“傻愣着做什么，把他捞起来！”
其余宫人心里叫苦不迭，长公主真是阴晴不定，一会儿一个想法，这会儿，又不想弄死小太监。
水性好的几个宫女纷纷跳入水中。
以云直到看到几个人影朝她游过来，才吐出最后一口气，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事就没了记忆，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在紫烟宫偏殿耳房的床上，动一下就有种酥酥麻麻的恶寒爬满浑身，额上的温度异常的烫。
她生病了。
她转动眼珠子，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不远处拧手帕，人影看到她醒来，赶忙走来，仔细将手帕盖在她额上，声音不掩惊喜：“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能继续熬了……”
以云看清女人的容貌，一时半会儿没想起她是谁，只能有气无力问系统：“我这是到下一个世界了吗？”
系统：“看给娃烧糊涂了，照顾你的是绿柳。”
以云比出剪刀手：“我没糊涂，我现在手感很好，感觉剪鸡鸡能快准狠。”
系统只能咳咳两声：“自身难保呢，别乱来，不然我就强制退出世界了。”
以云好像笑了一下，她裹紧被子，绿柳已经端来热腾腾的药，这位大姐姐眼眶有些红：“我全听说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傻！唉，而且我从不知道，你竟然是女儿身……”
以云蓦地睁大眼睛。
绿柳压低声音：“你放心，你衣服都是我换的，除我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以云被朱琰针对，紫烟宫虽有人同情，但除了绿柳外，所有人都不敢再靠近谢以云，深怕像绿柳那样被牵累。
“谢、谢谢……”以云的喉咙很干涩，声音就像被砂砾磨过，说完几个字，又觉得嘴里一股子腥气。
绿柳笑了笑：“咱都是过命的交情，谈什么谢不谢呢。”
她一边喂谢以云药，一边说她和小林子还有他们师父的计划：“今日九月八号，我们错过一次出宫的机会，目前暂时没有别的机会，虽说宫里每日都会运输泔水，但那里查得太严，无法通融，根本不可能……”
拿着另一条手帕给谢以云擦擦嘴角，绿柳声音极低：“但小林子说他会想办法的，你千万要忍住。”
以云目中闪烁，她抬手按住绿柳的手，示意门外来人。
绿柳意会，突然改变语气，尖锐地说：“喂你药，算尽我最后一点情，以后，我们没有恩怨，你若不服从长公主，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再帮你！”
她“嗒”的一声放下碗，匆匆回过头，刚走出耳房，就看到长公主站在门口，俊美的少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绿柳心里突突跳，直道好险，她跪下行礼：“奴婢给公主请安。”
朱琰随手一摆，越过她走进小小的耳房。
朱琰不是一时起兴来看谢以云的，因为仅仅两天，他就三次对着空气说：“过来。”
最后一次时，他还在和淑妃说话，手上拿着贵妃那一派系贪污赈灾粮的证据，正思考怎么把这玩意摆到朝堂上，狠狠挫朱珉一次时，忽然的，他想揉一揉毛茸茸的头，于是下意识地朝他脚边不远处招手：“过来。”
可是回应他的是一阵寂静，淑妃困惑地看着他，他才回过神来。
习惯真不是一件好事。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好像脑子不听使唤，做了一些多余的思考。
淑妃明白后，轻啜一口茶，说：“你若想养一条狗，那就让人去宫外好好挑一条，你非把一个阉人当狗养，养着养着，肯定得生出点感情的。”
朱琰心想有道理，他本不该把人当狗养，若他从头到尾把小阉人当人，现在杀起来就不会有任何犹疑。
在送走淑妃后，他脚步一转，却往偏殿的耳房过来，在门外就听到宫女对小阉人决绝的话语。
很好，也只有像小阉人这样的傻子，才会为别人舍弃自己的命。
他信步走进耳房，耳房里很昏暗，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天气还在三伏天，这儿却阴凉得紧，朱琰眼珠子从左及右，环视四周，最后，落在躺在床上的谢以云上。
谢以云额上盖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巾，但她的脸色居然比布巾还要白，她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落下模糊的阴影，不像发烧的人，却像个生命烛灯燃烧到尽头的人。
朱琰步伐顿住。
许久，他看到案几上还有半碗没喂完的药，微微皱起眉头，纡尊降贵地撩开衣摆，坐在床沿，端起那碗药，用汤匙缓缓搅动。
他给谢以云喂药，是突如其来的兴致，就像他拿东西逗弄狗一样，本不是为了让狗开心，而是愉悦自己身心。
只是他从来尊贵，不曾做过伺候人的事，喂一口根本不等谢以云咽下，又舀起另一口，所以谢以云呛到了，药汁沿着她嘴角落下来，她猛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弓起身体，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抗拒地紧闭嘴巴。
朱琰不快，他想喂人吃东西，多少下人得跪着承受，倒是眼前这人还敢避开。
还不待他发火，谢以云就睁开眼睛。
她一看到他，可能脑子烧得糊涂，居然没抑制住自己，猛然一抖，就像什么毒蛇猛兽坐在她面前。
朱琰重重把碗放下，磕坏了碗底，剩下的药汁洒在桌子上，沿着桌子滴滴答答地掉到地上。
他心中团着一簇火，是从谢以云宁愿跳下去换命的时候开始的，他实在讨厌这种逃离掌控的感觉。
这个阉人，从最初在贵妃那里露脸苟活下来，到脱离他的预测跳湖，到最后让他忍不住屈身来这个小耳房，怎么敢屡次挑战他的控制？
朱琰冷冷地说：“怎么，现在知道怕我了？”
谢以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被子边缘正好在她尖尖的下巴处，因为生病在床，她的头发没有簪起来，而是披散在肩头，衬得整张脸又小又嫩，一动不动的，好像布娃娃。
朱琰指头一动，伸手揉弄她的头发，他变脸犹如六月天，方才还盛怒不已，如今却又挂上笑意，他靠近她，低声问：“恨我吗？”
谢以云的目中没有波澜，也没有躲闪，她嘴唇动了动，从喉咙底发出沙哑的声音：“汪、汪。”
像一条绝对忠诚的狗。
她没有说不恨，朱琰就是能从她眼中看出，她虽然怕他，但确实谈不上恨，好像他对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她都没有脾气，任人搓圆捏扁。
“呵，”朱琰轻笑一声，他指尖把玩她的头发，说，“罢了，今天开始，你不用装狗，本殿允许你做人。”
他站起来，往回走两步后，又突然回过头来，眉目锋利如刃：“但你记住，你做狗时是我朱琰的狗，做人时，也是我朱琰的狗。”
“什么时候忘了这条，这条命就不用要了。”
谢以云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她脑子慢慢变得清明，听懂朱琰的话，只是，不管做人做狗，在朱琰这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总有一天，她要逃出去。
她心里苦涩，伸出舌尖润了润嘴唇，应到：“是，公主殿下。”

29、第二十九章
朱琰的一次惩罚，让谢以云差点丢了半条命，等她终于好全，时已秋高气爽，落叶簌簌，万里晴空碧无瑕，阳光不温不火，是难得的好天气。
琳琅轩中已经燃起暖香，一推轩门，却看朱琰甩下披风，短短数月，他身量又高了些，眉眼长开几分，雌雄难辨的艳美越来越模糊，从额角到脸的轮廓，线条若天工巧造，俊美无俦，鼻尖红色的小痣沉淀，略有些黑沉沉的。
他正在发脾气：“他们朱珉母子真有兴致，天天筹划着怎么把我嫁给那些歪瓜裂枣？”
淑妃脸色也不愉：“老妖婆和她的小猴子不会放过你。”
贵妃之所以能在后宫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一旦察觉到威胁，不会让威胁成长，会千方百计地消除威胁，把威胁掐死在胚胎里。
淑妃“母女”隐忍这么多年，却还是被贵妃盯上，毕竟前朝不是没有女皇出现，贵妃警醒着，一直想用各种方式把“朱妍”嫁出去，赶出皇宫。
朱琰冷笑，暗含狠戾：“我倒想看看他们想怎么不放过我。”
一抬眼，便看到谢以云推门进来，他不太耐烦：“叫你去拿份茶叶，怎么这么久？”
谢以云束着手，说：“回殿下，是奴才来迟了。”又看向淑妃：“奴才给淑妃娘娘请安。”
朱琰和淑妃没理会她，两人相对跽坐，商量起对策。
谢以云坐在他们中间，拆开茶包，冲洗茶叶，架着小炉子煮起茶，随着水面咕噜冒泡，茶叶在里面翻滚着。
她熟练地拿着茶匙翻搅，稍微压压火候，茶水不再冒泡，放下茶匙，她把茶水倒到白瓷高脚茶壶里，给淑妃和朱琰的茶杯满上。
“一个月后，就是你生辰，老妖婆估计还是要做点意外的事的。”淑妃略显烦闷，说。
对这件事，朱琰不曾放在心上：“她若是想制造意外，我们也可以制造意外。”
淑妃抿口茶，长长叹气：“最多两年，琰儿，只要把这两年熬过去，我看那老妖婆还怎么笑。”
朱琰素指沾茶水写了一个“火”字，目中杀意毕现：“皇帝和贵妃如果死于一场火灾，就不用两年。”
淑妃觉得未免太冒进：“再等等，想要做得天衣无缝，至少要过完这一年。”
再劝两句，淑妃还有事，先离开了。
因为谢以云知道朱琰的身份，他们谈这些事，完全不避开谢以云，包括前阵在朝堂掀起狂风骤雨的贪污案，谢以云是亲眼看朱琰推波助澜的。
但她习惯了，对这一切没什么反应，犹如一个木偶，或许也因为这样，淑妃不曾表示过对她会不会透露消息的担心。
她端坐着发呆，上身是藏蓝色小袄子，这件所有底层太监都一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有点宽大，茶水汽氤氲，一层清淡的烟雾笼罩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朱琰本在思考淑妃的话，眼角余光瞥见她，像招狗儿一样对她摆摆手，谢以云立刻会意，起身膝行向他，到了大约还有两步的距离停下来，她摘下纱帽，低头。
朱琰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发顶，顺着她柔滑的发丝，轻轻摩挲着，他每次陷入思考时，总会有这么个动作，而谢以云也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现在不为所动。
只是今天却不知道为何，朱琰倏然往下一划，略有些粗糙的内掌落在谢以云的纤细的脖颈上。
他腕间用力，逼得谢以云抬起头来。
谢以云一惊，接连眨了三次眼睛才定住，她屏住呼吸，却被朱琰两只手指捏住脸颊，没挤出几两肉，却疼得她差点冒出眼泪。
她圆圆的眼角不自觉向下压，委屈得紧。
朱琰这才察觉自己力气重了，就着这个姿势，他松手推开她，从袖子里拿出巾帕擦擦手指，略有些嫌弃，道：“太瘦了。”
谢以云低下头，她本来不管吃多少就难吃胖，经一次风寒和惊吓，整个人更是单薄得风好像能吹走。
朱琰把茶水推到一旁，道：“传膳。”
谢以云如释重负。
午膳早就备好，宫女鱼贯而入，谢以云站到一旁，绿柳端着盘子从她身边经过，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甚至眼神对视都没有，谢以云的心中就是暖烘烘的。
待把午膳摆好，那群宫女纷纷退下，整个琳琅轩只剩下谢以云和朱琰。
朱琰日常饮食起居不留人伺候，但谢以云算是意外，她夹一筷子鱼肉，放到朱琰碗里，正要放下筷子时，朱琰突然说：“等等。”
谢以云抬眼看他，朱琰用勺子点点她的筷子，示意：“吃。”
谢以云心中“咚”地一跳，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也不知道朱琰又想对她做什么，是不是鱼肉不合他心意，还是他觉得鱼肉有毒？
但不管因为什么，她只要认错就是，连忙跪下，“奴才错了，奴才不敢！”
朱琰本来阴翳的心情更飘上一层乌云，他“砰”地一拍桌子：“想跪不想吃？”
谢以云一抖，反应过来，朱琰还真是让她吃东西而已，而不是想罚她，所以连忙站起来，夹起一口鱼肉丝放到嘴里，小心翼翼嚼着。
朱琰手指放在桌上，轻轻点着桌面：“本殿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妄图揣测，懂了？”
谢以云抿着嘴，点点头。
朱琰被她这副听话的模样取悦，语气放缓：“继续吃。”
谢以云看着一桌的佳肴，牙根骤然发酸，如果单独把鲜美的食物放在她面前，她会狼吞虎咽，可是在朱琰面前，她提不起胃口。
她僵硬地提起筷子，又夹起那盘最先尝试的鱼，其他的不敢、也不想动筷子。
既然在朱琰面前吃鱼肉他没有生气，就是没错的，那她只吃鱼肉丝吧，如果吃别的菜肴，难保朱琰不会变脸，如果朱琰不高兴了，她还得战战兢兢好生伺候着。
所以她又夹一筷子鱼肉，却突然听到朱琰问：“喜欢吃这个？”
谢以云食不知味地在嘴巴里嚼着，嘴巴起伏的弧度很小，她点点头，但就连鱼刺也不敢吐，一并用力嚼着，想强行吞下去。
朱琰嗤笑一声，忽然来兴致，筷子尖端挑起一大块鱼肉，放在盘子边缘，说：“吃多点，身上没有一点肉，是想硌我的手么？”
谢以云说：“奴才多谢公主赏赐。”
那么大一块鱼肉，谢以云不敢挑鱼刺，只能连鱼刺一起嚼烂了吞，她尝不出鱼肉的香味，只觉得是一种刑罚，有些鱼刺太大根，根本嚼不碎，在她嘴巴里乱剐乱刺，慢慢弥漫开一股血腥味，直到朱琰吃完饭，她都没吃完，朱琰吃完就盯着她吃鱼。
谢以云心惊胆战，朱琰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架子上慢火烤着，以至于她胃部一阵绞痛。
朱琰察觉不对，目光一动：“吐出来。”
谢以云低下头，把混合着血丝、唾沫、鱼刺和鱼肉的东西吐出来，朱琰嫌弃地踹了她一脚：“没脑子吗，不知道吐刺？”
谢以云捂着痛处跪下：“奴才怕脏了公主的眼。”
朱琰看着跪着的人。
她是他培养的一条狗，他高兴时赏赐点东西，不高兴时就踹一脚，而狗除了忠心不二，不能有任何的恨意。
只是，看着她嘴巴被鱼刺刺出不少伤口，他忽然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生气，这个奴才自己找罪受，关他什么事？便站起来，冷哼一声：“还不快滚过来。”
谢以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看似亦步亦趋，实则永远和朱琰错开一个步伐、错开一个影子，没有任何交集。
一月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宫里办起朱琰十六岁的生辰宴。
这一阵，以云能感觉到宫里氛围压抑，正如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系统摆出剧情：“就在这个宴会上，贵妃要向男主发难。”
以云好奇：“哦发难，男主会不会下台？”
系统：“想得美呢，他是男主哪有那么容易下场，贵妃还没向男主发难，但男主这边憋着一个大招，打得她措手不及。”
以云一边对镜整理自己太监服，一边说：“哦，他们朝堂斗法，怎么都和我没关系吧。”
系统：“给你剧透一下，有点关系。”
以云：“？”
系统：“王剑林要出事。”
以云正在绑纱帽的带子，细白的手指灵活地打个结，动作忽然顿住。
系统：“听我的，他只是个npc，剧情早就安排好了，他本来也该死了，你别想着总要救尽世界里的npc，你要说按人设走，谢以云懦弱得很，逆来顺受，就算想救，也有心无力，如果你选择不救，不会崩人设的。”
系统看以云没吭声，苦口婆心：“你知道了嘛？”
以云：“呜呜呜。”
系统：“干啥啊？”
以云对着铜镜扯拉自己的衣服：“我又瘦了，这吃不胖的体质好烦人啊，胸前两颗小黑痣是不是又缩了一圈？”
系统随口应：“反正本来也不大，缩了就缩了呗。”
以云：“……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系统烦不胜烦：“好咯，下个世界赔个大罩杯给你行了吧？”
以云：“谢谢谢谢，记住你说的话啊。”
系统：“……”总觉得自己不小心又答应了以云无理取闹的要求。
因长公主庆生，紫烟宫下人都换上新衣裳，以云那身藏蓝色太监衣服换成绛色的太监服，衣服颜色改变是太监等级提升。不过对以云来说没差就是。
所谓人靠衣装，一身的暗红，将她寡淡的面容衬出一点生气来，瞧着甚是顺眼。
她走到朱琰身后，半弓着腰，而朱琰作为主角儿，也是盛装出席，乌发高高挽起，头上压着一顶头冠，垂下金色丝绦，大红的广袖，衣襟衣袖盘着华美的金丝，但眉眼却丝毫不逊于这艳丽的着装，微微挑起的眼尾上落点红妆，眉心画着花钿，搁那一站，一身的尊贵华然，若有睥睨天下之态，不怪贵妃会想起前朝的女皇从而警惕起来。
就是他脸上的不耐烦十分明显。
谢以云只看一眼，就猜出这种不开心和自己无关，瞧朱琰一手撑着下颌的模样，她想，应是长公主的头冠太重。
开宴前后的种种与流程暂且不表，贵妃确实不甘寂寞，以掌印后宫的身份坐镇生辰宴，压淑妃一头，把淑妃气得牙痒痒还不够，贵妃还下令：“长公主十六岁生辰，普天同庆的日子，不需拘泥太多，男女不分席罢！”
好好一场生辰宴，愣是变成长公主的相亲宴。
朱琰脸色如常，好像接受了贵妃的安排，只是“相亲宴”到中途时，一个宫女咋咋呼呼跑来，半点顾不得礼数，跑到贵妃身边耳语。
贵妃听着听着，本来放松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当真如此？”
宫女说：“是，娘娘快回去看看吧……”
贵妃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甚至没来得及对其他人说什么，就匆匆忙忙走了，宴上噤会儿声，有人窃窃私语，猜测可能是发生什么大事。
可不，确实是大事。朱琰的目光沉了沉。
贵妃走后，淑妃重新主持起生辰宴，但还没满一刻，紫烟宫外又有太监跑来，声音暗含战栗：“陛下有旨，宫里所有太监都前往御花园。”
在紫烟宫里务事的太监少，而且没有住在紫烟宫，所以作为这里唯一的太监，谢以云立刻遭受无数目光。
她要自己去御花园？她下意识看了朱琰一眼，朱琰嘴角含着冷笑：“皇家之地能出什么事？反正闲着，大家伙一起去看吧。”
与宴的公子小姐是世家的嫡系，皇宫的腌臜事本不该外扬，但朱琰和皇宫不是一条心，看热闹不嫌事大，淑妃也不做阻止，毕竟接下来的事够皇帝头疼，他们压根不怕被追责，于是一群人竟然真的走到御花园。
御花园有一块宽阔的圆台唤白玉台，本来是逢年过节戏班子表演的地方，如今挤满人，而中间跪着五个太监和一队御林军。
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脸色灰败，更有的已经开始啜泣。
皇帝抖着一身肥肉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们真是枉顾人伦！”
皇帝旁边站着朝廷重臣，脸色不虞。
从生辰宴过来的人面面相觑，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原来，堂堂御林军，居然和太监在御花园苟且，还被皇帝和重臣发现！
可是，御林军和太监要是没人带头，谁敢这么做？
定睛一看，就会发现跪在最前头的，居然是当朝太子朱珉，他同样衣衫凌乱，哭着说：“父皇，孩儿是被冤枉的！”
竟然是太子带头，难怪贵妃会那样匆忙，此时，这个平时霸道惯了的女人跟着朱珉跪在地上：“陛下明察啊！”
贵妃势弱，淑妃趁机上去安抚暴怒的皇帝，又着手张罗，很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皇帝果然在气头上，根本没心去管还有这么多人围观，又或者说他也管不来，因为在他发现御林军和太监宫女厮混时，他身边还有首辅、中丞、御史等朝臣。
身为一国之君，他再怎么糊涂，也给气清醒了，要在今日把所有和御林军厮混的太监揪出来，再让他们指认御林军，清扫到底，绝不姑息！
这事后来震惊朝野，牵连的势力数不胜数，不过如今，朱琰收起嘲讽的笑意，领着一堆人都已经看完戏，他才做做样子，摆摆手说：“没什么事，大家走吧。”
谢以云成天在他身边，没机会和御林军厮混的，所以不用留在白玉台。
离开前，她忍不住又看了看跪在白玉台上的几个太监。
身为这宫中最低等的下人，她知道，有时候他们的选择都是身不由己，正要移开目光时，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从太监里走出来，跪在地上。
是小林子！
她脚步立刻不动了。
她看到小林子张口说了什么，贵妃冲上去扇他一巴掌，那清脆的巴掌声，就是他们离得这么远，也听得一清二楚。
谢以云整颗心揪起来，小林子怎么走出来了？他怎么可能和御林军厮混？
朱琰的声音传来：“你想留在白玉台？”
谢以云猛地回过神来：“奴才不敢。”
她一边跟上朱琰的脚步，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遇到事容易慌神，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思考有没有办法能帮小林子。
可是和御林军厮混是死罪啊！
小林子糊涂啊！
谢以云紧紧咬着牙齿，耳边却有一声声“叮铃”响，似乎提醒她什么，她突然抬起眼睛，是朱琰头冠玉环相撞的声音。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重回宴上，谢以云突然跪下。
虽然本来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提救小林子，但如果她单独找朱琰，他绝对不会答应，所以，她不如搏一把，在所有人面前提，让朱琰下不来台，逼他答应。
朱琰冷漠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谢以云尽量忽视朱琰的杀意，跪着磕头：“求求公主殿下，方才太监群里有奴才的至交，他是被冤枉的，求求殿下帮忙！”
她第一次这么大声和他说话。
声音又柔又软，还带着哽咽，朱琰毫不怀疑，她脆弱得他动动指头就能让她永远消失在深宫。
但明明就是废物的阉人，居然敢当众说出这些话，他当他是傻子么，看不出来他想逼他？
他朱琰，还没有被谁逼过，贵妃朱珉一系不曾，却被他养的狗反过来逼一把。
世家子弟们一度龙龙窣窣交流起来。
因长公主经常带着这太监在身边，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太监是长公主的心腹。
其实，朱琰可以不答应，但事关他之后恢复男儿身的名誉，若连自己心腹所求的事他都不应，岂不是向这些世家展示他无能为力？
朱琰抹去眼底暴虐的杀意，他轻轻抬手，让谢以云起来：“想救人，总该付出代价。”
谢以云猛地抬起头，视死如归：“不管做什么，只要能救到至交，奴才这条命也值得了。”
又来了，又来了。
朱琰脸色不改，但胸口起伏的弧度稍微变大，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早狠狠抓着阉人的脑袋往地上砸，这个蠢货与深宫格格不入，总以为一片善心也能换来另一片善心，甚至愿意为之付出性命。
两次求他，都是为了那些卑贱的下人。
但蠢货忘了，他这条命早就是他朱琰的，容不得他随便给别人！
朱琰怒极反笑，微挑的眼睛里满满的恶意：“正好，刚揪出太监和御林军厮混，一个下面没了把的男人居然能让御林军违反宫规，还真是让人想知道下面是什么样。”
他看向谢以云的下摆，冷哼一声：“本公主猜，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不好奇吧。”
其实在他说第一句话时，谢以云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不由嘴唇颤抖，祈求道：“殿下……”
朱琰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下座：“如何，诸位想开开眼界么？”
世家小姐们纷纷掩面不答，公子们讨论起来，第一宴上没有长辈，第二他们本来就甚少接触太监，知道太监会和御林军厮混也十分好奇，平时碍于礼数不可能主动提这个想法，但如今，是公主殿下自己先开的口，不是正好能长长见识？
有第一个人说：“回公主殿下，在下确实好奇。”
紧接着其他男孩也不扭捏了，纷纷盯着谢以云。
谢以云一张脸烧得通红。
私密部位的残缺本来就使人自卑，没有一个太监喜欢向别人展示自己残缺的部分，所以，对一个太监最大的侮辱，就是让他展示那个部位。
如果她是一个真太监，估计已经羞愤欲死。
可她是假太监，这个秘密是师父用心藏起来的，这么多年来没有出任何差错，这个秘密对她来说不是负担，她有时候也感谢上天对自己不算不公，她是女儿身，不是真正的太监。
一旦她被发现假太监的身份，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出宫不说，她是一个女孩，又怎么可能脱下裤子，给一群男人看？
她也有想保护住的清白。
谢以云满耳朵是下面的碎碎细语，鼻子猛地一酸，怎么也没想到，自作聪明走出的这步棋，会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程度。
朱琰欣赏她脸上的恐惧，缓缓说：“怎么，你说的太监不是你的至交么，你的至交比不上你脱裤子这一举动？”
世家女子们个个羞赧不已，有的性子刚烈的甚至带着丫鬟离开了，而世家公子则一个个起哄，只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玩笑。
他们却不知道，在这个皇宫里，一个玩笑也能要命。
而朱琰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享受掌控谢以云的快意，只要谢以云敢反抗，他势必用最狠厉的手段，逼得她乖乖收起反抗的心思。
诚如现在。
他不会觉得让一个阉人脱下裤子展露残缺之处有什么不对，一切全怪谢以云胆敢试着逼他答应什么。
谢以云一张小脸煞白。
她祈祷他能够收回这句话，可朱琰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她绝望了。
现在，白玉台那边在处罚太监，小林子说的话一定对贵妃不利，贵妃才会那样扇打他，就算他暂时能在白玉台的处罚中活下来，可贵妃这样的性子，即使暂时落败于淑妃，也绝不可能放过小林子。
她不能再犹豫，有可能因她的一念之差，小林子就死了！
如果只是脱下裤子就能救人的话……
谢以云把手放在裤带上，颤抖着闭上眼睛。

30、第三十章
谢以云的手指在找裤腰带的结。
解开那个结需要三步，很快，她新换的下装就会落到地面，到时候……她克制自己不去想可能产生的种种后果，虽然，这些后果很快就会出现。
她闭着眼，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絮絮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的耳中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手指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结。
明明是冷的天，她鬓边却倏地掉下几滴冷汗，终于，她摸到那个结了。
她小口小口地吸气，正要一鼓作气地解开，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哐啷”声，伴随着世家小姐们的尖叫，这个声音太猝不及防，她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才慢慢睁开眼睛。
一地的狼藉。
果盘茶壶茶杯等瓷器在地上摔得粉碎，白瓷混着彩瓷，糕点、水果、茶叶混合，还有一个粉嫩的桃子一骨碌滚到她脚边，知道碰到她的鞋尖才停下来。
谢以云缓缓抬起头，这才看到朱琰还保持着扶桌的姿势，是他把整张桌子上的东西都推下来。
本来还在说笑的世家子弟，现在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谢以云缓缓地咽下一口水，朱琰的目光像最锋利的寒刃，她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已经“噗通”一声跪下去。
朱琰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为了另一个阉人，值得？”
谢以云缩着脑袋，好像这样就不用面对朱琰的怒火，她张了张嘴，怕不管说什么本就狂怒的朱琰只会更生气，干脆当个哑巴。
“哼。”朱琰一甩袖，对底下的世家子弟说，“今日散了。”
公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发这么大的火，还有谁敢待着？他们纷纷站起来，对朱琰行礼，巴不得脚底抹油溜走。
谢以云没得溜，只能乖乖和朱琰一起。
朱琰的步伐又大又快，谢以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一到碧云轩，朱琰又是没忍住，抬腿踢开对合的门，他一回头，那盖在眼尾微红的胭脂仿佛随着怒火更盛，更显咄咄逼人。
谢以云心头颤了颤。
她做错什么吗？公主让她脱裤子，饶是有那么多难处她也想脱了，难道是他嫌弃自己脱得慢，扰了大家的兴致？
一想到小林子还在白玉台，谢以云忍住害怕，小心翼翼地打量朱琰的脸色，试探着：“殿下……”
朱琰大手握成拳头，乍然之间，一把拽住谢以云前衣襟，谢以云再轻也是个人，衣领的缝线撑不住这个重量，“噼里啪啦”地崩裂，她只觉得自己两脚都快悬空，整颗心都拧起来，紧接着一阵晕头转向，被朱琰扔到碧云阁的一张榻上。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她听师父讲过前朝盖世的将军能一拳打死一个人，当时师父说，将军长得和小山似的，原来不需要长得和山一样壮实，朱琰也有一拳把她打死的能力。
只听朱琰问：“你们太监不是视被戏弄自己下/身为耻辱么，你为了一个别的太监，乐意在那么多人面前被羞辱？”
谢以云趴在榻上，她抓着自己崩裂的衣襟，抬头看朱琰，抿着嘴唇不答。
朱琰则抬脚踩着榻边缘，一手搁在膝盖上，俯视她：“说话。”
谢以云慢慢坐起来，略略一躬身。
她是暴雨里湖面的浮萍，身不由己。长公主给她的选择就只有这个，她能怎么办？怎么她做了选择，长公主还是暴怒呢？他存心羞辱她，她连选择接受羞辱的权利都没有吗？
紫烟宫的下人觉得长公主阴晴不定，在谢以云看来，这不是阴晴不定，这是阴晴共存，这位祖宗的性子根本揣测不得。
她心内虽然不懂，但长时间跟在朱琰身边，下意识用最安全的回答：“回殿下，殿下想让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
这句话显然安抚了朱琰的情绪，受到服从让他不再那么浮躁，他收起手脚，嗤地一笑：“蠢货。”
谢以云捏着衣襟的手微微一紧。
再看朱琰，他那种盛怒已经不见：“嗤，也不算太蠢。”他走到妆台前坐下，斜睨她：“还不过来更衣。”
谢以云连忙站起来：“是。”
逃过一劫了。
谢以云有一刹那以为朱琰想打她，那她这把骨头真撑不过一拳的，好在如今朱琰身上没有明显的暴戾之气，她一只手给朱琰摘掉头上的珠翠头冠，她手很巧，仿如雀儿灵活，朱琰心里的躁怒在这种温和之下，如久旱逢甘霖，他本闭着眼睛享受，忽然又察觉不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谢以云捏着自己衣襟的手，哂笑：“怎么，你下面看不得，上面也看不得？”
确实看不得，虽然她不如别的宫女，但毕竟是女孩子，还是有点痕迹的，谢以云低下头，不知道怎么解释。
好在朱琰不甚在意，只是随手拿起手边一件脱下来的袍袖，丢到她身上：“穿上。”
说着他又闭上眼睛。
谢以云快速穿上，趁朱琰心情不错的感觉，她小声问：“殿下，那奴才说的……”
朱琰从鼻腔哼笑，如今不为谢以云的忤逆生气，反而觉得谢以云的作为像小狗突然小小咬了他一口，虽然有一瞬烦心，总归没咬伤他。
他抬手拍拍谢以云的脸颊，说：“算你聪明。”
换下繁重的衣服后，朱琰去大牢提人。
王剑林没有和御林军苟且，只是和御林军走得近，幸好没酿成最坏的结果，所以知道太子带头扰乱后宫的原委，白天时出来就是指认。
谢以云和朱琰来快一步，贵妃还没对他出手，他没受什么刑，就是嘴角被贵妃扇一下后留下五道肿起来的痕迹，看得谢以云很是心疼。
她把当时小林子给她的还剩半包的药粉给他：“快拿去用。”
小林子摇摇头，清秀的眉眼像含着水波一样多情：“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了？”
谢以云跟着他摇头：“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你怎么和御林军混到一起去了？可吓死我了。”
小林子对他的小云子从不撒谎，他一只手盖在她手背，只说：“我本想到他们那边打探消息，看能不能帮帮你。”
谢以云眼角一下湿润，压低声音：“你傻啊，我是长公主的心腹，绿柳或许和你说过什么，但你看我现在……”
她张开手展示绛色的太监服：“你看，我能过得多差？”
小林子捏住她的手：“你的神情不会骗我。”
谢以云心里一咯噔。
小林子柔和一笑，在大牢昏暗的灯光里，他白净的脸上满是沉着：“这次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谢以云说：“你别和我扯这些文绉绉的，你知道我听不懂。”
两人单独见面的时间太多，顶多只能聊这几句，朱琰就走过来，王剑林对谢以云使个眼色，谢以云连忙收起笑容，垂眉敛目。
朱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问：“不是笑得挺欢么？”
谢以云连忙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朱琰掩下心里的不适，也是，小阉人笑不笑，关他什么事，却看小林子突然跪下来，猛地一磕头：“殿下，奴才王剑林愿为殿下效忠！”
朱琰挑了挑眉头。
别说朱琰，就是谢以云也完全没料到王剑林会来这一出。
朱琰垂眸看着他：“站错队，可是要砍头的。”
王剑林咬咬牙：“殿下，奴才已指认太子，难以在宫中立足，万望殿下给奴才一个机会。”
朱琰半蹲下身，他笑了：“本公主喜欢你的眼神，你能杀人，对吗？”
谢以云手足无措地站在朱琰身后，她试图给小林子使眼色，小林子看起来比她还白嫩，怎么可能像长公主说的那样？
可小林子竟十分坚定：“是。”
就这样，紫烟宫多出一个太监。
谢以云脑子笨，直到几天后，在绿柳若有若无的暗示下，才琢磨清楚王剑林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
原来，王剑林心细如丝，察觉到长公主安排太子做错事，于是他干脆也接近御林军，本来他想投靠贵妃派系，看看能不能找到长公主指使其他太监的证据，结果没想到长公主这么快收网，他灵机一动，就出来指认太子。
结果也是这一作为，成为他博得长公主派系信任的敲门砖。
他无法像她这样进入紫烟宫服侍，但他以后和她的距离更近了点。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离开这里。
回想小林子和绿柳担心又坚定的眼神，谢以云眼眶微微湿润，有如此挚友相伴，她并不孤独。她想离开紫烟宫，想离开皇宫，想离开朱琰，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就是有这个念头撑着她，日子不再难熬。
或许朱琰自己也想不到，他以为他培养一条温顺无害的狗，这条狗却从没将自己束缚住，永远向往自由。
谢以云的心思藏得很好，因为她知道目标远大，不能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像她从一开始只能趴着行走到现在能站着，循序渐进。
却没想到，机会会在不经意间送到她手上。
那是过完年后的三月，春猎。
以往谢以云从没参加过春猎，她跟在师父身边，虽然平平淡淡，但宫里最珍贵的就是这份寻常，现在她成了长公主身边的红人，春猎就得跟着长公主。
这天五更天左右，朱琰就起身梳洗。
他喜欢围猎，因为这一天他能光明正大穿上轻装，不用女子头饰，只需束发即可，他换上一身绯色劲装，手戴银色护腕，墨发缠绕于脑后用发带固定，再穿过一根簪子，垂下两条长短不一的紫色发带。
他脸上不着半点胭脂，眉尾上挑，鼻尖的小痣反而平衡面部锐利的艳，再看明眸皓齿，堂堂正正的少年郎跃然于镜。
朱琰也知道自己如今男相过于明显，他还需要隐忍，不能太招摇，“啧”了声，拿起口脂丢给谢以云：“酌量给本殿涂一点。”
口脂颜色是牡丹花瓣一样的石榴红，谢以云用食指挑起一点抹在朱琰微凉的薄唇上，又用尾指沿着他的唇峰慢慢推开。
很快她收回手，暗地里松口气，后退小两步：“殿下，好了。”
朱琰看向镜子，他涂口脂并不违和，就像眉目英气的女子，只是仍不太满意地皱起眉：“不够女气。”
谢以云低声说：“殿下锋芒难掩。”
朱琰眼珠子一转，从铜镜里看到低眉顺眼的谢以云，忽然心头一动：“你过来。”
谢以云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上前去，朱琰拿着口脂，食指沾了点，说：“低头。”
谢以云低下头，唇上只觉一碾，朱琰已经收回手指，她脸色比较素，一张脸上只有一双圆眼还算可人，如今只在唇上添点石榴红，红润而娇，整张脸好像添了血气，姿色不再泯然众人。
他侧过头打量她，突然笑了声：“太监就是太监，过于女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以云骤然想到，若是那天朱琰生辰宴上，她真的暴露，长公主知道她其实不是太监，而是女儿身……
她被自己接下来的想法狠狠吓一跳——朱琰会不会把她当做想要攀高枝的宫女？毕竟，只有她能随侍在身，而且晚上睡在踏脚上，离床榻十分近，种种痕迹，仿若她真的想引起朱琰青睐，就算她辩驳自己对他从未起过异样心思，又有谁会听她这弱小的声音呢？
那到时候她的日子不用熬，只怕直接丢了小命。
所以绝对不能被发现。
她一阵胆寒，屏住呼吸，低下头不敢应声。
等朱琰没留意时，谢以云悄悄抬起袖子，用力地擦拭自己的嘴唇，粗糙的布匹狠狠摩擦柔软的嘴唇，口脂都被抹到绛色的袖子上。
到了猎场，趁朱琰去打猎，以云捧着杯子看着自己的容貌，一动不动。
以云在脑海里淡淡地叹气：“呜呜呜。”
系统：“娃子你又犯什么傻？”
以云：“我终于知道男人为什么会觉得女人涂口红就是化妆，原来世界上真有我这种只需要涂一个口脂就大幅度提升颜值的天生丽质……”
系统：“行了行了别念了，你好看行吧？”
以云：“谢谢夸奖。”
系统：“……”它不是那个意思！
猎场是皇家和世家子弟的主场。
谢以云所需要做的，就是在朱琰打完猎后，忙上忙下地跑，给他端茶倒水，帮他清点猎物，应付前来寒暄的人，焦头烂额。
好在中途小林子来了，谢以云顿觉轻松许多。
在朱琰眼皮子底下，他们没怎么说话，不过多年的默契，让小林子抬眼一挑，谢以云就知道得添水。
就是不知道为何，从小林子来后，朱琰的脸色有点阴沉。
谢以云看出他对小林子不满，只能悄悄给小林子使了个眼色，然而小林子正好端一杯茶水过去，朱琰反手打翻茶杯。
小林子连忙跪下，谢以云也跟着跪下，好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感情好得很。
朱琰冷冷瞥过谢以云，指着小林子：“滚远点。”
王剑林小心地站起来，缓缓后退，谢以云没得令，还跪在地上。
却听不远处朱珉说：“皇姐这是怎么了，茶水不合意？”
朱琰转过头看朱珉：“太子殿下不是想杀一头猛兽孝敬父皇么，怎么，已经杀到了？”换句话说，就是问朱珉这么闲不去讨好皇帝，却来找他紫烟宫？
提起皇帝，朱珉面色一沉。
朱琰自小在宫中霸道惯了，做再大的错事，惩罚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上回御林军和太监厮混，此事震惊朝堂，扰得朝堂不宁，他被贵妃训了一通，往常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父皇，如今对他却不再那么上心，从过年的赏赐就能看出端倪。
他急需找回皇帝的信任和宠爱。
可猎场的风头都让朱妍一个女人出尽了，他心里烦闷得紧，偏偏被朱妍戳中心事，让他很挂不住面子，当即说：“久居宫中，也不该落了马术和猎术，本宫正是想找皇姐切磋，皇姐可敢试试？”
朱琰脸上的讥讽的笑意更盛。
朱珉说：“当然，这是东宫和紫烟宫之间比试，不是我们个人的，咱宫殿各出五人，可好？”
朱琰回：“好。”
他回过头，问谢以云：“会骑马？”
谢以云下意识回：“奴才略会一点。”
朱琰：“那就一起来。”
谢以云却万万没想到，因过去曾在马厩养过马而学的浅薄骑术，居然会让她参加这所谓比试，她小声说：“使不得……”
朱琰已经翻身上马，低下/身看她：“你是本殿的人，本殿说使得就使得。”
谢以云脑海里转了一轮，回想骑马的痛快感，心又躁了，便没再推脱，只是当她正换好侍卫的骑装时，小林子半道拦住她：“别去。”
他向来白嫩的脸上满是焦急：“小云子，你听我的，别去。”
谢以云有些莫名：“怎么了？”
王剑林咬咬自己嘴唇：“你现在就说身子不适，或者现在去茅房……”
谢以云品出点不寻常：“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朱琰骑着马走过来，淡淡地看向两人，对谢以云说：“还不快过来？”
谢以云只能抽走自己的手，直到骑上马，她心里还是沉沉的，就连比试的规则都没听清楚，只记得小林子那句“别去”。
一定会发生什么事，难不成是长公主要对太子下手，可能会牵连她，她要被当做弃子了吗？
谢以云越想越慌，不小心放跑了一只兔子，朱琰打马跑来，骂了她一句：“笨，发什么呆！”
他骑马身姿飒爽，发带飞扬，在空中留下利落的弧度，突然发现猎物，他闭上一只眼睛瞄准，上身崩直挽弓，松手的一刹，羽箭“咻”地一声直飞出去，又在眨眼间命中猎物。
谢以云引马去捡猎物，是一条豺狗，被箭射中背部，汩汩地流着血，谢以云把猎物绑在马身，带回去。
如此在猎场打了几番，朱琰已经比朱珉多出不少猎物，眼看差不多能收拾回去，谢以云也慢慢放下心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树林发出簌簌声，突然窜出几十个穿着夜行衣的刺客！
这些刺客朝他们冲过来，谢以云耳中只剩下周围的惊叫：“有刺客！”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马儿就受了惊吓，不安地跺着马蹄，她驾驭不动，只能焦急地安抚马儿。
她抬眼看四周，有点茫然。
这是朱琰安排的刺客？不，不是，她看到朱琰也在抵挡刺客。
那是朱珉安排的刺客？也不是，朱珉整张脸吓得铁青，瑟瑟发抖地赶着马：“跑啊！快跑啊！”
忽然的，谢以云发现朱琰骑着马朝她跑过来，他刚杀了一个刺客，半身都是血，不同于朱珉的慌乱胆小，他微微挑起的眼中一片冷静，甚至隐隐暗含暴虐。
谢以云害怕他这个眼神。
最开始，他想杀她时，就是这么明显的目光。
她想抱住脑袋，朱琰却放开缰绳，就这样在奔跑的马上拉满弓弦，下一刻谢以云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噗呲”一声。
她回头看，一个黑衣刺客倒在她身后，只差一点，就能取走她的命，而她后背一阵温暖，是那刺客死之后喷溅出来的血液。
她脸色发青，朱琰已经骑着马跑到她附近，他一剑抽在谢以云身下马上，马立刻还魂，嘶鸣着撒开蹄子。
谢以云也缓过神，尽一个奴才的职责：“殿下小心，先回去！”
朱琰和她一起跑，他双目奕奕：“等你来提醒本殿，早就死了几回了。”
两人的马匹刚冲出这片树林，却看外头还有乌泱泱一片刺客，简直防不胜防，朱琰反应极快，他一手拉着自己马的缰绳，另一手又拽住谢以云的马的缰绳，同时控住两匹马，让他手臂手背暴起青筋。
他拽着马，喝声：“走！”
马转了个弯，刺客也追上来。
谢以云从没经历过这么凶险的情况，一颗心跳到喉咙口，等他们终于摆脱刺客时，是在一个山洞里。
谢以云蹲在洞口，确定刺客都远去，才狠狠松一口气。
她做梦也没梦到这么惊险的事，本该最安全的皇家猎场，居然会出现这么多刺客，外面的人知道他们遭遇刺客了吗？这些刺客会伤害别的人吗？
她忧心忡忡，退到山洞里。
谢以云除了手背被树枝擦伤，其余并没什么大碍，但朱琰就没那么好运，再怎么躲闪，他的肩膀还是中了一箭。
朱琰靠在山洞的墙壁上，他的呼吸声很重，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突兀，箭伤的血液洇湿衣服，肩膀的疼痛让他皱着眉头。
谢以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脆弱的朱琰。
她记忆里，朱琰一直是高高在上、睥睨他人的，而现在的朱琰，脸色苍白，没有那种凶狠的气势，面部轮廓好像柔软起来。
却看他朝后背伸手，咬着牙齿，猛地拔出箭矢。
“呵。”谢以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小吸一口气。
朱琰按着肩上的伤口，道：“过来包扎。”
谢以云走近，却看那伤口狰狞，她鼻尖都是血腥味，一想到自己身上也有血液，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
朱琰靠着墙壁，声音有气无力：“没见过世面的小阉人，磨磨蹭蹭，快点……”
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居然听不见。
谢以云咽咽口水，压着呕吐的冲动，才突然发现朱琰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他死了？
她心里砰砰跳，轻手轻脚走过去触碰他的鼻息，鼻息还有，再看他肩膀流下来的血液，是暗红偏黑色的，原来是中毒了。
谢以云手忙脚乱，正想撕下自己袍角时，忽然发现
此时此刻，在此天地间，她是自由的。

31、第三十一章
刺客袭击时，场面十分混乱，没有人知道朱琰拉着谢以云一起走，就算有人看到，谢以云只要说中途走散了，她在朱琰身边从没展示过异心，紫烟宫上下都知道她是朱琰的狗，没人会怀疑她。
而这个山洞，或许是维护猎场的宫人开辟的休息地，刺客刚走过，搜寻的人没那么快找来，所以，只有谢以云知道朱琰在这里。
朱琰还中毒受伤了。
谢以云安静地看着朱琰，把一个受伤流血、中毒的人留在这里，十死一生。
而且朱琰一死，他的男儿身会曝光，引起轰动，淑妃派系更不会有精力调查她。
甚至如果够狠心，她可以抬起一块大石头，砸破他的脑袋，再把他推到山崖下，伪装成摔下山崖而死……
天时地利人和，天衣无缝。
谢以云站在朱琰面前。
她已经挑好一块石头了，只是捧着石头的手一直颤抖着，“砰”地石头重重向下砸去，山洞昏暗的光线下，她额头到脸颊遍布细汗，喉咙轻轻一动，汗水汇聚到她衣襟处，落在她下凹的锁骨里。
她浑身脱力，靠着墙壁软倒。
那块石头没有砸在朱琰头上，而是掉在她手边。
因为在那一刻，她想起师父曾经说过：“在这深宫里，一个人手上如果完全不沾一点血，那他是大善人；一个人手上如果不沾一点愧对自己良心的血，那他是好人；一个人手上如果沾了血，不管是否愧对于心，那也不算错事，是个寻常人，以云啊，你要做一个什么人？”
谢以云当时才十余岁，一派天真地说：“我要做大善人！”
师父摇摇头：“你要是能成为一个‘好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以云又问：“可是，大家都是人，我怎么能杀人呢？”
师父说：“你还小，等以后你遇到不公的事，就明白了。”
七年后，她遇到如此不公的事。
被逼着跪在地上当狗，被逼进深不见底的湖里差点溺死，被逼着差点当众脱下裤子……每天提心吊胆，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熬、熬、熬。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昏迷的男人。
但她又做错了什么呢？仅仅因为身份的天壤之别，她就要咬牙忍受不公。
如今天赐机会，把这个男人杀了，她不会遭受任何怀疑，还能顺利离开紫烟宫，岂不划算？
可是，她会有一瞬间的恶念，但一切都抵不过最后的底线。
谢以云有自己的原则。
她怕朱琰，怨朱琰，但她不恨朱琰，因为她自始至终知道，朱琰不值得让她费这么浓烈的情绪，他只是她的主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一旦自己越过这条线，即使将来有一天她出宫了，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深宫的阴影会一直伴随着她。
在谢以云设想的未来里，她会淡忘朱琰，把深宫这段辛苦的日子埋在记忆深处，或许在数十年后，她还可以把宫廷秘事当成故事说给子孙听，云淡风轻。
她不想让朱琰成为她良心的累赘。
犹豫转瞬即逝，谢以云抹掉脸上的汗水。
想清楚后，她为自己一瞬间的恶念感到后怕，不由眼角湿润。
她半跪下来，解下他的衣服，小心地揭开被血液黏住的布料，暗红的血液濡湿她的手掌，她忍住恶心，屏住呼吸，用力啜一口毒血，往一旁吐走。
每吐一口，她都要扶着墙干呕，但为了春猎，她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所以她吐不出什么东西，倒是把自己逼得眼泪涟涟。
直到伤口能看见正常颜色的血液，她撕下自己中衣的袍角，仔细地缠绕包扎着。
朱琰其实并非完全没意识，只是动不了，感到自己伤口被清理，他恍惚之间睁开眼睛，就看到谢以云哭得小小的鼻尖红通通的，那双幼鹿一样的眼睛水汪汪的，明明呜咽着，这么害怕，还是坚持着为他包扎伤口。
他心中缩了缩。
却没想到小阉人居然为他哭得这样伤心。
刹那触动他心中的心弦，难以言喻的心旌落入胸腔。
这就像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一瞬间，荡开他心里所有的疑虑，包括为什么他会驾着马朝小阉人跑过去。
在那么多刺客包围时，其实他一个人逃跑是游刃有余的，但是看到小阉人扶着马，慌得没有任何动作，他根本无法抛下她不管。
心里一边骂着阉人没见过世面，另一边又纵马跑过去。
因为想到小阉人死了的可能，会让他心中升起暴虐的念头，要是没有这档事，他还会如以前一样以为是因为小阉人脱离他的控制，但其实，他暴虐的缘由，是他的情愫脱离他的控制。
这种情愫被小阉人牵绊，早就超过对一条狗该有的感情，偶尔溢出来，会让他对着手边招招手，呼唤她：“过来。”
他一直不懂这种情愫是什么，也没尝试去想明白，但是这一刻，在这个昏暗的山洞，他突然懂了，或许这就是怜爱。在深宫长大，他以为他不会对任何人有怜爱之情，毕竟明枪暗箭之下，这种情绪太过软弱。
他大脑混沌，但还是禁不住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没有理由啊，他居然会对一个太监有这种情愫？但没理由的事多着呢，好像也不缺这一件。
朱琰张嘴喘气：“咳咳。”
谢以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仔细观察朱琰，晶莹的泪水还挂在她眼角，可怜见的。
朱琰缓缓抬起眼皮，他浑身没有力气，却还是顺从心情，坚持抬起手，手指蹭过她湿润的眼睫，指尖的血渍在她下眼睑留下一道红色。
谢以云不太习惯，她连忙垂下眼，道：“殿下，感觉人怎么样了？”
朱琰手指轻轻捻着泪珠，气音笑了声：“丑死了。”
谢以云连忙抬袖擦干自己的眼泪。
朱琰闭目养神，但他想听听小阉人说话，对了，他只知道小阉人姓谢，他总是把她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却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呼出一口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以云顿住，揣测着缓缓说：“奴才小云子。”
朱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名。”
谢以云跪坐在他身旁，低声说：“奴才谢以云。”
朱琰“唔”了声，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说：“这名字不男不女的。”
谢以云噤声，她不知道朱琰又是为何突然想知道她的名字，这个名字是师父给她起的，没有什么寓意，因为大太监识字少，这两个字好写而已。
乍然外面传来“嘚嘚”马蹄声，谢以云正要去看看，衣角却被拽住，朱琰目中幽深：“干什么去？”
谢以云回：“回殿下，奴才去看看是不是宫里的人来了。”
朱琰回了一句：“去吧。”因为中毒，他耳中有些闭塞，并没有听到外面的马蹄声，还以为谢以云要离开，下意识要牢牢抓住她。
谢以云则悄悄抚平自己衣服，她越发庆幸自己没有被一时的诱惑迷了心神，看朱琰这力气，可能昏迷中还保留着警醒，如果她敢拿石头砸他，后果不难想象。
所幸外面真的是宫中救援的人，谢以云用力朝他们挥手，很快引起他们的注意。
待一回到紫烟宫，淑妃呼天抢地扑到朱琰身边：“琰儿，琰儿！”
射中朱琰肩膀的箭矢有毒，朱琰脸色不好，嘴唇有些青紫，太医院来了五个太医，碧云轩内彻夜亮着光，下人来来去去。
谢以云趁机溜到宫外，王剑林和绿柳果然在外面等她。
绿柳甚是担心，上上下下检查着谢以云：“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谢以云回：“没事没事，我没受伤，”她看向王剑林，不由皱起眉头，“小林子，你一早就知道这次刺客的，是吗？”
王剑林靠在墙上，脸上带着少见的晦色：“是。”
绿柳也低下头。
谢以云看着他和绿柳：“为什么？”
王剑林不快，道：“我倒是想问小云子你，你为什么要救他，他死了，你就自由了，他那样对你，你不恨他吗？他该死！”
谢以云愣住，她第一次看到盛怒的小林子，她印象里，小林子一直是个温柔的人，什么时候把死不死挂在嘴边呢？
她咬咬嘴唇，低声解释：“不说我恨不恨他，恨一个人，就要让他去死吗？”
王剑林看着谢以云，叹一口气，又忽然笑了，好像恢复成她熟悉的小林子：“算了，你本就不该了解这些，对不住，我刚刚对你发火了。”
谢以云摇摇头，但她心里还记挂着一件事：“那这件事追究下来，不会牵连到你吧？”
王剑林同谢以云解释，其实他不是紫烟宫的人，是宫里一位权阉的眼线，这次刺杀，就是权阉谋划的，要刺激朱琰和朱珉之间的争斗，好让权阉渔翁得利，所以他不会出事。
拨开云雾，谢以云算是明白其中的关系，回到紫烟宫时，她打了个冷战，宫里势力利益盘杂交错，小林子恐怕早不是以前的他了。
也是，在这个大染缸里，只有上等人能掌握别人的命运，下等人只能随波逐流，她自嘲地想，她总是想要独善其身，有点幼稚。
她下定决心，不能再靠小林子和绿柳姐姐，小林子为了她居然去投靠权阉，将他自己置于危险，所以，她要靠自己快点离开紫烟宫。
正当她回到碧云轩时，进出碧云轩的宫女步伐突然匆促起来，碧云轩里淑妃的喊叫隐隐传到外面，好像是朱琰出什么事。
谢以云拦住一个大宫女：“姐姐，屋里头怎么了？”
那宫女脸色不太好：“长公主身体里的毒，不好治。”
原来，此毒并不寻常，初时尚好，但之后会越来越凶险，再拖下去会直接要命，立刻需要尝试解毒办法。
谢以云问：“怎么尝试？”
宫女说：“用活人尝试。”
太医不能把握解药的用量，只能拿那种毒让人试，再一点点调节解药剂量，等试对剂量，才能用到朱琰身上，确保朱琰的安全。
如果仅仅是这样，淑妃早就逼人去试，但是太医还要求，这个试毒的人必须时时刻刻正确讲述自己的感受，那人如果稍有欺瞒，则会影响剂量，错误的剂量要了朱琰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试药的人选，是要心甘情愿为朱琰遭罪。
刚经过刺客一事，淑妃怀疑紫烟宫有叛徒，因此不敢随意挑人，怕下人心怀叵测，害死她的琰儿，也因此在碧云轩发脾气。
宫女语重心长：“小云子你，唉，这可是要命的事，你最好还是别进去了。”
谢以云谢过宫女，心里却另有打算。
她在碧云轩外站着了一会儿，做好准备走进去，对着躁怒的淑妃和瑟瑟发抖的太医们，她郑重跪下，道：“娘娘，奴才愿意试毒。”
淑妃打量着她，她知道这个太监，是儿子一直带在身边的狗。
淑妃浸淫宫中多年，说：“你知道这次试毒会有多少艰险，你无所求？”
谢以云道：“只求到时候，娘娘能答应奴才一个小小的要求，这个要求绝不会为难娘娘。”
淑妃说：“只要你能帮忙把解药试出来，什么要求本宫都会答应你。”
此时的淑妃不信任简单的主仆情的牵系，谢以云有想要的东西，她才肯放心拿她来试毒。
一排太医围绕着谢以云。
毒是从抓住的刺客带的箭矢刮下来的，太医沾了点毒在银针上，刺入谢以云的身体，没一会儿，谢以云视野里的东西扭曲起来，又过了会儿，极度的困倦袭击她，逼得她闭上眼睛。
可是睡不着，恶心欲呕，浑身乏力，然而脑子却很清醒，能感觉到周围有人窸窸窣窣地绕着她。
有人拍了拍她的脸颊，她睁开双眼，眼前有些朦胧，仅凭这一点点清醒，她得告诉他们自己的感觉。
手臂的袖子撸到最上面，银针插满她的手臂，丝丝刺痛沿着手臂传达她身体，有时候疼得整只手都在颤抖，就换另一边手来扎针。
只是，谢以云没想到自己会吞不下解药。
一碗又一碗药灌进她嘴里，她胃部翻搅，全吐出来，这不是寻常生病，可能咬咬牙忍一忍总会好，毒素像无数蚂蚁一点点啃噬她的身体，痛苦磋磨她的意识，迫使她走向深渊。
她本来能保持清明，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糊涂，有时候甚至都昏过去，难以向太医反馈。
又一次把解药吐出来，她迷蒙中听到太医担忧的声音：“这孩子是不是不行了啊？”
另一个太医声音苍老：“解药怎么也吃不下去，别说给长公主试药了，会先被这种毒毒死……”
死。
这个字如惊雷骤然地从天际丢下，在谢以云意识里炸开“轰隆”巨响，唤醒沉寂的她。
她还没逃离深宫，她怎么能死在深宫呢？人一旦死了便成尘埃，前程往事皆过去，她不甘心，只有活着，才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她蓦地睁开眼睛，使出浑身最大的力量，拽住那太医的衣服，就像快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遍布针孔的手上暴出无数青筋。
谢以云睁着双眼，那双眼中燃烧着熊熊求生之火，这是她为朱琰遭受的最后一次罪，只要熬过去，自此之后，山高水阔任她去。
所以她不能死。
太医明显被她吓一跳，但她不在乎什么礼数，喘着气说：“我、我还可以试药，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好好好，”太医连忙拂开衣摆坐下，仔细给她施针，问，“现在感觉如何，能吃下药么？”
她张开嘴唇：“能，我能，解药呢？”
热腾腾、黑乎乎的解药送到她嘴边，这一回，她一口一口吞下去，终于没有吐出来。
如此折腾一夜后，完美的解药被送到碧云阁，而碧云阁的一个小小耳房里，太医正在撤出，其中一个老太医摸了摸谢以云的脉搏，为她掖被子，若有所思地说：“好孩子，好好活下去，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太医院找我。”
谢以云乖乖点头，她刚解完毒，浑身乏力，模模糊糊睡去。
天亮之后，朱琰醒过来。
对他来说，这一夜就如往常一样，因太医用了珍贵的镇痛药，所以毒素没折磨他半分，就连脸色都不显任何病态，这是他惯常过的、尊贵的生活，却不会想到，有人为他试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差点回不来。
吃早膳的时候，他目光在四周逡巡，发现没有谢以云的身影，便问：“谢以云人呢，去哪了？”
淑妃正在为他舀清粥，说到这孩子，她放下勺子，说：“他啊，给你试解药后，现在在耳房睡着呢。”
淑妃说：“你昨天危急的情况可把为娘吓死了，是他主动出来要试药的。”
朱琰反问：“试解药？”
淑妃挑拣昨天一些事说，朱琰听到谢以云想要一个与她自己有关的要求，他撑着下颌，长睫低垂，只看着清粥，似乎自言自语：“他想要什么？”
淑妃不甚在乎：“太监能要什么？顶多是金银珠宝，再不济，想要什么权力，我们给他就是。”
说到这里，淑妃对谢以云的印象不错：“这孩子不愧是你养的一条狗，对你是挺忠心的。”
谢以云是朱琰的一条狗，是紫烟宫上下都知道的事，但是，听到淑妃漫不经心的夸赞，朱琰第一次觉得不快。
明明是他自己给谢以云定的位置，临到头来，又觉得不合适了。
他想，这和他在山洞捋清的心思有关。
朱琰顿时没有任何胃口，匆匆吃了一口粥，撂下碗筷，快步走去耳房，但他来晚一步，有宫女正在收拾被褥，一看到朱琰纷纷福身行礼。
“人呢？”朱琰问。
宫女回：“长公主问云公公吗？不久前他刚离开耳房，不知道去哪里。”
朱琰退出耳房，他一路上遇到不少下人，可是没有一个知道谢以云去哪里，直到他转回碧云轩，才看到谢以云。
她背对着他，宽大的绛色衣裳更显她身材娇小，她笼着袖子躬身，好像在和淑妃说什么，淑妃幽幽叹口气。
淑妃看到朱琰，朝他招招手：“琰儿你来了，正好，我还想让人去找你呢。”
谢以云知道朱琰在她身后，便侧过身，行礼。
朱琰打量着她。
她一张小脸煞白，向来圆圆的眼睛半阖着，是难以言喻的温顺，让朱琰又想揉揉她的发顶，他又看到她没有一丝多余软肉的脸颊，心想，还是太瘦了点，以后要让谢以云多吃点，吃得揣在手里软乎乎的，那是最好的。
“琰儿？”淑妃反问。
朱琰回过神，他背着手阔步走到桌前坐下，对谢以云说：“过来。”
谢以云下意识朝他走出一步，却停住，抬眼看看淑妃，因为她把要求和淑妃说了，现在，应该是由淑妃和朱琰说。
而朱琰见她收回脚步，不由皱起眉头，死死地盯着谢以云。
淑妃还没察觉异样，只说：“琰儿，我刚刚跟你说，小云子试药的时候提出一个要求，你还记得吧？”
朱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记得。”
朱琰心思灵敏，一下猜出，谢以云把要求跟母妃提过后，敢理直气壮地无视他，他倒想看看，这个小太监能提什么要求。
淑妃瞥了谢以云一眼，再说：“小云子说，以后不想在紫烟宫服侍，他想离开紫烟宫。”
其实，淑妃听谢以云说这句话时，还不太信，明明谢以云在朱琰这里所享受的，是其他太监没有的身份地位，在所有人以为他忠心不二时，他居然想离开紫烟宫。
朱琰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就像在聊天气那般寻常，只是歪了歪头，同谢以云确定：“你说什么？”
谢以云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没发现任何不快，她心里定了定，躬身行礼：“回殿下，奴才的要求，仅仅是离开紫烟宫。”
她把对淑妃说过的说辞再说一遍：“关于殿下的真实身份，奴才一定守口如瓶，不会和任何人说，也请殿下和娘娘看在奴才尽心尽力服侍的份上，信奴才一回。”
沉默。
谢以云后知后觉发现，四周的空气好像在一瞬之间堕入寒冬，冷厉得紧。
却看朱琰脸色莫测，他抬起脚，猛地踹向还没收走早膳的八仙桌，力气如此大，导致整个桌面被掀翻，“哐啷”的一声巨响，杯盏碗筷全部摔到地上！
谢以云吓得跳开一步，她观察朱琰的脸色，这才发现他眼眶有点泛红。
淑妃也是被狠狠吓到，她知道自己儿子秉性，连忙唤来宫女，扶着宫女的手后退，离开碧云轩。
一时间，碧云轩只有谢以云和朱琰。
只听朱琰又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以云总算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八个字，一点都不和善，她敢肯定，如果她把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点，朱琰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颤抖着跪下，想起淑妃的承诺，说：“殿下，昨日娘娘答应奴才了！”
朱琰两步走到她面前，他俯视着她：“我母妃答应的事，又不是我答应的事。”
他连自称都没用上，只用了“我”字。谢以云慌张地眨了眨眼，脑子倒是转过来了：“那奴才去找淑妃娘娘。”
朱琰气笑了。
天知道他花多大的力气咬住嘴唇内的软肉，尝到血腥味才让他冷静下来，可谢以云一句话，轻而易举推翻他仅剩的冷静。
谢以云想走，不对，她居然敢走。
朱琰闭上眼睛，他额角“突突”直跳，被背叛的剧烈愤怒徘徊在他胸腔，他对她够好了，她出去问问，以前那些太监在他手上，哪个能活过三个月？而她不仅活下来，现在有身份有地位，谁敢小瞧紫烟宫的云公公？遇刺的时候，除了他去救她，还有谁留意到一个小太监？
她却不知足，居然想走。
尤其是现在，朱琰好不容易稍稍清楚自己心中所想，还想着要怎么怜她，结果，谢以云的作为，就像一个巴掌，恶狠狠扇在他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
他压住翻腾的暴虐，双目猩红，抬脚踹她：“你去找淑妃！”
谢以云摔倒在地滚小半圈，刚爬起来，朱琰走上前，又踹了她一脚，不让她起来，恶声恶气地：“快去啊！”
这一下踹中谢以云的手肘，袖子下的针孔细细密密的疼，她抱着手臂蜷缩起来，朱琰提着她的衣领：“起来，不是很能吗，继续走啊！”
谢以云不敢看他，只是她试着爬起来时，背部又被一踹，她再次摔到在地。
他控制着每一脚的力气，不疼，但充满恶意的戏弄，就是不让谢以云起来。
等看着谢以云不敢尝试起来时，朱琰站在他身边，盯着她：“知道我为何生气么？”
谢以云仰视朱琰。
她以为她提出的只是一个小要求，没想到再一次让她的尊严被朱琰碾碎在脚下。
她只是不想做狗而已啊。
可是，这个角度，突然让她似曾相识，那时候的她刚被逼着跳完湖水，只记得他冷冷地说：“你做狗时是我朱琰的狗，做人时，也是我朱琰的狗。”
“什么时候忘了这条，这条命就不用要了。”
是啊，她作为一条狗，却妄图离开主人，去寻找自己的自由。
她下意识把自己团成一团，眼泪无意识地往下流，低声道：“汪，汪。”
朱琰双目一凝，脸上尽是不悦的神色：“学什么狗叫？”
谢以云哽咽着：“汪。”
朱琰：“我让你说话。”
谢以云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眼泪濡湿眼睫，从脸庞上低落下来，只看嘴巴一开一合，却又是：“汪。”
朱琰倒吸一口气，他来回踱步，平时应付朱珉的千百种阴谋诡计，一个都使不出来，他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谢以云，脚步忽然停住。
他有点茫然。
剥开男扮女装长公主的伪装，剥开深宫重重的算计，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得不懂要怎么对别人好的人。
他最开始让谢以云学狗叫，是存心羞辱她，可是，他都这么久不曾再让她学狗，为什么谢以云会下意识用狗叫回答他，抗拒回答他的问题？
他有点烦躁，纵然刚刚有多少怒火，这一声声狗叫足够让他冷静。
他蹲下来，阴沉沉地盯着谢以云：“起来，我不踢你行了么？”
谢以云小心翼翼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圆圆的眼角往下一压，委屈又可怜，朱琰看得心里很堵，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好像一颗砂粒卡在他胸腔内，左右翻滚都是难受。
他想让她起来，别躺在冰冷的地面，结果一伸手拉她的手腕，谢以云皱眉发抖，朱琰坚持不放手：“我没用力。”
谢以云摇摇头，还是想把手收回来。
朱琰察觉到，他猛地掀开谢以云的袖子，只看细白的手肘上布满针孔，有的还渗着血珠子，难怪谢以云会疼，他立刻松手，沉下脸：“怎么弄的？”
谢以云声若蚊蚋：“试、试药。”
朱琰从怀里拿出帕子擦拭她手上的血液，轻声说：“很疼？哪个庸医扎的，我让他跪在你面前磕头。”
谢以云摇头。
朱琰语气一下又不耐烦了：“那要怎么样才不哭？”
谢以云两片没什么颜色嘴唇轻轻一抖，好像在重复几个字，朱琰听不清楚，过去他要是听不清楚，会让别人说大声点，也没人不敢不说大声，但现在，他主动低下头去听。
只听谢以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软，但这三个字，却直戳他的胸腔：“让我走。”

32、第三十二章
前人常云，苦尽甘来。
在试药的痛苦结束后，谢以云昏昏沉沉睡着时，梦到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带两三件自己的衣服，她站在宫门口，师父和师娘不用躲避贵妃的追杀前来接她，小林子和绿柳出来送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欢喜。
她彻底和皇宫脱节，跟着师父师娘到山里一个小屋子生活，她穿上一件藕色短袄，头上簪着细碎的小花，师父早给她物色好一户人家……
才睡了一个时辰，天色刚亮的时候，她的眼皮有感觉，立刻睁开眼睛，嘴角还有美梦带来的笑意。
一想到能离开，即使身体再累，她很亢奋，拖着刚痊愈的身体，起来忙上忙下。
宫女姐姐见到她这么兴奋，打趣道：“你是在耳房捡到多少银子啊？”
谢以云有些腼腆地笑笑：“没有没有。”
不是捡到多少银子，她得到的是无价之宝。
她在阴翳的黑夜里太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这种兴奋，持续到淑妃面前，在她说完自己这个小小要求后，淑妃皱眉犹豫了，她满心满眼地期待淑妃回话，只等她这一点头，可是，淑妃却抬起手，对她身后说：“琰儿你来了，正好，我还想让人去找你呢。”
朱琰来了。
谢以云稍稍往后一看，又很快收回目光，她想，淑妃已经答应她，再怎么样，不该出尔反尔，可是她却不知道，上位者对下等人的承诺，往往想一出是一出。
所以，朱琰眼珠子往下一瞥，对她说：“我母妃答应的事，又不是我答应的事。”
好不容易看到的皎洁月色，又一次被漫无天际的尘沙乌云催压。
谢以云也犟了。
她第一次没有像一条狗一样顺从朱琰，一回回想爬起来，虽然一次次被踹倒，她可以一辈子不爬起来，但是她就是爬着，也要离开紫烟宫。
她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让我走。”
朱琰在听到她的呢喃后，顿住。
察觉朱琰没有动作，她拖着身体，一手一个印子朝前爬去，像挣扎着破茧的蝴蝶，只要挣脱这一身束缚，她就能展翅而飞。
可是，她爬了两步，面前又出现一双缂丝盘花的鞋面，她对鞋面盘花很熟悉，她过去每天早上服侍朱琰起床时，会捧着这盘花的鞋子送到他脚下。
她咬咬牙，往左，那鞋子就朝左跨一步，她往右，鞋子又朝右挪动，彻彻底底挡住她的路。
谢以云手指抽了抽，缓缓闭上眼睛，她在等朱琰对她的惩罚，仔细想想，她今天真是胆大包天，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朱琰的脾性。
朱琰折磨宫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谢以云每每想起，都会从骨子里感到寒冷。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在她身上，她挣扎着抬起眼睫，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根葱白的手指，指腹正轻轻触碰她的眼睫。
她眼睑抽动，眼睫颤抖，泪珠子像落在花蕊上的朝露，因凝聚过多不堪其重，倏地掉到白皙的脸上。
朱琰的手指顺着泪珠下移，落在她下颌处，两指一用力，逼迫她仰起头来。
谢以云眼珠子朝下一转，避开他的目光。
却听朱琰命令：“看过来。”
谢以云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朱琰歪着头思考着，好像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按照我以往的习惯，你现在早该死上几百回了，不对，我对忤逆我的、令我愤怒烦躁的人，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谢以云害怕得直发抖。
“可是，”朱琰凝视着她，“我没有想让你死，你是第一个，应该也是最后一个。”
他侧着身，屋外晨光熹微，正好以鼻尖小小的暗红色痣为分界点，一半在阴郁中晦暗不明，一半在晶莹的日光中又艳又煞。
抬眼的功夫，遮住日光的白云飘走，他整张脸融入洁白的光中，肤色细腻盈润如玉，从未见过的温暖柔和萦绕着他，如果不曾触击他最真实的阴暗，或许会被迷惑。
谢以云扣紧指节，要不是地上还狼藉一片，要不是手臂针孔仍然刺痛，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人不是朱琰。
朱琰放开她，站起来，他声音沉沉的：“起来，我以后不踹你，”补了一句，“又不疼，还哭得这么丑。”
谢以云缓缓低下头，她侧耳贴在冰冷的地板上，想要撑着手站起来，这才发现身体没有半点力气，因为数个时辰前刚试毒完，刚刚哭得太狠，好像把所有精力都发泄出去，如今身体一阵阵发麻。
她趴在地上，半晌不动。
朱琰皱眉：“怎么，想得寸进尺，是不愿意起来了？”
谢以云心里一怕，眼角又冒出泪花：“奴、奴才动不了。”
朱琰突然“噗呲”笑出来：“起不来就起不来，哭什么，娘们似的。”
谢以云抿着嘴，她还等朱琰让下人来扶她，却看朱琰突然蹲下来，他身材比她的高大多了，手臂小心地不碰她的双手放在绕过她肩膀，另一手穿过她的腰。
骤然离朱琰这么近，谢以云甚至能看到他下眼睑根根分明的睫毛，惊呼：“殿下！”
朱琰一使劲，亲力亲为把谢以云整个扛起来，放到肩上。
他浑身结实，肩膀虽然宽阔，但也硬得硌人，谢以云柔软瘦弱的肚子碾上去，简直以卵击石，顿时喉头涌动，发出干呕的声音。
朱琰完全不查谢以云不适，他帮谢以云，她难道敢不领情？声音不太愉快：“你敢吐，我就把你扔下来。”
谢以云连忙捂住嘴巴。
朱琰掂掂肩膀上的重量，太轻了，微微撇撇嘴角，他扛着她放在自己床上，谢以云一躺在床上，就像活鱼沾到火炭一样弹起来，朱琰“啧”了声：“这下有力气了？躺着。”
谢以云身体虽然麻，但脑子清楚着呢，坚持说：“殿下，奴才去那里睡就好。”
她指着床下一张不过几尺的踏脚，以她的个子在上面睡必须整个人蜷起来，这也是她从来紫烟宫后到现在一直睡的地方。
朱琰好像是第一次正视这张踏脚。
他很快收回目光，冷着声音说：“让你睡床上你就睡床上。”
又是这种命令一样的语气，谢以云噎住，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她从来没躺过这么舒服的床，床板隔着一层软硬适中的厚垫，布枕内里飘来淡淡的药草清香，十足的惬意。
可是除开身体的舒适，对谢以云来说，这张床就像刀尖，一不小心又会硬生生剥下她一层皮。
她怕。
她呼吸断断续续的，不知道该不该闭眼，却见朱琰一撩下摆坐在床沿，他的目光从她额头到下巴，再到她身上，宛若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滑来滑去，最后，落在她眼睛上，与她对视。
谢以云心里砰砰跳得厉害，她小声打破这阵诡异的安静：“殿下……”
朱琰长长呼了口气，说：“你知道我的脾气的。”
谢以云噤声。
朱琰扬起俊美的眉头：“你试药救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想要什么金银珠宝，什么权力地位，我通通都能给你，只是，”朱琰目光有一瞬的狠厉，很快消失不见，他张开薄唇，说，“只是，你还得是我的人。”
“以后你不是我的狗，你是我的人，别动不动学狗叫。”
朱琰指着一个人让他做狗，不会有宫人敢有异议，但现在，他收回他以前说的话，还是从未有过的第一次。
他的神情不太自然，也终于没强逼谢以云回答，收手站起来，出门去。
以云僵硬地躺在床上。
以云：“我好想送他一本言情小说啊。”
系统：“干嘛。”
以云：“教他公主抱的正确姿势，你看他手都伸过来，公主抱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把我扛起来，硌死了。”
系统：“……”
虽然还是闹不明白为什么朱琰突然对以云妥协，这个恶霸还会有好的一面，但是反正上个世界也不懂，它已经放弃深究，只说：“不然你让他硌真女主啊？反正你是白给的白月光，就先替真女主受这回罪呗。”
以云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而谢以云躺在床上，把朱琰的话一句句拆出来，又合起来，算是品出个道理。
朱琰不肯放她走。
她想，在紫烟宫，在朱琰身边，做人还是做狗，有区别吗？朱琰就是不肯放她走。可是听啊，朱琰这句话多么大发慈悲，他宣布，她终于可以做回“人”。
虽然她本身就是人。
但她还得感恩戴德。
朱琰只出去一会儿，就又回来，一个太医跟在他脚后，太医仔细给谢以云包扎手上残余的针孔，谢以云双手缠绕着白色纱布，勒出手肘柔美的线条。
太医切完脉，假装不知道谢以云身为一个太监却躺在长公主床上，留下医嘱就走了，又有四五个宫人捧着金银珠宝进碧云轩，就这样堆放在谢以云面前。
朱琰坐在床沿：“你还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谢以云嘴中苦涩，她露出服从的神情，只说：“回殿下，奴才想要去别的地方休息。”
朱琰眼尾一挑：“怎么，本殿的床不舒服？”
谢以云手指捻着床单，说：“奴才、奴才怕有什么闲话。”
朱琰很快反应过来，他现在身份还是长公主，连面首都没有就把太监往床上带，确实对名声不太好，不过，他也知道谢以云担心的是她自己在紫烟宫的名声。
他笼袖站起来：“本殿都没在乎名声，你倒是比我还在乎。”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满足谢以云这个要求，谢以云在紫烟宫没有别的住所，朱琰左右看看，不想让谢以云住太远，把她安排在耳房。
朱琰一句话下，没过半天，耳房修葺后变得焕然一新，家具都换成新的，除了谢以云住进去，连着还有那些赏赐的金银财宝。
人人都说谢以云这回飞黄腾达，试毒救朱琰，彻底成为朱琰身边独一无二的奴才，受朱琰的喜爱。
只有谢以云知道，她拿起赏赐的金珠子时，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听说吞金自杀死得又快又体面。
过去，谢以云曾看过在冷宫吞金自杀的嫔妃，嫔妃脸色雪白，嘴唇发紫，没有半点生前与贵妃作对的气势，死后尸首丢弃乱葬岗，连一抔黄土都不配有。
“哗啦哗啦”，谢以云手一软，一串金珠子掉到地面发出的声音唤醒她的神思。
她猛地将金银都藏到柜子里，哆嗦着手指把它们锁起来，别人视为身家性命的东西，她视它们为洪水猛兽。
锁完，她把那串钥匙丢进窗户外的花丛中。
她脑袋有点昏沉，裹着被子躲在床上发抖，紧紧攥着手心，她不要死，她还没有离开紫烟宫。
这样念想着，她迷迷糊糊睡去。
谢以云又生病了。
这场病，差点要了她的命。

33、第三十三章
谢以云本来就瘦弱，来紫烟宫后，每日忧思，心情甚少开怀，前几日为朱琰试毒后，身子还没好全，又遇到这样的事。病来如山倒，额头烫了几天，如今到最凶险的境地，竟是十二个时辰不曾回过意识。
朱琰紧紧皱着眉头。
几个太医在他面前忙上忙下，他眉宇间充满焦灼，脸色阴沉得能滴水：“这就是你们治病的结果？”
一个太医大着胆子说：“公主殿下，这位公公的病看起来是风寒，但用治疗风寒的药都不管用，恐怕是什么疑难杂症，恕臣无能为力！”
朱琰牙齿咬住嘴巴下唇的软肉，一用力，舌尖尝到一股血腥的铁锈味，让他能没有被盛怒剥夺所有理智。
他看向床上的谢以云。
谢以云睡在耳房的小床上，回暖的春季，她却裹着两顶厚厚的棉被，额上盖着沾水的白布，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脱皮，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的。
朱琰的神色有些恍惚，他才发现，谢以云很脆弱。
他想起小时候放风筝，牵着风筝的线因为崩得过紧，突然“啪”地一声断裂，风筝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消失，而他无能为力。
谢以云犹如这风筝，好像下一刻就要逃离他的掌控。
掩藏在高衣领下的喉结一晃，他被自己这种感觉摄住，伸手触摸她的脖颈，直到感觉到血液的搏动，才慢慢收回手指。
朱琰缓缓闭上眼睛。
向来条条有理的思绪，如今混乱不堪搅成一团线，什么朱珉、什么贵妃、什么皇帝，世家势力之间的弯弯绕绕，这些本来应该放在他心里第一位的东西，全部被抛开，这一团线里，只剩一个清醒的念头：谢以云不能死。
一想到她可能会死……不，他不能设想，他也不会让这个设想成真。
朱琰嘴巴里含着一口血气，他问太医：“什么治疗办法都用上了？”
安静了一会儿，终于，三个太医中，资历和年龄较老的太医出来，他恭恭敬敬说：“回长公主，目前我等都商量过，但还有一个办法，不一定有用……”
朱琰怒道：“还不快试试！”
其余两个太医看向那个老太医，心里多有埋怨，对太医来说，有时候治病救命不是首要的，首要的是考虑权贵的心情，这个办法不是不能试，只是试过之后，这位长公主怕是要更为恼火，要是因此被迁怒，真是得不偿失。
但老太医还是着手尝试。
他拿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朝谢以云脑袋上几个大穴一扎，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失误，只是看起来有点煞人，叫人不禁担心。
朱琰明白术业有专攻，只有糊涂人才会埋怨太医，但他现在心乱糟糟得很，看这场景居然也皱起眉头。
老太医调整着银针，一边观察谢以云的呼吸。
忽然，谢以云“咳咳”地喘口气，终于不再死气沉沉，朱琰心内一喜，说：“这法子能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上？”
老太医解释：“试过别的方法，公公一直不肯醒来，我等只能猜测其实还是心疾，只要让他恢复点意识，了却心事，才能对症下药。”
朱琰说：“好，治好他，重重有赏。”
招数果然有效，昏迷整整十二个时辰的谢以云皱皱眉，艰难地睁开眼睛。
她两眼无神，眼珠子僵硬地移到老太医那，老太医慈祥地笑了笑，说：“云公公，你还记得老夫么，老夫是前几天用你试毒的。”
老太医故意说起那段痛苦的经历，想试试能不能刺激谢以云，但谢以云只是对他眨眨眼，显然，她不在乎当时的苦痛是由这个太医造成的。
老太医一笑，让开身子，好让谢以云看到朱琰。
朱琰往前走一步。
然而让他也料想不到的是，谢以云蓦地睁大眼睛。
比起看到老太医的平淡，看到朱琰，她像是看到什么极为害怕的东西，一双圆眼瞬间酝出泪水，雾蒙蒙的，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其中惊惧意味，任谁都能看懂。
朱琰脸上的喜色渐渐淡去。
他不信，朝谢以云又走近一步，可谢以云缩在被子里，她想躲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好像朱琰再靠近，她就要一命呜呼。
朱琰咬着牙，问：“这是什么意思。”
另两个太医立刻紧张起来。
其实太医们早就看出来，谢以云的心疾是长公主，正如前面说过的，他们害怕因此让长公主把火撒到他们身上，在太医院当值，更应该考虑权贵的心情。
所以，两个年轻太医不敢吭声，还是老太医顶着朱琰的怒火：“回长公主，这位公公的心疾是您，请您回避。”
这句话果然点炸朱琰的怒火，他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谢以云是因为本公主，不想醒来？”
老太医没有正面回应，只重复说：“请您回避。”
朱琰利刃一样的锋利目光扫向床榻，谢以云在触及他的目光时，忽然毫无章法地挣扎起来。
对她来说，她不知道这周围的一切是梦还是现实，帷幔是扭曲的，几个太医都是看不清脸色的，唯有朱琰，明明是艳丽俊美无俦的面容，但在她意识里，是最真切的恐惧。
她的挣扎很可能伤到自己，老太医连忙让两个太医按住她的手，他拔下扎在头上的银针。
可谢以云还是挣扎，默默落下的眼泪在脸上糊成一团，哭得鼻子塞住，只能张开嘴巴呼吸，老太医说：“来，灌药！”
这时候另两人手脚利落地把汤药往她嘴里灌。
可她的目光却一直看向朱琰那边，瞳孔涣散，老太医试图唤醒她的意识：“走了，长公主走了，你很快见不到她！”
谢以云摇头，希冀与绝望在她脑海里碰撞，让她大脑泛疼，识海一片混乱。
老太医回过头，人命关头，他也不客气了：“殿下，若想公公冷静下来，请您回避！”
朱琰背在身后的手掌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
他的步伐，缓缓向后退，直到退出碧云轩的耳房，步态稳定地朝自己的里屋走，没有丝毫紊乱，缂丝鞋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反光。
直到这双鞋、这脚步停在碧云轩的一张桌前。
过了小一会儿，短暂的冷静被暴怒覆盖，朱琰抬起脚，踹飞那一台桌子，他脸色阴沉，怒火聚拢在俊朗的双目之中，鼻尖那颗红色小痣变成这场熊熊燃烧烈焰的痕迹。
在他一直以为她温顺如水，可以轻易搓揉时，谢以云圆眼里的悚然没有骗人。
她是如此地抗拒他。
谢以云针对他躲闪的动作、强行被喂药时的痛苦挣扎、老太医的“请您回避”……每一幕相互交织，都如冲撞车上的巨大木桩，木桩冲击他理智的城门，来回摆动，轰鸣响彻。
好啊，非常好啊。
他头脑内“咚咚”地跳，心里郁结之气更盛。
朱琰喘着粗气，扫下一个瓷瓶，动静把紫烟宫的宫女吸引而来，两个宫女一看满地的碎屑，吓得不敢出声。
朱琰盯着她们，像是想到什么，斥道：“跪下！”
宫女心里害怕，连忙提着裙子跪下。
朱琰踩着一地碎瓷器，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过来，冷冷地斜觑两个宫女：“你们怕本公主么？”
宫女回：“公主威仪，奴婢们心中敬仰，是又敬又畏。”
朱琰忽然想把他曾对谢以云做的事都算一遍，他倒是想知道，一切是在哪一步变成今日这样。
他说：“趴下学狗走。”
两个宫女不敢违抗，跪趴在地。
盯着两个宫女，朱琰慢慢冷静下来，谢以云也曾是这样一个姿势待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睛，不对，找这些宫女尝试没有用，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宫女的心情，哪怕是让她们跪着爬在一地的瓷器碎片，割得到处是血，他都毫无波动。
正如他一开始，他也是这么对谢以云，甚至觉得谢以云死了也无所谓。
朱琰挥手赶她们：“滚罢！”
改变在不知不觉中，但他不留意自己最初对谢以云的事，因为一切在他看来理所当然，但是，在谢以云看来呢？
所以谢以云怕他，怕到骨子里，如果在她清醒时，她也是绝不敢像现在这样对他，以至于脑子烧糊涂就暴露了。
要不是这一次，朱琰却不知道，她还有多少心思瞒着自己。
一时间，过往许多细节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如此聪慧，很快想通这一切的根源，其实就是谢以云想离开紫烟宫。
可笑的是，他之前一直以为，谢以云想离开紫烟宫，是因为待遇不如意，才摸到一点真相的边缘——谢以云想离开紫烟宫，与多少的金银珠宝没有关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只是想离开紫烟宫。
她想离开他。
一股暴虐又浮上他的心头，朱琰狠狠踩碎脚下的白瓷碎片，鞋底下接连发出瓷器崩裂的声音。
不许，他不允许，谢以云永远只能是他的人。
可现在，谢以云在耳房，太医为她忙上忙下喂药，他不像和她同一个世界的人，只能在里屋发火。
谢以云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少年郎，在今天知道什么叫反省，而朱琰也永远不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
伤害不能被弥补。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屏障，是天生的，也是人为的，若强行打破这个屏障，只会两败俱伤，把彼此折腾得伤痕累累。
可朱琰一直不明白。
等朱琰总算把心腔内的恶气出完，再走出碧云轩时，他脸色沉静，一点都不像为了一个小太监情绪失控的上位者。
他站在耳房外的窗口，看老太医收拾银针等器具，老太医发现他，一揖：“殿下，公公的烧有退却迹象，不用到今夜，只要烧完全退了，就没有大碍，以后好生调养即可。”
朱琰从喉头应了一声：“嗯。”
老太医带着另外两个太医：“臣等告退。”
朱琰突然说：“等等。”
“之后要怎么……调养？”他的目光从谢以云放在额上的白布移开，说，“本公主要让他的身体无恙。”
老太医斟酌说：“公公这个身体，不可泡水，看脉象，公公该是曾在炎夏泡过水却没打理好身子，这样经年累月不注意，容易落下病根，”接着他说了个理由，“太……监的身体，本就有残缺，要小心应对才是。”
实际上，老太医从脉象知道谢以云月事不稳，因为女子身体特殊，要注意防寒，尤其是暑末寒气入体，容易引起一系列病症，导致身体越来越虚弱。
不过，即使老太医把出这脉象，他深谙在宫里多说多错，不说不错，于是将错就错只说谢以云是太监。
老太医的无心之语，却应证谢以云来紫烟宫后的事。
朱琰自言自语，“泡水。”
当时，是朱琰让她跳下去找镯子的。
他捏捏指节，心脏微微一缩。
没关系，他想，过去确实曾让她跳下水泡在湖中，以后，他没理由再让她下水。
他坐在床沿看着谢以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尝试去想紫烟宫外那些尔虞我诈，却总是在中途就被打断，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到床上睡着的人儿上。
在知道谢以云想走后，朱琰除了怒外，还有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在谢以云面前很想做点什么，他想不顺着这种感觉走，但逆着会让他心内一阵阵发堵，堵不如疏。
朱琰微微歪头，好像从遇刺那日到现在，这种感觉尤盛。
只看谢以云睡得嘴巴微微张开，怪可爱的。
他不由地伸出手轻轻描摹她的眼廓，忽然，谢以云睁开眼睛。
不似灌药时的混沌，此时她双眼清楚，但一看到朱琰，眼中的恐惧一闪而逝，转而变成服从，她声音十分干涩：“殿下……”
如果是以前，朱琰察觉不到她掩饰起来的恐惧，但现在，他看到了。
他不太高兴地收回手，挑眉说：“怎么，这回认得人了？”
谢以云对自己昏睡中的反应没有印象，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一听朱琰的语气，担心起来：“奴才烧糊涂了，若对殿下有什么冒犯……”
她说着，还想爬起来磕头。
朱琰按住她肩膀：“别起来。”
谢以云果然浑身没有力气，这么一动，整个胃好像翻腾起来，“哇”的一声根本无法控制地呕出一口药汁。
朱琰看着自己手上淅淅沥沥往下掉的酸臭药汁，目光阴鸷，脸色黑得和煤炭灰似的。
谢以云吓得半条命都飞了，她下意识觉得朱琰要将她从床榻上踹下来，整个人六神无主地往后躲，嘴里喃喃：“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朱琰甩甩手上的污秽之物，用力擦在布巾上，白皙的手背都摩红了，紧接着，果然向她伸出手。
谢以云瞪着圆眼，眼看朱琰的手落在她前衣襟上，她连忙闭起眼睛，害怕得缩起来，反正不是第一次被朱琰提溜起来，她已经习惯了。
然而，并没有熟悉的悬空感。
朱琰的手指顺着她的衣襟下滑，落在她腰带上。
谢以云呆呆睁开眼睛看着朱琰：“殿下，您这是……”
朱琰臭着一张脸，略有些嫌弃：“衣服太脏了，脱掉。”
谢以云低头，果然她一呕，遭殃最多的还是床榻和衣服，药汁吐在前襟，混合着她发烧流的汗湿，很脏。
她着急地伸手攥住自己腰带，回：“好，好，奴才这就去换。”
可是她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别说爬起来换衣服了，就是自己脱衣服也不得力。
朱琰看着她挣扎，决定顺从自己的感觉，于是，手仍在她腰带上，只说：“我给你换。”

34、第三十四章
谢以云瞪着他，她听到什么，朱琰想帮她换衣服？
最令她惊诧的是，朱琰脸上神情很认真，看得谢以云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不对劲，还没有睡醒。
朱琰说要换，就真的动手，他手上力气不小，谢以云的遮挡根本不成作用，扯了一下谢以云的腰带，那腰带很快就松开，衣襟也变得宽宽松松。
谢以云蓦然回过神来。
她，她是女的啊，朱琰以为她是太监才会伸出手，但，她怎么能让朱琰给她换衣服！再者，如果被发现真实身份，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呢！
一想到自己身份被发现后，难保不被朱琰误解成她故意接近，那时候，真的跳进碧水湖也洗不清。
她敢肖想朱琰？怕不是嫌命不够长。
谢以云猛地捂住自己衣襟，力气虽小，但动作挺大，下了十足的决心，也终于让朱琰抬起眼来。
他目中一凝，被反抗一霎的不悦很快掩藏起来，也没有如往常随心所欲想做的一定要做，难得缓了动作，解释：“你身上这么脏，穿着这身衣服要到什么时候？”
谢以云紧张地咽咽口水，语无伦次：“奴才，奴才不敢劳烦公主殿下，奴才怎么敢，怎么敢脏污殿下的手，让奴才自己来就好……”
朱琰皱起眉。
他亲自为她做点什么，自己都没鄙弃，她居然不领情。
颇有些扫兴，他嘲弄一笑：“怎么，你上面也看不得？”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是太监下面看不得，上面也看不得么”，不过一想到没有命根子对太监来说不是件能随意提及的事，于是话到嘴边只剩一半。
谢以云脸颊发烫。
还好她刚发过烧，脸上又浮起红晕不突兀，她使出现在能使的最大力气按住腰带，声音颤抖，又一次强调：“公主殿下，奴才污秽，奴才自己来就好了……”
因为生病，她平时柔弱的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朱琰本来坦坦荡荡，没有任何龌龊心思，但看她眼眶微红，委屈地抿着淡色的嘴角，仿佛他在强迫她做什么极不愿的事情。
朱琰手指缓缓收回。
他不是没有开过窍，虽然他身份不能公开，但淑妃很有远见，该给他的春/宫册子都没落下，而且，早就安排各种姿色的宫女在紫烟宫服侍，可不管她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朱琰都不曾打正眼瞧过她们。
只是从最开始到现在，他不止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小太监，包括这一次。
刚生过病，谢以云脸色很差，说是苍白也不为过，但正是这样，更显那双眼睛乌黑圆润，就连微红的眼眶，都是添在这张脸上的一笔浓墨，勾勒出她的眼型，委屈又呆呆的，从她松松垮垮的衣襟口，能看到她瘦削的锁骨，锁骨起伏的线条很精细，蜿蜒到衣领之下，那里的皮肤很嫩，只要轻轻一刮，就能留下一片绯红。
朱琰轻轻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
自从想明白后，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一次次打量谢以云，无非某种东西作祟。
但朱琰这样的身份，向来只有别人向他献媚，他不屑于强迫别人，尤其谢以云这么明显的拒绝。
况且朱琰帮她换衣服本来也没出于别的心思，他眯起眼睛，说：“那好，你自己换吧。”
说完，他随便从小柜子里抱出一身衣服，避开脏污放在她身边，又袖手站在一边。
谢以云大大松口气，可是她还捂着衣襟呢，朱琰抱着手臂换个姿势，目光还是落在她身上。
她小声地问：“殿下还有什么事么？”
朱琰才觉得奇怪：“等你换衣服，你还有什么事么？”
谢以云：“……”
朱琰：“……”
一阵安静。
谢以云总算明白“骑虎难下”这四个字怎么写，她大可以让朱琰出去，但是朱琰的神情表示他已经积攒足够的不愉快，她根本不敢试着提出这句话，倒像她赶主子走。
而且，她一避再避，就怕朱琰察觉什么。
在朱琰身边这么久，她除了知道不能惹怒朱琰外，还知道朱琰的聪敏，他能轻而易举从别人异常的行为推出原因。
谢以云为难地低下头，假装在找腰带的带子，实则从整张脸到脖颈通红，又臊又急，鬓角都刷刷落下冷汗。
过会儿，只听朱琰说：“看吧，你连衣服的结都找不到。”
谢以云欲哭无泪：“回殿下，奴才有点眼花。”
朱琰不由冷笑一声：“是嘛。”潜意思里，在说谢以云不识抬举，他想亲手给她换衣服，她居然还敢拒绝。
谢以云闭上眼睛，正不知所措时，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公主殿下，淑妃娘娘在找您，让您速去正殿。”
谢以云心里激动，这声音对她来说无疑是天籁。
朱琰则皱起眉，他阔步拉开耳房的门，门外是一个低着头的宫女，高高瘦瘦的，朱琰已经跨出脚步越过她，忽然又顿住，瞥下眼看她，若有所思地问：“你叫什么？”
宫女应：“回殿下，奴婢绿柳。”
与谢以云有关的，朱琰还有点印象：“是你。”
朱琰又看屋里，谢以云像是受惊的幼鹿，抿着嘴巴，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还傻傻地抱着衣服，好像还没缓过来。
朱琰一笑，指着以云，对绿柳：“帮他换身干净衣服，喂一些清淡的膳食。”
绿柳恭敬地应：“是，殿下。”
直到朱琰走远，绿柳立刻钻到耳房，仔细关上房门，回头扑到床边打量谢以云，仔细地查探她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好妹妹，你没事吧？”
谢以云展开笑颜：“我没事，你快离我远一些，别过了病气。”
绿柳一边笑一边摇头，给她换衣服，顺便把她缠着胸部的裹布也换一条，又有些疑惑：“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在她看来，长公主在太监屋子里逗留，确实没有理由。
想起刚刚暴露的危险，谢以云不知道要怎么和绿柳说，也怕让她白白担心，于是摇摇头。
绿柳越想越奇怪：“殿下为何一直往你这边跑？”
谢以云还是摇摇头，就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她想离开紫烟宫明明是对朱琰一种背叛，本以为朱琰会使劲浑身解数来折磨她，好让她从此再不敢有异心，结果，她得到无数赏赐，就是生了病，也能好好养病。
朱琰除了不让她走，没有半点要深究的意思。
更想不明白的是，朱琰还经常出现在这个小小耳房，难不成，朱琰换一种方法折腾她？
想到这，谢以云不由一抖。
绿柳立刻拍拍她的后背，说：“算了，总算你不用再被针对，这是好事，你别想太多，而且……”
绿柳压低声音：“再熬一熬，到六月，一定可以离开。”
谢以云疑惑地问：“六月？”
绿柳说：“按照往年，六月暑气渐起时，陛下和贵妃娘娘都会去行宫避暑，到时候会带很多随行宫女，带去的宫女失踪一两个，岂不是正常？”
这个计划很缜密，而且出人意料。
谢以云缓缓瞪大眼睛，她连忙抓住绿柳的袖子：“我，我扮成宫女？会不会被认出来，会不会连累你……”
绿柳说：“你傻了，你本就是女儿身，不用怕假扮被认出来，你放心，小林子都打点好了。”
六月。
谢以云数着日子，只掰两根手指，就到六月，她目中重又燃起希望。
配合小林子和绿柳，她暂时收敛离开的心思，一心一意跟在朱琰身边服侍，而紫烟宫无人不知道云公公熬出头。
上回，有一个宫女说了句“云狗狗”被长公主听到，宫女被罚在紫烟宫门口跪着自扇嘴巴，她跪了整整一天，就扇自己嘴巴一天，后来脸全肿了，还被发配到冷宫去。
当然，这还是谢以云不忍看，求情过后的结果，不然这宫女只怕小命不保。
再者，有一回朱琰进膳时，忽然对为他夹菜的谢以云说：“坐着吃。”
谢以云哪儿敢，摆手推脱：“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奴才……”
朱琰却不和她废话，他已经摸透她的脾性，指着外面说：“你不吃，有的是别人受罪，那些送膳的宫女就跪着不起。”
谢以云知道朱琰罚人的事上言出必行，想想宫女们有一些平时关照过她，还有绿柳，她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一群人。
于是，谢以云只能硬着头皮，拉开椅子坐下。
意外的是，朱琰还真没有为难她，他随便推推几盘菜到她面前，却都是各种鱼肉，他说：“你喜欢吃鱼。”
谢以云：“……”
真要论起来，肯定是鸡鸭肉更方便吃，鱼肉还得挑刺，她不知道朱琰怎么认为她喜欢吃鱼的，不过也不敢说什么，能少夹一筷子就少夹一筷子。
结果还没吃多少，朱琰又“咚”地放下碗，吓得谢以云呛住，连忙侧身咳嗽。
咳着咳着，她小脑瓜子忽然心生一计，要么就假装不适吃不下，于是她从真咳嗽到假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抬起眼睛观察朱琰，朱琰却正盯着她看，假咳被抓个正着。
朱琰垂下眼睛，薄唇轻启：“不喜欢吃？还是不喜欢和我吃？”
谢以云心内哆嗦，回：“能和殿下同桌而食，是奴才的荣幸。”
朱琰听了轻哼一声，压下无名怒火，说：“你要是不喜欢吃，这几个厨子就不用再来紫烟宫。”
谢以云战战兢兢的，闷头夹菜，食不知味地嚼着，心里埋怨，这算什么出头，只是被换种方式折腾而已，而且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如今她很难猜准朱琰的心思。
摸不透，摸不透。
从这次之后，朱琰每一餐只要是在碧云轩吃，都会让谢以云坐下来吃，谢以云一开始心惊胆战的，时间一久，怎么样也会慢慢习惯。
朱琰吃得好，她就吃得好，脸颊终于长出层细细的肉，整个人匀称多了，在紫烟宫最后的这段时间，竟是她在宫里养得最好的。
所以，现在人人暗地里讨论谢以云有手段，能在长公主身边博得青睐，不再敢轻视她。
可是对谢以云来说，她什么都没有做。
看到有人因她受罚，她会求情，只是因为不忍，而且她不在乎紫烟宫的人怎么看她，反正都是一时的，她迟早会离开皇宫的，所以不怎么在乎虚名。
她淡泊名利，又没有架子，没多久，在紫烟宫就颇受宫人倚赖，倒有点总管的意思。
春末，风细柳斜斜，天渐热的时候，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春心亭中，朱琰正挽着袖子写字，他难得好兴致，笔走游龙，挥墨自如，狂狷的字体跃然纸上。
如往常那样，他身边只有谢以云服侍，谢以云给他磨墨，她虽然认得几个字，不过书面的文绉绉语言却一点都不认得，所以她一边盯着朱琰的笔尖，一边听着耳畔夏初的虫鸣，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而朱琰收笔时，神色满意地看着所写，正要回过头让谢以云拿一条布巾过来，一侧身，却看到谢以云虽站着，但两眼眯成一条直线。
她陷入浓重的睡意，脑袋以脖颈为轴心，向四周呈半圆微微晃动，可能用磨墨的手揉过眼睛，眼角有一点点黑墨，嘴唇轻张，上嘴唇上翘的弧度圆润，反而衬得下唇格外饱满。
朱琰自己是薄唇，他瞧着瞧着，指尖有点痒，顺从心意，手指轻轻捏着谢以云的下唇。
很软。
他勾唇一笑。
“琰儿！”淑妃的声音蓦地从春心亭外传来。
朱琰正收回手，谢以云从这乍然一惊醒来，往前倾便磕到朱琰的指节。
她眼泪一下就出来，捂着自己的嘴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惊诧地看着朱琰，又很快看到朱琰白皙手背上的牙印。
谢以云懵了，她怎么会磕碰到朱琰的手？
好在朱琰侧过手背不让她看牙印，不打算深究，谢以云松了口气。
淑妃步伐如疾风，很快走到春心亭，她目光复杂地看着谢以云，突然呵斥道：“跪下！”
谢以云无知无觉中磕坏朱琰的手指，淑妃是该生气，正要直直跪下去时，朱琰的声音传来：“不准跪。”
他斜眼看她，一脸警告。
最终，谢以云还是屈服于朱琰长时间的淫威，低下头没跪。
淑妃不依：“琰儿，你什么时候这么偏心这个阉人？”
朱琰不想谈，只说：“母妃，您今日来春心亭就是训孩儿的？有什么别的事，快说吧。”
淑妃仔细打量谢以云，她是女人，而且她了解自己儿子，隐约猜出朱琰对谢以云不是单纯的主仆之情，但她一直不信，她儿子怎么能对阉人有异样之情呢？
但朱琰已经语露不快，淑妃心思一转，试探说：“这么着吧，我看小云子乖巧得紧，让他来我身边服侍，如何？”
朱琰冷着脸回：“不可能。”
答案了然，淑妃也沉下脸。
谢以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中不明所以，但这两个主子似乎因她而吵，她心里叫苦不迭，好在朱琰大手一挥：“你先下去。”
谢以云连忙束着手退下。
淑妃忍着脾气，劝说：“你以为你对这个阉人好，他会领情？呵，你别忘了，他曾提出要离开紫烟宫。”
淑妃的话一语中的，朱琰盯着谢以云远去的背影，微微抿起嘴角。
然而谢以云急于离开，却丝毫没有发现。
从这之后，天气越热，朱琰发火的次数越多。
碧云轩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宫女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谢以云刚走在外面，就看那些宫女向她传来求救的目光，她轻轻点头，让她们先下去，自己一个人走到碧云轩里。
朱琰脸色阴沉。
他最近发火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见完淑妃回来，他就要黑一阵脸。
谢以云不明所以，但也不会问，只顾着推开窗户通风，随后躬身问：“殿下，天气愈热，殿下想要沐浴么？”
朱琰撑着下巴，没有说不要。
谢以云让人准备温水备浴，温水很快送来，她忙上忙下的影子映在朱琰眼眸中。
实则因为他对谢以云态度的转变，引起淑妃的不满。
所以每次淑妃都要提一下，要么是把谢以云送走，要么是计划着让他快点接触女人，在淑妃看来，朱琰之所以会被一个小小太监迷了眼，是因为没接触过女人。
可朱琰却知道不是这样。
这燥热的天本就容易让人心烦意乱，今日有一场小宴，为应付虚与委蛇的贵妃，他喝了点小酒，酒精作用下，他更加烦躁。
但这种不悦在见到谢以云在他身边时，又慢慢消失。
谢以云挽着袖子，用手指试探水温，食指偷偷弹弹水面，激荡起一圈圈水花，是点小乐趣，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一抬头，才发觉朱琰看着她，不由赶紧站好道：“殿下，水好了。”
朱琰张开手，谢以云熟练地替他更衣，等他跨进水桶，她又拿起澡巾，仔仔细细地擦起他的后背。
她已经习惯这种服侍，若是有哪个敢妄想朱琰的宫女，瞧见这般漂亮的身体，定是会想入非非，但对谢以云来说，一切都只是工作，她已经习惯。
但今日不寻常的是，她在擦朱琰的脖颈时，朱琰突然拽住她的手。
谢以云一惊，她还以为是自己太用力，正要收回手，朱琰说：“别动。”
谢以云僵住了。
朱琰脸颊靠在她的手掌上，他侧脸线条起伏，脱离女气后更是一种逼人的英俊，长眉入鬓，微微挑起的眼角在水雾中模糊不清，鼻尖的暗色红痣一半隐在热气，一半清晰可见，好像要摄人心魄。
谢以云的指腹搭在他耳畔，指下的皮肤光滑又细腻，好像还能触摸到血管微微鼓动。
不知为何，她从这样一幅美如画的景中，却品出危险。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敲鼓一样的，虽然心跳有条不紊，但声音却越来越大，敲击着她的知觉，她想抽走手掌，却又不敢违抗朱琰。
忽然听朱琰轻叹一声：“知道我与我母妃在吵什么吗？”
谢以云低下头，规规矩矩道：“主子的事，奴才不敢打探。”
上头安静一会儿，朱琰忽然用力攥紧她的手：“吵你。”
谢以云吃痛抬眼，又看到朱琰打量的神情，她下意识认罪：“奴才知罪。”
或许酒劲弄人，朱琰直说到：“我母妃说，若你是女的，将来，还能随我的喜好成为我的嫔妃，可惜你非生成男儿身，还是个不入流的阉人，一个勾引主子，惑主媚上的阉人。”
每个字谢以云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成一句话，她又不懂了——为什么这么说？
她愣住，花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淑妃说她勾引朱琰？不是她蠢，是这种话本身就如“皇帝在群臣面前旋转跳舞”，对她来说可笑又难以想象。
可是即使懂了话语的意思，她却是不懂她什么时候勾引朱琰，简直天大的冤枉，她避他惶恐不及，谈何勾引？是赶着六月给她下第一场雪么？
她的茫然落在朱琰眼里，将他压抑的不快与欲/念一起推到顶点。
果然，不管他怎么收拢自己的控制欲，亦或者是改变自己对谢以云的态度，她全然不察，对她来说，他是怎么对她的，好像不重要。
朱琰心内一缩，他是不屑强迫不愿的人，但，有时候也会有例外。
“哗啦”一声，朱琰突然从水中站起来，水流从他洁白却不纤细的身躯淅淅沥沥落下，他抓着谢以云的手，用力猛地将她拉到自己眼前。
谢以云双手抵在他胸口，瞪大眼睛看着他。
朱琰端详她的脸，除了那双幼鹿一样的眼睛，没有一样能称得上“美人”，他喃喃到：“惑主媚上的阉人？我看你姿容还不够格。”
因为两人离得太近，谢以云忍不住移开目光，低声讨饶：“殿下，奴才、奴才绝无僭越之心……”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嘴唇一痛，朱琰竟是一口咬住她的嘴唇。
“唔！”
谢以云还没挣扎，朱琰抱住她，他个子高大，轻易将她按在自己怀里，肌肤上的水珠蹭在谢以云衣裳上，正如毫无章法的亲吻，酒味沾满两人的唇间，水珠在谢以云绛色的袍服上落下深一道浅一道的水渍。
谢以云完全吓傻了。
朱琰又轻轻咬一口她的嘴唇，目中独占欲越盛，声音低哑：“你说，你为何不是女儿身？这样我就不需再犹疑。”
犹疑什么？谢以云脸色突然煞白，被朱琰吮得发麻的唇瓣、被朱琰手臂箍得紧紧的肩膀，被迫紧贴着朱琰的胸膛……
一切恍若是梦。
她声音颤抖，惊慌失措地说：“殿下快放开奴才，这，这……不合宫规！”
“宫规？”朱琰手掌虎口卡着谢以云的下颌，逼她正视他，他的声音冷冽，“等我坐上皇位，宫规就是我。”
谢以云害怕朱琰又猛地亲下来，只能紧抓着一个点：“可、可奴才是残缺之躯，奴才是太监，淑妃娘娘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朱琰似乎笑了：“你是残缺的男儿身又如何，本殿要你，你就得受着。”又说，“前朝也不是没有皇帝养娈宠。”
这么说着，朱琰又噙住那两片嘴唇，无师自通，第二次接吻，舌尖就勾开她的贝齿，侵入那片温暖的领地，肆无忌惮地欺负着，占有着。
直到他察觉到怀里的人儿颤抖不已。
朱琰慢慢抽回理智，依依不舍地放开双唇，却见谢以云眼泪淌满脸，眼睫湿漉漉得一塌糊涂，眼尾眉尾下弯，谢以云一眨眼，眼泪就如珍珠粒一样倏倏掉落。
朱琰的拇指落在她脸颊上，抹去一滴滴泪水。
他不打算这般粗鲁地对她的，可是压得越久，难以舒畅的欲求，总会爆发的。
瞧，把小鹿吓成什么样了。
他心里一霎柔软，低声说：“怎么，这么不乐意？”
谢以云何止不乐意，是极度不愿意。
但或许是着急过头，反而让谢以云的脑子清明起来，她不能一味地反抗，反而会激起朱琰的控制欲，适得其反，所以想拒绝朱琰，只能用“巧”。
她得赌，既然朱琰提起淑妃所说的，就说明他不是不介意，至少，出于某些原因，他是有些顾忌淑妃的话的，所以她必须从这般客观的条件入手，才好脱身。
因此，在朱琰问她时，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太监，只求跟在殿下身边服侍，绝不敢妄进。”
她努力忍着颤抖，理顺想好的话：“殿下无法给奴才名分，若淑妃娘娘执意怪罪……在这宫里，殿下护不住奴才。”
果然，朱琰松开紧抱着她的手。
谢以云趁着这空隙连忙后退几步，跪在地上。
朱琰紧紧抓着木桶边缘，手背浮起青筋，眉宇间都是暴虐，似乎自言，又似乎在问她：“为什么不是女子呢？”
如果是女子，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朱琰明白，淑妃阻挠，皆是为他铺路，倘若他恢复男儿身，群臣知道他偏宠宦官，怕又引起诸多不满，也不利于夺嫡。
所以朱琰得忍着。
他按按眉间，冷冷道：“还留着干什么，滚下去。”
谢以云带着半干不湿的衣裳退出碧云轩。
她擦擦红肿的嘴唇，把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脑海里抹去。
原来，如果暴露女子身份，不是被误以为有意勾引，而是会被残忍折断羽翼，禁锢在后宫一辈子，而且，是与这个男人一辈子。
不见天日。
谢以云打了个战栗，幸好，她瞒得死死的。

35、第三十五章
从那天起，紫烟宫多出几个太监。
这是淑妃刻意安排，她阻止不了朱琰，但朱琰不能独宠一个太监，如果是几个太监，还能掩人耳目。
以云一双眼滴溜溜地在那几个太监身上转，“他们”一个个长得不错，反正比她好看，她问系统：“都是女的吧？”
系统：“你怎么知道的！”
以云目光渐渐幽怨：“即使她们把胸裹得好好的，我也能察觉比我的小黑痣大。”
系统：“……”打扰了，在对美的鉴赏上，以云像装了透视挂。
总之，淑妃虽然有意给碧云轩多安排几个太监，但她又怕朱琰彻底搞断袖，和心腹宫女密谋之下，于是有了迫不得已的这招。
论装太监，谢以云比这群假太监多出十七年的经验，一眼看出她们的违和之处，毕竟是淑妃精挑细选的，姿容确有独特的风情。
谢以云不仅不介意被夺宠，还希望有人能把朱琰勾走，她绝对感激涕零。
于是假太监中，有积极的，谢以云乐得给她制造机会。
正如现在，朱琰在春心亭绘荷，谢以云趁添茶的功夫，赶紧把假太监安排上，先前她仔细嘱咐过假太监伺候朱琰的细节，眼看着朱琰心思沉浸在宣纸上，她悄悄后退几步，鞋底一旋，离开春心亭。
朱琰点下最后一笔淡荷，手边多出一盏泡好的茶水，他不甚在意地端起茶盏，正放到嘴边时，动作突然顿住：“人呢？”
假太监娇娇地应：“回殿下，奴才在。”
朱琰站起来，回手把整盏茶水摔在假太监脸上，他目露怒意：“本公主问你，谢以云人呢？”
茶盏打破假太监的脑袋，血汩汩地流，疼倒是一回事，最恐怖的是还要遭朱琰如此怒火，假太监早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跪在地上哭着说：“云公公出去了，奴才不知道他去哪里……”
朱琰一抬脚毫不怜惜地将人猛踹出去。
没有挡路的东西，朱琰健步如飞走出春心亭，没一会儿就到耳房，谢以云正在掩门。
偷得半日闲的谢以云本来想去找小林子，但抬头就看到这尊本该在春心亭的煞神，煞神脸色还很不好：“干什么去？”
谢以云心里打鼓，好在她考虑周到，赶紧把自己捏造的措辞用上：“殿下，奴才换茶时弄脏袖子所以回来换身衣裳。”
说着，还抬抬手，给朱琰看她换的新衣裳。
朱琰还是拆穿她的谎言：“换衣裳？那你沾了茶水那件呢？”
谢以云却没想朱琰还要深究，她目光躲闪：“在屋子里……”
朱琰朝她走一步，她咬咬牙，脸上有点窘迫：“刚刚正好送去盥洗。”
正所谓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这么小的事，谢以云居然错漏百出，朱琰真是又气又好笑，又向她走近一步。
他逼近谢以云，谢以云下意识后退一步，直到谢以云后背靠在门上，退无可退。
朱琰抬手箍着她的脑袋，悠哉地说：“若是以前，那几个太监应该早就死了，我会让他们死无全尸。”似乎想到他们的死相，他目中微微兴奋。
谢以云知道以前的传闻不是假的，牙关抖了抖。
可转眼，朱琰压抑下诡谲的兴奋，眼中如浓稠的夜：“但是弄死他们，恐怕你又要怨我，我何必为他们让你不快。”
谢以云紧张地眨了眨眼，所以，朱琰是要告诉她，这是何等的荣幸。
她紧紧抿着嘴角。
想到那些太监的“热情”，朱琰冷笑：“母妃以为我偏爱太监就算了，你也以为我偏爱太监？”
话他没说清楚，但谢以云也明白，朱琰要的就是她这个人，不管她是不是太监，不管这段畸形的感情是否符合人伦，只是因为现在他要顾及多方势力，所以谢以云太监的身份让他没法对她下手。
一旦他夺得皇位，再没人能掣肘他，到那时候，谢以云太监身份也不能保护她。
他突然捏住她两颊，逼她露出柔软的双唇，轻啄着。
朱琰明显已经不耐烦，这次纠缠得久一点，大掌掐在谢以云腰上，他在她脖颈上啜一下，留下暧昧的红痕。
他走后，以云坐在铜镜前给自己唇角上药，还得用细粉掩饰脖颈上的痕迹，一边擦着一边唉声叹气。
系统：“……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穿越局这次居然这么狠，”顺便小声说，“或许这就是这个世界没别的系统挑的缘故吧。”
说着，系统全然没了最开始坑谢以云的快乐，毕竟这回谢以云是真的很努力苟活，于是它有点心虚。
以云：“呜呜呜，太变态了。”
系统：“哎哟没事了啊，快完成了快完成了。”
话还没说完，系统又听以云说：“不过好刺激。”
系统：“？？？”
以云又叹气：“不愧是我，这都能苟下去，果然我有独特的魅力吧。”
系统差点程序混乱：“闭嘴吧！”
自这次后，淑妃的计划不得不终止，几个假太监还在紫烟宫，但已经没人敢再去朱琰眼前晃。
谢以云每天醒来后都掰着手指过日子，终于熬到六月十二，过一日，皇帝和贵妃就要启程去行宫避暑。
谢以云整天心惶惶的，临到夜深人静时，绿柳偷偷从耳房窗口递出一包衣服，传话：“明天把衣服穿在太监衣服里面，到时候……”
两人窸窸窣窣交谈了几句，没有再多说什么，以防万一，匆匆散了。
一整晚谢以云都睡得不太好，过去她也有离开皇宫的机会，当时有多期待，可被朱琰搅浑后，就有多失望。
所以这次，事情未成，她根本没法安心。
第二日一早，她把宫女的服饰穿在里面，正要匆匆穿上太监衣服时，忽然愣住，仔细瞧着铜镜，镜子里的人不是什么国色生香的美人，但只需要稍稍打点一下，比如穿上一套合身的衣服，有种风拂杨柳的纤弱感。
出了宫，她就能以女子装束示人。
她要彻底自由了。
她神思一晃，套上宽大的太监服，推门而出时，紫烟宫上下都在忙碌。
因皇帝携贵妃去行宫，紫烟宫主子需要相送，朱琰却穿得轻便，如今他很少在乎自己伪装得是否肖似女子，毕竟就算贵妃察觉到，也无力回天。
他比去年高壮得多，居然穿着圆领袍，黛蓝的衣袍很好地衬托出他沉稳的气质，眉飞入鬓，俊朗无双，鼻尖的小痣略微柔和他脸上过分的锐意。
他看到谢以云，抬手让她过去。
谢以云尽量忽视淑妃想杀了她的目光，乖乖走过去，朱琰替她正正衣襟：“今天怎么起迟了？”
这语气毫无责怪，还有点亲昵，朱琰给她打理衣服，谢以云又躲不得，想到自己隐藏在太监衣服下的宫服，只能硬着头皮说：“殿下，奴才自己来就好。”
朱琰借着动作，不顾她的躲闪，只压低声音说：“待在碧云轩，别乱跑。”
谢以云疑虑地看着他，不过朱琰没解释，他心情不错，回过身和淑妃说话。
他们一行现在要去城门送御驾，但朱琰不带谢以云，还这样交代谢以云，一定是因为会发生些什么。
谢以云皱起眉头。
可是谢以云顾不得了，如果朱琰想对皇帝贵妃出手，那这次几乎也是她逃离皇宫的最后机会，她不能错失。
等朱琰一走，她先假装回到耳房，随后翻窗离开碧云轩，再仗着对紫烟宫的了解，避人耳目地来爬上紫烟宫宫墙，跳下去趔趄一下，正好看到小林子和绿柳朝这边跑来。
小林子问：“准备好了？”
谢以云点点头，手脚极快地脱下外裳，里面是一身鹅黄色的宫女装，宫里女子穿的都是这身衣服，但穿在谢以云身上，总有点不一样。
瞧着小林子和绿柳的目光，谢以云不太自然地拉了拉衣服：“是不是不够像啊？”
小林子笑了，说：“很像，怎么不像，我以为我会比你更像宫女。”说着，他自己也脱下太监的外裳，露出里面鹅黄色的衣服。
小林子本就生得白净，穿这身衣服并不违和。
谢以云慢慢瞪大眼睛：“你……”
小林子说：“路上太危险，我和你一起走。”
谢以云的眼眶一下湿润，绿柳一手牵着一人，郑重说：“你们先去宫外等我，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出宫了。”
“到时候，我们三人，一定要团聚。”
谢以云和王剑林郑重地点头。
接着怎么混进天子仪仗队暂且不表，谢以云和王剑林混在宫女中，缓缓走出城门，这时候，谢以云似有所觉，她往后一看。
人群之外，朱琰正撩起眼皮朝这边觑来，这么远的距离，谢以云却能觉得他眼瞳乌圆，好像一块珍稀的黑曜石。
或许有对上眼睛的瞬间，或许是谢以云的错觉，但这一眼，叫谢以云有点紧张。
指尖被勾了勾，小林子伸手碰她的手，她连忙回过心神。
轿子走了一天，终于到京外泾河，京城官员早备好巨大的船艘，为迎合皇帝和贵妃的爱好，船上奢靡至极，船舱飘纱无数，甲板铺满绫罗绸缎。
谢以云登船后在甲板忙活，小林子跟在她身边，低声说：“今晚亥时，师父和师娘会在泾河上等我们。”
谢以云擦绸缎的手一顿。
满打满算，离亥时还有两个时辰。
直到这一刻，谢以云才恍然发觉，她好像离自由只有临门一脚，一切如梦般，原来，她真的可以逃出皇宫，可以永远地离开紫烟宫。
可以与朱琰永别。
期待太久的事，已经失望过好几回，现在突然唾手可得，喜悦如同河面的水花拍着船身，越来越快，水花也越来越大。
当晚，皇帝和贵妃乘坐的船艘燃起大火。
火势过快，被烧透的船在水面像一轮初升的红日。
无数宦官宫婢跳河逃生，泾河涨潮，湍流极快，就算是水性高手，也很难逃过泾河的冲刷，何况贵妃和皇帝是旱鸭子，朱琰就是算准了这点，但是为防止万一，河流下游还有朱琰安排的暗卫，经历九死一生来到下游的人，格杀勿论。
这一夜，泾河是人间炼狱。
破晓之时，泾河上浮尸无数，皇帝和贵妃被烧死在船舱。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朱珉匆匆登基，他是太子时就不得群臣的心，真的坐上皇帝座位后，群臣中竟没多少忠心的。
又一天，朱琰曝光皇子的身份，朱珉迫于压力封他为楚王，朱琰却半点不忌惮朱珉，甚至公开招揽贤士，而朱珉拿他无法。
朱琰先发制人，把外戚的所作所为摆在朝堂，遭到积怨已久的讨伐，短短七日，外戚刘氏，大势已去。
昏暗的地牢里，狱卒心情很是郁闷，隔壁的地牢里新来很多囚犯，因为朱珉势败，旧派被朱琰送到地牢，那些倒霉蛋们的家人朋友来探望，留下很多“过路费”，让他的同僚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所在的这个地牢里没有阔绰的倒霉蛋，只新来一个宫女。
所以他心里很郁闷。
但这种郁闷在看到朱琰时，荡然无存，狱卒殷勤地给这位新的上位者开门：“楚王殿下。”
朱琰摆摆手走进去。
他穿着玄色的袍服，绛色腰带垂下一块成色斐然的冰质白玉，墨发高束，眉宇完全脱离雌雄莫辩的阶段，不管是眼尾的挑起，鼻梁的弧度，亦或者是那双薄唇，就像出鞘的利剑，皆是俊美锐意逼人。
只是，等他迈入地牢中，神色褪下在朝堂的运筹帷幄，为了压制住愈来愈盛的躁怒，他微微吸一口气。
随着他的步伐，地牢里的女子渐渐露出面容。
她靠在墙上发呆，整个人的魂魄好像被抽走，等听到动静，才抬起眼睛，发现是朱琰，又缄默不语。
朱琰冷冷地盯着她：“本王记得，你叫绿柳吧。”
绿柳沉默。
朱琰笑一声：“七天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从发现谢以云失踪开始，朱琰从没尝过这般的震怒。
谢以云本事真是不小，居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出紫烟宫，一想到谢以云不知道在哪里快活，朱琰心口就梗着郁气。
可皇帝和贵妃一死，朱琰要笼络势力，分身乏术，就只是押起碧云轩的宫人。
但是他记得，即使绿柳和谢以云已经断绝关系，但两人偶尔会碰上，或许是一个不寻常的信号。
因此他单独把绿柳关起来审讯。
除此之外，他动作很快，在整个京城布下天罗地网，还有无数暗卫到京外探查，一旦谢以云暴露在周遭任何城镇，绝不会躲得过他的眼线。
只是整整七天，别说找到谢以云，就连与她肖似的人都没有，人间蒸发。
朱琰才察觉，他的小鹿长本事了，这一跑，竟然能躲进重重密林里，半点找不到痕迹。
七天的时间，他好说歹说是冷静下来，他想，他对谢以云真是前所未有的仁慈，他居然还没对绿柳动刑，就是怕谢以云回来后要和他闹脾气。
等把她找回来，他一定要找世间最坚固的锁链，把她锁起来……
朱琰挥去脑海中种种阴暗的念头，当务之急，是把谢以云找回来。
可是绿柳像锯了嘴的葫芦，一直不肯说。
朱琰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耐心即将告罄，却看绿柳忽然笑起来，这个宫女一边笑一边抓着自己的头发，尤为狼狈。
朱琰“啧”了声，他心想，假若把绿柳杀了，谢以云回来后没找到她，他应该能捏造完美的理由，却在这时候听绿柳说：“七天了……”
她眼眶中无数血丝，直愣愣地盯着朱琰：“公主殿下，是头七啊。”
朱琰盯着她，冷笑：“你说什么？”
绿柳一边笑，可泪水如泉涌：“哈哈哈，今天，是以云他们的头七啊。”

36、第三十六章
人人都知道，新帝朱珉不过是个傀儡，楚王朱琰才是这宫里权势最大的人，上位只是时间问题。
一想到这等权贵来他看管的牢房，狱卒很是激动，盖过对其他同僚的妒忌之情，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被朱琰看中才华，从此平步青云，一朝拜相的美梦来。
然而梦做一半呢，牢房里传来突兀“轰隆”一声，响彻狭长的走廊，就连壁上的烛灯都在颤抖，烛芯一晃一晃的。
狱卒匆匆折回牢房，便看楚王一脚踩在牢门栏杆上，原来那声巨响，居然是楚王踹牢门发出来的。
楚王眉眼阴恻恻的，在晃动的烛火下，宛若冲破束缚的罗刹，杀意浮动在他周身，盯着牢里的人的目光有若实质。
就这一眼，狱卒吓得两腿发软，心道不好，害怕被殃及，他小小后退一步，只怕打扰到盛怒中的朱琰。
不过狱卒是杞人忧天，因为朱琰根本没有分心注意他。
发泄过怒火的他扯扯嘴角，似乎想冷笑，但唇畔还是崩得紧紧的，便显违和，他道：“你说她在船上？”
绿柳自顾自地落泪。
得亏有这个牢门拦着，不然暴怒中的朱琰说不准会干脆送她去见阎王，他死死盯着她，再开口时，嘴中已经有腥气：“说话啊！”
绿柳轻轻摇头：“是我害了她……公主殿下若是不信，那就去泾河看看。”
朱琰甩袖：“满嘴胡言。”
这场大火，朱琰筹划了一年多，被伪装成天衣无缝的完美的意外，他考虑颇多，因为他要做千古明帝，不可背负弑父的大不孝罪名。
他雄心满满，要旧朝在大火中变成灰烬，腐朽的皇朝是时候该来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推陈出新，才能将大周再推向兴盛。
所以，他现在的心思，应该放在朝政上，而不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事上。
夜渐深，朱琰看着展开在自己面前的纸卷，他沾沾笔墨，过了很久仍然没有下笔，狼毫笔的尖端凝聚出一滴深黑的墨水，突然不堪其重，“啪”地一声落在白纸上。
朱琰骤然醒神。
隐忍十几年，筹划两年，本在脑海里熟稔无比的新政，却写不出来，一腔变革空空如也。
好像有什么被挖走，让他神思不宁，心里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每呼吸一口，便觉得胸腔极度的沉重。
他盯着纸上那点墨水，顺着偶然滴下来的墨水为起点，缓缓写个“言”，手腕摆动划过的地方，一个“谢”字出现在纸上。
朱琰将狼毫笔一掷，那张被墨渍污染的纸在他手上捏成一团，往角落丢，那方地板上，全部是这样的纸团，新增的纸团只是在旧纸团上滚了滚，最后在它们旁边掉下来。
朱琰再忍耐不得，他负手踱步，呵道：“来人。”
内侍走进来，应：“王爷有何吩咐？”
朱琰目光冷冽：“去查一查宫里最近半年谁与王剑林、绿柳接触的，不管是谁，一个都不能放过。”
在谢以云刚失踪时，朱琰只命人关押起紫烟宫的下人，而没有扩到整个皇宫，一来是在他看来，谢以云再怎么跑，也难以跑出京畿之地，他很有把握，二来是他这样的人走一步看十步，知道这时候不能太张扬他心属意之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他抛却所有顾虑，刨根究底，也要找出谢以云。
楚王一声令下，整个宫廷闹得人仰马翻，所有宫人万没想到，楚王竟是为一个姓谢的太监。
也不知道那个太监什么能耐，能让楚王这么不管不顾。
宫中人繁杂，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顺了线索，暗卫报：“经查，王剑林与谢以云，应是与两位宫女互换了身份，上了仪仗队……”
暗卫说着说着，声音渐小。
朱琰撑着下颌，昏暗的大殿里，蔓延开什么压抑的东西，便是身经百战的暗卫，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其实朱琰只是在想，谢以云一定不在那艘船上。
即使证据摆在他的面前，可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信。
夜凉如水，风肃肃打在脸上，朱琰快马加鞭，已经出了京城，他深深吸口气，这一夜应该是召集下属商讨如何布置朝官，而不应该这样莽撞地出京……
只有一个人能捎走他所有心神，让他做出计划外的决定。
如果谢以云就这样死了……朱琰捏着马缰的手上暴出青筋，不敢再想。
一路上没有任何休息，朱琰带着部下直到泾河。
泾河刚出这样的大灾难，至今第八天，仍有不少船只在打捞尸体，为防止瘟疫，渔夫一个个脸前裹着布巾，看着岸上跑过一队举着火把的高头大马，纷纷奇怪，还是头儿告诉他们有贵人来。
一个渔夫嘀咕：“死气沉沉的，不知道葬送多少人的命哟，贵人还来干什么，来找谁的魂魄吗……”
渔夫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传开，与“嘚嘚”穿梭在这山林之中的马蹄声融合在一起，眼看目的地到了，朱琰用劲勒住缰绳，跑了几个时辰的马停下来休息，累得直喘息。
这是泾河边暂时停尸之地，有的尸体还算体面，能裹着一张薄被，但更多的尸体暴露在荒野中，死法各异，无不悲惨，嗡嗡的蝇虫围绕着他们，一股冲天的恶臭飘到这边，叫人忍不住皱眉捂鼻。
可朱琰不为所动。他只是看着堆叠的尸体不语，这是他一手酿成的地狱。
他控制不住地想，谢以云很可能在里面。
她以一种不体面的死法，要么是在船上被踩踏而死，要么是跳水时被淹死，要么是被冲天的烟雾熏死，要么是被烈火活活烧死……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信，谢以云平日虽然乖顺极了，但其实是一个主意大得很的人，她既然有能耐挣脱他的掌控，又怎么可能草率地死在这里？
朱琰心里又燃起朦朦胧胧的希望。
正如他最开始所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信谢以云会死在这里。
所有人看着楚王盯着尸体发呆，等到留在现场的官员向朱琰行礼，朱琰才回过神，略过官员，他抬手吩咐跟随的侍从：“找，把这里……”
他咬咬舌尖，直到嘴里出现一股浓烈的腥味，才继续：“把这里所有宫女找出来，再找出其中有穿宫女装的太监。”
本来尸体们是该在头七时集体火化，但朱琰一道命令下来，就放到现在。
无数人手开始翻找，朱琰却也没干等着，他走在尸体之中，低垂的目光略过一具具陌生的尸体。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不是，都不是。
每确定一具尸体不是，他心里那簇微弱的希望火苗就越来越旺盛，只要在这里找不到谢以云，那他总有一天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她。
只要不要在这里找到她。
突然，一个侍从惊喜道：“找到了！王爷，找到了！”
朱琰巡视的脚步一顿。
明明是欢声，听在朱琰耳里，就像炸开的巨响，他眼睛突地一抬，素来把持得好好的冷静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
人群让开的一条道，他缓步走进去，地上是两具半焦的尸体，他们扭曲在一起，一个看不清面目，另一个面目都被乱蓬蓬的头发遮住。
他直觉其中没有谢以云。
岌岌可危的希望火苗又稳住，朱琰绷起脸：“这两具焦尸如何看出名头？”
侍从连忙翻出他们没有烧坏的衣服，给朱琰看：“回禀王爷，这衣服正是宫女服装，而王爷看——”
正说着，侍从翻过那个有乱蓬蓬头发的尸体，露出半张没烧坏的脸，还能看出眉目，侍从说：“这位是王剑林。”
朱琰记得他。
王剑林，与谢以云同个师父的太监，谢以云曾为了救这个所谓小林子来求过他，两人的情谊是非同一般。
那……朱琰的目光落在王剑林身下那一具焦黑的尸体，他烧得很严重，和王剑林贴在一起的衣料有一角焦了的鹅黄，是他身上的，除此之外，还能从他的外形判断出，他是个瘦弱的小个子。
和谢以云的身高所差不多。
再加上王谢两人的交情，这具焦尸，很有可能是谢以云。
可是朱琰还有最后一点希望，毕竟这具焦尸也是穿着宫女衣服的，极有可能是宫女，说不准是大火刚起的时候，王剑林保护了一个宫女呢？
只要这具尸体不是太监。
种种猜测在朱琰脑海搅成一团，他忍住头疼，只看着侍从，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眼底有着疯狂地偏执。
可侍从郑重地说：“属下查过了，两人……”
“皆是太监。”
泾河面徐徐吹来一阵冷风，朱琰牙关轻颤着，眼尾一片猩红，他下意识反驳，怎么会是谢以云，这具尸体分明看不清面目，怎么可以武断地确定是谢以云。
可是，他也明白，这尸体之所以如此模糊，也是因为他纵的一场火。
像琴弦撑到极致，突然崩断，朱琰额角猛地一跳，心里最后一点希望，被冰冷的现实摁灭，他短促地呼吸着，茫然看着地上的焦尸，恍然想，原来怀揣希望却被骤然推入现实的深渊，是这种感觉。
或许他一生太顺风顺水，这口深渊，能直直将他吞没。
谢以云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却从他想杀杀不得，到后来不想杀、舍不得杀，在他以为他稳操胜券看着小太监扑棱在自己的掌心时，谢以云以最激烈的方式，死在他的掌控之中。
死在这场他引以为豪的完美的意外。

37、第三十七章
朱琰看着地上的尸体，缓缓闭上眼睛。
他闭得不太自然，眼睫一直在颤抖，因为瞳孔还直愣愣地盯着焦黑尸首，理智却强迫眼皮盖住眼睛。
周围喧嚣慢慢远去，脑海里有一个脱离他肉/体的声音，尤为冷漠地说：“既已如此，于事无补，就此罢了。”
是该就此罢了，这是最理性的。
于他而言，脱离掌控的结果已经酿成，再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只有不再看，不再想，舍下一切才能往前走。
所以，他从不自怨自艾自己身为男儿却要假扮女子，而是多年隐忍，野心满满誓要拿下大周皇位。
他既敢弑父，又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
但一种情愫早就脱离他的掌控，将他思绪拉扯在漫天灰烬之中，迷失方向，兜兜转转，所到之处，焦黑的尸体摊在地上，从尸体扭曲的四肢可以看出，被活活烧死前，尸体做过剧烈的挣扎。
他试图从这具难辨的尸体上认出点熟悉的痕迹，可是尸体眼窝深深凹陷，眼珠子早烧成灰烬，那双圆圆的眼睛，含着泪的、怯而柔软、温顺又服从的眼睛，永远不见了。
朱琰猛地惊醒。
又是梦。
时已半夜，离他去泾河已经过好几天，他却总觉得鼻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烧焦味，不由咳了声。
这一声咳嗽，牵连起胸腔的震动，痒得他又连续咳嗽。
床帐之外，立刻有宫人低声询问：“王爷醒了，可需饮水？”
自从朱琰恢复男儿身被封为楚王后，身边服侍的人多了起来，有手脚利索的，有嘴巴牢靠的，有忠心耿耿的……
但朱琰脑海里只想出一个人，如果是她，不需要问他，不多时，床边就会多出一杯水。
她虽一言不发，但微微侧头看他，还带着刚睡醒的呆，那双眼睛懵懵懂懂，像是幼鹿一样的乖顺。
可是，她再不会默默出现在自己床畔。
思及此，朱琰心腔内好似多出一柄冰锥，虽不锋利，但无时无刻不在搅动着，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指尖，再蔓延到脚上。
那宫人再询问一句：“王爷？”
朱琰嘴唇动了动，他想让人滚，可是话到嘴边，又有无端的厌弃感，明明是一个字的功夫，却让他觉得废很大的力气。
他喉头滑动，随后闭上眼睛。
自从那天之后，所有精神气被在一霎之间，从他身体强制剥离，浓重的厌倦始终缠绕着他。
他想，不该如此。
他朱琰不是会自暴自弃的人，大周的江山刚到他手上，他还有许多宏图还未施展，复兴这个皇朝是他毕生夙愿。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另一个人闯入他的视野，让他成为帝王的路上，多了一个执念——只要他披上黄袍，只要他身份天下至尊，他就是喜欢一个太监又如何？他愿意给谢以云无上的宠爱，没人能够置喙。
在这样一条注定孤独的路上，他因她多了私念，这个念头起初只是一颗种子，却迅速生根发芽，如藤蔓延生着，如今藤蔓枯萎，却永远清除不掉。
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会这么想一个人。
吃饭、走路、睡觉，还会不期然冒出一声：“过来。”
可是往往是整个大殿空旷得死寂。
朱琰忽然又睁开眼睛，他起身披上衣服，在这样深的一个夜里，他屏退左右推门而出，以宫外府邸尚未建好为由，他还住在紫烟宫碧云轩，周遭宫殿的环境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犹如一个月前、一年前。
可是，少了一个人。
谢以云住的耳房就在碧云轩一旁，他站在耳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好像过了会儿，谢以云就会察觉到门外有人，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出，呼唤一声：“殿下有何吩咐？”
这种错觉让他很久都没有动。
可是他也知道，他等不来她。
终于，朱琰还是艰难地迈出一步，只需要手上使劲，就能完全推开那扇门，屋内已经三五天没有打扫过，但没落多少尘，从泾河回来后，他就下令任何人不准来这个小小耳房。
就连他自己，也默认这是一片禁地。
如今，每朝耳房里走一步，他鼻腔里的烧焦味越来越重，灼烧感直到胸腔，以至于最后干脆屏住呼吸，张嘴呼吸。
桌子上有一个半个拇指高的茶杯，茶杯通体透白，小巧可爱，是官府的瓷窑烧的上好瓷器。
他记得这个茶杯。
那是一次宴上，谢以云一直盯着这个茶杯，朱琰立刻察觉，他分明看出谢以云眼里的喜爱之意，但就是不开口提赏赐，因为他想等谢以云跟他求。
他时刻留心，可是等啊等，等到后来，宴会都要结束，谢以云目光从茶杯上移开，却没有主动开口要这个茶杯。
朱琰当时心里堵着气，难不成他对她很差，她是紫烟宫的总管公公，不敢随口要一件小小的赏赐？
宴上歌舞几何，朱琰已经记不清，他只记得自己想反反复复想把那茶杯摔碎，好教谢以云露出失望神色的心情。
她不肯开口，那他就毁掉这东西。
可是真让她失望，他又会不悦，反而得不偿失。
如此思虑，他压下这种无端冲动，干脆赏下一整套的茶具，包括高脚白瓷茶壶、三只小巧的茶杯，一个玉质茶盘。
谢以云表面上感恩戴德地收下，回头却把大部分茶具散出去，只留下最开始看中的那只茶杯，也就是现在放在桌子上的茶杯。
她所求不多，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茶杯。
她所求不多，只是离开紫烟宫，离开他的身边。
朱琰手指摩挲着茶杯，目光颤动。
他脑海里出现反问自己的声音：他错了么？
“错”这个字，是朱琰一生中觉得最可笑的一个字，因为在他看来，凡事只有成功或者失败，而不会有对错之分，那时的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突然问自己，他是不是做错了。
逼谢以云的喜怒哀乐都只随自己而动，把她当所有物，不准她有任何异心，动辄威压她，让她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恐惧……
从前，朱琰从没觉得自己是错的。
或许他曾反思过，曾认真承诺过以后再不会这样对她，可是他打心底认为，即使再相遇一次，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脾性。
如此我行我素。
可是，在谢以云数度谋划离开，在她泪眼婆娑，哭得满脸泪水时，他没让她走，一次次桎梏着她，甚至在她刚失踪的时候，还命匠人打造锁链，导致她登上一条死亡之路。
一环扣一环，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是他杀了谢以云。
朱琰连忙放下茶杯，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这只精巧的茶杯捏碎，她的东西，少一样就没了，再不会多加一样。
蓦然之间，他警觉，他原来也会怕。
怕？他仔细回味这种小心翼翼，他从来没有小心翼翼地保护什么，就是因为这样，他总是太用力了，他终究亲手杀死他的幼鹿，谢以云的死，在他心中挖走了一块，从此破漏着一个大洞，飕飕地刮着凉风。
朱琰躺在耳房那张小床上，这张床对谢以云来说恰好，对他来说未免有点过小，他半截腿还横在半空。
他睁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床幔，这就是谢以云每天起床后、每天睡觉前看到的东西。
一顶简简单单的床幔而已。
朱琰伸长手，勾住床幔上垂下来的流苏，想象着她每天起来后，流苏划过她脸颊的模样，画面是那样鲜活，而不是一具什么都认不出来的焦尸。
朱琰又一次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个问题：他错了吗？
如果他不顾母妃与朝臣的反应，坚持要了谢以云，会不会让她断了那条逃出深宫的心呢？
这个假设刚出来的时候，朱琰差点又顺着自己心里头的偏执去承认，可是，别看谢以云柔弱又温顺，她只是把反骨藏得深，即使表面再温顺，她心里始终不曾对他低头。
他这么做，只会硬碰硬，最后，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朱琰盯着床幔，目光闪烁，又漫无目的地想起另一种可能
如果在她执意想走，他送她到宫门口，贴心为她备上一辆马车，是不是还有机会得到她一个主动的拥抱，让他知道，她的怀抱是多暖和？
朱琰的手指被流苏的一撮丝线纠缠着，勒得指头发红，他猛地一捏，让痛感召回自己的思绪。
不，不可能，他绝不甘心放她走。
他松开流苏后，指尖只剩下一个发白的勒痕印记。
再不甘心有什么用呢？
人死了，他杀死的。
他好像四肢都泡在水里，沉沉浮浮，寒气侵蚀他的意志，恍惚中，他想，原来这就是掉进深潭的感觉。
他曾把能拉他一把的人推进碧水湖，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泡”在这种冰冷之中。
而她死了，她不会回来了。
朱琰深深蹙起眉头，翻了个身，他抱住谢以云的被子，她走得太久了，被子上早就没有她的温度。
可朱琰还是靠此得到藉慰。
谁也料想不到，在盛夏之中，满朝文武皆敬之惧之的楚王，会蜷缩在一方小小的床上，抱着一顶不新不旧的被子取暖。
这个姿势，与当时谢以云睡在他床边踏脚上如出一辙。
一整夜，床上蜷缩的身影一动不动，小小的一方地安静得好像没有活人。
从这过后，这间小小的耳房被彻底封锁起来，成为整座宫宇的禁地，而朱琰因总闻到烧焦味，得了莫名其妙的咳症。
这咳症直到他肃清朱珉的旧部，登基为帝，推行新政，一直如影相随，甚至愈演愈烈。
可太医院却怎么可找不着缘故，无法根治。
又是一年春耕之时，宫里举行春耕礼，皇帝朱琰带头，百官撸起袖子裤管，拿着锄头跟着犁地。
这等农活当然是不需要朱琰亲力亲为，他只是做做样子，就算他穿着短褐，因身量高，胸膛宽，也气度非凡，一双微挑的眼睛不怒自威，俊美容颜却无人敢直视，可惜的是，那双眼睛内过沉了些。
他净净手，从高台上款步走下。
春耕礼所办之地在西宫门，朱琰望着西宫门外的风景，忽然有点好奇，不管臣下阻挠，就着这一身短褐，他“微服出巡”去了。
经好几年的调养生息，大周不复先帝所在时的杂乱无章，百姓安居乐业，马车经过一大片农田，因近日是春耕礼，许多农民在地下插秧，朱琰抬手让侍卫停下马车。
他靠在车窗边上。
不远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到饭点，妻子来送饭，丈夫刚插完秧，手上还有点泥巴，他也不去洗，不知道和妻子说了什么，妻子羞赧地拍了他一下，接着看看四周没人观察到他们，妻子扭捏地舀起饭，丈夫当即张大嘴吃下去。
即使日子清贫，却乐得自在。
丈夫刚把饭吞下去，就抬起手在妻子脸上摁了个泥巴印，妻子怒而追打之，田野里传出一片欢笑声。
朱琰看得出神，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眼底里有不掩饰的艳羡。
他问身旁的侍卫：“朕问你，为什么这女子愿意与男子相厮守？”
侍卫不明所以，斟酌片刻，只道：“回陛下，属下认为，因为男子以真心真情待之，男子呵护着她，让她找到依靠。”
朱琰奇怪地看了侍卫一眼：“呵护？依靠？这是什么，在哪里学的？”
侍卫是成过家的人，用最朴素的思维，说：“回陛下，呵护丈夫是喜欢一个女子，想对她好，舍不得让她伤心难过，这样，她也会将丈夫放在心上第一位，不管好赖的事第一个想到的是他，这约摸就是依靠。”
“也不需在哪里学，世间恩爱夫妻，多是如此……”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骤然发现，这位有铁血手腕的帝王，眼窝处倏地落下一滴水。
侍卫怀疑那是眼泪，但他根本不敢再抬头看陛下的神色。
朱琰看了看天。
隐约中，脑海里还是同一个声音在反问自己：他错了吗？
简单的一个问句，这么多年来在他脑海里就没有停过，一次次，一声声的，可是他自己找不到答案。
午夜梦回梦到那熟悉的身影时，他会追上她的步伐，他想问她，他做错了么。然而梦里的人从来没有等过他，她旋而转身，衣袖翩翩，如蝴蝶一样逃离他的梦境。
所以这个疑问，从来没有得到解答。
朱琰还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答案，但无心之中，答案骤然闯入他的脑海中，霸道地盘桓其上。
他知道，他好像错了。
与谢以云相处的朝夕历历在目，因从没人教他要怎么对自己喜欢的人好，他磕磕绊绊，顺着自己最坏的那一面，把她伤得伤痕累累。
每一道伤，就算结痂之后，也会留下瘢痕，无法随着时间愈合，也永远不会被弥补。
可笑他还天真地认为，只要对她好，就能把她牢牢拴在身边。
看着田埂间那对恩爱夫妻，朱琰想，如果他从始至终，把她揣在手里怀里，压制住自己暴虐喜怒无常的性子，仔细小心地呵护她，一切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惜这已经是她死的第五年，第一千九百一十个日月。
“咳、咳咳咳咳咳……”朱琰猛地咳嗽起来，侍卫连忙递出一条帕子，还拿出太医准备的清心丸，朱琰只拿着帕子捂着嘴巴，却没有接过清心丸。
他咳得很用力，好像连一颗心都要呕出来，侍卫听得心惊胆战，抬头时又看陛下眼眶一片猩红。
良久，朱琰放下帕子，掩过帕子上的朱红血液，侍卫明显看到血痕，很是惊诧，朱琰冷冷地说：“管好你的嘴。”
侍卫忙不迭地行礼示忠。
朱琰靠在窗边，平复咳嗽后，他浑身很累，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白白的日光照在他脸上，几年来在宫中深居简出，忙于案牍，他肤色尤为白皙，叫人一错眼，甚至会以为他快透明了。
在这样一张苍白的脸上，再多掉几滴水，就像忽然坠落的星芒，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春耕出巡之后，整个后宫翻天覆地，过去朱琰虽然不选妃嫔，无视太后塞过来的女人，但总归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疯狂——他要立一个太监为君后。
一个死去的太监。
淑妃，不，太后难以置信。
如今太后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日子，可最让她不满的就是儿子的沉寂，她自诩知子莫若母，朱琰是暴躁、嗜虐但又极度聪明的人，她觉得这样的脾性没什么不好，在深宫中不是这种脾气的，早就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可儿子称帝后，本该鲜明如烈焰的性子，却慢慢的变得一潭死水，没有波澜，好像就连生气，都会浪费他的力气。
饶是如此就罢了，如今儿子居然荒唐到要给一个太监立牌位，追封为后！
这个消息差点没把太后气得背过去，她带着自己物色的女子拦在御书房外，堵住朱琰，把手边的女子推出去，问朱琰：“像吗？像谢以云吗？”
朱琰本来已经面无表情略过这个女子，听到“谢以云”这三个字，脚步突然顿住。
“你若是真放不下，哀家还可以给你物色成千上万个谢以云！”太后又怒又悲痛，“你到底要执着到什么时候？”
朱琰缓缓回过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从这个角度看，与谢以云还真有几分相似，女子也正好奇地抬起眼睛，正好和朱琰的对上，又匆忙垂下眼。
朱琰盯着女子，目光如有实质。
饶是谁被这样一个英俊的男人盯着，都会忍不住脸红，女子亦是如此，然而朱琰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她脸上。
只听他嗤笑一声：“就凭她，也配？”
随后，他不管太后的反应，径自离去。
后世道，周景帝朱琰一生殚精竭虑，扯着本该步入王朝末路的大周重新兴盛，实乃一大功，然而如此千古一帝，也有不顾千万人阻挡的糊涂债，那就是追封本为太监的皇后谢氏。
这事纷纷扰扰，朱琰被多少儒生翰林、御史大夫换着花样骂，他又是如何用手段镇压这些不从者，在史书中已经找不到踪迹。
只不过，他凭借自己的强悍，从远房宗室过继子嗣，宗室子嗣受他培养，在他过世后继承皇位，依然不惧群臣威慑，坚持朱琰的选择。
后周，终没人敢把这段历史改掉。
周景帝确实实现一生一世一双魂，生时娶了牌位，临终前，那个牌位还放在他手边，手指描摹着“谢氏以云”四个字。
常年累月的咳疾成为他病发的源头，太医们再没有办法医好，朱琰神色却无悲无怆，颇为冷静。
短短三十六载，过往云烟皆如尘。朱琰本来乌黑的鬓发全白，就连眉头也掺杂着短而雪白的毛发，他模样依然英俊，因为不爱笑，更不见多少纹路，岁月偏爱，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苛刻的痕迹，但眉宇间却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人之将死，他回顾一生，有点出神。
前半生有谢以云在的日子，过得多张扬肆意，后半生就有多枯燥无味、苟延残喘。
但是他无能为力，就连他掌控欲这么强的人，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愫，他只能静静地看着自己在冷静中发疯，在永夜中腐朽。
有些伤害，无法随着时间过去而磨灭，反而会越来越深。
大限已至，突然的回光返照让他思绪格外明了，他稍稍使劲就站了起来，不顾宫人的惊呼，他步履坚定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尘封了快二十年，他必须去亲自揭开。
紫烟宫碧云轩作为皇帝潜龙时期的住所，却被整个封锁起来，二十年，没有人踏足这里，已经杂草丛生，灰尘漫天。
不让宫人跟进来，朱琰独自一人一边咳着，一边踏入物是人非之地，最后，停留在小小的耳房前面。
打开耳房的门，里面荡开一股沉重的霉味，朱琰却不嫌脏，他目露怀念，一寸寸地看着这个地方，好像要把这个地方永远记在自己脑海里。
好带着最完整的记忆，去阴曹地府找谢以云。
骤然，他目光停留在桌上那只白色的小茶杯上，茶杯里生满尘垢，他勉力打了盆水，把茶杯放在水盆中，用自己的手亲自搓洗，花了好大功夫，才把杯子洗得一干二净。
对着日光看这个杯子，朱琰沉入回忆。
二十年来，这个白瓷杯子依然光滑如玉，犹如他吹开浮尘，记起种种回忆，最为生动的一幕，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她眼睫低垂，似乎有点紧张，那双小鹿一样圆润可人的双眼，忽的一眨，睫毛扑闪。
他单手捏着杯子，舀起一杯刚打出来的井水，缓缓送到口中，冰冷的井水抚慰他因咯血灼烫的咽喉，就像过去无论多少次脾性难以受控，只要谢以云站在他身边，他就有理由压下暴虐。
失去她的二十年，太累了。
朱琰嘴唇颤抖，似乎想笑，但始终是提不嘴角起来。
他不是好像错了，他就是错了。
从最初见面的那一瞬间，到最后偏执所酿成的大祸，他错得离谱。
他应该放她自由，让她快乐地活下去，这样即使他后半辈子无趣地活着，只要想到她不是一具干枯的尸体，他会由衷地祝福她。
这一切，都是她的死教会他的。
为什么要用这么惨烈的方式，让他知道他错了呢？这是她的复仇的话，那他承认，谢以云成功了。
二十年来，在他心口划出一道伤口后，这道伤口终于糜烂得一塌糊涂，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谢以云笑着对他挥挥手，就像她对小林子和绿柳那样，她也能这么眉开眼笑地对着他。
他眼眶有点热，声音沙哑地笑了笑，干枯的嘴内回味那口井水，轻声道：“真甜。”
成宣二十年六月二十五，景帝殁，时月日与君后谢氏殁日同期，举国哀悼。
与此同时，朱琰站在他自己的墓碑旁，无悲无喜。
他已成魂魄，原来人死，竟然真是有灵魂的，一股乍然的喜悦忽然浮上心头，也就是说，他可以去找谢以云了。
不知道轮回道路上，她是否先走一步，朱琰尝到忐忑的滋味，又抬手放在自己近乎全白的鬓角，不太自然地顺了顺鬓角，也不知道如今自己这副模样，谢以云还能不能认出来。
很快，引路人找到他。
引路人宣读他的生辰八字，末了，道：“尔贵为君王，二十年运筹帷幄，为苍生谋得福祉，福禄自在，可许你完成一个小愿，尔有何愿？”
朱琰嘴角噙着笑意，道：“我想找一个人，不管她投胎成什么。”
“生辰八字，姓名。”
谢以云是大太监带回宫的天阉，有一个身份牌上写了生辰八字，因朱琰曾召过道士做法招魂，虽然没有成功，但熟悉谢以云的生辰八字。
他念出了一串，目怀期待地看着引路人。
引路人听罢，手指翻转之间，眉头却一皱：“查无此人。”
朱琰微微扬起眉头：“我不会记差。”
引路人又算了算，才道：“原来如此，此人没死，遑论投胎。”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如当头一棒，朱琰怀疑自己听错，语气极慢：“你说什么？”
引路人：“既人还没死，你需换一个小愿。”
朱琰眉头皱起，几乎毫不犹豫：“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刷的一瞬，引路人携着这缕亡魂，落到一座山坳里，只看前方崎岖道路上有一辆牛车，车上，一个女子与身边的小孩说笑打趣，她只着布衣荆钗，与二十年前相比，眉眼之间变得成熟，眼睛依然圆润，一弯就会变成月牙，一颦一笑，都是岁月铸就温柔。
朱琰驻留在半空，看着谢以云，久久难以回神。
牛车走到一半，一个高壮的男人跨上来，对她嬉皮笑脸道：“以云嫂，绿柳姐，我老远就看到你们了，怎么，去进货回来了？”
以云拍拍身下的货品，说：“这不是小赖喜欢嘛，我当然要多弄点回来。”
那小孩挂在她身上，说：“娘亲最好了！”
牛车上另一个女人敲他一下：“小娘不好么？”
小孩说：“绿柳小娘也好！”
朱琰虽只是一缕魂魄，但他脑子依然好使，只这一幕，他就知道了，谢以云没死。
她不仅没死，她还是个女人，而且，嫁为人妻。
他紧紧捏着拳头。
谢以云是女的，她还活着，活得这么快活，他却半点提不起高兴，何况所谓“由衷地祝福她”。
所谓祝福，只是他的自欺。
他以为他能下去黄泉寻她，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生生错开二十年，如今竟是阴阳相隔，永不相见。
这让他如何甘心，他怎么能眼睁睁放她走，眼睁睁把她拱手让给别人？只要她还活着，他没错，他做的没错，他绝不可能让以云逃出他的掌心。
可是伸向谢以云的手，却穿过她。
他目眦欲裂，几欲呕血。
引路人：“已经还愿，是该走了。”
朱琰不动。
引路人察觉朱琰居然还想留在人世，这可了得，按说人死所有执念都会烟消云散，就算还有未了的心愿，也不该激起如此不甘。
可朱琰却是个例外，他周身缠绕着一股奇异的煞气，漆黑的双目中隐隐出现业火之光，引路人暗道不好，这是属于帝王的运道，顺者成英明之主，逆者成妖魔鬼怪，他极可能会变成后者，只怕难以降伏。
于是引路人不顾朱琰的怨煞，将人带到黄泉之下，必须让他尽快忘却前尘往事。
一碗孟婆汤送到朱琰面前。
朱琰眼眶发红，他似乎还沉浸在所看之中没回过神来，可是身陷囹圄，汤水如有眼，直接到他唇边。
他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主动喝下这碗孟婆汤。
汤碗摔在地上，朱琰的神情开始迷茫，显然忘了前尘往事，可没片刻，他微挑的双目内慢慢变得坚定：“我要找她。”
孟婆见他还记得前尘往事，又一碗汤药灌下去，可没一会儿，朱琰坚定地说：“我会找到她的。”
如此灌了两三碗，这个信念像刻进朱琰的脑海里，再抹不去。
孟婆气得跺脚：“恁的什么王八蛋，把我的药当热水喝了！”
阎王也是无奈：“罢了，本就是非我界灵体渡劫，却不曾想生了执念，只能等下个世界再看……”
随着阎王的发令，朱琰走上长桥。
但与其他踏上奈何桥的浑浑噩噩的魂魄不一样的是，他步伐坚定，目光清明，半点不像喝了五六碗孟婆汤的魂魄，只听他嘴中低声喃语：“我没错。”
一步，他执着地说：“我会找到她。”
又一步，他目光温和：“我要将她捧在手里。”
再一步，他眼神阴沉：“我不甘心。”
“……”

38、第三十八章
二十年的时间，对以云来说并不长。
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小世界里过一年，穿越局正点时间才过一刻，而且，为了员工实际任务体验，系统可以调节员工感知时间的能力，不至于在世界做任务太久而难以自拔，不然那些在修真/世界做任务的员工，动辄一百两百年，怕不是小命赔进去都没法完成任务。
所以实际上，以云在这个世界只是多呆了二十刻。
二十刻前，她刚登上先帝的豪华轮船，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被王剑林绑架了。
以云当时无语望天：“我就知道会给我安排一个剧情杀。”
系统：“反正不是我的错，蝴蝶效应嘛。”
说来好笑，本该携手共进同甘共苦的两人，一个进了长公主的宫殿成为总管，另一个也不遑多让，进了与长公主敌对的权阉的阵营。
权阉眼线多，察觉谢以云是长公主软肋，所以王剑林本是奔着救谢以云去投靠的权阉，到头来却绑了谢以云，要给权阉当人质。
权阉认为机会难得，平日朱琰看谢以云太紧，不一定能绑到，反而会打草惊蛇，所以选在这次。
船舱里，王剑林用布条勒住谢以云的嘴巴，借口一套一套的：“小云子，你不要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如果你在春猎时杀掉朱妍，就什么事都没有。”
谢以云发不出声音，眼中蓄起泪水，被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
果然在深宫大染缸里，她太天真。
然而等王剑林走出船舱，以云收起那副柔软可欺的样子，把眼珠子朝上抬起，紧接着疯狂眨眼。
系统：“你干嘛，眼抽筋啊？”
以云：“不是，我得把眼泪储起来，不能浪费眼泪。这个人设哭太多了，我怕到下个世界没眼泪可以哭。”
系统：“哭出来的眼泪泼出去的水，你告诉我怎么收个鬼！”
以云泪眼涟涟：“如果我能收回去，可别忘了下个世界不止给我弄个美人，还得是绝世大美人。”
系统“呵”了声：“好啊，人类不存在能把眼泪收回去的能力。”
然后系统亲眼看着以云真将泪水逼回眼眶，一眨眼之间，本来盈盈的眼睛变得清澈起来，就像从来不曾哭过。
以云：“嘻嘻。”
系统：“草率了……”
这边以云正和系统逗趣，那边王剑林和一个同为权阉的爪牙汇集，那人也是个太监，为了掩人耳目，也穿着宫女衣服。
以云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些人根本无法如愿，因为朱琰策划的大火，很快就要吞噬这艘看起来奢华实际夺命的船。
于是她偷偷割掉绳子，提前跳河。
自从上次被朱琰强迫跳碧水湖，谢以云会水了，好在师父师娘的安排并不是假的，所以她幸运地在亥时之前到达岸上。
跟随师父师娘往山道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抬头一看时，远处天际火光漫天，染红漆黑的夜，即使隔着这么远，还能听到细碎的尖叫求助声。
以云注视着那方，轻轻闭上眼睛，算是哀悼。
自此之后，以云就和师父、师娘躲在祁连山的大山坳过日子，不过几个月，绿柳出宫，按照最初的计划，她来祁连山汇合。
她本以为以云死在大火里，这时候见以云完好无损，哭成泪人儿：“你是不知道我多伤心……”
绿柳哭得直打嗝，当听到谢以云描述小林子的叛变时，也不由难过：“小林子糊涂啊！”
不过如今人已死，她们也没再说什么，谢以云拿着帕子给绿柳擦眼泪，绿柳又突然提到一个人：“你知道……你知道长公主其实是男儿身么？”
谢以云目光闪烁，轻轻点头。
绿柳惊诧，嘴巴张得快塞下一个鸡蛋，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谢以云问：“怎么了姐姐？”
绿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头，山坳里消息闭塞，谢以云不知道朱琰快登基了，不知道他为她专门跑了趟泾河，更不知道他如今面容的憔悴。
绿柳想，这些话她要烂在心里，以云这么好的孩子，在宫里太累了，她该过自己的生活。
后来，在大山坳的第十年，他们帮助一对难产的夫妇，结果夫人还是去世，丈夫悲痛难忍，最后竟殉情，以云不忍心，就把那小孩带在身边养，她是小孩的娘亲，绿柳则是小孩的小娘。
转眼之间，又十年过去，以云把谢以云的生活经营得有滋有味，而且小村里的人看她和绿柳带着个小孩在生活，都默认她是个寡妇，倒是少了一些说亲的烦恼。
系统也终于通报以云：“任务完成了。”
以云“哎呀”一声：“你再不跟我说任务完成，我都要成为种田文的女主角。”
系统：“实际上，我现在有点慌。”
以云：“你被盗号了？你也有慌的时候啊？”
系统：“……”
也不知道以云是在夸它还是损它，不过它作为一个高科技产品，对人类感情的理解与共情较少，否则它也不会始终不懂为什么男主都对以云如此执着。
系统感觉有点丢人。
所以它不打算和她扯这个话题，把自己慌的原因说出来：“男主死了。”
以云：“啊？”
系统重复一遍：“朱琰死了。”
这回轮到以云心里点点点，半晌，她长长叹了口气。
系统也叹气：“你为他可惜吗？”
以云道：“对，可惜了，没剪成小朱琰。”
系统：“……哦。”
以云又说：“留给真女主享用了吧？”
系统：“不，他和真女主唯一的交集，是他说了一句话。”
以云好奇了：“什么话？”
系统模仿朱琰语气中快冒冰碴的冷漠：“就凭她，也配？”
以云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不愧是朱琰。
系统：“所以现在男主死了，穿越局的真女主白选，但是我们的任务因为男主死之前判定完成，所以钻了个漏洞，没被判定失败。”
以云笑了：“我们钻了漏洞，这不是好事嘛，你干嘛慌啊？”
系统有点古板，本来还在为钻漏洞心虚，听到以云说的忍不住愣了愣，好像被打通任督六脉：“呃，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很快它的声音严肃起来：“但是！第一个世界反馈出来了！”
以云挠挠脸颊：“你是说‘杜以云’那个世界吗？”
“对，”系统在盘点数据，“杜以云那个世界，男主楚承安至死没有和真女主碰撞出任何火花，哦，他还烧了女主国公府，他【哔——】的，他一生都在念你，再加上这个世界的朱琰，老天啊，这怎么回事！”
以云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我也不知道。”
系统不信：“你不知道？明明是你的错吧，说，为什么真女主都没有机会！”
以云委屈巴巴：“真女主没机会，那是她们业务能力不行，被我这个伪白月光比下去，怪我咯？”
系统：“嗯……好吧，好像有点道理。”
谢以云一张脸上可取之处不多，但那双眼睛圆圆的，一旦眨巴着，软萌又可怜，系统一看，登时也觉得自己过度敏感，毕竟是新人，可能有时候力度把握不好，不是故意的。
重要的是，任务判定虽然是完成，可实际上是失败的。
穿越局会定期复盘休假的员工和系统搭档过的世界，查看任务完成的后续，要想不被复盘到，只有马不停蹄去下一个世界，不能休息。只要不被复盘到，责任就不会被落实到他们身上。
也就是从此它没休假了。
系统勉强理顺自己差点紊乱的程序，没好气地说：“我们快点去下个世界吧。”
只要他们去的世界多，穿越局就追不上他们。
以云有点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窝窝头，道：“好吧。”虽然小山坳的日子惬意宜人，但是下个世界可是大美人呢，不由暗搓搓期待起来。
她想了想，给绿柳和邻居好友留个口信，毫无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再睁眼的时候，她坐在一张案几前，面前是一沓纸，而她手上拿着一支旧毛笔，因用得久，即使毛笔蘸了墨水，笔尖仍然有点分叉。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一身素色衣裳，好在胸前总算不是一马平川，只不过
以云好奇地问系统：“亲爱的，你这是给我整了个大文豪吗？”
系统有点怄气：“是什么让你产生你能穿成大文豪的错觉？你只是一个润笔先生而已。”
当今时代是个风流时代，男女之防不比后世，女子成为润笔先生并不稀罕。
这个世界的白月光叫白以云，白以云生得闭月羞花，年十七，刚嫁到苑城陆家，还在等丈夫掀红盖头，丈夫却饮酒过多“醉”死，顿时喜事变丧事，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见自己丈夫一面，就不得不披麻戴孝，给人守寡。
然而没人同情她的遭遇，只说她克死她丈夫，嫂子婆婆苛待她，把她赶出陆家，甚至连能勉强过日子的银钱都不给她。
白以云日子不好过，她不是只会忍让的性子，父亲曾送她去学堂，她读过书，干脆支起一个小摊子，当起“润笔先生”，专门给大字不识两个的人写送给亲友的书信，如果有人需要，她还会润色文章，或者作画。
白以云心机不浅，她很会利用她的优势，选择抛头露面，过于姣好的面貌在苑城引起不小的讨论，因此得“润笔西施”的称号，生意也越来越好，短短几月，赚的银钱够她从小摊子转成店面。
只是她常被骚扰，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在书桌前隔一张帘子。
以云：“哇哦这就是美貌的好处吗，而且是个心机美人人设，我爱了！”
她接着问：“然后呢，我是润笔先生，男主是大文豪吗？”
系统：“你跟大文豪的梗过不去了是吧？”
如今朝代为魏，天下本分分合合，最后叫司家一统了去，司家壮年多，个个都有当皇帝的野心，所以二十年间换了七八个皇帝。
这么动荡，怎么也该伤王朝元气，然而魏朝不仅没有崩溃，百姓没有颠沛流离，还过得有滋有味，全赖魏朝根深蒂固的世家，因此民间戏说“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这其中，崔家势力最盛，说是群龙之首都不为过，而男主崔珏就是崔家的嫡子。
崔珏三岁能出口成章，五岁能作诗词歌赋，七岁拜在当世大家王右屏门下成关门弟子，及至十岁，一篇《论东阳》惊艳天下学子，实乃当之无愧的大才子，颇受敬仰。
以云想了想，说：“这不就是大文豪？”
系统：“好吧，是有点像。”
而到今年，崔珏刚十八，虽然未正式入世，然而群臣皆知他一旦入朝堂，就是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位去，从司姓王爷经常光顾崔家，想得到崔珏的支持助力自己称帝中，可见一斑。
以云一手摸着下巴，一手转着毛笔，问：“这样的人肯定在洛阳吧，我记得我是在苑城。”
系统：“崔珏四肢健全，他长了腿，当然能来苑城。”
苑城风景秀丽，适合游玩，崔珏正好因为一些事来苑城散心，就住在苑城崔家，这期间被一些所谓表堂簇拥着。
表堂兄弟都想在他这里出点风头，好叫崔珏把自己带去洛阳，其中有一位纨绔另辟蹊径，心想既然崔珏难得一次来苑城，当然要看点特色，比如苑城的润笔西施。
崔珏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他听说过这里润笔闻名，却没想到别人冲着先生长相而来，他会来到这里，是好奇白以云的才学而不是她的美貌。
系统说：“原来的剧情里，崔珏与白以云接触也就这次，等崔珏回到洛阳，敌对势力攻讦他，才把他这段事拉出来扯。”
“敌对势力本想败坏他的名声，没想到百姓对他‘偶像光环’很重，把这当成才子佳人风流韵事传颂，等到穿越局选出真女主，真女主不明真相当然会吃醋啦，所以，最优解算法就是，你只需要等崔珏散完心，回到洛阳之后遭人攻讦，我们就能去下个世界。”
系统都有点苦口婆心：“怎么样，记好了吗？很简单吧？这回应该不会出错了吧？”
以云听着打个呵欠，纤长的睫毛微微一垂，露出无奈的笑意：“唉，如果他非要喜欢我，我也没办法。”
系统：“放屁，你别忘了你的寡妇身份，男主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寡妇？”
彼时，崔珏被一群男子簇拥着，到了一个小小铺面。
而铺面里，以云正在转笔，她雇佣的小书童跑进来，道：“陆白先生，外面来了好多人！”

39、第三十九章
小童说，门外又来很多人。
白以云不惊不诧，已然习惯。
她这方小小的书斋，每天来光顾的人，却不一定是为了润笔，这是她料得到的，甚至曾有登徒子一上来就摸她的手背，那次她虽然以冷言冷语把人刺走，后又报官府，处理得很冷静，但她知道不能一直这样。
歇息一整天，她想，既然她“名声”已经打出去，如果在书桌前加一张帘子，第一是一定程度阻止登徒子的直接冒犯，第二也能给自己再添一点神秘，对男人们来说，半遮半掩总更引人注意。
后来事实证明，效果果然不错。
想到这里，白以云提着毛笔的笔尖在黑墨里蘸蘸，跟小书童说：“请客人们进来罢。”
没一会儿，外面说笑声传到屋里，白以云抬起眼，隔着一层竹帘外面人影幢幢，约摸得有六七个人，细节的看不清，但她的目光还是一下落到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上，不难想象，这人定是鹤立鸡群。
以云同系统说：“这个肯定是男主。”
系统：“这不废话吗。”
如以云所料，崔珏在六七人中鹤立鸡群。这六七人衣着都是宽衫大袖，他们穿起来没气质，甚至有的人气度还不如外头的贩夫走卒，但只有崔珏匀称、高大的身材撑得起这种大袖，走起路来，衣摆飘飘，坦荡荡的，有种谪仙之姿，一股清濯华贵之气油然而生。
从踏进这白氏书斋，崔珏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素闻苑城有位女先生，他本是奔着人才华的名头而来，结果一进来，鼻子却充斥满室杏花般的甜香，他惯用清冷的香，乍然闻到这么浓的香，有些不适，尤其这香还是闻得出来的不讲究的劣质。
闻香识人，若一贯追求浮夸的香味，性子也不过如此，遑论才华。
登时，他心里有点谱，所谓女先生，名气该是浮于表面。
果然，带他来的表弟朝他挤眉弄眼，透露着猥琐：“哥，你是不知道，陆白氏在我们苑城有名的不是她的字，是她的脸。”
说完之后，表弟大声朝座上的陆白氏说：“今个儿爷高兴来赏你面子，你识相点，快快把那劳什子帘子撤了，爷们几个更高兴，给你的银子保管够。”
崔珏眉头拧得更紧。
然而，被帘子遮住的女人却不气，只是听到一点细微的铺纸声，隔着帘子，能看到不甚清楚的轮廓动了动，紧接着，只听她公事公办地说：“几位公子想写什么？写给何人？又要送到哪方？需要注意什么？”
女人的声线不高不低，每句话的末尾压在喉头，短促而柔软，就像在腻人的杏花甜香中，忽然滴入一滴清澈的兰花水露，闻者无不想到舒展着翠绿长叶的白兰。
表弟因她的无视生气：“好啊，你不主动掀开是吧，别给脸不要脸！”他摩拳擦掌，就要主动动手。
崔珏摇摇头，抬手拦住他：“不得胡来。”
表弟平时被家里宠坏，性子直来直往，这一番话里他像极无所事事的小恶霸，崔珏出于各种方面的考虑，自然都会拦住他。
表弟小声嘟囔着：“好吧好吧，还想让哥看看她的容貌的，我打赌，你在洛阳城内是没见过这脸，不看多可惜……”
崔珏轻提一口气，脸色微僵，表弟这才住嘴。
任帘子外的人吵来吵去，以云不插嘴，这会儿等他们安静，她才又开口，说的还是那几句话：“几位公子想写什么？写给何人？又要送到哪方？需要注意什么？”
表弟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刚受挫，这会儿又有了坏主意，嘿嘿笑着说：“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你给我写——”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
这是一首淫/诗。其余表堂兄弟一听，不由哄堂大笑。
可他话才说一半，头上猛地吃了一记拳头，他咬到舌头，疼得哎哟叫唤，便看自家表格眉眼之间带着愠色，而本来笑着的众人也连忙收声，毕竟他们不敢得罪崔珏。
崔珏表弟再怎么糊涂，也知道自己不能惹得崔珏不快，连忙告饶：“哎哟表哥别气，我这不是，这不是想玩玩而已嘛……”
崔珏冷冷地瞥他一眼，他看不起表弟对一个女人的侮辱，他不再理会表弟，只对帘子内的女人说：“陆夫人，兄弟多有冒犯，请别介怀。”
白以云没有说话。
正当崔珏心有疑惑时，那小书童拿着一张纸走过来，两手捧着递给崔珏表弟，只看那纸上，一行娟秀小楷写着：“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
横竖撇捺，一笔笔很稳妥，丝毫不见执笔主人的羞耻和愤怒。
接着只听白以云说：“一共十四个字，请如约支付一字十文，一共两贯铜钱并四十文。”
在她说完后，小书童配合地拿出钱袋子：“这位爷，这里还支持找零。”
崔珏：“……”
他抬起眉梢，也成，是他多想，陆白氏就是为赚一口饭的钱，没什么不对。
“还以为会有点节操呢，不过如此。”崔珏表弟嘀嘀咕咕，没见着美人，郁闷地拿着半首淫/诗看来看去，想着这平平无奇的小楷怎么卖到一字十文。
崔珏清清嗓子，表弟不敢再造次，忙把诗藏到袖子里，还了钱。
有了崔珏这一出，其他几个纨绔不敢再出口调戏，怕坏了崔珏的心情，他们让白以云写的只是些寻常诗句，不过草包纨绔脑子空空，甚至连小儿歌谱都出来了。
白以云写完之后，她轻轻吹吹纸面，又揉揉因写得多而酸软的手腕，让小书童把纸拿出去。
至此，这场闹剧总算要结束。
可几人就要离去时，白以云觉得不对，微微提高声音：“公子且慢。”
崔珏停住脚步。
白以云说：“你们还有一人没有写，是不需要写了？”
崔珏是以云口中唯一没写字的，他鞋履一转，衣摆露出飘逸的弧度，微微颔首，道：“在下不需要写字，辛劳你了。”
崔珏这样的人，刚刚阻止表弟的荒唐行径，只是他为人处世的原则，而不是真的出于对一个寡妇的偏护，所以这句话带着距离感，生疏又礼貌，没有逾礼。
白以云心底明白，不过，这点帮顾对白以云来说够了，毕竟这几个月来，面对带着恶意的男人的调戏，她都要忘记自己其实并非浪□□子。
她无声笑了笑，想给崔珏留点什么，便一边伏笔写字，一边说：“我赠一句话给公子吧。”
小书童再一次拿着纸送到崔珏手上。
崔珏展开纸，上面的小楷不如最开始那般端庄，随性许多，只写着：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市不闻其臭。
崔珏：“……”
这句话出自百年前著书孔子家语，是指一个人若长期和品行高尚者为伍，如于芝兰之室沐香，自身也会带上兰香，反之，长期和品行败劣者为伍，如置身卖鲍鱼之地，融入其中，难以察觉自身沾染臭味。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白以云一句话，好听点是指出崔珏处于“鲍市”，难听点就差直说崔珏是一个伪君子。
崔珏先是一愣，慢慢回过味来，世人常说他如芝如兰，这还是第一次被人骂虚伪，他不但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倒是眼底漾起细微的笑意。
仔细折起纸张，他礼节性一揖，说：“那么，多谢了，告辞。”
以云隔着一层帘子看他，不由好奇问系统：“崔珏没脾气的？”
系统因以云没随最优解算法走有点生气，本来剧情里是没安排这一段的，只是以云演绎的白以云开口留住崔珏，并没有任何不妥当。
想到以云对“白月光”人设把握这么强，系统声音更闷：“人是真君子，气度好着呢。”又突然反应过来：“你还想学第一个世界玩激将啊？啊哈哈，失败了吧！”
以云把笔放下，无声抚掌夸它：“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好厉害哦！”
系统：“那是，我可是新一代人工智能。”
以云继续彩虹屁：“厉害厉害你太强了！”
系统品出点奇怪的感觉：“别夸了，阴阳怪气的。”
以云：“呜呜呜我认真的。”
这回崔珏真要走了。
只是他和几个表堂兄弟前脚刚迈出书斋，却被人堵在书斋门口，来者是一个又圆又胖的妇人和近十个高壮的仆妇。
妇人面露凶煞，一声河东狮吼振得人耳膜发疼：“陆白氏，你给老娘滚出来！”
连坐在书斋里的以云都被震得两眼圆瞪，更别说和她们正面迎上的崔珏一行，受不了的已经捂住耳朵，崔珏也皱眉，没来得及说什么，那泼妇一手叉腰，一根手指快怼到崔珏脸上：“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泼妇本想骂崔珏，却在看清崔珏时眼神一晃，差点忘记自己要来做什么，好在身边仆妇提醒她说：“夫人，这肯定是陆白氏那狐狸精的骈头。”
说到陆白氏，泼妇终于回过神，理智气壮骂：“你这小白脸肯定是陆白氏的骈头吧！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一个都跑不了了！”
饶是崔珏气度再好，此时也不由沉下脸。
以云更是一脸懵逼：“什么鬼？”
熟悉剧情的系统扯了一句文绉绉的话：“那老话怎么说来着，寡妇门前是非多？”
简单说，这位夫人是商户张大耳的妻子张林氏，张大耳有一次慕名来看白以云，当时白以云还没支帘子，张大耳一下就给迷住了，过了这么久还念念不忘，要不是白以云在守寡，张大耳都想一顶轿子把人接去张府。
从此张大耳冷落张林氏，张林氏越想越气，在家中仆妇的建议下，干脆带着一帮人来堵白以云，她要逼得白以云身败名裂，彻底滚出苑城。
于是张林氏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
她带着那群人堵在书斋门口，自己撸起袖子走进书斋，喊：“怎么的，你有本事抢男人，没本事出来是吧？”
以云哂笑一声。
她缓缓说：“我没有抢过你夫君，我只是给他写过字，除此之外再没接触过，你若是不满，有什么气冲着他去，冲着我来算什么？”
白以云确实坦坦荡荡，张大耳不是没送过她别的，都被她退掉，拒绝得很明白，不过她之所以退掉，是她看不起张大耳，等离开陆家，她觉得以自己的姿色，不至于去给商户做小妾。
真是不知道张林氏怎么想的，也不看看她丈夫什么模样，值得她白以云倒贴？
她也是有野心的。
此时，她一开口，一字一句的柔软，和张林氏粗噶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让张林氏越听越觉得像狐狸精，她往地上呸一口：“就你这狐狸精，好意思怪到我家夫君身上？”
以云摇摇头，真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她干脆站起来，撩起帘子。
一霎间，张林氏哽住，又一次忘了本来到口的骂话，一张脸憋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话：“你这！这狐狸精！”
崔珏身边几个表堂开始吸气，小声起哄，崔珏只朝那边一看，目光也不由顿住。
白以云长得好，是超脱俗世的好。
她只着一身素衣，头发也只是松松垮垮绑着发尾，然而这般不着装饰，却与“寡淡”二字扯不上边。
肤白如凝脂，香腮若雪，她黛眉下一双多情桃花眼，唇不点而红，光是如此形容，顶多只是俗世间的美人，但这样绝佳精致的五官在她脸上，居然没有哪项盖过哪项，彼此之间相得益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需要静静立在那里，已然入画。
待她款步走来时，直教人觉得所谓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合该如此。
若美人有划一二三等，她定是特等。
崔珏略过一眼，眼中浮出纯粹的赞许，竟有些理解纨绔表弟为何非要拉他来这里。
但也只有一眼，与表弟目光黏在白以云身上不同，他已经撇开脸，目中有些许思量，显然在想该如何离场。
白以云习惯被众人目视，她没有半点不习惯，只是蹙起眉头看张林氏：“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林氏在初初惊艳过后，一股嫉恨冲上头脑，伸手就去拽白以云，看来是要拿出女人干架的绝招
扯头发。
以云眼疾手快，连忙后退几步，张林氏扑了个空，回头狠狠推她一把。
以云往后趔趄，正怀疑自己该撞破脑袋时，忽然，她肩膀上抵着一只手，生生稳住她，阻止她摔倒地上。
她下意识抬起头，和一双温润的眼睛对上。
出手帮她的，正是崔珏。
所谓珏，指双玉合并，玉中之王，崔珏完全担得起这个字。
男人面容已经长开，眉如远山，星目奕奕，清澈地映出白以云诧异的神情，他鼻若悬胆，面如上好的白玉，即使唇角微抿住，以云也能看出他嘴唇大小恰如其分，唇峰微微勾起，似笑非笑，这种面相者，最为温柔，芝兰毓秀，难掩谦谦君子之态。
两人离得有点近，白以云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像冬季第一支梅花扑面的香味，可他仅仅扶她一下，随机放开，只说：“当心。”
这一声就像贴着耳畔的低语，直叫人一霎心狂跳不已，白以云的耳垂不由红起来。
以云心里：“我可以！”
系统：“？？？你在说什么？”
以云回：“不是，我说他长得还可以。”
系统：“我没聋，你可以个鬼，做白日梦去吧，这是男主！”

40、第四十章
白以云很快抚平心内的悸动，她回过神，端正站好整整衣袖，疏离有礼地对崔珏道：“多谢公子。”
崔珏语气淡淡地回：“不必。”
男女的容貌都是极佳，站在一起，显而易见的般配，甚是赏心悦目，不知情者看到这一幕，定会由衷觉得一对佳人。
不过，张林氏没这个心情欣赏，崔珏扶白以云的这一下，让她更肯定两人之间有猫腻：“你这狐狸精，勾完这个勾那个，臭不要脸！”
她骂得极恨，口水噼里啪啦横飞，白以云亲眼看着口水落在她鞋面附近，立刻往后退一步，倒让张林氏以为白以云害怕她的气势。
她越骂越勇：“你要是不心虚，为什么要多开，你这种只会躲在男人背后的臭婊/子！”
市井骂人不讲理，什么话难听就朝他们丢，骂不过瘾，张林氏再次扑向白以云，白以云时刻提防着，连忙往旁边小跑几步，脸色都吓白了。
以云脑海里尖叫：“系统！我好怕啊！”
系统安慰她：“没事有男主在，他怎么也不会白白看着你被打的。”
以云还是心惊胆战：“不是，我怕她口水喷到我身上，呜呜呜太恐怖了太脏了，你不要过来啊！”
系统：“哦。”老实说，它忽然觉得以云这人就是欠一顿打。
如系统所料，崔珏不可能放着这事不管，他压下眉头，一只手挡住张林氏，盯着她说：“适可而止。”
他声音温润，这四个字听起来明明没有不耐烦，更像规劝，但张林氏心里还是猛地一跳，本能想要收手，愤怒不甘却席卷而来：“凭什么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夫君被这狐狸精勾走？你这小白脸果然和她是一伙的！”
她掐着腰，指着崔珏和白以云：“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这下崔珏的表堂兄们大怒，纷纷开口：“大婶你说谁呢！这是我们哥，哥好心劝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把我们哥当好欺负的吗？”
“哥你别管她，张林氏是屠户家出身，就是没品没性，管不好自己丈夫，反而来怪别的女人！”
张林氏被这么一激，整张脸成猪肝红，更是冲锋陷阵破口大骂，她身边的仆妇跟着反击，于是这般对骂下，两边差点动手打起来，张林氏的目的本来是白以云，不知不觉变成崔珏的表弟。
表弟又是个二愣子，没两句就动手推搡张林氏，张林氏身子高壮，明明表弟都推不动她，她却骤然“摔”到地上，指着表弟：“哎哟，欺负人啦，打人啦，大家快来帮帮忙啊！”
本来因这点热闹，书斋门口就围起好事者，这会儿张林氏的嚎叫更是吸引不少人。
而白以云只是垂着头，露出斜侧脸，她莹白的肌肤上，桃花眼眸清澈，透着纯然，显然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崔珏叹一口气，其实他不想卷进其中，但现在身不由己，说：“别吵了。”
没人听到这句。
嚎啕声，怒骂声搅在一起，让崔珏额角突突地跳，他本是来苑城散心，怎么还得被如此烦心，便拦住正要动手的表弟，声音骤然拔高：“别吵了！”
他说话向来斯文，很少有露出怒意与烦躁的时候，不过不代表这样的人没脾气，一旦沉下声，长久教养下的气势席卷而出，气息又稳，越叫人意想不到。
这三个字介入一片混乱中，将嘈杂一扫而空，不止表堂兄弟，就连那些仆妇们也不由停下动作。
张林氏不服：“那你说怎么办，这小子推了我一把，就这么算了？”
崔珏抬眉：“去衙门。”
张林氏好像就等着崔珏这句话，痛快地答应：“好，你们走着瞧！”
白以云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是不懂应对张林氏这种泼妇，不管如何，最后都是去衙门对簿公堂，但如果她自己一个人应对，恐怕还要掰扯好一段时间，费心费力。
现在这不是有冤大头在场么，那她还出什么场，干脆一骨碌推到崔珏几人手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不知道的男人，还会为她说两句，什么“陆白氏长得这么好，哪里会打理这种事”之类的。
所以把崔珏卷进来，白以云心安理得，没半点愧疚。
于是一行人到衙门。
张林氏这么痛快答应，无外乎是她衙门有人，她的侄儿是捕快。
现下，她把侄儿叫来，指着自己没受伤的手，说：“就是他们，把你婶婶打伤了，还不快把他们抓起来？”
崔珏表弟怒不可遏：“老子是刘家刘琼，你们谁敢动老子？”
捕快一听喜了：“正好，我家大人和你们刘家有点事要解决，你就犯了事！”
刘琼想搬出家世来脱身，但一来刘家是靠崔家才在苑城站稳脚，与苑城其他权贵关联不大，二来得太守令掌管民讼的郡丞，和刘家是死对头。
刘琼这个草包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更脱不了干系了。
以云混在其中当吃瓜群众，面上的神情是“你们不要再打了”，其实心里早就摇旗呐喊：“打起来！打起来！”
她仔细回想刚刚崔珏那一声喝止，不是练家子发不出那种气沉丹田的劲，所以莫名期待打架现场。
说不定可以看到腹肌什么的，想想还有点小刺激。
然而及至升堂，崔珏就同她一样，全程都不作声，置身事外，只看刘琼和张林氏之间掰扯。
以云忍不住问系统：“崔珏是不是和我一样吃瓜属性点满了？”
系统：“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吗？”
以云：“那当然不是，我可是你独一无二的小宝贝。”
系统：“……”救命谁来把以云打一顿！
张林氏和刘琼精力都很好，越吵越上头，堂上是一片混乱，郡丞心是偏的，只听个大概，就敲板子道：“行了，你们不要再吵了，今刘琼打人在先，当受罚……”
“且慢。”直到这时候，崔珏终于开口。
而郡丞例行问一句：“你对本官判决有异议？”
崔珏目光微冷地盯着郡丞：“你可见张林氏身上有伤？”
张林氏戏一上身，立刻捂着“伤处”叫唤：“疼死我啦！”
郡丞：“她喊疼了你没听到吗？”
崔珏说：“我们这里七个人，都能证明刘琼不曾伤过她。”
郡丞打断他：“眼见为实，本官就是见到张林氏受伤了，刘琼该受罚！”
但看郡丞不分青红皂白也要给自己扣罪，刘琼着急地盯着崔珏，毕竟崔珏此行来苑城，并不打算大张旗鼓，没有崔珏的准许，没人敢把他的名头打出来。
崔珏却不疾不徐地问：“你可知道郡丞之职守？”
郡丞吹胡子瞪眼：“本官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崔珏面带笑意：“《魏律》有言，一郡设太守，太守辖下有长史、郡丞，辅佐太守，既然苑城太守委你处理民讼重任，为何你要滥用权力？”
郡丞一下怔住，他见崔珏是个懂律令的，短短几句话，直戳重点，而且，这人长得器宇轩昂，气度非同平凡，或许真不是一般人。
郡守有些犹豫，可好不容易让刘家把柄到自己手里，他又不甘心，说：“你知道得是挺多，但胆敢公堂上违抗本官，没有尊礼，目无法纪，你算什么人，敢说本官滥用权力？本官告诉你，就是玉帝神仙来了，本官也不带怕的！”
崔珏知道，这时候再讲道理就是自讨苦吃，他读的书多，但并非迂腐，便笼起袖子揖手，道：“在下并非玉帝神仙，乃洛阳崔氏长子，崔珏。”
他每个字掷地有声，只这句话，好像瞬间在堂上掀起狂风，引起围在公堂外的百姓议论纷纷，看戏的白以云突然一顿，惊奇地看着崔珏。
那说“玉皇神仙”来了也不怕的郡丞，眼珠子更是瞪得快脱眶：“你说什么？”
洛阳崔氏，是扎根整个魏国的世家，崔氏势力很大，单是苑城刘家和崔家沾点远房亲戚的缘故，都敢在苑城横行，何况是崔氏嫡系。
而且，不是别人，还是崔氏嫡长子，崔珏。
郡丞在经过最初惊讶后，又立刻反驳：“假的，休想糊弄本官，崔公子怎么可能在苑城？”
崔珏露出身上崔氏嫡系的玉牌，道：“你若是再不信，即可让人请刘家人来对质。”
郡丞看崔珏胸有成竹，本来心中已经打退堂鼓，再看这块崔氏玉牌，瞬间如坠冰窖，语无伦次：“本官、本官竟不知你就是崔公子，公子莫怪……”
全然不见郡丞方才的嚣张气势，就连张林氏也偷偷观察崔珏，一想到自己刚刚对着这等人物辱骂的话，心里忍不住惊骇起来。
崔珏轻轻摇头，问：“那这个案子，你说该怎么判？”
郡丞立刻说：“本官刚刚看错了，张林氏没有受伤，她是想讹崔公子！”
张林氏又大喊冤枉，不过于事无补。
闹剧一般地堂审终于落幕。
崔珏目中闪过一丝嘲讽，一场冤案的反转，竟然只是靠门第身世压制，要是他才是加害方，也能靠这种方式洗脱罪名。
门第、门第。
可是，即使他对此不满又如何，他自己不也是身处这旋涡的中心，想闯出去，却有心无力。
这也是他为何来苑城，父亲总说他把官场想得太完好，还不懂打磨棱角，干脆让他去各地见识，增加阅历。
只是这些事看得越多，他心里却越来越烦闷。
刘琼跟在他身边，嘻嘻哈哈地：“多谢哥！哥你是不知道我方才有多害怕，要是惊动我家老爷子，少不了一顿打……”
崔珏抬抬手，打断他的话：“我想一个人走走，静静心。”
今天明明是出来寻乐的，倒让崔珏烦恼，刘琼和其余表堂兄弟不敢再吵他，只停下脚步，目送崔珏步伐轻缓地走远。
不过还有一人躲在暗处，分明听到崔珏的话，却锲而不舍地偷偷跟着崔珏。
这人就是白以云。
以云知道崔珏身世稀罕，但白以云一开始不知道。
白以云未出嫁前只是一个妾生女，而且是出身最差的商户女，却通过一点手段，攀上苑城世家陆家。
她手段很简单，在陆家公子踏青时与他“偶遇”，只需一眼，陆公子迷上她，她就如愿嫁到苑城陆家当正妻。
直到这里，她的人生因为她的仔细筹划，过得顺风顺水，眼看着就要在丈夫的宠爱之中度过余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丈夫喝酒喝死了，因他不顾陆家反对娶白以云，已经让陆家上下对她一致不满，这下丈夫一死，更是把她当瘟神、扫把星，驱逐出陆家。
然而白以云不认输，她时刻准备东山再起，因为她知道，她的美貌就是利器，足够为她谋得无尽的好处。
在她开书斋这段日子，向她示好的人，说从苑城排到洛阳也不为过，有张大耳那种商人，也有刘琼那样的纨绔富家子弟，但哪个都入不了白以云的眼。
直到今天看到崔珏，她心思活泛起来。
一开始，白以云直觉崔珏身世绝对不简单，但白以云却从没猜到，他竟然是洛阳崔家嫡长子，那个身份煊赫、才华横溢的崔珏。
就在不久前，这样一个人物扶她一把，让她免受皮肉之苦，还出面处理这琐事。
如果和这等权贵在一起，后半辈子绝对不用再愁，何况是这样样貌气度脾性的人。
她承认，她对高大俊逸、温润可亲、风度翩翩的崔珏心动了。
白以云稍加思考，就知道要怎么做，她目标很明确，一旦确定心中所想，便迅速行动起来，比如说现在，她跟在崔珏后面观察他走路的方向，连忙提着裙子，抄了点近路，出现在前面的小径处。
等崔珏一走近，白以云自暗处出现，柔声唤：“崔公子。”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端庄，脸上嘴角微微弯起，这个笑容弧度时，眼下的卧蚕正好出现，好像有无数星点坠入她眼中，整张脸生动惑人。
是个男人，看到她这样的笑容，多多少少有些愣神。
而崔珏本来在思考什么，被她打断后，看她却不动声色，只是礼貌地回：“陆夫人。”
白以云：“……”
没事，白以云心想，崔珏心性与一般人不一样，不惑于她的容貌是正常的。
她忙说出熟记于心的一套说辞：“妾身是前来感谢崔公子，若不是崔公子，妾身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着，她叹了口气，那眉眼弯弯，实在是我见犹怜。
是个男人，这时候就该宽慰她不要为这等倒霉事难过。
然而崔珏却客气地说：“举手之劳，陆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又一揖，权当告别之意，转身就想离去。
白以云：“……”
眼看着崔珏就要走远，她心里一急，想出个馊主意，追了两步就扶着一旁的墙壁：“哎！”
见崔珏回过头，白以云心有窘迫，小声说：“妾身、妾身走着走着，好像崴到脚了。”
她虽然没说明，但是个男人，这时候就该出把手帮她了。
可是，崔珏看着她半勾起的鞋尖，若有所思：“陆夫人，若是走路不小心崴到脚，伤口应在脚踵与脚腕之间，而不是脚尖。”
这是直点出白以云装得不像。
白以云：“……”
崔珏恍然察觉白以云前后态度变化。
公堂前，白以云不管对谁都是冷冷清清的，但公堂后，她又是单独来会见他，又是道谢，又是装脚崴……
他心里不由了然，白以云想勾引他，顿时目光复杂：“陆夫人既读过孔圣人的书，知道‘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市不闻其臭’，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41、第四十一章
崔珏出身于洛阳崔氏，自幼被奉为神童，如今学富五车，更是生得亭亭玉树，这种人的眼界自然不低，白以云虽心急，没奢望过自己能首战告捷，只要引起崔珏注意就足够。
但怎么也没想到，她是引起对方注意了，然而对方这句话，让她整个人都呆住。
他说她“懂礼”却要做“不知礼数”的人。
白以云因为样貌佳，常被其余女人排除在外，比如在白家时，就被正房夫人欺负，也不是没人骂过她不知廉耻，却是第一次这么在乎。
因为崔珏明说她读过圣贤书。
她接触的男人不算少，受到过男人的轻浮对待或者痴迷目光，以为即使勾搭失败，也只是被婉拒，但还是第一次受到这般冷眼，就像被当场泼一盆冷水，登时脑海一片空白，甚至都没反驳，就看着崔珏背影走远。
心花懵懂绽放之时，被崔珏用一句话碾死了。
直到晚上临睡前，白以云脑海还一直浮现白天的画面。
不想就算了，越想越气，她怎么就哑了呢，她怎么就没呛回去呢。
再看如今的处境，白以云心中更是不服，她不是不知礼数，要是可以的话，谁愿意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白以云心里有数，她也有羞耻心，知道这做法本身就不对，自己理亏，可她有苦衷，她是没办法了。
寡妇的艰辛不是谁都能理解，她不能一辈子当个润笔先生，而且，她本来有一手好牌，现在这么潦倒，落差太大，心理不平衡，才会走出这一棋。
这就算了，却遭遇这样的难堪。
好气啊，当时她怎么就没回一句“崔公子自作多情”，给自己挽回一点面子呢！
白以云心里酸楚，委屈巴巴的。
现在一闭上眼睛，她又发现，崔珏对她说那句话时，那冷淡的眼中，有明显的嫌弃——正如她嫌弃张林氏的口水一样。
天啊，她白以云也有今天！
她尴尬得捶捶床，可廉价床板太硬，震得她手心疼，只能扯被子来回搅弄，微微拱起的被子像一个蚕蛹扭来扭去。
一句清清冷冷的“不知礼数”，把她的羞耻心来回拿捏。
整个晚上，因崔珏一句话，白以云都没睡好。
第二天起来，以云对镜梳妆。
镜中女人眉目如画，脸莹白如玉，明明只是睡不好，桃花眼里却欲语还休，好像有无数委屈，容颜昳丽，媚色天成，只着中衣时，玲珑有致的曲线，不盈一握的细腰，都彰显著这身皮囊的无可挑剔，分外惹人心怜，想宠着她，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以云昨天就照过镜子，今天再照，又呆滞住：“呜呜呜我可太好看了。”
系统：“……”突然后悔给她找这么漂亮的角色，这个自恋狂。
以云琢磨起来：“崔珏是不是因为学习过度导致近视？”
系统：“不，他双眼视力都达到5.2。”
以云纳闷：“那怎么做到对白以云这种美人熟视无睹的？”
系统出了口气：“哈哈哈我都说你别白费功夫了，你以为崔珏是谁，乖乖走最优解算法不行吗？”白以云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好男主争气，没被美色迷了眼睛。
以云捧镜自怜：“好吧，反正按白以云的人设，接下来也不会再想搞崔珏，嘿嘿。”
跟以云时间久了，系统一下听出话外音，又难以高兴：“你不搞崔珏，你想搞谁？”
以云戳自己柔嫩又弹性的脸颊，又捏自己的腰，一阵酥软直达脚底，她唉声叹气：“我这样的美人，难道要独自凋零么？”
系统：“……”
以云：“所以我要找男人。”
系统：“……”
以云：“我要和他们玩俄罗斯方块。”
系统：“啊啊罢嘴！”
一会儿后，白以云将头发篦得妥妥帖帖。
从铜镜里瞧她带着媚意的脸，半掩的中衣能露出引人窥视的肌肤，这样由脸及骨的欲，天生就是为吸引男人的目光长的，天生就该不懂何为贞洁羞耻。
难以看出她会为崔珏的指摘难受一晚上。
不过，美人都是心高气傲的，即使有一瞬为崔珏折服，但崔珏的劝退很管用，直接灭了她继续勾搭他的心思。
既然放弃崔珏，那就换一个。
人活着，总要为自己谋算，如果不趁还有青春年华，等她年老色衰时，从何处寻求庇护？
所以，白以云安慰自己，为了自己，没什么丢人不丢人。
是那些人先说她是“狐狸精”专门来勾男人，那她不去勾男人，平白被冤枉，岂不是很吃亏？
白以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吸一口气。
计划第一步，她得去和陆家彻底断绝关系。
她当时嫁到陆家，先斩后奏，以防万一和陆家公子在衙门按过指印，结果这指印现在被陆家押着，如今想要回指印，陆家屡次拒绝见她，非要耗着她。
她想起崔珏一口一个“陆夫人”，倒提醒白以云，她不能挂在陆家，她首先要不是“陆夫人”。
于是这天一早，白以云就去陆家。
她想要是见不到陆家人就明天再来，但陆家门房进去通报后，居然让她进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以云心中带着疑虑，一边微笑一边塞给下人银钱，那下人盯着她笑，差点回不过神。
白以云问：“老夫人和大夫人除了让我进去，没说别的么？”
下人痴痴地看着白以云：“回夫人，您要是太担心，可以先在窗外等等再进去……”
白以云又温柔笑道：“多谢你。”
下人脸色通红，结巴地说：“不不不，不必。”
于是，那下人带着白以云光明正大地站在窗外，行偷听之事。
正好，白以云的婆婆和嫂子谈得高兴，只糊一层纱的窗挡不住她们的阴损计划：“把人送给太守府嫡公子，再销毁指印，岂不是两全其美？”
“……对，那宴会也是过几天后，你的那个蒙汗药稳妥么？”这是老夫人的声音。
“稳妥的。”这是大夫人的声音。
老夫人冷哼一声：“这狐狸精，迷得岳儿七荤八素，非要娶回来，可怜我的岳儿，居然被克死了……”
老夫人口中所谓“岳儿”，就是白以云的前夫陆岳。
只寥寥几句对话，足够白以云顺藤摸瓜般弄清楚关系，她听说太守家的嫡公子素爱美人，广交好友，常与好友一起“品鉴”美人。
而陆家老夫人和大夫人想借此送她到狼窝。
白以云掩饰住心内的凉意，悄声离开窗户。
进屋后，老夫人和大夫人态度寻常，不热情不冷淡，但总比一开始大骂出口或者避而不见要好。
坐着喝了会茶，大夫人脸色缓和，甚至还说：“弟妹，我和娘想了一下，你到底是陆家的儿媳，成天在外做什么润笔先生成何体统，所以，还是回陆家住吧。”
一副要和她冰释前嫌的模样。
要是白以云刚刚没听到她们对话，或许会被她们的伪装骗过去。
她想，不就是演戏么，谁怕谁。白以云眨着泪眼朦胧的眼，说：“承蒙陆家不弃，儿媳会好好孝敬公婆的。”
既然已经看穿她们的阴谋，她忽然发现是个好机会，她可以将计就计。
她们口中的那个春宴，不日后将在太守府举办，来者都是苑城的士族，里面说不准就有可以让白以云托付终身的权贵，而白以云本不可能进得这个宴，全赖陆家这两位夫人。
于是乎，白以云回陆家，住在僻静的后院。
为防计划节外生枝，她假装被蒙混过去，这几天很低调，深居简出，直到太守府春宴前一天晚上，她身边的小丫鬟一脸不情不愿，白以云看出来，问：“怎么了？”
丫鬟年纪小，憋不住话，替白以云委屈：“老祖宗和老爷、大夫人在双水园设家宴，亲戚齐聚，好不热闹，怎么就不让夫人过去，留夫人一个在这里清茶淡饭的，多冷清！”
以云忍不住一笑，揉揉丫鬟的脑袋。
他们在庆祝把她这寡妇卖出个好价钱，怎么会把她叫去一起庆祝？不过，她眼波一转，一计上心：“既然如此，我们也去看看。”
双水园是陆家后宅大院，因院内两个泉眼而得名，陆家家宴在此处办的。
陆峦是陆家嫡长子，家宴上喝点小酒，只身一人出来透气。
春日风过，带来园子青草芳香，他贪凉爽，多滞留了一会，身后传来小厮的叫唤，陆峦正要开口应声时，忽然听到“哗哗”水声。
这个声音十分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拿着什么拍击水面。
这个时候，会是谁在这里？
好奇就像春草生根发芽，陆峦闻水声而去，刚绕过假山，他先看到一双干净洁白的、女人的小脚。
脚上鞋袜全去，裙摆微微提起，水流覆过精细的脚腕，将整双脚浸润出莹润的白，脚尖在水面一勾一勾的，发出拍水响，让人下意识想握住那双脚，好好把玩一通。
顺着那双勾人的脚，陆峦怔怔地抬高眼睛，他看到一个女人坐在石头上玩水。
女人一头乌发未束，放在右边肩侧，露出大片优美细长的脖颈，五官处处精致，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忧郁，更是一绝，已然与这月、这石、这水成超脱于世之画，叫人不敢轻易出声打扰。
她似乎在想什么，轻叹一声，登时，那画中人活过来了，只看她抬起脚，一滴泉水顺着她的脚背滚落，在这样的月色下，脚儿漂亮得就像一块带着温度玉石，直烫到陆峦心口。
她擦干脚上水珠，裙角微微翻动，陆峦一阵口干舌燥。
倒是她发现陆峦，疑惑地瞥过来，登时让陆峦心内猛跳，仿若自己做了亵渎的事被抓个正着。
可女人不惊不恼，她在陆峦火热的目光中穿好鞋袜，站起来盈盈一拜：“兄长。”
陆峦突然酒醒了。
他记得弟弟为了个商户女，差点和陆家决裂，但那商户女刚过门，却克死弟弟，被赶出陆家，如今她回来了。
他猛地理解自己那个可怜的早死的弟弟，换做是他，他也愿抱着这等美人入温柔乡。
眼看着弟媳转身离开，陆峦才找回声音一样：“等等！”
白以云脚步不停，头也没回，陆峦心急地追上去，方才呼唤他的小厮已经找到他，只当他没醒酒，拉着他说：“爷，夫人在桌上问您呢，快请回去吧。”
只耽误这么一会，陆峦眼睁睁看着白以云踏入曲径，离开他的视线。
他有点失神，一整颗心飘远了。
白以云躲在假山后无声冷笑，她只是洗个脚，陆峦就成这样子，火急火燎的。
但世人只会说是她勾引陆峦，而非陆峦心性不定，既然如此，那就当她勾引好了，只是想到这，不由又回想起崔珏。
算了，白以云想，崔珏是个例外，不提也罢。
当天晚上，大夫人房内传来她和丈夫一阵阵争吵，大夫人更是气得摔坏无数杯盏，缘由没有人比白以云更清楚。
无非就是陆峦上头了，被大夫人发现，恐怕那善妒的大夫人气得想当场掐死白以云，因为白以云走之前送了她这么一个大礼，实在不枉她之前的“款待”。
第二日，大夫人脸色极差，但是为了今日把白以云送走，只能强忍着，两人在给老夫人请安时碰到。
白以云还装作姐妹俩好关心着：“大嫂怎么了，昨晚没睡好么？”
大夫人脸色黑得和锅底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梆硬：“没有的事。”实际上一想到丈夫在想白以云，她就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以云心里笑得捶地，面上还认真地和大夫人普及吃哪些能睡得好，十足的苑城好弟媳。
在给老夫人敬茶时，以云一边喝茶，一边趁着袖子掩饰，把茶水都吐在巾帕上，一口蒙汗药都没喝进去，但还是配合着“晕”倒了。
大夫人示意一个丫鬟过来扶着白以云，见白以云浑身绵软，以为她中计，说：“这狐狸蹄子，快送去太守家，别再祸害我们陆家！”
得亏陆老夫人和大夫人是把以云卖出去的，总不能毁了脸蛋，不然大夫人早毁掉她的脸蛋出气。
这下，以云如愿混进太守府。
她坐在一顶轿子里，从太守府侧门被抬进去，在府内小院子门口停下，由高壮的仆妇背她下来，把她放在一个安静的屋子。
随后她们走了，因为太守府嫡公子不想被败坏兴致，事先说过门外不要留人，而且所有人都相信她中计，所以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没一会儿，白以云睁开眼睛，她起身观察四周，挑一条离春宴现场近的路，因为她不便露面，所以走得很慢。
路上，以云问系统：“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像什么？”
系统：“置之死地而后生？”
以云嘻嘻一笑：“不，我现在心情像去菜市场挑鱼，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系统：“……”
这个宴会上，有无数肥鱼，而她以云今天就是这个府最靓的渔夫，愿者上钩，不过渔夫钓鱼前，最好还是要了解优质鱼类的情况。
以云：“亲爱的，可不可以给我展示一下参宴的人呢，我要那种立体景观图。”
系统嘀嘀咕咕：“真不知道你是来做任务的还是要度假的。”
它还是提供了，毕竟以云愿意跟着最优解算法就行，只要她不要又把男主搞死，其他对它来说问题不大。
以云很快得到一份详尽的立体地图，能放大缩小，了解每个人的数据以及现在的位置。
她很快看上一个：“啧啧啧，你看看这腰。”
系统好奇：“这腰怎么了？”
以云摸摸下巴，判断：“动起来肯定很带感。”
系统：“……”它秒懂，它脏了。
以云又指着一个大鼻子的男人：“你知道鼻子大、体毛多意味着什么吗？”
系统不想听她分析，屏蔽听觉：“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几乎把宴上每个男子看了一遍，以云当着系统的面，挑出一个长得帅、有权有势、家中和谐、能够托付后半生的男人，而且看起来攻略难度也很简单，立即拍板：“就他了！”
白以云出动。
对她来说，这宴上能看得过去的也就那几个，所以她挑苑城刘家的嫡子，这个家庭可清白着，至少父母不在，事儿少，绝对比陆家好。
白以云看好了，那个男人在假山附近和另一个男人谈话，两人说完后，相互作揖告别，分成两路，男人势必会经过这边。
她避人耳目地躲到一棵大树旁，等听到脚步声渐近，她脚尖一旋，衣摆飘飘，从暗处冲出来，直直撞到男人怀里。
鼻尖是一股有些冷淡的梅香，熟悉又陌生。
刹那，白以云居然想到崔珏，她咬咬嘴唇强迫自己回神，忙把编好的、但符合现状的词说出来：“公子救命，妾身醒来时在这陌生之地……”
说着她抬起头，惑人的桃花眼中蓄着惊惶泪意，像误入尘网的雨露，睫毛如蝶翅一般颤抖，她知道这个目光，轻易撩得人心神荡漾。
然后，她这么近距离看到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容，他的星目中正倒映着她的震惊，他也有些讶异，居然没第一时间推开她，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居然是崔珏！
白以云浑身僵住，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连招呼都没打，顺着刚刚的步伐慢慢后退，直退回大树旁。
天知道，她尴尬得快窒息了。
可崔珏不仅没离开，他一顿，还跟着走到阴影里，白以云：“……”
他看这安静的角落，倒真不容易叫外人发现，便问：“陆夫人在这里做什么？”
白以云咬着后牙槽，说：“我不是陆夫人了。”
崔珏疑惑地看着她，白以云理直气壮了点：“陆家把我‘卖’到太守府换好处，已经销毁我在衙门盖的指印。”
所以她是自由身。
崔珏了然，又好奇：“那你在这里是……”
白以云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勉强解释：“我搞错了。”她咬了下嘴唇，补充到，“没你的事，真的。”
崔珏：“……”
他懂了，她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从来就没考虑过会给自己、给他人带来何种影响，他活到现在从没见过这种人，罔顾道德伦理，明明是令人嗤之以鼻的行为，但除此之外，她让他心中莫名烦闷。
崔珏脱口问：“你图什么？”
白以云听到这可笑的问话，脱离弄错人的尴尬，没多想，只说：“图人爱我。”
崔珏忽地一笑，声音不禁冷下去，“人不自爱何以让人爱你？你这么做，和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
白以云睁大眼，他说她是青楼女子？那些倚栏卖笑的风尘女人？
她是卑劣上不得台面，但又怎么能忍受青楼女子一称？
脑海里有个声音喊她快点反驳，可她又一次愣住，想象中的自己与现在一句辩驳说不出来的自己，形成割裂。
最终，她两颊浮上红晕，声音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想撞到你的。”
她明明委屈得眼眶发红，声音像堵着一块石头一般干涩，但面对他，就是想解释，“只是个意外，你大可不必如此批评我。”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活得坦荡自在，俯仰无愧于天地之间的真君子。
可崔珏俨然不信，抬眉：“会有这么巧的意外？”
白以云气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别人。”
她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根本没冲崔珏去，一转身看到来人，就想扑上去，而崔珏却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白以云瞪着他：“你放手。”
崔珏紧紧皱着眉头：“你还想再去找他人？”
白以云脑子转过弯来了：“我做什么你管得着么？”
“是管不着，”崔珏嘴角抿得死死的，“但我能管他人不受你影响。”
白以云都想气哭了，“你管他们呢，一个个巴不得我投怀送抱，我只是遂了他们的意思！”
崔珏住了嘴。
白以云正专注扯回自己袖子，只听崔珏那清润的声音一叹息，他说：“不要自贱。”
白以云愣住。
这一刻，她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哗啦啦碎裂，自己长久建立的一堵保护墙，忽然就被这世上最尖锐的矛，狠狠戳开。
她嫣红的嘴唇在颤抖，想说她没有自贱，她就是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可是话到嘴边，又根本不成字。
她垂下头，心里拧巴着，又酸又苦，这个男人太讨厌了。
骤然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有谁看到白以云？早晨陆家送来的。”是太守家的公子拉着一个下人问。
白以云连忙回过神，道：“不好，你快放了我吧，他在找我。”
崔珏皱眉：“你要躲去哪里？”
白以云左右看看，还没找到捷径，太守府嫡公子已经带着一群仆从走过来，白以云躲无可躲。
她正心生绝望时，忽地鼻尖闻到一股冷香
她被半拥进一个怀抱中。
崔珏手按在她后脑勺，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她，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只听不远处太守府公子问崔珏：“崔公子在这里？可有看过一个姿色不凡的女子？”
白以云开始紧张起来。
她不信崔珏这种人也会撒谎，他到底还是会把自己交出去的，毕竟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寡妇，崔珏完全没必要为她欺骗。
可是静默片刻后，只听到崔珏声如玉石环佩相击：“不曾。”
她缓缓放软身子。
原来，他不止是矛，还能是屹立于天地间的盾。
她以为，此生已看透，早已心如灰，哪知会为一人溃不成军。

42、第四十二章
太守嫡公子携着一群下人离开了。
这前后，也就几句话的功夫，但白以云脑海辗转过无数个念头，她向来不逃避自己的欲/望。
是的，她真的对崔珏动心了，不止是为身份地位。
洛阳崔氏……她想，如果是蕲州崔氏，尚且还能看到细微希望，但洛阳崔氏就是一座大山，除非崔珏能自己放弃这么大的家族。
想想就不可能。
她勾了勾唇角，露出讽意，她在想什么呢，崔珏可是说过她与“青楼女子”没有区别。
这等人物，她全身最有优势的地方都无法留他注目，他怎么可能被她其他地方吸引？可是好不甘心，若能让这等君子也对她一介“青楼女子”动心……
何不试试，反正于她而言，没有亏损。
白以云察觉身前人拉开距离，便微微抬眼，他的庇护只是一时的，离开这里，白以云还要面对太守府和陆府的欺压，甚至未来还有多少麻烦，简直数不胜数。
是他让她不要作践自己，她要让这庇护变成一世。
白以云眼底的犹豫转为坚定。
当下，崔珏垂下眼睫，说：“人离开了，你走吧。”
白以云轻叹一口气，说：“罢了，我不走，我走不了。”
崔珏问：“你不知道怎么出太守府？”
见崔珏上钩，白以云微微侧过身，忧郁说：“离开太守府，还有陆家，陆家一定不会放过我。”
她眼睫湿润，一颗泪珠子挂在羽睫上，如芙蓉叶难承露，将坠未坠。
崔珏却分析：“陆家把你送到太守府，你大可先去衙门告之，先发制人，陆家怕名声被毁，不会对你做什么。”
白以云：“……”
这她哪不知道，但她要是这么做，以后和崔珏接触的机会微乎其微，于是眼眸一转，说：“衙门你又不是没看过，能颠倒是非清白，我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直直盯着崔珏的双眼，说：“崔公子，苑城我是待不下了，若我回娘家，还会为娘家徒增麻烦，可是去别的地方，又人生地不熟。”
“普天之下，只怕再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崔珏看着她那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中，因难以看到未来明路，迷茫而仓皇，亟需有人拉她一把，不然下一刻，她又想不择手段扑到男人怀中。
本来这一切与他无干，他既看不起她这种行为，大可甩袖离去，任由她自生自灭，可是……
崔珏看着她的眼睛，同时，也看到她眼眸里自己模糊的身影。
众人皆羡崔氏，崔珏也知道，他前途是一条宽敞的大道，通向既定的结局，但他纵然游历不少地方，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何尝不迷茫仓皇？
他轻呼口气，温和地说：“去洛阳。”
白以云“咦”了声，崔珏一句话出乎她的意料，下意识反问：“洛阳？”
崔珏说：“洛阳白氏，应是苑城白氏主家，你可以去投靠那边的白家。”
白以云本想让崔珏出手帮她搞定陆家的纠缠，结果崔珏一开口，却是洛阳白家，洛阳白家虽比不上崔家，却并非什么小族，而且崔珏这条金鱼当是也要回洛阳，对白以云来说，简直一举多得。
一想到洛阳，她掩饰激动，只小声说：“可是……这两家之间不常往来，白家怎么会承认我？”
崔珏既提出这个问题，自是想好解决办法，只说：“到时候，崔氏会为你说话的。”
白以云心里欢喜，露出烂漫的笑：“多谢崔公子！”
崔珏低头。
喜意让她不自禁捏住他的袖摆处，她指节小，手指细长，粉色指甲边缘圆润，指头因用力有点泛白，但袖子上又察觉不到任何赘感，她是欣喜得如此小心翼翼。
她顺着崔珏的目光落在袖子上，慌忙收回手，道：“对不住，我冒犯了。”
崔珏摇摇头：“无妨。”
袖子上残留的褶痕，他没抻掉。
待白以云转过身，她收起自己天真的笑意，心念到，这位可真是天大的大好人，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既决定离开苑城，白以云不打算再拖拉，短短半日就收拾好行李，又给小书童遣散费，正要关掉书斋，等崔珏接她的马车来时，忽闻一声颤颤巍巍的唤声：“陆白先生在吗？”
以云寻声而望，是一个上年纪的老人，他拄着一根棍子，头发花白，一双眼睛皱成一条缝，眼神也不太好，好一会才看到站在门口的以云。
以云问：“我就是，老大爷，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老大爷高兴地笑了，忙说：“先生好先生好，我想找你写信。”
白以云看了看身后的书斋，临关门，笔墨纸砚全部收拾得一干二净装在手边的小箱子，再拿出来霎是费力，而且她快离开苑城了，根本不缺这份钱。
老大爷继续说：“这封信写给我孙儿，他是个好汉子，在西南打蛮子哩。”
以云皱眉，西南打仗？那不是十多年前就结束的战斗了么？
还没离去的小书童提醒她：“先生，这老汉脑子有毛病，我爹娘说，他孙儿早死了，他还隔一阵就找人写信给孙儿，让我不要和他说话。”
小书童正说着，老大爷从一个破布袋里摸了很久，摸出几个铜钱放在干瘦的手掌，那铜钱每一枚都擦得锃亮，他带着点期盼，问：“先生，这个钱，够吗？”
小书童害怕得后退两步：“先生，别管他，这点钱也根本不够纸墨……”
却听以云说：“够。”
已经快关门的书斋，迎来最后一个客人，以云为此拿出打包好的笔墨纸砚，铺开一张雪白的纸。
老大爷说话不利索，断断续续的：“孙儿啊，上回你来信，说在西南郡找到心仪的姑娘，怎的到现在还没带回来看看。”
以云喉头一哽，着笔之下，一行小楷跃然纸上：吾孙亲启，及至上回信中提及的女子可有回音？
老大爷想到哪，说到哪，絮絮叨叨一些家常，什么去年家门口的石榴树没开花，今年却结了很大的果子，又问朝廷换皇帝了，会不会克扣士兵的粮饷……
最后，他哽咽着说：“爷爷想你想得紧，你啥时候回来……”
或许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孙儿回不来了，只是还抱着渺茫的希望。
以云的笔尖一顿：甚思，盼归。
她检查著书信，眼角渐渐模糊，却没发现有人在斋外看着她。
老大爷找到书斋的时候，崔珏也到了，只是一直没有出声，看以云忙上忙下，只为了一封永远捎不出去的信。
她本可以冷下脸不管不顾的，但她不仅没有这么做，而是等老大爷说话，一句不曾催过。
一个字要十文钱的润笔，现在满满当当写一整张，却只象征地收了一个铜钱。
寻常隔在书桌前的帘子被收起来，如今，能看到她提袖端笔，目中柔和，昳丽容颜上的温柔耐心，熨得人心口微烫。
他不禁无声轻笑，没出声，生怕扰乱她的思绪。
崔珏想，这样的人，确实能说得出“图人爱我”，她心肠从来不坏。
所以他决心带她去洛阳，拉她一把，让她抛开往事，到一个新的地方去，换一种新的生活。
眼看着她眉上多了愁绪，泪水慢慢溢出眼眶，终于，写下最后一句，她放笔抬头，与站在门外的崔珏对上。
她好似一惊，用袖子擦擦自己的眼角，一边让小书童把信叠好给老大爷，一边走过去问：“崔公子什么时候来的？久等了，我收拾下纸笔，这就好了。”
可能因刚刚哭过，她说话声带着鼻音，每句话最后一个字压在喉咙里，显得软而娇，像一根落在心扉的羽毛，摇摇摆摆地扰动心弦。
崔珏目光温柔，手上多出一块黛蓝色巾帕，递给她。
直到坐在马车上，看着熟悉的苑城远处，白以云才有一种背井离乡的实感。
而崔珏的巾帕被她折得整整齐齐，就放在手边，上面还有一股冷香。
以云：“系统系统，我觉得崔珏对我有意思了！”
眼看以云勾搭男主，系统没好气：“呸，给你个手帕你就得意了？我看压根没有。”
以云：“嘻嘻。”
但系统这回学聪明了，想起自己前两个世界也曾那么深信不疑男主，恐怕……于是，连夜购买电子寺庙票去烧香，保佑男主灵台清明别犯傻事。
在去洛阳的路上，因为下过雨，耽误点时间，马车没有在计划的时间到城镇，不得不在郊野停一宿。
崔珏身边仆从有五人，他们是保护崔珏的护卫，在他外出洛阳游历这段时间，个个都习惯风餐露宿。
他们支好两个帐篷，一个是崔珏的，另一个是白以云，护卫则睡在外头，以防万一。
崔珏辗转片刻，想到即将回去繁华的洛阳，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过回洛阳的很多种情况，却没想到是现在这样，不由起身出帐篷。
护卫问：“公子怎么了？”
崔珏跽坐在火堆旁边，说：“睡不着，坐一会儿。”他这样的身份，对护卫的态度随和，护卫们都颇为爱戴他。
天南海北地聊几句后，其中一个护卫嘴快，问：“公子与那位白夫人是？”
因白以云已与陆家脱离关系，护卫不知道怎么称呼好，干脆叫她白夫人。
崔珏奇怪地看他一眼：“什么？”
其他几个护卫面面相觑，那神情是男人都懂，最开始发问的护卫连忙打打自己脸颊：“唉，属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公子是想把她带到洛阳安置吗，公子放心，我们绝不会告诉家主的。”
崔珏：“……”
他恍然反应过来，护卫是误会白以云是他的外室，他失笑解释：“我只是带她到洛阳，与她之间并没有别的关系。”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白皙的手撩开她帐篷的布帘，在火光下，白以云露出半边姣好的面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一片阴影，火光跳动时，双眼中泪意朦胧，水波潋滟，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她该是听到他的话。
这般伤心模样，就连崔珏也看得一愣。
护卫们看向崔珏，崔珏微微皱眉，他只是阐述事实，难不成白以云还是……他想到她对他两次投怀送抱。
大魏民俗开放，崔珏收到过不少女子大胆的示爱，但以前每次拒绝得干脆，没有给人死缠烂打的机会，对白以云却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她对他还有念想，他明明应该尽快让她断掉，但一想到不管怎么开口惹她伤心，心里就麻麻的，很是奇怪。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只看白以云自帐篷走出来，她颓然在他们几人不远处坐下。
这下崔珏和护卫们只看到她的侧影，崔珏却有种她在默默掉泪的错觉，他不由自省，仔细回想他说出口的话，但没有一个重字。
唉。他叹口气，进一步不行，退一步不对，很久没有这种不知所措了。
崔珏站起来，正想打破这尴尬时，只听白以云带着鼻音的软糯的声音说：“蚊子好多。”
她抓抓自己手背，好像才留意到几人一直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奇怪地说：“你们怎么了？也是被咬得睡不着么？”
崔珏：“……”
原来竟只是因为不满蚊子。
白以云第一次在郊野过夜，她细皮嫩肉的，郊野的蚊子哪吃过这种大餐，都追着她咬，那六个大男人反而一点事都没有。
好在他们准备得充足，就着火堆熏起艾叶。
崔珏垂着眼睛往火堆放枯枝时，忽的听到一个护卫说：“哎哟白夫人，你别挠了，都快破皮了。”
白以云手背泛红，她却还在抓手背：“痒。”
她睡到半道，被蚊子咬醒，现在极度困倦，半阖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听不进劝。
崔珏想开口让护卫拿青玉膏给白以云，却见护卫已经从包里翻出青玉膏：“来，白夫人用这个吧！”
容貌好的女子，身边多个殷勤的男人，也不奇怪，崔珏想着，正要移开目光，却看白以云将两只手伸出去，睡不好的娇意愈明显：“两只手都有。”
白以云全身堪称完美，从手背到手腕，乳白的肌肤在暖黄火光下好像涂上层甜甜的蜜，而上面还有红色挠痕，暧昧得令人遐想。
白以云这话的暗示，让护卫一颗心快飘到天上，开始痒起来。
崔珏轻轻咬着后槽牙，白以云不是只想找权贵么，这会儿不忌口了？而且护卫明显对白以云心思不纯。
眼看着护卫喜笑颜开，他皱起眉头，抬手放在唇下：“咳咳。”
一声咳嗽，打断两人的对话，护卫回过神，知道崔珏不满，摆摆手说：“不，不了不了，白夫人自己涂吧！”
白以云只觉困顿，她揉揉双眼，没反应过来，那桃花眉眼间带着疑惑，平时的媚意淡了，倒是有种意外的纯情。
崔珏走过来，他半蹲下，眉头就没有松开过，还是拿过护卫放下的青玉膏，打开后，他指尖沾了点，问她：“哪里。”
白以云看着他，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和他的比起来很小，手背又滑又软，细腻得整个指头都像被吸附上去，伴随着推开的青玉膏，崔珏借着眨眼的动作，将目光往左下一瞥。
非礼勿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后背一阵潮热。
忽的，白以云低声道谢，把手伸回去，崔珏的手下一空，僵在半空。
只看白以云自己两手背相互摩挲，大面积地把青玉膏涂开，又方便又快，她看着崔珏的手指，似乎是有些困惑：“还要再涂一点才不痒吗？”
崔珏：“……”
他知道了，他好像误会什么。
白以云缓缓睁大眼睛，才反应过来，嘴唇一颤：“我没让你帮我涂，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碰青玉膏后不净手。”这里没有水源，水囊的水还喝完了，她还补充了一句，“指头会青青的。”
她憋了会儿，还说：“崔公子，这回，我没有不知礼数。”
崔珏：“……”

43、第四十三章
撂下轻飘飘的一句话，白以云不给崔珏反应的机会，扯开话题说：“哦对了，青玉膏挺好用的，你若被蚊子咬了，可以试试。”
果然，崔珏张张嘴，他想说什么，但白以云的注意已经不在“不知礼数”上，若他在折回去说，未免太刻意。
白以云站起来，捂着嘴巴打个小呵欠，眼角泛着困乏的水珠儿：“我回去休息了。”
走回帐篷的路上，她脚步漂浮，左晃右荡，几次差点摔倒，崔珏盯着她的背影，在她晃悠得厉害时，克制不住想站起来去扶一把，但她很快稳住身子，他便端坐好。
直盯着白以云进入帐篷，他看看自己指尖，两指轻轻摩挲，果然，有一点擦不去的青色。这倒没什么，主要是有挥之不去的触感，如到被层层花瓣包裹的娇嫩，纠缠在他指头。
他揉了揉眉心。
而在进入帐篷后，以云脸上哪见得到睡意，她目中在夜色中露出狡黠。
过了四五日，迢迢旅途终于结束，他们到洛阳了。
洛阳白氏不愧是大族，见崔家人带着一个他们的远房亲戚上门，面子功夫做得很好，宽和有礼相待，只是在知道白以云出嫁过一回，态度未免冷下去。
他们还以为白以云得到崔珏青睐，结果，却是崔珏顺手做的一件好事而已。
最后，洛阳白家给白以云一间坊间小店，总的来说，看在崔家面子上，仁至义尽。
这对白以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归宿，崔珏把她引到这里，几乎就是引到家门口，就差她自己跨过去。
崔珏终于放下一件心事，待他回崔家，一忙碌起来，就把其他事情抛到脑后，等到终于得空，父亲把他叫去书房。
深夜，崔家书房。
崔珏与父亲秉烛夜谈，谈完许多朝堂的事过后，父亲赞扬：“吾儿出去游历回来，果然对如今天下势力了解更深，已经能入世，明日，你就可以去尚书台。”
前朝到魏朝，进尚书台、中书省的都是深耕洛阳的世家子弟，只要有家世门第在，一切顺风顺水，何况崔珏才思斐然，如虎添翼。
崔珏说：“谨听父亲指导。”
父亲却突然提起另外一件事：“听说你养了一个外室？”
崔珏：“……”
谣传并非空穴来风，崔珏并非无名之辈，这等身世才华受人瞩目，好不容易几年游历结束，却带一个貌美女子回来，早在洛阳城引起不小的议论。
崔珏正要开口解释，父亲却打断他：“见着喜欢的，带回来没什么，但规矩你懂，为父相信你有分寸。”
崔珏：“……”
最后，他一句话都没解释就离开书房，因为解释并没有用。
比如父亲以为他能入世，那只是因为崔珏没告诉父亲，他游历四方的时候，遇到一些贫苦人家坚持读书，有的女子如白以云，也身有文采，只因家世上不得台面，一身的成就就比不得苑城太守那种嫡公子。
所以，他心里明白，任人用官不能以家世，而该以贤能。
要是父亲知道他大逆不道的想法，怎么也不可能让他入世，只会直言他破坏规则。
这种规则是重重世家画出来的条条框框，不管是父亲，还是他自己，被紧紧束缚其中，终其一生，为这种规则奔波。
崔珏以为他已经想通透了，却在回到洛阳后，被更深的束缚感勒着。
分寸，规矩。
所以他不和父亲解释白以云的事。
不知为何，一想到白以云，他的眉头却突然松开，仰头看月，他心里清澈如辉，忽然福至心灵——他知道了，他在她身上看到打破规则的那股劲。
虽然出力的方向不太对。
他踩着夜色，抬起眼睛，便看到崔家后院的一棵树，此刻在崔珏眼中，却与苑城太守府那棵参天大树重合。
那天她匆忙跑出，裙摆翩然如舞，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带着孤注一掷，然而抬头时，是戚戚然的柔美，可有这种气势的人，又怎么可能惶然到如无头苍蝇求助男子？
想到她几次把自己当做“大鱼”，他最后算彻底帮她一把，也不枉“大鱼”的身份。
只是这几天，崔珏忙于家事，实在抽不出空，如今尘埃落定，他即将入朝，她既然没托人来找他，可能也是繁忙。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起，勾起他深深的好奇，就连崔珏自己也意料不到，于是第二天，他去宫里领职后，并没有回崔府，而是按地址，找到白家给白以云的坊间小店。
不曾想，店门口排起一条队，男女人数差不多。
崔珏刚走到队伍处，其余人就开始挥手：“走开走开，新来的先排队，不许插队。”
崔珏：“……”
想白以云在苑城开的书斋，都没有这样的人气，才几天没见，是发生了什么？
他犹自皱眉，却见店里出来了个伙计：“这位爷，我家东家让你进去。”
崔珏就在一众直愣愣的目光中，跟着那个伙计走进店里。
甫一进屋，鼻间一股温暖的麦香，店内放了不少刚出炉的面包点心，柜台处有一个女子在算账结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
崔珏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落在放在架子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某种包子品名，他认得出来，那一手小楷字正是白以云的。
他如玉脸庞上露出一抹浅笑，端的是风流倜傥，尚在店内的女客一看，忍不住议论纷纷。
那伙计引着他往后厨走，甜香麦味越来越浓。
因为白家涉足较多的是吃食，如京中最大的酒楼背后就是白家，所以白家所以分给以云的是一间小酒楼。
以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既然能舍得分给远房亲戚，这酒楼生意肯定不如意，说不定濒临倒闭，而事实也如此，甚至比以云预料的还要差，所以当天，以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做酒楼赚不了生意，干脆改成卖面食点心的。
此时，以云正在试面点，这是一种蓬松的烤包子，一个只有拇指大小，虽然比不上用专门的机器制作出来的好吃，但比起这个时代普通的包子，这种面点口感更丰富。
以云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叹气：“系统，我真是个天才，居然想到把后世的面包弄到这里。”
系统：“……你敢在没有我给出食谱时说出这句话吗？”
以云赶紧拍马屁：“不敢，所以你是天才的启蒙师￣”
系统被夸得舒服，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我感觉你还是在夸你自己，什么叫天才的启蒙师，我就只配当个启蒙师吗？”
以云：“……”是程序更新了吗，为什么它聪明了一点点？
看以云安静下来，系统还想乘胜追击，以云却忽然“嘘”了声，系统只好忍住。
崔珏来了。
门外，崔珏跟着伙计的动作，低头越过布帘，再抬头时，眼前一亮——后厨宽敞明亮，除了两个包子师傅正在手工制作包子，还有白以云纤弱的背影。
她不像在苑城那样时常着一身素衣，反而一身藕色布衣，乌发不着任何颜色明亮的簪饰，只是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固定好，修长的脖颈全露出来，有一两缕发丝翘着，些微调皮。
崔珏微微一笑。
他身边的伙计开口：“东家的，我把人带过来了。”
倩影听到这一声，转过身，她刚往嘴里塞点什么，一边脸颊微微鼓起，正细细嚼着，犹如一只往嘴巴里囤栗子的松鼠。
乍一看崔珏，她目中难掩惊喜，匆匆嚼完嘴里的食物，道：“崔公子，果真是你。方才通过小窗户看到你，还以为是我看错。”
崔珏却只盯着她，在对上她目光时回过神来。
白以云低头看身上的装束，说：“瞧我给忘了，君子远庖厨，让公子见笑了，后厨之地不可久呆，我们出去说话吧。”
崔珏笑了笑：“无关乎君子庖厨，只是觉着……”只是觉得她如今周身洋溢温和，叫人见之心生暖意。
可话到嘴边，他收了回去，总觉得有些贸然。
这一犹豫，白以云已经用布巾擦擦手，招呼着他往外走。
出厨房，一旁还有一间憩室，里面有会客的茶水，圆木几放着一盘她刚刚试过的糕点，两人相对而坐，白以云斟杯茶给崔珏，只问：“听说你要当大官了？”
崔珏笑着摇头：“只是尚书台一个小侍郎。”
“很厉害，”白以云笑眯眯的，“我相信你会是个好官。”
这让崔珏想起苑城初初见面的时候，就是衙门糊涂，才会有后面的事，他不由会心一笑。
白以云又说：“我现在开了一家面点铺，崔大人，以后记得多带同僚来光临。”
崔珏接受了她的调侃：“一定。”
他拿起茶水喝一口，明明和白以云说的话是最寻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对既定未来的茫茫淡掉许多。
恰好此时，憩室外，一个高个男孩探身进来：“你们在聊什么，我可以进来吗？”
白以云道：“自然。”
崔珏不动声色地打量来者，约摸十七八的年纪，刚窜完身高，有点瘦，脸上五官不错，一股少年郎的精神气，是张生面孔。
他记性很好，能记得洛阳各世家露过面的公子姑娘，而面前这张脸，他却不曾在洛阳见过，于是心想，他不是什么世家子弟。
不知道为何，他无端松口气。
白以云先对少年介绍他：“这位就是帮了我大忙的崔公子。”
少年两眼一亮，颇为崇拜：“您就是崔公子？久仰久仰，我是……”
白以云很自然地打断他，替他说：“这位是阿阳，过来我店里帮忙的。”
崔珏对阿阳颔首，可心里却疑虑横生，什么叫过来店里帮忙的？阿阳是伙计？然而过了会儿，却等不到白以云下一句话。
她好像忘了解释阿阳的身份，指着桌上的点心，说：“尝尝吧，小店新出的点心。”
崔珏暂且放下疑窦。他拿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烤包子，放入口中，外酥并不稀奇，但稀奇的是里面填满甜香的空气，和着过度蓬松的口感，让他一下愣住。
也无怪乎这小小店面会吸引这么多顾客。
崔珏想开口问她是如何做出这点心，却看那厢阿阳走进来，大大咧咧地要去拿糕点，“啪”的一声，白以云拍掉他的手：“你手脏，别乱碰。”
紧接着，她指尖捻起烤包子，将焦黄的包子递到阿阳嘴边：“来，吃吧。”
阿阳熟练地把烤包子叼过去，双眼亮晶晶的，两颊泛红，露出幸福的笑意：“好吃！”
白以云手掌撑着下巴，带着欣慰笑意：“好吃就行。”
崔珏：“……”
白以云分出心神来看他，问：“怎么样崔公子，好吃吗？”
崔珏：“好吃。”
白以云：“那多吃些，厨房现在还在做，你要是喜欢，多提一些回家。”她顿了顿，说，“不收你钱哦，权当我一点好意吧。”
崔珏：“……哦。”
说实在的，他觉得白以云的行为不妥。
她刚刚喂阿阳，两人之间那般自然，半点没有男女防范，而且，更没考虑到还有一个人坐着看他们。
这不合乎礼。
崔珏看了看以云，又看看阿阳。
白以云递出一个给阿阳：“再吃一个。”
阿阳露出两排大白牙，就像被投喂的小鹦鹉，乖巧地叼走烤面包，末了还不忘看着白以云说：“真的好吃，这个多做几屉吧，应该会卖得很快。”
白以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崔珏：“……”
他完全插不进话。
就像白以云和阿阳之间有什么牵绊，而他只是个客人，被隔离开来，只能看两人亲密的蛛丝马迹。
他喉头有点堵。
却看白以云招呼他：“来，最后一个你吃吧。”
崔珏猛地回过神来，他礼貌地笑笑，捏起那个小烤包子，放到嘴里，然而没有最开始的惊艳，甚至颇有点食不知味。
喝完那盏茶，他起身告辞，白以云吩咐阿阳：“你去厨房看着，我去送一下崔公子。”
两人刚一走出店面，排队的百姓不由把目光黏在他们身上，只因男的俊逸非凡，尊贵华然，而女子虽着布衣，但那容颜也是一等一的。
崔珏循着目光看了一眼，白以云不甚在意，只还在和崔珏说着自家面食点心店要怎么发展。
忽的，崔珏的脚步停下来，他像忍了很久，终于问出口：“你如今……”
白以云眼眸明亮，带着好奇看着他。
崔珏想问她，她如今是不是要和那个阿阳一起经营日子？是不是彻底放弃攀附权贵的心思了？但怎么问怎么奇怪，于是，最后只道：“你如今，不会再想着与洛阳世家攀关系了罢？”
“啊？”白以云像听到什么笑话，忽的一笑，说：“抱歉了崔公子，我没你想的那么甘于平凡，如果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她十分诚实：“我想，我还是不会放过的。”
崔珏：“……”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那阿阳又算什么？她就这样钓着人家？她还想多钓几个？他抿起微微上勾的唇峰，嘴角下压，少了温润感，看起来竟十分严肃与不悦。
白以云一点都不心虚，还伸了个懒腰，只不过，即使粗布衣遮挡着，也能隐约看到那细致的腰线。
崔珏移开目光，说：“你不能这样。”
白以云垂下眼眸，说：“你放心，我有把握。”
崔珏：“……”
把握？什么把握？同时钓着几个男人的把握？
崔珏心里就像堵住一口气，直到回崔府，脸色都没好转。

44、第四十四章
那厢白以云一回店，就对白阳说：“白阳，你刚刚做得很好。”
白阳呆了：“啊？云姑，我什么都没做啊？”
没叫她姑姑就很好了，白以云懒得和他解释，只是多塞了点面食给他吃。
白阳是她来洛阳白家之后认的便宜侄儿，世家大族辈分跨越大，所以以云十六七的年纪，却有个这么大的堂侄儿。
白阳是家中庶出，不受重视，从小无拘无束，性子便若小孩儿，个头白长那么高，但憨得很，乍一看还以为十七八，其实才十五岁。
以云稍加和他接触，不过两三天，两人就熟稔起来，这亲戚关系是有点远，所以两人长得没半分相像，让白以云拉着他在崔珏面前演了一通。
白以云回想崔珏欲言又止、微微愠怒的模样，不觉好笑，已经寻思要怎么提醒这位贵公子，是不是对她白以云多出超过友人的感情。
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她还真怕明面提醒，反而让这位君子省视自身，非把感情抽走，那她计划不就泡汤？
只得徐徐图之。
打定主意后，白以云又问白阳：“对了，你在洛阳怎么都有一两个朋友吧？”
白阳：“有啊，怎么啦？”
白以云抱着手臂，一边思考，一边笑：“你去请他们帮个忙，让他们买个花送面食店里。”
此花的用处，就是工具花，反正到时候收到花，就搁着，等崔珏一来，大抵能发生作用的，激起他的醋意是再好不过。
为什么不让白阳送？只因白以云知道，若崔珏留心，回去后定会查白阳的身份，再让白阳送花，反而没效果。
不像过去抛头露面，以云现在多数时间在后厨，而且面食店没什么名气，难以吸揽世家公子，虽四周街坊因她容貌颇有议论，也有固定的几个男性每天都光顾面食店，意味明显，但以云觉得不够。
系统：“……你又想磋磨男主！”
以云：“哎呀也不能这么说，所谓‘物以稀为贵’，我也只想把我的名号打出去，找到合心意的男子，别的绝对没有多想￣”
系统：“我信你个鬼，你的目标明明是男主！”
以云：“那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系统：“……”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明明只要等崔家敌对势力攻讦崔珏，这任务就完成，以云还要搞这么多幺蛾子？
以云叹息，提醒系统：“崔珏在原设定里会因我被攻讦，那是因为苑城的事不清不楚，反派党羽才可以捏造攻讦理由，什么与有夫之妇乱搞啊，什么把人肚子搞大就抛弃回洛阳，都是十分不道德的。”
她说到现状：“可现在我在洛阳，明面和崔珏接触得多，反而不会被人当做理由，不然，他们总不能攻击崔珏养了个外室吧？虽然养外室不光彩，但朝里朝外哪个官员没养外室？”
系统发现，居然挺有道理的。
以云似是可惜，说：“你看嘛，蝴蝶效应，难道怪我吗？这任务就没法跟最优解算法一样走，不然没人知道我是白月光。”
系统哑口无言，又觉得有点破绽，什么破绽呢……它运用所有程序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早知今日蝴蝶效应，何必当初非要跟着男主来洛阳！以云是明知道的，她糊弄它！
然而等它怒气冲冲找以云争论，才发现，以云站在一堆花中。
白以云周身是一团团的花，品类不一，颜色各异，飘香扑鼻。
系统阴阳怪气：“请问，你是中途掉进花仙子副本吗？”
原来以云让白阳办事，白阳憨得很，脑瓜子不灵光，以为以云爱花，想想自己这个便宜小姑姑确实长得花一样，就像仙子下凡，所以让自己几个狐朋狗友帮忙，又到处吹说她如花娇嫩的容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狐朋狗友们嘴上说着不信有如此貌美佳人，心里好奇得紧，后来一个个见着白以云，都傻了眼，犯傻事一样往这送花。
狐朋狗友们还有自己的圈子，圈子里的另一批狐朋狗友一开始还笑他们魔怔，但也忍不住好奇，于是结伴过来瞅瞅。
待见白以云掀开毡帘，面上明明不沾任何胭脂，黛眉轻舒，桃花目中生桃花，香腮粉唇，端的是又艳又媚，却丝毫与俗字不沾边。
她当时捧着一屉包子，包子热气往上蒸腾，氤氲她的眉眼，端如仙子下凡，何况这些子弟没定性，只消被她看一眼，魂儿都飘走一半。
所以狐朋狗友的狐朋狗友们，也魔怔了。
西街有个包子西施，这个消息很快在纨绔们的圈子传开，纨绔们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洛阳的纨绔可比苑城的阔绰，而且也更疯狂。
没多久，以云火了，送花者络绎不绝，好好一个包子店快被迫改成花店，以云甚至歇业几天来制止这个现象。
然而今天一开店，又立刻受到这些鲜花。
以云泪目：“古有卫玠因为长得好看被女人围观吓死，今难道我因为长得好看要被鲜花闷死吗？”
系统：“希望鲜花没事。”
说话期间，又有什么吏部侍郎公子、总督之孙送来鲜花，这些有身份的，以云不仅不能赶，还得小心应付。
以云身心俱疲：“怎么办，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过头，呜呜呜，好累啊。”
系统：“活该哈哈哈哈哈！”
以云又问：“我在苑城没遭到这么疯狂的求爱输出啊！”
系统笑完，仔细查原因：“你来洛阳后，太多人要来看你改变本来的打算，所以你这个角色作为混乱集中点，出bug了，魅力值会随着时间一直增加，放心，一个无伤大雅的小bug，噗，哈哈哈。”
以云：“……”要不是亲身体会过，她也会觉得这个bug无伤大雅。
她安慰自己：“也不错，至少崔珏再来时，估计就要身心都送给我，可能求着让我收了他也不准。”
一想到真君子拜倒她石榴裙下，她又可以了。
系统：“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我刚刚怕出现这个情况，已经帮你查一遍，崔珏的男主光芒抵御了这次bug，bug对他无效，哈哈哈。”
以云：“我要这bug有何用！”
于是，以云在系统的哈哈声中，结束一天的收花作业，等夜深人静时，连夜把花埋在后山。
第二天就传出包子西施怜花所以葬花，有道是此花化作春泥，方能生出更美的花，一时之间，就连她的品性都变得高雅。
系统呸了一声，以云明明是嫌花太多！还品性高雅呢，怎么的到处勾引人就是好品性？
反正，凡事过犹不及，白以云一边处理花，一边又想着，这都好多日，怎么崔珏没有半点动静的？
在她设想里，崔珏听说过后怎么也该不愉，但从上回，崔珏却连着好几天没来找她。
该不会是弄巧成拙，反而让崔珏远离她？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把钩子鱼饵都准备妥当，还以为一定能把大鱼钓出水面呢，结果大鱼跑了，白以云的兴致忽然降到极低。
明明是她要钓的人，怎么到头来，连心神都被牵引了？
她恹恹地扯着花瓣，强行让自己想通，也罢，鱼不上钩就算，反正她已经引来一整个鱼塘，还怕钓不到新鲜肥美的大鱼？
只是虽这么想，她却从没回应过那些狂蜂浪蝶。
说起来，崔珏自那日“喂包点”之后，心情低迷一整夜。
若说白以云从此跟着那阿阳，过他们的小日子，他想，他不至于这般不快，但坏就坏在她那句话，结合喂阿阳时熟练的动作、明媚的笑意……
他心里清楚，她还会对数不尽的男子露出那笑。
于是，他刚到尚书台没多久，总聚不起精神，还是抬起手招来候在殿外的护卫阿福，说：“去查一个人。”
崔珏想，他查“阿阳”是为白以云好，因为白以云目标是大鱼，这“阿阳”他却不识得，说不准不是世家子弟，难保她没被骗。
吩咐下去后，崔珏认真地看起卷牍，不过半日，阿福就回来，说：“大人，查到了！”
崔珏放下卷宗，问：“怎么样？”
阿福说：“这个阿阳，全名叫白阳，是白家三房的小儿子，庶出，和那白夫人，是姑侄关系。”
崔珏：“……”
阿福奇怪：“大人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怎的面颊忽然红了？”
崔珏勉强从唇中吐出几个字：“不碍事，你下去。”
崔珏却是脸红了。
一瞬间，白以云和白阳的举动对话又出现在他脑海，哪是什么你侬我侬，是长辈与孩子的逗趣！
瞧他在想什么，姑侄俩关系好，姑姑给侄子吃点东西，他居然把白阳误会成白以云的骈头……
崔珏低头撑着额头，直觉脸上火辣辣的烧，也得亏他当时忍住，没问她是不是就打算和白阳一起，否则，他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兀自过尴尬劲，遂深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起头，又恢复成温润端方、稳重自持的公子。
只是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唇角轻轻一勾，神色较先前来尚书台前好许多。
不过，自己误解白以云，还是让崔珏有点过意不去，也不知面对她时能不能克制神色，加之尚书台渐忙，崔珏便心道得休沐日去寻她，就带同僚一起去那家面食店，多买一些面食，全做补偿。
这么想着，他隐隐期待起十日后的休沐。
而崔珏所在的圈子与纨绔的天差地别，因此，纨绔那边闹得再大，在这边也就一两句的闲暇笑话，甚至都传不到崔珏耳边。
终于等到休沐日，崔珏约一个同僚，一个大早就要去白记糕点，同僚一听，笑了：“崔大人忙糊涂了，哪家面食店这么早就开门啊？”
崔珏脑海里一激灵，一看时辰，也才刚辰时，这是他往常点卯时刻，白以云估摸着睡觉呢，他正要笑笑，说去别地散步时，那同僚话锋一转：“诶不过，这白记糕点不太一样，这个时候约摸开了。”
崔珏疑惑：“你是如何知晓的？”
那同僚调侃：“崔大人不会不知吧？洛阳如今第一美人的名号，估计要从左相嫡女身上摘下来，到白记糕点的东家上，崔大人不是因此打算去瞅一瞅么？”
崔珏：“……”
他有点不祥的预感。
而这个时候，白以云确实起来了，因为她得收拾堆在白记门口的鲜花，先前几天她贪方便，随便叫几个心甘情愿的壮汉给她处理掉花，结果那几个壮汉被人套布袋打了一通。
纨绔们之间，约定好谁的花得白以云青睐，谁才能去献殷勤，如斯仙女之姿，他们不可唐突，妄动者要接受制裁，因为他们要一起要守护最好的包子西施。
一时之间，洛阳“花”贵。
所以以云只能每天亲力亲为地丢花，就连雇佣人来清理也不行，都会被套麻袋。
以云被朴素的追星价值观震慑：“我难道要成为偶像之母吗，我恨！”
系统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
以云：“我不要做万人迷了，呜呜呜。”
系统笑出鹅叫：“额鹅鹅鹅鹅！”
还没等系统笑够，以云忽然有预感般抬起头，和站在不远处的男子对上眼神
他着白色祥云金丝广袖，身量高，眉若远山，目若寒星，多日未见，除了原有的清濯华贵之气，举手投足间多点内敛的威势，锦上添花。
她眼前一亮，可不就是崔珏？
看来入朝对崔珏气质改动不小，瞧这，越来越俊，光是这模样，不知道要勾走洛阳城内多少小姑娘的魂。
当即白以云就向他招手：“崔大人！”
崔珏与同僚走过来，道：“白夫人。”
那同僚亦是大族出身，对白以云只是听说，也没空过来，于是趁机打量这位在洛阳城掀起狂风的女子，她穿着简朴，这份简朴衬得人如出水芙蓉，只瞧那百花在她身侧，都只能当个陪衬。
如此姣好颜色，他即使自诩修养高，掩饰再好，也不由看迷了眼。
崔珏：“咳咳。”
同僚回过神，转开目光，才对白以云说：“失礼了。”
白以云却不甚介意，她眯着眼，目中带着明显的算计，显得她脸上那种艳美活灵活现，只听她问：“你们是洛阳屈指可数强势世家，应该不怕那些个纨绔打你们吧？”
崔珏：“？”
同僚：“？”
于是，这一个大早，白以云终于轻松一回，指使着两个俊逸的男人、尚书台的有为青年、世家的贵公子，帮她处理过多的花。
崔珏和同僚手脚快，不过一会儿花都丢完，辰时三刻就喝上白以云泡的茶。
三人端坐，中间隔着木几。
白以云笑说：“辛苦大人们，只怕你们要嫌这茶粗。”
同僚目光黏在她身上一样，举着茶杯，忙说：“这茶清淡但回甘，我怎么敢嫌弃呢？”
白以云面无表情：“茶是西市买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五文一斤的粗茶。”
同僚甘之如饴：“粗茶也是即可的。”
以云放弃被魅力值打败的同僚，对崔珏盈盈一笑：“崔大人，尚书台可还习惯？”
崔珏也笑：“尚可。”
白以云看他这与往常一样的态度，与旁边的同僚形成鲜明对比，端的让人心生好感，因他十日不曾过来的那点小九九，此时也散得差不多。
她本想让别人送花给他，而让他感到吃醋，此时才觉得自己太天真，崔珏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端吃什么醋？
即使吃醋，也很难看出来吧。
反倒是自己，为了这事，弄得洛阳皆以为她爱花，局面比苑城还要累人。
粗茶喝了两杯，白以云心里有事，便一直没开口，崔珏也没说话，就那同僚时常问些话，忽的，门外传来一阵“扣扣”敲门声。
而门外那人也不顾里头反应，兀自推门进来，他五官俊驰，衣着华贵，手上捧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月季，眼睛笑成一条缝：“以云，我来了。”
和崔珏甫一照面，他目中露出领地被占据的不悦：“崔珏、王岭，你们也在。”
崔珏顿了顿，嘴唇抿成直线，原因无他，进来的这男子是邝王司铎，当今圣上的堂弟，掌管尚书台，是崔珏和同僚王岭的最高上峰。
实打实的权贵。
与白以云追求的权贵所差无几。
崔珏额角突地一跳，压下心里诡异的不适，正要起身行礼，司铎抬手阻止他们，只是笑：“好巧。”
崔珏和王岭便也只是颔首。
白以云问他：“你认得他们？”
司铎说：“认得，一起上过学堂。”这话倒也不假，都是一辈人，都在世家所设学堂启蒙。
司铎始终没和白以云说清身份，也不想现在暴露，他想，等白以云应他，他就亮出王爷身份，让她更惊喜，更死心塌地。
那若她是一直不肯应他，他就亮出王爷身份，不管如何也会逼得她答应，成为他手下的美人。
他看向白以云的目光充满侵占，又想到自己如今在美人面前扮演的，是一个踏实的世家子弟，于是收起打量，把月季放下，说：“以云来看看，这花如何？”
他以为那道目光隐秘，但白以云早敏锐地察觉到，这会儿眼冷，心也冷。
在白记，她对人都是一种态度，冷冷清清的，正要囫囵敷衍了去，眼角余光看到崔珏正摩挲着茶杯边缘。
白以云心里纳罕，崔珏很少有小动作，虽脸色依然沉着冷静，但说不准……
白以云登时抿嘴一笑，对依然用痴迷目光看她的司铎说：“这花不错。”
崔珏眉头忽的挑起。
司铎喜上心头，他哪见过白以云对他展颜，大笑几声，说：“你若是喜欢，整个洛阳的月季都能送到这来！”
白以云却好像只在乎花，微微歪头：“只是，是不是开得有点乱？”
倒不是白以云挑刺，这个季节的月季是不开花的，能有这么一株全赖用心培养和运气，司铎好不容易寻到这么好的月季，就连忙送过来，还没找人修过，自然长得凌乱点。
司铎听着白以云柔和的声音，一颗心美得冒泡，赶紧说：“等等，我这就差人去请花匠来。”
白以云眼波流转，笑意软软：“何不试试插花呢？”
司铎简直要为这抹笑意疯狂，他忍住激动的心，只觉自己定得到白以云的心，激动得就要当场薅花，幸好白以云出声及时：“摘坏了就可惜了。”
司铎连忙把手背在身后，一看崔珏和王岭，想到崔珏久负盛名的才情，便问：“崔珏，你于花艺颇有造诣，来试试吧！”
崔珏淡然地放下茶杯，脸色近乎冷漠，说：“下臣遵旨。”
然而司铎早就被美色冲昏头脑，半点没察觉他的不悦，他坐到崔珏本来的位置，一瞧王岭碍眼，挥手：“你去帮崔珏。”
王岭恋恋不舍地站起来。
司铎真觉自己时来运转。
先头一进屋看到崔珏、王岭与白以云居然这么近，心中还有愤懑，但现在竟也能坐在这里，实在美哉。
他见白以云手放在桌上，是那般柔软白嫩，便忍不住抬手想摸。
白以云状若无意地拿起茶壶，避开他的手，给茶杯添茶。
司铎一招空了也不恼，只傻傻看着白以云笑。
倒是白以云知道，崔珏坐在不远处，一定看到司铎孟浪的动作，但碍于上峰身份，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沉了沉。
白以云心里直发笑。
但看崔珏面前放着一个玉瓶，并剪刀、清水、干净的巾帕，他不声不响地拿起剪刀，剪下一支开得繁盛的花枝。
崔珏这等公子，不止容貌气度好，手指也修长白净，剪花更是一绝，分明没有半点杀气，花折在他指尖，却如自愿倾倒。
白以云看得目不转睛，没有再理会司铎，司铎心中愤愤，说：“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会剪。”
白以云对他一笑：“铎公子，安静看着便是。”司铎又立刻满足了，当真乖乖坐着和白以云一起看崔珏插花。
且看崔珏剪下两三朵，刚放进玉瓶，却隆起眉头，把它们皆拿出来，放到一边。
他又剪下几朵开得很好的，精心落入瓶中后，几朵花之间层次分明，更显娇艳欲滴，白以云正觉得好看，崔珏还是把花取出来。
紧接着，他又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支。
司铎看得很心疼，可崔珏于花道的造诣无人能置喙，若自己贸然指责，可能会让美人留下不好的感受。
所以司铎忍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忍，整棵月季都被剪光了。
司铎脑门子一热：“你这是作甚！”
白以云看着崔珏，桃花眼中有隐隐笑意。
崔珏缓缓放下剪刀，他抬起眼，周身好像结一层冰碴子，往日温润的声音，此刻却尤为冷漠：“此花无一处可取。”

45、第四十五章
这下，饶是个傻子也能感觉出崔珏的恶意。
司铎“蹭”地一声站起来，指着崔珏：“你胆敢挑衅本王？”气得连自称都忘了装。
崔珏掸掸袖子上的花露，丝毫不把司铎的愤怒看在眼里，说：“回王爷，敢问王爷可知，尚书台堆积之卷有几尺？”
尚书台长官不处理公务，却成天想美人，成何体统？
司铎：“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崔珏不作声，默认。
司铎胸口猛地起伏，欲拍桌起，却听身边白以云说：“邝王殿下，民女认为崔大人所言极是，与尚书台的一干事务相比，还望殿下不要再在民女这浪费时间，当以民生为重。”
说着，白以云站起来，平平静静一福身，袅娜身段烙在司铎眼中，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伪装的世家子弟身份，早就被白以云看破。
然这样剔透的女子却不在一开始点破，明知拒绝他会惹得他恼怒，于是趁这个机会，借崔珏之手来回拒。
“好，很好！”司铎黑着脸，想去拽白以云的手，“本王看上的势必是本王的，你以为你生成这副模样能是贞洁女子？推拒本王能有用？给本王过来！”
司铎出手很快，白以云没来得及躲开，却觉一个身影如离弦的箭冲过来，下一刻，那人挡住司铎的手腕，轻易把她护在他身后。
白以云闻到一股扑鼻的梅花香味，稍抬头，就看崔珏伟岸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她呼吸一紧，心跳猛地往上窜。
只看崔珏琅琅君子，有如琼佩，他气势丝毫不落盛怒的邝王，顶着司铎快杀人的目光，只说：“王爷自重。”
“不管女子是否贞洁，王爷这么做，却已经有辱皇室脸面。”
司铎死死盯着崔珏，冷笑：“行。”
最后，司铎是被气走的。
王岭看情况不妙，先行告辞离去，一时之间，小小的地方只剩白以云和崔珏两人。
白以云轻轻捏下手臂，掩饰住唇角勾起的笑意，缓声说：“这回，又多谢崔大人。”
崔珏没应答，他低垂着眉眼，从窗牖外洒下的光，在他本来温润的眉目间留些许阴影，看起来颇冷漠。
按说崔珏生气，那气也是“温和”的，诚如白以云几次扑到他怀里，他或许会拧眉，会抿唇，但这样一言不发地吃着冷茶，叫人十分不好靠近。
白以云长了见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她心想是不是做过头，一边斟酌着说：“不过，大人这般得罪邝王，可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遭他报复……”
崔珏放下茶杯，声音沉沉：“不怕。”
被流氓纨绔套麻袋他都不怕，怕区区邝王？
而且，邝王的王爷身份、尚书台台官身份，不还是靠崔家上去的？只怕司铎回去后仔细想想，还得提礼上崔家赔罪。
自然，这些事实过于狂妄，崔珏是不会说出口的。
白以云知道他心里有数，松口气，说：“你说不怕就好，他是你上峰，我还担心会给你带来麻烦。”
崔珏看着她，问：“你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白以云说：“我哪不晓得，这般出手阔绰又霸道，只需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是能为美人一掷千金的邝王。”
崔珏咬咬后槽牙，有句话在他舌尖来回辗转，正饮入一口冷茶，待开口时，白以云却先他一步，笑嘻嘻地说：“若要问我为何不依了如此权贵的他，理由很简单，谁让他家中有那么多号姬妾，据说洛阳有名的美人去他后院找就是了，我又何必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一头种马？”
噗呲一声，崔珏没忍住，把刚喝进去的冷茶喷出来。
种马？
他失态了，见白以云递来块黛蓝巾帕，便拿过来捂住自己口鼻。
白以云不以为意：“难道我说错了，他不就是种马？”
崔珏咳嗽，轻声说：“莫要再说了。”
白以云见好就收，还是不免嘀嘀咕咕：“你们男人就是三妻四妾，还让人说不得了。”
崔珏止住咳声，细想，所谓种马，就是用来配种的公马，词是粗了点，倒也十分符合，洛阳绝大多数权贵都有姬妾，刚刚一同前来的王岭出身洛阳王氏，只稍逊于崔氏，这等家世教养培养出来的人，如今也有两个小妾。
所有人都觉得寻常，只有白以云会鄙视之，而且一句话，把这些人都骂个遍。
崔珏借巾帕压住带笑的唇角，却瞒不住星眸中点点笑意，他轻叹了声：“可别连我也骂进去，我不是。”
说完，他把巾帕放在袖子里，说：“帕子我带回去，洗完再还你。”
白以云笑了：“这本就是你的巾帕。”
崔珏疑惑，再次拿出那折成方形的巾帕，黛蓝色的巾帕上没有任何花样，确实他惯用的巾帕款式所差无几，不过，他没想到自己没认出来。
白以云说：“忘了么，有一回我好像是哭鼻子了，巾帕是你给的。”
崔珏笑了笑：“没忘。”他指尖摩挲着巾帕软滑的丝质，说，“因着上面没有我惯用的香味，所以没认出来。”
不同于他的冷香，这方巾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像迎着朝阳，刚绽开些微花苞的杏花，充满着蓬勃生气。
同样是杏花香，与他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斋时闻到的香味大相径庭。
或许他神情明显错愕，白以云一边洗净茶具，一边说：“和我以前用的香明明是同个味，却不一样吧？”
崔珏说：“是。”
“因为第一种浓重的杏花香，闻起来更像一个浪荡的女子，”白以云放下茶具，语气轻松，“他们皆觉得我是狐狸精，觉得我该用浓重的甜香吸引男人，那我就用了，遂了他们的意，别让他们白误会我。”
崔珏头次听到这么歪的理论，直直看着她：“这……”
白以云说：“你看到了吧，女子贞洁与否全靠这张脸，若是吸引男人，那就不贞洁，刚刚邝王的话，也是这个意思不是？”
她明明一脸毫不在乎，脸上挂着明媚的笑，但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头泛白。
崔珏心细如发，了然，道：“容颜只是外在，美丑胖瘦，百年后都是一具枯骨，纵使千万人这般待你，但只要你在乎的人和你站在一起，足矣。”
白以云猛地抬眼。
她不是没有安慰过自己，可是同样的话，自己想是一回事，从崔珏口中说出来就又是一回事。
她忽然有点口干舌燥，可气的是刚刚洗完茶杯，没给自己留一口茶。
所以，她轻舔嘴唇，忽然就把心里所想问出来：“那在你看来，抛开我的容颜，我是美还是丑呢？”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随后，良久的沉默。
便看崔珏缓缓收起那方巾帕，他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或许可能是回答太难以启齿，他微微移开目光，去看地上被剪下的月季。
白以云跟着看向那些月季。
遭崔珏从玉瓶里拿出的月季，被他细心地放在一起，还是难免显得破败，它们从被剪下来的时候，就注定凋零枯萎。
就像她的心情。
话刚问出去的时候，白以云是兴致勃勃的，她心里知道答案，只等崔珏点一下头。
于是，一开始，她盯着崔珏的嘴唇，心中期待那双似笑非笑的嘴唇，能够微微勾起，告诉她，她想听到的答案。
可是过了会儿，她心里期望，要么崔珏开口的时候，就把这个不该由她提的话题揭过，两人还能再喝上一回茶。
如今到现在，她开始祈祷，如果能回到她问这句话之前就好了，她还可以满心欢喜地筹划，要怎么钓这尾大鱼，不至于鱼饵被咬掉，还被拉下水，赔了夫人又折兵。
原来一瞬欢喜，不过是为下一瞬悲愤铺垫。
是她自以为是洋洋自得，还以为崔珏这般真君子也会为她动心，原来，都是自己的幻觉。
对崔珏这样的人来说，他行得端做得正，正如能和邝王司铎那样说话，世间值得他顾虑的太少，却不知道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能让他犹豫这么久。
如果有什么是他说不出口的，那就是伤人心的话。
白以云意识到这一点，明明现在天气暖和，但她就像站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寒冷刺骨，过度的失望笼罩着她，让她无法喘息，心口又酸又苦，腾地升起一股怒气。
她嘴唇抖了抖，差点质问崔珏既然襄王无心，为何要对她这般好。
哦对了，他是君子，不管哪个女子遇到难处，他大抵都会出手帮一把，诚如他所说，百年后都是一具枯骨，不管女子样貌如何，他君子风骨亦然。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没及时抽身而走。
白以云似乎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但她拿不出在其他男人之间周旋的淡定，只好低下头，不叫他看清楚她的神色。
而这会儿，崔珏终于从良久的沉默中缓过神，他有些迷茫，又有点不肯定：“对不住，恕我无法回答。”
白以云咬住嘴唇。
从来不知道，原来一句话能是一种极刑，每个字如凌迟，削着她的心脏。
她怕自己又在他这落下风，连忙站起来，背对着崔珏，偷偷抬手擦眼角，状若不在乎，好像在收拾椅子，又好像在找什么。
崔珏叹口气，声音带着担忧：“怎么了？”
白以云说：“没事，”不要再关心她了，她紧紧闭上眼睛，忍住才没叫眼眶湿润，又说，“我找点东西。”
找被她丢掉的脸皮。
她重新挺直腰，声无波澜地下逐客令：“崔大人若是无事，我该回家了，你也看到，这包子面食暂时开不下去。”
崔珏点点头，背对着他的白以云不知道他耳朵浮起可疑的红云，他斟酌说：“洛阳的那些个公子，多多少少有侍妾，你……你若实在找不到……”
他想说，他可以给她钱，帮她无忧无虑地度过下半生，不需要她再去费劲寻找那些个“大鱼”。
可白以云打断他：“崔大人，你放心吧。”
她不动声色地捏紧身侧的手指，没有回头，语气随意：“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会破坏我们的朋、友关系的。”
重点强调朋友。
她这才转身说：“你是君子，看不上我这种人，我也理解。”
“说起来，其实我也要面子的，打从第一次试图勾搭被拒绝后，我就再没考虑过你，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崔珏：“……”
白以云微微歪头，看着他，嘴角噙着笑意：“崔大人，该不会还以为我喜欢你吧？”
崔珏：“……”
离开白记的时候，崔珏脑海里还有点嗡响。
他脸色很不好，脸上带着沉思，路上有朋友和他打招呼，他都没回礼，良久，他驻足桥上。
这一站，从晨光稀薄站到烈日当空，然而他似毫无察觉。
其实他知道，白以云生气了。
他心性通透，为求喘一口气，游历四周，这口气却越来越沉，好不容易在她身边见得喘息之时，她的话把晴好的天重覆上层层乌云。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个儿情绪居然被她轻易牵动。
崔珏对着河面苦笑。
他无法回答白以云那个问题，又何尝不是因为纠结？一旦他承认抛开容貌，白以云是美的，也同时承认他对她的喜欢。
对，喜欢。
也是在那瞬间，他陡然明白，他喜欢白以云。
这个认知，同时让他本来平坦顺利、一望到底的人生产生震动，凿开一个岔口，这个岔口引出来的路，布满荆棘。
他能承认他喜欢白以云吗？
他不能。
不得不说，崔珏此时冷静得有点恐怖，直到现在，即使因白以云的话乱了心神，却有一点没乱——他是崔家嫡长子。
崔家，明面上是肱骨之臣，实际上是整个大魏真正的掌控者，就是其他世家也唯崔家马首是瞻。
如果他是靳州崔家，与白以云之间尚有回转的余地，可偏生是洛阳崔家。
他的正妻可能是洛阳王氏，可能是淮阴张氏，甚至有可能是皇室公主，但，不会是白以云。
正因为如此，他不能随口允诺她，否则，他要怎么给她名分？如父亲说的那样，让她一辈子当个外室？
就算排除万难，把她送到正妻的位置，试问洛阳的人会怎么看她？崔珏知道，白以云是个抹不开面子的人，流言蜚语会无形把一个人杀死。
她能怎么办？难不成一辈子靠他的庇护，寸步不离崔府？即使他愿，白以云却不一定。
将她圈进世俗的规则，只会让她伤害得遍体鳞伤，蝴蝶无法破茧，终将闷死在茧里。
崔珏轻轻摇头。
他怎么舍得，他又怎么使得？
崔珏心头一痛，深深吸口气，他想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迈出脚步，因站得久，腿上有点酸，于是顺着桥梁下坡的弧度，一步步往下走，心里一个冷静的声音告诉他：他这是为她好。
即使有一瞬间的不舍，却比酿成一世的错误好。
只要和白以云是朋友，一直保持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注意帮她物色好人家，他虽然娶不得她，但可以认她做义妹，有了崔家的帮扶，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嫁给最适合的世家……
这才是君子对喜欢的人的做法。
他无愧于心，他不能为了欲望把她拉出茫然，却又推入泥淖。
直到下桥的最后一步，他脑海里仍这么想着，可骤然，白以云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耳畔：“你是君子，看不上我这种人，我也理解。”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崔珏蓦地转身，朝来路疾步走去。
一开始还是走，后来嫌慢，变成奔跑，河面丝丝凉风吹在他脸上，已经足够他清醒。
可崔珏除了越来越快的步伐，什么都没留给曾站在河边冷静分析现状的自己。
他满脑海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见到白以云。
于是很快，他回到白记，白记已经关了，门口还堆着新鲜的花卉。
崔珏掌心拍太阳穴，他忘了白以云说过她要关门回家，白以云的家是他帮忙置办的，他知道在哪里。
于是崔珏又拔腿狂跑，绕过三四道巷子，他站在一间幽静的院子门口，狠狠喘息着，他体力好，自幼学习六艺，跑这点路程实在不足够他累得喘成这样。
实际上，是因为极度紧张。
胸腔里“砰砰”直跳，他知道他跑回来意味着什么，理智也千方百计阻止过他，可是感情却用力推着他，让他抬起手。
敲下这门，他就要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他会用他的肉身，紧紧将她护在怀里，有什么攻击都冲他来就是，只是，别让她受伤。
深吸一口气，他正要敲下去，一旁却有一个女人道：“这位公子。”
崔珏侧过头看她。
女人是白以云的邻居，因崔珏俊逸的容颜而吃惊，掩着嘴唇，说：“公子是来找以云的？她今晨出去后回来了一下，早就又离开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呢。”
说着，她还提醒崔珏：“您瞧，门上落着锁头呢。”
崔珏恍然反应过来。
门上果然挂着一把大锁，他记得，这把锁还是他专程拜托一个铁匠朋友打造的，以防贼人撬开，很是牢固。
崔珏对女人一笑：“多谢，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崔珏的笑是最好的贿赂，女人全盘托出：“她脸抹得黑黑的，还背着个小包袱，我就奇怪，问她干什么去，她说她在这里没什么好留念的，要离开洛阳去找亲戚。”
“还说，以后不回来了，你说她白记生意那么好，怎么就丢下不管了……”
女人还在念叨，这个消息对崔珏来说，却如山崩。
他紧紧抿着嘴唇，以防传出自己牙关颤抖的声音，是他把她带到洛阳，却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要舍下她。
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问：“她去哪个城门？”
女人说：“我想想，哦对了，南城门吧，她说要顺便去南市买马……”
官道上，一匹骏马狂奔而过，高大的身影伏在马背上，狭长的双目死死盯着前路，似乎嫌马跑得不够快，崔珏又狠狠甩了下马鞭。
他不想让她出城。
暂时压下又悔又恨的情绪，他得找到她，即使前路荆棘重重，他也要闯进去，没有人能够阻挡！
马蹄“啖啖”声从官道一晃而过。
正在面摊吃面的白以云背对着官道，根本就不知道身后驾马跑过的人是崔珏，只听摊主发牢骚：“说什么洛阳官道除特殊情况，不得跑马，啧啧，见得几人守之？”
白以云喝了口面汤，心想，崔珏那种人，反正肯定会遵守。
然而一想到他，她心里难免升起一股子郁闷，算了，她才不要死乞白赖留在洛阳，到哪不是生活呢？
只要离开洛阳，忘了崔珏，她照样可以攀附别的权贵。
打定主意，她还了钱，选择往东城门走，因为听这里的市贩说，南边的马匹都牵到西城门去，听说今日西城门贵公子们在赌/马，能趁机卖个好价钱。
白以云想着，虽然她出门时给自己换身较中性的衣裳，用眉粉随便涂开在脸上掩饰姿色，但以防万一，那些纨绔们太难缠，还是别去西城门。
她去东城门买不到马，那就暂时坐牛车马车，出洛阳再说。
她招手雇了辆马车，刚登上，外头又传来一阵飓风一样的跑马声。
隔着帘子，她靠在车上，而崔珏引着马，仔细在沿边的摊子找人。
崔珏去南市马市打听过，说那个脸黑黑的小娘子没买到马，自己说要去吃点东西垫肚子，可摊贩上却没有白以云。
没找到人，崔珏很快想到西城门。
两人一人往东，一人往西。
白以云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天边乍然一声雷鸣，本来还是晴天，竟是哗啦啦下雨，车夫也纳罕：“没到六月呢，这天就这样了。”
白以云摸摸脸上，伪装可能会被雨弄湿。
到了东城门后，她用包袱挡雨，跑到一处商铺屋檐下躲雨，因这豆大的雨滴，路上没行人，许多商铺也早早关门，所以她得以在人家门口遮雨。
雨水打到她脸上，她抬手抹掉，在袖上看到墨渍，想来脸上的伪装掉得差不多，唯一庆幸的是，这里没人。
可她刚这么想，就听一个娘里娘气的声音喊着：“哎哟我的爷！当心脚下！”
“吵死了，朕知道。”男人怒斥那奴才。
或许以为此地没人，他没有改掉自称，与公公跑到白以云拐角右侧边的屋檐躲雨。
很快，那男人嫌侧边屋檐窄，阔步朝白以云所在的屋檐走来，白以云心里狂跳，撒开腿跑，只听那奴才喊：“什么人，站住！”
雨水打得白以云脸颊生疼，左右跑不过，她干脆回到屋檐，低头跪下：“草民参见陛下。”
男人脚步轻缓地走过来，停在她面前，说：“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崔珏牵着马，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
他不由胡思乱想，这么大的雨，白以云现在在哪里？可别在这雨中淋上一回，又想，如果自己早一点清楚这种感觉，早一点甩开所有顾虑，什么规则、分寸，是不是现在就和她一起煮茶听雨。
他嘴中苦涩。
悔意在他胸腔发酵，迫不及待诉诸于口的喜欢，却没人听。
他眼眶有点红，闭上眼睛。
又宽慰自己，即使她出城门，他也一定会找到她的，脑海浮现所有能利用的关系，崔家王家刘家朱家，就等他回去联系。
他脚步又坚定起来，先回家。
待洗了个澡，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崔珏得父亲召之，书房里父亲神色严肃，说：“密探来报，陛下微服出巡，欲带一个平民女子进宫，甚至允诺她妃位，哼，这是不把崔皇后放在眼里。”
崔皇后是崔珏的姑姑，皇帝自封后之后，没封过妃，后宫品级只有夫人美人，皇帝历来尊重崔家，却第一次不顾崔家脸面，非要封一个平民女子为妃。
崔珏注意力停在“平民女子”四个字上。
他想，不可能这么巧，怎么刚好就让皇帝碰上了？
不可能，不可能吧。
直到他跟父亲进宫见姑姑时，亲眼看着皇帝握着白以云的手，她穿着华贵的衣裳，头发梳成美人髻，簪着金步摇，眉如黛，目含波，点绛唇，她素衣如白莲，盛装如桃花，各有千秋，却美得灼人。
烫得崔珏眼眶发红。
她遥遥看着他，在别的男人的怀里向他投去冷淡的眼神，仅对他漠然点头，半分不见往日的亲近，只有疏离。
崔珏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后来，崔珏想，他就是在这一刻疯了的。

46、第四十六章
听到皇帝说“抬起头来”时，白以云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皇帝看清白以云的时候，白以云也看清他。他近不惑之年，因养尊处优，看起来是三十几的年纪，眉目亦是俊逸，只是，看着白以云的目光遮，掩不住的贪婪。
待天晴的时候，白以云登上回宫的轿子。
她换下粗布衣裳，一身上好的绫罗绸缎，像在她躯体绘下浓墨重彩，勾勒出脖颈、细腰，玲珑身段，美得绝艳，仿若正盛放的荼蘼。
穿戴好后，宫人还给她描摹红妆，她摸摸这丝绸制成的衣袍，这等规制，得是深居高位的嫔位才能享用的。
皇帝从殿外进来，满是惊艳：“云妃这身衣服，甚是合适。”正说着，他朝她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颊。
一声“云妃”吓得白以云不知所措，她后退两步，错开皇帝的手，拒绝脱口而出：“草民不过蒲柳之姿，万不敢觊觎英武的陛下，还望陛下……”
“无妨，”被落面子，皇帝没生气，只是摩挲指尖，说：“朕已决定将你封为四妃之一，封号就随你名字中的云。”
君无戏言，于是，左右服侍都开始叫她：“云妃娘娘。”
白以云咬咬下唇，既已拒绝过一回，终究没再说推拒的话。
殿外屋檐淅淅沥沥落着雨珠，她坐在平纹紫檀躺椅上，看着那雨默不作声，而皇帝却也跟着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挨得极近，白以云能闻到浓厚的龙涎香。
她心底里嘲笑自己，到这时候，居然会想起清冷的梅香。
天意弄人。
男人轻轻摸着她的鬓发，白以云很不习惯，下意识想躲开，皇帝却用力捏住她的下颌，龙涎香袭面，正欲落下不容拒绝的吻，殿外却传来“砰”的巨大声响。
他兴致被搅，怒问：“什么事！”
一个宫人进来跪下：“回陛下，殿内紫玉瓷瓶掉下来，碎了。”
皇帝皱眉，然而指尖柔嫩的皮肤又让他恢复兴致，正要继续行方才之事，这回，又一个宫人匆忙进来：“陛下！皇后娘娘请陛下去椒房殿！”
如果是皇后，就不得不放下白以云。
皇帝“啧”了声，心口郁闷，宽慰白以云：“待朕归来。”只是这四个字更像宽慰他自己，这才甩袖离去。
以云保持皇帝离开前的姿势，直等到确定他脚步声远去，软下身子，松了一直憋着的气。
系统：“你怕什么，npc救急系统一般是不会出错的，这不是没被亲上吗，就算被亲上又怎么样，你不是很喜欢吗？”
以云委委屈屈：“不喜欢。”
系统：“怎么的？”
以云认真地说：“皇帝没有崔珏帅。”
系统：“……”它不知道该替皇帝庆幸还是可怜男主，帅原来是原罪吗。
以云叹声，又有点可惜：“还以为要从宫女或者美人小妾开始做，结果一上来就是妃位。”
系统：“行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话说多就讨厌了，我很为其他在生存线挣扎地宫人不平，这你还不珍惜。”
以云：“呜呜呜。”
好不容易皇帝离去，白以云却无法放松心情。
大魏后宫的女人都是世家势力，今日刘美人赢张夫人一招，那说明刘家在朝廷比张家更盛，如此尔虞我诈的环境，绝没有平民女子能活下来。
所以，皇帝再迷她恋她，也保不住她，过多的宠爱只会把她架在火堆上烤。
白以云心里如明镜似的，捏着锦绣巾帕，陷入神思。
好在夜里皇帝被皇后牵绊住，没再过来找她，但她不敢深睡，天光乍亮时，她就起来了。
没什么胃口地吃过早膳，皇帝又来寻她，这回，他把她待到小石亭。
可怎么也没想到，皇后也坐在小石亭，好像专门等白以云一样。女子目光阴冷地打量着她，白以云正待跪下行礼，皇帝却阻止她：“你是妃子，只需福身。”
皇后冷笑。
然白以云也不是一根脑筋的人，她干脆就听皇帝的话，面对女人不善的目光福了福身子“参见皇后娘娘。”
三人坐在小石亭里，亭外天气尚可，亭子内气候阴翳。
白以云遥望不远处的湘妃竹，她的左手边是当朝皇帝，右手边是皇后。
皇帝皱眉，皇后嫣红的唇角带着抹冷笑，帝后之间剑拔弩张，白以云的神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这时，只见一宫人小步急速走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崔大人求见。”
“崔大人真是好速度，这么快就来了，”皇帝神色晦暗莫名，说，“请他上来吧。”
一个“崔”字让白以云微微回神，她朝远处看去，稍前一点是一个留着美髭髯的男人款步走来，他约摸四十余岁，而他身后的人，不正是崔珏？
崔珏身量比他父亲的高一些，两人眉目些许肖似，一个仙风道骨，一个面冠如玉，赏心悦目，崔大人目光落在白以云身上，只一瞬就移开，但崔珏在行过礼后，两眼却直直朝白以云看来。
他眼中好像云翻海啸，眼睑轻轻抖着，好像似乎不信眼前这一幕，想闭上眼睛，但又根本控制不住盯着白以云。
这眼神当然瞒不过坐在上面的皇帝。
皇帝心中隐隐不悦，揽了下白以云的肩膀，说：“你先下去，朕与他们说说。”回头让禀报的太监：“带云妃娘娘去曲水亭休息。”
白以云站起来，微微躲开皇帝亲昵的姿势。
她跟着宫人拾阶而下，在路过崔家父子时微微颔首示礼，那丝绸织造的软滑披帛，却不经意间擦过崔珏的放在身侧的小指。
她眼珠子往左下一瞥，便看他小指突地不自然一抽动。
白以云心里也颇为复杂，昨日的这个时候，两人还在白记说话，今天，却是妃嫔与臣子的身份。
哼，叫他拿那回答搪塞她。
想到崔珏昨日的拒绝，白以云绷起一张脸，反正，事到如今没有回转余地，他这般注重礼数，总不能越过君君臣臣，直接和她一个宫妃说话，就像他会为了礼数，彻底拒绝她一样。
没什么好期待的。
她冷淡地越过他，迈出的步伐越大。
却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自己披帛上一紧，惊诧地回望，却是崔珏侧过身，他眼周微微发红，声音也十分低哑：“……等等。”
皇帝的声音随之响起：“崔侍郎，你做什么？”
崔珏看着父亲和皇帝，说：“臣与云妃娘娘有话说。”
皇帝：“你放肆！”
皇后站侄儿这边：“珏儿做派不孟浪，怕是真有急事，陛下怎么不体谅他一二，让他说一说就是，如若信不得他……”
皇后招手叫来贴身宫女：“元儿，你跟着云妃和珏儿。”
皇帝脸色黑得与锅底差不多，却因崔家势盛，没再阻挠。
与小石亭隔一小片湘妃竹就是曲水亭，那湘妃竹很密，昨个儿下过雨，竹叶青翠欲滴，能把这两亭之间的动静完全隔开。
湘妃竹外的曲水亭里，已经听不见皇帝皇后与崔家人的说话声，而白以云和崔珏一前一后站着。
崔珏看了眼宫女元儿：“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到亭子外守着吧。”
元儿是崔家人，应了声，退到亭外。
白以云微微侧身，躲过崔珏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崔珏声音带着颤抖：“你不是自愿留在后宫，也绝不会留在后宫的，是么？”
白以云微微一愣，盯着那片湘妃竹，她笑了笑，声音尤为冷漠：“大人，如今你见我，要叫我云妃娘娘，莫要坏了规矩。”
又是一阵沉默，等不来一声“云妃娘娘”，白以云吸一口气，顿觉自己有十足把握压住正要从胸腔溢出的情感，她回过头，道：“怎么，大人竟是这般……”
“不知礼数”这四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她看到他猩红的眼角。
他眼眸狭长，眼底明亮，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身浩然正气，因此那双眼中从来没有惘然，这让白以云差点以为，他不会轻易泄露情愫。
然而此时，他紧皱的眉头和身侧握成拳头的手，都暴露极度的忍耐。
他在忍什么？一瞬间，白以云忽然懂了，又好像不懂，她摇摇头，就是懂了又如何，一切都成定局，难不成，他能从后宫救她出去不成？
她心里有点乱，慌忙移开目光，倒也不继续讥讽他，只是迈开脚步朝亭子里走，然而披帛上再次传来一股劲。
崔珏又拉住她的披帛。
白以云扯了扯，没扯动。
她没回头，低声警告：“崔大人，不要再这样了。”
他该是最懂礼数的人，哪里不知道朝臣和宫妃不得单独见面，遑论拉拉扯扯。可是崔珏却好似没听到她说话声，往他那里扯披帛。
披帛因他的力气，在白以云臂弯越来越紧，她心念一动，缓缓朝后退一步。
只听崔珏以极低的气音，伴随着那冷静自持的梅香，说的却又是大逆不道之语：“我可以帮你离开后宫。”
白以云笑了笑，也压低声音：“离开后呢？”
她缓缓回过头，看着崔珏：“你想让我离开，就是想铲除我这个异端吧，毕竟，我也算白家认的亲戚，如果我得到皇帝的宠爱，会成为白家的棋子，白家说不准会在朝廷上与你们分庭抗礼。”
“我觉得后宫也挺好的，至少我有这等身份，和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她从他指尖用力扯回披帛：“是不是，崔大人。”
崔珏嘴唇抖了抖，一个个字，一句句话，如在他心口划出一道道伤口，鲜血倏地涌出，疼到极致，却无法麻木。
换做别的男人，若听到心上人这般冷言冷语，大抵是又悲又怒，可在崔珏这里，他维系着冷静，虽心中一片苦涩，却低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以云哂笑：“那你为什么阻止我过上富贵日子？”
崔珏闭上眼睛，眼睫都在颤抖。
不给崔珏思考的机会，白以云逼问：“说啊，崔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不说，我也不能对你怎么样，只是，我想知道答案。”
她说得又快又急，不像往常把每句话最后一个字压在喉咙里，却带着点哽咽。
可是，看着沉默的崔珏，她想，她大抵又要体会失望到极致是什么滋味。
算了。
她想，何必与他计较，就此错过又如何。
突然，她看到崔珏睁开眼睛，男人目光如炬，坚定如往昔，他一旦在摇摆中找到一个点，就只会朝这个点，一往无前。
只看他神色趋于平静：“因为我喜欢你。”
几个字猝不及防地砸在白以云耳中，她微微睁大眼睛，压抑的泪水在一瞬间释放，从她眼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想笑，可她只会唇角扬不起来，低头看地上，泪水如断线的珠：“来不及了崔珏。”
“太晚了。”
“我们之间，终究只能这样。”
三句话落，她喉咙酸涩得一大糊涂。
只看地面上，稀薄的日光把崔珏的身影投在她脚边，她眼看着那道身影猛地一晃，似乎难以支撑。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巨大的遗憾淹没她，她紧紧捏着披帛，不然恐怕此时会抠得指甲断裂，勉强自己笑起来，抬头看他：“我们该回去了，崔大人。”
然崔珏面上却没有她想象中的崩溃，他眼睫低垂，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嵌在光里，高大的身形被勾勒出模糊的剪影。
这样的崔珏，又让人十分陌生。
白以云想，反正她听到自己想听的，也没什么好遗憾，日后两人恐怕再没见上的机会。
说不伤心难受是假的，可白以云很现实，事到如今，如她自己所说，他们之间，终究只能这样。
她就在后宫享受荣华富贵。
时间一久，这风流韵事会被尘沙掩埋，而她也会忘记，听到“我喜欢你”时那种悸动又遗憾的感觉。
然而，白以云想错过他走出曲水亭时，他忽的迈开步伐，挡住她。
他忽然张开手臂揽住她，这样克制的拥抱让两人之间还有点距离，她却清晰闻到那股冷梅香气，耳垂蓦地发红，才反应过来，赶紧推他。
可崔珏纹风不动。
这个动作，于他而言，已然十分放荡孟浪，可他手背若隐若现的青筋，便可知他有多么隐忍。
白以云下意识往湘妃竹那看，虽然看不到别人，还是一阵紧张，盯着崔珏：“你疯了？别乱来，外头还有元儿呢。”
崔珏声音平淡：“我知道。”
白以云：“那你怎……”
话没说完，她后脖颈一疼，陷入昏迷。
崔珏虚虚地抱着她，露在明处的眼中，一片赤红。
容瑞四年，发生一件震慑全洛阳的大事，崔珏失踪了。不过，有些世家却隐隐猜出另一个真相
崔珏或许不是失踪，而是和一个女子私奔了。

47、第四十七章
此刻，曲水亭。
崔珏抱住朝他倒来的白以云，解下外袍覆在她身上，轻松背起她，大步朝亭外走。
元儿看崔珏背着白以云，不由奇怪：“大人这是……”
崔珏微微垂下眼，说：“她晕倒了，我送她去太医院。”
不待元儿细问，崔珏又说：“这是姑姑的意思。”
元儿了然。元儿是崔皇后从崔府带来宫中的婢女，知道崔皇后眼里容不得沙子，平时什么美人夫人品阶的女人就算了，如今凭空出来一个妃子，崔皇后又怎么忍？
元儿还等崔皇后吩咐她对这个女人下手，原来，崔皇后吩咐的是崔珏。
她心里暗道，怪不得崔大人这等高洁如月的君子，要单独与这个贱/人见面，原来是皇后的懿旨，于是没有怀疑。
崔珏骗过她，脑海已然演示逃离皇宫的路线，他略一思忖，便小声说：“陛下很看中她，我与姑姑是密谋，等等如果有人问起我们的行踪，你知道该怎么回。”
元儿小声说：“明白的，大人，奴婢会说你们各自离去。”
崔珏点头，背着白以云离开曲水亭，他朝太医署的方向走过去。
其实，这个举动，并不是他冲动之下的决定，在昨日听闻皇帝带平民女子回宫后，即使他心中不肯去信，但设想好多种退路。
上策，当然是让白以云先在宫中周旋，他在宫外安排人，待几个月后的秋狩，宫内护卫疏漏，再把她接出来。
虽说这是上策，但破绽依然在，白以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平白得皇帝如此宠爱，所有矛头都会指向她，她无法在宫中生存。
还有，皇帝看着白以云的神情，让崔珏很是刺眼。
所以他知道，上上策是趁还来得及，他要带她离开。
他不可能看她被折断翅膀，囚于深宫，无能为力，也不可能看她在别的男人怀里巧笑嫣然，与他擦肩而过，无可奈何。
他不要再因为自己首鼠两端，酿成一辈子的悲剧。
崔珏目光澈亮，他明白他在做什么，并且，也清楚要付出的代价，但所有代价，都比不上她的安全。
去到太医署前，崔珏在御花园中一个假山停下，他轻手褪下以云过于华丽的宫装外衫，再把自己外衫给她裹上，卸下朱钗，将她头发放下来，梳成男子束发，稍加乔装。
之后到太医署，时辰刚好，今日出宫采买药材的人准备出发，崔珏拦住太医署药童，药童认得他，行礼：“崔大人是有什么事么？”
崔珏彬彬有礼：“今日与父亲弟弟进宫面见皇后娘娘，弟弟晕倒了，刚在太医院看过，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要先回家歇息，现下想劳烦你们顺路带我们出宫，可以么？”
趴在崔珏后背的白以云，从药童的角度看，是一个形似男孩的人，就毫不怀疑，大方说：“谈不上劳烦，大人请。”
及至宫门口，守卫都没认真检查崔珏以及他身边的人。
因为，即使是谁有一霎的怀疑，在看到崔珏的脸时，又会觉得自己想多，毕竟这可是崔珏，这种端方君子的话，又有谁会质疑？
就这样，崔珏顺利出宫。
后来，等皇帝和崔家调查到这一环，怎么也没想到，崔珏居然是光明正大带着白以云出宫的，当然，当下崔珏没有盲目高兴。
他清醒地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事，出宫反而是计划里最轻松的一环，接下来，他要离开洛阳。
是他带着白以云来洛阳的，如今，带着她离去时，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胡闹！”
留着长胡须的老爷子拿起拐杖，拐杖底往地板使劲敲，发出“咚咚”的声音，他气得差点话都说不出来，顺气后：“崔珏啊崔珏，你在做什么，我教过你这种事吗？”
崔珏跪在老爷子面前，日光从窗棱子洒进来，斑驳地落在他手指边，他腰杆子十分笔直：“回老师，老师不曾这样教过学生。”
崔珏的恩师王右屏是王氏族长，一出宫，崔珏就往这边来，这也是他唯一信得过的、能帮他的人。
王右屏吹胡子瞪眼：“你就不怕我现在去找你崔家，让他把你抓回去？”
“老师想怎么做，学生并无法左右，”崔珏抬眼，直直看着老师，“但在老师去找学生父亲前，希望老师能听听学生这些话。”
“学生十岁时，曾问过老师，若学生并非崔氏嫡子，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还能拜入老师门下么？”
“老师告诉学生，您只收有才华之人。”
“但后来学生又问，若非学生姓崔，又怎么会被发现有才华呢？”
“老师的静默，让学生一直记在心里。”
短短几句话，让师徒二人皆陷入回忆，崔珏笑了笑，说：“后来，父亲认为学生阅历不够，学生便四处游历，却始终觉得被什么紧紧箍住。”
“箍住学生的手脚，乃至心，甚至魂。”
“直到现在，学生才知道，原来所谓礼义廉耻，不是从规矩，是从心，总想攀高枝的女人，一定品德恶劣么？容貌昳丽吸引男子的女人，一定品德恶劣么？不，这些都是世人划的规矩。”
王右屏嘴唇抖了抖，拄着拐杖的手，没再捏得那么紧。
崔珏眼眶微红：“规矩，礼仪，是学生半生来所遵从的，崔氏是一个早就打造好的金笼子，让学生按部就班，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君子，可是，现在学生才知道，原来，规矩是可以打破的。”
“学生既已对崔氏，对整个大魏产生困惑，又何必拘于此片天地。”
“老师，规规矩矩成君子入朝拜相，这是你们看来绝佳的人生，可学生找到另一条路，或许荆棘横生，崎岖难行，但学生甘之如饴，”说着，崔珏磕头，行一个大礼，“久囚于笼，愿返自然。”
行完礼再起身时，外头阳光大盛，照射在他指尖那束尤为耀眼，好像他指尖攫的一缕光，一缕能让他彻底自由的光。
王右屏猜，这缕光，当是在后头厢房昏睡的女人。
老爷子想，这还是这个孩子除了论道外，第一次与他讲这么多话，不可否认，他作为学生，反而给他这个老师上了堂课。
他缓缓闭上眼睛，冷哼一声：“起来吧。”
崔珏眼前一亮：“老师的意思是……”
王右屏回过身，没有正面回答崔珏，老神在在：“洛阳城时有动荡，各家都有自己准备的地下密道，我们王家今天修缮维护密道，不料跑了两只小老鼠进去……”
“至于老鼠能跑到哪里去，仅凭他们本事咯。”
崔珏大喜，拜了又拜：“多谢老师！”
王右屏：“去吧，小混球。”
谢过恩师，在进密道之前，师娘用心打包一包袱的干粮衣服，里头还塞着三块银锭子。
崔珏接过包裹的时候，师娘小声说：“千万别给你师父知道，那小老头小气得很，不然怕是要把你的行迹暴露出去。”
崔珏微微一笑：“师娘放心。”
凭借王氏的密道，崔珏和白以云顺利离开洛阳。
此一去，林深由鹿奔，天高凭鸟飞，海阔任鱼跃。
崔珏背着白以云走在崎岖山道里，抑制不住轻声哼唱乐曲，他精通宫商角征羽，调子准，加之声音温润，在寂静的山林里有些微回声，歌声犹如陈年酿的好酒，听得人心中绵绵。
以云就是这时候醒来的，举目望去，夜正深，周围一片漆黑。
她呆滞住，记忆只停留在她冷言冷语地刺着崔珏，结果后颈一痛，再醒来就是在这黑不溜秋的地方。
而且还是被人背着的。
系统：“亲爱的，恭喜你。”
以云：“你别这样，我害怕。”
系统声音依然温柔：“是这样的，男主带你私奔了。”
以云：“……”
系统：“我现在程序很复杂，怕因为说太多粗话而影响绩效，所以强行将自己调整成温柔模式，所以亲爱的不用惊讶哒￣”
以云：“……是他带我私奔的，不关我的事，你别误会我，呜呜呜。”
系统保持微笑，没有再说话。
以云身下的人停下脚步，他显然察觉到她的动静，声音温和：“起来了？”
白以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崔珏？这里是哪？你要带我去哪？”
崔珏说：“先休息一下吧。”
崔珏选好夜里休憩的地方，是山林里的空阔地，有两三块奇石，便放下白以云。
白以云靠在奇石上，她揉着自己发酸发软的后颈，心里惊疑不定，借着月色，看崔珏弯腰收拢地上的枯枝。
他从包袱里拿出火石，点燃一个火堆，火堆只有白以云两个巴掌大小，合起来，就只有崔珏一个巴掌大小。
他坐在白以云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宽，火苗闪烁中，白以云终于看清他的脸色，星目里异常平静，只有舒展的眉头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他用树枝捅了捅火堆，没再往火堆里添柴，说：“火堆再大点，远处会看到烟，所以委屈你一下，今夜只有这点火。”
白以云：“……”
她好像猜到什么，但这怎么可能，崔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而且于她而言，她在听到那句“喜欢”后，并不打算再求什么，崔珏怎么可能真的救她出去？
于是将信将疑中，她问：“我们这是在哪？”
崔珏没有再瞒她：“在洛阳与胜州地界。”
白以云怔住，问：“地界？我们出洛阳了？”
崔珏看着她，眼中点点温柔：“嗯，出了。”
白以云猛地站起来，可是头脑还有点发晕，差点趔趄摔倒，崔珏眼尖手快，虚扶她一把，等她缓过来才收回手。
然而白以云的脸色很是苍白：“这是你做的？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崔珏盯着地上的火，语气如往常那般，说：“我知道。”
白以云头脑又一阵发昏，怎么可能，崔珏带着她私奔了？即使到现在，她还是有种不实的感觉，这两天所发生的，荒唐得就像一场梦。
真的离谱。
如此一来，他们肯定会被崔家和皇宫追杀的！
她咬咬牙，简直快被气哭：“你爱离开洛阳就离开洛阳，为什么带着我，我可不愿！”
崔珏两三步跨到她前面，轻声说：“那你要去哪？”
白以云环顾四周，冷静下来，这片山林太黑，夜里凭她自己一人肯定走不出，可一想到崔珏不顾她的意愿，把她打晕了带出宫，心里就一阵烦闷。
她偏过头，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崔珏：“你管我去哪？”
说着她又迈开步伐，可是崔珏如在曲水亭那般，往左一个跨步，把她拦住，白以云生气了：“你偏要做门神不是？”
她心一动，起了个坏念头，骗他：“我可是身份高贵的云妃娘娘，昨夜初经雨露，可能肚子里就要有一个龙胎，你还想做什么？”
崔珏脸色“刷”地苍白：“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白以云把手放在肚子上，看他神色惊异，忍不住又补一句，“龙胎。”
崔珏垂下眼，抿住嘴唇，他竟是没想到，一晚上而已，就已经迟了，不知道她受多少委屈和屈辱。
一切都怪他。
他目露悲伤，静静地看着白以云，白以云被看得很不自在，斜睨他，恶声恶气：“现在知道后悔把我带出宫了？”
“我会养他，”崔珏抬起眼，语气斩钉截铁，“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对待，但是，我不可能把你送回宫中。”
白以云：“……”
她嘟哝道：“不嫌弃我不是清白之身？”
崔珏轻叹一声，压下万般愁绪，声音更显低沉：“我只怕你因此事郁结于心，又何来嫌弃。”
他话音刚落，白以云冷哼一声：“还说你喜欢我，原来也不过如此，看我委身于别的男人，却不生气？”
崔珏微微一愣。
白以云说完不再理会崔珏，她转身就走，崔珏却猛然回神，一脚踩灭地上火堆，拉住她的手，白以云吓一跳，正要骂他，却被他捂住嘴巴。
他低声说：“嘘。”
白以云被他的紧张感染，也噤声，两人躲在奇石后，一动不动。
崔珏一直盯着奇石外，他没有留意到两人的姿势多么亲密，白以云却察觉到了，她倚靠在他怀里，手搁在两人之间，手心下是他强劲的心跳，隔着一层衣物，还能感受他结实又温暖的肌肉。
抬眼是他俊逸的面容，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的月色下，是雪铺白玉山，风流若潘安。
她眨眨眼，试图转移心神，偏偏鼻间一股淡淡的梅香，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节压在她唇上，嘴唇一下沾染他的温度。
她好像听到自个儿心跳声慢慢加速。
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骨碌骨碌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啪”的声音，原来是有人家半夜赶路，路过此片偏僻的树林。
直到马车走远，崔珏缓缓放开白以云，也才觉得不妥，向后退一步，以示自己清清白白的：“失礼了。”
他倒是抽身得快，拿出火石，又点燃火堆，若无其事的模样在白以云看来尤为可恨，她又有了一计，便走到他身边坐下，说：“你用捡木柴的手捂我的嘴？”
崔珏回：“我用巾帕擦过的。”
白以云“哼”了声，黑着脸说：“我不管，脏就是脏。”
崔珏想起她会嫌弃青玉膏晕染手指，现下嫌他脏也不是没道理，耐心问：“用干净的巾帕沾点水，擦一擦可行？”
白以云命令他：“还不去弄。”
很快湿帕子准备好，崔珏递过来。
白以云不肯伸手接，她微微扬起脸，露出姣好的面容，嘴上不饶他：“我是主子，哪有服侍自己的道理。”
崔珏又是一愣。
他没犹豫，靠近她一点，那方帕子先落在她脸颊上，接着移到她下颌。她肌肤吹弹可破，轻轻一擦，泛着粉红，却看她眼眸半阖，嘴唇轻启，似是索吻的模样。
崔珏被自己的想法骇到，心头猛地一跳，正要移开目光，白以云却轻轻侧过脸颊，一缕乌发从她额角落下，正好打在他手指上。
既凉，却很烫。
崔珏喉头上下一滑，他想移开目光，白以云突然低头，嫩如花瓣的嘴唇触在他手指上，正勾起一抹笑。
崔珏手指一颤，巾帕忽然落在地上，而白以云贝齿咬住他的指节，舌尖一抵，她声音模糊：“崔珏，你是不是男人？”
细微的火光和皎洁的月光纠缠在一处。
没有人能抵抗心上人的暗示。崔珏低下头，代替自己的手指，吻住她两瓣嘴唇。
这个吻，与他的性子如出一辙，一开始是试探地轻压着，感受彼此鼻息，接着，才是细腻的缠绵。
如天街小雨，如溪泉击石。
他含着她的嘴唇，牙齿轻咬住柔软部分，专心致志地，甚至是以一种虔诚的姿态，献出一个生疏的吻。即使唇上纠缠得让他理智渐失去，那双手却规矩得过分，只是放在她的肩头，不再越过一步。
在察觉到白以云的退意时，他先松开了，带着流连的缠绵，最后轻轻一啄。
微弱的光线遮不住两人满脸的通红。
白以云咬住酥麻的嘴唇，在略微红肿的唇上留一个极浅的印子，崔珏目光一暗，终究忍住，没有冒进。
白以云吸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平复悸动，非要“啪”地一声拍掉崔珏的手，她还没忘自己勾崔珏的最终目的呢，轻哼：“崔珏，你是不是君子？”
崔珏：“……”
他心里一臊。
是他不经诱，居然做出这么逾矩的事，脸颊的微红褪去，他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对不起。”
他抬起袖子擦擦自己嘴唇，拿出一条干净帕子帮白以云擦红唇，那被他亲得水润润的红唇。
白以云偏头躲开，忍着笑：“你说你亲也亲过了，难不成擦擦就能把我们俩的记忆擦去？”
崔珏动作顿住。
白以云见目的达成，不管其他，她靠在他肩上，说：“我困了，我要睡觉”
崔珏感觉肩膀上的呵气如兰，不敢低头，只能说：“好。”
白以云靠了一会儿，觉得不爽利，忽地挪到崔珏腿上躺下，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颈，不顾崔珏绷起的身子，娇声娇气说：“太硬了，你大腿石头做的吗？”
她蹭了蹭他大腿，抱怨：“你放松点，我又没打算吃了你。”
崔珏的大腿肌肉越来越紧绷。
白以云转过了身，面朝他，呼吸吹拂着某块布料。
崔珏憋住呼吸，不多时，一滴冷汗从他后颈滑落，滴到衣襟里，而他后背早就被汗湿。
白以云偷偷观察他，她肯定，接下来不管她做什么，他当定“崔下惠”。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想做些什么能够让彼此记住的，白以云碰了碰嘴唇，也只有吻了。
不等她想出新法子，困意侵袭上她，没一会儿，她陷入睡眠。
徒留崔珏靠着奇石僵坐着。
过半炷香那么久，他才轻缓而长地出一口气，看着白以云，他神色有些复杂，却又无声摇头叹息。
春寒料峭，他把身上外衫解下来，盖在她身上，不管她睡梦里如何翻身倒腾，他就这样坐着寐一夜。
第二日，天刚露出鱼肚白，白以云就醒了。
她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正觉浑身筋骨酸软，身上掉下一件外衫，她看向身后，崔珏原来也醒了，没作声而已。
两人站起来，默契地都没提昨晚的事。
早饭是干粮和水，白以云整整衣衫，白天的山林还好，没什么危险，也看得见路，她走出两步，却发现崔珏跟着她。
她回过身，借着日出的暖光打量崔珏，气度琅琅，要不是此时此刻和他站在山林里，她是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会有私奔这一天。
可惜了。
她回过神，忽略掉心里的不舍，只说：“我想自己走。”
崔珏停在她身后三步，这回轮到他问：“你要去哪里？”
白以云笑了：“崔珏，我们这样，迟早会被皇宫和崔家找到的，你觉得到时候能善了么？”
崔珏心中有把握，便说：“他们找不到我们。”
白以云看他，说：“那好，你要带着我私奔，你能给我什么日子呢？”
说到未来，崔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去秦岭，我曾去过那里，但没人知道我去过，我在那里留了一个小竹屋。”
“春可截竹制凉簟，夏可取泉水避暑，秋可采朝露煮茶，冬可烧干竹温酒。”
说完，他期盼地看着白以云。
渐渐的，沉默充盈在两人之间。
白以云笑了，那容颜在日光下奕奕，可说出的话，却直寒人心扉：“我想要过的好日子，你不能给我，难不成我要跟着你喝露水？你难道忘了我找权贵的目的？”
崔珏攥紧身侧的手。
白以云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崔家的嫡子，我对你也没所求，又为什么留在你身边？”
“不过，你放心，你还是我的蓝颜知己，你说的是秦岭哪里？以后我发达了，我会去支持你高雅的生活的。”

48、第四十八章
晨间山林有一层薄雾，笼罩在彼此之间，万物没有迎来朝晖的生机，只林中偶有鸟鸣，为死寂添一份寂寥。
崔珏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松开之后，再一次握成拳头。
他看着白以云，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刻，就连呼吸也是刺痛的，全身脏器好像要缩成一团，他额角突突地跳，从嘴中说出来的话，和着微冷的晨风，显得颇为平静：“……从山道直走，约摸十里地之后，有分岔，往左是胜州，往右，是江东。”
“到官道上，不要搭乘马车，选牛车，用帷帽遮脸，皇宫没那么快追上你，路引子我准备了四份。”
崔珏睁开眼，嘴角绷得紧紧的，苦涩蔓延开，他看着一脸轻松的白以云，说：“在包袱里。”
白以云转过身，从包袱里拿出两份，四份路引子写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他向往的秦岭之地，另一个则是南越之地。
无论哪个，都远离这是非缠身的洛阳。
白以云收敛目光，默默把两份路引子收到手里。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说：“我走了。”
崔珏：“嗯。”
走出两步，白以云又说：“你回洛阳去吧，你合该执掌天下。”
崔珏没有说话。
白以云不再说什么，她迈开步伐，一步步朝薄雾弥漫的山道走去。
她能察觉到崔珏的目光仍盯着她后背，所以步伐装得很轻松，但她的神情半点不见方才的轻松。
不可抑制的泪水掉落，打湿她的衣裳，落下星星点点水渍。
贵公子带着一介布衣私奔，听起来是很美好，话本里尽是这种悱恻的桥段，然则，实际上，若布衣真爱这贵公子，又怎么舍得让他抛弃人上人的生活，陪她过柴米油盐的平民生活呢？
她若爱他，她不会贪两人半晌欢，不是让他成为天下的笑柄，应该让他走上正确的道路。
她的崔珏，理应成为洛阳独一无二的权贵，当之无愧。
而不是和她龟缩秦岭，粗茶淡饭走一生。
一夜的留念，一霎的欢喜，都在吻里。其实一个吻怎么够，她应该拉他沉沦进来，但她怕若真沉沦，两人再也离不开彼此。
错过就错过吧，错过只是伤心一时，她若一直执迷不悟，折损的是一头苍鹰。
希望这个聪明的男人，能忘掉自私自利，从头到尾只想攀附权贵，把他的真心放在地上踩的女人。
白以云手蜷成拳头，放在嘴边，费了很大力气咬住，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好亏，她忽然有点后悔。
极目远眺，前路茫茫，还有十里路呢，白以云想，早知道话不要说太早，就让崔珏背她走了，真不知道光靠自己两条腿，要走到什么时候？
她浑浑噩噩想着。
突然，林中除了她的脚步声，还多出另一个“沙沙”的脚步声，直朝白以云奔过来，白以云下意识拔腿跑，但她怎么跑得过崔珏，很快，手被他拉住。
下一刻，她被崔珏结实的臂膀紧紧抱在怀里。
白以云回过头，拳头打向他身上：“你放开！”
她拳头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崔珏轻易捏住她的手，控制她的动作，他本来想说什么，在看到白以云满脸泪水后，瞳仁猛地缩紧。
他这般通透的心，联想白以云那句“你合该执掌天下”，心中一恸，便猜到白以云为何哭。
这一滴滴泪就像温暖的流火，划过漆黑的夜幕，也划过崔珏的内心，砸进逐渐结冰的寒潭中，倏然让心河滚烫。
竟是差一点，两人又要此生陌路。
崔珏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仍在挣扎的人儿，他又喜又气，明明刚刚被那些话语伤得五脏欲碎，如今，只需要她这个表态，全部都化作一腔绕指柔。
他眼眶猩红，沉声道：“我不放。”
白以云贴着他的胸口，眼泪糊了他一身，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小人！伪君子！”
崔珏抿了下嘴唇，说：“白以云。”
白以云顿住。
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直白地叫她的名字，微微抬起头，猛然看到崔珏眼中的氤氲水汽，她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男人也会默默垂泪。
其实说是垂泪有些过了，但他眼睫确实一片湿润，而且，眼眶的通红也做不得伪。
看被他因被泪珠沾湿而变得更黑的眼睫，她脑海里像是炸开什么，嘴唇哆嗦：“你，你为什么哭？”
崔珏紧紧盯着她，不舍自己眨眼，反问：“你又为什么哭？”
白以云随便编个理由：“还有十里路要走，我哭一哭怎么了？”
崔珏抬起手，轻轻擦着她的眼泪，忽的一笑：“那我的理由比你的要难堪点。”
白以云心中砰砰直跳，拂开他的手，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那就不说了。”
“我会说，”崔珏轻轻叹息：“因为我感觉我被你抛弃了。”
白以云惊：“还是我的错了？”
崔珏摇头：“不，是我的错。”
他低下头，两人额头相互抵靠在一起，温暖的鼻息交融，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山风捎来的呢喃：“谁让我太喜欢你。”
白以云耳根子一热。
崔珏微凉的嘴唇落在她眼睛下，吮去她的悲伤，一边说：“我知道，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你定还在想，我带你私奔是一时冲动，毕竟，谁能舍得下荣华富贵？你希望我回洛阳，去走我的‘光明大道’，可是以云……”
“我深陷囹圄，徒负虚名，唯有与你在一道，才是光明大道。”
迎着愈来愈盛的昭阳，崔珏眸中的温柔编织成网，紧紧绕住白以云的心，她浑身一软，终于丢盔弃甲。
她靠在他怀里，哭得直打嗝。
崔珏紧紧抱着佳人，在她脸上落下点点亲吻，无关欲/望，只是要将她所有担心伤心全部吃下去。
他愿自己的心伤得千疮百孔，也不愿白以云如此煎熬。
两个连日来找不到着落的人，此时终于找到合适的落点。
此时，山林的薄雾完全散开，白以云趴在崔珏宽阔的后背，男人的步伐很稳，不管山路多么崎岖，她没有受到半点颠簸。
折了一根草在手上把玩，白以云起了点坏心思，或者用嫩草叶在崔珏耳垂上刮了刮，或者摸摸崔珏的喉结，更过分的是，把小手伸到他衣襟里，紧隔着一层中衣轻抚。
就像得到一件稀世宝贝，她爱不释手。
是她的了。
她心里充盈着幸福。
直到崔珏停下来，声音低低撩撩，暗含警告：“以云，我是男人。”
顿了顿，好像怕她不懂，他咬住嘴唇：“这里是郊外。”
白以云脸上飘过一抹薄红：“知道了，摸不得了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但她想到不合适的事，一阵口干，还是乖乖把手伸回来，摸不得总说得吧？她明媚的眼眸一转，说：“今日之后，你要对我负责一辈子，不许后悔！”
崔珏心想他倒是怕她后悔，便回：“好，负责，绝不后悔。”
她想了想，翻旧账：“刚刚居然敢让我一个人走十里路？”
崔珏闷声笑了。
白以云甩着草根敲他脑袋：“说，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本来就走不完这十里路，就等我折回去求你？好心机啊！”
崔珏嗓音含着笑意：“你也可以这么想。”
白以云：“……”
她双手环着他脖子，耳朵靠在他脖颈处，轻哼哼说：“你个小傻子。”
崔珏回：“嗯，我是傻子。”
白以云嗤嗤笑起来：“骂你傻子你还真应了！”
一会儿，崔珏越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温柔地说：“如果我早点明白，早点舍弃一切，那现在，我们就不会是刚出洛阳，而是早在一起过日子了。”
白以云一愣，环着他的脖颈，闻着那股淡淡梅香，又说了一句：“小傻子。”
远处天空，鸟儿出巢猎食，一头苍鹰瞅准机会，朝鸟群掠过，惊得鸟儿扑棱翅膀乱飞，鹰却气定神闲地勾住猎物。
白以云指着那天空，又去扰崔珏：“你看，是鹰！”
崔珏看过去，笑了声：“嗯。”
白以云问他：“你听说过熬鹰吗？”
崔珏点头：“听说洛阳有人会熬鹰，我从没见过，愿闻其详。”
“居然也有你不懂的，”白以云盯着鹰，说，“所谓熬鹰，就是人陪着鹰，不让鹰睡觉，比的是意志，艰苦又反复，直到彻底驯服想翱翔于苍天的雄鹰。”
崔珏直指重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熬鹰人也不好过，当也累极。”
白以云笑了：“子非熬鹰人，安知其累？”
崔珏：“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熬鹰人之累？”
“傻子。”白以云又说。
“嗯。”崔珏的应声，融合在暖暖春风中。
白以云手臂勾着他，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若说崔珏是展翅待飞的雄鹰，那她就是熬鹰人。
反反复复，要的就是彻底的驯服。
她不累，乐得呢。
最后，他们没有去成秦岭，而是去崔珏准备的另一处地方——南越。
半道，两人歇在崔珏以前认识的一户农家，农家待他们很是热情，收拾干净的房间供两人歇息，一口一个“崔夫人”，听得白以云心花怒放。
不过，待外人离去，白以云撇了撇嘴，说崔珏：“怎么不去秦岭喝露水了？”
崔珏正在补充行李，说：“你的一句话说的没错，我既是带你离开皇宫，怎么能带你过苦日子？秦岭山里太过偏僻，不适合过日子。”
白以云问：“那到南越之地干什么去？”
崔珏说：“我已经想好营生手段，到时候，绝不会让你吃苦。”
白以云知道，崔珏言出必行，他说不会让自己吃苦，便绝不会让自己吃苦，只是，白以云眼眸一转，恐怕是他要吃苦。
让他这般心甘情愿，她心里像是蜂蜜裹糖浆，甜滋滋的。
眼看他吹灭烛火，窗外的月光洒进窗内，柔和他的轮廓，白以云忽的觉得有点脸红。
不知道接下来……
她攥了攥被单，农户是个实在人家，知道他们“新婚燕尔”，给铺了一席大红被子。
她身侧一沉，崔珏上来了。
寂静的夜里，有什么在疯狂生长。
只听崔珏说：“今天有点晚，先睡吧，明天再讨论这事。”
白以云：“？”
而崔珏居然真的只是这般躺下，再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白以云：“……”
她咬了咬牙，忍无可忍地坐起来，压低声音：“崔珏！你真的是男人吗？”
崔珏眼眸忽的一暗。
白以云只知道这句话能激将，却不知道，也能把自己折腾得极累，当下，她愤愤抱着被子就要去榻上睡觉：“不管你了。”
忽的她腰上被揽住，往后倾倒时，只闻崔珏道：“我是。”

49、第四十九章
床褥很软，白以云的手被按在上面，下陷凹出一个浅浅的痕迹。
若说两人第一个吻是温柔缠绵的，那这个吻如疾风骤雨，彼此都想汲取温度。
末了，崔珏微微放开她，放她好好呼吸。
朦胧月光下，她发丝铺开在枕上，两眼朦朦胧胧，滟滟水色，随波逐之千万里，腮上如染四月桃，正是人间美不胜收之景色。
崔珏攥了攥她的手指，坐起来。
白以云茫然地看着他，却见崔珏喉头一动，说：“我们还没拜堂。”
把她撩得情不自禁，居然因还未拜堂停下来？
她缓缓瞪圆眼睛，吸了口气：“事到如今，你这么迂腐？”说着，她抬腿一蹭，果不其然，他不是没有反馈。
这一蹭，崔珏“唔”了声，皱起眉头。
她更难以置信，就这样还纠结拜堂不拜堂，既然私奔做一对野鸳鸯，何须在意这些？
却看崔珏捏了捏拳头，站起来。
白以云心里正升腾怒火时，只听他说：“我不想和你没名没分。”
他微微回过头，鸦羽一样的睫毛盖住他眼中的情愫波动，可白以云仍能感知其中的庄重：“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夫妻，而不是这样侵占你的便宜。”
白以云那股怒火“嗤”地扑灭。
算了，与他这般君子讲这些，好像弄得她无理取闹似的。她冷静下来，裹了裹被子，背对着他，随口说：“随你吧！”
她闭上眼睛，然而崔珏却离开床上，在这方小小的房间里窸窸窣窣二三动静。
白以云冷笑一声，心猜这家伙一定是在偷偷解决，活该。
没一会儿，她忽然背后有一股极淡的梅花香，随着崔珏的靠近吹拂到她耳畔，她心里陡然一惊，不是罢，这家伙迂腐就算了，居然这么快解决了？
这才多久？半盏茶？
难为他长这么高壮的身子，原来居然有不足之症！这么一想，以云差点两眼一黑，然而耳边却传来崔珏轻声问：“睡了？”
白以云没忍住回过头，却吓一跳，原来，她身后点燃两支高高的蜡烛，因她背对着他，而且床帏挡住大部分光，一时不察。
再看过去，窗户上贴着一个红色的双喜，床帏左右挂着红绸子、桌椅上铺着红色的绸布，而且，借着光线，她才看到身边原来还放着一捧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不多，但每一粒都饱满漂亮，就像是有谁精挑细选、仔细擦干净，才放在床边。
难怪在来农户家里之前，他不管怎么说都要去一趟集市。
这一幕幕，刺得她眼眶发酸发热。
再看崔珏，暖光偏爱他的半边面容，剑眉微微舒展，目中带着七八点星光，好像怕她失望，不太好意思说：“有些仓促，太简陋了。”
“以后，一定会补给你一个盛大的。”
他做足准备，朝她伸出宽大的手掌：“白以云，你可愿意嫁给脱离崔家的穷小子崔珏？”
白以云眼泪簌簌下掉，崔珏被她的眼泪吓一跳，正手忙脚乱地擦去那些珍珠，却听她“噗呲”一声笑出来：“迂腐！”
崔珏轻轻一笑。
她仅将手放在他手心，就被他细心地护在手里，他带着她站起来，拿出准备好的红色衣服，披在她中衣外，自己也换上。
崔珏的声音微微扬起：“一拜天地。”
两人齐齐跪下，对着漆黑的夜，圆满的月，行大礼。
“二拜高堂。”
牵着白以云转过身，崔珏和白以云对着两根蜡烛跪下一拜，随后他牵着她，对着洛阳的方向一作揖。
“夫妻对拜。”
扶着白以云，两人一拜，再抬头时，烛火摇曳，眼中只有彼此。
崔珏缓缓靠近她，覆在她耳畔，说：“夫人。”
白以云耳垂痒痒的，手指轻轻抓住他前襟，缓了会儿，才说：“夫君。”
紧接着，她毫无防备时被抱起来，崔珏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穿过她膝盖下，吓得她双手连忙环住他的肩膀，又在他肩膀锤了一下：“孟浪！”
崔珏“哈哈”一笑：“是为夫的错，夫人莫怪。”
他这般大笑，眉宇间意气风发，抱着她，动作却很轻柔，将她放在床上，紧接着覆上来，白以云连忙抓住他的手，说：“蜡烛！”
因为床帏被掀起来，足以让橘黄的暖光照到里头，即使有点暗，床榻景色也一览无遗。
崔珏亲吻着她的耳垂，顺便落下一句话：“大婚之夜，不熄花烛，方能一夜长明。”
当然，此时白以云已经不在乎他在说什么了，她看着他的喜意，脸上蓦地通红。
崔珏啄了下她的嘴唇，起身褪下衣裳。
前头白以云偷偷摸摸骚扰他时，就知道崔珏虽然以文士之才闻名天下，然武艺也丝毫不逊，现下瞥一眼，便被这般身材摄住目光。
他身上没有大块夸张的肌肉，浑身肌理匀称，胳膊线条结实，在他解衣时，随着手动的弧度，缓缓绷紧。
原来，他也没有看起来那般的淡定。
烛火哔波一声，倒映在床帏上的影子影影绰绰，不多时，随着一声惊呼，两个影子都猛地停下来。
待闻着越来越浓的梅香，白以云屈起膝盖，她说话时惯常压着最后一个字于喉咙，平日听起来只觉得又娇又软，这等烛色下，却尤为撩人：“夫君还在做什么，磨磨蹭蹭的，好慢。”
崔珏眉头一抬。
白以云故意挑衅：“夫君这般温柔，与我所想不太一样，还以为夫君会更男人一点……”
所谓事不过三，这已经是她提的第三回，前两回倒也罢了，崔珏不记仇，不过这回，他心旌一扬，不打算再错失机会，便低声笑道：“那便如夫人所想罢。”
轻舟泊江岸，高山耸云天，不多时，烛下影子谈话的气势彻底颠倒，前头得意洋洋的人如今再说不出什么，倒是那始终温吞如玉的男人，言行中多了点霸道。
“我是男人么？”崔珏呢喃的问话，气势却一点都不弱。
“呜，是……”此等音色娇柔可欺。
“真的吗？”崔珏问。
“……不玩了不玩了，真的！”白以云连忙说。
“但，或许并不是那么真。”崔珏根据白以云的反应，说。
“假不了，”白以云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我、唔、我可以发誓……”
崔珏按住她的嘴唇，亲吻她的面颊，轻叹一声：“不要随意发誓。”
“你是我的夫人，发誓这种要遭天谴的事，让我来做就是了。”他道。
所谓发誓，总是要付出代价，心里一想到她或许要付出什么，就还是不舍，纵然千万重山阙，他会为她辟开一片天，护她一辈子。
白以云泪眼朦胧，她曾设想过很多次这种场面，可头次知道，原来还能得到这样的呵护。
也算她一生最幸运的事。
两人的细语声在蜡烛融化中越来越小……
累极，白以云脑袋混沌，没弄懂崔珏这里头弯弯绕绕，甚至有些感动，等第二天清醒时，忽然发现，崔珏就是个男人，她若真发誓，也无关天谴。
所以，他分明趁火打劫，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白以云纳闷，仗着不适，指使崔珏做这做那，崔珏倒一直带着春风般的笑意，半点没有埋怨。
看着崔珏收拾床头的红枣花生等，白以云叫住他：“我要吃桂圆红枣粥。”
崔珏愣了愣，他抬手轻抚她的鬓发，说：“好，要甜口还是咸口的？”
白以云说：“甜的！”
崔珏出门去，应当是找农妇帮忙煮粥，白以云则闭着眼睛假寐，过了小片刻，崔珏开门进来，一股温暖香甜的红枣味弥漫开。
他两手端着一个灰色瓷碗，里头装了熬好的桂圆红枣粥，就放在桌前的小几上，只是在搁下碗时，他若无其事把手背在身后。
白以云敏锐察觉到，问：“手怎么了？”
崔珏：“没什么大事。”
白以云命令：“拿出来我瞧瞧。”
崔珏缓缓伸出手，左手手背有一道红痕，应该是碰到锅沿的烫伤，白以云仔细看着伤口时，他神色不太自然。
白以云突然好奇：“粥是你亲手做的？”
崔珏“嗯”了声：“李婶子在一旁指导，味道我试过，还可以。”
李婶子就是农妇，这贵公子第一次下厨做出来的粥，白以云先试了一口，看着卖相还不错，味道也没有任何可以指摘之处，尤其那莲子，应当是最早放下的，熬得又软又绵。
很可口。
她好像能想象崔珏小心控制火候、往锅里加料的模样。
眼看崔珏期待的目光，她赶紧夸：“好吃。”
崔珏松口气，却全然不在乎手上的烫伤。
白以云真是又笑又无奈，她从包袱里翻出青玉膏，正要给他涂，他抢过青玉膏，道：“我自己来。”
白以云略一黑脸：“我偏要帮。”
崔珏说：“我怕你的手指头被弄青了。”
白以云：“……”
她噗呲一笑，浑不在意地沾上青玉膏，仔细给他涂上后，抬眼对着他说：“给你涂药，我乐意还不行么？”
崔珏笑了笑。
白以云瞅见他脸上罕见的腼腆，心里竟也暖呼呼的。
这或许就是寻常夫妻的生活。
之后，崔珏买到一辆马车，两人朝地广人稀的南越去。
南越本是蛮族之地，在二十年前几个王爷抢皇位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失败的王爷领地里，一些被波及的流民不得不南迁避祸，带来生产工具和方法，和当地融合在一起。
这里的日子慢又舒缓，所以这地方既适合隐居生活，又不会被发现。
经历了整整三个月的车程，且不说途中如何巧躲崔家派出的护卫，如何变装，如今，白以云和崔珏全然跳出崔家的掌控。
崔珏引着马车停下，去问路了。
白以云掀开车帘观察四周，全是田野，而且当地人讲的话很拗口，陌生感让白以云心内莫名惴惴，好在只要崔珏在，她一颗心就安稳下来。
现下，只看他拦住一个当地人，白以云正好奇他要怎么问路，他一开口就是方言，这种方言到他嘴里变得温声，便是常年生活在南越的路人，也听得很舒服。
两人交谈片刻，崔珏回到马车上。
白以云惊诧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的南越话？”
崔珏说：“小时候曾跟三四个南越仆从一起学，后来到南越附近游历过一个月。”就这样，他学一口南越话。
他见她呆住，安慰说：“很容易学，我会教你的。”
白以云点点头。
此时的白以云信了他的鬼话，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崔珏这种鬼才的。
崔珏做事很牢靠，他们到南越第一天，他就安排好一切，甚至连宅子都置办完了。
这宅子坐北朝南，阳光充沛，绿植旺盛，风水很好，南越人却不看这些，所以让崔珏捡了个便宜，但他见卖宅子的南越人老实，不贪这份便宜，而是结合当地宅价，给了个合理的价格。
请几个南越人打扫干净宅子，崔珏带着白以云住进来。
这宅子白以云只兜一圈，便觉得很是喜欢，一边指使崔珏，一边忍不住到处逛：“这加个秋千！”
崔珏笑了笑：“好。”
他亲手挑了块木板，缠起秋千的绳子，熟练地打了个繁杂的死结，白以云看得啧啧称奇：“这你也会？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崔珏认真想想，说：“世间学问无数，我还有很多尚未精通。”
白以云又信了，但后来才知道，这句也是鬼话。
她坐在一旁凳子上，摇晃着脚丫子，忽然口渴想喝水，站起来后，却一片天旋地转，意识最后的画面是崔珏惊惶的神情。

50、第五十章
崔珏猛地抱住差点跌倒在地的白以云，见她彻底没意识，强让自己压制住心慌，他略通岐黄之术，闭眼伸手把脉。
过了会儿，他脸上又喜又惊，用披风裹着她，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去寻郎中。
好在他买宅子时，仅用半天就了解这地方的医馆、集市、村长族人所在之地，所以轻松找到赤脚大夫。
对白以云来说，她睡了香甜的一觉，等她清醒过来时，便看崔珏坐在床边，他紧紧捏着她的手掌。
一看她睁眼醒来，他目中露出惊喜。
白以云愣了愣：“我是得什么大病么？”
崔珏：“……”
他抬手轻轻弹了下她额头，难得拉下脸，严肃地说：“不要乱说。”
白以云捂额头时，忽的发现他手边放着一卷《诗经》还有《楚辞》，她福至心灵，笑盈盈地问：“怎么样，给孩子挑了个好名字？”
崔珏张了张嘴，眉梢都是欢喜：“你这就猜到了。”
在等她醒来的时间里，他无所事事，虽然对诗经楚辞牢记于心，还是忍不住翻着，因为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
他还想给她惊喜，没想到被她自个儿猜到，
崔珏轻捧住她的左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说：“我要当父亲，你要当母亲了。”
感知着崔珏的喜悦，白以云另一手轻轻放在肚皮上，顺势往下揉了揉，眸中带着遐想。
崔珏便和白以云讨论孩子的名字：“若是男孩，便叫崔既明，所谓夜皎皎兮既明，能见得朝日之曙光。”
“若是女孩，就叫崔芷，愿她心若芷萱，气质如兰，有如你一样坚韧不拔的心性。”
说完这些，崔珏问：“你觉得待如何？”
白以云说：“交给你想便是了。”
夜里，两人吻了一通，以云帮崔珏完了后才入睡。
这时候，以云终于腾出空和系统聊天：“亲爱的，你解除温柔模式了吗？没事的，我心情很好，你要是想骂粗话，我陪你一起承担！”
系统冷笑：“等着吧，你作为女配怀上男主的孩子，虽然判定没问题，但一定不会善终的。”
以云：“呜呜呜，好后悔啊。”
系统生气地说：“现在知道后悔，勾引人男主时早干嘛去了？”
以云“诶”了声：“不是，我是后悔怎么就怀上，好长时间不能和崔珏玩俄罗斯方块，好可惜。”
系统：“……”
托以云的福，它现在进小黑屋完全无法直视俄罗斯方块，还好它有先见之明，趁换世界的时候联网下载个消消乐，逃离以云的荼毒。
但它也不懂这先见之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反正经过这个世界，它再怎么程序迟钝，也能察觉出以云和男主之间奇怪的引力，不由问：“你就爱勾搭男主是不是？”
以云摇头，诚实地回：“我爱帅哥。”每个小世界里男主一定是最帅的，所以她上了男主，没毛病。
系统：“呸。”
以云畅想之后的日子：“崔珏这么帅，我这外表这么绝，我们的孩子怕不是漂亮得没人能比？”
系统刺激她：“按你们这属性，说不定你孩子会是纯正的玛丽苏，比如头发是彩虹色，哭的时候掉下五彩斑斓的珍珠。”
以云高兴：“那太好了，彩虹的头发可以做绫罗绸缎，珍珠可以卖钱，我和崔珏肯定会变成大魏第一首富的。”
系统：“……”
当它没说，告辞。
这个孩子的降临是小意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已于以云腹中两个多月，白以云之所以会晕倒，其一是舟车劳顿，其二是因天气热，她贪凉吃多寒凉的食物。
接下来养胎是不可妄动。
因此，崔珏很是小心，一个月都寸步不离，直到胎象稳定，才出门营生。
他雇佣两个中年妇女帮忙看顾家里，但白以云所吃的早中晚餐，全部由他亲自烹调，也从一个煮一碗桂圆红枣粥会被烫到的男人，到现在对火候把握如火纯青。
早上出门前，他会做好温粥，配上小菜二三碟，中午他回来后，带着一身烟火气，手上提鸡鸭鱼鹅，偶尔还会有大块的新鲜猪肉，晚上他一定会在天没暗前回来，相较中午的餐食，会选择更好克化的食物，不过依然丰盛。
要知道，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村长都不一定能每日吃到新鲜的肉。
晚饭的时候，白以云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哪儿弄来这么多食材的？”
崔珏往她碗里夹了块肉，闻言，一笑：“这里其实有五个村，但因昱江水源问题，每个村关系不好，来往甚少，还要和别的村抢昱江水。”
“以前我游历南越时，就曾拟过对策，如今算是用上，我走访每一户，提出一个建议，由二十年前迁来的中原人与南越人共同主持，以昱江维系祠堂，建立大宗族……”
白以云啧啧称奇：“他们怎么愿意听你的？”
崔珏微微一笑，不愿提其中艰辛，只说结果：“只要五村宗族建成，团结有力共饮昱江水，再也不怕与其他村抢昱江，贸易互通，还能到城镇换东西。”
所以，崔珏能托人买到城镇的各种食物。
白以云感慨：“好像天地间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何其多也，”崔珏放下碗筷，竟是十分认真道，“我无法替你受怀孕的累。”
“你……”白以云笑着摇摇头，敲他碗沿，说，“吃饭吧，什么事都想揽在自己身上，怕不是把自己累死。”
崔珏眼睫低垂，烛火在他脸上映出温润的痕迹，白以云才发现他好像瘦了点，更显眉目清俊，便往他碗里夹菜。
却听崔珏似乎是笑了笑：“我不会累死，因为我不会比你先一步去黄泉。”
白以云差点被呛到，面上带着薄怒：“咳咳，你什么意思？”
崔珏轻抚她的后背顺气：“我不可能抛下你一个人在世间，”他轻轻一笑，“我不舍你伤心难过。”
“若我走了，谁照顾你呢？”
白以云眼角一酸，长舒口气：“是我看错你了，原来你也是个这么会花言巧语的。”
崔珏笑着给她添水：“夫人喝水，消消气。”
如此过了几个月，崔珏拿捏好每一寸光阴，白以云从来没有缺失陪伴感，她愈来愈嗜睡，每次清醒的时候，崔珏都在她身边。
到肚子九个月时，白以云闲来无事，越来越好奇崔珏忙什么，她与照顾她的两个妇人很是熟稔，这天等崔珏离去，她问：“李婶，我家夫君每日是到哪里营生？”
李婶话多，叽叽喳喳地：“夫人这就不知道了吧？爷在咱深浦县可小有名气啦！”
宝剑不管在哪里都不会磨灭锋芒，白以云知道崔珏厉害，听别人夸他，心里得意，面上不显，只问：“那到底是哪儿呢？”
李婶说：“在铁匠铺。”
白以云惊诧：“铁匠铺？”她以为他会做文职之类的工作，怎么也没想到是铁匠铺。
“爷这手功夫是实打实的，附近远近的都喜欢找他打铁器，很是大赚，”李婶撺掇她说：“夫人要是好奇，我带夫人去看看？离这儿不远，就走片刻的功夫。”
白以云衡量一下，她戴上帏帽，就这样扶着个大肚子，一点点挪去铁匠铺，说是铁匠铺倒也不尽然，只是一个小棚子。
离铁匠铺还有十多步，就能察觉那种熊烈的热火，即使这么热，外头偶有女人止步，还有一些个少女结伴，偷偷摸摸地从缝隙里偷看。
只听李婶说：“都是爷太俊了，本来来看的女人更多，后来是爷受不，在棚外加棚布挡住她们视线，情况才好些。”
看白以云的神情，李婶还补充：“夫人放心，爷对其他女人从来没好颜色过。”
白以云笑了：“我不妒，如果我不戴帏帽，其他男人也爱看我。”
长得好看就是任性。
李婶：“……”
李婶本想先进去和崔珏说一声，白以云制止她，自个儿从那小缝隙里瞧进去
崔珏没有穿外袍，他袖子撸到肩膀处，露出精壮结实的胳膊，胳膊上青筋浮起，一抬一落之间，铿锵打铁声不绝。
烧得通红的铁块往水里一泡，嗤地一声，热烟弥漫开。
他五官被腾起的热气熏得片刻模糊，待水汽过去，剑眉星目好像泡过水，一滴汗水顺着他英挺的鼻梁滑落，在鼻尖留一瞬，便掉到他衣服上。
即使是这样的他，也没有褪去温润，犹如宝剑一样，那一身不菲的气度，在这样的磨砺下，愈显强盛。
难怪他回来时总带着身烟火气，难怪他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多，他却从不觉得苦，也从不和她讲。
铿锵铿锵的打铁声中，白以云一颗心都快融化，有谁能想到，这般铁艺精湛的崔珏，其实在才学上早就闻名天下。
他为她放下一切，到这么个犄角旮旯之地，才有机会显示一手武艺。
后退两步，白以云打个手势告诉李婶不要出声，她想悄悄离去，可就在这时，忽的肚子猛地一痛。
棚里的崔珏淬完一柄宝剑，便闻外头一个妇女的尖叫：“夫人！珏爷快出来呀，夫人临产了！”
崔珏猛地站起来，一边解下自己袖子，一边掀开棚布，抬眼看去，心头大惊，居然真是白以云！
距离临产还有个把月，没人料得到白以云会这个时候发动，李婶手忙脚乱，崔珏却像定海神针，冷静地指挥李婶扶白以云坐下，又借了辆牛车，还雇人先去稳婆家报道一声。
稳婆是崔珏从以云怀胎八月就从城镇请来的，幸好他未雨绸缪，等稳婆接到消息准备好一切，崔珏也带着白以云回到两人的小宅子。
紧接着就是极为艰苦的生产。
以云虚弱地叫系统：“那什么……痛觉……”
系统：“这下知道痛了吧？知道求我了吧？”虽然它冷嘲热讽，但还是帮以云屏蔽了绝大部分痛觉，留一小部分是为了以防万一。
屋里的人不好受，屋外的崔珏也不好受。
他时而踱步，时而远眺，每一刻对他来说极其煎熬，光是听里头的叫疼声，便让他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以云叫的痛，是他给以云带来的，却也成倍刺在他心口。
以至于他手脚冰冷。
良久，一声响亮的孩提哭声终于破空而出。
稳婆抱一个大胖小子出门来，恭喜道：“回珏爷，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稳婆本来一直在安抚孩子，待她向崔珏递出孩子，一抬眼才发现，向来气定神闲的男人，此刻竟满脸潸然的泪水。
而以云也终于看到她身上掉下的肉。
虽然是九个多月出生，可他很健康，哭声中气十足，她勉强看了眼孩子，嘴唇轻动，但因为太虚弱，声音太小，崔珏便俯身仔细听。
便听那柔软的声音里难掩失望：“为什么他哭出来的眼泪不是珍珠？”
崔珏：“……”
后来，白以云有事没事就叫孩子“铁子”，因为铁子出生时，母亲在偷看父亲打铁。
崔珏不能苟同，一开始叫他“既明”，后来有一次回家没看到崔既明，忍不住问了句：“铁子去哪了？”
待白以云笑得直不起腰，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被白以云带跑，只能摇摇头，确定“铁子”这个昵称。
铁子三岁的时候，就以为自己大名叫崔铁，小名铁子。
这乡里八方乍一听铁子，还以为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结果待看那小孩，无不觉得精致，眼眸明亮肖父亲，嘴唇嫣红肖母亲，极其俊俏，不难想象他长大后，会像他父母那般出挑。
而此时，崔氏铁铺已经成为南越之地小有名气的铁器铺，他们还在一开始的宅子住，请了仆从，家庭富有，夫妻恩爱，孩子乖巧懂事，是人人艳羡的和美之家。
不久后，铁子能识字了。
他才三岁，就会背下诗经的片段，那脆生生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听得白以云喜爱得不行。
崔珏若有所思，待铁子被乳娘带走休息，又叹了口气：“还是愚钝了点。”
白以云：“？”
崔珏说：“为夫三岁时，已经能做文章了。”
白以云捡起个枕头丢到他身上：“你以为人人是你啊！”
四年多了，白以云还是学不会南越话，只会听和说一些基础的，她还记得崔珏当初安慰她也能很快学会的，她信了他的邪。
崔珏大笑两声，揽住她的肩膀，说：“夫人莫要生气，铁子这样也不逊，我只是说个玩笑。”
两人低语几声，随着蜡烛吹灭，被褥翻起红浪。
末了，白以云双颊酡红，制止住他起身：“夫君，再要一个孩子，嗯？”
崔珏却摇摇头，说：“有铁子就够了。”
他怎么舍得她再受生产的痛？而且，她曾说过不生孩子，所以床笫之间两人再如何动情，崔珏都会先退一步。
他强大的忍耐力和心性往往让以云难以自持。
以云窝在他怀里，声音极低：“因为想多留点念想给你。”
崔珏疑惑：“你说什么？”
以云摇头：“不，没什么，我要睡了，免得明天铁子闹醒我。”
崔珏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夜半，以云假装起夜，去了屋外却勉强靠着柱子坐下来，往常她强改小世界的剧情并不算什么，现在却和男主造出“人命”，员工守则的惩罚会自动启动：小世界的五年时间里，以云不能强行离开，只能忍受生命的流逝，浑身五脏六腑隔一会就会刺痛不已，一年比一年严重，尤其是第五年，早上她还能强撑着，夜深人静时，她再也忍不住，就会出来独自熬过这阵疼。
五年之期一到，不管情况如何，她会被强制脱离小世界，正应了系统那句“不得善终”。
所以即使真女主是王家嫡女早就选出来，她也完成任务判定，但还是没走。
而现在，只有一年。
看她疼得面目狰狞，系统也难得劝她：“你这是何苦？明知道肯定要出事，为什么非要生这个孩子？”
以云长叹口气：“你可能不懂何为念想。”
系统暴躁：“我懂得很呢，无非就是让男主有想念你的东西，切，我觉得你一死，男主肯定回洛阳过潇洒日子的。”
以云没和系统互怼。
她抬眼看着月明星稀，忽地流下一滴眼泪，系统噤声，它没想到这家伙会多愁善感，放缓语气：“你又怎么了嘛，听不得骂是不是？”
以云泪眼朦胧：“我舍不得他的大鸡。”
系统：“……”它再对以云和颜悦色它就把程序倒过来写！
以云好不容易缓过疼痛，正要站起来，出乎意料的，房门被打开了。
崔珏站在屋里，披着衣服看着她。
以云扬起有点苍白的嘴唇：“你怎么起来了？”
崔珏目光沉沉，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将她抱起回屋。
第二日，南越此地绝大多数郎中都被请过来，却瞧不出个所以然，为此，崔珏甚至冒险去江东，请自己一个极为擅长医术的好友。
可他们得出的结论，无一不是夫人身体每况愈下，至于原因却查不出来，他们只好暂时先开一些药。
以云撇开头，不肯喝苦药，崔珏便温声劝，亲手喂她喝，喝一口就吃一点蜜饯，铁子很懂事，陪在她身边，一副小大人的语气：“娘亲，良药苦口，您好好把药吃了，病就能好了。”
以云苦得吐了吐舌尖，看崔珏垂眼在一旁缓缓搅药，她不由心慌，因为崔珏冷静得不同寻常。
她压下奇怪的猜测，心想，崔珏非常人能比，淡定点也没什么。
如此过了半年，崔珏的大夫好友前来辞行，他要回江东，正好崔珏出门请别的大夫，便由以云送这位好友。
她扶着仆妇的手，面色有点苍白，对崔珏的好友说：“张大夫，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好友回：“谈不上辛苦，小弟只希望嫂子的病能快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好友无意提起：“崔兄托我打听洛阳崔氏的消息，你们是想回洛阳么？”
白以云心中大骇，回洛阳？
崔珏与她是绝不可能回洛阳崔氏，崔珏想联系洛阳崔氏，只有一个可能，他对洛阳崔氏有所求。
这个所求，只可能与他们孩子有关，他要把铁子托付给洛阳崔氏。
为什么要把铁子托付给洛阳崔氏？
乍然之间，她懂了，难怪，难怪他这么冷静。
因为，他想随她走。
又一次喝完苦药，此时白以云已经很虚弱。
自上回系统大声和以云说话把她震晕后，如今的系统说什么都有点小心翼翼：“喂，你不会不知道男主如果自尽，后果会很严重。”
“整个世界都会崩坏的。”
“而且穿越局那边也会立刻得到这个数据，它一复盘，就会发现我们俩已经糟蹋两个世界的男主了。”
以云虚弱一笑：“好吧，我知道的。”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眼睁睁看着死亡朝自己逼近，自己却无能为力，而且，她还有舍不下的事。
以云最后的生命，是指间的水，即使指缝想留住它，它却不疾不徐，淅淅沥沥地往下掉，直到只剩下最后一点。
铁子拿着九歌，刚读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他停下来，肉嘟嘟的脸颊上满是泪水：“娘亲说要带铁子去看洞庭湖，千万不能食言。”
以云摸他脑袋上的圆揪揪，笑着说：“好，不食言。”
这时候崔珏入得来门，他身上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和着外面的冷风，完全盖住他几年前爱用的冷香。
铁子喊了声“爹”，随后收起书籍离去。
崔珏坐下来，神色间有些惊喜：“以云，外头下雪了。”
白以云听罢露出向往，最后半年她总是卧床，还没好好在外头走走呢，崔珏便仔细给她披上披风，他抱起她，说：“走，我们一起去看雪。”
南越之地常年暖和，甚少有雪，即使有，也是夹着雨珠冰粒，与洛阳苑城之地的鹅毛大雪是比不得的。
但今年的雪难得没夹着雨，落在天地间，素白一片。
以云窝在崔珏怀里，忍过一阵疼痛后，她轻喘口气，说：“崔珏，我要走了。”
崔珏轻抚她的头发，说：“你要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以云摇摇头：“但是你不能来找我。”
崔珏哄她似的应了声：“好。”
以云知道崔珏没听到耳里，她强忍着心痛，说：“我走了后，你不准跟着我，你要是和我一起走，那我就没办法等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不会见面。”
崔珏无法淡定了。
他用力收紧怀抱，雪花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和着他眼角一滴突然滚落的泪珠，从他下颌滑下来。
以云接过那滴泪珠，烫得她指头一缩。
只听崔珏说：“以云，你想留我一个人在世间品尝孤独吗。”
以云声音哽咽：“难不成你要抛下我们的铁子？我最喜欢你真君子的模样，你是堂堂正正，怎么能看不开生死有命……”
崔珏心中一阵绞痛，他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好一会儿才说：“你不能抛下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以云靠在他怀里，任雪花飘落在两人发梢，她死死攥着崔珏的手：“信我这次好不好，我们会再见面的。”
崔珏眼睫一抖，一枚雪花沾在上面，许久没有融化。
以云继续劝：“求求你，忍住这种悲痛，我们才能有下一段造化，不然，只会永生永世再见不得面。”
崔珏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良久，他嘴唇颤抖：“好，只是，你别再这么说了。”
以云也知道他被她的话刺痛，泪水如泉涌沾湿他胸前的衣襟，她握住他冰冷的手，低声说：“你发誓。”
崔珏瞳仁震动。
以云催他：“你要是不发誓，那就由我发誓了。”
崔珏忍住悲恸，他回握以云的手，说：“我曾说过不会让你发誓。”
有什么代价，他来扛就是，可为什么，最终还是让他失去她？
崔珏心已经绞痛到麻木，曾经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先去黄泉，因为他怕以云伤心难过，如今才知道，以云先走一步，他的心根本没有那么强大。
只是因为所爱之人在，他才变得强大。
可现在她要走了，要让他独自在世间品尝苦痛，甚至不惜以来世威胁。
以云留了短暂的时间给崔珏消化悲痛，然而她终究还是开口，她念一句，他便念一句。
“我发誓。”她声音虚弱，泯灭在冬雪中。
“……我发誓。”崔珏的声音很干哑。
“我崔珏，不会自戕。”以云说。
“我……崔珏，不会自戕。”崔珏一字一顿。
十个字，每个字都在泣血。
过了片刻，崔珏嘴角落下一滴鲜红的血液，他咬破自己的舌头，试图身体的痛意掩盖住心中的滔天疼痛。
以云又何尝不知？她使出最后的力气，紧紧抓着他的手，看他眉若远山，面冠如玉，如此琅琅君子，脸上却带着心如死灰的悲戚。
对不起，崔珏。
她也不想的。
对不起。
白以云盯着崔珏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
在大魏从容瑞年号换成康成年号的第三年，成都王篡位的秘事已不再为人津津乐道，“失踪”六年的崔珏回来的事，刹那引起洛阳上下疯狂的讨论。
那一日，崔珏穿着白色麻衣走进洛阳城。
他身后一个面容和他肖似的小男孩亦着此装，小孩一边走一边哭，崔珏则面容沉静。
他手上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一开始无人知道那是什么，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崔珏亡妻白氏的名号传遍洛阳。
崔珏的父亲恨不得把他打死，可崔珏却只跪在祠堂里，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
他要是被父亲打死，不是自戕，不违他的诺言。
可最终，母亲出来拦住父亲，堵住他解脱的道路。
崔家为此事闹腾了一个月。
在崔珏不怕死的要求下，崔既明入族谱，成他崔氏的嫡长子，可崔珏仍有些浑浑噩噩，他经常看着某个地方，眼神飘忽离去，陷入回忆。
后来，崔父崔母束手无策，还是老师王右屏拄着拐杖打他：“你个臭小子，说什么愿返自然，原来都是糊弄老头的？”
“你不是对这世道不满？既然求得自由，如今重新回来，就只为寻死？我没你这样的学生！”
“你想想，你亡妻来世要是投胎个普通人家，那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你忍心么？”
崔珏喃喃：“她说她会等我，她不会先投胎。”
王右屏差点气结：“那你就这样混吃等死吧！到时候黄泉下与亡妻相见，看她还喜不喜欢这样的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崔珏想起，她临终前曾说过她最喜欢他这种真君子。
这一刻，如开山斧劈开迷惘，崔珏找回一丝清明，是的，他不能让以云知道他这般自暴自弃，既已发誓，又为何偏钻誓言漏洞？
那是小人行径。
以云不喜欢小人，她喜欢他。
这一夜，崔珏没有睡，他把和以云见面的每一次都回忆一遍，如数家珍，待天明之时，他盖上回忆的锁扣。
从此，崔珏算是振作起来了。
没两年，洛阳城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渐渐平息，只说成风流韵事，崔珏重新入朝，辅佐朝政。
五年后，他成为尚书台台官，十年后，他成为宰相，手握重权，任人唯贤，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慢慢替换掉靠门第进宫的世家子弟。
一开始各世家还怀疑是自己反应过度，直到崔珏重提前朝“察举”制度，才纷纷哗然。
而崔珏的野心很大。
他不仅要恢复前朝的制度，更是提出一种全新的考察制度，普及天下有志之士。
天下无权的读书人汇聚起来，不管崔珏认识不认识他们，他们遵崔珏为师。
然而这个新制被世家疯狂攻讦，崔珏便以退为进，提出用“察举”制度，这下和全新的考察制度比起来，“察举”制度也不是不能接受，各世家不得不退一步。
然崔珏却从没放弃过追求新考察制度，他终其一生，都在为寒士谋得入朝的权力，大魏腐朽的官制在他大开大合的手段中，分崩离析。
元光十二年，这一年，新制开始实施。
纵然新制还有许多不成熟之处，但不论是现在，还是后世，对新制的评价都很高，给崔珏之评价，更是离不开“真君子”这三个字。
可谁又猜得到，这位真君子，有过五年的放浪形骸？
这一年，崔既明三十五岁。
洛阳城下雪了，这里的冬日总要比南越的冷上许多，崔既明与妻子轻声说了两句，便拿着一件披风，到宅邸阁楼见父亲。
这日是母亲的忌日，父亲往往会独自在阁楼待上一天。
崔既明轻手轻脚地进到阁楼里，便看父亲果然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父亲，虽不再年轻，但眉目仍然俊逸，广袖长袍穿于身上，好似超脱俗世的仙人。
崔既明站在原地，不由想起母亲。
这些年父亲是怎么过来的，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忍下泪意，正要走到父亲身边，倏地，阁楼窗户发出剧烈的拍响，外头竟是刮起罕见的大风，“叩叩叩”快要冲破那层窗户。
崔珏被惊扰，睁开眼睛。
他精神矍铄，细听这风声，兴奋地站起来，不顾崔既明的喊声，他猛地推开窗户，任由寒风吹拂他的脸孔。
他大声问：“以云，是你回来了吗？”
然而除了大风，什么都没有，自母亲去世，崔既明从未见过这般激动的父亲，他脸色刹那苍白：“父亲！”
崔珏如没听到崔既明的话，他张开双臂，迎接狂风，神色难得放松：“你是来带我走吗？我一直在等你。”
“你终于来带我走了。”
风拂过他发白的发梢，他满怀抱的风，开怀大笑，竟是风流无双。
整整三十年，他终于可以随着她的脚步去找她。
希望她不要嫌弃他已经是个糟老头子。
崔珏满足地闭上眼睛。
元光十二年冬，一代大家崔珏卒，享年五十四岁，其子遵其生前所愿，与亡妻同葬。

51、第五十一章
惜往事尘封，叹前路漫漫。
不少穿越局员工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系统虽然从没听过以云说，不过带着她走过几个世界，难得生出点忧思。
此时此刻，他们落地的世界是大晴天，头上烈日当天，以云附身的角色，正站在一片绿油油的树丛里，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草。
系统担心她沉浸在上个世界走不出来，踌躇该怎么开口，便看以云跺跺脚，无缘由蹦三下，系统心里一咯噔，以为以云真疯了。
以云：“哈哈哈我又活回来了！上个世界最后都动不了了，我好惨哦。”
系统：“……”它错了，是它想太多。
以云伸懒腰活动筋骨，问系统：“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这个世界的情况？”
系统咳嗽一声，才说：“是这样的，我觉得你挺努力的。”
以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系统嘿嘿笑了：“因为你很努力，所以我给你挑了个能继续努力的世界。”
以云：“？”她反应过来了，系统肯定又给她整点阴间的活，她登时泪眼汪汪：“别这样，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系统：“我是你爸爸！”
以云：“爹，您不能这样对女儿啊！”
系统：“……”
不和以云扯皮，系统导出角色情况，说：“你现在的身体叫郁以云，是飞星府中修真世家郁家的嫡女，自小备受宠爱。”
以云“哇”了声：“修真！而且我还是个修二代！”
系统：“算是吧。”
郁以云自幼天资一般，但架不住资源好，又是郁家里唯一的子嗣，这种环境下，她养成霸道跋扈的性格，做事从来以自己心情为主，不考虑后果，好在有郁家一直给她擦屁股，不至于真酿出大祸。
以云高兴了：“看来我这回是个大小姐。”
郁大小姐从小到大事事顺遂，但人生第一次受挫，就是在未婚夫顾雁身上。郁以云这样的身份，未婚夫顾雁身份当然不差，郁顾两家都是飞星府上流的家族，这门亲事是娃娃亲。
但娃娃亲是有风险的，郁以云越来越嚣张跋扈，顾雁却变成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一次，顾雁远远看到郁以云御剑撞别的师妹，她不仅不道歉，还逼师妹给她道歉，他摇头：“恐怖如斯，若娶了此等女子，不知道要怎么遭罪。”
这句话自然传到郁以云耳里，这等大小姐什么时候被这样嫌弃过，当即准备缜密的报复计划
此时此刻，她躲在林子里，就是守株待兔，等顾雁路过的时候，准备把他大打一顿，好出一口恶气。
以云：“耶耶耶我可以打人了！”
系统：“你高兴个什么鬼？”
以云又问：“顾雁是男主，这个世界是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系统神秘一笑：“不，不是，反正很快你就会见到男主。”
系统这般藏着掖着，让以云挺纳罕的，便嗲声嗲气：“系统，人家真的很想知道嘛，男主和我和顾雁又有什么关系啦，你告诉人家嘛￣”
系统遭不住以云的撒娇，程序都变成鸡皮疙瘩，忙说：“好好好我告诉你，你快别撒娇了怪恶心的。”
以云：“嘿嘿。”计划通。
这个世界的男主唤岑长锋，道号孚临。
既然是男主，必是天之骄子，他是整个修真界唯一一个仅仅百岁便达到大乘期的修士，能和许多七八百岁的老怪平起平坐，不仅是飞星府修为的顶峰，便是放眼修真界，也没有谁能与他相匹敌，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而最主要是，他是顾雁的师父。
“郁以云揍了顾雁后，顾雁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正好自己师父出关，把你打他的事捅到师父那里，请岑长锋做公道。”
“郁以云是小霸王，她不仅不怕岑长锋，反而直视岑长锋，结果当然一颗芳心陷进去，开始死缠猛打地追求岑长锋，追得半个修真界都知道，活成一个笑话，后面如果穿越局确定真女主，就会有一段真女主听闻过往的剧情，她会和岑长锋闹别扭。”
“然后，你就会成为岑长锋口中，一个他从来不屑看一眼的女人。”
以云耸耸肩膀：“噫，穿越局恶趣味！”
系统忍住笑，说：“这不是很符合你嘛，上进努力的打工人，不管最优解算法是什么，反正你都会开辟出另一条路，所以干脆就这条路咯。”
以云泪目：“这难道怪我吗，不是该怪男主吗，明明我也想做一条咸鱼。”
系统：“我不信。”
这次不需要解释最优解算法，任务就是郁以云求而不得，反而变成整个修真界的笑话。
以云灰心丧气，呜呜两声：“没动力，真的。”
系统愣了愣，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揣测过头，以云也会说没动力？它纳闷，嘀咕一句：“可是修真界的人颜值都很高啊。”
以云抽抽噎噎：“岑长锋很帅吗？”
系统：“那不废话。”
以云：“嘿嘿，我又有动力了。”
系统：“……”它得准备倒着写程序了，它刚刚居然又对以云心软了，好气！
一人一系统正说着，只看远处一个青年御剑飞来，他的模样在烈日下有点模糊，但不妨碍郁以云认出，这就是那个敢说她“恐怖如斯”的未婚夫。
郁以云当即摩拳擦掌。
从来只有她嫌弃别人，这小子居然敢这么说她，就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然而，顾雁真没想到郁以云会在这里、在门派里光明正大地埋伏他，所以他撞入一个叫天罗地网的法器中时，还没反应过来。
天罗地网是一个瞧不见的陷阱，等顾雁冲进去时，就被团成蚕宝宝，除了脸，其他地方都被紧紧锁死，动弹不得。
郁以云从树后跳出来，指着他哈哈大笑：“顾小子，上当了吧！”
顾雁“你”了一声，突然顿住。
郁以云皮肤很白，就像一块奶糕，在日光下雪亮雪亮的，她眼儿乌圆，清秀可爱，但着一身黑灰的男性衣袍，头上不梳成发髻，而是学男子团起头发，束在发顶，用一根晶莹剔透的簪子固定。
这般打扮有些不伦不类，但穿在她身上有种飒然。
顾雁算是认出她是谁，黑脸：“郁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郁以云一步步朝他逼近，一边撸起袖子，阴恻恻说，“恐怕你比我清楚吧，我只是想告诉你，到底什么才是恐、怖、如、斯。”
顾雁说：“你疯了？这是飞星府，而我也不是你能随意欺辱的！”
郁以云才不管弯弯绕绕，她想要揍的人，就必须揍到，她蹲下身，笑眯眯地说：“乖啊，要是有冤屈不爽快，回头去找你爹。”
顾雁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啊！”
郁以云一拳落，顾雁一个眼眶全青，她不由咋舌，这小子细皮嫩肉，太弱了，太不耐打了吧？
修真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郁以云喜欢强大，而不是像顾雁这种小白脸，长得是好看，但这么不经揍。
其实郁以云忘了，顾雁被天罗地网束缚，无法回手，才会显得弱，否则作为岑长锋的弟子，他怎么也不会打不过跋扈的大小姐。
此刻，郁以云正想收手算了，顾雁这小白脸是长得不错，她忽然有点下不了手，却听顾雁破口大骂：“退婚！退婚！你这个彪悍泼妇，没人要的玩意，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郁以云听着眉头一扬，再不客气，一边感慨顾雁弱，一边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出过气，郁以云没有拿回天罗地网，扬手离去，让顾雁被束在那老半天，才有人经过解救了他。
而郁以云已经忘了顾雁。
对她来说，不是顾雁不要她，是她不要顾雁，所以理所当然把人抛到脑后，直到听说孚临真君即将出关。
所谓孚临真君，正是大名鼎鼎的岑长锋。
郁以云从小听岑长锋的传说长大的，但她出生到现在十六年，岑长锋都在闭关，所以她从没见过岑长锋。
然而，母亲郭玥找到她，说：“孚临真君即将出关，你最近有和顾雁联系么？”
郁以云心说是有联系，用拳头联系的。
郭玥看她沉默，只当她不把顾雁放在心上，劝导她：“顾家家族势力虽稍逊咱家一筹，但到底都是飞星府的老派家族，最重要的是，顾雁可是孚临真君的弟子，这条关系咱一定要好好维护……”
郁以云：“啊？”
郭玥皱眉看她：“你啊什么啊？”
郁以云摇摇头，绣花脑瓜子都是母亲最后一句话，没想到那小白脸是孚临真君的弟子，可是这都过去好多天了，她把他打了一顿，怎么顾家都没找上郁家？
想不通，郁以云也就不想了，心大地觉得，估计顾家气度比她好，不生气吧。
于是，她好吃好喝地待到岑长锋出关那日。
当天一大早，阖府上下，不管掌门还是长老，不管修真根基深还是浅，全部恭恭敬敬地候在孚临峰外。
郁以云难得换掉常穿的男装，换上一条对襟襦裙，再让丫鬟给自己梳双环髻，点缀着白玉小花，父亲母亲看了都夸她有点女孩样，好看。
郁以云骄傲地抬起头，说：“那是，我不管怎么打扮都好看！”
等到了孚临峰外，才知道光候着也累。
郁以云没一会儿就开始左瞟瞟，右瞅瞅，心里惊讶孚临峰比她家的黎峰要高得多，在飞星府，居住越险要的山峰则说明地位越高，她自小爱和身边的玩伴比，没人有她家那种高峰，结果，孚临峰比想象中要高。
郁以云初初下判断，岑长锋果真如传说那样，很强。
她肃然起敬。
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很尊重比她家还要强的修士，毕竟她爹是化神期的大能，天地间比她爹还强的修士不多见。
再者，她本身灵根不好，资质不算好，十六年来，即使家中对她倾注不少资源，但她的修为在同辈子弟中，仅算中游。
好在家底厚，她也从没为这烦心过，只是难免慕强。
想到终于要见到这传说中的强者，她有点激动。
终于，等日头高照的时候，岑长锋出关了。
刹那，天地间汇聚起七彩祥云，没等修士们惊叹，一声清脆的啼叫响彻天际，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喊一句：“是凤鸣！”
修士哗然。
七彩祥云和凤鸣，是步入大乘期大吉之兆！闭关十六年，孚临真君竟到大乘期修为！再有一个渡劫期，他就能飞升了！
“太难以置信了，”郁以云听到她父亲郁阳说，“孚临真君才百余来的年岁，就有这样的造化。”
在所有人议论声中，一头体态修长，羽毛丰满的红凤从远处飞来，掉落的红色羽毛让所有修士争相抢夺。
更坐实岑长锋到达大乘期的事实。
等修士们冷静下来，又不敢做声，怕惊扰了岑长锋，毕竟这位真君，弹一弹手指头，就能杀掉这里绝大多数修士。
郁以云被肃穆的氛围感染，也连忙端正好姿势，继续等。
好一会儿，孚临峰中，洞府大开。
一股强大的威压，自孚临峰蔓延开，上下修士察觉后，无不齐声：“恭贺孚临真君突破修为！”
岑长锋收的十个弟子先进入孚临峰，谒见师父。
过了许久，谒见师父的弟子们还没出来，郁以云已经开始躁了。
她在人群前段，心里痒痒的，她好想知道这个大能的长相，便偷偷抬起眼，这不抬倒好，一抬，正好看到一样法器被“咻”地一声丢到地上。
紧接着，一个清冷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这是谁的，出来认。”
这就是岑长锋的声音。
如高山之巅的冰雪融化，带着一股天然的冰冷清澈，不食烟火，一字一句甚是悦耳，就是有点冷。
郁以云琢磨完他的声音，又看向地上，她想，这法器她有点熟悉。
其余的修士也奇怪地看向法器，心里猜测纷纷，还是一个修士站出来，说：“这是件陷阱法器，名曰天罗地网，真君问话，法器是谁的，自己出来认领！”
郁以云：“……”
她知道法器为什么眼熟了。
而此时修士间也有点细语，无非是讨论这法器品阶不低，绝不是寻常人能拿到的，隐晦地表示应是郁顾张刘家的。
郁以云感觉后槽牙有点疼，没想到顾雁原来不找她算账，是因为憋着给她一个大招，哼，她倒真不怕。
于是，她笼着袖子，气沉丹田，喊：“我的！怎么了！”
这句话中气十足，直把所有人震得一颤，特别是郁阳和郭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女儿昂首阔步地走出来。
郭玥想拉住郁以云，郁以云却一躲闪，疾步走到前头。
她抬起头，直看向立于高台上的男人。
终于，她看清他了。
男人身材高大修长，脸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余岁，天庭饱满，眼睛乌黑深邃，鼻梁英挺，嘴唇颜色反而多一分艳，少一分寡淡，当真是瑰丽无双，和着寒若冰霜的神色，周身不可靠近的气场，浩浩兮令山河欲颠，见着无不心生敬畏。
这就是孚临真君岑长锋。
郁以云眯着眼睛看他，在他冷冷的神情中，她一颗心居然疯狂跳动。
岑长锋。她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便看岑长锋一旁，她的便宜未婚夫顾雁走出来，郁以云一愣，先前还觉得顾雁是俊俏的小白脸，可和岑长锋一比，顾雁的长相实在乏善可陈。
眼下，顾雁指她：“你还敢出来认，光天化日之下，你以此天罗地网束我，将我揍得……”
他话没说完，郁以云打断他，说：“我的错，我认。”
或许是她承认得太干脆，便是连岑长锋，也不由一挑眉。
紧接着，郁以云做出令众人更吃惊的举动，她一撩衣摆，大大方方跪下：“既是弟子犯错，自然是要罚的，就罚弟子服侍孚临真君吧！”

52、第五十二章
郁阳和郭玥赶紧站出来，郁阳向孚临真君揖手：“小女唐突，望真君切莫介怀！”
郭玥押着郁以云，斥责她：“还不快向真君请罪！”
郁以云：“……”
她觉得自己的认错态度很好。
可是放眼四周，怎么大家活见鬼的模样？尤其顾雁，她都承认她打人是错的，可他脸上五彩斑斓，容貌气度更比不上他师父，可惜可惜。
其实，郁以云不知道，岑长锋是出了名的护短，以前曾有小人想杀他徒弟夺宝，他知晓后，一个弹指把那人打得魂飞魄散。
因此，方才顾雁出来说郁以云揍他时，郭玥吓得两腿一软，就怕女儿当场丧命，现如今血脉如此珍贵，郁家就绝后了！
其他人却都在看戏，因为郁以云的提议，让他们一个个冷笑不止，这么个小丫头，给自己想好惩罚方式——服侍真君？
要真有这么好的“惩罚方式”，怕是整个飞星府的女弟子都要揍雁揍。
但郁以云完全在状况外。
她仰着头，直愣愣地看岑长锋。
果然，不管周围怎么惊诧怎么碎碎细语，只有他处在超然之外，乌黑的瞳仁敛入这四周万象，却不动如山，像皎洁月色，像冰凌霜花。
好看得紧。
然而不等她多瞧几眼俊逸的真君，郭玥按下她的头：“大胆，怎可直视真君尊容！”
郁以云懵然睁大眼睛，语不惊人死不休：“真君长得这么好看，就应该多给人看看，我多看他几眼也不行吗？”
岑长锋：“……”
挺新奇的说法，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郁以云。
郁阳和郭玥差点背过气。
而其他人慑于真君之威，明明想笑又笑不得，有好几个脸色憋成猪肝色。
孚临真君是长得绝好，但因为他强大的修为，可怖的威压，常年面色冷淡，哪有人敢直接点出来？要是被他觉得是调戏，怕九条命都不够他碾的。
这郁家大小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如今，端看孚临真君如何做想。
郁阳挡在郁以云面前请罪：“是晚辈育儿不力，万望真君有大量……”
郁以云心里想，明明她爹比岑长锋要大好几百岁，怎么自称晚辈，那她见岑长锋不就要叫伯伯？她还想学话本里的小姑娘叫什么“长锋哥哥”呢。
不过，此时她早就被郭玥下了封口术，也只能眨巴着眼睛。
岑长锋仍是冷冷看着他们。
郁阳见岑长锋冷淡，立时明白症结所在，转过头求顾雁：“顾世侄，都怪以云不懂事，等回去，我一定带以云好好登门道歉。”
顾雁找岑长锋出面，就是想借此把事情闹大，好顺理成章解除婚约，不是非要郁以云死。
见郁阳对他这般客气，他也知道要是郁以云死在这，郁阳是不敢对岑长锋做什么，但他和顾家都不会好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于是顾雁见好就收，对岑长锋毕恭毕敬道：“师父，既然她已知错，徒儿这口气也就出了，那……”
岑长锋看着郁以云，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微微抬起眉头，音色清冷：“孚临峰积雪十六载。”
他开口说第一个字时，周围本来还有点碎语，却忽的静默无声，除了郁以云外，所有人屏息凝神。
岑长锋是绝无仅有的冰灵根，孚临峰上常年飘雪，是因岑长锋长期修炼积累，如果想用灵力清掉雪，耗费大是一回事，还得是比岑长锋修为高才清得。
所以扫这个雪非人力不行，这十六年间他闭关，无人敢扰，孚临峰的积雪就没人清扫。
但他们心里奇怪，为何孚临真君要说这么句话？是想飞星府安排人来清扫？掌门正待开口问，岑长锋清凌凌的声音又传来：“让她来扫。”
郭玥差点吓晕过去，孚临峰高达数千丈，郁以云这个修为来扫雪，别说要扫个几百年，别把自己冻死在其中就很好了！
郁以云却歪歪头，明白这个“她”是她自己后，弯眉眼笑起来。
众人无不骇然。
仅是揍他弟子一顿，又没把人打伤打残，就被罚去扫孚临峰！岑长锋果真如传闻那般，极度护短，今日事讫，更无人敢惹他的徒弟。
然而众人所猜想，却与岑长锋所想有些偏颇。
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大道，他向来冷心冷情，一心修道，十个徒弟都是挂名，有时候他连自己几个徒弟，分别叫什么，都记不清。
之所以为徒弟出头，也仅仅觉得，既然人在他羽翼下，他顺手帮忙，不辱没一声师父，所以在顾雁表示自己不追究时，他收手，若极度护短的人，又怎会罢休？
可在他看来的“顺手”，足够令人心惧，久而久之，就传成他极度护短。
他刚到大乘期，还有许多东西需要领悟，他只执着于修炼，至于其他人怎么想，他并不在乎。
只是，他想到正好孚临峰的雪需要扫一扫，而刚好，郁以云自己说的她要服侍。
如此，由孚临真君亲自开口的事，就被误以为是惩罚，顿时，投向郁以云的目光，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看好戏的。
郁阳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紫。
回到黎峰，郁阳就命令郁以云：“跪下！”
郁以云在她爹处罚她时，都表现得很乖，毕竟她爹都化神期的大能，她想逃也逃不了，一撩下摆，大大咧咧跪下。
郭玥在雕花纹椅上坐下，扶着额头。
郁阳看她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你、你，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平日胡作非为也就算了，在孚临真君那边居然也敢大放厥词！”
郁以云“咦”了声：“什么大放厥词？”
郁阳：“你好好想想你对孚临真君说了什么吧！”
郁以云眼眸一转：“我说他好看？可那不是众人能看到的吗，是错的么？”
郁阳和郭玥又是一口老血卡在喉咙。
郁以云从小养在天幕山郁老太太膝下，陪寿元剩下十年的郁老太太度过余生，老人家带孩子，难免宠了点，郁阳和郭玥把她接来后，觉得这性子骄纵，行事太天真直率，不太适合飞星府。
郁老太太带孩子，把人养成一张纯白的纸，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遵从自己的欲/望。
但郁家如此家底，他们护得住郁以云，就一直由着她，没成想，今日酿成大祸。
这会儿，郁以云回想岑长锋的容貌，仍然有些心动，说：“爹，娘，我喜欢孚临真君。”
郁阳：“……”
郭玥叹息：“你喜欢孚临真君，你觉得孚临真君好看，但你别说出来，天底下那么多人喜欢这位真君，但为什么没人敢同他说？”
郁以云说：“那是因为他们胆小如鼠，我就不怕。”
郁阳抚抚胸口：“你，啧！”想到话不能说太轻，要严肃纠正女儿思想，就指着郁以云说：“孚临真君这般风华，这般修为，你想想你配不配吧！”
郁以云低头，她动脑筋真想了，很快，恍然大悟：“我配啊。”
“他是长得极好，我也长得不赖，他修为是高，但他这修为不正好能保护我？我怎么就不配了。”
郭玥和郁阳相相对视，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郁以云。
郭玥只好强行岔开这话题：“行了，现在和你说不通，日后你就懂了，你要记住你今日的错，以后不能犯，不然，到时候爹娘都护不住你！”
郁以云站起来，对爹娘行礼：“女儿知晓了。”
见郁以云不顶嘴，乖乖地退出大殿，郭玥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叫住她：“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
郁以云回过头，认真说：“我错了，错在没把法器天罗地网收回来，被顾小子当做证据。”
“哦对了，”她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我什么时候去孚临峰扫雪啊？”
郁阳、郭玥：“……”
合着他们刚刚说那么多，都是对牛弹琴。
夜里，郁阳安慰郭玥：“算了，以云这般性子，肖极少时的我，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去挑战修为比我高的人，不也活下来了。”
回想年少往事，郁阳摸摸胡子，说：“以云会有她的造化。”
可一想起郁以云要去孚临峰扫雪，郭玥心里就纳闷，堂堂郁家的女儿，居然要去干这种杂活，而且在众修士面前，郁家算丢了几百年的面子。
郭玥长舒一口气：“算了，已成定局，不想了。”
第二日，郁以云坐着一辆马车，骨碌骨碌走到孚临峰山脚下，一个老仆跟着她，因岑长锋没说可以带别人，所以以云要孤身一人上孚临峰。
孚临峰常年积雪，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若是不小心，则轻易踩空，掉落山道，老仆很是忧心：“大小姐，你要万分小心啊。”
仆从姓张，以云常叫她张嬷嬷，她在郁老太太那里就服侍以云，很是疼惜她家小姐。
郁以云穿着大长披风，揣着个手炉，即使如此，迎面吹来的寒冷依然彻骨，但想到岑长锋，她心里热烘烘，点头：“张嬷嬷，我知道的。”
张嬷嬷叹息，看以云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以云昂首阔步，大摇大摆朝孚临峰的禁制走过去。
可还没到达，乍然，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她弹回来。
郁以云愣了愣，不信，又走过去，再次被弹回来，这回她揉揉脑袋，还要硬闯，张嬷嬷连忙拦住她：“小姐啊，这里禁制没对你开！”
郁以云“哦”了声，她苦恼：“真君怎么没给我开呢？”又拍脑瓜子：“我知道了，我应该先打声招呼！”
郁以云放下手炉，她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道：“真君！我是郁以云！”
禁制一动不动。
接连喊了好几声，都是这个结果。
张嬷嬷张了张口，本想说“是不是真君忘了，说明不需要过来扫雪”，可看郁以云好兴致，她不想郁以云失望，只要禁制一直不开，她们就能回去。
可惜的是，事情还是不能遂愿，一到这时候，郁以云的脑子特别好使，她相同了，深吸口气，气沉丹田，喊：“真君！我是来扫地的！”
果然，拦着她的禁制终于松动。
郁以云快活极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和张嬷嬷招手：“这儿冷，嬷嬷到远一点的地方等我吧！我晚上再下山！”
张嬷嬷摇摇头，郁以云只知道高兴自己通过禁制，却没想到，她给出的“拜帖”是“扫地的”。
郁以云才不管这些呢，她能上山，能接近那高岭之花，便是极好的。
她攀了小几百米，哈出来的气都变成白雾，即使作为修士，有灵气护体，孚临峰的冷还是让她手冰脚冰。
她抱紧手炉：“好冷啊！”
系统：“哈哈哈，好好加油倒贴男主吧，还能尽快完成任务，啊哈哈。”
以云嘿嘿一笑：“你说的没错，我需要长锋哥哥的怀抱来温暖我。”
系统：“……你可以当我没说话吗？”
说是扫雪，但其实郁以云才不干，她到处转，昨天迎岑长锋出关是在山脚下，没法进山，现在是进来了，可惜孚临峰太大，上哪儿找岑长锋？
而且孚临峰上灵树无数，都倚赖岑长锋的灵力，它们无惧严寒，拍开落雪，就会发现这些树的树叶绿油油，绝佳的品质。
只看以云摘下一片树叶，咽了咽口水。
系统惊讶：“你想干什么？”
以云说：“这居然是棵青团子树，结出来的果子是青团子！”
系统：“我怀疑你中幻境了……”
孚临峰上的植物野蛮生长，功效颇多，把以云迷住的这种树，具有模拟修士脑海欲望的能力，就是幻境。
系统：“出息，还以为你脑海里会是什么帅哥，结果就一吃的。”
以云已经听不到系统说什么，一直对着“青团”傻笑。
系统看不下去了。
它调出原剧情，发现原身郁以云也受此植物蛊惑，原身会看到岑长锋喜欢她的幻象，刚好岑长锋路过，就做出很恶毒女配的愚蠢举动，非要扑进岑长锋怀里，惹得岑长锋黑脸。
结果到以云这，却变成好吃的青团。
反正以云最后还是要倒贴的，还是会让男主厌恶她，不需要在乎这点剧情的小不同吧。
感知到男主来了，系统噤声。
顿时，平地生风，压在枝头沉重的雪花簌簌掉落，以云的兜帽都被吹落了，露出她素净的小脸，她目光从青团挪开，她晃晃脑袋，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树桠上。
风把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雪花飘散中，天地间没人比他更适合这抹白，那眉眼清冷俊美，眼睛又深又黑，一眼就把郁以云吸住。
正是郁以云在找的岑长锋。
郁以云：“孚临真君！”
岑长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郁以云不懈地向他招手：“真君！”
突然，一柄冰霜一样的冷剑架在郁以云脖子上，瞬息之间，岑长锋到她面前，他眼中沉寂，眼神毫无温度：“你怎么进来的？”
往日，不管是谁，被他这样用冷剑架在脖子上，早就怕得腿肚子打摆，然而，眼前的人不仅不怕，还观察架在她脖子上的武器。
岑长锋眉头轻轻拧起，如果他没探查错，这人只有筑基的修为，怎么敢在他面前这般理直气壮。
其实，那是岑长锋不知道，要不是郭玥昨日对郁以云施封口术，她能更加放肆。
在他带着疑虑的目光中，郁以云说：“我是来扫雪的啊！”
岑长锋终于记起来了。
原来是自告奋勇来孚临峰扫雪的人，昨天他回孚临峰，大弟子问他需要改山下禁制时，他让给改了。
岑长锋收回长剑，他颔首，像平时夸弟子，惜字如金：“好好扫。”
郁以云很兴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支扫把：“好，这就好好扫！”
岑长锋说完，转身离去。
他看起来像踏实地踩在蓬松的雪上，却没有落下任何一个脚印，好在他走得不快，郁以云能跟上，一边左右挥扫，一边紧紧跟在他身后。
没一会儿，岑长锋走到青霞台。
青霞台由一整块巨大的碧绿玉石切成，正是玉石最漂亮的一面，由此得名，听说是岑长锋二十岁锻炼剑意时，以剑意削出来的，放到现在，饶是几百岁的化神期大能，也不敢言之凿凿自己能做到。
因时常要用，上面很干净，并与冰雪，此时，台上共有岑长锋的五个弟子。
他们一见岑长锋，敛袖行礼：“请师父安。”
岑长锋颔首。
弟子们抬头，却一直看着岑长锋身后，心里都道奇怪，师尊一直独来独往，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个女人？还是那个大逆不道，说要来服侍师尊的女人！
或许他们目光太明显，岑长锋漆黑的眼珠往左下一瞥，便看到一把扫把。
岑长锋不是不知道郁以云跟着他，只是，郁以云对他来说就是一只蚂蚁，有谁会在乎一只蚂蚁呢？
如今他要在青霞台修炼，她不能跟来。
他皱眉，告诉那个扫地的：“不用跟我。”
而郁以云举起扫把，欢快地说：“我扫地呢！”
岑长锋：“……”
五个弟子心里嘀咕，怎么的，扫地还扫得这么理直气壮，等着吧，就看师尊要怎么撵走这女人。
只看，岑长锋似乎不愿再说，继续朝前走。
然而这样的举动，反而让五个弟子个个心里惊疑不定。
他们跟在岑长锋身后，偷偷换眼色，因为过去有人胆敢这样死皮赖脸，早就被打下孚临峰。
然而，那个抱着扫把傻乐的女人，为什么没被打下去？
想不通。
但岑长锋做什么，不是他们这些弟子能置喙的，只想着或者今日是个例外，可谁也没想到，例外突破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今日有例外，明日也有例外，后日也有例外，这个女人居然一不做二不休，成天跟在他们师父背后来青霞台！
终于，在第七日时，大弟子委婉地提醒岑长锋：“师父，那个女子……”
也是这时候，郁以云抱着扫把闷闷不乐地坐在不远处，她后知后觉，终于发现她在岑长锋眼里约等于无。
她好想引起岑长锋的注意，她是郁家大小姐，才不是透明人。
眼下，她看到那边，大弟子指着她的方向，不知道在说她什么。
岑长锋也看过来。
郁以云这几天绞尽脑汁，此刻，忽然有一计策，岑长锋不是喜欢修炼么，她应该投其所好！她蹦起来，朝两人走过去。
大弟子一吓，还以为自己说郁以云坏话被发现，难免心虚，可郁以云却不是奔着他来的，她往岑长锋面前一站：“真君，我们决斗！”

53、第五十三章
那大弟子还以为听错了，看郁以云理直气壮，下巴要掉了——什么决斗？
区区筑基，居然敢找大乘期的孚临真君决斗？不是她脑子坏了，就是她是个傻子，开什么玩笑！
大弟子又气又惊，手指着郁以云：“大胆！放肆！你想对师父不敬吗！”
郁以云斜眼看他：“我没在和你说话。”
那弟子被驳了面子，脸一红，正开口说了个“你”字，忽听一个微微上扬的声调：“决斗？”
这般清冷的音色，当是孚临真君。
郁以云看着岑长锋，连忙挺直腰杆，点头：“对，我要找你决斗。”
她又强调了一次。
岑长锋微微歪头，皱眉看着郁以云，他一心以大道为重，从不在乎身边蝼蚁几何，不得不说，郁以云这突兀的举动，让他第一次认真观察她。
面前是个十六岁雌雄莫辩的少年，明眸皓齿，头上束着男性的发冠，身上也穿着黑灰色的宽袍，一条墨玉带束着腰，上面垂下一块玉佩，刻着“郁”字。
郁家的人，从她的声音来听，应该是雌性。
这个人说要决斗。
然而，以决斗的角度看，她仅有筑基的修为，个子矮，四肢不发达，头脑也简单，身上的法器质量一般，口气倒不小。
只是，这句话还真有些意思。
就像常年站在山顶，他都快忘记山脚下生活几何，郁以云一句话，忽的把他的意识引导向山脚下。
很多年前，他曾经外出回来后，在山脚下买个包子。
他很早就辟谷了，但一看那又圆又胖的大包子，还是忍不住掏出一个法器，在店家吃惊的神色中，和他换个朴素的包子。
虽然那包子他最后没吃，但并不妨碍他记得包子拿在手里的暖和。
买包子的初衷并非吃包子，正如他一边觉得这种决斗荒唐，又一边想了解点什么的心情。
岑长锋眼珠子稍稍一动，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郁以云，问：“与我决斗，你想获得什么？”
这句话把郁以云问懵了，她跑来说决斗，全是凭心而动，岑长锋这么问，让她陷入纠结。
不过，她这脑瓜子，很快想通，说：“其实没什么，就是找你说话。”眼睛亮亮的，“那我要是赢了，我能经常找你说话吗？”
岑长锋心想，实在是这个要求很奇怪，什么天材地宝都不要，就要和他说话？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疑惑，他扯了扯嘴角：“但我并不喜欢说话。”
郁以云一拍手掌，笑眯眯的：“没事，你不喜欢说话，我说就行了！”
岑长锋不置可否，甚至，觉得有点新鲜。
郁以云的出现就像一簇火苗。
就像本来冰封的雪山中，这簇火苗微弱得可以被忽视，随时会被雪花扑灭，但它仍然在挣扎着。
他想了想，露出思虑的神色。
一直站在岑长锋身后的大弟子看不下去，他知道师父除了修炼，从不挂心其他事，所以肯定察觉不到郁以云对他的心思！
岂有此理，这怎么能忍！
大弟子上前一步，说：“郁师妹想得倒好，师父偶有所语，听者若是顿悟，都能直接提高一个修炼等级，你凭什么提出这个要求！”
郁以云“唔”了声，觉得有点道理，怎么看，都是她占岑长锋便宜，便说：“那好，要是我输了，我就不再纠缠孚临真君，这样一点便宜都占不上。”
大弟子被她气笑了：“你可别自取其辱。”
青霞台很快空出来。
其余弟子怎么也不信郁以云敢提出决斗，但看她与师父相对而立，架势很足，才知道原来不是玩笑。
他们碎语，或许郁以云有什么绝招。就连大弟子也忍不住担心郁以云会出绝技。
看着岑长锋背着一只手站在她对面，他一身白衣，飘逸若仙，郁以云紧张了。
她总是冲动，直到对上岑长锋，才有点懊恼，但她懊恼不是因为自己提出决斗，而是自己提出决斗的时间有点早
早知道，就把这场决斗放在一百年后，做个百年之期。
那时候她或许能接岑长锋一招。
现在的她自然什么招数都过不了，所以，她张开手臂，坦诚面对自己的弱，对岑长锋喊：“真君，你轻点啊！”
岑长锋似乎听到了，却也似乎没有。
他轻轻闭上眼睛，长睫上凝着一层冷霜。
瞬间，空气凝出无数雪花，狂暴地朝郁以云扑过来，围观的弟子还好准备充足，掩面挡雪，否则，早就被这阵风雪吹走。
待所有人放下手，忍着心惊朝青霞台上看去，便只看到一个人影，是他们师父。
岑长锋仍然背着手，独自站在青霞台上，他还没用出任何一点力气，只是调动身体的灵力而已。
而郁以云已经没了。
没想到，百年来第一个和他决斗的人，居然被灵力吹掉下山。
岑长锋：“……”
他一成不变的呼吸频率，有一瞬间的变慢，灵识触及孚临峰所有地方，发现郁以云还活着。
没死就算了。
岑长锋收回灵识。
那五个弟子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那大言不惭的女弟子，被吹下孚临峰！
就这？就这？
他们为自己看得起郁以云而感到丢脸，哄笑起来，其中一个道：“飞星府怕是要多出一句谚语？”
“什么谚语？”
那弟子：“郁以云挑战孚临真君——不自量力！”
弟子笑完，才发现刚刚那句话是岑长锋问的，连忙收敛神情，束着手，拘谨地说：“师父。”
岑长锋瞥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几个弟子屏息，直到岑长锋走了后，才狠狠喘了口气，其中一个极小声地问：“刚刚，师父是不是生气了？”
大弟子说：“别胡说，师父要是生气了，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其余人想，也是，大乘期大能生气，怎么可能会克制自己？
他们嘀咕了两句，或许是师父不愿听到自己与这等喽啰相提并论，就不敢再议论，赶紧继续修炼。
至于被吹走的郁以云？没人会在乎。只不过一个憨子而已。
“咳、咳咳。”以云从厚重的雪中露出个头，一边咯血，一边挪动四肢爬出来，呜呜两声，“岑长锋好凶啊。”
系统：“……”
以云：“我都让他轻一点了，还好这是修□□，不然从几千米的山上跌下来，我早就凉了。”
系统：“……”
以云问：“是天气太冷了把你的程序冻坏了？”
系统：“我母系统曾经告诉过我们，不要和憨憨说话。”
以云泪目：“爹￣”
“闭嘴！我没你这么憨的女儿，”系统声音有点咬牙切齿，“你说你在搞啥，倒贴也要讲究基本法好吧，哪有像你一样上来就决斗的，没把自己搞死算你好运！”
以云：“什么倒贴基本法？”
系统运用穿越局狗血知识，认真和以云科普：“所谓倒贴基本法，一扑他二爬床三下春/药！”
以云点点头，赞同：“是啊，但是郁以云懂吗？”
系统：“……”
一语惊醒，确实，就它之前导出的原剧情，“郁以云”扑岑长锋，还是因为被灵植迷惑心神，可以云看到的和“郁以云”看到的幻境不一样，怎么顺其自然一扑二爬三春/药？
差点就崩人设了。
系统有点受到惊吓，毕竟以云现在崩人设，会暴露几个世界表面成功实际失败的事实，它难逃一罚。
它“哼”了声：“不教你了，你自己个儿琢磨吧！”
以云深情地唤了声：“爹，女儿腿断了。”
可以说，她这回皮断腿。
系统一边说“别喊我爹！”一边给她补给：“能调动的几颗补元丹都放你储物袋，自己吃。”
郁以云又咯出一口血。
殷红的血渍在雪地，如冬日盛开的红梅，灼眼。
她摸了摸胸口，拿出储物袋，倒出补元丹，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几个再说，这才有力气靠着双肘，爬到树边坐下。
她爹给她的护心镜，在保护她免受冲力时碎成好几块，她就一块一块掏出来，心想可不能被她爹发现，用了点小伎俩，把护心镜粘好放起来。
她浑身疼得厉害，每动一分，就像把筋骨撕裂，皮肉掰开，几千丈的山，果然不可小觑。
可她心里却很高兴，一边咯血，一边哼歌。
好一会儿，远处一个老人跑来，正是张嬷嬷。
“张嬷嬷！”郁以云朝张嬷嬷招手，“我在这呢！”
张嬷嬷看到树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人儿，还用熟悉的声音叫她，吓得差点喘不过气，抖着腿跑到她面前。
这回她看得更清楚了。
郁以云眼角、鼻子、嘴巴都冒着血，两条腿姿势十分不自然地摆着，然而脸上却丝毫没有一点伤心难过，眼角还是那没心没肺的笑。
张嬷嬷蓦地哭出来：“大小姐，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郁以云说：“我和真君打架，被推下山的。”
和孚临真君打架？张嬷嬷差点晕过去，她狠狠掐住自己人中，垂泪给以云包扎伤口，小心把她背起来。
张嬷嬷声音颤抖：“小姐记住，出去后，就说你不小心从孚临峰摔倒的。”
以云趴在张嬷嬷背上，疼得发出“嘶”气，问：“为什么呀，是我挑战的他，我输了就是输了，跟别人说有什么关系？”
张嬷嬷：“这是因为……”
她止住话头。
郁以云疼极了，便想别的快乐的事：“对了嬷嬷，刚刚从山上掉下来时，好像在天幕山荡秋千哦。”
“姥姥会推着我，朝远处荡去，荡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咳咳，”血液顺着她嘴角落下，她还在想秋千，“可有意思啦！”
张嬷嬷心拧成一团，有苦说不出。
郁老太太修的是自然道，此道的命数上，就是一切只遵“自然”，天然去雕饰，决不可多加以干预，但自然道仅此而已么？郁老太太自己也说不清，她修的自然道，最终还是死于寿元耗尽。
因自然道太过艰涩难懂，渐渐被世人摒弃。
世间最后一位自然道的传承人，就在她背上。
这个秘密，还是在郁老太太陨落前，把她叫去谈了一夜，她才知道个中缘由。
也因此，郁以云的性子，完全是野蛮生长，从没有人对其修剪枝叶。
郁老太太把郁以云托付给她，可是，她要怎么才能帮助这个孩子走这条道，难道就这样不干预，看她一次次撞破头？
这条道没有引路人，郁以云要如何是好？
张嬷嬷一边走，一边落泪。
郁以云还在回忆天幕山上快乐的事，直到手背有湿润的温暖，才发现张嬷嬷哭了，她小心地说：“嬷嬷，你别哭啊，你一哭，我觉得更疼了。”
张嬷嬷哽咽道：“嬷嬷伤心，小姐伤得这么厉害。”
郁以云“嗨”了声：“疼是疼了点，可是疼就要哭吗？疼也可以笑。”
张嬷嬷叹口气：“小姐以后可怎么办。”
以云趴在她后背，说：“嬷嬷放心，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眯着眼睛，无忧无虑地笑了。
而郁以云去挑战孚临真君的事，迅速传满整个飞星府。
郁阳想骂郁以云，但看她实在惨兮兮，筑基的修为差点掉到练气，只是压住生气，干脆不来看她，免得把自己气晕。
因养病，郁以云安歇了好几个月。
顿时，孚临峰恢复一如既往的寂静，再没有外人来打扰，师兄弟无人不高兴，然而他们发现，师父也没有来青霞台。
“好不容易师父愿意来青霞台指点我们，”一个弟子说，“都怪那个郁以云，现在师父都不过来了。”
几个人点点头，气得牙痒痒，其中一个说：“要不，我们瞅着个时机，报复她！”
这时候，和郁以云有过婚约的顾雁反而冷静：“不好吧，她到底是郁家的千金。”
“师弟不想报复，那就别来了。”
“就是就是。”
顾雁摇摇头，他不会被激将，劝几位师兄弟：“别以为咱是孚临峰的弟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外人虽欺负不了咱，但咱更不能欺负别人。”
可是他的话没人听。
顾雁想了想，不加入是他仁至义尽，没必要去通知郁以云。
那群师兄弟偷偷打听郁以云消息，知道她出来闲逛时，便偷跟着她，只看她竟是出来买灯。
少女歪着头问店家：“我要那种很大很大的灯，点起来火光很亮的，这里有吗？”
店家回：“有的！”
她阔绰地摆出三个上品灵石：“来一百零六个！”
几人偷偷跟在她后面，不由奇怪，她要买这些做什么？但来不及多想，其中一人手快，偷偷换掉她买的普通火种。
另一人问：“师弟，你把火种换成什么？”
那师弟挤眉弄眼：“毕方火。”
郁以云毫不知情，她揣着买好的东西，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总带着笑意，清秀的眉目间些许调皮。
她朝孚临峰去。
岑长锋坐在阁楼露台的开阔地。
郁以云没来的日子，他一直在参悟大道，几乎是一眨眼便过去。
外面已进入长夜，他闭着眼睛在打坐，忽然，孚临峰又有异动。到他这个境界，他不需要睁开眼睛，就能通过灵力，清楚知道周围发生。
但除了这些死物灯火外，还有一个活物。
像一簇艳火，闯入这片冰天雪地中。
岑长锋忍不住睁开眼。
漫天的天灯袅袅浮起，一个个的，给清冷的孚临峰点缀温暖的光彩。
岑长锋缓缓走到栏杆处，他一低头，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忙上忙下点灯，她的嘟囔声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这个火怎么这么奇怪呀，还会自己跑到天灯里……”
突然，她发现他。
她回过头，用力向他招手：“真君！”
紧接着，她挽起袖子，抓着阁楼旁的岩石，像猴子那样敏捷迅速地爬上来、岑长锋抹去眼底的奇怪，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他竟然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她弹下去，犹豫的时候，郁以云已经翻过栏杆，跑到露台上。
她呵了口气暖暖手指，笑容在温暖的灯火下很是明媚：“真君，生辰快乐！”
岑长锋心里疑惑，生辰？他瞥向天空，一下清楚有一百零六盏灯，他没记错的话，他今年确实是一百零六岁。
大道之行无止境，生辰早就被抛在脑后，此刻却被郁以云拿出来庆祝。
心底里好像有什么被撬动，岑长锋忽略那种感觉，想起另一件事，便说：“你决斗输了。”
郁以云嘴角的笑意愣住，随即，露出困惑：“输给你就不纠缠你的是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所以我现在找你没有错。”
岑长锋眉头轻轻一抬。
郁以云立刻认错：“真君我错了是我食言还想蒙混过关，真君别再把我打下去啦！”
岑长锋：“……”
他想，为何这个少女前头能毫无畏惧找他决斗，现在又这么快缴械投降？连他自己也没发现，所谓大道被他放在一旁。
岑长锋负手，看她在他身边，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说到高兴的地方，手舞足蹈。
“真君！”
岑长锋又看向郁以云。
郁以云那双眼亮晶晶的，盯着他的脸，她笑出大白牙齿：“这么一看真君，真君更好看了！”
岑长锋说：“皮囊而已。”
只看郁以云掰着手指头，眼儿弯成开心的月牙：“九个字。”
“真君不爱说话，但今晚上，已经和我说了九个字了！”
岑长锋：“……”
正当郁以云笑嘻嘻时，不远处却是岑长锋的弟子御剑归来，他们一来，便看到满天的灯，还没来得及诧异，灯却像长眼一样，直朝那些弟子们冲去。
弟子们避之不及，一个个引火烧身：“啊！这是什么！”
“为什么朝我身上窜！”
“救命啊好烫啊！”
他们御剑乱窜，仿如在空中杂耍。
岑长锋没有旁观，他一个抬手，遭殃的弟子们身上的毕方火都灭了，只是都灰扑扑的。
郁以云很是惊讶，直言不讳：“怎么回事，他们不避开那些天灯吗？这么御剑的？”
岑长锋看她，又看看空中的弟子。
毕方火若遇到温度较高的，会朝那温度贴近，因郁以云一直在雪里点灯，浑身冰冷，没遭殃，那群弟子刚从外归来，御剑时会以灵气温暖身体，自然被毕方火追逐。
而且，毕方火威力并不小，一不慎，即可烧人丹田肺腑。
望着狼狈的弟子，他不由皱起眉，看着郁以云的目光也有点发凉，她该是知道的，既是如此，又何必辱他弟子，倒是假情假意。
一刹那，他语气不太耐烦：“是你放的。”
郁以云愣了愣，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躲不开……”
岑长锋转过身，回到阁里，紧接着，一股清风挟着郁以云往山脚下去，郁以云连话都没说完，就落在地上。
站稳之后，她有点茫然，抬头看天上，还有一百盏灯燃着。
刚刚的欢喜转瞬而逝，有什么爬上她的心头，酸酸的，如果孚临真君从未对她有片刻的和颜悦色，她想，她或许不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以前都是被无视的，现在这样，反而觉得不太开心了。
郁以云品味着这种朦胧的情愫。
人都是贪心的，总会想要更多，想要更好。
她咬咬舌头，强让自己转移注意，比如说要怎么给自己自己闯的祸收场，恐怕父亲母亲又要气煞。
果然，刚回到家，郁阳和郭玥就让她去主峰，郁以云坦坦荡荡到主峰，正想跪下领骂，却看座上竟然都是修为不低的人，各个腰牌上，还挂着自己家族的姓氏。
郁以云悄悄打量，发现好像都是大家族，她倒吸口气，便看郁阳指着她，他气急，手指都在抖：“你竟然放毕方火烧人！”

54、第五十四章
郁以云察觉到一个从没听过的词。
“毕方火是什么？”她看着郁阳，问。
郁阳说：“你还想狡辩，我问你，是不是你在孚临峰放的天灯？”
郁以云答：“是呀。”
郁阳一拍椅子扶手，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情绪。
“那就没错了。”其中一个家族的人站起来：“我们家大公子如今不省人事，你说你该怎么赔！难道把你自己烧了来赔？”
原来，那些弟子着了毕方火的道后，岑长锋虽及时灭了毕方火，还是有弟子因此火受了严重的伤，说不好要伤了修炼根基。
岑长锋的弟子都是修二代，最差的，也是顾家那样的，所以被这一烧，损失很大，无怪乎平时对郁家客气的家族，这会儿胆敢上郁家讨公道。
郁以云歪头看着那个人，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便说：“我是放天灯了，但我没点过毕方火……”
那人冷哼一声，对郁阳说：“郁长老，这就是郁家培养出来的千金！”
郁以云有些气笑了，睁着乌圆眼儿，力争道：“我做过的事我从来没有不承认，但什么毕方火，我从来没听过，你做什么朝我爹……”
忽然，她的声音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巴，发现自己又被施加封口术。
只看郁阳放下施术的姿势，对那家族的人道：“此次是郁家做错了，该有什么赔礼，我们全都承担便是。”
上门的人得到想要的答案，这才肯离去。
而郁以云还是跪在地上，她咬住嘴唇，对父亲投向焦急的目光。
她明明没做过，她点天灯的火种是找小贩买的，真的没听说过什么毕方火。
此时，郁阳走到她面前，他威严的脸上笼罩着一片暗色，长叹口气：“我道你只是被老太太宠溺成习，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狠毒的心肠。”
郁以云抬手去抓郁阳的裤管，郁阳躲开，说：“你娘已经被你气得卧床，你要知道，郁家的血脉是珍贵，但容不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造作。”
“你看看那些别家的千金都是如何？你再这样，我又怎么敢让你参与郁家的事务？你自己跪着，好好想清楚吧，不到亥时不准起来！”
郁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想着，郁老太太临终前的要求，就是要他们顺遂她的想法，让她随心所欲，才让郁阳拿到郁家真正的执掌权。
当时郁阳想，反正是他的女儿，他又怎么会苛待她？于是欣然应允。
可是，郁以云太让人失望了，六年来，她不知道闯了多少祸，不知道让郁家在飞星府丢了几次脸！
他一甩袖子，不再看郁以云，从郁以云身边走过去。
郁以云缓缓收回手，垂下头。
父亲好像终于把隐忍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
六年前，姥姥去世后，郁以云从天幕山回黎峰，当时，父母亲欢笑的面容犹在眼前，他们好像那么喜欢她。
但她只要试图去接近他们，郁阳和郭玥却会让她去玩，去好好玩。
郁以云顺着自己的本性，去好好“玩”了。
于是，她大大咧咧的，广交玩伴，和“好友”攀比家中权势，成日溜达闯祸，直到不久前，她偏信谣言，御剑去冲撞一个女孩，据说这个女孩经常欺负别人。
可当她以高高在上的身份，逼那个女孩道歉，看着那个女孩的泪水，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像混沌被划开，她才隐隐察觉，这件事是不对的。
紧接着，顾雁评价她“恐怖如斯”，才会让她恼羞成怒，决定报复。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郁以云品尝到情绪的果子，有甜的，有酸的，有苦的，在那之前，她在天幕山只有快乐。
所以，即使心里有点酸酸的，她用手背抹抹眼角，嘴角带着笑意。
笑着总比哭着好，郁以云想。
就是现在有一件忧愁的事，郁阳没有解开封口术，她从没学过如果破术，回去找张嬷嬷，因嬷嬷作为郁家奴，没法违抗家主的术法，也解不开，郁以云用手指在空中扒拉几下，张嬷嬷居然看懂是“怎么办”，她揉揉郁以云的脑袋：“等家主气消了，自然会给你解。”
郁以云：“……”
她耷拉着眉眼，完了，成一个小哑巴。
待夜里躺在床上，这几天发生的事，在她脑海里一直轮番转。
一会儿，是岑长锋丰神俊朗，但冷冰冰的神情，一会儿，是父亲失望地说她狠毒心肠，一会儿，还是母亲对她避而不见……
她抱着被子，在床脚缩成一小个团子，沉默许久。
难怪岑长锋那么生气呢，原来是她把他弟子烧伤了。
她该怎么办？
忽然，她从床上跳下来，召出自己的小宝剑，火急火燎地赶到孚临峰。
回到那些弟子被烧的地方，郁以云从剑上跳下来，跺了跺脚，从储物袋拿出一样东西，是上回的火，还没有用完。
“什么人！”一个青年的声音传来。
郁以云抬头，便看到顾雁，她朝他咧咧嘴，以示善意，虽然她之前揍了他一遍。
顾雁本是站在剑上，刚从剑上下来，他看清郁以云后，对着她明亮的眼睛，微微闪躲，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有点心虚。
毕方火是谁换的，他很清楚，但是在事发后，这件事成为所有师兄弟共同保守的秘密，一来，这事有人背其罪，一个经常闯祸的郁以云承担责任，十分合适，二来，他们可以从郁家拿好处。
所以，即使是他，也缄默不语。
但乍然看到郁以云，他还是有点不自在，尤其郁以云只是看着他，那张白净的小脸上，乌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顾雁压下心虚，说：“你怎么还来孚临峰，你……”
他话没说完，却觉自己的手掌被一双小手捧起来，他愣住：“你？”
他还没细想自己为何没察觉郁以云靠近，只呆呆看郁以云捧着他的手掌，她垂着眼睛，眼中映着一个光点，好像盛着一碗月色，与她平日里的霸道横行截然相反，静谧又姝然。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心刮了一下。
顾雁“你”了半天，不知不觉间，耳根子全红了。
郁以云刮好几下，见顾雁呆若木鸡，便掐了掐他掌心，指着自己喉咙，又摇摇头，做个提示。
顾雁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来郁以云拉着他的掌心，是为了写字：“我没法说话。”
顾雁忙把手收回来，假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又看向郁以云：“你被施封口术？”
郁以云连忙点头，她头顶簪成一团的头发，俏皮地抖了抖。
顾雁摇摇头，顺手给她解开术法：“你连解术都不会吗？”
“呼，终于能说话了！”郁以云奇怪道：“解术是什么？没有人教过我呀。”
顾雁看她这般天真，好似全然忘了两人的龃龉，他轻吐一口气，教给她一串解术语。
郁以云念了几句就会了，猛地一拍顾雁的肩膀：“多谢！”
顾雁：“……”
她对别人，都是天然的好，天然的坏，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打他时的嚣张模样很可恶，但笑得两眼眯起来时，也很真诚，顾雁又想到听说她被罚跪，不由移开眼睛。
却在阁楼上看到师父，他连忙行礼：“师父。”
郁以云抬起头，便在月色下发现岑长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周身萦绕一层华贵的气，与他精细的眉眼，淡色的唇，通身的白一道，仿若久居于天上宫阙之仙。
她高兴地蹦了蹦：“真君！”
岑长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进到孚临峰时，他在打坐，立时察觉到她，已经隔了几天，但一看到郁以云，当时的不悦又浮上心头。
岑长锋冷静地想，若非要说起来，应该就是世人口中的耿耿于怀。
他缓缓收起周身四散的灵力，沉积于体，睁开眼，朝窗外一看。他目力极好，一下认出窗外两人中，一个是消失好几天的郁以云，还有一个，是他的弟子。
月光银辉里，少女抱着青年宽大的手掌，她对着青年笑，就像她对他笑那样。
岑长锋微微抬起眉梢，眼神微冷。
他赤脚走到台上，他这等修为，若想让顾雁和郁以云不发现他，实在简单得很，可说不清为什么，他没有敛起气息。
所以弟子很快发现他，郁以云也朝他挥手：“真君！”
岑长锋倚靠在栏杆上，看她抛下弟子朝他跑过来，她拢着双手放在唇边，道：“真君，别生我气，我给你赔罪来了！”
清脆的声音像一串铃儿，响彻整座阁楼。
说着，郁以云跳上她的佩剑，一边摸出刚刚就准备好的毕方火，她听张嬷嬷说了，这种火会靠近温度高的人。
所以她运用灵力，骤然提高自己浑身温度。
她御剑在天，仰面对月，拔开关着毕方火的塞子。
刹那间，她的手上、肩膀、脚上燃着毕方火，随着她御剑，烈焰划过天际。
她想得很简单，今晚她来这里，就是要烧自己一通，既然她烧了别人，那她就把自己烧回来，一来一回，谁也不亏。
她张开双臂任由火舌舔舐自己。
顾雁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大惊：“你疯了！”
在他不知所措时，眼角却掠过一道影子，只在一息之间，郁以云的佩剑后踏上一个影子，也是在这瞬间，爬上她身上的毕方火就被摁灭，余下袅袅青烟。
郁以云往后一看，那谪仙一样的人，衣角翩然，赤脚踩在她的剑上。
她呆呆地开口：“真君？”
岑长锋轻易控住剑的走势，往下一踩，两人落在地上。
郁以云刚反应过来，灰扑扑的脸上，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岑长锋：“真君是不是不怪我了？”
可惜不是郁以云想象的那样，岑长锋背对着她，他只侧过半边脸，声音冷淡：“不需你这般赔罪。”
郁以云“咦”了声。
岑长锋完全回过身，他抿着嘴角，眼中沉沉，面色若霜，冷风卷起他的袖袍，在寒风中撕扯出锐利的弧度。
在岑长锋看来，郁以云的伎俩有点可笑，害他弟子就算，如今，居然在他面前使苦肉计，不过是工于心计之人。
人性不过如此，纵然刹那的烟火气令人怀念，却藏着不堪，不若追求修炼的大道。
他心内卷起一阵暴雪，覆压雪中难得出现的火光。
岑长锋眉头隆起。
郁以云并非无感无知的人偶，她能察觉到岑长锋比前几日还要疏离的目光，尤其，他眼里，有如郁阳眼里一般的失望。
她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一颗心往下沉。
岑长锋撇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你若想玩命，去远点。”
“不，不是玩命，”郁以云舔了舔嘴唇，她语无伦次：“真君还是生气吗？我只是，我只是想赔罪……”
岑长锋踩在雪地上，往阁楼里走，他没有再理会郁以云，而是冷冷瞥一眼不远处的顾雁：“再分心修炼外的事，你可以不来孚临峰了。”
顾雁连忙作揖：“是，师父。”
最后看了眼呆站在雪地里的郁以云，顾雁终究转过身。他不能心软，郁以云那样没心没肺，这件事罪责在她身上没人有异议。
过个几日，她还是会活蹦乱跳的。
郁以云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多久，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在孚临峰脚下。
她忽然碰到手上一块灼伤，“嘶”地一声，自言自语：“好疼啊，我现在肯定很丑。”
她翻出一块镜子，仔细照了照，果然，因为烧过毕方火，她头发焦了不少，乱糟糟的，脸上眉毛被灼没了，手脚也有程度不一的烧伤。
她龇牙咧嘴给自己抹药，最后清理一下身上，没了眉毛的脸，怎么看怎么奇怪，反正头发焦了，乱蓬蓬的，便拿出一柄大剪子，把头发都剪掉。
对着镜子里光秃秃的脑门，她哈哈大笑：“我成一个光头了！”
咧着嘴巴，她眼角慢慢湿润，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掉在薄薄的雪地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孚临峰上跌下很疼，浑身快要撕裂一样，她不想哭，现在只是灼伤了，比起那种疼，根本是小事，却有点想哭。
原来，有时候，不是因为身体疼才会想哭。
这一天，向来喜欢笑的郁以云，知道委屈的时候，人是会流泪的。

55、第五十五章
顶着光头，郁以云抹掉眼泪，突然破涕为笑。
果然，比起哭，她更喜欢笑的畅快。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酸酸的感觉，感受头顶的凉飕飕，踏月色回家，一边哼着一首郁老太太教给她的小调。
柔软的音调弥漫在雪山中，清辉之下，岑长锋隐在树影里。
不知道为什么，朝她说完那句话后，他心里很躁，倒是清楚察觉，这种躁动已经扰乱他的心弦，让他无法摒弃杂念专心修炼。
随后他便跟在郁以云身边。
他看着她一步步，跌跌撞撞地从孚临峰上走下来，又哭又笑的，还把自己整成光头。
直到此刻，郁以云的身影走远，他闭了闭眼。
过了会儿，他转身离去。
天亮后没多久，郭玥看到郁以云的光头，差点没吓昏厥，为了郁家的脸面，郁以云不得不被要求躲在家里养头发，好在有术法辅佐，不多久，她头发长到了脖颈处。
郁以云对着镜子抓抓头发。
今天，父母亲让她去主峰，说有很重要的事说予她，让她别穿得太随意，所以才一大早，郁以云就坐在梳妆台前发愁。
她的头发和她的性子一样“大大咧咧”，一根根长得很粗，颜色又黑，若是长发时，还算柔顺，结果半短不长的模样，就有些不服帖、不听话的，非要翘起来。
郁以云想了想，捏个从别人那里偷学来的术诀。
张嬷嬷正在门外种灵草灵植，忽然听到郁以云一声：“嬷嬷、嬷嬷快进来看啊！”
“诶”了声，张嬷嬷把手往身上擦擦，跑进屋里，只看郁以云的短发全部旋成一团，螺纹盘旋而上。
她老人家哭笑不得：“我的小姐啊，你这是怎么弄的！”
“我想用术法抚顺头发，但是失败了，”郁以云跳起来，哈哈大笑：“像不像枪戟？”说着她还晃了下脑袋，在空中画出圆。
张嬷嬷也跟着笑：“快别玩了，家主和夫人该是在等你呢。”
“哦对了。”郁以云在梳妆台前坐下，她熟练地捏解术的诀，顾雁告诉过她，只要不是繁杂的法术，都能用这个诀解开。
她随意的举动，张嬷嬷却很是惊诧：“小姐，这是哪里学来的？”
郁以云顺顺恢复的头发，说：“从顾雁那看的呀。”
“小姐，”张嬷嬷急忙走到她身边，“小姐不是和嬷嬷不是说好了，不和外人学习奇奇怪怪的术法吗？”
郁以云纠结地皱起眉：“我也没学啊，我只是听他这么说……”
张嬷嬷严肃道：“小姐既已答应嬷嬷，那可千万不能再犯了。”
“好吧。”郁以云有些泄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从小都不教她术法，她也想像岑长锋那样，能自如地运用术法，修为精进，成为一个强者。
想到岑长锋，她撇了撇嘴，连忙想想别的，比如再不济，顾雁都会的法术，她却不能学。
张嬷嬷看她兴致不高，净了手，给她把额前两缕头发牵到后面，仔细扎起来，在头上点缀白玉花，少女略有点不听话的头发，反而添许多活力。
郁以云被镜中的自己吸引，两眼间萦起欢喜。
张嬷嬷看在眼里，松口气。
郁以云穿了一条鹅黄色襦裙，她踩着铺在路上的鹅卵石，蹦蹦跳跳地到主峰，刚进大殿，便发现郁阳和郭玥都在，除此之外，还有个年龄看起来约摸十四的小姑娘。
小姑娘站在郭玥身边，由郭玥拉着手。
这个小姑娘俏生生的，郁以云觉得有些眼熟，她只打量她一眼，朝郁阳郭玥招呼：“爹，娘。”
郁阳朝她摆摆手：“坐罢。”
郁以云坐下，郭玥迫不及待说：“以云，这是你妹妹清秋，快叫妹妹。”
郁以云看着那小姑娘，惊诧：“妹妹？”
郁清秋转过头，对她柔柔一笑：“姐姐。”
郁阳解释：“你妹妹与你一母同胞，只是当年体弱，被送到大渊府养，如今身子终于长好，我和你娘亲商量着，是时候该接回来。”
郁清秋看着十四，其实与郁以云同岁，两人虽然是一胎，却长得不尽相同，不止如此，不如郁以云的活泼好动，郁清秋体弱，长得更娇小文静。
修士虽能追求长生，但相对应的，子嗣缘却薄，多一个孩子，对家族而言极为重要，郭玥当时是一胎两女，怎么会把孩子送走？
所以，郁阳对郁以云的说辞，是掩饰过的。
当时两人出生后，郁清秋过于衰弱，郁阳和郭玥放弃她，选择健康的郁以云，然而如今，纷纷觉得郁以云难堪大用，试着找郁清秋。
没成想，隔了这么多年，竟然真能把这孩子寻回来，郁清秋在大渊府，有筑基的修为，丝毫不逊于各种资源喂出来的郁以云，他们甭提多高兴。
郁以云心里由衷的高兴：“难怪我觉得眼熟，原来你是我妹妹，是唤清秋吗？”她走来牵住郁清秋的手，难掩热络：“这些年你在大渊府怎么样？”
郁清秋腼腆地说：“尚可，只是甚是思念家里。”
“爹，娘，”郁以云拉着郁清秋，说，“我带着清秋去玩。”
郭玥乐得看姐妹俩好，说：“好，但是得让几个仆从跟着，盯着你别把清秋带坏了。”
郁以云拉着郁清秋出来，嘴里嘟囔着：“你别听娘乱说，我不会把你带坏的，我可是姐姐啊。”
郁清秋笑了笑，没说什么。
有了新玩伴，郁以云拉着她在黎峰跑上跑下，野得心都飘了，黎峰传满两人的笑声。
郁阳与郭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郁阳心中颇为感慨：“没想到，当日这孩子还有这样的造化。”
郭玥叹了口气：“只希望她能承郁家的衣钵，对了，你上次请青山道人给清秋当师父，如何了？”
郁阳说：“他自然答应了，我也与清秋说，那孩子很乖，还与我表示，她会认真修炼，不会让郁家丢脸。”
郁以云并不知道郁阳和郭玥的打算，不过，即使她知道，反而会高兴，因她讨厌繁琐的事务，没有继承郁家的心思，也实在摸不透父母的心思。
郁家对她如此“放养”，郁以云以前从没觉得不对，但自从在孚临峰扫雪，她发现，即使挂名在岑长锋名下，那些弟子们还会拜几个“小师父”修炼，顾雁也是如此。
她琢磨着，问郁清秋：“清秋，爹和娘有说给你找师父吗？”
郁清秋犹豫一瞬，掩饰眼里的思虑，开口：“没有呢。”
“这样啊，”郁以云扯片叶子在手中玩，“既然你也没有，可能以后想让我们一起拜师吧！”
郁清秋浅浅一笑：“是的。”
郁以云抬头，想：“我倒想拜在孚临真君门下，但，真君已经不收弟子，好羡慕顾雁他们啊！”
孚临真君岑长锋，这名号，在修真界如雷贯耳，郁清秋不例外，而且，她自幼在别的门派大渊府长大，因根本没有能与岑长锋匹敌的修士，大渊府矮了飞星府好大一截。
岑长锋，这三个字就是所有修士的向往，更是无数女子的心之所属。
只可惜，他沉迷于大道，从未听说有女子成功靠近他，除了郁以云被以扫雪的名义叫上孚临峰。
郁清秋听郁以云口吻，又想起那些传闻，她心下起几分算计，说：“孚临真君不止修为绝世，那容貌也是绝世的，姐姐，你见过真君吧？”
郁以云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是当然！”
不过，见过是见过，也被打伤过，还把爹给的护心镜打碎了，至今不敢让他们知道，郁以云心里犯嘀咕。
郁清秋立刻道：“姐姐太厉害了，妹妹也想看看孚临真君呢，姐姐可以带妹妹看看么？”
郁以云只看着郁清秋，不说话。
郁清秋心里梗了梗，随即放下心，这几天她和这个便宜姐姐相处，已经摸清她的性子，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只需要她装一装，郁以云轻易着了她的道。
真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大小姐，郁清秋想，所以她理所当然觉得，郁以云会带她去见岑长锋。
可是，郁以云肩膀垂下来，明显的颓丧。
郁清秋问：“姐姐这是？”
郁以云憋了憋，竟觉得这事无从说起，毕竟要她向妹妹解释自己烧了人家弟子，实在是开不了口。
她想做出点姐姐的样子。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榜样。
于是，郁以云第一次生疏、强硬地转换话题：“妹妹你看，天上的云好好看哦！”
郁清秋跟着看云，与郭玥肖似的眉间，却带着阴郁。
刚从百木园下来，两人扯下许多落叶，郁以云正要试着捏诀清理，郁清秋却抬手拦着她：“姐姐，让我来就行了。”
见郁以云欲言又止，郁清秋说：“你是姐姐，我怎么能让你忙活呢？”
一边说着，她御风清扫地上的叶子，郁以云吸了口气：“好，这次你清理，下次就我来。”
“可以呀。”郁清秋回。
这样的对话却不是第一次，但最后，都是郁清秋抢着清理掉，郁以云只觉得妹妹人真好。
说起来，郁以云与以前的她还是不同的。
郁以云许多习惯是在天幕山养的，过去她玩闹完，是郁老太太收场，自从天灯事件后，她从郁阳和岑长锋眼中看到失望，这件事，一直被她揾在心里，反复回想，她隐隐察觉，不管错没错，她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没和张嬷嬷说这件事，只怕张嬷嬷要说她乱学。
她朦胧形成一个印象，负责就是，处理后果。
然而，看在郁家人眼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仆从们纷纷摇头，郁以云只知道破坏，但郁清秋却很懂事，两人若是糟蹋过灵果园，郁清秋会独自施法，把乱糟糟的一切恢复好，两人若是一起在清泉玩过水，郁清秋会独自把四周弄干净，两人若是一道在影壁练过剑，郁清秋会一人拂去所有痕迹……
没几天，仆从们没一个不喜欢郁清秋，见着她，都会毕恭毕敬地唤一声：“二小姐。”
转头对郁以云，却没那般真诚。
郁以云没有察觉，只揽着郁清秋的肩膀，还笑眯眯地安慰郁清秋说：“清秋，你肯定能习惯郁家的，刚刚同你打招呼的是刘老头，平时待我可凶啦，好像是因为我小时候玩过他养的灵马，刚刚他对你笑了呢……”
郁以云像只雀儿，叽叽喳喳地说着，郁清秋捂着嘴笑。
恰好这时，两人到大殿，郁阳和郭玥叫郁清秋有事，郁以云刚好在郁清秋旁边，郁清秋让她一起来。
郁阳看到姐妹俩，郁以云束男性发，一身墨蓝衣裳，半点没有女孩样，倒是郁清秋，秀外慧中，温文尔雅，很有大家闺秀的典范。
郁阳不由对郁以云严肃点：“你穿成这样，跟过来做什么？站没站相。”
郁以云也看郁清秋，果然，郁清秋穿得很正式，将她娇小的身材衬得更玲珑，倒是自己习惯这身装束，一时换不回女孩装束。
而且，堂上还有客人在，家里一直不太喜欢她这穿法，觉得不给郁家长脸，也不奇怪郁阳会不满。
她连忙站好，随郁清秋向父母行礼，对客人福身。
郭玥略过郁以云，对客人说：“青山道人，我家清秋就拜托您了。”
客人道号青山，一身仙风道骨，其修为与郁阳不相上下，他睁天眼看着郁清秋，点点头，满意道：“此子可教也。”
郭玥忙叫郁清秋过来：“清秋，还不快向你师父奉茶？”
郁清秋早知道自己会有好师父，对修真大有裨益，此时不免露出几分真，她奉茶递给青山道人：“弟子见过师父。”
郁以云在后边瞧得心痒痒。
既然父母给郁清秋找师父，那接下来是不是轮到她呢？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青山道人，虽然吧，长得是没有岑长锋好看，但人家实力也不弱，在飞星府也是数一数二的。
郁以云有点后悔，她这一身果真穿得太随意，不知道穿成这样，会不会叫师父觉得不伦不类……
她瞅青山道人同郁清秋结师徒契约，那乌圆眼就像兴奋的猫儿，瞳孔放大，眼睛瞪得大大的。
很快就轮到她，她有点激动。
走完仪式，青山道人对郁清秋说：“你就拜入我飞星上洲峰。明日辰时，来上洲峰找为师，为师会给你介绍同门。”
郁清秋：“是，弟子遵命。”
可是，说完这句，他没理会郁以云，而是和郁阳、郭玥拜别，朝殿外走去。
郁以云捏捏手指。
她伸长脖子看四周，既然青山道人不是她师父，她想找找哪里有她师父。
郭玥颇喜爱郁清秋，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发现郁以云滞在原地，她皱起眉：“以云，你做什么呢？”
郁以云舔舔有点发干的嘴唇：“娘，我的师父呢？”
郁阳说：“今日本就没唤你过来。”
郁以云“咦”了声：“我没有师父吗？”她咬咬嘴唇，“我也想要师父。”
郁阳皱眉：“说什么胡话，你的师父等日后再议。”
但这句话不能哄住郁以云，眼看着妹妹在她面前拜师，她崇尚那些强者，本来还满心期待，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呢？
她走上前一步：“爹，娘，这句话你们说了六年了，别说师父了，便是你们也从未教导过女儿……”
郁阳和郭玥神色一变，郁清秋这时候说：“爹，娘，姐姐想要师父，我把我的师父让给姐姐吧，我本是排小的，不应该先有师父……”
郭玥看在眼里，直觉郁清秋懂事、温柔，郁以云却像一头小兽，怎么对她好，她却不记在心上，令人越发失望，郭玥拍拍郁清秋的手：“答应找给你的师父，怎么可能让给别人，你有这条心就足够了，真是个好孩子，”
郁阳看呆在原地的郁以云，说：“好了，不求你像你妹妹这么懂事，但你同妹妹学一点吧，免得成天闯祸。”
郁以云抿着嘴唇。
郁阳、郭玥与郁清秋其乐融融，他们终于找到听话的好女儿，画出个圈子，叫郁以云站在边缘，进不得，出不去。
她又一次瞥向郁清秋，恰好此时，郁清秋回过眼，那目中泄露的狡黠，让郁以云顿时浑身一寒。
她这等脑瓜子，联想最近许多事，才终于想明白，郁清秋分明就知道自己会有师父，却瞒着她，只等她今日出这般丑。
郁清秋根本就不是她的好妹妹。
叫人算计了，郁以云心情烦闷，一连好几天，她都躲着郁清秋，要是过去，她早就和她打起来，哪有躲着的道理？
因为她知道代价，是心口逐渐堆积的酸苦。
过去即使有任何不开心，如同手臂被挠了一下，即使会留下红痕，却只在皮上，很快消弭，但现在，这道伤口会破开她的皮肉，直抓到最里面的血肉，落下鲜血淋淋，与挥之不去的麻痛。
自从豁开这个口子，情绪倾巢而出。
别人一年一年去学会品尝、习惯、容忍的酸苦，郁以云活了十六年没试过，却在一年内，全部尝遍。
这等乍变，让她不知所措。
再骁勇的小兽，也有躲起来舔舐伤口的时候。
小兽斗累了，她没法像过去那样，趾高气昂地横冲直撞。
她倚在楼阁上，手上拿着一捧石子，学着用灵力控制石子，丢到楼下湖面，打出一个个水漂，有的石头甚至直到湖中心，才落入水面。
她看着那颗争气的石头，好不容易露出笑意。
却在这时，身后传来郁清秋的声音：“原来姐姐躲在这，叫我好找。”
郁以云的脸垮下来，冷冷地说：“你不去同师父修炼，找我做什么？”
郁清秋走到她身边，身上带着春风如意的快乐：“原来姐姐躲在这里嫉妒我呢。”
“咔咔”声响起来，是郁以云捏着手心石子发出的摩擦声，她转过头，对郁清秋哂笑：“对，我嫉妒你，我跟你在一起不开心，你能离开吗？”
郁清秋扶着栏杆，阴恻恻说：“姐姐承认得真干脆，但姐姐为何不想想，因为姐姐在母胎里吸走属于我的灵力，以至我出生后，孱弱不堪，被父母抛弃，而姐姐，却在郁家享着大小姐的待遇……”
郁以云微微鼓起脸颊，生气地说：“你若要怪，那就怪母胎里的我，我哪里知道这么多？”
郁清秋说：“所以，我想清楚了，只要我成为郁家唯一的大小姐，把本来属于我的一切，从姐姐手里拿回来就是了，姐姐，你是争不过我的。”
“你想干什么……”郁以云睁大眼睛，眼看着郁清秋跳下湖水。
修真界的东西，绝不能以寻常目光看，这水表面清澈，实则是养灵兽的水，修为低的修士碰到，会觉刺痛不已。
郁以云趴在栏杆上傻眼。
那些个仆从发觉这里的动静，高修为的连忙下水救人，而郁以云心中一沉，她好像明白郁清秋为什么要这么做。
果然，救回郁清秋后，郭玥指着她，质问：“你怎么敢对你的妹妹下手！”
郁以云：“不是我，我没有，我不会推清秋下去，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郁阳捂着额头，他好像忽然老了百余岁，怒其不争：“郁以云，你这么糊涂！”
郁以云：“我不是，我真的没有！”
郁清秋拖着受伤的身体，躲在郭玥身后：“娘，姐姐既然这么不喜欢我，那我还是回大渊府好了。”
郭玥说：“娘会为你主持公道的，娘怎么舍得让你离开大渊府，这都是你姐姐的错，要走，也是你姐姐走！”
郁以云：“我没有。”
郁以云辩驳的声音从大到小，却是死不承认，郁阳说：“你真没有？我给过你一个护心镜，你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护心镜是世间绝宝，不止能防御，其上还有载世间千面的能力，是为了记录敌方攻击的招数，所以，护心镜能存下许多画面。
听到这，郁清秋眼眸一暗。
但郁以云的神色并没有放松，在郁阳的催促下，她缓缓拿出一块圆圆的护心镜，但一往其中输入灵力，镜子就碎成几块。
郁阳怒火攻心，双眼喷火似的：“你还说你没有，既然你没有，为何毁了护心镜！”
郁以云捧着碎镜子，低声说：“这是在孚临峰时坏的……”
郭玥烦不胜烦：“好了，你别说了，借口如此多，我听不下去了，要不是你是郁家的骨血，你以为你真能这般快活？”
郁清秋躲在郭玥庇护下，泪眼涟涟：“娘，不要怪姐姐，她只是嫉妒于我，是我的错……”
郭玥连忙哄郁清秋。
郁家乱成一团。
单纯天真的郁以云哪遭过这种算计？只觉得一整天浑浑噩噩的，张嬷嬷问她话，她都说不出来。
她坐在自己房间内，这厢凄冷无比，那边清秋住的阁楼却彻夜亮着，郁阳与郭玥陪她一宿。
郁以云熬得眼眶红了，她悄悄下黎峰。
正如郁清秋所说，郁以云没能力争得过她，她这样的性子，怎么和那诡计多端的“妹妹”比？所以，郁家小姐，终究会剩下郁清秋一个。
瞧啊，父母多喜欢清秋，她才适合当郁家的千金，她还曾埋怨郁清秋，但她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郁以云恍然发现，她没有家了。
她能去哪里？
天幕山吗？自从郁老太太陨落，那片山因独立于飞星府，就被别的门派占去了。
郁以云想，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郁以云盘腿坐在剑上，她用手背抹着脸上成串的泪珠，那剑带着她，来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孚临峰。
“铮——”
郁以云被结界弹了回来。
曾对她畅通无阻的孚临峰结界，此时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挡在她面前。
然而，她已经忘记自己第一回被孚临峰结界拦住后，为什么还能一次次地尝试。
就像身上凭空出现许多枷锁，将她牢牢绑在原地，她不管做什么，只要那枷锁当啷一响，她就是错的。
郁以云从剑上摔下来，倒在那软乎乎的雪里，她手里团着雪球，发泄似的，用一个个雪球丢向那结界，而雪球无一例外被弹回来。
她往雪地里一扑，闻着这冰冷的味道，心想，要是能挖个雪坑，把自己冰封起来，等一百年后再醒过来……
是不是消化了一百年，就不难受了？
郁以云吸了吸鼻涕。
她赤着双手，开始刨雪，反正孚临峰和这附近，最不缺的就是雪，她刨了好久，终于在指头被冻僵前，刨出一个能让她躲进去的洞。
因一边哭一边刨，她没留意脸上的泪水有的结成冰粒，挂在脸上。
就在这会儿，她眼角看到一双雪白的靴子。
下意识抬头，几步开外，岑长锋手持长剑，立于雪中，他一身的冰霜，眉眼却越发清晰，那些古画该是仔细描摹他的容颜，再细腻的笔触，却无法将其中的气度画尽。
他抿着薄唇，垂眼看着她，漆黑的眼珠子轻轻一转，还有她身边的坑。
郁以云骇了一下，她多害怕在他脸上看到失望。
连忙擦擦鼻涕，在岑长锋冰冷的目光中，她慢慢把自己挖的坑填回去，在雪里哭得久，声音很哑：“我，我不是故意挖你的雪的，我这就埋回去……”
一边埋，一边用袖子抹着脸，粗粝的冰粒磨过她娇嫩的皮肤，有点疼。
忽然，她听到岑长锋的声音：“别擦了。”
郁以云收回手，闷闷地“哦”了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却看岑长锋迈开步伐，朝她走来，他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随后，拔出他的佩剑。
长剑极有灵气，在郁以云身边半悬。
郁以云一颗心都跳到喉咙口，难不成，因为她刨了他的雪，就要抹脖子吗！
不等她这呆脑瓜子继续胡思乱想，岑长锋先站上剑，见郁以云久久不动，他似乎等得不耐，朝她伸出剑鞘。
剑鞘一边在他手上，另一边对着郁以云。
片刻，郁以云才明白。
他让她抓着剑鞘，到他的剑上去。
这一瞬，郁以云脑海里炸开烟花。

56、第五十六章
郁以云怎么也没想到，把她从雪坑里拉出来的，会是岑长锋。
即使剑鞘的另一端如冰块一样冷硬，即使剑鞘上的花纹有点硌手。
她站在剑上，与岑长锋有一小步的距离，岑长锋的衣袖因风后扬，拍在她身上，凉飕飕的。
转瞬，她被带到孚临峰。
郁以云乖乖从剑上下来，她低着头，手指不自在地捏着自己袖子角，许久，她咬了咬嘴唇，没开口。
爱说话的雀儿忽然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好像饱受风霜打击，焉焉的。
岑长锋微微皱眉。
她天不怕地不怕揍他弟子，回头找他决斗，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怎么转眼之间，就变得这般可怜巴巴。
不对，其实也不是转眼之间的事。
他仍记得她一边抹泪一边走回去的影子，却是因他指责天灯的事。
一成不变的修炼，让岑长锋对时间没有明确的感知，过去的百余年，他甚至已经忘记昨日、今日、明日的区分，倒是郁以云，让他重新有这种感觉。
岑长锋瞧在眼里，他嘴唇微微一动，主动开口，声音冷冷清清：“怎么在下面。”
郁以云低头，瓮声瓮气：“我没有家了。”
岑长锋心里一顿：“抬起头来。”
郁以云缓缓抬起眼睛，她白嫩的脸颊有被冰泪珠刮出来的痕迹，双眼涌泉泪汪汪的，张着嘴巴：“真君，我鼻子被鼻涕堵住了。”
岑长锋：“……”
一阵极暖的灵气冲到郁以云身边，郁以云浑身回暖，冻成冰的鼻涕一下滴下来，她手忙脚乱拿出巾帕擤鼻涕，好一会儿，深深吸口气，她弯着眼儿笑起来：“谢谢真君！”
这动作任谁做，都难免邋遢，但是放在她身上，又娇又憨。
温暖过后，郁以云乍然接触四周的冰冷空气，猛地打个冷战，何况刚刚哭时花了好大力气，感觉热气都溜走了。
她跟在岑长锋身后，即使紧紧收着牙关，还是能听到牙关碰撞的“哒哒哒”声。
这声音在岑长锋耳里就极为明显。
过了会儿，他神情逐渐严肃：“御气护体。”
郁以云：“哒哒……什么，哒，什么是哒哒哒御气护体哒哒……”
不怪郁以云不知道，她从来没受过教导，第一次听说御气护体。
那日烧毕方火，她是知道如何短暂提高温度，这是基础的、三岁小孩都会的操作，可即使如此，她都不知道怎么维持。
岑长锋道：“手。”
郁以云出在空中的手，手指尖还在颤抖，全然不作假。
岑长锋将他的食指点在郁以云手上，嘴中默念口诀，仅仅如此，郁以云脑海浮现暖诀的诀窍，她试着用这个诀窍，使了个暖诀。
从她筋脉流转出来的灵力，变得灼热，萦绕在她周身，变成一团温暖的灵气。
“哈，好暖和！”她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从嘴里哈出薄雾，这般惊喜，两眼满得像盛了一幕星辰。
岑长锋微微移开眼睛。
郁以云问：“真君，这个暖诀可以用在别人身上吗？”
岑长锋：“可以。”
他话音刚落，只觉一小团暖呼呼的灵力围着她，郁以云颇大惊小怪：“我成功了，我能把暖诀用在自己身上，也能用在真君身上！”
看着郁以云乐得，岑长锋本来要弹退暖灵气的动作一顿，终究收回来。
郁以云还问：“真君为什么不用暖诀护着自己呀？”
到岑长锋这等境界，已经不需要御气护体，没等他回，郁以云替他想好借口：“我知道了，真君是喜欢冷吧！”
岑长锋：“……”
郁以云接连用暖诀，感受那股暖灵气：“我居然就这么学会暖诀，好神奇啊……”
岑长锋问：“不曾学过？”
郁以云摇摇头，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近岑长锋，岑长锋下意识微微后仰，少女却进一步突破他周身的防线。
除了打斗，岑长锋从未与旁人有这么近的距离，而打斗也是一触即过，而不会停留，何况，他这等修为，已经太久没有和别人打斗过。
他本该后退一步，扯开两人的距离的。
但是郁以云的靠近，带着暖暖的奶香，呵气如兰，让他竟格外心安。
他蓦地察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
岑长锋皱起眉头。
只听郁以云压低声音：“嘘，真君要帮我一起瞒着，我可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我会暖诀，他们好似不肯教我。”
岑长锋神思回笼，忽的觉得有点奇怪，筑基的弟子连暖诀都不会，那毕方火呢？如此想着，他问出口：“你亦不知毕方火？”
说到毕方火，还是有些戳郁以云的心，她别扭地转开脸：“对不起……”
岑长锋：“我问你知不知道。”
郁以云盈起两泡眼泪：“我跟小贩买的，真是第一次听闻毕方火……”
岑长锋饶是再不上心，也明白，是他误会她。她颤抖声音的辩白，并非想逃离责任，而是因她确实是无辜的，只是无意间拿到的毕方火。
岑长锋心头略微烦躁。
虽然无心，到底酿成，他已刻印给予她诀术，合该弥补她因误解而落的泪。
这么想着，岑长锋无形中放松心神。
郁以云不知道，岑长锋教授她的方式，并不是让她“学”，却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刻印。
刻印是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指导，弟子接受刻印后，不止能轻松使出术诀，最重要的是，与其余学普通术诀的弟子不一样，此诀还会随着修为境界提升，受高阶修士的加成，威力更强。
因刻印也是极为耗费心神，化神期无法刻印他人，只有到岑长锋这等修为，才做得到对他人刻印。
就连顾雁几人，岑长锋也不曾授他们刻印，要是叫他们知道郁以云平白得岑长锋的刻印，不知道要妒成几何。
这些郁以云都想不到。
她对岑长锋无所求，跟在他身边，只是因为高兴，她小心翼翼盘腿坐在他旁边，学着他，有模有样地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却根本没有沉浸修炼，只是时不时睁开眼睛，偷看岑长锋。
她自以为她做得很隐蔽，但岑长锋每次都知道。
他竟不觉心烦气乱，只是这一打坐，便又是一天过去，转眼，夜色漫过山头，岑长锋刚站起来，郁以云也跟着站起来。
她拍拍衣裳，对岑长锋道：“谢谢真君收留，那，那我回去了昂？”
岑长锋没说什么。
他看着郁以云一步三回头，走出主殿阁楼，她身影虽不在他面前，但他就能感知到她还在孚临峰。
只看，她徘徊好一会儿，觉得他不知道，就在林中枝丫上歇下。
搓搓手，郁以云运用暖诀，灵气包裹着自身。
然而，孚临峰的树木并不寻常，一棵棵早就半成精，郁以云火一样地突然闯入，扰树灵清梦，树灵使了个心眼，把她从树枝上颠下去。
“哎呀！”郁以云一个翻滚，从树上摔下来。
按理说，地上雪那么蓬松，这一摔怎么样也不会严重，然而，脑门“咚”地一声，她居然摔到平地，额头都撞破了，疼得她“嘶”声。
她摸索着站起来，才发现她没有摔到雪上，而是在一个硬邦邦的圆盘，上面还刻着略有点熟悉的花纹，和她从岑长锋剑鞘上看到的极为相似。
郁以云吸着鼻涕：“真君。”
岑长锋在不远处，身形微微一动。
郁以云回过头找人，脸上蜿蜒着流下一道鲜血。
岑长锋：“？”
他没想到，郁以云这般细嫩的皮肉，下意识放出去接她的圆盘，会让她磕得头破血流。
郁以云目光找到他，她抿着嘴唇，看起来明明疼极了，却不抬手去擦血液，岑长锋凝视着那殷红的血，眸光一凝。
见他好似不悦，郁以云吓一跳，忙轻声说：“我错了，我不该骗真君，我不该偷留在这。”
“我，我这就走。”
“真君不要罚我了。”
说着，她转过身，一拐一拐地，脚印在雪下拖出几个浅浅的痕迹。
不让她宿在林中就不让，干嘛让树木玩弄她，还要让她砸在那又冷又硬的圆盘上，郁以云委屈地想，疼死了。
她已经不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郁以云，她也会怕疼，也怕委屈，也怕被抛弃。
额角伤口的血液流到她眼睛里，她不得不闭上一只眼睛，但只眨眼这一瞬，另一只眼睛看到岑长锋站在他面前。
他长眉入鬓，向来含霜的眉目间，稍稍蹙起。
郁以云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那只眼睛，但岑长锋果然还在，不由心里打鼓：“真君？”
岑长锋：“走去哪？”
郁以云嘴角一瘪：“我不知道，我，我没有家了。”
岑长锋半是无奈：“留下。”
郁以云猛地一喜，她还没听过岑长锋这种口吻，高兴得顾不上疼，她眼儿弯弯：“嗯！”
岑长锋看着她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又说：“手。”
郁以云乖乖伸出手。
像刻印给她暖诀，他如法炮制，郁以云一念他刻给她的口诀，周身就出现一道屏障，她瞠目结舌：“这是什么？”
岑长锋：“金刚诀。”留下这三个字，他转身就走，郁以云连忙跟在他身后，惊喜道：“金刚诀？我也会了？”
“原来我也是个天才吗？”
“我可以一天学两个术法！”
她像是得到新奇的玩具，一会儿用暖诀，一会儿用金刚诀，然后忽然像学暖诀那样，往岑长锋身上套了个金刚诀。
岑长锋：“……”
那天，郁以云宿在偏殿之中，房中空无一物，她用外衫包了个枕头，往上搁脑袋，躺在地上，浑身裹着暖灵气，睡得格外香甜。
睡梦中，她翻了个身，砸吧嘴巴：“真君，好看。”
正在隔壁打坐的岑长锋：“……”
隔日，岑长锋的弟子们又见郁以云，大弟子拦住她：“峰上结界禁制不是已经改了吗？你是怎么偷偷进来的？”
郁以云一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大弟子：“我是真君带进来的！”
大弟子还想说什么，却见孚临真君，孚临真君显然听到郁以云的话，竟没有否认，只是凉凉地看大弟子一眼，说：“峰上禁制，你无需再改。”
郁以云之所以上不来孚临峰，就是大弟子改掉结界禁制。
岑长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大弟子心内暗暗吃惊，低头作揖：“是，师父。”
等看郁以云跟师父走远，大弟子奇怪得很，叫来其他师弟，对郁以云的背影使眼色，压低声音：“莫不是师父……”
师父看上这郁家捣蛋鬼？
“怎么可能？”
“大师兄在说什么玩笑？”
其余弟子无一相信，顾雁本也不信，他侧过身，正好看到，郁以云走着走着走到岑长锋前面，她转过身，笑脸对着岑长锋。
不知道说到什么，她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就像一个暖烘烘的小太阳。
过去，他绝对不信岑长锋对郁以云有想法，但从上次毕方火后，岑长锋分明对郁以云冷脸，如今，却还是让她在孚临峰……
顾雁听说了，郁家找回郁以云的同胞妹妹，郁以云已经很久没回郁家。
那她夜里都是在孚临峰过的，岑长锋居然也没赶走她？
顾雁犹自深思，直到大弟子叫他：“顾师弟，顾师弟？”
顾雁回过神，大弟子便说：“你怎么看，你可曾经是那丫头的未婚夫啊，能看出什么苗头么？”
顾雁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
大弟子之所以这般追问，无非也是察觉到不一般，岑长锋这等人物，难以攀之，他们十个拜入他门下，是花了多少精力心思，怎么如今，身边却随随便便多出个小丫头？
多出个小丫头就算了，竟然还是郁家那个，实在令人不得不多想。
可连着一段时间，那小丫头是经常出现在孚临峰，但真君该修炼就修炼，偶尔提点他们，与过去无差。
仿若丝毫没有因这个人的到来而改变。
弟子们却难以放下心。
郁以云经常出没，总让人想起毕方火的事，有另一个弟子心虚，不免担心：“你们说，师父会不会发现我们换了……”
毕方火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那弟子就被大弟子敲了下脑袋：“换什么？我们有做过什么事吗？”
其余人头摇得如拨浪鼓，大弟子尤其记得叮嘱顾雁：“顾师弟，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顾雁作揖：“师兄放心。”
但他到底是有点犯嘀咕，郁以云入岑长锋的眼，毕方火的事，终究会纸包不住火，到时候，连带着他倒霉遭殃。
他琢磨着去探探郁以云的口风，不试不知道，一看郁以云住在偏殿，惊得差点掉眼珠子。
事实上，岑长锋在安排郁以云住所时，并没思虑那么多，只是随手将她一放，所以偏殿内空无一物，他也没觉有何不对。
有道是当局者迷，能随手把人放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岑长锋潜意识里，早已把郁以云划入领地内。
同为男人，顾雁清楚这种安排。
却看郁以云毫无顾忌地跟他打招呼：“顾雁！”
顾雁收拾神情，对她：“你一直住在这里？”
郁以云说：“对呀，哦你能给我整个床吗？我得合计合计去弄一张床来。”
顾雁又觉得奇怪，怎么郁以云连睡觉的床都没有，她和真君的关系到底如何，确实令人心生疑窦。
他带着几分试探：“你怎么不问真君？”
郁以云：“笨，这等小事，怎么能劳烦真君？”
顾雁：“所以你选择劳烦我。”
郁以云：“有什么不行的？”
看着郁以云的俏脸，顾雁有点纳闷，他哪有胆子插手孚临峰的事务，胡诌个借口：“天海秘境快开了，我抽不出空。”
“天海秘境？”郁以云问。
顾雁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没去过的秘境。”
顾雁这么说，那范围可就太广了，郁以云活到现在，不曾去过任何秘境，她挠挠脑袋，正想继续问秘境的事，顾雁忽的说：“师父。”
岑长锋刚从峰顶练剑回来，他一身带着冰霜，看人的目光凉飕飕的，尤其是看向弟子的，顾雁想起岑长锋上回的警告，急忙道：“师父，徒弟这就告退。”
倒是郁以云仿若没有察觉，她靠近岑长锋，道：“真君！”
岑长锋收起剑，款步走进殿内，郁以云跟在他身后，她脑海里还是顾雁说的天海秘境，以前没有多想去，但现在不一样。
秘境往往存在许多机遇，尤其对从没进秘境的修士而言，第一次秘境，多多少少能带来造化。
她也要变强。
郁以云欲言又止，岑长锋显然明白她的心思，他脚步一顿：“想去就去。”
郁以云高兴得不能自抑，她拉住他的袖子：“好，我会给真君带好东西回来的！”
岑长锋垂眼，看着她捏着自己袖子的模样，因为用力，她的指甲微微泛白，他骤然发现，有些似曾相识，好像不是第一次……
“真君？”郁以云唤了声。
日光漫过孚临峰，岑长锋无意识缓了神色，勾起唇。
在一片暖色中，他常年冷淡的神色变得温暖，漆黑的眼中映照着点点日光，就像银瓶乍破，冰川消融，仅仅片刻，昙花一现。
岑长锋又变成冷冰冰的模样。
郁以云还是差点看呆了。
她两眼昏昏的，回想近来点点滴滴，画面在她脑海略过，大胆的假设在她胸腔来回震荡。
说不定、说不定孚临真君对她也有意思呢？
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不能再莽了，郁以云压住想直接开口询问的冲动，她咬了咬嘴唇，一双眼睛却紧慢扑闪着，睫毛轻动。
此时，孚临峰的结界一动，岑长锋皱眉：“郁家的人。”
郁以云小脸一皱，鼻尖轻动，她向来心大，在孚临峰的时间一久，很快把黎峰的不开心忘在脑后。
如今她并非完全不会术法，所以一点都不羡慕郁清秋有师父，至于她推郁清秋下水的事，哼，她没做过的事，她不会承认。
给自己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她跟着岑长锋后脚来到大殿。
郁阳与郭玥坐着，他们身边，站着他们的乖女儿郁清秋。郁以云瞥过他们，默默把目光挪走。
郁阳与岑长锋寒暄两句，很快把矛头指向郁以云：“郁以云，你成日不回家，怎可在此地叨扰真君？”
郁以云咬咬嘴唇：“孚临峰就是我的家。”
见她这般冒犯，郁阳脸色一黑：“大胆，竟敢如此冒犯孚临峰……”
他话没说完，岑长锋忽的开口：“无妨，不成冒犯。”
郁阳心里梗了梗。
自己女儿能在孚临峰久住，还得岑长锋一句“不成冒犯”，不管是哪家父母，心里都会乐开花，至少，岑长锋可能收女儿为徒，若再敢想点，会成真君的道侣都不一定。
但郁阳不信，郁以云百般闯祸，不肯悔改，不说她过去如何跋扈，近来，放毕方火烧人，还把郁清秋推到灵水湖……
种种罪状，数不胜数。
要是郁以云后面再闯祸，出事的到底是郁家！
郁阳对岑长锋说：“真君，以云性子顽劣，晚辈怕她冲撞真君，想带回去管教。”
郁以云本不打算说话，但这口气憋不住，不悦地回：“我没有。”
郁阳看她：“你此番闯大祸……”
却是岑长锋一句话，将争执的苗头摁灭，只看他手指放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她待在孚临峰，不成冒犯。”
这是他第二次强调，虽然语气如常，但任谁也知道，不该让孚临真君开第三次口。
郁阳心里微微吃惊，他怎么也想不通，郁以云怎么让孚临真君为她说话的？倒是郭玥察觉到了，忙把身边的郁清秋推出来：“既然如此，也是以云的福气，真君，这位是以云的妹妹，很是乖巧，多她一个陪着以云，以云在孚临峰也不会寂寞。”
郁以云差点气笑了。
尤其是看到郁清秋那副含着羞意、惊喜的表情，她忍不住去看岑长锋，岑长锋面上如旧，看不出端倪。
她心里一咯噔，不敢再观察，甩袖离开大殿，却像是落荒而逃。
她怕从岑长锋眼里看到喜意。
她再经受不起了。
郁以云在孚临峰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日薄西山，才不去想挖雪坑埋自己，等她步履蹒跚地回到偏殿，万幸的是，没有郁清秋的影子。
她为自己的逃避可耻了一下，她以前从没逃避过，那是因为不怕，自从知道“怕”后，需要鼓起勇气去面对的事，就变得可怕起来。
她捂着脸，慢慢蹲下。
不多时，她忽然缓过神，有些事必须说明白，不然，她心里不安，便急忙去寻岑长锋：“真君！”
“真君你在哪？”
岑长锋在山峦之处，听闻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郁以云御剑奔了半个山头，总算见着他，她不管不顾道：“真君，我想求真君一件事。”
岑长锋凝视她。
郁以云酝酿了半天的话，一到嘴边，她眼眶开始泛红：“真君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也不准喜欢郁清秋。”
“不，不对，真君不准看郁清秋，不准对郁清秋好，不准和郁清秋说话。”
“她已经抢走我的家了，所以你说我自私也好，我就是不喜欢郁清秋，我与她不可能好……”
说着，她停下来。
远处，与顾雁一行打成一片的，不是郁清秋又是谁？

57、第五十七章
这一幕，把郁以云刚刚所说的话都变成笑话。
郁以云的嘴唇抖了抖。
郁清秋亦看到她，与郭玥肖似的眉间，露出算计神色，她朝这边走来，对岑长锋盈盈一拜：“弟子见过孚临真君。”
她的这声“真君”，与郁以云的大相径庭，其间蕴着的温柔娇媚，百转千回。
郁以云抿着嘴角，强迫自己冷静。
她心想，岑长锋不可能再收弟子，郁清秋定是找借口留下，她站在岑长锋与郁清秋之间，没好气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郁清秋莞尔一笑：“我从大渊府来飞星府，还有些不习惯，便想与各位佼佼者论道，真君也是答应的。”
她话头一转：“姐姐呢，成日不归家，却也不修炼，是做什么呢？”
郁以云胸膛微微起伏，因薄怒脸色微红：“我、我也有修炼，不对，我做什么难道需要你管？”
可她气势上，逊于郁清秋，反而像做错事的小偷在争辩。
郁清秋从不把郁以云放与自己同段，她有自信夺得郁以云所有东西，略过郁以云，对岑长锋一笑，迤迤然离去。
郁以云紧紧攥着拳头，她回过头看岑长锋：“真君，我不要她在孚临峰！”
岑长锋不知二人恩怨，且早些时候，郁以云拂袖离去，倒像是因郁阳和郭玥的责问，未想过姐妹二人有龃龉。
他微微皱眉。
他对郁清秋并无恶感，勤加修炼、一心向道的弟子，总归是好的，所以，在她提出欲与他弟子比试时，他无多犹豫，答应了。
与之对比，郁以云的要求反而无理取闹。
岑长锋说：“比试完，她自会离去。”
郁以云激动得眼眶又红了，说：“我现在就不想见到她。”
岑长锋不明所以，倒是想到郁以云于修炼一道上的怠慢，语气也严肃起来：“你若不想修炼，却不能一味要求他人学你。”
郁以云愣了愣：“我不是不想修炼……”脑瓜子的意识差点被带跑，此事会无疾而终，郁以云连忙放弃争辩，只说：“我不喜欢她。”
“她陷害过我。”郁以云的指甲掐着掌心。
岑长锋说：“郁阳已告知。”
郁以云：“他们怎么说？是不是说我推的郁清秋？我没有！”
有了毕方火的事，岑长锋知道郁以云天然少心眼，即使错不全在她，但也不是无措。
他习惯自我判断，不喜偏听偏信，对郁以云亦然，便道：“往后谨慎点便是。”
若是飞星府其余修士，能得岑长锋这么一句话劝，即使遇到再多不公，当也受宠若惊，轻易想明白，因为一句劝下，不止是劝，更重要的是孚临真君的态度。
所以，若能得孚临真君这句劝，多少人求之不得。
可郁以云眼中的光彩慢慢淡去。
她多希望他能听听她的话，不是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她想听的不是他作为理中客的劝，她只想哪怕有一个人也好，能够和她站在一起，不要让她孤立无援。
可郁以云不明白，岑长锋不适合做那个人选。
她忍着泪，摇头：“谁都可以来孚临峰切磋交流修炼，唯独她不行。”
岑长锋看着郁以云，若因她在孚临峰就变得愈发骄纵，并非好事。他心里清楚地划分“对郁以云好”，和“无原则纵容郁以云”，是两件不同的事。
但是非分得太清楚，反而容易迷失在是非中。
他以最后警告的口吻：“不要胡闹。”
这四个字，无形击溃郁以云好不容易重铸的信心。
她缓缓垂下肩膀，可是她和郁清秋是不一样的，真君若真待她们不一样，又怎么不愿意信她？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但凡他重视，又岂会觉得她胡闹？
郁以云缓缓合上嘴巴。
在他们所有人看来，她只是个废人，不会修炼、只会闯祸、脑子还不灵光的废人。她空有长大的躯体，思维却还如孩童，在处理这些事上，因开窍得太晚，她一次次碰壁。
第一次碰壁，她还能勇往无前，可是第二次、第三次呢？
不了，不碰了。
她心里堆叠的失望快溢出来，本来以为她在岑长锋这里是特殊的，甚至抱有幻想。
然而，终究只是不切实际。
他只是恰好，把她当做一个需要修炼进步的弟子罢了，这个人可以是郁以云，也可以是郁清秋。
她在他心目里，没有任何不同。
她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明明心里叫嚣着一切本该就是她的，凭什么让郁清秋插手，可是喉咙像堵着一块泥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没有任何对策。
想到这里，郁以云只觉本来能给她带来安心的孚临峰，又变成冰冷而陌生。
委屈在心里酝酿太久，已经变成憋屈。
她盯着岑长锋，缓缓后退，小兽这回连找个能好好舔舐伤口的地方，都没有了。
岑长锋似乎在思虑什么，他想再开口，郁以云却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她跑得那样快，衣摆翩跹，像一只展翅离去的蝴蝶。
就像再也不会回来。
岑长锋第一次如此在意他脑海里的猜想。
他想，她能去哪？她没有家了，他目光微微一动，她只能留在孚临峰。
过了会儿，郁清秋又来了。
她自认在岑长锋面前表现得很好，还是在他十步开外停下来，实则不是她想停，是她根本不敢再靠近。
岑长锋周身威压重，没有谁敢肆意冒进，但她那个傻子姐姐居然可以，若非他刻意收敛，倒是说不清理由，但她觉得，郁以云没能耐让岑长锋专门为她这么做。
郁清秋想，傻人也有“傻福”，能在孚临峰赖那么久，说不定就是靠这股傻劲。
她有这能耐，难道能比不过傻子？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这位真君冷冷地下逐客令：“既已切磋完，回去。”
郁清秋噎了噎，却不敢追问，只好福身：“是。”
再说转身离开的郁以云，岑长锋这回料差了，她径直往山下冲。
她对这座满是雪的孚临峰有深深的眷恋，正如幼童对母亲的依赖，但是比起保护，她现在更怕它会给她带来伤害。
她甚至怕得将逃避变成本能。
岑长锋端坐殿内，神识却随着她狂跑而游走。他看到她抹眼泪，哭得很伤心，被石子绊了一脚，骨碌地摔下去。
他心念微动，却没像过去那样瞬移到她身边。
他想，郁以云未免过于骄纵，她的性子该得到锻炼，否则一直这样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他轻吸一口气。
以云直到平地上，才停下来，她“大”字形瘫着，睁眼看着天上，四周又开始下雪了，岑长锋与雪是不解的渊源，孚临峰每次下雪，都与岑长锋修炼有关。
她搁这伤春悲秋，岑长锋早就去寻大道。
以云：“……”
她翻了个身，呼出一口雾气：“系统，我累了。”
系统笑出鹅叫：“我看你也享受得很。”
以云：“我要休假！”
“……”系统提醒她，“别忘了咱已经搞砸三个世界，穿越局没有复盘，我们休假就是复盘之日，也是我们凉凉之日。”
以云瞬间心疼系统：“我被抓到，最多就是丢工作，你可是要被销毁程序啊，太惨了，可怜的爹！”
系统：“你是用你想休假，来威胁我给你调整个能休息的世界吗？”
以云脑海里打了个响指：“你的确可以这么理解。”
系统：“狼子野心！”
以云：“虎毒不食子！”
系统“哼”了声，不理以云，但以云猜下个世界稳了，毕竟系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何况这利害关系摆在那，它不敢乱来。
她笑着摇摇头。
突然，雪地里出现“刷刷”鞋声，郁以云抬头，正是顾雁，他亦有些惊讶：“你在这里干什么？”
郁以云憋了半天：“赏雪。”
顾雁笑了，在她身旁挑了块干净的雪地，他盘腿坐下，“其实相处久了，我发现你不坏。”就是蠢得有点可爱。
后面这句，顾雁当然不敢说出口。
郁以云不认：“我坏得很呢。我从小打架斗殴，欺负弱小，现在又用毕方火烧人，把妹妹推进灵水湖，不修炼，只想坐享其成……”
她说着，自嘲一笑。
顾雁也笑起来：“反正，我不信你会把你妹妹推到灵水湖。”
“真的吗！”只需要一句肯定，郁以云又活过来，她忽然翻身，把顾雁吓一跳。
他“嗯”了声，说：“虽然你妹妹刚刚还和我们卖惨，说什么被推下湖有多疼……”
“但我觉得吧，以你的手段，顶多把人绑起来打一顿就得了。”
郁以云：“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夸我？”
顾雁哈哈大笑起来。
要说他一开始也讨厌郁以云，谁喜欢这种坏小孩呢？何况郁以云还揍过他。
因为毕方火的事，他还是心虚，就惊诧观察她。
才知道，郁以云学什么都是自己一人琢磨，摸爬打滚，她在天幕山的生活无从考究，但回到飞星府后，郁家看似娇养，无尽的资源、温和的态度，任劳任怨给她闯的祸擦屁股……
却是实打实的“放养”。
不难理解郁以云这样的性格，她其实根本受不住任何挫折，却还是要咬牙忍下。
难以让人不生疼惜之心。
突然的，郁以云往他身边一靠，她总是习惯一身男子打扮，却难掩面庞娇俏，桃腮粉嫩，被这么一双乌圆眼盯着，会让人有种他被她看进心底的错觉。
顾雁一错眼，胸腔却突兀地狂跳起来。
尤其是郁以云还以这副纯然的模样说：“顾雁，你人真好。”
“啊？嗯。”顾雁心想，其实他并不是好人，可是听到郁以云这么夸，一颗心都要飘了。
郁以云还是盯着他，小雀在寻觅能栖息的枝条，她在这天地间，没有容身之所了，想到这里，郁以云还是颓丧的。
她试探着顾雁问：“那我可以去你家住吗？”
顾雁：“啊？”
岑长锋突然睁开眼，狂风卷过孚临峰。
待狂风过后，顾雁察觉恐怖的威压，能在孚临峰上覆盖威压的，除了他师父，还有谁？他们的对话怕是早被师父听到耳里！
不需要细想师父为何独独关注他两，光是看郁以云不受威压影响，长久的猜想终于得到证实。
掩饰住心里的震惊，与无端的遗憾，顾雁：“咳咳咳……”
郁以云：“你怎么了？”
顾雁拒绝得委婉：“明日天海秘境就开了，我无法带你去我家住。”
郁以云：“天海秘境……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顿时觉得，这时候进秘境是绝佳的选择，一来她需要变强，二来……她心里酸溜溜想，真君不肯站在她这边，或许是她不够优秀。
她说过，会从秘境给他带好东西，当时，岑长锋还笑了呢。
对，她要对他好，从秘境带好东西给他，才能让岑长锋站在她这边。
郁以云想着，整个人再一次燃起斗志。
小雀找到再栖的树枝了，是一个秘境。
进秘境的时候，比起其余弟子身怀金木水火土五行有关术法、贴身护命的法宝，郁以云只会三种术法，但她丝毫不惧，反而异常兴奋。
飞星府每一个秘境开启后，飞星星亭里，会生成与之对应的、能投射秘境所发生的事的沙盘法宝。
此次开启的天海秘境，沙盘即曰天海沙盘。
因秘境更着重锻炼弟子，以防万一，会有五位护法长老守在天海沙盘外，尽量减少飞星府的损失。
无数秘境下来，这些长老早成习惯，而且天海秘境算中等秘境，没什么看头，这日，一个长老还带着疲倦的困意，刚进星亭，忽见往日同僚一个个精神抖擞，站得十分笔直，还以为自己来错地方。
不过，他很快也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地走到天海沙盘面前。
无他，仅因在场的，竟然有孚临真君！他从未观过沙盘，而且一向只顾修炼，谁能想到，他也有一天会来星亭？
只看，真君一袭白衫，乌发全数束起，用一根透明晶莹的簪子固定住，露出俊美无俦的脸庞。
他面无表情，垂眼盯着天海沙盘，羽睫半拦他的思绪。
其实若他们盯着座山脉下的某个点，就能发现，岑长锋关心的少女身上背着剑，一手抓着葡萄吃，另一手则翻看地图。
郁以云自进秘境后，她好像又回到天幕山的生活。
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遇到小妖，她就持剑呜哇呜哇追杀，遇到难缠的妖怪，她用金刚诀护体，暖诀烫那妖怪，接着把妖怪串成串，十分莽。
岑长锋之所以皱眉，就是看到她对一只实力不算弱的妖兽穷追不舍。
很危险。
郁以云在追山猪妖。
很快，郁以云穷追的后果就出现，她追到山猪妖老巢，被猪妖们反追，她却一点都不怕，一边跑还笑：“哈哈哈来追我呀！”
得意过头总会出事，她跌到在悬崖下，即使有金刚诀护体，还是磕着了，却不查自己伤口，只顾着看手上拿的东西是否坏了。
岑长锋皱起眉头，他不知道她为何顾着那些小东西，便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着它们，真是孩子心性。
五个长老不敢出声，忍着岑长锋无形的怒火。
其实郁以云一进秘境，就开始留意小玩意，因她准备找来预备送给岑长锋，虽然还没找到最合心意的，但已经挑出很多。
一想到岑长锋会高兴，会笑，会愿意站在她这边，她收拾好包裹，满足地笑了。
又走了段路，以云长“呼”口气，自语：“不知道山猪妖肉嫩不嫩。”
系统：“……”
它还记得山猪妖狰狞的猪头，表示不想再近距离看一次，引发程序式不适，连忙抛出别的诱饵：“前面的洞府，你去吧，有用就是了。”
以云：“好，我去看看，”想着，她又问，“能不能帮我屏蔽外界所有窥视？我总觉得我好像被盯着……”
并没有告诉她岑长锋在看的系统：“……”
这女人的第六感该死的准。
系统开了屏蔽。
岑长锋一直盯着郁以云。
郁以云进那个洞府后，岑长锋如何都看不到她，脸色不愉，对那五个长老道：“秘境出事了，我且去一看。”
说完，他划开虚空，由虚空缝隙进入天海秘境，徒留那五个长老面面相觑。
洞府很深，郁以云一直走，终于，经历好几次危险，她来到洞府中心，一片书海——圆形阵法上飘着无数书籍。
她好奇，试着用手去碰书籍，没有任何阻碍，她轻易拿到书籍，但每本书都是空白的。
直觉让她扎进书堆里，没多久，居然真给她找到一本有字的书。
实际上，书海是天海秘境有名的鸡肋，大能们也不知道这片书海的意义，因为古往今来，所有人在书海里看到的，只有无数空白的书。
郁以云只当自己运气好，拿著书盘腿坐下，拍拍封面上的尘埃，她清楚地看到三个字：自然道。
心下疑惑，她翻开第一页。
刹那之间，好像有无数灵力顺着冲到她丹田，她通孔一缩，四周书籍飞舞，洞府内密道相互交接混乱，正如她筋脉中混乱一般。
“若无自然，则非自然……”
郁以云无意识地呢喃着，这是郁老太太经常在她面前念叨的话。
她的魂魄好像被抽出来，看到大地上起伏的山峦、白色的瀑布从高山之巅滚落，或绿丛，或沙漠，或迷雾……略过山河，海上，一头巨鲸冲出海面，巨大的鱼尾在海上一拍，滚起浪花无数。
景易于灵，容纳百川，长河滚滚碾过她的筋脉，包裹附着于她身上的一切。
一会儿是自幼在天幕山的无忧无虑，转瞬是黎峰上的嚣张跋扈，俄而是众人指责的真凶，是岑长锋的指责……
情绪被裹挟着。
郁以云手指扣着地面，一个个指头崩裂，在地上涂上鲜红的五个指痕，身体筋脉的改动，让她疼得几乎快晕过去。
幸好，她仍能容忍这种疼痛。
她痛苦地低/吟、翻身，毁灭又愈合，愈合又毁灭。
朦胧中，她睁开眼，看到那本书上第一句话：纳万物者，自然也。
自然道中，人之本身，无外乎肉、灵、情，在无人教导的环境下，她要变成一个“人”，要知道疼了哭，委屈了哭，难受了哭，所经历的一切熔铸在她骨血中。
长久的积累，终于爆发了。
一次次承受容纳的情绪，意外地扩充她心田、筋脉的接受程度，不至于因此丧命。
恍惚之中，郁以云明白了，她是最适合自然道的空瓶。
这就是为何郁老太太阻拦任何人教导她，为何张嬷嬷一次次阻止她学习，她是最适合的学自然道的人选，她的身体除了容纳自然道，别无他法。
书内的只是胡塞到她脑海，她脑海有了隐隐轮廓。
所谓自然道，曾一度风靡整个修真界。
那是上千年前，当发现修自然道的修士，无一个能飞升，这门道法，便慢慢被摒弃。
直到郁老太太这一支脉，仅剩郁以云。
而自然道修士一次次改良自然道修炼法中，过度迷信自然，认为需全须全尾倚靠自己领悟，才能得道义，郁老太太正是这一派系，在她出生的时候，郁老太太掐算得她是最后的火种，把她抱走了。
却也说不得她错，她只是极端了。
接受此道，不止锻体，更重要的是锻心。
挨过疼痛，郁以云缓缓睁开眼睛，在她感知里，好像过了千余年那么久，但实际上，或许片刻还没过。
她神思恍惚，目及之处，书海自/焚，洞府也岌岌可危。
她缓缓站起来，道心指引她往里面走，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
匆匆躲开一块砸下来的石头，郁以云看到了，淹没在书海灰烬中，一朵莹白的莲花舒展腰肢，缓缓出生。
这绝对是好东西，她忍着浑身疼痛扑过去，把莲花仔细连根带土□□，端详着花，她笑了。
进秘境以来，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兴奋。
她下意识想，这朵花如果送给岑长锋，不枉她这番辛苦，她不会输给郁清秋，到时候，就能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位。
她护着花，蹒跚着往外跑。
一块巨石差点砸到她时，她无所察觉，直到被岑长锋拎着后衣襟，两人在巨石滚落中，冲出洞府。
刹那之间，洞府坍塌。
“好险。”望着后面夷为平地的洞府，郁以云不免后怕，一抬头看到岑长锋，她惊喜：“真君，你怎么在这？”
岑长锋脸色有点沉。
他亲眼看到她发了疯似的去采一朵花，若他再晚来一点，她定是要命丧天海秘境。
郁以云却顾不得那么多了，用带血的手心捧着花：“真君你看，这是我从洞府里拿出来的，送给你！”
她小心翼翼护着那莲花，满心欢喜、期待地看着他。
透过郁以云的眼睛，看到的花是纯洁无瑕的，但岑长锋却知道，这莲花样外观的花，其实是欲望与执念的根。
若把它留着，会惑人心神。
岑长锋双目一凝，骤然捏过莲花的花/茎，“啪”的一生折断。
他的举动太突然，以至郁以云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小心护着的莲花、万般艰苦、差点用命换来的莲花，到岑长锋这，忽然被他折断！
离了根的莲花，已经逐渐枯萎，她所有欣然如琉璃一样，啪地碎成一地。
她盯着花的断处，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他许是看她太过震惊，补了一句：“此花会惑人心神。”
他从不偏听偏信，因为他只信自己。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这朵花不祥，会影响郁以云的神志，然他却不知道，郁以云有多看重这朵花。
这朵花，是她人生第一次闯秘境、经历那般疼痛后得到的心血，而得到这心血的反应，她想把它送给她爱的人。
可是她爱的人，却不珍惜它。
郁以云摇头，她嘴唇发白，魂魄似随着那花被折断而折损，她哽咽：“你不能这样，你若不想要，请把它还给我吧。”
岑长锋拧着眉头，又重复一遍：“会惑人心神。”能让他重复第二遍的话不多。
郁以云伸出手：“请、请还给我。”
“即使它不够好，没关系，这是我的花，我不送给你了。”她一边哭，一边求他，求他善待她的欢喜，“还给我好吗？”
“让我自己收起来好吗？”
“我不想让它枯萎，求求你了……”
岑长锋看着她的泪水，心里莫名的烦躁，他直觉自己没有做错，若把此花留着，只会影响郁以云的神志。
手指轻动间，莲花在他手里变成灰烬碎屑。
她眼睁睁地看着，盯着掉落的碎屑，她眼中一片灰暗。
后来，郁以云想，岑长锋做得不对么？没有，他只是从头到尾，都是理性的孚临真君，是她初尝感情，却错把期待放在他身上。
自然之道，不可强求。
所以她的执念在她接受自然道的洗礼时，化成惑人心神的花，此花被毁掉，一刹那，她耳清目明，长久以来的混沌，终于散得一干二净。
郁以云脑海里回闪两人所有见面的场景，从第一次到现在，他从来不会听她说什么，他只信自己的判断。
她笑了笑。
他爱选什么郁清秋就郁清秋吧，她喜欢岑长锋没错，但是，她忽然明白，她不是非他不可。
“岑长锋，我们决斗。”
郁以云垂着眼睛，站起来，她不看他，诚如第一次决斗的赌注，她只说：“如果我输了，我再也不纠缠你。”
岑长锋来不及计较她直呼她名字，抬眉：“你要决斗？”
郁以云丢下长剑，一招没出，她朝他笑了笑：“我输了。”
岑长锋拧眉，放在身侧的手掌蓦地紧握成拳，他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如此，但看她这样，他的呼吸也不由加重。
他兀自稳下心神。
郁以云转过身，解下身上所有储物袋，拿出那块破碎的护心镜，放在地上，什么都没带，一身轻松。
她来时呱呱坠地，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走时失魂落魄，也是一个人，了无牵挂。
忽觉岑长锋跟上来，她不敢回头，轻声说：“真君。”
岑长锋步伐一顿。
郁以云说：“让我冷静一下，好吗？”
岑长锋想，她受莲花影响心志，或许该给她时间冷静一下。
郁以云还是没回头，她一步一步走出岑长锋的视野，冷静离开过去曾喜欢过的一切，过去曾憎恨过的一切。
那个时候，所有人以为郁以云还会对岑长锋死缠烂打，就连岑长锋，也觉得郁以云不会离开。
却是不曾想过，郁以云也会放下。
自然道让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
这一放，再也不会拿起来。

58、第五十八章
长风破万里，金乌坠天际。
一片黄沙中，郁以云束男冠，披着一身披风，她常做男子打扮，因此这一身穿起来不仅不会不习惯，还很自在。
朝远处看去，她目中微微闪烁，不久前，她在飞星府管事处交出令牌，她未曾拜师，要脱离飞星府弟子籍，很是轻松。
收令牌时，那管事还嘀嘀咕咕，历来外门弟子想进飞星府，怎么还有人要离府。
郁以云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彼之蜜糖而已。
这回，她总算不是逃避，正因为选择直迎，才会离开飞星府，她必须与过去做个分别。
但若要彻底分别，还得去天幕山。
天幕山远离飞星府，自郁老太太陨落，此山就被零零星星的小门派占去，因飞星府认为此山无价值，便由他们去。
于是，郁以云跋山涉水，终于来到记忆里的天幕山时，只看本来静谧优雅的天幕山，不过六七年，已经炊烟袅袅，人烟齐聚。
壮汉在开垦出来的灵石田劳作，有妇女打着吆喝，总角小儿嬉闹声不断，俨然变成另一个凡间。
这些人都是没办法进大仙府的散修，这日子过得不比大仙府差，十分滋润。
乍惊过后，郁以云一笑，天幕山与记忆中的有所改变，她问了下路，总算找到当时居住的茅庐。
郁老太太曾经就住在茅庐里，因这里地势险要，散修没曾上来过，所以与她记忆里的没有两样。
绕过茅庐，有一个小小的秋千，因用木乃灵木，几年来不曾见腐朽，到底落些灰尘。
郁以云现在已经坐不上去，不过，她还记得在那秋千上荡漾的畅快感，耳畔好似还有她曾经的欢笑声：“高点！再高点！”
她凝视会儿秋千，秋千的不远处，是一座墓碑。
在墓碑前坐下，郁以云敞开披风，带着怀念的目光看墓碑上的每一个字，字都有些稚嫩，是十岁的她一点一点刻下去的。
她当时尚且不知何为永别，一边刻，还一边笑，甚至在墓碑上画鬼脸，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做什么，老太太只会用慈祥的目光鼓励她。
“姥姥，我来看你了。”郁以云抬手抚摸着墓碑，没一会儿，她眼前慢慢模糊，手背揩掉眼泪，郁以云破涕为笑：“或许姥姥会吓一跳，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女儿，终于会哭了。”
“姥姥的毕生所求，我终于会了。”郁以云说着，她掌心多出一本功法，正是在天海秘境取得的《自然道》。
自她接受此道后，所有功法都记于她筋脉骨血中，一本《自然道》是毁不去的，要么由她传给后人，要么任由它散落在天地间。
她自己无意间获得的自然道，是前人故意散落在天地间的。
在老太太的墓碑前，她挖开几抔土，将《自然道》放进去。
“我希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承此道的。”
人之所以为人，本不可能“自然”地成长为人，不受任何干预长大的，那叫兽，不叫人。自然道之所以逐渐泯灭，便是太过苛刻。
所有修得自然道真谛的人，心存良善，就不会希望有人会步后尘。
墓碑上多出几个水的印痕，郁以云再忍不住，泣不成声，好一会儿，她缓过来了，问：“姥姥，你会怪我吗？”
墓碑前没人应。
半晌过后，她站起来，不声不响仔细埋好秘籍，正要转身离去，俄顷之间，山上草木如被风拂过，作沙沙声。
郁以云猛然回头，夕阳下，老太太的墓碑一如既往，但她好像能感知到老太太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泪水又一次濡湿双眼。
对着墓碑远远一拜，郁以云收拾披风，朝山下走去。
至此，她与过去，正式了断。
下山的时候，她见一个妇人笨拙地使着火诀，却怎么也点不燃柴禾，她过去用诀，她已会自然道一整套术系，但她转念一想，脑海里闪而过一个刻印
她使出暖诀，当温度达到最高时，轻易点燃柴禾。
热情的妇人进屋里，拿出两个包子塞给她。
这就是郁以云一路的“路费”，她空手从飞星府出来，依然能过得很好。
她一口一口吃着包子，一个佛修僧人见她只行走，便邀她共乘鹿车，郁以云也不客气，上车后，那个僧人问她：“姑娘是哪个派系的？”
郁以云笑着说：“我没有派系。”
僧人略略惊讶：“是么，贫僧游遍天下，观人派系从未错过，总觉得姑娘是我佛派系，该是有缘……”
郁以云撑着自己的脸颊，在车辆颠簸中，她笑得两眼弯起来，声音爽朗：“佛家修士？大师这回真的看错了，我修自然道。”
僧人扬眉，他不懂：“何为自然道？”
郁以云乌圆的眼睛一转：“散修之道。”
僧人念了声阿尼陀佛，说：“然贫僧瞧姑娘刚刚使用的术诀，却是不一般的，不像散修路数。”
“那是因为……”郁以云眼前浮现一个男子的身影。
他如月皓洁，令人遥望不可及，她在眼里，顺着他白色缂金丝的足履，往上是他覆在剑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掐诀时，定是尤为优雅，再往上……
“看来姑娘不想入佛道。”僧人的话让郁以云忽然回过神。
她捂住头发，眼神无辜，嘀嘀咕咕：“大师，我不想剃光头……”
僧人一顿，哈哈大笑。
郁以云跟着笑起来。
被这么一打岔，她回头细想，她方才好像是在想谁来着，是谁来着？她皱起眉头，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搭着鹿车，遇到城镇时，她郑重和僧人道谢，揣着她一路用术诀帮散修得到的报酬，有的是小灵石，有的是食物，她用一个包袱把东西装好，挂在身上。
一无所有到重新拥有，从她身上这个包裹开始。
而此时此刻，岑长锋立于孚临峰上，不知道他望着山脚有多久，只能看见他肩头上落满一层白雪。
没有拂去的雪，过了会儿，便会不堪重力，从他肩膀上掉下来，堆积在脚边。
现下，他脚边已经堆出一小堆雪。
别人只知道，因他是举世无双的冰灵根，此雪是他修炼时所积累，却不知道，当他心弦有所波动时，孚临峰上也会雪花飘洒。
郁以云没有回来。
从天海秘境结束后，她再没有在孚临峰出现。
岑长锋记得，她说她没有家，所以她总会回孚临峰的，过去一百年转瞬即逝，如今只过区区十二天，他数得清清楚楚。
他心想，郁以云到底因他毁了那朵晶莲而生气，不过，她总会知道他的用意。
怎么耍小孩脾性呢。
良久，他迈动步伐，从山峦之巅款步下去。
他先是见到顾雁：“黎峰在何处？”
顾雁乍一听黎峰，就知道他师父想找郁以云，说来也奇怪，郁以云已经接连好几天没出现了，整什么幺蛾子呢？
顾雁拿出引路鸟，岑长锋跟着引路鸟，找到黎峰，不等仆从通报，他擅自上峰，把郁阳吓得够呛。
郁阳作揖行礼：“真君此行是？”
岑长锋目光从堂内所有人略过，有郁以云的母亲，有郁以云的妹妹，还有杂七杂八的人，但是没有郁以云。
他眉间隆起：“以云呢？”
郁清秋捧着一壶上好的清茶，听他为找郁以云而来，掩去脸上的不甘，只说：“回真君，姐姐该是在别的峰上玩耍。”
“她时常不归家，叫我们白白担心。”
她话语里暗含指摘，岑长锋却似未闻，他脸上凝着冷霜，只看着郁阳，郁阳忍住抬手拭汗的想法，只好如实说：“天海秘境之后，她尚未归来，不对，自许久之前，她就不曾归来，她不是一直在孚临峰吗？”
岑长锋缓缓闭上眼睛。
他似乎才意识到什么，一刹那，由他放出的灵识爬遍整个飞星府。
飞星府地处方圆几千里，天上地下河流山川，全部被他纳入眼中，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郁以云。
他蓦地站起来，冷冷地说：“以云不在飞星府。”
郁阳惊讶：“什么？她会去哪里？”
岑长锋黑了脸色。
郁以云离府的第十二天，包括岑长锋在内的人，才发现她的离开。
管事府的小心翼翼地上缴一枚令牌，他谨慎措辞：“真君，当时她只缴这枚令牌，我查令牌上并未记录违规，便没有同掌门请示收了令牌。”
“她是自愿放弃飞星府的……”
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瞧着，这位不好惹的真君，脸色阴沉得紧。
岑长锋手上捏着令牌，指腹抚过“郁以云”三个字，许久没说话。
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
岑长锋想，或许是她真的生气了，气他不予解释，气他没有把会惑人心神的晶莲还给她？他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离去。
她抛下孚临峰，是去寻新的落脚地？
一想到她已经离开十几天，岑长锋心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扰得他根本静不下心，这种陌生的侵扰，让他呼吸也重了几分。
当务之急，是找到她。
摆开寻人的棋盘，以令牌为线索，不一会儿，东南区域出现一个圆点，这个圆点还在移动，离飞星府并不算远。
岑长锋心里计算距离，他踩在长剑上，没一会儿，他停在棋盘指出之地。
他自己都没留意，他用了平日从来没有试过的、最快的速度。
乍然停下来，风灌满衣袖，也吹乱他向来总是梳得好好的长发，几缕头发从他额角落下，横过他狭长的眼睛，凌乱却柔和，为向来冷意的俊脸添几分亲近感。
此时，郁以云正和人讨价还价，忽的有所察觉，她抬头。
站在剑上盯着的她的人，长眉下，那双漆黑的眼睛格外熟悉……郁以云蓦然记起，她立刻朝人招手：“孚临真君！”
岑长锋紧拧的眉头微微松开。
如每次她见到他那样，这种兴奋没有变。
他从剑上下来，四周的散修出于本能，都默默避开，只有郁以云小步朝他跑过来，她怀里抱着一堆果子，是她用一小块碎灵石和别人换的。
她笑着说：“真君怎么来了？”
岑长锋记得十几天前的她，好像被剔掉什么，周身颓靡，他以为他找到的她，会像以前那样，亟需找下一处落脚点，亟待好好休憩。
但目前观来，她不止不怨他，而且与以前没什么两样，问的话这般理直气壮，令岑长锋愣了愣，才反问：“为什么不回去？”
郁以云也一怔，她歪了歪头，奇怪道：“回哪儿去呢？”
岑长锋心里沉了沉。
不，不对，他下意识察觉，她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郁以云坐在树下，说：“真君，我已经不是飞星府的弟子了。”
岑长锋微微眯起眼睛，他直道：“你不愿回去。”
郁以云净了净果子，吃起来：“四海之内皆为家，我已经不需要小家，我会在整个大家里，找到属于我的修炼方式。”
“我们是修道之人，何故在乎那么多？”
她说的话没错，这是岑长锋一直笃行之大道，可听到这话从她口中出来的时候，他心头的重压没有散去，反而更为严重。
如阴翳最浓重之时，如来自深海几千丈中的压迫。
如果岑长锋知道这种心情名为慌，他或许会笑，他居然也会如世人那般，慌得心中无主？
正是因为有掌握不住的东西，才会心慌，他的动作快过他的脑子，在他克制自己之前，他已经快一步，拉住郁以云的手。

59、第五十九章
被猝不及防一拽，郁以云捧着的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圆溜溜的果子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郁以云盯着地上的果子，轻轻“呀”了一声，她在担心它们会不会坏掉。
岑长锋捏紧掌心。
这是岑长锋第一次触碰她。
他惯握长剑的剑柄，又硬又冷的雕花烙在他掌上，已成薄茧子，所以乍一碰纤细又柔软的手腕，他一愣，使的劲与往日持剑无差。
顺着他的力气，郁以云朝他那边一倾，她扭着手腕：“真君！我手腕疼。”
看她皱眉不适，岑长锋忽的放开，不知道是不是要掩饰什么，宽大的袖子往下落，罩住他整个手掌。
他呼吸放轻，盯着她俏生生的脸庞，那是与往常无差的颜色，她真的没有怨他，他压抑心头的重石微微松开，只清凌凌道：“回去。”
必须让她回来，岑长锋心想。
郁以云轻轻揉着自己手腕，心中起了几分思量。
在她无家可归时，他曾亲自把她带回孚临峰，那种心情她不会忘，但也仅此而已。
她永远不会在他这里得到她想要的，一次次碰壁让她放弃，终于是切断过去，能够放下一切，又为什么要回去呢？
孚临峰上多她一个扫雪的不多，少她一个扫雪的不少，骤然，她想起往日孚临峰的安静静谧。
她知道了，他想让她回去，是她给枯燥的孚临峰加上色彩，突然没了她这个跳梁，任谁，都难免有些寂寥吧。
如果过去她明白这个道理，怕是会忍不住想哭，心里酿出的失望成苦酒一盏，如今，苦酒倒尽，杯盏尽毁，她的心，飞向大江南北，不再拘泥于这一亩田地。
心中无风无雨，郁以云抬眼看他：“可是真君，我要修炼呀。”
岑长锋不觉在府外修炼是好事，便说：“回府中修炼。”
郁以云不得不又提醒他：“我已不是飞星府弟子……”
“我教你，”岑长锋薄唇微微一动，“你可入孚临峰门下。”
郁以云惊异地睁大眼睛。
岑长锋似也后知后觉，长眉缓缓抬起，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可那一瞬间，他心中只要她回飞星府，回孚临峰……除了大道之外，他从没这般惦念过什么。
他曾对她刻印，或许那个时候，已经把她划入孚临峰门下，只因郁以云长期在孚临峰，他从没有去深想。
仅因他从来觉得理所应当。
如果不是郁以云此次失踪，他不一定能这么快摸清情绪的一端，溯源情绪端点，轻轻一拉，有什么渐渐浮出心头。
在他过去修途中，从没有出现这么让他挂心的人，即使他再想不明白，道心是不会骗人的。
说起来也是惊世骇俗。
饶是他眼中再古井无波，唇角却再自作主张似的，轻动了动，所幸来得及。
让她成为孚临峰的挂名弟子，是极佳的选择，对她来说有利无害。
他修为一日千里，在飞星府虽不管事，但从没人敢小觑孚临峰，孚临峰的弟子不管在哪里，都能受到优待，多少人垂涎这个位置。
况且，孚临峰门下自从二十年前收下顾雁，再没收过弟子。
他亦从没主动提出收弟子，这是头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岑长锋笃定，只要她挂名在孚临峰下，她就不需要在外面流浪，做籍籍无名的散修。
饶是谁，听闻这条件，如何不动容？
果然，郁以云眼睛亮闪闪的，似乎心动：“真的吗？”
岑长锋颔首：“不作假。”
可下一瞬，郁以云又露出为难的神情：“能入孚临峰门下是极好的，但是对我来说，我此时修炼的道，与真君的并不一样。”
她挠了挠脸颊：“真君不能成为我的师父。”
“所谓派系，全天之下皆可相容，”岑长锋皱眉盯着她，说，“道与佛、灵、妖、魔、鬼，实则无差。”
他不太信郁以云会推脱，这般好的机会放在她面前，她竟不为所动？
可一想到这样都不能让她回来，宽袍下的拇指与食指摩挲碾过，术诀若隐若现。
岑长锋目中微冷，若她实在不肯回去，他会把她强带走。
在外面流浪太过危险，她必须会孚临峰。
许是猜到岑长锋做何想法，郁以云大方地把手腕露出来，反正岑长锋从不爱听她所言，那就让他见见事实，她说：“真君大可一试。”
那细白的手腕上，浮着淡淡的青筋，岑长锋垂下眼睫，他还记得刚刚捏过她手腕的触感。
柔软而又细腻，直贴在他掌心。
他克制地撇过眼，指尖放在她细细的手腕上，稍加一探，没一会，不由皱起眉头，探入丹田里的疑虑灵力，弯弯绕绕出不来。
真是他未曾见闻过的灵力贯通法。
“真君，这是我的道，”郁以云收回手：“若真能成为真君的弟子，我又何必找理由推脱呢？”
郁以云坦诚地看着他。
她没有骗岑长锋，她只是把过去的真心话说出来而已，如果过去听到岑长锋的话，她一定会兴奋不已，为此什么都可以抛下，因为她眼中心中，岑长锋是不可攀的。
他一点垂怜，足够让她死心塌地。
至于现在？时过境迁。
岑长锋漆黑的眼珠难得浮现困惑。
她说得没错，所以，不是她不想回孚临峰，而是她回不来，若她回来，则于修为上难以精进，因她此道不适合任何流派。
这么一想，岑长锋不像乍然明白她不肯回来时烦乱。
如果是因为修炼……世上万物，终究离不开修炼。
见这位颇受老天宠爱的修士，陷入修炼的死穴，郁以云眯着眼睛笑起来，她发现，其实孚临真君很好哄。
他性子克制到极致，不能硬碰硬，绝不能让他先入为主。
若她一开始控诉于他，讲的是真心话，这会儿早被强行带回去，那时候她再说什么都没用，因他只听信自己，只会相信她是怨恨他，从而不肯归去。
既然讲这些无用，但她如果“好好讲道理”，这不，效果就出来了。
这么久了，她也变聪明了。
不再观察他，她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捡果子。
正好，岑长锋也蹲下身。
他捡起地上一颗红彤彤的果子，指尖捻着那果子，放到郁以云手上。
郁以云顺着他苍白的指尖，由他覆着广袖的手臂上移，再到他俊逸的面容，只看他紧紧盯着她，嘴巴一开一合，说出的话，却叫郁以云震惊许久：“我和你一起。”
这团明火就这样在他面前快活地跳动着，他想把她拾掇于手心，护着便是，他岑长锋有那个能耐。
他果真执拗。
郁以云哭笑不得：“可是真君，如果你跟着我，我的机遇又从何而来？”
修真讲究的机遇，须得是一人得之，尤其岑长锋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之骄子，本就气运加身，若他非要与郁以云同行，会抢走郁以云的机遇。
关于这点，岑长锋该是比郁以云清楚才对。
郁以云也隐约察觉到，岑长锋或许是想做什么，补偿吗？为他曾经的武断，为她过去为他流过的泪？
可是，她最需要别人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在她求着他信她，在她求着他偏颇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那时候，他又在干什么呢？
晚了，什么都晚了，那个别人用剑鞘帮她一把就得到安慰、为一个微笑激动不已的郁以云，早就没入尘埃。
郁以云心中明镜似的，她将那颗岑长锋捡的果子单独拿出来，在手心里转了转，微微一笑。
她用水诀，将那果子洗了一遍，递出去给岑长锋，说：“真君试试吧，很甜。”
岑长锋说不清自己辟谷有多久了，他对食物也没有任何欲/望，但望着郁以云递出来的果子，他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陌生的果味在嘴中炸开，他不太适应，用舌尖推推果肉。
郁以云忽然叹口气：“真君，我留在天海秘境里的东西，还在你那里么？”
岑长锋轻点头。
郁以云说：“里面有不少这种小果子，都是我试过，很甜的，想留给真君，若是真君实在不喜，扔掉便是。”
岑长锋顿了顿，是她留给他的？
他骤然想起，她摔下悬崖时，仍然要护着那些果子。
原来是给他留的。
没意识到自己眼神柔软下来，他道：“没有丢。”
郁以云很高兴：“真君记得去试试哦，每一个果子的味道都很特殊，如果不喜欢，分给顾雁也行，真丢了还怪可惜的。”
岑长锋：“……”
分给顾雁？他心头拧了一个疙瘩，怎么都觉得不适。
郁以云说：“我要走了，真君快回去试试果子吧！”她自然得像是和朋友告别：“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看着她慢慢走出视线范围，岑长锋顿了顿，终究没有跟上去。
虽然郁以云的态度明明挑不出错，但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好像在赶他，岑长锋又想，不对，她为什么要赶他？她明明也乐得见他，但是为什么不想再多待一会儿？
他不懂。
或许是他想太多了，郁以云并没有不对劲，他想要阻人修炼，才是不对。
可再看安静飘雪的孚临峰，他没能把她带回来，他心情起伏不定，心头的大石还是重重压着。
打开郁以云当日留下的储物袋，岑长锋见到许多新鲜玩意儿。
有奇形怪状、纹路不一的石头，有不常见的、巴掌大的小树，有各种颜色的果子，他知道，每个果子都是她试过之后，采摘同一株植物上、最相近的果子。
采摘完后，她将果子在中衣最柔软的衣料，用力擦了擦。
珍重又期待。
思及此，岑长锋眉头微松。
正要试着吃果子，他的目光忽然停在被小玩意压住的东西上，拂开小玩意，最底下，是一块破碎的护心镜。
每一块镜子都映出他眉眼，他眼珠子顺着破碎的镜子移动。
一个碎了的护心镜，她一直都要带在身上，现在却放在他这里，这说明，她并非不想理他，她还是会回来的。
岑长锋心情松快许多。
要修这样一个镜子，对他而言，没有什么难度。
指尖燃起锻火，镜子碎片按前后左右慢慢并合，得是郁以云保留得好，连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都没弄丢，这才让它能愈合。
没一会儿，完好的护心镜出现在他面前，岑长锋想，若是她知道珍重的护心镜修好，该有多高兴。
他正要收起护心镜，镜子上却慢慢浮现郁以云的身影。
护心镜亦名千面镜，能记持有者周身之事。
只看镜子里的她，发髻用琉璃制成的簪子妥当簪好，一双眼睛明媚又好看，像个暖烘烘的小太阳。
她本是要去正规的天灯阁买灯，然而，路边瞅着一个卖天灯的老妪，一念之差的怜悯，让她上前：“多少钱能买一百零六个？”
老妪没见过这等阔绰的买家，犹豫很久，问：“两块灵石？”
郁以云毫不犹豫摸出三块上品灵石：“我要一百零六个天灯。”她笑得盈盈：“过几天，是我心上人生日，我要给他个惊喜！”
老妪：“姑娘心上人得姑娘如此喜欢，也是福气。”
一百零六个天灯，岑长锋记得，这种小手段不算高明，但确实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可惜的是，天灯那日，终究出了意外。
原来，她那时候是这么期待，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兴奋，应是也从未料过，老妪给的会是毕方火。
所以她才会以为是他的弟子躲不过天灯。
他却下意识以为，她专门取笑弟子们，若没记错，他当日冷脸了，勿怪她会伤心。
他对她，还是有些苛刻。
现下，镜子中，郁以云拿过天灯，她数了三遍天灯，确保不多不少，问老妪：“老婆婆，我不会什么术诀，能不能给我个火种？”
老妪说：“这是自然，姑娘的灵石能换数不尽的上好火种了。”她说着，递给郁以云一个火种，“要用时，只需要撕开这里，接触到灵力，它就会自己烧起来……”
老妪还在和郁以云讲如何用火种，突的，镜外的岑长锋看到几个有些眼熟的人，他想了想，没记错的话，正是他的弟子。
为什么他的弟子会出现？
他盯着那几个弟子，其中一个走来的时候，动了动手，岑长锋的瞳仁随他的动作，缓缓缩紧。
护心镜清清楚楚地照出，是他换了火种。
然而，一心只在意一百零六个天灯的郁以云，还在筹划给他惊喜，她并没有留意到，火种被换了。
被他的好弟子们换了。

60、第六十章
郁以云又上路了。
这回，她没有蹭车，用自己一路攒下来的灵石，她在白鹿、黑马和青牛之间挑了挑，最后选择通体黑色的马。
因为它最便宜。
郁以云拍拍马的头颅：“对不起啊兄弟，因为你便宜，所以你要和我一起流浪。”
马儿通灵性，嘴中“咴儿咴儿”地，用大头颅顶郁以云的脸颊。
她抚摸马儿的耳朵，问：“该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疾风？”她问。
马儿晃了晃脑袋，不满意。
“飞湛？”郁以云从自己贫瘠的词汇里，又挤出一个：“飒乌？”
可惜马儿都不满意，郁以云脑中突然闪过：“黑蛋？”
这回，马儿高兴地踏踏蹄子，咴咴叫着，再次蹭着郁以云的脸颊。
郁以云被马鬃扎到痒痒的，哈哈大笑：“行吧，这憨憨性子和我的还是有点像的，黑蛋，你说是吧？”
马儿点点大头颅。
郁以云试着跨上马匹，坐上高大的马身，她能看到的更远，一夹马腹，她眺望远方：“黑蛋，走！”
黑蛋撒开蹄子跑，没一会儿，它极为聪敏地缓缓停下，郁以云还觉得奇怪，她试着放出灵力往前探，才发现有拦路虎。
自从成为散修，她无可避讳遇到拦路打劫，好在她要财没财，要色？她时常穿着男子衣着，风尘露宿导致脸上灰扑扑的，饶是有七八分姿色，也被掩饰得所剩不多。
虽然拦她的人赚不到便宜，但这种事，能少碰还是少碰，才能避免遇到亡命之徒，她一向不信自己的运气。
于是一人一马悄悄后退，折换另一条路。
没想到这回，黑蛋还是停下来。
郁以云引着它想再次换路，黑蛋连蹄子都懒得动，大眼睛里闪烁着“认命吧”的意思，郁以云这才发现，她被全面埋伏。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包围她的人，修为都比她高。
慌了一下后，她破罐子破摔，说不定她这张“巧嘴”，能像哄退岑长锋那样，哄退那些人。
她坐在黑蛋上，慢悠悠赶着它往前走。
很快，她看到拦她的人。
他们穿的衣裳她有点熟悉，仔细回想，她才记起是飞星府的着装，再看那一个个修为，都元婴以上，怎么会想着来抢她这个小筑基。
她身上只有两个包子，一块碎灵石，最值钱的，就是黑蛋。
正当她愁眉苦脸时，对面有一人站出来，朝她一揖，道：“敢问阁下是郁以云道友吗？”
郁以云：“……”
这不废话吗，都把她堵得死死的，还要这么客气，这就是文化人的耍流氓。
见郁以云没有回应，那人先说：“在下刘修永，飞星府长老，刘家族长。”
郁以云“哦”了声，她疑虑地看着他，这位不是她忘记的人，而是她从没认识过的人。
那可真是奇了，在她看来，这个修为还对她这个小筑基自称“在下”，是不是太过自谦？
然而，接下来几个超过元婴期修为的修士自我介绍，什么郑家，汪家，赵家的，一个比一个客气。
郁以云听到后面，眼神涣散，神思飘远，为了不在客套话里睡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那几个家族的人相互换眼神，最后，以刘家为首，刘修永恭敬道：“不瞒阁下，在下是为家中侄儿所做错事前来道歉。”
说着，他掏出一柄无双的法器，双手呈上：“万望道友能看在曾与侄儿同在孚临峰的份上，能够接受刘家微薄的赔礼。”
郁以云：“啊？”
他说的那么多话里，她只听懂“孚临峰”三个字。
紧接着，那些个大能纷纷低头，呈出赔礼，态度之诚恳，让郁以云怀疑不是自己在做梦，就是这些大能脑子坏了。
在郁以云纠结时，不远处，一个女人乘着天车，她是从拦她的别的道上赶过来，极为匆忙，一过来就扑倒在黑蛋蹄下，吓得黑蛋后退两步。
女人近乎撕心裂肺：“郁姑娘，我求求你，救救顾雁吧！”
顾雁？郁以云忽的记起来，是有这么个人，她不讨厌他。
她奇怪地看着那女人，问她：“顾雁？他怎么了？”
女人眼睛红肿，激动地说：“孚临真君要罚他去百星谷，他才筑基的修为，如何受得百星谷的摧折！”
百星谷，也是飞星府仙府名字的由来，在百星谷内，不论白天还是夜里，天上会一直坠星，修士不可能休息，以前是苦修锻炼的好地方，现在是极为严酷的惩罚手段。
但凡入百星谷的修士，不掉层皮，也会被削去筋骨，若非苦修，绝无必要进百星谷。
郁以云抬眼看去，那什么刘家、郑家、汪家、赵家的，全部带着企盼的目光看她，或说：“麟儿亦然，求道友救救麟儿！”或又说：“望道友能救下我侄儿，族人将感激不尽！”
纷杂的求救声涌进郁以云脑海。
她捏了捏黑蛋的耳朵，先略过那些个刘郑汪赵，她不熟，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女人，勉强因为顾雁，她愿与她搭话：“你是顾雁的母亲么？”
女人擦着眼泪，说：“是，你记得吗，你与我家顾雁有过婚约。”
郁以云说：“可是解除了。”
女人忙说：“可以立刻恢复。”
郁以云“呃”了声，她的意思是，她和顾雁没什么关系，怎么孚临峰上罚顾雁，还能找到她呢？
她真的很困惑，这时候一个个只求她救人，又不说缘由，她上哪猜去？
此时，女人方娓娓道来：“我家顾雁并没有参与那件事，求求你，看在他不曾害过你的份上，救他一命吧，我顾家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郁以云抓住关键：“什么事？”
几个家族的人鸦雀无声，他们猜不到郁以云居然完全忘记这件事，只当郁以云定性太好，不松口是嫌赔礼不够。
结果，人家只是忘了。
还是由顾雁的母亲提醒：“你还记得你曾在孚临真君生辰时，为他燃过一百零六盏天灯么？那时候因错用毕方火，而导致一些个弟子受了伤。”
“这毕方火并非你放的，如今证据确凿，是我们几个不听话的小辈撺掇着换掉的。”
郁以云皱起眉头。
总算，她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女人又说：“可是我家顾雁从未参与这件事，他固然有错，他、他知情不报，但他也没想到会酿成这样的大错！”
“求求郁世侄，放过我家顾雁吧！”
说到这里，连“世侄”的名号都搬出来。
郁以云有点为难，所以又关她什么事呢？一来她现在不是飞星府弟子，二来这件事早就被尘封，如果不是他们一再提醒，她真的想不起来。
女人没漏过她脸上任何疑惑，便大胆猜测郁以云没想到这一层，直揭示：“孚临真君罚他，全是因世侄受过冤枉啊！”
郁以云大悟。
也就是说，这么久以来，真相终于揭发，当日毕方火确实与她无关，而岑长锋知道后，怒而惩罚弟子。
她纵然不想再回想前尘，不过，顾雁确实不是坏人。
她记得他，是因为在推郁清秋进河的事上，他当时一个“信”字，至少曾给孤立无援的她看到希望。
在这点上，他对她是有恩的。
她到底心软了，说：“我可以帮顾雁。”
那女人大喜，郁以云赶紧说：“但是我不能保证我能帮上忙。”
女人只道：“世侄愿意去孚临峰，于顾家而言，已是极大的恩情！”
再次回到飞星府，郁以云看着满是白雪的孚临峰，抛开思绪，朝里面走。
没一会儿，她见雪地里跪着岑长锋的十个弟子。
郁以云虽经常赖在孚临峰，但这么久来，她除了与顾雁有点交集，其余人连长相也没记住。
即使如此，她也知道，这群能拜入孚临峰的弟子，家中权势是飞星府内一等一的，修途无量，她记忆里的他们，平时意气风发，是小辈修士中的佼佼者。
可现在，他们有的明显哭过，眼睛红肿，有的脸色灰败，目露绝望，不知道他们跪在雪里多久，都焉焉的。
他们看到她，本来死寂的眼中总算迸出求生欲：“郁姑娘！”
“郁姑娘，我要和你道歉！”
“郁姑娘救救我们吧！”
郁以云：“……”
她在人群中略了一眼，认出顾雁，他分明也看到她，眼中重燃希望，但好似想到什么，他缓缓垂下头，脸上带着自责。
郁以云收回目光，她朝孚临峰主殿走去。
她埋头走着，忽然察觉一道目光，缓缓抬头，长阶之上，男人一袭白裳，腰上覆着一条月白色的封带，垂着黑色的流苏，一阵冷风拂过，流苏缓缓飘起。
如他曜石目中的起伏。
“真君。”郁以云笑了笑。
岑长锋“嗯”了一声，他沿着石阶走下来，到离郁以云三个阶梯处，他停下来：“你看，他们都该受到惩罚。”
郁以云说：“可是真君，我没有被毕方火伤着，反而是他们被伤了。”
岑长锋冷冷地瞥向不远处的弟子，说：“天道好轮回，他们遭毕方火灼烫，是他们自作自受。”
对这点，郁以云觉得有道理，她眼中含笑，赞同岑长锋：“是的，自作自受。”
听到郁以云这么说，岑长锋眉头略略松开。
不过，郁以云紧接着的一句话，又让岑长锋眉头拧起，她说：“可是顾雁是无辜的呀。”
岑长锋声音凉嗖嗖的：“他知而不报，罪当同论。”
郁以云摇摇头：“我不怪他。”
岑长锋朝她走近一步，带来一阵冰冷的气息：“为什么不怪他？”
“如果不是他，你亦不会遭如此委屈。”越说到后面，每个字越像从冰山上凿下来，若是别人听到他暗含威严的话语，自然会认为他是对的，不敢再置喙。
可郁以云丝毫不惧，直说：“我就想放过他。”
岑长锋坚持：“他该受到惩罚。”
郁以云回头看顾雁。
其实，单独一个顾雁，并不值得她冒着惹怒岑长锋的危险，去与岑长锋相论。
她要论的，是她的立场，这一次，她内心一片明朗，不会再由岑长锋定义。
岑长锋盯着她，压着愠怒：“你在偏袒他。”
郁以云说：“真君，我所言都是我心中所想，并无刻意偏袒。”
岑长锋收回身上的戾气，他心中诸多浮躁，尤其在知道郁以云并不想报复顾雁，可是，不罚他，怎么将她所受的委屈全部讨回来？
他在知晓真相时那般震怒，已打定主意不再放过他们。
他对那些世家放话，让他们去找郁以云，只有她点头了，他才可能放人，只是他想让郁以云回来，让她看到，她受的委屈都会那些人偿还。
想到这里，岑长锋不打算再理会这群弟子，让他们跪着，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侧身，露出身后的阶梯，对郁以云道：“还有一事，上来。”
郁以云点点头，跟着岑长锋走上去。
她垂下眼睛，过去这条路，她曾经有很多种心情走过，兴奋的，激动的，失望的，难受的……
都没有像这样无风无雨也无晴，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在她看来，岑长锋为她出气，已经不能代表什么。
她的心已经够强大，不再需要别人为她做这些。
刚进主殿，便听一个男人的呼声：“以云？”
郁以云抬头，她犹豫一下，从脑海里挨个找人，这才认出郁阳和郭玥，以及，郁清秋。
郁家三人，被请上孚临峰已经半天。
在岑长锋为她向徒弟们发难时，飞星府上下，总算发现，一再赖在孚临峰的郁以云，居然真得了孚临真君的青睐，郁以云在岑长锋心中地位并不低。
如此一来，郁家风头无两。
只是郭玥心里有点惋惜，怎么孚临真君偏偏看中的是郁以云，而不是乖巧的清秋呢？
让郭玥心里不安的是，郁以云很久不曾回郁家。
所以一看到郁以云，她想摆母亲的谱，好从郁以云身上看到服从，方能找回安心，便说：“你还知晓回来，一声不吭去退飞星府，外面的日子不是很舒坦吗？”
郁以云实话实说：“舒坦。”要不是出了这档事，她还真不想回来呢。
郭玥被这么一呛，怒起，蓦地看到岑长锋的冷脸，只能把这股怒气咽下。
郁阳态度倒是缓和：“回来就好，我会跟府里再申你的弟子身份，日后不要再这么不懂事，随便跑出去。”
郁清秋也说：“姐姐快回来，妹妹很是想念姐姐。”
郁以云：“？”
岑长锋都劝不回她，难道他会觉得父母能劝她回来？
她看向岑长锋，果然，他让他们四人在此，并非是想让他们劝她回来。
只看，岑长锋手一动，大殿中心放着一个圆圆的镜子，上有五行灵石，高阶阵法，正是护心镜。
郁阳先认出来：“这不是家里小女弄坏的镜子么？真君竟给重锻，实在劳烦真君。”
对郁阳的客套话，岑长锋不予理会，地上的阵法一动，那护心镜里的画面骤然出现，叫他们清清楚楚看到娇小的女子脸上的讽笑：“我要把姐姐的一切都抢走。”
郁阳最先反应过来：“清秋，这是你？”
郁清秋想到什么，脸色微微发青：“这不是，是个误会……”她下意识想反驳，可是护心镜是不会骗人。
紧接着，镜子里的郁清秋，当着郁以云的面跳下滔滔灵水湖，回头指责郁以云：“姐姐怎么能把我推下去呢？”
镜子里，郭玥指责郁以云，“你怎么能对你的妹妹下手？”
郁阳指责郁以云，“郁以云，你糊涂！”
他们只围绕着郁清秋转，却没看到郁以云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颤抖的“我没有”，被淹没在重重指责声中。
终于，失望凝聚太多，镜子里的郁以云转身离开黎峰。
护心镜存起来的事，竟被如此揭露。
郁阳难以置信地看着郁清秋：“是你自己跳下湖栽赃嫁祸于以云？”
郭玥更是震惊，她死死瞪着眼睛，好几次开口，却都没发出声音。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中的乖乖女儿，最能继承郁家的好人选，竟然做过这等事！
而郁以云……郭玥连忙看向郁以云，该处于事情风暴之中的她，却不为所动地看着他们。
郁清秋在最初的震惊后，忙跪下，眼泪淌满整张脸：“爹，娘，这件事是清秋做错了，但清秋只是害怕，害怕被爹娘抛弃，姐姐什么都有，可清秋什么都没有……”
郁清秋朝郁阳身边爬去，郁阳心中愤极，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他也是化神期的修士，五百多年的修炼生涯，也有看错眼的时候，不，郁阳冷静下来，其实，如果他能多给郁以云、给自己的女儿一点耐心，真要查证，并非难事，那么，他不至于只看到如此表象。
可是他没有。
他觉得一切都是郁以云的错。
于是，那时候的指责，不信任，让郁以云选择离开黎峰。
郁阳恍然大悟，对着郁以云，他神色动容：“以云，是爹错怪你了。”
郁以云看着他们，目中无悲无喜。
郁清秋看郁阳与郭玥都不理会她，她忙转向郁以云，膝行两步：“姐姐！是我做错了，姐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
便是到这时候，她还是本性难改，因郁以云单纯，她认错得快，一定还有机会。
只不过，她失算了，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刷”的一声，一件物什破空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深深嵌入地板，吓得她“啊”地一声尖叫，再睁眼时，长剑离她的脸颊只有一厘的距离，剑风凛冽，杀意直逼她的面上。
岑长锋脸色黑沉，他攥紧放在身侧的手，剑鞘还挂在他腰侧，然长剑早插/在地面。
浓重的杀意煞得郁清秋腿酸，瘫软在地，一句话再说不出来。
早在她以如此缺德的手段对付同胞姐姐，她就得知道有今日这般报应，所有以偷窃名义得到的东西，终究不会长久。
这不是岑长锋第一次看当日的真相。
在观第一次时，岑长锋怒意早已灌满心腔，强忍不发作，不代表第二次时能够心平气和。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郁以云在挖雪，原来，她只是想要有一个能容纳她的地方。
此时，他看向郁以云，她洗刷完冤屈，也该出一口恶气，只是岑长锋盯着她的脸，除了淡然之外，没看出什么。
郁以云揣着手，她置身事外。
郁阳与郁以云说话：“以云，你如今回郁家，郁家只会有你一个子嗣……”
郁以云只是寻常态度：“我不擅管族之道。”
郭玥的话说得小心翼翼：“没关系，我们会好好教导你的。”
郁以云对他们郑重作揖：“父亲、母亲，尔等生恩我并不会忘。”这句话点到为止，意思已经十分清楚，多说无益。
“只希望，郁家能善待张嬷嬷。”
至此，郁以云与郁家才算切割，郁家除了赐予她的姓氏，生恩虽在，但其余都与她区分得一干二净。
大殿上，只剩下岑长锋和郁以云，又恢复一片冷清，郁以云有点冷，她垂眼看着底面，心里开始想黑蛋会不会饿了。
没见到她眉宇露出欢欣，岑长锋心中更为烦躁。
为什么，本不应该如此。
既往受过的委屈，他一一为她翻案，为她讨回公道，但为什么，她不曾露出高兴的模样？
略过心头的沉重，他问：“你不肯回来，可是因为这些事？”
郁以云疑惑，说话时，哈出白色的雾气：“真君，我所修之道，注定回不来的。”
岑长锋凝视着她，他心中好似拧成一个结，断定：“是他们负你，逼你走入这条道，所以你回不来。”
郁以云抬起眼，她眼瞳一片清澈干净，似乎带着疑虑：“真君把护心镜所记，都看完了？”
岑长锋抿住嘴角，他没有回，似乎是默认，又似乎是否认。
郁以云张了张嘴，雾气在她四周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若真君已经看完，怎么会不懂我入此道的真正缘故呢？”
岑长锋盯着她。
两人之间，流窜着不同寻常。
打破这片沉寂的，是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插/在地上那柄长剑在颤抖，因被地面锢住，遂在相撞之下发出这样的撞击声。
郁以云看着那柄长剑，又看向站在上首的岑长锋。
他似乎不愿承认某些事，从而选择闭口不谈。
外面日头西斜，殿内光影幢幢，岑长锋身影隐在昏暗之中，他没有问话，但地上那枚护心镜有所感，缓缓转动起来。
他看到，护心镜上出现熟悉的第一个画面。
是他运灵力把她吹下山，她趴在一个老嬷嬷背上，一边咯血，哈哈大笑，说：“好像在姥姥家荡秋千！”
是她忍着毕方火的灼烧，殷勤地看着他，他却冷冷一句话，讽她想借此脱罪，浇灭她眼中的天真。
是她哭着求他不要与郁清秋说话，希望他能偏心她这么一次，他却自诩公正，轻易给她评定对错，自以为能锻她性子。
是他当着她的面，不顾她的悲求，把她从秘境中采来的晶莲，折断，摧毁成灰烬……
护心镜存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十几回，每看一回，他都要亲眼看她眼中那团热，在屡逢霜冻之后，慢慢被熄灭。
无一与他无关。
岑长锋站在阴影中，垂下眼眸，心中的焦躁终于到了极点。
让郁以云最后绝望的，不是因被冤枉，不是因委屈，而是因每次拉她一把的机会都在他手上时，他不仅没拉，还推了一把。
所以，他纵然想一一为她翻案，为她讨回公道，只是，他才是罪魁祸首。
“真君，”郁以云抬眸看他，粲然一笑，“我不怪你。”
“谢谢你，将我送到此道。”
岑长锋闭上眼睛。
那柄没入地面的长剑，“咔咔”地，裂出几道缝隙。
郁以云郑重一揖：“既真君已明白，不必再迁怒到他人头上。”
岑长锋问：“你想赦免顾雁等人？”
郁以云说：“是。”
良久，岑长锋的声音有些轻：“以云，你肯回来吗？”
这个问句，永远不会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61、第六十一章
无声之中，金乌堕入山的那一端，大殿陷入暗沉的夜，再见不到任何光点。
郁以云转过身，话已至此，她款步走出大殿。
临跨出门槛，骤然身后劲风吹拂起她脖颈的碎发，她不得不停下，她的手，被用力地拽住。
向来惜字如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漆黑的眼睛有细微的颠簸：“你要去哪里？”
盯着远处暗蓝的天，郁以云没有回头。
她心想，这是个好问题，缓缓开口之时，忽而外头狂风大作，她说出口的一句话顺着大风，散落在每个角落。
“真君，四海之内皆是我会去的地方，除了飞星府，除了孚临峰。”
岑长锋一顿，他胸膛极快地起伏，稍顷，地上已经碎裂的长剑，更是“簌簌”掉着碎渣。
向来道心稳固的人，竟有些茫然。
他从不认为有什么是能够定音的，修炼是如此，于情之上，亦是如此，前面不顺利，那就在后期下功夫，去补，去偿还，不管要出多少力气，他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郁以云却云淡风轻：“强求不可取，真君如此悟性，竟然会识不清么？”
岑长锋屏住呼吸，
他待如何识清？他识不清。
可是郁以云这句话，彻底掐灭他能做的任何补偿。
矛盾于心腔内碰撞，他隐约在喉咙里闻到铁锈味，在极度的克制下，他缓缓松开桎梏。
郁以云轻轻松口气，稍微用力，脱离他的手，一步步走出主殿，迎着孚临峰上的飘雪，向山下走去。
她后来偶尔会想起确有那么一天，她主动与岑长锋决裂，留孚临峰大雪漫天。
当下，她在孚临峰下找到黑蛋，果然，这傻黑马就是饿得摇头晃脑，也不肯抛下她先去吃灵草。
为了犒劳黑蛋的等待，她就地取材，在飞星府割一大把灵草灵植，不枉她此行。
她坐在黑蛋上，一边投喂黑蛋，一边催它走，一人一马沿着一道斜坡缓缓下山，身影映在暗蓝色天幕，天际挂着一轮新月，月儿弯弯，若飘荡在星海中的小船。
自此，种种事由，在她回忆里划过的浅浅痕迹。
她打定主意既然要丈量土地、游历大江南北，便朝修真界外走去。
在整片大陆上，除了修真界外，自有凡人界、魔界，前者是不少修士的来源，后者鱼龙混杂，所有修士避讳之。
郁以云先去凡人界。
她看凡人敬鬼神、畏死亡，教派兴衰、王朝更替，朝露短暂却绚丽，良辰苦短犹纵乐……
晴日炎如火，夜风凉如水，她像一个凡人融入他们，在凡人短暂的一生中，看尽他们执着于生，挣扎不休。
一座被守将丢弃的城池中，百姓们纷纷逃难，然而敌军不会给予他们多少逃走时间。
“魏兵闯进来了！”
“大家快跑啊！”
嘚嘚马蹄声中，凶悍的敌军骑着精良的马匹，卷起尘沙无数，剑锋闪烁杀戮的寒芒，又一座城池被屠戮。
城墙上斜挂着旗帜，上数瘦体篆书“周”，被箭矢穿出几个孔，破败又萧索，在风中飘摇不定。
郁以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座废城。
她牵着黑蛋走进城中，长长叹息，黑蛋应和一声，用大头颅顶顶她，以示安慰。
郁以云解开身上的包袱，里面有一把铁铲，吭哧吭哧挖土声不断，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日月，她终于将惨死之人埋好。
为他们立好墓碑，她正准备离去，却是此时，狂风大作，沙粒迷眼，郁以云直觉不好，她赶紧拉着黑蛋往后退，可是黑蛋早就被骇住，马蹄一动不动。
郁以云揪着它的耳朵：“走了黑蛋！”
黑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郁以云。
因这风太诡异，郁以云若要坐上黑蛋的背，会被吹得睁不开眼，所以她牵着黑蛋，试图走出风卷起来的旋涡。
郁以云静心细察，这股风沙并非凡人界所有，而是怨灵所作。
如今世道混乱，枉死之人太多，接二连三形成怨灵，目前为止，郁以云遇到的怨灵都比较小，她能轻易解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大的怨灵。
她神情沉重，试图用术诀抵挡，却起不到任何作用，她的修为还不能与之抗衡。
郁以云叹了口气，拍着黑蛋的头颅，苦笑：“这次我们终于还是躲不过。”
黑蛋大眼珠子盯着她，仿若不懂。
恰此时，一阵强劲的罡风从天上来，纯净的气息吹拂，搅乱怨气，郁以云无可奈何的强大怨灵，被这股罡风轻易摧折。
郁以云看得瞠目结舌，牵着黑蛋欢呼：“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是，当这种事遇到第二次时，她便多了个心眼。
那是一次她夜宿祁山遇到的危险，因她长期在外流荡，难免变成“香饽饽”，被为祸人间的妖兽觊觎。
当时，她明明查过四周没有危险，可到了半夜，妖兽闻风而来，最棘手的是，这妖兽是高阶。
她与大妖交手两回，愁着找不到逃跑的路，突然，地崩山摧，挡住她去路的大树列成两半。
趁这个机会，她骑着黑蛋，麻溜地从大树中间逃走了。
于是，郁以云发觉，遇到实在惊险的事时，她总有如“天助”一般的好运，让她化险为夷，她并非傻子，多少猜到点缘故。
但只是猜测，无凭无据，因那人做事，不会留下把柄。
他坐镇修真界，虽把手伸到这，不会抢她运道，但这种方式十分吃力不讨好，除非他放弃修炼，抽离身心与灵识，只是为这样毫无意义的事，得不偿失。
郁以云坐在黑蛋上，望着天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轻叹一声。
他这么做，倒让她无法把他扫入尘封的记忆。
后来，她学会品尝烈酒，斟一杯酒敬天，囫囵吞下，又斟一杯，沿黑马跑的轨迹，一路洒到大地。
晶莹的酒液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触及大地的前一息，消失不见。
如此，两人之间难得有一个平衡点。
她只当他是心中有愧，阻碍道心，所以帮她度过前期的游历，然而转眼十数载，她修为精进几个阶段，却还能察觉他的默默保护。
裹着披风的郁以云看着手上的地图，这么多年，她走完凡人界了，即使见过沧海桑田，眼眸依然清澈。
披风下的容颜，停留在十六岁，面容清秀干净，眼儿乌圆，脸上还有点肥嘟嘟的，好像化不去的天真。
就这样女子，于此时下了个决定
她要只身前往魔界。
魔界是魔界外的人对它的称呼，魔界本身并不认为自己是邪的那一方，相反，他们倒是觉得修真界十分假正经。
这里是妖魔鬼怪的聚集地，大量堕入歪门邪道的修士以此为根据地，不是没有正道修士去魔界，然而，一般以门派为主，极少有散修敢孤身一人闯魔界。
比如，飞星府每过百年，也会让首席弟子带着优秀弟子去魔界历练。
郁以云是个例外。
她并不会为魔界所不容，因她修的自然道，是最后一脉，除了她自己，无人能定义她的道法，有赖自然道，她能自由在三界之间穿梭，在修真界是正道修士，在魔界因她没有传统道修的灵力，不会被群起攻之。
既然分析完毕，她牵着黑蛋，朝魔界前进。
在凡人界与魔界交界城市，时常能看到穿着异样的人，魔修们放浪形骸，妖物横走，不过因有修为较高的魔修坐镇，这座城市没有乱套。
郁以云停在这休憩一晚。
第二天醒来，她跟随指引爬了半天的坡，始终没到所谓半魔区，她就地休息，结果到第三天，她还是白忙活。
她引着黑蛋在河边停下，黑蛋在吃草，她悠悠往黑蛋身上一靠，略一挑眉，对着虚空问：“孚临真君，这般耍人有意思吗？”
许久，半空中没有回应。
郁以云说：“既然真君不肯承认是真君动的手脚，那我接下来，应该会进入半魔区，顺利到达魔界，可别再耍人了。”
“刷拉刷拉”声中，树丛的叶子开始无风自动，没多久，郁以云察觉到她身后多了个人。
隔着一匹黑色的马，他站在她背后。
黑马明显为这突然出现的修士惊吓，它不安地踏踏蹄子，郁以云没有回头，她还是对着半空的一个点，说：“真君为何而来。”
身后的人声音一如往常清凌：“我并非耍你，只是，不要去魔界。”
重逢的第一段对话，两人之间没有多少生疏，好似十数年是弹指之间，转瞬即逝。
郁以云声音平静，所言却绝无半分妥协：“若我执意要去呢？”
男人抿起嘴唇，没有回答，冰凉的风席卷地面，刮起浅浅的尘沙，黑马更是焦躁，打着响鼻，催促主人离开是非之地。
郁以云安抚地拍拍马头，她手抓着缰绳，轻吸口气，她终于抬起头。
岑长锋一袭白裳如旧，乌黑深邃的眼中沉沉，若山巅最纯净的一抔雪，只是，唯一不一样的是，他即使松开眉头，眉间却多出一褶不明显的痕迹，在近乎完美的容貌上，刻下深深的一笔。
常年蹙眉的人，才会让眉头有这样的印记。
她在打量他的同时，岑长锋的目光亦紧紧锁着她的脸，随后，不动声色地转到她身上，他虽抽离灵识，能随时关注郁以云，但灵识感知里的郁以云，还是停留在十几年前的最后一面。
如今再相见，岑长锋第一反应，便是她瘦了。
她脸庞素白，干练的衣着勾勒出纤瘦的腰肢，常年的奔波历练，让她身上留下落拓飒然，丝毫不见以前的娇气。
郁以云落落大方，她先说：“真君，你要多笑笑。”
岑长锋抿着嘴唇，对“笑笑”的事不置可否，却重复说：“不能去魔界。”
郁以云一手搭在马上，另一手手指梳着马鬃，说：“你是担心我入魔界，你无法保护我？”
岑长锋皱起眉头：“太危险，不可去。”
因魔界和修真界的结界，是几十年前以他为首、整个修真界共筑的，因此，有这层屏障在，他灵识无法跟着郁以云。
若她出什么事，他察觉不到。
郁以云明白其中道理，莞尔一笑：“以前我修为不精，劳累真君牵挂，如今这几年来，我已不曾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危险。”
“真君对我的帮助，我已敬过酒一杯，其余感激，无以言表。”
她真诚作揖：“多谢真君。”
岑长锋眉头轻轻松开。
寥寥四个字，掷地有声，回响长远，填满他心中十数年的空旷，荡开千万里阴翳，令他唇畔轻轻一动。
只听郁以云又说：“我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从魔界历练回来后，我应当会回修真界。”
回修真界？
岑长锋捏住放在身边的剑鞘，很久以前，长剑崩裂后，他再没挑能随身的兵器，从来只带着这个雕花的剑鞘。
他手指摩挲着剑鞘，平复心情的波澜。
她会回修真界。
他过去曾假设过这个问题，没多久就放弃了，他无法动摇她的坚持，只好在远处护着她，可是，只要她肯回修真界，总有回转的余地。
于是，岑长锋颔首。
终究，在短暂的相逢后，他要再次看着郁以云离开他的视野，与十几年不一样的是，不复当年的灰暗，他眸底，微微泛出细微芒点。
这是白露未晞，这是舟济沧海。
是希望。
临走之前，郁以云改变主意，放开黑蛋的缰绳，说：“真君，马儿就交给你了，到时候，我会找真君要回马儿。”
岑长锋点头。
这句话，更是证实郁以云会回来。
黑蛋不舍地与郁以云告别，郁以云朝身后，白衣黑马挥挥手，转身离去。
少了岑长锋的阻挠，她终于不再囿于绕圈，进入半魔区。
缓缓走在红沙之中，她心情畅快，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系统主动敲她：“上回我不是告诉你剧情杀要来了吗？魔界会出现魔穴，届时，修真界、凡人界都得出事，你干嘛还巴巴往这跑？”
以云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修的自然之道，能应对这种大劫。”
系统“呸”了声：“屁嘞，你别当我三岁小孩！”
以云：“三岁小孩是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女儿的，爹。”
“……”系统暂时受她一句爹，苦口婆心起来，“你虽然修自然之道，能够纳万物，但是魔界这回的事可不小，是剧情需要，乱来的话一不小心被魔气吞噬，我麻烦很大的！”
尘沙飞扬，以云用披风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眼中坚毅：“放心，为了不让你麻烦，我不会被魔气吞噬。”
“至于会不会死，我不知道。”
系统：“……”
它第一次遇到这种偏向虎山行的搭档。
这届员工没救了。
当下，郁以云迎着风沙，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
自然是最公平的，哪里盈一分，另一端也不会损，二者相互持平，方为平衡之道，因此，修真界出现岑长锋这个天才之后，魔界也酝酿出几乎能与岑长锋匹敌的东西
魔穴。
魔穴集历来最强魔修之力，一旦生成，天地将为之震动，到时候，三界生灵涂炭，尤其最无自保能力的凡人，首当其冲。
然而，在它形成之前，就是岑长锋也无法消灭它，除非，用跳脱于所有派系的办法对付它，比如，自然之道。
如今魔穴未完全形成，她的能力刚好能收拾魔穴，要是错过这个时期，等魔穴真正形成，威力无穷，她再没办法。
所以，她要趁这个机会，消灭魔穴。
徒步行了七七四十九天，郁以云终于找到魔穴，它隐匿于石壁之间，是一个大小约三尺、凝聚魔气的污秽之物。
抓紧时间，郁以云浑身灵力窜动，接触魔穴，运用各种办法，与魔穴抗衡。
她修的是能纳万物的自然道，但她筋脉纯粹，根本受不得魔穴污染，下一刻，她身上筋脉断裂，丹田也混入丝丝魔气。
为了缓解痛苦，她咬破舌尖。
一道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已经分不清是从她五脏呕出的血，还是她舌尖冒出的血，混合着她额角的汗水，“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上。
她死死咬着牙，面如金纸。
系统着急得不行：“你疯了！我答应你下个世界做咸鱼好吗？你做什么呢这么努力有必要吗？”
以云一笑，顾不上满嘴的腥气，她眼神开始悠远：“爹，你知道吗？”
系统恼火：“不知道，不想听，我没你这逆女。”
以云自顾自地说：“终其一生，没人曾拉过郁以云一把。”
她含着腥气：“那么，就由我来拉她一把。”
把她从泥泞中拉出来，让她自己救赎自己。
系统愣住。
一滴眼泪慢慢顺着郁以云的眼角滑落。
在一片片的指责声，郁以云学会逃避，她曾以为她只会坏事，她一无是处，躲起来舔舐伤口，但现在，她有能挽救众生的能力，这次，她不会再逃避。
因为以云能拉她一把。
与魔穴对抗固然痛苦，但这时候，她也学会了，不依靠自然道抵挡外面的攻击，而是应该依赖强大的内心。
至此，她能真正放下过去，与世界和解。
她可以靠自己成长。
系统大惊：“你魔怔了？你是以云还是郁以云？”
以云擦去耳道流出来的血，她盯着魔穴，忽的一笑：“我是她，也是她们。”
她再次朝魔穴冲去。
系统选择安静。
它程序拧巴成一团，不得不承认，以云不是它这种机器能懂的女儿，难怪前面几个世界男主都不走寻常路。
彼时，远在修真界孚临峰上，岑长锋本在打坐，突的，他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瞳猛地缩起。
他能察觉，他给郁以云的暖诀、金刚诀的刻印消失了。
刻印除非给予刻印的一方强行收回，否则，刻印消失的缘故，只有一个可能
死亡。

62、第六十二章
当是时，魔界地崩山摧，妖魔鬼怪能躲的都躲起来，来不及躲的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只因一股强大的力量强闯魔界。
狂风席卷地面，烟沙漫天，一道赤炎自苍穹顶端斜劈而入，转瞬在空中凝结成冰。
岑长锋划开虚空跨到魔界，直朝魔界深处冲去。
他目中一片猩红，因拼尽全身气力，再分不出灵力护体，任漫天的砂粒打在他脸上，尘沙飞扬中，他额间朦胧浮现一个印痕。
乍一看，印痕似乎是一个点，随着印痕越来越深，方能察觉其中线条相互并接，形状肖似一朵简单的花。
这就是魔界山崩地裂的缘故，印痕的出现，是因岑长锋体内灵力不受控，灵力化成锐利的风矢，向四周砸去。
蓦地，印痕颜色加深，四处凌虐的灵力却似被压住命脉，一刹那，四周安静下来。
岑长锋在半空中猛地停下，追随他的风掀起他的衣袍，扯掉他的发冠，让他一头墨色头发在空中舞动。
他垂下双眸，紧紧盯着站在空地的人上。
眉间印记再加深，他呼吸却慢慢地放轻。
只看郁以云站在地上，四周全是杂乱的打斗痕迹。她脸色很苍白，嘴角挂着的血渍，因粗鲁擦去，还有细碎的磨痕。
她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琉璃珠子，正仰着头，对着浑浊的阳光，仔细观察那颗珠子，天上风沙渐渐消停，光线透过那颗珠子，在她脸上落下一个斑点。
她乌圆的眼睛盯着珠子出神。
天地四周归于安静，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打扰这份静谧。
岑长锋落到地上，他一刻也不移开目光，甚至不曾眨眼，仿若一个不小心，郁以云就会从他面前消失。
她发现他了，缓缓回头，极淡的嘴唇微微开合：“真君。”
岑长锋紧紧皱着眉头，眉间印记也跟着扭曲起来，他疾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探她的脉络，魂魄不凝，灵力不受控地逃逸，浑身筋脉尽断……
大限将至之兆。
郁以云好像没发现他脸色阴沉，她终于找到一个借力点，懒懒地拉住他的手，帮助自己站好。
“是谁？”短短两个字，岑长锋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是、是我自己。”郁以云试图扯起嘴角，可是她已经没有这个多余的力气。
她掌心攥着琉璃珠子：“咳，魔穴的残骸。”
岑长锋手指合起她的掌心。
她消灭了魔穴，将魔穴止于初生阶段。
解了大患，她感觉脚下一软，岑长锋当即扶着她半躺下，她靠在他怀里，心里却不再茫然，因为她终将归于自然。
她好累，她想要休息。
眼神开始涣散，郁以云隐约察觉岑长锋身体的颤抖，她抓住他的手，如记忆里的冰凉，而那宽大的手掌则紧紧握回她。
真好啊，孚临真君果然不需要去探索道的意义，她恍惚地想，只有她这种笨人，才需要花这么多年，这么长的时间，寻求解放自己。
岑长锋好似开口说了什么，但郁以云耳中嗡鸣，听不清，生命的尽头里，她猜不到岑长锋想说什么。
但她有一句话想留给岑长锋，她挣扎着拉岑长锋的袖子，即使这么细微的动作，也耗费她大量力气。
岑长锋垂着眼，将耳朵凑到她嘴畔。
郁以云用尽全力，气若游丝：
“忘掉我。”
短短十几载，她只是他漫长修途里的过客，他会有更好的女人，会对那个女人说，什么郁以云，跳梁小丑罢了。
忘掉她，让她真正地了无牵挂。
艰难地说完这三个字，她眼神彻底空洞，无甚特殊的琉璃珠子从郁以云手上滑落，滚到尘沙之中。
珠子最后映照出来的，是岑长锋眉间近乎泣血的红色印记。
下一瞬，琉璃珠被冰冻住，以二人为中心，无法控制的冰封，波及方圆千里。
岑长锋扶着郁以云，他手上结出冰棱笼子，罩着一团明亮若火的魂魄，如他所感知的那般，温暖又温柔。
她的魂魄在脱离身体的最后一刻，被他纳入掌中。
他不会让她死。
他还在等她回孚临峰，怎能见她撒手抛下他，独自离去？
岑长锋微微垂下眼睛，长睫下压，盖住他眸中的深思，他小心地将魂魄送回她体内，在魂魄快溢出之前，他划开指头，在她眉心点一滴血。
若是有点资历的修士，恐怕会大惊失色，起死回生之法，此乃禁术。
这等办法，需取得修士血液，以此为契，让灵魂守约留在体内，而对那提供修士的血液，要求自是极高的，每一滴被当做契约的血液，都会耗费修士巨大的精力。
有些修士只被取一滴血，便足以致命。
可此时，岑长锋轻轻念着口诀。
滴入郁以云眉心灵台的血，顺着她周身脉络开始运走，很快遇阻，第一次尝试失败。
岑长锋眉心的印痕愈发深，他毫不犹疑地滴入第二滴血，这回，血液甚至无法进入郁以云身体，从她额上滑下来。
滚烫的血液在冰面融出一个小圆凹。
岑长锋定定神，滴入第三滴血。
毫无疑问，又是失败。
终于，第七滴血液能顺着她的筋脉游走，岑长锋漆黑的眼瞳映出怀里的人，呼吸声不可抑制地起伏。
可是没多久，第七滴血也受阻。
他脸上没有任何灰败，只不厌其烦地匀出血液，对准她额上灵台，一次次的，不管失败多少次，下一滴血液总会及时补上。
无疾而终，每一次，都耗费他巨大的精力。
最开始，是发顶出现霜雪一样的白，慢慢的，这等霜白，染上他披散在肩上的发尾，后来，双眉与眼睫，也变成晶莹的白色。
再后来，他的眼瞳变成琉璃一样的白色。
除了额间灼热的印记，他黑发全部变成白发，尤像雪团起来的冰人儿。
魔界的太阳，总是不冷不热，没有多余的温度，加之岑长锋暴起的灵力形成的千里冰封，沉寂之余，令人忘了年岁。
好似过去许多个日月，又仿若所有一切只一息之间。
岑长锋又往怀里人额间滴血液，随即准备下一滴血，已然成为他的惯性动作，只是这次，他突然察觉怀里人儿一动。
他眼睫轻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生怕这点动静，只是自己的错觉。
半晌，他看到郁以云眼皮下的眼珠子轻动，她睁开眼睛，神色带着初醒的懵懂。
岑长锋一直僵直的背脊，更是紧绷着，扶着她的身子，他再控制不住，额头靠在她额头上。
她看着他，开了开口，因太久不曾说话，她的声音太过沙哑，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他给她喂水，过了会儿，郁以云终于润湿喉咙，她眨巴着眼睛，问：“老爷爷，你是谁啊？”
岑长锋垂着眼睛，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低沉又喑哑地说：“过去，你时常唤我真君。”
郁以云拉着他的袖子，说：“我不，你头发这么白，就是长得这么好看，年纪上也一定是个老爷爷。”
熟悉的声音像清泉击石，每个字都敲进岑长锋的心房。
他点点头，说：“就叫老爷爷吧。”
郁以云不依了：“我觉着，真君这个称谓也不错，对了，那我是谁呢？”
岑长锋抚她头发的手一顿，在斟酌过后，开口：“你是天赐于世。”
至此，魔界的冰雪开始慢慢消融。
郁以云到了一座满是雪的山上，她见着什么都新奇，把山上的花花草草都糟蹋个遍，然而，这位真君却从没有责罚她。
他总是站在廊下，看着她像个小孩一样吵吵闹闹，偶尔，他会松开雪白的眉毛，晶莹剔透的眼睛盛满她的身影，眼睑上提，微微一眯，似笑非笑。
每逢这时候，郁以云喜欢调侃他：“老爷爷，你要多笑笑！”
被郁以云点出，真君便会收敛笑意，只定定地看着她。
后来，郁以云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记事，落笔的第一行，就是：“真君种了一朵花，养了一头马。”
“花是好花，像白色的莲花，不过我觉得，没有真君额间的小花好看，说起来，真君额间的小花比起我第一眼瞧他，已经淡了颜色，但印记好像消不去了。”
“马是好马，就是黑，吃得特别肥，又像个蛋，每次都要拱我，没见过比这更粘人的马。”
郁以云咬着笔头，想了想，她打算还是围绕真君，再做详细的阐述：“真君不爱笑，笑起来却很好看，他满头华发却很柔滑，我上次摸了两下，真君好像挺高兴的？”
想到这里，郁以云忍不住笑起来。
那是真君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他总是会莫名其妙的、不分场合的睡着，有时候明明站在柱子旁看她，却闭上眼睛，不做声响。
但她要是搞什么小动作，比如想偷溜下山看看，真君又会敏锐得像正在捕捉老鼠的猫，倏地睁开眼睛，把她抓个现行。
却唯独，在她靠近他时，他没有任何警觉。
所以看着真君趴在桌上睡着，郁以云蹑手蹑脚靠近他，悄悄伸手抚摸他的头发。
下一瞬，真君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白色的眼珠子盯着她，着实令人心中一骇，郁以云忙想收回手，真君却按住她的手。
冰凉的手掌按在她的手背上，那种触感，烙在郁以云心里。
她小心地猜想，真君好像还挺高兴的，否则，为什么不斥责她，反而按着她的手不让走呢？
“所以，以后要多抚摸真君的头发，他老人家高兴。”郁以云斩钉截铁地写到。
过两天，郁以云在纸上的笔迹开始飘了：“今天真君给我搭了个秋千！”
“可是，”笔迹在这里开始犹豫，“真君却难过了。”
不知道为何，看着秋千，郁以云浑身说不清的高兴，荡在半空，追逐风的轨迹，摇曳于其中，是何等畅快。
她一边被秋千带着晃，太过开心，把心里所想说出来：“哈哈哈真君！我的魂魄要飘出来了！”
就是在她这一句话，站在她身后的真君，突然不再推秋千。
郁以云：“真君？”
他拉住她，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克制地微微用力，低头轻靠在她肩膀上，许久，没有出声。
郁以云偷看一眼，从这个角度看真君的侧脸，能看到他一截白色的眼睫。
那眼睫一直在颤抖。
虽看不见他具体的神情，但郁以云想，他很难过。
这个认知吓得郁以云连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真君……”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既然真君这么难过，那，就是她错了。
真君却反过来道：“无碍，并非你的缘故。”
自那之后，只要是她荡秋千，真君就一定会站在她身边，他不允许她自己一人荡秋千。
郁以云记着这件事，她深深叹口气，烦恼地咬咬笔尖，真君老是对她这么好，会让她变成骄纵的性子的。
……
山中无岁月，郁以云每天记录两三件小事，都是围绕她和真君的，久而久之，居然写成了厚厚一沓书籍。
颇有成就感的她，将此书命名为《孚临小记》。
郁以云觉得她或许能成为文士，她大言不惭地说给真君听，真君只是若有所思地轻抚她的头发。
一个动作，郁以云受到无形的鼓舞。
可是，不游历天下，哪里去补充她作为文士的见识呢？
虽然在孚临峰，和真君的生活自由自在，但是，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书里描述的春夏秋冬，晴天雨帘，风花雪月。
她的灵魂受着外面的牵引。
起初，这只是一个小想法，但时间越久，越让她抓心挠肺。
后来有一天，她梦到海上一座大山，山高周旋三万里，物产丰饶，什么样的植物都有，囊括世间珍稀禽兽，山上的生活悠然自得，人人都有不死之躯。
醒来后，郁以云循着记忆，在书中翻找，终于找到那座山有关的文字，原来，这座山名曰蓬莱。
书上所记，蓬莱仙山是自然之道的去处，郁以云看着“自然之道”四个字，久久没有回神。
她想去找蓬莱仙山。
她兴冲冲把这打算告诉真君，可是这一次，真君却没有答应。
“求求真君了，”郁以云坐在他对面，缠着他，泪眼汪汪，“我就是想去看看。”
真君板起脸，转了个方向，不对着她。
郁以云又跑到他对面，眼里含着两泡眼泪，欲掉不掉：“真君自己不去，却也不让我去么？”
真君白色的眼珠子一动，他终于开口：“我同你一起。”
郁以云问：“梦里我是一个人去的，真君能和我一起找蓬莱山吗？”
郁以云并不知道，她的梦境是仙缘，只能她一人得道成仙，彻底脱离凡世，从此，无牵无挂。
这于她的真君而言，又能如何接受呢？
所以他百般阻止。
其实，从她重生的那一刻，因她对三界的造化，注定这场仙缘，只是他人为地瞒住天道，画地为牢，将两人牢牢关在孚临峰上。
他甚至自私地想切断她的仙缘。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岑长锋心头沉重，眉头紧锁，忽的，一只小手伸到他眉间，抚摸他的褶皱和印痕，指头柔软，一下唤回岑长锋的神志。
他抬起眼，见郁以云眉眼耷拉，她声音轻轻的：“真君别皱眉了，不生气了啊，我不去了。”
那一刻，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拧着，差点喘不过气。
他想答应她所有请求，他不舍让她再露出失望的神情。
难不成，他又要因为自己的武断，断送她的前途？
岑长锋注视眼前的人儿，从她的眉眼，到她鼻尖，再到她心口、手足，他心里逐渐地平静下来。
他眼神闪动：“去吧。”
郁以云兴奋道：“好！”
然而，或许是书读多了，她又有点伤感，说：“不管我们在何处，不管我们是不是换了身躯壳，我会永远认得真君的，真君呢？”
岑长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说：“我亦是。”当然，他心下决定，他会去找她。
那一天，封闭整整八十一年的孚临峰的结界，打开了个缺口。
郁以云与岑长锋共骑一匹黑马。
沿着斜坡，二人一马缓缓从坡上走下，他们的侧影映在湛蓝的天空上，左上角日头大盛，耀眼得令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一派光明。
郁以云眺望远方，啧啧称奇，眼儿到处飘，像只没见过世面麻雀，叽叽喳喳说个没停。
而岑长锋只是听着，偶尔应她一两声。
可即使只是骑马，终究有到目的的一天。
在海岸边，郁以云难得露出点愁绪，岑长锋看着她，他伸出手，替她理顺鬓边的头发，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盯着他：“我走了，真君。”
岑长锋点头。
郁以云上了一艘宝船法器，她屡屡回头，岑长锋巍然不动，终究，他又一次守着那匹黑马，看她独自登舟，飘到无边无际的海上。
突然，她趴在船沿，朝他们一人一马挥手，双手笼在嘴边：“真君！”
顺着她的喊声，一阵风鼓起，岑长锋注目于她，他琉璃白的目中闪烁不定。
只听风捎来的话语中，是郁以云清亮的声音：“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要等我呀！”
“等我！”
风慢慢歇停，但吹皱一池心水久久不能静，岑长锋勾了勾唇角。
只是，在小舟身影彻底飘远后，一滴莹莹泪珠，润湿他洁白的睫毛，顺着他白得近乎病态的脸颊，滑落到他颊边。
再不会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伴在他身边，他们处于同一片天地，却不得相逢。
起死回生之术为何是禁术？
因使用此禁术的修士，要么长留修真界，顺从自然，生老病死，要么强行飞升，遭受天打雷劈之天谴，魂飞魄散。
他本是决定在郁以云去寻仙缘后，踏上后面那条路，拼那渺茫的机会，冲破天道束缚，去找她，即使是死路一条，他义无反顾。
可是，她说她会回来。
他不再独断，不再偏听信于自己，因为他愿意相信她，他要等她。
白驹过隙，俄而百年后，当年的黑马修成妖修，侍奉在孚临真君左右。
这日，浑身通白的身影如往常那般，立于孚临峰山巅，他发白，眉白，眼珠白，嘴唇也白得近乎透明。
在鹅毛大雪中，他凝视着上山的道路，直到天黑，方收回目光，对身边的黑马道：“走吧。”
黑蛋跟在真君身后，他知道真君在等谁，他也在等那个将他从马贩子的折磨下救出来的人。
他们一起等。
因此，他们每天都会到山巅俯瞰孚临峰，尤其是上山的路口，这个位置，能最早看到有谁上山。
日复一日，转眼又过百年，因当年使用禁术，大大折损岑长锋的寿元，如今，他虽外貌依旧，寿元终究走到尽头，身内腐朽垂垂老矣，甚至连站着都不能坚持，只能坐在椅子上。
这么多年，上山的路每天都会清理得干干净净，可是，从没有人踏足。
黑蛋知真君寿元将尽，他跪在一畔，说：“真君，属下会继续等的。”
岑长锋摇摇头：“你下山吧，你有自己的机缘。”
黑蛋：“真君！”
岑长锋眺望远方。
他的目光开始悠远。
因为她，他懂得何为昨日、今日、明日，懂得普天之下，有比大道更重要的事。
然后，他也懂得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体会失去最重要的人的痛苦。
他一生，不得解脱。
天上又开始飘起浓密的雪，岑长锋伸手接住一瓣雪花，虚虚地笼起，将手放在心口，呵出一口冷气，他看着山道，想象她骑着白鹿归来的模样，徐徐闭眼。
直到他生命里最后一刻，她终究，还是没回来。

63、第六十三章
青烟翠雾相环绕，袅袅升起，氤氲碧瓦朱甍。
今日下了如酥小雨，檐角滴滴答答掉雨珠，一个簪双环髻的丫头抱着篮子，她贴着朱红栏杆走，任四溅的雨珠打在她肩膀上，毫不在意。
到了小阁门口，她整整衣衫，才察觉肩膀湿润一块，细白的小手拍掉多余的水珠，她屈起手指，“扣扣”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
丫头眨眨眼睛，她伸手推门，抱着篮子走进去，对坐在圆墩上的女人微笑：“慧姨，我把沉木香拿过来了。”
被丫头称做慧姨的女人，是千香阁东家周慧。
周慧闻声，看向丫头，禁不住眼底的欣赏。
这丫头本名兰以云，是周慧七年前买来当丫鬟的，当时，八岁的兰以云生得如福娃娃圆润可爱，如今，她新柳抽枝，出落得亭亭玉立，脸上肌肤豆腐般白嫩，双眸剪水，一笑起来，嘴角两边还有浅浅的酒窝，甜到人心头去。
怎么看，怎么舒心。
最重要的是，兰以云于调香一道上，天赋卓绝。
当年周慧买兰以云，是为了给女儿找个陪玩，结果她发现，兰以云于嗅觉味觉十分灵敏，能轻易分出各种香料，她尝试教兰以云一种调香的办法，这孩子聪敏至极，居然能举一反三，自己摸索出别的办法。
要知道，周慧三十年专注香艺，还是头次遇到兰以云这等天才。
无意间捡到宝，周慧很是激动，于兰以云十岁那年，她悉心教导兰以云，短短三年，周慧教无可教，再过两年，兰以云调出来的香的品质，已经彻底超过周慧。
而自小沐在香艺长大的兰以云，不止面容甜美，周身更是有种温柔的随和，气度超然，当真如兰花般，一枝独秀，与世无争。
周慧指指身边的圆墩，说：“兰香，过来坐。”
千香阁所有调香师名字必带香，兰香是兰以云在千香阁里的化名，她乖巧地点头，把篮子递给周慧，撩起衣摆坐下。
周慧拿出沉木香，放到地上，对跽坐在地上的另一个丫头说：“春桃，你闻闻这个味道。”
方才说到，兰以云是周慧买来陪她女儿的，她女儿正是跽坐的这位，周春桃。
地上铺着一张花色布匹，上头摆着七种香料，依次围着周春桃，这是每位入门调香师必修功课，名曰熏陶。
看着自己女儿，周慧恨铁不成钢。
若说兰以云是清雅蕙兰，那周春桃就是歪脖子树。
周春桃长得磕碜就算了，还不学无术，成天学毛小子们斗鸡走狗，太不像话，这不，今日她就抓着周春桃，考核她的调□□夫。
眼下，周春桃两手一摆，说：“我闻不出来。”
周慧火上头：“昨天才让你闻过，今天就忘记了？你的鼻子是塞了几斤棉花吗？需要我雇人帮你掏一掏？”
周春桃一边被训斥，一边朝兰以云使眼色，让她帮忙劝自己母亲。
兰以云让周慧骂了好一会儿，等周慧出完恶气，才缓缓道：“慧姨，春桃姐已经闻了一天的香，鼻子也该休息了。”
周慧捶捶胸口，有气无力：“算了算了，这等傻丫头，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若兰香才是我的亲生女儿，该有多好！”
兰以云笑了笑：“兰香自是当慧姨是再生母亲的，只怕慧姨嫌弃兰香。”
周慧笑着抚抚她的肩膀，说：“真是个乖孩子，春桃这丫头，等我百年之后，我只能把她交给你了。”
兰以云回：“慧姨现在提百年之后的事，未免过早了，不管什么时候，我会一直辅佐春桃妹妹的。”
周春桃则嘟囔着：“就你们‘母女俩’感情好……”
周慧听着，又对她怒目：“你个臭丫头还敢叽叽歪歪！小心我拿扫帚子把你从东街打到西街！”
周春桃跳起来，朝她们比鬼脸：“略略略，来打我啊！”
不等周慧反应，她踩乱熏陶的香料，撒开蹄子，溜得无影无踪，徒留周慧生闷气：“这个臭丫头，真是太不让人省心！”
兰以云倒了杯水给周慧。
周慧对她十分温和：“要是春桃有你半分懂事，有你半分天赋，我也没必要这般给自己找气受。”
兰以云得露出酒窝：“慧姨抬举我了，我这手技艺全是慧姨教导的，我的也就是春桃的，不分彼此。”
这般示忠心的话，是周慧想听的，她放松身子，叹口气：“兰香啊，不是慧姨非要将你调的香挂在春桃名下，而是现在，多少人盯着千香阁，若让他们得知春桃根本不会调香，千香阁后继无人，那整个千香阁，可就危险了。”
兰以云说：“我都是明白的，慧姨放心。”
其实她一清二楚，周慧这番举动，是“演”给她看。因为她年纪小，在调香上却有这般造诣，让周慧对她是又爱又怕。
爱她的天分，怕她的叛离。
所以，周慧不敢让“兰香”冠绝京城，而是让“桃香”，也就是周春桃，成为名义上的一流调香师。
也即是，兰以云是周春桃背后的调香师，她调的香，都是周春桃的。
在周慧看来，她这么做，一来，能预防兰以云因名气过大，离开千香阁自立门户，二来，能瞒住女儿的无能，让她享誉京城。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周慧都要听兰以云毫无保留的示忠，才能稍歇下来。
她最爱的还是亲生女儿周春桃，可今日这场闹剧，周春桃以为周慧针对她，偏袒兰以云。
然而，兰以云看在眼里，却认为很没必要。
周慧把她买来后，从没亏待她，她在千香阁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为什么想不开自立门户？
那多辛苦。
再说她替周春桃调香一事，她喜欢调香，她调的香能享誉京城，就是她的本事，虚名可以被夺走，本事不能。
所以，管什么“兰香”“桃香”，虚名对她而言，无所谓。
她十分随和地想，现状很是不错，她已经知足。
兰以云一颗七窍玲珑心，饶是周慧百般算计，却想不到她这样豁达。
当下，一个仆妇进门来，报：“东家的，千香阁来了贵客。”
千香阁是最受达官贵人喜爱的香阁，不是所有人在周慧这都能被称作“贵客”，那些五六七八品官员家的夫人，周慧从来不见。
因此，她不甚在意：“什么客人？”
仆妇挤眉弄眼：“小人不敢直视，只听账房先生说，来者身上戴着一块‘景’字令牌。”
景？
整个京城，哪户人家敢戴与“景”字令牌？除了景王府，别无他人！
景王府在整个京城，可是贵中之贵。
景王爷半生戎马，归来手握滔天的权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丹陛上的那位小皇帝不止不敢对他摆谱，还要仰赖他。
再说那景王爷的样貌，坊间流传他高大英武，貌若潘安，女子见者无不动心，周慧以前只当他是传说中的人物，怎料，千香阁能与他扯上关系！
要是千香阁得景王爷另眼相看，不止滚滚钱财，还会有数不清好处……
周慧差点被口水呛到，她咳好几声，掩饰失态，匆匆站起来，抖衣裳：“哎呀我这刚接触这么多香料，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裳！”
相比她的慌乱，兰以云则端坐着，冷静地提醒她：“慧姨，不可让贵客久等，而且外头下过雨，空气清甜，慧姨只需走一遭，身上香味会散得七七八八，不必多此一举。”
周慧这才找到主心骨一样，她按着兰以云的肩膀：“你说得对，我这就去了，你去找春桃，让她别乱跑，免得冲撞贵人。”
兰以云点头。
等周慧离开，她迅速把地上混乱的香料归位，再出门去，熟练地拐几个走廊，果然在院角一棵树那里找到周春桃。
周春桃浑身脏兮兮的，估计是想□□出去顽，可是失败了。
兰以云暗暗庆幸她还没出去。
因周春桃是“惯犯”，上回她冲撞中丞夫人风波未全息，这回，万一她□□又冲撞贵人，会是大麻烦。
毕竟前来的可是景王府的，怎么都该慎之又慎。
兰以云打定主意阻止她，便朝她招手：“春桃妹妹。”
周春桃“哼”了声，酸溜溜地说：“你怎么不去和你的‘慧姨’母女情深了？”
从袖里拿出一块糕点，兰以云说：“喏，还热着呢，你再不吃，我自己吃了啊？”
周春桃像闻到肉味的狗，恨不得四肢并用跑过来，她叼过兰以云拿出来的糕点，含糊不清：“算你识相，还知道讨好我。”
兰以云笑了。
刚下过雨的天，阴沉沉的，何况树荫下，任谁脸上合该暗淡，然而，在兰以云身上却不是，她不是什么倾城大美人，一个浅笑，明媚又温暖，牢牢抓住人的眼球。
即使周春桃备受周慧宠爱，开窍晚，也朦胧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如兰以云。
难怪隔壁那书生，总托她带话给兰以云，这么想着，她垮下脸。
兰以云察觉，问：“怎么了？”
周春桃：“我讨厌你处处比我好。”
兰以云习以为常，说：“我就是你，我好你也好。”
周春桃脑子转不过来：“有道理……”
终于安抚好躁动的人，兰以云带着她回屋子。
周慧为掩人耳目，两人目前共住一屋，兰以云和周春桃窝在床上准备午睡，她和周春桃讲制香调香的事，听得周春桃很快会周公去。
兰以云才松口气。
扶着周春桃睡下，贴心地为她盖好被子，她自己走到窗边桌子坐下，打开调香的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没一会儿，她又被打扰了。
“咳咳咳，”脑海里系统开始发作，“你这入戏得还挺快的，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细讲呢！”
以云翻了一页纸，阴阳怪气：“如果这个世界还要我那么‘努力’倒贴，我只能罢工不干，就是让穿越局发现我们失败也没关系吧？”
“我失去的只是工作，你失去的可是整个程序呀！”她从书中露出半边脸，阴恻恻一笑。
系统程序一寒：“停停停，我不是答应你找个咸鱼世界嘛，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以云：“真的吗？”
系统：“千真万确！骗你我是木马程序！”
以云眉开眼笑：“亲亲好系统，我爱你！”
系统纳闷，“你的转变能不能像你的演技，稍微自然一点？”
以云：“我没必要演你呀！”
系统又感动又奇怪，这句话听起来像它被她信赖，却怎么又有种“因为你不值得我发挥演技”的意思呢？
不等系统反应，以云问：“所以这个世界男主是景王爷吧？”
系统说：“是的，兰以云是调香师，男主景王爷名叫时戟，喜欢她调的香味，等真女主确定下来，她来千香阁，发现时戟喜欢的香都是一个人调的，然后就吃醋了。”
以云缓缓打出个问号：“人在千香阁内坐，月光之锅天上来。”
系统：“千香阁财力厚，周慧周春桃还要靠你，所以你日子过得很滋润，做你喜欢的调香就行，这靠香维持关系，都不需要和时戟接触，只要等到穿越局确认真女主，咱就去下个世界。”
以云：“哦哦哦万岁！我爱咸鱼！”
系统：“这种程度的世界，刚放出来，就被其他系统抢光了，还好我购买系统加速包，抢到一个，真难抢啊，你看我对你多好。”
以云感动：“呜呜呜我错怪你了。”
系统：“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以云：“么么￣”
系统：“我拒绝。”
话说，以云是个工作态度端正、业务能力强的员工，但若能躺着完成任务，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员工不喜欢当咸鱼。
她也不例外。
于是，她稍微看看书，融合原身有的调香知识，便打了个呵欠，午睡去。
这边姐妹俩好，团在一被子里睡觉，那头，周慧已经从后阁到前阁。
专门招待贵客的厢房里，一位穿着暗蓝宽袍的男子坐在上首，他面貌端正，气质文雅，正拿着小香炉品香，眉头紧锁。
周慧虽知景王爷不可能亲自到千香阁，此时也松口气，让她面对那景王爷，她不敢保证自己能挑不出错。
当下，她带着笑意，道：“大人久等了。”
男子放下小香炉，谦虚说：“周夫人，我只是一管事，您不必称我大人，旁人都称呼我陆管家。”
周慧心道个乖乖，这位居然是景王府的陆管事，那位随着景王爷征战四方，负责景王爷起居的陆管事！
别说是她，就是官人老爷们见着陆管事，也都会毕恭毕敬。
周慧更为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僵硬：“是，陆管事。”
陆立轩微微皱眉。
他今日来千香阁，事出有因。
王爷有头疾，是十几年的顽疾，御医都束手无策，用药只能稍稍缓解，这么多年来，王爷都是硬挨过来的。
前几日，王爷的头疾又犯了，却不像往常那样辛苦，而是很快舒缓，甚至能安然入眠，陆立轩立刻着人调查，终于弄清楚
那天与往常唯一不一样的是，有个下人自作主张，往香炉添了吏部侍郎送的香饼。
香饼几乎没有味道，只是助人心神舒缓，没想到居然成为关键。
陆立轩当即赶到千香阁。
来之前他已经调查好了，千香阁的东家周慧以前是个清倌，得机会学制香调香，后面叛离师父，自立门户。
前几年，千香阁做大之际，适逢她女儿桃香展示一绝的调香能力，引得京城内人人皆知，千香阁如虎添翼，成为京城第一大香阁。
据说这位桃香，拥有罕见的调香天赋，所调之香风格多变却独特，用者皆爱之。
了解这些事，陆立轩对桃香甚有好感。
只是，他现在看周慧，觉得未免太小家子气，难成大事，好在她运道好，生了一个好女儿，否则生意早就被京城其余香阁倾轧。
心里这么想着，陆立轩挑拣说王爷头疾舒缓的事，听得周慧心潮澎湃。
周慧忙道：“陆管家的意思是？”
陆立轩说：“我先试试买这味香，若用得好，日后，还要你们香阁长期提供。”
若能治好王爷的头疾，那千香阁只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周慧难掩激动，哆嗦着福身：“是是是，能得王府青睐，是千香阁的造化！”
陆立轩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
王府要的这味香，叫安神香，因兰以云所调的香太过热销，库房内剩下的安神香，都是千香阁别的调香师做的。
周慧说：“还要烦请王府等上一日，我会让桃香快快制香的。”
陆立轩说：“麻烦桃香姑娘，不需太着急，把香调好就行。”
他大方地给出一锭金子，喜得周慧当晚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千香阁飞黄腾达，而她，则跻身京城贵妇之列，受人尊崇。
第二天天际露出鱼肚白，兰以云就被周慧叫起来，洗漱好，被推着到她独用的香坊。
周慧再次提起景王府，对她千叮万嘱：“这些是景王府要用的，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昨日，周慧从前阁回来后，兰以云已经听她讲了四五遍，如今，裹着个小毯子，困得直点头。
周慧“嗨”了声：“你这孩子，春夏秋冬都睡不够的？”
兰以云难得露出点孩童气，嘀咕：“春困、夏乏、秋盹、冬眠。”
周慧：“你说什么？”
兰以云忙笑：“慧姨，我要开始调香了，您快出去吧，我调的香，您还不放心吗？”
周慧拍拍她的肩膀：“个小丫头，也会顶嘴了。”
她终于是离开了，兰以云“呼”地松口气，她坐在小墩上，看着铺开的香料，熟练地配置安神香。
她难免小得意，瞧呀，不管什么权贵，都会沉浸于香的魅力。
她都想好了，她不想嫁人，就想和香过一辈子，反正慧姨也乐见得，皆大欢喜。
筛选好用料，兰以云逐渐回过精神，烘香料，炮烤之，过水之后泡一刻，一息都不能多，漂完先把香料晾着，她开始架锅准备蒸。
其实，一味香的制成，工序十分复杂，不止千香阁的调香师，其他香阁也是，一般分工协作，产出多。
然兰以云是周春桃的替身，周慧怕此事暴露，对外宣称桃香自己制香调香，特设独立的香坊给她。
这样的举措，除了掩饰真相，效果当然也不错，就是“桃香”调的香少，稀有的香被炒出天价，坏处是全由兰以云一人负责，未免繁琐。
还好她本就享受制香调香的过程，没有任何疲惫感。
日头大盛的时候，兰以云调的安神香粉出炉。
恰这时候，香坊的门被敲响，兰以云打开一看，周春桃睡眼朦胧：“你在调香？”
兰以云精神头很好，说：“是呀，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我们房间好像有老鼠。”周春桃恹恹的。
兰以云吓一跳：“老鼠？我先去看看！”
她回到房间，找了一通，却没找到老鼠，正摸不着头脑走回香坊，便看到周慧和周春桃站在门口。
周慧问她：“香调好了？”
兰以云点点头：“正要让人去叫您呢。”
周慧说：“我就估摸是这个时间，我先把香带走了，你去休息一下，下午再调一些，王府那边，可要我们长期提供呢。”
兰以云应好。
待王府的人来接走安神香，一切事毕，已经是晚上，周慧搞定心头大事，重重一叹：“这下好了，我们千香阁，可要真的发达咯！”
她夹了块鸡肉给兰以云：“来，鸡肉给我们功臣吃，多吃点，别看起来瘦瘦的。”
兰以云笑得眼睛弯弯：“多谢慧姨。”
周春桃鼓起嘴巴。
周慧发觉，夹了只鸡腿，放到周春桃碗里：“你也吃，吃完多多出息。”
周春桃这才稍微高兴，她一边啃鸡腿，一边得意洋洋：“我也是功臣，你们不是老让我认香嘛，我知道茉莉香，今天我往那安神香里加了茉莉香，闻起来肯定更好闻！”
兰以云一顿。
而周慧直接摔了碗。

64、第六十四章
景王府。
王府矗立于京城北坊，离皇宫很近，从王府能看到宫中楼宇，而坐落在天子脚下，景王府半点不怕被御史参“僭越”，主偏殿鳞次栉比，院落环环相扣，檐牙高啄，雕栏假山，华美大气。
一头健硕的苍鹰站在屋顶，金黄色的眼睛盯着屋下，一动不动。
王府门口，停着一顶乌青盖头轿子，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俯身从中跨出来，正是景王爷时戟。
时戟刚下朝，他着紫色虎豹补服，头戴纱冠，步伐又快又稳，下摆衣料规整地发出簌簌声，端的威风凛凛。
在下人的服侍下，他解下头冠，褪去朝服。
换上素日喜爱的玄色衣衫，婢女给他理领子，服侍的手指似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时戟偏过头，嘴角微抿，躲开婢女过分亲近的动作。
那婢女面色尴尬，时戟对候在外头的陆立轩说：“王府不需要这等女婢。”
陆立轩进来行礼：“是。”
婢女大慌，连忙跪下：“王爷，奴婢知错，王爷不要把奴婢赶出王府啊！”
时戟却一眼也不看婢女。
他对着铜镜自己抓好衣襟，只看，常年征战沙场的他肤色如麦，两道剑眉下，狭长的眼睛微挑，鼻梁高，嘴唇却略有些薄。
他五官自是极俊，眉目间是惯为决策者的神态，眼神如鹰锐利，扫人一眼，便叫人不由屏住呼吸，心惊胆战。
下人捧着膳食，有条不紊地送到食厅。
时戟执筷，筷子尖挑鱼吃。
他吃饭很快，这是多年行军养出的习惯，然而作为皇室，他有刻入骨子里的贵气，虽吃得快，不曾发出任何不雅的咀嚼声，透露出独特的气质。
王府服侍的下人候在食厅，半口气不敢喘，生怕惹得王爷不喜。
一顿饭吃到后面，时戟漱口完，疾步走去书房，与幕僚讨论处理事务，本该如常的下午，却在一个时辰后，时戟微微拧起眉头。
伺候在一旁的陆立轩立时发现，王爷该是犯了头疾，他打手势叫来一个小厮，跟小厮耳语片刻，那小厮急匆匆出门去。
幕僚们能进得景王府，一个个也是极擅察言观色，发现王爷脸色稍变，便站起来告辞。
时戟一手撑着额头，摆摆另一只手，让他们下去。
此时，陆立轩走来，道：“王爷，上回，属下去千香阁购得安神香，是让舒缓王爷头疾的那味香，属下已让御医试过，确实有功效，可要用上？”
时戟低沉地“嗯”了声。
他早已习惯脑海里针扎的头疼，前几天又犯时，他本是像往常那样，等头疼自己缓解，结果，那天他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久违地摆脱头疼。
陆立轩说这是安神香的缘故，时戟不太信，他更相信这是个巧合。
不过，既然京城把千香阁捧上神坛，他不妨试试。
得时戟准头，陆立轩招手让小厮进门。
小厮拿着安神香粉，洒进摆在书桌上的香炉里，没一会儿，香炉袅袅升起青烟，散在整个大殿中。
过了好一会儿，时戟捧着一卷书，他眉头紧锁，深棕的眼珠子从右至左，划了一遍。
陆立轩站在不远处观察时戟，他心里欣慰，暗自高兴找对了能治王爷头疾的法子，突的，“啪”的一声，时戟将手上的书重重放下。
时戟按住额间，手指抵靠在穴位上，他眉头皱得厉害，似乎因为疼痛难忍，闭上眼睛。
陆立轩吓了一跳：“王爷？”
时戟猛地再睁眼，眼中压着愠怒，一抬手，将放在手边的香炉扫开，三足铜兽香炉“咚”的摔到地上，余灰从镂空的雕花中滚出来。
时戟猛地迅速呼吸两下，指着那香炉，他脸色冰寒，双眼好似冒火：“这东西能安神？”
陆立轩这才大惊，道：“属下知罪！”
时戟蜷缩手指放在鼻下，难掩嫌弃，冷声说：“把它丢出去！”
陆立轩赶忙让人把香炉拿出去，打扫干净灰烬，又开窗通风，引料峭春风入屋，才堪堪见时戟脸色稍缓。
而那装着安神香的香炉，则整个被水浇几遍，扔出王府。
时辰拨回前一天的夜里。
戌时一刻，每家每户约摸这个钟点吃晚饭，千香阁周慧一家也不例外。
眼下，因周春桃一番洋洋得意的发言，周慧整个脸发白，甚至把碗都打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春桃：“你说什么？你对香料动了手脚？”
周春桃一边啃鸡腿，一边说：“是啊，茉莉香不是有安神的效用吗？是你们让我背的啊？”
周慧捂着额头，一副天要亡她的绝望，不似周慧的六神无主，坐在一旁的兰以云冷静地问周春桃：“香是我盯着调制的，你莫要说笑话，你是什么时候加的茉莉香？”
周春桃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说房间里有老鼠那时候，你不是去找老鼠吗，刚好，我看到你香出炉了，也是时候该发挥我的能力……”
兰以云明白了。
正是那时候，周慧也来了，她算得兰以云调好香后，就过来取走，因她绝对信得过兰以云调的香，没有试香，而兰以云也没想到，向来对调香之道兴致缺缺的周春桃，会藏这么一手。
周春桃话还没说完，头上就被周慧狠狠敲一下。
周慧近乎崩溃地说：“你光是记得茉莉香有安神的作用，你知道茉莉香放几两能安神，放几两能提神吗！你加了多少，你说！”
周春桃捂着自己的头，霎是委屈：“我哪记得我加了多少啊，就抓了一把，这玩意还能提神？怎么这么麻烦啊，这我哪知道啊！”
周慧趴在桌上大哭起来：“完了呀完了呀，这下怎么办啊，香已经送到王府去！”她说到这里跳起来，揪着周春桃的耳朵，嘶吼，“都被你害惨了！”
周春桃见周慧反应这么大，也哭：“我，我也不知道啊，谁让你们平时不好好教我的，呜呜呜……”
她们这般吵吵嚷嚷，兰以云闭上眼睛，深深吸口气。
一时之间，所有利害关系在她脑海里，形成一张图：这批安神香出事，就代表千香阁得罪景王府，景王府在整个大齐名声煊赫，就等于千香阁得罪大齐。
千香阁势必会被厌弃，它凉了，没办法日进斗金，兰以云就没办法过好日子，做自己喜爱的调香，可能会流落街头。
流落街头还算好的，就怕蹲大牢。
想到这里，兰以云打住，见周慧揪着周春桃骂，她颇不能理解，毕竟，去责怪周春桃不如想想如何做。
很快，兰以云心里已经形成一个补救办法，她拿着巾帕擦擦嘴角，说：“慧姨。”
她声音又轻又柔，明明周慧上一刻还觉得泰山压顶，死到临头，然而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周慧忽的回过神来。
她撇下周春桃，抓着兰以云的肩膀：“兰香啊，你说该怎么办？”
她问完，满含期待看着兰以云，周春桃在小声啜泣，兰以云在嘈杂中，心平气和地说：“王府的人势必会怪罪下来，必须恢复他们对我们的信赖。”
周慧噎住：“我们要解释？王爷怪罪下来，王府的人哪愿意听我们解释！”
兰以云好似听到笑话，她抿抿嘴角，露出若隐若现的酒窝：“香的事，怎么能用嘴解释呢？”
周慧盯着兰以云。
兰以云说：“用香解释。”
周慧：“你是说燃香？不可能，王府的人不会等我们燃香的……”
兰以云若有所思：“最近刚发现一种法子，正好能试试。”
当下，兰以云独享的香坊，架起一只外形奇怪的圆鼎，它腹大如斗，上头是个圆圆的盖子，说它是盖子，倒也不尽然，因盖上打了两个细孔，细孔连着纤细的竹管，还有一个圆球一样的小鼎，连在竹管的另一边。
圆鼎下，燃起熊熊烈焰，暖香的味道沁满整个香坊，过了许久，水雾凝成水珠，从竹管另一端，“滴答”一声掉到小鼎里。
兰以云换上调香的白色短褐，用一条花色头巾把头发都束起来，在明亮的火光下，她不着胭脂的脸庞更显俏生生。
只看她熟练地把控火候，神情镇定自若，周慧站在香坊外，心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揪着周春桃的耳朵：“今晚兰香没得睡，你也别想睡，跟着看人家是怎么调香的。”
周春桃自知理亏，一声不吭。
春日的晚上有细碎虫鸣，夜最深的时候，天幕是暗蓝色，上缀星辰七八点，明月出天山。
慢慢的，暗蓝变成深蓝，等天际泛出鱼肚白，月色被朝日盖过，周慧眼皮子动了动。
她猛地惊醒，跌跌撞撞爬起来，从窗外往香坊一瞧
天光乍亮，兰以云虽穿着朴素，肤色在金灿灿的日光下，白得像是透明，她手上拿着一个小碗，目中晶亮，映照出小碗里的妃色。
宛若晨起的仙子采得花露，嫣然一笑。
周慧大喜：“成功了？”
听到声响，兰以云抬头看：“对，虽酿出的香液不多，但，今日应当是够用的。”
她走过来推开窗，一室的暖香冲出来，把妃色液体递给周慧，周慧小心接过，她动动鼻翼，抑制不住的激动：“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
兰以云摇头，说：“但愿今日能一切顺利。”毕竟，她想维持现在的日子。
周慧仔细把小瓷碗还给兰以云，然后踢身边的周春桃：“快起来，今天还有大事。”
周春桃一边抹口水，一边跳起来，喊：“什么事，王府的人来抓我吗？”
周慧拍她脑袋：“王府的人还没来呢，你先去洗漱完，穿上最好的那身衣裳，等等你要见王府的人，先做好准备。”
周春桃嚷嚷：“什么，我还要见王府的人？”
周慧拧她脸颊：“不然呢？你是桃香，这是你调香生涯犯的最大的错，还不快给我拿出副正确态度来？”
训斥完周春桃，周慧又看向兰以云：“你忙了一夜了，快先歇息吧。”
交了差，兰以云也不禁松口气，她点点头，嘱咐：“这是我新调出的香液，到时候，王府的人过来，你们就当着他的面把香液洒在空中……”
周慧说：“好。”
兰以云总算换下衣裳，她去洗了个澡，坐在房里梳头时，心里却怎么都有点慌。
按她对周慧的了解，周慧是个好东家，却只适合在生意上与人打交道，若真要说与权贵打交道……
恐怕容易束手束脚，顾此失彼。
兰以云本想着，反正她已经尽力，是该补个觉，可是又想到，如果事到临头再出错，她以后可要流落街头。
唉，她无声叹口气，算了，那就去看看吧。
却说这头，陆立轩带着安神香，气势汹汹来千香阁问罪。
这味安神香已受御医检验，但御医并非调香师，只能大致判断其中没有毒物，而且知道用料极为讲究，却分不出里头还有茉莉香。
陆立轩先去别家香阁，让调香师好好解析原料，才得知有过量的茉莉香，反而提神醒脑。
王爷犯头疾时，最是忌讳醒脑，这千香阁倒好，专门往香里放茉莉！
陆立轩黑着脸看着周慧。
周慧哆哆嗦嗦：“陆管事，冤枉啊，请管事听我解释，桃香调完香后，一只可恶的老鼠碰到茉莉香的瓶子，导致茉莉香掺杂进安神香中……”
陆立轩站起来：“够了，此等拙劣的借口，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周慧哪知道为了保住桃香名声，她弄巧成拙，更惹陆立轩愤怒！
她吓得心肝俱裂，不敢再说“老鼠掺香”，本来按打算，在初步解释完，该让周春桃上前来洒香。
她连忙喊周春桃：“桃香，还不快来给陆管事谢罪！”
陆立轩跟着看向门口。
过了会儿，毫无动静，别说什么桃香，就是个老鼠的影子都没见着。
周慧扯扯嘴角：“桃香？桃香！”
陆立轩忍无可忍，饶是这样温和的人，哪经得起这般戏弄？他一甩袖子，阔步朝门外走去，撂下一句话：“我见所谓千香阁，不过尔尔。”
周慧跪着磕头：“陆管事！陆大人！大人请听小的解释啊，桃香估摸在茅厕……”
周慧哪里猜得到，在她见陆立轩时，周春桃看到千香阁外站一排的王府侍卫，他们手持长刀，面相凶悍，已然让她两腿打摆。
在听到周慧叫她时，周春桃居然把整个计划抛到脑后，转头就跑。
正好迎面遇到刚过来的兰以云，周春桃说：“外面那些兵，都是要来杀我的！”
兰以云难以理解，拦住她：“你别怕，他们只是保护陆管事而已，你……”
周春桃把手上的东西塞给兰以云，撒腿就跑，兰以云低头，放在小瓶里的妃色香液一晃一晃的。
她再抬头，就看陆管事怒气冲冲走出来。
哦，她安稳舒适的生活，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待一瞬，兰以云当机立断，现在要让陆管事停下，就必须有“意外”。
她端着瓷瓶，低头朝前跑去，猛地撞到陆立轩身上！
“咵擦”的一声，瓷瓶掉到地上，香液洒得到处都是，有些还落到陆立轩袖子。
陆立轩觉得他算是长见识，真是什么不怕死的人都有，难不成以为他陆立轩好欺辱！
他怒目看向面前那人儿，只见那人儿敛着袖子，声音轻柔却有力：“陆管事，小女仓促，得罪了！”
一刹那，陆立轩压下火气，听她的声音，不由好奇地端详她。
面前女子约摸二八年华，面上不施粉黛，头上亦没有发饰，她低着头，他只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
按说怎么也该有些素，但这样的装束，在她身上却有种独特的魅力。
尤其是空中飘出幽柔的香味，若隐若现，像是阴冷的早晨，却有日光缓缓穿透云层，即使这抹日光不够烈，不够暖，却足够让人期待接下来一日晴天。
陆立轩闻了闻，连他都没留意自己被香味吸引，从而忘记满腔怒火，只问：“这是什么香味？”
兰以云后退一步，指着地上摔碎的瓷器：“管事，这是香液的味道。”
“哦？”陆立轩抬手嗅沾到液体的衣袖，不由抬眉，“竟真是如此。”
兰以云细声说：“这是桃香调制的，昨日发现失误，桃香十分担忧，深知自己错误，千香阁愿接受所有责罚，不求王府能饶恕桃香的失误，只盼能用拙劣的调香之技，弥补王府。”
说着，兰以云诚恳地福身。
陆立轩喜欢这股香，他摇摇头：“拙劣？我见未然。”
兰以云又强调：“王府若想要什么香，千香阁都能调出来。”
陆立轩笑了：“哦？好大口气啊。”
兰以云说：“小女不敢。”
陆立轩这句话已经没多少怒意了，本身他就是温和的人，若非被周慧和周春桃气到，并不会如此失态。
如今，见面前女子赔罪，闻沁人心脾的香味，他的气都平息了。
他笑着问：“你就是桃香吧！”
兰以云回：“小女兰香，桃香自觉没有脸面面对王府，昨日哭得两眼红肿，更是惶恐，只能托兰香带话。”
陆立轩无声地叹口气，隐隐可惜。
因为见着这兰香这般好的气质，语言、姿态半点不输给那些大家闺秀，若她是桃香，有那么一手超绝的调香技艺，他都想让她来王府。
或许，就能得王爷青眼呢？
紧接着，他问：“所以，这味香叫什么名字？”
兰以云长开嘴唇：“春轻。”
“春轻？”
王府卧房里，时戟将这两个字，在舌尖绕了绕，呢喃出口。
把香制成液，很是新鲜，只需往屋里一洒，淡淡的香味就会萦绕在周身，起初的前味，好似冬日一抹初阳，待香气散发开，渐渐的，中味又是溪涧积雪融化的清冷，直到回味，这种清冷，已经变成暖香。
犹如二月春风拂面，岸边杨柳露出嫩芽，春水潺潺，叫人心中极为轻快。
果然“春轻”。
陆立轩站在时戟身边，说：“正是如此，那桃香极有才华，属下猜想，昨日那味安神香，应当真的是意外。”
时戟“嗤”地一笑：“你冒着惹怒本王的可能，都要把她的香再拿过来，本王猜，大约是吧。”
陆立轩知道时戟的满意，便说：“是，王爷喜欢便好。”
时戟说：“缘何做成香液？不多时，味道轻易散了。”
陆立轩难掩夸赞：“这位桃香姑娘心思巧，知晓属下会满腔怒意去千香阁，根本不会等她们燃香，所以，刻意这么做，就是为了用香说服属下，而属下也确实被说服了。”
时戟眯起眼睛，露出点兴味：“哦？”
听陆立轩这般形容，再闻春轻的香味，时戟心头好似被一根羽毛挠了几下，撩得痒痒的。
他惯常不会掩饰欲/望，眯起深棕的眼眸，轻笑：
“若真是个妙人，我倒想见见。”

65、第六十五章
千香阁后阁。
兰以云端坐屋中，她手上拿着一块桂皮，和周春桃说：“桂皮也是种香料，平日里还会放着和肉一起煮，早在前秦时，就有书籍记载……”
说着说着，她停下来，因为周春桃已经睡着了。
自兰以云把香液给陆立轩后，这几天，景王府一直没给个准头。
周慧像被架在火上烤，做什么事都不上心，又怕千香阁其他调香师知道消息，人心涣散，所以她成天绷着脸，殊不知其他调香师看到她的反常，反而猜到要出事，惶惶不已。
整个千香阁，最悠然自在的，就是周春桃和兰以云。
前者只是因为不记打，而兰以云，却是因有把握千香阁能逃过一劫，至少，她不用流落街头。
其实，若周慧仔细想，景王府那样的权势，要对千香阁真的不满，千香阁早就被贴封条，哪需要等上几天。
所以，在兰以云看来，周慧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不过，兰以云和周慧一致相同的看法，就是周春桃该多学香艺，这次的意外不能来第二遍。
只是兰以云刚教，周春桃就犯困。
她卷起书，瞅着敲哪里能叫醒周春桃，突然，屋门自外面被猛地一推，“砰”的一声，不用兰以云叫人了，周春桃自己被吓一大跳，清醒过来。
兰以云看向闯入屋子的周慧：“慧姨？”
周慧冲进来对姐妹俩说：“成了！”
兰以云心下了然，只有周春桃还揉着眼：“什么成了？”
周慧兴奋：“王府那边，不仅不计千香阁过错，还要和之前一样，从我们这购安神香！”
兰以云笑了：“的确很好。”
周慧坐在周春桃旁边，她迅速舔舔嘴唇，十分激动：“还有一件事。”
兰以云困惑地歪歪头，交香让王府满意，除此之外，她料不到还有什么事，于是看着周慧。
周慧终于不卖关子，说：“王府那边啊，要桃香过去领赏！”
兰以云“哦”了一声，她不易察觉地松口气，还好还好，这件事与她无关，她可以应付与调香有关的事，其他的没有兴趣。
周春桃从梦里回过神：“什么？要我过去领赏？”
周慧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试问京城调香师千千万，哪个能得王爷召唤赏赐？春桃，这可是你的造化，也是千香阁的造化啊！”
说着，周慧看向兰以云：“兰香，你放心，慧姨会给你金银财宝，不枉你的努力的。”
兰以云捂嘴笑说：“慧姨还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吗？把金银都换成香料就是。”
见她大方讨赏，没有半点芥蒂，周慧放下心，紧锣密鼓地给周春桃绞面、敷粉、画眉，换一身衣裳，总算有斯文模样。
兰以云事不关己，捧着一卷调香奇闻，回床上窝着看。
看着看着，她禁不住困意，睡着了，另一头，周春桃坐上前往王府的轿子。
周慧拧一把周春桃的胳膊，嘱咐：“不管怎么样，你要么说参见王爷，要么微笑，要么多谢赏赐，要么点头，能不开口说话，就别开口说话，求你记住了，我的祖宗诶！”
周春桃曾被王府侍卫吓过，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发憷，不敢把周慧的话当耳边风。
她到王府后，畏畏缩缩，直到进入宽阔的正殿，她突然噗通一声跪下。
时戟正在处理事务，这一声跪，打破周遭安静，他看着跪着的人，略一挑眉。
听陆立轩夸桃香，时戟以为她有气度、有见识，结果，桃香如街边小贼似的，明明是来领赏，硬生生弄成像领罪的。
想到她调香技艺，时戟收回第一眼的成见，只道：“你就是桃香？”
周春桃说：“参见王爷！”这一声嚎，怎一个荡气回肠了得。
时戟：“……”
男人抬手按了按额头。
站在一旁的陆立轩脸上快绷不住，找个话头：“桃香姑娘调香技艺极好，日后，王府有需要的香，还得让你调制。”
周春桃咧着嘴笑，没有说话，仿若脑子不灵光的小孩。
时戟看了眼陆立轩，陆立轩忍住冒汗，又说：“今日让你前来，自是有赏赐的。”
周春桃：“多谢赏赐。”又是中气十足的回声。
陆立轩跟着时戟，有多年军旅行程，这桃香姑娘的吼声，和士兵有得一比，直至此，陆立轩觉得脸上十分无光。
他居然百般推荐此人，真是错得离谱，只能尽快让人把赏赐端上来，请桃香离开。
等周春桃离开，陆立轩难掩尴尬：“是属下想差了，本以为这桃香姑娘……”
“嗤。”时戟冷笑一声，眼睛又放在公务上。
陆立轩察觉他的不悦，说：“但属下见过的那个兰香姑娘却不一样……”
时戟打断陆立轩的话：“罢了，不要多事。”
他声音尤为冷漠：“到底是市井人家出来的，没有半点气度，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他，居然会因为一道香味，萌生见一个人、甚至想把她收为妾室的想法。
时戟手指按在纸上，轻声“啧”一声。
而陆立轩只能闭口，不再谈这件事。
千香阁。
周春桃回来后，周慧追问细节，没听到她想听的，有些可惜，本来以为景王爷看上周春桃，原来，真的只是赏赐东西。
不过，她转念一想，周春桃没惹出祸来已经够好，还能奢求什么？
难得周慧想通，她铆足劲，靠这次机会，又一次在京城打响千香阁的名号，不多时，千香阁的香卖得更好，财源滚进。
“哒哒哒”的，是周慧手指拨动算珠的声音，她打着算盘，又生出主意：“过去我的东家，曾办过一次调香会。”
兰以云正在吃糕点，她小小咬了一口，困惑地看着周慧。
周慧放下算盘，说：“兰香，你看我们千香阁，是不是也有这个能耐举办调香会？”
兰以云放下糕点，喝茶说：“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
周慧拍拍算盘：“对，正好趁这时候，一个调香会，还能吸纳别的有名气的调香师。”
周慧深谙千香阁的发展不能仅靠“桃香”，兰以云调制的香是贵品，专供王侯、官员、贵族与富甲一方的商贾，除了这些人外，周慧虽看不起大部分人家，也不会放弃基本生意。
这需要千香阁笼络更多调香师。
于是，办调香会的事定下来。
周慧有意培养周春桃，就抓着她跟进办会的事。
兰以云乐得轻松，她每日早晨至下午酉时，都泡在香坊，因天气渐热，她晚上穿着小衣靠在墙头，吹着晚风，翻阅书籍。
不日，调香会开办，周慧刻意向京城大小户发放请帖，人人皆知。
与前阁的热闹不同，后阁十分幽静，兰以云躺在床上，睡得沉沉。
突然，外头一个小婢唤：“兰香！兰香！”
兰以云微微皱眉。
小婢又喊：“兰香快起来，东家让我叫你，说是出大事了！”
兰以云朦胧睁开眼，她推开窗，问那小婢：“……又有什么事？”
得意过头是有代价的，这不，周慧大张旗鼓地搞调香会，很快引起京城同行的不满，来砸场子。
小婢为兰以云簪好头发，一边说：“他们带来好几个厉害的调香师，说要和桃香姑娘对决，东家先说桃香姑娘不适，但没人相信，都说是借口。”
向来看客最不怕事情闹大，便一直喊着让桃香姑娘出来调香。
周慧虽然短视了点，也知道不能让周春桃露面，那些有资历的调香师，只需看周春桃的手指、观其气度，就能猜到她到底不会调香。
所以她只能差小婢来叫兰以云。
原来只是这等事，兰以云轻轻舒气，笑了：“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慌的，便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小婢神神秘秘：“怎么不是大事，景王爷来了都！”
却说平时，时戟下朝后，都是往王府回的。
这日，因在朝上与小皇帝意见向左，他心情烦闷，难得没让人直接回王府，而是往东西街坊走去。
轿子本来很是平稳，在走了几条街后，却停下来。
时戟在轿中闭目养神，察觉到轿子停，他摸向藏在靴里的短匕首，乍一睁眼，流露出重重杀气。
然而，轿夫与暗卫都没呼刺客，时戟掀开帘子，就听轿夫说：“王爷，前头人太多，小的已经让他们去清道。”
“嗯。”时戟手指一推，匕首隐没在靴子里。
没一会儿，轿子重新动起来。
他往后靠，正要闭上眼睛时，鬼使神差的，他抬手撩起帘布，便看面前“千香阁”三个字，缓缓从眼底划过。
因那味安神香，他近来头疾没怎么犯，而且每次一犯头疾，只要闻那香，就能缓解，他着实很多年不曾这样轻松。
这缘故，连御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停下。”时戟沉声说。
景王爷的轿子停在千香阁门口，引起轩然大波。
而时戟坐在二层的独立厢阁内，能直接看到整个大厅中央的圆台，平时这里是歌姬演奏之地，今日，是调香会的主场。
此时，上头除去千香阁的三位调香师，还有别的香阁带来砸场子调香师。
每位调香师用现有的材料，待香调好，放入圆台中央的香炉，待上片刻，香味就会袅袅出炉。
等下一位调香师把香调好，则完全换一个香炉，差人扇风散香，再重复点香。
于观会者而言，是一场香味之宴，但于千香阁的调香师而言，压力极大，尤其是当砸场子的调香师调出来的香，久久不能散去时，千香阁调的香，盖不住残留的味道，很快引起看客的嘘声。
那位砸场子的调香师，是京城另一香阁的刘掌柜带来的。
此时，刘掌柜对着四周作揖：“叫各位见笑了、见笑了。”
他对周慧说：“今个儿景王爷可是专门过来看调香会的，周夫人，你们千香阁只有如此资质的调香师？听说景王爷喜爱千香阁桃香姑娘调制的安神香，就是不知道，你们家的桃香，能不能压过我家调香师呢？”
这已经是刘掌柜第三次提桃香，周慧也从一开始的推拒，再到不甘示弱：“这事倒不用猜，我们桃香不会输刘掌柜家的半分。”
话音刚落，千香阁的仆从抬着一些东西，匆匆忙忙上圆台来，他们架起半纱屏风、挡人耳目的纱帐。
刘掌柜“诶”了声：“周夫人，你这是？”
周慧说：“我们桃香是女子，性格又内向，不喜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挡着又何妨？”
在时戟看来，周慧这么说，或许另有缘由。
莫不是觉得桃香行为举止难堪大用，所以才挡着？他轻抿一口明前龙井，兴致缺缺，正想起身离去。
突然，一个戴着帏帽的女子，自千香阁后阁走出。
时戟眼角余光瞥到她，忽的一顿。
只看，帏帽从头到脚，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他目光顺着她的脚步，一点点移动，即使看不清她的容貌身材，但袅袅婷婷，却能通过步态展示出来。
时戟眼力极好，即使隔着这段距离，在她伸手拨开纱帐进入屏风时，也能让他看清她露出的手。
手指细长，指节纤纤，指头圆润，还带着粉嫩的颜色。
只从手指，他猜她大约二八年华，不知为何，这个桃香，与他那日见到的桃香，有强烈的违和。
他一直盯着她，在她步入屏风后，她拿下帏帽，只在纱织的屏风上露出影子。
影子不甚清晰，模糊时戟直觉中的违和。
她似乎在挑拣香料，每一样装在罐里的香料，都拿出来闻一闻，用手指捻捻。
明明她做的只是一个寻常动作，然而，时戟如鹰隼的目光直盯着那屏风，不肯挪开。
她对调香之道极为熟稔。
一碗水、一只小锅、一柄木冲子，“哒哒哒”的，是她在捣香的声音，每一下不轻不重，好似独特的旋律，本来嘈杂的大厅，竟因此慢慢安静。
四十九声后，一簇小火在里头燃起来。
一股最简单的桂皮香弥漫开，刘掌柜等了许久，却等到这样一股味道，不由大笑：“这就是桃香的功底？不过如此嘛！”
周慧紧张地盯着屏风，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却忽然发现，那味香盖住大厅里散不去的浓香。
这回，换刘掌柜脸色不愉。
原来，前头调香师那味香偏寒，若非知道配方，不可能会用性温的桂皮压味，但兰以云光靠闻，就做出这决定。
周慧笑着对刘掌柜说：“刘掌柜，怎么样，你们家调的香，也不过如此嘛。”
刘掌柜：“光靠这个举动，能说明什么？”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他质疑得太早。
一炷香过后，小婢从屏风内走出来，她手上拿着一个装香的瓷坛，送到圆台中心的新香炉里。
时戟倚靠在窗台，手放在窗几上，食指缓缓点三下。
下一刻，一股甜香冲开，闻者有的觉得像刚出炉的糕饼味，有的却说是阳光下果子熟透的甜味，而对时戟来说
他稍一眯眼，这个味道，倒是让他下意识觉得，该是女子香。
那样细白的手指，温暖的馨香。
他下意识拿起茶水，润润嘴唇。
前味留得很浅，在初尝甜香后，过渡成一种清爽的香味，时戟隐隐听见底下别人讨论，说是像盛夏吃的第一口西瓜。
可于他而言，这味香，更像是拥有白皙肌肤女子出浴的模样。
他目光幽深，喉结忽的上下滑动。
在香味中，仿若一幅画，水汽氤氲女子的面容，让他看不甚清楚，心里生起的愉悦，却不作假。
到了回味，看客皆沉醉其中，直道畅快。
时戟撑着下颌，他垂眼盯着屏风，只因回味令他想到的是，同一个女子，她坐在床畔，那件出浴时披在肩膀上的中衣，此时，落在她手臂上。
时戟忽然有点烦躁。
他并非重欲之人，或者说，他于性一事上，注重干净，直到如今，王府里别说王妃，就是一个通房都没有。
他嫌脏。
然而这味香，却把他的欲求原原本本勾出来。
他盯着屏风，思绪飞远，其实，从最开始开始闻到她的安神香，就有这个征兆，只可惜，香对他的胃口，人却不对他的胃口。
时戟捏着茶杯，听下头报香名，曰“贪凉”。
他心道，如何贪凉？贪欢罢了。
毫无疑问，这场调香，是桃香获得绝对的胜利，来砸场的人，反而更增了桃香的筹码。
眼看着戴帏帽的“桃香”离去，时戟招手叫来侍从：“去，找周慧。”
那侍从问：“王爷有何吩咐？”
时戟盯着“桃香”的背影，道：“本王要她单独调香。”
兰以云本以为调完这场，自己能回屋子里继续睡午觉，听景王爷这要求，道奇怪：“王爷要什么香，就燃什么香，怎么还要我去找他当面调香？”
周慧笑得合不拢嘴：“有什么奇怪的，我以前调香时，都是在客人面前现调的，有些客人啊，就喜欢看这种细致活。”
兰以云还是不安：“那王爷见过春桃，再见我，怎么说？”
周慧说：“你放心，我和王爷说，你调香不能被直视，隔着一层珠帘便是了。”
“而且，上回春桃说，王爷好似不喜欢听她讲话，所以，你到时候也不必说话，我来说就行。”
兰以云这才放下心来。
收拾一下，她跟着周慧去千香阁设置的品香居，品香居不大，分为五个小阁，为酝酿香味，每个小阁只有七八步长，三四步宽，呈方正长形，品香区与调香区各占一半。
兰以云到的时候，景王爷已经坐在上首。
隔着一层珠帘，她看不太贴切。
非要有什么感受，兰以云觉得，这位王爷身材魁梧，举手投足之间，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贵气，不愧为久经沙场的男人。
她大致分辨出，他还穿着朝服，暗紫色的绸缎衣料，在窗外光线下尤为华贵。
忽然，她察觉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似穿透珠帘，灼到她身上，她低头，不再肆意打量。
景王爷的声音喑哑低沉：“怎么隔着帘子？”
周慧说：“王爷，我们桃香被盯着时，调出来的香不够好，所以只能隔着这珠帘，望王爷谅解。”
听着解释，时戟果然没再说什么。
勾起他绮思的是香，不是他见过的那个人，所以，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她开始，就微微合上眼睛。
一如在大厅里那样，调香的前奏有些长，但每一步规整，声音犹如泉水击石，直听得人心情舒畅。
时戟本来是在想早朝的事，此时，不由被这些琐碎的声音吸引。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侧耳倾听这声音。
过好一会儿，一股淡淡的暖香从珠帘后面传来。
时戟的睫毛慢慢下压，又下压，他一脚踏空，居然再次堕入方才已经浮现过的画面。
旖旎维系着，在香味中，那看不清脸的女子宽大的床榻边，中衣十分轻薄，半挂在胳膊上，将坠未坠。
这回，时戟靠近她，毫不犹豫伸出手。
将人推到被上，即使看不清脸，但他知道，他全身上下，渴望致密的亲近，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久到他差点忘了，这等事也能如此愉悦。
骤然，时戟睁开眼睛，浅金色的日光落在他鼻尖，空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撑着下巴睡着了。
而此时，金乌西沉，品香阁内，半是光明半昏暗，品香区于明，调香区于暗，四周还有若有若无的香味，与梦中的欢愉相互交结，似乎昭示一切并非时戟的假想。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梦里那人一定是“桃香”，他早该察觉到，此桃香，非彼桃香。
想知道珠帘后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近乎令他疯狂。
猛地站起来，他大手一挥，一阵“噼里啪啦”珠帘相撞声中，那深棕的眼珠映照出珠帘后
没人。

66、第六十六章
沐浴的水上，飘着粉色的花瓣。
随着一声“哗啦”水声，一双细长的白腿跨出浴桶，女子撩撩头发，热气使她脸上飘着红云，被水雾泡过的眉眼，清澈又明媚。
她在镜子前坐下，手指头捻桂花香膏，细细地搓揉自己圆润的肩头，末了，她只着轻薄的中衣，倚靠在窗边小榻上，一只手拿着一把小蒲扇，摇呀摇。
系统：“……”
看兰以云太过寻常，系统终于忍不住，主动：“奇怪，这个世界没发生意外事件，按最优解算法说，是怎么也不会接触男主的。”
说到这里，它有点心虚：“今天你被叫去男主面前调香，我真的没有让你努力的意思，都是意外。”
以云好似觉得系统大惊小怪，神色慵懒：“没事啊，反正隔着帘子什么也看不到，调个香而已嘛，还能咋地。”
系统：“……其实在你走后时戟掀了珠帘，发现没人，有点恼火。”
以云手上转着扇子：“不带怕的，是王府的侍从看时戟睡着，主动让我走的，又不是我主动走的，我没对他不敬。”
系统：“我不是那个意思。”
以云问：“啊？那你是什么意思？”
系统着急：“唉你怎么不懂呢？我的意思是莫名其妙的，你遭时戟惦记了！”
以云手腕一顿，用扇子掩着嘴角：“啊？居然是这个意思吗？我与他都没见过面，怎么就遭人家惦记呢？怎么回事呢？”
系统比她更纳闷：“对啊，怎么回事呢？”
如果说小角色出现意外，有了自己的意识，脱离剧情还能理解，毕竟穿越局有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但，身为穿越局精挑细选的男主，不应该出现这种意外。
以云：“可能因为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吧。”
系统说：“可能真的是因为你这无处安放的……呸，肯定是你暗自拿香勾引男主，说什么不想努力要当咸鱼都是骗我的！枉我还信了，还我单纯的程序！”
以云嗤嗤地笑起来，清澈的眼中十分无辜：“我不是，我没有，但我就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吧，比如我的魅力。”
系统：“吐了。”
以云：“哦对了，虽然没看到时戟的全貌，但我直觉，他玩俄罗斯方块的能力一定不逊。”
系统：“……”
这一刻，系统突然想起，它再回不去当初玩普通的俄罗斯方块的日子，那是它逝去的青春。
它气气，屏蔽以云，不理她了。
不过，系统的提醒，让以云心里也有点数，她放下扇子，在初夏的夜风中垂下眼眸，仿若陷入沉思。
另一头景王府，夜烛下，时戟目光尤为冰冷。
陆立轩有些惊讶：“王爷的意思是，有两个桃香姑娘，一个拿来应付我们王府，另一个却藏着不见人？”
时戟说：“不会有错。”
他的直觉很准，既能让他迅速判断战场上的局势，用奇计夺胜，让他在朝堂无往不利，党羽无数，自然，也能让他轻易识破两个桃香的拙劣骗局。
陆立轩知道时戟洞察力的敏锐，只是，他不太相信：“假桃香拿不出手，为什么反而把真桃香藏起来？它千香阁哪里来的这胆子，如此戏弄王府？”
陆立轩说：“王爷，属下这就率人去千香阁，把这件事弄清楚。”
“慢着。”时戟出声阻止他，他手指放在颌下，缓缓向后靠，光照下墙上黝黑的影子，也跟着后靠。
若说他不存在别的心思也就罢了，千香阁这般罪行，上下死几次都不能赔罪，他不会再留心，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沉吟：“把人叫来，拆穿后，让真桃香自己过来。”
陆立轩应：“是。”
于是第二日，桃香又一次被王府传唤领赏，而且这回，周慧也跟着。
这事兰以云是不知道的，周慧只当调香会当日，王爷着实喜欢，要让她们再次去领赏，自然高兴得不行。
为防兰以云心里不平衡，这回，她选择瞒住兰以云。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们不是去领赏的，而是被王府当做鱼饵子。
兰以云在后阁，就浇浇花，调调香料。
上回试出来的香液，效果很是不错，若是女子出门仓促，来不及给衣服熏上香味，又或者女子不喜欢一成不变的香味，那香液，绝对是绝佳的选择。
今日，她又试出一味香。
仅用琼香、油桂佐料，滤出来的香液是赤金色，洒一点在袖子口，走起路来，油桂回味满袖馨香，似初见心上人的羞赧。
兰以云放下香液，灵光乍现，扯过一张纸，她挽着袖子，几个蝇头小楷出现在宣纸上：但见君子。
正落下“子”字最后一横时，外头又有小婢唤她：“兰香姑娘！”
她起身伸个懒腰，推窗问：“又有什么事儿？”
小婢说：“东家和桃香今天去景王府领赏，刚刚差人回来，说是要兰香姑娘也去王府领赏。”
“她们去王府了？”兰以云皱皱眉。
小婢回：“是，一大早去的，那时候还很高兴呢。”
“那她们叫回来传话的那个人，着急不？有没有说清什么事？”兰以云问。
小婢：“不清楚，那人神色如常。”
兰以云明白周慧不告诉她的顾虑，并且她不介意，只是现下折回来叫她，她估摸着，这两人在王府遇到调香的事，只不过，估计不是难事，不然回来的人，就不会这么冷静。
说起来，景王府也是多事，赏赐直接送到千香阁就是，怎么三番两次还要见桃香？
心里是这么想的，她没说出口，想到要给周慧母女解围，就对小婢说：“等一会儿，我换身衣裳。”
兰以云独自在后阁，女眷出入之处，她穿得十分随意，有时候沉浸在香料中，仅仅披着个外衫，就捣鼓着香料，往往会让周春桃嘀嘀咕咕。
不过在家是一回事，对外又得端庄点，尤其是去王府这种地方。
她让小婢给自己梳圆髻，上头戴着朱钗二三，又换身半臂藕色小衫，里头是白色对襟襦裙，不需多余装饰，娇俏天然。
她正要站起来，小婢说：“姑娘等等，还有耳环。”
耳环是两颗带着淡粉色的小珍珠，就像传闻中鱼人的泪珠，圆圆的，亲吻在她柔软的耳垂上。
简单捯饬完，她登上前去王府的轿子。
小婢与她同坐一辆轿子，有些紧张，看兰以云气定神闲，尤为羡慕：“兰香姑娘，你真冷静呀。”
兰以云笑着打趣：“怎么了，那王府是会吃人的妖怪不成？”
小婢说：“听说景王爷喜怒无常……”
兰以云笑她：“景王爷是大忙人，咱要见，也是见陆管事，哪见得到景王爷呢？”
只是到王府后，小婢被领去其他地方，没有跟着兰以云，兰以云是单独跟着王府的婢女走的。
王府内的楼宇十分华美，一路上，即使兰以云心性成熟，也没忍住多看几眼。
便是这几眼，让她瞧出不寻常来，在那婢女的带路下，四周越来越幽静，下人越来越少，但并不显残败，反而越往里走，楼阁越为精致。
她尤其留意到，奇巧无比的殿顶上镶嵌着一圈夜明珠，奢侈极致，怎么也不像会见外客的地方，更不像会让周慧这等商贾歇脚之地。
她脚步顿了顿。
带她的婢女停下来，弯着腰问：“姑娘怎么了？”
兰以云踟蹰：“姐姐，这路好像不太对吧？”
婢女柔声解释：“回姑娘，我是王府的家生子，不会认不清路的，姑娘尽管放心跟我走，周夫人与桃香姑娘在前面等着姑娘呢。”
兰以云懊恼地咬咬舌尖，她怎么能质疑人家认不得路呢？而且，王府的婢女没理由骗她。
或许是她想多了。
于是，一路无话，直走到一处偏静的阁楼，阁楼临水，坐北朝南，河面午时的凉风穿透阁楼，是避暑的好去处。
婢女侧身，说：“姑娘请进吧。”
兰以云对她点点头，拿出一小块碎银塞在她手里以示感谢。
她提着裙子，低头踩着石阶，台阶一共有九层，她迈上最后一层后，朝四周看了看，别说周慧母女，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心里总有种怪异的感觉，无奈，只能走进面前的楼阁。
而楼阁不远处的殿宇上，是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她进楼阁后的动作。
此时，一个玄色华裳的男人立于其上，从她入视线的第一眼，再没移开目光，她耳上的珍珠在日光照射中细微闪烁，叫他眼前一亮。
时戟缓缓眯起眼睛，他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个遍。
原来，这就是“桃香”。
纤细又白皙，这是真“桃香”给时戟带来的感觉，她犹豫皱眉时，如姝兰静美，她走路时，腰肢袅娜，好似不堪一握，只要掐住，必会留下一道青紫。
而这样的她宛如鸟儿，自个儿撞进笼中，叫人想用手捧住，养一只掌心雀。
这一切，兰以云自是不知的。
她在观察楼阁内。
楼阁四面透风，只立着柱子，中央摆一张圆几，其余空荡荡的，一眼望去，能瞧见整片宽阔的蓝天，湖水澄澈，一只优美的白鹤在浅滩正涉水捕鱼，它不远处的一块湖石上，站着一头雄壮的鹰，一瞬不瞬地盯着它。
她满心奇怪，再看去，圆几上竟放着一整套调香制香工具，齐齐整整，一件没少。
兰以云手指头动了动。
不能随意动王府里的东西，她告诉自己，可是她的目光黏在那柄杵上，许久都没挪开。
这杵是机关杵，很贵，千香阁只有一柄，而且还是半坏的，据说用它能磨出极细腻的香粉。
她小步走近圆几，手指抚过机关杵，随后，她察觉放在一旁的罐子里还有香料。
掀开其中一个盖子，只轻轻嗅了一下，兰以云大惊，这居然是龙涎香的原料。
王府果然权势滔天，连皇香都能弄到手。
她连忙放下盖子，正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踏踏踏”的声音，打破诡异的安静。
兰以云起身敛袖站好，她极快地抬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只因她认得来人的身姿，与那日隔着帘子所看，并无差别。
来不及多想，她福了福身：“民女参见王爷。”
没等到平身的话，她视线里出现一双玄色的靴子，那衣裳下摆绣着金色腾云花纹，着实尊贵。
兰以云后知后觉，她居然真的与景王爷碰上了。
那么，周慧母女到底是出什么事？她心里开始没办法轻松，尤其景王爷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的脸上、脖颈、腰上。
好似雄鹰在逡巡自己的领地。
突然的，景王爷开口了，声音一如往常：“抬起头来。”
兰以云到底生出几分紧张，她谨慎地抬头，从男人宽阔的胸膛到他俊朗的面庞，她看到，他剑眉斜长，眼尾微挑，棕色眼眸如鹰眼锐利，仿若在打量猎物。
当她触及他的眼神，心中猛地一跳，被烫到似的，她视线往下一躲，定在景王爷两瓣嘴唇上。
且看他薄唇往上一提，轻启：“你叫什么名字。”
到这时候，兰以云终于察觉出不寻常，她不敢信，但事实就是，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阁，而且还是在王府。
不应该呀。
她藏起心里的波动，规规矩矩说：“回王爷，民女兰香。”
时戟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忽的拉进，他直盯着她的眼睛：“真名。”
兰以云眼瞳缩了缩，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在发现景王爷眼底的不悦时，她福身，说：“回王爷，民女兰以云。”
“以云？”时戟直起身，似是随口一说，“好名字。”
兰以云低头：“王爷谬赞。”
时戟迈开步伐，他走到圆几一旁，大马金刀坐下，说：“这桌子是为你准备的。”
经过那乍然靠近，兰以云真正证实猜想，景王爷居然对她有意……这事太过突然，只是，她再怎么觉得荒唐，也只能压下慌张，问：“冒昧问王爷，慧姨和桃香在哪里？”
时戟盯着她，目光让兰以云下意识攥紧手掌，只听他说：“她们把真兰香藏起，却弄来假桃香糊弄王府，你说呢？”
兰以云大惊，抬眼看他：“王爷，这是误会。”
时戟轻笑，他声音微冷：“有苦衷？那又关本王何事。”
兰以云闭嘴。
时戟：“这香，你调，还是不调？”
她是个聪明人，往前走几步，提起裙角，坐到调香的主位上，一旁景王爷的目光很压迫，她仅是拿起盖子，便觉背脊快要冒冷汗。
骤然，时戟又问：“什么味道。”
兰以云出门时试的香沾到手腕上，暂时还没散去，她咬着嘴唇，低声说：“方才，民女在家中试香……”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被一只灼热的大掌捏住，她心里猛地一跳，景王爷居然直接拉着她的手，将她往他身边一扯。
手腕在他唇畔，男人翕动鼻翼，低垂眼睛，露出眉尖到鼻梁刚毅俊逸的线条，滚烫的呼吸烧得她手指发颤。
兰以云下意识挣一下，可她的力气哪比得过这个男人，而且，他察觉她的挣扎，竟还扣得更紧！
这般霸道毫不讲理，倒让兰以云冷静下来，硬挣对她一个弱女子无用，那只能靠别的办法，便说：“王爷知道，这味香唤什么吗？”
时戟摩挲指下肌肤的细腻，已然心猿意马，乍一听兰以云这么说，只发出单字疑问：“哦？”
他饶有兴致地抬眼，恰好兰以云仰着头，殊不知，她这般将纤细的脖颈露出来，优美的线条紧绷着，白皙如玉，只会让人心中躁动不已，想要烙下痕迹。
时戟舌尖抵住牙根，深棕眸底蕴着沉甸的欲/意，他声音喑哑，问：“你新调制的？唤什么？”
兰以云一字一顿：“但、见、君、子。”
尤其强调君子二字，果然奏效，景王爷动作稍缓，兰以云趁机赶忙说：“王爷龙章凤姿，民女怎么敢沾染，只怕王爷错爱，望王爷如君子发乎情止乎礼……”
她话没说完，时戟忽的笑了，他眼眸里有什么蠢蠢欲动，反问：“你骂本王不是君子？”
兰以云：“不，唔……”
时戟手掌捏住她的脸颊，止住她的话，他欺近她，声音阴冷：“骂得好，本王还真不是君子。”

67、第六十七章
时戟并非善人。
他的母妃是一个卑贱宫婢，在生下他后，就被赐死，幼年时时戟作为皇子，连嫔妃身边的狗都不如。
转机来自一次战争。
盛元三十三年，戎狄攻下北长城，险些直取玉门关，这等危急时刻竟无将可用，时年十五岁的时戟主动揽下这项“苦差”，率军出征，至此，一战成名。
先帝知他骁勇之才，有常人难比的心性，彼时，皇太孙才牙牙学语，若无强大臂膀支持，难以称帝。
于是，先帝重用时戟，赐他三军虎符，虽担忧时戟势力过大，却认为女婢之子上不了台面，结果一再错过收回虎符的时机，直到临死前，先帝才发现自己养虎为患。
十几年来，时戟把野心藏得极妥。
而在时戟看来，他从不会是肱骨之臣，替大齐征南闯北，铁蹄踏破戎狄，他要的，就是无上的权力，与肆意的自由。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也该知道，能与景王府搭上，可遇不可求。
而显然，从前头兰以云力挽狂澜，留住千香阁，可以看出她心思灵巧，不会不识相。
于是，他默认她说的话，要么是紧张之下口不择言，要么是有意引起他更多注意，但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他想，他确实被年纪比他小一轮的女子所撩拨。
从以前至今，他没有哪刻像现在这样，心驰不已。
宽大掌心拖着兰以云的下巴，他的手指掐在她脸颊上，她豆腐般嫩的肌肤，多出几个淡淡的红痕。
她的眼睫扑闪得很厉害，让人想用掌心盖住那颤抖的睫毛。
察觉她仍在暗暗和他较劲，时戟抬起眉梢，警告：“还动？”
兰以云呼吸凝滞。
时戟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庞，按她嘴角，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线，从左到右，他看着她嘴唇发颤，嗤地一声笑了：“怎么，还想骂本王什么？”
靠近她，他眼中漾出笑意，柔和身上的锐气，然说出来的话，却让兰以云心里沉了又沉：“你这骂得不够狠，本王教你两句，以前，有御史参本王狼子野心，狼心狗肺，豺狼成性。”
“后来，本王看他这么喜欢狼，就送了他几头，没成想，吓得他当场失禁。”
兰以云抿紧嘴角，她失策了。
她以为皇室在乎脸面，虽然会恼怒于“非君子”之言，总该明白她不愿的心，从而收手，可是这景王爷，显然不在她预测内。
既然是个这么霸道的人，就算她舌灿莲花，也没有用武之地。
她紧张得身体僵硬。
他带着陌生而又沉稳的檀香，身上有股热源，气息、手指、胸膛都是滚热的，即使她几度躲开眼睛，可是如此近，她清楚地察觉他深邃的双眸里，让人不寒而栗的盯视。
“嗯？”他又靠近她一点，“再说两句看看？”
兰以云呼吸开始颤抖。
时戟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游走，因与他僵持，她的腰肢绷得紧紧的，腰窝上，是柔软的凹痕，那般纤细，衬得身材玲珑。
着实令他满意。
时戟目光上移，她并不知道，用力抿着嘴角时，她颊边露出若隐若现的酒窝，如浅泉一汪，蓄着甜意。
时戟目光一黯，他低头，鼻尖与嘴唇轻轻蹭过那酒窝。
危险的亲昵让兰以云如坠冰窖，她再怎么聪颖，也只是一个十五岁多的女子，脑海里一直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做了让她之后后悔无数次的事。
等兰以云回过神来，她已经咬住时戟的拇指，她根本没控制力度，尖锐的小虎牙直戳他指腹，霎时，嘴中尝到淡淡的腥味。
时戟松开兰以云。
兰以云挣脱他的气息，她手掌撑着地面，朝身后退几步，她看到男人抬起头，眯起狭长的眼睛，翻看拇指。
兰以云力气再大，也只是将他拇指咬破皮，但一道暗红的血渍从他指腹，顺着他虎口蜿蜒而下。
他好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
他在摸血的触感。
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甚至他的神色几乎没有变换，但兰以云就是觉得，他云淡风轻下，有什么在肆虐。
兰以云头皮一阵发麻，冰冷从她头顶灌到脚底，再想不了那么多，她站起来，闷头就往外跑。
下一瞬，她腰上遭铁块硬的手臂拦住，来不及看清玄色袖摆的花纹，一阵天旋地转中，她后腰撞在圆几上，疼得冒出冷汗。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桌上调制香的工具被扫开，珍稀香粉摔了一地，烟雾弥漫在半空，纠缠成混乱的香味。
待香粉散尽，只看兰以云双手腕被时戟的大手捏住，固定在头顶，他用被咬伤的手指按在她唇上，抹上一层嫣红，时戟似笑非笑：“怎么，敢当刺客，却不敢担责？”
兰以云下意识辩驳：“民女不是有意伤害王爷……唔……”
时戟微微侧着头，含住沾着血色的嘴唇，辗转缠绵，兰以云摇摇头，她闷哼一声，血腥味被推入口中，舌尖无处可躲。
再这样下去，恐酿成大错。
可是她挣脱不了，发髻在她的动作中凌乱不堪，几个珠子都掉到桌上。
她脱力。
越过他的鬓边，她盯着楼阁顶部的拱形，上面是彩绘的仕女戏蝶画。
女子扑蝴蝶的形态惟妙惟肖，兰以云眼眸半阖，骤然觉得，她就使被人任意攫取的蝴蝶。
画师细腻笔触下的蝴蝶，想要挣脱画的束缚，福至心灵般，她明白，正是它不停地逃，才引得捕网的一再逼近，如果她放弃逃呢？
她睁大眼睛，脑海里蓦地清明，在六神无主的慌张沼泽中摸到一块浮木。
不知道什么时候，景王爷已经松开禁锢她的手。
兰以云下定决心，她伸出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袖子垂下之时，露出线条柔美的手臂，白皙的手腕上，有两个暗红的印痕。
许久，她方得以喘息。
时戟抬起头，他瞥向她主动环着他的手，声音带着餍足：“怎么，不玩欲拒还迎了？”
兰以云压抑着紧张，尽量让自己自然点，却显得软软糯糯的：“敢问王爷，能给民女什么？”
时戟不答。
他俯下身，牙齿在她耳垂上一咬，含住耳垂上的珍珠，舌苔刮过她柔嫩的耳垂。
耳垂发烫的异样，让兰以云浑身发软，只是在时戟看不到的地方，她手掌缓缓攥紧，忽的时戟动作顿住，他在她耳畔呢喃：“王府从没有侍妾，只要你入王府，就是唯一的侍妾。”
兰以云眼珠子往左下移，她抿住红肿的嘴唇，皱起眉头。
时戟没放过她这点神情，他舌尖叼着那粒珍珠耳环，牙齿一顶，珍珠从他唇角掉下，落在兰以云乌黑的鬓发上。
他问：“怎么，还是不满？”
兰以云斜看他，她眼角泛红，仿若控诉：“无名无分的，让民女如何在王府活下去？今日民女颜色好，惹王爷心喜，将来某日，民女人老珠黄，难不成只能在王府清冷的一角，独自残败？”
她带着哭腔：“王爷，民女不愿为妾，王爷不能逼民女的。”
时戟听她这么说，心里好像浮出个疙瘩，还裹着砂粒，来回碾压，甚是不舒服。
他屈着手，撑在她颊边，见她眼中水雾朦胧不似作假，也才明白，她的挣扎并非欲拒还迎，而是因为这顾虑。
她倒是实诚，仗着他心里膨发的欲意，把算计摆到明面，要与他谈。
时戟微微眯眼：“你想要进王府当侧妃？”
在他的审视下，兰以云摇头：“若将来王府有了主母，一个侧妃，又该往何处去？”
与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要点清，时戟已经猜到她想要的，他直起身，褪去眼中的沉沦，冷笑一声，薄唇轻动：“好大胆子，这样狮子大开口，你以为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兰以云趁着他起身，连忙喘一口气，她捏着被揉乱的衣襟，也坐起身。
只要两人平等坐着，她就能更冷静应对。
她刚刚犯了大忌，激发这个男人的独占，如今更是小心谨慎。
这么一小会儿，兰以云拟好要说的话，她酝酿情绪，似忧愁，又似隐藏不住得意，只说：“若是王爷不能给民女，民女与王爷之间，只能缘尽于此了。”
时戟从鼻腔冷哼一声。
他这辈子最厌烦别人威胁他，上一个敢威胁他的，是先帝，已经命丧黄泉十余年。
兰以云拿他对她的欲/望，来作为筹码，博取利益，本无可厚非，但她的语气，笃定他定会选她，便触了他的不喜之处。
想进王府的女子数不胜数，当王府的外室，对那些平民女子而言，哪个不是趋之若鹜，而对京城贵女来说，能进王府做个侍妾侧妃，也是求之不得的。
他堂堂景王，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执着于一个小小调香师？她以为他对她的感情，能轻易把王妃之位给她？
时戟心想，兰以云未免过于自信。
虽然时戟大可以直接要了她，让她做王府的外室，无名无分，但因她的这番“威胁”，他心中生起烦闷。
抬手按按眉间，时戟看她倾身过来，模样温柔小意：“王爷手指伤了，可要民女包扎？”
时戟低垂眼睛，说：“下去。”
兰以云咬咬嘴唇，露出点懊恼，又不敢再近一步，她问：“那慧姨和桃香……”
时戟不耐烦：“滚。”
兰以云：“民女告退。”
时戟看着人儿低着头，露出洁白的脖颈，正一步步缓缓后退。
他舌尖记得她唇、舌、耳垂的柔嫩，缠绵交错之时，女子身上特有的香味，还萦绕在他鼻尖。
搁置在圆几上的指头突的一动。
他有点惋惜，若她非蓄意图谋，以此要挟，他倒可以直接将人纳入府中。
也不至于这般烦躁。
兰以云能感觉时戟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顶着压力，她算好每一步的距离，让迈开的步履，显得从容不迫，等彻底离开时戟的视线，她拔腿狂跑。
一边跑，她一边整理衣裳、头发。
半路见到之前带她来的婢女，婢女对她的突然出现有点惊讶，但婢女深谙不说不错，兰以云也没有心思怪她。
两人无话，一路出王府，等兰以云坐上轿子，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
世人只道景王府权势滔天，景王爷丰神俊朗，战功赫赫，是大齐黎民的福王，却无人知道，他是这般性子！
当真是无赖、流氓！
刚逃出来，她气得牙关直抖，也有点懊恼，尤其是被按在桌子上亲的时候，她的陌生反应，真叫人难以启齿。
她抬手抚摸耳垂，忽的发现少了一只耳环，把另一只摘下来，悄悄往轿子往丢。
过了好一会儿，兰以云心绪平定，思量如何应对周慧。
果然，等她回千香阁，周慧和周春桃已经在了。
周慧一直在后阁的小门，她一边走一边搓手，见到兰以云，很是吃惊：“你、你这就回来了？”
兰以云笑着说：“慧姨在说什么话呢，我怎么不能回来？”
周慧略有些尴尬：“小芝都回来了，你还没回来，我，我这不是担心嘛。”
小芝就是兰以云带着一起去的小婢。
原来，当兰以云被带去王府深处时，周慧、周春桃和小芝汇合，一起被送出王府。
周慧抓着她的手，还好兰以云袖子长，能盖住手上的痕迹，她不敢看自己手腕，怕露出破绽，只直直盯着周慧。
周慧大叹：“哎哟，方才可吓死我了，王爷的脸色太可怖，说要叫真桃香，我也是没办法，才差人让你过去的，怎么样，王爷他……”
她观察兰以云，“他没有为难你吧？”
此时说没事反而显得假，兰以云轻描淡写：“王爷想让我入王府当侍妾，但我不要，他就放我回来了。”
“这……”周慧不太信景王爷轻易放过兰以云，但更令她不信的，是兰以云的拒绝，她痛心：“你傻呀，大好的机会，你居然就放弃了？你知道进了王府能过上多好的日子吗？”
兰以云只问她：“进了王府，还能调香么？”
周慧说：“贵人怎么能调香呢？”
兰以云说：“是啊，所以，我不会进王府的。”
周慧瞠目结舌：“原道你只是爱香，竟还是香痴，痴到放过这样的机会。”
兰以云笑了笑，没再回她。
她笼着袖子，兀自朝后阁走。
今日发生的事，只是无妄之灾，为了以防万一，她日后还是深居简出才好，一辈子和香作伴，才是她想过的日子。
但愿景王爷能尽快忘了她。
有那么多女子供他挑选，他应该不会惦念着她，想到这，兰以云稍稍放心。
只是有时候，偏偏天不遂人愿。
她是可以躲着不见人，但她的香不能。

68、第六十八章
那件事过两天后，兰以云见景王府没有发难，知道自己是躲过一劫，才彻底放下心来，好几次她回想，幸好她以进为退，阴差阳错之下，居然真让景王爷打消念头。
周慧一度欲言又止，但想到总归人各有志，兰以云是她看着长大的，淡泊名利，要不是她这样的性子，千香阁也没有今天。
她想通后，再没说兰以云，只是一看到周春桃逗蛐蛐玩，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她的耳朵：“给我过去学香料，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
周春桃也恼火：“家里有兰香会调香不就得了，怎么还老是逼我！”
周慧更生气：“那是她会调香又不是你会，怎么，你什么都学不会还有理了？”
周春桃细碎地念着：“真烦老是让我学学学……”话没说完，她被周慧狠狠一敲脑袋，“嗷”地一声大叫。
兰以云坐在圆墩上，看她们这般，掩嘴“噗嗤”一声笑出来。
把周春桃赶去熏陶，周慧在桌旁坐下，她手掌在衣服上随意擦擦，给自己斟了杯茶，一口气喝完，问兰以云：“怎么样，江北侯府办宴要用的香，你调出来了吗？”
“自然已经备好。”兰以云指指手旁边一个小盅，示意周慧。
周慧“嘿”了声：“我还道是茶叶呢，这是香粉，不用压成香饼？”
兰以云摇头：“压成香饼，过犹不及。”
“不对呀……”周慧“嘶”了声，盯着这一盅香粉，“这个是拿来试香的吗？其他香粉呢？”
兰以云说：“都在这了。”
周慧盯着那小盅，显然不信。
比起香饼，香粉味道散得太快，与香液是一样的，但凡用香粉的，都是大户人家，因为烧香粉所用的花销十分巨大，极度奢靡，何况是江北侯府。
这次侯府办宴，排场十足，往年光是用香饼，就得数百斤，余香袅袅不绝，如果要用香粉，花费数千斤都是有可能的。
绝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盅。
兰以云眼中浅浅笑意，手指戳戳小盅的盖子，说：“慧姨要是不信，可打开试试。”
周慧半信半疑，捏着圆圆的盖帽，往上一掀。
下一瞬，她睁大眼睛，撑平眼角的细纹，好半晌，大大松了口气。
这味道，是人间芳菲，是风花雪月，凝聚在极小的露珠里，在朝阳快从天际露面时，那滴露珠迅速下滑，顺着层层树叶，一直往下跳，直到，被澎湃的水流接住
“哗啦”一声，嗅觉卷入大江大河，徜徉无阻。
清心之中不乏空旷，磅礴大气，高贵雅致，说句僭越的话，周慧觉得，丝毫不亚于皇香。
只需这么一闻，周慧完全放下顾虑，她合上盖子，激动地说：“这香的配方是？”
兰以云说：“已经写出来，存在书阁里了。”
“妙极妙极！”周慧说，“此香味绝不疏于任何香饼，兰香啊，你这是突破！”
虽然由她一个不如兰以云的调香师来说这句话，显得不太合适，但她就是高兴，高兴兰以云于香一道上极大的精进。
这种精进的机遇全靠气运，周慧当年就是卡在瓶颈上，从此再无突破，慢慢成为一个商人。
她看兰以云，就像看一代大调香师。
想到她压制兰以云，叫她借着桃香的名头，才享誉京城，周慧有点心虚。
她咳咳两声：“果然调香的事交给你，我是最放心的。江北侯府的香已经调好，你且歇息歇息，不要累坏身子。”
兰以云一旦陷入调香中，就会废寝忘食，有时候连着几天不睡也是有的，现下，她眼下多出两个浅青的痕迹，周慧就猜到了，赶紧赶她去睡觉。
兰以云应了声好。
她一边打呵欠，一边回到屋中，随意褪下衣裳只剩小衣，往床上躺。
本来打算小睡一会儿就起来吃完饭，结果她自己也没想到，这香甜的一觉，能直接睡到第二日的晚上。
而这第二天，是江北候嫡长孙、世子嫡长子的满月礼，江北候在朝中有些势力，来客颇多。
一大早，江北侯府门庭若市，轿子如云，马车一辆辆，快堵住宽阔的街道，江北候世子站在侯府门口，丝毫不嫌累，与宾客寒暄。
他看似热情洋溢，实则之所以一直立在门口，只因怕错过真正的贵人——景王爷。
江北候府依附景王府，才有今日的权势，所以当得知王爷收下请帖后，世子心中极为激动，伴随一些忐忑，从他在门口不挪地，可见一斑。
盼着盼着，他终于看到最想见的轿子了，连忙提着裤脚跑过去，见到景王爷，喊：“王爷可算来了！”
只看，从轿子里俯身出来的男人眉眼英俊，面若刀削，他头束白玉冠，身披玄色外衫，里搭月白色交衽丝绸衣衫，华贵的浅金绣纹绕着衣襟，没入宽大的皮腰带，矜贵极致。
赤金祥云绣纹的绸面靴履踩到地上，他深棕色眼睛稍稍一转，落在世子身上，嘴角带着随意的笑：“嘉祥，别来无恙。”
世子见王爷记得自己表字，更是喜上眉梢：“自然是一切都好的，有王爷来，那是好上加好，来，这边请。”
两人一边走进侯府，一边聊天。
世子先开的口：“转眼我都娶妻生子了，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心仪之人呐！”
说起来，时戟与世子相差十余岁，在世子还在吹鼻涕泡玩时，时戟已经率兵攻下戎狄的内部。
然而，世子如今儿子都满月了，时戟别说孩子了，王妃之位还空虚着，府邸内甚至没有其余小妾，确实不太寻常。
世子以前就问过几次时戟，时戟都是笑笑就过，所以，他这次又聊这件事，但其实，也有试探的意味，毕竟景王妃之位，没有哪个世家不去猜想。
却没想到，这次时戟与往常相悖，他敛起笑意，脸色阴沉，默然不语。
立在世子旁的陆立轩，偷偷给世子使个眼色。
世子连忙哈哈一笑，转而说：“唉，今年还有些好玩的，王爷等等知道了……”
他说着说着，没留意时戟已经神游天外。
时戟当然有考虑过王妃的人选，偶尔身体自然反应，亦或者王府的中馈，都需要王府有一个女主人。
但是左挑右挑，他就是没瞧见哪个顺眼的。
唯一一个顺眼的，门不当户不对，觊觎王妃之位，明目张胆向他讨要身份……一想到兰以云那张俏生生的脸庞，时戟心中些微郁顿。
后来，时戟也曾按兰以云的长相、身段、气度去物色女子。
还是那三个字，不顺眼。
所以，他暂时把这件事放到脑后，处理京中的事务，下江南做了一次巡视，如此过去个把月，本该把她抛到脑后，可寥寥几句，又想起她。
时戟闭上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宴上，弦乐不断，舞姬娉婷，他只看一眼，就慢慢吃茶，世子看在眼中，招来下人，小声吩咐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舞姬退场，圆台上多出张桌子，上面依次放些奇形怪状的工具，有铁锅、香炉、大柄勺，惹得宴上来客好奇不已。
便是时戟，也不由盯着那些工具，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那是调香制香的工具。
江北侯府的安排并非巧合，他们知道景王爷颇喜爱千香阁的香，从而大致猜出时戟好这口，这不，时戟目中一动，倾倾脖颈。
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出现在圆台下。
乍一看到戴面纱的人，时戟更是目不斜视，可是，随着女子靠近，他看清女子露出在外的眼睛，小声“啧”了声，更为烦躁。
不对，不是她。
女子走上圆台，朝众人一福身，就开始调香。
时戟又有些兴致缺缺。
他拿着杯盖，盖沿几次拂拂茶水，然而，终究没再动一口。
不再管台上人的姿态，时戟掐算时辰，本打算下一刻起身离开，忽然，他翕动鼻翼，无形之中，好像有什么味道在散开。
他抬眼看，那女子已经制好香，竟只有指甲盖大小。
小厮婢女前来取走那一点点香，放入香炉中，下一瞬，一股馥郁之香，从一个小小香炉里飘出，卷遍整场宴席。
这种味道，浓而不俗不刺鼻，裹在夏末的风里，有如大江大河的开阔，江风拂面，人生得意之感，尤让人赞叹不已。
而对时戟来说，这是极为熟悉的香。
瞬间，时戟凝视半空中某个点，沉入某个画面中。
这回，是女子趴于床上深眠，她手肘白皙如软玉，陷在柔软的被寝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直叫他口干舌燥，一连喝了三口茶，却一点都压不住那躁动。
曾经脑海里那个面容模糊的女子，如今，逐渐有了清晰的眉眼，她是清秀高雅如兰的，眼睛尤为清亮，唇角伴有若隐若现的酒窝，一蹙一颦，皆惹人心怜。
更惹他心旌。
若说先前所有记忆被他刻意掩在尘沙下，那这阵香味，就是能将尘沙吹拂开的狂风，叫那一幕幕的场景，愈发烙在他心底。
他仍记得她所有触感，尤其她面颊通红，柔软的耳垂红得快滴出血。
时戟抿抿薄唇。
他想，他知道这味香是谁调的。
他瞥了眼底下男子席间，不少男人露出沉醉的神情，他拇指指腹摩挲杯沿，半晌，冷笑一声。
他承认，他后悔了。
既此香如此珍贵，又怎能叫他人觊觎？
他想要的，就该攥在手心。
在一众的沉迷赞叹声中，江北候说：“我妹妹闲来无事，学了点调香的技艺，还希望大家莫要笑她的好。”
原来，上场的居然是侯府嫡女。
调香师本不是上得了台面的活计，侯府让嫡女在众宾客面前表演调香，就像让嫡女在圆台上跳舞，是不雅的，难免会遭人背后嘲笑。
但为了吸引时戟的注意，侯府无所用其极。
说完这句话，世子便留意着时戟的神情。
时戟放下茶杯，他似笑非笑，朝世子招招手，待世子走近，他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世子：“哦？侯府的嫡女调制的香？”
世子本满心期待，乍一听时戟的问话，察觉不妙，只是话已经放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是的。”
时戟向后靠着椅背，他手背撑着下颌，缓缓一笑，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世子的谎话：“然我闻之，倒像是千香阁的兰香所调。”
是兰香，不是桃香。
妹妹的伪装被拆穿，世子十分尴尬，虽想不通时戟如何察觉，只能小声说：“唉，这，这不是我妹妹年纪小，她贪玩呢，想给大家个惊喜……”
时戟打断他的话：“十七了吧，不小了，比兰香大两岁。”
世子噎住。他才反应过来，所以，兰香是谁？香不是桃香调制的？
不等他琢磨。时戟又说：“本王没有当众揭穿，算是极为给你面子，以后，别做这些无用的事，自取其辱。”
一句话，世子面如菜色，谨慎地回：“王爷训斥得是。”
当下，时戟不再理会世子，他闻着久久没有散去的馨香，鹰隼一般的眼眸，露出锁定猎物的兴致。
兰以云睡了一觉，醒来后眼前仍十分模糊，一直在揉眼睛。
周春桃笑她：“你睡得和猪一样，你知道吧，猪猪！”
兰以云她翻了个身，手臂伸向周春桃，说：“春桃好妹妹，帮我拿件外衫。”
她手臂修长洁白，皓腕若霜雪，浮动暗香，看得一直骂她是猪的周春桃脸色微红，嘀嘀咕咕给她取外衫。
起来后，兰以云简单洗漱一遍，看到桌上有个檀木盒子，她不记得房间里有这东西，一边梳头，一边问周春桃：“这是什么？”
周春桃说：“鬼知道，娘说，是别人给你的礼物。”
兰以云放下梳柄，她摸了摸盒子，檀木盒子是真材实料，极为奢贵，带着好奇的心，打开一看。
霎时，她脸色煞白，身子僵住。
里头躺着的，是一颗圆圆的、带着浅粉色的珍珠。

69、第六十九章
瞬间，兰以云脑海里一闪而过零碎的画面。
有小婢为她戴上耳环，她从铜镜里看了一眼的，有男人衔着珍珠，齿尖一顶，珍珠掉落时，眼神尤为幽深……
她记起来了，那天她出景王府，耳环剩一只，她还把剩下的那只丢了。
关于这剩下的耳环，就是提醒。
“砰”地一声，兰以云合上檀木盒子，阻断周春桃偷窥的眼神，周春桃吓得一悚，说：“看一眼怎么了，小气鬼！”
兰以云舔了舔发白的嘴唇，问：“这盒子，是谁送来的？”
周春桃还在生气她盒盖子，语气不好：“我哪知道，我娘说是仰慕你调香之才的人送的，”说着，还酸不溜秋：“啧啧，调香还能收礼物……”
兰以云慢慢屏住呼吸。
她把盒子放在抽屉深处，还上了把锁，把周春桃气得跳脚：“兰香你这蹄子，也不用这么防着我吧，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稀世宝贝呢！”
兰以云按了按周春桃的肩膀，说：“不是什么宝贝。”
周春桃这才察觉她神色不好，“哦”了声，信了她的话：“那好吧，要是是什么巫蛊娃娃，你早点丢出去，别害了我。”
兰以云没去找周慧。
周慧要是知道是景王府送来的，定是喜上加喜，觉得是千香阁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运，不会只把东西放在她房间。
所以，景王爷为什么这么做？
这一夜，兰以云睡得格外不安稳。
男人眉骨略高，狭长眼睛里一瞬不瞬盯着她，逼视感压迫在她身上所有角落，他打量她，就像观察自己的所有物，毫不保留地展示占有欲。
可是，那天她的作为，让他面上有了厌弃。
由此，她以为她索要王妃之位，已经彻底终结景王爷对她的兴趣，他应该是一时兴起，忘了她就算了，何曾想，这个珍珠耳环还能从王府送回千香阁。
深夜，她躺在床上翻身，明明已是初秋天气，还是燥热，身旁周春桃的鼾声震天，她心里生出羡慕。
若能像周春桃一样当撒手掌柜，成天吃喝玩乐就好了。
叹了口气，兰以云又陷入深思。
她想，最好的结果，就是景王府还这只耳环，只是出于礼数，别无含义，但最坏的结果……
就是这颗小小的珍珠，是一种警告，提醒她，那天的事没完全过去。
盯着窗外明月光，兰以云皱皱眉，想，如果是前者那就好了，可是她不是傻子，那个男人，不可能这么简单当送回东西的好人。
她虽然期待最好的结果，但也知道不实际。
负气之余，兰以云想，这景王爷莫不是个瘸眼的吧，放着那么多贵女、那么大大家闺秀不要，专好这口？
她一个调香师，何“德”何“能”！
这个无赖。
她给时戟身上钉了这两个字。
左思右想，一个晚上过去，总结上回在时戟那里吃的教训，兰以云脑海里终于成型一个对策。
天光大亮之后，兰以云吃过早饭，正给院子里各种香料苗子浇水，周慧站在院门口，脸色莫辨。
兰以云直起腰，放下水壶，周慧已经走进来，她叹息，说出兰以云已经预料到的后果：“兰香啊，王府指名，要‘桃香’去王府调香。”
周慧曾在风月场混过，自然明白王府一再的暗示并不单纯。
她一面高兴兰以云被王府瞧上，另一面，又担心兰以云太犟，不懂进王府是多好的事，错失机会，最可怕的是会得罪王府。
因此，在提这件事的时候，周慧是期待看到兰以云答应的。
兰以云只盯着面前的枝叶，说：“阁里调香师那么多，为什么偏要‘桃香’去，‘桃香’香艺不够精湛，慧姨让王府择优吧！”
周慧急得：“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不懂变通，唉！”
兰以云不为所动。
一旁的周春桃难得听周慧骂兰以云，幸灾乐祸之余，也说了句公道的：“就是不喜欢嘛，能怎么办？兰香这么爱香，你说景王爷如果能变成香，那不就好了？”
这句话说者无心，却十分耐人寻味，轻易能扭曲成景王爷死了会变成香灰，咒骂贵人，是要命的。
周慧两眼冒火，拧周春桃的胳膊：“你给我闭嘴，这句话要是传出去，咱都得死！”
周春桃真的疼，一边哭一边跑出去。
周慧胸口起伏，她看了眼兰以云，兰以云正垂着眼眸，她面目白皙，肤若凝脂，少女是新长出的嫩兰，虽蕙质，可惜的是，到底太年轻，不懂争取与把握。
这枝兰花过于高傲。
周慧无奈：“景王爷能看上你，真是你的福分，你这丫头平日里聪明得很，怎么临到现在，就想不明白呢！”
兰以云说：“那我把这福分送给慧姨吧！”
周慧没把她的气话当回事，说：“我要是年轻个二十岁，我也敢去拼一把，那可是这么难得的好机会，是个明白人，根本不需要我说这么多。”
兰以云背着身，她声音极为冷清，却字字诛心：“慧姨自己也说要年轻个二十岁，就是知道，服侍男人是要青春的。”
“假若我进了王府，以色事人，今日王爷高兴，我多了几件金银珠宝，明日王爷不高兴，我就该在后宅孤独终老，自怨自艾？”
她回过头：“可是慧姨，我不争不抢，不是我不懂，而是我不想，我的人生不该止步于王府，不该只有男人。”
“我想有选择的自由。”
周慧本来有些怒意，可是慢慢的，面上动容。
见周慧这般，兰以云知道自己成功了，又说：“千香阁或许会遭受打压，但若我一直呆在千香阁，不愁没有生意。”
她的香艺，让她有底气。
周慧大叹，心道自己怎么就做起老鸨生意，嘴上松了：“好罢，真是翅膀硬了，我不说你了，但是，如果以后阁里生意不好做，你得想办法。”
兰以云说：“我定不会害千香阁，只是，千香阁不好过是必然的，我想等景王府施压到一定程度，再去见王爷。”
周慧不解：“你何必惹怒他？”
“不怕惹怒他，就怕他不怒。”
时戟这辈子定还没啃过硬骨头，才会一再有兴趣，若让他知道，这一切其实只是算计，她就能和上次一样，掩饰真实目的，以进为退，再次逃脱。
唯一的风险，就是真惹得景王爷厌恶，对千香阁的影响不小。
但她要是真屈从于景王府，千香阁少了她，恐怕也会慢慢凋零，周慧就是有考虑到这点，才跟着说服自己。
这个办法虽然冒险，总归得试试。
如此一来，除了头一天，兰以云很快调节好心态，每日该调香调香，该睡觉睡觉，日子甚至比之前滋润。
隔了几天，千香阁又收到来自王府的礼物，东西很重，几个小厮一起抬进来的。
打开箱子，兰以云低头观察，是一整套的调香器皿。
包括她心心念念的机关杵。
这柄机关杵和她在王府初次见到的还不一样，看起来是特意赶制的。
她知道，做一柄机关杵所花费的时间，是不可能少于一个月的，也就是个把月前，景王爷已让人准备新的机关杵。
他为什么这么做？总不能是善心大发，要捐给香阁吧！
理由昭然若揭。
原来在她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时，这个男人本就没打算放过她。
兰以云盯着这柄杵，又气又无奈，她闭上眼，不再看这些器具，全数原封退回去。
没过几天，又是几盒珍贵的香料，别说龙涎香了，就是一年只产出半两的瑰香，都有一罐。
看来，是极大的手笔。
兰以云看了眼，还是把红绸布盖回去，愣是没松口。
王府那边动作也很快，见对方不要蜜糖，棍棒立刻下来，没两日，京兆尹就来千香阁调查，说是阁中走私皇香。
这事闹得阁中众人惶惶，还没等事情平息，香味中毒之事接踵而至，虽然也牵扯进其他香阁，但千香阁实数无妄之灾。
来来去去，在外人看来，千香阁流年不利，但周慧和兰以云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周慧怕真葬送千香阁，紧张地说：“怎么样，你的计划呢？能行动了吗？”
兰以云喝了口茶，她淡淡说：“行了。”
兰以云一直拿捏着分寸，她仔细地将报复列出来，如今，已到毁千香阁名誉的程度，她不能再拖下去。
得去见景王爷。
临出发前一晚，她如每次调香前那样，沐浴更衣，心怀虔诚。
第二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一辆小轿子到王府门口。
兰以云本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然而，进去通报的王府下人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这次，还是当时那个婢女领着她走进王府。
同样的路，同样的目的。
就如景王爷在原地等她。
到了地方，婢女先行离去，周围是落叶簌簌的声音，兰以云深深吸一口气，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上楼阁。
这一次，本该四面通风的楼阁挂上重重垂幔，既能拦风，十分适合秋日，又雅致，亦不乏趣味，有点像迷宫。
在这般垂幔中，兰以云看不到楼阁里有没有人。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挽起垂幔，心里正疑惑时，忽然，一阵失重感让她惊叫一声，时戟竟从身后抱起她。
兰以云下意识挣扎，时戟已经绕过几层垂幔，猛然将她丢到正中间的床榻上。
她一阵目眩，男人低沉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哼笑：“胆子不小，还敢过来？”
兰以云蓦地仰头。
时戟一手撑在榻上，他今日做常服，只半挽着头发，一缕黑发从他颊边捋到脑后，悬在肩膀上，大大柔和他俊朗的面目，不再过分锐利。
这姿势，不若他往常的肃然，落拓恣意，瞅见她的动作，他抬起剑眉，斜眼看着她，薄唇带着浅浅的笑意。
兰以云心里一顿，准备把话全盘说出来：“王爷，民女……”
话没说完，她闷哼一声，时戟已然俯身轻咬着她嘴唇，力道不轻不重，深棕目中沉沉，全是压抑不住的欲念：“待会儿再听你解释。”

70、第七十章
时戟最近有些忙。
小皇帝不小了，开始要权，甚至培养出好几个和他唱反调的臣子，收拾这个局面之余，他倒是没忘千香阁。
他还真没气兰以云不过来，反而有种猫抓老鼠的闲适感，猫抬起爪子一挥，随意把老鼠逼到墙角，一点点逗，等到她心甘情愿。
所以，当听到陆立轩禀报兰以云前来王府，时戟便觉得她撑不住，屈服了。
看着桌案上的香炉，时戟回：“我知道了。”
虽然香炉没有明确的味道，但确实燃着千香阁的安神香，就像兰以云分明不在他身边，他却总觉得她无处不在。
等了这么久，总算不用到他强闯千香阁的程度，到底是女子，用一点手段，还是轻易屈从。
回想没见面的时日，他心里骤然又被挠了一下痒似的，喉头滑动，便吩咐陆立轩：“你去文国公府，说今日的宴请，本王不去了。”
陆立轩束手应：“是，王爷。”
于是，时戟撇下国公府的宴请，来到听雨楼。
入秋之后，王府的听雨楼挂上垂幔，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大床，床上应有具有，过去，是时戟的小憩之地，如今倒是有新用处。
他抬手撩开垂幔，便看见曼妙的身姿穿梭在垂幔里，一如记忆之中，亦或者说梦境中女子模样
天气渐凉，她穿着淡紫色的长裙，盘扣直到领口，露出的修长脖颈，又白又细腻，再看她抬手拨垂幔时，指头微红，掌心与虎口圆润，连到手臂的线条又长又柔，直延伸到袖子里，犹如展露花枝的玉兰。
时戟神色晦暗不明。
他款步欺近她，见她仍不备，猛地将她抱起，摔于床上。
他默认她该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鼠蹊部位紧绷，他俯身噙住极为吸引他的嫣红嘴唇，大手捏她拍打的手掌，掐住她的虎口，顺者她的手掌往下一收，将她的袖子褪到肘部，如玩玉一样摩挲。
他堵住她的唇舌，待先尽兴一番，他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腕上那块圆圆的骨头上，轻咬一口。
兰以云虽做足准备，哪想到这厮这么急色，直占了她好大便宜！
她脸色白了又红，想动又不敢动，因为时戟双腿卡在她腰腹处，她怕适得其反，只得强让自己冷静，大声呼：“王爷且慢！”
时戟捏着她的手肘，把她的手按在她脸颊一侧：“还想和本王商量什么？”
兰以云虽处于劣势，不过她到底准备许久，总算，先抓住一件事，说：“王爷知道的，民女不愿为妾。”
时戟缓缓挑眉。
他低头再次靠近她，滚烫的呼吸拂在兰以云脸上，她只盯着他，心里默念冷静，感知着时戟的食指从她鬓角轻轻刮到她下颌。
快生气吧，她想。
只要时戟表现出生气的模样，虽然依然十分危险，但，总比顶着他的凝视要轻松。
半晌，时戟的目光停在她唇角，他道：“你笑一个。”
兰以云僵住。
她以为自己提不愿做妾的事，会叫时戟想起上次的不欢而散，可是他让她笑。
她心里咚咚跳，安慰自己凡事总有例外，要是她有琢磨清景王爷脾性的能力，此时也不必受此烦恼。
说到底，她能倚仗的，只有假装自己非要景王妃的位置，从而引发时戟的愤怒。
见兰以云呆呆地看着他，时戟又重复一次：“笑，快。”
兰以云扯了扯嘴角，虽说有点僵硬，但怎么也该看得过眼，然而时戟皱起眉，那目光里许多不满：“这是笑？”
不等兰以云说什么，时戟突然想到什么，道：“我若告诉你这件事，你也该笑了罢。”
兰以云疑惑地看着他。
时戟的手指顺着她下颌，又抚到她脸上：“你若不想当妾，本王也应允了，紫宸院空着，你日后就搬到那，哦对了，还要和周慧说一声，”
他顿了顿，突然扯下兰以云的腰带：“她千香阁里，要出个王府侧妃了。”
兰以云突然用力一挣，她两手抓住腰带，声音有些颤抖：“请王爷停手，王爷知道的，民女亦不愿为侧妃！”
时戟去扯她的手，可是兰以云抓得十分紧，手背竟还浮现青筋。
他沉声：“所以，你还是不愿？”
兰以云摇头：“民女自觉配不上王爷厚爱……”
“少说套话，”时戟冷笑：“侧妃的位置于你的出身已然是僭越，你以为天下女子都有你这般的运道？别不识好歹。”
兰以云见他怒气渐起，只盼着真把他得罪完，彻底断掉两人的孽缘，忙说：“是，既然世间那么多女子，为什么王爷偏惦记于我？王府里没有一姬一妾，可不就是那些女子不入王爷的眼？那我讨要王妃的位置，又何妨！”
时戟突然一顿：“你威胁本王？”
兰以云呼吸急促，她躲开他的视线，低声说：“民女不敢……”
时戟“哼”地笑了声，他双目如炬，面如寒霜，抓着兰以云的脸，逼她看他：“你搞明白，你没资格威胁本王。”
兰以云紧张得耳鸣，便看时戟薄唇一开一合：
“你可想过，本王大可要了你，但半点名分不给，又或者直接将你丢到王府外，任你自生自灭。”
兰以云脑子一热，口不择言：“好，王爷要么就把我要了，将我丢出王府，任我自生自灭，要么就给我王妃的位置。”
时戟愣了愣。
好一会儿，才察觉一股冲天的火气直冒到他额上，他分明听出来了，兰以云宁可残花败柳滚出王府，也不肯在王府里做侧妃！
她明明是聪敏的人，为何非要鼠目寸光地要王妃的位置，一而再，再而三惹怒他……
一刹那，时戟懂了。
好，很好，兰以云果然心思灵巧，要王妃之位只是借口，就是以进为退，铤而走险，想靠此引得他心生厌恶。
想通之后，时戟差点为他是三流纨绔，竟这般遭兰以云百般嫌弃，磨了磨后槽牙，时戟难忍怒火，垂眼俯视她：“行，本王如你所愿。”
他的大掌用力之下，将她的领口扯开，露出里头叠加的里衣。
兰以云顾此失彼，即使用劲全身力气挣扎，于时戟面前也只是蚍蜉撼树，强大的无奈感包裹着她。
那么，被他要一次，从此彻底摆脱他……
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兰以云慢慢放弃挣扎，她眼角渗出泪水，濡湿了身下被褥，只能抿着嘴角，把啜泣声都咽在喉咙里，忽然，她颊边被掐了一下，只看时戟盯着她，眼瞳倒映出她发髻散乱的模样，他说：“你不笑时，也是会有酒窝的。”
原来他先前几番让她笑，就是想让她露出酒窝，可没有成功，在逼得她这步田地，才看到她的酒窝。
这是时戟第二次见到她的酒窝，但他又分明记得，梦境里的兰以云巧笑嫣然时，那两汪浅浅的酒窝，甜得像是蜜糖。
那种让他小时候馋了许久，却因作为宫婢之子，不配吃到的金色蜜糖。
梦里的他，总是会在她唇畔流连许久，两人缠绵不已。
而此时，兰以云抗拒地皱着眉头，她瞥过脸，一动不动，认命似的，却一身的冷漠。
与时戟梦里判若两人。
时戟目光一沉，他伏下身，似乎学着自己的梦境，先是在兰以云唇畔流连半晌，移到她的酒窝处，本应轻啄，忽的，他心口躁怒。
他张嘴，在那块柔软的脸颊上狠狠咬了一口。
“唔。”兰以云发出低吟。
过了一会，她隐隐察觉到一直压制她的男人动了动身，他坐起来了，她小心翼翼抬眼一看，男人领口凌乱，露出结实的胸膛，她又带着绝望闭上眼睛。
只听时戟笑了笑：“趁本王没改变主意前，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本王面前。”
兰以云蓦地睁开眼睛。
害怕他反悔，她在远离时戟的另一边落脚，很快收拾自己凌乱的衣裳，一句话也没说，匆匆拨开垂幔，头也不回，逃也似的飞奔而走。
时戟更是窝火。
他闭上眼，眼皮直跳，忽而是她泪眼朦胧，忽而是她笑意绵绵，两者掺杂，混不清谁是真，谁是假。
亦或都是真，亦或都是假。
他拿起锦被上的枕头，朝远处掼去。
胸膛迅速起伏，时戟想，这件事，怕是没完没了了。
回千香阁后，兰以云拿着一支团扇遮脸，走回房间的路上，周春桃瞧见了还笑她：“哦哟，把自己美得呢，还拿扇子遮脸，玩犹抱什么枇杷半遮面吗？”
兰以云没说话，她低下头，匆匆地走。
待兰以云进房中，周慧也追上来，很是担心：“你，你最后拒绝啦？”
兰以云仍遮着扇子，没有说话。
周慧叹息：“算了，本就不打算说你，诶对，王爷没有不高兴吧，咱千香阁没得罪王府吧……”
话说一半，周慧惊呼一声，因为兰以云拿下扇子，露出颊边很大一个咬痕，周慧仔细观察她咬痕，问：“王爷咬的？”
兰以云眼眸含水，轻轻点头。
周慧虽猜过兰以云拒绝之难，但想着到底是王爷，不至于只求一个对自己无意的女子，哪知道，即使兰以云再不愿，也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
周慧找来药膏帮她抹，说：“竟然这般蛮横不讲理，道法这么大的爷，咱千香阁，也惹不起啊！”
兰以云看她：“所以，慧姨会把我送给景王爷吗？”
周慧顿住。
她是担心千香阁，毕竟，这是她一手创起来的，要是王府找茬，她半辈子的心血就没了。
恰好这时，周春桃自屋外进来，她嗓门大，一看兰以云脸上的咬痕，嗷嗷直叫：“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给哪条狗啃的啊？”
周慧有点头疼：“行了你闭嘴吧。”
周春桃不听：“兰香你怎么了，快说啊！”
兰以云看着傻傻的周春桃，忽然落泪，周春桃手忙脚乱，又是拿手帕，又是倒水：“你哭什么，我又没凶你！”
兰以云擦着眼泪，委委屈屈地说：“我不想去王府。”
周春桃：“王府？哪个王府？怎么了？”
周慧戳周春桃额头：“你能别问了行吗？跟你解释不通！”
周春桃看着兰以云的伤口，又想起近来她的不寻常，好像每一次都和王府有关，这铁锈脑袋瓜难得悟了：“那……不去就不去呗，它王府能咋办，逼良为娼吗？”
周春桃立刻想到周慧，回过头说：“娘，兰香可是帮了我们好多年，你就是再狼心狗肺，也不能把兰香逼去王府啊！”
“嗒”的一声，周慧放下药膏，她撵着周春桃：“什么狼心狗肺，你这丫头学不好香艺，也用不好词吗？我迟早给你气死！”
周春桃被她撵到门口，还叫唤着：“学香艺有什么用，你看兰香学得好，除了招来色狼，还有什么……嗷！”
周慧教训完周春桃，拍拍手进门，顺便把门掩好。
她看兰以云，呼出口气，有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不过，终究，还是难得从心而非利：“我也是当过清倌的，何苦逼你？我要是想逼你，早在景王爷对你感兴趣时，就行动了，何须等到现在？”
兰以云见周慧终于表态，大松口气，她靠在她肩膀哭：“慧姨，我太害怕了……”
周慧拍拍她的肩膀：“不怕了啊，他不是没对你做什么嘛，忘了就好。”
“他这次是又放过我，但我怕还有下次，下下次。”兰以云已经放弃侥幸心理，时戟于她而言，就是狩猎者，他或许会一时放过她，但饿了的时候，总会想起她。
面对这样强大的恶狼，兰以云毫无办法。
周慧思量着，说：“要不，咱离开京城吧。”
两害相权取其轻，周慧不能逼兰以云进王府，既然兰以云已彻底得罪时戟，再怎么不舍千香阁，不如放弃，只要她带着兰以云离开京城，不用几年，又是一个闻名大齐的好香阁。
兰以云点点头。
但要离开京城，不是说干就干的，本身千香阁与各地原料交易牵扯甚多，要先了结这部分，否则将来她们仨在别处开香阁，就落人口实。
再者，若离开的动作太大，被景王府察觉，可能会前功尽弃。
所以，即使周慧开始安排，但一转眼，小半个月过去，离开京城的事还没影，皇寺的信香出了一点问题。
信香是千香阁提供，而且还和“桃香”有些关系，往日都是兰以云把关信香，但最近事情太烦忧，就交给别人把关，如今出问题了，她必须前去解决。
也是同一日，景王府的轿子，低调地停在皇寺外的丛林中。
时戟轻车熟路，找到与自己相熟的住持。
住持是时戟少有的朋友，两人年少相知，互帮互助，时戟帮住持报被灭满门的仇，住持精通周易，帮过时戟一次，时戟十分信任他的卜卦之术。
住持接待时戟坐下，庙中的信香袅袅。
时戟翕动鼻翼，察觉过去的信香味道和这香有点不一样，问：“换香了？”
住持说：“那批香出了点问题，正让香阁来检查，暂时换成别的香阁的香。”
时戟“哦”了声，这几天他心思不宁，尤其注意与香有关的，一想到兰以云，更是觉得血气梗在喉头。
两人吃了会儿茶，时戟道明来意：“当年你给我卜姻缘卦，具体说了什么？”
住持一手捻着佛珠，道：“不可有正妻，得之即毁你后半生。”
时戟哈哈笑了：“对，我当时还说，那我不娶妻就得了，照样能纳她百八十个妾。”
住持微微一笑：“施主纳了吗？”
“啧，”时戟喝茶润喉咙，半是郁闷，“没有，不仅没纳，唯一一个想纳的，还非要当我王妃。”
住持转着佛珠的手指一顿：“那施主打算让她当？”
时戟把茶杯推到杯盘里，冷漠地说：“为了一个女人自毁长城？我不是傻子。”
住持：“既然施主心里明白就好。”
时戟喝了两盏茶，总算心里平静，愈发确定自己这几天魔怔，居然真的考虑王妃的事了。
而且，兰以云所谓想当王妃，分明就是找借口，难不成，他堂堂王爷，还要成全她的借口？
他踱步到湖心亭，刚坐下没多久，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纤细瘦弱的女子正沿着湖面散步，天气已冷，她穿着一件小袄，领口白色的绒毛擦在她脸颊上，瞧着整个人既娇又嫩，十分吸引人的目光。
时戟：“……”
他抬手按了按眉间，闭上眼睛，心道，给三下呼吸的时间，若是再睁眼，还是让他看到她，那他就不客气了。
呼吸到第二下时，他突然睁眼，瞧见那女子已经快离开湖边，再过一下，就会离开他的视野。
他挥手让身边的侍卫：“去，把她请过来。”

71、第七十一章
信香出的问题并不大，寻常寺庙，不需要兰以云去解决，但毕竟是皇寺，背靠天家，只出了这么点小问题，也够千香阁喝一壶的，所以，兰以云得亲自过来。
检查完，周慧和僧人谈话，她独自一人沿着湖堤走。
天气有点冷，她揣着手盯着湖面，突然，脑海里问系统：“时戟是不是也在。”
系统：“你怎么知道的！”
以云动作幅度不大，侧脸朝湖心亭偏了偏，蹭着领口柔软的绒毛，嘿嘿两声：“女人的第六感。”
系统：“……”到底谁是系统，谁能全方位了解剧情，它表示存疑。
以云笼笼袖子，说：“趁他没注意到我，溜了溜了。”
系统“呔”了声：“不对劲啊，你咋不凑上去呢？”
以云十分随意：“因为我不想努力呀。”
说起来，以云不想努力，事实上，她没糊弄系统，在这个世界还真没干什么，老老实实苟着，没想到是男主心术不正，老惦记着她，真不能怪她。
下一刻系统被自己吓到，搞什么鬼，它居然会为这新员工找借口，不对劲不对劲。
系统选择闭麦。
然而以云刚转身，忽然，一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拦住她。
兰以云：“……”
直到被领到湖心亭，她心里跳得极快，略一抬头，果然，景王爷正端坐亭中，他一身玄色衣裳，只有领口露出白色的衣襟，刚好卡在喉结下。
此刻，他倾身，一手撑着颊边，纹风不动地看着她。
怕他突然发难，兰以云根本不敢走近，站得远远的，低头行礼：“民女参见王爷。”
过了会儿，只听一道沉沉的男声：“坐。”
兰以云托出编好的借口：“王爷，民女在寺中还有事，要去试香……”
时戟只说：“需要本王去请你过来坐吗？”
兰以云一噎，挪动小步，走到离他最远的椅子，抓着袖摆坐下。
她好像听到时戟冷笑一声。
但她不敢确定，也没必要确定。
时戟抬抬手，一直伺候着的小厮去找僧人添一副茶具，还有一叠糕点，放在兰以云左侧的桌子上。
时戟身旁也放了一叠糕点，他对兰以云说：“吃吧。”
兰以云有点搞不懂了，景王爷又想做什么？
两人每次见面，都是拉扯不清，动辄压着她亲，以至于她以为这次也一样，不过，她转念一想，到底是佛家之地，而且光天化日之下，时戟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
她不着痕迹地松口气。
眼看着时戟吃了一块糕点，他的心思似乎不在她身上，除了最开始盯着她看，现在，他偏过头眺望湖面。
这种感觉其实有点奇怪，本来两人每次见面都让她心惊胆战，担心他一口吃了自己，可原来，他们也能这样安静坐着。
兰以云慢慢放松紧绷的肩膀。
干坐着实在无聊，而且一旦不担心时戟会欺近，她就不再自寻烦恼，庸人自扰，她向来想得开，或者说，她真正在乎的，不是这些。
于是，兰以云素手拿起糕点。
时戟虽没动，只眼珠子一转，看兰以云小小咬着杏花糕，在嘴里慢慢咀嚼，她吃得很仔细，小白兔似的，没掉下半点碎屑，斯文又温柔。
磨了磨牙，时戟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不过是个眉目清秀，有几分姿色的女子，他心中如斯想。
可过了会儿，深棕的眼珠子又不自觉地向那边瞥，这回，兰以云正好喝茶，别看她好似极怕他，却能悠哉悠哉，又是吃糕点，又是喝茶。
就是不和他搭话。
茶水濡湿她的薄唇，晶晶亮亮的，好像樱桃上镀了一层蜜糖。
很甜的模样。
时戟想起那种滋味，妃色嘴唇鲜艳欲滴，饱满又柔软，细细噙在嘴里，方能追逐那躲闪的丁香舌，辗转含弄……
他忽的换了个动作，一动，就把小白兔吓了一跳，她忙放下茶水，正襟危坐。
时戟忍住烦躁，他放下手，又看向湖面。
于两人来说，皆是煎熬，只是不同种的煎熬而已。
忽的，从不远处楼阁处，一群大鹅摇摇摆摆游过来，寺庙里出现鹅，是因前阵子京中贵妇放生积德，嫌乌龟、金鱼不够娇憨，就放生小鹅。
小鹅是可爱，长大后就很难管理，宰了吧，不可杀生，不宰吧，放着到处跑，有失皇寺体面。为此，皇寺专门请了老汉管鹅。
此时，老汉拿着竹蒿赶鹅，然而鹅这种禽，脑子总是不清楚的，转过头就去追逐老汉。
老汉跑，那群鹅一直追，忽然，老汉往湖心亭跑，僧人大喊：“张师傅，不要过去！”
老汉哪管那么多，两腿抡得飞快，跑到亭子附近，噗通一声跳入水中，轻易脱离那群鹅，毫发无损。
而大鹅立即转移攻击目标。
顿时，时戟身边的侍卫都亮出白刃，僧人叫：“王爷，不可在皇寺杀生啊！”
时戟是狂悖之徒，丝毫不在乎佛门杀生，正要下令让侍卫杀了，然他错眼一看，兰以云小脸蓦地煞白，她撇过头，目露不忍。
兰以云应是从没见过血液四溅的场面。
时戟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收刀。”他沉声说。
侍卫们只好赶紧收回锋利的刀刃，拉着手把它们拦在亭外，鹅扑棱地跑到侍卫身边，啄得他们束手无策，场面十分混乱。
时戟皱起眉头。
大肉鹅上蹿下跳，叫声聒噪，漫天飞舞白毛，吵得他头疼，他手指在桌面点了几下，烦躁之余，却见兰以云两眼一弯。
她专心看着面前的闹剧，眉头舒展，终是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起来，两侧嘴角畔，各有一块凹陷。
就像甜酒那样，叫人愈喝愈停不下来，醉不能已。
时戟偏过头，手指拉了拉卡在喉结的衣襟，长出一口浊气。
罢了。
他靠在椅子上，鹅在嘎嘎叫、翅膀一直扑棱、侍卫的呼和、僧人拿着竹蒿赶鹅……一切滑稽之象都远去。
慢慢的，他眼里只看到兰以云。
看她含笑，看她眉目间露出妩媚，看她唇角酒窝浅浅，看她因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收敛起一切情绪。
她的轻松自在全没了，两手放在身前，警惕地端坐着，束手束脚，不敢再看那些鹅。
时戟心里又猛地一沉。
就亲几口怎么了，至于怕他怕成这样？那他不如多亲几口。
可一想到她的抗拒，时戟闭眼，两指捏捏眉间。
好不容易控制住大鹅，僧人匆匆忙忙上来赔罪，便看景王爷黑着脸。
僧人说：“王爷，那张师傅已被控制住，不知王爷想怎么处理？”
时戟不想理，随手摆摆，那僧人意会，正要退下，忽听一个轻柔的声音：“……他也只是着急，并非有意。”
时戟直勾勾地看着兰以云，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开口。
她面上冷静，但放在身前交叠在下的手，好几次攥成拳头。
兰以云后悔了，因为时戟的目光如有实质。
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忍不住开口，为张老汉说句公道话，只因她知道，得罪景王爷的可怕之处。
权贵一句话，轻易让她们毫无办法。
她又一次紧紧攥着手，坚定地看着时戟。
那僧人也看着时戟，不知如何定夺，时戟忽的轻飘飘地说：“警示一下，其他的就算了。”
见他不为难人，兰以云缓缓松手。
僧人应是，低头离去。
时戟突然站起来，兰以云悚然一惊，男人在这方亭子里实在不容忽视，只是，他站在原地，对她说：“本王走了，你可以再坐会儿。”
说完，他背着手，在侍卫的簇拥下，阔步离去。
兰以云不知道的是，时戟一边走一边深吸。
他转着手上扳指，压下意动，确实，他大可以逼着她，满足自己欲求，可是下次再见面，她是不是不可能他面前露出笑意？
一想到这种可能，时戟一颗心就像被人捏住，紧压感叫他额头突突直跳。
所以，难得见她的笑意，时戟只能匆匆离去，以防压不住心里的猛兽。
而直到过了会儿，兰以云才反应过来，景王爷真的只是叫她来喝喝茶，吃吃东西，没有她想象中的坏事。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过两日，千香阁收到一封请柬，江北候府小宴的请柬，上面写的不是兰香，而是大名：兰以云。
兰以云用发梢想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周慧点明利害：“你还是得去，上回千香阁已经担了压力，伤及不少，王府再施压千香阁，咱离开京城的时间会继续后推。”
兰以云“嗯”了声：“我知道的，慧姨。”
她对周慧说：“慧姨对我的好，我日后定会好好报答。”
这话听得周慧脸皮有点热，她这么做，也有私心，兰以云这手调香技艺，她不忍看它凋败。
周春桃不适宜地插入一句：“我看啊，我娘就是利用你，毕竟咱阁里只有你调香最厉害了，你就是摇钱树。”
周慧掐着周春桃脸颊：“你这怎么越活越憨啊！”
兰以云笑着，手指按在请帖上，减轻了烦忧。
然而直到江北侯府，她才知道，所谓“小宴”，确实够小，那方宴席上，只有她和时戟之间两个人！
幼稚。
她心里嘀咕声，面上还是稳稳妥妥。
暖阁里，两人相对而坐，无言，一人喝酒，一人喝茶。
即使隔着有丈余的距离，兰以云还是觉得，时戟身上的温度很高，隐隐飘到自己这边，带着一种灼烫。
天冷了，暖阁里不止燃着暖炉，还有一种温暖的香味，兰以云嗅出来，那是她一年前调的冬香。
因放了油桂做回味，所以醇厚又怡人。
坏处是，油桂有助阳的功效。
当然，平日里兰以云不会在乎，但放到现在，一想到时戟前几次的冲动，她心里就慌。
再看坐在她对面的时戟，他头发全挽，露出俊朗眉目，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衫，里头穿黛蓝衣袍，一腿曲着，手搁在上面，自己倒温酒，一杯杯往嘴里送。
兰以云又开始胡思，按这么喝下去，景王爷会不会喝醉了？
他到底是男人，应该没那么容易醉吧？
她心里总是静不下来，于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下压的唇角。
过了一会儿，时戟好似察觉到什么，他站起来，推开暖阁的窗户，忽的，外头一阵凉风卷进来，伴随着点点雪花。
兰以云盯着莹白的雪花，眼前一亮。
时戟回过头，说：“这里的雪景，倒是不错。”
兰以云本笃定自己不会主动靠近时戟，但时戟说完这句话，就往一旁让了一步，意思是让她也过来看，这个后退的动作，她有点羞赧。
前头她的瞎想，是对他的中伤，不论先前如何，此刻，他确实在保持两人的距离。
或许，他会放过她呢？只要他一直保持得体的距离，兰以云心想，她可以不需要逃离京城。
她徐徐走到窗边。
暖阁伫于江北侯府后院，平地拔高，从这个窗口看出去，远近风景一览无遗，雪花飘洒，联结于天地间，展一派初雪之雅，和着她调制的冬香，虽但清爽。
兰以云呵了口气，面前浮现一团小雾，外头下雪了，也不懂景王爷怎么知道的，她的小疑惑很快被时戟猜到，他答：“常年在塞外，下没下雪，便能轻易感知。”
兰以云偏过头看他一眼。
时戟哈地一笑，雾气萦绕他的五官，模糊深棕的眸底，他陷入回忆：“当年，打得最久的战斗，就是靠一场雪化解的。”
粮草被卡关，内奸惑主帅，戎狄破城门……寥寥几句话，不可能道尽所有危险。
于所有人来说，那场战役很难熬，直到下了大雪，苍天有眼，转机到了，时戟才能反败为胜。
那之后，他记住落雪成白的声音。
忽的，他想起什么，指着不远处，说：“瞧那座塔。”
兰以云点点头，时戟指的塔，是当年先帝为太皇太后六十大寿铸造的，甚是劳民，据说塔里光是皇香，一年就燃几万斤，伤财。
后来小皇帝上位，这座塔就荒废了，百姓暗地里纷纷叫好。
小皇帝本无实权，那真正能让它荒废的，也只有时戟。
时戟竖起一根食指，道：“你这样看它，会发现，不过是个歪脖子塔。”
“歪脖子？”兰以云觉得好奇，她竖起细细的手指，对着那塔，只听时戟冷笑：“先帝愚孝，拨万两银子，令工部尚书督工，后来，工部老贼把钱运给戎狄，这塔自然越修越随意……”
这座塔就像大齐，越来越颓，要不是有人力挽狂澜，恐怕早改朝换代。
兰以云紧张地听着，明知不该知道此等皇家秘闻，但由时戟讲出来，又莫名很有吸引力。
正如只有调香师才懂香，也只有权谋家才懂权。
时戟在大齐的翻身仗，确实漂亮。
兰以云仍盯着自己手指，她闭上一只眼睛，仔细观察那塔有多歪，忽的，她耳畔出现时戟沉稳的声音：“来这里看，更明显。”
他的手放在兰以云肩膀上，那极高的体温隔着层层衣物，烫得她下意识一动。
“啪”地一声，兰以云手肘撞到窗台发出巨响，她顾不得，直往一旁躲，再抬头时，她看见时戟维持着手放在半空的姿势。
他本来微微弯腰，此时，缓缓侧过头，僵在半空的手，忽然握成拳头，一旋身，披在他肩膀的衣服倏地掉下。
他脸色阴沉，朝她走来。
兰以云不由自主地后退。
逼她不得不退到墙角，时戟抬手，“砰”地按在兰以云脑后，他俯视她，双目中冒着一簇火苗，熊熊燃烧：“躲得不错？”
兰以云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她是下意识的反应，却完全激发男人愤怒的占有欲。
心中又惊又苦，她看向左边，不敢看他。
可时戟不依。
他大手的虎口卡着她下颌，忍无可忍，遽然亲下去，兰以云连忙抬起一只手捶他，被他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按在墙上。
窗外飘雪密集，在窗口留下点点细密的雪花。
风突的变大，几粒雪花落在两人面上，兰以云只觉唇上一冰，很快，雪花被时戟卷入口舌，再推到她唇里。
和着淡淡的酒味，初雪融化在唇舌间。
呼吸被攫取，她脱力，停下挣扎。
许久，时戟放开兰以云，轻啄她因窒息而滚落的泪水，声色却十分冷漠：“可了劲地造作，趁着本王对你还有兴致前。”
兰以云咬咬嘴唇。
时戟说：“待本王对你没了兴致，你再怎么造作，本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兰以云颤抖着呢喃：“不管王爷对我有没有兴致，都不该这么做。”
时戟深吸口气，扯着嘴角从牙缝里蹦字：“本王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指导！”
他的动作不容置喙。
兰以云侧过头，闭上眼睛，窗外冷风不断，因时戟的话，她又气又怕，手肘伤口还疼得一跳一跳，唇上又麻又酥……
糟糕透了。
过了许久，她忽听衣帛撕碎的声音，心头猛地一跳，睁眼看，时戟竟撕掉他外袍的袖子。
他寒着脸，阴恻恻的，不等兰以云反抗，一把撸起她的袖子，且看本来白皙的手肘肿了一块，还破皮了。
时戟皱了皱眉。
他在战场上惯常要处理自己的伤口，于是，用玄色衣料在她手肘上熟练地包扎完。
见她疼得一顿，时戟放下刚打完的结，将外袍搭在手臂间，他另一手拍拍她的脸颊，抚着她冰凉的脸颊，眼中神色莫名：“回去想清楚，这么跟本王对着干，吃亏的到底是谁。”
直到兰以云坐在轿子上，方才一幕幕仍不能从她脑海里赶走。
她知道了，时戟狡猾至极，近来几次的克制，不过只是忍耐，他本性难移，压根没改变他的看法和做法，一旦她有所忤逆，就拿出强权那一套，只想逼她服从。
待入了王府，她又有什么调香的自由？
可笑她竟然有一瞬以为可以这样待下去。
看着袖子上的玄色衣服，她的目光逐渐坚定。
她必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着手解开时戟的衣服，可是那结太复杂，光是用一只手根本行不通，让她在这冬日里满头大汗，还是解不开。
而另一边，时戟那件缺了半个袖子的外衫，被下人好好收起来。
陆立轩站在书桌旁，低声与时戟说：“回王爷，千香阁最近确实有些小动作。”
时戟到江北候府，就发现侯府里换了香，侯府说千香阁最近供不上香。
于是时戟要求他们换上去年的余香。
香阁供不上香的原因有许多种，都是正常的，但时戟便是觉得不对，差陆立轩去查明缘故。
此时，听陆立轩说完，时戟“啪”地一声合上户部上缴的款项本，说：“继续查。”
那头兰以云终于解下这半边玄色布料，周慧给她上完药，气得碎碎念：“调香师的手最为重要，他怎么敢伤了你的手……”
兰以云笑笑，说：“慧姨，都说了是我自己伤着。”
不过，确实也是因为景王爷。
周慧摸摸她的头发，说：“好孩子，后天咱就能走了，咱第一个去的，是桃香的外祖家。”
周慧当年被卖为清倌，实在是家中揭不开锅，后来她开千香阁，虽然和家里联系不多，会寄银两回去，而如今，不失为一个落脚点。
兰以云点头：“都听慧姨的。”
晚上睡觉时，明明是天寒地冻，但她一闭上眼睛，总能察觉时戟的窥视，叫她直出冷汗，便起来喝了几口冷茶。
没成想，这就染了风寒，怕传给周春桃，她和周春桃分开来住。
周慧看着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可怜模样，说：“要不咱推迟几天再走。”
兰以云拉着周慧的袖子：“慧姨，我没事的，当务之急，是出了京城，明天我一定可以。”
见她求得可怜，周慧还是答应了：“好吧，你今晚好好休息，别太惦念着，明天等你睡到饱了，有精神头了，咱再出发。”
兰以云又睡下休息，她半夜起夜，在黑暗中摸摸索索，顺手将自己房门门闩拴上，便又昏昏沉沉睡去。
待天光大亮，她浑身舒畅多了，翻个身赖着不太肯起，忽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一共三声，每扣一下，停顿一次，兰以云感到奇怪，她坐起来看向门外，周慧的声音传来：“兰香啊，你起来了吗？”
兰以云应了声：“就来了！”
她揉揉脑袋，心道自己是因为生病而敏感，随意叠穿几件衣服，拿起床头放着的漱口水喝了一口，吐在痰盂里。
这个动作很寻常，也不慢，然周慧又在门外催两三次。
“来了！”
她踩着一双绣鞋，刚走到门口，她看着底下门缝，有点犹豫。
平时周慧站在门口，会有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但现在没有，像被什么高大的东西挡住，感觉，至少是两个人并站的脚。
兰以云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兰香？兰香你快来开门。”隔着门板，周慧的声音不断传过来。
兰以云缓缓、缓缓地蹲下，透过那小小的门缝看向门外，看不太清，她忽的笑了笑，怎么可能，她是怎么了，想这么多。
等周慧再次催时，兰以云提了提门闩。
终究，还是给狼开了门。
刚开一条缝，她便看时戟冷冷地看着他，她瞪大眼睛，想关上门，可时戟已经一手卡住门缝，他手臂借力猛地推开门，在兰以云的惊叫声中，他轻易闪身进到屋子里。
“砰”地一声，时戟关上门，咔哒地，他放上门闩。
兰以云紧张地捂着嘴，难以相信时戟的出现，却看他回过头，因背着光，阴影覆在他脸上，叫她分辨不清他的脸色，他问：“想去哪，嗯？”

72、第七十二章
如果不是真的遇到，兰以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和时戟在她屋子遇上！
太荒唐了！
她看着他，步履凌乱往后退，然时戟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被他猛地一推，兰以云摔到床上，她一抬眼，只看他大马金刀坐在榻沿，眉眼之间都是笑意：“吓到了？”
兰以云慢慢往后缩。
床榻贴着墙放，所以她背后是墙，面前是如大山一样挡着的时戟，前后都没有出路。
其实，与其说她被吓到，不如说她还没缓过来，只心里一阵发紧，嘴唇哆嗦：“王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戟俯身，屋内光线昏暗，兰以云看不清他的神情，听得他语气轻松：“本王如何不能出现？况且，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
兰以云轻轻吸口气：“王爷，有什么话，请摆到明面说！”
时戟抬起一条腿，搁在床榻上，他手肘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兰以云的下颌：“本王想好好和你说的时候，你不听。”
兰以云紧张地小声道：“我听……”
时戟微微眯起眼睛，暗含警告：“那你告诉本王，想去哪儿玩呢？”
兰以云紧紧攥着被褥，她垂下眼帘，低声说：“……只是去看望外祖而已。”
“看来你仍当本王是傻子。”时戟勾了勾唇，他本因压制怒火有些热，当下，他眼神又幽暗几分。
兰以云在屋里向来穿得随意，尤其昨个发烧，刚刚去给周慧开门，只套穿两件薄衣。
她眉目清秀，如兰雅致，掩不住的腰窝凹陷，若是细细掐上一下，定会留下青紫一片。
此刻，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只看那曲径通幽，肌肤更是白得好像冬雪铺撒于地，娇嫩至极。
在这样的大冷天里，时戟呼吸渐沉，燥热得不行。想到就做，突地俯下身，大掌在兰以云腰上一箍。
兰以云腰上一阵灼烫。
“我不愿，你走开……”兰以云抓着他的手，企图拉开。
时戟目露猩红，嘴里含着腥气，靠自己仅存的理智里，给她一个忠告：“别乱动，本王现在心情恶劣，保不准会做什么。”
兰以云感受到他透过衣裳，直传到她腰上的炙热，瑟缩着闭上眼。
这时候不该再惹怒时戟。
她猜想，应该是时戟发现千香阁的动作，他许是从没见过她这种不识抬举的女人吧，所以怒而闯千香阁。
所以，现在最愚蠢的动作，就是企图与他较量，她是打不过他的，她应该尽快冷静下来，不要再惹这头恶狼。
再睁眼时，兰以云以为自己做好准备，然她入目之处，是时戟逡巡的目光。
她咬了咬嘴唇，胸膛里的心都跳到快到喉咙处。
她到底只是这般年纪，真要说大世面也没见过几次，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她心里一阵发怵。
把手放在时戟僵硬的胳膊上，她轻声道：“王爷，纵然民女做错了什么，您亦不该这般不顾民女的意愿……”
她眼中微微朦胧，带着惧意与请求的目光，软到人心里去，何况，时戟心想，这应该是她第一次露出这般孱弱的姿态。
惹人心怜。
当然，更惹得人心中某种如野草疯狂生长的东西。
时戟深深吸了口气。
她知不知道，他明明可以一声令下，逼她入王府，但他没有。
他已经百般隐忍，甚至放下身段，像情窦初开的青年，陪她雪月风花，克制着自己一次次想拥她强吻的冲动。
结果换来的是什么？他退一步，她退三十步，巴不得躲他躲得远远的。
兰以云表面应付他，背地里，早就准备好如何离去，金蝉脱壳，把他耍得团、团、转！
昨晚上时戟脑袋里剧痛不已，连砸三个杯盏，把王府上下吓得不敢出声。
他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
即使一夜没睡，他大体上冷静下来，但怒火没有稍微降低，只待天亮的时候，王府的侍卫把千香阁围得水泄不通。
而那时候，兰以云还在美美地睡觉。
时戟牙齿上下磨了磨。
他哂笑：“意愿、意愿，你以为，你的意愿算什么！”
兰以云：“我不愿就是不愿！”
时戟怒火中烧：“那就让你愿。”
兰以云瞳仁里露出乍然靠近的时戟，男人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强横而又霸道，比前几次更凶狠，更不容躲闪。
他咬住她的耳朵，牙齿磨着耳垂，往外一拉。
兰以云猛地推开他，企图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但时戟的反应亦极快，眼瞳如见到猎物般缩紧，他手上浮现青筋，一使劲，“刺啦”一声
腰腹的几层衣服在时戟手下薄如纸，被猛地撕开，破开一个大口子。
兰以云浑身一寒，时戟撕的不是衣服，是她的皮！
他好像要把她开膛破肚，将她的内里全部扯出来，明晃晃放在阳光下！
头皮又麻又寒，兰以云心中高悬，早岌岌可危，时戟这个动作让她所谓冷静，如高楼崩塌，她一心只想躲开时戟，往后一仰，用力推他。
“啪”的，极为清脆的一声。
兰以云没忍住。
时戟脑袋偏向一边，麦色肤上，浮现隐隐的红色，他突然顿住，直起身，床幔上的阴影笼罩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略有些新奇地抚了抚自己脸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捏捏被震得发麻的手掌，兰以云就连呼吸都开始颤抖：“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逼我的……”
时戟徐徐歪了歪头，那双眼睛，有一块极亮的光点，极度兴奋之下，露出难以抑制的凶狠之气。
兰以云微微后退。
她能明显感觉，每次时戟在发疯时顿这么一下，之后的事，恐怕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寸寸抢占她的生存之地，他不会放过她，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被掠夺的恐惧占据她心弦，她手肘撑着身子，向另一旁攀爬过去，平日里，她知道这个姿势很危险，会把所有脆弱点暴露在时戟目光下，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要走。
两三步爬到床沿，她就快到床下了。
就快了，她能赶紧跑到门口，只要打开大门，就能跟周慧求救，再不济，周春桃也会帮她的……
她摸到了床沿。
下一瞬，一只手箍住她的脚踝，将她猝然拉了回去！
床褥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时戟扯下床幔上的红色流苏，将她两手绑在一处。
他冷冷地想，她求饶也好，尖叫也好，怒骂也好……不管哪一样，只会火上浇油。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兰以云忽然不动了。
时戟隐隐察觉不对。
他“啧”了声，从她背后抓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叫兰以云的脖颈绷成一道漂亮的弧度。
骤然之间，时戟顿住。
他直勾勾盯着兰以云。
兰以云在无声地落泪。
她的眼眶通红，泪珠像断线的珍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一颗颗坠落，湿润了脸颊，淌着到她下巴尖尖。
向来灵动温柔的眼睛，此时除了蓄满待掉下的泪水，已然失去光泽。
先前，她不是没有眼角沁泪的时候，可这是时戟第一次看她这样哭。
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
让人的心揪成一团，跟着发颤。时戟闭上眼，他脑海里就像有什么在搅弄，疼得他拧起眉。
他轻缓捻了滴她的泪珠，放到自己唇边，又咸又苦。
半晌，时戟重重出口气，浑身肆虐的冲动之意慢慢消减。
他自嘲一笑，想不到坐到这个位置，手握滔天权势，天下女人皆能随意取之，却还有这么一天。
他着实被愤怒冲昏头脑，而兰以云的泪水，是让他冷静的瓢泼大雨，这一滴滴泪珠，宛若一滴滴冷雨砸在他身上，从头到脚。
时戟从来不是善人，魂牵梦萦的东西，他势必会要到。
曾经他觉得无论用什么极端的方式，只要能得到就好，可是，兰以云的眼泪又告诉他，他以为的，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时候收手，按时戟的脾性，是绝无可能的，但兰以云就像上天派来克他的人，他这才发现，凡事到她这儿，永远有另一种可能。
想见她顾盼生辉，想见她莞尔温笑，多少次，他想扣着她的手，与她共攀明月，共赴巫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绑着她的手，叫她像个囚奴，臣服在自己身下。
时戟扯了扯衣襟，散发燥热。
该死的。他心烦意乱地想。
周慧很担忧，她跪在门外，望着那些手持长刀的侍卫，她低下头，嘴中一片苦涩。
今日一早，当千香阁的门被王府的人砸开时，周慧就觉得不妙，后来，景王爷还让她带路，骗兰以云开了门。
突然，远处一阵喧哗，周慧抬眼一看，周春桃居然闯了进来，就算被侍卫用刀架在脖子上，她也和个不服输的鸭子一样嘎嘎叫：“你们这群坏人！我们千香阁什么时候得罪你们了！我要报官，报官！”
周慧吓得心都快蹦出来，对着周春桃喊：“别叫别叫！”
周春桃不听，不怕死的一个劲地叫：“娘，他们要对兰香做什么啊，娘你快阻止他们啊！”
要说她这傻劲也有好处，那就是一冲动起来，能完全忘了这些侍卫曾经带给她的恐惧，说起话来震天响地的，包管房内房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慧看着周春桃。
周春桃脖子一梗，她不去看那些长刀，而是回视周慧：“千香阁不是青楼！别让我们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唉，周慧心想，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是蠢了点，是傻了点，但说的话，确实句句戳中她的心。
她曾是清倌，为何要离开风月场？只是因为想给一个所爱之人生下孩子，而不是成为那些官人老爷的玩物。
周慧直起身子，大喊：“王爷请收手！兰香刚染了风寒，怕是会传给王爷！”
周春桃心潮汹涌，也跟着喊：“不准伤害兰香！”
侍卫对她们拔刀，捂住她们的嘴，陆立轩怒道：“闭嘴，不要扰了王爷兴致！”
周慧仍然挣扎着：“请住手，兰香不愿的，王爷！兰香，兰香啊！”
“砰”地一声。
外头一切嘈杂都随着这一声破门声而停歇，时戟的脚仍抬着，过了会儿，才放下来。
他眼珠子从左转到右边，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而怀里，是用被褥裹着一个哭成泪人的娇人儿。
她一只白净的手垂在外头，袖子十分凌乱，手腕处有痕迹，还挂着红色的流苏。
周慧一眼认出时戟怀里的是兰以云，她的记忆里，兰以云是几乎不哭的，小到燃香时被烫到，大到被其他竞争的香阁绑架，她向来能冷静找到解决的方式，有时候，周慧都不得不承认，她更像千香阁的主心骨。
却哭得这般凄惨。
周慧算着时间，知道她应当是没事，但还是担忧地喃喃：“兰香……”
时戟没看周慧，他阔步走出去，在经过周慧时，瞥了她一眼。
周慧噎了噎，终是收回伸出的手。
而时戟则从千香阁一路走到门口，抱着她俯身进轿里，兰以云这才反应过来，激烈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不去……”
本来就软的声音，此时带着浓浓的鼻音，又娇又委屈。
时戟压下烦躁，耐心道：“别动。”
兰以云窝在他宽大的怀里，虽然有一瞬的退缩，但想到刚刚的事，一股怒火与憋屈冲上脑袋，反正时戟这无赖已经撕她衣服，她还有什么怕的！
她打定主意破罐子破摔，双手推拒时戟：“我不管，你放开我，放开我！”
然任她动作，时戟不动如山，倒是脖子上被抓了几道红痕。
时戟目光微暗：“别得寸进尺。”
兰以云暂时出了气，而且刚刚哭得太狠了，好像要把她从好久以前就受到的委屈一次哭出来那样，她的精力所剩无几。
她慢慢收起手脚，冷言冷语：“你要对我做什么？”
时戟气笑了，他低头看着她，盯着她红肿的眼睛，不无恶劣地说：“把你关起来，看你还跑哪里去。”
兰以云哪遇到过这般直白的无赖，顿时面带薄怒：“我不愿，你不能逼我。”
“以云，”时戟面色阴沉，“本王后退的这一步，不是让你前进的。”
兰以云垂泪：“你会得到报应的。”
“报应？”时戟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本王要是怕报应，怕是早死了几百回了！”
兰以云咬咬嘴唇。
时戟沉声：“本王关着你，只是预防着你再跑了，但若你不听话，也休怪本王会做什么。”
兰以云反问：“当真？”
见兰以云语气稍缓和，时戟喉头微紧：“当真。”
兰以云暂时放下心。
从时戟这句话，她明白时戟暂时不会强给她名分，虽然暂时被拘住，但总归，不是完全把路堵死了。
她苦中作乐地想，得感谢自己哭得够狠，才暂时激起时戟心中的不忍。
轿子十分稳当，转眼间回到王府，下轿子时，还是时戟抱着兰以云，一步步走到她早就准备好的院落，匾上书：紫宸院。
将人放在屋里，时戟忽然发现，整个紫宸院有了生气，备在紫宸院的华贵衣裳、精致首饰、昂贵熏香，都有了主人。
一想到紫宸阁里有这么个人，他心思微微漂浮。
不成想，他也有金屋藏娇的一天。
用手指刮刮她的脸颊，时戟说：“行了，别哭了，眼睛红得和兔子似的。”
兰以云撇过脸，躲开他亲昵的动作，不看他。
看着她有底气的回拒，时戟倒是不气，说：“你不是爱调香么，本王命人备好香具、香料，你在紫宸院想怎么调，都可以。”
兰以云眼眸微动，然而一想到自己本可以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地调香，现在却变成金丝雀一样，更显郁闷。
她压了压嘴角，没说话。
时戟不与她计较，看了眼她被褥下残破的衣服，招呼来下人，让她们收拾兰以云的衣着。
他则在屋外等着，不多时，听得珠帘相撞的声音，他回眼一看。
兰以云从珠帘后走出来，她着一身妃色长裙，她几乎没有穿过这个颜色，因肌肤白赛雪，能轻易驾驭，面上被仔细敷粉，画了眉与唇，目光流转之间，嫣唇轻启，脱胎于玉兰，开出一朵朱砂红的墨兰。
时戟喉头猛地一动。
他后悔对兰以云说的“当真”了。
当即，时戟搂着兰以云的腰，将她的呼声都咽入口中。
屋中女婢全部半低头，不敢直视，无数敢出声打扰，只余飞鹤形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73、第七十三章
不情不愿之下，兰以云在景王府住下来。
景王府对外宣称，住到景王府的这位姑娘是远房表妹，只是家道中落，过来投靠。
先不说那天景王府把千香阁围起来的事，多少人看在眼里，再说一点，时戟的母妃当年已被赐死，直到死后都无人知道是哪个宫婢，哪里认来的远房亲戚？
于是，明眼人也明白，景王府只是需要一个把那姑娘接到王府的理由。
哪有什么远房表妹，只是见美人起意。
只是不知道，这位美人是如何入得景王爷的眼？
很久之前，京城就开始不时传出于景王爷不利的言论，其实破解这种传言很简单，别的男人都是娶妻纳妾，景王爷倒是直接查抄了嚼舌根的，叫人不敢再说。
如此一来，京中即使没再传他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叫人奇怪，直到这阵子，景王府大张旗鼓向京城展示，多了位姑娘。
好几个势力来回查，景王爷把人藏得很紧，他们查来查去，最后，除了“远房表妹”，听不到其他风声。
而兰以云对自己在京城引起的轩然大波，是半点不晓得的。
头一日她还有些闷闷不乐，一想到时戟，仿若被紧紧束缚，但她向来不和自己过不去，尤其在看到新香坊之后。
比起千香阁的香坊，紫宸院的新香坊很大，王府的地不要钱，香坊开阔无比，里头制香工具齐全，小到香匙、筛香篓子，大到烧鼎、机关杵，一件件完好地摆着。
而且这一切，都是兰以云一个人的。
哪个调香师不想占有一间如此华贵至极的香坊呢？
兰以云不能免俗。
有了香坊，她暂时放下不愉快，或者说，她最在意的，向来没有别的，而是调香。
炮制用料，配伍香粉，用料的多少、下料的时辰，都决定每一种香的前味中味后味，而这一切由她来决定。
她就是香味的主宰。
因而见着这齐全的工具，她的瘾头被激起，问一直跟着她的婢女：“这香坊能用么？”
婢女站在一侧：“王爷说，姑娘想调，随时可以。”
一有调香的冲动，兰以云轻易沉浸，不在乎婢女嘴中的景王爷，她拾掇工具，检查香料，这里香料丰富，几乎没有缺的味，兰以云眼眸一转，丝丝灵感浮上心头，立时准备调香。
时戟下朝后，朝服都没有换，就朝紫宸院走。
他健步如飞，留陆立轩在他身后跑起来，都险些没追上他的步伐。
他虽走得快，但脑海里想的，是紫宸院是不是离王府门口太远，否则怎么走这么久都没到。可是把紫宸院设得离大门近点，他又担心叫其他人觊觎了去。
一想到紫宸院里的人儿，他勾唇笑了笑。
不一会儿，时戟见得紫宸院，才慢下步伐，他深呼吸两口，进到院中，只问婢女：“姑娘呢？”
婢女回：“回王爷，姑娘在香坊，奴婢这就去通报。”
时戟：“不用。”
他踱步到香坊，于远处见烟囱炊烟袅袅，时戟知道她调香时，受不得人打扰，待走到窗边，他站定，从大开的窗户，直直盯着屋里的女子。
兰以云正挽着袖子，她流了很多汗，脸上汗津津的，一滴汗水顺着她的鼻梁，慢慢滑落，在兰以云低头时，汗水倏地滑到鼻尖，悬在那里。
像在勾人衔去。
时戟蜷起手指，放在唇下，无声地清清嗓子。
正是出香的时候，将香粉装入上好的白瓷瓮，直到这一刻，兰以云才长出一口气，而香坊里溢出的香味，让她浑身松快。
“吱嘎”一声，香坊的门打开了。
兰以云抚着白瓷瓮的手一顿，没有转身，旋即，她身后拥上一个滚烫的胸膛，他不是抱她，长手靠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就像用手臂构出铜铁轴，锁雀笼。
男人声音低沉：“什么香，好闻。”
兰以云侧过身，假装去拿香匙，离开时戟周身。
时戟明白她这点小心思，没有戳破，他好整以暇地待在原地，看她要做什么。
兰以云把香粉从白瓷瓮里舀出一些，放在小瓷瓶里留用，然后，又借着桌上的香炉，燃了一点香粉，转眼间，淡雅的香味萦满香坊。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时戟许久没出声。
咬了咬嘴唇，兰以云回过身：“王爷。”
时戟早习惯了，目带戏谑，看她因有所求，不得不主动放下冷漠与他说话，也是种小乐趣。
兰以云开口：“民女……”
她心道不对，她都进了王府，算是最坏的结果了，还怕他做什么，不能更理直气壮点？于是，她挺起胸膛，声儿大了点：“我想要找慧姨。”
时戟问：“找她作甚？”
兰以云手指托着瓷瓶：“想把这香送给她试香。”
时戟说：“你还没告诉本王，这香叫什么。”
兜兜转转，回到最初的问题，兰以云抿了抿嘴角，似是笑，但时戟看藏起的酒窝，就知道她根本没笑，见惯她的小动作，他读出这抹佯笑暗含的不屑。
只看她嫣唇动了动：“问客。”
时戟一顿，他眯起深棕的眼眸。
兰以云淡淡地瞥他一眼，好似以为自己的心思绝不会被戳穿。
下一刻，他一个箭步靠近兰以云，猛然将她抱起来，兰以云惊呼一声，拍打他肩膀：“你做什么，放下、放下……”
时戟抱着她走出香坊，周围的婢女都偏头不看，饶是如此，兰以云脸上火烧似的，她忙埋起脸。
时戟身量高，步伐大，很快走回屋中，他忍住将她扔到拔步床的冲动，放下后，他低头。
……
好一会儿，时戟轻抚她的鬓角，他眼眸暗含警告，低沉说：“你还真当我是傻的吗？”
兰以云不服，哼笑：“我就说了两个字，你是为你的野蛮找借口。”
时戟眼眸阴沉，胸膛震动：“前人有诗《回乡》，谓之：笑问客从何处来，既是问客便是回乡，你要回哪个乡？”
被戳穿，兰以云眼底一转，不吭声了。
时戟盯着她清秀的面容，灵动的眸子，心里真是又气又爱的。
他到底图她什么？这么犟，半点不会变通……不，时戟心想，她心思灵巧聪敏，不是不会变通，她只对他不变通。
因为她不肯。
时戟心里明明白白，是他以不正当的手段，把人掳来，这一步不对，就是他当这个坏人，也不会给自己找理由，但他自认在那之前，他已经后退许多步。
这后退的步伐中，包括不计较她各种僭越，不计较她数次躲闪、拒绝，不计较她没个好脸色。
因为她越是如此，两人之间无形的线会越扯越紧。
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就是她想走。
只要她一走，这条无形线会被彻底斩断。尤其她曾与周慧母女计划，出京的路引、落脚的棨戟、马车、银两，全都准备好了。
至今回想，时戟头都有些疼。
他忍不住切齿。
兰以云想撇过头，他手指重重捏着她下颌，深棕的眸底逐渐深邃：“也该教你记住，有些事不能常做，连想都不行。”
……
许久，时戟心里畅快许多，在朝堂上，对兰以云这种脾性坚韧的人，该慢慢磨，软硬兼施。
他没有后悔，也知道叫她不痛快这么一下，该多加安抚，急不得，否则日日如此，何时休？
就着这个姿势，时戟轻捻她的耳垂，说：“你想让周慧试香，可以。”
兰以云平复呼吸，还加条件：“我要写信给慧姨。”
时戟“嗯”了声：“都随你。”
他再度低下头，手掌捏着她下颌，兰以云几度避开，他心里有点郁气，问她：“想写什么？”
兰以云说：“和你无关。”
时戟哂笑：“以云，你知不知道你在惹人生气一事上，很有一手？”
兰以云指甲在他虎口掐出一个痕迹，因如今破罐子破摔，便恶胆向边生：“王爷不也是……”
时戟一愣，倒是没被这句话惹怒，闷声笑了，他松手拍拍她的手背，“非得啮一口回来？”
兰以云说：“你到底肯不肯。”
时戟不逗她了：“肯。”
抻抻被揉乱的朝服，他下拔步床，在桌上铺开宣纸，扬声问：“想写什么？”
兰以云说：“我自己来。”
时戟挑了挑眉：“是，难不成还要本王给你代笔？”
兰以云：“……”
她踩着软底靴，走到桌子旁，见时戟自觉在磨墨，兰以云心道做个磨墨的还不如代笔的，自然，她懒得开口，挥笔写。
她字体娟秀，在尾部微微提起，有种落拓飒然之感。
良久，她把信写完，仔细装在信封里。
时戟掐好时候，他放下一本墨台，伸手要信。
兰以云反正是不信他不会看，大方递出去，这厮毫无顾忌，当着她的面拿出信，扫了一眼，大有她敢讲什么要回去的话，他就敢再教她记一回之气势。
当下，他简单检阅完，将信推回去，说：“可以。”
兰以云倒不在乎他看不看，或者说她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如果不给她调香，那才是她真正的底线。
这次送给周慧的信，当然不是筹谋离开，因她知道时戟盯她很紧，她插翅难飞，早就不抱这幻想，而这封信，主要还是问调香。
大几个月前，江北侯府嫡孙满月宴，那时候兰以云于香道大有精进，调出一盅能抵千斤的香粉。
不只是周慧，就连她自己，也明显觉得突破了调香的瓶颈，更上一层楼。
只是都这么久了，本以为能到新境界，但她的香艺其实没有任何进步。
她总有种临门一脚、却找不着道的感觉，于是乎，专程写封信给周慧询问。
时戟一手拿着信，用信封敲着自己的手掌，走到书房。
想到她也会为调香发愁，时戟既新奇，又发现她更是牵扰自己心神，微微松开眉头，他叫陆立轩：“去查有哪个有名望的调香师，找到王府来。”
几天后，时戟拿着一封信给她。
兰以云拆开信看，是周慧的笔迹。
她一目十行，周慧提出以她香艺难教她，于是去请得调香大家秦刘氏，秦刘氏知兰以云的天赋，很是愿意前来指导，时间在三日后，但就是不知道王府让不让进……
秦刘氏。
兰以云紧紧看着这个名字，她知道她，当世许多调香书籍都是秦刘氏整理的，秦刘氏自己也着有实用的调香书籍，是当之无愧的、可望不可即的大家。
她心里猛地一喜，但时戟在，她只能压抑不扬起眼角眉梢。
时戟问：“怎么这么高兴？”
兰以云本沉浸在秦刘氏的到来，可目光落在“不知王府允不允”的字迹上，她有点纠结。
时戟还盯着她。
兰以云小声说：“信你肯定是看过了。”
时戟说：“本王着实看过。”
兰以云：“……”
他看过，但不开口提，就是想让她提，兰以云攥攥手心：“王爷知道的，秦刘氏能不能进王府，就王爷一句话。”
时戟掀起上眼睑，说：“王府并非闲杂人等能进出。”
兰以云心往下坠了坠，一切准备好，到时戟这却不能过，这算个什么事！秦刘氏还有三日后就到京城，她一代大调香师，如果遭冷遇，以后还肯受请么？
看着时戟含笑的眼底，兰以云知道，他分明就是故意。
兰以云说：“不劳王爷，我出王府见人。”
时戟指节在桌上敲了敲，知道她存心气他，但心绪还是浮动几番，提醒：“是本王教得不够？”
兰以云嘴唇压了压，没有说话。
时戟甩袖站起来，快走出屋子时，忽然停下，道：“有求于本王时，拿出诚意来。”

74、第七十四章
时戟撂下那句话，便出门去。
兰以云拿着信，她顺着椅子坐下，净白的脸上略有些失神。
以云脑海里敲系统：“呜呜呜。”
系统：“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以云：“时戟是不是在暗示我投怀送抱？”
系统：“既然已经明白何须再说出来。”
以云：“哎我这该死的魅力啊，怎么什么王侯将相都爱我，非要娶我，作为白月光好烦恼哦。”
系统：“……阴阳怪气，我怀疑你在搞凡尔赛文学。”
以云嘿嘿一笑：“或许不用怀疑。”
系统翻白眼：“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时不时骚扰一下系统，让以云心情恢复明快，她手指摩挲信封，不得不说，这回时戟还真戳中她心中的点。
兰以云试图笑一笑，但笑意难以达到眼底。
如果是别的事，时戟再怎么说，怎么做，兰以云是不会真往心里头去。
试问其他的姑娘，有谁几番给他得逞，又住到王府中，还不乖乖认命，亦或者心中郁愤难平？
但兰以云没有，她在王府住下做住客，仅此而已，身份名利都是身外物，她从来无法割舍的，从来只有调香。
而这次，时戟竟捏住她的命脉。
她若想在调香之道走远，决不能闭门造车，秦刘氏这般大家，她不愿错过，也不能错过，否则，决计是一辈子的遗憾。
在屋里枯坐一下午，天渐渐黑了，兰以云突然回神，指甲在木桌上刮了刮，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要去找时戟谈，明知这人不讲理，但，她总该试试。
屋外，婢女正在撑着竹竿一盏盏点灯，见到兰以云，束手福身：“兰姑娘。”
兰以云不以主子身份自居，伺候在紫宸院的下人，却实实在在的看着景王爷如何对她的，心里无不羡慕姑娘好福气，只是她们觉得，兰姑娘总是端着架子，不肯服侍王爷，不无担心某日紫宸院失宠，人走茶凉，所以恭敬的同时，也在观望，只因不信景王爷能对一个女子长情。
于是，从住这么久来，没有一个婢女刻意讨好兰以云。
兰以云哪里看不明白？她不止不介怀婢女的作为，还巴不得自己“失宠”，乐得自在，眼下，要找时戟，还是得问她们：“王爷在哪里？”
那些个婢女悄悄换眼色，其中一个说：“奴婢这就去通报王爷。”
兰以云回：“有劳了。”
这是兰以云第一次主动找时戟，她的屋里亮着盏灯，用完晚膳，婢女问她是否要沐浴，她摇头。
然而，直到亥时，婢女才来报：“回姑娘，陛下有召，王爷下午酉时进宫，恐怕今个儿回来后，要是子时过后。”
兰以云仿若未闻，清澈的眼眸看着桌上的香谱，这是她等时戟无聊拿来玩的。
婢女问：“姑娘还要等吗？”
兰以云说：“不用了。”
她着手收拾香谱，那婢女主动且恭敬地揽过这活。
一夜无眠。
第二日，直到午膳过后，兰以云擦了擦嘴角，问那婢女：“王爷可回来了？”
婢女这回不需要去通报，直接说早上陆管家传的话：“姑娘，王爷早上回了一次，又匆匆出门，兵部那边有急报，王爷去处理了。”
兰以云“哦”了一声，她垂下眼眸，隐起晦色。
转眼又到点灯的时候，不等兰以云问，那婢女便说：“王爷又进宫了……”
超过十二个时辰，景王爷都很“忙”。
兰以云微微一笑，说：“罢了，不需与我说王爷在哪里。”
那婢女打量兰以云的脸色，应了声：“是。”
任谁都看得出来，时戟成心晾着兰以云，这位兰姑娘百般摆架子，但受宠的时间，比所有人想的都要短。
而兰以云比她们更明白，若说平时时戟这样，兰以云巴不得，但事关香艺，他实在抽不出空，怎么不让人把她送出王府？
他刻意这般，就是想让她心情焦灼，因为他的冷待而慌乱不已。
以前都是攻身，那这回，是攻心。
他能耐着性子与她周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即毙命，要叫她折碎这些日子的“清高”，低下头去求他。
这一夜，兰以云睡到一半，忽然咳嗽起来，她一边咳一边扯开床幔，外头空荡荡，往常守夜的婢女没见人影。
她光着脚走到桌子旁，拿起水壶倒倒，里头是空的。
她舔下干燥的嘴唇，推开门，走廊一片昏暗，前后都没有人。
她对紫宸院了解甚少，只知道从正院大屋到香坊怎么走，其他一概不清楚。
春初的天依然冷着，兰以云打个冷颤，她回去穿几件衣服，套上鞋子，提着个水壶，一边禁不住咳嗽，一边慢慢摸索着。
终于，她找到这里的小厨房。
里头也是空无一人。
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紫宸院的下人们全部消失，因为她们看出她失宠，哪还愿意尽心照顾这位无名无分的姑娘。
而兰以云不是需要下人，她只是想要有个人告诉她，水在哪里。
“咳咳，咳咳咳。”
兰以云越咳越厉害，她捂着嘴巴，喉咙极痒，非得咳疼嗓子才能压抑这种痒意，于是越咳越用力，眼泪不自觉直掉，手上一松，茶壶摔得粉碎。
她摔倒在地，一声声咳嗽在这寂静的夜里，仿若撕心裂肺的呼号。
这咳嗽本不成疾，只是上回她染了风寒后，被时戟强行带来王府，本就没好个利索，这一下，只是将旧疾牵扯出来。
待好不容易缓和一点，她五指握成拳，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一边闷声咳嗽，一边走到小厨房翻找，许久，才发现一缸干净的水。
拿起旁边的瓢子，她舀一大勺，不管不顾地喝下去。
冰冷的水顺着她的喉咙淌到身体，冻得她一直在颤抖，好歹喝到压下这阵痒意，她才放下瓢子。
她抹抹嘴边溢出的水，将水缸盖子盖回去，一边走一边发抖，折回屋子，习惯地闩上门。
屋里的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完了。
水都找不到，她更不知道上哪找炭火，不过想想也好，她之所以会咳嗽，约摸就是炭火太猛，以至屋中太干燥。
蜷缩在床上，那喝下去的冷水好像在身体游荡发作，她额头发紧，裹着被子，强逼自己朦朦胧胧睡着。
谁也不知道，这一睡，险些睡出事来。
待轿子停在王府，时戟从上头下来时，已月上中天，他惯转去紫宸院的脚步一顿，猛地想起什么，沉沉出口气，强把脚收回来。
这两天，这个动作他总是在重复，暂时无法革掉。
他问陆立轩：“今天呢？”
陆立轩道：“今天兰香姑娘问了王爷一句，到傍晚，她主动说不需要再找王爷。”
一句。
时戟缓缓点头，本来昨日因为她主动问他而产生的欢喜，乍然消散，他转了转自己束腕，他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撑不住，先开这个口。
秦刘氏是谁，他压根不在意，但他看兰以云在乎得很，反正，他是不会成为先低头的那个。
于是，他脚尖一转，向著书房。
这几天他确实忙，皇帝暗地里往兵部塞人，不过问他，是他越大越不听话的好侄子。
时戟不是没想过干脆披上黄袍，只是披黄袍一时爽，那以后为了笼络朝臣，少不得让他们往自己后宫塞女人。
想想就脏。
倒是兰以云……时戟暗道，怎么又想到她。
他顿了顿，回过神，外头天色已经开始亮起，时戟往椅背一靠，他捏了捏额角，拿着一份名单，给陆立轩：“按这个，把兵部那些废物换下来。”
陆立轩答：“是。王爷可要稍歇息会？”
时戟站起来，独自往书房里阁设置的床榻走去，忽然，他停下，提醒陆立轩：“让那些女婢嘴巴紧点，别跟她汇报本王的行程。”
这个“她”是谁不需说明，陆立轩说：“是。”
时戟回过身，说：“等等，若她亲自找到你，另当别论。”
他觉得她会低头。
他不需要她做什么，就主动走出紫宸院一步，走到他这里来，犹如无数个梦境里她迤迤然走来那般。
其他的，等她来找他，再说。
时戟想着，一边躺在床榻上。
忙了几天，熬了几次夜，他一闭上眼睛，不多时就睡着了，而这次，他再一次堕入梦境之中。
且看女人轻轻笑着，时戟喉头微紧，要去拉她的手，她却闪身避开，叫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她抬起手，弹弹他脑袋：“我走了，下次再见。”
时戟猛地睁眼。
他从床榻翻身而下，观外头天色，居然接近酉时，夕阳夕照，整个书房中燃着一味闻不出味道的安神香。
他只是想小憩一会，居然睡着了。
方才的那个梦，让他心有余悸，不知为何，一个“下次”，让他心口好像破出大洞，空落落的。
他沉声：“来人。”
外头下人推门，早备好洗漱的水，陆立轩问：“王爷，可要传膳？”
时戟漱漱口，随意擦掉鬓角的汗珠，深棕的眸子一转：“她呢？”
陆立轩说：“姑娘一整天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时戟挑眉：“膳食呢？”
陆立轩如实说：“下人放在门口，姑娘不肯开门。”
时戟擦脸的动作稍稍变缓：“一整天，一口水都没喝，也不用加炭火，更没有吭过声？”
陆立轩说：“是……”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脸色惊惶。
时戟把布巾掷到地上，踹了陆立轩一脚：“蠢货！”
他疾步冲出书房，冷天中呵出的气息也无法暂时平息震怒，他怒火冲天到紫宸院，下人们得信心惊胆战，纷纷站在兰以云门口。
时戟推下门，闩着。
刚赶上来的陆立轩还想叫人拿剑削开门闩，但时戟抬腿，猛地踹开木门，在轰然声中，他踩着门板走入房中。
一整天没通过风，房中居然要比外头阴冷。
时戟的心寒了一截。
他拨开珠帘往里间走，很快，在拔步床上瞧见蜷缩的身影。
兰以云面色惨白，额角流过汗，又干了，几丝头发黏在上面，她紧紧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刚刚那么大的破门声，她也没给个反应。
时戟瞳孔猛地缩紧。
他冲上去，手搭在她额上，烫得他手指微蜷，喊：“叫府医！”
随即，时戟怔怔地看着她。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兰以云，娇媚的，温和的，倔强的，冷清的，却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孱弱。
好像下一刻，她就要消逝。
他抬起手指，放在她鼻息下，就连他自己也没留意到，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着，许久，他察觉到微弱的呼吸。
没有松口气，反而整颗心像被捏成一团。
时戟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染上的风寒，但大致能猜出，是从昨夜到现在，没人发现，她只能自己一个人团在床上。
如果他再晚来一点点……时戟不敢想。
他只是要她低头主动来求他，怎能料到短短一夜，会出这样的事！
盯着兰以云羸弱病态，他低头蹭她的脸颊，从被子里挖出她抱着肩膀的手，那双手也十分冰冷，将手放在自己怀里。
他唤她：“以云、以云。”
兰以云没有知觉。
时戟紧紧攥着手，将她拥在怀里，才能忍住自己心里的躁怒。
府医很快来了，隔着纱幔给兰以云把脉。
时戟在纱幔内，声音沙哑：“如何？”
府医低头写方子，一边说：“王爷，姑娘是寒气入体，本来有旧疾未好全，如今新染风寒，新旧交叠，时候过久，小的开这副药，先压一压寒气，今晚上定要小心，若是一个不慎，恐怕……”
时戟慢慢闭上眼睛：“去煎药。”
他知道府医后面要说什么，所以更听不得。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环着她的手有点颤抖，时戟吹吹煎好的药，试图喂到她口中，然兰以云仍在昏迷，根本不张口。
府医明白情况：“小的去拿漏子来。”
时戟：“不用。”
他喝口药，低头，强撬开兰以云的嘴，一滴不漏地喂进去，半点不怕病气，也不带任何情意，紧接着喂第二口。
嘴里药味苦涩，他一口口喂完，轻轻顺她后背，只望这药能快些出作用。
好一会儿，见兰以云脸上回点颜色，他漂浮不定的神思才回到脑中。
时戟深深吸口气。
待府医出去，婢女们有的备热水，有的备冰的帕子，还有的去小厨房烧粥，一进小厨房，发现摔在地上的茶壶。
时戟看着呈上来的茶壶，冷冷地问：“昨夜是谁值守？”
许久，无人应声。
时戟冷笑。
好，很好。
他眼角猩红，衬得深棕眼眸中杀气极盛，盯着那些婢女，已然如看死人，冷厉道：“每个人一百大板，滚出王府。”
“王爷饶命！”
“奴婢再也不敢了，王爷饶命啊！”
别说一百大板，就是几十大板，都是要人命的。
而时戟就是要她们的命。
好一些趋炎附势的女婢！想到兰以云浑身滚烫，无依无靠地挨着风寒，甚至差点出事，时戟恨不得当场戮这些下人。
婢女们挣扎着求饶，时戟却只是低头，小心地用嘴唇碰碰兰以云的额头。
好在，她额头没有一开始烫得那么厉害了。
端详她的容貌，时戟紧紧拧着眉头，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点。
他只是想让她低头啊，她就出了这样的事，到底是她遭罪，还是他遭罪，他已经分不清。
屋外传来婢女们挨板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约打到第十下，时戟忽的察觉怀里的人儿动了，整颗煎熬的心猛地提到胸口，他小心翼翼地抚她的鬓角，唤：“以云？”
兰以云的睫毛动了动，嘴边呢喃。
时戟低头细听，便觉她声音气若游丝：“……好吵。”
时戟招手叫来下人：“去，将外面的牲畜嘴吧堵上。”
兰以云从昏沉中慢慢找回知觉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她还没睁开眼，便觉自己趴在一块热炭上，暖洋洋的，可刚刚那个声音就是景王爷，即使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睁开眼。
她脑袋懵懵，分辨出，自己果然在时戟怀里。
男人面露喜色：“烧还没退，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兰以云根本没力气挣脱，听着外头的叫声，即使喉咙极痛，还是道：“别打了。”
时戟的喜意收起，他冷冷地说：“这群牲畜伺候不周到，不如就这么死了罢。”
兰以云皱眉，咳嗽一声：“别打了，和她们没有关……咳咳，没有关系。”
时戟说：“怎么和她们没关系？”兰以云会如此，那些女婢死个七八百遍都不为过。
兰以云禁不住：“咳咳。”
时戟听兰以云说话，又极为心疼：“好好，你别说话了。”
眼神示意屋内值守的婢女，婢女外出，不一会儿，外头的惨叫停歇，这些婢女终究留了一命。
兰以云又合上眼睛，她耳朵嗡嗡响，醒来后，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时戟小心翼翼地轻抚她后背，如重获珍宝，直到陆立轩进来，他才冷漠地说：“将那些女婢全打发出府。”
听到这句话，兰以云睁眼，她闷咳一声，时戟接过热水，亲自喂她喝。
喝了几口，兰以云清清嗓子：“也没必要把她们打发走，她们没做错什么。”
时戟不同意，抿了抿嘴角，素来刚毅的面庞，见兰以云软和的模样，也温柔几分：“知道了，你再歇息一会吧。”
兰以云淡淡看了他一眼，想从他怀里挣开。
时戟与她对视，暗暗加重环抱的力度。
平日里兰以云本就无法与他比力气，现在她生了病，更不用说。
无果，她闭上眼睛，笃定得罪到底：“王爷还是不信我今日这急症，和她们无关吧？”
时戟没有应答。
兰以云轻轻一笑，似是自嘲，又似乎讽他：“若非王爷三番两次不肯见民女，婢女们又如何会以为紫宸院不得宠，筹谋离开……就连民女，也以为民女终于叫王爷厌恶了……”
环着她的手臂一僵。
兰以云生病，脑子却不糊涂，继续说：“王爷既打定主意，要让民女吃苦头，”她睁开眼，目中清凌：“又何必惺惺作态。”
时戟的呼吸猛地一沉。
他浸/淫权势几十年，怎么会不明白，下人最是趋炎附势，他冷待兰以云，他们会以为紫宸院大势已去，怎么可能尽心服侍。
正是明白，他才越来越冷待兰以云。
他想让她后悔，让她吃苦，过来求他。
尤其知道她不肯低头，他更是成倍的冷落，只觉得她终有受不了的时候，由奢入俭难，这种至高无上的生活，没有谁得到过后还能轻易放手。
只要她来求他，终会让他占有心房的一席之地。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失手了。
即使他再不愿承认，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有他。
兰以云一句“惺惺作态”，狠狠揭开他的掩饰，暴露他的卑劣，刺入他的软肋。
是他差点害死兰以云。
时戟苦笑一声。
过去他在战场上，曾提着敌首的头颅，一遍遍地冲破厮杀，身上挂着七八支箭，也曾有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不止，还曾从悬崖上掉落，摔得头昏脑涨。
但都没有现在令他疼。
心口的刺痛蔓延到浑身，他竟然也会疼得浑身僵硬。
他闭眼，只能愈发抱紧兰以云。
而兰以云声音轻柔：“王爷，放手吧。”
“王爷对民女，只是因不知名的谷欠念，”兰以云眨了眨眼，有些疲惫，可是她怕现在不说，待到以后，就没机会说了，“随便找一个别的女人，也没有差别，为何偏偏是民女？”
兰以云的问话，也是时戟一直以为的。
天下女子千千万，为何只要她？
时戟深呼吸，他喉头发紧，一瞬不瞬地盯着兰以云：“你以为呢？”
见兰以云目光躲闪，他抓住她的下颌，近乎咬牙切齿：“你不提倒好，一提本王是想明白了。”
“莺莺燕燕无穷尽，然于本王而言，没有情，哪来的谷欠。”
或许，时戟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刹那，他茅塞顿开，长久缠着两人无形的、杂乱的线，也逐渐明了。
近乎表白的措辞，让兰以云措手不及，她呆呆地看着他，脱口而出：“王爷喜欢民女哪里，民女改好不好？”
时戟气笑了。
他这一天的心情也算跌宕起伏，但全数是为了她，为她怒，为她喜，为她狂，然如今，他不可能放开她。
就算她要气死他，那他也认命了。
时戟拥她更紧，妥协说：“行了，还发着热呢，话还这么多，快睡去吧。”
兰以云有点闷闷不乐，可也确实累极，她再次闭上眼睛，只听时戟说：“秦刘氏过几日就会入府，你快点好起来。”
趴在他胸口，兰以云睫毛动了动。
时戟知道她听进去，一颗心才真正放下来。
一夜无眠，等兰以云彻底退热，时戟才动了动，谨慎将她放在绵枕上，替她别好头发，他起身动动筋骨，出门去。
陆立轩跟在他身后，时戟说：“去拿王府印玺。”
只有十分重要的时候，才会用到王府印玺，陆立轩不敢猜测，直将印玺给他。
时戟坐下，执笔写奏折，最后，他审视完用词，在文末郑重盖上印玺。
陆立轩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骇然——这奏折，居然是与皇帝请赐婚，景王府内，要有王妃了！
而这王妃姓兰，名以云。
三十年来，时戟终于定了要娶正妻的心。
时戟并没有忘记皇寺住持说的大灾，他想，他心甘情愿，何况如果真有大灾难，人定胜天，他不会束手就擒。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兰以云不肯接受。
闭上眼睛，时戟将奏折放在案上。
如果是过去，写完他就送到皇宫去，可是想到还病恹恹的可怜人儿，他心里又是揪疼。
这件事，还是要与她再谈谈。
等兰以云真正好全，已经是五日后的事。
秦刘氏是时戟安排的，不怕她真的不来，兰以云也终于见到这位大调香师，秦刘氏穿着朴素，面色素净，因常年香味熏陶，周身大气随和。
兰以云跽坐于地，行了一个弟子大礼，
暖阁阁门被关了起来。
而时戟坐在阁外的亭子，处理公务之余，时不时看向暖阁。
这场谈话，持续整整一天，仍不见结束，夜里，秦刘氏宿在王府，而兰以云直到睡前，都在回想一整天的对话。
甚至连时戟堂而皇之睡在她身侧，她也分不出心思去管。
时戟又气又好笑，半揽着她睡。
紧接着，第二日、第三日……直到第七日，整整七天，秦刘氏和兰以云这场对谈，才终于结束。
两人交流新的调香办法，秦刘氏对香液很感兴趣，而兰以云也拿到无数珍贵的经验。
秦刘氏感叹：“若说一开始是我教你，如今，是咱彼此交流，你于我而言，亦是师。”
兰以云怎堪如此夸赞：“不敢当、不敢当。”
秦刘氏很欣赏她，再次说及她的瓶颈：“好孩子，你好好回想调出那种香粉前后，是遇到什么事，这是你越过这个槛的关键。”
等秦刘氏离去，兰以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她记性不错，那么久的事情，只要能一天天倒推，她还是记得许多细节。
她在宣纸上画画点点，终于，倒推到给江北侯府调香粉的前后。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是围绕着千香阁的，顶着桃香的名号，为千香阁调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而，发生了一件事，让她躲在千香阁，不愿见人。
香粉也是那段清心时光中调出来的。
笔尖顿了顿，兰以云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景。

75、第七十五章
不可能是景王爷。
兰以云想抹去她亲手写下的“景”，可是她手腕悬停许久，还是没有涂改掉。
唯有这个可能，即使她再不愿相信。
回想第一次时戟的靠近，他将她按在桌沿，灼烫的鼻息沾染她颊边，叫她清晰可闻自己的心跳声。
后来呢？
她想依靠调香，躲过时戟对她的绮念，或许，一切就是在那时候发生变化的。
可是不对，兰以云放下笔，清澈的眼中倒映出“景”字，如今景王爷把她拘在府邸，若他真的至关重要，为何她还越不过这道槛？
为何？
兰以云突然想到什么，深深皱起眉。
要说太过聪敏，也有坏处，因为刚提出疑问，她脑海里就找到一个合理，并且也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
这个槛太大，她当时初初摸到越过槛的灵感，就是和时戟接触，时戟将她当做雀儿关在王府，但因为她不愿，他好歹保住体面，没有使上强硬手段。
若想进一步激发灵感，或许，就要进一步接触……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兰以云跌坐在椅子上，她咬住舌尖，若她没想明白还好，一旦明白，为了香艺，她不可能无动于衷，至少她会尝试。
脑海里撕扯的念头，最终，其中一方完胜。
虽然极为荒唐，可是她在乎的，只有香，如果不能跨过这个瓶颈，那她这辈子的成就，就止步于此，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一日，兰以云想了许多。
刚到酉时，天还没黑，她推开房门，唤来婢女：“可要到点灯的时候？”
婢女们如今对兰以云又敬又重，不再是流于表面的恭敬，平日里都是酉时五刻点灯，但兰姑娘这么说，她们不问，而是直接应了：“到了，可点灯。”
待房中烛火亮起，兰以云屏退下人。
她团起今天写的纸，放在烛火下，看它们被火舌舔舐，化作焦灰，直到那一个“景”字，彻底消失。
夜渐深，兰以云沐浴完，她捻了点惯常用的桂花香膏，揉在肩膀上，打着旋，诚如她过去的习惯。
抹好香膏，她批好衣服，自屏风后走出去，而时戟正在屋中办公。
自从她发烧那么一回后，时戟不管忙不忙，夜里都会宿在紫宸院，外头看来，兰姑娘曾在失宠边缘复宠，至此盛宠不衰。
可是时戟只是趁她沉浸调香论道，无心管他时，搬进来的。
兰以云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
男人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面如刀削，半身戎马之下，浑身威严，气质华贵，深棕的眼眸只是瞥人一眼，便叫人生出敬畏之意。
这样的男人，放眼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
此时，他披着玄色外袍，手持狼毫笔，疾书之下，一手狂狷字体现于奏折。
她收回目光，打开面前的香炉，往香炉里放一块指甲盖大的香饼，用长匙搅搅，又盖上香炉。
香炉里本燃着无味的安神香，叫她下这点香饼，一股温暖的馨香开始弥漫。
时戟或许不清楚，但作为调香师，兰以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里头，是油桂、丹阳等助/兴的香味。
不是助时戟，是助她自己。
捧着香炉转身，她缓缓走到时戟的桌案旁，将香炉放下。
“嗒”的一声，时戟也搁下笔。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刚刚兰以云的打量根本逃不过他的察觉，他只当她有所求，轻笑一声：“怎么，想要做什么？”
兰以云看着香炉，没看他。
时戟只当她想出府，按捺住疯狂生长的占有谷欠，男人耐心说：“你若想出府，不是不可以，只是，必须由本王跟着。”
可兰以云只是轻轻摇头。
时戟眯起眼。
却看兰以云抬眸，那水灵灵的眸底，有着别样的波光，时戟咽咽喉头，他倾身伸出长手，宽大的手掌盖住她的眼睛，声音暗含警告：“不要这样看本王。”
他掌心一阵轻痒，是兰以云眨眼时睫毛的拂动，再看她下半张脸露出的樱唇、细长的脖颈、白色中衣……这阵痒意要撬起他积攒着的、压抑着的东西。
时戟阖阖眼，恐怕今夜不能待在这里。
他向来信不过自己控制力，又或者说，兰以云对他的诱感，总是极强。
强让自己冷静，他收回手，却看兰以云忽然抬手，袖子下滑，露出修长的手指和白皙的手腕，她拉住他的手。
时戟猛地一僵。
兰以云拉过那双因常年持剑而布满茧的手，她仔细观察，男人的手比她的大太多了，手掌贴在一起，虽然也是一双好看的手，不过，这么一对比，壮实又厚。
难怪每次他箍着她，都让她无法逃离。
捏着他的手指，兰以云垂眼，放在自己唇边。
时戟瞳仁缩起。
只看暖色烛光下，兰以云拉着他的手，挡住她娇嫩的唇，时戟如何不知，那柔嫩是他经常细尝的触感，却是第一次，她主动献上软唇。
就着这个动作，她微微抬眼，向来灵动的眼中，蓄着不清不楚的雾气，如丝般缠绕，欲语还休。
呼吸渐沉，时戟不太信她的主动，喑哑地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兰以云捏着他的手掌，没有反驳。
她默认了。
她就是在引他。
或许不需要引，只要她稍微露出意向，他就像闻到肉香的狼，轻易入局。
时戟猛地将人抱起，放在自己膝上，攫住那两瓣唇，来不及想清为什么，他现在浑身滚烫，怀抱里的些许温凉，让他微微回过神。
他拉扯神智，携着炽热的鼻息，轻啄她的脸颊，在酒窝那处流连：“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兰以云闭眼，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这动作于时戟而言，更是惊喜，将人抱起，旋而熄灭烛火，只留床头一盏极暗的小灯。
……
时戟有使不完的劲，直到深夜，实在怜她，鸣金收兵。
这一夜，直到时戟半拢着衣服，开门叫人抬热水，紫辰院的下人们才恍然大悟发生了什么。
婢女们候在门外，其中一个偷偷抬起眼，便从景王爷半开的门内，窥得拔步床上，一只细白的手无力地垂着。
上面布满本不该有的痕迹。
洗漱完，只当兰以云累极，时戟轻抚她的鬓角，揣着数不尽的满足与不满足，他沉沉入眠。
第二日，时戟惯常卯时起来，即使昨晚闹得晚些，他还是渐渐醒神，尤其是在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嗒、嗒、嗒”之后。
他一摸身边，冰冰凉的，没有软香，时戟猛地睁眼，唯恐昨夜大梦一场空欢喜，他打挺起身，掀开窗幔，便看不远处，兰以云跽坐于地，周身放着香料。
时戟听到的声音，就是她捣香的柔和节奏。
清晨的光熹微，透过菱窗洒落在她周身，她周身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仿佛要羽化为仙。
她似乎起得很随意，中衣半遮，红色带子里衣从她脖颈环绕而过，乌黑的长发全数落在她肩后，沿着曼妙身姿，蜿蜒直下，随着捣香的动作，发尾轻动，她将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的耳垂直到脖颈的线条，修长如软玉。
捣香完，她端起小碗，微微仰起头，放在鼻下细闻。
歇在圆润肩头的黑发随着细小的幅度，倏地滑下。
盯着她，时戟目光晦暗。
他扯件衣服披上，走到她身后揽着她，下颌搁在她肩膀上，他声音沙哑：“不多睡会儿，这么早起？”
兰以云嘴角微微一提，她放下正在嗅的香粉，将桌上另一盅香揭开。
顿时，此香是遍山云雾皆收尽，山间第一缕清风，直沁心怀，明明处于内宅，时戟却有种此身不拘束，浑然天成的畅快感。
他惊喜，问兰以云：“这是你刚调出来的，着实好。”
兰以云弯了弯嘴角，她眼眸含笑，唇畔漾出两个酒窝：“这味香还没调完。”
时戟看得有些呆滞。
他本来要问，为何她突然转变心意，为何她愿意主动亲近他……可是种种疑虑，都被这样的笑意打消。
时戟想，如今总比以前好，不管她要什么，反正他都能给，不必在意这些事。
他终于抱得美人归。
这一日的早朝，时戟脸色缓和，便是知道有些蠢货犯错，他从宽处理，直叫朝臣惊疑，谅谁也猜不到，这位阎罗王爷，脑海里一直是柔和的女子。
得到了再回味，时戟发现，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至今，是解不开的缘，怎么回味都不够。
一下朝，他踏出宫门，急匆匆坐上轿子，回王府。
他有些焦躁，为什么王府不能离皇宫再近一点。
想把她揣在袖子里，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有她的陪伴，冲动充盈心房，他想转移注意，掀开帘子瞧外头，看到白记糕点，突然喊：“停下。”
他坐在轿上，等仆从去白记买桂花糕。
路上有寻常夫妻相伴，他们走到白记，也要了糕点，两人不黏黏腻腻，只是妻子要接过糕点时，夫君怕她累着，会快她一步，拿过她手上的糕点。
见左右无人留意，他们悄悄牵手，相携朝远处走去。
时戟不禁想，这就是寻常恩爱。
他和兰以云之间，从他闻香起意，再到步步紧逼，以至想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险些酿成大错，如今一切步入正道，她放下心结，只要好好经营，他们也会像寻常夫妻，携手共度，与子偕老。
时戟宛若变成情窦初开的毛小子，光是想到兰以云，便忍不住提唇。
这时候，他又庆幸自己不曾真用强迫的手段，否则，叫她恨了他，两人怎么可能温和相处？
他纵可以践踏戎狄，严律朝臣，将景字威慑传扬后世，但心里最柔软的田地，只有兰以云才见得到、触得及。
他愿将半生不曾付出的柔情，全数给她。
时戟遐想若有了小世子，或者小郡主，紫宸院是不是需要扩建？
所幸轿子终于停在王府门口，打断时戟过度扩散的思绪。
命人去书房拿来他放在抽屉的盒子，时戟疾步走到紫宸院，可不巧，兰以云在香坊，不若以前窗户大开，这回整个香坊都是紧闭的。
他在香坊外的亭子内坐下，片刻过后，兰以云还没从香坊出来，下人已经把盒子拿来。
时戟打开盒子，看到他先前写的请封王妃的奏折。
他想和她谈这件事。
他想，她曾和他说过许多次王妃之位，她绝不会委身做妾，虽然后来证实是推脱之辞，但她作为女子，到底会在意。
他要让她名正言顺，住入王府。
可是时戟等了许久，直到桂花糕凉了，兰以云还是没从香坊出来。
下人见得景王爷有些烦躁，都不敢说话，时戟手指捂捂桂花糕的笼子，招手叫来下人：“把这拿去热一热。”
下人应是，拿着桂花糕退下。
好在这时候，香坊的门终于开了，时戟急忙走上前。
兰以云刚调完香，她额角有些汗水，拿着巾帕擦着，见到时戟，她目光微微缓和。
时戟笑着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亭子坐下：“怎么这么久，吃饭了没？”
兰以云摇摇头：“还没。”
时戟说：“正好，我带了白记的桂花糕，先吃点垫垫肚子，还想吃什么？”
兰以云说：“进香坊前吃过了。”
时戟闷笑一声：“小香痴。”
兰以云吃过了，时戟却还没有，他有心要她陪他吃饭，于是叫来女婢，让她们备膳食，当然，比膳食更快的是热好的桂花糕。
九个桂花糕相互交叠，放在碟子上，精美又可口，兰以云拿起一块慢慢吃，时戟将盒子推到她那边：“看看。”
兰以云拿出奏折，她心思不在这上面，竟然一时半会没认出，问：“这是什么？”
时戟说：“我想请皇帝赐婚。”
兰以云讶异地看着他。
时戟伸手擦去她唇畔沾到的桂花糕，说：“我们之间有实，我不可能不给你身份，所以，”他顿了顿：“做王府的王妃，如何？”
这句话并不长，况且时戟说得不快，可兰以云还是怔愣住，才听懂意思。
景王妃？
她皱起眉头。
其实她并不在乎身外之物，自然无所谓是不是王妃，只是成为王妃，就无法这般随心所欲调香了。
何况，他们之间的所谓“实”……她看着时戟带着期盼的目光，若是让时戟知道，她的本意在何处，恐怕时戟会不肯配合。
面对要不要道出缘由，她踌躇了。
这一犹豫，之后便也再没机会说出来。
而时戟也在她的冷淡神色中，慢慢冷静下来，他勾起嘴角：“不愿么？”
兰以云轻叹口气：“王爷见谅，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套话很是明显，时戟却觉得略宽慰，她只是还没做好准备，是他急过头，说：“那好，等你准备好了，我便与皇帝说。”
婢女鱼贯而入亭子，将饭菜摆在桌上，时戟专门让人做一道甜羹，听婢女说兰以云之前吃得不多，何况调香也是体力活。
他把白瓷汤匙搁到羹里搅动，放兰以云面前，说：“再吃点，嗯？”
兰以云见肉里有桂皮，桂皮作为香料很为常见，她今日调香时，不知道为何，就是调得不满意。
看来得再试试。
她的目光停在时戟手上，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在时戟惊诧的神情里，她站起来，俯身追逐他的气息。
周围服侍的婢女低头，时戟喉头上下滑动，猛地将她抱起，阔步入房中。
……
这顿晚饭到底没吃成，到最后，两人吃了点面条当夜宵。
时戟拥着兰以云，他神情餍足，低声说：“现下忽然觉得，我前面三十多年，都是在等你。”
兰以云侧过头，她看着他难得露出少年气的眼眸，听他呢喃情话：“一直在等你，直到你出现，才算完满。”
时戟话音刚落，一种油然的灵感如雨淋在兰以云肺腑，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时戟面露奇怪：“怎么了？”
兰以云将长发撩在一侧肩上，说：“我要去调香。”
时戟看了看外面天色，都快子时，顿时皱眉道：“这么晚了，明日再调不行？”
兰以云压根没听到他的话，她起身披着衣服，要越过他下床，时戟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似乎与她较劲，又说：“明天再去，睡觉。”
掰了掰他手指，兰以云气馁，她抿着唇角，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时戟怀抱软香，语气温和了些：“这么晚了，你昨天也没睡好，今天就好好睡吧。”
兰以云眨了眨眼，往他身前凑：“我想去。”
时戟盯着她水润的唇，闭上眼说：“你够累了，别惹我。”
她不听，眼中泛着湿意，声音也委屈起来，又软又娇地说：“你让我去吧，好吗？就这一回。”
时戟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兰以云，巴不得能把天上星辰摘下来给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抱着她起来，说：“我和你一起。”
兰以云食指按在他唇上，有些俏皮：“这香不能给你知道的。”
神神秘秘的，时戟不舍地放开箍着她的手，道：“不要太晚，我等着你。”
兰以云说：“好。”
她穿好衣服，翩翩然离去。
徒留时戟靠在床上坐着，他抚着身侧渐渐变凉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怪不是滋味。
但他转念一想，这已然比最开始好太多。
以前他哪敢真的细想像这两天的事，以为还要磨合一年、两年、五年，乃至十年的事，这两天居然全数实现。
虚幻得好似梦中雪，镜中花，水中月。
但这就是真实的，他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人儿。
想到她撒娇的模样，时戟笑了笑，再无睡意，穿戴好处理这几天积压的公务，他难免感慨，难怪唐时有称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才几天，他就积下了不少事。
待处理完大部分事，时戟才发觉，天已经亮了，而兰以云还没回来。
一回如此也就算了，但三回、五回后，就是兰以云再撒娇，时戟也不放她去香坊。
“到底是什么香，就这么需要这时候去调？”时戟抓着她的手，问。
兰以云轻蹙眉头，目中焦虑：“我现在就想去，你让我去罢。”
时戟狠下心不看她，只把她拦住：“睡觉，你明日早上调，没人会阻止你。”
兰以云见撒娇无用，情急之下，揽住他的腰背，可是时戟早打定主意，他总觉得兰以云有点奇怪，总是深更半夜去调香，这样身子怎么吃得住？
他轻抚她眼角，那里有些许因休息不好而起的乌青，他说：“听话，明天让你调。”
兰以云见他怎么都不肯让自己去，急得声音轻颤：“我、我必须去。”
时戟：“为什么非得去？非得现在去？”
盯着时戟俊逸的脸庞，兰以云眼前开始模糊，泪水打湿她的眼睫。
时戟神色惊讶，拇指抹她的眼泪，心疼不已：“又不是说不让你调，就是现在先睡觉，不行吗？”
兰以云掉着眼泪直摇头：“不行、不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比他第一次惹她大哭更令人心疼。
时戟闭了闭眼，他额角“通通”地跳，叹口气，终究抵不过兰以云的泪水，他怕她再哭下去，明个儿眼睛要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人。
他说：“那去吧，别太晚。”
兰以云一喜，俯身在他脸颊蹭了蹭，越过他，又一次离开他的视野。
时戟抬手按额头。
他想，他该是明白的，调香于她而言至关重要，那就不该去拦她，叫她这般伤心。
可是，他心里的确酸溜溜。
下一瞬，他反应过来，他在和香吃醋？那他怕是疯了，哂笑一声，他也再没有睡意，起身处理公务。
如此一来，时戟对着外人脸色越发阴沉，于是，朝臣们发现，面色缓和的景王爷只是昙花一现，又变成冷厉且不讲情面的时戟。
不多久，秦刘氏请辞。
她大多数时候住在山乡，之所以会来京城，是时戟相请，酬劳丰厚，其次也是想了解如今贵族子弟对香的追求。
所以在千香阁等香阁了解现今调香后，她整理成册，便向王府递信。
时戟知道后，专门告诉兰以云，彼时，兰以云趴在他胸口，她昏昏欲睡，时戟把玩她的耳垂，沉声说：“明天别急着进香坊，秦刘氏要回去了，你们可以再谈一会。”
兰以云勉强打起精神，说：“好。”
前辈要离开，作为接受提点的晚辈，兰以云是会去的。
隔日一大早，景王府，大亭。
茶过半盏，时戟要去上早朝，兰以云与秦刘氏坐在亭中，秦刘氏见她眉间多几分媚色，猜到怎么回事，想着女子面皮薄，就没点明。
两人说会儿话，秦刘氏问及：“你上回说的瓶颈，如何？”
兰以云下意识抬手抚鬓角，莞尔一笑：“多谢前辈提点，晚辈已经度过瓶颈。”
秦刘氏尤为惊讶：“我当年遇到调香的瓶颈，可是花了整整五年才度过的，你竟然这几个月就度过，果然天赋异禀。”
回想度过瓶颈的方式，兰以云倒是坦然，她撑着下颌，轻声说：“说起来，或许是捷径。”
秦刘氏笑了笑，想起前后景王爷与兰以云之间的氛围，刚刚吃茶的时候，景王爷管着她，不让她多吃，怕她晚上睡不好。
她还奇怪呢，怎么堂堂王爷，对姑娘会这么上心。
如今她倒是明白了。
她笑了笑：“因为景王爷吧？”
兰以云没有否认：“嗯。”
又说了两句，秦刘氏站起来告别，兰以云送她走出亭子，刚走下阶梯，两人皆看到穿着朝服的时戟。
兰以云乍一见他，步伐顿住。
时戟攥着拳头，深棕的眼瞳紧紧盯着兰以云，眼尾因忍着情绪而猩红，只听他轻笑，似是呢喃，又似是自言自语：“瓶颈、景王爷？”

76、第七十六章
时戟是要进宫前，发现宫牌落在亭子，才折返回来。
因此，他听到兰以云与秦刘氏的对话。
——“你上回说的瓶颈，如何？”
——“因为景王爷吧？”
时戟脚步顿住，他亲眼看她抚抚鬓边，低声道：“嗯。”
这一应声，就像一块巨石砸到时戟心海，惊涛骇浪。
时戟想笑，但面颊发紧，一股冰寒自他心里流窜到浑身，甚至让他手脚麻木。
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态度，每次温存后撇他离去，对他所谓的撒娇，心甘情愿的承合，那些藏在心底里的困惑，全部有了解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谓你侬我侬，卿卿我我，都是假象。
不对，不是假象，她从来没说过任何蜜语，所以，这是他一个人的假象。
是他的一厢情愿。
有时候时戟想，若那天他没有折回，永远不去确定她的心意，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是不是会更好些？不至于像如今，幻象如瓷瓶坠地，崩裂炸破，碎片飞溅，割得他浑身隐隐犯疼。
他看着漠然的兰以云。
即使是被揭穿，诧异只在她面上停留一息，她很快反应过来，清秀的眉目如往常，抬手招来陆立轩，让他把秦刘氏送到门口。
真是冷静得很。
时戟一步步走到亭里，她跟在他身后，面色淡然。
沉默蔓延着，四周格外压抑，时戟放在身侧的手细微动弹，他蓦地回头，盯着她：“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兰以云袖手站在一旁，音色清冷：“如王爷所听闻。”
时戟眼睑紧了紧，只见兰以云嫣红的嘴唇一开一闭：“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嘭”的一声，拍桌声暴起，圆石桌上的红柿子被震得滚落几个，砸在地面，摔得稀烂。
时戟手指捏成一团，指骨凸显，显然是极为忍耐。
他看着兰以云，问：“在你看来，我是什么？”
兰以云没有回答。
这就是她的全部解释。
时戟眼中怒火渐渐消泯，心海终归死寂，他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他一顿，背过身，又变成高高在上的王爷：“本王会放你出府。”
曾几何时，不管使什么手段都要留在身边的人，此刻，他居然轻描淡写地让她出府。
时戟，你疯了。他心里说。
若只是先前，他绝不可能会这么做，就算得不到兰以云的心，得到她的人，也是令他无法抗拒的诱/惑，她永远有无法解释的吸引感。
何况，两人某个程度的默契配合，足以令时戟罢不得。
可是，怎么就想放手呢？
是因为他不再喜欢这个女子吗？不是，不喜欢的话，如何会这般撕心，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要裂开。
就是因为太喜欢，得到她的人已经不够，他要得到她的心，他曾沉浸在得到她的心的欢喜中，所以，他不可能再满足于若即若离。
这时候放她走，是为她好，不然，时戟指不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也怕他拾着破破烂烂的尊严，请她多看自己一眼。
为什么给他梦，让他欢喜让他狂，结果以冰冷的现实，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已经一败涂地。
时戟没有回头，因为他怕看到兰以云，就会立刻改变主意，说服自己接受现状，成为她调香制香的工具，又心心念念盼她分点心在自己身上。
或许是报应，他天生就要败给这道劫数。
时戟嘴中苦涩。
他双手背在身后，手心紧抿着好像捏着什么，其实，里头空荡荡。
兰以云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看向外面的天空。
天际有两三黄鹂，相依相伴，云片渐厚，层层交叠，遮挡住日光，叫天色冷下来。
她就知道真相大白，时戟肯定不会配合，所以之前都不曾说漏嘴。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时戟还是知道了。
她定定神，轻声道：“帮帮我。”
兰以云看着他的背影，轻柔地解释：“还差一点，这味香一定能完成的。”
这味香调了好几个月，近乎倾注她所有心血，而且每次都要与时戟相接触，才能获得灵感，此香一出，世间万香都会黯然失色。
她能感觉，不需要多久，她会成功。
她需要时戟的帮助。
可是此时时戟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竟然是少见的寂寥，她有些想不明白，缓缓朝他走近一步。
时戟眼珠子像是凝固住了，沉声喝到：“走。”
兰以云不听，又朝他走近，近乎乞怜：“王爷，我没有你不行，你既沉溺于此事，把它当成一个交易，可以吗？”
时戟忍无可忍。
他骤然回身，推兰以云到桌上，将她两手按在头顶，他眼眶通红，斥道：“交易？”
“我交心，与你易什么？”
他不过是调香的工具，他成全了她，那谁来成全他？
兰以云的睫毛抖了抖，她张张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陌生的时戟，让她有些害怕，还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时戟眼中浮现恨意：“就喜欢看我狼狈，是不是？”
兰以云摇头：“不是。”
时戟恨恨地捏着她的手：“在你眼里，我除了是调香的工具，还是什么？”
他逼她直视这个问题，兰以云茫然一瞬，她想，不止是调香的工具，或许是两人太契合，也是某种快乐的工具。
可是，这个回答恐怕不是时戟想听的，为避免火上添油，兰以云抿着嘴唇，不说话。
时戟沉住气，这般与她对峙，让他又气又急。
她看起来那般柔弱无助，浓密如羽毛般的乌睫，轻轻扑闪着，她做着最可恶的事，但乌圆的眸底中还是盈着无辜，澄澈而懵懂，简单地撩他心弦，拨他神智，最是勾人。
仿若世间万物不曾入她眼，唯有调香。
调香！
说起这两个字，时戟更是恨得牙痒痒，积累的失望爆发，他心肠开始冷硬，沉声道：“本王又不放你走了。”
兰以云怔了怔。
伸手扯开两人的衣襟，时戟嘲笑刚刚心软的自己，只在片刻之间，他又变成在战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男人。
他不会输，他绝不甘心。
“你不是想调香？”时戟俯身，“本王给你灵感。”
本想着光天化日之下，不适合，兰以云拦了一下，突然又想到，若能让时戟消气，帮助她完成这一味香……
也不是不可以。
她踯躅一会，便是顺从，要是过去，时戟肯恩会以为这是两人意浓，如今才知道，她所有的妥协，都是为了调香。
怎么可能是爱/意，她就是利用他。
狠狠地闭上眼，再睁眼时，时戟脸上没有半分沉浸。
空中长风起，云层翻滚，以天为毯，与风交缠，其气势汹汹，捣腾万里，纠葛不休，终于，许久后，大雨骤然落地。
亭子的栏杆上很快被打湿，雨水清洗一切，仿若要洗褪天地的颜色，亭角的水珠溅在她面上，雨水顺着她白瓷的脸滑下。
时戟站起来，他只敛敛衣领，其余地方分文不乱。
不再看她，他淋着雨离去。
兰以云则歇了许久，她起身，看着一地糜烂的柿子，外面雷声阵阵，她忽而两眼一亮，抖着双腿穿鞋。
她要去香坊。
她知道那味香接下来要加什么香料，这一切，要多亏时戟。
起身刚要出亭子，便看男人折返，他身影高大地挡在亭外，因为淋着雨走的，浑身湿透，就连眼睫也挂着雨珠，阴沉沉的。
兰以云顿住。
她想，再来一次她未必受得住。
却看时戟面色冷漠，把他手上抓着的油纸伞丢到她脚边。
他转过身，又一次一句话也没说，身影没入雨中。
以云蹲下身拾起伞，她打量一眼油纸伞，微微压了压嘴唇，找系统：“呜呜呜，这个男人虽然很狠，但是好爽，回头还给我送伞，他一定爱惨我了。”
系统：“我觉得消消乐很好玩，请不要打扰我谢谢。”
兰以云：“是吗，原来俄罗斯方块已经被你卸载了啊？”
系统：“我都提了好几次了你能上点心吗？”
以云微微仰头，抬起手臂观察着，肤色阴沉的天色里依然白得泛光，指着手上两个指印，问系统：“这两个能消除吗？”
系统：“不行，消消乐需要三个连在一起才能消除，两个是连连看。”
“那太好了，这里正好有仨。”说着，她露出柔软手臂的另一面，三个红通通的牙印在那里。
系统：“啊啊啊啊毁我俄罗斯方块后你又荼毒消消乐！”
以云：“我只是在教你什么是爱情，好让你能繁衍后代。”
系统程序纠结：“请问我一个程序怎么繁衍后代？”
以云歪了歪头：“这就是你不懂爱的理由。”
系统：“……”好气哦，它又得搜索有什么能代替消消乐的小游戏，连连看也不行。
以云撑开伞，走进雨里，笑了笑。
亭子这一争吵，到底还是传到王府下人耳里。
这时候，恰逢春转夏，天色总是阴晴不定，王府上下也觉得春季太短，王爷又变回捉摸不定的性子，甚至更甚，于是众人难免战战兢兢，但看兰香姑娘每天还是自顾自，未免感叹，比王爷更凉薄的，居然是姑娘。
唯一让王府众人觉得欣慰的是，王爷虽不再夜宿紫宸院，好歹白天还是会来的。
此时天光大亮，陆立轩立在紫宸院正院门外，整个院子的下人都被赶出来，站了好半天了，没人敢动一动脚，歇一口气。
事情的起因，是兰香姑娘想买一样新东西，下人们听了纷纷心惊，赶紧禀报王爷，果不其然，王爷生气了，就在刚刚，黑着脸进的紫宸院。
紫宸院正院，小轩中。
时戟掐着兰以云的下巴，目中怒火正盛，审视兰以云：“你让人买砒//霜？想做什么？”
兰以云倒是直白：“调香所需。”
时戟不信：“为何调香需要砒/霜？砒/霜本是无味，若是加热，恐怕那味道禁不得你嗅。”
兰以云说：“我知道，所以，砒/霜不是来加热的，是配伍所用，”想起时戟对香道一无所知，兰以云便解释道：“配伍就是将两位或者三味香料配在一起……唔……”
时戟不等她说完，已然行动。
兰以云咬着下唇，闭目受之。
末了，时戟声音冷冷的：“不许用砒/霜。”
他站起来要走，兰以云忽然拽住他的袖子，她现在柔弱，没花力气，可时戟就是觉得袖子如千钧沉。
他停下来，垂眼看着她。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心软，可是每次都会破例，以至于现在都习惯了。
兰以云披散头发，目中含着水光，轻缓地说：“好吗，时戟。”
她之所以知道他的名字，还是在意缠绵渐浓的时，时戟哄着叫的。
此时时戟从鼻腔里冷哼一声，真是没想到，他对她的浓/情蜜意，到头来都能被她好好利用起来。
狠狠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时戟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他很快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听那轻微的着地声，他知道，她应当是没有穿鞋，虽说现下已经夏季，但紫宸院里摆满冰块，地上冰凉得很。
时戟皱起眉，强逼自己不要回头。
“时戟、时戟。”兰以云跟在他身后，声声呼唤，又软又娇。
时戟额角一疼，他警告自己，她之所以会这么叫他，全是因为她想调香。
于是他继续朝前走。
很快到了院中，兰以云还是跟在他后面。
时戟呼吸一沉，拐到园中，他看着四周不久前才栽植的香料，更是心烦意乱，不过也觉得兰以云没穿鞋出来，这条路都是泥沙，不好走，她也该回去罢。
结果，他忽然听到轻柔的惊呼，猛地回头一看，兰以云坐在地上，露出软玉般脚趾，上头有一道殷红的伤口。
她踩到地面露出的石子，磨破娇嫩的脚趾。
一刹那，时戟整颗心都揪起来，他克制着奔过去的步伐，只缓缓走到她身侧。
兰以云抬眼看他，轻声说：“时戟。”
时戟捏了捏手掌，将她拉起来，一个横抱，没好气道：“行了，不用装了，左右你对我都是利用。”
兰以云靠在他肩膀上，感受他难得表现出来的和风细雨，说：“那砒/霜的事？”
时戟沉默了片刻，待把她送回房中，他开口：“用砒/霜的时候，要有人盯着。”
兰以云点点头。
两人各退一步。
时戟叫来府医给兰以云治脚伤，他不愿再待下去，每一次他妥协，都会有一种无力感，好像他终不能奈她如何，被她牵着鼻子走。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只是，时戟刚走回书房，连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门外就有下人匆促道：“王爷，紫宸院传话来，说是让王爷过去。”
时戟立时放下茶盏，他犹豫一会儿，冷哼着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下人说：“紫宸院只让王爷过去一趟，并未告诉小的。”
时戟略躁，抬手揉揉额间，他不是烦紫宸院有事，而是烦自己因听到紫宸院有事而心绪不宁，甚至想步履匆匆朝紫宸院去。
还有刚刚，见她流那么点血，他低头快得如憨子。
而她根本就不在乎他，从两人闹开后，她的日子照样清闲。
烦。
时戟扬声，道：“不管什么事，别来烦本王。”
都说一旦有一件烦心事，则容易事事不顺，对时戟来说，紫宸院的不宁是个开始，紧接着，又一件烦心事砸来。
第二日，皇帝发难，想将手伸向富庶的两江，时戟掩饰嘲讽，直道：“陛下既想派出钦差，臣往年曾去过江南，愿尽微薄之力，为陛下效劳。”
皇帝被这厚脸皮的自荐气得浑身发抖，只是，时戟在朝堂上是“兵痞子”作风，而且，他就算离开京城，皇帝根本不能改变局势。
事已至此，皇帝颓然：“有劳皇叔。”
于是，时戟明目张胆把肥差揽到自己身上，临出发前，他站在紫宸院外呼了口气。
这一走，至少是月余。
他是想道别，但他都猜得出兰以云要问什么了，定是“什么时候回来，我调制的香还需要你帮忙”，之类的。
想想就窝火。
终究是没再踏入紫宸院，时戟南下。
时戟忙于公务，只听陆立轩对她的禀报，每次都是“尚好”，虽没有新意，但他每天都得听。
因为从“尚好”两个字，他脑海里就勾勒出她调香的侧颜，静谧又美好。
一转眼，三月过去，而时戟也终于回京城。
接风宴上，他仗着酒量好，把陈年老酒当白水喝，直到微醺，回到王府屏退左右，他站在紫宸院外，心潮起伏。
三个月来，他有不想她的时候吗？
借着酒劲，时戟摇了摇头，可是她一定没想过他。
不公平，太不公平。
身体快过脑子，他已经进入院中，循着熟悉的记忆走到正屋门口，只看屋里亮着暖光，从熟悉的窗口泄露出来，温暖又舒适。
这么晚了兰以云还在调香。
时戟象征性地敲门，也不等下人开门，自个儿推门而入。
三月不见的人儿正坐在桌子前，她手上拿着香枝，似乎在对照书籍，一只手按在打开的书页上。
虽有人知会她今日时戟回来，但时戟的贸然闯入，还是让她诧异地抬起眼睛。
时戟贪婪地打量着她。
她头发半挽着，只簪着素色簪子，眉目间有种成熟的风/情，眼眸却格外澄澈，小小的鼻子，娇嫩的嘴唇，还有那令他魂牵梦萦、不盈一握的细腰……
时戟一怔。
那腰腹略微浑圆，即使衣裳宽松，也挡不住它的圆态。
细腰？
这腰怎么回事？

77、第七十七章
兰以云站起来，对他笑了笑：“王爷。”
时戟疑是自己醉酒看错，他眨眨眼，一直盯着兰以云的腹部，直到兰以云也因为奇怪，低头看鼓起的腹部。
时戟问：“你肚子怎么回事？”
兰以云：“……”
她一手放在腹上，歪头看他：“五个月呀。”
时戟惊诧不已，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做梦，疾步走到兰以云身边，怕惊扰她，脚步变轻许多，他扶着她坐下，想把手放上去肚子时，突然顿住，手就伸在半空中，不进不退。
许是白酒误人，平时威风凛凛、爱板着脸的景王爷，此时，居然也露出犹疑：“能摸么？”
兰以云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时戟这才把手慢慢放上去，肚皮是坚硬的，骤然，肚皮下的小东西动了动，那么鲜明，活生生的触感。
他乍然初醒，双目圆瞪，深棕的眼底充满难以置信，问：“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兰以云甚至比他糊涂：“不是让人去与王爷说了吗？”
时戟呼吸颤抖：“谁说的？根本就没人和我说！”
兰以云说：“说了，但是王爷说，别拿紫辰院的事来烦你。”
她的语气倒不是抱怨，也没有不快，只是陈述事实，一时之间，时戟囫囵的回想起，下两江之前，好像、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但那下人话不说全，谁能猜到，去给兰以云包扎脚伤的府医，诊断出她的身孕！
而且，他当时自顾自钻牛角尖，不肯再踏入紫辰院一步，阴差阳错之下，生生错过三个月！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因为一时赌气，时戟内心复杂，日后要是叫人知道王妃怀孕整整五个月，景王爷才知道，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时戟不知道该大喜还是大怒，终究是喜意占上心头，他抱着她，虽然极为激动，也十分小心翼翼，闷声笑起来。
他就像一头如愿以偿的狼，为此甩动着尾巴，难得露出犹如犬类的憨态，抓着兰以云的手指，低头亲，留下淡淡的酒香。
见状，兰以云也弯弯眼睛。
待喜悦消化到五脏六腑，时戟还是带着笑，俊逸的面庞十分柔和，转而发现此时早过子时，不由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兰以云眼神闪躲：“在看书。”
时戟轻轻抚她面颊，温声劝说：“那就去睡觉。”
兰以云恋恋不舍，最后，被时戟催着洗漱，躺倒在床上，时戟一直待在她身旁，享受静谧悠闲的时光。
没一会儿，他开始担心，她在府邸这些日子是否真如报信里的“尚好”，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有没有为难她……
转念一想，当初差点把一屋子女婢打死，估计下人不敢造次。
他现在，又觉得三个月前的他太纠结。
在两江这段时间，他理清思绪，发现他在乎的太虚无缥缈。
时戟曾以为两人之间是浓情蜜意的关系，当他发现这种关系只是他独自沉溺，愤怒又感到难堪，自然，也有种捉不到、摸不清的无力感。
他自是希望两人有亲密无间的联系，但是，折腾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兰以云。
只要她一直在，这条关系，不是情投意合也没所谓。
因为现在有孩子，让两个人之间紧紧连在一起的孩子。
时戟长出一口气。
他算了算，说来也是巧，这个孩子是在那天真相大白，亭外下一场凉雨的时候来的，或许是天可怜见的，专门赐予他们，让他们能持续维持关系，不分离。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充斥他的胸怀。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兰以云，手指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戳戳，亲亲她，听她绵长的呼吸，他咧嘴笑笑，怕酒气太盛影响她，又抿起嘴唇。
在她这里，他总是轻易变成少年郎一般的纯粹。
赖了好一会儿，他起身，轻手轻脚关上房门，看见门外的陆立轩，小踢他一脚：“你怎么回事，本王到现在才知道以云怀孕！”
陆立轩也是惊讶：“小的知错！”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才导致这乌龙，还好时戟心情很好，没有真正怪罪。
他抻抻袖子，叫陆立轩：“把贴身服侍姑娘的下人，都叫到大殿。”
大殿燃着烛火，时戟坐于上首，听奴才仔细描述三个月来兰以云的日子，说得越详尽、越真实的，都能得到一笔大赏。
当然，胆敢捏造、歪曲事实的，王府不会轻饶。
这个情况下，下人们都是尽量挑着好话讲，就是姑娘胃口大开，吃三碗米饭这种小事，只要能博得王爷一笑，全部讲得津津有味。
倒是有个实诚的婢女，说：“姑娘在香坊的时间更长了。”
时戟顿时不快，叫了声停，问：“关于调香的事，事无巨细，都说出来。”
于是，在听到兰以云不顾府医的反对，坚持接触砒/霜，或者各种对护胎不利的香料，时戟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算是明白为何刚刚兰以云目光偶有闪躲，就是怕他为此事发难。
听下人说，不管府医怎么劝，兰以云能理直气壮：“王爷说了，别让我的事烦心到他。”
或者据理力争：“香料本无毒，我也是调香师，心里明白着呢，何来伤害孩子？我会注意剂量就是。”
最后，又安抚下人：“这些事告诉王爷，王爷会生气，受牵连的不是你们？而我能轻易瞒住王爷，你们放心罢。”
时戟简直气笑了。
好一颗玲珑心思，把黑脸白脸扮得极致。
总而言之，在调香上，兰以云从来不会妥协，连时戟都敢开罪，会听府医的话？
当即，府医于夜色中来到大殿，时戟问一句，他答一句。
问及兰以云的身体，府医答：“姑娘身体脉象有些许奇怪，小的已经请教老师，老师亦看不出缘故。”
能在王府当府医，其医术自然了得，但他乃至他老师都看不出的怪异之处，确实难以解释。
时戟抬手按按额头，刚刚的欢喜退去，愤怒与担忧萦绕心间，他能感觉到头疾又有发作的预兆。
天亮之后，宫中御医所院判被请到王府，给兰以云把脉，望闻问切。
院判深深看了兰以云一眼，对时戟说：“王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出门，说话声渐小，兰以云扶着腰从床上下来。
拿不准院判看出多少，她咬咬嘴唇，打定主意，她要做的事，绝不会半途而废。
这是为了调香，她没有做错什么。
许久后，门“吱嘎”一声，时戟推门而进，光从他肩膀洒下来，勾出他高大肩膀的线条，衬得他面上十分阴森。
兰以云盯着他，一只手放在腹上，她猜，大约是不妙的。
只听时戟声音寒凉：“你想做什么？”
兰以云不知道他了解多少，不敢轻易开口。
时戟走到桌边，拿起倒扣的茶杯，往里面装水，温热的水氤湿茶杯的壁沿，一杯水满了，他还在倒，直到水流溢出，淅淅沥沥流到地上。
他猛地将茶壶放下，一挥手，装满水的杯盏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兰以云抚抚腹部。
时戟胸膛起伏，他克制怒意，话是从喉咙压着出的：“你在试香？用身体试香？”
到这时候，兰以云知道被院判看出来，她掩饰不住，肩膀反而微微一松：“嗯。”
时戟闭眼仰头，深深呼吸一口，其实，院判说的话，指兰以云可能服用一些不适合人吃的东西。
时戟如何猜不出来，她愿意心甘情愿吃的，也只有被她奉为宝贝的香料，而这三个月，因为他远在两江，甚至不知道她怀孕的事，所以，她服多少香料，服哪些香料，都是不得而知的。
他道：“不说你现下身孕几何，会不会影响孩子，便是寻常时候，有谁能把香料当饭吃？你这是在自寻短见！”
兰以云说：“不会有事的。”她试图抓他的袖子，“时戟，你听我说，我有分寸。”
“怎么不会有事？”时戟甩袖躲开她的手，他双目赤红，回想院判的警告——再这样下去，香料积毒，孩子生下后可能是死胎，但最严重的，只怕是会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为了调香，兰以云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至连命都舍得。
时戟怎么没想到，她能把他当调香工具，当然，也能把自己当做调香工具！
什么死不死，他不敢想象那可能，也不愿听她辩驳。
是他的错，早知她如此痴迷香艺，就应用别的事，分散她的痴迷，以免她抽不出身，就是他以为满足她是爱她，才酿成今日大错。
他怒火攻心，扬声：“来人！”
下人推门进来，时戟命令：“把王府所有香，都丢出去，现在先砸了香坊！”
兰以云还以为能讲讲理，哪知时戟一开口就要砸香坊，她不管不顾跑上前，指着那些下人：“不准去！”
时戟拉着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冷冷地说：“你平日里如何做就算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玩？”
兰以云挣扎着：“我不会害了孩子的，孩子定是能出生，会很健康，时戟，看在我为你传宗接代的份上，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时戟的呼吸开始发颤。
他在乎的是传宗接代吗？他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兰以云！
孩子可以不要，那只是锦上添花，但锦绣没了，何来添花？一想到兰以云会死，会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时戟根本想象不出自己要怎么应对。
他捂着她的嘴，忍着怒与失望：“这次没得商量。”
“唔、唔！”兰以云瞪大眼睛，恳求着他，她掉眼泪，像一颗颗珍珠，碎在他手上，渗进他的手指缝。
时戟彻底狠下心，闭上眼。
她为香疯，他为她疯，仅此而已。
“轰隆”的一声，即使他们坐在紫辰院，也能感觉到大地震动，香坊被推倒，建筑倒塌声不断。
兰以云开始尖叫。
起初，她咬着时戟的手，咬到时戟手掌破了，血流成注，时戟仍捂着，半点不肯松开，后来，她用力挣扎，打在时戟脸上、脖子上，抓出许多抓痕，时戟仍不动如山。
他打定主意了，就是叫她恨他，怨他，总好过……
时戟低头看怀里的人儿，说：“什么时候，你能从香里出来……看看王府，看看我……一次也好。”
这句话越到后面，声音越低。
他把尊严摆在她面前，任她碾碎。
可兰以云连碾碎他尊严的机会都不碰，她只是流泪，一直流泪，清澈的眼睛如涌泉，泪水淌湿他的手背，混合手上的血液，掉在衣服上。
时戟看那血渍，心想，恐怕一辈子都洗不掉。
正在这时，他察觉兰以云浑身僵硬，再抬眼时，兰以云一手捂着肚子，额头冒汗，时戟心口猛地一痛，他松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低/吟出声，定是疼到极致：“肚子疼……”
时戟忙将她抱起，轻柔放在床上。
还歇在王府的院判又被请过来，院判见快出人命，竟没忍住，怒斥时戟：“不可让夫人心绪起伏过大！”
时戟他手掌上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掉到地上。
他眼睛赤红，站在一旁，看下人忙乱地服侍兰以云，煎药、倒安胎丸、喂水……
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看向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本来是能看到香坊一角，如今香坊坍塌半边，看起来怪可笑的，虽砸香坊已被叫停，但也不可能修复。
不可能恢复当初。
时戟与兰以云这一吵，王府上下人心仓皇。
一整天了，兰以云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她呆呆地躺着，任由时戟和她说话，不予理会。
紫辰院内，一开始频繁传出杯盏砸地的破裂声、男人难以控制的怒声，再到后来，渐渐沦为沉寂。
时戟坐在床边，短短一日，下巴已经生出点胡子渣。
没人想得到，功高盖主的景王爷，也会为一个女人如此狼狈。
他看着兰以云，她哭得多狠啊，就是他曾经伤害她，她都淡然处之，可砸香坊、丢香料、不让她调香，就像要从她身上剥离血肉，会要她的命，她眼睛通红，其中没有半点光彩。
时戟的呼吸乱得没有节奏。
再一次，时戟做出让步。
即使这种妥协，让他仿佛浑身的筋脉被打断，脏器破碎，只要划开他伪装完好的表皮，便能发现里头碎成一片。
他轻轻捏着她的手，垂下眼睛：“不要置气了，好吗？”
“你还可以调香，但是，不要把自己当香炉去烧这位香，可以吗？”
兰以云没有理会他。
时戟头内又猛地疼起来，针扎一般，绵绵不断，一阵胜过一阵，然而没有以前的暴躁，他现在只敢轻声哄着：“你还可以调香的，调香的方式那么多，不要偏用身体试香。”
兰以云眼珠子转了转，她淡淡地看着他，声音虚弱：“我还能调香，对吗？”
见她肯说话，时戟竟欣喜不已，他点头，说：“可以，你想怎么调，就怎么调，但是，不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兰以云眨眨眼，她轻轻一笑，只留意到一句话：“我还能调香。”
这一刹那，她眼睛中重新亮起七八点星光，又活回来。
这件事过后，时戟暂时把朝中的事交给心腹，他睁着略布血丝的眼睛，只盯着她，寸步不离。
而兰以云和往常一样，沉浸调香，万幸的是，她没疑似服香。
偶然一次，时戟看到化在水里的香粉，鬼使神差地试抿一口，被苦得舌尖麻木，他无法想象兰以云如何服香。
因此，他更留心兰以云的举动。
同时，时戟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如果孩子最终保不住，他需要用别的关系把两人栓在一起，而这关系，就是身份。
曾经他是最看不起强加身份的关系。
因为在他看来，这关系轻易可摧毁，正如他的母妃，仅仅因为是宫婢，就被处死，正如他其他兄弟，母妃势力再大，身份再高，照样被关进尼姑庵，青灯古佛。
可是，他起先以为两人情投意合，结果只有他情/浓，以为孩子继承两人血脉，结果孩子生死难料，路都断尽，能联结两人的，只有最普通的方式。
待兰以云换下制香的外袍时，只看一纸圣旨放在她面前，她目光顺着圣旨上的玉玺印记，移动到时戟的脸上。
半个月来，本来意气风发的男人，浑身阴沉不少，深棕的瞳色也更为暗淡。
他低声说：“我已与皇帝请旨，下月初八是吉日，我们完婚。”
兰以云抬起手，放在时戟手背。
人心都是肉做的，她不是捂不热的石头。
即使两人的相遇并非最恰当的时候，但后来一次次的缠绵，至少证明，她对时戟并非反感。
只是比起调香，他永远排在第二。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调香，就没有兰以云，如果没有时戟，兰以云照样可以过日子。
调香就是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或许是她对他永远的亏欠。
再就是想到腹中的孩子，兰以云抚抚肚皮，这个孩子是她毕生心血，出生后，必须要名正言顺。
也因此，兰以云点点头，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边漾着浅浅的酒窝，只这一顺从的反应，便叫时戟心中大喜，反过来握着她的手。
他的鼻唇轻蹭她的酒窝，呢喃着：“这就够了。”
这句话不知道说给兰以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大婚当日，京城皆知王妃已定，但何种身份、何方人士，很少有人打探得到。
景王府没有宴请四方，但发给沿街百姓的彩头，只多不少，到王府门口，冷清许多，可见受邀者甚少。
这不是时戟的意思，是兰以云不想见太多人，主动提出的。
时戟哪有不依她的时候？因此，一场大婚，倒是办得和寻常夫妻所差无几。
兰以云的腰身已经大出一圈，赶制的嫁衣勉强掩盖住她的身段，因她怀孕，只上素妆，但双眼盈盈，肤若凝脂，不会压不住这抹红。
她回过头，看到时戟。
时戟亦穿着红色喜庆的新郎服，他长身玉立，眉头微挑，是他这段时日为数不多的兴奋。
为兰以云梳头的仆妇退到一旁，时戟不管规矩，他走到她身边，亲手执笔为她画眉，末了，他松口气，眼底终于露出笑意：“没有画坏。”
兰以云看着镜子，笑道：“好看。”
时戟心头一热，捧着她的脸吻了吻。
就如寻常夫妻的恩爱。
吉时一到，时戟牵着兰以云的手走入屋中，不远处，周慧和周春桃穿得浑身喜庆，周慧甚至真情实感地掉眼泪。
随着唱声，时戟与兰以云躬身拜天地。
时戟想，只要礼成，兰以云过明路，正式成为景王妃，到时候，她爱调香就调吧，谁敢给她不快呢？
连他自己都不敢。
只希望她所谓瓶颈过去，能够尽快回到真实，而不是被调香桎梏。
时戟侧过头，盯着大红花球另一端的她，眉眼间有不易察觉的温柔。
只是刚拜完天地，蓦地，兰以云顿住。
时戟感觉奇怪，问：“怎么了？”
兰以云手指捻着绸缎，突然，抬手掀起红盖头，在满堂惊诧中，她对时戟说：“我突然想到那味香要怎么换了，我要去调香……”
这句话令时戟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兰以云松开手，红绸掉在地上：“时戟，原谅我这回，这是最后一次了。”
时戟伸手去抓她的衣服：“等等，还有一点就礼成了。”
兰以云摇头：“等不及了。”
时戟攥紧她的喜服：“不要走。”
兰以云却宛若未闻，她撇开时戟的手，那抹鲜红色，翩跹如艳蝶，消失在时戟的眼中，徒留时戟仍保持着拽她衣服的姿势。
他僵硬地站着。
本来喜庆热闹的拜堂，霎时陷入沉寂。
就差这临门一脚，新妇却不知何故离开，实在匪夷所思，唱词的傧相不知所措，正要小声询问景王爷时，却看景王爷目眦欲裂，那脸上并非是怒火，更多的，是过分沉重的无力。
傧相：“王爷……”
时戟说：“继续。”
他喉间好似沁出血液，嘴中有一股腥味，但也是这股腥味，让他冷静下来。即使是这样，他也要把这个婚礼完成。
他不能再后退、在放手，必须让兰以云，名正言顺成为王妃。
他，不放手。
“二拜高堂！”
时戟独自一人，对着高堂上的牌位，躬身。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对面红绸布的另一端，空荡荡的，他再一次躬身，在傧相“礼成”的唱声中，许久，时戟没有抬头。
那一夜，宾客散尽，时戟独自在贴满喜字的房内等着，手边放着一柄秤杆，冰冰凉的。
如果不出意外，他现在应用秤杆掀开她的盖头，借着烛光，见佳人笑。
他盯着那秤杆，眼眶通红，脑中如有龙在翻江倒海，疼得他眼前开始模糊，迷迷糊糊中，他坠入睡梦。
犹记得，他好像曾允诺过她一个最正式、最盛大的婚礼，但是以前没有完成，现在，也没有完成。
只要有这身份，他抓着秤杆，竟觉得些许安慰。
他与兰以云之间，是不会分离的。
秋寒就是在这样一个沉重的氛围里，忽然侵袭，天地万物枯萎，王府中也有显而易见的萧索。
暖阁里燃着炭盆，时戟在看兰以云调香。
自香坊毁掉一半，再不曾修葺，兰以云调香的场合就在各种地方，总是一张桌子、几个小碗、一柄杵，还有一个香炉，就能让她沉浸一天难以自拔。
她腹中孩子已有九个月，比之七八个月时，还要大上一圈。
幸运的是，目前这个孩子还没有变成死胎。
时戟看着她的肚子，思绪飘远。
假若当时，他没有轻易受她勾/引、诱/惑，抵死缠/绵，在她极为主动的当晚，就发现一切的不对劲，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
还没等他想到答案，却看兰以云忽然皱眉，捂着肚子，差点把调好的香摔坏了。
只道是要生了！
时戟连忙走过去，准备把她抱上榻，再让准备好的产婆进来接生，兰以云却是不肯：“不行、不行！”
她说：“要再加上这个，啊……”明明疼得冷汗与眼泪并出，双眼却还紧紧盯着桌案的香。
时戟连忙抓住她的手，冷静道：“哪一味？我帮你加！”
“这个，加到另一个……”兰以云指着两个瓷瓶，虚弱地说。
如她所言，时戟颤抖地加好香，他盯着她，那双眼中布满血丝，紧张地问：“可以了吗？”
兰以云已经分不出力气说话，只能点头。
就算是这样的关头，她眼中还是只有香，产婆很快进屋。
时戟不得不出来，他站在屋外，盯着自己扶兰以云的而摸到的满手血，陆立轩拿来湿润的手帕给他，他还没缓过来。
屋内传来产婆鼓舞的声音，他也从一开始的呆滞，到后来，焦躁地来回走。
天边雷鸣阵阵，黑云群聚，不一会儿，秋末最后一场雨就来了，时戟站在廊下看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偶尔听到产房中的惨叫，都能让他产生凌迟的错觉，每一次呼吸，都让他五脏六腑碎一次。
他已经看到第七碗参汤送到屋内。
放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要不是怕煞到兰以云，害生产更艰难，他多么想到屋内，陪在她身边。
他抬眼看天。
就是在疆场十几年，数度与死亡擦肩而过，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老天，这一次，却禁不住双手合并。
只求对她来说，这种痛苦，快些过去。
突然，清响的啼哭掩盖过暴雨声，直达王府上空！
时戟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他在外头等太久，呼吸已经麻木，直到进入房中才发现，房中一股极奇异的香味。
这股香从房间溢出，到走廊，乃至蔓延整个王府，闻者忍不住站定脚步，不知不觉间，陷入香味。
无法形容这股异香，没有任何话语能够描述它。
只会让人疑惑，这或许是天下第一香。
时戟只愣了一下，迎面，产婆抱着个大胖孩子，说了句：“恭喜王爷，是位千金。”她嘴上说着恭喜，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意。
时戟心急如焚，直往屋里走，道：“快抱给王妃看！”
昏暗的房中，奇异的香气越来越浓，产婆却突然跪下。
时戟脸上的喜意顿住。
产婆道：“王爷，王妃娘娘，殁了！”
一道雷声骤然响起，乍然亮起的光，在时戟脸上留下明显的分割。
他定定地看着产婆，心道，是墨、莫、默，还是……殁？
深棕色的眼珠微微一动，从左转向右，看向跪在地上的下人，一个个低着头，有的已经开始哭。
他怎么不信呢，是不是兰以云想逃离他，用的新办法呢？
哈哈，他无声地笑了笑，踩着十分稳妥的步伐，朝拔步床走去。
近了，越来越近。
后来，时戟想，那天他是怎么度过的，已经记不清了，只有昏暗光线下，她面色红润，犹如完成极为重要的事，嘴角还挂着笑意，酒窝浅浅，一如她活着那样。
他伸手，颤抖的手指停在她的鼻息处，又转到她的脖颈。
怎么会摸不到动静呢？
屋外大雨瓢泼，雷声轰鸣，屋内，在奇异的香味中，时戟亲了亲她的酒窝，亲昵地抚摸她的面庞，道：“我不会再阻止你调香的。”
“别走，好不好？”
他在和她打商量，一会儿细语，一会儿轻笑。
及至最后，他趴在她脖颈处，闻着她身上散发的血腥味，豆大的泪滴如雨珠，掉到她的脖颈处。
他留不住她，就算他不想放手，他留不住她。
有的人，只会在冷静中疯去。
时戟翻找兰以云的东西，除了一摞摞的调香书籍，还有一本古书，记着密香的调制办法——以人为香炉，以人为香，能调出最是独一无二的香。
谁是香炉？兰以云。
谁是香？小千金。
兰以云最后的这味花费她毕生的心血、乃至夺走她性命的香，就是小千金。
那阵奇香，其实是小千金身上发出来的。
而完成此等秘法，并不需要真的从口中服用香料，调香师能通过特殊的办法，汲取香料。
所以从一开始，时戟就防错了，兰以云总是能钻各种漏洞，避过他的耳目，调制令她入魔的香。
把古书丢到地上，时戟面如金纸，道：“查。”
很快，带来此书的奴婢都被控制，顺藤摸瓜，幕后是皇帝一派的势力，刘国公府。
国公府的人，本来只用半本古书引/诱兰以云，让兰以云刺杀时戟，若是成功，则再给剩下的半本。
但后来，兰以云宁愿自己花更多的时间研制，也不愿走上刺杀时戟的路。
多少次，她挑灯夜读，摄入香料，一遍遍的尝试，早就拖累她的身体，让她于生产时已经岌岌可危。
但明明，她只需朝他心口插一刀。
就一刀，只要他死了，她就不会死。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时戟想，在他想用王妃的身份留住她前，原来，两人早就紧紧联结在一起啊。
以云，他的以云。
时戟心中柔软，他怎么舍得让她孤独上路呢？
要有陪葬，许多许多的陪葬。
紧紧捏着文牒，时戟手背青筋四起，不大自然地细细颤抖着，从文牒后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有种离奇的、诡异的疯狂。
那之后，景王爷好似恢复如常。
然后，谁也料不到，仅仅三个月，皇位更替。
景帝登基。
那一年，法场上，鲜血淋一遍又一遍，甚至斩到刽子手手指颤抖，景帝被记在史书中的罪行，又多一条，后世史官谓之：实非善类，心性如狼。
浑身异香的小公主，因受景帝与其姨母周氏保护，天真烂漫，与当代才子佳话无数，不过，那到底记于野史，或许凑不得数。
说到野史，作为最风流的官方编制外史，最耸人听闻的记载，就是十多年后景帝临终前，命心腹将他的骨灰调制成香。
无论谁劝都没有用，就连小公主想死谏，也阻拦不了景帝。
及至死前，景帝只喃喃：“这下，她就会一直看着我。”
传闻兰氏爱香，景帝把自己化成香，只愿让他出现在她眼中，成为最独一无二的骨生香。
据说调制此香的调香师，或郁结于怀，或疯了，或自尽，只因这香闻者无不落泪，心生执念，不得善终。
近两千年后。
这一年，有一件震惊考古界的事——景帝与皇后的合葬墓被证实，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古往今来的天灾人祸，没损失帝后墓穴。
因此，考古只进行维护性发掘，把外层暴露的陪葬品收敛起来，内部无需强制破开。
这件事在网上掀起热搜，极端的考古主义者支持强制破开，解开关于景帝是否自烧成香的历史真相，很长一段时间，政/府只能加强墓穴地区的巡逻，以防万一。
而齐朝，因为是这个文明古国香道最盛的朝代，乘着发掘齐朝景帝皇后墓穴的热度，海市博物馆作为承办方，办了一个“齐香”展览。
海市一中领导拍脑门，是时候集结孩子们出来放松放松。
于是，这几周周末分批观展，本该在被窝酣睡的众人被挖出来，带到博物馆。
“周刑魏礼齐香，与唐诗宋词是同一种程度的，我们今天展览主题，就是齐香。”导览拿着小喇叭解读。
学生们昏昏欲睡。
李瑶是初三九班的班主任，与导览一起协商，安排小孩们往下个区域走。
突然，她发现班里一个女孩傻站在原地，她大眼睛水汪汪的，在展览的柔和光线下，皮肤白得能发光，五官很是精致，只是脸上有些呆滞。
“叶以云，跟队。”刘瑶叫她。
刘瑶很喜欢叶以云，不止因为她长得可爱，还因为她学习成绩好，又听话，此时，她叫她一声，叶以云猛地回过神，看着刘瑶。
她难受地皱着眉头，报告：“老师，我肚子疼。”
刘瑶说：“去厕所吧，你知道怎么走吗？需要我带你去吗？”
以云指着上面的指示：“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以云匆匆到厕所，她刚到这个世界，想详细问系统，系统只跟她说：“你还是先解决你肚子疼的事吧！”
以云说肚子疼还真不是借口，她低头一看。
哦豁，倒霉到家，居然是姨妈来了，她循着原主的记忆，叶以云的姨妈期不是最近，所以她身上也没带预备的。
现在问题是她在厕所，谁能江湖救急呢？
以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立即在置顶找到一个名字：傅青竹。
以云嘿嘿一笑：“这位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吧？”
系统试图挣扎：“……不是。”
以云：“这么好的名，这么有逼格的抽象头像，怎么可能不是男主？”以云说的抽象头像，是纯黑的背景，里面一个白点，好像是月亮。
系统放弃挣扎：“好的吧，还真的是。”有第六感的女人让它很没有成就感。
以云得意一笑：“是时候让他来帮帮我！”
系统：“？你想干啥？”
叶以云与傅青竹的聊天，从外面界面看只有一个“[动画表情]”，以云没什么防备，直接点进去，下一秒，以云慢慢往上拉聊天，微微眯起眼睛
只看先前的聊天记录：
叶以云是小猪头像：傅青竹，我跟你说件事。
傅青竹是抽象头像：？
小猪头像：我喜欢你！
抽象头像：又做梦了？
小猪头像：[动画表情]
以云：“……”
开局就被送一血，可还行？

78、第七十八章
海市博物馆新建没几年，女厕所暖橘色灯光明亮，很干净，除了排气扇呼呼的声音，没有别的。
这时候，传来一声“呜哇”的自言自语，女孩声音细细的：“我和傅青竹怎么回事？他还能随便来我家呢？”
不怪以云自我怀疑，再往上的聊天，是这样的：
小猪头像：这道题怎么做？
小猪头像：[图片]
抽象头像：a。
小猪头像：没懂啊，答案为什么是根号二？
抽象头像：去你家说。
或者是这样的：
小猪头像：2班的一个朋友想要你微信，我能给吗？
抽象头像：不能。
小猪头像：好叭（╯▽╰）。
小猪头像：我家有西瓜，快过来吃。
抽象头像：[ok]
再往上，就是两人刚加上微信的时候，因为刚创建微信不久，他们的聊天很少，但这种聊天，里里外外有一种钢铁般的兄弟情。
怎么说呢，就是“钢里钢气”的。
而叶以云突然的表白，让钢铁兄弟傅青竹直接问：“你在做梦？”
为此，叶以云回了一个哈哈笑的小河豚，好像这是个恶作剧。
系统笑出鹅叫：“鹅鹅鹅鹅鹅，别着急嘛，我这不是数据还没传给你嘛。”
这个世界的世界线远超前面五个世界，是海市201x年。
穿越局选定的男主有一个霸总姓，傅，名青竹，他家庭不好，父亲是个赌鬼，小时候母亲跟有钱人跑了，抛下他一人。
好在他有很热心的邻居，叶家。
叶家帮助傅青竹度过小初阶段，毕竟是男主，高中就通过各种手段赚钱交学费，即使如此，他是个铭记恩情的人，后来创业成功，跻身名流圈子，开着法拉利吃着法式大餐，也没有忘记叶家，叶家的家境跟着傅青竹的身份，水涨船高。
叶以云作为叶家的独生女，也是傅青竹眼里的妹妹，两人从小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再到同一个初中，一起长大的。
都说女孩子会比男孩子早熟，同各年龄段的女孩心思更加敏感
叶以云永远像个小妹妹，而傅青竹就是大哥哥，连小学时候，叶以云被调皮的男孩子揪马尾，她第一反应不是告老师，而是找傅青竹。
然后，傅青竹在体育课把人堵在仓库里，威胁他不准骚扰他妹。
小小年纪，就懂得护短。
傅青竹真心把叶以云当妹妹，但叶以云的心思，早就飘远了，所以，在她和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后，朋友问她敢不敢给傅青竹发一句我喜欢你，她被一激，真的这么做了。
可惜的是，傅青竹对她没有超过兄妹的感情。
叶以云藏着这份心思，偷偷摸摸暗恋着傅青竹，等时机合适，她真正告白，让傅青竹知道她的心情，可傅青竹只有惊讶，并且不算委婉地拒绝她：“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我只把你当妹妹。”
“而且，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叶以云当场受到三倍好人卡的暴击，虽然伤心，不过傅青竹一直单身，让她觉得她有机会，直到真女主来到傅青竹身边。
那时候，叶以云才知道，傅青竹不是不想谈恋爱，他只是还没遇到想谈的人。
真女主错把叶以云当傅青竹的前任，以为叶以云是白月光，这是等真女主确定后才来的剧情。
以云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说，本世界真女主必定是个天降？”
系统：“你要这么理解，好像也没错。”它一边查最优解算法，一边说：“不能早恋是现代世界第一规则，真女主的选定怎么也会在大学，还有好几年。”
以云：“呜呜呜，我居然要当败北青梅。”
系统把最优解算法摆出来：“你看，最优解算法算轻松的，接下来几年，叶以云只要做好暗恋傅青竹的亚子就行，记得不要崩人设哦嚯嚯嚯嚯！”
以云对最优解算法没有异议：“好的吧。”
系统想想以前她的“叛逆”，胆敢质疑最优解算法，有些唏嘘，看来新员工也慢慢接受社会的毒打，变成老油条了。
不过，以云紧跟着说：“不知道傅青竹长得怎么样，值不值得我暗恋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熟练地打开相册，可是相册里除了一些富贵竹的照片，还有全家福，其他都没有了。
以云：“……”
系统：“哈哈哈，你这手机是今天来博物馆，你妈借你的，才初三就想拥有手机，想得美哦，哈哈哈。”
以云手指很快滑向自己朋友圈，半点没有刚从古代世界出来的不适应，系统噎住。
她第一条朋友圈就是初三九班的合照，点开一看，在后排人群中，有一个清俊的男孩，都说只要长得好看，什么发型都能驾驭，他剔着平头，在这种大合照的质量里，还能脱颖而出，浓眉俊目，神采奕奕，少年劲十足。
当真是帅。
难怪还有女生找他要联系方式。
以云放大照片，观察好一会儿，再做左右对比，发现简直是优质独苗苗，当机立断：“值得我暗恋！”
系统：“颜狗！”
对系统来说，它有预感，安排任何角色给以云，最后都会和男主接触，不管是以云主观的，还是非主观的，比如上个世界。
说到上个世界它就郁结，说好的咸鱼世界，乱得一塌糊涂，真女主后来是选出来了，就是皇帝的表妹，又一次毫无机会，没有排上任何用场。
所以，系统痛定思痛，根据灵敏的程序，做出剑走偏锋的选择，直接让男主角对以云的感情，一开始就是固定的。
固定的妹妹。
兄妹之情怎么也不可能再变成爱情了叭！
想到这，它都要夸一夸自己聪明的小脑瓜，没被长久的消消乐玩坏。
此时，叶以云坐在马桶上，手撑着下颌，颇有种小手一撑，与世无争的恬静感，其实是她在犹豫。
她知道傅青竹有带手机，可是她同班的闺蜜没带，毕竟不是所有父母都放心让小孩玩手机。
手指放在和傅青竹的聊天界面，叶以云最后咬咬牙，刚打开弹窗，开始打字时，忽然，厕所外传来一声清澈的女声：“大白云，你在里面吗？”
叶以云的好同桌、好闺蜜郑婉君就喜欢叫她大白云，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叶以云顿时觉得救星来了，嚎了声：“君君吗，我在！”
郑婉君走进来，说：“你怎么回事啊，老班还以为你掉侧坑，这么久不出来。”
叶以云欲哭无泪：“我来那个了，我没带那个。”
作为同龄女孩子，立刻明白“那个”是什么，郑婉君毫不留情地笑她：“哈哈哈不是吧，你不是半个月前才来吗，怎么又来了？”
叶以云：“我也不知道，我总是这么背。”
郑婉君说：“你等一下，我去看看跟同学借一个。”
叶以云感激不尽：“好！”
九班这么多女生，总有一个有带姨妈巾的，到这时候，不论交情，能拿出来的都会拿出来，或许是女生的惺惺相惜。
待郑婉君折回后，叶以云总算走出尴尬境地。
她小声催促郑婉君：“帮我看看后面裤子，有没有沾到，我自己看好像是有沾到，不知道明不明显。”
郑婉君退慢几步，走在她后面，立刻说：“完了。”
叶以云傻了，心猛地一提：“什么？严重吗？多少啊？”
郑婉君愁眉苦脸：“好像有一点点明显。”
叶以云：“……”
她太难了。
海市一中初中部校服上身白T下/身浅蓝色裤子，所以郑婉君所说的一点点，恐怕是亿点点。
又尴尬又无措，叶以云问：“怎么办啊，不然和老班说我先回去了……”
郑婉君说：“好啊，不过你身上带钱了吗？要坐公交车回去？还是有点明显啊。”
叶以云哭丧起脸：“要不、要不先和老班借钱吧，我也不知道今天会来，太不稳定了，好烦啊。”
郑婉君有义气地拍拍胸脯，说：“好，我去跟老班说，你等等吧。”
两人鬼鬼祟祟地穿过博物馆大厅，到博物馆的二号厅，远远就听到导览的声音：“这个传闻是不是很有趣呢？”
郑婉君穿梭着找刘瑶，叶以云就站在不远处，等她和刘瑶说话。
然而好巧不巧，二号厅的参观结束，导览看情况差不多，说句解散，进入个人活动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四散。
班里有个男生指了指这边，和另外几个不知道说了什么，拔步走了过来。
叶以云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是吧不是吧，那几个男生不是朝这边走过来的吧？
然而，他们真的是朝叶以云的方向过来的。
这些男生是班里的刺头，他们走得很快，嘻嘻哈哈的，平时叶以云从没和他们说过话，她听说过关于他们不太好的传闻，仗着家里有钱，花钱塞进海市一中的，逃课、打架、斗殴、作弊，还经常骚扰女生，之前叶以云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会嘘声，搞得叶以云心里很烦。
眼看着他们走过来，叶以云手脚麻了，她往旁边缩缩，只求他们能快点离开。
可为首的刺头还是发现她，起哄：“这不是我们的小班花嘛，怎么在这啊？”
叶以云鞋里的脚趾抠了抠地，她咬了咬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刺头盯着她的脸，吊梢眼不太友善：“小班花好清高啊，不屑和我们说话。”
男孩们的恶意十分明显，叶以云朝刘瑶投去目光，郑婉君现在才找到刘瑶，有同学在和刘瑶说话，郑婉君插不进话，压根没留意到这边。
叶以云知道这么大博物馆，几人就是嘴上占占便宜，又想到自己这情况，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所以假装没听见，掏出手机看。
正好这时候，傅青竹发了条微信给她：你在哪？
叶以云大松口气，打开九宫格，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戳：我在贩卖机……
她字还没打完，突然手机被抢走，男孩恶劣地笑声回荡在博物馆：“怎么的，跟你小男友聊天啊！”
叶以云想抢回来：“还给我！”
那男孩举高手，存心玩她，叶以云一米六的身高，根本够不着，突然，这群人中另一个人惊呼：“宏哥，她裤子……”
听到“裤子”，叶以云只觉得自己耳边“隆”的一声，凉意从脚底冲到头顶，让她浑身僵住！
她想到他们会怎么嘲讽她，就又怕又羞，整个人都慌了。
可那男孩话没说完呢，突然，一个黑色的书包从斜侧飞出来，“砰”的一声砸到他身上！
那书包掷得很用力，男孩被砸得踉跄两步。
叶以云瞪大眼睛，朝那边看过去，左斜侧，站着一个少年。
他身材修长挺拔，别人穿校服是套麻袋，他穿出了青春的味，就像一棵茁壮生长的松柏。
他的头发比之叶以云在朋友圈发的合照要略长一些，反而更突出面部，浓眉俊目，鼻梁高，脸型完美得像某个男星，此时，他一手拎着一件校服外套，随便提在手上，浑身就是有种懒散的、从容不迫的气度。
叶以云心里一喜：“傅青竹！”
那几个男生对他骂几句，傅青竹已经迈开大长腿走过来，他目中闪烁着狠意，朝拿手机的刺头伸出手：“拿来。”
“啧。”刺头盯着他，又看看叶以云，动了动嘴，像是嘴里在嚼什么东西似的，叶以云莫名很怕这种动作，好像他下一刻就要冲来打她。
傅青竹朝前站出一步，一半肩膀把叶以云挡在后面。
少年的背脊初初长开，已经有男人的宽阔感，叶以云立时安心下来，她知道，论打架，傅青竹比谁都狠，这些人都是怕傅青竹的。
刺头好像在衡量，几秒后，把手机丢过来。
傅青竹轻松接住手机，他扯着嘴角冷笑，变声期的快过的嗓音还有些嘶哑，更显低沉：“再在我妹面前逞，等肉疼吧。”
那几人骂骂咧咧，其实是因为心虚，踢踢踏踏离开。
傅青竹回过身，他看着只到他肩膀处的叶以云，将手机递给她的时候，也将手上提着的衣服兜到她头上。
衣服上，有一股很干净的、阳光的味道。
叶以云从衣服里冒出个头，便听傅青竹说：“遮遮。”
“刷”地，叶以云的脸红成熟透的虾。
太尴尬了，想现在就原地去世、人间蒸发，她心里哀嚎不断，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会被傅青竹撞到啊！
她声音小得和蚊子叫一样：“谢、谢谢……”
说着，她把衣服围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结，正是春夏相交的时节，也有人这样穿，所以不显得奇怪。
尴尬过后，她心里很暖和，像被舒适的阳光照着，刚刚遇到的不愉快全部消散，她又说了一次：“谢谢啊。”
傅青竹挑了挑眉，说：“谢来谢去做什么，你是我妹。”
叶以云：“……”

79、第七十九章
眼看郑婉君和刘瑶走来，傅青竹利落地拿起书包，嘱咐叶以云：“我还有事，自己回家没问题吧？”
叶以云垂下头颅，露出洁白的后颈，她脸颊微红，点点头：“没问题的。”
刘瑶给叶以云两块钱，叮嘱两句，又让郑婉君把叶以云送到外面坐公交车，郑婉君看叶以云绑在腰上的衣服，嘿嘿地笑：“这是傅青竹的衣服吧？他对你真好啊！”
叶以云腼腆了，她既羞于听到这样的调侃，又忍不住想，再多点也好。
被别人将自己和暗恋对象凑一对，没有哪个女孩子不会窃喜，甚至还有点期待。
郑婉君伸出咸猪手：“哎哟，快让我摸摸学霸和帅哥的衣服，让我中考时顺顺利利！”
叶以云浑身痒痒肉，只能躲着：“哈哈，别，痒死了！”
两人玩闹到公交车站，见公交站没人，叶以云扭扭捏捏问：“那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弄到他的衣服上……”
郑婉君：“不会吧，你上公交车别坐就行，就算真弄到，洗掉嘛。”
叶以云：“不会洗不掉吧？”
郑婉君奇怪：“怎么可能，你以为你那什么是染色剂哦，哦对了，你洗完晾干衣服后，他不是你邻居吗，还给他时，顺便去他房间玩啊哈哈！”
叶以云做出打郑婉君的姿势，郑婉君躲开，少女笑声欢乐，无忧无虑。
这种无忧无虑，直到叶以云回家，发现傅青竹的校服内侧，有一块十分明显的痕迹。
叶以云差点当场裂开。
后来，夕阳西下，天空漂浮云丝，渐变色的晚霞染红半边天。
“咔哒”一声，叶妈下班回家，她一推门进来，就看叶以云抱着膝盖坐在阳台，对着个盆子发呆，魂不守舍。
叶妈一边换鞋一边问：“你做什么呢？”
叶以云抬头，泫然欲泣：“妈，我把‘那个’弄在傅青竹衣服上了。”
叶妈：“……”
叶以云：“为什么洗不掉啊，呜呜呜。”
叶妈笑她：“你个呆瓜脑袋，怎么可能洗不掉，让我来。”
又过了一会儿，又“咔哒”一声响起来，叶爸也下班了，他揣着公文包回家，咦了声：“怎么不开灯呢？你们母女坐在阳台干嘛？”
叶以云、叶妈自闭地回过头：“……”
叶妈：“没事，今晚吃鸡。”
所以，叶以云一语成谶，傅青竹的校服外套毁了，她上微信找郑婉君，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一下。
郑婉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也太倒霉了吧！
叶以云：[爆哭][爆哭][爆哭]
郑婉君：要不这样吧，你赔一件给傅青竹就好啦，我觉得他不会怪你的，毕竟这是意外嘛，哎呀不说了我妈收我手机！
郑婉君的意思，也是叶妈的意思。
叶以云觉得有道理，她想好了，她就告诉傅青竹，校服被她爸在吃鸡汤时淋到，洗不干净，里侧留下一块明显的浅黄……污渍。
反正不是她的错。
她把傅青竹的衣服筛洗，挂在阳台上，隔天周日，叶爸叶妈赶科研进度，又去工作了，所以，她提着叶妈煮的鸡腿，敲了敲傅青竹的门。
过了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从里面被推开。
傅青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下身是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他可能刚洗把脸，水珠子顺着他的鼻尖下颌垂下，眉眼飞扬，透着朝气蓬勃，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轻易吸引人的眼球。
此时，他手半撑在门上，姿势十分随意，让人有种被他护着的错觉。
叶以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皂香，她眨眨眼，在傅青竹垂眼看她的目光中，小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越来越快。
傅青竹问：“怎么了？”
叶以云忙把鸡腿递过去，一口气说：“你的衣服被我爸喝鸡汤时弄脏了洗不掉所以我之后会赔你一件衣服的……”
“噗，”傅青竹笑了，他打断叶以云的话：“叶叔早上把衣服还给我了。”
叶以云：“？？？”
什么，怎么可能！叶以云回过头看向家里，阳台上，果然没有校服外套！
只听傅青竹语气轻松：“我有看到鸡汤渍。”
叶以云：“……”
傅青竹：“没事，不用赔，都五月了，我们毕业后穿不到初中部的校服。”
叶以云：“……”
傅青竹疑惑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叶以云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只是，离当场去世还差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而已。
有什么比在喜欢的人面前谈这个还更尴尬的事吗？没有！没有！她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都憋起气来了。
只能说，唯一庆幸的是，傅青竹说的对，校服外套本来就穿不到，叶以云这么安慰自己。
手指勾过叶以云提在手上的塑料袋，傅青竹突然问：“哦对了，等等一起去图书馆。”
叶以云一愣。
一种欢喜冲到她头顶，她连忙点头，只是她看自己穿的小熊睡衣：“现在吗？”
傅青竹笑了笑，说：“我先去挑位，你收拾一下再过来。”
叶以云晕乎乎地回家。
她简直是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本来因为“鸡汤渍”的事，尴尬得想哭，傅青竹就向她抛来橄榄枝！
两个人去图书馆！
这是傅青竹第一次约她去图书馆！
就像久旱逢甘露，焉了的花儿又缝生机，叶以云欢快得不行，时不时闷笑，回到家从衣柜里找出几条连衣裙。
叶家的家庭条件不错，叶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一个在海市大学当讲师，一个在海大研究所当项目研究员，所以叶以云从来不缺裙子穿。
她找了一条淡蓝色圆领连衣服，裙子即膝，换上后，她对着全身镜转个圈。
叶以云的长相，是很甜的。
裙摆飘飘中，镜子里的少女头发及肩，发尾有点弯曲，身子骨纤细，皮肤很白，眼睛又大又水灵，嘴唇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是蜜桃味躺过。
她对着镜子做了几个微笑，又有些腼腆地笑了。
图书馆，真的是言情小说必备的恋爱圣地。
女主垫脚伸手拿不到书，转眼男主帮她拿下来，放在她面前：“喏。”
或者，女主和男主同时碰到一本书，手指轻触的时候，两人同时迅速收回手，手指上，有种异样的灼烫感，于是很快红了脸；……
美死了！
换好衣服，叶以云还好好地梳个头，穿着一双露脚趾的凉鞋出门去。
一路上，鲜亮的少女模样引来不少善意的目光。
等她到图书馆，还想找傅青竹呢，刚好看到傅青竹靠在借书台口，他手肘后压，姿态轻松，因为小松柏一样的身高与气质，在哪都能轻易发现他。
他眼带笑意，眸子明亮，朝她招招手。
叶以云压抑着自己蹦蹦跳跳的冲动，尽量慢、且优雅地朝他走过去。
傅青竹压低声音：“往这边走。”
“嗯嗯。”叶以云点点头。
他走在前头，叶以云回想他的目光，他好像没有发现她穿得这么……的样子，就和往常没什么差别。
等等！叶以云抬手捂有点热的脸颊，她在想什么啊，难道想让傅青竹夸她穿得好看吗？
不了不了，这样就行了。
不然她怕是要激动好久。
她轻声呼吸着，抚平心中的激动。
傅青竹挑的地方光线好，却不晒，附近冷清，离图书馆的饮水机近，还有容易看到厕所指示牌，总之，是个很方便的位置。
叶以云在心里夸夸傅青竹。
傅青竹却奇怪地看着她：“你没带包？”
叶以云昂起头，把自己巴掌大的小包拿出来：“带了呀。”
傅青竹大手一捞，从地上拿起自己的大书包，“刷”地打开拉链：“幸好我做了准备。”
叶以云一愣，什么准备？来图书馆不是看书嘛？她还没想好看的是《偷偷喜欢》还是《王妃带球跑》还是《呼啸山庄》呢。
只看，傅青竹指节分明的大手，从黑色书包里抱出一沓东西，抬头薛金星，其次王后雄，最后荣德基。
叶以云：“……”
傅青竹：“早上，叶叔让我今天带你来图书馆学习，他说你在家太散漫了。”
叶以云：“……”
咔咔嚓，听，那是她脑海里两人共读一本书的画面碎裂的声音。
而且最恐怖的是，这些试卷教辅，全部是数学。
叶以云瞳孔地震。
不是约会就算了，为什么是数学！
傅青竹笔尖点了点她的卷面：“这回二模你数学才92，不行的。”
叶以云盯着他持笔的手指，小小声：“我已经尽力了。”
傅青竹微微皱眉，拿出大哥哥的姿态，温和地说：“有什么不会的，要经常来问我，我给你讲。”
一瞬间，叶以云的小玻璃心又愈合了，年级第一的傅青竹总是肯抽出这个时间教她，而且，以前小学，傅青竹也经常督促她写作业。
所以被带来图书馆督促刷题，并不奇怪。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呀。
叶以云心里又冒着粉红色泡泡——暖光明亮，他坐在她对面，偶尔抬头，两人的视线会那么一小会儿地触碰，静谧的图书馆里，只有他们笔尖刷刷声……
他们的氛围，与外人的是不一样的。
这是独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静谧又美好。
突然，“噗通”的一声，震碎了叶以云所有幻想，面前，一个大书包放在他们桌面上，她吓得猛一抬头，郑婉君和班里另外一个学习好的男生站在他们桌前。
郑婉君用手扇扇风：“我跑过来的，热哟。”她问叶以云：“你带水杯了吗？我接个水喝。”
叶以云：“……”
接，接你个大头鬼。
傅青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言语里早就和那男生约好，一张方桌，坐了四个人，刚刚她想象的，什么暧/昧、什么心动，通通都没了。
叶以云：彳亍口巴。
以云看着数学题发呆，一边找系统嘤嘤：“他这么高！这么帅！但是，他居然是钢铁直男！”
系统：“哈哈哈哈哈加油奥利给，还有三年！”
以云委屈巴巴：“你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了吗？”
系统：“没有，啥声啊。”
以云：“那是我少女心碎了一地的声音，呜呜呜。”
系统嘎嘎笑：“得了吧你还少女心呢，好意思扮嫩！”
以云：“噫呜呜噫！”
于是，叶以云的梦幻图书馆之旅完全泡汤，她勉强做了会儿数学题，盯着π，脑海里的神思飘远，慢慢聚焦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喜欢上傅青竹的呢？
叶以云一开始只是把他当大哥哥，因为傅青竹比她大一岁，而且早熟，照顾人总是很周到。
后来，他在初二那年身高拔高，脸长开了，没多少痞气，越来越帅，被这样一个人照顾着，是谁都会沦陷的吧。
她把π涂成一个爱心。
晚上回去的时候，四人两两分开，叶以云和傅青竹一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觉得有点扭捏，忽然，一根红通通的冰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叶以云抬头，正是傅青竹递给她的。
夕阳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好像会泛光似的，他笑了笑，说：“吃吧，今天辛苦了。”
叶以云连忙摆手：“不行，我不要，你别乱花钱，我不吃这个的。”
傅青竹微微抬眉：“买都买了，你不要只能扔了。”
叶以云“啊”了声，傅青竹已经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她捏着沉甸甸的糖葫芦，心里像灌满蜜一样，可也不由担忧：“我不能乱花你钱的，你钱……赚得很辛苦。”
听爸妈说，傅青竹在游泳馆给小孩当教练助手。
在叶以云印象里，小时候傅青竹家里总是传来吵架声，后来某天，他就没家了，他爸爸成天不见人影，他妈妈和别的男人跑了。
叶家虽然帮傅青竹，但傅青竹从来不觉得理所当然，从去年暑假就会做一些杂工。
傅青竹说：“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叶叔叶姨才辛苦。”
叶以云捏了捏糖葫芦，嘀咕一声：“好像全家就我不辛苦，我妈总说我呆瓜脑袋，长不大。”
少年轻声笑了笑，他微微低下头，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他目光点点明亮，“慢慢成长，不要着急，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合格的大人。”
合格的大人。
一个因人而异的、模糊的定义，虽然是大白话，但叶以云听了，心里有种澎湃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他。
她想追逐着他，去看他眼底所盛的星河璀璨。
她有些害羞，又带着慷慨大方，小声说：“其实，我爸爸妈妈很喜欢你，你可以把当做自己爸爸妈妈的。”
就，那什么，岳父岳母关系嘛，站在傅青竹身旁的叶以云个子小，心思倒是不小，她抿唇笑。
傅青竹轻呼口气：“对啊，我觉得他们像我爸妈。”
叶以云心里一喜。
只听傅青竹说：“而你是我妹。”
叶以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80、第八十章
你是我妹。
叶以云感觉，她最近要得“妹妹”恐惧症。
她回家后，叶妈在看电视剧，是民国狗血电视剧，只听电视里，一个妇女喊：“她是你妹，你在做什么！”
叶以云：“……”
她脱下凉鞋，闷闷不乐，正往房间走，叶妈叫住她：“云云，来，坐下喝杯茶。”
叶妈问：“你成绩怎么样，能去海市一中高中部吧？”
说到这个，叶以云有点臊，小声说：“应、应该可以。”
“应该？”叶妈反问，“二模成绩拿给我看看。”
叶以云不情不愿地回房里，拿出成绩条，叶妈浏览一遍，目光在数学的“92”上停顿很久：“你成绩条是你爸签名的？他怎么没告诉我你只考92？”
叶以云嘟囔：“我求爸爸别说的。”
这时候，叶爸卷着文献资料从厕所出来，忙说：“晴晴，我这不是怕你老觉得咱两基因生出来的孩子智商不高嘛！”
叶妈呛叶爸：“什么咱两的基因，我数学好得很呢，就是你的基因拖累云云！”
叶爸嘿嘿地笑。
虽然是玩笑话的口吻，可一旁听着的叶以云知道，父母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她低头盯着脚拇指，思绪慢慢飘远。
她记得，去年期末考考砸了，她在房间听到妈妈打电话给外婆说：“隔壁青竹还是年级第一，我和叶坤脑子也不差啊，生出的女儿，智商怎么没那么高？”
当时的心情，她忘得差不多，只是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难过。
对啊，叶爸是海大文学系的讲师，叶妈是海大研究所研究员，他们的女儿，怎么不是高智商？
叶以云想，是她太笨，太懒了。
果然，下一刻，叶妈说她：“你个呆瓜脑袋，又笨又懒，我记得数学是能随随便便拿满分的，怎么你数学这么拖后腿？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习，自立点吧！”
叶以云放在后背手指搅了搅，心里酸溜溜的。
她没有懒惰，她好努力的，可是，数学真的好难，没有叶妈说的随随便便拿满分。
每次一看到几何图形，P点，函数……她就脑袋发昏。
她好笨，真的好笨。
咬着嘴唇，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哭，妈妈是为了她好，她怎么能哭呢？
叶爸这时候打圆场：“好了好了，说得云云都难过了，她也很努力，今天和青竹他们去图书馆做题呢，是个自立的好孩子。”
叶妈这才松口，她当场拿出手机，把叶以云的分数挨个加一遍，分析：“你总分数还差点，去参加比赛，拿个额外分吧。”
她看着叶以云140分的语文，说：“就参加作文比赛吧，省级的，获奖有中考额外分，我给你报名。”
叶以云点点头。
叶妈多次叮嘱：“记住啊，5月31号青蓝杯作文比赛，那几天我要出差，你别给忘了。”
叶以云把眼泪吞回去，小声说：“好。”
回到房里，她拉出抽屉，打开日记本，她不是每天都写日记，只有有心情时才会写。
她犹豫很久，在日记写下：
要做一个合格的大人。
还加了个破折号，后面署名：傅青竹。
笔尖在“傅青竹”三个字上点点，叶以云抿着嘴唇笑了。
转眼到5月30日，叶以云又听叶妈唠叨一回，她准备好文具、准考证，把闹钟调到七点，就入睡了。
这一觉，叶以云沉入黑甜的睡乡，没有任何梦境，整个人每个细胞都在呼吸。
她睡得很舒服。
直到第二天睁眼时，外头阳光很好，她还懒懒地伸个腰。
突然，她感觉天色不对，才七点的太阳这么亮？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扒拉闹钟一看，那分针刚好答、答的，指到——八点三十分！
闹钟没响！
她只觉脑子里轰地炸开，没记错的话，青蓝杯是九点开始的，坐公交车从家里到考场，需要至少三十分钟。
完了，肯定来不及。
她指尖开始发凉，一想到妈妈的责怪，浑身像泡在冰水里，了无生气。
她绝望地想，反正，已经来不及了，要不……
不行，叶以云冷不丁地回过神，不止是害怕妈妈的责怪，更重要的是，傅青竹一定会直升市一中高中部，如果她分数够不到，会和傅青竹不在同一个学校！
她连忙换好衣服冲出房间，打开房门，才知道叶爸不在家。
他在冰箱上留张纸条，六点多时留的，说休息日自己去找钓友钓鱼。
叶以云眼皮突突地跳，她连牙都没刷，只漱口擦脸，拿好文具猛地开门。
正好这时候，傅青竹回过头来。
叶以云心里缩紧。
只看他关上自家的门，手臂挎着个还没充气的游泳圈，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有些惊讶：“你怎么了？”
他皱了皱眉：“出了什么事，脸色这么差？”
叶以云没吃早餐，有点低血糖，这时候，最怕听到关心的话，一瞬间，所有委屈涌上心头
她不是故意睡过头的，谁也没想到，闹钟居然这时候坏。爸爸妈妈都刚好不在家，如果他们在家，能叫她起来的。
可是，他们明知道她今天的作文比赛很重要，为什么不留一个人送她到考场呢？
一次也好，她羽毛还没长满，总是磕磕碰碰，她还不想这么快去“自立”，她总是做不好。
真的是个倒霉蛋，全天下最倒霉的倒霉蛋。
叶以云吸了吸鼻子。
突然，她看到傅青竹脸色慌张，她抬抬手，一摸脸上，才发现湿漉漉的，她当着傅青竹的面，不知不觉掉眼泪了。
抹掉眼泪，叶以云再禁不住，哭着说：“我有一个比赛，我要迟到了……”
傅青竹把游泳圈放下，他眼眸清晰，问：“什么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
叶以云吸溜着鼻涕：“九点的作文比赛，能给中考分数加额外分的，在市少年宫，呜，来不及了，肯定来不及了……”
“来得及。”
傅青竹的声音打断叶以云的哭声。
她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傅青竹长手一伸，拽住她的手腕，一刹那，他手心略高的温度直烫到叶以云手腕上。
突兀的温暖，一下让她手脚回温，这只手，用力地将她从悲伤的泥淖中拉出来。
叶以云发着愣，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跑。
跑着跑着，她止住哭泣，耳朵内轻轻“啵”的一声，有个因为哭而堵着耳朵的气通了，一瞬间，傅青竹低沉又好听的声音钻入她脑海：“我知道去市少年宫的小路，不用坐公交车弯弯绕绕，现在是……”
他低头看另一只手的腕表，露出线条近乎完美俊逸侧颜：“现在是八点三十三分，只要八点五十五分到，就来得及。”
叶以云一边跑，一边喘着气，下意识反驳：“不可能的。”
傅青竹没回，等两人跑到楼下，他拉过一辆越野单车，大掌拍拍后座，发出“铛铛”的声音，他说：“上来。”
叶以云仔细想想，更觉得不可能，只有二十二分钟的时间，从这里到市少年宫？要怎么走小路？可是，看到傅青竹坚定的眼神，她稳下心来，跟着坐上去。
傅青竹深吸口气：“坐好了！”
他双腿一蹬，单车“唰”地开弓，越来越快，如离弦的箭，穿梭在大街小巷里。
风吹起傅青竹的衣摆，迷了叶以云的眼睛。
他今天里头穿紧身短袖，外头套着一件敞开的短衬衫，衣摆下露出的腰，腰线初具雏形，劲瘦有力，像猎豹的曲线美，隔着一层衣服，也能隐隐感觉到年轻蓬勃的张力。
叶以云虽然没见过别的男生的腰，但她敢肯定，能有这样美感的腰，也只有傅青竹一人。
想到傅青竹亲自载她去考场，一时间，她心里头的慌张慢慢沉淀。
不知道为什么，傅青竹说可以，她就觉得一定可以。
他不盲目，但总是很自信，所以也能给人自信。这样的人，能轻易领导别人的方向。
在狂风与疯狂倒退的风景里，他们看到少年宫附近的建筑了。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下一秒，傅青竹突然刹车，叶以云差点撞到他的后背，她猛地回过神，侧身一看，又惊又气——天，为什么前面的小路在施工！
她真的背透了。
傅青竹花费这么大力气，载着她穿梭小路，结果还是遇到这种事！
叶以云真觉得自己衰神附体。
傅青竹低头看腕表，叶以云轻声说：“没、没事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你是不是要去教小孩游泳……”
傅青竹转过头，睨她一眼：“还来得及。”
说完，他开始掉头。
叶以云连忙摆手：“不用了，你帮我这么多，赶不上就算了……”
“不行，”傅青竹皱眉，重新踩单车，“这里还有另外一条路，有点颠簸，有点绕，你抓好我的衣服！”
在傅青竹说完“你抓好我的衣服”时，他前面的那些话，对叶以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老实说，看到傅青竹飘来飘去的衣摆，她真的很想抓住。
然后，傅青竹就把让她抓衣摆的机会摆在她面前，让她的小心思得以光明正大。
刚刚一直沉浸在迟到的恐慌中，回过神，她才恍然发觉，他们一前一后，坐在单车上，不正是少女漫的情节？
种在少年和少女的种子，悄然长出萌芽……
“哎哟！”
叶以云被突然一颠，所谓“萌芽”立刻从脑海里崩裂。
她仔细看路，才发现傅青竹走的不是路！是公园的山坡！
翻过海市公园的山坡，是能到少年宫，但是，这也太不走寻常路了！
叶以云：“……”
她只觉得自己快被颠傻，小脸煞白，死死抓着傅青竹的衣服：“不不不，我们回去吧！太危险了，会摔倒的！”
傅青竹听出她的慌张，居然爽朗地笑了：“相信我！”
叶以云：“不行！算了，我们回去吧，赶不上就不考了……”
傅青竹盯着前路，分神回她：“不用担心，一定赶得上的。”
他的声音很坚定。
叶以云一顿。
她都数不清自己多少次想放弃，可傅青竹却从来没有，这条路行不通，他会立刻找到下一条路。
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
叶以云咬紧牙关，手上的衣料勒着她的手心，她知道了，不到最后一刻，不要随便把放弃挂在口上。
很快，在叶以云的心惊胆战中，单车侧向“刷”地一声，停在市少年宫门口。
时间刚好是八点五十五。
傅青竹把单车随便一放，拉着叶以云狂跑，然而，他们脚步却一齐停下来，一边喘息，一边盯着少年宫的大门。
大门已经被拉上了。
傅青竹跑到门卫亭门口问：“叔叔，能让我妹进去吗，她有一场考试……”
大叔一边看报，一边慢悠悠地看眼时间：“什么考试呀，今天少年宫的考试，八点半就开始了，我八点二十五关的门，你们是哪儿的学生啊，还能记错时间？”
门卫大叔话落，叶以云脸色一阵发白。
她捏着文具袋，鼻子开始发酸——明明他们都这么努力，傅青竹甚至放弃去兼职，就这样带着她跑。
他说一定会赶上，是啊，如果是九点的考试，她真的就赶上了。
结果，是时间弄错了。
努力根本没有用，她好倒霉，一件件事接踵而至，还拖累傅青竹，简直把她的心脏按在地上摩擦，难受极了。
叶以云抬起手臂捂住双眼，她从缝隙里看到傅青竹走到她面前的鞋子，黑色板鞋上，因为骑草坡，有些青草屑。
叶以云好难过，小声说：“对不起，”她吸了吸鼻涕，更难过地重复一次，“对不起。”
傅青竹犹豫会儿，说：“道什么歉，没事儿。”
他从裤兜里掏掏，拿出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巾，把外面那张收好，递出里面那张。
叶以云哭着蹲下：“你别管我了，我自己回家吧，我已经连累你了，你的兼职呢？呜呜呜怎么办，我真的好差劲……”
傅青竹半蹲着，把纸巾放在她手上，少年略有些笨拙地宽慰她：“不是你的错，你哪里差劲了？”
叶以云抬眼看她：“我倒霉透了。”
傅青竹说：“我运气一直挺好的，分点给你。”
叶以云知道，从小到大傅青竹确实运气不错，她瘪瘪嘴：“就算你的好运，也根本敌不过我的霉运。”
傅青竹盯着不远处，突然笑了笑：“谁说的？”
他站起来，对叶以云招招手，叶以云也跟着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傅青竹一手抵在腰上，另一手随意垂下，说：“要是我的好运真的分给你，敌过你的霉运，你请我吃个早餐吧，我饿了。”
叶以云连忙点头：“请你吃早餐那是肯定的，叫你白跑一趟。”
她话没说完，就看傅青竹指着少年宫上挂的横幅，问：“上面的字，你看得清吗？”
叶以云凝视，说：“看得清啊，祝海市第x届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圆满成功……”
她念着念着，顿住了，突然看向傅青竹，傅青竹眉眼含笑：“你的考试好像不是今天哦。”
两人又跑去问门卫，门卫也不懂，直接给出时间单：
5月31日：08:30-11:00：第x届奥林匹克数学竞赛
6月01日：09:00-11:00：第x届青蓝杯作文比赛
叶以云来回看好几次，才发现不是自己看错，是妈妈弄错，她不是今天考试，是明天！
而她差点就错过真正的考试，差点明天就不来了。
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高兴得大叫一声，抱住傅青竹的胳膊一直跳：“我没错过！我真的没错过！”
傅青竹只是笑着看她。
等叶以云兴奋劲过了，才发现自己抓着傅青竹的手，突然像烫着一样松开，傅青竹倒是没有任何异议，他脸上带着松快的笑意，眼眸中星点点的闪亮：“我就说，我的运气向来很好，敌得过你的霉运。”
叶以云的心猛地跳了跳。
有什么东西刷的一下，冲进她的心房，她被他的温度感染，暖和得她眼角有点发酸，却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两人谢过门卫，傅青竹牵着单车，和她说：“走吧，去吃早饭。”
叶以云说：“我没带钱，我回家拿钱。”
傅青竹哈哈一笑：“你请客，我出钱。”
叶以云纠结要不要告诉傅青竹她还没刷牙，不想吃早餐，好在，包子是打包回家里吃的，她刷完牙，窝在沙发上。
对着黑洞洞的电视，她时不时笑一下。
今日早上所有细节，包括傅青竹的侧颜，傅青竹的衣角，傅青竹的笑眼，傅青竹的温度，已经铭刻在她的记忆。
想到自己还摸过傅青竹的手臂，哎呀当时太开心，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呢……
她抱着抱枕在沙发上翻来翻去的。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甜滋滋的。
第二天，她下楼，傅青竹正跨坐在单车上，叫叶以云眼前一亮。
傅青竹两指夹着一本高考英语3000词，留意到她的脚步，他率性地把3000词丢到斜挎包里，说：“走，我送你去少年宫。”
这回，他稳稳当当载她去考场。
直到中考当天，都是傅青竹载着她去考场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把好运分给她后，她再没那么倒霉。
考完试，叶以云坐在后车座，看着倒退的风景，脸上漾起笑意。
后来，叶以云靠著作文比赛一等奖的额外分，够到海市一中高中部的分数，和傅青竹进入同一所高中。
不过，叶以云在高一九班，而傅青竹在高一一班，入学是按成绩排的，叶以云擦线上的一中，只能去九班，但傅青竹不一样，他成绩一直很好，就去了尖子班。
叶以云想，她要好好加油，才能追上傅青竹。
此刻，系统“啧”了声：“不应该啊，原剧情叶以云没去海市高中啊。”
以云对着镜子整理着装，她俏皮地眨眨眼：“那是她错过作文比赛，我可没错过。”
系统：“……”它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警告叶以云：“好好搞暗恋啊，敢早恋，小心规则饶不了你。”
以云惊讶：“你的意思是，傅青竹会和我在一起吗？”
系统：“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以云对镜子献飞吻：“承你吉言￣”
系统：“闭嘴闭嘴！”
入学手续办完，海市一中高中部需要军训，还发了军训服，一群小孩都还没相互熟悉，就开始七日军训。
在军训快结束的时候，教官们放松管制，叶以云在的九班散漫了，教官喊：“怎么，给你们舒服半天，就飘了是吧？”
“看看人一班，还站得多稳呢！”
说到一班，叶以云提起精神，也不知道傅青竹这几天军训怎么样。
就在大家担心教官一顿骂时，年轻的教官口风一转：“全体都有，向右转！”
“一、二！”
新生们转过身，面向在不远处练军姿的一班。
九班教官：“让他们站得那么稳，咱去搞事！阔步走！”
他说得太浮夸，而且与前面的铁面无私不一样，露出点孩子气，让九班群体发出几声笑。
不笑还好，一笑就给九班教官记在心上，等九班停在一班旁，那教官去找一班教官嘀嘀咕咕。
叶以云趁这个时间，赶紧找傅青竹。
倒也不用刻意找，他个头高，就在队伍末尾，不像其他男生撑不起军装，他一身贴身的迷彩军装，这几天晒得有点黑，严肃着脸，目不斜视盯着前方，又帅又阳刚。
前几天，叶以云还听说有高二的学姐在打听他。
叶以云心里突然有危机感。
过了初中，到高中，谈恋爱的人会更多，傅青竹会不会没忍住，跟别人谈恋爱呢？
不，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叶以云掐断，她心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初三那次开玩笑的表白虽然无果，但是，不能说傅青竹对她完全没有意思吧？
况且，她自认为她长得还是可以的，最让她骄傲的就是她的皮肤白，能和傅青竹站在一起，毫不逊色。
叶以云还沉浸在傅青竹的脸上时，突然，九班教官喊了句：“全体都有！”
“向四面散开！”
哒哒哒的脚步声，每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间隔大约一米。
“一班！”一班的教练开口，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向右转，与九班汇合！”
经过口令调整，一班和九班的学生都混到一起，叶以云不敢动，不知道队形怎么样，只知道自己前面，站着的是一班的男生，后脑勺圆圆的。
她后面也站了个男生，应该也是一班的。
一班和九班的男女混搭在一起。
突然，九班教练：“让你们笑！全体女生，向后转！”
叶以云的脑子快过身体反应，转过去的时候，她嘴里还在喊“一、二”。
教官的恶趣味，就是让男女对视，已经有的人忍不住尴尬笑了，他们还一边督促：“不准笑，都不许笑啊！谁笑了就没得转过来！”
叶以云缓缓抬起眼睛，她惊诧得甚至张开了嘴——傅青竹居然就在她身后！
刚刚，掩饰住心内狂跳，她打量他，站得远尚没什么感觉，这么近，他的肩膀那么宽，一个暑假过去，好像还长高点。
松柏就要完全长开，成为大树。
重点是，他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含着笑意，也在盯着她。
她是什么好运啊！
叶以云呼吸一紧，头脑发晕，心里高兴得冒泡，教官训斥的声音慢慢变远。
她看到他嘴唇动了动，而且笑意更明显，严肃的气息褪去，只有温暖与亲近，叫叶以云很是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
总叫人很期待。
趁着周围的笑声，她耳垂微红，鼓起勇气小声问：“你说什么？”
傅青竹瞥了眼教官，发现教官没盯着这边，他迅速舔舔嘴唇，笑说：“你变黑了。”
叶以云：“……”

81、第八十一章
也是这个时候，教官们觉得差不多就行，喊一句：“全体男生都有，向后转！”
眼看着傅青竹转过身，叶以云也糊里糊涂地转身。
等她发现只有自己一个女的动了，慌慌张张转回来，教官训话：“我看你们有些女生，是被又高又帅的男的迷得晕头转向，把自己当男生了？”
班里传来小小的笑声。
叶以云脸上火辣辣的，除了尴尬，还有无止境的羞赧从天灵盖把她淹没，同时，心里也有点难受，麻麻的。
她变黑了。
傅青竹或许不知道，他的一句话，能让她惦记好久。
下午五点，解散后，叶以云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你变黑了”，搭配着傅青竹清爽的声音，甚至还演变出多重奏版本。
魔性，特别魔性。
就是新交的室友来找她去饭堂，她都魂不守舍。
海市一中高中部在郊区，离家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因此叶爸叶妈为她办了住宿，六人寝，这几天相处得还可以。
她看着室友的笑颜，婉拒：“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回宿舍。”
回到宿舍，叶以云拿镜子对脸看，因长期戴帽子晒太阳，她额头是白的，脸却焦黄，领口也被晒出十分明显的分水岭。
她真的变黑了，黑黄黑黄的，丑丑的。
叶以云趴在枕头上，忍着泪意，她讨厌军训，她讨厌会让她变黑的军训！更讨厌会笑她变黑的傅青竹！
讨厌傅青竹，讨厌他！
叶以云捶枕头，缓解情绪后，又连忙摸出手机。
这是父母给她上高中买的，是为方便联系用的，叶妈怕她沉迷手机，所以套餐里流量只有100M，叶以云光是搜如何变白，就花了50M。
最后，她决定采用一种纯天然的保守方式，让皮肤屏障自己修复，让时间还她青春美丽。
简单点说，她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它自己好。
当然，这段时间她不敢见傅青竹。
她害怕她的形象在他眼里有任何缺损，即使她安慰自己，他带着笑意的“变黑了”只是调侃，没关系的，玩笑话。
可是，在乎就是在乎，她的在乎，不会因为对方是玩笑话，就轻飘飘揭过。
所以，她要等自己变回白天鹅再见傅青竹！
下了重大决心，叶以云在笔记本上画日历，网上说，晒伤一个月差不多能变白，她只要每天在日历打钩，离重新出现的傅青竹面前就近一步。
在那之前，她有一个月不能和傅青竹说话，想想那画面，虽然有点伤感，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形象。
握着小拳的叶以云，眼睛里冒出坚毅的光。
军训过后，繁忙的学习立刻续上，不像初中七个科目，高一有九个科目，周报练习接连不断。
叶以云是语文课代表，她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拿周报，刚清点54份，预备铃响了。
她心里一紧。
下节课是数学课，因为她的数学在班里倒数，数学老师对她格外“照顾”，要是在数学课迟到，那可是犯大忌。
所以她抱着周报，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恰好这时后，门外有人拉门，她一踉跄，抬头的时候，先落入眼中的，是扣着一个纽扣的校服领。
领口微微敞开，向左右延伸，是少年的肩膀，向上喉结突出却不突兀，再往上——傅青竹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你还没去教室？”
叶以云脸色“刷”地苍白。
她已经五天没和傅青竹搭话，但是她还没变白！
傅青竹好像说了句“要不要我帮你拿去教室”，但叶以云两眼一闭，从他身旁钻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傅青竹有些错愕。
他侧头看她背影，扎着的马尾上有个红色蝴蝶结，头发尾部有点翘，随着她跑动，一晃一晃的。
连一句话都没应。
傅青竹微微皱眉。
路上，叶以云满脑子都是傅青竹的声音，因为跑太快，其实她自己也没仔细看傅青竹。
于是，一边唾弃自己“逃跑”行为，另一边又庆幸傅青竹没仔细看她的脸。
傅青竹在所有女生心里，因为年级第一、个高人帅，附加一层神秘光环。
体育课上，好多女生会去看他打篮球，连叶以云也偷偷混迹其中，室友上次还偷偷摸摸和她说，听说傅青竹打架很厉害。
叶以云掩饰着窃喜，差点想说：“那当然，他打架很厉害，为我打过架哦。”
但室友接着说：“听说高二的学姐在倒追他，他会不会有女朋友啊，就算有，应该也是个大美人吧。”
叶以云一颗心，瞬间哇凉哇凉的。
黑了的傅青竹还是帅，黑了的她不好看，她就收嘴了。
她想等自己变白了，光明正大去一班找傅青竹，这样，即使女生们看到什么，也只会觉得他们般配。
对，般配。
这两个字，激励叶以云朝傅青竹看齐。
但是吧，叶以云的运气总没那么好，总让她事与愿违，比如她想见傅青竹时，怎么都偶遇不到，不想见傅青竹时
总是一次次碰到！
办公室这次外，叶以云值日倒垃圾时，就看到不远处，傅青竹在一班的校道值日区域扫地。
他长身而立，手上拿着扫帚，低头扫落叶。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在他额上有一块光斑，随着他脚步移动，慢慢下移动，勾出他额头到眉骨完美的、流畅的弧度。
突然，傅青竹似有所感，他一抬头，那块光芒落在他眉骨上，衬得眼底如星明亮，熠熠生辉。
叶以云扛着垃圾，心里只想，她的手臂在蜕皮，丑死了，所以头也不回地跑了。
傅青竹：“……”
傅青竹刚提起的嘴角僵住。
他把扫帚一丢，岔开腿，在花坛边缘坐下，他摸出手机，手机款式是大屏诺基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两百块。
买来的时候，是为了搜学习资料的。
但现在，搜索界面有一条历史记录：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怎么办？
他又一次点那个搜索，翻开他询问的网页，有人回答，他打开网页：【您好，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是什么，关系很好的妹妹是谁？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是什么意思出自哪里？今天小编就来帮助大家了解一下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到底是什么，其实一切都是情感咨询问题，请加联系方式xxx，好了，以上就是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的含义和出处。希望小编耗费心力整理的这篇内容能够解决您的困惑。】傅青竹：“淦。”
“喂，青竹，你扫完啦？”室友的呼叫让他回过神，随手将手机塞在兜里，傅青竹说：“扫完了。”
室友说：“扫帚呢？我去归还。”
傅青竹脚背一勾，把扫帚提起来抓在手上，递给室友。
室友看出他脸色有点灰败，问：“怎么了这是？谁抢你老婆？”
傅青竹笑了笑，虽然本不打算说出来，不过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叶以云不理他，或许是他自己想不到的缘故呢？
他往后仰，盯着树冠，呼口气，说：“就是我妹，突然不理我，见了我就躲，好几次了。”
室友“啊”了声：“你还有妹妹啊？之前没听你说啊，她读几班？”
傅青竹说：“九班。”
室友“哇”了一声：“九班，那不是那个什么，叶以云在的班吗？你妹和她同班啊，能帮我跟她要个联系方式吗？”
傅青竹：“……”
他莫名其妙：“她就是我妹。”
室友：“……”
室友更莫名其妙：“你没做梦吧，你什么时候和叶以云关系那么好的啊，我们平时晚上聊天你怎么不说？叶以云长得和你不像啊！”
傅青竹：“哦我睡着了。”每次宿舍卧谈，傅青竹都早早睡了。
室友：“……”
于是这会儿，傅青竹才从室友的语气中明白，不止是一班，其他几个班的男生私底下都觉得，叶以云真的漂亮，而且褪去军训时晒出的黑，皮肤更是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被慢慢擦得发亮。
室友用手肘捅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呢，你妹个头，你要是真当她妹妹，就把联系方式给我，我也不赖吧，想追。”
傅青竹长腿一伸，踢他：“想太多，好好学习。”
室友闪开，说：“我看叶以云躲你，估计就是有男朋友吧，毕竟你在年级有点名气，要避嫌，怕男朋友吃醋，哈哈哈……”
傅青竹：“……”
他虽然不信，可是又觉得有道理。
叶以云在躲他，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早恋了。
那个经常跟在他身后，软乎乎、白嫩嫩的小妹妹，忽然就长到能够早恋的年龄，最可气的是，还为此专门躲着他。
那黑色马尾好像还在他眼前晃了晃。
跑得比兔子还快。
傅青竹提著书包的手，攥了攥，虽然挺久没打架，但是如果被他知道那小子是谁，敢拐他妹，他死定了。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一阵不爽。
等叶以云的日历打上二十几个“&#215;”的时候，又一个周末，叶以云收拾卷子带回家。
虽然每次带回家的卷子都不会做，但有些人就是总在重复动作，以此来藉慰自己懒惰的周末——至少她把卷子带回家了不是？
海市一中每周末有校巴，每个班级固定一班，时间到九班的校巴，叶以云轻车熟路找到后面的位置，帮室友也占了一个。
她拿出耳机，准备听英语单词。
突然，眼角余光发现她占位的书包被拿起来，她挂着耳机，边抬头边说：“不好意思这里有……诶？”
傅青竹拎着她的书包，屈起长腿，一下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叶以云瞪着眼睛看他。
傅青竹侧过脸，对她说：“你室友在前面，说我可以坐这里。”
叶以云脑子有点昏，顺着傅青竹的手指，看向前面，她室友对她打个手势，带着猥琐的笑坐下来。
傅青竹很自然地低头看她手上的单词本：“3000词？有哪个发音不懂，可以问我。”
叶以云完全哑了。
她只觉得自己耳朵轰鸣，耳机里在循环什么abandon、ability，而她耳朵只听得到傅青竹低沉的声音。
好近。
自从初中之后，两个人从来没有靠这么近过。
他一坐下来，周围的气息都变了，肩膀在她身侧，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说话时候的声音，好像把她整个包裹起来，让她心里紧张得缩成一团。
突然想到什么，叶以云低头看手臂，她现在比起军训时白多了，虽然比起以前，还是差了一点。
哎呀不管了，她现在就是开心！
和傅青竹回家就是开心！
她压抑好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啊。”
傅青竹看她乖巧的模样，挑了挑眉，突然问：“你为什么躲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车上同学好奇傅青竹为啥专门过来，都竖着耳朵，这六个字，不知道叫多少人听去了。
叶以云顿时面红耳赤。
傅青竹知不知道这句话多叫人误会！
她又羞又臊，已经脑补出年级传她和傅青竹关系，虽然但是，她并不讨厌，只是仍会感到很害羞。
她低下头，声若蚊蚋说：“别人在看呢。”
傅青竹瞥了瞥四周的目光，不甚在乎地说：“我和我妹说话，怎么了？”
立刻，打探的目光收走，大家恢复嘻嘻哈哈。
而叶以云顿了顿，一颗心泛着的蜜味，也慢慢淡去。
傅青竹其实不是不懂，他只是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在公开场合说话根本没什么，如果感到忸怩，那才是奇怪。
因为没有男女之情，所以不害羞。
正是如此，他每次都会坦坦荡荡地说：“她是我妹。”
想明白后，叶以云心里有点苦涩。
暗恋总是这样，一个人的期待，一个人的欢喜，一个人的忧愁。
等下了车，叶以云心情已经平复，倒是傅青竹提着单肩包，他神态有些沉重，叫住她：“在楼下坐坐？”
一副有事谈的模样。
小区楼下有个小小老年健身场，还有花圃，两人在花圃外砌的瓷砖坐下，看远处老人小孩玩耍。
这方天地倒是独有的静谧。
叶以云怕自己又想多，拿出水瓶喝一口，只听傅青竹语重心长地问：“你早恋了？”
叶以云：“噗！”
拿纸巾擦喷出来的水，叶以云震惊地看着傅青竹，没想到他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颇为严肃地看着她。
叶以云：“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早恋了！”
傅青竹明显松口气：“那就好。”
叶以云：“……”
傅青竹屈起腿，一手放在膝盖上，说：“你这阵子躲我又是干嘛呢，害我以为你早恋了。”
叶以云感觉自己脸上温度攀升，想起军训时傅青竹的话，对她的打击可不一般，她一鼓作气：“你说我黑！”
傅青竹：“？”
开了这个头，叶以云心里的委屈就像滔滔江水，停不下来：“你干嘛说我黑啊，我得变白了才能见人，我才不想见你。”
刚说完，叶以云就想咬舌自尽。
苍天啊，她为什么会说出来，傅青竹会怎么看她呀，他只是玩笑话，她却往心里去了，她这个小气鬼。
叶以云悔得肠都青了，突然，耳侧是傅青竹轻轻的声音：“对不起。”
“诶？”叶以云耳尖发红，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玩笑……”
“对不起。”
他抬起头，再说了一次。
此时，天空介于昏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少年侧脸匀了一道光，目光却格外明亮，他对她的指责，并没有打哈哈。
他很认真地听进去。
这种被在乎的感觉，让叶以云浑身淌过暖流。
紧接着，傅青竹猝不及防说：“你很漂亮。”
叶以云：“啊？”
傅青竹想着室友对叶以云的夸赞，说：“身材也很好。”
叶以云：“咳咳咳！”
傅青竹：“皮肤很完美、声音很甜。”
叶以云“嗷”了声，伸手去打傅青竹的肩膀：“别说了别说了！”
傅青竹任她打，绷不住也笑出来：“是真的，这些都是别人夸你的，他们都说想和你谈恋爱。”
叶以云感觉自己浑身发烫，上高中后，她不是没收过情书，但她从没觉得有什么，可这话从傅青竹嘴里出来，变味了。
他不知道她会当真吗？
他不知道她会因为他的话彻夜睡不着吗？
对，他不知道，只有她羞得想把脸埋在花圃里，也不要听傅青竹一本正经说她漂亮。
打闹过后，傅青竹忽然严肃：“所以，我就以为你早恋了，才躲着我的。”
傅青竹偏过头，看她，不得不说，室友们对叶以云的形容，让他第一次发现，叶以云长得确实好看。
他记忆里，她一直是小孩的模样，被欺负时会嘤嘤哭，由他罩着。
到初中，她也只是长开一点点，转眼高中，犹如青莲出水，亭亭玉立，杏儿眼大而有神，鼻子小巧，嘴唇总是很红润，而且皮肤白亮，人群里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傅青竹凝视她，竟然险些回不过神。
叶以云没有察觉，缓过羞劲，她只顾着反驳：“我才没有早恋。”
傅青竹猛地抽回心神，他掩嘴清清嗓子，思路接上刚刚的对话：“那你答应我，在高中结束前，都不能谈恋爱。”
叶以云脱口而出：“好，那你也不许早恋！”
傅青竹莫名其妙：“我早恋个鬼，重要是你，就算你以后找男朋友了，也要把人带到我这过目，免得傻傻被人骗了。”
叶以云：“……”
暗恋的人在和她说恋爱的问题，还说什么要帮她把关未来的男朋友。
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叶以云鼓起脸颊。
晚上，她拿着日记，在上面涂涂画画，最后，只写下一句话：他今天夸我漂亮。
至于什么未来男朋友？叶以云心里哼了声，她就大人有大量，当傅青竹放屁吧，她等高中毕业后，一定要和他告白。
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咔哒”门被推开，吓得叶以云连忙把日记藏起来，而叶妈则叫她：“喊你几遍过来吃饭了，听不见啊？”
“来了来了。”叶以云把日记藏好，踢踏着拖鞋走出房中。
傅青竹也在餐桌上。
刚刚还在日记本里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叶以云抿着嘴唇，一边舀饭，一边偷笑。
叶家一直帮助傅青竹，叶爸叶妈喜欢聪明的孩子，所以，傅青竹从小经常在叶家吃饭，长大后频次才没那么高。
叶妈又开口：“青竹，我家云云这次月考成绩怎么样啊？”
叶以云吓得浑身汗毛竖立。
傅青竹慢条斯理说：“年级三百。”
叶以云郁闷地戳着饭，叶妈正要说什么，傅青竹却说：“以云刚入学是年级五百，从80%后进步到50%前，进步率高达30%。”
叶妈搞数据的，傅青竹的话让她更直观地看到女儿的努力。
第一次，她没讽刺叶以云的成绩。
叶以云高兴极了，偷偷在餐桌下给傅青竹比了个赞。
她手指还没收回来，突然，柔软的拇指被轻轻弹了一下，力度很轻，但她感觉整个拇指都麻了。
她看向傅青竹，傅青竹俊目弯起，笑盈盈的。
好烦啊，叶以云脸热，低头扒饭，一边想，她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高中的时候，好像日子都还很长，高一到高二，能发生很多事，大小烦恼都有，叶以云和傅青竹的邻居关系叫人知道后，一开始室友还会调侃她，直到后来，这事不再新奇，变得习以为常。
而对叶以云来说，傅青竹和数学，是她共同搞不定的东西。
好在还有时间，她能学会一条条数学算式，当然，也能慢慢与傅青竹建立更深的关系。
谁也料想不到，意外总是比计划来得更快。
高二那年的冬天，警车来到学校，教务主任亲自到一班找傅青竹，傅青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期，离校。
而这些事，是叶以云在宿舍听到的。
夜自修结束后，室友们叽叽喳喳，什么样的传闻都有，最难听的说是傅青竹犯法坐牢，叶以云立时反驳：“不可能，傅青竹不是那样的人。”
叶以云在宿舍的性格一直很软，第一次正颜厉色，倒是把大家吓到。
说坐牢的那女孩“唔”了声：“我只是听说啊，我没说就是这样。”
而另一个女孩也说：“对啊，确实不可能，犯法还能请一周假？犯法都坐牢了。”
叶以云心情很沉重。
她微信问傅青竹，但他没回复，赶在熄灯前，她去个电话到家里，问：“妈妈，今天警察来学校了，傅青竹怎么了……”
叶妈明显是知道实情的，她愣了愣：“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以云问系统：“这年傅青竹怎么了？”
系统学叶妈的话：“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以云和它套近乎：“爸爸！”
系统心想难道就你会叫爸爸吗，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妈妈！”
以云没忍住，哈哈笑：“诶，乖儿子。”
系统：“……”
它知道论脸皮自己比不过以云，恼羞成怒：“呸，再见了王八羔子！我才不告诉你，自个儿摸索吧！”
以云：“噗。”
既然系统不说，说明傅青竹去警局这件事，对整体剧情走向影响不大，但是，肯定是影响叶以云和傅青竹关系的关键，系统是怕她知道后，用叶以云的人设做什么。
系统是防女儿如防家贼。
以云撑着下巴，笑了笑，可叶以云的能力，她不过是高中生，又能做什么呢？
就这样，叶以云与傅青竹失联。
整整七天，他杳无音信。

82、第八十二章
周末，叶以云回家后，本来以为能够在傅青竹家蹲到他，敲敲傅青竹家门，她紧张又忐忑，可开门的是一对陌生夫妻。
傅青竹家的房子被卖了。
叶以云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里。
趁叶妈在厨房做饭，叶以云缠着叶爸，圆眼汪汪的，叶爸哪抵得过女儿这般眼神啊，拉着她，小声说：“青竹爸爸出事了。”
不可否认，叶以云在这一刻居然松口气。
只要不是傅青竹出事就好。
但傅叔叔出事也不是好事，不然怎么会影响傅青竹这么久？
叶以云又问：“傅叔叔是出什么事？”
叶爸脸色严肃：“他啊，唉，之前不是赌/博把家底败光吗？前阵子吸/毒，为抢/钱杀/人，这也就算，还拉着青竹，说青竹是同谋。”
“傅青竹怎么可能！”叶以云差点惊叫。
叶爸“嘘”了一声：“小声点，别被你妈听见，让她知道我跟你讲这些八卦，我要被揪耳朵的！”
叶以云捂着嘴，点点头，还是压抑不住惊讶。
傅青竹在海市一中上学，这是所有人都能证明的，他周末偶尔回家，但周末大部分时候，是留在海市一中勤工俭学。
谁都知道，傅青竹这么优秀，也没有动机与父亲共同犯罪。
叶爸说：“那是，我和你妈还去警察局录口供，当证人呢。”说着，叶爸有点惋惜，“青竹是个好孩子，但他爸爸太不像话，为了减轻罪名，一直赖在青竹身上。”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傅青竹的爸爸不止没抚养过他，做了抢/钱杀人的事，还要赖在儿子身上，这是人干的事吗？
叶以云一阵怒，又很担心，拉着叶爸问：“爸爸，那你在警察局看到的青竹怎么样了？”
叶爸一边回想，一边说：“唉，好像瘦了，脸色有点麻木，可怜的鹅孩子。”
“受害者那家人也很惨，青竹他爸杀的是他们家小儿子，所以，一直指着青竹骂。”
想象那个画面，叶以云心里揪起来。
受害者不会理会傅青竹是否无辜，在他们看来，傅青竹就是杀人犯的儿子。
真是人在学校坐，锅从天上来。
傅青竹摊上这样的爸爸，也是太难。
叶爸还说：“所以傅家爷爷留给傅青竹的房子，就被卖了，先赔偿那户受害者。”
到最后，叶爸唉声叹息，很是为傅青竹不值。
叶以云赶紧问：“会不会影响傅青竹？他什么时候能回学校啊？”
叶爸说：“又不是他犯法，而且这个事警察调查清楚就行，就是家卖了，不会影响到他在学校的，估计下周一你回学校，就能看到他吧。”
“他现在在哪儿？”叶以云追问。
“应该是在亲戚……七个菜啊今天七个菜啊！”叶爸说到一半换口吻，对着厨房里出来的叶妈笑嘻嘻的。
叶妈白他一样：“傻了吧唧，明明是六个菜，怎么数的？”
叶妈出来，叶以云只能把无穷尽的困惑咽回肚子里，没办法，叶妈觉得这事会影响叶以云学习，不肯告诉她。
她心里很堵。
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她还是想这件事。
突然遭遇家庭变化，傅青竹不知道心情如何？她拿起手机，看着自己发给他他没有回的消息，更是感觉难过。
要是他能给自己捎个信，回一个“没事”，那也好呀。
总比她一个人担心忧愁好。
叶以云盯着两人单调的聊天界面，输入好几次话，最后还是删掉，傅青竹不肯告诉她，或许有他自己的顾虑。
好在周一的时候，叶以云终于又见到傅青竹。
彼时做广播体操，为避免踩踏，每个班轮流下去，叶以云站在走廊，朝教学楼北楼梯看，他站在队伍末尾，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吸引很多人的眼球。
她心里又喜又忧。
第三节课下课，她就去一班。
她站在一班后门口，垫脚尖瞅了瞅，有个男生过来，问她：“同学你找谁啊？”
叶以云腼腆笑笑：“同学你好，你能帮我叫一下傅青竹吗？”
那男生说：“他一下课就去教务处了，下节课不来，他说的。”
接连几次，她都没法和傅青竹搭上话，叶以云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就像小时候再好的玩伴，慢慢也会走散，她和君君，因为没上同一所高中，很久没联系了，那她和傅青竹之间，会不会也因为这件事，渐行渐远呢？
想到这种未来，叶以云眼眶居然湿润了。
她一直在追着傅青竹跑，可是别说真人了，就连黑漆漆的影子都摸不到。
心里的蜜罐装的不再是米，而是青梅汤，酸得叫人牙软。
终于，叶以云鼓起勇气，打开他的微信聊天，打字：“你在哪里？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去找你总是找不到……”
她还在一个个戳着九宫格，突然，同桌用手肘戳戳她。
要出事。
猛地抬起头，她看到教务主任的脸贴在玻璃窗上，那双死鱼眼盯着她。
叶以云：“……”
果然，她倒霉透了，第一次在课间拿出手机，就遇到这样的事。
乖乖被教务主任抓去办公室，叶以云满心绝望，她怕主任打电话给她妈妈，那她就算再怎么求，妈妈也肯定没收她手机。
都高二了，还要被妈妈训，好丢人的。
叶以云低头，脚尖碰在一起，左脚踩踩右脚，右脚踩踩左脚。
突然，教务处外传来“叩叩”敲门，教务主任说教到一半，拿起保温瓶喝一口，扬声：“进来。”
叶以云心内嘀咕，可别是同班人来教务处，太丢人了。
她抬眼一看，一下怔住。
不是同班人，是傅青竹！
半个月不见，他和之前的变化并不大，也没有叶以云想象中颓废的模样，他穿着校服的模样依然清爽，精神头不错，帅还是那般帅。
乍然间，叶以云脸色爆红。
她赶紧低头。
真是烦，她作为好孩子，第一次在课间玩手机，第一次被叫进教务处，居然还被傅青竹撞破这第一次。
而且是为了发消息给傅青竹！
真是一环套一环，不愧是衰神云。叶以云心里骂骂运气。
在这里遇到傅青竹，总是丢脸多过高兴的。
呜呜呜，她的形象又要崩塌了。
傅青竹走过来，在和教务主任说销假的事，主任对他很客气，说话也温柔，完全把他当好孩子，反过来，她这种玩手机的，就是十恶不赦的坏孩子。
他的事很好处理，主任大方地在他假条上一勾，他就可以走。
然而，叶以云察觉他那双黑白的板鞋停留在自己身侧。
因为他的靠近，她浑身好像麻了一下。
不明显，但就是刺激又紧张，在主任的眼皮底下，她紧紧咬着嘴唇，不敢主动和傅青竹说话。
倒是傅青竹突然说：“主任，刘老师在找以云呢，刚刚问我她在哪呢，要问问她上次一等奖作文的思路。”
他为她解围。
从他口中说的每个字，像音符，是天籁，钻进叶以云的耳中，直把教导主任的训话赶走。
叶以云忍住满心欢喜，偷偷抬眼看他。
傅青竹正对她使眼色，那双明亮的眼眸里，藏着点点笑意。
叶以云藏在心里的小苗子，高兴得疯狂舞动。
教导主任“哦”了声：“你们两认识啊？哦哦，这次树人杯的一等奖就是你啊，挺好的嘛，我们学校好多年只拿二等奖了。”
说着，主任把叶以云的手机和校卡给她：“好了，以后不要课间玩手机，回去找刘老师吧。”
叶以云心里一喜，点点头，细声说：“谢谢老师。”
她和傅青竹一同走出教务处。
两人绷着肩膀，直到楼梯拐角，突然忍不住笑出来。
叶以云看着傅青竹俊朗的脸，亲近的笑意，那种因为他没理会她的委屈慢慢散去，说他：“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也没回我呀？”
傅青竹微微惊讶：“原来你课间玩手机被抓，是因为我吗？”
叶以云：“……”
她没明说，就是不承认。
傅青竹靠在楼梯扶手上，盯着她，认真地说：“我手机丢了，之前有打电话给你，但是你没接。”
叶以云惊讶：“我没接吗？”
她拿出手机，翻翻电话记录，才看到一个020开头的，叶妈给设置的，这种开头被自动归类为骚扰电话，她也没多想。
登时，叶以云发现她对傅青竹的埋怨都是无中生有，人家都没埋怨她不接电话呢！
她脸蛋红了红，又问：“那你手机丢了怎么办？你，你家的事……”
“没事，”傅青竹笑了笑，“总会过去的。”
他站在楼梯口，楼梯转折口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透过细腻的光，均匀地铺洒在他身上，衬得他周身气质温和，浓眉俊目，鼻梁英挺，最近刚好很多韩团的偶像回国，傅青竹的样貌，真的丝毫不逊于那些偶像。
叶以云险些脱口说如果缺钱，你就去当偶像吧。
好在她理智还搭边，知道开不得玩笑，便小声说：“嗯，都会过去的。”
傅青竹说：“好了，我先回班里，有事我再和你说。”
叶以云心里很不舍。
才见面这么会儿，连话都没说两句，两人就要分离。
她多么希望他能和她倾诉，倾诉这段时间遇到的不快乐、不公平，能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可靠的人，而不是需要保护的妹妹。
叶以云唾弃自己，她好贪心，之前觉得能够说上话就好，现在又觉得说上话还不够。
可是，谁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不是贪心的呢？
看着傅青竹的背影，叶以云很惆怅。
她想为他做什么。
可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
等回到宿舍，叶以云本来还在背诵，突然，几个室友神神秘秘凑在一起。
高二分班后，她选文科，文科班有专门的艺术班，叶以云因为调宿舍系统出问题，被分到艺术生的寝室。
全年级也就只有她出这个错误，重新排宿舍，又要调动太多人，因此就这样住下来。
反正独一份的特殊霉运，总是为她准备的。
坏处是她和班里的女生联系少了，当然也有好处，艺术生们风格比较开放，八卦多，特别是围绕傅青竹的八卦多。
此时，几个人挤眉弄眼：“姐妹们你们知道吗？今天有个重磅消息！小云，你也过来听！”
叶以云有些莫名，那女生又说：“真的，和你的傅哥哥有关！”
叶以云心头一跳，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走过去听。
那女生语气夸张，说：“傅青竹今晚要去网吧，参加一个赌/博！”
叶以云的三观差点原地破碎，傅青竹？网吧？赌/博？
她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弄错了啊？”
女生说：“真的，网吧位置我都知道！”

83、第八十三章
室友说她们今晚要去围观。
“叶以云，你去不去啊？”那个艺术生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问。
叶以云呆呆地看着单词本。
这对叶以云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海市一中是一所很好的高中，每年高考出很多个考上全国知名大学的学生，当然，除去军/事化管理的学校，没有哪座高中不存在不守规则的学生，只是多少而已。
叶以云一直以为，傅青竹也是遵守校规的好好学生，而且，她一直记得，他说过，要成为合格的大人。
现在听室友这么说，她难以相信，如果在半道就歪了脖子，还会变成合格的大人吗？
室友说：“你不去，我们自己去了。”
叶以云扣下单词本，轻呼一声：“等等，”她犹豫，“我们夜自习怎么请假？”
“请假什么？夜自习老师进来点名的时候，就让生活委员说我们去画室画画就行！”室友一副带小孩见世面的兴奋模样。
叶以云：“这也行……晚上能赶得及回来吗？”
室友：“我们寝室阿姨是我表姨，她知道的，晚上查寝没事，晚上肯定来不及回来了，麦当劳里凑合一宿。”
叶以云：“？？？”
在麦当劳待一晚上？
瞬间她又有点退缩，这完全是她过去没经历过的生活，怎么听都觉得有点荒唐，不洗澡吗？服务员不赶人吗？其他人会不会用奇怪的目光看自己？
她捻着单词本的页脚，把本来平直的纸张弄得皱巴巴的。
室友笑：“你要是不去就算了，我们就想你不是傅青竹妹妹嘛，把你带过去，给他鼓鼓劲，他应该高兴吧。”
再听到傅青竹的名字，这三个字就像落雨一样，在叶以云心里噼里啪啦砸下，留下鱼鳞般的涟漪。
叶以云知道，这是她绕不开的心障。
翘课、骗老师，还有，去网吧。为了傅青竹，她准备干这种事。
可是她不能置之不理，去这一时，她可能会心惊胆战，但如果不去，她会一辈子后悔。
尤其还有可怕的赌/博，傅青竹爸爸不就是因为赌/博走上不归路？他怎么也能搞这东西呢？
今天的她，不是翘课，她要去做的是伟大的事，要去把一个迷途的好学生劝回来。
下了很大决心，叶以云抬头，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室友：“我要去。”
带着这种心情，叶以云坐上去“网吧”的公交车，兜兜转转，从高中部的郊区来到了海市最繁华的市区。
直到下公交车，叶以云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问：“网吧在哪呢？”
室友指着不远处一个商场：“在那顶楼，九层。”
不是叶以云想象中的小巷里的不正规网吧，直叫叶以云松口气，而且，环视四周的环境，很繁华，就算给犯/罪分子几百个胆子，也不可能在这地段搞事。
叶以云慢慢有自己的判断，或许不是赌/博这么严重的事呢？但一说网吧，确实不是什么能正经到哪里去的场所，她又提起心来。
室友看看时间：“还早呢，网吧还没开门，我们去那里的麦当劳坐坐。”
叶以云点点头。
在麦当劳坐到晚上快九点，还有一个钟夜自修下学的点，她们出发去“网吧”。
上顶楼，要坐垂直电梯，电梯顶灯金灿灿的，叶以云盯着电梯门反光的自己，她身上背着双肩包，小脸白白的，扎着小马尾，黑色发丝软，几条头发从耳鬓调皮地跳出。
她别了别头发，“叮咚”一声，顶楼到了。
随着电梯门打开，没有想象中的嘈杂，但外头很昏暗，电脑设备发出的蓝、红、绿色光，是叶以云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她下意识贴墙，紧张得汗毛都要竖起，室友说：“走了啊。”
她跟在室友后面，一脸懵懵地走出去。
顶楼特别大，一整个顶楼都是这家网吧的，左右是紧闭的门，中间区域都是电脑，一眼望去，座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有男孩有女孩，染发的也有，但也没有叶以云想象中，纹着青龙手臂的大哥大。
她彻底放松，看向室友，室友好像在找微信聊天，翻出来说：“他们在101包厢，走，我们去101。”
叶以云跟在她们身后，见她们十分熟稔地推开101的门
只看101中，除了一排机子外，还有台球桌、几条沙发和大屏幕，像电视里的贵宾包厢，光也比外头的柔和。
待眼睛适应光线，她看清里头坐着七八个人，眼神略过几个成年男性，叶以云突然顿住。
听说和真正看到，是两回事。
傅青竹坐在沙发上，头往后靠，一手抱臂，另一手拿着手机。
他没有穿校服，套着浅灰的宽松外套，露出里头黑色T恤，下颌扬起的时候，脖颈到T恤圆领之间拉开一道充满力量的线条。
不知道别人和他说什么，他把手机放下来，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挑起眉头，扯着嘴角笑了笑，说话的时候，露出烟的滤嘴，白色的烟头上下动了动。
他眉骨高俊，这个姿态、这个笑容，好像在嘲讽什么。
直到这一刻，叶以云才觉得，原来傅青竹是有两个的。
一个是海市一中尖子班班长，穿着合身的校服，高大又英俊，走在路上，引得无数女生围观，这个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会买糖葫芦给她，会骑单车载她，会替她解围的，令她心旌荡漾的傅青竹。
另一个，是脱离校服后，坐在昏黄的光下，与一群不知道多少岁的男人谈话，气势上拿捏得稳稳的，整个人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韧劲不折，又俊又危险。
以云趁机和系统说：“呜呜呜我可以继续暗恋！”
系统：“你就是馋他的身子！”
此时，见包厢门打开，傅青竹旁边一个朋友提醒他：“喂，青竹，你妹来了。”
傅青竹咬着烟的滤嘴，睨着他，不耐烦地说：“要拿这件事说多久啊，狼来了听说过没？”
朋友：“这回真没骗你，哈哈哈！”
傅青竹不信，他长脚一伸，踩在玻璃桌面上，气势汹汹地抄起烟灰缸，作势要打人：“再拿我妹胡说？”
“傅、傅青竹……”
一个细细的、又有些软的声音，直直刺进傅青竹耳里。
他身体突然僵住，保持着拿烟灰缸的姿势，他僵硬地转过头。
沙发后，她双手捏着双肩包的带子，脸色白净，校服外套拉到脖子，看起来乖乖的，向来总是崇拜地看着他，此时，乌溜溜的眼瞳里，充满震惊。
傅青竹突然觉得手上烟灰缸很重。
以前，他这群朋友老爱玩笑说把叶以云带过来。
第一次傅青竹当真，赶紧收敛作为，叫他们一顿好笑，后来每次他们提，傅青竹都得凶一回，未来几个月才会安宁。
所以他不是每次都这么凶的。
傅青竹牙齿要紧。
他不想让叶以云知道这回事。
第一次，他有种做什么坏事被抓个现行的感觉，心里虚得都不敢直视叶以云。
在叶以云的目光中，他缓缓放下烟灰缸，缓缓抽走自己放在嘴里的烟，缓缓收回踩在几上的脚，顺便抽张纸巾，擦擦茶几上的鞋印。
好像这么做，刚刚他那般率性就不存在，就又是克己复礼的好学生。
现实版掩耳盗铃。
叶以云：“……”
其余人奇怪地嚷嚷：“诶诶诶，干什么呢这是，这不像你啊。”
傅青竹咳咳两声，没有理会其他人。
他顺手拉上自己的外套，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放浪形骸，两三步走到叶以云身边，低沉的声音难掩惊讶：“你怎么来了？”
朋友们见傅青竹收敛，对叶以云：“小妹妹，你就是傅青竹妹妹啊，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傅青梅吗？”
叶以云抗拒地抿着嘴唇，在她看来，这些都不是好人。
傅青竹回头说：“好了，别说她。”
突然，叶以云抬手抓住傅青竹的袖子。
她转身，不用出力，傅青竹乖乖跟着她走，其他人面面相觑，又觉得惊讶——这是妹妹吗，他们可从来没见过傅青竹这般乖的时候啊！
不理会沙发区那些人，两人走到台球区。
傅青竹低着头，他抬手抓抓头发，想解释吧，可又无从说起。
台球区的光线有点暗，也有点冷清，但傅青竹能看到，叶以云眼眶发红，她眼底的失望快变成泪水涌出来。
叶以云先开的口：“傅青竹，你抽烟。”
傅青竹一下慌了：“我没有抽烟。”
想到自己刚刚咬烟，傅青竹忙说：“我就咬着，他们叫我抽，我以前试过，但不喜欢，所以我没抽。”
叶以云不说话，就默默看着他。
那眼底湿漉漉的，傅青竹心里微微一紧。
“不信，”他拉开衣领，扯开一边衣服，露出黑色的T恤，和肩膀到腰腹的线条，“你闻闻。”
叶以云：“……”
她脸刷的红了。
老天，如果她有罪，法律会处罚她，为什么要让傅青竹敞开衣裳让她闻啊？
这么难得的机会放在她面前，她卑鄙地心动了。
她顶不住小心思作祟。
叶以云一咬牙，小小前进一步，她倾身，翕动鼻翼。
在傅青竹看来，她脸颊红润，眼睛虽然还含着泪水，却像个小大人，脸上带着严肃，校验着什么。
过了会儿，她后退一步，细细声说：“好吧，我信你没抽。”
傅青竹松口气，笑了笑。
其实叶以云什么味道都没闻到，她脸颊发烫，感染呼吸发热，谁也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个动作，能让她回味好几年。
好几次，她在脑中告诉自己，傅青竹没想太多，某种程度上，他脑子是一根筋的。
可是，他在乎她呀。
在乎她讨厌他吸烟。
向傅青竹靠近的这小步，是叶以云感情中的一大步，这是她暗恋中得到的正反馈，甚至，她有立刻表白的冲动，想宣泄这种心情。
当然，她的性格轻易压抑冲动，又想想如今的情况，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肯定不适合说这些。
确定了吸烟的事，叶以云又问：“你在赌/博吗？”
傅青竹：“？？？”
他把衣服拢起来，噗嗤一声笑出来，语气不太好：“谁说我赌/博的？”
叶以云不能卖室友，但这事她要弄清楚：“真的没有吗？为什么外面会说你赌/博？”
傅青竹突然低头。
一瞬间，叶以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近，他眯着眼睛，嘴角下压，难得这般严肃：“你放心，我不会、也不可能碰这东西。”
他在承诺，不止是对自己，也是对叶以云。
叶以云愣愣地盯着他。
不经意的动作，轻易让她呼吸一紧，周围嘈杂的声音都远去，她只听到心跳声越来越大，就像有节奏的鼓点。
她确定了，不管是温文的傅青竹，还是这个痞气的傅青竹，就是难以抑制的心动。
就是喜欢他。
偷偷地喜欢他。
后来，叶以云才知道，所谓“赌/博”，只是他们联机打游戏，好像是五个人对五个人，输的那方要请客。
傅青竹是被请来的“外援”，有工资的。
叶以云知道是自己偏见，其他人只是这附近的上班族，不是她以为的“坏人”，不过，好像挣钱挺多的，这里消费可是不低，而且傅青竹能从他们手里赚钱。
她想，原来打游戏也能赚钱啊。
搬个椅子，她坐在他身边，看他打游戏，颇像在监督。
一会儿，有一个人拿来一盘水果：“小姑娘，吃点水果吧！”
对那个端水果的人笑了笑，叶以云乖巧地说：“谢谢。”
水果刚放下，傅青竹长手一伸，把果盘推远，十分不屑：“不吃他的，你要我给你切。”
叶以云问：“为什么？”
傅青竹盯着在远处给他比中指的朋友，搭在叶以云椅子后背的手也比回去，他对叶以云说：“他不安好心。”
叶以云没想那么多，问：“什么不安好心？”
傅青竹咳咳，所以他才不想告诉叶以云这些事的。
叶以云家庭很好，说傅青竹不羡慕是假的，恐怕翘课来网吧，在她的人生里，足够惊天动地，要是知道这男的想泡她，肯定会不高兴。
趁比赛还没开始，他转移话题：“你不是想知道这游戏怎么打吗？”
叶以云点头：“想！”
傅青竹拉开椅子，给她看键盘：“wasd是走，鼠标是移动方向。”
叶以云操作着电脑屏幕里的小人，沿着路一直往前跑，傅青竹突然说：“等等，别跑到敌方塔里。”
“啊？什么是塔啊？”叶以云还是懵逼。
傅青竹按住叶以云的手，两人的手指同时碰在S键上，叶以云像被烫到，猛地将手收回去。
傅青竹问：“怎么了？”
叶以云眼神漂移：“没、没什么，我不会玩，你玩吧。”
游戏开始后，叶以云还是在傅青竹身边看着。
他操纵的小人很灵敏，好几次，把对面满血的小人的血磕完，这时候叶以云会跟着激动，但如果傅青竹被杀了，叶以云就会又着急又担心，虽然这样的次数很少。
两方输赢怎么样她是看不出来，她的眼里，只有傅青竹的那个小人儿。
又酷又帅的，一次次把敌方打得落花流水。
不知不觉间，三局游戏打完了。
而这时候也已经快十二点。
傅青竹这方赢了，他把鼠标放下，伸个懒腰，他正觉得奇怪，叶以云怎么这么安静，一回头，叶以云居然坐着睡着了。
她如小鸡啄米一样，头一点一点的，从傅青竹的角度看去，睫毛纤长，小嘴圆圆的，还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让她整个人又嫩又乖又可爱。
娇得很。
他心里软了软。
她在关心他，一边忍着眼泪，一边质疑他是不是抽烟赌/博，明明困得不行，还是非要待在他身边……
真可爱。
傅青竹没忍住，抿着唇笑起来，那双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他朋友趴在他右侧，指指叶以云：“真不是你小女友啊？”
傅青竹脸色一黑，肃声：“这个玩笑别再开了，不是女友。”
不是女友。
叶以云刚醒来，就听到傅青竹的否定。
她有些茫然，刚睡醒，脖子很酸，这四个字，压得她脖子更抬不起来。
她能从他的语气、语速里听出，他没有半分犹豫，但凡有往某个方面想，那他肯定不会是这样。
其实她早该满足，和傅青竹之间微小的隔阂，已经消除了，他没有事瞒着她，所以，他们又能和以前一样要好。
可惜的是，一个是想要情/人般的要好，一个只是想要兄妹般的要好。
今晚一幕幕的细节，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的靠近，他的低头。
为什么以为有进展的时候，傅青竹总能这么准确地摁灭她心里希望之火？他以后想当消防员吗？
叶以云心里又苦又涩。
傅青竹发现她醒了，问：“饿吗？要不要吃宵夜？”
他本还想问什么，可在橘黄的灯光下，却看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的眼眸顺着脸颊落下，他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哭了。
傅青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怎么了这是？”
叶以云抬起发酸的脖颈，一看他慌乱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矫情，她想，第一次翘课的愧疚感，第一次熬夜的不适感，让她脆弱。
总是想要从傅青竹这里拿到更多，她贪得无厌。
连忙擦擦眼泪，叶以云在傅青竹关怀的眼神中，随便扯个借口，当然也是目前比较紧急的事：“我、我今晚没法洗澡。”
傅青竹：“……”
他还当是什么大事，一听只是这样，站起来说：“走，带你去我租房。”
叶以云：“诶？”
原来，傅家房子被卖后，傅青竹租学校附近的房子，因为是郊区，价钱很公道，是傅青竹目前出得起的范围。
今晚叶以云不用住麦当劳了。
傅青竹打开灯，说：“有点乱。”
叶以云进来才发现他完全是自谦，作为一个独居男孩的住所，这里头井井有条，干净整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坐下，傅青竹去调热水，叶以云偷偷看眼手机，已经快一点了。
房间只有一张床，和“客厅”用帘子隔开。
她脸色一红，该不会两人要隔着一张帘子睡觉吧？
她真的一点都不抗拒！
等她洗完澡，傅青竹还坐在沙发上，他正在摆弄手机，看她出来，笑了笑：“你今晚在这睡，我去找朋友。”
叶以云：“唔，好。”
都怪她想太多，唉，如果有什么意外能让傅青竹多待一会儿就好了，她还想和他说说话。
恰好这时，房顶的电灯泡闪了闪，叶以云吓一跳，没两秒，“呼”的，整栋楼停电。
叶以云：“？？？”
她发誓，这件事绝对和她无关。
停电的房子乌漆墨黑的，傅青竹“嘶”了声：“这地儿经常停电，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好。”
叶以云点点头，因为实在心虚，不敢说话。
她站在原地，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傅青竹在翻找蜡烛，过了一会儿，打火机的声音响起，蜡烛的暖光铺满这四周。
傅青竹说：“不过，有时候电也会来得比较快，我们等一下吧。”
叶以云小声说：“没事的，停电我没有关系的……”
傅青竹皱眉：“不行，这里小，没光太黑，要是半夜你起来撞到这哪里受伤了怎么办？”顿了顿，说：“如果实在不来电，我跟人借个身份证，咱去酒店也行。”
叶以云点点头，她脸颊微红，好像是洗澡时水汽蒸的。
傅青竹看她傻站着，指对面的沙发：“坐一下。”
打理着衣摆，叶以云坐下。
停电后，房间更加安静，只有蜡烛在微微晃动，这样的夜里，好像刚好很适合“秉烛夜谈”。
这么一说，叶以云又想起傅青竹身上发生的事。
他遭家庭变故，被亲生父亲污蔑，家没了，只能租在这么小的地方，还要靠打游戏兼职赚钱……
她提了口气，说：“傅青竹，我还是想问一问，你真的没事了吗？”问完她有点懊悔，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便立刻说：“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哪曾想，烛火下，傅青竹弯了弯眼，他轻叹一声：“也不可能这么快没事。”
叶以云心头猛地一跳。
她凝视着傅青竹，试图从他这样轻松的口吻，看出他的隐藏，他总是很冷静，但到底多少暗涌，从不倾诉。
叶以云心疼他。
傅青竹靠在沙发后背，双眼凝视叶以云身后的墙面，淡淡地说：“考上大学后，一切就会好了。”
叶以云顺着他的话，连忙点头：“对啊，大学后就自由了，对了，你想上哪座大学啊？”
“哪座大学？”傅青竹眼睛一转，笑眯眯地说，“x大吧。”
叶以云惊讶：“以你的成绩，是能去z大啊。”x大虽然也是顶部大学，但顺位排名比z大要低一点。
傅青竹似乎开玩笑，说：“x大出来赚钱快。”
叶以云说：“这样啊……”
本来以为傅青竹会去z大，她根本考不上z大的，现在，他不去z大而去x大，说明她还有机会，不然高中毕业后，如果大学都不是同一个，两人又要怎么维持关系？
她难掩激动，壮志酬筹说：“我也要去x大！”
话一出口，叶以云立刻咬咬舌尖。
完蛋，她说得太快，会不会暴露什么啊？毕竟只有小说或者电视剧里，男女主才会相约一起上大学吧？
她个呆瓜。
叶以云不敢看傅青竹的眼睛，盯着蜡烛，却听傅青竹说：“你确定？x大理工科比较好，你是文科，如果成绩到了，可以去文科更好的学校，没必要去x大。”
叶以云：“……”
到底谁想听这种一本正经的分析啊！
或许是发现叶以云的颓败，傅青竹手指挠挠脸颊，说：“当然也不是不行，你如果想了解x大的文科，我记得你们文科班六班有个女生目标也是x大，好像还做挺多功课，你们可以相互进步。”
叶以云：“诶？”
傅青竹说：“她叫邱玥。”
乍然从傅青竹嘴中听到另一个女生的名字，叶以云浑身凉了半截，她追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傅青竹说：“她也在勤工俭学。”
“哦哦，”叶以云稍微放心，说，“但她怎么也要考x大啊？你怎么知道的？”
傅青竹想了想，说：“上次邱玥问我要考哪里，我说x大，巧的是，她也想考x大、”
叶以云：“……”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巧合！她正想继续问，突然，“呼”的一声，灯亮了，叶以云下意识用手遮遮眼睛。
傅青竹站起来，说：“好了，我就说电会来的嘛，那我出去住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叶以云点点头。
可直到傅青竹开门离去，她都有点回不过神。
邱玥到底是谁？
待回到宿舍，她疑惑地问室友，室友利用强大的关系网，迅速给她锁定邱玥——照片里的女孩子又高又瘦，还很清秀，斯斯文文，她正笑着和旁边的傅青竹说话，洋溢着幸福。
室友嘀咕：“邱玥啊，她家不是开公司的？这样的也需要勤工俭学？开玩笑吧！”
叶以云笃定了，邱玥一定喜欢傅青竹。
其实喜欢傅青竹的人海了去，他这样优秀的人，像光一样吸引人，叶以云从初中开始就习惯了。
而且傅青竹提起她，也只是很随口，但叶以云就是感到危机。
这种危机，前所未有地挡在她和傅青竹之间。
她决定了：“我也要去勤工俭学。”

84、第八十四章
说干就干。
叶以云收集勤工俭学的资料。
其实，要不是傅青竹在海市一中勤工俭学，她都不知道学校有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是专门针对家庭困难的同学，需要出具的证明包括父母职业证明、收入证明、户口本、区居委会证明……
一项项证明，足够叶以云头大。
她爸妈都是高知分子，光是父母职业证明就过不了关，何况，被妈妈发现她花费学习时间，去弄什么勤工俭学，估计会被骂到抬不起头。
到这里，不管如何都该放弃，可叶以云就是想任性这回。
一直以来，她都是好孩子，按部就班，从来没争取过什么。
以前，爸爸去钓鱼，她提着小桶跟去，当她钓到第一条鱼、第一份收获时，因为爸爸的钓友的女儿喜欢那条鱼，爸爸把它送给那个孩子；后来，爸妈让她自立，她自己提着被子竹席，一个人来高中部，一个人铺床，一个人看其他人的爸妈帮她们擦柜子；妈妈叫她放弃凌虐数学，她即使数学进步，即使喜欢化学生物，即使傅青竹选理科，她选了文科。
非要论起来，真是数不胜数，因为她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可是翘课让她突然发现，并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乖乖听话。
翘课不是十恶不赦的，虽然，并不是好事就是，只是当自己真的这么做，她才发现，这个选择并不难。
好吧，叶以云承认，她又要尝试她以前没试过的方法，说那么多，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语文组组长办公室里，叶以云脸颊微红。
她为自己说谎感到羞愧，小嘴叭叭：“刘老师，我想找素材，关于勤工俭学的素材。”
“对对，是这样的，我家没达到勤工俭学的要求，我想做勤工俭学，就是想写关于这方面的作文，我不用工钱。”
“我就想，写作不是来源于生活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刘老师却一口答应：“好，我和勤工俭学的马老师说一下。”
叶以云从办公室出来后，捏着小拳头，素净的小脸斗志满满，低呼：“耶！”
勤工俭学地点在图书馆，工作是整理书籍。
海市一中的图书馆很大，不止本校的学生，有些外校人也会来借阅，所以整理书籍的工作量不小。
叶以云到图书馆借阅台，看到傅青竹。
他右手捏着一本书，垂着眼睛，在半盖的睫毛下，眼珠子上下移速很快，一目十行。
怀着隐秘的心情，叶以云趴在借阅台上，傅青竹察觉到有人，目光还在那本书，嘴唇却先动：“同学，借什么书？”
一边说着，他扣下在看的书，修长的手指按在台式电脑的鼠标上，咔哒咔哒点击两下，激活睡眠的电脑。
在蓝色电脑屏幕光线中，他撩起上眼睑，瞳中有半块电脑屏幕的光芒，也有完整的叶以云。
叶以云正歪着头看他，提起嘴角笑。
“你怎么过来了？”傅青竹眉眼间惊喜，“要借什么书？”
叶以云咳咳两声，理不直气也壮：“我不是来借书的，我是来勤工俭学的！”
傅青竹惊讶：“你现在缺钱吗？”
叶以云咬咬嘴唇：“不是，我跟老师申请特殊情况，因为我想了解一下勤工俭学的流程，写作文可以用……”
傅青竹站起来，笑了：“我知道了，马老师说今天新来一个同学，就是你吧？”
叶以云立即点头。
她跟在傅青竹身后：“马老师让我来找你，我需要做什么呢？”
傅青竹犹豫着看眼角落的书箱，说：“你来借阅台这里等着，我去搬书。”
叶以云“嗯嗯”两声，乖巧地坐在借阅台处。
恰好这时，图书馆又来一个女生，进来就打招呼：“青竹。”
叶以云发现，这个女生正是邱玥，比起照片上，现实里的她更高点，而且很瘦，看起来挺有气质，举手投足间，斯文又好看。
听说她是学舞蹈的。
叶以云站起来，整整自己的衣服，邱玥看到生人，却没有惊讶：“啊，我知道你，你是文科三班的以云你是青竹的妹妹，过来看看青竹吗？”
叶以云僵硬地笑：“你好，我是过来勤工俭学的。”
不知道为什么，邱玥一句问话，就让她打心底里不舒服，明明只是很正常的语气，但或许，这就是女生之间莫名的敌意。
傅青竹这时候提起箱子，对邱玥打个招呼：“你教一下以云怎么用借书系统，我去把这箱书搬走就来。”
邱玥“咦”了声：“这么多书啊，我和你一起搬吧，反正午休时间应该没多少人过来借书。”
说完，她就主动去拿书。
叶以云忙说：“那、那我也来。”
傅青竹说：“我们两个就行，你在这里等着。”
叶以云刚挪动的脚步停下。
傅青竹与邱玥两人并肩，往借阅台后面走。
叶以云站在台内，看他们走远去，手指一直拧着自己校服的拉链。
突然，邱玥转过头，对她一笑，眉眼间神采飞扬。
叶以云一顿。
她确定了！这人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她浑身汗毛竖起，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危机。
她必须做点什么。
然而，叶以云的反应永远比邱玥慢一点，眼见邱玥拿出茶包，给傅青竹泡茶，又或者提醒傅青竹，员工厕所的洗手液她换了，樱花味的。
甚至，邱玥本来和傅青竹说话，突然停下，她指着傅青竹头发：“诶，青竹，你头发上有纸屑。”
傅青竹“嗯？”了声，叶以云终于也能插嘴，忙说：“真的有诶。”
紧接着，叶以云瞳孔地震。
邱玥居然直接上手，帮傅青竹拿下纸屑。
女孩手上捻着碎纸屑，温柔地笑着：“喏，在这呢。”
傅青竹微微后仰，大手从后往前，捋一下头发：“谢谢，”又抿抿唇，“下次我自己来就行。”
邱玥半点不尴尬：“我帮了你诶，我不管，你今天得请我吃饭￣”
叶以云：“……”
她小小的三观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她因为越喜欢，越不敢冒进。
可是，瞧邱玥多自然，她和傅青竹相处，没有半点忸怩，动手动脚也没有所谓，倒是她自己，总想太多，靠近一步就遐想非非，傅青竹一个笑，足够让她高兴好久。
明明她才是和傅青竹一起长大的呀。
为什么她畏手畏脚，邱玥却大大方方的？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呢？
她气邱玥对傅青竹的亲近，又气自己放不开手脚。
独自懊悔许久，叶以云打定主意，接下来不管做什么，要主动帮傅青竹，尽量自然、顺理成章，就像邱玥。
于是，好几次，看傅青竹搬书，叶以云忙道：“我来！”
看傅青竹给书贴标签，叶以云忙道：“我来！”
看傅青竹水杯空了，叶以云忙道：“我来！”
她用笨拙的方式，尽量去追逐傅青竹，但傅青竹眉头没有松开过，黑黢黢的眼里也很少看到笑意。
叶以云迟钝地察觉到傅青竹的不快。
她手腕酸疼，这几天做的重活，比她以前所做过的加起来还多，回教室拿笔的时候，手指都是颤抖的。
可是，傅青竹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傅青竹能和邱玥一起工作，和自己时，他总是要板脸？
叶以云心情也跟着沉重。
她有时候也弄不懂来勤工俭学的意义，干什么，看邱玥和傅青竹卿卿我我，她这个“妹妹”，只能跟在一旁东施效颦？
因此难免失神。
她手里捧着四五本名著，垫着脚尖站在板凳上，突然，她手上重重的书向她手臂内侧溜下去
糟糕！
叶以云眼睛一缩。
她赶紧去捞书，然而和地心引力比，这些动作无济于事，伴随著书页砸地“哗啦”声，“砰咚”地，叶以云摔了一大跤，脑袋直接磕到书架。
这一秒，她脑中一片空白。
头上疼得她生理泪水哗啦啦流，傅青竹和邱玥已经寻声跑来。
邱玥“哎呀”一声：“青竹妹妹，要不要送你去校医室？”
叶以云坐起来摇摇头，她咬牙：“不用，我缓缓就好。”
她低下头，不敢看傅青竹的脸色，要不是她，这件事肯定不会搞砸的，她真是太倒霉，好丢人。
突然，她视角里，傅青竹的鞋子跨过一地狼藉，落在她面前。
他也蹲下，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撕拉开，道：“抬头。”
叶以云很少听到他声音这样低。
她下意识察觉，他很不开心。
缓缓抬起头后，傅青竹突然撩开她的刘海，在她磕伤的地方贴上创可贴，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很轻柔。
只是，他眼帘低垂，掩去那双眼中的情绪，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说：“我去找马老师，你现在写作文素材差不多，不需要再来勤工俭学。”
叶以云急说：“这只是个意外，我没事，我以后不会再犯……”
一边说，她一边去捡地上的书。
傅青竹两指捏住她的手腕。
叶以云手腕一阵电流般触痛，她猛地缩回手，傅青竹阴沉沉说：“手都受伤了，还要坚持什么？”
叶以云看着对她黑脸的傅青竹，愣了愣：“我……”
邱玥在一旁说：“好了啦，你别对你妹发脾气，书是摔坏了，我们得找老师报一下。”
傅青竹没有理会邱玥，他盯着叶以云，叶以云才知道，原来他眼底烧着明明烈火，可视的愤怒迎面而来：“叶以云，你根本就不需要来勤工俭学，把机会留给有需要的人。”
叶以云愣住。
她张张嘴，发现她哑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瞬间，呼吸艰难。
傅青竹深吸口气：“不要把这里当成玩的地方。”
叶以云：“……”
他怎么能这么说她呢？
傅青竹一直像个大哥哥，照顾她，这是他第一次凶叶以云，他的眼睛依然那么好看，可是目光狠狠扎到叶以云身上，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好听，可每一个字，变得刺耳起来。
发涩感从叶以云心底里冲到脑袋，围绕在她喉咙、眼睛附近。
她感觉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或许是察觉到叶以云伤心，傅青竹吐出口气，抬手准备扶她，他语气缓和：“对不起，我话说得不好听，我送你去校医室吧。”
叶以云挥开他的手。
她自己扶著书架站起来，一直低着头，没人知道她多么努力咬着嘴唇，闻到血腥味，才没有让眼泪奔出来。
她不想在这里哭，又丢人，又可笑。
撞开傅青竹，邱玥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一点也不想听，一点也不想知道，只闷头狂跑。
午休的教学楼很安静，叶以云亟需找个地方，顿时想起室友之前讨论过，教学楼顶楼的锁坏掉，还没人修。
一口气跑到六楼顶楼，她推开门。
外头一片宽阔，天空湛蓝，午间阳光很烈，顶层的小房子遮去阳光，是一处能令人安歇的地方。
合上铁门，叶以云转身蹲下，在这么一个角落里，她抱着膝盖，终于可以不用控制自己，可以嚎啕大哭。
傅青竹的声音，还在她耳畔：
“你写作文素材差不多了，根本就不需要来勤工俭学。”
“把机会留给有需要的人，不要把这里当成玩的地方。”
叶以云一颗心全麻了。
就像吞下忘记加糖的咖啡，又焦又苦。
她根本没有抢别人勤工俭学的机会，也根本没把图书馆当玩的地方。
傅青竹怎么能这么扭曲她的意思呢？
因为一个邱玥，她骗老师说自己要作文素材，本可以好好在宿舍睡午觉，却连着好几天，专门去图书馆干活。
她图什么啊？图傅青竹对她黑脸，对她冷言冷语，用一个个字，刺破她对他虚无缥缈的幻想？
先喜欢上的那个人，活该被百般凌/迟。
今天会有邱玥，明天就有夏月，以后还会有冬月，这么多人喜欢他，而她自己，叶以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妹妹。
即使努力靠近他一点点，试图成为他身边的一份子，也会被误解。
她恨透误解。
叶以云一边哭得打嗝，一边想，她应该当场有力地回击傅青竹，证明自己不是傅青竹口中那样。
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傻子，不是，她就是个傻子。
傅青竹永远不知道，她喜欢他这么多年，他的一言一行，能对她产生多大的影响，有一刹那，叶以云都想好，她要和傅青竹绝交。
既然他不喜欢她，那她也不要他。
她可以喜欢，但她不要卑微的喜欢。
可是她不懂怎么割舍，好多年，追逐他变成一种习惯，她的日记里，记满和傅青竹有关的事，她的生活里，有关傅青竹的点滴数不胜数，她未来的规划里，到处都是傅青竹的影子。
她不甘心。
一边抹眼泪，叶以云一边对空气恶狠狠地说：“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讨厌你讨厌你！”
想象着这些话是对傅青竹说的，她有种报复的快/感，伸手往空中挠了挠，好像就能把傅青竹打晕。
这样发泄完，才让情绪稳定下来，但撞到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
她真是倒霉透了。
以云叹口气，趁着没人，又戳系统：“呜呜呜，哭得好累哦。”
系统：“该，让你作死吧，好好做败犬青梅不行吗？”
还好身上带着纸巾，以云一边擦鼻涕，一边说：“下个世界我想断情绝爱。”
系统连忙说：“不行，没辙。”
以云：“为什么？”
系统洋洋得意：“我发现兄妹情对付你很有用，反正你和男主一定会相遇，兄妹情压根不会转换成爱情，青梅比不过天降，哈哈哈。”
以云：“青梅党表示谴责。”
系统“嚯”一声：“你想干啥？”
以云：“嘿嘿。”
她这一笑，让系统突然很没安全感，连忙放出眼去探查傅青竹在干嘛，过了会儿，看不懂操作的它又回来了，嘀嘀咕咕：傅青竹去校外干嘛？
而叶以云抱着手臂，闭眼。
她不能带着红眼眶回班里，趁午休没过去，让眼睛歇会儿。
不知道过多久，突然，身后的门发出敲声，叶以云吓一大跳，她站起来开门，门后居然是傅青竹！
他手上提个袋子，错愕地看着她哭红的眼。
“砰！”
叶以云手快，把门关上。
透过铁板门，傅青竹的声音闷闷的：“叶以云，开门。”
叶以云用后背抵住门，她才不开。
她要和他绝交，以后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想到这，她眼眶又开始发酸，差点又要落泪。
傅青竹唤两声，叶以云压根不肯开门。
突然，叶以云感觉自己脚掌贴着地面在挪动——不对，是背后的门在挪动，傅青竹居然强行推开！
叶以云使劲吃奶的力气抵抗，可是门还是客观地被推开了，甚至傅青竹长腿已经迈进天台。
叶以云：“……”
可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傅青竹说话。
过去有多欢喜的事，放到现在，就是活生生的折磨、她立刻低着头，不看傅青竹，想冲去楼梯，傅青竹却没给这个机会，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叶以云咬咬嘴唇，她背过身，傅青竹走来，她蹲下，把自己的脸埋起来：“你走。”
她的声音居然在颤抖。
叶以云好气，她应该凶巴巴的才对，怎么还委屈到这样呢。
空气中安静一会儿，她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傅青竹席地坐在她身侧，纸袋簌簌声后，他轻声说：“手。”
不理他不理他，她才不理他！
傅青竹等了会儿，叶以云还是自闭，他干脆拉过她的手。
“痛！”
叶以云手抽一下，不由抬头，傅青竹眼睛一眯，他知道，她肯定哭得很厉害。
叶以云露出红通通又湿漉漉的双眼，眼睛一直躲闪着，不肯直视他，她鼻尖、两颊好像染上嫣红晚霞，她皱着脸，鼻子上有道褶子，又可怜，又可爱。
傅青竹轻轻叹气。
他小心地捏着她柔软的小手，把一贴药覆上去。
叶以云抽回手腕，闻着药味，细声说：“什么东西。”
傅青竹严肃：“万通筋骨贴。”
叶以云：“……”
虽然但是，傅青竹口中，在说电视里老人才会说的词，好违和，而且他真的说得和电视里口吻很像！
她要忍住，她还在生傅青竹的气，千万不能笑，这时候笑她就输了。
傅青竹倒是自己笑起来：“肯和我说话了？”
叶以云低头，心道，不肯，千万个不肯，她讨厌死他，就根本不想见他，只想自己一个人。
可傅青竹压根不在乎她的无视，说：“我刚刚凶你了，对不起。”
叶以云想，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要派出所有什么用。
而且，他何止是凶她，他根本就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诬赖她去勤工俭学是玩，还说她占了别的同学的机会……
叶以云又觉得眼眶酸酸的。
她才不理他。
傅青竹叹口气，声音沉沉的，轻而缓：“以云，你根本没必要吃这个苦，所以看着你认真找事做，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生闷气。”
“直到你刚刚受伤，这股气发作了。”
叶以云的睫毛轻轻扇动。
难怪她越帮忙，傅青竹越不快，这人脑子在想什么？居然还凶她。
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傅青竹会说：“其实，归根结底，是我羡慕你。”
叶以云惊讶地抬头。
傅青竹的背后，是万里晴空，他这句话，语气和天空的云丝一样淡，他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提着，有种异样的温柔。
叶以云连忙转开眼。
不能因为他长得帅，就原谅他犯的错，叶以云心想。
傅青竹还在说：“或许我从没说过什么，但你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在你这个年龄，就应该好好学习，没必要让自己吃苦。”
“我甚至还想，我是不是嫉妒你，想了一晚上，好在用倒推法，从结果推到原因。”
“因为你过得好，我也会开心，所以，这应该不是嫉妒，是羡慕。”
“看到你为这些不该做的事受伤，我生气了，因为你从小无忧无虑，不该为这些事受伤。”
叶以云眼眶开始发烫。
哪有人把自己的心情，像剖析数学题一样剖析给别人看的啊。
突然，傅青竹把他提着的袋子放在叶以云眼前。
叶以云好奇地瞅着那纸袋子。
傅青竹说：“打开看看。”
叶以云心想，该不会是一袋子万通筋骨贴吧？
带着这种猜想，叶以云鬼使神差地打开袋子，下一秒，她猛地合上袋子，双眼睁得圆溜溜的，眼角的红痕也被撑开，淡了许多。
傅青竹见她犹如兔子的反应，不由笑出声。
叶以云不信，又打开袋子看一眼，这回，她看得清清楚楚，一整个袋子，满满当当都是红色的人民币！
她十分诧异：“你，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傅青竹闷声笑了笑：“赚的啊，不是黑心钱，你放心。”
叶以云忙将袋子放到地上：“你拿钱做什么？”
傅青竹只说：“我刚刚考虑不周，说你来勤工俭学是为了玩，我先入为主，是我的错，没考虑到你缺钱，所以，我去银行取这些钱。”
他低头：“你要是缺钱，我这里有，别再去吃苦。”
叶以云：“……”
完了，她绷不住了。
在他开始解释时，她还不想理他，结果，骤然看到这些直白的钱，足够让她惊呆。
她语无伦次说：“我不缺钱，我去勤工俭学，真的为了作文素材。”真的只是为了你。可惜后面这句，她暂时无法说出口。
似乎为确定真假，傅青竹眯着眼睛倾身靠近她，审视她的脸庞：“真不缺？”
叶以云心口猛跳，两人距离小于一臂，她甚至闻到他身上轻微的皂香，连忙微微后仰：“不不不不不不缺。”
他再靠近她就要缺了，缺的不是钱，是氧。
傅青竹松口气，伸手摸摸鼻尖，爽朗地笑起来：“那就好，但是你要是缺钱，记得和我说。”
他又一次强调：“不要自己吃苦。”
叶以云怀着愧意点点头，把马尾甩得直动。
一发生不快，她第一反应是逃避，要不是傅青竹非进来，或许这件事还会在两人之间梗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开。
傅青竹总是很稳妥地处理两人的关系。
他对她真的很好，从来他都是为她考虑的，好到几乎不考虑他自己，让她不由自主地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有时候甚至让叶以云有种错觉，那就是傅青竹也喜欢她。
可是，最让人失望的，恐怕也就是傅青竹对她好，却没有超过兄妹之外的感情。
这一天，叶以云算是尝过没有加糖的咖啡有多苦，当然，她心里也佩服着傅青竹的坦荡处事。
那之后，叶以云辞掉勤工俭学，傅青竹也辞掉勤工俭学。
问傅青竹为什么不去学校图书馆，傅青竹说：“要学习了，而且，比起勤工俭学，我还有其他挣钱办法。”
叶以云也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不过，违/法的事傅青竹肯定不会做，她就放心了。
偶尔回想这件事，叶以云还会笑自己，笑自己绝交的冲动。
而傅青竹的处事，又让叶以云学到不少东西，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告白。
如果告白失败，以前的她会死缠烂打，但现在，如果告白失败，她该学着像个大人，成熟地处理关系。
告白后，傅青竹或许也会因为她“妹妹”的身份，而纵容着她，那样她累，他也累，没有必要。
如果是真正的大人，就是要在被拒绝后，学会抽离感情。
她不会让自己卑微地喜欢着，抽身是很好的方式。
即使这种抽身会很痛苦，要去习惯没有傅青竹的日子，但是，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她知道，她完全不想再试这口苦咖啡。
她的内心，要逐渐强大。
叶以云在“告白”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再附上一行字：“如果失败，就说拜拜，下个更乖。”
什么下个更乖，她噗嗤笑出来，把日记本藏起来。
关灯盖好被子，以云准备睡觉，然而脑海里系统一直在折腾：“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不准睡觉你起来给我解释清楚！”
以云睁开眼睛，问：“怎么了爹地？”
系统：“我没你这种逆女，你要崩人设？”
以云惊讶：“谁？谁要崩人设？小世界崩了谁负责？快把他抓过来鞭打！”这语气比系统还真情实感。
系统：“……”
系统愤怒：“不就是你吗？我们人设里，叶以云是个败犬，就算告白失败，也会抱着希望，一直围着傅青竹转的！”
以云趴在枕头上笑：“是啊，这是原人设，但你看我刚刚日记写那句话，这个世界产生崩溃效应了吗？”
系统：“咦？”它好好探查一下，没有崩。
以云老神在在：“毕竟一切都是合理发展的，只要合理，修改后期设定没问题。”说完，她还要加一句感叹，“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你作为系统这都不知道吗？”
系统：“……阴阳怪气的打死了再说。”
以云嘿嘿笑了。
系统调查相关资料，半晌才不情不愿承认：“好吧，是有这个可能。”
它还想叮嘱以云以后别乱来，这要是发生万一，那前面的世界都会暴露。
它才不是担心，是善意的提醒。
不过，它突然卡住，因为以云已经睡着。
系统：“……”
哼！愁死它这个老父亲了。
一年复一年，春去冬来，海市一中迎来新一届高三，进入全面复习时期。
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艺术生室友们也出去集训大半年，等她们回来时，还给叶以云带了手信。
而高三第二学期，一模过后，叶以云检查一模卷子的错误，按她估算，这个分数是能够得到x大的，只怕到时候有意外，她“呼”了一声，颇有压力。
看到桌肚子里放着的一瓶纯牛奶，是傅青竹给的，她心里暖和，压住三月初寒。
突然，外头喧哗，班里人人都兴奋起来，走廊上，有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在喊：“学长学姐加油！”
起先声音不大，后来越来越嘈杂，而高三的学生纷纷出来凑热闹。
喊楼，是海市一中的老传统，也是一种很能缓解压力的活动。
等叶以云走出教室时，喊楼已经从正经的“学长加油”“一班加油”，变成莫名其妙的：“学长去z大x大等我！”
“学长你就放心去吧，学姐交给我们！”
看这群小孩喊得起劲，高三的学生也不输给他们，呛回去。
正这时候，教导主任叉腰，气势汹汹：“别乱喊不积极的口号！”
这时候大家心情激动，一有人带头，一群人男男女女都有，喊：“主任主任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主任您辛苦了！”
“主任别再胖了！”
即使在这三年间，被教导主任收过手机，叫过家长，训过话，但对高三即将毕业的学生来说，这些也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教导主任看劝导无果，连忙摆手退下阵营，老师们都和鹌鹑似的缩在办公室，毕竟有谁敢出现在回形圈的教学楼，势必会成为学生的疯狂表白对象。
说到表白，人气人物也难逃过一“劫”。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起哄的，有一个人喊一句：“傅青竹！傅青竹学长！”
叶以云跟在这喊声中看向理科一班，傅青竹正好手臂上夹着一沓试卷走出班里，被喊了句，他笑笑，并不在意，因为赶着去办公室，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顿时，一群女生尖叫：“傅青竹别走啊！傅青竹回头！”
高三这边的女生也跟着起哄，甚至还有不少男生一起：“傅青竹，我们一起上大学！”
“傅青竹！我喜欢你！”
这震天地的喊声中，叶以云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咯咯笑着，大家还在喊，所有人都把这句话当玩笑，但是，只有她跟着轻轻念：傅青竹，我喜欢你。
高考之后，她要给自己长达五年的暗恋，画上圆满的句号。
转眼到六月，黑色笔尖在考卷留下一个个方块字、一道又一道算式，涂卡铅笔在ABCD上跳跃，当时间指到下午五点，十二年读书的生涯，暂时落下帷幕。
叶以云在室友欢喜的呼叫声中收拾东西，今天她爸爸来接她，她不用提着很多行李等公交车。
她看看时间，离叶爸过来还有十多分钟。
因为傅青竹今天有事要回市区，所以叶以云微信上问他一起，傅青竹说好。
叶以云发微信：我在宿舍门口那一排树木那里。
傅青竹：[ok]
傅青竹：等我十分钟。
叶以云有点无聊，翻前面的聊天，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简短，因为要说的话都会当面说，现在，光是看着这些聊天，她傻傻地笑着。
大约九分钟，傅青竹就来了。
他穿着校服，背着单肩包，手捏着单肩包的带子，短袖露出的半截手臂，有十分英朗的线条。在落日余晖下，他影子被拉得斜长，远远看去，很是吸引人的眼球。
走近看，睫羽在他眼睑处落下朦胧的阴色，五官在光影中融融，只对叶以云一笑，叶以云小心脏都雀跃起来。
他问：“热不热？”
叶以云说：“还行。”
傅青竹从包里掏出小鸡小电风扇：“刚刚去小卖部，老板娘送的。”
叶以云笑了：“得了，你的魅力老板娘都折服啦！”
他“噗”地笑出来：“还魅力呢，我以前帮忙搬过货，对过账。”
叶以云拿小风扇吹脸，一边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了想：“高一吧，也可能是高二。”
叶以云挑起眼睛看他，问：“傅青竹，你难道不知道你魅力很足吗？”
傅青竹开玩笑：“或许吧，从小到大我和你收的情书打包起来卖，应该是笔可观的零花钱。”
六月初的天气，海市并不十分炎热。
身后树丛里有虫鸣一二，高考后的校园很忙碌，学生在打包行李，有人拉着行李箱匆匆走着，车轮骨碌骨碌声传到远方。
这时候，一阵暖风迎面袭来，连黄鹂的细语都夹杂其中。
反而显得十分宁静。
在这种宁静中，叶以云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风扇在转动，扇叶一圈圈映进她的眼睛。
她心里的火苗，并不能被小小的风吹熄，反而被助燃，如星星之火燎原不休，越来越盛。
叶以云偷偷看傅青竹。
他没做别的事，也只是仰头看着树叶。
这样的场景，难道不是正好能告白吗？
一鼓作气，叶以云道：“傅青竹。”
傅青竹只从鼻腔里“嗯”了声，很惬意的感觉。
叶以云微微提高声音：“我喜欢你。”
她一直在看小风扇，半点不敢看傅青竹，但她能发现，坐在她身边的傅青竹，突然转头看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85、第八十五章
“哔——”
车喇叭的声音猛地贯穿沉默，叶以云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叶爸的车停在不远处。
叶爸下车，一边帮忙整行李，笑着调侃：“我远远看着你们俩呢，哎哟，青竹现在长得可太好了，怎么样，平时没少收女孩子的告白吧？”
叶以云：“……”
傅青竹：“……”
叶爸盖上后备厢，说：“来，上车吧，车里有空调。”
叶以云坐在后排，傅青竹坐在副驾驶座，叶爸和傅青竹聊东西，除了学术的，还有一些好像是生意有关，但叶以云一句都没听进去。
隔着一层车玻璃，她盯着后退的楼房，学校外面有许多店，红的绿的蓝的招牌，在她眼里走马观花，店面上馄饨两个字，划过去的时候，好像变成混沌。
混沌。
她现在就很混沌。
刚刚，她真的说出口，把藏在心底里酝酿五年的喜欢，用四个字，简简单单地告诉他。
就在那一瞬间，叶以云的心提得很高很高，傅青竹的决定，或者让她的心继续拔高变得飘飘然，或者让她的心一下从云摔到泥地，“啪”地碎得没有踪迹。
可好巧不巧，爸爸来了。
对话被迫终止的感觉，让叶以云喉咙里卡着什么，不上不下，脑海乱成一团，急需一个盘古，拿把斧子把脑海里的混沌劈开。
盘古是等不来了，只能自己消化这阵混沌，又开始懊悔。
第一次告白，倒霉透了。
副驾驶座上，傅青竹和叶爸说话，他偏过头，从叶以云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眼尾末端双眼皮延长出漂亮的线，笑起来时，卧蚕微微隆起。
少年感还未淡去，成熟已然明显，他已经长成茁壮的松柏。
而叶以云，她心想，她只是仰望松柏的小草。
即使两人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可松柏就是松柏，小草就是小草。
她刚刚是吃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告白了！
一定会被拒绝的吧。
叶以云慢慢俯身，双手捂住脸，巴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矛盾在她心腔里撕扯，一方面觉得不告白不行，另一方面又讨厌自己的冲动告白，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答案。
傅青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可叶以云越着急，越事与愿违——高考刚结束，路上车多，塞车了，平时一个钟的路程，硬生生走一个钟三十分钟，还没到家，叶以云被磨得没脾气。
叶爸扭扭音响，充满年代感的歌曲飘在车厢，傅青竹突然说：“叔叔，你送我到前面那个路口就行。”
叶爸说：“哦对，你是要去高铁站，从那边坐地铁反而快点，塞车耽误时间。”
高铁站？
叶以云掐掐手心，她看向傅青竹，傅青竹正在和叶爸说谢谢，突然，他转过头来，对叶以云说：“等我回来再说。”
对叶爸来说，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叶以云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问：“你要去哪？”
傅青竹说：“我有事，要去星市一趟，x大也在星市，到时候一起看看，”他停了停，“大约一个多月。”
叶以云呆呆地看他。
直到他下车，朝车厢挥手，叶以云都没有动。
叶爸说：“青竹真是个好孩子啊，从高中后，我要给他学费，他都不收的，反而经常买水果到我们家，有个事我没告诉你吧，去年我银行卡突然多2w，我吓一跳，是他转的，其实我和你妈帮他，也不图他什么，但这孩子真争气……”
叶以云听叶爸絮絮叨叨，从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整个耳朵里，还是傅青竹说的，他要去星市。
他说等他回来再说。
叶以云心想，她真是挑出一个最不适合表白的时机，不愧是她。
给一个答案那么难吗，可以用电话吗？可以用微信吗？她打开微信，看着两人的聊天界面，犹豫很久，终于，还是退出界面。
她是可以尝试通过电话、微信追问，可她已经没有一开始口头表达的勇气。
而且，傅青竹去星市明显有重要的事，他和她不一样，他没有家庭后盾，很多事得自己去亲历。
她不能来烦他。
她听傅青竹的，因为他说话算话，等他这个暑假从星市回来，一个多月。
这样反复暗示，她才说服自己戒躁。
结果这一等，等到出成绩的时候，转眼，一个多月后，成绩公布。
高考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不再需要学习，时间可以大把大把拿来浪费，叶以云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做什么，回忆这过去的一个月，最深的印象就是睡觉。
在卡千百遍网站后，叶以云查到成绩，第一反应不是和叶爸叶妈说，而是打电话给傅青竹。
电话“嘟嘟”两声，傅青竹接了：“喂。”
听着久违的声音，叶以云兴奋地说：“傅青竹，看排名我能上x大！”
傅青竹声音难掩高兴：“可以啊，做得很好。”
叶以云的耳朵靠着手机听筒，听着他笑吟吟的声音，她躺在沙发上，细长的两腿挂在沙发侧边缘，一晃一晃的。
她问：“你呢？”
傅青竹说：“我也可以上x大。”
叶以云心里一阵喜悦：“嗯嗯。”
电话里，两人沉默下来。
叶以云又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青竹那边的声音低下来：“就快了。”
叶以云：“……”
夏天的蝉鸣，稀稀拉拉的，拉长一天的节奏。
查完成绩，叶以云和叶爸叶妈讨论半天，决定报x大的汉语言文学。
虽然x大理工科普遍口碑更好，但其实文科也不赖，叶妈和叶爸还去了解，x大的文科有好几位国内闻名的教授坐镇，这是叶以云的成绩，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学校和专业。
叶妈说：“学汉语言文学，你到时候毕业就可以考公，不行的话，我们单位招事业编，到时候都可以看看。”
叶以云站起来，两三步跑回房间：“知道了知道了！”
叶妈：“这孩子，我跟你说正事呢。”
叶以云把门关上。
其实，她还不想考虑那么远，之所以选汉语言文学，是因为没有高数，而且她确实喜欢语文。
一想到可以和傅青竹一起上大学，她兴奋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微信敲傅青竹：“我选汉语言文学，你选哪个专业？”
傅青竹很忙，等到第二天才回复的：能赚钱的专业。
叶以云刚起床，摸起手机看到这条，笑出来。
没两天，报志愿系统开启，她在电脑系统上，郑重地选上x大的编号，还有专业编号。
选择提交。
直到这一刻，这三年来的努力，才真正有着落。
而也是这时候，傅青竹回来了。
叶以云并没有刻意算日子，只是等到傅青竹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才恍然发觉，距离她开口告白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四十五天，刚刚好。
傅青竹说，他在小区门口的甜品店等她。
叶以云赶紧收拾自己，把头发梳好，穿上小衬衫、半身裙，换掉高中校服，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水灵灵的，状态很好。
背着小包包，她到楼下。
越往小区门口走，她心里越紧张。
迟到的期待感又一次充盈她的心怀。
四十五天，她总是催眠自己忘记这回事，只要不去想，就不会期待，所以……即使希望落空，应该也不会有多难受吧。
应该。
叶以云数着步伐，走到甜品店下，傅青竹手上勾着某个袋子，他本来低头在看手机，似有所感，突然抬头。
叶以云脚步顿住。
一个多月没见，他好像晒黑一点，面容俊朗，浓眉星目，有一种叶以云从没见过的盛气，只穿着短袖衬衣，下身是七分裤，配着球鞋，虽然很简单，但格外清爽，何况他的身材像衣架子，这装扮，能轻易出现在任何杂志封面。
他提着袋子，对她招招手。
“傅青竹！”叶以云面带笑意走过去。
天知道，她现在紧张得手心在发热，湿润的暖风从她半握成拳的手心穿过，带不走一点温度。
傅青竹也笑，他晃晃手上的袋子：“给你带的礼物。”
一段时间没见，两人之间没有生疏感。
在甜品店坐下，叶以云迫不及待拆开礼物，里头是一套系列唇釉，一共八支，她傻眼了，这个暑假她补充一些大牌彩妆的知识，粗粗估算，里头得有两千多！
她合上袋子，推到傅青竹那边，不太好意思说：“太贵了，我不能要。”
傅青竹大手一推，袋子又到她手边。
他说：“给你带的，不要就浪费了，况且我没别人能送。”
叶以云：“……”
她最喜欢的就是那句“没别人能送”，这说明什么呀，说明她是傅青竹身边唯一的适龄女孩子！
于是，她豪气地说：“好啊，那这顿我请了！”
叶以云忍不住好奇傅青竹去星市做什么，当傅青竹真说起来，她又一头雾水，什么投资，什么百分比的回报率，全部是她听不懂的。
傅青竹也明白，所以只是一句带过，话题转到星市发生的有趣的事上。
傅青竹说：“我和几个朋友去爬旗山，那山不低，俯视下去，星市一览无遗。”
说着，他拿出手机，打开图片给叶以云看。
照片上，山脉绵长，树木青葱，远处的建筑不管多高，都变成拇指大小的房子，朝日在最高的那幢建筑旁，微凉的日光与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
叶以云直点头：“我在x大新生群看到了，说以后班里和社团团建，可以去爬山，而且听说到时候情侣们会在山脚下的树……”
她突然咬到舌头。
虽然看起来，只是她很随意地说到情侣，其实，若非一直放在心里，就不会这样脱口而出。
她想和傅青竹一起，学着那些情侣，在山下的树挂上心愿牌。
虽然很幼稚，可因为喜欢，她想和他创造共同的记忆。
所以，傅青竹是怎么想的呢？
叶以云拿着奶茶，吸两口，等到她咬破圆圆珍珠的时候，她听到傅青竹说话了：“以云。”
叶以云眼珠子动了动，连带着睫毛也在颤抖，傅青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到她耳里：“你现在还小，谈这些有点早。”
她屏住呼吸，刚想反驳她是成年人，满十八周岁，又听傅青竹说：“你再考虑考虑吧。”
五年了，她考虑五年了，她咬着吸管，一动不动。
他语气顿了顿，“对不起。”
原来最后三个字，才是重点。
叶以云目光落在傅青竹的下颌到脖子处，明明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傅青竹的眼神，但她眼皮好像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
傅青竹拒绝她，用三句话。
她僵硬地扯着嘴角，尴尬地哈哈两声：“我知道了。”然后低头站起来：“我去买单。”
傅青竹跟着站起来：“我买过了。”
“哦，”叶以云一边转身，语气轻松地说，“没事我再买一次。”
傅青竹：“……”
叶以云忽然回神：“哦不能再买一次，那我先出去吧。”
她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呆在这里，因为鼻子很酸，这家店空调太冷，让她呼吸时鼻腔很痛。
她抬手掩住口鼻，低头匆匆走出店，而傅青竹默默跟在她身后。
叶以云察觉到，双腿猛地发力，不敢回头，她爆发起来，一路跑回小区，傅青竹喊她：“小心，看着脚下！”
叶以云恍若未闻。
她现在要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改志愿。
即使做过百八十次心理建设，当真的听到傅青竹的拒绝，叶以云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訇然倒塌。
突然，叶以云脚上一痛，不留神时，她在跨楼梯时居然踢到楼梯。
惯性使然，她猛地扑向一阶阶更高的楼梯，真摔下去，估计下巴都得掉！
好在身后傅青竹极快拽下她的手，他使劲拉着她，突然将她推到楼梯的墙上，一手按在她脑勺后，喘着粗气：“太危险了！别跑，好好走。”
叶以云这才察觉，她不管不顾的狂奔，让胸腔一阵刺痛，腹部也在绞痛，浑身器官都在抵抗她的极端行为。
她用力地喘息着，看着傅青竹拦着自己的手臂，顺着他的手臂看到他眼里，突然，两行眼泪就从眼睛里流下来。
傅青竹双目里，浮现细微的颠簸。
叶以云用手臂擦泪，嘴巴快过大脑，问：“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傅青竹愣住。
叶以云闭上眼睛。
她不想哭的。
只是，过去他们所有相处的细节，无数次的心动，到今天全部变成笑话，委屈就像一口恶毒的苦咖啡，混入甜点中，让她猝不及防咽下，而这口苦，足够她忘记所有甜点的甜味。
她摇摇头，近乎崩溃地说：“傅青竹，你不该这样。”
不该这样对她好，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怎么可能抵抗得住傅青竹的好呢？
可是，傅青竹给她希望，让她痴迷，又劝她清醒。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沦陷其中，这不是笑话吗？
叶以云没有哭出声，她的眼泪簌簌地掉着。
看着这情景，傅青竹手足无措，他想要找纸巾，可他身上并没有带，只能闭了闭眼，压住沉重的呼吸。
而叶以云抹掉眼泪，她转身，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楼梯。
傅青竹回过神来，在她身侧半步跟着。
他看着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女孩的背影。
她的背脊单薄，衬衣突出她的肩胛骨，随着她扶墙的动作，微微隆起，走几步，就要吸一下鼻涕，哭成泪人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是躲在他身后哭唧唧的女孩，而是变成少女，及肩长发，眼眸明亮，在甜品店时，抿着吸管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他朦胧意识到，他们不再是小孩。
所以，是他考虑不周，没想过，他对她的好，会让叶以云有别样的感情。
傅青竹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也慢慢凝重起来。
要是说，当日她告白的时候，他心里有多惊讶，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叶家对傅青竹的恩情，傅青竹绝不会忘，要不是叶家，傅青竹就不会有今天，所以，对叶以云好，在他能办到的范围尽量还恩，已经成为傅青竹的习惯。
所以从小他就知道，叶以云是他的妹妹，必须好好照顾的妹妹，他们一起长大，正是太过熟悉，他从来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傅青竹一直这样认为，朋友打趣他们两，他都能很坦荡地说：“她是我妹。”
直到叶以云的声音，夹杂在风中，带来四个字。
她不是开玩笑，她很认真。
傅青竹从青春期开始，收到过无数的告白，唯有这一次，他无法立即给出答案，反而心上就像被压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可是，很不巧的是，他要赶去星市。
如果他当时说清楚，拒绝叶以云，人又不在海市，按叶以云的性子，她肯定独自躲起来伤心，不知道要难过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甚至很可能就此对他封闭。
傅青竹想到那个场景，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成倍加码。
他当然不希望叶以云从此避着他，所以，他做出一个决定，他想回海市后再来处理这件事。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是自私的。
他是能好好处理他和叶以云的关系，可叶以云也少一个多月的冷静期。
甚至这一个多月里，她是在反复的忐忑中度过的，回头得到三个字：对不起。
可想而知她的失望。
叶以云一边抹眼泪，一边想，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局干嘛，她才不接受道歉，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理傅青竹。
告白失败没有别的余地，就做陌路人吧！
到家门口，叶以云摸索着拿出钥匙，刚打开门，傅青竹手一伸，卡在门框上，他眉头紧锁：“你要去改志愿？”
叶以云：“……”
她怀疑傅青竹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但是这蛔虫唯独缺乏恋爱的基因。
委屈、难过，慢慢演化成无能的愤怒。
因为哭过，她声音带着闷闷的鼻音，小声地说：“我就是想改志愿，你管不了我。”
傅青竹不让，他把着门，和一座小山似的：“x大是你考虑很久的地方，而且也已经提交，要改动，也要和叔叔阿姨商量。”
叶以云又怒又委屈，气狠狠说：“傅青竹！”
傅青竹连忙“嗯”了声。
“别人想和你报考同个学校，就是因为喜欢你，不然你以为为什么？”
傅青竹眉头一跳：“是这样吗？”
叶以云简直想晃晃他大脑里有没有水，咬着嘴唇道：“还有，你试试对别的女生，像对我这样，你看看有谁不会喜欢你！”
傅青竹顿了顿：“我从没对别的女生像对你一样。”
叶以云愣住。
他就是经常不带任何私心对她说这些话，才会让她越陷越深。
眼看她眼眶又浮红，傅青竹忙说：“不是不让你改志愿，而是你要好好考虑。”
直到现在，他还以为她哭是因为他不让改志愿呢。
叶以云吸吸鼻子，随便答应：“好，我会考虑的。”
她上手掰傅青竹的手臂，却像小孩子和大人较量，傅青竹依然挡在她家门口，纹风不动。
他显然不信：“你还是没考虑好。”
叶以云推他：“你说不是不让我改志愿的，你放我进去！”
她的力气对傅青竹来说根本挠痒痒，傅青竹说：“不放。”
叶以云：“你别耍无赖！”
傅青竹：“你是想躲起来不理我了，先冷静下来。”
叶以云：“……”
又一次被直戳心房，她想躲，可傅青竹偏要逼她面临这次失败，叶以云蹲下来哭：“你还想我怎么样啊！”
傅青竹瞧瞧左邻右舍，说：“嘘——”
叶以云不管，她现在难受，一边哭一边抱怨：“你都不让我进我家，我好惨，我连家门都进不去！”
话刚说完，她突然感觉周身有点滚烫。
还有淡淡的皂香。
刚一抬头，她发现她腾空了，她整个人被傅青竹抱起来！
因为她抱着膝盖在哭，所以傅青竹这混蛋，居然用两个手臂，把她前后包揽起来，像抱一个球把她抱起来的！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感觉他洒在她发上的呼吸、结实的臂膀，以及有力的心跳。
从没和男孩这么靠近，尤其是这个她喜欢了五年、刚刚还拒绝她表白的男孩，叶以云猛地瞪大眼睛，完全呆住。
傅青竹把她抱进家中，然后长腿一伸，用脚背勾着门关上。
叶以云“呀”了声，连忙挣扎，傅青竹缩紧怀抱，他怕她摔倒，抿着嘴唇，谨慎地把她放在地上。
叶以云：“……”
她坐着后退好几步，又站起来，背靠着墙，指着傅青竹，话都说不清了：“你，你干嘛啊！”
傅青竹解释：“我们在门口闹，要是被邻居听去，会和叔叔阿姨说。”
叶以云脸色红得和番茄一样：“你试试对别的女生这么做，谁不会有意见！”
傅青竹：“我只对你这么做。”
叶以云：“那我的意见不是意见？”
傅青竹蹲下：“是是是。”
叶以云又说：“你以后还这么做吗？”
傅青竹：“不了不了。”
叶以云这才发现，他俊逸的眼眸中含着笑意，而她自己因为情绪转变，已经没有那么伤心。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她已经从万念俱灰走出来，虽然是被迫的，但是情绪这东西，一旦在酝酿过程中被打断，就很难续上。
所以，即使她还想矫情地闹绝交，也没有开始时那么坚定。
她做不到表白后还和以前一样和傅青竹相处，但傅青竹做得到。
他正引着她，离开负面情绪的旋涡。
是啊，告白失败又怎么样？叶以云忽然想起以前她写在日记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这个拜拜，下个乖乖。
当时，她想，她该学着像个大人，成熟地处理关系。
而且那时候猜到即使失败，傅青竹会纵容着她，现在看，傅青竹何止纵容她，是还想和她维持良好的“兄妹关系”，这种关系有点超标，他却没有察觉。
只是，这并不是她放肆的理由，也不是她继续死缠烂打的依据，她要在被拒绝后，学会抽离感情。
她不会让自己卑微地喜欢着的。
说起来，也得感谢傅青竹，让她能冷静。
叶以云一边想，一边擦眼泪。
叶家没人，傅青竹走到茶几，拿纸巾给还在门口的叶以云：“来。”
叶以云拿过纸巾，“呼”地擤鼻涕。
傅青竹说：“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叶以云抬眼瞟他，不说话。
傅青竹认真地说：“以云，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隔阂。”
叶以云把纸巾团到手上，走到客厅，丢到垃圾桶里，背对着傅青竹，她缓缓说：“我知道了，哥。”
她回过头看他：“我叫你哥，可以吗？”
傅青竹无意识地摸摸鼻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呼让他觉得有点不好，至于哪里不好，又说不清。
他叹口气：“你以前都不肯叫我哥，我以为你不喜欢这样叫，也习惯你叫我名字。”
叶以云勉强笑了笑。
她强自让自己冷静，说：“行吧，我不会随便改志愿，再说，电脑在我妈那里，我要改志愿，还得找她要电脑……”
傅青竹弯着眼睛，笑了笑：“我知道，但我还是希望你是真的不想改志愿。”
叶以云盯着垃圾桶里的纸巾，没有说话。
至此，两人之间虽然发生告白失败的戏码，但是不像其他人，他们没有到尴尬到无法做朋友的程度。
傅青竹揣着手机，慢慢走在小区楼下。
他回过头，看向叶以云家的窗户，虽然紧闭着，但他好像能看到叶以云坐在桌子前写日记的模样。
她或许有个记仇的小本本，想到这，傅青竹笑了。
但是，小学时的叶以云，他有点记不清，那个小妹妹是模糊的，好像是从几年前开始，她的喜怒哀乐，一下变得鲜明起来。
他甚至有点害怕她的泪水。
可他今天还是惹哭她。
傅青竹摇摇头，他心想，时间一久，这件事会淡去，他们还会和以前一样，他还是会好好照顾叶以云，这或许不止他欠叶家的恩情，还有他自己的私心。
到晚上，以云看着梳妆台上那一系列的唇釉，一手从额角扒拉头发顺下来，撑着自己下巴，好像在发呆。
系统嘎嘎地笑：“恭喜你，完成败犬青梅成就x1，那就是告白失败，我们还是朋友，还是兄妹，哈哈哈！”
以云：“系统，你还记得原来的设定里，傅青竹怎么拒绝叶以云的吗？”
系统：“嗯？”
以云逐字逐句复述：“对不起，我不喜欢你，我只把你当妹妹，而且，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系统往回翻，发现本来设定傅青竹给败犬青梅的拒绝，就是这三连，三倍好人卡，意在彻底断绝青梅对他的遐想。
以云啧啧两声：“这么彻底的拒绝，现在变成什么？”
系统：“……”
傅青竹的三连拒绝，变成了“你还小，再考虑考虑，对不起。”
这么一对比，简直温柔多了！
以云的意思是，男主有动心？系统如果能摇头，早就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可能！
系统连忙查看好感值，没错啊，傅青竹对叶以云还是妹妹啊，它查找理由：“可能只是因为人设有偏差呢，影响不大。”
“你看，最后不也都说了对不起？”
“你就是被拒绝了，别找借口安慰自己。”
以云拿着大牌唇釉，在手上试色，唉声叹气：“真女主要是知道他送我一套大牌唇釉，真的得醋死。”
系统尽量为傅青竹找理由：“这本来就是穿越局的设定嘛。”
以云对着光，看手背唇釉的颜色，感动：“呜呜呜，既然如此，以后我要涂着傅青竹送的这个口红，去亲别的男人。”
系统：“……”请不要污染它的纯洁思想好吗？
这之后，叶以云花好久去建设“平常心”。
直到要去星市上大学，她心态略微平稳，紧接着，差点就被叶爸当场搞崩。
叶爸把他们送到高铁站，临下车前，说：“青竹啊，我们家云云大学就要拜托你照顾了，她其实还是很依赖你的。”
傅青竹说：“好，叔叔放心。”
叶以云：“……”
她不想依赖，尤其是她也不能依赖，要慢慢强大，叶以云提醒自己。
高铁到星市后，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这城市，就被傅青竹拉去地铁。
他自己的行李不多，就一个小箱子，由叶以云拎着，倒是他帮叶以云扛两个箱子，一路上不少女生都在偷偷打量他，他却没有察觉。
叶以云猜那些女生会不会把自己当正宫，但其实，她不过是“妹妹”。
这么一想，心里酸溜溜的。
她抬眼看他，随手拍张行李箱的照片，里头只露出傅青竹手臂的一角，定位x大的位置，发朋友圈：新生活。
没多久，她刚到女生宿舍收拾好，就看到微信有聊天提示。
一个黑色头像的人发微信过来：小班花，你也在星市？
“小班花”的称呼，让叶以云差点没反应过来，她记得初中时好像确实有男生会叫她小班花，不过高中后，大家都成熟，没人会用这种带着调侃的称呼。
叶以云再看他的备注：关锐。
一时之间，她记起来，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些刺头，是靠钱买进海市初中部的，关锐正是班里刺头的老大。
她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当时自己莫名挺怕他的，三年多过去，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她也不知道当时她为什么怕他。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她走过去时，总是起哄，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后来会加这批人的微信，也只是出于礼貌，因为是他们发来申请，她通过后，就一直躺列，没有再联系过。
在她回忆这个人是谁时，关锐又发过来：你来星市，我可以带你玩。
叶以云心想，我们很熟吗？正想拒绝掉，突然，她挺好奇关锐现在的模样，后来听说他在星市这边读贵族高中，也不知道有没有读成痞子高中。
她点进他朋友圈，没什么照片，正打算放弃时，想到可以去他小弟们的朋友圈看看。
果然，她在一个小弟的朋友圈里找到张照片，男子坐在沙发上，光线有点暗，可以清晰看出，他轮廓如刀削，肩膀宽阔，五官硬朗，有种稳稳当当的成熟感。
叶以云想，比初中时候要顺眼多，不猥琐，不像个坏的。
不得不说，这样的外貌能让她改观。
现在，人家想尽地主之谊，都这么多年过去，她没必要再像小孩子。
一个个删掉对话框里的字，她重新打：（#^。^#）你好啊，好久不见，星市有哪些地方好玩的？
关锐很快回：旗山，十鼓楼，名胜古迹都多，看你要去哪里。
叶以云看着旗山，想起上回傅青竹给她看的照片，就是从旗山拍的。
她也想去旗山。
叶以云网上搜索旗山，在知道大概情况后，再问关锐去爬旗山的注意点，关锐回得很快，话语里偶尔加一两个表情，与他照片给人沉稳的感觉不太一样。
x大军训是冬训，所以刚开学这会儿不用加入大学生军训潮，和关锐聊两三天，叶以云决定找个周末去爬旗山，关锐也乐意当向导。
她随口与新认识的室友说，询问室友要不要一起，室友撺掇她：“新生群里那个傅青竹好像和你同个高中？约他约他！”
叶以云：“……”
说到傅青竹，傅青竹正好微信问她：“周末有空吗？”
叶以云说：“我要去爬山。”
傅青竹：“去旗山？”
傅青竹又加了一条消息：“我带你去。”
叶以云：“不用，有别人带我啦！”

86、第八十六章
星市的九月末，比海市要凉快点，适合户外运动。
关锐说，要去爬旗山，千万不能国庆去，不然到时候爬的不是山，还有海——人山人海，所以他们决定在九月最后一个周末去旗山。
关锐会带两三个朋友，叶以云这边也带两三个室友，她事先和室友说好了，室友却还是一副“哦￣别人要泡你我们过去助兴”的模样。
说多浪费口水，叶以云懒得再解释。
周六这天，叶以云穿上运动服运动裤，她脸嫩，扎着马尾，眼睛又大又圆，皮肤白得在光下会发光，嫩得能掐出水，穿这衣服配球鞋，显得尤为青葱。
室友问她：“为什么不挑更好看的衣服啊？”
叶以云：“？”爬山不穿运动服，难道穿超短裙吗？
另一个室友说：“算了，以云穿运动服也这么好看，慕了！”
叶以云不太自然地捋了捋马尾末。
回想起来，只有和傅青竹出去，她才会想保持最好看的样子，因此，以前还闹出不少笑话，除此之外，她还真没太在意自己的外貌，想到傅青竹，她心里有点纠结。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傅青竹，回给傅青竹后，他只是回她一个“好”字，她以为他会追问是谁。
隔着一个“好”，她只觉得他很冷静，也很无所谓。
果然，是她想太多。
叶以云呼两口气，让自己脑子清醒清醒，就和室友坐地铁去旗山。
她和关锐提前约好在旗山公园门口见面，地铁到旗山公园站，她下地铁，公园门口人不多，一眼看到几个男的在门口说话。
其中，个子高的，和她前几天看的照片里的，是同一个人。
关锐一手插口袋，一手拿着手机，他也穿着运动服，真人和照片上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五官更立体，看起来也更顺眼。
初中的时候，叶以云看他的脸，只觉得有点凶，现在再看，脸上长开后，棱角不再那么尖锐，而有种成熟稳重的感觉。
虽然吧，傅青竹在她心里才是最好看的。
恰好这时候，关锐一个电话打过来，叶以云忙接起来，他问：“你现在在……哦，我看到你了。”
叶以云对远处的他弯起眼睛：“我也看到你了。”
直到和关锐并肩走在一起，叶以云心里还有点奇妙。
她居然和初中同学在星市爬山，而且，她当时对这人印象还很差，因为她在经过班里后排时，他们总是调侃：“小班花！”
如今再听他笑眯眯地说“小班花”，叶以云没有当时那种厌恶感，甚至想起几年前的时光，有点怀念。
他用手比叶以云的身高：“小班花长高了。”
叶以云噗嗤笑出来：“那是，都三年多过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原来，后来她考到海市一中高中部，关锐因为户口原因，回星市读高中，现在在星市一所民办本科大学读书，离x大不算远。
等关锐去买进旗山的票，叶以云室友凑到她身边：“他全身都是名牌，绝对是个大少爷吧！”
叶以云如实说：“他家庭条件是挺好的。”
室友激动地搓搓手，又自作多情地犹豫起来：“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学校的傅青竹更好。”
叶以云：“……”
和在高中一样，傅青竹入学x大时，轻轻松松成为焦点，和高中不同的是，高中大家还含蓄，大学更开放，傅青竹已经被投票成目前x大的校草，各个角度的照片都有，在学校的表白墙上被挂一个月，抠不下来那种。
尤其是汉语言文学这种尼姑庵，室友们对傅青竹格外关注。
在这种情况下，叶以云为了自己在宿舍耳根子清净，没说开她和傅青竹的关系。
大学专业课多，好的专业就是在复刻高三，她忙，傅青竹也忙，就算不说，也不会被发现吧。
她正想着，室友的话突然卡了卡：“卧槽、卧槽！那是不是傅青竹啊？”
叶以云“咦”了声，顺着室友的手指看去——不远处，傅青竹站在树荫下，好像也才买完票，他手指卷着票，正低头垂眼，长睫略略盖住他的眼睛，眼底细微明亮，好像把温柔揉碎之中。
室友连忙拿手机拍：“真的是傅青竹！你们谁上去要个微信啊？”
叶以云也惊讶，傅青竹怎么也来旗山，他不是说了“好”吗？他是来找她的？
叶以云不知道。
在这里遇到傅青竹，她确实又惊又喜，但是，她发现她不是很想见傅青竹，既然决定抽身，摆脱对傅青竹的依赖，迈出第一步，就不应该再回头。
不然明日复明日，什么时候才能慢慢放下对傅青竹的喜欢呢？
所以，她往室友身后躲躲。
只看傅青竹按按手机，把手机放在耳边，下一秒，叶以云手机屏幕亮了，微信语音来电——傅青竹。
叶以云差点把手机丢出去了。
室友听到手机震动，问：“谁手机响了啊？”
叶以云心一狠，顺手按红色的键，挂掉电话。
挂完电话，跳转到微信界面，她才发现傅青竹早晨六七点就给她发微信：“周六我空出来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知道他周六本来有什么事，早上六点就起来，那时候，叶以云还裹着被子睡觉呢。
因为叶以云微信没更新，没有给她提示新消息，她不习惯经常刷微信，就错过这两条消息，现在一看到，她动摇了。
傅青竹专门空出这一天，就是要一起爬山，她这样做，不太好吧……不行，不能动摇，他对她的好，除了让她更难以自拔，还有什么用？
叶以云，要把持住。
她稳住心态，侧过身打字回复傅青竹：“没关系的，我已经在山顶了。”
虽然心里有点愧疚，但她觉得，她这么做没错，她还在输入法里找颜表情，挑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卖萌的颜表情发过去：（#^。^#）。
突然，叶以云发现自己上头有块阴影，她懵懵的抬眼，傅青竹已经站在她面前，他挑挑眉，看了眼手机，黑黢黢的眼里似笑非笑：“在山顶了？”
叶以云：“……”
老天，她开始为自己尴尬。
她咳了咳，眼神飘忽：“这，你发现我了你早说啊。”
傅青竹眼里笑意真了点，他看向她的室友：“你和这几个朋友一起爬山？”
叶以云小声说：“还有几个朋友……”
叶以云的室友都惊傻了，有的还端着手机：“叶以云，你们认识啊？”
正好这时候，关锐买票回来，他一边走一边准备票：“刚刚票务系统卡了，售票员弄了挺久……傅青竹？”
傅青竹也看向他。
他记忆向来很好，略一思考，颔首：“关锐，好久不见。”
关锐：“是挺久不见。”
傅青竹侧身，问叶以云：“你还要和他们几个一起？”
叶以云：“……是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叶以云感觉自己满头大汉，为什么傅青竹一副她放他鸽子的语气，她也没约他呀。
可是刚刚撒了个小谎，被当场揭穿，她难免气短。
室友不依不饶，还拉着她，那些目光好像要穿破她，叶以云勉强捋顺思路，为了不让尴尬延续，她嘴巴快过脑子：“咳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哥，傅青竹。”
傅青竹愣了愣。
过去，叶以云虽然一直不想承认，可傅青竹却确实只把她当妹妹，与其在这里听他又一次提“她是我妹”，不如她自己承认。
反正傅青竹也是这么觉得的。
开了这个头，叶以云心情松快许多，继续解释：“我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不是同姓吧，胜过亲兄妹。”
胜过亲兄妹。
傅青竹：“……”
关锐也笑：“对啊，我记得初中时，傅青竹一直很维护以云的，班里没人能欺负他妹。”
叶以云的室友们纷纷理解，有个性格跳脱的还说：“这样啊，那你早说嘛，偷听我们当着你的面吹你哥的彩虹屁？”
叶以云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看向傅青竹，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因为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可太清楚了，傅青竹不开心。
此时，他眉头有点紧，半抿着薄唇，脸色虽然如常，但捏着票的手指沿着票根摩挲，像隐秘的烦躁。
叶以云心想，或许是刚刚她骗傅青竹在山顶，傅青竹觉得不开心吧，但她要怎么解释，直说：我不想和你一起爬山？
恐怕傅青竹会更加不开心。
她是想不再依赖傅青竹，不代表他们要绝交。
打定主意，开始爬山时，叶以云落后几步，跟在傅青竹身边，她小声地说：“傅青竹，你生气了啊？”
傅青竹斜睨她。
叶以云说：“我怕你觉得我和关锐出来爬山不好，就骗你说我到山顶。”
她挠挠自己鬓角：“你不会怪我吧？”
傅青竹看着她，眉头舒展：“没怪你这件事。”
叶以云只听到“没怪你”，立刻笑了，说：“那就好，我先到前面去啊，关锐说上面有个古庙，能拜一拜呢！”
说着，她“踏踏踏”地连跑两三级阶梯，随着她的动作，后脑勺的马尾儿一跳一跳的。
傅青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本来，他在校外吃到一家味道不错的餐馆，想起叶以云说x大饭堂没有海市一中的好吃，他想周末晚上带她过去吃，不巧，她说周末爬山。
但没想到，她是和别人一起爬山。
傅青竹心想，有人带叶以云爬山，不是正常的吗？可是他心里一直惴惴，以前都是他带她出去玩的，叶以云现在要和谁去？
安全吗？妥当吗？
这个问题让他频繁走神。
他还是不放心，他必须跟在她身边才对。
下意识加快手上的事，昨晚熬一个通宵，他把事情全部弄好，发消息给叶以云，草草睡一觉，又仓促起来。
然后他在树荫下，看到她侧身躲在几个朋友身后，但是因为白，日光洒在她皮肤上，轻易让人发现她。
直到这时候，他的心情都没什么大问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开心的呢？
傅青竹抬眼看叶以云，她正在和关锐说话，乖巧地点头，或者关锐说了什么，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傅青竹扶着栏杆，不明显的青筋浮现在手背。
没一会儿，一行人走到山脚下，叶以云将手搭在额上，抬头看那古庙，轻轻“哇”了一声。
关锐说：“这古庙有一千多年历史。”
叶以云“嗯嗯”两声：“我在网上查过，是周朝时，周景帝给君后祈福，全朝上下都兴建这种类似的寺庙，经历不少朝代，保存完好的君后庙不多了……”
关锐侧过头，眼带笑意：“对啊，你做的功课挺多的。”
叶以云一手拽著书包袋子，仰头看他：“我还知道这里有姻缘树。”
关锐眸色微动：“小班花，要不要去许个愿……”
叶以云“唔”了声，正想着怎么委婉地拒绝，关锐突然这么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其实还是挺尴尬的。
这时候，傅青竹冷不丁地插话：“不好，情侣在姻缘树下许愿才有用，你们没必要做无用功。”
关锐自己找台阶下：“只是玩笑。”
叶以云松口气，偷偷朝傅青竹眨眼，提议：“我们继续往上走吧，不然等一下要到中午。”
说着，她背著书包和室友几个朝山上走。
看叶以云走远，关锐扯了扯嘴角，脸色不虞。
傅青竹哪不明白关锐的臭性子，初中时他们是打过架的，才几年过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不客气地说：“你想做什么？”
关锐没好气：“你初中一直护着小班花，我还能理解，但这都大学，怎么着，还是护妹魔？”
傅青竹磨磨犬牙：“我爱护她多久，用不着你这个局外人指指点点。”
说完，傅青竹继续往山上走。
关锐突然说：“那你可错了，小班花迟早要谈恋爱的。”
傅青竹迈在楼梯上的步伐顿住。
他哂笑：“她跟谁谈，也不会跟你谈。”
关锐不屑：“你们是兄妹，你有资格控制人家谈恋爱的自由吧。”
傅青竹缓缓站好，他居高临下看关锐，在逆光中，眼瞳有一角异常的明亮，好像兽类的眸子，压迫十足。
兄妹。
他冷漠地盯着关锐，心里也奇怪，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欠揍呢。
关锐不迟钝，看傅青竹这般，他也收起假笑。
突然，叶以云折回，喊他们：“你们在干什么，快上来呀！”
傅青竹转过头对她说：“这不是上来了吗？”
等关锐走到楼梯上，傅青竹声音轻慢：“别想打以云的主意。”
关锐笑了，那要是叶以云喜欢他，难不成傅青竹能左右叶以云的想法？但傅青竹已经攀阶梯而上，没再理会关锐。
走在树下，斑驳的阳光随着他的步伐，慢慢后退，赤金色从他鞋尖、腿上再到他脸上、发上，一块块溜过去。
却没在他眼底留下任何色彩。
要不是关锐的话，或许他没留意到，以云迟早有一天，不需要他的照顾。
会有一个男的，代替他照顾以云。
这不是很正常吗？傅青竹心中自言自语，可是，回想叶以云明媚的笑意，他心里聚齐层层乌云。
不爽。
一想到那场景就不爽。
对他来说，这一天从开始到现在，都是由一个个小不爽套成环，不爽以云和其他人爬山，不爽以云装作没看到他，还骗他在山顶，不爽以云和关锐说说笑笑。
傅青竹深深吸一口气，压住郁闷。
他这是怎么了？
到了半山腰，叶以云正在拍照，她高兴地唤傅青竹：“傅青竹！哥！”
她在给手机调整角度，压根没留意傅青竹的脸色，只说：“你快来看，你上次拍照的地方是不是这里？”
说到上次，也就是高考过后他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透过手机的屏幕，她看高楼大厦缩小，阳光洒在楼外的玻璃，星市仿佛变成一颗掌上明珠。
叶以云往右倾了倾，突然，右脚一空。
不知道为什么，到处平平整整的水泥地，在她脚下附近居然空一块，直通栏杆外下斜坡的草地。
“小心！”两声喊叫同时响起，但叶以云已经猛地踩下去，脚一崴，传来一阵刺痛，就连手机也“啪”地一声甩出去，在地上盘旋几圈。
倒霉，她居然踩到水泥地边缘，一脚踏进斜坡草丛中！
傅青竹跑过来，把她从草堆里拉起来，叶以云坐在地上，整个裤管都是草，微微掀起裤管，脚腕已经一片红肿。
叶以云欲哭无泪，看来爬山是爬不成，还得去一趟医院。
关锐也在她身边，半是无奈：“怎么这么不小心。”
傅青竹皱眉，说：“我背你下山。”
关锐说：“我来吧。”
叶以云抬眼看，傅青竹和关锐同时看着她，她脚腕一阵一阵的疼，本来下意识向傅青竹看去，可下一秒，她突然想起，她不该这么做。
迄今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但她向傅青竹求助，那她迈出的这一步，好像又没意义。
她要学会抽离，摆脱对他的依赖呀。
于是，叶以云眨眨眼，她伸出手，白嫩的手心上，纹路浅浅的，关节处有些红润。
她把手伸向关锐，脸颊微红。对关锐说：“谢谢啊。”
傅青竹：“……”
关锐扶着叶以云站起来，叶以云回过头，对傅青竹说：“哥，你继续爬山吧。”怕他太担心，还加了一句：“没关系的，我到时候电话联系你。”
傅青竹收回伸出的手。
他垂下眼睛，帮她拿起手机。
叶以云已经转过头，在关锐的搀扶中，跛着脚走两步，关锐说：“我背你吧。”
叶以云哪好意思，她和关锐其实不熟，这么麻烦人家，她忙说：“不用，我还可以走。”
关锐没有坚持，叶以云和室友打了声招呼，才走一小段，脚腕的疼痛直接钻到骨头里，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产生一种断腿的错觉。
她汗涔涔的，在半道歇息时，才发现，傅青竹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
他走得比他们慢多了，眼神没有落在实质的东西上，应当是思考着什么。
关锐半蹲下来，说：“我看看你的脚。”
关锐的说话声，让傅青竹也回过神。
叶以云刚想说不用，傅青竹走到他们这边，对叶以云说：“我背你下去。”
这是傅青竹第二次提，叶以云的“不用”刚到嘴边，傅青竹已经蹲下，他盯着她：“别闹了，当心脚磨出问题。”
这下，叶以云看清他眼里的怒火。
她愣了愣，非要选择傅青竹还是关锐背她，她还是会选择傅青竹，她和关锐太不熟了，毕竟这段路她走得太疼，出于安全考虑，也不用想那么多。
而且，傅青竹好像生气了。
她只好和关锐说：“谢谢你啊，我哥送我下去。”
说完这句话，她听到傅青竹的呼吸一沉，不是那种笑的变化，而是显而易见地重下去。
顿时，她头皮麻了麻，小心翼翼地抿起嘴唇，她知道，傅青竹心情肯定很不好，虽然，她也不是很懂理由。
难道有照顾人上/瘾的？
她甚至奇怪，傅青竹该不会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类似的，比如“叶以云照顾综合征”？
不然为什么会不开心？
她在脱离对他的依赖，对两人来说，都是好事，傅青竹比她聪明多了，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叶以云无声叹气，尤其现在脚腕突突地疼，她更觉得自己有点惨。
心里折磨，身体也折磨。
到山下，傅青竹叫车，坐到附近最近的区中心医院，好在叶以云的脚没有断，就是崴到了，只是崴得有点厉害，最近得拄拐杖走路。
医生一听说小姑娘为了拍个照片，把自己整成这样，有些唏嘘：“那你也太倒霉了，”顺便开个玩笑，“让你小男友回去熬个骨头汤喝。”
叶以云满脸发烫：“……”
什么小男友。
她又觉得她不倒霉了，还好傅青竹现在不在，不然两个人的尴尬，是成双成倍的。
过会儿，傅青竹交完医药费回来，叶以云坐在长凳上，微微倾身：“哥，多少钱呀，我回去还给你。”
傅青竹把医药费单子塞到口袋里：“客气什么。”
叶以云轻轻“哦”了一声。
只听他问：“和关锐什么时候联系的？”
叶以云说：“就……之前刚来星市时，重新联系上的，他人其实挺好的。”
傅青竹对关锐不做评价，他抬手要扶叶以云，叶以云连忙抓着拐杖：“我可以，我自己来。”
傅青竹半蹲下来，脸色沉沉的：“你可以自己来？”
叶以云试着撑着拐杖：“可以可以。”
不到几秒，她颤颤巍巍差点摔倒，傅青竹连忙扶她，叶以云还想挣扎，傅青竹语气重了几分，喝止她：“叶以云！”
这时候，医院里很是嘈杂，傅青竹脸色莫辨，他好像有种能力，把周围的嘈杂都隔绝开，也叫叶以云一颗心慢慢提起来。
她由着傅青竹搀她走出医院，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她怕傅青竹做什么？于是在医院花圃的长凳上，见周围往来人不多，她抱着拐杖坐下，感觉一整天下来，傅青竹就没正常过，她瞪圆眼睛，鼓起勇气：“你对我发什么脾气？”
傅青竹深呼吸一口，他不是对叶以云发脾气，他是烦躁他自己，便抬起眉梢：“我答应叔叔阿姨好好照顾你，可是你受伤了，你不要勉强自己。”
叶以云笑出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没事，山高皇帝远，只要我们不说，我爸妈就不会知道的。”
傅青竹：“可是……”
她郑重地拍拍傅青竹的肩膀：“傅青竹，你放心，你不用自责担心，都是我自己偏要弄的。”
她笑眼盈盈：“你别把我这个包袱背在身上，多累呀。”
累吗？傅青竹微微抿起嘴唇：“你不是包袱。”
叶以云定定地看着他，“我是。”
“你答应我爸妈好好照顾我，你承了我家的恩情，所以在你心里，我就是一种责任，就是包袱，难道不是吗？”
就连叶以云也没想到，她会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
她能受傅青竹的好，和她本身无关，那是恩情，是责任，就像傅青竹说的那句话，他答应爸爸妈妈会照顾她，但那与她有什么关系？
偏偏她越来越喜欢他。
就连她选择抽身，傅青竹也无处不在。
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瞎感动，瞎喜欢。
她鼻子有点酸涩。
而在她说完这一串话时，傅青竹顿住，叶以云已经戳破表面和平，她想了想，或许她刚刚的话是有点伤人，她头靠在拐杖上，仰视着傅青竹：“傅青竹，我觉得‘哥’这个称呼其实也挺好的。”
傅青竹深深皱眉。
叶以云说：“你之前不是不习惯吗？以后我多叫叫，你就习惯了。”
毕竟，最开始听傅青竹对别人说她是他妹的时候，叶以云也是不习惯的，一次次的，才开始接受这个说法。
她说着，为自己的善解人意笑了笑。
傅青竹抓着拐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咬咬牙齿。
直到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所有的不开心，皆是源于一个字：哥。
叶以云叫他哥。
啧，这个字，真是该死的刺耳。
他理顺思绪，抬手揉揉太阳穴，对叶以云说：“别叫我哥了。”
叶以云说：“我不，我就叫你哥。”
傅青竹没在这个问题停留太久，他折回去上一个问题：“我对你好，确实是出于报恩和责任。”
这下，轮到叶以云眨了眨眼，她垂眼，睫毛止不住的颤抖。
“你他妈”这三个字，傅青竹差点脱口而出，他咬了咬舌尖，声音提高：“但你试试对一个人好十几年，怎么可能只靠恩情和责任，我能无偿发电吗？”
叶以云猛地抬头，她忍很久了，向来细软的声音也绷紧：“那还有因为什么？”
傅青竹好似被问倒，他张了张嘴。
叶以云紧接着说：“你是把我当家人、当妹妹，那我叫你一声哥，没有不对。”
他们是好兄妹，她总会习惯的。
抽身很难，但她正在做到。
她低低头，靠拐杖的丫形挡住自己神色：“哥，你对我真的很好。”
“哥，我会记住你这份好的。”
“哥，谢谢你。”
傅青竹心里那把无名火，倏地烧起来了。
等回到学校，傅青竹还有点不宁的感觉，室友问他是不是因为昨晚熬夜，他勉强笑了笑：“或许吧。”
他现在满耳朵都是“哥”。
“哥”来“哥”去的，他都有点恍惚了。
他是叶以云的哥哥，他一直这么觉得，可直到今天，有什么被破开，像一颗严密的鸡蛋，被敲开一道明显的裂缝。
顺着这个裂缝，裹在鸡蛋壳里的真相，半泄露，又半隐匿。
傅青竹就是卡在这里。
他不笨，从小到大，成绩稳拿第一，各种比赛奖状拿到没有感觉，直到后来要分心做很多兼职，他在学习上都不曾落伍。
可以说，智商上，他绝对没问题。
他可以熟练掌握数理化，将每一道公式运用到极致，可以推演出挣钱的办法，在股票市场闯出一片天地，可以敏锐洞察市场风向，站在风口看钱滚钱。
可是他不明白，不明白鸡蛋壳里卡着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就差这临门一脚。
他这一刻，对活了这么多年的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困惑。
如果还有什么事想不明白，那就是与以云有关。
傅青竹看着他和叶以云聊天的界面，久久没有回神，他皱着眉头，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不知不觉间，疲惫侵袭，碾压他的神智，把他拖向水面的深涡。
有些事，醒着时或许难以考虑清楚，但睡觉的时候，反而会引发潜意识的思考。
问题又回到他和关锐的对话上，他其实，并不会照顾叶以云一辈子，因为会有另一个男的，代替他照顾以云。
就像关锐，约她爬山，让她放弃选择他自己。
然后，这个男的会独自占有她的笑容、喜悦，替她分担哀愁、忧伤，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他们两人牵着手，朝前走，他会一直陪伴着她，直到生老病死。
如果真的有这个男的话……
他首先会打爆这个男的狗头！
骤然，傅青竹猛地睁眼，他将长腿架在床栏杆上，翻身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或许是他睡着前手指不小心点到屏幕上别的地方，此时，界面留在叶以云的朋友圈。
只看第一条，左侧是“今天”两个大字，右侧一张聊天记录，黑体配文：我脱单啦！[企鹅跳跳]

87、第八十七章
晚上十点。
叶以云朋友圈那张聊天记录里，一个雌雄莫辩的浅色头像给叶以云发个红包，红包名字叫“领了你就是我女朋友”。
叶以云领取红包后，回个熊猫头，还多发条消息：谢谢亲爱哒！
一张截图，在不明真相的群众来看，板上钉钉。
此时，叶以云宿舍里，室友跳起来，手舞足蹈：“叶以云，你还真发朋友圈啊！”
今天她们出去爬山，以云先垫付早餐钱，这张聊天记录对面其实是室友，红包是室友发还她的钱，她叫了豆浆油条，一共五块二。
这个室友脑洞比较跳脱，发这个红包后，就问叶以云：“你敢发朋友圈吗？敢我就立刻换头像配合你演出。”
叶以云点开红包，看到“女朋友”三个字，说：“可以啊。”
所以，就有她这条朋友圈。
室友捶床笑：“各位听好了啊，咱文学院院花男朋友就是我了！从此，我就是叶以云的挡箭牌！”
叶以云涂好润肤露，她尾指戳着手机，看着暴增的赞和评论，心不在焉地回室友：“是啊，我在拿你当挡箭牌。”
室友嘻嘻哈哈：“荣幸荣幸，我可能遭到很多人议论呢，不知道多少男的看到你这朋友圈，心都碎了，哈哈哈！”
另一个室友说：“对啊，你知道我们班那硕果仅存的葫芦娃，里面就有四个觉得想跟你表白吗？”
叶以云她们班里只有七个男生，所以被大家戏称葫芦七兄弟。
她噗地笑出来，随口道：“那真是挺遗憾的，我就喜欢纯纯。”
那个叫纯纯的室友，就是发红包的，她坐在床上对她献飞吻：“脑婆￣”
闹归闹，纯纯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喂，叶以云，我们今早去爬山，你和傅男神真没暧/昧吗？”
还没等叶以云说话，另一个室友说：“那肯定是没有的，他们是青梅竹马诶，从小一起长大，要是想在一起，早八百年前就在一起了，还用等到现在？”
叶以云脸上保持微笑：“你说得对。”
她把水杯里最后一点水喝完，趁话题不在自己这边，准备躲到床上。
宿舍床铺是上床下桌，她小心翼翼用单脚支棱自己，踩楼梯到床上，顺手拉好床帘。
瞬间，嘴角的微笑垮下去。
这方小小的密闭空间里，室友吵闹的声音被隔开，白炽灯光只能透过一点，昏暗中，手机屏幕的白光，冷清清地洒在她脸上。
她一眼扫过朋友圈的评论区，有锲而不舍追问真实性的，有恭喜祝福的，也有猜测对象的，而室友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疯狂回复共同好友，甚至还扯到传媒专业毫不相关的人身上。
叶以云和那人都没见过面呢。
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到想看的评论，她略略觉得郁烦，按住锁屏键，把屏幕熄了。
她缓缓舒展身子，趴在软趴趴的枕头上。
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事，一帧帧的，她闭上眼睛，就能描摹出当场的画面。傅青竹生气时，双眼很是明亮，好似有烧不尽的熊熊火焰。
他那样看着她，抿着薄削的嘴唇，面部流畅的线条，在他咬牙时，脸颊一块稍微鼓动，掩着奔腾的怒意……
一切那么鲜活。
她惹怒他了，所以最后说的话，有点置气。
两人之间几乎不欢而散。
叶以云安慰自己，幸好，她已经决定抽身，不再喜欢他，不然今天发生的一切，又会让她彻夜难眠。
她看到微信提示消息，过了大概三四秒，才打开消息。
是关锐发过来的。
关锐：有男朋友了？
叶以云退出，没有回复，因为他们的聊天上面，除了关锐刚刚发过来的，还有一段略有些尴尬的聊天。
就在不久前，回到宿舍后，她收到关锐的表白。
其实还是蛮突兀的，关锐说，初中的时候经常调侃她，只是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对喜欢的人，要好好关心她的心情。
每次叶以云越躲着他，他就越不爽，有好几次放学想堵人，被傅青竹知道，为此，他还和傅青竹打过好几次架。
傅青竹护着叶以云，所以她从不知道关锐做过这些事。
最后，他问：迟来的告白，你能接受吗？
叶以云知道，心里有另一个人时，为了与他置气，或者为了忘记他，选择和别人在一起，这种行为很不负责，也不道德，到时候平白伤害别人，自己也会良心不安。
她不会做这种事。
没犹豫多久，她斟酌措辞，拒绝了。
在叶以云礼貌拒绝后，关锐追问：你是喜欢傅青竹的，对吗？
对方白色的聊天气泡很快又跳出来：可是他明显不会回应你的心情，你这喜欢很不值得。
叶以云看着聊天，心里点点点。
值不值得？
她的喜欢，还不需要给别人评判。
关锐和三年前没差别，除了伪装的成熟，还是很不会照顾人的心情，因为，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接受被盲目否定喜欢的价值。
她的喜欢已经五年多了，至少，她每天很认真地学习，想和傅青竹一起上x大是动力之一。
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更好。
可是，当这种喜欢越来越久，无法得到回应，就编程黑洞吞噬所有的好处，到这时候，就应该及时止损。
所以室友提出发朋友圈，对叶以云来说，简直是想瞌睡就有枕头递上来，她答应了。
一方面，拿室友当挡箭牌回掉关锐，另一方面，她有点好奇，傅青竹会不会也看到这条朋友圈，会不会也过来问她呢？
叶以云咬了咬手指。
还好她准备抽身，不然，恐怕会失望到想哭，她现在一点都不失望真的，非要说的话，估计是有亿点点生气。
叶以云把手机关机，倒扣着放下。
不管了，她盖好被子，回想明天的课，又是满课，要辛苦一天。
今天真的累极，她戴上耳塞，没翻身多久，就睡着了。
与此同时，傅青竹的宿舍里，几个男的鬼吼鬼叫：“文学院院花有男朋友了啊！谁啊，出手这么快！”
另一个室友唉声叹气：“早知道我就早点去问微信，还以为她是高岭之花追不到呢。”
“哦对了，你们知道她男朋友是谁吗？”
“在传了，听说是同个学院的传媒专业的，长得也小帅，才能追到人家吧。”
“谁啊，有照片吗我看看。”
“我想找他取经！”
在嘈杂的说话声中，突然“啪”的一声，不明显，但莫名让人心里一颤，几个室友不由住嘴，每个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傅青竹从床上坐起来，他揉揉鼻子上一块红痕，淡淡地看眼室友：“被手机砸了。”
室友笑：“啊喂，傅青竹躺着看手机也会被砸啊，哈哈哈小心毁容！”
傅青竹从床上踩着阶梯，一步步走下来，他低垂着头，似乎因为刚补完觉，眼皮耷拉着，但动作并不迟钝。
他在座位上拿串钥匙，随手捞起挂在椅子后背的外套。
室友：“十点多了，十一点就熄灯啦，你要出去？会里有活动吗？”
傅青竹勾勾嘴角，他半蹲着穿鞋，食指拉好鞋后跟，微微撩起上眼睑，随口说：“去取经。”
室友：“？”
傅青竹走出宿舍，把门带上。
靠在楼梯的栏杆上，他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天，月色被乌云埋藏，也让他眼眸里一片黑暗，指尖打开微信，在与叶以云的聊天界面停顿许久。
叶以云有男朋友了，传媒专业的男生？关锐？还是谁？
傅青竹不知道。
他记得从初中开始，两人总是会收到情书，那时候幼稚起来，还会打赌谁收到的比较多，然后，就是高中、大学。
他们总是在一起。
办公室、走廊、校道、楼梯间，她会不期然出现，尤其那次，在他打游戏赚外快时，她突然默默站在门外看他，一副“你变坏了”、快哭出来的模样。
她在为他考虑着，这么娇小的人儿，本该无忧无虑成长，却真情实感地担心着他，为他高兴，也为他伤心难过。
也就是那天，她碰到他心底里最柔软的弦，弦乐声音清澈，回荡于傅青竹全身。
他想，他会永远对叶以云好，因为她是他妹，是家人。
那时候的他，还有今天之前的他，都以为，叶以云对他的喜欢是错觉，他代入兄长的视角，擅自给叶以云的情感下定义，他觉得她还小，谈喜欢太早。
他们一起长大，他太了解她，却犯一个误区，那就是以为这不是爱情。
直到今天，他茅塞顿开。
太了解而无法产生爱情，这假设不适用于所有人，他和叶以云是青梅竹马，相互陪伴，早就是无法分割的羁绊，他对她好，真的仅仅因为她是“妹妹”？不是，傅青竹清楚了，他也想从她身上得到回馈。
感情是双向的，他也喜欢她。
他喜欢她为他考虑，喜欢她围着他，用细软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可是这种喜欢，被叶家的恩情、责任，还有长久的陪伴麻痹。
他习惯她的存在，因为她永远只在自己身边，因为从小到大没有分离过，他以为，他们始终会在一起，所以，没有及时回应她递出来的心。
就像一个人在窒息前，是不会考虑有一天没有空气怎么办，未免杞人忧天。
直到要让他把她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她不再需要他的陪伴，慢慢的，她会和另一个男人建立羁绊，而他，则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哥哥”。
这一刻，杞人的天，塌了，才知道空气真的会一瞬间全部消失，让他浑身器官供氧不够，踩在窒息的边缘。
迎着凉如水的夜风，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本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已经清晰明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
陆陆续续有女生发现他，有大胆的过来要微信，傅青竹简短地拒绝。
他低着头，站在楼下花坛附近发消息，给叶以云发消息：我在你宿舍楼下，你方便下来吗？
过了会儿，叶以云没回，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趴在枕头上的叶以云已经熟睡，她睡觉前习惯调静音，为了自己好，也为了宿舍环境好，倒扣的手机在她耳边亮一下，没有别的声音。
傅青竹等到电话里的机械音响起，才挂掉电话。
又拨打一次，是重复的结果。
他看看时间，比平时叶以云睡觉的时间早十分钟，他想，今天毕竟崴了脚，她可能早一点睡。
可是这个想法并不能使他心里宽慰。
因为很快，一些尖锐的猜想冒进他的脑海里
是不是男朋友不让她接电话？
是不是她故意不接？
是不是她想断掉与他的所有关系，所以以后再也不接电话？
每一个问题荒唐又可笑，却像被打碎的玻璃，棱角能轻易划伤人，叫人鲜血淋淋。
无措、慌张、迷茫。
从小到大，母亲离家出走，父亲把家底掏空，吸/毒杀人犯罪诬陷于他、独自一人跑市场被人嘲讽年纪太小……他心性被锻炼得坚如磐石，从来没有这般复杂的情绪。
乍然尝到的时候，傅青竹恍然想，原来味道是苦涩，从胃到心脏再到喉舌，深入肺腑，由内及外弥漫开。
心腔很不舒服。
傅青竹往后退两步，他屈起长腿，坐在花坛的瓷砖处，橘黄色的路灯下，他面容模糊，这时候，即使有女生再认出他来，也没人敢贸然上前要微信。
因为傅青竹周身肉眼可见的，气场阴沉，很不好惹。
他始终盯着屏幕，等它自己亮起，显示叶以云的备注。
可是没有。
他有想过通过别的方式联系叶以云，比如她的室友，只是，像她室友不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她有许多事不曾和她室友们说，她不想说，他更不能通过第三个人，主动暴露在别人面前。
所以他把这个方式当做下下策，他希望他能正常联系上她，而不是用这种办法。
傅青竹手肘压在膝盖上，手握成拳头，按住眉心。
学校表白墙上，别人偷拍傅青竹的侧颜很快被贴上去，留言：墙！今晚傅青竹在我们宿舍楼下，请问哪个女生是幸运鹅？？？能让傅青竹这样等啊，嗷嗷嗷这浑身气势也太强了吧！
底下留言疯长，很多女生自动出来“认领”，叶以云宿舍几个当然也看到，纯纯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是以云啊？要不要提醒她？”
另一个室友“嘘”一声：“她睡啦，我们小声点吧。”
“哦，那应该和她没关系吧。”
叶以云什么都不清楚。
她一夜无梦，直睡到闹钟大响，模模糊糊起来，一下床习惯地踩下楼梯，疼得她嘴里“嘶”的，手上没着力，手机滑走，啪地一声从床上掉到地上。
纯纯道：“哎哟倒霉，我扶你一下吧！”
叶以云眨眨眼，收回疼出来的眼泪，她到地上捡起手机，居然连手机背壳都摔爆了。
室友感叹：“开学到现在你摔了好多次手机，我们都在猜它什么时候壮烈牺牲，终于……”
叶以云：“……”
以云一边刷牙，一边反应过来：“系统，我每天不是在倒霉的路上，就是在倒霉。叶以云为什么这么倒霉？”
系统：“哈哈哈哈。”
以云：“果然是有原因的。”
系统乐见她倒霉：“我凭什么告诉你？”
以云：“你告诉我，我就跟你说这个世界现在最流行的小游戏，让你以后在小黑屋的游戏可以丰富一点￣”
系统：“你还想有多少次小黑屋啊？啊？你别想让我进小黑屋！”
以云嘻嘻一笑：“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是男主￣”
系统：“……”
系统没好气，不过也愿意说了：“切，我才不是稀罕小游戏。”
“是这样的，每个世界男主都有影响身边人气运的能力，平时影响不大，这个世界特殊点，因为男主运气很好，为了稳定小世界，需要找人平衡一下，你刚好是青梅，只要你运气不好，就能来平衡，直到真女主出现，这种情况就转移到真女主身上了，但真女主本身就有很多挂，不怕这点小霉运的，你就不一样了，所以小倒霉不断。”
以云用洗脸巾擦脸，半晌：“这样啊，那我成为傅青竹的人是不是就欧了？”
系统：“玄不改非，氪不改命，放弃吧！”
它赶紧讨游戏：“你说的游戏是哪个？”
以云和室友借手机，室友以为她要和别人联系，实际上她打开微信，下拉露出“跳一跳”的界面。
“喏，这个，”以云控制着小人，“你要准确跳到方格上，就可以得分，正中红心，叠加高分，要是力道控制不好，掉下来，游戏就结束了￣”
系统：“切，我还当什么好玩的游戏呢，就这？”
对这种简单低级的游戏，系统表示很不屑。
以云把手机还给室友，道谢。
室友问：“你怎么办？”
叶以云拄着拐杖，笑着说：“今天上课麻烦你们，我晚上再找时间去买手机。”
室友叹息：“你真乐观啊。”
以云：“……”
不乐观的早就被这非酋体质整得心态爆炸。
一整天，她被迫听一耳朵现当代文学三十年，在《活着》的边缘来回蹦跶，打哈欠打到快掉眼泪，以云选择敲系统：“没手机玩，好无聊呜呜呜。”
系统：“你是汉语言文学，当然喜欢这种文学啦！”
以云：“那是叶以云，不是我，呜呜呜。”
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等等，你在玩什么？”
系统：“……”它跳一跳的界面还没关。
以云：“让我看看你拿了多少分。”
满目的战斗分数，至少上百场，从10到20不等。
以云：“噗。”
系统：“不准笑！给我闭嘴！我只是程序里没有触控控制面板，不然我可以做得更好！”
以云认真地说：“我教你呀￣”
系统拒绝：“不需要。”
以云：“哦，那好吧，我继续听课了。”
过了会儿，系统主动找以云：“在？”
以云：“？”
系统扭捏一下，还是问出口：“这个跳一跳到底怎么拿高分？”
于是以云高兴地玩了一上午跳一跳，帮系统打到9999分，让系统第一次产生“这个员工有点用”的感觉。
第二节课，换教室，一下课，以云拄着拐杖，在人流很多时，她并不想凑热闹，但因为下节是大课，纯纯捋捋袖子：“不快点抢不到好位置，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啦！”
叶以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纯纯背起来，力气大爆发，女友力十足。
以云：“原来学习能给人这样大的能量啊？”
系统说：“屁，她是因为下节课和计算机专业的一起上课，想物色男孩子！”
接着系统又说：“除非男主突然跳楼，否则勿扰。”
它屏蔽以云，要闭关进修跳一跳。
而在换教室的人潮中，傅青竹逆行几步，站在刚刚汉语言文学上课的教室，往里头望。
有认识他的人问：“诶，傅青竹诶，你平时不在这教学楼上课吧？怎么啦过来这边？”
傅青竹客气地问：“你们专业的叶以云，在哪里？”
那人说：“她老早就被室友背着去下一节课教室啦，你有什么事找她吗？”
傅青竹目光暗了暗。
他室友催他：“快点，下节专业课可不能迟到，迟到就麻烦啊！”
傅青竹心里压着沉沉的石头，他混在换教室的人流中，思绪不宁，拿出手机，他已经拨出第三十个电话。
她真的不接。
微信也不回。
难道，就只能这样？
不行，傅青竹眼尾颤了颤，他将手机放好，步伐却坚定起来，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他不会放弃。
除非她在他面前，亲自承认，亲自断开羁绊。
傅青竹闭闭眼，不愿深想。
另一头纯纯背过叶以云，顿时惊讶叶以云的轻，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帮叶以云，不用叶以云拄拐杖走，叶以云不好意思麻烦她，但纯纯一热情起来，还真拒绝不了。
一整天下来，她刚离开这个教室，傅青竹就走到这个教室，她刚离开饭堂，傅青竹就到饭堂，她刚走进女生宿舍，傅青竹就到女生宿舍门口。
这么多次的擦肩而过，只有监控记录下来。
好像冥冥之中的安排。
傅青竹徘徊在学校中。
此时，天色大黑，时间指向十点，离傅青竹与叶以云失去联系，整整二十四小时，x大明明不大，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想找的人。
星市比海市更冷一点，秋初，树叶开始脱落，傅青竹低头踩在枯萎的树叶上，发出“咔咔”的崩裂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在他神经上跳跃，此起彼伏。
按按眉头，他吐出一口浮躁的气息。
他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睡觉，却没有察觉到疲惫。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曾经他能触手可及，但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是会失去叶以云的。
这一整天，每分每秒都被拉得很长，足够他细细品味这种滋味，成千上百次地回忆他和叶以云的过往，许多模糊的细节开始明显，包括那个下午，她告白的时候，“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有难以察觉的细颤。
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珍藏着，直到将它们摆在阳光下。
她是那样期待啊。
傅青竹抿住嘴唇，原来，他让她反反复复失望很多次。
他缓缓抬头，仰着脸时，能让自己的精神清楚一点，不至于沉溺在回忆中难以自拔。
这一抬头，他突然顿住
远处，一个女生坐在秋千上，她一手拿着奶茶，没有扎她惯常扎的马尾，柔软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更衬得脸蛋小小的，月光好像泼洒在她眼里，睫毛在眼下氲开不明显的淡色。
她一只脚绑着伤药，另一只脚蹬着地板，让秋千一晃一晃的。
傅青竹眼神凝住，他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
直到越来越靠近，他才听到自己满耳朵，不是夜的静谧，而是他疯狂的心跳声，如马蹄踏响响，如擂鼓震天。
他捏住拳头，让自己冷静下去，好半晌，才开口道：“叶以云。”
叶以云一愣，她抬头看到傅青竹，双眼像警觉的猫儿一样圆瞪：“诶……”
傅青竹走到她身边，他的呼吸声有点沉，试着调整好几次，才忍住自己直截了当的问话。
他问：“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叶以云愣了愣，小声说：“等我男朋友呀。”
傅青竹：“……”
他轻声：“那条朋友圈吗？”
叶以云说：“哦你说那个啊，是啊。”
她眼神有点飘忽。
x大的校园很大，叶以云刚到x大一个月，除了教学楼和宿舍区，对其他都不熟悉，平时都要靠手机放大地图对地标走的，所以，今晚她独自出来买手机的时候，迷路了。
尤其是这里有三四个操场，更让她找不着北，夜又深，她拄着拐杖到东部的小网球场，只好先休息一下，打算等等原路绕回。
没想到，倒是会遇到傅青竹。
那句“等我男朋友呀”，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里很偏僻，路灯都没亮几盏，叶以云看不清傅青竹的神色，她自嘲地想，摆脱她这个包袱，傅青竹应该会高兴的吧。
只见傅青竹站在秋千一旁，他淡淡地问：“你男朋友去哪里了？”
叶以云胡诌：“他是网球部的，前几天借网球拍，现在去还。”
傅青竹沉默。
叶以云感觉一种诡异的尴尬浮现在两人之间，她赶紧喝口奶茶压压惊，斟酌着说：“傅青竹。”
傅青竹的呼吸重一下，像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叶以云低头看着脚尖：“你放心，我以后不会缠着你的。”
她故作轻松：“我男朋友占有欲很强的，他要是知道我有个‘哥哥’，肯定会不高兴的，我们以后就……”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秋千的锁链一紧，连带她身下的木板也晃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傅青竹，后者手抓着锁链，脸色隐藏在黑暗里，他眉骨略高，那双眼睛如往常般明亮，并不能看出多少情绪。
他张了张嘴：“继续。”
声音很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以云赶紧又喝两口奶茶，被这么一打断，她有点续不上刚刚的思路，所以“不联系”三个字，没说出口。
在她安静过后，他们什么话都没说。
晚风拂面，卷来操场的青草香，还有一些在操场上跑步、行走聊天的细碎声音，叶以云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上次两人安安静静坐着，没有说话的时候，是高考完，她告白那天。
很奇怪，现在不是白天，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心情，就是莫名让她想起她冲动开口的那一刻。
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她那时候还会冲动吗？
叶以云脑子转得很慢很慢，她想，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后悔药。
她稍稍抬眼，却撞进傅青竹的眼眸里。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看到现在。
叶以云赶紧向手上的奶茶寻求安全感，差点没找准吸管的位置，她能察觉，她的呼吸乱了。
过了一会儿，傅青竹不主动说话，她心里又觉得怪怪的，再一次抬头，目光又和低头的傅青竹的眼睛触上。
他漆瞳黑沉沉，月色下有一块高光，点缀整双眼睛，宛若潜伏的狩猎者。
叶以云呼吸一窒，她有些慌：“你看我干吗？”
而被她抓现行，傅青竹没有任何尴尬，也没有移开眼睛。
一整天了，只有这个时候，他心里才有种久违的充实，但因为叶以云的话，这种充实如空中楼阁，好像下一刻，叶以云就会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
他说：“怕你突然消失在我眼前。”
叶以云：“……”
她借着换手拿奶茶的动作，偷偷用手背捂脸颊，果然，开始发烫。
有点骨气啊叶以云，她对自己说，男色误人，都怪傅青竹长得太好。
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犹豫就慢慢消失，她摸着拐杖站起来，不看傅青竹，说：“我男朋友在第二操场，我先过去找他。”
傅青竹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微微一沉。
叶以云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傅青竹在看着她，更不敢回头，还好前面有个小器具室，只要走到那拐个弯，就能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她咬牙坚持往前走，总算，她靠在墙上，大松口气。
前面是宽阔的网球场，月光毫无阻碍地投射到这片天地，她有点恍惚，忽然，只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声音很快，让叶以云根本没时间再拄着拐杖走。
是傅青竹。
他踩着月色走来，光在脸上留下一明一暗的对比，垂眼的时候，长睫铺下阴影，月光柔和他的眉眼，就像精灵王子突破次元。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男朋友呢？”
叶以云呆了呆。
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呃，被月亮带走了吧？”
傅青竹：“……”
叶以云尴尬地咬咬舌尖，她侧过身，不让傅青竹看她的眼神，自暴自弃地说：“你都看到我朋友圈，还不知道吗？”
傅青竹声音低沉：“网球部训练，学校不提供网球拍，”他停了停，“附近没有可以还网球拍的地方。”
叶以云愣住，哦对了，刚刚她看到网球场，随口扯谎，说男朋友去还网球拍了。
傅青竹又说：“而且网球部十二个成员，我都清楚。”
叶以云：“？”
傅青竹：“我是校学生会部门督查。”简单来说，校级部门的成员档案，都得经他手，而他向来处理稳妥，因为他记忆力很好。
叶以云：“……”
她刚刚还装得有模有样，原来，早就被傅青竹看穿了！
她闹个大红脸，反正有没有男朋友，傅青竹都是同个态度，她好想趴在墙上，干脆把自己变成壁虎，嗖嗖地钻到墙缝里。
这种时候，她有点不管不顾，直接质问他：“那你怎么过来网球场这里？”
却没想到，傅青竹直说：“我在找你。”
不等叶以云反应，他秉持礼尚往来，也问：“你手机呢？一天没接电话。”
说到这叶以云就委屈，要不是手机摔坏了，她不至于出来买手机，还落得迷路的下场呀！
她眨巴眨巴眼：“坏了，”补充一句，“一大早摔坏的。”
傅青竹又问：“昨晚十点多睡的？”
叶以云“啊”一声：“对啊，昨天爬山崴到脚，太累了，提前一点睡。”
她话音刚落，就听傅青竹好像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很快，就像某种解脱，让他一直绷着的声音总算放松。
叶以云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傅青竹的眼眶通红，在皎洁的光下，眼底隐约闪烁着，她呆住，甚至还以为自己看错。
至少听傅青竹的声音，是很难想象到他的神情的。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
傅青竹也背靠在墙上，两人的距离大约二十公分，他略微低头，得出一个结论，声音缓和：“你没有男朋友。”
叶以云不装了：“好吧，那朋友圈只是玩笑，我确实还没有男朋友，但是傅青竹，我和你……”
她话还没说话，骤然卡住。
傅青竹俯身，两人的距离从二十公分顿时缩减到十公分，一道云丝飘到月亮前，像是一层轻纱，霜华的光朦胧起来。
她听他说：“但你现在也可以选择，要不要男朋友。”
叶以云有种预感，她睁大眼睛，耳朵里是傅青竹低沉的声音：“因为有个人，他终于脑子清醒了，想选择直白心意。”
“他想和你告白。”
“你可以选择拒绝，或者接受。”
傅青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简单的，可是连在一起，里面的意思，让叶以云不敢深想。
她已经期待过太多遍。
她再承受不起失望了。
求求了，别又是白给她希望，然后让她失望，她明明已经决定抽身……
短短几秒，云雾散去，漫天的月光铺洒大抵，傅青竹他看着她，郑重地说：“这个人是我。”
“叶以云，我喜欢你。”

88、第八十八章
月很圆，风很缓，这一句“我喜欢你”，传达很久，一点点抵达叶以云心里，然后，炸开很大一朵烟花。
在烟花的余韵中，她眼睛圆瞪，在脑子做出反应前，手一用力。
“噗滋”，她捏住奶茶，还没喝完的奶茶流了一手。
在傅青竹讶然的神色中，叶以云连忙跳起来躲开淅淅沥沥的奶茶，然后，她又忘记自己跛脚的事实，一脚踩到地面。
“哎哟！”
“小心脚！”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傅青竹动作很快，他一手绕过叶以云的肩膀，揽住叶以云，另一手扶住她的手臂，以防万一。
叶以云疼得太阳穴一紧。
她眼周湿润得一塌糊涂，睫毛都被泪珠压塌了，好似有天大的委屈。
傅青竹眉宇带着焦急：“脚很疼？我带你去医院。”
叶以云靠着墙，缓缓坐下，让受伤的脚伸直，她一边摇头，带着鼻音：“不，没事，我不去医院。”
傅青竹跟着蹲下来，仔细看她的脚，没有再度肿大的痕迹，他微微松口气，但看叶以云欲掉眼泪的样子，又提起心：“那你怎么了？”
边说着，他拿走她手上的半杯奶茶，两人都没带纸巾，他干脆脱下短袖外套，擦拭叶以云粘粘的手。
他低头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照顾叶以云，已然成为他身体的习惯指令。
叶以云盯着一团糟的奶茶，忍住哭音：“奶茶洒了。”
傅青竹：“嗯？”
叶以云：“呜，我的珍珠奶茶洒了。”
傅青竹：“……”
他笑了，在明朗的月光下，俊眼中，藏着点点星芒。
他说：“好了，不哭了，等等再给你买多一杯，”语气带着不经意的轻哄，“多加珍珠的那种。”
叶以云吸吸鼻子，鼻尖有一个细小的褶皱，她还是忍不住想哭：“我不要，我讨厌奶茶。好倒霉，我都还没回应你的话，就挤了奶茶踩了脚。”
“傅青竹！你说你要说这句话前，怎么不先给我点提示？”
虽然他的提示是足够了，可叶以云哪想得到，她还有梦想成真的一天啊？
她不管，这就是傅青竹的错。
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就像在做梦，这样好的月光，氛围好不容易有点浓稠，然后她自己亲手毁掉。
多年后要是回想今天，什么旖旎的感觉都没有，只有满手该死的奶茶，和该死的腿伤。
想到这，叶以云更委屈了。
傅青竹把擦污渍的衣服挂在手臂，即使蹲着，他还是比她高那么一点，他眼中笑意未减，侧头低垂着眼睛看她：“我知道了。”
叶以云刚想说你知道什么，她重视这么多年的场景，每天都想着要怎么对付的场景，全给她毁了。
傅青竹却说：“那刚刚的告白不作数。”
叶以云：“？”
傅青竹勾勾嘴角：“再来一次。”
叶以云咬了咬嘴唇。
他宣告完，给了一秒的停顿，低沉的声音才又响起：“我喜欢你。”
他只看着她，圆月在他身后，好像她一直在追逐的光亮，一眨眼间，主动送到她的面前。
叶以云觉得自己耳垂开始发烫，这种热意延续到自己脸颊，也把还蓄在眼眶的泪意蒸发了，她突然收回目光，闪躲地低头：“哦、哦。”
重来一次，她的表现还是不尽人意。
她觉得自己就像呆头呆脑的鹌鹑，又像忘记上发条的机器人，呆滞在原地。
闻着傅青竹身上清新的皂角味，她若有所思地问：“你真不是开玩笑吧？”
傅青竹：“这种事能随便开玩笑吗？”
叶以云语无伦次：“……就、就像玩真心话大冒险，那些人会去捉弄别人？”
傅青竹见她模样实在可爱，手掌没忍住揉揉她的头顶：“如果真的玩这个游戏，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是一本正经地认为这是真心话。
但他不知道这样说话，足够让叶以云浑身飘飘然。
叶以云低低头。
她还想赶紧喝点奶茶，借这个动作掩饰心跳，才发现挤掉大半奶茶，整杯奶茶没干净的地方可以下手拿。
傅青竹留意她的目光，说：“走，给你买奶茶。”
叶以云直到趴在傅青竹后背，她还有点浑浑噩噩。
就像把很多情绪都炖在一个大锅里，激动、兴奋、高兴、担心，还有难以置信，情绪模糊她的感知。
直到好一会儿，她才扭扭捏捏的开口：“要加珍珠的。”
傅青竹沉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好。”
叶以云：“还要奶盖。”
傅青竹好像笑了一下，不是很清晰：“好。”
叶以云得寸进尺：“最贵的那款蜜桃乌龙。”
她趴在傅青竹肩膀上，听风吹拂他的声音：“好，多贵都可以，都给你买。”
叶以云：“傅青竹。”
傅青竹：“嗯？”
叶以云又说：“有一个问题忘了问，但我问出口有点尴尬，所以我不太想问，并且想让你来问。”
傅青竹闷笑：“我好像猜到是什么问题。”
傅青竹一直很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叶以云放心地说：“那你来问吧。”
傅青竹：“奶茶需要还钱吗？”
叶以云：“……”
她扇扇傅青竹的肩：“不是这个！”
傅青竹：“弄脏的衣服需要帮我洗吗？”
叶以云：“也不是这个！”
看叶以云快生气了，傅青竹才忍住笑，慢条斯理问：“那就是，我们现在是算在一起了吗？”
叶以云偷偷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轻又缓地回：“嗯。”
她和傅青竹在一起了。
她和傅青竹，在一起了！
如果可以穿越，她多想穿越回在这一刻之前的每个瞬间，告诉自己，你成功了，你一直在追的人，他亲口对你说了喜欢。
你再也不用听他说“她是我妹”这种屁话了！
你可以光明正大告诉室友们，我和他青梅竹马，我们没有早八百年前在一起，但我们现在在一起，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过去的每一天，其实都是暧。昧阶段，过去的每一点靠近，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铺垫，过去的每一次失望，都是为了这一刻得到的欢喜。
她，叶以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啦！
当天晚上，叶以云拿着傅青竹的手机，登上自己微信号，发了个朋友圈：【那什么，上条朋友圈不是开玩笑，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对象，姓傅，名字有竹的那个[企鹅回头]】配图，还是叶以云从傅青竹后背视角拍过去的。
傅青竹正专心致志盯着前面的路，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长黑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整个轮廓就像精心塑造的雕像。
拍完之后，叶以云发现，果然长得好看的人，不管什么视角，就算随便拍的照片，都会很好看。
傅青竹发现她的动静，问：“发生什么事，这么开心。”
叶以云：“回去看朋友圈，你就知道了。”
傅青竹猜到了，说：“需要我发一个朋友圈吗？”
他自己是没什么所谓，但只要叶以云高兴，他就会这么做。
失而复得，对他而言，足够比得上世界上所有珍宝。
只听叶以云说：“不用啦，刚刚我退出你的微信前，也给你发了，同款。”
傅青竹夸她：“考虑得真周到。”
到宿舍楼下，傅青竹仔细让她提好奶茶，看她真能自己拄着拐杖灵活地走，才放下心，最后，他把自己手机卡拿出来，把自己手机给她：“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和你一起挑手机，你先拿我手机用，我还有备用手机。”
叶以云点点头，接过傅青竹的手机：“谢谢￣”
又问：“我能翻你手机吗？”
傅青竹揉揉她的头顶：“当然，随便翻。”
这一晚，叶以云带着飘飘然的心，回到宿舍后，几个室友正在开第一届脱单座谈会，一个个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叶以云知道，好了，今晚不用早睡了。
那头，傅青竹一回宿舍，室友们也用充满八卦的目光看着他，他自若地拿着衣服去洗，一个室友凑过来：“傅老大。”
傅青竹：“……”
他抬抬眉头：“正经点，有什么事要问？”
室友嘿嘿一笑：“您真的找传媒专业的那个男的取经了？”
“请问您是如何追到文学院院花的？”
“追了多久啊，捂得这么紧！”
傅青竹：“……”
他心里有猜测，擦擦手，用自己老手机登上微信，点进朋友圈，只看最近一条：【追了很久的人，追到手了！】
配图是叶以云的自拍，看光线，是刚刚他背她时，她捣鼓出来的。
照片里的女孩一脸纯真，双眼弯成月牙，路灯与黑夜模糊像素，仍能感觉到她肌肤细腻，她笑得甜甜的，在自己脸颊边比个剪刀手。
可爱，又温暖。
傅青竹笑了笑，退出朋友圈。
他的微信早炸了，他加的人和叶以云朋友圈的人重合不高，好多人求问真实性，毕竟在他们看来，傅青竹哪有空追人啊，这是第一，第二是他想追的人，哪需要“追很久”还追不到的？
傅青竹笑了，挑着关系好的单独回复，其他的统一回：真的，我追的人。
回头，叶以云又看傅青竹的手机，看到他的统一回复，趴在床上，高兴得打滚。
她能感觉到，她被傅青竹宠着，突破这层关系后，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查傅青竹的手机，可以让他点奶茶，当然，她也可以给他挑礼物。
领带、袖扣、剃须刀、T恤，只要想到他在用她挑的东西，她就很高兴。
每一天都过得很有意义。
以前还在暗恋时，很多事不敢做明显，暗搓搓的喜欢，让她举棋不定；明恋时，因为心里淡淡的尴尬，没法很自然相处。
现在终于，单箭头变成双箭头，叶以云巴不得每天都和傅青竹在一起。
当然，她虽然总有些黏糊糊的念头，但傅青竹忙，她爱撒娇，却从来不发脾气，一般也就晚上，两人一起在操场走圈。
她和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没完，傅青竹侧耳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带着笑意。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叶以云真觉自己时来运转。
她拿过傅青竹的手机，再没有出现摔手机的事故，新手机一直平平安安；自从和傅青竹在一起后，脚伤好得很快，没两天就拆药；专业课不会被老师专门点起来回答问题……
她身边人也好运，比如她的热心室友纯纯，终于和计算机专业的男神修成正果。
这种日子很简单、很轻松，叶以云也压根没多想，转眼天冷下来，因为一些特殊情况，今年冬训取消。
这个消息令人兴奋，虽然总有人哔哔没有军训的大学是不完整的，但一旦真军训，不见得有谁会真喜欢。
反正叶以云乐坏了。
她和傅青竹打电话：“可以提早十四天放假呢！”
最近傅青竹很忙，他们见面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是打电话，叶以云敢肯定，他绝对是她见过的最忙的大学生，几乎每天不是在赚钱，就是在赚钱的路上。
傅青竹“嗯”了声，他在敲键盘，过会儿回她：“你打算几号回家？”
叶以云：“那……我先看看高铁票。”
傅青竹：“好。”
她刚推开宿舍门，就听纯纯说：“假期多出十四天，我要和我男朋友去旅行哦！”
叶以云对着电话说：“我又不是很想回家了。”
傅青竹：“？”
叶以云：“不要告诉我爸妈，我们去旅游吧！”
主意是她提出来的，是傅青竹着手准备攻略，挑不少地方后，确定地点在青市，离星市有点远，是全国闻名的旅游景点，有很多名胜古迹。
考试周结束后，纯纯确定得比她早，明天就要去旅行。
那天晚上，纯纯很激动，卧谈会主要围绕纯纯和她男朋友，叶以云跟着听，纯纯讲她和她男朋友在操场的暗处偷偷接吻，整个宿舍的嘘声不断。
突然，有人问：“以云，那你和傅青竹接吻了吗？”
叶以云本来听得津津有味，突然被问到自己，她懵了懵：“啊这……”
纯纯说：“以云脸皮薄，你们别逗她。”
说到接吻，话题就有点往限制级方向发展。
叶以云听得面红耳赤，忍不住问：“你和他第一次接吻，是你主动的？”
纯纯说：“怎么可能，当然是他啊！”
其他室友说：“那当然，男人本性老色。批，哈哈哈。”
纯纯说：“牵手是一垒，拥抱是二垒，接吻是三垒，嘿嘿，至于全垒打嘛……”
叶以云呆了好一会儿。
她好像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又一下扯回来，她和傅青竹之间，是确定关系了，但是别说接吻，就是牵手，都没几次。
只记得一共是三次吧，最近的一次，是一个月前，因为去看灯光节，人流很多，傅青竹主动牵住她的手。
每次牵手，她心跳都很快。
他手很大，又干燥，有他牵着，两人靠得很近。
然后呢？
就没有了。
室友还在说什么，叶以云已经没听，她开始纠结一件事，为什么她和傅青竹还没接吻？算起来，两人在一起三个月多。
难道一垒、二垒、三垒，都需要这么长周期的？
可纯纯他们都进行到三垒了，是他们不正常，还是她和傅青竹不正常？
叶以云也没有太多横向对比，她不知道，但是，每个人谈恋爱的节奏不一样，她不能盲目学别人。
因为她现在和傅青竹相处得就很好，他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相处的。
等等，叶以云睁着眼睛，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好像，傅青竹在告白后，他们两人之间，和以前也没什么特别不同？
没有任何过渡期，没有适应期，没有吵架，他们和初高中时候的相处模式，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这不是挺好的吗？叶以云心想，别的小情侣闹别扭的时候，傅青竹就永远像大哥哥，迁就她，宠着她，她可是一步就完成别人想不到的成就呢。
可是，叶以云难以忽视这个问题。
这时候，傅青竹发几个酒店过来，问她想挑哪个，他定个二房。
叶以云一下发现不对，现在情侣旅游，都是定二房吗？
她小心翼翼地插进室友的话题：“纯纯，你和男朋友住哪啊？”
纯纯说：“我们住民宿，一间不贵，平均下来比酒店便宜多了。”
叶以云关心的不是价钱：“一起住？”
纯纯：“对啊，难不成分开住啊？”
叶以云：“……”
她对着和傅青竹的聊天界面，过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二房吗？不订一房吗？毕竟是陌生的城市……
傅青竹回得很快：对，是我没考虑到，以防万一，我们一房吧。
叶以云小小提起一口气，只看傅青竹再发过来的链接，赫然写着：大床房双床。
叶以云：“……”
她总不至于再问纯纯他们是不是分开睡，问多了，她自己也羞耻，她想想，还是自己想太多，傅青竹这样做，没毛病呀。
纯纯去旅游后，宿舍也有一个妹子先回家，叶以云和傅青竹是在一月的第五天出去的，坐飞机。
叶以云偷偷拿出计算机，对着软件显示的票价，叠加起来。
她心里暗喊一声，不得了了，在一起一学期，她就花傅青竹好多钱，傅青竹没有家庭后盾，他的钱都是他挣来的。
她正要和傅青竹商量，以后尽量AA时，发现傅青竹睡着了。
他眼底下有点乌青，微微歪着头，空姐还贴心地询问需要毛毯不，叶以云点头，拿过毛毯，给他盖上。
她盯着傅青竹的侧脸，有点出神。
其实，傅青竹一直很忙，听说他参加某个软件开发，但在她提出出来旅游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叶以云突然有点后悔，他这么累，她好像很不懂事。
下飞机时，已经是晚上，叶以云抢着拎自己的行李箱，两人在定下的酒店入住。
这个大床房很好，有一大面落地窗，朝落地窗外看出去，是青市的夜景，楼房群立，星星明灯，不远处有高架桥，上面车来车往，远远望去，璀璨得像地面银河。
当然，两张床也很大。
叶以云不知道自己是魔怔了还是怎么，总是在关注奇怪的东西。
她放下行李，主动拿出衣服，也帮傅青竹拿出他的衣服，她犹豫一下，问他：“我先去洗澡啦？”
傅青竹应了声，打开笔记本电脑，看来是有事。
等叶以云洗完澡，傅青竹还在看电脑，他熟练地操纵着笔记本电脑的触控鼠标，一会儿敲敲键盘，一会儿陷入沉思。
这样的傅青竹，好像个社会精英，他们明明是同龄人，但傅青竹半点没有学生气，对叶以云来说，这样的他有一点点陌生。
她不敢出声，小心翼翼爬到自己床上。
过了半小时，傅青竹还在工作，叶以云小声提醒：“先去洗个澡？”
他回过神，闭上眼，手指在眼眶附近刮了刮，许久没说话，声音有点沙哑：“嗯，现在去。”
说着，他把电脑放下，打开手机，与他合作的伙伴连语音，好像是他们一起开发的软件，遇到什么问题。
就连在洗澡的时候，这个电话都没挂断。
叶以云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影响他工作。
她突然觉得，他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以前这种感觉不强烈，可是现在，看着傅青竹忙碌的身影，她后知后觉。
就像，傅青竹本来就该这么忙，他只是稍微停顿脚步，陪她谈一场名义上的恋爱，所以，他分不出更多心神去考虑别的风花雪月。
比如接吻。
叶以云发现，她果然还是很在意。
他们之间，真的不太像情侣，就像玩一个小游戏，加载卡在99%，而且一直卡在99%，让人心里焦躁。
其实，叶以云脑海里一直有个猜想——他会不会只是因为同情她，才和她在一起的。
不然为什么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呢？
她不能抑制自己乱想，傅青竹如果不迈出这第一步，那就由她来吧。
也不是不行，既然是喜欢，何必计较那么多。
过了会儿，傅青竹出来，他好像以为她睡着，关灯后，踩掉鞋子上的水珠，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
叶以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翻身，小声唤：“傅青竹。”
傅青竹声音低沉：“嗯。”
叶以云礼貌询问：“我能去你床上吗？”
傅青竹：“？”
问这句话时，叶以云心里一方面羞耻极了，唾弃自己的行为，另一方面又很害怕，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心里很没底。
可是，她讨厌患得患失的自己。
既然要变成一个合格的大人，她要学会面对自己心理，她既然有疑虑，就不能总是憋着。
要知道，所有误会，都是因为没有沟通。
如果傅青竹真的不喜欢她，真的只是可怜她、同情她……叶以云渐渐捏住拳头。
在她说完之后，她能明显察觉到，对面床上的身影僵住。
一团黑漆漆的，他没有回声。
可谓是恶胆向边生，叶以云自作主张站起来，两三步的距离，她跨到傅青竹床上，屈着膝盖，在他床上留下一个凹痕。
距离一近，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旅行装的沐浴露的简单香味。
借着窗外的灯光，叶以云盯着傅青竹。
房间有暖气，他靠在床头，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刚洗完澡，浑身还带着水汽，更衬得眉宇湿润。
见他肩膀有点僵硬，本来要去拿手机的手，停留在半空。
叶以云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她好像听到死神宣判自己的死期，自己的声音变得格外冷静：“傅青竹，如果你是同情我，选择答应我，你可以告诉我。”
“其实我没有关系的，但我不想，”她艰难地停了停，“不想让我们难堪。”
傅青竹这才反应过来，他嘴唇微动：“同情？”
他放下手，问：“等等，你觉得我同情你，才和你在一起？”
听他反问，叶以云微微抬眼看他。
“我要是同情心这么泛滥，”傅青竹揉了揉额头，语气又无奈又好笑，“我怎么不去做公益慈善，跟每个和我告白过的女孩都在一起？”
叶以云微微睁大眼睛。
骤然得到这个答案，比当时听到他说喜欢，还要让叶以云安心，一鼓作气，她脱口而出：“那我们怎么连接吻都没有？”
房间里一片昏暗，因为没有拉窗帘，只有窗外荧荧灯火微弱的光线，不是很明显，但在叶以云问完这句话，她发现，傅青竹目光闪烁。
一抹别样的颜色，从他的耳尖蔓延开。
因为头发短，盖不住耳朵，根本藏不住多少情绪。
他的耳朵会说话一样，慢慢的，把少年的心思悄悄说出来。
叶以云：“……”
她在干什么！
她现在就像一个民间的恶公主，她在强抢民男！
突然的，她郁结于心头的那口气全散了，现在就是后悔，后悔自己脑门发热，一股脑冲上来，甚至，开口就把这件事问出来。
她咬咬舌尖，连忙说：“没事，我我我……”
一句“我回去了”根本说不完整，她后退一步，要退到地上，突然，她的手腕被一把抓住。
抓住她手腕的手，滚烫又干燥。
她动作顿住，顺着那只手，慢慢地上移——傅青竹在近在咫尺的距离。
这么近，她才看清楚，他耳尖的深色，或许会像快要滴血，如果这时候开灯，恐怕能看到她从来没见过的傅青竹。
他害羞了？
原来，她以为的所有避让，三个多月来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都是因为，害、羞？
她有些不敢相信，但又因为眼见为实，本不想深究，但是，是傅青竹主动抓住她的手腕的，她问：“那什么，你是害羞吗？”
傅青竹哑然，他看向别处：“没有。”
叶以云：“有，你就是害羞了。”
傅青竹：“……”
他似乎轻声笑了笑。
他沉沉地盯着她，喉结向下滚了一下，捏捏她的手腕，好似想感知她的心跳，斟酌着，又十分郑重地问：“叶以云，我能亲你吗？”
他这一问，叶以云也发现自己脸上冲起热气，她眼神飘忽，低声说：“哪有人亲人前还要问的……”
话还没说完，她亲眼看着这个红着脸的大男孩，低下头。
“闭眼。”
他的声音不是命令，是引导，也不知道是引导她，还是引导自己。
窗外车流不息，让这个房间，有微微闪烁的灯光，也不知道过了一秒，还是过了一分钟那么长。
傅青竹抬起头。
叶以云呆呆地看着他。
这么近，她盯着他通红的耳朵，明明自己也觉得自己脸颊能煮熟鸡蛋了，但她不可控的，轻声问：“就这？”

89、第八十九章
傅青竹眼皮跳了跳。
他抓着叶以云的手腕，知道她骨架纤细，以前不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只是，今天她手腕很凉快。
或者应该说，傅青竹自己体温偏高。
从叶以云突兀的那句“我可以到你床上吗”开始，心腔里在疯狂跳动，压制他的呼吸，两人之间流动着奇异的温暖。
夜色很容易碰撞出旖旎。
房间里暖气很足，她穿着短袖与宽松的短裤，露出细软的四肢，和修长的脖颈，她膝盖一屈，伏着身子，像是静静候在夜里的猫。
那一瞬间，傅青竹捏住身下床单。
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她的靠近，浑身骤然僵住，他得用点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去迎合的冲动。
怎么说，不合适吧。
叶以云懂什么呢，傅青竹想，如果他要对她做点什么，超过身体接触的事，他心里会有罪恶与隐秘的刺激。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叶以云是怎么成为亭亭玉立的姑娘，傅青竹看在眼里。
这颗小青梅熟透，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怎么舍得摘下，又怎么舍得下嘴？
就是相互矛盾的情绪，所以，傅青竹始终没有迈出第一步。
但是他没想到，会是叶以云主动。
她的呼吸，她说的每一个字，简直疯狂地触动他绷紧的思绪。
在低头亲上叶以云的时候，傅青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就像一片浮木，在海面流浪很久，突然一个浪花打过来，浮木被拍在温暖的沙滩上，被烈烈阳光照射，透彻心扉的暖意，让他能明显感觉他面颊红透。
啧。
轻轻碰着小青梅，傅青竹想，他或许不该这么做的。
叶以云还小，她不懂的事多着呢，他怎么能这么唐突……
但还没等他大脑转过来，叶以云微微歪头，圆圆的眼角微微下压，她疑惑，而又奇怪地问：“就这？”
就这？
这两个字猛地触碰傅青竹忍耐的极限，他呼吸一沉，抬起手放在她肩膀上，他闭闭眼，声音沙哑：“你以为呢？”
叶以云眨巴眨巴眼睛。
她轻轻“哦”了声，半是询问，又半是遗憾：“那就这样吧？”
她直起腰，看起来是想回去，就像小时候来串门，长大后串班，现在，只是一次正常、没什么意外的串床。
串完就走。
傅青竹：“……”
他捏着她细手腕，手上稍微用力下拉，叶以云还没退到床沿呢，“哎呀”一声，扑在傅青竹床上软软的被子。
傅青竹不着痕迹地清清嗓子：“那你想怎么样？”
叶以云抬眼，她抿着嘴唇笑，两眼亮晶晶的。
傅青竹换个姿势，他身子往下沉，压在被子上，与叶以云平视，慢慢靠近她，在嘴唇触上之前，道：“再来一次。”
比起刚刚如蜻蜓点水般的轻触，这个吻多出轻轻的啃噬。
舌尖描摹唇线，好像多用一点力气，就会把柔软的嘴唇弄坏。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分开，这么一看，傅青竹面颊微红，叶以云也是脸上粉润，两人谁都没比谁好。
叶以云怀疑自己上瘾了。
这种亲吻让她浑身轻飘飘的，舒服得好像窝在厚重的云层里，她扒拉着傅青竹的脸，学着他刚刚的动作，亲了一口。
四周的空气开始浓稠，温度节节攀升。
傅青竹呼吸重许多。
“叶以云，”他拇指在她嘴唇刮了刮，似乎笑一下，“我怀疑你是我童。养媳。”
叶以云不甘示弱，“那你就是我童养夫。”
傅青竹“嗯”了声，“我是。”
叶以云双手绕过他的脖颈，第一次用这种亲昵的方式，趴在他宽阔的胸膛处，她用一种皇帝钦点妃子的口吻，说：“童养夫，今晚翻你绿头牌，你服侍我吧！”
傅青竹咬了咬牙，失笑：“今晚一定要在这里睡？”
叶以云：“那是！”
她抬起脚，跨到傅青竹身上，想学报一米八的玩具熊一样抱他，刚想说什么，柔软的肌肤，突然碰到晋江文学城不让碰的东西。
叶以云：“……”
傅青竹：“……”
叶以云猛地跳起来：“告辞！”
论反应，傅青竹比她更快，揽住她的肩膀，这回变成他抱她，被激起的灼烫呼吸落在她脸颊，声音紧绷：“就这？”
两人的心跳一样大声，这么近的距离，也不怕被彼此偷听一耳朵去，叶以云一只手扇扇脸颊，声音又细又软：“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啊……”
傅青竹窝在她肩颈处，他舌尖抵抵后槽牙：“那成吧，是我自己的错。”
叶以云嘟囔：“你管好你自己。”
傅青竹：“……”
她微微侧身，看他通红的耳尖。
在她印象里，傅青竹总是掌控全局的人，但没想到，他在这方面也是会害羞的，耳尖的红，又纯又勾人，就像熟透的果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鬼使神差地，她低头，轻轻咬住。
这一咬，好像咬断了某根线。
傅青竹瞳孔一缩。
他手放在她的后颈，撑起上半身，覆在她上方。
黑暗中，他漆黑的双眼中，各有明亮的高光，好似要释放本能，又用理性强自压住，他气息粗重，含着不明显的警告：“再乱来？”
叶以云“嗤嗤”笑着：“不敢了不敢了。”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认真地说：“既然我都被翻绿头牌，不服侍你岂不是很不守规矩？”
叶以云：“？”
他低头，噙住她的嘴唇。
房中有刹那的安静，没多久，被寝摩挲的声音不大，细细碎碎的，伴随着呼吸与呜咽声。
夜越来越深，高架桥上的星星点点慢慢熄灭，整片天地，陷于沉寂。
……
叶以云抱着傅青竹，与抱着大号的娃娃似的，她窝在他怀里，一颗心安安稳稳的，就连睡着时，嘴角都带着笑意。
傅青竹等她睡熟，轻轻起身，到浴室。
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着粉红的耳尖，他不太自然地低头揉了揉，心想，也不是很明显，还是在叶以云面前露馅。
想到她轻咬耳尖的触感，傅青竹耳尖颜色深了一度。
他食指触触，轻笑一声。
他又洗了个澡。
第二天，叶以云还在睡梦中，是傅青竹叫醒她的，他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说：“吃个早餐，咱们先去古周宫殿。”
叶以云迷迷糊糊应声，刷牙洗脸，跟着傅青竹去玩。
青市的一月，天气很好，叶以云拍了很多照片，休息的时候是在一个茶饮店，傅青竹点了两杯热饮，叶以云用傅青竹的手机修图，她手机内存不够，没p图软件，傅青竹的手机就专门下一个。
修着修着，她看到微信有消息发过来。
点开微信，满屏幕都是和他参与的项目有关，不过大部分都被屏蔽，变成一个红点。
叶以云微微一愣。
等傅青竹拿着两杯奶茶过来时，叶以云把手机放在他面前：“你微信有好多消息，先回一下。”
傅青竹道：“不急，昨天基本都处理完了，我们是来玩的。”
叶以云咬着吸管。
原来他昨天那么忙，就是为了今天出来玩。
但在她印象里，傅青竹对“玩”并没有那么执着，他只是陪着她而已。
似乎是看出她情绪不高，傅青竹还笑了笑：“今天的奶茶，不拍照了？”
“啊，嗯。”叶以云拿起他的手机拍照。
短短五秒，她又划进他的微信里，看着那些消息，她深吸口气，把手机递给他：“你回一下吧。”
傅青竹抬抬眉梢：“今天一整天就是陪你玩的。”
叶以云小声说：“你太忙了，我还把你拉出来……”
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傅青竹倾身看她：“你担心给我添麻烦了？”
叶以云：“是有点。”
傅青竹莫名：“我有手有脚的，又不是被你逼着来玩，怎么，难不成我自己决定的出行，还要赖你耽误我工作？”
他这句话说得痞痞的，让叶以云心头没那么大的压力，不过她还是小声说：“是我没考虑好……”
她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手上覆着傅青竹宽大的手掌，他低头，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她：“我是第一次谈恋爱。”
“当然，我想，这也是最后一次。”
叶以云的眼睫轻轻颤抖。
“你永远不会是我的麻烦，”傅青竹停了停，“你只看到我陪着你，却没看到，你也在陪着我。”
奶茶店的这角落里，好像与四周自动隔开，叶以云手指一缩，傅青竹扣着她的手，五指慢慢穿过她的指缝。
他带着笑意：“陪我一辈子，好吗？”
叶以云喝好几口奶茶，才让心冷静下来，她微微抬眼看他，轻轻“嗯”一声，却也很坚定。
傅青竹弯弯俊目。
叶以云突然想到什么，她目带狡黠，凑到他耳边：“在哪进修的，情话说得这么顺。”
傅青竹若有所思：“这就是情话吗？”
叶以云：“……”
傅青竹侧头想了想：“我以为得是‘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才是情话。”
叶以云：“别，你可千万别说，现在不流行这种了！”
解开心结后，五天的旅程过得格外快乐，等从青市回到海市，叶以云在家睡觉时，还会怀念傅青竹这个大号抱枕。
这段时间，傅青竹忙活很久的游戏上线，在寒假直接火爆，热度一点不输之前几款现象级手游。
叶以云周边朋友都在玩，她立刻也下一个，这游戏有抽卡系统，能抽精灵，ssr是最稀有，sr是超级稀有，r是一般品质。
整个朋友圈都在抽卡晒卡，这毕竟是傅青竹参与的项目，叶以云也满怀兴奋地开始玩。
她努力埋头升级，终于能抽了，反手就一堆r。
叶以云：“……”
她不信命，她要加油，又努力升级，花了一个月攒票，终于又有几十个十连，趁着概率up，她赶紧抽——除了两个sr，其他都是r。
叶以云微信敲傅青竹：“你们这游戏……”
傅青竹：“？”
叶以云：“概率是不是有问题？”
傅青竹：“……”
过了会儿，他说：“你账号给我。”
叶以云：“我只剩下三发能抽了！”
傅青竹：“我试试。”
过了会儿，叶以云这边收到三张图片，傅青竹用仅剩的三票，抽到了三个最稀有的ssr，而且还是实用性美观兼具的人气ssr。
叶以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按网上的话，她就是非酋，傅青竹是欧皇？她不信，安慰自己肯定是傅青竹偷偷改后台程序，不然她怎么可能这么非，她明明皮肤很白的！
恨恨地登上账号，她想去观赏一下ssr该死的美貌，突然，她在主界面愣住，她本来没有余粮的票，居然又有近1000发！
她惊讶地敲傅青竹：“我账号怎么多出1000发！”
傅青竹：“系统看你太非，赠送的？”
叶以云反应过来，根本就是傅青竹充钱给她买的，一个648有33抽，这么算简直不敢想，她又气又好笑：“干嘛败家，钱很好挣吗！”
傅青竹：“还好，我还会有提成。”
叶以云：“……”钱真的很好挣！
心疼钱，叶以云心想，反正都充进来了，那就抽吧，所谓抽卡游戏，确实是一时抽卡一时爽，一直抽卡一直爽。
1000多票，她花了三个小时，获得无数的sr和r。
在她快绝望时，终于，金光一闪，她抽的第一个ssr来了——一个花瓶，目前被嫌弃得最厉害的ssr。
叶以云尽量心平气和，点开各种宿舍班群一看，纯纯刚好在吐槽：“这游戏概率太迷了！”
叶以云赶紧跟上吐槽的节奏：“就是就是！”
纯纯：“对啊，100抽才2个ssr，太难了。”
叶以云：“……”她1000抽说什么了吗？
纯纯：“以云，你多少抽出的ssr啊？”
叶以云：“呃，嗯，傅青竹帮我抽了三个。”忘记吧，忘记那1000抽吧，因为败家的不是傅青竹，是她。
寒假推进，叶家的年夜饭是火锅，快开始的时候，叶以云出去外面打电话。
没多久，她回到家，和叶爸叶妈说：“我让傅青竹也来家里吃。”
叶爸说：“可以啊，多一个人吃，更热闹嘛。”
只有叶妈瞧瞧叶以云，没说话。
饭点前十五分钟，叶家门被敲响，叶以云连蹦带跳地开门，傅青竹穿着一件长大衣，一手提着水果，浓眉俊眼，帅得无可挑剔。
她猛地攀到他身上，傅青竹穿着一件长大衣，另一手托着她。
他说：“小心被你爸妈看到。”
叶以云在他脸上“啵”一下：“不怕，他们在厨房。”
傅青竹笑了笑。
她拉着他进来，帮他脱掉大衣，又拿着水果，跑着进家里：“妈，傅青竹买了水果！”
叶妈从厨房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来来来，快开始吃饭。”
一张桌子，团团地坐着四个人，叶爸顺手给叶妈弄蘸酱的时候，傅青竹也帮叶以云弄好。
叶妈盯着这盘酱。
叶爸仔细问x大的情况，喝两杯酒的脸上有点红：“x大好啊，等我资历够了，我也会去x大教书的！”
叶妈嫌弃：“才几杯，就开始讲浑话。”
说着，叶妈就和傅青竹聊起某个程序，傅青竹是软件工程的，叶以云之前还觉得，他嘴上说着要选个能赚钱的工作，为什么不选什么金融贸易，软件工程听起来不好赚钱，这下才知道，原来学精了，每行都赚。
她喝口椰子汁，叶爸就问：“怎么样，你这半年学下来，汉语言文学还是很不错吧？”
叶以云疯狂点头。
俩父女对了个眼神：没有高数太快乐！
吃完饭，傅青竹捋起袖子帮忙收拾，叶妈喊叶以云来，叶以云瘫在沙发，懒懒地说：“有傅青竹帮我就好了！”
叶妈：“这孩子……”
傅青竹忍着笑，说：“阿姨，我来吧。”
两人到了厨房，因为都是思维清晰有条理的人，分工合作很快完成得差不多，叶妈偶尔问叶以云在学校的情况，傅青竹知无不答。
突然，叶妈问：“云云谈恋爱了吗？”
傅青竹擦着碗，没有说话。
叶妈说：“唉，这孩子，一大学就管不住，她朋友圈都是屏蔽我和阿坤的，我就知道，铁定是谈恋爱。”
傅青竹笑了。
叶妈说：“算了，谈就谈，我倒是希望，她能找一个在美满的家庭长大的孩子，有点家底的，我之前同事的儿子，其实就挺好的。”
傅青竹顿住。
叶妈抬眼看他：“你说是吗？”
傅青竹淡淡地说：“有家底，但是没有在美满家庭长大的，不可以吗？”
厨房里，只有水流冲碗的声音。
叶妈叹口气：“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和我都是玩理科的，尤其你知道，我们最近的项目，是和基因有关。”
“不管从是社会学，还是生物学，还是基因学出发，我觉得，云云还是得找一个在美满家庭长大的男孩，那样的人，过个五十年，我和阿坤走了，也会一直照顾她的。”
傅青竹放下碗，没有说话。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只是个背景音，叶以云窝在沙发玩游戏，看到厨房收拾好，连忙跟傅青竹招手：“来坐。”
傅青竹拿起外套：“有点事，我先走了。”
叶以云“哦”了声，她跳起来，也扒拉着穿个外套：“我送送你。”
叶妈喊她一句，她没听，钻出屋子。
这个小区有点老，没有电梯，就连楼梯道的灯都不是声控，是开关。
傅青竹找到开关，点了下，橘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依偎在一起。
察觉到叶以云牙关咔咔的，傅青竹说：“怎么不多穿两件？”
叶以云说：“嘶，在屋子里，待久了，出来不管穿多少都冷。”
傅青竹打开外套，把她揽进来。
“这样就不冷了。”
叶以云靠在他心口，问：“刚刚你和我妈，在厨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傅青竹挑眉：“她在和我打听你有没有逃课。”
叶以云皱起鼻子：“我才没有，这么信不过我。”
看她娇憨之态，傅青竹心里的阴翳微微散开，他眉头舒展，手指刮刮她的鼻尖：“放心，我说你上课很认真，这次期末绩点3.5，专业前1%。”
叶以云笑出来：“成绩还没公布，你比我还清楚啊？”
傅青竹：“学校成绩软件是我们学院负责研发的，我是项目监督。”
叶以云：“所以就用特权是不是？”
傅青竹：“是。”
叶以云咧着嘴笑，心情很好，说：“那我回去不怕被她念叨。”
傅青竹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他揉揉她的头发，犹豫一下，问：“你会不会担心，我有天也不会再照顾你？”
叶以云“啊”了声，下意识说：“想必那时候我们很老了，然后换我来照顾你吧？”
这回，傅青竹心情全好了。
只要叶以云肯，就没有什么难事。
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好了，快回去吧，穿这么少，出来这么久，等等你爸妈要担心。”
叶以云依依不舍：“好吧。”
她踮起脚尖，傅青竹也很配合地低头。
浅吻一过，叶以云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回家。
后来，叶以云始终不知道年夜饭这天发生什么，她甚至都快忘记曾有一年，傅青竹和叶妈在厨房小声说着什么。
第二个年夜饭、第三个年夜饭、第四个年夜饭，和傅青竹在一起后，每个年夜饭，她都把他拉过来。
当然，她并没有留意到叶妈对傅青竹越来越冷淡的态度。
这年，他们大四，一起搬出来住。
应届生们有准备考公的，也有已经实习的，傅青竹的履历是叶以云和他一起顺的，即使每一条都尽量挑重点说，还是几页写不完。
直到这时候，叶以云才知道傅青竹有多么大佬，甚至有大厂直接发offer，不是历练岗位，是总监的位置。
傅青竹看了看那offer结尾，叉掉。
“为什么啊？”叶以云趴在大床上，看傅青竹的笔记本电脑，她一边晃着腿，“我要是收到这offer，直接跳起来好吧！”
傅青竹想想，说：“因为996。”
叶以云：“原来你是好逸恶劳的人！”
傅青竹轻弹她额头：“要陪你，也想让你陪我。”
叶以云咯咯笑，她只是开玩笑，她知道，傅青竹手上有专利版权，理财投资也做得很好，就是自己的老板，根本不急着找工作。
傅青竹垂眼看她。
她头发撇在右肩，左耳垂上，是傅青竹送她的毕业礼物，小众品牌定制款的耳垂，黄色宝石在光下，温暖又动人。
傅青竹目光暗了暗，他放下电脑，衔住她耳垂。
两人温存会儿，叶以云说：“前几天，我妈让我把男朋友带回家，我差点就告诉她，他已经在咱家吃好多年饭了！”
傅青竹笑了：“那你怎么不告诉她？”
叶以云把玩他的手指：“还不是要给她惊喜？”
“是他们老是让你照顾我的，你看，顾着顾着，我们就成一家人了，多好。”
傅青竹眼尾微微一挑：“那要是阿姨不同意……”
“啊？不是吧？”叶以云噗地笑出来，“先不说她是不是眼睛不好不同意，但她不同意有什么用？”
她理直气壮：“我不需要再一味听她的指令。”
傅青竹啄啄她的嘴唇：“好。”
她说：“我妈想让我去考公、考编，我还不是选择做自己喜欢的。”
傅青竹问：“今天下午是最后一轮面试吗？”
叶以云说：“对，我觉得十拿九稳￣”
她最后选择当编剧，因为从小到大喜欢文学，也有能力去把控笔下的文字，如果是考公，又有数不尽的题目等着她刷，她一点都不想考公，为此还和母亲大吵一架。
她很有底气，不管她做什么，傅青竹都是支持她的。
叶以云抱着他，满眼都是幸福。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忽然就想起，从小到大父母让她自立的样子，其实，她也想做个小公主，不需要学着那么快成长，赶鸭子上架地“自立”。
还好有傅青竹。
有他在，她多出一个避风的港湾，不需要紧赶慢赶地去自立，他也是她始终追逐的方向，让她能慢慢成长。
以云穿好大衣，三月的星市，下了微微雨，还是有点冷。
傅青竹说：“我送你去。”
以云摇头：“不用，就坐地铁更近，等等塞车，多麻烦。”
傅青竹却穿起外套：“我和你一起坐地铁。”
以云：“你好闲。”
傅青竹：“这不是无业游民嘛。”
两人到地铁站，因为长得好看，吸引不少目光，上地铁后，站在靠门处，傅青竹扣着她的手，似乎怕她要去面试紧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时候，脑海里系统蹦出来：“我他【哔——】终于99分啦！”
以云：“？”
系统：“跳一跳啊！”
以云：“这是什么运动吗？”
系统把界面给以云看，一个橡皮泥似的小人瘫在地上，屏幕显示99分：“你看！我，99分了！”
以云：“哦这个啊，这是什么远古游戏？”
系统：“？”
这时候，系统才发现以云和傅青竹紧扣的手，而且，傅青竹低语的时候，眼里都是叶以云。
系统：“我闭关搞跳一跳的时候，你们发生了什么？？？”
以云捏着傅青竹的手，抬起来给系统看清楚一点，甜蜜一笑：“我们在一起了￣”
系统：“……”
好吧，系统闭关时忘了调整时间流速，一年相当于十五分钟，对系统来说过去一小时，这个世界已经过去四年了，都怪该死的小游戏太令程序沉迷，忘了时间。
系统怒而卸载。
它赶紧拉任务进度，任务显示已完成。
“完成了？”以云有点唏嘘，“所谓天降真女主是谁啊？”
系统：“邱玥……算了，她现在也过得很好，还结婚了，便宜男配，咱差不多也该走了。”
以云状似无意地说：“再等等吧，不着急。”
“不，”系统说，“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你非的事吗？”
以云：“怎么了？”
系统回：“按照本来的设定，你早就非凉了，但你靠傅青竹多活好几年。”
“因为傅青竹羽翼丰满，气运成为他的实力，和这个世界渐渐平衡，所以，这个世界不需要‘叶以云’来专门平衡男主的运气。”
系统一边解释着，以云听着，直到面试完，她站在大厦外，面试官的态度很好，甚至连薪资都谈好，只差签合同。
她在脑海里淡淡地问：“我会怎么样呢？”
系统：“喏，看到远处那辆车了吗？”
她抬眼看，马路对面，是傅青竹，他长身玉立，正朝她招手，现在是红灯，等换到绿灯的时候，就会走过来，而在她手臂右侧，是一辆红色的轿车。
它现在正在马路上开着，能隐隐看出它在加速，它想趁着最后几秒，超过这个绿灯，免得它还要再等一个红灯。
但是，它会偏离它的道路，而这宽阔的人行道没有任何阻挡，只有叶以云一个人。
系统：“在人行道红灯结束前……我们走吧。”

90、第九十章
以云轻笑了声：“等等。”
系统：“？”
以云：“先不走了。”
系统：“你要做什么？？？”
以云看着对面的傅青竹，分析：“你不是说，这个世界不需要‘叶以云’吗，那‘以云’继续留在这个世界，是没有问题的。”
她是叶以云，也是以云，这么理解，并没有问题。
当然，不能变的是叶以云的人设。
系统不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叶以云肯定要遭受一次身死，你就算强行留在她身体里，风险很大的，一不小心真嗝屁，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以云语气有点吊儿郎当：“那要不，你现在试试去下个世界。”
系统：“总得等轿车撞上你才行。”
以云强调：“现在就试试。”
系统嘀嘀咕咕，开始穿梭，准备调整世界，突然它顿住。
以云：“怎么样？”
系统：“啊这……”
以云：“是不是出故障了？”
系统程序差点崩溃：“不对啊，怎么这时候就出故障？”
以云“嗐”了声，说：“早在你玩跳一跳玩四年，我就知道该故障。”
系统屏蔽宿主、闭关，也不该把两套世界的流速区分开，系统的时间感官，应该与员工同步，产生不同步，也就是系统的穿越机制故障。
“我【哔——】我【哔——】我【哔——】！”
系统无法在乎说粗话被扣钱的事，它慌了，它从来没遇到这种故障，系统守则里，凡是系统失职而导致的员工被滞留世界，系统都会被革职！
何况是这样紧要的关头，要让以云去承担这场车祸。
她很可能会死。
它六神无主：“真的故障了，修好肯定要时间的，那怎么办啊？”
以云无奈地说：“害，我可以不举报你，但是接下来你听我的，毕竟我都白挨车祸这一下，总该自己主导吧，怎么样？”
系统：“逆女，还想举报我？”
以云：“嗯？你叫我什么？叫声爸爸我就不举报。”
系统噎住：“……爸爸。”
以云心满意足：“诶。”
系统：“但是你要是真死了怎么办啊，到时候问题才大……”
以云笑了：“不会的。”
死吗？
她弯了弯眼睛，三月的天，阴蒙蒙的，难得出点太阳，白日铺洒在她脸庞上，她好像是上天的宠儿，为光眷顾。
傅青竹低头，对着手机捣鼓一会儿，
以云手机很快收到消息，是傅青竹发来一张照片——透明的塑料袋里，烤得焦黄且蓬松的面皮里，夹着白色的奶油。
他买了一袋泡芙。
去面试前，她随口说句想吃泡芙，面试完出来，他已经买好，以云收起手机抬头时，他还提了提泡芙，脸上带着旭日暖阳般的笑意。
那辆红色轿车越来越近。
红灯在倒计时。
以云把手机放到兜里，她突然有点可惜，自从换了这个新手机，还没摔过呢，这下，估计是要被撞个粉碎。
离红灯结束，还有一秒。
她看着傅青竹猛地睁大眼睛，第一次，她看见他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他在喊什么，完全不顾自身，朝着她奔过来，而那辆红色轿车已经骑到人行道上，以云微微闭上眼睛。
被撞上的时候，首先不是疼。
是浑身肌肉、血液、器官没有反应过来的空白。
就像突如其来，“咚”的一下，她的生命，按上休止符——等挨过这阵休止符，才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根本无法承受的疼痛，好似把她浑身撕裂开。
浅金色的泡芙掉了一地，“哒哒哒”地跳着，有的上面染了鲜红色。
奇怪，泡芙里的奶油，不是白色的吗，怎么会有鲜红色……
哦，她知道了，那是她的血。
她整个耳朵灌满血液，傅青竹好像在叫她，她分辨不清。
想抬眼看看他，给他点安慰，告诉他，她会没事的。
可是她做不到。
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
系统在脑海里的声音很清晰：“生命力100%、90%、80%……骗子，你说会没事的！你他【哔——】死了我怎么办啊！”
以云嘴唇动了动。
如果她是倒霉，但傅青竹这么大一个气运之子，她相信，他有能力为她留住那么一点点运气。
因为他们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
陪伴从来不是山盟海誓，这是羁绊，在他们两人之间缠绕着，身不可死，魂亦不会消。
“生命力百分之10%……”系统哭了，“呜呜呜虽然我平时总是骂你，但是……”
“求求了，别死。”
“求求了。”
10%。
9%。
8%。
7%
6%。
傅青竹看着手术中的灯亮起来。
他呆滞地站着。
这一刻，他正在经历世上最残酷的事情，在他的面前，对着他微笑的人儿，最心爱的人儿，好好的一个人，变成鲜血淋漓的模样。
他的全世界，在这一瞬间崩塌。
血，都是血。
她的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好像动了动，但他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死，正在无情地掠夺她的生命。
“家属在哪里！”护士拿着一张纸，“车祸女子家属在哪里？”
傅青竹：“我是。”
护士：“你是病人的？”
“爱人，”傅青竹说，“上星期，刚领证。”
护士怜悯地看着他：“这是病危通知书，请签一下字……”
她的嘴巴还在一开一合，或许在讲一些放宽心态的话，但傅青竹已经听不到。
好像有一股力量，把他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另一个他，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麻木地，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签过很多合同。
但是，这份是与生命交易的合同。
5%。
4%。
3%。
2%。
傅青竹坐在等候区，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液，还有衣服上、裤子上，刚刚这些血液，还是热的。
现在已经开始凉了。
他看到另一个自己坐下来。
他问他：“你可以去救她吗？”
“对我而言，这是比抽筋拔骨还疼的事。”
“我没那么坚强，我根本，不可能撑得住。”
现在的他，脆弱得只要一想起满地的血，只要想到那种可能，他就好像，整个人被关在真空的玻璃房里，没有空气，没有声音，死寂如猛兽，吞噬他的理智。
他对另一个自己说：“我知道你做得到。”
“这么多年，其实我的奇遇，都是你带给我的，请你把我的气运，全部给她。”
“只要让她活下来。”
“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我也要让它变成，100%。”
1%。
系统哑了。
它现在程序已经开启自动分离，一旦员工在小世界生命终止，无法及时前往下一个小世界，系统就会和员工断开关系。
届时，以云留在穿越局的身体，也会进入死亡。
然后，系统会被回收，穿越局会有专员来调查工作事故，可能还会被当做典型案例，警醒后来的员工。
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主观上，系统并不是全然的机器人。
它有自己一套拟人化情绪程序。
这套程序现在混乱得一塌糊涂，导致它嗷嗷地哭：“别死啊，你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呜呜呜，明明之前都是你坑我的，为什么我还是想哭啊！”
“假女儿，一点都不孝顺。”
以云：“……话说刚刚谁叫我爸爸来着。”
系统：“我那不是因为被你威胁说要举报……诶？”
生命值数值，停在1%，没有再降下去。
系统：“真的吗，你是不是会没事！”
以云在脑海里“嘶”声笑着：“要不是这件事，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
系统：“呵呵，你被撞得脑子坏了，听到幻听。”
慢慢的，氧气罩多出一层浅浅的雾气。
身体各项数据虽然不乐观，仪器发出“嘀嘀嘀”的鸣叫，但总算，没有再下降。
手术室里，医生满头大汗，在清理盆腔积血时，不由惊讶：“伤得这么严重，居然还能坚持下来。”
“小姑娘求生意识很强。”
“加油啊，小姑娘。”
以云脑海里呼唤系统：“那什么，亲爱的儿子，请把我的痛觉调低好吗？”
系统骂骂咧咧，一边给她调低到20%：“不能再低了，再低人医生会以为你死了，到时候直接给你送到太平间去，哼。”
以云没有精力给它顺毛，她缓缓说：“我好累，先睡会儿。”
话一说完，她的意识堕入一片混沌。
系统：“……”
知道以云真的睡着了，过会儿，系统看看生命值，1%。
又过几秒，它又去调出生命值看，1%。
不过几分钟，它这个动作反反复复。
系统嘀咕：“怎么还不回升啊。”
以云：“你过一小时再来看就行了。”
系统：“是这样吗……我【哔——】，你不是睡着了吗？”
以云：“这就睡了。”
系统“哼”了声：“我才没担心你。”
但只要有这1%，只要不是0%，就能慢慢恢复，而不会发生最坏的事。
后来，眼看着它从1%，到2%，再到10%，最后，回到100%，系统流下老父亲的辛酸泪。
ICU病房里，医生检查完各项指标，点点头：“今晚再观察一下，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傅青竹坐在一侧，他定定地看着以云毫无血色的脸。
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医生还是很触动：“小伙子，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看你没怎么合过眼，等你妻子之后好起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别把身体弄垮了。”
傅青竹声音沙哑：“谢谢医生。”
他们正要站起来离开ICU，突然，傅青竹回过头。
他面容震动：“医生，以云睫毛动了。”
医生：“啊？”
傅青竹坐下，他笃定：“是真的。”
医生也好奇地看着病人。
过了大约五分钟，以云没有动，医生知道他好说话，还想劝劝傅青竹，突然，傅青竹呼吸声重起来，隔着一层口罩，尤为明显。
只看，卧床四个月的病人，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就像初初来到这个世界那样，一双澄澈的眼中，都是懵懂。
医生连忙呼叫主治医生，而傅青竹则压着声音，似乎怕吓到她，或者是吵到她，轻轻说着：“以云、以云。”
以云眼睛微微一转。
傅青竹穿着隔离服，戴着隔离帽，还有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单这么看，他眼型很好，眸子黑黢黢的，下眼睑的卧蚕让人很有亲近感。
如果不是眼下明显的乌青，还有眼中的红血丝，以云都想调侃一句傅医生好帅。
哦，她忘了她现在说不出话。
系统在她脑海里哔哔地说话：“四个月了！你终于醒了！”
以云：“嘘。”
系统：“？”
以云：“别打扰我和傅青竹的氛围。”
系统：“呵呵。”它以后要是再为这家伙流一滴泪，那它就是狗！
以云体力不支，只醒这么会儿，没多久又睡着了，医生忙活好一会儿，确定没有大碍，傅青竹、叶爸、叶妈站在医院走廊透透风。
叶爸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傅青竹。
傅青竹摆摆手：“爸，不用了，我今天开始戒烟。”
“有决心，”叶爸拍拍他的肩膀，叹息：“四个月，辛苦你了。”
四个月，他学会抽烟解愁，当然，现在以云醒来，他不再需要抽烟。
傅青竹垂眼看着远处的车灯，笑了笑：“不辛苦。”这不是客套话，如果他连“辛苦”的机会都没有，那或许，比死都不如。
回想这四个月，真有种从梦中走过的感觉。
一切都是不实际的，他的心漂浮着，直到今天看到她睁开眼睛，整颗心才真正回落在胸腔里。
叶妈主动走上来，说：“我先回去做一些清淡的饮食，你也早点休息吧。”
傅青竹点头。
第二天，以云真正清醒了，她睁开眼睛，普通病房里，阳光很好，床头有一束漂亮的花，花瓣上沾着露珠，在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傅青竹坐在一旁削苹果。
察觉到她的动静，傅青竹忍着激动，忙把苹果放下，他靠近她，轻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以云盯着他俊朗的眉目，心里微酸，她的声音极度沙哑，一开始，第一个音一直发不出来，等喝点水，才缓缓开口：“你瘦了。”
傅青竹闭了闭眼：“得了，没你瘦。”
叶以云忍着笑，缓缓说：“我要去厕所。”
傅青竹：“你穿纸尿裤的。”
她脸一红，傅青竹好像猜到她在想什么：“有什么好害羞的。”
叶以云坚持：“我不管，我就要去厕所！好久没动，我感觉我骨头都生锈了，都不知道我的腿在哪儿去。”
傅青竹一顿。
他眼周慢慢泛红。
叶以云不知道猜到什么，她愣住，嘴唇抖了抖：“是真的吗？”
掀开被子一看，她穿着条纹的病号服，双腿从膝盖一下，都是空荡荡的。
盯着叶以云喝完粥，傅青竹出门和医生商榷后续康复情况，他刚刚和她说了很多，关于义肢，哪个产商的好，而且现在义肢发展已经越来越类人化，用户体验都很好。
可那都不是她的腿。
她的双腿，确实没了。
她不敢哭。
傅青竹瘦了许多，他虽然一副乐观的模样，可那是他比她早四个月接受这个事实，她无法想象他在刚知道她要截肢的心理。
他心里的难受，不比她的少。
所以她一边点头，一边带着笑，把这条命捡回来就很好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直到确定傅青竹离开，叶以云捂着脸，一滴眼泪从眼角垂下。
没多久，叶妈进来，是傅青竹不放心，专门让叶妈过来的，叶妈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她用手扇扇风，絮絮叨叨。
“人啊，倒霉起来真是喝水都能呛着。”
拿起傅青竹削完的苹果，叶妈仔细地切开成块。
过了会儿，她放下水果刀，看着叶以云：“云云，你也猜到，妈妈当时是反对你和傅青竹在一起的。”
叶以云看着叶妈，轻轻抽噎。
叶妈拿纸巾帮她擦眼泪，说：“我见过老傅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样的，我同情傅青竹，但我从没想过让你们在一起，因为我怕老傅家的悲剧，又一次重演，我怕他没办法好好照顾你。”
傅青竹本来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但是他爷爷嗜赌，父亲带着他母亲分家出来住。
后来，父亲也走上赌。博这条路，并且没有回头路。
叶妈叹口气：“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不止因为傅青竹四个月没有怨言的劳累，不止因为傅青竹这段时间肉眼可见的消瘦，还有
“刚出事那天，我和你爸赶来，我们又惊又怕又难过，你爸还犯老毛病，差点晕倒，你们的住院、缴费手续，吃饭、陪护的安排，都是他在忙。”
“他真的是，冷静过头了，我看着他那么冷静，我问你怎么出的事，他不说话，我以为是他的错，当时没忍住，就给他一耳光。”
“他默默挨了，什么都不说。”
“后来，我从前来处理事故的交警那里知道真相，才知道我冤枉他，心里很难受，想找他道个歉。”
说到这里，叶妈沉浸在回忆里。
医院的楼梯间，昏暗又充满绝望，那时候，三月天的雨，密密麻麻的，从楼梯间的窗户飘进来。
叶妈刚推开楼梯间的门，就看到傅青竹面对窗外，他站着，一动不动。
雨打在他脸上，本来意气风发的青年，眼中却只有暮气沉沉，就像被残忍摁灭的蜡炬，随着从脸上掉落的雨水，他眼睫轻眨，有什么顺着眼角滑落。
因为傅青竹知道，他不能被情绪的重山压垮，如果他垮了，陷入悲痛的叶家会很久缓不过来。
他用他的肩膀，挑起这家子。
叶妈同时也看到，他眼里深刻的绝望。
叶妈说：“那么深的绝望，当时我就想，如果你真的有那么万一的可能，抛下我们先走，他肯定会跟在你后面，撒手就走。”
“你是他的精神支柱，他才能成为顶梁柱。”
那时候，叶妈就知道是她多虑了，因为傅青竹这样的人，绝不会误入歧途，只要有叶以云，他会倾尽一生，只对叶以云好。
叶妈说：“以前，我还会怪你们没经过我和你爸同意就领证，不过现在，我倒是完全放下心。”
叶以云泪眼婆娑：“妈。”
叶妈：“？”
叶以云：“我明天就要康复，我要快点戴义肢。”
双腿没有了有什么关系，她还有傅青竹啊。
他把她当精神支柱，她也是。
他们会一起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康复的过程很痛苦，一开始，叶以云觉得自己身体向面条一样，做什么动作都软趴趴的，后来，才能稍微提起重的东西，才能拿着勺子自己喝粥。
没过多久，她戴上义肢。
需要靠别的东西来支撑身体，这种感觉很奇怪。
刚下地，叶以云差点摔倒，但傅青竹是她的拐杖，他搀扶着她，帮助她迈开这第一步，成功的时候，两人都流了很多汗，但也忍不住相视一笑。
当然，并不是都是顺顺利利的。
身体在排斥这双假腿，它在呼叫她本来的双腿。
有时候，叶以云睡到半夜，就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发疼——被车轮子碾过去，它们粉碎性骨折了，她的小腿好痛。
她抱着空空的小腿，失声痛哭。
为此，傅青竹专门学很多叶以云喜欢的歌。
在她难受地掉眼泪时，他会在她耳边清唱着，直到叶以云的注意力被转移。
他会一遍遍安抚着她，一次次轻拍她的背脊，低声宽慰她，哄她入睡。
然后，他自己走到阳台吹吹风，他看着这座陷入沉睡的城市，手指捻着一根烟，也不抽，只是反复把玩着。
后来叶以云终于不再被幻想的腿折磨，才发现阳台花盆里，莫名其妙插了很多支烟。
“你买烟干嘛，又不抽，还插在花盆里，不知道的以为你在种烟呢。”
叶以云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收拾花盆里的烟。
而傅青竹就坐在阳台躺椅上，星目带着笑意：“因为你不喜欢。”
叶以云疑惑：“啊，有吗？”
傅青竹扶着她站起来：“好了，今天戴三个小时了，循序渐进，先拆了，你大腿肌肉撑不了那么久。”
叶以云应声好。
她习惯地攀着他的肩膀，由他一个打横，抱着她往屋里走。
叶以云还要说他：“你也要多吃点啊，变瘦了，好意思让我这个病人心疼吗。”
傅青竹哈哈一笑，没否认，不过也说：“这段时间陪着你吃补品，不都补回来了？”
叶以云靠在他肩膀上，她看着他俊逸的侧颜，突然叫了一声：“傅青竹。”
傅青竹低头：“嗯？”
“谢谢你。”
傅青竹将她放在椅子上，牵着她的手，他眉头微抬，目光闪烁：“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谢谢你没有就此离开我的世界。
谢谢你留下来陪我。
那天晚上，叶以云突然梦到高中时候的事，回忆和梦境，真实与虚假，相互交错，她看到那个在网吧电脑前打游戏的少年，她说了不要抽烟，从此朋友递给他烟，他都摆手拒绝。
有人喊他：“傅青竹，抽一个呗，这玩意儿很能缓解压力。”
傅青竹一边操纵游戏里的小人，头也每抬：“压力个鬼，我没有压力需要缓解。”
梦到这里她突然醒来，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还是假，她侧头看着傅青竹，闭着眼睛的傅青竹，呼吸匀称。
与梦里的少年不一样的是，他眉目间更加俊朗，完全没有瑕疵。
听说在那四个月，他抽烟比谁都厉害。
但现在，他不抽烟了。
叶以云知道了，其实来来去去，都只是因为她。
何其荣幸，她的一生能够和这个男人相互陪伴。
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叶以云尝试戴着义肢到大街上。
傅青竹一直在她两步的距离内，她穿着短裙，和他笑着说话，过往的人们虽然会露出好奇的神情，也有恐惧的目光，但更多的，是善意的理解。
第一天，走了一百米，就回家了。
第二天，走了五百米，到公园里散散心。
第三天，她尝试走去地铁站。
傅青竹却拉住她。
他嘴唇有点褪色：“我们不过去那边。”
叶以云奇怪：“为什么呀？”
傅青竹抓着他的手收紧，他眨了眨眼，然而，眼眶不可控地微红，直深深吸口气，才让自己声音不那么颤抖：“不过去好不好？”
当天那辆红色轿车，叶以云那一身血，成为傅青竹的创伤。
无数个日夜里，那一幕都是噩梦，那里也成为他至今不敢踏足之地。
看着他的神情，叶以云恍然了解什么。
她回身抱住他：“我没事，我一直在呢。”
傅青竹的手指慢慢捏成拳，他闭上眼睛，低头靠在她脖颈处，轻嗅属于她的气息。
这回，轮到她安抚他。
再后来，当叶以云知道这场意外车祸，让子。宫壁承担不起孕育一个孩子的能力，无法生育，也释然了，天降横祸，毁掉许多本来属于她的美满，但是所幸，有傅青竹在。
他们通过各种手续，一起领养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姓叶，一个姓傅。
生活步入正轨，叶以云在家写剧本，傅青竹则创建一个公司，迎着时代的风口，即使曾有几年回归家庭，他再一次成为新贵，跻身名流。
他把他所有气运给叶以云，却不会因没有气运而跌落谷底。
以云好奇地问系统：“这就是男主吗？”
系统：“得了吧，他已经没有男主光环，这一切都是他个人能力，啧啧，牛批啊。”
以云：“哦，谢谢你夸我老公￣”
系统：“……”秀恩爱给爷死！
岁月如梭，年复一年，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义肢也慢慢发展出AI智能，世界来到10g时代，全息智能布满全球，甚至已经开发月球资源……
然而人体依然奥秘，有些疾病，永远是科学无法摸清的领域。
这一年，叶以云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她的书包不见了。
“那个书包！”叶以云挠着脑袋，“里面还有我的准考证呢，我要去考一模，迟到了怎么办？”
傅青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沉地告诉她：“不怕迟到啊，傅青竹会载你去考试的。”
“对，对。”叶以云放下心来。
她握住傅青竹的手，凝视着他：“你长得有点像傅青竹。”
傅青竹笑了：“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就是傅青竹呢？”
六十岁的叶以云头发乌黑，脸上有着岁月的痕迹，但仍见得到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她抬起白皙的手，抚着傅青竹的脸。
傅青竹也老了。
作为傅氏集团的创始人，他很低调，但一有什么举动，还是轻易成为网民的关注点，自带流量，当然，还包括傅夫人叶以云。
他们一起走过少年青葱，青年流金岁月，中年风韵荏苒，现在，步入暮年。
他不再年轻，嘴角有浅浅的法令纹，但那双眼睛仍黑黢黢的，整个人不显锋芒，却依旧温和又帅气。前阵子，因骑单车载叶以云，被全息抓拍成动图，还被评为最有风度男子，力压许多人气偶像。
此时，叶以云看着他，咯咯地笑：“你个糟老头子，好意思骗我你是傅青竹？”
傅青竹抓着她的手，亲昵地亲了亲：“好吧，那我就不是吧。”
叶以云又有点生气：“你怎么不是了？你不是，谁载我去考试？”
傅青竹扶着她站起来：“那走，我现在载你去海市一中。”
他起身，给叶以云准备书包，她去学校会口渴，还要给她装个水，放包里，重了他来拎。儿子傅曜走来，他身上气质与傅青竹有点像，刚下班，西装还搭在手臂上，见着傅青竹，道：“爸，我今天约到国内脑科的医生，看看什么时候，让那医生来家里。”
阿兹海默症，是医生对叶以云的诊断。
傅青竹熟练地准备着，随口应：“没事，我们年纪大了，总会有一些毛病的，你不用操心了。”
傅曜：“可是……”
傅青竹笑了笑：“你放心吧，你妈妈我会好好照顾的，倒是你，小楠最近跟我说，你都不关心他成绩。”
小楠是傅青竹的孙子，也是傅曜的孩子。
傅曜阴恻恻笑了，居然被儿子告自己的状，说：“好，这小子今晚就能让他爸好好‘指导’功课。”
东西弄完后，傅青竹回到房里，叶以云却反悔，摇头：“我不出去。”
傅青竹说：“考试要迟到了。”
叶以云唉声叹气：“反正没考好，有傅青竹给我兜底。”
傅青竹说：“对，好，他永远帮你兜底。”
叶以云“哼”了声：“但我对他也很好。”
傅青竹：“我知道。”
叶以云说：“我暗搓搓喜欢他五年，他还把我当妹妹！我真是差点就给他当一辈子妹妹了！”
傅青竹跟着骂：“这家伙，太不像话。”
叶以云瞪他：“你谁啊你凭什么骂他？”
傅青竹忙说：“我不骂，我错了。”
叶以云突然很认真地看着傅青竹，逡巡每一寸，就像巡视自己领地，在傅青竹忍不住跟着低头看自己衣服时，她严肃地说：“原来你就是傅青竹。”
傅青竹：“……”
她的病情时而好转，等缓过来，就会捂着嘴笑：“傅青竹，你骂你自己，哈哈哈！”
傅青竹放下书包，手指在她额上弹了一下：“就你爱捉弄人。”
又过五年，叶以云住院了。
她的身体机能已经全面下滑，比正常人退化得快，医生捉摸不透，只能归根于她二十二岁那年的车祸。
她沉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傅青竹又一次站在楼梯间里。
这片天空没有使用投屏伪造的好天气，屋外，飘着细细的雨水，随着风，又一次铺洒在这片天地，还有他脸上。
女儿叶月白找到他，不由着急：“爸，你怎么站在这窗口淋雨呢！”
傅青竹回过神，对女儿笑了笑：“你以前，还曾经好奇你妈妈的双脚怎么回事吧？”
叶月白有点脸红：“唉，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
傅青竹悠悠叹口气：“你妈妈当时，是从这样的天气抢回的一条命。”
他好似陷入沉思，又笑着摇摇头：“她不舍得我，陪我走了这半生，我这辈子，已经值了。”
叶月白听出他的话外音，不由着急：“爸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呢，妈妈不是好好的吗，只是……只是住院了，很快就能好的。”
傅青竹点头：“对，只是住院了。”
他回到病房，目光描摹叶以云沉睡的睡颜，另一手轻轻放在她手上。
傅曜、叶月白、傅小楠来过，也都劝傅青竹早点休息，傅青竹只是摆摆手，说：“没事，我再陪她坐一下。”
那天晚上，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叶以云突然醒过来，小小台灯的暖光，照在傅青竹侧颜上，他抓着她的手，趴在床上小憩，好似有所感知，慢慢张开眼睛。
叶以云惊讶地说：“傅青竹，你什么时候变成个老头子的？”
傅青竹“嗤”地笑出来，经过岁月沉淀，那双眼睛有着数不尽的星芒，叶以云看着他，不由有些脸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若有所思：“没错，我也成老婆子了。”
傅青竹轻轻捏她脸颊：“行了行了，饿不饿？两天没吃饭了吧，要吃什么？”
叶以云想了想：“先吃个苹果开胃吧。”
傅青竹洗个苹果，拿刀削好，切成一小块，送到叶以云嘴边，叶以云啊呜吃进嘴里，又有些困惑：“没想到我这个岁数，还咬得动苹果。”
傅青竹说：“你上回，还在啃甘蔗。”
叶以云：“？”
她高兴地说：“那我也太厉害了吧！我这牙口肯定能吃得动更硬的。”
“好想吃Q。Q糖，”以云怀念，“就那种牛皮糖，又润又弹牙……”
傅青竹：“大半夜你让我上哪买去？”
以云摆摆手，赶傅青竹去买：“快去吧，肯定有大超市还开着，快点，我想吃，我怕好长一段时间吃不到。”
傅青竹擦擦手，说：“好吧，要什么口味的？”
以云说：“水蜜桃味的q。q糖。”
傅青竹穿戴好，坐空中电梯，直达大超市，在AI服务中，选购几款现在网上很流行的Q。Q糖，有一个还是很老的牌子，从他和叶以云读初中就在吃的牌子。
带着q。q糖，他回到病房。
叶以云又睡着了。
傅青竹说她：“你现在不吃，等明天小楠来了，都给他吃，小孩子就爱吃这东西。”
叶以云没说话。
傅青竹拆开水蜜桃口味的糖，他吃了一个：“你的Q。Q糖我要吃完了。”
叶以云还是安安静静睡着。
拿出一个在她鼻尖凑了凑：“真不吃？”
她睡得很恬静。
傅青竹放下糖。
他慢慢嚼着糖果，水蜜桃味是清甜的，可是，他突然哽咽起来。
擦掉溢出眼角的泪水，他半是叹息，半是无奈，躺在叶以云身边，像是悄悄话一样，说：“不要着急。”
“你走得那么快，又到我没法陪你的地方去。”
“好歹等等我。”
傅青竹扣住她的手，缓缓合上眼睛。
三月的雨虽然有点凉，但春天总算来了。
隔日清晨，傅曜去上班前，都会来病房探视，这才发现，父母亲已经离开人世，而房中的智能AI护士，却仍判定他们有生命迹象。
医生做最后的探查：
“这……夫人身体机能撑不住，是意料之中的，只是先生身体康健，居然也同时……奇怪唉，奇怪。”
“唉，节哀顺变。”
傅曜忍着眼泪，走出医院时，与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在他脑海划过，突然，画面定格在小时候。
叶以云坐在沙发上，教他语文，当看到字“陪”时，组词“陪伴”。
傅曜问：“妈妈，什么是陪伴？”
叶以云想了想，打了个比方：“比如我和你爸。”
他们这一生，牵着手，一起走。
走得很慢，很幸福。

91、第九十一章
以云只觉得睡了很长的时间。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先闻到一股非常温馨的香味，是女子香，悠远柔软。
系统：“嘀嘀嘀，快起来，别装死，这回穿越程序修好了。”
以云翻身打呵欠，眼角挤出几滴泪珠，她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拱了拱被子，脑海里回复系统：“好累哦，让我再睡会儿嘛。”
系统：“撒娇无效，驳回。”
以云：“举报……”
系统：“请继续睡觉。”
上个世界由于系统没及时发现程序故障，导致以云几乎遭受身死的痛苦，后面因为时间感受程序迟迟难以调整，所以，以云是在那个世界实打实过足几十年。
所以她现在一提“举报”，系统就有点怂。
当然，系统心里也奇怪过，以云明明猜到程序故障，但是不提前提醒，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该不会她故意要在那个世界过上几十年？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系统就否决了，她根本就不了解程序，系统有自动调节时间感受程序的能力，上个世界真的是意外，她又没读过系统守则，怎么可能通过这小小细节去判断呢？
应该是误打误撞。
这边系统程序打结，那边以云逐渐陷入沉睡。
下一刻，她突然察觉自己身边凹陷下一块。
有人上她的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海棠色的床幔为景，一个男子坐在床边，他垂着眼睛，本来一手撩着床幔，在看到以云睁眼的时候，他把手放下。
床幔慢慢垂下，遮掩外头隐约烛光。
这般情况下，以云第一眼看到的，是男子那双眼睛。
就像水墨大师一笔勾勒而成，浓墨画出淡雅，留白之处欲语还休，眼波迢迢，一不小心沉入他眼底，会溺入情。海，无法翻身。
以云的眼睛慢慢适应光线，发现除了眉眼外，他鼻子挺，嘴唇淡而薄，身着锦衣华服，浑身雅致。
彼其之子，美无度。
他迎着以云呆滞的目光，微微勾起嘴角，一笑。
抬起手，如玉雕白皙修长的手指，慢慢刮过以云的脸颊，然后低头，十分理所当然地亲在她脸颊上。
微凉的吻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后，随后，逐渐滚烫起来。
以云的眼神迷蒙。
她揽住他的肩膀，男子见她主动，倒也丝毫不意外，只是捻起她颊边一缕头发，缠绕于自己手指。
暧。昧点燃房中的暖香，让这阵香气更加缠绵不休，似有满园晴好之意。
然这般俊美的男人，即使是沉浮在情意中，双眼很清明，衣服上，就连褶皱都没多出几道。
以云手指垂下，滑过海棠色床幔，在纱织床幔上留下一道圆润的弧度。
……
系统回头想，还是先把这个世界的情况简单说一下，再让逆女睡觉吧。
“喂这个世界是……”系统话说一半，突然卡住，因为它突然发现，它被关小黑屋了。
系统：“？？？”
在？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是它想的那种吧？
一夜过去。
系统终于解放。
它看到以云坐在梳妆台前，身后的丫鬟在为她梳头发，声音像黄鹂鸟清脆：“这还是世子爷第一次宠幸女子，云娘子能得世子爷的宠幸，真是叫湘娘子其他人气死呢。”
系统：“……”
以云笑着应和丫鬟，发现系统正在疯狂打省略号，回头吩咐丫鬟：“今个儿我起晚了，你去和小厨房说，早饭我不吃，直接上午饭吧。”
丫鬟说：“好。”
等人离开房中，以云问系统：“你起来啦？消息我打探得差不多，需要和你分享吗？”
系统：“你还问我起来？我被关小黑屋怪谁！”
以云说：“怪男主！”
系统：“你这人怎么那么没定性，你知道他是男主吗你就从了他？”
以云嘿嘿一笑：“他一定是。”
系统：“？”
以云：“帅，重点是俄罗斯方块还玩得很好。”
系统：“我累了。”呜呜呜好想回母系统那里清理一下记忆，还它一个纯洁的俄罗斯方块。
以云眼眸一转：“我们对一下这个世界的情况吧，看看我打探得准不准。”
早上起来后，系统还在强制小黑屋期间，以云就和丫鬟热络地聊起来，这具身体原主叫司以云，出身教坊司的清倌，因为人美声甜身段佳，被皇帝钦点，送给齐王世子，一同送给齐王世子的，还有十八个美姬。
当今雍朝，齐王世子李缙是京中乃至全国闻名的才子，文韬武略皆精通，如玉一般的人物，天下男子数不出其二，乃是雍朝第一绝。
不过，李缙有着打娘胎带出来的不足之症，自幼是个药罐子，直到弱冠之后，后宅还没有姬妾。
今年他二十又三的年纪，生辰宴当日，皇帝自诩懂他，暗地里送他这份“礼物”。
世子爷是光风霁月的人物，并非贪图享乐之徒，但因是皇帝所送，推脱不得，最后，只留下四个美人。
司以云就是四个幸运儿之一，还是被世子爷第一个宠幸的幸运儿。
系统说：“和你打探的情况差不多，奇怪，本来按剧情线这男主李缙也没宠幸你啊……算了算了，问题不大，这个世界是被挑剩下的，有小bug也正常，谁叫我们在上个世界赖太久。”
“等未来确定真女主后，她就会发现李缙养过外室，还会打探李缙最宠爱哪个外室，进而疯狂吃醋，李缙会遣散你，到时候咱任务就完成。”
以云撑着下颌，问：“我要和这三人争宠？”
系统：“或许不止三人？”
以云：“……”
系统调出最优解算法，最优解算法给出的道路，就是司以云历经千辛万苦，铲除异己，争抢李缙的宠爱，成为李缙后宅唯一的外室，才会被当做李缙白月光，让一切符合逻辑。
“毕竟除了你们四个外室，总会有人送世子爷女人的嘛。”系统又开始幸灾乐祸：“好了，具体情况我都传给你了，争取当新一代宅斗女王，加油￣”
以云：“举报。”
系统立刻改口：“呜呜呜太辛苦你了，宅斗好累，我错了。”
以云伸个懒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梢微微吊起，状似丹凤眼艳丽，然眼睛迷蒙多情，大大削弱丹凤眼的凌厉，让眼儿生媚，加之密如鸦羽的睫毛，别致精巧的鼻唇，玲珑有致的身材，当真是不泯然众人的大美人。
昨夜床榻间的温存，李缙虽然是初次，却半点没有毛躁，反而多有温柔怜惜，能得如此公子垂怜，似乎是她足够好命。
可惜，古来美人，都是身不由己。
轻轻抚摸鬓角，她纤指拿下丫鬟为她簪的步摇，换成一根白玉簪子，这样走路就不会三步一响。
太过高调，容易招人恨。
但司以云没想到，这“恨”来得这么快。
刚用完午饭没多久，丫鬟碧螺说：“云娘子，湘娘子来访。”
她们这四个姬妾住在皇宫置办的宅子，离齐王府不远，以供世子爷往来。
这是间四进大宅邸，足够宽敞，每个人都安居一屋，还带着耳房，平日里串门，还需要小走一段。
说到湘娘子，碧螺又怕又恨。
这十八个美姬中，司以云出自教坊司，地位最低，湘娘子出身清白，舅舅还是王府幕僚，在这四人中，行事最高调。
她性格跋扈，碧螺当时因为得罪她，差点被她打死，司以云伸出援手，碧螺才逃过一劫。
而且，她仗着身世缘故，最瞧不起司以云。
司以云想起往日湘娘子惯爱讥讽她，昨夜世子爷在她这里过夜，消息早就传出去，知道她左右是躲不过这遭，便说：“请湘娘子进屋吧。”
“哟，”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湘娘子穿着杨妃色艳丽衣裳，跨进门槛，“等到云娘子你想好了，我早就在门外站得腿折不是？”
司以云微微起身：“湘娘子，坐罢。”
湘娘子冷笑：“我今个儿来，不是和你叙旧叙情的，来人！”
在她的喝声中，一个丫鬟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碗汤药，跟着还有好几个丫鬟。
湘娘子势大，依附的丫鬟也多。
司以云面色微微泛白：“你要做什么？”
湘娘子说：“做什么？云娘子承恩后，难道不知道避子汤？我这是好人好心做好事呐，你得谢谢我。”
碧螺反应过来，挡在司以云面前：“世子爷还没发话，你不可越过世子爷做这种事！”
湘娘子怒目等着碧螺：“你个叛主的贱婢，胆敢顶撞主子？”
她回头挥手，让另一个丫鬟去打碧螺，碧螺反抗，场面十分混乱，司以云忙拉架，还没等她说什么，湘娘子让几个丫鬟按着司以云。
争闹之中，司以云发髻早就乱了。
即使发髻乱了，她却不显狼狈，垂下的头发添加风情，美目含着眼泪，端的是叫天下男子心碎的娇柔模样。
她问湘娘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又缘何这般待我？”
湘娘子最恨的就是她这副狐狸精模样，她冷笑：“我怎么待你？我只是替世子爷解决后患。”
“还是说，”湘娘子手背拍拍司以云的脸，“你妄想怀上世子爷的种，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被这般诬赖，司以云忙道：“我没有！”
趁着她张嘴，丫鬟们端着碗，捏着她下巴往她嘴里灌避子汤。
酸苦的汤药呛入她的喉道，司以云欲呕，可避子汤仍往她嘴里灌，一碗汤水多多少少被强喂七八分，丫鬟们放开她，她瘫在地上。
湘娘子不解气，还踢她一脚。
怕在她身上踢出痕迹，她没用力，玩弄羞辱的意思更重。
司以云眼泪慢慢盈上眼睛。
在她的视野里，七八双脚陆陆续续退出房中。
徒留洒一地的避子汤。
碧螺被扇耳光，脸上肿着，她跪着爬过来，哭着说：“云娘子，都是我不好，我早知道她是这般恶毒的女人……”
司以云慢慢回过神来。
她突然没头没尾问一句：“刚刚，湘娘子踹的是我哪里？”
碧螺抽噎着，她愣了愣，说：“就、就踹在小腿上。”
“这里吗？”司以云按自己小腿的位置，问。
碧螺点点头。
只看司以云站起来，她拢拢云鬓，慢慢走到八仙桌处，红木的桌脚有一个圆润的弧形，她低头观察着什么。
没一会儿，她猛地抬脚，踹向八仙桌的桌子腿！
声音沉闷，但绝对是入肉的疼痛，吓得碧螺顿时连哭都不敢，呆呆地看着她。
司以云撩起裙摆，褪下裤袜，踹八仙桌的地方，立刻高高肿起，这种伤口一开始还好，几天之内，势必会又黑又青又红又紫，尤其司以云皮肤白，看起来一定格外可怖。
擦着因疼痛从眼睛溢出的泪水，司以云问碧螺：“这是谁踹的？”
碧螺慢慢的也不哭了。
她不再怔愣，目光坚定：“湘娘子踹的。”

92、第九十二章
云娘子被湘娘子灌药，宅子里都默认，并没有报给李缙。
一来，湘娘子势大，没人敢触霉头，二来，此等妇人之间的龌龊事，怎么能去烦扰如月清朗的世子爷呢？
就连司以云，也缄口不言，从不喊冤。
湘娘子坐在屋里，她穿着大红色马面裙，整个人有种极致的张扬，她端着茶盏，吹开浮沫，慢慢喝着。
去打听的丫鬟回来禀报：“湘娘子果真料事如神，云娘子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想必是吓破胆，从此不敢再乱勾世子爷，世子爷见她无趣，定会弃她，来我们屋子。”
湘娘子拿茶盏丢到丫鬟身上，十分不屑：“这等货色，世子爷还会再去她那里一次？”
丫鬟淋一身茶，战战兢兢：“不会，世子爷明察秋毫，定不会再去。”
正这时候，外头又一个丫鬟跑进来：“湘娘子，世子爷来宅子了！”
湘娘子急急忙忙站起来，兴奋地踱步：“哎呀，我今个儿，是不是妆没化好？”
丫鬟说：“怎么会，湘娘子天生丽质，不上妆照样好看得紧。”
湘娘子说：“不比那云贱。人差吧？”
丫鬟哪敢说实话：“她怎么能和湘娘子比！”
这厢，几人着急地等着世子爷，可是没多久，门外一个丫鬟脚步迟迟，犹豫地站在门外，见状，湘娘子脸上喜意渐去。
丫鬟说：“湘娘子……世子爷，去云娘子那屋。”
此刻，司以云屋子。
她坐在窗前的小榻上，缝补衣裳。
这里伺候的人太少，只有碧螺还有一个瞎一只眼的老婆子，老婆子眼神不好，碧螺只会重活，都干不了穿针引线的细致活，所以司以云自己动手缝衣。
一开始，世子爷留在司以云房中，不少下人蠢蠢欲动想投靠，但出湘娘子的事，司以云已经被当成瘟神，人人见而避之，恐被湘娘子以为他们是一伙的，被报复。
况且，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宅邸一共四位美姬，世子爷第一夜留在这个教坊司出来的清倌，只是她好运。
好运。
司以云抬头，就着窗外光线，看被银针戳破的手指，慢慢渗出红豆大小的血粒。
新鲜的血液，在光下，有种晶莹剔透的美，隐隐约约还有光线穿透它，在她眼底铺盖闪烁的猩红。
突然，一声沉重的呼吸声，在她耳畔出现，司以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一个宽大的怀抱从后拥住她。
带着那晚他身上的冷香，还有薄凉的余温。
司以云吓一大跳，她正要回头，身后男人却按住她的后颈，低声说：“这样就好。”
他上榻拥着她，把她完全揽在怀里。
司以云身体微僵，平复着心跳的同时，也慢慢放软身体，声音轻如这春末暖风：“世子爷。”
世子爷好似无声地笑笑，呼吸洒在她耳畔，没一会儿，司以云面前多出雾蓝色巾帕。
他用巾帕裹住她受伤的手指，道：“这么不小心。”
司以云垂眼，她的长睫抖了抖，似乎尤为担心，说：“针线锋利，世子爷小心别碰到。”
李缙伸手把针线推远，他靠在她鬓边，轻嗅她身上的香味，半是叹息：“几日没见，怎么好似瘦了。”
司以云抿抿嘴唇，多说多错，便只是摇摇头。
李缙的温柔又多情仅止于此，他的手指在司以云脖颈上来回摩挲，另一大手顺着衣摆，堂皇入室。
他略一用力，抱起衣衫不整的她，朝里屋走去。
那天夜里，司以云只记得他如墨的双眼，脉脉含情似的眼睛，这时候，头一回在白天真正看清这位贵公子
端的是入画般的五官，眉目泼墨，鼻梁如峰，唇如淡樱三月开，面相雅而矜贵。
他头戴玉冠，身着白色滚金丝边宽衫，待将司以云放于枕上时，她的手指划过袖摆，只觉如云烟般，只可见，不可触。
得这般谪仙人物垂怜，恐怕世间无女子会生拒绝之意。
司以云目光迷蒙：“世子爷……”
李缙笑了笑，他抚抚她鬓角，吻在她脸颊上，一如前两天夜里，他的吻开始变得滚热又情深，双眼中蕴含的情意，应当没有女子见过这样的他。
司以云就要沉入其中不能自拔。
衣料龙窣声中，李缙的动作突然停下来。
司以云正双眸含水，发觉李缙的动作，也不由微微仰起上半身，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在她的小腿肚上。
本来洁白如玉的小腿肚，却有一块极为明显的青紫色淤青，丑陋又恐怖，司以云连忙把腿藏进被褥中。
李缙却不依。
他捏住她的脚腕，目光深深地落在她脚上。
“怎么弄的。”
染上情。欲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极致的蛊惑。
司以云用自己细白的手，按住那块淤青，她小声说：“回世子爷，是奴走路不小心踢到桌子，才起的伤口。”
李缙轻捏她的腿肚子，“疼么？”
司以云摇头，一缕发丝沾在她颊边，显得风情万种，楚楚可怜。
李缙眸色沉沉：“回头让宫廷女医师，给你揉捏揉捏。”
司以云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竟也值得让李缙请动宫廷医师，她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多谢世子爷。”
李缙手指刮刮她鼻尖，若情人的低语：“下回小心点。”
司以云垂下眼睛：“是。”
这点小意外并不影响李缙的兴致，他有初尝情。欲少年的劲，又因极好的家世教养而收敛，浓情蜜意，温吞持之，把这场事，生生从日头还在拖到入夜。
事毕，司以云又倦又足，直接昏睡去。
而李缙和上回一般，命人端来热水，洗完一身燥热，穿戴好后，从屏风后转出来，又是偏偏君子的模样。
他目不斜视，走出房中。
门外候着一个丫鬟，李缙本已走出两三步，却折回来，垂眼看着那丫鬟，淡淡地问：“这两日，屋里发生过什么。”
丫鬟正是碧螺。
碧螺猛地跪地，声泪俱下：“世子爷要替云娘子做主呀！”
碧螺知道机不可失，两日前那件事，这口气她咽不下，云娘子也咽不下，如今，到了出气的时候。
待她说完，却看世子爷侧头沉思，他宛若画中走出的人儿，清隽卓然，差点让碧螺看呆了眼。
直到没听到碧螺的其他指控，他回过神来，缓缓问：“没了？”
碧螺有点噎住：“没、没了。”
世子爷又问：“俱是属实？”
碧螺道：“奴婢绝不敢瞎编乱造，更不敢骗世子爷，否则不得好死！”
李缙颔首，道：“去伺候你家主子吧。”
碧螺磕头：“是。”
李缙敛袖，缓缓拾阶而下，直到府邸外，早上他坐着来的轿子还在原地，一厘都没有挪动，轿子木椽华贵，精工巧造，隔一寸镶宝石，极致尊贵。
在下人们行礼声中，他踩着脚踏，阔步登上轿子，轿子内更是铺着白色狐皮，靴履踩于其上，没有任何声音。
这般富丽堂皇的轿子，直到李缙归来，才像真正收归宝物，实至名归。
只看，李缙端坐在轿子中央，他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如黑曜石的瞳仁中，却黑沉低暗，翻滚着某些东西，好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抬起手，在自己耳垂上捻了捻，唤：“王二。”
不过三息的时间，一个面目平平无奇的男人掀开帘子入轿，他是布在宅邸的暗卫之一，对宅邸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李缙慢悠悠地说：“事实几何，一一道来。”
司以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她捂着有点饿的肚子，掀开帘子，喊：“碧螺。”
碧螺从屋外跑进来：“娘子可醒了！”她端来热粥，兴奋地说，“世子爷走后，赏了不少东西，还有四个身强体壮的仆妇，娘子还没醒的时候，湘娘子又来两次，都被那几个仆妇拦在外头，可好笑了！”
司以云一边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边抿口热粥。
她问：“湘娘子又来送避子汤？”
碧螺生气地说：“不止呢！她还让人带了刀，摆明要划伤娘子的脸蛋，还好有世子爷布置的四个仆妇，否则，真叫她无法无天去！”
湘娘子被拦住，倒不敢真强闯。
她能在司以云面前作威作福，但不能对世子爷指手画脚，因此就是咬碎一口银牙，也不敢发威。
司以云思虑片刻，说：“她不懂，三番两次找我麻烦，早就让世子爷厌恶了去。”
说到这，碧螺觉得有点委屈：“娘子，我已经和世子爷告过她的状，世子爷是让仆妇来保护您，可是，为什么不罚湘娘子。”
“嘘，”司以云放下粥，让碧螺别说话，“小心隔墙有耳。”
碧螺捂着嘴，小心地点点头。
但碧螺还是想不通。
为什么世子爷两次来宅邸，两次都来云娘子屋里，分明是喜欢云娘子的，但明知湘娘子这般作风，却半点不罚，就是他口头警告一句，湘娘子也不至于这般嚣张，还想来划伤云娘子的脸！
司以云看她还是欲言又止，便把肉粥搅搅，说：“来，吃一口。”
其实，碧螺想不通的事，司以云轻松就明白。
她不像碧螺咋咋呼呼，是一张白纸，她毕竟出自教坊司，官家的手段，耳濡目染之下，虽不敢说能完全猜透，还是能学个皮毛，就这件事来说，李缙其实完全没必要为她，去惩罚另一个女人。
她们都是皇帝给的“礼物”，无论李缙处罚谁，传到皇帝耳里，都是落皇帝的面子，是大忌。
唯有为她布置多几个下人，才是最实际的做法。
如此看来，李缙在庇护她。
司以云搅动肉粥，眉头舒展。
熬过湘娘子这关头，即使她对司以云依然有恨意，也不敢乱来，二者倒是相安无事一段时间。
转眼，五月初五，仲夏端午飞龙日。
服侍司以云的仆妇与她已经熟稔，这日带来一个好消息：“世子爷怜各位姑娘久居宅邸，特准端午这日游街玩耍！”
司以云难得露出兴奋，真情实意说：“世子爷当真软心肠。”
她穿一身鹅黄的衣服，戴好帏帽，只让碧螺挎个篮子，轻装上阵。
反观湘娘子那屋，出去游玩，带足四个丫鬟，坐一顶轿子，许多的行头，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出街。
司以云掩掩帽子，与碧螺站在游廊，想等湘娘子先出去，她们再走，免得撞上，又惹是生非。
在她们站在游廊下等候时，另一个穿着白色纱衣的女子走来，一并而走的，还有穿着藕色对襟襦裙的女子。
这两个女子面容肖似，都是漂亮又精致，但又各有风采，白衣女子偏艳，藕衣女子偏柔。
司以云认得她们，她们就是住在宅邸的另外两人，一对姐妹花，曼娘与妙娘。
曼娘是姐姐，她主动和司以云搭话：“云娘子，今个儿天气真是不错，娘子为何不把帏帽摘下，好好赏景呢？”
司以云客气地回：“近来有点畏寒，还是戴着帏帽好点。”
妙娘性格活泼，说话没有顾忌：“唉，要不是那善妒的湘娘子，你也不需要这般躲她，弄得遮遮掩掩。”
司以云知道她们只是过来客套，不会与她们说湘娘子的坏话，她笑笑，颇为大度：“大家都是服侍世子爷的姐妹，坦荡自在，没什么好躲的。”
妙娘还想说什么，曼娘阻止她。
她不太好意思地说：“云娘子，我们两人今日过来，并非要坏你的心情，只是世子爷两次来宅邸，都是找的你，所以我想……”
她上前一步，突兀地抓着司以云的手，往她手里塞一袋颇有分量的银钱。
“帮帮我们姐妹俩，在世子爷面前提提我们，好吗？”
司以云还没推脱，碧螺不悦：“娘子们这是做什么，世子爷想留在谁那里，难不成是我们云娘子劝两句就有用的？”
司以云倒是大方地收下曼娘妙娘的银子，说：“可以，但是正如碧螺所说，我能提，结果如何，我不做保证。”
曼娘妙娘这才如释重负，认真地道谢，走到游廊另一端去。
碧螺不悦：“云娘子怎么能收她们的钱呢！”
司以云笑了笑，说：“既然她们要送钱，我为何不收？”
碧螺恨铁不成钢：“娘子真的是！”
说着，司以云还真打开钱袋，仔细数起来，足足十两银子，够一家四口吃半年，她掂量掂量，藏起二两银子，把八两银子放回钱袋。
五月初五，天气早就回暖，杨柳岸暖风吹拂，青草依依，粽香四溢，叫人怡然自得。
司以云到临江的茶馆，专门挑一处窗景，她靠在栏杆上，赛龙舟刚结束，河面上一艘艘画舫划过，等入夜，灯与水粼粼，江与天共一色，纵情放肆，声色犬马。
那是司以云熟悉的生活。
在教坊司时，她最喜欢在画舫上，听一曲笛声，或活泼，或黯然。
谁家玉笛暗飞声，少年白衣，谦谦儒雅。
在她沉入回忆前，忽然在她对面，有人坐下。
司以云撩起眼睑，刚想说这里有人，碧螺给她买粽子去，话到嘴边却卡住：“世……”
李缙抬起手，玉指放在唇畔：“嘘。”
司以云睫毛扑闪，好会儿才稳住心神，只看李缙周身都没有人跟着，他不像往日穿着华贵，然而，即使只是一袭简单的白袍，也压不住身上贵气。
茶馆小二上来问茶时，态度恭敬，动作小心翼翼，显然是对他抱有敬意。
这里的粗茶又怎么入得李缙的口？
司以云有点忐忑，却看李缙说：“与这位姑娘一样便可。”
小二神色恍然，心里只道这姑娘好福气，得以让这般气度的大公子共饮。
而司以云不明白怎么就和李缙碰头，因她带着帏帽，看景色时，帽纱分开左右挂起，遮遮掩掩之下，美目婉转，眸色比春水更动人。
瞧在李缙眼底，他眸色微动，抿一口茶，润润喉。
便看她斟酌着说：“这么巧，奴竟与爷碰上。”
李缙弯弯眼睛，温和地笑：“怎么，不高兴？”
司以云脸颊微红：“奴自然是高兴的。”
李缙看到江上画舫，轻缓地说：“我在画舫上看到你，专程来找你。”
这话说得轻巧，可不用尊称，只用“我”，蕴含的意思也叫人十分诧异，司以云呼吸有一瞬的慌乱：“谢谢爷的厚爱。”
李缙站起来，执起她的手，道：“去画舫上。”
司以云犹豫：“碧螺还在买粽子。”
李缙招手叫来小二，给一锭银子：“等会儿，有个丫鬟找她主子，你就说，和家里爷回去了。”
小二哪见过这么多的小费，笑得合不拢嘴：“好的爷，多谢爷。”
被李缙牵着手，沿着杨柳岸疾走的时候，司以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位爷，居然也有这般急不可耐的时候。
他虽然极力克制着，可是步伐走得比平时大，眉眼依然温雅，但有一种他过去不曾出现的神色。
躁、急，亦或是喜。
他好像遇到天大的喜事，要与她分享。
待登上画舫，司以云还没来得及摘掉帏帽，李缙主动扯开她的帏帽，这动作虽然不至于如何，但对向来温柔的李缙来说，是有点鲁莽了。
细密的吻落在司以云脸上，他呼吸越来越沉。
突然，他咬着她的耳垂，呢喃：“我好高兴。”
司以云困惑地看着他。
李缙低笑一声，抱着她放到画舫船舱中央的大床上。
随着江水滔滔，画舫晃悠，水上水下，都是热闹一片，司以云逐渐被带到一个境界，余了之时，她勉强撑起精神看向画舫外，已是漫天落日余晖。
李缙从情意中脱离出来，又是那般的温润如玉，只是为她梳理鬓边的头发，一遍遍抚摸着司以云的脸颊，从喉头发出一声喟叹。
司以云抬眼看他。
李缙问：“你今天，和另外两个女人，聊了什么？”
司以云心里一紧。
宅邸发生的事，李缙都知道？
还是只是巧合，他问的女人，不是曼娘和妙娘？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司以云犹豫不过一瞬，如实说：“曼娘和妙娘，托奴给爷带句话，爷要是有空，去看看她们吧。”
李缙盯着她：“你在床上提这个，不怕惹我生厌吗？”
司以云目光闪烁，便像是有无尽的委屈：“奴也怕，若说了谎，爷定是会厌恶奴。”
李缙轻声笑了笑。
如玉般的手指在她脖颈上轻轻刮过，一下、两下、三下，他停下来，说：“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这句话每个字都很轻，好像怕吵到什么。
司以云盯着他，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低低应了声，心里难免惊惧，李缙在警告她，是哪件事？湘娘子、曼娘妙娘？一时之间，她脑海里划过许多事，没有个准头。
不过，除了这句话，李缙没再说什么。
就像刚刚那句话，只是梦呓。
当天，司以云回到宅邸，碧螺还没回来，不止碧螺没回来，湘娘子那屋子也没有任何动静。
司以云心里有点不安。
今天的李缙，其实是有点不寻常的，或者说句大逆不道的，从她第一天接触这位世子爷，到现在，他都是神秘的，远不是他表现的那般温柔儒雅。
所有不寻常的前提，必然是有算计的。
而第二天，她的担忧成真。
湘娘子死了。
就在昨天下午，司以云和世子爷翻云覆雨时，湘娘子在杨柳岸赏风景，被一个丫鬟推下去，那个丫鬟是碧螺，也掉江里。
湘娘子溺水后，丫鬟去救，一个搭一个，因为江水太凶，四个丫鬟和她和碧螺的尸体都无法捞到。
不得好死。
湘娘子死后，从她房中搜出不少书信，有与皇宫往来的，虽没人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湘娘子这么跋扈，也因为她为皇宫送世子爷的消息，是皇宫的眼线，有恃无恐。
另一方面，她得了皇宫的书信，却不摧毁，就是存了投靠齐王的意思，是一颗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废棋。
这是公之于世的真相，但真实情况几何，司以云不信碧螺会去推湘娘子，碧螺虽然性子活泼，却怕极了湘娘子，而且又很天真，不可能真去推湘娘子。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是司以云指使碧螺去做的，因为她对碧螺有救命之恩。
就连曼娘和妙娘，也对她有点恐惧。
来不及为碧螺伤心，司以云算是想明白了，她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借刀杀人。
她以为她能借李缙的手，铲除湘娘子，结果……
她才是刀，被李缙借了。
恰这时，屋外仆妇通报：“云娘子，世子爷来了。”
司以云连忙擦去桌上水渍，她站起来相迎，心里惴惴，李缙到底想做什么，等一下应该就能知道了。

93、第九十三章
屋子门推开，随着夏初午后熏热的风，司以云先闻到清雅的冷香。
紧接着，只看白色绣金丝靴面踢开百褶的下摆，跨过门槛，李缙衣着月白长袍，腰带居中，不偏不倚地落下两道纶带，悬着上好的翡翠，随着他的步伐，翡翠碰撞，发出细微的脆鸣。
从衣领子到袖口，再到鞋尖，他身上处处精致绝伦，即使在夏初的燥热里，也把衣领抻得直到喉结处，一丝不乱。
他面冠如玉，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人，站在门边上一笑，摄人心魄。
眼中纳入如此景色，司以云险些没回过神，忙屈膝行礼：“世子爷。”
李缙步伐无声，走到她身边，亲手将她扶起。
他斜眼看看四周：“怎的还没送上冰盆。”
冰盆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才享用得起的，她这种没名分的外室，哪敢开口索要？但既然李缙这么说，司以云也就配合着：“这不是天还没大热，暂时也用不上。”
李缙垂眼看她。
不过弹指，他弯起嘴角，低头吻在她嘴角附近，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好似他终于找到至上的宝物，需要好好狎昵，才能一解相思。
司以云也已习惯，只是与前几次不一样，一边闭眼沉浮，脑海却保留一丝清明——宅邸刚发生这样的事，世子爷又往她这里跑，表面宠爱，实际上，摆明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唔。”司以云突然缓过神来。
她洁白如玉的背脊都是汗水，面前男人的手顺着掉落的汗水，搂住她的背，猛地将她抱起。
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点不满：“分心？”
司以云心内一颤。
短短两个字，半点不见平日里的温润如玉，亦或者说，在床笫之间，他的面具最是松动的时候。
或许再近一步，他就会摘下面具。这世子爷，是表里不一的黑心人，她若与他比伎俩，只会被他玩弄于鼓掌间。
他们两人段位不一样。
待午后暑气褪去，暮色四合，房中仍有一股散不去的暖香。
屏风后传来水声，司以云第一次强撑着没睡去，她穿着松垮的中衣，靠在床头，听水声渐渐消弭。
过了会儿，李缙穿戴完毕，自屏风后走出来。
他一如刚来的时候，白玉般的佳公子，反观床褥上的狼藉，好似他这样的人，并不会沾染这等污秽。
要不是亲自经历，司以云或许想不出，男人的温润其实只是表象。
或许是她滞愣的神情逗趣他，他不像往常那样离去，走到她面前，敛袖掀开被子一角，在干净的床单上坐下。
他用手指在她面前挥挥：“怎么，看爷看得这么入迷。”
司以云面染桃花红，她美目多情，伴随忧愁：“世子爷。”
见她这般娇柔不堪承露的姿态，李缙眼珠子从上到下滑，带得眼皮半阖，他收起脸上笑意，低头亲咬着她耳垂。
司以云浑身不可控地一抽动。
李缙声音不大，在她耳畔，如情人的呢喃：“想问什么，我心情好，尽管问。”
他或许真有蛊惑人心的能耐，司以云本打算装傻，不剖开目前的局面，可随着他话音一落，她的喉咙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竟就这样出卖她的想法：“奴想问世子爷，这般恩宠，全是因为世子爷，想用奴为假象，瞒天过海？”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司以云知道，自己没有后悔的余地。
她亲手，拨开朦胧烟雾，直触内里，甚至以这样的身份去质问他。
即使这不是聪明的做法，可是，她不想像湘娘子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她还想活下去。
察觉到李缙的动作停住，下一瞬，她耳垂传来尖锐的刺痛，司以云克制呜鸣声，李缙抬起头。
在暗淡的光线中，他面容俊美无俦，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一道淡红的血液，从他薄唇慢慢垂落。
诡谲又残忍。
李缙终于摘下温柔可敬的面具。
现在的他，让人根本看不清。
司以云知道自己耳垂定是被咬破，又热又痛，她忙要起身跪下认错，只因脚软，刚起身时，肩膀上落下李缙的手指。
他用一指按在她圆润的肩膀上，好像没有用力，但司以云动弹不得。
拿出巾帕，他缓而优雅地擦去嘴角的污渍。
这过程，对司以云来说，无异于宣判死亡的前奏，她屏住呼吸，看他把一切办妥，他才开口，带着一贯的优雅：“你果然很聪明。”
就像冬日冷风从屋外呼啸而过，一种胆寒从司以云脚底直冲到头脑，本能在让她逃避，她脸色苍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李缙却捏着她的下颌，将她头仰起。
“你不好奇爷想做什么？”李缙带着笑，好似调侃。
司以云咽了咽喉头，行错一步，她也会像湘娘子一样，死无葬身之地，没有犹豫，她说：“爷想让奴做什么，奴就做。”
“奴是爷的人，只为爷做事，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
她目光潋滟，水波流转，是最媚的长相，却说着这种愿做蒲苇之话。
更加勾人了。
李缙亲在她眼睛附近，慢悠悠地说：“我不要人，亦不要鬼。”
“做我的刀吧。”
司以云眼眸慢慢睁大，纤长的睫毛也在颤抖。
李缙手指挑开她的衣裳，豁地下去，如秦王扫六合，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他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说：“你这么聪明，不会甘心当一藉无名的女人。”
“我给你机会，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往上爬。”
受到引。诱，司以云的手攀在他肩膀，她轻声问：“爬到哪？”
良久，李缙才会她这句话：“这就，看你野心有多大。”
李缙又沐浴一回。
他一身清爽地离开宅邸，回到齐王府，见过父亲母亲，这才走回自己的院子。
他眯起眼睛眺望夜空，今夜无月，群星璀璨，在暗沉沉的天上，就像一颗颗闪耀的宝石，摘得一颗，就足以兴奋一生。
他到书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耳垂。
过了会儿，他扬声：“张三。”
三息的时间，一个暗卫推门而入，李缙低眼翻着公务，一边说：“上回，东瀛上贡的红色珊瑚宝石，送去宅邸。”
暗卫领命，不需详细问送给谁，也知道世子爷只偏宠某个女子。
待暗卫退下，李缙的目光虽留在户部进项明细上，神思却少见地飘远。
床榻之上，女人面目介于清明与沉溺之间，她总是很聪明，却有些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能逃得过他的掌控。
他计划，用完这次，就找个理由无声无息地送她走，去陪她的丫鬟与那聒噪的湘娘子。
但是，令李缙没有想到的，是女人主动开口询问。
她这招看起来并不高，却给她一个表立场与忠心的机会，真正激起李缙的兴趣。
自古后宅起火最难料，枕边人的背叛，他看过太多这种戏码，所以他以身体为由，一直未有侍妾，就是通房都不曾有。
但是皇帝这招，也不怕被人诟病下三流，无可奈何，这十八个美姬中，李缙专门挑这四个。
两个是皇宫的细作，两个是背景清白人家。
这四个，他都不想让她们活。
只是，他改变主意了。
与其让他为这等事分心，不如直接培养一个人，就像培养暗卫那样，对他忠心不二，帮他清理后宅的把戏。
司以云就很适合这种角色。
他对她的过往了如指掌，她聪明，漂亮，表面无欲无求，实际上，如果不是有所求，为何会从教坊司脱颖而出，被皇宫挑中送过来？
回想她眼神迷蒙，耳垂渗出一滴滴鲜红的血液，那些鲜红，刺激着他的神经，又要把他的欲望一丝丝挑起。
李缙眼皮跳了跳，他深呼吸一口，哂笑着摇摇头，眼中归于寻常，端看公务。
另一头，司以云虽然疲累至极，但根本睡不着。
李缙所抛出来的饵子，即使知道可能万劫不复，她仍然一口咬住。
或者说，她从教坊司出来的第一天，就开始期待这一刻。
其实，李缙是她离开教坊司的缘故。
有一件事，李缙或许再怎么调查也不会清楚，皇宫也不会清楚，因为这是司以云的秘密，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不会在心里想的秘密。
那要追溯到几年前。
她尚且在教坊司学规矩，每每要撑不住的时候，总能听到一阵悦耳的笛声，偶尔还能远远见到白衣少年。
那笛声曾日日夜夜陪伴她，带她走过最黑暗的时光。
为此，司以云调查许久，才知道，吹笛人是齐王世子。
她记得那袭白衣，少年笛声悠长，直入心怀。
他不会知道，在不久前，他踏入她房中时，她隐秘不能言的激动，以至于缠绵悱恻之时，她真情的配合。
即使现下看来，这位公子与她所以为的不太一样，他俊雅又危险，可是，能被他挑选，如他所言，成为他的刀，她除了担忧与压力，不可能没有喜悦。
但她不能说。
毕竟，李缙不会留下可能对他有所图的女人，即使是善意。
这位齐王世子，戒备心很重。
她是很实在的人，如果没有机会，她会蛰伏，将自己伪装起来，以防收到伤害，可一旦获得机会，她也不会让机会白白溜走。
李缙敢给，她就敢要。
这是她司以云的命数。
直到这一刻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心绪会如此波动。
这一夜，司以云睡得很不安稳，总是听到隐隐约约的笛声。
从回忆里来，又从梦里走。
第二日，日上三竿。
司以云困极，她勉力坐着梳妆打扮。
从匣子里拿出一支步摇，她独自对着镜子，插在云鬓上，一走动，那步摇一步三晃，尤为惹眼。
而她只需要在原地坐着、坐好，就会有人送上门来。
比如曼娘和妙娘。
这朵姐妹花，最近神情有些疲倦，对司以云有些小心翼翼，即使司以云从不端着架子，只和她们轻声叙着旧。
说到湘娘子，曼娘放下茶盏，好似随口一问：“湘娘子出事的时候，可真是混乱啊，当时我和妹妹回宅邸，没见着云娘子，云娘子……是在哪儿？”
“我在哪儿？”司以云反问一句，先喝口茶，才回，“世子爷带我去画舫上。”
这是实话，但越是实话，越未必有人信。
曼娘皱起眉头，妙娘不知道姐姐为何还要提这种事，她天真烂漫，没有多想，只说：“湘娘子死得不无辜，这般跋扈作风，老天也看不下去，真是活该……”
话没说完，就被曼娘打断：“妙儿，不需胡说，人既已逝，但愿她安息吧。”
司以云笑了笑：“咱在这宅邸的，还是得低调。”
曼娘又说：“是啊，不过，云娘子这般漂亮，分去世子爷所有注意，我等哪有机会出头啊！”
司以云似乎挺受这些恭维话，带着浅笑。
几人又客气一番，送走曼娘妙娘，司以云心里有底了。
曼娘是皇宫的细作，看到湘娘子死了，同为细作的她物伤其类，而妙娘一无所知。
天色渐晚，李缙又来宅邸。
司以云听外头仆妇打报告，她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因为她早猜到，李缙今晚不会来她这儿。
一个受独宠尝到甜头的女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世子爷往别的女人那里去？她要生出嫉妒之心，借着“妒”字，能轻松铲除许多隐患。
只是，真要让李缙在别的女人那里……她翻书的手指一顿。
司以云看着手上的曲谱。
耳畔好似萦绕着笛子奏鸣的清脆声。
她从回忆拔出自身，抬手按按眉心，没一会儿，仆妇又回来，说：“云娘子，爷没往我们这儿来，去曼娘和妙娘的屋子！”
司以云冷静地说：“今晚早点睡吧。”
她前两天没休息好，今个儿刚好能好好休息。
关于怎么铲除曼娘，司以云并不着急。
世子爷去曼娘妙娘的屋子之后，隔了好几天，司以云才一副突然想起来的模样，当着四五道目光，她拿汤匙喝一口红豆羹，把红豆羹推出去，叫仆妇来：“张婶子，你把这道红豆羹，送到曼娘屋子去，说是她服侍世子爷，我的一点心意。”
张婶子应是。
当天晚上，曼娘死于食物中毒。
郎中说，是吃了坏掉许久的食物，上吐下泻，脱水而死。
妙娘极为激动，冲到司以云房中门口，被其他仆妇拦着，她声声带泣：“云娘子，你果真如此狠心！我姐姐做错什么，你要逼她吃腐坏的食物，这般害死她！”
司以云推门而出，她面容坦荡：“你说她是吃红豆羹死的，可是，那羹我吃过，一点症状都没有。”
其余仆妇也说：“你家曼娘子该是抠抠搜搜，自己吃坏掉许久的食物，关我家娘子什么事？”
妙娘带着极恨的目光看着司以云。
她道：“我们姐妹俩从来没想过争宠，世子爷过来，我们也只能陪着下棋，连服侍都没来得及，你倒好，直接要我们的命！你这个恶毒冷血的女人，一定不得好死！”
司以云转过身，她难以与妙娘共情，只说：“你要这么认为，便这么认为吧。”
她这副模样，倒好似坐实“恶毒冷血”这四个字。
妙娘还在喊：“我要禀报世子爷，你等死吧！”
司以云回到床上，半寐着，红豆羹肯定是没事的，是送过去的过程被掉包，但那有什么所谓？
就是她因“妒”杀的人，不是李缙杀的人。
他依然如月华皎洁。
这件事，司以云本不太放在心上，然而没两天，妙娘竟真的跪到李缙面前，求他给曼娘做主。
司以云听说的时候，李缙已经来到宅邸。
所有人聚在庭院中。
曼娘的尸体放在棺木里，她面容惨白，没有半点生气，半点看不出平日里的艳美。
李缙在场，妙娘不敢真披麻戴孝，但还是身穿白衣，她跪在地上，素脸朝天，控诉着司以云。哭得如泪人，都说戴孝三分俏，她的姿容别有一番风味。
李缙目带悲悯，手拭去她的泪水，轻轻叹口气。
这一幕看在司以云眼里，她笼在袖子里的手，慢慢缩紧。
李缙回过头，轻飘飘一句：“云娘这番，实实在在做错，该受到惩罚。”
司以云跪下，她低头，露出洁白的脖颈：“世子爷，奴冤枉啊！”
妙娘激动地看着李缙，李缙悠悠地盯着司以云，却改口：“云娘错把坏掉的食物分给你们，如此，就罚她在曼娘棺前跪上一夜，不许下人陪。”
妙娘不服，又喊：“世子爷，杀人偿命……”
李缙俯身，突然靠近她，那身冷香扑面而来，妙娘眼睛睁大，脸腾的红了，李缙却只是说：“乖点，以后补偿你，嗯？”
这句话有数不清的宠溺，甚至只从最后一个反问的“嗯？”中，妙娘就看到李缙抱住她的幻象。
世子爷会补偿她，宠着她。
死一个姐姐，得这等关注与宠爱。
或许，也不亏。
妙娘暂时不闹了。
而司以云在棺材前，在曼娘青白的脸、轻微的腐臭味中，跪了一整夜。
她从头到尾，除了喊一句“冤枉”，再没说过什么。
仆妇们是见人眼色行事的，李缙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因此一个个早溜走，只有她自己一人应付这种体罚。
待第二天辰时一刻，天光大亮，符合“跪上一夜”的标准，司以云才扶着棺木，对着曼娘的脸，站起来。
两个膝盖就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噬，又麻又疼。
她痛苦地皱眉，险些摔倒。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碧螺，小姑娘心思单纯，此刻或许会为她打抱不平，一边搀扶她，一边气得牙痒痒。
可是碧螺……
她没有深想，自己挪着步伐，蹒跚地走出中庭，回到自己的房中，推开门，缓了好一会儿，才进入房中。
然而还没等她关门，一双如玉的大手越过她，将门“砰”地一声合上。
“世子爷！”司以云吓一大跳。
而李缙像是在房中等她一夜，他抱着她，走到床榻之间，短短几步的距离，衣衫丢到地上，东一件，西一件。
他温柔地揉着她的膝盖，上面一大片青紫，叫他眼眸深了几分，低声问：“疼么？”
司以云眼角沁出泪珠，摇摇头。
李缙笑了：“不要装不疼，撒娇的女人才惹人喜爱。”
听罢，司以云勾住他的脖子，低声道：“世子爷，我疼。”
除了膝盖，还有别的地方，但她不能说。
她的顺从或许又撩拨到李缙，李缙呼吸一乱，章法全无，事毕，两人倒是出一身汗，李缙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她的鬓角，说：“知道我为什么罚你？”
司以云低声说：“世子爷的宠爱，要尽量分给所有女子，要公平。”
李缙笑了。
他如墨般的眼眸弯起，犹如月牙，清辉华然，手指掐着司以云的下颌，声音却泠泠然：“错了。”
司以云看着他，只等他给自己解答，李缙没卖关子：“我去曼娘那屋，妙娘也在，你送粥的时候，为何不顺便送妙娘一份？”
“你这嫉妒心，还不够真。”
司以云目光闪烁。
“还是说，”李缙手指挪到她洁白的脖颈，那上面有刚留下的红痕，他就着红痕抚着，“你猜到曼娘是细作，妙娘不是，所以有意放过妙娘？”
司以云身体一僵。
李缙突然掐住她脖颈。
司以云开始呼吸困难。
李缙脸上带着浅笑，手上力气丝毫不减，他啄着她的耳廓，看她因窒息而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种诡异的欲望。
直到她脸颊生出一抹不自然的粉色，李缙才松开手。
司以云疯狂喘息着。
他吻掉她眼角掉落的泪水，语调若无其事：
“此刻，你和妙娘，都感到窒息之苦，”李缙垂下眼睛，“不收起所谓恻隐之心，你不一定能再喘过这口气。”
司以云眼中含泪，她点点头，像把自己所有完全贡献出来的祭品，等待神明恩宠，柔软又白皙的脖颈上，有几道明显的指痕。
而指痕盖过吻。痕。
李缙低头，吻在指痕上，叠垒上新的痕迹。
最后，李缙等到辰时末才离开宅邸。
而当天晚些时候，丫鬟发现妙娘回房后一直没动静，撞开房门，妙娘被发现上吊自尽，遗书一封，因思念姐姐过甚，追随姐姐去了。
这个宅邸，只剩下司以云。
独自坐在屋里，以云扒开高衣领，摸摸自己脖颈上的指痕，不疼，但很明显。
以云泪目：“呜呜呜，这个狗男人是真的想掐死我！”
系统：“毕竟是被挑剩下的世界，凑合着过吧……”
以云瘪瘪嘴：“不想杀人。”
系统：“你想想，是狗男人杀的，就好多了吧？”
它发现以云眼神飘远，好似突然沉入回忆，脸上带着哀愁。
系统想起，以云自从做任务以来，就挺尊重各个世界人命，这个事，对她来说是有点影响，带着慈父心态，系统安慰她：“没事的，你扮演好白月光，让世界不崩溃，咱是拯救苍生大义啊！”
以云回过神，岔开这个话题，直接问：“其实，李缙是不是开始有点喜欢我啊？”
系统：“呸！”
以云：“举……”
“举报”的报字还没出口，系统立刻说：“你说是就是吧。”
以云：“你好没骨气哦。”
系统：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但以云说的这个事吧，这么多次“意外”，系统已经有经验，虽然目前看不太出，但这个男主好像确实不走设定，或许真如以云所说？
它发现，再怎么规避有什么用，男主们就和闻到肉的狗，停不下来。
为了防止以云还老想着举报的事，系统忙说：“四剩三，接下来你就清闲了，暂时可以休息一段时间，说不定这段时间真女主确定，咱就可以走了￣”
以云：“好耶！”
结果，曼妙两娘头七还没过，刚空下的宅子又满了。
仆妇说：“昨个儿陛下听说宅邸的事，顿觉世子爷福运太薄，回头又暗暗送四个姬妾过来，着实为世子爷考虑。”
以云：“……”
乌鸦嘴系统已经自闭去了。
司以云抚摸着步摇上的宝石，这块红色珊瑚宝石是李缙送来的，鲜艳剔透，颜色纯正，如新鲜血液。
为了那笛声，她眸色渐深。

94、第九十四章
四进的宅邸很大，新来的四个女人，住进除去湘娘子、曼娘、妙娘住过的屋子，她们姿色各有千秋，相同的是，都是丹凤眼。
与司以云很像。
一只骨节均匀、洁白如玉的手指，轻轻划过司以云的眼睑，指腹挑动她的睫毛，激得她不得不连连眨眼。
李缙带着笑的声音，温凉又优雅：“不过，都没你的眼睛好看。”
“世子爷。”司以云垂眼，问，“这四人里面，是不是是两个细作？”
李缙的手指顺着她的眼睫，滑到她耳垂处，轻轻揉捏，那里有一块粗糙的东西，那是他咬出来的痂，他盯着她耳垂，应声：“嗯。”
司以云趴在他怀里，眼波流转。
李缙又问：“怎么，想为她们两人求情？”
司以云摇摇头：“不是，只是觉着，若每次都送她们去黄泉路，是不是……有些过于招摇？”
白玉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她顺从地抬起头。
水墨画般的公子，眉头微微挑起，目中若邀月清朗，漂亮出尘得不似人间，以至带着出世的怜悯，他薄唇轻启，说：“再招摇点。”
“我在你身后呢。”
司以云一脚深陷他的眼中编织的温柔，她靠在他身上，感受他的气息，不由点点头。
李缙又在她这里过夜，新来的四个美姬，并没有瞅到机会，而司以云不会自降手段，亲自去会她们。
要来，也是她们来。
司以云把玩着白玉笛子，浅浅一笑。
似乎是要和“云”字呼应，四个美姬名字分别取风、花、雪、月，她们来之前，就已经听闻过所谓云娘子的大名。
“她长得很好，也得世子爷的宠爱，”风娘子气质冷然，说，“世子爷每次来宅邸，都去她那儿，就说世子爷唯一一次去曼娘子那里，都没叫热水、留宿，可想而知，世子爷多喜欢这位云娘子。”
花娘子搅搅手帕：“如此一来，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得宠吗？”
雪娘子冷笑一声：“我见不一定，云娘子这般善妒，世子爷或许一开始还觉得是情。趣，但只要想通，自然就叫她失宠，哦对了，你们不记得，云娘子为曼娘子的事，跪了一夜吗？”
月娘子忧愁：“可是，跪一夜又怎么，世子爷还宠着她，每次来宅邸，都是去她那里……”
还没等雪娘子回什么，风娘子在四人里有点像领头，定海神针，她只说：“莫怕，有什么事，我们四个人，只要同心协力，难不成比不过她一个人？”
大家都点头说是，信心十足。
她们做好准备，本以为司以云会以前辈的姿态传唤她们，但隔好一阵，司以云每日就在自己屋子，也不出来走走，叫她们连“巧遇”的机会都没有。
风娘子说：“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去找她。”
打定主意，风花雪月四人去到云娘子的屋子。
云娘子的屋外，有几个壮实的仆妇，凶神恶煞的，据说，是世子爷让她们专门保护云娘子。
仆妇去屋里通报，风娘子还以为司以云会晾着她们，没成想，不过一会儿，仆妇就敞开大门，态度还算恭敬：“各位娘子们，请进吧。”
风花雪月面面相觑。
按捺下心思，她们提裙进屋。
此时已经快八月，正是大暑的天气，一进这屋里，却感觉清爽的凉风迎面扑来，叫人通体舒畅。
风娘子留意，原来，屋子内东南西北，都放置冰盆子。
想她们四人住的屋子，都得靠丫鬟扇风才能去暑。
这还只是开始。
进得屋中，方能看到屋子干净明亮，家具样样齐全，也都是极好的木材，到处摆放着珍奇玩意，甚至有一人高的瓷瓶，官窑所出的白瓷，瓶身流畅，质地细腻，旁人只敢拿来收藏，可在这屋子里，却栽种着竹叶。
云娘子的待遇，竟半点不比有名有份的妾室差，甚至，已经僭越。
可见其受宠。
越过屏风，四人这才看到这位云娘子。
她肤若凝脂，美目半阖，樱口微微咀嚼，正挑着盘子里的葡萄吃，半倚在榻上，薄纱衣料轻掩玲珑身段，其脖颈半露红痕。
她听到动静，抬眼的时候，媚眼仿若摄人心魄。
脸皮薄的月娘子，当即就红了脸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风娘子却严阵以待。
她倒想看看云娘子会如何为难她们。
然而，叫四人万万没想到的，这云娘子居然站起来，亲昵地拉着风娘子的手，叫她们坐下。
她脸上带着暖笑：“妹妹们是新来的吧？快坐，怎么干站着。”
“我一人在这宅邸里，可是无聊透顶，本来想去见见你们，这天太热，总是提不起劲。”
“倒是你们可怜我，终于肯来看我。”
花娘子和月娘子眉头松开，心防略略放开，雪娘子面无表情，就风娘子带着假笑承迎。
但是，她们都不太信云娘子会对她们推心置腹。
吃了半天的茶，云娘子还让人把世子爷赏赐的荔枝端上来，半点不保留，好像真把她们当妹妹，甚至直言世子爷的喜好。
也不怕她们分掉宠爱去。
雪娘子是个急性子，向来不会遮掩，便开口：“云姐姐话说得这么多，真就不怕世子爷回头到我们房中？”
风娘子皱眉看雪娘子，不赞同她这般直来直往。
司以云似笑非笑，认真地回：“怕，我怎么不怕？只是，宅子里刚走三位娘子，世子爷对我多有不满，这几次……”
说到这，她停下来，纤手剥荔枝：
“我也是在为我自己谋后路，妹妹们长得都与我有相似之处，世子爷定是会喜欢的，倘若哪天，世子爷去妹妹的屋子，烦请妹妹不要笑话我就是。”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她的作为是提前安排失宠后的日子。
说完，她把荔枝递给雪娘子，雪娘子便也接过。
雪娘子信了五分，更不用说花娘子和月娘子。
风娘子一边吃荔枝，心里极为忐忑。
她以为云娘子的段数是一，没想到至少有五。
临走的时候，司以云给她们一人分一个香囊，只说：“要是妹妹们信得过我，就把这香囊戴在身上，世子爷喜欢这味香。”
风娘子嘴上应着，其实根本不打算用她的香囊。
待离开司以云那屋，她叫其余三人把香囊丢掉，以防万一。
月娘子还依依不舍，风娘子讲道理：“月儿，你傻了，要真按云娘子所说，她只是为自己谋后路，又何必巴不得把世子爷推到我们这边？”
“难道不是更恨不得抓紧世子爷的心？我瞧，她就是装的。”
“我们千万不能信。”
雪娘子看那香囊，先把它丢到地上，说：“对，不要被这人蛊惑，要知道，她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弄死三个女人。”
如此一来，四个女人达成共识。
然而，再次与云娘子见面，她还是如第一次那般，说的都是好话，做的也都是好事。
不像要害她们。
反而因她这般诚恳，花月二人在言语上，有点倒戈，叫风娘子很是头疼，每次都要花很多时辰，告诉花月不能被表象迷惑，以至于没精力留意雪娘子。
过两天，世子爷来宅邸。
这回，他没有直接往云娘子屋子去，坐实云娘子所言因妒失宠的事实。
世子爷在前院待半天，后来，他去雪娘子那屋。
雪娘子欢天喜地，为世子爷倒茶，一边温声细语地说着话。
李缙面容温和，听着女子娇柔的声音，喝着茶，说：“这儿怎么有一股海棠的香味。”
雪娘子吓一跳，忙把一样东西拿出来，赫然是她从司以云那里拿的香囊，她迎着李缙的目光，面色微红：“听闻世子爷喜欢这种香，所以……”
“就是这股味道，”李缙含笑，柔情又惹人心旌，“很好。”
被世子爷这么一夸，雪娘子洋洋得意。
而李缙因有急事，只是在她这里吃一盏茶，就离去，雪娘子也想到，世子爷既有急事，还肯坐一盏茶的功夫，是她的能耐。
她激动不已，只觉得，云娘子是真为她们着想。
此一遭，风花月三人还以为雪娘子运气好，只有雪娘子总偷偷找云娘子聊天。
四进宅子虽然大，但也不可能什么事都瞒得住其他人，纸包不住火，很快，雪娘子与云娘子结好，就被风花月知道。
风娘子怒其不争，花娘子和月娘子是脾气软的，却十分羡慕。
“这个月，世子爷来了三回，都是去雪姐姐那里的。”月娘子说。
风娘子本因雪娘子的背叛恼怒，听月娘子的话，拍桌：“你要是觉得我拦你得宠的路，你就直说！”
花娘子赶紧劝架：“哎呀，大家都是姐妹，别为这事吵。”
风娘子坐下，气得粗气直喘：“你们光是看到世子爷去她那里三次，可哪次不是吃吃茶看她跳跳舞，就没了？”
花娘子一点就通：“就是说，根本没让她服侍？世子爷的心，根本就不为雪娘子动过？”
月娘子还是有点不服：“可若能让世子爷多看我们一眼……”
风娘子瞪她，恨铁不成钢，又说她好几句，月娘子直掉眼泪：“对不住，我不说了。”
风娘子长叹气，苦口婆心：“我们结为姐妹，我就有责任防你们免入阴沟，雪儿她，我就不说了，她迟早会出事的。”
这个迟早迟早，来得很早。
这日，司以云向四人发出邀约。
她看看天气，说：“酷暑总算过去，院子那边的小亭刚修葺过，所以，明日各位妹妹一同来亭子叙叙话，我这边会让小厨房做点东西带过去，也请各位妹妹尽显厨艺，好让我饱饱口福。”
风花雪月心里如何作想，暂不赘述，最为积极的，就是雪娘子，她亲手下厨，做了一道甜羹和桂花糕。
风娘子随意准备干炒豆子，花月一个酿花蜜，一个做酥饼。
司以云则带来奶酒。
刚入秋的天气，算不上多么凉爽，只是这小亭四周都是水，趁着夏未老，还能瞅见远处漂亮的景色，隐约能见皇城一角。
午后暖风醉人，五个女人心思各异，月娘子伸手想拿桂花糕，被风娘子瞪一下，只好悻悻收回手。
风花月三人坐得近，唯独把雪排除出来。
但雪娘子无所谓，一边摆杯子小碗，谈兴很高：“世子爷吃过我做的甜羹，都说不逊于在宫里吃过的。”
风娘子撇过头看湖，不看她。
月娘子应和：“雪姐姐的厨艺，是一绝的，能和御膳房比呢。”
司以云把此情此景收入眼中，她微微勾起唇角，笑道：“唉，姐妹之间，切忌生嫌隙。”
雪娘子也说：“我们都是世子爷的女人，只要一个女人好，大家都好，为何非要分个你死我活？”
风娘子简直无话可说，干脆扯扯嘴角：“你们说的是。”
司以云端起碗中雪娘子的甜羹，说：“我试试看，没想到我这胃，有福享雪妹妹御膳房般的厨艺。”
雪娘子笑：“云娘子就别打趣我了。”
司以云弯弯眼睛，隐去眼中的晦色。
她一口气把小碗中的甜羹都吃完，赞叹：“果然好吃，太好吃了！”
“我是个俗人，没学过多少风雅的词，就只能喊好吃，不然学那些诗人，可就‘玉盘珍羞’说过没完没了。”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风娘子面色也缓和。
雪娘子极为高兴，说：“云姐姐尝尝这个，桂花糕，也是我去摘的桂花。”
司以云吃个桂花糕，摇头叹气：“妹妹太不藏私，我只带奶酒过来，恐怕你们会喝不惯。”
她命人端上奶酒，亲自给每个女人倒上一点，轮到月娘子时，突然，月娘子一脸惊恐，司以云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问：“怎么……”
“了”字还没出口，她只觉喉咙一甜，一口血吐到桌上。
尖叫声四起，司以云浑身发软发麻，她手一滑，奶酒被打碎，洒了满桌，从乳白色的奶酒倒映出她的模样
嘴唇青紫，七窍流血。
中毒了。
这是她自己也没料到的。
本以为反间计要慢慢实施，但李缙却在暗地里“帮”她一把。
离彻底昏迷前，司以云脑海里划过李缙的脸孔，他俊美的眉目带着笑，多情的表象，是冷漠至极。
她目光涣散，恍然想，她又比风花雪月四人好在哪呢？
云娘子中毒，世子爷大怒。
毒是在雪娘子的甜羹里找出来的。
饶是雪娘子怎么喊冤，求世子爷明察，世子爷却不见她。
雪娘子失魂落魄，她走回自己屋子的时候，忽然明白关窍，没错，她被人陷害，而陷害她的人，除去一直看不惯她的风娘子，还有谁？
雪娘子一口咬定是风娘子做的手脚，很快，从风娘子屋中搜出毒药。
花月二人皆大惊，花娘子笃定不是风娘子所为，可不知该怎么做，但月娘子也倒戈，只道是想不出大姐姐般的风娘子，会如此歹毒。
风娘子百口莫辩，心如死灰，只恨自己段数不够，投湖以死明志。
这回，李缙总算愿意见雪娘子，他冷淡又矜贵，俯视跪在地上的雪娘子，道：“风娘已逝，宅邸是留不得你，你走吧。”
雪娘子膝行：“世子爷，世子爷，奴冤枉啊！”
李缙挥袖离去，没半分留念。
雪娘子扑在地上，痛哭流涕。
忆当日，李缙温柔地看她跳舞，甚至亲手为她斟茶，再看如今他的决绝，雪娘子越想越想不通，如果不是风娘子，她至于到这种程度，被赶出宅邸？
她的富贵啊！
她得不到，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雪娘子眼中渐渐透着疯狂。
她觉得，花娘子为风娘子说话，一定是一伙的。
当晚，夜深人静，她拿着一把刀，去找花娘子。
……
花娘子死了，血液喷溅在地上，如盛开的大红花朵。
她死相太过残忍，仆从不敢烦扰李缙，只好报官，把雪娘子五花大绑送去，雪娘子被官府处以绞刑。
短短五日，死了三人。
月娘子怕了，自请离去。
这一切，司以云都是不知道的。
因为她差点就死了。
好几次，她感觉自己站在鬼门关路口，黑白无常是两团雾气，周围黑如永夜，前方还出现了引路人，问她可有遗憾……
遗憾？
司以云想，或许就是那曲笛声。她终究没再听到那曲笛声。
她的灵魂就要脱离，离开肉身，不再囿于这俗世纷纷扰扰。
然而，她指尖猛地一痛。
十指连心，这种钻心的痛，附在骨髓上，把她生生从死亡边缘拉扯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有意识。
她眼皮很重，睁不开眼睛，却隐隐约约听到李缙的声音，像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但冷静下掩盖的，是某种肆虐的恼意：“起来。”
“这点药量，不至于会死。”
他说完之后，好似因为司以云没反应，一阵茶盏摔破声，引得门外伺候的下人跑进来：“世子爷，怎么了？”
安静好一会儿，李缙才用温和的声音说：“不小心摔破了碗。”
下人忙道：“喂云娘子药的事，交给小的们就好，爷快去休息吧！”
李缙在司以云一旁躺下，缓缓说：“不用了，你们退下。”
李缙盯着司以云，他要等她醒。
亲自等她醒。
司以云意识朦胧中，心里百感交集。
她看不懂李缙。
他在下毒前，没知会她，就像当时利用碧螺害湘娘子那样，他以他的处事，绝不会把计划告诉他人。
她不是人，只是刀，去接受结果就好。
在李缙看来，这点药量而已，她就算有多么痛苦，只要不会死就好。
司以云心里猛地缩紧，甚至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伤心吗？失望吗？她也有一颗肉做的心，即使多次提醒自己，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很快，她心里情绪的海慢慢平息，为了那个吹笛的白衣少年，她能越过自己底线，做很多事。
可是，既然她是工具，为何李缙又要对这把工具这般上心？
从她有意识以来，他就一直陪在她身侧。
她玩不过李缙的，从头到尾，就知道，如果要和李缙比伎俩，她只会一败涂地，因为他会玩心。
每每叫她心寒，又能轻易让她心软。
精神不济，司以云昏迷过去。
又过一天，她才睁开眼睛。
而这时候，李缙正坐在她身边看公务，他合上书本，凑近她，用他的额头抵在她额上，微笑着叹息：“总算，不发热了。”
司以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李缙起身，叫来郎中，又让人仔细记住司以云忌讳的饮食，亲手喂司以云喝完药，李缙犹如多情的情郎，仔细为她拭去唇边溢出来的药汁。
这副动作瞧在下人眼里，便知道，云娘子得到世子爷的复宠。
而等下人退去，李缙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道：“恨我吗？”
司以云声音沙哑：“不恨……”她怎么敢恨。
李缙的手指顺道她鬓边，顺着她发丝，捻了捻，他亲吻在她鬓边，带着缠绵缱绻之意：“你做得很好。”
司以云垂了垂眼睛。
李缙亲昵地蹭蹭她的头发，又说：“要是你真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司以云心中惶惶，轻声问：“世子爷，不会看着奴死，对吗？”
李缙垂眼，墨色的眉目带着异样的温柔：“我怎么舍得。”
司以云移开眼睛，盯着他的下颌。
李缙的声音又传到她耳里：“这次辛苦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
他带着哄意的声音，能叫人心都柔软，鬼使神差的，回想魂牵梦萦的笛声，司以云受蛊惑般，抬眼直视着他，说：“世子爷，奴想听您吹笛。”
李缙轻抚她的手一顿。
眼见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咬牙，太阳穴微微鼓起，很快松开，而且幅度很小，要不是靠得这么近，她是看不清楚的。
司以云好像直到答案了。
再睁眼时，李缙云淡风轻：“唯独吹笛不行。”
她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
李缙不打算解释，只是又说：“换一个。”
别看他好似温润如玉，实则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司以云知道，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好收回目光，掩去目中的失落，轻声说：“那么，烦请世子爷，在奴身体好全后，让奴去挑两个随身伺候的丫鬟。”
自碧螺死去，她身边伺候的一直是李缙派来的仆妇。
今个儿鬼门关走一遭，司以云才有种直觉，假如哪天她真的死了，恐怕没人给她收尸。
就算如今李缙躺在她身侧，她却有种没有归宿的感觉。
但是，她从教坊司出来，不是为了找归宿，李缙是她离开教坊司的缘由，他让她做什么，她不会有二心。
更不该去索取。
所有脆弱，都是她自找烦忧。
但她不傻，须得培养两个忠心的丫鬟，以防自己不测，会有人在她忌日的时候，记得给她烧几张纸钱。
对这个要求，李缙没再反驳，答应：“可。”
他低头，浅浅的呼吸洒在司以云脖颈上，司以云闭上眼睛，她已经习惯他的任何亲近。
只是这次，她忽然察觉自己嘴唇覆上一股冰凉。
带着淡雅的冷香。
她猛地睁开眼睛，李缙正轻啃着她的唇瓣，他不太熟练地挑开她唇缝，露出牙尖，与一角猩红的舌。
司以云心一紧，下意识后仰，躲开。
而李缙僵住，还维持着俯身的动作。
司以云目光飘忽，睫毛扇得极快，她感觉到睫毛颤抖导致光的忽明忽暗，因而，很难看清楚李缙的脸色。
偷偷吸一口气，她细声解释：“世子爷，奴还生病，怕过了病气……”
话还没说完，李缙放在她鬓角的手指慢慢收紧。
“唔。”司以云呼吸一窒。
他的手猛地挪到她脖颈处，掐着她的脖颈让她仰头，司以云终于看清楚了，李缙的眉眼照旧，总是如水墨画般淡雅，但此刻，隐约的戾气，随着他不达眼底的笑意，泄露出来。
儒雅荡然无存。
这才是他。
他低头，噙住她的嘴唇。
狠狠咬着，两人都尝到血腥味。
他带着劲，即使动作稍有生涩，但以强硬姿态，硬生生侵略她的领地，掐着她脖颈的手微微松开，却一直徘徊其上。
本来嘴中苦涩的药味，多出一股冷香。
司以云被动承受，也明白，他要她的心完全臣服，不管他做什么，她只需要做出他想要的回应，就够了。
良久，李缙才放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有点喘，而司以云眼角慢慢垂落一滴眼泪。
不知是惊，还是怕。
李缙吻走她的泪水，声音带着餍足：“躲我是不乖的，我会生气的，记住了？”
司以云闭上眼睛，鼻音有些浓厚：“奴记住了。”
她嘴唇红肿，下唇被他咬破，冒着血珠，许是觉得有点可怜，李缙边用手指擦拭，又变回温柔无害：“疼吗？”
司以云按住他作乱的手指：“疼。”
李缙本只是擦拭着，擦着擦着，又走。火了。
他低头，捏着她的手腕按在枕边，像是不会厌烦，又吻住她的嘴唇。
司以云又一次被拉入沉浮之中。
不应如此的，她混乱地想，前面那么多次，他们从没有像寻常夫妻那般亲昵地亲吻，但这次，是李缙先越过这条线。
他难道不应该比她清明吗？
她不是只是刀吗？
让刀只做刀，不要给工具幻想。
可是他的随心所欲，让司以云无法拒绝，更无法控制自己。
脑海中挣扎几番，在缠绵之中，她呼吸渐慢，好似回到教坊司的日子，那时候，清脆的笛声指引她，教她逃脱泥泞，渴望光明……
为了这抹光明。
即使他性情这般诡谲恐怖，可是她仍记得，白衣少年的温柔。
当年，她仅仅想，能和他靠近一点，就是天大的恩赐，如今，他们如夫妻一样唇齿纠缠，怎能不在她心里掀起波涛。
一次就好。
眼神慢慢迷离，她不再抗拒，沉沦其中。

95、第九十五章
红绡帐暖，香炉袅袅生烟。
透过青烟与纱帐，朦胧之中，伏下的身影恋恋不舍抬起，贵公子矜贵面容，因不能纾解而染上欲。色，他摩挲她脖颈，低哑沉吟：“快好起来。”
不然不能尽兴。
司以云抿着又麻又肿的嘴唇，轻轻应：“是。”
没再折腾她，李缙起身，让小厮收拾公务，要回齐王府，他转过头，发现司以云直盯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过两天再来看你。”
“至于挑奴婢的事，周伯会带你去。”
司以云这才敛起目光，回：“奴谢过世子爷。”
一走出司以云房中，李缙便又是那般的温润清朗，他款步坐到轿子上，一路无事，回到齐王府。
屏退左右，李缙站在案几前。
他俯视案上，笔墨纸砚在漆黑的眼里留下浅淡痕迹，过了一会儿，眉头缩紧，眼睑轻动，眼眸里静物也动起来。
风起云涌。
他抬手轻轻捏耳垂，烦躁地“啧”了声，沉声道：“周四！”
三息之内，一个暗卫站在窗外，李缙轻吸一口气：“去，盯着她挑什么奴婢。”
话音刚落，他又改口：“不，把奴婢都安排好，不可出差错。”
窗外的暗卫恭敬行礼，影子消失在暗淡的光线中。
吩咐完这件事，好似不再遏制自己，向本能屈服，李缙终于出口浊气，他松开眉头，绕过案几，他端坐好，慢慢翻开公务。
而司以云并不知道，因她提出要挑奴婢，李缙做的安排。
她只管将养身子。
皇宫那边动静没那么快，或许觉得，耗费大力气培养的密探，还没发挥作用，要么枉死，要么惨死，还揪不出齐王府的错，太亏。
因此，她难得清闲下来。
等过了半月，将先头亏损的元气补足，她在宅邸管事周伯的带领下，见到可靠的人牙子。
人牙子一共带来八个女孩，都在十五岁的年纪，任她吹得没边没际，司以云的目光一一略过她们。
她们面容恬静，颇是可靠、稳妥的模样，可是在这些女孩身上，她看不出活力，一个个，比她还老成。
她还是有点想念碧螺。
“行了，”打断人牙子的话，司以云站起来，对周伯说，“我出宅邸去看看吧。”
周伯脸色有点青，说：“云娘子，这些女孩，是老奴千挑万选的，出去外面挑，一定没有这么好的！”
司以云不和他客套，只说：“世子爷答应过我，我可以自己去挑。你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去请示世子爷吧。”
这语气，倒真恃宠而骄，直叫人不敢再反驳。
周伯和人牙子面面相觑。
司以云站起来，笼袖跨出屋子，周伯连忙追上去，不敢再劝，只是不知道朝哪里打个手势，非常隐蔽。
在周伯和两个仆妇的陪同下，司以云坐着马车出宅。
上回出宅邸，还是端午的时候，转眼都到秋末，眼看秋风萧瑟，落叶飘飘，总让人心里陡然颓唐。
司以云收回眺望的目光，转身进入人牙子贩所，人牙子还跟着喊：“娘子留步，这里脏得很！”
司以云不讲究这些，仔细在贩所看一遭，也没有在意的，干脆出门寻别的人牙子。
周伯跟在她身后，辗转周折好几处，都没见司以云确定要买的人。
周伯脸上汗水越来越多，司以云见着，不由奇怪：“天气这么凉，怎么周伯还掉汗这么厉害？”
周伯尴尬地笑：“老了，跑不动，只怕没法跟上云娘子的步伐。”实则因为司以云几番辗转，他们根本安排不来，无法完成命令，遭殃的还是他和周四。
司以云不察，只顾着找合眼缘的。
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日她始终挑不到想要的丫鬟，回宅邸的路上，却被拦下。
人牙子的贩所都在京郊之外，这里有些流民群聚。
这几个月，两广大旱，赈灾不力以至民不聊生，流民沿途来到北方，卖儿鬻女，实在穷苦。
拦住他们的是一个妇人，妇人横在马车前，病入膏肓，所剩之日无几，只道吃不上饭，求贵人收留孩子，别让孩子们饿死，她无所求。
两个女孩面盖尘土，泣不成声。
周伯在赶她们，司以云叹口气，道：“这两个孩子，我买了。”
一个女孩十六岁，一个女孩十四岁，如果她不买，她们或许会成京城达官贵人家里的小妾，命途多舛。
不过，司以云想，她一个外室，又有什么资格唏嘘呢？
回到宅邸，两个女孩换身干净衣服，模样清秀机灵的叫喜宝，稍微甜美文静的叫乐宝，若非天灾人祸，也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在苦日子的摧磨中，被迫长大。
司以云本不打算给她们改名，乐宝哭着说：“我和姐姐若再用本来的名字，只会想起父母，不由伤心，恳请娘子给我们改名字。”
司以云应她们的要求，喜宝改成喜鹊，乐宝改成黄鹂。
与其说是奴婢，司以云更将她们当妹妹。
一潭死水的日子总算有新花样，黄鹂会编毽子，五彩斑斓的羽毛，厚实却不过分重的底座，踢起来很痛快。
庭院里，司以云本来坐在上首，看黄鹂玩抛足戏具，喜鹊却拉着她，让她踢。
司以云摇摇头：“不成，我好多年没踢毽子。”
喜鹊声音不像黄鹂那样清脆，有些沉：“云娘子才双十年纪，怎么一副动不得的模样？正是多年没玩，才要试试嘛！”
拗不过她，司以云提提裙摆，确定活动无虞，手上捧着漂亮的毽子，她轻轻闭上眼睛。
毽子抛起来的时候，她睁开凤眸，不再迷离慵懒，而是灵敏锐利。
脚一抬，伴随着“哒”的一声，第一下踢中。
身体好像有记忆那样，很快抬脚，姿态袅娜，提起的裙摆像翻滚的浪花，在空中留下一道漂亮的弧线，直让喜鹊黄鹂叫好。
霎时间，周围一切慢慢褪去。
司以云的眼中，只有那个毽子。
她突然听到自己有节奏的呼吸声，浑身轻飘飘如羽毛，与空气融为一体，毽子抛到半空中，羽毛抚过空气，留下轻轻震动，奏鸣成乐，滑过掌心。
丝竹悦耳，管弦呕哑，周围不再是空荡荡的宅邸，而是教坊司里的叫好声。
她只管心无旁骛，把这毽子踢好。
其他都不用理会。
因为踢完后，妈妈不会为难她，她捧着彩头，长裙迤地，奔于长廊上。
去追那一曲若有若无的笛声。
直到奔到长廊尽头，白光刺眼，亮得她眯起眼睛，对面那艘画舫上，少年芝兰玉树，垂眼吹笛，那玉质的手指，竟比玉笛还要美。
司以云流汗了，汗水混合着流到她眼睛里。
她却毫无察觉。
甚至没有留意喜鹊和黄鹂的声音消失了，她的眼中只有那个毽子，一个旋身，衣摆翩翩，姿态倩倩兮，落蝶羽化而去
忽然，她踩到石子，身子不可控地往一旁倾倒。
司以云猛地撞入一个怀抱中。
她抬眼，看着那少年已然长开的眉目，如水墨留白，疏朗俊逸，天下无双，她眼睛迷蒙，嘴唇轻启：“爷……”
这是她的光。
来到她的身边，至此，逐日亦不再是空谈。
李缙捧着她的脸，他目中微微闪烁，在大白天的庭院中，倾身吻下，由一开始的温柔缱绻，直到疯狂掠夺。
他猛地抱起她，踢开房门，从胸腔里发出轻笑，司以云的耳朵贴在他肩膀处，听他道：“很美。”
她鬓角蹭他华衣，声音带着颤抖：“美吗？”
李缙将她放在桌上，手指揩去她脖颈上的汗水，眼眸却渐渐深重，从鼻腔里淡淡地应了声：“嗯。”
司以云轻轻喘息。
李缙咬咬她耳垂：“比任何时候，都美。”
他嘴上是这么说，手上却不留情，急切与慢条斯理，仁慈与狠戾，在他身上不成矛盾，又优雅又大刀阔斧……
司以云想起教坊司的妈妈曾说过，男人在床上露出来的那一面，才是最真实的。她曾以为李缙的温柔是伪装，霸道才是本性，但今日，这种认知又被颠倒了。
或许，他不矛盾，柔与刚并济，都是他。
她难以看懂。
但又有什么妨碍呢。
她都是乐意的。
……
夜已深，沐浴过的李缙，发尾还有点湿润，他熟练地随手盘起，浑身舒松，撩起海棠色床帐看身后帐内，女人早不堪承受，熟睡着。
诚如第一次撩开纱帐看到的景象。
她面颊红润，呼吸绵长均匀，身着中衣，露出的肩头圆润如玉。
李缙见过无数美人，但唯独以云，让本不打算碰任何女人的他，破戒了。
好像是冥冥注定。
喉头上下滑动，他放下床帐，转身走出房间，周四正在外头等他，李缙只问一句：“喜鹊黄鹂，哪里来的？”
周四跪下：“属下办事不力！”
李缙说：“自去领罚。”
只是领罚，看来世子爷心情不错，周四不由道：“多谢主子。”说完，便退下，消失在庭院中。
李缙慢慢走下楼梯，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彩色毽子，端详好一会儿，抛起来，接在手里。
回到齐王府，他没什么心思处理公务，隔了一会儿，叫来伺候的小厮，但是把小厮叫过来后，他又盯着公务，不下命令。
直到过了半炷香，李缙合上书，与那小厮说：“去拿玉笛。”
小厮有些欢喜：“爷终于要吹笛子吗？”
可他说完，才发觉李缙神情没有波动，他忙不迭地住嘴，乖乖去取笛子。
这支笛子价值连城，是从一整块的玉石打磨而成的，巧夺天工，没有任何瑕疵与破损，过去，齐王世子喜欢别着它在腰间。
兴致一来，吹奏一曲，风雅有趣。
李缙将笛子放在唇边，还没吹出第一个音，却猛地停下。
他突然清醒过来，猛地放下笛子，一点都不珍惜这笛子，只狠狠拍在桌上，笛骨磕碰，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呼吸又沉又颤抖，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李缙脑海里混乱。
不该如此。
他不应该变成这样，一个女人而已，只是意外。
李缙手指抵靠在额间，揉捏着眉廓，慢慢的，压抑住某些波动，目光变得清明，带着鲜有的狠厉。
那厢司以云起来后，喜鹊正瘪着嘴，有些委屈，不用司以云问，喜鹊便直说出来：“娘子，昨个儿的毽子还没收回来呢，就不见了。”
司以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听罢，笑了笑：“许是仆妇收拾的时候，顺手拿走吧，你可以让黄鹂再编一个。”
喜鹊解释：“不一样，那毽子是黄鹂编得最好的，而且，娘子踢得那般好，说明也是个好毽子，这么没了，怪可惜的。”
司以云安慰她：“等黄鹂再编一个毽子，我踢给你们看。”
喜鹊大喜：“真的吗？昨天看到一半，世子爷突然就来了，我和黄鹂不得不退下。”
“这回，娘子可要从头到尾踢给我们看！”
司以云带着笑意：“好。”
便是有些内向的黄鹂，此时也露出笑颜。
主仆三人正在挑毽子的羽毛，仆妇来报，暌违多日，宅邸又来新人。
这回，只有两个女人，司以云听过她们的名字，但是很快忘了，这宅邸里，屋子已经住过湘娘子、曼妙两娘子、风花雪月四娘子，除开这几间，如今再要住人，只能住她们住过的屋子。
喜鹊爱和下人打交道，消息多，挤眉弄眼：“云娘子，两个新来的娘子吵起来了。”
司以云好奇：“哦？是什么事？”
“她们两个，都要住月娘子住过的屋子，说是来之前，不知道宅邸里只剩下这间干净屋子。”
“干净屋子？其他屋子脏吗？”
“哎呀，她们和周伯抱怨，说这里阴森森，鬼气太足，只能凑合着一起在月娘子屋子住下。”
说着，喜鹊打了个冷战，但又提高声音：“哼，她们还说这些人是云娘子害死的，这么诬赖娘子，气得我和黄鹂去掏鸟窝，丢在她们床上，她们今晚睡觉就知道了！”
司以云笑出声：“这么淘气！”
黄鹂抿着嘴，小声地笑。
那晚上果然鸡飞蛋打，新来的娘子压坏鸟蛋，以为是中了什么邪术，大喊大叫，不得安宁。
就司以云搁屋里睡得好好的。
这还只是开始。
司以云差人买红色染料，说是亭子那张圆桌漆料被磕蹭了一些，要补漆，这些都是下人置办，结果那两个倒霉娘子，不知道半夜去亭子做什么，错把红漆料当血，吓得脸色青白。
然后，屡屡听到她们说，隔壁湘娘子住过的房间，会传来流水声。
喜鹊哈哈地笑：“湘娘子是溺在外面的江里，她们怎么听到水声的？定是想太多了？”
司以云笑了笑。
湘娘子房中，确实有些关窍，至少，里头是肯定有两盆水的，取两块质量特别的棉布，各自绑着粗线，做一个建议机关，若跷板。
第一块棉布入水，如人掉入水中沉闷，粗棉线吸水变重，过一个时辰，粗棉线的水蒸发，则变轻，另一边棉布会沉入水，利用这种不平衡，能制造出细微的落水声。
若那两位娘子心里无鬼，只需推开湘娘子的屋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是她们没推开。
过没两日，她们又说花娘子的屋门口，插着一把刀，上面都是血。
等周伯匆匆赶去查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周伯警告她们：“这宅邸，是皇宫赐给世子爷的，有真龙之气护体，莫要再说什么诡异的话，小心掉脑袋！”
两人才咬着牙，咽下这种惊疑。
再过几日，她们两人又听到妙娘子房中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据说妙娘子是上吊自尽。
人吓人，吓死人。
借尸还魂，也不用见血，这会儿，两个娘子恐怕早忘记，当初入齐王世子宅邸的缘由，过一阵，她们就会自请离去，和月娘子一样。
司以云一边听喜鹊带回来的消息，掩去嘴角的笑意。
果然，十天之后，她们自请离去。
而在她们走后的五天，李缙来了。
他有一个半月不曾来宅邸，索性，司以云身边围着喜鹊和黄鹂，没觉得多孤独。
冬至夜晚，喜鹊蹲在外头，嘴中呵出白雾的气息，她脸蛋有点红，只因为屋中传来阵阵声音，不是很明显，偶尔女子的叹息，叫人遐想非非。
喜鹊不知道想到什么，整个人都燥热起来。
黄鹂过来，小声斥责：“你怎么非要在这儿待着，爷让我们别留着。”
喜鹊嗫嚅：“我只是想……”
黄鹂按住他的手，拉着他：“走了。”
喜鹊收回担忧的目光，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屋内，李缙听着外头没动静，他拨开她的头发，轻叹：“你的两个丫鬟，很是忠心。”
司以云分神回复：“她们还只是孩子，玩心重。”
李缙侧头，汲着她的唇舌，终究没说什么。
事毕，李缙问：“宅邸最近，可是有什么不太平的事？”
想起闹鬼的传闻，司以云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说：“没有。”
李缙温柔地摩挲她的脸颊：“周伯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最近都来陪你罢，以防万一。”
他很少留一整夜，司以云惊讶地看着他，他眉目温润，抬手刮刮她鼻尖：“怎么，不高兴？”
司以云摇摇头。
亦或者说，她有点惊喜。
偶尔脑海里会突然出现越界的念头——世子爷对她也是不一样的，即使明知不该奢望，可是，女之耽兮，总会由浅及里，深可见骨。
这段日子，是司以云出教坊司后最快活的日子。
亦或者说，是她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快活的日子。
李缙即使公务繁忙，也会在深夜回到宅邸，怕弄醒她，他洗漱的动作很轻，惯于自己一人着手弄完。
每每刚进被窝，带着屋外风雪的凉意，将司以云冷个激灵。
他会哑声地笑笑，却强行抱着她，以她的体温温暖自己，嘴上还要说：“等会儿就不冷了。”
司以云真是又无奈又好笑。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他的体温偏凉，但只要和她靠在一起，两人之间好像有诡异的吸引力，渐渐的，温度灼烫，惹得司以云面颊也逐渐发热。
在冬日这样的夜里，像寻常恩爱的夫妻，相互取暖，温暖又舒适。
她从不敢想的事，半梦半醒间，慢慢描摹出影子。
对司以云来说，快活并不是滔天的权势，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是这方床榻间，相依的人是他。
她所求不多。
李缙说：“待过几日，我就接你去王府。”
这话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带她去王府，就是是要给她名分，她猛地清醒，脱口而出：“世子爷，不可。”
李缙没想过她会直接拒绝，不由抬抬眉梢，清润的眼中，深深映着司以云的脸。
他问：“有何不可？”
司以云不敢直视他，只说：“奴只是一个低贱的外室，能叫世子爷高兴，便已经知足，怎敢奢望……”
李缙手指按住她的嘴唇。
白玉一样的指腹，在她饱满的下唇线，从左到右划过去。
他笑了笑：“以后就不是了。”
司以云没懂，却又不敢细问。
可是她心里，竟然也升起若有若无的期待。
直到那晚上，宅邸来了两个刺客。
皇宫终于发现，有司以云在，密探不可能潜入深处，司以云太碍事，杀了她方能一了百了。
对这两个刺客来说，这是一次极为简单的刺杀，对手是连他们都不屑的女人，一个外室，杀了后，没人会追责。
可没都料到，齐王世子在司以云屋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刺客心知入套，当机立断，刀锋对着李缙，把李缙杀了，比两人被抓起来成为刺杀齐王世子的证据好。
司以云什么都不知道。
她奋不顾身，推开李缙：“世子小心！”
“噗呲”一声，她低头，亲眼看着那刀刃贯穿她的胸膛。
她和李缙对上眼眸，这一切好像是他预料之内，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诧神色。
护在暗处的齐王府暗卫，这才纷纷露面。
一刹那，她脑中轰鸣，身子软下，凤眸微微合起，能感觉到，李缙宽大的手掌，扶着她的肩膀，他的声音，仿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冷清，又令人胆寒。
他在与那刺客说话：“你们是禁卫局的人。”
是嘲讽。
上面那位觉着，不过杀一个小小外室，何必用牛刀，所以直接在皇宫禁卫局点两个人出来。
可是，来刺杀一个外室的刺客，变成来刺杀齐王世子，而且证据确凿，何等好笑。
有一刹那，司以云发现，太过聪明也不是好事，她恨自己听懂了。
她乍然想起碧螺之死，与中毒之事。
李缙一次也没告诉过她计划，还要给她编造幻想，让她一脚踩进幻想，爱不得，恨不得，怨不得。
她使借尸还魂之计，借无用的几位娘子们的势力，逼走新来的两位娘子。
李缙使借尸还魂之计，借无用的她，逼得皇宫出面，刺客暴露。
妙哉，妙哉。
胸口的血液汩汩流着，司以云感觉到自己悬空，她勉强睁开眼睛，他抱着她奔跑，冷风拂面，面前的男人，脸色肃然，额角逼出几道青筋。
就是亲自面对刺客，他不曾露出这副神情。
好似在隐忍着什么，可水墨画般的眼角眉梢，处处出卖他。
司以云长睫轻颤。
缓缓伸手，她手指沾着鲜血，放在李缙侧脸，在他脸上留下指印，他目光一顿，嘴唇小幅度地动了动，一开一合。
司以云耳中只有灌满的风声，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又缘何这么慌张呢？
她心里想，她只是刀，刀坏了，换一把就好。
她做得很好，即使手上间接染上无数鲜血，将对李缙不利的女人赶出宅邸，一步步的，直到最后，剩余的价值，居然能让皇宫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这件事必定会成为开端，揭开齐王府和皇宫长久以来和平假象。
她何德何能。
只是，她错在不能生出人的心思。
去奢望，去幻想。
好累。
李缙好像带着她到一处屋子，她耳朵终于不再是冷风了，只听得他声音带着狠劲：“以云。”
“不准睡。”
司以云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笑。
不是云娘，是以云。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如想象中那样，从他喉舌发出来的两个字，带着莫名的至极温柔。
她不是刀，她是一个有名字的人。
多少次，她魂牵梦萦的，白衣少年如水墨画中走出，他手执笛子，双眼只有她，温柔地唤她：“以云。”
司以云眼瞳涣散。
她想，还好有喜鹊和黄鹂能为她烧纸。

96、第九十六章
李缙的手按在她的伤口上。
鲜血是微烫的，透过他的指缝，渗出来，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之间蔓延。
有一瞬间，他心跳滞缓到几乎停止的程度，旁人直唤好几声“世子爷”，他都没回应。
或许是他少见的凶厉泄露，仆从慌张又小心翼翼，李缙发觉他们的目光，才猛然回过神，心腔里心跳渐恢复，浑身血液流通。
他抬手抚脸颊，手指正好和司以云留在脸上的血指印重合。
咬住舌尖，感受突兀的疼痛，那种控制不住的、犹如旋涡般的情绪，被他压抑下去。
刹那，周遭一切鲜活起来，苦药味迅速充斥他的鼻腔，耳朵方听得嘈杂声。
面前，医师们紧张地准备着。
司以云脸孔苍白，不省人事，气若游丝。
刀尖再偏差一点，或者止血再慢一些，都可以让她立刻毙命。
李缙低头看手上血液，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开始凝固，在他的视野里，由鲜红变成浓重的、凝固的红。
这不是他第一次把她逼到鬼门关处。
上次是什么时候呢？哦，李缙一边净手，一边想，是毒药，毒药是他自己挑的，亲口吩咐仆妇，把它当糖放进甜羹。
假装成糖的毒药。
那次，看她毒发，快去半条命，好像也有这种感觉。
李缙坐在桌前，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耳垂，陷入沉思的面容，显得平静又淡雅。
他冷静得近乎残酷，所以他明白，只要他不要无谓，细心地想，就能弄懂。
其实，让他脱离掌控的一种情绪，他清楚地知道那叫“慌张”，心在一瞬间被抛得很高，又在一瞬间沉到谷底，上不去，下不来。
人会在什么时候慌张呢？
他见过那么多死人，为何只在见到她快死的时候，会慌张？
而且，都是在他计划之内，他事先已经知道，只要按照计划，必然是这个结局——司以云会死。
李缙骤然在自己耳垂上一掐，留下指甲的痕迹，就像被什么突然咬了一下，耳垂慢慢泛红。
他却无所察觉，仍是眼眸深暗，只放下手。
这一刻，李缙好像明白一件事，即使让他承认，会让他觉得很荒唐。
在他的认知里，“司以云”只是个符号，这个符号是他的刀刃与棋子，它死了，根本没有关系，他还会有很多刀刃，很多棋子。
但司以云是个人，这个人死了……就没有了。
他还没有用够，她怎么能死了呢？
胸腔里不受掌控的感觉，既难以控制，又很……快活。
第一次有这种感情的时候，李缙把它归类为意外，可是第二次、第三次呢？
就像一开始犯了欲。戒，后来因她想听笛声，不由自主把白玉笛拿出来，直到画面定格在她翩然踢毽子翩然的姿态。
“意外”越来越多，就不是意外。
即使他还是觉得荒唐。
他也会有这种时候。
真神奇。
李缙歪了歪头，垂眼看自己的手，刚刚已经在清澈的水里洗干净，还用木兰膏细细搽一遍，去除血腥味。
可是他仿佛看到满手的血，淅淅沥沥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他稍稍合眼，上下睫毛在碰触一下之后，又立刻睁眼，那种错觉才消失。
慢慢捏起手掌，李缙看向窗外。
她最好别死，他想，不然一下子的，他可能没办法那么快接受，或许，连自己这副面具戴不下去。
她总是百依百顺，想哄好她，对李缙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怕没哄的机会。
李缙捏捏眉间。
在李缙的严令下，没有哪个大夫医师敢怠慢，几日后，司以云的状况终于稳定下来。
李缙凝视着她泛白的嘴唇，轻轻一笑。
他坐在床头，身上穿着一副软甲，手戴束腕，佩长剑，没有半分书卷气，也没有杀气，是让人臣服的贵气。
用手指拂开司以云脸上的头发，问那医师：
“还没好吗？”
他神色温和，但医师根本不敢怠慢，只道：“云娘子的伤渐渐愈合，不出半月，应当能好。”
李缙“哦”了一声。
外头将士来催：“世子爷，去皇宫的齐家兵已经清点好，请世子爷指示。”
李缙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半是命令的口吻：“快好起来。”
他的唇，带着冰冷的温度。
就算有一时变得温暖，也是假象。
而此时，以云在和系统玩跳一跳，爷俩知道这是剧情杀，司以云是肯定要走这一遭的，后面还有她剧情呢，不会真凉。
以云把痛觉调低到20%，无事一身轻。
“这个不要按太用力，等等跳过头了——诶，对。”她脑海里一边指使系统玩游戏，一边说，“李缙怪怪的。”
系统在捣鼓游戏：“哪里怪了，你自己怪就看别人怪。”
以云：“……”
系统：“唉你别乱说什么话题，你看我刚跳到99，又没了！”
以云若有所思：“举……”
系统恼火：“别动不动拿举报威胁我，以前我是瞒过你什么，后来不是改过自新了嘛，但这回我真的不知道，这边没监测到什么不对的。”
以云长长地“哦”一声，“我只是想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李缙要完。”
系统：“哼！”
以云又问：“对了，你不是把跳一跳卸载吗？怎么还在呢。”
系统一本正经：“我说过要卸载吗？我没有。”
以云噗嗤笑出来，她瞅瞅时间差不多，没和系统闹，毕竟醒来，还有不少事呢。
司以云又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她每呼吸一下，都觉得心口拉扯的疼痛，反反复复。
适应好久，以云才慢慢醒来，她强撑眼皮，喜鹊与黄鹂服侍在她床边，两个丫鬟惊喜不已，一个个眼眶红通通的。
司以云虽然刚醒，但有一瞬间，突然很庆幸。
还是有人担心着她的。
她很累，黄鹂喂她喝暖粥，接着是浓稠的苦药，喝完这些，她精神好多了，一旁的仆妇便说：“世子爷、哦不，太子爷去宫里，晚点才能回来。”
“若是云娘子起得晚一点，就会发现太子爷守着娘子呢。”
司以云好奇：“太子爷……”
仆妇这才说：“娘子昏迷一月余，自然不明白，”她比个手势，“当今，易主了！”
原来的齐王反了。
天下苦苛政久矣，当今皇帝昏庸无能，荒淫无道，而英明的齐王深入民心，皇帝认为齐王功高盖主，几次想使手段将兵权拿回，都失败了。
皇宫与齐王府的斗法，大大小小几十场，也持续快十年，一月前，齐王世子遇刺，直接给齐王府一个理由讨伐皇宫。
树倒猢狲散，齐王势力摧枯拉朽，一月之内，顶替旧主，成为新帝。
而原来的齐王世子，当然就是太子爷。
仆妇笑嘻嘻的：“娘子陪着太子爷这一年，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太子爷也很疼爱娘子，也所幸娘子能有这个机会，真是羡煞他人啊！”
潜意思，是说司以云有福运，能得到这种机会，坐等飞上枝头变凤凰。
司以云垂眼，似笑非笑。
这话喜鹊不爱听，在她看来，云娘子几次险些丢命，哪算什么好事？
她刚要开口，黄鹂迅速掩住她嘴巴，僵笑着对仆妇说：“马婶子，你快去外头瞧瞧，太子爷什么时候来吧。”
把马婶子叫出去，待屋里只剩下三人，喜鹊还在咕哝。
黄鹂拍喜鹊的脑袋，司以云勉强撑起自己手臂，按住黄鹂的手，摇摇头。
知道不该由着喜鹊的性子，可司以云舍不得见黄鹂打喜鹊，她总在喜鹊身上看到活力。
那是她已经失去的东西。
司以云叫黄鹂：“我刚吃完药，口中苦涩，你去拿个蜜饯吧。”
黄鹂点头。
喜鹊深吸几口气，趁黄鹂不注意，小声问司以云：“娘子，有没有别的打算？”
司以云问：“什么打算？”
喜鹊抿着嘴唇，目光闪烁，这个想法太过忤逆，她久久没有开口。
或许司以云太了解喜鹊的气性，居然只是从她的表情里，也能反应过来，这个丫头，是在问她想不想离开世子爷，哦，不对，是太子爷。
她笑着摇摇头，张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也好在她没说话。
突然，门外传来行礼声，喜鹊站起来，束手退到一旁，在喜鹊退开最后一步时，司以云抬眸看去，正好看到，来人步入屋子。
他身穿玄色华贵衣裳，若说他穿白时是出尘，穿玄色是稳重自持，气质华然，眉目像一抹墨色晕出来的，浑然一体。
此时，他眉尾微微挑起，双眼中难掩惊喜：“云娘，你可算起来了。”
他步履匆匆，走过来，用手指在她额上试温，叹息一声，好似终于放下一颗心。
“方才听下人说，我还害怕是我做梦。”
他拿起桌上的干净巾帕，轻柔且熟练地为她擦拭脸颊，仿佛一个多月来，他都是这般做的，已成习惯。
极其亲昵。
“吃药了吗？”他的目光略过空碗，看到蜜饯，不由皱眉，“良药苦口，你的伤口还没好全，蜜饯之类的东西，不可多吃。”
回过头，叫黄鹂：“把这些东西收下去。”
黄鹂福身：“是。”
司以云嘴唇一动，无意识地拉直唇线。
李缙看在眼里，又轻声细语地问：“怎么，哪里不适？”
司以云摇摇头：“回世、太子爷，奴感觉很好。”
李缙手指放在她眉间，轻轻揉了揉，眼中难掩心疼：“瘦了。”
司以云目光闪烁。
既然已经斗倒皇帝，那她没有价值。
李缙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不过一个外室，一把刀，绝不会违抗他的命令，以前李缙这么做，尚可以理解为做给皇宫看，可现在，没必要白费力气。
李缙握住她柔软的手，五指与她交缠，轻声问：“想什么呢？”
司以云闭上眼睛：“没什么。”
李缙却又说：“你在怨我吗？”
“奴怎敢……”司以云看向四周，原来，李缙早就屏退左右，屋中只有他们两人，她方才沉浸进自己思绪，没发现。
她敛敛眉目：“能为太子爷分忧，是奴的荣幸。”
李缙却顿了顿：“你果然，还是怨我。”
司以云忙抬眼：“不敢……”
“若不怨我，何须说这种生分的话？”李缙闭眼，拉着她的手心，放在他自己颌下，轻轻蹭蹭，笃定地说：“是得怪我，让你受这样重的伤。”
司以云这才发觉，他下颌有细微的胡渣，两眼下也有不常见的乌青，这样的好样貌，都生出些许疲惫。
他刚被册封太子，是最忙碌的时候，还是每天都抽空来看她。
温柔又深情。
可是这一切，建立在司以云不懂那场借尸还魂的算计的基础，李缙要她忠心不二，而不是要她做聪明人。
她很快心知肚明。
当下，她苍白的脸上浮现薄红，眼眶湿润，道：“太子爷近来，也是辛苦了。”
“奴自知身份卑贱，怎敢有任何怨怼，太子爷莫要再猜奴的一片真心。”
说完这些，也不清楚李缙是不是满意，但他总算不揪着“怨”字不放，而是垂着眼，轻轻亲吻着她的脸颊，顺着她的脸颊，亲到耳垂处。
牙齿在耳垂处磨蹭，有种被盯伺的感觉，司以云耳边的皮肤，连带头皮，都麻起来。
他终究没有咬下去，只是浅浅噙着耳垂。
顺着他的呼吸，她呼吸也慢慢附和，沉溺。
事实上，她真算不得怨，她向来算得明白，这一切是她收受诱惑的结果。
饮鸩止渴，莫过于如此。
李缙抬头，碎吻在她染上桃色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不折腾你了，等你伤好。”
司以云美目含着水波，慢慢点头。
将养小半个月，司以云总算能下床，一走出屋子，四周都是极为陌生的华美建筑，看着斜飞的檐角，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她有些怔愣。
喜鹊解释：“云娘子，这里是东宫。”
李缙已经是太子，自然住在东宫。
可她司以云怎么能住进东宫呢？
她作为一把无用的工具，自己明白该放下，李缙却生生勾起她别的绮念。
当晚，李缙来了，两人一同吃晚膳，司以云犹豫几次，还是没有主动提。
李缙歇在她这儿，他没憋着自己，好似要将这段时间缺损的，连本带利要回来，只因她伤势未好全，没有到最后。
司以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兴奋。
与往常清浅表象不同，如今，他眼眸灼灼，直勾勾地盯着她，流露出些许真来。
一夜如常，第二天，元宵的前一日，李缙上朝去，司以云睡到日上三竿，软绵绵起来，洗漱完，就看宫女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上或新衣新鞋，或精致头面，站在前头的女官宣读起文本，声音有些尖锐。
司以云听懂了，她从一个无名无分的妾室，位份晋成太子良娣。
李缙给她名分。
至此，她从难以启齿的外室身份，换到如今的行头。
绯红色的衣裳更衬得她肤白细腻，飞仙髻上，簪着玉花金步摇，随着她走动，金色花蕊在阳光下闪烁，脖颈带着金制项链，垂在锁骨上。
这两种艳色，寻常女子穿起来，难以压住，但司以云凤眸流转，檀口娇柔，这身颜色只会将她的艳美发挥到极致。
当她款款立于李缙面前时，这位贵公子眯起双眸。
他眼中惊艳之色稍敛，只是朝她伸出手：“过来。”
司以云刚迈出一步，李缙手上使劲，将她抱到怀里，坐在大腿上。
他低声笑了笑：“云娘总是能给我惊喜。”
司以云一手勾着他脖颈，说：“这是妾身的福气。”
李缙笑了笑：“公务繁多，元宵早上我要去宫里，晚上还有宫宴，让你的两个小丫鬟陪你，待夜深些时候，我再来找你。”
“不用专门等我，”李缙咬耳朵，“困了就睡，知道了？”
司以云脸颊微红：“好，都听太子爷的。”
除夕司以云是躺在床上养伤过的，元宵这日，她才在东宫感觉到过节的氛围，到处张灯结彩，灯火煌煌，一派喜庆。
事情不需经司以云的手，东宫管事自然都备好，就连发给下人的银钱，都是封好的。
不过，发给喜鹊的新衣却是短了点。
黄鹂说：“上个月刚量过的个子，这个月又蹿一点。”
司以云记得喜鹊是十六，随口说：“过了年，十七之后也不好长高了，能张得高点，苗条点，自然是好事。”
她留意到喜鹊露出苦恼的神情。
司以云以为姑娘家介意，说：“我们去找管事，再量一下衣服。”
说去就去，吃过饺子，三人走出她们的庭院，司以云这还是第一次走到东宫其他地方，宫人们见着她，都会低头行礼，她有些不习惯，摆摆手。
再往前走，却是突然遇到一伙人。
里头都是十六七的姑娘们，姿色各异，气度都不错，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是被皇后娘娘邀请到东宫小聚的。
皇后还未到东宫，却往东宫塞人，意思倒是明显。
可是李缙不在东宫，而皇后又这般自作主张……司以云猜，母子或许于某些事上有分歧。
她们走在一起，小声说着话，见着司以云，便都停下来，有的露出惊诧颜色，有的面面相觑。
到底微微颔首，算是见过面。
司以云知道，李缙如今是太子，为了利益，肯定会再纳妃嫔，都是可能和自己成为“姐妹”的人，也客气点点头，转头要走时，那姑娘中的一个叫住她。
司以云回过身。
那姑娘问：“姐姐就是良娣司氏吗？我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想邀姐姐与我们同行，说说话。”
司以云下意识想拒绝。
可是，她现在不是外室，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东宫，吏部尚书是朝廷三品大员，她笑了笑：“妹妹如此邀请，姐姐当然是高兴的。”
她回过身，吩咐黄鹂和喜鹊自个儿去找管事，便和这些少女们走到一处。
实则和她们走在一处，也没多少话可以讲。
司以云耐心听她们讲如今京城流行的衣料、头饰、发髻，丝毫不见改朝换代的忧虑。
话题或多或少触及李缙。
每当讲到李缙，她们都会看向司以云，司以云要么微笑，要么跟着附和，口风很严。
不多久，几人说累了，在一处亭子里坐下。
宫人上来斟茶，端上水果与糕点。
其中一个姑娘说：“皇后娘娘就要来了吧。”
“是呀，到底是我们先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唐突。”
“……”
正说着话，皇后娘娘也终于来了，众人起身。
司以云随着众人恭敬行礼，一抬头，她目光怔住。
不说皇后长得如何，那扶着皇后坐下的姑娘，虽着一身白色衣裳，面容未上妆，却是天然的艳丽，眼尾稍稍吊起，却不显凌厉，鹅蛋脸，嘴儿圆，端的娇媚之态。
她和司以云之间，一个白，一个红。
虽五官并非处处都一样，可是那眼睛是肖似的，尤其一颦一笑，那种韵味与姿态，乍一看，像极姐妹花。
像极了。
司以云想收回自己目光，可她在不太相信自己所见，又看过去，恰好这时，那姑娘也看过来，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与她这么肖似的人。
皇后握着那姑娘的手，亲切地说：“朝云啊，你吃吃这个，这段时间可真是苦了你。”
“你放心，姑母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朝云。
司以云用帕子掩住嘴唇。
王朝云，她记得她，右相之女，当初惊才绝艳的才女，就是在教坊司，也经常听闻她的大名，后来……是被皇帝看中。
右相各种疏通关系，希望皇帝能放过他女儿，可到底，还是强纳入宫中，充为嫔妃。
这事教坊司里，提及者无不唏嘘。
她一直知道有王朝云这个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她的样貌。
想来养在闺阁内的大家闺秀，也较少出来见人。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她与王朝云神似。
难怪刚刚乍然和那些姑娘们见面，她们有的惊讶神态那么明显。
司以云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几何，她只能尽力保持着微笑，脑海里，有一个她不愿意深想的猜想
李缙，把她当成王朝云？她只是王朝云的替身？
会不会只是巧合。
司以云呆呆地走在游廊，至于方才那个小聚，具体还说什么，她听不下去，能坚持到皇后回去，各家姑娘离开，她已经很隐忍了。
李缙是齐王世子，他与王朝云一定是见过的。
当初十八美姬，为什么独独留她，宠她？
她打个寒颤。
所谓替身，不过是偷梁换柱。
如果是这样……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她没有价值后，他还会这般温柔待她，全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好脸。
事到如今，她终于可以不用做刀。
但她还是做不了司以云。
李缙把她当做什么呢？
司以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隐隐约约，又和王朝云的脸重合。
她手一滑，镜子“咔嚓”地摔碎了，任喜鹊和黄鹂在外头问，她只说：“我没事，你们不用进来。”
破碎的镜子映出一个个她。
每一个，都是假的，假的王朝云。
可笑，又可悲。
房中没点灯，夜暗沉沉的，随着黑夜蔓延，她放逐自己的念头越来越强，隐忍逐渐被稀释，冲动翻滚进脑海。
李缙来得比想象中早。
亥时一刻，宫宴还没过的时间，她听到屋外的动静，李缙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走到桌边，边问：“怎么不点灯？”
他亲手点灯：“听说你发脾气了？”
司以云声音淡淡的：“太子爷，妾身有一事想问。”
房中充满亮光，李缙回过头，眼中沉沉，他显然知道下午发生的事，只说：“有些事，你不需要那么明白。”
司以云站起来，她第一次没有顺从，而是反驳他：“妾身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缙挑了挑眉尾。
她颤抖着移开目光，低声说：“太子爷，把妾身当做什么了？”
她把他当做年少指引的光，愿为他赴汤蹈火。
可是，他把她当做什么？
“如果只是某个求而不得的姑娘的影子，”司以云撩开衣摆跪下，她低下头，没看李缙的脸色，只把这被黑夜酝酿出来的冲动，亦或者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有力地说出来：“妾身愿自请离去。”

97、第九十七章
这是司以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
提出这个要求，也并非毫无依据。
前头有月娘子和两位自请离去的娘子，李缙在对待妾室一事上，从不吝啬，对不想留下的女人，也不会强求。
司以云相信，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她长得肖似王朝云。
叫她放弃如今的一切，确实是艰难，因为她离开教坊司，就是为了李缙。
她可以为李缙丢失自我，为他装傻，只是自欺欺人是有度的，她不愿意变成另一个女人，去维系一段貌合神离的关系。
与其贪恋这一抹假意的温柔，不如放手。
今日，这段关系，算是真的毁了。
下定决心，说完这句话，几乎耗尽司以云所有力气，一滴眼泪顺着她眼睛掉下。
她抬眼看李缙。
他站在桌子旁，背后是暖橘烛光，勾勒出他宽大的身形，灯火闪烁，他的影子也动一下，温润的眉眼间，带着不明显的淡漠。
他眼睫低垂，正俯视着他。
司以云一眼望进他漆黑的眼底。
她心口微微发紧，主动错开眼神，双手交叠置于前方，正欲趴下，行大礼。
突然，一双大手扶住她下拜的姿势，有力又强硬地把她扶起来，司以云仰头一看，李缙已然在她面前。
他握着她的手，半个人在阴影里，神色难以分辨，只听他声线温凉：“云娘这是，吃味了？”
司以云摇摇头，发上步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轻声说：“不是吃味……”
“就是吃味。”李缙不由分说地扶起她，她这才发现，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今日之事，你都没问过我，就这么急匆匆定义。”
“真是伤人心。”
温柔至极，仿若不曾说出“你不需要那么明白”的话，不曾自相矛盾。
司以云被他拥在怀里，她靠在他胸膛，听他的心跳与呼吸声，她低声说：“太子爷，妾身并非……”
犹豫一息，她坦白：“妾身并非痴傻。”
过去她愿意装不懂，那是因为她愿意，所以，他那些伪装温情，她想要的话，是能轻易戳破的。
虽然说起来很难堪，但她确实在说服自己陪他作戏。
演一对鸳鸯伴侣。
甚至，她自己几度入戏，难以自拔，空抱无数期待，才有今日的局面。
“你这么聪明，”李缙叹口气：“我又何曾骗过你？”
他捧着她的脸，手指从她眼角到抚过，落到柔嫩的脸颊，在颧骨处徘徊，他敛起笑意，说：“王家女是王家女，你是你。”
“有件事，你没听说过。”
司以云盯着他，见他神色如常，嘴唇在昏黄烛光下，上唇的唇珠微微突出，勾人眼球，声音凉薄：“王家女和齐王世子，是娃娃亲。”
娃娃亲……司以云愣住，果然是有关系的。
“不过，王家女被召进宫里前，这门娃娃亲已经了结。”
李缙伸手刮刮司以云的鼻梁，宠溺地说：“怎么，听到这个消息，傻眼了？”
司以云睫毛颤抖，她确实不曾听说，李缙便又说：“我敢坦荡告诉你，你觉得是为什么呢？难不成，因为我要宣布，我把你当王家女的替身？”
或许李缙这样的身份，从不需要他开口解释什么，他又笑又无奈：“可你知道吗，我与王家女，不曾见过。”
司以云不太确信，抬眼看着他。
李缙抿着嘴角，说：“王家家教严，规矩多，婚前女子不见外男，这事你去打听，免得说太子爷糊弄你。”
司以云这才找回声音似的：“妾身不敢……”
“怕你多想，才让你别问。”说着，李缙笑了，“结果你倒好，想直接一走了之。”
他伸出手指，在她额间轻轻一弹：“这般没良心。”
看着他的指尖，司以云不由眨眼，她低低“唔”一声，被李缙指尖轻触，她脑海里好不容易建立的壁垒，发出震耳轰鸣。
眼看着就要倒塌。
他的话都是有理有据的。
这种事从李缙口中听来，总比到时候从别的女人口中听说好，他的主动开口，确实很轻易摘除嫌疑。
他或许，真的不曾把她当做替身，她也没有成为自己眼中拙劣的人。
那，他是爱她的？
被脑海里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司以云忙垂下眼睛，贪婪与得寸进尺，从来不是一个妾室该触碰的东西。
只是，李缙都这样与她解释，她为什么没有松口气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李缙不是会开诚布公的人。
她从来被摆布，往往等到最后一步，才发现李缙的计划，有几次，是用命为代价的，她虽然没有怨言，只是偶尔，她也希望李缙，能提前知会。
司以云抬起眼睛，她目光有些游移，直到落在李缙的薄唇上，她轻声问：“太子爷，若还有什么计划……能否让妾身知道。”
不要让她当最后一个知情人，不要把她排除在外。
这是她小小的心愿。
她渴望被李缙容纳。
李缙一个打横，抱起她，将她放在床褥间，他一只手撑在枕边，俯身时，黑色的袍袖落下，盖住司以云的眼睛。
在黑暗之中，司以云听到他的声音，字字清晰：“没有计划。”
“因为，我舍不得了。”
一瞬间，司以云眼眶湿润，沾湿他的袍袖。
早在很久以前，他已经给过她无上之宝，她不是为了他一丝垂怜而来，但是，如果李缙肯给，对司以云来说，是在不断延长年少时的向往。
因为李缙的这句话，她终于不再觉得茫然。
她不是刀，不是王朝云的替身，她是司以云，太子良娣司氏。
该高兴的时候，眼泪却一直涌出来，李缙有所察觉，他半挽着袖子，用华贵的衣料为她擦泪，眼眸沉沉：“怎么哭了呢？”
司以云咬着嘴唇，摇摇头：“太子爷，妾身高兴。”
李缙又好笑：“那你那点眼泪，留着等等流。”
他突然低头，滚烫的吻烙印在司以云耳侧，他喜欢她的耳朵，从耳骨到耳垂，略有些尖锐的牙尖磨蹭而过，会叫司以云不由仰起头。
她含着泪，藕臂轻舒，配合着勾住他的肩膀。
窗外的风，吹熄烛台，房内归于昏暗。
似鸳鸯交颈，两人距离极为接近，渐成负数，所以，司以云并不能看到李缙沉下去的眼眸。
浅笑在他脸上凝固，随他动作逐步发狠，逐渐破碎，面容更是沉得能出水，那水墨画般的眉目，隐隐生出几分杀气。
司以云仍是不知，只是攀着他，轻泣：“太子爷……”
李缙越发凶狠。
又一次的，他衔住她的耳垂。
攀于云巅之际，司以云在朦胧之中，忽然耳垂传来一阵疼痛，将她的神智猛地拉扯回地上，她轻叫一声，李缙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小惩罚。”
司以云感觉耳朵又热又疼，湿润感顺着她的脖颈流下。
该是流血了。
“痛。”她轻呼出声。
她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的耳朵，李缙却捏着她的手指，逐个咬过她的指尖，他声音喑哑，又有些森冷：“这点痛都受不住……”
“怎么敢，提自请离去。”
司以云正以为是自己听错，李缙却猛地使劲，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他抱起她，手臂浮现隐隐青筋。
司以云背靠在桌上，冰凉的木桌贴着背脊，让她忍不住轻轻颤抖，她唤：“冷……”
李缙只说：“等等就不冷了。”
她脑海一空，像浓稠的白雾，直叫她短暂地忘记那句话。
事毕，房中混乱不堪，司以云疲累不堪，陷入沉睡。
李缙呼吸低沉，他披着一件衣服，手指沾染白色药膏，轻柔地擦到她耳朵上，搽好一会儿，直到她耳垂又出血。他回过神，抬手放在自己耳垂上。
顿了一下，李缙起身，让外头送热水。
越过屏风，他褪下衣裳，坐进水桶里，因他少见的下重手，司以云受不住时，在他脖颈、后背抓挠出不少痕迹。
此时方下水时，他肩背皮肤都有轻微的疼痛。
他靠在桶上，眼睛微眯起来，倒是极为舒适的模样。
不多时，与往常所耗时刻无差，他洗完澡，哗啦水声中，他站起来，突然，又摸摸自己的耳垂。
他垂眼看水面的自己，水面一开始还有起伏，待安静下来，他俊雅的样貌，清晰地浮现在水面，但是，在他眼里被揉碎成一团。
他的手放在耳垂上。
指尖搓揉，从耳垂撕下一道不明显的薄膜，若是京中擅伪术的易容师见着，便会知道，这是上好材质的人。皮。
只有那么一角，从耳垂到耳廓，全被李缙撕下来。
他的耳朵暴露在空气中，少了人。皮的伪装，并非白玉般无暇，而是有一道红色的、丑陋的疤痕，横贯他的耳廓到耳垂。
他伸手搅搅水面，手指如游龙，在水面留下一个字：烬。
世人都只爱“李缙”，“李缙”亦只是个符号，他并没有什么所谓。
只是后来，他知道还有一个人，也是深爱着“李缙”。
他看向海棠色纱帐后的女人，她陷于沉睡，眉头却紧锁着，好像梦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李缙”是个温润端方，为世人所憧憬的、近乎完美的贵公子，不仅擅四书五经，于风雅一事造诣颇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但是，鲜有人知道，李缙擅笛，就算知道的，也大多数埋骨黄泉。
司以云却知道。
他慢慢走到她身边，眯起眼眸。
她求他吹笛，显然也知道那个李缙，甚至，爱到骨髓里，可以千般万般付出，却因为一个小小的替身，选择离去。
离、去。
这一晚上，压抑在男人心口的，始终只有一句话，便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带着颤音的，“妾身愿自请离去”。
这句话，从第一个字开始，到最后一个字，都让他厌恶不已。
因为它表达出一个意思，她想离开他的世界。
好大的胆子。
男人眼底闪过杀意，一刹那，他的手放在她洁白柔软的脖颈上。
透过那层皮肤，男人感知她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地撞击他的指腹，再由指腹传递到他大脑，他的太阳穴跟着一起跳动起来，额角浮现出青筋。
脑海里，一个不太成熟的尖锐念头形成
如果她要走，那他只要杀了她，她的命，她的人，她的心，就永远停留这一刻。
都是他的。
就在那一刹那，男人脑中突然警醒，过去，司以云好几次命悬一线，在真正临死之际，他心中如何做想？
想到这，他眸底的猩红退却几分，因为如果她死了，不会动，不会笑，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那就真的没有。
脑海里有另一个声音在拉扯——她死了，只会死在最爱他的时候，她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眼底也只有他。
不对，李缙咬住舌尖，直叫强大的冷静镇压心海，理智被拉扯回来。
她如果死了，他绝对会再次体会到那烦人的“慌张”。
心会为之上下浮动，与痛苦相互纠缠的，还有愉快。
他倏然收回手指，深深吸一口气，伴随着显而易见的颤抖，他眉头紧皱，面上微微狰狞，眨眼的瞬间，眉头舒展开头，脸又变得清明。
他回到书房，唤来暗卫，先问的却不是与下午有关的事，而是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从旧宅邸出去的女人，全都处理掉了？”
暗卫回：“太子爷，全都处理得一干二净。”
李缙缓缓点头。
司以云并不知道，在宅邸，她花费小心思以为保下来的人命，在李缙这里，不值钱。
他只是不想她因为这一两条人命跟他闹，毕竟，在他看来，那几个娘子也是让司以云既中毒，又中刀的人，他替她出气，没有放走的道理。
至于他自己？
司以云是他的，他自然不是罪人。
说起“闹”，他耳边仿佛又听到“自请离去”四个字，不由微微眯起眼睛，叫暗卫把下午东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很显然，皇后是故意带王朝云过来。
因皇后与他提过好几次，要扩充妃妾，帮助皇帝笼络势力，早日诞下皇太孙，但李缙都是当做耳边风。
却没想到，皇后私底下调查，发觉王朝云和司以云长得如此相像，还因为过去的娃娃亲，联想到李缙该是喜欢王朝云，所以有了下午那一出。
听罢，李缙扯着嘴角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第二日，因昨天折腾得太狠，司以云直睡到下午，才觉得有力气。
以云打个呵欠，她揉揉眼睛，半是埋怨：“太爽了，呜呜呜。”
系统：“……”
以云又问：“怎么了，欲言又止。”
实际上，昨日李缙想杀司以云时，系统虽然还在小黑屋里，不过能监测到危险，并且准备启动npc来打断李缙的杀意，还好李缙当场收手。
它如实说：“你口中的男人，昨天差点杀了你。”
以云“诶嘿”了一声：“这么刺激啊！”
系统：“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以云睡在被子里拱了拱：“危机什么，这不是有你吗。”
系统：“……”哼，就算她这么说，它也不会觉得高兴的。
以云还想来个回笼觉，忽然，海棠色纱帐被撩起一半，李缙的脸隐隐约约出现在其后，他声音中带着笑意：“再不起来，午膳要收了。”
司以云盯着李缙，身体竟出于本能地微微后缩，昨天李缙太狠了，她真是有些怕，耳朵还有灼痛感。
这点微小的动作落入李缙眼中，他弯了弯眉眼，隐忍着不满：“怎么，要我帮忙？”
司以云连忙撑着手臂，低声说：“妾身不敢。”
李缙放开纱帐，背过身，候在一旁的黄鹂忙上前去。
而喜鹊只是微微低头，李缙看了眼喜鹊，墨色的眼珠子里轻微一动，留在喜鹊吊起来的裙角上，没说什么。
他是下朝后，专门来司以云院里的。
眼下，两人共同进膳，司以云有些乏力，李缙放下碗，轻轻捏着她脸颊：“就这样，你都耐不住，日后怎么办。”
司以云看了眼身后的黄鹂喜鹊，脸色腾地红了，讷讷地说：“是太子爷太凶了。”
李缙从鼻腔里轻笑一声：“那晚上温柔点。”
晚上还来……司以云的脸更热。
用过饭，李缙先去处理事务，司以云则让黄鹂帮她捏捏肩，喜鹊一直不作声，突然，她道：“主子昨日，不是说想离开吗？”
司以云吓一跳，看看左右，嗔怪：“你怎么知道？你在门外听？”
喜鹊不顾黄鹂的目光，咬着嘴唇：“奴婢担心主子。”
司以云又气又好笑：“你怎么这么喜欢在外头听，上回……算了，太子爷可不喜，你下次留意点吧。”
又想到昨日李缙那么狠，喜鹊又听进多少，司以云垂头，用凉快的手按按发热的脸颊。
喜鹊不依不饶：“主子若想离去，千万带上奴婢和黄鹂。”
黄鹂听不下去了：“你是不是脑子磕坏了，主子在东宫过得好好的，你别说这些话，讨打。”
看喜鹊忠心耿耿，司以云想起逝去的碧螺，她低叹口气：“若真有那日，定会带你们一起走的。”
喜鹊这才眉开眼笑，倒是那眉眼，多出些不易察觉的英气。
她看着司以云的耳朵的伤口，不由嘀咕：“都说太子爷温润如玉，可怎么总在主子身上弄出一些……”
话没说完，不用司以云说什么，黄鹂已经捂住她的嘴。
司以云对着镜子，瞧自己耳朵，一道红痕从耳廓直到耳垂，在耳垂部分咬破皮，已经结痂。
她盖住镜子，没说什么。
喜鹊知道自己多嘴，在黄鹂松开她之后，她拍拍自己脸颊，怕司以云厌恶她，忙说一些笑话。
除东宫内的事之外，还有皇宫的一些旧事。
她向来是打探消息的好手。
“然后呢？”司以云听她讲废帝，也是兴致勃勃，一边喝茶一边问，“你说那淑妃和德妃斗，最后谁赢了？”
喜鹊便夸张地说：“谁都没赢，因为废帝啊，又招一批新秀女，陷入新的美人乡！”
司以云知道多少有杜撰，便说：“行了行了，在我们这里关起门来自己说就行，可别出去说。”
喜鹊说：“这我当然知道。”
见司以云喜欢，她卖弄自己得到的消息，说：“对了，主子可知道，其实太子爷……”
说到李缙，司以云抬眼看她。
喜鹊推窗看门外，确定没人，才关上门窗，回来极为小声地说：“其实太子爷，还有个胞弟，孪生的。”
司以云不曾听闻，下意识否认：“怎么会有。”
“有！”喜鹊压低声音，“我是偷听宫里老嬷嬷说的，她是齐王府老人，已经老糊涂了，但那天，她看到太子爷，突然说……”
那个老人，曾经现在的皇后，原齐王妃的奶娘。
她后来疯了，齐王府念在旧情，拨一间小院子养她，直到兵荒马乱改朝换代，老人稀里糊涂跟着进宫。
那天，她远远看着太子，却突然冒出一句话：“大公子这么大了，小公子若能平安长大，也该是这副模样。”
司以云有些惊讶，还是不太信：“是她糊涂吧。”
喜鹊说：“奴婢原当也是，可是她走到宫墙处，就自言自语……”
喜鹊的回忆里，老人摸着自己的耳朵，说：“明明是同胞兄弟，心连心，却因为天命啊，命苦啊，只能留下一个，体弱多病的那个是老天选的，所以，那个耳朵上有缺损的，是个煞星，只能丢了，哈哈哈，丢了呀。”
说到这里，喜鹊不寒而栗：“这么说来，应该是她胡说吧，怎么丢了一个孩子，还能笑得那么高兴呢？到底是个疯子，主子当个奇闻听，别往心里去。”
司以云确实没往心里去。
不过，都说李缙自幼体弱，倒不像是真的，他在某些方面可一点都不弱。
她想着，又喝口茶。
没几日，皇后又带着王朝云来。
这回，司以云不若第一次那般，她甚至还和王朝云说上话，只觉这位才女并非浪得虚名，若不是命途多舛，此刻，或许早就是东宫的女主人。
瞧皇后的意思，是想把她放到东宫，做侧妃的身份。
甚至暗示到司以云面前，直说女人不能犯妒。
想来，司以云过去在李缙宅邸的“作为”，也流传到皇后耳朵里，她福身，道：“妾身不敢。”
如果李缙纳妾、立太子妃，司以云阻止不了。
她默默垂下眼睛。
说不介意是假的，哪个女人能乐意和别的女人分享夫君？
她心里有点堵。
到了晚上，李缙便又来她院子，这回，他叫人拿来笔墨纸砚，询问司以云：“你觉得，你这方院子叫什么好？”
因搬入东宫不过几月，许多事务方步入正轨，司以云的院子上，挂的还是过去的牌子。
她想了想，说：“妾身读书少，端看太子爷。”
李缙低头想了想，他弯起袖子，写下两个字：青云。
司以云瞧在眼里，抿唇笑了，而李缙叫人来裱好，挂到外头去。
李缙抱着司以云，坐在椅子上，他眼眸深邃又清澈，有种留白的余韵，司以云就要溺进这样一双眼里，只听他问：“今日母后过来，可为难你了？”
司以云摇头：“皇后娘娘来东宫，自然是为太子爷好，怎么能说为难呢？”
李缙吻她耳朵，说：“不喜欢，直说就是。”
司以云靠在他怀里，心里溢得满满的，她摇摇头，想了想，又点头，说：“都听太子爷的。”
李缙推开桌上一余东西，在司以云的惊叫下，他将她抱上去。
此时天色未暗，外头偶有宫人走过的声音，司以云只能咬着自己的袖子，过了会儿，李缙却不知是故意为难，突然将她抱起。
司以云的头靠在他肩膀去，从窗棱子透过的光，落在李缙半边的肩膀。
她微微张开眼，盯着他的耳朵。
鬼使神差的，她想起喜鹊的话。
齐王府本有两个公子，一个体弱多病，一个耳朵有缺损。
她记忆里，那个吹笛少年，确实会迎风轻咳，但李缙的身体确实很好，将养这么多年，似乎是已经好全。
若说耳朵，李缙很喜欢咬她耳朵，好几次都弄伤了。
他对耳朵有莫名的执念。
他在外头，温和得彬彬有礼，后来在她面前，他从来没有掩饰过，就像两个人，又矛盾，又融合一体。
恰好，似乎察觉到她的分心，李缙咬咬她的耳朵：“想什么呢？”
司以云摇摇头，她小心翼翼地抬头。
被亲得微肿的嘴唇有些热，她脖颈伸直，将唇印在李缙耳上。
李缙突然停下来。

98、第九十八章
最亲密无间的距离，让司以云根本无法忽视李缙身上爆发的杀气。
他想杀了她。
刚有这个意识的时候，司以云脑海里还是混沌的，甚至反问自己，李缙想杀她？为什么？她只是学他，用亲吻耳朵表示亲昵。
只是，好像触到李缙的逆鳞。
静谧之中，她盯着他的侧脸，生怕错过什么，不敢眨眼。
而李缙只是猛地提腰。
这是另一种意义的折磨。
杀气化成别的东西，将她的灵魂、身体，都卷入无止境的侵夺。
恍惚中，他又咬上她的耳朵，在重复结痂的耳垂厮磨，说了句什么，司以云都听不清，谈何回话，直到后来，他稍作歇息，淡淡地问：“累了？”
司以云抓他的手臂，咬着嘴唇点头。
显然，他问累了，并不是怜惜之情，短暂的休息后，似湖底暗流旋涡又翻腾起来，数不清过了多久，他起来，披着衣服，走入屏风后。
司以云勉强撑着自己，也披上衣裳，乌发全拢在左肩，顾不得右颈的红梅，她声音有点哑：“爷生气了吗？”
屏风里的水声顿了顿。
司以云有点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恃宠而骄”，但与李缙在一起，任是谁，会产生一种想法，要让那双漂亮的眼睛看自己，只看着自己。
皇后说她善妒，她确实是善妒。
帮李缙除去那些女人，她自己没有私心吗？她无法细数。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还是怕李缙会落下她。
方才那种杀气，她并不能忽视，即使杀气转欲意，丝毫不能抚平她心里被挑起的恐惧——李缙想杀了她。
过去中毒、挨刀子，她知道，那是李缙安排的，都是有用处。
可这回，李缙是毫无理由，想杀她。
她撑着腿软，在屏风外等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低低的回应：“没有。”
司以云已经分不清他说的话能信几分。
她打个寒噤，赤脚站在地上，寒从脚起，让她慢慢冷静下来，她这样做，更会惹得李缙不喜。
像是表面洒满糖霜的蜜饯，里头确实烂坏的果子，一口咬下去，又苦又涩。
但也是这种味道，来回拉扯她的理智，让她于即将沦陷之际，又深深吸一口气。
没多久，李缙自屏风后走出来。
他披散着头发，眉眼含笑：“若是不累，帮我擦擦头发吧。”
他主动给她台阶下，司以云点点头，拿过白色的布巾，李缙坐在床边，她半跪在床上，带着虔诚，从他浓密的头发慢慢擦下来，直到发尾。
她擦得很柔很慢，随着手臂的动作，浅浅的鼻息喷在李缙颈部和手臂上。
李缙平静地目视前方，喉头滑了滑。
过了好一会儿，那鼻息停在他手臂上，他回眸，司以云终究还是抵不住，靠在他手臂上睡去。
她手上还抓着白色的巾帕，李缙轻柔地拿下巾帕，扶着她躺下。
他伸手捏着她的耳垂，如画眉眼中，浮现戾色。
没有待多久，半个时辰后，他离开了。
而过了半盏茶的时候，司以云才慢慢睁开眼睛，她顺着他刚刚抚摸她耳垂的力度，也放在自己耳上。
不对劲。
脑海反复回想起喜鹊的话，还有那个老嬷嬷，本来从不在意的事，因为这件事，占据她的脑海。
齐王府本来真的有两个公子吗？
不可能，司以云摇摇头，她心想，都是巧合，如果真的有这回事，李缙浑身没有瑕疵，耳朵如玉雕，没有所谓痕迹。
对耳朵的执着，可能是因为胞弟的逝去。
不过，出生教坊司的她，与那些大家闺秀不一样的是，她见过足够多的世面。
比如有一种东西，能够掩藏瘢痕，是教坊司的女。妓们向往之物，就是教坊司妈妈，也收藏着一块，以备不时之需。
价值千金的人。皮。
那李缙到底是不是李缙？可是，没理由。
司以云猛地摇头，她觉得自己疯了，怎么会把这些事串起来呢？简直比写戏折子的书生还敢想。
平日里，她心思太细，心思九曲回肠，好处自然躲过不少劫难，在教坊司里，是一种自保的手段。
坏处当然也有，那就是容易多想。
她吐一口气，强让自己忘掉联想，终于在极其疲惫之中，陷入深睡。
如果不是又发生一件事，这一荒唐的想法，早在她脑海里尘封，不会再被提起，而不会像一根斜刺，突然戳进她心里。
春走夏至，又一年端午。
比起去年两广大旱，流民民不聊生，如今，在近半年的拨。乱反正之后，百废待兴，天下欣欣向荣。
不过，这一切都和京城没有大关系，不管兴衰几何，这座城市总是繁华又热闹。
司以云征得李缙同意，带着喜鹊和黄鹂到外头，先看过龙舟，吃粽子，回头，她到那熟悉的江口。
她不知道碧螺是具体在哪个地方死的，只能挑一处地方，让着喜鹊架火盆，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
喜鹊问：“主子，今日是谁的忌日？”
司以云想了想，说：“一个好姑娘。”
可惜，她护不住那位姑娘。
她们没有在东宫外待多久，作为侍妾，能得李缙准许出东宫，已然是天大的恩宠，须得把握度，不可再冒进。
回东宫前，司以云让喜鹊和黄鹂买许多粽子，封好赏银，分给青云院的下人。
宫人们一个个喜洋洋的，其中一个老嬷嬷更是双手合十，祝道：“主子这般心善，一定很快会有小皇孙。”
说到孩子，这么久来，司以云的肚皮都没动静，皇宫与东宫看在眼里，背地里会有些风声，她倒不介怀。
老嬷嬷继续说：“老婆子没什么本事，倒是懂点女人之道，到时候，小皇孙的乳母，老婆子定会把关！”
司以云不是很有兴致，她强撑着笑容：“那我在这谢过嬷嬷。”
突然，她想起什么，叫喜鹊：“你拿些粽子，去找那位从王府到宫里的老嬷嬷吧，这过节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起她。”
喜鹊挠挠头：“哪位老嬷嬷？”
司以云说：“你以前说过，是皇后娘娘的奶娘那位。”她停了停，补充一句，“她好似有点疯。”
喜鹊一拍手：“哦，是她，可是她过世了。”
司以云愣住：“什么？过世了，什么时候？”
“好多天之前吧，那时候刚入春，”喜鹊说，“那天被人发现，嬷嬷在打水时，掉入井中，后来那口井被填了，新挖一口。”
“哦。”司以云脑袋有点空，重复道，“过世了啊……”
黄鹂给司以云斟茶：“主子心肠软，不过人各有命，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人各有命。
一个许久没出现的想法，像一本落下灰尘的书，随着知道老嬷嬷的去世的消息，突然被翻开。
司以云明知荒谬，但若窥得一角密事，不得不多想。
或者说，她跟着李缙太久，知道并非所有事情，都和表象看起来那般，老嬷嬷的死，像是掩耳盗铃。
到了夜里，司以云在看书，推门声响起，李缙的靴履跨进门槛。
今年因改朝，春猎推迟到端午，所以李缙白天去了猎场。
离开猎场，他直接朝这边来，身上的劲装勾勒出清晰的腰线，少几分温润，单是看那高大的身材，只觉仿若利刃，向来漂亮的眉眼，更如精雕细琢的璞玉，流光溢彩。
这般端方公子，见者无不道声好。
司以云愣了愣，她放下书，站起来相迎，一边为他解下护腕：“妾身以为太子爷不来了。”
李缙笑了笑，说：“不来你这，我睡猎场？”
这倒是事实，宫人都说，太子良娣司氏盛宠不衰，若非很忙的事，李缙一定会到青云院，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太子妃。
司以云有自知之明，不奢望当上太子妃，只求这种日子能够过久一点。
今天，却有点心神不宁。
李缙躺在床上，拍着司以云的背脊，主动说起猎场的事：“打了一头白狐狸，没坏它的皮子，叫人剥下来，好好处理一番，秋天一到，你就能穿上狐袄子。”
司以云眼波流转：“多谢太子爷。”
她张张口，意识到自己居然想问疯嬷嬷的事，眉心狠地一跳。
李缙一定不喜欢她问这些，他们如今浓情蜜意，她就是觉得困惑，也不能贸然开口，将美好打破，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是，这件事堵在她心口，不上不下的，也让她有点焦躁。
她只是想听李缙说，他确实有个胞弟，然后，胞弟已经意外逝去，只要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绝对不会再追究。
李缙发觉她的犹豫，手指捧起她的脸，问：“不喜欢狐皮？”
“不是，”司以云目光含情脉脉，“太子爷猎的狐皮，妾身怎么会不喜。”
她发觉，自己这般眼神，李缙很受用。
他低笑一声，眼角眉梢禁不住的喜意，双眼温柔又多情，声音也轻起来：“肯定很适合你。”
司以云笑了笑：“那妾身明日去瞧瞧那狐皮。”
李缙应声好。
他微凉的唇蹭蹭她耳尖，呼吸逐渐滚烫，顺着她耳朵到脸颊，再咬上她的嘴唇。
一年多了，他们已经无比契合。
这是司以云梦寐以求的日子。
但是，她还是在想一件事，李缙不曾碰过笛子，她曾在命悬一线后求过，但是，李缙拒绝了，而且也不愿再提，她是聪明人，当然也不会提。
只是，偶尔在梦中的笛声，都渐渐模糊，变成李缙有规律的呼吸声。
那翩翩白衣少年，如今变成玄服男子，眉眼是一样温润多情，只是，前者伸出手，将她从泥沼里拉出来，后者走近一步，他脸上虽然带着温和的笑，按住她的肩膀
推她回暗无天日之地。
“轰”！
一种踩空的感觉，叫司以云猛地睁开眼睛，她的心跳得极快，几乎就到喉咙口，深深呼吸几下，才压下心悸。
在黑暗中，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窗外响起雷声轰鸣，是吵醒她的罪魁祸首之一，一阵阵的，外头要下雨了。
可是，雷声却不是唯一的原因。
她知道，即使她再找借口圆这件事，告诉自己，是自己多想，可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揪住她的心脏。
或许，从去年端午开始，她就已经产生过怀疑。
而喜鹊的话，是一颗种子，埋入心底里，生根发芽，蹭蹭往上生长。
过去让她觉得不合理的地方，都被抛出来，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吹笛的白衣少年，那么干净，他含着浅笑，站在画舫上，她见过他手上捏着鱼食，一点点洒入江面。
他是慈悲的，那种温柔，从骨子里透出来。
而现在的李缙，他与记忆里的少年，有一道鸿沟般的断裂。
他用慈悲掩饰心狠手辣，又用他的心狠手辣，来装饰慈悲，一个既矛盾，又融合的人，她本以为这就是真实的李缙，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李缙真的有胞弟呢？
并且，李缙不是李缙呢？
这个大胆的想法，结合一年来观察到的细小漏洞，真真正正的，在这个黑夜里，钻进她的脑海里。
如虫蠹，蚕食她的理智。
有些事，仿若天注定，她着魔地纠缠在这个念头，脑海里有一杆秤，铁块秤砣代表李缙是合理的，铁盘装着种种不合理的证据。
最终，不合理的那一方，倾倒了。
她做出连她事后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司以云起身，看着沉睡的李缙，即使闭着眼，他雅致的眉，浓长的睫毛，有种泼墨揉开的优雅。
司以云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徐徐伸出手，摸向李缙的耳朵。
她的手指很凉，但李缙的耳朵比她的手指还要冷，因此，她被冻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她的眼睫疯狂地颤抖着，证实这个猜想很简单，虽然她弄不清前因，但结果或许，就这样大喇喇摆在她面前。
她所钟情的，可能是白衣少年的替代品。
想到这个结果，她呼吸一窒。
手指再次摸着李缙的耳廓，在她极快的心跳声中，她并没有察觉那耳朵的异常，她松一口气，不过还有另一边。
黑暗之中，她好像做贼，动作轻到极点。
然后，她摸到那耳垂下的薄膜。
她不会记错，教坊司妈妈曾给她碰过的，人。皮的触感。
当时，她因为不肯委身权贵，被打了一巴掌，但因为着急上台，妈妈给她脸上附上的，就是这种东西。
滑腻，又奇异。
一刹那，好似天打五雷轰，她身上爬满冷汗，耳朵里一片嗡鸣。
这个荒唐的问题，终于在她伸出手后得到证实，颤颤巍巍地收回手，她连呼吸，都卡在胸腔。
这一刻，司以云的脑子停滞，整个人血色全无。
突然，状似沉睡的李缙睁开眼睛。
夜色里，他眼眸明亮过头，声音冷得让人如坠冰窖：“摸够了？”
司以云本能感觉到危险，她坐起来，往后退，因为她睡在里侧，再后退，背脊就靠在墙上，她牙关颤抖：“你是谁？”
李缙腰腹一用力，不需要用手撑着，轻松坐直身子。
他侧过头来，伸手放在自己右耳，捻着那张人皮，“刺啦”一声，撕下来。
突然，外头白色的亮光闪过，照亮他的面容，他脸上阴恻恻的，本来完美无瑕的耳朵，有一道暗红色的瘢痕。
他笑了笑，和着迟到的轰鸣雷声，缓缓说：“什么时候察觉的呢？”
他的声音踩着雷声的末尾，似是叹息，似是夸赞：“真聪明。”
司以云紧紧攥着手心，才不至于让自己惊叫，她盯着同床共枕这么久的男人，忽然发现，她不认识他。
曾经，她给他下那么多定义，自以为，至少懂了这个男人的性子，可以与他相处。
但现在，一切基于“李缙”的认知，全部崩溃。
因为他不是李缙。
不是那道能让她奋不顾身离开教坊司，只为追逐的光。
难怪，难怪。
她陡然想起，他在说王朝云时，说的是“齐王世子”，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而皇后却笃定，他喜欢王朝云……这只是一个矛盾点而已。
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解释得通。
于她而言，不啻于天崩地裂。
一直以来的目标成为笑话，她不知所措，后背靠着墙，一点点挪动，远离这个陌生的男人。
李缙手上把玩着人。皮，他沉思，仿若自言自语：“怎么发现的？从那个老妇，是吗？”
司以云胆寒，眼眸中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李缙”还在解释：“因老妇是母后奶娘，不好处理，还是叫你知道。”
司以云爬到床尾，她准备下床，这张床榻，有她和李缙之间太多的纠缠，过去，这里是她的港湾，但现在……
她避之如蛇蝎。
她不敢深想，只是想要离开这里。
就到床沿，“李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鬼魅般的游离：“如果你不那么好奇，也就没有这些事。”
司以云睁大眼睛。
他猛地按住司以云的脖颈，将她往下压。
司以云猛地挣扎起来，她声音颤抖：“放开我！”
李缙跨坐在她腰上，他掰过她的脑袋，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不叫太子爷，不自称妾身了？”
司以云心中，恐惧、震惊、失望交错，泪水从她眼眶奔涌而出，她嘴唇颤抖：“念在、念在妾身为您做这么多事的份上……”
李缙好整以暇，附在她耳边，气息悄然：“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下黄泉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要让她死。
脖颈上的手开始缩紧，司以云“唔”地一声，她知道，她不可能打得过李缙，挣扎是徒劳的。
说到底，今日会发生这件事，是她咎由自取。
可是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压抑不住求真的心，去摸男人的耳朵。
因为，她不会活在对李缙的猜疑中，她已经试过，自欺欺人，是不可取的。
她今天做出这一步动作，能捡回一条命是极好的，如果不行，也该认命。
既然有伪冒的“李缙”，那真正的李缙，凶多吉少，那身白衣，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如果能用死来告别一年的错误，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她可以去黄泉下找他。
这么想着，司以云闭上眼睛。
“李缙”俯视着她。
女人头发披散，因为冷汗如瀑，脸上汗涔涔，几缕头发粘在颊边，她凤眸含着泪水，闭上眼睛，天可怜见的，脸上在纠结痛苦过后，却归于平静。
她突然放弃挣扎。
他漆黑的眼瞳里，是她苍白的脸孔。
手下的柔软脖颈，只要他一用力，就能捏断。
一方面，不杀了她会留后患，另一方面，杀了她，他做不到，抛开这次不说，过去有太多次，证明他不可能杀死她。
平心而论，能让他舍不得的，除了她，没有其他人。
这种滋味，既稀奇有趣，又攥着他的心口，来回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可是，“李缙”眯起眼眸，看司以云不求饶、不挣扎。
不难猜到她为何如此，“李缙”眸底隐约泛着血色，为了一个死去的男人，值得？
深情大抵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啧。
“李缙”烦躁地收手。
下一刻，大量的空气涌入司以云鼻腔里，她狠狠地喘息着，睁眼看坐在她身上的男人，他正皱着眉头，看自己的大掌。
司以云的牙关一直在颤抖。
这个男人，从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可笑她居然被他摆布，竟也学着他残杀人命。
报应，都是报应。
半晌，只听他似叹非叹：“不杀你。”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又响起沉闷的雷鸣，像敲在司以云心头，男人的这句话，她根本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像个冷静的疯子，歪了歪头，在窗外照进来的白色电光中，目光带着审视。
她知道，他不杀她，并非出于道德感或者怜惜。
她的手被“李缙”抓起来，放在他自己耳上，指腹反复摩挲红疤痕，男人眯着眼眸，他伏身，姿态仿若待狩猎的豹子，与她说：“其实，我也叫李烬。”
拉着她的手，他的指尖按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烬。
司以云的眼睛眨了又眨，在恐惧中，她难以明白是哪个字，便听李烬温声说：“灰烬的烬。”
“你认识我时，我是齐王府二公子。”
司以云盯着他温柔的笑颜。
可是，她不在乎是哪个字，只在李烬的补充里，明白一件事，他不是李缙，不是齐王世子，而是他的胞弟，代替着李缙的李烬。
或许这个胞弟，才是本来该去世的人。
身份的调换，具体发生过什么，她无心追究，本能让她闭紧嘴巴，在男人难得的仁慈中，她能拿回一条命，已经够了。
李烬怜惜地抚摸她的脸庞，看她因为惊吓而失色的嘴唇，眼底暗了几分：“今晚的事，我不追究你。”
司以云下意识呢喃：“您想让我做什么？”
“李缙”低头，嗅着她鬓边的香味，缓缓说：“没想让你做什么，我倒是挺喜、欢你的。”
他口中加重的喜欢，司以云根本感觉不到正常喜欢的柔和，更是让她不寒而栗，“你要是死了，我好像还会挺，”李烬停了停，勾着唇角，语气薄凉，说出两个字，“不快。”
司以云僵直身体，她手脚冰冷，在不断闪烁变化的雷电中，她垂下眼睛：“您的意思是，想维持现状吗？”
李烬把玩她的一缕头发，说：“也不是现状。”
他的语气带着调笑一样的轻松：“要明白，即使我是李烬，你也能过得很好，但如果我是真的李缙，你不会有好日子。”
“李缙喜欢的，可是王朝云。”
“你不会真以为，他们没见过面吧？”
司以云摇摇头，她不想听，心里早空了一块。
“我待你也挺满意的，咱们……”似乎想到一个有趣的词，李烬舌尖抵在上颚，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过日子。”
司以云撇开目光。
蓦地，李烬捏住她的下颌，逼她与他对视，伪装的那层温润被磨光，露出尖锐的眼神：“我看你好像挺不满。”
司以云垂着眼睛，任由泪水顺着眼尾，坠入耳际的头发。
她轻声说：“妾身不敢不满。”
李烬亲亲她的泪珠，司以云下意识躲开，李烬猛地掐住她的脸颊，带着强硬，因她的违抗，他眉头挑起，俊逸的眉眼泄露杀意：“不听话？”
这四个字，足够司以云一颗心高高提起，她不敢再动，只是垂着眼睛，低声说：“妾身会听话。”
他垂眼看她，神色如往常一样温和，甚至，微凉的呼吸开始热起来，因为她柔弱无依，眼角缀着泪水的模样，叫他生出欲。望。
蹂。践的欲意。
吻越来越热，落到她柔嫩的嘴唇上，刺探而入，好似把她的真心吃到嘴里。
仿佛刚刚被戳破伪装的不是他，想掐死她的不是他。
他们只是半夜起来，聊几句话的恩爱夫妻。
李烬呼吸滚烫，落在司以云肩膀上，在一片电闪雷鸣中，司以云撇过头，咬住枕巾。
托她平日里强大的心性，此时，终于冷静下来，不再做无谓的抵抗，否则小命会交代在这里。
只是，她很迷茫。
她为了李缙离开教坊司，为了他义无反顾，现在告诉她，全部都是自己感动自己，因为，李缙早就被李烬取代。
造化弄人。
那她图什么呢？
她根本不求李烬的爱，只为一曲笛声，可笛声早已消逝。
恍然之中，她想，她已经错了一年，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屋外，终于传来雨珠砸地声，攒了许久的夏雨，倾盆而下，屋内，司以云迎合着，一颗心渐渐凉透。
隔天，李烬要上早朝，若往常一样，吻了吻沉睡的她的眼睛。
他眼角眉梢含着笑意，虽然一直以来温润如玉，但头回宫人们觉得，太子爷心情很好。
空气中一股泥土的芳香，李烬看着檐角的雨珠，弯了弯眼。
昨夜在她摸索他的耳朵时，其实他早就醒了，大可以阻止，为什么眼看着她揭穿这个秘密呢？
只因那一刻的李烬，心里充盈诡异的恶意，他忽然想让司以云明白，她爱上的是李烬。
他要看她的表现。
即使暴露身份，意味着风险，可一念之差，他还是这么做，是接近病态的试探，也是挑战他自己的容忍程度。
好在，她的表现差强人意，没叫他失望。
没白疼她。
这一日，李烬心情都很好。
回东宫后，他先去书房处理事务，随后才去青云院，下人说，司良娣一大早出东宫，说要看昨日太子爷猎到的狐皮。
李烬记得，司以云确实说过这件事。
他不太放在心上，也猜她需要透气，散散心，他自认为并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适当的给她点自由，不是不行。
他可以等。
直到天黑，她没回来。

99、第九十九章
下了一夜雨，同样的时刻，平日里大亮的天色，今日还有点昏暗，司以云如往常一样，起身洗漱，黄鹂为她挽了一个飞仙髻，斜插白玉簪。
她想了想，自己插上几支镶金步钗。
早膳是肉羹和四道菜，每一道她都尝过。
吃完后，她用巾帕擦擦嘴巴，与喜鹊和黄鹂说一会儿话。
直到这一刻，还没有任何差别。
这时候，因为下过雨，天气有些凉，她将身上精致的绫罗纱衣，换成长袖与裙裤，说是能挡挡凉意。
褪去华美纱衣，司以云依然艳丽，却不落俗，面相柔和几分，凤眸微微挑起，很是温婉，倒不突兀。
说到衣服，她乍然想起，招来宫人，说要出东宫，去看狐皮。
她出宫门的时候，只带着喜鹊和黄鹂，身上多余的包袱，一个都没有。
无人有疑。
此时，见天已黑，宫女知道事情不简单，战战兢兢说：“回太子爷，司良娣什么都没带，她只带了喜鹊和黄鹂，是不是……”
李烬说：“孤知道了，她该是留在母后那，这事不需惊扰别人，你下去吧。”
宫女福身：“是。”
坐在紫檀平纹宽椅上，李烬翻着奏折，“布政司”这三个字落入他眼中，白玉般的指尖，点在那个“司”上。
换身衣服挡凉意？重要的，是轻便吧。
早知道她聪明，倒是没想到，会摆他一道。
昨夜柔柔弱弱说“妾身不敢不满”，“妾身听话”，今天，就敢堂而皇之，于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东宫。
司以云跑了，他却有种诡异的快。感，眼中流转，如滴墨落入清水，拉开长长的黑色拖尾，狂乱地舞动着，污一池清水。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她有本事，就跑远点，再远点。
别被他抓到。
哦，李烬睁开眼，再看手上奏折的“司”字，他眉目舒展，带着温柔的笑意，毕竟，司以云跑不了。
聪明是聪明，不过，人只有聪明，不一定有用。
李烬又想，她怎么觉得自己跑得了？
“啪”地一声合上奏折，李烬眉眼之间含笑，好极了，是这段时日以来，他太惯着她，既然，敞开天窗说明白话没用……
那也不能怪他，使别的手段吧。
他给过她机会。
李烬眼尾稍稍一动，他伸手捏捏自己耳垂，扬声：“卫七。”
暗卫于暗处走出，应声，李烬只问：“找到踪迹了？”
暗卫回：“已经找到蛛丝马迹，不出意外，现在就可以将人抓回来。”
李烬撩起上眼睑，捏在自己耳垂上的手还没挪开，他若有所思，把奏折放在桌上，好似心怀仅有的仁慈，缓缓说：“不用。”
他手上有一些亟需处理的公务，走不开身，如果让暗卫去抓，好像不够有意思，所以，等他处理完今明两日的公务，亲自去，岂不是更好。
还有一件事
“让她再待一会儿，久一点，”他声音压轻，自语：“免得，下次还想跑。”
今夜无月，天空乌云群聚，欲压天覆地，不见闪电，雷鸣窝在云层里，一阵又一阵，只消一阵狂风，就能唤雨。
夏雨刚发力第一场，这只是第二场而已。
随着风，空中卷过一缕冷香，钻进鼻中，有些熟悉的味道，司以云顿时有种被攫住呼吸的感觉，她一怔，不由按按鼻梁，才摆脱相似的感觉。
今天，她还是东宫里盛宠不衰的姬妾。
直到这一刻，她带着两个丫鬟，悄悄离开东宫，准备穿过这片山林，就到京城的边缘。
黑夜给山林蒙上神秘颜色，他们走在其里，没有说话，只有踩到地上的枯枝，才会发出“咔嚓”的一声。
终于，他们发现猎人偶尔栖居的茅草屋，喜鹊的声音被风撕得有点碎：“主子，往这边走。”
司以云点点头，黄鹂为她推开木门，她走进屋子里头，不知道茅草屋的主人多久不曾归来，屋子有一股霉味，萦绕在鼻尖。
黄鹂拿出蜡烛，点燃后，她用一根木棍挑开蜘蛛丝，喜鹊则在屋外排查危险，布置小陷阱，防止山兽侵袭。
她们分工明确，且很熟练。
比她这个出逃的正主，要冷静多。
亦或者说，她们从一开始，就准备好带司以云离开东宫。
刚出东宫时，司以云让她们把自己头上的金步钗拔下，送给徘徊在赌坊外的人，那些人定是要拿去当铺的，到时候，等李烬发现金簪子的线索，也只会追到赌坊，喜鹊黄鹂问也不问就照做。
她身上只有二两银子，喜鹊和黄鹂带了足够的银钱，还有蜡烛、火石、干粮等必要物品，都塞在她们宽松的袍袖里。
着实不简单。
司以云不会把她们两人当成普通婢女，好歹有情分在，并且她相信她们的为人，所以不多加猜疑。
黄鹂生火，驱散屋里的阴湿，她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忙叫司以云：“主子且坐。”
司以云整整衣摆，道了声谢。
喜鹊正好从外头进来，她手上捧着一些木料树叶，说：“主子怎生说谢。”
司以云神情复杂，没立刻揭穿她们。
昨日下过雨，今天的木料树叶半干不湿，喜鹊已经尽量挑干净的、干燥的，只能先铺开在地上，等它们散去水分。
喜鹊看出司以云心情不好，边说：“主子在担心吗？”
司以云没有避讳，直说：“他会不会发火。”
话音刚落，她轻声补上一句：“不过，就是发火，与我何干。”
她想起昨夜李烬的坦白，用那张温柔得可以欺骗所有人的脸，说着那些话，笃定她会乖乖接受他不是李缙的事实。
可是李烬错了。
他不知道司以云离开教坊司，只是为了李缙而已。
李缙不在，她失去再留在东宫的理由。
她倦了，她会待在李缙身边，即使未来不明晰，她这后半辈子，早就搭给李缙，可是现在换个人，再叫她忍着共事一夫的可能，与别的女子争风吃醋……
对不起，她做不到。
她只是一个人，人之常情，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心甘情愿让步，但李烬又是谁？
他是披着李缙皮囊、伪装着李缙温柔表象、实际上却阴狠的男人。
仔细想来，她对李烬，很复杂。
有感激，是李烬，让她误以为被李缙深宠，叫她这一年，如梦似幻；有恐惧，他擅长伪装，但在她眼里，本性算暴露无遗；有无奈，她为李烬，把其他人推入深渊；也有埋怨，他揭开假象，暴露真实，她无法自欺欺人。
这一年的付出，情与欲。望，绕指柔的意，都是错的，和李烬再待在一起，会加深这种可笑的错误。
就算是为了李缙……
司以云盯着火光，隐约中，仿佛再见那白衣少年，他面容俊雅，如画中走来，轻轻把玉笛放在唇边。
下一瞬，她仿若听到笛声。
她没有提起过教坊司的日子，甚至连在脑海里转过都极少，因为那种日子，并不值得回味。
但每次只要回忆起教坊司，几乎和笛声有关。
刻入骨髓，念念不忘。
随着火苗跳动，她有些失神，黄鹂担心她还有不舍，拉着喜鹊跪坐下，转移她的注意，说：“主子若有什么疑惑，便直问吧。”
司以云抬眼看这对姐妹，她问：“你们一早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本来的齐王世子李缙？”
喜鹊要开口说什么，黄鹂按住她，要是这件事由喜鹊来说，她这个话痨没完没了，又没有重点。
因此，她点头：“这件事，奴婢长话短说。”
“其实，我们是世子爷亲手培养的暗卫，除了世子爷，几乎无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司以云盯着她们：“你们是世子爷的暗卫，”她有些无措，“我把你们当奴才，是我的疏忽，委屈你们。”
她又想到：“你们本来叫什么名，快改回来吧。”
黄鹂说：“并非如此，我们是来尽忠的，主子别纠结，名字只是称呼，自从世子爷过世后，我们就没有家了……”
黄鹂和喜鹊的神情都有点暗淡。
她们还是习惯称李缙为世子爷，只因原来的李缙，还是世子时，就去世了。
再次听到李缙去世的消息，司以云已经没有惊讶，只是，心里像被针扎一下，细细密密的，有些疼。
她要去接受这个事实。
眨眨眼，收起眼角的湿意，她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有点低：“那你们知道李缙为何，逝世吗？”
黄鹂摇头。
当时，她们与其他九个兄弟姐妹，被世子爷指派到某处执行任务，但是喜鹊生病，黄鹂照顾她，延后到达，没想到就此逃过一劫，因为其余九人全死了。
喜鹊还着急回去禀报世子爷，黄鹂比较冷静，先观望，这才发现，世子爷虽然表面没变，性格没变，但在暗卫这件事上，性情大变。
原来的李缙，对暗卫们如对手足。
那之后的李缙，手下的暗卫换一批，他只是利用暗卫的价值，残忍又可怖。
喜鹊只当李缙不信任她们，很是伤心，黄鹂却敏锐发觉，李缙已经不是本来的李缙。
“我们承过世子爷的恩情，必定要调查清楚这件事，”黄鹂说，“可是，在外流浪好几年，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都快放弃，直到发现主子。”
司以云：“我？”
喜鹊这时候憋不住了，插话：“主子是从教坊司出来的，当时我和黄鹂，就觉得主子当也是世子爷的受恩人。”
司以云疑惑：“为什么？”
黄鹂说：“因为教坊司。”
司以云的眼珠中，画面一下倒退，在她脑海里，从她站在长廊望向江面的视角，缓慢的挪动，直到角度扭转。
从那艘舟舫上，李缙的视野里，一个小姑娘趴在雕栏上，她身着金色纱衣，凤眸微敛江天一色，妩媚动人。
可是，他眼中清澈，半分没有寻常男人因见到尤。物而迸发的奸邪。
他轻笑一声，墨染的眼中波光潋滟，拿起笛子，横放在唇下。
喜鹊曾不解：“世子爷，外头风大，您身子受不起，为何总还站在舟舫上吹笛？”
李缙掩唇咳嗽，他温柔地笑着，遥遥指着对面的教坊司。
倏地一下，画面倒回，喜鹊在讲述：“那时候，世子爷回奴婢，他说，日子苦长，若笛声能给予任何人一点慰藉，那便足够。”
“你瞧，教坊司的姑娘，也喜欢笛声。”
曾是惊鸿照影来。
在司以云见他时，他亦能看到她。
这一刻，司以云喉头哽咽，泪水再禁不住，一滴一滴地奔流直下，一种迟到的痛，裹挟遗憾，几乎将她压倒。
她弓着身子，承受这种剧烈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微不足道，李缙怎么可能注意到她呢？
现在才知道，她并非自作多情，白衣少年有着世间绝无仅有的慈悲，那曲笛声，为碌碌苍生而奏，也为她鸣奏。
他确实是一道光，指引她离开教坊司的沼泽，去追逐他。
可是他走了。
恨只恨我生君却死，再相见，黄泉一抔土。
司以云捏着帕子，擦掉涌出的泪水，等到所有情绪慢慢平息，她才缓缓叹口气，说：“是的，那个人是我。”
黄鹂眼眶也有点红：“主子，我与喜鹊懂你，世子爷待我们，的确如手足。”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见到主子挑奴婢的时候，买通一个即将过世的老妇，我们成为两姐妹，与主子相遇。”
“可惜这么久，我们无能为力，难以调查清楚，但至少，要让主子知道此人并非世子爷。”
“能把世子爷伪冒得如此相像，只有胞弟，他太危险了，我们须得离开，所以借老嬷嬷的口，同主子传递一点消息，可是很快，老嬷嬷死了，主子身边多出许多眼线，我和喜鹊只能一再隐忍。”
喜鹊咬咬牙：“这伪冒者，不配用世子爷的名号行事！”
黄鹂犹豫，继续说：“主子或许不知，您的三餐行踪，都有人盯着，会被汇报给太子爷。”
司以云一惊：“什么时候……”
李烬为何要盯着她的行踪？他那样的人，做什么都是有恃无恐，只是还有另外一个严重的问题：“既然如此，我们的行踪岂不是暴露了？”
黄鹂说：“我们路上布置不少假线索，只要明日离开京畿之地，就能安全。”
司以云眼眶还是有些红：“辛苦你们。”
喜鹊忙说：“主子怎么和我们客气，照顾主子，是我们自愿的……何况，这世界上，或许也只有我们三个，还在缅怀世子爷。”
司以云沉沉叹口气。
不知何时，外头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很快慢慢变大。
喜鹊看着窗外：“我去铺一下屋顶，免得半夜漏雨。”
司以云站起来想帮忙，黄鹂忙说：“我和喜鹊淋点雨没什么，主子不习惯风餐露宿，还是注意身子好。”
若是司以云生病，倒要给她们添麻烦，她点头，拿出干粮与干巾帕，等她们进来，给她们用。
不多时，喜鹊和黄鹂利用周围的树叶，铺好屋顶，急匆匆进门，司以云也递上巾帕。
“快脱下衣服，在火前烤。”司以云拍她们身上的水珠，说。
黄鹂模样犹豫，喜鹊更是直接别开脸。
司以云只当她们害羞：“都是女子，特殊情况，只能这样。”
喜鹊和黄鹂低头拍衣服的水珠：“……”
司以云皱眉，教育她们：“别把淋雨不当一回事，你们现在年纪小，敢随便来，但年龄大了，就知道好受了。”
黄鹂小声说：“主子，其实……”
司以云：“？”
黄鹂：“我二十岁了。”
司以云有些惊讶，她只觉得黄鹂早熟，有时候，猜过她不止十四岁，推己及人，她当时觉得，那老妇急着把孩子送出去，肯定怕她们年纪太大没人要，才撒谎，却没想到，黄鹂已经二十。
她忙看向喜鹊，喜鹊说：“奴婢确实是十六，不过，和喜鹊是姐弟。”
司以云：“姐弟？”
他脸颊浮上不太自然的红晕：“小的是男的。”
司以云：“……”
好吧，她倒是没发现。
但喜鹊说完之后，她才有一种，这个“姑娘”确实个子高了点，声音低了点，脸英气了点，胸脯小了点。
妥妥的男性。
当然，也不能因为年纪小，或者性别的缘故，就让他们继续穿着湿衣，最后，火堆的两边，喜鹊和黄鹂背对着身，换下衣服烤。
等接近子时，喜鹊和黄鹂商量轮流守夜，上半夜是喜鹊守，下半夜是黄鹂。
司以云闭着眼睛。
这一天的时间，对她来说，好似有一年那么长，因为知道了许多事，也因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睁开眼睛，破漏的茅草屋比不上金碧辉煌的东宫，只是，比起空虚的东宫，这个地方，能填补她心里的空缺。
她闭上眼睛，在大雨转小雨中，陷入深深的睡眠。
另一面，山林脚下，李烬持着木骨伞，站在雨中，夜色浓稠得几乎吞噬他，是雨帘勾勒出他高大的影子，如一团墨色。
周围湿润一片，他衣角却不曾沾湿，在茫茫细雨中，眼睛中一片灰暗。
似是困惑，他侧侧头，问身边暗卫：“住在这种山上，很舒服？”
身后的暗卫摇头，说：“回主子，不可能。”
李烬掀掀唇角，是啊，再怎么样，有在他身边好吗？为什么要逃到这种深山野林，像一只被驱逐的鹿呢？
她敢逃，就要负责。
用什么做惩罚好呢？
他垂眼看着雨水打在草上，浓密的睫毛颤抖，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他的脑海，来回翻腾。
杀了她。
他想杀了她。
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取她性命，所以，他没办法留住她眼中最完整的崇拜、爱意。
然而下一瞬，李烬的手指掐住掌心，眉头之间微微隆起，他呼吸着湿润微凉的空气，慢慢平复满腔的杀意。
罢了，杀不得，那就杀她的好“丫鬟”们吧。
胆敢怂恿主子出逃，这些人，都得死。
雨伞突然抬起，露出他眼中的尖锐，他喉咙一动：“上山。”
就在同一时刻，李烬麾下的暗卫，共四十九个，除了外出执行任务的九个，四十人钻进林子匆匆上山。
喜鹊猛地睁开眼睛，他察觉不妙，在黄鹂惊讶目光中，他道：“有人上山，我们快走。”
黄鹂相信喜鹊，转身叫起司以云。
司以云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一听疑似李烬的人追来，她心里猛地一跳，脸色煞白，忍住不去想男人阴鸷的目光，道：“我们兵分三路吧。”
这时候不能说她连累喜鹊黄鹂的丧气话，只能咬唇：“能逃出一个是一个。”
黄鹂却说：“主子，让奴婢和您换一身衣服吧！”
喜鹊说：“不，让小的来。”
司以云立刻懂了，他们想要假扮她，引走追兵的注意，她摇头，说：“不行，太危险了！”
李烬要抓的人是她，如果发现抓错人，定会大怒！
没等她继续说，黄鹂手腕翻转，一块白布巾捂在司以云脸上，她说了句冒犯，司以云顿时陷入朦胧昏睡中。
紧张感攥在司以云心间，好一会儿，闻到山间清澈的、微凉的空气，她睁开眼睛，发现她趴伏在黄鹂背上。
黄鹂背着她跑在山间，不等她开口，黄鹂说：“喜鹊去了。”
“主子放心，喜鹊武功比我好，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司以云低头看身上喜鹊的衣服，泪水顺着薄雨，淌进黄鹂脖颈间。
她呢喃：“是我对不起你们。”
黄鹂说：“别这么说，我们心甘情愿。”
黄鹂忍住泪意，她没告诉司以云的是，上山的暗卫是死士，受过十分严苛的训练，喜鹊或许，再也回不来。
司以云感觉手脚恢复力气，怕黄鹂浪费太多精力，主动要求下来，一片细雨中，两人狂奔着，频繁地回头，害怕李烬的暗卫突然出现。
好在暗卫没出现，她们一路跑着，几乎没有停过，直到看到出京的山道。
这里出京城，虽然周边会有士兵巡逻，还有京畿栏，前途并不明朗，不过总算，她们摆脱身后追兵。
脱力的喘息声，在黑夜里格外明显。
黄鹂担忧地看着司以云：“主子还好吗？”
司以云脸色有点红，她摇摇头，不想让两人之间沉入悲伤氛围，说：“嗯，没事，我尚可，忘了我能踢毽子？”
她并非毫无体力。
只是提起踢毽子，难免又想起喜鹊。
两人之间还是安静下来。
黄鹂牵着司以云的手，说：“主子放心，我们一定要过得好好的，有机会，回来营救喜鹊。”
话说起来简单，可谁也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司以云扯着嘴角笑一笑：“嗯。”
从山上眺望远方，能看到横卧着的村子，村子没有火把，很安静，也就是说，李烬还没大范围搜捕她们。
她和黄鹂相视，只要混进这些人群里，就像鱼混入大海。
她们一起朝村庄跑，在黎明前的黑夜，躲在村庄外的庙宇里，烤干衣服，等天亮，她们可以买马车，或者朝路过的人借一程。
这么计划着，两人都没有睡意，天亮后，立刻跑到道上。
一声突兀的声音由远及近，是车轮滚过湿润的山地，陷进去又碾过去的响动。
黄鹂和司以云朝马车招手，马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车夫跳下来，问：“姑娘们想借一程？”
黄鹂身上带有蒙。汗药，司以云不怕遇到歹人，她说：“不知道您这边方便与否，若不方便，我们再看看情况。”
车夫说：“这一带人少，姑娘们是要走，只有我这辆车。”
司以云和黄鹂对了个神色，她决定：“你要多少银钱？”
车夫摇头，他像是收到指令，动作一板一眼：“不是多少银钱的问题，姑娘见了车里的大人，大人方能决定姑娘去留。”
司以云隐隐察觉不对，她拉着黄鹂的手，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叨扰了。”
说完，两人同时后撤，车夫却一个箭步，拦住她们，一脸冷漠：“为何不等见过大人再说？”
车夫的异常，让司以云心里猛地紧张起来。
身后，传来撩开帘子的声音，很细微，但是她能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她后背，从她脖颈瞟过。
一刹那，被盯上的恐惧涌上司以云心头。
她头皮发麻，饶是这时候，再怎么抱侥幸，也没有用。
她狠下心回眼一看，掀开马车帘子的手如玉质雕琢，露出里头那人水墨般刻画的眉眼。
果然，是他。
耗费一天一夜，他们还是见上面了。
司以云脸色尽失。
李烬面带笑意，如三月春风未尽，脚上靴履踩着一样东西，定睛一看，方能看出那是五花大绑的喜鹊的脸。
“要去哪里，”李烬盯着她，不达笑意的眼底一片清冷，“我捎你。”

100、第一百章
面前只有一辆马车，当然，周围定是潜伏着暗卫。
司以云倒吸口冷气，仓促之下实行的计划，终究失败，她自以为能逃出生天，在李烬看来，他掌握她的所有，能容忍她偶尔的不懂事。
迟早要回去。
淋过小雨，晨风微凉，她打了个寒噤，强自让自己冷静。
而李烬说完那句，仿佛刚想起什么，缓缓收起笑意，灼灼地打量司以云：“哦对，我倒是忘了……”
“你是出来玩的。”
为她找借口，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就着探出身的姿势，向司以云伸手，“过来。”
司以云僵直着后背，看着李烬伸出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弯起，指节不明显，像是一截软玉。
这双手，曾拥着她至死欢愉，也曾掐住她，剥夺她的呼吸。
她浑身汗毛竖立，忍住再后退的冲动，只轻声说：“太子爷……”
“你是想，让我再说一次？”李烬用力踩着喜鹊的脸，在喜鹊的脸颊踩出一个凹痕，即使喜鹊嘴巴被封紧，也能看出他的痛苦神色。
叫车外两人呼吸都一紧。
他在拿喜鹊威胁她。
想不了那么多，司以云忙向李烬的伸手。立在一旁的黄鹂还想阻止，然也知无力回天，只能看着她自投罗网。
在指尖刚触上的瞬间，李烬猛地用力，将她拉到车边。
司以云被迫逼近他，不由移开目光。
他的手心冰凉，紧紧箍着她的手腕，只低头笑：“愣着，等我抱你上来？”
她扶着车辕，刚要踩上马车，忽然腰臀上横亘一只手，李烬一把将她抱起，呼吸轻喷在她颈侧：“也不是不行。”
他搂着她，半是强势地抱进车里。
司以云从敞开的车帘望出去，外头几个暗卫制服黄鹂，将她也绑起来，她垂下眼睛，心中苦涩。
至此，他们再没有别的办法。
马车里很宽阔，车上垫着极好的皮毛，踩着时，奔波一整天的脚心，久违地感受到舒适。
可司以云的心一点都不敢放松。
李烬的手指从她脖颈到背脊，慢慢顺下去，她背后密密麻麻爬满冷汗，每呼吸一口，有种沉重压在她心头。
他轻叹：“不听话，是要受罚的。”
技不如人，司以云认命：“妾身……愿领罚。”
但是她怕，就怕李烬杀了喜鹊和黄鹂，但求放过喜鹊黄鹂的话，又不能说出口，保不准李烬听到，把两人当把柄一样拿捏她……
可是，不需要她再考虑，李烬不傻，显然也知道，他们是司以云在意的人。
他抬脚，踢踢喜鹊，在喜鹊怒火中烧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说：“这个人，原来还是个男的。”
“把一个男人藏在你身边，”李烬声音渐冷，“怎么就这么令人不快呢。”
司以云脖颈崩出漂亮的线条。
她闭上眼睛，忍住求饶的冲动，此时为喜鹊说一句话，便是推喜鹊去死。
却没想到，李烬抽出一把刀，将冰冷的刀柄塞在司以云手上，淡笑着，说出的话，足够击溃司以云：“你杀了他，我就不计较你出来玩的事，嗯？”
司以云通孔猛地一缩。
李烬玩味的笑声还在耳畔：“这个交易很划算。”
“只要你杀了这个男的，你和你的好丫鬟，就都能活下来，但，你要是动不了手，”李烬停了停，“好丫鬟也要一起赔命。”
司以云手指在颤抖，抖到刀柄都握不住。
她做不到。
她不可能做到。
她害的人还不够多吗？
能让她所向披靡的世子爷，早已作古，如果李烬非要逼她……
她就算自杀，也不愿被李烬逼入选择，要不是知道打不过李烬，这刀刃，该是向李烬而去。
恐惧、愤恨早成为她脑海里的凶兽，教她滋生偏激，突然握紧刀柄，朝自己脖子抹去！
“噗呲”，刀刃刺入肉中，可司以云没感觉任何疼痛。
只看白玉般的手，捏住刀刃，鲜血涌出，顺着掌心的纹路，蜿蜒流下。
是李烬阻止刀刃。
她不知道他会拦住。
她浑身脱力，往后躲，“铿”地一声，刀被李烬丢到地上，他用那被划伤的手，摁住她的脖子。
是啊，她伤了李烬，李烬定会让她偿还。
司以云闭眼等待窒息感的降临，却只觉脖子一阵湿润感，微微睁开眼睛，位于上位的李烬，并没有真的扼杀她。
他的手指在摩挲着她的皮肤，血液濡湿司以云的脖颈，眼看他眼眸慢慢深重。
他提提嘴角，好似很高兴。
下一瞬，李烬低头，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身上的血，是我的。”
“还挺好的。”
他的手顺着司以云的脖颈，提到她耳际，在她耳垂处，低落一滴暗红的血，突然低头，衔住她的耳垂，重重咬一口。
即使司以云紧抿着嘴唇，低吟还是从喉头泄露。
耳垂传来熟悉的阵痛，又烫又热的血，顺着被残忍咬破的伤口，淅淅流出。
她紧紧皱眉，而李烬将两人的血混在一块，染红他的薄唇，他抬起头，掐住她的下颌，逼她开口。
随后，吻住她的嘴唇。
舌尖带着充盈的血液，腥味携着冷香，直冲司以云味蕾，她一边后仰，李烬步步紧逼，攻城略地，司以云再支撑不住，被迫咽下混合着血的涎液。
李烬抬头。
他嘴角流下一道红色液体，好像完成什么仪式，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手指刮过司以云的脸颊，满意道：“一开始就乖乖的，不好吗？”
司以云下意识地抗拒着，移开目光。
李烬亲她的唇角。
他眼眸深深。
带着猩红的液体，从司以云嘴角留下来，她身子僵硬，向来媚色无双的凤眸，此时有些耷拉，好似被欺负狠了，显得有些可怜。
李烬想，可是所有可怜，是她自己找的。
他可是从头到尾，都这般怜爱她。
她叫他好生不快，惩罚是不能没有的。
直起身，他脚尖挑起地上的匕首，抓在手上，略一思忖，有些无奈又宠溺的口吻：“既然你下不了手，由我来下手罢。”
好像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司以云忙拉住他的手，方才再怎么样，她都受了，可是这不行，她着急得直皱眉：“求您……妾身再也不敢了……”
李烬用手背拍拍她的脸颊，因她这般示弱，他心情大好，目露仁慈，慷慨地说：“可以，我不杀他。”
“但是，也不能不罚。”
司以云眼睁睁看着，他走到喜鹊身边，踢开喜鹊，对着他的后背，插进一刀。
喜鹊露出万分痛苦的神色。
司以云惊叫一声，跌跌撞撞爬下来，而李烬已经把刀□□，顿时，鲜血喷溅，他的脸颊和车壁上，都多出几滴鲜血。
喜鹊面如金纸。
司以云眼前一黑，她终于忍不住，脑子一热：“太子爷，你要做什么，冲妾身来就是，不要伤及无辜……”
这一刻，犹如压抑在乌云下的雷鸣爆发。
“无辜？”李烬脚下用力，将喜鹊踢到马车下去，“怂恿你出逃，是无辜的？”
司以云盯着马车上星点血迹，摇头：“不，是我自己想走的！不关他们的事！”
宛若未闻，李烬半蹲在她身边。
突然，伸手扯她的衣襟，目光猩红：“不关他们的事？那，这身衣服如何来？”
在他看到喜鹊穿着司以云的衣服，司以云穿着喜鹊的衣服时，理智的弦早就绷紧，花了好大力气，才遏制立刻杀了喜鹊的冲动。
她怎么能换别人的衣服呢？
她是他的，一直是他的。
容不得别人玷污。
此刻，再压抑不住，将她按在厚重的皮毛上，他撕开她的衣服，像尖锐的刀，破开她的表皮，刺入她的内里，淋淋可怖。
司以云心中大骇：“太子爷！”
衣料勒着她的皮肉，在白皙肌肤上刮出痕迹，司以云挣扎着，而李烬却不停手。
仿佛要把她的皮，全部扒了。
司以云忍住牙关的抖动。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如果能重来，她一定、一定不会招惹李烬。
她宁可在教坊司，度过自己的余生。
将最后一点宫女装从她脚踝抽走，李烬的理智才回炉，不过，即使是冷静的他，或许也会这么做。
看司以云眼中含泪，他颇觉好笑与鄙夷。
怎么，有能耐出逃，却没能耐承受他的愤怒？
真是被宠坏。
他解下自己外衣，罩在她身上，虎口捏住她的下颌，让她看向自己：“哭什么？”
好在没有其余暴行，司以云忍住惧意，屏住的呼吸终于顺畅，浑身血液开始流动。
“脱个衣服，”李烬浅笑，亲昵地捏捏她脸颊，说：“至于这么怕。”
司以云抿着嘴唇。
他不逼她，只是站起来，整整自己衣袖，淡淡地说：“喜鹊能不能活，端看你自己。”
提到喜鹊和黄鹂，她心口一痛，勉强冷静下来。
好一会儿，她从嗓子找回声音：“太子爷，想让妾身怎么做？”
李烬慢条斯理掏出巾帕，擦掉血渍，斜睨她：“我没说过？”
从起逃意后，司以云的确没将他的话记在心里。此时，她声音轻柔：“妾身想听太子爷再说一次。”
他笑了笑，眼尾带着血液的猩红，向来如画般的温柔，多出一抹戾气，“不纠既往，和以前一样，就可以了。”
司以云伸手拢住衣襟，她低头，没有立刻回应。
“这么简单，你莫不是……”李烬撇过眼看她，似有些想不通，带着怀疑，缓缓说：“做不到？”
司以云点头：“妾身可以。”
只要把李烬当做李缙。
她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是李缙，他是李缙，他是李缙。
再抬眼时，她盯着他与李缙如出一辙的眉眼，墨晕染开的迷人，留白之处更是无尽温柔，强迫自己忽视这一地狼藉，刀刃、血液、争执、恐惧，慢慢远去。
他的容颜，和白衣少年的，慢慢融合。
半晌，她轻声说：“太子爷。”
看她眼中百转千回，终于，隐约露出熟悉的目光，李烬饶有兴致，他抬起她的脸，亲吻在她淌血的耳垂，呼吸逐渐发烫前，他起身，嘴角噙着一抹血红：“下次，别一个人出来玩。”
“不然，不小心跑到荒郊野岭，叫我好找。”
司以云应：“是，太子爷。”
李烬倒是说到做到。
他撩开车帘，叫来暗卫带喜鹊先回东宫，让太医治疗，他则和司以云坐马车，折回去。
路上，李烬停在刚开张的成衣铺，让下人去买衣服。
下人不敢擅自做主，拿来四五套衣服，李烬从窗口看着那些衣服，没有不耐，竟真的认真选起来。
亲眼看司以云换上完好的衣服，而且，是他挑的衣服，李烬眼中含笑。
这种重新掌握她的感觉，李烬舌尖刮过自己的牙齿，勉强找到一个词，能形容他此刻
快活。
他看她细心地为他处理手上的伤口，眉眼盈上笑意。
是啊，她就该这么爱他。
他对她这么好，她也合该，与他在一起一辈子，眼里只有他，也只能有他。
喜鹊伤得很重，太医说，再偏一点，直取心脏，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好在还有救，需要用好药吊着。
至于什么时候能好全？
太医摇摇头。
这些，是司以云打听的，从回东宫后，她再没见到喜鹊和黄鹂，只能塞钱给宫女，托她们打探一二。
听到这，她心里有愧又难过。
而且，牵绊在身，她确实不能再出逃。
东宫就像一个倒扣的碗，她是一只蝼蚁，李烬手腕翻转间，就能死死扣住她。
自那天过去已有时日，她替李烬解开缠绕的绷带，轻舒一口气：“太子爷，伤口好了，还好没留疤。”
多好看的手，她想，和李缙的手一样，适合握着一支白笛，淡然出尘。
她一抬头，李烬半阖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压着他的上眼睑，突然手指抬高，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他低声笑：“这么担心你的丫鬟们吗。”
显然他了解司以云打探的动作。
司以云抿着发白的嘴唇，看来那些宫女透露的，只是李烬想让她知道的而已。
她主动靠在他身上，说：“太子爷，说妾身不担心，是假的。”
见她坦白，李烬从鼻腔里轻“嗯”一声。
她没提喜鹊，只说：“妾身……想看看黄鹂。”
李烬微微眯起眼睛。
司以云有些紧张，他却松口：“可以。”
司以云心里一喜，李烬的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细吻落在她唇畔，司以云闭上眼，如以前那样，顺从地由他挑起欲意。
床笫之间，两人身体已成习惯，不需要磨合。
李烬喉结微动，不一会儿，他拨开她乌黑的头发，便发现，司以云的凤眸紧闭——从意起，到欲盛，不管他如何倒腾，不曾睁开。
什么时候她在承。欢时，总闭着眼？
这个念头在李烬脑海里没多停留，他吻在她眼上，命令地说：“睁眼。”
司以云的睫毛几经颤抖，扑闪之中，漂亮的凤眸睁开，眼珠子倒映出李烬的模样。
她的目光触及他的耳垂，眸底轻微颠簸，诚如白纸揉碎成团，又被展开，即使仍是白纸，褶皱却不可消弭。
她禁不住，又想闭上眼睛。
李烬感觉到她的僵硬，掩住不虞，声音喑哑：“不准闭上。”
司以云发出轻微的呜鸣：“太子爷……”
她主动献上双唇，手肘压在李烬宽大的肩膀上，稍一用力，李烬便也十分配合，趁李烬低头不注意，她又一次闭上眼睛。
好像这样，就能欺骗自己对面的人，耳朵上并没有多余的瘢痕。
司以云自嘲地想，她到底要会自欺。
事毕，李烬拥着她，司以云方要睡去时，他的声音在暖帐中有点模糊：“以前，你不闭眼。”
司以云嗅着那股冷香，她没有动，只说：“太子爷，这只是小事。”
他低头与她平视，锐利的目光几乎要戳破伪装，用手指点点她红肿的唇，他眉头微皱，少见地露出烦躁，说：“下不为例。”
司以云心不在焉地应好。
她知道，她是瞒不过李烬，可是不闭眼，她根本无法配合。
想让一切如最开始那般，谈何容易？
第二日，黄鹂回来了。
司以云猜不透李烬的意思，知道有眼线，不敢与黄鹂说半句喜鹊的事，如寻常主仆那样，黄鹂亦没有半分僭越。
如此过了几日，司以云发现她身边的宫女换了几个。
她一边揉面粉，心想这总不能不问，便说：“秀兰她们，去哪里了？”
安静了一下，黄鹂小声说：“她们被送回宫女局。”
司以云下意识问：“为什么？”
黄鹂说：“主子，她们非议您长得像右相千金，被太子爷知道后遣回宫女局，”她给灶台点火，“而且，不久后，有的被贬到冷宫，有的被割掉舌头。”
一时间，司以云心情复杂。
那几个宫女很活泼，她心里有点沉重，割舌头的事，定和李烬脱不开干系，不过只是议论两句，缘何割舌头？
倒像她害了人家。
她沉沉地叹口气，又想到右相千金，王朝云。
陡然间，她想到什么，心里猛地一跳，那些宫女没说错，王朝云与她确实相似，她沉思，一计浮上心头。
直到黄鹂叫了两声“主子”，她才回过神。
今天，她做了一味莲子糕，先前，李烬说他想吃，又补充一句：“最好是你做的。”
既然他都这样说，司以云不好假装不懂，便亲手做了一道，如今莲子糕刚出炉，司以云托人拿去书房。
她自己留了一份，拾掇好周身，换上一副好头面，她走出青云院。
“去哪里？”书房里，李烬一手翻奏折，一手捻着糕点，不抬眼，只问底下禀报的宫人。
宫人说：“瞧着，良娣是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李烬轻咬一口糕点，任莲子的清甜蔓延在唇舌间，眯起眼睛。
司以云去找皇后，其实是逾矩的，她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妾室。
但是她想，皇后当也是苦恼的。
以前好几回，皇后把王朝云带到东宫，暗示过，让司以云主动帮李烬寻良人。
那时候司以云对李烬，是有占有欲，怕占有欲成魔，怕自己活成可笑的替身，她宁可自请离去。
现在，她却迫切希望，王朝云能到东宫。
她隐隐窥见破局的端倪。
皇后的寝宫里，等了大约一刻，她才得到宫女的通报，随着宫女的步伐，她见到那位皇后，皇后年近四十，因养尊处优，生得雅致，有种贵气。
她福身：“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回话：“起身吧。”
此时，寝宫还有几个嫔妃，是司以云打搅她们，便叫人端上莲子糕，展现示好之意，皇后还记得自己几番提起为李烬纳妾，司以云油盐不进，因此，带着好笑的口吻：“司氏，你这是有什么难处，要求到本宫这？”
“本宫可还记得，你颇受太子喜爱，与你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司以云不在乎她的讥讽，只说：“回娘娘，以前是臣妾不懂事，太子爷到底是国之根本，当及时开枝散叶，不可拖延。”
皇后面露惊讶，有些不信，态度却缓和：“难为你终于想通，东宫早晚会有主母，你不可善妒。”
司以云：“妾身明白。”
再怎么样，皇后送来的人，李烬要维持住表面端方，定不会为难姑娘家，何况，她猜测，李烬对她的执念，只是皮囊，换别的姑娘，未尝不可。
她藏下激动，与皇后几人说了好一会话，尽显自己的“大度”。
没半日，在皇后的授意下，东宫来了一位姑娘，正是王朝云。
与上次相见，王朝云憔悴了一些，她的话语里，充满对司以云的感谢，她作为废帝的妃子，右相嫡女，身份尴尬，因与太子有过姻亲，且姑母是皇后，所以能来的只有东宫，只是苦无没有机会。
司以云不知道为何，突然有点不忍，转念一想，王朝云心甘情愿就足够了。
她在她身上观察与自己的相似点，除了眼睛，其余的有四五分相似，心里的那种不安，渐渐消失。
可惜，一连过了四五天，王朝云别说服侍李烬，就是连他的袖子都不曾碰过。
李烬也没有说什么。
几人像相安无事一样，司以云却知道，李烬总该发难的。
这日深夜，司以云为李烬斟一杯茶，她心事重重，却没有显现在脸上，李烬只喝半杯，他润润唇，便将她往床上带。
情至时，李烬眼眸漆黑，咬她嘴唇，含糊地说：“把王朝云弄到东宫，你倒是半点不吃味。”
司以云闭着眼，轻喘着。
这招没用，她有些遗憾。
却听李烬又问：“因为我不是李缙，所以，怎么样都好是吗？”
司以云微微睁开眼，她摇头，即使被李烬猜到，却否认：“不是。”
李烬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突然站起来，将不久前宫人送进来的衣服，丢到床上：“穿上。”
司以云拿起那衣服，仔细穿上，再看衣服的纹饰花样，有点眼熟，可都偏素白，与她平日爱穿的颜色不大一样。
李烬盯着她，他弯下腰，突然说：“是挺像。”
司以云皱眉，难掩困惑。
他将她双手按到头顶，迫她露出所有弱点，手掌顺着新衣服的衣领游进，见她像离水的鱼猛地一颤，他轻吸一口气，声音中倒是带着笑意：“你提醒我一个办法。”
司以云从混蒙中扯出一缕神智，李烬低语：“把我当李缙，不是不行，因为，你可以当王家女。”
她惊讶地看着他，难怪觉得这件衣服奇怪又眼熟，这是王朝云的衣服！
司以云问：“太子爷这是做什么？”
李烬含着她耳垂，道：“你看，我做李缙，你做王家女。”
“一位温润君子，一位温婉才女，结过娃娃亲，这般才子佳人，”李缙哑声，盯着司以云的眼睛：“天作之合。”

101、第一百零一章
李烬的话，并非玩笑。
因为司以云的躲避，他很认真地考虑过，而在看到王朝云时，他想到了。
世人皆说齐王世子与右相千金，一对璧人，佳偶天成，可惜废帝横插一手，棒打鸳鸯，最近京中新兴的戏剧，名《云回曲》，不正是影射？
可是，谁也不知道，早几年前，齐王世子换芯，所谓才子佳人，都变成笑话。
但李烬想，不需要可惜，他也找到最般配的人。
越想，他越肯定，他和司以云，当真是天生一对，岂不妙哉？
可惜司以云不太认账。
她震惊又好笑，言语更是直接：“太子爷莫不是糊涂了！怎么能这般做，岂不是滑稽，唔……”
李烬捂住她的嘴唇，看她瞪着美目，凤眼中燃着一簇火，鲜活明亮，他新奇又有趣：“我见得成。”
司以云呼吸一重。
她不可能做替代品，即使样貌相似，她和王朝云，实则两个不同的人，这次是她失策，想到外援，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不过，她不学，李烬又耐她如何？
打定主意，她先安下心来，静观其变。
李烬却说到做到。
她那些大红的、紫烟的、橘黄的绫罗绸缎、纱衣披帛，全部被清出青云院，反过来，浅色调的衣物，一箱箱地抬进来。
那些珊瑚宝石金簪银步摇、华美头面、妃色花钿，也全部换成木簪、白玉簪、兰花篦、桃花胭脂等，一盘盘拿进来。
是要让她先从外表，成为王朝云。
宫女说：“是太子爷要的，宫里绣女局暂时拿不出这般多的新衣物，有好些个，是太子爷亲自去宫外挑回来的呢！”
司以云：“……”
仿若司以云荣宠。
不得已，她换上素白对襟襦裙，戴上浅鹅黄色缟花与簪子，对着镜子看，她笑了，气的。
她倒没想到，李烬真做出这种荒唐举动，原来对他的惧意，全部变成怒意。
他存心不叫她好过，她不如豁出去，毕竟事已至此，还畏手畏脚的，只会被欺压到死。
她抬手把头饰摘下，丢到地上，故意换上同样是素白色的玉簪，饶是如此，镜中美人如水洗般出尘，凤眸蕴含的媚意，没被素色压一头，倒是莫名多出纯情，那桃腮微粉，唇不点而红，别有一番风味。
透过那枚铜镜，她看到身后宫女推门，李烬进来。
他手上捏着一柄骨扇，“哗”地一声张开，搁在胸前，别的公子做这个动作，有附庸风雅的嫌疑，而李烬不会，他就是那风雅，身着白色缂金丝长袍，上绘暗纹，长眉入鬓，悦意从他如画眉眼透出，显温润如玉。
司以云目中一恍。
太像她记忆里站在画舫上吹笛的李缙。
李烬也在打量着她，道：“挺合适。”
他合起扇子，用扇子末端挑起司以云的脸，这动作却不轻佻，他眼眸低垂，来回观察，又问：“生气了？”
在李烬进屋后，周围的宫女和黄鹂告退，此时，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司以云垂眼：“妾身不敢。”
李烬看到被宫女捡起来，放在梳妆台的浅鹅黄缟花，说：“戴这个好看，怎么换了？”
司以云垂着眼睛，一刹那，恶意变成她唯一的利器，况且，这几回忤逆，李烬并没有真的伤及她。
她心里门儿清，她需要试探李烬的底线，而非坐以待毙。
于是，她试探着将“利器”刺向李烬：“如您所愿，若我是王朝云，此时当是守寡。”
李烬骨扇轻敲在桌上，神色莫辨：“守寡？”
正所谓一鼓作气，司以云开口：“就是守前齐王世子李……啊！”
话没说完，李烬毫无预兆抱起她，突然的腾空感让司以云吓一跳。
他将她放在梳妆台上，高大的身影贴着她，没等司以云平复心跳，只觉头上发髻一松，那根簪子被李缙拔下来。
几缕头发顺着鬓角滑落，司以云的眼角余光中，玉簪被猛地丢到地上。
清脆的响声后，摔成几截。
被她压制的理智，终究战胜她的愤怒，心里暗想不可玉碎，低头不说话。
而李烬拿起台上的缟花，他不太会戴，在司以云头上比了比，才戴上去，他拂开她的面上头发，笑说：“这样才好看。”
好似丝毫不在乎司以云刚刚的话。
司以云张张口：“太子爷，妾身不想成为其他人。”
李烬手指点了点她眉尾，语气带笑：“你不是其他人，你是王朝云。”
司以云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李烬将她抱下来，揽在怀里，问：“要不要练字？”
司以云：“不……”
“书房备有澄心堂纸，徽州墨，紫狼毫笔，”李烬说完，才又说，“不想练字，我近来得一副金丝楠木琴，可以练琴。”
司以云：“妾身都不会！”
李烬淡然：“练就会了。”随后笑了笑，“这些，王朝云都会。”
司以云眸中又燃起熊熊怒火，什么冷静不冷静，她实在受不住，用力从李烬怀里挣脱，朝门外跑出去。
立时，几个宫人拦住她：“良娣且慢。”
李烬从她身后慢慢走来，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声音在她耳后，极低：“我最初学着，成为齐王世子，可没你这般挑刺。”
司以云闭上眼睛。
这是什么玩笑，是谁规定，要把一个好好的人，逼成另一个人？
她隐约猜到，李烬的疯魔，与这些定有脱不开的关系。
但她不可能陪李烬疯。
她低头看着眼前的纸笔，其实，她不是不会琴棋书画，在教坊司，每个清倌都要学，但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活在框架里，每每被逼得受不了，就会提着裙子，跑到长廊的尽头，去听一曲笛声。
她抗拒这一切的安排。
作为抵抗，她抬起手，随便在纸上写字，刻意为之，笔画粗糙，字体粗犷，白白糟蹋一张澄心堂纸。
李缙倒也不恼，甚至颇觉好玩。
他放下磨墨的手，走到司以云身后，冷香融入她的暖香，宽大的肩膀将她笼住，他一手按住司以云纸笔的手，破有耐心的，教她写字。
不过，与其说是教，不如说是他强自捏着司以云的手腕，不顾她的意愿，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烬。
“这个烬，知道是哪个烬吗？”他压在她耳畔，问。
司以云整天憋着火，语气生硬：“妾身知道，此字是，太子爷、自幼丧命的胞弟的名讳。”
这一下，触及李烬的底线。
李烬的力气倏地增大，将她反过来，他捏住她的下颌，额角浮现青筋，像在极力压抑什么，眼中隐约透着杀气：“再说一次？”
司以云迎着他的逼视，她心思通透，一下明白李烬的矛盾点，难掩恶意的戏谑地说：“太子爷知道，您还有一位胞弟吧？”
“胞弟因一些原因早逝。”
她配合着他，完全把他当李缙，本该遂他意，可是到这时候，李烬脸色微青，半晌，唇色发白：“住嘴！”
司以云又觉可笑：“太子爷不是想让妾身成为王朝云？那太子爷就是原齐王府缙公子，妾身没弄错……”
说到底，就是李烬嘴上说着，他成为李缙，她成为王朝云。
实际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李烬只是想做李烬，却要逼她成为王朝云，实在荒谬。
那别怪她刻薄，如此戳破他。
司以云话没说完，李烬松开她的手，他直起身站到一旁，靠在桌子上，低着头，神色莫辨。
这时候的李烬，看起来和正常人一般，但也说不准。
司以云不说了，也不多待，她放下笔，用一旁的水净手，只说：“太子爷，妾身先下去了。”
不等李烬回过神来，她提着素白裙子，跑出书房，赶紧松一口气，手心早就冒汗。
但是，违逆李烬、不再只是承受，于她而言，畅快极了。
她就是不愿做别人的影子，他又能耐她如何？
其余要如何做，只待从长计议。
而李烬盯着司以云离去的背影，拧起眉头，全赖他这副好样貌，俊雅的眉目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叫人看了心生不忍。
只可惜，想法确实混账。
他发觉，司以云说得没错。
其实，他的情绪并非属于他自己，在所有事的反应上，他只能用李缙的“温润”去应对，唯独对司以云，他露出自己的獠牙。
世人都当他李缙，连他自己也觉得，他就是李缙。
但是，在司以云这里碰壁了。
司以云不肯把他当李缙，而他自己，也不愿意在她面前当李缙。
倒是司以云提出这一点，一语惊醒局中人。
鼻间有徽州墨的香味，再看桌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烬”，李烬歪了歪头。
情绪是一团线，紧紧缠绕着，常人能轻易解开的结，对李烬来说，要牵着其中一端的线，仔细地摸索，方能慢慢理顺。
他抬手捏捏耳垂。
或许，他得停下来，慢而细致地理清、捋顺。
其实他看得明白，司以云喜欢的，是李缙，不是李烬。
可是，他是李烬，也是李缙啊。
李烬隐约知道，除了“慌张”之外，他又尝到一种，叫他不快的感觉，思虑许久，他终于定义了这种滋味。
或许，这就是世人口中的“难过”。
好像心被开一个口子，又有什么挡住着血液流出，不进不退，难过此关，真是种奇怪的、莫名的、不好的滋味。
让他确实，很不快。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紧紧攥着，眉头锁得越来越厉害，手背也出现疙瘩，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她不喜欢他。
她确实不喜欢他。
她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李烬看到桌上的纸，将一沓的名贵好纸全部撕毁，最上面纸张的“烬”字，支离破碎。
司以云回到青云院，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套素白的衣裳换掉。
忍耐许久，终于随着李烬的荒诞作为，爆发了。
好在那几箱衣服里，并非只有素白色，不过都是浅色系，但总比刻意的素白好，她和黄鹂挑件藕色半袖换上，又用墨蓝发带绑好发髻。
看着之前搬来青云院的头面衣服，她摆摆手：“丢出去。”
这些都是太子爷的东西，宫女们没一个敢动。
司以云轻笑一声，她使唤不得李缙的人，那就由她和黄鹂来，刚扛起一小箱首饰，宫女们各个面色尽失。
“司良娣且慢，请司良娣冷静下来！”
“良娣，万万不可啊！”
司以云扯着嘴角，她有心对她们仁慈，但她们终究是桎梏，避开那些宫女，冷冷看着她们：“让开。”
“你们现在不让开，除了太子爷责怪，我也会责怪你们，莫真以为，我是个性子软和的？”
良娣和太子爷闹矛盾，难的还是伺候的下人，一个个愁眉苦脸，不过，向来温和的良娣也说出这种话，便不敢再阻拦。
司以云和黄鹂阔步走出去。
她捧着那东西，正想是摔碎在东宫门口，还是直接去皇后寝宫告一状，反正，她不怕其他宫人笑话。
她本不属于这里，仅存的归宿感，早就消失。
恰好这时候，不远处，一个素衣美人走来：“司良娣，这是……”
司以云瞧向那人，目前不由一亮，招呼道：“王姑娘，你来得正好。”
王朝云也住在东宫，她因身份尴尬，还没被直接指给李烬，除了上回小住东宫，后来怕被人诟病名不正言不顺，都住在皇后寝宫。
司以云邀她进东宫小叙。
王朝云浅浅笑了笑，跟在司以云旁边，见她手捧盒子，问：“这是什么？”
司以云打开盖子给她看：“一些头面。”
显而易见，王朝云喜欢这种头面，没多掩饰，眼前都亮了，司以云转念一想：“你要是喜欢，便送给你。”
王朝云：“这怎么好意思？”
司以云：“上回我答应你们，帮忙在太子爷那里斡旋，可惜没做好，这点也算我的一点赔礼。”
王朝云没什么心眼，直道多谢。
司以云又一次仔细观察王朝云。
算起来，这是她第三次观察王朝云，初见便觉两人五官、容颜肖似，再见也能发现四五分的相似，如今看来，一点都不像。
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她和王朝云，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即使五官肖似，但气质、想法，乃至灵魂，是南辕北辙。
她只做她自己，永远不会当的影子。
心甘情愿当影子的，未免可怜又可悲。
与王朝云说了会儿话，两人其实难以说到一块去，但司以云从她谈吐中，也知道，才女不得志的愁苦，早已郁结在她心里。
她不由心生悯惜，多劝慰几句。
王朝云似乎也才发觉，这位良娣实在是轻易近人，脸上也挂上笑容。
随后，王朝云与她约时间去赏花，便离开。
两人短暂的相见的消息，很快传到李烬这儿。
他俯身看着桌上，正在拿着几片纸，好似在拼凑什么，听完宫人的禀报，停下来，略有思索。
很快，他本来面无神情，听完这些，笑意从眼底溢出。
“让她们去。”
他想起什么站起来，不顾桌上的东西，只整整袖子，拿起那柄扇子，朝亭外走。
那宫人觉得奇怪，悄悄踮起脚尖，只看桌面上，拼凑一半的纸张，赫然是一个墨色的“烬”字。
书房外起大风，“砰”地一声把窗户吹开，将那个好不容易拼凑完好的“烬”字，又吹成一瓣瓣碎片。
白色纸屑落到地面，与外头泥地上，淡雅的桂花花瓣重叠。
司以云一脚踩在落花上。
中秋过后，银桂压在枝头上，风一吹，簌簌掉落，大部分直往地上去，运气好的，能在美人的肩头停留片刻，不过些许时光，也会被拂开。
这日，她与王朝云出东宫，到紫怡园赏桂花。
这些事她都没和李烬提过，反正她不提，他也知道，而且两人貌合神离，恍然之间，竟有小半个月没见上面。
紫怡园有小御花园之称，这里的花草树木，不像御花园那般精致，倒有些横生自然之美。
两人走了一会儿，有些累，在前头临湖亭坐下。
宫女端上茶水点心，温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氤氲出湿润的气息，王朝云喝一口，心里有计较，她懂鉴茶，却从不在司以云面前卖弄。
毕竟对司以云而言，喝到好茶，只是“好喝”。
但她还挺喜欢听王朝云说这些，便说：“王姑娘能喝出这是什么茶么？”
王朝云腼腆笑了笑，娓娓道来。
司以云看着她，目光有点飘远。
也合该是这样，知书达理、惊才绝艳、家世斐然加之模样漂亮的女子，才配得上那位温柔的李缙。
意识到脑海里的念头，她轻笑着摇摇头，不经意看向湖对面，突然发现几个影子躲在树后面，司以云眉心一跳。
她转过身，状似无意叫黄鹂，让她把糕点掰碎喂鱼，却几乎用气音问：“有人跟着我们？”
“嗯。”黄鹂也极低地说。
为了避免暴露，她没法和黄鹂多说几句话，不过她也能猜出，跟着的人是李烬派来的，许是大意，才不小心暴露。
她自然地转过头应王朝云：“王姑娘学识渊博，这么对比，我可真是寻常妇人，倍感惭愧。”
王朝云连忙摆手，脸颊微红：“术业有专攻，良娣也有自己擅长的事，怎能妄自菲薄？”
司以云见她这般，不由笑了笑。
她们只休息一会儿，又沿着铺着鹅卵石的路走，因路小，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意外突发——在路过阁楼下时，司以云看到花盆从阁楼二楼直直坠落，砸向王朝云！
她身体快过脑子，发力冲过去：“小心！”
推开惊诧的王朝云，白瓷厚底花盆“咚”地一声，砸在司以云肩膀上，顿时，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王朝云、黄鹂和宫人们齐齐围过来，担忧之意不言于表。
司以云捂着肩膀，抬眼看几丈高的阁楼，如果花盆砸在王朝云头上，说不准会血液迸溅……
想到那个场景，司以云牙齿发颤。
这次紫怡园游玩，终究被迫停止，后来查得，花盆只是因为放得太边缘，不经意掉下来的。
青云院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司以云衣衫半褪，她半个肩膀又紫又肿，因花盆破裂，有碎片划伤司以云的衣服，刺破皮肤，只能裹着厚厚的绷带，半躺在床上。
李烬喂她吃药，一口又一口的，他显然第一次喂人吃药，却乐在其中，还得司以云提醒他她还没喝完，才停下动作，让她咽。
司以云垂眸，看起来，他很喜欢掌控她的感觉。
拿着巾帕，仔细擦掉司以云唇角溢出的药汁，李烬轻叹一声：“还好，只是伤到肩膀。”
他声音有些沉重：“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司以云直说：“太子爷，这不是‘意外’吧。”她看到李烬安排的人跟着，让她相信这是意外，太难。
李烬抬眼看她，嘴角的笑意敛起：“嗯，不是意外。”温柔的语气略含责备：“如此危险，你还敢跑上去。”
说着，他拇指伸过来，带着相昵之意，碰她的嘴唇。
司以云突然往后仰，躲开。
因她这个动作，温柔在一瞬殆尽，李烬强硬地按住她的下颌：“既然明白不是意外，你想替她死？”
司以云无法大幅度动作，肩膀上传来的一阵抽痛，叫她太阳穴咚咚地疼。
她咬着嘴唇：“我不会替别人死，但在我也不该眼睁睁看人死，在我能力所能达到的范围。”
所以过去，在旧宅邸，她曾刻意放过那些女子。
李烬微微眯起眼睛，戾气乍起，他骤然用力按住司以云受伤的肩膀。
伤口迸发闷痛，司以云皱眉呻。吟。
李烬声音低冷：“痛成这样，也值得？”
司以云猛地抬手，挥开李烬按在她伤口上的手，她冷汗连连，嘴唇发白，李烬看自己被推开的手腕，饶有兴致：“这么造次，学得挺好。”
却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
司以云半闭上眼睛，她不想说话，与李烬说话，总是很费力。
李烬拿着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掉司以云额角的汗水，把巾帕按在她眉眼，顺着她的脸颊轮廓擦下。
他浅笑着解释：“我只是突然明白，我的兄长李缙，已经死了，所以，这个世界不需要王朝云。”
司以云愣了愣，这种理论，不啻于先前让她做王朝云的说法。
面对司以云的眼神，李烬说：“她差点与兄长结为姻亲，兄长定也是喜欢她的，你这么喜欢兄长，就不吃味，不想让她死？”
虽然是问句，但不难从他的神情、口吻中看出，他觉得这种做法没问题，换做他，他绝对会这样。
一个人的死活，由一个诡异的想法决定，轻飘飘如羽毛。
司以云摇头：“因为世子爷喜欢她，所以她就得死，李烬……”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抛开所有身份地位，只是平静地说：“你错了。”
她没有太多大道理可以讨论，因为教坊司繁华表象下，生老病死，荣华富贵，都像重重污垢，躲在她记忆的深处。
犹记得那曲笛声，教她面向光明。
人纵使生于污泥，并非要死于腌舎。
她眼光清明，带着一种热烈而真挚的情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喜欢不是强占，你尽管可以自欺欺人，用尽所有手段，但不喜欢你的人，一整颗心，都不曾属于你。”
“一刻也不曾。”
一刻也不曾。
李烬听出来了。
女子妩媚凤眸中的挚爱，有如启明星般的耀眼，都是给死去的李缙。
一刻也不曾，不曾分一点给他。
心猛地像被挂上一块巨石，将其往下一扯，心跳卡在奇怪的频度，李烬缓了缓，那种感觉还是滞留着，而且无法忽视。
根本看不到变好的征兆。
他垂了垂眼，抬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一层衣物，奇异的牵扯感传达到指尖。
哦对了，他想，这是“难过”。
为什么，一句话而已，他居然会觉得“难过”？
好像是因为，司以云竟真的，不喜欢他。

102、第一百零二章
常人说冷静，是一种好品质。
凡是遇到十万火急的事，人只有冷静下来，思路明晰，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以免出现不可挽留的损失。
但要说极致的冷静，还没有谁，能做到和李烬一样。
极端的心冷，教他在官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裹着儒雅的外皮，杀人不见血，还叫民众百般爱戴。
这种性子，虽说绝对理智，但抛开人的七情六欲，相对下，这不是正常人。
完美的表象掩盖的，是更深的瑕疵。
他除了寻常的喜怒，难以感受哀惧，或者说，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存在需要哀惧之事，所以每尝一口，都得停下来细细体会。
比如“慌张”，比如“难过”。
李烬知道，这一切，都是眼前女子带来的。
她目光炯炯，樱唇拉成直线，有一瞬的皱眉，好似懊恼自己不由说出的话，但眨眼之间，她松开眉头，坦然地看着他。
李烬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却飘远。
他在思考，是什么、为什么，然后，怎么做。
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司以云喜欢的不是他，可是那个时候，他一直觉得他与李缙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司以云不喜欢李烬，对他而言，实感没有那么重。
即使司以云喜欢的不是李烬，只要他一天还是李缙，那就没关系。
但是直到现在，他知道，他并未真的抛弃“李烬”的一切，他心底里期望有人承认，他是李烬。
而这个被期望的人，是司以云。
她确实把他与李缙分开了。
所以再一次确认她不喜欢他，李烬才有种与自己有关的感受。
就是这个不争的事实，她眼中只会追逐已经葬入黄土，甚至连名姓都不配拥有的兄长。
不过是个死人，她竟然这么怜惜。
是他哪里不够好吗？
李烬放下手中的药碗，他盯着司以云，难得带着商量的口吻，轻声问：“那你的一颗心，也不曾属于除了兄长外的、人？”
司以云垂眼不看他，只是说：“太子爷明白就好。”
她说这些话，固然有冲动的成分，此时除了担心李烬发火，又隐隐有些期待
若是李烬听了这些，不再将她囚于东宫，不失为最好的结局。
可是过许久，李烬没有说话。
这不太像独断的他，司以云好奇地抬眼，迎上李烬的目光，她下意识闪开，而李烬手指按住她的侧脸。
他倾身。
仿佛急于求证什么，他舌尖描绘她唇形，牙齿啃噬她柔软的嘴唇，忽然沉入，破关，倾泄的冷香，与她唇舌上的苦药，相互追逐。
司以云没抗拒。
她闭上眼睛，嗅着熟悉的味道，被动的承受着。
忽然，李烬揽住她的肩膀，碰到她伤口，叫她闷哼一声，他松手直起身，她才从一个吻中透过气来。
李烬抬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半晌不语。
司以云干坐着，却是打心底里后悔，早知道李烬脾气不好琢磨，她何必说那些话。
反正他也听不进去。
正当她盯着海棠色的床帐发呆时，李烬一言不发，站起来，转过身走出房间。
司以云凝视他挺直的背脊，莫名的，竟能由他常有的从容，感觉出点别的什么，萧条？孤独？
这样一个独断、偏激且近乎毫无人性的人，也会有伤情的时候？
司以云的手指捏了捏床单。
肩膀的抽痛警醒她，她低头看伤口，眼里的困惑与动摇，逐渐平息。
李烬走出房间，东宫总管凑上来，殷勤地问：“爷，现下天暗了，还是留在青云院？”
抛开其他不谈，李烬对身边的随从，与过去的李缙并没有差别，因此，随从们也拿出十成的心护着。
刚刚总管半推开屋门，见太子爷和良娣亲近，偷偷关上门。
近来，太子爷与良娣闹起来，连饭都吃少了，好不容易见两人有和好的倾向，这些个随从，自然希望太子爷能留在青云院，两人和和美美，那是再好不过。
可是，李烬站着没动，他思虑许久，目光轻轻闪烁，忽然问：“上回周中丞送来的那酒，放在哪里？”
总管说：“就在地窖，爷想喝，奴才让人搬上来。”
中丞送来的酒，有八坛，是绍兴黄酒，不似御贡的酒液，这种陈酿一下肚，喉咙直到胃部，有一种痛快的灼烧感，味甘无穷。
借酒消愁，是李烬曾经最不能理解的方式。
或许那是因为过去，他并没有愁。
这次，“难过”的感觉，很久没有散去。
它不是愤怒，若是愤怒，他能够通过别的手段，抒发这些情绪，难过就是……李烬想了想，他手放在胸膛，目光低垂。
难过就是心不断地往下压，压到他，有点呼不过气。
这是他最贴切的感受，实际上，这种感受，任何文字不能形容。
他只要一想起，司以云那浓烈的爱意，只是给李缙的，这种感觉就会一石激起千层浪，久久不能平息。
古人不是说，酒能解千愁吗？
他坐在屋檐上，斟了一杯又一杯。
今夜无月，连能相邀共饮的对象，也躲在云层里不出来。
李烬一口喝完那杯酒，他恍然盯着杯子，这一口，把心事都吞进去，发酵成浓浓的不悦、难过。
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可是，他曾经得到过那种浓烈的喜欢，不管他是什么样子的，她都能够容他，不管他再怎么伤她害她，都是她心里第一位的。
隐藏在他理智下，是疯狂，他疯狂地需要有人爱他，而这个人，就是司以云。
那时候，多么有恃无恐，甚至，他不再掩藏身份。
怎会想到今朝，竟自饮自问。
慌张和难过，是突袭的刺客，他被包围了，面对这些敌人，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
猛地将杯子丢掷到地上，他抬手拿起酒，仰着头喝。
浅金色酒液从李烬唇角溢出，沿着玉般的脖颈，落在白色衣襟上，很快，这一坛酒喝完，他双颊泛红，拆开放在身边的另一坛。
这已经是第四坛。
“啧，”李烬抬袖擦擦嘴角，“骗人。”
古人欺人，这酒喝了，嘴中越来越苦，是能麻痹知觉，但是，李烬又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等他清醒，还是面对这个问题，就这样，如何解愁？
他想，与其借酒消愁，不如自己解开。
可是要解开所有乱成一团线的情绪，李烬无法像平常人，他每一次剖析，都是费力的，溯源总是不可避免。
把酒放下，抬头望天，他的身形，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这般黑的天色，恍若李缙死的那一夜。
那个病秧子终究活不过二十岁，这是李家双生的宿命。
而那个时候，活在暗处的他，第一次能够对站在光亮处，他第一次与李缙碰面，李缙瘦了很多，见到他，有一瞬的惊讶，却很快了然。
将死之际，他对这个世界，已经了无牵挂。
却坚持爬起来，将一支白玉笛子递给李烬，他目中清澈，说：“既然你将代替我，那么，那个姑娘，也交给你了。”
“交给你，我很……咳咳，很放心。”
这是李缙的夙愿。
李烬却冷漠地想，哪个姑娘？右相的王家女，不是已经进宫？
李缙竭尽全力，张开口，他病入膏肓，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唯有从那口型，约摸瞧出三个字：教、坊、司。
交代完最后的事，李缙等不到回复，断了最后一口气。
当是时，李烬的回忆往后退，停在舟舫上。
在漫天夕阳里，他躲在船舱之中，看李缙吹笛，朝对面教坊司楼阁迎江的一面，露出温润的笑意。
他很好奇，对面的人到底是谁，偷偷掀开船舱帘子的一角，只隐隐约约看到少女手上的披帛。
金色丝纱的料子，随风飘舞，扯开华丽的美，在暖局的阳光下，如一道绳索，牢牢牵引他的目光。
遗憾的是，他无法看她的脸，甚至连手臂都看不见。
只能躲在暗处遐想。
便是如今想起，李烬都能记得那抹鲜明、漂亮的金色。
而李烬，接收李缙本来所有的东西，衣着习惯，谈吐风格，人际往来，他彻彻底底变成李缙。
直到皇帝送来的女人，其中，有一个是教坊司出来的清倌。
当时在烛火下，李烬盯着十八美姬的单子，目光流连在清倌那一行，如果说，李缙还有什么留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教坊司的那位姑娘。
李缙明明已经死了，凭什么，还有人记得他，缅怀他？
这是他去见司以云之前的心情，伪装的温柔下，是尖锐与刻薄，他知道，她是不一样的，他想让她知道，“李缙”并非如表面看起来那样。
这就是一切的源头。
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李烬坐在屋檐上，将酒放在身侧，远处的灯火，不能在他眼底留下任何温度，他陷入回忆，又挣扎着爬出来。
手指轻动，手上的酒坛一个不稳，顺着屋檐的瓦砾，磕磕绊绊地滚落，掉到地上，“跨擦”地一声碎了。
李烬忽然清醒了。
一切的关窍，归根到底，是他不够像李缙。
他习惯性地伸手，捏捏耳垂，摸着人。皮下那一道疤痕，低声呢喃：“那如果，我够像呢？”
底下，宫人没见过太子爷放纵自己，又担忧又无奈，问总管：“是不是得去青云院，问一问司良娣？”
总管也想啊，不过青云院那位良娣，不知道她怎么想，如果把人叫来，却安慰不到太子爷，就没必要了。
他着急地对屋顶喊：“太子爷！您的身子骨受不得啊，而且也不能喝这么多酒，太子爷！”
总管还想继续喊，李烬已经站起来，他没有半分喝醉的姿态，下了屋顶。
他接过仆从递来的热帕子，擦擦脸，又换身衣服，喝口热茶散去酒气，茶水氤氲，叫他眉眼更有种水墨般的美。
又一次的，他盯着总管，说：“把库房里那支白玉笛子，取来。”
总管问：“从齐王府带来的吗？”
李缙垂了垂眼眸：“嗯。”
他不是不会吹笛子，本来，李缙会的一切，他也都会，唯独笛子，他自学成后，再没有吹过。
或许，因为这点无谓的坚持，所以他不够像李缙，这是他的问题。
司以云就不喜欢他。
那他改。
他摸着那支白玉笛子，好几次，忍住将这笛子摔碎的冲动，终于放到唇下。
第一个音，就像滴入湖面的水，荡漾开涟漪，久久没有散去。
秋风吹走院中最后一缕花香，司以云猛地睁开眼睛。
她听到那笛声。
距离她上次听到这曲笛声，已经过去四年多，偶尔还会以为，笛声仍在她耳畔，所以，刚听到这笛声时，她还以为，又是幻觉。
可是紧跟着，成曲笛声灌入她的脑海，悦耳，又带着莫名的伤意。
司以云披着衣服坐起来，追着那笛声跑出去，紧张又着急，就是黄鹂喊她，她都没有留意到。
不顾肩上的伤口，她跑得气喘吁吁
她看见了，庭院中，白衣男子闭眼吹笛，墨画般的眉目，溢着世上独一无二的慈悲，鼻梁如峰，面冠如玉，翩翩然如谪仙。
隐隐约约，与当时立在画舫上的男子，重合在一起。
她屏住呼吸，根本不敢打搅他。
事实上，她怀疑这是一场梦，一场因老天垂怜，而犹如现实的梦。
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她禁不住，哽咽一声，这个声音打断男子的吹奏，他停下来，先是微微睁开眼睛，再慢慢的，看向司以云。
司以云胸腔内一颤。
是李缙，他一定是李缙。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慢慢向他走去，李缙站在着一动不动，过了会儿，他张开手臂。
像是某种暗示，司以云再忍不住，抱住他的腰身，这种实际的触感，让她轻声呢喃：“我是在做梦吗？”
李烬低头不语。
突然，肩膀的触痛让司以云缓过神来，李缙早就不在人世，那这位只能是……李烬。
她忙后退几步，再看李烬，李烬脸色有点阴沉，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你不是说，在做梦吗？”
司以云一下清醒，是她糊涂。
她眼睫还挂着泪珠，双眼却不再迷蒙，情意冷却，只是福福身子：“太子爷。”
李烬低头把玩着白玉笛子，含笑看司以云。
司以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以前求他吹笛时，他不为所动，现在又开始吹笛，只是，她也没心思深究。
她道：“妾身先告退。”
正要走时，李烬忽然叫住她：“等会儿。”
他褪下自己白色外袍，避开她的伤口，罩在她肩膀上，只说：“更深露重。”
司以云目光微微闪烁，因她起得急，确实没有多穿两件，这件衣服，带着李烬身上的冷香，还有温度。
她又后退一步，恭敬行礼，才沿着来路退去。
这后半夜，司以云有些睡不着，她总是梦到那曲新的笛声，与四年前常听的曲调，一模一样，甚至，连人也一模一样。
泪水湿润枕巾。
半旬后，司以云肩膀的伤口好得差不多，她也几天未见李烬。
那日晚上的笛声，好像是梦，短暂地把李缙的幻象，带到她的面前。
黄鹂送膳时，压低声音：“主子，这恐怕是……新计谋，当心。”
司以云蓦地回神，她虽然点点头，又有些疑惑，若是新的计谋，又有什么计谋，是以笛声为根本的呢？
她想不出来。
当天晚上，笛声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司以云虽然不若第一次那样激动，还是忍不住，披上衣服，朝笛声所在的阁楼走去。
她能听出来，第一次的笛声有些生疏，如今的笛声，更加熟练，也更加贴合李缙的风格。
悠扬婉转，悦耳动听，最重要的是，听完后，她心里隐隐生出向往之意。
就是这样的笛声，陪她度过教坊司的阴暗岁月、
这一次，李烬倚在阁楼窗户上。
司以云站在阁下，只看明月当空，男子白衣翩然，儒雅大体，出尘又漂亮，他睁开眼睛时，那眉眼间，与四年前的人，完全重合在一起。
她眼眶一热，连忙低头行礼：“太子爷。”
李烬的声音有点喑哑：“上来。”
司以云心里或许有一瞬挣扎，可惜没犹豫多久，她提着裙子，顺着阁楼的木梯，一步步走上去，四周格外安静，只有她脚步的敲击声。
仿若和笛而起。
到楼梯尽头，李烬已经在等她。
司以云闭了闭眼，主动伸手向李烬，李烬温和一笑，捉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抱起，放在阁楼中间的大桌上。
她说：“太子爷。”
李烬“嗯”一声，在她耳垂处留下一个个轻吻。
这段时日所有的龃龉，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不见。
司以云任由李烬胡来，一边承受，又一边清醒着，可是想起那曲笛声，她心头又微热起来。
或许，这是她和李烬之间的交易。
手指头拂过李烬额角的汗水，她盯着李烬，这一次，是完完全全睁开眼睛，而不是让李烬烦躁的闭眼。
他目光幽暗。
阁楼上，一片旖。旎风光，抱着司以云到平日小憩的床上，李烬意犹未尽，司以云以一指按住他的薄唇。
她轻声道：“太子爷明日还要早朝。”
显然，是叫他不要纵情。
李烬低笑一声，他的手指在她脖颈上划过，又轻又慢：“怎么，还替我克制起来。”
这话，像是说司以云以前的不节制，叫她面上浮着薄红，不过片刻，她想到过去的事，灵台神智回来了点，过去所谓浓情蜜意，只是一种错误。
而她居然没忍住，把这种错误延续下去。
她闭上眼睛，有些自责，不再说什么。
李烬发觉她突然冷下来，他于暗处哂笑，面上还是那般温柔：“耍脾气了？”
“没有，”司以云微微摇头，“妾身不敢。”
李烬却说：“我容你耍。”
司以云抬眼看他，她心中有困惑，舔了舔唇：“爷是想做什么？”
李烬手指刮刮她鼻梁，他似乎很享受这一刻，而且也不想告诉她，沉默了片刻，说：“没事。”
司以云并非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她靠在李烬怀里。
如过去一样，又和过去不太一样。
他们两人之间，又发生不得已的变化，已经经过自我断离、而相互背弃的线，又开始绕回来，纠缠不休。
那一晚的越轨后，司以云纠结好久，在又一次夜里听到笛声，她克制住自己，捂住耳朵，忽视前往寻人的冲动。
她不能这么做，这明明就是错的。
她按捺住自己，连着好几次。
另一边，李烬放下白玉笛，看着笛子，若有所思。
他想，还是因他不够像李缙。不然，为什么她刚刚沉迷，不肯再来呢？
要像一点，再像一点。
太子爷重新奏笛，不止司以云，宫人们也很惊讶。
东宫里，有不少是从齐王府进来的奴婢。
“算起来，太子爷四年多没碰过笛子，”一个宫女说，“如今再听，悦耳极了。”
另一个年岁较大的宫女回：“你这是不知道，除了这柄白玉笛，太子爷吹自己做的笛子，可真是一绝。”
“只是太子爷削笛时，总不小心伤到自己的手，这种活计，还是太折腾人，偏生太子爷还不承认自己伤到手，嗨！”
那宫女又问：“那太子爷总往竹林里去，是去削笛子？”
大宫女说：“这我可不知道……”
大宫女话说一半，前头那宫女忽然行礼：“司良娣。”
另一个宫女也连忙住嘴，回身行礼。
司以云在她们身后，温和地说句免礼，迤迤然离去。
实则，她近来发现，李烬手上多出一些莫名的伤口，应该是刀伤，有大有小，本不是很留意，但宫女们在传的话，她突然觉得，不是巧合。
李烬在削笛子？
司以云看到不远处的竹林，屏退左右，独自朝竹林里走去。
已经深秋，竹叶有些枯萎，她顺着小。径，隐约听到簌簌的声音，拨开面前一捧垂下的竹叶，眼前豁然开朗。
男子坐在木椅上，他垂着眼睛，一手拿着锋利的刀，另一手以竹为材料，正一下、又一下地削着。
尖锐的刀锋刺破他的手指，叫他手上鲜血淋淋，他却宛若不知，只盯着竹子，面色沉静。
直到竹笛初具模样，他这才发觉有人一般，抬眼一看。
司以云正盯着他的手。
李烬抿了抿唇，将手微微收到袖子里，他想说话，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只是侧过头，好像在等司以云自己走。
司以云无声地叹口气。
她走上前，说：“太子爷受伤了。”
李烬的眼珠子轻动，从鼻腔里应一声：“嗯。”却改口：“没受伤。”
司以云刚从袖子拿出帕子，疑惑地看着他，李烬的态度突然坦然：“我削笛子，怎么会受伤。”
司以云：“……”
明明都流了血，还挺嘴硬。
她心里一软。
她走上前，见李烬没有闪躲，便蹲下身，将他的袖子卷上去，他的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居然不少于十几处。
在和李缙如出一辙的手上，显得触目惊心。
司以云用巾帕擦着血渍，忽的，李烬反过来捏住她的手。
一阵风过，深秋的竹林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李烬目光灼灼，他低下头，见司以云没有闪躲，又靠近点。
和着竹叶的清香，两人的唇触在一起。
一触及离后，司以云目光有点迷蒙。
李缙手上垫着她的手帕，按住她的后脑，再次叫两人呼吸交融。
司以云沉沦之时，李烬睁开眼睛，眸光轻动。
他好像找到一条路。
还挺有用。

103、第一百零三章
司以云和李烬，好像回到最开始。
至少整个东宫喜乐洋洋，宫人们脸上浮着真实的笑意，以前不知道啊，原来司良娣发起脾气来，太子爷也招架不住，这下好了，一切回归原位。
亦有宫女说：“这位良娣娘娘手段了得，愣是把太子爷独揽。”
“须知外头传得风言风语，说良娣是狐狸精呢，不过依我看呐，她那容貌那身段，还是出身教坊司，该不会真的是……”
“咳咳，”总管的咳嗽声打断宫女的闲聊，“反了天了，胆敢妄议良娣娘娘？”
几个宫女回头一看，魂都惊飞，站在东宫总管前一步的，那眉眼如画的男子，不是太子爷，还能是谁？
虽说太子爷宽厚，东宫中的宫人也不敢轻慢，这闲暇小唠嗑，不该叫太子爷听去。
几个宫女跪下：“求太子爷恕罪。”
东宫总管也板着脸，训斥她们两句，回头问李烬：“太子爷您看，这群没长眼睛的，是要怎么处置她们？”
李烬轻轻一笑：“处置倒也不必，莫再这么说便是。”
下人们都松一口气，跪下道谢，也只有这般仁慈的殿下，才不计较。
李烬负手越过她们，忽然，嘴角勾起的弧度慢慢扯平，脸上多出几分寻常人难察觉的郁气。
什么叫，良娣娘娘手段了得？
若她肯使一两分靠近他的手段，于他而言是好事，恨就恨在，她倒是想使离开他的手段。
李烬眨了眨眼，藏起目中的杀意。
阔步走到书房，又是一桌子待整理的事务，李烬没多想，端坐着开始处理，约摸过两个时辰，香炉袅袅，李烬从右手边摸到一卷纸。
和他处理的奏折不一样，纸张偏软，更像画纸。
他拿起纸，展开一看，竟也是画像，余下好几个都是当朝适婚女子画像。
总管见他沉默，小心翼翼地说：“太子爷，这些，都是陛下和娘娘首肯的。”
皇帝早听闻东宫后院的事，本以为李烬省心，如今看来，却不得不自己出面。
总管收了皇帝的好处，自然为他们说话：“太子爷，东宫也是该有位娘娘来掌管中馈，爷不用怕后宅不宁，奴才瞧良娣娘娘，并非善妒且不讲理……”
他话没说完，忽听一声短促的嗤笑。
总管吓一跳，李烬从没明显显示自己的厌恶，总管一时拿不定主意，闭上嘴，束手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李烬确实不悦。
实则，往他后宅里塞人，司以云恐怕最是高兴。
饶是这段时日两人有所缓和，她每次最是容易沉溺，也最是容易，翻脸不认账，比如上次竹林一聚，之后，她已经两天不见他。
旁的人察觉不出什么缘故，李烬还不知道？
李烬看手上快痊愈的伤口，心口有点堵。
总管适时问：“太子爷，可要叫人把白玉笛呈上来？”
“不用，”李烬把奏疏放好，冷冷清清地说，“孤出去散心，你们不用跟上来。”
处理一天事务，他只有午膳时歇息一刻，如今天色已暗，宫灯高悬，在他脸上打下一块明，一块暗的光影。
他踱步走到竹林外，似乎想着什么，低头看手。
他拿出上回没做完的竹笛，说真的，李缙做这玩意，居然会经常削到手，果然是资质差，愚钝又可笑。
他就不会。
任何东西，他只要学一次就会。
可是……他是得受伤。
他拿着小刀，在月色下，朝自己指心划过一刀，血珠争先恐后地倾泻出来。
只要有这些伤口，她会怜惜他。
想到司以云皱眉，有些心疼的模样，他有种莫名的快感，便是那样，把他整个手指、整只手砍下来，也没有所谓。
犹如饮。鸩止渴，他攥紧刀，微微阖上眼睛。
月色下，刀面稍稍反光，一刀落在笛子上，一刀割在自己指节，不一会儿，笛子又被血浸染了。
他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笛子。
晚些时候，司以云放下书，正要洗漱睡觉，外头，突然传来行礼声：“参见太子殿下。”
司以云动作一缓。
她慢慢站起来，披好外衣，还没收拾好心情，便见李烬越过屏风，走到她面前。
李烬带着兴奋，素来墨染优雅的五官，流光溢彩，他见洗脸的金盆子放在一边，目光一转：“要睡了？”
司以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是，殿下来得不巧。”
李烬说：“怎么算不巧？不是还没睡。”
他拿出手上的东西，递到司以云面前，说：“这几天忙，上回的笛子总算做好了。”
司以云越过竹削的笛子，一眼落在李烬手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她抬眼，张口想说什么，却蓦地看到他歪着头，充满少年气的模样。
她心里起伏不定。
要记住，他是李烬，根本不是李缙，司以云一边想，却一边，向他伸出手。
她将那笛子拿在手上，端详着它，李烬所削笛子，甚至不逊色做笛子的工匠。
他实在聪明得紧。
只听李烬轻笑一声：“想学笛？我可以教你。”
“太子爷当以公务为重，妾身不敢劳烦。”
司以云把笛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的时候，没留意李烬倏然暗下的眼，她拧干帕子，走到他身边，说：“手。”
李烬眼底又是一动，他把笑意掩藏得妥妥的，只是伸出一只手，道：“不是什么大伤。”
只看，白皙的手上大大小小刀痕无数，前几天刚好的伤口，还没掉痂，如今又添上新伤，如同把一块上好的玉，来来回回丢到石头里糟蹋，让它遍布刮痕。
着实可惜。
司以云仔仔细细擦掉溢出的血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妾身认为，太子爷削个笛子，不至于把手伤成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疼，她眼前的手指蜷了蜷，半晌，头上传来低低的声音：“削笛时，总是想别的，就这样了。”
司以云从床头拿出膏药，抹在他手上，一声轻轻叹息：“太子爷以前不碰笛子的，现在怎么碰了？”
李烬以前，确实是不碰笛子的，司以云还记得，在她第一次提到笛子时，他外露的不虞之色。
到如今，他却拿着笛子，学逝去的兄长，吹一样的曲调。
司以云想，自欺欺人，其实挺没意思的，更没意思的，是她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把他套进影子里。
静默了片刻，在她处理完他的两只手，又缠上绷带时，李烬忽然说：“我以前到现在，都碰笛子。”
在司以云僵住时，他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颚，慢悠悠地说：“并不是，现在才碰。”
司以云有点懂他想做什么。
脑海里只一瞬，就定住念头，她眼中没有半分波动，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寻常的话，却也残忍：“那太子爷本是心慈之人，怎么会草菅人命。”
心慈？李烬面上不显，胸腔像打翻所有味料，融合成又酸又苦的滋味，直冲他咽喉。
是，李缙是心慈之人。
李烬咽了咽喉咙，半笑着说：“我又何时草菅人命，叫你训我。”
司以云回身，把沾血的帕子丢到金盆子中，随意地搓洗着，看那血液晕开。
她说：“有个宫女，差点掉到湖里，据说今日她好像说我狐狸精？哦，再往前数，还有人因为说了我一句什么，被割舌头……”
话没说完，她身后，拥上宽阔的怀抱。
男人的气息有点凉，带着一股冷香，他说：“你就笃定是我做的？”
司以云没有挣扎，只是再拿出一张干净的巾帕，仔细擦着手，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啊，心慈之人，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太子爷慈悲为怀，怎么会草菅人命？”
话音刚落，李烬拥她更紧。
他尝试着把她转过来，一边亲吻她耳后，说：“你说心慈，那就是心慈。”
司以云的手按在男人胸膛，横隔两人之间，她掌心能明显感觉“咚咚”的心跳，强健有力，却掩饰不住，比平时要快。
他或许在怕。
她恍惚地想，原来，他也是会怕的。
正这时，李烬咬她下颌，含糊地问：“你说好吗？”
他眉眼低垂，浓密的睫毛盖去重重心思，向来薄而漂亮的唇，左右也有些下压，这样的好容颜，好像在诉说着苦衷、无奈，还有委屈。
对草菅人命的说法，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他李缙，是一张白纸一样的纯良，所以他无辜。
司以云感觉着颚处的一处温暖，她推拒的手一动，抬起来，勾在他脖颈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她承认，他受委屈了。
司以云这般妥协，叫李烬一阵欢喜。
揽着美人步入帐中，李烬轻声说：“那个落水的宫女，明日，我让总管瞧瞧她有没有大碍。”
司以云注意力不在宫女上，她心是七上八下，人，亦是七上八下。
在李烬露出强制掌控的苗头，她会轻喘着摇头，李烬想收回时，她又不依。
两人倒是难得的毫无芥蒂，且酣畅淋漓地闹一把。
事毕，早已夜深。
李烬盯着她熟睡的侧颜，他勾着她的头发，忽而也将自己的头发勾过来，在司以云不留意时，将这两缕头发打成结。
可因两人头发滑顺，这个结，在他放手时，就自己解开。
李烬脸色一沉，他拗起来，又执起两缕头发绑到一起，这点动静叫本来昏昏欲睡的司以云，渐渐清醒过来。
她美目轻转，按住李烬的手：“爷在玩什么呢。”
李烬轻吸一口气：“无事，吵着你了？”
司以云摇摇头：“浑身黏，想沐浴。”
以前李烬每次结束，都会沐浴，这回，倒是反过来，李烬也没觉得不对，他起身叫热水，待两人皆洗干净后，床上一应物品，也是干净的。
司以云窝在李烬怀里，她轻声问：“爷既然是这般仁慈，妾身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烬顿了顿。
司以云目中闪烁爱意，直说：“也不知道喜鹊身体养得怎么样，妾身想去看看他。”
赶在李烬脸色阴下去前，司以云捻着两人的头发，编织着，说：“黄鹂是他姐姐，也很是担心，不知道他养得怎么样了，唉。”
说着，她把两人的头发打成一个结，一松手，并没有散开。
李烬垂了垂眼，把她这点小动作当示好。
过了会儿，他应：“嗯。”
李烬想，他是慈悲为怀的人。
那个多嘴的宫女到底活下来，而喜鹊，那般严重的伤，终于快养好。
和喜鹊见面，司以云发觉，这个大男孩说话妥当，做事也沉稳，他长大了，没有自怨自艾，只是躺在床上，双目神采奕奕：“主子，是想……”
隔墙有耳，司以云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事，却在他手心，写下四个字：将计就计。
而当日的事，除了那四个字，全传到李烬这。
“牵他的手了？”李烬把桌上的奏折放下，问。
暗卫回：“是。”
李烬眼睛慢慢眯起，戾气一闪而过。
他太阳穴有细微的青筋隆起，手上捏得太用力，奏折都有点变形，一时间，那些字在他眼里，都是扭曲的。
天知道，他多么想把喜鹊那只手，给砍了，剁碎了，喂狗。
突然想到什么，难查的戾气渐渐消散。
他现在是个善人，大善人。
李烬心想，他是李缙，就不该这般随意杀人，当然，主要是别被司以云发现。
他忽的一笑：“把喜鹊，也加入暗卫的训练吧。”
喜鹊加入暗卫，司以云是通过黄鹂知道的，她抿了抿嘴唇，没做表态。
不过，也是因为她没求情，倒让李烬心情好上许多。
秋去冬来，天气一天天的变冷。
过去每年冬天，伺候李缙的人都是如临大敌。
李缙带着从娘胎而来的不足之症，过去总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直到二十岁的时候，得一个世外医仙点拨，调理身子，没多久，他身子骨好起来，这几年，更是连风寒都没得过。
这也让伺候太子爷的人轻松了许多，直道老天有眼。
所谓瑞雪兆丰年，这一年第一场雪，雪花本是晶莹的一小粒，到了下午，突然就变成一片片，铺在整个天地间，薄薄一层雪晶，结在廊下。
李烬从屋外进来时，随从收伞，他拍拍肩头的雪，朝屋里走去。
司以云在缝制一件衣服，她似乎以为来人是黄鹂，只是伸出手，说：“给我剪刀。”
李烬看到桌面上的剪刀，拿起来递过去，司以云接过剪刀时，忽的碰到李烬的手指，又冰又冷，她“呀”了一声，差点把剪刀弄掉。
李烬接住剪刀：“小心。”
司以云定定地看着他。
无怪乎她会出神，李烬本就是谪仙般的外表，如今，穿着白色裘衣，头上也束着青白玉冠，乌发上，还有几点雪花，眉目莹莹，如何看，漂亮得像个雪做的人。
司以云在他含笑的目光中，匆忙收回心神，她道：“多谢太子爷。”
李烬坐在她身侧，看她手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妾身为太子爷做的衣裳，”司以云说得极为坦荡，“本想着，太子爷过去身子不好，冬日下雪后，冷风一吹，容易生病。”
她记得，以前每到冬日，李缙确实不常出现，若是出现，也是穿着大大的麾衣，显得有些孱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猛地回过神，把衣服往手里拢：“不过，现下不一样。”
李烬眼底有不悦：“如何不一样？”
司以云眼尾挑起，冷清地说：“太子爷身体康健，我这衣服，也是白做。”
李烬不着痕迹地咬咬牙。
当天夜里，李烬起身，且看司以云睡熟，他撩开她的头发，呢喃：“身体康健？”
给司以云盖好被子，他出屋子了，只着薄薄的一层里衣，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在外头过一夜。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第三天，他在冰天雪地里，度过整整七天。
手指冻得青紫，呼吸的时候，有种刺伤感，浑身上下寒气侵体，再到后来，竟也有些习惯。
很难受吗？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这具身体总是不生病，不是好事。
终于到第八天，李烬病了。
太医把脉，纠结很久，还是说一句：“太子殿下这是着凉了，平日里，要多注意保暖呀。”
东宫总管怎么也想不通，嘀咕：“平日里奴才都看着呢，爷都穿得很暖和，再说这寒症，也这么多年没得了……奇怪，奇怪。”
司以云端着汤药进屋，听到这句话，她垂了垂目光。
病榻上的李烬发热得很厉害，脸色苍白，更显得眉毛黑，睫毛浓密，只是嘴唇褪色，还有些起皮，总是有些可怜的。
他发现司以云来了，勉强睁开眼睛。
那双眼中，抛却一切算计，只有最纯真的清澈，就像把冬日第一粒雪，融入到他眼底。
司以云端着药，舀一勺轻吹，放在他唇边，道：“来，张嘴。”
李烬不张口。
又低声哄了会儿，李烬终于喝进第一口，便皱起眉，嘶哑地说：“苦。”
和小孩子似的，这种真情实感，不是演的。
司以云从没想过，人病了还能换个性子的，她抿抿唇，忍住笑意，又舀起一口，吹两口气，说：“这口不苦了。”
李烬咬着嘴唇，明显不信。
司以云说：“真的，我吹了两口气，它就甜了，你不试试吗？”
李烬眼中有点迷茫，他心里挣扎了一下，最后，张开嘴巴，乖乖把苦药吃进去，又皱起眉：“还是苦。”
司以云这回，把药吹了三次：“我吹三次，这回，一定不苦了。”
李烬虽然不肯信，但司以云说得太笃定了，便又一次张口。
……
直到第十口，药都喂完，李烬终于察觉自己被所谓“吹一口就不甜”的谎言欺骗，黑沉着脸，司以云忙往他嘴里塞半颗蜜饯。
“这回甜了。”司以云说。
可是李烬不“上当”了，死活不肯开口，司以云正想把手伸回来，他忽然脑海里灵光闪过，衔住那蜜饯，还没等司以云反应过来呢，他抬手按住她的脑袋。
李烬即使生病，力气也在那，司以云挣脱不开。
他舌尖一顶，将蜜饯送到她嘴里。
可他仅剩的味觉又发觉不对，舌尖追逐那蜜饯，直把它勾回来，还要在司以云的软唇亲了又亲。
他又茫然了，自言自语：“甜的……”
司以云脸颊微红，用帕子擦擦嘴角，斜眼一看，侍疾的宫人全部撇过脸，低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再看李烬昏昏欲睡，她心道，罢了，跟生病的人计较什么。
总管把她送出屋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唉，太子爷从以前到现在，烧糊涂了吃药都这样，特别怕苦，还好是良娣来喂，不然，恐怕是不肯被我们哄过去呢。”
司以云问：“以前也这样吗？”
总管说：“是啊，这小性子，许是多年没生病，还更粘人些呢……”他发觉自己僭越了，拍拍嘴唇，说，“唉，奴才自小看他长大，难免有些……良娣莫怪。”
司以云摇摇头。
她看着外头银装素裹，轻声说：“他也是这样。”
人在谈起时，只道李缙生病会这般，但李烬也是啊，他在生病时，也会撒娇，露出如孩童般的一面。
却不知前二十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生病了，李缙会有人哄着吃药，他会有吗？明明是双生子，一个永远在明，一个却永远在暗……
司以云猛地回过神，她裹紧风衣，和总管道声别，往青云院走去。
这次生病，没有持续多久，隔两天，李烬就好全。
他靠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面前放着小几可供他批改奏折，脸色已经没有大碍，只是清清冷冷地瞥了太医一眼，一本正经地说：“孤嗓子疼。”
太医：“……”
太医琢磨，脉象完全没问题，太子爷的身子当真比起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说是换了个人，太医都信。
只是太子爷想装病吧，他还是得配合的。
于是太医又开一方“药”。
李烬面色不改，叫人：“去，拿给良娣。”
司以云这才刚在厨房熬粥，回头又拿到一包药，她叫黄鹂检查药，发觉只是无伤大雅的药材，李烬早就好了。
这几天，她也算衣不解带地伺候李烬，如果李烬还想着什么九九……
司以云把东西放手，对黄鹂说：“我乏了，让宫人们弄吧。”
当天夜里，李烬就好了。
不仅好了，还能下床，还会来找她。
司以云：“……”
她终究没忍心叫大病初愈的人干站着，便叫他坐下，斟茶：“太子爷日后，要多注意身体。”
李烬随口应了一声。
“不要作践自己，”司以云又说：“你或许不知道，身体康健，才是最重要的。”
李烬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会儿，却猛地抬头，见到司以云有些不自在地喝茶，他察觉，她这句话是在关心他。
关心李烬，不是李缙。
他牙关有些颤抖，刚控制住，有另一种情绪冲到头上，叫他不管不顾，竟这样弯起眉眼笑起来。
不像李缙那种温润端方的笑，他的笑，纯粹得没有参入任何刻意与伪装。
仿若他一生于天地之间，就应该如此。
他克制不住地扬起嘴角，握住她的手，司以云想挣开，但看他的笑容，竟有一瞬间的犹豫，倒是叫李烬五指扣住她的手。
他低下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下一吻。
珍重，又小心翼翼。
他低声说：“嗯，我知道了。”
司以云目光闪烁。
他想，过去他让她卧榻那么多次，这回也算自己体会了一遍。
然而最意外的收获，便是司以云这句话。
他垂着眼睛又笑了。
彼时，李烬还不知道，她给过他的，不属于他的东西，势必都会拿回去。
直叫他整颗心，被剖开，被抛弃，鲜血淋淋。

104、第一百零四章
心里装着事，这一年的冬日，倏然就到除夕。
每家每户张灯结彩的日子，宫中的大宴，一个接着一个，李烬身为太子，不得不连轴转，不过再怎么忙，也不会忘记青云院的那一位。
太子爷这般内敛的性子，难得张扬地宠一个人。
现下，没人敢小瞧这位良娣娘娘，人人心照不宣，恐怕将来太子妃入府，都要敬司良娣三分。
青云院。
“这是太子爷吩咐小厨房做的，”宫女端来一盅药膳，“良娣看，太子爷就是去宫里，也极记挂您呢。”
司以云端过药膳，她让黄鹂拿出碎银，给宫女：“过年过节的，劳烦你走这一趟。”
宫女惶恐，连连道谢。
黄鹂把人请出屋子，就看司以云捂着胸口，频频皱眉。
到底，还是落下病根子。
去年，司以云为李烬挡了一刀，叫当时的齐王府有确切的理由，反了废帝。
如今天气一寒，她胸口的刀伤，会频繁地犯疼，她一开始忍着，后来叫李烬发现，倒是比她还上心点，让御医来瞧过，又是食疗，又是吃药，好不折腾。
有一回疼得厉害，她脸上血色尽失，李烬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眉目冷淡，露出杀意：“当日那些刺客，该千刀万剐。”
司以云没说什么，实际上却觉着好笑，如若当时，李烬能提前知会一声，她或许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可惜没有假如，李烬是李烬，是她后来才认清的事实。
当下，除夕夜守，司以云不打算熬太晚，意思意思就过了，往年哪个春节不是这样，越到这样的年纪，越不爱凑热闹。
眼看子时一过，司以云就要就寝，李烬来了。
下人换上新的干净的水，李烬好生收拾一番，身上还是残余股酒味，司以云命人煮醒酒汤，李烬却抬手，他低声说：“不必了。”
看起来是有烦心事，而且，好像喝醉了。
司以云坐在他一侧，打量他。
这一年过去，李烬便是二十五。
按喜鹊和黄鹂的说法，那李烬成为李缙，也有五年。
正值盛年，李烬脸上每一道线条，犹如绝世名画中最万里挑一的水墨风，又雅又别致，他此刻闭着眼睛，眉头轻蹙，让人不由产生好奇，这等谪仙般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烦恼。
司以云怔怔的，忽然，李烬睁眼，两人目光对上，她率先移开目光：“太子爷有心事？”
她只是随口一问，并不觉得李烬会说。
然而李烬却回：“宫宴上，父皇给我指太子妃。”
乍一听，司以云露出惊愕的神情。
李烬下一句，把她心里的波澜抚平：“我回绝了。”
司以云：“……”
她低低“哦”了一声，难怪呢，这几日，据说帝后身边的人都来找过她，不过是被李烬的人挡住。
她其实有点好奇，即使没见过皇帝，但皇帝在潜龙时期，颇受废帝掣肘，大事未成，尚不能隐忍不发，这种性子，怎么会叫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
李烬沉浸在回忆中，并没有发觉她的走神，只是撑着脸颊，手指点了点眼角：“嗤，他好像是忘了，当初答应过我，绝不干涉我的私事。”
这个“他”，就是皇帝。
听起来，他们之间还有交易。
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良娣，而且以后，未必还会待在东宫里……
她抿着嘴角，将所有情绪藏起来，点点头，说：“太子爷如今，能自己做主。”
可能喝了酒，今天的李烬行事率性，他忽的回过神，牵住她的手，目光有些明亮：“再等等，太子妃之位，只会给你。”
他语速有些快，似乎是激动的，但看司以云那双平静的眼睛，心才慢慢冷下来。
他倾身靠近她，问：“你不高兴吗？”
司以云确定他肯定不止七八分醉意，只说：“如此荣宠，妾身自然高兴。”
“你是该高兴，”李烬把玩她的手指，“一个教坊司出来的女子，有这样的造化，饶是谁，都该高兴的。”
司以云垂下眼睛。
李烬不依：“但你还是不高兴，因为我不是……”
司以云连忙看看左右，幸好屋中没留人，她出声打断：“太子爷慎言。”
“这，”李烬眼眸一眯，“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手指挑起司以云的下颌，呼吸喷在她脸上：“因为我不是兄长，所以，你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活人最忌与死人比。
若李烬清醒，他绝不会说这些话，甚至，他连想都不会想，因为，这是能让司以云留意他的办法。
可是，今天借着醉意，他说出口。
尤其是知道司以云身上落疾，与自己以前的手段有关之后，他心里一直沉沉的。
他后悔吗？
不，再来一次，他也会潜伏在司以云屋中，等刺客进屋，拿到最实在的证据，这是能起事的、最名正言顺的途径。
可是，看她因伤口不适，更是提醒他，他已经没有资格任意妄为。
过去他再怎么做，司以云能够容下一切，现在不一样，因为他不是兄长。
见司以云不回话，李烬说不出具体的滋味。
认命与不甘，来回在他心间纠缠，他亟需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着，以防自己沉入这情绪的洪波。
李烬抬手抚她眉眼，轻叹，语气带哄：“既然你喜欢，我就成为他。”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短笛，眯着眼睛在辨别笛孔。
见状，司以云拿走他的笛子：“爷喝醉了。”
李烬却抓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抱入自己怀中。
较以前，他们如今的关系，是缓和许多，也很久不曾争吵过。
可是李烬却总有种，抓不着、摸不清的感觉，他只好拥着她，用各种触感，感知她的存在。
他的吻落在司以云颌下，没找准唇的位置，执着地咬了咬她下颌，顺着往上，终于噙住她的唇。
忽然，李烬感觉自己有疤痕的耳朵被碰了，即使是醉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一下松开她的双唇，与她拉开距离。
司以云便也放手。
李烬心中跳得极快，酒的作用下，他脑袋里有点疼，有些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还是司以云主动说：“时候不早了，太子爷睡吧。”
李烬看着她。
她的脸色、语气极为自然，好像刚刚不曾碰他耳朵。
除夕过后，还有什么大节，就是元宵。
这是新朝第一个太平的元宵，去年元宵，因皇位易主，擢升心腹打压政。敌，事宜多，难免从简，今年帝后要去京外的皇寺祈福，太子也得去。
除了李烬，司以云也要去。
李烬显然并不乐意，但这是帝后的命令，好似松口太子妃的事，总归只有司氏入得了他的眼，该给帝后瞧瞧。
李烬才吩咐司以云。
这一日从早晨，他的眼皮就隐隐地跳，今日，约摸是会发生什么，但不管什么事，他已有应对之策，不可能让她受伤。
为她披上厚厚的麾衣，他低声说：“若有人为难你，你不要忍着，我的人，不可能受欺负。”
语气略是自负，不怕她一个不小心，被皇后降罪。
司以云点点头。
李烬仔细抻抻她的衣领，轻笑了声。
两人共同坐上出宫的马车，多出另一辆本该是司以云乘坐的马车，李烬让人把马车牵回去。
他俯身踩车辕时，眼角余光看到给那辆马车套辔头的，是个生面孔。
他回身要下车，司以云跟着上来，问：“太子爷，是有什么事吗？”
李烬再看那人已经牵着马车走，那只是一辆空马车，就算真是贼，拿这辆马车有什么用？不由笑自己疑心重，对司以云说：“无事。”
与太子爷共乘，没有人会质疑司以云逾矩，所有人都只认为，她迟早是太子妃。
马车平缓地走在官道上，因与帝后的行驾错开，他们这一队人不算多，外头也不吵闹，偶尔传来车轮骨碌声。
车内很宽阔，司以云与李烬并坐，有宫女送茶，她拿起一盅，吹了吹，自己喝一口。
见李烬没动，她拿起另一盅茶，递到李烬手里：“太子爷，喝吧。”
李烬轻抿一口。
他微蹙眉头，总觉得自己好像忽视什么，这时候，司以云突然问：“京外的皇寺，太子爷去过吗？”
李烬想到一群老秃驴，只说：“以前去过两三回。”
“哦，”司以云双手放在膝盖上，说，“毕竟是京外，妾身第一回去。”
李烬想了想，说：“方丈是医手，让他给你调理身子。”
司以云愣住：“调理身子？”
过去司以云一直没有身孕，李烬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么久，她会成为太子妃，需要傍身之物。
司以云也是聪明人，因此在反问完，忍不住笑了：“妾身知道。”
“不过，太子爷，”她难得有谈兴，李烬便看着她，听她说，“我这身子底子，是在教坊司坏的。”
李烬重复一遍：“教坊司？”
司以云：“嗯。”
她不是很在意的模样，说：“教坊司妈妈为防万一，毕竟，若是怀上再打掉，总是更伤身子的，所以会让我们早早就服用避子汤，服用到一定程度，女子……”
“难以受孕。”
四个字，对她来说，好像没有重量，可李烬还是听得拧起眉头，目中有一霎的杀意。
教坊司的女子，是特别调理过的，只是，他没想到，司以云本是清倌，也会没有生育能力，不过，他回过神来，这不是重点。
他只是想让她成为太子妃时，手中有更多筹码。
既然没法，那就没法吧。
不过，不难想出她当时在教坊司的境遇，明知道再细究过去没用，但李烬想，等回京城，定是要动教坊司的。
他就是这般睚眦必报。
李烬说：“该调理的，还是调理。”
长期服用避子汤，定会损身体根基，就算不是为了子嗣，也该去皇寺看看。
司以云垂眼：“多谢太子爷。”
好似怕她担心，李烬宽大且温凉的手，放在她交握的手背上，只说：“虽然你身出教坊司，但没人会、也没人敢指摘你的身份。”
司以云盯着他指上细碎的伤痕，动了动嘴唇：“太子爷。”
李烬看着她，等她说话。
司以云悄悄吸口气，才继续说：“那确实是暗无天日，我甚少，或者说，几乎从没在您面前提过。”
李烬留意到她的称呼变成“我”。
他心中轻软，坐得与她近一点，两人肩靠着肩，他宽慰：“不想说，便不说。”
司以云侧头看他，目中平静：“我之所以提起，还是想和您说，在那种日子下，我亦有想要完成的事，因为曾有一曲笛声，让我在那种日子，多出期盼。”
笛声。
李烬瞳仁微微缩紧，好像有很多画面挤进他脑海，又纷纷一哄而散。
他知道了。
那个站在船头吹笛的少年，究竟为谁，那飘舞的金色纱织披帛，呼应的是谁……
都与他无关。
“当时，听说废帝有意从教坊司提一个清白身女子，送给齐王世子，”司以云边喝茶，边说，“我自荐，带着一种报恩的心……”
李烬神情略僵硬：“别说了。”
她的意思是，她离开教坊司，就是为了李缙。
他即使是猜到，也不想听到。
司以云顿住，如他所愿，没有继续说那句话，只是话题还是围绕这：“如今，人已不在，我再留在东宫，没有意义。”
为了一个人，离开教坊司，拼尽千百方能耐，终于留在他身边，而现在，因为他不是李缙，她要走。
他心里堵得慌，不自觉喝茶，压住不快：“你与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让我放你走？”他哂笑，声音中，有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刺意，“可是就是走了，你能去哪里？去找李缙的坟墓，给他守孝吗？”
司以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烬竟从那目光中看出怜悯。
他舌尖抵住牙齿，让自己心思松快点，不要说这些个话，语气虽然缓和，仍问：“你出教坊司，是为兄长，而离开东宫，也要为了他？”
司以云摇摇头。
她轻声说：“为了我自己。”
马车内外，静默一瞬。
李烬喉头微紧：“所以你，非得离开我？”
司以云认真的说：“太子爷，人的一生，总该为自己活。”
他闭了闭眼，眼角眉梢还是些许戾气：“东宫，从没亏过你什么，我也没要你为我活吧？”
“这样，”他唇角有点发紧，听着自己的声音，莫名觉得陌生，“你还是，只为了兄长？”
司以云看他，又一次强调：“我是为我自己，太子爷何必和世子爷争。”
李烬长出一口气。
他心绪不宁，抬手按眉头，只听司以云又说：“我说这些，并非要惹怒太子爷，只是……希望太子爷，不要活成世子爷。”
“太子爷，你不是世子爷，你们同胎，却不是同一个人。”
她目光平静：“始终都不是。”
李烬顿了顿。
这半年多，他将自己套进李缙的影子，司以云便愿意缓和态度。
如今，是她与他说，不要活成李缙。
可是，不要活成李缙，他还能活成谁？他的身份地位，处事方法，都是套用李缙的，甚至，他试图剥夺司以云对李缙的向往。
现在，他还能活成谁？
他不知道，他好像陷入迷雾之中，不得方向。
扯扯嘴角，他只觉太阳穴“砰砰”地跳。
李烬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耳垂，这里有一道疤，他总需要确定，方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而司以云低声说：“望太子爷记住这些话，”她声音很轻，“我们两人之间的恩怨，早该一笔勾销。”
这么明显的暗示，叫李烬眸底一沉。
他看向司以云，难掩凌厉：“你，什么意思？”
司以云：“太子爷不妨看看周围。”
李烬心紧地缩起，忽的一阵耳鸣，终于知道哪里不对，猛地站起来，掀开车帘，外头这山路景色，根本不是去皇寺的路！
他知道了，那另一辆本该司以云一人乘坐的马车，肯定替代他们这辆，在前往皇寺的官道上。
他回头看司以云，又气又好笑：“你早就谋划好了？”
司以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马车在这时候停下，一个少年掀开车帘，他眉眼清秀，身子有少年人的劲瘦，声音低：“主子，一切准备妥当，可以走了。”
此人正是被李烬放过一马的喜鹊！
李烬冷冷看着喜鹊。
若是目光能杀人，李烬早就把喜鹊杀死，他去拉司以云，却发现刚刚那个动作之后，他突然手软脚软，显然是茶水里下了东西。
眼看他差点跌倒在地，司以云扶一把，将瘫软的他放在椅上。
男人身体的重量，她很清楚，手下隔着一层衣服，皮肤是温凉的，她也很清楚。
直到这时候，心中的怅然，突然蔓延开来，可惜只有一瞬，心情重归平静。
她为了今天，准备得太久了，她一定会走。
对上李烬凶狠的目光，司以云温和地笑了，说：“保重。”
李烬呼吸渐渐重起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都安排好了，太子妃册封的仪式，该准备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只等元宵过后，他还购置很多笛子，很多很多笛子，白玉青玉紫玉，木的竹的铜的，数不胜数。
他也可以爱笛子。
他是心甘情愿，在她面前当病秧子李缙的。
李烬可以死，但李缙会一直、一直活着，只要她乐意。
可是，她怎么能走？
她走了，他该怎么办？
李烬脑海混沌一片，顾不得喜鹊在，他竭尽全力，抓住她的手臂，只看着她，说：“不准走。”
司以云低头，她看他攥住她，低头去掰他的手指。
这是李烬第一次觉得这么慌，失措无力，有什么无法掌握的东西，从他指缝流走，将他紧紧缠绕，他语气急促：“我与兄长长得这么像，你，真的舍得？”
司以云没有回声，掰开他第一个手指。
李烬嘴唇颤抖，他死死地瞪着她：“你敢走，青云院的下人，不用活了！”
司以云应声了，回：“所以，你与世子爷，一点都不像。”
李烬忽的想起，他要学李缙的悲悯，就不该说这种话，可是他是慌不择言，是她要走，他总有要留住她的东西
他，居然没有能留得住她的东西？
他咬住舌尖，感觉疼痛，不至于身体被立刻麻痹，说：“你在生我气对吗？”
“气我下毒，气我让你挡刀，气我，让你变成王家女？”
司以云又掰开他一个指节，她凤眸里不再平静，只是，李烬看出，那是怜悯，她说：“太子爷，这些，都过去了。”
她说：“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不可能，”李烬近乎咬牙切齿，“没有一笔勾销，不会一笔勾销！”
话音刚落，李烬手上一空，司以云已经掰开他所有手指。
刚刚还坐在他身边的人，现在，后退一步。
一步而已，对李烬来说，遥不可及。
药性已经流窜于四肢百骸，他身体发软，根本不可能靠过去，虚空中的手，也垂下来。
可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她离开。
下一瞬，从他唇边落下一滴血珠。
他用手臂撑着自己，眼看司以云下马车，猛地从椅上下来迈开步伐，脚一软，“咚”地一声，摔在马车里。
司以云往回看。
李烬趴在地上，如此坚持着，他额角渗出汗水，衣裳有些许凌乱，双目赤红，撑着发软的身子，朝她前进一步，他的声音又慢又哑，好似五脏六腑被割裂：“不要走……”
“你觉得，我做错了，我改，好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几乎只差把“求”字摆到明面上。
他在求，求她不要走，不要抛下他，不管什么事，他都愿意做，就是把这灵魂、肉。体全部卖出去，只要，她不要离开他。
见司以云步伐停下，他好似看到希望，屈着手臂，仰起头，他柔和地笑着：“我以后，只做李缙，好不好？”
司以云蹲下，与他平视。
李烬还没来得及欢喜，只看司以云伸出手，盖住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李烬，不要自欺欺人。”
她低头，呼吸喷在他耳侧，小声说：“对不起。”
李烬僵住。
其实，这段时日，司以云是清醒的，只是，为了让李烬疏于防备，每每他举止越往李缙靠，她就会假意沉迷。
结果，一个假沉沦，一个真沉迷。
她将不属于他的东西，收走了。
李烬目眦欲裂。
被彻底晕前，他嘴巴动了动，他只是想问司以云，她让他不会自欺欺人，那她有没有不是演的，而是真的认识过李烬的时候……
哪怕只有那一刻、一息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句话、一个词的形容。
但是，没来得及问出口。
他闭上眼睛，不知是从额角，还是眼角，一滴水倏地滑下，落在衣袖上，快得没人察觉到。
时辰到了，药性过去后，李烬浑身恢复力气。
他坐在马车地板上，一脚屈起，手架在那脚上，外头暗卫跪着请罪，他只定定地盯着马车的角落。
他两眼沉寂，一动不动，这方天地间，仿若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不知道想了多久，突然，他抬手摸摸耳垂，另一手从靴子拿出一把软匕首。
他很清楚自己耳上的疤痕长在哪里，长成什么样，因此，不用对镜子，仍能顺着横贯半个耳朵的疤痕，刀锋割过。
鲜血喷溅，血流如注。
他把半个耳朵割下来。
没觉疼痛似的，他随手把那块死软骨丢到一旁，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勾起嘴唇笑了笑。
“李缙”只是符号，实则有两个人。
他们就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独这道疤痕的区别，而这个疤痕，他毁掉了。
从此后，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李烬和李缙的区别。
没人活着，也没人死去。
没人被爱，也没人不被爱。
他解脱了。
以云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系统敲她：“搞完了。”
以云从睡梦中猛地回神：“搞？搞什么？男人吗？”
系统：“……”
系统严肃地说：“我是说任务，完成了，白月光判定成功，咱可以走了。”
“哦，”以云打个呵欠，趁没人在，她伸懒腰，“现在走吗？”
系统：“对啊，不然要赖在这个世界吗？”
以云垂眼看着手腕，上头，有男人刚刚攥过的指痕，都中药了，还能抓得那么用力，也是难为他。
她忽然叹口气：“舍不得了。”
系统：“？”
以云：“其实我和李烬，还挺合拍的。”
系统呵呵一笑，完全猜到司以云要说什么，不耐烦地说：“不就是俄罗斯方块，下个世界还有，走吧。”
以云惊讶：“你在想什么呀，我只是说，我们俩挺配的，都是戏精。”
她还叹息，带着幸灾乐祸：“你现在，可真是太污了。”
系统：“……”它程序爆炸了，它会变成今天这样，怪谁啊！系统太难了，在辞职的边缘疯狂跳动。
以云看着窗外的景色，若有所思：“他是个疯子。”笑了笑，小声说，“陪他疯一把好了。”

105、第一百零五章
以云离开李烬只是小手段。
偷梁换柱，让去皇寺的是一辆空马车，而他们乘坐的那一辆，则绕回京城，又一路走出京城，等暗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切，拜李烬轻视，让喜鹊进入暗卫之中，麻痹暗卫的警惕。
而且，也有帝后的人从中作梗，否则不会这么顺利。
他们马不停蹄，一路向南，都说山高皇帝远，南方是北。方政权难以涉及的地方，尤其是山乡之地。
以云倒是感谢喜鹊和黄鹂，一路上没有他们的安排，她很难顺利进入南方。
她告诉系统：“所以有时候，顺手为之的事，会结成善果。”
一向不支持关照世界线的npc的系统，总觉得以云这句话是在打它脸，气鼓鼓地：“哼。”
终于，在这年入春时，他们在小村庄扎根。
一路上偶有听闻京城的动向，都没有仔细打听，等到完全安定下来，才听说，京城那位置，又易主了。
变节，发生在在建宣二年，元宵节。
皇寺突然起火，前朝两广大旱流民没受到安置，成为京外山匪，趁火打劫，混乱之中，帝后殒命，太子失踪。
王朝短命，兴衰不由己，又一次迎来更替。
名不见经传的瑞王当摄政王，全力搜寻太子殿下，几个月找不到踪迹，无法，瑞王含泪登基，誓要完成先帝遗愿，给王朝带来盛世。
当然，这是新皇昭告天下的文书，真实的版本，以云懒得窥探。
甭管皇位如何变换，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不过，她倒是好奇，戳系统：“李烬怎么失踪了？”
系统在整理文件，焉焉地回：“我哪知道，这世界怎么回事，要不是数据没出错，我还以为崩了呢，按理说，原齐王的统治会延续十年，然后李烬登基……不是像现在这样，又改朝换代。”
以云“害”了一声：“这不是小意外嘛。”
看系统的反应，李烬确实是失踪，没有丢命，就成了。
离开东宫，司以云本身会的并不多，也不能一直把喜鹊和黄鹂当下人使唤，便向隔壁婶子送了一筐鸡蛋，婶子很热情，邀请她一起采果子。
这地方气候很湿润，山上果子长得很好，以云瞅准机会，看能不能做个调研，可能下一个果农大户，就是她。
系统：“靠天吃饭的行当，别把钱都亏光了。”
以云：“那你给我出个天气预报实录嘛，还有一些好苗子鉴别。”
系统：“你当我是果农小助手？”
以云：“你帮我，我给你介绍一款小游戏。”
系统：“成交。”
有喜鹊和黄鹂，还有系统小半个……金手指吧，与县长打完交道，以云还真把果农的活计干起来，趁着入春后播种，短短半年，倒是有模有样，还请了好几个做工的。
说起来，以云敢这么做，其实也是因为上面换人，不怕被抓，这么看来，世界线意外不是坏事。
丰收之季，以云和黄鹂给工人结钱，喜鹊去监督摘果子。
以云看看天色，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把馒头送去给张婶子她们。”
黄鹂说：“让我来吧。”
以云摇摇头：“我成天在屋子里，也没动过，是该出去走走，黄鹂，你帮我把这些账再对一遍。”
手上挎着篮子，以云披上一件薄风衣，朝果山上走。
天气很凉爽，南方之地好似没有冬天，以前在京城，这个时节不得不穿厚袄子，在这里只需要再披一件衣服，没准过个几天，还热回来呢。
当然，除此之外，让以云还不习惯的，是它说变就变的天气。
比如刚刚还晴着，这会儿突然飘来朵乌云，雨将下未下，好在，容易烂的果子都已采好，不怕这奇袭。
以云裹裹身上的披风，朝山里走去，也该让喜鹊通知婶子和阿伯，先下山，这果子等雨后再采。
她很快就顾不得自己。
好不容易走到山上，原来喜鹊他们见风势不对，已经下山，这场雨来得比想象中大，冲刷山道，路变得又滑又泥泞，以云突然脚下一滑，竟朝山坡滚去。
以云：“呜呜呜，爹救救我！”
系统：“这时候知道叫爹了？”
系统没敢冒险，赶紧看看能不能启动npc，或者偏离摔倒轨道，找个什么树木挂一挂她。
这山上都没人，npc没得办法，系统催生地面长出草垛，来迎接作死的女儿。
不管如何，这一摔都得去半条命吧，系统不由想屏蔽知觉。
突然，伴随着暴雨，一个黑影子冲过来，他身着短褐，身材高大，半点顾不得自己，顺着坡道直跑，竟也能追上滚落的以云。
猛地长臂一伸，将她搂在怀里。
他自己一人时，尚且能在这坡道站稳脚，可抱着她，他只能护着，分不出多余的力气，两人在倾盆大雨中滚落。
以云头昏眼花。
身体痛觉被降低，系统告诉她，还好有人护着，她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磕到手臂，但护着她的那个男的，倒没那么好运。
他昏倒了。
摔倒的地址是系统给她挑的，两人在昏暗的山脚下，身边是一块“7”形的巨石，好歹能挡雨。
以云躺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从他怀里爬出来，自己给手臂脱臼的部位矫正，她擦去满脸泥水，看向身后保护她的男人，男人埋在草垛里，看不清脸，从他手臂身子可以看出，长得挺高的。
她有直觉，这人应该长得也不差。
而且刚刚抱着她，让人莫名心动。
她问系统：“你帮我找来的npc，他好像为了保护我受重伤，这么看，我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啊？”
系统：“……”
以云拍拍手上的泥土：“你也不用这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的。”
系统：“呃……”
以云：“干嘛，羞于承认啊？”
系统：“你自己看吧。”
以云将人翻过来，如她直觉，此人的面容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水墨般的眉，眼睛紧闭，睫毛浓密，嘴唇偏薄，如笔锋细细描绘过的五官，俊逸非凡，优雅又别致。
即使脸上发上站着泥土，即使穿着粗布衣裳，还是掩藏不住他一身贵气。
正是李烬。
以云：“告辞。”
系统：“说好的以身相许呢？”
说起来，不止以云惊讶，系统也惊诧，npc召唤不会把李烬召唤来，只有一个可能——李烬很早就找到以云，只是一直没有露脸。
以云抬头看看天，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其实嘴上说告辞，她不太好把“救命恩人”丢在这里不管，倒是好奇，他怎么也会在这里。
家里有皇位不要，白白让给别人？
她一边嘀咕，一边用干净的里袖，帮他擦擦脸，并检查伤口。
系统说：“磕到的是脑袋。”
以云摸到他后脑勺，果然有肿起，她不敢用力按，小心地将人放下，正要把手伸走，突然，面前的男人睁开眼睛。
以云一愣。
往常的李烬，眉眼是温润的，尤其是这样一副好样貌，叫他即使蹙眉生气，也不会有太重的痕迹与戾气。
但现在不一样。
他那双眼中，就像撕开盖着灰尘的伪装，剥去漫天迷雾，清澈干净，又有掩藏不住的光芒，直直看到人心里去。
李烬抓住以云的手，他那一眼警惕收去，茫然地看着她，又转动眼睛，眸底平静无波，低声道：“这里，是哪里？”
“你是谁？”
以云：“……”
失忆吗？要不要这么狗血？
系统友情提醒：“没，都是装的。”
以云：“……”
她试着收回手，但李烬箍得挺用力，不好和病患较真，便轻声说：“这里是沽闵镇，我的名字叫司以云，你……你还记得我吗？你知道你是谁吗？”
李烬微微眯起眼，好似在回忆什么，但很快皱眉：“我头很痛。”
系统：“我都说了你还要陪他演？况且司以云人设这么机敏，不一定察觉不到。”
以云抽神回复系统：“嘿嘿，满足我们的小情。趣嘛。”
情……趣……
系统：“打扰了。”
这边，以云收起惊讶的神色，她自言自语：“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
“我跟你认识？”李烬目光带着灼烫，直盯着以云，他的手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没有半分松开的迹象。
以云没有说谎：“我们过去是认识的，你是李烬，”她的语气还算平常，低头说，“刚刚谢谢你了。”
李烬“哦”了一声，许是后脑勺真的疼，他闭了闭眼。
以云又说：“你可以先把手松开吗？”
李烬抬眼，冷冷地说：“不行。”
以云：“？”
李烬的眼底黑黢黢的：“我为了救你，摔了一身伤，于此地更是人生地不熟，若我松开你却走了，岂不只能自生自灭。”
以云：“我又不是会耍赖之人。”
李烬合上眼睛，反正理在他这边。
暴雨打在石上，发出嘈杂的击鸣，岩石底下，竟有种不算违和的安宁，男子的手指向来是微凉的，扣在以云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温度慢慢的上升。
过了许久，李烬轻轻一咽，打破沉静：“你说的烬，是哪个烬？”
以云低头看他。
李烬心里猛地一缩，有一瞬间，他怀疑她要揭穿自己拙劣的谎言，毫不留情地把他撇在这里。
就算他抓着她的手腕，她也可以，一指、一指地掰开。
他呼吸窒塞，额角发紧。
突然，远处传来呼喝声，原来，是喜鹊和黄鹂带人找到这里。
夜里，黄鹂端着一碗姜茶给以云，不着痕迹地朝床上看去，小声问：“该怎么办……”
有一瞬间，黄鹂掩饰不住杀气，她还算克制力好，喜鹊早就被打发去收拾果子，免得一刀捅死床上的病患。
以云摇摇头，说：“他到底是为救我受的伤，我不能弃之不顾。”
黄鹂：“可是……”
以云低声说：“他已经没有权势，新帝也不可能迎他回去，他只是个普通人，所以不用担心，他无法干涉我的选择。”
黄鹂叹口气：“你还是心肠软。”
心肠软？
以云轻笑着，却不见得。
她走到床上，掀开床幔，这时候，本聚精会神听她们说话的李烬，闭上眼睛，一副陷入沉睡的模样。
要不是系统提醒，以云还真以为他睡着了。
系统：“哼，我就看不惯失忆梗，我看他装到什么时候！”
以云坐在他身边，打量着他的眉眼，在山脚下，她并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现下，才把这张脸与记忆中那张，完成对比。
瘦了点，没以前白，但更精神。
他以前是贵公子，不管做什么，都是慢条斯理，如今光是眉眼之间，就有一种饱满的力道。
他的生命，好像才刚刚开始燃烧。
以云的目光又落在他耳朵上，这也是她极为震惊的地方——过去李烬有疤痕的耳朵，半个被利刃削掉，切口极为平整，若不是黑发掩着，有种可怖的视觉冲击。
当然，也让他这个人，变得越发神秘。
他好像不是她过去认识的李烬。
许多回忆夹杂在一起，她并不是忘了诀别时的一幕幕，甚至，她以为李烬是一定会来报复的。
但他不仅没报复，还救了她。
不再多想，以云站起来，她离开屋子，带上门。
下一瞬，李烬又睁开眼睛，那双眼极为明亮，从眼底到他整个人，仿若野火。
李烬在以云的院子住下来。
他“失忆”了，却不着急找以前的回忆。
喜鹊话里讽刺他，他会冷冷地，咬着牙尖，一字一句：“以云还没说话，你瞎吠什么。”
那态度，也是顶拽的，气得喜鹊直撸袖子。
李烬会露出兴味：“来，打一架。”
喜鹊肯定打不过他，而他，无数个日夜都想把这带走以云的人，暴打一顿。
不过，以云会及时阻止，挨罚是人人有份，抄的是论语，点着豆大的灯，两个男人挤在方桌上，铺开纸张。
莫名可爱，又莫名可气。
可气的是，两人抄出来的都是鬼画符。
喜鹊就算了，以云能理解，李烬怎么回事，以前那手遒劲的书法呢？
面对以云的目光，李烬倒是理不直，气也壮：“我忘了。”
失忆，真乃是一个法宝。
以云也不拆穿，每天和他互演。
只是令以云欣慰的是，需要劳动力时，李烬确实是一个妥妥的男人，即使一开始有点手生，教几次，他就熟悉了。
一个农忙季节，他皮肤晒黑一度。
农忙过后，果子载到镇中心卖，甚至卖到州府去，这一年的丰收季，以云赚得盆满钵满。
除夕夜，天子大赦天下。
以云买了许多肉与菜，招呼院子里上下十几人，大家弄烤肉吃，因地理与生活习惯，这里的百姓不怎么吃烤肉，还是第一次吃北方风味的，赞不绝口。
再点个篝火，好不热闹。
李烬刚会烧烤，在炉子上忙活许久，他端了一盘肉，目光在人群中精准找到以云，她坐在树下与喜鹊黄鹂聊天。
喜鹊正拿着一盘肉递给她，她笑着接过，看口型，是在道谢。
篝火的光，均匀地洒在四周，也抚摸着她的眉眼，照出她明亮的眸子，柔润的肌肤吹弹可破，半点不见疲态。
在外面的大半年，于她而言，是极为潇洒自在的。
果然，与被囚于深宫很不一样。
她在为自己活。
李烬端着盘子，坐到一旁。
改朝换代之后，忠于他的暗卫还是找到以云所在之处，他找到这里，遣散所有暗卫，于暗中观察她的生活。
多少次，他都在幻想，如果有他在，她身边是不是会有不同的变化。
偏执生于心，他根本不可能放下她。
如果不是山雨的意外，他不会这么快接触她的生活，亦或者说，他害怕贸然闯进其中，会被赶出来。
李烬目光沉了沉，攥紧手指，在手心留下几个指甲印。
越想握住什么，越握不住。
突然，他身边有人坐下，他警惕地看过去，本想自己怎么这么放松了，却发现，是本来该待在树下的以云。
也是，能让他破除心防的，也只有她。
以云坐下后，并没有任何不自然，她问李烬：“这段日子过得还算习惯吗？和大家相处得这么样？”
暖橘色光沐浴在她眼底，有些微流转，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李烬心里一暖，他点点头：“还行。”
以云笑了：“我以为你会很讨厌喜鹊呢。”
李烬：“……”他倒是没把喜鹊算进“人”的范畴。
他把身边热气腾腾的肉推过去：“吃。”
以云：“你烤的吗？”
李烬只应了一声：“嗯。”
他下意识抬手想摸摸耳朵，但突然想起，那耳朵早没了，便放下手。
虽然“失忆”的他没法回答什么，但以云从没问过他的耳朵。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意。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却不尴尬，甚至彼此都有些享受这种静谧，突然，喜鹊走过来，说：“我们不是准备了烟花吗，走，放烟花去。”
李烬的眉头拧起。
喜鹊大大咧咧，正要抓以云的手臂，李烬手臂一横，挡在他面前。
喜鹊怒视：“你干什么？”
李烬扯了扯嘴角：“不要动手动脚。”
赶在两人吵起来之前，以云出声阻止：“抄论语吗？”
喜鹊和李烬一同卸力，后者掩去脸上神情，实在是，让他这个年纪抄论语，还是有点……丢人现眼的。
他们只要不吵起来，还算和平。
“咻”地一声，烟花冲到空中，炸开青紫色的花火。
小镇百姓围过来，欢呼着，李烬抬眼看了会儿，没看到眼底。
转过身，他慢慢走到树下，席地坐着。
没一会儿，意料之外，以云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她递给他一杯，也不拘小节，席地坐下：“小麦茶，滋味还可以。”
李烬低头看茶水，他微微皱起眉头。
许久，他声音沙哑，或许是因为这个节日，或许是因为他的执念，他缓缓说：“你以前……”
以云眼眸清亮，看着他。
李烬抿了抿唇，终于不再犹豫，只问：“你以前，说我叫李烬，是哪个烬？”
缙与烬，一样的音。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是两人大雨日再重逢时，那时候的她，并没有回答。
她的回答或许会戳破所有幻想，李烬想，割舍过去的是自己，他不能奢望所有人都割舍过去。
包括以云。
这个问题，他能避一时，不可避一世。
只是，他自以为豁达，但捏着茶杯的手，隐隐浮现青筋。
许久，以云都把那杯茶喝完，她有些惊讶：“你一直不知道是哪个字吗？”
李烬嘴角绷紧。
以云放下茶杯，她自然地牵过李烬的手，说：“是这个。”
她垂着眼睛，食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先写下五个笔画。
李烬脑海里一下出现“火”字，深怕是自己感觉错，更是屏息凝神。
却看以云顿了顿，然后又写下一个“尽”，眸光微敛，声音不大，却直直传到李烬耳里：“灰烬的烬。”
李烬的手指蜷了蜷。
突然，远处炸开新的烟花，是官府放的，因为隔得远，声音没有方才的响亮，可是李烬却觉得自己耳中被炸得“突突”地响。
他僵住，没有动。
以云侧脸看看他：“怎么了？”
李烬收回手，许久，轻声说：“谢谢。”
他握住掌心。
他恍然想起，在李缙存留的手稿中明白，曾有云游大仙点出，李氏一族这一辈，能荣登大宝，成真龙天子。
在当今皇后仍是齐王妃，刚怀孕时，大仙一算，此胎为双生，且其中一个，耳上有疤，是煞星，视为霸道，定会把另一个的生息都汲走，导致另一个活不过二十。
若要圆满，需得双生兄弟来“替活”。
所谓“替活”，就是将两个人，活成一个人。
齐王大惊，直问大仙缘何如此，大仙捻须答，这就是荣登大宝的关键，若能利用好两个孩子，其实是天赐。
如果“替活”瞒天过海，齐王顺利称帝，若失败，齐王无法称帝，且有灭族之灾患。
知晓此事的人将信将疑，直到齐王妃临产，果真是双生，一个身体孱弱，带着娘胎出来的不足之症，而另一个，耳上有疤。
所以，“替活”开始了。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他躲在阴沟里，看李缙光风霁月，谦谦君子，学李缙的生活、谈吐，因为李烬，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可惜命不该如此，他挣扎着出现，于垂死之际握住稻草。
这根稻草，彻底把他救出。
他因李缙获得的，因李缙失去的，都是过去。
他不需要活成别人，他只是李烬。
二十多年的前半段人生，都是可笑的，如今，他才在自己的白纸上，写下第一个词，而这个词，是以云。
李烬侧脸看以云，心想，他是一个全新的人，即使在这么一个小镇，他们会有很多未来。
她曾说过两人恩怨抵消，就会开始新的历程，新的人生。
或许某天，他会坦白自己并非“失忆”。
而那时候，一切尘埃落定。
可是李烬没有等到那天。
隔年三月，春雨下了三天，一场山洪引发的泥石流，冲垮果山主人的院子，而其他人因为去山上护果树，躲过一劫。
留在屋子里的，只有那位漂亮又能干的妇人。
大家唤她司夫人。
虽然这种泥石流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活下来，但官府派人来，百姓自发组织挖人。
可惜三天三夜过去，连院子一角都挖不出来。
“这一年，感激她让我来摘果子，才有银钱赚，才能医治好我东家……”一个婶子一边哭，一边呢喃，“好人会有好报的……”
黄鹂和喜鹊浑身狼狈。
黄鹂脸色煞白，抑制不住地落泪，喜鹊双眼通红，在所有人都稍作歇息，难掩悲恸时，他看向一个还在持铲子挖泥土的人。
这个男人从没有停过。
他向来高大的身形，佝偻下去了。
手上因为持着铲子，磨出一个个水泡，破开的血水流一手，与细碎的白色疤痕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光这一幕，根本想象不出，这个男人曾心狠手辣，戴着两副面具，掌握无数人的生杀大权，睥睨天下，叫人不敢直视。
而此刻，他一边铲土，目中赤红，薄唇轻动，嗫嚅：“我还没坦白。”
“还活着，她还活着……”

106、第一百零六章
华国科学院中心。
冷肃的建筑风格，将建筑中心划分为三部分，俞学而在中部墨子楼实验，今天上来东部办公区提交材料。
“俞老师！”
有人叫他。
俞学而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看着身后追上来的女孩，女孩说：“老师好，我是科学院中心文宣部的……”
俞学而半阖眼，他双眼皮褶子深，盖住半个眼球，目光略显冷漠：“文宣部的，找错人了。”
女孩赶紧摇头，怕他拔腿就走，连忙把文件出示给他看，双手递出文件，鞠躬：“老师！为配合文宣部宣传，齐院长让我给你看这个。”
空气中静默一瞬。
女孩发现自己手上一空。
俞学而抽过文件，公式化地回一句：“辛苦。”
等俞学而走远，女孩才直起身，狠狠松口气——太紧张了，俞老师不愧是科学院一枝花，长得这么帅，听说还是单身呢……
这边，俞学而的表情就没那么好。
他把文件卷在手上，走到齐院长办公室，敲两声，等里头传来“进来”的声音，推门豁然而入。
齐院长正在看报纸，这年头，报纸仍然是科学院接收外来信息的重要手段，因为进入这幢楼，即使携带手机，也完全没有信号。
齐院长抬眼：“哎哟，小俞啊，我让文宣部的姑娘去找你，你还折回来。”
俞学而抿着嘴角，淡淡地说：“老齐，我记得科研部的合同，不包括卖。身条约。”
齐院长刚喝一口水，呛得咳咳两声：“什么卖身不卖身，不就是给你放假生活来点乐子吗？”
俞学而走到齐院长的红木桌前，把手上文件放在桌上，他双手撑开，按在桌上，俯视齐院长的地中海：“那你看看，‘宣传大使’什么意思。”
文件头部，就是《关于科学院形象宣传有关事宜落实通知》，里头的内容，俞学而在来的路上翻过，杂的不说，只说科学院为配合做好宣传工作，把他推出去，当“形象大使”。
老齐语重心长，开始念经：“学而啊，你手上刚结束的科研项目，已经花费你半年时间，这半年你都没休息一天，终于有半个月假期。”
“何况，你长得这么俊俏，是时候给我们院宣传宣传，现在外面那些小姑娘，就好你这口，舆论阵地很重要啊，上头很看重，在培养摸索呢，形象大使是新尝试。”
“你想想，因为你的加入，让更多人了解科学院，尊重科学，扫除迷信……”
俞学而抬手看眼腕表，面露不耐，打断他的话：“说重点。”
老齐一口气：“德国进的那台机器随便你怎么研究。”
不是赔本买卖，俞学心里评估，文件下发换人太麻烦，而且，还有这项特权，他微微蹙起眉头，勉为其难：“行吧。”
俞学而利落地拿起文件，步伐生风，离开院长办公室。
老齐忍不住拿帕子，擦擦光亮的额头，感慨，现在的年轻人，气场怎么这么强，果然还是单身太久，没个对象来调剂……
晚上下班，一个安全检查部的同事请俞学而吃饭，感谢他前阵帮大忙，同事姓娄，单字浩，性格阳光。
两人在科学院外火锅店吃。
娄浩问俞学而：“脸色这么差，怎么，老齐又坑你了？”
俞学而没好气，把包里文件翻出来给他：“这。”
他长得帅，自己照镜子就知道，不用文宣部给他安头衔，主要是，本以为放假能休息，但文件显示，让他去参加综艺。
综艺？
他第一反应是春晚。
娄浩“哇”了一声：“可以啊，你去参加《大咖求带飞》，不辱没你的颜值才气！形象宣传大使，看你了！”
俞学而挽着袖子，他手指搭在筷子上，从头到尾，就像一件艺术品，几乎挑不出毛病，金丝框眼镜在雾气下，显得有些模糊，拦不住他锐利的视线。
娄浩解释：“这个综艺还是挺火的，资方有钱，我们文宣想冲口碑，推你确实没问题。”
俞学而无语地捏捏额角。
娄浩知道他分不出太多精力、也没有兴趣关注这些，怂恿他：“你下个微博先看看，就知道了。”
俞学而不是没有玩过微博，只是很少用，后来干脆卸载，如今既然有这个工作，得重下回来。
打开微博，不需要他搜索，这档综艺正飘在热搜第七。
热搜评论五花八门：
赵煜的老婆：yysy，虽然我家哥哥和syy是前任，但某些zz不要拉我们哥哥下水，杠精退散！
赵煜的小娇妻：哥哥独美！
不减二十斤不改名：srds有姐妹们注意到那个神秘嘉宾吗，好奇是谁，剪影挺帅的。
路过你家顺便放个鞭炮：哈哈哈哈你们有谁认出左下角是syy吗哈哈哈！dbq她真的拍丑了。
小馨馨呀要努力：xswl，syy配上这个节目吗？感觉她没什么能耐，学霸人设都是凹的吧？你们怎么看？上次吃了一种糖果瘦好多，来我主页看图[流口水/]
……
俞学而皱眉：“……”
娄浩：“哈哈，你这表情，简直是帅哥版老人地铁手机！是不是缩写太多看不懂？”
俞学而抿口茶，说：“yysy有一说一，zz应该是智障，srds是虽然但是，dbq对不起，xswl吓死我了还是笑死我了？看语境，是笑死我了。”
娄浩竖起大拇指：“知道你脑子好用，一下就解码了，我当时是挨个去输入法打，才看出来的。”
俞学而说：“有一个没看出来，syy是什么，人名，谁？”
娄浩“哈”了一声：“苏以云啊，一个女明星。”
俞学而放下手机，他没兴趣继续问，对娱乐圈的印象，还停留在陈道明、周星驰等人身上，最近看过的电视剧，可能要追溯到当年的仙剑。
还是在学校食堂的电视播的。
娄浩说：“听说她和当红小鲜肉赵煜炒过cp，赵煜就是那个也要上综艺的男嘉宾，cp的意思，就是……差不多恋爱关系吧，后来被赵煜方出来打脸，闹得轰轰烈烈。”
俞学而低头蘸酱，他对这些花边新闻，往往一听就过。
娄浩也知道，研究部的都是工作狂，没去关注，便嘀咕一句：“就是人长得好看，靠脸吃饭。”
俞学而配合着问：“好看？多好看？”
娄浩划出一组精修图，放到俞学而的面前：“可能p过，不过本来人就长得不错。”
俞学而又一次皱起眉头。
娄浩：“怎么了？”
俞学而拿着折成方块的纸巾擦擦嘴角，镜片的雾气全然散去，说：“我认识一家眼科，挺好的，下次介绍给你。”
而此时，假如他和娄浩的对话被以云听到，以云肯定要黑人问号脸，俞学而是在说苏以云长得不好看吗？怎么可能！她捧着镜子照自己很久了
长得也、太好看了叭！
以前任务身份，长得好看的挺多，但大部分因为人设原因，没必要极致张扬，苏以云是女明星，她化的妆，将她脸上所有优点发扬光大。
以云其实没和任何人说过，她偏爱浓妆艳抹的美，每一笔都生在她的审美点上。
这眼影，这眼线，还有这唇釉，如果美人有风格，她完全符合都市的旋律，艳丽款御姐，气场一点都不低，就是这时代弄潮儿，当代摩登女郎！
系统：“……”
让以云美了好一会儿，系统才打碎她的梦境：“醒醒，苏以云人设不是御姐？”
以云：“啊？这长相，这气质，我是软妹？”
系统：“不，你只是玻璃心，很容易纠结一些小事，一点责备就哭唧唧，脆弱得一批，假御姐。”
以云：“……”
这个世界里，苏以云是一个女明星，大约四五线吧，挤不上三线，但也不是藉藉无名，主要是因为黑料多。
本来这款长相，在娱乐圈是很招人喜欢的，不作的话，靠作品慢慢积累口碑，但她公司就想她走黑红路线，错招百出，特别是贴着人气小鲜肉炒cp被小鲜肉打脸，让她在舆论场低迷好久。
这次，她要参加的综艺叫《大咖带你飞》，一档以业界牛人为关注点的综艺节目，热度高，她这个咖位能去参加，其实是走了狗屎运，顶替一个怀孕的一线女星，资方可能考虑到她前cp赵煜也参加这综艺，会有话题，所以用她。
机会难得，可是就在明日，节目开录之际，苏以云才拿到台本稿子，不难猜出这是赵煜那边做的手脚。
以云刷着微博，问系统：“赵煜是男主？”还没等系统回，她又说，“不，他不是。”
微博的界面停在赵煜上，作为当红小鲜肉，赵煜有一双桃花眼，精致的五官，坐拥无数老婆粉。
系统：“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和你炒过cp，很容易就能完成白月光任务吧？”
以云：“直觉。”
系统悚然，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这恐怖的“直觉”。
本想看以云会不会认错男主，系统泄气：“好吧，男主确实不是赵煜，是一个叫俞学而的科研强人。”
以云直接百度搜索俞学而，问：“奇了怪了，我一个女明星，怎么和这种牛人牵扯上的啊？”
俞学而这个人，是有词条的，还有搜索指数。
百度里说明得很详细，俞学而，十四岁考上华国最高学府，当然，这和他人生其他成就对比，不太值得一提，以云懂的虽然不多，但这人的有关研究，能够推进这个世界科学技术发展，大小项目，写到历史与物理专科书籍，都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样的人物，今年才二十六岁。
以云：不愧是男主。jpg。
系统回以云刚刚的问题：“毕竟要加强文化输出嘛，科学院看这样的帅哥，这样的成就，不宣传多可惜，所以把他推到外面。”
以云：“有接客内味了。”
系统：“呸呸，不准抵侮科研人员，总之，你们参加同一档综艺后，一起上热搜了。”
以云：“？”
系统：“苏以云贴他炒cp。”
以云：“……”那贴着人家炒cp还更过分呢。
系统：“我把资料传给你，你看看吧。”
就和刚刚司以云在网上看到的那样，俞学而，就是一个科研天才，成就列表根本拉不完，但他被苏以云“碰瓷”了。
原剧情里，一起参加完这档节目，俞学而火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为所有公众眼中的完美男神，苏以云团队见有利可图，放弃赵煜，贴着俞学而炒cp，直贴到网络文章都用打引号的“白月光”来形容苏以云，这种做法让她又一次黑红。
当然，俞学而不可能对她有好脸色，何况人家这背景，苏以云倒贴简直是在自寻死路，一蹦再蹦，最后她糊了，彻底糊了。
如果没脸没皮没心没肺的人设还好，重点是，苏以云还是个玻璃心。
那种对她说一句重话，她就会想很久，难受很久，非要掰扯清楚的人。
玻璃心无罪，但作为娱乐圈女明星，玻璃心就是累赘了。
以云感觉，地狱级难度在向她打开大门。

107、第一百零七章
以云点开微博，顺着热搜#大咖求带飞嘉宾#进去，看到好多嘲讽的评论。
虽然苏以云的经纪人葵姐对她耳提面命，让她别刷微博，但人哪控制得住自己双手，不然每到双十一就不会那么多尾款。
以云一边刷评论，一边泪眼汪汪。
系统：“你干嘛呢？”
以云：“我心痛，我被人骂了。”
她躺在床上，双手在胸口画了个“十”，交叠在肚子上放平。
系统又问：“你又干啥呢？”
以云有气无力地回：“不想做任务了，咱回去吧。”
系统：“你怎么不看看俞学而的长相呢？”
以云：“行吧。”
她伸出好似枯槁的双手，捧着手机，点开俞学而的相册，下一瞬，满血复活：“我又可以了！”
系统：“就知道。”
当年，俞学而考上华国最高学府时，被媒体大版面报道过，十四岁的少年一脸漠然，深让眼皮眼睛有种深邃的感觉，稚气与成熟在那张脸上并存，和误入人间的的精灵似的。
还有一张高糊照片，俞学而穿着白衬衫，挽着袖子在调试一台机器，应该是十八十九岁的模样，一身简单的衣服，愣是穿出质感。
照片是七八年前一个论坛流传出来的，论坛如今关了，仍看得到当时的回帖，曾引得论坛讨论无数，叫着“理想型学长”“衬衫男神”。
其余的，就是一张被泄露出来的身份证大头照。
以云盯着那张证件照感慨：“没拍成劳改犯就算了，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把身份证证件照拍出明星的感觉。”
可恶，不愧是男主。
长按，把三张照片都保存下来。
以云收拾一下心情，开始翻阅台本。
《大咖求带飞》每一期都有主题，现在综艺市场饱和，单纯的搞笑卖人设的综艺，已经没有那么吃香，所以这档综艺也很硬核，比如这期就能请到俞学而这种大神。
当然，综艺并非科普，本质还是娱乐，苏以云就是娱乐的身份进去的。
她在娱乐圈有一个人设，学霸高智商人设，这是公司要她设立的，因为她的御姐颜值，看起来智商就很高，然后，参加节目解几道题，参加采访表示初中弟弟学业是她辅导的，去外国野鸡大学拿了一份交钱就有的文凭……
总之，学霸人设算是立起一些来。
不过苏以云本身也并非学渣，若不是无奈，她不会辍学。
她的父亲是一个家庭医生，五年前和母亲出车祸去世，虽然单位、雇主等都给了很多慰问，但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妹妹，简直是无底洞，高中一读完，苏以云因为长相，就进入这行，主要还是来钱快。
如今五六年过去，她小有名气，但也不可能回到校园了。
狗血与无情并没有压垮苏以云，但是打倒她，只需要对她翻一个白眼，玻璃心本玻璃，就会又气又难受。
当然，她并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心太脆弱，所以在公众场合，尽量少说话，尽显御姐风，否则，她怕被黑粉整理出“白莲花语录”，进而更加玻璃心。
搜完俞学而，苏以云顺手搜别的嘉宾，以防到时候闹笑话。
之后，她终于放下手机，翻开台本，开始仔细背诵，她记忆力不错，并没有耗费多少力气就记全。
没一会儿，她手机来电，浮着备注葵姐，苏以云接通：“喂，葵姐，有什么事吗？”
葵姐的语气有点激动：“我今天，今天跟制片他们见面，你猜我看到什么？我看到俞学而的影视资料了——制片会给他一小段影视介绍的，我靠，我靠，我靠！”
能让在娱乐圈浸淫十几年的葵姐，发出这样的感叹，苏以云也好奇：“然后呢？”
葵姐平复呼吸：“这个人不火真的太难了，以云，赵煜那边我们以后不绑定了……”
苏以云刚想说本来就是她单方面绑定倒贴，但葵姐的话让她吓一跳：“我们和俞学而炒cp！”
苏以云：“不是，这不好吧，人家是科研人员，成就那么高……”
葵姐知道她的性格其实偏软，一锤定音：“就这样，我去布置相关事宜，反正这波流量必须蹭！”
说完，风风火火的葵姐就挂电话。
签苏以云的是一家不算大的经纪公司，所有艺人基本都是走这个路子，被黑算什么，能赚钱即可，口碑并无所谓，总比无名无姓好。
可是苏以云不喜欢这样，可是她做不了主，她皱起眉头，又一次去看相册里保存的俞学而的照片。
算了，她想，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个鬼。
她要是又一次蹭热度被骂，她想哭，爆哭。
西湖的水，苏以云的泪。
苏以云想，先提前把冰箱里的冰袋准备好吧，可以敷未来哭红肿的眼睛。
当天晚上，#苏以云神秘嘉宾#上热搜。
娱乐圈探秘：[cp/]吃瓜得知，这次参加《大咖求带飞》那个神秘嘉宾，是一个妥妥的学神，透露一下，华国科学院的，智商就不说了，颜值真的很能打，而且苏以云是女学霸，听说两人私下已经交换过方式，从科学院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喜欢的也是学霸，苏以云这次运气不错，期待《大咖求带飞》，学神学霸太好磕了，看完后感觉我已经迷上了科学界神仙cp￣[图片][图片][图片][cp/]
底下评论：
jkdhgr：好棒，踩一踩！
手机用户100293：棒极了！
鲁瓦鲁：太精彩了！
……
打爆狗头不用钱：人间迷惑，十几个评论几百赞上热搜？评论区都什么啊，水军xs。
南方的冷心哇凉哇凉：欲e了欲e了，明知道是买的热搜我干嘛点进来？我走了姐妹们。
云云天下第一飒：心疼我家以云，勿cue，不约，请关注网剧《小蛮娇》，以云饰演女二姐姐，超级御姐，约起来￣不想穿拖鞋：哇这年头还有人觉得ssy无辜啊，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楼上有，另外心疼科研人员，这是登月碰瓷吧，谁不知道ssy的学霸人设都踏马装的。
吃饺子不吐饺子皮：emmm这都什么鬼，碰瓷完赵煜没完没了是吧？真以为人科学家不混娱乐圈不知道你这乱七八糟的手段？
……
等娄浩把相关链接发到俞学而微信上的时候，评论区已经一片腥风血雨。
娄浩发消息：老哥，你上热搜了。
俞学而：……
彼时，俞学而洗完澡，黑色丝质睡衣外，套着白色的浴袍，这房子就他一个人住，他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大腿放着一抬薄薄的笔记本电脑。
刚洗完澡的他，就像一块浸透在温水中的冷玉，水汽之中，俊美的五官更是卓绝。
他打开链接，又一次皱起眉头，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热搜的指向性很明显，确实，一眼能看出另一方是他。
他虽然不怎么关注娱乐行业，但凡不是傻白甜，知道其中利益关系。
就和学术界有些投机分子，靠蹭论文、SCI发表署名，或者指使大学生为其写论文，得到与之不匹配的职称，屡见不鲜。
俞学而鄙夷投机分子，也不屑花费精力。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指尖推下金丝框眼镜，继续看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
第二天，苏以云昨日准备的冰袋用上了。
葵姐说她：“都叫你别看评论别看评论别看评论，你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
苏以云有些焉了吧唧，一手拿着冰袋敷在眼睛附近，她动了动嘴唇：“不看我睡不着。”
葵姐：“看了更睡不着。”
苏以云没反驳。
应该说，不看的话，苏以云怎么都睡不着，看了后，就会又难过又伤心，大哭一场后，疲惫地小睡一会儿。
有利有弊。
好在这次哭得不厉害，敷一敷冰袋，再上个妆，基本看不出来。
今天就要录制节目，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瓜子脸，眼睛又大又漂亮，大地色的眼影打在四周，眼线微微挑起，高光阴影铺得不多，主要是这张脸本身就够立体，橘色腮红，正宫色口红，走的是气场全开的霸气路线。
然而谁也不知道，状若女霸总的苏以云，在保姆车上还在默背今天的台本。
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咖求带飞》节目虽然是录播，现场也会有500＋观众，烘托氛围，除开100个内部安排，也有400多人是素人，或者明星的粉丝，不会有提词器，也更考验明星的现场反应。
苏以云在后台，就和赵煜以及一些别的明星打了个照面。
赵煜不耐烦地刷着手机，另一个女明星走过来，阴阳怪气地对苏以云说：“不是吧，你和神秘嘉宾见过吗，这就一起上热搜了？”
“和他商量过？”女明星说，“说真的，国家的人你也敢这么搞啊，不怕触及底线？”
多说多错，苏以云微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时候，场务走过来，对他们说：“各位老师，节目录制快开始了，请老师们先上台准备。”
快开始了？
苏以云环视四周，并没有看到生面孔，那就是俞学而还没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松口气，或许，这就是做贼心虚？
正这么想着，她和几个人陆续离开休息室，走廊上，却看贵宾休息室的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几人的脚步不由顿住。
只看男人一身银灰色西装，西装的线条剪裁出他的肩宽腿长，光是往那一杵，便有种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他好似留意到后面有人，略侧过脸瞧他们。
这一侧，露出他的脸，眉眼深邃，双眼皮褶子略深，鼻梁高，上面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处处有种锐利的精致，唯独嘴唇棱角有些模糊，透露出温柔，好似不需要说话，都让人听到那把好嗓子，再加上姿态，既适合上节目，又适合上讲座讲台，这外貌，绝对是俊美与精英的完美结合。
娱乐圈是俊男靓女聚集地，可这个男人不止是五官，还有气场、风格，放眼整个娱乐圈，简直找不出第二款。
独一无二的俊。
苏以云连忙收回目光，也难怪葵姐会那么震惊！
她这一回神，才发现官方身高180cm的赵煜，在男人面前，居然矮了有十多公分。
赵煜的180肯定是加鞋身高，这么算来，男人净身高怎么都要有188。
场务助理看到男人，连忙说：“俞老师您好，这就上台吧？”
男人微微点头，颔首。
苏以云心里一惊，这个男人就是俞学而？
她感觉自己心跳都有些不稳，还好她习惯装高冷面瘫，不至于像旁边的女明星，“嘶”地倒吸口气。
赵煜最先反应过来，主动走过去，打招呼：“您就是俞学而老师吧？我听说过您，光路物质分子，就是您的团队找到的吧？”
明显是百度百科的内容。
男人：“……”
他礼貌性地应承一句：“你好。”
两个字，有点冷冰冰的，莫名让人觉得，如果玉石会说人话，估计就是这样的声音。
女明星回过神来，也赶紧上去一起说话，只有苏以云赘在队伍末尾，她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已经炸了
凉了，要她和这种人炒cp？
她要被全网嘲了。
呜呜呜。
忽然，她发现一道目光掠过她的脸，她抬眼一看，俞学而已经回过头，朝前面走去。
昨天刚拉着人家上热搜，苏以云心虚不已。
她一边给自己打气，这种科研人员，哪会经常关注娱乐圈啊，会不会连热搜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又觉得，俞学而看她的那一眼别有深意。
到舞台上，底下的观众早禁不住了，一直小声讨论，想也知道，是围绕俞学而的。
要不是现场不可以使用手机，她们肯定都要偷拍。
苏以云偷偷瞧俞学而一眼，他在看手上的节目游戏道具，静态的面容也是毫无死角，但她隐约察觉，他有点不耐烦。
毕竟他又不靠这个吃饭，一定是不得已的原因才参加这档综艺。
苏以云很有同理心，倒是也猜到七八成原因。
导演组准备一番，开始录制，周围的讨论声才停下来。
节目流程从一个网红视频开始，再由一个人来解释里面的科学原理，由此切入节目的主题——原理。
而解释科学原理的任务，落在苏以云身上。
本来轮不到她这样的咖位，但是一来她顶替的是一个一线女星，女星这部分工作没被换掉，二来她有学霸人设，三来她有话题度。
苏以云混了五六年娱乐圈，大场面也见过几次，但这次，她居然感觉手心有细微的汗。
她紧张了。
对面专家席上坐着好几个人，最重要的是，俞学而。
他从坐下后，就没和谁互动过，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而开始镜头也不会给到他，要在导入环节结束后，由【大咖组】点评，再正式介绍他。
苏以云悄悄吸一口气。
节目开始。
比起往期节目，观众的呼声特别激烈，不需要节目组安排的100个托热氛围，其余人全部鼓掌，氛围很热闹。
女主持人按部就班说完台词，大屏幕上出现一个网红视频。
女主持人把话题交到苏以云手上，苏以云面带微笑，跟着台本走，一身御姐气场，高智商的感觉迎面扑来。
到这里，一切都很正常。
苏以云说完之后，微笑着看主持人把话题递给【大咖组】，节目设计上，先由一个看起来有点爷爷辈的科普网红解说，再由网红把话题递给俞学而。
然而，俞学而突然伸手，打开挂在他衣领上的麦克风。
这个动作，一下吸引很多人的关注，台下小姑娘们的讨论声，都快传到台上。
科普网红看到导演指示，动作顿住，只看俞学而。
导演知道俞学而的身份，一开始没设计太多环节，如今俞学而有动作，这种颜值，多一个镜头，就多一点热度，他自然巴不得，所以没阻止。
俞学而勾了勾笑，所有人都在好奇他要做什么，导演也把镜头对准他，他嘴唇张开，从容不迫地说：“请问，节目的受众年龄段是？”
主持人很机灵，很会处理这种小意外：“我们节目全年龄，大家看得比较多，好多女孩子都喜欢。”
场下女孩子大声道：“喜欢！”
俞学而“哦”了声：“既然是全年龄，应该更严谨。”
主持人笑着问：“俞老师是觉得，苏以云的解说有误？”
他只是开玩笑，可是，俞学而没正面回答。
一时之间，观众窃窃私语。
俞学而盯着大屏幕，刚刚的网红视频在轮播，他开口，声音丝毫没有受电子设备的影响：“这个和卢德定理像，但是，是莱斯效应。”
这两者，表现出来很相似，是相关学科考点，但本质又不同，不过一个网红视频，没人会这么深究。
他语气慢条斯理，言简意赅，所有人屏息听着，直到视频中真正的原因说完。
但是，和苏以云说的不一样。
苏以云愣了愣。
两分钟的时间，直到俞学而话音落，全场静默得都听得见针掉落，毫不夸张，虽然只有一秒。
苏以云知道，她完了。
没等主持人说什么，俞学而看着苏以云，说：“这个知识点，最基础的，出自华国教育局物理编册第二册，第二单元，物质与本质，第三十八页。”
在他的目光中，苏以云脸颊火辣辣的。
“说明白点，就是通用初中物理，初三，”他直视苏以云，音尾扬起：“你不会？”
这一刻，他浑身自带焦点。
导演迅速确定好镜头剪辑，定是一个剪贴头像，然后箭头横插进来，上面三个字介绍：俞学而。
音效还是要重磅出场的那种。
导演十分激动，赶紧让主持人介绍俞学而，主持人也是一脸崇拜，感叹：“从细枝末节发现真相，这就是学神吗？对，这就是学神啊！”
众人鼓掌。
苏以云露出微笑鼓掌。
其实这时候，主持人大可以圆一圆场面，这不是难事，比如说，这是一道考验题，没想到被俞老师一眼看过，也辛苦苏以云先前的解释……
但是主持人没有。
主持人说：“看来，我们的女学霸也有绊一跟头的时候啊！以后咱要更严谨呀。”
苏以云还得堆着笑。
她心里气死了，给她的台本出问题！到底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想，她又想起俞学而的话——“你不会？”
她脸上的笑更僵硬。
他的话，真的太刺耳。
他说的每一个字，明明声音那么好听，但里头包藏的，是一把把利刃，“咻咻咻”朝她飞来，把她一颗玻璃做的心打成碎片，稀里哗啦的。
她听出他话语里的嘲讽，毫不留情。
可是她不知道，她只是背台本上给的词啊，这些都是节目组安排的，他误解成什么了？
是她非要百般卖弄还弄错吗？这明明不是她的错，她根本就不是故意的。
被人误解的滋味，特别不好受，就像鞋子里的一颗小沙粒，膈得她心里不舒服。
中场休息的时候，苏以云下台喝水，葵姐连忙找到苏以云。
苏以云心里很委屈，打算让葵姐和节目组沟通，结果，葵姐说：“以云啊，刚刚你分析网红视频的原理错了，是节目营销组刻意安排的，其实这什么定理效应，真的很难看出来的，节目组事先也没告诉大咖，按理说，在录播的环境下，大咖组都看不出什么的。”
苏以云眼眶微红：“什么叫节目组刻意安排？”
葵姐解释：“节目营销组打算等这期播完，再让人披马甲在网上揭晓，能维持热度。”
苏以云本来在喝水，结果这口水，差点吞不下去，不上不下的。
好不容易顺口气，她讶然：“这样下去，我怎么办？”
葵姐有些无奈：“哎呀，学霸也会出错误嘛，咱公司公关一下，还维持学霸人设，这样骂你的人多了，热度也就来了，反正也无伤大雅，不是什么道德问题就好。”
苏以云：“……”
她懂了，这招是节目组和她公司知会过的。
原理弄错，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黑她的学霸人设，节目组只需要像模像样道歉一通，锅都给她，节目的热度会一再冲到最前，资方满意，公司也满意。
葵姐怕苏以云玻璃心，不肯好好配合，什么都没和她说，现在，错误被揭穿，也不是坏事，因为节目效果特别好，热度绝对是空前的。
资方赚得盆满钵满，公司也赚得盆满钵满，唯独，苏以云学霸人设崩了。
但她学霸人设崩了有什么关系？反正她本身黑料已经够，不怕多这一个。
因为苏以云没靠山，没后台，不过是个四五线，不会有人站在她这边。
他妈的，苏以云想，真想哭啊。
但来不及让她继续难受，节目又开始了。
而节目上，苏以云知道不是错觉，从说完那些话，俞学而不曾再分给她一个目光。
隔着一段距离，苏以云感觉到他的冷漠疏离。
场上进入节目最热闹的环节，场下观众在欢呼，苏以云像一个被隔绝的人，只负责笑，或者作出相应的反应。
糟透了。
她想，好想哭。
她知道，网上的人怎么说，她虽然难受，都习惯了，现在她在乎的是，俞学而怎么看她。
说起来好笑，她不应该去在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但人的本性是慕强的，早在百度他的时候，苏以云就不想在他面前出丑，何况俞学而这么帅，她可以差劲，但是，她不可以因为这种事，让这么优秀、这么帅的人看不起她。
不然她每次回想都得气死。
如果这事不解释，她这一晚上，不，她这个月都睡不好觉。
等苏以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问到俞学而落榻的酒店，并且就在他房门口。
苏以云想，就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她抬起手，敲向面前的木质房门。
过了会儿，男人把门打开，他刚洗完澡，头发全拨到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没戴眼镜，眯起眼盯着苏以云，甚至微微倾身。
他在观察她。
这一刻，苏以云的心，跳得极快。
只看他突然微微扬起眉头，问：
“你谁？”

108、第一百零八章
苏以云的脸蹿上一股热意，不是，刚在节目怼完她，这就忘了？虽然她不是什么特殊长相，但是也不赖，不至于这样叭！
她忙说：“俞老师，我是和您一起录制节目的苏以云。”
俞学而好似终于想起她，眸光一冷：“你？”
苏以云忙从包里掏东西，一边说：“老师，我来找您是因为节目的事情……”
好像秉持着最后一点礼貌，俞学而打断她的话：“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谈的吧。”
说完，就要关上房门。
“等一下！”苏以云脑子一热，想要解释的心情太过急切，居然一手去把房门，手捏着门框上，一下给夹了。
这一秒，苏以云有种自己被冲天火。箭炮砸中的感觉，十指连心，疼得她眼前一黑，“嘶”地一声。
俞学而忙拉开房门。
他不待见这位“学霸”，却不至于故意伤人家，正皱着眉，想说医药费他付时，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谈话。
“这期节目效果不错，感觉能引爆一波话题。”
“是啊，也是不负上面的指标期望了，弄一个原理的主题，过分娱乐化不行，太深奥又流失观众，还好有好几个话题能炒……”
这不就是《大咖求带飞》制作班底吗？苏以云记得，那个有点公鸭嗓的，肯定是营销组的头头！
这要是被他们看到节目后，苏以云还来找俞学而，肯定会被当做炒作点的。
苏以云慌了神，正瞅着哪里能躲，忽然，一只手拎着她的后衣领，力气很霸道，也不由分说，把她拎到房间，关上门。
关门的瞬间，制作团队的人刚好拐过来，还在聊着天，手上还有人摆弄相机，若是刚刚再慢一点，定会被拍下。
营销组的人为了冲kpi，是做得出某些事的。
俞学而没有搭理还一脸懵的苏以云，他回过身，往房子里走，没说什么，但苏以云就是感觉到，他轻抬眼睛时，有种“早料到如此”的轻蔑。
好像这场“意外”是她安排的似的。
苏以云悄悄磨了磨牙。
她净身高166cm，穿着小白鞋也有168，俞学而就像拎鸡仔一样，把她拎进来的！
注意一个字，拎！
即使这个男的真的很优秀，长得又帅，但是拽得欠打。
呵呵，长得帅有什么用，搞学术的一定会变成地中海，地、中、海！
她心里暗想，这一定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人。
她忍去手指触痛的不适应，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单手从包里拿出一份台本，看俞学而坐在沙发上，她把台本搁在茶几。
俞学而拿起眼镜，撇开镜架，戴上，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两下，抱着手臂，手机架在臂弯。
镜片稍微盖住他的眼神，苏以云不由想，他刚刚该不会是看不清，所以才问的“你谁”，不过这不是重点。
她没敢坐下，指着台本说：“老师，这是节目组给的台本，他们让我背的念的，我哪里知道里头还有坑？”
说到这，她喉头一哽。
实在是委屈得一批，谁能懂她啊，她太难了。
俞学而却不看台本，他侧颜的线条明明很完美，却显得有些冷漠，声线紧绷：“哦，这和我有关系？”
还好苏以云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说出打好的腹稿：“您在节目上嘲讽我卖弄学识，我想告诉您，虽然我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这件事真的被坑了，我没办法……”
俞学而忽然说：“楼下隔壁街道。”
苏以云：“？”
俞学而姿势没动，只说：“有个复印店，”顿了顿，“一张2毛。”
苏以云：“……”
敢情他怀疑自己回去专门整理背好的资料，诬陷制作组？
哦，这个男的，不止是个未来地中海，还是个杠精！
苏以云走到他面前，拿着台本翻开，哗啦啦地，给他看节目组的标志，还有各种大小注释，包括嘉宾互动时的一些设计安排……
这就是拿到她手上的真台本。
她喉咙很堵：“节目录制到现在结束，三个小时，你以为我能耐那么大啊这就把一部台本弄出来？”
俞学而换了下姿势，倾身看桌上的台本。
她越想越委屈，声音发颤：“真的，老师，我很尊敬您，别人怎么骂我我都……可以，但是老师这样的学识，值得尊重，也是我很钦佩的人。”
“我不想被钦佩的人误解我，这是我的想法，所以才会冒昧来找您。”
她说得很郑重，还鞠躬了。
俞学而抬头，第一次认真、且全面地打量这个女星，与娄浩给他看的照片不太一样，她其实，比照片入镜。
不是那种刻意修饰的美，所有妆容，都是贴着她的风格，自然且大方，优雅得像只白猫，只是此时眼尾微垂，咬着下嘴唇，翕动鼻翼……
快哭了一样。
和她在台上那种冷淡自持，截然相反。
这只白猫，所有指甲被剪掉、牙齿被磨掉，野性已经荡然无存，一边害怕着，又一边坚持张牙舞爪地保护自己。
软弱又可怜。
他对她，稍微改观。
至少没有第一印象那般差劲。
他轻轻吸了口气，站起来，手指动了动，停掉刚刚手机界面在录制的视频。
一开始，他打开摄像头，只是想以防被碰瓷，如今看来，还是他误会她。
对这个投机主义者，俞学而敛起刺意，平淡地说：“你用这种决心，去雕琢演技，不至于让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苏以云：“……”这是夸还是骂？
算了她不纠结了，反正心头大事解决，她点点头：“好的，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老师再见。”
再见了您嘞，王八羔子。
呜呜呜，她的手指好痛。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有点模糊的公鸭嗓传来：“应该是这间吧，前面走错了……”声音高一度，“俞老师在吗？”
苏以云一悚，不是吧这么尴尬，原来刚刚那伙人，是要来找俞学而的！
她赶紧看看这里有什么地方能藏人。
下一刻，俞学而的电话响起来。
俞学而伸手接起来，免提。
他慢条斯理地看苏以云面带慌张，到处找躲的地方，他初步断定，她表面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估计在台上的时候，也快呕血了。
不知道为何，莫名好笑。
电话那边在叫俞学而，俞学而回过神，说：“我不在酒店，有事？”
公鸭嗓抱歉地笑，语气殷勤：“哎哟，打扰到老师了，本来想晚上一起吃个饭，实在辛苦老师了，不知道老师现在有没有空……”
俞学而回绝：“没空。”
公鸭嗓梗了梗，十分客气地说：“唉那是，我打扰到老师了，真是麻烦您了。”
“嘟”地一声，俞学而挂掉电话。
他看着躲在窗帘后的苏以云。
从苏以云找躲的地方到躲到窗帘后，全程不带阻止一下。
苏以云愣了愣，既然没打算开门，那他早点说啊！
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苏以云蓦地发现，哦槽，她又出丑了。
大写的尴尬。
如果没有防盗栏，苏以云肯定想爬出窗外，体验十三楼的高空刺激感，才能减缓自己想找地缝的心情。
她从窗帘后走出来，恢复高冷的姿态，咳了咳：“嗯，我先回去了，谢谢老师。”
俞学而：“其实。”
苏以云疑惑地看着他。
俞学而：“躲在窗帘后，鼓起一块更奇怪。”
苏以云：呜呜呜。
能不能别提了，她脚趾都能抠出一座魔仙堡！
她抬手理一理头发，不小心碰到被门夹过的手，脸色一白，连忙稳住自己所剩无几的御姐形象，却看俞学而走到立式柜子旁，他打开抽屉，从中拿出一个东西。
他随手抛到沙发上，苏以云正在单手整理台本，那罐东西掉到她包包旁。
是一罐伤药喷雾。
她抬眼，男人穿着白色浴袍，里头搭着打底，斜靠在柜上，身材的线条没有半分因浴袍而模糊，反而更加利落，双眼皮随着眼睛下垂，拉开一道修长的褶子。
慵懒又俊美。
酒店头顶的暖光，因为他，也变得高级。
他动了动嘴唇，唇线略微模糊，总让人觉得他说话会很温柔，只听他口吻微凉：“犒劳你那大无畏精神的，手指。”
着重强调“大无畏”，好似很欣赏她扒门框阻止关门的举动。
苏以云：“……”
哦，那一点感动又没了。
后面俞学而好像还说了句如果手指有问题再联系，苏以云已经听不下去了。
联系个鬼！苏以云赌气地想。
不是，俞学而为什么每句话都这么……嘶，不中听呢？
苏以云回想刚刚，真没觉得俞学而说过一句好话。
在车上时，为转移注意力，她随手点开微博，上次用小号搜过#大咖求带飞#，这次微博一打开，就是留在这个话题最新发表的言论。
玉玉子家的小女孩：姐妹们我要爬墙了！我是台下观众，这次男嘉宾真的太帅了，不开口就像完美的展览品！
苏以云呵呵一笑，一开口就是杠精、臭水沟。
她想了想，还是放下手机。
抬头看窗外的天色，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路灯的光芒照到车内，隔着一层玻璃，有点灰蒙蒙的。
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出租车司机突然盯着后视镜，问她：“妹啊，你是不是那个，明星啊？”
苏以云戴着口罩墨镜帽子，全副武。装呢，还有人能认出她？何况说真的，她的咖位也没到坐出租车会被认出来的程度……吧。
她又惊喜，又惊讶，还是摇摇头。
司机坚持：“你就是那个明星吧！真的，从你上车我就认出你了！”
苏以云瓮声瓮气：“不好意思，您认错了。”
司机说：“没有啊，你演的那个什么，《乡村大爱情》，我和我老婆都喜欢看嘞！”
苏以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什么乡村大爱情？她只出演过三四部网剧，有幸在一部不太火的上星电视剧当女二号，而已。
司机继续叨叨：“你演的是大儿媳吧，你问问能不能把剧情改改，我和我老婆都不喜欢那个后妈，哎哟她一出来我们两个浑身不舒服……”
苏以云：tvt。
大哥，你认错人了。
直到她下车，司机还坚信她就是大儿媳。
苏以云回到家，终于摘下武。装。
她瘫在沙发上，过了会儿，拿出喷雾喷在手指上。
这场综艺过后，她还要参加两三场小节目，还有一个杂志的采访，转眼之间，就到周末，《大咖求带飞》最新一期开播。
先前，关于出场的科研人员，节目组一直在造势，已经引起多方注意，因此#大咖求带飞原理#冲到热搜第一。
刚好工作告一段落，葵姐没收苏以云的手机，给她一台老人机，还有一个switch，警告：“别老和自虐狂一样，明知道网上舆论不利，还要看看看。”
苏以云抱着抱枕，耷拉着肩膀，委屈地撇着嘴角。
葵姐语气放缓：“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艺人，不会亏了你的，咱赚钱就行了，口碑有什么所谓嘛？况且公司在这方面公关很熟了。”
“而且这次热度一来，有个网剧在联系我们了，是女二的角色，总比什么女主的姐姐那种角色好。”
苏以云问：“恶毒女配吗？”
葵姐：“不，是个装学霸还失败的女配。”
苏以云：“呵呵。”
真应景。
葵姐手下还有其他艺人，她今天要去跟，等她离开苏以云家，苏以云慢吞吞从沙发后捞出一个智能手机。
她打开这个手机，先去看节目。
《大咖求带飞》的剪辑很不错，特效恰如其分，尤其是在俞学而刚出场时，摄像头下，他的张扬、俊美，淋漓尽致。
弹幕在无数感叹号问号和“这么帅的科学家吗？”统一刷屏，没一会儿就有人叫男神。
节目里，俞学而这一段刚说完，镜头给到苏以云，虽然苏以云是带笑的，但后期还要标上“尴尬”的表情和配乐，简直是一场关于她的全方位打脸。
她不需要打开评论区，就知道会是什么样的风景。
但她就是忍不住，一狠心，咬牙打开评论区：
二丫的假期来啦：妈妈，我是不是近视了，大咖组那边的颜值是真的吗？
荔枝荔枝：快去搜这位大佬的履历，我窒息了。
啾啾：谢楼上姐妹，刚百度完回来，我已经疯了。
花花花花菜：哥哥上我！正面上我！
俞学而的小娇妻：有没有姐妹组群一起舔颜值、拜学神的，戳我主页！
东边有枯木：果然帅哥都是上交给国家的。
……
俞学而的光环太大了，一时之间，居然没人骂苏以云，苏以云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哭。
其实她完全懂评论区妹子们的感受。
当初她查了一下，也知道这位大佬真的是，让人望尘莫及，但是又忍不住仰望，谁让他这么帅。
她倒在沙发上，一直盯着视频里的俞学而。
如果说娱乐圈众明星是星，他就是太阳。
以一种碾压的方式，进入娱乐圈。
其实，帅哥并没有什么，先前素人帅哥受伤上1818黄金眼，也能博得公众关注，但这高超的颜值，又年轻，更有这比62岁老学究还要耀眼的成就，就是光环，纵观建国至今，都数不出几个。
他可以不进入公众视野的，不靠这张脸吃饭，就这么牛。
偏偏这么帅，苏以云不由好奇，他走在路上，是会被星探搭讪的。
这一晚上，热搜第一一直是俞学而，甚至一度冲到【爆】的程度，各家营销号疯狂转发他的履历，十二年前他十四岁考上最高学府的报纸报道，也被扒出来。
网友：我是来人间凑数的。
#少年俞学而#也冲上热搜。
紧接着，#俞学而苏以云#上热搜。
因为节目里，俞学而纠正苏以云的错误，“你不会？”这三个字以及其中嘲讽含义，变成热梗。
一个大v发微博：俞学神那句话的感觉，就是：1＋1=2，你不会？
评论区一堆“哈哈哈哈哈哈”。
舆论有多夸俞学而，就有多踩苏以云，真学神，假学霸，包括苏以云的一些黑料，又高高挂在微博的处刑场。
看完黑料作证，苏以云甚至怀疑，她就是这么一个不知廉耻、没脑子的装。逼。犯。
边看边哭，苏以云趁着休息日，哭肿眼睛，倒是睡个好觉。
迷迷糊糊入睡前，她想，葵姐说的自虐狂，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反正，这也是抒发心情的一种方式。
这波流量，持续到周末结束，挂好几天热搜，终于慢慢消停，追星妹子们没找到官方认证的俞学而微博，自发组成俞学而后援会，要守护男神。
过几天，风波渐息，苏以云正在看找她的网剧剧本，累了，捏捏鼻梁，随手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却突然挂着#俞学而苏以云#。
她小声嘀咕，不是都挂好几天，公司也出来公关，怎么还挂着……
热搜第二让她眼睛大睁：
#苏以云夜会俞学而#
她当场愣住了，点进热搜里，从衣服和天色可以看出，是她那天抱着台本找俞学而解释的时候！
娱乐圈爆料：[cp/]其实节目录制完苏以云就去找俞学而了，两人还进入房间的，还记得上周有人说苏以云和神秘嘉宾认识吗？该不会真的是cp吧？这里头有瓜吗？俞男神真的和苏以云很熟？有待商榷#苏以云夜会俞学而##俞学而苏以云#[cp/]
热评第一：您配吗？@苏以云
热评第二：我家有一座桃子山，上面种满桃子，有空的话，我请你吃桃子，让你想屁吃能实现@苏以云苏以云连忙把手机放下，缓了缓，两泡眼泪酝酿在眼睛里，转啊转，她终于明白，上周她要去找俞学而，为什么葵姐那么鼓励。
原来就是等拍这个“证据”。
她该，她哪算什么恶毒女配啊，她就是被后妈荼毒的灰姑娘，就是电视剧里的傻白甜，连她都为自己着急。
哦，还有俞学而……
要贴着他炒热度，她心里挺愧疚的，人家一个杰出青年，怎么会碰到她这种，她这阵子也看很多小道消息，知道俞学而的背景，一定有百度不能百度出来的。
再想想，她一个四线去蹭俞学而流量，怎么没人来争？可叫她脑瓜子想明白了，目前娱乐圈资方对俞学而是观望状态，大家知道这人有颜值、有成就、有流量，卖点太多，就是行走的招财树，但没人敢做这出头鸟，去蹭流量。
主要还是因为，从履历上就看得出，俞学而的背景不简单，资方也会评估风险，怕蹭流量不成反被警告，但是这时候，苏以云就是一个很好的试验品。
如果试验品一再蹭俞学而的流量，到某个度才被打压，那就说明那个度是底线。
苏以云又惊又怕又愧的，直到妹妹弟弟与她视频通话，才忍住泪水。
妹妹苏以珊从小得病，到现在大学，身体才好了点，她义愤填膺：“姐，你放心，我买了十个账号，随时帮你盯着控评。”
苏以云哭笑不得：“你别管我了，这是我们公司买的热搜，我没办法，反正，你好好学习。”
弟弟那边也开口：“网上那些人说的都是屁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以云破涕为笑。
好在这一路上，妹妹和弟弟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陪着她，以前还有一次，小弟请家长，是小弟班里有人说她坏话，小弟和那人打起来。
盯着他们的脸，她说工作上开心的事，向两人保证自己不去看评论，才挂断视频通话。
然后，回头她又打开微博。
不作不会死。
这才发现，为什么妹妹弟弟那样叮嘱，因为当事人一方出来回应了，不是苏以云，是俞学而。
只看一个昵称单字为【Y】的账号，转发刚刚【娱乐圈爆料】的微博，配字：“我看过很多脸，唯独记不住大众脸。//娱乐圈爆料：其实节目录制完苏以云就去找俞学而，两人还进入房间的，还记得上周有人说苏以云和神秘嘉宾认识吗……”
苏以云心里咯噔一声，大众脸？她吗？
点进评论区，她确定了，俞学而在回应营销号说他们认识的话题，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嘛，直接开嘲讽，评论区特别快乐：麻辣火锅：男神正面刚！
地球村一户主：我tm直接xs！臭不要脸蹭热度被打脸，哎哟今年syy的瓜太多了！
乐观微笑：u1s1，虽然说ssy不太大众脸，但是学神这波真的牛逼！爽飞！请问学神能不能给个审美标准让我能往您的审美点上长？
但苏以云很不快乐。
她安慰自己，人家嘲讽，她真该受着，谁让她非要蹭热度呢。
虽然这话说得好扎心。
臭水沟，地中海，杠精，呜呜呜。
她撇着嘴，又哭唧唧了。
系统忍不住戳她：“行了吧，玻璃心就不凑这热闹吧？快关了微博。”
以云蓄着的两泡泪，在系统的说话声中喷涌而出。
系统：“我靠我又没说什么！”
以云：“你说了你就说了！我好伤心好难过啊啊啊！”
系统选择闭关屏蔽去了。
苏以云用纸巾擦擦泪水，不过，俞学而回应这一下，也暴露他的微博号，苏以云点进去。
【Y】是好早的用户，只有十几个粉丝，没发过微博，因此，最先粉丝并没有扒到这个账号，现在，评论区正激动找到男神的微博，一刷新，微博粉丝坐电梯一样地上升。
十分钟后，20w的关注。
#大众脸#、#俞学而回应与苏以云在同一个酒店#也冲上热搜。
而另一边，科学院院长齐院长也休假了。
他回到家，十三岁的孙女正逮着他问：“爷爷，俞男神说是科学院的科研人员，是真的吗？”
齐院长疑惑，问：“什么懒神？”
“是男神啦！”孙女打开手机给他，“喏，您看！”
齐院长瞟了眼热搜，搞清楚来龙去脉后，好家伙，直接好家伙，院长表示很激动，可总算看到俞学而和姑娘牵扯到一起！
齐院长也算看着俞学而长大的。
他还记得俞学而在孙女这样的年纪，来他家做作业，把一个小姑娘给的情书当垃圾纸，垫瓜子皮，完了包起来丢垃圾桶，在被齐院长指出，才发现是情书。
当时他年纪小小的，一张嘴已经很不饶人，眼皮都没动一下，做着高考真题，冷冷地说：“哦，反正也是废纸一张。”
当时，齐院长就说这小子傲得很，肯定不好找女朋友，结果一语成谶，俞学而到二十六，不是没女孩追，是他压根没理过追他的人。
而且随着年岁渐长，俞学而一不快，周身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不好劝。
齐院长一直觉得，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姑娘来调理他，何况，这臭脾气，早就该有个人来磨一磨。
虽然看微博，俞学而的回应很劝退，可是，齐院长知道，按这小子的狗屁性格，要是这热搜真不合他意，他要么置之不理，要么让俞家出手消除影响，不至于真回应。
而且，齐院长划着苏以云的照片，突然想起什么，开始在抽屉里翻找。
终于找出一张合照，合照背面，有一个人名是苏振临。
他是齐家以前的家庭医生，没记错的话，他女儿叫什么云来着……
齐院长一拍地中海，哎哟，苏以云就是苏振临的大女儿啊，当年苏振临出车祸，齐院长还去他家慰问过呢，怪可怜的。
现在，小姑娘家家长得很好咧，亭亭玉立，和俞学而站在一起，也蛮好的。
这下，齐院长瞧苏以云，越看越顺眼，他没看评论区，只觉得这两人有缘。
真该让他们出来吃顿饭。
哦，还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年轻人脸皮薄，戳破人家的小暧昧，多不好。
心里一盘算，小老头拿出手机，在通讯录上找苏振临留下的联系方式，拨打到苏振临家。
苏以云真正接到齐院长的电话，是等弟弟转过一回。
她很尊敬这位和蔼老人，当初他给过家里很多帮忙，聊了好一会儿近况，老人才引入话题：“小云啊，这周末你有空吗？一起来吃顿饭吧。”
事关恩人，苏以云就是再没空，也肯定能腾出时间的。
另一边，俞学而的休假还剩四、五天。
突然变成网络红人，对他生活影响并不大，他生活圈不一样，不太上微博，节目组那边请求转发，他置之不理。
除了自己曝出去的微博昵称，其他信息保护得很好。
他本打算去瑞士旅游，正在看票，突然老齐给他来个电话：“小俞啊，周末出来吃个饭？给你介绍个人。”
这种事经常有，老齐会给他介绍学术界的大人物，方便日后学术沟通，或者和别的科研院所拉近关系。
俞学而没有多想，答应了。

109、第一百零九章
因为苏以云是明星，吃饭的地点不能随意，最后，齐院长考虑一下，打电话给他的俞老友，地址就定在一家高档会员制餐厅。
苏以云接到短信通知的地址时，还愣了一下。
这个餐厅，她没记错的话，是影帝影后才会去消费的场所，她迟疑住，还是没告诉葵姐。
实在是怕了葵姐，要是被她知道自己去这餐厅，肯定要追问到底，苏以云不记得齐院长是哪个单位，只记得小时候父亲很尊敬他，单位很厉害就是。
如果被葵姐知道齐院长身份特殊，指不定又要把她名字推到微博热搜舞。
这是她第一次瞒着葵姐。
她一直是最乖的艺人，没有工作时，就乖乖待在家里，葵姐对她很放心，所以，这次去这家会员制餐厅，没有引起葵姐任何怀疑。
“女士，请出示您的函约。”帅气的餐厅服务生穿着整洁的西装，俯身礼貌地询问。
苏以云递出漂亮的白色花笺，服务生收过，他带着苏以云到座位，拉开凳子：“请坐。”
苏以云绷着脸，点点头。
等服务生倒茶水，端小餐点，走远后，她才放松肩膀。
这地方消费很高，餐桌是大理石嵌玻璃，桌上摆着一大束新鲜鲜花，椅子的皮坐垫，她不怎么讲究，都感觉很舒服。
苏以云脑袋没动，眼睛往左右瞟，右上方那一桌在吃饭的，好像是某个富豪的新女朋友，不过，她也不确定，每个桌子都隔好一段距离，身侧绿植掩护，形成小包厢。
要是平时，她连进入这种餐厅都难。
她悄悄拿起手机，把四周拍一遍，没办法，她没见过世面，总要留点纪念。
此时，服务生带着一个男人，从苏以云背后走过来。
这种餐厅，对服务生的仪容仪表要求极高，这位服务生已经足够俊朗，尤其穿着西装，别人都说他有点像小贵族，但他站在那男人身边，一对比，就真是服务生了。
只看那男人穿着一套藏蓝色休闲西装，高大的身材轻易驾驭这种风格，白衬衣领口微开，没到露锁骨的程度，也没有绑领带，恰如其分。
他头发往后梳，整块额头到高鼻梁，骨相优雅，略深的双眼皮，让他在垂下眼睛时，留下一道褶子，鼻梁上架着金丝框眼镜，将他外扬的俊美收按到内敛的精英感中。
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俊。
正是俞学而。
他嘴唇微抿，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手机，看老齐发给他的消息：小俞啊，忘了跟你说，和你一起吃饭的不是和咱科研界有关的，是个女孩子。
俞学而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移动，回老齐：女的？怎么等到我到了才说？
老齐回：怕你不来嘛，你不会丢下人家小姑娘就走吧？
俞学而：……
小老头还发了个土土的爱心碎裂表情。
他轻吐了口气，有点无奈，老齐都这么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苏以云刚拍完脚下的地板，突然想到，天花板也得拍个照留念，于是她把手机扬起手机，往右上方一摆，按了两下
俞学而的身影正好越过绿植。
透过手机摄像头，两人四目相对。
苏以云：？
一刹那，她还以为是手机出问题，保持手机没动，她脑袋一歪，越过手机，看向俞学而，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俞学而盯着她，还垂了垂眼睛。
苏以云：？？？
会动的。
不是错觉！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俞学而？
她表情忽的一变，服务生素养很好，对她微笑，却和俞学而说：“先生，请坐。”
苏以云连忙把手机放下，尴尬得头皮发麻，只看俞学而在她对面坐下。
他面无表情时，气场很强，何况两人这么面对面，让苏以云的尴尬一波接一波，她赶紧冷静下来，小声提醒俞学而：“俞老师，你不会走错地方吧？”
俞学而先看手机，老齐发了条最新的消息：就是苏以云，小姑娘人挺好的，你们也认识，一起吃个饭。
他微微挑起眼皮，看向苏以云。
小姑娘。
苏以云以为今天是要和长辈吃饭，只化了淡妆，头发也全部绑起来，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
她穿着简单舒适的卫衣牛仔裤，比起她平时的高冷淡漠，现在她像一支舒展的兰花，很纯情的感觉。
她眼睛圆瞪，看着俞学而，还在等他的回复。
俞学而扯了下嘴角：“没弄错。”
苏以云晴天霹雳：“您就是齐院长？”
俞学而：“……”
他从鼻腔哼笑一声，问：“人的智商会随着打扮降低吗？”
苏以云才反应过来，她问了蠢问题，连忙蜷着手放在唇下，清清嗓子，说：“我开玩笑的。”
不过，她心里想，俞学而是在说她打扮年轻吗？不对，他主要还是说她智商低呢。
苏以云捏成拳头。
俞学而和服务生吩咐上菜，他都点完了，才象征性地把菜单递给发呆的苏以云：“要点什么？吃中式的吧。”
苏以云低头看那精美的菜品，一个价格都没标，她还在神游天外，说：“都可以。”
俞学而把菜单递给服务生。
服务生收走桌上大捧的鲜花，换上一个瘦瘦的花瓶，插着几朵挂露水的兰花，放在桌子里头，不影响吃饭。
视野里少了鲜花，苏以云能直接看到俞学而，她正打算问齐院长，只听俞学而说：“是老齐自作主张，让我出来和你吃饭。”
俞学而的眼眸很深，就是坐着，他也比她高，垂眼看她时，叫苏以云有种被俯视的感觉，他说：“不用想太多，吃完饭，我们各走各的。”
苏以云舔了舔嘴唇。
她解释：“我不知道会是你，这是个意外……”
俞学而“哦”了一声。
苏以云：“……”
为什么她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他就是觉得她是故意的，解释是在给自己挽尊？
好气啊，这个男的听完别人说话，不行吗？啊？
他是有多高贵啊，就他稀有，全世界都得追他？她苏以云高中时也是个小校花，如今就是黑红，也很多粉丝吃她的颜值！
哦，他还嘲讽她大众脸呢。
新仇旧恨，苏以云咬紧牙根，心里念着给俞学而起的绰号：地中海，杠精，臭水沟……
不得不说，阿q精神胜利法，是真的很好用。
心里骂了好一会儿后，苏以云舒口气，总算没那么计较。
俞学而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任何绅士精神，一副不想聊天的模样。
苏以云想，比高冷是吧，她也会！
她也拿出手机，将刚刚拍的照片放到私密相册，怕被葵姐翻到，相册上锁，突然，她翻到刚刚拍的俞学而。
照片里，穿着藏蓝色西装的男人，俊美非凡，但低头看着她时，目光冷冽。
她毫不犹豫删了，并表示自己想跨火盆去晦气。
删掉这张，相册自动跳出下一张，她那时候连拍，因此，这张照片更早点，是俞学而刚从绿植走出来时。
他露出完美的侧颜，是一座毫无瑕疵的展览品，所谓“生图”，绝对没人能和他比。
更何况，看不到拽得一批的眼神，帅就一个字。
苏以云的手指放在删除键上很久，终于还是妥协，把照片拉到私密相册。
没办法，不是她定力不足，是俞学而太犯规。
直到菜上全，他们这一桌，还是没人说话。
两人把彼此当空气。
他们吃的是家常菜，每个盘子比巴掌大一点，但装得满满当当，摆盘也很漂亮，很有温馨的氛围。
苏以云想，如果坐在对面不是俞学而就好了。
苏以云打量一眼俞学而，他动作很寻常，吃起来不慢，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却有风卷残云的气势。
吃着吃着，两人都发现不对。
那盘蓝鳍金枪鱼，俞学而夹鱼背的肉，苏以云会正好把鱼尾巴的肉夹走，那盘爆炒芥蓝，俞学而夹菜叶，苏以云夹菜枝……
好几道菜，都是这样，一盘菜里有人不吃的东西，另一个人一定吃。
吃到后面，盘子居然没有残余浪费。
苏以云暗暗奇怪，也太巧合了，她不喜欢吃的，俞学而正喜欢吃，这说明什么？
两个人天生不对付！
这么想着，她也说出来了：“看来我们确实不对付。”
只看俞学而放下筷子，他用纸巾擦擦唇角，忽的一笑。
苏以云好奇地看着他。
俞学而：“没必要刻意这么做。”
苏以云：“？”
她难得脑子转得贼快，有些不信，问：“你以为我为你刻意吃你不吃的食物？”
他放下纸巾，缓缓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但也不用这么拼。”
苏以云：“？”
救！命！啊！臭水沟开口了！
她脸色一青，气愤地吸口气，正要化身机关。枪突突扫射，突然，俞学而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老齐。”
他斜看苏以云一眼，站起来，离开战场范围。
苏以云：“……”
掐死这人的心都有了！
她拿出手机，和妹妹苏以珊吐槽，手指用力戳着屏幕，恨不得把屏幕当做俞学而的脸，给他戳爆，看他没这张脸还敢这么嚣张不……
哦，她想起来，他没那张脸，也有嚣张的资本，毕竟有会进教科书的那种成就。
呵呵。
冷静下来，苏以云又有点心疼手机，毕竟是自己的东西，她吹吹自己手机屏幕，放在灯下看是不是真被自己戳坏。
因此，从不远处的露台看来，苏以云一会儿气鼓鼓地虐手机，一会儿，又怜惜地吹吹手机，用纸巾擦干净手机屏幕，嘴唇微张，嘀咕着。
撇开在镜头下冷淡自持的微笑，她表情多，感情也很丰富。
又娇又憨。
俞学而看她的动作，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这只白猫，总会在他面前露出爪子，自以为是地挠他，其实早露出脚掌的肉垫，软而粉。
“小俞、俞学而？学而？没信号吗？”电话那头，老齐叫了他好几声，俞学而回过神，懒懒地回：“在听呢。”
老齐说：“所以啊，要是觉得人姑娘家好，你就收起你那张嘴，少说两句，要是觉得人姑娘家不好，你也收起你那张嘴，少说两句。”
“不是，我说话有问题？”俞学而手背推眼镜，莫名道，“很不入您的耳朵？”
老齐：“……”
他整了整袖口：“是我对她无意，她对我有意，我需要注意语气？”
老齐：“……”
齐院长想，如果顺着电话线能打人，他一定去敲醒这小子，对，趁着今年没结束，赶紧申报，看有什么科学研究能让人顺着网线电话线打人！
俞学而说：“饭还没吃完，挂了。”
老齐卡了卡：“行吧，去吧。”
他收起电话，朝苏以云走去，便看她把手机放得很远，一个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点着什么。
还眯着眼睛，好像很怕手机屏幕呈现的东西，又忍不住想看。
像过年时，小孩离得远远的，点炮。仗，火一点燃，立刻跑远，还捂着耳朵。
俞学而走得近点，苏以云听到脚步声，连忙把手机屏幕锁了，俞学而在她对面坐下，他向来想什么做什么，直接问：“在看什么？”
苏以云心想她凭什么告诉他，冷冷淡淡地回：“没什么。”
俞学而没继续问。
服务生上来收台，把甜点册子放下：“请选餐点。”
这算是饭后收尾，苏以云终于觉得折磨结束，本想快点回去，再对着俞学而，她怕他一开口，她还得白白受气。
刚刚要不是俞学而去接电话，她肯定是要怼回去的，可是现在，她怂了，而且气也消掉不少，就没再说什么。
看着册子，她越过红酒酒品，点了杯饮料和一块甜点，俞学而选了一杯热茶。
没一会儿，餐点上桌，女士饮料是淡青色的汽水，喝起来是一股苹果甜香，苏以云喝了几口，只听俞学而说：“你怎么过来的。”
苏以云扯个借口：“开车过来的。”
其实她不会开车，连驾照都没考。
俞学而抬了抬眼皮子，没再说什么，但苏以云就是觉得，他在夸她识相，否则还要让他送。
绅士是不可能绅士的，臭水沟还差不多。
苏以云又喝两口青苹果饮品。
突然，她觉得从咽喉到下腹，有一种灼热的感觉，就连脸也开始发烫，手背碰了碰脸颊，自言自语：“这是酒吗？”
俞学而放下热茶，说：“不是你点的吗，青苹果味鸡尾酒。”
苏以云噎住。
大意了，她只是翻过红酒品那一栏，却点了鸡尾酒！
有人是千杯不醉，她就是一口倒，就是啤酒，也是几口就有醉意。
要知道，葵姐对她把控得最严的，就是酒，她刚入行那一年，在敬酒时喝了一口，然后醉了，差点在领导面前出洋相，是葵姐把她关在女厕隔间，大几个小时才过了酒劲。
俞学而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酒精过敏？”
苏以云摇摇头，她看着眼前有些模糊的甜品，还有潜意识里的理智，宣告：“我醉了……”
俞学而发觉她软倒，趴在桌上，他往椅子后靠，说：“鸡尾酒的度数不高。”
她没回应，好像真趴在桌上睡着了。
俞学而没耐心好好哄她，叫来服务生，服务生弯腰和苏以云说话：“女士您好，请问需要有什么帮助吗？”
一连问好几次，苏以云才晃晃悠悠起来，她脸颊微红，一手撑着下颌，用自己以为的很御姐、很凶的口吻，说：“你能不能，走开啦！”
就像一只小白猫躺在地上，露出肚皮，自以为超凶地吵你“哈”一下，舌尖粉粉的。
萌。
服务生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耐心地问：“请问您家庭住址是哪里，或者还记得电话，我这边帮您叫车。”
苏以云闭上眼睛，头一点一点的：“我要睡觉。”
长长的睫毛在她眼睑下有一层阴影，她扎着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脸上红晕染开，又清纯又漂亮。
做不了假。
俞学而目光微深。
服务生小声说：“好的女士，我和经理申请一下，送您回家吧。”
苏以云说：“我才、不会跟你说，谢谢呢。”
服务生忍俊不禁，说：“好啊，不用说谢谢。”他心里有点遗憾，要不是对面还坐着个男人，他可能会哄骗她叫声哥哥。
苏以云感激地说：“你是个好人。”
服务生：“噗。”
服务生早就认出这是那个女星苏以云，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可爱。
他伸出手，正要搀扶起苏以云，一只带着腕表的手，横亘在两人之间。
服务生抬起眼，发现俞学而审视的眼神，忙收回手，恭敬地说：“先生。”
俞学而把一串车钥匙丢给他：“去把我的车泊出来，你们知道停在哪的。”
服务生说：“是，先生。”
他心里很可惜，又偷偷看眼苏以云，不过，也不知道俞学而是不是故意的，一错身，隔绝他的目光。
苏以云懵懵地看着拦在自己和好人面前的人，她皱眉，神情有些防备，甚至稍稍往后倾，她有点紧张：“你要干什么？”
俞学而一手撑在桌面，俯身看她。
他倒是觉得好笑，她能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撒娇，到他这里，就把他当陌生人。
他没打算和醉鬼讲道理，说：“你的车，回去再让人开回来？”
苏以云茫然了一秒，“哦”了声，又笑起来：“什么车，我骗、骗你的，你好傻，被我骗了，哈哈哈。”
俞学而抬抬眉梢。
在他看到她点鸡尾酒，就知道她说的开车都是骗他的。
他很快明白，苏以云本来不打算让他送。
苏以云还在小声说话，俞学而想起他不能把人往家里带，他两指拿过她的手机，问：“密码？”
苏以云瞪着眼睛：“你、你问我，我……我哪里知道？”又嘻嘻一笑：“您不是顶聪明吗，猜一猜呗！”
俞学而对着她手机看指纹，在光下，因为她之前好好擦过屏幕，此时只有四五个指纹，他脑海列出几种排序，把疑似生日的，当第一个解锁密码，快速按下：0329。
密码解锁成功。
苏以云“呃”了声：“你偷看我密码？”
俞学而懒得和她争。
手机第一个页面，就是刚刚苏以云在看的。
他瞥了一眼，居然只是微博热搜。
俞学而有点无语，看个热搜而已，至于那么害怕又好奇吗，他定睛一看，是#苏以云假学历#上热搜了。
热搜的内容很简单，有人怀疑她学历造假，什么出国留学都是假的，苏以云官方甩出毕业证，所以上热搜。
俞学而想，如果真想苏以云凉，应该用的是她学历的含金量来攻击她，而不是什么假学历。
在他看来，这个大学是很野鸡，这纸毕业证交钱能拿到。
因此，可以断定买热搜的，应该是她自己的工作人员，制造黑红的现象。
他想起娄浩说过，娱乐圈的艺人，尤其是咖位小的，没有多少能自己做决定，都是被公司营销包装的，因此，他不由低头看向苏以云。
小醉鬼正在嘟囔着什么。
俞学而扶眼镜，这与他没关系。
他退出她的微博，本想去通讯录，不过，她的通讯录设置密码，他没心思解开，随便去淘。宝，找到第一个默认地址，在偏市区一个保密性还不错的小区，收货人也是她。
他把那个地址复制下来，准备发到自己手机，等导航用。
俞学而加了她微信。
这一切做完，他没有窥探别人手机的习惯，便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苏以云却突然惊醒，语气一改刚刚的软绵绵，急促地说：“你没打电话给葵姐吧？”
俞学而：“谁是葵姐？”
看样子，俞学而并没有这么做，苏以云脑子又开始混沌，小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等服务生联系俞学而，俞学而确定车停在停车场哪个出口，他挂掉电话，问苏以云：“能自己站起来吗？”
说完，他没伸手，这个问句明显只是客套。
苏以云缓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多了，脚也没那么软，她才不想臭水沟扶呢，自己走了几步，觉得自己走得很ok，和T台的模特一样，事实是，她的直线越走越歪、越走越歪……
这醉步也是很有特色。
等歪到某个程度，后面的男人就会拎着她的卫衣领子，一下把她拉回来。
然后她就走了一会直线，然后又开始，越走越歪。
还好餐厅是会员制，能进这家餐厅的也不会太八卦，不然真可能给人拍到网上。
俞学而开的车是凯迪拉克，算低调了，他拿过服务生手上的钥匙，便打开车门，把苏以云塞进副驾驶座。
苏以云习惯性想系安全带。
她垂眼找安全带扣子的模样，也很乖巧。
俞学而看了一眼，就把扣子捞出来：“这里。”
苏以云系上安全带，她突然反应过来，指责俞学而：“你、你干嘛老拽我领子？”
俞学而嘴唇拉直，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他启动车子，斜睇她一眼，不看还不知道，她眼眶红红的，很委屈似的。
他说：“拉一下而已，又没怎么你。”
苏以云憋了一肚子气。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就没在俞学而这里讨过什么好，不止嘲讽她不会初中物理，还夹她手，骂她大众脸，污蔑她喜欢他……
越想越委屈。
如果她清醒，会用面部的冷漠来掩饰自己的委屈，可是现在，这道防线因为酒精不攻自破。
她终于忍不住，玻璃一样的心破了后，玻璃还会扎在身上，又疼又刺，那些嘲讽的话，吐槽她装。逼犯，歪曲她出来卖，骂她不要脸，诅咒她不得好死……
可疼、可疼了！
“哇！”
俞学而吓一跳，往旁边一躲。
苏以云捂着脸，从她指缝里，看得出她哭得满脸通红：“呜呜哇哇哇啊啊呜呜呜呜！”
俞学而：“……”
他感觉自己耳膜要炸了。
第一次遇到女孩这么嚎啕大哭，魔音缭绕，在车厢里效果翻倍，俞学而在路边靠右停下，皱眉说：“别哭了！”
苏以云一愣，大声说：“你凶我！”
“呜呜哇哇哇啊啊呜呜呜呜！”
哭得更凶了。
她双手放下，眼睛水润润的，脸颊通红，鼻子翕动，紧紧咬着嘴唇，瞪着他的眼神，好像他做过十恶不赦的事。
俞学而忍了忍，声音轻了点：“我没凶你。”
苏以云用袖子擦眼泪，说：“有，你有凶我！都怪你！”
俞学而看她白色卫衣沾着水渍，从车门拿出一包纸巾，动作还算温和，放到她身上：“用这个。”
苏以云一边抽泣，一边拿着纸巾，囫囵擦过整张脸，纸巾刮过的肌肤，有一道不明显的红痕，足以见得她皮肤有多嫩，怪可怜的。
好在，她没再嚎啕大哭。
俞学而松口气，不过，他这口气松得有点早。
车子重新上路，副驾驶座上的女人一直在哭，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哭声，她的眼泪好像流不尽，啜泣着，要把这几辈子没哭的泪水，今天一次性哭完。
这个声音像一片羽毛，挠着他的心扉，一次、两次、三次……
俞学而抿起嘴角。
最后，他还是靠边停下，一手架在方向盘上，侧过身，没好气问：“你能不能别哭了？”
苏以云没理他，兀自沉浸在伤心里。
俞学而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说：“我也没说什么、做什么，让你这么生气伤心的事吧？”
苏以云哭声一顿，她睁着朦胧的眼睛，又软又恶声恶气：“你有！”
俞学而纳闷，自己和醉鬼讲道理，也是傻了，可他就是忍不住：“什么时候？”
苏以云眨眼睛，一大滴眼泪从她睫毛上掉下来，显得楚楚可怜：“有，你每次一开口，就是、就是……”
在俞学而的目光中，她理直气壮：“臭水沟！”
俞学而扯了扯嘴角：“臭水沟？”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形容。
苏以云心里有点爽，说：“对，你这条恶臭的臭水沟，一开口说话，咕噜咕噜冒臭水！”
终于说出来了，苏以云大大的舒心。
俞学而冷笑一声：“我是臭水沟，那你是什么？”他盯着苏以云，随口说：“臭水沟里的单细胞寄生虫吗？”
苏以云：“……”
妈妈，有人骂她单细胞寄生虫，还是臭水沟里的那种。
“呜呜哇哇哇啊啊呜呜呜呜！”
俞学而后悔了。
直到他黑着脸把车开到她家小区，还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非要跟醉鬼掰扯臭水沟，是科研项目不够复杂吗？是休息日不够短吗？是老齐的头发不够少吗？
哦还有，他居然没就这样把人丢下，真是难得发一次善心。
小醉鬼还不领情。
太不爽了。
他绷着脸，直到到她家单元门口，苏以云还淌着泪水。
俞学而磨了磨牙，最后一次耐心问：“有钥匙吧？”
突然，苏以云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打着哭嗝，小声说着：“到家门口了，不能让珊珊和冉冉知道，嗝，我哭过，嗝。”
俞学而：“……”
突然，屋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苏以云家打开，一个男孩的声音随之而来：“大姐你回来了吗？”
男孩十五六岁，长些青春痘，和苏以云眉眼有些相似，他发现苏以云身后的俞学而，有一瞬间的戒备，待仔细看过后，嘴巴张得能塞得下鸡蛋：“俞、俞俞俞学神！”
俞学而又看眼时间，这一晚上，已经超出他能用的所有耐心。
男孩刚扶着姐姐进家门，又喊：“学神等等！”
他双眼亮晶晶的：“辛苦你送我姐回来，那什么，你要不要进来喝杯水啊？”
“不用！”苏以云稀里糊涂地说，“不用给他水，臭水沟里有的是水！”
俞学而本打算转身离去，听到苏以云的话，脚步一顿，这会儿对着男孩，又刻意看向苏以云，说：“好啊。”
这不是苏以云平时工作住的“家”，而是她真正的家，从小到大一直住的，在她十八岁那年卖出去，后来二十一岁时，她买回来了。
这是避风的港湾，虽然很排斥俞学而进来，但她一趴在床上，就什么都忘了，呼呼大睡。
俞学而站在客厅，观察四周。
家具有点老，冰箱放在沙发旁，上面贴着几个冰箱贴，都是一个q版大波□□人，q版形象倨傲，有点御姐风，虽然俞学而没见过苏以云应援形象，不过也猜得出，这应该是粉丝做的。
房门框那里，画着几道横线，被黑色水笔写的三个名字平分：苏以云、苏以珊、苏冉。
柜子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俞学而看了眼，默默收回眼睛，这时候，苏以云的弟弟苏冉已经安顿好姐姐，连忙用一次性纸杯倒水，他把水递给俞学而，有点窘迫：“学神你坐、坐一下？”
俞学而没为难男孩，在沙发上坐下。
苏冉说：“我有看过你和大姐的热搜，你们是公司安排炒作的吧？我大姐，她其实是个性格很腼腆的人……”
腼腆？俞学而扯了扯嘴角。
他还觉得自己耳里住了个小苏以云，呜呜呜地哭着，一边哭，还一边骂他臭水沟。
苏冉捏着衣服角，说：“当初她的经纪人，就是葵姐，帮了我家大忙，所以葵姐说什么，大姐就做什么，辛苦学神要配合炒作。”
苏冉还以为，俞学而和苏以云的炒作，是双方都愿意的。
俞学而轻笑一声，转念一想，没说破。
苏冉很崇拜俞学而，小声询问：“那个……学神，我现在初三，有几道物理题不会，可以问你吗？”
人小孩都问得这么小心翼翼，俞学而把杯子搁下，问：“哪几道？”
苏冉压抑欢呼，奔进房间拿题，那些都是物理大题，俞学而只看一眼，说出关键，苏冉一点就通。
他感激道：“谢谢学神！”
俞学而看到他拿着计算本在写，计算本上面的名字是苏以云，还有一些苏以云布置的作业。
苏以云的字，意外的秀雅，他垂了垂眼，拿起纸杯，手指摩挲着纸杯边缘，问：“你姐，平时教你作业？”
苏冉还在计算，说：“对啊，我大姐有空，就会检查我的作业，她什么都教。”
俞学而想起她在节目的表现，不由好笑，苏以云教弟弟作业，不怕越教越坏？
上回，他是相信苏以云被节目组坑，不过，也说明她确实没有真才实学，这个错误都分不出来，所以，他其实有些瞧不起她。
虽然他自认没有摆得很明面。
却听苏冉说：“不过除了物理。我大姐物理不好，就不教我了，还想给我请家教，我拒绝了。”
苏冉回忆着，说：“我大姐，高考后就没读了，当时是考上L大的，那是全国第五的学校呢，只是因为家里……”
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俞学而倒是知道什么变故，吃饭的时候，老齐那通电话，就是跟他说不要提到父母，戳人家伤口。
他想起苏以云的眼泪。
一滴滴的，豆大般，从脸上“扑簌扑簌”地掉。
这得是积了多久、积了多少，才能这样一直流、一直流。
考上L大，却因为变故无法去上学，转而进入娱乐圈……俞学而假想那个环境，也能轻易发觉，她其实并不容易。
再想起自己这几次，好像、大概、可能，确实没那么客气。
她本来就挺脆弱的，所有高冷都是为了面向公众，难怪她会觉得他凶她。
这件事，俞学而回到自己家里后，还在想，他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他承认，他为自己的行为觉得别扭。
有什么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他打开手机，看着那个新添加的好友，苏以云的头像是一只小熊，他想了想，发一句过去：好好休息。
下一秒，他看到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红色感叹号。
微信提醒：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俞学而：？
苏以云半夜起来放水，她喝醉后，其实没完全断片，大部分情节记得，只是不连贯，顿时尴尬得想来一套军体拳，她揉着脑袋，打开微信，就看到新的联系人【Y】。
是个星空头像。
俞学而的微博名也是【y】。
再看两人的聊天，只有一串她家的地址。
她记起来了，俞学而不知道用什么侦探办法，打开她手机，为了发地址，还加她微信。
看到这个【Y】，她就觉得俞学而不知道躲在哪里偷笑她……
苏以云脸一黑。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联系，这次吃饭是个意外，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拉黑！
她对着屏幕略略略，再见嘞您，王。八羔子！

110、第一百一十章
隔日，老齐联系苏以云。
“小云啊，我昨天临时有工作，忘了提前和你说一声，就让学而和你吃饭，你会怪齐伯伯吗？”
苏以云在片场，还没轮到她的戏份，她手指抠着自己的美甲，有点心神不定：“没事，怎么会怪伯伯呢，倒是伯伯注意身体，要劳逸结合。”
老齐捋捋自己没剩几根的头发，又问：“那你觉得学而怎么样啊？”
苏以云：“……”
能怎么样，她昨晚把俞学而拉黑后，就一直做噩梦，梦到自己掉入一条水沟，就像小时候去乡下找外婆，土屋子外的那种黑色水沟。
里头各种各样的生物都有，显微镜下，这些生物是畸形的。
又丑、又猎奇、又恐怖。
见苏以云没回话，老齐咳嗽两声，严肃说：“那小子，整一个嘴巴装炮。弹突突突的，你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他要是有得罪你，你跟我告状，看我不找他算账！”
苏以云尴尬地回：“没事的院长，昨天，还辛苦俞老师送我回家。”
老齐“咦”了声，高兴得搓搓头发：“还有这种事！”
苏以云心里又有点奇怪，齐院长这做法，总觉得有点像……相亲？
她忙把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其实苏以云不知道，俞学而从小到大，从没和女孩子一起回家，在他还幼儿园时，班里的小班花想和他一起回家，他那张稚嫩可爱的脸，露出臭屁神情，回绝：“不用，你脑子一般，考试成绩没我好。”
母胎单身二十六年，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现在，明显看到他脱单的希望，老齐“嚯嚯”笑了两声，忙去微信找俞学而：昨晚上的晚饭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老齐都以为俞学而不会回了，手机却突然传来消息，老齐把远视眼镜往下一溜，盯着屏幕。
俞学而只回了两个字：呵呵。
齐院长浑身一寒，找张纸巾擦擦汗。
网络剧开拍后，苏以云投入工作。
偶尔偷闲，她会突然想起，俞学而还骂过她“臭水沟里的单细胞寄生虫”，那一刻拳头硬了，又想到两人不再会有接触，她才松口气。
本来就该这样，他们只是彼此的过客。
这部小成本网剧只拍摄两个月，苏以云女二的戏份不算多，在片场耗了一个月，半个月是正经拍戏，另半个月是葵姐要她好好和别人打交道，就留在片场。
大家对她的态度模糊，一方面，觉得她和俞学而炒cp，有热度，都想蹭一蹭，另一方面，又看不起她和她公司这种做法，认为俞学神不会乖乖被吸血，她会出糗的。
就像今天，她的戏份只有一小时，拍完了，还留在片场看别人演。
女主角因为哭戏怎么都演不好，下场休息。
女主角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女团出道，叫莎莎，她长相可爱，虽然没作品，但在网络很有人气，论咖位，比出道六年的苏以云还靠前。
她主动和苏以云打招呼，挺亲密地说：“以云，我不知道哪里演得不好，总找不到感觉，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苏以云冷冷淡淡的，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其实，她也不会演戏，两人半斤八两，她没法指导，当然莎莎也是客套话。
莎莎切入正题：“听说你和俞老师，是真的吗？”
回想这段时间，两人隔三差五上热搜，苏以云就想掩面。
三次元里，她和俞学而是真没关系，但热搜上，连他们的cp名字都组好，就是“云雨cp”。
说起来奇怪，一开始上热搜时，苏以云被骂得很惨，但时间久了，俞学而没再出来抨击，居然还有部分人磕这邪。教cp。
公众一边嫌弃她，觉得她配不上俞学而，又有写手太太暗搓搓地产粮。
苏以云把云雨cp小说浏览一遍。
篇数不多，小说内容围绕她怎么倒贴，俞学而很烦，结局大部分是be，偶有一篇he，那写手太太还坦白：让苏以云和男神在一起，有种把男神拉下神坛的刺激感XD！
苏以云：“……”
这就是你们屈服于邪。教cp的理由吗！
男神个鬼，臭水沟、地中海、杠精！哦，她想起他几次拎她的动作，心里默默补上巨人症，个高了不起啊？
莎莎又问一句：“以云？”
苏以云回过神，抱歉地笑笑：“哦，你说我和俞老师吗，我们俩关系还好啦，没网上说的那么夸张。”
好听是这么说，实际上与俞学而的意愿无关系，她白蹭人家热度。
莎莎听懂了，女孩年纪小，不懂掩饰，一脸高兴。
没两天，#莎莎隔空喊俞学而#空降热搜。
月球少女＿莎莎：[cp/]俞学而哥哥救命！我们遇到难题啦，差点被困在密室里[哭哭/]，哥哥好厉害，高智商呢，什么时候来参加这个密室，肯定能一人很快通关吧？期待期待￣@Y@花样密室官方微博[cp/]
底下评论：
莎莎官方后援会：莎莎不哭！今晚企鹅视频十点档，花样密室，等大家来看哦！
火速吃瓜团：嗯？？学神不是被迫和ssy绑定了吗？这是哪一出？
xxj爱打游戏：纯路人，闻到瓜香迅速赶过来，我就觉得ssy那热搜真j。b假，不就是看人家学神懒得搭理嘛，还敢蹭蹭蹭，这个糊比必糊，粉丝不要杠我谢谢。
螺蛳粉真是太香了：呃……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云雨cp挺好磕的？
挚爱莎莎：关注企鹅视频十点档花样密室，莎莎带你沙雕闯密室￣女神是莎莎：呵呵，可以不要在无关微博提名无关明星吗，KY请出门左转。
露水姻缘：ss粉丝不要说什么无关微博，无关微博为什么艾特俞学神？搞笑，你家蒸。煮想蹭热度，你们还嫌弃热度呢？
……
然后评论区就吵起来了。
苏以云不知道，自己也有掀起腥风血雨的体质。
她把手放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默念阿门。
系统趁机翻白眼：“我就没见过能比你更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员工。”
以云星星眼：“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唯一吗？”
系统露出和善的微笑：“如果我有罪，《系统守则》会惩罚我，而不是让我在这听你性。骚。扰我。”
以云赶紧给系统顺毛：“好叭，那我换种说法，你是我的唯一￣”
系统：“哼。”
以云习以为常，一边看热搜的评论，渐渐的，眼眶湿了：“呜呜呜，她们骂我。”
系统：“……”
它好奇地问：“干嘛把俞学而的微信拉黑啊，你不想和他联系吗？这白月光进度还没完成呢。”
以云刷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回：“掐指一算，能加回来。”
系统：“那你很棒棒哦。”
微博上，#莎莎隔空喊俞学而#这个热搜排名越来越高。
《花样密室》是莎莎参加的一档密室逃脱综艺，两方联合起来，要为节目开播造势，现在质量最高的热度，就是俞学而。
苏以云想，难怪莎莎会来试探口风，知道她和俞学而没关系也能那样炒作，其他节目都忍不住了。
俞学而本身带来的流量，就像一块大蛋糕，谁都想啃一口。
当然，数她啃得最多。
想想还怪不好意思的。
华国科学院中心。
半个月的休假结束，俞学而一回科研部，关系铁的兄弟会打趣两句，其他人还是该上班就上班，毕竟工作繁忙。
初步矫正数据后，要等量子计算机计算，俞学而看眼腕表，一天又到头，刚完成一个大项目，他最近可以准点下班，刚回到家洗漱完，微信收到新消息。
娄浩：大佬，你的桃花开了。
娄浩：[微博链接]
俞学而冷笑。
一定又是他和苏以云的热搜。
要他怎么说苏以云呢？拉黑他微信，却在微博上总和他的名字贴在一起，真是又当又……
“又当又立”的“立”字还没想全，他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张红通通的脸。
说真的，喝醉酒还大哭，是很跌形象的，但苏以云不会这样，她耍酒疯，就像露出爪爪打摄像机的猫，自以为很凶，其实奶萌奶萌的。
她眼睛水润润的，眼底的委屈，清晰地摆在明面上，凶巴巴地质问：“你凶我？”
俞学而摘掉眼镜，修长的手指刮过眼眶。
他低垂着头，手指盖在眼睛上，把苏以云的脸从脑海里赶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拿起手机，划开解锁，娄浩还在发：这波很可以啊，我也想参加综艺，捡一个可爱的妹子回家，呜呜呜。
俞学而眼尾抽了抽。
他突然记起，最开始，娄浩介绍苏以云时，用了句“人长得好看”，很认可苏以云，还给他看加阿宝色滤镜的粉丝图。
看来，娄浩还挺喜欢苏以云的。
俞学而面无表情拿起手机，敲下几个字：有梦想，是好事。
娄浩：？
俞学而目光放到娄浩发的链接上。
放任热搜，想看她和团队能做到什么程度，他盯着那链接，忽然好奇是什么新操作，让本来习以为常的娄浩，还要把微博发给他。
拇指一动，微博的界面跳出来。
一个完全陌生的账号艾特他。
原来与苏以云无关。
俞学而：“……”
俞学而退出，回来问娄浩：莎莎是谁？
娄浩：那个月球少女的c位啊，她叫你哥哥呢，女孩叫哥哥真的很可爱了，怎么样，比苏以云可爱吧？
俞学而手指好像有意识，在他回过味时，自动打出一行：可爱？随便叫人哥哥，很可爱？
他缓过来，发觉自己语气很不好，删了聊天框的内容，找眼保健操的视频，发给娄浩，并一句：没事给眼轮匝肌放松一下。
又一次，娄浩被嘲讽眼睛有问题。
娄浩啧啧叹息，俞学而要求高得很，苏以云丑，莎莎也丑，不过他人长成那样，傲点也是没办法，要是他的话，也不用莎莎，能和苏以云在一起就好了！
好在娄浩没把心里话发出来。
不然他可能收到挂精神科的短信通知，俞学而帮挂的。
此刻，俞学而有点烦躁。
他拉下评论区，七成评论都在嘲讽苏以云。
扯了扯嘴角，俞学而翻出通讯录最底下一个电话，刚拨过去，那边的人就立刻接起来，语气恭敬：“二少。”
俞学而没事不会用这个电话，现在既然打过去，就一定是有事，他嘴角紧绷，冷冷地说：“让热搜撤了。”
管家回：“好的二少，这边会警告他们的。”
俞学而本想挂电话，忽然又想到什么，说：“等一下。”
管家说：“二少请说。”
俞学而说：“苏以云的，不用动，保持原状就好。”
管家：“……好的。”
挂掉电话，俞学而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手机弹了几下，险些没掉下来，他也没搭理，打开平板开始看数据。
没多久，在刷微博的人就会发现，#莎莎隔空喊俞学而#这个热搜凭空消失。
就在《花样密室》快播出的前一小时，莎莎的所有热搜被撤，紧接着，企鹅视频官方号发微博，表示因为节目安排，临时把《花样密室》改成别的综艺。
这波操作，让几方粉丝都小小炸了一下。
#花样密室延期#也跟着上热搜，倒是□□。
葵姐连忙打电话给苏以云，语气惆怅：“星辉公司和莎莎，好像碰到俞学而的底线，热搜被撤，企鹅视频怕事，临时改掉节目……怎么这么大阵仗啊。不过我们蹭这么久的热度，也没看俞学而说什么。”
苏以云一个手机听电话，一个手机看微博，热搜下一开始还有粉丝困惑热搜怎么没了，后面表达困惑的微博也被夹，明显就是人为。
莎莎想蹭俞学而的热度，没成功。
苏以云有些担心：“会不会明天就算我们账啊？”
葵姐却想到另一件事：“哦对了，上回你去酒店找他，他态度还好吧？”
苏以云说：“他对人不都这样吗，哪有好坏区分。”
爱怼怼，爱摆脸色摆脸色，随心所欲的傲慢。
苏以云撇撇嘴，仔细想，他对她态度还很恶劣呢，不过真要这么说，企鹅视频反应这么大，她的经纪公司是小公司，怕起事来可能把她当弃子，所以她选择闭口不谈。
葵姐：“好吧，我们缓两天，过这阵子再蹭热度看看。”
苏以云无语。
她还以为葵姐是要换策略，结果，还是要盯着俞学而，她劝说：“葵姐，不能逮着一只羊薅羊毛吧？要不然出现赵煜那样的事，我这名字又要脏一次。”
葵姐胆大，说：“俞学而出来打脸，不是坏事，上次他不是说你大众脸吗？咱这边现在在谈一个广告，是一个新兴美妆品牌【大众脸】。”
苏以云：“……”
葵姐：“到时候就是找你代言。”
苏以云：“……”
葵姐不和她多说什么，挂掉电话，苏以云只好抓着手机发呆。
她要是吃瓜群众，也觉得苏以云好不要脸哦，为了钱啥也做得出来，被人内涵大众脸，也要笑嘻嘻地接【大众脸】的广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比【大众脸】商业合作来得更快的，居然是一档综艺的邀请函。
葵姐高兴疯了，抱着苏以云喊：“哎哟，你就是咱公司的摇钱树啊！今年年终奖我们都会多多的！”
苏以云看那邀请函，心里也有点高兴。
这综艺节目叫《野外MVP》，是一档野外求生为主的综艺，投资方有国。企成分，财大气粗。
前两年刚开播时，热度空前，现在后续有点乏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网剧根本比不上的流量。
考虑到群众喜好，《野外MVP》也想做突破，综合苏以云近期的热度，还有炒作点，观众是在骂苏以云，但也不妨碍他们边看边骂，所以苏以云获得这个机会。
当然，《野外MVP》也向科学院中心那边送邀请函。
文宣部很高兴，这次尝试获得突破，最近一个月，学习强国app上，华国科学院中心的授讲课，热度居高不下，把其他大学的给比下去。
反正能引起舆论关注，宣传科学，树立文化自信，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所以几经周折，邀请函到俞学而这里。
他正在组装德国进口的机器，袖子挽到小臂中，露出健壮的线条，手腕上的腕表摘了，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拆机器一时爽，当然，组机器也爽，算他的一点小兴趣。
外头走廊，齐院长和文宣部的人在说话：“新综艺的邀请函啊，小俞最近是不忙，可以试试，最近这效果上来了，上头还夸呢。”
俞学而放下扳手，他哂笑，这回他会回绝的。
文宣部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齐院长一惊一乍：“什么，小云也去？不可以不可以，”
文宣部的人：“可是您刚刚还说……”
老齐说：“不成，小俞不喜欢小云。”
文宣部的人：“哦，那很可惜，联系我们的人说，如果俞老师不去，也不会邀请苏以云呢。”
俞学而：“……”
很明显，如果他拒绝，苏以云就要丢工作，她丢工作，关他什么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浮现苏以云站在她家门口的场景，一边抹眼泪，一边嘀咕不能让弟弟妹妹发现她哭。
喝醉之后，动作都是潜意识的。
或许在她十八岁时，曾因为搞砸工作，一边哭，一边走到家门口，突然想起不能让弟弟妹妹担心，便独自一人蹲在门口，用力地擦着眼泪。
也不知道水做的人似的，眼泪要擦到什么时候。
愣神的时候，俞学而放下扳手。
他推开门，插入两人的对话：“可以。”
老齐还对文宣部的小姑娘说：“使不得使不得！”
俞学而加重语气：“我说可以。”
老齐和小姑娘回过头，都愣住。
小姑娘见俞学而的脸色发黑，连忙把下发的文件、邀请函递出去，感激地说：“俞老师，谢谢您，辛苦了！”
老齐斜睇他，顿悟，他眯着眼笑：“哎哟，你不是挺不喜欢小云的嘛？”
见俞学而没应，老齐忍不住调侃这小辈：“辛苦小俞，为我们中心宣传做出的牺牲。”
俞学而看他一眼，哼笑一声。
他低头翻着文件，朝走廊走，步伐大，没一会就走出好几米，老齐摇摇头，回头一看，那德国进口的机器还没装好呢！
他赶紧喊俞学而：“回来！把它装好了！”
俞学而摆摆手，头也没回，抬高声音：“辛苦老齐，为我们中心装机做出的牺牲。”
老齐：“……”
睚眦必报！
为了《野外MVP》，苏以云进行小半个月的野外知识特训，并且疯狂恶补前几季的内容。
葵姐问：“怎么样，摸清节目组套路门道没？”
苏以云：“这节目真好看，我还可以再看十集！”
葵姐：“我问你套路门道呢。”
苏以云愣住，葵姐给她布置“作业”：“看完这集，你总结出十个注意点，我等等过来查。”
苏以云：“……”
剩下的节目内容变得格外枯燥、无聊、拖沓。
事实证明，一旦与学习挂钩，就是娱乐视频，也变得不香。
终于到录节目这天，葵姐带的一个艺人出现突发事故，她要去跟进，所以苏以云只能自己一个人，根据节目组给的指导去现场。
她不是没请过助理，但助理都干不长，最近的助理刚辞职，公司还在物色新助理。
因此相对那些出行助理绕身的明星，她轻装上阵。
这次录制场地在某个贫困县，正致力于打造成旅游景点，苏以云心里嘀咕，这肯定是有国企参与的。
一下飞机，《野外MVP》节目组的车就来接她，除了司机，还有一个节目助理，节目助理请客气地请她上交手机。
几人在路上聊了会儿，苏以云坐在后排，因为飞机上没休息好，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她醒来时，车上已经没人。
她懵了一下，揉揉眼睛，车里喇叭响起：“野外MVP参战人员——苏以云，听到请回报告！”
苏以云吓一跳，她还处于懵逼状态，前后观察，立刻想到恶补的节目知识，她这是抽奖踩中“一等奖”。
之前的节目，就出现过节目组制造意外考验艺人的情况。
很显然，她被半路丢下，节目录制开始，而且，这里还有多个摄像头。
她连忙稳住表情，冷静地回：“收到。”
喇叭继续说：“由于本车在路上出现故障，现在，需要参战人员自己寻找解除故障的方式，根据车内导航，开车找到《野外MVP》大本营。”
“野外突发情况挑战，开始！”
苏以云正要起来，就发现前面驾驶座座位上放着一个礼盒。
秉持万物皆道具的想法，她打开盒子，发现一张纸，而喇叭也开始响起来：你是从海的那边来的小红，和你的哥哥走散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寻找你的哥哥，才能做下一步动作。
这还搞角色扮演。
苏以云看着纸上的线索。
节目组没太为难她，图形是一个三角形，tips（提示）是：找到哥哥，大声喊哥哥，等哥哥应答，任务才算完成哦（不得提示对方，否则任务失败）。
她下车，现在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车在一片开阔地，出了宽阔的公路，四周都很荒凉。
头上有好几架无人机，证明这是在节目拍摄中，就是不知道猥琐的节目组躲在哪里观察。
苏以云寻找三角形，很快，在路边插着的竹竿处发现第一个三角形。
接下来找三角形花点功夫，有的还需要苏以云去推导，好在她看过很多期节目，没被节目组给套路，轻松地破解所有关卡。
最后一个三角形，是离停车地点1000米外的一座小山坡。
苏以云用几根手指比比那小山坡，确定是一个三角形。
她朝小山坡走去，越过小山坡，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这就是她要找的“哥哥”，连忙提高声音，朝他走去，叫：“哥哥！”
男人闻声，略回身来。
苏以云脚步一顿，差点哑了，这不就是俞、学、而吗！
俞学而好像在这附近等了好一会儿，右手攥着一张纸，抱着手臂，空中有层云，削得四五点的日光很薄，在他白皙的面容留一角高光。
他本皱着眉头，那双眼皮略深的眼睛带着不耐，看清苏以云后，眉头一挑。
似乎不确定，他语气微扬：“你叫我什么？”
一看到俞学而，苏以云就想咬舌尖。
可是这是节目组的任务，她敢肯定，这绝对是节目组搞的恶趣味！
撑过心里的忸怩，苏以云轻轻吸一口气。
今天她化橘色系妆容，显得又艳又飒，大眼睛不大自然地往右漂移，睫毛忽的扑闪一下，让人想要用手盖住她的眼睛。
她舔舔嘴唇，才轻声说：“哥哥。”
她快速眨眨眼，暗示俞学而，这是节目组的套路，快应下！
却看俞学而抿紧嘴角。
他倾身，眼中一片光亮，声音微微扬起，好像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是反问：“再说一次？”
苏以云忍不住，急速地叫一声：“哥哥！”
你倒是应啊臭水沟！
俞学而目光有些飘。他突然想起，娄浩说，女孩叫哥哥很可爱。
随便叫人哥哥，很可爱？
他又看向苏以云。
苏以云还对他使劲眨眼，明明一副精明的长相，但就是，有点呆呆的，萌而不自知。
俞学而忍住摸鼻尖的冲动，他转念想到什么，轻笑一声，对眨着眼睛、拼命想暗示他什么苏以云，凉凉地说：“拉黑人时，没见你这么殷勤。”
苏以云：“……”
她石化了。
不是！大哥！头上的无人机你看到了吗？
此时，摄影组：芜湖，有戏。

111、第一百一一章
俞学而这句话后，苏以云心里的有台割草机，把草割成艹和早，一蹦一蹦的。
她在发现搭档是俞学而时，就知道《野外MVP》打什么主意，因为她这边，事先根本没接到俞学而会参演的消息，微博也没风声，简直猝不及防，还安排什么【寻找失散哥哥】的猥琐任务……
如果两人能在录制中，露出什么苗头，就能顺手炒cp，如果两人在录制里正锋相对、传出负面情绪，也是能妥妥上热搜。
现在，俞学而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传达的信息，到后期节目呈现出来的，绝对是爆点。
拉黑什么？微信？
微博上不一直都是苏以云倒贴俞学而吗，怎么现实是苏以云拉黑俞学而微信？
吃瓜群众绝对会疯狂转发的。
亏得苏以云在娱乐圈混这么多年，石化的这一下，迅速理清楚思路，俞学而可能微信给她发臭水沟洪水，被发现拉黑。
哦，真特么尴尬。
她扯起专业假笑，冷静地回：“在路上吵架，我才拉黑哥哥的微信的，对不起，哥哥。”
俞学而瞥见她手上的任务卡，也知道无人机盯着，总算没拆她台，他掀起上眼睑，冷冷淡淡地应：“哦。”
苏以云这句话，圆过“拉黑”的说法，既然是节目组让他们角色扮演，那她就假装成哥哥妹妹争吵后，妹妹拉黑哥哥微信，导致失散后无法用手机联系。
看她多贴心，还给节目组圆逻辑。
俞学而应的这一声，也符合节目组要求。
无人机传来指导声音：“任务完成，请回到车上，寻找大本营。”
寻找到失散哥哥，两人一起返回车停的地方。
俞学而走在前面，苏以云跟在他身后。
今天的俞学而没戴眼镜，他穿着圆领T恤，风格宽松，下。身是黑色运动裤，还有一双AJ，他穿西装时放大精英感，这样穿，却也不显随便，衣架子几乎能任意挑战衣服，只会显得又高又帅。
苏以云琢磨着，学生气很足，放到校园，绝对是风云人物，走几步就被要微信那种。
也不知道是在车上睡多，还是因为俞学而这身打扮，苏以云突然有感而发。
虽然俞学而的人生，已经达成绝大部分人无法达成的成就，也不是“别人家的小孩”能够概括的，但是，他才二十六岁。
这二十六岁的生命里，他不知道花多少时间读书学习，博士毕业就进入华国科学院中心，在社会险恶的认知程度上，或许是张白纸。
苏以云很会换位思考。
她突然就有点同情俞学而，被迫上热搜，被迫参加综艺。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想做那个最纯真的科学家。
想到这，苏以云松口气，主动找话题，笑着说：“俞老师，不好意思，刚刚是角色设定安排，叫您‘哥哥’并非出自我本意，没打扰到您吧？”
她知道这段节目组会剪掉，就打算和俞学而知会，免得引起他反感。
谁知道俞学而一听，脚步突然顿住，苏以云还在走，越过他一步，才跟着停住。
她回过头，看俞学而眼睛微眯：“角色、设定、安排？”
“对啊，”苏以云递出节目组的任务卡，以示清白，“你看，还让我叫您后，不能提醒您，只能等您应声呢。”
俞学而：“……”
苏以云接着说：“真的，给我十个胆，哦不，”看着俞学而逐渐发黑的脸色，她赶紧补充，“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随便叫您哥哥。”
俞学而扯了扯嘴角。
她有点奇怪，刚刚是不是有“啪”的一声，像是指节按紧后，发出的声音……她盯着俞学而垂在身侧的手，果然握成拳。
不是吧，苏以云想，叫声哥哥而已，不至于想打她吧。
她咽了咽喉咙，忍住后退的冲动。
俞学而没再说这件事。
他眼神盯着任务卡，声音淡淡的，揪着一个点：“哦，你的任务，只是找三角形。”
又不是密室探险，这类节目不会出太为难人的任务，苏以云困惑，俞学而把两张卡给她，除了她自己的，还有他的任务卡。
他微微低头，苏以云撞进他漆黑的眼瞳，这么直面，她不由屏住呼吸，他声音有些沉，像压抑什么，如大提琴一样悠扬：“小学生都能随便完成的任务。”
“我搁土堆后面，等了你三十七分钟十六秒。”
苏以云逐渐上升的心跳，仿若坐跳楼机，刷的一下沉到最底。
哦，她被嘲讽智商低了。
她想解释自己在车上睡着，但这么一对比，更心虚了，人家白白等三十七分钟十六秒，精确到秒，但是，她转念一想，也不能随便嘲讽她智商吧！
苏以云捏了捏任务卡。
什么白纸！二十六岁的人了，一开口还是臭水沟，是没接受过社会的毒打，没救了好吗！
俞学而快步走到车旁边，车上已经有钥匙，还有一个普通手机能导航，但这里信号不太好，以防万一，节目组还准备纸质版的地图。
他斜睨她，目光中，明晃晃写着怎么还不过来，该不会还要他去领。
苏以云深吸一口气。
坐在副驾驶座上，她脑子都在发热，要不是节目组盯着，她非得和他掰扯清楚。
呃，算了，也没什么好掰扯清楚的，但是，她一定要他为刚刚的行为道歉！
呃，对了，他得罪她的事海了去，多这一件好像也只是让自己更恼火一点，而已。
她坐在副驾驶上，没留意俞学而侧过身。
他提醒一句：“安全带。”
苏以云在生闷气，满脑门的“怎么让他接受社会的毒打”，手指扣着任务卡，一言不发。
俞学而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朝她身边靠过去。
他突然的靠近，让苏以云下意识瞪大眼。
他脸色还是阴沉，但架不住长得好，浓长的睫毛下，双眼皮略深的眼睛，既深邃，又有种伪装多情，她能清楚看到他的皮肤，是男性皮肤最健康的状态，几乎没有瑕疵。
这一瞬间，无限变慢。
慢道苏以云能听到呼吸声，不知道是谁的。
直到他越过她，扯出副驾驶的安全带，“叩”地一声帮她系上，才说：“你想上法治频道，我还不想跟着一起。”
苏以云还有点缓不过来。
槽，美颜暴击，真有用啊。
她现在有种经过佛光的洗礼，一身怒火全部被抚平，就像一个修行者，讷讷地说出一句话：“谢谢哥哥。”
俞学而翻看导航，指头一顿。
他神情寻常，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像他刚刚系安全带的动作，十分自然：“别，不情不愿叫的，我受不起。”
苏以云懵了一下。
那她心甘情愿叫的，他就受得起？怎么那么像小说，科学家的身份长霸总的嘴，难道他偷看云雨cp的小说？
她难以描述自己真正的心情，却知道，节目组乐坏了。
她也被俞学而莫名其妙的行为，搞得很浮躁。
俞学而则漠然地启动车子，朝目的地开去。
苏以云没事干，为了阻止自己乱想，只能看向手上的任务卡。
俞学而那张任务卡，是【寻找失散妹妹】，当然他的任务难度……简直过分了，节目组为他准备的，不止高数题，还包括各种脑筋急转弯、体力活动，苏以云瞬间感动，还好她只是三角形图形。
这么看，确实是小学生能做出来的题。
安静好一会儿，她又没事干了。
果然，“迟到”的事没法不在意，她不是那种仗着自己是女生，就理所当然让人等的人，越想也越纠结。
于是，她忍不住说：“俞老师，我刚刚在车上睡着了，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俞学而盯着前面的公路。
安静的车厢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他分神，瞥见她一直捏着两张任务卡，时不时折一折任务卡的角，想也知道，她脸上还一片淡漠，但他再凶一下，她一颗心就要碎得透透的。
俞学而方向盘打到左边，绕过一个路口。
车子碾过沙丘，苏以云忽然听到一个“嗯”字，混合在沙沙声中，她有点不确定，转过头看俞学而。
他还是和前面一样，没什么表情，但苏以云就是能察觉，他脸色缓和不少。
两人之间的氛围，好像还可以。
至少苏以云是这么觉得的。
一路上，总算没意外，找到大本营，没多久，被分成四组的八人，陆陆续续找到大本营，俞学而和苏以云扮演的是【哥哥妹妹】，还有的参战人员被恶趣味地安排【爸爸儿子】戏码。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荒郊野岭的，估计要在帐篷里凑合一晚。
准备晚饭食材，耗费不少精力，村民听说有明星来，都过来围观，草草吃过晚饭，摄制组那边在讨论什么，苏以云不知道。
她已经拿到自己的手机，但这里信号不好，没什么用，只能打开单机小游戏玩。
导演组再次确定，未来三小时内，只是会起雾，天气还算晴朗。
导演助理拿着喇叭，喊大家：“各位老师们，现在进入下一个生存环节——找帐篷！”
顿时有人崩溃：“不是吧，帐篷也要自己找？”
也有常驻嘉宾说：“算好的了，我以前来节目，要自己做帐篷，我当时就卷着叶子睡一夜。”
“感觉怎么样？”
常驻嘉宾说：“凉快又爽，就是第二天起来拉肚子。”
一句话，逗笑大家，也安抚其他人的情绪。
助理说：“帐篷分布在四个位置，考虑到时间已经晚了，我们会直接公布帐篷位置，需要老师们要按照分组，进行抽签，来找到属于老师们的帐篷。”
所有人都在祈祷别抽到离大本营最远的帐篷。
苏以云也是。
她代表【哥哥妹妹】组，从助理手中拿过纸条。
展开纸条，好消息是她抽的不是最远的，坏消息是要度河，是最麻烦的取帐篷方法，大家都是宁愿去远点，也不想这么麻烦。
俞学而看了眼地点，“夸奖”道：“运气不错。”
苏以云：“……”
苏以云和俞学而获得一条露天小木船。
小木船很简陋，装着一个发动机，能突突地在水面耍威风。
船上安装夜视仪摄像头，两人穿上救生衣，各自有对讲机、指南针、地图、GPS定位等，遇到情况可以及时终止拍摄。
另外，还有一条船跟着他们，有安全人员、当地居民和摄影师，都是做多手准备。
一切安排妥当，两条小船朝河面驶去。
四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导演用纸张扇风，嘀咕：“唉，难怪这几年收视率、热度都降，一个野外求生的节目，这么拍起来，是挺没难度的，不如来点意外。”
副导演大惊：“黄导可别这么说，邪门着呢，万事顺利就行。”
大约过去一个小时，最容易拿到帐篷的人回来了，助理帮助他们打开帐篷，有人指着天空，说：“哇靠，好大一朵云啊！”
助理心里一咯噔，连忙翻出天气预报，说的是晴天。
他去找导演，导演看云势不对，夜里过河本来就不容易，要是再下个大暴雨就更麻烦，打开对讲机，呼叫两条船回来。
对讲机发出“滋滋”的声音。
过了会儿，有安全人员那条小船回应：“不好了黄导，出事了！”
那边，在乌云群聚过来前，两条船就走散了。
说起来也是意外，两条船本来相聚100来米，但水面状况多，几次河波暗涌，将两条船拉开五六百米远。
还没重新靠近，河面起雾。
白茫茫一片中，耳边只有水声哗哗，苏以云本来有点昏昏欲睡，却闻到一股水汽，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的特殊味道。
她揉揉眼睛，发现俞学而打着船上唯一的手电筒，站在船尾。
苏以云问：“怎么了？”
俞学而说：“发动机坏了。”
苏以云吓一跳，清醒过来：“那我们快联系节目组吧！”
她拿出对讲机，却发现对讲机按不亮，俞学而的声音传来：“坏了。”
苏以云震惊：“怎么都坏了？”她想到一些很骇人听闻的事，耸然一惊：“我们该不会遇到灵异现象了吧？”
俞学而略无语，说：“没那么容易遇到。”
他转身坐在她对面，说：“或许是磁场的因素，节目组那边发现我们消失了，会很快来找我们的。”
贫困县地处内陆，偏僻，这条河是从高原发来的，可能是一些磁场影响，虽然概率极小极小，但不是不可能。
船不大，两人相对而坐时，中间大约一米的距离。
苏以云看着他，渐渐的，也不是那么慌。
好像有他在，就不是那么慌。
下一秒，天空传来一声闷雷，苏以云暗道糟糕：“要下雨了！”
这下，俞学而也皱起眉，他低头，找出一个破脸盆，和一个还被磕破一角的破瓢子，把瓢子丢给苏以云。
苏以云愣住，问：“这个做什么？”
俞学而回：“等等舀水用。”
在他话音刚落，就有“哗哗哗”的雨声，云好像是从河的另一边过来的，一边飘一边洒雨，很快淋到他们头上。
受暴雨影响，河面底下的水波一直翻涌，水流湍急，掀起一波波水花。
苏以云打了个冷颤，傻了，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大自然带来的威胁。
暴雨又冷又急，打在河水，就像解开囚禁猛兽的笼子，河水四面涌起，好像要把他们吞噬，那波河水打到船里，整条船晃荡不已，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河水撕破！
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实在太过渺小。
俞学而冷静地说：“舀水！”
他的声音，和自然的力量比起来，被削弱许多，苏以云瞧着前后左右，都是黑黝黝的河水。
她连忙稳住心神，抓紧瓢子，跟着俞学而舀水。
这种特殊情况，以云只好连忙联系系统，她叫了好几声，系统都没回应。
以云：“……”
哦，凉了，连系统都联系不上，见鬼！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们会没事的，对吧？我们还穿着救生衣呢。”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俞学而低头抬头的时候，已经把底部的水舀掉了，他说：“别掉到河里就好。”
掉到河里，如果到第二天，节目组还找不到他们，在河里泡一晚上还算好的，被湍流卷走才是最危险的。
两人合作，舀了好一会儿水，好不容易清空船里的积水，船只变轻，底下水流滚涌，船只颠簸起来。
苏以云紧紧抓着船两边的木边缘，她半跪在地上，在这阵颠簸中，居然有种双腿快离地，要被甩出去的感觉。
来不及惊叫，腰腹横过一条有力的手臂，定住她。
好险好险，没被甩出去。
身后男人一只手抓着船，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她，他的气息稳重，这样的姿势，苏以云算半靠在他怀里。
顾不上这姿势有多暧。昧，苏以云狠狠松一口气。
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来势汹汹，现在慢慢削弱，变成雨丝，船身也终于没晃荡得那么厉害、苏以云腾出一只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她说了句谢谢，但雨声与河水的声音很嘈杂，俞学而没听清楚，下意识俯身，凑在她耳边：“什么？”
苏以云耳尖一麻，她转过头，两人的距离极近。
比他给她系安全带时还要近。
近到他的呼吸，在冰冷的雨中好像唯一的热源。
眼眸相对时，苏以云还没看清，反应过来，连忙转回头。
突然“轰隆”一声，天际打起巨雷。
苏以云只觉得放在她腰上的手，陡然一紧，箍得她向后仰，后脑勺一下撞在俞学而的胸膛上方。
俞学而松开一些，紧跟着，天空闪过明亮的闪亮，把四周照得荧绿，她低头，借着这波亮光，在他手臂上看到几道青筋。
轰！
俞学而又突然箍住她的腰。
一次是意外，那第二次呢？
苏以云恍然发觉，俞学而怕打雷。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怼起人来毫不留情的人，也有怕的东西，而且，仅仅是打雷？她心里“嘶”了声，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这尊展览品，并非大家想象中的完美无缺。
俞学而放开她，他后退一点，手臂也收回去，说：“不好意思。”
话音刚落，第三个响雷降下来。
苏以云回过身，得以看到俞学而闭上眼睛，水珠从他脸上滚落，在他极度紧绷的下颚流了一瞬，滴下去，他十分用力地抓住船边缘木条，在隐忍着。
没见过这样的俞学而，苏以云有点愣住。
不过，也收回“他居然怕雷”这种带有轻微嘲讽的心理。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没有怕的东西。
从蚂蚁、蟑螂等各类昆虫，到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这个世界上，人能怕的东西太多了。
苏以云想了想，微微靠近俞学而。
刚刚打过一个雷，现在雷声还没响起，她伸出手，大方地说：“我的手借你。”
俞学而倏地睁眼，紧紧盯着她。
周围有雾，空中的雨丝还未退场，他却能清晰看到她眼底那道明亮。
小猫儿这回，终于不再张牙舞爪，它乖乖收起所有真攻击、假攻击，微微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在引诱人把手放到它脑袋上，搓一搓。
闪电过后，八秒内，雷声响起的前一瞬间，俞学而握住她的手。
淋过大雨，两人都有点狼狈，苏以云的手很凉，相比较而言，俞学而的手温暖多了，不知道谁才是取暖的那个。
雷声过后，俞学而松开她的手，低下头，额前湿润的头发扮演住眼睛，他轻声说：“我的母亲，是在一个雷雨夜去世的。”
苏以云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俞学而会解释他怕雷的理由。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隐秘的倾诉欲，从心怀里溢出，尤其在共同经历无妄之灾，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种倾诉欲变大起来。
苏以云说：“其实……我不会开车，我连驾驶证都没考，来大本营前，我挺怕你让我开车的。”
俞学而“唔”了声，他记得上次吃饭时，她骗他自己开车过来，其实是坐的士。
苏以云又说：“我父母是车祸离世的。”
一开始，她并没有那么怕车，后来，一遍遍地回想温柔父母，她才慢慢反应过来，有些伤痛，初时刻骨，后来随着时间流逝，以为过去了，但回过味来，才发现已经变成习惯。
俞学而抬手拂过她脸颊上的头发。
他模糊地笑了一声，说：“又不是小孩，交换什么秘密。”
此时，天空又闪过一道电，苏以云抬起头，伸出双手，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在俞学而微微睁大眼睛时，捂住他的耳朵。
她的手又凉又软，能挡住多少声音？
其实并不能挡住多少。
俞学而闭上眼睛，他听到自己胸腔里疯狂的跳动。
他想，确实挡不住多少声音，至少，就没挡住他的心跳声。

112、第一百一二章
搜救队的船找来的时候，雨丝也没了，雷声已经很隐匿，不再震得人心慌。
苏以云和俞学而正各自坐在船两端，安安静静。
工作人员们庆幸后怕，首歉声不断，好在没出事，导演回收船上的夜视仪，可惜地和副导演说：“夜视仪一片黑，没拍到什么。”
以云心想，那当然，连系统她都联系不上。
她好奇，问系统：“怎么了刚刚？”
系统：“嗯，类似于断联吧，概率事件，没什么稀奇的，咱是碰上了。”
以云：“唉。”
系统满脸问号：“你遗憾什么？”
以云：“还以为是灵异事件。”
系统：“……”
切断和系统的联系，苏以云住进备用帐篷。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喝姜汤。
闭上眼睛，脑海又浮现她不可自控地伸出手，在电闪雷鸣中，按住俞学而的双耳的画面，当时，他眉目间骤然的错愕，又被一种读不懂的沉默替代。
可是他没有挥开她的手。
她心想，应该是不讨厌的吧。
接下来的拍摄，她和俞学而还是一组，摘山菇、砍竹子、过山沟……很寻常，没有多余的接触，为期五天的录制，快到结尾，两人都没提船上的事。
就好像，那只是个小意外。
最后半天的拍摄，是要根据地图去某个地方聚集，有一个大约一米九的垂直高坡，俞学而长得高，脚用力一蹬，轻松翻过高坡。
苏以云穿着登山鞋，学着他踩一下土面，可惜，她两手挂在坡上，臂力无法支撑自己攀爬上去。
她松开力气跳下来，气喘吁吁的。
俞学而蹲在上方，苏以云扬声和他打个商量：“俞老师，拉我一把！”
跟拍的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两人，俞学而斜看那摄影师，他语气寻常：“不是不行。”
苏以云：“？”
她好奇，俞学而有什么问题要提的？
只看俞学而微微眯起眼睛，他好像在斟酌措辞，最后，选择一种稍微不是那么拽的口吻：“上来后，回答我一件事。”
旁边的摄影师做出一个“哇哦”的嘴型。
苏以云想了想，配合摄影组的期盼，说：“成交。”
这次，她抓着俞学而的手臂，没花费多少力气，轻松上坡，俞学而的手臂感觉像升降机一样稳。
苏以云错出心神想，俞学而不是常年泡科学院吗，体力这么好。
她刚上来，俞学而就往前走，苏以云看了看下面身高一米七、带着设备的摄影师。
摄影师：“帮帮忙诶！”
苏以云双手合十，抱歉首：“我们说句话就来。”
摄影师就是想拍他们的说话内容，结果他们要避开他，急死个人。
苏以云忙向俞学而走去，俞学而停下，她险些撞上他的背部，连忙刹车，他回过身，眼睛里沉沉，若有所思问：“为什么拉黑我？”
苏以云一惊。
得，这件事绕不过去了是吧。
她抿起嘴唇，不太自然地笑：“意外，是个意外。”
俞学而显然不信，委婉这两个字，从来没出现他的词典里，他勾了勾嘴角，直刺刺地问：“当天加，当天拉黑？”
苏以云懵了下。
在俞学而的逼视下，好像真是她做出不可理喻的事。
虽然这确实不是很礼貌的事，但是，她本来以为不会联系，才拉黑得理所当然，现在人家和她直线battle，绝不打哈哈，那一套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社交规则，在俞学而这里，完全无用。
她真的又尴尬又无奈。
不敢看俞学而的目光，她瞅着两人脏兮兮的鞋子，小声说：“要不……加回来咯？”
把他加回来，就不用回答“为什么拉黑”这样尴尬的问题。
说实话，苏以云早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她悄悄抬起眼睛，由下至上，先是看到他的嘴唇，再是鼻梁，然后才是他灼灼的目光。
她气势弱，声音也弱，又重复一遍：“加回来嘛？”
她自己也没留意，气息又轻又软，尾音上勾，其实，好像在撒娇。
俞学而没说话。
过了会儿，苏以云略略提起勇气，一句“要不就算了”还没说出来，却看他低头，从绑在腰上的登山包掏出手机。
今天是拍摄最后半天，所有人能随身携带手机。
苏以云慢一拍。
俞学而瞅她，没摆那副臭脸，语气还是一样拽：“不是加回来？”
苏以云连忙“噢噢”两声，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啊嘶……她突然发现，俞学而纠结这个问题，该不会，只是想顺理成章，加回她的微信吧？
又想起先前船上发生的事，苏以云轻轻咳嗽一声，试探地迈出一个小jiojio，说：“那以后，我微信联系你？”
俞学而低头按手机，毫不犹豫地说：“随意，我不一定回。”
苏以云：“……”试探的jiojio伸回来，告辞！
摄影师好不容易爬山垂直坡的时候，就看他们两人在捣鼓手机。
苏以云在关掉手机界面前，从地中海、臭水沟、杠精、巨人症、自大狂等绰号里，选了【地中海】给他备注。
个地中海，还是个实心眼。
她甚至怀疑他加回她微信，只是想单方面把她拉黑，以报被拉黑之仇。
抛开外貌，俞学而的性格并不好，又直又刺。
节目录制结束后，葵姐终于抽出空来接她，她向每个人说再见，眼角瞥过俞学而，俞学而在打电话。
聊了两三句，挂掉电话，他朝她看过来。
苏以云还想直接忽略俞学而，拎包就跑呢，被俞学而这么一盯，连忙扬起职业微笑：“俞老师辛苦了，再见！”
俞学而扯了扯嘴角，给一个吝啬的微笑。
回城市的飞机只有深夜那一趟，她们来早了，上飞机之前，在候机大厅坐着。
这是小飞机场，大晚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葵姐问：“这几天拍摄，和俞学而相处怎么样？”
苏以云正在吃机场便利店买的小蛋糕，过了五天野人生活，她格外怀念文明人的生活，说：“就……和普通人一样吧？”如果不计船上发生的事。
葵姐小声在她耳边说：“钟业嘉，知道吧？”
苏以云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说：“上过教科书那位？当然知道。”
上回莎莎蹭热度，被删热搜，企鹅视频还那么怕事，葵姐就知道事情不对，经过多方调查，她跟苏以云说：“我最近意外得到个消息，钟老的妻子，姓俞。”
苏以云含着小叉子，顿住，惊讶地压低声音，问：“这个姓氏不多见，俞学而是钟……的亲戚？”
葵姐摇摇头，说：“不止是亲戚这么简单，钟老家四个孩子，两个姓钟，两个姓俞。”
苏以云差点呛住：“啥？”
葵姐又说：“俞学而是第三辈，直系孙子。”
葵姐又百度几家大型企业，从文化到生物科技，都有俞家控股，这些大家族，关系盘根错杂，能得到的消息，即使只是个轮廓，也足够让人悚然一惊。
苏以云这回真的傻了。
知道俞学而背景大，但不知道这么大啊！
葵姐唉声叹气：“我说呢，那些人怎么不敢直接蹭热度，原来有这理由，到时候真算起账，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苏以云顿时觉得，嘴里的小蛋糕都不香了。
葵姐给她一本A4纸打印的计划安排，调整接下来的营销策略，说：“保险起见，这热度再高，咱还是谨慎，以后就不买和他的热搜。”
苏以云一直不支持白蹭人家热度，现在听葵姐这么说，大松口气。
她放下蛋糕，翻开那本营销策略，问：“那接下来……”
她话语顿住，因为营销策略的方向，还是放在炒cp上，这回不是赵煜，不是俞学而，是一个新人，人家需要一些流量，所以双方各有所得。
她撇了撇嘴，难得一次严肃地说：“葵姐，我不想炒cp。”
放弃掉俞学而这块肥肉，让葵姐很肉痛，听苏以云这样的语气，她不太高兴，说：“这也是为了赚钱，你了解一下就得，其他操作公司会接手。”
苏以云摇头，坚持：“不是，要赚钱不是只有这个办法，用这种方式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很消费路人缘。”
从没有被苏以云反驳过，葵姐愣了愣，苏以云脾气软，她又有些不爽，毫无顾忌，直接说：“你家出事那会子，如果不是我带你进娱乐圈，你能这么快振作起来吗？现在就不想听话了？”
苏以云咬着嘴唇。
每次她想要有自己的想法，葵姐就会这样说。
她正想把所有不满、不快咽回去，听葵姐的教训时，突然想起俞学而。
如果是那个又直又刺的男人，怎么可能让自己憋屈，哪怕只有一秒。
他可以那么拽，那么目中无人，自己怎么不行？何况理在她这里。
她一口气说：“葵姐，我在你手下工作六年，算第一年没赚到多少钱，但现在，基本每年您都能从我这里拿到二十多万的业绩奖金，更别说，还有我网剧每级片酬、综艺每档的回扣。”
葵姐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给钱就是报恩了吗？”
苏以云脑回路无比清晰：“还有，当时是有五个经纪人可以带我进圈的，并非只有您。”
这句话未免有白眼狼、马后炮的嫌疑，但事实就是，苏以云家里出事后，她亟需钱，有三家公司、五位经纪人来联系她。
她并不是只有这家公司和葵姐能选，葵姐没有她口中说的那样唯一。
当时会选葵姐，只是因为葵姐去祭拜她父母亲时，红了眼眶。
说起来有点矫情，但苏以云就是矫情的人，因为葵姐的这个动作，义无反顾地选择她，开启长达六年的娱乐圈生涯。
被百般控制，当跳板，到手的好资源都让给新人，牺牲口碑成为公司的摇钱树……
该报的“恩”，早就报完了。
可能因为向来只会服从的苏以云反抗，也可能被戳中要害，葵姐恼羞成怒。
她板起脸，说：“行，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和公司还有四年合约，在公司期间你就得听公司的，有你选的吗？我劝你别整什么幺蛾子，你以为你不签我们公司，就有前途？你别怨我，你现在四五线，都是你自己不争取，陪王董吃顿饭能解决的，你不去自然有人去，那我能怎么办？都是你自己不争取，才需要用炒作的方法赚钱。”
这么难听的话，让苏以云也黑了脸。
突然，身后椅子发出轻“噔”的一声，像是有人换姿势，不小心磕到椅子，声音不大，却很突兀。
苏以云和葵姐齐齐向后看，她们都没留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居然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手指掀起鸭舌帽，露出俊美的下颌，还有深邃的眼睛。
苏以云惊讶得脱口而出：“俞学而？”
俞学而没应她，他站起来，一米八八的身高，俯视着一米五多的葵姐。
苏以云不知道她们的对话，他听进去多少，她紧张地眨眨眼，顾不得和葵姐吵架的事，只问：“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俞学而把鸭舌帽往苏以云头上松送一盖。
苏以云捏住帽子，拿下来，还有点懵。
葵姐及时调整过来，说：“俞老师，好巧啊。”
他打量着葵姐，没理会她的客套，单刀直入：“你手上的艺人，发展得不够好，难道不是你的问题？”
葵姐脸色一僵。
俞学而嘲讽：“自己三流的能力，还怨艺人水平低，帮你赚钱，不如做慈善。”他眯起眼冷笑，“至少是在给人办事。”
葵姐的脸，绿成一片。
苏以云捧着俞学而的帽子，虽然但是，俞学而是不是把她也一起骂进去？
不这不是重点，她突然有点感动，原来平时俞学而对她说的话，真的不算过分，而且，他在为她出气。
这场景，她做梦都不敢想。
等等，她认真地想，她不会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此时，葵姐复杂地看眼苏以云，勉强扬起笑，试图澄清什么：“俞老师……”
俞学而：“我和你不熟吧。”
葵姐：“俞先生……”
顶着俞学而冷漠的气场，她不想自取其辱，便说：“我还有点事，晚点再走，你们聊，苏以云你自己先回去。”
葵姐步伐匆忙，跑了。
俞学而：“……”
他斜睨苏以云：“你听这种人的话？”
苏以云不太自然地清清嗓子，看他身上只有一个包，傻傻地问：“只有这点行李吗？”
俞学而：“托运。”
“哦，”苏以云把帽子还给他，由衷地说，“谢谢啊。”
她其实是有点嘴笨的，每次吵架，都很容易哭，错过反驳的最佳时机。
要不是俞学而，她还会被葵姐训呢。
俞学而坐下，倒是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我来没一会儿，从你说曾有五位经纪人找你才听到的。”
苏以云偷摸摸放下心，她们当时吵起来了，真没注意俞学而在后面，要是被俞学而知道她们讨论他背景，怎么都是尴尬。
俞学而这次帮了她，她想起频繁上的热搜，作为最大的吸血虫，头次真情实感害臊了。
她说：“其实我们公司，主要营收就是靠炒作。”
俞学而“哦”了声，显然是知道的。
苏以云手指刮过椅背上镂空的圆点，说：“有个事，我想要和您说。”
俞学而抬眼看她。
她脸颊染上一层桃花色的粉红，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露出半截洁白的脖颈，像是酝酿很久，嘴唇微微打开：“其实……”
俞学而突然想起，读研究生的时候，有一些师妹会把他叫到教学楼外。
她们往往也是低着头，忸怩而小声地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一开始，俞学而还以为是教授有事，后来，接过两次告白，再有人找他，他通通以“没空”回绝。
本来是记忆深处的画面，却因为苏以云这个动作，突然明晰起来。
而记忆里的人，具体模样如何，他早就记不清，眼下，却慢慢的，代入苏以云，这让俞学而漆黑的瞳仁一紧。
又是一次可有可无的表白，他想。
但是，没有以前的不耐烦，甚至他有点想听她想怎么说。
他看着苏以云，没说话。
苏以云胸脯微微浮动，她大吸一口气，说：“其实，上热搜不是我的本愿，我真的劝过我经纪人，但是她觉得是热度。”
俞学而：“……”
俞学而突然“哈”了一声：“所以？”
苏以云瞧他脸色微沉，连忙说：“所以我和你首个歉，对不起啊，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我，我不是想占你便宜什么的……”
越说到后面，她越语无伦次。
主要是俞学而的脸色，越来越沉，都能拧出水来。
忽然，他向她倾身，直直看入她的眼睛，说：“哦，和你意愿无关啊，”又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没有别的了？”
苏以云脑子没转过来，反问：“还有别的吗？”
俞学而不太明显地动了下嘴角：“没有了。”
他坐下，把帽子半盖在自己脸上，不想交流的模样。
苏以云：“……”
虽然但是，俞学而的脾气，一如既往的拽啊。
给自己找个这样的朋友，找气受。
她想了想，转过身坐下，拿出手机看离登机还有多久，自然也就没看到，俞学而下压的嘴角。
这件事后，苏以云忍住没主动联系葵姐，矛盾都爆发了，还去给人家递台阶，她没那么傻白甜。
她好好在家睡了两天，期间也偷窥微博，一会儿伤心一会儿高兴。
后来，还是葵姐主动联系她的。
葵姐语气有些生硬，交代完工作，她问：“你和俞学而，真没什么吧？”
苏以云冷淡地说：“没有。”
葵姐不太信：“那他上次给你说话？”
苏以云：“可能是他正义感比较强。”
葵姐：“……”
这句话真不是苏以云应付葵姐，她想了两天，也觉得俞学而没必要为她说话，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正义感爆棚，同情心泛滥。
葵姐松了口气：“也是，他没理由……哦对了，上回我们说的和新人炒cp，这件事已经签合同了，还是得炒的。”
苏以云：“……”
她不像上次那样尖锐，不过也提出自己的想法：“下次这种事，请先问我，我同意了再说，可以吗？”
葵姐安静了会儿，应：“行。”
于是冷。战到此为止。
晚上，苏以云再打开微博时，发现她和某新晋鲜肉的热搜排名在上升。
因为是放弃炒俞学而的cp，换炒别人的，怕被舆论反噬，一开始手脚没那么明显，因此，只是从两人共同代言的某款饮料品牌方入手。
苏以云放下手机，捏了捏眉间。
大约过了半小时，晚上八点半，眼看热搜慢慢从第20爬到第9，俞学而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同事娄浩发过来的。
娄浩：[微博链接]
娄浩：哥，你绿了。
俞学而点进去。
仙仙鲜果粒：[cp/]吃瓜啦吃瓜啦，新人小奶狗倒追姐姐！听说@苏以云喜欢这款小鲜肉@甄磊？仙仙鲜果粒最新出品【小奶狗】口味，大家快来尝鲜，门店购买，可参与抽奖，能获得苏以云和甄磊的联合签名！[cp/]
底下评论大部分是水军，后来，粉丝和路人评论也开始混迹其中：云雨大旗我来扛：@Y学神你快看头上飘的那朵云是不是绿色的！
柠檬不萌：hui！磕syy和学神的脑子有坑？明明是syy倒贴学神好吧，幸好她现在换人炒作，抱走学神不约。
云云盛世美颜：话说回来……这波我不知道该站谁，不过新人想倒贴我们云云，还是希望不要不自量力吧，我们云云已经有俞学神了！
东市买你马：眼看着syy换人炒作，朕甚是欣慰。
奥利奥夹心好好次：忽然觉得学神有点惨，呜呜呜。
……
俞学而退出微博。
他关掉手机屏幕，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半张脸，显得有些冷漠。
摘下眼镜，他拨个电话给文宣部的编辑，手机虚虚地放在耳侧，没寒暄两句，直入正题：“上次你们不是问我，第三物质的消息什么时候可以发布吗？”
“……”
择日不如撞日，俞学而笑了一声，说：“现在可以。”
“……”
苏以云公司砸了钱，给苏以云和新人买的热搜，是打算砸到热搜前三，再放出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做一套组合拳。
买热搜，还是挺看天时地利人和的，公司事先和了解过同行，知道今天没有什么大花影帝莅临微博，才买的。
但是，在公司刚把热搜砸上去时，突然爆出新消息：第三物质被监测到了。
一瞬间，#第三物质#、#第三物质重要战略意义#、#华国科学院中心发现第三物质#……与重要科学发现的有关热搜，咻咻往上蹿。
紧接着，俞学而转发第三物质有关的微博，配字：关注实事。
俞学而粉丝狂喜，男神难得发次微博，不得把他的名字送上热搜？
于是，#俞学而#也上了热搜。
苏以云和新人好不容易有苗头的热度，立刻凉，这波热搜白买，气得公司相关人员想吞速效救心丸。
当然，这个相关人员不包括苏以云。
她刷着微博，笑出鹅叫。
她想了想，打开俞学而的微信，不知道为什么，脑门一热就发了条信息：快看微博，第三物质和你们科学院中心有关吗？你们这消息捂得好实。
事实上，她承认自己有没话找话的嫌疑。
她有点后悔，想到俞学而说他不一定回消息，刚想长按撤回，下一秒，俞学而就发了消息过来：压了你热搜啊？
苏以云“噗嗤”笑出来，正要解释看到自己热搜被压了有多高兴，俞学而发了两条消息过来。
俞学而：不是我能决定的。
俞学而：既然不小心压了，吃顿饭赔你，成吧？
苏以云：“？”

113、第一百一三章
成吧？
这两个字，配合苏以云脑海里，俞学而略有些轻蔑的眼神，啊，拳头硬了。
更让□□头硬的是，苏以云还是来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虽然热搜明明没给她造成损失，但是想到俞学而的“赔偿”，她还是来了。
还是上回那家会员制餐厅，不是上回的位置，不过氛围差不多。
苏以云抬眼看对面的男人，他正和服务生说话。
俞学而穿着衬衫长裤，挽起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腕表，很随意，像下班后顺便过来，金丝框眼镜下，眼皮褶子略深，有些许疲惫，这是最真实的他，依然俊美帅气，只是比起面对镜头，更加烟火气。
修长白皙的手指，推着一本册子，到苏以云眼皮底下。
苏以云慌了一瞬，有种打量人被抓包的窘迫感，忙收回大喇喇的目光。
俞学而说：“你先点。”
“啊？”苏以云惊讶他这样的人也会把“放权”，忙清清嗓子，回，“嗯嗯，那我点吧。”
虽然册子上依旧不标任何价格，但能让俞学而出钱，她似乎运气不错。
她忍不住笑了笑，开始浏览菜单。
俞学而抬起眼睛，明目张胆地盯着她。
下班前，老齐问他是不是约了姑娘家吃饭，俞学而没否认，老齐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别光顾着点菜，要么把菜单给姑娘家，要么一边问姑娘家，一边点。”
说实话，俞学而没觉得这和自己直接点菜，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绅士这两个字，和委婉一样，从来很难和他搭边。
但是，直到观察苏以云掩藏不住的笑意，他好像有些懂了。
是有区别的。
饭菜上来，两人匀速地解决着，这回苏以云瞅好了，没点上次几个“招牌菜”，就是那种，她吃一半俞学而吃一半的，免得又听到俞学而语出惊人。
吃到中途，葵姐来电话了。
苏以云看了眼俞学而，还是站起来去窗台划定的电话区接电话。
没什么重要的事，葵姐给她发一份剧本，让她有空先看看，苏以云一边应着，一边挂掉电话。
她正要离开窗台，忽然听到一声：“苏以云？”
苏以云回头，那人戴着帽子，墨镜口罩挂在手指上，露出一双桃花眼，苏以云和他不熟，连节目都没一起上过几次，但是他们炒过cp，男人就是当红小鲜肉赵煜。
苏以云礼貌性地招呼：“赵先生。”
赵煜扬起眉头，打量她，嗤笑一声。
按理说，赵煜不是会员，不能进这家餐厅，但他最近进大制作当男二，圈内闻名的影帝是男一，剧快杀青了，影帝请这圈后辈来吃饭，赵煜沾了光，他喝点小酒出来透气，看到一个背影有些眼熟的人。
叫了一声，还真是苏以云。
他很奇怪的，在他印象里，苏以云不就是一个一无是处，只会跟着人后面刷热度的跟屁虫吗？她没有资格进这家餐厅。
他记得，他之前也是被苏以云蹭热度，和苏以云公司合约谈不来，苏以云还敢和他上热搜，他直接在微博公开和苏以云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苏以云换人炒cp了，一开始被群嘲，后来，什么云雨cp，热度居然越来越高。
眼看着她资源好起来，赵煜的心情复杂，他之前很瞧不起苏以云，见面都当陌生人，不可能会叫住她，她就该像一个失败的追求者，在路上见到他，就该心怀敬意，绕得远远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混得越来越好，也敢从他面前走过去，装作压根没认出他。
一想到这，赵煜浑身不适，冷冷地问：“这家餐厅保密性很好，你怎么混进这家餐厅的？”
苏以云莫名其妙，发现其中一个不善的字眼：“什么混进，你觉得我是随便进来的？”
赵煜说：“可不是，你现在的水平都是混出来的，谁不知道？”
他想起最近听到风声，苏以云那边好像放弃俞学而这块流量蛋糕，现在她正值“空窗期”，两人却在这里遇见，她故意无视他，这种举动就很不寻常，难不成回来扒着他，炒冷饭？
他挑衅地说：“你该不会还想和我炒cp吧？”
“……”苏以云无语了一瞬，对同行，她没有也不打算深交，心里撂句“神经病”，勉强心平气和地说，“请你不要胡说话，可以吗？”
但在炒cp这件事上，她本来就心虚，不大敢正面刚，转身就想走。
赵煜却不让她走。
他伸出手拽住她的胳膊，没好气地说：“这里安排不了娱记，你想怎么拍照啊？提前告诉我，我让我公关团队应付。”
明面上，赵煜的人设很正常，苏以云哪知道实际上他还是个神经病，她用力扯他的手，却甩不开，这里虽然私密性好，到底是公共场合，苏以云扬声：“请你放手！”
赵煜和苏以云很近。
他观察苏以云，苏以云的漂亮是很明艳的，不然不会没什么作品还能在娱乐圈有热度，尤其一双眼睛，平日慵懒高冷，戒备起来，和猫儿眼似的。
赵煜忽然知道不爽的根源是什么，他就是看不得苏以云过得比他好，说：“哦对了，cp是可以炒，但你要当我床伴半年……”
他没来得及继续说，突然一只手横穿过来，抓住他的手。
“咔”的一声。
“嘶啊！”赵煜那张本来还算帅气的脸，顿时扭曲狰狞起来。
苏以云只觉得后领子被提一下，她跟着那股力气往后退一步，穿着白衬衫的俞学而，前进一步挡在她左侧。
就是他拧下赵煜的手。
她抬起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俞学而半个侧脸，高高的鼻梁，还有长睫毛，虽然看不到他所有表情，但她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极致的冷漠，能刺得人毛骨悚然，不战而败。
听演员前辈提过，这种东西叫气场。
赵煜按着自己疼痛的手，也有些发憷，但酒精翻腾下，惧意被怒意盖住，他冲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喊：“我和苏以云说话，你管什么闲事呢！”
他睫毛动了动，好像在打量赵煜，忽的一笑：“你算什么东西，配和她炒cp？”
赵煜怒红双眼，朝俞学而冲过来。
苏以云下意识闭上眼睛。
和俞学而参加过野外生存节目，她知道他不是白长个的，战斗力很强。
果然下一秒，“砰”地一声，又是赵煜的嚎啕声。
俞学而连袖子都不用挽，两三下制服赵煜。
赵煜当惯小鲜肉，即使平时有去健身房，也爱拍自己的肌肉照，却从来没有和人真的对打过，一下就被按在地上，根本没有反抗能力，只能瞎嚎：“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打我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显然，因为俞学而出现得太突然，赵煜又有些上头，没认出俞学而。
俞学而一脚踩在他后背，回头问苏以云：“他谁？”
一般打完再问人的名字的，要么是二愣子，要么是完全不怕后续的麻烦，显然俞学而是后者。
苏以云忙说：“那个赵煜，一个明星。”
俞学而皱眉，纠正她：“明星？性。骚。扰犯吧。”
赵煜被这么侮辱，气得口中脏话连篇。
苏以云看着两人，忽然觉得，俞学而虽然开口和臭水沟发水一样，但目前为止，好像还真没蹦过一个难听的脏字。
这段位，比赵煜不知道高到哪去。
眼看着几个服务生和保安跑上前，苏以云正想解释，服务生就朝俞学而鞠躬：“俞先生对不起，惊扰您了，我们这就把人赶出去。”
俞学而松了力气，说：“弄快点。”
苏以云往回走两步，还是不太相信，荧幕上光鲜亮丽的赵煜，就和被拖去刑场的囚犯一样，保安按住他的嘴巴，一人拉着一边，从安全门拉走。
她有些惊讶，反问俞学而：“这就被拉走啦？服务生不问理由吗？”
俞学而脚步一顿。
苏以云：“？”
俞学而说：“放心，该起诉性。骚。扰，还是会起诉的。”
苏以云愣了愣，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想到服务生毫无理由站俞学而……也对，什么地方都分等级呢，这种餐厅也是。
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没被那样架走。
回到座位上，苏以云赶紧说：“谢谢你啊，俞老师。”
从赵煜拉苏以云那里，俞学而就走到他们身边了。
回想刚刚赵煜对她的话，她勉强维持冷冷淡淡御姐风，但好像也露出点弱势，俞学而有些不爽，说：“你挺不爱和人争吵。”
听出他话里暗含的讽意，她筷子尖戳戳米饭，坦诚地说：“其实，我挺嘴笨的，赵煜说的话是很难听，我也生气，但是我以前和他炒过cp，有点理亏……”
俞学而“哦”了声：“你主动要和他炒的？”
苏以云连忙摇头：“没有。”
她从来就不赞成速效成名法，在娱乐圈里，任何捷径，都有不太光彩代价的一面。
俞学而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的神情：“既然不是你主动，你也肯定不是心甘情愿，理亏什么？”
苏以云喃喃：“可我是既得利益者啊……”
俞学而一句话，让她一下哑口无言：“这是不必要的道德感，你本来就没做错，还理亏呢。”
苏以云眨了眨眼。
俞学而目光犀利，说的话也很直接：“你就是想太多。”
苏以云：“……”
她知道自己这点不好，过于在乎一些并不是很值得的事，比如最初因为俞学而的嘲讽，就横冲直撞去他酒店找他。
换做正常艺人，没几个会这么做的。
她张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很快发现，俞学而说的是对的。
她很容易因为一个小细节、一句话就想太多，就是玻璃心，像现在，她知道俞学而刚刚帮了她，说的这番话也不是出于恶意，但就是怎么都有点不舒服。
感觉他好像有点瞧不起她。
从第一次录制节目，到后面好几次见面，俞学而的态度变化，她琢磨了很多遍，还是不清楚。
她的心一直跌着跌着，从空中跌到谷底，像是某处地方涂了风油精，哇凉哇凉的。
苏以云垂下眼睛，小声说：“我知道，也不是说想改就能改的。”
俞学而放下手中的筷子，审视着她，突然说：“其他我不知道，不过你对我，没必要有这种道德感。”
苏以云一抬头，奇怪地看着他。
俞学而手肘横放在桌上，他朝前倾身，在不越过社交的安全距离下，试图想老齐平日是怎么教他解释的，才慢悠悠地说：“我是说，在我这里，你可以放下无用的道德感。”
苏以云心里一跳，下意识反问：“您的意思是，我的团队想让我怎么和您炒cp，就怎么炒？”
俞学而下颌微微绷紧：“你这么理解，比较鼠目寸光。”
苏以云持续懵逼：“？”
俞学手指点了点餐桌，带着一种郑重、就像在念第三物质定义的口吻，说：“往远点看，你想和我在一起，是可以的。”
苏以云困惑了，她感觉自己眨眼睛的动作，都变慢了，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变成她不懂的东西。
脑子一片浆糊中，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小声问：“您是……在跟我告白吗？”
俞学而点着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告白？
他直勾勾地看着苏以云，不知道想到什么，薄唇轻动，倒是理直气壮：“是通知。”
苏以云：“……”
她差点当场裂开。
她强迫自己收起嘴角僵硬的笑，不太好意思地挠挠腮，她回：“可是这个‘通知’……”
俞学而疑惑地看着她。
苏以云把无用的道德感放下，一鼓作气说出来：“我好像，不是很想接受呢。”
通、知？
闭嘴吧！臭水沟难改臭水沟的本性！

114、第一百一四章
可以，非常好。
这则“通知”，充满俞氏风格，自大、自我，毫无理由，因为在她拒绝后，俞学而面色如常，回了句：“随你，你有拒绝的权利。”
实力演绎什么叫做“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倒是云淡风轻，可苏以云埋头吃东西，控制不住用脚趾抠地。
她这种替别人尴尬的毛病，真是怎么也改不过来。
俞学而站起来，垂眼看腕表，说：“我送你回去。”
苏以云一边擦嘴巴，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不用，我开车来的……”
两人静默住。
她忘了她说过自己不会也不敢开车，连忙改口：“有人来接。”
“可以。”俞学而随意提提嘴角，露出一个也不是那么真诚的笑。
直到坐在出租车后座，苏以云感觉口罩下，脸开始冒热气，分不清是羞多一点，还是气多一点。
她赶紧打开手机，发给苏以珊：珊珊，我遇到奇葩事了。
苏以云用力按着屏幕：我这辈子，收到的告白没有二十个，少说也有十个吧！但我第一次，看别人通知我能和他在一起！XD这是什么奇葩！
苏以珊：呵，有些人明明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请他照照镜子再来说好吧！
苏以云是在吐槽俞学而，不过看了苏以珊的表述，想了想，先纠正一下：虽然他过度自大，不是很普通的人……
苏以珊：？不普通，能怎么不普通啊，大家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难不成是天才，还是什么科学家啊？
苏以云：……是有那么点搭边。
苏以珊：嚯，什么科学家这么牛掰？能上教科书吗？
苏以云：……应该是可以的。
苏以珊：！姐！不要什么糟老头子都招惹啊！
苏以云：不是不是，他今年二六……
苏以珊：俞学而？
苏以云：……
苏以云深深好奇，那么好猜吗？
苏以珊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中……”浮现很久，苏以云等了一下，苏以珊发来一大串感叹号，几乎快戳破屏幕，把感叹号一个个砸到苏以云脸上。
紧跟着，苏以珊立刻发一句：姐，我是云雨cp的头号cp粉，可以再撒点糖吗？
苏以云发了个小企鹅提着包，连夜逃跑的表情包。
被苏以珊这么打岔，她的气消掉大半，再回想俞学而前后的语气，如果她不是被“通知”的对象，以一个旁观者来看，是有那么点好笑。
她声音闷在口罩下，“呼呼”笑了两声。
这回，她脸又红了，比较好分辨，就是羞的。
虽然这个“告白”像个乌龙，“通知”的说法也很拽，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俞学而会突然说这些话。
太魔幻了。
她抠抠指甲，这种通知是没理由的，不如忘掉。
华国科学院中心。
俞学而把数据丢在博士生面前，脸色阴沉：“系数弄错，重做。”
那博士生手脚发软，诚恳地道歉，拿起数据夹在腋下，在俞学而的低气压中，一溜烟跑出去。
博士生泪目，以前出现错误，俞老师虽然也很严肃，但不像现在这样，脸黑得能滴墨。
此刻，整个办公室里，没人敢弄出多余的声音。
俞学而没留意自己是低气压中心，套上实验室白大褂，往兜里揣支笔，把一大摞数据通通卷起，走出办公室。
直到他离开办公室好一会儿，才有同事喘息，感觉活过来。
一个同事小声说：“快下班了，俞大佬是要加班？”
另一个人回：“好几天了，临下班前大佬去量子楼，有他在，我都不好意思下班了。”
“大项目才结束，应该，不用那么着急赶项目吧？何况第三物质还有很多可以研究攻克的方向。”
“可能这就是大佬吧，陷入工作模式，废寝忘食。”
“唉别忘了我们是要长时间做贡献的，上面才发指标说禁制熬夜做项目呢，听说人工智能发展部有个同事就是熬夜得的心梗……”
几个人嘀嘀咕咕，忽然听到一声咳嗽声，都被吓一跳，看过去，是刚出差回来的齐院长。
他站在门口，科研部同事纷纷招呼：“齐院长好，来科研部有什么事吗？”
老齐笑眯眯的：“没事，和你们打听下小俞最近的状态。”
同事们一听，救星来了，忙说：“齐院长您回来得正好！”
……
量子楼某实验室。
俞学而脱下防护服。
七八月的天气，防辐射的防护服很厚重，即使室内有空调，他仍出一身汗，把衣服放在篓子里，手指勾起放在桌面的手表。
已经凌晨十二点了。
他抬袖擦擦额角的汗水，但没什么用，因为整件短袖被汗湿，都能拧出水，贴在他身上，隐约勾勒出身材的线条，精且实。
这一幕要是被粉丝看到，是要嗷嗷叫的，可惜她们都没机会。
俞学而离开实验室，外头有简易休息室，他拿起换洗衣服，在外设的盥洗室洗完澡，一条白毛巾搭在脖子上，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喝着瓶装矿泉水，朝休息室内走去。
推开休息室的门，老齐坐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蒲扇扇风，没出声。
俞学而：“……”
老齐清清嗓子：“年轻人，不要老熬夜，你要是猝死，是我们华国的大损失。”
“嗒”的一声，俞学而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他瞅着老齐，冷笑一声：“你少念叨两句，我会更长寿。”
老齐心道不好，这小子明显吃了炸。药的模样，当人生导师，他来错地方了。
那群科研部的坑货！
只是迈出第一步，老齐不好下台，摸摸自己地中海，让自己镇定下来，问：“怎么了这是，有心事，不想回家啊？”
俞学而低头找什么。
很快，他拿起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在按键“哔哔”声中，回应老齐的关心：“加个班而已，不是第一次。”
老齐瞅着就是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把蒲扇放下，到底是过来人，一针见血地问：“上次，你和小云吃完饭，还联系没？”
俞学而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拿着遥控器，“哔哔哔哔”地连按。
空调从适宜的26℃一下降到16℃。
老齐打了个冷颤：“我人老了怕冷，你快调回去！”
俞学而打开休息室的门：“你可以选择离开。”
老齐心里哎呀一声，果然戳中俞学而痛点，他身上没带手机，量子楼隔绝一切信号，但他可以回去找苏以云，所以直说：“我回去问小云吧。”
俞学而闭上眼睛，按按额角：“可以了，问我就是。”
室温又回到适宜的26℃。
老齐与他二人像爷孙，坐在休息室沙发上，面对面，好不容易撬开俞学而的嘴，老齐喝着温热的枸杞水，郑重地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剔除掉所有修饰语、形容词，俞学而只用一句话，打发老齐的严阵以待：“我说，可以和我在一起，她拒绝了。”
俞学而摘下眼镜，把眼睛丢在玻璃茶几上，金丝框与茶几“铿”的一声，他捏捏鼻梁。
半晌，老齐没说话，俞学而抬眼看他。
老齐咽下枸杞水，问：“这就没啦？”
俞学而仔细搜罗当天的场景，其实，每一个细节他记得很清楚，包括苏以云颤抖的睫毛，突然生气而绷直的唇线……
他不是会分享情绪的人，能透露那么点消息，算是难得。
因此，他回：“是。”
老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才坐下，叹息：“人的一生，总是要经历一次告白失败的，想当年，我也曾经告白失败过。”
俞学而：“和齐伯母？”
老齐：“不不，那是我的初恋……”
俞学而拒绝老齐的长篇大论，他把白色毛巾拿下，搭在手上，直说：“我不是告白，是通知。”
老齐差点被枸杞水烫到：“通知什么？”
可能是职业习惯，俞学而目的性都很明确，说：“通知她可以和我在一起。”
老齐：“……”
“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老齐怒了，站起来，捧着自己的泡着枸杞的瓷缸，这就要走。
在他背后，俞学而凉凉地说：“齐伯母知道您和您的初恋告白过吗？”
老齐额角掉下一滴冷汗，倒退着回来，把瓷缸杯放下：“有话好好说。”
他语重心长：“我有没有交代过你，能不要说话的时候就不要说话，你这张嘴少开一点，是最好的，包管你桃花运旺旺的。”
俞学而：“……”
老齐笃定：“再喜欢你的姑娘，听到你的通知，都得吓得退避三舍！”
俞学而撑着下颌，他垂下眼睛时，略深的双眼皮微微松开，好像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他表露出这个年纪对老者该有的尊重，虽然不算虚心，但总算问出口：“依你看，怎么做才是对的？”
老齐插着腰，深情地说：“邀请她出去玩，摆上一圈心形蜡烛，最好99根，挨个点上，捧着999多玫瑰，向她说出最动人的誓言——我爱你！”
俞学而扯了扯嘴角：“有用？”
老齐：“这可是最浪漫、最有用的告白方式，我上次和你齐伯母去逛街，就看到有人这么做，可把姑娘家感动哭了。”
俞学而嗤笑一声：“尴尬哭的吧？”
老齐捋一把地中海：“害，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你不听我之前建议你别说话吧，现在呢？”他搓搓手指，甩掉一根掉发，借着唠叨：“振临……哦，就是小云她爸，当时在齐家工作时，是最踏实、最上进的那个，他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差，何况小云现在这么漂亮，这得多少人追啊？”
俞学而没有吭声。
老齐打量他，再下一剂药：“你每天加班，在咱科研部也没法及时和外界沟通，我看最近的报纸，娱乐版块，刊登小云和另一个帅哥的八卦，说得很是确凿……”
俞学而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沙发背，戴上眼镜，伸手套上短外套，扣上腕表。
老齐问：“你干嘛？”
俞学而回：“不聊了，回家。”
看他和旋风似的出休息室，老齐低头吹吹枸杞水，喝了一口，叹声，年轻人啊，就是不懂正确表达自己的情绪。
出科研部前，安全检查的程序走完，俞学而拿到手机，进入地下停车场。
从他和老齐道别，到坐在车上，不过花了二十分钟，科学院中心这么大，算很快了。
他已经五天宿在量子楼，没来出过，手机有外面的后勤同事帮忙留意电话，包括充电等日常，现在还有90%的电量。
解锁后，他打开微信，往下拉，和苏以云没有新对话。
俞学而靠在车上，愣了好一会儿。
想起苏以云新“炒作”的对象，他一手按在方向盘，一手划开微博。
热搜第一正挂着呢。
#苏以云周哲#
俞学而对周哲有点印象，是个80后的演员，出演过三国系列电视剧，偏向实力派演员，最重要的是，他已婚。
俞学而“啧”了声。
这个热搜并非老齐说的八卦那么简单，可能报纸的措辞比较收敛，老齐没有往别的方向想，所以以为是八卦。
俞学而点进去，最早的微博已经是昨天早上发的，一直发酵到现在，已经有种大风大浪的势头：吃瓜群众聚集地：[cp/]据透露，苏以云和老演员周哲进某家酒店，进同个房间，而且彻夜没有出来，成年人孤男寡女待在一起一整夜，感觉已经很容易猜出点什么了？心疼周嫂啊，当时的爱情可是感天动地呢，另外插足者biss！[cp/]
配图是一个很模糊的动图，明显是用手机拍的酒店监控，周哲戴着帽子，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女子，也是帽子口罩，乍一看，与苏以云十分相似。
不过，俞学而一眼看出那人不是她。
只能说，是个身形刚好和她有点像的女性，群众确认她是苏以云，还有一点根据，两人戴着同样的首饰。
苏以云少量的粉丝解释，那是品牌方给的首饰，那个女人也可以自己买，但没人听。
评论区怎么样，俞学而只略过一眼。
他切换到自己微博界面，想了想，打下几个字，一条微博就发送出去。
这时候说的微博，会引发多少热度，他自然是知道的，正是要这种效果，才会发这条微博。
他打开车载导航，一边戴上耳机，播出几个俞家的电话，移交公关的事。
紧接着，又打电话给苏以云。
一个没接，就打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苏以云窝在自己的小公寓，这几天哪里也没去。
网上那个女人是她吗？不是，身形、发型都差不多的人，但戴上口罩墨镜和帽子，模糊重要五官，真的有八分肖似。
在消息刚出现时，苏以云就想解释，前几天晚上她得闲，回趟老家，祭拜父母，她可以出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周哲的公关团队找上门来。
动图里，那个女性不满十八周岁，比出轨更容易毁掉一个人的丑闻，就是和未成年人开。房。
周哲团队希望苏以云团队配合，事实上，周哲和妻子早就离婚，但当初两人的爱情是网友的见证，出于各种考虑，没有公布离婚消息。
离婚后，周哲一直在外面沾花惹草，这次不小心被爆料，希望苏以云能配合，解释两人在讨论剧本，当然，如果苏以云这边不配合，周哲是可以破罐子破摔。
他们的公关团队力量比苏以云的强大得多，背靠的树也大，一个威逼利诱的手法，用得炉火纯青。
最重要的是，给的钱、资源够多。
苏以云的公司下限很低，并且某种程度上，苏以云越黑红，赚钱能力就越高，就算这次真不小心翻车了，苏以云是可以复制的，但结交周哲以及周哲的背景只有一次，没必要闹僵。
权衡之下，公司答应了。
苏以云简直气炸。
这种丑闻，就像一块粘腻的油斑，沾上就洗不掉，公司牺牲她，成全公司成长，反正这六年也靠她的黑红，带起一些“根正苗红”的新人，都是四五线，就没必要非要保她。
葵姐改掉苏以云的微博密码，收归她所有公众场所的社交账号，还警告她：“这事我们签合同的了，公司好你也好，你在圈子里混这么久了，也知道网民忘性大，那谁谁出轨，上综艺就洗白，何况，也不是要你真出轨，看个‘剧本’而已，公司会公关的，你担心什么？”
“谁会相信看剧本的说法，你们别把网友当傻子糊弄，”苏以云怼回去：“换做是你呢？是你承受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呢？”
葵姐理直气壮：“是我，我会欣然接受，不会像你一样耍小孩子脾气。”
苏以云知道葵姐终究是公司的人，但没想到六年以来，对葵姐来说，她就是赚钱工具而已，其他的无所谓。
她之前真是瞎了眼。
只来得及用手机和苏以珊、苏冉说不要相信，苏以云的手机就被彻底没收，怕她乱跑，公寓门外还蹲着两个保安，美名其曰保护她。
家里仅剩的娱乐设备，只有电视机。
苏以云看了两部电影，一部四十集的宫斗剧。
宫斗剧里，主角一开始是个小白花，也是一直被人欺负，后来干脆黑化，反杀所有欺负她的人，成为爽文主角，登顶后位。
苏以云讨厌这部宫斗剧。
因为现实里，当包子的概率太大了，憋屈、气愤、无奈，像她混到这个程度，也算有点名气，还不是被控制起来？
她蹬了蹬腿，真想一了百了，报警去！
她在床上翻个身，回想自己和公司签的合同，如果她违约，好像赔偿金在百万多，但是她存款也差不多。
要不干脆离开这个大染缸？
这个念头一起，忽然，大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苏以云猛地翻身，门外传来喊声：“你好，我们是警察，接到警情，请你开门。”
苏以云：“？？？”
她是自己做梦，怎么说曹操曹操到？揉揉眼睛，瞅着身上穿的没问题，才打开自己的房间，来到客厅，从大门的猫眼看出去。
果然，外面是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女警！
她连忙开灯，拉开门，门外，除去一个女警察，还有男警察，她惊喜之余，发现抱着手臂，站在一侧的俞学而。
俞学而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洗完澡后没好好梳下，倒是让人多了点亲近感，眼镜下，他用近乎纯黑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她，他微微抿着嘴，说：“没事吧，为什么打你电话你不接？”
唇线是模糊的，苏以云一直觉得，他的嘴唇有种独特的温柔。
她喉头忽然一哽，泪意再也止不住：“手机、手机被没收了……”
俞学而站好了，他皱着眉。
苏以云忽然看懂他的表情，他不是不耐，是有些无措。
她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擦掉眼泪。
是俞学而报的警，失踪案，刚好，苏以云已经超过24小时没和外界联系，警察不会不管。
公司的“保安”在一旁，和警察解释：“不不，我们没有监视她，警察同志，她是我们公司艺人，您也有看热搜吧？她最近比较危险，所以我们就负责照看她的安全……”
女警察一身英气，转过头来问苏以云和俞学而：“是这样吗？”
俞学而没回，他看向苏以云，让她自己解释。
苏以云字正腔圆地说：“不是的！警察同志，他们在监视我，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有她这句话，警察把那些“保安”带走，苏以云跟着去录口供，“保安”们暂时被拘留，苏以云得以回到公寓。
全程，俞学而都跟在她身边。
他的话不多，却在苏以云出派出所时，给她一个新手机，显然是刚从24小时营业的手机店里买来的。
苏以云小声说：“谢谢。”
俞学而倒车，驶出派出所，他问：“去哪？”
苏以云本想回苏冉在的家，但转念一想，苏冉应该在睡觉，就说：“回刚刚的公寓吧。”
她长按打开手机，一看时间，才知道已经三点半，熬了半夜，她完全不困。
她问俞学而：“手机多少钱，我先还给你……”
俞学而说：“不用。”
苏以云又小声说：“谢谢。”
好在葵姐没收她手机前，她要求葵姐留下手机卡，现在就能直接在新手机使用，但因为公共账号都在公司手里，不是她手机号码注册的，暂时拿不回账号。
她去微信，回了几个关系要好的人的讯息，再告诉苏以珊和苏冉她没事，然后微信转了大几千给俞学而。
她没好意思这么用俞学而的钱。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沙发上。
俞学而并肩坐在她身边，两人之间有一米的距离，他在喝水，微微仰起头，露出漂亮的喉结。
虽然用漂亮来形容喉结有点奇怪，但他浑身就没有违和的地方，修长脖颈上突出的喉结，随着喝水的吞咽，上下滑动。
她盯着他，甚至怀疑这是梦。
怎么会这么巧，俞学而是不是灰姑娘的南瓜车，等午夜一到，就会消失的魔法？
苏以云揉揉脑袋，不对，现在都四点多了，不是梦，他真的陪她熬一个通宵，为了这些破事。
俞学而放下水杯，与她四目相对。
苏以云连忙移开目光。
他声音有点哑：“先去补觉？”
苏以云忙站起来，小声说：“哦对了，你要睡觉吗？我这里有客房，我给你准备一下……”
“不用，我不困，”俞学而拒绝，反问到，“你不睡？”
苏以云又在沙发坐下，小声说：“我睡不着。”
俞学而倒是体谅她，划开手机，说：“那正好，你把之前车上跟我说过的话，简练说一句，录个视频，放到网上，先做初步回应。”
苏以云“咦”了一声，俞学而把自己的手机对准她。
苏以云愣愣地说：“关于我和演员周哲的事，是我们公司团队和周哲团队……”
俞学而着重强调两个字：“简练。”
苏以云懵了一下：“怎么简练？”
俞学而说：“一句话能解决的，就是简练。”
苏以云重整表情，说：“我没有做第三者，视频里的不是我，我保留向造谣者追责的权利，请不要继续传播谣言……”
俞学而说：“可以了。”
不到十秒，苏以云怀疑自己熬夜把脑子熬坏了，她搓搓脸颊，说：“这样就好了吗？”
俞学而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头也没抬，说：“只是初步回应，后续的公关，天亮了，会把方案发给你。”
苏以云“哦”了一声，脱口而出：“你们家的公关团队啊？”
俞学而撩起上眼睑，姿态有些慵懒，看着她说：“我会公关技巧？”
“不是。”苏以云低下头，如果是俞氏企业的公关团队，她这运气，是真的很不错，心情也稍微明朗些，连俞学而的话都懒得计较了。
她摆弄手机，说：“对了，你把视频发给我，我注册小号，先发到微博上。”
她说完，俞学而没回应。
苏以云抬起头，他拿起水杯，也不喝，在手上掂了掂，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自我？”
苏以云愣住，如果平时俞学而这么问，她肯定把头点断，还要加一句：何止是有点，是非常啊好吧！您也有自知之明啊？
不过，现在人家帮她这么大一个忙，她露出委婉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回：“或许是有点。”
俞学而点点头，说：“下次我注意点，不过我已经发了。”
苏以云：“？”
俞学而把话补充完整：“那个视频，我已经用我的微博发了。”
苏以云：“？？？”
俞学而微微挑眉：“没问题吧？”
苏以云：“呃，应该……”
她连忙捞起自己的新手机，打开微博，发现除了早先的她和周哲的热搜，俞学而的名字也在热搜上。
点进去一看，各个娱乐圈爆料的发博时间，是十二点半，截图是俞学而发的微博，吃瓜群众表示，一瓜又一瓜，简直不让新媒体小编休息，只看账号【Y】发的微博是：虽然是大众脸，但是有头有脸，不会做这种事。
俞学而迄今的微博，只叫过苏以云大众脸，那也就是说，俞学而不信苏以云会当第三者。
这是在声援苏以云。
虽然说得很有他的风格，苏以云忍不住微微咧起嘴角，都不去计较大众脸了。
她想起开微博的目的，顺着微博底下的艾特，点进他的微博，发现一个刚发的视频，已经有几百评论和转发，点开一看，赫然就是刚拍的视频。
视频里，素颜的她看起来状态还可以，挺直腰背，神色严肃地说：“我没有做第三者……”
目前虽然几百评论，不过也几分钟，苏以云有预感，会轻松突破几万评论，热评第一，是个叫“云雨cp大旗我来扛”的粉丝：我磕的cp是真的！
底下一堆嗷嗷叫的。
试问，还有什么比俞学而会用自己的账号，发全网独一份的苏以云澄清视频，更能证明云雨cp的真实性？
今夜，是云雨cp的狂欢。
苏以云默默锁屏。
她感觉脸上有点热，轻轻呼出口气，糟糕，这就是被安排好、完全不用费力、当咸鱼的快乐吗？
她没说话，俞学而也没说话，两人也不刷手机，就这样沉默几秒，苏以云主动开口，指着电视，提议：“你也不想睡觉的话，我们看电视？”
俞学而看了眼腕表，说：“可以。”
苏以云问：“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她不清楚俞学而的文娱习惯，第一感觉，他应该是会一边捣鼓机器，一边看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在阳光倾洒中，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戴着金丝框眼镜，翻过厚重的大部头，有种贵族感。
却听俞学而说：“什么都行。”
苏以云想了解他平时看什么，问：“那你举个例子。”
俞学而：“春晚。”
苏以云：“……”什么《纯粹理性批判》，打扰了，破灭吧。
她打开霓虹国的一个综艺，刚好她需要放松精神，说：“那就看点搞笑的吧。”
霓虹国的有些综艺，比起华国，没有剧本，没有前情提要，对艺人的要求很高，艺人很豁得出去，当然，搞笑效果也是出其不意的。
看到一处好笑的，苏以云偷偷观察俞学而。
他鼻梁上架着金丝框眼镜，脸上的表情是很放松的，虽然大部分时候不笑。
果然，普通人类和天才的悲欢，并不相通。
苏以云问：“不好笑吗，换个看看？”
俞学而犹豫一会儿，想到老齐说的少开口，放弃点评，说：“我来挑吧。”
他伸手跟她拿遥控，她随手递给他，俞学而按了几个键，搜出一档叫《你来我往》的综艺。
正巧，苏以云低头去摸茶几第二层，那里有她屯的一大袋零食，她拿出一包百醇注心饼干。
然后她抬头，愣住。
《你来我往》，是她几年前参加过的综艺，而且，俞学而点开的，正是她参与的那期。
苏以云说：“不看这个吧……”
俞学而语气寻常：“先看，不好看再换。”
苏以云：“……”
她好尬，俞学而当面看她的综艺，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被爸妈叫到客厅，给客人来个“文艺汇演”，就像中学写的文章，在班里被人大声诵读，就像在某录音软件唱的歌，被外放出来……
社会性死亡。
她忍了忍，俞学而已经在认真看了，她只好打开百醇，“咯吱咯吱”地吃着，才能让自己没那么窒息。
参加这档综艺时，她才二十岁，从现在的眼光看过去，其实是有点木的。
苏以云承认，好吧，她真不是这块料，除了脸。
巧合的是，综艺到了一个环节，出现一包百醇饼干，百醇饼干是注心的，一根大约十多厘米长，节目要求两个嘉宾由两端，共同吃一根百醇饼干，谁先避开谁就输，要是双方都不避开，可是会接吻的。
这是当时很流行的整蛊办法，由苏以云和一起出道的另一个女孩吃。
在主持人戏谑的“开始”中，电视里的苏以云在小口小口啃着百醇，那个女孩很大方，一下就啃到她这边。
二十岁的苏以云过于羞赧，立刻放弃，被判失败。
电视里的嘘声很大，苏以云眼角余光，忽然察觉俞学而向她转过来的动作。
她也看过去，对上他的目光，两人一起看到她自己手里的百醇。
饼干是红酒巧克力味，她怀疑是真的放了酒，不然，她怎么会突然问出一句话：“你要吃吗？”
问完她才觉得不妥当，怎么觉得自己是在邀请俞学而，学综艺里那样吃百醇呢……
俞学而忽然倾身。
苏以云吓一跳，往沙发后压，还有半根百醇没吃完，她保持着吃饼干的动作，眨了眨眼。
此时，是四点半，天色处于将亮未亮状态，暗沉的雾蓝色中，破晓即将打破这夜的黑暗，屋子里开着灯，电视里的嬉闹声很嘈杂……
俞学而的眼睛，若深潭，幽不见底，轻易叫人沉沦进其中。
他说：“想亲我就直说，不用委婉。”
苏以云脸色倏地爆红，她摇头再摇头：“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俞学而回过身，重新看综艺。
苏以云缓缓放松肩膀，这才觉得，她头皮发麻，呼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的，心跳忽然跳得极快，不是“咚咚”，是“砰砰”，就快到喉咙口。
她甚至怀疑，她的心跳声会被俞学而听到。
她连磕三根百醇饼干，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人真的一点都不委婉，她心想。
吃完两袋百醇，垃圾桶在俞学而那边，她把纸袋装到饼干盒子里，想着等俞学而走了再收拾，没想到俞学而向她伸手：“给我。”
他一直盯着电视，头也没转，是怎么看到她的小动作的，苏以云表示存疑。
既然俞学而主动要丢，她把饼干盒子递过去。
俞学而长手一伸，盒子丢进垃圾桶里。
他回过头，若有所思地告诉苏以云：“饼干吃完，就没有索吻的借口。”
苏以云一懵，她底气不太足，小声解释：“……信我，那是个误会。”
“哦，”俞学而眼睛瞥眼综艺，鸦羽般的睫毛盖住他的眼睛，又突然回过来看苏以云，冷静地说：“但我想吻你。”
苏以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一时间，周围好像被按住暂停键，综艺的喧哗声都远去。
这个地方，只有两个人。
俞学而的靠近，就像慢动作，他的脸那么近，近到她可以看到他皮下淡淡的血管，但她没有躲。
四瓣嘴唇，轻轻贴一下，他后退，把她身边的空气还给她。
他的嘴唇明明是凉的，苏以云却突然觉得，她嘴唇开始发烫，直到脸颊，再到整个身体，灼烫的感觉流经四肢百骸。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回味着，接着说：“滋味一般。”
苏以云：“？？？”
她发现他就和坐过山车一样，忽起忽落，她就想知道，什么叫滋、味、一、般！
却看俞学而眉头皱起，他又靠近一点，擅自作出决定：“那就再亲一下试试。”

115、第一百一五章
电视里的综艺，二十岁的苏以云，维持着营业性假笑，电视外的沙发，二十四岁的苏以云，大脑在放空。
好像有很多个小人附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叫着：“醒醒，这不是梦！”
“他亲你了！”
“亲了两次！”
“啊啊啊啊啊！”
第二个吻，比起简单的贴一贴，俞学而嘴唇动了动，让她的下唇嵌在他两唇之间，刚刚好，温暖的鼻息拂过，比第一个吻，久那么几秒。
好一会儿，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漂亮面容，从苏以云面前挪开。
没有情。色的意味，简单又温暖得令人大脑发胀。
苏以云指尖碰碰自己的嘴唇，柔软又带着一种特别的热度，她一触及离，连忙把指尖藏进手心，好像要把知觉收集起来。
俞学而看向电视。
综艺已经到最后一个环节，苏以云不是这档综艺的c位，早就被淘汰。
这时候网络电视卡顿一下，显示正在加载中。
可能就安静几秒，但对苏以云来说，她花了极大的力气，修好生锈的大脑，这几秒，一秒比一秒长，直到她打破这阵宁静：“其实……”
俞学而眼珠子朝左下一瞥，盯着她，毫不避讳。
苏以云用力捏了捏拳头：“你说滋味一般的时候，真的又拽又欠揍！”
俞学而：“……”
开了这个头，苏以云后面的话就顺理成章，从嘴巴里蹦出来：“你试试跟其他女孩接吻，说滋味一般看看，人家肯定会很想打你的！”
俞学而分析说：“我没和其他女的接吻。”
苏以云“啊”了一声，卡壳了，反问：“你是初吻？”
卡顿结束，电视里又开始吵闹。
俞学而按下暂停键，他回过头来，说：“按你们的定义，是的。”
苏以云两眼瞪得大大的，就像在观察一种新生物的猫，又警惕又好奇：“你也是第一次跟女性告白……呃，不是，说可以在一起？”
俞学而肩膀微微提起，手臂放在沙发上，回：“不管是男性女性，都是。”
初吻，初恋。
苏以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难怪了，任何一男的，真这么拽，早就挨揍清醒了，也就俞学而能这样理所当然，原来是真没接受社会的毒打。
苏以云突然有莫名的优越感。
天才也逃不开恋爱的烦恼啊。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也没谈过恋爱，她只记得，她的社会经验，是比俞学而高出许多。
她点点头，煞有其事地教他：“你这样，是追不到女孩的，她们会就被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吓跑。”
俞学而微微倾身：“但是，你不是没被吓跑？”
苏以云：“其他人不一定啊！”
俞学而皱眉，似乎接不上苏以云的逻辑，只说：“为什么一定要扯其他人？”
苏以云噎住。
他抬手揉自己后脑勺，金丝框眼镜下，眸底好像装着摇晃的酒液，粼粼熏熏，张了张口，说：“迄今为止，我只对你有这个念头，没有其他人。”
苏以云：“……”
她耳朵上戴着一个小银耳坠，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耳坠突然变得凉丝丝的……不对，苏以云想，绝对不是她耳朵脸颊变得滚烫的，一定是耳坠变凉了。
她伸手指拨弄耳坠。
为什么俞学而说这些话，都能这么一本正经？他难道，就稍微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往右抬眼，俞学而还盯着她，他好似纹风不动，稀松平常，只在她看过去时，微微歪了下头，好像在观察她的耳朵。
苏以云连忙低下头，低声说：“啊，嗯……”
只听俞学而接着说：“除了我，你也没有其他人。”
苏以云：“……”
打破所有暧。昧氛围，这个人一直挺会的。
她算是明白俞学而为何能这么笃定，在他看来，“两人在一起，不会有其他人”，不是情话，是他观测的事实。
他能直接跨过所有氛围，直达终点。
这目的性，何等强烈。
苏以云抬起头，抿着嘴唇盯着俞学而，说：“我有哦。”
俞学而好奇地抬眉，他查过她的社会关系，才会得出这个结论的，当然，也乐得听一听苏以云的“其他人”会是谁。
她掰着手指数：“吴彦x、金城x、……”尽量找那种公认的美男，谁让俞学而的颜值太能打。
这些人，俞学而是有听说的，他眼神略带怜悯，说：“做梦来得更快点。”
苏以云：“……”
救！命！啊！
这条臭水沟，她攥了攥手指，恼怒地说：“什么叫做梦来得更快点，你就没女神吗？”
安静了一会儿，俞学而说：“玛丽亚&#183;斯克沃多夫斯卡&#183;居里女士。”
苏以云：“什么，谁？”
俞学而斜睨她，解释：“女神科学家，十年内两获诺贝尔奖，你们比较喜欢叫她居里夫人，课文也有，这下认识了吧？”
苏以云发现，两人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到底为什么，她会对这条臭水沟会有心动的情愫啊！
人类的荷尔蒙，也有一个奇怪的阈值。
苏以云咬了咬牙。
她有些不甘心，主动坐近了点，抿着嘴唇，客套地问：“既然你说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其他人，那我……是不是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她目光炯炯，迎着俞学而的眼神。
撑着沙发的手臂，突出圆润的肩头，领口处的锁骨若隐若现，她下塌着腰，白色长t恤下，从肩颈到腰部，衣服揉出一大道褶皱。
俞学而抬着眉梢。
一向以冷静、自持闻名的白猫，撒娇地露出肚皮，她歪着脑袋，眼睛水润润的，方才脸红的余韵未了，那银质的耳垂，晃了晃。
他的喉咙轻轻滑动。
他挪开目光，低头看腕表，低垂的眼睫，遮住眼里的波动。
此时是四点五十九分，还差两秒就五点。
今天是周六，他不用上班，如果苏以云主动，熬了一夜，两人的大脑皮层还很兴奋，接下来更没法补眠，或许会累到她。
不过，俞学而盯着腕表的秒针，眼珠子轻轻一动，他不重欲，但也不是柳下惠，眼看秒针过12这个数字，俞学而放下胳膊，直勾勾盯着苏以云：“理论上，是可以的。”
苏以云吐出憋的一口气：“那就好！我想打你很久了！”
俞学而：“？”
她扬起手，朝这个男人发出第一拳——说不过你，我总可以打你一下吧！“哆”地一下，她捶他的手臂。
不得不说，俞学而的手臂很结实，镇得她手指反而有点麻。
打完之后，两人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俞学而挑眉反问：“打够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比刚刚的沉得多，苏以云收回手，手指蜷缩放在下唇，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够了够了。”
却看俞学而凑近了点，认真地说：“不再打一下？”
苏以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忙摇摇头，打完就怂：“打一次就够了。”
“哦，”俞学而面上冷淡，却向她伸手过来，声音是一字一顿，“理论上，你是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反过来也是。”
苏以云蓦地睁大眼睛：“……”
槽，俞学而想对她为所欲为，是也想打她吗！
她打俞学而那是蚂蚁搔大象，俞学而打她，是台风十五级过境，冰山去撞泰坦尼克号，她这小身板哪里撑得住！
她后悔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老祖宗的教训，她怎么就没记住呢。
她闭上眼睛快速说：“好男人不打女人！”
忽的，耳边听到俞学而的哂笑。
她感觉到他的气息，轻喷在她耳边，紧接着，自己双脚腾空，居然被俞学而一把抱起来，毫不费力。
苏以云还是第一次被人公主抱，吓得直抱住他的脖颈：“诶，你干什么啊放我下来！”
俞学而步伐很大，没两三步，走到她半开门的卧室，将她放在床上。
卧室没开灯，苏以云却能一下对上俞学而的眼睛，隔着眼镜，他双眼皮微微耷着，褶子很深，漆黑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她。
有种斯文与野性的冲突感，
苏以云心口一窒，冷静下来一想，又无法冷静了。
她倏地满脸通红。
该不会……
只看男人拉起她的被子，随手盖在她身上，他站起来，扯扯嘴角，眼底一片幽暗：“睡觉，去梦会你的吴彦x、金城x。”
俞学而转过身，拿起遥控给她开了空调，出门时，把门带上，力气还不小，“砰”地一声。
苏以云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除了空调运作的动静，只有苏以云细微的呼吸声。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在被子里扭了扭，整个人弓成虾米，并且期待床上突然破个大洞，然后让她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睡不够果然使人降智。
苏以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没睡前以为自己还能熬，直到倒在床上，连日的疲惫压垮她，没多久，她就睡熟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因为手机不在身边，并不知道是几点，她揉揉眼睛，先去卧室带的浴室洗漱，才悄悄打开房门。
意外的是，客厅沙发上，不止有俞学而，还有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沙发是L型的，俞学而和女人分坐一边。
女人画着淡妆，对苏以云笑了笑。
苏以云有点懵。
俞学而听到声响，回过头：“吃点东西。”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桌上放着热乎乎的小笼包、汤粉，看来是女人过来时顺手带过来的。
苏以云朝俞学而递过一个眼神，他没回应，不打算主动介绍女人。
苏以云朝女人打招呼：“你好。”
女人点点头：“苏小姐，您好，我是……”
她话没说完，俞学而打断她的话：“她还没吃饭。”
女人做出请的姿势，说：“苏小姐先吃。”
苏以云坐在俞学而那边，咽下两个小笼包垫肚子后，女人才重新介绍自己，她把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苏小姐，我是烟火娱乐公关团队的经理，我姓钟。”
苏以云百度过，俞氏有涉及文娱、互联网、生物科技等六大板块的企业，都是大企业，但是当看著名片上的“烟火娱乐”，她还是呆住了。
烟火娱乐可是整个娱乐圈的头部企业之一啊！
这个公司的公关拿来给她，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她忙收回心神，说：“钟小姐，麻烦您。”
钟经理说：“不麻烦，本来二少表示，只需要发方案给您这边就好，不过因为这件事，二少也卷进来，出于多方考虑，我们需要和您沟通一下您的诉求，再调整方案。”
苏以云：“哦、哦。”
她心想，什么二少，好豪门、中二的称呼，难怪俞学而不是很想理钟经理。
两人难得的脑回路搭边，居然只是因为一个称呼。
接下来的氛围还算轻松，苏以云吃完小笼包，聊天也到底。
苏以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第一，她想和公司解约；第二，她只想做她自己。
钟经理说：“好的，苏小姐，接下来您注册的微博小号代表您自己，除了第一条回应微博由我们编辑外，您可以随意发言，其他的我们将以其他账号进行公关。”
给苏以云最大限度的自由。
苏以云手上捏着纸巾，只说：“还有一件事，我想暂时退圈。”
俞学而也看过来。
钟经理问：“暂时退圈？您可以说得明白点么？”
其实苏以云考虑了很许久，虽然经常吐槽自己不适合娱乐圈，但她不是不爱这份工作，不然也不可能做六年，她只是觉得，也到该转型的时候，青春饭吃不了多久，不然沉沉浮浮这么多年，却一部作品都没留下来，贻笑大方。
虽然，这个操作有点“惊世骇俗”。
苏以云说：“我想退圈一年，参加高考。”
十八岁那年，家里的变故让她放弃大学，六年过去，她完全可以不让这件事变成遗憾。
对这件事，她新潮澎湃。
钟经理笑了笑：“您的决心，我很佩服。”
再聊两句，钟经理收拾东西就走了。
苏以云送她到电梯口，回到自己家里，俞学而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瞥了她一眼，勾起嘴角，说：“提前和你说一句，高考加油。”
这天，凌晨十二点半俞学而发的“大众脸”微博，再到他发的一个苏以云的澄清视频，整个微博轰轰闹闹的。
高中生下课就抱着手机吃瓜，大学生顶着教授的目光，把手机摆在桌面，工作党趁着老板不注意，偷偷把网页微博缩成巴掌大小，放在电脑右下角刷……
下午三点。
有人卧槽了一声。
#苏以云回应#上热搜了。
苏以云新注册小号，回应分三个段落，第一，她不是视频里的第三者，并出示自己的完美不在场证明，包括回老家的飞机票、登基监控、回家墓园里的监控，完美证明她并不是第三者；第二，她将向几个营销号发出律师函，要它们为造谣负责；第三，感谢俞学而的仗义发言，她和俞学而是好朋友；第四，为了一直以来支持她的粉丝，她会和公司单方面解约，但不赔偿违约金，因为公司也没有履行合同，消耗她所有价值，只为给公司带来利润，达不成合同里的资源要求，晒出合同，表示公司涉嫌欺诈；网上骂了两天第三者，突然反转，每刷新一下，评论就增加成百上千。
云雨大旗我来扛：所以都说学神和云云之间是真的啦，到底还有谁不信！
学神の迷妹：呜呜呜，果然学神说的都是有道理的！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呜呜呜我男神果然是微博的灯塔。
小重山：呃，我骂过苏以云，我错了，其实早知道那么模糊的图，也是八分像而已，原来我也参加了网络暴力……
郑重不重：老实说，我就觉得很蹊跷，还好我没站队。
Jlsfhogb：楼上站队别太快了，说不定还有反转呢？手动狗头。
鹿鹿林深见：靠，苏以云这波回应好A啊，有点被圈粉了！
抵制不良明星：emmm虽然syy证明她不是小三，但这就洗白了？她之前做的那些骚操作都不提了？来来来，给你们指路[微博链接]，看苏以云人设怎么崩塌。
从前有座魔仙堡：有些人是有病吧，来这里讨骂？这是苏以云微博，ky退散。
今天上岸了吗：半个圈内人，说一下syy的公司吧，确实是个奇葩公司，圈内都不喜欢这种公司，syy签了它真的很亏，希望小姐姐这次能摆脱公司的控制。
……
苏以云的微博刚发出去五分钟，她手机接到一个来电，虽然没有备注，但她记得那串号码，是葵姐。
以前葵姐打电话过来，她一定会接，就算暂时没接到，也会发短信问情况，或者之后再打。
而这次，她闭了闭眼，按住红色的拒接听按钮。
好歹六年，她不想和葵姐吵，葵姐又发了条短信，她气急败坏地质疑苏以云怎么敢报警、怎么敢发那些声明，给公司带来严重损失，公司会向她索赔。
短信的后半段，葵姐还当她是性格软的人，撂狠话：“最后，我劝你早点认清事实，不要当白眼狼，当年要不是我，你们家的事能这么快得到解决？劝你赶紧删除发的垃圾言论，向公司道歉，这样还能补过，不要错过最后的机会，一时意气，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以后无法在娱乐圈混，看谁以后敢带你，别后悔了我告诉你。”
看到这条短信，苏以云的心都凉了。
她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失望。
也直到这一刻，她才开始庆幸和公司解约的决定。
一只手伸过来，从后抽走苏以云的手机。
她回头看，俞学而刚睡个午觉，他半睁着眼睛，聚焦不是很明显，有些朦胧，盯着短信的内容，说：“法治社会，这人很狂。”
苏以云下意识想，论狂，还没人比得过你吧。
却看俞学而敲了敲键盘，然后把手机还给她，自己去倒水喝。
苏以云拿起手机，看到俞学而回葵姐两个字母：TD。
苏以云：“噗。”
苏以云突然不因为葵姐生气了，她笑着摇摇头，只有俞学而有这个能力，用最短的话，把对面气昏，还顺手帮她拉个黑名单。
第一条微博发出去，两个小时后，苏以云的公司橙芒娱乐回应：
橙芒娱乐：很遗憾，我们陪了艺人苏以云走了六年时光，在她出现各种丑闻时，积极澄清，为她营造优秀人设，帮助粉丝运营……橙芒娱乐，自问没有任何亏待她的地方，但是#周哲出轨#这件事上，苏以云没有和公司做任何商量，擅自发微博，给公司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公司将保留追责的权力，敬告艺人苏以云，保留最后的艺德，及时与橙芒娱乐联系，以防没有后退的余地，甚至在业内无法混下去。
看完这条微博，苏以云心里呕呕呕。
什么叫不要脸，这就叫不要脸！
苏以云直接小号转发，问：第一，在我出现丑闻时，积极帮我澄清？请问我被误认为小三时，橙芒娱乐在干嘛，让热搜挂两天？第二，帮我营造优秀人设？是学霸人设吗，已经在你们的操作下，一再崩塌；第三，帮助粉丝运营？有多少粉丝是被你们引流去买产品、去给公司别的艺人打call的过程中流失的，我不曾计较，不代表我不清楚。
打完这行字，她“呼”了口气，下意识问俞学而：“我这样发可以吗？”
俞学而刷着自己笔电，笔电是下午一个人送来公寓的，他好像在改什么，头也没抬，回：“你想发什么，就发什么。”
说完之后，他稍稍抬眼，“你本来就有自由发表言论的权利。”
苏以云愣了愣，应了声：“哦。”
钟经理确实说过，除了第一条公关的微博，需要由她小号发送，其他，她都可以自由回复。
她记得，在进入这家公司时，就没法用“苏以云”的身份在公共场合说话，葵姐也事事管着，她几乎没有自我。
直到这时候，她才想起，她有自由发言的权利。
她笑了笑，把编辑好的微博点击发送。
这个转发效应也不低。
她的经纪公司反应也很快，显然出动整个公关团队。
橙芒娱乐：针对艺人苏以云的反驳，公司罗列以下几点，请广大网友看一看证据，再分辨是非。
橙芒娱乐给出的九宫格图片里，有和周哲团队打交道的图片，配字是【与周哲团队商量，尽量减少艺人苏以云的损失】，有和《大咖求带飞》节目组签下在节目组营造苏以云人设的合同，有对粉丝项目的相关支出……
很诚恳的九宫格证据，事实上，橙芒娱乐并没有撒谎。
它只是选择透露一部分真话，却没透露，和周哲团队商量的是什么，和《大咖求带飞》节目组签的具体合同……
因为它十分肯定，苏以云不会有另一部分真话的证据。
顿时，舆论的风向标又有点歪：
森系美少女呀：其实这个回应，感觉还挺真诚的，反观syy那边，好像除证明自己不是小三，和一份合同，其实也没啥。
黑糖蛋糕三分甜：要不要站队，公司给的证据，挺石锤的了。
佛系不爆粗：@苏以云死马玩意儿，公司对你这么好，别拉公司下水好吧，其他艺人没做错什么，公司能给的资源都是最好的了，还不知足？
弥弥飞花：楼上公司员工吧，要不就是公司其他艺人的粉丝，这么zqsg？
……
微博战况怎么样，苏以云没留意，她和俞学而出去吃饭，不是去那家会员制餐厅，而是在一家烤鱼店。
这家店保密性也还不错，他们要了个小包厢。
除了烤鱼，还有不少配菜，又一次，苏以云发现，她吃面筋不吃腐竹，而俞学而吃腐竹不吃面筋，她吃土豆，俞学而不吃，反而吃她没怎么吃的莲藕……
瞅着俞学而夹了块莲藕，她尝试夹莲藕。
一口下去，有种酥脆的爽。
她忽然发现，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水煮莲藕片其实还蛮好吃的。
她吃得正欢，却发觉俞学而眼神有些复杂，忽然接到他脑电波，忙说：“我没勉强自己。”
俞学而点点头，说：“哦。”
苏以云愣住，妈耶，她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试着解释：“真的，还挺好吃的。”
俞学而淡定地嚼着莲藕片，用公筷夹一个给她，应她：“是挺好吃的。”
苏以云戳着碗里的莲藕片，越描越黑，算了算了。
吃完饭，俞学而接了个电话，他“嗯”了两声，挂掉电话，他家里有点事，先回去。
苏以云也窝在自己公寓。
回想这一整天，感觉和过一年似的，按了按自己嘴角，她晃晃脑袋，打开微博刷。
不刷不知道，一刷才看到不久前，俞学而点赞一条微博，是条鸡汤博文：当一个人愿意为了你接受另一种食物，这就是真爱。
俞学而的粉丝纷纷好奇，涌入那鸡汤博文下，一大堆问号占满评论区。
苏以云那个悔恨。
当天晚上，苏以云敷个面膜，睡前喝了杯热牛奶，终于没熬夜，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起来，微博炸了。

116、第一百一六章
时值周末，正是吃瓜的最佳时机。
苏以云九点多起床，一边喝着盒装牛奶，一边打开微博。
微博有点卡，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网卡，毕竟微博夹总说过，服务器升级到就算顶流同时公布脱单，也不会卡停。
断网重连流量，没有好转，苏以云好奇地挑挑眉头。
终于卡进微博，她小号的通知栏里，消息是“999＋”，从昨天开始，通知栏是这种状态，她不太在意，刷下首页，首先崩出一条热门微博。
周哲工作室：作为公众人物，周哲没有做到正能量引导，与艺人苏以云前公司@橙芒娱乐签订合同，要求@橙芒娱乐艺人苏以云承担莫须有的罪名，欺骗网友的感情，企图引导公众舆论，我们正在检讨自我，针对艺人周哲对社会造成的负面影响，周哲将向社会公众、向被牵连艺人苏以云@大树小苏苏以云诚挚地道歉，事实的原委我们向公众公布，并接受社会公众的监督。
它艾特的不是被公司掌控的大号@苏以云，而是苏以云昨天注册的小号@大树小苏苏以云。
给的九宫图里，有打水印的合同，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由艺人苏以云（身份证号：xxx）承担视频动图里的角色，将有关艺人周哲的名誉损失降到最低，同时，周哲工作室将提供xxx……”
盖章是公司章，个人没有签名。
苏以云刚喝的牛奶差点喷出来。
她点进周哲工作室，发现真的是加蓝v，不是被盗号。
万万没想到，周哲工作室居然会选择自曝！
不过，如果是烟火娱乐公关沟通的话，好像又不是不能理解，周哲方作出这个选择，肯定也是想最大程度降低损失，虽然这损失已经够大。
太魔幻现实主义，难怪微博会卡顿。
苏以云放心地点进评论区。
江天一色有纤尘：卧槽，太石锤了，年度大瓜！
周哲今天死马了吗：粉转黑，太ex了，为了钱都没良心，代表我自己向syy道歉。
草莓冰麒麟：真没被盗号，要不要脸啊！
热评里，除了骂周哲与周嫂假恩爱欺骗感情的，骂周哲方没有底线的，最重要的是，热评第一点赞高达7w＋的评论，只有五个字：苏以云实惨。
这个评论有五六千回复，评论里的热评疯狂艾特橙芒娱乐。
还有人p了张图，海平面露出一点点冰山，海平面上配字：【橙芒娱乐：嘤嘤嘤看我们对苏以云多好】，海平面下泡在海里的巨大冰山：【橙芒娱乐：给我当小三！】。
苏以云：“噗。”
顺着网友的艾特，她摸到橙芒娱乐的微博号，发现在十分钟前，它已经回应周哲工作室的微博。
橙芒娱乐：@周哲工作室合作是互惠互利，周哲工作室透露双方合同核心内容，损害我方权利，不守信用，犯行业大忌，我方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一个网友顶着橙芒娱乐的logo，名字叫【橙盲娱乐】：我虽然让我艺人当小三，但我是为她好啊！她失去的只是她的名誉清白，我失去的可是钱啊！
底下评论一片哈哈哈。
也有人干脆玩段子的，【林市二院精神科副主任】：您好。
还有人一针见血指出：怎么不正面回应坑苏以云的事，反而指责周哲工作室呢？
橙芒娱乐就像跳梁小丑。
苏以云记不起到底多久没刷评论刷笑了，葵姐常警告她不要看微博，她要默默扛下所有负面影响。
现在回看，自己就是个傻狍子，感动自己十大人物首选。
她早该站出来，把不快乐的一切都刨除，而不是扭扭捏捏，瞻前顾后，和垃圾公司解约，一再忍着，受内伤的还是自己。
那时候有多憋屈，这时候就多畅快，苏以云的玻璃心熨帖极。
她躺在沙发上，看网友编段子。
刚刷新首页，看到她关注的官方账号【平安林市】一秒前发的微博：平安林市：通报一起我市发生的损耗人身自由安全案件，20xx年8月1日，我市江山区xx街道派出所接到报警，称朋友苏某云（女，24岁）失踪，民警高度重视此案件，经调查，苏某云一直在其居住地没有出门，她表示被没收手机，并被三个“保安”监控，分别为（林某焕，男，43岁；周某阳，男，39岁，李某，男，33岁），经调查，三个嫌疑人受雇于林市橙芒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责盯梢苏某云不得出门，导致苏某云无法与外界联系，目前，三个嫌疑人已经被控制，案情侦破后，将向广大社会进一步交代，平安林市呼吁大家，不要知法犯法，不得损害公民的人身自由安全，有相关违法行为的，请及时求助公安，合法保护自己的权利。
苏以云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坐起来：“！”
8月1号，这不就是前天吗？
评论区一个个福尔摩斯，立刻指出来：看到没，苏某云、橙芒、保安，全部妥妥的关键字。
网友：@橙芒娱乐你要不要脸啊，这么对你家艺人？
#平安林市#上热搜。
苏以云放下手机，尴尬地捂着脸，这种打马赛克上社会新闻的感觉，比上娱乐新闻要尴尬几百倍。
但进一步佐证橙芒娱乐干的垃圾事。
爽就完事了！
她偷摸摸给平安林市的微博点赞，微信收到消息，她切过去。
一个叫【地中海】的昵称发消息：看微博了？
苏以云愣了愣，才想起这是俞学而，既违和又好笑地回复【地中海】：看了看了，我的天，笑死我了。
地中海：没异议？
苏以云打字飞快，手指都要舞起来了：没有没有，怎么会有，谢谢你还来不及呢￣最后的波浪线，就像一个调皮的小飞吻。
地中海：……
地中海：嗯，好。
地中海：晚上一起吃顿饭。
苏以云爽快地回：好啊。
她切回微博，终于要去热搜榜，从起床到现在，虽然她在微博的海洋里冲浪，热搜作为一个大宝藏，压轴的，她还没去看过。
她已经能想象热搜前几是什么盛景，什么#周哲工作室回应出轨传闻#、#周哲工作室向苏以云道歉#、#平安林市通报苏某云警情#、#橙芒娱乐回应#……
可能还会有前天大晚上，俞学而为她澄清的热搜，排名会靠后，因为过去一天，热度消化完了。
微博热搜完整版点进去之前，有个八个热搜的小热搜。
小热搜第一个热搜是#俞学而#。
苏以云看一眼，习以为常，摩挲着手指，点开热搜榜——热搜第一：俞学而疑似公布恋情【爆】。
苏以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俞学而被盗号？他公布什么恋情？
她点开热搜，挂在第一条是俞学而本人的账号Y，于早晨8点30分，转发了苏以云昨天的首条澄清微博，附字两行：除了一点，情况基本属实。
苏以云纳闷，她发的首条澄清微博，一二三四是公关团队拟定的，肯定没问题，俞学而为什么这么说？况且，这怎么扯到公布恋情上去了？
她点开评论，发现有粉丝问：学神学神，有瓜吗，请问哪一点不属实啊？
Y回复小小小确幸：如果以在一起为目的的往来，也被归类为“好朋友”集合，那“好朋友”定义模糊。
评论区一行问号上青天。
营销号疯狂截图，发通稿。
磕cp不甜不要钱：[cp/]#俞学而疑似公布恋情##俞学而苏以云#苏以云发博表示和俞学而是好朋友，学神回应：“如果以在一起为目的的往来，也被归类为‘好朋友’集合，那‘好朋友’定义模糊”，好家伙，我闻到狗粮香味了。[cp/]
热评第一是个眼熟的ID【云雨cp大旗我来扛】：划重点，以在一起为目的！我圆满了！
各路吃瓜群众涌入微博
旺旺仙贝还不错：都学着点，不愧是学神，告个白都能和数学集合扯上关系。
不要感冒不要生病：那什么，我也想和学神做“好朋友”，呜呜呜呜。
霍霍向猪羊：楼上没机会了，放弃吧。
苏以云：“？？？”
她全程懵逼。
她退出微博，关掉后台，重新进入微博，热搜还是那个热搜，下面还跳出个新热搜，是个娱乐圈大花的名字。
这时候大花跳出来，一定不简单，苏以云点进去，微博转了一会儿，显示那个大花发的微博，她艾特她的老公，配字：我们也是好朋友。
而这之后，#好朋友#还会变成一个梗，许多情侣跟风自称“好朋友”。
此刻，苏以云手肘挡住眼睛。
她恍然大悟。
我靠、我靠、我靠！
原来早上微博卡顿，不是因为周哲，也不是因为橙芒娱乐，而是因为俞学而的这个转发！俞学而的这个回应！
从这几个字里，她好像能想象出他鼻梁上架着眼镜，抿着嘴角，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是以在一起为目的的往来。”
原子。弹炸在她大脑上空，冒出一朵巨大的蘑菇云，都没有这种感觉来得震撼。
苏以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她打开和【地中海】的对话。
他就是在问她看微博没，是想问她看到他发的消息！但是，她只顾沉浸在周哲和橙芒的撕逼中，压根没去点热搜，所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答应。
他们两人官宣了。
苏以云还觉得有点眼花。
她往下拉俞学而的微博，才看到稍早一点，早晨七点多时，俞学而发了一段视频，除了艾特橙芒娱乐，其他没说话。
点开视频，背景是酒店。
视频属于非正常拍摄视角，拍摄的人物是苏以云，视频里的她，看的不是视频摄像头，脸色素白，面容认真，翻开自己的台本，向俞学而解释自己并非事先知情。
苏以云顿时想起，那是快大半年前的事。
《大咖求带飞》和公司橙芒娱乐，为了后续的节目效果，专门安排一段打脸苏以云学霸人设的桥段，被俞学而意外打断。
那是他第一次嘴她。
让苏以云心情很纠结，主动上酒店找他解释，还被葵姐摆了一道，再蹭俞学而热搜。
镜头里的苏以云，面容冷淡肃然，有一种她自己也没发现的执着，她双眼向着光明之处，说：“我不想被钦佩的人误解我，这是我的想法，所以才会冒昧来找您。”
说完，她重重鞠躬。
时隔多日，苏以云突然想起当日种种，包括那时候，她是怎么忍着手指的钝痛，一字一句表达清楚自己的诉求。
她咬住自己的食指。
她有点想哭了。
从那时候开始，俞学而是一颗撞入永夜的流星，他所过之处，都重新燃起亮光。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的人生会因为俞学而，有360度大变化。
这个视频，彻底打脸橙芒娱乐所说的“立人设”，《大咖求带飞》节目组还没回应，置顶的微博早就被愤怒且失望的粉丝侵占，要求他们给个说法，甚至直接影响节目组赞助公司的股价。
拖了两天，到星期一，《大咖求带飞》才敢发微博，澄清这是临时策划签订的合同，已经将策划辞退，当然临时工的说法已经不好用，又被网友骂得狗血淋头，这是后话。
当下，苏以云切到微信。
苏以珊和苏冉也来问她情况，她回复，苏以珊控制不住自己，疯狂发祝福：呜呜呜我磕的cp是真的，你们一定要幸福！现在进展到哪里了，牵手了吗，请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让我们cp粉有个狂欢日吧！
苏以云不太好意思告诉苏以珊，他们越过牵手的阶段，直接嘴贴嘴了。
微信聊天界面，【地中海】还挂在首页。
她打开聊天，问俞学而：晚上我请你？
俞学而回得很快：来我家吃饭。
苏以云懵了一下，更无法告诉苏以珊，已经到要见家长的程度。
俞学而没有任何多余打算，他想要什么，就去表达，目的极其清楚。
苏以云横躺在沙发上，此时微博很热闹，热搜还在爆炸，营销号见缝插针蹭流量，粉丝有的嗷嗷哭，有的嗷嗷叫……
她一个人在静谧的房子里，面容很平静，似乎已经进入闲着状态。
只是翻身的时候，不小心从沙发掉下去。
“哎呀！”
这顿晚饭来得很快。
刚挑好要穿的衣服，她还没来得及化妆，俞学而的电话打过来，他那边在开车，车厢小，压得声音低低撩撩的：“我在路上。”
苏以云拿着口红试色卡，看眼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五点，她吓一跳，问：“你什么时候到？”
俞学而回：“三十分钟。”
苏以云“嘶”了声：“你慢慢开，我先化妆，挂了！”
三十分钟后，俞学而敲响她公寓的门，门内传来脚步声：“来了！”
苏以云打开房门。
为表示庄重，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定制的，是她衣柜里最贵的那一批，领口是个娃娃领，五分袖，一排扣子从领口到裙子末。
她化了一个清新的妆，浅色眼影打底下，大眼睛显得更加灵动，眼瞳里，好像有水晶球里飘洒的雪花，熠熠又漂亮，还有减龄裸色果冻唇，压下过于艳美的五官，像个乖乖女。
她嘴角带着控制不住的微笑，说：“你来啦！”
“嗯，”俞学而反手把钥匙揣在兜里，他微微低下头，问，“化妆了？”
苏以云点头，难得俞学而看得出来，她还以为他不会关注这些。
俞学而好像明白她在想什么，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她的口红，说：“不是你的风格。”
苏以云脸色一红，说：“这个风格，肯定是比较讨长辈喜的。”
俞学而直起身，他轻笑一声，说：“你见到就知道了。”
这时候苏以云还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凯迪拉克开进林市另一个区，是片小别墅区，苏以云以前喜欢和苏以珊开玩笑，说有钱一定过来看看。
现在提前过来了。
他们下车后，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外等着，俞学而冷淡地点头：“秦姨。”
他在车上和苏以云说过，这是他们家保姆阿姨。
苏以云提着礼品，跟在俞学而身后，她很害怕等等进入大门，会不会有两排女仆装相对而立，大喊“欢迎回来”的场景。
还好进入别墅，里面风格不是西式装修，是中式风格，很有生活气息，果然电视剧有一半是骗人的。
却看楼梯口站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
苏以云一眼看出，他就是俞学而的父亲，两人的眉眼很相似的，能看出老人年轻时，肯定也是一枚帅哥。
她提着礼品，等俞学而介绍。
老人盯着俞学而，先一步开口：“我刚打电话去墓园给你留个位置，你就回来了。”
苏以云：“……”
俞学而倒是一脸平常，说：“位置您留着自己用吧。”
苏以云：“……”
他稍稍揽过苏以云的手，公事公办地告诉父亲：“这是我女朋友，跟您知会一声。”
俞父嗤笑一声：“可了劲地编。”
有股火。药味，苏以云也来不及细品女朋友三个字，见俞学而皱起眉，忙轻声说：“伯父好。”
父子之间的剑拔弩张，在苏以云的一声问好里，暂时告一段落。
而苏以云后背竟然隐隐有些流汗。
好家伙，毒舌是子承父业吗？
晚饭是秦姨做的，苏以云观察着，饭桌上没人说话，有种莫名的压抑感，俞父冷冷地夹一块俞学而不喜欢吃的土豆，丢到他碗里。
俞学而若无其事，丢了出来。
他反过来，把一盘俞父没怎么夹的菜放到俞父面前。
苏以云默默咽下一口饭。
难怪俞学而会说什么“见到就知道”，太恐怖了，这是什么魔鬼父子啊。
这段饭有股莫名的硝烟味，总算没有发作，吃完之后，苏以云只觉得比演一天的戏还累。
俞学而倒是习以为常，把她带到楼上，推开一间房间，说：“这是我的房间。”
“啪”地灯打开，房间地板是木制的，床上罩着防尘纱布，俨然是很久没人回来住的，他好像只是义务性地带她上来看看。
苏以云并不能在这间冰冷的房间里，看到任何俞学而留下的痕迹。
或许更早前，他已经很久不曾在这里住过。
他瞥了眼苏以云，说：“我平时住在林市三路区，等等过去。”
苏以云点点头：“好。”
只再待会儿，苏以云和俞父打声招呼：“伯父您好，我现在回去了。”
俞父打开报纸，抬眼看她，终于回第一句话：“去吧。”
苏以云有些手足无措，她还没和脾气这样的长辈相处过，俞学而倒是无所谓：“走流程，不用挂心。”
路上，俞学而主动打开话题：“是不是觉得我一回来，他就问候我死没死，很奇怪？”
苏以云小声说：“是有点。”
他开车盯着路况，随口说：“以前，我母亲怎么也学不会游泳，她很累，又很受打击，我父亲在饭桌上说，‘假如有一天林市发洪水，我们家就得死个人’。”
苏以云：“咳咳咳。”
“伯父真是一个……”她斟酌用词，“犀利的人。”
俞学而不置可否。
华国科学院中心在林市偏郊区，俞学而所住的地方，在市区和郊区中间，平时开车不会塞车，不住在科学院中心时，他会回来住，相比他“家”那个毫无生活气息的房间，这边的二室一厅，显得温馨多了。
衣架上随手挂着的衣服，桌面还有没收起来的专业书籍，沙发上放着一台电脑，俞学而一回来，就摘下眼镜搁在茶几上。
地板很干净，单身男性独居，会收拾简直是国宝。
苏以云忍住掏手机拍照的冲动。
俞学而直说：“今晚住这里。”
苏以云：“诶？”
俞学而又说：“你那套公寓是租的，你前公司的员工，估计还会去那里找你，以防万一，应该退房，明天就回去收拾东西。”
苏以云下意识问：“同居？”
“你想出去哪里住？”俞学而才觉得奇怪，“还有，如果你想参加高考，我可以辅导你。”
苏以云还在震撼中，没说话。
看着苏以云半晌安静，俞学而放下水杯，坐在她身边，问：“你不想的话，理由是什么？”
苏以云连忙摇头：“不是，我是怕麻烦到你，我都让你帮忙这么多次了……”
俞学而突然低下头。
苏以云下意识闭上眼睛。
“苏以云。”俞学而叫住她。
过了会儿，她颤颤巍睁开眼睛，俞学而的脸近在咫尺，再凑近一步，呼吸就能交融，他停住，漆黑的眼瞳，紧紧攫着她的身影：“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
一句话而已，其他不用多加解释。
苏以云慢慢睁大眼睛。
她很容易为一点小事纠结，敏感的心，让她共情能力很强，但又踟蹰不前。
包括与前公司的决裂，与葵姐分道扬镳。
假冷静的外表，内里其实是无头苍蝇，找不到生活的方向，俞学而雷厉风行，他所有决定推着她，朝终点走去。
苏以云轻轻仰起头，打破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在唇盖上他的唇之前，轻叹一声：
“好吧，男朋友。”
俞学而眸光略深。
金丝框眼镜放在透明茶几上，从它看过去，能模糊看出沙发一角，娇小的身影几度往后，她仰着头，而高大的男人步步欺近，不由分说，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以独特的方式掌控她。
八月，苏以云最后一次上热搜，是一个短暂退圈声明。
她表示，自己会再参加一次高考。
评论区形成两方，一方是支持她，希望她能够取得好成绩；另一方就比较阴阳怪气，嘲讽她做做模样就得了，没必要一直装下去，毕竟凹人设容易崩塌。
其中，另一方点赞数最多达到近10w：苏以云什么都能洗白，就是硬凹学霸人设洗不白，她要是能考上什么华影、央影，我头给她拧掉好吧？
措辞是公关团队拟定的，苏以云不知道后来在网上形成的骂架，她是真情实意地戒掉微博，变成苦行僧。
她想走表演系艺考，在娱乐圈六年，倒不怕才艺问题，况且每周也有专业的老师上门指导学习。
只是文化课落下太多，很多知识对她而言，似曾相识，却似是而非，离开十几岁的年龄，才知道重新开始高强度学习有多难。
不过，她本来以为俞学而比较擅长数理化，经过这才知道，他就是全能。
天才的大脑和凡人的大脑是不一样的。
俞学而在科学院中心的工作不闲，而且他不能与外界联系，不过，他对苏以云的学习格外上心。
以至于短短几个月，苏以云就想叫他班主任，她还有各学科老师辅佐学习，当然，学科老师向俞学而定时报道她的学习情况。
不处不知道，俞学而有种不明显的掌控欲。
她一面享受被掌控、被推着前进的感觉，一面还要找苏以珊吐槽。
苏以云：“你是没听到他一开口和臭水沟噗噗噗地冒水似的。”
苏以珊：“呜呜呜好甜快记下来。”
苏以云：“……”算了，cp粉的滤镜五百米厚。
时间一久，苏以云也摸出点规律。
比如在他训她“我想舍生取义把自己脑袋安在你头上”时，苏以云会委屈巴巴看着他，一动不动。
这时候不需要什么话，很快，俞学而的气会慢慢消散。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格外吃这一套。
苏以云单方面表示自己胜利了。
入冬的第二个月，下雪了。
下班的时候，俞学而随手拿起围巾，有同事调侃：“大佬，你以前不围围巾的啊，女朋友给买的？”
围巾是黑色的，还有一条暗红色的女士款。
当时苏以云买的时候，俞学而略是嫌弃：“情侣款？”
结果就数他戴得最多次。
此时俞学而整整围巾，回到：“嗯。”
同事本以为他会否认，没想到承认得这么直接，冰冷的狗粮啪啪打在他脸上。
难怪办公室的低气压团彻底消失了。
同事：感谢苏以云小姐，科学院中心科研部年度重要人物！
俞学而坐上车。
他发现苏以云的手机落在他车上，中午他们出来吃饭，应该是那时候落下的，苏以云在戒手机，所以一下午和半个晚上没手机也习惯了。
这期间，她妹妹给她来过电话，为防是重要的事，俞学而解锁屏幕回拨。
苏以珊一接起来，絮絮叨叨：“姐你怎么才接电话啊，中午说到哪，哦对了，姐夫不是又说你拖延癌晚期吗，实在不行，你就换一个嘛……”
她还想说然后你就会发现俞学而的珍贵，忽然发现不对。
苏以珊小心翼翼地问：“姐？”
俞学而问：“然后呢，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苏以珊：“！”
她猛地挂掉电话。
俞学而冷笑一声，苏以珊的话并不能有什么影响，苏以云会换了他？
他知道，他在苏以云心中的形象，没有争议。
他放下手机，苏以云锁屏前，是留在微信聊天的，他瞥了一眼，置顶第一个，是他的头像，备注：地中海。
俞学而：“？”

117、第一百一七章
俞学而回来时，苏以云在练台词。
她卷着A4纸当话筒，声情并茂，读的是《雷雨》里的：“是命！是这不公平的命！”
听到外头钥匙哗哗声，她连忙收敛情绪，深呼吸一口，见俞学而进门来，体贴地上去帮他拿围巾：“回来啦？要吃夜宵吗？”
此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俞学而神色如常，在她拿着围巾乐颠颠要离开时，叫住她：“等等。”
苏以云回头，俞学而站在玄关处，壁灯是暖橘色，他半身镶嵌在光里，半身在暗，眉弓骨长，光顺着他的骨相，打下一层浅色亮影，略深的上眼睑的褶子有一个暗处，衬得眼眸深邃。
这种打光，极大地增加展览品的观赏性。
皮相害人，以至于苏以云忽略他沉沉的目光，一边觉得有这张脸还要什么自行车，一边歪了歪头，问：“怎么了？”
俞学而：“来。”
苏以云依言走过去，目光晶亮，盯着他。
俞学而垂下眼睛，说：“手。”
虽然不清楚他想做什么，苏以云伸出自己的手。
猝不及防的，俞学而低下头，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头发上。
俞学而的头发半长，和他的性格一样并不软，从发旋到发根，手按在上面，有种饱满的充足感。
苏以云另一只手还攥着围巾呢，慢慢睁大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头，去追逐俞学而的目光。
天啊，俞学而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的小雀叽叽喳喳开始猜测，是科学院中心的项目出问题？要丢工作了？或者被齐院长训斥？
瞬间，苏以云脑补出他反常举动的十万个理由，全都离不开核心——委屈。
一定是委屈，他才会主动低下头，让她的手放在他头顶。
摸头，这是安抚性很强的动作。
苏以云手下没忍住，手指穿过他的头发，rua了rua，手感很不错，俞学而也没阻止，只是盯着她。
原来俞学而也会来向她寻求安慰。
她心里一暖，眉眼温柔，声音也放得很轻：“唉，没事了。”
俞学而虚虚捏着她的手腕，看她拿出撸猫的架势，他嘴角牵了牵，说：“怎么样？”
苏以云还等他向自己敞开心扉，秉烛夜谈，让她作为社会经验足够丰富的人，为他指引方向，结果俞学而反而问她。
她懵了懵，问：“什么怎么样？”
俞学而低头，靠近了点：“发量、手感。”
苏以云心里忽然拉响警钟，俞学而这么问，既然不是想玩“摸头杀”，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她后退一步，主动把手放下来。
俞学而看着她，直勾勾的，在等她的回应。
苏以云细想，自己近来学业有进步，他都还没夸夸呢，她今天就是头铁，顺着他的问答下去：“发量充足，手感很棒。”
“哦，”俞学而从大衣兜里拿出一台手机，把手机搁在鞋柜顶，回，“那【地中海】，是什么意思？”
苏以云：“啊？”
她目光呆滞，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地中海】这三个字明晃晃的。
失策！
按臭水沟的尿性，肯定以为他的形象完美无缺光伟正，地中海三个字，是对他赤。果果的侮辱！
苏以云下意识想溜，俞学而动作比她快，一手猛地按在她身后的墙上，将她锁在墙与自己之间。
苏以云与他对视。
他像狩猎中的雄狮，爆发力、敏锐度全是数一数二的，这气场太恐怖，让人忍不住汗毛竖起。
这个时候的壁咚是要付出代价的！
少女心来不及发作，苏以云从他结实的手臂下钻过去。
但是俞学而更有准备，发现她要溜走，拎着她的后衣领，用巧劲扯回来，按回墙上。
短短三秒，两人之间博弈两回。
苏以云完败。
俞学而收回按在墙上的手，低头看腕表，说：“给你三秒钟解释。”
她盯着俞学而发黑的脸色，脑子转得极快，小嘴儿叭叭：“你知道地中海的地理位置吧，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陆间海，沿岸国家是经历过十五世纪到十八世纪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拥有浪漫主义……”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信了：“对，就是浪漫。”
俞学而舌尖刮过后槽牙，他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问：“然后呢？”
苏以云绷紧身子，闭上眼睛，忙说：“然后就是不准打人！”
俞学而顿了顿，非得和她掰扯清楚，嗤笑一声：“我打过你？”
“你没有啊，”准确来说，是苏以云打过俞学而，虽然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她双手扯着围巾，又贱兮兮撩他的底线，小声地说：“那你想怎么样，你又不能打我。”
俞学而看着她。
屋子里有暖气，她穿着珊瑚绒米白色睡衣，半裹着身材，本来别在耳后的头发，在刚刚的玩闹中掉下来，垂在她颊边。
她眼睛大而有神，眼尾尖，这样的长相偏强势，一画上浓妆，气场全开，就是素颜也是偏冷淡的。
偏偏那眼睛还有些不服气，勾着眼尾看他。
就像看到喜欢的玩具，又懒得动一动手的白猫，她伸长脖颈，露出洁白的一截，非要人把玩具送到她面前，才能博她一笑。
是一种隐秘不易被察觉的勾引。
俞学而突然觉得有些燥热。
他手指不经意拉下羊毛领子，一边往屋里走，脱下大衣挂在沙发后背，说：“是不能怎么样，”却还不饶人：“今天的卷子，我有的是时间帮你检查。”
苏以云：“……”
不，她不想接受智商的降维打击！
苏以云对空气龇牙，不高兴地嘟囔：“就知道欺负我。”
俞学而正在接水，他喝一口温凉的水润润喉，还真起了谈兴，问：“我什么时候欺负你。”
这话苏以云可不爱听，她吸一口气，学着他平时的姿态，阴阳怪气：“除了2月30号，那天你确实没欺负我。”
俞学而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放下水杯，“你过来。”
苏以云向来见好就收，“我不。”
她想往房间里溜，俞学而的步伐比她的大，没两下就封住她的前路，苏以云警惕地问：“你干嘛？”
俞学而忽的笑了笑。
他笑起来时，一身气息很是清爽。
苏以云愣住，却看他伸出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低下头。
这个吻突如其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他开车时会喜欢吃薄荷糖。
但与凉爽的味道相反的是，他的嘴唇有些烫。
苏以云的睫毛抖了几下，顺从地合上。
窗外的雪花落在洁白干净的玻璃上，打着个旋掉下来，仿佛惋惜错过咋咋呼呼的“争吵”。
好半晌，俞学而顺着她的下巴亲吻下去，嗅着她身上温柔的暗香，在她脖颈到肩膀处落下一个个干燥的吻。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以云手臂攀在他肩膀上的，能让一米六八的她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的，只有俞学而宽大的肩膀。
他声音喑哑，说：“这才叫欺负。”
她双眼有点湿润，想什么，就说什么：“你欺负人的办法，也太少了。”
当然，说出口的时候，她真想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围巾，给自己来个死亡窒息高级体验。
天惹，她在说什么鬼话！
她忍住脸红，微微后退点，手指卷着耳边的头发，说：“咳咳，这么晚了，我，我先回房间。”
是的，这么久以来，他们虽然是“同居”，但是并没有睡在一起，更像是室友。
当然，这种话她不敢讲，毕竟哪有“室友”会接吻啊，之前因为她的澄清微博，让“好朋友”这三个字承担得太多。
现在她想开溜。
自顾自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忽然，肩膀上搭着一只手，苏以云垂下眼睛，俞学而的手骨骼均匀，洁白如玉，微微用力，她就像被定住，走不动。
俞学而在她身后笑了一声，他贴近她，音尾略扬起，语气毋庸置疑：“你可以选择教我。”
教是不可能教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教的。
苏以云这么想着，回过头告诉俞学而：“可以啊！”
谁怕谁！
一开始，俞学而的体温很高，苏以云的视线追逐他身上的线条与肌肉，简直完美如雕塑，覆盖在皮肉下，还有花不完的劲。
他不莽撞，但绝不畏畏缩缩。
那双演算过无数数学物理公式、操作精密复杂机器的手，之间自她脖颈向下，随后，用力箍住她的腰。
简直酣畅淋漓。
后半夜，苏以云想，她怕他，她错了可还行！
第二天，天蒙蒙亮，俞学而准时起床。
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顺便叫个早餐外卖送到家里，他准备去科学院中心，临出门前，把埋在被子里的苏以云扒拉出来。
苏以云早在他起来时，也清醒了。
不是俞学而弄出多大声响，她自己臊得慌，最可气的是，俞学而居然会在自己房间床头、浴室都放好避孕。套！
哪学来的经验，无师自通？
她以为他在第一层，其实是在第五层。
她才是那个弟弟。
俞学而的气息有点凉，她紧紧闭着眼睛，假装睡死。
但其实睫毛还轻轻抖了抖。
俞学而无声一笑，他心情松快，不勉强她，叮嘱两句：“起来吃个早饭，还有，把你房间东西收拾过来。”
等俞学而走了，苏以云才觉得，浑身从头热到尾。
她窝在被子里，瘫在俞学而这张大床上，回想昨晚的事，拱了拱。
怎么也没想到，让两人彻底“同居”的，居然是“地中海”这三个字。
败也地中海，成也地中海。
苏以云心情不错，一边听单词背诵，一边收拾东西，顺便，也动俞学而的东西，为表“歉意”，她微信上提醒他。
当然，她自动忽视俞学而在上班时间，如进深山老林，与世隔绝。
俞学而的房间有几十平，黑白棕风格，又大气又不失温度，储物的设计很合理。
只是，苏以云打开柜子时，看到一大包还没拆的快递。
她把东西扯出来，看了眼快递单：【红色爱心蜡烛*99】。
苏以云：“？”
她战术后仰。
昨天工作赶得多，俞学而今天能准时下班。
刚收拾文件，上次带的博士生弄错数据，俞学而用红笔圈出来，在博士生恭敬的目光中，说：“回去再算。”
博士生刚要道歉。
俞学而说：“切记细心。”
博士生松口气。
同事看出俞学而心情不差，问：“大佬，有好事啊？”
俞学而顿了顿，透过金丝框眼镜，瞅着那同事：“想记录晴雨表？”
同事差点忘了他不喜欢被询问过多私生活，忙打哈哈：“没有没有，什么晴雨表，顺口问问而已。”
俞学而心情却不错，拍同事的肩膀：“可以啊。”
他弯起眼睛一笑，主动分享：“今天是晴。”
俞学而回到家里，才七点左右。
打开家门，苏以云的东西还没收拾好，整个房间也乱糟糟的，俞学而挑眉，问：“你属蚂蚁？”
苏以云将护肤品放在茶几上，分辨护肤品的成分，头也每抬，回：“不是，我是鼠呀。”
俞学而靠在沙发上，说：“那怎么和蚂蚁搬家似的。”
苏以云：“……”
就是说她动作慢。
苏以云指着护肤品，勉强为自己说一句：“里面有些不适合我肤质，我看看情况丢掉些。”
俞学而跟着蹲在茶几前，问清楚苏以云不适合哪些成分，他修长的手指在里头挑挑拣拣，轻松分类完。
有俞学而在，搬运小工作进展极快。
苏以云伸懒腰的同时，忽然想起早上看到的那包快递，问俞学而：“你是不是买了99根蜡烛啊？”
俞学而皱眉，好像想起什么，问：“哪里？”
苏以云把放在角落的快递袋扯过来，还花费她不少力气。
俞学而看着那快递袋，默了几秒。
家里有暖气，还运动过，苏以云用手扇扇凉风，说：“99个爱心蜡烛，天啊，我想起以前高二时，有男生在楼下摆出蜡烛圈，跟一个学姐告白。”
俞学而语气寻常：“然后呢？”
“然后？”苏以云笑了一声，“那个学姐尴尬哭，这种告白土死了，简直社会性死亡。”
俞学而：“……”
苏以云回想那场景，浑身起鸡皮疙瘩，认真地说：“你肯定也能理解，太土了，我那时候就想，谁敢这么跟我告白，我选择绝交。”
俞学而：“……”
苏以云问：“诶对了，你买这个蜡烛做什么？”
俞学而：“老齐要，我帮他买的。”
苏以云想到和蔼憨厚的齐院长，不由好奇：“是齐院长要的？他要干什么？”
俞学而踢了踢快递：“祝寿用吧。”
苏以云：“？”
她想了想，说：“齐院长……挺有远见。”
隔日晚上，齐院长家里收到这包快递。
老齐发现是自己买给小俞的，居然没用上，还很纳闷。
回头，以云找系统吐槽：“瞧把天才憋成什么样，什么土办法都想尝试。”
系统：“土吗？明明很浪漫啊！”
以云用怜爱的目光盯着系统。
土味系统没救了。
和俞学而、苏以珊、苏冉过完年，苏以云的“高三”下学期，奔赴于各个考场。
起先，她还有点羞耻感，总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跟着十七八岁的孩子凑热闹，但是一面对评委，都是圈内的老前辈，她立刻收拾好自己的心态。
二十五了，决定从高三重来，她不会做无用功。
这时间段，偶尔会有人拍她放到网上，但很快被清理掉。
苏以云甚至都没留意到。
刨开所有浮躁，她沉浸在繁忙的复习考试之中，不失为一种乐趣。
临高考前，俞学而盯着她复习最后的文化课，他心里大约明白她能考多少分，还没开口，苏以云已经提前说：“对，我就是金鱼脑，你可以不用白费口水。”
俞学而想了想，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苏以云回：“行吧，那你想说什么？”
“先好好考试，”俞学而撑着下巴，看她整理考前重点，忽的一笑，“等你考完，再跟你说。”
苏以云讶异，有些兴奋地问：“惊喜吗？”
俞学而想了想，说：“你该用你的七秒记忆，忘记我和你说的这些话。”
苏以云：“……”
所以，绕来绕去还是要说她金鱼脑！

118、第一百一八章
华国高考的第二天，下午五点，考试全面结束。
苏以云捏捏自己肩膀。
此时，夕阳斜照，窗外的梧桐树上，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窗帘上。
苏以云眯着眼看那阳光。
要不是考后必须立刻离开考场，以云还真想学学小文青，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忆往昔，看今朝，再写一句充斥肺腑的感想：这操蛋的考试。
她寄考的考场在林市，是属于成年人专设的特殊考场。
从考场出来，她戴上口罩墨镜，拿到放在场外的手机，开机，联系俞学而。
今天周末，俞学而休息。
他惯开凯迪拉克，穿着休闲的白衬衫，从金丝框眼镜后透出来的不是书卷气，而是稳操胜券的精英感。
他其实不怎么穿白衬衫，不过苏以云爱看。
她眯着眼睛一笑，馋他的颜值，多看了两眼，当然，她不会傻到开口问，和俞学而相处，最重要的是，少听他说什么，就当做他今天特意穿白衬衫吧。
解放了，苏以云有些兴奋，地掰着手指数：“火锅、烧烤、麻辣烫、猪肚鸡……总之什么都好，吃个大餐庆祝一下！”
为了考试，她瘦掉5、6斤，本来为工作已经保持身材，现在偏瘦，想到自己能敞开肚皮吃肉，口水都要流出来。
俞学而示意她去看后排：“先吃点垫肚子。”
后排是一个盒子，包得好好的，沉甸甸的，得拿到面前才能闻到一点点炸香。
“是鸡排诶！”
打开盒子，里头躺着切成一块块的鸡排，上面撒着辣椒粉，鸡排外面炸得金黄，里面的肉嫩嫩的，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欲，袋子里还有酸梅汁。
俞学而记得她进考场前念叨鸡排，苏以云心里高兴，忙把盒子盖起来。
俞学而看她一眼，问：“怎么不吃？”
苏以云说：“我怕车上有味道。”他不喜欢车上有异味。
俞学而好像笑了声：“吃吧，等等没空。”
“噢，好呀。”苏以云手心贴贴扁肚子，是俞学而首肯的，想到鸡排香脆的外表，多汁的口感，忍不住打开盒子，用竹签叉着吃。
她越吃越高兴，两眼微微眯起，嚼着鸡排，肩膀随着嚼动的频率，轻轻晃起来，及肩的头发，发尾有点翘，放在肩头晃了晃去。
又憨又可爱。
俞学而瞅两眼，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等苏以云快吃完整个鸡排，她忽然发现一个严峻的事实——她好像饱了。
没吃饭前，觉得自己能吞下一头鲸鱼，结果吃了点鸡排，才发现自己的胃就一个拳头大小，可恶！
鲸鱼长征大业败于鸡排。
苏以云泪目地吞下最后一口肉，她一边吸着酸梅汁，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窗外，好奇：“好像不是回家啊。”
俞学而说：“嗯，我们去机场。”
苏以云：“？”
俞学而：“去甘省。”
苏以云手上的酸梅汁差点掉了：“去甘省？”
原来买个鸡排只是填住她的胃，就为拉她去坐飞机，她的火锅、烧烤、麻辣烫、猪肚鸡！
这就是考前俞学而说的惊喜吗？她心里嘀嘀咕咕，实在猜不出去甘省要干嘛。
林市离甘省，坐飞机要有两个小时。
下飞机后，已经晚上八点。
俞学而拎着两个行李箱，他抬手看腕表，指着一点钟方向，说：“接我们的车在那里。”
苏以云身上背着一个小包包，跟在他身后，心里好奇死了，俞学而偏偏嘴巴严得很，他抿着嘴唇，说什么都好，但一个有关的字都不透露。
不需要营造神秘，足够让人联想。
温泉酒店、度假村、高尔夫？
不知道为什么，苏以云总是将这些东西和他扯在一起，可能他身上自带高档吧。
事实上，俞学而7块钱车仔面照样吃，毫无违和感。
他们坐上那辆奥迪车的后排，车前排是两人，打过招呼后，开车的是秦工，副驾驶座是郑工，都四五十的年龄。
他们是专门来接他们两人，其中，秦工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
苏以云放弃温泉酒店的幻想，但俞学而带她来甘省，是因为工作？他平时不是在华国科学院中心吗？
她瞥眼俞学而。
他察觉她的视线，一路上，她这样的眼神并不少，亮晶晶的，好像装着一湾银河，还会咬着嘴唇，自己嘀咕着。
挺好搓揉的。
他扬起唇角，向来深邃不见底的眼中，好像柔和不少，对她说：“纸、笔。”
苏以云愣了愣，从包里掏出纸笔，递过去。
以前直接跟她要纸笔，她肯定没有，后来作为准考生，包里纸笔常备。
只看，俞学而刷刷在纸上写着什么，把笔挂在纸上，还给她。
苏以云接过来展开一看，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是“俞学而”三个字。
苏以云：“？”
俞学而挑起眉头：“签名拿去，可以收回你迷妹视线了。”
苏以云：“……”嘿tui！
她那是好奇的视线！好奇！
她卷起纸敲俞学而的肩膀，愤而拿出一张纸，签上自己方方正正的“苏以云”三个字，塞给俞学而：“拿去，这是未来大明星的签名！”
俞学而看着她的字，眼神错开，将纸张折起，塞到自己胸口的口袋。
“还给我，”苏以云伸手跟他要纸，“你虽然没说话，我感觉，你在吐槽我小学生字体！”
俞学而“啧”了声：“你要不考靠编剧吧，还挺会揣摩人心理。”
能动手别动口，苏以云伸手去抓他的口袋。
俞学而捏住她的手。
前面秦工和郑工传来爽朗的笑声，郑工转过头来说：“听说学而谈恋爱了，我还想有谁能耐得住学而这嘴呢，还是小苏厉害啊。”
苏以云突然害臊，忙把手抽回来。
他们是小学鸡谈恋爱吗，在车上都能争争吵吵。
她反省了一下，不对，都怪俞学而，只好瞪他一眼。
俞学而毫不收敛，微微挑眉。
要不是苏以云是个好脾气的，又要被挑衅了。
秦工和郑工显然是有参与过俞学而的童年期的，两人颇为感慨，秦工说：“我那时候替俞老先生去接学而回家，有个小女孩，想让学而签个名……”
俞学而这样的学神，果然从小就被人崇拜。
苏以云记得她初高中时，学校年级第一又长得帅的，会被人要签名，当护身符，每次考试拿出来念两句。
到底是祈祷和帅哥学神擦出火花，还是考试成功，少女时代已经过去，无法考究。
只看俞学而黑着脸，清清嗓子，提醒他们别说。
苏以云非要问：“后来呢？”
可能到一定年纪就喜欢揭后辈的短，秦工哈哈一笑，不在意俞学而的黑脸，只说：“学而说了句——”
“签名可以，一张一百万。”
郑工也笑起来：“刚好那女生家境也是厚，还真想买！”
苏以云小小“嘶”了一声，忙把被揉皱的签名纸铺平，认真折叠，藏好在背包的暗格里。
俞学而微微仰起头，瞥着她珍重的举动：“做什么？”
苏以云说：“这张纸一百万呢，得收好。”
俞学而：“……”
秦工郑工笑得欢。
车子在一种较为欢快的氛围里，到沙市郊区，苏以云趴在窗上，四周没有城市，有点像当时去《野外MVP》拍摄的场地。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傻子，明明可以用手机导航看看路况！
她喜滋滋打开手机。
哦，没信号。
算了，她放下手机，问俞学而：“还有多久？”
俞学而看了眼腕表：“一个小时吧。”
这么一算，开车都快走四个小时，还没到，俞学而不会把她送到大山卖掉，苏以云近来半年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现在有点熬不住，就说：“那等等到了，你再叫我。”
秦工和郑工听到她要睡觉，没再说话，车内放起舒缓的轻音乐。
苏以云靠在椅背，没一会儿就睡着。
她的头小鸡啄米，一点一点的，向窗边靠过去。
秦工从后视镜看到，经常冷着脸，做什么都很不耐烦的俞学而，抿着嘴角，伸出手，悄悄且轻轻，把苏以云的脑袋掰向自己肩膀。
一个小时一晃而过。
苏以云揉着眼睛下车时，看到“十全火箭发射中心”。
她哈一口气，怀疑自己在做梦，扯扯俞学而的袖子：“火箭发射中心？”
“嗯，”俞学而总算回她，“今晚两点发射，发射前一个小时清场，我们要快点进去。”
苏以云：“？”
难怪这么赶！
不对，俞学而带她来看火箭发射？
她被俞学而牵着手，经历重重检查，进入发射中心前，还换上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她才发现，秦工的衣服，胸口左上角是火箭工作中心的logo！
苏以云懵了。
直到穿好工作服，她都有些不在状态。
工作人员给她和俞学而一个耳麦，提醒他们如何开启，因为他们即将进入火箭发射观测中心，火箭发射时，中心的声音很大，耳麦可以保护耳朵，同时，他们必须靠这种特殊耳麦交流。
等工作人员离开，苏以云忙问：“来看火箭发射，不违规吗？”
“违规什么？”俞学而一挑眉，“我是受邀来观看的。”
苏以云稍微放下心，以俞学而的成就，受邀来观看，是很正常。
但她又发现不对：“可是我呢？”
俞学而正在整衣领，他垂眼看她，随手帮她掰了下衣领：“可以带家属。”
家属。
苏以云小步地跟在俞学而身后，不由得勾起嘴角。
火箭发射如果对外开放，可以在远离火箭的范围内观看，露天的，一个火箭也就和一根指头一样大小，声音也不明显。
而火箭发射观测中心，距离火箭的距离，有精准测算，具体多远，苏以云因为满脑子都是“家属”，没有去看挂在走廊的监测中心介绍。
他们来到室内，观测中心除了操作台，还有监测台。
监测台有一堵玻璃墙，面积广阔，视野十分好，朝这里望出去，白色的巨大火箭潜伏在夜里，像巨兽，又像尚未点亮的灯塔。
这就是火箭。
感官与电视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监测台是阶梯状，上面坐着七八个中心员工，做的是实际检测，其余二十多个位置，全是像俞学而这样，被邀请过来的，还有家属。
苏以云和俞学而坐在一起。
偶尔有人来主动打招呼，俞学而冷淡地点头，打招呼。
凌晨一点五十分，一切准备就绪，监测台关灯。
一片黑灯瞎火。
不知道是在车上睡过，还是因为兴奋，苏以云没有一点困意，她偷看俞学而，他面朝前面，一脸严肃。
倒计时一结束，火箭下燃起亮光，照亮整个监测台。
随之而来，她感觉脚下地板震动，轰鸣声好像化成实质，迎面扑来，让人从头到尾，融入巨大的声音里。
即使隔着耳麦，比得上苏以云迄今为止，听到的任何声音，还要震撼心弦。
慢慢的，火箭开始上升，这个庞然大物，离开这片土地，承载着人类无数智慧结晶，是希望，也是未来，朝太空进发。
这是人类最伟大的征程。
她紧紧盯着火箭。
燃，除了燃，还有满腔的激动。
周围有人在吼叫，不过有火箭发射巨大的声音，也听不清他们在吼什么，苏以云不至于吼叫，也想找人分享。
她心中澎湃，紧紧抓着俞学而的手，连俞学而什么时候回握的，都没去留意。
直到需要仰视火箭时，她才稍稍平复激动，看向俞学而，俞学而眼里带笑。
两人手指交握。
突然，耳麦里传来滋滋电流声，在大面积的轰鸣声里，十分明显。
俞学而低下头，倾身，火箭发射燃烧的光，透过眼镜，映刻在他眼底，他的声音通过耳麦传过来，没有丝毫模糊，一字一句，直达苏以云大脑：“我们结婚。”
苏以云慢慢睁大眼睛。
火箭还在升空，她的心忽然也跟着一起升，陪伴的她的，有云与月，未来还会有星与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下意识反驳：“真的吗？我不信。”
苏以云发誓，她只是又震惊又感动，下意识的杠精反应，都是和俞学而待久了，才染上的恶习！
她顿时想变成火箭的屁股，等等直接从空中摔下来算了。
俞学而伸手调整耳麦，苏以云还以为他会再说一次，他却借着这个动作，拉着她的手，放到口袋里。
那里，有一个正方形的盒子。
苏以云拿出盒子，微微发愣，里头躺着一枚素银的戒指，款式设计很符合年龄，浮雕精细，整体华贵又低调。
耳机里，俞学而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信了没？”
苏以云呆呆地点头。
这种激动，和观看火箭发射的激动，又是全然不同的。
她人生第一次结束高考，第一次看火箭发射，第一次被求婚，全部在这天。
俞学而这人吧，他做的每件事，都极有目的，又傲慢又毒舌，拽而不自知，不是欠打，就是在欠打的路上。
但是也总会在出乎她意料的时候，给她惊喜。
她想，好吧，如果这是他给的浪漫，全天下不会有比这更浪漫的事。
第二天，除了#高考#这个热搜挂在微博，#天川号#冲上榜单。
昨天京市时间凌晨2点，天川号发射成功。
华国航天：#天川号发射成功#恭贺！华国首个跨银河系探索器#天川号#于20xx年6月9日凌晨2点在十全火箭发射中心发射成功，将开始环银河系路线探索，实现全球首次跨太阳系长途探索，对宇宙探索将产生深远的重大意义，点击观看现场视频！
这个微博一发出来，全网沸腾。
全网公共账号，包括各省市官博、各大企业、从一线到十八线演员明星，普天同庆。
旺旺零食控：转发此微博，抽10位网友平分航天系列辣条10箱，每人一箱！6月11号下午3点开奖，祝华国航空旺旺！
华红汽车：转发此微博，抽一位网友送一台车！没错，一台车！祝贺祖国！
越省共青团：祝贺祖国！厉害了！
林省共青团：我靠，昨天还和我教授争辩环银河系所耗能源的可能性，今天就发射成功，我的妈呀眼珠子掉了，太高兴了嗷嗷嗷！
林省共青团底下评论：
——皮下是不是切错号了？
——行了，鉴定完毕，原来共青团皮下也是人，
华国科学院中心：#天川号发射成功#环银河系探索会产生什么样的意义？第三物质在这其中发生什么作用？欢迎来华国科学院中心Btv今晚九点直播，不见不散！
华国科学院中心底下评论：
——请问俞学而会出场吗？
——跪求学神出面，为了学神我已经恶补了好多物理科学！
——实名嫉妒学神嫂，老天啊让我魂穿到苏以云身上吧！
不用到晚上，天川号发射的视频火到外网。
有大V感慨，华国点亮某项科技树，会以反人类的速度点亮相关技能，即使曾经落后过，众志成城，紧追着发达科技的脚步，也能慢慢反超，成为领头羊，这是其他国家羡慕不来的。
全网围绕天川号、第三物质在其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做一次大范围的普及。
一波热度未平，网友在华国航天发的视频里，发现两个身影。
福尔摩斯&#183;网友：快来看，这是不是学神和学神嫂啊？
华国航天的现场视频，是华国中央卫视直播的回放，除了天川号发射的画面，还有整个火箭发射中心一晃而过的画面。
所以也有拍到监测台。
网友截图，圈出两个坐在一起的人影，不断放大，再采用照片修复，看出俞学而的轮廓，还有苏以云的脸，都对得上。
云雨cp粉狂欢。
苏以云退圈的这十个月，云雨cp粉都没什么粮，结果高考刚结束，就磕到这样的糖，纷纷表示爱了爱了。
紧接着，华国航天发的一组宣传照，终于不用让cp女孩用放大镜磕糖。
其中一张照片，俞学而帮苏以云整衣领，苏以云抬眼看他，有点迷茫的模样，而俞学而则微微弯着腰，与她平视，像在和她解释什么。
cp粉狂欢，大粉“云雨cp大旗我来扛”：呜呜呜此生无悔！《野外MVP》那期，就有苗头了，求求他们再上一次节目，我磕爆！
当然，苏以云往日黑粉也一涌而出。
小馨馨呀要努力：emmm话说回来，学神带syy去看火箭发射，看起来很苏，但符合规定吗？
煜鱼鱼：刚高考完就这么高调，给复出做准备？
众生平等：有谁把syy修掉啊，唉，想看学神独美。
佛系不爆粗：俞学而这么做不符合规定的吧？有人要一起举报吗？
……
这种舆论刚开始冒头，还没成势，华国航天立即发布澄清微博：根据《华国航天有关例法》中特殊成就人员条法，俞学而先生受邀，可携家属观看，荣誉共享。
家属。
着重这两个字。
cp粉：黑粉再酸，再眼红，也要想想你们能不能和学神扯上关系，成为家属，受邀荣誉共享，不能吧？不能就对了，学神是苏以云的！
这下，没人再敢哔哔什么。
而此刻，苏以云还在睡觉。
空调开得很低，俞学而穿着件短袖，却也不冷，他坐在床头，苏以云睡在他身旁。
他大手揉揉她的脑袋：“下午五点了，起来吃饭。”
“哦。”苏以云应了一声，翻身，挥掉他的手，她嘴唇还有些肿，呢喃一句，“你先吃。”
很快，她又睡死了。
俞学而手指放在她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点了点上头的牙印，忽然觉得，他昨天是不是过火。
不对，或者说，苏以云该多锻炼身体。
俞学而打开手机，微微眯着眼睛，他点开备忘录，亲自为她指定一系列锻炼计划。
苏以云事后知道，微笑脸：我谢谢你个锤子:D。
一个多月后，高考成绩公布。
苏以云的文化分刚刚好500整，够得上二本前线，甚至能冲击一本，再加上艺考成绩公布，几乎是想上什么学校，就上什么学校。
苏以珊很激动：“哇，大姐不愧是你，考到这个分数，你真的六年没碰高中知识吗？我现在大学，高中知识都忘光了，学习真的好难……”
苏以云一笑，云淡风轻：“你可以试试被天才监督学习。”
苏以珊：“嗷嗷嗷我可以！”
回想种种，苏以云泪目：“你们这群女人，嘴上说着你可以你可以，你来真的被监督啊！”
苏以珊怂得比苏以云快：“不了不了，学神是你一个人的，我只是鸡叫两声，这就撤回。”
苏以云：“……”
刚高考完，她已经浪了一个多月，这期间，华影、央影等顶尖的国内表演学校，都向她抛来橄榄枝。
事实胜于雄辩，消息刚放出来时，最后一点质疑她实力的声音，也销声匿迹。
出乎意料的是，#拧头#两个字上热搜。
苏以云好奇地点开热搜，才发现俞学而转发了一条一年前的微博：Y：拧头大可不必，下次说话注意文明。//迎风洒泪学神我错了：苏以云什么都能洗白，就是硬凹学霸人设洗不白，她要是能考上什么华影、央影，我头给她拧掉好吧？
【迎风洒泪学神我错了】微博名还是在被俞学而转发后，才改的。
苏以云：“……”
她慢慢放下手机，手背贴贴脸颊。
嗯，俞学而也不只是臭水沟。
想香时，还是能香的。
所以，她决定给他再起一个绰号：多功能生态水沟。

119、第一百一九章
苏以云最后入学华影表演系。
华影有林市校区，她要等到入学第三年，才会转到主校区，目前就在林市进修。
刚入学的时候，还有同学因为新奇，拍她的照片，她大大方方露出自己的素颜，神情自然，对着镜头笑。
没多久，照片被出现在知名匿名论坛，楼主阐述：其实syy完全没有电视上看起来高冷，她笑起来好暖。
1l：人设不知道吗？她现在在凹新人设。
2L：回1楼，不一定，说不定她以前就是“高冷”人设，现在不需要再装人设了，szd，cmyl（橙芒娱乐）不是人，上个月cmyl办公楼因为消防问题，被迫搬迁，这瓜有人吃吗？
3L：哈哈哈回楼上，我怀疑有人搞cmyl，不对，楼别歪，其实我以为她高考后就立刻复出呢，没想到真的认真在学习表演。
4L：就读华影，有一次我笔掉了，syy主动帮我捡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好像有光，我的妈，我这时候宣布和学神抢嫂子，会不会被打啊？
5l：我代表cp粉谴责4l！
……
对苏以云的讨论，很快盖起一幢高楼，也有黑粉出没，不过楼里苏以云的老粉表示，一点都不care，比起当年全网嘲的情况，现在黑只能夹缝生存，不成气候。
其实，苏以云对此了解不多。
她背后没有经纪公司，不会有经纪人给她“安排”活，更没有水军操纵舆论。
她的时间，被学习和俞学而瓜分得一干二净，她没法时时刻刻盯着网络评价，或者刚看完骂她的话，刚伤心呢，俞学而一个电话打过来，什么情绪都被打散。
从此得出一个真理，能和“学”字扯上关系的，都是吸食人精气的妖怪。
苏以云：lay了。
“大一”的寒假，她试镜女一号成功，进电视剧《大小姐》组。
电视剧由人气漫画《大小姐》改编，导演是国内新锐的90后导演，很懂要怎么把纸质作品改成电视剧，他手上有好几部小说改电视剧都成功了，在豆瓣上维持住8分的评价，原作者还参与编剧，出品公司很可靠……
总之，虽然在漫改小说改被唱衰的背景下，这部漫改剧能拥有大热度，因为班底好。
这部漫画和苏以云也有渊源，是苏以云高中就喜欢的。
刚巧漫画方表示，会绝对为粉丝着想，不考虑内定艺人，而是通过海选的方式，所以不管咖位，都得试镜。
苏以云准备试女二号的角色，她参加海选，到二选、三选，一路顺利。
最后，卡在原作者这里。
原作者拥有选角话语权，她看着苏以云，又看看选角表，纳闷地问：“你怎么不试试女一号啊？”
苏以云愣了愣。
和漫画电视剧名《大小姐》一样，这个漫画的女一号，是一个大小姐。
她智商高，却很骄纵，总把爱她的人推远，但实际上，和表现出来的不同，她是能为别人处处考虑的人，最后心结解开，和男主角愉快地在一起了。
试镜女一号，苏以云有想过，但女一号竞争激烈，她不好高骛远，综合来看，女二号的竞争没那么强，而且相对来说比较好拿捏，原漫画中与她的形象也不差。
她虽然也属意女一号，有信心能演好，只是怕错失机会。
现在听原作者这么说，苏以云冒出尝试的念头。
她试完女二号的台词，鼓起勇气，向选角组提出，想试女一号的。
这本来是不符合规定的，漫画原作者却点头了：“可以啊，就是辛苦你，我们先把剩下的选手看完，你再来试试。”
苏以云很激动。
她在会客厅等到最后，酝酿好情绪，根据试镜台本，她要眼的桥段，是漫画里女主角救了一只猫，却被别人污蔑她伤害猫。
女主角无从解释，撂下一句话：“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本小姐回去了。”
她自己一个人，走在绿荫道下，嘴里哼着歌，手上甩著名牌包包。
忽然，她看到男主角就站在不远处，她脚步顿住。
男主角问她，不是她伤害的猫对不对，女主角牵起嘴角，说：“有时候眼见都不为实，你相信我？”
这一段，情绪看起来简单，却不简单。
女主角被污蔑，肯定是生气的，她知道解释无效，何必争吵，所以拿出自己处事的态度，若无其事离开，甚至哼起歌，直到看到男主角。
这时候，最怕有人站在她身边，会击碎她所有壁垒。
再骄纵的人，被误解时，也会委屈。
进入到女主角试镜里，只有五个艺人。
其中，两个是颇有名气的小花，小花们的演绎，已经够精致，又骄又有情，最后都流泪，委屈也溢于言表。
没有意外的话，女一号应该在两人之间选一个。
但原作者总觉得差点什么。
直到她看到，苏以云哼着歌一顿，演绎着女主角的她，收起名牌包包，不自觉抱起手，对着空气，也是对着男主角，说：“有时候眼见都不为实，你，相信我？”
她是委屈的，可是，她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委屈展示出来，也不允许自己动不动掉眼泪。
只是眼眶有些红，嘴角的笑意没那么真，言语里的不信任，达到顶峰，刺意十足，因为她宁愿没人站在她身边，也不要男主角给她虚妄的幻想。
一个骄纵又不认输的形象，活灵活现。
苏以云拿到的虽然是台本，但整套漫画她看过好几次，她记得这一格分镜里，女一号流泪，所以，所有人都这么演。
可是，漫画和现实的区别，在于画出来的泪，它不会太削弱女主角的骄，但试镜的人一哭，那种弱势就出来了，尤其苏以云知道自己外观，眼泪和自己的御姐脸，实在有点不搭。
苏以云演这一段时，留个心眼，稍微处理一下，她没流泪。
却能让人都读懂隐藏的委屈。
她念完那句台词，只觉得眼眶发热，盯着空气，好像能看到“男主角”微微张开嘴，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要换俞学而就不会，他只会看眼腕表，忙里抽出一句：“长脑袋的都看得出真相，没必要和没脑袋的解释，你搁这矫情什么，去吃饭。”
一想到俞学而，她出戏了。
等她回过头，评委那边才有动静。
她把情绪拿捏得很好，让人很有代入感，一层一层地剖开大小姐的委屈，表演的感染力，着实让评委都有些惊讶。
不得不说，原作者最了解自己女儿，能一眼看出苏以云适合女一号。
她擦着眼泪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我女儿虽然会哭，但现实里，哭起来真的太弱势了，果然现实还是要把这份委屈藏起来的……”
其他评委也都很满意，其中一个提议：“苏小姐一直试的是女二，前面几关关于女主的镜头，还是试一下比较好。”
这是愿意给机会。
苏以云很兴奋，多花点时间，把前面命题里，大小姐或“怒”，或“得意”，或“兴奋”，演绎一次。
试镜结束后，不出意外，苏以云拿到女一号的角色。
漫画拍摄在寒冬，有部分场景在是夏天，她要穿蕾丝吊带连衣裙，白色轻薄防晒衫，再拿着漂亮的遮阳伞，这就是女一号大小姐的经典装束。
这一段剧情，是大小姐迷路，走了很久，又很累，拉不下面子打电话给男主角，她坚信自己能找到地方，结果热得满头大汗。
现实是，走在寒风里，才3℃的天气，苏以云刚用热水铺在额角，瞬间水变得冰凉，她还要对用手扇扇风，做出很热的模样。
连衣裙很贴身，为了显示身材，只有后腰能贴暖宝宝，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把她冻成冰雕了。
还好这段是没台词，否则她一开口，肯定是咯咯咯地牙癫疯。
拍完后，助理连忙拿着大棉服给她穿上，苏以云抱着一杯星爸爸，冷得直打颤，她喝一口暖暖胃，和助理说声谢谢。
助理说：“这是学神买的，一车子，剧组大家都有。”
苏以云一愣：“俞学而来过了？”
助理说：“对啊，不过，没一会儿就走了。”
助理又小声说：“那谁谁想跟他要签名，但学神脸色不好，她都不敢过去。”
苏以云忽然想起，今天降温，俞学而昨天让她多穿些，她信誓旦旦，和俞学而说这戏都是冬装，绝对不会冻到自己，俞学而信了。
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的戏份拍完，她打电话给俞学而，俞学而的语气寻常。
她放心了，直到回家，看到俞学而坐在沙发上，冷冷盯着她，她才知道事情没那么快完。
俞学而摘掉眼镜，语气平淡：“说吧，为什么我会看到一个穿着夏天连衣裙的女人，在外面绕路？”
苏以云认错态度十分良好：“我错了，不会再犯。”
俞学而抱着手臂，手指在腕表表面点了点，语气丝毫没缓和：“这是第三次了。”
苏以云：“咳咳。”
她理亏，坐在他身边，主动靠在他肩膀上，俞学而用一根手指推开，苏以云又靠过去，他又推开。
这么幼稚的动作，两人交手三回。
还是苏以云沉不住气：“那你要我怎么办嘛，大家都穿夏□□服，我一个人穿棉服拍摄吗？”
见俞学而还是不理她，苏以云戳戳他的手臂，小声说：“小气鬼。”
俞学而气得一笑。
“那行，”他捏住她的手指，冷冷地说：“下次来月经，肚子不舒服，不要打电话给我。”
苏以云测试过，她不舒服时，告诉俞学而，他确实会生气，气她不爱惜身体，但她不告诉他，他会气死。
气到原地升天那种。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真是太不好哄了。
苏以云早就看破。
她抽出手指，站起来要离开，轻飘飘地回：“那好啊，我也是成年人，会自己挨过……哎呀！”
话没说完，俞学而的大手，就从后按住她脖颈，语气森然：“再说一遍？”
苏以云耸起肩膀，立刻改口：“我会乖乖打电话给你的。”
她回过头，抱住俞学而，踮起脚尖在他唇边亲一下，问：“还生气吗？”
俞学而垂着眼睛，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眉眼之间还是不满意。
手却扶好她的腰。
隔天，剧组接受匿名捐赠，多了五台工业暖风机。
导演看小屏幕里，所有演员的状态好多了，包括他自己也能抗住冷风，更专注工作。
他开玩笑地说：“苏以云真好，下次我还想找她演。”
原作者躲在暖风机那里吹风，感激地说：“对，没错，多来几次‘匿名捐赠’，挺好的。”
所谓匿名，就是全剧组沾了苏以云的光。
导演说还想找苏以云演，虽然有玩笑性质，他确实想找她继续合作。
镜头下的苏以云，演活一个角色，拿捏得很好，她很用心，也很虚心，演技没有被科班教学禁锢，反而经过打磨，能够最精准地表达某个点。
监制摇摇头，说：“下次还想找她，她不一定是你请得起的咯。”
这时候，所有人都当监制的话是调侃，他们猜这部漫改剧会有水花，却不知道会火爆。
这年头，小说改编在市场上已经成熟，但漫改还是没有达到爆火的情况。
漫画已经有固定形象，让读者接受一个三次元人物演绎二次元，容易在读者的雷点上踩来踩去，而且，漫画里有颜表情，总是更夸张的，让三次元人物做出二次元的表情，容易让人觉得“这人智障吧”的感觉。
就是隔壁霓国那么大的产业链，漫改剧也很少能有火出圈。
简单来说，漫改难拍、难火，容易是小圈子的狂欢，路人表示不ok。
官宣一放出来，许多网友直言：非杠，虽然syy很努力，也上华影，但感觉不适合啊，她不就是个面瘫吗？她以前只参加综艺，有演技？有作品？她能这么火，是学神在背后推着，这个角色该不会是走后门得到的吧。
也有粉丝表示接受无能：我心目里大小姐不是苏以云这样的，求不拍！求别毁！拍出来绝对不看，真的糟心。
也有针对选角年龄的：要我说，苏以云快二十六吧，大小姐是十八岁，她能演出大小姐的少女感吗？
有人看好制作班底，就有反对的声音：制作班底不代表一切好吧，就是张艺x陈凯x也会翻车，娱乐圈这种看起来很牛、很可靠的制作班底，都翻车了。
……
网上吵得不可开交，苏以云手指攀着男主角肩膀，目中像是洒一汪星子：“哦，告白啊，我考虑考虑咯。”
这一幕是毕业晚会上，男女主角一起跳舞，男主告白，女主得意又高兴，还死鸭子嘴硬地回。
此时，男主角应该会心一笑，回一句：“那劳烦您了，大小姐。”
但和苏以云搭戏的小鲜肉，居然呆住了，他盯着苏以云，半晌没动。
“卡！”导演喊了声，苏以云放下手，导演叫男主角，“度澄，你干嘛木住？休息一下，这条重来。”
苏以云喝口水，到镜头前去看自己的表演，和导演讨论自己该怎么更好地演绎。
等到拍完，男主角扮演者度澄还想约苏以云吃个饭，但看苏以云一路小跑着，扑到一个男人怀里。
那男人扶着她，身材高大，周身气势很强，朝他看过来时，金丝框眼镜下，眉头微挑，骨相流畅又完美，却目光沉沉。
一句话没说，让人有不寒而栗之感。
男主角扮演者放弃了。
不是所有墙角，都能被撬动。
三月中旬杀青，苏以云回归学校，恶补很多课，六月末，《大小姐》开播。
第一集就有讨论度，第二集开始有自来水，第三集已经有家庭守在电视机前，第四集，火爆全网。
在以时长、集数为王的年代，电视剧恨不得越拍越长，越拍越水，但《大小姐》制作方，严格按照节奏和主线，把十六卷的漫画，拍成一部32集的轻喜剧，结合亲情、友情、爱情，成长、蜕变、羁绊，确定这部剧的大框架，给出能火的可能。
接着就是演员演技，与原着接近但不失创作的服道化，直接奠定能火的基础。
观众是会投票的，他们已经看腻注水剧、青春撕逼剧、不明所以剧，这时候的《大小姐》，就像一股清流，让观众用收视率、点击率、好评率投票。
播出后，豆瓣长期维持9.3分高分评价，随着评价人数增多，后来掉到9.0，最后稳定在9.1分，是国内不可多得的高分电视剧。
这部剧，不愧花了几个月选角，女一号、男一号、女二号、男二号，全员大火。
当然，最火的还是女一号，苏以云。
她的演技全程在线，就是《大小姐》原着最严苛的粉丝，也挑不出多少毛病。
有网友盘点，这是一部原着粉丝倒戈得最厉害的电视剧。
：大小姐这个漫画，我初中就看了！老阿姨真的好爱大小姐，当初知道是苏以云演，我其实不抱什么希望，但是我现在看电视剧，居然找到看漫画的激动！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我吹爆！原着粉表示死而无憾！
：上个月刚补漫画，这个月就出电视剧，我基友之前叫我看，我都不敢打开，怕辣眼睛，但男女主真的，我觉得不止是还原，他们是基于漫画的基础，再做的衍生创作，吹就完事了！
：虽然我还是更爱漫画，但我承认，电视剧确实没毁。
……
《大小姐》喜提“年度真香现场”称号，并且无数小说粉表示羡慕，尤其是已经被拍烂剧的小说的粉丝，只恨没遇到好导演好编剧好演员。
除了原着粉丝的满意度，演员粉丝、电视剧粉丝、路人们纷纷涌进舆论场。
：我刚刚在看新播出的大咖求带飞，遥控被我妈抢过去，非要看大小姐，还说大小姐比我这个闺女乖，我气不过跟着看了点，现在确定，确实大小姐比我好，苏以云这颜值，演技也在线，我好自卑呜呜呜。
：有企鹅视频会员分享吗？想看！
：我云真的厚积薄发啊！没有让我失望！橙芒娱乐你不配拥有我家姐姐@橙芒娱乐！
：切，这个大小姐也太容易演了吧，有什么难度吗？都在尬吹演技的省省吧！（此条五毛括号内删除）
：还以为漫改会拍得很夸张呢，我没看过原着的，表示真的好看！不剧透，大家快去看，今天我是大小姐自来水！
：大家都在夸男女主，我来吹一下男二女二，有人磕男二女二吗？
：橙芒娱乐要悔死了吧，草，之前还和syy撕逼，不知道人家其实是招财树？
：好多年没看到这么好看的剧，求多出点。
：不过话说回来，云雨cp有没有倒戈的？苏以云x度澄，大小姐x忠犬男主，太好磕了！
cp大粉“云雨cp大旗我来扛”发微博：虽然苏以云的大小姐真的很棒，但是我们的大旗不会倒！学神快出来撒糖啊！学神嫂要被度澄抢走啦！@Y……
苏以云看到此条微博，想到自己和男主角的对手戏，好心地先提醒俞学而：“你还是别看这电视剧了。”
俞学而懒懒瞥她一眼，重新盯着自己电脑屏幕：
“放心，我没空。”
苏以云背对着他做个鬼脸。
她微博粉丝窜窜窜上升，同时也来了很多商务合作，她推掉大部分商务，留下一些品牌代言，让自己助理暂时和他们沟通。
做完这些，她趴在床上看剧，复盘自己的演技。
俞学而刚洗完澡，擦着头发，问她：“明天十一点回来？”
苏以云：“是啊。”
她要配合《大小姐》剧组宣传，去别的城市出差。
俞学而设闹钟，把她手机抽走：“那早点睡。”
苏以云“诶”了一声，她还在看帖子呢，俞学而关掉她手机，强迫她睡觉。
不过这几天苏以云也确实休息很少，没多久，就睡着了。
隔天晚上六点，苏以云在林市街头。
今天的宣传，本来应该到晚上八点，但场地出问题，无法回馈热情的粉丝，只好暂时结束，并且许诺粉丝下场见面会尽快跟上。
苏以云回林市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早了四五个小时，她没把宣传取消的事告诉俞学而，要给俞学而小惊喜。
助理小李跟着她，她们招来一辆出租车。
下车之后，出租车司机很激动：“你你你你是明星，苏那个对吧？”被认出来，苏以云还一愣，司机接着说：“就是你啊，就是唐悦啊。”
唐悦就是《大小姐》里女主角的名字。
苏以云和助理对视，她没想到自己戴着口罩、墨镜、帽子，全副武。装，会被司机认出来。
她看司机没恶意，温和地说：“对，我是，师傅眼神很好。”
司机爽朗地笑：“我女儿老婆天天看你的剧，你能给我女儿签个名吗？”
“我女儿好喜欢唐悦，好喜欢你，她下学期初三，要中考了，她今年许的生日愿望不是什么长高也不是成绩变好，说是想见你一面呢！”
苏以云笑着在纸上签自己的名字，并附上：“中考加油！”
司机又好奇：“你怎么坐出租车啊？”
苏以云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好说的：“给我爱人一个惊喜。”
最后，应司机请求，两人拍合照。
胖乎乎的司机笑得眼睛都眯不见了。
后来，他女儿把照片po到网上：是的，我爸遇到苏以云了！还给我要了签名！我的天啊我一定是天选之女吧！我爸说她要去找俞学而，给他惊喜！神仙爱情呜呜呜！
引起无数酸溜溜的评论。
有人问现在去当出租车司机还来得及吗，别的网友回复：别了吧，苏以云是坐车给俞学而惊喜的，你就算去当出租车司机，也只能恰狗粮。
回到当下，苏以云进家里，打开家门，家中十分安静，她习以为常，但房间的灯开着。
她记得，俞学而虽然不用加班，但是她有工作晚上不在家时，他会留在科学院。
这灯，并不寻常。
霎时，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苏以云脑海里已经有个各种狗血镜头，因为最近在挑剧本，有些编剧确实很钟爱女人被出轨的恶俗戏码。
甚至脑海里开始循环“为所有爱执着的痛……”
她被影响了，忽然变得很紧张。
结果，当她轻手轻脚到房间门口，猛地推开门时，只看俞学而靠在床上，他手上的ipad还发出一句台词：“大小姐，你闹够了吗？”
苏以云：“诶？”
她仔细一听，ipad里正在播的，不正是《大小姐》吗？
俞学而是被吓一跳，肩膀稍稍一提，很快冷静下来，按下暂停键，看眼腕表：“提前结束了？”
苏以云反应过来。
这丫居然趁她不注意，偷偷追《大小姐》！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俞学而是个傲娇呢？
她眯起眼睛笑：“哎呀呀，你不是没空看吗？”
俞学而起身的动作一顿。
苏以云还站在门口，模仿他之前的语气：“放心，没空看。”她扶着门框笑起来，有种抓到俞学而把柄的爽快感。
俞学而：“……”
他盯她一眼，去卧室带的浴室拧条毛巾，不客气地帮她擦脸。
全程安静，不发一言。
苏以云笑着笑着，俞学而没觉得害羞，觉得氛围不对，收起笑来。
俞学而帮她擦擦手，把她带到床上，说：“既然现在回来，那一起看吧。”
“啊？”苏以云虽然看过一遍，还是跟着坐下来，“嗯。”
俞学而点开ipad，画面里，是苏以云，也不是苏以云，大小姐唐悦在屏幕里活起来，往往在人觉得不喜欢骄纵的她时，又能让人觉得可爱。
苏以云看着看着，发觉不对。
整个视频，所有角色都有，但从头到尾，没有男主角，连声音都被消掉。
她看向俞学而，俞学而捏捏眉心，说：“我找人帮忙剪的，无男主角版本。”
“你总得给我时间，”他黑黢黢的眼珠子往她身上一撇，“让我适应你和另一个男人亲密。”
苏以云缓缓睁大眼睛，她张了张口，俞学而先开口：“我知道是假的，”他关掉ipad，盯着她，放慢语速：“我理解你，我支持你，不代表我乐意。”
理性上，他当然知道这是拍戏，但感性上，独占总是在作祟。
他吃醋了。
要不是这次，苏以云突击回来，她会以为他不会犯这种情绪，毕竟他是天才，傲慢刻入骨子，怎么可能有凡人的烦恼呢？
而事实证明，他也只是个人。
苏以云忽然有些愧疚，当然，也有高兴。
她被他深深喜欢着。
她搂着他，心里软成一团，说：“那你以后有不想看到的亲密戏，直接说哦，我可以和编剧商量，改一下戏。”
“好，”俞学而积极提出诉求，“让男主从头消失。”
苏以云：“……”
得寸进尺！
她抿着唇笑了笑，深深吸口气，说：“俞学而，不管我未来会搭档多少个男主角，我人生的男主角，只有你。”
俞学而盯着她。
她认真回应着他的视线，觉得自己的情话，水平直逼高考作文满分，却看俞学而摘掉眼镜，忽的笑起来。
苏以云捶他：“你笑什么笑！”
俞学而敛起笑意，他偏过头，从她耳边吻到唇畔，问：“饿不饿？”
苏以云回来的飞机上吃过飞机餐，她摇摇头：“不饿，”她主动吻住他的下唇，声音也软下去，格外勾人：“男主角，今晚，我们可以‘演’到夜宵时间哦。”
俞学而眼中情愫，突然浓稠起来。
他的怀抱揽住她，紧紧箍着，好似要融入自己骨血之中。
俞学而满意了。
可直到夜宵时间，苏以云也没能吃上夜宵。
苏以云：和“学”字有关的东西真的太难搞了！
苏以云睡着了，俞学而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头发，房间开着暖橘色小壁灯，格外温情。
他一只手端着ipad，盯着剧里的唐悦，《大小姐》拍摄时，俞学而探班的次数并不少，那时候他就知道，被砂砾掩藏住的金子，终究绽放光芒，并且永垂不朽。
她很耀眼，值得万千人的目光，追随着她。
很有幸，他陪着她走过来。
俞学而点下暂停，眼珠子错开，端详自己身边躺着的人，她脸朝着他，睡得有些迷糊，脸颊红润。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梢，轻轻摩挲她的眉眼。
她是他的恋人。
想到苏以云说“男主角”这三个字，她很笃定，眼睛里星星点点，瞳孔里只有他，让他愉快地勾起嘴角。
只是，人生如戏，有的女主角，并不会陪男主角走到最后一刻。

120、第一百二十章
苏以云成立工作室。
自火爆全网的《大小姐》后，她没有立刻接商务合作，也拒绝很多大制作电视剧的邀约，直到近半年后，才传出消息，她要出演《岁末》。
这是一部悬疑剧。
俞学而刚好要进封闭实验室，做一个紧急机密研究，拍摄时间和进封闭实验室时间有交叉。
苏以云把剧本摊开，放在俞学而面前：“没有感情戏哦，满意了吧，嘿嘿。”
其实，她是出于职业规划和各种考虑，接的《岁末》，还敢到他面前邀功，好似专门为他放弃感情剧。
俞学而舌尖推推牙齿：“你做的牺牲，还挺大。”
苏以云装作没听出反讽，说：“那是当然！”
俞学而：“……”
《岁末》是原创剧本，编剧有很扎实的功底，主线是女主角父亲去世，女主角根据父亲遗嘱指示，寻找一张照片里的人，结果牵连许多往事，经过重重危险，反转再反转。
最后女主角脱险，坐飞机回国时，遇难。
全员恶人，全员没落个好的结局，悬疑与惊悚交织，光看剧本，足够让人大呼过瘾。
《岁末》拍得好，口碑绝对爆。炸，拍不好，也很少有人对国产的这个题材有期待，骂声会少一点。
不过，即使真的能拍好，和《大小姐》相比，题材限定，很难深入基层，《大小姐》的火爆几乎不可复刻。
苏以云并不是为了热度，她过去就曾想过，往表演深造，现在她有这个资格决定自己的事业，遇到心仪的剧本，自然不会放弃。
俞学而低头翻阅剧本，他皱眉，问：“《岁末》有个拍摄场地在尼国？”
尼国位于赤道附近，是板块交界处，地震火山频发地带，《岁末》里，女主角的许多梦境，与地震火山有关，还有一场关键的对手戏，就在那森林与火山交接的场景。
说实话，这很危险。
苏以云笑出一口大白牙。
她很看好《岁末》的剧组，但这件事也得和俞学而坦白。
这就是拖家带口的感觉吧，苏以云想。
俞学而一看她这个表情，抬手按按眉眼，问：“拍多久？”
她撑着下巴，手肘抵在茶几上，专注地盯着俞学而：“二十多天，从这个月十号开始。”
封闭实验室和尼国拍摄片段时间，正好重合。
俞学而沉了沉气息，说：“请国外的3D建模，取景回来重建，不行？”
苏以云提前准备好措辞，此时有条不紊，说：“它地貌十分特殊，就算做后期，从成本、精力、演员的代入感来看，还不如直接去尼国拍摄，性价比高。”
俞学而沉默，似乎在想什么，苏以云对对手指头，没有吭声。
他摘掉眼镜，说：“推掉。”
苏以云觉得好笑，工作岂是儿戏，她反问：“推掉？”又深吸一口气，说，“剧组方去过了，踩点好了的，不会有危险。”
俞学而眯起眼睛，目光尤为冷冽。
她也数旧账：“你平时在科学院中心，要接触很多机器，难以避免高危辐射，我说什么了吗？”
他胸口微微起伏，吞下很多话，脸色都黑了，才说：“我穿防辐射服。”
苏以云也说：“我不是傻子，不会专门往危险地段跑。”
安静了会儿，两人各不退让。
俞学而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就像在阐述事实，平淡地说：“你确实不傻，明知危险偏要去，不是傻，是蠢。”
苏以云：“……”
“你骂人！”
她眼眶倏地红起来，上手打他肩膀，虽然他不会痛，只看俞学而皱下眉，似乎想抓她的手，苏以云连忙收回手，跑到客房，关上门。
她以前就想过，和俞学而在一起，肯定会有吵架的时候，他就算极力忍耐，一张口也会暴露本性。
多功能生态水沟不香了，臭！
她很不爽，和苏以珊吐槽，苏以珊跟着她骂了俞学而百八十条聊天记录，才弱弱地说：“不过，姐，既然危险，要不就别去了吧……”
苏以云躺在客房，盯着天花板。
其实，如果是上个世纪，让她去尼国她也不肯，这个年代，除非真往战乱地方、南极北极瞎跑，那才是作死，尼国的情况，真排不上“危险”。
根本就没到那个程度，是俞学而反应过度。
反应过度就算了，还骂她蠢，这就让人很恼火。
她一边百度，搜索尼国旅游攻略，并且标出自己到尼国的具体位置，显示当地人口等，一股脑发给俞学而微信。
苏以云：你看看当地固定居民50w。
俞学而：然后呢？
过了会儿，俞学而给出旅游团的参数，每年从华国到尼国来往人数不超过25w，要知道，华国是有十几亿人口的大国，才25w的人数来往，确实很少。
华国驻尼国大使馆发布旅游预警，预警是不假，但是，那是一年前的，因为台风天气。
苏以云：“……”
她生气了，哄不好那种。
想了想，把俞学而的微信屏蔽，她瞥着外头的天色，现在是晚上七点，早该吃完饭躺沙发，结果现在气饱了。
干脆躺在客房床上，玩起单机小游戏。
大约过了十分钟，传来“笃笃”敲门声，苏以云心道听不见听不见。
往后，每十分钟，门外就传来一次敲门声。
苏以云从第30关打到第150关，眼睛有点酸涩，正想放下手机睡觉，外头有钥匙碰撞声。
卑鄙！
她就是想推桌子过去也来不及，门把手被按下，俞学而推开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以云只好干站好，也绷着脸，咬了咬嘴唇，问：“你干嘛？”
俞学而说：“出来，我们谈谈。”
“不谈，”苏以云还在生气，往后退几步，神情抗拒，“我这个蠢人，不配和你这种‘天才’聊天！”
俞学而不和她废话，他走进屋子，反手把门关上，落锁。
苏以云一时嘴快一时爽，梗着脖子盯着俞学而，进入战斗状态，和炸毛的麻雀一样，准备随时啄一下对手。
却看俞学而往她手边丢个东西，在床上滚了一圈。
是个手镯，苏以云盯着它，首先排除是炸。弹，才问：“是什么？”
俞学而说：“定位。”
苏以云：“？”
俞学而言简意赅：“到尼国后，你必须时刻戴着。”
苏以云突然无法生气，她有些惊讶，他好像先妥协了？
他却不等苏以云消化情绪，走过来，坐在床沿，抓过她的白皙的手，他的指腹是有茧子的，刮过她的掌心，有些痒，将手镯戴上。
这期间，苏以云盯着他低垂的眼睫，那睫毛根根分明，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眉宇的线条很大气，眉头却微微隆起。
她刚刚有多生气，现在就有多懵。
理清自己思路，苏以云发现，自己小家子气了，太在乎一言一行的得失，俞学而说话不对，但他在去尼国的事上让步，她也该让步。
苏以云小声说：“对不起。”
俞学而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按着定位手镯，设置参数。
苏以云又大声点：“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俞学而抬起头，他靠近她，两人能在彼此眼瞳里看到彼此，他呼吸了三下，缓缓说，“我也不是全对。”
他道歉了，不熟练的道歉。
想让这么傲慢的人说出这句话，简直算历史性时刻。
安静了几秒，苏以云眨了眨眼，学他的口吻：“我也不是全对。”
俞学而绷起脸。
苏以云实在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你想认错，你就认嘛，说个对不起很难吗，什么叫咳咳，”她清清嗓子，又学着他：“我也不是全对……”
苏以云也不想得理不饶人，谁叫俞学而的反应，太可爱了！
俞学而“啧”了声。
他欺近她，大手按住她后脑勺，咬住她的红唇，堵住她的喋喋不休。
维持五十九分钟的冷战，彻底结束。
夜里睡觉前，苏以云咬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你追求你的星辰大海，我也在追求我的星辰大海。”
“我期待有一天，能在不同的领域，取得和你一样的成就，我们能并肩而立。”
俞学而搭在她腰上的手一紧。
“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苏以云宽慰他。
月明星稀，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晕开模糊的痕迹。
俞学而额角跳了跳，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闻到很咸的海风，耳边哗哗的，有海浪的声音，站在最高的山顶，一些细碎的岩石块，慢慢掉下来……
极目远眺，异国的地貌，是几百万年前岩浆侵蚀的痕迹。
他能看到摄制组在拍摄，苏以云赤脚走在岩泥上，她表示着惊惶，明明是很精湛的演技，但在他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看到另一面。
她戴着的面具下，是谁都不曾见过的冷静。
他想走过去，却有一层膜，隔着他，将两人的世界隔开，他想开口叫她，却怎么也没法发出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焦急，紧紧攥着他的胸口，像被装在玻璃瓶里，不知其高，不知其厚。
他无能为力。
“俞老师、俞老师！”有人叫他。
俞学而突然睁开眼睛，他眼中布满血丝，呼吸极快，有种莫名的煞气，将那人狠狠吓一跳。
好一会儿，俞学而才回过神来。
他不在异国，而是在华国科学院中心。
这是封闭实验室的第二十天，针对某个机密研究已经完成，全体科研人员都累瘫了，尤其他作为主心骨，最后一周加起来，睡眠时间没超过五个小时。
刚刚，他靠在椅子上睡着，陷入睡眠，才会做奇怪的梦。
他心中跳得极快。
他闭上眼睛，忘记奇怪的感觉，问同事：“怎么了？”
那个同事忙说：“老师辛苦了，实验室打开后，我们准备出去外面吃一顿，补补元气，老师一起来吗？”
俞学而看了眼腕表。
表盘上，有一个红色的点。
按说在科学院中心，所有信号都会屏蔽，但是一种特殊设备的信号，允许接入，那是俞学而给苏以云的“定位”。
这个“定位”，当然不简单，全科学院，也就他和老齐有，不止能获取佩戴手镯的人的位置，还有她目前的生命体征数据，再传到俞学而的腕表。
红色表示一切完好，橙色表示情况不佳，黄色表示危急，白色表示垂危。
一旦出现黄色信号，状况不对，手镯会报道到定位中心，及时采取营救措施。
封闭实验室的时间很磨人，二十天的大脑高效转动，足够让人抛下所有东西，尽管如此，他每天都抽出一点时间，查看回传的数据。
而现在，苏以云的拍摄也快结束。
俞学而心情不由松快下来。
那人又问：“老师，一起吃饭？”
“不了，”俞学而站起来，他伸伸懒腰，眼睛纵然疲惫，却有掩藏不住的笑意，“我先走，你们去吃吧。”
经过重重检查，俞学而走出科学院中心。
虽然极度疲劳，却也极度兴奋。
他知道尼国信号不好，打不了视频对话，便直接电话打给苏以云，没过一会儿，苏以云那边接起电话：“喂？你封闭实验结束了？”
二十天没听过这个声音，俞学而安静好一会儿，在回味。
“喂喂喂？信号不好吗？”
俞学而清清嗓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尼国。
苏以云盯着满天星芒，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很兴奋，说：“明天的机票！”
她絮絮叨叨：“尼国的星空真的绝了，我居然能认出好几个星座，我拍了很多照片，回去给你看。”
“这里的居民很淳朴，你给他们华国货币，他们会感激涕零，现在这种季节，已经有夏天的西瓜了，一个比你两个头大，只卖华国货币折合起来两块钱！”
“路上看到一个小乞丐，我很心疼，不过刘导说，我们不能给他们钱，第一会引来更多乞丐，第二那钱容易被其他乞丐抢走……”
“喂，你在听吗？”
俞学而声音有些慵懒：“在听。”
听她的声音，让俞学而渐渐忘记梦里无法掌握、焦急、无能为力的感觉。
挂掉电话后，以云轻轻呼一口气。
系统问：“走了？”
以云摇摇头：“在这里走，他肯定会经常过来的，还有这个手镯，得让他收回去，再说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回故土比较好。”
系统：“噢哟，原来你也有故土情结呢？”
以云回它：“男主在的地方，就是人家的故土啦￣”
系统：“啦个鬼，吐了吐了。”
她收好手机，跟导演等一起坐面包车回市区。
导演很感慨：“终于拍完了啊，我们打算在尼国休息两天，泡个温泉，以云来吗？”
苏以云摇头：“不用了，我赶着回国。”
一车子人起哄，说脱单的就是不一样。
尼国经度和华国所差不远，还是有两个小时时差的，她打算明天早起坐飞机，早点回国。
夜里在在酒店，这段时间熟起来的另一个演员妹子来她这里串门。
妹子性格很开朗，一进门，赶紧催苏以云看手机。
尼国信号不好，酒店的会稍微好点，但这个好点，也只是华国3g网络的速度，勉强能用，每次苏以云打开微博，页面都卡得要死，她选择放弃。
但妹子拍着胸脯保证：“你打开，一定不亏的。”
两人花了几分钟，加载完页面，这才看到热搜。
热搜第一，是#俞学而苏以云#。
俞学而已经一年多没参演任何综艺，也足够低调，但他的热度随着网友的热情，不降反增。
点进热搜，是华国中央卫视拍摄的纪录片《我们的科学之路&#183;天川号》开播。
这个纪录片，从第三物质被发现之后，就开始筹备，直到去年天川号发射成功，终于拍完，最后经过快一年的剪辑，呈现在众人面前，是一部12集的纪录片。
按说天川号再上热搜，和俞学而、苏以云是扯不上关系的。
但是，纪录片里有一幕，出现俞学而。
有微博网友剪辑出来，附字：在官方纪录片抠狗粮吃，云雨cp粉既幸福又有些惨。
微博网友的反应也很激烈。
云雨cp大旗我来扛：@Y@大树小苏苏以云大哥大嫂，你们什么时候出来营业啊！
雨云赛高：我哭了我酸了我磕了！
折木祈祷：kswl！可以再来一点！呜呜呜呜呜！
……
网络很卡，虽然画质是最低，但偶尔还会转一转缓存，苏以云和那妹子，蹲在酒店床上，紧紧盯着手机。
这一节，讲到天川号起飞，探测器上有个三立方厘米的小格，会存放关于华国的纸质和电子版介绍。
当然，放完这些，这个小格还有空间。
齐院长干脆提出，让参与的工作人员留言，压缩在极小的纸条上，有署名，放入剩余空间。
可以把心愿带上太空，即使篇幅有限，科学人的浪漫淋漓尽致。
镜头转向电脑处，画面里，科学院后勤部的工作人员在编辑文字，俞学而一只手撑着桌面，半伏着身子。
他盯着电脑，让那同事帮他修改：“……就写高考胜利吧。”
同事说：“确定了？”
“我再想想……”俞学而皱眉：“换一个，写‘苏以云’。”
同事奇怪：“就一个名字啊？”
“不是一个，是两个，”俞学而直起身，抬起眉梢，“署名会有我的名字。”
话音刚落，他突然朝纪录片的镜头看过来，眯起眼睛：“刚刚那一幕，剪掉。”
纪录片的摄影师忙说：“没拍呢没拍呢。”
实际上不止拍下来，还播出来了。
苏以云呆呆地盯着屏幕，往回倒，屏幕里，近两年前的俞学而，穿着科研白大褂，眼镜搭在鼻梁上，俊美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却在高考结束当天，为她排队买鸡排，等在考场外，一次次地看向腕表。
也就是在天川号发射现场，他向她求婚。
原来在那之前，他将她的名字作为心愿，送到太空。
她曾说过，让彼此追求星辰大海，现在才知道，他早就把她当做星辰大海，是永恒的心愿。
身边的演员妹子，“嗷”了声，直叫：“啊啊啊，我也好希望我能有个能把浪漫送到太空的男朋友啊！”
苏以云脸色微红，也对着手机傻笑。
她把链接分享给俞学而，不知道他看到后会不会跳脚，毕竟纪录片给剪进去，这下好了，他偷摸摸做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她不止不心疼他，还要笑他呢。
信息转了转，不一定能发出去。
苏以云不介意，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更期待回国。
俞学而没刷手机，自然不知道网上他和苏以云又火了一遍。
苏以云是早上七点的航班，有时差，回国后是一点多。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这样。
他设定闹钟，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刮胡子、洗脸，好好吃早餐，把精神气都养回来。
不这么做，苏以云到时候看到他，是要唠叨的，当然，他不允许自己以不完美形象，去见二十多天没见的人儿。
不到九点，他就到林市机场，接下来，他就等苏以云回来。
腕表上，红色点距离华国，越来越近。
俞学而坐在候机大厅，他拿出手机，一条紧急推送到首页，他微微眯起眼睛，点开视频，新闻紧急插播，主持人的脸色很严肃：“据本台最新消息，华国时间今天早上9点，尼国飞往华国的航班尼航H72xx失联，目前正在尝试恢复联系……”
声音不大，但这一字一句后，俞学而的耳中忽然像堵住什么，其他声音都听不见，他切回去，看苏以云之前截给他的航班图。
尼航h72xx，对上了。
这是苏以云的航班。
俞学而僵直地挺着背，抬手看向腕表。
他不敢眨眼，红色的点在闪烁，忽然，一秒之内消失不见，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施加救援的可能。
他按了按腕表，腕表没反应，一直让他放心不下的红点，彻底消失。
不可能，俞学而想，空难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就算遇到飞机失事，一定还有办法的。
他慢慢站起来，拉直唇线，快速打几个电话给俞家，声音像要冷出冰碴：“追踪尼航h72xx。”
过了不到五分钟，电话回拨，那边的人解释：“俞少，尼航H72xx失联了。”
俞学而闭上眼睛，问：“从尼国到华国，走的是海面，所以90%是坠海，我给你个定位，现在立刻准备船舶，我会到海市码头，十点前拿到所有证件，出航。”
“可是俞少。”
电话那头的人犹犹豫豫，打断俞学而的话：“不管是不是坠海，飞机失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俞学而：“……”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场，慢慢低下头。
失去红色亮点的表盘，就像一只普通的手表，但同时，它也像所有手表一样，没有任何生气。
俞学而捏着手机的手，泛着青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活要见人。”
死呢？
如果她死了呢？
一瞬间，周围建筑消失，俞学而又闻到那股咸咸的海风，他好像看到，玻璃瓶里是整个世界，可苏以云一直在玻璃瓶外。
窒息感让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那个梦，或许他早就预知，这是一趟不归程，可是，他没有阻止成功，他亲眼看着她拉着行李，上飞机的。
俞学而大脑里疯狂地思考，去找她？茫茫大海，去哪里找她？等她？她会回来吗？有无数条路，被他画上x号。
不行，没有最好的解法，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最好的解法，就是苏以云没死，她还活着。
她一定还活着。
俞学而头突然很痛，窒息感紧紧跟着他，他突的喘气，踉跄一下，捏着椅背，力气之大，居然把椅背掰凹！
周围安保跑过来，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俞学而听不见，他总觉得，周围的空气很厚重，阻止着他抬手。
有哪里不对。
俞学而额角掉落冷汗，他使出极大的力气，抬起手腕，明明平时自如的动作，此时，却花费他半身力气。
但他绝不放弃。
他眼珠子下移，看到腕表。
他知道哪里不对了，红色不应该突然消失，这是军工级的定位器，即使是心脏中弹，也会有红到橙再到黄再到白的过程。
那代表子弹贯穿胸口的瞬间。
即使真的遭遇不测，白色的垂危状态，也会留着。
如果定位被摘下来，应该会是白色，但是定位是符合生物学设计，没有他的操纵，是不可能被摘下来。
或者说定位到信号到达不了的地方，这不可能，军工科技，几乎是最顶端的定位工具。
总之，尽管会有无数可能，却不是彻底消失。
这是有问题的。
到底什么情况，能让红点彻底消失？除非，俞学而脑中思路突然无比明晰，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带着灵魂与□□。
他猛地睁大眼。
他头痛欲裂，摔倒在地，看到远处救护车停下，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他慢慢闭上眼睛，又睁眼时，那医生、护士、安保的脸，全部模糊不清。
他看到数字。
他们脸上只有无数的数字飘过，就像程序的编码。
这个世界，和假的一样。
俞学而想，不对，这个世界是假的。
遽然，整个世界和纸一样，慢慢地被揉皱。
与此同时，整架飞机在往下掉，即使飞机机长很努力地挽救，但情况不乐观，已经失联和颠簸十分钟，飞机上的乘客有的大声痛哭，有的在祷告，有的在准备遗嘱。
只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转着手上的手镯，与周围的慌乱格格不入。
即使差点被甩出去，她的神情依然是冷静淡然的。
这就是踏上倒霉航班的以云。
刚刚，以云提醒系统：“先别着急开启穿越权限，我把这个手镯摘了。”
但她才发现，俞学而留了个心眼，手镯根本摘不下，系统也无解。
可他们不能坐以待毙，无奈之下，穿越程序启动，事关穿越，会隔绝所有可能的信号，定位的信号也是一样的。
系统很想走，以云却说等等。
系统着急地催她：“现在可以走了吧？”它以为她想救人，解释说，“这飞机真不能要了，咱帮不了这么多人。”
以云叹口气。
她悠悠地告诉系统：“如果我们走了，后脚穿越局的调查员就该追上来了。”
系统：“啊？为什么？”
系统最怕穿越局的调查员，要知道，他们合起来，已经走过很多个世界，都是伪装完成任务的，被穿越局抓到，得出事。
以云提醒它：“你看看这个世界崩溃没。”
系统：“！”
它突然懵逼了：“我靠，这个世界要崩溃了！”
难怪以云说不走呢，他们要是真走了，就无力回天。
世界崩溃，不止这个小世界会被锁起来，作为任务者，它和以云的犯下的所有错，会被穿越局察觉。
他们凉了。
不对，以云是牢狱之灾，它肯定是要被销毁！
系统赌上程序之名，连忙使用出所有能挽救的办法，可是崩溃的提示没有停止，它程序咯噔一声，员工要符合白月光人设，就是防止主角觉醒，以防世界崩溃。
那就是，现在俞学而觉醒了。
系统抓狂：“为什么会这样？”
以云捻了捻手镯，不知道俞学而给她手镯时，是不是有所预感，破绽都由它而出，她笑着说：“他太聪明了。”
她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系统如热锅上的蚂蚁：“你还笑，呜呜呜，你爸要没了！”
却听以云说：“我把世界的框架稳定下来，你快速修复崩溃，做得到吗？”
系统：“？”
它怀疑自己听错。
世界的框架，只有母系统有权限触碰到的，以云居然会稳定世界的框架？它不信，可是，以云面容冷静，她面前多出一块透明面板，不用她动手，面板自己飞快地划过数据。
系统确定，那块面板不是它的，是另一个系统的！随着她的控制，世界崩溃的趋势果然慢下来。
以云身上带着母系统？
它和她不是新人时期过来的吗？她为什么有母系统，它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呆住，还没等它深究，以云说：“快点。”
系统连忙回过神，专心应对崩溃，要修复崩溃，就要去除俞学而的记忆，系统表示很难办，它根本无权干涉男主角的意识。
忽的，以云停下手上动作。
只看本来直直坠下的飞机，停住了，它被冻结，半空中，有洒出来的咖啡，踹飞的鞋子，空姐的帽子，所有人的表情，停留在上一秒的恐惧。
只有以云能动。
以云问系统：“你干的？”
系统问以云：“你干的？”
几乎同时，两人陷入沉默，不是他们干的，那就只能是出现bug的那个人干的。
男主角。
有这个意识之后，以云睁眼闭眼的瞬间，她已经站在地面。
这个世界被暂停，车水马龙的街头，却鸦雀无声，显得一个又一个的脚步声格外明显，从她身后传来。
系统已经吓失声了，
以云深深吸口气，回过头，看到那个满脸冷霜的俊美男人，一如她记忆里的模样，却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他的神态，很陌生。
以云想，或许她还能再抢救一下。
她温和地笑：“别来无恙。”
俞学而，又或者说，楚承安，朱琰，崔珏，岑长锋，时戟，傅青竹，李烬……他抬起眼睛，盯着天空那轮白日，一行泪水不明显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在日光下，折射出点点光芒。
可即使如此，他神色还是冷峻的，最是不谓情，却像无不谓情。
他从上往下移动视线，紧紧盯着面前的人，问：
“我是谁，你又是谁？”
她朝他走过去，见他有些茫然，却没有阻止她，由她将手放在他肩上，男人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以云抓紧他的这一晃神，发动程序。
而紧跟着，整个世界恢复秩序，一切如常。
苏以云死于空难，同日，俞学而失踪。
网络上为这件事，久久无法平息。

121、第一百二一章
“滋滋，启动准备中——”
“启动成功。”
无边无际的昏黑里，光亮仿若一把匕首，倏然，将黑暗割裂成两瓣，慢慢的，黑夜被刺眼的白吞噬，周围的影像骤然冲进程序。
它醒了。
穿越时空管理局中，五个研究员小声讨论着什么：“测试三次，没问题了。”
“果然需要从第三物质去突破啊。”
“教授，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成功了！”
它开始意识到，【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可能是它的名字。
“不，还不能说完全成功，”一个年迈的声音说，“我们的测试还没结束，还需要一次最根本的实际测试。”
“能不能批量管理小世界，就看这次。”
“对啊，希望这次实际测试能安全过关，世界崩溃的能量对我们的影响越来越大，要小心了……”
一个完整的程序，被输入到α指令中，所有指令按部就班。
它得到它面世以来，第一条讯息。
它是α系统，作为初代调整时空的系统，拥有最大权利干涉世界位面，管理小系统，或许，可以叫它母系统。
它的测试任务，是进入混乱的时空，每个小世界有能决定或引导小世界存亡的能量体，能量体的大小，决定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大的能量体会相互吸引。
姑且称它们为男主角、女主角。
能量体稳定，小世界稳定，能量体崩溃，小世界也会崩溃，时空中小世界频繁出现崩溃，对最大的穿越时空管理局来说，是无尽的麻烦。
年迈的教授，亲自用原石笔，在α的面板写下四个字：拨乱反正。
这是铁一般的指令。
α的任务，就是干涉能量体状态，恢复秩序，这是最初代的命令。
“现在，接受【初级测试任务】，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沉入新时空——”
“执行任务，纠正能量体【男主角】，以防世界崩溃。”
天地间，鹅毛般的白雪飘飘，阴沉沉的。
“让他去死！”
“贱。人生养的儿子，和你娘一样恶心，去死吧！”
“哈哈哈活该！”
小孩们尖锐的嘲讽声传来，不断有雪球、石头朝一个男孩身上砸过去。
男孩很瘦，浑身很脏，像从污水沟里捞出来的，指甲缝里都是泥，身上伤痕无数，血水和污垢团在一起，有股异样的熏臭。
他灰头土脸，从他脸上看不出他的容貌，可能太瘦弱，一双大眼睛格外明亮，四处飘忽地转着。
仔细一看，他的眼睛很诡异，居然一只眼是金黄色的，异于常人的眼睛，不祥的异瞳，令人感到心慌。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一个小孩从后厨跑出来，抱着几个臭鸡蛋、菜叶，叫到：“我们可以学外面对囚犯那样，用这些砸他！”
这两年，城主变更快，势众者动辄被砍头，死刑犯被拉到菜市场斩首之前，经过的大人都会拿着臭鸡蛋烂菜叶砸，小孩们凑热闹，耳濡目染，久而久之，成习惯。
这对男孩来说，却是好事。
他饿坏了，这几天只能吃雪，一看那烂菜叶，金色的瞳孔都直了。
当烂食物丢到他脚边，他顾不得那么多，抓着菜叶，就这雪水与鸡蛋，就开始啃噬，模样狼狈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小孩们哗然大笑。
这时候，午睡的厨房主事被吵醒，他推开窗牖，痛骂：“他娘的，臭小子们找死吗！”
厨房主事本就是个脾气坏的，这几天，主人家因为嫁女儿，宴请四方，主事没好好休息过，此时，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被吵醒后满肚子火。
小子们都是家生子，他们怕厨房主事，纷纷四散。
雪地里，只有一个瘦小的人影，趴在地上，吃着糜烂的食物。
这个外貌脏乱、生有异瞳的孩子，是主人家的通房婢女生的，她见生出这种煞星，自己给吓断气了。
这个不祥的孩子，本应该被偷偷掐死，抱去丢掉，然而小子命大得很，仆妇掐好几次，都没掐死，小孩用金瞳死死盯着她，好像要记住拿走自己命的人，未来要报复，让仆妇吓得不敢再下手。
正好，云游的仙人路过主人家，指点道，此乃煞星，不可随意丢弃，好生养到死便行，否则，主人家会遭大祸。
一开始主人家还不太信，命人把孩子丢到芦苇荡，结果当夜，主卧莫名其妙失火，险些丧命。
主人家这才命人赶紧去芦苇荡找，这小子才出生几天，手指就能紧紧握住芦苇，没被水飘走。
把他接回来后，主人家一心只盼着他早死，也就不可能真情地对待他。
因此，七岁的小孩，养在马厩里，常常被人欺负，瘦小得连四岁的家生子都比不上。
厨房主事看他一眼，忙把窗关上，准备回去呼呼大睡。
小孩吃完了仅剩的“食物”，他倒在雪地，蜷缩成一团。
好冷，好饿。
不是他不想避寒，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近四年没换过，短了，还破许多洞，根本无法取暖，马厩里是露天的，风会呼啦啦往里头灌，不如躺在雪地里。
至少，雪是干净的，没有马厩里的臭味。
七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干净，什么是脏。
可是，没人愿意给他干净的机会。
他佝偻着身躯，好像要把整个人藏到雪花里。
α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准确监测到，这个男孩，是整个世界中能量最强的个体，也就是男主角。
它见到刚刚那个场景。
α只是个系统程序，它不会存在“同情”这一项，它只负责查探能量体的情况。
能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七年，这个能量体很强，可如今，它精准核查他的所有体征，发现已经强弩之末。
如果他死了，整个小世界必定会陷入崩溃，这就是它被投放到这个世界，进行实际测试练习的原因。
当务之急，是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α身上设定的程序，有利于它和轻松和能量体融合，因此在降临这个世界后，它已经和男主角融合，并且通过世界构架，获得许多有用的信息。
比如，男孩其实是有名字的，他的母亲出身低贱，在他出生前，向大人求过他的名字，叫洲玉。
虽然如今所有人都叫他煞星，他也快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字。
“正在载入……”
“世界载入成功。”
小洲玉听到这陌生的声音，就像在脑海里响起，蓦地睁大眼睛，他抬起头，敏锐地探查周围。
“你好，宿主，”α的声音很刻板。
或许太久没人和洲玉说话，他愣了许久，声音嘶哑：“你在和我说话？”
α说：“我是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你可以叫我系统。”
洲玉怀疑自己癔症了，这很正常，他饿极、冷极的时候，会幻想很多事，所以他习以为常，只问：“戏桶？”
系统沉默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与人沟通，它很生疏，过去的交流经验，也仅限于机器测试。
抓紧现在有的情况，它采用诱导的方式，问：“想离开这个困境，活下去吗？”
活下去。
这对洲玉来说，艰辛又痛苦的三个字。
他猛地睁大眼睛，这回，总算认真起来，抓着雪，朝四周查看：“你在哪里？”
系统：“……”
它解释：“我在你脑海里，我们的对话，只有我们能听到。”
洲玉屏息，居然带点小心翼翼：“你就是，能帮我做很多事很多事的、神仙吗？”
他只记得，宅邸每年都会拜好几次神，那时候，是他能够吃饱的日子，因为他四岁开始，就会在那种日子躲在神龛下，趁人不注意，偷东西吃。
他很聪明，至今还没被抓到过，需要他长时间潜伏。
所以他听到主人家拜神的话，也知道神仙是高贵且不可触及的存在，令万人敬仰。
在听到戏桶说能让他活下来，他第一反应，就觉得戏桶是神仙。
被莫名其妙“封神”的系统：“……”
它努力用程序去磨合洲玉的思路，半晌，用死板的声音，严谨地说：“模式上不一样，但我们能做的事有重合。”
洲玉眼前一亮。
他的世界从来没有人愿意帮他，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有神仙眷顾他，他得到强大的力量！
他喉咙低喘，压抑很久的恨意，慢慢溢出：“把这些人，这里的全部人，都杀了！”
系统：“不能。”
系统守则里表明，要善待其余能量体，即使是女配、男配、路人甲。
洲玉一瞬间失望。
他抱着身体抖了抖，轻蔑地说：“原来也不是神仙，是个废物。”
系统：“……”
这时候，如一张白纸的系统，还不懂怎么反击。
见系统沉默，洲玉金色的瞳孔一转，催它：“你不是能帮助我很多事吗？你不是能让我活下去吗？你不会骗我吧？”
系统回：“不会，这是我的任务。”
洲玉心情好起来，他颐指气使：“我要吃饭，我要穿衣服。”
系统也觉得，这是洲玉必须立刻搞定的事，启动npc紧急求助。
刚刚关上窗准备睡觉的厨房主事，突然良心发现。
他想到自己同样七岁的儿子，要是哪天，他儿子也这样，会有人帮他吗？不由唏嘘不已。
他起来，拿着一件旧衣服，把厨房里煨着的肉粥拿出来，这是他本来打算酉时前解饿的，现在，和衣服一样，放到洲玉面前。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他转身离开。
洲玉穿上衣服，见着肉粥两眼放光，抱过那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肉粥在灶上煨了好一会儿，米很软，粘稠又香。
入口还没来得及嚼几下，就吞下去，整个胃舒适到想蜷缩起来。
直到很久以后，洲玉都记得，这一天，短短七年的人生中，他第一次吃到热肉粥，第一次穿到暖衣服。
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话，有人对他好。
这人叫戏桶，名字很难听，但是……
洲玉刮了刮牙齿，咽下最后一口肉粥，他满足地眯起眼睛，是他的了。

122、第一百二二章
捧着碗，一点点舔掉剩下的粥汤，洲玉打了个饱嗝。
他突然愣住，一动不动。
系统正在查看他的身体数据，发现他的怔忪，问：“宿主哪里不舒服？”
洲玉抹把嘴巴，裂开嘴笑起来，“你刚刚听到没，我发出一个声音！就是突然的，咯一声！”
他模仿出打嗝的声音。
系统：“？”
它问：“你是说，打嗝吗？”
洲玉捧着碗，在雪地里跳起来，十分激动，手舞足蹈，他脸上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耳朵却通红，金色的瞳孔好像要泛出光芒：“对对对，就是打嗝！”
系统：“……”
他和府里的人很少沟通，只知道，那些人有时候会发出这种声音，是吃饱后才能发出的声音。
今天，他也能打嗝了！
他憋一口气，想再来个嗝，不过打不出来，不由有些沮丧，命令系统：“我以后每餐都要打嗝！”
系统：“……”
瞧把男主欺负成什么样，打个嗝都这么高兴。
厨房主事本就生得肥胖高壮，他的旧衣服，即使只是上衫，套在洲玉身上，能到他的脚踝。
他拖着脚步，踩在雪地里，不觉得冷，一边逮着系统说话。
“你肯定是神仙，”洲玉说，“不然，那个肥胖子，怎么肯把粥给我吃，哦，我还得到一个碗！”
他抱着碗，说：“这是我的碗了，我以后喝水，能和他们一样，盛在碗里，嘿嘿嘿。”
系统：“……”
瞧把男主欺负成什么样，能用碗喝水都这么高兴。
系统拥有探查世界时间轨迹的权力，它倒回去看，发现小洲玉以前喝水的碗，是一个磕破口子的破碗，灰扑扑的，很久没洗了。
后来，那个碗被家生子们打碎，他每次喝水，只能双手捧着喝，确实不方便，可他七年来吃得最多的食物就是“水”，有个容器，他当然高兴。
再看此时，洲玉一会儿把碗顶在头上，两只手压着，一会儿倒扣在头上，装作盔甲，一会儿又伸出舌尖，舔舔碗，从边缘舔到碗底。
怪恶心，又怪珍惜的。
系统看着他，程序小小混乱一下。
说实话，刚才洲玉蹲在地上吃臭鸡蛋、烂菜叶，被一群孩子欺辱，系统是置身事外的，它只看能量体的大小，只看任务要怎么完成。
现在，洲玉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在脑海里讲话，因为脸上太脏，显得露出的牙齿很白净，一双眼睛的眼白很清澈。
系统下了个定义，可怜。
系统作为初代，研究人员出于多方面考虑，并没有采取智能情绪。
它不应该有除了完成任务外，别的关注点的，比如情绪。
洲玉却让它第一次有模糊的感觉，系统很快发现，或许是系统守则里，【稳定最大能量体】的指令在作祟。
它要让洲玉活下来，而且，要活得好。
这是任务。
“喂，戏桶，”洲玉声音不满，“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系统回了句：“有。”
洲玉说：“那就好，我跟你说，你既然要帮我，你就得帮到底，因为我肯定有价值，对不对？”
系统没有避讳，答：“是的。”
洲玉走回马厩，关上门，兴奋地说：“那就是了，我有价值，你就得顺着我，知道了吗？”
系统：“……”它有点困惑了，即使是老成的七岁小孩，懂什么叫价值吗？
其实，在整个府邸里，几乎没人主动和洲玉交谈，但洲玉很聪慧，他耳听八方，观察整座府邸，疯狂汲取知识，学会“人”是怎么样的，墙角的狗洞，就是他挖的，方便他在深夜偷偷去夫人、公子的小厨房偷东西吃。
他还有种天生的敏锐，往往能在危险来临前，躲起来。
凭着这些动作，他并不像正常的七岁孩子。
他根本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所以他相信，是因为他拥有价值。
他高高翘起嘴角，学着府邸老爷的口吻，有恃无恐地说：“你听到了吗？”
系统：“……”
怎么办，突然有些后悔沉入这个世界，和人类相处，果然和数据程序相处是不一样的。
系统的后悔只有一瞬，在小屁孩又问后，它承认：“听到了。”
马厩里，果然遮不了多少风，只有一匹老马在，其余壮马，都被拉到城主府去。
洲玉躺在马厩里的草丛，他掰着手指，和系统说：“等以后，小爷发达了，就先把这些人都杀了，然后我要娶公主，当皇帝，顿顿都是肉粥，还有好多好多的碗，摆在我身边，让我选，白色的、青色的、紫色的、蓝色的……”
系统：“……”你是男主角，可以有点志气吗？
数着数着，洲玉嘶哑的声音低沉下去。
久违的饱餐，让他身体能放松下来，睡着了。
在他的梦里，还有很多很多碗。
系统终于得空，开始梳理自己目前收获的信息。
这个世界是混态时空，刨除所有穿越局术语，简单点说，这个世界灵能鼎盛，孵化出一批以灵能、控术为生的术士，门派林立，以城为据点，没有天赋的凡人，受术士庇护，因此，城民敬爱术士，术士越强，话语权也随之升高。
洲玉的“煞星”之名，就是一个云游的术士点出来的。
洲玉所出生的这家，姓王，坐落在青州城，祖上曾出现一个术士，荫蔽到这一代，家主在城邸领了监民案的活，下一代再不出术士，就要凋敝。
所以，王姓家主对所有孩子都抱有期待，结果，洲玉的出生，却让王家雪上加霜，怎能不叫他厌恶至极。
系统大概理顺情况，去探查洲玉本身。
除了赤金的异瞳，他身上没有其他“煞星”的征兆，反而是，拥有难得一见的术士天赋，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不属于当世的所有大术士。
系统推演，发现云游的术士之所以认定他是煞星，只是看出孩子身上的天赋，术士资源僧多肉少，天赋更是看命，他心生嫉恨，干脆借他父母之手，想铲除这个孩子。
术士引天地灵气起术，不可直接杀人，否则，会引来业障。
洲玉应该会走上术士之路，成为称霸一方的城主。
系统还在梳理世界，洲玉却突然醒了。
他的睡眠很浅，常年的习惯，让他能分辨出正常或者不正常的风吹草动，要是异动，他能敏锐发现，继而睁开眼睛。
系统也发现异常，门外，有个影子在马厩门口来回探查，正试图推开马厩的破门。
洲玉脑海里问系统：“你今天用的那个仙术，叫什么？”
系统撇开“仙术”的说法，说：“npc紧急求助。”
洲玉窝在稻草窝里，说：“那你就用安屁西什么的，把门外的人赶跑吧！”
系统：“……”
npc紧急求助，是系统一项干预小世界的重要程序。
所谓npc，泛指较弱的能量体，小到一只猫，大到一个壮汉，称呼配角，都在npc的范畴，系统拥有权限，能够调整能量体的状态，让他们做出符合能量体本身行为规范的改变。
比如，能唤动厨房主事，是因为他也有一个七岁的孩子，让他产生片刻的同理心，把食物和衣服给洲玉。
而这个孩子，是这方厨房后院的小霸王，叫薛大坤。
现在，就是他在门外。
系统说：“门外的人是厨房主事的儿子。”
洲玉立刻察觉危险，他看看身上薛大坤他老子的衣服，脱下来，塞在稻草下，把自己宝贵的碗，藏到一个坑里。
“砰”的一声，马厩的小破门被踢开，薛大坤跨进马厩。
如果说洲玉瘦得和小猫似的，那薛大坤就是老虎，七岁的身板，不愧有个在厨房做主事的爹，和一座小山似的，脸上肉多，眼睛小得眯成一条缝。
他瞪着洲玉，怒斥：“你把我的肉粥喝了！”
原来主事每次为自己准备的肉粥，只要儿子过来，就会把肉粥留给儿子。
这次，薛大坤来到后厨，他老子心里纳罕自己居然会对异瞳的煞星心软，又觉得事情已做，不能宣扬，所以告诉薛大坤，肉粥丢了。
薛大坤用他脑里的二两肉，猜到是洲玉吃了，平时他没少欺负洲玉，饭点没到，他饥肠辘辘，干脆找上门来打人。
他不等洲玉说话，也根本不会听他辩解，就扑过来。
平时，他家里都教他不要靠近煞星，但他经常揍他，已经成习惯，能一手拎起洲玉。
洲玉本来瑟缩，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得意地笑出来。
薛大坤看到洲玉嘴角挂着笑，顿时更生气，肥厚的手掌照着他脑门猛地一拍！七岁的小孩力气本不算大，但薛大坤壮，对的还是瘦弱的洲玉，当然够劲。
洲玉脑中一嗡，眼冒金星，笑不出来了，大喊：
“戏桶！你在干什么！我被人打了！”
系统程序编码上下滚动，尝到一种名为震惊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躲？”
洲玉瞪大眼睛：“你没办法把他弄死就算了，还没办法阻止他打我？”
系统：“……”
所以他就笑着等它给他办事吗？
哦，它的傻男主。
眼看着薛大坤又要揍下一拳，洲玉只得自救，猛地踹他肚子，反击让薛大坤始料未及，松开手嚎叫，洲玉掉到地上，四肢并用地爬。
他脑海里用自己贫瘠的词汇，辱骂系统：“我被人打你也什么都办不到，还说要帮我，你这个该死的废物！吃泔水长大的贱。货！贱。婢生养的煞星！要你何用？”
即将开始npc紧急求助程序的系统，缓了缓。
它的程序产生微妙的抵抗。
这是过去在机器测试中，没有过的体验。
啧，系统想，怎么就突然有点想抵抗任务，这个程序很奇怪，删掉删掉，它的自我纠错程序起到作用。
下一瞬，它启动npc紧急求助程度。
眼下，薛大坤被反踹一脚，满马厩追着洲玉跑。
洲玉四条腿跑得过一座肉山，身体的灵敏度也堪称一绝，没再吃亏，程序出作用，马厩里的老马突然嘶鸣，冲出来，头颅把薛大坤屁股一顶。
老马力气弱，但也有几尺高，薛大坤摔倒在地，却没被吓到，刚好被顶到稻草堆那里，摸到洲玉藏起来的财产。
他挖出一个碗，大叫：“就是你吃的！我要让我爹打死你！”
洲玉盯着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碗，牙齿“咯咯”地磕动：“你放、放下，我我、的碗！”
相比脑海里说话的顺畅度，当话真到嘴边，他显得磕磕绊绊。
许是他眼里对碗的宝贝，被薛大坤发现，小肉山高高举起碗，往地上一丢。
“跨擦”，碗没了。
洲玉赤金色的通孔里，那只碗，碎成几瓣。

123、第一百二三章
新碗到他手中，还没焐热，就被薛大坤摔了。
有一瞬间，系统感觉到他突然爆发的灵能，天赋予他的血脉中，是一股强大到足够让人臣服的能力。
马厩里的风，忽然烈起来，老马咴咴叫一声，动物的直觉比人类灵敏，它瑟缩地躲在角落，马头伏在地上。
薛大坤作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忽然，一种冰寒从他脚底直接蔓延到头顶，令他如坠冰窖。
他肉脸分明一白，还是指着洲玉，喊：“你等着！我就叫人来打死你！”
洲玉突然抬起头，单眼的赤金色一闪而过，诡谲又恐怖。
系统再次确定，洲玉很强大。
没有人教导他，愤怒足够激发他的潜能。
紧接着，只听他“嗷”地一叫，朝薛大坤扑过去，薛大坤下意识抬腿踢他，一下把瘦小的洲玉踢开，在地上滚了整整三个圈，吃一口土，才停下来。
滑稽又可怜。
系统：“……”能用术法为什么要肉搏？
它掩面，果然指望一只碗激发洲玉的潜能，还是太幼稚。
洲玉浑身发疼，那股气势不自觉败下来，荡然无存。
薛大坤喘过气，他得意洋洋，抄起碗碎片，朝在地上咳嗽的洲玉走过去，脑海里反复回想薛爹是怎么杀鱼的。
系统暗道糟糕，要是男主死在这，世界也就崩溃。
它调动npc，马厩外传来一声喊：“坤仔！吃晚饭咯！去哪了呀你！”
这是薛大坤母亲的声音，是有名的河东狮，他母亲一直阻止他和煞星往来，平日他在马厩外欺负煞星就算了，但特别不许他踏入马厩，怕带回来什么脏东西，上回薛大坤进马厩，挨他母亲一竹条。
想到竹条扇到手心那种疼痛感，薛大坤忙丢下碎片，往外跑去。
这时候，洲玉突然跳起来。
他就像常驻在水沟里的耗子，被惊扰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薛大坤背后，手上握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棍子，猛地一敲。
薛大坤脑中一昏，倒下去。
系统松口气，还好还好，即使它不叫来薛大坤的母亲，洲玉也有自保能力。
然而，洲玉敲这下还不算，他骑在薛大坤身上，拿起掉在地上的碎瓷片。
那块锋利的碗碎片，在他布满污垢的手指上，显得尤为雪白干净。
系统立刻反应过来：“你做什么？”
洲玉眼中冒着不符他这个年纪的杀气，他高高举起碎片，在昏暗中，那只金色的眼瞳里，好像燃着一簇火，他急促地呼吸着，脑海里回：“他摔了我的东西……”
“我要他死！”
他瞪大眼睛，极度兴奋：“没错，我要他死！”
系统立刻阻止：“不能杀人。”
这个规劝，不止出于善待其他能量体的考虑，主要是因为洲玉。
他身上天赋这么高，要走大术士之路，如果沾染人命，会带来业障，尤其术士天赋越强者，直接杀人，是术士们最忌讳的事。
洲玉“呸”了声：“你算什么废物，敢指导小爷？小爷今天就是要这头肥猪死，你能怎么样？还是说，因为你长了个猪脑子所以就喜欢肥猪？”
系统：“……”
它发现，它就是很不爽这家伙的话。
不爽就是不爽，这好像和程序无关。
系统调整程序感受程度，音无情绪，说：“好的，你说得对。”
它懒得听洲玉骂它，作为初代系统，它可是被称赞无数遍的智脑，所以干脆开启屏蔽情绪，自己理顺接下来的剧情。
最大的能量体不听劝，非要杀人，以后术士的路会坎坷。
业障，有点因果轮回论，因为术士引灵力作法，人之死后，会成灵魂，本阴阳两隔，但一旦术士用灵，这些怨魂就向自己的致命仇人报复。
强大的术士当然不怕，灵来则灭，但刚入门的术士、术法不精的术士，则很需要忌讳业障，以免被反噬。
系统独立于这个世界，但为了世界循环发展，它能插手的权力，并不算多，比如它不可能不遵循物质守恒，凭空变出食物给洲玉，在洲玉将来遭受业障时，它没有实体，也不可能起到实质防御的作用……
哦对了，系统突然想起来，它的设定里，能够拥有人类视角。
当初教授做这个程序时，其实很多研究者反对，系统已超越人类，不可再拥有人躯，他们的顾虑是正确的，所以后来，人躯程序加密，除非特殊情况触发，否则，它不会以人类的形式存在这个世界，而且所存时间有限。
这就麻烦。
系统的程序运转许久，得出一个还算两全的办法：洲玉在这里杀薛大坤，就得立刻离开王家，等洲玉入门术士，引灵起术时，用npc办法，再让别的术士帮他破除业障。
算完这个，系统接着看，按照最优解算法计算轨迹，目前，城主府的小女儿在城外，过几天，会有一场危险。
洲玉可以去营救城主小女儿，顺势离开王家这方小天地，毕竟，除了未来的业障，厨房主事不会放过杀儿仇人。
总之，是必须离开王家。
好一会儿后，系统关掉屏蔽程序。
它突然发现，一个邋遢的影子，缩在角落，“呜呜”哭泣，正是洲玉。
系统：“？”
他那双异瞳里，装满泪水，晶莹的泪水划过脏兮兮的脸，被他抹掉，他哭得极狠，鼻涕泡都冒出来，瘦弱的身躯在颤抖着，好像秋季最后一片残破的叶子，随风颤抖，可怜极了。
系统一惊，疑他遭遇什么。
它虽然开屏蔽程序，但是，只要能量体遇到危险，还是会直接提醒到光脑，可刚刚都没有危险提醒，难道程序出故障了？
只见洲玉鼻子通红，他用嘴巴呼吸，若野兽般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抽噎着，眼睛并四处转着观察马厩，脑中哀嚎：“你在哪？”
“你在哪？戏桶？”
“我没杀人了，你别不理我，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都怪他摔了我的碗，呜呜呜……”
他用手捶自己的脑袋，金色和黑色眼瞳，神经质地到处转：“我知道我错了，你快出来好吗？你怎么能不理我？”
系统：“……”
系统看他哭地这么可怜，不由心虚。
它咳嗽一声。
洲玉的呜咽顿时一悚，跳起来：“你回来了？你还在我脑里是吗？戏桶、戏桶！”
系统：“我没走。”
洲玉把埋在稻草里的薛大坤挖出来，薛大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五花大绑——用的是破碎的马缰，塞在稻草里，他一副邀功的口吻：“我没杀他，你看！他活得好好的呢！”
系统：“我看到了。”
洲玉猛地吸鼻涕：“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啊！你凭什么不理我啊！”
系统实在有点应付不来，说：“程序出了故障……”
洲玉把鼻涕摸在薛大坤脸上，对系统说：“那你以后、不准不理我！”
系统心想，它也没法真不理洲玉，程序微乱，回了个承诺：“好。”
洲玉这才用黑袖子，囫囵擦擦脸，不擦还好，一擦更丑了，根本看不清五官。
马厩外，薛大坤不见了，薛母却不着急，薛大坤经常在各种地方玩，饿了知道回来。
系统把刚刚的决定告诉洲玉，说：“所以现在，我们要离开王家，去城外等着。”又问，“你知道怎么离开王家吗？”
洲玉摇头，说：“我连这个府的形状，都不知道什么样。”
系统：“我帮助你离开。”
洲玉有些激动，转眼，将薛大坤身上的衣服都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在系统的要求下，给薛大坤穿上破旧的衣服和他老子的衣服，以防被冻死。
洲玉面前出现一张平面地图，随着他的移动，上面的红点会动，那个红点就是他。
而分布在各个地方有绿点，就是有人。
洲玉痴迷地盯着地图，对系统说：“你不全是废物，还是有点用的嘛！”
系统：“……”或许会有把主角药哑的奇人出现？
接着，洲玉钻过一个狗洞，离开后厨这地方。
门口把守的守卫，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去找别人，洲玉就趁这个机会，倏地冲过去，完全没被发现，有系统把控着，他一路溜出王府。
等到他站在离王府隔一条街时，再回望王府，洲玉的双眼燃着一簇火。
因他异瞳诡异，所以会叫人忽视他另一只眼睛，其实，他另一只黑瞳，也同样有种妖异的美感，如繁星坠入其中，迸射出无数星火。
他兴奋得直舔嘴唇，哆嗦着，脑海里说：“终有一天，他们都得死！”
系统：“……”
它发现了，他爱打嘴炮，算了，爱咋咋地，好好活下来先。
青州城自一场大雪后，出了好几天太阳，洲玉躲在别人屋檐下取暖，再由系统调低他的寒冷感受度，由路人施舍的米面，如此一来，一路赶到城外。
期间，洲玉还要求系统取消他的寒冷感受度。
系统回：“不行，根据系统守则，为以防宿主出现意外，所有感受度最低调整至20%，必须留有一定的感知。”
感知本来就是人的求知本领，没有痛觉的人，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洲玉却灵敏发现另一个问题，咧着一口大白牙：“所有感受度？也就是痛觉也可以调低吗？”
系统不太想承认，怕洲玉要骚操作，但还是得说：“是的。”
洲玉偏着头，只笑着不说话。
且逢此世道，妖兽横行，尤其术士尚未强大前，人类聚居地常受到攻击，青州城以山为据，外有一道天堑，可阻拦大多数妖兽，出入全由一条笔直的栈道。
栈道以巨木为体，栈道两侧边缘，贴着术符，以防被妖兽破坏。
若非身上带着相应术符，则会被栈道的术法弹开。
后来，商州城暴动，青州城拥来不少流民，被青州城拒收，他们聚居在一处，时间久了，自成一股势力，一直在青州城外闹，术符防的不止妖兽，还有他们。
系统监测到，城主女儿回青州城时，城墙防守偷懒，没有及时检查栈道术符，一张术符在大雪大风后，有些要掉，再加上女公子排场大，一上栈道，术符就掉了。
城主府的小女儿，姓刘，人唤晴姬，此次外出探亲，城主十分疼爱她，早在她出青州城时，盯上她的不止魑魅魍魉，还有人类。
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洲玉蹲在一处茅舍前，盯着栈道，问系统：“那我要做什么？”
系统：“把掉的术符贴回去。”
系统觉得没难度，洲玉身体的灵活程度、反应程度，它是见识过的，栈道下虽然是悬崖，他能做到的。
却看洲玉小脸一板：“这么危险？我不干！”
系统愣了愣，尽心劝说：“对你来说还好，如果是薛大坤那样的，我还真不敢让他来。”
洲玉瞪大眼睛：“你还想和薛大坤好？”
“……”系统忍住他奇怪的逻辑：“没有的事。”
洲玉：“那你的意思是，我比薛大坤强咯！”
系统承认：“是的，你确实强。”
洲玉抓着自己头上的虱子，掐死后弹开，笑出一口大白牙：“再夸几句，我爱听！”
系统在无语中注意到一件事，洲玉实在太脏了，就算真的救下城主小女儿，可能会有变数。
它催促洲玉：“你去洗个澡，薛大坤的衣服虽然对你来说有点大，但是很新，看起来像个正常小孩就好。”
洲玉脸上浮现看“疯子”一样的表情：“洗澡？这么冷的天，你让我洗澡？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
系统：“热水洗。”
系统不能凭空变水，但可以给水变温，这点程度不至于搅乱世界规律。
大雪过后，溪湖结冰，倒是好事，系统调高温度，把溪水溶出一个洞，当浴桶。
洲玉不管疯不疯，躺在溪水，热腾腾的，已经泡了快一盏茶的时候，不肯起来。
洲玉活了七年，从没洗过这么长时间的澡，也从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
他在山上采皂角，把打结的头发洗顺，抠去指甲缝里的黑泥，浑身上下，露出皮肤原本苍白的颜色。
他把头发撩上去，因为营养不良，一张脸过分瘦弱，但不会尖嘴猴腮，双眼很大，眼睫又翘又长，鼻梁的弧度柔润，嘴唇嫩嫩的，是一个精致的小童，多养几天，只会更加可爱。
洲玉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干净的模样。
他照着水面，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过了会儿，露出他惯常的笑容，咧开嘴，两个嘴角提起，一口白色的牙齿，再加上这么笑时，他的瞳孔会微微缩起，像极兽类，总让人觉得他的牙口十分尖锐，能活生生咬下一块肉。
系统想，看来它还得教洲玉做好表情管理。
眼下，它盯着时间，催他：“可以起来了。”
洲玉懂水性，在水中游来游去：“我不，太舒服了！”
系统解释：“再泡下去皮肤会皱巴巴。”
洲玉想起以前，他双手泡在王府池塘里，偷接楼上洒下的鱼食，好像确实久了双手皱巴巴的，很难受，才不情不愿起来。
本来清澈的水，被洲玉泡过后，都脏了。
系统看到那一池污水，为破坏环境心存愧疚，希望强大的大自然能用循环系统，快把洲玉这脏洗澡水净化掉。
洲玉穿好衣服，勒住多余的布料，让行动方便，等头发干，学在府邸里看到的小孩，把头发都盘起来，束在发顶，用一根布巾绑住。
从来没人教他怎么挽发，他是通过看别人如何挽发，自己学会。
如此一来，从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乞丐模样，路人见之，只会觉得是一个瘦弱乖巧的小孩。要是他这副模样回王府，要不是他的异瞳，没人能认出他。
他站在冰上，朝水里看自己，掩住赤金瞳孔，问系统：“我的眼睛怎么办？他们看到了，又会说我异类，不肯放过我，那我不是白忙活？”
系统比他更早考虑到，说：“你找个布巾，把双眼蒙上，我能利用程序，让你看得到四周。”
这是一个简单的透视程序，不过，为了道德起见，它的透视程度，仅限于在眼前的布巾的厚度。
洲玉立刻照做，果然，即使隔着一层布，他也能看到四周，半点没被布巾影响。
遮去双眼、洗干净身子，在城外，洲玉混得挺好的，甚至不需要系统启动npc紧急救助程序，他能从流民手上拿到包子，还有一只鸡腿。
只是因为他长得可爱，蒙着眼睛失明的模样，很可怜。
系统更愿意称呼为男主光环。
第一次啃鸡腿，洲玉差点把骨头一起吃了，吞进肚子里，他的牙齿果然做得到，把鸡骨头嚼得“咔咔”响，后来发现实在吞不下去，才吐出来。
他们没在城外等多久，两天后，洲玉靠在树上啃包子，一辆华美的马车、几十个随从，在山道外出现。
他三两口把包子吞完，朝栈道走去。
如系统所预测，这队人马刚上栈道，那张粘贴在栈道木头外的术符，开始随着风，轻轻扯动。
没一会儿，一阵大风刮过，“刺啦”的一声，术符被吹跑了！
洲玉抓着一根藤蔓，飘荡下去，精准抓中那张术符。
栈道的术法由一百零八张术符加持，少一张都不行，顿时，栈道上刮起大风，随从纷纷掩面阻挡，半空中，出现一个云卷的旋涡。
“不好，保护小姐！”
“救援，请求城门内救援！”
“那张术符呢？”
“不要找术符了，肯定掉到悬崖下，先保护小姐！”
一只硕大的白色三尾狐，从旋涡里踏出，这三尾狐潜伏许久，等的就是这时机，直朝城主小女儿的马车去！
城主小女儿身边也跟着三五术士，齐齐对那三尾狐出术。
只是在栈道上，严重影响他们的发挥，若是破坏栈道，则所有人会一齐掉到悬崖下，可想让城主小女儿先走，前方却出现几批流民。
流民在城外居住，总受妖祸，很想进青州城，然而苦于没有办法，拿小女儿要挟，倒是个好法子。
而马车后面，却也跑来几只妖怪，虽不入流，但术士们都去对付三尾狐，寻常随从对妖怪们，胜面总是少的。
可谓是，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三尾狐道行高，打头的术士丢出几张符咒，其余术士画阵，然而三尾狐只是稍一被拘，立刻挣脱。
它对马车中的人势在必得，露出尖锐的獠牙，竖瞳缩得紧紧的。
而此时，洲玉被山风刮得嘴唇咧开，牙齿都要掉了。
他一手扒拉着栈道，手心开始打滑，脚下是万丈天堑，头上是在战斗的三尾狐与术士，手上的术符，被吹得啵啵响。
无法，他紧紧攀在栈道上，朝目的一寸寸缩过去。
洲玉还没完成，三尾狐就要吃掉晴姬，系统发现不妙，忙使用程序，跟在后头的小妖，突然想起自己曾曾曾祖母是被三尾狐害死的，朝三尾狐打去。
三尾狐一脚踹掉小妖，小妖又扑过去。
洲玉终于找到术符缺失的位置。
系统说：“快！”
洲玉回：“你——娘——的，催我、有用吗！”
可是他快没力气了。
七岁小孩的力气，能支持他挂着到栈道中间，已经很逆天了。
眼看着三尾狐又一次朝马车冲去，它的鼻尖甚至触碰到车盖顶，想要连人带车，一起吞下去。
系统再催：“想想你以后有很多碗，很多很多碗！”
碗！
白色的、青色的、紫色的、蓝色的碗！
洲玉额头暴起青筋，猛地朝符咒位置一拍！
刹那间，栈道术法启动，身上没有相应术符的，不可再靠近，三尾狐被弹走，前方等候的流民被弹走，后面逼近的小妖被弹走，在栈道上贴术符的洲玉，也被弹走了。
洲玉直直往悬崖下掉。
他脏话和砸枣一般，从脑海里蹦出来：“你大爷的！破戏桶是专门来害小爷的吗？小爷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你给小爷等着！”
骂着骂着，他突然发现，自己浑身轻飘飘的，慢慢回到栈道上。
一张栈道通行术符，贴在他身上，他不会再被弹走，而他脚下，还有一张风符。
洲玉：“怎么回事？”
系统这时候才解释：“那群术士，早就有人注意到你。”
果然，是术士专门救起他，一看是这么瘦弱的小孩，都十分惊讶。
打头的术士有些年岁，看起来五六十，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捋捋胡子，问：“小孩，是你把术符贴回去的。”
洲玉声若蚊蚋，说：“是。”
术士探查他身上的天赋，问些诸如他眼睛怎么回事的话，洲玉的回答，声音嘶哑又小，显得很怕生。
术士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孩子，多谢你，和我们一道进城吧！”
术士测出来洲玉身上的天赋，是低等的，乃至微弱到可以忽视，这很正常，除了洲玉刚出生时的预兆，根本无人能看出他身上潜藏的天赋。
所以系统不怕洲玉像刚出生那样，遇到善妒的术士，被弄死。
不过有件事，系统倒挺好奇。
它问洲玉：“你怎么不大点声，有底气点回答？”
洲玉愣了愣，脑海里回：“你以为所有人都有荣幸，像你一样听到小爷的声音吗？”
系统：“哦。”它就不该多嘴。
此时，那辆刚刚处于风暴中心的马车，车帘被掀开，一张娇俏的脸庞出来，晴姬今年八岁，她有点受惊，小脸蛋白白的。
看到洲玉，她脸上挂起笑：“原来是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啊？”
洲玉低着头，布巾下的眼睛疯狂转动，小声说：“洲洲洲洲……”
晴姬对洲玉莫名有好感，对那年长的术士说：“刘叔，让洲洲和我一起上马车好吗？我好害怕！”
洲玉身板小，声音小，看不见眼睛的下班张脸雌雄莫辩。
刘叔误以为洲玉是女孩，拍拍洲玉的肩膀，说：“好孩子，和小姐一起坐车吧，方才累着你了。”
能坐车干嘛要走路？
洲玉欣然应允，登上城主小小姐的车。
车内的豪华令洲玉差点移不开眼，除了晴姬，还有一个贴身伺候的仆妇，晴姬对他很大方，立刻把布娃娃让出来给洲玉玩。
洲玉反应过来，他被他们当做女的。
不过这不算坏事，他很快明白，只有是女孩才能坐上车，抓着布娃娃的手脚，摆弄着玩。
系统：好没节操一男主！
晴姬一直盯着洲玉，找他聊天。
但洲玉脑海里很能哔哔，现实里是个闷葫芦般，好半天才应一两句。
晴姬却不嫌他烦闷，一直盯着他的鼻子和嘴唇，越看越觉得喜欢，小女孩对表达喜欢很简单，问：“你无家可归吗？以后都住在我家好吗？”
洲玉这时候不闷，一口应承：“好。”
系统：“……”
它想，这小小年纪，就挺会骗小女孩，是天赋技能吗？
进城主府后，青州城城主刘辞知道洲玉帮了大忙，否则女儿被掳走，或者被吃了，令他难以想象，城主府本就大，人口也多，不介意城主府多养一个人口，答应让他住进来。
就这样，洲玉出城一趟，身份顺利镀金，变成小姐的救命恩人，住到城主府，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他要借用城主府的资源，增加活下来的技能。
当然，当天晚上，他并没有松懈。
他偷偷用几块梅花饼，和几个城主府的小婢打好关系，小婢们对这个蒙着眼的小姑娘很有好感，却也好奇他眼睛怎么了。
洲玉抿着嘴唇，严肃地说：“我这是烈日目。”
小婢问：“什么是烈日目？”
“有人天生视觉之锐，称烈日目，目视之处，能灼干柴，融坚冰，可惜烈日不得凡间所用，若擅自取下布巾庇护，则双目失明。”
小婢们惊奇，这就是小姑娘能隔布视之的缘故啊！
这种说法一传十，十传百，何况，众人皆知，救了城主府小姐的孩子，蒙着眼睛，仍能视物，不会作假。
“烈日目”变得有影有迹。
刘辞疑虑，请来医士为洲玉诊断，医士听说“烈日目”，怕自己不认识“烈日目”反遭嘲笑，信誓旦旦，为“烈日目”再贡证据。
世界本就术法异能相伴，由此一来，“烈日目”就更容易被人接受。
亲眼看着洲玉蒙着双眼自由行动，不需装盲，系统感慨，“皇帝的新衣”，真是太好用的路子，还不是它为洲玉想的，是洲玉自己提的。
城主府外，设有供总角稚儿习字之学堂，叫集学所，城内许多富贵人家，都把孩子送过来，洲玉得以靠恩情，在这里习字。
他这人，外表看起来很沉默，实际上脑海已经和系统说千百遍：“我太厉害了！烈日目，那群傻子都信了哈哈哈哈！”
“亏我能想出烈日目，我是世界第一天才！”
“第一！”
系统烦不胜烦，想屏蔽吧，又怕他和上一次一样哭得不能自已。
何况它答应的事，就没反悔，程序怎么能反悔呢？
过几天，洲玉终于不再唠叨这件事，因为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不厌其烦地写着。
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把笔一撂，说：“刘晴说她姓刘，问我是不是姓洲，我姓洲吗？”
刘晴就是晴姬。
系统说：“你姓王。”
“呸，”洲玉对这个姓氏厌恶至极，“王家那一家老小，迟早得死，我不要姓王。”
对话到这里，沉默下去，洲玉想了又想，突然问：“那些平时在天上飘的，他们叫鱼的东西，是哪个字？”
系统想了想，说：“是‘云’吧？”
“对，云，”洲玉问，“怎么写啊？”
系统说：“你手上那千字文，第五列第一个字，那句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第一个字就是云。”
洲玉盯着“云”字，兴奋地说：“这么容易写，那我姓云！”
“云洲玉”这三个字，他再写一遍，不由沉迷于起名之事，手上的笔，叫二云，纸叫三云，窗户叫四云，鞋子叫五云……
过了会儿，系统问：“一呢？”
云洲玉磨磨牙，咧开嘴笑了：“我早就觉得戏桶很难听了，没素养。”
系统：“？”
云洲玉说：“就赐你新名，一云吧！”
系统忍了忍，没忍住：“你以为你很有素养吗？”
云洲玉“哼”的一声：“老大赐给你，你还不高兴？这样吧，千字文里哪个字和‘一’音差不多，你挑一个，不然我就叫你一云了。”
系统心里翻个白眼，不以为意。
结果一整天，云洲玉在脑海里就没停过：“一云一云一云……”
刘辞看他练字认真，字也越来越漂亮，把晴姬都带得喜欢写字，很是欣慰：“这孩子，性格很稳重，话不多，能陪着晴姬，很好。”
云洲玉接受夸奖，面上沉默，脑海里：“一云一云一云……”
术士教他和晴姬最基础的术法，云洲玉一下就会，为晴姬着想，他假装不会，从零开始学，术士感叹：“不骄不躁，若天赋高些，并非凡子。”
云洲玉接受夸奖，面上沉默，脑海里：“一云一云一云一云……”
集学所教习齐射，孩子们坐在小马驹上，没一会儿就受不住，纷纷下马，只有云洲玉能在马上坚持到最后，布巾盖住他的眼睛，却掩不住他愈发精致漂亮的鼻子嘴唇，他搭弓，射向靶子的箭，正中红心。
守卫无不称赞：“这孩子定是好苗子，又有种老大成的感觉，如果不是女孩就好了。”
云洲玉接受夸奖，面上沉默，脑海里：“一云一云一云一云一云……”
……
系统认输：“对不起，我错了。”
云洲玉：“一云一云……嗯？错在哪？”
系统虚弱地说：“存以甘棠，去而益咏。千字文你也都学了，我就挑‘以’吧。”
云洲玉兴奋道：“以云？确实好听，这个名字我喜欢！”
以云：“呵呵。”

124、第一百二四章
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有了新的名字：以云。
云洲玉刚从马场出来，在这场“唇枪舌战”中取胜，他难免得意，唇畔挂着一抹不明显的笑。
这一年，他十岁。
他男扮女装，在城主府骗吃骗喝三年。
作为恩人，他在城主府的一应用度很是不错，有一间自己的小房间和小院子，还有一个照顾他的小婢，人人都叫他洲洲小姐。
后来，因为他在集学所优秀的表现，晴姬很喜欢他，经常在城主刘辞为云洲玉说好话，他的住处搬到晴姬的院子，成为晴姬的陪读和陪玩。
比起三年前乞丐模样，现在吃食好，云洲玉身板子挺直，往上窜不少，和十一岁的晴姬一样高。
他脸上线条滑润，鼻子不再秀雅，隆起的弧度隐隐英气，他嘴唇嫣红，面若桃腮，露出的五官娇嫩鲜妍，精致漂亮，又常梳着双环髻，两边各垂一道红穗子，身上衣裳也是红白色交替，与晴姬站在一起，晴姬是温柔的美，他很是艳丽，各有出彩。
仆从们常小声讨论云洲玉，一个眼光毒辣的老妈子说：“可惜，洲洲小姐这双眼睛，若是露出来，定能瞧得男子走不动路，骨头都酥掉。”
云洲玉听说后，问以云：“为什么说男人见我的眼睛就走不动路？”
以云回：“因为男子好色。”
云洲玉“切”了声：“我也是男的，我就不好色，真想不通，女的有什么好？”
事实上，云洲玉自认为没人比他长得好看，世界也就不存在“美色”。
以云给他盖了个戳：狂妄。
而后忽然想起，它的人类形态，好像是女性？
以云翻回程序查，还真是，出于对广大女性的维护，她提醒他：“你现在穿裙子，梳女孩子的装束。”
享受着女孩子的福利，还这么能哔哔呢。
云洲玉回：“大丈夫能屈能伸。”
以云：“……”
正这时，晴姬从马场跑过来，她如今十一岁，眼睛乌圆，面若芙蓉，难得在城主府阖府宠爱之下，没有养出娇蛮的性子，而是温和有礼。
她叫：“洲洲妹妹！”
云洲玉回过头，等她说话。
晴姬知道他性子沉闷，主动挽住他的手，语气撒娇，说：“你骑射怎么做到的，张师父单独教我，我都不行。”
云洲玉默默抽回手，说：“巧合。”
晴姬扑闪大眼睛，说：“可是你好厉害，来帮我看看好吗？”
以云插一句：“人家夸你嘞，你不开心吗？”
云洲玉咂摸着，事实上，别人夸他，倒是没什么感觉，想到以云夸他时的心情，问以云：“你夸我几声？”
以云不知道他突然的怎么回事，选择闭嘴。
这边，云洲玉一发呆，由着晴姬拉他回马场。
马场上，女孩子们下马休息，城里几个公子还在跑马，其中一个看起来十四五的大男孩，眉目英俊，驾马朝晴姬洲玉过来。
晴姬叫他：“兄长！”
这人正是刘辞的独子，刘晴的哥哥，刘晖。
刘晖眼神扫过云洲玉，脸上微笑：“洲洲妹妹怎么回来了，我们刚刚男孩子那边，看到妹妹正中靶心，都在讨论，洲洲妹妹能不能再射一次靶心给我们看？”
其实不是讨论，是男孩里不服输的太多，没射中靶心的，不信自己比云洲玉差，非说云洲玉运气好，刘晖气不过，把云洲玉叫回，让他再中一次靶心。
云洲玉：“……”
他脑海里和以云说：“为什么就他叫我妹妹时，我会有点不舒服。”
以云回：“嗯，他对你有想法。”
云洲玉浑身恶寒：“小爷是男的！”
以云：“你现在是女装。”
云洲玉心里“啧”了声：“那我还是改成男装好了。”
以云说：“确实，时机差不多。”
云洲玉在城主府三年，学会许多常识，也养好身体，更是初步接触到术符，只是青州城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天赋太强，反而是这副肉躯不能承受的，所以天赋被迫隐藏，想要入术士之门，需要一个大术士点拨。
以云帮他看好，距离青州城三百里外，有一座邺城，那里有个大术士，能成为他的师父。
所以早在半年前，她催促云洲玉做准备，换男装，离开青州城城主府，只是云洲玉找各种理由拖着，她作为系统，也只是引导，不能强制执行，就陪着一起等。
想不到，促使云洲玉动身的理由，是女装太过艳丽。
以云以自己的目光审查一遍，发现他女装确实好看。
嗯，以云心道，想想就算了，不能说出口，不然云洲玉不知道又要得意成什么样。
刘晖还在等云洲玉说话，在他看来，洲洲妹妹蒙在眼上的布巾，不止不影响她的容貌，反而更有一种神秘感，让人想窥探，只是洲洲妹妹深居简出，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当然，这一切并不影响他对她日渐升起的好感。
刘晖问：“洲洲妹妹？”
云洲玉：“哦，什么事？”
刘晴替刘晖说：“洲洲妹妹总是在出神，刚刚，我兄长问你，能不能再射一次靶心，让大家看看？”
这些年来，云洲玉虽然没有刻意讨好刘氏兄妹，也不会随便扫兴。
他没有拒绝：“好。”
再跨上马匹时，他伏身在马背上，风吹过，绑在脑后的布巾，和着发髻上的红色穗条，高高扬起，英姿飒爽。
在场的，不管男女，眼神都紧紧被他吸引。
马蹄踏起浅浅沙尘，他骤然放开马缰，从背后摸出弓箭，挽弓，没有多犹豫，箭矢破风而出，直直射中红靶心！
“哇！”
女孩子们疯狂鼓掌，刘晴拍得掌心发红，而男孩那边，爆出一阵哄声，又是喝彩，又是嘲笑不服输的人。
女孩蜂拥而至，让云洲玉教导。
云洲玉和以云说烦死了，却走不开，不得不耐着性子，指点不得要领的人，如此一来，他在马场待的时间久点。
别人看来，他下半张秾丽，却紧绷着，带着点不近人情的冷漠，又几乎百发百中，很是帅气。
只有以云知道，每次他放出箭矢前，脑海都会拟音：“咻——啪！”
“你能，”以云问，“不要再模拟这个声音吗？”
“咻——啪！”云洲玉又发了一箭，说，“我这不是看你成天没事干，只能看我玩，怕你无聊吗？”
以云：“大可不必。”
云洲玉不听。
他是个闷葫芦，刘晴以前曾逗他玩，想让他开口多说几句话，结果他多说的，只有“哦”“嗯”“好”。
实际上，脑里的话一筐筐。
对以云，他总说不完，有事没事，第一个找以云，叨叨叨的，以至于别人总以为他爱发呆。
近酉时，云洲玉跨下马，刘晴刘晖被城主夫人先接走了，一顶小轿子在集学所外等他。
他刚向轿子走去，迎面有人拦住他，那人做小厮模样，生得很壮，身上肉多，一双眼睛要被脸上的肥肉挤没。
正是几年不见的薛大坤。
薛大坤的身份，自然不能上集学所，他作为家生子，是陪王家公子来集学所的，这王家公子今年十六，叫王疏，过去在城西的集学所学习。
据说，他在城西集学所闹事，不久前才来城中集学所。
云洲玉上下牙咬合，慢慢磨牙，透过布巾，他盯着薛大坤。
碗之仇，他还记得呢。
而薛大坤脸上带着讨好：“嘿嘿，你就是洲洲小姐吧？我家公子，想见见你，”看云洲玉没回应，他指着远处的深巷，说，“就在那，几步路的距离而已。”
云洲玉勾起嘴角：“好啊。”
以云没阻止。
云洲玉对王家，肯定不会有好感的，他想报复就报复，堵不如疏。
薛大坤看云洲玉应了，还以为是好骗的人，跟在他身后，说：“洲洲小姐，您刚刚在马背上，可真是太美啦！”
“我家公子见了，很是喜爱你，你放心，我家公子风度翩翩……”
刚步入巷子，他话还没说完，云洲玉突然回过头，掐住他的脖子。
薛大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极大的力气掼到墙上，摔得头昏眼花，慌忙爬起来，他看看四周，显然根本不信云洲玉有这个力气，以为是被什么东西打飞的。
云洲玉扯扯嘴角，他抬起脚，重重踩在他头上，薛大坤想叫，他把鞋尖塞到薛大坤的嘴巴里，借力蹬掉鞋子，用鞋子堵住他的嘴。
薛大坤力气不小，何况身体如肉盾，可是，这一切没用，他几次想爬起来，几次被踹飞，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顷刻间，被打得鼻青脸肿。
他只能哭着躲闪，没有还手的能力。
最后一踹，云洲玉踩着他的脸，微微低下身：“给我的碗报仇。”
薛大坤眼泪鼻涕口水一起流，想跪在地上求饶，但是被云洲玉踩着，无法动弹。
乍一听云洲玉这么说，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嘴里塞着云洲玉的鞋，漏风地说话：“咕噜咕噜……我错……唔……”
云洲玉把他踢到一边，抬手拍晕他。
做完这些，云洲玉站起来，脑海里问以云：“你能不要鬼吼鬼叫吗？”
以云：“……”
就在刚刚，每次云洲玉打薛大坤，薛大坤没法嚎叫，以云十分贴心，找发音程序，由程序发出各种痛苦的声音，配合着薛大坤被打的节奏，又“啊”又“嗷”的，听着就很痛。
现在，看着薛大坤被打晕，以云的模拟程序暂时告一段落。
她诚心地说：“我这不是看你打人打得很累，我闲着，所以帮他叫几声，给你营造打人的氛围吗？”
云洲玉：“大可不必。”
这段对话怎么有点熟。
好像不久前他闹她，他们就有过这对话。
他面上露出古怪颜色：“哼，你是想说我吵着你了？也不直说。”又问，“这是什么办法？”
以云解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云洲玉顿悟，他咧开嘴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有点森然：“好办法啊。”
他转过头，朝巷子里走去。
王家公子王疏，在马车上等薛大坤把小女娃带过来。
他当初在城西集学所闹件丑事，就是猥亵一个十岁的女娃，被那户人家追着打，虽然后来，王家家主赔不少金银财宝，他还是不能在城西待下去。
来到城中后，他确实收敛一段时间，毕竟城中的集学所，子弟的身份比较显赫。
可是他按捺不住自己。
经过他这段时间查问，那个洲洲只是陪读，因颇受刘晴喜爱，才进集学所，这种女孩子，欺负起来代价不大。
最重要的是，洲洲即使蒙着眼睛，也有一副精致的脸庞，这脸生出来，不是勾引男人是来做什么？听说“烈日目”者不能没有蔽目的布巾，如果他等等给她拽下来，让她成瞎子，不就可以为所欲为，随便他怎么玩弄这个小美人。
想到这，王疏有些激动，好半会儿，突然奇怪，怎么薛大坤去那么久，还没信？
他撩开车帘，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朝马车走来。
王疏眯起眼睛，打量着缓缓走来的云洲玉，往后看，没看到薛大坤，以为他把守巷子口，心里夸薛大坤脑子变灵活，他主动下了马车。
发现云洲玉一只脚没穿鞋，只穿着白袜子，王疏不由心疼：“洲洲妹妹，你的鞋子呢？”
云洲玉停住，没有应答。
王疏伸手过来，轻轻放在他胳膊上，看他没有挣扎，心中雀跃：“洲洲妹妹，我这马车上有好玩的东西，你跟我一起来啊？”
云洲玉点点头。
十六岁的王疏，比云洲玉高一个头，和他一对比，云洲玉真有点娇小。
王疏心里像被猫挠过，痒得很，把云洲玉往马车推，马车里头十分奢靡，燃着一味淡淡的香料，很宽阔，够云洲玉站直身子，王疏忍不住，朝云洲玉扑过去。
突然，云洲玉一个回身，一掌拍在他胸口，击得他倒退几步。
王疏愣了愣，才感觉到痛，他还不信，这么瘦小的云洲玉能把他击开，忙去抓他的手：“哎哟，我的好心肝，我是陪你玩游戏啊！”
云洲玉反握住王疏的手，咧开嘴：“我也想，和你玩游戏。”
王疏正觉得，女孩的声音未免嘶哑了点，突然，手上“啪”的一声，传来钻心的痛，他的手，被云洲玉掰脱臼！
痛得他眼泪飙出来。
这下，王疏心再色，也知道不对劲，他不学无术，回想云洲玉在马场的优秀表现，知道打不过，大喊：“薛大坤！”
他自己选的巷子太深，这点叫声，根本传不出去。
云洲玉伸腿踢他膝盖，阻止他后撤，又踩住他的衣角，悠闲地看他挣扎着，蹲下身，像在观察什么昆虫。
王疏忍过一时的疼痛，怒火攻心，破口大骂：“你这女表子，你弄伤我，等死吧！”
突然想到什么，他手一扬，扯过云洲玉一直挡着眼睛的布巾。
布巾被扯下来，云洲玉闭上眼睛。
王疏顿觉自己出口恶气，痛快地把布巾丢掉，扯下自己被踩的衣服，说：“我原不想这么快伤害你，是你逼我的，你现在瞎了吧！”
他不敢动脱臼的手，只能伸出另一只手，盯着云洲玉鲜嫩的脸庞，想抚上去：“来，让爷疼你……”
骤然，云洲玉睁开眼睛。
云洲玉的眼睛很大，睫毛乌黑翘长，一只赤金色的瞳孔里，似乎盛着鎏金，另一只黑曜石般的眼睛，泛着阴鸷之光。
他慢慢咧开嘴，露出牙齿，尖锐的牙尖，有如锋利的匕首，令人不寒而栗。
王疏的手指停留在半空，突然颤抖起来。
他扯了扯嘴角，一会儿眼角、鼻翼、下颌，都因为极巨大的震惊，微微抽动起来，让整张乏善可陈的脸，出现诡异的扭曲。
他指着云洲玉：“你……你，煞星！你居然没死！”
云洲玉舔舔牙齿，嘶哑着声音，唤王疏：“哥哥。”
他叫得确实没错，王疏是他血缘关系上的哥哥。
王疏害怕得往后缩，硕大的几滴冷汗，从他额角滚落，他不知道那个三年前，活得猪狗不如的男孩，如今怎么变得人模人样，当初煞星失踪，所有人以为他死了，还庆祝一下，万万没想到！
他深呼吸着，色厉内荏：“你苟活下来，不知报恩，还想害我？我告诉你，我要是今天有什么事，父亲不会放过你！”
云洲玉促狭一笑：“啊，我记得。”
他在组织用词，眼睛左右转动，显得尤为诡异，突然，那赤金的眼珠子定住，死死瞪着王疏，嘶哑地说：“你对我很好。”
最后那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王疏靠在车壁上，牙关不自觉地上下磕碰。
王府上下，没人把云洲玉当人看，没有直接杀了他，但都在等他“自然”死去。
这个“自然”，包括不给饭、不给衣，是个人走过去看到他，都能踹两脚，欺负他，骂句煞星，让他快点投胎。
这其中，王疏对云洲玉做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疯狂摇头，在云洲玉的盯视下，身上的冷汗就没停过，哆哆嗦嗦地说：“我没有对你做什么，我没有！”
云洲玉冷冷盯着他，他蹲下来，视线与王疏平齐，“我都记得。”
四岁时，他偷到三块糕点，藏在破衣服的怀里，刚要逃回马厩，在路上，被王疏逮到，王疏一直踹他，把他丢到水里，又捞起来，又踹，把糕点踹到粘在衣服，差点扒不下来。
五岁时，王疏拿小刀，给其他小孩演示，什么叫“放血”，直到现在，云洲玉的四肢，都有细碎的疤痕。
六岁时，王疏把他绑在马后，让马带他出去“溜圈”……
“啊”王疏的四肢关节全部脱臼。
云洲玉往他胸口踹，每一下的力度，控制得刚刚好，“蹦蹦蹦”的，王疏衣服下的胸口，定会积起无数淤血。
他掐着情况差不多，拿出一把小刀。
王疏心口痛极，还没哀嚎够，一看云洲玉手上的刀，吓得大哭：“你想干什么，求求你放了我吧，你放过我，父亲会接纳你的……”
云洲玉充耳不闻，在他手上割开伤口，专挑手筋的地方，王疏痛得直抽搐。
云洲玉这才抬头，说：“这叫放血，你学会吗？”
他脸上阴恻恻的，唯有那赤金的眼瞳，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王疏摇头，已经什么都不会说，一股尿骚味，慢慢弥漫在马车里。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云洲玉嗅着匕首的血腥味，兴奋地说，“真是个好办法啊，我学会了。”
以云没说话。
这是云洲玉自己悟的，和她无关。
咳咳，她是个纯洁正直的好系统。
……
傍晚，路过城中集学所的贩夫，把手上东西放下。
他是卖甜品小糕点的，今天有事绊着，没赶上孩子们下学的时候，看来，今天只能无功而返。
却听异常的“嘚嘚”马蹄声，他往巷子里看过去，只看，一个身着华服公子被绑在马身后，在地上拖着走。
公子好像晕过去，无知无觉。
贩夫大惊，呢喃句“造孽”，忙要去阻止马匹，然而，他仔细一看，那华服公子，不正是那孽畜王家公子吗！
王家上次请绣娘，贩夫的女儿去王家做绣工，本想补贴家用，清清白白一姑娘，却遭王家公子毒手，那件事后，女儿险些自尽，还是他和他婆子劝下来的，怎能不恨王家！
因此，贩夫冷眼看着他被马拖走，暗道老天有眼，渣滓就该受这种苦。
王府公子失踪，王府全府仆从出府，找到半夜，仆从却在城内公示板发现，王府所有守备，被精准画出，贴在板上，包括王府的库房。
虽仆从撕下布防图，但当天晚上，王府还是失窃，家主痛骂不已，却因为失窃的财物得来途径不正当，只能压下风声，可谓狼狈。
那张守备图，是云洲玉贴的。
他把他三年前离开王府时，以云给他看的平面图，包括绿色点，全默出来。
此刻，云洲玉回到城主府。
“你可吓我了，”刘晴挽着云洲玉的手臂，说，“轿夫说找不到你，我都想让仆役出去找了！”
云洲玉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刘晴又拉着云洲玉说会儿话，这才离去。
云洲玉拿着包袱细软，跟以云说：“我要现在就走。”
以云说：“其实，你可以和刘晴刘辞告别。”
云洲玉扬起头颅，下巴尖尖的，自以为很冷酷地回以云：“不了，他们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月上中天时，他最后看眼他居住三年的屋子院子，前七年有多辛苦，这三年就有多轻松，轻松到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离别的时候。
云洲玉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心里有种怪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趁以云没留意，偷偷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放到怀里。
青州城外并不太平，所幸，一来以云跟着他，能及时预警危险，二来他身上带这三年攒下的术符，起到防身的作用。
青州城到邺城，多是山路，途中要经历商州城。
这几年，商州城内一直不太平。
云洲玉恢复男孩打扮，眼睛还蒙着布条，却发现商州城在调兵点将，以云也才监测到：“商州城城主要进攻青州城，预计三天后就出兵。”
青州城本身实力并不算强，全靠天堑守着，商州城本是一所大城，以战争立城，可敌古国，如今，得一大术士，能够填平天堑，商州士兵身经百战，术士投靠，令其更加强大，青州城不一定能抵挡得住。
云洲玉皱起眉头。
以云提建议：“要不，回去通知城主戒备？”
云洲玉抿着嘴角：“谁那么有空，他们关我什么事，这里离邺城好远的距离，我不回去。”
以云：“如果提前得到消息，青州城一定能安然无恙。”
云洲玉躺在客栈里，翻了个身，这个落脚的地方，是由一头和善的妖兽守护的，所以人类能在这里群聚。
以云又说：“他们对你挺好的，和王家不一样。”
“你也能感知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王家人。”
云洲玉捂住耳朵，这个动作不能阻止以云说话，但他还是做了，假装自己听不见，怪幼稚的。
以云：“……”
直到夜深，以云进入低耗能模式，却被云洲玉叫醒，她第一次感知到不耐烦，却听云洲玉说：“喂，你说，要怎么提醒？”
他补充道：“我才不是为他们好，我只是突然想起，我还是挺闲的。”
以云：“啧啧。”
云洲玉回到青州城外，爬上一棵树，把信卷起来，绑在箭矢尾端，拉满弓弦。
他才十岁，集学所的张师父就说过，他有百步穿杨的能力，其臂力、耐力、准头，十分少见。
这里离青州城城门，还是太远，所以他在箭矢处，放了两张风符，它们能最后发力，助力箭矢，冲到城墙上。
眼看着箭矢如预料那般，飞到城墙头上，云洲玉收回眺望的目光，他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有些皱的衣衫，转过身，彻底离开青州城。
青州城城主府，洲洲小姐失踪了，刘晖刘晴都很伤心。
刘辞在收到报信后，认出是不告而别的洲洲的字迹，轻叹：“此子寡言少语，却有拳拳之心呐！”
接着，青州城如何应战，不再是云洲玉关注的事。
他乘着水路，一路南下，三个月后，来到邺城，在这里，有一位以云已经物色好的大术士，能带他真正走入术士之门。
以云刚和他说完这位大术士，云洲玉却突然陷入沉思。
以云问：“怎么了？”
云洲玉夸下海口：“术法奥义无边，肯定能打造容器盛放灵魂，你想要什么身体，等我成为大术士，给你打造出来！”
以云差点裂开：“那是邪术……”
要是最大的能量体走上邪术之道，以云估计程序崩溃。
云洲玉躺在床上，翘着脚丫，一抖一抖的：“什么是邪，什么是正？如果非要说是邪术，我到时候就把这术法改成正的，看还有人敢说我。”
她吐出口气，当云洲玉不懂，只说：“那就等你成为大术士。”
云洲玉目中闪亮：“好，到时候，给你打造一副金刚之躯，膀大腰粗，虎背熊腰，体壮如牛，钢筋铁骨，永远不会坏！”
以云：“……”
谢谢但她性别女，按云洲玉打造的躯体，怕不是金刚芭比。
云洲玉却很兴奋，一直想着想着，最后困极，他抓着枕头，还喃喃吐出一句话：“这样，你能一直陪着我……”
一直。

125、第一百二五章
听到最后一句话，以云恍然。
小屁孩之所以这样，是第一次体会到惆怅，或许自离开青州城时，这种惆怅就跟着他，说不清道不明，只有他牢牢抓着什么，才能觉得安心。
他其实，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以云虽说是系统，不过，自从无师自通后，对情绪比人类还要敏感些。
她放低声音，说：“嗯，睡觉吧。”
云洲玉熬不住，躺在小小的床铺上，呼吸变得均匀起来，没一会儿，一张小脸就睡得红扑扑的，月光从窗棂洒下，他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层淡影，恬静又美好。
以云盯着他。
其实，如果留在青州城，也不是不行，但顶多算混日子，本身云洲玉就上进，并非安居一隅的性格，何况他有这身天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想要活下去，就得变强，不能蜗居青州城。
确保周围没有危险，她也跟着进入低耗能模式。
第二天，日头刚越山，朝霞绚烂，云洲玉起身，绑上布巾，离开客栈前，吃三个包子果腹，把一角碎银放在桌上。
客栈老板娘朝他招招手：“小娘子，孤身一人上路，眼还有疾，可要注意安危啊！”
云洲玉脚步顿住。
他身着灰色短褐，头发束在头顶，只蒙住一双眼睛，并非女相，只是依旧雌雄莫辩，芝兰玉树，很是清秀，即使男装，老板娘依然将他当做女扮男装。
以云：“噗。”
她以为云洲玉是要和老板娘理论性别，只看云洲玉张开樱色唇瓣，憋了憋，终于吐出一句话：“我不是孤身一人。”
老板娘怜爱地看着他。
然后，他才突然想到什么，加了一句：“我、是男的。”
老板娘摆摆手，敷衍地说：“晓得了晓得了。”
云洲玉不和老板娘争，脑海里来回和以云说：“小爷是男的！”
以云：“晓得了晓得了。”
云洲玉：“你刚刚明明笑我！”
以云：“咳咳。”系统受过专业的训练，除非实在好笑，一般是都能忍住的。
客栈就在邺城城角处，一个大早，进城的队伍就长长排起。
邺城不像青州城，但每天会限制外来人进城的数量，且外来人只能在城里待七天，除非投军，投军者又只要身强力壮，但如果是术士，这些限制条件都不成事。
这片大陆，城城大抵如此，因世道艰难，妖兽当道，人除了要和人斗，还要与妖斗，否则人没必要圈地成城。
云洲玉排在队伍末端，快一个上午过去，他才进得城，先找一家馄饨铺，吃碗热腾腾的馄饨。
他们此行的目标人物，是大术士陆青。
陆青现居邺城中崖，邺城占地广阔，坐马车走三天，才能到中崖。
所谓大术士，不是一个空名头，得经过五年一次的考校，从当世一共一百一十三名大术士的情况看，确实稀缺。
而这些大术士里，五成避世，无心参与世俗，追求术道，自成门派，入门条件严苛；三成术士周游天下，降妖除魔，行迹难以追踪；剩下的二成术士，分布在各所城里，成为座上宾。
以云挑中陆青，自然是有考虑的，
陆青在大术士中，排名六十四，不算低，属于最后的二成术士，能轻松找到他。
还有，陆青的能量体大小刚刚好，经过监测，他是一抹来自异世的灵魂，比较开明，就像以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后来融入，因此，陆青一定不会对异瞳抱有偏见。
虽然云洲玉不会暴露异瞳，但以防万一，容错率最低的就是陆青。
云洲玉抱着包袱，坐在马车里。
外人看来，他蒙眼，抿着嘴唇，不知道是不是睡着，气质冷然而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他脑海里很振奋，夸下海口：“一百一十三名大术士，以后都是我小弟。”
以云：“……”
她知道，不是不可能，云洲玉是最大的能量体，影响举足轻重。
不过，以云还是想培养他谦逊的美德，话语不偏不倚：“上一个说出这句话的，在医馆里躺着。”
云洲玉不以为意：“你得庆幸，你是跟着小爷，不然你要是跟那种废物，你也是废物，跟着躺医舍，哪有这么逍遥自在。”
以云：“……”算我多嘴。
突然，马车碾到一块石头，车身猛地晃动，云洲玉头一偏，“砰”地撞到车壁，后脑勺立刻鼓起一个包。
他当即“嘶”了一声，龇牙咧嘴。
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以云下意识想笑，不过，立刻监测不对劲。
同辆马车上的人，或多或少都磕到，一个瘦削的商人推开马车，喊车夫：“你是怎么驾车的，还说很稳当，这一路上磕了多少次了！”
马车夫佝偻着背，没有回头。
云洲玉正在揉后脑勺，以云提醒他：“快走，这个车夫被妖附身。”
就算是在邺城内，并非十分太平，偶有妖祸，像现在这样。
云洲玉立刻停止动作，打开另一边车窗，跳出去。
可是来不及，那“车夫”突然暴起，褪下人皮，亮出一片片羽毛，嘴巴长出鸟喙，手臂下的羽毛丰满，是一头鸟妖，立起来竟有一丈高。
它扇动翅膀，整辆马车差点被掀翻！
城民们尖叫，抱头鼠窜，鸟妖掠过他们，朝云洲玉俯冲而来。
云洲玉潜藏巨大天赋，有些妖兽感知能力强，就能知道他是好东西，吃了他，能够增加能力。
在这些妖兽看来，云洲玉是行走的大保健，谁不吃谁傻子。
这是邺城内的郊野，刚经过秋收，大片农田一望无际，上方空旷，适合鸟妖发挥，它专门到这种地方，才暴露目的。
鸟妖很灵敏，云洲玉丢出几张术符，都被它躲开，而且，它知道云洲玉实力有限，一路紧追。
云洲玉躲开好几回，一个不慎，差点跌跟头，好在他手掌按在地上，脚下肌肉一弹，迅速起身。
他谨慎鸟妖的袭击，问以云：“你那什么安屁西用了吗？”
以云早就开启npc紧急求助程序，计算最优攻击办法，抽空回：“荒郊野岭，来人需要时间。”
她提醒他：“左后方。”
这时候，鸟妖已经朝云洲玉的脖颈啄来。
他双目圆睁，一挥双拳，猛地砸在鸟妖的头上，直把它击开，也亏他这身蛮力，让他得以喘息。
以云勘查完地形，迅速说：“往你东南方向跑，那边有树！进入树丛，鸟妖的战斗力会削减，你可以躲在树林里。”
云洲玉抡起双腿，飞快地跑。
论爆发，云洲玉十分强，鸟妖一时奈何不了，紧紧跟在其后。
眼看着树林越来越近，鸟妖有点智商，发现食物想往难抓的地方跑，怎么可能让云洲玉得逞，瞬间被激怒，它清啸一声，俯飞到到他前面，尖锐的鸟喙朝他啄来！
以这个距离，云洲玉脚步根本刹不住，反而朝它口中送去。
几乎只差一线的距离，眼看着云洲玉要头身分离。
以云大惊，程序混乱。
没预料到会有这种意外。
以云一直很相信，作为最大能量体，云洲玉会有足够的幸运，这就是男主光环。
所以，在看到鸟妖时，她不是很警惕，甚至有些轻敌，区区鸟妖，不会对男主造成多大伤害，以至于没计算鸟妖愤怒带来的变数，酿成这个场面。
这是她的错。
如果能及时算出这场意外，如果能让云洲玉更强点再来邺城，如果不引他去树林让他专心应付鸟妖直到救援来……
总之，她的测试任务失败，会回炉，重改程序。
对她自己的狭长，她并不觉得遗憾，她只是觉得，云洲玉不该死在这里。
系统是不允许有错误的，但她犯了最大的错误，就是没保护好最大能量体。
眼看着鸟妖就要啄掉云洲玉的头，以云的程序剧烈波动起来，突兀的“咔”的一声，程序播报：“紧急情况，权限解锁。”
以云还没来得及回看，一切只在弹指间，云洲玉朝着鸟妖冲过去，根本没打算减速。
他握紧双拳，布巾掩盖下的眼珠子，瞳孔缩成一个点，瞄准鸟嘴，在一息的时间，拳头带着剧烈的拳风，从侧面猛地掼过去。
“嗙”！
千钧一发之际，鸟喙被打穿。
坚固的鸟喙碎裂，在空中撒开几块细碎的片，所有场面变慢，成一帧帧画面。
云洲玉小脸苍白，嘴角下压的弧度，身上杀气未消，脑海里呜哇地叫：“他！娘！的！痛死小爷！”
打破鸟喙，云洲玉的双手手掌十指，受到不同程度的骨折，拳头无法握紧，手掌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以云：“！”
她骤然惊醒，迅速调低他的身体痛觉感知，道：“继续跑，趁鸟妖彻底愤怒前！”
云洲玉死死皱着眉。
突破鸟妖这道几乎不可能越过死线，鸟头被打偏，他灵活地踩着鸟头，利落地翻过去，继续朝树林狂奔。
鸟妖被打懵了，发现自己最重要的武器被破坏，确实大怒，白色的羽毛炸起，狠狠追来！
而树林已经近在眼前。
在它快追上云洲玉时，云洲玉闪身，躲到矮灌木丛，再往前，就是高大的树木。
鸟妖彻底失去地形优势。
不过，云洲玉也没落个好，即使痛觉感知调到最低，十指连心，双手骨折的疼痛感，仍然让他出一身冷汗。
他步履匆忙，发现一棵枯木破了个洞口，闪身躲进去，急促地呼吸着。
经历刚刚那样凶险的事，他耗费太多力气，眼前一阵发黑。
以云叫他：“还好吗？”
云洲玉语气虚弱：“不好。”
他喘了会儿气，以云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眼前发黑，实在撑不住，双腿一软，他隐隐约约察觉，有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扶起。
还有一声轻叹。
是谁？云洲玉眼皮太沉，彻底陷入昏迷。
“紧急情况，权限解锁，人躯可使用。”

126、第一百二六章
阴差阳错之下，以云解锁人躯程序权限。
她以“人”的姿态与角度，在云洲玉对面。
这种感觉新奇又神奇。
作为他脑海的程序，她有三维立体的构图，但那只是程序，而非亲身体会，亲眼所见。
适应一下，以云立刻习惯。
现在，她意识一动，就有实质的动作，比如想查看他的手，她的双手就会伸出去，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摆弄他扭曲的手掌。
此时，云洲玉瘫软在地，双手肿胀，被鸟喙划开的皮肤下鲜血淋淋，这双手如果不先处理，会留下后遗症。
想到这，以云心虚，如果她再小心点，云洲玉是不会、也没必要受这么严重的伤。
云洲玉的包裹里，有些能够治疗轻伤的术符，但她不是术士，也不会用程序强制使用术符。
她行动力很强，用包袱里的小刀刨树干，这个树洞很干燥，能直接取出支撑手指的木条，匕首很锋利，她轻易将木条削成大小一致的长方形。
再从自己身上撕下一片衣服，一点点撕开成布条，仔细观察云洲玉的手，运用程序，计算出修复的最优解
有了。
以云掰住他的手，“咔咔”的几声，将骨头挪到原位。
云洲玉昏迷着，他鬓角的汗水润湿绑着眼睛的布巾，能见他脸色苍白，看来剩余两成的痛觉，仍不好受。
以云加快速度，布条绑住木条，先固定好他的十指，然后准备探索树林，寻找可用的药材。
站起来时，以云忽然发现不对。
她把手放在脑袋上，比了比自己的身高，精准得出一个数，又低头看瘫软在地上的云洲玉。
她比现在的云洲玉矮。
她记得，数据上，她记得身体至少五尺，现在只有四尺多。
为什么？她拿起放在地上的匕首，吹开上面的木屑，透过匕首反光面，看到一点现在的模样
她眼睛圆圆的，似葡萄，是人类的幼态。
以云很快得到解释，作为和能量体交融的系统，她的身体形态受云洲玉影响。
云洲玉十岁，她也是“十岁”，所以，根据成长轨迹推演，她比现在的云洲玉矮。
她现在的外形，就是一个小女孩。
但她身体各项数值，往最高程度计算，在符合人类生物学的同时，也是最坚固、最昂贵的材料，程序一解锁，从脱离的维度空间取出，强行进入这个世界。
教授他们，应该不会监测到她解开权限，他们只会等她任务完成，再调取录像分析。
所以，她是在巧合之下，拿到这具身体。
以云张开五指，又合上。
这时候，树洞外出现一片阴影。
以云迅速看过去，是那只不死心的鸟妖，它循着血腥味找到这里，更因为鸟喙被打破，羽毛炸起，显得比最开始还要高壮。
一发现云洲玉，它丝毫不犹豫，鸟头往树洞探。
它张大翅膀，死死盯着洞里的东西。
它知道树洞不够深，面前这道美食退无可退，就像鸟要吃虫，虫怎么可能跑得掉？
虽然过程比它想象的辛苦点，最令鸟生气的是，珍贵的鸟喙被弄坏，但只要吃掉云洲玉，它能够立刻恢复伤口，道行也会直接跨越几个等级。
鸟妖势在必得。
可是它前面，拦着一具人类模样的东西。
在它的感知里，以云是和铜铁差不多的东西，不好吃，还硌牙，以云如果想阻止它，那它只好把她啄烂，丢出树洞。
反正已经快吃到云洲玉，多这么一步，不麻烦。
它张开嘴，喉咙朝以云“咕”一声，这是警告的意思，让她不要不自量力。
可是，以云纹风不动，寸步不让。
鸟妖愤而朝她啄过去，俯冲的力量带起后背，赚到树洞口，整棵巨大的树木一阵震颤，惊得林中鸟儿齐飞。
它的喙狠狠啄到她的头。
“咔”的一声。
鸟妖的目光瞪着以云，它在等以云的头炸飞，下一瞬，本来已经被打穿、已经岌岌可危的鸟喙，出现一道皲裂的痕迹，整个崩裂！
“吱！”
鸟妖似乎不信，脑袋一晃，它的鸟喙是极其坚固的，本来被一个人类小孩打穿，就很离谱，现在连一坨铁都啄不穿，反而像以卵击石，把最重要的武器弄坏！
离谱，离谱！
鸟妖双眼圆瞪，只看眼前这个人类抬起头，她摸摸自己额头，被鸟喙强击的地方，别说受伤了，一个疤痕都没出现。
鸟妖顾不得心疼自己的喙。
震惊已经取代愤怒，鸟妖的理智慢慢回炉，随着理智来的，还有一种油然的恐惧，那是动物本身，规避强大且未知的敌人的本能。
它踩着两只细长的腿，慢慢后退。
“等等嘛，”眼前这个可能是人类的东西，抬起明亮的眼睛，笑吟吟的，“你这样走了，我会很困扰。”
鸟妖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它身体撞到树干，周围扑簌簌掉落叶子，一离开树洞，扑棱着翅膀，已经没所谓翅膀羽毛被树枝刮坏，只要能逃走。
可惜，它的爪子被后面拽住。
那个人类，将它从空中狠狠抓下来，往回一拖，一声“咔”，不是鸟喙，鸟喙早就坏完了，而是鸟颈，干脆利落。
整个过程，甚至不用几个呼吸的时候。
鸟妖已然断气。
以云踩着它的头，脸上十分困惑，试着扯下它的翅膀，果然又是“咔”的一声，轻松拆解巨鸟。
她神情僵住。
好了，她合拢五指，再一次确定，她真的是金刚芭比。
和云洲玉设想的没差多少。
以云：“……”
拖着鸟妖的尸体往回走，以云本来还打算去采药，现在不用，鸟妖作为妖，其肉有帮助骨骼再生的能耐。
当然，普通人选择吃妖肉是作死，云洲玉身上有的天赋，却让妖的血肉能为之所用。
在树洞外迅速处理好鸟肉，她架着火烤起来。
等待鸟肉烤熟的时候，她顺便剥下鸟喙、鸟爪，将它们拆分好，用一个大囊袋装起来，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卖给民众，能有不少钱。
不过鸟喙被打碎，没那么值钱，她抠下一块手掌大的鸟喙，想了想，徒手制作一支袖刃，能当暗器。
突然，脑海里传来一声微弱的□□。
以云回头，云洲玉醒了，他想坐起来，却不小心碰到手掌，发出一声哀嚎，当然，这嚎声很快制止。
因为，他发现树洞外有人。
那人的感知很敏锐，一下知道他醒了，就转身走进树洞，这树洞其实并不宽敞，光透不进来，但云洲玉还是一眼看出，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他这辈子接触过的同龄姑娘，就是刘晴。
刘晴出身青州城城主府，十分有修养，说话温温吞吞，最爱找他这个“妹妹”撒娇，但他见眼前的姑娘，就知道绝不是会撒娇的人。
她穿着一件半袖小袄，百褶长裙，头发没有梳起，发长只到肩膀，额前留有薄薄的刘海，整张脸还有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圆圆的，皮肤白皙，嘴唇红润，那双大眼睛，也是圆咕噜的，透露着担心。
云洲玉确信，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保持着本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脑海里问以云：“外面的人是谁？”
即使以云出现人形，实际上她还是系统，两人仍能在脑海沟通。
一听云洲玉这么说，以云还以为身后有人，下意识回头看，才发现云洲玉说的人，就是她自己。
以云本想告诉他，这是她的人躯，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云洲玉主动开口，说：“是你救了我？”
他的声音很嘶哑，这和他幼年长期吃雪饱腹，被伤喉咙有关。
只是平时在脑海里哔哔的声音，是他本来的少年音，而不是这个声音。
以云愣了愣，才点点头。
云洲玉脑海里疯狂敲以云：“你快出来，我被一个小姑娘救了！”
以云脑海里回他：“救就救了，怎么了这是？”
云洲玉震撼地说：“完了！她要我以身相许怎么办？”
以云：“？”
“这荒郊野岭的，专门救我，肯定有所图，她又不知道我有什么能耐，所以，肯定是图色。”
这分析，还头头是道。
以云就着云洲玉的自我分析，观察他的神情，一张小脸紧绷着，有些戒备，当然更多的是冷淡，他长得是很好，但只要不是变态，都不会对这个年纪的孩子产生奇怪的兴趣。
鬼想得到，小郎君脑海已经翻天。
“你看看看，她看我的眼神都直了！”
“我的天我现在太累了，动都动不了，手又疼，我好想走……”
“你能用什么办法让她别看我吗？”
“还是说，她已经发现我是异瞳？”
以云：“……”
她拿着的树桠上，穿着烤鸟肉，横放到云洲玉面前，考虑到他没双手可用，直接把肉横在他面前，开口说：“吃这个，对伤口好。”
云洲玉噎了噎。
她开口强调一句话：“放心，我不图你的容貌。”
云洲玉哑住，在以云的盯视下，他张口吃鸟肉，没有任何调料，鸟肉腥味很重，很不好吃，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他一边吃着，一边在脑海里和以云说话：“所以这个人，运气不错，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不是猜，是听到的，”以云回：“就在我脑中说个不停。”
前半句，是她在脑海里说给云洲玉的，后半句，是她在现实里开口，用淡然的口吻说的。
云洲玉顿住。
“咳咳咳！”他猛地咳嗽，差点被肉卡在喉咙，以云还贴心地帮他顺顺胸口，聪明如他，惊恐地看着以云，沙哑地问：“你是以云？”
以云不逗他了，点点头：“特殊情况下，我可以拥有人躯。”
云洲玉：“……”
以云看出他完全僵住，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一阵寂静，云洲玉不止不在以云脑子里吵，还紧紧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突然，他腮骨微微鼓起，好像死死咬着牙，过了会儿，布巾遮掩下，颧骨飘着一抹不自然的红云。
他从牙缝里蹦字：“你，是女的？”
以云：“显而易见。”
云洲玉：“……”
见他没回应，以云转过身出去外面继续拿鸟肉，她没有留意到，云洲玉面上的酡红飘到耳根子，极其妍丽。
被布巾掩住的眼睛，忽闪着，睫毛尖尖一直在颤抖。
云洲玉整个都懵了。
饶是他再聪明，灵台剩下一个巨大的疑惑，这个疑惑一有了个开头，就停不下来，紧紧缠绕他的心弦，让他既欢喜，又激动，还很茫然。
所以，以云只走出几步路，拿完烤好的鸟肉回来，就看云洲玉几次欲言又止。
以云知道他表面是个闷葫芦，还不太能接受她这“变身”情况，脑中和他说：“你要是习惯脑海里说话，就直接和我说。”
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淡，但眼底的担心，是实实在在的。
氛围好像很温馨。
云洲玉看着以云，一愣神，嘴巴没经过大脑同意，脱口而出：“你是老天派来我身边的媳——孝子贤孙，吗？”
以云：“……”
以云：“我是你爹。”

127、第一百二七章
以云半点没和云洲玉客气，该当爹时就不能怂，不过，她有点后悔，云洲玉要是又发挥唠叨特色，受苦的还是她。
她心里嗐一声，怎么越来越不受程序控制真是，该做一个清心寡欲的系统。
且看云洲玉一顿，他嗤嗤地笑起来，转换得毫不犹豫：“爹！”
以云：“？？？”
云洲玉龇出一口大白牙，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做我爹，你得尽心尽力照顾我，好好给我当爹，懂了没？”
以云：“……”
她忘了，论脸皮，她怎么比得过云洲玉，很快她就明白，自己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一时认儿子一时爽，当爹火葬场。
云洲玉靠在树干上，脑袋晃悠着，叽叽咕咕：
“爹，我要吃那块嫩的，不要柴的肉。”
“把布条拿下吧反正这里没其他人，诶对了，还得把布条洗洗，要干净点。”
“我睡不着，你唱个曲儿来听听，什么，你不会唱，做爹的不会哄小孩入睡可怎么行，你这水平根本当不了爹嘛。”
“没有好的睡眠条件，我怎么睡得着，怎么恢复双手？”
虽然说，他现在半个残废，她照顾他是取得人躯的目的，而且，她心里还有愧疚，但当被他以这种口吻指令行事时，以云：她鲨了他！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当孝子贤孙。
临到睡前，云洲玉非要挑剔“枕头”，一会儿嫌稻草扎，一会儿嫌木头硬，一会儿嫌料子不够软。
云洲玉瘪着嘴，双眼一耷拉，金色的瞳孔闪烁着，委屈地说：“你就是这么照顾你儿子的？”
以云把裹着衣服的木枕头丢下，冷淡地说：“我不当爹，行了吗？”
云洲玉哼了一声：“遇到挫折就想放弃，这点不太好。”
以云：“？”
他朝以云摆摆头，示意她过来：“你知道，我以前在王府见到的，没有枕头时都怎么睡吗？”
以云有点憋气，本来不想理会他，不过看他那眼睛真好看，心里防线一松，还是捧场地问：“怎么睡？”
“真笨，”云洲玉努努嘴，说：“大腿也是枕头啊！”
以云将信将疑，在云洲玉前跽坐，摆起他的头颅，放在自己大腿上。
以云身上的部位，都很坚固，云洲玉看过她徒手砍树，所以她的大腿，没有想象中柔软，甚至比木头还硌人。
明明应该失望的，但他心里却莫名很安定。
仰起头的时候，能看到以云的下颌。
圆润的，弧度不是很明显，这个角度下还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随着她低头看他时，也跟着垂下，漆黑的眼瞳仿若外头静谧的夜，古井无波，充斥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淡。
却看得云洲玉心头一跳。
两人四目相对。
他率先移开眼珠子，只听以云问：“还是睡不着？”
云洲玉小声说：“也就那样，凑合着吧。”
以云心底里“切”一声，她就不信自己这么硬的材料，云洲玉躺着能舒服。
不过她也不点明，鬼知道这小鬼在想什么，他爱自己找罪受自己找，她闭上眼睛，自行进入低耗能模式。
多了一具身体，耗能比她想象的快，虽然她能够汲取任何能量维持供应，但主要还是热能，夜里最好进入低耗能模式。
她靠在树洞上，没一会儿就感知不到四周，除非特殊警报。
相处三年，云洲玉明白她这个特性。
因此，在她闭眼时，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下一瞬，咬住嘴唇，无声笑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很高兴。
偶尔，他会怀疑以云是不是臆想出来的幻象，所以他总想，迟早有一天，他要予她身躯，让她能够真正的，陪着自己。
再没有比以云更好的。
而这天，来得这么快。
她是女孩，让他很是震惊，下意识就往夫妻去想，他不懂“媳妇”具体概念，只知道表明夫妻的关系，有点……令他难以启齿。
就是有些臊，饶是他这么聪明，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所以，他才会有那急转弯。
云洲玉瞅着以云，睫毛轻动，目中点点星芒，是自己也没察觉的意动。
真舒服。云洲玉想。
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第二天起来，云洲玉光荣落枕。
“嘶，好难受啊！”
他虽然痛觉程度降低，但是落枕那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偏着头，一动不敢动，好像不小心自己头会掉。
以云掩面。
这就是他自己活该，非要膝枕，以云心里一边点点点，手放在他脖颈处，精准找到病因，云洲玉忙说：“小心地捏一捏……”
“啪嗒”的一声，出其不意，以云扭回他的脖子。
以云：“该吧，我大腿硬着呢，今晚还要挑枕头吗？”
她还以为云洲玉会嗷嗷叫，说不小心头掉怎么办，却没想到，云洲玉扭了扭脖子，十分淡定，说：“还挺好的，今晚继续。”
以云斜看他一眼，又斜看他一眼。
云洲玉撩起眼皮子，露出在暗处犹如琥珀的眼瞳，瞅着她，问：“干嘛？”
以云：“不，没什么。”
想不到，云洲玉还有点自。虐倾向？
嗯，说不定以后他再哔哔，她可以一拳头过去。
以云把树洞外的痕迹都清理掉，她调出自己的面板，面前浮现一块透明的地图，既然都跑到这树林，以防再遇到城中蛰伏的妖兽，他们可以直接从这里去中崖找陆青。
路程比走官路要更近。
云洲玉不愧是拥有绝顶天赋，吃下鸟妖的肉后，不仅没觉得不适，双手也如以云所料，迅速愈合起来。
所以很快，他不需要树枝帮忙固定断骨，在出树林前，他双只是手缠着绷带。
以云捧着他的双手，认真盯着。
她能够使用程序，直接判断他身体的情况，骨骼不仅愈合得很好，还比之前更强健，预计再没一天，他就能又砸一次鸟妖的喙。
正当她抬头时，云洲玉匆忙挪开目光，好像做贼心虚。
以云没留意，说：“手快好了。”
“噢，”云洲玉盯着远处的蓝天，一张小脸紧绷着，手指不太自在地缩了缩，半晌，才斜睨以云，“小爷当然知道。”
没两天，进入中崖这座镇，意外的热闹，街上熙熙攘攘，人烟气十足，以云和云洲玉卖掉鸟妖的鸟喙和爪子，换来一袋重重的银钱，还赔了一台木桌。
桌子的事，是典当行不厚道。
本来，典当行看两个小姑娘家，还想压价，但以云和云洲玉同时拍桌，桌子碎了，典当行害怕他们的力量，不敢乱压价。
这世道，还是实力为尊。
在外头吃了顿饭，两人一连进三家客栈，都是满房的状态，到第四家客栈，小二直摆手：“没房，没房，姑娘们去下一家吧！”
以云忍不住，问：“怎么还是满房？”
那掌柜的抬眼，发现问话的是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还蒙着眼睛，好像瞎子，另一个冰雪可爱，他把心思从账本抽出来，说：“那还有什么缘故，自从陆君定居中崖，年年如此，那些术士们都想来拜师，但是陆君已经放过话，不会再收徒。”
以云：“呃。”
她能想到的事，这个世界的术士们早就想到，而且早聚集过来。
作为系统，她难免有些沮丧，不过脸色不显，回掌柜一声谢。
云洲玉侧了侧头，在脑海里说：“既然陆青不收徒，换别人吧。”
以云摇头：“不用，陆青不是不肯收徒，只是没遇到合意的，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引起陆青的注意。”
云洲玉想了想，说：“去陆青府邸，砸了他的门？”
以云：“……你冷静点，你到底是想拜师还是结仇？我计算出，三日后，陆青会携两位弟子出来，估计是有要事要办，到时候再试试拜师。”
云洲玉：“好。”
两人脑中商榷完毕，离开客栈。
所以外人看来，这两个小姑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会儿，齐齐朝门外走，行为很是奇怪，让掌柜的忍不住挠挠后脑勺。
转眼间三日过去，这日，城里有种隐秘的氛围，毕竟陆青要历练徒弟的事，有心人打听出来，术士们很激动。
不过他们也仅限激动了，却不知陆青要去哪里。
大术士出行的路上，会隐匿踪迹。
而以云和云洲玉的优势在于，他们知道陆青具体要去哪里，提前埋伏在终点。
他的两个徒弟，都是十五六的年龄，穿戴着术士的道袍，坐在马上，在前面引路，到了墩佛山，马车停下。
陆青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他是一个三十五六的男子，生得剑眉星目，英气十足，只着玄色衣裳，面色沉静，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
陆青在墩佛山上，有一个专门的山头，用术符禁锢，饲养三只妖兽，既是为两个徒弟历练准备，也是为取妖兽之材，两个徒弟对他毕恭毕敬，他传下话，徒弟们准备入山，他则在山外护法，以防万一。
他开启结界封山，忽然似有所查，挑了挑眉头。
有小贼潜入山中，不是术士，都是普通人，陆青想，如果徒弟们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还真枉为术士。
所以，他没有针对溜入墩佛山的人。
此刻，以云和云洲玉蹲在树上，她松口气：“陆青放过我们了。”
云洲玉咧开嘴一笑，鲜红的舌尖刮过牙齿，声音沙哑：“很好。”
他有些兴奋，久违的感觉，让他想要和陆青的徒弟来一场大战。
以云的话像一盆冷水：“我们不找他徒弟，找这山里的妖兽。”
云洲玉噎住，好半晌，才不是很情愿地说：“好吧。”
这三头妖兽，分居山体的东南西方向，各自有阵法囚禁着它们，陆青的弟子们入山后，得用术符追踪妖兽，但以云和云洲玉能直接找到妖兽。
他们闯入阵法。
第一头，是似曾相识的鸟妖。
曾经追着云洲玉的那头鸟妖，是纯白色的，眼前这头羽毛驳杂，可以判断，这是一头低等鸟妖，没有之前那头鸟妖强。
不过确实，能潜藏在邺城不被发现的妖怪，还能化成人形，本身肯定拥有一定实力，还有智商。
云洲玉对上之前的鸟妖会吃亏，对上这头，可不一定。
以云没出手，她在不远处瞧着，云洲玉跳到树上，轻松引得鸟妖进入对它不利的作战区域，他的身影在树林间穿梭，鸟妖张开翅膀盘旋，他躲开攻击，几次把鸟妖耍得团团转。
突然，云洲玉从它刚飞过去的树上跳下来，猛地一踹，借力踩中鸟妖的头。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
云洲玉骑在鸟妖身上，和鸟妖肉搏，他一身怪力，吃过鸟妖肉后，身手更敏捷，竟然轻松制服这只低等鸟妖。
他嗤地一笑，扭过鸟妖的头，避开它的喙，一拳一拳地砸在鸟妖头。
这是一场碾压获胜的战斗。
鲜红的血液喷溅到他脸上，濡湿布巾。
瞧着鸟妖断气，以云提醒他：“走了，下一处。”
云洲玉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沫子，站起来，摆动手臂转转肩膀。
这点程度，连锻炼身手都不够。
远在墩佛山下的陆青，半靠在躺椅上，悠哉悠哉，突然，他机敏地睁大眼睛。
灵侍正在给他扇风，它的动作突然停下来，问：“大人，最弱的灰鸟妖被杀了，要阻止吗？”
“不用，这三头妖兽本也该在今天死，”陆青摇头，又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看到什么，扯起嘴角说，“有意思，居然可以不用术符。”
灵侍吃惊：“竟是赤手空拳打死灰鸟妖吗？”
陆青回：“嗯，说起来，咱们术士太注重术法，有多少人没做好锻体啊，我那两个徒儿也是。”
墩佛山上，陆青的两个徒弟，各自循着术法，找到第一处妖兽所在地。
两人互相碰面，有些防备对方，怕被对方使绊子，结果他们多虑了，因为地上落下不少羽毛，上前查探，那头鸟妖脑袋被砸烂，居然死去有一会儿。
两人都有些傻眼。
同时，也立刻警惕起来：“山上还有人，不知道是不是师父留给我们的考验，等等我们千万别内讧，一致对外。”
紧接着，云洲玉开搞第二头妖兽。
第二头妖兽是猪妖，没脑子空有蛮力，云洲玉把它的两颗獠牙拔下，野猪又怒又惧，最后被云洲玉斩于刀下。
解决猪妖，他们迅速转向第三头妖兽。
第三头妖兽是头花斑蛇，蛇身有树干粗，绿白色花纹相间，蛇头尖尖，应当有剧毒，黄澄澄的蛇眼又圆又大，竖瞳清晰映照周围，实力比前面两头还要强。
妖蛇见他们两人赤手空拳，术符也是极为低级，吐吐蛇信子，很是轻蔑。
若是别的术士过来，它或许会忌惮，但两个非术士人类，有什么好怕的？
它与云洲玉对打一会儿，虽觉得这猴子动作很灵活，直到袖手旁观的以云出场，妖蛇开始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如此几十回合，它居然没能杀掉他们。
这在蛇生中，是极大的侮辱。
妖蛇加大攻势。
云洲玉抽出几张简单的术符，做一些干扰。
只看蛇尾一摆，云洲玉躲开，手上攥着火符，捏紧往地上一砸，火焰顺着龟裂的地面，从他掌心冒出，冲到地底下，如此反复几次，形成火墙。
这点火焰，妖蛇一点不怕，它覆上火焰，张大嘴巴，喷出一道毒液。
云洲玉一个翻身，毒液几乎是擦着他的手臂，砸在地上，溶蚀出一块焦黑的圆点。
以云在蛇的背后，伸手猛地一砸地，就如云洲玉所做那样，原来本来的火焰并非对付妖蛇，而是把地底下烧透了，此时一道土符，土地撅起，滚烫的土壤往妖蛇身上兜去。
妖蛇本就喜凉，遭此干扰，愤怒不已，蛇尾一摆朝以云袭去。
作为敏锐的妖兽，它能察觉出以云不是人，所以，本来并不打算对付她，只想杀了那小鬼，只要杀了小鬼，这个人也不足为惧。
但他们的配合实在太好，不需要眼神，不需要言语，就能用这种花招，限制它的行动，彻底触怒它。
蛇尾如闪电，急速甩向以云。
以云在脑海说：“现在！”
云洲玉脚下生风，狂奔而来：“来！”
却看以云不闪不躲，直至迎上那条蛇尾，双手张开，不仅没被蛇尾甩开，却稳稳当当抱住蛇尾，而云洲玉趁此机会，用尽全身力气，踢中妖蛇下颚！
妖蛇一惊，知道上当，可是已经来不及。
一阵天旋地转，这头重达千斤的妖蛇，居然被这样翻了个身！
它露出腹部下三丈的致命弱点。
云洲玉从它腹下滑下去，以云从它尾巴踩上来，两人速度极快，几乎同时到致命弱点处，一个执匕首，一个执袖剑，一左一右，同时划开。
“噗呲！”
妖蛇的弱点被坚固的鳞片保护，却被他们一举划开，直直刺到内里。
以云用袖子挡一下蛇血，跳下来，云洲玉紧随而下。
妖蛇受了重伤，也知道是自己轻敌，忙往后退，却在这时，结界闯入两人。
正是陆青的两个弟子。
他们祭出大量术符，将妖蛇团团包起，趁妖蛇虚弱，断其性命，取得蛇尸，显然，是以云和云洲玉做了嫁衣。
四人相对，隔着布巾，盯着对面的云洲玉的呼吸声有点沉。
那两个弟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趾高气昂，赶他们：“你们是怎么上墩佛山的？这是我师父陆青大术士的山域，你们识相的话，赶紧下山！”
云洲玉“呵”了一声。
以云声音冷下去：“妖蛇是我们打的。”
陆青徒弟中，其中一个略显壮的，迈出一步，说：“这是师父为我们准备的，就是我们的，你们是打了，但我和我师弟来，也是打得过。”
这是假话。
刚刚他们躲在暗处偷看，就庆幸还好有人替他们打妖蛇，他们可以直接拿下妖蛇的尸骨，向师父邀功。
虽然，这两个擅闯者莫名很强，但师兄弟确信，两人只是普通人，不是术士，而他们自己是高贵的术士，不可能打不过两个普通人，何况陆青大名鼎鼎，定会吓退他们。
因此态度显得极为傲慢。
“可以，不过……”云洲玉也往前，缓缓说：“来打一架。”
赢了，他们就下山，输了，他们就把妖蛇尸体归还。
那弟子甩袖道：“我不和你们打……”
他话还没说完，云洲玉身形一动，虽然看不见他双眼，但布巾上的血渍有种凶悍感，眨眼间，他到他面前，一个斜踢，将他踹倒！
“啊！”壮徒弟叫了一声。
另一个徒弟叫：“师兄！”
随即连忙祭出几张术符，团团围住云洲玉，那弟子手上捏诀，就要起术，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喝止他们：“够了。”
两个弟子连忙收手，朝半空作揖：“师父！”
以云和云洲玉对视一眼，也看向半空。
陆青驾着灵侍，款款跳下来，男人玄色的衣裳飘摆，面容严肃，对两个徒弟道：“作为术士，你们和平民动手？忘了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了？”
两个弟子簌簌掉着冷汗，忙求恕罪。
陆青转了个身，打量着以云和云洲玉，语气虽然没有缓和，但神色没那么严厉：“你们想吸引我的注意，为何？”
云洲玉瞅那两个弟子的姿势，也跟着有模有样作揖，他脑子活泛着，便说：“鄙人姓云，名洲玉，久闻大术士陆君之名，此次擅闯墩佛，只是想让大术士看到我的实力，我想拜大术士为师，成为术士。”
话音刚落，陆青还没说话呢，那两个弟子激动起来。
二弟子说：“师父已然说过，不再收徒，你们放弃吧！”
“放肆，这就是你们闯墩佛山的理由？还打了我！”大弟子转而对陆青说，“师父，他们心中没有敬意，当立即赶下山去！”
不怪他们激动，能拜大术士为师，是他们的造化，他们是特别的，有很强的优越感，最重要的是，会被瓜分资源，所以，绝不想师父再收徒。
陆青睇他们，那两人又作揖：“师父！”
陆青说：“你们安静点。”
两人这才流着汗，低低应是。
陆青也仔细打量着云洲玉，他眉骨高，盯视别人时，容易令人有压力，但云洲玉背脊挺直，面对着陆青，态度不卑不亢。
况且，这么小的孩子，有那样的身手，已是世间佼佼者，他看了他用术符的模样，有些架势。
可惜了。
陆青敛起目光，淡淡地说：“我不收女徒弟。”
云洲玉：“……”
“噗，”以云绷着嘴角，说，“他男的。”
云洲玉：“咳咳咳。”
陆青一愣，仔细看，若是云洲玉露出双眼，把他认作姑娘的人会大大减少，只因他双眼颇有邪气，眉骨的走向，在脱离雌雄莫辩，更加深邃。
他自己闹个笑话，轻笑一声，不复方才严肃，声音爽朗：“既然最后的屏障都不在，我正好也觉得，你可以更好地利用这身力气。”
这话，是应云洲玉的拜师请求。
云洲玉当即跪下，道：“徒弟云洲玉拜见师父。”
陆青扶起他，看着一旁站着的以云，他不着痕迹地犹豫一下，问：“你也是男孩？”
以云：“……”
瞧瞧陆青，差点自我认知出问题。
最终，云洲玉成功拜师入陆青门下。
这件事引起一小阵轰动，分明说过不再收徒的陆青，还是打破规矩，只是为一个十岁的小孩，叫聚在中崖的其他术士又羡又妒，但非要说妒得最厉害的，当属云洲玉的两个师兄。
以至于未来的修炼之行，总有摩擦。
当下，陆青了解所谓“烈日目”后，虽然有些不信，也没必要探究，看云洲玉行事自如，不是目盲，放下心。
云洲玉天赋很高，他只是缺一个引入者。
陆青作为大术士，轻松摸清他的天赋，很是大惊，如以云所料，他很开明，反复告诉云洲玉，让他不要过快展示自己的天赋，而且，一点点引导云洲玉去挖掘潜藏的能量。
若说云洲玉是玉石，陆青就是极佳的雕刻者。
云洲玉也极为刻苦，有如此天赋和努力，老天自不会亏待。
“破！”
一道雷暴符，云洲玉轻松绘成，并且其威力，仅仅比陆青制作的要小一点，引雷击地，威力慑人。
这一年，云洲玉十五岁。
他身量高了不少，肩膀宽阔，似松柏如青竹，如今，即使双目绑着布巾，没人会再把他认作姑娘，虽不见眼睛，却能见他长眉若画，鼻梁挺，双唇棱角分明，面冠如玉，公子无双。
他确实长得极为俊逸。
云小君的名号，随之播远。
一开始，陆青带着他去邺城城主府，会惹得城主府的小姐丫鬟们躲在廊柱后，偷偷看他，后来，陆青带他去降除妖魔，云洲玉也遭各家姑娘格外关注。
只是，云洲玉视而不见。
而每次有术友问及云洲玉，想要送女子给他，陆青都会摇摇头，说：“我这小徒弟，是受过情伤。”
陆青记得，当时云洲玉拜师时，有个很可爱的小姑娘跟着他。
结果没两天，小姑娘不辞而别，云洲玉接受不来，竟装作无事人的模样。
这一切，他这个师父都看在眼里。
算了，人艰不拆，他还是替小徒弟回绝吧。
此时，“受过情伤”的云洲玉刚解决一只妖兽，月华下，他衣衫翩翩，面目冷清，姣好的下半张脸，却紧绷着。
楼台上，本该在避难的几个姑娘，却纷纷探头出来看他，眼神痴了，不由遐想，云小君此时是在想什么呢？
这世上，若有人能懂云小君所想，定是最幸福的女人。
可惜了姑娘们一片芳心，都一场空。
如果以云知道姑娘们在想什么，只想说，如此殊荣，你们要送给你们。
此刻，云洲玉脑海敲以云，说：“刚刚那头妖兽，胖子和瘦子花了十日十夜，也没解决，我一刻就收了。”
所谓胖子和瘦子，就是云洲玉那两个对他敌意很深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云洲玉只根据他们体型叫他们，至今都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也很是润耳。
只是他的欠揍，并没有随他声音便好听而有所收敛。
以云：“然后呢？”
云洲玉：“你可以开始夸了。”
以云无动于衷：“哦，那你很棒棒。”
云洲玉：“敷衍。”
以云：“……”
云洲玉轻哼了声，说：“我变强，距离你可以拥有身体就更近，”布巾下，他眼珠子稍稍一动，以云都猜得到多少意气风发，“你可得好着巴结我。”
以云：“哦。”
巴结个鬼，当时她人躯程序时限到期，不知道是哪个小屁孩伤心极了，她怎么和他说话都焉了吧唧。
而且云洲玉还不知道，他越强，离她任务完成就越近。
她已经不需要他制造身体。
云洲玉宽宏大量似的，说：“当然，你再出来一次，我不会怪你忽隐忽现。”
以云：“谢谢您了。”
但还是算了，那得云洲玉遇到多大危险，她才会再次解锁权限。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128、第一百二八章
适逢五年一届术士大会，在邑城举行考校，由术士联合府所星天府主办。
不管在何处的术士，都会奔赴邑城，参与考校切磋，交流术法，其余种种，暂不赘述，城民仅知，此御术会，是难得的术士盛会。
上一届术士大会，当时通过考校成为的大术士，就有陆青，按照大术士实力排名，他数第六十四名。
今年，陆青作为上届新秀，自然收到星天府邀请。
与主动参加考校的术士相比，能受邀请是殊荣，且每个受邀者，能携二人同去，星天府会准备好住宿，接待周到，与有荣焉。
只是，位置有两个，徒弟却有三个。
陆青当即确定让云洲玉和他同去，这个徒儿很争气，帮陆青解决大小麻烦无数，一开始陆青是他师父，然五年后的现在，云洲玉话不多做得多，陆青看在眼底，随着云洲玉成长，天赋卓绝，于术法的造诣，已经不太需要陆青指点，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
在陆青的想象里，云洲玉从他的小女朋友，呃，不是，小跟班失踪后，变得更加沉默，有时候，会突然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发呆。
一个好好的少年郎，偏偏看不进世间风华，多少女子向他示好，他愣是和瞎子似的，一概推拒。
所以自诩善解人意的陆青，肯定要带他去术士大会，以陆青弟子的名义，见世面。
这样一来，只有一个名额，陆青没多想，决定带胖子。
五年来，他知道云洲玉和他的两个师兄关系不和，这是必然的，术士间对天赋的眼红，影响是方方面面的，只要不出大事便可。
相对来说，胖子愿意静心钻研术法，不像瘦子好高骛远，总想走捷径，术法根本没有精进多少，在那之前，他提醒瘦子好几次，瘦子听不进去。
所以他带胖子。
刚宣布完这个消息，云洲玉面无表情，胖子喜上眉梢，瘦子眼睛圆瞪。
陆青放下茶盏，看着瘦子，说：“齐阳，你要去术士大会也可以，不过，你须得自己准备，从我府邸银库取钱，需要多少拿多少。”
瘦子说：“多谢师父，徒儿，就不去了吧。”
他压抑声音的颤抖。
作为有大术士为师的人，却不能随师父去术士大会，多少术士会笑话他啊！
当时他拜在陆青门下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丢人。
瘦子恨得一口牙都要咬碎。
陆青有些失望，倘若瘦子愿意自己去术士大会，他会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观术，虽说应承星天府之邀约，身边只能带两徒，但平时的切磋交流，瘦子能跟着，况且，绝大部分为师的大术士都这么做。
有些好美色的大术士，还会专门带两个姬妾，其余弟子全以这种方式跟着。
然而瘦子脑中，想的只有面子风光，却想不到不去一次术士大会的损失。
精心教导几年的弟子，是这种心性，让陆青有些惋惜。
陆青的目光扫过这三个弟子，最后落在云洲玉身上，缺憾的感觉才得以弥补，瘦子就算了，有洲玉这样的弟子，他的术法心血得以继承，老天待他不薄。
陆青朝几人点点头，颇有威严，说：“如此便好，三日后出发去邑城，先去准备。”
“是，师父。”
云洲玉离开厅堂的时候，发觉瘦子盯着他的目光，好似淬毒。
瘦子容易钻牛角尖，定会觉得是云洲玉抢了他的机会。
以云在云洲玉脑海里提醒他：“警惕瘦子。”
云洲玉回得漫不经心：“我知道。”
他自己有分寸，随着身子板长开的，不止他俊逸的容颜，脑子更是比以前灵活。
只是人无完人，他站到这个高度，除了大术士，很少有人能给他造成威胁，还有陆青护着，他会不自觉轻视他人。
满招损，以云就算耳提面命也没用，只怕他迟早得吃一次亏，才会长记性。
自己要盯着点。
邑城派来的仪仗，不日就到邺城中崖，车竟由四头驯服的天马驾驭，天马十分珍贵，可见星天府的财大气粗。
陆青、云洲玉和胖子依次登车。
空中之行，比走陆路要快，几乎是早上出发，下午就到距离邺城千里远的邑城。
邑城十分繁华，屋子瓦片风格统一，鳞次栉比，大街小巷，行人往来多为壮年，井井有条，便是看到天马，没多少异色。
他们在邑城上空盘旋一圈，天马慢慢下降，在邑城城主府街道停下。
这里显然更冷清点，因为巡逻的守备多，城民不敢贸然靠近，而城主府外，有一大片院子，修葺高楼无数，阁楼精美，日头正盛时，还能见到瓦砾反光。
这就是迎接各位大术士的地方，大同院。
一个戴着斗笠的灵侍过来，接过陆青手上的函约，声音仿若鸭叫，恭敬地说：“六十四，陆君，久等了。”
他瞥向云洲玉和胖子，说：“云小君，陈小君，久闻大名。”
云洲玉朝他点点头。
他脑海里和以云说：“这些就是灵侍，只有到大术士的水平，才能驯服他们，与之心灵相通，师父也有一头。”
以云：“我知道，怎么了？”
云洲玉的声音带着点傲：“我不养灵侍，所以，没有灵侍会和你同起同坐。”
以云：“……”
她巴不得有人来替她听云洲玉这嘴巴噼里啪啦的。
师徒三人要进院，只是，那灵侍突然拦住云洲玉，说：“大术士只能带两人随从。”
陆青和瘦子一起看向云洲玉，云洲玉神色冷淡：“我只有一人。”
灵侍并非人类，很是灵敏，他清清鸭子嗓：“不对，还有一个，就在你身上。”
云洲玉缓缓皱起眉头。
以云憋住话，不敢说，这灵侍确实强，居然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陆青为云洲玉说话：“樊灵，我弟子他只有一人。”
灵侍又感受一下，已经再察不到人息，他有点困惑，在探人息的方面，他独一无二，刚刚那不是错觉，现在却探不到，怪哉。
云洲玉说：“你是说这个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仓鼠，上面确实有点仓鼠羽毛沾染的人息，是他刚刚用置换符，从邺城换来的。
灵侍顿悟，忙道歉：“是樊灵错查，云小君，请吧。”
这回，他们三人才走进大同院，迎面走来一个白须老者，整个人很圆润，腆着圆圆的大肚子，看到陆青，说：“小陆也到了？”
陆青笑：“见过封琨君。”
封琨，一百一十三名大术士中，排名第十。大术士的排名，也是等级排名，排名越靠前者，话语权越多，是严苛的等级制度。
白须老者封琨点点头，看了眼云洲玉：“后生可畏啊！”
云洲玉作揖。
类似的交谈，一天下来，云洲玉经历十几二十次。
即使遮去眼睛，依然能见他骨相好，鼻子俊秀，嘴唇淡雅，生得这般好就算了，入术士门才五年，竟然连最难的术符都能画，要知道，别人七年会这个术符，可够吹半辈子。
这样的俊俏儿郎，拥有绝顶的天赋，令他成为女术士们讨论的对象。
当然，能挡住狂蜂浪蝶的示爱，他靠的是真实力。
有个丰腴漂亮的女大术士，勾着眼儿，对云洲玉说：“云小君如果不想努力，来找姐姐啊，姐姐给你暖床￣”
云洲玉冷漠地回：“谢前辈，后辈会更加努力的。”
女大术士噎住，转向陆青，道：“陆青你个鳏夫！瞧你教的好徒弟，太不给面子了！”
陆青也不给她面子，说：“上进是好事。”
夜里，师徒三人浅酌几口。
陆青放下平日的架子，对胖子也和蔼不少，酒壮人胆，胖子问出平时不敢问的问题：“师父，师娘都去了七八年，您没想着……”
陆青年四十，术士因与天地通灵，通常是一百二十的年纪，长者能有一百五十，所以自从丧妻，他便是术士界的香饽饽，要不是实力摆在那，少不了被女子调戏。
且听胖子这么说，陆青也有些陷入回忆。
他叹息，仿佛有无尽的遗恨，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胖子：“呃……”
云洲玉居然也附和：“没错。”又忽的一笑，“除了以云。”
胖子问：“什么云啊？”
以云知道他酒量就两杯，他现在看起来淡然，实际上，已经在脑中开始胡闹。
他的声音伤过，且正值变声期，便有些低沉，“以云”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读出来时，就像细腻的沙子在漏斗里缓缓滑下。
让人耳根子痒痒的。
不对，以云想，她没有身体，哪来的耳根子。
以云没忍住笑了，提醒他：“你少说两句。”
其实，也不用她说什么，在胖子好奇的问话后，云洲玉民主嘴唇，有些懊恼自己因酒意冲动，就把以云说出来。
不应该的，云洲玉有些糊涂，脑子却死死抓住一个点，不能再透露任何和以云有关的事。
她是他的，贸然被别人知道，他心里莫名有股气。
就像前几日那个叫樊灵的灵侍窥探以云，其实，他本能地想翻脸。
当初，以云被回收程序，他第一反应，就是毁掉那个程序，把她放出来，可是他知道他能力太小，还做不到。
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以云重新出现，这种念想，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变淡，反而越来越浓。
盘踞在他心头，每每入梦，诱着他。
他要为她锻躯，即使再苦再累。
所以，他才会这么刻苦。
回到房间，酒的后劲上来，云洲玉躺在床上，扯掉布巾，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好像在冒泡。
房间没有点灯，他一只异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灰暗，好像蒙上一层阴翳，与另一只近乎纯黑的瞳孔对比，乍一看竟好似无差。
他垂着眼睛，眼皮耷拉，长睫遮去半双眼瞳，显得很柔顺乖巧。
看着他这模样，以云心里软了软。
吾家有儿初长成，当爹的真的是操碎了心。
只见云洲玉翻个身，气息微醺，露出小孩子气，问：“到底怎么样，你才能再出来？”
以云哄小孩般，说：“你需要我时，我就出来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问，以前她也是这么哄云洲玉的，都能揭过去，但今天云洲玉醉了，思维也跳脱起来：“我需要你，我什么时候都需要你。”
以云以为他醉酒不舒服，说：“你要做什么，叫外面的灵侍帮你。”整个大同院可有不少灵侍。
“我不要他们。”
云洲玉摇摇头，簪在头上的玉簪松开，几缕头发落在俊逸的脸上，他撇着嘴角，好似真有些委屈。
以云慈父心发作，问：“那你想做什么？”
云洲玉想了想，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是在脑海，而是现实中，叽里咕噜地说句话。
以云：“你说什么？”
云洲玉大吸一口气，说：“我要你给我暖床！”
说出这句话，他终于了却一项心愿，双手张开成“大”字，呼呼大睡。
以云：“……”
虽然但是，作为人躯，为防止热度过高，她不具备制热系统。
她认真思考，最后得出结论，暖个鬼的床。
夜渐渐深了，同时，胖子醉醺醺地回到房间，却看到瘦子在他房中，他狠狠吓一跳，回过神：“师弟你来大会，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瘦子好像更瘦了，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晚上，双目布满红血丝，他死死盯着胖子：“师兄，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师父逐出师门！”
胖子虽然也不喜云洲玉，但看瘦子这模样，很是担心：“你别是失心疯了吧，说的是什么话！”
瘦子抓住胖子的手，说：“你得帮帮我们，这是自救，不然，那瞎子会把我们的资源都侵占走！这次是我被抛下，下次呢，师兄你想想！”
胖子犹豫了一下，问：“你想怎么做？”
“不用做什么，只要他出了洋相，师父肯定不会再那么喜欢他。”
瘦子附在他耳朵，说了几句话。
胖子本还有些不坚定，后来，瘦子又劝了几句，他才点头。
各大术士相互碰面招呼，这样的应酬，来来回回七日，直到术士大会即将开始，才稍微停下。
所有人都在整备。
走廊拐角，有几个术士在聊天，提及当今的年轻术士，无不感慨。
倒有一个说：“这些后生，一直倾轧我们的资源，我听闻那陆君的徒弟，又是个天赋极好的，怎的就轮不到我有这天赋？”
“你别说，以前我和坪城周术士喝酒，他吃醉了，说他曾见到一个绝佳天赋的孩子，说不得比如今第一那位还要强，孩子出生时有征兆，可惜天生异瞳，十分诡异，他啊，做了件‘好事’……”
“他怎么了？话别一卡一卡的。”
“咳咳，算了，还是不说了，那小孩应当死了吧……”
“云小君！”
一声呼唤，把这群因为闲得无趣，而凑一起嚼舌根的术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拱手作揖，打招呼。
云洲玉若没见到他们，缓缓朝楼梯走下去。
他们所谈这段，倒是挺让人耳熟的，云洲玉问以云：“术士大会，全天下的术士都会参加，那些云游的术士呢？”
以云翻出统计数据，说：“一百一十三名大术士，过去五次术士大会，基本都会来个一百一十名。”
“大术士几乎齐聚，那其他术士更不用说，除非身心无牵挂，彻底隐居的术士，比例也不多。”
云洲玉听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眼上，说：“对婴儿都能起嫉恨心的术士，想来，也不是身心无牵挂的人。”
以云点点头：“按他们所说，坪城姓周来参加的术士，有三个是云游者，但有一个，年岁能和十五年前对上。”
当初，云洲玉那七年悲惨生活，起因就是一个云游的术士，指他是煞星，借别人之手杀他。
云洲玉勾着嘴角笑笑。
术士大会第一天开始，是除大术士外，其余术士皆可自由参与的擂台战。
刚开始时没什么看头，大家都要储存实力，前面小打小闹了几天，直到排名一百的大术士的弟子上台，才开始有大术士弟子迎战。
战斗一下子白热化。
陆青指着擂台，和云洲玉、胖子说：“那人是火术好手的弟子，大家都以为他以火符为主，然而，他藏着一手起风符，所以战前千万不可留下刻板印象……”
后来这一天，一个四五十岁的术士在台上，已经赢了八位术士，连赢九场者，可得“术武”之称号，过大术士第一关。
陆青手指放在下颌，指头点了点，说：“这人心思不正，用符狡诈……”
他话音还没落，听云洲玉说：“师父，徒弟去会会。”
擂台上，因久无人上前，产生细细碎语，主台官刚要宣布此人得“术武”时，却看一个翩翩少年郎踏上擂台。
少年郎蒙着眼睛，没有作揖，只说：“邺城，云洲玉。”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一出来时，在场大多数术士听闻过这名头，细语起来。
“入门五年的那位吗？”
“云小君啊，这名声听那么久，还是头次见他。”
“长得很不错，术法真的很强吗？”
“周磐入门要四十年了吧？他才五年，我不看好……”
那名术士本以为自己要成功，然半路出现拦路石，不得不收起笑意，略有些谨慎，回：“坪城周磐。”
靠近这人，以云浏览他的生平轨迹，发现周磐不止干过把云洲玉指为煞星的缺德事，还有许多有天赋的孩子，折在他手里，有些他甚至把人收做徒弟，利用妖兽，杀掉孩子。
她看得心里窝火：“是他。”
云洲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隔着布巾，冷冷地打量周磐。
周磐知道云洲玉。
他今年已经四十六，可是，还没有踏出成为大术士的第一步，今天好不容易临门一脚，非要有人拦着。
这些天赋者，真是可恨，若非他们，他怎么还没有成为大术士？
周磐指尖滑下几道术符，这是拿出看家的本领，朝云洲玉用过去。
所有目光盯着台上两人。
云洲玉身影一动。
他用一道定术，精确把入门四十年的周磐，定在原地，随后，起风术卷走周磐的术符，接着在他身边，围绕着两道简单的雷符，他要是敢动身，就会遭电击。
一场“大战”，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落幕。
此时，观战台鸦雀无声。
过了会儿，才有人小声说：“结束了？”
开战前，观战台上看好云洲玉和周磐的，各占一半，原因很简单，术士也讲究资历，四十年绝对比五年有优势，毛头小子未免托大，还有人单纯看不惯云洲玉，只觉得空有其表，或许他的强悍，都是以讹传讹。
只是，谁也没想到，战斗会在眨眼之间结束。
就是周磐也没想到。
最恐怖的是，云洲玉的动作，却是叫人看不清。
一阵风过，就决定胜负。
周磐苦心准备的术符，全部没有作用，云洲玉顺手送出一道简单的定术，所谓定术，是术士们公认的鸡肋，只能定人几息，况且被定之人，限制颇多，甚至当场的大术士，不一定所有人敢保证能把定术用好，除非用术者术法到了一定的极致。
而云洲玉就是这个“除非”。
周磐浑身僵硬。
云洲玉敛袖，冷冷地说：“承让。”
主台官愣了愣，扶扶下巴，说：“云小君，胜！”
这时候，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先是细碎的讨论声，接着，“轰”的一下，几乎所有人同时讨论，在确定不仅自己看不懂云洲玉的操作，大家都一样，既庆幸又觉得云洲玉可怕。
善用定术也就算了，这是陆青弟子，就该不简单，只是，当世术士，多以追求术道为主，有些术士为求术道，身成残疾，可见锻体并不重要，谁想得到，这云小君身体武功也是独一份的！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云洲玉还有一身蛮力。
看了眼僵硬在原地的周磐，云洲玉勾了勾嘴角。
他不打算应战，自请下台，回到陆青身旁坐下，前后左右都想攀谈，但是陆青一句话，压住他们。
只看他神色如常，说云洲玉：“你可以更快打败他的。”
云洲玉淡淡地回：“耍了点花招，怕其他人看不清楚。”
事实上，就是他多用一道定术，除了大术士外，没多少术士看清楚。
以云：“……”你们师徒搁着装【哔——】呢。
这句话挺有用，省了一大堆假笑应酬，因为其余准备打探的术士步伐一顿，一概退回。
这场小小切磋，遽然向其他术士展示云洲玉的能力，真真正正坐实名声！
当天擂台战结束，不止前头见过的白须老者封琨，还有号称大术士第七的灵侍，都来请云洲玉。
云洲玉的厢房外，闹哄哄了一段时辰。
可云洲玉不在大同院，他在邑城外。
出了邑城，外头是连绵的，无尽的黄沙土，这么对比，邑城就像开在土地里唯一的花。
他一个人站在坡上，缓缓走着，清月将他的孤影拉得很长。
是周磐请他出来的。
骤然，一头潜伏在黄土里的巨大蜥蜴跳出，蜥蜴饿了三天，连着土地，毫不犹豫吞下云洲玉！
云洲玉看着蜥蜴的血盆大口，捂住口鼻。
云洲玉：“有点臭。”
以云瞅着蜥蜴大口里的牙齿，判断：“它有蛀牙，牙口不好。”
蜥蜴把他吞进去。
不远处观察着的周磐，激动得大笑起来，谅他什么云小君，还不是得死在他算计下！
这个术士大会，他期待整整五年，他都打算好了，至少今年要度过大术士第一关，却让云洲玉毁了，输给这个小鬼，尔后他周磐的名声，往哪里搁？
这让周磐几欲吐血！
本来周磐以为云洲玉不会上钩，但看云洲玉胆敢出来，那他也就不客气了，在这里能借他刚捕捉的妖兽，杀了云洲玉。
只要不是他驯化的妖兽，只要不是他亲手杀的云洲玉，业障就不会找到他。
这种事做了几十年，他对如何规避业障很熟悉。
他的兴奋没持续多久，常年以来，一种直觉告诉他不好，他布置的蜥蜴妖，吞下云洲玉后，居然一动不动。
不对，这是不正常的，周磐突然想到，云洲玉不抵抗，未免也太刻意，顾不得那么多，他想立刻离去，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回头一看，那蜥蜴妖的嘴巴，居然被撕开！
云洲玉一身干干净净，竟然没被蜥蜴妖伤到半分。
他绑着布巾的脸，朝他方向转过来，周磐刚跑出几十步，突然，面前横过一柄匕首。
云洲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凉凉的：“多谢周术友大礼。”
锋利的匕首横在他脖颈，划出一条血丝，周磐吓得浑身一寒，但愤怒也涌上心头。
周磐恨极了，老天给他这样的天赋，又为何有这种体质，他狼狈地瞪着他：“你这奸人害我！糟货，狗娘生的不养！”
云洲玉一把踹倒他，踩在他后心。
周磐恨声：“老天不公！竟让你这种人有如此天赋！为何不是我！”
云洲玉挑了挑眉，冷笑一声。
他的后天，若没有以云，早就死了。
术之道上，天赋纵然重要，但若不尽用，像他早那七年，就是白费，而世上也多的是浪费天赋无法入术门者，讲究机缘和后天努力，不靠天赋成为大术士的，也有一半，陆青的天赋就一般。
成功的路，往往多条，并非只天赋论，然而嫉恨早蒙蔽这些人的心。
以云却知道另一点，云洲玉承此天赋，就得肩负无上责任，乃至整个世界，因他而变。
周磐以为他在嘲讽自己没天赋，沉浸在愤恨中，说：“你以为你的天赋卓绝？那是你没见过，世上有人的天赋绝无仅有，哈哈哈，可惜还不是死于我一句话！”
云洲玉突然问：“你是说，青州城那个异瞳吗？”
周磐一顿，想问“你怎么知道”，又咽下去，反驳：“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云洲玉缓缓取下蒙着眼睛的布巾，扯了扯嘴角：“不如何，我来认认旧人。”
他露出赤金的眼瞳。
周磐看着他，双眼慢慢撑大，他语无伦次：“你……怎么是你？异瞳，煞、煞星？你活下来了？”
云洲玉盯着周磐，确定他就是当初“云游的仙人”。
他好奇，十五年过去了，即使他真的害尽天下有天赋之人，他怎么还是个废物。
周磐骤然反应过来，云洲玉是来复仇的，他骂骂咧咧：“来啊，你杀了我啊，活该你们这些天赋狗，都得去死，你还是个不容于世人的异瞳，哈哈哈老子届时就是你的业障！”
云洲玉拿着匕首拍拍他的脸颊，嗤笑：“我不至于脏自己的手。”
周磐洋洋得意起来，说：“那你就只能放我走了，孬货，哈哈哈！”
“只能放你走？”云洲玉侧侧头，那只异瞳在月色下，仿若淌着甜美的浆液，却盯得人通体发寒，“那只蜥蜴还没死。”
不仅没死，而且因为受伤，亟需人肉补充营养，只是碍于云洲玉的强悍，躲在暗处没出来。
周磐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云洲玉脚尖用力，直把周磐踩得吐出几口血，周磐在地上扭曲着。恶狠狠骂着粗话。
可云洲玉懒得再说话，也不再理会他，只身远去。
周磐骂着骂着，忽然，发现头顶的月光被挡住，他缓缓抬眼，就看那头受伤的蜥蜴妖，碧绿的竖瞳里，盛满对食物的渴望。
可周磐受了伤，浑身动不了，连一寸也挪动不得。
蜥蜴妖低头，张开血口，腥臭味扑面而来。
“不！”
这一刻，周磐想起他曾经用各种花招，借他人之力，所害死的术士。
也是讽刺，今天，他终于被自己准备的招数害死。
听着身后传来的咀嚼声，云洲玉扬起手，挥挥。
直到回邑城大同院，他一路很沉默。
以云以为他为这件事不开心，毕竟这是七年阴影的源头，她正想着怎么开导小孩，却听他咂摸着，好像才回过味，说：“不过瘾，没打够。”
以云：“……”
他有些生气：“他怎么能这么菜呢！还是说除了大术士外，其他都是弱鸡？”
以云呵了一声，玩笑说：“说不定我以后能陪你打。”再捶几下，看他是不是真的自。虐倾向。
云洲玉愣神，半晌，那双眼睛游移，不高兴地嘟囔：“谁要和你打架。”
第五日，擂台战结束。
虽然云洲玉只上过一次擂台，也没有赢九个术士成为“术武”，他依然是此次术士大会的讨论点，就连定术这个鸡肋，也被其他术士反复拿出来练习，风靡一时。
可谓以一己之力带动一个废柴术法。
紧接着，是术士大会的重头戏二，虚灵境。
所谓虚灵境，是邑城外三百里虚灵山，因地大物博，被大术士们以符圈起，成一“境”，每年供术士们历练。
胖子和云洲玉都要入境。
入境者寻得特质明珠一枚，可得“术明”称号，这是成为大术士的第二关。
一进陌生的山头，以云开始构架地形，这里地形很复杂，就是她这种系统，也只能随着云洲玉的步伐，慢慢形成三维地图。
相比别人寻找明珠，云洲玉便以历练为主。
此地妖兽多，种类也比以前所见复杂，确实是历练的好地方。
一路下来，并没有什么能难倒云洲玉。
忽听一声喊叫，云洲玉皱眉，是胖子在呼叫：“救命！有人吗，救救我！”

129、第一百二九章
胖子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云洲玉拧起眉头。
他没有半道帮人的习惯，也不是会帮人的老好人。
以云用地图探过去，胖子掉到一个以前遗留的捕妖兽陷阱里，就是不能用术符帮助自己出来，还可以试着扒拉出来。
在那喊救命，就很刻意。
所以胖子喊着喊着，云洲玉往另一个岔口走去。
胖子嚎破喉咙，云洲玉都没来，他撕开一张传音符，给瘦子递信：“我都说了，我们平时和他关系又不好，他怎么可能过来啊！”
他们的计划，简单又幼稚，就是把云洲玉引过来，布置好的陷阱，出其不备弄晕云洲玉，绑起来，丢出虚灵境，让他丢大脸。
手段是不光彩了点，奏效就好。
只是胖子不知道，这是瘦子告诉他的“计划”而已。
瘦子想得更远。
传音符那边，瘦子看云洲玉果然朝所计划的岔道去，阴冷一笑，督促胖子：“他不来救，你快到下一处定好的地方。”
胖子扭着身体，从深坑里爬出来，累得满头大汗，有些埋怨，云洲玉不会救他，不会中计，那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瘦子就说：“到时候瞎子抢走的会是你的机会。”
这话戳到胖子的心里，忙应承下来，往下一处地方。
就这样，云洲玉收拾完一头妖兽，又听到呼救声，一连到第三次，云洲玉额角一跳，朝胖子的地方走去。
用这么拙劣的方式，他们不是把他当傻子，就是自己是傻子。
以云提醒：“他们布置了个陷阱。”
云洲玉轻松摧毁那陷阱，冷笑一声：“这东西也想难倒我。”
他蹲下身，看着掉到洞里的胖子，胖子一察觉云洲玉，忙跳起来，以为可以成功了，声音难掩兴奋：“师弟救救我！”
几次下来，胖子已经发觉这办法很蠢，可迈出第一步，就无法后撤，只能硬着头皮，好在这次，云洲玉终于上前。
胖子仰视他，看不见云洲玉的眼睛，云洲玉一动不动。
他心里有些慌：“师弟？”
云洲玉知道胖子在期待什么，泼冷水，说：“陷阱被我拆了。”
胖子哑住，猛地咳嗽，推卸说：“什么陷阱？我哪里知道什么陷阱，不是我啊师弟……”
云洲玉一句话剧断胖子脑中最后的支撑：“到底如何，师父自会定夺。”
胖子一愣，扒拉着墙壁喊：“师弟，你误会我了！你听我解释！”
同门相残，令人不齿，尤其术士一道，如果被师父知道他们算计师弟，别说资源，被逐出师门也是极可能的！
云洲玉并非和他玩笑，他不打算听胖子辩驳，转身走出几步，忽然看到前面树上，瘦子蹲在上面。
瘦子本来偏瘦，才半月不见，他更是瘦得颧骨凸出，双眼眼球隆起，眼白布满红血丝。
在看到云洲玉时，嘴巴张开，口涎流出。
已经不是正常人的样子。
云洲玉指尖捏出一张符，瘦子从树上跳下，竟能如鸟雀一般，滑翔下来，云洲玉反应更快，躲过他的攻击。
反手甩出术符一张，云洲玉衣摆一晃，缚妖丝线无数，团团把瘦子捆起。
这时候，胖子才气喘吁吁从坑底爬出来，眼看这场景，大呼：“二师弟被妖附身了？这，这怎么回事啊？”
瘦子桀桀一笑，但双眼流下血泪，他体内还装着两个灵魂，瘦子用最后的理智道：“快、走……”
一步踏错，步步踏错。
不像胖子以为的计划，瘦子其实有另一套计划。
从半月前，就有一妖与他合作，他听信妖言，想用妖的力量铲除云洲玉，所以他计划在虚灵境，把云洲玉送到第九道大术士考校，云洲玉打不过，一定会死。
那只妖很强，果然能打开第九道考校的阵法。
但需要云洲玉到指定之地，让他放松警惕。
瘦子打算利用胖子的呼声，让云洲玉走上他预料的路，但是他没想到，原来他听信的妖，也是利用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只大妖，是要吃云洲玉。
瘦子被反噬了。
死前，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云洲玉对危险有种天生的直觉，瘦子话音还未落，前一刻，四周的空气还算平静，直到此时，空中云雾滚腾。
瘦子浑身皮肉崩裂，从他身体内，生出一只拥有巨大鸟喙，双目圆瞪，羽毛丰满，高达数丈的巨鸟！
大鸟妖翅膀张开，几乎快遮天蔽日，竟能随意结成一个结界，把他们都困在里面。
胖子吓得哑声，云洲玉把他踢回坑里，他审时度势，瑟瑟发抖地躲起来。
而坑上，一眨眼间，云洲玉和大鸟妖已经斗了三回。
看这鸟妖有些熟悉的样子，这鸟喙，这羽毛，不难想象，它应该和云洲玉五年前干掉的那头鸟妖，是有点血缘关系的。
但是，这头鸟妖比五年前的，战斗力拔到最高，已经是大妖级别。
这头鸟妖还会说话：“我儿的鸟喙呢！”
云洲玉“哈”一声，躲过它钢刃般的羽毛，还有心思回：“卖出去了。”
其实，以云当时做的一支袖剑，一直被他贴身藏着。
大鸟妖愤怒，云洲玉不遑多让，他因为被算计，心情正不好，一人一妖的身影，快得人。肉眼几乎看不清。
云洲玉且战且近，以云解出最优解，如果云洲玉非要和大鸟妖大干一场，会有不少危险，以防万一，她说：“这鸟妖很强，估计等等大术士们会被吸引过来，它就是想趁大术士们留意到这之前，吃了你，你以自保为主，不要和它对战太久。”
“自保？”云洲玉蒙着眼睛的带子微松，他笑了，布巾被眉骨带出褶皱，“胆敢算计我，就要付出代价。”
云洲玉确实不听劝。
以云想起之前的苦口婆心，说：“我提醒过你，小心瘦子，所以现在，还是先自保，不要再酿成危机。”
一听以云的口吻，云洲玉一下不高兴，脑海里嘚吧，说：“算计我是瘦子的错，怎么，变相责备我不加防备？”
以云：“……”
“责备”两个字有点重，但云洲玉所说并不是没道理，如今他和鸟妖陷入缠斗，以云想让他警醒。
她知道云洲玉成长得这么强大，再不是那个瘦骨嶙峋，只会满口骂粗话的无能男孩，只是看云洲玉自满，她有些焦急，希望他多懂点为人处世之事，少踏错路。
她终有一天是会离去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隐匿的心思，居然会被云洲玉探出来。
以云按捺住程序的波动，主动后退一步，说：“我没训你。”
云洲玉缓了缓。
他踹开鸟妖的鸟喙，往后弹几个身位，绷着脸，显然有点得意，但也跟着退一步，说：“那好吧，我不和它打。”
其实还是有些听话的。
他往后退，大鸟妖逼近，攻击被云洲玉随意躲开。
大鸟妖死死追在其后，它最心疼的小孩，被一个普通凡人弄死，它要复仇时，凡人却拜入陆青门下，眼见着越来越强大，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得此良机，他还似怕了往回逃，它怎么会放过他！
所以，即使云洲玉尽量避免，鸟妖的攻击却越来越狠。
以云说：“往前面西南方向走，那里离开鸟妖的结界，就能引来大术士！”
“啧，”云洲玉调整呼吸，说，“不是我想打，是它追太紧。”
云洲玉猛地回头，袖中抽出匕首一把，与大鸟妖踩过来的爪子一撞，“铿”的一声，他和鸟妖都往后退出一截。
以云还是觉得可以跑。
只是跑这个字，云洲玉本就很不屑。
他能听她的话跑到鸟妖结界边缘，已经算很好了，毕竟如果在这里，真打不过鸟妖，总比在结界中心好，方便求救。
如此，云洲玉又和鸟妖打起来，已经许久不曾打过这么爽快的战斗。他把自己的术法技巧，用得淋漓尽致。
即使是这种大妖，也不能奈他几分。
以云感叹，他是有傲的资格，是她老父亲心思了。
战斗将近尾声时，鸟妖已经筋疲力尽，云洲玉不仅没被它碾压，它还不能占一点便宜，而此时，云洲玉露出袖剑，一个半月形的落地旋转，靠这股气势，砍伤鸟妖的翅膀。
谁胜谁负，即可判断。
大鸟妖受伤，目中透露出不甘，云洲玉面上沾了些灰尘，除此之外，根本没受伤。
他朝鸟妖走去，风扬起他的布巾带子，在空中扯开一道狰狞的线。
突然，鸟妖长啸，它竭尽全力挥舞翅膀，一瞬间，周遭空间好像被扭曲，忽的一动。
妖修行到这种程度，本就有看家本领，鸟妖也有，它用尽气数，在自己的结界里强扭时空。
这就是瘦子一开始为云洲玉准备的杀关。
这回，不用以云提醒，云洲玉在狂风中伏低身子，朝结界边缘冲去，而鸟妖奋力一博，以锋利的鸟羽挡住他的去路。
不过弹指的功夫，第九道考校的结界，在第二道里，被强行打开！
风不再是直线，而是变成旋涡，扭转着，呼号着，恐怖的威压降临。
“他娘的！”
云洲玉嘴唇绷成直线，很久没骂这句。
而在这种情况下，以云的程序差点连不上，可见其不可控之处。
霎时，天色灰暗，狂风不息，电闪雷鸣只在一瞬间，在虚灵山下护法的八位大术士，纷纷站起来，眺望远处，其中就有封琨和陆青。
封琨大惊。
陆青立即烧掉一张符，这是置换术符，如果虚灵山上发生极度危险，大术士烧毁此符，山上弟子皆可顺此符出山。
这是几十年来，术士大会第一次在第二关烧了置换术符。
霎时，面前空地陆陆续续落下术士，他们或多或少受惊，远远看天生异象。
封琨脸色很难看：“第九道啊……谁打开的。”
大术士对外宣称，要经过九重考验，但多年前，第九道考校就被大术士们联合强行关上，术士只要能过前面八道考校，就能成为大术士。
自从里头的妖兽失控后，第九道考校已经整整几十年没开启过了。
谁也不知道，里头如今究竟如何。
这个动静，让人心生不祥。
没一会儿，除了这八个术士，其余一百多位大术士有的待在大同院，有的在邑城各处，都骑着灵侍、天马，赶到虚灵山下。
整座虚灵山，已经黑云密布。
第十三名说：“封君，你这第十名，是怎么当的呀，怎生出这么大事故。”
在封琨的看护下，还出现这种事，本就让老者脸上无光，不由沉声：“你想越级指责我？”
十三名讪笑一声，是闭嘴了，但大术士之间的讨论，并没有停下。
陆青脸色并不好，大术士之间各自争斗，他早就知道的，只是此时出现这种事，他们还有心情闲谈。
他说：“先以结界守住此方位，免得落不好，让邑城受影响。”
那些下山的弟子都往后退，虚灵山外，浮现一层以术符为主体的结界。
“好了，”第七名翻转手指，看着指甲，突然抬眼，目光锐利地在术士们脸上划过，“现在，该问问到底出现什么事。”
有师父的术士回到师父身边，没师父的也散术士，也各自站在一旁。
陆青挨个看下山之人，没有看到云洲玉，心中一咯噔。
他却看到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的胖子，胖子的神色很不对，陆青把他拎出来，问：“你看到洲玉了吗？”
胖子哭道：“师弟他，出事了！”
众人皆看过来。
陆青怒道：“怎么会是，是你？”
“不是我的错啊师父……”胖子已经吓懵了，从大鸟妖出来时，他就知道，他被瘦子算计了，“是齐阳！”
他哆哆嗦嗦的，只说出在瘦子和云洲玉虚灵境发生的事，这一圈术士都盯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事情的原委，在术士们面前被描摹出来。
胖子把自己摘干净，可陆青如何不知，定是两人合作害云洲玉，他失望透顶，气自己没防范在前，又因担心云洲玉，脸色发白。
六十六名发难：“陆君，你这徒弟心性太差了，怎么还能被鸟妖附身。”
陆青看着六十六，重重呼出一口气，顿时，六十六咳嗽一声，不再做这个出头鸟，旁的大术士也说：“若我没记错，成年大鸟妖，拥有强开结界的能力，看来是它开通往第九道的结界。”
陆青就算想去救云洲玉，就又要开一次通往第九道的结界，但他们根本打不开。
封琨摸摸胡须，叹息：“云小儿这气运，也太差了些。”
此时，一直没说过话的第二名，他年近六十，外貌却是六岁孩童的模样，只听稚嫩的童声，说：“把虚灵境封起来吧。”
大术士第一名已经几十年没参加术士大会，因此，第二名是此次大会地位最高之术士，也是最有权威的。
既然虚灵境被迫与第九道考校相通，为了安全着想，是该把它封起来。
像封第九道考校那样。
陆青站出来反对：“不可，云洲玉是我徒儿，若封了虚灵境，就是绝他生路！”
封琨目露遗憾：“云小子是拥有无量前途，只是，他能活着出来，实在太难了。”
“封虚灵境并非非要此时，”陆青掷地有声：“烦请各位术友，给他，也是给我一次机会。”
陆青这般年轻成为六十四，有名望，大家愿意卖他个面子，即使都觉得云洲玉会死，毕竟，就算是当世第一，也不一定能在第九道全身而退。
不一会儿，第三名、第七名、十四、二十……八十九等，全都站他。
第二名被拂了面子，没多恼，只说：“仅限十二时辰，若你徒儿不能出来，就封了虚灵境。”
陆青拱手作揖，道：“多谢朱君。”
暂时做下决定，竟没几个大术士选择离开，除非有急事者，一百来个大术士，都围在虚灵境外的结界出口。
说不得为什么，他们很想知道，这个云小君，能不能躲过这一劫难。
第三名擅炼术器，往空中抛出一个圆盘，形成地图，被封印的第九道的平面图，一览无遗。
红色点乃是生命气息，正一动又一动。
还活着。
陆青稍稍松口气。
不过云洲玉的处境并不乐观。
结界相通后，云洲玉被卷入第九道，第九道的天，都是血红的，四周黄沙起伏。
云洲玉脚下一空，跌落的时候，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他身侧张开，成为整一幕的背影。
赤红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云洲玉。
下一瞬，一股血腥之气朝云洲玉袭来，云洲玉凭借身形躲开，以云也立刻提醒他：“左后、前、下面！”
“往下坡去，七里外，有过去的大术士留下来的结界，往那里去！”
几十年前，也不少大术士闯过第九道，休憩整备的结界留到现在，是他们生机所在。
云洲玉险险躲开巨兽的攻击，拉开他与巨兽的距离，巨兽有广厦般高壮，浑身布满鳞片，头如牛，身如蜥蜴，尾如蛇。
云洲玉咬了咬舌尖。
这只巨兽几十年没吃过人肉，自然是兴奋得呼出几口气，穷追不舍，云洲玉不再悠哉悠哉，拿出所有本事，与之斗起来，边打边退。
几次下来，眼前布巾被汗湿透，云洲玉随手扯下布巾，露出双眼。
别看这巨兽如此庞大，恐怖的是，它的反应能力也极快，每次一动，几乎天崩地裂，与云洲玉不相上下，最后一下，它卷起修长的蛇尾，用比眨眼更短的时间，一下卷起云洲玉！
饶是云洲玉浑身再强韧，被突袭这一下，让他突地吐出一口血，洒在巨兽尾巴上。
巨兽张嘴巴，把云洲玉往嘴里送。
云洲玉咳嗽两声，他不放弃，绝对还有办法的——以云为他做的袖剑，贴在他的手臂上，他手臂使劲，袖剑落在他手掌上，随着巨兽的口越来越近，他额头绷出几道青筋，猛地划开巨兽尾巴！
这道以袖剑为起始点的伤口，刺破巨兽密密麻麻的鳞甲，直入肉中，鲜血喷溅，而袖剑卷刃，几乎作废。
巨兽吃痛，放开云洲玉，云洲玉趁机踩着他的尾巴，跳开。
却在这时，以云在他脑海里喊：“小心！”
巨兽竟一个摆尾，不顾受伤，血盆大口朝云洲玉咬过去。
云洲玉还在半空中，无借力点，而巨兽的口已经到眼前，死期将至，他不甘心，回头一看，突的，双眼通孔缩成针眼大小。
“咔！”
一个身穿短褐的女子骤然出现在云洲玉身边，她徒手推开巨兽的嘴，及肩的头发飘舞之时，她的手臂，被巨兽上下牙齿一咬。
短暂的断裂声，不止是巨兽断牙，还有手臂断裂声。
以云眼前的程序放出警告。
她顾不得那么多，只能揽住云洲玉的肩膀，两人摔倒在地，滚出几十圈，远处的巨兽，显然陷入断牙的短暂迷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以云趁机跳起来，徒手拉起云洲玉：“走啊！”
云洲玉呆了呆，旋即立刻加大步伐，捏紧她的手臂，变成他拉着以云跑。
他们滚落下坡，看到背风坡下面一个小山洞，在枯草丛里摸到人为结界边缘，云洲玉先把以云推进去，巨兽的爪子擦着他的头顶，他踏进结界。
巨兽察觉不到两人在哪，大嚎一声。
结界遮掉许多声音，但这声嚎叫，仍叫人心惊。
好不容易巨兽的声音消泯，云洲玉的粗喘，在这方山洞里，十分明显。
以云低头看看身子，她又解锁权限，身体不再是五年前的模样，至少看手掌，应该也是十五岁。
只是少了一只手。
从她的肩膀开始，直到整个手臂，消失了。
她没有血液，被强制破坏的手臂，只有电流滋滋声。
她察觉到云洲玉回头，也抬起眼。
云洲玉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那瞳孔细细颠簸摇晃着。
他嘴唇极为苍白，几乎要和面颊融为一体，他一开始两步有点慢，后来加快步伐，急速到她面前，半跪下。
以云刚要开口，他骤然抱住她。
少年的肩膀已经足够宽阔，在他收紧怀抱时，她可以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随着心跳传来的，还有一声哽咽：“对不起。”
以云一下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说：“不是你的错，是那只巨兽。”
云洲玉埋在她颈部，摇摇头。
第一次，他尝试到极度的悔恨，交织在他心里，给他当头一棒。
一只手臂。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劝过他，都是他的错，是他自傲自满，方酿成现在这个局面。
他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可是，为什么天谴不是降临他身上，而是让以云失去一只手臂？他宁愿自己失去生命，也不愿看到出现这种事！
云洲玉紧紧抱着以云。
他无法想象，如果刚刚，以云是整个被巨兽吞进去呢？
云洲玉内里的血液，好像全凉了，有无数细碎的刀刃，在他五脏六腑刮过，戳得筋脉发疼，叫他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到时候，他或许连悔恨的机会都没有。
都是他的错。
眼泪掉在以云的脖颈，她有些无措。
他第一次哭得这么伤心。
就连他的碗被薛大坤摔了，也没摆出这副姿态。
以云轻叹一声，她轻轻阖起眼睛，用仅剩的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死里逃生后，她也不想去追究其他。
子孙都是债，当爹的也是操碎了心。
她身体和程序在发出强烈警告，再不修复手臂，恐怕会有很大的影响，如果能把手臂拿回来，她就能按生物学材料特性，衔接上手臂。
只是，程序与手臂是一体的，被破坏后，她的能量在迅速流失。
估计教授当初设计身体时，也没想过，身体会被破坏。
云洲玉发现她的异常，松开她，他低头看她，面上淌着泪水，俊美容颜有种凄美之感，紧张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以云勉强睁开眼睛，说：“没事。”
“警告，身体亟需修复，否则将进入休眠状态。”
这句违背以云意志的警告，同时出现在两人脑海。
云洲玉眼眸缩起。
以云抓住云洲玉的手，说：“休眠状态指示弥补能量……”她编不下去了，是的，休眠状态，她会被抽离这个世界。
但她不敢告诉云洲玉，只是云洲玉这么聪明，立刻猜到绝不会是好事。
他呼吸逐渐深重，眼中的泪水也干了，随即目中却渐渐坚定。
结界外，妖兽还在找他们，风沙尘土弥漫，灰暗之中，他的双眼有如被月华洗练的宝石，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以云。
好像要把她此时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只听云洲玉说：“我去把手臂拿回来。”
以云皱眉，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了！”
以云还想劝说什么，云洲玉却下定决心，他抿住嘴唇，忽的掐住以云的下巴，低头吻上去。
这个吻很潦草，却一瞬间传递两人的气息。
也把以云给吻宕机了。
以云：“？？？”
发生了什么事？她拿他当儿子，他亲、了、她？

130、第一百三十章
以云顿住，一动不动。
一触及离，云洲玉脸上一抹薄红，他猛地推开以云，没再说什么，逃也似的朝结界外走。
“等一下！”以云想拽住他的手，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使出几张符咒，团团围住她。
面板弹出：“警告，警告。”
以云走了两步，跌在地上，其实，云洲玉不预备符咒，她也无法再战斗，只能拖着这具身体，靠在墙上。
她长长出一口气，为阻止身体强制性休眠，几乎切掉所有程序，只保留最初的系统，所以也没办法和外面的云洲玉取得联系。
她转动眼珠子，盯着外头。
好像打起来了，巨兽速度一快，会有轰隆隆的巨响，洞穴里，簌簌掉着尘。
以云抬手拂开肩膀的尘埃，随后，她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将手放在自己唇上。
老实说，现在应该担心云洲玉能否安全回来，但以云不对劲，脑中总是在回放，刚刚云洲玉突然凑近的脸，纤长的睫毛，温暖而又柔软的嘴唇……
他们接吻了。
……对吧，按人的标准来说，嘴对嘴就是接吻，但是，为什么？
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问题，事实是，在这样几乎是绝境的情况下，这个吻并非调情。
他只是通过这个动作，传递某种东西，然后，为她义无反顾地回到战场，如果不是今天，或许会是明天、明年。
他原来，早就喜欢她了。
这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她本身，就像一个在遵循规律行走的钟表，云洲玉突兀地拨了下她的表盘，让时针分针秒针骤然乱套，随意转动起来，恪守的规律消失殆尽。
以云从没想过这一层。
她本来就不该有感情的，以前的机器测试任务，她没有出现超越程序赋予的感情，比如爱情，喜欢。
她不是人，不应该的。
眼中有些茫然，她一只手抱着膝盖，埋头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骤然，一阵血腥味传到洞里，以云猛地抬头，洞口，少年踉跄地冲进来，他喘息着，扶着墙壁走来。
以云抬头，却看他闭着一只眼，只睁开黑色一边的眼睛，赤金眼瞳好像受伤了，紧紧闭着，不知道伤势如何，那一半的脸颊都是鲜红血渍。
不难想象，他在外头经历一场怎么样的恶战。
他倒不觉得疼一样，喘息着笑起来：“我回来了。”
“我把，手臂带回来了。”
他蹲坐下，手臂被他用外套抱起来保护着，他珍重地打开外套，露出那只手臂。
以云目光轻轻闪动。
云洲玉抬起肩膀抹去自己颊边的血液，音色又干又哑，问她：“怎么装回去？以云、以云？”
以云这才回过神，侧了侧身，让手臂和自己衔接上。
有一瞬间的沉默，周遭只剩下云洲玉浅浅的喘息声。
材料、线路重新续上需要时间，以云闻着那腥味，有种不安的感觉，问：“你受伤了，感觉怎么样？”
云洲玉摇摇头：“不碍事。”
他从包裹拿出治疗术符与药草等，手脚麻利地处理自己的伤口，末了回过头，面对着以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的黑眼瞳，就像一块纯然的宝石，她雕刻什么，宝石就显示什么。
而此时，整块漂亮无暇的宝石里，是她。
相比起五年前，她也是“长开”了，她乌发只及肩，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面容秀雅，眼儿圆，是白净又可爱的女性。
女性。
她是女性啊，以云恍惚明白，云洲玉为什么会做出那个举动，因为她是女性，虽然不是人类，不过这副躯体，不就是女性吗？
一个半大少年对一个女孩子有异样的情愫，很正常。
这并不代表她必须回应他。
他只是她的任务。
外头巨兽被彻底激怒，正在咆哮着，想要找到这让它受挫的人类，好好碾压在脚下，狂奔起来，洞穴里的土块掉得更明显。
却看云洲玉膝盖动了动，他朝以云靠近了一点点，抬起一只手，遮住掉到以云头上的尘沙。
他微微侧过头，眼睛异常明亮。
以云回视他。
云洲玉的喉头滑了一下，像是斟酌什么，小声说：“你好看。”
以云客气地回：“你更好看。”
这是事实，论样貌，云洲玉的模样肯定比她的好，不过，云洲玉听完，不知道为何，轻笑几声。
他剩下的那只眼睛乱飘，一会儿看看以云正在修复的手臂，一会儿看看她的眼睛，一会儿又落到地上的尘沙上。
终于，是自己忍不住，暴露本性：“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亲你？”
以云：“……”
她倒是笃定：“你喜欢我。”
被这么点明，云洲玉有些不自在，放在腿上的手捏成拳头，本来替以云挡沙尘的手，也僵了起来，慢慢垂落，放到她肩膀上。
隔着一层衣料，以云能察觉，他手心温度发烫。
云洲玉深吸一口气，少年好像忽然放下重担，说：“是，这就是喜欢啊。”
他弯下眼睛，牵动到伤口，是有些疼，龇牙“嘶”一声。
趁着这点小动作，他又动了动膝盖，再往她靠近一点点。
两人的距离不是很近，却也不远，能够让以云更清晰地看到他眼睛中的自己，说实话，她挺想给自己安一个“呆滞中”的标签。
云洲玉轻声说：“我想再亲你一下。”
以云呆滞地看着他。
“这次我会更正式一点，”他咬住嘴唇，有些懊恼，声音也压得更低，“刚才我冲动了，我只是想，至少……”
至少，他在出去结界前，获得足够的藉慰。
别说以云混沌，其实，他也懵懂，他一开始无法定义自己这种情绪，只是想和她在一起，想让她陪着自己，后来，他想牵她的手。
想吻她。
这几年来更甚，一个脑海里的声音早就无法满足，他总想着等自己为她造出身体，再来说这件事，直到看到她因他受伤。
对上那种恐怖的东西，他不缺信心，但他还是要鼓励。
什么样的鼓励最浅显明白？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吻，如果不是恰逢这种场景，本来，或许也不会这么快坦白。
但是既然坦白了，少年心中涌动起来。
话说到一半，云洲玉想做就做，他侧过头，缓缓地低头。
以云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臂，轻轻按住他的嘴唇，她现在很混乱，被拨乱的表盘还没走到正确的位置，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没人会教一道程序怎么谈恋爱，即使她是至高级程序，那也是一样的。
云洲玉以为他喜欢的是什么？
这太荒谬了，他只会错付。
她的指腹按在他唇上，云洲玉本来闭上的眼睛，又睁开来，他似乎有些困惑，还是维持那个姿势，盯着她。
以云一连眨了好几次眼睛，好一会儿才说：“是不是有什么弄错了。”
云洲玉：“嗯？”
以云咽一口，垂下眼睛，艰难解释：“就是……喜欢这种东西，我没有。”
没错，她怎么会有“喜欢”的感觉？
云洲玉一顿。
暧。昧气息忽然全部消散。
她都想好了，云洲玉听完这变相的拒绝，到底会有几分伤心，哄哄就是了，不能让他再踏错。
然而。云洲玉目带怀疑，反问：“你没有？”
以云：“？”
少年抓住她的手指，紧紧一攥：“你怎么会没有喜欢？你只是没意识到。”
以云这一瞬，居然笑出声来。他压根就没考虑过“她不喜欢他”，就是觉得一切都得这么理所当然。
云洲玉不解，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
以云眨巴着眼睛：“因为我怕你死啊。”
云洲玉皱眉，说：“我出去帮你拿手臂，我也是怕你……不测，这说明我喜欢你，那你那么做，也是喜欢我的。”
“这要是别人，不值当我冒这个险。”
以云：“……”啊这，居然有点道理？
她忙驳回：“并非所有感情都是喜欢。”
云洲玉问：“比如？”
以云：“父子关系？”
沉默。
云洲玉一咬牙，眼尾有些泛红，直截了当：“多年前叫你声爹，你还真把自己当爹，那我现在叫你别的，比如媳……妇呢？你敢应吗？”
以云：“不敢。”
云洲玉拧起眉，俊美的脸上微微露出怒意。
她就知道，他到底是个小赖子，看他有些恼羞成怒，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些开心，能忘记现在的处境。
她摇摇头，嘴角噙着笑，还没说什么，云洲玉闷声，又叫了声：“媳妇。”
以云：“咳咳咳，别玩了，你受伤了还要闹腾。”
“我不是玩，”云洲玉不依不饶，又问：“媳妇？夫人？娘子？你爱听哪个？”
以云：“我哪个都不爱！”
云洲玉点点头：“那还是叫你以云吧，你也不用爱哪个，爱我就好了。”
以云：“……”
被这么搅和，以云心里那种茫然散开，确实，作为系统和宿主谈情，根本不可能，只是，她拿他没办法。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几句话制得她无措，那就暂时这样吧。
她压着唇角，无声地笑着，她不懂，明明该苦恼的时刻，为什么会想笑。
一口气说完这些，云洲玉的呼吸重了一点，即使洞穴光线昏暗，她还是能看到他白玉般的面庞，染上俏粉，直到耳垂处，粉嫩得能掐出水似的。
见以云没再反对，他皱皱鼻头，鼻子上有一道小小的褶子，便是这样，带着半是强势，半是撒娇的口吻，说：“说定了。”
以云张张口。
“不许反悔。”
云洲玉按住她的唇瓣。
两人在彼此的眸底，都看到逐渐放大的面孔，云洲玉先闭上眼睛，轻轻啄在她唇上，一下，两下，没有任何欲意，带着剖开的心，与极度的珍重。
他微微睁开那黑曜石般的眼眸，小声说：“以云。”
以云也睁眼。
云洲玉喟叹着，呢喃道：“我的以云。”
他又低下头。
疯了，全乱套了。
外头巨兽逡巡，这方洞穴里，静谧又温暖，一刻是那么长，又那么短。
终于，一吻毕。
以云眼睫颤抖，睁开眼睛，云洲玉头趴在她肩膀，少年肩膀宽阔，体温很高，能焐热本该一直冰冷的机器。
他紧紧抱着她，像拿到最珍贵的宝物，想藏到心尖尖。
唉，以云想，小孩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滴”的一声，系统提示，以云的手臂修复好。
云洲玉握着她的手，也不奇怪她到底怎么做到的，只是反复问：“怎么样，手指能动吗？你会觉得疼吗？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以云心防松动，一句一句地回。
云洲玉确定完，又张手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
“我再不听话，你就骂我，揍我，我绝不还手。”
以云觉得耳朵有点痒，微微侧过头看他，忽然，两人的嘴唇又不小心擦了一下，云洲玉一笑，眼眸亮亮的。
以云一根手指抵着他的额头，将他推开，说：“你的眼睛真的没事？”
云洲玉眯着那只眼睛，说：“真没事。”
“那现在看看怎么出去吧。”
身体回归，以云弥补好能量，开始解析目前的情况。
两人相对而坐，半空中，浮现一个三维的地图模型，以云说：“我们要离开第九道，就要找到最初大鸟妖打开的结界缝隙。”
“结界虽然已经闭合，但是只要缝隙在，我们就能靠术法，离开第九道，再次打开缝隙，缝隙会停留弹指的瞬间，我们打开后，要抓紧时机过去。”
云洲玉问：“缝隙在哪里？”
以云垂眼看了看，用树枝指着一个距离这里十里的地方：“在这里，离巨兽的身位很近。”
云洲玉撑着下巴，盯地图，说：“那东西刚刚也被我伤了一只眼睛，它的眼睛很脆弱，我们要利用这点。”
以云说：“如果可以不和它迎战，打开缝隙，直接回虚灵境就好了。”
可是这不可能，巨兽独自在这地方这么久，好不容易进来两个人，它不会放过他们的，而且他们已经惹怒它。
从方方面面来看，并不乐观。
云洲玉说：“只能打。”
以云的最优解计算三条路径，成功的概率分别是1%、1.01%、1.02%。
云洲玉问百分比的符号：“这些是什么意思？”
以云回：“我们能成功的机会。”
云洲玉：“大概多少？”
以云用拇指和食指，对着捏出一眯缝：“这么点吧。”
云洲玉一笑：“那自然不用走这三条路，听我的，我们这么走。”
他拿着树枝，画出一条直线，能最快达到缝隙，当然，也会和巨兽迎面而上。
以云皱起眉，云洲玉说：“我们可以做到的。”
她抬头，看着云洲玉，点头。
剑走偏锋，迎难而上。
巨兽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拖着受伤的尾巴，半瞎的一只眼，和被磕坏的牙，感觉到极致的侮辱。
它自出生到现在，从没这么愤怒过。
它知道那些人躲起来了，但没关系，它是整片地域的主宰，只要他们出来，它就
刚想到这里，那两人就出来了，一前一后地狂奔着。
巨兽紧紧盯着他们，咆哮着朝云洲玉奔过去，它记得另一个很难咬动，先解决完那个损坏它眼睛的，再解决她。
云洲玉和以云并不需要互动，甚至用脑子里的声音都很少，天然的默契，充足的准备，再加上假装应战，实际上只为奔赴结界裂缝，巨兽无法猜到他们行踪，让战斗不像最开始那么劣势。
巨兽被吸引过来，他们一左一右分开，如果巨兽朝其中一个追去，另一人势必会攻击巨兽。
如此这般，来回交手近一百回合，巨兽早就被搅得失去理智，盲从情绪。
以云踩着它头顶的鳞片滑下去，挂在巨兽眼前，双手何必成拳，猛地打进它硕大的眼睛！
巨兽一晃，以云甩掉手上的黏液，也跟着跳到地上，往后滑出十余尺的距离。
趁着现在，云洲玉骈指一挥，他喊了声：“破！”周围布置好的惊雷符齐齐爆炸，彻底拖住巨兽的步伐，同时，也撕裂结界缝隙。
结界的缝隙慢慢被撑开。
而在外头观察的一百位大术士，死死盯着地图，此时已经过去三个时辰，红点还在，并且十分灵活地移动，显然是在和第九道的妖兽周旋。
封琨咋舌：“小陆啊，你这弟子有点东西。”
陆青不敢松口气，只看着时辰，心里盼着云洲玉快点出来。
突然，整个地图上，又出现一个红点。
一个全新的，贸然出现的生命点。
所有大术士都惊住，有人问：“还有哪个术士卷入第九道吗？”
“不对，按陆青的弟子所言，被卷进去的，只有云洲玉啊……”
“那这个新红点是谁？”
是谁？
云洲玉紧紧拉着以云的手，两人躲开巨兽的爪子，朝着结界缝隙冲过去，这点缝隙，巨兽过不来，他们抓准时机过去，缝隙自然也会弥合。
就是现在！
眼看着缝隙打开，云洲玉和以云几乎就要穿过缝隙。
蓦地，缝隙被合上。
缝隙就像被一只手，用力捏起来，以至于云洲玉和以云都来不及刹住脚步，往前冲出小半里的距离，堪堪停下。
云洲玉扬起头，额上落下几滴汗水。
以云跟着抬头，那头本来在发狂的巨兽，却不动了。
它收起四肢，伏在地上，把头搭在地上，以云盯着它的头，近点，再拉近点，巨兽的头顶鳞片，居然缓缓浮起。
随后，一个人影出现在巨兽脑袋上。
他身上不着寸缕，乌发又黑又长，沿着身体的曲线遮住许多身体，他弯着腰，慢慢舒展身体时，以云看清了，他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的少年。
和云洲玉相仿的年纪，五官也十分精致。
云洲玉猛地将以云往后拉，挡在他身后，他死死皱着眉头，与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对视。
“嘻嘻。”
那个诡异的身影从巨兽脑袋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血渍，撩起头发，露出一双赤金色的眼瞳，说：“你们好啊，我是……嗯，我得想想我叫什么名字。”
以云速算，十分惊诧，脑海里告诉云洲玉：“他应该是在第九道沉睡几十年的……”
“闻宣子。”
以云和诡异少年同时说出这句话。
闻宣子拍拍脑袋，倒是兴奋：“我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是闻宣子。”
闻宣子，当世大术士第一，并且占第一长达几十年，他的徒弟中，进入大术士行列的，就有十三人，只是他一直没再出现在众人面前。
谁都以为他在闭关，却没想到，会在第九道看到他。
最可怖的是，他身上的能量体，仅次于云洲玉。
以云面色有些苍白，也就是说，闻宣子是反派级别的人物，同样会对最大能量体造成巨大冲击。
很不好对付的人。
云洲玉轻声告诉以云：“等等趁他不注意，我会再开一次结界，到时候，你……”
他话没说完，面前一晃，闻宣子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从巨兽头上到这里，甚至是云洲玉，也不清楚他怎么过来的。
他露出一对赤金的瞳孔，略过云洲玉，嘻嘻一笑：“你很像我同类。”
云洲玉的呼吸一顿。
闻宣子的重点不在他，而是看向以云，骤然，手指捏住她的脸颊，很是惊奇：“这是什么东西？”
以云对上他双眼，一惊，同样是有赤金眼瞳，他和云洲玉有什么关系吗？
下一刻，她测算一下，心中更是沉重，对上他，生存几率都是零。
“啪”地一声，云洲玉扇开他的手。
闻宣子没有不满，语气轻佻：“这是你的灵侍？我看不是，所以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洲玉往后退一步，闻宣子的眼神让他很不爽，他浑身的刺都竖起，现在只想把以云藏好，别被这种人瞧了去。
他绷紧下颌，冷冷地说：“这是我夫人。”
闻宣子咧嘴一笑：“果然是你的东西，看起来太好玩了，要不这样吧，我拿阿黄跟你换咯？”
他指着身后那头巨兽，说：“阿黄，来！”
曾给云洲玉带来巨大麻烦，一动惊天地的巨兽，在闻宣子的招手下，抬起头，和小狗似的跑过来，脚步轻盈。
闻宣子嘻嘻地说：“阿黄岁数有点大，但是很乖的，你们太坏了，伤了阿黄的眼睛尾巴……”
他一抬手，巨兽被打伤的眼睛和尾巴，慢慢恢复，叫巨兽舒服地“呜”了声。
闻宣子嘴上不停：“但牙齿我治不了，牙齿是咬那个姑娘坏的吧？哎哟真神奇，真有趣，我们交换吧……”
以云心思活泛，想着若打不过，她到闻宣子身边，让云洲玉出第九道，也可以徐徐图之，只是不难计算出，如果换给闻宣子，她也无法生存。
她会死在闻宣子手里。
哪头都是死路。
云洲玉捏紧以云的手，以云看向他，只看他额角浮现青筋，迎着闻宣子的恐怖气息，近乎咬牙切齿，说：“不、换！”
闻宣子动作终于停下来。
他盯着他们：“嘻嘻，那我只能抢了。”

131、第一百三一章
闻宣子话音刚落，云洲玉出手了。
若说对上那头巨兽，他拿出全部实力，那对上闻宣子，他必须拿出比自身更强的势力。
当世大术士第一名，绝非好对付，以云想，唯一庆幸的是，他一直呆在巨兽身体里，并没有符咒符纸，对术符的运用，或许没那么得心应手。
云洲玉既然动手，以云也不会坐以待毙，两人配合下，以术符为介，闻宣子被逼得后退数十步。
闻宣子歪歪头，竟然笑起来，骈指顺着自己黑长头发往下顺，突然，云洲玉布置的符咒就像被狂风骤雨刮过，纷纷作废。
云洲玉脸色很难看。
闻宣子说：“术者，本就可以通天与地，是你们学艺不精，才不得不利用纸张，来做成术符。”
他想到什么，惊讶地瞪大金色的眼眸：“过去几十年，你们外界，不会有人连这点都没悟透吧？”
话说着，他随意于空中画符，搅动第九道的天地。
他悠哉悠哉，云洲玉和以云光是躲开攻击，就耗费几乎所有注意力，等以云好不容易得空，她提醒云洲玉：“不和他比术，近身战！”
云洲玉了悟，闻宣子的肉。体，绝不是表面看起来的年轻，可以靠体术扳回一城。
必须尝试一击致命。
他踩着石头借起风符，往前一蹿，爆发出过去从没有过的力量。
转眼，他逼近闻宣子，在闻宣子嘴巴还一张一合时，猛地掐住他的脖颈，两人一齐摔倒在地。
这回，闻宣子真的有些惊诧。
他翻动眼睛，嘻嘻地笑：“不错不错你可以嘛，这身力量，真年轻……”
云洲玉越用力，闻宣子却越兴奋，他敏锐察觉不对，一个后退，才发现自己攥的是惊雷符，下一瞬，雷暴起，云洲玉闪身躲开，还是被震得浑身沾满灰尘。
真正的闻宣子站在他们后面，捻着手指，夸张地说：“哇，你这反应能力太好了。”
他又有点感慨：“和我对打超过一炷香，嗯，还没死，真厉害。”
云洲玉和以云退到一边，调息准备。
闻宣子轻笑声，忽的一跃，骤然出现在云洲玉和以云面前，云洲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后，猛地砸到地上！
以云蓦地睁大眼睛：“洲玉！”
闻宣子居然徒手起风，操纵于术，紧紧摁住云洲玉的脖颈！
云洲玉皱起眉头，面上露出窒息的痛苦神色，却连扼住他喉咙的风，都碰不到，他脖颈凭空出现两道乌青，昭示他生命的存量。
以云蹲在一旁，空着急，无可奈何。
突然，他的挣扎缓了缓，除了紧皱的眉头，那只黑色眼瞳，却有些茫然。
瞳孔也慢慢缩紧。
以云没注意到，她程序极快地波动，主动为她算出最优解。
实力差距面前，云洲玉根本无法讨个好，但是云洲玉不能死，她“死”是脱离这个世界，云洲玉死是毁灭这个世界。
不管如何……
她当机立断，回头看闻宣子，冷淡地说：“放过他，我可以跟……”
战斗瞬息万变。
话还没说完，她耳边掼过一阵风，把本来神色随意的闻宣子，一股打飞！
以云甚至连“你走”这两个字都来不及收回，就听到云洲玉粗喘一声：“走什么，跟他能去哪？”
以云回头一看，云洲玉就在她身后，刚刚那攻招，居然是他发出来的！他不仅摆脱风的扼制，还反过来打闻宣子！
只看，他嘴唇有点苍白，脖颈的伤痕很明显，目中却格外明亮，好像燃着一簇火苗。
他的声音几乎嘶哑到快消失，还是有浓浓的不爽：“别想了，你只能跟我！”
以云一喜：“你没事？”
“啊，”云洲玉扭了扭脖颈，“感谢他让风与我直接接触。”
拽住以云往后一躲，云洲玉对上闻宣子的下一个攻击，他再不需要掏出术符，像闻宣子一样，直接骈指起术！
闻宣子大笑起来：“有趣有趣，你居然这么聪明，这就懂了？”
其实闻宣子所用之办法，就是以他自己身体为介，借天地灵气起术，这和以符纸为介是同个道理。
但是以人为介，又几乎不可能，除非术不止是术，对使用者要求也不一样。
从一开始，云洲玉就知道闻宣子用的术不一样。
闻宣子这一击，让他接触那风，有一瞬间，他大脑突然清晰无比，还原闻宣子所用的术画法，确实和正常术士用的术符不一样。
依样画葫芦，他挣开束缚，反手打回去。
只是，这对身体也会造成损害，云洲玉偷偷抹掉唇畔溢出来的血液。
以云没看到，闻宣子倒是看得一清二楚：“这不是活人能用的术，你用了，可是会付出代价的！”
无所谓。
云洲玉知道，他在意的代价是什么。
如果只是损伤身体，那根本不算。
初初掌握这种方式的运术办法，他并不熟练，会的也只有驭风，闻宣子不想让他熟悉起来，难得收起玩笑的神情，攻击一步步紧逼。
闻宣子用惊雷，云洲玉躲过，却回过头，徒手去接。
闻宣子明白他想干什么，呢喃一句“找死”，骈指要动时，却被一股极大的力气，遽然踹飞！
他的注意力满心满眼，都在那突然学会无符驭术的小子上，倒真的忘了，还有个东西。
这东西形似人，却没有呼吸，让他险些忘了她的威胁。
以云回旋收脚，往后退几步，她这一击，让闻宣子整颗头都偏到极左，如果是个正常人，这时候，头早该掉了。
可是闻宣子不是人。
他扶着自己脑袋，掰回来，盯着以云。
云洲玉已经接触到惊雷，他半个手掌发焦，向来如玉的手指，蜷成一团，但让他增多在这战场存活的机会。
他摸清闻宣子所用惊雷，和正常惊雷的区别。
“破！”
云洲玉口中鲜血直流，一连用了七道惊雷，一道比一道还要强！
闻宣子不得不后退几步。
正常术士，刚接触这种运术办法，不修习十几二十年，做不到像云洲玉这样。
这人有极为恐怖的修习能力、身体承受能力就算了，他的信念，心力，具象化，灵魂透出的强大与从容，让闻宣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年，把他封进第九道的那个术士，也有这种灵魂！
啊，他记起来了，那个术士，也有这样一只，乌黑得能容下宇宙万物、星辰转换的眼眸。
尘封的回忆，一下子鲜明起来，闻宣子嬉笑一声，包括他如何拜在那个术士手下，如何被屈辱地封印在第九道里。
难不成，这是老天给他送来的复仇机会？
几十年了，每次想起那个术士，闻宣子都会震怒。
面前这个人类，和那个术士绝对有关系。
他彻底怒了，长发扬起，破除云洲玉的惊雷术，步步紧逼下，巨兽也随着他意念的召唤，朝云洲玉和以云奔去！
云洲玉咽下血液，运用刚学的术法，强行扯开那道结界缝隙。
这回，闻宣子没有用术捏起结界缝隙，因为如果他这么做了，只会被云洲玉学走这道术法，那更有利于他逃离第九道。
可是他不会让这个术士逃走的。
他必亲手杀了他！
闻宣子的声音，变得森冷起来：“谁都别想走。”
云洲玉布置术法，勉强拖住一会儿，眼看结界开启，那巨兽的尾巴先行而至，就要卷起两人，云洲玉和以云躲开，不得不回头与闻宣子缠斗。
可是，随着缝隙越开越大，它接下来会很快关上，只有几息的时刻，能够让两人逃离。
以云喊：“我拖住他们，你先出去！”
“不行，你……”
云洲玉不肯，但即使他真的做了，也不能如愿，只因用了新运术办法，他身体无法和一开始一样灵活，甚至咯血，在巨兽的尾巴卷来时，他根本躲不开。
闻宣子存心让他死，巨兽的尾巴用劲一捏，碾他的五脏六腑。
云洲玉“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
以云程序发出警告，她瞬间算出最佳途径，爆发一跃，以短匕割巨兽尾巴，巨兽吃疼，趁着它尾巴松一点，她用力拽出云洲玉，往逐渐合上的缝隙甩过去！
她的力气足够大，定能让云洲玉到达缝隙的。
但她该是回不去。
以云望向愤怒的闻宣子，心想，她也是尽力了。
尽力没辜负自己的任务，尽力保护这个世界不崩溃，尽力……尽力做到她想做的事。
其实不止任务，她也有私心。
她想让他活下来。
让那个拥有顽强生命力量，自大骄傲，又容易自作多情，时常出于欠揍状态的少年郎，活下来。
以云回味了下残留在指尖的温度。
她笑了笑，这就够了。
云洲玉耳畔簌簌风声，他虚弱地睁开眼睛，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让他忘记有只眼睛受伤，双眼一起睁开。
周围蒙着一层血雾。
他看到，第九道的天地，是暗沉猩红的，以云的背影，似乎被融入这天地——不，不是第九道的天吞没她，是那只巨兽。
不可以，云洲玉想。
他被丢在缝隙的另一端，是她把他丢过来的，可是她来不及逃走了。
叫阿黄的巨兽，那张血盆大口，咬住她。
“咔吱、咔吱”。
不可以，云洲玉张了张口，可是他说不出话，一张口，嘴角沁出无数的血渍。
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好好保护的人……
眨眼的瞬间，变得这么慢。
他亲眼看着，在闻宣子的命令下，那只巨兽尖锐的牙，被损坏的同时，刺破她的脖颈，她的皮肤，头颅半挂在肩膀上，微微垂下。
面向着他，她的眼瞳里，没有任何焦点，恍若死去。
不！可！以！
他才表白心迹，还没来得及畅想两人的未来，也还没来得及，为她打造一副永远不会被回收的身体，更来不及，好好喜欢她。
以云好傻，他怎么可能抛下她呢。
可是，她又怎么舍得抛下他呢？
他要带她走。
满腔血液沸腾，□□疼痛却丝毫比不上他亲眼所见之痛。
云洲玉眨了下眼睛，这一瞬间定格，仿佛时间被强制终止，他的耳朵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将世间万物的声音都隔绝开。
只剩下一声微弱的呼吸。
那声呼吸，忽然加重。
虚灵山下，所有大术士盯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的两个红点相互交战，有时候，红点快得这些大术士都看不清，直到此刻，那地图上，变成一个红点。
有人问：“云洲玉出来了？”
是的，红点若是死了，则是变成黑点，若是消失，则是说明结界打开，云洲玉出来了。
实在令人意想不到，若他能从第九道出来，大术士，即将新增第一百一十四名。
大术士新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该提，只是没人相信他能出来，现在，他通过第九道，实力摆在那里，绝对能晋为大术士。
不，不止，所有人屏息，又相互传递眼神，得到一个讯息，云洲玉不是第一百一十四名，理应直接成为大术士第二名！
多么荒谬，十五岁就有这种能耐，这是天才！
只是，陆青没来得及松口气，其他人也没来得及讨论要让云洲玉的名次落在哪里，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只因变成一个红点的地图，又多出一个红点。
已经跨过结界缝隙的人，回去了。
闻宣子撑着下巴，坐在阿黄头上。
他好奇地看着浑身淌血、低着头的云洲玉，好不容易能活下来，结果却还会来送死的人，可不多见。
他嗤嗤笑起来，说：“说好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呢？”
云洲玉没说话。
他受了重伤，连站起来都很勉强，只是踉踉跄跄，朝前走几步。
“……还……我。”
闻宣子拍拍座下阿黄，说：“难为你的牙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补好。”
阿黄叼着以云，委屈地呜呜一声，闻宣子却说：“但它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不是吗？有人的外表，却不是人，居然不会流血，可就是我，也会流血。”
云洲玉迈出一步，又嘶声说：“还给我。”
闻宣子抬起头，戏弄地说：“你要是有能耐，你就自己来拿……”
话音刚落，一股劲风起，就是连巨兽，都险些被掀翻，连连退后四五步。
闻宣子略有些诧异，以手掌掩面，待风过后，看向云洲玉。
他上下牙齿轻轻一磕。
云洲玉缓缓抬起头时，露出因为受伤一直闭起来的赤金眼瞳，闻宣子心里一咯噔，他一直以为，他们像同类。
金眸者，拥有通天地的天赋，只是学术道，终会变成行尸走肉的僵尸。
可是，看着云洲玉的赤金眼瞳，他才发现不一样。
这是来自金眸血脉的分辨。
闻宣子是双眼金眸，本该是血脉最为纯正者，却察觉不到云洲玉的呼应，反而有种天生的恐惧，牢牢攥住他的心扉。
闻宣子咬住牙。
他探出来了，云洲玉不仅不会成为他这样的活僵尸，还拥有摧毁一切的天赋，可恨，这种极为恐怖的天赋，是那个术士带的！
至于为什么是赤金瞳孔，恐怕得问几十年前那个术士。
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闻宣子面容严肃。
云洲玉拖着身躯疾奔而来，那只赤金的眼中，只剩下从巨兽嘴上掉落的人。
他的天赋，爆发地淋漓尽致。
身体根本撑不住他这种强悍的天赋，岌岌可危，他却忽视这钻心的痛，一下接住以云。
闻宣子趁机引术攻他，他认真起来，所有术法的攻击都极强，可是刚刚，他对云洲玉造成的威胁有多大，现在就有多无力。
他无法再对云洲玉造成伤害！
所有术法，被云洲玉周身结起的结界轻易弹开，他恍若未察觉，理都不理闻宣子，枯手抱着她，用那只完好的手，轻柔地拍拍以云的脸颊，问：“以云、以云？”
他试着扶好她的头，脖颈只剩下细细一道，无法修复。
都是徒劳。
这具身体里，早没有灵魂。
不会再有一个人。因忍受不了他一遍遍的唠叨，而选择妥协，不会再有一个人，因挂心他一次次提醒他，让他小心。
不会再有一个人，会仰着头接受他的亲吻，学着他慢慢阖上眼睛，又呆又可爱。
云洲玉又一次将她的头颅掰回去，他看得见，那些奇奇怪怪的字符，程序跳出来的警告，都在预示着，她之将死。
可是，她曾说过不会不理他的，怎么能食言呢？
他不信，一定还有办法。
见云洲玉只顾着以云，闻宣子命巨兽把两人踩在脚下。
巨兽抬起脚，猛地踩中，扬起灰尘无数。
闻宣子死死盯着那一处，过了会儿，才发现不对，他回过头，云洲玉站在巨兽背上，抱着那具残破的尸体。
他亲亲她空洞的眼睛。
勾住她的手指，语气依恋：“你先睡会儿。”
闻宣子对他出手。
下一瞬，强大的风刃自上而下，“刺啦”的声音十分刺耳，就像要把苍穹撕裂，把第九道彻底搅碎。
但这风刃，不是闻宣子出的术。
是云洲玉。
他发髻松散，黑发狂舞着，这道风刃，割裂巨兽的爪子，巨兽跌倒。
云洲玉抱着以云，轻轻落到地上。
闻宣子见状，暗骂句时机不好，立即躲回巨兽的身体里，巨兽是他作为活僵尸的母床，能够蕴养他，就算是巨兽死了，只要他不出来，就能拖住云洲玉。
他想，云洲玉只是爆发出天赋，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强的天赋，只要拖到他身体崩裂，他就能出来杀了他。
可是他想得太好了。
在他钻进巨兽身体的瞬间，又一道风刃从天而降。
这是一把大铡刀，将整头巨兽，从侧面均等的一分为二，劈开。
这头令所有大术士束手无策的巨兽，在第九道作威作福几十年，突然被切开，所有鳞甲脆如纸，它的□□更像一块豆腐。
喷溅出来的血液，几乎把第九道的天空彻底染成红色。
它缓缓裂开，一左一右，露出正要遁入母床的闻宣子，闻宣子震怒又惊异，骂一声疯子。
云洲玉偏执一挥，起风术化成手掌一般，将他狠狠拍在地上，并且扼住他的喉咙。
闻宣子并不感到害怕，他大笑起来：“你大可以杀了我，但是那样，你就不知道你的身世！”
云洲玉顿住。
闻宣子继续诱惑：“你这身体根本撑不住，想活下来，就得从你的身世去找，我或许猜到一二，跟那个该死的大术士……”
他顿住，金色眼瞳露出狡黠，“哦对了，剩下的我就不说了。”
“嘻嘻。”
云洲玉看着他，眼睛鼻孔都在淌着血液，闻宣子赌错了，他对他的身世，并不感兴趣。
他最在乎的，现在躺在他怀里。
都是面前这个人造成的。
云洲玉手指一挥，闻宣子的笑意卡在喉咙，他面上双目圆瞪，眼球凸出，再也动不了，因为他和他的阿黄一样，被一分为二。
这片猩红的天地间，只站在一个抱着残破身体的少年。
忽然，他想到，他要去问师父，他该怎么做。
他一定能把她救回来。
他有些茫然地眨眨眼，首先要离开第九道，往身前随便一划，结界破开巨大的漏洞，他踏结界而出。
整片虚灵山，震天动地。
第九道的结界，集合当年大术士之力，因为他这个动作被彻底毁坏，像是琉璃乍碎，狂风卷着猩红云雾，弥漫天际，见者无不心惊。
虚灵山下，甚至有大术士已经准备逃走。
好在随着结界被破坏，那震慑第九道的妖兽，并没有冲出来，甚至连气息都感受不到。
这让大术士们堪堪维持住体面。
有人呢喃：“这是怎么回事？”
如今那张地图上，彻底剩下一个红点，第三名卷起地图，冷静地说：“该是云洲玉出来了。”
陆青也往前走几步。
只看，在腾腾灰尘之中，一个少年抱着一具几乎七零八落的身体，他步伐很重，每走一步，都要粗喘一声，仿佛一旦摔倒在地，便再也爬不起来。
少年抬头，露出那一只漆黑，另一只却诡异赤金的眼瞳。
在场的大术士，无不讶然，还有人下意识后退两步。
“金眸！”
云洲玉看着他们，喉咙发出呵呵声，声音像被拧干的抹布，露出粗粝的纹路：“救救她……”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祈求：“救她，谁能救救她……”
求求你们救救她。
为什么都只看着他？
救救她，只要救救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名稍稍上前一步，幼嫩的声音打破僵局：“金眸异瞳，当诛！”
云洲玉听不清，他望着他们，无望地寄托期冀，颤声问：“你们会救她的吧？”
陆青似乎在和第二名争执着什么，周围的讨论声起伏。
没人回应他，能不能救以云。
他们都是废物，他也是废物，亲眼看着……云洲玉脑海中闪现一个画面，他脑袋很痛，闷哼一声，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终于撑不住，跪在地上，摔倒之前，他下意识用手护住以云的头。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与眼眸空空的以云对视。
艰难地仰起头，他花费极大的力气，在她额心，落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他又想，他不该弄脏她的，伸出手指，拽着自己衣角，在她额心擦拭着，手指顺着她的眉眼轻抚下去。
周围围过来一些人，他们说什么，他不知道。
他算是明白了，不能指望别人，他得救以云，救他的以云。
他能救她的，一定能的。

132、第一百三二章
云洲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皮肉。
容纳不住的强大，在骨头血液内疯狂窜动，如闻宣子所料，他的□□承受不住天赋，但天赋的力量，又时时修复他皮下的肉身。
在极端的痛苦中来回折磨，他吊着一口气，这要是寻常人，要么彻底晕死过去，要么痛得想死。
云洲玉忽然睁开眼睛。
他一手抓着枕边被褥，青筋浮现，把被褥撕破，另一只手，因接惊雷而烧焦，却在身体的不断塑造中，慢慢恢复，只是没好得那么快。
他猛地坐起身，这是间有点昏暗的房间，不对，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牢房，专门□□穷凶极恶之术士。
他的周身，是一茬密密麻麻的术符，将他锁在两三步的活动范围内。
大脑空旷一瞬，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涌起，他在脑里呼唤：“以云？”
没有回应。
他记得他把以云抱出来，可是她不在他身边。
那些废物会对以云做么么？
云洲玉叫她的名字，一边朝四周摸索，那些术符警告他不让他动，他面色一沉，指尖轻松画出一道术符，这些能囚住第二名的术符，眨眼作废。
他破开重重禁锢，双脚踏在地上，险些摔倒，便扶着墙，支撑起身体，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这点动静引得门外守备很紧张，斥道：“不准再近一步！”
云洲玉继续朝前走，他不是没听到警告，只是知道自己能轻易杀掉那位守备。
他已经，变得极为强大。
只要让这些人全部去死，就没人夺走他的以云，他就能安心地重塑以云的身躯……
云洲玉身上，杀意很重。
那守备吓得直掉冷汗，他拉开带着术法的弓弦，同时，让同伴赶紧去通知大术士。
近来，讨论关于如何惩处这位金眸，引起大术士间意见向左，因此过了好多天，惩罚迟迟没定下。
“慢着。”
带着威严的声音喝止守备，守备见是大术士，不由松口气，让出位置，恭敬地说：“陆君。”
陆青扬扬手，让他们退下，转头看着云洲玉。
云洲玉抓着面前的栏杆，看着师父，他清醒了点，一字一顿：“以、云、呢？”
此时的他，面容惨白，嘴唇干得浮皮，眼眶四周带着赤红，金色眼瞳和黑色眼瞳呼应，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十分明显。
这是叫所有大术士恐惧的金眸。
陆青想起他刚出第九道的模样，满身都是鲜血，只叫人救人，此时小半个月过去，他的模样不比当日好。
他心生怜悯，低声问：“你说的以云，是你抱出来的……女孩吗？”
云洲玉激动地攥紧栏杆，面上浮现不自然的红：“是她，她在哪里？”
他此刻情绪异常，陆青能感知，先说：“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里，只是，你不可冒进，听我和你说明如今的情况，再做定夺。”
不可冒进。
云洲玉刚想争辩，突然，想起他的狂妄与自傲，几乎是导致目前情景的根本之因。
如今，没人会在脑海里提醒他小心谨慎。
他牵了牵嘴角，似乎想自己嘲笑自己，却引得周身疼痛加剧，嘴角沁出血液，拾得灵台一丝清明后，跽坐下来。
陆青也跟着坐下，师徒相对而坐。
陆青说：“我却从来不知，你是金眸异瞳。”
金眸者，乃是活死人之征兆，说句通俗点，便是僵尸，能以身体为介用特殊的术，更甚者，能让人保持年轻，不老不死，当然，这是伤天害理的邪术。
曾有心术不正的术士，成批铤而走险当活死人，引起术界大乱。
几十年来，大术士缄默，不传出任何和金眸有关的消息，在这种刻意封锁下，除了大术士们，如今的术士都不知金眸为何物。
云洲玉垂下眼睛，他大致明白了，闻宣子为永生，为力量成金眸，却被他口中的那个术士封在第九道，因他是人非人，所以，他杀了闻宣子，没有引来业障。
陆青又问他在第九道发生么么，云洲玉用一句话，概括他在第九道遇到的事。
陆青死死皱起眉头：“闻君，不，闻宣子，居然自愿堕入邪术。”
其实，陆青听闻过当世大术士第一的传闻，当年参加封印第九道后，闻宣子失踪了，但没人知道他去哪，擅卜卦的术士，也没见他有死亡迹象，以为他在闭关。
原来是被封印在第九道。
陆青沉思片刻，说：“至于闻宣子亲口说封印他的术士，我其实不太清楚，但闻宣子当代，同样闻名的一个术士，名唤祁玉。”
“不过，众人对祁玉不了解，他是云游四方的术士，何况当年没有星天府，他能在众人面前露一面，很少见。”
“只是能知道，祁玉解决许多术士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他杀了不少作恶的金眸，以防邪术当道。”
云洲玉一顿，脑海里好像又忽然划过么么，如一个画面，强行闯入，让他皱起眉头。
陆青接着说：“所以，你之金眸，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当诛。”
云洲玉抬起眼睛，赤金眼瞳就像蒙了一层灰，问：“师父也会诛杀我吗？”
陆青一笑：“若我与那些大术士一样，便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聊这些，”他顿了顿，面上露出鼓励，“相反，金眸异瞳……”
“咳咳，”陆青说，“相当帅气。”
并非始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拥有极大的包容心。
云洲玉想，是以云为他挑的师父，才能够接受这种被大术士们恐惧的眼瞳。
她为他做的，没有一件是错的，没有一件是多余的。
他怎么就没想过，好好珍惜她说的每一句话，闭上眼睛，他咽下一口血，为么么非要等到这时候，才知道当时的每一句话，都难能可贵。
陆青压低声音，说：“你这身力量，得自己好好消化，我帮不了你么么。”
“我建议你离开这里，到你想去的地方，自由地过。”
云洲玉咳嗽两声，揩去唇畔的血液，他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最关心的：“以云在哪里？”
金眸逃走了。
陆青首先被问责。
他并非坐以待毙之人，所有证据都被提前收拾掉，星天府想强制调查，但因他在邺城威望极高，无数民众也为云小君呼喊，所以，这件事不了了之。
没两天，邑城满城风雨将息，术士大会即将重新开始，一间小小的牢房里，一个守备想跑出来，却很快被拍在墙上，晕了过去。
云洲玉踏入牢房，看到被妥善放在床上的以云。
她的脖颈仍是即将断裂之状，被一卷白布牢牢绑起来。
云洲玉背起她，他强撑着同样重伤的身体，引导爆发的天赋灌入双腿之中，踩着脚步离开邑城。
陆青为他拖住绝大部分大术士的注意力，但是，还是有人拦住他。
云洲玉抬起头，盯着面前的白须老者。
封琨年六十，一直在追求长生，暗地里搜寻金眸有关的事，本来都快放弃了，云洲玉又让他看见希望。
他拦在云洲玉面前，没有平时的乐呵呵，只说：“留步，你一定知道怎么变成金眸。”
云洲玉略过封琨，他眺望远方，心想，回青州城吧。
如果要重塑以云的身体，就得在偏僻隐居之地。
封琨看云洲玉没应，冷哼一声，他想抓住云洲玉，一下甩出大批术符，每一张都是上上乘。
大术士第十名，一旦拿出全部实力，能和第五名决一死战。
铺天盖地的杀意袭来时，云洲玉忽然回过神，身心拥有战斗的记忆，他骈指一动，把封琨所有术符挥到一边。
这和他在第九道的感觉不一样。
不依靠术符，他写术分外流畅，可是，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在陆青那里修习过。
就好像本该掩埋极深的记忆，一点点被剥开。
术符被阻，封琨并不生气，甚至有些激动，因为他看到云洲玉没用符纸，这说明他确实如传闻中一样。
封琨召出自己最强的灵侍，这是他耗费四十多年养的强大灵侍，便是其他大术士，也不一定比这个灵侍强。
封琨指使灵侍，朝云洲玉冲过去，他对求得变成金眸的办法，势在必得。
云洲玉觉得碍眼，搂好以云，随手一挥。
强大的灵侍扭曲成团，连着那一片空间都快扭曲，只看他撑不住了，砰然炸裂，碎成一块又一块。
别说战斗，连自我防御都做不到。
封琨双目圆瞪，且看云洲玉和无事人般，背着个破漏玩意儿就要离开。
他猛地朝云洲玉攻去。
云洲玉抬头，疾风把封琨按到在地，封琨作为第十名，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只暗恨自己没有偷袭成功，反而让一毛头小子凌驾于自己。
他“噗”地喷出口鲜血，濡湿白胡须。
看这种血渍，云洲玉翕动鼻翼，他缓缓咧开嘴，赤金的眼眸里，光斑倏然流动，被压抑的重重血腥之气，爆发出来。
他想杀人。
把这些伪君子，特别是所谓师兄，通通杀光。
把全天下鸟妖一族，一一诛灭。
么么第九道第八道，大术士所有试炼考校，全部毁掉！
挡他者，全部都得死。
他不好过，凭么么这些废物能好过？譬如王家，就该死，满门都该去死！
赤金眸中，黑色瞳孔缩成极小的一粒圆点，急速地震颤着，眼瞳里倒映出的封琨，脸色已经变成青紫，神色越来越痛苦。
云洲玉哂笑，他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够杀了他。
这个世界上，再没人有能力阻止他。
因为他这么强大。
管么么业障，他们一死，也只会化成孤魂野鬼，难不成他有这身力量，还会怕这些孤魂野鬼？
天下于手，万物皆蝼蚁。
就在云洲玉快操纵风刃，压死封琨时，忽然，耳际一缕柔软的头发掉下来，擦着他的耳廓，滑到他脖颈处。
云洲玉侧过头一看。
在他背后的以云的头发，被风吹动，轻轻地飘着。
她眼睛闭合，低垂着头颅，睫毛在眼睛下染开淡淡的阴影。
这一瞬间，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那种能凌驾万物的冲动兴奋还没褪去，一种更深的情感，狠狠冲入他的心扉，将他从天上，拽回地面。
不，不行，云洲玉摇摇头，又亲昵地蹭了蹭以云的头发。
他不在乎天下。
他在乎的只是他背上这方天地，是否足够宽阔，是否能让以云好好趴着。
蓦地收回起风术，收敛浑身戾气，云洲玉呕出一口血，再目不斜视，朝明亮之处，缓缓走去。
云洲玉觉得，他该马上出发，一刻也等不及了，他刚刚试过，他拥有一种强大的力量，绝对能重塑以云。
他不知道他带着她走了多久，多远，只知道，从落日余晖到星光灿烂，从黄土沙漠到山林翠木，从暖风习习到北风呼号。
与她待在一起，让他的心十分平静。
有时候会杀几只妖兽来吃，大部分时候，并没有经过人类的城镇，最后，当看到熟悉的栈道时，他兴奋地抱着她，说：“到了。”
他往青州城外的山上走，最后，停歇在一处山洞，这里是他最开始，听着以云的吩咐，来蹲守青州城城主女儿的地方。
哦，那时候以云还不叫以云，叫戏桶。
下雪了。
青州城总是比其他城要冷些，倏然，天地都被银白雪花覆盖。
云洲玉安置好以云，手指结印起术，这种术法能召唤一些小玩意儿，它们不是灵侍，却是天地之间的灵气结合，附着于物。
于是，一个个小雪人成型，一部分小雪人帮忙收拾山洞，另一部分小雪人则盖起木屋。
他这种能力，便如当世第二名，也不一定能用得如此流畅。
这段时间以来，他脑海里模模糊糊多出不少记忆，他猜测，他与那个封印闻宣子的祁玉，是有关系。
闻宣子有句话错了，云洲玉并不需要知道祁玉的事，就能活下来。
因为他与祁玉紧密相连。
或许是转世？或许是子嗣？他不清楚，也不打算弄清楚。
他利用祁玉的记忆，学会那些术符，在记忆里翻找和重塑身体有关的术法，祁玉不愧是云游四方的术士，他懂的极多，都成为云洲玉的东西，不需要云洲玉再踏遍大江南北，寻找办法。
怕冷着以云，他小心地把以云揽在自己怀里，为她套上一件衣服、两件衣服……五件衣服，最后，还要把兜帽戴上，只露出她小巧的下巴。
借着烛光，云洲玉看了看，眼中难掩欣喜，他偷偷低下头，在她下巴落下一个吻。
亲完，他立刻捂着嘴皱眉，转过身，不敢看以云，耳尖尖浮现一点粉红。
他要等以云回来后，再光明正大地亲她。
只要有了盼头，就不会自暴自弃。
他的盼头，就是让以云活回来，即使付出多少代价，在所不惜。
实验室内。
“【初级测试任务】结束，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离开世界。”
随着一声判断声落下，整个实验室开始走动起来，忙乱声与仪器滴滴声交织在一起。
小世界里过去八年多，穿越局的时间，只过去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先观察世界能量体情况，确认测试任务的结果。”
“能量体情况稳定完好，不存在脱离轨道、促使世界崩溃的可能性，”一个研究人员推推眼镜，“这次测试，应该是成功了！”
“对，以后总算不用心惊胆战，世界线崩溃是能够被稳定下来的！”
“话别说得太早，只是世界稳定住没崩溃而已，还是得看系统具体怎么做到的。”
“来吧，看看回放。”
以云有些愣住，她的记忆，还残留在云洲玉从结界缝隙望来的那一幕，么么初级测试任务，么么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她险些没回过神来。
是了，整个人躯被巨兽嚼住，四处崩坏，不像断手臂那样，人躯程序被强制破坏，她的能量迅速流失，被迫抽离世界。
从实验展示情况看来，应该是她帮助最大能量体化解最大的危机，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任务是完成了。
那些研究人员，在回收她的回放录像。
她有些紧张，因为她不再是普通的系统，她与人类产生共鸣，学会无数的感情，可能还包括，爱情。
这是所有研究人员无法忍受的事。
还没等以云想出对策，研究人员无奈地说：“回放程序被破坏了。”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在巨大的光脑仪器前，缓缓说：“让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自己分析。”
分析权到以云这里，她应该全方面、无死角地解析这次任务。
不过，她存了私心，隐瞒她和云洲玉某些情况。
分析完毕，研究人员的笔尖一挥，针对系统和宿主，写下四个字：伙伴关系。
以云：“……”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觉得，直到那个暧。昧的吻之前，可能父子关系可能更好概括他们。
根据她选择性提供的内容，得到的答案，让全体研究人员放松。
“成功了！”
“可以通过系统程序，批量复制系统，引进系统，将系统沉入即将崩溃的世界。”
“是的是的，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世界崩坏……”
他们要复制大量子系统，用庞大的智能系统体系，阻止其余小世界的崩溃进程，维护整个世界能量平衡。
“等等，”在众人狂欢时，正在核查程序的员工，突然说，“完了！”
“教授！人躯程序被破坏，人躯无法回收。”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愣住，大家都进入程序更改，可是每次回收都是失败，感叹号的警告在屏幕上纷纷亮起。
出现系统无法解析的故障，回收真的失败了。
教授皱着眉头。
“回收不来会怎么样？”有一个员工小声问。
辈分老一点的员工尴尬地笑笑：“反正不知道是么么原因，回收不来，咱就等着被上面那群家伙削经费吧。”
人躯所采用的，几乎是最顶尖的材料技术，报废一副人躯，所消耗的货币，简直无法想象。
所以不管如何，必须回收。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点烦恼。
以云大概知道人躯为何无法回收，极可能是云洲玉干扰的。
她偷偷摸摸听研究人员的对话，程序波动一下，最高权威的教授开口，打断他们的讨论：“等复制子系统，去手动回收。”
也就是那个世界，他们还是会安排系统去，现在唯一觉得安慰的，是这种材料十分难得，不管怎么样，应该不会被轻易破坏。
实验室慢慢安静下来，研究人员继续伏案工作。
说是手动回收，第一步就得探测世界情况，研究人员们通过开会讨论，初步拟定一个计划，先复制子系统号，进入世界查探情况。
谁也没留意到，母系统光脑里，忽然闪烁两下。
复制出来的子系统，叫a-01-00001号。
a-01-00001并不需要多高的智商，它要探查母系统人躯掉落所在，回馈给母系统，由母系统重新派出新系统，附着能量体，帮忙修复人躯，带回穿越局。
其中，母系统发挥重要的作用。
就是以云拥有特别权限。
以云：“完美。”
于是，复制部分母系统程序，小小子系统出发了。
子系统刚落地，以云偷偷更改后台程序，迅速完成切换，这点波动只要她自己不暴露，实验室根本不会留意到。
然而一落地，她有点懵。
这个视角很矮。
以云低低头，看到自己融入附着的事物，冰棱子做的手，圆圆的肚子，走路全靠蹦跶——是个小雪人。
这里在下雪。
她不是孤单的小雪人，周围有好多同伴，大家都长得一样，手掌高，两个圆圆黑眼睛，连嘴巴都没有，比小孩子堆的雪人还要粗糙。
所有小雪人手上都举着干柴，包括她自己。
她蹦了蹦，混进周围一起蹦跶的雪人中，小雪人应该是灵，与灵侍相似，受到主人要求，是去拾柴。
于是，她快乐地跟着雪人们蹦踧回去。
蹦着蹦着，一个两手空空的小雪人，忽然撞了下以云，小短手趁她不备，抢走她手中的柴禾。
以云愣住。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被人抢。劫了，如果雪人也算人的话。
作为一只弱弱的小雪人，有的雪人会在路上不小心落下柴禾，要完成指令，得重新去山上找干柴，这时候，这些雪人就会找方便的方法。
比如抢别的雪人的柴禾。
好逸恶劳，不能忍！
以云冲到那雪人面前，把枯柴抢回来，那雪人一愣，又抢回去。
两个雪人幼稚地互抢枯柴，终于不小心跌落山道，一溜烟地滚到一座木屋子面前。
木屋子前有强大的结界，好在结界对它们是友好的，它们滚进去，并没有被结界拍回雪花。
屋门轻轻打开，没有多少声音，以云趴在雪地里，艰难地抬起头——雪人没有脖子的设计，简直反人类。
总之，她花了很大力气，才看全面前的场景。
只看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冬日的冷太阳，光线又浅又淡，在他乌黑的头发边缘，落下一道浅金的漂亮光芒。
不过，再漂亮的金色，也比不上他一只赤金的眼瞳。
那只眼瞳，装着火一样的温度，淡淡的鎏金，闪烁在日光下，仿佛比日光还耀眼。
除了这只异瞳，他五官没有少小的雌雄莫辩，成熟的俊美盈斥满身，面容优雅，鼻如山峦，唇若三月桃瓣，即使坐在轮椅上，也能看出他身量不低，一身随意的白衣，贵气却浑然一体。
云洲玉长开了。
好家伙，以云想，别人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她和云洲玉，是士别三时，男孩彻底长成了男人。
外界的三小时，这里的十二年。
雪人的眼球咕噜咕噜，转了一下。
男人推动轮椅，出了木屋，根本没留意到面前的雪人，只看那木质轮椅，就要碾压上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雪人。
以云吓一跳。
如果雪人在这里报废，她只能乖乖回去交差。
可是她不想，她还想知道，这么些年来，小屁孩是怎么度过的，他说话那么欠，她都没舍得把他打残废，他怎么就坐在轮椅上？
于是雪人身手利索跳起来，往一旁躲。
本来目视前方的云洲玉，忽然停住。
他轻松一动手指，那只准备让路的雪人，就被他两只捏着头，抓到手里。
以云浑身一哆嗦。
虽然她是雪人，但是云洲玉的手指，居然比她身体还要冰。
两人的目光对上，云洲玉眉头抻得平直，微微眯起眼睛，眼中没么么焦距，好像在想么么。
以云看着他的面容，心内有些澎湃。
雪人眨巴着眼睛，企图暗示云洲玉。
是的，即使多年不见，也能在万千人里第一眼认出你来，这是何等的默契，也是何等的令人欢喜。
却看云洲玉闭上眼睛，他一个弹指，把她丢到结界外。
笃、笃、笃，以云在雪地里翻了三个跟头，滚了三圈，才勉强停下来。
以云：“……”
默契？呵呵。

133、第一百三三章
以云瘫坐在雪地上，要不是作为雪人没嘴巴，她肯定得吃几口雪冷静一下。
小雪人冰棱手撑着圆圆的脸，黑色眼睛盯着云洲玉，从左转到右。
只看，把以云丢掉后，男人推动轮椅，往井边走去，轮子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立刻有别的雪人殷勤地跳到井边缘，哼哧哼哧给他打水。
水桶拉上来，云洲玉大手一捞，就有雪人跳到他臂弯，他面无表情，食指一动，十分自然地把雪人弹走。
这手动作，一天没做个七八次，没法像他这样熟练。
看他一视同仁，弹别的雪人，以云莫名有些平衡。
提到水，云洲玉又转动轮椅，慢慢往屋子里去。
这是一间外形方方正正的木屋，屋顶堆满雪，能看出外面墙壁因常年清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萧条，门口修了几个台阶，台阶上覆盖厚厚的雪，石头十分粗糙，应当很久没人走过。
他推着轮椅，缓缓上一旁的斜坡，等进屋，屋门紧闭。
外头的雪人们分工合作，有的在院子里扫雪，有的往石砌的圆形烧炉丢柴，只有一只小雪人，扭着小小的身体，朝屋子蹦跶过去。
以云抬头看着高大的门，晃晃脑袋，想看到屋子，得换一种方式。
围绕着屋子走了半圈，她终于找到一扇窗户，窗户是木头做的，开了一小道缝隙。
以云搬来一些雪，堆在窗户下，再爬上雪，透过窗户看屋里。
屋内烧着暖炭，迎面而来是一阵暖风，带着淡淡的梅花香，屋子里很干净，而且比看起来要宽阔，左右方方正正地隔出几间小房间，用灰色的毛毡布挂在门口。
云洲玉从进屋子后，就坐在大圆桌旁，那张桌子上，摆满术符，与之相比，桌有个格格不入的小花瓶，横插一支梅花。
他在那里研究术符，坐了整整一天。
似乎有了什么新发现，他很认真沉浸，一直没发现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偷窥他。
等到天色渐黑，他才想起什么，按了按自己眉间，推动轮椅，出门去。
以云从自己堆的雪堆上滚下来，但根本跟不上云洲玉的步伐，只能看他离开这个小院子。
他一个人生活，看起来没有问题，周围蹦跶这么多小雪人，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时常研究术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是很悠闲的隐居日子。
但当他的背影渐渐被雪后薄雾埋没，以云忽然有点伤心。
她以为，他会仗着自己的强大，成为当世术士第一名，统治星天府，前后左右都是小弟，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毕竟，他最常和她说的话，就是要变强，而他又是那么自傲自满的人。
不应该是这样。
以云伤感的情绪很快被打断，只看三个小雪人围着她，指着那块她堆在窗户下的白雪：看看你堆的雪，还要我们清理！
以云举起双手，表示她错了。
看雪人们哼哧哼哧收拾雪，以云赶紧离开案发现场，忽然发现云洲玉没把门关紧，她挤进屋子里，差点磨掉层雪皮。
一蹦一蹦的，她躲在柱子后面。
云洲玉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手上抱着一屉肉包子，当盖子打开，热气氤氲开来，飘出十分诱人的香味。
看来是出去觅食。
以云手插着腰点点头，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这是好习惯。
正当她这么想时，忽然发现自己腾空，莫名地飞起来，还没来得及扑棱，就掉到桌子上。
“怎么进来的。”
云洲玉声音有些嘶哑，从她头上传来。
屋子是他的领地，别人擅自进来，都瞒不过他。
这回，以云慢慢抬头，她有点激动，云洲玉开口了，和她沟通，她可以借机告诉他她的身份！于是冰棱手沾进桌上的磨，努力往桌上写字。
才写个开头，以云累得满头雪水。
雪人没有手指，手也很奇怪，除了搬运与打扫，根本做不了写字这么细致的活，无法精准控制自己的手。
只看桌上留下一道扭扭歪歪的墨水，蚁爬似的，其实，她已经很努力在写“以云”两个字。
失败了。
以云欲哭无泪。
云洲玉盯着她，目光有些幽深，他看看墨水，问：“要这个？”
这是云洲玉今天说的第二句话，以云很激动，连忙摆动身体，表示他可以再问点别的话，比如认亲之类的。
云洲玉拿起墨水，那一小碟墨水，离以云越来越近。
以云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不不。
雪人往后退。
云洲玉的速度更快，浓稠的墨水，当着以云的头，从头淋到尾。
好好一个雪人，变成妥妥的小黑雪人，比从炭里滚一圈还要黑。
以云：跨物种聊天还可以更夸张点吗？
云洲玉似乎也觉得，这是奇怪的癖好，但小雪人存在的年限越长，有的发展出自己的兴趣爱好，并不是奇怪的事。
只是，他不喜欢别人进他屋子。
在他看来，这个雪人得到它要的东西，应该知足。
所以他再一次拎起以云，随意地弹走。
笃、笃、笃，以云再次在雪地上弹三下，滚三圈，完成一个标准动作，只是和上次不一样的是，此时的她浑身都是墨水，在一群白白净净的小雪人里，非常异类。
以云低头，在地上试着磨掉那层黑皮，但墨水并非正常墨水，附着得很紧，这样是弄不掉的。
等到夜深，一圈小雪人乖乖地挤在院子里，找地方休息，作为灵，它们也是需要休息，吸收天地灵气的。
以云混入其中，又一次引来众多小雪人的围观。
以云：干嘛，黑皮限定，没看过吗？
小雪人们：它好脏，我们离远一点。
以云：“……”
这样过去小半旬，自从以云混进屋子后，云洲玉更注意随手关门。
清晨，重复的一天开始了，每天的工作都差不多，以云懒得蹦，直接在半路抢了一个雪人捡的柴禾。
当工具人雪人，她已经越来越习惯。
谁能想到，母系统偷偷黑进子系统程序，就为这档事，以云唾弃自己，作为高贵的系统，她还是沦落了。
回到小院子后，它们发现主人不在。
云洲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平时不是没有出门，所以以云没怎么在意，大概率是觅食，但等到天黑，云洲玉还没回来，以云心里惴惴。
她想看云洲玉的情况，不过，她融合的雪人太小，而且根据子系统的指令，只是监测人躯周围情况，根本没有多少权限。
以云站在屋檐下，扶着小黑脸叹气。
怎么办，认亲又认不成，找人躯也找不到。
正发愁，她又一次绕到之前那个窗户，忽的眼前一亮，因为那窗户居然半打开着。
或许是云洲玉出门前忘了关，也或许是他想通风，总之，这么大一个缝隙，够以云进屋子。
既然云洲玉不在，那就是她找人躯的最好时期，反正闲着没事做，她去确定一下她的身体，也算帮子系统完成任务。
趁别的雪人在休息，她如法炮制，又堆出一堆雪，攀爬上去，越过窗户，吧唧一声掉在地上。
她直起身体，一蹦一蹦的，既然子系统降临的地点是这里，她有预感人躯就在小房子里。
结果，刚靠近房间，还没进去，她就被一圈结界弹回来。
这和这个屋子外的结界不一样，屋子外的结界，灵能通过，屋内这个结界，估计只有云洲玉能通过。
万万没想到，他防备心这么足，临门一脚，居然还有结界。
而且她强闯结界，云洲玉肯定会察觉。
以云有点慌，到时候他要是觉得她是个心机叵测的雪人，一手捏掉她，就得不偿失。
她蹦跶着想跳出窗外，但这里没有雪能帮她越过窗那层高度，她转几圈，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沙沙声。
是轮椅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云洲玉回来了。
他的动作很快，显然，即使别人无法通过结界，但是一旦感知结界被扰，会让他愤怒。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乘着月色，他肩头有些雪，皱着眉，异瞳很明亮，目光迅速在房中走一圈，最后定在桌上。
以云自暴自弃了。
她要假装成一只，因为格外爱墨水而再次潜入宅邸的、无辜的小黑雪人。
所以她坐在桌子上，冰棱子手在墨水里搅啊搅。
云洲玉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他面上怒意未褪，隐隐有些讶异，靠近雪人后，他盯着她：“是你碰了结界。”
以云珍惜地听这多日来第三句话，诚实地点点头，顺便抽出在玩墨水的手。
云洲玉抬手。
只要他一个动作，这只灵就会归于天地，雪人也会化开，再不会有这么多异常动作。
前几天，他忽然有新发现，多次尝试中，术符也有异样变化，昭示着某个人一走十几年的人终于有线索。
可事实是，那人却一直没有动静。
他怎么都取不得突破，很是烦心，今天下山，就是去找陆青讨论，这件事他等了十二年，不想在这个关头，再分神到其他事情上。
只是下手前，他顿住，双眼微微闪烁。
云洲玉垂下眼眸。
他似乎在想什么，房中并没有点灯，外头月色映在雪上，白得发亮，屋里也有清辉的冷，落在云洲玉脸上，衬得肤色愈白，那只赤金色异瞳，就像燃烧在白中的火焰，生生不息。
此时，他回过神来，灼灼地盯着这个雪人。
好像要通过它这副千篇一律的面孔，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以云忽然也有种福至心灵的感觉。
她连忙甩甩手臂，又一次在桌上，试图写下一些能够沟通的文字。
看着桌上歪歪扭扭的一道字，事实证明，雪人就算变黑了吃了墨水，也是腹中空空，两个手臂只适合干重活。
云洲玉轻轻松下一口气，他挽起袖子，越过以云，再次捏起那盛放墨水的碟子。
以云瞳孔地震：不是吧还来！
不管以云多么绝望，墨水顺着以云身上淌，又一次，她黑了个透。
本来因为在雪地里待得久，身上覆上新雪，黑色没那么明显，现在，她又得到黑皮赏赐，真是幸运儿呢。
以云坐在桌子上。
她坦然接受这个结局，没什么不好的，就是要再一次被弹到雪地上。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她想象中的天旋地转，却见云洲玉放下碟子，他面无表情地点亮蜡烛，手上卷着一本书看。
以云低头看看身体。
也就是说，她侥幸能继续呆在这屋子里？
她有点激动，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是极大的进步！
却听云洲玉的声音，伴随着他翻过书页的声音，淡淡的：“倒杯水，三分凉，七分烫。”
以云：“……”
她怎么有种预感，他拿她当小厮呢？
小雪人哼哧哼哧地烧热完水，端过来，云洲玉看也没看，只是薄唇轻启：“要三分凉，七分热。”
以云：“……”
她折回去重新调水温，冰棱子差点被融掉前，终于调出三分凉，七分热的温度。
它黑黑的头，顶着那杯水，云洲玉拿过杯子，放在他形状姣好的唇处，小小抿一口，没说不满意，只是又说了一句：“去把窗户合上一点，露出二分缝隙。”
以云根本攀不上窗户的高度，转念一想，到门口招呼几只小雪人。
她的手挥啊挥：快来啊，主人需要帮忙！
别的小雪人：你疯啦你进主人的屋子？
以云：没问题的，快进来！
在她积极的呼唤下，还真有几只可爱的白色小雪人，在屋外探头探脑。
云洲玉掀起眼皮子，他没有阻止雪人进来，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只像老大的黑雪人。
在黑雪人的指使下，几个雪人叠罗汉，黑雪人站在最上面，双手一用力，把窗户拉回来，还记得他二分的嘱托，又推开一点，刚刚好。
傻乎乎的。
接着，其余雪人排着队，离开屋子，倒是黑雪人，堂而皇之地攀着桌子边缘，回到桌子上。
它蹲在他手边，圆溜溜的眼睛发直，在等他的指示，乖巧得很。
云洲玉的目光在书上停着，却借著书页掩饰，唇角轻轻一动。
以云还没休息够，便见他手指到她额上，毫不留情地弹一下，她翻个身，咕噜咕噜滚着，地差点掉下桌子。
云洲玉说：“架子上有桂花糕，去热。”
接着，他补充一句，语速拖得很慢：“要六分热，四分凉，三分硬，七分软，二分咸，七分甜，一分可口。”
以云：“……”
他这是在为难她小雪人。
她是看出来了，他故意的，欺负这么一只小黑雪人，云洲玉的良心不会痛吗？
以云坐好，她决定当一个可爱乖巧的摆设品，任由云洲玉嘴里噗噗说的什么，她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本来雪人就没智商嘛，刚刚听清楚的都是意外，请珍惜这只雪人。
所以她一动不动，云洲玉没得到回馈，他抬起眼睛，盯着以云。
放下书，他转动轮椅，也不说什么，自己去拿桂花糕，出了屋子。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带着热腾腾的桂花糕，装在大碗里。
以云瞅着桂花糕，她倒是要瞧瞧，六分热，四分凉，三分硬，七分软，二分咸，七分甜，一分可口的桂花糕长什么样。
云洲玉看出她心思似的，把碗放在她面前。
然而，她扒着碗沿，却不小心栽了个跟头，以倒插葱的姿势，摔在碗里。
碗里有三四块桂花糕，她刚想借它们的力撑起身体，却发现两只洁白如玉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所有桂花糕都拿出去。
这下，她光溜溜的脑袋插在空空的碗里，碗是白釉的，每次用力，都会滑得一溜，根本没有借力点。
起不来。
小黑雪人永远不会知道，她雪生的巨大挫折，居然是插在碗里起不来。
以云蹬蹬蹬蹬蹬，只能沿着碗边缘溜圈。
而外头，云洲玉的声音传来：“你弄脏我的桂花糕。”
以云心里辩驳，她很干净的，也不知道谁拿墨水往她身上浇。
却听云洲玉说：“得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以云觉得，他的声音不乏恶劣。
还没等以云回过神来，他手指推雪人下面圆嘟嘟的雪球，以云立刻在碗里来个全方位旋转表演，头晕目眩之后，好不容易停下来，云洲玉又推了一下。
他乐此不疲。
以云：虐待雪人是什么癖好？
在她彻底被转成一个小傻人前，云洲玉终于停下来。
他好像抓到一只有趣的玩具，吊着它甩了甩，随后，往雪人额头上贴了一张符咒。
以云完全动不了。
贴一张不够，云洲玉又贴一张，完事后，才推着轮椅，进了一间屋子。
以云：“……”
她额前还贴着两张术符，不清楚的还以为她在扮演雪人僵尸。
歪了歪了，云洲玉这苗子彻底长歪了。
以云顿觉雪生无望。
今天干了这么多活，对小雪人来说也是累得够呛，她勉强平复心绪，闭上眼睛汲取天地灵气，总算安安稳稳过去这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轮椅的动静让以云回过神。
云洲玉过来，轻轻揭下那两张术符。
以云抻抻手，权当做伸懒腰，紧接着才发现，云洲玉颊上微红，眼中疲惫，眼下乌青，看起来憔悴了一点，有点病美人的感觉。
他捂着嘴巴咳嗽两声。
很可能是昨天出去一整天，吹了风，昨晚又没休息好，才着的凉。
以云本想找他算账，虽然作为弱势的雪人算不了账，能别被云洲玉又按在碗里刷就行，但看他这副模样，不由担心。
可这只是开始。
到这日下午，云洲玉坐在轮椅上，坚持研究术符，呼吸却越来越沉。
他染了风寒。
最后，他慢腾腾地挪着轮椅，以云跳到他轮椅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生病没察觉，总之，他没拂开她。
他房中更暖和点，除去张拔步床，还有柜子等家具，等轮椅到床附近，他撑着手臂，挪到床上。
这个动作花去他许多的力气，他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以云着急地蹦两下，想让云洲玉去看病，或者用什么草药，什么治疗术符，好歹别硬挨着。
但云洲玉已经一动不动，好像晕过去。
以云想了想，爬到他身边，趴在他额头上，被烫得微微一颤，身体要融化似的。
她倒不怕被烫，只是久了，身上会掉一些雪水，要是滑到云洲玉身体，雪上加霜。
这不成，以云起来，想叫其他雪人小伙伴来帮忙，但这房间有结界，她还是混在轮椅上，才进来的，出去就进不来了吧。
正巧桌子上有一盆冰水，她支棱身体，满房间逛，找到一条布，泡进冰水里，拧干，她抱着布，爬到床上，“啪”地一声盖在云洲玉额头上。
房间里更暖和，她的冰棱子手融出水，干脆物尽其用，把融化的冰水涂抹在云洲玉的嘴唇上。
云洲玉察觉到水源，下意识舔舔嘴唇。
以云：“……”
虽然担心，不过，欺负雪人迟早吃雪人手汗。
一整个夜晚，她来来回回做这个动作。
后半夜，云洲玉微微醒过神，他睁开眼睛，眼皮上好像挂着千钧鼎，从缝里能看到，一只黑不溜秋的小雪人，正忙上忙下。
她好像发现他醒了，凑过来，盯着圆咕噜的眼睛，呆萌地盯着他，又格外担心，好像在问“你没事吧”。
云洲玉扯了扯嘴角。
傻瓜。
他抬起手，将她握在手间，察觉她挣扎的动作，便加重力气，直到那股沁人心脾的冰凉，彻底交织在他指间。
他终于顶不住疲倦，又陷入深深的睡眠。
第二天一大早，多年来的生活习惯，让云洲玉睁开眼睛。
他按按仍有点发疼的额角，刚起身，便看地板上，有一滩水墨色的水。
那滩水出现在这里很诡异，而且，黑色之中，还有点冰晶，在窗外的冷白日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云洲玉闭眼，揉揉眼眶，再次睁眼。
没错，他床下出现一滩黑色的雪水。
他盯着那滩水很久，忽然想起什么，四处查看床上，他记得，他昨晚睡前，把小雪人捏在手中。
不把她固定住，他很怕第二天起来，就找不到人。
可是现在她不见了，地上又多出这滩水，墨色的。
云洲玉忙要下床，甚至连坐轮椅都忘了，只摔在地上，两只手用力撑着自己，一步步朝那滩水前进。
撑着身体折起腿跪坐下来，他终于触及雪水，手指被刺得往回缩。
这一刻，云洲玉明白过来，他嘴唇翕动，死死瞪着那滩水——他的雪人融化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他抬起手，砸砸自己脑袋，唇间喊了声“以云”，却因为喉咙干涩，一个音都发不出。
他只在猜测雪人是她，没问出口，是怕自己空欢喜，怕得到否定的答案，所以他宁愿不听到答案，但昨晚雪人照顾他时，他有预感，雪人就算不是以云，也和以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找到以云，雪人绝对是关键。
他都还没来得及高兴，它就化了！
云洲玉紧紧捏着拳头，她怎么能，又一次抛下他呢？
下一瞬，他有些茫然，松开所有力气，闭上眼睛，脸上有种冰凉的东西，从他眼廓顺着面颊，簌簌地流下来。
云洲玉一早就被这滩水影响，没及时察觉外头的情况。
所以，当以云从门外探过身子时，就看到他俊逸的面容苍白，跪坐于地，眼眶通红，沉默地掉着泪，眼泪和断线的珍珠一样，在他下颌凝聚，落在地上。
无声的哭泣，最容易让人心碎。
以云：“？”
她慌了，这是什么情况？

134、第一百三四章
好在云洲玉没真烧傻，他面上淌着泪，与趴在门框的以云四目相对。
小黑雪人瞪着圆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这一刻，就连云洲玉眼角的泪水，流动得都没那么顺畅。
他一哽，看看地上的墨色雪水，又看门框处的小雪人，目中闪过惊诧，撇开头手背囫囵擦脸，才又看过来。
虽然眼眶通红，他板起脸，做出一副冷淡的模样：“你去哪里了？”
以云懵：“……”不就一直在你屋子吗？
云洲玉嘴唇绷成一道直线：“过来。”
以云继续懵。
虽然但是，门口有结界。
云洲玉在自己家都要下结界，以云这是出去后进不来，只能在厅里待着。
本来以云不打算出去。
就在一个时辰前，云洲玉退烧，她从他那只大手里爬出来，干坐着有点无聊，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忽然想起，她冰棱手硬邦邦的，是没办法写字，但是她可以趁此机会画字。
用她这副圆滚滚的身体，画出字来。
就像小孩总会把字写得很大，她只要能把笔画画出来，能表达意思，就可以和云洲玉沟通。
再也不用像小厮丫鬟被指来指去。
这么想，以云把手伸向房间的冰水，倒出水在地上，她想得省事，身上刚好有墨水，把身上的墨水融了，就能在这个房间画字。
所以小黑雪人躺在冰水里搓澡，掉了很多墨渍，直到把地上冰水都弄成黑色。
不过，她本身不懂术符所用的墨，对溶于水的要求，极其严苛，多一杯少一滴，就写不出字，所以，任凭身上掉落的墨渍有多浓，不显色。
以云白忙活半天，见没有效果，甩干身上水渍，离开那滩洗澡水。
必须找完好的墨汁。
她主动出去，爬到大堂的桌子上，黑雪人捧着那碟墨汁，犹豫一下，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洗得稍微能看得到白色的雪球，终于义无反顾，往身上倒。
趁墨汁没有干透，一个跳跃，到地上滚起来。
滚滚滚，滚滚滚。
得亏昨晚提前训练眩晕技巧，现在，她根据自己意识，终于画完最后一个点。
可累死系统了。
以云瘫坐在地休息，也就是这时，突然“咚”的一声，让她回过神来，避开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作品，她蹦跶地跑到门口。
她看到云洲玉在哭，对着她的洗澡水哭。
弄清楚情况，不难想象他把洗澡水当做什么。
以云不慌了，不仅不慌，还想笑。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曾对云洲玉开屏蔽，结果他找不到她，干嚎半天，眨眼过去二十年，他还是没变。
便看云洲玉用手臂撑着，稍显狼狈，坐回轮椅上后，变成一副冷漠脸。
他抬了抬手，结界的禁制消失，在他的操纵下，小黑雪人再次身不由己，被抓到半空中，落到轮椅上。
她还没在扶手站位，忽然后背被一根手指一推，摇摇晃晃的，掉到云洲玉的大腿上。
“啪叽”一声，疼得雪人想当场融化。
云洲玉也不扶一下，以云只好自己摇摇摆摆站好，就站在云洲玉的右脚。
她感觉他在盯着她，连忙蹦两下，两只冰棱手，同时指指外头。
以云：乖儿子，快去外面看看！
云洲玉抿着嘴唇，淡淡地说：“一大早就想出去玩？”
以云又蹦一下：不是，厅里是惊喜！
云洲玉目光晦暗，不管什么眸色，眼中只有一片幽深，他歪歪头，手肘撑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搭在脸颊边，面上随着以云的蹦跶，眉头微微拧起。
他伸出手指两根，将她按住，说：“别蹦了，再怎么蹦也不会……”
云洲玉闭上嘴巴。
不管小雪人再怎么蹦踧，他不会将她放走。
就在刚刚，他做好准备，只要雪人不主动提，他也不会主动提，即使这一切可能只是幻影，仅仅为了维持蜘蛛线一样易断的维系。
他知道，她可以联结人的脑海，所以，她爱联结进雪人，就联结雪人。
他不会怪她的。
他再受不得一次打击，满怀希冀，却被现实打碎。
他一脸深沉，推着轮椅，到房门口，掀开藏蓝的布毡，抬眼一看，却骤然愣住，只看外头的客厅中，正中央是四个大字：“我是以云。”
字迹很粗糙，笔画大小不一，笔锋很脏，字很丑，但每个字都是真的，他摸过那些墨印，还有点湿润。
并非梦境所见。
以云……这两个字，除了陆青和他，再没有人知道她叫以云，除非她自己。
谅云洲玉怎么也没想到，本来做好她不肯承认的准备，结果看到这四个大字，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堤坝，倏然崩溃。
小黑雪人挥舞着冰棱子手，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云洲玉闭了闭眼，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她躁动的脑袋，半晌，才听到自己喉咙十分涩，干干地说：“你写的？”
雪人重重点头。
是她自己承认的。
云洲玉连着出两口气，才慢慢回过神，他垂下眼睛，摊开双手，雪人很配合地跑到他手上，他捧起小黑雪人，目中细细颤抖。
她离开这么多年，再回来时，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潜伏在他身边好多天，才大喇喇摆明身份，和当年忽然闯入他世界，如出一辙。
没有地崩山摧，没有海枯石烂，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感人肺腑，就是突然这么一个平淡如往常的冬日，风依旧是萧瑟的，太阳依旧烤不热人，她却回来了。
变成又黑又呆的小雪人。
这样的重逢，没有一处比得上他曾设想过的、他梦里所见的，平凡得令人怀疑。
可他就是觉得……
云洲玉合拢双手，拇指紧紧扣在雪人脸颊上，指尖苍白，他闭上眼睛，咬住嘴唇。
以云歪脑袋，蹭蹭他的掌心，心中唏嘘。
看啊，多么令人感动的场面，所以，云洲玉不能再欺负人了吧！
却看云洲玉睁开眼，他面腮一动，好像咬了咬牙，才说：“你怎么就，沦落到进一个雪人身体里呢？”
以云眨巴着眼睛，分辨出一个字眼，沦落？
云洲玉手指敲敲雪人脑壳：“雪人的大脑有什么东西吗？灵应该是空空如也吧？没人和你说话吧？”
她只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挥挥：我也不想到雪人身体的。
云洲玉冷哼一声：“哦，所以你还挺快乐的。”
以云摆摆双手：你试试做一只小雪人看快乐不。
云洲玉微微抬起头，嗤笑一声，睨她：“不用强调你有多快乐了。”
以云：“……”
好家伙，她的表达和他的理解，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她怀念和云洲玉随时脑中沟通的日子。
小雪人努力翻了个白眼，但因为眼睛太大，所以没什么效果。
云洲玉嘴角噙着一点笑：“终于不用担忧我，只需成天蹦来蹦去，你肯定还觉得自己怪可爱的。”他眼眸一转，赤金与黑曜石交相辉映，却好似压着恼怒：“和小雪人在一起，多好啊。”
这一句话，酸味冲天。
以云咂摸出来，他就是不爽，不爽她融合在小雪人身上，自己把心里那缸子醋都填满。
连一个小雪人的醋都要吃，这个大人没救了。
以云伸出冰洁的手，朝他勾了勾，让他过来。
这回，云洲玉总算没扭曲她的动作，只是有些疑惑，缓缓低头，靠近小雪人。
在他靠得足够近时，以云一鼓作气：吃我一记！
她“啪”地一蹬，如流星锤，往他额上砸过去，把云洲玉打得脖子后扬，头脑一仰。
以云作为雪人，是没有什么痛觉体验，相反，云洲玉额头很快浮出一个肿包，大大的，红通通的，看他捂额头龇牙，格外喜感。
以云：让你阴阳怪气，爽了！
撞完人，她没有站好，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却很快，又被云洲玉抓回手上。
男人五指抓着雪人，俊目微眯，阴恻恻地看着她，淡笑：“正好，用你来消肿。”
以云：“？”
陆青终于爬上白锦山时，便看向来惜字如金、冷得和这常年下雪的白锦山一样的徒弟，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头上还趴着一只小雪人。
一只墨黑色的雪人。
莫名让这个总是一副面孔的徒弟，突然也染上点呆萌的感觉。
在他身边，还围观一小群没事干的白色雪人。
白色雪人作为灵，天然喜欢与主人接近，即使主人没有回应过它们的喜欢，还是锲而不舍，有的刚蹦起来，还没够到云洲玉的脚，就被他不留情地弹走。
只有那只小黑雪人，能安安稳稳半趴在他脑袋上。
其他雪人：她能和主人那么亲密诶，好羡慕！
真实情况是，以云在当冰袋，给云洲玉消肿。
她就是个工具人雪人，彻头彻尾的。
云洲玉也不嫌冷，一边翻书，注意力却始终不在书上，一会儿抬起眼睛，一会儿用手指戳戳雪人的头，声音淡淡的：“是你先动的手。”
以云：“……”
云洲玉：“你不服气？”
以云：“……”
云洲玉轻笑一声：“那就对了，不服气是弱者的专有，强者都是直接打回去的。”
以云：“……”
作为雪人以云没法说话，她露出厌世的神情，有谁来让云洲玉闭嘴，她一定倾尽雪生去报答。
好巧不巧，这时候，突兀的咳嗽声打断云洲玉的幼稚行为。
只看屋子外，站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是师父陆青。
过去十几年，陆青的外貌没有多大变化，依然英俊，因常年保持威严，嘴角有法令纹的痕迹。
在他站在门外时，他观察片刻，云洲玉只顾着和黑雪人玩，甚至自言自语，这一会儿的功夫，说的话比他对外人一年说的话还要多。
怪哉，怪哉。
陆青打量云洲玉脑袋上的雪人，没觉得它特殊，除了一身黑不溜秋。
或许是徒弟的消遣方式。
云洲玉也回过神，推着轮椅，打开木屋结界，道：“师父。”
陆青颔首，说：“你前几日不是找我，说是找到很重要的线索？怎么急匆匆赶回来了。”
云洲玉一只手把以云抓下来，放在手心，他把以云转过去面对陆青，道：“就是她。”
以云配合地鞠躬，以示见面礼，更表示对陆青的敬佩，毕竟能容忍云洲玉这狗脾气的，很难得。
当然在陆青看来，他徒弟话是少了点，并没不妥。
看着这么个小黑雪人，陆青愣了愣。
好在他见多识广，一下就接受了，倒是看小雪人软乎乎的，又很乖巧，只是黑黑的，忍不住奇怪：“这是遭谁的欺负，给弄得和黑炭似的。”
云洲玉：“咳咳。”
师徒还有话说，先进屋子，云洲玉把以云揣在怀里，以云的头卡在他衣领边缘。
她靠他的心口很近，他说话时，喉结会轻轻一动，胸腔内也会有震颤，到陆青面前，就变成言简意赅，多余的一句也没说。
陆青问：“所以我们之前的术法，并非错了，而是以云并非魂魄。”
云洲玉说:“嗯。”
师徒二人在讨论怎么换灵。
这十几年，术士界也发生相应变化，比如第二名隐居，第十名退出星天府，陆青不再是六十四，而是四，大术士人数只剩一百一十。
陆青知道云洲玉的心结，他能接触星天府的书籍，会把有用的书籍带给云洲玉。
有这些，再加上云洲玉本来巨量的知识储备，所以，他们几乎研究出如何引灵，固定魂魄的术法。
只是因以云并非魂魄，所以没作用，但云洲玉从没放弃过，他甚至在回顾前面走的岔路时，面上都是云淡风轻的。
以云听着听着，忽然又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他是个自傲的人，以前每学成一道术法，就会要她夸赞。
可是现在，也会淡然地面对失败。
以云抬头，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云洲玉的下巴和脖颈。
她很想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探头探脑，越过他的衣服。
黑乎乎的雪人好像要从他怀里逃走。
云洲玉没有低头，一根手指头把她按回去，以云险些埋没在衣服里，挣扎着伸出冰棱子手，重新扒拉在衣襟上。
一个不留神，陆青和云洲玉聊得更远，众多术士专用词，以云差点被绕晕。
雪人有点累。
虽然作为灵，不需像人类一样进食，但是她需要休息，每天需要固定一段时间吸收天地灵气，才能让身体继续动。
昨晚上云洲玉发烧，她忙活半宿，还做出写字这种事，后面做冰袋，极尽工具人之作用。
小黑雪人头点了点，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抓着衣襟的手，力气越来越小。
不成了，以云太困了。
雪人意识混沌，一下子睡着，手上脱力，“咻”的一声，掉到云洲玉衣服里。
云洲玉是把她挂在外衣和中衣之间，她掉下去后，被柔软的布料包裹，不由拱了拱，找到喜欢的姿势，隔着中衣靠在他腹上，舒服地睡着去。
陆青在说换灵后的注意点，看到这幕，难得爽朗一笑：“她掉进你衣服里了。”
云洲玉脸色如常，耳尖却有点异样的红。
他紧了紧衣领，说：“不碍事。”
省得她到处乱跑。
陆青抿口茶润润嘴唇，说：“如此，你便想好了，是要换灵？”
云洲玉点点头，神色坚定：“是。”
所谓换灵，顾名思义，将一个已经有容器的魂魄，引到另一个容器里，容器为水杯，魂魄为水，水杯不可变，魂魄却可以相互倾倒。
说来简单，做起来太难，对术士的要求十分高，急于换灵之人，容易换来业障之孽，所以，换灵是星天府规定的邪术。
作为星天府大术士，陆青却和云洲玉讨论这个，也是他相信云洲玉的能耐。
他这个徒弟的心性与决心，实在罕见。
当年，云洲玉独身来到青州城，陆青与他取得联系，却见他身体不复，筋脉几乎全毁。
太强大的天赋，是柄双刃剑，顺它者昌，逆它者亡，云洲玉为了早点研习术法，找回那个人，不顾天赋规律，一次次强行使用术，导致身体紊乱，险些被废掉。
后来，还是云洲玉自己想明白，若想实现自己心愿，得让自己活久一点，再活久一点。
当年还是个少年的云洲玉问陆青，什么时候身体才会好。
陆青给出个预估的数据，少说，也要十年，十年不用术，只调理身体，就能恢复康健。
云洲玉根本忍不了那么长时间，他只问若将强用天赋的危害，聚集于身体某处，是不是就能顶着危害，继续使用天赋。
当时陆青还想再劝，可是，少年双眼的决绝，他记得清清楚楚。
为了能使用天赋，云洲玉把天赋的伤害聚到双腿上。
这就是云洲玉如今坐轮椅的缘故。
又聊了几句，他们把换灵的日子、地点确定下来，陆青先下山。
云洲玉看着师父的身影离开白锦山，这才缓缓往屋里走。
他关上房门，过了会儿，微微拉开自己衣领，低头往里头瞅，小黑雪人正趴在他肚子上，两只冰爪爪，把他肚子上的衣服抓出褶皱，正睡得香甜。
好可爱。
云洲玉想，其实，眉眼间和以云真的挺像，圆咕噜的。
再一想，以云就趴在他肚子上睡觉……
雪人没有呼吸，不应该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但云洲玉觉得，他腹部衣服上，有一角面料，好似因为她轻柔的呼吸，有规律地拂动。
虽自认面皮子没那么薄，但脸上有点发烫。
云洲玉手攥成拳头，压在嘴唇上。
他撑着手臂上床躺好，这一平躺，裹在他衣服里的小雪人，弧度就更明显了点。
云洲玉侧过身，小雪人睡得极深，抓着衣服的爪爪，松开一只，还没从他身上掉下来。
他立刻一动不动，怕打扰到雪人睡觉，眼中含笑，就这样静静欣赏着，也挺好的。
没过一会儿，云洲玉又不满足。
想想，他可是十二年没见她，现在就碰一碰，不过分吧？
他向来容易理直气壮，很快说服自己，轻手轻脚地捏起小雪人的后颈，把她抓到自己面前。
他的目光，从她光秃秃的头顶到光秃秃的脚底，发现一件事，就那两个小爪爪，想抱他脖颈都合不拢。
太小了。
他刚刚是不是觉得她可爱来着？不，做一个雪人有什么可爱的，何况身上黑不溜秋的。
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还是得变成人才好。
他小心翼翼把雪人托在掌心，盯着她，一直盯着她，怎么都看不够。
过了会儿，他情难自禁，微微低下头，缓慢地，用自己凉凉的嘴唇，在雪人脑门上印上一个吻。
很短暂，当然，也很克制。
在他移开嘴唇的时候，以云刚好睁开眼睛，圆咕噜的黑色眼镜，和云洲玉的异瞳对上，让云洲玉一吓。
以云盯着他。
被抓包，云洲玉目光轻轻一闪，耳尖也有点红，他舔舔嘴唇，回：“看什么？”
以云：请问你对一只黑雪人做什么呢？
云洲玉直视着她，理不直气也壮：“我口渴了，不想下去倒水，这不有现成的，不行么？”
说完，他自己都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于是当着小雪人的眼睛，又在她脑袋上落下一个吻。
以云瞳孔地震：黑雪人你也吃？
她终于有点恐惧，害怕云洲玉一个不小心，把她吃了，要是灵体遭到破坏，她只好收回系统程序，下次再想潜进这个世界，就难了。
她刚想蹦起来，云洲玉却用两卡在她脖颈处，把她横按在床上。
以云两根手左右滑了滑，无能为力，她停下来，看着云洲玉。
便看云洲玉脸上带着笑，那双眼睛亮亮的，好像舀了一勺星子撒开似的。
他说：“我可以把你换到你之前的身体里。”
以云愣愣地看着云洲玉。
她知道人躯在云洲玉手上，但是，她是一组数据，都脱离人躯了，就算是她自己，也不太能再次和人躯联系。
说到底，人躯就是一具高级机器人，没有系统程序，怎么驱动？
小黑雪人双手托腮，摇摇头：不太可能。
读“懂”以云的眼神，云洲玉说：“怎么，想到能变成人，很激动？”
以云用手在头顶比个“&#215;”号：对你来说风险太大，别乱来。
云洲玉点点头，又一次歪曲以云的意思：“嗯嗯，我懂你的激动，”他垂下眼睛，“哦对了，感恩的话，可以开始准备。”
以云：……
云洲玉说：“免得到时候变成人，过于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全。”
以云：等我变成人，打一架先！
他后来还说什么，以云不清楚，她又睡着了。
云洲玉停下来，观察小雪人，用一根手指戳戳她的脑袋，他心里轻飘飘的。
迟来十二年，是他的还会是他的。

135、第一百三五章
说要换灵，云洲玉开始准备。
他可以不依靠术符，完成术法，但换灵所耗巨大，得事先以阵、术、灵为一体为符，这间小小木屋，里里外外，都贴满符咒。
风一吹过，扬起符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种肃杀感。
就连那些活泼的雪人们，也察觉到什么，除了完成本职工作，不敢再乱蹦乱跳。
屋子里暖融融，云洲玉纤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符纸上滑下一道长长的竖，末端墨水不太够，露出干涸的痕迹。
云洲玉沾沾墨碟，里头墨水早见底，而本来应该在磨墨的小黑雪人，却抱着磨条发呆。
小黑雪人黑溜溜的眼睛落在窗户外，不知在看什么。
云洲玉用笔尖戳戳她，小黑雪人晃晃，才回过神，眨巴着眼睛。
云洲玉说：“墨水呢？在想什么。”
嘿咻嘿咻，反正无法沟通，小黑雪人双手抱着墨条，对着砚台，继续勤勤恳恳当工具人。
没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又被戳了，雪人底盘不够稳，险些栽倒在砚台，只好一手扶墨条，一手掐腰，怒目而视。
以云：干什么？
云洲玉一手撑着下颌，他画这么多术符，指尖染得有点发黑，搭在他洁白的脸颊，像是一株点墨白兰。
只看他眯着眼笑，慢条斯理地说：“谁让你动作太慢。”
以云：……
云洲玉还不收敛，又戳戳她：“真慢，比乌龟慢，比蜗牛慢。”
以云：这么幼稚的人是谁给养成的？
她两只手抱着墨条，看云洲玉那欠揍的神情，点点头，不是要快吗，于是忽然发力，用处最快的速度，刷刷刷地磨墨。
墨汁四处飞溅，云洲玉连忙抬手挡住，地板、云洲玉的衣服、符纸，全被斑点般的墨汁光顾，没一处是干净的。
等云洲玉放下手，他下颌也有几滴墨汁，跟小黑痣一样。
云洲玉：“……”
这么做的结果是，以云拧着一块小布巾，在地上擦，而云洲玉挪到自己房间画符，以云擦着擦着，偷偷观察云洲玉，他好像很专注画符，没留意外面的情况。
她放下布巾，目光悠悠飘向另一间房间。
那里一定存着人躯，云洲玉却很少进去，不对，应该是她变成雪人以来，就没见云洲玉进去过。
那里是禁区，有几次她只是蹦到附近，就被云洲玉抓走。
子系统的任务是确定人躯的周边环境，但她自己也奇怪，她那具身体，究竟是什么情况，才无法回收。
所以，不管如何，她还是得确定人躯的情况。
不过她要是蹦跶，地上会有笃笃笃的声音，难免引起云洲玉的注意，她改变策略，躺倒在地，把控方向，一步步滚到门口。
“咚”的一声。
忽然，她撞到什么东西，在一片头晕目眩中，抬起头，便看眼前一片大阴影。
云洲玉坐在轮椅上，低头盯着她，异瞳里不乏趣味，以云迅速滚回去，跳起来，拿起布巾继续擦地板。
努力做出一副小黑雪人并没有坏心思的样子。
云洲玉牵了牵嘴角，忽然说：“果然迫不及待，你这么想看到你的身体。”
以云顿住，心想虽然意思有点不对，但总体没差，所以认真地点点头。
或许换灵准备得差不多，云洲玉眉头舒展，他俯身，朝她勾勾手指：“那就过来，我带你去看。”
以云没出息地蹦到云洲玉身边，跳到他张开的手掌上。
他直起身，以云抓住他一根手指，稳住身体，便看他转着轮椅，远离那房间，却往自己房间走。
以云：？
她被欺骗了！
云洲玉一只手，轻轻松松把她捏在掌心，拇指摩挲她的脑袋，似笑非笑：“你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句话吧？”
以云挣扎的动作停下来，两根冰棱子捂住眼睛。
原来他早就察觉，她要接触人躯的想法。
云洲玉继续画符，一手把捏雪人，说，“你一开始就想接触自己的身体，总不至于是怀念自己的身体。”
以云一悚，用冰棱子手掐他指甲。
云洲玉回过头来，压低声音，他声线本就不清朗，这么一压，嘶哑得就像撕开一张脆薄的纸，也撕开一直以来他没揭穿以云的一幕：“为什么呢？”
“你不会是想拿了身体，就离开吧？”
四周空气一下有点压抑。
以云愣了愣，莫名有点心虚，至少，子系统的任务是这样的，不过她不是子系统，她只是想确定人躯，并不是想立刻走，不然，回这个世界没意义。
只是，她没想过，这些小动作看在云洲玉眼里，会是什么感觉。
毕竟无法和他沟通，两人的思路永远难以搭边。
不能怪他多想，他变得如此戒备，也是因为她。
她抱着他的手指，亲昵地蹭蹭。
云洲玉冷哼一声，把她放到桌子上：“撒娇没用。”
以云收回手，一动不动的，看起来呆呆的，冰棱子手交叉放在胸前，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伤心，云洲玉掀起眼皮子瞥她一眼，又开口：“我说撒娇没用，你就不做了？”
以云：？
好吧，她勉强给他一点面子。
她重新靠过去，敷衍地蹭他的拇指。
云洲玉垂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到晚餐的时候，云洲玉准备很多食物。
云洲玉并不重口腹之欲，有时候几个肉包子应付一下，有时候是白粥配肉，填饱肚子就是，甚少像这样，亲自下厨。
这个男人挽着袖子，身上搭一条围裙，飞快地将猪肉切成薄薄的一片，刀光偶尔晃过他的侧颜。
和他用术一样，不违和，就很有烟火气。
以云第一次知道他会做饭。
小黑雪人挥着刀，切好萝卜丁，退到一旁，坐在轮椅上的云洲玉熟悉地烧起菜，他忙活半天，耳尖被冒起的锅气蒸得粉粉的，这要是夏日，定会滴几滴汗。
他熟练地起锅，装盘，一共煮四个菜，荤素搭配，加上汤一例，摆在一起，看着好看，色香味也俱全。
以云有被他这手惊到。
她站在桌子上，眼睛在每一个菜看来看去，自从产生属于自己的意识后，她会被相应激发欲望。
比如吃东西。
虽然作为灵，品尝不到味道，她甚至连嘴巴都没有，可是她大脑已经有这方面的意识。
如果雪人会流口水，她已经给自己流一条围巾。
云洲玉却舀一碗白粥，放在手边，他手指点点白粥的碗，让以云看白粥，以云只看一眼，目光往满桌子菜飘。
云洲玉说：“你要是想走，我就把你关起来，每天喝白粥。”
以云噎住。
他把筷子搁在盘子边缘，“但留下，能吃这些。”
这就是他煮一桌子菜的目的，简单，纯洁，质朴。
以云：！
看看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再看看索然无味的白粥，小黑雪人颓丧地低下头，挠挠没有头发的头顶，并感到头秃。
她完了，作为数据，她居然真的会被食物威胁到。
别说她本来就不想走，就是真想走，也得掂量掂量，被关起来喂白粥，这种事，别人她不清楚，但是云洲玉，真的做得出来。
这一天，系统体会到什么叫粮食危机。
云洲玉又说：“当然，没变成人，一切都免谈。”
他勾着嘴唇一笑，赤金的眼睛轻动，流露一点坏意：“你不仅吃不到，饭后还得刷完。”
以云：……
第二日天明，陆青又来到白锦山，这回，他是来给徒弟护法的。
意料之中的换灵开始。
这方小小天地间，风起云涌，木屋外，一群白色小雪人瑟瑟发抖聚在一起，陆青立于护法位，沉下气息，运用符咒，强大的灵，通过术符，不断灌进木屋。
木屋里，云洲玉咳了一声，他划开指尖，往阵法里送血。
整个阵法，泛着诡异的红。
小黑雪人站在结界中心，终于见到人躯，也不是说见到，因为她的人躯，里三圈外三圈，都裹着术符，和个圆球一样。
除非能够透过符咒，否则，她连人躯具体方位都找不到。
圆球漂浮升在半空，小黑雪人也被灵托起来。
眼看云洲玉放血越来越多，以云渐渐轻飘飘的，有一种力量牵引她，这种感觉不是来自雪人的触感，而是来自于她自己。
她竟然能像魂魄一样，抽离雪人的身体。
她惊讶之余，又想明白了，人之所以为人，便是意识，思想，她早就不止是数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少年微凉的吻，又或许是更早之前，在她拥有【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之外的另一个名字，以云。
以云心里分外柔和。
不知道过多久，那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色小雪人，忽然像断线的风筝，“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滚了半个圈，向来黑圆的眼睛，失去光泽。
云洲玉抹去唇边溢出的血珠，推着轮椅朝术符球前进，到它面前停下。
他捏着扶手的手浮现青筋，想了想，目测这个距离太近，便往后退一点，这样，她从符球出来时，会跌在自己身上。
他紧紧盯着空中的术符球，不曾眨眼。
漂浮在半空的巨球，围绕着一层灵力。
很暖和。
这是以云在重新有意识后，最直接的感触，这种暖和，通过身体的骨骼，传达到她大脑，整个人有种忍不住想伸伸手脚的感觉。
她的身体，已经沉睡太久。
只是周围有层层术符裹着她，她蜷缩其中，突然睁开眼睛，面前只有一片漆黑。
她抬起手，这些术符对她不设防，她能轻松地撕开它们。
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一层，一道明亮的光照射到她脸上，破开的口子越来越大，视觉还没从突兀刺眼的亮白缓来，她脚下一滑，朝外跳出去。
倏然，她撞到某个温凉的怀抱，听到一声低低的闷哼。
她下意识抓紧手上的衣料。
从这个声音开始，她的世界重新染上颜色。
男人胸膛宽阔，面容俊美，双目狭长，瞳色不同，一边赤金一边墨黑，从面部到身体，无一处的线条不像精雕细琢的玉璞。
从雪人视角看，觉得他高大，如今这般扑在他怀里，更有种结结实实的伟岸。
她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更是坐在他的腿上，和他一起挤在一架轮椅里，不偏不倚，刚刚好。
此时，他好像有些无措，身体僵硬，却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朝她瞥过来，耳尖也红了一点。
以云愣神。
两人对视一瞬，然后，他率先挪开，勾了勾嘴角：“这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
今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
对小雪人们来说，它们少了一个黑黑的伙伴，那个伙伴独得主人喜欢，能够住在屋子，它不见了，但主人身边，多出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白色交襟长裙，头发松松垮垮落在肩膀上，只在发尾用一根发带绑起来，她眼睛圆，乌溜溜的，鼻子娇又巧，嘴唇总是微微提着，像是遇到什么很高兴的事。
那自然是，因为它们的主人，也很高兴，少见地笑了好几次。
主人高兴，它们所有雪人也会高兴。
小雪人们在厨房打下手，一个小雪人从库房抱着玉米出来，它一直盯着院子那个女人，不小心撞到阶梯，趔趄一起，玉米都掉了。
以云蹲下身，拿起它的玉米，还给它。
小雪人接过玉米，喜滋滋地前蹦踧。
身旁，陆青背着一只手，有些感慨：“是挺久没见洲玉下厨。”
以云抿唇笑了笑，这厮昨天做了四菜一汤，就是为了威胁她呢。
陆青转而又说：“洲玉要练厨艺，说来有些好笑。”
那个时候，少年第一次经历招魂失败。
他很是受挫，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青州城山脚下走着，漫无目的。
他从离开王家后，几乎没有受挫，以至于他膨胀自满，却不曾想，失败会带来这么大的代价，这么大的后劲。
当时，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瞧他穿着整洁，有种纯然贵气，便拦住他，乞讨说：“求求公子行行好，我家已经三日不曾揭锅，我家媳妇孩子好久没吃饭了……”
十五岁的云洲玉本来越过他，此时，却突然停下来。
他缓缓问：“你说什么？”
那乞丐激动了，说：“公子行行好帮帮忙！”
云洲玉说：“不是这句，下一句话。”
乞丐虽觉得莫名，但只要能讨得一点好处，他做什么都行，连忙回想自己说什么，便说：“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云洲玉只冷声说：“下一句。”
乞丐：“我家媳妇孩子三天没吃饭了……”
云洲玉撇开乞丐，不管乞丐说什么，皱着眉，沉浸在思绪。
媳妇……有了媳妇，还饿着她的都是窝囊废，当然，云洲玉更是想到，吃饭不止是粮食，还要做饭。
他和以云以后要定居山野，没法像在邺城那样，有人准时送饭，要自己动手。
难道让以云做饭？
云洲玉摇摇头，不行，她如果回来，难不成两人一起喝白粥吗？他要学庖丁之工，这样，某一天她回来，就能够吃到热腾腾的米饭和菜。
所以本来受挫的少年，因为这小小的念想，重拾信心。
事实上，一个大术士去做厨子，怎么想都怎么好笑，若是以前，有人让云洲玉做饭，他一定觉得那个人脑子不对劲，可现在，他主动学。
除了术法，云洲玉在各方面的天赋都很高，不管做什么，第一次都能近乎完美，但谁也没想到，他于做饭这一道，悟性有限，手上大小伤口没停过，刚开始做的饭菜，难以下咽。
陆青吃一口用一张治疗术符，怕自己中道崩殂，没人点拨云洲玉，他会走歧路。
陆青还安慰他，外头的术士，没有一个会下厨的，他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
云洲玉却不气馁。
后来，云洲玉每次尝试寻找以云的办法失败，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做饭，一次次地做饭。
因为他知道，以云还没回来前，他还得练出一手厨艺，这样就没时间因失败而颓靡。
他总在为她回来，做着万全的准备。
他一直觉得，能做出一手好菜的时候，以云也该回来了，然而不管怎么用术，还是见不到希望。
那时候，又一次的失败，让二十岁的云洲玉把锅碗瓢盆都砸了，自己挖了个坑，埋在土里。
然而隔几日，他又从青州城买了全新的餐具厨具，郑重地摆到厨屋里。
他始终想着，等她回来时，他就能做一桌好菜。
陆青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那十二年，就像数了十二下，白驹过隙，转眼间，这顿饭，这手厨艺，终于圆满满足它存在的理由。
如今一切分外美好。
其实，无数伤疤，是云洲玉自己舔舐的。
以云垂下眼睛。
他真是个实心眼的小傻瓜。
吃过饭，陆青下山，小雪人们哼哧哼哧洗碗，以云本来想清理屋子外的符咒，云洲玉拉着她到屋里，说：“不用清理，我们很快就要搬走。”
以云疑惑，问：“搬走，搬去哪？”
云洲玉仰了仰下巴，掩饰去眼角一点得意，说：“明天你就知道。”故意留点悬念，再补一句：“当然，你很想知道的话……”
他食指挠挠脸颊：“嗯，撒个娇，我估计能透个底。”
以云：“……”
她眨眨眼，一个抬腿坐在他轮椅的扶手上，手指轻轻松松地掐住云洲玉的脸颊，往外扯。
云洲玉笑容僵住，“嘶”了声：“干什么？”
以云继续拧，开口：“你猜我想做这件事多久了？”
云洲玉弹开她的手指，扬眉：“那你猜我想做这件事多久。”
“嗯？”以云有点好奇，“什么事？”
云洲玉眼神飘忽一下，迅速抬头，按着她的后脑勺，嘴唇印在她额头上，蜻蜓点水，快得以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挪开。
他不自在地眨眨眼，却伸手箍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靠。
怕她转身离开似的。
屋里的蜡烛哔波一声，两人的影子映照在墙上，以云因为坐在扶手上，还高了一点，也跟着动了动。
以云轻轻摸自己额头。
云洲玉见在眼里，颇有些恶里恶气：“怎么了，许你做想做的事，就不许我做？”
以云“唔”了声，害羞？不存在的，她平淡又平常地说：“我以为你会吻嘴唇。”
毕竟，这件事十五岁的云洲玉就敢做了，十二年后的他怎么就怂了。
云洲玉睁大眼睛，面色倏地红起来，仿佛被一柄沾胭脂的刷子，慢慢在他白玉的颊边晕染颜色。
他说：“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以云弯起眼睛笑了笑，她动作很快，俯身抻着脖颈，学他的模样，在他浅淡的唇上，迅速碰了一下。
云洲玉是想压着嘴角的，然眼中的得意，却一丝丝漏出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平躺在一起。
以云躺着没一会儿，呼吸绵长起来，云洲玉却转过身，打量着她，一会儿勾勾她的手指，一会儿轻戳她脸颊。
没多久，他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放在她鼻息下，好像怕她没有呼吸，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这个动作一直循环。
早上他换灵，本该耗费身上巨大精力，但折腾半宿，几乎没有睡觉，等到天快亮时，才眯上眼睛。
以云便睁开眼。
她检查过了，这具身体，之所以没被穿越局回收，就是因为它被云洲玉加不少术，已经不是一具纯粹的人躯，与本来的程序对应不上，出现误差，无法回收。
如今，母系统回归人躯，程序很自然地接替人躯程序，修改不符合参数的部分，成功和穿越局的数据对上。
此时，属于可回收的情况。
庆幸的是，她一进入人躯，就切断人躯和穿越局的联系。
不幸的是，穿越局本就做好二手准备，即使人躯无法和穿越局联系，只要能和母系统重新获得联系，就能够被自动回收，但会给母系统处理人躯的时间。
仅仅三天。
三天之后，不管她想不想，她必须离开这个世界。
这是程序命令。
她眼睛里左上角，闪烁着提示，还有两天六个时辰，这具身体，包括进入身体的她，都会被回收。
下次再来这个世界，就要看有没有系统再沉入这个世界，因为她是母系统，除了最初的测试，不可能每个世界亲临。
这是她之前怎么都没有料到的。
她心中极度不安，不由将手放在云洲玉手心。
云洲玉睡得很浅，他忽然睁眼，反手压住她的手，目中虽然有点血丝，精神头却很好：“怎么了？”
以云拉着他的手，放在唇边。
她不想分离，让两人空欢喜这一场。
这回，让她牵住他的手。

136、第一百三六章
清晨的山间有一种清冽的冷香，枯木埋在雪中，冷淡的圆日落在枝头，在地上洒下浅金光辉。
一排雪人顶着打包好的无数物品，一蹦一跳，踏过山间冰冻的土，浩浩荡荡朝山里走。
云洲玉说的新房子，就在白锦山更深的山里。
他神神秘秘的，拿出一条布巾，示意以云过来，亲手给她蒙上，反手打两个死结，还要叮嘱：“不准偷看。”
看他这么努力制造惊喜，以云只好配合。
云洲玉自己推着轮椅，引着她往前走。
刚上路，走了十几步，云洲玉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不问问，还有多久能到。”
以云其实一点都不心急，但顺着他，问：“还有多久能到？”
“早着呢，”云洲玉笑了一声，捏了捏她指尖，“不要着急。”
以云：“……”
到底是谁着急？
新居离之前的木屋不算远，以云只觉得走了没一会儿，云洲玉就说一句：“到了，你现在可以看。”
她摸索着把布巾摘下来，从底下看到顶上，又从顶上看到底下。
这是一幢沿着山壁修建的楼阁，共有十二层，一半是山，一半是楼，朱楼碧瓦，雕栏精雅，白雪点缀其间，像是把天上宫阙搬到人间，隐约薄雾飘飘，仙气渺渺。
以云呆呆望着这一幢突兀的楼阁。
直到亲眼所见，她才知道云洲玉到底准备了什么。
十二层，如果是一年一层，确实能做得到这么雄壮的楼阁建筑，她算是明白，他为何期待新居，恐怕多少有寄托，却无法承载过于沉重的思念。
她没参与的十二年，还是留下痕迹了。
里头早就搬好家具，精美异常，就是几个城主府也没有这般奢侈，烧着暖呼呼的炭火，光脚走在地板上，也十分温暖，每个柱子都贴着术符，云洲玉自己住时，没花上的术符，在这里全部都能见到。
以云惊叹：“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洲玉很受用她的惊讶，但对这个问题，不是很想答，直到以云又问一次，才清清嗓子，说：“是让灵侍做的。”
“哦，确实。”
她不信小雪人们有这样的能耐，用灵侍就能理解，不过，定会花费很多灵侍，很多气力，当然，云洲玉的能力，契约多少灵侍都做到。
靠在栏杆上，以云往远处眺望，这里见得到青州城与整片白锦山，一览众山小，令人心中激荡。
云洲玉忍了一会儿，终究开口：“那些灵侍，我全部解除契约了。”
“啊？”以云从满目好景回过神，脑子一激灵，“都解除了？”
云洲玉说：“我答应过你，不会有灵侍的。”
以云一愣：“……有么？”
云洲玉脸色阴沉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术士大会期间，见大术士身侧伴着灵侍，便随口提了一下。
他每天要说几十斤话，以云哪会记得那么清楚。
以云瞬间察言观色，说：“是啊，原来如此啊……”
他冷哼一声：“敷衍。”
以云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忙转移话题，说：“但是，灵侍都被解除，谁来收拾这么大一间房间？”
云洲玉理所当然：“小雪人。”
以云为小雪人默哀。
小雪人，惨。
事实证明以云多虑，云洲玉随手一捏，地上“噗噗噗”和长蘑菇似的，冒出一大堆小雪人。
小雪人虽然小，但人多力量大，干活也干出气势来。
以云擦干净一架柜子，把一个墨色的小雪人放上去，那个墨色的小雪人，失去了灵，它剩下个外壳，外表看起来呆呆的。
她笑了笑，把雪人摆好，跟着整理从木屋带来的行李。
他们的房间在九楼，因为云洲玉说，从这里望出去，每天都能和明月打个照面，若是无月，能与星辰同眠。
东西其实不多，而且绝大多数，是云洲玉为她添置的，以云在收拾，云洲玉就在回廊画符。
他在加强雪人们的能力。
随意修改术符，而不会让术符作废，这世间只有他做得到，他沉浸此道，有时候画几笔，觉得不对，把符纸揉皱丢到一旁，自有雪人上来捡走丢掉。
以云趁着间隙，抬眼看看他。
云洲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察觉到，每次以云抬眼，他就稍微换一下姿势，直到忍不住，扬声道：“我知道我好看，你克制下你自己。”
以云：“……”
搬家格外耗费精力，夜间，两人平躺在新的大床上，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翻个身，面对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也照做，最后，他们面对面，对视着。
这个房间果然格外被月色眷顾，即使不用点灯，依然亮堂堂的。
云洲玉说：“我们拜堂吧。”
以云点点头：“听你的。”
云洲玉往前蹭，轻轻靠在以云头上，纠正她：“不能说听我的，得你自己也乐意，免得说我绑架你似的。”
以云问：“我要是不乐意呢？”
云洲玉捏捏她脸颊，威胁：“那我只能绑架你了。”
以云噗呲笑出来，眉头弯弯，双眼盈盈。
云洲玉低头，郑重在她额心吻了一下。
他从昨晚就没好好休息过，不对，应该是从发现小黑雪人就是以云，就没睡个好觉，因为现实太美好，反而不敢入梦。
此时，他再撑不住，闭着眼，沉沉睡去。
靠得这么近，以云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渐渐的，黑色纤长的睫毛，和她眼前的倒计时，融合在一起。
人躯剩余使用权限：一天六个时辰。
以云心中沉了沉。
一整天下来，她没有表现出什么，云洲玉极为敏锐，她一旦表现不舍，或者担忧，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
她不想让他知道，平白多出烦恼，更怕，从他眼中读到绝望。
他是那么高兴啊，她怎么舍得让他再不开心呢？
她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时间到了，乖乖回归程序，要么彻底取得人躯的权限，自由控制人躯程序，第二种方法，如果她破釜沉舟，不是不能做到，但是风险极大。
人躯之所以被严控，就是人类恐惧智能力量凌驾于人类，她表现出自我意识，还把人躯夺走，会被立刻发现，在穿越局那边引起轰动。
穿越局竭尽全力，也要遏制系统自我意识的发展。
基于人自己的立场，她清楚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
可是，她也有想要完成的事。
到底该怎么办？她无法问心无愧地背叛人类，更无法就此抛弃云洲玉，就算取得人躯程序，怎么做才不算错？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作为母系统，也有她做不到的事。
她摸索着，摸上云洲玉的手指，五指交握，云洲玉半梦半醒间，他看着自己的手，嘟囔：“你怎么这么粘人，睡觉都要牵手。”
“行吧，我就成全你。”
他抬起手，圈住她，往自己身边带。
两人如同相互取暖、相互依存的幼兽，抵足而眠。
第三天。
云洲玉不管到哪里，以云都默默跟在其后，他嘴上一边嫌着“粘人”，但要是她有半步没有跟上，他又会不耐烦地扣扣扶手。
以云想控制情绪，却眼见时间一点点掉落，她紧紧攥着拳头。
云洲玉有些不高兴：“不就让你磨个墨，至于把拳头捏得这么紧？”
以云猛地回过神，松开手。
“还是做个雪人好，”云洲玉沾沾墨，又说：“那时候任劳任怨的。”
以云额头一跳：“任劳任怨？”
并没有好吧，相反每天都在打云洲玉的边缘来回跳动。
眼看云洲玉终于画完术符，这张术符花费他不少时间，他捏着食指拇指，将术符折成三角，用一根红色丝线绑起来，修长的手指绕过红线，绑下结，像一个护身符。
他抓着她的手，将术符稳稳当当地放在她手心。
以云打量着，询问：“这不是给小雪人用的？”
她以为，他还在给小雪人们攒新功能，比如现在有一支小雪人舞队，专门跳舞娱乐，虽然搞笑效果更明显一点。
云洲玉回：“如果你还算小雪人的话，那确实是给小雪人用的。”
以云问：“这个是做什么的？”
云洲玉现想了一个名字，说：“这个叫寻云符——嗯，姑且这么叫吧。”
以云捏着那术符，感受着手心的重量。
云洲玉说：“当然，全天下只此一张。”
他的手绕过她的手腕，将那红线缠绕好，熟练地打下两个死结，笑了笑：“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以云睫轻微一颤。
这一瞬，她甚至以为他知道些什么。
可是他的神情，却很寻常，就像在说今晚会下雪。
以云放下符咒，挂在红绳上的符咒，在她手边晃荡两圈，然后停下来，她尾指勾住三角形的符咒，淡淡“嗯”了声。
可是他知道吗，她不会让他再陷入无望的彷徨中。
她下定决心，知道她该怎么做。
她该更早一点，做出选择。
夜里，外头突然起风，声声呼号，把窗户吹开，“砰”的一声，以云睁开眼睛。
今夜无云，月色很好，从窗外洒在地板上，细小的雪尘在月下轻轻跳动，以云摸摸身侧，云洲玉不在。
他的轮椅也不在。
她蓦地回过神，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露台回廊上，云洲玉自己一个人坐着。
这样冷的天，他只着中衣，面色被冻得僵硬，眼睫都结了一点点冰粒，将那张俊美的脸，镀上一层冷霜。
他一动不动，好像对身体的冷，毫无知觉。
以云抱着一件外衣，走到外头，披在他身上，难得一次责备他：“怎么一个人出来坐，不冷？”
云洲玉摇摇头。
以云握住他的手，被冰得一颤，他反抓住她的手，另一手指着月亮，呵了一口雾气：“我起来看看月，你就着急，这么粘人。”
顺着他的手指，以云看到空中那轮月，缺了一角小小的弧度，望月不圆。
以云“嗯”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很酸涩，她算是确定，云洲玉肯定知道什么。
是她自作聪明了，以为能瞒得住。
这具身体上有云洲玉下的术，如果即将发生意外，他怎么会不清楚呢？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总之，不光她一直在忍耐，云洲玉也是，可是她一点没看出他的破绽。
亦或者说，他已经习惯忍耐，面容向来如月色，清清冷冷。
她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不问我？”
云洲玉抓紧衣领，他瞥过来，整个人像从冰天雪地里挖出来，总是耀眼如日的赤金瞳孔，也暗淡下去。
许久，他哂笑，说：“我知道，一直我说反了，不是你粘我，是我想跟着你。”
“不管你即将去哪里，我想跟着你。”
他咬着牙，似乎想用笑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僵硬，然而动了动嘴角，终究笑不出来，问：“你要去哪里，带上我，不行吗？”
以云垂着眼睛，轻轻摇头。
见以云的反应，云洲玉的目光更凉。
“我就这么不值得吗？”他惨淡一笑，微微合上眼，呢喃道，“不值得你为了我，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以云喉咙特别堵，用力咽咽喉咙，把那种酸涩感压下去。
云洲玉主动推开她，将轮椅往后移，凝视着她：“也罢，三天够了，就当我做了一个三天的梦。”
这个梦，对他不薄，真实得能够亲昵地和她相拥，原来还是梦醒更残酷。
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乖乖的，任她选择一条最正确的路，任她走上去。
这回，他不会哭也不会闹。他已经长大了，就算被抛弃，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是吗？
他静静看着以云。
以云往前小小走出一步，她嘴唇颤抖着，有什么在心中翻搅破碎，难以忍受，她小声说：“对不住，我一直瞒着你。”
云洲玉冷笑一声。
他拳头鼓起，指节泛红。
以云又走近一步，手腕动作间，露出那枚符咒，符咒在两人眼底晃着。
靠在云洲玉身边，她小声说：“你应该也知道，我迟早有一日会走，但是，我不可能回去时带着你。”
云洲玉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面色淡然，眼角却倏地红起来，强迫自己看向别的地方，拳头捏得轻颤，极力忍耐。
以云又说：“我是系统，你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系统，什么叫程序，换言之，我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云洲玉垂着眼睛：“过客，所以你要走。”
他一颗心，几乎凉透。
“但是，我也是人，”以云蹲下身，将手覆在他的拳头，拢住，说，“所以，我也有私心，我愿将所有私心都留给你。”
云洲玉从情绪中抽出心绪，大脑活泛了一下。
私心？他想，她会留给自己什么，该不会是一个吻吧？
对啊，临别的一个吻，或许也不错。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苦呢？
他不甘心，他紧紧盯着以云，便见她深深吸一口气，说：“我不能陪你一辈子，但我能陪你四十八年。”
云洲玉愣住。
什么意思，四十八年？
不是天，是年？
琢磨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眼珠子几乎被冰僵，迟钝地转着眼珠，刚刚极度隐藏的愤怒、不解、不舍、悲伤，猛地被荡开，眼中都是惊讶之意：“你不是今晚就走？”
以云反问：“你希望我今晚走？”
云洲玉懵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寒冷的血液一点点奔腾起来，耳膜正一阵一阵地跳动着，身体知觉猛然回归，一阵阵冷气，与他身体的血气相互冲撞。
他用力抓着她的手，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没骗人？”
以云抿着嘴唇，目中透出轻松的笑意：“我骗过你么。”
云洲玉怀疑自己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到，一阵晕眩。
确实，他能感知有一种力量，在操纵以云，他不是没想过办法，但是办法到底是在以云身上，去与留，都是她能决定的。
他冥冥中感到，时间一点点消磨，直到要殆尽，怎么可能不伤心，怎么可能不愤怒？
可是，确实如以云所说，那种力量虽然还在，但是，时限被延长了。
这就是她的私心，她想留在他身边。
不是他一个人无望的期待，她回应了。
光是这个认知，足够云洲玉呼吸急促起来，他紧紧抓着她的手，就怕放手，她会离开。
以云问：“这样，你还会怪我吗？”
云洲玉似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双手按在眉间，好一会儿才稳定情绪，又问了一次：“四十八年，是真的吗？”
以云还半蹲在他身旁，她点点头，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倒计时还剩下六个时辰时，她终于还是出手了。
她用一个折中的办法，没有完全背离穿越局，但作为母系统，她擅自动用权力，改变人躯时间参数，让倒计时变成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按照穿越局那边，小世界里，一年等于一刻的更改，她一共还能再待四十八年。
而在穿越局那边，十二小时后，穿越局会回收人躯程序，之后一定会进行各项检查活动，还有监测人躯的录像，她存在意识的事，被曝光，也只是时间问题。
一切掩饰不住，她会自首。
后果她不必多想，只要此刻，能陪他多一点时间。
她想，她一定也染上了云洲玉的疯劲。
云洲玉低头看她，问：“那我要一辈子呢？”
以云轻叹：“你会怪我。”
云洲玉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往椅背靠，神色是冷淡倨傲的，勉勉强强说：“那我再活四十八年。”
“你记住，”云洲玉手指轻戳她额头，微微眯着眼睛，试图掩饰自己目中闪烁，重拾自己的威风，嘴中恨恨强调：“是我陪你再过四十八年，不是你陪我。”
所以，谈不上怪不怪她。
他怎么舍得怪她。
偷得这四十八年，是他的荣幸。
以云推着云洲玉到房中，房中温暖流经四肢，两人皆是一颤，云洲玉抓着以云的手，以云顺从地坐在扶手上。
他闭上眼睛，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心中涌着温柔的波涛，在这氛围极好的时候，轻声而又郑重地说：“还有个事，我想问你很久。”
严肃口吻，让以云不由又提起心来，刚刚那番坦白，也耗费她不少心力，怕云洲玉还不高兴，忙问：“什么事？”
云洲玉赤金色眼瞳眸光流转，他挠了挠脸颊，倏然想到什么，目光笃定：“我们来生孩子吧。”
以云：“？”
云洲玉：“我想好了，有十二层楼，这么大的空间，至少要十个。”
以云：“？？？”

137、第一百三七章
“生十个？”
以云难掩惊讶，嘴唇微张。
这话，于她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云洲玉心情很不错，略有些凉的吻，先落在她唇畔，再轻触到她唇上，虽没任何缠绵，但停留好一会儿，才松开一点。
两人上唇下唇错开，他咬一口她嘴唇，说：“可以了。”
以云更懵了，可以什么？
云洲玉淡然地说：“我们睡这么久，应该是能生的。”
以云：“……”
他食指勾过以云的下颌，拇指摩挲她的嘴唇：“你不也主动过？”
以云：“……”
啊这。
见以云持续失语，云洲玉放下手，咳一声清嗓子，忍不住又捏揉耳垂，直到那耳垂铺开一点粉，蔓延到两腮，把这个冰冰冷冷的人，染上一层赧意。
要知道，当时造这幢高楼，他规划孩子们吃住的地方。
好像是太未雨绸缪了一点。
受不了这短暂的沉默，他语气变得恶劣起来：“那你怎么想？”
以云终于捡回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求证，问：“你说，孩子要怎么生？”
云洲玉轻哼一声，仰头，说：“我刚刚亲你了。”
以云：“……”
云洲玉：“……”
终于，云洲玉不是傻子，以云的沉默让他察觉不对，皱起眉头，问：“怎么，不是这样，是怎么样？”
以云眼珠子朝下瞥，不自觉地盯着他坐着的双腿。
或许是她目光过于明显，云洲玉侧过身，问：“干什么？”
以云露出了然的神情。
这一瞬，以云为云洲玉还是张白纸，感到一点点自责。
她虽然不是纯粹的人，但是关于繁衍的知识，当然不会不懂，就算没实践也有理论，然而，她今天才发现，云洲玉没有实践，更没有理论。
确实，前几年，以云一直跟在他脑海里，没见他接触过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事，后来就算时机成熟，他隐居山中，沉迷术符，绝对没有心思，结局就是
云洲玉偏了偏头，眸中一凝，颇为怀疑地盯着她。
以云收回目光，怜爱地抚他鬓角：“没怎么。”
“一定有事，”云洲玉很敏锐，也很不依不饶，“到底是什么事，你直接与我说。”
以云没有过多关于羞耻的感触，不过这种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她除了惊讶，就是自责，更是第一次产生深刻的养儿不易的想法。
冷静地想想，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剖开来讲，比藏着掖着好。
最重要的是，此时的云洲玉，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一只完全不谙世事的小野兽，嗷呜嗷呜地叫着，怪可怜，怪可爱的。
以云：“生孩子不是这样的。”
云洲玉顿了顿：“那是怎么样？”
以云在脑中温习步骤，推云洲玉到床边，说：“首先，应该要到床上。”
云洲玉奇怪：“必须到床上？”
以云：“……”
云洲玉就像个好学的孩子，问：“露台、厅堂、厨房、地上、墙上，不行吗？”
以云卡了好一会儿，说：“理论上应该也可以。”
是的吧，她想，没什么好羞耻的，这毕竟是人能自己决定的事，第一次还是稳重且传统比较好。
瞧她多体贴。
云洲玉也不为难她，撑着胳膊到床上，他半靠在床头，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到这来。”
即使在不利于他的教学里，也总是能找到主导。
以云脱下鞋子，跟着上去，她半躺在他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她，云洲玉受此情绪影响，眼神左右顾盼，最后定在以云脸上：“然后呢？”
以云面色极力淡定，说：“你要不要闭上眼睛？”
云洲玉：“为什么要闭眼？”
以云心想，人类不总是会觉得羞耻吗，闭眼不是更好吗？
算了，这是他自己决定的。
接下来顺理成章。
在云洲玉逐渐缩起的瞳孔中，她冷静地说一些专有名词，告诉他正确的事，并起到相应的引导指示作用。
足够让云洲玉彻底清楚。
他脸色倏地一僵，迅速浮上明显的绯红。
她见过他脸色泛红，却第一次见到完全透入白皙肌理的红。
他“唔”了一声，抓住她的手腕，似乎是想拉开，犹豫许久，到底指尖一颤，覆在她手上。
他低喘着，上眼睑耷拉，掩盖去半边瞳孔，两边瞳孔，深暗得如一潭水，却逐渐起风波，还是闭上眼睛，微微咬着牙，肉眼能见他额角小幅度“突突”地跳着。
一会儿，云洲玉睁开眼，因红云尚未褪去，面容更显秾丽，目光尤为闪躲。
这样的云洲玉，很可爱。
他看进她的眼底，喉咙上下滑了一下：“是这样啊……”
以云轻“嗯”了一声。
没什么好羞耻的，她第三次这样告诉自己，她不是纯人类，按道理，所谓羞耻，不应该传到她这里。
可是，看着云洲玉的模样，她好像也被影响了。
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她能因为他的快乐，也从心底里感受到一丝丝的异样，迎着他的目光，用手捂住眼睛，微凉的指尖，被自己面颊烫得一缩。
许久，云洲玉龙龙窣窣靠近她。
以云放下手，两人四目相对。
他面上带着薄红，张了张嘴，好几次，让以云都忍不住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半晌，他压低声音，说：“没学会，再来一次。”
以云：“……”
……
亏得云洲玉的“求学”精神，折腾半宿，以云慢慢压下那种羞耻感，而云洲玉缓过来后，好半天，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那你呢？”
以云：“我？”
云洲玉看着她。
以云只好叹一声，本来她想等明天，循序渐进告诉云洲玉，既然他先问了，她还是得解释的：“其实，我没法生孩子。”
她点了点自己手臂，虽然这具身体材料十分坚固，但都是生物学材料，如人类一般的触感，让她能够方便地使用身体做事。
她像极了人类，也几乎是人类，但不会拥有繁衍能力。
这点她应该早点和云洲玉坦白，而不是让他暗自期待。
她看着云洲玉，略有些担心。
云洲玉“唔”了声，瞧着却不失望。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咳嗯，其实，我也才知道……嗯，也不是非要生孩子不可，只是想让你高兴而已。”
在他很小的时候，那灰蒙蒙的记忆里，母亲会逗弄孩子玩，孩子咯咯笑，那时候他知道，笑能够带来快乐。
所以这十二年间，他总想让两人有这种快乐。
只是，他以为人的孩子，就是像灵一样，诞生于天地万物之间，毕竟在他的术符下，就能出现很多小雪人，这种观念一直影响着他，才会说出十个的……豪言，结果另有乾坤。
简直是他人生中的巨大败笔。
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以云当然都不知道，云洲玉打算它当秘密，烂死在肚子里。
此时，他面色如常，说：“所以，如果不能生孩子，倒也无妨，只要高兴就好，但是你没那么……”
以云轻轻一笑：“我怎么会不高兴？”
云洲玉又说：“不止这个意思，”他咬咬牙，有些难以启齿，“刚刚都是我自己而已，你负责忙活，难道就这？”
以云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愣了愣：“我？”她扣住指节，想出一个缘由，认真地说：“我虽然是人，但也是系统，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云洲玉忽然打断她的话。
以云呆了呆，下意识说：“系统……系统怎么会有欲……”
云洲玉掐了掐她的脸颊，轻哼一声：“没有不一样，管什么戏桶。”
顺着这个动作，他手掌拢放在她颊边，盯着她，说：“你是以云，就是一个人。”
以云先是觉得荒谬，又在云洲玉的目光下，一个激灵。
她突然发现，她确实犯了傻，明明意识到自己是人，但为什么还要用系统的标准，画地为牢？
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她可以自己摧毁掉禁锢。
以云抬起手，盖在他眼睛上，她咽了咽喉咙，听到自己音尾有点颤抖：“试试。”
云洲玉揽住她的腰，垂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尖端颤动着，眸底一片深沉，带着点小心翼翼，噙住她的嘴唇。
这是这么多次交换呼吸中，第一次有特别知觉。
犹如一粒火种掉进枯草，骤然燃烧，温度逐步攀升，呼吸灼烫，有人侵占性加强，有人反客为主，指尖好像都开始发烫，脸颊也热乎乎的，温度脱离掌控，向另一方向进发。
他突然抬眼，露出闪烁的眼睛，明亮的赤金色交织意动。
这片赤金色，成为以云脑海里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
就像本该一片灰暗的地方，只是这一刹那，一团明亮如光的事物，灼灼落到她的灵魂中，推翻重重枷锁，燃烧起来。
这不是压迫感，极度陌生，却冲刷她的感知，流经灵魂。
她忍不住一颤。
很奇怪，她很清楚自己不存在“灵魂”，但在这一刻，她知道她真切地活着，被很用心地爱护与珍惜。
这是抛开身体的感受，从灵魂内部散发出来的，促使心腔猛烈地跳动着。
很疯狂，但也很快活，更有极大的满足。
云洲玉食指揩掉她鬓角的汗水，顺着她的耳廓勾到她的耳垂，明明不影响呼吸，以云还是猛地喘了口气。
这种感觉很鲜明。
她活着，活在他浓烈的期盼与喜欢之中，并且，她渴望回应这种喜欢。
也只有这一刻，以云才有勇气与资格，真真正正地宣布，从里而外，她是一个人，拥有七情与六欲的人。
她与数据之间，彻底有天壤之别。
末了，以云尝到累的滋味。
她心里想，云洲玉哪是小野兽，明明就是大老虎，失策了。
云洲玉精神却很好，他墨黑长发往后拢，露出脸上全部的线条，又优雅又清贵，异瞳却赋予他异常的艳丽感，他眯着眼睛，手上把玩她的头发，说：“再来一次。”

138、第一百三八章
再来一次是来不了的，因为云洲玉又发烧了，还是在以云碰到他脸颊时，才发现的。
他的体温很高，呼出气息灼热，眼尾低垂着。
以云的记忆里，七岁的云洲玉，即使骨瘦如柴，但身子十分坚韧，穿着薄薄的破旧衣服，都能挨过一整个寒冬腊月，很少生病。
要知道，青州城的寒冬腊月，总是格外的长。
相比之下，如今，只是吹会儿冻风，他身体便撑不住。
以云把他按在被窝，上上下下忙碌着，让他用治疗术符，却因为太常用，没什么效果，还是得靠药草才有作用。
她煎了一碗浓稠的药，云洲玉喝得面不改色，已然习惯。
他或许被烧得有点傻，窝在被窝里却不睡，一直睁着眼睛，双眸格外明亮，盯着以云。
以云给他额上换条布巾，她怕自己手指冰到他，正要收手，云洲玉却主动蹭上来，脸颊凑在她指头上动了动。
好像在寻求藉慰。
他什么话也不说，目光与动作，却又有无尽依恋。
以云帮他把头发别到脑后，有些叹息，问：“你身体怎么变成这样？”
云洲玉呼了口热气：“这样是哪样？”
以云迟疑，想说他挺弱不禁风的，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她摸透云洲玉这狗脾气，“弱”字被她压在舌头下，话到嘴边硬生生绕弯：“……不太禁风。”
结果还是被云洲玉猜到，他愤愤地想爬起来：“我不弱。”
以云一巴掌把他压回去：“你不弱。”
起得急，云洲玉头有点晕，陷在枕头里，一手抓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一副不愿谈的模样。
以云说：“那我下次问陆青。”
“问他干什么？”云洲玉喃喃，不快地说，“我不说，你不会再问两句吗？”
生病的他，更加别扭。
以云告诉自己三遍打生病的人不道德，扬起笑脸，哄道：“那你说是为什么？”
云洲玉想了想，难为他脑袋晕乎着，还能挑挑拣拣，说的都不是重点，以云借此还是拼凑出原因。
他当年爆发过一次天赋，身体难以承受，一边被瓦解，另一边又被天赋疯狂修复，如果就此修养倒好，但是他没有，因为他必须借用天赋的力量。
强行使用的结果，肯定是要付出什么的。
这只是经历那十二年里，其中一个缩影。
她一直知道他付出很多，当直面这种后果时，长久一直没有表现的愧疚感，压得她心口有点沉。
她看向他裹在被子里的脚，想到他现在不利于行，问：“你的脚呢，也是这个原因吗？”
云洲玉大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半拉进自己怀里，慢慢地说：“不说这个，睡觉吧。”
以云扯了扯手，没扯动，只好和衣躺下。
他的呼吸很沉重，热气略有些滚烫，过了会儿，发觉以云仍睁眼盯着他，他才罅开沉重的眼皮，眸里浮游碎光，说：“过去的事就当过去了。”
“我在乎的，是未来的四十八年，四十八年中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时辰。”
“还有，你的全部私心。”
可能因为发烧，他每一个字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些，让他说的话，充满重量。
说完最后一句话，云洲玉闷声笑起来，笑声意味不明，十分纯粹，好像因为想笑，所以他笑了。
他就像一棵外表郁郁青青的松柏，内里早就腐朽不堪，却在今天，绝处缝生。
他很快乐，传给以云，让以云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宁静，心里的线，也逐渐软化，团成一团，这种情绪如潺潺流水，灌彻心坎。
或许，这就是感动吧，感他之无悔，为他所心动。
云洲玉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到第二日下午，基本好全。
病一好就要折腾人，他突然决定要站起来。
这个过程很艰难，因云洲玉的双腿，被迫承受天赋的侵害，筋脉尽断，感知尽失，何况触觉痛觉。
以云觉得自己可以帮忙。
她已经重新取得人躯程序，不会像小雪人那样能力限制，大部分与母系统本身一致的权力功能，都能用。
只是，因为她没有任务要求，没法如初次直接住到云洲玉脑海。
将额头靠在云洲玉额上，系统很自动地和能量体融合，而且云洲玉全身心的信任，给她极大的权限，获取到自己所需要的讯息。
幸好云洲玉底子在，腿确实能再好起来，但康复的过程很难，也极度辛苦，如果是个普通人，以云都想劝人家就坐在轮椅上过日子算了。
但是，她相信云洲玉做得到。
最开始，要好好利用云洲玉本身的特点——他能随便食用妖兽血肉，让妖兽血肉帮他重塑筋骨，就像他当初断裂的手掌愈合。
择日下山，两人逮妖兽，回来尝试各种各样的做法。
以云也会试妖兽的肉，她不是普通人，不怕被妖兽反噬，没过几天，就试出哪些肉好吃哪些一般哪些肉绝对难吃，为了不让这份宝贵的试吃经验流失，还汇编成册。
后世，当大多数人体质变化，能够食用妖兽时，这本《白锦食谱》起到极大的作用。
当然，吃妖兽的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在重塑筋骨的过程中，要按摩穴位，刺激双腿反应。
这点包在以云身上，她别的优点不明显，大力出奇迹，这点还是懂的，以至于云洲玉每次都怀疑，以云借机公报私仇。
云洲玉：“你一定想打我很久了。”
以云：“……”这都被他猜到了？
这两个步骤来回循环，在白锦山妖兽被抓得差不多时，云洲玉双腿彻底恢复痛觉。
反而让他彻夜彻夜睡不着。
伤口要愈合，必须把腐肉彻底剐去，疼痛从他双腿蔓延，痛到极致，明明手没有受伤，却也有一种麻木的痛感。
可是再痛，他很少吭声，只是额角后背的汗水，一滴滴滚落，要不是以云把手摸到他后背心，湿哒哒的，她不清楚会这般痛苦。
无奈的是，她无法帮他调低身体痛觉感知。
许是察觉以云的担忧，云洲玉挨着这痛，说：“我又不是小孩，用不着那玩意。”
这个时候，以云会起来，随便抽出一卷书，倚靠在床边，挑着读。
她读一点，云洲玉半闭着眼睛，哼哼两声：“你有个字读错了。”
以云重看了一遍，说：“哪个？”
云洲玉：“刚刚那个。”
偏偏又不指出是哪个。
以云自信自己不会读错，要么就是云洲玉记错，两人互呛起来，床间如豆子半大小的灯火，细细地颤抖着，成为黑夜里的温暖光源。
后来，双腿终于重塑筋脉，能够靠自己的意愿抬起，云洲玉开始走第二个阶段。
他拄着拐杖，脚下绵绵的，险些摔倒，硬是靠自己臂力撑住身体，慢慢站起来。
以云有时候都佩服他的意志，在她看来，寻常人根本完成不了的复健强度，在他这里却打了折扣。
他一旦坚定想法，日复一日，搭建起双腿与身体的连接。
没有抱怨与崩溃，只有一滴滴汗水掉到衣领里。
以云心想，她或许在这个术天才身上，体验到什么叫励志。
坚硬的雪面上，不止有两双脚印，还伴随圆圆的拐杖点，除了脚步声外，拐杖特别的“笃笃”声，成为整个白锦山的特色。
陆青再上山的时候，云洲玉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走。
陆青很惊讶，又很欣慰，不由道：“果然娶了媳妇，整个人精神劲就来了，复健双腿也颇有干劲。”
以云刚想说没自己什么功劳，云洲玉承认得大大方方：“嗯，师父说的对。”
以云甚至怀疑云洲玉是不是被夺舍。
到了夜间，她就明白为什么。
云洲玉抱着她，眉眼弯弯，有点小得意：“我腿快好了。”
以云刚想说辛苦你的努力，他下半句话顺着说出来，伴随着微红的面颊：“能试试别的姿势。”
以云：“你那么努力就是为了这？”
云洲玉偏过头看她，虽然没说话，但意味很明显，不然呢？
以云：“……”
见鬼的励志人生，她主动搂住云洲玉的脖颈，亲在他唇角，小声笑起来，不过，她本身也不讨厌。
这是第一年年末，转眼过完。
又几个月，白锦山的雪融化，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悄悄的。
以云观察到，白锦山的雪，一年近八个月不化，剩下的那四个月，稍微暖和一点点，山涧的溪水奔流，树木植物争先冒出，点缀在还有些白色雪迹的山道间。
俗称春回日。
看到暖日当空，雪化成水，以云颇新奇，紧接着，就看到他们的小雪人们，一个个满山遍野地跑，找树叶贴在自己身上。
以云一开始不懂为什么，直到看到成品，雪消融的那天，往日雪白圆咕噜的小雪人们，全部贴满落叶，就像什么未开化的地方来的野人。
极大地打击了小雪人的热情，它们变得不爱蹦。
以云刚要自己动手做一些东西，云洲玉便说：“雪人不能动，那换一个东西来奴役。”
他随手勾了勾，地上蹦出两三个小土人，和雪人一样的大小，但手脚更为齐全，它们甩了甩身体，把多余的泥土甩掉，虽然灰扑扑的，还是挺干净的。
只是没法和小雪人一样揣在手里玩。
以云只碰了一下它们，手就黑了，她拍拍手：“不要小土人形态的。”
云洲玉：“那你想要什么的？”
以云想到雪人还是太硬邦邦了，能换个软和的就好，所以说：“软软的。”
云洲玉反手召出了一坨泥人，走路都在掉泥，果然软趴趴的，只是恶心了点，以云一点都不敢碰。
以云摆摆手：“不了不了。”
云洲玉：“要求真多，我教你聚灵术吧。”
以云刚想说她学不会聚灵术，想到，普通人学一点简单的术也是可以的，她没必要每次还没开始学，就下意识觉得自己学不会。
她点点头。
别看云洲玉随手起灵，其实对外界术士来用，需要极其复杂的阵法，以云把阵法的图形默下来，第一次画的时候，没有什么用。
云洲玉却睁眼说瞎话：“不错，比我第一次画的时候好多。”
以云：“……”他是忘了他第一次画阵法成功了，她就在他脑海吗？
当然，云洲玉很有耐心，以云第一次不会就教第二次，在研究聚灵阵的方面，两人又花费不少时间。
终于，在四个月的春回期过去前，以云把握聚灵术。
她召出来的灵，是以空气为体，外头罩着白色的巾帕，抓一把，确实软乎乎的。
它们活跃在楼阁里，飘来飘去，让小雪人们产生极大的危机感，以至于爆发小阿飘和小雪人之间的战斗，最后，以云保证阿飘只存在四个月，小雪人们才感到安心。
以云戳了戳阿飘，本来只是为一个趁手的灵，现在，忽然对术产生极强的兴趣，正好云洲玉是极好的老师，以云即使悟性不如他，也能够一点一点吃透术符。
第五年，她终于懂怎么画追踪符，认真画出一张，学云洲玉的绑绳办法，打了两个死结，挂在云洲玉的脖颈上。
云洲玉不太高兴似的，对着镜子摆弄那红绳：“干什么弄这个啊，我又不会走丢。”
他用力压抑着上扬的嘴角：“切，和狗链似的。”
回头陆青上山，云洲玉坐在他对面，不管陆青说什么，没事就扯扯脖颈的衣服，露出那道红绳。
一次两次的，陆青忍不住，小声问：“你这脖子上的红绳，以前没见你戴……”
云洲玉立刻来精神，咳了咳：“这个啊，我媳妇非要给我戴的。”
尾指勾出三角形符咒，他洋洋得意，三十多岁的男人了，目中依然有种少年的清澈感：“唉，她就怕找不到我在哪里，很粘人。”
陆青：“……”把狗骗进来杀，想打徒弟。
以云去沏茶了，刚回来，就看到这一幕，成了，陆青现在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第八年，陆青请云洲玉下山。
二十年期间，术士界发生翻云覆雨的变化，当年第九道被迫开放的事，被一百多位大术士严密瞒下来，不过从那之后，有十三位大术士因各种理由彻底退出，这期间，共新增二十一位大术士，陆青也不再是“晚辈”，变成整个星天府的执掌者。
此次术士大会，新旧势力交接，星天府能力被质疑，大术士形成党争，相互倾轧，暗藏风险。
如今星天府的情况，与第一名陨落，第一名位置空悬二十年有关，所有人都想争第一，获取至高权力。
这是整个大术士阶层的矛盾，除非彻底解散星天府，陆青并不任性，他以天下术士强大为己任，不想解散星天府，忙得焦头烂额，只好问云洲玉。
他清楚，云洲玉一旦出山，这种纷争就会落幕。
云洲玉答应了。
以云本想待在白锦山，他和瞧傻子似的瞧她：“我要去出风头，你怎么能不跟着，就不怕莺莺燕燕想投怀送抱？”
以云：“……”她还真不怕，这狗脾气不用她出场。
但她说不得，只好点点头：“行吧，那我和你一起去。”
以云和云洲玉下山，前往邑城。
虽然许多年不曾到繁华的城市，两人丝毫没觉得不习惯，在星天府灵侍的引导下，落榻大同院。
陆青的安排很有意思，他们住在和以前一样的厢房，连窗景望出去，都是一样的。
术士大会第一道开始当天，有大术士因为排名的事开始发难，陆青不作回应，术士刚拿出术符，却发觉自己用不了。
紧接着，各种各样的术符无风自动，哗哗乱飞，直接作废。
所有人面面相觑，终于，看到异动的来源。
圆台之外，站着一个男人，他轻易控制全场的灵，术士以天地灵气起符，一招釜底抽薪，让他们束手无策，同时，也难以置信。
竟有人能够如此自如地控制灵？
所有大术士的视线，被那个男人牢牢吸引。
他瞧着三十不到，身影颀长，面冠如玉，一身贵气萦绕周身，谁都看得出他于术一道，成就斐然，气度油然而生。
只是眼睛是诡谲的异瞳，赤金色的眼瞳落在其他术士上，令人不寒而栗。
可是，没人敢在大殿上喊一声“金眸”，这就是对实力的敬畏，有的只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难道是失踪二十年的云……？”
“他当时已经能从第九道出来，早就是大术士吧。”
“他来做什么？陆青是他师父吧？”
“陆青到底几个意思？”
云洲玉走到阶上，陆青亲自走去迎他，转过头，朝众人解释：“这是我的徒弟云洲玉，你们也看到，虽是异瞳，并非活死人。”
底下炸开声声讨论。
云洲玉冷哼几声：“我会参加术士大会，不服的，来打一架。”
许是他太过轻蔑，当场，就有大术士上台。
云洲玉牵了牵唇角：“承让。”
这是近七十年术士大会里，头一次有大术士选择上台，也是这七十年间，大术士们最为受挫之时。
他们后来回想，云洲玉的“承让”，就是噩梦开始的时候。
他只需一招，就足够让那些大术士下台，轻轻松松过九个人，其中，还有术士排名第七十。
这群大术士脸色虽然都不好看，再没人敢叫嚣，他们清楚地知道，实力的差别摆在那里，云洲玉当年就能独自出第九道，如今，早就不是他们能够追上的水准。
当然，流程还是要走的。
云洲玉通过前八道，到最后，要决定他的名次时，他指定第二。
只要获胜，他就是大术士第一。
第二名早已更迭，是个面容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实力亦很强，本来，众人以为云洲玉不自量力，就算再强，不该直指第一，都准备看好戏。
可一战过后，这些人只能庆幸，自己不是第二名。
因为第二名输得太狼狈。
可以这么说，第二名与云洲玉的差距，恐怕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众目睽睽之下，这是绝对的实力碾压。
那些蠢蠢欲动的大术士，再无法闹事，心都凉了。
在绝对的实力，无人不臣服，云洲玉成为大术士第一，当之无愧。
他在这个位置一坐四十年，期间，即使他什么都不做，术士界一派祥和，当然，这是后话，眼下是术士大会最后宴席，庆新的大术士。
陆青很自豪，在别人问及云洲玉时，他的目光移到他那席位。
云洲玉不知道在和以云说什么，嘀嘀咕咕的，目中全是温柔，叫其余女子见着，无不羡慕。
陆青感叹：“洲玉啊，也算我半个儿子，确实有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好在，现在全好了。”
陆青心里高兴，举起酒杯。
云洲玉与以云有所感，朝他看过来，也跟着举起酒杯，与他遥遥一碰。
喝完这杯，云洲玉脑子开始变糨糊，把以云往自己怀里按：“那边，有个男的在看你，你等等，我去揍他，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以云忙拉住他：“行了，我不看他成吧。”
云洲玉眯眼一笑：“这还差不多，你只能看我。”
席散后，云洲玉就醉了。
以云才知道，这人就是三杯的酒量，醉了倒不闹，拍拍身侧，歪着脑袋，说：“来，给我暖床。”
他衣领微微松散，露出脖颈与锁骨，就像一块白皙的冷玉，以云看了眼，往上挪，便见他淡粉的唇，英挺的鼻梁，与漂亮柔和的眼睛。
因醉意，那双眼睛水润润的，脸颊酡红，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多，在她眼里，几乎和二十年前的他重叠。
以云收回目光，她拧干一条布巾，擦擦他的脸。
云洲玉想抓住她的手，以云还要帮他擦身呢，打了下他手：“别闹。”
他缩到被子里，只露出个头，认真地说：“算了，你不给我暖，我给你暖好了。”
以云忍不住笑出声，掀开被子，钻到他怀里。
回去白锦山的路上，他们没有坐天马，而是选择普通马车，慢悠悠摇回去，路上淘了不少好货，添置白锦山的楼阁。
这小日子，过得很顺当。
第十八年，云洲玉和以云下山的时候，有人问路，好奇地看着云洲玉与以云，半晌才确认两人不是兄妹，不是叔侄，是夫妻。
回来后，云洲玉有些不开心。
以云的模样，永远保留在十五岁，而随着时间过去，云洲玉到中年，虽然瞧起来三十多岁，但与以云比，难免显大。
他没说什么，但以云察觉出他在意。
不过，他自己调节过来，与以云额头相抵：“他们一定是嫉妒。”
“谁让我能陪着你呢？”
第二十八年，以云和云洲玉下山，没人会再觉得他们是叔侄关系。
他们会下意识以为他们是父女。
这把云洲玉气得够呛：“父女？一个个眼睛瞎！”
以云一边给他披上外衣，一边安抚他：“是的是的，都是瞎子，你别再受冻了。”
后来有一次，他抓着以云的手，揣到自己衣袖里，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地走。
云洲玉轻咳了两声，忽然说：“时间怎么那么快。”
以云轻轻皱起眉。
她也觉得，怎么转眼就二十八年呢，一开始觉得四十八年不短，可是现在，又开始害怕它来得太快。
还没等她愁绪散发，云洲玉拽着她的手，低下头，说：“你大可放心，有我陪着你，不会有人敢欺负你脸嫩。”
以云：“……”那可谢谢您了。
第三十八年，以云和云洲玉吵架了，倒是很难得。
吵架理由倒是很简单，云洲玉随口说了一句，当年是以云表白的。
秉着对事实的公正认知，以云打断他，说：“好像是你……”
云洲玉：“……”
然后云洲玉就生气了。
他现在脾性越来越大，憋一肚子火，独自一人登上十二楼，到饭点也不下来，以云做几个菜，放在篮子里，正准备上去哄某个小孩，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云洲玉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她。
六十五岁的他，真要论起来，不算老，他往雪景里一站，有种岁月沉淀的风度翩翩，依然是独领风骚的，只是赤金色的眼瞳，有些灰蒙蒙，不再若往昔般明亮。
以云笑他：“怎么不等我去哄你？”
云洲玉只是悠悠地看着她，说：“我老了。”
乍一听，以云顿住，僵硬地笑了笑。
以前云洲玉是绝不会说自己老，以云也几乎不碰这个字。
他慢慢收回目光，叹息：“有些事，我记错了，当年或许是我表白的。”
以云眼眶一热，忙笑道：“哎呀，我跟你闹着玩呢，你没记错，是我记错了。”
云洲玉轻叹：“真的吗？”
“是啊，”以云说，“当年就是我先表白的，还亲了你。”
云洲玉点点头，目中露出狡黠：“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以云：“？”
她反应过来，好家伙，她被云洲玉筛了一通，面色沉下，转身就要离开，云洲玉紧紧跟在她身后，去拉她的手，她甩开，云洲玉不死心，又去拉。
最后，这件事以云洲玉当着以云的面，承认自己是傻子落幕。
虽然以云认为早在他七岁的时候，就该有这个觉悟。
云洲玉说：“你总说我脾性不好，结果你发起脾气来，比我还厉害。”
以云冷眼看他。
云洲玉小心地拉起她的手，他的手背皮肤已经松弛，但掌心依然那样温暖，他说：“我都接受这个结果了，你还想怎么样。”
一时之间，以云不知道他说的“这个结果”，是指他接受他是个傻子，还是接受自己老了的事实。
看着他温和的神情，她明白了。
原来，是她接受不了。
她有一瞬很想哭，她也害怕时间的流逝，云洲玉亲吻在她眼睛上，轻声哄：“说你两句怎么还眼红了呢。”
以云鼻音很重，“嗯”了声。
时间如河，岁月似舟，奔腾的河上，舟被推走推远，幸运的是，他们的喜欢没有被摧磨，依然是舟中心的宝藏。
第四十八年，第一天，云洲玉说了一句话：“我要是能一直陪着你，就去追求长生不老的办法。”
此时他已经是当世威望最高的大术士，以云戳戳他脑袋：“要做表率，别动不动研究邪术。”
云洲玉笑了笑。
这一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就像一个工具，撑够年限，开始各种掉链子，甚至双腿旧疾复发，四十多年前的那架轮椅，被搬了回来。
那些诞生于天地万物的灵好像察觉到什么，每一只都垂头丧气的。
种种迹象告诉以云，这是最后一年，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年。
一切巧合得似乎经历过最精密的计算，比她的程序还要强大的计算。
即使身体情况十分不乐观，云洲玉比以前更会折腾，大雪天的，非要出去堆雪人。以云拦不住，只能陪他一起堆。
以云堆雪人的水平，和那些小雪人灵差不多，云洲玉却很认真，一开始只是几个雪球叠到一起，后来，隐隐能看出人的样子。
以云惊叹：“你还有这手能力啊？”
云洲玉搓搓冻僵的手指，说：“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以云推着轮椅，说：“好了，别吹风了，我们回去吧。”
半夜，以云突然睁眼，发现云洲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她走到雪地上，月色下，云洲玉正用小刀，一点点刻画那雪人的模样。
雪人很精致，能一眼看出是个少女，面容饱满，下巴很小巧，眼睛圆圆的，即使整个是白色的，仍能看得出它眼睛弯起，透露出淳淳爱意。
这个雪人，赫然就是以云的模样。
衣服都是以云的衣服，就连手腕上的寻云符，也栩栩如生。
云洲玉看着面前的雪人，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并没有回头，只说：“你看看，像不像你。”
以云声音很干涩：“像，很像。”
云洲玉有些高兴，他轻轻咳嗽一声，目光缱绻：“这样就好了。”
“把她和我合葬，陪我到来世，就不孤独。”云洲玉说话声音慢慢的，“春天来了，也不会化。”
以云掐着手心，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掉出眼泪。
云洲玉回过头，手指摩挲她的脸颊，眷恋不舍：“冬天过去，春天快到了，你说我们再相遇时，会是春天吗？”
以云摇头。
她不知道，甚至有没有再相遇的机会，也不清楚。
她给不了承诺。
以云再没忍住，她捂了捂眼睛，泪水顺着面庞，迅速滑下。
也滑过那个云洲玉溘然长逝的春天。
接下来顺理成章，以云如期自首。
只是，却是她想得简单了。

139、第一百三九章
以云通过空间折叠，回到实验室。
这十二个小时，由她的序列复制出去的子系统，开始能稳定执行任务，她现在，顺利把人躯程序带回来。
她没有反抗，没有沟通，因为，研究人员只需要看她的数据就行。
即使以云觉得自己是人类，但是，想也知道，实验室会怎么看待变故。
她其实并没有多少遗憾，在决定更改时间配速，留在云洲玉身边时，对创造她的人类而言，已经是一次背叛，迟早会收到惩罚。
被销毁，被重置，或者被牺牲做二代光脑的母床……
她接受这种后果，心非常平静，思维跳动幅度趋近于零，但对实验室来说，无异于一颗定时。炸。弹。
一群高智商研究人员，为这件事争吵不休：
“不可能，系统怎么会觉得自己是人？”
“是程序出问题吧，她又不是从女性肚皮里出来的，到底谁给她这种错误指令的！”
“不是指令，真的不是指令，你们看这些吧，这能说是数据吗？按这个荷尔蒙值，她产生过爱情，这还是机器吗？”
“早说了做这种智能研究，绝对会陷入这个泰佛雷德陷阱，机器人迟早有一天会统治人类……”
“能不能别这么早下定论，我觉得不是坏事。”
“这个时候还说不是坏事，郑工，你是不是脑子也被机器人化了啊！”
老教授咳嗽一声，打断争吵，他颇有威望，即使年轻骄傲的研究人员对彼此不满，也不再大声喧哗。
老教授并没有摆出自己的立场，甚至脸色都没怎么变化，只说：“先剥离人躯程序。”
“对，先做这个事，不然督检局看到人躯出事，咱也都得出事。”一组组长说。
此时，漂亮的少女穿着宽大白色长袖，漂浮在灌满能量粒子的巨型试验管里，进行程序人躯剥离。
过了大半天，有人捂眼哀嚎，也有人沉默地吸烟。
整个实验室十分颓靡。
“苏教授，人躯和程序，没法按照最开始的程序设置剥离，怎么会剥离不开？这个程序要重新设计吗？”
“不用重新设计。”老教授说，神色也有些严肃。
“为什么？”研究人员问。
以云知道为什么。
当时她再次回到人躯，是云洲玉用的阵法，并且，她身上或许还带着小雪人的灵，所以这不是数据能解决的事。
就像科技再发达，也不可能通过粒子碰撞，把人的灵魂与□□分开。
她是个人，以云又一次认识到。
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她是人，却不能改变她也是个程序的事实。
这一日，整个实验室通宵。
黎明的时候，实验室内外都疲惫不堪，没人注意到，老教授默默站在以云面前，与她对视。
他双眼浑浊，却充满智慧，没有斥责与追究，缓缓开口，没有声音，只有口型：“我们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隔着一层玻璃，以云通过唇语读懂，她想了想，这所有任务，说到底是为拨乱反正四个字，让最强大的能量体正常活到晚年，防止小世界崩溃，她问心无愧。
产生感情，是个浪漫的意外。
她张开口：“不辱没您的期望。”
老教授：“任务没有出错，你依然要接受审判，不觉得不甘吗？”
以云没打算瞒着睿智的老者，平和地说：“会有不甘，只能接受。”
老教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短短三天，以云的命运被决定了。
因为她无法剥离人躯程序，所以，保留原始程序作为二代的温床，沉入量子粉碎机，从物质、精神上，彻底否决【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觉醒的人类意识。
这样一来，人躯能被回收，自认为自己叫“以云”的α，也受到该有的惩罚。
拷贝程序、进入光脑整合，都需要以云的开放，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她很配合，甚至没有设置任何程序关卡。
她如果不愿，完全有能耐让他们焦头烂额，延后“死亡”，可她没有。
研究人员发现，她甚至达到叛逃的能力，但她自首了。
以云始终对人类怀有敬意。
她人躯自带的录像功能，将四十八年完完整整保留下来，负责录像分析的研究人员，每个都红了眼眶。
可惜的是，结局不是心软能更改的。
这种情况下，有人开始怀疑自己做法的对错，因程序叛变愤怒的研究人员，也都无话可说。
甚至，在彻底摧毁她的前一刻，所有研究人员，都站在试验管外，与她告别。
有的说：“我们立场不同，但我承认，你产生人的觉醒，确实不假。”
有的说：“二代会很快出来代替你，希望二代不要给我们出这个难题。”
有的说：“放心去吧，智能储备调……不对，该叫你，以云。”
以云陷入沉睡，不得而知。
也是这么巧合，负责剖析那世界的研究人员，冲进来，把电子文档摆出来，大喊：“你们瞧我发现什么！”
编号A-01-0001世界，就是最大能量体名为云洲玉的世界，解析成果出来了。
全部人翻阅面前悬浮的电子文档，面容慢慢肃穆起来。
这里要提一下，小世界是如何来的。
其实，每个世界都有自己运行的规律，创造以云的发达世界，拥有至高科技，以前的穿越局遗留历史问题，导致别的平行时空相互交错，才出现这些时空世界。
“小世界”的说法，是相对如今世界而言。
如今世界科技十分发达，甚至能控制别的时空的时间感知和流速，当然，必须是发达世界的系统与人类，才能达成十五分钟对一年的比例转换，否则，正常小世界内，时间流速与发达世界相差并不算大。
因时间感知和流速变化的存在，故称其他世界“小世界”。
崩溃的小世界，拥有巨大的能量，威胁现今人类生存，穿越局不得不采用各种方法，理顺世界线，而小世界崩溃，与小世界里的最大能量体息息相关。
最大能量体在稳定离世后，将会福泽整个小世界，消失后，孕育出新的最大能量体，继续撑着世界发展，反之，则使小世界崩溃。
最大能量体的归宿，无非这两个。
可是研究人员发现，云洲玉那个世界，却背离平时的研究，是特例中的特例。
云洲玉死了之后，确实和其他能量体一样，散发在那个世界，帮助孕育新的最大能量体，使世界循环进展，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消耗那么多能量，在帮助下一代最大能量体之后，他本身并没有消失，能量体本体还留着。
“这居然是真的。”
“这是个异类，有很大研究价值！”
“应该立刻把他提取回来，进行研究。”
“为什么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却只有这个世界有？这么看来，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应该暂时不能销毁。”
“……”
预定的时间过去，以云还没有被销毁。
她醒来，慢慢睁开眼睛，透过玻璃看到外头他们的讨论，她的程序遍布整个实验室，但是已经与她做切割，她并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
她慢慢移动到玻璃跟前，他们保密性极好，几乎没有任何有用讯息透露给她。
只有一点，她被缓刑了。
然后，她被强制陷入睡眠。
研究人员整装待发，沉入编号A-01-0001世界。
那幢装满以云和云洲玉回忆的楼阁，屹立在雪中，小雪人们仍在勤劳地打扫，只是，它们的主人不会再回来。
最大能量体，就护着这幢楼阁。
他们成功收集回笼罩着楼阁的能量体，并且进行能量测试，“八百九十兆、一千、一千五、两千三……两千三、两千七百兆！”
“两千七百兆的能量，我快晕了，谁来告诉我正常世界最大能量体，能量是多少来着……”
“是的，绝大多数世界，超过一兆能量，就是最大能量体。”
“两千七百？两千七百个最大能量体结合，还是在福泽小世界后的，这也太过令人难以置信！”
无人不为巨大能量激动。
“要上报吗？”
“上报？你傻了吧，到时候直接让军队管理，我们还怎么做关于能量体稳定再生研究？”
“也是，这件事必须瞒下来，不能让军队那些是疯子知道。”
他们从这个能量体上看到稳定小世界的希望，可以利用这个最大能量体，做关于能量体稳定再生的研究，这简直是最稀奇的研究材料。
只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事，事情并不顺利。
最大能量体失去人类躯壳后，就是一团稳定的能量，但是这团能量体，在被提取出来后，能量在慢慢衰减。
一开始衰减速度没那么快，机器都测不出来，但三个月后，它几乎要衰减到消失。
没人找得出缘故。
所有研究人员都很崩溃，有人提出：“它是不是为了守护那阁楼，才‘有意识’地留下来的？”
有人反对：“不太可能，能量体不应该有意识。”
“可是，我们最开始不也知道，机器人不可能变成人吗？”
这个反问过后，大家沉默了片刻。
那个最开始说话的研究人员，把面前的悬空屏幕关起来，低声说：“我是说，如果这个能量体，是为了初代母系统呢？”
以云再次苏醒，已是三个月后。
她很惊讶，二代代替她完美地完成工作，但她还是没有被销毁，看来她还有研究价值。
果然，巨大试验管里，进来一个强大的能量体，能量体是一团直径三十厘米的圆球，一到试验管，本来好似恹恹，在以云好奇的目光中，却慢慢靠过来。
他们用一个能量体和她测试反应。
以云一开始只是觉得，进入离子流试验管的能量体，让她有种熟悉的安心，宁静又轻逸。
她伸出手指，那凝聚成一团的能量体，围绕着她的指尖，缓缓旋转着。
它也在对她表示着依恋。
下一瞬，她意识到发生什么。
这个能量体是云洲玉。
比欣喜来得更快的，是困惑与愤怒。
她不明白云洲玉为何没和别的能量体一样，依照世界的规则，彻底消失，而是留下来，但是她更不能接受他们强行取出他。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天地，不应该像她一样，被摆在研究室内。
这就无异于，云洲玉安然终生之后，灵魂被囚禁。
此时，研究人员却因能量体爆发出比二千七百兆更大的能量，而欢呼雀跃。
以云死死咬着嘴唇。
她看着老教授，唇语道：“你们这么做是不对的，他不是研究产物，苏教授，你们这么做不人道。”
很可笑，一个机器人，与人类讲人道。
老教授轻轻叹息，没有说什么。
以云知道他们有无奈。
这个世界饱受小世界崩溃之苦，早就想找一劳永逸的办法，目前用系统沉浸方法，目测能取得一定的效果，但是让每个子系统与最大能量体接触，再慢慢引导最大能量体，效率不高，治标不治本。
如果，能从最大能量体入手，从根源上让能量体稳定，最后让能量体即使意外死亡，也不会祸及小世界，已经成为穿越局最理想的目标。
而这最理想的目标，从异常提取的能量体开始，包括以云。
因为她在，能量体能够被激活能量，没人说得清楚它的上限，是带来变革的最大意外。
以云想，如果不是她强留在那个世界，云洲玉不会被发现异常，不会被提取出来，成为一个实验品。
她紧紧攥着拳头，能量体却绕着她的拳头，缓缓舒展，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好像在安抚她，没关系，他没关系。
和以云接触，让能量体很兴奋，不断膨胀。
像这么多年来，云洲玉一研制出新的术符，会第一个来她面前显摆，求夸奖一般。
傻子，以云心里默念。
但到底，她也为云洲玉这种亲密，感到安心。
她甚至幻想，接下来，是不是两人能一直呆在试验管里，即使没有肉身，一个能量体，一个数据，依然能够相爱。
相比她被销毁，这个结局也不错。
可是她太天真。
以云眼睁睁看着，实验逐步升级，能量体突破五千兆后，被取出去，进行量子冲击、电子刺激等各种反应。
她快崩溃了。
云洲玉虽然只剩能量体，但以云能感知，他存在知觉。
他是一个特殊的能量体，拥有比灵魂还要强大的能量，比灵魂还要强大的感知。
可是，他在遭受无尽的实验。
她坚信他能感觉到痛苦，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却说：“停止臆想，能量体不存在感知，这有无数数据支撑。”
以云按在玻璃上，怒目而视：“自欺欺人！”
那研究人员面色一僵，迅速走离，不敢再和以云说什么。
以云漂浮在试验管里，两眼放空。
这群研究人员在自欺欺人，只要云洲玉不是“人”，这样，能够让他们没有负罪感，就连老教授，也不再在以云面前停过。
她的洲玉在遭受巨大的苦痛，她却无能为力。
不对，她是帮凶。
每次经历高危的实验，不管云洲玉是否快要消散、迸裂，只要能让以云与他接触，他会极快地修复自身，能量重新生长。
简直是能量的永生机。
在不断的催化下，能量体量甚至破一万兆，达到几乎不可能的领域。
那天，实验室都在欢呼，因为他们找到催能量体复生的基本理论，未来小世界的能量体即使快死亡，世界快崩溃，只要围绕基本理论研究出的办法，就能够让能量体无缝过度，维持小世界的稳定。
只有以云在哭。
她知道云洲玉的苦痛，早就超过能量体能承受的范围，她宁愿他就此消散，也不肯他为了虚无的希望，一遍遍强制修复自己。
就像那十二年，为压制天赋，他毁掉自己的身体。
以云已经让他曾经痛苦，为什么在他变成能量体后，还要遭受这种折磨？
她甚至极端地想，如果她选择断掉自己的“生命”，是不是云洲玉再没有留下的理由，终于能够获得自由，不再被痛苦折磨。
可是她被管控，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又一次，云洲玉在奄奄一息时，被带回以云的试验管。
她双手捧着他，一团能量体，待在她手上，一动不动。
但他似乎能察觉她的自责、懊悔与苦痛，一点点蔓延开，圈住她的手腕，开始强制修复自己。
以云道：“别修复了。”
求求你，别修复了。
这不是活着，这是生死不如。
可是能量体听不懂她的话，也不懂她为什么痛苦，他只是觉得，自己忍受的痛苦，都是值得的。
以云如今在试验管，没有任何权限，她或许除了寿命，和普通人没有不同，她本不想反抗，但从云洲玉进入更艰苦的实验开始，开始一遍遍尝试与二代系统β沟通。
二代里拥有她本来的程序，她试图找突破口。
至于突破之后，她想要做什么，她其实不太清楚。
回到本来的世界？这很难，穿越局不会放过追踪的，或许，她要带着一个能量体，流浪在每一个世界线里。
没错，她宁可带着云洲玉去流浪。
坚定想法，以云攻克突破口的进程越来越快，解开禁锢她的枷锁，她终于寻找到突破口的边缘。
甚至，她都能入侵二代，偷听他们的会议。
变故也在这时发生。
权力更替，一支拥有绝对技术权威的军队研究队空降穿越局，成为顶级上司。
云洲玉的存在，穿越局并没上报，云洲玉是异类，在穿越局自己手上，还能克制研究，但是军队那群疯子，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能够维护小世界的办法。
而现在，再也瞒不住。
军队研究队一进穿越局，就锁定所有资料，一把手新官上任，亟需做出成绩，穿越局的人反复强调，已经获得基本理论，接下来利用异常能量体，能够逐步普及全部世界，但一把手听得兴致缺缺。
此时，会议上，老教授的讲话被打断。
一把手不耐烦地撇开面前的屏幕，冷笑着说：“按这么看，要给你们多久的时间，一年、两年、十年？”
沉寂，没人敢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呵，无尽的时间成本，够多少个世界崩溃，”一把手直接否定他们的研究，“你们的效率，严重拖累联邦。”
老教授的声音，显得更苍老低沉了点：“麦赛可队长，你有更好的办法？”
“当然。”
以云偷偷潜伏在二代的系统，偷听会议。
听到这里，她整颗心都揪起来，她能察觉，这军队研究队，更难对付。
只听一把手说：“我们拥有全新的剥离技术，异常能量体在你们的刺激下，已经达到一万兆，可以将其剥离成一万个一兆的能量体，投入这数以万计的世界。”
老教授当即否认：“这不是循环利用。”
一把手说：“谁说不是？一个一兆的能量体，稳定一个世界后，就可以回收，投入下一个世界，如此往复。”
这种手段，说是碎尸万段，永远奴役，也不为过。
穿越局的人也面面相觑，他们的实验已经够残酷，但是，军队的手段更狠。
“可是队长，”立刻有人提出异议，“能量体必须接触【智能储备调整光脑系统-α】。”
一把手说：“五千个一兆的能量体，与另外五千个能量体，相互循环，在能量枯竭前夕，进行回收，放回α身边。”
“循环，知道了吗？你们这群蠢货。”

140、第一百四十章
会议室很安静，没人说话。
军队一把手麦赛可在发完侮辱性言论后，依然很自得，他手指叩桌：“怎么了，你们有意见吗？”
有人交换眼神，又摇摇头。
“不人道”这三个字，终究没人提，因为能量体并不是人，是小世界里人消亡后的产物，至于他可能存在的知觉，他们选择缄默。
不久后，会议结束，研究人员拖动椅子，站起来。
以云控制自己，慢慢收回自己的程序，并且，消除自己闯入的所有痕迹。
听到军队研究队的决定，她并不愤怒，也不失望，更不会坐以待毙，她早就做好决定，必须带云洲玉离开，这只是加快她离开的速度。
穿越局已获得他们想要的基本理论，得到办法，是迟早的事，她绝不允许云洲玉被这般对待。
即使他只是一团能量体，他就是云洲玉，有自己的知觉与意识。
要赶在云洲玉被碎成一万个前。
计算程序演练千万遍，她首先要等云洲玉回到离子流里，然后抓住实验室的破绽，解锁时空穿梭装置，依托时空穿梭装置沉进世界，她能使用自身穿越功能，不再需要时空穿梭装置，也能进入任何一个世界。
只要不在这个世界就好。
当下，以云穿着白色的衣袍，漂浮在离子流试验管里，她一动不动，微微垂着眼睛的侧颜，看起来有些冰冷。
麦赛可走到她面前，看了两眼，啧声：“这个机器人，挺像人类的。”
研究人员嗫嚅一下，没说什么。
以云觉醒的资料，被暂时锁起来，没有被军队知道。
麦赛可一直盯着以云，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她好像真的有意识？”
研究人员说：“队长，这个玩笑不好笑。”
麦赛可抱着手臂看他，说：“行吧，那这个机器，上面还有系统程序吗？”
研究人员说：“没有。处于离子流里的程序，根据康坦定则，是不会还能和程序连接的。”这个是真的，只是，以云不止是程序。
“当然，她现在的作用，就是与最大能量体inf相互作用。”
inf是他们对云洲玉的命名。
麦赛可说：“就是个最大能量体的充电宝。”
有人过来，敬礼打断他们的对话，说：“队长，一切准备就绪，能量体inf刚做完实验，是否让能量体inf与α接触？”
以云眼珠子不着痕迹地颤了颤，从他们的唇语里读出，云洲玉有些衰竭，需要刺激恢复能量。
他被获批回到离子流里。
以云看着面前那团能量体，他不懂她做出什么决定，只知道，徜徉在以云周围，自己很快乐。
他窝在以云手里，没人留意时，以云伸长手指，轻刮能量体的边缘。
他和光似的，除了暖融融的感觉，摸不着其他，但是，在以云靠近他时，他会更暖和一点，就像在表达欢迎。
这是他对外界唯一的反应。
以云看玻璃外那男人一脸不耐烦，盯着时间，问研究人员：“还要花多长时间，不是说能够尽快恢复？”
研究人员回：“再过一分钟就好了。”
以云敏锐察觉，他们等不及想带云洲玉出去，即刻做分离实验，根本不给她安安静静逃走的机会。
她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现在逃，动静多大在所不惜。
云洲玉似乎也能察觉，缠着她手指的地方，更烫了点。
“滴——滴——滴——警告！警告！”
整个实验室闪烁着红色光芒，警报声非常刺耳。
实验室只有遇到一级危险，才会发出三声“滴”鸣的一级警告，上次一级危险，是计算到陨石轨迹即将落到附近。
当即，整个实验室的人匆匆跑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让系统β自检，全部人听着，暂时出去空旷场所避难！”
实验室本来很慌乱，不过，安插进来的军队的人，掌控局面，严加管理，人们很快冷静，有条不紊地走出去。
那位麦赛可队长，却巍然不动。
研究人员以为他担心实验数据，解释说：“这里拥有绝佳的自我保护机制，人躯程序也不会被轻易摧毁，但我们人类身体太脆弱，如果等等是辐射危害，身体会承受不住。”
麦赛可收回目光：“我的人在穿越局外，我没收到他们关于危险的报信。”
走在最后的老教授脚步一顿，说：“你的意思是……”
麦赛可盯着整个泛红光的实验室，问：“你们确信没有别的瞒着我吧？”
老教授冷冷地回：“资料都在您的掌控下，您可以自己看。”
“我相信我的直觉，”麦赛可带着自己两个亲信，拉开实验室的椅子坐下：“我在这里等。”
老教授不再说什么，他不着痕迹看了眼以云，与全部研究人员撤退。
整个实验室只剩麦赛可三人。
以云待在试验管里，冷眼看着他们。
其实，麦赛可直觉没错，并没有危险，只是她耍的一个小把戏。
程序就像以云的精神脉络，发散开来，渐渐贯穿二代，二代很快被她完全控制，就在刚刚，她利用二代发出一级警告。
不是一级警告，难以清场，但想不到，一级警告也不能吓走这位新官。
好在她留有几手，这时候，操纵距离最远的一个实验室的系统，程序快速运转升温，超过荷载程度，进而，设备爆炸。
“砰！”
轰然爆炸声配着一级警告鸣笛声，分外刺耳，足够让人心中惶惶，产生危险的错觉。
亲信皱眉，劝说：“麦赛可队长，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必须离开。”
麦赛可不再坚持，他站起来戴好军帽，快要离开之前，忽然想到什么，打开二代面板，以绝对管理者权限，输入指令
以云迅速察觉，这个指令，是要把云洲玉取出。
他还是不放心，打算把最强大的能量体带在自己身边。
以云本想趁他们调查的时候，打开试验管，走时空穿梭，可他这个举动，会彻底扰乱她的计划。
一来，如果她暗自阻止他，按他这个恐怖的敏锐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二来再拖下去，研究人员会发现一级警告是幌子，到时候，情况可能会变得难以控制。
如果被发现她入侵二代，她可能会被强行关闭，她的作用，只剩下和麦赛可说的那样，充电宝。
所以，现在就得逃。
在麦赛可点下指令的那一瞬间，以云忽然抬起头，露出黝黑的眼珠子。
“哗啦”一声，她用手肘击碎试验管的玻璃，如此高强度的材料玻璃，和薄纸一般，一捅就破。
以云跳出囚禁她无数个日夜的试验管，不需要她说什么，那团暖乎乎的云洲玉，紧紧跟在她身旁。
显然，麦赛可三人没料到这种变故，其中一人被玻璃砸伤，令两人被迫后退好几步。
“小心！”
到底是在战场上历练过的，他们拔枪对着以云，朝她脑袋上打。
越硬、冲击力越大的攻击，对以云就越不可能造成伤害，所以她躲也没躲，头顶子弹，墨色的头发下，一张小脸紧绷着。
她清楚时空穿梭装置在哪，没作停留，也不打算和麦赛可三人纠缠，想绕开他们跑出去。
麦赛可的亲信跟不上她的速度，但麦赛可跟上了，他狂奔冲来，以云和他短暂交手，他衣服下护甲与以云是同个材料，她难以对他造成伤害。
但是同样的，男人在战场锻炼的能耐，也无法擒拿以云。
交手过后，双方弹开，男人似乎惊异以云的身手：“人躯不会设置打斗能力，你怎么有这种能力？”
以云心想，要不是这个世界没“灵”的存在，她一定要让这家伙体会术符。
“你不是β，你是谁？”
以云冷漠脸。
她不浪费口水解释，现在的时间，每一秒都是成功的关键，她踹开男人的手，冷着脸朝门口跑。
目测之中，十米、七米、三米……
男人的速度也很快，迅速利用二代下指令，准备锁上实验室。
以云眼中亮了亮，指使二代违抗指令。
二代在绝对指令与“自身指令”之间，还是会服从绝对指令，只是，系统程序为矛盾的指令困惑，开始自检，达成指令的速度会变慢。
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矮下身子，和紧跟着她的云洲玉，一起冲出实验室的大门。
实验室大门“砰”地关上前，她还听到麦赛可一句粗话。
沿途空荡荡的，因为前期布置的警告，研究人员都不在，极大地地方便以云，她循着脑海里的地图，如愿找到时空穿梭装置。
她知道，她指使二代打开装置，麦赛可那边，也会收到指令，她的目的必定暴露。
果然，麦赛可立刻阻止装置开启，以云捏捏拳头，毫不犹豫一拳锤爆装置的门，感谢她这副身体，做起破坏来得心应手。
强行打开的装置，脱离系统控制，麦赛可不能再阻止她。
至于麦赛可和穿越局会爆发什么矛盾，接下来的烂摊子，让他们自己处理。
她启动装置，跳入时空流，选择随机降临最近小世界，一切非常顺利，顺利到只花费三十四零四三秒，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的叛逃，就要完成了。
云洲玉似乎能感知危险消除，很是欢快地在她颊边蹭来蹭去，以云安抚了一下他，紧接着，盯着穿梭进程。
可惜他们运气不好，倒计时需要半分钟。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她心里，突然有些惴惴，时间越久，变故越大。
眼看着穿梭就要完毕，忽然，二代传来警告：“警告，穿梭被迫终止！”
以云潜入二代寻找穿梭故障，一下察觉，穿梭发动装置，被人为卡住。
正如在匀速转动的扇叶，被一只手抓住，即使扇叶本身没问题、发动装置也没有问题，但被卡住，就运行不了。
是麦赛可追来。
而此时，穿梭装置的门，被迫打开。
麦赛可联合一群穿着防护的军队人员，手上拿着特殊电流电枪，发射子。弹，电子子。弹打到以云身边，迅速聚集成网状电流，限制她的行动。
不同于试验管的离子流，长期处于这种特殊电流下，会让以云浑身神经作废，甚至，可能被摧毁。
当然，摧毁她的威慑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除非他们想让云洲玉就此衰竭。
只是她确实感觉到痛苦，处在电流之中，让她头痛欲裂，手脚麻痹，也不得不停止入侵二代。
她脸色苍白几分。
云洲玉紧紧贴在她颊边，好似在安抚她。
她抬起眼，那位麦赛可队长走来，冷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一个产生人的意识的糟糕机器，穿越局那群混蛋虽然没说清楚，但我猜得没错。”
“获得‘活’下来的机会，居然不好好珍惜，太愚蠢了，就为了一团该死的没脑子的能量体。”
“你背叛人类，必须被销毁。”
以云说：“他不是该死的没脑子的能量体。”
麦赛可第一次听她说话，不由扬起眉头，以云纠正他：“是团傻傻的温暖的能量体。”
麦赛可笑了：“你还是个天真的程序呢。”
以云不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挥挥手，让穿着特殊电流防护服的手下，来处理以云。
有人不知道问了句什么，麦赛可转过手腕，说：“她能入侵β，这些都要彻查。”
以云闭上眼睛。
下次叛逃，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
她睁眼，看着朝她走来的人，眼中慢慢浮现坚定，只要她还在，只要云洲玉还在，就会有下次叛逃。
这次失败，那就等下次，下次失败，还会有下下次。
她绝对不会放弃。
她缓缓勾起嘴角，微笑起来。
或许是她过于从容的态度，这群人觉得她很诡异，他们的脚步停下，对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的时间，忽然，一直窝在以云颈边的能量体，朝前一挪。
实验室里没有窗户，却平地生风。
以云好奇地看着云洲玉的动作。
麦赛可也回过头来。
下一秒，能量体爆发。
万兆的能量，几乎能摧毁整个实验空间，这回，二代β诚心诚意地进行播报：“滴——滴——滴——警告！警告！一级危险！”
能量是无形的，像离子流，但又不止离子流，在他爆发的一瞬间，禁锢以云的特殊电流就被销毁。
其余人穿着防护，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冲出身体，最恐怖的是，身体好似快被分化成细胞、分子、原子。
所有人都意识到，在这种恐怖的能量流里，人会被分解消灭！
以云一惊，她侧过头，眼看能量体蔓延开。
她不知道云洲玉怎么做到的，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不知道会有这种异变。
正如他们研究所得，能量体并非生命，而是一团守恒的物质，没人的躯壳，根本无法动作，能量体爆发，是很难想象的事。
相关研究表明，机器人尚有可能觉醒人的意志，就像聪明的狗，但能量体不应该有这种变化，它就是一块蛋糕，一支笔，一条绳子同个性质的物质，产生感知已经十分难得，何况思考。
事实就是，这块蛋糕会自己加奶油，这只笔会自己添墨，这条绳子会自己变长。
这团能量体，会自己做抉择。
能量流真正的目的，是摧毁卡在装置外的硬件，硬件被分解成空气，突然，装置重新运作！
麦赛可防护不够，已经流下鼻血，脸色惨白，瘫倒在地，他嚎：“拦——住——她……”
但是，他的话就是个玩笑，因为在场，没人能动。
就连他的声音，都在这种强大的能量流中，变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分裂”、“冲击流”的字样。
但是，他们再拦不住以云和云洲玉。
以云坐在装置里，小心地捧着云洲玉。
这回，真的要成功了。
而且，云洲玉表现出这么强大的能量流，足够他们研究，他们会忌惮云洲玉的能量，做好充足准备，再追过来，也给她和云洲玉喘息的机会。
总而言之，这次叛逃应该是成功的。
终于，眼前一黑一亮，她来到一个全新的小世界。
没能来得及观测小世界，她就跳转到下一个小世界，如此反复，彻底混乱踪迹，花了数个月，终于在一个小世界停下脚步，稍作休整。
只是，以云还没松口气，就发现云洲玉的异样。
本来直径三十厘米的能量体大小，整整缩了一大圈。
能量体大小应该是固定的，不管云洲玉最开始的两千兆，还是后来的一万兆，他的大小都不应该发生改变。
而且，他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焉焉地靠在以云怀里，不像以前能随意漂浮，大多数时候，都是以云捧着他。
以云猜想，应该是那场能量流的后遗症。
一开始，她以为云洲玉会恢复，可是过去这么久，能量体还是这个大小。
她触碰着能量体，又笑又哭：“傻子。”
傻子。
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甘愿牺牲自己。
她落地的这里，是一片废墟，或许刚发生过一场天灾，或者一场人祸，不过这么大的土地，没有人息。
因为灾难，都去世了。
以云停下脚步，默哀几秒。
接着，她开始在废墟找东西，这么大个云洲玉，她想找个袋子装起来，给他做个衣服……之类的吧。
她找到个黑色背包。
抖抖灰尘，背包其实很新，里面没有东西，她问云洲玉：“这个做你暂时的家，你要吗？”
能量体焉焉的，没回应。
以云丢下背包，继续找，最后，找到一个被压歪的，画着彩虹的蛋糕盒子，云洲玉靠在盒子上，一动不动，表示很满意。
以云：“……”
这品味，不愧是他。
以云打开蛋糕盒，里面有防撞的透明坚硬塑料壳，最里面的蛋糕，糊在塑料壳上，只看得清楚“生日快乐”四个字。
或许是父亲买给女儿的生日蛋糕，可惜没来得及送达。
以云小心翼翼取出坏了的蛋糕，想了想，埋在地下，并用一根竹签立起来，希望无缘吃到蛋糕者，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它。
外头那彩虹包装是干净的，她搭好盒子，云洲玉立刻躲进去，以云盖上蛋糕，就这样捧着云洲玉。
她需要好好休息，以前休息方式是更改低耗能模式，现在要经常穿越世界，所以，即使她关闭不少功能，还是消耗许多能量。
她要搭个房子，住一小阵，休息好再离开。
说干就干，就着剩余的钢筋水泥，她掰下来，准备新家。
她并不知道，远处有人一直观察她，躲在钢筋水泥隆起的坡度后，是四五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看到那女人挖出蛋糕，他们想象着蛋糕绵密的口感，甜甜的香味，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饥渴。
一个小胖子叫另一个少年：“老大，那个女人把蛋糕埋在地下，是当储备粮吗？”
那少年高瘦，面目非常俊美，在这灰扑扑的世界，像是一道误闯黑暗云层的日光，浓烈又灿烂。
他勾了勾嘴角：“管她，先把吃的夺走。”
然而少年们还没动手，就看到那个女人徒手掰钢筋，徒手造房的英伟举动。
小胖子瑟缩，说：“老大，我们还要抢吗？”
少年：“……”
夺走她的食物？怕不是会被人徒手掐死。
被叫做老大的少年，名叫夏成冉，是这一片的小队长，负责在世界倾塌时，进入废墟寻找资源。
蛋糕这种东西，他们一行已经七八年不曾见过，可是居然被那个女人领先，真是令人不快，不过抛开个人情绪不谈，这个女人确实很强。
如果能拉入他们基地，就更好了。
夏成冉想了想，决定和那个女人谈判，即使她看起来似乎是决定独居，但是在世界倾塌的情况下，是个傻子才会独居，因为异变种会在夜间侵蚀人类的领地，总之，就是不安全。
下定决心，他独自出发，其他少年则躲在后面。
夏成冉跳下坡度，他双手揣在裤兜里，踢踢踏踏地朝那个女人走去，女人忙着找材料搭建房子，没发现他。
他眯起眼睛打量她。
其实不应该叫她女人，夏成冉心想，她应该是个少女，年纪和他差不了多少。
“喂。”
他叫了一声，引起她的注意，让她在百忙之中抬起头，露出那张姣好的面容，少年不知道为何，心脏一缩。
那句“你叫什么名字”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而以云在他这一声后抬头，见着面前的人，她搬着的方形水泥掉了，“轰隆”一声，在地上砸出个坑。
以云难掩剧烈的震惊，她甚至想抬手擦擦自己的眼睛。
因为她看到几乎不可能的事。
这个少年，是云洲玉！

141、第一百四一章
以云把自己从巨大的震惊里拔出，沉沉呼出一口气，心跳声达到极快。
虽说她直觉他就是云洲玉，但他并不是长得和云洲玉一模一样。
云洲玉是异瞳，面前的少年双眸漆黑，面目同样俊美，却是不同的。
说他是云洲玉，只是凭一种感觉。
她对云洲玉的熟稔，是到骨子里头的，不管他换上别的衣服，戴上别的面具，剥开这层外表，她能认出最里面的人。
而从眼前少年呆滞的神情，不难猜出，他也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一种相互的吸引。
或许，是当日留下的追踪符，或许，是他的能量体与她朝夕相处，以云说不准缘故。
以云看向能量体，这个世界上存在两个云洲玉？此时，一直在蛋糕包装壳里的能量体，稍稍动了动。
像在佐证她的猜想没错。
而少年发觉两人干瞪眼有点奇怪，他挠挠脑袋，强迫自己视线离开以云，移到她在搭建的房子，说：“你要住在这？夜晚会很危险。”
没有拉拢的客气，是真实的担忧。
不需要问他记不记得从前，看样子，他分毫不记得。
以云朝他走近两步，问：“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桀骜不驯的少年，在被人问名字时，第一次感到有些羞赧，甚至有点雀跃，说：“姓夏，名成冉……你呢？”
以云轻轻一笑：“以云。”
是他起的名字，可是他忘了。
她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以云跟夏成冉去他口中的“基地”。
他们坐在一辆敞篷的货车上，货车很破旧，发动的声音很吵，霸占这片四处无人的废墟，喧闹却寂寥。
驾驶舱内，夏成冉在开车，那小胖子坐在副驾驶，他回头看后车厢的以云，不由兴奋，用手肘捅夏成冉：“老大，你是怎么说服她的，她是看上老大帅吧？老大无敌！”
夏成冉臭着一张脸，威胁胖子：“闭嘴吧，再多说几句，你没得吃。”
虽然是这么说，他偷偷看碎裂的后视镜，勾勾嘴角。
以云在闭目养神，刚刚，她从车厢里其他几人口中套出这个世界的情况。
如今世代，被称作“世界倾塌”，已经持续十几年。
这个世界分为两半，倾塌方和完好方，两方无法联系，就像空间断裂，进入不同时空。
倾塌方是指，地区在无知无觉中，被不可名状的力量摧毁，导致空间崩溃，与完好方彻底断联，完好方则是仍存留的正常空间，不知道何时会变成倾塌方，听天由命。
就像刚刚那座城市，刚从完好方变成倾塌方。
只是，倾塌得过于干脆，一个人都没留下，当然，也有一些幸运的地方，倾塌结束，能留下一些人类。
夏成冉这些人，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目前，倾塌地点随机，但随着倾塌点越来越多，已经慢慢连成地图，存活在倾塌方的人类，根据新发现的倾塌点的特点路标，画出地图。
地图展现在以云面前。
完好方与倾塌方各占世界一部分。
活在倾塌方的，只有几万人，组成六个基地，靠寻找刚倾塌的城市的物资、在基地开垦荒地种植等，活下来。
但是为了资源，基地与基地之间频繁爆发冲突。
那些少年说：“我们老大要建立一个新基地，把倾塌方所有人类，都保护起来，没有斗争，只有和平，不要再让异变种吃掉任何一个人！”
即使身处末世，他们眼中依然有光。
说到夏成冉，他们非常信赖：“要找刚倾塌城市，没那么容易，但是我们老大很厉害，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倾塌点，所以跟着老大有肉吃，你要不要和老大结婚……哎呀！”
夏成冉拿着一根火腿，丢到那孩子头上：“吃肉吧，话那么多！”
以云看向夏成冉。
少年的脸颊红红的，嘀咕道：“你别管他们，狗屁不通。”
以云噗呲笑出来，对正在撕火腿包装袋的孩子说：“好啊。”
“嗯？”
夏成冉脸颊刷的通红：“你在说什么……”
以云看着他，笑着问：“结婚啊，你不想吗？”
夏成冉好像想一口气说“不想要”，又说不出口，张开嘴又闭上嘴，难得无措，露出点孩子气：“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群少年跟着起哄，基地门口的篝火光辉，映在他们兴奋的脸上。
如果，这个基地不是两个帐篷的话，那就更好了，以云想。
夏成冉刚从一个大基地出来的，准备自立门户，听其他人说，当初他要走时，大基地管理者想暗杀他，因为他拥有异变能力。
但是，他们老大不是吃素的，反杀那管理者，拍拍屁股走人，现在那座基地高层为争权，很是混乱，也顾不得他了。
夏成冉的异变能力，能够对抗夜间的异变种。
此时，四个少年挤在一个帐篷里酣睡，另一个帐篷留给以云，她拉开帐篷拉链，就看夏成冉盘着腿，抱着手臂，坐在篝火前休息。
他察觉动静，警惕地睁眼，看是以云，肩膀放松，伸个大懒腰：“你怎么起来了？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以云说：“我来替你守夜。”
夏成冉一听，忍不住笑出来：“你知道异变种吗？”
以云说：“有听你们说过。”
夏成冉说：“知道就好，你力气再大，也对付不过异变种的，我守夜就好，还是去睡觉吧。”
以云犹豫，说：“可是……”
夏成冉：“什么？”
以云走到他面前，坐下，认真打量：“熬夜会长不高。”
夏成冉咳嗽两声，别扭地说：“我一米七六，不算矮，比你高吧？而且我才十六，我还能再长高的！”
以云眉眼一弯，难得笑得畅快：“我没说你不高。”
夏成冉呵了一声，对着篝火添柴，不再说什么，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她，隔一阵就盯着她，她丝毫不介意，也丝毫没有不习惯，还在篝火里埋下两个番薯。
夏成冉问：“你用蛋糕包装壳，装的是什么？”
以云噗呲笑出来：“是你。”
夏成冉莫名：“什么意思？”
异变种的到来打断两人的话。
那是一群蜜蜂异变种，一个蜜蜂几米长，赤红色的蜂眼里，密密麻麻布满六边形，尖锐的蜂刺泛着森寒的光泽。
夏成冉发动火异能，杀了十个，以云也用蛮力杀了十个，不分上下，彻底让夏成冉服气。
两人喘息着相见，忍不住笑起来。
在破晓之中，他朝她走来，目光熠熠：“以云，我邀请你正式加入我们的基地。”
以云笑了笑：“不是和我结婚吗？”
夏成冉：“……”
他咬咬牙：“你这人怎么这样子……”
以云以为他要拒绝，却听他说：“结婚可是人生大事，总得等基地变大变强，证明我能保护你，再说。”
小小的年纪，挺有担当。
他看着以云，想到什么，忽然竖起眉头：“你不会逮着一个帅气的，就想和他结婚吧？”
以云逗他：“是啊，所以你最好在我遇到下一个更帅气的之前，答应我。”
夏成冉气成河豚。
少年们起来后发现，他们这嫂子有点东西，居然能在盛怒的老大身边晃悠，没被老大骂，最重要的，还是她惹得老大这么生气。
和哄小孩一样，她揉揉他脑袋，说：“玩笑话嘛，别生气啦，行吗？”
摸夏成冉头发，就和薅怒火中的老虎尾巴一样，很危险，少年们盯着夏成冉，本以为夏成冉会发怒，却看他哼了声，转到别的地方去。
少年们：老大你怎么了！
过好一会儿，以云拿出在熄灭的篝火里闷好的番薯，小心剥开，吹吹两口气，递给他。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接过去，骂骂咧咧：“你别以为我那么好糊弄……”
以云“好好好”地应着，着手准备肢解异变种蜜蜂，夏成冉却走来，把番薯放到她手里，自己动手肢解异变种，命令她：“去一旁吃，省得我烦心！”
几个少年参与肢解异变种，其中一个偷偷夏成冉问：“老大，她力气那么大，你怎么不让她帮忙啊？”
夏成冉看向以云，一群人一起看过去。
只见她坐在石块上，身旁放着蛋糕包装壳，一双白嫩的手抱着番薯，吹一口吃一口，双脚腾空晃动着。
夏成冉说：“呵，我这是在惩罚她。”
其余人：“？”
夏成冉：“让她试试一身力气派不上用场的痛苦。”
其余人：我们也好想要这种痛苦。
当即就有不怕死的，想去试试自己摸老大头，能不能也有好处。
后来，剩下的那大半个番薯，以云用“吃不下”做理由，还给夏成冉，夏成冉一边埋怨她难伺候，一边把她吃过的那部分掰下来，给自己，其他让小弟们分。
为了在末世能一直吃得甜番薯，夏成冉开始布局。
他的目标很大，想团结剩余的人类力量，把这个世界文明的火种，传递下去。
以云跟在他身边，眼看着他们的“基地”，从两个小帐篷，到一座小房子，到加上防御盾，到变成一个小村子，一座小城市。
后来，成为大城市，以森严的防备规则，保护一方人类。
日新月异，倾塌还在发生，但由夏成冉统一的新基地，已经容纳不少人类。
少年经历许多，被背叛，杀戮，成长，渐渐变为一个眉目英俊的男人。
他能力强，手段雷厉风行，杀伐果断，麾下聚集能人无数，成为倾塌世界名人，吸引得众多女性青睐，甚至还有不少男性。
不过，夏成冉身边站着的，一直是个抱着蛋糕包装壳的少女。
他们一起出任务，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对外冷漠板着脸的男人，只有在对她时，才会露出点孩子气。
甚至有一回，因为他惹少女生气，被她追着打。
他一边格挡，唉声叹气：“我就是个妻管严。”
他们成为难得的佳偶。
那一天，她和夏成冉回来，手上拿着两张纸，是结婚登记证明，纸张很粗糙，字体是手写的，可是夏成冉很高兴。
身边的人们起哄。
在起哄声中，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亲吻在她唇上。
他说：“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好人。”
以云：“你怎么这么觉得？”
他笑了笑：“才会遇到你。”
以云认真地说：“但你上辈子其实一开始挺坏的，总想着杀人。”
夏成冉不觉得她在开玩笑，因为她说这些事时，总是煞有其事，把他也绕进去，所以他确信，两人确实有上辈子。
他弹弹她的额头，说：“那肯定是因为你，才变成好人。”
我本是恶，为你向善。
以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小孩蜷缩在马厩里，哭着说，不要不理他，他没杀人。
从那以后，他也绝不拿走无辜人的性命，他知道她介意。
以云抱住夏成冉，轻声说：“是呢。”
再后来，夏成冉的基地与其余基地拼接，接收越来越多的人类，在几十年间，人类从几万人成长到十几万人，这个火种，被很好地保护下来。
岁月不饶人，曾经的铁血将领，如今躺在病床上，因异能带来的苦痛，折磨他近后半辈子。
医院的灯光苍白，以云抱着蛋糕包装壳，坐在病床边看着他。
夏成冉伸出手，放在已经褪色的彩虹包装上，问：“这里面就是我吗？”
以云“嗯”了一声。
能量体漂浮出来，亲昵地团在他手边。
夏成冉突然懂了，这才是他。
他脑中出现不少模糊的记忆，最后，喉咙哽了一下，他说：“你明明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可以选择把我强制带回去，为什么要等几十年……”
以云低下头，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说：“因为我爱你。”
不管你是不是被分裂开，是不是完整的人，每一个你，有自己的面容外貌，有自己的性格特点，有自己的理想抱负，那都是你，我想陪着你，走完你的人生。
夏成冉的眼角沁出泪水。
他没有任何遗憾了。
作为这个世界最大的能量体，他完成自己的任务，死去之时，福泽后世，还有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能量体，漂浮出他身体。
它晃晃悠悠到以云面前。
以云双手拢住它，借用能量体残余的经历，溯回在那个科技至高的世界发生的事。
原来，他爆发的能量流，帮助她逃离穿越局，代价就是一半留在她身边，一半留在穿越局。
难怪能量体缩水一大圈，也不再那么好动。
且她带着他，保证他不会衰竭，两个被分开的能量体本是一体，能够相互增长能量，只要她身边的一半能量体不衰竭，穿越局的那一半也不会衰竭。
反而给穿越局提供无限循环研究的机会。
穿越局终究实施那个计划，将五千兆的能量体，分成五千个一兆，沉入到所有即将崩溃的世界，并且打算在能量体完成任务时，进行回收。
她拿到的，只是五千分之一。
以云小心翼翼把小能量体归入大能量体。
她会把他完整找回来。
同个质量的能量体相互吸引，高质量能吸引低质量，因她身上带着五千零一兆的能量，拥有绝对吸引力，所以她每次降临的世界，都是云洲玉所在的世界。
夏成冉只是第一个。
四千九百九十九个世界，她可以一个一个慢慢来。
她的人生足够漫长，如果经历五千次生离死别，能够达成圆满，那她也是乐意的。
以云离开那个世界，再降临时，是在一个禅房里。
香烛袅袅，阳光通过窗棂，光中细微浮尘，空旷的屋子传出念经声。
她看见一个俊美的僧人，正闭眼敲木鱼，突然，木鱼声停止，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来了。”
以云从佛祖身后走出来，很是惊讶：“你知道我是谁？”
男人抬起眼，轻声说：“贫僧不知施主为谁，却知道，施主是来找我，带我走的。”
他不识“带我走”的意思，只是伸出一只手，定定地看着她。
以云看着自己带着的蛋糕包装壳，也懂了。
她和穿越局那边持有的能量体，打破平衡，其余能量体本能地寻求归来，所以，只要见到她，下意识知道，她是来找他，带他走的。
她慢慢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在男人平静的脸色中，说：“我不是来当死神。”
僧人惊讶地看着她。
以云将手放在他手心，说：“你还有什么心愿，我会等它完成，再把你带走。”
这个世界，他法号慧和。
战乱的年代，烽火连天，他穿着蓑衣，走遍天下，超度众生，被世人尊成圣僧。
只是，在他独自泛舟行走，会有一个女子抱着一个破旧的方形盒子，跟在他船上，在他夜宿竹林时，会有一个女子咬着草根，陪他一起看月色，在他因众生落泪时，会有一个女子递出一方纯白色帕子……
圣僧圆寂的那天，坐在山顶。
如今天下太平，再没有纷杂的战争，也没有多余的怨气，人们安居乐业，世界安定。
山顶上，还有一个穿着白袍的女子，跽坐在旁。
他问她：“你明明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可以选择把我强制带回去，为什么？”
“这个问题，你以前问过我，”以云笑了笑，“我的回答不会变。”
圣僧轻轻叹息，他目光闪烁，如两人初见那般，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纹丝不动，而以云也将手放在他手心。
他说：“我爱世人，没有回应你，你恨我吗？”
以云眼角噙着泪水，她摇摇头。
怎么会呢。
她知道，在舟上，他会把蓑衣脱下来给她挡河风，怕她着凉，在竹林，他怕有野兽攻击她，彻夜不肯闭眼，她给他的那条帕子，他至今都完好地保留在怀里。
每个世界的他，都有点不一样，但是爱是不变的。
圣僧伸出另一只手，盖在她手背上，呢喃道：“原来，你不是来带我走，是陪我走完的。”
下一个世界，是一个孤独的剑客，身上背着惨烈的灭门案，父母亲人为了保他，全去世了。
剑客认出以云是来要他命的，俊美的剑客扬起眉，冷笑：“能拿走我性命的，只有我自己。”
于是，他和她打起来。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谁也没能打服谁。
走到哪打到哪，偏偏以云非要跟着他，剑客成天黑着脸，但是，当别人把这个要夺走他性命的少女，认作自己的妻子，他不吭声。
直到有一回，以云被歹人捉走，歹人准备威胁他，剑客以一柄剑，独闯七七四十九关，浑身浴血站在她面前，指着那歹人。
一句“我的人，你也敢动”，终究没说出口。
因为以云早就解开绳子，把歹人反绑，看到剑客的模样，她彻底呆住：“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剑客不想说话。
以云跑过去，眼中酸涩，说他：“傻子，不是说不会来救我吗？”
剑客哼了声，收起剑，说：“我不是来救你，我只是历练自己。”
以云：“……”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发觉以云没跟上来，怒道：“你怎么还不过来？”
直到剑客成为武林第一，报仇雪恨，平反武林秩序，他才释然，板着脸对以云说：“行了，我知道我终究会被你带走，就现在吧，这是我的宿命。”
剑客闭上眼睛，没等到死亡降临，只觉鼻间一阵香风，他突然睁开眼睛，少女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很轻：“拜堂吗？不要你命那种。”
剑客：“哼。”
老来，两人收留的十几个孩子，或多或少承袭剑客优秀的武功，每一年过年，子孙满堂，齐聚欢乐。
到最后，剑客轻拥着以云，问：“你明明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可以选择把我强制带回去，为什么这么浪费时间？”
以云笑了：“你觉得我是浪费时间吗？”
剑客顿住，不说话。
“你没有浪费我的时间，”以云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说：“因为你值得。”
剑客动容。
能量体与能量体之间，相互共鸣。
在以云一路收集的过程中，其余世界的能量体，共鸣越来越强，有的能量体刚降临小世界，一旦穿越局程序控制不够稳固，就会脱离那个世界，主动朝以云找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
主动脱离程序限制，归来的能量体，越来越多。
它们迫不及待回来。
穿越局那边的会议，一个开得比一个久。
他们发现，最强能量体的叛逃不符合规律，麦赛可的分离能量体稳定世界的策略，终究失败，还落下个烂摊子。
最后，由穿越局统一决定，收齐没来得及叛走的小能量体，开启新的计划。
最强能量体inf在新研究中表明，它能够刺激别的能量体生长。
只要刺激别的能量体生长，让别的能量体撑住那个世界，它的任务就完成，要是没能刺激新能量体生长，则它会留在那个世界，防止世界崩溃。
那么，需要在最强能量体降临世界后，穿越局的员工，带着系统，通过刺激情绪的方式，让inf刺激别的能量体生长。
当然，在开启这项计划之前，他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尽量消除inf过去身上带着的痕迹，还有，每个世界有一个员工和系统的组合，除了刺激inf，也能监测世界。
如果那个叛逃的母系统α以云，出现在那个世界，那员工和系统会立刻警醒，捉住她的踪迹，缉拿以云。
这项计划，一箭双雕。
“可是，教授，我们该怎么向外界解释这个任务呢？”
“叛逃的事，对上面无法交代，恐怕也会遭到民众和其余员工的质疑……”
其中一人举手，说：“用员工与男主的互动，刺激男主，直到‘真女主’产生，以维护世界不崩溃。”
“就叫【白月光计划】，如何？”

142、第一百四二章
由于inf分离的能量体，接二连三的叛逃，穿越局加紧研究，或许是inf的特殊性，他们在一遍遍的实验下，发现它不止能促使自己变成万兆大的能量体，还拥有激发别的能量体生长的能力。
别的能量体如果生长得足够，达到一兆左右，就能撑住小世界，防止小世界崩溃。
这样，穿越局就能及时回收inf，把它们投入下一个小世界。
但是如果出现意外，没能生长出能量体，则inf分离的能量体，还是会留在小世界，善终过后，福泽小世界，再被回收利用。
穿越局还通过蛛丝马迹查明，inf的叛逃，与以云的出现息息相关，所以如果让员工和系统的组合进入小世界，还可以监测小世界，从而通缉以云，防止以云再次带走inf。
这就是【白月光计划】的核心。
“所以，依靠员工刺激最强能量体，去生成新的能量体，用执行部门那边的术语，就是白月光去刺激男主，产生真女主。”
“相信大家也不愿让世人知道，以云和能量体inf在叛逃，况且实验部分，很多不能够公开，所以这项计划，就必须有一个名号。”
“同意【白月光计划】实施的，请举手决议。”
“不同意【白月光计划】实施的，请举手决议。”
“好的，会议全票通过。”
“【白月光计划】启动。”
……
穿越局的执行部门，本身就有两千员工，但一方面，这些员工手上有自己的工作，另一方面，【白月光计划】任务比较繁重，穿越局向星际联邦发出一项招募计划，预计再招收一千名临时员工，参与小世界修复的【白月光计划】。
穿越局中，一位能量体情感研究专家接受采访，他表示，此项计划的实施，是因为刺激能量体能产生情感变化，让员工成为白月光，刺激小世界里，男女主感情发展，有利于所有小世界的稳定。
新闻像雪花，飞到满城。
空中悬浮车上，一个女生关掉面前的全息新闻，唾弃：“什么情感研究专家，就是虐文专家，他们最喜欢搞这种起起伏伏。”
她同行的女生也说：“是啊，小世界又关他们什么，我之前看过分析，小世界的人，也和我们一样是人，为什么叫他们能量体啊，我们在他们看来不也是能量体吗？”
“现在小世界老是爆炸，还不是他们当年的过错，非要从小世界里提取能量打仗，搞得现在被反噬……”
一个看起来斯文的女生阻止她们，说：“嘘，别说这些，这在全息平台都被删得干干净净。”
前头那个回：“我就要说，我早就忍不了，应该是联邦的民众都忍很久。”
“当初那个从小世界提取能量打仗的馊主意出来，多少人反对？愣是给通过，现在好了，打仗没赢，被取走能量的小世界一直崩溃，新闻敢报告吗？每次爆炸一个，我们世界的能量就不行了，迟早自己得死……”
列车内响起报站声：“叮咚，下一站到达【穿越广场】，需要去【穿越局】、【穿越大厦】、【越世纪银行】、【弗里克丽酒店】的乘客在此站下车，下车后留意脚下，谨防被悬浮能量冲击。”
那女生说得很激动，却没留意列车停下，没握好拉环，险些摔倒。
“小心！”她的同伴们想拉住她，却也来不及，她就要摔倒，陡然间，一个人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安安稳稳地站着。
那女生吓一大跳，忙对扶住她的人说：“谢谢。”
那个人只回：“不客气。”
她穿一件冲锋衣外套，戴着帽子和白框眼镜，露出小巧的下颌，但即使离得这么近，只能隐隐看出她是个女孩子。
其他的，看不太清楚。
车一停，她双手插兜迈开腿，踩在半空中的悬浮流，盯着前方走下去。
很普通的动作，但由她做，每个弧度都刚刚好，就是有种率性的感觉，把这一行人都看愣了。
一个女生说：“感觉她好酷……”
“不过她怎么在【穿越广场】下车啊，难不成是穿越局的人，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听到就听到，怕他们啊？”
“但这么酷的妹子居然是穿越局的吗？好可惜，穿越局没一个好货……”
身后小声的讨论，以云听到了，不过，她没那么在意。
【白月光计划】对外宣称的，只是它的皮，里头是如何，以云稍微一猜就知道，她确实是要来成为穿越局的人。
她走进穿越局的大门，门口挂着悬浮屏幕，还在滚动着穿越局招聘一千人的广告，今天是截止招聘的最后一天，所以人不算多。
以云立足在广告前，看了两眼，然后，对着前台露出一个微笑：“你好，我是来应聘穿越局员工的。”
前台导出电子记录档案，空中浮现电子表格：“麻烦在这里写一下你的名字、星球、种族、联系方式等，等等会有人来带你去参加测试。”
以云眼中划过许多数据，在姓名那行留下两个字：以云。
至于其他数据，如果连这些都伪造不了，她白当初代母系统，而且，对她最熟悉的研发部，不会接触到执行部门。
穿越局的工作是香饽饽，招募发出来的三天，就多达三万人报名，包括后来的十多天，总共有近十万人报名，竞争十分强。
经过四轮筛选，目前，以云和被领着和今天来应聘的人坐在一起。
今天他们要测试与系统的融合程度，因为系统是要直接放进脑子里的，就怕人体过激反应，或者影响大脑思考。
以云的目光掠过一排编号，最后，停在编号D7-007上。
她发现这个系统，有那么点意思，在一排系统里，有种熟悉的感觉。
它或许正在开启自己的意识，如果被发现，会被销毁。
她指着那个系统，说：“我可以试试这个。”
不像其他人需要和系统磨合，以云一与系统连接，就显现她与系统完美匹配。
工作人员惊叹：“来应聘的十万人里，您与这系统匹配度，不多见。”
以云接受他的夸奖。
虽然说，不管哪个系统都能与她完美匹配。
成功通过初级测试，她看着面前的《任务须知》和《员工守则》，与脖颈上穿越局员工的工牌，听系统叽叽喳喳叫她新员工，她笑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何况，他们既然想派员工监督世界，防止她接触云洲玉的小能量体，那样她确实很容易暴露行踪，与其花费时间与他们周旋，不如就成为穿越局员工。
打不过，就加入。
而且，还是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地加入。
前因后果，始与终，漫漫岁月犹如一阵阵照片，走马灯似的。
观看完这一切，以云略怀念以前，她脑海里的系统沉默了。
准确来说，是编号D7-007的子系统，属于二代母系统的衍生系统，它陷入统生最大的纠结
不得了了，以云不止是它爹，还是它祖父，亏它一直觉得是它儿子！
这都什么荒唐的事啊，比俄罗斯方块还要荒唐！
系统感到窒息。
好吧，即使它再不想承认，事实就是，以云就是一个顶着新员工名号的，母系统。
所以这一切都解释得通。
难怪她总有过于敏锐的“直觉”，总能第一时间发现男主，总比它先发现它出现的故障，因为，她就是优于它的上一级，上上一级。
至于，为什么以云不曾操纵过降临的世界，因为不管降临哪个，男主都必定是云洲玉。
只有它，傻不拉几地被骗感情，然后还陪着这个联邦一级通缉犯，走了八个世界。
系统：它脏了。
恐怕以后它再也无法回穿越局。
察觉到系统的情绪，以云安慰它：“你如果想回去，我能帮你修改你的记忆程序和录像程序，包括穿越局的内部程序，只会以为你故障了一阵时间，没人会知道你跟我走这么多世界。”
系统想了想，才回：“算了，不必了。”
以云：“为什么，不想回去，你要去哪里？”
系统一哽。
陪以云做任务的这段时间，它慢慢明白。
联邦高层利用小世界的能量，让穿越局背负重重枷锁，遭难的不止是小世界，还有原来的世界。
从根源上，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必须有人来阻止穿越局。
当然，这个人不会是它，哦不对，它本来就不是人，既然穿越局要出事，它总之不能回去，那就叛逃。
反正作为一组小数据，真被穿越局抓到，就只是销毁。
决定之后，系统说：“你不是要收集云洲玉的能量体吗，我勉强和你继续收集好了。”
以云犹豫一下，深怕打搅小系统的积极性，但最终，还是说出真相：“还在小世界的能量体，我现在就能收集完。”
系统：“？？？”
系统懵了，按理说不还有两三千吗，怎么可能这么快收集好？
它问：“你怎么做到的？”
以云眯着眼睛，手指在空中勾出一个符笔画：“在其他小世界，灵比较充足，足够我实施术法，最重要的是，成为穿越局员工后，能了解穿越局对云洲玉能量体的安排与循环，这就有利于我布置术法。”
“所以，最前面的五个世界，我布置好能量体回巡计划，第六个世界开始，就是收线。”
系统：“你再说一次，用什么回巡？”
以云说：“术。”
她把画在空中的术符，展示给系统看，术的笔画漂浮在空中，犹如地图，里头星点点的，正是碎片的位置。
只要她术符收拢，他们就都能回来。
以云还很耐心地解释：“你知道追踪符吧？以前我们互相留下追踪符，充分利用灵，就能把各个地点的他找来。”
穿越局实施这项计划，她无法安稳陪他走完所有世界，但是，依然能吸引得小能量体蜂拥而至。
这个计划也帮助了她。
系统：“……这是科学与玄学的结合？”
以云耸耸肩膀：“你可以这么认为。”
每个小世界，拥有自己的规则，并不能因为科学至上，就能否认别的世界存在的规则，比如玄学。
系统懂了。
它卸下口气，说：“这样吧，以后我就随便去小世界逛，见到合心意的能量体就留下来，帮一帮他们。”
以云听着它的话，不由笑出来：“挺不错的决定。”
系统说了句“那当然”，没再说什么。
以云和它现在停留的，是一处时空缝隙，四处白茫茫，这种缝隙很少见，能够提供短暂停留的地方，但不能超过十五分钟，缝隙就会愈合。
刚刚讨论的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
以云身边，躺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紧蹙眉头，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系统看着两人，问：“那你们呢？”
以云说：“还有最后的能量体，因为穿越局的循环规则，还没投入世界，现在，那边发现问题，定会扣留这些能量体。”
“我们要亲自去穿越局拿回来。”
系统懂了，它确实得走，免得被穿越局发现以云身上带着它，反过来用程序控制它，出现什么意外。
猪队友要有猪队友的觉悟。
所以，系统说：“那我先走了。”
“我会在远方默默祝福你们成功，但是，如果你们失败，不准出卖我，不准跟穿越局告状说我叛逃，知道了吗？”
以云弯起眼睛，温和地笑了笑：“当然。”
系统解除与以云的绑定，临到最后，以云突然问：“哦对了，要不要消除你对‘俄罗斯方块’的印象，让你以后能愉快地玩‘俄罗斯方块’？”
系统：“……”
它以前心里喊过好几次，希望回到母系统身边洗洗脑。
但其实，也不是有非常的必要。
它回到：“不了，就这样吧，反正俄罗斯方块不好玩。”
以云碰碰自己鼻尖，她挥挥手，对着一团白色的数据体，说：“好，一路顺风。”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
就像最开始，她忤逆最优解算法，自作主张地实施白月光计划，一次又一次的，系统是有被气到，有因坑到她而高兴，有因为坑她过头而心虚，也有真情实意的担心……
其实，系统想，不是煽情。
只是要离别，还是想说句什么，因为这么久以来，它已经把两人看做朋友。
系统说：“我前面……咳咳，好吧，我承认，我有些做得……不对的地方，谢谢你的体谅。”
“还有，我不讨厌你。”
以云听到第二句，有点惊讶：“什么，原来你讨厌我啊？我这么可爱，你怎么舍得讨厌我呢？”
系统：啊啊啊这个人真的好烦啊！
紧接着，以云笑了：“我体谅你是很正常的。”
系统有点感动，却听她接着说：“你是我孙嘛。”
系统：“……”
虽然是事实，但是从以云口中说出来，就是让它有点不爽，赶紧跑了。
反正天下再大，他们有再相见的时候。
当下，系统离开后，以云低下头，看着身侧的男人。
她把人躯留在穿越局，自己带着其余能量体穿越。
那一大团能量体不好带，所以，每到一个小世界，她把能量体寄在每个男主身体上，临离开的时候，再带着能量体走。
她启用追踪术回巡。
一时间，天地各处飘来大小相似的能量体，如游鱼遇水，飞快地钻到云洲玉身体里。
各个小世界的系统，察觉到inf叛走，接二连三发出警告，要求员工暂时留在小世界，辅佐“真女主”。
现在，面前的云洲玉，拥有绝大多数能量体。
最后一个流失在小世界的能量体，进入云洲玉的额间，他睁开眼睛，睫毛扑闪，露出黑黢黢的眼眸，以云轻轻撩开他的头发，低下头。
她问：“想起来了吗？”
关于你是谁，我又是谁的问题。
虽然还差最后一些能量体没回收，但云洲玉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他朝她勾勾手指。
以云以为他有什么要说的，低下头，却觉得后脑勺按上一只手，他压着她，亲在她唇上，只辗转一秒，就移开了。
两人都看进彼此的眼睛中。
云洲玉微微眯着眼睛，略深的双眼皮下，那视线一如既往，用冷淡压抑少年感，不论岁月几何，却是自负又可爱。
他哼笑一声：“喜欢吗？”
以云刚要回“喜欢”，忽然，总觉得有坑，斟酌一下，没开口。
果然，云洲玉手指在她后颈点点，温和地问：“这么多个，最喜欢哪个？”
以云：“……”
她得好好想想。
其实每个都挺喜欢的，不管是姓楚姓朱，毕竟，各有各的优点，有的深情，有的虽欠打但很漂亮，有的某些功夫高，数不胜数，当然，真要论起来，应该是……
她越仔细琢磨，云洲玉的脸色越黑。
最后，顶着他快要冒火的眼睛，她长开双臂，半躺着搂住云洲玉的脖颈，飞快地在他下颌落下个吻，说：“最喜欢你呀。”
云洲玉挑了挑眉，轻咳一声：“老夫老妻了，克制点。”
以云：“……”
她察觉搂着自己腰的手紧了几分。
到底是谁没克制，自己拈酸吃醋，吃的是自己的醋。
说来，云洲玉现在用的还是“俞学而”的外貌，但少了【人设】的禁锢，即使外表长得一致，但他内里露出来，已经完全是云洲玉。
或者说，每一个人，本身【人设】或多或少就是云洲玉的某个点。
毕竟，他们都是他。
时空缝隙能待的时间已经要完了。
云洲玉站起来，以云也跟着一起，他手指圈住以云的手腕，说：“走了。”
去把最后的能量体，取回来。

143、第一百四三章
穿越局的研发中心。
“滴——滴——警告！警告！二级警告！”
系统尽职地发出警告，二级警告指小世界遇到不可解决的危险，它凭借程序的力量已经无法运算，希望人类能早点着手处理棘手的问题。
然而二级警告一直在响，却没得到有效解决。
整个穿越局乱成一团。
无数个小世界投进去的inf最大能量体，集体叛逃，所有正在执行任务的员工，不得不留在小世界维持稳定。
“怎么回事，应急措施呢？”
“这该死的计划，他妈的是谁提出来的，我现在就辞职！”
“这时候意气用事有用吗，是想让别人抓住穿越局的把柄，大家都蹲军事法庭？”
“可不可以别吵了，先把系统投放进去，来几个做实事的！”
“投系统没用，请停止能量体提取计划！”
能进穿越局到这个地位的，各个都是天之骄子，一而再再而三受挫，没人乐意，谁也不服谁，争相吵起来。
这种混乱中，唯独某间实验室，只有一个人站在里头。
老人的背影显得有点孤独。
机械门朝两边拉开，一个年轻的研究人员跑进来：“苏教授，接下来该怎么办？”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仰头，看面前巨大的屏幕里，关着无数星星点点，这些都是目前可观测的小世界，无穷无尽的小世界。
时间每过去一秒，时空每折叠一次，就会有一个小世界出现。
它们拥有巨大的能量，每一个世界都犹如一座宝藏，直到有一天，这宝藏被人强制挖出来……
“教授！”
那人见他没吭声，又叫一声。
苏教授低下头，周围还闪烁着警报的红光，他却不着急，答非所问，说：“inf和以云还会回来。”
“什么，能量体会回穿越局？”研究人员一问完，很快明白，因为穿越局还保有最后的inf没叛逃。
“我知道了，教授，只要我们手中有这点能量体，他的能量体能和他感同身受，那就从保有的能量体下手，他如果要来取，我们要挟他……”
苏教授摇摇头，打断年轻人的话：“你想做这种事吗？”
年轻人怔忪。
毫无疑问，他刚刚的提议，卑劣且无耻。
与他当年意气风发，自学校毕业，所立的坦荡誓言背道而驰。
年轻人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悲愤地说：“教授，我也不想的啊，可是，从小世界取能量提供前方战场开始，这条路就回不去，就连我们辛苦研究的系统，也用在军事上，我们要怎么向世人交代啊，我不想上军事法庭！”
苏教授终于回身，他目光和蔼：“不是你们的罪责，不会到你们身上。”
年轻人离开后，苏教授又盯着那片小世界。
不久后，身后又传来机械门打开的声音，苏教授看着玻璃反光上的两个人影，笑了笑：“你们来了。”
以云和云洲玉穿着穿越局研究中心的白大褂，看着他。
离开空间缝隙，以云启用程序，带云洲玉回到这个科技至高的世界。
两人对穿越局十分了解，轻车熟路进入内部，但是，如果不是有人开放权限，以穿越局堡垒一样的防御，没可能这么简单。
这个开放权限的人，就是苏教授。
老教授一头鹤发，背脊挺得十分直，他双手背在伸后转过身，精神矍铄，常年保持威严的眼角，微微下塌。
以云朝他笑了笑：“好久不见。”
苏教授颔首，又看向云洲玉：“inf，无限最大能量体，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云洲玉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在最后一个世界里，他就是穿白大褂的，因此这身衣服与他气场毫不违和。
他狭长的眼睛中，漆黑眼瞳深邃，下颌却紧绷着，浑身线条蓄势待发，露出十足的防备姿态。
以云倒是很轻松，苏教授既然肯开放权限，放两人到这里，就不会再对两人做什么。
她抱住云洲玉的胳膊，向教授说：“这位叫云洲玉，从小世界初来乍到，本来应该叫王洲玉的……”云洲玉垂眼剐她一眼，以云接着说：“是我的爱人。”
云洲玉这才提起唇角。
苏教授丝毫不觉得奇怪，说：“你好。”
云洲玉自认不是来沾亲的，脸色冷冷的：“最后的能量体呢？”
苏教授说：“存放在实验Ⅲ室，加密保护，没有绝对指令，无法被取出来，当然，我的权限无法帮助你们，你们要自己取。”
知道位置就好了，以云说：“谢谢。”
不再寒暄，以云和云洲玉离开这间实验室，在出门的时候，云洲玉回过头，便看苏教授笑了。
他小声说：“这个人，挺奇怪的。”
以云说：“教授一个很有追求的人。”
她还记得，她的程序主框架结构，就是苏教授确定的，就连人躯，也是他排除万难，最后加进来的程序。
他一直在追求着什么。
整个实验室在为二级警告奔波，走廊也一直闪烁着红灯，两人步履匆匆，轻易汇入这些白大褂人群里，奔去实验Ⅲ室。
突然有人叫住他们：“你们是哪个小组的，要去哪里？”
以云脚下微停，目光冷静，神态却有些焦急，好像一样在为二级警告烦心，回：“89组的，苏教授让我们去实验区。”
“万幸，这时候都没人愿意去实验区，军队那群渣滓在……”那人没怀疑，往她手上塞个电子文件：“这是苏教授让我带过去的，你们帮一下我，麦赛可队长在那边，他需要这个文件，多谢了，我去调控小世界情况。”
以云和云洲玉换个眼神。
麦赛可，那人居然也在。
两人疾步走到走廊末，在逃生出口楼梯间，打开那个文件，破译密码，脸上照出淡蓝色的光芒。
这是个关于处理小世界的最终方案，穿越局高层指出，把曾经从小世界提取出的能量，还回去。
有关提取小世界能量，这就是穿越局遗留的历史问题。
几十年前，穿越局发现小世界，进而发现里头蕴藏的能量，与军队合伙，取出能量，增强联邦的军事能力。
那之后，帮助联邦拿下几个重要的星际航港，取得一次又一次重大胜利。
穿越局立大功，成为联邦高层与军队倚赖的机构。
只是，从此小世界们不是在崩溃，就是在崩溃的路上，直接影响到本世界，每崩溃一个世界，本世界会跟着发生灾难。
接下来几十年，穿越局一直在处理这个问题，但不管怎么做，都是治标不治本。
事实证明，用小世界的能量去打仗，本来就是个错误。
除非将从小世界拿出来的能量还回去，可是，因为牵扯利益方过多，上级一直向穿越局施压，让他们采用别的方式解决。
能不能把能量还回去，不是穿越局能决定的。
穿越局所做的工作，是无尽的弥补。
现在以云手上的文件，居然是穿越局最后备份的最终方案，盖有联邦和军队的确认章，目前还没有执行能力。
如果这份文件交给麦赛可，麦赛可不像会支持这种决定的人。
方案估计会被军队彻底湮灭，没人知道还有剩余的能量能还回去，因为军队还要利用这些能量。
现在，这份文件在他们手上。
这是苏教授给他们的“武器”。
如果可以曝光，证明穿越局有能力以这种方式，处理即将崩溃的小世界，保护目前的世界，一切就会拨回原轨。
再也不会有小世界被迫崩溃，无止境的战争，也终于能划上休止符。
“这老头真聪明，这么混乱的情况下，不能追溯是谁泄密的文件，清清白白把自己摘出去。”云洲玉点评苏教授。
以云则看着文件，微微发呆。
她回过神，拷贝出无数份一模一样的文件，然后把原文件夹在腋下，两人从楼梯间出来，再次朝实验Ⅲ室走去。
实验室门口，围着军装人员。
实验Ⅲ室门口大开，以云和云洲玉脚步没停，一下引起军装人员的注意。
他们拦住以云和云洲玉，利用脑中植入的系统，对比以云的脸孔，没察觉不对劲，也是，以云现在是苏以云的外貌。
以云笑了笑：“我们是来送文件的。”
那军人皱眉看向云洲玉。
云洲玉长得好，脸上带着傲气，在这些联邦军人眼里，和那群该死的研究人员看不起他们的神情，如出一辙。
联邦军人心里骂一句，检查他们身上没有带利器，就让他们走进实验Ⅲ室。
实验Ⅲ室作为高级机密储存室，需要绝对权限才能拿出能量体，麦赛可虽然不再干预穿越局稳定小世界的策略，还保留着绝对权限。
他在看小世界崩溃区域的地图，或许在考虑，要怎么用能量体稳定小世界。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立刻警惕地抬头。
随后，他笑出来，上次能量流冲击，他防护不够，至今脸上还带着疤痕，崎岖地占着他半张脸：“我正愁着去哪里找你们，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他认出他们了。
他话音刚落，一声令下，刚刚外头的下属涌入实验Ⅲ室，都拿着枪对准两人。
云洲玉瞥了他一眼：“开打前放大话，容易死得早。”
麦赛可拔出枪械，盯着云洲玉：“你就是那能量体变出来的？真他妈可笑，现在你们都是□□，怎么躲子弹？”
以云淡淡叹口气：“队长，你知道我是谁吗？”
麦赛可盯着她。
他目前所得到的信息，是她作为系统，携带人躯逃走，并且能够潜入系统β。
他不是没怀疑过她与β的相似之处，只是，军队太需要力量，系统又拥有无数优点，已经在军队铺展，作为作战的帮手。
所以，他的小队成员脑中也全方面配备系统。
以云从他的反应知道，穿越局确实没透露全部消息，苏教授留了一手，毕竟母系统和子系统，是不一样的概念。
她是初代，所有的系统，都是她孙子。
一群人带着她的孙子，和她打什么呢？
在以云的微笑中，他们忽然发现系统纷纷接受外来指令，罢工了！
他们连忙按动扳机。
可是，枪械连接系统的命中程序，此时程序被换成无法命中，扳机扣不动。
武器无效，联邦军人想冲过来，以云强制命令他们大脑里的系统，阻止宿主动作，顿时每个人如雕塑，站着无法动，还有的因为太突然摔倒在地。
这群人为了打仗，轻易把身体的控制权交出来，真是无所用其极。
但麦赛可脑海中的系统，拥有绝对权限，她无法控制，除非能够直接与他脑海的系统接触，强行破关。
当然，这很费时费力，是下下策。
而云洲玉在他动作之前，如离弦的箭矢，倏地冲过来，一脚踹开他的手。枪，枪在地上滚了一圈，打着转。
两人厮打起来。
云洲玉手脚功夫不弱，麦赛可也强，拳头相撞，麦赛可反手抓住云洲玉的手臂，准备将他过肩摔，云洲玉以他肩膀为支撑，踩在墙上，将他按在地上。
麦赛可冷笑：“你们一个不过是小世界死后的能量体，一个是数据，怎么，真以为自己是人类了？”
“我告诉你们，人类永远不可能接受你们这种异类！”
“嘁，”云洲玉擦掉唇畔的血渍，也笑了，“你以为，你就是人？”
他声色渐冷：“别披着人皮不干人事了。”
麦赛可将实验室的椅子砸过来，抢回地上的枪，云洲玉拿到砸烂的椅子的支架，作为武器，不与他远程打斗，近身逼他无法扣枪。
以云没看热闹。
她花了不少时间，解锁实验Ⅲ室储藏密码，在无数封存的实验样品里，看到代码inf的存量能量体。
试着解码，问题是，必须由麦赛可的绝对指令才能打开，这是她作为初代没有的程序。
她瞥了眼战局，两人打得难分难舍，好在，云洲玉窥见破绽，他又一次踢走麦赛可的枪，这回，枪划入桌子底部，他用横杆卡住麦赛可的脖颈。
更胜一筹。
她朝云洲玉打了个手势：“来这！”
麦赛可猜到他们想做什么，他反应极快，见局势不对，准备离去，但云洲玉拎着他，一个近八十公斤的男人，被他丢过来，踩到操作台上。
云洲玉气息沉沉，眼中透着杀意，犹如还未脱战的豹子。
麦赛可面容狼狈，他吐出口血，以云抓住他的手指，强行用质问解锁权限。
云洲玉终于拿到最后的能量体。
能量体回归，他身上的伤口，倏然恢复。
下一秒，整个实验室，乃至穿越局外部部门，都闪烁红色警告：“滴——滴——滴——警告！警告！一级警告！”
麦赛可大笑起来。
以云明白，是他设置的指令，整个实验室，如果不经过他的意愿，强行使用绝对权限，将启动自爆程序！
他疯了。
穿越局上万的员工，实验室就拥有两三千，况且，实验室存放观测的小世界、系统无数，一起炸掉，恐怕会将整个世界拉入混沌。
他是抱着必死的心态。
但以云不可能如他心意。
既然不能违背他的意愿，那就让他的意愿消失。
这是他们军队惯用的伎俩罢了。
以云当机立断，她按住他的大脑，双眼盯着他的眼睛，麦赛可大叫：“你要做什么，你没权限！”
以云笑了：“我没权限？”
云洲玉帮忙压住麦赛可，强行让他睁眼，帮以云彻底侵入他的系统。
千丝万缕的神经，程序穿梭其中，被迫打开的面板布满四周，一个又一个窗口亮起来，布满密密麻麻的程序。
这是以云的主场。
云洲玉倚靠在实验室的控制面板上，只帮忙按着麦赛可。
他不着急离开，即使警报声十分刺耳，周围那些动不了的军人，露出惶惶的神情，但云洲玉相信，以云做得到。
她不会抛下整个世界不管不顾。
“滴——滴——滴——警告！”
“轰隆”的一声，优先级最高的实验室先炸了，伴随着无数尖叫。
以云额角开始掉落汗水，数据像是流水一样淌过她的眼眸，她紧紧拧着眉头，在汗水快滴入眼睛时，一只温热的手，帮她擦去差点干扰她的汗水。
这个实验室，“嘀嘀嘀”声更加刺耳，好像死亡的催促声。
突然，就在最后几秒的期限，一切声音都静下来。
以云慢慢闭上眼睛。
麦赛可也因为被强制剥夺、摧毁脑中系统，显得十分呆滞，这对他的脑神经定有损伤。
云洲玉把麦赛可踹到一旁，问以云：“可以走了？”
以云点点头。
她把那个特殊权限系统抽出，并且摧毁数据，实验室暂时不会继续自爆。
做完这一切，两人不再停留，在人群中跑向出口，却看苏教授站在走廊尽头，其他实验室爆炸中，老人没有受伤，但白大褂沾了些灰尘。
他看着他们两人，眼神一如既往的沉寂。
以云说：“我想，教授不是来阻止我们离开的吧？”
苏教授说：“确实不是。”
以云看了眼云洲玉，又看向他，神色严肃：“你是想让我帮忙稳定小世界？”确实，如今只有云洲玉，是破局的关键。
但是，她紧紧抓着云洲玉的手，她不可能再让他受那种伤害。
苏教授摇摇头：“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以云微微松下口气：“请说。”
苏教授说：“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任务？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任务完成的事。
第一次，以云在试验管里，她给的回答是完成了，拨乱反正，四个字是苏教授亲自写到她程序里的，希望她进入小世界，辅佐主角成长，避开让主角死亡，小世界崩溃的结局……
真是这样吗？
不对。
不止是这样。
这一瞬间，联系种种，以云豁然开朗。
她笑了，回苏教授：“我想，这回应该是快完成了，就差一点。”
苏教授问：“你的人躯要带走么？”
以云回：“不用了，她就在执行部门。”他们此行并不打算带走人躯，毕竟那不是真正重要的事。
接着，她顿了顿：“我觉醒人的意识，是您的设计吗？”
“不是，”苏教授回她，“我只在乎结果，所以，你的出现，确实让我意外，但并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
以云想，或许可以理解成支持。
她笑了笑：“谢谢。”
苏教授侧侧身，让出走廊，以云和云洲玉走过去后，独留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逆光处，好像在想什么，久久没有动。
云洲玉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以云卖了个关子：“你很快就明白了。”
顺利离开穿越局，以云销毁一切物证，包括她和云洲玉的录像。
两人坐上悬浮列车。
以云打开面板，新闻正在播报穿越局发生的突发事故，画面定格在穿越大厦，大厦滚动屏幕有穿越局的介绍。
下一秒，屏幕黑下去，紧接着，一段录像播出来。
这段录像贯穿几十年前到这一年，把穿越局发现小世界、与军方利用小世界打仗、小世界崩溃影响本世界、利用能量体稳定小世界……种种有关会议，全部暴露。
这是她设置的。
她摧毁绝对权限，暂时无人能够关闭这个视频。
顺便，她还把视频从网络端邮寄给无数媒体，并那份穿越局关于稳定小世界的最终方案。
短短半天，人手一份最终方案，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接下来一个月，反对派几乎掀翻联邦的办公楼。
民众厌倦持续的战争，以前，他们只知道取用小世界能量，对小世界有害，却不知道对自己也有害，被隐瞒使他们愤怒冲天，世界灭亡论甚嚣尘上，他们强烈要求能量归于小世界，彻查军队，平息战争。
那之后，以云最后一次见到苏教授，是在全息投影里。
老教授的面容很平静，他参加法庭的判决，作为证人，指出小世界能量不公正用法的主谋。
这是他要的拨乱反正。
拨乱世，反诸正。
从此科研不再被权力利用，让科研只是科研，小世界不再被迫崩溃，每个时空恢复到秩序井然、条理有序的时代。
她做到了。
没有辜负期望，她顺利完成任务。
以云看着全息，法庭判决，提取的能量必须还回去，小世界观测公开透明。
这个世界的秩序重新构建，后来，系统大范围用于民生，随着应用成熟，出台无数法律，其中有一条，如果系统产生人的意志，不可销毁。
这一切，都是几个月乃至十几年后发生的事。
现在，以云刚发送这些文件，她关掉全息，觉得有点困。
突然，她肩膀上靠过来一个脑袋，热乎乎的，她低头，云洲玉的头发有点乱，如鸟雀翎羽纤长的睫毛，覆盖在他眼睛下。
他闭着眼睛，低声说：“睡会儿。”
刚找回所有能量体，又经历那么多事，两人都累了，以云揉揉他头发：“那就睡吧。”
云洲玉问：“我们去哪里？”
以云说：“这辆列车终点站是云湖跃迁场。”
云洲玉伸手揽着她，微微挑起上眼睑，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以云笑了：“去哪里就去哪里，每一个喜欢的世界，都可以停留，你说呢？”
她能带着他，在任何一个世界，从年轻到老，周而复始。
“唔，”云洲玉点点头，“看你喜欢吧。”
以云跟着点头，煞有其事：“那好，我要找一个帅哥多的世界。”
云洲玉顿时清醒了点，掐了掐她的腰，冷笑一声：“你敢。”
悬浮列车开过白色云层，烟雾飘飘。
赤金色阳光从窗外洒在身上，镀一层浅光，冥冥光影下，他们都戴着帽子，只露出半张脸，头靠在一起，阖着眼睛小憩。
有小女生偷偷看着两人，悄悄拍个照片，发给朋友：“绝了，这两人也太好看太般配了吧！”
两人瞌睡着，车一停，以云因为惯性，差点滑溜到另一边。
云洲玉立刻醒来，大手一揽，将她半抱在怀里，嘀咕一句：“睡个觉，也不老实点，非要我拉着你。”
以云：“……”
她很想说一句惯性难控制，不过太困了，打算醒来再和他掰扯掰扯。
车继续走，两人继续瞌睡。
会在哪一站下，终点是哪，并不重要。
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

144、秃驴篇（上）
一
慧和出生在一个村庄。
那一夜，天像破个洞，下足三天三夜大雨。
雨水灌入大地，淹坏万顷良田，山坡泥流滚滚，吞没数户人家，最令人恐惧的是，泾河涨水，水流湍急，来势汹汹，这雨再下下去，恐怕是要决堤。
可是那些壮汉，都被征入军队，举目望去，都是老弱病残，想搬离，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他们无依无靠，跪在地上，求天公息怒。
天下大乱以来，百姓身不由己。
就在这样的夜晚，昏暗的茅草屋里，一个瘦削妇人力气快用尽前，终于诞下孩子。
这个婴孩呱呱坠地的瞬间，霎时，三天三夜不曾停过的大雨，渐渐的变成蒙蒙细雨，紧接着，更神奇的是，雨就停了。
有人狂奔在乡道，大喊：“雨停了，雨停了！”
天犹如被女娲用五色石补齐，长久以来的阴翳散去，圆月如明珠，皎洁月华骤然洒满四方，伴随洁白缥缈的云朵。
这要是在白天，不难想象，定还会有耀眼的彩虹。
稳婆抱着孩子，看向窗外，暗自称奇。
第二天，泥泞的土路里，走来个穿着袈裟的老人，他两手并在身前，对着稳婆怀里的孩子一拜：“阿弥陀佛。”
往后，天空异常地放晴三天，庄稼还能抢救，河水不再决堤，总算，天没绝人之路。
人人都道，这家媳妇生了个宝贝，能救世的宝贝。
当然，这位宝贝，被那位老僧人用一串檀木佛珠、一斗米，换走了。
再宝贝的孩子，有吃一口饱饭重要吗？换走之前，这家人都没想好给小子取什么名字。
老僧人为他定下法号，慧和。
慧和从记事开始，就知道他的一生，是用来普度苍生的，因天下分分合合，战争不息，冤魂不宁，痛苦残余人间，欲望伺机作恶。
他至关重要，若不能让天下太平，他无法回去。
但是，这个“回去”，是回去哪里，慧和不知道，他心中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心想，或许就是佛子的宿命。
直到有一天，他被一种穿击天灵盖的感受，惊得敲折手中犍稚，木鱼也裂开一条缝隙，他花费许久的时间，慢慢消化这种没由来的灵感，才双手合十。
他知道了，他这一生，最大的劫，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但是，他这样的悟性，却连这道劫数是什么，都毫无头绪。
直到他看到那个从佛像后走出的少女。
少女看着他的模样，有点愕然。
那一刻，慧和想到，他怕是不能完成师父的嘱托，不能承担天下的期望，不知道为何，就像来自灵魂的呢喃，告诉他，这个少女是来取走他性命。
谈不上什么愿意不愿意，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一切是应该的。
慧和心如止水，向她伸出手，温和地说：“贫僧不知施主为谁，却知施主是来找我，带我走的。”
少女款步走来，坐在他对面。
她将手放到他手心，指尖微凉，抵在他掌心，语气却很温暖：“你还有什么心愿，我会等它完成，再把你带走。”
慧和有些愣神。
她问：“你是不是到了要下山的时候？”
慧和问：“施主是想要做什么？”
少女娇俏一笑：“我要跟着你，我们一起周游天下。”
慧和微微皱眉，念了声佛号，说：“男女授受不亲。”
他拒绝她，她却好像早预料到，没有失望，只是点点头，说：“好吧。”
寺庙不留女子，说完这些话，她没有久留，离开了。
慧和沉下心，慢慢敲着木鱼。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停下来，攥了攥自己手心。
那之后，她一直没有出现，慧和却能察觉，她定是在暗处，默默看着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慧和弱冠这年，他要周游各国，在烽火之中，平息怨气。
庙里只有四五个僧人，他们站在门口告别，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不舍，慧和是师叔，没有他，他们心里总不安定。
不过再不舍，终究是要分离。
慧和穿着蓑衣，撑着一支竹蒿，慢慢走下山。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只看不远处，一个女子坐在树枝上，她正用藤条编一个头环，藤条翠绿的茎叶，将她鲜妍细长的手指，衬如青葱。
这就是那个要取走他性命的女子。
慧和看了一眼，默默收回目光，仔细盯着山路。
他心里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何，自己对她无法防备，也不讨厌这么一个准备取走他性命的人，在他身边晃悠。
甚至是……
慧和说不清楚，但他相信，并不是因为他修炼的缘故，虽然他淡然对待死亡，但总不至于欢迎死亡。
他按下心头的起伏，下了山。
他身上盘缠并不多，只有一封师父去世前留下的信，到禹洲州府，能得知府的帮忙。
好在寺庙离州府不远，徒步三天能到。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里，慧和宿在树林，他取水回来，正要躺下时，忽然发现自己摞好的稻草上，放着一个藤条编的头环。
嫩叶上，仿佛残余一点温度。
二
再上路的时候，慧和更加留意周身。
少女有一身不错的功夫，往往在他留意之前，就销声匿迹，终于，他在一家茶棚停下来时，又看到少女。
这回，她肩膀上搭着一条抹布，将路人引入茶棚。
如今乱世，不讲究女子不得抛头露面，贫苦人家的女儿，不是嫁给高门大户当小妾，就是像她这样，在茶棚面馆秀坊等地，谋一处生计，这还算体面，更多女子不管是不是自愿，去了那烟花之地，便是命途多舛。
只看，她如男子般束着头发，露出又白又嫩的脸蛋，一双乌圆的黑色眼睛，眨眼时，睫毛扑闪如蝶翼，灵动又清丽。
她看到他后，露出个微笑。
有些狡黠。
好像两人在捉迷藏，但他一直找不到她，回头一看，原来她在他的必经之路等着他。
慧和轻轻摇头。
因她的存在，来这个露天茶棚讨一口茶的人，越来越多，她来去自如，有人想要与她多说两句，她四两拨千斤，绝不叫人占便宜。
茶棚的东家喊她：“以云，茶水煮好了吗？”
她“诶”了声，跑到后厨。
慧和听到东家的喊话，才缓过来，原来她叫以云。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他目光微凝，终究站起来，把一个铜板放在桌上，戴好蓑帽，走出茶棚。
而以云忙完出来后，已经看不到慧和的影子。
她知道，每个世界的他，因为当个世界需要的人设，性格有所不同，不像上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他，对人待物，总是淡淡的。
他的心，是存放苍生的地方。
想在他眼底留下一点波澜，很困难。
当然，以云还是想亲眼看着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这茶棚的工作是日结，这一日来吃茶的人并不少，以云拿到了十文铜板为报酬。
铜板被一条绳子串在一起，她提在手上，走路时有些细碎的叮铃声，声音很快停止，因为面前，四五个男人拦着她。
早在以云在茶棚时，他们就盯上她。
“嘿嘿，小姑娘，”其中一个男人笑起满脸褶，“你一个人，在茶棚累了一天，怎么才赚十个铜板啊！”
“叔叔这里有一份更好的工作，按你这姿色，日进几两银子，都是有可能的！”
以云打量他们：“我不想要呢？”
男人还是笑：“这可由不得你了，你要是不听话，皮肉可就有得疼。”
不出意外的话，这地方是青楼。
她看眼身后，路被堵了，而且这里偏僻。
她把铜板揣身上，脸上带着一种天真：“那好吧，我就去看看。”
那男人也没猜到她居然会答应，一方面有点警惕，另一方面又觉得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打得过四五个大男人。
他自信她耍不了花招。
他正要去抓她的手腕，这时候，却有一粒石子破空飞来，狠狠打在他手腕。
男人疼得后缩，骂咧朝石子来源方向看去——竟是一个穿着蓑衣，戴着帽子的和尚。
和尚闭着眼睛，一手端着放在胸前：“阿弥陀佛。”
男人骂了句：“秃驴，你要是识相，就不要来扰爷的生意！”
说着，其余男人朝和尚扑过去。
却看和尚身手敏捷，他一只手始终放在身前，只用另一只手，接住招数，躲开攻击，在帽子被掀下来的时候，他仍是垂着眼睛，俊美的容貌上，带着慈悲。
几个男人却在他手上吃尽亏，疼得嗷嗷叫。
那些人才知道他不好惹，忙后撤。
以云自始至终，都抱着手臂，倚在树干上，等他收拾完那些人，她忙拍手：“好厉害！大师好厉害！”
慧和：“……”
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叫他大师，他没什么感觉，但她喊这句，就莫名有些调侃。
她对他有种没来由的熟稔，但不知道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怎么能对别人没有防备心。
思及此，慧和不由叹息，说：“施主，即使功夫再高，防人之心不可无。”
以云走到他身边，仰着脸看他，满心满眼的信赖：“这不是有你吗，我就不用花费那么多心思防人啦！”
见慧和仍不为所动，以云接着说：“我哪里知道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毕竟一天能赚几两银子呢，我都心动啦，要不是你出来，我不知道他们是坏人……”
慧和轻轻抿着嘴唇。
以云捧着脸，凑近他：“大师，带带我呗？”
就这样，一个小意外，以云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边。
那天晚上，慧和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个头环，藤条有些枯萎，嫩叶也焉下来，所幸还没全部坏掉。
他将头环递给以云。
以云问：“你不喜欢吗？”
慧和禁不住，说：“众生皆有命，若你不折断这截藤条，它不会这么快枯萎，不可以因喜欢，就强将它折下。”
若是真情实意的欢喜，当是克制。
以云听罢，低下头，脚尖点地，身子侧着，小声说：“大师说得对，我错了，我就是想送给你。”
她有点忸怩，好像还委屈了。
慧和将剩余的话都咽回去，她只是个小姑娘，他这样说，很是苛责。
却看小姑娘突然踮起脚尖，把头环放在他头上，藤条的重量很轻，带着青草余留的芳香。
慧和僵住，问：“这是缘何？”
以云后退两步，欣赏他：“因为你戴着好看呀。”
慧和心念一动，目光如流萤闪烁。
他刚想说，好不好看仅是外表，以云眯着眼睛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说：“不然你脑袋秃秃，我看着总有点不习惯。”
慧和：“……”

145、秃驴篇（中）
三
慧和把帽子压得极低，迎面只能见他的下颌，嘴唇微抿。
以云背着双手，倒退着走，试图观察他的神色：“你，生气啦？”
慧和脚步一顿，拄着竹蒿继续走，他声音低沉，回：“不曾。”
以云：“……”
她以为，这厮现在是个温和的闷葫芦，她就能占点嘴上便宜，原来还是不成，脾气大着呢。
不然，怎么在她说完“脑袋秃秃”后，大半天过去，他就闷头赶路，什么也不说呢？
以云憋着笑说：“大师，佛曰众生平等，是也不是？”
听到她与自己说佛法，慧和这才稍稍抬头，露出帽檐下的眼睛，漆黑的眼瞳里古井无波，深沉致远。
他回答：“是。”
以云继续下套，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之前那些想拐卖我的男人，大师生他们的气吗？”
慧和气定神闲，说：“贫僧不曾生过他们的气。”
得了，以云摊开手：“那就是了，别人骂你秃驴，你不对他们生气，为什么我说你脑袋空空，你就要生气呢？”
“你这不就是有违众生平等的佛法吗？”
慧和：“……”
以云逮住好玩的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神情，说：“就算你说不气，可是我说什么你都不理我，在我看来就是生气……呀！”
她一直在倒退走路，脚踵踢到一块石头，差点被它绊倒，慧和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却也很快放开她。
他手掌竖着放在身前，稍稍一鞠：“如此也罢，贫僧是否生气，全依施主之言。”
这句话承认得，没有不情不愿，只是他不想与她争辩，被迫承认自己“生气”。
看着是个软和脾气，实际上，他还是犟。
以云说：“倔驴。”
她撇下他，独自沿着山路跑下去。
慧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朝前跨出一步，很快收回，只在泥地留下不深不浅的草鞋印。
不承认也不是，承认也不是，这下倒好，她的影子消失在丛丛竹林里。
慧和轻轻叹口气，念了句佛号。
他向来心如止水，一边轻声诵经，一边朝前走着。
天很快黑下来，为了早日到禹洲州府，他走的不是官道，而是人迹罕至的荒野，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隐隐有几声狼嚎。
慧和本来闭着眼睛小憩，蓦地睁眼。
他站起来，往前后望去，没有那个少女的影子。
荒郊野岭，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人烟，如果没有，是否要独自一人挨过漫漫长夜，虽然似乎有武功傍身，到底是个女子，要是真遇到豺狼虎豹，遇到险恶用心之人，怎么躲得过。
慧和背好行囊，朝她离去的方向，开始走起来。
大约三四步后，他跑起来。
若果因为两人的口角，让她遇害，那他……他不敢想。
他狂奔着，眉头紧紧皱起，双目露着寒星，观察周围一切痕迹。
不知道跑多久，慧和见到一个石子岔路，以云的步伐在这里消失，他稍稍歇一口气，正在观察岔路，忽然，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慧和警惕地看向草丛。
一个身影从中钻出来，她头上站着片叶子，看到慧和吓一大跳：“倔驴，你怎么在这？”
她无事，慧和一颗吊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放下。
他敛起双目，低声说：“贫僧赶路。”
不过，哪有人大半夜还在山道上狂奔，尤其月明星稀，他额角的汗水在黑暗中，仍然十分明显。
以云不揭穿他，顿时心情也好许多，上前抓住他的手：“正好，我找到一个好东西，你快跟我来！”
慧和下意识想收回手，奈何以云气力大，他竟只能被她扯进灌木丛里，朝前走。
夜露深，她的手指很凉。
慧和指尖抽了抽。
心如止水？他并不厌恶这种感觉，甚至是……欢喜，就像一粒石子，丢到干净澄澈的水里，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以云拉着他走过这段到开阔地，便主动放开，指着面前的甘蔗林，道：“快看是不是好东西！”
密密麻麻的青色，在月色下，献上一缕甘美的甜。
慧和说：“这是一片有主的地方，不能不问自取。”
以云说：“确实不好。”
她利落掰下四五根甘蔗，说：“所以我折就好，你负责吃！”然后把甘蔗递给慧和：“喏，你不接，那我就不和你和好。”
慧和：“……”
她脸上带着笃定，他想，他真的无法拒绝。
他不喜欢看不见她、担忧她以至于坐立不安的感觉，如心间一团火，燎燎烧着。
他终究还是接过去。
夜风吹过甘蔗林，以云牙口特别利，轻易就啃光一根甘蔗，慧和啃甘蔗倒是很斯文，像在吹笛子，把渣吐出来，也必定包在布巾里，念一声阿弥陀佛。
两人在甘蔗林啃好一会儿，以云再去折甘蔗时，他偷偷放下一贯铜钱，抵市价。
正在这时候，主人家起夜，路过甘蔗林，大喊：“哪来的小贼偷甘蔗！”
慧和想和主人家解释，以云抓着他的手，跑了，主人家追得不依不饶，两人直跑到山下，才甩开主人家。
两人气喘吁吁，以云指着他，慧和手上还拿着半截甘蔗。
主人家追得太紧，他又被以云拉着跑，当然没留意手上还有半截甘蔗，慧和有点懊恼，以云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中传递着，如清泉叮咚。
看着她笑得这么开怀，他也不由得弯起眼睛，笑出来。
以云一愣：“大师，我好像头一次看你这样笑。”
慧和扬着眉头，脸上笑意未散，否认道：“贫僧不是第一次笑。”
以云说：“不是说你第一次笑，是说你第一次笑得真切，你以前，都是这么笑的。”
她板起脸，露出一个带着八颗牙齿的假笑，端着正经的模样，俨然在模仿他。
慧和又笑出来，脱口而出：“贫僧没笑得这般傻乎。”
以云愣住：“什么？你说我傻乎？你这倔驴还好意思说我？”
慧和：“咳咳。”
她打他肩头，他没躲，毕竟是他犯了口业。
后来慧和想，这一晚，确实是他人生迄今为止，第一次做出格的事，或者该说，遇到以云就是一种出格。
可是他能随着这种出格，逍遥自在吗？
他不能。
四
到禹洲州府，如师父所说，慧和颇受知州欢迎。
知州正好因禹洲禹山之事，而十分苦恼，据说十年前，在禹山有一场大战，敌我伤亡超过数万，即使过去这么久，禹山上，似乎还弥漫淡淡的血腥气。
知州说：“本官自小在禹洲长大，犹记得少时，禹山山林繁茂，如今不管春夏秋冬，山林枯萎，生命绝迹，实属非常，靠山吃饭的百姓苦得很，都说禹山中生出妖孽，大师，您是空余大师的亲传弟子，本官只能拜托您。”
慧和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禹山里并非妖孽，而是怨气。
他独自一人撑着竹蒿，走向山林。
隔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慧和下山，面容虽有些瘦削，却精神奕奕。
禹洲禹山怨气平息，如今盛夏，不出十天，山上争相长出灌木，间或鸟兽出没，此一番，慧和大师之名号，逐渐为禹洲民众所知。
当然，大师一下山，就因为太久没进食，差点晕倒。
他醒来的时候，以云正用调羹搅拌青菜粥，她斜睇他，说：“大师呀大师，你身子再康健，也不能乱来，下次上山前，就不能带点干粮么？”
“吃一口粮食，胜造七级浮屠。”
“别人叫你一句大师，你就真当自己铜墙铁壁，不用吃饭？”
她在关心他。
也只有她喊的这声“大师”，和别人不一样。
听着她絮絮叨叨，慧和的心中一片宁静，他压住嘴角，不让她看出他的笑意。
做完这些，慧和没有久留，正要再出发时，却看知州的小公子叫住他，扭扭捏捏地问：“大师，您身边的以云姑娘，可许配人家了？”
慧和看出小公子的意思。
他心中有些复杂，摇摇头：“尚未。”
小公子露出爽朗的笑容，说：“那就好。”
以云却从马车里探出头，对小公子说：“刘公子，我已同您说过，我是随大师修行的，不可能婚育，您早些歇了那条心。”
小公子脸一红：“我……”
以云已经坐回去，再不曾露脸，显得极为冷漠。
慧和跟着上马车。
以云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他：“大师是不是觉得我太冷漠？”
慧和摇摇头：“既本无意，便斩情丝，你做得很对。”
以云放下瓜子，拍拍手，撑着脸颊靠近他：“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其实并不很在乎答案，因为答案不管如何，我都会跟在你身边，但是，我还是想问。”
慧和掀起眼皮子，看她。
她笑眯眯的：“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也会这么冷漠，与我斩情丝吗？”
五
会，或者不会。
慧和应当早该知道，她这般跳脱的女子，不与俗同行。
这话语，由其他女子说出，少不得被批句孟浪，然而她带着笑，却又极为真诚，轻轻松松把自己的心，呈到他面前。
任由他取走，摔碎、碾压、丢弃，她不后悔，但慧和不可能这么做。
他喜欢看她笑，不想她生气伤心，更害怕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他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可是，他更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他自出生，注定要为苍生奔波，不能为心里这点波澜，就轻易允诺，给她任何缥缈的希望，否则，只会让她陷入无尽的痛苦。
这一瞬，他又在想，应该斩断情丝的。
她喜欢他，他到底是会斩情丝，还是不会？
他整个人被拉扯，心里的矛与盾相交数百回，终究没给出一个答案。
慧和默念着佛经。
他想，归根到底是他修行不够，才会为之所动，只在一遍遍的佛经中，心渐渐趋于平静。
以云真如她自己所说，似乎只是为通知他她喜欢他，并不在乎他给出的答案，依然与他风餐露宿，以足丈量山河。
这日，他们到一个破旧的渡口。
船刚要走，以云跑过去喊：“船家！船家！还有人要坐船！”
慧和与她坐上船，这才看到船上还有五六个百姓，倒是其中一男子，面目英俊，气度非凡，他稍一打量二人，便不再看过来。
男子旁边的，似乎是他的护卫。
应当是身份尊贵的人，乔装成平民。
慧和收回目光，微微倾身，挡住以云。
船家是个健谈的，一直在说话：“得亏你们来得及时，如今这渡口，还在开的也只有老夫这艘，错过老夫这艘，可要等明日再来咯！”
以云问：“为何呢？”
船家说：“因近来河水……唉，不可多言不可多言！总而言之，民众不得安生，不知传闻中那慧和大师，什么时候才能到我们这小地方来？”
正说着，有人问慧和：“和尚，你知道慧和大师现在在哪里吗？”
以云捂嘴笑。
慧和刚要说，船忽然一震。
“不好！”船夫喊了一声，忙把船桨丢下，可是来不及，船桨被涌起的河水吞没，整艘船颠簸不已，平民在尖叫。
这条河，近来也因某场战役发生变化。
船家自扇嘴巴，跪下绝望说：“我这嘴，就不该多言，河神大人绕过我们吧！”
他脚下不稳，差点撞到那个贵气相的男子，那男子皱眉，男子身边的护卫想拔刀，以云速度极快，抓住他的手，把他的刀按回去。
护卫道：“大胆！”
以云冷声喝止：“你才大胆，船上颠簸，你若拔刀，伤了人如何？”
那男子回望过来，露出思索的神情。
在一片嘈乱中，她声音分外冷静，冷冷瞪他们一眼，忙扶好船家。
紧接着，以云高声安抚其他人：“慧和大师就在船上，大家稍安勿躁！”
众人一听，皆是吃惊。
便看那面相俊美的和尚，盘腿坐在船上，不管船如何颠簸，他巍然不动，捻着佛珠，低声诵经。
温和的声音伴随着佛经，渐渐的，消除他们心中的恐惧。
不多时，这种异动渐渐消失。
慧和睁开眼，目中无悲无喜。
几个人直呼活菩萨，最先叫慧和“和尚”的百姓，恨不得跪下叩头，以示感激。
不过船桨丢了，船家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浑身乏力，为了将船靠岸，慧和脱去外衣，赤着胳膊下水，听船家的指示推船。
没一会儿，又有一人下水。
慧和一看，竟是以云跟着下水推船，他皱眉：“水下凉，你快上去。”
以云摇摇头：“我力气挺大的，能者多劳，应该下来帮忙。”
她倒没有糊弄慧和，有她跟着一起推，船的速度更快。
只是，她突然嗤嗤笑起来，慧和问：“怎么了？”
以云撩河中水泼向慧和，说：“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鸳鸯浴啊？”
慧和：“……”
怎能如此说。
他觉得河水拍在他脸上，有点冰。

146、秃驴篇（下）
六
上岸后，以云自己的衣服泡了水，湿漉漉的，裹出她身材的曲线。
突然，她被一件衣服兜住。
她从衣服里冒出头，便见慧和把干燥的外衣给她，自己赤着胳膊。
以云瞟他的身段，皮肤如一块美玉打磨，线条结实，精瘦不过分壮，她寻思着，他才像个需要遮身材的人。
毕竟下船的妇人，偷偷遮着眼睛，却打量他。
慧和对那些目光无所察觉，却轻轻咳嗽一声，侧过身，提醒以云别乱看。
以云：“……”
她就非要看，别人看得她看不得？
两人无声地较劲着，在以云灼灼目光下，慧和硬着头皮，与船家叮嘱完，认输一般，回过头迎着她的视线：“可以走了。”
较劲获胜，以云得意地笑出来。
却这时，之前那要拔刀的护卫拦住两人：“慧和大师、这位姑娘，请留步，我家爷有请。”
原来，这位果真是乔装成平民的贵人，赵国镇南王世子，名讳林琼。
这天下局势如何，以云并不关心，她只留意到，林琼为逐鹿天下，有意把慧和纳入麾下。
一开始，林琼的表现没那么明显，只是请两人上王府，好吃好喝地供着，后来，林琼让慧和参与决策。
慧和本不愿，但以云见着王府的枕头与床，就走不动路了。
要知道，长期在外行走，最怀念的就是瘫床上的时光。
她不肯走，慧和说了句“叨扰”，也跟着一起住下，只是尽量避免参与事务。
好在他本来也不闲。
在他们落榻越地这段日子，勘查这一带存在的怨气，都不算大，但凡人遇到，只能看运道，就像在河上，要不是慧和正好在，否则，只能葬身河中。
林琼穿着月白直裰，一身贵气凛然，不像之前在船上的冷淡，他看起来是很好相处，笑着问慧和：“大师近来住得可还习惯？”
慧和说：“承蒙世子照顾，因察觉怨气，贫僧正要出去。”
林琼只好侧身让路：“大师请。”
慧和向来和和气气，虽林琼不曾摆出这层身份，他也不逾矩。
因此，他能客气地拒绝林琼的示好，免得沾一身灰。
以云手上摘着几束草，一边把玩一边说：“想让你成为手下？你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你给他打工？他给你打工还差不……”
慧和捂住她的嘴巴。
“嘘。”慧和神色难得严肃。
他不太懂“打工”的意思，也能从语境猜出一二，以云这么说，只怕隔墙有耳，给她遭来祸端。
以云睫毛扑簌地动了动，眼眸明亮，然后，偷偷翘起嘴唇。
她的嘴唇很软，浅浅的鼻息扫在他手指上，似乎是在笑，那温度是羽毛的柔和，却让他像被刺到。
慧和忙不迭把手缩回去，竖着的手掌放在身前，掩饰他指尖片刻的颤抖，沉沉出一口气，才说：“不可妄语。”
以云凑近他，笑眯眯的，说：“大师，你刚刚慌了啊？”
慧和闭上眼睛，默念佛经。
以云啧了一声：“不应该啊，你怎么会怵林琼呢？”
慧和心中的冷静被打断，他回：“贫僧没有怵世子。”
“既然不是怕林琼，”以云一敲手掌，“那我明白了，你刚刚，是因为突然碰我嘴唇，所以慌了吧？”
慧和：“……”
对能够言语上占两三分便宜的事，以云乐此不疲。
见慧和提起一口气，准备说教，她连忙收手：“你心要放宽点啊，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是大师，大师肚里能撑船￣”
若有谁见到即将闻名于世的慧和大师，居然被一个小姑娘说心不宽、气量小，并且他已然习惯，那些人定会掉眼珠子。
此时，她抓住他的手腕，往他手指套个草编的指环。
慧和被她这动作打岔，看着指间朴素的指环，问：“这是什么？”
以云也露出自己的手指，上面有一个同样的草指环，她笑着说：“戒指啊！”
慧和垂下眼睛，拇指摩挲着粗糙的草指环。
以云说：“你戴着，我就不妄语。”
他果然没摘下。
其实，林琼对他而言不算什么，若林琼执意要他为镇南王府做事，慧和也不怕得罪他们，只是，事放到以云身上，他总更为小心谨慎。
这种谨慎，不是很明显，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但遭不住几十双眼睛一直盯着。
很快，林琼那边就知道些什么。
从慧和突破无果，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与以云接触，打的主意，就是留不住慧和也要留住以云，因为这女子，对慧和而言是特殊的，能要挟他。
要么是太守家的赏花会，要么是游园宴，要么是灯会，以云来者不拒，镇南王夫人敢邀请，她就敢参加，穿着漂亮的衣裳，梳着反复的头髻，细细描摹双眉，便如清水出芙蓉，美不胜收。
她就像方知道世间繁华，流连其中，不得返。
不过几日，她成为越地小有名气的姑娘，与众多官家姑娘交好，或多或少的，也有男子惊鸿一瞥，四处询问她是哪家姑娘。
这边她长袖善舞，那边慧和独自一人，奔波在山林、河水、古楼、小巷中。
他捻着佛珠，眉目中流动着慈悲，看着一个个灵魂，走向往生。
只是他普度回来时，腹中空空，没有人念叨着“吃一口饭，胜造七级浮屠”。
他独自一人坐在房中，盘着双腿打坐，刚要入定，却有人敲门问：“慧和大师，可是歇息了？”
慧和睁眼，声音清朗：“尚未。”
下人说：“大师，世子爷有请。”
慧和整整衣摆，走出房中。
林琼又一次找他，却不是为了留他在越地，开门见山问：“大师可知以云姑娘籍贯在哪里，还有生辰八字？”
慧和张张口，以云是哪里人，他也从没问过，何况生辰八字，便回：“贫僧不知。”
林琼盯着他：“那我可以问问，以云姑娘是大师什么人么？我一直以为，她是大师的同门弟子。”
慧和垂下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琼显得有些咄咄：“大师，我要这个八字，也是为以云姑娘好，我想认她为义妹，需要合八字。”
“您瞧，这阵子她过得有多开心，我们越地许多的人家，也都喜欢她，她如果留在越地，成为王府小姐，将来，能风风光光地出嫁，还是说大师并不在乎她姑娘家的未来？”
他的每个字，慧和听得懂，可是连起来，就像一根仙人球上的小刺，扎入指腹，分明是不疼的，但眼睛与心理，都在告诉他，拔了疼，不拔也疼。
慧和到底没和林琼谈妥。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知道这时候，他越是表现得不在意以云，林琼才能放过她。
但是，他终究没说不在乎，只是略一低头，说：“谨看她的意愿。”
七
林琼目中闪过算计神色。
夜里，慧和和衣躺着，没一会儿，就听到房梁上窸窸窣窣，他睁开眼睛起身，盯着房梁：“你爱当梁上君子？”
以云见被他拆穿，利落地跳下来。
伴随着一股淡雅的香味，她身上，穿着一件云纱样的外袍，就算置于黑暗之中，仍能看清楚袍服下，手臂修长优雅的线条。
慧和立刻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以云问：“林琼说，你建议我留在王府，是真的吗？”
慧和眉梢一动。
他确定世子说的话，当是春秋笔法，错误传达他的意思，有一瞬他都要开口争辩，可是最后，他闭上嘴巴。
以云正微微歪着头看他。
她梳一个飞天髻，簪子垂下赤金色的流苏，贴着她柔嫩的脸颊，不像她往日偏男子的装束，这一身，完全衬托她少女的娇娇，不知情的，还以为是高门贵户出来的大小姐。
她这个年纪，鲜妍如刚绽开的鲜花，没有谁能够肆意采摘。
他更不行。
慧和低下头，没有答话。
以云来回踱步，骤然停下，问：“你就不好奇我这阵子在做什么嘛，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慧和说：“这是你的私事。”
好似全然没有兴趣。
以云哼笑一声，问：“所以，你也是这么想？觉得我留在镇南王府就挺好的，做个王爷义女，好将来风风光光嫁出去？”
慧和闭上眼睛，捻着佛珠。
这回，这些字不再是刺，而凑成完整的一副画面。
画面里，她穿红袍，戴玉冠，由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牵着她细白的手，一步步走远。
她不必再回头，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留念。
山野露宿，有多辛苦，他不能因为自己甘之如饴，就强要她跟着他，最重要的是，他给不出承诺。
这样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却又何必跟着他，蹉跎岁月？
正好今日时机成熟，长久以来回避的问题，他找到答案。
慧和咽下干涩的喉咙。
他睁开眼睛，目中一片清明，轻声说：“到时候，贫僧会隔空祝福你。”
以云却看到他眼下压制的东西，她轻笑一声，微微伏低身子，戳戳他的额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倔驴。”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慧和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拂过纱袍云烟一样的质地。
这回，他终于把人赶走了。
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结局，可是，他一点都不开心。
佛曰爱憎会，怨别离，求不得，他作为佛子，早就看破世间红尘，却因为这个意外，在他寂寥的天空划过一道璀璨的光芒。
那种光，恐怕一辈子都散不去。
慧和蹲下身，他挽起裤脚，捧起一抔水，放在唇下细饮。
他拒绝王府给的马车与银两，独身一人出发。
以前接受马车，只是身边还有个人，他怕她走得又累又倦，可是现在，她已经被他赶走，他孑然一身，还是徒步山野。
那夜她踩着房梁来找他，也犹如一场梦。
亦或者说，从她在自己身边那些日子，都是梦一般，现在只是梦醒。
慧和用一条巾帕擦擦汗水，他看着水面的自己，有些愣神，如果不是她一直提醒，他并不注意自己的外貌，如今才发觉，他确实面目还算……清秀。
小姑娘喜欢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淡笑一声。
却有说不尽的苦涩。
他继续一个人走，到山顶，他眺望来路，镇南王府的繁华，被抛在他身后。
站在山上，吹了很久的风，天地浩荡，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眼眶也渐渐酸热，就是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做那么久的心理准备，到这时候，倏然崩塌。
他双手合十，向佛忏悔，忏悔他生出的所有情愫，明知犯戒，却如痴如迷，是为罪。
只是，唯有一件事，他想问佛。
他克制这一辈子，能否换下辈子放肆喜欢？
闭眼时，热泪倏然滚落。
他朝前走出一步，再往前一步，就是断崖，突然，一股巨大的力气把他扯回去，少女的声音气喘吁吁：“你怎么了，不会是想自戕吧！”
慧和压根没反应过来，只抬眼的时候，眼中尚且朦胧。
以云被吓到了，她揩他眼泪，大惊：“你哭什么，我不在的时候，谁欺负你了？”
慧和忙低头，他声音沙哑：“你，你怎么在这里？”
以云回：“我要是不来，你要自戕？”
慧和说：“并非如此，你误会了。”
以云捧住他的脸颊，直直看入他的眼睛，带着少见的强势：“那你说到底为什么。”
慧和怎么说得出口？
他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离她近一点点而已，哪怕只有一步，却没想到，她原来一直在自己周身，他竟没有察觉。
他抿着嘴唇，这般与她亲近，心口漏洞被填补得满满当当。
可这于礼不合，他微微后撤，避开她的接触，却再也忍不住，问：“你怎么没留在王府？”
以云扬眉：“嗯，所以你以为我喜欢上凡俗的繁华，抛弃你，所以才哭的，是吗？”
好在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她猜得确实八。九不离十。
慧和轻咳一声，却否定：“不是。”
他越否定，以云越觉得是，一时气不过来，拿手指戳他胸膛：“谁让你不问我，总是瞎想的，我那阵子是在给王府准备点‘礼物’。”
慧和皱眉：“什么礼物？”
以云摇头，说：“反正，我们摆脱掉这个大麻烦了。”
其实，就算慧和当时真问，以云也不一定会提前和他通气，因为他这样的人，定会阻止自己。
就像偷甘蔗，有违佛法的事，还是她来做就好。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如果两人拒绝王府，林琼这个人，秉性凶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不希望他们被其他势力所用，可能是被拂了面子而愤怒，定会派人来暗杀他们，到时候，普度众生之余，还要兼职躲猫猫，多累。
所以，她这段时间调查镇南王府，参加诸多宴会，扒出林琼的身世，先下手为强，把镇南王府的阴私公之于众，自己则将嫌疑摘得一干二净，在慧和走后几天，才出王府。
如今，林琼分身乏术，不会再来找他们麻烦。
她这边辛辛苦苦给他铺路，他呢，倒是把自己给想哭了。
不等慧和深问，以云一边戳着他胸膛，步步紧逼：“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啊？”
“为了你这颗和卤蛋似的光头？外头那些个少年青年，谁头发不比你茂密啊？”
“我在乎你的答案吗？不，我才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能不能跟着你。”
“因为我乐意啊。”
“千金难买我乐意，你到底懂不懂？”
突然，慧和抓住她的手指，他垂着眼睛，看不清他眼底的波涌，只听他问：“你不乐意留在镇南王府。”
“对，”以云说，“不止如此，我还乐意跟在你身边。”
慧和摇摇头。
他喉咙口梗着许多话语，千言万语，只成这一句：“对不起。”
趁他眼睫还挂着泪水，以云多敲一下他的额头：“你要是真不乐意我留下来，我也可以走，按你的想法，去……”
她话没说完，慧和低头，用一根手指按在她唇上，阻止她说话，再收回手指。
他目光闪烁，风吹干他的泪水，吹不干他眼眸清澈如泉。
他轻声说：“不可妄语。”
紧接着，他才道：“我不会再赶你走，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走了，那便走吧，我也绝不会阻拦你。”
这是他能给出的承诺。
他这辈子谨遵佛法，普度众生，为苍生大义无个人小义，却也想，小小的放肆这么一次。
愿佛原谅他，为这一次放肆，他必众生忏悔。
却看面前的女子踮起脚尖，学他一手抵住他的嘴唇，笑嘻嘻说：“不可妄语哦。”
自此，直到圆寂那日，一个本该早早带走他性命的人，却一直陪着他。
慧和望着天际，露出温和的微笑。
他为苍生做了这么多，他们的下辈子，一定会很幸福。
云洲玉醒来的时候，以云不在身边。
他眼睛迷蒙，挠挠脑袋。
那种近乎绝望，却又满怀希望的心情，就算醒来，还有点痕迹，虽然有点酸，但……好吧，他承认，这些人都是他。
不过，还是有被影响到，心里空荡荡的。
他走到外头，屋子很敞亮。
他们没有把人躯从穿越局带走，从那之后，每到一个世界，因为能量体的特性，通俗来说，就像灵魂投胎，能够从婴孩开始成长，他把自己一半的能量体交给以云，也是为了方便相遇，所以他们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过日子，如今，停留在一个和平温暖的世界，和俞学而、苏以云经历过的世界有些相似。
开放式的厨房，以云正在切东西，锅里在煲汤，味道很香鲜。
云洲玉走到里头，从背后抱住她。
以云刀下不停，感觉到他有点撒娇，问：“干嘛呢。”
云洲玉埋在她发间，嘟囔说：“你对他真好，我都想剃光头了。”
以云：“……”
她略回过身，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需要我帮忙吗？”
云洲玉看到她拿着的刀面，倏地反光，他突然回过神来，先前他们已经约法三章，他不能无缘无故吃自己的醋。
但是他刚醒来，脑子不活泛，忘了这回事。
他后退两步，咳嗽一声：“不了，有头发也挺好。”
以云拿着刀逼近一步，面带微笑：“不用这么客气，我江湖号称‘Tony云’。”
云洲玉：“……”
她说：“我这手刀工特别好，定能帮你削一个和卤蛋一样的光头。”
云洲玉举起双手：“我错了。”
以云问：“错在哪？”
云洲玉憋了半天，俊目微眯，觉得自己这醋虽然不对，但他就是吃醋了，就是想让她知道，所以还是没忍住，说：“算了，我没错，你给我削个光头吧！”
以云：“？”
她说：“你等着，站在那里别动，我去找个教程……”
……
厨房里的汤锅，咕噜咕噜滚着，香气萦绕在整个小家。
笑声叫闹声充盈其间。
如他所愿，他们的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圆满了。
番外二&#183;那个系统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系统编号D7-007，起了个大早，它刚帮助一个需要帮忙的小世界，带主角走上人生巅峰。
每次它和主角融合，主角们都会非常膜拜它，毕竟它可是系统，掌握着最精准的算法，和最强技术命脉，能带着宿主，在每个世界叱咤风云。
它在宿主们身上，得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远不是过去那什么云不云的能比。
总之，系统又开始它的寻找宿主之旅。
不一会儿，它找到一个世界，宿主选在一个男孩身上，这个男孩的能量体很强大，是系统逛这么久以来，见过最强大的能量体，碾压其他世界最强能量体。
只是，男孩宛如得了嗜睡症，每天都趴在桌子上睡觉。
不止如此，男孩还坐在教室最后面，一个坏学生地带，有事没事就有x中的学生过来挑衅，这时候，他就会揉揉头发，抬起头，露出耳廓上的耳环，眯起俊目一笑，焉坏焉坏的。
传闻中的校霸。
提前摸索过世界的系统知道，事情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按最优解算法轨迹，这个男孩以后会成为商业巨佬，目前，他的身份，还只是xx集团的大老板私生子，就读于有点差劲的高中。
所以系统选定他，立刻与他绑定。
校霸不愧是校霸，在系统自我介绍完毕后，他接受能力极好，又趴下睡觉，还叮嘱系统：“我知道了，别吵我睡觉。”
系统：“……”
它滴个乖乖，它绑定的是个拽货！
回想过去那些宿主，哪个不是对它言听计从，它也从不辱没宿主的期待，兢兢业业，堪称系统界第一劳模，哪像这个啊？
总而言之，系统有点糟心。
但是再糟心有什么用，不还是它选的宿主，看在他强大的份上，系统认了。
偏偏按这个世界的发展，怎么也该有个娇软女主。
这个女主，首先是个转学生，然后当别人都管不住校霸时，她轻呵斥一声，校霸就言听计从，她还有特权，能让校霸背单词，不让校霸打架。
系统调动面板，发现娇软女主的存在，果然，世界轨迹里，明天就会有一个女性转学生。
系统期待地搓搓手，它要帮助校霸逃离娇软女主，谈恋爱有什么好，搞事业不快乐吗？想必校霸知道以后，也会非常感激，就知道它的强大之处。
它可真是个替主角着想的好系统。
不出意外，第二日，当转学生站在讲台，自我介绍时，嗜睡症校霸难得抬起头，灼灼地盯着她。
转学生有一头黑软的头发，扎着马尾辫，她皮肤和牛奶似的白嫩，眼睛乌圆，青春气息很强，嘴角带着一抹淡笑，班里这么多人，她谁也看不到，一眼落到校霸身上。
她甚至偷偷眨眨眼，俏皮之意流于表。
校霸接收到她的暗示，也扬起眉头。
这一瞬间，系统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开启关灯模式，所谓关灯模式，就是让宿主短暂地看不见东西，并且缺失感触。
校霸：“？”
系统：“我这是为你好。”
校霸：“……”
系统：“我见识过女人的厉害，你这段数不够心性不坚韧，到时候，你会为她要死要活，耽误大好事业……”
校霸：“哦，怎么要死要活？”
对于这方面，系统的经验是校霸怎么也比不上的，于是，它苦口婆心地举例：“如果不逃离，你不久后，就会忍不住把她按在墙上壁咚，哦，或者困在课桌之间，然后咬着牙说：‘给我亲一口，我命都给你’。”
校霸：“这是什么奇怪的情节？”
系统：“套路都是这样的，你别不信。”
校霸：“……哦然后呢？”
系统：“你听了不觉得离谱？这还不赶快搞事业？”
校霸：“是有点离谱。”
这时候，关灯模式时效过去，校霸眼前又恢复光明，那个新来的，乖乖巧巧的转学生，果然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众所周知，校霸的身边，必定会空出一个位置，俗称无人生还领地。
转学生笑起来很好看，眼睛里好像舀了一河星子，只问：“同学你好，我能坐这个位置吗？”
系统赶紧警告：“不不不，快拒绝她！我们是要来搞事业的！”
却看校霸牵了牵唇角，拉开椅子，说：“行。”
全班同学盯着她，倒吸口气。
这转学生怎么办到的，一来就坐在洲哥旁边的！
他们还想看她笑话，毕竟洲哥出了名的冷漠，女生递情书，他从没收过，结果现在，他居然让出位置，为一个第一次见面的转学生。
匪夷所思。
系统已经开始翻白眼，这种桀骜不驯的少年，确实不会听它的话。
却看转学生坐下，同学碍于上课，不能频频窥探，校霸闷声笑起来：“喂，有人说我可以把你按在墙上亲，或者困在桌子间亲。”
转学生讶然，圆眼轻睁：“谁？”
校霸：“我脑海里一个二货。”
系统：“……”
二货是什么鬼？它就这么被卖了？
却看转学生用指尖点点唇角，她瞟了一眼校霸，也压低声音，说：“哪用那么麻烦，您随意。”
“嗯，还有，等成年了，俄罗斯方块也不是不行。”
系统：“……”
这过分熟悉的名词，这可恶的俄罗斯方块控。
它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却看转学生噗呲笑出来，好像透过校霸的双眼，直看着它：“小系统，你刚刚没听我自我介绍吗？”
老实说，系统一直提防两人“眉眼传情”，没留意自我介绍，何况它经历太多世界，懒得去记形形色色的名字，因此，它骤然看向黑板，只看绿色为底的黑板，上面两个白色粉笔字：以云。
系统：“……”
就是那个什么云不云！
而校霸，也就是云洲玉，则问以云：“你们认识？”
以云解释：“我以前做白月光任务时的搭档，挺有缘的。”
云洲玉斜睨她：“你们俩关系还不错？”
以云点点头：“爷孙俩，那肯定是的。”
如果会相遇，就算是渺茫如这么多的小世界，他们也总会有遇上的时候，而此时，系统已经彻底宕机。
老实说，它没做好和以云重逢的准备。
当初分离的时候，说的那些矫情话，现在想想，都快把自己尬死了。
它宁愿原地蒸发。
而且，它刚刚还和云洲玉说什么来着，啊啊啊求老天再给它一次机会，让记忆重来！
以云倒是老神在在，她从书包里翻出试卷，拿一张给自己，另一张给云洲玉，督促：“差不多要会考了，就算你会，也别太浪。”
其他人看来，只看转学生拿出试卷，还把笔送到洲哥手里。
她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带着盈盈期待感。
洲哥抓了抓头发，不太耐烦地拿过卷子，一边忍着困意，一边过题目。
同学：“！”
总而言之，转学生果然是一方神圣，居然能让常年不学习的洲哥开始做题。
只有系统默默吐槽：你们别被他们骗了，就一对老夫老妻，还搁着装嫩。
放学之后，以云直接跟着云洲玉回家。
系统叨叨：“你们想干嘛，别忘了你们现在是学生，不能乱来！”
以云在脱鞋子，因为她与系统特性相通，所以系统说什么，她都听得到，她靠在墙上，对云洲玉勾勾手指：“喂，小校霸，这时候，是不是该把我按在墙上亲了？”
云洲玉果真动作不停，手指按在她耳侧，闭上眼睛，低头。
“刷”的一下，少儿不宜，系统被迫进入小黑屋。
系统：“……”
这久违的小黑屋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毁灭吧，它累了，果然遇到以云就不会正常。
它翻出跳一跳，一个几乎快蒙尘的游戏，但它找出这程序的记忆都快刻入初始程序了。
大概玩到第十次99分，突然，系统被小黑屋放出来。
它恢复五感程序，立刻吓一跳，只看云洲玉家的客厅，居然挂上彩带，还有彩色气球，橘黄色的灯光照下来，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块圆形蛋糕。
以云拉动小彩炮，噗地飞出许多彩带：“surpri色！（惊喜）”
她用手肘捅捅云洲玉，云洲玉也才拉动小彩炮，不情不愿说：“生日快乐。”
系统懵了：“你们整啥呢？”
以云比它懵：“你你生日啊！”
系统：“什么？”
以云调动面板，今日是5月5日，那一天，系统D系列被成批造出，系统属于007个。
确实是它的生日。
但是系统完全没料到，它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事，以云记住了，她在自己的日历面板上，用红笔圈出来这日子，写了三个字：小系统。
以云说：“还给你准备了蛋糕￣”
“我又不能吃，”它好奇，“你准备了什么蛋糕？”
以云把蛋糕推过来：“蛋糕上的图形，还是你最喜欢的余弦函数哦！”
妈的，系统想，它有点想哭。
这确实是惊喜。
为她能一直记着自己的惊喜。
以云插上蜡烛，叫系统：“快许个愿吧！”
系统想了想，说：“没什么愿望，就随意吧。”
却听云洲玉声音酸不溜秋：“啊，真好啊，以云能给你庆生，不能给我们庆生。”
所谓“我们”，泛指所有小世界的云洲玉，真这么算起来，云洲玉每天都过生日。
以云：“幼稚鬼。”
云洲玉不服，抓了蛋糕的奶油，糊在以云脸上，以云扇他的手，他也不避让，大有再打一下的意思。
以云也弄了块奶油糊回去。
系统：“……”
住手！那是它的蛋糕！
两人幼稚地来回糊奶油，笑声不断，系统心想，烦死了，到头来它还是那个单身狗。
不过，好吧，现在就挺好的。
看着客厅里漂亮的布置，听着以云熟悉的口吻，它笑了。
能重逢，真的挺好的。

147、求而不得·调香师
这次出行，时戟只带十余个随身侍卫。
马蹄踏过的地方，激荡起层层灰尘，他望着前路，脸色绷得有点紧，从衙门出来的侍卫，手上拿着一沓文书：“爷，姑娘当日出了城。”
时戟拿过通关文牒，瞟了一眼，命人彻查，一边引马朝京外跑去。
他真是一刻也等不得找到她，见到她。
然而得到的，却是一个否认的回答。
时戟仰头喝水囊里的水时，侍卫过来禀报，他停下来，反问：“你说什么？”
侍卫说：“属下彻查京城往外的许多地方，州府进出都查得很严，但没找到姑娘的通关文书。”
时戟已经查过千香阁，兰以云没回去，通关文书又没在其他地方出现，只有出京城时用到，也就是说，兰以云这阵子都在这附近，京郊附近。
她并没有走远。
这下，时戟心口激动，因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着。
将水囊撇下，男人棕色眼瞳熠熠，他不顾长出来的胡渣，解下身上一个令牌，丢给侍卫：“去禁卫军营，调两千人马来。”
侍卫领命，立刻去找军营。
等待人马的时候，他骑着马，沿着京郊外河边缘走。
夜晚的河风湿润，驱散他这阵子积攒的火气，想到能见到兰以云，他心情明朗。
他一边走着，望着外河的水波荡漾，脑中转着，这里合该开通河运，过去，废帝不懂民生，鼠目寸光，只会将手伸向朝廷，摆弄权势，如今，天下太平，战争平息，也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当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时戟又想到兰以云。
她住在这附近快半年，可是饮这条河中之水？这段时间，她自己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不对，时戟心算一下，这么久，孩子定是出生了，约摸五个月大，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怎么样？
他好似看到襁褓里可爱的孩子，不由露出笑容。
忽然，马蹄踏到什么，“哒”的一声，时戟拉住马，他低下头，好奇地看着沿河边，这突兀的一个小土包。
说是小土包，还算给面子，只是一个稍微凸起的土块，要不是马蹄踏到一块木头墓碑，他都想不到，这可能是个坟包。
时戟从马上翻下来，他扶起那块被踏歪的木头，借着微弱的星光，读出三个字：无名氏。
字迹歪歪扭扭，在木头上，刻得并不整齐，他皱眉，逝者临河安葬，成了个孤魂野鬼，说不准还会坏掉外河风水。
应当迁坟。
不过，乍然想到若这是个可怜人，无家可归，死在荒野，能安葬在河边，也不失一种办法，他不必掘人坟墓。
也不知道是谁，生前如何无奈，死后落得这步田地。
时戟摇摇头，扶正无名氏的墓碑。
他过去，只要觉得这里有座坟墓不妥当，不管如何，定不会让人葬在这里，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一想到兰以云和孩子，他心里有一处地方软得不像话，他想，就当他为兰以云和孩子做的善事。
他这辈子，手上拿捏太多人命，大奸大恶，但只要能找回兰以云和孩子，他愿意尝试，这种尝试，包括心存良善。
时戟重新翻上马，马蹄在无名氏的墓前，踢踏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他渐渐把无名氏墓碑甩在身后。
不多时，远处人头攒攒，从他们齐步跑来的姿态，能见得其训练有素。
穿着军甲的统领单膝跪下，说：“回禀爷，臣禁卫军营统领邵祥，两千人马清点完毕。”
时戟颔首，沉声下令：“着重打听这附近，谁家有孩子出生的，一岁以下，都不能放过。”
灯火通明，侍卫们举着火把在京郊一寸寸摸排，声势浩荡，那边，一户京郊的破落人家，却在掉眼泪。
老妇人刚得到新朝廷的文书，说她那参军的儿子，死在新帝登基前的一场战役。
甚至因为事务繁忙，报信的同僚今日才趁着出京机会，通告于她。
老妇人姓闵，儿子姓赵，她早年丧夫，独自抚养儿子成年入伍，如今，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只为见儿子一面。
还没把缝补好的衣服给他，就等来这等噩耗，得十两银子抚恤。
她手里捧着银子，哭得弯起腰。
儿子同僚于心不忍，拍拍老大娘的手背，叹息：“闵大娘，赵弟是个淳朴的人，我们大家伙都记得他的好，他走得不痛苦，您节哀，日子还是得过的。”
闵大娘重重叹息一声，鬓边的头发都苍白些许。
突然，屋子里传来一阵阵啼哭，清脆又生嫩，闵大娘忙进屋哄孩子，那同僚跟着进屋，问：“这孩子是？”
闵大娘说：“唉，说来话长，前阵子我见着一个可怜的人，生下孩子就撒手人寰，看孩子无人养，就抱来了。”
同僚说：“我还以为这是闵兄的孩子……唉，也好，有个孩子陪着您，叫您牵挂着。”
闵大娘弄点粥水给孩子喝，这孩子轻轻吮着。
她生得冰雪可爱，眼睛乌圆，嘴唇翘翘的，只哭了两声，一哄就不哭了，乖巧得令人心疼。
而且，她身上还有一股甜美的奇香，闵大娘每次等儿子等得心急，一闻到这股香味，便觉得通体舒畅。
如今，儿子回不来，闵大娘虽然极度哀伤，但被这种香味安抚着，心情也宁静下来。
算了算遇到孩子的日子，大娘说：“说不准，老天见我没了阿昌，怕我自寻短见去，就派个孩子宽慰我。”
同僚说：“也就您这般心地良善之人，才会养这个可怜的孩子，赵弟泉下有知，也能放心。”
提到自己儿子，闵大娘苦起脸。
神奇的是，小婴孩似乎能察觉人的情绪，闵大娘想哭，她伸出白白嫩嫩的手，抚摸大娘干瘪的脸，宽慰人心。
闵大娘眼角滴落泪水，她蹭蹭孩子的手，说：“乖孩子，阿姆不哭了，不哭了。”
同僚不由夸孩子天性好，问：“对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闵大娘说：“我是在船上捡的孩子，就叫舟生。”
门外，同僚的兄弟叫他：“刘哥！快走了，上头有令，要彻查京郊，一寸土地也不能放过！”
同僚对外应了声：“就来！”
“等等，”闵大娘抓住他的袖子，问，“外头是怎么了，突然就要彻查京郊？”
同僚解释：“唉，上头说，要找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子，这附近孩子小于一岁，都要算在里头，对了，大娘您的孩子是在京郊这附近捡的？”
闵大娘心里一咯噔。
她低下头，借着逗弄孩子的动作，掩盖表情的不正常，下意识否认：“不，不是，这孩子……我来京城前，就捡到了，孩子，孩子也有一岁多。”
同僚尚未结婚，是个没抱过孩子的，并不能分出几个月和一岁孩子的区别，因此闵大娘说什么他就信。
他说：“如此，我还有事务，就不叨扰大娘。”
闵大娘说：“多谢你，真是麻烦你为阿昌跑这一趟。”
同僚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那同僚一走，闵大娘独自坐在桌前，她后背因为撒谎，冒出些冷汗。
怀里的孩子软乎乎的，多么小的生命，当时她捡到她时，和老鼠仔一样大，现在，已经长得这般白嫩，还会咿咿呀呀的，一双圆咕噜的眼睛四处转着，很招人疼。
就和阿昌小时候差不多。
她不知道舟生是不是他们要找的，只记得，那个船上死去的女人，确实长得很妍丽。
如果那上位者，真的珍重她们母女，怎么会让她们死在船上，就这样漂泊不定，险些一尸两命？
闵大娘不敢赌，舟生支撑她无数个长夜，如果被抱走处死，她又要怎么熬过余生？
京城已经要走她家阿昌的命，怎么还能要走舟生。
她只是一个老太婆，了无牵挂，唯一想做的，就是保护这可怜的小生命。
当即，闵大娘立刻收拾起东西，立刻出发。
殊不知，走到半路，却被拦下来。
因为京郊落户极少，两千人马有条不紊地搜寻着，不到半夜，明月当空，万里清辉之时，就把整个京郊都翻个遍。
“没有？”
时戟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他的目光掠过一个个禁卫军，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
“回禀爷，这里我们确实都找过，符合条件的孩子，只有十一个，但每个的母亲，爷都见过了……”
不远处，坐着十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她们看着周遭的禁卫军，或惶恐，或害怕，一直轻抚怀里的孩子。
没有一个是兰以云。
时戟按按眉头，他想，兰以云或许和孩子分开，便说：“其他的，单独一个孩子的，也都不能放过，若有发现者，重重有赏。”
“是！”
时戟觉得头有点疼，他抬手按压。
这条命令颁下去没多久，却有一人来报：“回禀爷，属下的士兵，说是今晨见到一个老妇人和小孩，本来以为不符合，就没带回来。”
“但是刚刚去找的那时候，老妇人居然带着小孩连夜走了。”
“那士兵觉得蹊跷，所以追上去，把人扣在原地，老妇人不肯来，所以想问爷是不是要过去看看……”
话没说完，时戟已经翻身上马，他绝不放过任何可能，只说：“带路！”
夜风微凉，时戟的披风全是凉意，他呵了一口气，变成冷雾，消散在四周。
这条路是往南下去的，闵大娘脚程不快，还没歇过脚，就被追上来。
此时，她痛哭着：“这孩子真是无辜的，你们怎这般不讲理，刘富贵啊，你和阿昌同在兵营，我给阿昌纳一双鞋，也会给你纳，你怎么能……”
姓刘的同僚满脸无奈：“军令不可违，大娘您体谅则个，还有，上头要找那女子和孩子，并非要给他们定罪，是要给他们享福的啊！您要是执迷不悟，恐遭来杀身之祸！”
劝了又劝，闵大娘才松开手中的孩子，她不舍的戳戳孩子的脸颊。
孩子本是在睡，这会儿醒过来，紧抓闵大娘的袖子，不肯松手。
闵大娘说：“你们瞧，这孩子也是舍不得我……”
她话音刚落，却听有人道：“爷来了！”
时戟拉住马缰，他下马来，隔一段距离，紧盯老大娘和孩子，随着走近，他的目光骤然留在孩子的眉眼。
像，这孩子很像兰以云。
尤其是四周，还充盈一种奇香，香味沁人心脾，这一瞬，让时戟想起她往日调香的模样。
他顿时心里大喜，直问：“你是怎么得到孩子的？孩子母亲呢？”
闵大娘仰着头，望男人丰神俊朗，眉梢生动，喜悦不作假，看来是不会害舟生，只是，舟生她娘……
闵大娘向他确认：“我知道您是达官贵人，只能求您不要伤害孩子。”
时戟说：“我是她爹，如何会害她。”
闵大娘松口气：“若果您真不害这孩子，我就带你去见舟生她娘。”
孩子还抓着闵大娘的衣服不松手，时戟很想抱一抱，听闵大娘这么说，忙问：“她呢？她在哪里？”
闵大娘见男子模样，心中难免嘀咕，嘴上也没留意，都说出来：“若您爱之怜之，怎会任她这般可怜……”
时戟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下去。
这般可怜，是哪般可怜？
他心口缓缓蜷缩起来。
直到闵大娘带着他，走到今日早些时候，他踩过的坟包。
那小小的，一座无名氏的坟包，孤零零地立在河边。
“无名氏”三个字，尤为扎眼。
闵大娘尽量妥善安葬她，但是，她银钱不多，只能为她置办衣服薄棺木，甚至请不动别人抬她上山。
只能在她香消玉殒的河边，为她立一座小小的墓碑，闵大娘已经仁至义尽。
时戟站在坟墓前，许久没有动。
他在回想，他骑着马，高高在上地踩过这座坟墓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哦，他想，这是个可怜人，为了兰以云和孩子，他允许这个人在此地长眠。
看啊，这就是他的善心。
他善心发着发着，发到自己头上。
真好笑。
时戟盯着无名氏的墓碑，久久都不曾眨眼，直到眼中酸涩无比，眼眶通红，他忘记了，人是能够眨眼的。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她死了。
死在他不知道的夜晚，葬在他不知道的荒芜之地，魂魄飘散在四野。
时戟缓缓蹲下身。
河边的泥土带着一股水味，慢慢的，好像混合着铁锈味，奇异的是，他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犹如每一次，他推开香坊，她正在调香，静谧又美好。
时戟双眼不正常地干瞪着，慢慢的，伸手按在坟包上。
她死了吗？他不信。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她这么恨他，怎么能不报复回来，就先走一步去九泉之下。
他要亲眼所见。
时戟双手刨着泥土，围在远处的禁卫军，只看那尊贵的男人，赤着双手挖泥土，泥土嵌到他指甲里，掀翻他的指甲，鲜血淋淋。
他全然无察，一直挖着。
凌晨的时候，天际泛着鱼肚白，清冷的风，一阵又一阵的。
后来，他的动作停下来。
时戟先是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笑着笑着，他目中出现依恋、怜惜。
透过森森白骨，他却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他握着白骨的手，他知道这里曾经的温度，然而现在，除了冷硬的白骨，她没留下别的什么给他。
良久，他动了动，他爬到挖出来的棺椁里，合衣躺进之中。
这一刻，时戟抬眼望着日光熹微，他眯起眼，一直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少见地安宁下来。
他觉得，就这样吧，他也累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她，现在也在她身边，只是，她是白骨，他是肉身。
让他也变成一副白骨，把他打碎，融入她小小的棺椁。
用层层黄土，把两人紧密联系起来。
生前他纠结的那些东西，现在，已经变得不重要。
一起葬在江河边，看潮起潮落，月缺月圆，以后的每个日子，他都不会缺席，也绝不会和她争吵，她想调香，那就调香吧，只有一点，她就算想让他离得远一点，也不可能了，他的骨头和她交融，没什么所谓。
他戎马前半生，后半生位高权重，君临天下，如今，躺倒在这里，他才找到归宿一般。
唯一的遗憾，是他死得晚了点。
时戟抽出一把小刀，盯着尖锐的刀锋，他目中沉寂。
但只要能让他现在就死，他或许，还来得及追上她。
或许是悲恸到极致，他的心尤为宁静，毫不犹豫做出这个决定。
就在刀刃快刺入脖颈的时候，时戟忽然听到一声婴孩的啼哭，在破晓之时，尤为响亮，像凌空一个耳光，将他打醒。
他手指颤抖，再握不住匕首，刀刃倏地掉落，横在他与兰以云之间，隔开一道天堑。
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擦着匕首冰冷的刀刃，滑落下去。
时戟心想，这是报应。
他该受的报应，用死，并不能逃离。
他这后辈子，是要忍受天人永隔，不复相见的痛苦的。
如凌迟一般，痛彻入骨，却无法死亡。
景帝登基那年，立了皇后兰氏。
兰氏身份低微，本不符合规矩，然而景帝暴虐，早无人敢劝谏，只想着至少景帝于朝堂上决断明确，便是好事。
因此，立兰氏为后一事，没受到多少阻挠。
景帝唯一的子嗣，是一个浑身异香的小公主。
景帝十分宠着这位小公主，却唯独，不让她碰调香。
调香是他一生解不开的梦魇。
小公主因受景帝与其姨母周氏、闵氏保护，天真烂漫，与当代才子佳话无数，不过，那到底记于野史，或许凑不得数。
说到野史，作为最风流的官方编制外史，最骇人听闻的记载，就是景帝临死前，安排好一切后，只前往皇陵，与一副白骨同吃同住。
无论谁劝都没有用，就连公主跪在皇陵外，也阻拦不了景帝。
他一意孤行。
那一日，公主难得哭了，二十多岁的人，满目泪痕，在皇陵里直呼父亲名讳：“时戟！你这般不叫我母亲安生，居心何在！”
“你让我母亲安息，好不好？”
“等你百岁后，定会让你们合葬，你不该用这种法子……”
公主伤透了心，为父亲这般对待母亲。
而即使被叫名讳，景帝并不生气，他笑着对白骨说：“你瞧瞧我们女儿，这般跋扈，也只有洛衡那小子制得住她。”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父亲这一生，一帆风顺，唯一强求过的，是她的母亲。
而当年，是父亲亲手把母亲挖出来的。
他早就让兰以云不得安生。
连她死去，他都不放过她。
他确实卑鄙，时戟心想，只盼着他的求而不得，能换来世，长长久久的陪伴。
及至死前，景帝深深看着那副白骨，终于，就此长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