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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细碎而坚固的美好
作者：青衫落拓
内容简介
 本书原名《我的名字，你的姓氏》。 走进婚姻中的甘璐和爱人尚修文度过了两年平静的婚姻生活，却在婚后第三年意外遭遇变故，修文前女友的突然出现，两人爱情结晶的意外流产，甘璐父亲的病情恶化，婚姻的信任危机一直安于做小生意的尚修文突然在资金雄厚的企业中担任要职，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相恋四年的女友为何突然决裂，形同陌路？枕边谈话的遮遮掩掩，欲言又止，又藏着多少尘封的往事和玄机？始终相互搀扶，相互信任的两个人，又能否从这些坎坷中浴火重生？ 当枕边人对你撒了弥天大谎，曾经相濡以沫同床共枕的你们是否还能一如当初举案齐眉？当婚姻遭遇意外的变故，曾经的旧爱光鲜亮丽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们是否仍能够珍惜当下平淡的相守，坚定地牵着彼此的手不离不弃？我们终其一生，都不过是在追问如何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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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恰到好处的付出
秋天永远是本地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空气中只微微带着点凉意，从甘璐和江小琳站的位置看下去，绿化良好的校园内郁郁葱葱，学生从教学楼出来，三三两两走着，远远就能听到他们的谈笑嬉闹声。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历史教研组办公室的老师纷纷收拾好东西，陆续回家。江小琳与甘璐继续靠在窗前小声谈话。
甘璐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她说声对不起，走过去接听，是她丈夫尚修文打来的，他告诉她晚上有个应酬，不能回家吃饭。甘璐例行地叮嘱他尽量不要喝酒，避免酒后驾驶。他例行地答应，反过来叮嘱她如果公共汽车人多，就去打出租车。
江小琳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秀丽面孔，及肩短发顺滑地垂下来，衬得嘴角一点笑意十分温柔。她略有些感慨，甘璐才二十六岁，比自己还小两岁，却已经结婚快两年，平时神态总带着宁静安详的气息，看得出婚姻美满生活幸福。而她却被工作缠得喘不过气来，打交道的异性除了同事就是半大的学生，大有成为老处女之虞。
甘璐简短地结束通话，放下手机回来，江小琳笑道：“真是恩爱夫妻。”
甘璐也笑：“不过是白嘱咐罢了，应酬哪有不喝酒的。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江小琳扶一下眼镜，恢复工作状态时的正色敛容：“总之，学生们对你的教学评价普遍不错，不过也有几个同学反映，你留下的开放式结论太多，弄得他们记笔记时有些无所适从。”
甘璐教高一历史，在师大附中这个省重点中学是绝对的副科。马上文理分班，本校一向以强悍的理科实力闻名全省，选择读文科的大部分是女生和成绩相对差的男生，一个年级也就开设两到三个文科班而已。她自然清楚身为班主任的江小琳来找她的目的，她并不打算据理力争讲她的备课思路。
“接下来我会注意这一点，尽量兼顾讲课过程的趣味性和结论的明确性。”
江小琳本来以为会有一场费神的说服工作要做，并且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却没料到对方这么从善如流，倒是大大松了口气。她从师大一毕业就以优异的成绩被录用到师大附中工作，三年前开始担任班主任，这个烦琐的工作几乎占据了她的所有时间，管一个班，教两个班的数学，已经很累了，还得与所有任课老师保持沟通，实在怕碰到固执己见的同事。
甘璐是她师大的学妹，一年半以前才从本市近郊一所普通中学调来本校，关于她的调动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传言，学校这种看上去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人事关系最是微妙，江小琳不喜欢去跟一个背景复杂的人打交道，可是学校的安排她没法提出异议。好在半个学期下来，甘璐表现得尽职尽责，而且极好相处，很是出乎她的意料。
“那就好。”江小琳由衷地笑了，她既是主科老师又是班主任，一周有几晚上要照管晚自习，自然比副科老师忙碌得多。“不耽误你下班，再见。”
甘璐回到家里，钟点工已经做好饭回去了。她和婆婆吴丽君一块吃晚饭，吴丽君今年五十八岁，以前是内科医生，后来走了仕途，不断升迁，从邻省调到本省，目前在省卫生厅担任副厅长，女性在官场做到高位，自然而然流露着威仪，她性格本身颇为冷漠，又兼职业习惯，极讲究养生之道，从来“食不言，寝不语”，尚家的餐桌上一向只有低微的咀嚼声、碗筷汤勺的轻碰声。
两年前，甘璐与尚修文度完蜜月回来住的第一天，晚上吃饭时，随口谈及学校里的趣事，她讲得开心，居然没注意到尚修文的回答只是简捷地“嗯”、“哦”，而吴丽君根本毫无反应。晚上回卧室后，尚修文委婉地提醒她，她才如梦方醒，脸慢慢涨红，有点恼怒地责怪他：“干吗不早跟我说？”
尚修文没当一回事，抱着她笑道：“结婚前我们一块吃过饭，你表现得很矜持呀，我还以为你看出我妈的习惯了。”
甘璐婚前只与吴丽君吃过一次饭，吴丽君固然话少，尚修文也不像其他人，碰上这种场合便要尽力将气氛搅热闹，他表现得跟平时没有两样。甘璐唯一看出来的是吴丽君待人接物冷淡，似乎并不喜欢她，不过她也不在意，事实上她倒是很怕一个热情似火问长问短的婆婆，情愿彼此客气礼貌相对。
不就是吃饭时不说话吗？她想，她能忍。
与孀居的婆婆一年多共同生活下来，她早就知道，她当初的想法太简单，她需要忍的，当然远不止进餐时的缄默。
吃完晚饭，甘璐洗好碗筷，顺便再将家里收拾一下，钟点工主要负责每天买菜做饭，然后一周做一次卫生，其他时间的清洁工作就由甘璐负责，好在家中人员结构简单，每个人在吴丽君的要求下都有良好的习惯，房子虽然是接近两百平方米的复式，每天稍事打扫一下倒不算费力。
甘璐整理完毕，吴丽君也完成了饭后休息，换了慢跑鞋，准备去附近公园散步。她从玄关处特意为她准备的圆筒状换鞋凳上站起来，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了今晚的头一句话：“你也该管一下修文，他最近应酬似乎太多了一点。”
怎么管？甘璐微微一笑说：“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说。”
吴丽君眉毛一挑，端正的面孔上现出点似笑非笑。她中等个子，身材保持着合理的丰腴，腰背笔直，目光如电，淡淡地说：“当妻子的都没意见，倒是我多事了。”
她转身出门走了，甘璐有点好笑地看着门在她身后关上，当然，这也是她忍了且习惯下来的一部分。吴丽君修养极好，等闲喜怒不形于色，却真说不上好相处，想到好友钱佳西在她婚前曾郑重警告她，不要嫁给有寡母的男人，更不要住在一起，她只能暗自摇头，承认佳西比她想问题深远得多。
不过尚修文最近应酬的频率似乎确实高了点，而且偶尔会带着点醉意回来。本来几个月前他们已经商量好开始要孩子，她努力克服心底的迟疑和畏惧，减少对着电脑的时间，他也几乎戒了烟酒，还趁她放暑假，特意带她去海边度假，两个人玩得十分放松开心。可是两个月下来，她的生理周期毫无改变，不免有点着急，尚修文安慰她：“封山育林非一日之功。”
她“扑哧”一笑说：“你得加油播种。”
尚修文大笑，戏谑地看着她说：“这该不是变相抱怨我的能力吧。”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那今天晚上不许叫停。”
她毕竟结婚时间不算久，还老不起面孔，不由得有点儿窘，推开他探入她衣内的手，可是哪里能挡开他接下来的拥抱。
似乎是她这学期开学后不久的某一天，尚修文突然重新喝起了酒，和她做爱时自觉戴上安全套，面对她的疑问，他只笑一笑：“最近生意上应酬太多，以安又失恋，心情一直不好，我只能顶上去，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冯以安是尚修文的合伙人，甘璐见过他的女朋友辛辰，是一个做平面设计的漂亮女孩子，两个人看上去关系不错，冯以安甚至说到想和她结婚，没想到却一下风云突变分了手，以前他比尚修文工作努力得多，出了这事后，意气颇为消沉，情绪时好时坏。甘璐未免有点感喟，她想这个理由很充分了，当然不再多问什么。
甘璐做完家务，上楼到书房备课，学校让她报名参加了一个全市范围的青年教师教学技能竞赛，尽管她对这件事没多少兴趣，可是教着副科，又没有积极争取当班主任，已经没有了评中级的必要资历，再不参赛，恐怕在学校里更是出头无望，只能花时间认真准备多媒体课件、写出教案。
吴丽君散步回来后，甘璐照例下楼将牛奶热了端去给她，然后回来继续工作，到十点半钟，去特意铺了塑胶垫的露台上跳二十分钟的绳，这是她坚持了很长时间的运动，跳完绳后带着一身大汗去洗澡，到11点钟准时上床，看一会儿推理小说，然后睡觉。
尚修文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并不知道，只在迷糊中翻身，触到了一个坚实的臂膀，她习惯性地抱住，将脸贴上去，闻到有些呛鼻的烟酒混杂味道，略微有点吃惊。他一向爱干净，应酬晚归后的第一件事通常是去洗澡，上床时总带着沐浴露的清淡香气。不等她多想，他的手带着需索游移进她的睡衣，微带凉意的嘴唇落在她脸上，她不耐烦被惊扰，迷迷糊糊地说：“不要……”
身体却在早已熟悉的抚触下自动有了反应。
结婚近两年，一切似乎都有了默契。她的纤细手指下是他结实而有弹性的身体，他平时穿着衣服显得偏瘦，但脱了衣服后，却能看出是一个标准的倒三角形身架，肌肉起伏而不张扬，身上混合着男性气息的味道带着别样的刺激感，她情不自禁抱紧他。
清冷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室内，夜半寂静中的迷茫厮缠，似梦非梦，两个人明明进行着最亲密的行为，却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她睁大眼睛看他，他的眼睛幽深，隔得那样近，竟然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他的面孔贴了过来，近到她的睫毛闪动时触到他脸上，那样细密扫过，让他在一个短暂的停顿后更猛烈更有力。她在他的迸发中，模糊地意识到，他似乎在她耳边发出了一个接近叹息的声音。
早上，甘璐被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叫醒，尽管身体疲乏睡意仍浓，她仍然在第一时间按住了手机，侧头看向枕边人，那是一张轮廓清朗的面孔，饱满的额头，高高的鼻梁，方正的下巴。他与他母亲吴丽君一样，有着略微细长的眼睛，此刻闭合着，上眼睑弯曲修长的弧线上倒显出内双眼线，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左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纹路，看着不似平时睡眠放松的状态。
想到昨晚那个轻叹，她伸出手指打算轻轻抚一下那里，却马上收回，不想惊醒他，悄然下床，简单梳洗后，下楼去厨房。
每天的早餐由她来做，而且既要保证营养，又要求至少一周中基本不重样。她倒不是不会下厨，只是早点以前一向匆匆在外面解决，她最初对这个任务很茫然。在吴丽君不声不响推开她跑下楼买回来油条、生煎包子和豆浆，直接去上班后，她只得发狠，买回一本早餐食谱认真研究，摸索了好几次，总算能达到婆婆的要求了。
她先将头天晚上泡好的黄豆放入豆浆机，然后拿出速冻的馒头蒸上，迅速做好一个凉拌黄瓜丁，煎好三个鸡蛋，给吴丽君和尚修文的略嫩，自己的则是九分熟，一面微焦。等她做好，他们也起床了。
尚修文走进厨房时，她正站在临窗的水槽前清洗着豆浆机，清晨光线透进来，照得她系着围裙的腰苗条纤细。他走过去搂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颈间。这个在家中卧室以外的亲昵并不常见，她不愿意被婆婆看到，不自在地挣了一下，轻声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待会送你去学校。”
尚修文与朋友合开着一间规模不大的钢材贸易公司，上班比她晚，又时有应酬，平常接送她的时候很少，不过她没有遇事就问为什么的习惯，只笑着点头。
师大附中是有近百年历史的名校，前身是教会学校，后来陆续扩建，修了现代化的教学楼和学生公寓，还在操场一角保留着以前的建筑，旧时钟楼里面设置着理化实验室，带着圆顶的礼拜堂改成了一个小型礼堂，昔日的教室则成了老师们的办公楼，没人抱怨办公楼老旧，因为英国人留下的建筑质量极好，外观古朴，墙壁厚实，里面冬暖夏凉，很适合本地气候。
午间休息时间，不用巡查午自习的老师们都自备了一张可折叠的躺椅，抓紧有限的时间补眠，甘璐半躺着合上眼睛，却睡不着。
昨晚尚修文去洗澡，她困倦极了将要入睡，朦胧之间，听到他搁在床头的手机响起，他围了浴巾出来，拿了手机走出去接听。
尚修文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进来，是一向的低沉，她只模糊听到：“太晚了，我们改天再说。”一阵静默，甘璐对自己屏息聆听的姿态有些自嘲，翻一个身，将脸对着窗子那边，尚修文的声音再度响起，略高了一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好了，静宜，就这样吧。”
这个明显属于女性的名字撞入她耳内，她蓦地清醒了一大半。尚修文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进卧室，躺到她身边。
她轻声问：“谁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吵醒你了吗？对不起。是以前的一个朋友，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没有一个妻子不会对夜半的来电好奇。可是甘璐不会再追问下去，她并不多疑，他们交往一年多、结婚近两年，以她的性格和对尚修文的了解，不至于要为这一通电话胡思乱想。
她只是想起，自己也曾在某个午夜时分，拨通一个号码，听着作为彩铃的《秋日私语》在耳边回响，直到一曲将罢，才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喂，哪位？”
她的喉咙哽住，所有打好的腹稿全都堵在嗓子里，没法说出来。
那个声音带着不耐烦再度“喂”了一声，她轻轻说：“是我。”
“璐璐。”对方听出她的声音，“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是不是……”
她突然知道自己想要说的话有多可笑，真是应了网上常用的一个形容：脑袋被门板夹了。她一向并不爱无事生非，也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才会想到要去特意知会分手快两年的前男友：我明天要结婚了，尽管我不确定我的决定，可是我准备彻底放下旧事，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了。
而且，分手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这个知会，在旁人看来，大概接近于无聊的示威了。
“没事，不好意思，拨错了号码，打搅你了。再见。”她匆匆地说，挂了电话，知道这才算是真正放下了。
竟然由一个电话想起了接近淡漠的前尘往事，甘璐有点儿惆怅，又有点儿好笑。午休时间结束，她和其他老师一样整理好躺椅，集中放在一侧。她下午有课，一目十行地看备课本，将讲课内容在大脑中迅速过一遍，准时去高一（2）班教室上课。
本地推行教改后，初中历史开卷考试，且只占一个不重要的分值，除了少数对历史有兴趣的孩子，其他学生在初中阶段就没正经上过历史课。到了高中，教师不得不一边上新课一边补旧课。甘璐在原来的学校一直带高中，工作十分繁重，调到师大附中后，顶一个生病的老师教六个班的初二历史，工作不算少，但并没太大压力。这学期被调到师大高中部，教四个班的必修课，而且显然会在文理分班后一直带到高中毕业班，自然算是加了担子。
她讲课轻松且有条理，能很好地梳理课改以后知识点显得杂乱的新历史课本，但限于时间，无法深入展开，只能尽力保证将教学大纲要求的内容在规定的课时里讲清楚。
现在的学生思维活跃，当然有同学嘀咕，说历史课枯燥乏味，远没《百家讲坛》来得有趣，为什么甘老师就不能像纪连海那样把历史讲得生动活泼。她并不以为忤，只告诉他们，第一她不打算拿块响木来客串讲评书，第二她不反对看《百家讲坛》，可是只看《百家讲坛》，恐怕通过不了考试，而她的任务是保证他们取得的考试分数与学习努力程度成正比，至于对历史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在文理分科以后，选择好学习发展方向，到那时你们会发现，真正的历史远比《百家讲坛》的内容来得丰富。
当然，她不会告诉这些孩子，就研究来讲，历史也是冷门学科，丰富是肯定的，有趣却是很不确定的。她若不是高考前困于家事，没法专注学习，再加上填报志愿有误，不会上师范大学，更不会被调剂到历史专业。四年时间，她对历史确实有了兴趣，写的论文也得到教授的赏识，可是临近毕业，她还是断然选择了就业，没有考研，让自己沉入历史研究中。
很少有人能从一开始就做出正确的选择。这些半大孩子有他们的家长操心，她能做的，不过是当一个称职尽责的老师。
下班以后，甘璐一边给爸爸打电话，一边漫步走出学校。她正要向公交车站走去，却听见一个声音叫她：“璐璐。”
她转身，站在不远处一辆黑色奥迪A6前的是一个高个男人，穿着深铁灰色风衣，手里捏着抽了半截的香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甘璐想中午小憩时想到某人，下午这人就骤然出现在了面前，实在是有点灵异了。
“你好，聂谦。”
停了一会儿，两个人几乎同声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聂谦笑了，他有一张线条硬朗英俊的面孔，双眉如剑，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平时总是不苟言笑，此时脸上线条在这个笑意中突然柔和了下来，他的手一扬，香烟带着小小的弧线被准确扔进几米以外的垃圾桶中：“我陪老板过来的。他儿子在这所学校念书，今天似乎闯了点祸，被请家长了。你呢？”
“我在这里上班。”
“我记得你是在文华中学教书。”
“调过来一年多了。”甘璐迟疑一下，还是问道，“你不是在外地工作吗？回来出差？”
“我回来快一个月了。”聂谦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现在在这儿工作。”
甘璐还没来得及看，一辆白色老款宝来从她身后减速滑行过来停下，尚修文从车里出来，他扶着车门站着：“璐璐。”
甘璐只能简单地做个介绍：“尚修文，我丈夫；聂谦，我中学校友。”
两个男人隔了宝来礼貌点头致意，甘璐转头对聂谦说：“我先走一步了。”
甘璐坐到副驾驶座上，伸手拉安全带给自己系上，手上的名片飘落到自动变速箱上，尚修文拾起看一眼，随手递给她，她这才注意到聂谦的名字上面印着信和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执行总经理的头衔，不禁有些发怔。
尚修文发动汽车，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唔”了一声，停了一下，觉察出自己有点心神不宁，收敛思绪：“我这同学以前学建筑的，专业成绩很好，我总以为他会当建筑师，没想到毕业后他就开始做起了房地产销售。”
“信和地产近几年在本地做得不错，以他的年龄做到这个位置，算是发展得很好了。”
“也许吧，我以前总觉得他是丢了专业，未免可惜。”
“他已经算是做的所学专业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学历史师范专业然后当历史老师才算专业对口。”尚修文莞尔一笑，他从前学的金融，如今做着钢材贸易，自然也算不上专业对口。
甘璐随手将名片放进包里：“我要是能像佳西那样早下决心就好了。”
钱佳西是她的同班同学兼密友，没毕业就断然放弃了当老师的念头，先考入一家外资公司，从前台开始做起，得到提升机会后，却跳了槽，换的工作一行又一行，后来居然进了电视台，慢慢由打杂、文案做成了节目编导，眼下已经开始参与制作几档节目，她的雄心壮志是想成为成功的制作人。用她的话讲：不要说进电视台，哪怕当一个名不副实的小白领，也比货真价实地吃粉笔灰来得好。
“怎么你不想当老师了吗？”
“除了教历史，我也不会做别的啊。”如今甘璐纵然吃厌了粉笔灰，却也失去了转行做其他职业的冲动，“哎，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尚修文看着前方，嘴角牵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我刚才说了，路过。我们今天在外面吃饭，然后去看场电影吧。”
这个主意很诱惑甘璐，尽管她有课要备，有比赛要准备，有作业要批改：“可是……”
“放心，我已经给妈打过电话了。”
甘璐看着前方，无声无息地笑了，那个笑容在她秀丽的面孔上一点点漾开，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尚修文腾出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感叹道：“娶了这么好哄的太太，我都有点罪恶感了。”
甘璐斜睨他一眼：“我不介意你多哄我来解脱你的罪恶感。”
尚修文笑着摇头：“哄多了，就真的是心里有鬼了。而且……”前面遇上红灯，他利落地停下，右手拉起手刹，顺手抚一下她的头发，“你会腻味，这对男人来说就要命了。”
甘璐想，尚修文的所有举动倒都是这样清晰有度，从不会缺失，可也不会过量。他的情话、他的小殷勤、他的温存、他的热情……他付出得总是恰到好处，这样一个男人，她想她大概看不到他失控的时候，自然更不可能腻味，她不知道应该为此惆怅还是庆幸。
尚修文带甘璐吃过饭后看了场电影，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钟，两个人从地下车库直接上电梯，尚修文从甘璐身后伸手按了18楼，然后搂住她，将下巴搁在她浓密的头发上：“璐璐，有没有后悔过跟我结婚？”
这是一部景观电梯，渐渐升高，从半弧形观景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外面的万家灯火，夜幕下的城市在层层叠叠、远远近近的灯光下也显露出与白天不一样的繁华味道。甘璐对着玻璃上反映出的不大清晰的两个人影像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只是突然想到，我们结婚快两年了。”
“你还没给我后悔的机会。”
她在他怀中转身，吻向他的嘴唇。电梯直接到达他们住的楼层时，这个吻正在深入，尚修文腾出一只手阻住将要重新合上的电梯门，嘴唇没有与甘璐分开，带着她一个转身，两个人拥抱着走出来，一边吻着彼此，一边走向住的1802室，尚修文背靠着自家大门框，本来伸手去摸钥匙，却抵不过怀抱的那个柔软身体的缠绕，胳膊揽紧她，将她更严丝合缝地贴合着自己。
黑暗中两个人正吻得情热，门却突然从里面拉开，灯光流泻出来，吴丽君与他们面面相觑。
甘璐顿时满面通红，飞快地挣脱尚修文的手，暗暗叫苦，尚修文一样意外，却保持着镇定：“妈，您还没睡吗？”
吴丽君扫他们一眼，绷紧面孔，显然对他们这样在室外的不检点很不以为然，但并不指责：“修文，我在等你，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尚修文轻轻拍一下甘璐的背：“你先去睡吧。”
甘璐急匆匆地从吴丽君身边进屋，跑上楼冲进自己住的主卧卫生间，打量镜子里照出的自己，衣服和头发都略微凌乱，眼睛中流动着光彩，嘴唇殷红肿胀。这副样子叫一向不苟言笑的婆婆撞见，的确是件尴尬的事情，可是她抬手抚着自己的嘴唇，却禁不住笑了。
那样的厮缠带来心跳加快与兴奋的感觉，享受了身体与心的愉悦，谁还介意婆婆怎么想呢？

第二章 人人都有过去
甘璐洗完澡，一时并无睡意，决定还是抓紧时间把备课笔记补齐，顺便等尚修文。可是上楼时，尚修文替她挽着她的包，她匆匆跑进卧室，并没拿进来。
她轻手轻脚下楼，四下张望，已经看到皮包被搁在玄关处，她走过去拿了，正要返身上楼，却听到从婆婆半开的套间中传来她略微提高的声音：“你必须答应我，不要再去见贺静宜。”
尚修文的声音却是平静的：“妈，我没特意去见她，您管得太多了，也想得太多了，没有必要。”
“那个狐狸精，惹出来的事还不够多吗？她突然回来，天知道安的什么心。”
甘璐有点惊讶，她心思细密，并不糊涂马虎。吴丽君向来谈吐严谨斯文，很少如此刻这样，用词刻薄不说，声音中还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而她嘴里的狐狸精意味着什么，几乎不用推理，不用想象也能联想到点什么。
“就是这件事吗？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尚修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出来。
甘璐飞快地上楼，在书房坐下。过了一会儿，尚修文进来，探头看下她：“怎么还有事要做吗？”
甘璐头也不回地说：“你先睡吧，我把备课笔记写完。”
“不要熬夜太晚。”
尚修文进了卧室。这个复式房子楼上楼下各有一间带书房和浴室的主卧套房，甘璐可以听到尚修文拿睡衣走进浴室。等到浴室门关上，她放松绷紧的身体，靠到椅背上，怅然看着窗外的夜空。
当然，她不可能凭着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去质问尚修文：他母亲口中的那个“狐狸精”如她所教的课程一样是历史呢，还是正在上演的活报剧。
她仔细想想尚修文最近的行为，只能承认，这个男人，并无反常之处，跟刚结婚乃至恋爱时都没什么两样。他尊重体贴她，在床上表现热情，在床下表现得温存；晚归时会主动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报备；记得结婚纪念日、她的生日、她的生理周期；她买回新衣服或者做了新发型，他会留意并夸奖。
她曾经疑惑过，在此之前，她见识过的唯一婚姻当然就来自于她的父母。可是她家情况特殊，那段婚姻甚至破裂得都跟别人家不一样，她很自觉地认为那不能算是平常的夫妇相处之道。
虽然她对自己这样跟她父母相处模式完全不同的婚姻生活算不算正常没有一点概念，不过已经这样相处了两年，如果有什么不正常，也是一贯如此，不是突然冒出了一个叫贺静宜的“狐狸精”的缘故。
那么那是历史了吗？尚修文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起伏，显然并不惊奇他母亲会突然提到她。
她从来没过问尚修文的既往情史。她与他在一起的第一次，就见识了他娴熟的技巧，她诚然没有经验，不过并不天真。
当然，那时她谈过恋爱，可是对男人的认识更多来自于网络、小说与电影，用密友钱佳西的话讲，是“心理上的半熟女，生理上的半处女”，她清楚地知道理论知识再丰富，遇到现实也会苍白而且派不上用场。
她接受了一个大她五岁的男人，对自己说，过去并不重要，不管是他的，还是你的。
一个学历史的人这样轻视过去，多少是有点可笑的。可是现在，她仍然决定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甘璐揉一下太阳穴，决定不再多想，她从包里拿出备课本，翻开教科书和参考书，匆匆写着讲课要点。忙完工作，已经过了十二点钟，她收拾好东西，伸个大大的懒腰，走进卧室，房里亮着一盏地灯，暗柔的灯光下，可以隐约看到尚修文躺在他习惯的左侧，修长的身体姿势舒展。
她轻手轻脚上床，King Size的大床上铺着价格不菲的床垫，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动作惊扰到另一个人的睡眠。尚修文呼吸均匀而稳定，跟平时没任何两样，与他母亲的对话，似乎激动的始终只是吴丽君一人而已，那些落在甘璐耳内的敏感字眼，对他好像没有影响。
按说甘璐应该对这个男人心无挂碍的良好睡眠感到放心，可是，她从认识他之初，就见识了他处事镇定、心事毫不外露的本领，此时躺到他身边，她当然没法做到立刻释然并和他一样安然入睡。
“璐璐，有没有后悔过跟我结婚？”尚修文的这个问题浮上甘璐的心头。
如果没有无意中听来的对话，这只能算夫妻之间一点情趣交流，然而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他这个问题的含义了。
两年多前一个秋天的晚上，他看着她的眼睛，清晰明确地说：“我们结婚吧，甘璐。”他的表情严肃，眼睛深邃，仿佛不是在求婚，而是在向她提出一个商业合同的订立。
甘璐怔住，然后笑了：“我指望的求婚应该比这个要来得热情一些。”她用的是半开玩笑的口吻，借以掩饰自己的惊慌。
尚修文也笑了，他平时谈吐风趣，并不算严肃刻板，可是总带着点清冷的气息，神情冷漠，逢着笑意这样拂过面孔时，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挑，整个人焕发出光彩，显得温暖亲切，甘璐一直抵挡不住他这个表情，自己的笑意倒不知不觉一点点退去，不由自主严肃了起来。
“我需要好好想想。”
她想的当然不是尚修文的过往情史，他没交代的意向，她也并无追问的打算。她只在想，她算不算是在恋爱，做好了结婚的打算没有。
她与尚修文的结识是一个纯粹的偶然。
当时她正在市郊一所中学当老师，一直与她生活在一起的爸爸终于在离婚十余年后结交了女友，决定同居了。她得承认，她重重松了口气，独自在离学校不远的湖畔小区租了一套精装修、家电齐全的房子住着，每天花十分钟骑自行车上下班，日子过得十分舒服惬意。
一个周末，钱佳西约她吃饭唱歌，她去得稍晚，餐桌上已经坐了十来个男女，只有几个她略略眼熟，钱佳西素来交游广阔，各路朋友都有，好在大家年龄差不多，相互介绍后便不再拘束。
钱佳西那天特别给她介绍的其实是另一个叫冯以安的男人，可是通报姓名后，冯以安明显心不在焉，饭吃到一半，接了一个电话，说要去接女朋友便走了。钱佳西一脸茫然：“以安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有人语带调侃地说：“你应该问，他什么时候处于没女朋友的状态。”
众人大笑，钱佳西说：“喂，上次吃饭时他还嚷嚷家里逼他相亲，他很郁闷。”
“可是相亲遇到美女这种小概率事件被他好运碰上了。”一直坐在冯以安身边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说。
钱佳西知道他是冯以安的合伙人尚修文，但与他并不算熟，也不以为意，耸耸肩，转头轻声对甘璐说：“本来还想把他介绍给你当男朋友的，忘记旧人，开始新感情。”
甘璐简直哭笑不得，声音低低地说：“谢谢你，你不提的话，我大概可以忘得更快一点了。”
她倒不是逞强，尽管聂谦是她的初恋，他们恋爱长达三年多，可是分手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她从来不为已经做出的决定后悔，只庆幸没拖到感情走到末路。
一只指甲修剪得光洁整齐的修长的手执了茶壶，将她面前茶杯加满，她下意识说谢谢，眼睛一抬，正触到一对光华蕴藉的眼睛，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时的尚修文，与满桌的同龄人并不太一样，没有他们那种兴致勃勃的神态，看上去倒有点无精打采的颓唐放任模样，坐在热闹的餐桌上，靠着椅背，明明身形笔直，却透着懒散，不算沉默，却也并不怎么参加热烈的对话，然而眼光一转之间，分明把一切尽收眼底。他礼貌十分周全，给她布菜斟茶，偶尔抽烟，也先征求她的同意。
吃完饭再唱歌，直到过了午夜时分才尽欢而散，几个开车的男士分别送女孩子回家，甘璐发现，和刚才在KTV包房一样，尚修文站到了她身边，丝毫不带刻意，可是用意明显的钱佳西飞速地对她挤了一下眼睛。
尚修文将甘璐送到家，随随便便要到了她的手机号码，却是隔了一周后才打她的电话，约她出去吃饭。钱佳西对此的评论是：“一看就是情场老手，知道怎么调动女孩子的情绪。不过，”她龇牙做个狰狞表情，“他没想到遇到你，这招不灵的。”
甘璐直笑：“你这是恭维我纵横情场无敌手吗？”
“呸，只交过一个男朋友，还是两地柏拉图的纯精神恋爱，你倒是真敢臭美，”钱佳西毫不留情地说，“不过你这人有一个本事无敌了，就是沉得住气。这个我恋爱再多次也学不会。”
甘璐和别人一样有各种情绪，可是她的确沉得住气。这个本领让她在读书时，哪怕功课完全没准备，也敢一派坦然地坐着，不会闪避老师的视线；让她在父亲喝得烂醉时，能够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狂乱的举止而不害怕，夺下他手里酒杯；也让她在尚修文不按牌理出牌时，应对得一点不吃惊。
不过旁人没她这个修为。
钱佳西听到她经过认真考虑后，准备嫁给尚修文，顿时就火了：“你最近没得脑膜炎吧。你正青春年少，又没有来自家庭的压力，可以好好享受生活，这才恋爱不过一年多，就早早把自己嫁了，不是有点傻吗？”
甘璐多少有点理亏，根本不敢说她与尚修文认识快有两年了，但正式恋爱不过半年时间而已。
在与聂谦分手后，她和钱佳西曾口出狂言，要好好谈几次恋爱，享受尽男人的殷勤，纵情挥霍青春，到30岁时再考虑结婚；如果到时经济足够独立，单身下去也无所谓。更重要的是，说这话时，钱佳西喝得半醉，舌头都有点捋不直，而她一向滴酒不沾，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
“而且你要嫁一个有守寡母亲的男人，婚后还要住在一块。你完了你，那个尚修文有什么好，做的只是小本生意，开的半旧宝来，更重要的是，成天无精打采，性格看上去很不好捉摸。”
“他比较成熟嘛，男人成熟一点不好吗？”
“拉倒吧，不谙世事的小女生才会去喜欢表现得高深莫测的男人。男女相处又不是猜谜，与其把大好光阴花在弄清他的想法上，不如和一个坦率开朗的男人享受生活。”
甘璐承认钱佳西不无道理，不过她答应与尚修文结婚的理由还真不是简单地崇拜他成熟理智。她没法详细解释，索性老着面皮说：“我已经足够坦率开朗了，我跟他互补比较好。”
“我本来想介绍给你的是冯以安，这家伙家境好，又知情识趣，拿来当男朋友再好不过了。唉，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甘璐只好拖住绕室暴走的钱佳西：“既然是天意，我们就一块从了吧。”她赶在好友翻脸前笑道，“好好，不开玩笑了，我只是突然想，也许这种稳定的家庭生活正好是我需要的。”
这个理由并不让钱佳西信服，甘璐的妈妈陆慧宁就更是嗤之以鼻了，她不顾美容顾问的警告，眯起一双美目上下打量女儿：“你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你妈很为难吗？”
“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
“你倒是懒得跟我说谎，你对我向来是什么真话最堵心就说什么，一点没有对你爸爸的委婉。也罢，算我欠你的，我都认了。不过结婚不是儿戏，你不想好就嫁的话，以后有得你哭的。”
“我当然是想好了才来跟你说的。”
“谢谢你给我面子，没拿了结婚证再来跟我说，不过你照顾了你爸爸十来年，好容易他想通了，找了个女人搭伙过日子，你这才轻松几天，不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居然就要和头一个追求你的男人结婚。”
甘璐想想学校里教语文的同事蔡老师，不过大她两岁而已，说起被家人催婚一脸愁容：“已经说到这一步了，‘哪怕你结了再离，也好过一辈子嫁不出去。’真是让人万念俱灰了。”然而她的亲人和朋友却全都主张让她享受单身，反对她结婚，她只能感叹人生奇妙了。
“你二十岁就嫁给了我爸爸，二十一岁就生了我，也许早婚也是一种生物遗传，已经强大到我们没法解释的地步了。”
陆慧宁冷笑：“你少跟我胡扯，我是没办法，一个乡下女孩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不想种地，唯一的出路不过是进城打工，想在这里站住脚，总得付出代价。”
甘璐厌倦地说：“好吧，你为了立足谋生，早早和一个你不爱的男人绑在了一起，又早早生了孩子，多了一重束缚，实在是身世堪怜。不过总算社会进步，我嫁人的理由没你这么凄惨。”
“你跟我前世有仇吗？说什么都要顺便讽刺我几句才开心。我是为你好，你现在经济独立，无牵无挂，完全可以从容享受，慢慢挑选。你要把早婚也扯上遗传，那将来跟我一样离婚了，是不是也要赖到我身上？”
“那倒不会，你要是跟我一样学历史，就知道历史可能有相似一幕，可是不会简单重演。再说了，你再嫁得很成功嘛，我一点不操心这个问题。”甘璐漫不经心地笑。
陆慧宁知道甘璐的主意大得很，从来也不指望说服她，只能长叹一声：“算了，我懒得费唾沫，反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有些跟头总得自己摔了才算数。有空带他来见见我吧，我也好多少放心点。”
见过彬彬有礼、举止沉稳的尚修文后，陆慧宁倒也点了头，跟女儿说：“嫁吧嫁吧，反正就算嫁得不好，也不是世界末日。”
甘璐的父亲甘博倒没说什么，只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眼中满是绝望、怜惜与自责，像是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甘璐给他看得胆战心惊，摇着他的胳膊说：“爸，您可千万别瞎猜。”
甘博勉强一笑，过了良久才说：“你是不是不满意爸爸和王阿姨在一块，才决定快快结婚？”
从小到大，甘璐维护爸爸的玻璃心已经成了习惯，当下吓得差点指天誓日：“我绝对没那意思。您和王阿姨生活在一起，她把您照顾得这么好，我很高兴，也很放心。我结婚纯粹是因为我想结婚了，而且修文对我很好。”
尚修文跟她一块去见甘博，同样表现得很好。甘璐惊讶地看到自己不善言谈的父亲与尚修文滔滔不绝地谈论纺织厂上个世纪限产压锭造成的影响，而尚修文听得十分认真，没一点敷衍之态。
甘璐要到这时候才发现，她准备嫁的这个男人只要愿意，就能随时收起那副懒洋洋的颓唐表情，谈吐中规中矩，举手投足之间都很有让人心安的力量，而她似乎正是被他的这一点吸引了。
甘博一样被尚修文收服了，放弃了疑虑。他们如期结了婚。
既然是你想结婚了，那么就安心享受这个婚姻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发现，不要胡乱猜测。
甘璐在黑暗中对自己这样说。她挪动身体，靠近尚修文一点。她的头刚刚靠到他肩上，他便似有感应，侧过身来，一只手如平时一样，搭上了她的腰，在睡梦中将她揽住。
甘璐合上眼睛，努力摒除杂思，让自己沉入睡眠状态。
完成了准备参赛的多媒体课件，甘璐交给分管教学的万副校长过目，下午万副校长打来电话，让她在课后去他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在上面一层楼，她上去时，门半开着，可以清楚地听见一个女声提到了她的名字：“我也没跟别人比，甘璐和我的情况差不多，她就是通过正式的人事调动过来的。我的学历比她高，以前工作的学校也是省级示范学校，虽然在地级市，可是教学质量一向过硬……”
这种比较她听过不止一次了。近年来，中学之间的竞争日趋激烈，师大附中和其他学校一样，限于编制，基本冻结了正规的人事调动，和通过考试录用的教师签订聘用合同。理论上聘用教师与正式教师的待遇并无二致，可是很多人仍然看重一个编制，希望能将人事关系转进学校。经常有教师为此找到校长这里，而甘璐作为本校最后一个正式调动进来的教师，自然就成了他们主张权利时举的现成例子。
甘璐转身走开，到走廊尽头的天台上去站着，这一层楼的天台对着校园后的一片小小桂树林，此时正当深秋，迟桂花盛开，甜香气息随着微带寒意的秋风吹来，冲入鼻端，带来齿颊留香感，舌尖也仿佛品到了一点甘美。似乎没哪一种花像桂花这样，开放起来令人如此兼具嗅觉与味觉的享受。
她凭栏而立，心情却并不算好。
她的调动固然是别的教师与校领导争执的说辞，也一直是她自己的一个心病。一年前，她拿到调令时，吃惊程度不亚于原来学校的校长。
校长恼火地说：“小甘，你如果有心调走，我也无话可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年轻人想要一个锦绣前程是很正常的事。可是你应该提前跟我打招呼，我也好安排接替你的教师，现在这样，把我的工作部署完全打乱了。”
甘璐哑口无言，没法分辩，她根本没要求过调动。
她匆匆赶回家中，天色已晚，尚修文与他母亲吴丽君对坐餐桌前，正在吃饭，看到她在非周末回来都不免一怔。她将调令拍到尚修文面前，要求他给自己一个解释。尚修文拿起来细看，皱眉说道：“这个可不是我干的，我没这能量，也没有提出这要求。”
旁边的吴丽君慢条斯理地说：“我给教育厅赵书记打了电话，请他督促办的。”
“妈—”两个人同时叫了出来，尚修文带着薄责，甘璐带着气结。尚修文伸手按住甘璐的手，安抚地看着她，示意她冷静。
可是吴丽君神色如常，根本不为他们两个所动，淡淡地说：“你在那个郊区学校教书，每周回家一次，修文只能时不时过去陪你，住在那边你租的房子里，两个人都不方便。调到师大附中，既是本省最好的学校，你又正好回家住，不是很好吗？”
“再好的安排，您也应该先征求我的同意。而且我在文华中学工作很愉快，根本没有调动的想法。”
吴丽君审视地看着她，带了点嘲弄之意：“得了，你无非是不想跟婆婆住在一起罢了。”
甘璐一怔，吴丽君毫不留情地继续说：“别以为我跟家庭妇女一样，有让儿媳晨昏定省，过婆婆瘾的爱好，我并不喜欢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闲事。只是我家的媳妇，必须有个拿得出手的工作，我也不想修文两头跑得那么辛苦。”
尚修文赶在甘璐开口前说：“妈，这件事，你确实应该跟璐璐商量一下再说。”
“照我看，这是无须商量的事，人家肯正式接收你，也是很勉强的。赵书记看我的面子硬压下去，校长才答应了不需要试讲，也不搞试用，直接调动。现在师大附中聘用教师都要求硕士学历了，我还担心你过去后没能力满足学校的要求，倒会弄得赵书记为难，已经跟他说了，实在不行，安排在校图书馆，或者转行做做行政工作也行。”
甘璐气得止不住发抖，她只知道这位职位不低、架子颇大的婆婆不算喜欢自己，倒没想到会轻视至此。她正待发作，尚修文按着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力度，眼睛直视着她，带了点恳求意味：“璐璐，先吃了饭再说吧。”
甘璐狠狠盯着他，他却没一点闪避的意思，她猛地甩脱他的手，夺门而出。
尚修文没追出来，也并不让她意外。表面上看，尚修文与他母亲之间的关系并不算亲密，两个人的共同点是都性情冷淡，从来不像其他母子那样谈笑。可是他关心他母亲是无疑的，婚前就跟她说了，他妈妈身体不算好，父亲去世后，也十分孤单，恐怕他不会买房子出来独住。
甘璐另有打算，并没把这个太放在心上，只笑着点点头。
她确实存了一点私心。她在文华中学上班，工作地点接近市郊，离婆婆名下这套装修典雅的复式房子实在太远，坐公共汽车上班要转三趟车，路上花费将近两个小时，而尚修文的工作性质不可能每天接送她。她正好名正言顺地一周回家一次，继续租住着湖畔小区的房子，这套房子是一套精装修的两居室，业主赴外地工作，里面家具电器全新，她经熟人介绍，一次性付清了两年的租金，住得十分舒服，根本不打算提前退租。
尚修文时不时开车过来，与她小聚，周末接她回去住一天，一家人一块吃饭。这种安排最大限度地保证了两个人的独处和她一个人的自由空间，她根本无意去改变。
然而吴丽君显然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并不打算由得她这么逍遥下去。
尚修文打来电话，甘璐看一眼，掐掉不接，给钱佳西打电话，响了好久，钱佳西才接，却腻声说她正约会，现在不方便讲电话。她气哼哼地送去“重色轻友”四字评语，钱佳西大笑，回答她的也是四个字：“彼此彼此。”甘璐只得理亏地承认，她结婚后，还真是推了好多次钱佳西的邀约，只好怏怏地挂断。
甘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了两个多小时，发泄地买了几件平时不会穿的衣服和一套内衣，实在累了，招手拦了出租车，回自己租住的地方。
开门一看，屋内亮着灯，尚修文正安然靠在沙发上看杂志，见她进来，笑了：“总算回了，气消了没有？”
甘璐向来不爱生闷气，但此时看见他一派浑若无事的样子，自然不免勾起怒意，闷声不响换鞋子，拔腿就往卧室里走。尚修文起身，迈过茶几一把抱住了她。
他抱得放肆，她挣扎得任性，不知不觉中，从她生气他抚慰的状态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相互挑逗，两个人一路从客厅纠缠到卧室，待他将她压倒在床上，手指唇舌一路游移下去，他们都投入了对彼此身体的爱抚探索，那点嫌隙像衣服一样，被通通丢到了床下。
室内归于宁静，两个人身上都罩了一层薄汗，沉浸在高潮过后疲乏放松的状态中，甘璐枕着尚修文的臂弯，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想的却是：恭喜你，你在结婚四个月后，第一次和丈夫吵架，又第一次用那个最通俗最肉欲的办法和解了。
她从小就见识过父母之间那种声嘶力竭势不两立的闹法，倒不鄙视自己在床上休战。可是现实的问题并没解决，她却没了争执的心情与坚持自己立场的决心，怎么说都是委屈的。身体轻快而愉悦，而心却沉重，这样的悖逆让她烦恼。
尚修文似乎完全了解她在想什么，轻声说：“对不起，我代我妈向你道歉，这件事确实是她不对。”
“但你觉得她也是好意，对不对？”
“她至少没恶意，至于她说的那些话，是她一向的风格，我一直同情她的下属，她肯定不是一个好相处的领导。”
“她会是一个好相处的婆婆吗？”停了一会儿，甘璐闷声问。
尚修文放在她颈下的手臂一紧，将她搂到自己身上，让她的面孔对着自己的眼睛：“坦白讲，我妈不能简单用好不好相处来概括。她并不苛刻，不会计较家庭琐事，但她的性格强势。上个月有一天我在你这边，她犯了心绞痛，打电话叫秘书送她去医院，都没叫我，我第二天才知道。”
甘璐吃了一惊：“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应该过去看看她的。”
尚修文叹口气：“检查过了，并没大碍，隔一天就出院了，她说不用你来看。放心，她没故意让你难堪的意思，这就是她做事的风格。她不会直说不喜欢我不在家，可是她会让我自动感到内疚。我也确实内疚了。”
甘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怪你最近很少过来。”
“但她还是不希望我结了婚还独守空房。”尚修文笑，“所以才会开口找人给你办调动。我刚才在家跟她认真谈了，她没明确让步，但以后应该再不会代你做决定。”
甘璐无声地叹息，当他在她身上起伏爱抚时，她就知道自己势必会妥协，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总得有迁就与让步。她并没有赌气的念头，可是想到要搬过去，与这样强势的婆婆日日同处一个屋檐下，不能不沮丧。
“璐璐，我知道，调动工作和搬回去住，你肯定都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对你来讲更自由自在，可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接受下来好吗？”
他的要求来得如此直接，完全没有许诺恳求的意味，然而他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而诚恳，她也只能点头了。
甘璐改天拿了调令去办手续，没有再向文华中学的校长解释什么，当然更不会去向师大附中的新同事撇清自己：我压根儿不想来这所学校。这种话在别人听来，简直就是纯粹的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她的调动办得如此轻易而迅速，小道消息自然不胫而走，她婆婆的官职一下变成了公开的秘密。
正好当时另一位老师的调动久拖未决，当然不免拿甘璐出来说事，被纠缠得一肚子火的校领导回答一句：要不你也去找教育厅长批张条子下来。这句话成功地噎住了那倒霉的同事，但却让甘璐一到新的工作环境里，就被孤立了起来。
最开始，甚至有人当着她的面语带讥讽酸她，她本来并没有唾面自干的修养，可是为一个没指名道姓的挖苦跳起来回击，总觉得有点多余。如果说得不过分，她就权当没听见。
那些人只当她迟钝，不免要加重语气，索性直接问到她头上，似乎只有刺伤她，才觉得痛快：“甘老师，别人都说投胎是技术活，要依我看，女人结婚才是第二次投胎，完全可以把第一次投胎的遗憾全都找补回来。”
甘璐收回神游太虚的表情，挑起嘴角一笑：“这理论完全成立，我一向赞成所有人都闭着眼睛投胎，睁着眼睛结婚。”
她如此坦然，对方倒有些讪讪了。毕竟是知识分子，训起学生来既习惯又拿手，可以滔滔不绝理直气壮，但是并没太多与人撕破脸皮针锋相对的机会，碰上她这样满不在乎的，反而没了气势。
更重要的是，她的教学水平也不像别人预测的那么差劲，虽然初中历史没有具体的考评指标，可是抱着挑剔听完她讲的课，从校长到教研组长、班主任都点头认可了。久而久之，没人再当面说什么了。
至于这样无意中听到的话，甘璐并不介意，可是避开与别人碰面弄得尴尬显然是比较好的。
她正眺望远方，手机响起，拿起来一看，是钱佳西打来的。
“璐璐，你家老公在哪儿？”
甘璐好笑：“喂，你关心他的去向干吗？”
钱佳西犹豫了一会儿，哼了一声：“我想知道我的眼睛有没有出毛病。我现在正在J市，准备做一台晚会节目转播。”
“放心吧，你的隐形眼镜没脱落，修文也正好在J市出差。”
那边一阵沉默，甘璐微微觉得不对：“怎么了？”
“我刚才没看错的话，尚修文与本次晚会的赞助商亿鑫集团副总经理贺静宜站在一起谈话，样子……怎么说呢？”
“直说。”
钱佳西应她的要求，干巴巴地说：“密切，不像寻常交情。”

第三章 来得太迟的注视
尚修文前天晚上在家吃饭时接了一个电话，只听了一会儿，突然沉下脸来，走到阳台上讲了很久才回来，说他必须马上赶去位于本省与邻省交界的J市。甘璐问去几天，他皱眉想了想，说大概两三天足够了。
她让他继续吃饭，自己马上去楼上卧室去给他收拾简单的行李。当她提一个旅行袋下来时，正听见尚修文说：“这事发展成这样，舅舅恐怕应付不了。”
“你了解了情况以后，马上给我打电话。”
母子俩看她下来，一齐停下。这个奇怪的静默让她也在楼梯上驻足停了一会儿，一瞬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家里有些事情是她无从介入的。
然而尚修文走了过来，一手接过旅行袋，笑着说：“璐璐，我先走了，到了那里我给你打电话。”
他的神情与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一点儿没有刚才的严峻。大概快十一点钟时，他打了甘璐的手机，告诉她已经到了J市，路上很顺利，嘱咐她早点休息。
甘璐接电话时，已经躺在了床上，却一时睡不着，站在楼梯上突然产生的那个感觉仍然困扰着她。
尚修文与朋友冯以安合开的公司做钢材贸易，经营的主要是供应建筑市场的钢筋等建材，而位于本省与邻省交界处的J市有一家叫旭昇的民营钢铁企业，法人代表是尚修文的舅舅、吴丽君的哥哥吴昌智，尚修文代理着他们产品的本省销售。J市从行政区划上讲属于邻省，与本市有近四个小时的车程，他经常过去出差。
这就是甘璐了解的全部情况。
钱佳西左眼500度，右眼350度，视力的确不行。不过她除了眼睛发炎的日子，一直都戴着隐形眼镜，而且双目炯炯，顾盼有神，调度起节目现场来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甘璐当然不会哄自己说好朋友看到的不是尚修文，更何况贺静宜这个名字不久前才出现在她家里过。
钱佳西正忙于节目的准备，也无暇跟她多说，只告诉她这台晚会晚上的播出时间和频道，然后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J市体育馆外面走廊一侧站着讲话，也没什么过分的举动，可是怎么说呢？凭我的直觉，他们的关系应该不一般。你别多疑，可也别大意了。我先去忙，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甘璐想了想，拨了尚修文的电话，他很快接听了。
“修文，事情办得顺利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还好，我大概明天上午回来。”
“现在在干吗？”
“在和一个朋友谈点事情，晚上我打给你，再见。”
甘璐收起手机，靠在天台栏杆上，看见那个与校长纠缠工作调动的教师离开了。她努力调整情绪，隔了一会儿，进了办公室，听他讲参赛的要求，保持认真倾听的姿态，却明白自己实在没有听进去多少。
晚上回家后，甘璐与婆婆吴丽君对坐吃饭，仍然和平时一样沉闷。她当然无意去找冰山状的婆婆打听什么，两个人完全按照各自的习惯行事，她倒庆幸不必在有心事的情况下刻意去找话题敷衍。
吴丽君去公园散步后，甘璐拿了教案下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机，调到本省卫视，节目还没开始。她不怎么爱看电视，吴丽君卧室内另有一台尺寸较小的液晶电视，平时客厅里这台电视只是尚修文看看体育比赛转播而已，现在做着自己的工作，多少还是被屏幕上的热闹分了心思。
晚会到了钱佳西说的时间准时开始，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登台，虽然很久不看电视，女主持人甘璐倒认识，是她师大的学姐，中文系毕业的李思碧，这位一直风头颇健的美女以前在学校电视台也是当然的一号主持。几年不见，她仍然美艳如昔。只是她用动情的声音、华丽的辞藻与排比句夸奖J市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以及改革开放以来的迅猛发展，让甘璐有点好笑。
结婚前，尚修文就带甘璐去过J市，那里是吴丽君的故乡，她的哥哥吴昌智开办的旭昇钢铁公司，企业规模不算小，他顶着省人大代表、优秀民营企业家的牌子，在那边算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
在甘璐看来，J市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业城市，北宋年间建县，境内矿产丰富，从黄金到铁矿都有，冶炼业发达，没出过什么名人骚客，没有什么风流传说可以附会。以前还算得上有山有水，到了近现代，却因为过度开采矿产和发展重工业，生态环境污染问题很突出。
手机响起，尚修文打回了电话，略有点诧异：“璐璐，你居然在看电视？是不是我不在家太寂寞了？”
“那是自然。”甘璐笑道，“你呢，事情办完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了。刚跟三哥一块喝了点酒，唉，这家伙酒量还是这么大。”他说的三哥是他的表哥，吴昌智的儿子吴畏。吴昌智有两女一子，吴畏排行老三，比尚修文大两岁，在他父亲的旭昇钢铁公司担任常务副总，开着一辆拉风的保时捷911跑车，在当地颇为引人注目。
“我觉得你每次说准备戒酒，都会有充足的理由越喝越多。”
尚修文也笑了：“是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自由。”
甘璐知道尚修文这话也不是简单的推卸责任，她父亲有很长的酗酒史，她本能地反感身边再出一个酒鬼。可尚修文确实并不贪杯，她最多只看到过他有浅浅醉意，就算是应酬也保持着绝对不过量，他是那种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肯失去对自己控制能力的人。
“那待会儿早点休息吧。”
“我突然想到，明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想怎么庆祝？”
“又是你的手机备忘提醒你的吧？”甘璐最初对尚修文记得她的生日、结婚纪念日的细致很感动，可是待了解到一切不过是手机上的一个设置后，不免有点哭笑不得。
“完了，我在你眼里已经毫无情趣可言了。”
“情趣这个东西我倒并不重视，而且我认为，情趣泛滥的人大概会不满足于只对老婆一个人施展的。”
尚修文笑出了声：“这是在提醒我好自为之吗？”他正要接着说下去，却猛然停住，清晰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电视中女主持人的声音：“现在有请亿鑫集团总经理贺静宜小姐上来与观众朋友见面。”
甘璐明确感受到电话里的这个静默，恰在此时，大门打开，吴丽君站在了门口，没有马上换鞋子，而是隔着玄关处的玻璃，一脸错愕地盯着电视屏幕。这个戏剧化的效果不是甘璐特意安排的，更不是她想看到的。她想，果然有些事不对劲。
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装，身材高挑苗条的年轻女子步履轻捷地走上来，站在李思碧身边，一个特写镜头打到她脸上，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面孔，乌黑的头发绾成一个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眼睛如同猫眼般浑圆明亮，略高的颧骨、上翘的鼻尖和宽而薄的嘴唇组合在一起，让她的脸虽然不大合乎传统审美，但却明艳照人，站在穿着裹胸晚装、长着标准美女面孔的李思碧身边，气势完全不输于她。
李思碧问及亿鑫集团将要在本地展开的大手笔投资项目，贺静宜讲一口标准普通话，流利地对答着，赞扬J市良好的投资环境以及领导的超前意识、开阔思维、政策扶持等，表示对本地未来发展前景充满信心。
“你看这种无聊节目干什么？”吴丽君声音森然地问。
“打发时间而已。”甘璐淡淡地回答。
吴丽君不再说什么，换了拖鞋径直回了卧室。尚修文的声音带着疲倦从听筒里传出来：“璐璐，你想问我什么吗？”
甘璐想，这倒是典型的尚修文对待问题的方式：“你觉得有什么是我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吗？”
“你从来没像别的女孩那样追问往事，我以为你一向豁达，并不介意。”
“我的确不介意往事，前提是那些的确是往事了。”
“贺静宜是我从前的女友，在我认识你的时候，我跟她已经分手三年了。其他的事，等我明天回来再说吧，你早点休息。”
屏幕上贺静宜翩然下去，随着节奏强劲的音乐，一个热闹的歌舞组合登场，镜头摇遍全场，满眼都是带着莫名兴奋挥舞荧光棒欢呼的观众。
甘璐看着屏幕，心情纷乱。“其他的事”，会是一个坦白，还是一个辩解？她讨厌这样胡乱猜测，却实在没法说服自己把这件事丢开。
聒噪的歌舞当然无助于她找回平静，她拿起遥控器按了关机，室内顿时归于平常惯有的沉寂。她看着眼前方正得空旷的客厅，再次有了陷落在陌生人家的感觉。当然，这套房子的装修布置她一点也没参与，家具陈设通通不是她的趣味，她确实很难有切实把这里当自己家的感觉。
她收拾东西上楼，正要去洗澡，手机再度响起，这次是她爸爸家的号码。
“爸爸，有什么事吗？”
甘博吞吞吐吐地说：“璐璐，你王阿姨……到现在还没回来。”
甘璐有点回不过神来：“她去哪儿了？”
“应该是回她自己的家了吧。”
甘璐顿时头大：“她走了多长时间？”
“她前天走的，她说她再也不想回来了。”
甘璐自己满腹心事，还要管这个，好不烦恼，很想说你们今年贵庚呀，还玩争吵跟离家出走。可是她不敢用这话去伤爸爸的心，只有耐着性子问：“这次又是为什么吵架？”
“她跟我说，不结婚也可以，不过我得把这套房子加上她的名字，不然不想没名没分跟着我混下去。”
“爸爸，老实讲，我觉得王阿姨的要求真不过分，男人到了你这年龄还有人逼婚，简直算是一种荣幸了。”
“那怎么行，这套房子是以后我能留给你的唯一遗产，我不可能给她的。”
“爸—你还不到六十岁，扯什么遗产。我们讲道理好不好，王阿姨跟着你图的是什么？你并不是有钱人，我想她要求的也不过是两个人做伴好好生活下去，结婚至少是你能给她的保证呀。”
“结婚什么也保证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充分理由这么看。女人都这么自私，只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在她们需要的时候，婚姻就是男人必须给的保障；一旦不需要了，婚姻马上就成了可以一脚踢开的障碍。”
甘璐头痛地想，她爸爸批判起女人的自私来振振有词，倒是一点不在乎暴露他自己的自私：“爸爸，你站在王阿姨立场上想一想吧，她这样尽心照顾你的起居，难道你给了那点家用就心安理得了？”
“她的退休工资全补贴给了她儿子，跟着我有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回去看媳妇的脸色。”
“爸爸哎—”甘璐拖长声音叫，差点想笑出来，“也许你的脸色并不比她媳妇的脸色来得好看，至少在她自己家，媳妇要给脸色看，她还有她儿子护着她。我们别扯那些了，你到底还想不想跟王阿姨生活下去？”
甘博犹豫一下：“她不在，家里很乱，我在外面吃了好几餐了。”
“算我怕了您了，我去找下王阿姨劝劝她，可是我想她提的条件你不答应的话，恐怕我只好给你请钟点工了。”
“我不要钟点工。”
甘璐长叹一声：“那你可真得考虑结婚了。”
甘璐拿了皮包下楼，先去轻轻敲一下婆婆卧室的门，推开房门正要说话，吴丽君抬头扫视她：“不见得质问了丈夫以后还觉得不满足，要闹离家出走吧，这样的话，倒没必要跟我讲再见。”
甘璐有些愕然，又有点好笑，好在她已经应付习惯了爸爸的奇怪逻辑，可以完全无视婆婆的尖刻推论，只心平气和地说：“妈，我爸那边有点事，我得过去一下，晚上回来得比较晚，我带了钥匙，您早点休息，再见。”
王阿姨的家在一个老宿舍区，离她父亲的住处倒也不算远。开门的是王阿姨的儿媳妇，见到她顿时笑得十分亲热，连忙请她进去坐。
这是一套狭小的两居室房子，王阿姨的儿子很木讷，只顾看电视，并不招呼客人，十岁多的孙子跑出跑进十分热闹。甘璐与王阿姨只能进小小的卧室，坐在床上谈话。
“璐璐，你一向明理，我跟你爸爸说要在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只是跟他赌气，可不是想图谋你家的财产。”
“阿姨，我知道，我代我爸爸给您道歉。”甘璐不是第一次干这活了，自己也觉得有点汗颜，可又不能不继续说下去，“您别跟他计较，还是回去吧。”
“璐璐，我是真伤心了。你说他脾气不好，成天跟大爷一样，什么家务也不干，我都能忍，我就是受不了他把我看得还不如个只管饭不领薪水的保姆。我不过是去学校接孙子，晚饭做得稍微晚了一点，他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我一说到结婚，他就说我想贪图他的房子。”
甘璐完全了解她爸爸的行事作风，一点也不认为王阿姨冤枉了他。她只得笑着说：“阿姨，我爸爸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不过他还是念着您的好，这不，您两天没回去，他就惦记着，生怕您回来会有不痛快，连忙叫我过来看看。”
“唉，我家的事也不用瞒着谁，璐璐。我这儿子又窝囊又没本事，我守寡十年了，要不是图个清静，何苦要到这把年纪再去找伴儿。可是你爸爸这人让我太寒心了，我跟他七年多，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好听的。我想过了，哪怕回来看媳妇脸色，也好过受他那个冤枉气。”
“您别这么说啊，我爸就是好钻牛角尖，他以前婚姻不愉快，就断了结婚的念头，其实他人是很善良的。我也劝过他了，他答应好好考虑一下。”甘璐停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知道我爸爸给的家用并不多，我一直想补贴他，可是他都不肯收，我看这样，从这个月开始，我给您办张银行卡，定期把钱打给您。”
王阿姨连连摇手：“璐璐，我可没有跟你要钱的意思。”
“这本来就是我该孝敬我爸爸的，他太固执，总不肯要。这事您也不需要跟他说，您只管把两个人的生活安排好，过得健康开心，就比什么都好了。”
直讲到口干舌燥，王阿姨才勉强答应回去。甘璐也清楚，要不是她家那个时不时进来晃一下的媳妇太不好相处，王阿姨大概是不会这么快转弯的。想到这，她也不禁怃然。把王阿姨送到爸爸那边后，她又把爸爸叫出来，着实讲了一通大道理，并且加上了威胁：“你要再把王阿姨气跑了，我可不管你的事了。”
甘博倒是没再嘴硬：“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
昏黄灯光下，甘璐只见父亲脊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两眼浑浊，面色也似乎有点蜡黄，心蓦地软下来，觉得自己刚才一直板着面孔的姿态未免过分了点。
父母离婚后，甘璐便一直与父亲生活在一起，甘博生活得很马虎，她很早就反过来负担起照顾父亲的担子。自从王阿姨接手，她确实轻松了许多。到成家后，她的生活重心不免转移，回家的次数比从前少，似乎的确忽略了父亲。今天接到电话后，她顿时觉得烦恼，生怕爸爸与王阿姨分手了没人管，未免也有自己的自私之处。
这个自责的念头一起，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甘博担心地看着她：“璐璐，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打电话叫修文过来接你？”
甘璐勉强一笑：“他出差了。爸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胃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好得很，”甘博苦笑一下，“你不用操我的心，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我只希望你过得好就满足了。”
“爸—”甘璐最怕父亲用这个口气说话，“我也好得很，你不许再这么说了，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拖几天再告诉我。”
甘璐从父亲家出来，已经是深夜了，她只觉得疲惫不堪，提着包慢慢走出小巷子，立在路边等出租车。这是条丁字路，有些僻静，眼前只见一辆辆汽车掠过，好一会儿不见空出租车路过。也许走一百来米，拐上大道是比较好的选择，她却一时提不起精神迈步子，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街道。
这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在她的记忆里，这里曾是一条两旁有着高大法国梧桐树的林荫道，从春天开始，先是一层淡淡的鹅黄染上树梢，然后渐渐浓密的树荫可以将街道全部笼罩住；到了夏天，阳光投下斑驳的光影，蝉声在头顶上此起彼落响成一片，自行车响着清脆的铃声，一辆接一辆驶过。
然而，为了解决飞絮问题，眼前的法国梧桐不知何时全被锯去了树冠，粗粗的树干配着新生的稀疏枝条，叶子纵使还没开始全部变黄凋落，也透出点滑稽凄凉感。更重要的是，原本掩映在大树下的建筑物全都无遮无掩地暴露了出来。
这一路段虽然在繁华的市区，后面旧时的民居集中拆迁改造了一大片，建成了新型的住宅小区。但临街一排和后面一小片房子属于一个破产企业，似乎涉及复杂的产权归属问题，还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旧房子，不过三四层楼，外观老旧，下面一律开成各式门面，失去浓密树荫的掩映，在惨白的路灯灯光下，越发显得零乱没有章法，与甘璐的记忆完全是两回事了。
一辆黑色奥迪A6在她面前停住，司机座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跨了出来，尽管逆着光，那人的面孔在黑暗中，可是那个挺直如松的姿势让她仍然一眼认出了，他是聂谦。
“你怎么会在这儿？”和前几天的偶遇一样，他们再次同声发问。停了一会儿，聂谦皱眉看着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站路边发什么呆？”
“我等出租车呢。”
“上车，我送你。”
甘璐上车，将自己家的住址告诉他，再次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聂谦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你忘了我曾经也住在这一带吗？”
“难道在这个深夜开车过来怀旧？”甘璐好笑，因为在她印象里，聂谦是最不爱怀旧的人，而且早就厌恶这个地方了。
聂谦摇摇头：“怀旧就是一个注定不停失望的过程，我的确没那个雅兴。不过很讽刺，我回来工作后，住公司提供的一套公寓，就在这附近，现在我差不多天天下班会路过这条街。你不该这么晚一个人站这里，现在这边的治安并不算好。”
“我觉得这里很安全。”
“你总是觉得熟悉的人或者地方就必然有安全感，这是个典型的错觉。”
甘璐被他语气中流露的冷漠和批评弄得哑然了，不再说什么，专心看着车窗外。
隔了好一会儿，聂谦重新开了口：“好吧，我刚才说谎了。事实上，我确实是开车出来怀旧的。两年前的今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我在深圳，快要睡着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甘璐一怔，顿时感觉到了尴尬。聂谦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地继续说：“一个没头没脑的电话。我听出是谁打来的后，居然心跳一下加快了，正要问她是不是想我，是不是愿意重新跟我在一起，她却说她打错了。”
甘璐想，一个深夜软弱时刻打的电话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过吧。然而她清楚聂谦的性格，知道他并不如表面那样冷静，越是声音平静，可能越是情绪起伏，这种时候招惹不得，她明智地保持着缄默。
“我再打过去，她关了机。第二天，我实在放不下心，请假买了机票回来，找到她上班的地方，别人告诉我，甘老师请假去领结婚证了。”
原来还真的是罪过了。甘璐十分意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是突然说分手？还是突然勾起我一点妄念又跑去跟别人结婚？”聂谦语气咄咄逼人地问。
“分手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不说也是迟早的事。打那个电话，我大概是中了邪，很抱歉吵了你睡觉，还给你添了心事，害你丢下工作白跑一趟。”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当时想跟我说什么，不见得就是要通报你的婚期，请我喝喜酒吧？”
甘璐默然，她当然并不像对她妈妈说的那么肯定，事实上，直到最后一刻，她仍然是怀疑自己的决定的。可是那是她在没有任何外来压力下做的决定，她已经把所有人的质疑全顶了回去，她的彷徨只能独自消化。
打那个电话，几乎是心潮起伏下的一个本能反应，然而他接了电话，她却马上恢复理智，知道凭本能行事有多可笑，只有匆匆挂断。
“不肯说就算了。”聂谦突然烦躁了。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是婚前恐惧了。”
车内一阵静默，窗外路灯的灯光向后掠去，明暗快速交替，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车子停到了甘璐住的大厦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轻声说：“忘记那件事吧，聂谦，我们大家都好好生活。”
“是呀，看得出你生活得不错，那就好。”聂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其实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在意，被女孩子甩过一次以后，对爱情看得没那么严重了，也算是一个收获吧。”
“这倒不是拜我所赐，别想拿这个来让我负疚，你从来就没把爱情看得重要过。”甘璐打开车门，却被聂谦拉住胳膊一把拽了回来，后背重重地抵到椅背上，她恼怒地回头看着他，他缩回了手。
“你就是为这个原因跟我说的分手吗？”
“过去很久的事了，还来细说未免可笑。”
“可是你显然也没有嫁一个爱情至上给你足够安全感的男人，他甚至没能让你摆脱婚前恐惧。”
“我恐惧的是婚姻本身不是他，还要我为那个电话正式道歉吗？”
她的语气强硬，聂谦却反而笑了，洁白的牙齿在幽暗中闪着光，声音突然轻柔下来：“不必了，我很高兴你恐惧的时候能想到我。”
甘璐一怔，随即呵呵一笑：“聂谦，你永远这么自大。”她再次打开车门下去，对聂谦挥挥手，进了大厦。
她没有回头，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聂谦在她身后注视着她。
只是这个注视未免来得太迟了。

第四章 一个人跳舞
聂谦与甘璐从小就住在同一个居民区，不过两个人只是相互面熟，既不算近邻，也说不上青梅竹马，至少聂谦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对甘璐是视而不见的。
在与她恋爱后，聂谦也坦白承认，之前对她的印象仅限于她有一个毕业于名牌大学却过得十分潦倒、喜欢打麻将并酗酒的父亲。
“再加一个早早出轨，闹得沸沸扬扬后离婚一走了之的母亲吧。”甘璐补充道。
那个居民区十分庞大，在拆迁以前，一边是各式各样的私人民居，一边是老式宿舍楼，各家各户没有隐私可言，而且差不多每家都各有一本难念的经，说起别人的倒霉事只是消遣，并无恶意，她十分清楚别人对她家的议论，并不介意，倒是聂谦怜惜地抱了抱她。
这个拥抱带着相互的了解与无奈，他们是同病相怜的，聂谦家也许更困窘一些。
拆迁前，他家是一栋四层楼的自建民宅，面积不算小，看起来也气派，却似乎住了足足一个家族的人，他的祖父母健在，父亲那一辈兄弟三人再加一个姐姐全都各自成家生子，却都挤在这里。每天都能听到父子、母女、婆媳、兄嫂、叔侄、妯娌、堂兄弟姐妹之间的争执吵嚷，大家的境况都不算好，逼仄的空间更增加了戾气，随便一点儿小事都能吵得天翻地覆。
甘璐读中学时，每天去学校都必须从他家楼下走过，她习惯了那里面不时传来的各种争吵的声音，也习惯了从那个房子里走出来的英俊男孩冷漠严峻的表情。他们读同一个中学，他比她大三岁，高两届，走向学校时，经常是一前一后，不过从来没讲过话。
她受父亲不喝酒时的严厉管教，根本不会主动与人搭讪；他则对自己的家以及整个街区都十分厌恶，正眼不看周围。
聂谦高分考上了北方一所名校，学建筑专业，甘璐继续过着紧张的高中生活。她实在放心不下父亲，从来没想过报考外地学校。
她在即将读高三的那个暑假，照例冒着酷暑参加学校的补课，一天下午的自习时间，满头大汗的聂谦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与她面熟，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指着她扬声叫：“喂，你快出来。”
英俊的男孩子在上课时公然跑来找女孩子，教室里学习得紧张又无聊的同学一齐大乐，交头接耳的、起哄吹口哨的全有，课堂秩序一时大乱，没人将心思放到功课上了。老师一看，门口站的是自己教过的得意弟子，迟迟疑疑站起来的是班上表现一向文静的甘璐，顿时大怒，正待发作，聂谦急忙解释：“张老师，她爸爸生病了，我是来通知她去医院的。”
甘璐脑袋“嗡”地一响，连书包也顾不上拿，更顾不上跟老师说什么，急急地跑出教室。聂谦赶上来一把拖住她：“我骑车来的，带你过去吧。”
她坐到聂谦的自行车后座，他告诉她，她爸爸在小茶馆和人打牌时，突然大口吐血，已经被送到医院，他正好路过，答应帮着来通知她。
赶到医院时，甘博已经因为大量饮酒，造成胃穿孔，被推进了手术室，好在他之前神志清晰，自己在手术通知单上签了字。
送甘博过来的牌友都散去了，聂谦也打算走，他正要礼貌性地问甘璐还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却见护士递了缴费单给甘璐。甘博当时所在的企业早就被兼并，理论上讲他有医保，但上面可报销的数额少得可怜，逢上大病，几乎就得全部自费，甘璐跑得匆忙，身上并没带多少钱，捏着单据，一脸茫然。护士好心对她说：“赶快打电话叫亲戚带钱来呀。”
甘璐如梦方醒，径直走向楼道一侧的IC卡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先是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突然提高声音：“我不管你在哪儿，你马上给我送钱来，不然别怪我以后再不认你。”
她重重地挂上电话，走回来颓然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捂住了脸。她一直跑前跑后办手续，头发被汗粘得一绺绺的，背上的衣服也被汗湿现出水迹，更显得身形单薄，精疲力竭。
聂谦虽然性格冷漠，向来不爱管闲事，也不禁心生怜意。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轻声说：“医生也说了，你爸爸送来还算及时，应该没事的。”
“我一直觉得他心里不痛快，喝酒也算是种放松发泄了，都没太管。”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传出来，“现在他身体弄成这样……”她一下哽住，将一个小小的呜咽硬是咽了回去。
聂谦有点不可思议地说：“喂，你爸爸是成年人了，该对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身体负责，你有必要这样检讨自己吗？”
甘璐不语，她没办法对一个陌生男孩子解释，她照管她父亲的生活已经有好几年了。
“这个……要不要我去帮你买点吃的东西？”
她抬起脸，小小一张面孔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自己却浑然不觉，摇摇头：“谢谢你，不用了，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你有没有别的亲戚可以过来帮忙，你还得上课啊。”
她再次摇头：“我家没什么亲戚在本地。”
聂谦长期生活在大家庭，被包围在父母亲戚中间，除了充斥耳膜的争吵外，万一谁有事，倒是能很快有一帮人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再加七手八脚地帮忙，混乱得让人烦恼，但也让人安心，他从来没见识过这样孤立的状态。可是甘璐脸上除了担心外，并没有惶急害怕，只默默看着前方出神。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却不急着离开了，安静地陪她坐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衣着时髦、披着一头波浪鬈发的漂亮女人踩着高跟鞋大步走过来，她看一眼聂谦，然后转向甘璐：“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开刀，要切除一部分胃。”
“照他那个喝酒法，早晚会把身体喝垮，”她皱眉，拿出一张银行卡，“你以前那么有气节，根本不肯收我的钱，现在知道没钱要命了吧。”
甘璐一把夺过卡，硬邦邦地说：“你走吧。”
那女人一怔，给气乐了：“死丫头，河还没过就拆桥了，我不给你密码，你去哭给医生看吗？”
甘璐语塞，停了一会儿，牵动嘴角，苦笑出来：“妈，你行行好……”
那女人一把捂住她的嘴，恨声说：“你就使劲恶心我吧，你的一点狠劲全拿来对付我了。”
她俯着头，而甘璐仰头，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对视着，从聂谦的角度看过去，那两张面孔，一个艳丽，一个清秀，不尽相似却又有着奇妙的相同之处。
终于甘璐头一偏，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那女人取出手绢替她擦着眼泪和额上的汗水：“我请人来伺候他，保证把他照顾得好好的，你马上要读高三了，搬到我那里住，专心学习准备高考。”
“他不会接受你找人照顾的，我也不会丢下爸爸。”
“谁让你丢下他了，”那女人似乎又恼火了，“你以为我是来跟他抢你吗？你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儿，抢回去也不过是天天气我罢了，有什么好？”
“我知道你是好心，不过我不会去你那里的。”
“你老摆出一副和我过不去的样子来讨好他，安慰他那颗容易受伤的脆弱心灵，还真有点上瘾了。他是一辈子幼稚偏执没得救了，你总得有长大的一天吧。”
“算了，你先走吧，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架。”
那女人瞪着她，却无可奈何，将手绢摔给她：“密码是你的生日，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撑着。”
她和来时一样，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小小的脆响，一阵风似的离开了。甘璐捏着手绢与银行卡，呆呆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她是我妈妈。”
聂谦“唔”了一声，他当然看出来了。
“她姓陆，我的名字是我爸爸的姓加上她的姓组合起来，我猜至少我出生的时候，他们是很恩爱的。”
聂谦无言地听着。
“她其实算是很疼我了，离婚以后还时常瞒着我爸爸，给我买衣服，或者硬塞给我钱，生怕我生活得不好。”
这一点聂谦也能看出来，那女人虽然口齿利落，和女儿针锋相对，没有亲呀抱的寻常亲热，可是话里话外流露的全是关心。
“他们都对我好，都是好人，可是没办法生活在一起。”
“好人和好人生活在一起，一样有可能是悲剧。”聂谦声音平淡地回答她。
聂谦一直陪甘璐坐到甘博被推出手术室送入病房才走。那天以后，聂谦与甘璐再偶尔遇上，会相互点头打招呼。暑假转眼过去，甘博痊愈出院，聂谦回北京上学，甘璐升入高三，他们并没有相互联系。
医生说甘博这次胃穿孔导致消化道出血，和他长期酗酒有密切关系，同时医生郑重警告，他身体的其他指标也不乐观，再这么喝下去，被切除了一部分的胃会继续受损不说，得肝硬化、肝腹水甚至肝癌的可能性会越来越高。
甘璐以前怜惜父亲郁郁不得志，没太管着他喝酒，只要求他不要动不动喝到烂醉程度就可以了。听了医生的话，她再回来查过资料后，当着甘博的面，砸了家里所有的酒瓶子，同时对他说：“爸爸，你选吧。你要继续喝酒，我只好离开这个家，去跟妈妈生活，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她早已经拒绝了经济状况明显好过父亲的母亲陆慧宁接她过去的提议，也从来没拿这句话威胁过父亲。甘博知道女儿不是随口说说，终于答应开始戒酒。
接下来这个街区开始大规模拆迁，甘博住习惯了这里，与女儿商量后，选择了接受离得不远的一处已经落成的还建公寓；而远在北方的聂谦强烈坚持让他父母选择了货币补偿，然后去另一个新区买了房子。
到了冬天，人们陆续搬走，那一带成天出没着搬家公司的车子，夜晚亮灯的人家渐渐减少，甘博每天都去他们的新家监督着简单的装修。这天甘璐从学校回来，眼看着聂谦那个庞大的家门口也停了一辆卡车，他父母正指挥工人往外搬东西，她停住了脚步。
聂谦提了一个箱子走出来，皱眉说道：“这些破烂扔了吧，留着没什么用。”他指的是几件样式陈旧而且破损的家具，但他妈妈显然舍不得扔，坚持要工人往车上搬。他一脸不耐烦地躲开，却看到了甘璐。
萧瑟阴沉的冬日，满眼都是零乱狼藉、人来人往，他们视线相碰，甘璐微微一笑，先开了口：“你要搬走了吗？再见。”
聂谦本来想彻底与这个他从小到大都莫名厌恶的地方告别，再也不回头。然而那一刻，看着对面立在寒风之中的秀丽女孩子，他突然意识到，至少他并不想跟她说再见然后再不相见。
他匆匆拿纸笔，写了自己的手机、邮箱递给她：“把你的号码给我，我们有空联系。”
他们的联系并不频密，甘璐面临高考，根本没空闲上网或者聊天，偶尔通一次电话，两个人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聂谦鼓励她好好考试，她唯唯连声，放下话筒，各自都有点惆怅，又有点隐秘的兴奋。
甘璐一边照顾父亲，监督他戒酒，一边备考，然而戒酒谈何容易，她实在没法做到专注。那时高考仍然是七月，正是本地炎热如火炉的时间。考场内尽管有风扇，可是搅起来的只是呼呼的热风，居然有一个考生因为抵不过紧张和高温双重夹击而中暑昏倒，被医护人员抬了出去，更增加了考场内外的紧张气氛。
考试完毕出来，满眼都是迎上来问长问短的家长。甘璐喝着甘博拎过来的冰镇绿豆汤，眉开眼笑，她想，发挥似乎不够理想，可是不管考得怎么样，总算度过了人生一个重要关口，接下来可以好好玩玩了。
除了同学邀约一块玩以外，她接到了平生第一个约会电话，是聂谦打来的：“最近上映的《黑客帝国》不错，有没有空一块去看？”
甘璐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呆了一下，连忙说：“我有空，什么时间？”
《黑客帝国》很好看，基诺李维斯很帅。更重要的是，这是甘璐头回和一个男孩子一块看电影，她得老实承认，她没专心在剧情上，而且在心里暗自比较，觉得聂谦与男主角一样双眉挺直飞扬，有相似之处。
出了电影院，聂谦问了她的估分情况后，略微沉吟：“这个分数上一本倒也够了，你打算填报哪里的学校？”
“我想留在本地。”
“没一点想看看外面世界的愿望吗？”
甘璐摇摇头：“我爸爸身体不好，我还是留在本地比较方便一些。”
聂谦不再说什么，送她回家。天色已晚，那一片拆迁区已经成了工地，灯光通明，搅拌车川流不息，道路泥泞而坑洼不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巷陌痕迹，可是两个人都走得毫不迟疑，脚步迈得一致，不约而同地清楚该在什么地方转弯，该从哪个方向穿回正道。甘璐仍然住在这一带，并没留意到什么。聂谦意识到这一点，着实吃了一惊。
他一向厌恶在这里的生活，总以为父母搬去规划整齐的新区，就抹掉了对于从前谈不上愉快的记忆，可是记忆存在于心底的方式和时间根本由不得自己决定，如同安静地走在身边的女孩子一样，不时会浮上他心头。
送她到她住处的楼下，他说：“过两天我同学约着一块去江边游泳，你去吗？”
看见她快快地点头，他有开心的感觉。
那个暑假他们频频见面，聂谦每次冒着酷热从新区那边乘一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赶到老城区这边来，自己也对自己的行为有一点不解。当然，他念大学已经两年，也与有朦胧好感的女友交往过，不过他的心思向来不像有些同学那样，对于恋爱，他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并没打算花太多时间与心力去追求谁，恋爱无疾而终时，他并没什么遗憾。
然而对着甘璐，他有点不一样的感觉。见面次数一多，他发现她身上有和最初印象不一样的地方。甘璐只是看上去文静，性格还有开朗活泼的一面，从不扭捏作态或者故作矜持，毫不掩饰喜欢跟他在一起。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给他打来电话，无精打采地告诉他，她被调剂到了她并没填报的师大历史系，他学的工科，比她更讨厌需要死记硬背的科目，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她却笑了：“我爸爸倒是很高兴，说女孩子当历史老师最好了，工作稳定，又不会太累。”
放下电话，他发现自己在微笑，本来他应该对这对没计划没目标目光短浅的父女有一点轻视的，可是他想，也许她的生活态度也不错。
甘璐与聂谦各自开学，相互加了QQ，联系比以前多了一些，谈的话题渐渐不仅限于学业。然而分处两地，也只是这么平淡地交往着。甘璐在新结交的好友钱佳西的严格审问下，都交代不出能让她满意的材料来。
“这么说，你准备两地恋爱吗？”
甘璐老实招认：“他都没说过喜欢我好不好。”
“那你喜欢他吗？”
他曾经无数次走在她前面，笔直挺拔的身材是她单调高中生活中一个养眼的背影；他曾经安静地陪她坐在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手术室外，度过近三个小时的焦灼时光；他曾经给了她生平第一个属于异性之间的约会，让她心跳不已……甘璐脸红了，点点头。
来自内陆省份一个小城市的钱佳西个子小小的，生着一张慧黠精灵般的面孔，从中学开始早恋，虽然也不过是和同班男生拉拉小手、递递纸条、偶尔偷空出去看场电影、打打街机，可是她觉得在简直没一点儿经验的甘璐面前，自己有足够的资格担任情场指导的角色。她干脆利落地下结论：“我不赞成两地恋爱，远水解不了近渴嘛。不过看你这副少女怀春的小模样，不去表白一回，大概死也不会甘心的。”
“表白？”甘璐忙不迭地摇头，“我不要表什么白啊，万一他根本不喜欢我，听了表白岂不是很为难，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那你打算玩暗恋吗？”
甘璐嘻嘻一笑：“暗恋也没劲，一个人跳舞跟傻子一样，现在这样挺好。”
钱佳西对她的逻辑直翻白眼。
当然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有高年级的男生来追求甘璐，钱佳西尽管觉得那男生很一般，还是大力鼓励甘璐接受追求：“你不要给一个根本没开始的恋爱守节好不好。”
她虚弱地抗议：“什么守节啊？我……只是觉得和他不合适。”
“不和一个人正面接触，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适合你。”
甘璐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于是和那男生约会了一次，不过是例行的吃快餐外加看一场不知所云的现代艺术展，那男生学政治，却显然喜欢一切非传统的表达，很起劲地对她解释那些艺术品的深刻内涵，她只能“嗯”、“哦”应着，觉得实在无趣。
她回宿舍后上网，聂谦刚好在线上，随口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鬼使神差地说刚刚约会回来，那边沉默了一段让她不安的时间，她补充上一句：“挺没意思的。”这行字敲上去，自己都觉得是画蛇添足了。
然而对话窗口突然出现了一行字：“璐璐，觉得他没意思的话，考虑一下我吧。”
甘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坐一会儿，拎旁边上网的钱佳西过来看，钱佳西大笑，伸手十指如飞地敲键盘，没等甘璐拦住，一行对话已经发了过去：“好，你从今天开始追求我吧。”
甘璐使劲将坏笑着的钱佳西推回她的座位，脸已经烧得火辣辣的了，再看屏幕，半天并没有动静，她心乱如麻的时候，手机响了，正是聂谦打过来的，她赶快拿了手机跑出寝室上了天台才按接听键。
“我没太多追求女孩的经验。”聂谦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而且我们又隔得这么远，希望不会让你觉得没意思。”
她拿着手机，好久没说话，聂谦以为是信号不好，连着“喂”了几声：“你还在吗，璐璐？”
“我还在，我很开心。”正值冬季，天台上北风呼啸，将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断续零落。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然而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如同置身春天。
钱佳西先大力表扬自己：“要不是我推你一把，你不会跟别人出去看艺术展；要不是你跟别人出去了，你这位闷骚的男朋友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肯开口；要不是他终于开了口，你们两个闷骚的人凑一块真不知道啥时才是个头。”
甘璐仍然沉浸在刚刚尝到的恋爱感觉中，听着钱佳西的复杂推论，只心不在焉地微笑。
钱佳西有点发愁地看着她：“可是两地恋爱……”她直摇头，“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祝福你，就算能坚持下去，也挺艰难的。”不过眼前的甘璐笑得实在甜蜜，她终于还是知趣地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当然，两地恋爱确实艰难。他们平时靠手机短信和QQ联系，只有趁假期相聚。最初的兴奋过后，情话重复得再多，也抵不过一个切实的拥抱，更何况聂谦实在不是一个有闲情逸致的男生。他成绩优异，目标明确，从大三开始到房地产公司实习，到了大四，甚至放假都不回来了。
看着好友和同学生活过得丰富多彩，很多次甘璐不得不怀疑自己的选择，她在拒绝条件优秀的男生追求时毫不迟疑，然而在对着电脑与聂谦对话时确实感到了无奈与寂寞，钱佳西不客气地评论她这男友有和无简直没分别，她只能苦笑，安慰自己，等毕业了，两个人就能在一起了。
聂谦读的专业是五年学制，到最后一个学期，他打来电话告诉甘璐，他准备毕业后去深圳一家地产公司工作，那真正是一个通知，并没有一点儿征求她意见的意思。
甘璐心底一沉：“你不打算回本地工作吗？”
“我本来是想去北京的，但深圳那家公司的副总亲自面试我，工作机会也很难得，发展空间会很大。”聂谦显然从来没有回来的念头。
“那我们怎么办？”
“现在联络很方便，等明年你毕业了，也可以考虑过来工作。”
她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他便直接从学校去了深圳，甚至没有回家一趟。
聂谦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自然比求学时还要忙碌，根本没空上网聊天。两个人靠发邮件与偶尔打电话联系着，比他读书时来得更疏落。甘璐痛苦地发现，单靠她一个人维系一份感情着实不易，再想到他，全没一点甜蜜，倒是越来越多现实的问题横亘在了两个人中间。
甘璐写长长的邮件过去，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实习时碰到的调皮学生，他的回复通常简短得让她抓狂。打通电话，他也是三言两语结束话题。双方都感觉到，共同语言似乎越来越少。
更重要的是，聂谦讲的全部是他将来在事业上的计划。他坦白告诉她，他无意在事业有成之前考虑家庭问题：“璐璐，我不想像我父母那样早早结婚，平平庸庸生活一辈子。”
“那么你是让我等你奋斗成功吗？”她的心凉了半截，轻声问。
“如果你对我有信心，就给我时间。”
她亲眼看到自己父母的婚姻如何一步步走向失败。母亲提出离婚，父亲饱受羞辱也不肯放手，笨拙徒劳地试图挽回，却被将目标定得远高于他、没将他放在眼里的母亲更加轻视鄙弃，在反复的争吵中磨蚀掉了最后一点儿感情。她想，她不会容许自己犯同样的错误。
长久的不确定在那一瞬间突然都确定了下来，她艰难地开了口：“我不会对一个做决定时甚至不跟我商量的男朋友有信心，你也不需要我给你时间，聂谦。以你的才干、意志和决心，我毫不怀疑你早晚会成功，可是我不打算等你，就这样吧。”
聂谦显然很意外，甚至震惊，可是他没问为什么，在电话中沉默良久，他才说：“既然你决定了，我只能接受。”
甘璐上学很早，当时读到大四，不过21岁的年龄，根本没有考虑过结婚，也完全赞成先立业后成家，甚至想过父亲有王阿姨照顾，她并没太多后顾之忧，不妨和他商量一下，也去深圳找份工作，至少与男友相处时间多一点儿。然而聂谦的举动和话语还是让她决定放弃了。
钱佳西一直对她这场谈了三年多的远程恋爱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在见过聂谦一次后，对他的评价并不高。她完全赞成好友的决定：“你傻了才会跑过去，那样有野心的男人，当然欢迎一个现成的女朋友，既享受恋爱，又不用负责任。可是他把自己的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一旦觉得你是个障碍了，马上会把你丢开。凭什么你的青春就该在等他中度过呀？他那边奋斗，你这边寒窑苦守，他当自己是薛平贵啊。”
甘璐并不认为聂谦对她怀了这样现实的想法，他的确有野心，可从来坦白，不会骗她，两个人的相爱总有甜蜜的时刻。只是她想，她的确抗衡不了他的雄心壮志。就算他真是薛平贵，她也知道她必然不是王宝钏，无意把自己丢进寒窑当现代传奇。
历史系师范生在本地并不太好找工作，她投递出简历，参加名目繁多的招聘、面试、试讲，终于被文华中学录用。尽管这所学校位于市郊，但也属于市级重点，工作环境良好，她认为自己还算幸运。
她父亲甘博在她读大学时已经与王阿姨认识交往起来，甘璐敲定工作，马上租了一套房子搬出来独住，把家里的空间留给父亲，自己开始享受前所未有的逍遥自在的生活。
几个月后，她认识了尚修文。

第五章 我们婚姻的基础
甘璐回家洗了澡后，早就过了平常上床的时间，第二天还要上班，然而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刚知道丈夫前女友的存在，又重遇自己的前男友，一向波澜不惊的生活似乎悄然暗流涌动，拿着惯常打发睡前时间的推理小说，也无助于她安心入睡了。
她想，她的父亲因为一场失败的婚姻开始愤世嫉俗，一蹶不振。为什么亲历同一场灾难的她，明知道婚姻的可怕与脆弱，竟然早早选择了结婚不说，还劝父亲为现实的理由再婚。
如果在两年前那个深夜，聂谦早一点接电话，马上讲出那句话，她还会在第二天跟尚修文去民政局登记吗？
想到那样自我的聂谦在计划未来时根本不考虑她，却也曾经因为她的一个电话飞回来，伫立在她工作的学校外，她不能不惆怅。
那么，他的初恋跟她一样，不算雁过无痕，却终于在各自心底泛起涟漪后再各自平息，这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然而尚修文过去的恋情呢？
按照他的说法，他们结识时，他已经与贺静宜分手三年了。从小到大，她身边一直有一个现成的困于旧事不能自拔的典型男人样本—就是她的父亲甘博，她不认为尚修文从性格到行为与她父亲有任何相似之处。
可是，她不能说服自己对一切漠然置之。
两年前的同一时刻，甘璐同样在床上辗转。她已经和尚修文约好，第二天去领结婚证，然后去马尔代夫蜜月旅行，不办仪式，也不请客摆酒。
尚修文的说法是，他父亲几年前去世后，母亲从邻省调过来，除了舅舅吴昌智一家在J市，另有一个远房堂兄尚少昆长年在国外生活以外，并没什么亲戚故旧在本地，而且他母亲也不爱热闹张扬。甘璐的家庭结构就更特殊一点，父母离婚了不说，且早已经翻脸不相往来，绝对不会坐到同一张桌上吃饭。听到不用摆酒，她简直松了口气，欣然同意尚修文的安排。
意见再怎么一致，回来以后，甘璐一样犹疑了。她在家里走来走去，甚至给聂谦打了电话，却又马上挂断，断然否定了自己的可笑举动，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然而长夜漫漫终究会过去，新的一天总是会如期到来。
晨曦透过窗帘照进屋内，她爬了起来，走上阳台，这个小区绿化极佳，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是满目青翠，清晨空气清新，小鸟啁啾，更衬出一派宁静美好。她想，没有必要再多想了，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好好生活。
她精心化好妆，换了一套妈妈带给她的灰紫色直身裙下来，只见尚修文站在车边抽烟。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打了灰蓝两色的领带，身形修长而挺拔，这是她头一次见他穿得如此正式，居然没有以前惯带的那点漫不经心。他看到她，眯着眼睛笑了，丢掉烟头，握住了她的手：“很漂亮，璐璐。”
那是一个俗称“十月小阳春”的深秋早晨，飒飒秋风不带寒意，阳光温暖和煦，他的手坚定地包裹住她的，他的眼神和微笑同样温柔。一瞬间，所有的不确定似乎都化为烟雾袅袅散开。她想，两个有诚意的人，没理由会将一个婚姻经营失败。
两年的婚姻生活，她并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不管是那个不受她欢迎的工作调动，还是冷漠的婆婆，都没影响到她与尚修文的相处。
她没想到，真正的考验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第二天，甘璐看到镜子里微略憔悴的面孔毫不吃惊，再不是二十出头可以肆意熬夜的年龄了，她只能化上淡妆让自己显得精神点。
吴丽君吃着早餐，一如既往地沉默，她早上有一个在下面地级市开的会议，要出去两天，秘书打电话上来说车已经到了楼下，她拎了包已经走到门口，才状似无心地问：“你父亲那边，没什么事吧？”
她与甘博只见过一面，交谈了几句话，此后再不曾有什么往来，和陆慧宁索性连面也没见。好在甘博向来对于人情往来很漠视，陆慧宁则耸耸肩，表示见见女婿足矣，甘璐倒不用操心亲家之间应该有什么交集，现在听她难得地关心一问，马上笑着说：“小事，已经解决了。”
吴丽君点点头，径直出门。
接近中午，甘璐收到尚修文发来的短信，告诉她已经返回，下午会去学校接她下班，一块吃饭，庆祝结婚周年纪念日。然而到了下班时分，尚修文却打来电话，告诉她公司出了点事情，现在与冯以安一块赶去处理，恐怕不能接她了。她当然说没事，回家后才记起，因为吴丽君去外地开会，她已经嘱咐钟点工今天不用做饭。
她烧水煮面条对付了一餐，然后抓紧时间准备上楼继续写教案，门却突然开了，吴丽君匆匆进来，她吃了一惊：“妈，您不是说明天回吗？吃过饭没有？”
吴丽君脸色铁青地问：“修文呢？”
“他说公司有事，晚点回来。”
吴丽君怔了一下，匆匆走进了她的房间。
到了晚上将近十一点，甘璐靠在床上，照例看着推理小说，她临睡前看推理小说的习惯可以追溯到中学，紧张的功课后，似乎只有看看疑云密布的侦探故事，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今天她手里拿的是英国女作家约瑟芬&#183;铁伊写的《时间的女儿》，这本书将推理与历史悬案巧妙地结合起来，文风简洁而引人入胜，本该更引起她的兴趣，但她确实有些神思不属，听到楼下门一响，尚修文回家，她才嘘了口气。
尚修文先进了他母亲房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楼。他走到床边坐下，神态有点疲惫地抬手摸摸她的头发。
“公司没什么事吧？”
“有一点麻烦，不过没关系。”尚修文看着她，“璐璐，有些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甘璐静静听着。
“贺静宜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们恋爱过几年，然后分手了。”尚修文声音平静，仿佛在客观讲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和你认识的时候，我跟她应该已经分手三年了，再没联系。一个月前，我们偶然碰到，我才知道她到了亿鑫集团工作，而且做到一个很高的职务。至于我去J市，不是为了特意跟她碰面。她代表亿鑫去那里洽谈投资采矿业，跟舅舅的钢铁公司有业务联系，并且有意跟旭昇一样，参与一个国营炼钢厂的兼并，既有合作，又有竞争，舅舅希望我过去帮着确定某些条款和细节。我们在J市碰了几次面，昨天你给我打电话时，我说我跟一个朋友谈话，那个朋友就是她。”
他讲得十分详尽。当然，甘璐还有很多疑问：分手多年的女友会在夜半时分打来电话长谈吗？你母亲对她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奇怪，警告你别去见她？钱佳西看到的那个应该不属于商务谈判的会面又怎么解释？
可是她决定什么也不要问了。
她与聂谦分手不到半年，便认识了尚修文，他随后展开追求，她没有拒绝之意。尚修文看到她与聂谦偶遇时，她也并没有介绍说，这是我的前男友，因为没那个必要。如果有人要仔细盘问她的心路历程，她只会说，生活中并无绝对的坦白。推己及人，许多事情是根本无须解释和细究的。
更何况，尚修文看上去十分坦然，微微倾过身子，伸手握住她的手：“满意我的解释吗？”
“我只希望，我们之间以后都不需要这样的解释。”她感喟地说。
尚修文点点头：“这两年婚姻，我很快乐，璐璐，相信我，我珍惜我们现在的生活。”他起身去外面书房，打开他书桌的抽屉，很快取了一个精致的海蓝色小盒子回到卧室交给她，“结婚纪念日礼物，早就买好了，希望你喜欢。”
她打开一看，是一对光泽柔润晶莹的白色珍珠耳钉。她凝视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尚修文：“我很喜欢。”
尚修文俯身吻一下她的额头：“喜欢就好，你先睡吧，我去洗澡，待会儿还得处理一点公事，不用等我。”
看着尚修文出去，甘璐将礼物放到床头柜上，抚一下自己的耳垂，那里佩着一个小小的铂金蔷薇花形耳钉，是尚修文在他们结婚一周年时送给她的，她骇笑：“你不至于没注意到我根本没穿耳洞吧。”
“我陪你去穿啊，你的耳垂这么饱满漂亮，不戴耳环可惜了。”
第二天，他果然陪她去穿了耳洞，然后替她戴上耳钉。她承认，当老师不能随意佩戴过分打眼的首饰，她一直留短发，小小的耳钉倒是很适合她。
可是，她此刻想起的是昨晚在电视屏幕上看到的贺静宜。她上台站定，神情镇定自若，摄像师给她一个面部特写镜头，耳朵上的钻石耳钉在聚光灯下闪过一个小而耀眼的光芒，让甘璐印象深刻。
她倒并不是胡乱联想，可是一个男人关注的某些细节不是凭空而来的，想到他曾经用同样恋恋的目光注视过另一个女人的耳朵，尤其这女人的面孔已经清晰地出现到了她面前，她不能不有点违和感，同时，不能不再度说服自己，有些事情无须细究。
接下来几天，尚修文早出晚归，两个人碰面交谈都不多。
这天甘璐去参加教学竞赛的初赛，比赛在市里另一所重点中学一中的礼堂举行，这里是甘璐的母校，一进校园便觉得亲切，还特意去看望了以前的老师。
一中这边做的是政史地三科赛场，按照规则安排，所有参赛老师都要现场说课时间十分钟，同时演示自己准备的多媒体课件与ppt电子演示文稿；然后是十分钟作品介绍与答辩，演示自己的参赛作品，回答专家评审的现场提问。
甘璐拿到的号码比较靠后，排到了下午，她只能坐在那里，认真观摩别的老师讲课，一边做着笔记。
比赛到中午告一段落，大家进餐后便在礼堂内午休。甘璐买了份晚报打发时间，随意翻到民生经济版的一篇报道时，一下被吓了一跳。
前几天这家报纸刊登了根据一个神秘读者报料采写的报道，曝光本市某个楼盘采用劣质钢筋，建筑质量堪忧，那篇报道图文并茂，配发了在建筑工地现场钢筋加工防护棚拍到的一堆直条钢筋，并称找专家初步鉴定，无论直径与强度均不符合标准。当时办公室的几个老师都看到了这个报道，同时感叹现在房价虚高，奸商还要玩花样，实在黑心得骇人听闻。
而今天登出的是后续报道，称有关部门高度重视这一情况，在全市范围内展开了建筑工地钢筋用材普查，对部分钢筋的强度、抗压、抗折等技术指标进行检测，封存了一批劣质钢材，同时特别点出几家供应不符合规格钢材的供应商名称，尚修文与冯以安合伙经营的安达建材商贸公司赫然就在其中。
从结婚开始，甘璐与尚修文的经济就完全独立，尚修文明确告诉她，不需要她负担家用。她当时笑道：“言下之意，是不是要我只管自己，不用问你的收入？”
尚修文也笑：“做一个建材供应商是很枯燥无趣的，而且发不了大财，不过幸好利润还算过得去。养家糊口是我的责任，不用你操心。”
父母离婚后，她与父亲生活。甘博收入不高不说，而且根本没有一点算计。过了几个月捉襟见肘的日子后，甘璐就被迫早早开始接管了他的工资，计算家里的开销，尽可能将钱花得合理，这样的日子一过十余年，她早就厌倦了，现在乐得逍遥，当然不反对这个安排。
尚修文平时很少主动说到公司的经营状况，跟她谈及公事从来都是一带而过。他开着一辆旧款宝来，并没什么奢侈消费，但讲究生活品质，出手绝不小家子气。甘璐觉得，这样钱不多不少，无须操心的小康状态简直完美，她很满意。
然而现在他的公司出了事情，她再置身事外就说不过去了。
尚修文除了比平常忙碌之外，并没什么异常，可是吴丽君这几天的焦灼神情是很明显的，差不多每天都要等尚修文回来后跟他单独谈上一阵子。甘璐猜想，至少婆婆是早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母子二人都觉得没必要告诉她，往好的地方想，可以说是不想让她担心；往坏的方面想，她不能不再次感到了那个家里微妙的气氛，始终有一部分是避开她的。
她本能地想给尚修文打电话，却又忍住了，想了想，还是起身出了学校，这里离尚修文的办公地方并不算远，她叫了辆出租车直接过去。
安达建材贸易公司在一个不算热闹的地段的一幢不起眼的写字楼内，门口挂着铜制招牌，公司规模不大，外面是开放式办公区和接待室，里面是尚修文与冯以安合用的办公室。秘书兼前台小刘认识甘璐，见她先是一怔，随即笑着跟她打招呼：“尚总出去了，还没回来，进来坐坐吧。”
眼前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看不出有异样的情绪。她刚踌躇，冯以安便从里面办公室出来，嘱咐一个职员什么，看到她同样先是一怔，马上说：“甘璐，进来坐。”
她随他进了办公室，里面两张办公桌相对而放，靠窗一圈深褐色皮沙发，再加一组文件柜，没有多余的东西，收拾得简洁干净，只是尚修文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他们两个人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的合照。
冯以安比尚修文小两岁，以前一向是个衣饰修洁、举止洒脱的公子哥模样，现在看上去却有几分无精打采，似乎还颇消瘦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尚修文含着笑意说的“失恋”，还是眼前公司面临的意外。
“你一向是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甘璐从包里拿出那份晚报，他点了点头，显然早看过了，并不吃惊：“哦，你也注意到了啊，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甘璐想，对这事如此镇定，看来真是失恋有影响，她还是忍不住义正词严了：“以安，建筑质量牵扯的责任太重大了，出了事谁也担不起，你们怎么能这样？”
冯以安倒笑了，指着报纸让她细看：“你先别急，再仔细看看这段。”
她顺着他手指，再细看一遍报道，果然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提到尚修文的公司，说的只是他们代理的钢筋型号不符合规格，与另外两家被直指为供应劣质钢筋是有区别的。
“可是不符合规格也不对啊。”
“我们与建筑公司和开发商订立了明确的供货合同，严格按照他们要求的规格供应钢筋，每一个批次的货物都附有检验合格证书。”
甘璐需要动一下脑筋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你是说这是建筑商或者开发商的责任？”
“现在说谁的责任还早，不过不管从哪个层面讲，我们都是站得住脚的。这篇报道嘛，对我们公司肯定有影响，我和修文这几天都在商量善后。我很奇怪这个记者的报道角度。”冯以安皱眉说，“肯定是有所针对，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
“修文去哪儿了？”甘璐随口问。
一时间，冯以安脸上掠过一个奇怪的表情，马上回答道：“他今天中午有个应酬，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哎，你今天下午没课吗？”
“我下午还得去一中呢。”
“我送你过去吧。”冯以安站了起来，很殷勤地说，甘璐挑眉看着他，他有点不自在地说，“怎么了？”
甘璐笑盈盈地说：“我觉得你似乎很急于让我走。”
冯以安有点狼狈，掩饰地打了个哈哈：“我是怕你赶时间好不好。”
甘璐也站起了身，看看表，莞尔一笑：“我倒确实是要赶时间。”
他们的时间赶得非常巧。
下了楼后，冯以安刚要去一边停车场开自己的车，一辆火红的玛莎拉蒂GT双门跑车便停到了写字楼面前，副驾驶的座门打开，尚修文从里面出来，他看到甘璐，明显有点吃惊：“璐璐，你什么时候来的？”
甘璐还没来得及回答，司机座门也打开了，探出一只黑色高跟鞋，然后两条浑圆修长的小腿斜斜迈了出来，一个穿着暗绿色真丝V领上衣、黑色花苞裙的高挑女郎随即立在了甘璐面前。
她比甘璐高出近半个头，似笑非笑地看一眼甘璐，然后转向尚修文：“修文，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
尚修文的视线隔了车子投了过来，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正要开口，甘璐先说话了：“你好，贺小姐。”
贺静宜微微诧异：“咦，你认识我？”
“久闻大名。”甘璐含着浅浅笑意，清晰地说道。
贺静宜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笑了：“哦，还没请教你是……”
尚修文的声音平稳镇定地传了过来：“我太太甘璐。”
“久仰。”贺静宜对她点点头。
甘璐也同样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尚修文：“修文，正好我要赶去学校，你送我吧，省得麻烦以安。”
尚修文点点头，转过车子，左手轻轻扶住甘璐的腰，然后直视贺静宜：“再见，静宜。”
“我下午还有比赛，不想再为这个分心，有什么事晚上回去再说吧。”甘璐上车后，简单地说。
尚修文点点头，将车开到一中，却跟她一块下来，锁上车：“我下午没什么事，去看看你比赛吧。”
甘璐没有反对，两个人一块进了礼堂，坐在靠后的位置，她抓紧最后一点时间，重新看着教案。总算几年老师做下来，至少可以做到在上课前摒弃杂念，不将个人情绪带上课堂，此刻她正是运用这门修养，说服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比赛上，不理会身边安静坐着的尚修文。
轮到她上台时，她是紧张的，拿起教案站起来，轻盈地走上主席台。她以前只在师大读书时参加过类似的比赛，不过学校里都是纸上谈兵，大家状态相对放松，显然没这个正规。现在虽然经过私下反复排练，心里仍有点没底，好在准备还算充分，站到台上，她调整呼吸节奏，开始说课便镇定下来。
甘璐讲的课题是《鸦片战争后的中国社会经济》，限于时间，并不可能完全展开，但她做的多媒体课件简洁明了，引用史料丰富，略微沙哑的嗓音娓娓动听，表述流利。
尚修文看着台上那个纤细的身影，隔着十余排座位与前面一排排脑袋，她的面孔显得有点小而模糊，声音却来得十分清晰，他突然想起了他们刚认识时的情形。
吴丽君从邻省调动过来任职后，尚修文也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生活，起初颇有点离群索居的味道，待认识了冯以安，两个人开始合作，偶尔也会结伴出去消遣。只是那些娱乐再提不起他的兴致，他只是懒散地待在热闹喧哗中打发闲暇时间罢了。
冯以安结交的朋友中不乏打扮时髦、谈吐活泼的各式美女，相形之下，甘璐长相秀丽，举止毫不张扬，谈锋不健，多半时候都是一个倾听者的姿态，并不算引人注目。他看出钱佳西想将她介绍给冯以安，本来无意与她搭讪，却无意中听到钱佳西与她低语，劝她忘记旧人，开始新感情。
这恰好是头天晚上他母亲吴丽君放下报纸，字斟句酌对他讲的话。吴丽君固然一直忙于工作，更重要的是似乎母性天生不够强烈，从小到大与唯一的儿子都不算亲密，他与女友的分手更是母子两个人之间的一个心结，轻易没人愿意触及。他当时的回答几乎与甘璐如出一辙：“谢谢您关心，不过您不提的话，我大概可以忘得更彻底一点了。”
甘璐的声音低而沙哑，让他心里一动，侧头看去，她微微垂首，视线落在眼前的茶杯上，眼神却似乎飘向了远方，嘴角那点笑意带着无可奈何。
尚修文本来不爱唱歌，那天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吃完饭就走掉。
到了KTV，甘璐只喝饮料，滴酒不沾，给出的解释是乖乖女最爱用的借口：“我酒精过敏。”
旁人自然不信，偏要劝她喝，倒了百利甜酒，将杯子伸到她面前，半是诱哄半是激将，她只是好脾气地笑，任对方说得天花乱坠，没一点预备让步的表情，倒是钱佳西唱完歌回来，伸手夺了过去，一口喝干了，笑道：“璐璐不是装，是真不能喝，我认识她这么久，也没见她喝过酒。快点歌，她的歌唱得很好。”
甘璐先唱了一首《温柔的慈悲》，幽暗的灯光下，只见她凝神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神态专注而宁定，秀丽的面孔上散发着光彩。她果然唱得不错，略略沙哑的嗓音婉转低回，非常有原唱的神韵，赢得满场喝彩。一曲唱罢，她却不肯再点歌了，只笑着推托说：“现在咽炎比以前严重，医生警告不能过度用嗓。你们唱吧。”
尚修文根本没点歌，两个人坐在大包房一侧，自然地交谈起来。他这才知道，她竟然是中学历史老师。她身上的确有教师的风度：斯文沉稳，有条不紊。可是尚修文总觉得，她那股子镇定坦然的态度，不见得属于教师的职业修养。
接下来尚修文证实了他的猜想。他不打电话，她当然没有主动与他联系；他打电话过去，她毫不吃惊。
尚修文早已经养成了淡然旁观的生活姿态，一般女孩子很难抵住他看似无意却实则一眼看穿内心的锐利扫视，可是他没有在甘璐的举止里发现缝隙。她有女孩子的小情态、小娇嗔，开开心心享受他的追求，却一点不问为什么。
直到他突如其来地求婚，她才表现出了慌乱与吃惊，可是她仍然没问他行为的动机。隔了几天，她打电话给他，用如同此刻一般略为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告诉他：我同意。
甘璐结束了说课与提问环节，收拾好讲义回到座位。尚修文突然握住她的手，她微微一惊，正要挣脱，他倾过身子，轻声说：“幸好你手上还有一点冷汗，否则我会认为，任何状况、任何场合都吓不到你。”
他的掌心带着点薄茧，温度并不高，却干燥稳定，牢牢将她的手握着，她不再动，眼睛看着前方，同样轻声说：“我只是从小学到了一点，不管你慌不慌乱，某些事总会发生，不如镇定下来，倒可能会有享受过程的乐趣。”
比赛进行到五点半钟才结束，外面已经是暮色沉沉。尚修文与甘璐出来，一边走一边拨了电话给他母亲：“妈，今天我和璐璐都不回去吃饭。”停了一会儿，他说，“好的，我知道。”
甘璐并不说什么，上车后也打电话给家中的钟点工，告诉她今天只做吴丽君一个人的饭，同时照例与她商量着第二天的菜谱：“还是炖山药排骨汤，对，再买一条鲈鱼清蒸，对了胡姐，看看有没有西兰花卖，没有的话，买菜心也行，嗯，菜心加点蒜蓉清炒。”
放下电话，她回头看着尚修文：“我们去哪儿？”
“江边新开了一家海鲜餐馆，据以安说，食材全部是当天空运过来的，很新鲜，我们去试试吧。”
这间海鲜餐馆从装修到格调都更像高档西餐厅，没有客人的大声喧哗与斗酒，只有背景音乐如水般流淌，空间高深，墙壁用深紫色为基调，挂的是文艺复兴时期巴洛克风格的油画，座位是古典风格的厚重天鹅绒沙发，台位之间用紫红色帷幕分隔，水晶吊灯投射下来的灯光照得餐具晶莹剔透。小小的情侣包房是不规则的椭圆形，装修得别具心思，更可以凭窗看到江边夜景。
甘璐拿起装帧华美的菜谱一看，价格果然不出意料地很不亲民，她同时想到，现在自己已经是典型为人妻的思维，出来吃饭不是以享受氛围、美食和情调为优先考虑，居然会大致算账，看什么样的搭配比较经济合算，不禁有点好笑。
尚修文不等她多想，已经代她点好了餐，他一向熟知她的喜好，她也懒得费心再挑选了。
“贺静宜今天突然来了公司，然后中午约我吃饭，她说亿鑫集团在本地有一个商业地产项目投资，有意和我们公司签订建材供应合同。”
“生意的事我不大懂，修文。可是我想，她去J市，与你舅舅的公司有生意往来；回来本地，又与你有合作意向，大概不是一个单纯的巧合吧。”
“没错。亿鑫与舅舅商谈合作，还说得过去，毕竟旭昇公司是J市最大的民营钢铁企业，那边的矿产资源也是国内很多集团的投资目标。但亿鑫在本市的项目按正常途径讲，应该是与建筑商共同公开招标，代理商基本没有参与的实力。以我们公司目前的规模，和亿鑫也完全没有对等谈合作的资本，我已经明确谢绝了她。”
“我相信你对生意的判断，我的疑问大概只是她这么做的动机和目的了。”
这时服务员轻轻敲门，将小巧的铜制海鲜汤锅、调料和涮食的海鲜送了上来，然后退了出去。尚修文将鲍鱼仔先下到锅内，出了一会儿神：“我知道，这样很容易推理出暧昧来。可是事实上，我和静宜早就已经完全没有了可能。”
他的声音微带苦涩，然而这并不是一个能让甘璐释然的回答。从理智上讲，她清楚知道谁都有前尘往事，有些甚至根本不足与人道，只留在自己心中慢慢腐朽。她无意去计较一段已经过去的恋爱，可是尚修文话语中流露的那点凄凉味道让她心里一凉。
不是没有了感情，而是没有了“可能”—她不自觉地抠着字眼，这算是对抗不过命运的认命，还是对爱情走到尽头的无奈？那么与她结婚是一段感情没有可能之后的选择吗？
甘璐看着海鲜汤慢慢在锅内开始翻滚，心事同样翻涌。尚修文替她捞起煮好的鲍鱼仔放入调料碟内：“璐璐，请不要多想这件事了。”
“你觉得我算是爱无端生事的人吗？”
“你不是，我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你看问题有足够的理智。”
甘璐看着他，他的眼神毫不闪避地迎接她的注视，她慢慢笑了：“这大概是一个夸奖，可是让我有点不是滋味。修文，如果一个男人是因为一个女人处事理智而欣赏她，甚至娶她，这段婚姻的基础就很成问题了。”
这家餐厅的海鲜如冯以安预报的一样新鲜美味，但两个人都吃得意兴索然。甘璐想，选在一个价格昂贵而且情调良好的地方进行这种谈话，对于环境和食物都实在是一种很大的浪费。
尚修文看上去和她一样没什么胃口，吃了一会儿，索性关掉了咕嘟作响的火锅炉子，室内只余背景音乐轻轻响着。
“我竟然让你质疑到我们的婚姻基础了吗？”尚修文轻声问。
“你高估了我的理智，我从来没有强大到能自动修复过滤一切，修文。”
尚修文沉默了一会儿：“璐璐，我不愿意回忆旧事，可是有些事不能不跟你说了。我读大学时认识静宜，我们恋爱了四年，分手的原因很复杂，甚至牵扯到我们的家庭，总之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是完全不可能挽回的那种，这一点我相信静宜跟我一样清楚。”
甘璐没有作声，这个解释对她来讲意义不大。她当然知道，走到末路的爱情全都各有各的原因，她并不想知道那些细节。她的疑问也并不在此，然而她内心烦乱，似乎没办法再追问什么了。
“她这次的来意，我并不清楚，而且我认为，也并不重要。那天我对你说过，我珍惜我们的生活，不是随口说说。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我们的关系。”
“修文，我从小看到的就是父母不成功的婚姻，其实从来不敢对婚姻乐观。答应跟你结婚时，我想了三天，明知道是冒险，还是舍不得拒绝。知道我为什么会犹豫吗？你说我理智，其实你的求婚才是来得真正理智，让我害怕。理智是个好东西，可是一个人全凭理智去做选择，肯定会错过生活中更值得期待的事，我现在真的怕你是用理智在约束自己。”
尚修文笑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烦恼地移开视线，嗔道：“你每次这个样子对我笑，分明就是施展美男计来蛊惑我。”
“我倒不知道我居然有施展美男计的资本。”他的笑意愈发浓了。
甘璐叹气，他当然有。
跟尚修文刚认识时，她对他的印象与钱佳西差不多，觉得这个男人带着点懒散颓唐感，一双眼睛偏又深邃不见底，举止过分冷静从容，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又对什么都太有把握，有点莫测高深。她对这样的男人有本能的戒心，并没有与之接近的打算。
两个人若即若离地来往了很长一段时间。尚修文既不过分进逼，也不刻意冷淡她，约会安排得疏疏落落，有时她几乎以为两个人没了下文，他又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闲闲地约她出去，或者看电影吃饭，或者郊外散步，或者短途出游。
甘璐想，如果这算是泡妞玩情调的话，目的性未免太弱。可是这样倒也十分投合她无意与人深交的心境。
她并不能说服自己马上忘记上一段恋爱，投入到新的恋情中去。
当时她父亲被王阿姨照顾得不错，不需要她时时操心。她的工作不算轻松，可也不算压力很大，闲时看看书听听音乐，给自己做顿美食。如果觉得寂寞无聊了，她会去赴钱佳西的热闹聚会找乐子。尚修文的偶尔约会，也让她觉得安全而轻松。总之，她生活过得前所未有的安逸自在，简直十分满足。
有过聂谦那样英俊的男友后，她对男人的容貌基本有了免疫力，等闲帅哥并不会惊动她。尚修文只能算五官清朗，可是他身材修长，一举一动看似漫不经心，总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风采，偶尔展颜一笑，不同于平时的冷淡，倒是光彩焕发，有一种自信而且让人安心的力量。
头次看他对她微笑，她便有小小的目眩。吃惊之余，她暗想，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杀伤力还真是不容小觑。
好在尚修文并不爱时时开怀而笑，更多的时候他都是懒洋洋的，不管是谈起他的工作还是刚看完的煽情电影，全有点不当回事的轻描淡写，笑也只是嘴角一勾，颇为敷衍潦草。
甘璐才与聂谦那样进取心强烈、无暇顾及感情的典型工作狂分手，又面对如此不同，甚至不好简单归于哪个类型的男人，的确很不适应。可是她告诉自己，你根本不需要用看男朋友的眼光去看他，只管享受眼前的好时光就足够了。
然而两个人出去得多了，周围的人自然便当他们在一起了，包括钱佳西也这么认为。她先还辩解，后来一想，多说什么也是矫情，也就懒得再说了。
那年春节，尚修文打电话给甘璐，问她有没有兴趣去J市玩玩，参加两省交界处一座山峰的短途穿越。她从来没玩过户外，未免有些好奇，便答应了下来。
尚修文接了她，与大家会合，她才知道，这次穿越是冯以安发起的，尚修文带着调侃轻声说：“以安为了追女朋友下血本了，把我们全弄来当幌子。”
看看冯以安身边站着的那个穿灰蓝色冲锋衣安静而美丽的女孩子，甘璐想，这个血本应该是值得一下的。
车队到达了J市，已经是晚上，先在市区一间酒店吃了饭，然后去郊外尚修文舅舅吴昌智的一幢别墅住宿。到了那里，除了冯以安知道旭昇的企业规模和吴昌智的身家，不算意外，其他人都有点吃惊。
这幢别墅位于J市难得的风景区旁边，视线内有山有水自不必说，占地面积更是惊人，别墅是徽派建筑，粉墙青瓦，高脊飞檐，宽大的前后庭院里又隐隐然是苏州园林的风格，假山鱼池一应俱全，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加一个玻璃温室，室内一楼全套的紫檀、花梨木家具，看上去已经不能单纯用气派两字形容了。
当晚大家聚在客厅内喝酒聊天，商量第二天的行程，相互检查各自的装备。甘璐发现，这帮人包括冯以安的女友辛辰在内，全是有多年户外经验的驴友，他们的计划是第二天开始重装穿越，而离J市还有三小时车程的那座山峰海拔虽然不算高，但以地形险要地貌丰富闻名，他们准备带帐篷露营，路线包括登山、徒手攀岩与一段岩降。
冯以安以前并不玩户外，开始追求辛辰后，才去买了全套行头，预备舍命相陪。他对尚修文说：“修文，你怎么一点准备都没有，不是预先告诉你行程，给了你装备单子吗？”
尚修文不光自己没准备，也没告诉甘璐要带什么，他笑道：“我不打算去，明天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璐璐恐怕也去不了，我带她在附近转一下好了，你们去玩吧，回来了我给你们接风。”
甘璐看过他们的装备，再看看自己穿的羽绒服和耐克板鞋，知道自己也是不可能奉陪的，便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
第二天，他们一早出发，尚修文陪甘璐吃过早餐后，先去处理了事情，接近中午才回来，开车带她出去。J市周边并没什么特别的景点，尚修文说打算带她去看看郊外的矿区博物馆，她欣然同意。
博物馆位于一个早已经开采完毕的废弃矿区内，车子很快开到了那里，可是正值春节，那条路空空荡荡，不见一辆车一个人，坐落在道路尽头的小小博物馆建筑十分不起眼，大门紧闭，贴了个墨迹淋漓的公告，说闭馆休息，节后重新开放。尚修文似乎有点意外，回头看甘璐，她正对着公告微笑：“这人的颜体书法很有功力。”
他也不禁哑然失笑：“大概是宋馆长写的，他是本地的书画名家，跟我舅舅时常来往。”
虽然吃了闭门羹，两个人倒没觉得扫兴，在旁边一处台阶上坐下休息。
“我母亲的老家在这边，我小时候，她偶尔带我回来，总会带我到这边来参观。里面其实也不算大，不过有奇形怪状的矿石晶体、古生物化石，还有很早的冶炼设施和淘金工具，我当时觉得很有意思，一度还想去学考古，你看，和你学的历史倒有一点关系。”
“那为什么后来没学呢？”甘璐随便问，却好一会儿没得到回答，她回头一看，尚修文正好收回神驰远方的目光，对她笑了。他的笑容展开，不同于他以前那种礼貌性质的浅笑，只是右边唇角向上一提，笑容一闪即逝，而是从嘴角直到眼底，在冬日有点苍白的阳光下，显得十分动人。甘璐一下屏住了呼吸，心跳加快，忘记了自己的问题，却突然记起了大学时看过的一本小说。
那是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写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薄薄一本书，具体的情节甘璐已经淡忘了，却依稀记得作家不吝笔墨形容男主人公盖茨比令人向往的笑容。她合上书时，有些感叹，她当时的男友聂谦一向心事重重，眉目坚毅，很有酷劲，笑得少而且敷衍，她倒是宁可他能放开怀抱一点。
而眼前这个男人的笑容来得温暖开怀，让她恍惚。她想，不知道他是不是重游故地，记起了某段年少往事，才会如此会心。
尚修文声音悠然地说：“那会儿没有定性，看过几本考古探险的书后，似乎兴趣很快就转移了。你以前打算学什么，不见得是历史吧？”
甘璐收回思绪，笑道：“我本来第一志愿是英语专业，可惜没考好，被调剂到历史专业，唯一庆幸的是总比调剂到政治教育专业来得好点。”
“当老师只是出于职业考虑啊，我是问，你最初的兴趣是什么？”
甘璐还真被问住了，从读高中文理分班起，她考虑得就十分现实，全是将来报什么专业，从事什么职业可以比较快地担负起养家的担子：“兴趣嘛，我喜欢看恐怖电影、看推理小说，全是当不得职业的爱好。能把兴趣变成职业的是极少数的幸运儿，我更愿意在职业之外保有一点兴趣算是调剂，更何况真正学了历史后，对历史也算有了兴趣。”
尚修文没继续谈这个话题，提议去博物馆后的矿山走走。山区气温低，坐着不动的确有寒意。两个人先是顺着水泥路走着，沿途并没风景，处处都是废弃荒芜的宿舍，斑驳脱落的外墙面，老式的木制窗框，只有零星几个人出没，小小的商店全关着门，可以想见，昔日这里即使不算繁华，也曾有过热闹。
走出宿舍区后，四周是被采矿破坏后新生的植被，在北风中瑟瑟作响，并没什么风景，空气寒冷，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冽。再走一段，脚下变成了土路，他们的步子频率相同，不疾不缓，鞋子偶尔踏上路上结的薄冰，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甘璐发现自己居然很喜欢这种在安静环境下出现的突兀声音，于是特意捡结冰的地方踩，尚修文看得莞尔。
她玩得开心，却没想到再一脚踩上去，冰面“咔啦”一声破开，下面却是一处浅浅的水洼，她一下踏空踩进水里，险些失去平衡，幸好尚修文一把搀住了她，她定住神，禁不住失笑，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发现尚修文也正大笑，这个正对着自己的笑再度让她失神，待尚修文双臂圈住她吻下来时，她完全恍惚了。
他们认识快一年，约会不算少，可是身体接触仅限于过马路时尚修文扶住她的手肘而已，并没引起过她的任何遐思。
这个突如其来却漫长热烈的吻结束之后，她摸着自己肿胀的嘴唇，认识到了几件事：他非常会接吻，称得上吻技高超；她对他的吻有反应，而且反应不小；他笑起来太要命了，恐怕以后还是少对她笑比较好。
然而从那时到现在，尚修文虽然仍是一个性格清冷得有点莫测的男人，并不爱时时微笑，在她面前展露笑容的时候却实在不少。
服务生敲门进来，撤换骨碟，送上甜品，是她喜欢的芦荟黄桃炖雪蛤。她无精打采地拿勺子舀一点送进嘴里，对自己招认，与尚修文在一起，很大程度真是迷惑折服于他的这个笑容了。
从J市回来后，她心念一动，特意去书店买回了一本《了不起的盖茨比》，翻到描写盖茨比笑容的段落细看。
“一瞬间，它凝聚到你身上，对你表现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偏爱。它所表现出的对你理解的程度，恰恰是你想要被理解的程度。相信你如同你乐意相信你自己那样，并且让你相信他对你的印象不多不少正是你最得意时希望留给别人的印象。”
当然，尚修文的笑容并没有如此玄妙或者含义丰富，他也完全不是书中那个说话字斟句酌，谨小慎微地遥望灯光，试图守候一份无望爱情的男人。
相识日久，甘璐渐渐认识到，他的自信与锋芒被藏在懒洋洋的姿态下面，谈吐是教养使然下的随意与礼貌，举止介乎于洒脱与漫不经心之间，而他对她绽放的笑与他冷静的举止恰好成了对比，如春风拂面般让她觉得温暖安心。
尚修文伸手过来，抚摸她的头发：“你想得太多了，璐璐，人也许能用理智约束自己的行为，但不大可能决定自己的好恶，更不要说决定爱情了。”
“也许吧，”她勉强挣扎着一笑，“可是理智能决定婚姻，说真的，我觉得理智决定的婚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盲婚哑嫁来得清醒。”
“你是理智地决定嫁给我的吗？”
“让我苦恼的就是这呀，我要是有足够理智，大概不会早婚，跟你继续恋爱肯定会开心很多。”
“这样吗？”尚修文有些诧异，同时又禁不住微笑，“我一直以为，我不够热情浪漫，算不上好的恋爱对象，再不快快求婚绑住你，恐怕你会很快厌倦我。看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表现得如此轻松，甚至有了调侃的兴致，甘璐有点迷惑地看着他，突然记不大清今晚他们谈论的重点是什么了，也只能苦笑：“这算是肯定我的魅力吗？好吧，我就当是了。”
她想，如果结婚后再来对过去的事执着于一个答案，大概注定是徒劳了。就算反躬自问，她也没法讲清楚她在决定结婚时有多爱尚修文。她折服于他的笑容，认定这个人能给她平静和美的生活，而事实上，两年的婚姻，他确实也做到了。她当然没法否认这一点。
“我和静宜是过去的事了，对我来讲，那就是一段画上句号的感情。”
甘璐犹豫一下，仍然问了：“你说你跟她没有可能，这个表述实在有太多外界因素影响的意思了。如果……我是说，”她烦恼地蹙眉，不知道怎么样表达自己的意思才算恰当，“如果没有那些外界因素，你和她会怎么样？”
尚修文仍然微笑，眼睛里掠过一点她看不明白的情绪：“这种事情没有如果，璐璐，我只能坦白告诉你，现在我和她，只是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你觉得我是在无聊穷究一段和我无关的往事吗？修文，我只是忍不住要怀疑，你向我求婚，不过是对生活的一种妥协。”
“璐璐，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结婚？”尚修文收敛了笑意，手顺着她头发滑下来托住她的下巴，正色看着她，“当然，我母亲的确希望我结婚安定下来，可是她不是一心抱孙子的家庭妇女，我也不会为了取悦她就去给她找一个儿媳。”
“我说的妥协并不见得就是指妈妈给你的压力。”
“我懂你的意思，璐璐，”他凝视她，目光深邃而温柔，“我向你求婚，是因为我觉得和你生活在一起是件开心幸福的事情。我从来没想过一定要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样的性格类型，会怎么样为人处世。我要的只是愿意把我的生活和你联系起来的那种信任，你给了我愿意付出信任的感觉。”
他对她表白的时刻并不多，哪怕求婚时，也只是语气比平时来得郑重，并不热烈。然而此刻，她心绪激荡，眼睛内涌起潮湿之意，将脸靠到他的掌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仍然有不确定，可是当他如此诚恳地面对着她，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庸人自扰。她想，她应该和他一样，选择付出信任。

第六章 谁都没有淡忘
甘璐的生活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尚修文与冯以安忙于处理晚报报道后的负面影响，他们不断四处公关的同时，也接到通知，接连到省市相关部门开了几场建筑市场钢筋质量分析会议、建筑安全工作动员会议、经销商行业自律会议，不一而足。这些会尚修文偶尔出席，多半推给冯以安去开，而他更多的时候则是开车频繁往来于省城与J市之间，不同于过去最多只待一两天，他现在经常一去就是好几天才回。
他告诉甘璐，最近不光本省，国家对于民营钢铁公司的监管也在加强，不断有新的政策出台，涉及信贷、销售及环境评估等多个方面，加之近阶段国际与国内铁矿石价格起伏不定，他舅舅要求他经常过去商量企业的经营和销售决策。
他头一次这么详细地向她解释自己的工作，甘璐虽然不大理解为什么尚修文只是做着代理商，并没有在旭昇任职，却需要参与旭昇的决策，但肯定不会再提出疑问了。
尚修文不在家里，晚上只有甘璐与吴丽君一块吃饭。家中气氛固然沉闷，吴丽君最近更是时时流露出烦躁之意，甘璐婉转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她却沉下脸：“我没事，你们年轻人管好自己的事就好。”
甘璐想，好吧，那就各自管好自己的事好了。接近学期结束，她自己的事还真是不少。
多年以来，师大附中的高考升学率一直保持着骄人的数据，对外宣传时根本不会特意强调，最多说说有多少学生被国内外名校提前录取，有多少600分以上考生，哪几个学生在哪门学科国际竞赛中载誉归来……
然而今年高考，市一中在一个指标上突然爆冷，某个班41名学生全部考了600分以上，在本省理科成绩前三名中占了两席，并且另一个班还出了一名市文科状元，经一向重视高考成绩的本地报纸宣传，外地媒体转载，一时名声大噪。反观师大附中，只有一个学生名列省内理科总分第二名，尽管整体成绩依旧很好，但是却没有特别突出抢眼的表现。
学校领导居安思危的意识十分强烈，新学期没开始，已经开始高考质量分析和工作部署。召集高中部教师开会时，校长讲话的语气很严厉：“眼下看一中整体成绩还远不及我们学校，但人家的势头已经放在这里了。大家要想想看，我们学校有面向全省范围招生的名额，一中只能对本市招生，从生源质量上讲，我们并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如果还考不过人家，所有的老师都应该反思自己的教育方法和效率。”
待到校长要求踊跃发言献计献策时，才带完毕业班的一个老师忍不住发牢骚了，他控诉现在的学生实在太难管，以前只需要一心抓学习，现在还得管风纪管早恋管青春期的躁动，而据他了解，一中有一套完备的教师考核制度不说，并且效仿大学，每个年级配备辅导员，负责协助各班班主任加强对学生的管理，他尤其强调：“并不是所有的责任都应该班主任来扛，教学负担这么重的情况下，我们就是扛得英年早逝，也有心无力。”
他放完炮后，其他班主任老师也纷纷跟进，到最后几乎众口一词地强调劳累辛苦与力不从心，主科老师也不甘人后，跟着叫苦不迭，只剩副科老师不得不淡定地旁观着。
校长早就听习惯了此类抱怨，待大家发泄得差不多了，拉回正题，提醒大家，师大附中的教师待遇在省内居于前列，而且学校正不断做出努力，改进大家的工作环境，免除一线老师的后顾之忧，为了学校的荣誉以及发展，大家还是应该拿出奉献精神，群策群力，一起努力保持师大附中的领先优势。
到开学时，学校拿出了一个针对学生风纪的德育学分制度管理办法，加强对于学生行为的监管，要求十分细致，除了仪表着装方面外，私自出校购物、校内打手机、玩MP3、MP4、PSP等行为全在禁止之列，试运行一段时间后，班主任全都纷纷抱怨时间精力不济。
校长开办公会研究之后许诺，校方会在下学期结束后也招聘一批专职的教学管理人员，而眼下班主任可以豁免，所有副科老师在正常的备课上课以外，都要排班进行校风督察。
甘璐每周有两天必须挂上臂章参与不同时段的校内巡查不说，还加了一天照管晚自习。副科老师全都抱怨不休，她一样心烦，可是知道反对也没用，也就懒得说什么了。
这天下着绵绵细雨，下午两节课后，甘璐撑着伞做例行的巡视。走到桂树林后，却见窄窄一条过道的尽头拐角处那边有三个学生聚在一起，似在窃窃私语，课间休息时间也无须管得那么严厉。她正准备拐弯，却蓦地发现几个人之间有淡青色烟雾袅袅升起，不禁着实吃了一惊。
抽烟自然在哪个学校都是严禁的行为，她倒真不相信这几个孩子有这么大胆子公然在校内尝试。没等她走近，他们已经警觉，慌乱地扔下烟用脚死死踩住。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我们在聊天，老师。”
“把脚移开。”
几个孩子都没动。
甘璐皱眉：“不敢给我看，想来你们也知道这种行为不对。现在跟我回办公室，把班级和姓名告诉我。”
两个孩子哭丧着脸讨饶：“老师，放过我们这一次吧，我们真的再不敢了。”
甘璐最怕学生摆出可怜相，可是打下手机之类的小错如果是初次被抓住，她不介意训诫一下放走，抽烟却实在不能姑息：“你们在哪儿买的烟？”
一个略微瘦小的男孩吞吞吐吐地说：“家里……家里带来的。”
“那只能请你爸爸到学校来一趟了。”
他连忙改口：“是我自己在外面小商店买的。”
“买的吗？那你得跟教务处讲清楚，是哪家商店这么大胆卖烟给未成年人。”
另一个个子高高的粗壮男孩气哼哼地说：“不用问他们了，是我一个人带来的，跟他们没关系，我已经被扣了40个德育学分了，你直接开除我好了。”
甘璐不免诧异，她以前教书的文华中学有不少调皮学生，顶撞老师不在话下，但师大附中的学生一般都还对老师保留着惧怕：“该怎么处分你由学校决定，我不赞成随便开除学生。走吧。”
另两个孩子犹豫着正要跟她走，那男孩却狠狠瞪着她，突然一把推开她，转身就跑。过道狭窄，甘璐猝不及防，一下失去平衡跌倒，她右手撑着伞，只能本能地用左手撑地，还是跌坐到了路边。另两个学生给吓呆了，看看跑远的男孩，又看看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甘璐的伞歪到一边，密集的细雨迎面打来，身下一凉，原来路边是一个浅浅的小水洼，衣服顿时给沁湿了，她对这个过分孩子气的举动不免又好气又好笑，试着想撑着站起来，却骤然感觉一阵疼痛，她抬手一看，左手掌被地面挫出一大片暗红色血痕，火辣辣地刺痛，手腕肿胀起来，不禁吃了一惊，只得丢开伞，用右手支撑身体站了起来。一个学生拾起伞交到她手里，吓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们两个跟我走。”
甘璐嘱咐两个学生直接去政教处报到，向主任讲明情况，然后悄悄进办公室，可是她头发衣服半湿，拖泥带水的狼狈模样仍然一下惊动了大家，先是同一个教研组的老师围过来问长问短，然后别的老师也聚集过来，大家心有戚戚，感叹现在的学生简直无法无天，齐声声讨学校的值勤安排。
甘璐自然知道他们的义愤填膺多少有点借题发挥的味道，她手掌的皮外伤倒不要紧，可是活动手腕，只觉疼痛加剧，无心参与这种讨论，在同事的陪伴下去校医室，校医检查了一下，不能确定有没有骨折，建议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
教导主任和三个学生的班主任也接到通知赶了过来了解情况，教导主任连忙安排车子，让同一个教研室教政治的王老师陪她去了医院。
司机直接送甘璐去本市一家大医院，里面人多得要命，每一个环节都要大排长龙，好容易拍了片子，坐在外面等结果，甘璐与王老师闲聊打发时间，王老师和她差不多大，性格颇为活跃，一直与同事发着短信交换消息，一边报告给她听：“那个推你的学生找到了，是初二（4）班的沈思睿，已经通知他家长了。”
“读初二就长那么高了，我还当他是高中生呢。”
“这小孩我知道，家里挺有钱，我看到过他家司机开着奔驰送他来上学。唉，我们学校初中的生源质量远没高中好，这种人家的小孩最难管教了。”
甘璐也教过初中历史，当然知道王老师说的是实情。本地小学升初中从政策上讲，是不许考试招生而且严禁择校的，师大附中是少数的例外，可以进行自主招生考试，但考试政策远没有中考严格，而且有相当一部分有门道的家长会各显神通，找各级领导批条子进来，想来这个沈思睿就是这样进的师大附中。
“不知道要怎么处分他，居然敢打老师，你猜会不会开除他？”
甘璐倒没怎么恼怒，毕竟只是一个半大孩子没经过大脑的鲁莽举动罢了：“不至于吧，也不算打啦，只是推了一下而已，说不上存心要弄伤我。”
“那也不能太姑息了，不然以后更难管住他们。哎，你不通知你老公过来吗？”
“他刚去出差了，现在通知他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机响起，正好是尚修文打来的，问她下班没有，她顿时扁了嘴：“我受伤了，在医院呢。”
尚修文吃惊地追问：“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看到旁边王老师做的鬼脸，甘璐察觉到自己居然有点眼眶潮湿，鼻子发酸，不免自嘲地回了个笑，想，撒娇似乎要的正是他的这份紧张：“没事啊，被个学生不小心撞倒了，手腕扭了，现在正在医院等拍片子的结果。”
尚修文叮嘱她拿到结果马上通知他：“我尽量快点把这边的事处理完赶回来。”
“不用赶，我没事的，有同事在这陪我呢，别担心。”
放下手机，王老师笑道：“你老公很体贴啊。”
甘璐正要说话，一个清脆的女声问：“请问你是甘老师吗？”
她们抬头一看，面前站了一男一女，甘璐顿时一脸惊讶，那正看着她的高大男人，居然是她的前男友聂谦，而他身边的女孩子生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妆容明艳，衣着时髦，个子高挑得如同模特，正一脸殷切地看过来。
甘璐刚一点头，那女孩子连忙说：“甘老师，沈思睿肯定不是有意的，我代他向你道歉，而且愿意承担你的医药费和营养费。”
甘璐还没说话，王老师先恼火了：“小姐，你是沈思睿的谁呀，道歉似乎也不是这个道法，一开口就拿营养费什么的堵人的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那女孩子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我看甘老师好好坐在这里跟你聊天，应该没什么事了嘛，那就不用计较了，给沈思睿一个机会……”
聂谦打断了她：“不好意思，让甘老师受伤了，我们真的很抱歉。她是沈思睿的姐姐沈小娜，沈思睿的父母眼下都在外地出差，只能由她出面处理。我们过来，是特意来看看甘老师的伤势，希望不要有什么大碍。”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沈小娜乖乖站在一边不吭声了。甘璐看他公事公办的口气，当然也礼貌地说：“谢谢你们特意赶过来，我在等拍片结果，应该马上出来了。”
王老师起身去拿检查结果，沈小娜走开一点打电话，似乎正向她妈妈报告情况，口气十分不耐烦。聂谦坐到甘璐身边，一言不发地拿起她的手检视，她连忙伸右手拨开他，笑道：“喂喂，我们还是像刚才那样装不认识的好。”
聂谦也笑了：“我是怕你同事回去讲你闲话，妨碍这件事的处理。疼不疼？”
甘璐老实点头：“疼，希望不是骨折就好。你怎么来了？”
“沈思睿的爸爸是我现在的老板沈家兴，老板夫妇分别去两个地方出差了，一定让我陪他们女儿来处理这件事。这小孩不是头次惹祸了，长了个大人身材，智商还停留在儿童阶段，可真是欠一通好揍。”
沈小娜打完电话走过来，马上附和着说：“对对，我刚跟我妈说要好好揍他一顿，甘老师你千万别跟他计较啊。”
“我不建议任何形式的体罚。”甘璐只能以标准的老师的架势说。
拿到检查结果走回来的王老师接上一句：“不用说揍，家长不溺爱纵容孩子，我们当老师的就要谢天谢地了。”她将结果递给甘璐，“还好，应该没骨折，赶紧进去找医生看看。”
医生的诊断结果是腕关节屈肌腱损伤，外敷了活血药物包扎后，医生开了内服药，交代了注意事项。几个人出了医院，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了下来，聂谦先开了口：“时间不早了，我看这样吧，我送甘老师回去，不用再麻烦王老师了，沈小姐你自己先回家好了。”
“好啊好啊，那我先走了。”沈小娜忙不迭地点头，王老师自然也欢迎这个不占用她下班时间的安排，道了再见，去找学校的司机一块回去。
甘璐与聂谦一块走向他停车的地方，一边接着尚修文打来的电话：“没事的，没有骨折，过几天换药就行了，不用担心，你放心把你的事办完再回来。”
尚修文叮嘱她不要大意：“回头我跟妈打个电话，让她安排钟点工每天多来一个小时做家务，你千万别逞强。”
她答应着，瞥见聂谦替她拉开了车门，连忙说：“好了，我回头再给你电话。”她坐上车，右手拉过安全带找左侧的搭扣，聂谦接过去，利落地替她系上，发动了车子。
“其实不用特意送我的，我不会为难沈思睿，你们直接跟学校那边做工作就好。”
聂谦微微一哂：“你当我来跟你公关的吗？我才不管学校怎么处理那光长个子不长心眼的傻孩子，也许直接开除他，给他一个教训更好。你就没想到我是听到受伤的老师姓甘才过来的吗？”
甘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讪讪一笑：“现在不可能随便开除学生，最多是个处分吧，以后表现得好还能撤销。”
聂谦显然根本不在意沈思睿背上处分会怎么样：“我也正好有事找你。”
“什么事？”
“前几天我去市里开一个建筑安全会议，碰上过你先生，才知道他是做哪行的。你应该也看了报纸吧？”
“看过了，他公司的情况并不严重啊，处理决定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聂谦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伪劣建材跟型号不合乎标准很明显是两个性质的问题，写那篇稿子的记者不是头一次跑新闻的新人，更不要说稿件拿回去还有编辑审查，居然会把安达牵扯了进去。你先生如果不笨的话，应该心里有数，这件事没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甘璐清楚记得，那天在安达办公室，冯以安也讲过类似的话，但尚修文后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已经处理好了。她不禁困惑，迟疑一下说：“我一向不太过问他工作上的事，很严重吗？”
“眼下没什么，但透露出的信号并不好。你自己得留心，不要老是以为事不关己，就完全不过问。”
甘璐有点吃惊，又有点郁闷：“我没那么离谱吧，我自己的老公，怎么可能会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不用过问，我只是不想去逼问他没打算告诉我的事情。”
“以前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
甘璐简直搞不清他说的是什么，茫然看着他。
“你从来没问过我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我决定去深圳工作，你也没问过为什么不事先跟你商量。”
“很明显，你那会儿没打算跟我商量，没把我考虑进你的计划里面，我还有什么可问的。”甘璐不理解话题怎么转移到这上面，扶住隐隐作痛的左手腕，烦恼地说，“我们还是关心当下比较好，你讲得这么隐晦，我没理解错的话，就是修文的公司有麻烦，而这麻烦可能不止于公司，对不对？”
“我没故意吊你胃口的意思，眼下房地产业内有一些传言，但毕竟只是一点含糊的传言，除非你家先生招惹了你不知道的仇家，不然我也不大相信对付安达这么一间小贸易代理公司需要费那么大周折。不过你放心，有消息我会马上告诉你。”聂谦直视前方，并没看她，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尚修文惹上什么是非，并不关我的事，但我不希望你有事。”
聂谦的语气是一向的冷淡，甚至都没看着甘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停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谢谢。”
她能听出聂谦对她的关切，但她如果去问为什么，未免接近于调情了。而且此时占据她思维的，自然是他刚才透露的消息。
聂谦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响起单调的铃音，他拿起来接听，“嗯”了几声后，突然声调更加放冷：“沈小姐，我受聘担任信和地产总经理，职责十分清晰，只对地产公司的运作和沈董事长负责，今天参与处理你的家事已经是例外了，恐怕你得自己去管教令弟。”
他“啪”地一下将手机丢回仪表盘，车子一个转弯，手机滑开撞到前挡风玻璃上，甘璐欠身将手机拿下来放入手机座：“她毕竟是你老板的女儿，你还是客气一点吧。”
“她说她有约会，希望我跟她弟弟谈一下，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甘璐好笑，当然，以聂谦的性格会答应才怪，这位沈小姐大约没撞过他的墙：“你可以好好说嘛。”
“我一客气，她越发打蛇随棍上，改天该叫我去代开家长会了。我可没空管教那个调皮孩子。”聂谦恢复了平静，很客观地说，“待在这种民营企业，如果没自己的立场，简直没法工作。”
“那你为什么会从深圳回来？”甘璐对聂谦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他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深圳一家上市地产公司鸿远集团，从销售做起，入行不久就策划了几个楼盘销售，业绩可观，一路升职，由营销策划做到某地分公司销售总监，职业生涯走得十分顺畅，在业内小有名气，可说是前途无量。那天她和钱佳西谈起他回来做一个区域内发展的民营地产公司的执行总经理，钱佳西连说这是个不可思议的选择。
聂谦瞟了她一眼：“你总算问了我一下为什么了。”
甘璐不免失笑摇头：“男人啊，你追着他问，他会嫌烦；你不问，他会嫌你漠视他，总之女人怎么样都可能是错。”
“这是你的婚姻教给你的真理吗？”
“只是一点小感触，还没上升到真理的程度吧。”
聂谦也笑了：“老沈的项目出了点问题，急于请人做重新定位，这个工作很有挑战性，他给的待遇也足够吸引我。而且……”他眉峰一扬，突然带了一点调侃，“我还想体会一下衣锦还乡的感觉，当然，我这个样子出现在你面前，似乎确实还不够分量惊到你。”
甘璐哑然，怔了一会儿才说：“你竟然是记恨我，希望看到我为过去的选择后悔吗？”
“信不信由你，很长时间我都没法释然，憋着一口气拼命工作，希望某天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多少感到后悔。这念头是不是很幼稚？”
甘璐怀疑地看着他，他神态坦然笃定，实在不像一个自认幼稚的人：“好吧，你也勾起我幼稚的念头了。我只能说我很荣幸，对女人来讲，能被优秀的前男友哪怕是记恨，也好过淡忘。”
聂谦似乎被逗乐了，嘴角向上挑了一下正要说话，甘璐却毫不停顿地说：“不过，我觉得分手的时候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毫不怀疑你会成功，哪怕有一天你踩着五彩祥云突然降落到我面前，我大概都不会吃惊。”
“当然更不会后悔了。”聂谦怅然若失，停了一会儿，摇摇头，“我知道，璐璐，就算我比尚修文再成功，也不是你想要的，这一点，回来碰到你的那天，我倒是突然想清楚了。”
甘璐松一口气，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我到了，谢谢。”
聂谦将车停到了她家楼下，倾身过来替她解开安全带，然后跳下车，大步转过车头替她开门，等她下来，再将后座上放的药物递给她：“注意大夫说的换药时间，左手不要用力或者随意活动。”
甘璐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装药的袋子放到车顶，俯身从车里拿起他的手机，将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存好：“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聂谦接过手机，笑了：“你要小心，璐璐，我打你的电话，也许是通报一个坏消息。”
“放心，我不会对你实行花剌子模国王的规矩，把通报坏消息的使者送去喂老虎。”甘璐重新拎起药，“再见，开车小心。”
她转身准备进大厦，却发现婆婆吴丽君从旁边停放的一辆黑色帕萨特上下来，那正是每天接送她的专车。甘璐停步跟她打招呼：“妈，您下班了。”
吴丽君点点头，目光从聂谦身上一扫而过，照例保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从他身边走过，再皱眉看甘璐沾着泥水痕迹的衣服：“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不小心摔的。”
吴丽君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块上了楼。
第二天就是周五，甘璐发现她没有临近周末的放松感，倒是一整天都得应付头天意外事件给她带来的麻烦。
同事们问长问短，她当然只能配合地一一回答，谢谢他们的关心。到了下午第二节课后，另两个参与抽烟的学生分别在他们班主任的押送下过来跟她做检讨，她只得一脸严肃地听着，待学生走后，又得应付同一个教研室里继续就此事发牢骚的副课老师。
郁闷了一天，钱佳西打来电话约甘璐晚上一块吃饭，然后去逛商场，她马上一口答应下来，算是给自己放松透口气。
两个人碰面后，看到她的伤，再听了她讲受伤的过程和师大附中的规章制度，钱佳西不厚道地大笑了：“没想到现在的学生这么生猛，居然可以跟老师动粗了，这应该算工伤吧？”
“你别夸张好不好，那小孩是失手，没到动粗那么严重。话说回来，我也觉得学校的制度过分严格，反而会激起学生的逆反情绪。”
“幸好我没生在这个城市，不然读你们这种中学，岂不像是蹲监狱的囚犯？”
“据说这套制度有些还是向一中取经来的，可是我读一中的时候管得严归严，也没这么厉害啊。第一次揪出一个打手机的学生，给他扣德育学分的时候，真是下不了手。”
“其实我倒蛮想过过这个瘾。你知不知道，当年拿到师大的录取通知书，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以后也能拿粉笔头砸开小差的学生了。想想看，以前总被老师管头管脚的，如果能名正言顺地管管人多有趣。”
甘璐哭笑不得：“这想法有够变态的，幸亏你不是老师，不然为着开心得荼毒多少学生的幼小心灵。”
两个人逛的是一家高档商场，里面云集了落户本城的国际一线品牌，环境清静，听不到促销小姐的高声促销，只有背景音乐轻轻流淌；没有顾客的人头涌动，往来客人步态随意从容。钱佳西一向是品牌与时尚的忠实拥趸，没事最爱来这里逛。
这里面的价格每每都让甘璐看得惊讶，她一向并不怎么看名牌，差不多所有的品牌知识都来自于钱佳西。学校老师的衣着讲究的是庄重得体，款式普遍朴素保守，偶尔有年轻老师打扮比较出位的，不是引来副校长的谈话，就是招来同事侧目。她从第一天上班时就乖乖从众，钱佳西看过她的衣服之后，老实不客气地说：“要天天逼我穿这个，我会更年期提前的。”她大笑，不过还是坚持稳重的着装，只在出去玩时才穿得休闲活泼一点儿。
她们站在Burberry专柜前，钱佳西看中了一个钱夹，甘璐对价格很不以为然：“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必要拿出月薪的三分之一买一个钱夹。”
“我就是喜欢嘛。你难道不知道强烈地喜欢是怎么回事吗？我要是喜欢上了某样东西却不买回去，就肯定会不停惦记着，越惦记越觉得这个东西好，于是越发放不下，非得买到手了才觉得开心。”
“幸好你没喜欢游艇跟私人飞机。”
“那些我也喜欢，不过离我生活太遥远了，成不了诱惑。眼前刷下卡就能得到的满足为什么要放弃？你难道不觉得，这就和喜欢一个男人一样，克服欲望的最好办法就是满足欲望，满足以后就不至于被欲望折磨了。”
甘璐向来佩服钱佳西的坦白：“我为什么觉得满足欲望后不免会失望，还不如有个欲望保留着更有意思一些。”
钱佳西嗤之以鼻：“这是典型闷骚型的逻辑，你结婚以后，闷骚的程度居然又加强了。”
钱佳西拿了单子去付账，甘璐倚着柜台扫视着里面一个个安静躺着的钱夹，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我十九岁时，第一次到香港中环的置地广场，和你一样，对于价格的惊诧盖过了对于琳琅满目的迷惑。”
甘璐转身，站在她面前的是贺静宜，她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看不出牌子的黑色V领上衣加牛仔裤，越发衬得皮肤雪白，手里拎着只小小的银灰色手袋，通身上下，除了绾着的发髻露出耳朵上的钻石耳坠和腕上一只钻表，一点其他饰品也没戴，看上去却有一种逼人的奢华之气，与周围环境十分搭调。
甘璐想，竟然会对着自己忆及往昔岁月，倒是一个奇怪的选择，她微微一笑：“我不认为你十九岁时的感受会和我现在相同。”
贺静宜也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说得也对，那次我不是陪女友购物，递给我信用卡让我随便刷的是男朋友，我们的感觉的确应该很不一样。”
甘璐不知道她在一边观察了自己多久，不免皱眉，又有点好笑：“我不会去推测那位慷慨的男友是谁，也不打算采访你，是不是从那次以后，你就对所有价格都能保持泰然了？”
“呵呵，你这么镇定，不错，看来修文终于选到了一个能让他那位苛刻的母亲感到满意的妻子。”贺静宜轻飘飘地说。
甘璐嘴角笑意加深：“我似乎听出了一点儿暗示的意味，不过我决定忽略。”
贺静宜没料到她是这么个回答，突然话锋一转，“你戴的珍珠耳钉很漂亮，很配你的脸形气质。”
“修文送的结婚两周年礼物，我也很喜欢。”
“你们结婚已经两年了吗？恭喜。不过两周年才买一个御本木入门级的珍珠耳钉，看来修文比我记得的行事要谨慎多了。”
甘璐本来对耳钉的牌子毫无概念，只是今天戴出来，被钱佳西一眼看到，还摘下来细看过。钱佳西既对时尚有兴趣，又在电视台工作，耳濡目染下十分识货，告诉她这是日本御本木出品，单粒白色珍珠应该是淡水养殖，价格说不上惊人，也绝不便宜，而且目前在本地并没有专柜。她想了想：“上个月修文去上海出差，可能是那会儿买的。”
钱佳西夸奖：“他品位不错，不过最难得是有心。”
是呀，最难得是有心，而且提前一个月就记得去买，应该不是手机备忘的提醒，这样一想，甘璐心里自然暖洋洋的。现在被贺静宜这么一说，她不能不有点怒意，只努力保持着镇定与礼貌：“贺小姐，我不习惯与一个陌生人讨论她的前男友，更不准备与陌生人谈论我的老公。看到你现在仍然完整保持着十九岁时的心态，我由衷为你感到开心。再见。”
贺静宜嘴角挂着一个讥诮的笑：“尚太太，你口才不错，不过见识就未免差了一点儿。你居然不觉得奇怪，十年前尚修文的座驾就是宝马越野车，还能随时带女友飞去香港和欧洲购物。现在却开一辆半旧宝来，打理一间小小的贸易公司，让妻子看到稍好一点儿的品牌，就觉得是奢侈品，不能随意问津。我要猜得没错的话，你对他过去的生活一无所知，对他从以前到现在的经济状况变化似乎也没什么概念吧。”
“看来你很喜欢揣测，贺小姐，一般对别人的生活有超乎寻常的好奇，才会费神这样猜想。”甘璐保持着平稳的姿态，含笑说道。
“那么你对我这份好奇有什么猜想呢？”
“我喜欢的是基于事实上的推理，根据我这份推理，我无须理会无关人士的好奇。”
贺静宜大笑，她的面孔原本就不是那种标准的美丽，一笑之下，表情更加生动，颇有几分炫目的娇艳：“有趣，修文的选择比我想象得有趣。”
没等甘璐说什么，钱佳西恰好走回来，她将单子递给销售，诧异地与贺静宜打招呼：“贺小姐，你好。”
“真巧，在这儿碰到你了，钱小姐，上次节目做得很成功，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我先走一步了，再见。”贺静宜脸上笑意盈盈，目光却不带丝毫温度，如寒星般扫过甘璐，对两个人点一下头，飘然而去。
钱佳西不可思议地惊叫了一声：“贺静宜居然是尚修文的前女友吗？尚修文的艳福可实在不浅，看不出他能泡到这么出色的女朋友。”
甘璐狠狠瞪她一眼，她连忙狗腿地赔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呀。璐璐你跟她不同类型，不过一点不比她差。”
“你少解释了，越描越黑。”甘璐无可奈何地说，此时两个人正坐在商场楼下的咖啡馆休息，各叫了一杯咖啡喝着。
钱佳西完全没当回事，呵呵直笑：“难怪上次在J市看到她跟尚修文的样子很有点……不同于普通关系，你要当心啊璐璐。”
甘璐苦笑：“怎么当心？那是历史，你跟我学一样的专业，应该知道每个人记忆和描述的历史都不可能一样，可是真正的历史发生就发生了，是没法改变的。”
“尚修文给你的解释你满意吗？”
甘璐叹气：“他很坦诚了，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那就行了，过去的事过去就完了。”钱佳西开开心心地将旧钱夹里的东西一样样转移到才到手的新欢之内，简直越看越满意，爱不释手，她一抬头，“哎，你这表情可不像是满意啊。”
甘璐没法对她重放刚才贺静宜说的那些刺心且意味深长的话，只是笑笑：“不管是谁，刚见了老公的漂亮前女友也没法满意。”
“以我做前女友的体会，只要不是心有不甘，我根本会当那男人跟他的现女友是空气。至于面对自己男人的前女友嘛，最好就是做足幸福状地无视她。”钱佳西又开始卖弄她的经验了，“反正前女友这种生物，你要在战略上藐视她，战术上重视她就对了。”
甘璐失笑：“现在看，还不用上升到这种高度。”
“那倒也是。我还打算邀请贺静宜做一个访谈节目，回来后就开始做功课，收集资料，了解了一下亿鑫集团的事。他们总部在北京，资产雄厚，大老板叫陈华，一向处事神秘低调，很少在媒体上露面，搜索也得不到线索，只会蹦出一大堆同名同姓的人来。亿鑫在本省和邻省的投资，据说都是省长亲自带队招商引进来的，手笔很大，涉及范围也很广。你想想看，贺静宜今年不过二十九岁，这个年龄做到高位，负责两个省份整个区域的项目运作，应该是忙碌能干的职业女性，说得不客气点，跟你家尚修文现在不在一个层次上了，没空厮缠他的。”
甘璐不想再谈这个话题，笑道：“好吧，我放心了。对了，你新交的男朋友几时带出来让我见见吧。”
提到交往了几个月的男友，钱佳西倒叹气了：“唉，不见也罢，我感觉我跟他长不了，价值观太不一样了。”
“你又来了，别是人家看不习惯你花钱的劲头，你就扯到价值观上了。”
“知我者，你也。”钱佳西嬉皮笑脸地说，“我没要求他大富大贵啊，可是他一来就谈到存钱买房，实在吓着我了。”
“难道计划买房不是对你负责任的一种体现吗？”
“我不用他负责啊。我有手有脚有收入，只想趁年轻多体验一点儿生活的乐趣，不想早早进入一点点做计划小心过日子的状态。”钱佳西摊手望天，“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过吧。”
甘璐倒是能理解钱佳西，她工作后，马上租了湖畔小区的房子，一样引起同校老师的不理解，如果在学校附近租郊区的民居，房租只需要三分之一而已。可是甘璐不打算省那个钱，宁可在一个物业管理良好环境优雅的花园小区过得舒服一点儿。在她看来，钱佳西无非只是对舒服的要求比她更高一些，她不认为这算什么罪过。
“他要与你太志同道合也很要命，两个人交往，还是相互理解求同存异比较好。”
“你果然是结了婚的女人，讲起话来这么和谐堂皇。”钱佳西撇嘴取笑她，甘璐只得笑着承认，正如钱佳西所说，结了婚的女人想法是不一样的，至少她的心态的确自动调整了许多。
钱佳西的朋友打来电话约她去唱歌，她不由分说拉起甘璐出来拦出租车：“你结婚以后就没怎么出来玩过，不嫌闷得慌吗？今天反正是出来了，索性玩个痛快再回去。”
甘璐在婚后的确很少再参加此类单身男女呼朋唤友集体打发寂寞的活动，到了KTV包房一看，钱佳西的朋友似乎已经换了一拨，在座的依然衣着时髦神态活跃，只是面孔大半不识，钱佳西热闹地与人打着招呼，甘璐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倒吃了一惊，抬头一看，站在她面前的是个长着圆圆面孔的年轻男子，短短的头发修成一个根根直立的发型，笑得十分没正形。
“秦湛，你也在这儿呀。”
“是呀，好久不见，上次阿姨说约着一块吃饭，你又去了海南。”
钱佳西也才认识秦湛不久，笑道：“你们认识吗？”
秦湛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璐璐是我堂妹。”
“拜托你一定要混亲戚的话，说是我表哥就好了。”甘璐大笑，“你见谁家堂兄妹姓不同的姓来着。”
“一表三千里，太见外了，还是堂兄来得比较亲密。”秦湛伸手挡住旁边一个人倒酒，“我妹妹不喝酒的。”
“西门，我倒有点相信你是璐璐她哥了，不过璐璐可从来没提起过你。”钱佳西斜睨着他。
秦湛笑得诡秘：“你回头问璐璐就知道了，我不光是她哥，还差点是她男朋友。”
“你不怕别人想到乱伦我还嫌寒碜呢。”甘璐知道他口无遮拦，只得求饶，“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胡扯了。对了，佳西，你干吗叫他西门，难道他长得像是过气偶像剧的西门少爷？”
周围人全都笑得东倒西歪，钱佳西更是捧着肚子滚倒在沙发上，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不是……不是西门少爷，是西门大爷，哈哈，西门庆大爷……”话犹未了，秦湛丢一个抱枕到她头上捂住她的嘴，她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搂着抱枕坐了起来，一边掠头发一边说，“喂，这还是你家小盼自己把绰号传开的，关我什么事，不许迁怒啊。”
提起小盼，秦湛有点尴尬，甘璐知道小盼是他在国外留学时的女朋友，两个人去年一块回国，并且同居，好得蜜里调油，她曾经碰到过他们一次，不知道现在怎么这副表情，打岔道：“好吧，你自己坦白，怎么得的这外号？”
秦湛哪里肯说，还是旁边人你一言我一语，甘璐才明白，敢情秦湛去国外留学，入乡随俗取了个洋名叫Simon，本来毫无问题，可是配上他的姓印到名片上是Simon Qin，经一向区分不了前后鼻音的本地人念来，俨然就是西门庆，不知道谁最先这么叫了出来，然后跟他同样口无遮拦的女友小盼给他传开。大家为之绝倒，见面便齐声叫他“西门庆”，他翻脸后，损友便改口叫“西门—没有庆”，他哭笑不得，只好认命，现在大家通通都简称他为“西门”。
甘璐听得哈哈大笑，正要说话，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机在包内振动，拿出来一看，是尚修文打来的，她现在完全没心情接他电话，将手机直接丢回包里不理：“西门大爷，谢谢帮我叫果汁进来。”
秦湛去按铃，钱佳西凑过来问：“西门真追过你吗，啥时候的事？”
“你听他瞎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就是我妈再婚嫁给他叔叔了而已。”
“哇喔—”钱佳西小小地惊叹一声，“你妈可真成功，西门的叔叔是万丰地产的老板秦万丰啊，他的身家在本市也算很厉害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有什么可说的，我们连亲戚都算不上，很少见面。别提这事了，唱你的歌去。”
大家玩得投入，甘璐却一直有点心神不宁，唱了一首歌便不再点，坐在一边发呆，秦湛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都没意识到。
“什么时候把妹夫叫出来一块坐坐吧。”
秦湛非常爱好社交，不止一次跟她提过这事，她一向都是随口推托过去。尚修文只见过她父母，而且是分别见的，她还真不想拉扯上其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是她突然心里一动，问道：“秦湛，你现在在万丰地产上班，行内的事应该都知道吧？”
“你是想打听房价走势还是业内绯闻？”
甘璐还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好，想了想：“前几天看报纸登了报道，查出有建筑用钢筋不符合标准，后来怎么处理的？”
“不过就是有关部门跳出来表态，会加强监管和整顿，让广大市民放心罢了，还能怎么样？话说回来，这件事确实很奇怪，雷声大雨点小，也没见有明确的下文，而且业内还有点千奇百怪的传闻。”
“什么传闻？”
“你怎么对这个有兴趣？”
甘璐简直有点急了：“你先告诉我再说。”
秦湛耸耸肩：“前几天在一个土地交易会上，我听人讲，报料到报社的根本不是什么热心市民，写这报道的记者透露，有人直接找到楼市周刊的主编那里，给了非常明确的线索，而且一定要在报道中提到旭昇钢铁公司的产品问题和旭昇代理商，主编到底觉得没有明确的证据，事情牵扯大了不好，只泛泛点了代理公司的名字，没扯到旭昇。”
“报料的人是什么来路？”
“他说得含糊，只说来头绝对不小，我想不通为什么要和旭昇这么对着干。旭昇差不多占据了本地五成以上的建筑钢筋供应，如果是外来钢铁公司来跟他们作对可真不明智，涉及物流售后这些因素，大家不大可能因为报纸上一篇含糊的报道就弃用旭昇的产品，更何况报道还不痛不痒，没有后续动作。”
甘璐沉吟不语，秦湛不免好奇：“哎，你怎么会关心这个？”
“改天一起吃饭，我告诉你原因。”
才唱完歌的钱佳西坐过来：“小盼呢，你们成天跟连体婴儿一样，走哪儿跟哪儿，怎么今天没跟你一块过来？”
“她跟我吵架，一赌气跑回广州了。”
甘璐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懒得问原因。倒是秦湛看钱佳西一脸的不相信，摊手说：“她莫名其妙发脾气甩了我，你不用这么批判地看着我吧。”
钱佳西奸笑：“好吧，我来安慰你受伤的心，给你点一首《好心分手》好不好？”
尽欢而散后，秦湛送甘璐和钱佳西回家，甘璐先到，跟他们讲了再见，进了大厦观景电梯内，按了18楼，随着电梯上升，渐渐展现在眼前的是看不到边际的城市灯光，这是她每天看的寻常景致，与尚修文相拥时，自然跟独自立于灯火阑珊处感觉不同。
然而，她此刻的感受不仅来自于眼前的夜景。贺静宜对她讲的话在她心头投下了结结实实的阴影，她不知道，这个阴影仅凭自我调整能否消除。
已经差不多到了吴丽君平时上床休息的时间，甘璐不想吵醒婆婆，尽可能轻轻地开门，放轻手脚进来一看，从吴丽君半开的房门下透出光亮，显然还没睡觉。
最近吴丽君的睡眠似乎不大好，有一天甘璐深夜下来喝水时，也诧异地听见她似乎还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甘璐过去，只见吴丽君正坐在套房的外间沙发上看书，她敲一下门：“妈，我回来了。”
吴丽君点点头，“嗯”了一声，灯光下只见她平素一丝不乱的头发因为靠在沙发上略微散开，面孔看上去也有几分憔悴之色。
“您早点休息。”甘璐无意再讨没趣去过问她的身体，只决定记得回头在电话中对尚修文讲，提醒他关心一下他妈妈。

第七章 谁能避免沦陷
甘璐上楼进了自己房间。整个二楼只设计成一个宽敞的套房，书房与卧室相连，装修得舒适而低调。她搬进来后，唯一做的改动不过是在书房内添了一张书桌，与尚修文的书桌各据了一个窗口。她的书桌上除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外没有其他东西，而尚修文的书桌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办公室，电脑、传真机、打印机齐全，所有的东西放得整整齐齐，只是传真机平时并没接上去，尚修文只会偶尔守在旁边接收一下文件。
她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扔下皮包，将双腿伸展开，怔怔看着前方出神。手机再度接到尚修文打回来的电话。
“璐璐，怎么没接电话？”
“跟佳西他们一块去唱歌来着，没注意到电话响了。”
“玩得开心吧，手腕感觉怎么样？”
“没事呀，药敷上去有点麻麻胀胀的感觉，都不怎么疼，我刚到家。修文……”她曼声叫他的名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尚修文等了一会儿，轻声笑了：“想我了吗？”
“嗯，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
“明天早上我还得飞去北京一趟，估计要在那边待两三天。等我回来，好好检查一下你的手，这些天你不要随便用力，听到没有？”
甘璐又“嗯”了一声：“你以前出差没这么频繁啊。”
“是的，最近事情比较多一些，陪你的时间太少了，等忙过这一阵，我一定好好弥补，争取放寒假时带你出去度假。你想去哪儿？”
“想去哪儿都可以吗？”
“只要不是外太空。”尚修文声音中含着笑意。
她想了想，“其实我一直想去英国，看看经典推理小说中罪案发生的那些地方，小乡村、庄园、城堡、大雾弥漫的伦敦街头。”
“真是我听过的最奇特的旅行理由。”尚修文被逗得再度笑出了声，甘璐可以想象他此时一定是嘴角上挑，眼睛微微眯起，露出那个总能让她沉迷的表情，心中一下有些微的牵痛感。“好吧，只要够时间，我们就去英国好了。”
“可是去英国好贵。”
“的确不便宜，不过我想我们应该还是负担得起的。而且少昆在那边有房子，他满世界乱跑，一年倒至少有十个月左右是空着的，我们可以住他那边。”
尚少昆是他的远房堂兄，他父母在他十余岁时先后去世，尚修文的父亲收养了他，他只比尚修文大几个月而已。两年前尚修文带甘璐去马尔代夫度蜜月时，尚少昆特意过去与他们见了一面，在甘璐印象中，那是个沉默而英俊的男人。
甘璐默然一会儿，转移了话题：“妈这几天精神和食欲似乎都不大好，你明天记得给她打个电话，看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我可以陪她去的。”
“好的，我明天会记得跟她说的，璐璐，妈妈性格要强，大概不会主动说什么，你帮我多留意她，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家里得让你多费心了。”
“两夫妻，还用这么客气吗？”
“那好，你早点休息。”他停了一会儿，轻轻加上一句，“我想你。”
放下电话，甘璐觉得疲倦，直接去洗澡，然后上床。她将放在床头柜的《时间的女儿》拿起来，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放了回去。她今天心里乱纷纷的，实在没心情看书了。
如果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她常看的推理小说，疑案出现，人人都有动机，人人都有嫌疑，每个角色都注定会留下或多或少的线索。读者与书中的神探一样，拥有平等的机会接近那个最终的谜底，虽然经由好的作家写来，不大可能让读者在这场智力竞赛中赢过神探，提前得到答案，但读者阅读的乐趣之一就是与侦探同步分析梳理那些线索，进行逻辑推理，以求找到真相。
甘璐不无苦涩地发现，她的生活中竟然也出现了疑团，她手上掌握了各种线索：聂谦的警告、婆婆吴丽君近来的情绪反常、尚修文的行踪飘忽、他前任女友贺静宜的奇特挑衅、秦湛刚刚透露的消息……
然而没人能把生活抽象成一个简单的推理。
更重要的是，推理小说有一个不二法则，就是避免在故事里添加爱情成分，以免非理性的情绪因素干扰到纯粹的理性推演过程。而现在，甘璐面对的疑团来自她最亲密的爱人，她不知道她要探究的谜底是什么，更不确定她有没有必要探究下去，哪怕是在小说之中，真相也往往是丑陋无情的。
甘璐关上床头灯，躺了下去。地灯暗柔地亮着，让室内的黑暗显得并不浓密。最初她满心不情愿地搬回来住，很不喜欢这一点光线，跟尚修文撒娇抱怨：“这个灯干扰我的睡眠。”
尚修文抱住她翻一下身，让她躺到自己右侧：“我会让你在床上专注于我，根本不会意识到灯的存在。到起床时嘛，这灯是很有用的。”
的确，躺在他右侧，看不到地灯，当他的身体覆上来，热吻一个接着一个时，更是完全遮住了那一点小小的光。
到半夜偶尔起来时，她也体会到了有地灯的好处。
然而现在，她一个人独处，竟然失去了从前的享受与镇定，此刻紊乱的心境，让她不由自主再次想起了与尚修文的开始。
尽管在J市郊外矿区博物馆后山的深吻来得绵长而动情，两个人却似乎都没顺理成章进入恋爱的状态。
尚修文放开甘璐后，神情严肃，而且似乎还有点心不在焉，他的那个样子倒是成功地让甘璐从心乱如麻的情动状态里解脱了出来，两个人反而隔开了一点距离，上车后都没再说什么话。
甘璐将头靠在椅背上，只管看着车窗外，脑袋里没一个成形的念头。直到车子第三次驶过同一个地方，她才实在忍不住问：“你很喜欢这条街道吗？”
“不喜欢，我只是在找吃饭的地方。”他的声音镇定，与平时没有两样。
春节期间的小城市，大家都去享受假期，没人将一点可能的生意看得重要，大部分店面都关着门，沿路但见一派冷冷清清。
“恐怕今天很难找到开门的餐馆啊。”
“难怪我表哥说我们过来吃饭，他得提前与酒店打招呼才行。”
甘璐建议：“不如去超市买点东西，回去自己做来吃吧。”
尚修文微微一笑：“照理说这是我表现的好机会，可是我不得不坦白，我从来没有做过饭。”
“我来做好了，期望不要太高，填饱肚子是没问题的。”
已经过了节前疯狂的采购时间，超市里人不多。两个人推着购物车，悠闲地穿行在货架之间，甘璐挑选食品时征求尚修文的意见，他笑着说：“我不挑食，基本上什么都吃。”
甘璐认为越是这样回答的人通常越是挑剔，不过她也不去多想，只打算快点对付完晚上一餐各自回房间好了。
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开灯以后，只见宽大的厨房内居然也是以中式装修风格为主，地面铺的青石板，中央岛式吧台与橱柜面板用的全是原木，纹理细腻而沉厚，实在奢侈得没必要，全套崭新的厨房设施闪着锃亮的光，看上去完全不像有过人间烟火的模样。甘璐庆幸自己没打算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卖弄厨艺，买的是最基本的食材。
她找齐厨具，利落地动手洗菜切菜，尚修文由得她忙碌，甚至没有假客气地问一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她也不理会他，先做了一个简单的什锦砂锅炖上，然后拿平底锅煎速冻饺子，偶一回头，却见尚修文倚在门边看着她，那个专注的神态多少不同于平常，不禁疑惑：“怎么了？”
尚修文微笑，隔着偌大一个厨房的距离看过去，他显得神态轻松，没有在车上时的那点紧绷：“没什么。”
甘璐在心里做了个耸肩的动作，专心对付煎饺，翻面后再煎至微微焦黄起锅装盘，同时关了煤气灶：“在哪儿吃？”
“就这里好了，我们两个人去那个餐厅的话，越发显得那里大而无当了。”尚修文总算走了过来，将砂锅端到中央吧台上，她配齐吃饺子的调料端了过去，两个人各据一张高脚吧椅对坐。
“我反客为主好了，请不要客气吃吧。”
三只低垂的筒形灯将吧台照得通亮，袅袅上升着热气的食物在灯光下更显得色泽诱人。甘璐决心不让自己的食欲受影响，根本不看对面的尚修文，给自己盛了一碗什锦汤开始吃了起来。
“你的手艺很不错，刚才看你做菜的动作，我觉得我要是上去帮忙一定会妨碍到你。”尚修文也吃了起来，而且看上去吃得很香。
甘璐一笑：“有一个忙是你可以帮的，待会儿把碗给洗了。”
尚修文怔了一下，将半个饺子咽下去，放下筷子抽纸巾擦一下嘴，他动作优雅，然后无声地笑了，热气缭绕在两个人之间，他的笑显得有点飘忽不确定，甘璐却再次被这个带了温度的开怀笑容给击中了，只得低下头对付面前的饺子和什锦汤，努力震慑着摇动的心旌，告诉自己大概是想法太多了，他会为将要洗碗而笑得开怀未免有点见鬼。
尚修文很捧场地吃干净了面前的食物，然后收拾了东西去洗碗。甘璐独自散步去了别墅花园中建的玻璃花房。头天晚上，她与冯以安的女友辛辰住同一间二楼客房，辛辰不经意提到这家的花房实在奢侈，里面鸢尾花、杜鹃花开得很漂亮，也不乏名贵品种的兰花，她决定去看看。
花房的门一推就开了，她随手按了旁边一大排开关中的一个，只亮起了一侧的几盏灯，光线并不明亮，不过也足够她看清楚了。
这个花房大概一百多平方米的样子，一边是各式放置在高高低低木制架子上的兰花，另一边一片盛开的蓝紫色鲜花大概就是辛辰说的鸢尾，中间是开得热闹的红色杜鹃花，满眼花团锦簇十分悦目，只是温室中温度高、湿度大，密闭的花香与略带腐败的土壤味道混杂后，形成奇怪的难闻气息，让人有点头晕，实在不算一个适合悠闲漫步流连其间的场所。
甘璐回手关灯，打算退出去，手指触到的却是一个温热的手，她吓得猛然回头，尚修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就势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按了几个开关。突然之间，花房内响起轻轻的音乐，散布各处的照明全亮了起来，光线柔和，四周几扇窗同时自动撑开，清冽的新鲜空气一下涌了进来。甘璐瞪大眼睛如同看魔术般地看着，正要说话，尚修文的手轻轻一带，将她拉入了怀中，嘴唇覆上了她因惊异而微张的唇。
这个吻比白天矿山后的那个吻更辗转深入，周围花香淡淡，音乐细碎得若有还无。环境对于人情绪的影响来得十分微妙，甘璐只模糊意识到，至少几分钟前，她还是决定和这男人保持距离的，转眼之间却又吻得如痴如醉，浑然忘我了。
突然两道雪亮的灯光柱扫进花房，有汽车开进了院子。甘璐一惊，匆匆挣脱那个吻，转头看向外面，灯光划过，车子直驶向车库，然后发出一个刺耳的刹车声急停下来。
尚修文依然揽着她，她侧头一看，他眼睛看向外面，嘴角挂了个淡淡的笑意，灯光下显得无比温润，似有光华流动，她居然一下呆住，停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问什么：“是谁？”
“进来后还能开到这速度，只可能是我那位风流的表哥了，不用理他。”
外面远远传来一阵放纵的男女嬉笑声，随即归于宁静，尚修文放开她，重新按了几个开关，温室窗子合上，灯光只剩四个角落的几盏亮着，然后抱住有点局促的甘璐，坐到放在一侧的一个藤制躺椅上，这个全身依偎的亲昵姿势让甘璐顿时觉得紧张，他马上察觉到了，附在她耳边安抚地说：“我们在这坐坐。”
“你不想让你表哥看到吗？”甘璐好笑。
尚修文轻轻一笑，语气轻松地说：“不，这里我可以随时来住，他也知道我过来了。不过，他一向很少来别墅，我猜他带回来的应该不是我表嫂，我们待会儿再进去，省得碰面尴尬。”
甘璐没想到他这么坦白透露家里的隐私，只能不予置评。他抱着她，安静地躺着，并没什么其他动作，她放松下来：“换了空气，感觉好多了，我正奇怪，温室这么闷，完全不能久待，怎么会放张椅子在这里。”
“我表哥很风流，我舅舅呢，有点文人气，很风雅，经常在这儿喝酒，吟一下‘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之类的诗。”尚修文声音中带点调侃地说。
“难怪把家装修得这么古典，还挂了好多字画。”
“他爱好收藏字画，不过这边挂出来的都是不大值钱的现代书画家作品，真正有价值的那部分都好好收藏在城区专门的收藏室里，等闲不肯示人。这套别墅买下不算很贵，请人设计装修，倒是花了大价钱。我跟他开玩笑说，树小墙新画不古，到底不是世家气象。”
甘璐有点儿好笑：“你这样说下去，未免是北纬周公子的口吻了。”
尚修文一怔，甘璐随即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他显然笑得很开心，不禁纳闷：“喂，我的话没这么好笑吧。”
他吻一下她的头发：“不，我觉得很有趣。说的也是，哪有什么世家，只是不能把暴发户的招牌自己贴在额头上。我舅舅还好，不过是以儒商自居，业余时间喜欢出席字画拍卖会举举牌子，招待一下画家、作家和学者之类，往文人圈子里混混，不算过分，表哥在这个小城市就实在招摇了点。”
甘璐与他认识一年多了，倒是头一次听他说起家事，而且用词似乎带点儿批评，可口气却十分放松，几乎有些居高临下的超然味道，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只安静听着。
尚修文却拉扯开话题：“可惜你从来不喝酒，不然我们在这儿对饮倒是不错。”
“你可以拿酒过来喝啊。”
“李白尚且要举杯邀一下明月，我一个人喝，就成了喝闷酒了，没什么意思。”
甘璐不喜欢跟人讨论喝酒：“这些花是你舅舅种的吗？”
“他哪有这时间，这里有花匠打理，现在是春节，工人都放假回去了。”
一阵沉默，轻柔的音乐声衬得四周更安静，他们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声。甘璐几乎有点害怕这份安静，想找点话题，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无所事事地看向玻璃花房的透明屋顶，虽然有专人打扫维护，但屋顶也不可避免积了灰尘，只能模糊看到天边挂了一弯如钩弦月，配合音乐与四周盛开的鲜花，乐声轻轻，花香细细，不管怎么说都称得上是美景良辰。甘璐再怎么心念杂乱，也慢慢平静下来，只安然躺在他怀里，居然渐渐有了点朦胧睡意。
她不知道打了多长时间的盹，却在猛然一惊后睁开了眼睛，有点迷惘地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那个男人，他也似乎睡着了，呼吸悠长稳定。她头一次隔得如此近看他，他的面孔在沉睡中显得放松，没有平时的懒散和距离感，她体味这一刻的相依，不能不感慨。
从前她只和聂谦有过拥抱接吻，可是她固然是生涩的，聂谦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没什么经验的少男少女恋爱，在有限的共处时间里，聂谦表现得急迫而克制，记忆中竟然没有这样平和安详的相处时光。
眼前这个男人，行为多少有点古怪，让人捉摸不定，可是有一点她是肯定的，他不光很会接吻，还很会掌控形势，制造合适的情调与气氛，不动声色地调动她的情绪。
与这样的男人恋爱的话，大概是件很惬意的事，她却有点迷惘。当然，她曾跟钱佳西开玩笑，要好好享受男人的追求，可是她不敢确定以自己有限的经验，与他周旋下去，能否全身而退。
她再度抬眼，发现尚修文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抬手腕看看表：“不早了，我们进去吧。”
出了温室，外面的凛冽寒风让甘璐哆嗦了一下，尚修文搂住她疾步走进别墅，一进门，两个人同时怔住，灯火通明下，只见各式衣物从门口到楼梯，迤逦扔了一路，构成一个狼藉而香艳的场景，甘璐从脚底下的白色羊绒大衣、黑色风衣慢慢看向前面的羊绒衫、裙子、男式西装外套、高跟长筒皮靴、皮鞋、内衣……当目光落到挂在楼梯扶手上的黑色渔网丝袜上时，她再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尚修文摸摸下巴，一脸的无可奈何，隔了一会儿，他也笑了。
“今天别去楼上卧室了，去我旁边的房间睡。”他指一下左边，“第二个门，去吧，我去给你把旅行袋拿下来。”
他若无其事地一路踩着各式衣服上楼，并没一点儿收拾的意思。
甘璐进了他指的那间房，里面不同于楼上卧室的简洁西式布置，全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家具，最醒目的是迎面一张带了样式繁复雕花的红木大床，锦帐半垂，上面铺着深碧色暗花丝缎被子，华丽得过分，她看得苦笑，觉得睡上去未免有点诚惶诚恐，只怕会失眠。
侧边一道雕花门被推开，尚修文拎了她的旅行袋走进来，原来这边就是相连的两间卧室，共用一个浴室。他莞尔一笑：“不习惯这里吧，没办法，比上楼撞见不合适的场面要好。”
他指点她浴室的位置，告诉她只管放心使用这边的设施，他会先去书房看看书，并使用公卫。跟她道了晚安后，他便出去了。
甘璐随身带着本阿加莎&#183;克里斯蒂的小说《犯罪团伙》，这本书里由独立的短篇组成，情节并不连贯，推理性也不算很强，但文笔轻快幽默，并不惊悚紧张，很适合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用零碎时间阅读。
她洗了澡后，靠在床头拥着被子看书，准备等睡意来了躺下，可是刚有点困倦，门突然一下被推开了，一个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男式衬衫、披着波浪卷长发、露了两条修长笔直美腿的年轻女孩子与她面面相觑，然后夸张地尖叫一声：“你是谁？”
这样的中式装修、古典家具配上突然现身的美女，简直有点儿聊斋的神秘气氛。甘璐想，自己拥着锦被坐着，落在对方眼内，大概也很诡异，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一笑：“进门之前麻烦请敲一下门，谢谢。”
两间卧室之间相连的门被推开，尚修文闻声走了过来，看一眼那女孩子：“小姐，请上楼去，不要随便在别人家里走动。”
“我……只是下来找水喝。”
“厨房很显然不在这边。”
“我顺便转转不行吗？”那女孩子显然被他冷冰冰的口气惹火了，提高声音问，“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在吴总家里？”
尚修文皱眉，并不多看她：“你去叫吴畏下来，我有话跟他说。”
那女孩子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甘璐，转身走了。尚修文去将门关上，首次露出一点无可奈何：“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甘璐想，别墅是他舅舅所有，他只是借用，他表哥过来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带的女人显然不是妻子，可也只是别人的私事，犯不着特意叫他下来。然而她觉得，她与尚修文到底没有谈家事给建议的交情，只微微一笑：“没事，我正好要睡了。”
尚修文替她关了灯，回了自己房间，甘璐躺下，准备数绵羊睡觉。可是雕花门并不隔音，过了一会儿，她可以清楚听到一个男人走进隔壁房间，笑道：“修文，原来你还在这儿呀，我以为你跟朋友一块去爬山了，明天才会回，还让酒店给你们准备了明天的晚餐。”
“三哥，闹也得有个限度，你才结婚半年而已，就把女人往家里带。真想自由的话，何必要娶个老婆回家。”
“你不用来教训我吧。”那男人失笑，“听说你也带了女孩子住这儿，不去尽情享受，倒有空跟我讲大道理。”
那边沉默一下，尚修文的声音重新响起，“三哥，我总觉得，既然结了婚，就必须尊重婚姻。而且这是个小城市，你总得给表嫂留点面子，她家在J市也是有头有脸，又只她一个女儿。你再这么下去，迟早会惹出事来的。我不想多说什么了，你们明天早点走吧。”
“行了行了，你这几年，简直比我爹还要古董。哎，这次带来的妞是不是女朋友，你也该交一个女朋友了，否则……”
尚修文打断他：“上去休息吧，别这么多废话，管好你自己的事。”
那边归于安静，别墅区的寂静来得十分彻底，甘璐数着绵羊，不知数到多少只才睡着，而且睡得非常不踏实。头天晚上和辛辰同一个房间时，她们略略交谈几句后就熟睡了，她不能把这晚的失眠简单归于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
她清楚知道，尚修文的吻扰乱了她的心。
女孩子但凡恋爱过，哪怕那个经验来得轻浅，也会忍不住拿来与现在的感情做比较，尤其是在恋爱之初不确定的阶段，这不是理智所能管辖的范围。
甘璐惆怅地发现，她的恋爱始终来得不算完整。
聂谦过分专注他的前途，根本没有余暇理会她；尚修文看上去倒是对事业没有太多热情，非常有生活情趣。
更重要的是，她从来没见到他跟其他人玩暧昧。
他们并没走得太近时，她亲眼看到一个漂亮女孩子对他卖弄风情，言辞挑逗。钱佳西都看不过眼了，咬着她的耳朵说：“这妞风骚得好过分。”她却只觉得好笑，因为尚修文漠然以对，没有一点那个圈子里的寻常男人顺水推舟调情的意味，正是这个严肃的姿态让她对他有了最初的好感。
可是，他对她总有点若即若离，始终不算特别亲密，哪怕是接过吻以后。
她不认为持这种态度的男人是认真在谈一场恋爱。
钱佳西拷问她：“这次应该是真在恋爱了吧，都亲密成这样了。”她指的是刚才尚修文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地替甘璐按摩右肩。
“这星期我代了两个老师的课，偏巧这些课都需要不停板书，右边肩膀真的酸痛得要命，也许我会得肩周炎。”
“你少跟我东拉西扯，以前问你，你总说你们就是普通朋友，也没见你让别的普通朋友给你搞异性按摩啊。”
“他只替我捏了一下肩而已，你不用说得这么色情吧。”
钱佳西坏笑：“我还不知道你吗？要不是亲密到一定程度，你怎么肯让他捏肩。来来来，坦白告诉我，你们现在到几垒了？”
甘璐满脸通红，到底也没坦白出什么来。她倒不是跟老友矫情，而是确实无料可报。
从J市回来后，她与尚修文的约会只比从前来得稍微频繁了一点。他和从前一样谈吐自如，带点不惹人厌烦的懒散，听她讲话时态度总是认真的。偶尔拥抱接吻，他的吻照样很厉害，能撩拨得她心旌摇荡，可是他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甘璐不需要运用推理也明白，这个男人跟自己一样，对彼此的关系不确定，所以并不急于推进。
本来就这么下去也行，甘璐毕竟年轻，没有任何急迫感，然而一个缺乏热情的恋爱毕竟不是她想要的。尚修文表现出的从容不迫的姿态没有激发起她的好奇，倒让她渐渐有了点不耐烦。
这天尚修文接了她，说是和冯以安以及他的女友一块吃饭，可是到了那里，只见冯以安一个人。
“辛辰呢？”甘璐随口问，她已经和他们一块吃过几次饭了，对那个漂亮而安静的女孩子颇有好感。
冯以安闷闷不乐地回答：“她跟朋友去新疆徒步了，半个月以后回来，我刚刚打电话才知道。”
身为男友，居然在女友动身以后才收到消息，很显然并不正常。甘璐有好奇心，但一向没八卦到刨根问底。倒是吃饭时，冯以安一边喝酒一边与尚修文探讨开来了：“我实在搞不懂这女孩子，既然答应家里出来相亲，应该是想交男朋友了，可她对什么都淡淡的，我不主动联络她，她根本不会联络我。”
尚修文好笑：“以安，你条件好，可人家也是美女来的，凭什么非要一团火似的扑到你身上，你被以前交往的女孩子惯坏了。”
“我见过的美女还少吗？她倒真不是恃美自矜，怎么说呢，她就是对什么都没有太大兴趣，弄再浪漫的节目给她，她也只是表示欣赏领情，不会表现出惊喜。”
甘璐听得不免有几分惊讶。当然，她与辛辰只几面之缘，没有深交，不过大家在一起聚会的时候，辛辰都表现得大方开朗，十分合群，她固然没跟别人打成一片，可也从来没有孤芳自赏落落寡合之态，看上去不像能淡定冷漠至此的女孩子。
“你觉得不合适可以叫停嘛，”尚修文给他倒酒，懒洋洋地说，“想来还是你撞到门板，于是不甘心了。”
“错，她并没有拒绝我。她只是无可无不可，交往也行，停止也没意见，这点让我不能接受。”
甘璐心里蓦然一动，突然意识到她与尚修文之间似乎也是这么个状态。她低头喝茶不语，只听尚修文说：“如果你真这么想，那我看不出有继续的必要。”
“我正是为这个犹豫，这些天没跟她联系，准备好好想想再说。没想到她更狠，不光没找我，索性直接去了新疆，我一打电话质问她，她回答得倒真是干脆，说汇报是相互的，她认为我应该能理解。”
尚修文大笑：“她说得没错啊，你跟人玩蒸发想吊人胃口，就得做好被人反吊胃口的准备。说到底，这就是一个看谁更沉得住气的过程。”
接下来他们再说什么，甘璐都没太留意了，只在一边懒懒地吃着东西。冯以安满怀心事，吃完饭又要求他们陪他一块去酒吧喝酒，她一向滴酒不沾，每次去酒吧不过是助兴凑趣，而那天情绪莫名低落，直接说想先回家，不妨碍他们一边畅饮一边声讨女人。
冯以安大笑：“还是甘璐懂事体贴，女孩子太自我了，迷人是迷人，可也真要命。”
甘璐并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夸奖，不过她不打算跟失恋人士计较。尚修文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先开车送她回家，然后载了冯以安离开。
虽然过了本地最热的时间，但暑气未消，天气仍然炎热。甘璐先换了慢跑鞋去沿湖慢跑一圈，带着满身大汗回来冲澡，换上睡衣，窝在沙发上开电视看，这才惊觉，暑期已经过去了大半，她马上得回去工作，迎接新学年的到来。而她与尚修文也已经认识了一年多，她突然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
这个男人，分明把恋爱看得太透，如果冯以安对他女友辛辰的描述没有夸张，那么尚修文的行为举止其实与辛辰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曾经恋爱过，对新的恋情能保持客观冷静，可以把主动权操控在自己手中。
也许恋爱正如尚修文所说，如果没有一见钟情天雷勾动地火的开始，那么的确是一个考验谁更沉得住气的过程，谁先说爱，谁便落了下风。不过甘璐没心情玩这样装淡定的游戏，她也断定自己玩不过尚修文。
她开始认真想，该怎么开口与尚修文说分手。
然而几乎不用细想，她就得出了结论，只要她坦白说分手，尚修文大概不过是冷静接受罢了，断不会像冯以安这样一边恼怒一边不舍。
想到他的吻他的笑容，她倒是有几分不舍的。惆怅之余，她只能安慰自己：如果着迷于某段完全没把握控制的感情，无异于吸毒，好在你还没有沦陷，就这样好了。
她打算第二天便跟尚修文摊牌。
当天晚上，甘璐关了电视回卧室靠在床上看书，客厅对讲机突然响起，她出去接听，竟然是尚修文：“我现在在你楼门外，突然很想见你。”
他在她租住的地方停留也只是送她回来后偶尔小坐而已，从来没在深夜这样做不速之客不宣而至，她有点吃惊地开启了楼门放他进来，然后赶紧在短短的吊带睡衣下加了条中裤省得春光外泄，并开了客厅空调。
尚修文进来后，懒洋洋地坐到沙发上：“璐璐，帮我倒点水，我听以安倒苦水再安慰他，快累坏了。”
甘璐去厨房拿了冰箱里自制的消暑茶，倒了一杯端出来给他，他喝了一大口：“很好喝，这是什么饮料？”
“我自己泡的蜂蜜薄荷茶。”
“不会是你阳台上种的薄荷吧？”
尚修文某次来接她，看她与客厅相连的阳台上放了几个花盆，种的全是既不开花也没啥观赏性的植物，曾问过她，她告诉他，那是薄荷，既好养，又有实际的功用。
“是呀，想要随时去收，很新鲜的。”
“真能干。”他赞叹，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她坐下来。
“你没喝多吧。”甘璐觉得他神态多少有点异样。
他笑了，仰靠在沙发上：“当然没有，现在交通整治，那条街上天天有警察守着查酒后驾驶，何况我还得送烂醉的以安回家。他可真是喝多了，拿了手机跟辛辰打电话，人家关机了还一直拨，说非要问清楚她什么时候回来，呵呵。”
甘璐皱眉，她不认为冯以安真情流露有什么好笑的。尚修文侧头看她，似乎察觉到她隐隐的不悦，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我没嘲笑以安的意思，不然也不会耐着性子陪他坐到这么晚了。我只是认为，他并没真正爱上辛辰，现在这么难受，不过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那照你看，真正爱上了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尚修文眼神一黯，随即苦笑了：“我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不管说什么，大概都会让你觉得，我不算是真正爱你了。”
甘璐揶揄地一笑：“放心，我是很讲公平的，不会硬逼别人讲违心话。”她伸手拿了杯子，“再去给你倒杯水吧。”
没等她起身，尚修文抱住了她，将她拖入怀中，开始吻她，她短暂的惊愕以后，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享受了这个吻再说分手的话，会不会有点邪恶？
然而天底下哪有免费的晚餐，最初尚修文和往常一样吻她，很快他的吻就来得不同于往常了。他撬开她的唇齿，舌头热烈交缠之外，手不知不觉中顺势滑入她薄薄的吊带睡衣内，在她光滑的背上游移抚摸，她一阵战栗，这才意识到穿着睡衣与准备分手的男人作告别吻果然非常愚蠢。
夜半时分，甘璐看着躺在她身边熟睡的男人，姿态坦然得如同已经在她的床上睡了无数夜晚。
她封闭完整的身体有了第一个入侵者，而她差不多没做抵抗便沦陷了。他先是侵占了她的身体，现在又侵占了她的床和本来属于她的睡眠。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她微微苦笑了，明白为了刚刚过去的半个晚上迁怒于他是不公平的。
她不能说是自己被诱惑或者侵占了，以她对于尚修文的了解，她知道只要她叫停或者流露出不愿意，尚修文肯定不会继续。事实上他一直表现得克制有礼，与她交往快一年后才有了第一个吻，在今夜之前的接触仅限于拥抱接吻，吻得她情动了，也并没有趁势深入。
以前，她对男人的欲望只有一点相当有限的直观认识，来自于她的前男友聂谦。与一个忙碌而目标明确的男孩子谈两地恋爱，身体的需要似乎被忽略了，等他放假回来，也不过是在外面约会，并没有多少单独相对的时间和私密空间。
读大三时，她终于在十一长假期间与钱佳西一道坐火车去了聂谦读书的那个北方大城市，聂谦接了她们，安排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酒店住下，然后匆匆赶回兼职的某个地产公司售楼部上班。
钱佳西有点不可思议：“他经济状况应该不差呀，安排我们住星级酒店，一晚上四五百块，怎么会不陪好不容易过来一趟的女朋友，还要去上班？”
甘璐对她的疑问无言以对。聂谦的家境只是普通，但他告诉过她，他自从兼职上班后，销售业绩十分可观，收入颇丰。她知道他的目标从来不止于眼前的一点儿收入，按常理讲，她应该赞赏男朋友对工作的热情与投入，然而在坐了十来个小时的火车过来后，已经疲惫不堪，再面对钱佳西的诘问，她却实在提不起兴致为他辩解了。
钱佳西也有同学在那边读书，她一向精力充沛，稍事休息后就出去跟同学碰面。甘璐独自在酒店睡觉，黄昏时分，聂谦总算下班回来，带她出去吃饭，然后逛市区。她没怎么出过远门，看异地的风景不能不觉得新鲜，终于重新打起了精神，挽着聂谦的胳膊，直玩到深夜才回酒店。
聂谦问：“你的同学怎么还没回？你提醒她注意安全。”
“她给我发了短信，今天晚上在同学宿舍住，不回来了。”
聂谦一怔，笑了：“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
甘璐倒没那么娇弱，可是对着好久不见的男朋友，很自然地撒娇：“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她只见聂谦眼睛有小小火花闪过，连忙说，“就是陪着我，不许做别的。”
她后面那句画蛇添足的解释逗乐了聂谦，可同时也令他心跳加快了，他再怎么冷峻，也是年轻男人，马上紧紧抱住了甘璐，开始吻她。
钱佳西第二天重新出现，一进门便诡秘地问她：“昨晚他在这里住的吧？”
她红着脸点头承认，钱佳西大笑，提醒她：“你们有采取措施吧，没有的话赶紧吃事后药。”
女生宿舍的集体娱乐活动便是讨论异性，不管有没有经验，拜互联网所赐，大家都有了丰富的理论知识，而且全都不肯示弱做清纯状，其实也只有极少部分人有实际的体验，其他人言谈的豪放与行为的谨慎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甘璐大窘：“我们没怎么样啊。”
钱佳西不可思议地啧啧称奇：“我这么善解人意，特意给你们腾地方，去挤学生宿舍的小床，他居然忍得住，简直是现代版柳下惠了。”
甘璐红着脸不说话，头天晚上，聂谦确实情热似火，她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平时冷峻内敛、不动声色的男生会激动到如此急切的程度，那样反复热烈地爱抚她。
他们都是年轻的，没有经验，关了灯，在黑暗中带着笨拙与胆怯探索彼此，聂谦看出她的畏缩与胆怯，到底控制住了自己，小声在她耳边说：“璐璐，我不会伤害你的。”然后抱紧她，反复在她耳边跟她说，“我爱你。”
甘璐没法与好友分享这样私密的感受，钱佳西笑道：“得，我今天晚上还是就住这了，省得你们两个再彼此折磨。”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再没那样整夜共对了。聂谦仍然忙碌，只在他们走之前请了一天假，带她们去郊外一处景点游玩了一天，然后送她们上火车。
这样的亲密在她心底留下了强烈的记忆，几乎抵消了两个人长久两地造成的距离感。她开始憧憬聂谦毕业后，两个人能在一起。然而她大三下学期将近结束时，聂谦便告诉她，他决定去深圳工作了。
她这时才知道，她的回忆与希冀都带着一厢情愿的味道。她的确想过，如果那晚将身体给了聂谦会是怎么样一个结果，然而这种假设注定推断不出什么。聂谦会对她负责，这是她能肯定的，不过她从来都觉得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不稀罕男人的那点责任感。
继续两地拖下去，那一晚渐渐磨蚀在回忆里，没了任何曾经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魔力，她终于提出了分手。
竟然在身边躺着一个男人时，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了前男友，甘璐不能不有强烈的罪恶感。她披了睡衣起身下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蜂蜜薄荷茶，大大地喝了一口，冰凉甘甜的茶水吞咽下去后，镇住了她心内翻涌的思绪。
客厅的空调仍然开着，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尚修文的衣服与她的扔得到处都是，她不期然想起春节时在J市尚修文舅舅别墅里看到的香艳场景，不禁哑然失笑。
在她卧室床上熟睡的男人不仅是个接吻高手，同时也有丰富的经验，他的举止没有任何笨拙之处。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极尽温柔，消除了她的恐惧与犹疑，而且最大限度地激发起了她的热情跟快感，带给了她一个说得上完美的初夜。就她的理论知识和与钱佳西的交流来讲，她不可能期望更高。
然而她的确在那样极致的身体亲密后，只觉得空虚与彷徨。
几个小时前，她还下定决心与他分手，却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到了床上，其中的讽刺意味让她没法在身体倦极后安然入睡。
她一样样收拾好衣服，坐倒在沙发上，对自己说，好吧，你终于经历了男人，按钱佳西的说法，你的人生从此进入了新的阶段。对自己诚实一点，甘璐，你的确享受到了，继续享受下去不好吗？
想到摊牌分手那个打算，她只得摊手，承认她远没特立独行到维持原来的想法，做到在他醒后请他穿上衣服走人，再别出现在她眼前。

第八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甘璐后来根本没机会把那个分手的决定付诸实施，自然无从知道尚修文会不会跟她预想的一样淡定。
因为尚修文接下来迅速进入了标准男友的角色，再没有像从前那样表现得高深莫测了。
第二天，不等甘璐说什么，尚修文便开车带她去药店买了事后避孕药：“对不起，应该是我预先做好准备的，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这个伤害身体了。”
甘璐不由自主地再次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确是有经验的。
她红着脸接过药吃下，心想，如果他预先做好准备，揣着安全套深夜来找她，那个目的性未免太强太直接了，她大概会在他摸出套套的瞬间一下清醒过来，也许就没后来的事发生了。
她完全不能确定他的造访是临时意动，还是有所图而来。他一向表现得自控能力超强，以前的亲热全都点到即止。而她有过意乱情迷的瞬间，却从来没到把持不住自己的地步。昨晚他会突然极尽挑逗撩拨之能事，直到玩出火，似乎并不能用一件真空的睡衣来解释。
居然会在她刚起分手的念头，就出现这样的转折。可是如果把昨晚归罪于他有意用热情诱惑了她，她未免有点自嘲了。她诚然恋爱经验有限，不过从来不当自己是天真少女，没有找借口的习惯。
她既没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更不可能推理这个男人的动机。难道是意识到了她的去意，为了彻底征服她而来吗？那么，仅仅是他对她心思的细密体察这一点，就已经到了让她害怕的地步。这样一想，她差点呛到。
尚修文突然伸手过来，她本能地略略一闪，他的手指仍然轻轻划过她的唇边，将挂着的一滴水抹掉：“在想什么？”
她有点窘，却坦白地说：“我在想，昨晚……为什么会发生？”
他笑了，清晨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衬得那个笑容十分温暖，没有一丝阴霾痕迹：“有结论吗？”
她在他的目光下突然放松了下来，想，就当那是个纯粹的意外好了，不需要胡乱猜测了。她也笑了，摇摇头：“没有，我想我大概永远也猜不透你。”
尚修文脸上的笑意加深，深邃的目光凝视住她，清楚明白地说：“不用猜，我爱你，璐璐。”
她顿时呆住了。
这个表白甚至来得比昨晚的冲击还要大，车子驶出老远，她也没能说出话来。
她当然想过，以后该怎么跟他相处。
他如果继续摆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倒不会意外，只会懊恼不值自己的轻率。然而他开口对她说到的竟然是爱—口气那么平和温存，仿佛已经这样对她说过无数次，根本无须她置疑。
等甘璐回过神来，尚修文已经带她来到一家喝粤式早茶的酒店，虾饺、蛋挞、萝卜糕、凤爪、鱼翅烧卖……一样样摆上来，他给她倒菊花茶，招呼她趁热吃。
面前是蒸腾着热气的美味食物，身边是姿势神态镇定的男人，过道上是推着推车不停来去的服务员，周围是谈笑风生的食客。她想，她这个呆发的时间实在太长，既错过了发问质疑探究真相的时机，也错过了所有合适的回复。这种气氛下，她已经没法再去问“为什么”或者“真的吗”，当然更不可能回应“我也爱你”了。
尚修文接下来并没再做类似的表白，她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失落遗憾。
可是他一改从前的若即若离，表现得十足是男友模样了。
他开始每天给她电话，约会比以前来得频繁，出差会跟她提前汇报，到她这边留宿时并不自说自话，势必不露痕迹地征求她的意见。
甘璐只旁观过别人热恋的情形，似乎也就是这样了。然而她到底理智，真没期待一个有经验的男人因为一个意外的性经历突然表现得如情窦初开一般。尚修文如此顺理成章地进入热恋状态，让她未免有些茫然。
冯以安再度约他们吃饭，这次是和辛辰手牵手一块来的。辛辰看上去晒黑了一点儿，也略显消瘦，依然十分安静，冯以安却一派精神焕发的样子，全没前些日子买醉时的郁闷之态。
辛辰谈她的新疆之行十分简略，只泛泛讲了一下行程，里面没有寻常游客必去的天山、喀纳斯之类，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带着异域色彩，甘璐听得十分羡慕。她笑着说：“没有亲身经历，体会不到那里的美，总之是很值得一去的地方。”
冯以安摸摸她的头发：“你好好休息，今年再不要到处跑了，也许明年我能找时间陪你去徒步。”
她回眸一笑，并不说什么，冯以安沉醉的表情来得实在明显。两个人突然表现得如此亲密，甘璐不得不惊奇，可是再一想自己与尚修文关系的实质性突破，不禁暗自会心一笑：恋爱关系果然是所有人际关系里最变幻莫测、难以把握的一种，哪里总能讲得清前因后果。
接下来冯以安向他们推荐才去过的海边度假村：“那里游客相对较少，风景、情调都不错，海鲜也美味，我跟小辰这次玩得很尽兴，你们可以找时间去玩玩，比去新疆或者西藏舒服得多。”
冯以安的恋爱进行得并不算顺利，他与辛辰之间好好坏坏，一旦吵架，免不了拉尚修文出去喝酒，控诉那个女孩子的冷漠；两个人和好时，他又兴致勃勃地说准备跟她结婚，哪怕家里反对也不在乎。
甘璐从来没与尚修文争吵过，一方面她没有无事生非的习惯，另一方面尚修文根本没给她大发娇嗔的机会。
他还是那个对什么都有度的男人，他比从前热情得多，但仍然不会让甘璐觉得有压迫感；他表现得比以前温柔体贴，却也恰到好处，没有一点儿压力感，既懂得适时沉默，留给她空间，又不至于让她觉得受了冷落，并且丝毫没有对她宣示主权的理所当然的姿态。
这差不多就是甘璐期待的恋爱方式和状态了，这个状态来得虽然迟而且突然，却非常美好，如此亲密和谐的相处，她觉得不能要求更多了。
当然，她有时还是不免疑惑，他怎么会把这个度把握得如此好，却不露一点刻意的痕迹。看着冯以安与辛辰那样分分合合的拉锯，却让她有点感慨，她想，他们也许更接近寻常恋爱吧。
尚修文显然不这么想，两个人谈起那一对情侣，他随随便便地说，他祝以安好运，可他并不看好他们。
一语成谶。果然，那两个人终于还是在今年夏天彻底分了手，据说辛辰去了外地，冯以安看上去受了不小的打击，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尚修文与甘璐却几乎没有争执，感情渐入佳境，并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在那年秋天以闪电般的速度结婚了。
今年暑假，他们还去冯以安当初推荐的地方度假，尚修文调侃地笑称这是一趟求子之旅：“据说女人在身心放松的情况下受孕概率更高，孩子质量也更好。”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蒙古大夫理论。”甘璐嘀咕着，忍俊不禁。
答应尚修文的求婚时，她说过并不想早早要孩子，他含笑同意。不过结婚快两年了，除了小小不言的烦恼，生活幸福平静得让她放弃了所有疑虑，当尚修文看似不经意却又十分认真地提起孩子时，她仍然迟疑，可接触到尚修文期待的目光，她还是放弃了内心的畏惧，点头答应了。
在海边度假村，他们过得十分甜蜜惬意，尽管见识过马尔代夫的美丽风光，这里并没出奇之处，但两个人的感情却似乎更好于蜜月。如果那次旅行真正带来了一个孩子，他们的幸福看上去就真的没有一点缺憾了。
当然，世事并不总能如人所愿，甘璐没有怀孕，他们尽管觉得遗憾，不过毕竟年轻，并不真正着急。
此时甘璐看着大床空荡荡的左侧，那一点幽微的地灯光印入眼内，她回忆着两年婚姻生活的点点滴滴，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甚至依赖于他的存在。
她开始习惯这个房子的格局，可以不必看着楼梯的级数自如上下；习惯这张床的柔软程度，身体躺上去会自动调整到最舒适最放松的姿势；习惯与一个人分享彼此的体温，享受对方的热情与温存；习惯枕畔另一个呼吸节奏，能与他同步呼吸，同时沉入睡眠之中。
习惯实在强大到了可怕的程度。
然而，当她彻底习惯了婚姻时，看似圆满的婚姻却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危机。她仿佛突然发现，脚下的地基突然沙化，而且正悄然流失。
一个前女友应该并不能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她也从来不疑神疑鬼，可是此时，她有非常强烈的不安，没法说服自己放下心来。
甘璐在无名的隐约焦虑中度过了双休。吴丽君这几天都亲自动手做早餐，安排钟点工做家务和正餐，两个人除了坐下一块吃饭外，其他时间都各忙各的，保持互不相扰的状态。
当吴丽君在周日晚餐将近结束时突然对她说话时，她确实有些心不在焉：“对不起，妈，您说什么？”
吴丽君不悦地重复道：“你明天下午请个假，我跟薛教授已经约好了，她难得从北京来一趟，让她给你检查一下。”
她有点儿吃惊，不过还是承情：“不用了，妈，我的手伤得并不严重，医生说只要注意就没什么问题，明天中午我会去换药，哪用您专门约专家来看。”
吴丽君皱眉看着她：“你没听我说话吗？薛教授是国内有名的遗传与生殖医学专家，这次来本地进行学术交流，她是我的老同学，才破例答应给你做一个系统检查。”
甘璐要用一点儿时间才理解吴丽君讲话的全部意思，右手在桌下紧紧握住自己的衣襟，声音平平地说：“妈妈，我目前没打算去医院检查这个。”
“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不要讳疾忌医。结婚两年还没有孩子，应该去检查一下原因，然后做有针对性的治疗，而且薛教授可以给你优生优育方面的建议。”
“妈妈，按理说，我不需要跟您讨论这个问题，不过，您没考虑过我们会避孕吗？”
“修文以前说过他一旦结婚就会马上要孩子。”
甘璐一怔：“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话。”
谈话一下陷入了僵局，吴丽君神情凝重，半晌不说话，甘璐正要起身，吴丽君突然说：“你们还在避孕吗？”
甘璐腹诽婆婆一旦有个医生出身，谈话就可以生冷不忌，满心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在吴丽君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迟疑一下说：“不，今年夏天我们谈过，准备开始要孩子了。”
“那好，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我已经跟薛教授说好了，不好让她空等，你明天还是去检查一下。”
“对不起，妈妈，我不打算去，您以前也是医生，应该知道，目前我不需要这种检查，而且就算以后需要，也得和修文一块儿去检查。”
“明天你先一个人去查就可以了。”
吴丽君的这句话几乎是带着点儿不耐烦说的，然后室内一片静默，两个人视线碰到了一起，甘璐缓缓站了起来，唇边泛起一点儿笑意。
“妈，我们确实不该讨论这个，不过既然谈到这里了，我大概免不了胡乱推测，不如您直接告诉我吧，您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没怀孕，那么原因只可能出在我身上？”
一向威仪出众、不动声色的吴丽君在这一瞬间似乎终于流露出来一点儿尴尬，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一下嘴，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你不要胡思乱想，既然修文已经跟你商量要孩子的事了，想必你应该知道他有多想要一个孩子，不然我也不必管你们的事。夫妻之间贵在信任，没必要去胡乱猜测，更没必要捕风捉影。你一向聪明，并不需要我教你这个。”
“对，很多事其实都不必劳烦您操心。”甘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能简单地回答，单手将餐具一样样收入厨房水槽，等第二天钟点工来清洗，然后匆匆上了楼。
甘璐毫不意外地发现，她很难在备课时做到专心了。尚修文打来电话说他明天晚上回来时，她只“嗯”了一声。尚修文察觉到她情绪不高：“不开心吗？”
她想，虽然婆婆不是头一次用一句话搅乱她的心情了，可是仅凭这一句话，在电话里质问他旧事未免不明智，只听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钢琴音乐的背景声，她随口问：“没事。你在哪儿，还没回酒店休息吗？”
“在跟人谈事情，你早点儿休息，明天我可能回得晚一点儿，不用等我。”
放下电话，甘璐的怔忡不安感更浓。
她突然起身，走到尚修文的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东西放置得整整齐齐，除了公文资料外，还有一个笔盒，她本来对笔的牌子没什么感觉，还是认出了上面印的六角白星标志是万宝龙。
这也是某次她与钱佳西逛商场时看到的，钱佳西当时趴在柜台上细看，她纳闷：“难道要买笔？这支笔的价格可真好看。”
钱佳西叹气：“男人用这个比较好啊。我要是够有钱了，就会买一只送给男朋友当生日礼物，他自己肯定舍不得买这个牌子，虽然不知道送过去以后会不会分手，可如果送了他，他以后用起来总会记得我的。”
甘璐白她一眼：“真分了手的话，你要他记得你有什么意义？”
钱佳西笑道：“我希望我能快快忘记，不过希望他最好永志不忘，睹物思人便想起我来，的确没什么实际意义，可是多凄美。”
她当时听得失笑，自然对这笔的牌子和价钱都有了印象。她拿起盒子打开，白色丝绒衬底上躺了只黑色钢笔，并没任何卡片记号之类，她拿起笔，拔下笔筒，只见钢笔显然从未使用过，金银两色笔尖上“4810”的字样在灯光下十分清晰。
自己去买一只昂贵的钢笔却从不使用，显然并不合理，她只能推断这应该是件礼物。
她再拉开第二个抽屉，与上一个并没什么分别，无非是公文往来。她并没有心情去细看那些东西，拉开下面第三个较大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证件之类，包括他们的结婚证，尚修文的毕业证、护照。她拿起护照打开，护照发证时间是四年前，较早有一次巴西、一次美国、两次澳大利亚和数次英国的签证，看看时间，在他们认识前后都有，最近的一次签证是两年前和她一块儿去马尔代夫，然后再没有出国记录了。
她将护照放回原处，以前她只限于开他的衣橱替他放衣服或者收拾行李，一向没有好奇去翻他的书桌或者钱夹、手机、笔记本等私人物品，此刻却强烈感受到，她对这个男人实在了解得太少。
他从来没对她提及过他的出国经历，和他一块儿去马尔代夫，是她头次出境游玩，自然不免兴奋，所有的手续都是他一手办好，他英语流利，不管是办入境手续还是取行李、在酒店登记直接入住蜜月套房直至安排行程，没让她操一点儿心。她的确问过他，要花多少钱，会不会太奢侈了？他只微微一笑，说结婚一生只得一次，负担得起就不必多问价钱。
他的抽屉全没上锁，除了钢笔与这本压在最下面的护照，也并没任何其他能引起联想的东西。
甘璐并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她呆立一会儿，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的东西要杂乱丰富得多，除了各式证件证书，还有从小到大的琐碎纪念品，她闲来无事时最爱翻看的就是放了整整一个抽屉的影集相册。
她曾给尚修文看自己以前所有的照片。她和父亲甘博生活得十分简朴，但甘博在不喝酒时也算得上一个喜欢玩点生活情趣的男人，时常在休息时间带女儿去本地郊区一座小山玩儿，抓蝴蝶做标本，或者采集各种形状的树叶做成书签。他喜欢拍照，最开始拿一个老式海鸥135相机给女儿拍了不少黑白照片，后来存了点儿钱，换成了理光彩色胶卷相机，完整记录下了甘璐由小到大的成长轨迹。
尚修文看得十分有兴致，不时加一点儿评论：“原来你小时候长了张包子脸，是个胖妞。”“这张蹲在花下面的照片傻得很可爱。”“你爸爸很疼你啊。”
甘璐问他要旧照片看时，他摊手：“我不爱照相，有数的照片都被妈妈收着，改天拿给你看。”
他并没拿，她后来也忘了问这事。
他曾用同样的理由说服她不拍婚纱照，她也怕被摆布着拍照，爽快同意了。可是出去游玩，他并不拒绝照相，两个人还是留下了不少合照，全被她刻成光盘，有些冲洗出来收藏着，与自己的相册放在一块。
只是被定格的是他与她在一起以后的生活，在此之前，他的生活对她来说似乎是一片空白。
不光是从前的恋爱他只字未提，他也从来没对她谈起过他的大学生活，尽管那也是邻省的一所名校；他从来没提过见旧同学、老朋友，生活中来往较多的朋友似乎只有工作伙伴冯以安；谈到与冯以安合开公司前的经历，他只是说一直在邻省的省会W市父亲的公司工作，父亲突然去世后，就结束了那家公司的运作。
那是他唯一一次提到他早逝的父亲，眼神一黯，神情中似有难言的痛楚，她与自己父亲感情深厚，自然心痛，抱住他，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拉开。
除了他的舅舅一家，她只与他的堂兄尚少昆在马尔代夫见过一面。当着她，没人过多谈及他们的家事，都是泛泛地客气着。
他表现得像一个完全没有过去的人，而她一向居然没起过什么疑心。
原先被忽略的点滴小事，此刻一下全部涌上了心头。疑团一点点扩大，压得她只觉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吴丽君没有再提起让甘璐请假去做检查的事，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平时来得更沉闷一些。
甘璐快快吃完早餐，跟婆婆打声招呼，赶紧去上班，她的确一刻也不想多待在那个房子里。
教师的工作每天单调重复，受伤以后，学校倒是将她巡视校园的任务给豁免了。她下午下课后，回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上课放在里面的手机一看，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秦湛打来的。她连忙打回去问他有什么事，秦湛说他堂妹秦妍芝带着未婚夫回国探亲，想约她和她老公一块儿吃晚饭接风。
甘璐简直哭笑不得：“我说西门，你们一家人聚在一块儿吃饭，何必拉扯上我，你几时见过我跟你们玩一家亲的。”
“我叔叔特意叫我给你打电话的，我们都从来没见过你老公，正好见面认识一下。”
“替我谢谢你叔叔，可是我老公出差了还没回，我今天晚上也有事，不方便过来。”
秦湛讪笑：“你这不食周粟的界限划得也太清楚了，跟芝芝吵架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难道还放心上不成？”
甘璐没好气地说：“那我该连你也记恨上才对，西门大爷，你当初可是偏帮着你堂妹的。”
秦湛哈哈大笑：“我都跟你道歉多少回了，你大人大量原谅我们吧。”
甘璐也笑了：“得了秦湛，那些小事早不是问题了。不过你们一家人吃饭，我确实没必要掺和，就算我妈叫我，我也不会过去的。你们吃好玩好。”
“好吧好吧。对了，你上次不是关心建筑钢筋质量那件事吗？我听叔叔说，可能有关部门最近会有大动作进行处理，那家叫安达的代理公司有大麻烦了。”
甘璐心跳一下加快：“会是什么麻烦？”
“我也不清楚啊，我叔叔没有细说。”
“你们晚上吃饭在什么地方，我过去。”
她这急转直下的态度虽然让秦湛吃惊，不过他马上告诉了她餐厅地址。
甘璐有时对镜自照，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她的眉目和面部轮廓长得有一部分像她妈妈陆慧宁，却没能继承她妈妈的美艳容貌，只能算秀丽。她妈妈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但不管身材还是面容都保持得相当好，仍能看出盛年之姿，并无太多迟暮感。母女俩同时出现，有人会吃惊地说她们更像一对姐妹，这对陆慧宁来讲，并不完全是个不顾事实的恭维。
陆慧宁与大多数美貌出众的女人一样，从来不安于命运安排的平庸生活。
十八岁时，陆慧宁高考落榜，从农村来到省城，经人介绍到某家国营纺织企业做临时工，过着三班倒的枯燥工作；而甘博年长她近十岁，毕业于名牌大学机械专业，直接分配到这里做技术工作，从技术员一步步评职称升到工程师，在当时来看，他条件很好，只是生性内向，哪怕在女性多得阴阳失衡的纺织厂内工作，也没谈过恋爱。
陆慧宁将目光投向他时，他迷惑于她的青春与娇艳，她对他的高学历多少存着景仰之情，到工厂给结婚职工分配宿舍，他们拿了结婚证，赶上了末班车。
这只是陆慧宁留在这个城市的第一步，很快她就对甘博失望了。他木讷寡言，爱他的妻子，却不知道怎么表达。更重要的是，他性格脆弱，自尊心与自卑感一样强，既没有和人打交道谋取更好发展的交际能力，也没有雄心壮志，遇到挫折不过是喝点闷酒发发牢骚。在被妻子毫不掩饰地看轻以后，更加意志消沉。
在甘璐出生后第二年，国营纺织企业已经每况愈下，陆慧宁开始重新出去工作，甘博惊奇而痛苦地发现，妻子不仅工作换得频繁，薪水也远比他高，衣着时髦地进进出出，经常会招来邻居难听的闲言碎语。
甘璐渐渐懂事后，父母终于到了激烈争吵直至大打出手的阶段，陆慧宁索性搬出去住，只偶尔回来，而甘博领着微薄的工资，更加沉溺于杯中物。在她十岁时，他们终于离婚了，她倒松了口气。
陆慧宁完全没有争取她的抚养权，只郑重地跟她讲：“璐璐，眼下妈妈还没能力，等我环境好了，我会给你一切。”
甘璐没将妈妈的话放在心上。这个妈妈一直忙碌，并没太多陪她的时间，从小到大都是爸爸照顾她，他接送她上托儿所、幼儿园，小时候给她洗澡，给她梳辫子，给她读童话故事，带她上医院看护她输液，带她出去玩，陪她做作业，出席她的家长会。相比之下，妈妈只是一个偶尔回家停留的陌生人，尽管每次回来会给她带回新衣服，塞给她零用钱，也不足以让她们之间亲热起来。
陆慧宁在甘璐十四岁时，嫁给了离婚的民营房地产商人秦万丰，那个时候，万丰地产在本地也算小有名声了。她生活安定下来后，马上过来接甘璐，然而甘璐明确拒绝了她：“我为什么要过去当拖油瓶？”
陆慧宁好不恼火：“这是你爸爸教给你的吗？亏他还是个知识分子。”
“这还用人教吗？”甘璐不客气地说，“我跟爸爸过得很好，哪儿也不想去。”
陆慧宁看看自她走后没什么变化的家，再看看扎了半旧围裙炒菜的女儿，一阵心酸。可是她明白，她已经错过了和女儿亲密的时机，再来修好，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甘璐对她父亲甘博有无限的容忍，对母亲却只能说没有敌意而已，她并不恨妈妈，毕竟妈妈也没对她完全不管不顾，离婚后仍然会时常悄悄来找她，带她出去吃顿饭、买件衣服，或者直接给她钱，钱不算多，但在家里拮据时还是很能派上用场的。
她只是没兴致成全妈妈在生活安宁富足后的缺憾。
陆慧宁退而求其次，要求女儿随她去海南过一个假期，甘璐拒绝，一向对前妻造访横眉冷对的甘博却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他劝甘璐说：“你马上上高中了，爸爸也没能力带你出去度假，跟你妈妈过去玩玩算是放松也好。”
甘璐没有多想，答应了下来。甘博看着女儿，却百感交集，他当然不只想女儿出去玩玩，前妻告诉他，丈夫人很宽容，许诺会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甘璐，让她受最好的教育。他动心了，这些年他都拿着一份低工资，勉强维持生活，酒精毁了他的身体和意志，无力给女儿更好的环境。他舍不得女儿，可是他想自己不能太自私了，如果甘璐能适应那边优越的生活，他愿意放手。
然而那次度假却十分失败，彻底让陆慧宁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秦万丰对甘璐十分和蔼可亲，他的女儿秦妍芝比甘璐大一岁，侄子秦湛比甘璐大两岁，照理说三个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应该很好相处。可惜叛逆期来得偏早去得偏迟的秦妍芝十分任性，讨厌自己的漂亮继母，连带着讨厌甘璐。一路上她倒没说什么，下飞机到了海南的度假别墅，大人们刚一走开，她便发难了。
甘璐平时脾气不大，称得上性格和善，可是从来并不软弱，最初的惊讶过后，她毫不客气地还击。两个女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她丝毫不落下风。秦湛先还劝架，后来偏帮堂妹，也参加进来。
半大孩子的口水战，不过是逮着什么说什么，恶意来得凶狠而毫不掩饰，秦妍芝斜睨着她：“你妈妈是第三者，害得我父母离了婚，实在太不要脸了。”
甘璐并不赞成她妈妈的行为，可是当然不肯示弱：“咦，说到不要脸，你爸爸似乎也好不到哪去，我妈能强迫他离婚吗？”
秦妍芝气势凶猛，口舌并不算灵便，一时语塞，哼了一声：“果然我妈妈和婶婶说得没错，你妈混进我家，接下来就是把拖油瓶带进来，吃我爸用我爸的。”
甘璐从小住的环境鱼龙混杂，当然清楚知道拖油瓶的意味，她冷笑：“别对我摆出一副暴发户的嘴脸好不好，我会来你家？真是好笑。而且你搞搞清楚，你爸爸娶了我妈，这个家便是他们两个人的了，我吃谁用谁，轮不到你来说话。”
秦湛与叔叔、堂妹感情很好，忍不住插言说：“我叔叔可不是暴发户，你这么瞧不起他，何必在飞机上一脸笑地跟他说话讨好他。”
甘璐只是在秦万丰问她学习成绩时礼貌地答了话而已，听了这个指责自然大怒，气冲冲地说：“我用得着讨好他吗？那叫礼貌，不过显然你们两个都没一点儿基本的礼貌和家教。”
几个孩子不欢而散。接下来几天，秦妍芝仍不罢休，从衣着、举止一直到家庭，抓到机会就对甘璐冷嘲热讽。终于在游泳池旁，两个人一语不合，扭打了起来，从池边一直打到水池中，两个救生员加上秦湛跳下去才算把她们分开拉上来。
闻声赶来的秦万丰呵斥女儿，安抚甘璐。秦湛虽然顽皮，偏袒堂妹，却十分诚实，做证说是秦妍芝先动的手，秦妍芝没料到堂兄居然背叛自己，气得号啕大哭，甘璐却一语不发。陆慧宁初为人继母，自然也只得摆出姿态，厉声责骂自己的女儿。
甘璐抹一把脸上被秦妍芝抓出的血印，看着妈妈冷笑：“我要回家。”
任秦万丰怎么好言相劝，她只一口咬定要回去，一刻也不肯多待。陆慧宁无法可想，只得订了当晚的机票亲自送她回家。
一路上甘璐完全不理睬妈妈，进门看到爸爸就委屈得扁嘴哭了起来，甘博酒顿时醒了一半，惊怒之下，自然把前妻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走了才算数。
从那以后，不要说去秦万丰家，甘璐赌气之下，连妈妈的钱跟礼物都不肯收了。直到两年后，她快读高三的那个暑假，甘博住院开刀，她不得已向陆慧宁打电话求援，两个人才重新恢复了邦交。
真正长大以后，回想起这个，甘璐只觉得好笑，她一向并不任性，似乎只跟这个并不算亲密的母亲使过性子赌过气；而一向行事自我的陆慧宁似乎也只拿她这个女儿没办法，多半只自嘲地说：“算我前生欠你的好了。”
甘璐后来和秦妍芝再没见面，至于她妈妈会不会受气，她根本不担心。陆慧宁在外摸爬滚打多年，一向强悍精明，大概吃不了什么亏；秦万丰倒是始终对她妈妈和她都不错，一再通过她妈妈告诉她，可以送她出国留学，只是她没接受。
秦湛就读的大学跟师大离得很近，两个人后来偶尔碰面，认出彼此后说起旧事，他很爽快地道歉，她自然也没放在心上。有时秦湛约她吃饭或者玩，她偶尔会赴约，只是觉得这层关系实在不好解释，不肯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同学。
待秦湛略为流露追求之意，她骇然失笑，马上拒绝了：“我有喜欢的男生了，秦湛，而且我不想给人说，我家的女人都想与秦家扯上关系。”
她这个直截了当的拒绝倒是一点儿没触怒秦湛，他承认她说得有道理，相当痛快地接受了。
秦家吃饭的地方在万丰地产开发的滨江花园会所，滨江花园分三期开发，占据着本市临江的一个风景视野极佳的地段，会所位于二期，是栋正面临江的五层楼建筑，包括餐饮、娱乐、游泳池和健身房，装修得十分气派，附设的餐厅主打粤菜，生意很好，一向需要提前订位置。
甘璐走进秦湛告诉她的包房时，秦家人包括秦万丰夫妇和秦湛的父母都已经先到了。
陆慧宁问：“修文怎么没陪你来？”
“他去北京出差，还没回来。”
秦万丰今年五十五岁，但保养得很好，身材适中，看上去只五十出头的样子，浓密的头发中略夹银丝，一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看着很温和。他是公务员下海从商，与很多草莽出身的寻常房地产商人多少有些不同。
看见从不愿在秦家交际场合露面，让他太太伤透脑筋的甘璐肯来，他颇为高兴：“以后再找时间一块吃个饭，我还没见过他呢，来，璐璐坐芝芝旁边。”
秦妍芝个子不算高，身材娇小而略为丰满，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肤白皙，衣着时髦。她高中毕业就出国留学，家里对她没什么要求，到现在也没混到一个拿得出手的文凭，换了几个专业，更像是在游学而不是留学。她看上去带点家境好的孩子特有的无忧无虑劲头，倒是没有了过去的跋扈飞扬，举止说得上彬彬有礼。看到甘璐，她主动打招呼，甘璐也笑着回应，暗自觉得安慰，看来大家都没把少年时的那点芥蒂当回事。
秦妍芝介绍坐在她身边的未婚夫叫Steven，是个看上去模样斯文白净的年轻男人，在美国出生的ABC，中文听说都不大好。秦妍芝中英文夹杂地向他介绍甘璐，同时回忆起当初两个人打的那一架，她咯咯娇笑，说幸好有这一架，出国以后碰到洋妞挑衅再不怕了。
秦湛也随声附和，说实在没想到看着文静的甘璐有那么彪悍的一面，从那以后，他可算知道女生可以表里不一到什么程度了。
几个年轻人全都笑了，甘璐心里有事，并没多少心情配合他们谈笑。好容易挨到饭吃完，他们在前面商量去会所楼上玩斯诺克，甘璐推说有事不去，落在后面，低声问秦万丰：“秦叔叔，我听秦湛讲，安达贸易公司最近会出大问题，我想了解一点详细情况。”
秦万丰不免惊讶：“璐璐，你怎么会对这个有兴趣，有朋友做这一行吗？”
甘璐决定实话实说：“不，秦叔叔，安达是我丈夫尚修文和他朋友合开的公司，眼下他在北京出差没回来。”
秦万丰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回头看一眼陆慧宁：“你妈没跟我说起过。”
“她也不知道修文具体开的什么公司。”
陆慧宁只在甘璐的安排下与尚修文一块吃了顿饭，席间问起尚修文的公司经营什么，他告诉她是建筑钢筋代理，规模很小。陆慧宁刚要说可以跟万丰地产联系业务，却被女儿警告的目光瞪了回去，她向来对这个女儿多少有点儿忌惮，只干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此时她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问：“是修文的公司出事了吗？要不要紧，万丰？”
“我们另外找个地方说吧。”
秦万丰带陆慧宁和甘璐进了会所三楼的茶室，这里十分安静，他叫服务员上了普洱，陆慧宁让服务员下去，自己动手泡茶。
“目前我所知道的只是，信和地产已经出来指证，旭昇通过安达代理出售给他们的一批钢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这事是什么时候出的？”
“我今天才收到的消息，行内的人都还不知道，应该就是最近一两天的事。住建厅领导非常重视，已经专门开会研究，并向省里汇报，准备会同工商、质检部门展开调查。安达明天一早应该会被查封库存，暂停营业接受调查。如果他们能证明这批钢筋是旭昇的产品质量问题，而他们并不知情，估计处罚就不会太严重。但是建筑用钢筋产品的质量标准并不好说，钢铁公司出来的质保证明范围很宽泛，如果旭昇存心舍安达自保，安达就怎么也说不清了。”
甘璐呆住了，停了一会儿才说：“秦叔叔，旭昇的董事长吴昌智是修文的舅舅，我想他们恐怕做什么选择都是两难。”
秦万丰诧异：“我倒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这一层关系。”他略略沉吟，“这件事的奇怪之处我一直没想通，上次报道的影响基本已经消除了，信和为什么会突然出面做这种指证。想来不至于是单单跟安达作对，也没那个必要，但如果是针对旭昇，就更不好解释了，旭昇占据了两省过半建筑用钢材市场份额，是邻省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信和与旭昇的实力不在一个层面，应该也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沈家兴这步棋走得很让人费解。”
“沈家兴又是谁？”陆慧宁茫然地问。
“是信和的老板，他和他太太以前做服装起家的，前几年开始做地产，手法很激进大胆，还刚从外地请了一个知名的职业经理人回来做总经理。”
甘璐顿时想到了聂谦，记起他前几天的神秘警告，不禁怒从心头起，只能勉强控制住自己。
陆慧宁完全听不明白，可是看甘璐怔怔出神的样子，不免心疼女儿：“万丰，你看有什么办法帮帮修文？”
甘璐连忙说：“我只是找秦叔叔了解一下情况，具体怎么处理，也得等修文回来跟他的合伙人商量。”
秦万丰点点头：“我自然会留意这件事，不过璐璐，我觉得你现在也不用着急，既然修文与旭昇有这一层关系，相信事情的发展不会太不利于安达的。”
陆慧宁对秦万丰的能力有十足的信心，一下放心了：“嗯，不用愁眉苦脸了，你就是倔强，要是早让修文跟万丰地产做业务，哪至于惹出这么多麻烦。”
秦万丰微微一笑：“年轻人独立发展是好事，其实我的公司也用着旭昇的一部分产品，不过是直接进货，小地产公司才通过代理商拿货，旭昇质量一向是可以的。先看看明天几个政府部门的处理措施再说，有什么问题，不妨马上给我打电话。”
甘璐谢绝秦万丰派司机送她，只说想走走。她从滨江花园会所出来后，打尚修文的电话，他的手机关了，她想大概是上了飞机，转头打冯以安电话，响了好久以后，冯以安才接听，却匆匆地说：“璐璐，我现在跟人谈话，回头打给你。”
甘璐立在滨江路上，一时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这里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意杨和法国梧桐，时已深秋，带着寒意的风吹得枯黄树叶飞舞盘旋，落得满地都是，眼前一片萧索，大约只等一场冷雨倏忽而至，便要季节正式更替，迎来寒冷潮湿的漫长冬天。马路上车来车往，人行道上行人匆匆，各有各的去向，交错而过，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去向，无暇理会别人的目的。
她心内烦乱，并不想回家，可是也无处可去。而且她一向自认是个称职的老师，从来不敢因为私事耽误工作，今天还有课要备，有教案要写，有教学比赛复赛的课件要制作，再怎么心乱如麻，也知道踟蹰街头解决不了问题。她呆立一会儿，正要招手拦出租车，手机振动起来，本来以为是冯以安打来的，拿出来一看，却是才存进去不久的聂谦的号码。
看着这个名字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甘璐一时迟疑要不要接。当然，在茶室内，她想到聂谦时是恼怒的，然而出门冷静下来后，她便放弃了打电话找他兴师问罪的念头。一个前男友，不过是知道名字的陌路人，对她并不负有任何义务，不管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她觉得她都没立场去诘问探究。
手机没完没了地振动着，她还是接听了：“你好。”
聂谦没理会她疏远的语气：“你现在在哪儿，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她轻轻一笑：“这么说你准备兑现承诺来跟我通报坏消息了吗？”
聂谦一怔：“你已经知道了？”
“是呀，自从不流行花剌子模对待传播坏消息使者的办法以后，坏消息一般总能在最快的时间里传播开来。”
“这件事我也是下午才知道。”
“哦。”她声音平平地应了一声，并不多说什么。
聂谦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璐璐，你不会认为我在跟你丈夫作对吧？”
“那倒不会，我没这么肤浅自大，你与修文只见过两面，点头之交，无冤无仇，而且做的也是职业经理人的工作，不可能拿着老板的钱，摆这么大阵仗去对付他。”
“你看问题倒是跟从前一样清楚。”聂谦冷冷地说，“不过很显然，你生我的气了。”
甘璐坦白承认：“刚开始有点儿，不过想明白了怎么可能还生气，我只是现在没心情敷衍谁。”
“抽时间敷衍一下我是有必要的，我们还是见个面吧，我猜有些事你知道了会比较好一点儿。”

第九章 给我生个孩子吧
聂谦将车停在滨江路边划定的停车线内，走进江滩。他大学毕业后直接去深圳工作，每年只春节探亲匆匆往返。直到这次回来工作后，他才在一个空闲时间见识了修好的江滩公园，独自散步下来，却只觉得一阵惘然。
江滩公园顺着江边绵延十余公里，耗资巨大，绿化与景观规划得宜，成为市民休闲的好去处，并带动沿江地产迅速升值。
然而深藏在聂谦记忆里的江边是不一样的，那里有着裸露的沙滩、随意停靠的船只、破旧的轮渡趸船、长长的跳板杂乱地伸向岸边、丛生的芦苇随风簌簌摆动、夏季淡金色夕阳的余晖在水面随波荡漾、游泳嬉闹的人群……
他踏着大理石铺就的刻意曲折的小径走进去，很快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甘璐。她正凝神看着江上一艘轮渡走远，江水将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他一下立定脚步，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幕情景，那时她不到十七岁，父亲在手术室内，她独自坐在外面走廊长椅上，双肩耷拉着，身体前倾，脸放在她自己合拢的双手间，良久不动，那个精疲力竭的单薄身形初次触动了他。
一转眼，竟然已经有近十年光阴如同眼前滔滔江水般不舍昼夜地逝去。有变化的，又岂止一个江滩。
聂谦走到甘璐身边：“这里风大，你小心着凉了。”
她摇摇头：“没事，天气还不算冷。”
他坐下：“我快认不出这里了，我们以前还来这边游过泳。”
甘璐当然记得，那是他们的第二次约会，只是那次是和聂谦的好多同学一块。生长在一个滨江城市，去江边游泳是许多人夏天都有过的体验。江水浊黄并不清澈，可是水性好固然可以搏击中流，技术一般甚至不谙水性也没关系，可以套一只游泳圈在旁边玩，江风习习，每逢船只开过，波浪翻涌而起，自有在游泳池里体会不到的乐趣。
“现在到了夏天，一样有很多人来游泳，而且据说明年政府会在江边修几处天然游泳池。”甘璐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是特意挑这个地方怀旧的，只是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对面吃饭。”
“也不用特意跟我撇清了，以你的谨慎，我不会指望你特意安排一个暧昧的地方跟我见面。”聂谦伸直双腿，随随便便地问，“你丈夫怎么看他公司面对的这件事？”
“他在外地出差，我刚听说这事，还没与他联系上。”
“他应该比你知道得早，他的合伙人冯以安的父亲在市里任职，虽然不是什么要害部门，但肯定不会后知后觉。”
这倒与甘璐的想法吻合，她猜冯以安现在很可能正忙于应对，才无暇接她的电话：“好吧，那就是说，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管通过什么途径。现在还有什么坏消息要向我通报吗？”
“这件事可大可小，建筑钢筋不同其他商品，件件都有产品标识和质量保证。信和做这个公然的指控，就必须举证，而安达与旭昇一样可以拿出证据反驳，当然，这个不需要我教，我猜你丈夫与冯以安肯定会这样应对。”
甘璐有些惊讶，她的道德标准没有放宽到可以这样看待此事：“这算是抵赖吗？”
幽暗的光线中，她看不清聂谦的表情，可是他洁白的牙齿明显闪现了一下：“难道你已经在心中宣判了你老公有罪？”
“不，我想总该有一个明确的结论，要么是旭昇的钢筋确实有问题，要么是信和的指控不实。”她疑惑地看向聂谦，“你是在笑我吗？”
“我没笑话你，不过看来你丈夫把你保护得不错。”聂谦干巴巴地说。
甘璐被这句话打击到了，不明白怎么就被他看得幼稚至此，可是联想到尚修文一向对她提到工作时的轻描淡写，又不得不沮丧地承认：“我对他生意上的事的确知道得不多。”
“看你以前管你父亲的劲头，我总以为你会是个最细致的太太。”
“他一向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甘璐猛然打住。聂谦此时提到她父亲，她突然意识到尚修文的态度固然是自己乐得不问他生意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在无微不至管了父亲十余年后，至少在潜意识里厌倦了，一旦碰上根本不需要她操心的尚修文，顿时觉得十分合拍。一想到这儿，她既有点儿汗颜又有点儿吃惊，叹了口气，“我这妻子当得大概很失败。”
聂谦喟然看着眼前夜幕下的暗沉江面：“你别检讨自己了，既然你先生能给你这种信心，也应该是好事。”
甘璐不语，她头一次想到，她这段婚姻大概需要她反省与质疑的不只是尚修文神秘的过去。
“只是眼下这件事情看起来不简单，沈家兴这么做，事前并没与我商量。今天下午知会我的时候，他说此事与公司具体经营没有关系，由他全权负责。我只能坦白告诉他，董事长这样行事，对一个执行总经理来讲，很不寻常。”
“以你的了解，他与安达或者旭昇有什么私人恩怨或者利益冲突吗？”
“至少从表面看，应该没有，我查了一下，信和地产以前一直都通过安达购买旭昇的建筑钢材，到上个月为止，双方供货与结算都还在正常范围以内。但是沈家兴这个举动肯定是有所图谋，他可能没读太多书，也没有太高明的见识，可是生意人的头脑他是具备的，无利不动，更不可能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也许你得让你丈夫好好想想原因，毕竟他身在局中。”
甘璐点点头：“我懂了，谢谢你。”
她这个客气而郑重的语气让聂谦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我可真没想到，我和你会因为这件事面对面。”
“别放在心上，这事跟你没关系啊。”
“生意场上关系错综复杂，眼下我没弄清沈家兴的目的，真的不敢断定以后信和会牵扯进去有多深。”聂谦重新看着前方，默然一会儿才说，“我只希望，不管出现什么状况，你都别急着下结论。”
“再出现什么状况，都不过是生意纠葛，应该轮不到我来下结论，我不会引申到其他方面。不过……”甘璐肩上突然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她惊得猛然回头，只见秦妍芝、秦湛与Steven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秦妍芝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聂谦。
“这位不是你先生吧，璐璐？”秦妍芝拖长声音说。
没等甘璐开口，秦湛已经认出了她身边坐的是聂谦，他们两个人神情虽然惊讶，却一派坦然，他不觉有点儿尴尬。
他们三人刚才在会所三楼台球室玩，秦妍芝突然招呼他去窗边，只见甘璐立在路边，良久不动。
秦妍芝撇嘴：“她还真是神秘，明明没什么事，宁可站在路边发呆，也不肯和我们一块玩。”
秦湛说：“你怎么知道人家没事，她老公今天晚上出差回来，当然要回去的。”
话犹未了，只见甘璐拿手机出来接听，然后大步穿过马路，走进了对面的江滩公园。
秦妍芝笑嘻嘻地说：“哎，她家不住江滩或者船上吧。你猜她去干吗？”
“去看看风景不行吗？你真是多事，过来打球吧。”
没想到秦妍芝转头对男友说：“走，Steven，我们去江边散下步。”
秦湛深知堂妹的任性，猜她肯定不是突然动了散步的雅兴，可是拦她不住，又怕她惹事，只好跟在身后一块过来。到了江滩，远远只见甘璐独自坐在长椅上，似乎凝神看着远方，他松了口气：“好了，别去打搅她了，我们走吧。”
秦妍芝哪里肯走，去旁边商店买了罐装啤酒：“在这喝酒比闷在里面打球舒服多了。”
Steven随声附和：“这个公园修得真不错，夏天如果做Festival（音乐节），一边听音乐一边喝啤酒肯定更有趣。”
他们坐在后面台阶上喝酒聊天，倒也开怀。然而没过多久，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径直走过去坐到了甘璐身边，秦妍芝咯咯直笑：“阿湛，你猜这人是不是她那位从不肯带出来跟你们见面的先生？”
秦湛没好气地说：“你管得还真宽，在美国待了几年，怎么变得这么八卦了？”
Steven笑着问：“八卦不是一门武功吗，人变得八卦是什么意思？”
“Steven，这就是中文的博大精深所在，难怪你不懂。我来告诉你啊，这个词儿拿来形容一个人，就是鸡婆，gossip（爱说长道短的人），热衷street news（花边新闻），哎哟……”他中英文夹杂地解释着，话还没说完，胳膊上已经被秦妍芝重重捶了一记。
秦妍芝笑着站起身：“我索性八卦到底了，过去瞧瞧。”
秦湛拉住她的手：“芝芝，你这是干吗，她几时又招你惹你了？”
“她倒是识相，没有厚着脸皮来我家。不过要不是她妈，我也不至于才读完高中就被爸爸打发去国外读书。”
“喂，你讲讲道理，要不是你成绩太差，在国内根本上不了好学校，叔叔哪会送你出去，这跟阿姨有什么关系？”
秦妍芝一昂头，甩脱他的手：“是呀，我爸爸总拿她来教训我，又会念书，又斯文，又懂事，又独立，我现在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就这么完美无缺。”
她直直向甘璐那边走过去，Steven有点儿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秦湛急出了一头汗，也只好跟过去。
聂谦站起身，与秦湛打招呼：“秦经理，你好。”
两个人曾在应酬场合数次碰面，秦湛勉强笑道：“你好，聂总。”
聂谦的目光从秦湛身上一扫而过，转向秦妍芝，似笑非笑地说：“小姐，你确实猜得没错，我不是璐璐的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身材高大，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清冷月光照得他英挺的眉目更显冷峻，带着迫人的气势。秦妍芝倒呆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甘璐有几分恼火，看向秦湛，秦湛摊一下手，做无可奈何状打个哈哈：“真巧，在这儿碰上了，要不一块儿喝点啤酒吧？”
“不早了，我要回家。”甘璐也站起身，将背包甩到肩上。
“我送你。几位，再见。”聂谦与他们点点头，陪着甘璐走出了江滩公园。
“你的生活不像一个单纯的主妇状态嘛。”聂谦将车驶上车道，“居然有人盯你的梢，而且那女孩子还表现出一副成功捉奸的模样。”
甘璐被“盯梢”和“捉奸”这两个词给震到了，可是回忆一下秦妍芝那个饶有兴致的打量，目光中显然不仅仅是好奇，更不用提那个别有所指的问话了。她只能同意，刚才大概的确不能算一个偶遇，同时再度肯定自己与秦家保持距离是对的。
“秦湛跟你是什么关系？”
甘璐不悦地瞥他一眼：“没关系。”
聂谦一怔：“我没审问你的意思，不过秦湛是秦万丰的侄子，你身边与房地产行业有关的人还真不少。”
甘璐不打算向他招认秦万丰是自己母亲的现任丈夫：“可惜我不够资格担当红颜祸水这个角色，否则倒可以直接给这件事找个香艳的发生理由。”
聂谦不禁哑然失笑：“很好，你还没有失去幽默感。”
甘璐苦笑：“你也比从前会讲笑话了。”
聂谦收敛了笑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从前我绷得太紧，大概是个很乏味的男友，对吗？”
“你不乏味，聂谦。”甘璐实事求是地说，“你只是完全专注于你自己了：你的事业、你的目标、你的前途，别人没法占据你的注意力，那也不是你的错。”
聂谦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甘璐心情烦乱，也无意寻找话题，车子很快开到她住的大厦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去：“谢谢你，再见。”
甘璐回家，先去婆婆房里跟她打个招呼：“妈，我回来了。”
吴丽君已经换了睡衣，正捧着一份文件看，神情凝重，只点点头，显然没有跟她讨论的意思，甘璐更不可能去问什么，照例请她早点休息，然后便直接上楼。
她快备完课时，接到尚修文的电话：“璐璐，我已经回来了，先跟以安处理一点儿事情，稍晚才能回家，你不用等我。”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甘璐迟疑一下，还是问道：“那件事要不要紧？”
尚修文这才有点惊讶：“你也听说了吗？不用担心，没事的，等我回去再说。”
甘璐略微放心了一点儿，她按部就班地做完所有工作，准时上床，尽管辗转了好长时间，总算迷迷糊糊睡着了，不过睡得很不踏实，尚修文一进门，她便醒了，伸手按亮了台灯。
尚修文将行李箱随手搁在一边，坐到床边，摸摸她的头发：“没睡好吧，都跟你说了不用担心。”
甘璐凝视他，只见他脸色疲惫，眼睛略有点儿凹陷，下巴上已经冒出了点胡茬，神情再怎么镇定，也显得与平时不大一样了。她不打算现在问什么了：“我去给你放水，你洗个澡。”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拿起她的左手细看着，“还疼吗？”
她今天中午抽空去医院换过药，左手腕仍裹在纱布内，看不出什么：“医生说按时吃药换药就没事的。”
“对不起，你受伤了我也没马上赶回来陪你，现在又弄得你担心。没什么的，我跟以安已经基本做好了应对安排。”
他一向体贴，然而不知怎的，此时他这份体贴弄得甘璐有点儿心酸，她勉强笑道：“没事，我去放水。”
尚修文进浴室洗澡，甘璐没了睡意，开了他的行李箱，将西装拿出来挂好，需要清洗的衣物放入洗衣篮中，箱子放回储藏间。一切收拾妥当后，又想起这几天他不在家，她没将他的睡衣放入浴室，连忙从衣柜中拿了一套，送进浴室。只见尚修文泡在按摩浴缸内，头仰向后枕着一沓毛巾，眼睛合拢，竟似已经睡着了，那张面孔宁静，只有紧抿的唇边的一条纹路暴露了他的心事重重。
她放下睡衣，将他脱下的衣服也一一收入洗衣篮内，坐到浴缸边伸右手试一下水，温度已经略有些低了：“修文。”
尚修文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握住她的右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
“小心着凉了，赶紧起来，上床去休息。”
她匆匆挣脱他的手，回了卧室躺下，过了一会儿，尚修文也走了进来，关了大灯，躺到她身边，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将她抱入怀中，她的背贴合着他的胸，两个人如同两把扣在一起的汤匙。从前她很喜欢这个亲密的姿势，只要他伸手过来，她会自动调整姿势，更加没有间隙地蜷缩入他怀内，享受完全依偎在他怀中的感觉。然而今天她却有点儿无法言喻的倦怠，一动也不想动。
尚修文撩开她的头发，将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轻声说：“有心事吗，璐璐？”
甘璐并不算心事外露的人，可是她的心事似乎从来瞒不过尚修文，她只得折服于他在这种情况下仍保持着强大的体察能力。
她轻轻嘘了口气：“要是你这么烦这么累的时候，我不能给你分担，还要端着心事来跟你矫情，自己也会觉得自己过分。可是……”她在他怀中翻身，面对着他，双手搂住他的腰，额头抵住他的下巴，“修文，我不希望我总是从别的途径知道你的消息，不论是好是坏。”
她能感觉到尚修文游移在她背上的手突然停住不动了，他久久不语，她想，既然已经说了，没理由欲语还休：“我不打算妨碍你处理事情，大概我也没法给你帮上忙，可是我想，我们是夫妻，总得一起面对问题吧。”
“我懂你的意思。”他的声音低沉地从她头顶传来，“璐璐，我并没有不信任你。只是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了，眼下的发展也出乎我的意料。我和以安忙于应对，实在没时间跟你解释。”
甘璐心底一沉，她所指的当然不只是今天的突发状况，可是她能清楚听出尚修文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被她的手环住的那个修长身体也是绷紧的，完全不同于他平时躺在床上的放松与舒展。
她不无自责地想：你确实不该选择今天与他做沟通，至于追问你所不了解的他的过去，今天更不是一个好时间。
“对不起，我大概是有点儿……情绪周期了。”
他吻她的额头：“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没事的，明天会出初步处理结果，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会先跟你说清楚，免得你着急。”
“我明白，不早了，睡吧。”
她不再说什么，手指探入他睡衣内，替他按摩着背部。他平时如果疲倦了，很乐于接受她的按摩，此时他却按住她的手：“别乱动。”
“哎，我替你放松一下而已。”
“你忘了你的手有伤吗？”他笑了，一只手将她的左手抬起来放到枕上，然后突然翻身压住她：“其实，还有更好的放松办法。”
她没料到他还有与她亲热的心情，然而他的热情来得专注而诱惑，一个接一个的吻，细密落在她的脸上、颈项上。
他抱紧她，一动不动，两个人身体交叠缠绕，他的头搁在她的颈边睡着了，她侧头吻他的头发，突然，他的一句话似乎从某个迟滞的空间溜了出来，萦绕在她耳内，她猛然意识到，他说的应该是：“给我生个孩子吧，璐璐。”
隔了一天的下午，校领导打来电话通知甘璐去会客室，说沈思睿的家长过来了，要找她当面道歉。领导开口，她不能不过去，而且来人不是信和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就是老板娘，她想她更应该去看看了。
坐在会客室里的中年女人是沈思睿的妈妈刘玉苹，她提来了一个偌大的果篮，正与万副校长交谈着。沈氏夫妇做服装厂起家，在掘到第N桶金后，沈家兴挟着资本转做地产开发，算是风生水起，刘玉苹则继续负责服装公司的运作，她中等个子，衣着考究，拎了只阔太的标配大号LV包，待人接物比她女儿沈小娜显然要世故老练得多。
甘璐进去后，刘玉苹起身致歉，说她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便赶到了学校，然后不停批评自己和老公都忙于工作疏于教子，给学校给老师添了麻烦，甘璐只得相应地不停与她客气，表示不会计较沈思睿的行为，至于怎么处理，全由学校决定。
刘玉苹突然拿出一个信封，说是赔偿医药费与营养费，直往她手里塞，她真正惊到了，连忙说：“心意我领了，但这个我真的不能收。”她单手推辞得十分辛苦，一边用眼神向万副校长求援。可是万副校长在学校倒是很有权威，毕竟知识分子没有太多与生意人打交道的经验，只会在旁边反复说“不用客气”，帮忙得完全不得要领。
甘璐只得且说且退，一直出了会客室到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态度坚决得十分明确，刘玉苹才算是收起了信封。
好不容易送走刘玉苹，甘璐跟万副校长求饶了：“我只能说，沈思睿应该不是有意推我，我的伤势也不严重，怎么处理请领导们决定好了，我都没意见。看在我带伤上班没请假的分上，以后就不用为这事让家长来找我了。”
万副校长呵呵直笑：“我不可能因为她道歉得够诚恳就姑息她儿子，不然校规就成了笑话，哪里还镇得住其他学生。行了，你不用管这事了。”
甘璐回了办公室，揉一下笑得有点发木的腮，想，这位沈太太很符合她想象中的生意人模样。没见着沈家兴，她并不遗憾，毕竟她完全没打算贸然介入去跟他们夫妇谈什么。
正如秦万丰预言的那样，安达第二天就被有关部门查封库存，暂停营业接受调查。
也正如聂谦所预言的那样，旭昇在邻省省城W市召开记者招待会，向媒体说明情况，称已经主动请当地质监部门介入调查产品质量，只字不提安达的问题，言下之意当然是没将信和的指证放在眼里；尚修文与冯以安这边则拿出了详细的供货合同与每一批次钢材的质保证明，反过来要求信和提供他们的账目与进货记录，证明那批钢筋出自他们的供应。
有关部门自然是按部就班展开调查，这件事一时陷入了胶着状态。
甘璐讲出自己的疑问，尚修文倒没像聂谦那样好笑，而是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释：“旭昇的质管部门由二姐夫负责，他做事认真，产品质量一向有保证，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这件事经媒体报道后，已经对产品销售造成了重大影响，不能不尽力撇清。目前不是推卸责任，只是我和以安跟信和只有生意往来，没有个人恩怨，我舅舅更没跟他直接打过交道。信和这次行动的目的谁也说不清楚，只能见招拆招，看老沈下一步棋怎么走。”
然而沈家兴还没出招，尚修文就告诉甘璐，差不多在旭昇的记者招待会结束的第三天，邻省就出了几乎版本相同的问题，甚至更严重一点儿，那边的省质监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他得赶过去帮着舅舅处理。
甘璐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旭昇的产品确实有问题，安达只是被动卷入，并没什么责任。
她与吴昌智只见过几面而已，当然更关心的是自己丈夫公司的命运。然而吴丽君与尚修文都面色严峻，她想以他们兄妹、舅甥之亲，自己到底是个外人，这想法来得未免有些自私，她并不说什么，马上去给他收拾了行李，送他出门。
接下来的时间，冯以安留在公司配合调查，尚修文则不时在本地与J市之间往返忙碌。他每次回来后，不等甘璐发问，便会主动告诉她事情的进展，他说得并不算详细，可是简明扼要。她想，至少他听进去了她的话，诚意已经表现了出来，眼下她没什么可说的了。
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随着天气预报如期而至，气温骤然下降，本地在一夜之间正式入冬，冷雨下得淅淅沥沥，大有绵绵不绝之势，过了一天，索性下起了小雪。街上的行人全换上了厚厚的冬装，撑伞低头疾行。
甘璐按学校的通知，去电视台演播厅参加教育频道录制青年教师教学技能大赛的复赛。
比赛本身便有紧张气氛，又前所未有地搬到电视台来做，有聚光灯打着、有摄像机对着、有现场编导指挥、有主持人口若悬河串场、有跟着编导手势鼓掌造势的观众，弄得大家都不免有点犯嘀咕：“什么时候老师也得参加作秀啊？”又有人烦恼地说：“教育频道根本没观众没收视率，平常只翻来覆去放点儿卡通片哄学龄前儿童，弄这个有什么意义？”
说归说，领导做的安排谁也没法违背。轮到甘璐上场时，她一眼看到钱佳西已经不声不响坐到前排一个位置上，笑眯眯对着她鼓掌，她倒一下放松了下来。回答了主持人千篇一律的问题后，她有条不紊地开始说课，发挥得十分稳定，讲完后只见钱佳西率先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节目只是录制，并不当场评奖颁奖，据说等奖项确定后，获奖者还得来演播厅一次，接受颁奖，才算录完整个节目，然后安排播放。甘璐并不关心这些，只庆幸总算完成了学校交代的任务，至于得不得奖，就不是她操心的事了。
出了演播厅后，钱佳西与甘璐约好去吃泰国菜，两个人撑了伞站在电视台后门外面的树下等出租车。照钱佳西的说法，这个时间正好是本地出租车司机交班时间，站在热闹的前门候到车的概率要远小于后门。她们正闲聊间，钱佳西一抬下巴，说：“哎，真受不了她这个拽得比一线明星还有架势的样子。”
甘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飘飘洒洒的小雪飞扬之间，一个身材高挑、美艳动人的女子从后门走出来，正是她们的学姐李思碧。虽然作为电视台主持人，她并没取得太大成就，但至少在这个城市还是混了个脸熟。从她脸上那种浑不在意的神态到目不斜视的走路姿势，都是显然知道别人肯定会注视自己，却完全无视别人注视的那种，的确正如钱佳西所说，不是明星，胜似明星。
李思碧从学校到电视台一向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自视颇高，傲气写在脸上。甘璐跟她素无往来，当然不会主动做粉丝状去跟她搭讪。钱佳西虽然既是她学妹又是同事，可是实在厌烦她的目无下尘，对她没什么好感，平时在台里迎面碰到，也不过是淡淡打个招呼。
甘璐正要说话，钱佳西突然小小地吹声口哨：“快看，传说中李思碧的新任裙下之臣。”
“又是你们台里的八卦吧。”毕竟是省会城市，至少报纸不会关注本地电视台一个不算热门的主持人的动向。
钱佳西呵呵一笑：“是呀，台里都说她最近跟某位开保时捷911的神秘人士过从甚密。哎，奇怪，这车子很有面子也很出风头了，怎么李大美人倒玩儿起了低调，只到后门这里静悄悄地上车。”
甘璐定睛一看，突然有点儿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连忙将伞压低一点儿遮住自己。
李思碧她固然认识，而那辆拉风的银灰色保时捷911从悬挂的邻省车牌一直到车主人也都是她熟识的：迈步从车上下来，替李思碧开门，亲昵拥她上车，然后驾车绝尘而去的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中等身材，有一张玩世不恭里透着精明的面孔，正是尚修文的表哥吴畏。
甘璐婚后与尚修文又去过一次J市，与吴昌智一家一块儿吃饭，算是亲戚见面，正是在饭桌上第一次见到了之前只闻其声的吴畏。
吴畏到得最晚。看得出他母亲与两个姐姐对他十分溺爱，两个姐夫都在旭昇任职，并且职位在他之下，自然不可能说他什么，老父老母则对他无可奈何。而他的妻子陈雨菲专注于和保姆一块对付才半岁多的儿子，一会儿喂奶，一会儿换尿布，连吃饭都不安生，显然更没空去管束他。他只拿一根手指头逗了逗儿子，便大模大样坐下，完全不理会他父亲对他迟到的不满。
他对家人态度不过尔尔，不过对尚修文还是很给面子的，主动跟他解释临时有点儿事耽搁了。尚修文做了介绍后，他扫了一眼甘璐，客气地打招呼：“修文作风比较洋派，都不肯好好办个婚礼，到今天才见到弟妹。”
她当然只礼貌地笑一笑，并不说什么，由尚修文去应付他。
后来吴畏到这边出差，势必会与尚修文全家吃饭，看得出他倒是很敬畏吴丽君，并没有在父亲面前的满不在乎。吴丽君向来没有细细唠叨的习惯，只在某一次坐在一起时严厉地说：“你的荒唐事我可听得不算少，你也是过了而立之年、有妻有子有家庭有事业的人了，难不成还得姑姑来教训你？”
吴畏诺诺连声：“姑姑，那是他们跟您乱讲，您问问修文就知道，现在我忙得要命，管着所有的销售业务，哪儿还有空荒唐。”
修文没有给他做证的意思，只懒懒靠在椅子上，拿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吴丽君哼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
事后甘璐随口问尚修文：“你这表哥有了儿子还那么风流吗？”
尚修文耸耸肩：“照我的估计，他哪怕有了孙子，大概也还是这个德行。”
甘璐不免失笑，又困惑不已：“我搞不明白啊，他太太长得那么漂亮，儿子那么可爱，外面真就好玩得让他乐不思归吗？”然后又看向尚修文，“是不是男人天生没法满足于简单的家庭生活？”
“不许挖陷阱给我跳。”尚修文开玩笑地捏一下她的鼻子，“我不一样，我是热爱家庭生活的男人，而且还是一名妻奴。”
甘璐嗤之以鼻：“大爷，你在家里油瓶倒了也不带扶的，有你这样的妻奴吗？”
“那是因为油瓶全被你放得好好的，我没表现的机会而已。”他突然抱住她，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璐璐，你如果给我生了孩子，我肯定不光是妻奴，还会是恋家狂。”
那是他头一次跟她说到生孩子的事，她脸红，却也当真心里一动，再没空去理会他那个风流的表哥了。
现在看来，吴畏年方三十三岁，正当盛年，离抱孙子为时尚早，在风流的道路上还大可以肆意狂奔，只是跨省招惹上了这边的电视台节目主持人，还是她认识的学姐，未免有些出乎意料。
钱佳西经常带着点儿嘲笑的口气讲他们台里的各种离奇绯闻，甘璐听得匪夷所思，完全想象不到这些事不是发生在报纸八卦版，而是每天上演在自己朋友身边。她不得不时时借用某人的名言做点评：“贵圈真乱。”钱佳西则回回都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同意：“的确忒乱了点儿。”
看着那辆车迅速消失在街道上的车流之中，甘璐想，不知道李思碧清不清楚，这位驾着保时捷911而来的王子是有家室的，不过这不是她关心的事了。
只有一点儿让她深感纳闷，最近尚修文为了旭昇的事往返两地之间，行色匆匆，十分疲惫，今天还留在J市那边没回来。怎么这位正牌的旭昇副总兼接班人看上去倒是神态一派悠闲，可以开车几个小时过来泡妞？更不要说按钱佳西的说法，他与李思碧最近都交往频繁，想必花在本地的时间着实不少。
钱佳西是看过头天本地报纸上登的一篇美食介绍慕名而来吃泰国菜的。这家餐馆并不大，装修得非常有东南亚风情，随处放着大象木雕，用来分隔空间的镂花屏风精巧细致，藤制的靠椅上摆着色彩浓艳的泰丝靠垫，服务员穿着泰国传统服装轻巧来去，泰式音乐响得若有还无，让人感觉很放松。不过等她们两个人点的菜一样样送上来后，钱佳西便开始嘀咕了。
“这个写推荐专栏的家伙肯定拿了回扣，吹得倒是天花乱坠，哄了这么多人扑过来，可味道也太一般了吧。”
她一边吃一边评论着：“炭烤猪颈肉有点儿老，嚼起来很费劲；加了青咖喱与白茄的牛肉有股子奇怪的药味；冬阴功汤酸中带辣，闻着都有点儿冲，估计如果感冒鼻塞了来喝，应该能起到治疗效果……”
甘璐瞪她：“你这样太影响我食欲了，又不是要你来做米其林餐馆指南，已经点了的菜，不好好吃就是浪费。”
“不能因为点了就要勉强自己叫好。”钱佳西语重心长地说，“那是将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我一向坚持认为，对饮食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反映你的人生态度。”
“少跟我卖弄你的理论。西米露不错，你尝点儿。”
“太甜太腻了。”
“哎，你是不是跟男朋友闹别扭了，平时没这么挑剔啊。”
“我们分手了。这青柠烤鱼味道只能算不过不失。”
甘璐对她把这两件事用同样的腔调说出来非常无语：“还是那个什么价值观的问题吗？我说，我们两个的价值观就很不一样，也没妨碍你当我损友这么多年啊？”
钱佳西坏笑：“璐璐，我要是男人，我一定娶你。你要是肯的话，咱俩断背过一辈子也行。我觉得我们不一样的完全不硌硬，反倒非常互补。”
“互补你个头啊，我抱着你嫌硌得慌。”甘璐不客气地说，“你现在骨感得快成仙了，拜托你好好吃东西行不行？”
钱佳西比甘璐矮5厘米，堪堪159厘米高，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有160厘米，她不足43公斤，确实瘦得可以。不过她向来很满意自己的体重，一点儿也不受打击，此时笑得更加贼兮兮，凑甘璐近一点儿：“我觉得你最近肯定被你家尚修文滋润得很好，于是嫌弃我了。”
甘璐咬牙恨道：“你个死女人，还能不能更无厘头一点儿？这是公众场合好不好，胡说些什么啊。”
“我说实话嘛，你看你，口里跟我说尚修文的公司碰到了问题，可又没什么着急的表情，眼角眉梢都带着春色，气色更是好得不行。”
甘璐顿时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这样私密的事居然能这样直观地反映到面孔上被人看出来。没错，尚修文最近很忙，可是对她一点儿也没有冷落，只要赶回家，他对她的需索与热情反倒高于从前。她迟疑一下，抚自己的脸：“这个，真的和平时不一样吗？”
“看看你这此地无银的样子。”钱佳西啧啧连声，“不用说就是被我说中了。”
甘璐正要说话，一抬头，却是一怔，不由暗自嘀咕，居然又碰到了熟人。只见她的同事江小琳与一个三十余岁、仪态端正的男人一块走了进来，本来这一点也不出奇，可是那男人手上还牵着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三个人由服务员带位向她这边走来，江小琳也同时看到了甘璐，一向举止沉稳的她突然一下脸涨得通红。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了餐馆内唯一的空桌边，恰巧与甘璐这一桌紧邻。他们落座后，只听到那男人拿了菜单征求意见，江小琳并不怎么说话，那小女孩则不停地问这问那，她声音清脆，口齿伶俐，把服务员逗得抿嘴直乐。钱佳西的座位与小女孩挨着，听了几句童稚言语，也不禁好笑，转头去逗她，两个人居然一下对答起来，好不热闹。
那男人只含笑看着女儿，表情是宠溺纵容的。然而坐在他身边的江小琳的局促尴尬之态全落在甘璐眼内，她想何必坐在这里让人家饭都吃不好，于是举手招服务员过来结账，钱佳西不免奇怪：“你刚刚还吃得很奋勇，怎么突然要走？”
“我想起来还有点儿事，我们先走吧。”甘璐快速将钞票递给服务员，抓起钱佳西的皮包塞到她手里。
钱佳西意犹未尽地与小女孩互道“再见”，随她走出来，一边抱怨：“菜又不好吃，好容易来个漂亮小姑娘可以让我这怪阿姨逗逗，你又说有事要走。你老公不是过两天才回吗，干吗急着回去？哎，对了，你将来要是生了孩子，认我当干妈吧。我想想，是要干儿子好呢，还是干女儿好？要不，你生龙凤胎得了，一步到位，我可以左拥右抱，多好。”
甘璐的脸可疑地一红，钱佳西一下看到了，大笑道：“难道我今天成了铁口神断，又说中了—莫非你已经有了？”
“我有你个头，你少胡说八道了。”一辆出租车停在她们面前，甘璐拉开车门，将钱佳西塞了进去，“再见。”

第十章 既然如此期待
甘璐脸红，只是因为今年暑期在海边度假时，尚修文曾经跟她说过与钱佳西这句玩笑差不多相同的话。
那天深夜，她禁不住他的一再厮缠诱哄，到底半推半就，与他走上了海边度假村房间的对海阳台。带着腥咸味道的海风迎面吹来，他从她身后抱住她，灼热的嘴唇游移在她颈项与肩上。
甘博思想保守，只要不喝醉，对女儿的教养十分严格，她从小到大都行为严谨，更别提当了老师，得加倍检点言行。与尚修文结婚后，她被他一点点教化引诱，才算慢慢在他面前放开了拘谨。可是后来搬去与婆婆住一块儿，她时刻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在长辈面前显得轻浮。
像这样在室外露天环境下亲热，她完全不习惯，不免胆战心惊，一边闪避他撩开她睡衣的手，一边紧张地看四下。
其实这里的阳台内凹进来，正对着涨潮的大海，除非有人此刻远远站在沙滩上，拿了带夜视功能的望远镜才有可能窥视到他们。
两个人一时并无睡意，躺在阳台沙滩椅上看着满天的繁星。尚修文懒洋洋地说：“如果有了孩子，倒可以参照你的取名方式。”
她被逗乐了：“你不要这样敷衍好不好，叫尚甘，会不会很古怪？”
他摸下巴想了一下：“好像是不大顺口，等我再想想。”
她问他：“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不过最好你能生龙凤胎，一男一女，那就太完美了。”
她嗤笑：“喂，真贪心，你家跟我家上溯三代，都没生双胞胎的遗传，居然一开口就要求龙凤胎了。”
他抱紧她，也笑了：“我一个晚上多努力两次，也许游到终点的小蝌蚪会多点儿，生双胞胎甚至多胞胎都不是没可能的。”
她先是茫然，待会意过来，羞得脸孔通红：“没见过你这么色的。”
“什么叫色，我这是有充分科学依据和理论基础的。”他笑着再度逼近她。
他们两个人当时都算得上心无旁骛，全心期待着孩子的到来。如果那次怀孕了，那个假期连带结果堪称圆满，将是他们记忆中最浪漫的珍藏了。
而现在，天气严寒，马上新的一年将要到来。尚修文再次提出想要孩子，她却是迟疑的。
这段时间，尚修文往来奔波，在家的时间并不算多。在他主动告诉她事情的进展后，她发现她很难再开口询问那些沉淀在她心底的疑团了。
你的丈夫一方面正面对他职业上的低潮，另一方面还要去处理他家人事业上的危机，你能做的不过是贡献一双耳朵听着，替他按摩身体，给他做点夜宵，却没法提出任何建议，给予任何帮助。你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盘问他：你过去做过些什么事？到过哪些地方？你以前是不是生活得十分奢侈？你与前女友共同经过什么样的日子？你们亲密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反躬自问，她的确不认为现在是探究什么的好时机。尤其最后一个问题，实在太隐秘太敏感，她觉得仅凭婆婆的一句话，自己完全没有勇气开口去问。
更何况，尚修文对她比从前更为亲密。
他似乎丝毫没把遇到的事情放在心上，与她的交流多与从前，在床上更是保持着对她的热情与需索。
意志也许能主宰行为，而身体语言从来没法说谎。当他在她身上起伏，或者将她环抱着，让她掌握主动时，他们两人都是满怀兴奋和投入，尽情享受着彼此的爱抚。
然而，这样的两情缱绻、心神荡漾之下，甘璐却发现自己没法回应丈夫要一个孩子的要求了。
一方面，她并不能说服自己放下所有心事，恢复到从前没有挂碍的状态；另一方面，尚修文的公司面临变数，前途未卜，她不认为现在算是要孩子的好时机，她决定权当没有听到他的那次耳边呢喃，等生活安定一些再说。
第二天下午，甘璐照常上完课回来，其他老师都有课或者有事，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她拿出抽屉里的一个密封瓶，正打算打开，江小琳走了进来。
“这是药吗？”
“算是药吧，一个中医开出的清咽利嗓药方，配了乌梅肉、沙参、元参、生甘草、麦冬、桔梗等几种药材，每天泡一点喝下去，据说对咽炎有好处，味道也还凑合。你要不要试试？”
江小琳笑着摇头谢绝：“谢谢，不用了。”
甘璐冲泡了一杯，放在旁边。她从教时间不算长，可是一样有了教师最常见的职业病：慢性咽炎。相比其他老教师，她的症状还算轻微，买来这几样药材，按比例捣碎混匀，装在一个密封的瓶子里，每日三次取一点出来，用沸水冲泡喝下去，效果不明显，可至少对自己时时不舒服的嗓子算是个安慰了。
她的同事们各有各的不适，失眠，神经衰弱，声带小结，腰椎、颈椎问题，腿部静脉曲张……不一而足，大家自怜自伤的同时，也各有各的招数，有人泡西洋参片，有人泡红枣枸杞，有人泡罗汉果，有人泡胖大海，有人冲蜂蜜橄榄茶。
只有江小琳，杯子里永远是白开水。她住在学校为单身教师提供的集体公寓内，从衣着到饮食都十分简朴。在师大附中这个老师普遍待遇与压力同时高于其他中学的地方，江小琳的工作努力程度和生活清苦程度都同样引人注目。
她公事公办地跟甘璐商量接下来期末考试前的课程安排，谈完正事后，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告辞，脸上现出踌躇之色。
甘璐微微一笑：“江老师，出外吃饭碰到朋友熟人很平常。”
江小琳也笑了，可是并没如释重负的样子，笑容中倒是微带苦涩之意：“我不是来封你的嘴，甘老师，你一向不爱管人闲事说人闲话，如果我一定要被熟人撞见，我倒宁可那个人是你。”
甘璐想，以江小琳一向的为人，再加上工作占据她身心的程度，似乎不大可能去与有妇之夫玩婚外情，更别说还带上那男人的小女儿了。她实在不太明白江小琳话中的含义，只能笑着说：“你也从来没议论过我，这就足够了。”
“其实我不该怕人看到的。那个男人是学长介绍给我的相亲对象，他妻子三年前病逝了。”
甘璐略微吃惊，心想哪怕与丧偶的男人约会，也算名正言顺，何至于露出那么尴尬的表情，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江小琳似乎已经憋了很长时间，突然愿意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一角讲出来。
“我只是下不了决心。你看，我快二十九岁了，相过几次亲，不是人嫌我，就是我嫌人。当然，恐怕还是人嫌我的时候多一点儿，总是见过几面后就没了下文。”
江小琳语气淡淡地说：“我家条件不好，我猜你也知道。父母在老家务农，姐姐嫁了一个各方面都很差的男人，弟弟正在读研，我的工资一多半得拿去给他们。说实话，我要是男人，我也不会找一个家里负担这么重的妻子。”
甘璐不愿意表露廉价的同情，她猜江小琳对她诉说，也不是想寻求一点儿泛泛的安慰，她只默默听着。
果然江小琳并不看她，自嘲地一笑：“学长好心，给我介绍了这个男人，是公务员，今年三十五岁，已经提升了正处，有房子，人品、修养，各方面条件看上去都很好，如果不是带着一个小女儿，应该轮不到我的。他不介意我继续负担弟弟求学，给父母养老，对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不要孩子。”
甘璐吃惊地看着她：“这个要求对女人来讲，可是很苛刻过分的。”
江小琳怅然一笑：“是呀。其实我也不大想要孩子，我拖着那么多负担，父母跟姐姐的身体都不好，姐夫很没用，弟弟学的专业倒是不错，可现在就业压力这么大，以后还有买房子成家的问题。我不知道到哪天才能轻松，根本不敢动要孩子的念头。不过一个男人公然这么要求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给父母养老是应该的，不过你姐姐跟弟弟的生活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啊，你不能为他们把自己牺牲掉。”
“你是独生子女吧，甘老师，你不会懂农村供出一个大学生有多难。当年我姐姐是我家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可是家里哪凑得齐学费给她。她大哭一场，把录取通知书收好，跑去广东鞋厂打工，每天呼吸有毒气体，给我和弟弟挣学费，一干七八年，身体全毁了，才算等到我毕业。她也熬成了老姑娘，只能找个男人草草嫁了。我比她幸运，顺利读完了书，算是有了这份不错的工作，怎么可能觍着脸享受完了她的牺牲，然后只顾自己不管她。至于弟弟，父母宁可我不管他们，也不会答应我不管他们唯一的儿子的。”江小琳平静地说，脸上那个笑却来得有点儿惨淡，“唉，我没跟人说过这些事，现在竟然一下全说出来了，大概有点儿像祥林嫂一样讨厌了吧。”
“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你肯对我说，是信任我。我佩服你，江老师，相比之下，我真没吃过什么苦。”
“跟我姐姐比，我没资格叫苦啊。”江小琳笑着摇头，“其实之前还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在银行工作，跟我的背景简直一模一样，从山区苦读出来，好不容易在这城市站住脚，有了一份过得去的工作。只不过他比我的负担要小点儿，我和他说起这些艰辛来，相互理解得要命，可真要继续下去，就都犹豫了。他后来没跟我联系，我也明白他的想法，我们要是在一起，那真不是溺水时抓到了木头，而是绑上了铅块，想想就绝望，哪里还敢继续下去。你肯定不理解这种感觉的。”
“我没经历过这些，不过我的家境，”甘璐并不打算与人交换苦水，可是既然说到这里，也只摇摇头，“实在说不上好，以前有过不止一次被停电断水催费的时候。有时一顿饭做到一半，煤气罐空了，又实在凑不齐钱请人送新的来，只好让爸爸把气罐倒过来，一个劲摇，算是凑合把饭做好。”
江小琳有点惊异：“你看上去像是一直在优裕环境下长大的孩子。”
“你不敢跟你姐姐比，我也不敢跟你比，那些也不算苦了。我总觉得，再倒霉的日子也有过去的一天。可是不生孩子，似乎总觉得会有点儿缺憾，你们能再商量一下吗？”
“他很坚决，我也不想讨价还价，没意思。我和她女儿相处得还算可以，你也看到了，小姑娘挺可爱的。现在我只是没下最后的决心，不然碰上熟人也没什么了，哈哈。”江小琳打了个哈哈，虽然脸上并无愉快之意，可也没什么愁苦表情，似乎在讲完后轻松了不少，站起了身，“我去做事，谢谢你听我倒苦水。”
江小琳走后，甘璐喝着泡好的混合饮料，再次想到尚修文的那句话：“给我生个孩子吧，璐璐。”
这杯中药饮料味道复杂，而她心中一时也有点儿百味杂陈。
她的同事正面临着残酷的生活现实，她面对的却是一个在婚姻中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尚修文从来拿捏分寸掌控主动，每次提出的要求恰好都是她无法或者不愿意拒绝的。两个人现在感情正浓，他如此殷切地想要一个孩子，她却如此犹豫，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本地下起了罕见的大雪，从窗子望出去，但见天空到道路全是白茫茫一片。甘璐原本担心尚修文不免会滞留在J市那边，然而下班时分，她正要去公共汽车站，却听到身后一声喇叭响，回头一看，尚修文开着宝来就在她身后。她赶紧收伞上车，既高兴又担心：“以后这种天气千万不要开车赶路。”
尚修文笑着点头：“难道不欢迎我回家吗？”
“我宁可你晚回来，也不想你有事。啊啊，已经腊月了，不可以乱说话。总之，安全最重要了。”
尚修文摸一下她的头发，含笑不语，发动了车子。
大雪纷纷扬扬而下，被北风吹送得似乎一天一地蹁跹飞舞。甘璐看着前方惊叹：“我好像没看过本地下这么大雪。”
“是呀，J市那边接近山区，大雪比较常见一些，稍等一下。”尚修文突然将车停靠到路边，下了车。
甘璐只见他冒雪绕过车头踏上人行道，似乎去了后面不远处一家小铺了，雪花遮挡视线，她等了足有五六分钟，才看见他匆匆回来，甘璐连忙给他掸着头上肩上的雪花：“你倒是拿上伞啊。”
他笑着拿下她的手，递给她一个纸袋。她打开一看，是犹自冒着热气的一份芝士焗番薯。这是不知从何处传来，在本地突然兴起的一种小食，把以前街头常见的烤白薯做了改良，用锡箔纸包着白薯泥，加上芝士烘烤。这种中西合璧的做法起到了化平淡为神奇的效果，非常美味而且风行。做这个的小店门前经常大排长龙，甘璐与尚修文在初冬逛街时，他曾帮她排队买过，没想到今天如此恶劣的天气，他还记得去买这个给她。
“趁热吃。”
甘璐拿了小勺大口吃着，那样的香甜气息弥漫在小小的车厢内，似乎从她的舌尖一直延伸到心底。尚修文开着车，偶尔含着笑意看她一眼，她挖一勺要喂给他，他却摇头，停到一处红灯前，用手指轻轻拂去沾在她嘴角的一点儿，放在自己口中，这个缠绵暧昧的手势让她心头一荡。
回到家后，一家人吃完饭，尚修文告诉甘璐公司下一步安排时，她惊呆了，可是同样坐在旁边的婆婆吴丽君却十分镇定，显然已经预先知道了。
“这就是说，安达承担这件事的全部责任？”她不确定地问。
“不是这样的，璐璐，我和舅舅商量以后，不能让这件事旷日持久地拖下去，那样对于旭昇的生产和经营影响太大，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一方面，要配合调查；另一方面，只有采取主动措施。”
尚修文说的主动措施是指旭昇当天在邻省省会再次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将成立两个销售分公司，直接管理两省销售，收回所有曾下放给代理商的代理权。吴昌智以董事长的身份出席记者招待会并接受采访，痛陈他将一个破产国营钢铁企业收购进行改制后的艰苦经营之路，表示将进一步完善企业管理，堵住漏洞，更好地承担社会责任，努力理顺建筑用钢材市场的混乱局面。
这次记者招待会的内容已经迅速见诸邻省报纸显要版面，本地媒体登载的篇幅虽小，可内容一样看得出是正面报道。
然而甘璐并不关心旭昇的公关，她直截了当地问：“修文，这差不多意味着旭昇将责任推给了代理商，对不对？安达接下来该怎么办？”
吴丽君站起了身，淡淡地说：“处理事情得分轻重缓急，旭昇的经营一旦出现问题，就不好收拾了。修文，你跟以安把这边的事处理好。”
她径直回了房间，甘璐好不恼火，回头看着尚修文，尚修文笑了，带点儿无可奈何：“璐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没有替旭昇背黑锅，而且安达不是我一个人的，就算我肯，以安也没理由陪着我挨这份义气对不对？”
“现在明摆着得有人出来认那批质量低劣的钢筋的账吧。旭昇已经撇清了自己，邻省的事想必他们也搞得定，那信和的指证似乎只能落在安达的头上了，加上旭昇这么高调宣布取消代理权，简直已经坐实了安达的罪名，难道我推理得不对吗？”
“娶个喜欢看推理小说的太太可真得当心。”尚修文仍然笑着，“没错，你的思路是正确的，但我不可能让安达为一个不存在的罪名买单。旭昇设立销售公司的事其实很早就提上了议事日程，也是发展的必然。这一招过后，操纵信和指证的不管是谁，都会另想办法了。”
“你还是没说到我最关心的问题，修文，你和你的公司怎么办？”
“一边配合调查，一边清理债务。”
甘璐心底一凉，实在不理解他口气怎么会如此轻松：“好吧，别让我推理了，这是说公司会结束经营对不对？”
尚修文握住她的手：“别担心，璐璐，以安会在这件事结束后，正式出任旭昇在本省销售公司的总经理，他负责的范围基本和原来相同，安达所有的员工只要愿意，都可以到那边做相应的工作。”
“那你呢？”
“我大概得失业赋闲一段时间了。”尚修文笑吟吟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戏谑之意，目光却深邃得让她完全不能捉摸，“太太，这段时间我得靠你来养，你不会嫌弃我吧？”
甘璐哭笑不得：“那辞了钟点工，你干她的活吧，我养你没问题。”
尚修文大笑：“你倒是真不客气，一点儿也不说鼓励的话安慰我，说让我放宽心，你会做我的坚强后盾，出现什么情况都不怕。”
“明摆着你胸有成竹了，我来做贤内助状给你助兴也没什么意思。”甘璐怏怏地说，挣脱他的手，“我收拾碗，先去备课了。”
甘璐和往常一样，收拾完桌子和房间，直接上楼，坐到书房，摊开教材与教案备课。过了一会儿，尚修文也上来了，拉起她陪自己坐到沙发上，闲闲地问：“不开心了吗？”
“我没法开心，修文，失业不算大问题，大不了找新的工作，重新开始。可是我不喜欢这件事的处理方式。”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璐璐，不管操纵这事的人图谋的是什么，他们都不会就此打住。”尚修文收敛了笑意，认真看着妻子，“至于我，我不是无原则地为舅舅的利益做自我牺牲。”
甘璐闷闷不乐地说：“当然，你们是亲人，也说不上牺牲。”
“我不是这个意思。做代理商收入稳定，没太大风险，但也没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当初做这一行，我没有什么长远打算，只能算打发日子。”
“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决定打发日子吗？”
“是呀，没目标的人很容易这样。”尚修文淡淡地说。
甘璐不免诧异。当然，她从一认识尚修文，就注意到了他的那点儿懒散，可是他的慵懒一向只是神态上的，从来没有表现为生活中的无所事事，她觉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然而他这样坦承打发日子，却实在让她有些无法接受。尚修文注意到她的表情，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没法接受一个没目标的人，对吗？”
“我总觉得，只有经历过一切以后，才有资格不再为自己设定目标。修文，你不至于对我们的生活再没什么期待了吧？”
“当然不是，那是以前的事了。决定结婚以后，我的想法就不一样了。现在再去负责旭昇在本地的销售公司，对我吸引力也不大。我闲散的时间已经很长了，璐璐，从去年开始，我就打算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俩振作起来。”
甘璐疑惑地看着他：“结束公司算是振作的开始吗？”
“我早就想逐渐从安达脱身，眼下正好是个契机。协助舅舅把这件事处理完了以后，我会为我们的将来考虑，选择一个合适的项目重新开始。毕竟生活不稳定，我也没权利让你安心和我过日子，更没可能让你安心答应生孩子。”
尚修文头次讲到他对未来的详细计划，言辞恳切，甘璐被触动了：“修文，你应该知道，我一向并不要求你一定要做到什么程度，赚多少钱。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满意了。失业也不是问题，我只是不喜欢你随随便便就为舅舅结束自己做了几年的事业。”
“我明白，我不会随随便便的。”他笑着摇摇头，“我一个人，过成什么样都行，可是，有了你之后，是不一样的。”
他凝视她的目光中满含温柔，嘴角略微勾起，只是一个浅浅的笑意，却似乎蕴含了无限深意在内。他平时没太多表情，然而从来只要一流露出恳切之意，就有十足的说服力。甘璐无数次为他的笑容所眩惑，此时再度有被击中的感觉，心加快了跳动，一时竟然忘了刚才讲到了什么。她努力收摄心神：“既然你已经有了目标，我总是支持你的。这两年我存了一些钱，如果你需要用，只管跟我说。”
尚修文仍然笑着，带着一点儿惆怅的表情：“放心，远远没到要动用你私房钱的地步。我说过，养家糊口是我的责任，不用你操心。”
甘璐靠在他怀中，把玩着他衬衫的纽扣，半晌不语。
“想什么呢？”
“你的工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一叫我别操心，我就当真不操心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关心你？”
尚修文一怔，随即大笑了，他笑得乐不可支，甘璐恼了，使劲推一下他的胸：“我难得检讨一下自己没有尽到妻子的职责，有这么好笑吗？”
“不是，我突然想到以安讲的一句话了。”尚修文勉强忍住笑，做思考状，摇一摇头，“不行，这句话不能讲给太太听。”
甘璐被勾起好奇，双手钩住他的脖子，腻到他身上，笑眯眯地问：“是不是你们男人爱讲的黄色笑话？”
“你现在很不纯洁啊甘老师，怎么一下就想到黄色笑话上去了？而且以安这么讲气质讲品位的人怎么会讲黄色笑话？”尚修文调侃地看着她。
“那有什么不能讲给我听的？”
“其实那句话很严肃。公司前任秘书王小姐很喜欢以安，看他失恋，终于鼓起勇气向他表白了。他很意外，马上断然拒绝，结果王小姐伤心辞职，连工作也不交接，丢下了一大摊事。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招聘新秘书，一边骂他不够委婉。他跟我说，有的男人喜欢把女朋友当秘书用，有的男人喜欢把秘书当女朋友用，他认为这样都不好，他比较喜欢女朋友是女朋友，秘书是秘书。”
甘璐也忍不住失笑：“这样对待一个表白的女孩子，好像不够厚道吧。”
“这种事上，不诚实才是最大的不厚道。”
甘璐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可是又疑惑：“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难道也有秘书向你表白了吗？”
“你可真能联想，你老公现在是个失业的光杆司令了，甚至要回家顶替钟点工洗碗混口饭吃，哪还有这么不开眼的秘书来表白啊。”
“尚先生，你太低估你色相的杀伤力了。”
尚修文再度被逗乐了：“谢谢你，尚太太，我知道自己还算有一点天然的本钱，很觉得安慰。”
玩笑归玩笑，甘璐仍然不解：“以安这句话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嘛？”
“很简单啊。我同意以安那句话，秘书是秘书，老婆是老婆。你是我太太，不是非得像秘书一样，了解我的日程、工作，无微不至地过问我的一举一动，才算是尽到了妻子的职责。”尚修文漫不经心地说，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梳理着，“像现在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甘璐双手环住他的腰，心里暖洋洋的，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你这样忙前忙后，舅舅也去主持记者招待会了。你三哥在干什么呢？”
“他嘛……”尚修文耸耸肩，“他行踪一向神秘，经常几天不见人影。这次居然要求放下那边的工作，过来主持本地的销售，被舅舅臭骂了一通。”
甘璐忍不住哈哈一笑，把上周和钱佳西一块在电视台后门看到的情形告诉丈夫。尚修文听得似乎有点儿意外，顿时皱紧了眉头。
甘璐笑着下结论：“我猜他要求过来，倒不见得是对本地销售很关心。”
“他真是死性不改，据说表嫂已经和他大吵了几场了，现在又惹上这种事。”尚修文摇头叹气，“唉，舅舅一向重男轻女，两个表姐夫其实都是能做实事的人，尤其二姐夫，很有才干，但只能在公司负责一点儿具体事务，手上股份更是少得可怜，完全不能左右公司的决策。老三的心始终没放在工作上，现在舅舅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打理旭昇实在是很吃力。”
甘璐突然有些担心，摇着他的胳膊：“修文，你不许去给你舅舅管理公司，听到没有？报酬再高也不行，我不要两地分居。”
尚修文伸双臂抱起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笑道：“要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怎么办？你是愿意我在家里闲着，还是愿意我去J市？”
“你不会找不到工作啊，我对你有信心的。”
“总之就是不愿意我去旭昇工作，对吗？为什么？”
甘璐怔了一下：“哼，我怕你去那边后，受你那个风流表哥的影响。”
尚修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跟我一块儿过去，我接受你全天的监管好不好？”
甘璐认真想想，还是摇头：“不行啊修文，我这份工作很稳定，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没一份相对固定的工作和收入，那以后万一出什么事就麻烦了，你还得操心柴米油盐，哪里能好好考虑做你想做的事。”
尚修文凝视她，好久不说话，甘璐有点儿奇怪：“怎么了？你真的想去旭昇工作吗？”她迟疑一下，“我觉得你并不适合去那儿，可是如果你一定要去……”
尚修文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不，我没打算去。”他最近因忙碌而略显清瘦的脸上浮起笑容，眼睛里闪着光，“我已经说服舅舅，以后会适当引进战略投资，招聘职业经理人负责具体经营，同时放权给两个姐夫。他只需要做好外围工作，保持与政府部门的沟通就行了。近一段时间，我可能还是不时得去出差，可是璐璐，我不想跟你分开两地，再怎么困难，也会过去的。”
甘璐再次迷失于他的笑容之中，手指从他的唇移到他上弯的嘴角，然后一路向上，抚摸到他眼角边，几乎想将他的微笑定格在他的面孔上，同时将自己定格在他这个满含深情的凝视之中。
“修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要孩子，我……”她声音越来越含糊地说，尚修文却已经完全领会了她的意思，他眼睛一亮，轻轻叫一声她的名字，俯下头吻向她。
甘璐觉得，答应现在要孩子，对不爱冲动的她来讲，算是一个少见的冲动时刻。至少在那句话冲口而出之前，她并不认为自己完全下好了决心。
只是讲完那句话，她并不后悔。在经历了两年理智温和的生活后，她太想留住这段时间夫妻之间的心照与和谐。那个曾经什么举动都合理有度的尚修文表现出的热情让她吃惊，同时也贪恋。
她想，他们总归是要有一个孩子的，如果宝宝在父亲的如此期待之下来到人世，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接下来，尚修文除了去J市出差，突然一下清闲了下来。他只偶尔去公司处理一下往来账务，督促留守的两个业务员去结清货款，大半时间会在家里书房办公，电脑、传真机全开着，俨然成了SOHO一族。
他解释他正在考察项目之中，而吴丽君对于儿子的状态似乎也没有任何担心之处，甘璐觉得再要盘问的话，未免会给丈夫带来心理压力，再说，尚修文哪怕是在与她交往之初，看似最懒散的时候，也没耽搁过做事，她想她没必要操心太多。
除了尚修文的工作不确定让甘璐隐隐担心，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可算十分平静，甚至可以加上另一个评语：热烈。
这个冬天，本地乃至南方大部分地区都下了罕见的大雪，据说气温是近四十年来的新低，积雪连日不化，城市交通受到很大影响，同事们每天上下班都会抱怨不休，似乎只有甘璐没有任何怨言，倒是嘴角时时露出微笑。
尚修文很少出去应酬，不出差时，只不定时去公司，然后每天下午定时去趟健身房，健身完了以后，顺便去学校接甘璐一块回家。
晚上，两个人在书房各自忙碌。甘璐到时间先上床看推理小说，他看完文件过来，两个人相拥入睡，外面寒风呼啸，室内却暖意融融，风光旖旎。

第十一章 为何这样惶惑
转眼一学期将近结束，甘璐忙完了期末考试，松了一口气。这天，尚修文突然说有一个应酬，要带她一块儿去。她有些意外，以前尚修文从来没带她出席过生意上的应酬场合。只在每年年终时，她会去参加安达给员工和家属办的尾牙，大家一起吃个饭，冯以安代表公司现场发红包，算辞旧迎新尽欢而散。现在安达已经结束了经营，难道还在一起吃散伙饭不成？
尚修文笑着摇头：“我工作的事有了眉目，春节后，我会去远望投资公司上班，今天是远望高层一块儿吃年饭，正好让你见见我将来的同事。”
他对远望的介绍十分简单：“这是家成立了五年的投资公司，很有实力，以前只做地产投资，前几个月新聘请了一个海归总经理，投资领域开始扩大，我看好它的发展前景，以后会去负责一个部门的运作。”
甘璐对这些投资、发展之类的没什么概念，只是她对工作的看法一向传统，总认为不管是谁，最好有个正式的工作，听了这个消息自然十分开心。
她按尚修文的嘱咐，精心化好了妆，换了稍微正式的裙装，然而到了吃饭的地方，发现自己仍然不够隆重。
连日大雪下下停停，并没真正止歇，这天天空仍然飘着雪花，尚修文直接将车驶向了郊外。
甘璐没想到，看着冷僻的地方竟有这么一个吃饭的所在。气派的院落，门上缀着随缘会所的招牌，车子驶进去，只见到处都悬着宫灯，暗红色灯光映衬着漫天雪花，让人有点儿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停车位上早停满了各式豪华轿车，尚修文的宝来混在其中很不起眼。他们一下车，马上有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撑了大伞过来。尚修文接过伞，遮住甘璐穿过院子，踏着铺了红色地毯的大理石台阶上去，里面暖气扑面而来。甘璐穿得单薄，这才松了口气。
迎面是内空很高的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分两边上去的楼梯后面是水幕墙壁，潺潺水声下面，连接着楼梯下方的一个贝壳状水池，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大堂的左手是全套的民乐团，放着仿制的编钟、编磬，端坐了弹古筝、琵琶，吹长笛、箫的宫装少女，正在合奏《彩云追月》，悠扬乐声中，不少客人驻足，他们也站定凝神听着，直到一曲终了，才上楼到订好的包房。
包房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全都衣着正式而入时。尚修文首先将她介绍给远望投资公司董事长王丰夫妇。王丰看上去四十岁出头，中等个子，头发修得短短，左鬓边有一绺触目的白发，相貌普通，气势却相当抢眼，他太太徐华英30多岁，高挑干练，穿着样式简洁高贵的黑色小礼服裙，尚修文介绍她是本地最大民营企业丰华集团的董事长，名头似乎比她先生更为响亮一些，甘璐也曾在报纸上看到过这家企业的报道。
徐华英十分爽朗洒脱：“修文，提那些头衔干什么，今天我就是被王先生带出来吃饭的王太太。”
众人都大笑，王丰也莞尔一笑：“太太，你实在太给我面子了。”
其余众人是远望的股东和高层，尚修文接下来的介绍全是某先生某太太，大家都是带了妻子一块儿过来，唯独年轻的总经理路非是独自一人，他不到三十岁，有一张俊朗的面孔，气质沉稳而内敛，十分出众。
大家坐下来吃饭，王丰问坐在身边的路非：“这种天气还要赶去贵阳吗？”
路非微笑点头：“我已经把近几天的工作交接好了，请王总体谅我这次因私废公。”
徐华英笑了：“路非，我最不赞成男人因公废私，你只管去，我从来不插手远望的事，不过这个主还是可以替你们董事长做的。”
“太太，所有的主你都能替我做。”王丰大笑，转向尚修文，“修文马上可以过来接手一部分工作，没事的。”
“我最近几天恐怕还得去一趟旭昇那边。”尚修文笑道，“不过很快回来，不会影响路总交代的事情。”
路非隔着桌子举杯致意：“尚总太客气了，我的私事影响到你的安排，很不好意思。”
“J市那边听说雪也下得很大，今年这个雪灾天气来得真是惊人。”另外一位副总插话说，“影响范围太广了。”
“是呀。”徐华英说，“你们两个人出门都得注意安全。”
尚修文和路非都笑着点头，请她放心。
接下来席间的交谈全是甘璐陌生的生意内容，但除了徐华英见解谈吐不让须眉外，其他女士都显然插不上言，也都十分谨慎，只是彼此之间小声交流一下孩子的教育、购物等生活细节方面的话题。甘璐大半时间都是听着，但她并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她头次参与到尚修文的工作圈子中来，看着说话虽然不算多，可是在这个场合挥洒自如的丈夫，觉得十分开心。
吃完饭出来后，尚修文与路非走在一起。
“贵阳那边据说机场已经因为大雪封闭了，路总，你打算从哪儿进去？”
“我明天先动身去广西，那边运输路线据说已经打通了。”
尚修文点点头：“好，等你回来再商量旭昇的事不迟，年前应该没什么动作了。”
他们各自上车，甘璐问尚修文：“为什么你要和这个路总商量旭昇的工作？”
“远望有意收购旭昇一部分股份，我认为这是好事，有助旭昇下一步发展，想尽力促成，但舅舅比较保守，不愿意股权外流，这笔交易还在商量之中。”他的车跟在路非的奥迪Q7后面驶出院子，瞥一眼甘璐，“这种尽讲生意，人又都不熟的应酬，我以为你会烦，不过看你今天似乎很高兴啊。”
“是呀，你的老板、同事看上去很不错，而且你跟他们相处得也很好，我当然为你高兴。”
尚修文笑了，伸手抚一下她的头发：“你这傻孩子，看到我要上班了，大概松了口气吧？”
甘璐老实点头承认：“是啊。”
“这份工作恐怕也得时常出差，以后就没现在这么多时间陪你了。”
“没关系，只要你在本地工作就好。”甘璐笑眯眯地说。
尚修文开玩笑地说：“你都不问待遇怎么样吗？”
“那不重要啊，我一向觉得钱够用就好。”
“到这边工作收入很不错的，而且会有一部分股权。我会努力赚钱，给你和我们的孩子最好的生活。”
尚修文声音平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甘璐却已经眼睛略微湿润了，伸手过去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前方是连日飘扬不肯止息的大雪，所有的车辆都行驶缓慢，她心里却只觉得温暖而开怀。
然而甘璐毕竟没法像从前一样尽情享受欢爱了。
尚修文不仅再度戒了烟酒，还买回叶酸，嘱咐她按时服用。他从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并打印下来。他计算她的排卵期，若有所思地说：“专家的建议居然是过于频繁会导致质量不高，最好是找准时间一杆入洞，就是说我想那样生出双胞胎似乎并不可行。”
她再次记起那次海滨度假时的对话，不禁大笑，可是很快她就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一向不理家事的尚修文开始吩咐钟点工制定每日食谱，不用说，全是网上建议的孕前最佳食谱。第一次听到他给钟点工胡姐打电话，她简直愕然，然而吴丽君却表现得不动声色，仿佛完全知道小夫妻俩在做什么准备工作。
她看他打印出来的资料，只见里面从夫妻双方饮食、最佳受孕时间到姿势无所不包，看得不禁脸红失笑：“难道全得照做？”
“那是自然，既然决定了，就得尽可能要个健康的宝宝。”
这样细致到琐碎的尚修文是她陌生的，她陡然有些不安：“修文，如果我没怀孕，你会不会很失望？”
他一怔，笑了，神态轻松地抱一抱她：“没怀孕就说明我要继续努力，有什么好失望的。”
话是这么说，甘璐却不能不感觉到了心理压力，到了可以开始使用验孕棒的时间，她天天早上检查，看到的始终只是一条对照线，心情不自觉地失落起来。
她从来没料到，尚修文会这么殷切期望孩子的到来。想到可能会让他失望，她竟然有点儿不敢想下去的感觉。
学校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学生和老师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老师的工作还在继续，寒假没有正式开始，但毕竟比正常上课要轻松了许多。
甘璐在生理周期后的第三天，独自去本省最大的医院—市中心医院，挂了一个不孕不育的专家门诊号，生殖医疗科候诊的人多得让她吃惊，她想不到这个城市竟然有如此多被怀孕生育问题困扰的夫妻。
辛苦排到她以后，她进了诊室，里面坐了两个医生，中间隔了一个可折叠的白色屏风，虽然不算挤迫，但是很显然，两名医生与就医人员之间的对话根本没私密可言，她可以清晰听见那边那个年轻的男人嗫嚅着回答医生关于他生理隐私方面的问题，而他妻子做着补充。
她只得放弃羞涩，努力集中心神，小声说完自己的情况。接待她的女医生四十余岁，戴着黑框眼镜，有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孔，脾气并不算很好，说话硬邦邦的：“我看你也是有知识的年轻女性，应该有点儿常识吧，这种检查应该夫妻两个人同时来做。”
“他没有问题。”甘璐无可奈何地回答。
那女医生盯着她，似乎在琢磨这个不寻常回答的含义。
甘璐强自镇定：“您按常规该做的检查给我检查一次吧，我也查过资料，知道才停止避孕这么短时间，没有怀孕也不算不正常，可是，我现在的确很想要孩子，做完了检查，如果没什么问题，至少可以少点儿心理负担。”
“现在的病人来看医生都事先做足功课，只差指挥医生做哪些检查开哪些药了。你要真查了足够多的资料，就应该知道不孕不育的因素很复杂，我能给你做的，也只能是常规检查。而且，我看你的心理负担已经不轻了，一切正常的夫妻，如果求子心切，心理负担过重，都可能造成非生理原因的难以怀孕。”
甘璐知道医生说得完全正确，但她却只能敛容：“还是先做了检查再说。”
拒绝了婆婆安排的专家，却悄悄趁尚修文出差时独自来医院，甘璐自己也觉得讽刺，还有几分难言的羞愧。
妇检的过程烦琐，而且让人身心都有不适感。她拿着单子，看着前面排队的女性，大多数比自己年长，由丈夫陪同前来。大家都神情凝重，少有谈笑。她不知道本来该甜蜜的孕育生命的过程怎么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心理负担。
做这个检查，她只想让自己稍微心安一点儿，可是躺上妇检台，依照医生的吩咐，大张开双腿，紧张地等待着器具伸进去，她只感觉到了心情格外沉重。
甘璐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对于小孩子并没太大爱好与期待，成长中没有享受过强烈的母爱，也不认为自己有很强的母性，从前甚至有些抗拒早早要小孩。现在如此急于怀孕，不能不说带有取悦丈夫，回报他最近的温柔的成分在内。
她竟然不能坦然享受来自尚修文的柔情了，这样能算正常的夫妻相处吗？
在他冷静自持时，她没有乱过心神，可以镇定对待他的高深莫测。然而，他现在几乎表现得完全像个没有任何心机的男人，她却有了自己也不愿意正视的惴惴不安与患得患失。
他对她固然不同以往，她对他的感情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分量。这个意识伴随着进入她身体的妇检器具，让她悚然一惊，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襟下摆。
拿到所有检查结果后，那位女医生告诉她：“就所做的检查来讲，你的生殖系统发育和生理机能未见异常，我个人认为没必要现在就继续去做输卵管通畅检查、内分泌测定、免疫学检查和染色体检查。当然，如果你坚持要做，我也没意见。”
甘璐疲惫地摇头，她知道医生的建议完全合理，那位医生神色稍霁：“年轻人，放轻松一点，女人做母亲生命会更完整，不过没做母亲，也并不等于生活就残缺了。”
“谢谢您。”
甘璐走出医院，外面连日不停的大雪已经止住，然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根本没有放晴的迹象，路边积雪令行人举步维艰。
她拿出手机，打尚修文的电话，他隔了一会儿才接听：“璐璐，什么事？”
“修文，你在干吗？”
“我跟舅舅正在J市经委，跟他们商谈冶炼厂兼并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一般在晚上通话，她很少在工作时间打他电话，现在顿时觉得有些抱歉：“哦，那你进去谈正事吧。”
“等一下，璐璐。跟他们谈得真累，还得被动吸烟，我索性出来换换空气。你现在在哪里？”
她闷闷不乐地说：“在街上呢。”
“这种天气逛街吗？”尚修文柔声问，“怎么了，璐璐，是不是不开心？”
甘璐有些语塞，停了一会儿，嘟哝道：“你这次都去了五天了。”
“想我了吗？”
甘璐“嗯”了一声。
“我也想你。”尚修文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我还得在这边待两天才回来，正好你也放假了，我可以一直在家陪你，到时不许嫌我一天到晚在你眼前晃得很烦。”
甘璐的脸有些发烧，悄声说：“你快进去吧，外面天气太冷了，小心感冒。”
“好，你也别一个人乱逛，觉得闷的话找佳西陪你。”
结束通话，甘璐长长嘘出一口气，似乎要将郁闷全吐出来，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她精神一爽。她提醒自己，你有一段磨合得渐入佳境的婚姻，你一定要改变现在的行为，调整心态放轻松，再不要每天早上验孕，一切顺其自然，享受好眼前的时光。
隔了两天，尚修文又一次冒着严寒从J市回来，神情凝重，吃完饭后，他先跟母亲谈了一会儿，然后上楼，靠到书房沙发上，疲惫地合上眼睛。最近一段时间，他不像从前那样，在她面前总是挥洒自如，没有一丝超出控制的神态流露。他仍然镇定，可是并不介意流露隐忧。
甘璐端了自己调制的奶茶上来，看着他略微清瘦的面孔，不知道该为他现在的表现开心还是担心—他们的确比从前更亲密了，他在她面前似乎越来越无所顾忌；然而另一方面，也证明他背负的担子超出了从前。
她放下奶茶，走过去坐到他腿上，替他按摩着肩膀：“很累吗？”
“有一点儿。”
“舅舅那边又有什么问题吗？”
“兼并国营冶炼厂的谈判陷入了僵局，亿鑫也摆出志在必得的姿态，他们是省长亲自带队去北京招商请来的，在地方政府眼里，带来了他们冲政绩最需要的投资额度，原先倾向于旭昇的几个部门现在都改为观望，现在只剩市经委还明确站在我们这一边。如果拿不下来冶炼厂，旭昇的产品结构调整计划就会成本高昂甚至落空。再加上省质监部门迟迟不公布钢筋质量的抽查结果，销售一直呈下滑态势，这些事情凑在一块，对旭昇的发展很不利。”
他摇摇头，似乎要将这些事赶出脑袋，可是嘴角反而露出苦笑：“再加上三哥，最近越来越不像话，时常滞留我们这边不归。他主管销售，该他处理的公事堆积如山，表嫂已经听到风声，找到我追问是不是他在这边有了情人，我能说什么？”
提到他那个风流的表哥吴畏，甘璐便有点似笑非笑，尚修文看见她这个表情，有些好笑：“是不是佳西又告诉你什么了？”
“还真被你说着了。”
那天在医院检查完毕，跟尚修文通完话后，甘璐先去父亲家看看他，出来后还是心情郁闷，于是打钱佳西电话，本来想约她晚上逛街，钱佳西却说晚上已经有了约会。
“这么快就有了新人了吗？”
“已婚妇女的口气真酸，羡慕我自由了吧。”钱佳西取笑她，“虽然我跟你一样学历史，可是我一向反对站在废墟前怀古反复凭吊旧事，人始终要向前看嘛。”
“好吧，这次再别扯什么价值观了。”
“不会，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觉得我跟他价值观挺一致的。”钱佳西声音甜蜜，却不肯继续说下去了，“哎，我告诉你，我最近约到贺静宜来做一个访谈节目了，你说我要不要设计一下提问，帮你打听一下她作为事业型女性的感情生活？”
甘璐没好气地说：“你爱问什么随便你，跟我没关系，反正你们这一行都有狗仔潜质。”
钱佳西哈哈大笑：“这话打击面挺宽的，可是也真接近事实。我们台里有些人八卦精神之强，简直令人发指。李思碧的恋情这次来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和过去风格很不相同，不过台里已经有好多人看到过那辆保时捷911接送她了，有好事之徒特意去查了牌照号，你猜怎么着？”
这还用猜吗？甘璐心想。她提不起精神地随口问：“查到什么了？”
“车子的主人是J市某民营钢铁公司老板的太子爷，身家雄厚。只不过……”钱佳西戏剧化地停顿一下，“人家早就有妻有子了。”
甘璐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钱佳西对她这么平淡的反应很不满意：“喂，难道你早猜到了吗？”
“吊着金龟了没必要遮遮掩掩呀，照一般推理来讲，她又不是当红明星，没有狗仔成天蹲守香闺偷拍，如果这么谨慎，不是对这个男人不算满意，就是这段关系目前不能见光。”
钱佳西大笑：“你没白看那么多推理小说嘛。”
“你们台里对她跟已婚男人来往怎么看？”甘璐倒动了一点好奇心。
“什么样的恋爱，不管见不见得光，在这些人眼里，都不过是一段八卦罢了。不过李思碧平时的人缘可不怎么好，等着看她出丑的人我相信不会少。”
甘璐把从钱佳西那儿听来的这段八卦讲给尚修文听，他只苦笑：“这么说已经曝光了吗？我跟他谈过了，他说他心里有数。就算舅舅管不了他，自有三嫂去收拾他，我懒得管。我现在只要求他不要在这个当口闹出丑闻给旭昇添乱就行了，好在对方只是一个不算出名的主持人。”
“是呀，现在最多也就是电视台里传传绯闻罢了。不过听你的口气，活像你倒是他的兄长。”
尚修文似乎也觉得好笑：“他大我两岁，从小就调皮，大概我确实没太认真觉得他是我哥哥。说实话，舅舅拿他没办法，他只对我妈有点儿敬畏之心，我也不可能管多了他。”
甘璐起身，将放得温度适宜的奶茶端来递给他：“那就别操他的心了，他怎么说也三十多岁了，再怎么荒唐，也不会拿自己要继承的家业开玩笑嘛。”
尚修文笑了，喝一口奶茶：“这茶很香。对了，璐璐，恐怕我没法兑现承诺寒假带你去英国，旭昇的事情没处理完，我实在没法放心走开。”
“没事，这次寒假我也不是马上就能放假，得去参加市里组织的学习，马上要进行课程改革，所有老师都得轮流学习课改教学要点，给新教材征求意见稿，提出书面看法和意见，还规定了字数，真是要命，恐怕到春节前几天才能正式放假。”
“我们争取暑假去吧。英国夏天的天气不错，没那么阴郁，不过可能看不到你想要的那种罪案发生现场的效果。”
甘璐随口问：“你去过英国吗？”然而一问她便后悔了，如果没翻看过尚修文的护照，她尽可以坦然发问。现在本该正常的对话，却似乎成了一种不自觉的刺探，她很不喜欢自己有这种自觉有愧的感觉。
尚修文脸上没任何异样，同样随口回答道：“几年前去过，少昆喜欢英国，他在别的国家都不肯买房子定居，唯独在伦敦买了一套公寓。”
说话之间，桌上传真机短促一响，慢慢开始接收传真，他走过去，拿起传真细看，好一会儿没说话。
甘璐不想打搅他，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虽说还没正式放假，可是毕竟手头暂时没有工作必须马上要做了，她彻底做着头发、面部和身体的护理，等全部完成，已经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她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去，却蓦地立住了脚步，尚修文正站在书房窗前接电话：“不用了，静宜，我以为你应该很了解我的，我不可能受人要挟。”
又一次在他的通话中听到这个名字，她有点儿进退两难。一阵静默后，尚修文再度开口：“谢谢你。不过，我想我们在电话里就能讲清楚了。”停了一会儿，他笑道，“是呀，这段时间我都在家休息，陪太太。”
那边似乎一下挂了电话，尚修文慢慢转身，同时注视着从耳边拿开的手机，右嘴角微微上挑，挂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这本来是甘璐早已经熟悉的表情，此时看到，竟然心头一窒。
尚修文抬头看到了她，神态恢复了正常：“头发还是湿的，要不要我帮你吹干？”
她机械地点点头，尚修文走进浴室去拿吹风机，她下意识摸一下他随手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机身略微发烫，显然那个通话持续了很长时间。她猛然缩回了手，匆匆走进卧室。
尚修文随即进来，让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好好享受一下我的服务。”
她斜睨他一眼：“突然想起你以前说过，哄老婆不宜过多，哄多了，就显得心里有鬼了。”
他大笑，打开吹风机，在嗡嗡的响声中说：“这不叫哄，这叫宠，宠老婆永远不嫌多。”
她怅然一笑，想，这样的温柔，她当然永远不会嫌多，她只是有点儿不真实感。紧贴着她站着的男人是与她越来越亲密的丈夫，可是他同时会在电话中对他的前任女友说：“我以为你应该很了解我的。”她心头别有一番难言滋味，仿佛也并不全是为这句话吃醋，却油然而升起了一个疑问：在他眼里，你足够了解他吗？而在你心里，你又有多了解他？
他一手撩起她的头发，一手持着吹风机，隔得不远不近地替她吹着。她从镜中望进去，他的神态十分专注，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穿过她的发丝。她一向没有无端伤感的习惯，却突然觉得眼睛泛起了一点潮湿之意。
“是不是风很烫？”尚修文每次似乎都能迅速感受到她的细微情绪变化，停下来问她。
甘璐摇摇头，垂下眼帘。他放下吹风机，扶住她的肩头，同样从镜中看着她：“我不是第一次给你吹头发了，怎么突然很有感触的样子。”他挑起嘴角笑着调侃，“不会是觉得我无事献殷勤居心可疑吧？”
“我不至于这么煞风景。我只是觉得……”她仰头靠到他身上，“修文，你跟从前有点儿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低头逆着光，两个人视线相触，她只觉得尚修文眼底一片暗沉，眼中似乎有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嘴角却依旧含着笑：“男人在婚姻中总会改变自己。”
甘璐想，自己纵然没煞风景，也算是多疑了，你明明已经下了决心要付出信任，却又禁不住猜测。而且你何尝又不是在婚姻里做着改变与适应呢？不管有过怎么样的恋爱，大概也只能在婚姻里才会真正认识彼此。
她释然地回身，抱住尚修文的腰，脸贴在他穿的法兰绒质衬衫上：“修文，妈妈打电话过来，一定让我们这个周末去参加秦总的生日宴会，你说我们要不要去？”
她母亲陆慧宁前天打来电话，告诉她秦万丰即将办一个生日宴会，她本能的反应便是：“替我跟秦叔叔说祝他生日快乐。”
“你和修文到时一块过来。”陆慧宁很直接地说。甘璐刚一犹豫，她妈妈便讪笑了。“你摆了这么多年谱，也该够了，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你秦叔叔也对你不错了。他难得做个55岁生日，来捧一下场吧。”
秦万丰对尚修文的事十分关心，还亲自给甘璐打过电话，把他了解到的信和地产的一些情况告诉她。
沈家兴去年在近郊某个开发区拿下地块，准备做服装工业园，但项目与另一个实力雄厚的发展商撞车，全盘计划接近于胎死腹中，弄得很被动，又赶上国家紧缩银根，楼市步入低谷，他的几处楼盘销售情况都不算理想，特意从深圳请回聂谦，似乎近期会有比较大的营销动作。不过最出乎同行意料的是，在前天的土地拍卖会上，沈家兴突然出手举牌，拿下一处热门地块，虽然不是引人注目的天价拍地之举，但也一举粉碎了信和资金紧张的传言，让外界对于他的实力不免刮目相看。
虽然他还是没弄清沈家兴为什么会与旭昇或者安达发生冲突，但甘璐自然感谢他的好意，也将这些情况转告给了尚修文。
尚修文不免有点儿诧异她怎么会打听到这些消息，她只得将母亲与秦万丰的关系告诉了他，却并没提秦万丰在电话中隐约透露出的另一层意思：如果安达实在经营不下去，他愿意给尚修文安排工作。
尚修文倒没太多意外表情，保持着一向的镇定，只若有所思地说：“你的嘴还真紧，居然一点儿也没提起过。”
“我不是有心瞒你，你也知道，我一向跟我妈不算亲近，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除了上次见面，我和秦家向来没什么来往的。”
只是有了那次交道，秦万丰过生日，他们不去捧场，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她拒绝不了母亲，只好征求尚修文的意见。
“周末我没什么事，可以陪你去。”
“只准备一份礼物送过去，人不去可以吗？”她多少还是有些不情愿，小声嘀咕着，又自己觉得好笑。
尚修文也好笑：“那样有些失礼，还是去吧，不然你妈很难做，也会不开心。”

第十二章 上帝平均分配的礼物
秦万丰的生日酒会定在周末中午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那天大雪稍稍止住，天气阴沉而寒冷。甘璐与尚修文按时过去，发现酒会规模不算很大，排场却实在不小，来的人除了亲友，全是本地政界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慧宁正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看到女儿与女婿双双来了，十分开心，连忙带他们过去见秦万丰。
只见一对将近五十岁左右的夫妇模样的男女正与秦万丰站在一起说话，那位太太甘璐倒认识，是沈思睿的妈妈刘玉苹，她看到甘璐不免诧异，而站她身旁的男人看到尚修文，神情更是有点儿异样。
沈思睿最后被学校扣了40个德育学分，加上一个记过处分，照一般老师的看法，严格按校规来，单只抽烟就够得上警告处分了，如果将这孩子的鲁莽出手定性为殴打老师，记大过甚至劝退都不过分。这样处理自然属于从轻发落。
处分决定需要政教处、班主任、任课教师和家长共同签字，这些程序都没有甘璐什么事，只是她下班出门时，恰好碰到刘玉苹签字出来，正要上她家的司机开来的奔驰600。刘玉苹十分亲热地跟甘璐打招呼，坚持要送她，她连忙说在等人，才算谢绝了。此刻与刘玉苹打了照面，甘璐意识到她旁边站的应该就是信和地产的老板沈家兴。
果然尚修文泰然自若地对那人点头：“沈总，你好。”
沈家兴草草地对尚修文点点头，刘玉苹一边与甘璐打招呼，一边疑惑地看向尚修文，却没说什么，沈家兴与秦万丰寒暄两句就匆匆走开了。
秦湛过来提醒陆慧宁去招呼另外几位太太，甘璐对秦万丰介绍：“秦叔叔，这是我丈夫尚修文。”
秦万丰与尚修文握手，尚修文送上礼物：“秦总，祝您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秦万丰连忙接过去：“太客气了，我叫你修文你不介意吧？”
尚修文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略为尖厉的声音：“秦总，生日快乐。我替我们陈董事长送来一份礼物，也算我借花献佛了。”
他们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贺静宜，她穿着合体的银灰色套装，衬得纤腰一握，双腿修长，头发依旧绾成小小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十分干净利落。她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子，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上一尊配了紫檀座的白玉雕佛像。秦万丰赶忙去接，贺静宜顺势拿过他手中尚修文刚递过去的礼物：“我帮您拿一下。”
秦万丰端详着手中光泽温润的玉佛：“陈董事长实在是有心，贺小姐，替我谢谢他，上次去北京也没能碰到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忙什么？”
贺静宜莞尔一笑：“董事长年后可能要过来本地一趟，主持几个重要的合作项目签字仪式，到时肯定会来拜访您。”她看向手中的那份礼物，手指摩挲一下，脸上表情突然一阵暗沉，“万宝龙的限量款笔，好品位。”她随手将笔交给赶过来的秦湛，眼睛这才看向尚修文，拖长声音重重加上一句，“的确好品位。”
甘璐的心怦怦地加快了跳动。
头天尚修文接甘璐下班后，她说准备去商场给秦万丰挑选一份礼物，同时又皱眉笑道：“哎，给有钱人送礼最麻烦，他什么东西没有啊。我咬牙掏钱买了送过去，不知道他会随手丢哪个角落里不见天日。”
尚修文也笑了：“那不用去买了，说到不见天日，我抽屉里刚好有只万宝龙的钢笔，别人送的，一直没用，还算拿得出手。”
甘璐没想到他如此随便地提起那支笔，不由再次暗自惭愧以前翻他抽屉时的胡乱猜测，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发问，马上同意了他的安排。
可是此时清楚看到贺静宜目光中一闪即过的愤怒与怨毒，她几乎马上断定，这笔与对方一定有莫大的关系。如果她预先知道这一点，而且知道贺静宜也会出席，怎么都不会同意尚修文把笔作为礼物转送给秦万丰，这种举动在她看来不算出气，只会白白惹来麻烦。
然而尚修文只在看到贺静宜的瞬间流露出了一点儿意外，此时神情镇定，毫无异样，嘴角仍然带着浅浅笑意，并不理会贺静宜凌厉的目光，客气地与她打招呼：“贺小姐，你好。”
“晚上好，尚先生尚太太，”贺静宜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先进去了。”
她随着秦湛进去就座。甘璐与尚修文正要进去，却只见秦妍芝与聂谦一边交谈一边进来。这两个人会一块儿出现，大出甘璐意外。
秦妍芝一眼看到了甘璐，径直走过来，笑盈盈地说：“璐璐，这位先生应该才是妹夫吧，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尚修文，我丈夫；秦妍芝，秦总的千金。”
尚修文对她点点头：“秦小姐，你好。”
“真是生分呀你们夫妻俩，管我叫秦小姐，我爸听到了不免会问我，是不是又耍大小姐脾气了，更不知道阿姨会说什么。”
甘璐同样笑盈盈地说：“芝芝，秦总会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妈大概不至于有那个闲心来评判你。”
“我差点忘了，你从小就嘴巴厉害。”秦妍芝笑得意味深长，“不过近来频繁看到你出现在我家，我还是挺开心的。听说你先生最近失业，需要我爸爸留心看一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给他安排一个事做吗？”
没等甘璐说话，尚修文伸手扶住她的腰，手指微微用力示意，然后开了口，声音清朗：“谢谢秦先生有心了。”他正视着秦妍芝，脸上那个表情既礼貌，又略带着调侃，没有一丝不自在，“不过眼下我没有计划出来找工作。”
聂谦从后面走过来，好笑地说：“秦小姐最近求贤若渴，在替秦董事长招揽人才，还问过我愿不愿意去万丰工作。”
他这么半开玩笑地一说，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儿。秦湛也走了出来，皱眉看向秦妍芝：“芝芝，今天你也是主人，赶紧帮着招呼客人。”
秦妍芝笑眯眯地看着堂兄：“阿湛，你怎么不把你的新任女朋友叫过来？反正她跟璐璐也熟。”
甘璐不免疑惑，看向秦湛，他一时似乎有点儿尴尬，耸耸肩，并不说什么。
秦妍芝好笑地一撇嘴：“璐璐，你看你和我家渊源真深，你妈妈嫁给了我爸爸，你的好朋友现在搭上了我堂兄，并且是在他和小盼还没正式分手的时候乘虚而入……”
“芝芝—”秦湛打断她，明显有点儿恼火了。
可是秦妍芝却调皮地挽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阿湛，你脸皮还是薄得吹弹可破，这有什么呢，不过是换一个女朋友而已嘛。”她笑得似乎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秦湛发作不得，无可奈何地摇头。
一直冷眼旁观的聂谦开了口：“进去坐吧，客人似乎到得差不多了。”
秦湛记起自己的职责，赶忙招呼他们进去就座，秦妍芝与聂谦走在前面，甘璐落在后面，悄声对尚修文叹气：“我果然不该跟他们来往的。”
尚修文漫不经心地说：“璐璐，上帝分配财富不平均，可是分配起你不喜欢的人给你当亲友时，倒是非常平均的，别介意。”
秦湛递香烟给尚修文，尚修文礼貌地谢绝：“谢谢，我最近戒烟了。”
秦湛顺手将烟盒放到聂谦面前，笑着说：“璐璐，我问你点儿事情，你先生不会介意吧？”
甘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起身随他走到大厅一侧窗边：“干吗呀，这么神秘。”
秦湛低声说：“璐璐，这几天我都想找你问问，那个聂谦是什么来路？”
甘璐不免好笑：“你们不知道人家是什么来路，何必请他过来参加宴会。”
“别误会，”秦湛笑着说，“我不是没事干查他的底细。只是……芝芝那丫头，突然跟Steven闹翻了，两个人大吵了一架，Steven一气之下，一个人先回了美国。她突然不知怎么的，跟聂谦一下来往得很密切了。”
这样匪夷所思的发展听得甘璐先是瞠目，随即不由自主看向聂谦那边，秦妍芝坐在他身边，正与他低声说着什么，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是一向的冷峻，可是秦妍芝倒是看上去很兴奋，言笑晏晏。
甘璐本能地对这个场面感到诧异，同时记起刚才秦妍芝挖苦她的话，心想，如果秦妍芝知道聂谦曾是她的前男友，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又会说什么怪话。想到这里，她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可是她当然不打算主动去说什么。
“叔叔跟我都很纳闷，我只知道聂谦是老沈高价挖来的职业经理人，他的业绩和能力在行内很出众，其他我们就一无所知了。芝芝疯是疯了点，可心思其实单纯，我们怕她……”秦湛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了。
“你们怕她上当受骗吧？听说有钱人家难免会苦恼别人接近是不是别有目的，秦湛，难得你作风一向亲民。”甘璐笑着挖苦道。
秦湛有点尴尬：“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其实叔叔倒认为聂谦是难得的人才，能力出众，在老沈那边算是屈就了。”
“我恐怕没太多资料能贡献啊。我只能告诉你，聂谦是我中学学长，成绩很好，名校建筑系的高才生，其他的你们大概得自己去打听了。”
秦湛无可奈何地一笑：“我知道你不喜欢芝芝，她有时候的确过分了一点儿，不过她真没什么坏心眼，也就是任性罢了。”
甘璐不客气地说：“她要任性，要跟她爸爸或者你撒娇，那是她的权利。哪怕她要跟我妈作对，我也管不着。我妈嫁了个有女儿的男人，就该知道要面临什么问题，轮不到我替她操心。不过我可没理由对别人的挑衅忍气吞声。”
“好好好，”秦湛好脾气地笑，“这都随便你，我肯定不会再去拉偏架的。”
“好了，轮到我问你了，秦妍芝说的你的新女友是怎么回事？”
秦湛满不在乎地说：“我跟佳西的确很谈得来，不过没到那一步。”
甘璐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想前几天与钱佳西通电话，她也只字未提，否则的话把自己这个密友也瞒得这么紧，就实在有些奇怪：“秦湛，你可别干没跟女朋友分手就去招惹佳西的事。”
“我跟小盼已经分手了。”秦湛摊手，“你别听芝芝胡说。开始上菜了，我们进去吧。”
“等一下，贺静宜任职的公司与万丰地产有业务往来吗？”
“你也认识贺静宜吗？叔叔跟亿鑫的老板陈华几年前就认识，算是有点儿交情。亿鑫现在刚进军本地，他们的房地产业务范围主要集中在商业和工业地产领域，据说会在本地选择项目做大手笔的地产投资，贺静宜代表亿鑫来跟叔叔见过一面，具体合作现在还谈不上。”
甘璐点点头：“嗯，我们进去吧。”
然而走过去，甘璐不禁怔住，贺静宜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尚修文左侧她坐过的位置，两个人正说着什么。看到甘璐，她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那边桌上全是老先生老太太，很没意思，我坐这里来，尚太太不介意吧？”
甘璐很介意，然而不可能说什么，只得微微一笑：“请便。”
尚修文已经站起来，将右侧的椅子替她拉开：“璐璐，坐这边来。”
这就不免与聂谦坐到了一块，而秦妍芝正一脸预备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她。她坦然坐下，并不理会其他。
秦万丰走上宴会厅小小的舞台上，举杯感谢各位朋友抬爱光临，众人一齐起立，举杯相碰。坐下以后，秦妍芝注意到尚修文与甘璐都没拿面前装了五粮液和红酒的杯子，而是一个喝茶，一个喝果汁，她笑道：“两位太没诚意了，举杯祝我爸爸生日快乐，多少应该喝一点嘛。”
聂谦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给甘璐加上果汁：“我记得甘璐酒精过敏，从不喝酒的。”
秦妍芝瞥他一眼，“那尚先生呢？”
尚修文示意服务员给自己续上茶：“我也不喝酒，待会儿再以茶代酒敬秦总就是了。”
“修文，前两个月我们一块吃饭时你喝过酒，倒不知道怎么突然戒了。”贺静宜笔直坐着，若有所思地说。
尚修文声音十分平静坦然：“我最近戒烟酒了。”
“莫非是与太太有家庭计划了？”
这样突兀的问话让甘璐略微皱眉，可是尚修文居然只微微一笑，回头看着甘璐，眼神温柔，是一个全然默认的姿态。在他这个注视下，甘璐也展颜笑了，尚修文这才迎向贺静宜咄咄逼人的目光：“既然是家庭计划，似乎就没必要在这里跟大家讨论了。”
才上几个菜，尚修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看号码，说声“对不起”，走出去接听。
贺静宜状似无心地看着甘璐：“尚太太，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教师，现在学校应该放假了吧？”
甘璐敷衍地点点头。
“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我假期还要学习进修。”
“哦，这样啊。这段时间总在J市跟修文碰面，我猜他最近恐怕经常得待在那边，你不跟去陪他，有点儿可惜了。”
甘璐好笑地看着她：“贺小姐，谢谢你的关心……”尚修文突然折回来，手搭到她肩上，轻声说，“璐璐，我恐怕得提前走。”
“怎么了？”
“我得马上赶去巴西。”
甘璐未及开口，贺静宜已经说话了：“修文，是不是少昆那边有什么事？”
尚修文似乎突然一怔，然后眼神锐利地看向她，随即摇头：“他还好。不好意思各位，我先走一步。”
甘璐眼睛一抬，正好对上贺静宜的目光，正毫不掩饰地看着他们。她纵然满腹疑惑，但神情不变地点点头，也站起了身，轻声说：“我回去帮你收拾行李。”然后抬高一点儿声音对秦湛说，“秦湛，帮忙跟秦叔叔说一声对不起，我们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出了酒店，尚修文一边发动车子驶上大路，一边说：“少昆在巴西那边出事了，他被控告参与洗钱，已经被请去接受警方调查，我得马上赶过去一趟。”
甘璐吓了一跳，洗钱这个词听着遥远而危险，有点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要紧吗？”
“现在不好说，他的公司做进出口贸易，旭昇有少部分铁矿石进口也是他代理的，惹上这种指控很麻烦。”
甘璐迟疑一下：“贺小姐认识少昆吗？”
“他们以前认识。”尚修文淡淡地说，“但应该很久没什么联系了。”
“那她怎么会一听到巴西就联想到少昆？”
尚修文神情看上去与刚才没什么两样，然而甘璐已经熟悉他的细微表情，从他下颌一动，便意识到他咬紧了牙。停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声音和缓：“这事我一样觉得很奇怪，少昆就算和她有联系，也不可能在出事之后跟她通报消息，恐怕我现在没法准确解释她是什么意思。”
甘璐默然不语看着窗外，发现天空又飘起小小的雪花，并有渐渐下大的趋势。如此严寒多雪的冬天，就她记忆所及，在本地是很罕见的。
尚修文专心开着车，很快接近了他们的住处，将车子直驶入地下车库，倒入车位停好，这才回头看着甘璐，神情十分认真：“我猜她还会跟你说其他话的，璐璐，有时大概是偶然碰上；有时，她甚至可能会专门来找你。她还会说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一点，如果你有任何疑问，记得先来问我，不要根据她的话下判断。”
甘璐随他下车，向电梯走去，终于还是忍不住，闷闷地问：“修文，她是职业女性，身居高位，照说应该很忙碌。按你的说法，你们的事早成为过去了。她有什么道理和我这样纠缠不清？”
尚修文按下上行按钮，注视着楼层显示屏：“关于这个，恐怕我也没办法给你一个明确的解释。她和我的确是往事了，可能她对往事有和我不一样的看法。”他并不回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不过我很清楚，对我来讲，现在和你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电梯无声无息地停到他们面前，甘璐与他一块走进去，紧紧挽住他的一只胳膊，将脸贴在了上面。
吴丽君听尚修文简要讲完，顿时锁紧了眉头：“他怎么又惹出事来了。难道他没有请律师吗？你去有什么用？”
尚修文一边用手机上网查着航班，一边淡淡地说：“巴西司法制度并不算很健全，而且这种事不是光有律师就可以了。”
“可是现在旭昇的兼并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你要去了国外，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甘璐有点奇怪婆婆的思维，尚少昆怎么说也是尚家的堂侄，被收养后算是继子，曾在尚家一起生活到上大学，不可能没有感情，可是很显然吴丽君并不担心远在异国的他的命运，却只关心旭昇一个长时间悬而未决的兼并，未免偏向得太明显。
她不想搅进母子两个人的争执，赶紧上楼收拾行李，只探头从楼梯那问一下尚修文：“修文，要不要带西装？”
楼下两个人仍在争论，声音都不大，吴丽君语速略快，尚修文一如平时，却显然互不相让。只听尚修文用下结论的口吻说：“妈妈，我们不用再讨论这件事了。”然后扬声回答她：“只带一套就够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尚修文出差，都是将行程时间报给她，由她准备行李。她估摸着地处南半球的巴西此时的天气，放进去一套灰色薄西装，顺便配好与之相衬的衬衫领带，再准备几套休闲服装。她的动作一向利落，尚修文结束与母亲的谈话走上来时，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尚修文打开抽屉拿上护照，再将车钥匙递给妻子：“天气不好，不要去挤公汽，以后直接开车去上班，小心一点就行了。”
甘璐点点头，她已经拿了一年多驾照，尚修文时不时把钥匙交给她，鼓励她多开车，她技术还不错：“我送你去机场。”
两个人下楼，吴丽君已经回了房，尚修文只站在她房间门口打了声招呼，便与甘璐出门去机场。
尚修文订了挨得最近的一个去北京的航班，换登机牌托运行李后看看还有一点儿时间，两个人在候机厅坐下。
甘璐问：“妈妈为什么不同意你去巴西？”
“她主要还是担心旭昇那边兼并冶炼厂的问题，怕舅舅应付不来。我跟她讲清了，春节前应该不可能有明确的结论，我把那边安顿好尽快赶回来，不会耽搁什么事的。”尚修文似乎踌躇了一下，然后苦笑了，“至于少昆，他和我妈妈互不讲话有好几年了。”
甘璐一怔，可是不打算刨根问底，只默默将手放到他手中，他紧紧握住：“少昆小时候性子不羁得很，加上他父母相继过世，难免有些孤僻，不过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他和我父亲感情很好，对他突然去世始终有点耿耿于怀，觉得我妈妈没照顾好他，有一定责任。”
这是他第二次对甘璐提到他因心脏病去世的父亲，嘴角那个苦笑依然来得有几分惨淡：“其实认真追究起来，也许少昆更有理由怪我。”
“生老病死，谁也回避不了，他不该怪你或者妈妈呀。”
“不，有些事情本来不该发生的。”尚修文摇摇头，神情越发黯淡。
“其实我觉得你和少昆看起来感情很好啊，像亲兄弟一样。”
甘璐清楚记得在马尔代夫度蜜月接近尾声时，尚少昆特意从美国赶来与他们见面。寒暄之后，她独自去做SPA，休整有些晒伤的皮肤，回来时只见他们兄弟俩坐在水上屋的大观海露台上喝酒，太阳西斜，将他们的身影拖得长长地投射到屋内来，他们并没有过多交谈，然而相互之间那份亲密与默契是显而易见的。
“是啊，我们一直感情很好，所以他不责怪我，只迁怒于我妈妈了。”尚修文怅然看着面前匆匆来去的旅客，“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说这些吧。眼看要过年了，我不知道要在那边待多久，如果我赶不及回来，你替我多陪一下妈，她也很寂寞。”
甘璐送尚修文进安检后，独自开车返回。天空阴霾密布，雪一时大一时小，几乎没有停顿地下着，她的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有点儿莫名的沉重，然而又有点儿安慰。
她并不以母亲的第二次婚姻为耻，但从来不愿意把连同那个婚姻来的一大家人与自己联系起来。尚修文也很少提及他从前的生活，他的家人，他早逝的父亲。
现在他们双方都走进了以前没对彼此开放的那一部分，她头一次意识到，这样深入到对方的生活中，对于一个婚姻来讲才算是完全正常的状态。她想，毕竟他们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尚修文在北京拿到签证，顺利转机去了巴西里约热内卢，并打电话回来报了平安。甘璐开始参加学校组织的学习，虽然一样是每天按时来去，可是毕竟比正常上班要轻松。已经成为困扰全国的灾害的大雪终于止住，但天气依旧严寒，开车往返倒是方便了很多。
一直到她学习结束正式开始放假，尚修文也没能回来，他打电话只说尚少昆的事不算严重，主要是受人牵连，但情况比预计来得复杂，他恐怕得耽误到春节以后。听到这个消息，吴丽君并没有流露出担心，只淡淡地说：“你自己考虑好就行。”
甘璐上网查了不少巴西的情况，只细细叮嘱他一定要注意那边并不算好的治安，尚修文都答应下来，反过来宽慰她，当地并没网上说得那么混乱。
到了除夕的前一天，甘璐破天荒地没有设置闹钟把自己叫醒，她尽情睡着懒觉，直到手机在床头柜上不停地响起，她才勉强挣扎拿过来，睡意朦胧地接听：“喂？”
电话是尚修文从巴西打来的，他有点儿诧异：“璐璐，你还在睡吗？”
“冬天睡懒觉是人生一大享受啊，而且……”甘璐缩在被子里说，“我住过来这么久，睡一个懒觉不算过分吧？”
尚修文一怔，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自从过来住以后，不管是周末还是寒暑假，吴丽君都按时起床，甘璐自然不好意思赖床，得和工作日一样起来做早点。他说过可以和母亲商量一下，周末或者假期让她多睡会儿，她却马上拦住，说没那个必要。
“妈妈不在家吗？”
“她昨天去省里集中开会，今天晚上才回来。”
“对不起，璐璐。”
甘璐笑道：“咦，为什么突然跟我说对不起。听说南美女孩子又奔放又性感。你老实坦白，你是去看艳舞了，还是在酒吧跟女人搭讪了？”
尚修文一怔，隔了一会儿才闷声一笑：“嗯，她们的确热情似火，我现在非常体谅少昆一边抱怨这边治安差，一边一年至少在这儿待四五个月了。”
“讲重点，到底有没有嘛？” “我哪有那个心情。”尚修文叹一口气，“傻孩子，嫁了我都没能让你好好睡个懒觉，我对这一点觉得很抱歉。”
“哦，这个啊。没什么，懒觉天天睡也没意思，偶尔睡一次就不错，真舒服。”她在温暖的被子里舒展着身体，“几点了？”
“我这边快晚上十一点了。”
甘璐这段时间与他通话，已经了解了两地的时差：“我居然睡到上午十点了，简直前所未有。唉，这几天好像特别容易疲倦，真是越睡越困。不过得起来了，待会儿胡姐要过来做大扫除。”
“再躺一会儿，别动。”
她本来已经支起身子，听他的话，又重新躺下了，舒服地将头埋在枕中：“修文，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少昆有什么麻烦？”
“还好，他的公司只是被牵连进去了，而且他是英国公民，律师认为他洗脱指控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
“那就好，”甘璐对尚少昆印象不错，听到这个消息，也为他高兴，“那你为什么睡不着，是担心旭昇吗？”
“我只是很想你，璐璐，想到睡不着，如果现在有你躺在我身边就好了。”
尚修文的声音略带一点儿沙哑地传过来，那样遥远的距离，似乎给这个声音增加了说不出的温柔，甘璐只觉得从握着手机的指尖直到心头都一阵酥软，嗓子一下有些哽住了，隔了一会儿才悄声说：“我也想你。”
两个人同时静默下来，听筒中只有细微得几不可闻的沙沙电流声，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她讨厌这个煞风景的打扰，却也只好欠起身去接。居然是吴丽君打回来的，她劈头便说：“小甘，你马上跟你表嫂联系，找到她，劝她立刻回家。”
甘璐不免莫名其妙：“妈，表嫂怎么了，我去哪儿找她？”
吴丽君的声音里明显透着烦乱，同时又勉强压低：“我刚接到你舅舅的电话，据说不知道她听了什么流言，从J市跑到我们这里来找吴畏的情人摊牌，这闹得成何体统？我现在正在开会，你去找她，好好劝劝她。”
甘璐只得答应照办，放下电话，她一边起床一边对着手机说：“你都听到了吧。天哪，这么大一个城市，我得去哪儿找她？”
尚修文很是恼火又无奈：“你先给老三打个电话，这种事理应由他自己出面处理。”
“嗯，好，不跟你说了，我去换衣服。”
“开车小心，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甘璐匆匆洗漱换衣服，然后打吴畏手机：“三哥，请给我一点明示，我该去哪儿找嫂子？”
吴畏颇有点儿狼狈，他刚刚分别被父亲和姑姑臭骂了一顿，妻子接了他的电话后，听到他的威胁只冷笑：“吴畏，你搞搞清楚，现在你跪下来求我，还得看我心情好不好。”然后挂断再不理他。此时他在这边，又完全没有在J市那样呼风唤雨，再不可能和平时一样傲慢，只得低声下气地说：“璐璐，你嫂子不知道听信什么人胡说，去了电视台，我实在不方便去那儿拉她回来，只有麻烦你。”
甘璐不免暗暗好笑：“好吧，我去看看。”
她一边开车驶往电视台，一边戴上耳机打钱佳西的电话：“佳西，现在在上班吗？”
钱佳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兴奋：“在上班呀，我正在八卦现场，太刺激了，太过瘾了，这会儿不方便讲，回头我给你重播啊。”
“哎，等等，那个李思碧今天在你们台里吗？”
“你找她干吗？难道已经有人把这场好戏直播出去了，实在太神速了。”
甘璐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好戏呀？”
“我跟你说啊，我刚才正在做李思碧的经济人物访谈节目录播，一位太太带着几个彪形大汉不知怎么混进了演播厅，上来照脸就给了李思碧一耳光，现在这边乱成一团，实在太震撼了。”
甘璐瞠目结舌。她与表嫂陈雨菲打交道不多，印象中这位表嫂相貌漂亮，谈吐爽朗，虽然家境颇好，但举止并不霸道，看着倒是很大方得体，实在想不到她如此有行动能力，居然一下跨省杀到了这边，并且毫不迟疑，出手就打。
“他们还在那儿吗？”
“当然在，她大模大样坐着，要求台里领导出面谈一谈应该怎么处理道德败坏的主持人。”
“我马上过来了，你到门口来接我一下。”
钱佳西好不吃惊：“你居然也喜欢看这种热闹。”
甘璐赶到电视台，只见演播厅前站了保安，并不让人随便进去，候在外面的钱佳西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工作人员的吊牌套到她脖子上，两个人一边往里走，甘璐一边告诉她那位太太是尚修文的表嫂。
“啊，真的吗？”钱佳西大出意料，“那尚修文的表哥很有实力也很有来头啊，你怎么从来没说过有这么厉害的亲戚？”
“怎么厉害，出丑出得厉害吗？”甘璐只得讪笑。
“你不够意思，上次我们在后门那里看到李思碧的情人，你都没告诉我他是你家亲戚。”
“拜托，他只是修文的表哥罢了，我跟他没多少来往的。再说那种场合我上去喊表哥很有面子吗？”
钱佳西大笑，然后啧啧称奇：“令表嫂真是彪悍，完全是有备而来，几个黑衣帅哥拦住闲杂人等，她上去就重重甩一记耳光，打完了还不许李思碧走。幸好今天是录播不是直播，不然就出大事了。我们这边说要报警，她一点儿不怕，说那正好，她也马上打各大报社的热线报料，请记者现场采访。台里还真怕闹出去成丑闻，这会儿副台长刚过来了，正劝她换个地方说话呢。”
两个人进去时，只见演播厅内已经清场，观众全被保安请走了，只剩一些工作人员在场内，台上摆了两组红色沙发，左边坐的是花容失色、头发有些散乱的李思碧，她的脸扭向一边，身边坐了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右边沙发上坐的是她漂亮的表嫂陈雨菲，她穿着深灰色裘皮外套，十分雍容华贵，身后四个穿清一色黑西装的大个子男人负手而立，气势着实逼人。
钱佳西悄声说：“你看，像不像电影里的场景？”
然而甘璐却一眼看到坐在观众席前排的一个穿精致海蓝色套装的明艳女子，竟然是贺静宜，她正斜斜坐着，两条美腿交叠，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
“她怎么也在这儿？”甘璐皱眉轻声问，拿下巴示意一下那边。
“贺静宜吗？今天是做她的采访节目啊，她看起来也很八卦嘛，另一个嘉宾是本地一个有名的经济学家，人家自重身份，看到这种情况就走人了。想不到她居然没走，还坐那里看头排热闹，她到底是嘉宾，保安也不好意思直接请她出去。”
甘璐隐隐觉得不对，她觉得贺静宜未必是有闲心看热闹的人，不过这会儿她无暇多想，走上去叫了声：“雨菲姐。”
陈雨菲看到她来，有些意外，冷笑一下：“姑姑她老人家自然是不便出面的，居然就把你推到前面了。璐璐，我劝你不要管这闲事。”
“怎么说是闲事。”甘璐赔笑道，“雨菲姐，有话好好说，这里毕竟是别人工作的地方，不如另外约个地方，把三哥叫来，大家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陈雨菲撇嘴：“璐璐，你真是不了解你家三哥，他一向什么都敢做，可实在说不上敢当，会来才怪。”她转向李思碧，“不如你打他电话吧，平时不是你一声召唤，他就从J市飞车两百多公里赶过来和你相会吗？看看今天他会不会来拯救你？”
李思碧似乎已经恢复了镇定，冷冷地说：“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台长，报警吧，电视台又不是菜园，由得人随便进出，有什么事，请警察来解决。”
孙台长没理会她，只对着甘璐说：“小姐，你劝一下这位太太，电视台是有武警站岗值班的单位，冲击演播厅这件事说小可不小，既然是私事，不妨你们私下解决，没必要影响工作秩序。”
还没等甘璐开口，陈雨菲便毫不相让地说：“孙台长，这事倒的确是私事，可是李小姐是公众人物啊。公众人物总得承担一点社会责任吧，不能一边在电视上道貌岸然，一边在私底下勾三搭四破坏别人的家庭。”
李思碧一样冷笑道：“凡事要讲证据，如果你的家庭出了问题，你更应该做的是跟你丈夫沟通解决，这样莫名其妙找上我，未免太可笑了。”
“这顶绿帽子是你们俩一块儿送给我的，请放心，我一向很讲公平，谁也不会放过。”陈雨菲挑起眉毛，满面讥讽，“哎呀李小姐，你现在语气这么无辜，弄得我也有点儿不确定了。莫非东方帝园那套接近三百万的豪华单位是你自己买的单，你才订的那辆价格过百万的路虎揽胜也是你省吃俭用付的账？看来电视台的薪水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啊。”
底下电视台工作人员顿时一片交头接耳，陈雨菲满意地看着李思碧变了脸色，才转向孙台长，十分诚恳地说：“来来来，孙台长，我这边还有几张有意思的照片，我的老公我是认识的，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嘛，不如你多叫几个同事来帮我辨认一下，到底是不是这位李小姐，冤枉了好人总归是不好的。”
她作势要打开手里的爱马仕提包，李思碧提高声音说：“够了，你直说吧，今天到底要来干什么？”
陈雨菲扑哧一笑：“你以为呢，李小姐？你一定觉得你对男人有什么致命吸引力，可以让他们前赴后继死心塌地吧？别做梦了，像你这样的女人，外面一抓一大把，你不过是顶着块主持人的牌子，能满足某些男人的虚荣心罢了。我老实跟你讲，我费事大老远来这里，第一不想跟你谈判，第二不会求你把那男人还给我。我不过就是想出出你的丑，让你知道随便动人家的老公有什么后果。”
孙台长咳嗽一声：“这位女士，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调查以后，再开会研究拿处理意见出来，今天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陈雨菲倒是非常痛快，毫不拖延地站起了身：“有领导这句话就可以了，我也并不打算在电视台闹绝食抗议。不过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得看这事怎么发展了。”她看看一直没作声的甘璐，“我先走了，璐璐。”
甘璐陪她往外走：“雨菲姐，要不去我家坐坐吧，妈妈想和你谈谈。”
“不用了，宝宝还在家等我回去呢。再说姑姑会说什么我都知道，无非是骂吴畏一通，再劝我忍着。麻烦你转告她老人家，眼下我还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不过以后可不好说啊。”
“雨菲姐，不要冲动，还是先和三哥坐下来好好谈一下。”
陈雨菲脸上浮现出苍凉的神情，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黯然了：“你以为我喜欢来这里抓奸吗？我把那女人弄得再惨，也痛快不起来。我跟吴畏，恐怕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他这么侮辱我，难道还指望我隐忍下去吗？这个婚姻我想不想要另说，不过他们两个要以为我会任人搓圆摁扁，欺负到头上，可就大错特错了。”
甘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沉默。走出电视台，那几个男子已经将一辆奔驰和一辆丰田商务车开了过来，打开车门等着，陈雨菲正要上车，又止住脚步，看着甘璐：“璐璐，修文跟吴畏不一样，他条件那样好，从来没看到他花心，你大概不会碰上我这样的倒霉事，我羡慕你。”

第十三章 疑云重重
甘璐看着陈雨菲上车离开，正要去开自己的宝来，身后已经响起贺静宜的声音：“今天这场戏可真有趣。”
听到她以如此轻佻的口气评价这件事，甘璐不能不恼火，她回头，只见贺静宜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穿着长及小腿的修身黑色大衣，手里拿着手机跟车钥匙，神态十分悠闲。
“总能从不愉快的场面发掘出让自己开心的一面，大概是个很了不起的天赋。”
“如果你经历过我曾经历的不愉快，就知道这些只是小儿科了。”
“说真的，你这种历经沧桑的口气我听着也觉得很有趣，不过我们的交情好像没到可以说：‘你有不开心的事吗？讲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吧’这种程度。所以……”甘璐微微一笑，“祝你开心，再见。”
“别急着走啊尚太太，我对已婚女士的心理多少是有点儿好奇的。如果换成你面对这种场面，你会怎么做？”
“我一来无拳无勇，二来也找不到跟班，要碰上这种事，大概满足不了想看有趣场面的好奇人士。”甘璐维持那个笑意，冷冷地说，“贺小姐，我猜电视台会重新找时间安排访问的，你很可能有机会去了解一下李思碧小姐今天的心理活动，就不必对我刨根问底了。”
她转身要走，贺静宜却笑了：“想来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受到最亲密的男人欺骗时，都会有出人意料的举动。我希望你永远不必有面对这种场面的机会，尚太太。”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旭昇现在形势可不算美妙啊，接受没完没了的调查，大批供货合同取消，订货量锐减，兼并冶炼厂的天平明显向亿鑫倾斜，主管销售的副总经理偏偏又在这当口出了丑闻，这种情况下，修文要操的心还真不少。”
“今天这一幕大概跟你多多少少有一点儿关系吧？”
贺静宜耸耸肩：“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作为一个恰好在场的人，我还是那么说，今天这场戏很有趣。对了，尚太太，你现在对修文的工作了解得比以前多了一点儿没有？”
“贺小姐，长期以来我都有一个疑问，甚至修文也没能为我解答，也许你能帮我弄明白也说不定。”甘璐直视着她，“听说亿鑫是规模很大的集团公司，你年纪轻轻做到高位，应该很忙碌吧，怎么会有这么多闲情逸致关心别人的夫妻相处之道？”
贺静宜哈哈大笑：“我不打算解释，你不妨认为我对旧情人有莫名其妙的八卦心理好了。是呀，我还真是忍不住关心修文现在的生活。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对方如此厚颜，甘璐只得叹服：“看来你的确比我想象的空闲，随你便吧。”
“对了，尚太太，我认真给你提个建议。既然你是秦万丰的继女，那还是有机会帮到修文的，以秦总在本地地产界的影响力，只要他肯公开表态，继续采购旭昇的产品，相信至少旭昇在本地市场能挽回局面，安达也能继续经营下去。”
甘璐有点儿好笑地看着她：“真是一个有建设性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用这么居高临下的敷衍口气，显然，你觉得我是在给你下套了，可是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吧，我套你什么呢？明摆着旭昇的困境对我有好处嘛。”
“我既不打算接受陌生人的劝告，也不打算揣测陌生人的行为动机。”
“你真的不猜吗？没有好奇心的女人简直就是稀有生物。好吧，我把可能的答案全列给你好了：也许我是余情未了，不想眼看修文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贺静宜懒洋洋地说，“也许我只是大龄剩女的恶趣味发作了，想看看你会为修文的事业做什么样的努力，也想看看以前那么高傲的修文手上只余这么一份小生意，会不会在生意走到低谷的时候接受妻子的帮助。另外，想象一下你因为这建议是我提出的，于是断然拒绝照做，日后再去后悔去愧疚的情景，也蛮有意思的。”
“你的好奇心真是无穷无尽，可是我也认真提个建议给你吧，对别人的生活太过好奇，只会把你自己的生活弄得混乱。”
“有道理，不过人并不总能自行决定生活按什么程序进行。”贺静宜笑着摇摇头，迈步从甘璐身边走过，“修文应该快从巴西回来了吧，再不回来，恐怕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他，说不定，也有一些惊喜附赠给你哦。”
不等甘璐说什么，她上了她的红色玛莎拉蒂，扬长而去。
随后出来的钱佳西啧啧两声：“这女人气势真足。唉，白糟蹋了我花费心血策划的采访，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约到她。”
甘璐没好气地说：“你刚才看戏的时候已经爽到了，一场采访算什么。”
“那倒是。”钱佳西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笑着承认，“今天太过瘾了，走，我们去那边咖啡馆坐坐，你跟我好好讲讲这场八卦的来龙去脉。”
甘璐没来由地觉得疲倦，无精打采地说：“佳西，要是不相干的人，我大概也能看得爽说得痛快，不过牵扯到家人，我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了。”
钱佳西一怔：“对不起，我倒没想到这点，我看你脸色不大好，那早点回去休息吧。”
甘璐点点头：“回头再打电话。”她正要走，却想起了什么，“对了佳西，你在跟秦湛交往吗？”
钱佳西破天荒地有了点儿忸怩之意，迟疑一下才说：“我们只能算谈得来啊。”
“你千万别介入人家的感情，一定得等他跟小盼彻底了断了再说。”
“你当我傻啊，放心吧，我不会去做那种事的。”钱佳西略微不自在，“太冷了，我先进去了。”
甘璐回到家，先给吴丽君打电话，简单讲了一下发生的事情，告诉她陈雨菲已经返回了J市，吴丽君只说：“好，知道了。”停了一会儿，她说，“小甘，你舅舅派车过来接我，我今天下班后直接去J市过年，你明天去陪你爸爸吃团圆饭吧。”
甘璐简直心花怒放，连忙说好，请婆婆路上当心。放下电话，她赶快给父亲那边打电话，甘博自然也十分开心，连声说太好了。
这两年春节，她除夕都和婆婆、丈夫一块过，那边王阿姨过年自然也回了她儿子家团聚。想到一向怕寂寞的父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守岁，她总是非常不好受，哪怕第二天一早就和尚修文过去拜年，陪父亲吃饭，她也觉得没法弥补。现在有机会与父亲一块儿过除夕，她当然大喜过望。
晚上甘璐给尚修文打电话，讲得比较详细，尚修文突然打断她：“表嫂说到三百多万的房子和路虎时，那个主持人没否认吗？”
甘璐回忆一下李思碧的神态：“雨菲姐当时说得很肯定，她没否认，倒显得有点儿紧张。”
尚修文沉吟一下，声音透出了烦恼：“这件事不对劲。舅舅早就收回了老三的财务审批权，他一向大手大脚，手头能动用的钱数量应该有限，居然会突然这么大手笔，一定有蹊跷。璐璐，我回头再给你打电话。”
甘璐放下电话，只觉得疲倦之意更甚，全身乏力，索性早点儿上床休息，可是白天的事不免萦绕心头不去。虽然她对吴畏并不关心，与陈雨菲也没太深的交情，然而却没法像钱佳西一样，只把整件事当成与自己无关的一场闹剧来看。
婚姻走到这一步，让人没法不感伤。想起陈雨菲临去时那个悲凉的表情，她心头竟然也有隐隐的痛楚感。
第二天，甘璐先开车去超市大肆采购了一番，然后直奔父亲那边，只见小小的两居室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甘博几十年如一日不理家务，可见王阿姨平时过日子还是非常用心思的。她在厨房忙碌，甘博拿了张椅子坐在厨房门口，和她说着话，父女两个人都非常开心。
“璐璐，你十岁多一点儿就垫张小凳子学着做饭炒菜，爸爸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用。”
甘博从来不会做家务，陆慧宁的心从来没放在家里。甘璐从懂事起便负责收拾屋子，吃腻了甘博一日三餐从工厂食堂打回来的冷饭冷菜后，只得自己学着做饭。她不想父亲又来自怨自艾，一边利索地切着牛肉，一边笑着说：“这样也好啊，现在你女儿十项全能，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什么都能应付。”
“唉，我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好在你嫁得不错。现在只希望你和修文好好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爸，你别尽说这种话，你还不到60岁，现在又没什么负担，等天气暖和了，找个想去的地方，带王阿姨出去旅游，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甘博笑着摇头：“我真是没心思四下走动，像现在这样打打小牌，喝点儿小酒就可以了。”
甘璐吃了一惊，菜刀一滑，险些切中手指，慌忙稳住，回头盯着甘博：“爸，你还在喝酒吗？”
甘博连忙说：“我没喝，你别大惊小怪，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别吓我啊！”甘璐没好气地说，重新开始切菜，“医生是怎么说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不是老样子，人老了，哪能跟年轻时候比。我最近还长胖了一点儿，你王阿姨帮我把裤腰改大了一些。对了，修文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具体说，大概总还得在那边待几天吧。”
“你们也结婚两年了，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爸，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
“趁年轻生孩子，恢复得会比较快。当初你妈生你的时候，只21岁，满月以后她出门，邻居都说简直看不出她生了孩子。”
甘璐再度吃了一惊，这差不多是她父亲头一次对她回忆起陆慧宁，而且语气平和，不带一点儿情绪，她回过头，只见甘博靠在椅背上，略为混浊的眼睛看着前方墙壁，那个怔忡出神的表情分明是惆怅中带着点温柔。
被他那样憎恨的妈妈竟然也同时被他那样怀念着，甘璐一时呆住。甘博察觉到女儿的注视，摇了摇头，仿佛要将偶尔泛上来的思绪赶开。
“璐璐，我知道如今社会压力大，年轻人要忙事业，你婆婆工作又忙，大概没法给你们带孩子，我和王阿姨可以帮手的，王阿姨前几天还跟我说这个事呢。”
甘璐倒没想到王阿姨这么有心，很是感动：“王阿姨真好，爸，你可得对她好点儿。要孩子的事，我和修文已经有计划了，不用急。”
甘璐做好了丰盛的晚餐，父女两个一块吃了，她将菜分门别类收拾好，陪爸爸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春晚，到甘博昏昏欲睡时，她才开车回去。接下来几天，吴丽君都留在J市，甘璐天天过来陪父亲，如果不是尚修文不在家，她会觉得这个春节过得十分顺心了。
钱佳西这个春节要留在台里值班做节目，没有回家过年，甘璐约她到父亲这边一块吃饭。以前读书时她便来甘家玩过，满口叔叔地叫甘博，哄得甘博很喜欢她。吃饭时甘博问起她的终身大事，她乐呵呵地说：“叔叔，我不会像璐璐一样早早把自己弄成‘死会’的。”
甘博弄明白“死会”的意思后，哈哈大笑：“璐璐跟你不一样，她适合稳定的家庭生活。唉，这得怪我……”
“爸爸，你又扯远了。”甘璐生怕甘博又开始例行的自责，连忙打岔，“来，吃饺子，荠菜馅的，佳西你应该喜欢的。”
吃完饭后钱佳西说还有约会，甘璐送她下楼：“我开车送你吧。”
钱佳西摇头：“不用了，我打车去，挺方便的，你别来回折腾。”她绊在楼道拐角放的一辆自行车上，险些跌倒，幸好甘璐扶住了她，“哎哟，这里真是一点儿没变。”
甘璐回头打量这座还建楼，外观已经显得陈旧了：“上次你来我家，还是我们读大三的时候呢。”
“是呀，叔叔也没什么变化，一说到你就是一脸歉疚的样子。”
甘璐苦笑：“他就是这习惯，其实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他自己。”
她们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甘璐问起他们电视台对李思碧的处理，钱佳西笑了：“我还以为你不想谈这个话题呢。告诉你，对李思碧来讲，现在不是台里怎么处理的问题了，这事儿网上已经闹得小小轰动了。”
甘璐一愣：“怎么回事？”
“有人拿手机拍了一段李思碧挨耳光的视频传到网上了，拍得不算清晰，也没指名道姓，只说某主持人在演播厅被大奶现场痛打，本来不会引起谁注意的。哪知道这几天这段视频被转载到一个人气很高的BBS，有人自称在场，添油加醋，说得那叫一个夸张，还有好事之徒人肉搜索，把我们台里几个主持人全列上去了。现在好，有人喊冤，有人曝内幕，已经弄得不可收拾了。”
“怎么会弄成这样？”
“会不会是你表嫂存心要弄臭李思碧？”
甘璐真不敢确定，疑惑地说：“按说去打人已经算出气了，再放视频上网，可真有点儿赶狗入穷巷的意思。哪怕她想离婚，也应该把这些东西捏在手里好讲条件，好像没必要这样。”
“人肉搜索实在是厉害，除去夸张的部分，已经离事实不远。现在李思碧告假没来上班，不知道她会怎么样。”钱佳西诡秘地一笑，“璐璐，别怪我没同情心，我确实很想知道，你表嫂那个爱马仕包里放的到底是什么照片。如果是艳照的话，要是给放到网上，那可是又一个艳照门，嘿嘿……”
甘璐也忍不住笑了：“你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别指望我帮你去问这个问题。”
她将钱佳西送上出租车，正要转头回家，手机响起，是聂谦打来的：“你还跟你那个心眼多多的同学这么亲密吗？”
她不禁诧异，正如钱佳西对聂谦评价不高一样，聂谦在见过钱佳西那次后，对她也印象不佳，曾对她直言，他觉得她这个同学貌似爽直，实则心机不浅。不过她对人一向自有看法，并没把两个人的互评放在心里。
她四下一看，并没看到什么：“你在哪儿？”
“往前走50米，我在转弯的那个路口。”
“弄得这么神秘干吗？我要回家了。”
“你不想听一点儿最新消息吗？”
甘璐哑然，她有些恼火，可是毕竟不能嘴硬说不想听，只得按他说的向前走去，转过路口，果然看到他的黑色奥迪停在路边，她拉开副驾车门坐上去：“这样卖关子可没什么意思。”
聂谦笑了：“我是为你的名声考虑，在你娘家附近，给别人看到你和前男友总有联系不大好嘛。”
“想得真周到。”甘璐有点儿哭笑不得，“好吧，什么消息？”
“春节过后，亿鑫集团将公布一个将近十亿的投资计划，沈家兴那个不死不活的工业园项目被亿鑫接手了，成了计划中的一部分。”
甘璐脑筋急速转动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工业园计划从去年夏天搁浅到现在，占用了沈家兴大量流动资金，他的几个楼盘因此没法正常收尾，不得不从他夫人的服装公司划出资金救急，已经影响到那边的运作，夫妇两个人时常为此争吵。我给他重新做了楼盘营销定位，已经收到成效，可是还需要时间。从某种程度上讲，亿鑫这个计划救了沈家兴的命。我猜想，沈家兴肯定为此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现在我得问一下你了：贺静宜跟你先生尚修文之间是什么关系？”
在聂谦锐利的视线下，甘璐微微苦笑了：“她是他的前女友。”
聂谦似乎一点儿也没感到意外：“仅止于此吗？”
“他们恋爱过，好几年前就分手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这并不能解释所有事情。”
“你还真想给这件事找个香艳的发生原因不成？”
聂谦没理会她的挖苦：“我查了一下，亿鑫投资范围广泛，正与旭昇在争夺J市一个冶炼厂的兼并项目，会采用手段对付旭昇倒不算奇怪，可是一开始大费周章把安达一个小小的代理公司拉扯进来，似乎不仅仅是想掩人耳目。”
“你是在暗示，贺静宜与修文之间有我不了解的恩怨，她是在针对修文吗？”
聂谦上下打量一下她，不客气地笑了：“难道女孩子结婚后会变笨吗？亿鑫的董事长是陈华，他的投资领域包括地产，就我的了解，他一向在业内非常神秘，手段也非常厉害。贺静宜只是职业经理人，就算有心公器私用，也不会做得这么明显，不然怎么跟老板交代。”
甘璐脸上一热，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好吧，我想不出来理由，也许你能解释给我听。”
“璐璐，我现在也没想出合理的解释，大概只能等事态发展。而且，你不觉得你应该好好问一下你先生，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吗？”
甘璐烦恼地说：“如果你也结了婚，就会知道哪怕亲如夫妻，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问出一个来龙去脉。更何况我问过修文，他说他不知道贺静宜的行为动机。”
聂谦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不说话。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他拿起来接听：“你好，秦小姐。”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聂谦客气地说：“不好意思，秦小姐，我今天没有时间，改天再说吧。”停了一会儿，他说，“好的，再见。”
甘璐记起秦湛对她说过的话，可是她想她没立场去问什么：“谢谢你特意告诉我这个，聂谦，我先回家了。”
聂谦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一点儿没变，璐璐，还是不肯问任何你觉得不该问的问题。不问我也就罢了，可是你是尚修文的妻子，知道了疑点，直接向他要原因、理由和解释，再自然不过，夫妻之间玩矜持，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甘璐能听出他话里的关切，可是她自问一下，至少最近与尚修文的相处，谈不上矜持。她没法辩白，只得解嘲地一笑：“不用担心我，你觉得我现在已经笨得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吗？”
“你最好机灵点儿。”聂谦淡淡地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希望你有事。”
甘璐晚上回家后上网，找到钱佳西说的BBS，一看之下，既惊讶又大开眼界。那个帖子有一个很抓人眼球的标题：“大家一起来八卦一下这个被大奶打的主持人是谁”，短短几天已经分了十多页，跟帖如云。
那一段视频从李思碧向观众介绍到场嘉宾开始，接着陈雨菲带几个男人闯到台上，挥耳光的关键部分倒被前面观众的脑袋遮挡住了，只隐约可见李思碧歪倒在沙发上，随后拍摄者似乎站起了身，调整角度，可以看到一个黑衣男人拦住站起来想走掉的李思碧，另三个人挡住欲上台的保安和工作人员，现场一片哗然，嘈杂声中隐约可以听到惊呼，陈雨菲似乎正说着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整个过程中唯一一句清楚的话是一个黑衣人中气十足地说：“大家安静，我们只是来教训一下第三者。”
接下来保安清场，强制现场观众离开，大家一片抗议不满声，分明舍不得眼前的好戏，不过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陆续出来，视频戛然而止。
这段视频明显由手机拍摄，距离太远，并不算清晰。甘璐如果不是亲临了这件事的下半场，的确很难将那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与某个具体的人对上号。
发帖人接着发了一个个视频截图，从所谓技术角度进行分析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底下跟帖者如同打了鸡血般激动，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猜测打人者、被打者到底是谁；有人质疑电视台演播厅可以由得大奶带人闯入，会不会又是一场各方合谋的无聊炒作，借机捧某位小明星上位；有人拍手叫好，说世风日下的今天，就是应该这样狠狠教训第三者，最好依照旧时风俗，把狗男女捉去浸猪笼沉潭才叫爽；也有人叹息女人始终走不出男权中心的社会及心理怪圈，出了事只会惩罚跟自己同性别的人；还有人曝料，该主持人所傍大款从事钢铁行业，座驾是银灰色保时捷911，并将车牌号尾数发了上来……
正如钱佳西所言，人肉搜索锐不可当，对主持人身份的猜测迅速集中到了李思碧所在的电视台，并锁定几个年轻女主持人，其中包括李思碧。她们的照片、简历、曾主持过的节目被一一贴了上来，与截图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做着对比。
讽刺的是，本省卫视在国内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节目，本来这些主持人的影响多半只局限于一地，现在知名度倒是骤然之间提升了。
尚修文在电话里听着甘璐的描述，好一会儿不作声。甘璐知道他肯定烦恼，只得说：“这种帖子泄露了个人隐私，应该可以找网站申请删除的。”
“旭昇公司的律师已经发函过去，删帖应该是迟早的事，不过删帖在现在来讲，意义已经不大了，”尚修文长叹一声，“如果只是偷情被曝光，那是活该老三自己出丑。但我和舅舅核对过，他为那个主持人花的钱来路很成问题；表嫂收到神秘人士寄的照片后才详细知道这件事，她赶去电视台，也是那人打电话给她报的信，门口还有专人安排好受邀观众的证件，接他们进去。可笑的是，她到现在连那人姓什么、是个什么来路都说不清楚。你看，这事肯定没有表面看得那么简单。”
甘璐迟疑一下，她实在不愿意主动与尚修文提到他的那个前女友，可又不能不说：“贺静宜当时在现场，神态很奇怪，好像这一切都不出她意料。”那边尚修文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无可奈何地说，“我倒不是指证说她一定参与了这件事，可是……”
“我明白，璐璐。好在这边少昆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剩下的我只能托付给律师，我会尽快赶回来，但愿还来得及挽回。”
放下电话，甘璐心里沉甸甸的。如果贺静宜如她推测般果然介入了此事，她的目的会是什么？难道真如她带着调笑的自白那样，是不能忘情于尚修文吗？可是她说那话时讥诮之意明显，而且一边借企业兼并给尚修文施压，一边将他亲人的隐私公之于众，这哪里像是一个挽回旧情的举动。
尚修文说的“但愿来得及挽回”，当然应该指的是想挽回旭昇目前面临的不利局面。她并不理解尚修文对于旭昇的重视与投入程度，然而她内心忐忑，总觉得整件事有太多不明之处，如同一本疑云重重的书摆到了面前，而结果却只能在一定时段以后才能翻开，她就算有心进行推理，在现有已知的条件下也根本找不到方向。
她心情烦乱，索性和往常一样拿了跳绳上露台，外面寒风凛冽，她跳了不过五分钟，就觉得冰凉的空气刺激得咽喉与肺部生痛，简直有点喘不上气来，只得停下来，心想，不知道是因为心里有事，还是因为这段时间天气寒冷没坚持锻炼，体力变差了。
她伏在露台栏杆上看着暗沉的天空，待喘息平定后，才进去洗澡换上睡衣上床，看一会儿枕边放的《法兰柴思事件》，这也是她最近一直着迷的英国作家约瑟芬&#183;铁伊的作品，相较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看完的《时间的女儿》，这本书更加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推理小说，没有名侦探出场、没有凶杀案，甚至没有出现一个死人，却有着同样紧凑的情节与紧张而诡异的气氛，甚至其中提到的舆论杀人，也与眼前网络上的群情汹涌有着一点儿微妙的贴合，让甘璐有些感叹。直到睡意来临，她总算不踏实地睡着了。
第二天甘璐再上那个BBS，帖子果然被删除了，然而热情高涨的网民并没有因此罢休。他们给视频里的当事人和被怀疑的主持人编上各种搞笑的简写代称，重新开帖，继续不依不饶地议论着。
吴丽君春节期间一直留在J市，甘璐除了去父亲那边，就待在家中，却似乎没法像从前一样享受难得的独处。无论是看书、看电视还是做其他事，都难以静下心来。她只能断定，两年的婚姻生活，已经改变了她。
她的确认真考虑了一下贺静宜那个含义不明的提议。
如果真的去央求秦万丰出面支持旭昇，能对尚修文有多少帮助，她完全不确定。更不要说她一向与秦万丰保持距离，哪怕春节，也不过是打电话给妈妈，顺带问候一下他而已，此刻再去烧冷灶，不仅太迟，更没法过自己这一关。
可是只为顾全自己的自尊，却对丈夫的困境袖手旁观，似乎也说不过去。
尚修文此刻在返程途中，她没办法与他联系，而且就算联系上，她也不愿意把这个来自贺静宜的提议摆到他面前。
甘璐理不清头绪，思前想后，终于打了聂谦的电话：“聂谦，我有点儿事问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聂谦那边听筒里有欢声笑语和桌球撞杆的声音，他说：“你稍等一下。”然后对旁边人说声“对不起”，走了出来。
他认真地听甘璐解释她妈妈与秦万丰的关系，等她说完，他笑了：“我已经知道了。”
甘璐不免有些尴尬：“知道了你还让我不停地说。”
“你难得跟我解释点儿什么，继续继续。”
听她讲了她的疑惑后，他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璐璐，你不觉得贺静宜跟尚修文的关系很奇怪吗？”
甘璐的尴尬之意更甚了：“我是问你，站在业内人士的立场上，你认为她的建议是否合理可行，不是想跟你讨论她和我老公的关系。”
“如果有一个奇怪的出发点，再好的建议也不可能合理。”聂谦很干脆地说：“动动脑筋，璐璐，不管他们之间是早就反目成仇、形同陌路，还是余情未了，她都没理由提这个建议给你。”
甘璐何尝没想到这一点，她只能轻轻叹口气：“她大概真是恶趣味发作，把一个难题扔给我，想看我会怎么办吧。”
“璐璐，如果我有什么事，需要你这样帮我，你会怎么做？”
甘璐吃惊之余哑然失笑：“你这是一个伪命题，你要真有什么事，根本都不会跟我开口，哪有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
聂谦也笑了：“你看，涉及我，你清醒得很，哪怕是这种时候，连给我一点儿小小的想象空间都不肯。对你先生可真是关心则乱了，希望你先生对得起你这份关心。”
甘璐突然有些百感交集，她沉默一下：“对不起，聂谦，我大概是有点儿厚颜了，仗着你关心我，就来打搅你。”
“我很明白，你如果不是真正感到害怕，下不了决断，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的。”聂谦平静地说，“我还是那句话，我很高兴你恐惧的时候能想到我。”
甘璐没法再次斥他为自大，正在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听筒里清晰传来一个女声：“聂谦—”她怔住，只听那个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并且带着一点儿娇嗲地说，“换你击球了。”聂谦将手机移开一点儿，稍微扬声说：“稍等一下，我就进来。”
甘璐能够确定那个声音是秦妍芝的，她说：“打扰你了，你进去吧。”
“等等，我先回答你那个问题。秦万丰在本地地产市场的号召力是确定无疑的，有你妈妈这层关系，你开口请他出面，他大概也不会很为难。但是现在你根本没弄清是怎么回事，贸然出手，恐怕并不明智。”
“嗯，我明白了，谢谢你。”
“别客气。还是不打算问我，秦妍芝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吗？”
甘璐窃笑一下：“我没权利探听啊，虽然我真有点儿好奇。如果……你主动跟我说，我倒是不介意听听。”
聂谦大笑：“不，除非你真正关心我，否则我不会主动满足你的好奇心，现在我得进去了，再见。”
打完这个电话后，甘璐的心情倒略微平静了一些。她想，正如聂谦所说，她根本没弄清什么，再怎么庸人自扰也没有意义，不如静待事态发展好了。
她连续失眠了几晚，早已经有了倦意，这天晚上一旦静下心来，便睡得十分熟。当她被一双手臂抱入怀中时，几乎以为是在做梦，可是马上吓醒了，正待惊叫，尚修文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嘘，别怕，是我。”
她心头一松，紧紧抱住他，睡意没有彻底消散，可是一瞬间胸中似乎充满了狂喜。尚修文时不时会出差，这次去的时间也不算特别长，然而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此刻重新抱住他，她只觉得仿佛跟他经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长久离别，头一次体会到重逢的感觉。
“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回来。”
“现在是凌晨，已经是明天了。”尚修文一边一下下重重地吻她，一边说，“我从香港转机回来的，这个航班时间最近，本来不想吵醒你，准备在楼下客房睡，可实在舍不得回了家不抱抱你。”
“少昆那边……”
他堵住她的嘴，含糊地说：“他没事儿。”
她纵然积攒了很多问题，一时也完全放弃了。这样的贴近之下，语言已经成了多余……
甘璐陷入这段时间以来头一次最沉酣的睡眠之中，当尚修文轻轻吻她额头时，她朦胧意识到他已经起了床，正坐在床边。她觉得经过凌晨的那个前所未有的疯狂后，全身没有一丝力气，懈怠得不肯睁开眼睛，只勉强伸出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指：“为什么起这么早，不用倒时差吗？让我再睡会儿，妈妈今天可能就要回了，明天睡不成懒觉了。”
尚修文俯头再吻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璐璐，我得马上赶到J市去。”
甘璐一下醒了：“这么急吗？”
尚修文已经盥洗完毕，穿戴整齐，因为长途奔波，神情有些疲惫，可是看着她的目光却是温柔的：“没办法，我必须马上去弄清楚老三这回惹出的麻烦到底有多大才能放心。”
“修文，你对旭昇的认真程度远远超过对你自己的公司了。”
他微微一怔，甘璐有些后悔这句冲口而出的话，未免是在质疑他对亲情的重视：“我是说，你帮舅舅当然好，可是旭昇是他的家族企业，有些事情到底是他的家事，你并不方便插手太多啊。”
尚修文伸过修长的手指，从她脸上轻轻抚过，然后插入她散在枕上的浓密顺滑的头发中梳理着：“璐璐，我知道你有不少疑问，等我回来后，我再跟你好好解释，我保证，全都会跟你说清楚。现在我真得马上出发了，对不起，刚到家又要走。”
“没什么，”甘璐撑起身体，“我去给你做早点。”
尚修文将她重新按到床上：“不用了，我出去吃，你好好睡会儿。”他的身体伏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呼吸相接，他专注地看着她，“我希望这次把事情处理完了，以后都能好好留在家里陪你。”
甘璐只觉得满心都是暖洋洋的欢喜，伸双臂抱紧他的肩头，让他的脸贴在自己脸上，手指摩挲着他穿的条纹衬衫，两个人静静地拥抱了好一会儿，尚修文才轻轻挣脱她的手，支起身体俯视着她：“等我回来。”
当天晚上，吴丽君回了家，她的表情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也没说起侄子侄媳才闹得沸沸扬扬的纷争，甘璐自然并不想打听什么。
她只比吴丽君晚一天上班，到校做着新学期的准备工作，正忙着手头工作，突然接到尚修文的电话：“有时间的话，去看一下今天的报纸，应该有旭昇的消息，不过看到也别慌，没什么的，我回头再跟你联系。”
甘璐惊疑不定，去找来报纸，一下看到了一条令她震惊的消息，才经过春节休刊恢复正常发行的报纸在经济新闻版报道，节前曾被曝光产品存在问题的旭昇钢铁公司，邻省质监局经过调查发现，J市著名民营企业旭昇钢铁公司提供质检的产品并无质量问题。但经举报查实，旭昇涉嫌与小炼钢厂勾结，低价收购再生钢材与伪劣钢筋制品，冒充经过检验的旭昇产品发售到建筑市场，这些钢筋一旦投入使用，将给建筑安全带来重大质量隐患，鉴于旭昇在本地建筑钢筋市场同样占有很高份额，目前有关部门已经采取有效措施，将旭昇的产品全部召回封存，公司董事长与高层管理人员正在接受调查。
甘璐将报道再看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出了办公室给尚修文打电话，他似乎正在开会，只匆匆地说：“我正在开会，今天大概会很忙。只是怕你突然看到会乱想，才给你打电话。如果放心不下，你可以先去问一下以安，他也了解情况。”
甘璐打电话与冯以安约好时间，下班后直奔他的办公室。新成立的旭昇销售分公司位于市中心一幢高层写字楼内，比以前的安达要气派得多，眼下还在前期筹备阶段，没有正式挂牌。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只剩冯以安一人站在窗前看着远方出神。他看到甘璐过来，请她坐下：“喝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以安，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冯以安苦笑：“吴畏干的好事啊。基本上报道的内容很全面，只是没点他的名而已。他私下勾结J市周边被政策取缔的小炼钢厂，偷偷恢复生产，低价收购他们的产品，再通过旭昇的渠道，冒充旭昇的产品进行销售。”
甘璐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旭昇是他自家的企业，这不是砸他自家的招牌吗？”
“利令智昏。”冯以安流露出怒意，狠狠地下了四字评语，显然对吴畏这一行为十分愤慨，“他是旭昇的常务副总，早就捅下了不少缺口，吴董事长没办法，虽然没免去他的职务，但半年前就收回了他的财务审批权。他可能急等钱用，于是就出此下策了。”
“那上次安达也是这个原因被调查吗？”
“那倒不是，他不敢公然在修文面前弄鬼，那批有问题的产品大部分发售在他直接掌管销售的邻省了。我和修文谈过，这件事应该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幕后操纵，一步步曝光旭昇的问题，到现在可说是最后一击，应对不好的话，旭昇就完了。”
这比甘璐能想象到的还要严重得多，她努力消化着这些对她来讲陌生而复杂的情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冯以安放缓语气：“璐璐，你也别太着急，幸好修文及时赶回来了，他能把这事处理好的。”
“他又没在旭昇担任什么职务，哪方便直接插手处理这件事？”
“我想吴董事长现在正接受调查，至少会临时授权给他，他得忙碌上好长一段时间了。你脸色不大好，怎么了？”
甘璐觉得头晕目眩，手心全是冷汗。她自己也暗暗纳闷，她的确为这消息烦恼，但似乎不至于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只得勉强一笑：“没事儿，过个春节，生物钟全打乱了，这几天动不动就觉得累，今天头天上班，好像有点儿不适应。算了，不耽误你时间，我回去了。”
冯以安拿起了钥匙：“我送你。”

第十四章 真相这个东西
甘璐早上起床，再次对着镜子里自己黯淡无神的眼睛，不免有点儿纳闷了。她除了不舍尚修文才从国外回来，就赶赴J市劳累外，并不太为旭昇已经发生的事着急担心。可是头天晚上整夜都睡得不踏实，被手机叫醒时完全不想起床，多躺了几分钟后，硬是逼自己爬起来，脚踩到床前的羊毛地毯上，一阵头晕，身体似乎比前几日更加疲惫无力，有一种奇怪的懈怠感。
她有点担心地试一下额头，似乎体温也并不算高。再过几天就到学生报到的日子了，新学期将要开始，难道是传说中困扰在假期里玩得没法收心的学生的开学综合征找上自己了？
她不得要领，强打精神下楼去做早点，胸口的烦恶感却有增无减，勉强陪吴丽君吃完早餐，提了包出来乘车。
天气略微放晴，过了春节，依然寒冷，早晨的风刮在脸上仍有寒意，看上去冬天并没完全结束。
甘璐上了公汽，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小记事本翻看，提醒自己这几天要记得将物业费、电费、水费划到托收的存折上，还要往王阿姨卡上打生活费。
她突然一下呆住了，小本子上的日期终于提醒了她一个事实，将要到来的日子不仅仅是即将开学或者需要交各种费用，放假放得她对时间似乎没了概念，她竟然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她的生理周期并不如同往常一样固定，早该来拜访她的好朋友没如期而至。
她吓得一下抬起头来，迅速在心里计算着日子，可是心里一时乱糟糟的，好一会儿算不出个头绪来。到了学校，她与同事一起研讨教案、备课，跟班主任开会，强打精神忙碌了一天，晚上接到尚修文的电话时，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等第二天拿上医保卡请假去医院查证了再说。
尚修文的电话十分简短，他明显忙得焦头烂额，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便挂了。甘璐想，如果这个时候真怀孕了，简直有点儿添乱的感觉；如果只是虚惊一场，那还是惊自己一个人就好了。
甘璐跟教导主任请了半天假，第二天一大早先自己拿验孕棒试一下，看着上面显示的是自己有段时间天天早上求而不得的两条线，吃惊之余又忐忑不安，细看之下，对照线明显清晰，可是检测线显色很浅，毕竟拿不准。她只能心神不定地赶到了医院，顺利化验完毕，挨到拿到写了自己名字的检测单，看着上面的阳性结果，她一时竟然有些发蒙。
医生语气冷漠地问她：“要吗？”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连忙说：“要。”
医生例行公事地计算了预产期，交代注意事项，诸如警惕宫外孕、到什么时候开始定期产检、具体要做哪些检查、怎样建立围产保健手册……她听得并不专心，多少有点儿神思恍惚。
她出了诊室，坐到走廊的长椅上，眼前人来人往不断，产科与妇科在同一楼层，不时有做检查的孕妇挺着隆起程度不一的腹部来来去去，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自己平平的肚子，意识到这里面同样也装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这是她和尚修文盼望的孩子，虽然来得有些突然，可有什么关系。
她想到这一点，紊乱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嘴角不由自主上弯。她拿出手机打尚修文的电话，然而他的手机转入了秘书台。她看看时间，猜想他大概是在开会，而且在电话里讲这个消息，似乎会错过他开心的表情，如果能找个借口说服他回家就好了。
她重新计算着日期，想确定这个孩子是哪一天悄然在她身体里开始孕育的，却只记得一个个温暖而紧密的相拥。想起最近的一次，她不禁脸上发烫，暗暗希望那样不知情下的疯狂，没有伤害到宝宝才好。
手机响起，甘璐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你好，哪位？”
“尚太太，你好，我是贺静宜。”
她仍然沉浸在刚刚弥漫上来的喜悦之中，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好，有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儿，我有事必须马上见你。”
甘璐不想破坏自己的好心情，微微一笑：“我不认为我们有必要见面。”
“相信我，不见这一面，以后后悔的肯定是你而不是我。”贺静宜的声音里带着嘲讽，“我并没空纠缠你，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勇气面对一个真实的尚修文？”
“我们似乎没必要继续这种没意义的对话。”
“真是天真得可爱啊尚太太，难怪有人说无知便是福，也难怪好些家庭妇女宁可不闻不问，做鸵鸟状把头缩起来，就可以骗自己说，自己的那个小世界是完整无缺的。”
“贺小姐，请问你这么比喻连连，到底想表达什么啊？我和修文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不劳你一个局外人来关心。”
“你对你老公到底了解多少？如果你决心当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说再见了。”
“你什么意思？”
“我打算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真正认识一下你嫁的男人，不会花你很多时间。”贺静宜冷冷一笑，声音中带着凛然的寒意，如冰凌一般划过她的耳边，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选择权完全在你，你也可以不要这个机会。不过，我得提醒你，真相这个东西很讨厌，并不是你把它拒之门外，它就能永远不进入你的生活中。”
甘璐放下手机，心中十分烦乱，刚才的好心情几乎一扫而空。她并不想见贺静宜，然而她竟然没法断然拒绝。她不得不承认，对方那几句话最大限度地击中了她内心的隐忧。
因为尚修文表现出的温柔体贴，再加上最近两个人良好的沟通，她已经说服自己不要庸人自扰，再去多想那些事了。可是疑窦没有因此彻底消散，尤其现在有了孩子，她更不愿意自己的幸福蒙上一丝阴影。
她从医院出来，慢慢走了十来分钟，到她与贺静宜约好的一家饮品店，点了一杯蓝莓果茶，过了没多久，贺静宜便推门而入，笔直走到了桌边，并不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带着身份证吧？”
“带了。”她尽管茫然，还是马上回答。
“那我们走吧。”贺静宜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示意买单。
甘璐先她一步将钞票递过去：“去哪儿？”
“机场，去W市的航班一个小时后起飞，我们得抓紧时间。”
W市是邻省的省会，甘璐莫名其妙：“对不起，我没打算跟你去那里，有什么事，你就在这儿跟我说吧。”
“我说的话你会相信吗？”贺静宜冷冷一笑。
“既然你非要来找我，那么说不说是你的事，相不相信就是我的事了。”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对视着，停了一会儿，贺静宜嘴角向下一拉：“请问你知道修文现在在哪？”
“在J市。”
“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他现在正在W市。你看上去并不笨，现在你自己决定，要么马上跟我走，一块儿去看真相；要么留在这儿，继续喝你的果茶，守着你的小天堂。”她头一歪，嘴角那个嘲讽加深了，“不过我不得不说，这可实在是个愚人的天堂。”
贺静宜的语气无礼，甘璐却没办法发怒，她当然知道还以颜色的最好办法是不予理睬，可是她到底做不到漠然置之，停了一会儿，她静静拎包站了起来：“走吧。”
那辆打眼的红色玛莎拉蒂就停在饮品店外，不待甘璐坐稳，贺静宜便发动了车子，同时咯咯一笑，直视着前方：“系好安全带，尚太太，我保证，这会是一次奇妙之旅。”
甘璐并不理会她，只打电话给教导主任继续请半天假，说是感冒发烧，需要休息。学校没有正式开学，而且她一向考勤记录极佳，教导主任爽快地批准了，还嘱咐她注意身体。
贺静宜一路将车开得飞快，很快就到了机场，那边已经有她的下属等着，拿了两个人的身份证，马上送她们去换到邻省省会的登机牌，进入安检。
两个人都只拎了一只手袋，顺利登机。坐到公务舱内，甘璐觉得自己一定是有点儿疯了，她竟然跟着贺静宜同乘飞机，仅仅只因为对方的几句话。
你的老公会怎么看待你的这一行为？如果事实证明，贺静宜只是无事生非，那么你将怎么面对他？这样一想，她不禁黯然。
然而已经没法折返了。逃避没有意义，去看看，不管是什么，面对了以后，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对自己说。
她无意与贺静宜攀谈，贺静宜也保持着沉默。飞机起飞后没多久，她只觉得鼻子那里一热，有液体缓缓地流了出来，她匆忙打开包拿出纸巾去擦拭，只见纸巾上洇出一点殷红，居然是流了鼻血。她头一次在坐飞机时出现这种情况，不禁吃了一惊，只得仰头堵住鼻孔。
贺静宜瞟她一眼，按灯叫空乘，同时伸手接住她开包时带出的一张纸，正待递还给她，手却定住，视线牢牢落在了上面。
空乘过来，迅速拿了冰毛巾递给甘璐，嘱咐她头向前低，敷在鼻子上，果然她的处理措施得当，鼻血很快止住了。甘璐站起身，这才发现贺静宜正拿在手里的那张纸是她刚刚在医院做的检查单据，连忙劈手拿了回来，放进自己包内。
甘璐从洗手间回来，喝着空乘送来的热牛奶，贺静宜一直看着前上方悬挂的液晶屏，当她涩然开口时，甘璐吃了一惊。
“早孕，40天，今天才检查的。修文应该还不知道吧？”
“这和你没有关系。”
“你打算生下这孩子吗？”
甘璐有点儿恼火，生硬地说：“不好意思，我和修文怎么打算，跟你一丝一毫的关系也没有。”
贺静宜转回头，一双妙目看定她，良久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才做家庭计划，就迎来了孩子，你一定认为你们的幸福来得十分圆满吧？”
甘璐深深厌恶对方用这种口气提到自己腹中的孩子，她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这仍然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如果你能早点接受修文的生活跟你没有关系了这个事实，我们都会好过一些。”
贺静宜冷笑一声：“尚太太，如果不是发生了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你以为修文的生活会有你的份吗？”
“如果没有发生你说的某些事，那么我们根本不会有机会面对面进行这种无聊的交谈了。何必做这种可笑的假设呢？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你想对我说，你并不关心那些是什么事，对吗？你要真能这么超脱，今天根本没必要跟我走了。”
“是的，我没做到彻底超脱，但我始终主张大家活在当下，贺小姐。修文只跟我说过，他与你再无可能，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再无可能，呵呵。”贺静宜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说得倒是没错，我们的确再无可能了。我只奇怪，你居然会觉得做一个男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不错。”
“贺小姐，你确实很无礼了。本来我完全可以不理睬你，不过既然坐到这个飞机上了，我想请问，在这次回来之前，你有多久没见过修文？”
贺静宜沉思了一下，神情惆怅：“我们有将近七年没见面了。”
“七年时间不算短，你心态保持年轻，对自己充满自信是件好事，可是请不要以这个做出发点揣测别人的选择。而且说到底，修文和我做什么样的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接受现实的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强，那么显然，你对我和修文为什么要分开也毫无兴趣了。”
甘璐放下纸杯，正色说：“我猜那肯定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本来你愿意说，我听听也无妨，打发乘飞机的无聊时间嘛。可是我决定，还是厚道一点儿比较好。请别对我忆旧，贺小姐，我的同情心并不泛滥。我还是那句话，不开心的事如果自己消化不了，也只适合说给朋友听，不该跟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讲。”
“你这样置身事外，姿态还真是来得超然。这么说，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修文的过去吗？”
“正如你所说，我并不超然，否则根本不会跟你走这一趟。不过每个人都有过去，纠结于自己没来得及参与的那部分生活是可笑的—何况还是从你口中讲出的过去。我更关心的是属于我和修文的现在和将来。”
“现在和将来？我没弄错的话，你是历史老师吧。你认为一个人的历史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现在的行为？”
“贺小姐，你何必问我这个问题？”甘璐语调和缓地说，“你不妨看看你自己，身居高位，前途光明，可是一直跟修文、跟我纠缠不清，不见得是看我生活苦难悲惨，特意想来拯救我吧。这难道还不能很清楚说明历史对于现在的影响吗？”
贺静宜再没说什么，甘璐也只侧头看着窗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烦乱的心境平复下来。
飞机经过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飞行，平稳地降落在邻省机场，有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接机，一辆黑色奔驰已经停到了外面，贺静宜上车后，拿出手机打电话：“快开始了吗？好，我们马上到。”
W市天气晴朗，冬天里的阳光来得并不耀眼，却十分温暖。甘璐以前并没有到过这里，接机的男子一声不响，驾驶奔驰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车子迅速开过入城高速公路，进入市区。
贺静宜指向路过的一处建筑：“这是我和修文的母校。”
甘璐当然知道尚修文毕业于哪所大学，她打量一下那个堂皇的大门，情不自禁地想象属于尚修文的“青葱岁月”，那一部分是她完全没有概念的，但她并不打算问什么，只淡漠地说：“谢谢你周到的导游。”
穿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甘璐心里有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这场游戏她纵然是被动卷入，也没法叫暂停了。
车子停在了一个气派的酒店前面，门童上来拉开车门。
“我不方便上去，不过有人会给我直播，我不会错过任何热闹的。”司机递过来两样东西，贺静宜转手交给甘璐，是一张名片和一个工作证，“你凭这个进去，我好心给你一个建议，保持平静，听到什么都别太惊奇，不然对胎儿可不好。”
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漂亮的面孔几乎有点扭曲狰狞，甘璐一言不发，接过那两样东西进了酒店，大堂一侧摆了指示牌：旭昇集团记者招待会在二楼凝翠厅举行。
甘璐坐扶梯上去，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只见迎面就是凝翠厅，厅外摆着签到台，两个记者模样的人排在前面签到。她拿起手中两样东西一看，同样标着一家经济类报纸的名头，底下的姓名是胡文清。她走过去，出示工作证签到，然后将名片放在托盘内，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资料袋，领她走进去。
这个厅并不算大，记者招待会已经开始，里面坐满了人，甘璐一眼看到尚修文正坐在主席台上，她在后排找个位置坐下，打量着台上，上面坐了六个人，竟然有四个人都是她认识的。
主席台上除了尚修文，还坐着吴昌智与他的二女婿魏华生，另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是春节前曾一块吃饭的远望投资公司董事长王丰，他们全穿深色西装、打领带，神色十分凝重，尤其是吴昌智，一向保养得当的儒雅面孔上，两条法令纹十分触目，带着深刻的愁容，看上去骤然现出老态。
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干练中年女子正站在发言台边念着一份稿子：“我们借这个机会，向新闻媒体公布旭昇钢铁公司董事会的最新决定……”
甘璐打开资料袋，里面装了旭昇公司的几份宣传册，另有一个信封加一份A4纸打印的新闻通稿。她迅速浏览，发现正是那人正在念的稿子，大意是远望投资有限公司与旭昇公司达成协议，收购了旭昇24%股份，成为旭昇公司第一大股东。经董事会开会研究表决，即日起，应吴昌智先生自己的请求，他将卸去旭昇董事长一职，尚修文先生将接替他成为新任董事长。
甘璐大为震惊，尚修文在完全不和她商量的情况下，就如此高调宣布到旭昇任职，这已经太出乎她的意料了，而且他担任的竟然是董事长。她再对企业运作没有概念，也明白董事长一职跟普通管理职位是有区别的。
想到贺静宜嘴角噙笑的那个嘱咐，她只觉得呼吸都有些窘迫，心跳得好像要冲出胸腔，烦恶欲吐，她不得不努力深呼吸，紧紧抓住自己的短大衣下摆，命令自己镇定下来，然后重新细看一次通稿，试图读懂那些字句背后的意思。
负责主持记者招待会的中年女子宣布，下面有请远望投资公司董事长王丰先生发言。
王丰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他说话十分简洁。他表示远望投资公司高度认可尚修文先生的个人能力，看好民营钢铁企业的发展前景，将投入大笔资金，进行高炉改造，拓宽产品线，同时仍然将积极参与J市国营钢铁冶炼企业的兼并重组工作。
接下来持有旭昇19%股权的J市经委由一位副主任发言，他用词审慎，表示欢迎资本介入，为旭昇注入新的活力。
最后，尚修文走上了发言台，他站得笔直，明亮的灯光下身形挺拔，眼睛看向台下，神情十分镇定。甘璐几乎以为他会看到自己，然而他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她随即意识到，底下密密麻麻坐满了记者与工作人员，他看到坐在后排的自己的可能性极小。
尚修文的发言来得更为简短，他先代表董事会，对前任董事长吴昌智先生多年以来对旭昇发展做出的杰出贡献表示感谢，然后表态，他自知责任重大，将力争不负旭昇各位股东的信任，带领旭昇的管理团队，实现董事会的预定发展目标。
他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低沉悦耳，他的神态是一向的冷静自若，然而甘璐只觉得陌生而困惑，无法将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与自己的枕边人联系起来。她心乱如麻，只怔怔看着台上出神。
记者招待会随即进入了现场提问环节，一个坐在前排的记者显然有备而来，马上举手，工作人员将话筒交给他，他问道：“旭昇刚被揭露的钢筋质量丑闻将由谁负责？董事长职务的突然交接是否与此有关？”
台上的吴昌智神情严肃而沉重，正要说话，尚修文拿过话筒，声音清朗地说：“目前旭昇正积极配合有关部门的调查，该由个人或者公司承担的责任，旭昇都不会回避，请大家耐心等待调查结果。”
一个女记者举手发问：“我是《W市日报》经济部记者，我想请问，前董事长吴昌智先生的离任是否自愿？另外，尚修文先生此前并没有出现在旭昇管理层名单内，这次突然空降出任董事长，请问做何解释？”
吴昌智沉吟一下：“这次钢筋质量事件，虽然没有最后定论，但我作为董事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出于对股东、对企业、对社会负责的态度，我向董事会提出请辞，完全出于自愿，接下来我会全力配合有关部门的调查，并且作为旭昇股东之一，仍将继续关注支持旭昇的发展。尚修文先生从旭昇创立之初，就是本公司最大的股东。此前他因为个人原因，将股份交到我名下全权托管。目前他仍在旭昇拥有20%的股份，并由董事会认定审核，完全合法。”
有记者指名问及远望投资公司的背景及运作，王丰再度开口：“远望投资公司成立于六年前，一直投资地产领域，近一年来转为收购有上市潜质的公司。经过多年的规范化运作，公司今年的投资重点将放在钢铁、矿产及能源行业，我们看好旭昇的实力与发展规划，希望通过投资带来规范化运作，突破民营钢铁企业的发展瓶颈。”
那个记者继续问道：“旭昇上次记者招待会还完全没有出售股份给投资公司的计划，请问这次远望的介入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作，还是针对此次危机的公关行为？”
王丰微微一笑：“尚修文先生同时也是远望投资公司的股东之一，他早就对旭昇钢铁公司的发展有详细的计划，并且提供到远望管理层做反复评估论证，我们的合作是经过长时间研究做出的决定，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心血来潮。”
这类记者招待会事先都由企业公关部门与媒体进行沟通，纵使有尖锐的问题，也会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而且跑经济新闻的记者到底不同于狗仔，他们多半与企业、行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除非曝出惊人消息，一般不会热衷于挖掘内幕。接下来记者的提问大致围绕公司下一步经营方针，不温不火，大部分由坐在吴昌智身边的魏华生与另一位高管回答，他们一致的说法是旭昇下一步将加强管理，规范经营，严格企业各项制度，维护民营钢铁企业的信誉。
再没有记者举手，主持人象征性地询问是否还有记者想要提问，正准备宣布记者招待会到此结束，感谢媒体朋友光临时，后排一个女子突然站了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尚董事长。”
明亮的灯光下，只见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短大衣，红色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衬得脸色愈加苍白，神情却十分镇定，笔直地立在那里。尚修文与吴昌智大吃一惊，同时认出那是甘璐。
主持人看看手里的安排，有点意外，客气地问：“小姐，请问你是哪家媒体的记者？”
甘璐并不理会她，只直视着尚修文，缓缓开了口。她尽管没有拿话筒，声音略微沙哑，却极有穿透力，全场听得清清楚楚：“我想请教尚修文先生，按照吴董事长的说法和我刚才拿到的资料，以旭昇公司的资产规模和股本结构推算，你之前已经拥有20%旭昇股份，是旭昇公司最大的股东，个人名下资产应该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选择一直隐身幕后吗？”
这个问题看似无害，却十分犀利直接，也是下面坐着的记者打算私下通过其他途径再去了解的，他们没想到会有人选择公然提问，不禁大为兴奋，纷纷交头接耳，同时回头看向甘璐，相互打听这是哪家报社的记者，却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主持人在吴昌智的示意下，咳嗽一声：“小姐，你似乎不是媒体记者，有什么问题我们下来沟通好吗？”
甘璐仍然不加理会，只怔怔对着尚修文，隔着一排排兴奋关注他们两个人的记者，尚修文在她的视线之下，眼神复杂，一直紧抿的嘴唇终于张开了：“我的行为属于纯粹的个人原因，与公司经营没有任何关系。”
甘璐嘴角慢慢泛起一个冷笑，一字一字地说：“好，我很满意这个回答，没有其他问题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转身扬长而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尚修文突然起身，疾步冲下主席台，紧追了出去。
甘璐大步疾行，尚修文直赶到下行扶梯上，才一把抓住了她：“璐璐，你怎么会过来？”
甘璐并不看他，只看着眼前越来越迫近的大堂：“我不过来，难道再等着你给我打电话，看明天报纸吗？那个效果显然没有亲临现场来得震撼。”
“事情太紧急了，董事会会议从昨天下午一直开到今天凌晨，才形成决议。我已经订好了机票，预备记者招待会一结束就飞回去跟你解释。”
“你预备跟我解释什么？”扶梯下到一楼，甘璐终于回头看着尚修文，静静地问。
尚修文一时哑然，停了一会儿才说：“有很多事，我打算一块儿跟你讲清楚，求得你的谅解。”
“你有什么需要我谅解的？”
她神情平静，声音没有波澜起伏，然而一个接一个的问句让尚修文根本无从回答。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对吗？而且谅解的基础似乎应该是了解吧，一个一无所知的妻子，哪有资格去谅解什么。”
“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是你听我解释。”一向镇定的尚修文头一次现出了急躁之态，口气中带着恳求。
甘璐歪着头，那个冷笑似乎已经固定在她嘴角边，她的嘲讽突然来得凌厉而直接：“解释，怎么解释？你预备拿银行户口和财产清单给我看吗？那倒不用了。自己的老公本来经营着小本生意，还面临公司倒闭失业的问题，现在突然被证实拥有大笔财富，那个数字是我想象不到的，有点儿像根本没去买彩票，却中了大奖，其实我应该感到惊喜嘛。”
“我并不是存心隐瞒你，这件事说来很复杂。”
“我们从认识到结婚，时间不算短了，再复杂的事情都能说清楚。可是你既然选择了不说，那就不必再说了。”
甘璐甩开尚修文的手，直接向外走去。然而尚修文几乎立刻重新抓住了她：“璐璐，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甘璐一记耳光重重地挥在了尚修文脸上，她用力极大，自己的手掌都有点震得麻木了，而尚修文几乎一动不动地承受了这一巴掌，白皙的面孔上迅速浮起一个泛红的掌印，却并没有放开她。
整个大堂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诧异的目光从四处投了过来。甘璐只在14岁时与秦妍芝打过架，自那以后，再没与人动过粗。然而此刻，她没有丝毫歉疚后悔，倒是清晰体会到了年少时激发她动手的血液奔流的感觉。
她努力深呼吸，克制住自己几乎想不顾一切继续发作的冲动，轻声说：“你用这个记者招待会给了我一耳光，现在我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她再度狠命甩开尚修文的手，疾步冲出了大堂。
尚修文只晚一步追出来，她已经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奔驰副驾座，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关上了车门，然后坐上后面一辆车的司机座，不等他赶上去，两辆奔驰迅速发动，绝尘而去。
“满意你所看到的吗？”贺静宜放下手机，哈哈大笑。
甘璐刚走出大堂，就被立在一边的司机强推上了车，不等坐定，车子已经疾速启动。她重重地靠到座椅上，调整一下坐姿，回头静静看着正在开车的贺静宜，直看到她停住近乎失态的大笑，才开了口：“那么，你满意你看到的吗？”
贺静宜抿唇看着前方，并不作答。甘璐冷冷地说：“我猜应该满意了吧，而且肯定觉得有趣，反正你一直擅长从不愉快的场面里找出喜剧因素来。”
“人生苦短，忧患实多，不自己娱乐自己怎么行？”
“真是一个文艺腔的说法。那好，你想看的都看到了，不用再纠缠我了。停车，让我下去。”
说话之间，贺静宜的手机响起，她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起来一看，笑了，漫不经心地接起：“你好，修文。”
这个名字落在甘璐耳内，隐约有点儿嗡嗡的回响，她扭头看着窗外，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只听贺静宜笑吟吟地说：“尚太太嘛，现在的确是在我车上。等我问问她，要不要接你的电话。”
她将手机递到甘璐面前，甘璐并不理睬，她自己的手机自上飞机后一直关着，此时当然更不会去接这个电话。
贺静宜毫不意外地耸耸肩，缩回手，用遗憾的语气说：“不好意思，修文，我想你太太现在情绪不大好，似乎不想说话。”稍停一会儿，她说，“我可是守法公民，不会做那种事。尚太太是我请来的，我自然负责把她送回去。对，我这就送她去机场，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不知道尚修文说了什么，她再次大笑了：“不不不，修文，我不会再跟她说什么了，惊喜一次来得太多不好。我猜今天的事已经足够她消化好久了，可怜的小妻子，被你瞒得这么紧。不过话说回来，看到你待在安达那个破办公室里，我也差点儿被瞒过去了，以为你真落魄了，你的演技可真不错。”
贺静宜放下手机，看着前方，轻言细语地对甘璐说：“我送你去机场吧，你先生应该会很快赶到那儿等你的。”
“请你现在就停车，让我下去。”
“放你一个人在这儿怎么行，我可是跟修文保证了……”
“你还想多看点儿好戏吧，贺小姐，”甘璐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你未免太急迫了，铺陈这么多，大费周章把我带来这里，其实很可以静观其变，相信接下来也能满足你的窥探癖。可是你把这个意图表现得太直接了，就没想过也许我不打算再满足你的恶趣味吗？”
“这可由不得你，我猜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看到很多有趣的发展。”
“别的人和事我不能控制，可是如果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那可真的活该一直给人当笑话看了。”
“从前我跟你有一样的自信，可是后来发现，人强不过命，有时候，我们也只好向命运低头。”
“你把你当成命运之神的化身了吗？”甘璐扬眉冷笑，“我但凡还有一点儿闲心，也许就偏要跟你说：‘谢谢你，贺小姐，你帮我确认了一个富得出乎我想象的老公，他可能有点儿小小的怪癖，喜欢隐瞒自己的财产状况，可是没关系，现在我全弄清了，以后我就好好守住他了。’”
她看着贺静宜错愕的表情，也放声大笑了，笑声在小小的车厢内回荡着。然而她毕竟心神激荡，笑得略微咳喘，只能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贺静宜看她一眼，若有所思：“你会这样做的话，倒真的是需要很强悍的说服自己妥协的能力，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妥协可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而且妥协也未必会带来你想要的结果。”
甘璐只能承认，对方说得一点儿没错，她已经没法再妥协了：“我累了，不想玩这个弱智的游戏。不管你对尚修文还有什么念头，那都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与我无关。现在请你马上停车。”
贺静宜将车驶向路边停下，甘璐正要拉开车门，贺静宜开了口。
“说实话，在我和修文再没有可能以后，他和谁在一起其实我并不在乎。你们如果走到穷途末路，我想对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遗憾；你决定咽下这根芒刺，仍然跟他继续生活，我也不会为你难过。”她扬起下巴，根本不再看甘璐，“反正现在大家的生活都已经百孔千疮，这就够了。”
甘璐没有理睬她，拉开车门出去，几乎不假思索地从滚滚车流中穿过马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
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迟疑一下，本来想说机场，却记起尚修文肯定会马上赶去那里，现在她实在不想再跟他碰面，却也说不出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去处：“随便转转吧。”
这个诡异的要求显然让中年司机为难，他还是发动车子，按她的要求兜了大半个小时，不时从后视镜看着脸色苍白、软软瘫坐在后座的乘客，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说：“小姐，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
“如果有心事的话，可以找朋友聊天，这样不是办法。”
来自陌生人的关心让她觉得更加苦涩，她勉强一笑：“谢谢您，就把车停在这里好了。”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完全没有明确的去向，甘璐漫无目的地走着，道路的拐角是一个个街道指示牌，她发现，原来国内大城市街道命名竟然有共同之处，W市和她生活的城市一样，有上海路、南京路、天津路、中山路……
不光是街道名称，城市也有着相似的喧嚣感觉、浮华面孔，道路两旁广告牌林立，楼房新旧夹杂，高低错落，看不出很强的规划感，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电动自行车、摩托车危险地穿行其间，行人来去匆匆。
明明是陌生的城市，可是她却没有任何恐慌，只麻木地向前走着。
她头一次发现，她宁可这样一直迷失下去，也不想回到她生活的地方、熟悉的环境，面对那样复杂而难堪的局面。
走得疲惫了，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她看到路边正好是一个开放式的公园，于是拐了进去。公园不算大，天气晴好的残冬下午，里面并没太多人，倒是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一群票友占据了人工湖畔的亭子，胡琴、二胡、鼓板、锣钹一应俱全，正自娱自乐着。
甘璐坐到小湖边的长椅上，伸展酸痛的腿，风吹得残存枝头的黄叶飒飒轻响，面前一潭飘着落叶的暗绿色死水也泛着微澜，水面波纹慢慢漾开，悠扬的京剧唱腔传来，字正腔圆地钻入她的耳内。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她从来不是国粹艺术的爱好者，没有完整听过任何一个京剧，自然不知道这苍凉唱段的出处、这段人生感悟由哪个角色发出。
鼓乐齐鸣之中，唱念道白穿湖而来，她似听非听，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被奇怪的外力拨弄，身不由己堕入了另一个陌生的时空之中，与旧时生活在瞬间脱离了联系。
她整个人似乎已经无思无绪，冬日午后的太阳照在身上，有几分微薄的暖意，然而她心底却是冰冷一片。

第十五章 我一直比你坦白
甘璐乘坐晚班飞机返回，已经是深夜时分，同机乘客不多，个个面有倦色，无精打采。
她出来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再度觉得无处可去，只得先请司机开车，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不理会不停传来的短信的提示音，打了钱佳西的电话。
钱佳西大叫：“你去哪儿了？你想急死我啊。手机也不开，你老公下午打了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见过你。”
“我今晚得找个地方住一晚，你那儿方便吗？不然我去酒店也行。”
“我们之间用得着问这个吗？你马上过来。”
甘璐松了口气：“他再问你，你一样说没见过我就好了。”她将钱佳西的住址报给司机，随手删除所有的未读短信，关上了手机。
钱佳西租住在离电视台不远的一套高层单身公寓，一房一厅，地方实在说不上大，再加上她一向懒得打理，室内很有点儿零乱。甘璐进去后，推开她堆在沙发上的衣服坐下，疲惫地说：“什么也别问，佳西，我太累了。”
钱佳西纵有满腹疑问，也只得咽了回去，拿来睡衣给她：“那你洗个澡去睡吧，看看你这张脸，还真是面无人色了。”
“我睡沙发就行了。”甘璐知道她的床小，更知道今晚自己大概免不了辗转反侧，不想影响她睡觉。
“你给我老老实实去卧室床上睡，我还有活要干，指不定几点睡呢。”
钱佳西的客厅一向兼着餐厅和书房的功用，此时一侧的电脑正开着，甘璐也没再与她客气，挨了一会儿，才强打起精神去洗澡。
她出来时，钱佳西从电脑前转过头：“你老公好像有感应啊，刚才又打了一次电话来，我什么也没说，他就嘱咐我让你好好休息。”
她苦笑摇摇头，当然知道尚修文的判断力从来都很强大：“你忙吧，我先去睡了。”
钱佳西一向是夜猫子，晚睡晚起成了习惯，到门下透出的客厅灯光熄灭，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黑暗与寂静对甘璐没有任何帮助，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疲劳到连翻身都觉得没有力气，巴不得一梦不醒，可是大脑却偏不肯配合，仍在高速而茫然地转动不止，各种念头轮番翻涌，没一个成形，却也没一个甘于自动散去。
到后半夜，她才算陷入半睡眠状态，迷迷糊糊，似睡似醒，手机到设定的响铃时间刚一叫，她便睁开眼睛爬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去洗漱，然后带上门去上班。
今天是开学报到的日子，师大附中因为是寄宿学校，学生需要带行李到宿舍，很多家长都会送孩子过来，有车族更不用说。学校门前的一条街上停满了各式车辆，交通照例在每年的两次报到时间出现严重拥堵，不耐烦的司机不停鸣笛，弄得这条素来清静的街道一大早便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甘璐下公共汽车后一路走来，不时有认识的学生跟她打招呼：“甘老师早”或者“甘老师新年好”，她再心不在焉，也打起精神不时地点头回应着。
她正要走进学校，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她脚步原本虚浮，趔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转瞬之间，已经被拖入了一个怀抱牢牢抱住。
那是她早就十分熟悉的怀抱，从双臂的力度到身体的气息，她的脸贴上一个深灰色西装的前襟，甚至衣服的质地也是她不陌生的。她刚将一个惊叫咽了回去，却听到周围传来了调皮学生的口哨声，而且不止一个，简直是此起彼落，不由得大窘，慌忙用力试图挣开。
然而尚修文只稍微松开一点，改成单手揽住她的肩，她脱出身来，正对上的却是站在学校门口迎接学生的万副校长和教导主任，他们两个人都是一脸的不赞成；眼睛再一扫，周围看着自己的人着实不少，学生们兴奋之态溢于言表，随行的家长自然都颇有点儿不以为然。
她从来没有在单位出过这种风头，再怎么镇定，也一下涨红了脸，有点儿手足无措了。好在教导主任咳嗽一声，替她解围：“甘老师，感冒好点儿没有？”
甘璐勉强扯出一个笑，正要说话，尚修文先开口了：“她还是不大舒服，没吃早点，又不肯请假，说今天学校事情比较多，我的确不大放心，所以特意跟来看看。”
尚修文的声音诚恳而稳重，跟他方才的举止形成了鲜明对比，万副校长看看甘璐明显苍白憔悴的面孔，倒宽容地笑了：“小夫妻到底是恩爱，你还是带甘老师去吃点儿东西吧，今天学校食堂还没开，没早点卖。”
甘璐不想再在学校门口继续闹笑话，只得随尚修文向街道转角处的永和豆浆走去。
他们逆着涌向学校的人流，走得并不快，尚修文看向她：“你的脸色真的不好，还是请假回去休息吧。”
甘璐摇摇头，在拐角立定脚步：“我先前在记者招待会质问你，然后动手打了你，出了你的丑；你现在特意赶来学校演这么一出激情戏，也算回报我了。可以回去了吧？”
尚修文沉下脸：“你认为我是特意赶过来出你洋相吗？你居然一点儿没想到从昨天到今天我担心到了什么程度。我赶到机场，刚好走了一趟航班，打你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只好先赶回来再找你。今天在学校堵不到你，我已经准备晚上去钱佳西家门口坐等了。”
“别夸张你的担心，你不是早已经判断出我在佳西那儿吗？以你的理智程度，你大概想的不过是早上过来哄哄我就好了。更何况，”甘璐苦笑一下，“我似乎一向表现得很好哄，通常一个吻一个拥抱，我就自动替你解释了一切，甚至不用你费事多话，对不对？”
“不，我是准备详细向你解释，求得你的原谅。”
“我能原谅你什么呢？你又没骗我，大不了也就是没讲出全部事实罢了。其实不用特意来这么一趟，我不会旷工，更不会玩失踪的，虽然昨天我确实想就这么消失了也好，不需要再来面对这些我根本不想面对的事。”甘璐心灰意懒地说，两个人一下都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尚修文握住她的手：“你不能空着肚子去上班，先去吃点儿东西再说。”
这边仍然有学生不停走来，甘璐只得随尚修文进了永和。他安置她在临窗位置坐下，去点了早餐，刚回到座位，甘璐却蓦地站起来，她从昨天开始就没正经吃什么东西，也完全没有饥饿的感觉，只预备在这把尚修文打发走。可是邻桌油条的味道一飘过来，她顿时觉得一阵恶心，捂着嘴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吐得搜肠刮肚，头晕目眩，好容易才止住，掬了清水漱口。
在各种纷扰的思绪中，一个她一直回避的问题终于直直逼到了眼前。她想，她的呕吐恐怕不只是突然不规律的饮食引起的，想到仍然放在皮包内的那张早孕检测单，再想想坐在外面座位上的那个男人，她只能紧紧咬住了牙。
一个服务员开门进来：“小姐，你没事吧，你先生叫我进来看看。”
她无力地摇摇头：“没事，谢谢。”
甘璐仔细整理好自己，强撑着走出去，尚修文正等在洗手间外面，一脸担心：“怎么了，璐璐，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
他扶她回到座位，服务员已经端上一碗菜肉馄饨，这是她平时喜欢吃的，然而此时看到，全没一点食欲。她勉强忍耐着，拿勺子舀起一点，小口小口地强迫自己吃下去。
“很难受吗？璐璐。”
“嗯。”
“要不然跟领导请假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甘璐抬起头，凄凉地一笑：“回哪里？”
“不要因为昨天就否定我们的一切，”尚修文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给我解释的机会，璐璐，不要急着下判断。”
“我所有的判断现在看来都是个笑话，还有什么可急的。”甘璐意兴索然地说，抽回自己的手，努力克制着胃里的不适，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吃了几口后，终于再也吃不下去了，放下勺子，伸手去拿自己的包，尚修文一把按住她。
“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甘璐看看四周，摇摇头：“晚上回家再说吧，我得去上班了。”她看尚修文迟疑一下，脸上那点笑意来得越发惨淡，“当然，我知道，你才上任，肯定很忙。没时间的话，我也能理解，谈不谈其实没什么要紧。”
他被堵得几乎无话可说，只得说：“下班后我来接你。”
他送甘璐进学校，看着她拢紧灰色短大衣，低头匆匆走进校门，背影汇入学生之中，才回到车上。他来得很早，一直守在路边车内，此时车子陷在学校路边的车辆长龙中，一时无法出去，但他也并不着急。
头天下午，尚修文眼看着载了甘璐的奔驰快速启动，正要叫司机过来，随后赶下来的吴昌智叫住了他：“修文，我们现在必须赶去国资委。”
他事先的安排确实是在记者招待会后马上会同王丰、吴昌智与省国资委和经委领导见面，再次商谈冶炼厂的兼并，然后赶去机场，说话之间，奔驰早已经消失在视线以外。
周围出来的记者通通充满好奇地看着他，他明知道甘璐刚才那一记耳光大概让人浮想联翩，却并不在乎，拿出手机打妻子的号码，她的手机关着。他略一思忖，打了贺静宜的电话。
贺静宜直言不讳地承认了她与此事的关系，他清楚了解她的性格，在她保证送甘璐去机场后，并不多说什么。
王丰也走了出来，远望投资公司总经理路非在贵阳某地出了车祸，目前正在休养，公司事务大部分都落在他身上，他的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凑，下午也要赶往另一个地方公干，尚修文只得跟他们分别上车前往国资委。
好容易谈完公事后，司机送他去机场，他查了一下，往返两地之间的航班每天都有好几班，再打甘璐的手机，仍然关着。他无法可想，只得进入安检，贺静宜突然从身后赶来，叫他的名字。
他站住，目光犀利地看着她：“我太太呢？”
贺静宜含笑摊一下手：“不好意思，修文，她坚持要下车，我不可能违背她意愿硬带她过来，我猜她应该早回去了吧。”
他微微颔首：“谢谢你费心安排了今天这一幕。”
“别客气。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针对你。本来这些都是可以避免的，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你在旭昇扮演的真实角色。”
“静宜，我从来没打算问你在亿鑫的经历。”
贺静宜的脸蓦地变得苍白：“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不需要做任何暗示。大家各走各路后，最好的结局就是相忘于江湖。”
贺静宜略微恢复了平静：“现在我们都已经骑虎难下。既然你公开接下了旭昇，恐怕现在我们就做不到相忘于这个江湖了。”
“静宜，我可以断言，这场兼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顺利，你对旭昇的图谋也没你想象的容易得手。”
“区区一个冶炼厂从来都只是我的目标之一而已，不过你是怎么想到亿鑫对旭昇有兴趣的？”
“少昆说他从来没跟你联系过，你居然一听到巴西就想到了他。那么至少你了解旭昇的原材料采购这个环节，只想兼并冶炼厂可用不着做这么多功课。”
贺静宜笑了：“看来这几年平庸的家庭生活还没把你彻底磨迟钝。接下来，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顺便告诉你，我的老板陈董事长下周一会去J市，与孔市长会面，相信冶炼厂的兼并很快会有一个结果。至于接下去会怎么样，大家不妨拭目以待。”
尚修文也笑了，那个笑意来得冷冷的：“本来你近来这一连串的安排来得很缜密，我还以为，你坐到这个位置，确实适应了商场法则，能够做到不动声色了。可是你始终心急，等不及要把手里的牌亮出来给别人一个惊奇，以前这个举动可以说带了点儿孩子气，很有趣。现在仍然这样，对你可没任何好处。”
贺静宜歪头想了想：“是呀，你一向最了解我的性格，而且你现在还特意娶了一个跟我性格截然相反的太太，看来对我这一点确实很反感了。”
“静宜，这又是一个你让我不解的固执之处，你似乎始终认为，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抹去你的存在。事实上，我们早结束了，也彻底退出了各自的生活。难道你没想过，我娶璐璐，只是因为我爱她吗？”
她紧紧盯着尚修文，良久，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去对你太太扮情圣吧，看看经过今天以后，你还能不能说服她。你其实是用一种很奇特的方式在爱她。照我的看法，她头脑可不算简单好哄啊。”
“我完全信任她的判断能力。我们在J市再见。”
广播已经通知登机，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坐在不同的位置，再没说话。
飞机落地后，尚修文再度拨打甘璐的电话，仍然是关机。
他开始思索她可能的去处。以她一向对她父亲从身体到情绪过于包容的照顾和维护，她不大可能跟寻常女人一样，生气回娘家吐苦水并小住。但他还是先给甘博打了电话，问候岳父，只说自己出差回来了，春节期间没能给他拜年，很不好意思，果然甘博连说没关系，忙工作要紧，让他改天有空和甘璐一块过来吃饭。
他知道甘璐最好的朋友是钱佳西，然而电话打过去，钱佳西很是惊讶，说没见过甘璐，反过来马上质问他：“你怎么她了？她可不是那种生点儿气就撒娇关机玩失踪的女人。”
尚修文无可奈何地说：“我们之间有一点误会，请你一见到她，马上给我打电话好吗？”
钱佳西将信将疑，只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正如钱佳西所说，甘璐没有特别任性的时候。在此之前，她只为吴丽君强加下来的那个工作调动掉头而去过。
两个人重归于好后，尚修文看她逛街买回来的衣服，从外衣到内衣都是非常性感大胆的款式，还有一条短短的印花热裤，不禁大笑。甘璐被他笑得讪讪的，红着脸要夺过来，他偏不给：“穿给我看看。”
“不穿。”
“买来为什么不穿，穿了不给我看给谁看？”他掂着一条豹纹胸衣笑道。
“哼，你不追出来哄我，我只好拿你的卡购物发泄，不然白气坏了自己。”
他拖她进怀里紧紧抱住：“谁说我不肯哄你，不过我得承认，我相当欢迎买内衣这种发泄方式，算是我的福利啊。”
她的确有很强的自我纾解能力，并不为无法改变的事情而怨天尤人。可是尚修文清楚知道，她是有底线的，而他似乎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这个愤怒大概不可能靠购物消除掉。
然而他还是开车去了市内几个大商场、购物中心。经过春节爆发式的集中消费后，这些地方都略微冷清。
他在这些可能的地方转来转去，一无所获，只得回家。
他推想着她所有可能的反应，不过从她在记者招待会上的发问到酒店大堂内的那一记耳光，她的行为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判断和控制范围。
一直等到深夜，仍然没接到电话，越来越焦灼，再次打钱佳西电话，可不等他开口，钱佳西口气很冲地说：“修文，我倒是要先问一下你，你究竟做了什么，弄得璐璐宁可天寒地冻地在外面游荡，也不肯回家？”
他头一次狼狈了，可是却也马上断定妻子应该在她那里，隔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请让她好好休息，我明天去接她。”
放下电话，尚修文一直悬着的心并没能放下来，第二天一大早，便开车来到学校门前等着，枯坐一个多小时后，看到甘璐出现在视线内，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下车，穿过人流过去抱住了她。
然而甘璐显然没有因为这个众目睽睽之下的热烈拥抱有任何软化。
下午，尚修文再度提前来到学校门口，甘璐出来时，他正在接J市那边打来的电话。甘璐张望一下，看到他的车，笑着与同事说再见，然后走过来上车，神情十分平静。他匆匆结束那个电话：“璐璐，我们去外面吃饭，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回去吃就好。”
他不想违拗她，一边给钟点工打电话，一边开车回去。
他们进门时，吴丽君先回家了，她头天与吴昌智通过电话，已经大致知道了情况，很不以为然，只是尚修文深夜回来，明显烦乱，拒绝与她讨论。甘璐和往常一样，进门叫“妈妈”，她暗暗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说：“吃饭吧。”
三人坐在一块吃饭，甘璐除了胃口不好，倒与平时没有两样。餐桌照例安静如常，吃完饭后，甘璐将餐具收拾进厨房，然后上了楼。
尚修文又接到吴昌智打来的电话，等一通电话讲完，走上来时，只见甘璐正半跪在衣橱前的地板上，往箱子里收拾东西，将衣服一样样放进去。
他蓦地站住：“你在干什么？”
“我打算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她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地回答。
尚修文大步走过去，几乎有几分粗暴地将甘璐一把拽了起来。
“我们必须坐下来好好谈谈。”
甘璐被他拖得险些失去平衡，皱紧眉低声叫道：“你弄疼我了。”
尚修文连忙松开她一点：“对不起。”
“如果你一定坚持要谈，我们可以谈。可是我们从认识到结婚这么久，修文，你在最能说清楚的时候没说，拖到现在，恐怕讲得天花乱坠，也没法取信于我，让我改变决定了。”
尚修文牵着她的手，带她一块儿坐到床头软榻上，认真看着她：“璐璐，我知道我违背了对你说的不去旭昇工作的承诺。但是旭昇面临的局势很严峻，吴畏捅出的这个娄子，远比报道的情况来得严重。如果他的身份只是企业的高管和持股10%的股东，认真追究下来，他得坐牢。只是舅舅跟他父子连心，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让他去自生自灭。不过如果放过他，让旭昇硬扛下这个责任，对目前已经风雨飘摇的企业来讲，接近灭顶之灾。”
“你是要我理解你舅舅做出姿态引咎辞职以掩人耳目，然后你来接任的必要性吗？好，这一点在我看来不算光明磊落，可也并不复杂，我理解了。不过说真的，我不关心旭昇，它的未来跟我有什么关系？”甘璐淡淡地说。
“璐璐，接下来我解释一下我在旭昇的股份。”尚修文踌躇一下，“之前没说，并不是想有意瞒着你。这件事涉及一些往事，我没跟你提起，实在是因为我有太多……隐痛。”
“你还是可以不说的，修文，我从来没有追问过你什么事，现在我也没有什么好奇了，你没必要非得揭旧伤疤换取我的理解。”
“我再不向你坦白，恐怕永远得不到你的信任了，耐心听我说完好吗？”
甘璐只得垂下目光，静静听着。
“我很少跟你提起我父亲。其实相比母亲，我和父亲更亲密一些，他睿智、敏锐、待人宽厚又博学，几乎说得上十全十美，我从小就崇拜他。他以前也是W市的公务员，后来为了支持母亲在政治上的追求，辞职下海，开始经商，公司经营得不错。在我24岁那一年，可以说间接因为我的原因，他的公司卷入了当时一桩很复杂很轰动的经济案件中，那起案件牵连很广，波及两个省份政界、商界很多人。昨天你看到在台上的远望投资公司董事长王丰也涉及其中，他后来因为那件事被判了两年缓刑。”
尚修文的声音有些低哑，停了一会儿，仿佛陷入回忆之中。甘璐突然起了一个冲动，想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她早就精疲力竭，已经再负担不起别人的痛苦了，然而她只能紧紧抓住衣襟，强迫自己安静坐着不动。
“那时候，我母亲担任着邻省第二大城市的副市长，仕途走得十分顺畅。她一向事业心很强，洁身自好，专注工作，不过不可能不受到这件事的牵连。”说到这里，他神情反而十分平静，只是深邃的眼睛里一片暗沉，眼底的痛楚是显而易见的，“在调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父亲突然去世了。”
再怎么满腹心事，甘璐也大吃了一惊。
尚修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他连续接受了多天调查，才被允许回家。那天他独自在书房，我……深夜回来时，他已经倒在地板上，没有了呼吸。送去医院后，医生说他死于心脏病突然发作。”
甘璐本能地意识到，他父亲的突然去世，恐怕不只病逝这么简单。她抬起头，只见尚修文紧紧咬住了牙，整个下颚的线条紧绷得有点儿扭曲了。她的心一下软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过去的事了，修文，别自责。”
“他的确有心脏病，但年年体检，并不严重，急救药物就在他手边，他根本没动。妈妈忙于跟组织汇报解释，我忙于收拾自己的烂摊子，我们都没留意到，他承受来自公司和家庭的压力太大，情绪十分反常……”
尚修文蓦地将头扭到一边，再度紧紧咬住了牙。甘璐只默默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并排坐着，无声地等待着他情绪平复下来。
尚修文重新开口时，声音更加喑哑：“我不可能不自责，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父亲去世后，牵扯到他的那部分调查算是无疾而终了，母亲也并没有什么涉及违法乱纪的错误。但她很受打击，她向上级要求了调动，到这边的卫生部门担任一个闲职，差不多断绝了事业上的追求。父亲留下的公司损失巨大到无法估量，我也没心情再去继续经营，做了套现，便草草结束了所有业务。当时舅舅工作的钢铁公司改制，他看好国内钢铁行业的发展，决定接手，我就把手头的钱全投资进去，然后来了这里。”他反手握住甘璐的手，“现在你能理解我为什么回避谈这件事了吗？”
“修文，你讲的是这么令你难过的往事，我再说不理解，大概就是冷血了。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你不愿意对妻子提及伤心往事，也许我不该苛求。可是先不说别的，你认为你的经济状态是属于你和你们家的秘密，这个姿态已经足够伤害我了。”
尚修文反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那并不是秘密，只是我和我妈妈都不愿谈论的事情而已。我有过年少轻狂的过去，并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璐璐，父亲去世后，我反省自己，不可能再跟从前一样生活。旭昇对我来讲，只是一项很成功的投资，它在舅舅手上发展得很快。但它由破产国企改制，J市经委一直持有相当部分的股份，股权分散。为了避免舅舅的经营受干扰，我才将股份放到他名下，让他名义持股，掌握绝对的控股权。我承认我参与了一部分经营，但那从来不是我的兴趣所在。这些年我一直在慢慢减持手上的股份，让舅舅成为最大股东。我不可能在认识你之初，就提起这些事。拖延到后来，我想，如果不出意外，我迟早会彻底退出旭昇，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那么你是预备一直以一个小生意人的面目出现在我面前喽？”
尚修文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之意，苦笑一下：“不，过年前我带你去过远望公司的晚宴，记得吗？近一年来我已经一步步将股份转让，把股份转让和红利的部分资金投入到远望，王丰与我父亲的交情是一回事，我对他的经营思路和理念很赞成，而且做投资与资金运营，是我的专业，我有信心做好。安达结束经营，固然有保旭昇的因素在内，但也是我计划之中的事。我本来已经做出计划，将手头剩余的股份转让给远望，由远望参与旭昇的董事会决策，约束舅舅的行为，把企业经营带上正轨，在春节以后我会去远望那边上班，然后慢慢告诉你我在远望占的股份，不让你觉得突兀。”
“我只能说，你的安排很周密。”
“如果不是少昆先在巴西出事，吴畏又在这边出事，我不会让你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接受这个消息。原谅我，璐璐，不要再计较这件事了，好吗？”
室内一阵静默后，甘璐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着他：“尚修文，这样你就让我别计较了。你拿我当什么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吗？”
“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是呀，我就算不是傻子，也是一枚任由你拨弄的棋子。你来决定在什么时间，以什么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到什么时候，你觉得合适了，再赏赐多一点儿真相给我。你安排得这么周密，我要是不为你喝彩，简直对不起你的苦心。没出这个意外的话，我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跟贺静宜说得一样，生活在你给我的愚人天堂里，还觉得自己的幸福来得没一丝缺憾，多讽刺。”
“我们根本不需要理会她说了什么，她现在只是和我们的生活毫无关系的路人罢了。”
“对你来说，她真的已经成路人了吗？修文，看来你不坦诚已经成了习惯，甚至对你自己都做不到诚实了。我们夫妻一场，我来帮你面对一下好了。你那段鲜衣怒马、年少轻狂的过去，很大程度上包括了贺静宜吧？”她眼看着尚修文紧紧抿住嘴唇，却毫不留情地继续说，“开宝马越野车、时常去国外与香港购物、让女友刷卡买名牌眼都不眨……”
尚修文的脸一下沉了下来：“这些是她对你说的吗？”
“没错，我傻归傻，不过没有生活在真空里，不是全然的一无所知，并且我听到这个已经很早了，可不是在昨天。可怜我当时还对自己说，你的老公大概经历过生意失败，你既然并不在意物质享受，那么最好识大体，顾全他的自尊，别在他面前提这些旧事。”甘璐呵呵一笑，满是自嘲，“修文，你得承认，我表现得很贤惠吧？”
“对不起，璐璐。她没权力这么挑衅你。”
“我们别急着批评她，你也不用急着代她道歉，也许她认为自己确实有某种你我都不知道的权力也说不定呢。”甘璐冷笑，“你们分手的时间，恰好与你父亲去世的时间重叠了起来。这么一看，还真是和你说的一样，牵扯到了两个家庭，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分手。难怪你一直自责颓唐，而她至今念念不忘，重新见面后仍然不停与你纠缠，跟我没完没了。”
“不是你想的这样，璐璐，别这么推测。”
“那是什么样？你已经把我的生活弄成了一部推理小说，尽情在我面前上演复杂的剧情，我莫名其妙地被拖进来，可也不能不打起精神参与呀。不然你们演得那么精彩，居然没一个捧场的该有多扫兴。”
“别去揣测那些过去，璐璐。”尚修文的声音中含着森然的寒意，“我尽可能坦白了，对你讲的，全是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
“我该感激吗？也许吧，毕竟不知道那些事，我也跟你一块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我得承认，绝大部分时间我过得还自以为很不错，无知有时可真是一种幸福啊。”
“璐璐，跟你在一起，我是认真的，从向你求婚一直到准备要孩子……”
尚修文此时突然提到孩子，甘璐如同触电般站了起来，倒退一步，隔开一点儿距离看着他，她脸上的惊恐神情让他大吃一惊：“怎么了，璐璐？”
甘璐一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对不起，你以为你前所未有地坦白了，可是对我来讲，这种挤牙膏式的坦白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何必要纠结于早就已经过去的事情。”
“我不介意你和谁有什么样的过去，修文，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能掌控自己情绪和生活的人。不过现在看来，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如果那一切早结束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影响，你不会从认识直到结婚都对我避而不谈你的财产；贺静宜也不会在重新见面后纠缠不清，从公一直到私。你们两个有很长的过去，就算我能说服自己忽略这一点，可是你们现在的行为在我看来，分明是仍然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沉湎其中，并且称得上乐此不疲。”
“这个指控对我并不公平，璐璐。我知道我现在做什么样的辩解你都听不进去。可是有一点请你相信我，对我来讲，往事就是往事，我爱的是你，我因为这个原因才和你结婚，这才是最重要的。”
“真的吗？可是对不起，我没法把你和我嫁的那个男人联系起来。你让我挫败，从怀疑自己的智商、自己的眼睛，一直到怀疑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婚姻。”甘璐惨淡地笑，“我不喜欢你强加给我的这个局面。我需要安静下来，好好想想我该怎么办。”
“那也不用搬出去，璐璐。”尚修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还是住在家里，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不会打扰你。”
他的手臂稳稳环在她腰际，她再次意识到，她早就熟悉并习惯了他的怀抱，正如早上在学校门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一样，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心做出了反应，自动贴合在他的臂弯，将连日疲惫的身体重量交一部分到他手上，而他牢牢撑住了她。
她微微向后仰头，看着面前这张清朗的面孔，他的眼睛深邃，瞳孔乌黑，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眼内的倒影。他们曾无数次这样对视，他的眼神如同往常一样坚定，毫不闪烁。
她曾经以为，有着这样目光的男人是能够让她放心付出和信任的。她现在只能苦涩地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我一直比你坦白，修文，有两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第一，昨天早上我刚刚去做了检查，我怀孕了。”
尚修文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脸上马上浮现出狂喜的表情。
然而，她平静地接着说：“第二，我不确定我应不应该留下这个孩子。”
“璐璐—”尚修文大为震惊，手指一下扣紧了她的腰，用力如此猛烈，她在他的目光和掌中瑟缩了一下。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我不会独自做决定。可是我必须离开这里，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
她伸手到自己腰际，掰开他的手，退出他的怀抱，然而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璐璐，请不要拿孩子跟我赌气。”
他的声音带着焦灼与恳求，她垂下眼睛，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眼泪终于蓄满了眼眶，一点点溢了出来：“我的确动了这个念头，修文，我很想赌气，可是……”
昨天，她在W市那个公园一直坐到太阳落山，那帮京剧票友收拾了东西，三三两两闲聊着从她身边走过，突然几个人在她身边停下，一个老先生说：“姑娘，你也喜欢京剧吧，坐这儿听了这么久。”
她收回思绪，勉强一笑，“嗯”了一声：“听着很有意思。”
另一位老太太笑道：“别坐太久了，姑娘，湖边潮气重，小心着凉感冒了。只要天气好，我们每周二、四、六都会来这儿，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参加进来跟着学，难得年轻人喜欢咱们的国粹。”
那群票友走出了公园，她再坐一会儿，也站了起来，走了出去。可是薄薄的暮色之下，放眼这个陌生的城市，她仍然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
前面不远是一个公交车站，她下意识地走过去，看着那些公交站牌，一个个陌生的地名，一条条不知通向哪里的线路，完全不能给她任何方向感。
车站后竖着的广告灯箱突然亮起，这里和她居住的城市一样，到处是民营医院的广告，戴着眼镜的医生与相貌甜美的护士同时微笑着告诉人们，只要去他们那里，从各式疑难杂症、不孕不育到难言之隐，全都可以迅速而专业地解决。
她的目光落在早孕、早早孕梦幻可视人流手术这样一排字眼上，不禁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傍晚的寒气侵入体内，还是被这古怪离奇的手术名称刺痛了。
她的手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如昔，早上她拿到化验结果时，也曾这么摸过，带着喜悦与羞涩。然而不过半天时间，她的心情便重重跌入了谷底。
这是与她生活的男人殷切期盼的孩子，她也以为自己做好了给他的孩子当母亲的准备。可是突然之间，她竟然认不清那个男人的真正面目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广告灯箱上，穿着白袍的医生笑得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十分和善喜乐，仿佛成天面对的不是疾病、恐惧、悲伤和忧愁，下面是一行小字：妇产科专家应诊至每晚九点，为您排忧解难。
一个冷冰冰的念头蓦地掠过她心头，她被自己吓到了，手指一下捏紧了短大衣的衣襟下摆。她慌忙转身，招手拦停一辆出租车：“去机场，谢谢。”
“可是一个人讲道理的生活成了习惯，就没有了跟任何人赌气任性的底气，只动一下念头，已经觉得是罪恶了。我只想，我合理地对待别人，那么人家也会合理地对待我……”甘璐再也抑制不住那个哽咽，泪水一粒粒落到尚修文的手背上。
尚修文双臂一收，再度将她拖入怀中。
“对不起……”他没法再说下去，只紧紧地抱住了她。
甘璐没有试过这样泪水泛滥成河的哭法。
事实上，她一向并不算爱哭，她的密友钱佳西更有奇怪的笑点，能够在看煽情文艺片的时候笑出声来，那份幽默感整个宿舍只有她能忍受。通常来讲，她倒并不会觉得好笑，可也没办法像其他女孩子那样一下感动得涕泪交流。
跟尚修文在一起，他从来没招惹到她哭的地步。她只在和他一块看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电影《人工智能》的影碟，看到妈妈Monica将收养的机器孩子David遗弃到黑暗的森林时，她的眼泪一下止不住悄悄地流了出来。当时尚修文坐在她身边，眼睛对着屏幕，并没看她，却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扯张纸巾递给她。
她小心地拭着沁出眼眶的泪，一边自嘲道：“我最看不得人渲染母爱。”
“人人都有软肋。适当哭哭发泄一下，会有助心理健康的。”
“那你的软肋是什么？”
尚修文似乎被问住了，停了一会儿，他轻轻一笑：“我的软肋，也许是你吧。”
这个回答明显来得太现成，可是说这话时，他满含让她一向沉迷的笑意，声音低低，带着温柔，听起来十分甜蜜，让她因电影而引起的伤感情绪一扫而空。
她想，懂得适时讲情话满足女友虚荣心的男人还真是不错，明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许诺，却已经足够让她开心。她更紧地缩进他怀中，继续看着电影，不再探究什么了。
仍然是这个怀抱，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再怎么放纵伤痛，眼泪也有干涸的时刻。
甘璐断然挣脱尚修文的手，进卫生间洗了脸，然后走出来：“请别拦着我。我还是那句话，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不会不跟你说就独自做什么决定。可是我真的需要空间好好想清楚。”
“你要去哪儿住？回佳西那边吗？”
“不，佳西那边地方小，我不能老打扰她。今晚我打算找间酒店住，中午我已经在网上看好了几套出租的房子，离学校都不远。我跟房东约了时间，明天去看房。”
尚修文眉峰紧锁：“璐璐，你这是做跟我长期分居的打算吗？”
甘璐疲乏地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没法跟你待在一起。”
“我可以去客房睡。”
“你在装傻吗？好，我再讲明白一点，我没法跟你待在一个房子里。”
“璐璐—”
“你当我是任性吧。对，我的确打算任性一下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住在这里，以前为了你和我们的婚姻，我认了、忍了。现在我看不出我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忍受，我没心情敷衍任何人，只希望有个地方独自待一阵，想让房间乱着，就不用勉强自己去打扫；想不见人，就可以把所有人关在门外；想睡就睡，想起来就起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重新蹲下去，收拾着箱子。她一向动作利索，此刻也不例外，很快整理好衣服，再站起来时，只见尚修文笔直地站在原处看着她。
“你现在怀孕了，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出去住。”尚修文声音沙哑地说，“而且租的房子什么都不方便，安全也不见得有保障。”
“那么你还有我不知道的房产吗？听说有钱人都爱置产，没关系，现在你拿什么出来，我都受得起惊了。”
尚修文直视着她：“璐璐，不要否定我的一切。如果不是那个完全私人的原因，我不会想对你隐瞒什么，更别提财产状况了。既然选择和你结婚，我就做好了把自己所有的一切跟你分享的准备。”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分享方式，你让我只管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受就行了。而且还不包括你的过去、你的感情，对吗？”甘璐同样看着他，轻轻地问，“你们两个人都很奇怪。你和我恋爱了一年多，共同生活了两年，有过那么亲密的时刻，却绝口不提你的从前；贺小姐和我只是路人，可是每次见到我，都迫不及待地要跟我详细回忆你们的过去。我很迷惑，她爱过的，和我嫁的是同一个人吗？你到底是谁，修文？我真正认识你吗？”
“如果你想知道，我现在就把和她的开始跟结束都告诉你。我一定做到毫无保留。”尚修文慢慢开了口，“有一点你猜得没错，贺静宜的确与我父亲的去世有关系。”
他的声音戛然止住，室内再次出现让人几乎无法忍受的静默。甘璐正要说话，他却重新开了口。
“我从读大学开始，就在父亲公司里兼职工作。我与贺静宜是通过少昆认识的，他们以前是邻居。当时她才考进大学不久，是我的学妹。她家境一般，我们在一起后，我承认，我的确很纵容她。她对你说的那些荒唐事，我全做过，甚至更多。”
甘璐猛然打断了他：“不不不，别说了。王子与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相遇，很梦幻，很童话，很有趣……但是算了，请体谅一下我现在比较脆弱，我受不了我的老公是别人的王子，我不想听这一段，更不想再对你逼供了。从现在开始，我不打算再问任何关于你过去的问题，你完整保留你的美好回忆好了。”
“接下来的事既不童话，也不美好，我并不喜欢跟人提起我的那一部分生活，可是我更不愿意你用猜测来折磨自己，我们今天全讲清楚比较好一点儿。”
尚修文的声音中带着如同严冬般冰冷的寒意，甘璐只得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我们恋爱了，最初我只照顾她的生活，后来也照顾她的家人。她母亲是家庭妇女，父亲和哥哥本来做着小生意，勉强维持生计。刚开始，我安排他们开了一家小公司，做点儿与父亲从事的行业有关的下游生意，收益稳定，足够他们一家过小康以上的生活，但不可能一夜暴富，慢慢他们不满足于此了。等我意识到他们打着我父亲公司的名义在外与人谈合作，甚至宣扬我母亲的职位，接受别人的财物，声称可以做某些敏感的人事、工程安排时，事情已经发展得接近不可收拾。”
尚修文的语气恢复了一向的平静，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母亲一向爱惜自己的名声与前途，听到风声后，非常愤怒，把她和我叫去痛骂；父亲出于谨慎，中止了与她家所有的经济往来。我们为此争执过不止一次，她回去后，也和她的家人吵闹过，不过都没有多少效果。欲望这个东西，就像是野兽一样，一经释放，再想关进笼子里很难。她和她的家人都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简单平淡的生活中去了。
“父母都希望我和她分手，我承认我动摇了，可是她并不肯放手，用的方法……很激烈。毕竟只是她家人的问题，她还是个学生，并没有参与，而且说到底，我也有责任，又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她。拖到后来，终于闯出了无可挽回的大祸。
“她的父兄行事越来越张扬，卷入一场经济纠纷里。公平地讲，他们只是小人物，事情也不是因他们而起，随后的发展更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可是他们的贪念让他们一步步深陷其中，没法脱身，同时也牵连到我父亲的公司。
“这件案子越闹越大，赶上国家政策变化、银根紧缩，这件事引起一系列多米诺骨牌一样的连锁反应，最后脱离了所有人的预料和控制。两个省份有多位高官因此被双规、被免职，甚至被追究刑事责任，数家上市公司接受停牌调查，人人自危。
“最后，我父亲因此而去世，王丰被判处缓刑。静宜的父亲在取保候审期间出了一场不明不白的车祸，送医院抢救后，陷入植物人状态，再没有恢复过神志，拖延大半年后，死在医院里；她哥哥因为诈骗罪名成立，涉案金额巨大，情节严重，被判坐牢十年。”
如此出人意料的发展过程，被尚修文用没有起伏、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徐徐说来，在这间素来宁静温馨的卧室内回响着，几乎有些惊心动魄。
甘璐不禁一片茫然，她不期然想起贺静宜说过的话。
“如果你经历过我曾经历的不愉快，就知道这些只是小儿科了。”
她当时毫不客气地嘲弄了对方的沧桑口吻。可是现在看来，贺静宜说得已经算很克制了，这哪里是小小不言的不愉快—贺静宜的确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命运变化，甚至到了家破人亡、爱人离散的地步。
而这一切，那个女人是与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共同经历的。
她没有余力去感叹别人的命运，只苦涩地意识到，竟然把自己卷进了一个有着如此复杂过去的男人的生活之中。
“爱情这个东西原本就很脆弱，一旦牵扯进别的人和事，就慢慢变得不复单纯，更不用说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我想你应该理解了，我和她根本没有继续在一起的可能。”
甘璐完全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沉默。
“我父亲去世后，我正式与她分手，之后我们再没有联系。据说她在临近毕业的时候退了学，她父亲去世后，她便独自去了外地。”
“我很抱歉。”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甘璐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十分干涩，“属于你们的童话我不爱听。这样惨痛的回忆，我更不应该勉强你讲出来。”
“你没勉强我，你向来给我足够的空间，而我滥用了你的信任与宽容，我早应该对你有一个清楚的交代了。”
“不，你觉得这个交代就能解释一切吗？对不起，我并不需要这样的交代，修文，我从来没做好准备来面对你说的这些事，这只会让我更加不能接受。”
尚修文脸上扯出一个苦笑，重新握住她的手：“那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早在我跟你开始之前，就完全结束了。”
“在你这样坦白以后，我如果还要去追究什么，自己也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刻薄的女人。可是你的过去太复杂，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和接受的范围了。我真得一个人待着好好想一想。”
甘璐一下站了起来，逃跑一般弯腰拎起箱子便大步往外面走，尚修文赶上来一把夺下箱子，抓住了她：“璐璐，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从昨天到今天，你一直让我们好好谈，我们已经谈了一个晚上，你不累，我可真累了。”
“你一向理智……”
甘璐带着不耐烦打断他：“这听着可更像是一个讽刺，而不是一个赞美。”
尚修文无可奈何，抬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吻：“是我的错，可是别用我的错惩罚你自己。”
“我曾经问过你，是不是因为我理智而向我求婚。修文，我清楚地记得你的回答，你说你要的只是愿意把我们的生活联系起来的那种信任，我给了你愿意付出信任的感觉。”甘璐笑了，眼中却再度泪光莹然，“知道吗？这个回答感动了我好久，支撑我不要随便怀疑你、质问你，尽可能给你足够的空间。不过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你一直有冷幽默的天分……”
她没法继续说下去，摇摇头，想抽回手去拿箱子，但尚修文牢牢握住了她的手：“璐璐，关于这一点，请不要怀疑我的诚意，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两年，的确是我最开心幸福的日子。”
甘璐并不理会，用力挣扎着试图甩开他，却是徒劳。她连日精神不济，加上昨天的往返奔波，身体已经十分虚弱，稍一用力，不免有些气促喘息，哪里挣得开，只得怒冲冲地抬起头看着他：“你一定要和一个孕妇拉扯吗？很好，继续拉扯下去吧，也省得我为要不要留下这孩子为难了。”
“璐璐—”
尚修文这一声喝叫声音并不大，却来得几乎有几分暴戾，甘璐从来没有见识过他发怒，吓得打了个寒噤，只见他眼中掠过锐利的光，这也是她不曾见识过的，她心底一寒，本能地再度缩手。尚修文牢牢握紧不放，停了一会儿，放缓声音，带了一点儿恳求意味，“不要这样说我们的孩子。”
甘璐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眼里满是惊惧、疑惑和痛楚，在她的视线下，尚修文慢慢松开了她的手，提起了箱子：“如果你坚持要住出去的话，我陪你去找到房子再说。”
他们下楼，正碰上吴丽君散步回来，她看着尚修文手里的箱子，正要开口，尚修文先说了话：“妈，璐璐出去住几天，我送送她。”
吴丽君沉下脸来：“这成什么样子，你去记者招待会那种场合胡闹已经很离谱了，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清楚，现在还要闹离家出走。我一向以为你总比雨菲要懂事识大体……”
“妈，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您早点儿休息，不用管了。”
吴丽君还要说什么，但尚修文的眼神让她打住了，她很少看到自己的儿子流露出这样困顿焦灼的神态，而甘璐则是完全的漠然没有表情，嘴唇紧抿，显然没有回应的打算。她扫了他们两个人一眼，转身进了房。

第十六章 你给的，我要不起
尚修文开车载着甘璐到了酒店，开了一间套房，送她上去，等她洗澡上床后，他走进卧室，甘璐头歪在一侧，眼睛紧紧闭着，那张清秀面孔带着一点以前从来没有的浮肿，被雪白的枕套衬着越发苍白憔悴。他情不自禁伸手过去，想要抚摸一下她，然而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紧闭的眼角渗出一点泪水。
他的手指定住，良久，他俯下头，吻去那一滴泪水，咸涩的味道从他的舌尖直抵心头，并漫延开来。他替她将被子拉好，匆匆出去，带上了卧室的门。
第二天，甘璐起床时，看到尚修文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了。
连日的疲惫击中了她，她尽管好不容易才睡着，但睡得十分沉，根本不知道他是整晚睡在客厅沙发上，还是一大早就过来了。
刷牙时，她又是一阵干呕。她努力回忆自己买的孕期指南，似乎应该是从50天左右开始有晨吐现象，不知道这个提前算不算正常，更不要说在往返W市的飞机上，她都流了鼻血，可是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操心这个了。
她站直身体，洗脸擦护肤品，这样每天简单重复的动作，都做得似乎成了一种负担，全身疲乏得没有一点儿力气，双手撑在洗面盆边缘，只见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从头发、皮肤一直到神态都是黯然无光的，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她不禁回忆起以前在文华中学的一个同事，她怀孕之后，老公每天管接管送之外，尽管夫妻两个人上班的地方隔得并不算近，他时常还会在中午拎着大号保温饭盒骑摩托车赶过来，周围同事时常起哄说：“爱心便当限时急送服务到了。”
那个孕妇被照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时常骄傲地对着一帮没生孩子的女同事传授自己的体会，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那样平实的快乐，引起了好多羡慕，也冲抵了包括甘璐在内的那帮女孩子对怀孕的莫名畏惧。
然而现在轮到她了，她却一片茫然，不要说对孩子有期待，她甚至没法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这样一想，她简直提不起精神走出浴室。
不知呆呆地站了多久，尚修文出现在镜子中，他走过来双手扶住她的肩头：“不舒服吗？”
“还好。”她强打精神，拿起唇彩，可是马上记起怀孕期间最好不要化妆，又放了回去，“走吧。”
尚修文送甘璐去看房。师大附中附近的房源一向紧俏，不少家长选择在此租房陪读。甘璐也不想住得离学校太近，她选择的都是隔了几站路的公寓。然而接连两套房子看下来，一个房龄偏长，结构不佳，通风、采光都不算好；另一个倒是全新的，但还带着装修的味道，周边环境也太杂乱。
还没等甘璐说什么，尚修文已经接完电话从走廊上回来，皱眉扫一眼房子，马上跟房东说谢谢再见，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出来了。
她也没看中这套房子，更没力气跟他争执，上了车，拿出头天抄下来的地址、电话，正打算打第三位房东的手机。尚修文的手机先响了，他先只简单地“嗯”“哦”应着，过了一会儿，说道：“舅舅，我知道了，我明天赶过去。”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重复道：“好，我知道了。我们回头再说。”
甘璐伸手解才系好的安全带：“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看剩下的房子好了，都在这附近。”
尚修文按住她：“你坚持要出来住，我不能拦着你，但肯定得把你安置好了。”
甘璐嘴角泛起一个苦涩的笑，疲倦地说：“是呀，我现在母凭子贵了，得好好保重。”
“璐璐，你知道我重视孩子，不过那也只是因为想和你有一个孩子。不要再说这种话……”他的手机再度响起，他烦恼地拿起来看看，然后接听，“以安，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安，你先去J市，我明天过去。”稍停一会儿，他笑了，“是我妈还是我舅舅跟你说什么了吧？”
再等一会儿，他点点头：“好，我们马上过来。”放下手机，他转头对甘璐说，“以安空着一套房子，他说你如果急着找房子，可以先住他那边，我们去看看吧。”
甘璐可没想过这样劳师动众，皱起眉头：“何必去打扰他，我不想欠人情。”
“他说他的房子装修好了后放了快一年，一直闲置着没住，离你的学校也不算远。你先看看，只要能看中，我一样可以付房租给他。”
冯以安已经先到那边等着了，他的房子在市区一套观湖高层公寓的25楼，景观、位置俱佳，三居室里面是全新的装修，冯以安扬手指了指室内：“从买房到装修我都没管，全是我父母的品位，倒也不算难看。而且家母要求高，所用材料绝对环保，家具电器都是齐全的，只差生活用品没买。”
尚修文随冯以安去察看所有的房间，一边问着物业的情况。甘璐眼看他们两个人在各个房间之间穿梭，一片茫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呆呆地站在客厅内。
他们回到客厅，尚修文对甘璐说：“璐璐，这里不错，不用再去看其他房子了，我待会儿下去给你把东西买齐。”
她不愿意当着冯以安的面与他争执，只闭紧嘴唇不吭声。
冯以安却显然并没任何探问究竟的意思，拿一串钥匙递过来：“你只管放心住，钥匙全给你，我不会过来的。”
甘璐仍然迟疑着，尚修文已经接了过去：“谢谢你，以安。”
“修文，我们之间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冯以安笑道，转向甘璐，“璐璐，明天上午旭昇有销售会议，涉及今年全年销售计划的调整，十分重要，恐怕我们今天都得动身去J市。”
“这话说的……”甘璐厌倦地说，“以安，你几时见我挡过谁的路了。”
尚修文苦笑一下：“行了以安，我先下去买点儿东西，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冯以安随手揭开防尘白布，露出深棕色的皮质沙发：“璐璐，你脸色不好，在这儿坐坐，我去物业看看这边有没有钟点工，叫个人过来彻底收拾一下。”
“以安，你先别忙。”甘璐坐下，“你跟我说实话，你早知道修文在旭昇里面扮演的角色吧？”
冯以安举起了手：“天地良心，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我也是看了报纸才知道旭昇董事长易人，当时一样很意外。跟旭昇目前管销售的魏总通过电话以后，我才了解得多一点儿。”
甘璐知道他说的魏总是吴昌智的二女婿魏华生，她想，至少吴家人是早就知道的，她呆呆地看着前方不作声。
“魏总告诉我，董事会开了很长时间的会，修文一直推辞，但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解决旭昇面临的问题了。一方面吴董事长得替他的宝贝儿子承担一部分责任，不可能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上；另一方面远望的资本进入是有条件的，他要对远望的股东负责。除了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总算不是我一个人在众人的目光下当傻子。”甘璐自嘲地笑了。
“璐璐，你为这件事不开心吗？修文有他的考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事前来不及和你商量，也不用生这么大气吧？”
甘璐苦涩地说：“我不生气，难道就真当一个意外惊喜接受下来吗？”
“也许他有他的苦衷。”
“谁都有苦衷，真是苦衷的话，最好自己咽下去，不要指望别人可以无条件谅解。”
冯以安显然没料到甘璐会冷冷地讲出这样的话，怔了一下：“璐璐，你是他太太，不是别人，似乎更应该体谅他才对。”
“以安，你没结婚，可是你是谈过恋爱的人，如果你的爱人这样事事瞒着你，你会若无其事吗？”
冯以安想了想，叹了口气：“不，坦白讲，在这种事上，越爱越计较，不爱才能做到淡定。如果我不较真，大概也不会跟辛辰分手。我本来想跟她在这套房子里结婚的，可是现在根本不想多看这里一眼。”
甘璐倒没想到会勾起他的伤心事，可是她现在没余力去安慰别人，只得默然。
“修文是在乎你的，他平时多不动声色的一个人，你看他刚才的样子，分明已经失了常态了。他检查浴室的时候还去试沐浴房地砖打湿后会不会滑，说要去再买一块防滑垫，你现在绝对不能摔倒。”
甘璐惨淡地一笑：“他只是在乎我肚子里的孩子罢了。”
冯以安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了。
甘璐疲惫地将头靠到沙发上，合上了眼睛。
冯以安头天便接到去开销售会议的通知，他与魏华生向来交情不错，听他大致讲了记者招待会上发生的事。魏华生讲到尚修文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妻子一耳光时，他也着实大吃一惊。今天他又先后接到吴昌智和吴丽君的电话，两个人都让他务必劝尚修文准时赶到J市开会，却都说得语焉不详，他也不知道尚修文夫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只见甘璐面色苍白憔悴，他颇有些不忍。
“这样吧，你还是进卧室躺会儿，那儿有张贵妃榻，比靠在这里舒服。”
冯以安带她进主卧，里面床上只放了席梦思床垫，飘窗边有一张深枣红色的贵妃榻，他拿走上面盖的防尘布出去了。她躺倒在上面，乏力的身体贴合着丝绒榻面，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固执地要搬出来，明明是与尚修文两个人之间的事，然而被冯以安这样突然跳出来一搅，简直成了一个无理取闹的笑话。
躺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她心乱如麻，依旧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样。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抚到自己平平的腹部。
去年初夏，为了准备怀孕，甘璐买回了不少书细细研读，对于受孕和胎儿发育过程早就有了丰富的理论知识。然而此刻，她却对已经生长在自己子宫内的小小胚胎没有一点儿概念，这两天洗澡时，她甚至都不敢正视自己的身体。
真的要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生下孩子吗？这个念头一经涌现，就再难以打消了。
她自知这个念头来得很罪恶，可是又想，只是一个连性别都不具备的胚胎而已，英文甚至是用“It”来作人称指代。你连你自己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都不清楚，以你现在的心境，又怎么能保证孩子健康发育？你与尚修文会走到哪一步，你能给孩子一个健康和谐的成长环境吗？
甘璐陷入迷迷糊糊的半睡眠状态，朦胧之间觉察到尚修文进来了一次，替她搭上一条毯子，他站在她的身边，她知道他必然是看着自己，然而她却不想睁开眼睛与他对视。良久，他轻轻走了出去。
等尚修文不知什么时候再次进来叫醒她时，她很不耐烦。这样恹恹躺着，并没带来缓解疲劳的感觉，身体依旧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根本不想动。然而尚修文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声音紧张：“你在流鼻血。”
她伸手一摸，果然是一手的血：“没什么，帮我拿条毛巾过来。”
“我带你去医院。”
“流鼻血用得着去医院吗？这几天流了好几次，一会儿就止住了。”她没好气地说，站起来准备向浴室走，突然记起这里是别人家，未必有毛巾，转身去客厅，从自己包里拿出纸巾擦拭着。
尚修文走过来，二话不说，拿了外套要给她穿上：“跟我去医院，看医生怎么说。”
坐在客厅里的冯以安也附和着：“对，赶紧去医院吧。”
甘璐烦躁地抖落尚修文的手：“我说了不用去。”
“璐璐，无缘无故流几次鼻血，总得去确定是什么原因，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甘璐放下沾了血迹的纸巾，冷笑一声：“修文，你这么关心孩子吗？”
“孩子和你，我都一样关心。”
“我不去医院，孩子听天由命好了。”
尚修文勃然变色：“你不要太过分……”他蓦地打住，只见她歪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异乎寻常，差不多带着挑衅，似乎在静待他发怒。这样的甘璐是他陌生的，而旁边的冯以安已经站起身，拼命向他使着眼色，他努力放缓语气，“璐璐，我说过，不要这么说我们的孩子。”
“你想要我怎么说。没办法，我自己也在听天由命，尚修文，如果没这孩子，我还会站在这里跟你废话吗？”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冯以安十分不安，有心劝解，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甘璐在尚修文的目光下依旧十分平静，然而再没有挑衅的意味。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仿佛一场燃烧在转瞬间已经耗尽，只剩一片如同灰烬般的哀伤，“以安不是说你们得去J市吗？求求你们，现在就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转身回了卧室，随手关上了门。
尚修文看着面前紧闭的卧室门，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冯以安松了一口气：“修文，你冷静一点儿。她可是孕妇，现在情绪又不稳定，你不能跟她计较。”
尚修文没有作声，停了一会儿，沉声说：“走吧。”
两个人一块儿下楼来到地下车库，冯以安说：“还是开我的车去吧，你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会儿。”
尚修文踌躇一下，冯以安奇怪地问：“怎么了，到J市那边自然有车给你用，你还舍不得你的宝来吗？”
尚修文苦笑：“以安，我在想要不要把车钥匙给璐璐，让她开车去上班，省得挤公共汽车。”
冯以安举手投降：“你今天细致得让我简直不敢相信，往返超市、商场已经两次了，买的东西千奇百怪。好吧，你再上去一趟吧。”
“算了，我现在再出现在她面前，估计她会抓狂。而且她精神这么差，开车恐怕精力不集中，还是让她打车好了。”
两个人上了冯以安的马自达六，冯以安将车驶出地下车库，外面已经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冯以安一边开车，一边谈起最近严峻的销售形势。
“这次会怎么处理吴畏？”冯以安一向对吴畏印象欠佳。
“还能怎么样？我舅舅都做出这种姿态了，哪怕花血本，也得保住他。而且现在的重点真不在于他，如果亿鑫真的跟市里达成协议，兼并了冶炼厂，我们的局面更被动。”
“修文，有一件事，就算你太太不问你，我也真得问你。这次贺静宜来势汹汹，真的只是为亿鑫图谋一个冶炼厂吗？”
“你认为呢？”
“我觉得应该不止于此，可是她这样大费周章，倒把你逼上了前台，可能对于旭昇来讲，反而是件好事。吴董事长这两年思想保守，只满足于占据了两省大部分低端市场份额，一味守成，已经束缚了企业的发展。你又一直隐身在后面，不愿意直接干涉他的经营，不然旭昇哪止于现在的规模，冶炼厂的兼并又何至于要拖到今天。”
“我有我的考虑，以安。而且旭昇能走到今天，跟我舅舅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这个企业可以说是他的心血所在。”
“这个我不否认，可是我说的你也不能否认啊。尤其他对吴畏的姑息，才造成了现在的恶果。去年经销商开会的时候，就有人直接跟他反映与销售部门沟通存在问题，销售区域划分随意，总部无视小代理商利益，可是他一点儿动作也没有，弄得大家都寒心了。不然吴畏这件事怎么可能要弄到别人举报、有关部门查处的地步他老人家才知道。”
尚修文自然清楚冯以安说的情况，但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将他名下股份交给吴昌智担任名义持股人全权托管，只在本地与人合伙经营贸易代理公司，并不肯参与旭昇的具体经营。最初固然是为了让吴昌智保持在董事会上的绝对控股，在与J市经委的博弈中赢得最大的自主权。更重要的是，他那时心灰意冷，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到后来，旭昇在他舅舅手中顺利发展到了一定规模，吴昌智的儿子吴畏与两个女婿都是高层管理人员，分别占据着公司要害部门的管理。尚修文除了每年拿应得的红利外，更不愿意置身其中，落一个坐收渔利的口实，反而为一件他并没太大兴趣的生意破坏了亲戚情分。
吴昌智倒是一直重视他的意见，逢重大决策，一定要与他商量。但吴昌智学的是金属材料专业，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到旭昇的前身—一家国营钢铁公司，从技术人员一直做到副总，对于钢铁企业运作的每个环节都十分熟悉，他自诩为内行，也没人能否认这一点。他有他的经营思路，并且十分自负、固执。尚修文并不能总说服他，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提供意见，不愿意以最大股东的身份迫使舅舅改变决定。
一方面，旭昇这几年高速发展，但另一方面，也正如冯以安所说，吴昌智经营思路的保守与管理方面的漏洞造成的隐患越来越多，集中在去年下半年开始初露端倪。
吴昌智不得不承认，尚修文很早之前对他的很多提醒都是对的，而吴畏则越来越让他失望。他只好更多地倚重尚修文，不断请他过去商量下一步的经营方针，只是都已经为时过晚了。
尚修文的想法是引进远望的投资制衡吴昌智，然后任用职业经理人规范企业运作，然而不等他的计划实行，贺静宜的一连串安排，让旭昇的所有矛盾被集中诱发催化出来，将他突然逼到了这样一个退无可退的位置。
“老魏是做实事的人，这些年一直不算得志，现在让他从管质量转到管销售，他劲头很足，昨天我们在电话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觉得我们有很多想法都很一致。”
尚修文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只“唔”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冯以安发现他的神思不属，只得打住谈公事。
“修文，璐璐恐怕不只是因为你没告诉她股份的事，没提前跟她商量就出任旭昇董事长生这么大气吧，毕竟她以前都不怎么管你生意上的事。”
“那只是原因之一。”尚修文简单地回答，一瞥之间，却只见冯以安嘴角笑意来得有点儿诡异，“以安，在想什么呢？”
“说真的，修文，我们共事这么久，私交也不错。不过眼前这件事，你如果让我来推测的话，我也很容易往你跟贺静宜的私人恩怨纠葛上想，更不要说落到璐璐眼里会是个什么效果了，一般女人是很计较这些的。”
尚修文放下手，直视着前方，声音平淡地说：“以安，璐璐并不是一般的女人。”
“璐璐可能很大方很明理，可是你千万别把你太太当成能包容一切的圣人，她要是爱你，就必然没办法接受你跟别的女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那是早就结束的事了。”
“我了解你的为人和定力，没说你跟贺静宜还有什么暧昧。不过那次贺静宜到公司来找你，我就看出你们以前的关系不寻常。她打量我们办公室的那个表情，活像女王巡视殖民地。偏巧你们出去吃饭回来，又被璐璐迎面撞上。你可别跟我说，你没察觉到贺静宜看你太太的目光有多不友好。如果是一段早就结束的关系，她真没必要表现得那样。我能看出来的东西，璐璐怎么会没有感觉？”
那天贺静宜的突然造访，以及在他写字楼下与甘璐的那个相遇，尚修文当然清晰地记得。
贺静宜诧异地打量外面有些拥挤的开放式办公区，全然不理会公司职员好奇的目光，视线扫过所有人，然后走进他与冯以安共用的办公室，却并不坐下，目光停留在他办公桌上放的照片上。
那是他与甘璐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的合影，他穿着白色衬衫，甘璐穿着热带风情的大花吊带长裙，两个人并坐在海上屋的露台上，他的手揽着她的肩，金色夕阳洒在他们身上，甘璐对着远方笑得十分开怀，而他正注视着她的那个灿烂笑容，嘴角含着微笑。这张照片是尚少昆帮他们拍的，他和甘璐都十分喜欢。
冯以安当然察觉到了贺静宜那个长得有点儿奇怪的注视，他同情地对尚修文使个眼色，抽身出去了。
“静宜，今天突然过来有什么事吗？”
贺静宜似笑非笑，再度打量他这间小小的办公室，然后目光落到他脸上：“我们在这儿谈吗？还是另外找一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吧，马上也到吃饭时间了。”
尚修文的确不想让她在公司里待下去，点头同意。两个人下楼开车去了一间西餐厅，各自点餐后，贺静宜只草草吃了一点儿就停下来，似乎有些喟然：“修文，我没想到你现在安于这样的小本生意。”
“一个人能适应各种环境并不是坏事。”尚修文闲闲地说。
待贺静宜提出让安达为亿鑫年后即将在本地展开的投资项目做建筑钢筋供应时，他一口回绝了：“静宜，你如果不是头次为亿鑫主持项目，就应该清楚，这样规模的投资，没必要与代理商谈供应合同，直接让厂家参与招标就可以了。”
“你认为我可能跟你舅舅去合作吗？”她冷笑一声。
“你没理由恨他，他跟你当年并没有利害冲突，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贺静宜哼了一声，并不再谈吴昌智：“你是因为这个提议来自于我才拒绝的吧。”
“错。”他平静地回答，“对我来讲，生意就是生意，只有合理与否，不存在个人好恶成分。”
“你变了，修文。”贺静宜大睁着一双美目凝视着他，“从我们再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跟我使用外交辞令。我只能推测，你一直恨着我。”
“我没恨过你，静宜，更不用说一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哑然失笑，“看到你现在事业成功，我为你高兴。”
“可是看到你这个偏安一隅、暮气沉沉的样子，我不可能开心得起来。你为什么就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做一番事业，为你舅舅卖命能有多大发展？上次在J市，我就已经对你讲了，你就算帮他，也没法扭转旭昇的局面。”
“我对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不打算做什么改变。至于旭昇，我能理解你为亿鑫工作所站的立场。”
贺静宜冷笑一下：“修文，如果你不这样强调你满意现在的生活，我或许倒会真的认为，你确实已经淡忘了过去。”
尚修文只得苦笑：“你一向喜欢凭直觉进行推理，也许能得出不寻常的结论，但可靠性就差了点儿。”他看看手表，“不早了，我得回去工作，走吧。”
贺静宜开车将他送到楼下，恰好碰见甘璐和冯以安出来。
尚修文在一瞬间几乎有些莫名的紧张，然而接触到甘璐沉着镇定的神态，他完全放下心来。
可是，似乎正是那次见面，却令贺静宜有了更进一步试探的念头。她竟然说服信和出来指证安达，试图让他回过头去答应与她合作，他恼怒之余，还是断然拒绝了，同时加快与远望的合作，打算彻底从旭昇脱身，断掉贺静宜的想法。
只是等他意识到贺静宜所图谋的既不止于迫他就范，也不只是J市一个冶炼厂那么简单时，事态已经发展得脱离了他的控制。
冯以安将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继续说：“现在回过头一看，我猜指认安达供应的钢筋不合规格应该也是她操纵信和干的，至于这次一举提供资料，曝光吴畏干的这件勾当，更不用说也是她的手笔。单只为亿鑫图谋一个冶炼厂，并不至于一定要把安达牵扯进去啊。我只能断定，她要么是恨着你，想要报复；要么就是还爱着你。”
尚修文默然，他不认为受过情伤后消沉了好长时间的冯以安能分析出自己面临的困境，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的确被冯以安言中了。这并不需要复杂的推理头脑，更不用说甘璐十分聪明，一直长于分析推断了。
冯以安显然对他的沉默有自己的理解：“修文，璐璐一向理智讲道理，生你的气也不会生太长时间的。”
“她如果肯生我的气，我倒会稍微放心一点儿。”尚修文喟然长叹，似乎要将一口浊气尽数吐出，然而眼前浮现的却是甘璐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孔和盛满哀伤的眼睛。
“她这么大反应，证明她是很在乎你的。你要是碰上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淡然对待的女孩子，就知道那才真叫要命了。”
尚修文当然知道冯以安是有所指的，但他此刻没心情和别人谈论此事，只苦笑一下，仰靠到椅背上，合上双眼，再不说话了。
甘璐在冯以安这套房子里住了下来。很快她就发现，这里除了没有吴丽君，基本上和她从前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了。
不知道尚修文那天临走前往返了几趟，第二天甘璐从卧室出来以后，发现房间已经被收拾过，他差不多买齐了所有的居家用品，从牙刷、牙膏、拖鞋、毛巾、各式床上用品，一直到冰箱里放得满满的水果、她以前喜欢吃的零食。
等到下午三点钟，钟点工胡姐拿了钥匙开门进来，拎了满手的菜，她连惊讶的情绪都没有了。
胡姐乐滋滋地说：“小甘，恭喜你啊。”
“恭喜什么？”话一出口，她就醒悟到了，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来，只得暗自承认自己这几天确实变迟钝了好多。
“小尚跟我说了，你怀孕了，从这里上班更方便一些，以后就住在这边。他说你吃习惯了我做的菜，让我到这里来照顾你，工资也给我加了。小尚真是细心啊，跟我说你这几天胃口精神很不好，让我尽量做又有营养又清淡的菜，还特意列了单子给我。”
甘璐强打精神问：“那妈妈那边的饭谁做？”
“吴厅长也叫我过来啊，她说她另外再请一个钟点工，现在以照顾你为主。”胡姐麻利地归置着手里的东西，“我今天提前出来，到周围看了看，有个蛮大的菜市场，买菜很方便，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
“谢谢胡姐。”
“这谢什么。小甘，你婆婆人很好。不过年轻人自己住到底自由一些。想当年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
胡姐一边忙碌着，一边说得热闹絮叨，给这个空阔冷清的房子平添了几分生气。甘璐似听非听，只觉得在尚修文的安排之下，她的离家出走已经越来越接近于一场无聊的闹剧了，简直有点儿哭笑不得，可是她也懒得再说什么。
她连日心神俱疲，既没胃口，更没精神注意身体。昨天她一直昏睡，尚修文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并不知道。睡到实在饿得胃发痛了，她才下楼去随便买了点东西吃，不过只吃一半，便又有了恶心感，好容易才强忍着没在人家店里发作，匆匆丢下碗筷回了家。晚上睡觉，她也是随便抖开床单铺上，打开一床羽绒被一盖，根本没精神料理家务。
现在看胡姐过来，先是择菜炖汤，然后收拾屋子，她既没有那份硬气，也没有那份矫情，并不打算一定要让胡姐回去，留自己一个人自生自灭。
甘璐到了周一准时去上班，新学期正式开始。再怎么不适，也不能不工作。可是有一份工作要忙，身体上的不适倒变得可以忍受了，她仍然觉得累，却反而没有头天在房间里睡着一动不动，却疲乏到绝望的感觉了。
到了下班时间，她走出学校，尚修文迎了上来，一手接过她拎的包，一手扶住她，她只木然地随他上车。
“今天早上有没有恶心的感觉？”
“有一点儿。”
“又流鼻血没有？”
“没有。”
“我去咨询了医生，她说也许是天气变化引起毛细血管收缩，如果持续流的话，最好还是去五官科看看。”
“嗯。”
“学校食堂的午餐吃得有胃口吗？不然改天叫胡姐中午给你送饭。”
“没那个必要。”
谈话没办法再继续，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家时，胡姐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放的全是她平时爱吃的菜。尽管食欲不振，她也勉强喝了点儿汤，吃了半碗饭。吃完饭后，她正要依习惯收拾餐桌，尚修文拦住她：“我来吧。”
尚修文以前从来不做家事，不过她也不想与他客气，马上洗手回了卧室。
这间卧室已经被胡姐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床上用品是尚修文仓促之间买来的，尽管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但跟装修风格以及窗帘、墙纸都不大搭配，更增加了一点在别人家寄居的感觉。
甘璐将一盏落地灯移到飘窗那里，坐在窗台上，打开教科书、教案，和往常一样做着备课笔记，准备这一周的讲课内容。她一向不能容忍没有准备，仅凭过去的经验上课，哪怕是讲得烂熟的内容，她也会结合目前的进度和学生学习的程度，全部重新准备一次。更何况课程改革在即，教研组分配了一部分试讲内容给她，她需要在学期中间提交一篇论文上去，更不想马虎了事。
过了一会儿，尚修文走了进来：“璐璐，去书房吧，这样坐着很容易疲劳。”
她把备课本摊在弓起的腿上，的确算不上一个舒适的姿势。不等她说什么，尚修文已经走过来收拾了她摊在一边的书，伸手去扶她。
她只得苦笑：“我还没到行动不便的地步。”
这几天她根本没有进这套房子的其他房间去参观的欲望，现在随着尚修文走进书房，才发现这里连接着一个阳台，装修得十分简洁，靠墙书架空着，书桌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常用的书，想必是尚修文给她搬过来的。
“谢谢你。”她确实正在发愁，匆忙之间有几部工具书没拿过来，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去买。
尚修文脸上也浮起一个苦笑：“别客气。”
她继续备课，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尚修文重新走进来：“我带你出去散会儿步，别这样久坐不动。”
他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颇有点儿不是滋味。她低头默然片刻，还是穿了外套，随他一块儿下楼。
这栋公寓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湖泊，本地虽然一向以江河纵横、湖泊众多出名，可闹市区的湖泊到底还是稀有的，配上一个绿化广场，不但是周围林立的楼房的重要卖点，也是市民聚集休憩的好场所。现在正当残冬时节，天气仍然寒冷，广场上只有一些老太太随着音乐在兴致勃勃地跳舞，给孩子们玩的小电瓶车等游乐设施冷冷清清地闲置在一边。
尚修文与甘璐顺着湖边小径慢慢走着，湖面的粼粼波光上反映着四周高楼的通明灯火，被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出来散步的人并不多，相隔不远的大道上车水马龙的噪声传来，更衬得这边安静得近乎奇怪。
尚修文握住甘璐的手，她微微缩了一下，也就任由他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他们都穿着慢跑鞋，踩在防腐木铺就的小道上，脚步声响得轻而一致。
“关于过去的事，我想我应该跟你讲得更清楚一些。”
“修文，我当初接到师大历史系的录取通知书，很不开心，总以为好容易摆脱了高考的威胁，以后还是得不停去死记硬背。”
尚修文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说到这件事，可这是几天来她头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他当然不想打断她。
“真正开始学了以后，我才知道，历史最麻烦的地方不是需要去背，而是它充满了不确定性。中国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注重修史，史学很发达，各种史料浩如烟海，可是中国历史一样还是充满谜团，各种史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管从哪一种角度解读，都会有不同的说法。”
“所以你才真正对历史有了兴趣，对吗？”
他开口一问，甘璐似乎有点儿吃惊，侧头想了想，嘴角牵动一下，却终于没有笑出来：“我想说什么来着，唉，我废话扯得太远，其实我想说的只是，时间让历史变得模糊，再怎么研究，大概也不可能完全还原。具体到每个人的历史，那就更纯粹是很私人的事了。谁对谁都不可能完全没有保留，至于你，你已经错过了对我讲你过去的最佳时间，现在我对你的历史没研究的兴致了。”
“璐璐，既然你不想再听到道歉、解释，”尚修文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儿涩然，“那么，就当这个孩子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开始，我们好好生活下去吧。”
“恐怕一个孩子给不了一个充满疑问的婚姻全新的开始。我也讲点儿我的过去吧，”甘璐踌躇一下，“我以前对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不过我很少提到我妈妈对不对？”
“因为他们的离婚吗？”
“离婚？不，我不恨他们离婚。从我记事起，我爸和我妈的感情就不好，离婚以前，他们吵得很厉害，也很频繁。他们不想当着我的面吵，总是在我睡着以后，关了他们房间的门，尽量压低声音。不过吵架这件事，简直就没法悄悄地进行。”甘璐看着远方，苦笑一下，“我不止一次站在他们房门外偷听，吓得发抖，可是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们不吵。”
她茫然看着前方，记得那个小女孩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出吵闹和摔东西的声音，一点清冷的明月光从窗外投射进来，照出一个狭长变形的光圈，而她站在那个光圈内，手指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睡衣的衣襟，孤独而无助地呆呆站着。
似乎正是从那时起，她再怎么长大，再怎么学会对着意外保持镇定的姿态，也保留了在紧张时抓住衣襟这个本能的动作。
尚修文以前曾一边看甘璐旧时的照片，一边听她讲童年时的趣事，诸如父亲怎么带她转几趟公共汽车去郊区抓蝴蝶做标本，怎么在错过末班车后一路走回家……她几乎从来不提母亲，说到父母的离婚，她十分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看不出任何情绪，却没想到也有如此不愉快的记忆，他知道她现在并不需要他的安慰，只能怜惜地握紧她的手。
“他们为什么吵，我不大有印象了，可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妈妈说的。她对我爸说：‘你别指望用女儿拖住我，如果不是有璐璐，我还会站在这里跟你废话吗？’”她转回头，看着尚修文，“前天我似乎也跟你说了类似的话。”
尚修文能感觉到两个人紧握的掌心沁出了一点儿冷汗：“生气时急不择言是常事，你有充足的理由生我的气，我不介意那句话，你也不要总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放在心上。”
甘璐不置可否，再度看向前方：“我一直以为我很理智，比别的小孩来得通情达理，可以平静地接受父母的离婚，接受妈妈对她的生活有别的安排，毕竟她跟我爸不是一路人，勉强在一起相看两厌没什么意思。可是前天对你一说完那话，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忘了我妈对我的这个嫌弃，一直耿耿于怀。”
“你母亲对你是很关心的，那次你带我去见她以后，她给我打过电话，告诉我，如果生意上有需要，只管去找她，她希望我能让你生活得好一点儿。”
甘璐一怔，随即笑了：“我妈一向看人眼光狠，居然跟我一样被你瞒过了，以为你做小本生意，需要人提携，看来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璐璐—”
甘璐不理会他，继续说下去：“是呀，她很关心我，其实她对什么都放得下，唯独就是没彻底放下我。要不是有了我，她说得上无牵无挂，活得会更洒脱一些。当年她本来有机会跟一个条件不错、年龄相当的男人移民去国外，可她想来想去，说只怕一走，跟我就更没感情了，结果还是留了下来。我明知道她对我很好，有时甚至说得上是在讨好我，可我就是不肯跟她亲近。不知道是真为我爸爸不值呢，还是小时候那点儿恐惧和恨留在心里了。”
她声音娓娓，一如平时般不疾不徐，似乎在平和地回忆旧事，然而尚修文已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璐璐，我们和你父母的情况并不一样，我是爱你的。”
“我爸还很爱我妈呢，我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不过有什么用？”她苦笑一声，“他给的她不要，她要的嘛，他又给不了。爱这个东西，只有当给的人和接受的人同样理解、同样重视的时候，才算得上有意义。你的爱……很特别，我既理解不了，大概也要不起了。”
这个直截了当的断言让尚修文一下站住了脚步，他执起甘璐的手，深深地看向她：“我知道，我那样坦白以后，你只会更疑惑。现在你该理解我选择有些事不说的苦衷了吧。”
甘璐似笑非笑地摇头：“你大概吃定了我做一个一无所知的傻瓜更快乐吧？”
尚修文无可奈何：“以你一向的聪明，璐璐，你会愿意跟一个有这么多往事的男人搅在一起吗？恐怕当初我一坦白，你就会离我远远的。”
“我得承认，你了解我所有可能的反应，修文。如果不是你亲爱的前女友这样突然跳出来，我大概就一直在你的安排之下生活了。”
“是我不对，我只是，”尚修文踌躇一下，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想错过你，更怕失去你。”
“呀，如果现在还说这个话，你可真是侮辱我的智商了。你会怕什么？一切尽在你的掌控之中，我根本从来没脱离过你的计划。现在回想一下，我真是觉得既害怕又荣幸，想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花心思。”甘璐无声地笑了，直笑得肩膀抖动，可是没有一丝愉悦之意。
“别把我的一切举动都想象成心怀叵测，璐璐，那些事确实都过去了，我只是不想让你被往事困扰。”
“没人能斩断和过去的联系。坦白讲，如果我们不是夫妻，我倒是能理解你。换了是我，我也不会主动跟人去告解的。不是人人都能担当神父的角色，做到无条件体谅宽恕。”
“我没资格向你要无条件的宽恕，哪怕你已经不信任我了，我也一样得跟你说，璐璐，我和你结婚，是因为我爱你。”
“以这种方式爱吗？我可不感谢你选中了我。”她嘴角那个笑意来得越发惨淡苦涩。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给我机会，我们来重新建立信任。”
“对不起，你一说到很长的时间，我就忍不住有点儿绝望了。”
甘璐这个萧索的语气让尚修文一窒：“璐璐，你不可以这样想。”
“我还能怎么想？你第一次跟我说到要孩子的时候，我真的是很迟疑的。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准备好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一个比我妈妈合格称职的母亲。克服这个迟疑，我需要下的决心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她茫然地摇摇头，似乎要把那些回忆从眼前挥去。
“这是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做的决定，正是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我才渴望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我不想威胁你，可是以我们现在这种情形，真保不齐会像我父母似的，成一对怨偶，那样的话，对孩子并不公平。
“我一直认为，一个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全靠自己去选择去把握，你怎么能断言我们会重复别人的生活。
“我没你这份自信，尤其是现在，我才发现，我过得居然一直是被选择的生活。你向生活妥协娶了我，现在又让我向孩子妥协，跟你继续下去。”不等尚修文反驳，甘璐轻轻地笑着说，“如果我下不了狠心不要孩子，似乎就没得选择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娶你只是因为……”
“别别，不用说那些话了。看清楚事实后还需要你来哄，可真就傻得没救了。”甘璐仰头看着他，脸上神情平静如水，“好吧，在没有做最后决定以前，我不会再说拿孩子赌气的话，请你也体谅我的心情，不要再来刺激我。”
尚修文握紧她的手：“璐璐，你这个判断对我们两年的婚姻生活来讲，是很不公平的。”
“关于公平，我们不用多争论了，没什么意思。”甘璐意兴索然，垂头看着地上长长的影子，“我现在只能尽力不去想这两年的生活，不然除了景仰你以外，对自己简直没一点儿信心可言了。回去吧，我累了。”
他们往回走，尚修文仍然握着甘璐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达到她的手上，她的肩头抵着他的右臂，他们的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斜斜投射在前方，一高一低连在一起。
这与往常他们散步的情形并无二致。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甘璐能感到尚修文的手掌收紧，将她的手更紧地嵌入了他的掌握之中。那个力度足以让她感到疼痛，她却一声不吭，任由他用力握着，仿佛这个疼痛能镇住她心底不愿意去正视的钝痛。

第十七章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甘璐与尚修文的生活差不多恢复了常态—如果相敬如宾能算一种常态的话。
尚修文住在客卧，早上他会准时起床，开车送甘璐先去吃早点，然后去学校，下午他提前到学校门口等她，接她回家。饭后她去书房、他在他的房间各自处理工作；到九点，他会送一杯牛奶到书房，看着她喝下去，然后带她一块儿下楼散步；到了十点半，他会提醒她早点休息。
这样平静到沉闷的生活持续了三天，甘璐觉得好像过去了三年之久。
她向来并不缺乏耐心，然而，现在她没法跟任何人比拼耐心了，从早上的晨吐到站得略久就觉得疲乏的身体、坐下来就嗜睡的精神状态，通通都在提醒她，那个胎儿正一天天地在她身体内发育，慢慢成形，她并没有多少时间为一个“最后的决定”患得患失。
更何况，她清楚地了解尚修文的耐心与意志。现在从认识的过程回想起来，她只得承认，她大概从来没逃出过他的掌控。
这天中午，甘璐接到钱佳西的电话。
“喂，你们和好没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嗯”了一声。
“这么无精打采的干什么？得了，我早知道你老公一哄你，你准得就范。”
她禁不住苦笑：“你还真了解我这点儿出息，佳西。”
“谁让你一向这么讲道理。这年头，永远都是自私的人最强悍。不过话说回来，结了婚，尤其还跟婆婆住在一起，也就失去了无理取闹的资本了，要把日子过下去，只好相互妥协。”
“很好很强大，你现在的理论已经由恋爱扩展到婚姻，可以考虑去策划个栏目普度众生了。”
“能度得了自己就善莫大焉功德无量了，还众生？”钱佳西哈哈一笑，“我最讨厌在报纸上、电视上扮知心姐姐的那帮人了。哦，对了，除了我们的学姐罗音。最近她转战《城周刊》了，在那上面开的情感专栏倒真是值得一看，既犀利有幽默感，又不一味毒舌刻薄，写得很不错。”
钱佳西曾见过罗音，相互攀谈起来，居然是师大校友，自然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甘璐每天中午在学校看晚报，对罗音也有印象。她主持了很长时间的倾诉版，那种贩卖普通人生活情感隐私的栏目一度近乎泛滥于各种报纸，但罗音还是从中脱颖而出。她笔触大胆，却从不用猎奇的手法写狗血的故事吸引眼球，叙述事实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尤其是讲述后面的点评写得言简意赅，又不失温情，十分精彩，在本地颇有一点儿名气。
“你一向眼界高，什么也入不了法眼，既然你都这么推许她了，我回头买来看看。”
“哎，再告诉你一件事儿，李思碧昨天若无其事地来台里销假上班了。”
甘璐对这个消息并没什么兴趣，可是也不愿意打消钱佳西八卦的兴致：“她不可能永远躲着不见人啊，只会更显得心虚，不如该做什么做什么。行走江湖，脸皮厚一点儿，才能刀枪不入，反正现在也不至于有记者追踪她。”
钱佳西再度大笑：“话是这么说，台里还是暂停了她的节目。网上热点总在不停转换，谁也别指望永远占据大家的眼球。如果你表嫂愿意放她一马，她也许还能混过去；如果有人推波助澜，她再怎么装没事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消除这事的影响。”
甘璐想想吴畏闯出的大祸，已经不只是家庭内战，还真不能断定陈雨菲会怎么发落他，更别提李思碧了，只得叹口气：“大家都自求多福好了。”
“哎，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正室妻子、大房太太的范儿了。”
甘璐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得去食堂了，改天找时间一块儿吃饭吧。”
跟钱佳西闲扯，甘璐向来放松，可是她却提不起勇气把自己的困境告诉好友。一个有着神秘过去与复杂感情经历的老公，一个来得不适时的孩子，谁又能代她做出决定呢。
不过这样闲聊，似乎也散去了一点儿心头的郁结。放下电话后，甘璐看看时间，连忙戴上臂章去学生食堂，今天正好又排到她值班巡视食堂风纪。
学生食堂闹哄哄的程度堪比菜市场，甘璐沿着走道随便转着，除了看到太严重的浪费和打闹行为会出声纠正外，并不怎么管他们。她始终觉得师大附中的规章制度未免太过严格，而吃饭时还需要老师巡视，也未免太没把学生的自觉自律放在眼里了。
一圈还没走完，她胃里一阵翻腾，只得捂住嘴匆匆跑出食堂。她近几天早上空腹例行会觉得恶心，其他时间就不一定了。有时只是空气中飘来的一个味道，或者看到一个形状可疑的东西，就能弄得她起反应，狼狈奔开。
她迎面碰上江小琳，却没法说什么，急急从她身边奔过，跑进最近的行政楼里的洗手间。
等她漱口出来，回到学生食堂，发现江小琳正疾言厉色地训斥一个没吃完饭的女生，那女孩子端着餐盘一脸沮丧地听着。甘璐瞥见她餐盘里被扒拉得乱七八糟的饭菜，不免又有点儿犯堵，只得赶快移开目光插言道：“去，马上坐那边把饭吃完。”
那女孩子如逢大赦，赶紧乖乖走开。甘璐笑道：“江老师，怎么没去吃饭？”
“刚才就是找这个学生，告诉她参加数学竞赛的事，一来就看到她准备把整盘的饭倒掉，实在太过分了。”
甘璐笑着摇头：“没办法，不管采取什么措施，浪费现象都没能彻底制止。”
“走吧，这边他们快吃完了，我们也去吃饭，我正好还有调课的事要跟你说一下。”
两个人进了旁边的教工食堂，已经过了吃饭的高峰时间，里面只坐了几个同事，她们分别买好饭，端了打好的饭，边吃边谈着下周调课的安排。
甘璐刚把一块牛腩放入口中，突然又觉得胃里一阵上下翻腾，她只得匆匆说声：“对不起。”丢下餐盘再次疾步跑去洗手间。
回来时，她已经是食欲全无，却发现江小琳吃完了饭，仍然坐在原处没走，正在翻看一本杂志，正是钱佳西才提到过的《城周刊》。
她奇怪一向风风火火来去的江小琳怎么有这份闲心，想想刚才江小琳对学生的训斥和自己的附和，实在不好意思不碰还剩大半盘的食物了，只得重新坐下，勉强扒了一口饭往嘴里塞着，一边闲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朋友也跟我说起这份杂志，说罗音的专栏很有意思。”
江小琳笑了：“是呀，她是我师大同学，当初我们住一个寝室，关系很不错。”
“难道她也是学数学的？”
“她是中文系的，我们数学系女生少，当时都是跟别系的女生混住。不瞒你说，我昨天晚上去找过她，杂志还是她送我的。”
去找朋友很平常，然而这个朋友主持着情感话题、倾诉专栏，她此刻特意说起，又似乎有点儿不寻常了。果然江小琳接着说：“我有实在决定不下来的问题。我想她见过的千奇百怪的情况应该很多，可是跟她一谈，她告诉我，每个人的处境和要做的选择都是独一无二的，她能倾听，可是绝少能给出具体的建议，更不可能帮人做决定。”
甘璐微微一笑：“的确，很多事情都只能自己决定。”
“跟你说点儿私事，你不介意吧？”
她含笑点头。
“我男朋友，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个人，跟我提出结婚了。”
甘璐自然记得那个带了一个可爱小女孩的男人，也记得江小琳说过的话，不禁犹豫一下：“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了，我们商量好三月八日去领结婚证，如果在那之前不后悔的话—估计我也干不出那么出尔反尔神经质的事来。”
甘璐一怔，随即说：“恭喜你。”
“谢谢。不瞒你说，这个决心下得实在不算容易。”
甘璐想起江小琳曾提起过的那个男人的要求，嘴里的那点饭更加难以下咽了，江小琳却笑了。
“其实平心静气一想，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不就是不要孩子吗？”
听到“不要孩子”，甘璐的心着实加快跳动了一拍，随即才醒悟到江小琳是说什么，只听她继续说：“我今年寒假过年回家，看到我姐的第二个小孩，才四个月，得了急性肺炎，冒着大雪往县医院送，他们一家人除夕都是守在那儿过的。家里那么困难，她身体也不好，养一个都是凑合，偏偏为了要个儿子，还生第二胎，家里一贫如洗得让人绝望。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才算交了住院费用。看着她煎熬成那样，我觉得我不用生也好。”
甘璐不禁黯然，几乎没法维持笑意了：“江老师，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孩子是出于自己的决定，而不是别人的要求。”
“谁能完全出于自我做出决定呢？罗音说得没错，如果爱情没有强大到让人甘心忽略其他一切，那么所有的选择都不过是权衡取舍，没什么可难为情的。我想通了，就这样吧。”
“你并不一定非要接受这个选择。”
“理论上讲是这样，不过生活给我的选择从来不多。”
这句话让甘璐有些伤感，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说真的，我不想一直当老处女住在宿舍里，生活中只有工作跟责任。能跟一个没有什么恶习、条件还好、看上去善良斯文的正派男人结婚，也算是有了喘息之机了。”江小琳看她一眼，笑了，“是不是我讲的这些太扫兴，让你都吃不下去了？”
甘璐很有点儿汗颜，可是实在没法勉强自己吃下去，只得硬着头皮说：“跟你没关系啊，江老师。不好意思，恐怕今天我也得浪费了，我的胃有些不舒服。”
江小琳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道：“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江小琳说：“甘老师，我不是管闲事，不过身体如果……有什么状况的话，不要硬撑，课可以调换，值班巡视也可以重新安排的。”
“谢谢，我没事的。”
江小琳并不多说什么，两个人各自回了办公室，甘璐坐下，看着窗外的法国梧桐出神。经过一个漫长多雪的寒冷冬天，枝条上仍然挂着不多的枯黄树叶，随风摆动，更添残冬萧瑟气息。
她清楚地知道，江小琳平时并没有与人闲话家常套近乎的兴致，今天能与自己说私事，是信任自己，同时也是对自己额外的关心了，她自然感激她的好意。
在学校这样女性众多的工作环境里，同事之间会时常讨论生育方面的话题。大家一致得出的结论是，对老师来讲，四月生孩子最合适，天气既适合带孩子，休三个月产假后，马上接着放暑假，可以安排得比较从容，又能将对工作的影响降低到最小—倒不完全是敬业和对学生负责，也涉及奖金、津贴和绩效工资等现实问题。
甘璐去年决定要孩子后，对这样的讨论当然添了兴趣，碰上了会认真去听，有人打趣她，她都一笑而过。身为老师，怀孕也的确得及时跟班主任沟通，跟学校报告，以免整个学期乃至学年的课程安排出现问题。可是她现在仍然在犹豫之中，只得拖着不讲。
江小琳的话盘桓在她耳边。她想，是呀，罗音确实很犀利，如果没有爱，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权衡取舍罢了。可是这样想了，并不能说服自己，更没法挥去胸中的那份苍凉寒意。
下午下班后，甘璐走出学校，却没看到尚修文的车。她踌躇一下，看见旁边报摊上醒目位置摆出来的《城周刊》，心中一动，先过去买了一本。她将找的零钱放入包内，拿出手机，犹豫要不要打尚修文的电话，又觉得这犹豫来得好不矫情。
这几天，她与他同出同进，在同一张桌上吃饭，早上他甚至蹲下来帮她系鞋带—他们只差没和过去一样在一张床上睡了。两个人讲话很少，也只是因为她不肯回应他挑起的话题。现在她居然不知道打去电话该说什么—开口问他为什么来晚了吗？如果她如此刻意地与他保持距离，哪里还能用纯粹妻子的口吻盘问他的行踪。
她再次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可笑的闹剧之中。
有同事从她身边走过，笑着说：“等老公来接啊？”她只得含笑点头，好在手机响起，是尚修文打来的，他告诉她，再等他几分钟，他被堵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路口，马上过来。
甘璐站在人行道边等着，随手翻开杂志，打算找罗音的专栏看看，然而入目的是整版的不同女性的照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居然是贺静宜，她穿着白色衬衫，颈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妆容明艳，神采奕奕，嘴角含着一个浅笑。
甘璐呆住，目光从她脸上向下移，才发现下面写着：本期《城周刊》特别策划—职场&#183;女性。编辑导语十分滥俗：现代社会，越来越多的女性进入传统男性主宰的领域，她们占据高位，接受挑战，同时保持着美丽的姿态，成为职场上亮丽的风景，本期特别采访了各个领域里的女性精英……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拿走杂志。甘璐愕然抬头，只见尚修文正站在她面前，他随手将杂志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声音严厉：“你没必要一边拒绝听我讲她，一边去找她的资料，给自己平添烦恼。”
甘璐盯着他，气得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索性不理睬他，转身就走。然而尚修文马上拖住了她的手，她掉头之际，看见学校仍不断有同事、学生出来，只得放弃挣扎，由着他拥住肩头，上了他的车。
她一坐定，就冷冷地说：“麻烦你明天不要来接送我了。”
“我明天的确得出差，今天……”
甘璐截断他的话：“很好，谢谢。”
尚修文挫败地看着她：“璐璐，我们真的再不能好好沟通了吗？”
“如果自己心里有鬼，不免会把别人的行为看得同样鬼祟，哪里还谈得上有沟通的必要。”
“你认为我的坦白这么廉价而且虚伪的话，我们确实更有必要找出问题在哪里。”
“问题其实一直很清楚：你的坦白来得不是时候，就只能算是一份口供而已。我要这样一份口供有什么意义？”
“璐璐，你认为我的过去是一种需要交代的罪恶吗？就算是，我也已经付出了代价。”
“那么我呢，我有什么理由为你的过去买单？”
尚修文抿紧嘴唇，看着前方。甘璐懊恼地将头扭向窗外，她从小见识过父母的恶语相向，并且深深为之苦恼。她一直设想，她如果结婚的话，绝对不能重蹈他们那样的覆辙。答应尚修文求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想以他的冷静理智，他们不可能争吵得难看。
结婚两年多，他们的确绝少有直白的相互指责与交锋。她有时也不免疑惑，别的夫妻是不是也能相处得如此彬彬有礼。可是此时争吵脱口而出，而且大有失去控制的架势，她才知道，所谓冷静与自制，原来是多么脆弱。那些伤人的话似乎早就积蓄，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脱口而出。
隔了好一会儿，尚修文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镇定：“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她也平静下来：“没什么，我也有点儿口不择言，抱歉。不过那本杂志我是买来消遣，无意中看到她的。我对你的过去尚且没好奇了，更何况是她。”
回到家后，两个人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完饭，然后各行其是。甘璐洗了澡后，跟前几天一样到书房去备课。尚修文端来一杯热牛奶，放到她手边，踌躇一下，却没走开。
“璐璐，我明天得赶回J市。冶炼厂的兼并谈判到了关键时候，亿鑫董事长陈华已经赶过去与常务副市长见面，有传闻说，亿鑫私下与旭昇几个小股东接触，甚至有意收购旭昇一部分股份。我们这边还必须尽力争取，否则……”
甘璐并不回头，好声好气地打断他：“修文，这些事我不懂，也没有兴趣，不用跟我解释。以后你要出差，跟我打声招呼就足够了，只管去忙你的。”
尚修文将她的椅子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甘璐无可奈何，只得仰起头看着他：“我会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注意身体的。我自问算是一个对人对己负责的人，而且一向没有自虐的习惯，修文，这点你应该了解我，放心吧。”
尚修文缓缓地在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你准备再也不原谅我了吗？”
甘璐的视线随着他下移，蹲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微仰的一张清俊的面孔略微消瘦，深邃的目光如此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全部无法用言辞表达的情绪传递给她。
“我们都先原谅自己好了。我原谅我的愚蠢，不跟自己较劲了。至于你……”她轻声一笑，“你就别一定要求得到我一个口头的原谅，那没有什么意义。”
尚修文张开双臂，环抱住她的腰。她微微一惊，身子向后靠到椅背上，却退无可退了。
她低下头去，只能看见他乌黑浓密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光泽。
这套房子装的是中央空调，室内被她设定为22℃的恒温，她洗过澡，只穿着一套睡衣，外面罩了一件羊绒开衫。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的脸慢慢贴到她的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她能清楚感受到来自他面部的温度和呼出的气息。
她这几天情绪平复下来，可是依然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没什么感受。此时，眼见他用这个姿势拥抱住自己，她突然强烈地意识到，他是住在她子宫内那个小小生命的父亲，而她再怎么彷徨迷惘，也已经是一个母亲。
他们曾在那样的悸动与兴奋之中，共同造出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此刻正静静地在她身体里生长。
虽然再回想起来，她只有无法言喻的心酸，可是那也是他们无法抹去的过去了。
他们曾无数次拥抱彼此，眼前这样没有一点间隙的相拥，在她看来，不复以往的亲密，却几乎带着一点儿绝望的味道。
甘璐不无凄凉地想，只能这样了。
她抬起手，手指插入尚修文的头发内，这个久违的触摸让他抬起了头，两个人目光相接，她微微一笑：“我们别再吵架了，试着当合理的夫妻，合理的父母吧。”
“改天我找个电工过来，还是给这个房间装一个地灯。”尚修文站在椅子上更换着卧室的一个壁灯的灯泡，一边对甘璐说，“省得你夜晚起来不方便。”
“不用了，别人家的装修，最好不要去动它。”
“以安不会介意的，我来跟他说。”
“我还是搬回去住吧。”
尚修文闻言一怔，低头看着拥了被子坐在床上的甘璐：“为什么？”
“既然已经决定留下孩子，好好过日子，我再住在外面，倒像是借机跟妈妈赌气闹分家，没什么意思。不如搬回去好了，也省得麻烦以安。”
这样的甘璐是尚修文早就熟悉的，她似乎重新回到了通情达理、充分考虑别人感受、愿意适时做出妥协的妻子状态，然而那个平静得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下却有着让他强烈不安的意味。他跨下椅子，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甘璐拿着书的手，她轻微地一缩，再没有动了。
“我是这样想的，璐璐，我已经叫以安帮我留意环境好的房子，打算买下相邻的两套，到时候和妈妈一块儿搬过去住，这样等孩子出生以后，我们既有独立的空间，也方便照顾妈妈和宝宝。”
提到宝宝，甘璐只有黯然，呆呆看着前方。
“你看你是喜欢交通方便一点儿的地段还是相对清静的地段，什么类型的房子，我好告诉以安，让他去找。”
“我对房子没概念，这个你看着办好了。”甘璐对他的计划提不起兴趣，疲乏地说，“其实妈妈一向算给我们空间了，我跟她老人家相处不存在问题。我并不要求一定要分开住，没必要让妈妈误会。”
“回去也好，妈妈到底做过医生，方便照料你一些。这样吧，这几天你还是住这边，等我出差回来再搬。”
甘璐点点头，抽回自己的手，将书放到床头柜上：“谢谢，帮我关上灯，我想睡了，晚安。”
甘璐躺了下去，尚修文去拉好窗帘，再关上壁灯、床头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走出卧室，却在门边站住，回头看过去，甘璐和在家时一样，躺在床的右侧，被子隆起一个单薄的身体轮廓，那张古典风格的四柱大床显得空空荡荡。他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他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开了笔记本电脑，却突然一阵烦躁，强烈地想抽烟。他以前没什么烟瘾，不过是应酬时偶尔指间夹一支，随它自燃，难得吸上一口两口，意思一下而已。到了两人准备要孩子，他非常痛快自觉地戒掉了，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但现在居然有一点儿心瘾难耐、没着没落的感觉。
他穿上外套匆匆下楼，时间已经不早了，走了一条街，才找到一家正要打烊的小商店，买了一包烟。回到家中，他拆开烟的包装，抖出一支，再次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可笑的错误，他身上和这个家里根本没有打火机。
他从嘴里拿下香烟，一瞬间几乎想一把揉碎它，可是马上克制住了这一阵无名的怒气。停了一会儿，他走进厨房，打开天然气灶，俯身就着灶头上一下蹿出的蓝色火焰点着了香烟，火苗的灼热直扑过来，烤得他皱紧了眉头。
他直起身子，狠吸一口烟，这才关上气灶，走到北边阳台上。这里正对着旁边的湖泊，站在25楼俯瞰下去，沿岸路灯形成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光圈，衬着湖泊小而暗沉。
他吐出的一口烟雾，被风迅速刮散，他紊乱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往事却情不自禁地浮上了眼前。
七年前，吴丽君先办完调动手续，来本地上班。尚修文也是这样独自站在W市市中心一幢写字楼的37楼窗前远眺，身后是他父亲一手创办的公司的办公地点，准确地说，应该是曾经是。
他刚刚彻底结束了公司的所有业务，遣散了全部员工，与物业办理了解除租约移交手续。偌大一个公司只剩下他一个人，灯火通明之下，开放式办公区一排排格子间看上去空空荡荡的，地上有零星散落的文件，倒也没到狼藉一片的地步，只是空旷沉寂得诡异而已。
然而他清晰地记得，仅在半年之前，这里还是一派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
尚修文从十九岁读大二时起，就在父亲公司里兼职。吴丽君最初很不以为然，她既不赞成当初本来同为公务员的先生辞职经商，更不赞成儿子以后走同样的路。但她在与尚修文长谈一次，了解到他对政治毫无兴趣之后，也就没再说什么。
五年时间，尚修文见证了父亲公司的高速发展，母亲有女强人之称，仕途走得十分顺畅。他表现出出众的工作能力，得到父亲的信任和员工的认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负责公司投资业务的运作。更重要的是，他有了美丽的女友，两个人相处甜蜜。
他的人生一帆风顺得足以让大部分人嫉妒，母亲对他女友的轻视冷漠，女友家人表现出的那点儿贪婪，似乎只是生活中小小不言的烦恼，若没有这些烦恼，倒有脱离尘世的不真实感。
然而，在他刚步入二十四岁本命年时，他的命运来了一个急转。大厦倾覆、食尽鸟投林来得突然而迅猛，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不过几个月时间，父亲去世，与女友决裂，母亲伤心请调、远走他省，原本良性经营的公司出现巨亏，他独自结束运作……
他肃立在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一如平时般辉煌的万家灯火，再一次感到天地茫茫，心如死灰。
他在处理完业务后，断然关掉了手机，这里所有的电话已经停机。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他，他几乎以为，他也已经分解消散在这片寂静之中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带着空旷的回音，大厦物业保安出现在门口，迟疑着，却还是开了口：“尚总，时间不早了。”
这个声音将他从心神涣散的状态中唤醒，他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走。”
处理公司的同时，他已经卖掉了家里的住宅、车辆，口袋里没有往常必带的各式钥匙，只余一张机票，准备第二天飞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他母亲已经先去那边工作了两个月了。如果不是和尘世还有这个联系，他想，他完全会选择远走国外，从此再不回来。
他拿起西装外套，看看窗外，再最后看一眼空荡荡的公司，走了出去。
今年初，尚修文再度做出解散与冯以安合伙经营的安达的决定时，心情却十分平静。小小的公司内也没有任何异动，冯以安已经摆脱了前一阵的萎靡状态，开始筹划上任销售公司后的经营策略，所有的员工都对新的工作岗位及待遇有着向往，加紧处理着手头的善后工作，没有什么需要他特别操心的地方。
尚修文心底更是没有任何伤感之情，他只想，不管对谁来讲，这都将是一次全新的开始了。
而在抵达这个城市之初，他对未来的生活没有任何设想，更不曾憧憬过另一个开始。
当年他独自下了飞机，迎接他的是此地出了名的炎热气候，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让人心情更加糟糕。
他拎了最简单的行李，乘出租车到了母亲吴丽君一直暂居的政府招待宾馆。母子两个人近三个月时间没见面，却都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吴丽君带他去宾馆下面的餐厅吃饭，这里一向并不对外招揽生意，餐厅内没有招待活动时，十分冷清。他们坐在一角，吃着简单的两菜一汤，但是两个人都意兴索然，谈不上有胃口。
尚修文一抬头，看到吴丽君鬓边飘着几根灰白的头发，十分触目。她一向讲究仪表举止，衣着合体，在做到她那个级别的领导中，学历既高，又正当盛年，从气质到外形都很引人注目。省城报纸曾刊登了配发着她照片的一篇专访，照片上的她仪态高雅干练，折服了很多人。父亲收藏了那份报纸，十分为他的妻子自豪。
然而眼前的母亲已经悄然现出老态，强烈的负疚感堵在喉头，让他再也吃不下什么了。吴丽君说了一句什么，他竟然没有听清。
“修文，怎么了？”
“没事。”
“你如果打算去英国的话，我也不反对，但我不喜欢你跟少昆搅在一起。”
之前母亲问起过他的打算，他根本毫无计划，为了搪塞，随口说想出国读书，母亲没有反对，但现在他突然有了别的安排。
“我就在这边住下来，妈妈。先去买套房子，然后再找份工作。”
吴丽君显然有点意外，抬头看着儿子：“修文—”
“不能让您总住招待所，还要为我操心啊。”他垂下眼睑，淡淡地说。
他没有去看母亲的表情，但隔了好一会儿，吴丽君开了口，声音并不平静：“修文，你有权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别为以前的事自责。我从来不算称职的妻子与母亲，已经发生的事，我应该负更多责任……”
“我们别说这个了，妈。”如果此时回忆，是他无法容忍的，他打断母亲，抬起头，微微一笑，“就试一下在这个城市里好好生活吧。”
尚修文很快将钱投资到了旭昇，然后定居了下来。他没有像之前许诺的那样出去找工作，而是时不时出去游历一番，表现得闲散而颓唐。
吴丽君倒是能理解儿子的心情，并不催逼他振作。
果然，过了一段时间，他自行调整好了心情，开始与冯以安合作，注册了一家公司经营旭昇钢材的代理，生活渐渐上了轨道。
尚修文并不认为自己需要痛下决心开始新的生活，在太年轻的时候经历了一切以后，对他来讲，接下来的生活只是他从此会平静理智面对的事情而已。
直到遇见了甘璐。
最初两个人的相处，对尚修文而言，是纯粹地打发时间。
当时他已经有三年多时间没与异性有私人性质的交往，更没有和谁建立亲密关系的想法。
冯以安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座城市，交友广泛，来往的那帮朋友中不乏各式美女。对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来讲，尚修文是一个多少有几分神秘感的男人。他待人礼貌而淡漠，神态懒散，举止从容，那种自然流露出的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多少能够激起她们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然而，不管是带着羞涩想要认真交往的表白，还是根本没打算让他负责、只图开心的挑逗，对他来讲，都没有吸引力，得到的一律是冷淡而不失礼貌的对待。久而久之，有人甚至趁他不在，半开玩笑地质疑他的性取向，逗得冯以安哈哈大笑。他带了几分恶作剧地讲给尚修文听，尚修文同样大笑，却带了点儿惆怅的意味。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并没有为一段过去殉葬的念头，他只是提不起兴致。
虽然甘璐回答她那个朋友让她忘记旧感情、开始新生活的提醒，几乎与他对母亲的回答如出一辙，但看向甘璐明澈宁静的眼睛，他发现，他们是不同的，这个女孩子并不拒绝生活。
他头一次想到，他也不可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与一个看上去态度沉静理性、并没有刨根问底习惯的女孩子在一起，他想，应该比较容易。
一块儿看电影、吃饭、散步，这样清水的约会让他没有负担，算是他空落落生活的点缀。他行事谨慎，不愿意贸然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而她看上去比他更慎重，她不抗拒与他相处，却似乎保持着一个随时说再见的状态，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慢慢地，这个姿态差不多与他同样从容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地占据了他的心，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意识到甘璐决定抽身离开时，尚修文正坐在酒吧里陪冯以安喝酒。
他也曾经有过买醉的日子。
在W市，他白天处理着公司即将结束经营面对的千头万绪，到了晚上，他偶尔去酒吧，更多的时候是独自在家自斟自饮，那段时间，基本上把家中的存酒都喝光了。只是酗酒并无助于忘却，第二天头痛欲裂，一样得面对繁杂而令他痛苦的局面。
到本地定居后，他不想让母亲担心或者烦恼，既没在家喝酒，更没去流连夜店。实在烦闷得无法忍受了之后，他跟吴丽君打了个招呼，去了英国，与尚少昆碰面。
然而因为父亲的去世，兄弟二人多少有了隔阂，没法再做到和从前一样无话不谈了。
终于有一天，他独自去酒吧，喝到醉倒在伦敦街头。尚少昆找到他时，他已经被小偷洗劫一空，一文不名，周身一片狼藉，与流浪汉别无二致。
尚少昆将他接回伦敦郊区的住宅，丢在前院，打开了浇花的水龙头，对他一通猛喷。那时是三月份，天气还很寒冷，他瞬间全身湿透，冻得止不住发抖，却哈哈大笑，全不以为意。
尚少昆蹲下来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痛楚：“叔叔如果还活着，也会为你难过的。不要再这样糟蹋自己了，修文。”
少昆头一次与他提起他的父亲，他收敛了那一阵狂笑，隔了半晌，点点头：“好。”
从那以后，他再没喝醉过。
听着冯以安絮絮诉说，他并不以为意，也没开口劝解他，只由得他一杯一杯地借酒浇愁。他想，在人生的某个时候，酒精似乎能充当最好的疏解。另外，他们两个人都一样清楚，男人之间的友谊并不体现在相互刺探内心上，大部分时候，他们要的只是一个了解，而并不需要具体入微的安慰。
他晃动酒杯，眼前浮现的却是刚才分手时甘璐的神态，她微微含笑，带着一丝了然与释然。他知道，不管他的意愿如何，她肯定不愿意再与他保持这样淡淡交往的距离了。
冯以安一向的烦恼是对辛辰的内心无从把握，而他差不多知道甘璐所有的想法，却并不认为就能把握住这个女孩子。
他唯一确定的是，在远离了年少轻狂的旧日时光后，与甘璐的交往，差不多将他的生活成功地彻底地拉回了正轨。这样不知不觉突破他心防的温暖、亲密、坦然，他已经不可能放弃了。
那个深夜，他送冯以安回家后，转头开车去了甘璐租住的地方，按响了她的门铃。
两个月后，他向她求婚。
淡青色的烟雾一经吐出，便迅速散开。他弹落烟头吊着的那截烟灰，没有了刚才迫切想抽烟时的那一阵烦躁，心情却依旧灰暗。
再度站到了一个必须他来应对的艰难局面前，他并不在意。即使事态的发展已经不在他掌控之内，他也自信能够应对。现在让他心神紊乱的是他与甘璐之间的关系。
他手扶栏杆向下看去，在他眼前，是他已经定居七年并适应下来的城市，带着闹市区特有的喧嚣，哪怕到了夜深时分，也仍在悄然运转中，并不曾停顿，更不可能静谧。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卧室内，躺着他的妻子，她的腹内有他们的孩子。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甘璐的信任，她会信守她的承诺，可是大概她以后都会用这种冷漠而理智的态度对待他了。
这是他的生活，是属于他所有的一切，他不可能眼看着他们的婚姻走向穷途末路。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他还是有机会的，他将香烟摁熄，这样告诉自己。
尚修文再次去了J市，甘璐平静地答应他临走时的所有嘱咐，但依然拒绝对他此行的行程与目的表现出一点儿有兴趣的样子。
她想，她没有能力让自己表现得“合理”到那一步：继续充当一个贤惠周到的妻子，关心老公的一切—现在想要表现成那个样子，未免需要太多演技与努力，她看不出她能胜任那个角色，更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她情绪如此低落，不得不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陷入了怀孕忧郁症之中，无论怎么样分析，她都没法运用理智去说服自己克服做了留住孩子这一决定后的凄凉感。
眼下她能做的，不过是努力调整好情绪，照顾好自己与肚子里的孩子。至于这个婚姻会走到哪一步，不取决于任何一个人单方面的意愿。而且，她也没有精力去做太多推想。

第十八章 旧痛新伤
晚上，甘璐好不容易睡着以后，却被手机惊醒。这套房子没装电话，她答应了尚修文，手机保持开机，方便两个人联络。
她倏地翻身坐起，拿过手机，就着屏幕幽微的蓝光一看，却是父亲家里的号码，慌忙接听。
王阿姨惊恐的声音传了过来：“璐璐，你爸爸突然吐血了，怎么办？”
甘璐大吃一惊：“你马上打120，叫救护车过来。然后跟我保持联系，告诉我送到哪家医院了？”
她父亲甘博的身体一直不算好，她以前有过应付这种情况的经验，并不十分慌乱，匆匆下床，突然又想起王阿姨和父亲都没有手机，她的号码是被她存在家中电话的快捷键上，以王阿姨这样的惊慌失措，待会儿想不想得起来怎么跟自己联系都是一个大问题，她一下急得满头大汗了。
她拿手机再拨过去，那边电话已经是占线。她伸手去拿外套，额头一下重重撞到四柱床床尾的柱子上，一时疼得眼冒金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开灯，一直是摸着黑，只得捂住头，先借着手机的一点光亮，摸索着去把灯打开，努力恢复镇定，猛然想起了对策。
她调出聂谦的号码，手机响了几声后，聂谦接听了：“璐璐，这么晚了，什么事……”
她匆匆地说：“对不起，聂谦，我爸爸病了，应该已经叫了救护车，我马上赶过去，你住那附近，能不能帮我过去看看，救护车往哪家医院送，然后打电话告诉我。”
“我马上去。”聂谦简短地回答，挂了电话。
甘璐略微平静一点，套上外套，抓起皮包，飞快地出门坐电梯下楼出来，焦急地想拦出租车，已经过了十二点钟，面前道路上的车辆都是疾驰而过，好容易等到一辆空车，她刚坐上去，聂谦的电话打了过来：“急救车已经来了，说是往市三医院送，我开车跟在后面，你别急。”
“好，我马上过去。”
甘璐赶到市三医院急诊室时，甘博正在里面接受检查，王阿姨呆呆地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灯光照得她脸色苍白。
“王阿姨，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璐璐，吃晚饭时他还好好的，睡觉前说有点儿难受，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他又说不要麻烦你，明天再说。好不容易睡着了，他突然坐起来说想吐，我还没来得及扶他去卫生间，他口一张，就吐出血来了。”
“他最近又喝酒了吗？”
王阿姨迟疑，甘璐顿时急了：“王阿姨，当初我跟您说得很清楚，他的胃动过手术，医生交代不能再喝酒了。”
“你爸爸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根本拦不住他。”
聂谦拿了交费单据返回来，轻轻拍一下甘璐的肩：“你别急，看医生怎么说。”
甘璐满心焦灼，忍了又忍，还是禁不住问王阿姨：“他喝了多少？”
“今天不算多，只喝了两小杯白酒。”
甘璐大惊：“什么叫今天不算多，难道他是天天喝吗？我上次问，您还跟我说，他没沾酒。”
王阿姨脸色惨白，只得硬着头皮说：“他不让我跟你说。其实他一直在喝，我最多只能管住他，让他别喝劣质散酒，别喝过量。”
甘璐知道父亲对他自己的放任，为此迁怒于王阿姨未免不公平，她没法再说什么。她下出租车后一路疾奔进来，此时突然觉得全身无力，眼前一阵发黑，赶忙往后跌坐在长椅上。
聂谦皱眉看着她：“你先生呢？”
“他出差了。”
“新上任的旭昇董事长，大概会很忙碌吧？”
甘璐有点儿愕然，旭昇规模不算小，不过毕竟只是邻省的一个民营企业，做的不算热门的传统制造业，没什么名气，至少本地报纸并没刊登旭昇新闻发布会的相关报道。不过她再一想，聂谦做着地产行业，自然会留意经济类报刊，信和与旭昇又有着微妙的关系，他知道了也不奇怪。
她面无表情地扯开话题：“谢谢你，聂谦，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聂谦反而在她身边坐下，仔细看着她：“你额头这儿怎么了？”
她迷惑地抬手抚上额头，这才意识到，刚才撞的那一下着实不轻，那里已经略微肿起了，摸着便觉得痛：“不小心撞了一下。”
聂谦审视着被撞的地方，那个目光让她有点儿尴尬，尤其意识到王阿姨在旁边，只得往后一缩：“没什么了，也不是很痛。”
然而聂谦紧盯着伤处：“真是不小心撞的吗？”
甘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然你以为呢？”
“你该注意，小心撞得更傻了才要命。”
甘璐怔住，随即苦笑了：“这么说，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傻瓜了。”
聂谦倒后悔刚才说的话：“对不起，你别乱猜，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关系，知道自己是傻瓜，总比当了众人公认的傻瓜，自己还不知道要好得多。”
她这个充满自嘲的口气让聂谦一时无话可说了。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谈不上众人公认，大部分人肯定都认为你们夫妇低调吧。”
再怎么忧心忡忡，甘璐也笑了，并且笑得肩头抖动，竟然有止不住的趋势。王阿姨惊愕地看着她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吓得看向聂谦，聂谦也从来没看到甘璐这样，他再次轻拍她的肩头：“璐璐，镇定一点儿。”
甘璐低头将脸埋入掌中，狠狠捂住这个自己听来都觉得怪异的笑声。医院走廊一时异样地安静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护士出来，告诉他们可以进去了。他们几个人走进去，这间观察病房放了四张病床，但只躺了甘博一个病人，值班医生告诉甘璐，B超的结果显示患者肝脏和脾脏均有异常，今晚留院观察并输液，得等明天做详细检查。
护士嘱咐家属注意观察输液，有不良反应马上叫医生。甘璐忐忑不安地谢过了他们，转头只见甘博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露在外面的睡衣胸前沾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血迹，看上去更显得可怕。
甘璐坐下，疲惫地说：“聂谦，麻烦你帮我顺路把王阿姨带回去，今天晚上我守在这边好了。”
王阿姨担心地看着她：“璐璐，你脸色不好，还是我守着好了。”
她摇头：“您别跟我争了，看样子爸爸得住院，您回去收拾点儿衣物什么的，明天带过来，我明天上午还有课，不能请假的话，白天就只有您守着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聂谦并不说什么，带了王阿姨出去。
“璐璐，你这个不中用的爸爸又给你添麻烦了。”甘博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叫添麻烦，当爸爸的用得着这么跟女儿说话吗？”甘璐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强打精神安慰他，“别说什么了，睡吧，觉得不舒服的话，马上跟我讲。”
甘博合上眼睛，呼吸却并不算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甘璐呆呆看着父亲，他的面孔蜡黄发黑，嘴唇灰白，憔悴得仿佛比他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让她止不住鼻子发酸，只得强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药液缓慢地一滴滴落下，流淌进输液管，这个单调的情景似乎有点儿催眠效果，她也不知道自己接近无思无虑、心底一片空白地坐了多久，聂谦回来了，不声不响拿件风衣披到她身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身边。
“你回家休息吧，不用陪我。”
“出了什么事？”
“我应该早点儿想到的，王阿姨哪儿管得住他，唉，他的酒瘾大概一直也没真正戒掉，我太大意了。”
“你又来了，你父亲是成年人，做过一次手术后，应该清楚酗酒的后果，你用不着这么自责吧。”聂谦皱眉，“而且我也不是说你父亲，我是说你。你刚才那个样子，实在很反常。你十七岁的时候，你爸被送到医院就动手术，情况比现在还危险，也没见你失态。”
甘璐抿紧嘴唇不语。
“这么说，我猜得没错，你还真是傻到完全不知道你先生的身家。”聂谦沉下脸看着她。
“你怎么猜到的？干吗不和别人一样猜我低调，难道我平时表现得不像一个低调的、喜欢锦衣夜行的人吗？”甘璐脸上再度出现那个自嘲的表情。
“他为什么这样瞒着你？就算不想让你染指他的财产，也可以做婚前财产公证，甚至订立婚前协议。搞得这么神秘，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不是每件事都有一个充足的理由，其实大部分时候，理由不过就是一种借口罢了。”甘璐脱口而出，却马上后悔了。她想，拖前男友来帮忙，虽然是情非得已，也已经算是过分了，再这样对着前男友控诉老公，未免有些别的意味。
聂谦完全没理会她这个悔意：“我一向认为，你是那种一定会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人。”
“我也这么以为过。”甘璐只觉得意兴索然，“有人跟我说，人强不过命，我当时还不客气地笑了她呢。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明天也得上班，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
“你脸色太差，去那边床上躺着，我照管完了输液，叫护士拔了针再走。”他挑起眉毛制止住甘璐的推却，“行了，不要再跟我客气了。你还要照顾你爸爸，总不能自己先垮掉吧。”
甘璐根本没有睡意，但的确觉得腰酸背痛，全身无力。她没有再客气，脱了鞋子，躺到旁边一张病床上。身体一旦放平，疲乏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再也不想挪动一下。聂谦将风衣搭到她身上，她甚至连开口说谢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然，十七岁时，她面临过同样的事情。可那时她生活中遇到的最大困难不过是考试成绩不尽如人意。再怎么孤立无援，她也有足够的精力去应对。
现在她有了足够的阅历，根本不用发愁金钱。她也能断定只要她打一个电话，尚修文肯定会尽快赶过来，接过她的担子，让她好好休息。
然而，她就是没法让自己放松下来，这些天她的心已经如同绷得紧紧的琴弦，似乎再也经不起一点儿拨弄了。
甘璐用眼角余光看向聂谦，只见他靠在椅背上，似乎正拿手机上网，隔一会儿，他会抬头看看甘博，再看看输液架。
她稍微放心，合上了双眼。
深夜的医院十分寂静，只能听到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不知道迷迷糊糊躺了多久，猛然惊醒，只见护士已经进来给甘博拔针，收起输液装置，同时嘱咐聂谦：“用棉签替他多按一会儿。”
她赶忙翻身下床：“我来吧。”
聂谦没和她争，让出床边的位置：“也不用按太久，待会儿还是去床上躺着，我先回去了。”
“谢谢你，你的风衣。”
“放这儿吧，又没被子，搭在身上，小心感冒了。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聂谦顿了顿，加上一句，“不管是什么事。”
甘璐感觉再说谢谢已经很虚伪了，只得点点头：“回去休息吧，开车小心。”
第二天，甘璐给学校打电话请假，把课调到下午。王阿姨一早就拎了早点赶到医院，甘博必须空腹等待做检查。甘璐在王阿姨的劝说下，勉强吃了一点儿粥，果然马上就犯起了恶心，只好冲去洗手间。回到病房时，却看见甘博与王阿姨同时看着她，竟然都带着点儿喜色。
“璐璐，你是不是有了？”王阿姨小心地问她。
甘璐看着她和父亲脸上的期盼之色，一阵说不出的难受，鼻中发酸，只得强忍着点点头。甘博马上喜上眉梢：“璐璐，你怎么不早说，昨天还在这里熬了一晚上，快坐下快坐下。”
甘璐无可奈何地坐下：“还不到50天，没事的，你好好躺着才是正经。”
“你看你的额头，青紫了这么大一块，以后走路都得小心。”王阿姨叮嘱她，她笑着点点头，将刘海拨过来一点遮住那块地方。
甘博长吁短叹：“我这病来得真不是时候。唉，尽给你添乱。修文呢，怎么这个时候还出差不回来吗？”
“他快回了。”
说话之间，护士拿来一沓检查缴费单据，王阿姨说她去，甘璐连忙拦住她：“您也这么大年纪了，别楼上楼下地跑。还是我去，现在活动没什么问题，我会当心的。”
她缴清费用后，再租用了一个轮椅，和王阿姨一道送甘博去做各项检查，一个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很多检查结果都不是当场能够拿到的，她只得把手机号码写下来，嘱咐王阿姨，有什么事马上给她打电话，她先去上班，下班后再赶回来。
甘璐和衣在病床上将就了一晚，自觉样子憔悴而狼狈，先回了一趟家，快速洗澡换了衣服，再打车去学校，刚到校门口就接到尚修文打来的电话。
“璐璐，吃过饭没有？”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想起已经过了开饭的时间，转身向街道另一头的永和走去，准备强迫自己多少吃一点儿。
“我明天回去，你要是没胃口，还是让胡姐给你做饭送过去，现在一定要保证营养。”
她疲倦得没力气说什么，只再“嗯”了一声：“回来再说吧。”
尚修文的电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得打电话给胡姐，请她帮忙炖一点儿清淡滋补的粥，做三个人的饭菜。
“小尚今天要回来吗？那我去买点基围虾……”
“不是啊，胡姐，我爸生病住院了，别做海鲜，现在还不知道需不需要忌口，做一点家常菜就可以了。”
“什么病啊，要不要紧？住哪家医院？要不然我做好送过去吧。”
“在三医院，不麻烦你了胡姐。对了，你帮忙买几个大号保温饭盒，做好以后装起来，我五点半回来取了带去医院。”
胡姐连忙答应下来。
甘璐心神不宁地上完下午的课，并没接到王阿姨的电话，她安慰自己，大概爸爸的病情并没想象的那么严重。
王阿姨说检查结果在医生那里，只肯跟直系亲属讲。她嘱咐他们先吃饭，自己去医生办公室打听。
主治大夫姓赵，是位胖胖的四十来岁的男士，调出病历和检查结果，面无表情地一边看一边说：“你要有思想准备，你爸爸的病情并不算乐观。”
甘璐顿时有点儿腿发软了：“大夫，他到底是什么病啊？”
“他长期饮酒，慢性酒精中毒引发肝硬化，同时伴有轻度肝腹水，已经进入了肝功能失代偿期。”
上一次甘博住院开刀，甘璐收到医生的警告后，曾去查过资料，这个病症意味着什么她是有概念的。她心烦意乱，隔了一会儿问：“那他吐血是怎么回事？他九年前吐血，胃开刀切除过一部分，会不会胃又有了问题？”
“上消化道出血应该是因为食道静脉曲张破裂引起的，也是肝硬化的并发症之一。再住院观察一下，必要的时候，得做胃底静脉血管套扎手术。”
“他的胃还能动手术吗？”
“看情况吧。”
赵医生说话十分简略，显然并不打算跟病人或者家属多做解释，说完后就收拾桌面，摆出一副要下班走人的架势，甘璐纵有满腹疑问，也只得抓紧时间说：“我父亲的病情危险吗？”
“这个不好说。肝硬化是不可能彻底治愈的，不发展成肝昏迷或者肝癌就很幸运了。”
甘璐走回病房，一时却不想进去，坐到外面的长椅上，呆呆地出神。聂谦拎了大袋水果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住脚步：“璐璐，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他看看她的脸色，在她身边坐下，“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好？”
“肝硬化，还有肝腹水，医生说不乐观。”
“现在的医生都是提前把最坏的结果讲出来。治得好是他们医术高明，治不好也有理由可扯。这家医院规模小，还可以转去大医院请专家诊断，你何必悲观成这样。”
甘璐正要说话，却一下怔住，只见尚修文陪着他母亲吴丽君走了过来。
甘璐站起身：“妈，您怎么来了？”
尚修文看到聂谦，略微意外，却保持着平静，对他点点头：“聂总你好。”然后转向甘璐，“我打电话给胡姐，才知道爸爸生病住院了，我马上赶回来了。妈不放心，也过来看看。”
甘璐说：“谢谢妈妈。修文，昨天晚上是聂谦帮我送爸爸来医院的。”
尚修文马上致谢：“谢谢聂总，让你费心了，一块儿进去坐坐吧。”
聂谦也站起了身，微微一笑：“我是璐璐的老同学，举手之劳而已，尚先生不用客气，”他将水果递给尚修文，“那我就不进去了，再见。”
甘璐连忙说：“你等一下。”她匆匆跑进病房，将聂谦的风衣取出来交给他，“谢谢你，本来应该给你拿去干洗再还你，可实在抽不出时间。”
聂谦笑笑：“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甘博看到吴丽君过来，颇为吃惊，连忙撑着要坐起来：“璐璐这孩子不懂事，怎么还麻烦您特意来一趟。”
“璐璐已经很懂事了，你躺着别动。”吴丽君站在床尾处，淡淡地说，打量一下嘈杂的病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甘璐自然不想当着父亲的面说什么：“出来了，医生说没什么，就是有几个指标有问题，看样子得住院好好调养一阵子。”
甘博忙说：“没问题的话我就出院回家休息好了，何必要住医院里。”
王阿姨也随声附和着：“是呀，这里太不方便了。”
甘璐勉强一笑：“这得由医生说了算。”
“医生当然巴不得我住院。璐璐，你现在应该多注意身体才好，不适合经常往医院这种地方跑。”
尚修文笑着说：“爸爸，您还是听医生的比较好，我会照顾好璐璐的。”
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半秃顶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吴厅长，您怎么不打个电话过来，要不是刚才出去碰到您的司机，我还不知道您来了。”
吴丽君点点头：“刘院长，我们去你办公室吧，你把这位病人的主治医生找过来，顺便带上检查资料给我看看。”
在刘院长的办公室，吴丽君一边翻看着那一沓检查报告单，一边听赵医生讲述着诊断意见。他说的基本上与刚才告诉甘璐的没有什么两样，但态度认真，语气也委婉审慎得多：“肝硬化是个不可逆的过程，需要对症治疗，延缓发展，减少并发症。一般来讲，有40%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的患者只要出血量不大，能自行止住，不见得非要做静脉血管套扎手术。”
吴丽君将检查单交还给他：“谢谢你，赵医生，辛苦了。”
赵医生一出去，刘院长马上说：“吴厅长，我马上安排转院吧。当然了，不是我不想负责任，赵医生也是我们医院的业务骨干。不过市中心医院的肝脏专科无论是设备还是技术力量都很强，外科邱明德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在全国都排得上座次。术业有专攻，转过去更有利于治疗。”
吴丽君微微点头：“你安排吧。”
刘院长立刻去打电话安排车辆和随行医护人员。
“谢谢妈。”甘璐小声说。
吴丽君并不看她：“一家人，不用说谢谢。你现在照管好你的身体最重要。你父亲的病是慢性病，需要详细检查，治愈是有一个过程的，不用急。”
这已经是甘璐听过的婆婆说得最体贴的话了，她默默点头答应下来。
甘璐刚才坐在走廊上时，就想过去求吴丽君帮忙，她在省卫生厅担任副厅长，安排转院并找专家会诊没有任何问题。当然，上周才那样当着婆婆的面闹了离家出走，转头再去求她，确实需要厚起脸皮，但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自尊心的问题了，她只是在努力组织措辞，想是不是应该先通知尚修文回来再说更有效一些。
现在根本不需要她开口，甚至吴丽君都没直接开口，刘院长已经自动将事情安排妥当了，她再怎么不是滋味，也当然只有叹服与感激的分了。
吴丽君先回了家，这边转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一位副院长亲自等在市中心医院住院部门口，马上安排甘博住进了一个放了一张病床、一张陪护床位的单人病房。邱教授也赶了过来，翻看了从三医院转来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告诉他们，他认为那边医生做的诊断基本没什么问题，至于下一步的治疗，还得再做几个相关检查，再确定治疗方案。
邱教授走后，甘博显得十分不安：“璐璐，是不是我病得很严重？要摆出这么大阵势，又是转院又是找专家的。”
“爸爸，您别乱想，这边条件比较好，有利于您尽早康复，而且璐璐到这里也很方便。她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到处乱跑。”
尚修文含笑安慰岳父，他一向有让人镇定信服的力量，甘博倒安心了一些，却又想起了什么：“单人病房一定很贵，没必要花这个钱，换普通病房就可以了。你们马上要生孩子了，不能浪费。”
“爸……”甘璐努力克制着情绪，“钱的事儿不用您操心，修文……他刚换了工作，现在收入不错，我们负担得起的。”
安顿好父亲，王阿姨送他们出来，一脸的欲言又止，甘璐只觉得腰酸背痛，身体乏力而沉重，几乎站都站不直，却不得不停住脚步：“王阿姨，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王阿姨嗫嚅着：“璐璐，你爸爸的情况，你跟我说实话吧，让我也好有个底。”
“我没瞒着您什么，医生说的话您都听见了，明天他再来检查，您可以在旁边听着。”
王阿姨一脸愁苦：“我以前那个老公得的是肺癌，我伺候了他两年多。我不是怕苦怕累，只是实在不想再眼看着……”
尚修文马上握住差不多要发作的甘璐的手，打断了王阿姨的话：“王阿姨，您多虑了。爸爸这个病是肝硬化，不是不治之症。目前给他做治疗的是国内有名的专家，他说得很清楚，最重要的是调养，保持心情愉快。您的照顾对他来讲很重要，如果您先往坏的地方想，爸爸就更没信心配合治疗了。”
他的说服力显然对王阿姨同样有效，她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们明天都还有工作，赶紧回去吧。”
“璐璐明天要上班，我明天早上会过来的，您也早点儿休息，有什么事，马上打我们的电话。”
尚修文紧紧握住甘璐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别为王阿姨说的话生气，她只是害怕了。你现在得调整好心情，否则……”
“否则会对孩子不好，我懂。”甘璐有气无力地说。
尚修文沉默一会儿：“我更关心的是你，璐璐。你额头上是怎么回事？”
她漠然地说：“不小心撞到床头柱子上了。”
“太危险了，明天就搬回去住，不能再这样了。”
甘璐没有回应，她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走路也有点儿脚步漂浮，尚修文似乎意识到了，伸手揽住她，她不由自主地将一部分身体重量交到他的手臂上。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正要上车，甘璐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拿出来接听，是她妈妈陆慧宁打来的电话，劈头就问她：“璐璐，我听你秦叔叔说，修文出任了旭昇钢铁公司的董事长，而且还是那边的大股东，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对他的情况到底清不清楚？”
胸口的烦躁不安和身体的极度不适搅在了一起，甘璐语气很冲地说：“我不清楚，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他好了，你又不是没给他打过电话。”
以前甘璐虽然跟母亲不亲近，偶尔还有点儿不过分的冷嘲热讽，可是从来没这么出言不逊过，陆慧宁一怔之下，顿时也火了：“你现在了不起了啊，可以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你真当我是前世欠你的吗？我是怕你傻乎乎地吃亏上当，你究竟知不知道好歹？”
甘璐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我就是不知道好歹，我就是……”她哽咽得语不成声，完全没法再说什么。尚修文没想到她突然失控，一手搂住她，一手拿过手机：“妈，爸爸生病住院了，璐璐现在心情不大好，回头我再让她给您打电话。”
他正要说下去，却发现甘璐捂住腹部，从他手臂中滑了下去，蹲到了地上，他大吃一惊，一把抱起她：“璐璐，怎么了？”
“痛……好像出血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尚修文一下脸色惨白，马上抱着她转头跑进医院。
甘璐很快被送进妇产科。尚修文焦灼地守候在外面，过了好久，医生出来，一脸的遗憾：“胎儿恐怕没有保住。”
再次赶过来的吴丽君仍然保持着镇定：“有什么症状？”
“已经不是先兆流产，到了难免流产阶段，出血量明显增多，宫颈口扩张，一部分胚胎组织堵塞在宫颈口内。”
尚修文声音干涩地问：“我妻子有没有危险？”
“目前暂时没有危险，必须进行刮宫术清宫，肌注缩宫素以减少出血。”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修文，这只是做完当场就能离开的小手术。让医生清宫止血以后，你再进去。否则她情绪波动，出血会更多。”吴丽君制止了他，示意医生去准备手术。
“吴厅长，她的确情绪很不稳定，有点失控了，刚才检查时都不配合。”医生为难地说，“我觉得需要注射镇静剂。”
吴丽君点点头：“好，动完手术后，记得提取胚胎组织做病理检查和染色体分析，把报告直接交给我。”
尚修文机械地在护士拿出的手术通知单上签字之后，颓然地坐倒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候着。
吴丽君是医生出身，从政前有丰富的临床经验，见惯了病痛生死，并不为里面进行的小手术忧心，她只担心地看着尚修文灰败的面孔，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坐在这里的这个年轻男人是她的独生子，她一向忙于事业，休完产假后，就将他交给了保姆，一直没有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每次认真打量他，都吃惊于他的快速长大，有点儿惆怅又有骄傲的感觉。
如果现在回头看去，哪怕经历了那么多大起大落，过去的日子也差不多是弹指一挥间而已。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没有任何青涩的气息。他小时候长得像她，现在相貌仍然带着她的影子，气质神态却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一想到去世的丈夫，她心跳就加快了频率，而且节奏有些紊乱。她只能在尚修文身边坐下，让自己平静下来。几年来她都是这样，在尚修文的敦促下，她做了详细的体检，排除了心脏病，只能归结于心理因素。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痛，也知道儿子的痛。在他们共同的亲人去世后，他们几乎是相依为命地生活在一起，相互关心着对方，却似乎还是没有办法亲密相处，尽情诉说以卸下重负—至少在这个方面，他们完全了解彼此的骄傲，宁可选择各自背负下去。
她仍然是那个对人对己要求一样严格的领导，可是已经没有了事业上的野心，只满足于尽职尽责将分内工作做好。但是她知道儿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不希望他就那样颓废消沉下去，更不希望他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可是，她从来不擅长劝解，尚修文更有他的固执，能够在不动声色之间拒绝所有人。
听到尚修文突然说他打算结婚，吴丽君大吃一惊：“你不能玩闪婚，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要慎重。”
尚修文好笑地摇头：“我和她认识交往快两年了，怎么说都不算闪婚。”
他简短介绍着女朋友的情况：二十四岁，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父母早年离婚，一直与父亲生活在一起；父亲是纺织厂的工程师，退休在家。
“这女孩子年龄并不大，怎么会愿意这么早结婚？”
“她并不想结婚，可是我得求婚绑住她啊，不然她迟早会不要我的。”尚修文半开玩笑地说。
吴丽君向来没什么幽默感，皱眉说：“我觉得应该等她年龄大点儿，考虑成熟一点儿再谈婚姻，这样才会稳定。”
“她很成熟理智了，跟年龄没有关系。而且只有对着她，我才觉得，结婚，生一个孩子，有一个家庭，是一件很值得尝试的事情。”
尚修文突然提到孩子，母子二人眼神相碰，马上都移开了视线。
吴丽君并不是一个琐碎絮叨的女人，虽然有满腹猜疑，也不愿意再盘问下去了，只是说：“带她来跟我见个面吧。”
坐在吴丽君面前的甘璐看上去相貌秀丽，文静大方，在她一向能令下级不敢对视的目光审视下，也表现得很镇定，没有一点儿怯场，不是她一向厌恶的举止招摇、感情轻浮的外露型女孩子。
但这不是重点。吴丽君看向尚修文，只见他给这女孩子布菜，目光温柔，而她抬头与他目光短暂相接便移开，那个一闪而过的笑意同样温柔。
吴丽君想，这女孩子虽然说不上出色，但对儿子的影响却无疑是积极的。尚修文明显喜欢她，并愿意与她过正常的生活。这已经很让她安慰了。
她仍然不放心，找人调查了一下甘璐的家境背景：她就读师大，在学校表现良好；毕业后进文华中学教书，是个称职而受学生欢迎的老师；父亲甘博身体欠佳，每天的消遣不过是和邻居打打小麻将；她母亲早已改嫁，彼此之间很少来往；她家再没什么亲戚在本地。
吴丽君既然断绝了求上进的念头，当然也无意拿儿子的婚姻做筹码，进一步编织关系网。有同僚听说她有未婚的儿子，流露出给他介绍门当户对人家的女孩子的意思，她都断然谢绝。她不愿意再直接插手儿子的婚姻，勾起他的记忆。她更关心的只是对方不可以再给尚修文带来麻烦与耻辱，甘璐这样简单的家庭结构让她觉得很合适。
以吴丽君感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与儿子尚且相处得疏落，与儿媳当然更保持着距离，不可能亲密。好在甘璐性格沉静，似乎也没有任何与人亲近的企图，同样满足于这种有礼貌的相处模式。
吴丽君只是严格，并不挑剔，如果有人一定要问她，她会坦白承认，她对儿媳基本满意。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会视儿子为自己所有、嫉妒儿媳的守寡婆婆，这个评价完全不带她个人的好恶色彩和感情因素，而是建立在儿子对婚姻的反应上。
她能清楚地看到，尚修文越来越摆脱昔日那种让她担忧的状态，神态开始明朗，看向妻子的眼神更是温柔。儿子的幸福让她放心了。
然而，现在甘璐的意外流产，似乎再度勾起了尚修文惨痛的回忆，她不能不心疼担忧。
手术持续时间并不长，医生走了出来：“吴厅长，手术已经完成，您的儿媳睡着了，最好不要吵醒她。我让护士把她移到单人病房，那里很安静。”
吴丽君说：“留院观察一晚再说，辛苦了。”
尚修文马上走进了观察室，只见甘璐面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双眼合拢，头歪向一侧，不知这算是熟睡还是昏迷状态。他走过去，替她将一绺头发拨开，露出额头上那块触目的青紫撞伤，手指轻轻覆盖上去，只觉得一片冰冷。
吴丽君随后进来，皱眉看着他：“修文，别想太多，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恐怕璐璐不会再肯给我机会了。”尚修文沉声说道。
“胡说，这次流产又不是你的责任，她有什么理由怪你。”
他没有答话，隔了一会儿才说：“妈，您先回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陪璐璐。”
吴丽君走后，尚修文在床边坐下，握住甘璐的一只手，只见这个他熟悉的纤细的手因失血而冰凉，原本闪动着光泽的粉红指甲有些泛白，他将手抬起，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吻着。
他的内心充满了强烈的自责。
当然，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天起，甘璐就乘飞机去了W市，在震惊中得知了他对她一向的隐瞒，然后满怀愤怒地回来。他眼看着她带着早孕反应，一天天憔悴下去，却还是丢不开工作，去了J市，让她独自一个人面对她父亲的生病住院，往来奔波。
在这样身心疲惫、心力交瘁的重压之下，他又怎么能说，她的流产不是他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甘璐刚刚表示出愿意看在孩子的分上与他和解，孩子便失去了，他不能想象以后她会怎么对待他。
一想到那个孩子，他心头抽紧，喉头堵得几乎不能呼吸。

第十九章 有时只能逃避
甘璐已经被失眠、多梦、易惊醒困扰了一段时间了。她睁开眼睛，迷惑地看看白色的天花板，再看看身上盖的白色被子，诧异自己竟然在医院这个陌生的环境睡得如此沉酣，甚至没有做一个梦，这些天压得她近乎喘不过气的心事似乎一下放过了她。她只能认为，自己大概是没心没肺到一定程度了。
然而她马上屏住了呼吸，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从尚修文将她抱进妇产科检查室起，她就已经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先是死死扯住尚修文的衣袖，在他被护士强行请出去以后，她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根本无法保持平静听医生说什么，直到医生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请配合一下，张开腿，不要动。”
“恐怕你已经流产了。”
“不，你先生现在不能进来。”
“我们得给你清宫。”
“镇定一点儿，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医生最后那句话是甘璐保留的关于昨晚的最后记忆。她慢慢松开抓住被子的手指，摸向自己的腹部，当然那里并没什么异样。可是她猛地收回了手，清楚明白地知道：孩子已经没有了。一个尖锐的疼痛骤然之间贯穿了她的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轻轻侧过头去，只见尚修文正坐在床边，头发有些凌乱，那张沉静的面孔上眉头紧锁，两个人视线相碰，却几乎同时移开。
“几点了？”她的声音干涩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九点。”
不事先请假调课，就擅自不去学校上课，足以构成教学事故，她吓得一下坐了起来：“天哪，我……”
尚修文轻轻按住她：“别急，医生给你开了五天病假，我已经给学校打电话讲明了情况。”
她放下心来，呆呆地“哦”了一声。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她根本不饿，却不愿意与尚修文这么面对面坐着，马上说：“买点儿白粥就可以了。”
尚修文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匆匆走了出去。
甘璐下了床，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大包东西，包括干净的内衣和卫生用品，她赶紧去附设的卫生间洗漱，牙刷刚放进嘴里，又是一阵恶心欲吐，她干呕着，模糊地想，孩子已经没了，为什么晨吐还在？
孩子已经没了……
那个她曾经满怀期盼过的孩子，那个她曾经犹豫不决要不要保留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不过50天，就自己做了决定，放弃了她。
她蓦地站直了身体，用手捂住嘴，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孤单憔悴的影像，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去，马上在脸上干涸了，眼睛只觉得酸涩难当。
甘璐换好衣服出来，再也不想回到那张病床上，坐到一边椅子上。医生进来问了一下她现在的情况，嘱咐她注意事项，她只机械地点头答应下来。
过了一会儿，尚修文拎着白粥回来了。
“趁热吃吧，邱教授正在给爸爸做检查，待会儿我带你过去看看，然后送你回家，医生说你需要卧床休息几天。”
她“嗯”了一声，慢慢吃着粥，吃到一半，陆慧宁急匆匆地推门走了进来：“璐璐—”
她没有抬头：“妈，你怎么来了？”
“真的……流产了？就因为昨天我说了你？”
甘璐声音平平地说：“跟你没关系。”
陆慧宁怔怔看看女儿，再看看尚修文：“修文，你给我一个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甘璐推开碗站了起来，动手收拾着东西，仍然谁也不看，带着不耐烦地说，“妈你回去吧。”
陆慧宁暴喝一声：“你给我好好坐下，小产是小月子。”她过来一把将甘璐按到椅子上，“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爱惜自己。你想落下病根，以后一辈子都受拖累不成？”
“妈—”甘璐毕竟虚弱，竟然没法挣脱她，只得苦笑，“你放手啦，我去看一下爸爸，他在这儿住院呢。看完他，我就回去休息。”
“他又怎么了？”
甘璐迟疑一下：“肝硬化。”
“我就知道，又是因为他。当年要不是照顾他，以你的成绩，肯定能考上一个好得多的大学。”陆慧宁怒气冲冲地说，“你操他的心操了这么久，怎么就不明白，他这辈子不可能对自己负责的，永远都这么自暴自弃，等着别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不过是没用一点，而且早因为这一点被你抛弃了，你不用这么说他吧。”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懒得管他怎么样。现在好了，你为他把自己的孩子弄没了……”
“妈妈，别说了。”不等甘璐发火，尚修文先开了口，声音显得沙哑低沉，“医生说璐璐需要保持情绪平静。”
陆慧宁一下气馁了，放低声音赔着小心说：“你们都还年轻，以后……”
甘璐实在忍受不了再听到这句话，猛然打断了她：“别说了，我先去看看爸爸。妈妈，你回去吧。”
陆慧宁走后，甘璐与尚修文向外科病房走去，她轻声说：“暂时别告诉我爸爸这件事。”
尚修文点点头：“我知道。”
邱教授已经安排甘博做了另外几项检查，只等结果出来，他看上去情绪、精神都还算稳定。甘璐没有在那儿久留，看过他以后，两个人出来上车，尚修文说：“回家去住吧，妈妈也好照顾你。”
“还是去以安那边好了，不用麻烦妈妈。”
尚修文没多说什么，将车开往冯以安那套公寓。刚进房间，尚修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听着：“舅舅，什么事？”
甘璐直接进了卧室，却仍然能听见尚修文一下提高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什么，他居然要这么干？他疯了吗？”
过了一会儿，尚修文也走进卧室：“璐璐，对不起，我现在得出去一下。”
“好。”
“我跟胡姐说了，她待会儿就会过来给你做饭，你好好休息。”
甘璐点点头：“我知道了。”
尚修文走后，甘璐换了睡衣，倒头便睡，直到中午胡姐来叫她：“小甘，都快一点了，醒醒，起来吃点东西。”
一看到胡姐满含同情的眼神，甘璐知道不是尚修文就是吴丽君告诉她了。她现在当然不想听胡姐絮叨，只得表现得没有心情闲聊，面无表情地走到餐厅，那边已经摆好了一碗鸡汤，两样小菜和一碗米饭。
胡姐说：“我怕你没胃口，没做多少，下午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去买。”
“谢谢，没特别想吃的，就这些吧。”甘璐喝了一口汤。
“吃完了碗就放着，可千万别去洗，你不能碰冷水的。”
胡姐收拾着东西正要走，可视门禁对讲响起，她过去接听，然后回头对甘璐说：“小甘，楼下有位女士说姓陆，是你妈妈，过来看你。”
甘璐顿时头痛了，她当然不可能拿对胡姐的办法对妈妈，可是更不可能给她吃闭门羹，只得说：“请她上来吧。”
胡姐按了开启单元门的按键，一边赞叹着：“你妈妈可真是年轻漂亮啊，保养得真好。”
甘璐只“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铃响起，胡姐开门，陆慧宁拎着一个保温盒走了进来：“璐璐，我给你带汤来了。”
“胡姐给我炖了汤，我在喝呢，你以后别麻烦了，胡姐做菜手艺很不错的。”
胡姐自觉脸上有光，笑逐颜开：“你们母女慢慢聊着，我先走了。”
陆慧宁笑道：“谢谢你，好走啊。”
甘璐招呼陆慧宁坐：“你要不要吃点儿？”
“我早吃过了，你喝我带来的当归阿胶鹿肉汤，补血的。”陆慧宁不客气地推开她面前的鸡汤，去厨房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
甘璐向来讨厌汤里加药材，更不喜欢各种稀奇古怪、非常规性的食物，可是抵不过母亲盛情，只得无可奈何地喝了一小口，发现味道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算是松了一口气。
陆慧宁满意地笑了：“不错吧。我特意请酒店的香港行政主厨给我炖的。你叫钟点工这几天不要给你做汤，我每天给你送过来，保证不重样。”
“太夸张了，以后不用这么麻烦了。”
陆慧宁不理她，打量着这套房子：“这套房子什么时候买的？地段不错，可是装修得未免太老气横秋了。”
“别乱批评，这是修文朋友的房子。”
陆慧宁狐疑地看着她：“他自己买不起房子吗？还用借朋友的房子住这么夸张。”
甘璐埋头喝汤不说话，陆慧宁的疑心越发大了，可是记得昨晚的事，只得绕着弯子问：“你不是跟婆婆一块儿住的吗？什么时候搬这里来的？”
“哪儿有这么多问题啊？”甘璐无可奈何，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停了一会儿，却不见回答，抬头一看，只见她妈妈脸上有点儿踌躇之色，“又怎么了？”
“我刚才去酒店取汤，碰到修文和亿鑫的副总贺静宜在那里吃饭，就是上次在你秦叔叔生日时来过的那个女人。”
甘璐“哦”了一声，知道陆慧宁绝对不是肯看到装没看到的人，果然她接着说：“我过去问他，你现在怎么样了。他说他谈完公事，马上回家来陪你，然后把这边的地址给了我。”
甘璐不作声，低头喝着汤。
“他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
“他都跟你说了谈公事，就是工作关系喽。”
陆慧宁哼了一声：“不对，那女人看他的表情绝对不是谈公事那么简单。”
甘璐嘴角浮起一个笑，想，贺静宜倒真不介意别人怎么看，大概尤其不介意让她母亲看到：“你的意思是他们有私情吗？既然是私情，当然头一个要把太太瞒住，所以不要来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陆慧宁竖起眉毛，却马上按捺了下去，放软声音：“好吧，这回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我欠你的了。你就只管跟我耍性子吧。”
甘璐倒有几分歉然：“妈，昨天……真不关你的事，你别乱想了。”
“算你还有良心。”陆慧宁的眼圈红了，掩饰地将头扭向一边，“你以为我没事打电话来气你呀？我昨天听你秦叔叔讲了旭昇的事，还有那个什么亿鑫，太复杂了。你一直当老师，经历单纯，我是怕你上当受骗。”
“人家骗我，总得图谋我一点儿什么吧。我一个中学老师，有什么可给人家图谋的？”甘璐懒懒地说。
“要是人家图谋你老公呢？”
“能被图谋走的，大概命中注定就不是我的，那拿走好了。”
这个简单干脆的回答让陆慧宁怔住：“你和修文的关系真有问题了吗？干什么讲这么丧气的话？什么叫命中注定啊？”
“按字面意思讲，就是你没办法改变的某些事情呗。”
“胡扯，我最讨厌人把什么事都往命上面推。你看看我，从乡下出来，走到今天，谁给我批的命啊。我要是不争取，现在要么是在农村里拖着一大群孩子等着当奶奶，要么是跟你爸爸一辈子为柴米油盐而争吵。”
甘璐抬起了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呀，给一个不成功的男人当老婆，成天操心柴米油盐、养育女儿、操持家务，当然不是你的命。”
陆慧宁横她一眼：“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着我。这一点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只管怨恨我吧，我的确不是一个好妈妈。”
“得了，不是人人都适合当慈母的，你也不错了。我可从来没指望一定要个一边奉献操劳一边满怀怨恨的妈妈。”
陆慧宁没听过甘璐说这样近似于宽慰的话，她向来对自己的行为不疑不悔，可是面对女儿总不免有遗憾，此时不禁一时哑然，隔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是想标榜自己什么，只是告诉你，别动不动把自己可以改变的事情推到命运的头上。”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这会儿你就别急着给我励志了，”甘璐苦笑，“让我好歹缩在家里喘口气再去振作吧，我是真的很累。”
陆慧宁走后，甘璐回卧室继续睡。她惊诧自己只要一躺下，竟然就有睡意。一直睡到暮色降临，尚修文坐在床边轻轻地叫她，她才醒过来。
“天都黑了啊？”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是呀，已经六点半了，起来吃饭吧。”
“我快成头猪了，一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她嘀咕着下床。
“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是得当成猪来好好养一下。”
他们两个人用的全是开玩笑的口吻，措辞轻快，可是语气到底显得干涩，没有什么欢愉意味，反而都自觉很不自然。
吃过饭以后，甘璐正要回卧室，尚修文叫住了她：“璐璐，我们谈一谈。”
甘璐默然一会儿，知道毕竟没办法一直回避下去，点了点头：“好吧。”
两个人坐到客厅的皮质沙发上，保持着一个距离。尚修文的脸上带着倦意：“中午我在酒店与贺静宜谈事情，碰到了妈妈。”
“妈妈来给我送汤，跟我说了。”甘璐淡淡地说。
“她代表亿鑫，出价收购吴畏手里的旭昇股份，据说吴畏已经初步答应了她，正在协商价格。吴畏现在待在本市，与家人避不见面。我打他电话，他也一味推搪，不肯露面。舅舅气得发疯，可是完全没法控制或者制止他，很可能这个收购会成为现实。贺静宜打电话给我，约我见面，我只能去见她，了解她的下一步意图。”
“不知道我能不能正确推断出精英的思路：她想从另一个途径加快兼并冶炼厂，她想打击某些人，她想图谋控制旭昇，她想和你一块儿开董事会。”
甘璐一口气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前方。这个近乎调笑的口气当然比直接说“我对这些事没有兴趣”来得更出人意料，尚修文微微点头：“除了最后一点，其他基本没错。”
“我倒是觉得，最后一点可能最靠谱，不过管她呢。你要谈的就是这个吗？”
“我明天得动身去J市，但是我不放心你。”
甘璐摇摇头：“我没事的。我有同事甚至在……做完手术的第二天就上班，我会休息足医生给的假期，不用担心我。”
“现在的情况下，谁也没办法中途撒手。我既得对旭昇负责，也得对远望的投资负责，这次，我不知道我必须在那边待多久，只能一有时间就回来。”
“你上任伊始，接手局面这样被动复杂的旭昇，大概是得过去待一段时间，不用急着赶回来。”
尚修文嘴角泛起一个苦笑：“璐璐，你很急着让我走开是吗？”
“不，你去那儿，或者不去那儿，我都不会干涉。你要是留下，我走开也可以。”
“孩子没有了，你就觉得再没有和我继续下去的理由了，对吗？”尚修文终于提到了孩子，声音低沉，含着隐约的愤怒，“又或者，你觉得庆幸，你终于解脱了。”
“修文—”甘璐脸色煞白，锐利急促地叫一声，手指紧紧抓住了自己的睡衣，停了好一会儿，她紧张端着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低微，满含着痛楚，“请你……不要这样猜测我。”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良久，尚修文开了口：“对不起，我不该说这话。”
甘璐的眼睛里迅速泛起了潮意，只能努力睁得大大地看着前方：“孩子的事，我很抱歉，修文。”
“该说抱歉的那个人是我，如果我留在这里，就不会发生这件事。”
“不，我虽然答应了你留下孩子，试着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可是我得承认，从知道有孩子的第一天起，我就不断想……这次怀孕来得不是时候。你看，我真的根本不配当妈妈，所以才会失去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么想，璐璐。”
“我想的当然不止这个。孩子没了，我……很痛，比你能想象到的要痛得多，那种感觉好像是身体的某个部分一下消失了，而且清楚知道，这个消失再也没办法追回了。我只能告诉自己：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这样说的话，当然更是我应得的惩罚。”
“你跟我不一样，你一直是爱孩子的。孩子没了，我并没有得到你说的解脱。我只能想，一定是宝宝知道我动了不要他的念头，所以他决定走了。说来说去，的确是我的罪孽。”甘璐神态漠然地说，仿佛刚刚做的并不是一个需要求得原谅的忏悔，而是一个自知有罪的人不打算再进行任何抗辩、甘心认罪了，这个姿态深深刺痛了尚修文。
“忘记这件事，璐璐，我们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求你，别跟我说这话。”甘璐轻而坚决地打断了他。
尚修文心底冰冷：“你的意思，是想和我彻底分居吗？”
甘璐终于回过头来，她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垂下了眼睑：“有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们不可能装成没事人。现在我们甚至没法看着彼此说话了，修文，再待在一个屋檐下，大家都会很尴尬。不如分开，有机会各自好好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尚修文沉默了好一阵：“如果你存了这个念头，我想我们只会离得越来越远。”
“可是，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近过。”甘璐简单地回答，站起了身，向卧室走去。
尚修文临去J市前，将宝来留给了甘璐：“你又要上班，又要去照顾爸爸，开车会比较方便一点儿。”
甘璐没有跟他客气，接过了车钥匙。她在休息了五天后，重新开始上班。病假条交到学校，基本上大家都知道她流产了，看她的神态全都同情而体贴。也有老师想与她交流心得宽慰她，但她都是客气却坚决地拒绝谈论这个话题，当然，这个态度别人也能理解。
她上班以后，就说身体恢复了，请胡姐回去专心照顾吴丽君，再不用到她这边来。每天下班后，她便开车去医院探望父亲。
甘博的病情已经确诊，甘璐与邱明德教授长谈了一次，为了让王阿姨放心，她特意让王阿姨也坐在旁边听着。
邱教授告诉她：“治疗肝硬化，主要是控制各种并发症的产生。腹水是肝硬化的主要并发症，75%的肝硬化患者有腹水。眼下你父亲的腹水属于二级，腹水导致腹部中度的、对称的膨隆，没有感染形成肝肾综合征，并不算严重，消化道出血也已经自行止住，现在主要得做消除腹水治疗。等各种症状初步消除后，先给他动手术，摘除他肿大、纤维化的脾脏，外加贲门周围血管断流术，以缓解硬化性门静脉高压，降低进一步出血的风险。病人必须卧床休息，保持心态乐观，吃限盐低钠食物，必要的话还得做治疗性腹腔穿刺。你和你父亲都得有准备，这不是一个短期见疗效的过程。”
甘璐鼓足勇气问：“邱教授，我查过一些资料，很多都说肝硬化发展成肝癌的概率很高。像我父亲这种情况，我不知道会不会……恶化。”
“的确存在这样一个概率，但这个发展并不是必然的，你也没必要提前担心。目前的问题还是治疗腹水，改善病人的生存质量，而且可以预防SBP（自发性细菌性腹膜炎）等严重并发症的发生。”
“如果做肝移植，是不是能最终解决这个问题？还有，我看到有些报道推荐干细胞移植治疗肝硬化，这种治疗可行吗？”
邱教授呵呵笑了：“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了，现在病人和家属查起资料来的劲头实在叫人吃惊。我还碰到有病人一本正经跟我讨论，单用螺内酯的剂量以什么幅度添加比较好，加用呋塞米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好，他说起专业名词的熟悉程度，让我带的博士生都拜倒了。”
甘璐不禁脸红：“邱教授，我知道我一知半解，问的问题既不专业又啰唆，恐怕医生都很反感。”
“不，我赞成充分交流，把情况了解清楚，对医患双方来讲都是好事。”邱教授和蔼地说，“所谓干细胞移植，被某些新闻报道吹得很神奇，但眼下并没有切实可靠的实验数据支撑疗效，也没有成熟的论文发表，我个人对它相当存有疑问。国际上公认，现在肝移植才是肝硬化腹水及其并发症的最终的有效治疗手段，只是很难找到合适的供体。”
“邱教授，如果需要做移植手术，我是他的唯一直系亲属，我愿意移植一部分肝脏给他。”
邱教授明显有些意外，点点头：“我说过了，肝移植是最终手段，需要具备齐全明确的指征，腹水形成只被视作为肝移植的指征之一。不过国内活体移植手术很多是父母捐出脏器给孩子，反过来倒比较少见，你有这样的准备和决心很好。你父亲的肝硬化是酒精中毒引起的，就检查结果来看，腹水并不算很严重，只要配合治疗，以后绝对禁酒，注意养生，应该可以不用走到那一步。”
出了邱教授的办公室，王阿姨马上说：“璐璐，你可千万别去跟你爸爸说什么割肝脏给他的事，你正怀着孕，一提这个，他马上就得跟你急。他这个人蛮自私的，向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不过疼你是没话说的。”
甘璐迟疑一下，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流产了，等甘博的脾脏摘除手术做完了再说：“王阿姨，您也听邱教授说了，那是最终解决办法，爸爸的病情没到那一步，现在要做的就是静养，配合治疗。我叫您过来听，就是不想瞒着您。哪怕到了最坏的一步，爸爸都是有救的，您不用担心。”
王阿姨点点头：“你这孩子的孝心也是没话说的，我那儿子要是有你一半，我死都能闭眼了。你放心，你一向没拿我当外人看，小尚临出差前也来找过我，把治疗费、你爸爸单独的饮食费用全安排好了，还硬塞给我一笔钱。我一定把这钱全用在你爸爸身上，照顾好他。你身子不方便，还得工作，不用经常过来了。”
话是这么说，甘璐仍然坚持天天过来一趟，眼看着治疗起了初步作用，甘博脸色转好，不再那么发黑，精神也略微恢复。只是他和王阿姨一闲聊，未免就会聊到她肚子里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孩子，让她十分苦恼。
这天甘博来了兴致，引经据典说到给孩子取名，甘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指紧紧抓住衣襟，几乎再也不能强迫自己听下去了，只想拔腿跑开。
尚修文突然走进了病房，他一眼看到妻子神态异常，伸手搭在她肩上：“怎么了，璐璐？”
甘璐勉强一笑：“没什么。”
甘博对尚修文说：“修文，璐璐怀孕了，你不能老这么出差在外，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啊。虽然说有钟点工做饭做家务，她也需要有人陪着。”
尚修文眼底一片暗沉，嘴角却带着笑：“我知道，爸爸。我手头的事最近就可以忙完，您放心，我一定会多陪陪璐璐的。”
两个人又略坐了一会儿，告辞出来。
“你不打算告诉爸爸吗？”
“怎么可能不说？”甘璐苦涩地笑。甘博也许迂腐，可不是傻子，她不可能一直瞒着他。而且这样瞒下去，她自己也受不了，“他明天上午就要动脾脏摘除手术，等做完手术，情绪稳定一点儿，我就告诉他。”
“明天上午手术吗？我有一个会，开完了就到医院来。”
“我已经请了假，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过来了，这个手术并不算大。”
“璐璐，我们以后都这样客气疏远下去吗？”
甘璐不语，她确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天，父亲的病情占据了她的心，而她也刻意不去想与尚修文的关系，因为一想到他，不免就会马上触及刚刚失去的那个孩子，眼下她还没有揭开伤口的勇气。
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她正伸手到包里摸车钥匙，尚修文从她身后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她猝不及防，小小地低呼了一声，感觉到他的嘴唇压到了她的头发上，一时之间，她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地站着。
身体的拒绝比语言来得更加直接，尚修文当然察觉了她的抵触，却仍然紧紧抱住她。这时他的手机响起，甘璐如释重负，感激这个电话解了她的围，否则她真不知道这个拥抱怎么了局。
尚修文只好放开她，拿出手机接听，“嗯”了几声后，简单地说：“好，三哥，我这就过来。”他放下手机，对甘璐说，“吴畏同意跟我见面，我现在必须马上过去。”
“要不要我送你过去，或者你自己开车去，我打车回去好了。”
“不用了，我开了车过来。”尚修文指指不远处停的一辆黑色雷克萨斯，“璐璐，你先回家吧。我跟他谈完马上赶回来，我们必须好好谈谈，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甘璐坐进车内，看着尚修文大步走过去，上了那辆雷克萨斯，很快发动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出医院后，却根本不想回家，她完全不期待尚修文预告的回去以后“好好谈谈”。自从W市那个记者招待会以后，她与尚修文的每一次谈话都让她精疲力竭，痛苦不堪。现在她只想远远地逃开，却清晰地知道，她根本无处可逃。
住的是尚修文朋友的房子，她没法将他关在门外；她的父亲还躺在医院等待手术，她没法干脆丢开一切一走了之。
她胡乱开车逛着，有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想跟从前一样，打电话找钱佳西出来聊天打发郁闷，可是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已经有太多事没有告诉钱佳西，哪有权力突然找朋友出来听她吐苦水，更何况这些痛苦她现在甚至不敢触摸，又怎么能坦然跟别人谈起。
甘璐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个多钟头车，来到了她父亲甘博住的地方。王阿姨在医院陪护，睡在那个单人病房，晚上并不回家。一直这么在市区开车毕竟累了，她现在太需要一个人独自待一会儿了，索性来了这里。
她进去打开了灯，眼前的房间被王阿姨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坐倒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在学校里你逃避同事的关心，在父亲那儿你逃避讲出事实。你逃避你丈夫的拥抱，逃避他的谈话，你还想逃避什么？这样逃避，又能逃避到什么时候？
她没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有点儿口渴，走到厨房拿杯子倒水，大大地喝了一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过年的时候，她来给爸爸做年夜饭，听到他随口讲到“喝点儿小酒”又马上否认，毕竟不大放心，后来独自在厨房收拾碗筷时，的确悄悄检查了所有的橱柜，并没看到酒，当时着实松了口气。可是在医院听王阿姨一说，甘博分明从来没放弃过酒，难怪那几天到了晚上就催她回家，不愿意留女儿在家里现成的房间过夜。
她再次逐个打开橱柜，只不过开第二个柜门时，大半瓶白酒便一下映入眼帘。她取出来，几乎要像十七岁那年做的一样，狠狠地砸碎，可是她却完全提不起力气来，只紧紧握着酒瓶，内心充满了挫败感。
隔了好一会儿，她打开瓶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浓烈的高度数白酒味道一下弥漫在小小的厨房中，她端起杯子，一口喝下去，辛辣的味道如一道火线，从口腔一直延伸到食管，火烧火燎地灼痛着，呛得她止不住咳嗽起来。
门铃此时突然响起，她惊得险些将杯子失手摔掉，定了定神，连忙放下杯子走出去，透过防盗门猫眼一看，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聂谦。
她打开门，聂谦看到她同样惊讶：“我从楼下过，看见灯亮着，以为王阿姨回来了，打算上来问问你爸爸情况怎么样了？”
“他还好，明天要动手术。”
甘璐一开口，聂谦马上闻到了酒气，更加吃惊：“你在喝酒？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
“是呀，第一次喝酒就被抓到了。”甘璐苦笑一下，“进来坐吧。”
聂谦坐下，这张小而低矮的沙发对他的高个子来讲，显然说不上舒服，他变换一下姿势，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坐姿，只得没什么仪态地将腿伸展出去。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为你爸爸的手术担心吗？”
甘璐摇摇头：“不是啊，就是很烦，想看看酒是不是真能解忧，有什么魔力让我爸把大半生都浪费在这上面。”
“来吧，一个人喝闷酒解不了忧，我陪你喝一点儿。”
甘璐犹豫了一下，也实在受不了一个人独自胡思乱想，借酒浇愁。她去厨房拿出那大半瓶白酒和两个杯子，聂谦接过酒端详一下：“喝这个你恐怕受不了啊，这是很便宜的白酒，度数可不低。还有其他酒吗？”
“我爸肯定舍不得买好酒的。”
“要不然我出去买瓶温和一点的红酒吧。”
“算了，别麻烦了，就这个吧。”
聂谦给她和自己各倒了小半杯酒，两人同时举杯，浅浅啜了一口，他看着甘璐皱眉呼气的样子，不禁大笑：“喝不习惯吧！这么说，以前说酒精过敏是说谎了。”
甘璐有些尴尬，随即苦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酒鬼，从小看着他喝醉了酒出丑，我如果不想也成为酒鬼，大概就只可能把酒当成魔鬼躲远一点儿了。”
“你一向自我控制得很成功，我几乎可以断言，你就算尝了酒的味道，也没有成为酒鬼的可能性。你爸爸只是借酒逃避现实罢了，不能怪酒。”
“得了，别批评他了。”
聂谦叹了口气：“你妈以前说得没错，你太维护你爸爸了。”
“他一直不爱惜他自己，我再放弃他，他这一生就太惨了。”
“所以你只同情弱者，别人要是看上去有自理能力，你就由得他去了。”
“这又是从何说起？”
“你对你先生的财政状况一无所知，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甘璐又听他提到这个，不禁恼火：“你的意思是说，我被蒙在鼓里是活该吗？”
“那倒不是。他没权力对你隐瞒，既然敢瞒着你，就得承担后果，我承认，我一点儿也不同情他。”
甘璐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让那一点儿辛辣镇住心头的酸涩意味，闷闷地说：“他哪要人同情，你同情心泛滥的话，同情我好了。”
“你也不需要同情，谁要同情你，你肯定会说谢谢，然后走得远远的。”
甘璐只得承认，大部分情况下确实是这样：“你倒是了解我。”
“因为我一直关心你。”
聂谦的声音平静，仿佛陈述的是再平淡不过的事实，甘璐吃了一惊，可是认真一想，至少从他们再次相遇起，聂谦确实是关心着她，佯装不知地坦然接受别人这份关心，并不是她一向的行事作风。
她苦笑一下：“我也很想关心一下你，可是你事业成功，春风得意，我不知道从何关心起。”
聂谦好像被她逗乐了：“借口，而且是很没诚意的借口。你只是把我也划到有自理能力，用不着关心的那一类人里去了。”
两个人碰一下杯子，各自喝了一大口，聂谦重新再加上一点儿酒：“你从来没担心过我，对吗？”
甘璐再怎么愁绪万千也笑了：“你有需要人担心的地方吗？”
“我当然有，以前我以为把这一点流露出来是示弱，后来才发现，在合适的人面前适当示弱太有必要了。”
甘璐无言以对，她既不好认为自己算是合适的人，也实在无从想象聂谦会怎么样示弱，只好拿起杯子喝酒。
“喝慢点儿，这酒冲得很，”聂谦提醒她，“其实说喝酒解忧，完全是个诗意的胡扯。生意应酬场合经常不得不喝酒，我有一次喝到去医院打吊针，当时觉得简直生无可恋了，实在对这个东西说不上喜欢。”
甘璐一呆，没想到聂谦也有过如此颓唐沮丧的时刻，这就是所谓示弱的开始吗？她正要说话，聂谦向她举起了杯，然后仰头一口喝下。
甘璐迟疑一下：“一个人在外地生病，很……难受吧？”
“是呀，尤其还要加上被女朋友抛弃，当真是沦落天涯，无处话凄凉。”
甘璐完全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也被扯了进去，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脸顿时火辣辣地发烫了。
聂谦瞥她一眼，再次笑了：“别紧张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甘璐只得板着脸说：“这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她当年踌躇再三，几次拨聂谦的号码到一半又放下电话，可是最终仍然打通他的手机，说出了分手。她想到的只是，两个人维系了三年的两地感情，只余一点儿脆弱可怜的联系了，而且根本看不到未来。再拖下去，于人于己都没什么意义，自己坦白讲分手，大概他听了多少会如释重负。在她看来，聂谦肯定不会为分手开心，但也不至于难过到什么程度。
她毕竟心底不安，看向此刻坐在对面的聂谦，他正端起玻璃杯，迎着灯光晃动着，那张线条硬朗的英俊面孔上含着浅浅笑意，似乎真的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已，她才略略放下心来。
头一次喝酒就喝如此高度数的廉价白酒，尽管聂谦并不劝酒，甘璐没喝多少，也很快酒意上涌，眼神恍惚，说话含糊起来。
聂谦笑道：“这么小的酒量，以后可千万别出去买醉。”
“我又没醉。”她不服气地说，可是明明对着放在茶几上的杯子伸手过去，却拿了个空，茫然摸索一下，才碰到杯子。
聂谦见状，笑着摇头说：“别喝了，不然明天会头痛的。你今晚是就在这里睡，还是回家？要不要我送你？”
甘璐迷茫地看着他，仿佛没弄懂他说的是什么，隔了一会儿才说：“哦，不喝了吗？好，这玩意儿真不好喝。”
聂谦正要说话，室内响起手机铃声，他四下看看，拿过甘璐的包递给她，她却不接，他无可奈何，只得帮她取出仍在不停响着的手机，递到她手里：“璐璐，好好接电话。”
甘璐接过来，懒洋洋“喂”了一声：“哪位？”
尚修文的声音传了过来：“璐璐，是我，你在哪儿？”
尚修文开车赶到吴畏与他约好的酒店，两人在顶楼酒吧碰面，吴畏先到那里，面前放的已经是第三杯威士忌了。
“你喝点儿什么？”
尚修文也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放在面前，却并没去动，他打量着把酒当水喝的吴畏：“三哥，少喝一点儿。前几天给你打电话，全跟我打哈哈。今天怎么有空约我见面了？”
吴畏衬衫领口敞开，样子多少比从前来得潦倒，他放下酒杯，笑道：“我们兄弟之间感情一直不错，我不见你，也是不想让你为难。”
尚修文讪笑一声：“你考虑得可真周到，谢谢。那么，今天有不让我为难的事要告诉我吗？”
“修文，雨菲跟我提出离婚了。”
“我只能说你是咎由自取。”尚修文毫不客气地说，“今天找我出来诉苦就算了，你的家务事，我既没兴趣听，也没兴趣管。”
“不见得单纯是我的家务事吧。”吴畏歪歪嘴，笑得颇为阴沉，递一份文件给他，“看样子老头子还没跟你通气。看看吧，我老婆刚发给我的。”
尚修文接过来一看，这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显然由律师起草，格式无可挑剔，用词严谨而专业，密密麻麻列出财产分割条件，他一路看下来，其中一条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陈雨菲要求分得吴畏名下持有的10%旭昇股份的80%。
“看到了吧，她说她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我是婚姻的过错方。她只要股份，不要现金，而且声称马上申请冻结我名下的股份交易，一切未经她同意的私下转让都会被视作不合法。这一招肯定是老头子给她出的，为了保住旭昇不被亿鑫染指，他可真是挖空了心思，不惜鼓动儿子媳妇离婚。”
尚修文不得不承认，以吴昌智的老谋深算，一生栽的唯一跟头也不过是在他儿子身上，他不可能当真把儿子送去坐牢，但也绝对不可能坐视吴畏胡来，倒的确存在吴畏说的这种可能性，而且这一招也的确有效。
他将协议书交还给吴畏，冷冷地说：“以你干的那些事，三嫂有一百个理由跟你离婚，何必要谁鼓动。舅舅为了保你，只能辞去董事长的位置，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拿手里的股份要挟他，说要卖给亿鑫，你认为你的行为又算什么呢？”
吴畏狠狠瞪着他：“你少跟我说教，你一直减持股份，对旭昇没想法，这个企业董事长的位置本来迟早是我的。如果不是他把我卡得死死的，弄得我手头紧张，我何至于要出此下策。就算是那样，明明可以随便找个部门经理出面认下来，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倒是狠得下心来，直接把我推了出去。你现在是既得利益者了，当然说他仁至义尽。旭昇反正没我的份了，他不仁在先，怎么能怪我不义？”
尚修文怒极反笑了：“三哥，你看着长了张聪明面孔，脑袋里装的难道全是糨糊吗？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想过，从有人告诉三嫂你跟李思碧的丑事起，你就根本一直在别人的掌握算计之中。不然三嫂怎么可能知道你为那个女人花了多少钱，买了哪里的房子，订什么牌子的车子？”
“不是她找了人跟踪我吗？她做得出这种事。”
“我问过三嫂，你做的事早就超出她的容忍范围，她的确打算找私家侦探拿证据了，不过还没动手，就开始接到神秘电话，每次都是详细报告你的行踪、动向和出手。”
吴畏吃惊不小，眯起眼睛思忖着。
“至于这次递交到质监局的举报材料就更加详尽了，连你跟小钢厂之间的往来账目都复印过去了。这种事，谁出头承担，都得替你进监狱里去好好待上几年，你觉得你能说动谁给你顶罪？”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吴畏的声音没刚才那么气势汹汹了。
“旭昇不姓吴，不是舅舅的独资企业，三哥。J市经委拿着19%的股份，另外还有几个小股东，包括你岳父也是股东之一，他们每个人占的股份虽然都很少，可是和方方面面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干的这件事，既损害了企业的利益，也触犯了股东的利益。舅舅和我能认下你造成的损失，可是人家有什么理由默默咽下去，尤其还涉及国有资产。这次如果不是舅舅辞职，再忍痛出让一部分股份给远望，引进新的战略投资，坚定大家的信心，你以为你能好好地待在这里喝酒。”
吴畏哑口无言。
“麻烦你再用脑子想一想，旭昇的董事会刚一开，马上就有人找到你，出价要买你手上的股份，这中间的联系，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吴畏抱头考虑良久，咬牙切齿地说：“你是说贺静宜那臭娘们在算计我吗？可是我跟她无冤无仇，就算老头子以前找过她，也是为了你，她是被你甩了，要恨也是恨你啊。”
尚修文沉下脸来：“你越活越幼稚了吧，老三。利益之争，你以为是武侠剧，一定要演上山学艺下山报仇吗？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她代表亿鑫而来，从收购铁矿一直到图谋兼并冶炼厂，可以说旭昇一直是她的目标。不过以前我的股份托管在舅舅名下，旭昇算得上股权高度集中，收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要做的就是寻找机会一步步拖垮旭昇，降低收购成本。现在远望介入，股权分散了。难得你这么配合，先是提供把柄给她，让旭昇的销售陷入停顿，然后又愿意双手把10%股份送上去。”
“那……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拿到你的股份，下一步肯定是大肆宣扬，连吴家对旭昇都没信心了，正在出让股份套现，然后说服那几个股东，收购他们的股份。如果顺利的话，那么亿鑫最终会持有25%的股份，取代远望成为旭昇第一大股东，接下来说服J市经委转让持有的股份也不是不可能的。”
吴畏彻底呆住了，良久才嗫嚅着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自己去找舅舅才是正经，看他怎么给你台阶下。”
吴畏思前想后：“我那个老婆恐怕也不会这么容易放过我。”
“三嫂说你一向什么都敢做，可不见得什么都敢当。不能不说，她还真是了解你。这件事谁也帮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尚修文将一口没动的威士忌推到一边，“我还有事，先走了。”
尚修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要说亿鑫对旭昇虎视眈眈，其志肯定不止于吴畏的10%股份，而且他绝对不愿意在夫妻关系这么紧张的时刻，还要如甘璐预言的那样，与贺静宜一块儿出席董事会。
出酒店后他马上打电话给吴昌智，简单告诉他刚刚与吴畏碰面的情况，吴昌智显然早有预料，只叹了一口气：“父子之间弄成这样，实在是可悲。”
“他肯回头，总归是好事。”
“修文，现在难为你了，本来想抽身而去的人，却陷进了这个复杂的烂摊子里面。”
“何必这么说，舅舅，旭昇可不是烂摊子，如果不是看好它，亿鑫又怎么可能这么大费周章。”
“总之是我大意了，没早听你的劝告先下手收购冶炼厂，现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也成了别人的目标，弄得进退失据。我只能制住吴畏，然后把另几个小股东安抚好，把亿鑫挡在门外。”
尚修文知道他的心情，只得宽慰他，毕竟情势没有恶化，眼前危机化解后，再来调整销售，仍然有希望扳回局面。
放下手机，尚修文不想让甘璐久候，马上开车回家，然而让他吃惊的是，家里空空如也。
他连忙打甘璐电话，手机响了好一会儿，甘璐才接听。
“璐璐，你在哪儿？”
“我……在哪儿？”甘璐机械地重复着，“在家里呀。”
尚修文好不惊愕，他从来没听见甘璐说话如此含糊：“璐璐，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甘璐努力聚集着注意力，可实在有些徒劳，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有点儿飘忽不定，坐在对面的聂谦也似乎在左右摇晃。
“你到底在哪儿，璐璐，马上告诉我，我来接你。”
甘璐咯咯笑了：“聂谦，修文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聂谦哭笑不得地摇头，只好拿过她手里的手机说：“尚先生你好，璐璐在她爸爸家，她喝了一点酒，好像……有点儿喝高了。”
尚修文大急：“她酒精过敏，怎么能喝酒？”
聂谦似乎在寻找措辞，停顿一会儿，只轻声一笑：“不用担心，她没喝多少，眼下没有过敏症状。”
“请不要让她再喝了，我马上过来接她。”尚修文挂断了电话。
认识之初，尚修文的确没将甘璐声称酒精过敏当真，不愿意随便喝酒失态的女孩子用这个借口太常见了。然而交往密切以后，他发现甘璐的确在任何一种情况下都滴酒不沾，不管面前放的是清香扑鼻的低度数果子酒，还是一般女孩子很难拒绝的色彩斑斓的鸡尾酒。
可是现在甘璐不仅喝酒到了醺然的程度，而且是与聂谦在一起。
他向来敏感，在师大附中门口与聂谦不期而遇时，就察觉到甘璐介绍这个旧同学时，两人的神态都多少有些不寻常之处。后来他数次在不同场合遇上过聂谦，更确定了这一点。
不过，他最多只是有趣地想，此人大概就是钱佳西曾劝甘璐放下的旧事了，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甘璐当然有权利拥有往事，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包括了无须事无巨细地相互汇报。
然而在与聂谦最近一次在医院碰面后，尚修文再没办法等闲视之了。
在他与甘璐关系最岌岌可危的时刻，他不在妻子身边。甘璐在碰到困难时，马上选择向聂谦求援，可见她对他的信任程度。现在甘璐不仅在停车场以僵直的身体抗拒他的拥抱，而且拒绝回家，去跟聂谦一块儿喝酒。
尚修文停好车后，大步上楼按响门铃，来给他开门的是聂谦。他走进去，正看见甘璐靠在一侧的沙发上，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流露出一点儿惊奇、一点儿困惑，仿佛突然撞入她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不速之客，尚修文几乎被这个眼神刺痛了。
聂谦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璐璐，我先走了，改天我去医院看叔叔，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再见。”他礼貌地对尚修文点点头，带上门，扬长而去。
尚修文走到甘璐身边坐下，看看那瓶白酒和还剩一点酒的玻璃杯，再看向甘璐，她近日因失血略显苍白的面孔泛着一点儿嫣红，神态迷茫，眼睛里雾气蒙蒙，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不知什么地方。
“有没有不舒服，璐璐？”
甘璐并没醉到失去神志的地步，只是反应迟钝了而已，她先是“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摇头：“对不起，我大概喝多了点儿。”
“我们回去吧。”
“回去？”她重复着，“哦，好。”她手撑着沙发试着站起来，尚修文扶住她，替她拿上皮包，两个人正要向外走，她突然站住，回身去拿那瓶酒，手胡乱挥动一下，却险些将酒瓶碰倒，尚修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想喝酒的话，家里有，不用喝这种烈酒。而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喝酒合适吗？”
甘璐小声说：“我……只是想把它带出去扔掉，”停了一下，她似乎想要解释一般，讷讷地说，“留在家里……不大好，爸爸回来又会喝的。”
尚修文不再说什么，拿起酒瓶，扶上她出去，下楼后他先开了车门，示意她坐进去，然后走出十来米，将酒瓶扔进垃圾箱内，可是回头一看，甘璐仍然站在原处，仰头看着什么出神。
“怎么了？”
“没什么。”她坐进了车内，尚修文替她关上车门，从她刚才的角度看上去，那边是一株粗大的法国梧桐，紧挨着她父亲住的楼房，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树枝伸展，投下斑驳的光影，并没什么出奇之处。
尚修文发现，甘璐的饮酒来得虽然突然，酒量大概也不怎么样，但酒品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甘璐上车后，大概是酒后觉得燥热，先将车窗摇下，三月初仍然带着些许寒意的风扑面而来。尚修文瞥她一眼，按了他那侧的车窗控制按钮，将车窗升上去，只留一条窄缝：“小心感冒，而且喝酒后吹风会头痛。”
她也并无异议，蜷在车座上，一路上都没说话。既没有酒后欣快地絮叨，也没有寻常可见的借酒放纵情绪起落。小小的车厢内十分安静，午夜电台放着一档音乐节目，男DJ磁性的声音一点儿不事张扬，简单介绍着北欧音乐，然后便开始放音乐，车内只余音乐声在低低回旋。
回到家后，甘璐便径直去了卧室，不一会儿，尚修文听到主卧卫生间传来隐约放水的声音，想必她是去洗澡了。
再过一会儿，主卧门下透出的灯光熄灭，尚修文知道她上床睡了。他去了厨房，从放在冰箱上的那包烟内抽出一支，仍然开天然气灶点燃，然后走到阳台上。
甘璐大概是不想跟他谈话，更不想面对他，才会去喝酒的。他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一个滴酒不沾的女人，终于也去借酒逃避；她曾经与他那样亲密，现在突然回避他到如此地步。他苦涩地想，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僵局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又该如何打破。
不要说以他现在的忙碌程度，没法守在她身边慢慢说服她，更重要的是，她仿佛突然对他的关心、他的表白完全免疫了，已经打定主意拒绝他—礼貌，可是坚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一支烟抽完，他进去，轻轻开门走进卧室，借着客厅投射过来的灯光，只见甘璐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地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仍然是躺在大床的右侧。
以前惯常他躺的位置，如今空着。这段时间他独自入睡，早就意识到，不管是在哪里，只要上床，他都会自觉躺到床的左侧。
他们同样早已经习惯了与另一个人分享床铺，现在却只能在孤独中各自入睡。两个人离得如此近，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无法跨越。
他轻轻关上门，卧室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甘璐睁开了眼睛，听着外面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知道尚修文离开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松了一口气。
以尚修文一直对她心事近乎了如指掌的体察，自然能清楚判断出她的逃避。他从来不会死缠烂打，选择这样静静离开，她毫不惊讶。
这个婚姻如果一直这样，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酒意让她的思维迟缓，想到这里，头便隐隐作痛起来。她只能告诉自己，等父亲手术结束、身体好转一点，再来考虑这件事也不迟。

第二十章 还是必须面对
甘博的手术排在上午九点，但甘璐怕他紧张，决定早点儿到医院去陪他。她很早就起床，匆匆洗漱，到底还是有些头痛，不知是不是宿醉的后遗症，不过她一边对着镜子擦护肤品，一边下了决心，酒这个东西，她是不能再碰了。收拾妥当后，她打开卧室的门，发现尚修文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禁吃了一惊。
室内光线不太明亮，他微微仰靠着，似乎在闭目养神，从她这里看过去，那是一个清朗而寂寥的侧影。他睁开了眼睛，回过头看着她，她一时竟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呆立在原地。
尚修文站起了身，他的衣着十分正式，白色衬衫、藏青色西装，打着领带，衬得身材越发修长：“早上好。”
“早上好。”甘璐想，一对夫妻早上这样彬彬有礼地相互问候，差不多有点儿滑稽的意味。
不等她多想，尚修文指一下茶几：“我帮你拿了几本书过来，今天爸爸做手术，可能时间会比较长，你拿一本去打发时间吧。”
甘璐不得不感谢他想得周到，走过去顺手拿了一本书放入包内：“我要走了。”
“我送你去取车吧。”
甘璐当然记得昨天被尚修文接回来，宝来还放在父亲那边：“不用麻烦你了，你今天不是要开会吗？”
尚修文对她这个客气只是微微一笑，晨光之中，他嘴角上挑，眼睛微微眯起，这个表情有些苦恼，却又带着一点儿似乎毫不意外、无可奈何的认命：“璐璐，开会时间没这么早，取了车，我陪你一块先去医院看看爸爸。”
甘璐迅速地移开目光：“好，我们走吧。”
两个人下楼，坐上那辆雷克萨斯。时间还早，放眼望去，空气中有薄薄一层雾气在流动，马路上车辆稀少，清洁工人正在扫地，城市似乎还没有彻底醒来。
到甘博楼下取了车，甘璐开着宝来跟在尚修文车后，这时她才注意到他开的这辆黑色雷克萨斯LS460挂着J市的牌照，尾数是很打眼的三个8，正是吴昌智以前的座驾。难道接了他舅舅的董事长位置，连车子也一并接收了不成？她马上觉得自己还有心情起这个好奇未免有些无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进医院，将车停好，到了病房，甘博和王阿姨也早就起来了。甘博显然很紧张，正将王阿姨支使得团团转，看到他们两个人来了，王阿姨如逢救星，着实松了一口气。
尚修文坐下，开始跟甘博聊天转移他的注意力。
甘璐陪王阿姨一块儿出去吃早点：“您可别怪我爸，他这脾气确实让人受不了。”
王阿姨倒是早见惯不怪了：“你爸就是这性格古怪自私点儿，其实人倒是不坏。”
甘璐只得承认，这个评价再客观不过了，甘博当然不是什么坏人，至少他对人没有恶意，更不会去算计谁，多数时候甚至是被人欺负算计了。只是他从来没学会好好与人相处，更不懂得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也幸好王阿姨能包容他。
“等他这次出院了，我还是给您请个钟点工做家务，您也别太累着了。”
王阿姨连连摆手：“不用了，璐璐，家里统共两个人，能有多少事让我累着。再说了，我也是个劳碌命，苦点儿累点儿都没什么。”
甘璐苦笑：“让您这么受累，我觉得挺对不起您的。”
“这是什么话。”王阿姨嗔怪道，“我跟你爸也这么多年了，再怎么着，也相处出了感情，这个时候照顾他是应该的。他脾气再坏，我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最好走在我后面，我是再不想眼看着谁走在我前面了。”
甘璐被这话打动了，眼睛止不住有了潮湿之意：“您别这么说，我听了怪难受的，以后您和我爸都得好好注意身体，健健康康地活着，我一定照顾好你们。”
“你是有良心的孩子，有你这句话，我也放心了。”
甘璐给尚修文带了早点上来，走到门口，只听甘博正说着他百说不厌的纺织厂曾经的辉煌日子：“那个时候，全厂70%的工人都能分到房子，说起在纺织厂工作，别人都会羡慕你。厂子里开订货会，都只写一个大概的交货期，到了日子，要货的人都得在旁边的招待所住下，生怕货被别家抢先提走了。”
尚修文笑道：“那会儿您工作一定很忙。”
“是呀，全厂机器设备的维修调试都归我管。虽然不用跟着一线工人三班倒，可是加班是常事。唉，那时就是没照顾好璐璐，她才一点儿高，就得自己做饭。”
“她一向很能干。”
“看着她嫁给你以后生活得这么好，我很开心，修文，我知道我不会看错人的。等我出院了，还可以和王阿姨一道给你们带孩子，你们可以放心去工作。”
甘璐僵立在门口，只听尚修文声音平静地说：“您好好把身体养好最重要了，不用操心我们。”
“修文真是有耐心。”王阿姨笑道，甘璐和她一块儿走了进去。
“爸，你赶紧好好休息会儿，快到手术时间了。”
“我饿啊，璐璐。”甘博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饭盒。
王阿姨说：“那是给修文带的，你可不能吃，手术前得严格保持空腹。修文你出去吃吧，省得他看了眼馋。”
甘璐与尚修文坐到走廊长椅上，她将饭盒打开递给尚修文，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吃吧，一会儿还得去开会呢。”
医院里渐渐忙碌起来，医生护士开始早上例行的查房，住院病人和家属不停在他们眼前走来走去，这实在不是一个让人能安安心心吃早点的地方，尚修文只吃了几个包子就停了下来。
甘璐看他的侧影，他显得清瘦了不少，她迟疑了一下，说：“谢谢你，爸爸看上去放松多了。”
尚修文回头看着她，目光和从前一样镇定温和，这段时间以来，两个人首次如此对视，没有相互闪避，“璐璐，如果你为我做相同的事，我不会不停地道谢。因为你是我妻子，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依赖你，和你一起面对我们的生活。”
甘璐涩然一笑，没有再去质疑他的信任：“昨天，我很抱歉……”
“我们也不要再相互道歉了，好吗？”
她点点头。当然，生活要继续下去，道歉对于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太大帮助。能有一个人坐在这里，分担她的担子，就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护士过来给甘博做术前的准备，尚修文看看手表：“今天这个会是远望商量对旭昇的下一步投资，我不能不去。不知道要开多长时间，有任何问题，你都马上打我电话，我会赶过来的。”
“好。”
甘博的脾脏摘除手术由市中心医院一位年轻的外科大夫伍医生主刀。头天他来病房，与甘博、甘璐父女交流过。他态度亲切，用简洁的语言解释手术的必要性与可能存在的风险，虽然长了张略带孩子气的圆脸，可看上去干练而具有专业人士的气质。
伍医生走后，王阿姨倒略微不放心：“这么年轻，能做好手术吗？”
甘璐宽慰她：“这只是一个小手术，邱教授也说了，伍医生看着年轻，可人家是博士，在外科是业务精英，您别操心。”
话是这么说，签了手术通知书，和王阿姨一块儿坐在手术室外，甘璐仍然是忐忑不安的，根本没心情看书打发时间。
王阿姨突然推了一下她，示意她看左边。
甘璐转头一看，那边走来一行近二十余人，还有记者随行拍照、摄像，她婆婆吴丽君赫然也在其中。走在居中位置的男人五十来岁，看上去气度不凡，显然是位领导，旁边有位穿白袍的中年人正不停地说着什么。
他们越走越近，可以听见那人说道：“现在开放病床已经达到3000张，每年门诊量超过200万人次，住院量在7万人次以上，手术台量接近5万台次，年轻医生成长很快，很多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今天进行的几台手术，都是由我们院自行培养的博士主刀。”
吴丽君也看到甘璐，但目光只一扫而过，含笑接着说：“市中心医院这两年取得的成绩很不错，我们下一步的想法是加强省内医院之间的交流，充分利用市中心医院的一级、二级学科博士点和博士后流动站，带动相对薄弱医院的人才培养工作。”
那位领导模样的男人微微点头：“吴厅长这个设想不错，促进医疗资源合理配置，是摆在各地卫生系统面前很急迫的工作……”
这一行人渐渐走远，王阿姨悄声说：“你婆婆真有气派啊。”
甘璐承认，吴丽君过于严谨的举止在家里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然而在这种场合，却的确庄严得体，十分气派。
这台手术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但甘博从全麻状态中清醒过来比一般人用的时间多，直到接近下午一点，他才被推出观察室，伍医生告诉甘璐，手术很成功，度过监护期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消除腹水治疗。
甘博上着心电监护，一边输着液，一边睡着了，看上去神态还算安详。甘璐与王阿姨都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时尚修文再次打来电话询问情况：“璐璐，对不起，我这边会还没有开完，一结束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急，爸爸现在应该没事了。”
放下电话，甘璐让王阿姨先回去：“您回家休息一下，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天了，顺便回去看看孙子，我今天反正请了一天假，您明天早上来替换我就可以了。”
王阿姨笑道：“不用了，我晚上就过来，你是有身孕的人，不能在医院熬这么久。”
甘璐也没再说什么，送王阿姨出去，然后将椅子搬到靠窗处看书。她最近心神烦乱，已经很多天没有看小说了。从包里取出早上放进去的书一看，是日本畅销书作家东野圭吾的小说《恶意》，不禁一怔。
她看推理小说，看中的是层层递进的缜密推理过程，其实并不喜欢日本推理小说中喜欢渲染的暴力偏执血腥的一面。买这本书，纯粹是看了网上评价颇高。可是买来后，正值春节前，她当时挂念远在巴西的尚修文，而且精神欠佳，拿起来看了十来页，便搁到了一边。
现在左右没事，她还是重新翻开接着看起来。除了护士定时进来检查输液，观察引流管外，病房十分安静。
甘璐只看到不到三分之一处，凶手就已经落网，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案件已经被侦破，剩下的全是对犯罪动机的推导。她不禁意兴索然，而且只得承认，以她现在的心境，大概还是少看一点儿如此沉重灰暗的文字比较好。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医院内种了不少法国梧桐，此刻枝头刚笼上一点浅淡的鹅黄，昨晚她在自家楼下就注意到了这个，只是夜色下看得不够真切。不知不觉中，寒冬真正成了过去，春天来得悄然而不经意。
她正出神间，只听身后门被轻轻敲了一下，回头一看，吴丽君站在门口。
“妈，您怎么来了？”
吴丽君走进来，站在床尾看看甘博，再拿起床尾挂的护理登记表看看：“我陪部里领导过来检查工作，刚送走他们，顺路过来看看。情况还好吧？”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甘璐顿了一下，“谢谢妈妈费心了。”
吴丽君并没客气，打量一下她：“你脸色还是不好，自己要注意营养和休息。”
“谢谢妈，我会注意的。”
“住以安那里到底不方便，还是搬回来住吧。”
以吴丽君的性格、地位与处事，讲出这种话，甘璐顿时觉得无法拒绝，只得说：“妈妈，我想等这阵子护理好爸爸再说。”
吴丽君点点头：“修文这段时间会很忙，你别怪他没有空照顾你。而且因为你这次流产，他心情十分不好，你也要体谅他一点儿。”
甘璐紧张地瞥一眼甘博，见他躺着一动不动，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妈，我知道。”
“修文一向对你是很认真的，我希望你不要过分计较他在旭昇的股份那件事情，毕竟并不是他有意隐瞒你什么，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甘璐只得“嗯”了一声。
“我已经拿到胚胎组织病理检查和染色体检查报告，那个胎儿没有什么病理和遗传方面的缺陷。”
甘璐直直地看着婆婆，不理解这话的意思：“什么检查？”
吴丽君继续说道：“我让医院把你流掉的胚胎拿去化验了，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的流产不是因为先天因素，我推测应该跟你当时为你父亲担心，情绪紧张来回奔波有关系。你们都还年轻，你完全可以放心，只要注意身体，隔一段合适的时间以后再怀孕，一定能和修文有一个健康的孩子。”
甘璐脸色煞白，完全说不出话来了。这时，尚修文大步走进来，沉声说：“妈妈，别说了。”
甘璐还来不及说什么，躺在床上的甘博突然声音微弱地开了口：“璐璐，你流产了吗？是怎么回事？”
甘璐吓了一跳，慌忙走到床头，勉强笑道：“我没事啦，爸爸。”
“什么时候流产的？是不是因为我的病你累到了才会流产？”甘博看上去情绪十分激动，竟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尚修文一步跨过去按住了他：“爸爸，别激动，璐璐没事，您别胡乱想。”
吴丽君沉声说：“注意让他不要压到引流管。”
然而甘博似乎出现了暴躁情绪，只管盯着女儿：“璐璐，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甘璐眼圈红了，强忍着眼泪说：“爸爸，你好好躺着别动，小心伤口，我真的没事啊。”
甘博完全没理会她的话，只顾挣扎着，尚修文怕他更加用力，也不敢按得太紧。甘璐眼看着他腹部的引流管一下脱落开，带着血的引流液流淌出来，吓得大叫起来，吴丽君敏捷地走过来，推开她，按了床头的呼叫按钮，同时稳住输液架。
一会儿时间，值班医生和护士匆匆走进来，马上请家属退出去。再过了一会儿，邱明德教授也过来了。
甘璐紧张地盯着病房的门，吴丽君皱眉说：“引流管脱落并不难处理，只要没有腹腔大范围出血就不要紧。”
尚修文头一次对他母亲的专业与冷静程度以及对他人情绪的漠视无可奈何了，沉声说道：“妈，您先回去吧。”
没等吴丽君说什么，甘璐先重重甩开了尚修文的手：“你们都请回吧。”
吴丽君倒有点儿诧异：“你这是什么态度？”
甘璐气得身体止不住有些颤抖，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不起，妈妈，我爸爸这次住院开刀，我要谢谢您的关照，可是您有什么必要在病房里说那些话刺激他？”
“我怎么知道你没告诉他流产的事。肝硬化病人本来就很容易出现暴躁、多疑的情绪，尤其你父亲是酒精中毒引起的肝硬化，麻药效力过后会出现躁狂反应是很正常的……”
“妈—”尚修文打断吴丽君的话，“别说了。”
这时邱教授走了出来，对吴丽君说：“吴厅长，引流管重新插上去了，看引流液的颜色，目前应该没有腹腔大范围出血。我们给病人用了少许镇静剂，他已经安静下来了。本来这个手术一级护理就够了，不过看病人现在的情况，我觉得把他转移进监护室，进行几天24小时的特别专护比较好。”
吴丽君点点头：“可以。”
护士随即推来推车将甘博进行了转移，甘璐一片茫然地看着这个忙碌的过程，不禁情急：“邱教授，我不能进去陪护吗？”
邱教授安慰她：“你别担心，监护室里安排了有经验的护士做不间断的护理，能更细致地观察病人的情况，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你如果不放心，晚上可以留在病房里，有情况会随时让你知道。”
甘璐只得点头说：“谢谢。”
“李书记，你们也应该注意病人治疗过程中的心理护理，不是术前告知谈一下话就完了。”吴丽君淡淡地对随后赶来的医院李书记说。
李书记笑道：“吴厅长，我会跟专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安排专业的心理疏导，以利于病人康复和下一步治疗。”
吴丽君走后，尚修文看着脸色苍白的甘璐，再次握起了她的手：“你进去休息一会儿吧。”
这次甘璐没有抗拒，随他走进病房，躺到陪护床上，尚修文在床边坐下：“我代我妈妈道歉，她是无心的。”
“请你也代我向妈妈道歉，我刚才的态度……有些过分了。”
他们同时意识到，早上他们才刚刚承诺过，再也不要相互道歉。然而，他们现在看向彼此，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甘璐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声音低低地说：“修文，不管你和妈妈是怎么想的，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我从来不认为，我作为你妻子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你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有一句话我必须再说一次，我是想和你生活下去，才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尚修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然而那个孩子已经没有了，成了实验室里供化验检查用的一组胚胎组织，静静地待在试管中供人分析。
想到吴丽君说的话，甘璐只得合上眼睛，不让眼泪再度涌出来。
甘博在监护病房度过了三天，甘璐获准进去探视时发现，所谓特级专护，真不是说说而已。医生巡查次数多不必说，护士2小时轮班，定时给甘博测量体温、脉搏、呼吸、血压，密切观察记录引流管，评估他的皮肤、腹围、腹胀、神志等各方面变化，帮助他翻身、按摩、保持身体与口腔卫生等，是家属再怎么细心也没法做到的。
而且医院专门派了一位心理医生过来，每天与甘博有一定时间的对话辅导，他的情绪日渐平稳下来，虽然看到甘璐仍不免长吁短叹地自责，但毕竟再没有暴躁激动。
他总算平安度过了特别监护期，重新转回病房，接受一级护理。甘璐才松了一口气，可是王阿姨突然感冒了，她还强撑着，医生发现后，马上劝她回去休息：“脾脏切除后，病人会有术后反应热，免疫功能下降，绝对不能受传染。”
最近一段时间，甘璐调的课太多，已经没法再请假了。她接到电话后，利用中午午休，匆匆赶到医院请了一位护工护理甘博，再匆匆返回学校上课，可毕竟还是不放心。她清楚地知道，甘博对王阿姨过分地要求严苛，对陌生人却一向过分谦恭有礼，有合理的要求也不肯随便提。她挨到下班，连忙开车去医院。走到病房前，却听到尚修文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喜欢吃璐璐做的什锦砂锅。”
甘博谈到女儿就是骄傲：“她做菜是无师自通，完全没人教过她。我最喜欢吃她做的番茄牛腩煲，好久没吃到了。”
尚修文和她一起在医院守护了一天一夜，前天去了J市，今天回来前并没给她打电话，她有点儿意外，可多少松了口气，又不禁有点儿怔忡。
她学会做菜是迫不得已，会的只是基本菜式，既没有钻研的兴趣，也没有多大的烹饪热情。婚后除了每天做早点交差外，并没去抢钟点工的工作主动做饭炫艺。只有回爸爸家，而王阿姨又不在时，她才会下厨。
尚修文提到的什锦砂锅她当然有印象，因为那差不多是她专门给他做的唯一一次饭，而且那天也是他们进入一段若即若离恋爱的开始。
一转眼，他们结婚都两年多了，她一度以为他们已经找到正确的相处之道，可是现在，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认识的起点，甚至隔得更远。如果说恋爱时有一点儿不确定，也许能增加甜蜜感，那么到了婚后，却只会磨蚀彼此的信任。想到这里，她不免难过，强打精神走进去，笑道：“想吃番茄牛腩煲很简单啊，只要医生说能吃了，我就给你做。”
“璐璐，你怎么又跑过来了，你现在要好好休息，赶紧把身体调理好，”他看尚修文与甘璐神情都有些黯然，不禁急了，“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那天你婆婆不是也说了吗？肯定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的。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拖累你们了。”
“爸，好端端的，你又说这个干什么？”甘璐只得承认自己到底偏心父亲，同样的话被婆婆讲出来，她会愤怒，可是面对父亲，她只有哀伤和无奈。
“要不是为我住院忙前忙后，你肯定不会流产。”甘博自怨自艾着，“修文，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们。”
“爸爸，您别这么说。这只是意外，以后我会照顾好璐璐，您放心。”
尚修文的声音保持着平稳，然而甘璐能瞥见他眼底的痛楚，连忙转移话题：“今天晚餐订了没有？”
遵照医生的建议，甘博恢复进食后，吃的是医院配制的适合术后病人的营养餐，按他的说法，绝对说不上好吃。他今天倒是没抱怨饭菜：“订了，小李去拿了，我叫他把明天的早中晚三餐顺便全订了，你不用惦记着。”
说话之间，护工小李将营养餐打了回来，甘博便让他们两个回去：“修文下午才回来，就来看我，明天又要出差，一定也很累了，有小李在这边，你们两个不用在这儿陪我，赶紧回去吃饭休息。”
小李是个看着很憨厚的农村小伙子，甘璐再叮嘱他几句，正要和尚修文一块儿出来，无意间却看见靠窗的位置放了一个色彩缤纷的果篮和一些西洋参之类的补品：“咦，爸，这是谁送来的？”
“看我这记性，差点儿忘了跟你说。今天好多人来看我，先是佳西过来了，拎了一大堆东西，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还有谁？”
“那个果篮是你另一个朋友拿来的，佳西走了没多久她就来了。”
“朋友？”父亲住院的事甘璐对谁也没说，只是早上钱佳西约她吃饭谈心，她实在没空，才告诉她的。“有没有说姓什么，长什么样子？”
甘博皱眉想想，不得要领，“小李，她说她姓什么来着？”
小李笑眯眯地说：“姓贺，个子高高的，长得很漂亮。”
“对对对，是贺小姐，到底年轻人记性好。她说她是你的朋友，听说我住院了，特意来看看我，还问你现在身体好点儿没有。”
甘璐惊愕地看向尚修文，尚修文沉着脸，没有一点儿表情。她本来想问一下爸爸都跟对方说什么了，可是再一想，以甘博的个性，哪里挡得住人家表面的同情和关心，大概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索性抿紧了嘴唇不问了。
甘博继续说：“璐璐，你记得给人家打个电话道谢啊。”
甘璐只得勉强答应一声：“我知道了。”
“你那个同学聂谦，刚才又过来看了我的。这次已经很麻烦他了，修文一再给他道了谢，你也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甘璐点点头：“好的。”
两个人出了病房，一齐走出住院楼。
“璐璐，我不知道她来过。”
“当然，她不会特意通知你，她要来探视你岳父。”甘璐漠然地说。
尚修文清楚知道，贺静宜的行为已经触怒了她。然而他既没立场代贺静宜道歉，更自知此时说什么也没法开解妻子，只能说到其他。
“眼下三嫂提出了离婚，并申请冻结吴畏名下的旭昇股份，他已经不可能跟亿鑫做交易。”
“你是在让我放心，你不会有跟贺静宜坐到一起开会甚至共事的可能性吗？”甘璐直视着前方，神情冷淡，“修文，你把我想象得太狭隘多疑了。在听了你们那样的经历后，我就根本没有往你们还会旧情复燃上想，更不要说亿鑫对旭昇一直有图谋。就算贺小姐有一个铁打的神经，向往跟你一块儿开会，你大概也不会有这般好兴致奉陪。”
尚修文只得苦笑一下：“你看问题一向清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J市我已经拒绝了与贺静宜的单独见面，她到这里来的目的无非是想激怒你，你没必要满足她。”
甘璐并不说话，一直走到了没什么人的停车场，这才拿出手机，想翻找出贺静宜的号码，但她们只通过一次话，她并没留存那个号码。尚修文知道她想干什么，说：“我来打给她，我会让她别再来骚扰爸爸。”
甘璐冷笑一声：“我亲自道谢好了，毕竟她来看的是我的父亲。”
尚修文默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递给她。
“修文，你好。”贺静宜的声音传了出来。
“不好意思，贺小姐，是我。”
贺静宜怔了一下：“哦哦，真是个意外—尚太太，你好。”
“意外吗？我认为你下午做过不速之客以后，应该在等我打电话吧。”
“说得没错，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吧。”
甘璐干脆利落地说：“没那个必要。我要说的话很简单：我们从来不是朋友，请你以后不要顶着这个名义去打扰我父亲。”
贺静宜呵呵笑了：“礼貌啊礼貌，尚太太，注意你的礼貌，令尊可是非常客气有礼，非常坦诚的。”
甘璐冷冷地说：“如果你的行为光明磊落，我就算讨厌你，自然也会顾全礼貌。不过我何必对一个形迹可疑、居心叵测的陌生人客气。”
“那么你认为我的居心是什么呢？”
“还想让我猜谜吗？对不起，贺小姐，我没那么残忍，基本上你现在既不神秘，也没有任何悬疑性可言了，我犯不着去剖析你那点儿可怜的居心。”
贺静宜被这句话激怒了：“你居然还能摆出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尚太太，我倒不能不佩服你了。你一定有很强的自欺欺人的能力吧？”
甘璐微微一笑：“不，我可能有很多缺点，可是我敢说，我从来不自欺欺人。”
“那么好吧，既然你这么勇于面对事实，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你嫁了一个有着你根本不了解的过去的男人，你们的婚姻出现了你想象不到的问题，你们的孩子偏偏又没有保住……”
“住嘴，你根本不配提我的孩子。”甘璐面孔唰地变白，厉声打断她。尚修文一样面色大变，担心地看着她：“璐璐，我来跟她说。”
甘璐并不理会他，只紧紧握着手机。
“修文在旁边吗？你不该当着他的面给我打这个电话。你以为这样能证明你的重要性吗？太愚蠢了。你的孩子没你想象的那么珍贵、那么独一无二，尚太太。有一个消息你听了别吃惊，我也曾经为修文怀过孕，如果不是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我才是修文孩子的母亲。他现在一定很难过，我为他遗憾，他不应该再经历一次这种痛苦。”
“很遗憾，你的消息没你想象的那么有震撼性。对旧情人如此体贴周到，真令人感动。不过怀旧的部分，你恐怕找错倾诉对象了。”甘璐恢复镇定，冷冷地说，“别尽顾着关注罗列别人的生活，贺小姐，从一开始我就对你这个劲头感到诧异。我忽然发现，我如果不残忍一点儿，你倒是会没完没了很不甘心了。行，我来讲一下我理解的你吧。”
“我洗耳恭听。”
“你跟修文有过很美好很深刻的回忆，甚至还有一个没能生下来的孩子。”
“璐璐—”尚修文沉声叫她的名字，手紧紧握住她的肩头，捏得她肩胛处隐隐作痛，然而她看着他，目光冷漠，毫无准备中断电话的意思，继续用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大概自那以后，再没有另一个男人那样爱过你，或者说，你再没那样爱过另外一个男人。”
“很有趣的推理。”
“哪怕明明知道跟他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了，你也忍受不了他有了婚姻，有了一个正常的家庭，甚至可能再有一个孩子，彻底过着和你毫不相干的生活。我说得大致没错吧？”
贺静宜沉默了一下，重新开了口，声音沙哑而愤怒：“你凭什么这样妄自揣测我？”
“因为你先妄自揣测别人了，贺小姐，恐怕就得接受别人同样的对待。而且我根本无须揣测，你的行为已经把你的心理表现得明明白白。”
贺静宜突然放声大笑：“有一点你倒是说得没错，我和修文曾经很相爱，我不可能像爱他那样去爱另一个男人，同样，他也再不可能像爱我那样去爱另一个女人了。你也许嫁给了他，而且只要你足够容忍，你还能一直跟他生活下去。可是他的激情，他年轻时候的爱，永远是属于我的，你没机会体会到了。”
甘璐仍然保持着冷静，略带嘲讽地说：“这么激情似火、燃烧经年的感情，真是让人仰慕惊叹。可是你不觉得动辄拿出来炫耀，未免会有损你这份感情的神圣程度吗？还是好好保留独自凭吊吧，不用再跟我分享了。”
贺静宜反唇相讥：“那么你也不用对我炫耀你们所谓正常的家庭。你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向生活妥协的男人，他到了该结婚的时候娶了你，到了该要孩子的时候，和你生孩子。你觉得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值得我羡慕吗？”
“说得也是。可是你何必对你不屑一顾的生活如此关注呢？而且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种生活继续不下去？”
这个问题似乎终于难到贺静宜了，她沉默一下，突然幽幽地说：“是的，我放不下修文。”
这个坦白甘璐并不意外，但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再怎么愤怒，她对别人深沉的感情总不免有几分敬畏之心。
然而贺静宜马上冷笑一声，接着说：“看到一个曾经神采飞扬的男人变得如此安于一份平庸的生活，我当然没法忍受。”
甘璐同样冷笑了：“你想从这种平庸生活里拯救修文吗？真是伟大的情怀，我不理解，不过我没有意见—”
“璐璐，”尚修文再次打断她，放在她肩头的手收拢，将她抱入怀中，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你根本不用浪费时间跟不相干的人讨论我们的生活。”
甘璐看他一眼，冷冷地移开视线，继续对着手机说：“如果他也想被你拯救，我更不会挡在你们前面。可是想必刚才他说什么你听到了吧？贺小姐。也许你没想到，他居然会觉得平庸的生活似乎也有平庸的可贵之处，既不急于逃离，也不想跟不相干的人分享。”
贺静宜的声音森然：“你相信你愿意相信的好了，尚太太。”
“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是在一厢情愿相信她愿意相信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坦白讲，我认为你目前的心理来得有点儿变态，如果去看看心理医生矫正一下，对你会比较好，不过这跟我不相干。总之，你爱怎么样跟他没完没了，随便你了。我只再说一次，别再来纠缠我，更别来打扰我父亲。”
甘璐将微微发烫的手机交还给尚修文，挣脱他的手，转身向停在一边的宝来走去，尚修文一把拉住了她：“你已经对她的行为和目的看得很清楚了，何必还要这么愤怒。”
“我看得清的不只是她的行为和目的，修文，有很多事，我发现我都不得不看清了。不过看得清是一回事，想得透、放得下恐怕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试图挣脱他的手，然而他反而将她拉回怀中圈得更紧：“我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璐璐，我不否认，我爱过她，可那是过去的事了。”
甘璐挣扎一下，没法脱身，就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定定看着他：“修文，现在还来讲这些，我只能认为你是在装傻了。你真的认为我仅仅是在计较往事吗？”
尚修文一手搂住她，一手抬起，手指将她最近因为没有时间修剪而长得接近遮住眼睛的刘海向后掠去：“我知道，你并不是计较。只是我让你失望了，不光有一个复杂的过去没跟你交代清楚，更要命的是，还让这个过去伤害到我们的现在。我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满意。”
甘璐沉默一会儿才开口：“看来你也并不是什么都清楚。那么，请你先去处理好你的过去，别让她再来骚扰我，不然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会去处理。可是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应该和我在一起，而不是摆出一个与你无关的神态在旁边看着。”
“你想要我怎么做？在她面前和你表现得恩爱吗？不过，”甘璐牵起嘴角笑了，“什么样的恩爱敌得过她回忆里与你的相处？那样的激情让她一直怀念到今天。就算我突然找到了演戏的天赋，能够克服跟你的疏远，去她面前演真人秀，她大概都会品评说：‘修文以前抱我更用力一些。’”说完这句话，她似乎也有些厌弃加受惊了，不知道是对着自己还是想象中的另一个人，做出一个恶心欲吐的表情，“对不起，我可真不能配合你了。”
“你这么介意她说的那些话吗？”
“我没你这么淡定。是的，我很介意。”
尚修文的手指在她发间僵住，停了好一会儿，他苦涩地说：“你现在能理解我为什么一直避而不谈那些往事了吧，我知道，只要一说，你就会质疑我的一切。”
甘璐蓦地盯住他：“到了现在，你居然还觉得对我的隐瞒是一个善意、理智的举动，甚至是为了我好吗？”她无声地笑了，“谢谢你对我智商的评价，真的很恰如其分。顺便问你一句，你娶我，大概就是看中了我并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这一点吧？”
尚修文没想到谈话急转直下到了这里：“如果你认为我的表白是有意义的，我愿意再说一次，我和你结婚，是因为我爱你。”
“请问，你是跟从前爱贺静宜一样爱我吗？”甘璐冷冷地问。
“别拿我对你的爱去跟一段过去的感情做比较，那是不一样的。”
“当然，那是不一样的。”甘璐重复着他的这句话，表情再度漠然，“至少在结束以后，我不大可能有一个激情似火的回忆。可是修文，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认命，安心领受你这个不一样的爱？”
“你一定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我们还怎么交流。”
“你没试过跟我坦诚以待，就不要再谈什么交流。恐怕我没法回到从前那个茫然无知，等你来赏赐真相的状态中去了。”
“璐璐，从刚一认识你起，我就知道你的聪明与敏锐。就算我对你有所隐瞒，也只是因为我认为那些事与我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我只是把结婚当成人生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娶一个不麻烦的太太给我生孩子，那么显然，有很多人比你更合适。”
“尚修文—”甘璐声音沙哑地叫他的名字，停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们没法沟通了，你和我说的始终不是同一件事。”
“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你想说的是什么，我一定认真听。”
“没必要了。就算是从前，你表现得懒散、没事业心、冷淡，也一直是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不然我不会在没百分之百确定你爱我时，就答应和你结婚。以你现在公开的条件，更可以找到大把的女孩子争相嫁给你，为你生孩子。我不会占据这个位置，耽搁你的家庭大计，我们……”
尚修文的手蓦地收紧，她重重地撞到他胸前，身体突如其来地与他挤压在了一起，这个力度强烈得她的呼吸都有些窘迫了，她被动地抬起头，他的脸离她很近，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锋利地盯着她，然后开了口，清晰地说：“璐璐，永远不要跟我说那两个字，我不同意。”他再逼近她一点儿，一字一句仿佛要直接烙在她的意识之中，“请你也稍微尊重一下我们的婚姻，别总做出你能轻易放弃一切的洒脱姿态。”
甘璐徒劳地用手抵住他的身体，试图撑开一点距离，让自己能正常呼吸，然而手按在他的胸前，根本无法推动他分毫，她只觉得隔了薄薄一件衬衫，他胸口的位置跳动得猛烈强劲，与自己的脉搏同样不规则。她因为呼吸急促而有些头晕了，竟然没法回应他的这个指责。
当他终于放开她一些时，她深深呼吸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我送你回家。”

第二十一章 别让回忆成为秘密
江小琳不声不响地去领了结婚证，尽管既没办仪式，也没休婚假，甚至没大派喜糖广而告之，但她结婚的消息仍然在学校不胫而走。
甘璐下课回到办公室时，正听到同事们在议论着。
“你怎么知道的？”
“她都搬出学校宿舍了。听说对方是公务员，处级干部，丧偶，带着一个五岁多的小女儿。”
“难怪不摆酒不派红色炸弹。”人情往来当然是大家都情愿被豁免掉的义务，可是还是有人忍不住要八卦一下，“这要按过去的说法，是给人做填房啊。”
“老脑筋，江老师家在农村，负担重，这样选择才是明智的。”
“那倒也是，据说现在大把的青春少女都上赶着要找成熟有事业基础的男人，别人有老婆都不在话下呢。江老师这种婚姻毕竟还是正常的，也不错了。”
甘璐当然并不参与这些议论，她现在的脑袋被自己的问题占据得满满的，并无闲心关注别人的命运，可她仍然是有些感叹的。
在旁人看来，江小琳的婚姻是一个纯粹功利的选择，爱情在其中所占的成分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被忽视了。她正经历着婚姻里前所未有的危机，不得不思忖，到底每个人想从婚姻里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她从来没面临过江小琳式的艰难。答应尚修文求婚时，她还年轻，完全可以过另一种更自由自在的生活，至少那时尚修文摆在她面前的条件，并不是诱惑她说“愿意”两个字的理由。她可以坦然地说，她的选择没有什么功利色彩。
然而经过两年多算得上和谐的婚姻之后，她的生活却突然变得一团糟了。她甚至只差一点儿就对他脱口而出说“离婚”。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头痛。
这段时间她忙得天昏地暗，除了上课就是往医院跑，有限的一点剩余时间还得备课，并没太多精力去多想什么。
现在甘博的状况稳定下来，王阿姨的感冒也好了，可以返回医院继续照料他，她总算缓了一口气。不过这个放松也只是体力上的而已，她的心情并没任何松弛感。
下班以后，甘璐仍然先开车去医院，却看到冯以安正坐在里面和父亲谈笑，不禁诧异：“以安，你怎么有空过来？”
“我昨天去J市开会，才听修文说你父亲住院了，当然要过来看看。”
自那天在医院停车场谈得近乎翻脸后，尚修文送她回家后，马上离开了。这几天他一直留在J市，甘璐反而觉得松了口气，现在她面对着他就觉得精神紧张疲惫，想必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谢谢你，太费心了。”
冯以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她：“我那套房子的门禁卡重新换过了，我跟物业也打了招呼，你只管放心住。”
甘璐前天回家，赶上物业来通知，说要登记租住人员信息，并且要由业主本人携房产证领取刚刚做了系统升级的门禁卡，她无可奈何，只得打电话通知冯以安去办理。
她刚接过信封，甘博便一脸疑惑地说：“璐璐，你现在住哪里？”
甘璐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听冯以安笑道：“璐璐现在暂时借住在我的一处空房子。”她一眼横过去，冯以安吓了一跳，连忙补充道，“她是为了就近照顾您。”
甘博将信将疑：“璐璐，用得着特意搬出来吗？你婆婆家离这边也不算远啊。”
“这里更方便，只是暂时的。”
“修文跟你一起搬出来的吗？”
甘璐只觉得承认和否认都同样为难，冯以安给她解围地说：“修文这段时间在J市比较多。”
“璐璐，”甘博紧盯着女儿，“没出什么事吧？”
“当然没事。”甘璐只得说，“以安，你这么忙，不耽误你时间了。”
冯以安连忙知趣地起身告辞，嘱咐甘博安心休息，甘博一再道谢。
甘璐送他出来，他惴惴不安地说：“我刚才没说错什么吧？”
甘璐苦笑：“没事没事，我爸有点儿爱瞎猜疑，”她已经止步准备回去了，却见冯以安明明一副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表情，不禁好笑又无可奈何，“以安，是不是突然找到女朋友，想要我腾房子给你结婚又不好开口？”
冯以安哭笑不得：“璐璐，我是那种人吗？不过，”他站住，认真看着甘璐，“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借房子给你住，让你跟尚修文这么分居着。”
“得了，你操心这个干什么？修文现在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没你的房子，我们一样分居着。”
“这次我过去，觉得他看上去跟以前大不一样。”冯以安笑道，“你也知道，他以前总是有点懒洋洋的，对工作明明看得很清楚，就是不肯尽力去做，好像宁可点到即止，没有图谋发展的意思。现在可好，他每天跟上了发条一样工作，差不多天天最晚一个离开办公室，只差干脆在公司过夜。那边高管人员要想跟上他的节奏，就得老老实实地自愿加班。”
甘璐的确没想到尚修文在J市会突然成了工作狂，不禁一怔。
“我昨天跟他谈了一下，你猜他怎么说。”
“以安，你认识修文这么久，还叫人猜他？说实话，他怎么想，大概谁也猜不到。”
“我猜不到是正常的，你应该知道。他说，他只想快点把那边的事情理顺，好回来陪你。”冯以安瞪着她，不客气地说，“璐璐，你要还是不感动，我可真要对女人的铁石心肠绝望了。”
尚修文天天都会打电话给甘璐，问问岳父的病情，然后两个人泛泛地互相问候一下。他既不提工作上的事，也不谈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她当然更不说什么。现在听冯以安转述尚修文的话，她并无任何安慰，只觉得夫妻之间相处成这样需要别人传话的状态，简直可悲。可是就算不感动，她心里也有点儿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毕竟不能摆出一副完全漠然的姿态来，迟疑一下，问他：“旭昇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被亿鑫收购的风险应该算是暂时过去了，但冶炼厂的兼并一直悬而未决。J市的常务副市长以前是修文妈妈的部下，市经委又持有旭昇的股份，不管是从人际关系还是从J市产业结构调整来讲，本来旭昇兼并冶炼厂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前几年市里甚至是求着吴董事长动这个手，他一直讲条件没答应，只跟冶炼厂保持外协加工的关系。可是亿鑫携重金横刺杀进来，他们来头不小，一口气买断了J市几个铁矿的开采权，又摆出对冶炼厂志在必得的姿态，甚至觊觎旭昇，俨然想投资形成完整的产业链。市里乃至省里都犹豫不决，还在研究从长远看，支持哪一家更有必要。”
“那……”她对企业运作没有概念，只得问与冯以安关系最直接的问题，“你这边的销售恢复正常了吗？”
“唉，不要说我，现在整个旭昇的关键问题都在销售上，可是要恢复正常谈何容易啊。”谈起工作，冯以安便有一肚子话要说，也顾不得甘璐能不能理解了，“吴畏玩的这一手，可说把我们以前打下的信誉基础全给毁了，一切都得从头做起。修文的二表姐夫老魏统管销售，压力更大，他私下跟我讲，修文看着温和，其实比他的岳父吴董事长要求严格得多，他只好再把压力分解给我们，让我们无论如何想办法打开局面。再不扭转销售的颓势，年底必然会出现亏损，股东信心受损，旭昇大概还是逃不掉被亿鑫兼并的命运。”
甘璐沉吟不语，冯以安也不想让她担心，连忙安慰她：“你别着急，我刚才说的只是最坏的可能。现在修文调整产品路线的策略还是有效果的，旭昇产品结构不像从前那么单一，对于特定市场的依赖程度会慢慢降低。”
“以安，你一直代理旭昇的产品，应该跟这边的房地产公司有交情，如果重新登门说明情况……”甘璐自知不能理解他们做生意的套路，笑着摇摇头，“总之，就是请他们重新从试用旭昇的产品入手，只要有一家开始用，其他家都会跟进的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生意场上光讲交情没有用。旭昇年前出的事影响太大，没人肯承担风险先下单，我最近接连去拜访了省内几家大地产商，全都跟我打哈哈，多半都是采购部门出来搪塞我，想见到老板都很困难。”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大家一齐拼命呗。这次去开会，大家商议起来，两省销售面临的困难都差不多。只好尽力而为，一边继续向大地产商公关，一边开打价格战，争取从小的地产商入手，重新打通渠道。”
“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冯以安不胜头痛地摊一下手：“没办法啊。建筑市场的开发本来就不是短期能见效的事情。”
“那可得辛苦你了。”
冯以安哈哈大笑：“你总算进入角色了，这种慰劳下属的口气才像是董事长太太嘛。”
甘璐不免尴尬，却拿他没办法：“得得，今天谢谢你来看我爸，你忙你的去吧。再见。”
冯以安走后，甘璐回到病房，只见甘博愁眉不展地坐在那里，她笑道：“爸，想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这次流产，你婆婆或者修文对你有想法了？”
甘璐知道甘博在某些方面简直敏感得可怕，赶忙宽慰他：“那是个意外，有什么想法不想法的。”
“修文已经过了三十岁，又是独子，他家肯定盼着这孩子。都是为了照顾我，才害你流产。”甘博眼圈泛红，声音沙哑地说，“璐璐，我真是没用啊，尽连累你。”
“越说越离谱了，爸，这关你什么事。我都说了，婆婆和修文都很体贴，没有怪我，更没有怪你。”
“那你为什么搬出来住？”甘博再次追问。
“这里离医院更近一些嘛，只是暂时的，刚才以安说的你也听到了。”
王阿姨送饭回来，也打着圆场：“你赶紧吃饭，别磨着璐璐了，修文对她好着呢，你又不是没看到。她上班累了一天，也该早点回去休息。”
甘博点头，却又嘱咐道：“璐璐，你赶紧搬回去。你毕竟是人家的媳妇了，现在修文经常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一个老人，你不能为了照顾我，连你的家都不管，那样你婆婆会不高兴的。”
“难得你这次讲话这么通情达理，”王阿姨有些诧异地评论着，她不理会甘博瞪她，转向甘璐说，“璐璐，你爸爸说得对，做人家媳妇，再怎么考虑娘家，也得有一个限度。”
甘璐只好答应下来：“好好好，我尽快搬回去就是了。”
甘璐回到家，陆慧宁已经等在了楼下，这几天她不管甘璐的抗议，仍然隔一天会送名目繁多的滋补汤过来。
甘璐只得接受妈妈的好意，可是一边喝汤，一边还是心神不宁。
“你爸爸好点儿没有？”陆慧宁问她。
“医生说他腹水有了改善，如果下周情况进一步好转，就能出院，回家慢慢调养，以后定期复查。”
“你只管严厉一点儿，告诉他再不能喝酒了，不然下次神仙也救不了他。”
甘璐苦笑一下，她当然已经很严肃地跟父亲谈了，也重新郑重叮嘱了王阿姨，可是她对甘博的自控能力并不信任，每每想到这个问题就不免头痛。不过眼下她想的并不是这件事。
陆慧宁打量她，皱眉说道：“你看看你这气色，肯定是……身体还没恢复，真得好好补一下了。而且你现在邋遢成什么样了，头发半长不短，没一点儿形状，脸色这么黯淡，也不化化妆。”
甘璐现在的确没什么心情收拾自己，每天奔走在医院与学校之间，不过只保持着清洁与整齐而已。她对着美艳光鲜的妈妈讪笑道：“哪有当妈的这么嫌弃女儿的，我牺牲自己衬托你的年轻美貌不好吗？”
“我嫌弃你不要紧，小心你老公也嫌弃你。”陆慧宁再次上下打量她，摇头道，“喝完汤就跟我去把头发修一修，实在看不下去了。”
甘璐今天有求于妈妈，只得老老实实点头答应。
两个人下楼，上了陆慧宁的车，她开的是一辆中规中矩的深灰色皇冠，丝毫也不招摇。到了她常去的美容美发沙龙那里，一进门就有接待小姐迎上来，相熟的发型师当然也马上过来了，听到陆慧宁带来的是女儿，自然又是好一通恭维母女俩真似姐妹。
甘璐听着发型师与她妈妈就她的脸型、气质、适合的发型展开讨论，然后开始给她修头发，突然发现这个妥协十分不明智。
尽管这家店在本地出了名的价格昂贵，环境很好，顾客不多，可是有个挥舞着剪刀，不时想跟你说话的发型师在旁边站着，她没法跟妈妈说想说的事，只得郁闷地看着镜子发呆。
发型师征求着甘璐对刘海的意见，她正要说话，镜中一个身影却突然撞入她眼内，她定睛一看，竟然是贺静宜。
只见贺静宜穿着一件乳白色丝质衬衫，黑色长裤，手上搭了件风衣，头发破天荒地没有挽起，而是随意披在肩头，更增几分妩媚，一边讲着电话，一边走进来。甘璐背向而坐，她并没看到，直接跟着一个接待小姐上了楼。陆慧宁也注意到了她，在镜子里看着女儿，眼神意味深长，甘璐只得垂下眼帘不予理会。
好容易挨到头发剪完，甘璐坚决谢绝陆慧宁让她上楼再去做一个全身护理的提议。两个人走出来上了车，陆慧宁发动车子，闲闲地说：“贺静宜经常来这儿做护理，我至少碰到她两次了。你怕她干什么？”
甘璐没好气地说：“我用得着怕吗？”
“她最多发发花痴，没法纠缠你家修文的。她是她家老板的情人，那个人可不好惹。”
这个八卦真正让甘璐吃惊了，她怀疑地瞟一眼妈妈：“这又是在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你秦叔叔告诉我的。”陆慧宁气定神闲，“我那天从你家回去就追问他了，他先还不肯说，不过架不住我反复问。他跟亿鑫的老板陈华很早就认识，这个贺静宜至少跟了他四五年了。”
甘璐没法告诉妈妈，其实严格来讲，贺静宜并不算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问题所在。她也并不关心这条消息的真伪，只“嗯”了一声。
“其实万丰不说，我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不是我以貌取人，对漂亮姑娘有偏见。开着玛莎拉蒂，行事这么招摇的女人，哪是一个老老实实凭本事做起来的女高层那么简单。”
甘璐禁不住好笑，知道在一直是美女的妈妈看来，贺静宜的姿色固然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凭姿色上位，就更不稀奇了。她懒洋洋地说：“别管人家的闲事了。人生得意须尽欢，有心情炫耀的时候炫耀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轻的时候不肯锦衣夜行我当然能理解。所以万丰说修文懂得韬光养晦，也算难得了。”
甘璐好不郁闷，不肯接这个话题。
“不过你们夫妻俩这样分居两地也不是长久之计……”
“妈，我跟你说件事。”
“说呀。”
“我想找秦叔叔帮一个忙，不知道会不会让他为难？”
陆慧宁疑惑地看着她：“至于这么吞吞吐吐的吗？是钱的事吗？数目不大的话，我直接可以给你的。”
“不是。不过，和生意有关。”
“你能懂什么生意，是为修文的事吧？”
甘璐并不否认。
“你先跟我讲清楚，你们现在关系到底怎么样了？如果他有需要，完全可以让他直接来找你秦叔叔嘛。”
“我都觉得不好开口，他当然更不方便直接来找秦叔叔了。”
陆慧宁老大地不以为然：“难道他的自尊心比你来得宝贵不成？”
“话不是这样说呀，我也不是要求秦叔叔怎么样，只是想先来听听他的意见。”
“我把他找过来，你当面跟他讲。你放心，他是生意人，没你这么多思前想后，如果觉得不可行，他会直接告诉你。我相信他理由肯定充分，到时候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了。”
甘璐承认妈妈说得有理，她倒并不怕被人拒绝，只是这么多年与秦万丰保持着距离，现在突然去求他，别人怎么想不说，自己心理上确实有点放不下来。
陆慧宁给秦万丰打了电话，然后对甘璐说：“他现在在滨江花园会所跟人谈事情，我们过去吧。”
到了会所，陆慧宁带了甘璐直奔秦万丰习惯喝茶的地方，敲门进去，甘璐吃了一惊，与秦万丰对面而坐的竟然是聂谦，他看到她，却丝毫没显露出意外的表情，只微微对她点头打招呼。
秦万丰笑着对妻子说：“你带璐璐去隔壁坐坐，我跟聂总谈点儿事情，就快谈完了。”
陆慧宁点头答应，带甘璐出去，指另一间小包房：“你去那儿坐坐，我去叫厨房炖一盅宫燕上来。”
甘璐皱眉抗议：“我不喜欢吃那个。”
“你把它给我当药吃掉。”
陆慧宁根本不理睬她，转身走了。甘璐无奈，正要进去，迎面却碰上了秦妍芝，她看到甘璐，似乎一怔：“璐璐，稀客啊，今天来有什么事？”
甘璐好不烦恼，但还是实话实说：“我来找秦叔叔有点儿事。”
“果然还是有主动来找我爸爸的一天，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清高下去呢。”
她这样皮里阳秋语带讥讽，甘璐也无话可说，只得耸耸肩：“我想我从没标榜过自己清高。”
“没关系，你来找我爸爸我能理解，迟早的事嘛。”秦妍芝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他这儿会正跟我男朋友在谈工作，不知道要谈多久。”
听到聂谦已经升级成她男友了，甘璐确实有些意外，只微微点头：“我知道，我跟秦叔叔打了招呼，先在这边等他一下。”
秦妍芝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正要说什么，却看到陆慧宁走了回来，她对这个继母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失陪，阿姨，你陪你女儿坐坐吧。”
陆慧宁一看女儿的神态，就知道秦妍芝必然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别理她说什么，她根本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你秦叔叔很喜欢你的，一直跟我讲，他女儿要有你一半独立懂事就好了。”
甘璐闷闷地说：“他女儿跟他讲什么都是天经地义，我哪能那么厚脸皮。”
“你跟我这当妈的开一次口，都是一副要挣扎不知道多长时间的表情，为什么不跟我讲一讲天经地义？”
甘璐被逗乐了：“妈，我看你是生活得太悠闲了，倒巴不得我给你找点儿麻烦才开心。”
陆慧宁叹气：“我至于那么没事找事吗？以前是我没空操心你，后来你索性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了。”
“得了，我要真一直让你操心，你大概也懒得理我了。看看爸爸就知道，你最恨人让你为难让你操心了。”
陆慧宁怔住，不得不承认，女儿这话不无道理。她对甘博的恼怒很多正是来自于他让她为难了。他除了没用，其实是个好人，她既否认不了他的好，又忍受不了他的没用，于是加倍毫不掩饰地厌弃他，其实是想说服自己，这个厌弃是有理由的。她一时无话可说了。
服务生将燕窝送了上来，甘璐只得吃着，好在味道清甜，并不怪异，可是她心里有事，到底有些食不知味。
陆慧宁看着低头小口小口吃着燕窝的女儿，甘璐的头发刚刚经过打理，柔顺有型地披垂下来，掩映着清瘦而姣好的轮廓。不管有多少人夸赞她容颜永驻，眼前这个沉静的女儿也提醒着她，岁月流逝起来，对任何人都是一样公平的。
她再叹一口气：“好吧，我是个自私的女人，确实忍受不了麻烦。你要跟芝芝那丫头一样，估计我一早就跟你闹得水火不容了。”
“她怎么了？”
陆慧宁撇嘴：“她能怎么了，不过是变着法子吃喝玩乐，三天两头生出事来。看到刚才那位聂总没有，他是你旧同学吧？芝芝好像很喜欢他，可是这聂总一看就不是任人摆布的男人啊。”
甘璐笑道：“你可别去管人家的闲事。”
“我当然不管，她有父有母的，哪儿轮得到我费事。”
过了大概半小时，秦万丰走了进来：“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璐璐，你父亲好些没有？”
“他好多了，谢谢秦叔叔。”秦万丰一向对甘璐亲切，可越是如此，甘璐越觉得不大好开口，踌躇一下，只得硬着头皮说，“秦叔叔，我有个事情想麻烦一下您。如果您觉得不方便，请一定直接跟我说，不用为难的。”
秦万丰微微一笑：“先别急着怕我为难，璐璐，你是想跟我说旭昇的事对吗？”
甘璐点点头：“我记得您上次跟我说过，您的公司一直在用旭昇的产品，对它的评价也不错，相信您也知道了，前段时间出现的那个质量问题其实与旭昇产品本身没有什么关系。”
秦万丰沉吟一下：“璐璐，我大致了解旭昇前一阵子发生的事情，本来只要有关部门调查结束，旭昇办好重新销售的相关手续，拿得出质量检测证书，我的公司继续采购没有问题。但眼下有个情况比较微妙复杂，我不清楚你能不能理解。”
甘璐当然早有准备，苦笑一下：“我知道，您和亿鑫的董事长有交情，现在亿鑫正与旭昇争夺一个冶炼厂，旭昇之前碰到的一系列问题，其实和亿鑫有莫大的干系。我现在来请您帮忙，确实会让您为难。”
陆慧宁不高兴地插言道：“万丰，璐璐是我女儿，修文是我女婿，难道关系的亲密程度比不上你一年见一两次面的朋友吗？”
秦万丰略微有些尴尬：“当然不是这样的。亿鑫与旭昇之间局势不明朗，而且远望也插手其中。说起来，我跟远望的老板王丰一样是熟人。我说的微妙，指的是王丰现在已经染指旭昇，陈华看样子也有此意，可是修文的意向我还不清楚。璐璐，你今天来找我，修文知道吗？”
甘璐也觉得尴尬了：“他目前在J市那边，我还没跟他说。”
“本来我们之间有这一层关系，修文如果想拓展销售，来找我应该是最直接的事。但是他根本没跟我联络，只让负责这边销售公司的小冯拜访了我公司的采购副总，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璐璐，我认为，你了解清楚他的下一步打算，再出手帮他比较合适。”
甘璐却没办法告诉别人，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一个甚至比旭昇局势更复杂的地步，尚修文肯定也是不愿意让她有所误会，才避开与秦万丰直接接触：“秦叔叔，冯以安刚刚从J市开会回来，他得到的指示是全力开拓本地市场。我对生意上的事情确实不了解，也不打算妄图用这一知半解说服您，请您马上表态，答应采购。我只是想请您安排时间见一见以安，听他讲讲旭昇目前的情况，看有没有和旭昇继续合作的可能性。”
秦万丰倒诧异了，他原本以为甘璐破天荒登门，必定会提出要求，希望以他在本地地产业的声望和影响，公开支持旭昇产品，帮忙打开本地销售的局面—这个要求至少在现在会令他很为难，他不愿意贸然直接介入到牵扯了朋友利益、又与自己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生意中去。
然而一方面，他真心喜欢甘璐这个女孩子；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意让太太不高兴。他预备答应先行小规模采购一部分旭昇产品，同时要求不事张扬，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措辞。可是甘璐的要求竟然只是请他与冯以安面谈，对着冯以安，他当然更好提要求一些，不禁松了一口气，马上说：“这没有问题，你让小冯明天上午10点来公司找我。”
陆慧宁在一旁简直疑惑了：“璐璐，就这一点儿小事，你弄得这么郑重。”
甘璐笑而不答。她本来下的决心的确是豁出面子请秦万丰出手帮忙，但秦万丰的一番话也提醒了她，有些忙是她能帮的，有些则要看尚修文自己的意向了。
秦万丰一家就住在滨江花园里的一套顶层豪华单位，甘璐没让她妈妈送，告辞出来，马上给冯以安打电话，让他明天准时去秦万丰办公室，冯以安又惊又喜：“璐璐，你是怎么认识秦总并约到他的？”
“你别问那么多了，我看他的意思，采购旭昇产品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眼下他不愿意张扬行事，剩下的全看你怎么说服他。”
冯以安连连称是：“这个你放心，我有数的。哎，你可帮了我大忙。我改天请你吃饭，最近我忙得要命，也很久没跟大家聚聚了，咱们把佳西也找来，一块吃饭唱歌……”
“你先做好工作是正经，别的再说吧。”甘璐笑着打断他，“对了，我帮你约秦总这事，你不用跟修文说。好了好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再见。”
甘璐已经走了出来，手机响起，这次是聂谦打来的：“璐璐，我的车停在会所前面路边，你过来，我送你回去。”
“谢谢你，不用了。”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前面不远处停着聂谦的黑色奥迪，甚至能看到他正站在车边抽烟，但她当然不想在这里上他的车，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我已经上了出租车，再见。”
第二天，甘璐下班出来，接到冯以安的电话：“璐璐，你在哪儿？”
“刚下班，正准备去医院。”
“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
“哎，电话里说不行吗？”
“等着我，十分钟就到。”
甘璐没办法，只得将车驶出学校，停在路边等他，果然不到十分钟，冯以安便开着他的马六过来了。他将车停在她车后，一边嗯嗯啊啊地讲着电话，一边下车坐到她车上来。
他一放下手机，甘璐便问：“什么事啊？这么急？”
“璐璐，我上午跟秦总谈得很顺利，他已经让旗下马上开工的一个郊区楼盘跟我们签订供货协议。”
“这个不用特意来跟我汇报吧？以安，”甘璐笑道，“旭昇销售归魏总管，你直接跟他谈就行了。”
“我当然要来好好谢谢你才对。”
“何必这么客气，没别的事吧？我得去医院，说好了今天跟邱教授碰面谈一下我爸出院的事。”
冯以安却偏不起身，笑容可掬地说：“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他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璐璐，你是不是碍于面子，所以不想跟修文承认你关心他？”
甘璐好不纳闷，冯以安平时言行举止非常讲究气质分寸，并不爱闲话家常，更别提八卦了，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一听说旭昇目前面临的最大困难是销售局面难以打开，就马上帮我找了秦总，这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
“说明什么，说明我很关心你吗？”甘璐有些好笑，挖苦地说。
冯以安一怔：“这说明你默默关心着修文嘛，修文要知道了，该有多开心，干吗不让我直接告诉他呢？”
“以安，你也看到了，这次我爸爸住院，我婆婆不声不响就帮忙找好了专家，不然以我爸的情况，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好。我帮旭昇做一点小事有什么可说的，接下来还是靠你自己努力。好了好了，我要走了……”她却只见冯以安蓦地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又怎么了？”
冯以安按了一下手里的手机，苦笑了：“璐璐，我大概给你惹麻烦了。刚才我的手机一直保持着和修文的通话。”
甘璐有点糊涂地看着他：“你在搞什么鬼啊？”
“我和万丰签了合同以后，就跟老魏汇报了，他很高兴，不过，”冯以安迟疑一下，“下午修文打电话过来，跟我发了好大的火。”
甘璐有点无语：“我不是让你别告诉他是我帮你约的秦总吗？”
“修文是多精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倒是不想供出你来，可是他哪是我能随便糊弄过去的，三两下就问得我无话可说，而且马上质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去找秦总。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听他这么严厉的语气。”
甘璐很意外，她印象中尚修文从来很能控制情绪，再大的怒意也不会轻易溢于言表：“你可以直说嘛，又不是你让我去找秦总的。或者告诉我，我给他打电话说清楚就是了。何必弄个保持通话这么复杂曲折的解释方式？”
要不是车内空间狭小，冯以安已经恨不得顿足了：“璐璐，你平时聪明精细，怎么看不出我的用意？我根本不怪修文对我发火，我想他是太紧张你了，生怕你误会他，在你们关系紧张的时候，还来利用你做生意。”
“你别乱猜了，他哪屑于利用我，我又怎么可能这么误会他。”
“我下车前刚给修文拨通电话，本来指望我来诱导你，你直接说你关心你老公不就完了吗？他听了也不至于再担心了，多皆大欢喜。”
“你的思维……太复杂了。”甘璐一向认为冯以安想法未免太多，现在听了他这个戏剧化色彩颇浓的安排，更断定了这一点，简直啼笑皆非，可实在笑不出来，只能长叹一声。
“对不起，璐璐，我本来是想尽力促成你们和好。”
“以安，谢谢你，可是我跟修文之间的问题不是一个电话讲两句话就能解决的，而且夫妻俩弄到要借助第三人这样费尽心力帮我们沟通，”她苦笑摇摇头，“也实在很可悲了。我先走了。”
甘璐赶去医院，与邱教授碰面，邱教授告诉她，以后甘博要注意养生，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恢复基本正常的生活，但必须定期检查肝功能，监测各类指标，防止腹水再度产生、肝部硬化程度加深甚至病变。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谢过邱教授后到了父亲病房，说起后天周末就能出院，甘博和王阿姨都十分开心。
王阿姨说：“刚才修文也打来电话，说他到时候会来接你爸爸出院。”
“这次生病可真是，”甘博没开心一会儿，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璐璐，我真是对不起你。”
不等甘璐说话，王阿姨先横他一眼：“你少说点惹璐璐难受的话好不好？以后别再喝酒把肝弄坏了，别让你女儿操心受罪，你就对得起她了。”
甘博一向对工人出身、没什么文化的王阿姨有些居高临下，被她突然一堵，顿时语塞。甘璐也觉得这次生病后，甘博在王阿姨面前没以前那么蛮不讲理了，她倒是乐于看到这个变化，笑道：“好了好了，重点真是不能再喝酒了，不然我就得随时做好给你做肝移植的准备。爸，你也不想这样对不对？”
甘博恨不得赌咒发誓：“你让你王阿姨做证，我以后绝对再也不沾一滴酒了，连米酒都不沾。”
回家后，甘璐随便做了简单的晚餐吃了，坐到书房，先摊开教案准备明天要上的课。最近同事都很体谅她，她带的三个班的班主任都一再跟她讲，让她照顾好父亲，同时也要注意身体，但她一向对自己有基本的要求，并不肯马虎打发工作敷衍学生。而且教改计划要求教师上交的学期论文也有一定的期限，她备完课后，就开了笔记本电脑查资料着手做准备。
正忙碌间，她手机响起，拿起来一看，是聂谦打来的：“我在你住的地方楼下，想和你见见面。”
她一怔：“我现在没住那边。”
“我就在你现在住处的楼下，”停了一会儿，聂谦补充道，“昨天我一直开车跟在你出租车后面，才知道你搬出来住了。”
甘璐有些惊讶：“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有事，我在湖边典藏咖啡馆等你。”
她只得说：“好，我马上下来。”
冯以安的住处在市中心湖边，这一带豪宅、高级公寓林立，典藏咖啡馆位于这一片住宅区的入口处，生意一向很好，甘璐走进咖啡馆，一眼看到聂谦坐在临窗的位置，她走过去坐下，只叫了一杯矿泉水。
“聂谦，找我有什么事吗？”
聂谦抬手将大半截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她无精打采的神态，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甘璐怔住，随即苦笑了：“我没事啊。”
“那天居然还跟我一块喝白酒，你疯了吗你？”聂谦沉着脸看着她。
甘璐好不尴尬，她当然不习惯和一个男人讨论自己的身体状况，更何况他是前任男友。“你怎么知道的？”
“我碰到王阿姨，听她说的。她很心疼你，说她感冒了，只能回家休息，你这种情况下还得去看护你爸爸。还好，我去了医院，坐了一会儿，总算看到你那位神秘的先生出现在那儿尽半子之职了。”
甘璐这几天心情烦乱，没顾得上按父亲的嘱咐打电话给聂谦，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谢谢你特意又去看我爸。”
“别客气。不过我去的时候，正看到贺静宜从里面走出来，这是怎么回事？现在都流行前男友、前女友不适时地出现吗？”
他这样带着点儿自嘲说来，甘璐只得继续苦笑：“她向来神出鬼没，我搞不懂她的用意。”
“我刚陪老沈与亿鑫的陈董事长一块吃完饭，酒席上听到一点闲谈，似乎亿鑫正图谋收购旭昇，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并不关心。”
聂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璐璐，你要真不关心，昨天会去找秦总吗？我猜你只会是为旭昇的事去找他。”
被聂谦一语道破，甘璐倒没什么尴尬，她只一笑：“什么事也瞒不过你。不过，我真不关心亿鑫会不会兼并旭昇，那不是我操心得了的事情。”
“秦总现在应该不方便公然出面支持旭昇，但开始小规模采购一点旭昇产品，这个面子他是能够给你的，剩下的事，就看事态的发展和旭昇的战略了。”
“我也不奢望我能出来力挽狂澜，大家各尽其事好了。”甘璐漠然地说，“最后结果怎么样，其实跟我没太大关系。”
聂谦知道甘璐一向不是大惊小怪、情绪起伏不定的性格，然而他从来没看到她如此意志消沉，几乎带着听天由命的味道，不禁心底一沉：“你和你先生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搬来了这边，你们分居了吗？”
甘璐烦恼地看着他：“聂谦，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不过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和别人讨论。”
“我没刺探别人隐私的嗜好，但是你这个事事放在心底的习惯并不好。你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我现在只希望爸爸的身体快点好起来，其他的事，我懒得去多想。”
“璐璐，你的生活中不是只有照顾你爸爸这一件事。好多事，不是你懒得想就能混过去的。”
“好了，别来教训我，我不用你提醒也知道自己失败得很彻底了。”
“璐璐—”
“聂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甘璐摇摇头，“可是我真的不想谈这事。对了，你现在怎么样，在信和做得还顺利吗？”
“你这是真关心我，还是只想转移话题？”
甘璐无可奈何地说：“谢谢你偶尔也装一下马虎吧。”
聂谦笑了：“好吧，我权且当你是在关心我好了。我在信和推的几个楼盘项目销售都进行得不错，老沈已经开始给我胡乱许愿，希望我接着跟他续约。”
“续约？你不是才回来加入信和没多久吗？”
“我跟他签的是没固定期限的协议，我从来没打算长期跟他绑在一起。”
甘璐有些意外：“你不看好他，何必放弃深圳鸿远那边的职位跑回来。你一向对自己有很长远的规划，这样的短期行为，不像你的作风啊。”
“我离开鸿远，当然不是为了信和。我本来的想法是回家休息一段时间而已。老沈特意去深圳找到了我，了解他公司的情况和面临的问题后，我觉得并不难应对，而且也有机会让我深入了解现在新兴的民营小房地产企业的运作方式，于是答应跟他合作一段时间。”
甘璐仍然意外，可是欲言又止，聂谦笑道：“问吧问吧，问什么都可以，难得你对我有了一点儿好奇。”
“不是好奇，聂谦。你不像是那种会放下发展得正好的事业停下来休息的人，你……没出什么事吧？”
聂谦能体会出她话中的关切之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从读书的时候就在鸿远集团分公司里兼职，董事长苗总去视察时，一眼看中了我的营销策划与销售业绩。毕业后我直接去总公司发展，他给了我很大的空间。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讲，我付出的努力和做出的成绩也没辜负他的赏识。”
甘璐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跟自己说这些，只是静静听着。
“走得正顺利的时候，我碰到了职业上的瓶颈。我负责的地区销售业绩在整个集团最突出，但苗总一直不肯给我一个全面负责分公司的机会。去年七月，集团任命下来，担任那个职务的人无论才干还是业绩都在我之下。我跟总公司提出辞职，苗总亲自跟我谈话，试图挽留我。”
聂谦停下来，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已经拿打火机出来了，却又停住，将烟丢到了桌子上：“那次谈话给我很大震动，让我反思了很久。”
甘璐知道聂谦是那种很早确立目标的人，而且有自己一套思维方法、行事作风，根本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意见和影响。能够以一次谈话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应，实属不易，想来那位苗总也非常人。
聂谦看着不远处的某个地方，陷入深思之中，停了一会儿，声音平静地说：“苗总说他一直很欣赏我，对我的工作能力没有怀疑，但只有一点，他认为既是我的优点，也是限制我发展的一个缺点，那就是我对事业太过专注，企图心太强烈。”
甘璐不免疑惑：“如果你不是对事业专注，渴望成功，怎么可能取得工作成绩，这有问题吗？”
“他认为我的性格会给我带来职业生涯上的成功，但同时会让我固执于一城一地的得失，没法树立大局观，在这种情况下，让我去负责一个地区所有项目的运作还为时过早。”
甘璐不大理解这样玄奥的理论，迟疑一下：“似乎他的意思是，你还需要磨炼吧。”
“算是吧。他的话对我触动不小，我认真考虑后，仍然坚持辞职，希望换一个环境，能更清晰想好以后要走的路。他同意了，同时跟我讲，其实他从前跟我一样执着，但慢慢体会到，过于执着就没法享受到工作与生活的乐趣，他希望我不必等到像他那么大年纪才认识到这一点。”
“可是你听了他一席话，不去更有发展前景的公司，反而来信和这样一个企业，实在是很古怪的选择啊。”
聂谦笑了：“老沈托人联络到我时，我的确没把他作为一个理想的选择。不过听到他那一口家乡口音，我突然想到了你。”
甘璐吓了一跳：“这……这中间有什么联系吗？”
“别害怕，我不是想把一个决定赖到你身上，”聂谦带着明显的调侃之意，“我只是想到，如果当初我不是专注于我的目标，多考虑一下我们，我的生活会大不一样。”
“别做那种假设，聂谦，”甘璐定下神来，“我觉得不管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注定有得有失的。你如果不专注于你的目标，不会取得今天的成绩。对你来说，成功就是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和享受，我没法想象你会容忍自己与成功擦肩而过。”
“你很了解我，没错，我一直是这么期许自己的。你跟我说分手时，我刚担任策划经理。我想，好吧，我确实需要什么也不牵挂地向目标努力，我没权利给不了你什么却霸住你。你做了一个理智的决定，我应该同样理智地接受。”
甘璐没有料到兜兜转转，还是讲到了那个分手：“那是过去的事了，好在我们都没有怨恨彼此，再见面时仍然是朋友，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话，也没什么遗憾……”
“可是我有遗憾，”聂谦截断了她的话，“坦白讲，我以为我会慢慢忘了你，拼命工作，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接到你结婚前一天打给我的电话时，我刚刚担任整个集团最年轻的销售总监。当时占据我全部生活的只有工作，可是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发现，我仍然想念你，一直放不下你。”
甘璐的手不由自主地在桌子下抓住了衣襟，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聂谦，忘了那个电话吧，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没扰乱你生活的意思。”
“是呀，你结婚了，我只好回到深圳继续工作，大家都去过想过的生活。可是慢慢我发现，所谓成功，其实是一件很难定义的事情，甚至永远不可能有止境。有时正如苗总所说，那样辛苦地攻城略地，一城一地得到了，还来不及踌躇满志或者松一口气，就看到有人已经从你身边走过，攀到了更高处，仰头看去，始终有人在你的前方，而你始终只是一个人。”
聂谦突然停住，拿起了香烟，没有征求甘璐的意见便点燃了一支，深吸一口，烟雾缭绕在两个人之间，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
甘璐想，再去检讨她打的那个电话，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她在彷徨中拨通了他的号码，而他又何尝不是处在彷徨之中。她以为自己足够理智，可以安排好自己的生活；他以为他足够坚定，不会回顾那段年少脆弱来不及深刻的感情。可是他们毕竟年轻，没法确定自己的选择，在做出决定以后，仍然会质疑自己。
这是他头一次对她如此直抒胸臆，哪怕是在相恋最甜蜜的时刻，他也很少谈及内心的感受，更不要说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分处两地。甘璐觉得，面对他的坦然，她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我还是吓到你了吧？”聂谦将烟灰弹落，微微笑了。
“聂谦。我已经结了婚，你现在也有了女朋友，确实不方便再这样跟我说话……”
“谁告诉你我有女朋友了？”
“昨天芝芝跟我讲的。”
聂谦皱眉，嘴角泛起一个冷笑：“难怪昨天不肯让我送你。”
“你应该也知道我和秦家的关系了，以后我们还是少来往比较好，省得惹无谓的麻烦。”
“你怕她吗？我可是听到了你很彪悍的事迹，那么小就跟她扭打得不可开交。我没想过你也会跟人打架。”
甘璐开玩笑地说：“她已经开始跟你回忆美好往事了吗？进展得真不错。”
“你好像不大赞成的口气啊。”
“我哪有立场赞不赞成？不不不，我不发表意见，乐观其成。”
聂谦将香烟重重地按进烟灰缸内，这个突兀的动作让甘璐吓了一跳，只见他冷冷地说：“我不认为跟她吃过几次饭，打过几次斯诺克，就成了她的男友。”
甘璐这才知道刚才的玩笑大概是惹恼了他，只得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随便谈你的私事。”
“知道秦总昨天为什么约我吗？”聂谦并不等甘璐回答，接着说，“他邀请我加入万丰。”
甘璐迟疑一下，问他：“你们谈拢了吗？”
“万丰的规模比信和大得多，他出的条件也很吸引人，作为老板来讲，他比沈家兴要有才干有想法得多，他的公司应该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不过，我没答应。”
“跟芝芝有关系吗？”
聂谦冷笑：“璐璐，你认为我可能因为她的意愿做出决定吗？”
甘璐默然片刻：“聂谦，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这么恼怒。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不可能拿你的选择来影射暗示什么；你的履历放在这里，秦总是生意人，他如果想聘用一个人，首先看中的必然是对方的才干；甚至芝芝也不见得是想拿她父亲的公司来诱惑你，你就没想过，她有真心喜欢你的可能吗？”
聂谦长久地沉默着，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说得没错，在这件事上，我确实缺乏一点儿平常心，所以很容易就被触怒了。”
“我们这样出身普通家境的人，自尊心稍强一些，大概都会下意识有一点狷介。我妈时常讽刺我，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不是一样得放弃一直的坚持，登门找秦总帮忙吗？”
聂谦微微笑了：“我永远记得你十七岁时候的那份倔强，就算开口求人，也不肯输了气势。”
忆及往事，甘璐也笑了：“我不过是仗着我妈对我负疚罢了。还是那个时候好，想法单纯，不管合不合理，都敢理直气壮地开口。到了现在，再没那份坦然了。”
“你跟秦总开的这个口并不至于为难他，也不算非分的请求，何必认为自己姿态难看了。”
“难不难看不好说啊，起码芝芝不会觉得我的姿态好看。”甘璐摇摇头，“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在拿自己举例安慰我吗？璐璐，你总是这么善良，可是你竟然没想到，我根本不介意别人的看法，我介意的是你会误解我。”
“别这么说。”甘璐冲口而出，带着几分紧张，随即努力放缓语气，“我的意思是……”
“得了，不用解释了。你是别人的太太，不希望我把你当成做出选择的前提，我能理解，可是我也不希望你看错我做出选择的动机。秦总跟我提出建议时，肯定的是我做出的成绩，谈到的是他公司的远景规划，完全没提到他女儿。我想他对芝芝心血来潮的了解要比我深得多，至于我，我对秦小姐没有感觉。”
甘璐顿时无言以对。
“这次回来工作，我有自己的考虑，不过，也的确想看看你现在生活得怎么样。本来这些话我预备谁也不说，由得它烂在心底的，可是重新看到你，就实在忍不住想让你知道。”
“别说了聂谦，”甘璐努力镇定下来，“你刚批评过我，事事放在心底的习惯不好。其实你也把太多事情放在心底了，我们年轻时候的事，只是一段回忆，没必要沉浸其中。”
“你认为我是一味沉浸过去的那种人吗？”聂谦扬眉看着她，“你不用紧张，璐璐，我不是在对你表白，我不是情圣，没有成天挂念你，我甚至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仍然爱着你，只是目前没有人能让我有从前对着你的感觉，我也不确定以后会不会有。”
“如果你肯放开怀抱爱一个人，你当然能找到合适的女友。”
“什么叫合适？是一见钟情，还是兴趣相投，或者再世俗实在一点儿—经济条件相衬，能提供一个上升的跳板？”聂谦反问。
甘璐只得耸耸肩：“我说不好，我可真没资格给别人当感情顾问。”
“在我二十岁时，我还能脱口而出，请求网络那头的女孩子当我女朋友。坦白讲，我再找不回那个冲动了。工作能带给我成就感，可是现在甚至凭自己努力得来的成功都不能让我有从前的兴奋。如果我愿意接受一桩能带来现实好处的婚姻，走捷径取得成功，那么一定是在我对凭自己能力能达到的高度悲观了以后，至少眼下，我没理由悲观，我还愿意保留自己心底的那个心动。”
“聂谦，你让我很为难了。我早结了婚，坐这里听你讲这些话都不合适，更不用说回应你。”
“本来这是我的秘密。不过昨天你明明看到了我，却马上上了出租车，我就知道，你以后会尽量回避我，我只好直接对你讲清楚。”聂谦淡淡地说，“当然，你不用觉得为难，我并不认为我把自己的感受讲出来，你就有义务一定要回应我。”
甘璐心乱如麻，不能不想到自己的生活：“我们都别让回忆成为秘密。人为地背负秘密过日子，那样伤人又伤己。你只是太专注于工作，没有时间去开始新的感情，才对过去有更深的感受。”
“你现在有老师的职业习惯了。”聂谦略带一点儿挖苦的口气说，“总试图说服别人正确生活。”
“谁能确定自己选择的生活一定正确。”甘璐怅然地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聂谦，知道我曾经是你生活中特别的一部分，我很开心，这证明你并不是我从前想象的那样，对我，或者对感情都毫不在乎。可是过去的事只能放在过去。我希望你放开怀抱去爱一个人，信任她，依赖她，让她分享你的喜悦，分担你的孤独，生活才算完整。”
聂谦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我再不会拿我的心事来打搅你。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第二十二章 接受你给的一切
甘璐懒洋洋地拖着步子出了电梯，拿钥匙开门，手向左边一按，却摸到了墙上，这才醒悟到，自己现在是在冯以安家。她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却始终没习惯进门开关的位置，回回都是如同回与尚修文、吴丽君同住的那个家一样，先一个按空，才会再按到开关上。
她突然不想动了，疲惫地靠到门上，合上眼睛想，难道要一直住在别人家，跟尚修文这样不战不和地僵持下去吗？
她先前给自己找的借口是父亲还在住院中，现在眼看甘博已经快出院了，尚修文留在J市避不见面，她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却不无苦涩地想到，长此以往，他们大概更难好好交谈了。
突然，她嗅到房间有一点淡淡的烟味，疑惑地睁开眼睛，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隔了玄关看去，只见沙发上竟然隐约坐着一个人，更有一点儿暗红一闪。她吓得慌忙抬手，同时按下那个开关面板上的四个开关，整个客厅和餐厅里的水晶吊灯、枝形餐桌灯、四周的射灯同时大放光明，尚修文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正仰靠在沙发，手指间夹了一支燃剩一半的香烟，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而微微眯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甘璐惊魂初定，连忙关了多余的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小时以前。”他简洁地回答，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内，那里面已经有三个烟蒂了，“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拿手机？”
甘璐接到聂谦电话后，只穿了外套，拿了钥匙下楼，连笔记本电脑都没关：“我没走远。你吃过饭没有？”
她知道从J市开车回来大概得四个小时，他这个时间回来，恐怕不大可能停在高速公路服务区吃那种糟糕的快餐，果然，他摇了摇头。
甘璐脱了外套：“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吧。”
尚修文没有作声，她也不等他回答，走进厨房。最近她吃得很潦草，除了喝陆慧宁不时送过来的汤以外，都是随便煮点面条对付过去，再吃点水果算是补充了维生素。
好在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乌鸡汤，她拿出来煮开下进面条，再摘洗了一点儿青菜放进去，很快煮好端出来放到餐桌上：“你吃吧，我去书房写论文。”
甘璐的论文有个干巴巴的标题：对于高中历史课改的几点思索与浅见。她收敛心神，继续查找着资料，总算理清了一点思路，写出提纲，开了一个头，才算长嘘了一口气，仰靠到椅背上，合上双眼小憩。
突然一双手搁到她肩上，替她按摩着肩膀。她吃了一惊，睁开眼睛，尚修文正俯视着她，两个人视线碰到一处，他轻声说：“放松。”
她垂下眼帘，按照他的话放松身体。他们曾经多次相互按摩，清楚知道彼此身体最容易紧张疲劳的部位。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从她的后颈处一路下来，到了她因为长期板书而时常酸痛的右边肩臂相连处，停留在那里反复轻轻地揉捏着，她不由自主地低低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尚修文的手指突然停住，然后由揉捏变成了摩挲，隔着薄薄的一件毛衣，她的肩头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手慢慢滑到她颈上，一点点描摹着她颈项到下颚的曲线，他指腹上的薄茧接触到她的皮肤，她突然意识到，她对这个接触如此敏感，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他的手指继续游移到其他地方。
她早已经熟悉他的接触，这个接触几乎唤起了婚姻生活中累积起来的所有身体记忆，他曾经用双唇、用手指无数次爱抚过她，那样亲密无间而充满热情。
这段时间的疏离一经打破，她的体内仿佛燃起隐秘的火焰，烧灼得带来隐隐痛楚，近乎饥渴地想要靠近他，将自己交付到他的怀抱中，让他抚慰这个疼痛。
这个念头吓到了她，她蓦地站起来，哑声说：“我累了，先去洗澡。”
甘璐冲入主卧浴室，反手关上门，双手交抱住自己，禁不住瑟瑟发抖。竟然如此轻易重新臣服于他的诱惑，渴望他的拥抱，她有种莫名的恐惧。
她站进淋浴间，将沐浴莲蓬的水龙头调到最大，带点灼热的水流冲刷下来，顺着她的身体流淌下去，她的手指游移，随着水流抚过，停留在腹部。这差不多是自从知道怀孕、流产直到今天，她第一次长久地抚摸这个部位。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腹部，在她的手指下，那里平坦一如从前。然而她清楚地知道，不管是她的身体，还是她与尚修文的关系，都不复依旧。她以前从来不认为男女之间是一种要分出胜负高下的关系，并不觉得臣服于尚修文的魅力之下有什么委屈，可是她怎么可能在现在仍然允许自己忽视所有的问题，向他做纯粹肉体的妥协。
从那个失去的孩子，一直想到他们之间接近千疮百孔的婚姻，她心底一阵发冷，因他的抚摸而升起的情欲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尽管水温已经被她调节得偏高，冲刷得皮肤泛红，有些微微的疼痛感，仍然止不住一阵空虚寒冷蔓延开来，她再度用双臂交抱住自己的身体，仰头对着水流，迷茫地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尚修文突然开门而入，一把拉开淋浴房的玻璃门，伸手关掉水龙头，拉她出来，拿过浴巾替她擦拭着身体。
“你干什么？”她本能地抗议道。
尚修文声音平静，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我来敲了两次门，你都没回应。你已经在浴室冲了大半个钟头，再蒸下去，肯定会晕倒。”
的确，淋浴房内蒸汽蒸腾弥漫到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了，然而裸呈在他面前，她更有恐惧感。眼前这个男人熟知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起伏，清楚她在他热情之下的每一个可能反应，在他面前，她根本没秘密可言。她只觉得自己在他的视线下无所遁形，所有隐秘都危险地袒露着，却做不到逃避掩饰，她在他的手中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冷吗？”他哑声问，拿过浴衣紧紧包裹住她，将她搂入怀中，浴室内热气缭绕，他暗沉的眼睛中闪动着火花，这个眼神也是她熟悉并曾为之迷醉的。
她努力抑制鼻中涌出的酸涩之意，头努力向后仰，避开他的嘴唇，疲惫地说：“按照医生的嘱咐，恐怕我现在没办法尽夫妻义务。”
尚修文的手指蓦地扣紧她，灯光下，她只见他面部线条瞬间绷紧，看向她的眼睛锐利得似乎能刺穿她，她以为他要暴怒了。然而，他静默片刻，手微微放松，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我开四个小时车回来，并不只是想找妻子合法发泄欲望。”
“那是回来跟我兴师问罪吗？对不起，我不会再插手你公司的事情。”
她挣脱他的手，系好浴衣带子，转身对着雾气蒙蒙的镜子扯落浴帽，让头发披散下来，拿发梳梳理着，那是一个神志清醒，没有任何波动的姿态。
“你认为我对以安发火是因为你插手了旭昇的事务吗？”尚修文的声音在她身后冷冷地响起。
“也不全是吧。我猜你不愿意让我知道你遇到麻烦，更不愿意我出手帮忙，宁可不声不响地自行解决掉。你一向能控制所有的事情，修文，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你都不允许别人来挑战你的这份控制能力。总之，这次是我多事的，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把我想象成一个控制欲发作得不可收拾的自大狂了，璐璐。没错，我不希望任何事情发展到失控的地步，但那并不代表我对于控制有了强迫症。我的计划没能走赢事态的发展，我也没办法控制你的感情，这都已经足够提醒我对不可控制的部分保持敬畏之心。”
“其实你能，只是我不能让自己再失控了。”甘璐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作声，涩然一笑，继续一下下机械地梳理着头发。
“我生以安的气，是因为他不清楚你和秦总的关系，你一向和秦家保持距离，我不愿意你为我的事委屈自己去求他。”
甘璐握着发梳的手停住了，片刻之后，她苦笑道：“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还好，跟秦总说这件事，我不算委屈，我需要他做的事情有限，他给我的人情也没大到需要我从此觉得要尽力去报答他的地步。”
尚修文接过发梳，替她梳理头发，手上动作轻柔，声音却仍带着一点冷：“不过，我也确实生你的气了。”浴室内热气渐渐散开，甘璐看着镜子里的尚修文，他神态恢复了一向的平静。“以安傻乎乎地去套你话，还直播给我听，我确实打算回来质问你，是不是真把给旭昇产品打开销路当成还我妈给你父亲安排就医的人情，只等还完后好和我两不相欠。”
甘璐突然觉得比刚才更沉重的疲惫席卷全身，无法支撑着再与他交谈下去，“看来我们都错看了彼此，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别再这样互相猜测了，好吗？这样太累了。”
尚修文放下发梳，轻轻抚摸一下她的脸：“好。”他俯身抱起了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到床上，俯头定定地看着她，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眼睛，将头埋入枕中，只听他轻声在她耳边说：“很晚了，什么也别想，睡吧。”
他替她将被子盖好，随即关上了灯，走了出去。
甘璐当然做不到什么都不想。
她独自躺在床上，体会着这张床的空空荡荡，片刻之后，从门下透进来的客厅灯光也熄掉了，整个卧室陷入黑暗之中。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似乎始终有一点儿香烟的味道，仿佛他仍然站在床边，让她无法安然入睡。
他是去客房睡了，还是跟她回来时一样，正独自坐在黑暗中抽烟—她意识到自己仍然是牵挂着他的，比她愿意承认并表现出来的要强烈得多，可是这个意识只让她更加进退维谷。
第二天早上，甘璐被手机闹铃惊醒，匆忙起床洗漱，走出卧室时，正看到尚修文从客房中出来，显然也洗漱完毕了。
“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我要赶回J市去，手上还有很多工作。”
甘璐连忙去厨房做早点，她迅速地将速冻包子蒸上，再热好牛奶，端出来两个人吃完，一起下到地下车库，尚修文先送她上了宝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明天晚上会再回来，大概会到得晚一点，你不用等我。周末陪你一块儿去接爸爸出院。”
“如果你忙，就不用再赶回来了。”
尚修文温和地说：“后天也是妈妈生日，我们晚上陪她出去吃个饭。”
甘璐好不尴尬。她一向记忆力很好，跟尚修文结婚后，多少感染了他的一个习惯，会把各种重要的日子、要办的事情记在记事簿上，一般不会有任何疏漏。可是这段时间意外层出不穷，她疲于应付，很长时间没翻那个小本子了。
“对不起，我会去准备一份礼物的。要我订餐馆的位置吗？”
“我准备带妈妈和你去吃西餐，回头我再问下她喜欢哪里。”
她点点头，系上安全带，将车倒出来，已经准备打方向盘驶出去，却看到尚修文仍站在原处看着她，她停住，降下车玻璃。尚修文走过来，俯下身问她：“怎么了？”
“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本来有很多。”尚修文手伸进车窗内，按住她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见到你以后，我突然发现，我匆匆赶回来，想问的问题甚至比以安来得更傻一些。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我再质问你，只会让你离我越来越远。而且你那么抗拒跟我谈话，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无条件接受你做的任何事。”
甘璐苦笑：“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警惕、不信任，那么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好了。你有权怀疑我、打击我、折磨我，只要你乐意。”
甘璐愕然地看着他：“修文，你当我是变态吗？没有一个正常的女人会期待婚姻带给自己的只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去折磨的老公。”
“你不用去质疑自己，你一向太正常太讲道理，我准备充分信赖你的理智。你当我变态好了，我愿意接受你给我的一切，直到你不再有疑问。”
尚修文笑了，地下车库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点儿笑意来得十分放松坦然，将他清瘦的面孔衬得隐约有光彩流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这样微笑了。一瞬间，甘璐几乎有一个错觉，眼前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上班日子，丈夫偶尔早起，体贴地送妻子上班，顺便叮嘱一点儿生活琐事，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波澜。
可是那样平淡的幸福已经遥远得不真实了，现在他们只是在朋友家的地下车库内，她竟然要完全不自觉地去猜测他的用意，一念及此，她手扶着方向盘，怅然地看着前方。
他抬起手抚向她的面孔，轻轻一触便离开，随即站直身体，“开车小心，再见。”
甘璐发动车子，同时看向后视镜，尚修文仍然站在原处，凝视着她这个方向。他的身影笔直，慢慢在后视镜中缩小，然后消失在她视线中。
昨晚她用那么伤人的方式拒绝他以后，她已经做好了面对尚修文重新表现得冷漠超然、不轻易流露感情的准备。
然而他似乎永远有让她意外的本领，他刚刚这个完全放开怀抱的姿态让她吃惊的同时，又觉得一片茫然。
学校永远是一个充满秩序的地方，各式规范同时约束着师生的行为。尤其对一所省内有名的重点中学来讲，秩序几乎强得有了一些仪式感。这样的坏处是让再调皮的学生也得保持表面的服帖，让再有想法的老师也得收敛个性；好处就是不管你怎么心不在焉，也不至于脱离正常轨道太远。
甘璐上完课，回到办公室，按部就班地给自己泡好保护嗓子的混合饮料，一边摊开一份教学研究杂志看着，一边听同事们闲聊，有时还要搭上一两句话以示参与。她想，抛开别的不说，有一份工作对她来讲的确太重要了，至少她可以不用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对她婚姻理不清头绪的困顿上，否则真会喘不过来气。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正议论着李思碧，某位老师有亲戚在市广电局，多少传了点有内幕的八卦过来：“电视台已经把她的节目换成方茜主持了。”
“这么说网上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方茜不是刚开始也被怀疑了吗？”
“本来那位原配太太再没什么动作，网上闹得也没以前厉害，台里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暂停了李思碧的节目。可是方茜才刚被聘任，出镜机会很少。她在好多场合声泪俱下，一会儿找领导，一会儿主动联络记者，要求证实自己的清白。要说那女孩子才真是工于心计，完全是借机上位。”
其他人都听得兴致盎然，甘璐刚好接到钱佳西的电话，她听得在电话那头失笑：“真是一个全民八卦的年代。”
甘璐走了出来，也笑道：“可怜我们这些当老师的生活单调，只好仰望一下你们这圈子打发时间了。”
“得了，别拿这些话酸我了。”
“透露点真正的内幕给我听吧，我同事说的是真的吗？”
“很靠谱啊。方茜现在开始主持两档节目，很有点人气了。至于李思碧嘛，我才不为她操心，这个时代，美女总比一般人多点儿出路，以她的个性，不会就此沉寂埋没的。”钱佳西懒洋洋地说，“晚上有没有时间，一块儿去吃饭，《城周刊》新推荐的一个餐馆不错。”
“好啊，刚好我也打算找你，吃完饭陪我去买份礼物，我婆婆要过生日了。”
下午下班后，甘璐先去医院，再开车去和钱佳西约好的餐馆，钱佳西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正翻着新出的一期《城周刊》。
“你已经成了这份杂志的忠实读者了吗？”
钱佳西笑了：“我老实招认，其实做节目哪有那么多创意，很多时候都得从别人那里偷师。这份周刊是本地办的，我时不时能借鉴一下他们的策划。再说，罗音的专栏真的不错。”她合上杂志，放到一边，“我那天去医院，叔叔看上去恢复得还不错。”
“他明天就出院，谢谢你去看他。”
“跟我就别讲客气话了。你瘦了好多，现在……身体恢复了吧？”
想想那个来去匆匆的小生命，甘璐便一阵黯然，无言以对。钱佳西也后悔了：“算了，别想这事了。这家餐馆也上了美食推荐，菜里面加了秘制的滋补药材，做得很特别。”
甘璐一听药材就害怕了，摆手连连：“来点普通菜好了，我不要滋补，也不要药材，最近我妈灌我喝了好多说不出名堂的汤，实在不想再闻到药味了。”
“这家做的不是药膳，要给你闻出药味了还怎么混。”钱佳西也不征求她的意见，开始点菜。
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这次坐到一起，却不像从前那样，能够马上气氛热烈地无话不谈起来。甘璐固然没什么精神，钱佳西看上去也兴致缺缺。两个人喝着店里提供的姜茶等着上菜，钱佳西问：“你以前真的不知道尚修文的身家吗？”
这又是甘璐没法回答的问题，可是老友发问，她只得含糊其词地回答：“他有什么身家，他舅舅现在还是旭昇最大的股东。”
钱佳西倒释然了：“我说呢。那天秦湛告诉我，尚修文担任了旭昇的董事长，我吓了一跳，他又说不出个具体的内容，我回去搜了一下新闻，报道得也都挺简略。如果你家修文只是名义持股人的话，你可得提醒他机灵点儿，别给他舅舅背了黑锅。”
甘璐没想到这件事在别人看来还能有这样的含义，她有口难言，却实在没法解释她简直说不通的后知后觉和来龙去脉，只得扯开话题：“你和秦湛，现在在一起吗？”
轮到钱佳西踌躇了，甘璐不免后悔，正好服务员上菜，她连忙说：“这个猪手很香，果然没什么药味。”
“小盼前几天回来了。”
甘璐等分割猪手的服务员走开，才看向钱佳西，她神态没有太大异样，可是分明带着烦恼。
“他们到底分开了没有？我跟秦湛也说过，没彻底分手就不要去招惹你。”
钱佳西抬起眼睛，叹了口气：“也许，是我先去招惹他的。”
甘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秦湛有什么好，值得你去招惹。可是她清楚地知道，钱佳西看似大大咧咧，其实有心思细密的一面，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跟秦湛扯上干系，她作为朋友恐怕都无权随便品评。
“还是等他与小盼有个结果再说吧，佳西。”
钱佳西无声地笑了：“不需要我等，昨天秦妍芝陪小盼一块来找我了，约我在电视台对面的咖啡馆谈判。真是现世报应，当初我还嘲笑李思碧呢，一转眼，轮到自己被人找上门来讲数了。”
甘璐吃了一惊：“你怎么好跟李思碧比，她招惹的是有妇之夫。”可是她自觉这个安慰来得很不着边际，再想想小盼算得上是牙尖嘴利不肯饶人的类型，秦妍芝与小盼在国外便认识交好，又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的朋友去招惹堂兄，大概更不会客气，“她们……没说什么难听的吧？”
“难听不难听的都说了。”钱佳西摇摇头，显然不想回忆让自己难堪的细节，“我跟小盼也讲清楚了我的立场，如果她不想撒手，我一样不打算退出，我们说什么都没意义，秦湛的态度最重要。”
“佳西，你这是何苦。”甘璐忍不住了，“你和秦湛也没开始多久，哪里就要为他这样和人争了。”
“他们既没结婚也没订婚，只是在交往，不是因为我介入，就已经有了矛盾，并且闹得很厉害，秦湛亲口说他们吵到说分手了。这年头结婚了尚且可能离婚，不至于一交往就成了‘死会’，额头上要刺字成为谁的终身私产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秦湛和小盼在国外就开始交往，两个人一块回国，一直同居，恋人之间的吵吵闹闹根本不足与外人道。如果真是彻底分手了，小盼也没理由这样杀回马枪。佳西，你一向聪明，这点会看不透吗？”
钱佳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吃菜吧，猪手凉了就一点吃头也没有了。”
再接下来，两个人都只泛泛谈论着不相干的话题。这家餐馆的菜式的确很有特色，看似粗犷的食材烹调得十分精细，别有风味，很合她们的口味，然而这顿饭却吃得空前沉闷。钱佳西没有如往常一样口若悬河地评论，甘璐也始终调动不起食欲，两个人都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吃到中途，钱佳西接到一个电话，她看看号码，马上起身去外面接听，足足讲了六七分钟才进来，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兴奋：“璐璐，我有点儿事，要先走一步，你接着吃。”
“我也吃饱了，要不要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打车很方便的。”
“佳西，听我再说一句话好吗？”
钱佳西已经拿起了手袋，还是坐了下来，笑道：“你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可真有点儿吓人。说什么？”
“别把自己搅进复杂的感情里面去，你好好一个女孩子，何苦被动等别人来做选择。”
“璐璐，你总能这么洒脱吗？如果你事先知道尚修文有过贺静宜那样出色的前女友，会不会就因为这个原因拒绝跟他在一起？”
甘璐没想到自己的劝告招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反诘，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你也知道，我对恋爱的看法是很放松的，一向主张合则留不合则去，大家好聚好散。我也从来没指望会有一个过去一片空白的男人在前面等着我，而且说真的，那种男人肯定乏味得可怕；如果哪个男人拿这个来要求我，我会觉得他是个白痴，根本可以靠边站了。现在难得秦湛跟我很合拍，我们在一起感觉很好。我不认为我想跟他在一起就是伤天害理了，我也并不考虑将来会怎么样，如果他或者我不再有在一起的开心感觉，我完全能接受一个平静的分手，不会纠缠不清。”
话说到这个地步，甘璐只得拦住她拿钱夹的手：“你去吧，我还想喝点这个汤，待会儿我结账好了。”
钱佳西拍下她的脸：“那我走了，你多吃点儿，你看你最近瘦成什么样了。”
甘璐并没再吃什么，她叫服务员再倒了杯姜茶喝着，独自坐着出神。
和钱佳西头次这样话不投机，她多少觉得伤感。
她们从大学开始成为密友，交换过心底的秘密，讨论过最私密的话题，肆无忌惮地议论认识的男生，研究从网上看来的那些一知半解的性知识，憧憬将来的生活，安慰对方的失意，分享彼此的喜悦，对彼此的了解大概超过了世上任何人。
她清楚的知道朋友之间，也不可能事事求同，从一开始，她与钱佳西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就不一样，但却都能接受对方有不同观点，在很多时候，也能听取对方的意见。
然而现在，两个人隐约有了隔阂，那个无话不谈的密友突然明白地表示，不再需要她的任何劝告。她反躬自问，也没有跟从前一样，把所有秘密都毫无保留地讲给对方听，去求得一个安慰。
生活中所有的感情其实都有脆弱的一面，甘璐不得不想到，再怎么小心呵护，裂纹与芥蒂总能悄然产生，竟然没什么可以一直不变。
再坐了一会儿，她结了账，独自去商场给吴丽君买生日礼物。
给一向很难被取悦的婆婆买礼物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吴丽君衣着用品考究而低调，眼界颇高，并且几乎从来没有明确表露过对某个特定东西的好恶。
甘璐在商场里上上下下转着，从化妆品、饰品、皮包一直看到服装专柜，感觉远比给自己买东西要费力得多。她突然意识到，其实她给尚修文买东西也有一样的困惑。
她很早就接过父亲的工资，料理日常用度，照管父亲的生活起居，甚至包括给他买衣服。她要是不管他，他就会将一件衣服反复穿下去而不换洗，内衣、袜子穿破也不去买新的。工作以后，听那些已婚同事谈论老公或者家事，她不觉苦笑，不得不想到，自己很早就提前做着一个操心的小主妇，而不是一个可以任性撒娇的女儿。
真正到了婚后，她检视尚修文的衣橱，发现里面各式衣服甚至内衣都十分齐全充足，几乎没有需要她操心的地方。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多少也觉得这似乎与已婚同事们的家庭生活很不一样。到了他生日或者纪念日时，她想为他买礼物都很犯愁，来来去去不过是买价位适中的皮带、领带、剃须刀。尚修文每次收到礼物倒都是表现得很开心，会马上很给面子地开始使用。
现在回过头一想，她不由自主就会联想到贺静宜送给他，然后又被他转送给秦万丰的那支万宝龙限量款笔，然后在心底对自己讽刺地一笑。
她不知道应该怪这个男人把他过去的生活隐藏得太深，还是怪她自己太迟钝。
想到这里，她更是意兴索然，终于在某个羊绒牌子专柜前驻足，挑了一件色调柔和、式样大方的珠灰色羊绒开衫。她想，这件礼物和她以前买的东西风格一样，的确没有任何新意，可是足够实用了。
甘璐刷卡付账，拿了提袋出来，接到尚修文的电话：“璐璐，你不用等我，今天会还没有开完，估计半夜才会回去。”
“修文，夜晚疲劳驾驶太危险，你明天上午再回来吧。出院手续并不复杂，我一个人能办好。”她不等他说什么，干干地笑了一声，“当然，你要是打定主意非要连夜回来感动我，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可是我这人并不容易感动，而且会认为，你是想用让我负疚来代替你自己的负疚，这种相处大概对我们改善关系没什么帮助。”
第二天，甘璐办好出院手续，将甘博接回家。尚修文随后也从J市回来，直接开车过来。甘博十分开心，指挥王阿姨去买菜：“待会璐璐和修文就在这里吃饭。”
甘璐含笑答应着：“今天周末，你让王阿姨回去看看孙子，我来买菜做饭好了。”她一转头，看见尚修文正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修文，去我床上躺会儿吧。”
王阿姨将家里打扫得十分整洁，甘璐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揭开床罩，尚修文脱了外套躺上去，她反手带上门，陪王阿姨走出来，然后直接去不远处的菜市场买菜，提了满手的袋子，回来后开始做午饭。
出院前，负责查房的医生专门过来，给甘璐详细讲了肝硬化病人的饮食注意事项：一方面病人得摄取蛋白质，以提高血浆蛋白含量，防止或减少肝脏的脂肪浸润，而且还可以促进肝组织恢复和再生；另一方面却忌讳蛋白质含量过高，给肝脏造成负担。尤其做完手术不久，还是得以清淡低钠的饮食为主。
甘璐自己也上网查了资料，还特意归纳了几点打印下来，贴在冰箱上，让王阿姨平时注意。
她今天做的菜自然都是清淡的家常口味，没做甘博一直惦记的番茄牛腩煲，甘博进厨房晃着，一脸的不甘心。她只得笑着安慰父亲：“医生说的话真得听，等你彻底好了再说。你赶紧去坐着吧，别久站。”
甘博早在医院里待腻了，不肯出去，非要站在旁边，声称在给她打下手，她没办法，只得端来张椅子放在厨房门外，让他坐下，递蚕豆给他：“超市里总买不到这么新鲜的蚕豆，你帮我剥出来，待会加雪菜、肉丝一块炒，肯定好吃。”
“上回修文在医院说爱吃你做的什锦砂锅，你今天给他做这个吧。”
甘璐有些惊奇素来并不算体贴人的父亲对这个女婿的格外关心，“下次再说。今天我买了鱼头，做砂锅鱼头豆腐，”她将鱼头对半剖开，用盐腌上，“他应该也爱吃的。”
“修文最近看上去很累很有心事的样子，你得多关心他。”
甘璐只得“嗯”了一声。
“你搬回去没有？”
“我……今天就搬。”她好一会儿没听见甘博说话，一回头，只见父亲正怀疑地看着她，不禁苦笑，“哎，爸你这眼神可真是，我不会骗你的。”
甘博这才放心，继续剥着蚕豆，甘璐切好姜丝，再码到鱼头上，她已经将这边的料酒都扔了，只能用这个方法去腥味。她一边机械地忙碌着，一边琢磨着刚才的对话，她倒不完全是随口敷衍父亲，眼前这个情势，总借住在别人家，显然很荒唐。她既然没法断然下与尚修文分开的决心，恐怕也只能搬回去了。
她将菜式一样样准备齐，先将米淘好放进电饭煲，烧热油锅，将鱼头煎到两面微黄，然后放入砂锅内炖上，再去拿蚕豆，却不禁好笑，只见甘博不知道什么时候掐来了几片初生的嫩黄色法国梧桐小树叶，挑出颗粒比较大的没剥皮的蚕豆，掰下两只火柴头嵌在蚕豆的前面，再将一片树叶插在蚕豆尾上，一个活灵活现的小金鱼就出现了。他面前已经摆了好几条，仍在兴致勃勃地继续做着，蚕豆倒没正经剥出多少来。
“璐璐，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做这个给你玩了，有时候可以摆上一桌子。”
甘璐笑着摇头，只得坐在他对面开始动手剥蚕豆：“我就不能指望你帮着我做事。”
甘博丝毫不以女儿的抱怨为意，再去窗边掐了几片树叶过来：“要说你小时候可真乖，一个人拿着这些小金鱼可以玩上好半天。”
“我最喜欢你给我做的那些蝴蝶标本了，现在还好好收着呢。”
“唉，那会儿工资低，手头太紧，都很少给你买玩具。”
“这个不比玩具好得多吗？”甘璐生怕他又长吁短叹，拿起一个他做的小金鱼笑道，“可惜蚕豆放上半天就干了，不好看了，不然我也会一直留下来的。哎呀，我得去看看鱼头。”
她匆忙走进厨房，将火调小一点儿，加进豆腐继续炖，再出来时却一怔，只见尚修文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正剥着蚕豆，同时跟甘博讲着话，这是她印象中头一次看到尚修文做家事。一方面，尚修文平时还真有些君子远庖厨的架势；另一方面，家里的一切基本都由钟点工打理，她倒也不介意把剩下的一点有限家务承担下来。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被电话吵醒了，”尚修文摇头叹气，现在哪怕是周末，他也很难有清静的时候了，“王总约我下午三点去远望开一个临时股东会，希望不会开太久。”
甘博赶忙说：“修文，刚才璐璐说今天搬回去住，正好你没出差，陪她一块搬。家里有老人，当媳妇的怎么能跑去朋友的房子住。”
尚修文一怔，马上看向甘璐，甘璐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他紧紧凝视她，唇边那个笑意慢慢扩大，一直到明亮的眼睛中都感染着喜悦：“好的爸爸，今天就搬回去。”
这个喜悦多少触动了甘璐，她垂下眼睛，重新走进了厨房，对着咕嘟作响的砂锅出神，只听外面尚修文说：“爸，您累不累，要不还是去躺一会儿吧。”
甘博开开心心地说：“不累，我平时最喜欢坐在这里看璐璐做饭。”
尚修文也笑了：“我也喜欢看她做饭的样子，”稍停一会儿，他轻声说，“从第一次看到就喜欢。”
甘璐回忆着他第一次看自己做饭的情形，那是在吴昌智郊外别墅宽大华美的厨房内，她在煤气灶前忙碌，隔着中央岛式吧台，他倚在门边看过来，那个眼神专注得让她吃惊，又有点儿别扭。那个白天，他们刚刚有了第一个热吻，然而他表现得丝毫不像一个情动的男人，甚至成功地用他的冷漠淡然将她刚萌生的一点心动给打消了。
就是那个简单的什锦砂锅打动了他吗？
甘璐苦笑了，她不这么认为。吃完饭后，他们在别墅玻璃花房内还有拥抱、接吻与交谈。然而她固然因为那个浪漫情境下的吻而情动，但却没有丧失基本而本能的判断—她与尚修文显然都没就此陷入情网。从J市回来以后，他们的交往比从前来得亲密，在别人眼里，他们成了一对恋人，可她清楚，那也绝对算不上热恋。
不过是喜欢罢了。如果说他喜欢看她做饭的样子，她也再没做过饭给他吃；至于她，她只能承认，她喜欢看他的微笑，喜欢与他轻松地相处，喜欢他的亲吻与拥抱……
从哪一天起，这个喜欢突然被推进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恋爱？一回忆到这里，甘璐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自己的毛衣下摆。
“在想什么？”
尚修文走进了厨房，将盛在大瓷碗内剥好的蚕豆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她魂不守舍地接过蚕豆，走到窗边的水槽前冲洗着，尚修文却并没有出去，到她身后，双臂环抱住她的腰，轻声说：“璐璐，我一定不会让你觉得搬回去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在她忙碌时，从她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她肩上，也是他一向喜欢的姿势。然而要有多少个喜欢，一点点累积，才会转换成相守的决心。甘璐的手指在水流下慢慢搅动着碧绿的蚕豆，一时百感交集，同样轻声说：“我突然发现，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什么选择了。”
“为什么这么说？”
她苦笑一下：“一点儿胡思乱想，没有为什么。你出去陪爸爸坐会儿，我马上炒菜。”
她炒着菜，听父亲与尚修文在外面的闲聊零星地传进来，不得不再次诧异他们之间的亲密程度。
尚修文待人接物一向有着微妙的分寸，从来不与人过分亲近，并且可以轻易让对方自觉与他保持一个合理的距离。然而他和甘博在一起，却总能让多少有些社交障碍的岳父尽兴地滔滔不绝。她能分辨出，尚修文的态度并不敷衍，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打动了她，也让她检讨自己对婆婆是否不够真挚热情。
现在她却情不自禁地想到，按照他对她有限的回忆，他父亲聪明睿智，让他从小崇拜并一直怀念着，差不多和她父亲甘博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她见惯了众人对甘博的惋惜、怜悯和轻视，他却能表现得对她的父亲体贴尊重—这也是一个自我控制下的表现吗？
一想到这儿，她马上警告自己，你已经开始疑神疑鬼了。

第二十三章 谁曾被谁爱过
吃完饭后，甘璐收拾了碗筷，嘱咐甘博上床休息：“王阿姨说她一会儿就过来，晚上的菜我也买好了，放在冰箱里面了。我们先走了。”
甘博点头：“去吧，不用老往我这跑了，有空再过来就行了。”
两个人下楼，尚修文说：“时间还早，我先陪你去收拾东西。”
甘璐点点头，两个人分别上车，回了冯以安的房子，尚修文问她：“有哪些东西需要搬回去？”
甘璐环顾房间，她住过来以后，尚修文陆续添置了很多日用品过来，要尽数搬走，将这个家原样还给冯以安，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修文，我们先坐下来好好谈谈，行吗？”
这是近一段时间，她头一次主动要求交谈，尚修文当然点头，两个人坐到客厅沙发上，可是这样郑重其事地坐下来，摆出长谈的架势，甘璐却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了。尚修文握住她的一只手，轻声说：“如果你仍然为那天说的夫妻义务烦恼，我有耐心等到你身体和心理完全接纳我。”
甘璐的脸不由自主一红，再次在心底确认，这个男人对她难以启齿的心事都有体察。可是越是这样，她越是惆怅：“修文，我已经答应搬回去了，再怎么矫情，大概也不至于跟你一直别扭下去。不过短期内，我恐怕没办法……要孩子了。”
他的手微微一紧：“这仍然不是问题，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
“对，很长的时间。”甘璐沉默一下，惨淡地笑，“从前我一想到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就有止不住的开心。可是现在，我实在有些害怕。”
“把你怕的事情告诉我。”
“如果我满足于接受一个不会出轨、肯负责任的丈夫，那么我们可以合理地生活在一起，相处得十分平和，谁也不用对谁提出超出对方付出能力范围以外的要求，可能会比大部分充满误解的夫妇来得幸福。可是我怕我现在做不到这一点。”
“你对我有要求是很正常的，我不认为做你的丈夫只保持生理上的忠贞就算合格了。”
甘璐踌躇一下，仿佛下了决心，直视着他：“修文，你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子，让她在经历了变故后，仍然记得你的爱，想必这段爱情十分深刻。现在请你坦白问你自己，你还能给我爱吗？跟你从前爱另一个人一样。”
“璐璐，我讲过不止一次，那是不一样的。”
甘璐笑了：“是呀，我知道，不可能一样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早经历了一切，既冷静又成熟。我现在来向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要求那样的爱，的确不合理到了可笑的地步。”
“璐璐，我一向认为你理智聪明，居然会钻这样的牛角尖。你还是这么介意那段往事吗？”
“我不是在吃陈年醋。不，我介意的不是往事，我对别人的感情有基本的尊重，不会以为有一个妻子的身份就能没完没了地去清算老公的旧账。”甘璐平静地说，“可是人大概都有一点儿贪婪，我不希望我的男人在和别的女人的爱情里消耗了全部热情，给我的只是温柔和责任。”
“璐璐—”
“请听我说完，好吗？我有两个同事，都结婚了，一个工作之余侍奉公婆、带孩子、做家务，从来都是开开心心无怨无悔；另一个每天都和老公为了谁该做饭谁该洗碗谁该擦地板吵架，牢骚满腹。你不能说谁比较懒，只能说，做得心甘情愿的那个人满意她的生活，认为她的付出是值得的。”甘璐嘴角泛起一个微带苦涩的笑意，“以前我也满意我的生活，修文。可是现在我不确定了，我怕我以后会不自觉地去做你认为无聊的比较，不满足于你给我的那点温柔跟责任，越来越怨恨，越来越想要到明明要不到的东西，这种状态下，我不会是你期待的贤惠妻子。”
尚修文蓦然握紧她的手：“你怎么会认为，我没有像从前待贺静宜那样待你，就是已经没有了爱你的热情。我早过了天真到可耻的年龄，的确做不到像上一场恋爱那样张扬表现，而且璐璐，我断定你不会喜欢那个时候的我，更不可能接受那样的追求。”
“也许你说得对吧。”甘璐微微失神，自嘲地一笑，“我一向活得很保守谨慎，别人年少轻狂，我会羡慕会欣赏，不过不大可能投入进去一块疯，我想我是注定享受不了那种恋爱的感觉。”
“别拿我对你的感情去跟一段过去做比较，更别因此否定我对你的感情。如果你认为我表现得不够热情，我会改进……”
“别，这是我最困惑的地方。修文，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有很强的令人信服的能力，甚至我爸爸这样对人疑心重重的人，也从一开始就信任你。我们结婚两年多，越到后来，你的表现越打动我，我得承认，你满足了我对婚姻的全部期望。可是……”她猝然打住，咬住嘴唇，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现在回想跟你的恋爱，我发现我们接近的每一步，几乎都出于你的控制跟选择，想到你曾经不动声色地衡量我、观察我、评价我是否会是一个合适的妻子，决定要不要对我更好一点儿，更坦诚一点儿，我就忍不住……心灰意冷了。”
“你错了，璐璐，你这样想，显然还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变态的控制狂。我从来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控制得了你，相反，从一开始跟你在一起直到现在，我就不断患得患失：我再继续矜持下去的话，会不会失去你；我对你隐瞒的那些事，会不会被你接受；如果你怀疑我的诚意，不再信任我，我还有机会挽回吗？”
甘璐无可奈何地笑，寻找着措辞，却只能摇摇头：“我从没怀疑你对婚姻的认真和诚意，你一直认真在做一个好丈夫。你说我是在钻牛角尖，好像也没说错。我自问不是一个爱疑神疑鬼的人，我怀疑的只是，你的上一场恋爱给你留下的影响太多，直接影响到你处理感情的方式了—也许你自己也不能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被你爱过。”
室内一阵寂静，尚修文慢慢笑了：“我说过，我会接受你的一切质疑，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你的质疑已经将我所做的一切都包括在内了。我只能告诉你，我从来没打算拿自己的全部生活给一段过去殉葬，尤其是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是我最快乐最珍惜的部分。璐璐，至少不要怀疑这一点。”
甘璐想，他们的确陷入了一个怪圈，再谈下去，都无法释然，不过是徒增伤痛：“我只能让自己尽量不做一个多疑的妻子。你想挽回，我也不想轻言放弃。我们试试吧。”
她立起身准备去收拾东西，然而，尚修文并没放开她的手，她回头看着他，只见他略微仰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璐璐，我要挽回的不是一个名义上圆满的婚姻，我看重的是你。”
甘璐垂下眼睑，避开他的视线：“希望我们都能确定自己真正重视珍惜的是什么。时间不早了，你去开会吧，我理好东西就先开车回去。”
尚修文走后，甘璐先去书房装好笔记本电脑，再找一个纸箱将书装进去，然后去卧室，坐在地板上，一样样将衣物叠好，放入箱子里，动作越来越慢，满心不是滋味，不禁自嘲地笑了—这个离家出走，结束和开始果然一样可笑。
她并没带其他东西，只拿了衣物、书籍与笔记本电脑，然后开车回了自己的家。她拿钥匙开门进去，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吴丽君显然吃了一惊，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妈，我回来了。”
她和从前下班回来一样打着招呼，吴丽君也马上恢复了镇定，点点头，视线重新回到报纸上，声音平淡地说：“哦，回来了。”
甘璐想，有一个对什么都见怪不怪的婆婆，倒也能免去很多尴尬的解释。她将头天买好的礼物递过去：“妈，祝您生日快乐，您看看合不合身。”
以前她买礼物给吴丽君，吴丽君都是瞟上一眼，淡淡说声谢谢，然后搁到一边罢了，现在却接了过去，马上打开，拿在手里细看：“这颜色我喜欢。”
甘璐简直有些不适应了：“喜欢就好。妈，修文现在去远望开会，晚点儿才能回来。”
吴丽君点点头：“我去躺一会儿，你也上去休息吧，晚上一块儿去吃饭。”
甘璐答应下来，拎了东西上楼，眼前的房间保持着整洁，显然胡姐跟往常一样做着打扫。她将衣物放入衣橱，并没什么睡意，去书房开了电脑，继续查资料写论文。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她竟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仿佛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她写得累了，给自己调上一杯奶茶，端在手里，走上露台看向远方，缓解视力疲劳。天气不算晴好，可是春天的气息已经无所不在，在她视线范围内的，是吴丽君常去散步的公园，里面茂密的树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如烟的新绿，扑面而来的风不再寒冷料峭，却带了几丝不经意的柔软调子。
这个城市摆脱了据说几十年一遇的漫长严寒冬季，然而她却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就此摆脱了婚姻的危机。
放在书房的手机响起，她走回房内接听，是尚修文打回来的：“璐璐，恐怕我还得跟王总一起去跟亿鑫的董事长陈华做一个会面，不能陪妈妈和你吃饭了。”
“妈妈的生日啊，真的走不开吗？”
“这样吧，你开车带妈妈也到明珠酒店来，陈总下榻这边，我们约好了在三楼碰面吃饭。你跟妈妈去顶层餐厅，据说那里的意大利菜很地道。我会抽空上去，妈妈能理解的。”
甘璐换了衣服，下楼去敲吴丽君的房门，只见吴丽君已经换上了她买的羊绒开衫，配上了黑色裙子，半高跟鞋，外面套着经典款的风衣，再搭了条色彩略为出挑的披肩，脸上薄施脂粉，化了淡妆，仪态高雅出众得让她不得不暗自赞叹。
她将情况告诉吴丽君：“妈，修文让我先陪您过去。”
吴丽君点点头，拿上包跟她一块出门。
明珠酒店是江边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餐厅取了个意大利风味十足的名字：托斯卡纳艳阳餐厅，行政主厨是从欧洲请来的。甘璐和吴丽君坐下，分别点餐，吴丽君吩咐服务生开一瓶Lambrusco1915：“这种是气泡酒，带甜味，基本不会让人喝醉，真正好酒的人不会喝它，我们意思一下吧。”
甘璐点点头，并不打算扫婆婆的兴，服务生先将镇在冰桶内的酒拿上来打开，倒入高脚杯内，深桃红色的酒液看着十分诱人，而且散发出浓郁的果香，她端起酒杯对吴丽君说：“妈妈，生日快乐。”
吴丽君举杯，与她轻轻一碰，喝了一大口，她却只浅浅尝了一点，这是她喝过的第二种酒，自然和她父亲喝的那种高度数廉价白酒不可同日而语，那一点儿酒液带着甜香，口感绵远而悠长，可是她不打算放纵自己多喝。
头盘、意粉一样样上来，她们两个人和平时在家里一样，吃得很安静，只听得到刀叉偶尔相碰的声音。
尽管没有尚修文在场，她们一个姓吴，一个姓甘，然而这似乎仍然是一个典型的尚家人的聚会，并不比平时显得冷场。吴丽君固然没有问长问短，她也不会多说什么。没有倾诉，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也没有相逢一笑泯尽所有恩怨的谅解，她们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此时此地共坐一桌的现实。
仿佛所发生的一切都成了过去—这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再度浮现在甘璐脑海里。你有些纠结了—她只能对自己这样说，当然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上到主菜，尚修文与另两个穿着西装的男士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她见过，是远望的董事长王丰，另一个人三十来岁，个子高高，有一张瘦削而锋芒内敛的面孔。
王丰与吴丽君从前就认识，他含笑道：“吴厅长，不是修文说起要上来陪您吃饭，我还不知道今天是您生日，实在抱歉，搅了你们的家庭聚会。”
“没什么，王总，你们谈正事要紧。女人到我这个年龄，其实早就不重视生日了。”吴丽君客气地说，然后转向另一个人，“这位是……”
尚修文介绍道：“这位是亿鑫的董事长陈总。陈总，这是我母亲，这是我太太。妈妈，王总、陈总坚持亲自上来祝贺您生日。”
“不敢当，两位太客气了。”
“应该的。吴厅长生日，很抱歉我们空手上来，只能借一杯酒表一下心意。”陈华声音低而浑厚，讲一口略带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十分彬彬有礼。
吴丽君吩咐服务生再拿三个酒杯来倒上酒，站起身来，“谢谢陈总、王总盛情，还特意上来一趟。”
甘璐也起身，与他们轻轻碰杯，王丰与陈华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先告辞下去，尚修文坐下：“妈，对不起，今天也没好好陪您吃个饭。”
“有璐璐陪我是一样的。”
尚修文和甘璐同时意识到，以前吴丽君一向是叫“小甘”，这个不起眼的称呼上的变化让两个人不免对视了一眼。
吴丽君却似乎完全没留意到他们的反应：“亿鑫会放弃收购旭昇的计划吗？”
“眼下只是交流，亿鑫在中部地区的发展计划十分庞大。陈华这人头脑十分敏锐，相信他也应该知道，越拖下去，他的收购成本会越高。”
吴丽君点点头，再没说什么。尚修文对甘璐说：“璐璐，我得下去了，你帮我送妈回去，少喝一点儿酒。”
“我知道。”甘璐面前的酒根本没动什么，她早下了决心，如非必要不会再沾酒，更何况是与婆婆一起吃饭。
尚修文走后，婆媳二人吃完甜品，甘璐去结了账，一起下楼到地下停车场。
甘璐开了车门，吴丽君先坐了上去。她也正要上车，手机响起，是钱佳西打过来的，她声音低哑，显得情绪十分低落，她只得说：“等一下。”然后转过来对坐在后座的婆婆说，“妈，我接朋友一个电话，您稍坐一会儿。”
吴丽君点点头，她喝了不少这种气泡酒，面孔略有些绯红，靠在椅背上休息。
甘璐稍微走开几步：“佳西，怎么了？”
钱佳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璐璐，秦湛说……他打算跟小盼和好。”
甘璐一怔，她实在理解不了这样神速如同儿戏般的分分合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佳西，算了吧，秦湛这人未免太不成熟了。”
“他有权做出选择，你知道我恨的是什么吗？我以为我们相处得这样好，我感觉不是我一厢情愿的，可是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一点留恋的意思。”
甘璐听钱佳西那边声音嘈杂：“你现在在哪儿？要不我先送婆婆回家，过去陪你吧。”
“我在酒吧里，没事的，璐璐，一堆朋友在一起呢，你别过来了，我只是刚才一阵难受，再也忍不住，非要讲出来不可。”正在这时，那边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答应一声，然后咯咯笑了，“也只有对着你讲，不怕闹笑话。我去喝酒了，我们明天再聊，如果明天我还没忘了这事的话。”
“你别喝太多。”甘璐只能抢着叮嘱她一声，她收了手机，刚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却见明晃晃的车灯打了过来，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一辆红色玛莎拉蒂开过来急刹住，正停在了她车前，车门打开，穿着米白色皮衣、牛仔裤的贺静宜迈步走了出来。
“晚上好，尚太太。”她瞟一眼甘璐，一脸的似笑非笑。
甘璐懒懒地回了一声：“你好。”
“怎么一个人在这边，修文没回来陪你度周末吗？”不等甘璐回答，贺静宜似乎不胜遗憾地摇头，“据说万丰置业刚订了旭昇的产品，单子不大，并且秦总怕得罪亿鑫，也尽力低调，不可能起到什么了不起的效果。不过，我猜是你出面促成的吧。为了挽回修文，你还真是费尽心思了。”
甘璐正要说话，身后车门打开，吴丽君站了出来：“璐璐，帮我看一下披肩是不是卡在项链上了。”
贺静宜骤然看到吴丽君，大吃一惊，嗫嚅一下，似乎要说话，然而吴丽君根本不看她，只半转身，示意让甘璐看，甘璐拨开略微扭结的披肩，整理一下：“流苏勾住了，好了。”
吴丽君点点头，径直返回车内坐下，顺手带上了车门。贺静宜从来没被人这样无视过，可是她在吴丽君面前确实撑不起架势来，她的脸色变幻不定，似乎在想着什么。
甘璐客气地说：“贺小姐，麻烦你把车挪一下，我们要回家了。”
她也不等对方回答，坐上司机座，对着贺静宜的目光，先系上安全带，然后静静与她对视着。贺静宜慢慢后退，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直到反手打开车门，坐到车上，猛然发动车子让开通道。
甘璐将车开出地下车库，驶上大道，吴丽君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璐璐，她是亿鑫的高管，她的老板在这边，她肯定是来找她老板的，不会跟修文有什么关系。”
甘璐一时愕然：“我知道，妈。”
“我希望你不要理睬她。她一向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现在摆明了是想来破坏你们的婚姻。”
甘璐局促地“嗯”了一声，以前吴丽君不会跟她这样说话，现在婆婆似乎已经将她这个儿媳微妙地划到自家人范畴之内，不再避讳了。
吴丽君喝了一点酒后，表现得不像平时那样点到即止了，她顾自说着，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当年她为了纠缠修文，出尽手段，修文跟她提出分手，她连假装自杀这种招数都用上了。修文要不是心软，哪至于造成日后的悔恨。”
甘璐既吃惊又难受，觉得实在消受不起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她不愿意听到往事被这样一点点剥开，那些事全是她不曾参与的部分，她没有什么好奇，却有隐隐的害怕，只觉得暴露出来的事实越多，越不能带她走出迷津，反倒让她更觉混乱。
“妈妈，您休息一会儿吧，到了家我叫您。”
“总之，以后她说什么，你都不用理。”
吴丽君总算再没说什么了，两个人一路保持着沉默。回到家后，甘璐请婆婆早点儿休息，正要上楼，吴丽君却叫住了她。
“到我房间来，璐璐。”
甘璐只得随她坐进她的房间。这里与楼上格局相似，也是书房与卧室相连的套间。吴丽君示意她坐下，开了抽屉，拿出一本相册，翻开一页递给她。甘璐一下屏住了呼吸，照片上是一家三口：最前面是只有二十岁左右、犹带着“青葱”气息的尚修文；后边右手边坐着远比现在年轻的吴丽君，面容秀美而带着威仪；左边那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身形挺拔，穿着蓝色T恤，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而沉稳。三个人坐在一个遮阳伞下，脸上全含着浅笑，似乎正交谈着，全没注意到相机镜头。
“这是修文的爸爸。”吴丽君轻声说，手指指点一下，然后缓缓摩挲过那张面孔。
甘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牢牢看着尚修文，那样开朗的笑容，没有现在偶尔展颜时无限的内涵，却仿佛带着阳光的气息。
“修文也许已经跟你说过他父亲的事了。他一直自责，不肯原谅自己那天晚归。可是其实更该受到责备的那个人是我，我当时只顾考虑我的政治前途，对他漠不关心，甚至他接受调查回来后找我谈话，我都说没时间，要写材料。到无可挽回的时候，再后悔也迟了。”吴丽君声音沙哑，满含沉痛，拿过相册，长久地看着。
“妈妈，爸爸肯定也希望您和修文好好生活。过去的事，别再想了。”
“怎么可能不想？修文和我一样，大概从来也没放下这件事。以前我总希望他成熟一点、沉稳一点，可是后来看着他内敛的程度甚至超过他父亲，把什么都放在心里，我很害怕……修文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甘璐有同感，她在心里惊叹，尚修文有着和他母亲相似的容貌，却带着父亲的气质特点，年轻时意气飞扬，还不明显，现在却十分突出。
吴丽君猛然抬头看着甘璐：“璐璐，修文是爱你的，和你结婚以后，他改变了很多。我看着很欣慰。只是他和他父亲一样，宁可独自承担压力，你一定要试着多理解他，包容他，好好维护你们的婚姻。”
“妈妈，我明白，我会试着理解修文的。”
甘璐不愿意去拂逆一个向来寡言高傲的母亲难得的坦诚，可是却在心底喟叹，婚姻毕竟取决于双方的努力，如果他仍然选择独自承担一切，那么她又怎么能明确感受到他的诚意。
尤其还有那样一个前女友窥伺在侧。要她像吴丽君说的那样做到不理睬，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时占据贺静宜脑海的也正是吴丽君。
她手扶方向盘坐着，那辆银灰色宝来已经消失在她视线外，地下车库除了偶尔有车辆进出，车灯一晃而过以外，灯光昏黄，安静得有几分诡异感。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吴丽君，早已经被她刻意封闭起来的那一部分回忆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以前吴丽君与她见过不止一次，从第一次开始，就绝对算不上愉快。
吴丽君根本不看她，目光冷漠，声音平淡地说：“我认为修文跟你不合适。不过，年轻时不犯错误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干涉你们，我了解我儿子，他早晚会认识到这一点。”
“阿姨，我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可是……”
吴丽君皱眉：“这不关家庭条件的事，我本人也只是出生在一个清贫的教师家庭。我尽可能用你能明白的话讲吧，理不理解就全看你了，你的教养和修文太不一样，你们不是一样的人，迟早会分开的。”
当时她才二十出头，从小容貌出众，性格一向倔强高傲，被这个断言激怒，却也被吴丽君的气势所慑，根本没法反驳。她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和尚修文更长久地在一起，“气死你”—当然，这个孩子气的想法她只敢咬着牙狠狠说给自己听。
可是她心底有着隐忧。
她和尚修文都还太年轻，再怎么热恋，离天长地久也很遥远。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吴丽君的话有一部分是她无法反驳的，她那个喧闹、贫寒的家和尚家太不一样。尽管父兄在尚修文的安排下做生意，家境开始宽裕起来，可是始终没法有尚家那样不动声色的修养。
家人讨好尚修文到了她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在这个气氛渲染之下，她慢慢患得患失，渐渐也没法保持与尚修文初相识时的那个坦然骄傲的美丽少女姿态了。
当她的父兄打着吴丽君的招牌，头次在外面闯出祸来，吴丽君将她和尚修文同时叫去，却根本没看她，只是痛斥尚修文，态度和用词之严厉，让她这才明白，以前对她的那点儿冷漠，实在算得上客气了。
“你和她分手吧，”吴丽君根本没有商量余地地说，“给她家一笔钱补偿一下，不然总有一天会惹出大祸。”
尚修文看着拂袖而去的母亲的背影，良久不语，贺静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口干舌燥，当尚修文转身看着她时，她顿时哭了起来，尚修文僵立一会儿，伸手搂住了她，她才放下心来：“修文，我回去跟我爸爸和哥哥说，一定让他们再别做这种事了，我叫他们来给你妈妈道歉。”
“我妈不会接受道歉的，这种事真的不能再发生了，不然……”尚修文打住，她却能体会出这个“不然”意味着什么。
在她回家与家人激烈争吵、相互讲尽伤情面的话以后，她的父兄稍微收敛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故态复萌。她和尚修文之间也开始不断爆发争执，从最初的撒娇到后来她哭泣着挽回，他们的分歧越来越大。尚修文甚至亲自去与她父亲、哥哥长谈，可是收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效果。
他父亲和他哥哥在家里当着她的面发愁地说：“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看来你们两个长不了的，我们得抓紧时间，不然以后不要说挣钱，公司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都成问题了。”
她寒心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狠狠地一挥手，将桌子上所有的盘碗全扫到地上，然后抱着妈妈大哭，妈妈宽慰她说：“你要是能跟他结婚就好了。唉，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命。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好好抓紧他。”
她想，这算是一个宽慰吗？
这是她的初恋，她付出的是爱情，尚修文的好条件打动的是她家人，而打动她的是他这个人，她想抓紧他，只是为了自己，她知道她再找不到一个人让她这样爱，或者是这样爱她了。
尚修文的父亲在知道她哥哥打着自己公司的旗号跟人谈合作后，马上断绝双方所有的经济往来与合作，这间倚仗尚父生存的公司一下陷入了困境，而尚修文也正式向她提出了分手。
他一脸的疲惫：“静宜，我累了，我不想我们的感情变成你家人予取予求的理由，如果只需要我付出，我还可以容忍，可是这已经危及我的家庭，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哭泣和威胁她都用过很多次了，这次她用的是更激烈的一招。她吃了安眠药，然后给不接她手机的尚修文发了短信。她并不是单纯做一个姿态，而是吃下了足以致命的剂量。她确实绝望了，如果尚修文不管她，她做好了死的准备。
她在医院醒来，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却是吴丽君，这是吴丽君唯一一次直视她，目光锐利得仿佛早已看透了她，让她自觉无所遁形。
“这种手段太卑鄙了。”吴丽君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
站在另一边的尚修文叫道：“妈—”
吴丽君冷冷看向儿子：“为这样一个女孩子当断不断，我替你脸红。”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尚修文如她所愿留下来了，他对她十分体贴，可是这点体贴多少不似从前那样亲密无间。她加倍地痴缠着他，却越来越害怕他会再度提出分手。她妈妈的那点教诲不适时地溜上来，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偷偷停了避孕药。
然而就在她怀孕的同时，她的父亲、哥哥卷入了一桩复杂的案子里，同时被关押起来。
她在焦灼中找到尚修文，尚修文看上去更加焦头烂额，甚至没法听她说完，就匆匆赶赴机场，要去外地处理生意上的纠纷，只叫她回家好好待着，不要到处乱跑，有时间再联系。
可是她也没法安然在家等待。她妈妈终日号哭，一时胡思乱想，一时催促她去找尚修文的父母帮忙：“一个是你爸爸，一个是你哥哥，你再恨他们，也不能眼看着他们坐牢啊。”
她的确不能坐视父兄不理，只好咬牙去了尚修文家，保姆将她拒之门外，她只得拿出自己唯一的一张牌：“你去跟尚叔叔讲，我有了修文的孩子。如果不让我进去，我就站在这里不走。”
保姆大吃一惊，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终于带她进去了。出乎她的意料，尚修文的父亲并不在，里面坐着吴丽君和她的兄嫂吴昌智夫妇。
吴丽君神态厌倦，根本不屑与她交谈。吴昌智问她：“修文知道你怀孕了吗？我不相信他这么没脑子，现在还弄出一个孩子来，除非他想气死他父母。”
她嗫嚅一下：“他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
吴昌智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他有着酷似其妹的锐利眼睛，贺静宜顿时觉得和那次在医院一样，自己的一点儿心计被对方了然于心，这种无声的评判让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只能局促地垂下眼帘。吴昌智明确地说：“贺小姐，如果你真怀孕了，必须把孩子打掉。”
她如同挨了当头一棒：“除非尚修文跟我说这话。”
“修文的妈妈受你父兄案子牵连，正在接受组织审查；他爸爸被双规了半个月，前天才刚放回家，接下来仍然可能被起诉；修文正在到处奔波，争取把公司的损失降低一些。这种情况下，你认为你们还可能在一起吗？”
她绝望地想，这个祸远远大于她的想象，她还怎么开口求尚家对她父兄施以援手，可是她不能不说：“我今天来，是想求求你们，救救我的爸爸和哥哥。”
“不要提不切实际的要求，贺小姐，那是不可能的。”
“我怀的毕竟是修文的孩子，看在孩子的分上……”
吴丽君明显勃然大怒，蓦地站起了身，冷冷地说：“你没有一点基本的羞耻心，贺小姐，别指望凭你肚子里的孩子来逼我承认你。你把这话去跟尚修文说吧，祸是他闯出来的，责任该由他来负。他是成年人了，不可能再让父母来给他收拾这种残局，我只当没生这个儿子。”
吴丽君如此强硬的态度让贺静宜没有了任何侥幸心理。在已经给尚家惹来无妄之灾之后，她没勇气去跟尚修文讲她刻意送给他的这个意外，她昏昏沉沉地回到家，对母亲急迫的诘问保持着沉默。
过了一天，吴昌智找上门来，直截了当地跟她说：“贺小姐，你去做掉这孩子，我留一笔钱给你。”
“我不要钱，我要……”
“没条件可讲了，贺小姐，我这个年龄还来说这种事，很可笑，可是修文是我唯一的外甥，我不能眼看着他的一生被你毁掉。”
她母亲显然一直在外面偷听，这时推门进来说：“小静，你爸爸你哥哥的官司都需要用钱。”
贺静宜没有选择了。她在特意赶来的吴昌智妻子的陪同下去了医院，不到两个月的胎儿流产了，快捷简便得让她吃惊，她甚至不觉得痛。
可是坐在手术室外，看到吴昌智妻子打电话给吴丽君通报消息，语气十分冷漠时，她还是怒从心头起，也拿出手机，打了尚修文的电话，狠狠地说：“你满意了吧，我刚把你的孩子做掉了，是你妈妈、你舅舅一块儿逼的我。”
尚修文当时刚从外地回来，他大吃一惊，马上赶到了医院，她的无名愤怒消散了，只剩委屈，伏到他身上号啕大哭。吴昌智的妻子厌恶地说：“硬是多要了二十万才肯松口，还来装贞洁烈女，说别人逼你，未免太可笑了。”
“这件事应该由我来处理，你们怎么能……”
“修文，你不要以为我和你舅舅愿意来造这种孽。你妈和你爸已经为这大吵了一架。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明白吗？你妈妈的政治前途岌岌可危，你爸爸……”
“算了，舅妈，对不起，我都知道了，您先回去吧。”
尚修文送她回家，让她躺在床上休息，他坐在床边呆呆出神，她偷偷看着他瘦削疲惫、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心里转着无数的念头。
“静宜，我得回去了，我爸爸刚解除双规，我今天出差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看他。”
她却死死抓住他不放，不停流泪。她其实明白，他们不大可能挽回了，可是她任性地想，能多留一会儿，就多留一会儿吧。
然而她的这一次任性再次铸成了大错，尚修文的父亲在当天晚上心脏病发作，尚修文赶回家时，他父亲已经去世了。
那起经济案件的影响越来越大，牵涉的人越来越多，内幕众说纷纭。贺静宜的父亲好不容易因病办理了取保候审，便出了离奇的车祸，重伤陷入植物人状态，再没苏醒过来。她和母亲日夜守候在医院中，眼看着钱如同流水般花出去，这样心力交瘁之下，她实在忍不住，再次打了尚修文的电话，哭诉着家里的惨况，然而尚修文明确拒绝与她见面。
第二天，从国外赶回来奔丧的尚少昆找到医院，递了一个大信封给她：“修文只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了，请你也多少为他着想一下，再不要去找他。”
尚少昆在父母去世前与她家是邻居，一直当她是妹妹，她与尚修文结识，也是尚少昆介绍的。然而他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目光从病床上她的父亲和紧盯着装钱信封的她母亲身上一扫而过，带着冷冷的憎恨。
“少昆哥，修文他现在怎么样了？”她只能问他。
“他正在结束公司的经营，损失惨重。”尚少昆简短地说，“我后悔介绍你们认识，我婶婶这人很冷酷，可她对你和你家的看法一点儿也没错。”
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看着尚少昆扬长而去，她腿一软，坐倒在病床边。
几个月后，她父亲在医院去世，她哥哥被判刑，她不顾母亲的哀求，将钱留给她让她安排好生活，没等毕业就独自去了外地。
贺静宜将头重重伏到方向盘上。
她从来在心中反复回忆的都是与尚修文相处的快乐时光，他与她的初次相遇，他带她开车兜风，他第一次吻她，他带她去香港购物，教她吃西餐，陪她去国外度假……她的青春因为有他而丰富，她的回忆也因为这个恋爱而永远带着玫瑰色彩。
她一直将记忆固定在了这里，拒绝去触及随后的巨变。
然而今天，吴丽君突然现身，打破了她所有的自欺。那些惨痛的往事一一从她脑海中掠过，她的眼泪悄然流淌下来，滴落在红色皮质方向盘套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贺静宜才放下遮阳板，就着化妆镜打量自己。窄窄的镜内映着一双红肿而微带血丝的眼睛，再无从前的澄澈动人。
她久久地看着，眼前却似乎浮现了另一双眼睛，秋水般清亮平静，隔了车子的前挡风玻璃看着她，没有一丝闪避和急迫—要怎么样闲适从容的心态，才能让一个女人拥有这样的眼神。
她一直以为，她才应该是更有自信、更笃定的那个人，现在，她不得不深深怀疑这一点。
看一看手表，她吃了一惊。她是应老板陈华的召唤而来，此时不仅迟到，还带着这样一副仪容，她只得拿出化妆包尽力补救，收拾得勉强能见人了，才锁上车子上了电梯。
到了陈华住的行政楼层，她迎面碰上了尚修文和王丰从陈华房内走出来，她惊异地打量两个人，急速在心底思量着他们和陈华并没事先知会自己的会面意味着什么。
尚修文淡淡对她点头，已经和她擦肩而过了，她叫住他：“修文，请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丰拍拍尚修文的肩：“我先走了。”
尚修文站定：“请讲。”
他们从去年初次重逢，尚修文就对她保持着客气的姿态，没有再次相遇的喜悦，却也没有让她畏惧的憎恨，她多少勾动了一点妄念，暗自思忖，也许他对她有着不一样的记忆。然而现在他们站得一步之遥，灯光柔和地照下来，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神态中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她心底凉透，却笑了：“不见得在走廊上说话吧，去那边的行政酒廊。”
贺静宜叫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尚修文却只对服务生摇摇头。
“你来是想游说陈总放弃对旭昇的收购计划吗？”
“我们只是进行沟通。”
“这个项目由我负责，其实你跟我沟通更有效果。”
尚修文微微一哂：“你把个人情绪带进了工作之中，我认为我们根本没必要再沟通。”
贺静宜一下咬紧了牙：“你有什么理由这样质疑我？”
“我研究了亿鑫近几年的投资方向，的确很广泛，但主要还是集中在商业地产与相关产业，会将触角伸到J市的矿产、冶炼和钢铁制造，应该是一个全新的尝试，你大概不能否认这个投资计划是你提出来的吧。”
贺静宜冷冷地说：“集团所有投资计划都要经过严格审核，不可能是个人行为。”
“这是很有潜力的行业，值得投资，但是会选择旭昇这样一个股权高度集中、并不容易收购的企业下手，我认为多少带了你个人的趣味和恩怨在里面。”
贺静宜手扶桌子，几乎站起来，她声音沙哑地说：“你跟陈总说了这个看法了吗？你怎么能这样？”
“我不会随便在老板面前评价他的员工，”尚修文看了看手表，眉间闪过一点不耐烦，“这件事也根本不用我去说，陈总自会做出判断。”
她突然失神，目光落到他的手表上，他腕上戴的是一只价位约两千来块的普通钢带表，她不得不暗暗感叹，这个男人的一点一滴都已经变得完全陌生了，每次心底闪过类似的念头，她都一阵惶惑烦乱，只能强自镇定下来。
“你分析起我来很客观，那么请你自问一下，你拒绝亿鑫的收购计划，不是也带了个人情绪在里面吗？你对旭昇根本没什么兴趣，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隐身幕后，由得你舅舅经营。你现在不能接受的只是由我代表亿鑫来兼并你家的企业。其实我根本没有和你个人作对的意思，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倒能成就双赢的局面，不必弄得两败俱伤。”
“贺小姐，难道我的态度不够明确吗？我舅舅不可能与亿鑫合作，我不可能跟你合作。”
尚修文声音平和，可是贺静宜听出了决绝的意味，她强压住心乱，冷冷地说：“不管怎么说，旭昇被收购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要以为，万丰开始订购旭昇的产品就意味着旭昇已经摆脱了麻烦，秦总当着我的面说，那是底下采购经理不知情签订的合同，数量有限，根本无碍大局。”
“你去盘诘秦总，这件事做得很不聪明，他已经很给陈总面子了。不过我们没必要讨论这件事，贺小姐。”
他正要起身，贺静宜猛然按住了他的手：“是不是你太太告诉你，我跟陈华有见不得人的关系？我就知道，她妈妈嫁了秦万丰，肯定会去打听我的过去。其实我……”
尚修文抽出了手，平静地说：“我太太一向没有说人是非的雅兴。不，她没对我谈起过关于你的任何事。”
贺静宜冷笑：“在我面前，你不用刻意这么维护她。”
“你又在凭自己的想象揣测我的行为了，这没什么意义。”尚修文正色说，“她是我妻子，我对她的维护根本不需要出自刻意。”
“可是你也别误解我，修文，当年离开W市以后，我曾经过得很艰难……”
“不，请别对我回忆，你也没必要跟我交代什么，大家对自己的生活负责。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一步了。”
尚修文起身离开，贺静宜注视着那个修长笔直的背影消失，只觉得心底的那个痛已经放大到了麻木的地步。
她喝完那杯威士忌，走到陈华住的大套房外，轻轻敲门。陈华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给她开门，嘴角带着点儿浅笑：“请坐，静宜，你来得未免太迟了。”
“对不起，董事长。”她只得低头道歉。
“我跟王丰、尚修文已经谈过了，请你重新评估对旭昇的收购计划，交一个详细的报告给我。”
“董事长，请听我说。我昨天跟J市冶炼厂的几个主要领导碰面，他们对我提出的条件很满意，答应做职工代表大会的工作，相信冶炼厂的重组天平很快会倾斜到亿鑫这边。我们已经控制了铁矿石供应，只要拿下冶炼厂，旭昇再怎么拼销售也是枉然，市经委一样会敦促他们坐下来跟我们谈收购的条件。”
“我没记错的话，两个月前，你就跟我说冶炼厂的兼并、旭昇的收购没有一点儿问题。如果再拖下去，成本越来越高，会影响到整个中部的投资发展计划。”
“我保证，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这件事。”
陈华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那好。我们再来谈谈本地的投资项目，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我很遗憾地看到，信和只在这个计划中占了极小一部分，可是老沈手下一个执行总经理对于整个项目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了你。”
贺静宜心底一沉。上午开会讨论的是亿鑫在本地最大的投资项目的启动，信和董事长沈家兴和执行总经理聂谦参加了会议，本来他们只是列席敬陪末座而已，但贺静宜却因为头天深夜才从J市赶回来，明显不在状态。她汇报以后，陈华问的几个问题，她都没法给出令他满意的回答。聂谦一开口便让众人刮目相看了，他态度从容，对答如流，对于整个方案的理解显然不局限于信和开发的那一小部分，会议后来基本变成了他和陈华的单独交流。
“对不起。”对着老板，根本不可能解释原因，更何况她拿不出什么解释来，她确实急于完成对旭昇的兼并，所以对其他项目有所忽视，而陈华却从来不是一个能让人敷衍过去的人。
果然陈华淡淡地说：“你头一次全面负责整个地区的投资，我认可了你拿出的投资计划，并不代表我认可你的执行能力。请你尽快交出报告，由董事会来判定你的工作成效。”
贺静宜一时只觉得疲惫不堪，她自从负责中部投资计划以后，就进入了超负荷工作的状态，再加上与尚修文重逢带来的心理震荡，的确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的判断与工作效率。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靠到沙发背上。
陈华打量一下她，起身拿来一个酒杯，倒了一杯酒放到她面前：“如果累了，你可以请假休息一段时间。”
她苦笑：“董事长，是不是不需要我交报告，你就已经对我的能力打了分。”
“你一向很努力。不过，我认为你确实需要调整。”
“这么说，我已经没别的选择了。”
“如果能在计划时间内拿下冶炼厂，你还有机会。”
贺静宜点点头：“好。”
“你会拼命到这个程度，我承认，确实早就出乎我当初的预料了。”
贺静宜怅然一笑：“可是这样也没能让我摆脱花瓶的名声。”
“当你做到一个足够的地位，就是英雄不问出处了。静宜，你见过有记者来问我旧事吗？”
贺静宜摇头：“没人有那胆子。”
“不，”陈华也摇头了，“其实是因为我足够坦然，能面对所有的诘问了。当过我情人不是什么丑闻，你要是介意，就不能怪别人也介意。”
“我是唯一一个不肯当你情人，情愿去当你下属的女人吗？”气氛似乎轻松下来，贺静宜突然问。
陈华点点头：“本来我不会愿意跟与我上过床的女人共事，你算是个例外。我给了你机会，不过做到今天这一步，凭的是你自己的努力。”
这个语气温和的评价让贺静宜百感交集，喉间仿佛有了一点儿哽咽之意：“如果我说我做累了，愿意……”
陈华大笑道：“不，静宜，你会认为我能同时给你很多选择、很多机会，显然还是不够了解我。六年前碰到你时，你是个彷徨的女孩子，可又活像只刺猬，浑身是刺，充满防备之心，很有趣。现在你已经成了职业女性，工作努力，是个称职的员工，可是我似乎老早就说过，我没兴趣跟我的下属有私人关系。”
贺静宜的脸火烧火燎般发烫，明白自己刚才说了无可挽回的傻话。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从来也不敢说有把握的，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年，满心都是失意，而他安慰她的办法就是给她一张信用卡，鼓励她挥霍；她说想上学，他帮她找好学校；她看中的车，他眼都不眨给她买下来。
所有人都认为他对她宠爱有加，有求必应。只有她明白，她经历过的爱情不是这样的，他付出的只是钱，而不是真心。他根本没有认真对她，而她既做不到了解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更谈不上驾驭。
她的不安全感一天天强烈起来，半是试探，半是想开始做一份工作争取独立，不必重蹈覆辙，她向他提出想进入他的公司工作。
他正色说道：“请你想清楚，当我的职员，就意味着不再是我的情人了，我从来不跟公司员工睡觉的。”
她咬牙点头答应下来。他果然当天便从给她买的公寓里搬走，第二天让秘书停掉她的信用卡，安排她去公司投资部门报到，再以后不管在什么场合碰到她，没有丝毫暧昧之处，跟对待别的职员没有任何两样。
现在她好不容易熬过了所有人怀疑她能力、对她侧目视之的阶段，在公司不断升迁，虽然仍有人讲她的闲话，时不时翻腾出她的过去交头接耳，可是没有人敢公然质疑她了。
她付出那么多艰辛才取得今天的成功，而且在她姿色最盛的时候，也没见他有一丝挽留，痛快放手由得她去。他不过是觉得她有趣而已，她怎么敢奢望他现在仍然对她有兴趣。
她只能将讲出刚才的那句话归结于鬼使神差，又或者是被尚修文的冷淡刺激得有些失常了。
她赔着干笑两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对不起，董事长，做完旭昇这个兼并以后，我真得放假好好休息了。”
贺静宜放下酒杯告退，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再度伏到玛莎拉蒂的方向盘上，对自己说：对，你早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第二十四章 请给我你的信任
手机铃音在床头柜上轻柔响起时，甘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尚修文怀中，头枕在他的胸口处，他的下巴贴在她额头上，双臂牢牢搂着她。
她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睡成了这个姿势。
头天晚上，甘璐回家后，到底不放心钱佳西，再打一个电话过去，过了好久，钱佳西才接听，笑得十分亢奋，略微大着舌头说：“没事，我没事，哈哈，璐璐，别担心。来来来，我们再来。”
电话里面是一片嬉闹猜拳的声音，甘璐当然不会当她是没事了，可是想来在这样的热闹中，再大的痛苦也能被放到一边，更别说只是一个根本没来得及深入的奇怪恋情罢了。
她先去书房打开电脑，继续找资料完善着自己的论文。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照旧日的习惯，换了运动装去露台跳绳。多时不运动，只跳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汗流不止。她去洗澡，然后和往常一样先上床，拿了一本小说，然而心底却是纷乱的，根本看不下去。
想到会再与尚修文躺到同一张床上，她实在没办法做到若无其事。家里的客房在楼下，如果她开口请他去那里过夜，他大概不会反对。可是已经同意搬回家里住了，再摆出这样的姿态，既可能惊动婆婆，自己也觉得矫情。
她理不出一个头绪来，索性放下小说，关了床头灯，比平常略早睡觉。辗转了一会儿，还是陷入了这一段时间都不算沉酣的睡眠之中。夜半时分，她翻一个身，触到一只手臂，猛然惊醒，这才意识到，尚修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并上了床。
这样躺到一起，倒也避免了面对面的尴尬，她只能自嘲地想。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紧绷到微微酸痛的地步。枕畔那个均匀的呼吸声和被子底下与她只隔了一点距离的身体散发的温热，通通都在提醒她，有另一个人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们在这张床上分享过几百个夜晚，有平静的、热情的、放纵的、温柔的……她却还是头一次这样僵直地躺着，似乎唯恐一个动作便打破了某种小心维持的平衡。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度睡去。
现在他们的相拥紧密得一如过去，全然没有夜半时分好不容易入睡时的疏离。她弄不清是她不知不觉钻入了他的怀抱，还是他乘她熟睡将她揽了过去，只能认命地想，她并不像她预计的那样抵触，她也不可能再跟他保持距离了。
她轻轻一动，挣出一只手去按停手机，他便惊醒了，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我去给妈做早点。”
“昨晚我回来时，妈妈特意让我告诉你，以后休息时间不用起来给她做早点了。她报了公园里面一个瑜伽会所的课程，周末两天的早上都会去那里练习瑜伽。你睡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声音低低地说。
她“哦”了一声，放松下来。可是醒了以后，仍然这样与他紧紧依偎，她不能不有异样感：身体似乎有着独立的记忆系统，一经接触，便能唤起那份熟悉，体会着叠合在一起带来的温暖、放松与亲密。可是心却不能与身体同步，感受着他克制的欲望，却做不到和从前一样坦然享受婚姻的乐趣。
尚修文变换姿势，将脸埋在了她的颈间，一动不动，好像再度睡着了。他的鼻息一下一下温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她渐渐跟上这个微妙的节奏，又有了一点儿睡意。
这样睡回笼觉，似乎回到了他们结婚之初，那时她还没有工作调动，租住在文华中学附近的湖畔小区。除了平时有空，尚修文每到周五必然会过来，他并不好睡懒觉，不过很乐于陪她在周六早上赖在床上。
那大概是他们婚姻生活中最自由、最没有负担的一段时间。她当然知道，她当时把日子过得很不真实，一点儿也没涉及别人结婚后会面临的种种现实问题，可是尚修文和她却都乐于沉湎其中。
她那时真的做好了和一个男人面对生活中所有问题的准备吗？她问自己。当然，她没有。她只知道，她选择了一个差不多能处理好所有问题的丈夫，头一次脱离了事事需要为别人操心的生活状态。
她不得不告诉自己，也许这段婚姻出现的问题，她也是有责任的。
她侧头，用眼角余光看着搁在她肩颈处的那个清瘦面孔，隔得越近，平时熟悉的相貌越能看出一点儿陌生的意味。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带着轻微的起伏，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紧抿，仍然不同于以前放松的睡态。
她知道他并没睡着，只能合上眼睛，在心底叹息一声，他却仿佛感知了她的无声的叹息，头微微仰起，嘴唇顺着她的颈项向上，贴到她耳边：“我爱你，璐璐。”
这似乎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郑重的保证，她没有回答，只将身体向他怀中贴紧了一些。
尚修文吃过午饭后，就赶回了J市。接下来的日子，生活至少从表面看，完全恢复了常态。甘璐和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操持着家务。吴丽君在那天薄醉之后，依旧严肃寡言，可是她们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尚修文每天会给她打电话，聊上几句。不管怎么忙碌，他都尽量在周末开车回来。他信守着他的承诺，没有对她提出身体上的要求，似乎满足于这样平和的相处。
然而身体一点点拉近之后，想让心再保持一下客观的距离感，就差不多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了。甘璐毫不意外地发现，在他再触摸到她时，她已经不会本能的闪避；在他将她揽入怀中时，她甚至会自动调整到更契合的姿势。
甘璐想，这样下去，他们大概总能走回到婚姻延续的那条路上，未来如此触手可及，她却不能断定这就是她想要的肯定。她有一些安慰，又有一些惆怅。
这天甘璐把学校发的水果送到父亲家去，王阿姨在厨房做晚饭，甘博吞吞吐吐，先问尚修文是不是以后就长驻外地工作了。
“上周修文不是跟你谈了半天吗？”甘璐很头痛这个问题，索性推到尚修文身上，“他都跟你说清楚了嘛。”
“他也说不确定。”
“目前他在那边的时间多一点儿。”
“你们两地分居不大好啊。”
“我知道，知道，暂时只能这样。”
“璐璐，有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好。”
“什么事啊，”甘璐本能地警觉起来，“你就直说好不好，不要吓我。”
“本来我想让修文跟你说的，不过他说还是我自己讲比较好。”
甘璐被绕得糊里糊涂：“爸，讲重点，到底什么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我……打算跟你王阿姨去领结婚证。”
甘璐提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有些哭笑不得：“我以为什么事呢，早该去把证拿了，这还用得着拐个弯让修文来跟我说吗？你可真是把女婿看得比女儿还亲。”
甘博似乎也松了口气：“我觉得修文说的话有道理，王阿姨照顾我很尽心了，我不能不为她着想一下。”
甘璐心想，这话自己没说100次，也说了99次了，可父亲一直抗拒，居然还得尚修文讲出来才有说服力，她只得叹服。她没想到尚修文跟她父亲的谈话这么深入，一时有点儿感触，那边甘博看她不说话，又急了：“璐璐，你要不乐意，我肯定不去领证，我说过，房子我想留给你……”
“别别，求你了爸，我有房子住。你身体又不好，又没多少钱，统共就这么一套房子，王阿姨肯跟你结婚，是你的福气，你可千万别再说这话伤她的心了。”
“修文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只要你喜欢，他会挣钱给你买房子的。”
甘璐被甘博口气里的这点儿天真的兴高采烈逗乐了，王阿姨端菜出来，多少有些难为情。她挽住王阿姨，呵呵直笑：“对啊，所以不用操心我了。你们定好日子，拿了结婚证，我带你们去餐馆吃饭庆祝。”
回到家里，甘璐照常做着家务，直到吴丽君突然问她：“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甘璐一怔，意识到自己嘴边的确噙了笑意。她们婆媳间的交流似乎从来只停留在日常事务，没达到相互探问心情的程度。可是偌大一个房子，只她们两个人，面前的婆婆虽然看上去身姿挺拔，再怎么没有老态，也流露出了一点儿寂寞。她笑了：“我爸打算跟王阿姨结婚了，就是在医院里照顾他的那个阿姨。”
吴丽君略显意外，然后点点头：“少时夫妻老来伴，这样挺好。”
换别的相处无间的婆媳，大约可以借机说点私密话题，可甘璐不认为吴丽君会需要她那样安慰，也不打算造次。
不过有了这样一个开始以后，她们之间的谈话比从前多了一些，差不多接近通常的交流状态了。
尚修文回家后，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没有什么评论。他只嘱咐她去买份礼物给王阿姨：“爸爸肯定想不到这个，就算高龄结婚，买个戒指也是尊重。”
“也对啊，我明天就去买。对了，你是怎么说服我爸的？就只说了王阿姨人好，照顾他很尽心吗？这些话我全说过，没效果啊。”
尚修文莞尔：“爸爸最在乎的人是你，你越劝他，他越要考虑你的感受。我去说肯定不一样。”
甘璐不得不再次承认，这个男人心细起来，让她都望尘莫及。肯这样用心于她和她的家庭，至少他的诚意是足够了。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尚修文摸摸她的头发，笑了：“璐璐，我并不需要刻意才能做到关心爸爸，我一向羡慕你和爸爸之间的感情。”
她没有忽略他眼底的那一抹沉郁之色，同时想起他关于他父亲那样惨痛的回忆，那是她无法安慰的伤痛，她只能拿下他停在她头发上的手，默默握住。
隔了一个星期，钱佳西打来电话，约甘璐跟她一块儿去看房子，甘璐有些意外，刚好这段时间她也正在研究着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房地产广告。
“你不是一向月光族，宣称对投资置产毫无兴趣的吗？”
“房东赶我搬家，虽然找好了新住处，可是我突然有了一点儿危机感，觉得房子比男人可靠得多。”
“你会有危机感？”甘璐好笑，“全世界人都危机了，也轮不到你啊。”
钱佳西大笑：“我不是对自己有危机感，而是对男人这个物种感到了危机。”
她都能随意开玩笑了，甘璐倒也替她开心：“好吧，我正好也想去看看房子。”
到了周六，甘璐开车与钱佳西碰面。钱佳西似乎已经做足功课，拿了一沓广告，指挥她穿行在市区，从一个楼盘跑向另一个楼盘。她们这才发现，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房地产市场重新红火起来。这个城市俨然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到处是新开发的楼盘，各式广告打得蛊惑人心，售楼部工作人员一个个巧舌如簧，各种规划做得天花乱坠。
钱佳西指点甘璐开车赶往下一个地方：“这个据说有地铁概念，精装修，正在内部认筹。”
“每个楼盘都这么有噱头。”
钱佳西感叹道：“果然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子吃。我以前老嘲笑人，现在自己满地找不着虫子，才知道岁月当真经不起蹉跎。”
“这又是什么感叹？满地都是房子好不好。”
“你倒是看看这价格，一个字—好贵啊。我一个同事未雨绸缪，省吃俭用，差不多一参加工作就开始当房奴，我以前不屑她，可是我刚说起想看房，人家气定神闲地说，她都投资两套房子当房东收租了。”
“你已经享受了无忧无虑的青春，就别妒忌人家了。”
“哼，那我妒忌你好了。男人跟房子一样，都是被我错过没吃到的虫子。你也享受了青春，现在想买房的话，又有老公来帮你一块儿供。”
“像我这种早早入‘死会’的人，哪在你妒忌的范围以内啊。”甘璐笑道。
“结婚到底好不好？”钱佳西突然问道。
甘璐一时默然，隔了好一会儿才说：“爱是恒久忍耐，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不好能回答的。”
“咦，这么高深。”钱佳西诧异，“罗音在一篇专栏文章里说，婚姻有把普通人变成哲学家的魔力，她果然有道理。”
甘璐一怔，随即笑了：“改天我一定找这篇文章好好看看。”
到了售楼部门前，甘璐停好车下来，却见秦湛从旁边一辆车上下来，她一下怔住，连忙拉住钱佳西，秦湛也看到了她们，脸上现出一点儿尴尬之色。
甘璐瞟一眼钱佳西，发现她神态泰然，略微放心了一点儿，与秦湛打招呼：“真巧了，西门大爷。”
“你好，璐璐。你最近还好吧，佳西。”
钱佳西懒懒地说：“托福，还不错。”
“你们也是来看房子的吗？”
“我们当然不是特意来找你的。”甘璐不客气地说，突然心底闪过一个疑惑，马上岔开话题，“哎，这楼盘是你家开发的吗？”
秦湛笑着点点头：“我负责这边销售，还没正式开盘，反响就不错，我带你们进去看看吧。”
甘璐不免迟疑，她看广告，只留意到那些挖空心思、光怪陆离的楼盘名称，真没注意开发商。她回头看看钱佳西，钱佳西却十分镇定自若：“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呗。”
尽管是高层小户型房子，可是样板间做得堪称精致，装修颇有惊艳感。秦湛自豪地介绍：“这里的装修借鉴了一部分我们在滨江花园广受好评的一个样板间的设计，走英国乡村风格路线。”
甘璐和钱佳西被逗得不约而同大笑，钱佳西挖苦道：“你得了吧，滨江花园是看江大户型豪宅，打打什么英国风情的招牌说得过去。这里比鸽子笼略大一点儿，还乡村路线，你真是侮辱看房人的智商。”
秦湛也并不着恼，只笑道：“别的看房人没你这么挑剔好不好，特别是那些小资，看了这儿就恨不能马上下单选房。”
甘璐承认，尽管所谓英式乡村风格有些胡扯，可是眼前这套一居室的房子装修漂亮不说，户型方正实用，明厨明卫，全无小户型常有的局促感，还有一个颇大的阳台，站上去后和暖的春风扑面而来，可以远眺城市风光，的确很吸引人。
一拨拨的看房人在售楼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不停进进出出，甘璐感叹：“不是说金融危机吗？怎么楼市还这么火爆？”
“住房是刚性需求，这比最火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平和到哪里去了。对了璐璐，你听说没有，你那个同学聂谦从信和辞职了。”
自从那天聂谦约她在咖啡馆里谈过一次后，他们再没联系。她有些意外，摇摇头：“不是到你们万丰来工作了吧？”
“唉，我叔叔倒是希望他来，可惜，他有更好的平台了，亿鑫本地分公司的总经理。”甘璐着实吃了一惊，只听秦湛笑着说，“老沈大概傻了眼，好容易傍上亿鑫，还把高薪挖回来的总经理赔了进去。”
甘璐想，以聂谦的心性与才干，万丰都只视作寻常，信和当然更不可能留得住他，也没什么可意外的，想来芝芝的那点念头，现在是没法打动聂谦的。她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自己去挨个房间细看着，可是钱佳西却只站在客厅，和秦湛说着什么。她从厨房出来时，迎面看到钱佳西仍然在笑，只是那个笑来得冷冷的，她不禁奇怪：“怎么了？”
秦湛神色如常：“你们两个要买的话，我可以做主给最大的折扣。”
钱佳西突然收敛了笑意，冷冷地说：“我可不敢没吃羊肉倒惹来一身膻，走吧璐璐。”
甘璐知道她脾气上来绝对不肯忍着，只得对秦湛耸耸肩，两个人一块儿走了出去。
“接下来去哪儿，佳西？”
钱佳西摇摇头：“算了，今天突然没兴趣再看了，想回家休息。”
她这样急转直下的情绪让甘璐不安。上了车后，她问钱佳西：“秦湛说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钱佳西才说：“他什么也没说，完全若无其事地跟我介绍楼盘。璐璐，我发现我自认洒脱，其实跟他一比，真是玩不起也输不起。”
“你今天拉我看房子，该不会是存心想来跟他碰面吧？”
钱佳西苦笑一声：“你别笑我，我真有一点儿这想法。我只是不甘心……”
“愿赌服输，佳西，不管是游戏还是认真，我都只有这一个忠告送给你。”
钱佳西良久不语。甘璐却马上后悔了，她从来没用这么生硬的口气跟好友讲过话，然而就算想补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到了钱佳西住处楼下。
“佳西，不要再想他了。”
钱佳西解开安全带：“所以你理解我说的危机的意思了吧。从理智上讲，我完全同意你，可是我忍不住就会想到他。有时我想，我何苦要那么多理智，不如趁年轻时癫狂一下，至少给以后留一点回忆。”
“如果你真爱他，我也不说什么了，可是你希望你回忆里全是因为不甘心而起的怨恨吗？”钱佳西再度默然，甘璐无力地想，说教几乎是一种瘾头，开了头便止也止不住了，“对不起，佳西，我不是想教训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去冷静一下得了，也许过几天，我就自己清醒过来了也说不定，再见。”
甘璐掉转车头准备回家，秦湛打来了电话，她只得将车停到路边接听。
“璐璐，你看中这房子了吗？”
甘璐没好气地说：“你还真敬业，这么快就追踪潜在消费者了。”
秦湛嘿嘿一笑：“好吧，我是在没话找话说。佳西没事吧？”
“你别高估你自己，她好着呢。”
秦湛尴尬地笑了：“那就好。你跟她说，如果她要来买房，我肯定会照顾她的，你也一样。”
“我都不能确定我图你这点优惠会不会惹来麻烦，她现在还是别跟你搅一块儿的好。”
“这叫什么话？”
“大实话。”
“璐璐，我真的既没骗财也没骗色。”秦湛求饶了，“大概唯一的罪过就是表现得不够深情款款，可我要没那感觉硬装出来，才真是坏蛋了。”
甘璐哑然失笑，不得不承认，秦湛说的未尝不是实话，他一向生活得无忧无虑，良好家境造就没心没肺的性格，让人没法认真生他的气：“你以后少招惹女孩子是正经。”
“好好好，对了璐璐，房子你要喜欢，我就叫人给你留一套最好的楼层最好的户型。”
“我考虑一下再说吧。”
尚修文晚上才回家，脸色看上去照例十分疲倦。吃完饭后，他直接在饭桌上说：“妈妈，冶炼厂职代会昨天通过决议，决定接受亿鑫的兼并条件。”
吴丽君颇为意外：“怎么会突然这样，之前职代会不是一直倾向于旭昇的兼并方案吗？”
“亿鑫这次恐怕是志在必得，下了血本。市里一样很吃惊这个表决，还有一些风言风语，不过恐怕已经无法挽回了。”
吴丽君神情黯淡：“这么说，亿鑫还是会接着对旭昇下手。”
“现在几个小股东都在观望，经委也左右为难，我们只能继续拼一下销售，暂时停止生产线扩张计划。”
吴丽君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你还是得辛苦下去了。”
上楼后，甘璐问尚修文：“如果旭昇真的被亿鑫收购，会有什么后果？”
“受影响最大的是舅舅，旭昇是他白手起家发展起来的心血和骄傲，如果被人收购，多少跟吴畏的愚蠢有关系，他肯定难以接受，会一直耿耿于怀。以他的个性，他大概会选择继续持股，可是，”尚修文想起贺静宜对吴昌智莫名的恨意，只能摇摇头，“到时候会不会被踢出董事会都不好说。”
就算对吴昌智没太深的感情，甘璐也能理解他可能面临的巨大失落，她迟疑一下：“那你呢？”
“一旦兼并成为事实，我会选择套现，经济方面没多少损失。”
甘璐伸手握住他的手：“修文，你做你认为最合适的选择，不要因为担心我误解就一定选择离开旭昇。”
尚修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不，璐璐，从哪个方面来讲，我都不可能留在亿鑫占主导地位的董事会里，这是没什么好迟疑的事。只是，真到了那一步，不管是对旭昇的经营，还是我一手推动的远望资本介入来讲，都是一个惨败—我难辞其咎。”
甘璐能清楚听出尚修文声音里的疲惫之意，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有时候只能尽人事安天命，回天无力，也并不是你的责任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想到在我手里，竟然要先后结束三份事业，我确实对自己有了一点儿怀疑。”
他语气淡然，但这是他头一次在她面前坦白流露出深重的忧思与挫败。他以前要么表现得颓唐淡漠，一派漫不经心；要么收放自如，对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得得心应手。纵然有烦恼，也是一带而过。而此时，他似乎放弃了所有自觉不自觉的掩饰，眉头紧锁，眉心皱起一个川字。
甘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只能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尚修文出了一会儿神，反而笑了：“现在并没到山穷水尽、拱手认输的地步。这段时间，我会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得待在J市那边，也不见得每个周末都能回来。璐璐，别怪我没空陪你。”
“没事的，你别担心家里。”
尚修文清楚记得她曾在这个房间内抱着他撒娇，要求他答应不去外地工作，不要两地分居。现在她表现得对他逗留J市却毫无异议，他只能摸摸她的头发：“以前没见你留过长发，这样也不错。”
甘璐自从那天随她妈妈去修了一个新发型后，便听从发型师的建议，开始将头发留长，同事们也夸这发型更衬她的气质。她对来自他的赞美微微一笑，却在心中感叹他在心事这么沉重的时刻，还不忘记留意到所有细节，让她又没来由地替他觉得心累。
“这学期课程紧不紧？”
“还好啊。哦，对了，再过一周，学校安排我去出差，参加一个课改学习交流活动，”想到地点，她略微迟疑，还是说了，“在W市。”
尚修文记得她在W市经历的不愉快，当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迟疑，他眼神一黯：“要去几天？”
“周三早上去，周五下午回。两地中学进行课改交流，本来轮不到我去，可是另一位老师刚好……怀孕了。”她的声音再度低了下去。那个同事已经将近三十四岁，是教学骨干，资格比她老很多，结婚多年才怀孕，称得上喜出望外。那天她听到消息，一方面为同事高兴，一方面却着实有些触景伤情，此时提起，实在没法做到若无其事。
正在此时，她手机响起，她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岔开话题的机会，连忙接听，是她妈妈陆慧宁打来的，劈头便问：“你要买房怎么不跟我说？”
“秦湛嘴可真快。”甘璐一怔，怏怏地说，“他到底还是不是男人啊？”
“我问了你秦叔叔，那个楼盘是针对单身白领的小户型，并不适合你。你要想买房子，不如到滨江花园来，这里三期售完，有几个样板间要清盘了，装修得非常漂亮，秦叔叔说只要你要，他按最低价格给你。”
“滨江花园一期的价格还算亲民，到了三期，直接是豪宅路线了，我只想买个小房子，大的我可负担不起。”甘璐直摇头，“算了吧。”
“修文现在连给你买套好点房子的能力都没有吗？”
“我想写自己的名字，自己来供。”
“你跟他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还玩AA制不成？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跟那个贺静宜搅不清楚？”
“妈，你胡说什么呀，没有的事。”甘璐唯恐坐得不远的尚修文听见，只得将手机紧紧扣在耳朵上。
陆慧宁嗤之以鼻：“你的个性我还不知道吗？打落牙齿情愿往肚子里咽，也不会直接告诉我。还有，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婚后财产是夫妻共有，写谁的名字，对方都能有一半。他要是没钱，我帮你付，你别把这件事告诉他就行了。”
甘璐头痛地说：“别别，不用了，妈，我可不想把个房子弄这么复杂，这事你就别管了。”
放下手机，她一回头，只见尚修文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璐璐，你想买房吗？”
她只得点点头：“是呀，我想买个小房子。”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写自己的名字，自己来供？”
甘璐哑然，那句话只是下意识随口说来，此时被尚修文一重复，她也觉得不大妥当。尚修文拉住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这是他们以前一向喜欢的谈话方式。她努力放松，靠到他怀中。
“我没质问你的意思，璐璐，我也提议过再买一处房子。不过你现在既强调要买小房子，又强调自己供，是不是还是存着一旦有什么事，可以甩手就走，而且有地方可去的念头？”
甘璐苦笑，尚修文的声音温和，可是这样清晰道明她的心思，她多少有些尴尬：“对不起，修文，房子的事，我有些任性了。我不介意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我也不会蛮横到一语不合就走人。可是我真的想要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尚修文将她搂紧一点儿，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不免有些不安：“本来我打算看好房子以后再跟你商量。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会去买的，毕竟贷款文件上需要夫妻共同签字。”
“你先去看合适的房子吧，别看那种两梯十几二十户的小户型，住着不舒服。看中了我陪你去买，写你的名字，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
“修文—”
他低头看着她，笑着说：“我说过，你有权按自己的心意行事，我会无条件接受你的不信任。”
甘璐的眼圈一下红了：“我并不是想逼你给我买房子，也真没拿这件事来折磨你的意思啊，我只是……只是……”
她打住，挫败地想，她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她的确是没有彻底信任他，更没有彻底信任他们的婚姻。
尚修文摇摇头：“行了，我都明白，不用为这件事难受了。”
甘璐满心不是滋味，只能自嘲：“我一向当自己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可是现在在你面前，我越来越蛮横不讲理了。”
“我愿意接受你的这点不讲理。”
“你让我惶恐，修文，我害怕你无条件的容忍跟接受，这不是我希望的相处方式。我没有变态的欲望，也没法从折磨你中找到乐趣，你容忍我，我只会反省我自己。”
尚修文头一偏，脸上那个笑意带上了一点儿苦涩的味道：“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我们回到正确的相处方式上来。”
听到一向可以游刃有余处理好所有事情的男人这样坦白他的无能为力，令甘璐一片茫然，只能轻声说：“我们慢慢来吧，修文，我保证，我会做一个合理的妻子。”
“这个保证我不要，你从来都合理的。璐璐，请给我你的信任。”
甘璐迟疑一下，点点头：“我尽力，我保证，我会尽力。”
尚修文将她更紧地搂到胸前，下巴搁在她头发上，这个怀抱和他身上的清爽气息她都如此熟悉，她放松自己，也环抱住了他的腰。
她想，他对她保证了爱她，她也对他保证要信任他。两年多的共同生活，还需要两个人相互明确做出保证，这似乎恰好证明，爱与信任已经成了他们的婚姻亟待找回的那个部分。如果他付出了努力，她没理由袖手旁观。

第二十五章 心已经做出选择
第二次来到W市，甘璐坐的动车，速度确实很快，不过三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有会务组统一接站并安排住宿，她与来自邻省地级市的一位女老师住同一个房间，下午便是安排到W市一所重点中学分别听公开课，晚上还有一场讲座。
第二天研讨结束后，从吃饭的地方出来，据接待的老师讲，这离宾馆并不算远，大家都决定步行回去，一路谈笑着，三三两两走着。
甘璐上次在这个城市的穿行，实在算不上愉快的记忆。然而她并不喜欢沉湎于自伤自怜中，当老师少有出差的机会，暂时脱离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也算是一种放松。这天天气很好，春风和美，吹得人暖洋洋的，她顺着人行道走着，与同伴闲聊，心情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
尚修文打来电话问她在干什么，她稍微放慢脚步，落在后面，笑着说：“闲逛。这条路叫春明路，种了很多意杨，街道很安静。”
“我知道那个地方，附近几条并列的路全是春字开头，春明路、春深路、春和路、春风路、春江路。”
甘璐被这些富有诗意的名字打动了：“这些路名都很美，也和这个季节很相衬。”
“我家以前就住春深路上，我在那住了快十年。那条路和春明路平行，没有多远，种了很多泡桐，到了这个季节就开出紫色的花，很美。”尚修文的声音中带着疲惫，“我要有时间就好了，可以陪你一块走走。”
“你很累吗？”
“是呀，有一点儿。”
“你不会还在办公室吧？”尚修文只轻声一笑，她无可奈何地说，“逼着别人陪你加班并不好，你也得注意身体。”
“这个周末要接待几个大客户，我恐怕还是没有时间回去。”
“我会告诉妈妈的。我快到宾馆了，你马上去吃饭吧。”
放下手机，甘璐向接待老师打听了一下方位，只说想独自转转再回宾馆。她穿过一条窄窄的横巷，走出差不多100米的样子，果然看到了一条笔直的柏油路。
这条路和她刚才走过的春明路一样，并不宽阔热闹，而是带着几分市区里难得的幽静意味。但道路两旁并没如尚修文说的那样种满开了紫色花的泡桐树，她有几分踌躇，见路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悠闲走过，连忙打听：“您好，我想请问一下，这条路是春深路吗？”
老先生十分和善，点点头：“对。”
“那这些树是泡桐吗？”她指一下道路旁边那些并不高大的树。
老先生笑了：“这些是栾树，泡桐几年前就被统一换掉了。可惜啊，种了几十年，全都是大树了，开的花也漂亮。可是据说那种树材质疏松，到了一定年份就不合适当行道树，当时为这件事报纸上还登了市民来信讨论呢。”
谢过这位老先生，甘璐顺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走着。她想，尚修文大概在那年结束父亲的公司、卖掉房子以后，再也没回过这个城市，更不要说探访过去的住处了。所谓沧海桑田，似乎只是一个空泛的说法，可是生活中那些根本无法抗拒的变化每时每刻都在悄然发生着。
他曾在这条路上住了十年，看泡桐花开花落，从青涩少年到青春韶华，有过年少轻狂的幸福时光，有过意气风发的恋爱，直到黯然离开再不回首。
而她少女时代也有一条深埋于自己回忆之中的路，路上有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有迷宫一样纵横交错的小巷，有一个男生的高大背影。
那些存在于记忆之中的路已经不复依旧，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过去，谁又能介入谁生命中那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呢。
终于走到了路口，眼前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道，她回头看看春深路的路牌，在心底帮尚修文说了一声再见。就让回忆沉淀于心底，她要参与的是他现在与将来的生活；他们要共同面对的，还有未来的无尽岁月。
第二天中午，学习交流活动结束。好几个老师都想利用周末逛一下本地景点，推迟一两天回去，甘璐则直接去了长途客运站，坐上了开往J市的大巴。
W市和J市之间全程都是高速公路，道路两旁一派春色正浓的景致，桃红柳绿，青翠的原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三个多小时就到了J市，她出客运站后，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到了旭昇钢铁公司在市区租用的办公楼下。头天尚修文给她打电话时，她并没提到今天会过来，存心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到了以后，她仍然有点儿迟疑了，不确定这算不算是打扰他的工作。
她看看时间，不过下午三点半，如果要挨到他下班，就得在这个城市独自闲荡，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站在楼层分布图前研究了好一会儿，确定旭昇占据了五层楼的办公区，董事长办公室在十六楼，她才上了电梯。
办公室大门紧闭着，外面接待区坐的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女孩子，用照章办事的口气问她：“请问您贵姓？和董事长有预约吗？”
她一向在学校工作，倒没见识过这种排场，只得说：“我姓甘，没有预约。”
“对不起，没有预约的话，我恐怕不能安排您跟董事长见面，请先到办公室跟主任联系，讲明您的来意，让他来安排由哪个部门接待您。”
她好笑地想，看来这意外惊喜很难玩成功。她拿出手机，正要打尚修文的号码，那女孩子却突然站了起来，一脸惊异：“您是不是尚总的太太？”
她一怔：“呃，我是尚修文的妻子。”
“对不起对不起，尚太太，我刚才没认出您来。”
“我们又没见过面，不认识我很正常啊。”
“尚总桌上有您的照片。您请进去坐，要不要我给尚总打个电话？他去市里开会了，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回来。”
“不用，我在这里等就行。”甘璐随她走进办公室，里面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十分宽敞明亮，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张大得惊人的办公桌摆在中间，一面墙壁是摆满线装书的书架，靠窗边放着一组雕花太师椅和茶几。所有家具都是深色实木的，墙上挂着名家手书的一幅《念奴娇&#183;赤壁怀古》，这显然都是吴昌智的趣味，尚修文没做丝毫改动。
“谢谢你，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坐会儿就行了。”
那位秘书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她带着几分好奇地走到办公桌前，上面果然摆着一个相框，装的正是她与尚修文在马尔代夫度蜜月时拍的照片。
她拿起相框凝视着，照片里尚修文正微微低头看着她，笑意从眼底一直延伸到嘴角边，而她笑得无忧无虑。
门上响起轻轻的敲击，秘书端了一杯茶走进来，笑道：“尚太太，您随便坐。这边是洗手间，如果累了，那个隔门后面有间小休息室，尚总平时会在那边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叫我。”
甘璐再次道谢：“谢谢你，如果尚总打电话回来，别告诉他我过来了。”
年轻的秘书显然对任何涉及浪漫的安排有着天然的兴趣，她带着兴奋的笑点点头，走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甘璐在说不上舒服的太师椅上坐着看了一会儿书，百无聊赖，还是走过去拉开了做得看似与书架连成一体的隔门，里面果然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台按摩椅，十分整洁。她这几天和陌生人住同一间房，睡得并不踏实，再加上今天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多少有些累了，放下行李袋，脱了外套和鞋子躺了上去，没过多久，便朦胧睡着了。
等到外面门一响，她惊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只听尚修文的声音传了进来：“把这份资料马上拿去交给魏总，请他跟你核对一下数据，通知公司其他高层管理人员六点钟开会。”
秘书答应一声，走了出去，甘璐坐起身来看看表，已经将近五点半了，想不到他还要开会，竟然辛苦忙碌到这个程度，不禁有些心疼。她正要穿上鞋子走出去，只听办公室门再度被重重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尚修文的声音响起：“贺小姐，我不记得我跟你约过，而且你最好记得敲门。”
甘璐顿时僵住，保持着脚一半放入鞋内的姿势，心狂跳起来。她没来由地紧张，几乎想马上走出去，可是又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这样矛盾的心理让她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贺静宜走近他的办公桌，紧盯着他，厉声问：“尚修文，吴畏做的这件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什么事？”
“他……敲诈我。”
“与我无关。”尚修文简短地回答。
贺静宜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既像松了一口气，又像一下失去了刚才兴师问罪的气势，声音低了很多：“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这样对我的，修文。”
尚修文没有回应。
贺静宜急迫地说：“请马上帮我找到吴畏，让他把那个录音文件交给我，价钱好商量。”
“我说过，吴畏的行为与我无关，如果你想跟他做某种交易，请直接跟他联络。”
“你明明知道他恨我恨得要死，早就说要给我好看，这次处心积虑就是要整垮我，他怎么可能跟我交易？”
“恐怕我爱莫能助。”
“修文，你明白那个录音文件意味着什么吗？我甚至可能因此坐牢。”贺静宜再也没法保持镇定，声音中带着绝望。
“他录了哪些内容？”
贺静宜紧咬嘴唇不作声。尚修文淡淡地说：“我不是非打听这个内容不可。”
“我和冶炼厂主要领导……做了笔数目不算小的交易，操纵职代会通过亿鑫的兼并方案。他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拿到了我们的谈话录音。”
饶是一向镇定，尚修文也大吃一惊。关于冶炼厂职代会那个表决，本地流传着各种风言风语，更重要的是，职工也有很强烈的反对意见，甚至联名去有关部门上访。今天他去市里开一个民营企业发展会议，也有人对他提到了这一点，可是谁都不便提出公开质疑。就他所知，吴畏在接到妻子陈雨菲离婚的要求后，醒悟到被贺静宜算计了，还曾打电话破口大骂她，可是只换来她一阵嘲笑而已。此后他行踪一直飘忽不定，很少跟家人联系，现在居然会出手拿到如此关键的证据，实在出乎意料。
“你居然敢这么铤而走险，玩火的胆量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贺小姐。你看看那边职工的反响，政府各个部门都已经高度警惕，生怕激起变故。”
“请你理解我，修文，我有压力。本来整个中部地区的投资都由我负责，可是这边进行得不顺利，那边省城的项目已经被聂谦接手过去，如果再搞不定冶炼厂兼并，我的职业前途就完了。眼下你得帮我找到吴畏。”
“你说他敲诈你，那么应该跟你出了条件，他要求得到什么？”
贺静宜再度焦躁起来：“问题就在这里，他放了一部分录音给我听，我问他想要多少钱，他大笑，只说改天放剩下部分，不过不见得是放给我听，也许检察院很快会请我去喝茶，叫我最好收拾一下，省得措手不及。”
“这可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敲诈。”
“我一定得拿到那个录音文件，不管花什么代价。”
尚修文沉吟不语，贺静宜突然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修文，我可以退出冶炼厂的兼并，甚至可以写报告给老板，放弃收购旭昇的计划。请你一定要帮我说服吴畏，千万不能将那个录音流传出去。”
“你冷静一点。”
尚修文试图抽回手，然而贺静宜再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有些急迫而语无伦次地说：“我去监狱探视过我哥哥，他只比我大三岁，现在已经像一个半老头子，虽然得到过减刑，可还有两年多才能出狱。每次从那里回来，我都要绝望很长时间，修文，你不知道我害怕到了什么地步。”
“请放开我。”尚修文烦恼地推拒着，可是贺静宜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衬衫，柔软的身体缠上来，脸贴在他的胸口，他只觉得衬衫上一阵湿热，她显然哭了起来。
“修文，我害怕，从跟你分手以后，我就一直害怕，从来没摆脱过。我爱你，我已经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也不可能再有人像你那么爱我。我知道，兼并冶炼厂和试图收购旭昇这件事伤了你的心，可是我事先真不知道你是旭昇的大股东，等你接替吴昌智当了董事长，我已经骑虎难下了。”她哽咽着仰起头看着他，“你要体谅我，我没有办法，修文，在亿鑫我只是一个高级管理人员，我跟陈华现在真的没有私人关系，不做出成绩，我就难以立足。请你理解我，我并不是要针对你。”
“好了，我理解你身为亿鑫职员的行为，请松手，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尚修文试图拉开她的手，她却紧紧缠住他，不肯松开。
“修文，”贺静宜大睁着那双满含泪水的美目，恳求地看着他，“你不会眼看着我去坐牢的，对不对？”
“我会跟吴畏联系，不过……”
没等他说完，贺静宜便露出狂喜的表情，一下踮起脚尖吻向他的嘴唇，一边含糊地说：“我知道，你一向不肯让我受伤害。我以后再也不任性惹你生气了……”
没等尚修文仰头挣脱，休息室的隔门被拉开，甘璐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冷冷地说：“可否暂停一下这场激情戏？”
尚修文猛然甩脱贺静宜，疾步走向甘璐：“璐璐，你什么时候来的？”
甘璐并不回答，视线转向贺静宜，只见她手扶着办公桌站稳，脸上犹带泪痕，却笑了：“尚太太，你怎么会在这里？不会是知道我要来，躲在里面想捉奸吧？我一向以为，你有装聋作哑的天赋，怎么突然沉不住气了？”
尚修文厉声说：“够了，贺小姐，请你走吧。”
贺静宜理一下衣服和头发：“好，修文，联系到吴畏后，务必给我打电话。”她似乎突然拿到了某个保证，再无惊惶之色，施施然扬长而去。
“璐璐，你怎么会过来？”
“我本来想给你个意外惊喜，不过受惊的人似乎是我自己。”
甘璐努力深呼吸想保持平静，可是看着衬衫被揉得凌乱不堪、衣襟下摆被扯出皮带、胸前被泪水沾湿一大块的尚修文，顿时一阵愤怒，转身要走，尚修文一把抓住她的手。
“璐璐，如果你在里面，就应该知道，是她闯进来的，我跟她根本没有什么。”
“我不出来叫停，天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我可不想被迫旁观活春宫。”甘璐没好气地说，狠狠甩他的手，可是他握得很牢，脸上竟然没有任何惊惶之色，反而隐隐带着笑意。
“我喜欢你给我的这个意外惊喜，璐璐。”他轻声说，那个微笑越来越开怀。
甘璐不能理解他这个表情，越加恼怒了，再一转头，正对着贺静宜留在尚修文衬衫上的口红印子，又是一阵嫌恶，双手撑着推他：“脏死了，放开我。”
尚修文低头一看，会意过来，松开她，拉脱领带扔到一边，再一粒粒解开纽扣，脱下衬衫，赤裸着上身，重新伸手抱住她，她的脸涨得通红，犹自恼火地避开他的面孔：“才被别的女人亲过，不许碰我。”
尚修文哈哈大笑，又无可奈何：“我去刷牙可以吗？”
甘璐瞪着他，想劝自己冷静，可是又咽不下这点不舒服，悻悻地说：“好，你去刷牙，我说够了才许停。”
尚修文当真拖着她的手走进了洗手间，里面的确放着洗漱用品，他一本正经地接了杯水，挤上牙膏，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刷牙，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架势。
甘璐靠卫生间门站着，可以看到他赤裸的上身的坚实的线条，肩宽腰细，肌肤闪着健康的光泽，从背部到手臂的肌肉随着刷牙的动作有轻微起伏。她没法再绷着脸，同时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实在幼稚得发指，只得咳嗽一声：“好啦好啦，算你过关了。”
尚修文如释重负地漱口，放下杯子，一边拿毛巾洗脸，一边说：“尚太太，谢谢你开恩，再刷下去，我非牙龈出血不可。”
“哼，谁让你没马上推开她。”甘璐嘟哝着，转身走开，尚修文扔下毛巾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站出来？”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能坐怀不乱。”
尚修文抱住她，逼近她的面孔，呼吸中带着薄荷的清凉味道：“那你应该继续待在里面，看我能经受什么程度的考验。”
“我的男人，凭什么要让别的女人一直吃豆腐？”
尚修文一怔，慢慢将脸扭开，她以为他生气了，不安地说：“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可能跟她怎么样的，我说过要信任你的，可是……”她突然觉得不对，他紧贴着她的身体有微微抖动，她侧头再一细看，他竟然是笑得直抖了。
她有些生气，又有些难为情，狠狠推他，可哪里推得动。他只紧紧抱着她，那个闷笑渐渐变成了放声大笑。这是很长时间以来，他笑得最开怀的一次，如此完全敞开心扉、放开怀抱的笑法，没有一丝惯常的矜持保留，仿佛所有的不愉快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唯有她站在他面前，可以充分感受从他心底里流淌出的喜悦，才是最重要的。她再度被这个笑折服、感染，放松咬着的嘴唇，也忍不住笑了。
“璐璐……”他终于止住笑，轻轻叫她的名字，她探询地看着他，以为他有话要说，然而他只是俯下头来，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一点点深入，她被他挤压着后退，背抵到墙壁上，身后是一片坚硬冰凉，身前则是他赤裸着散发着灼热的身体，这样奇妙的对比让她一阵战栗。她先是被动地回应着他的吻，后来在他的唇舌纠缠挑逗之下，她的呼吸渐渐紊乱，他一路顺着她的颈项吻下去，手指开始解她的衬衫扣子，她勉力说：“别……这是在公司啊。”
话犹未了，随着两声敲门，秘书推门探头进来：“尚总，大家都已经到会议室了……”她猛然打住，显然被眼前的场面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猛地缩了回去。
甘璐窘得面红耳赤，飞快地扣着衬衫：“快放手啊。”
尚修文却毫无尴尬之态，笑着说：“我去叫她通知大家，会议取消，可以下班了。”
甘璐吓得一把拉住作势要往外走的他：“你这个样子出去讲这话，她不知道要怎么想了。”
“大不了就是说说老板的闲话嘛，那是员工福利之一。”尚修文笑吟吟地说，“而且我平时过分严肃，难得贡献一点谈资给他们，你不能剥夺她的这个乐趣。”
“别闹了，你去开会吧，我在这里等你。”
“等一下，”尚修文抱起她，走到办公桌前，放她坐在桌上，一手搂着她，一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接听了。
“三哥，你现在在哪儿？”
甘璐被他牢牢搂在怀中，离得实在近，可以听见吴畏的声音清晰传来：“在陪朋友吃饭，修文，我就知道你要找我。那臭娘们儿去找你喊救命了吧。”随之是一阵得意的狂笑。
“那个录音文件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我自然有我的门道，这个你就不用打听了。”
“好吧，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那蠢女人也这么问我，还居然问我要多少钱，”吴畏恶狠狠地说，“她以为她是谁，一个打工的而已。她能出得起的价钱，我会放在眼里吗？她玩我玩得开心，现在轮到我玩她了。修文，你该不会想英雄救美吧？”
尚修文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我们见个面吧，我想听听这个文件，也让舅舅听一下。”
“老爷子应该好好感谢我才对，不是我出手，这件事怎么可能有转机。来我住的高登酒店吧，稍微晚一点儿，我大概11点以后才能回去。”
尚修文答应下来，放下了手机。
甘璐歪头看着他：“你打算让他把录音文件交还给贺小姐吗？”
“老三连他爹的话尚且不听，何况是我。”尚修文摇摇头，“再说，我并没答应她那个要求。我必须先弄清楚吴畏掌握的证据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那个证据真会让贺小姐……坐牢，你会怎么样？”甘璐犹豫再三，到底还是问了出来。然而话一出口，心里却有些鄙视自己，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复呢？你那么恨那个女人，恨到了想让她坐牢，从此在你眼前消失的地步吗？这个念头涌起，她顿时吓了一跳。
尚修文沉吟一下：“贿赂国企领导，操纵职代会，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吴畏存心报复她，她就会很麻烦。”他顿住，似乎在想着什么，甘璐也保持着沉默。他突然握住她的肩头，那个力度着实不小，“璐璐，在这件事上，我需要你的信任。”
甘璐的目光与他相遇，只见他乌黑的眸子平静而专注，她紊乱的心境似乎受这个眼神的抚慰，突然为之一定，那些乱纷纷的思绪平息了下去。她轻声说：“我没那么狠，不会一定要你送她去坐牢才会觉得开心。可是你如果要帮她，你得注意分寸，显然我也没那么大度去扮演圣母，容忍自己的老公给别的女人当情圣。”
尚修文脸上浮起隐约的笑意，仍然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明白，你放心。不管我要做什么，我一定首先考虑你的感受。”
“你先去开会吧，他们该等急了。对了，这个时间开会，都不用吃晚饭吗？”
“通常秘书会订外卖上来，不过你放心，今天我会用最短的时间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尚修文开了衣柜，拿出一件干净衬衫穿上，也不将下摆扎入皮带内，一边扣着纽扣，一边往外走，“等我一刻钟，我马上回来。”
尚修文果然只用了十来分钟便结束了那个会议。他带甘璐出去时，正遇上吴畏的二姐夫魏华生在等电梯，甘璐连忙叫“姐夫”，他也笑着跟她打招呼。
“二哥，”在私下场合，尚修文一直按吴家姐弟的排行称呼吴昌智的两个女婿，“老三最近都没回家吗？”
吴家两个女儿虽然出嫁了，但都住得跟娘家很近，她们通常一块吃晚饭。魏华生苦笑一下：“回哪个家？你也知道他跟老爷子两个人碰面就没有好气。至于雨菲，坚决要求离婚，没有一点儿商量的余地，她索性已经搬回娘家去住了，老爷子要看孙子，都得打电话过去预约才行。”
“最近你有没有在城里见过他？”
“前几天我陪客人吃饭，倒是碰到他了，”魏华生皱眉思索一下，“他跟一帮人在谈事情，要照我看，那几个都是些本地出了名的职业帮闲跑腿，可不算是正道上混的人。”
尚修文点点头，魏华生说：“修文，带璐璐回去吃饭吧。”
“帮我跟舅舅说一声，改天吧。她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出来以后，尚修文带甘璐去了公司附近一家不算大的餐馆，老板显然认识他，马上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小小的房间，他随便点了几样菜：“就在这里凑合一餐，明天带你去吃一点有特色的。”
“你平时都在什么地方吃？”
“应酬之外，偶尔去舅舅家吃饭，其他时间全是在这里，这里比较方便安静。璐璐，有时候真的很想吃你做的饭。”
甘璐只觉得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不由得有些鼻酸：“好，明天我去超市买菜，做给你吃，你想吃什锦砂锅的对不对？”
“我要吃什锦砂锅，我还要吃番茄牛腩煲。不过今天，我更想吃的，”他却伸一只手过来握住她的手，附到她耳边，声音沙哑而和缓，热气吹送到她耳内，“是你。”
这样直白的挑逗与欲望，让甘璐的脸再次烧得通红，她的心怦怦跳着，将头偏向一边，不敢看他。
菜很快上来，两个人都沉默地吃完。尚修文签单后，牵着甘璐的手出来上车，蓦地发动车子，不同于平时他稳健的开车习惯，雷克萨斯很快提速驶出写字楼停车场，拐上大路。路灯光飞速后掠着，车厢内明暗交错，甘璐看不清尚修文脸上的表情，只静静将头靠在椅背上，听凭春风拂面，将头发吹得飞扬起来。
两个人一直都没说话，尚修文将车开回了吴昌智的郊区别墅，他过来工作后便一直借住于此。他按遥控开启了大门，将车开进去，并不开去车库，而是直接停到了门口，然后下车走过来给甘璐开门。她刚迈出一只脚，他已经伸手拉她出来，将她拥入怀中，重重吻向她的嘴唇。
这是中断以后的一个继续，还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他们暌违的这一段时间，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吗？是任由身体的缠绵去引导彼此的心进一步走向亲密；还是恰好相反，心已经做出了选择，愿意让身体随之妥协—她已经没法理出一个头绪了。然而她知道，从她踏上来J市的大巴时，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裹着她，穿过大厅，走进他住的房间。他没有开灯，但月光透过没拉窗帘的窗子照进这间中式装修的屋子，清辉如水，流动在明暗光影之间，让室内恍惚迷离。
当尚修文将她推倒在那张中式雕花红木大床上时，她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床上的丝被，那样滑腻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她有瞬间的清明，她几乎疑惑地看着头顶上的锦帐，一时有走错时空的错觉，然而，尚修文的身体随即覆盖住了她，一个接一个的吻，绵密灼热地落在她身上，她再无余力去想这是什么地方了……

第二十六章 希望有你在我身边
甘璐被汽车驶进来的声音惊醒，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伸手按亮了床头灯。三个小时前，尚修文开车出去见吴畏，临走时嘱咐她不用等他。可是她下午在他办公室睡了一觉，再加上别墅安静得有些诡异，她随便在书房找了一本线装的《资治通鉴》，靠在床上看着，直到勉强催来一点儿睡意才躺下，却怎么也没法和平时一样睡得安然。
尚修文走进来坐到床边，轻轻抚着她的脸：“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啊，我睡不踏实，外面实在太安静了，总觉得会有个狐仙或者女鬼突然跑出来。”
尚修文笑了：“照这说法，我早就被狐仙或者艳鬼缠身了，要不要找道士作法泼狗血验证一下？”
甘璐哼了一声：“天天睡这样装修格局的房间，你没做聊斋式的绮梦才怪。”
尚修文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住在这里，我的确做过绮梦，不止一次，梦到你。”
甘璐脸微微发烫，伏在枕上直笑：“我不管，白天没事，可明晚我拒绝再一个人待在这里，我没福分享受别墅生活，还是住闹市区比较好。”
“放心，明天晚上我肯定陪着你。”
“你跟三哥谈得怎么样？”
尚修文摇摇头：“我接了舅舅，一块儿去找的吴畏。他放录音给我们听了，确实是贺静宜与冶炼厂一个主要领导的对话，涉及了大笔金钱交易，还牵扯了另外两个厂领导。”
“这个应该可以推翻亿鑫的兼并吧？”
“理论上讲是这样，但怎么处理这个录音，我们看法很不一致。舅舅主张马上将录音交给主管工业的孔副市长，同时要求亿鑫正式退出冶炼厂的兼并。吴畏不同意。他真正恨的是贺静宜，他认为市里只会处理冶炼厂领导，但为了亿鑫在本市别的投资到位和维持投资环境的口碑出发，不会拿她怎么样。他打算一步步把这件事闹到谁也捂不住的地步，让贺静宜身败名裂。”
甘璐对于这些复杂的政治权术不免有些理解不了，她迟疑一下：“你的看法呢？”
“舅舅的考虑是对的，我也主张淡化处理这件事。听完录音后，我直接跟亿鑫的董事长陈华通话了，他答应马上赶过来处理。政府那边，的确希望将影响控制到最小的程度，避免背上只支持本地民营企业，扼制外来投资的恶名，不然以后再想参与对外招商会很被动。旭昇要在本地立足，做事必须留有余地，顾及方方面面的关系，不能由得他逞一时之快。”
“那……三哥愿意吗？”
“他当然不愿意。不过舅舅会说服他的，至于舅舅给他什么条件，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了，我不介入。”他低头凝视着她，“璐璐，你能理解我说的意思吗？”
“我不能说我完全理解了，这件事对我来讲太复杂。不过，”甘璐微微一笑，“我已经答应了要信任你。这足够了吧？”
尚修文紧紧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紧密无间，却不仅限于身体。不同于几个小时前那样淹没他们所有感官，没有拘碍、放弃一切思索只求陷溺其间的激情。
甘璐伏在他怀中，感到充实而平静的喜悦。他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似乎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丝毫也不觉得需要用理智来说服自己才能付出信任。
第二天，尚修文先去见了客户，随即安排魏华生作陪，他返回别墅，接了甘璐，让她上车，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车子顺着J市的外环，开到了城市的另一头。甘璐下车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这正是三年前尚修文带她来过的矿区博物馆，虽然正值周末，可是博物馆依然门庭冷落。尚修文牵着她的手走进去，她发现，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大人带着小孩在参观。展品正如尚修文以前对她说过的一样，有各种矿石晶体、古生物化石、不同时期的冶炼设施和淘金工具，陈设得十分简陋，不过四壁悬挂的简介一看就知出自非常有功底的书法家手笔，更重要的是，这些简介不是简单的就事论事，而是加入了相关诗句、历史沿革、人物掌故，每一篇都半文半白，说得上是精致的小品文。一个年轻的妈妈正给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儿子解读着，小男孩听得十分认真。
“我小时候觉得这里很大、很奇妙。”尚修文低声说，“以至于后来再来看，总觉得和记忆里不是一回事了。”
甘璐“扑哧”一笑：“这不奇怪啊，我爸爸小时候总带我去郊区一座山上抓蝴蝶制标本，我印象中那座山很高，后来看到资料才知道，它充其量是座丘陵，海拔不足200米。”她有些遗憾地说，“不过这个博物馆的确规模太小，不然会吸引更多人来参观的。”
尚修文也笑了：“旭昇董事会通过了一个决议，决定捐出一笔钱，资助这里进行扩建改造，方案已经报到市里，应该很快会批下来的，趁这里还保持着原貌，我带你来看一下，算是了一个心愿。”
甘璐有些意外：“你现在居然还有闲心做这个计划。”
“倒也不全是为了童年那点爱好，现在我到底是个庸俗的生意人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尚修文带她慢慢顺着小路往后山走，不同于三年前春节期间的冬日风光，眼前树木郁郁葱葱，不知名的野花随处盛开，很大程度上掩饰了荒芜的感觉。他们很快登上了矿山顶，放眼看去，山的另一侧是一片密集的厂房。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说不上有什么景致可言。
两个人找到一块大石头坐下，悠闲地看着远方。
“J市古代开始采矿，到近现代又大规模发展冶炼产业，除了舅舅建别墅的那一代，周边已经没什么风景区了，改天我带你走远一点儿，到两省交界的那片山里转转。”
“如果是像上次以安和辛辰那样，备了穿越设备才能去的地方，那我得考虑一下了。”
尚修文笑了：“对，那次我也带你来过这边，这一带是废弃的矿区，基本已经没什么人居住了。那边那一片，就是旭昇一直想兼并的冶炼厂。”
甘璐没想到脚下便是旭昇与亿鑫争夺至今的冶炼厂，凝神看去，但见烟囱林立，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冶炼厂是本地的老国企，投资巨大，可是管理不善，由盛而衰。工人们联想到矿山的命运，都有一份唇亡齿寒的恐惧。旭昇与冶炼厂有长期的外协合作，拿出合理的兼并方案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表现出持续发展的诚意。扩建博物馆，重新规划这一带的开发定位，引进相关产业，都是旭昇计划的一部分，所以职工一直倾向于我们的兼并方案。”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贺静宜没办法拿下冶炼厂，才会出此下策去贿赂厂领导？”
“没错。”尚修文笑道，“你的推理能力一向很强。”
“你已经跟我讲得很详细了。”
“我不想再让你心里有任何疑惑，璐璐。”尚修文握紧她的手。
甘璐低头，看着包在她的手上的那只大手，轻声说：“修文，如果我有过疑虑，那也过去了。”
“可是我在做的不是解释，我希望你了解我生活里的每一个方面。”
甘璐正要说话，尚修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接听，眉头很快皱了起来，放下手机后说：“璐璐，舅舅打来电话，现在冶炼厂职工不知道听到什么风声，聚集在厂里，要求主要领导出来给一个说法，局势快失控了。市里召集我马上过去开会。”
“是录音流出去了吗？”
“不用了，你放我到超市门口就行，我准备去买点菜，给你做晚饭。”
尚修文在超市门口停下车，嘱咐她：“不要买太多东西，待会儿叫出租车回去，我一谈完就回去。”
甘璐含笑答应，看着他的车子开走，她才走进超市。她很快买齐主菜配料，拎着满满两大包东西，乘出租车回了别墅。
她付了车费，拿出尚修文留给她的遥控钥匙，开启铁门，正要走进去，一辆红色玛莎拉蒂以近乎危险的速度从一侧直奔过来，停在她的面前，贺静宜走了下来。
甘璐烦恼地看着她：“你每次都这样亮相，多没有新意啊。”
贺静宜手扶车门，目光从她脸上一直扫下来，停留在她手里拎的提袋上：“抓住一个男人的胃，就真能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吗？”
甘璐觉得她的神态隐约与平时居高临下的傲慢样子有些不同，暗自警惕，急速思考着她的来意，并不回答。
铁门缓缓闭拢，却被贺静宜的车卡住不能复位，顿时发出报警的刺耳鸣叫声，她却置之不理：“不请我进去坐一会儿吗？”
“我认为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贺静宜毫无将车挪开的意思，只闲闲站着，四周寂寂，甘璐被鸣叫声吵得心烦，也无意这样对峙下去，只得按遥控将铁门重新打开。这里是J市市郊风景区的后面，游人稀少，寥寥数栋别墅，相互隔得极开，物业由景区管理处代管，没什么太严密的门禁和保安制度，早上钟点工和园丁都已经忙完工作走了。既远离公共交通，又没出租车路过。步行出去，至少要走上半个小时才可能上大路。没交通工具，想离开都很困难。现在她眼看着贺静宜上车，将车开了进去，竟然想不出拒客的办法，不由得哭笑不得。
等她拎了大袋东西走进去，贺静宜已经貌似悠闲地坐在了门廊的摇椅上，分明等她过去。她索性不理她，顾自进了厨房。
下午明媚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子斜斜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花香的气息，厨房里装了小小的书架式音响，放着轻快的音乐，完全不同于夜晚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气氛。这样的环境，本来可以忙碌得十分愉悦。然而门廊上坐的那个不速之客却让人多少心烦意乱。
甘璐打尚修文的手机，他已经转入了秘书台。她猜他正在开会，一时无法可想，只得稳住心神，打开买回来的东西，开始准备晚饭。
她拿出牛腩，先用刀背拍松，再切成均匀的小块，下到锅中煸炒到变色，加入调料与番茄沙司和切好的番茄，一块放入砂锅里，大火烧开，再改成小火焖上。她正将西芹切成小段，身后响起贺静宜的声音：“刚才坐在那里，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全无所事事地晒太阳了。”
“无所事事大概不是精英的生活方式。太阳快落山了，抓紧时间继续晒吧。”甘璐头也不回地说，手上切菜的节奏丝毫不乱。
“这边安静得……像世外桃源。你知道冶炼厂那里乱成什么样了吗？”贺静宜并不等她回答，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当然你不用知道，你可以安心做一个快乐的主妇，对那些事不闻不问。”
“冶炼厂的混乱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能解决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愚人天堂早被你嘲笑过了，不用今天特意追过来继续吧。你直接去找修文谈，比留在这里看我做饭不是有意思得多吗？”
“你待在这里不走，他怎么可能跟我联络。”
甘璐耸耸肩：“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贺静宜冷笑起来：“尚太太，你的确有点儿讽刺的天才。而且你选择了一个最好的现身时间，放着工作不做跑来这边，恰好堵住了我跟修文的谈话，让他没法直接出手帮我。可是你得知道，我们有过很深的感情，他不会眼看着我被吴畏害到去坐牢的。你就算在这里待着不走，也肯定看不到那一天的。”
“抱歉，我对你的去向没你想象的那么关心，我来这里，可不是特意关注你是坐玛莎拉蒂，还是坐牢的。别墅的风景你应该看完了吧，太阳也落山了，我没准备你的晚饭，所以，你现在告辞的话比较好。”
“我们做一个交易吧，尚太太。”
甘璐放下菜刀，拿擦手巾擦一下手，回身看着她，笑了：“你知道我是当老师的，一般老师最怕碰到的就是冥顽不灵的学生，任你怎么教化，说得舌灿莲花，也是枉然。不过，一般来讲，这种状态会随叛逆期结束，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原来老师说的话多少也是有道理的。至于贺小姐你这样的谈话对象，说实话，我以前没碰到过。”
贺静宜似乎被触怒了，可是又勉强控制住自己：“听我把话说完。请你尽快离开这里，别干涉修文的决定，让他自行处理这件事。以后我再不会介入你们的生活。”
“恐怕你没权利对我提要求，”甘璐和颜悦色地说，“而且，我不会稀罕一个需要别人承诺不介入才能保持正常的生活。”
“你对修文这么肯定吗？他只是经历了太多事情，累了，想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生活而已，你适时出现，得到了他。可是像他那样的男人，你最好永远也别指望拥有他的全部。”
“我对感情这个东西，从来没你那么肯定，贺小姐。不过我坚信，哪怕得到了某个人的感情，也并不意味着占有，更不意味着从此就拥有了向某人予取予求、需索无度的权利。”
贺静宜森然说道：“别跟我布道，也别职业病发作对我说教。你没有经历过那样深的感情，不能理解我和修文之间的过去，我同情你。现在我们回到正题，你要什么条件才肯离开这里？”
“你似乎热衷于做交易，贺小姐。你昨天要跟吴畏交易，居然不想想，你能出的价钱，相对于他早晚有一天会继承大笔股份的旭昇算得了什么？现在又想跟我交易，可是你出的条件打动不了我，我不认为你有跟我交易的资本。不过没关系，”甘璐笑了，“你也别急，我后天要上班，明天肯定要回去，你可以尽情去跟修文交易，看能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暮色降临，厨房内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天然气灶上坐着的砂锅发出轻微翻滚的声音，火光映得立在旁边的甘璐脸上明暗不定，贺静宜能清楚地看到，她目光平静明澈，没有任何波澜。
听到甘璐明天就要离开，她本来该松一口气，可是她的心底却一紧，她从昨天晚上开始打尚修文的手机，一直到刚才，他都没有接听。她只能把这归结于甘璐的到来。她安慰自己，尚修文有太太在身边守着，当然不方便跟她联络。
他肯定不会坐视她不理—她努力说服自己镇定下来，然而内心的惊惶越来越大，她整晚失眠，在酒店房间里踱来踱去，仿佛又陷入了几年前父兄被捕、母亲成天哀哀哭泣、求告无门的那种状态之中。
她想，只要甘璐离开就好办了。
然而，眼前这个女人含着笑意拒绝交易，轻松地说肯定会离开，分明对于自己的先生已经有十足的把握。一股凉意从心底漫延开来，浸没贺静宜的全身—也许你期待的拯救根本是一个虚幻，她猛然摇头，不许自己继续想下去。
她没来由地憎恨甘璐平静的眼神和笃定的神态。她想和见她第一面时一样，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打破这个女人的自信，往她平静的心湖里投下石块，看涟漪扩散，看她的淡然出现缝隙，这个过程曾给她莫名的满足感。
然而此刻，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她全身绷得紧紧的，身体里却似乎有某个冲动在蠢动叫嚣着，只想狠狠发泄出来。
厨房里气氛骤然诡异起来，甘璐被她死死盯过来、透着近乎疯狂光芒的眼神吓了一跳，正在这时，她搁在调理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轻快的铃音在弥漫着无名紧张感的安静室内盘旋，让她的心更加收紧。贺静宜似乎也吃了一惊，目光移向了她的手机。
甘璐看着贺静宜，暗自戒备。她头也不回，慢慢伸手过去，摸到手机拿了起来：“喂—”
“璐璐，是我，刚开完会，你给我打了电话吗？”
甘璐正对着贺静宜，努力保持着正常的语速：“打电话？哦对，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就回去。饭做好了吗？”尚修文的声音透着轻松。
甘璐眼睛一眨不眨，几乎有点儿跟不上他的问题：“饭吗？哦，还没有。”
“别急，等我回去，我最爱看你做饭的样子。”
“修文，”她叫他的名字，只见贺静宜的瞳孔猛然收缩，她将声音再放低一点儿，“贺小姐在这边。”
“她来干什么？”尚修文一怔。
“大概是有事找你吧，”甘璐尽可能平静地说，“她在这边等你很久了。”
贺静宜一步跨过来，夺过手机，似乎要说什么，却只听见听筒里传来尚修文的声音：“璐璐，别紧张，我马上赶回去。”
她一下暴怒了，狠狠将手机摔到地上，只听一声脆响，小小的手机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甘璐惊得后退一步，她却逼了上来，哑声笑道：“你怕了吗，尚太太？”
甘璐背靠着调理台，退无可退了，她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恐惧：“贺小姐，请冷静……”
贺静宜冷笑：“做交易才需要冷静，你不是说我甚至没有跟你交易的资本吗？”
“修文马上回来了，你可以好好跟他谈，我已经说过了，我一向不介入他的公事，更不会干扰他的决定。”
听到尚修文的名字，似乎多少唤回了贺静宜的理智，甘璐平和的声音也让她绷得紧紧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慢慢恢复了正常，刚才那一阵郁积于心的情绪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她伸手扶住身边的调理台。这时她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机械地拿出来接听，甘璐紧张地看着她，只见她一下挺直了身体，凝神细听着：“陈董事长也在那边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隔了一会儿，她神色一变，“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甘璐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她顿时松了一口气，一时没心情再做其他菜。关掉气灶，坐到调理台边的吧椅上，用手撑住头，只觉得心跳得激烈，手心竟然沁出了一点儿冷汗。
没等她松弛下来，只听一声声锐利的喇叭划破寂静从大门那里传了过来，她惊得一抖，随即才醒悟，忙跑到客厅内，按了开启大门的按键，从可视对讲的监控屏幕上看着贺静宜的车开出去，赶紧关闭了大门。
手机突然中断通话，再打过去，怎么也打不通。贺静宜突然出现在别墅，尚修文联想到电话里甘璐的声音完全不同于平时，他没法保持镇定了，匆匆开车疾速往回赶。
在拐向风景区入口的路上，他老远便看到一辆红色玛莎拉蒂横在路中间，残阳半沉入远方的群山，晚霞绚烂如血，暮霭沉沉之下，贺静宜抱着双臂倚车而立，那是一个曼妙的曲线。他只能减速，将车停到离她不远的地方，走了下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发生。”
“贺小姐—”
“叫我静宜，修文，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请叫我静宜，和我们刚认识时一样。”贺静宜轻声说。
“我们不是刚认识了，静宜。”
贺静宜脸色苍白，一阵失神：“对，人生哪得只如初见。我们兜兜转转，站到这里，你是别人的丈夫，我是那个害你母亲仕途失意、你父亲早逝、公司倒闭的前女友。我再怎么想留住你，也是徒劳了。”
“留不住的，就放手好了。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为难别人。”
“可是命运一直为难我，谁来让命运放过我？”贺静宜声音沙哑地说。
“命运不会假手你来干扰别人的生活，更不会假手你去用行贿这种手段决定冶炼厂近三千名职工的去向。静宜，别把一切推到命运头上。”
“那么就是说我自作孽不可活了。”
尚修文平静地说：“每个成年人都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对自己负责很久了，修文，你想象不到我经历的生活。那一段过去，只有你家付出的叫代价吗？我父亲死了，哥哥坐牢到明年才可能出狱，妈妈只会哭，哭得眼睛快瞎了。我要不想被逼疯，就只好狠下心来离开。我甚至没有大学毕业文凭，到处碰壁，做所有能找到的工作，寄钱回家，直到碰到陈华。”
“我从来没去做这种比较：谁更惨一些，谁的牺牲更大一些。”
“可是你怨恨我了，跟你妈妈、你舅舅还有少昆一样，怨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你们想的大概都是，如果不认识我，可能一切就不会发生。”
“不要再来做这种假设。一切都发生了，如果说我有怨恨，我恨的也是自己。我当初的幼稚、放纵、软弱，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我不会把本该自己承担的责任推给别人。”
“你是因为我才犯下那些错的，所以，你还是恨我的，对不对？你能恨我也好，修文，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你对我的漠然。”
“我不会对我的过去漠然，可是，我也不会对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再有什么感触。所以别对我怀旧，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过去是我唯一真实拥有过的东西，没有过去，我的生活还剩什么？”
晚霞渐渐隐没，光线更加黯淡下来。然而尚修文能清楚看到贺静宜脸上的绝望，他感到凄凉与无能为力，一时无话可说。
“还是听我说完吧。对，我当了陈华的情人。他很慷慨，不过我知道，他不爱我。有一点你太太说得很对，在和你恋爱后，我再没被别人那样爱过，也没那样爱过别人。我想，至少在他厌倦以前，我得学会自己谋生，不能再落到遇到他之前那么惨的地步。我总算做到了，我可以很骄傲地说，在我之前和之后跟着陈华的女人，没人做到我这一步。”
暮色越来越浓，天空飞过一群夜鹭，鸣叫盘旋着掠过他们头顶。尚修文记挂着甘璐，只能努力抑制心底的焦躁，保持着声音的平和：“陈总会对你委以重任，也代表他认可了你的能力。”
“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他今天突然过来，跟你有关吧？”
“对，我跟他通了话，他同意我的看法，权衡利弊，做代价最低的那个选择。他刚刚宣布，亿鑫正式退出冶炼厂的兼并。”
贺静宜直直地盯着他，眼睛里突然满是愤怒和绝望：“我求你帮我，你就是这样帮我的吗？我已经答应了，只要你说服吴畏，我会交报告上去，想办法退出兼并，放弃收购。你这样做，比直接送我去坐牢强了那么一点。我的职业生涯算是完了。”
“静宜，我不是万能的神，从来没办法做惊天大逆转。而且，以我们现在各自所处的立场，你认为我可能无原则地帮你脱困吗？我的太太，我负责的企业，通通是我要先考虑的。我很遗憾，你从来没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这个前所未有的尖锐指责让贺静宜瑟缩了一下，她突然轻声说：“你错了，修文，别人也许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以内，可是你一直是我做决定的出发点。我独立负责投资以后，就申请到中部来工作，因为这是我们生活过的地方。我存了一点儿妄念，明知道跟你没有可能了，可就是不能控制自己想再见到你。”
“于是你开始图谋收购旭昇，这种回首旧事的办法还真是新奇。”
“修文，真的碰到你以后，我发现，我还是爱着你，不过，你结了婚，已经决心远离我了。我只好用这种方法，才能跟你的生活发生一点可怜的联系。阴差阳错，命运还是捉弄了我，我没想到旭昇是你的产业。本来我恨的只是你舅舅，如果不是他，我也许能留下我们的孩子，不至于和你断得一干二净。我想接近你，我想打击他，但到头来却不得不和你为敌了。”
“你基于这种理由决定你的生活和工作，就不用抱怨命运对你不公平了。现在你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希望你忘了过去，也忘了我，去好好过你的生活。”
“像你这样吗？就跟喝了孟婆汤一样，前事浑忘，无牵无挂，”她仰头大笑，带着绝望，“告诉我，做到这一点，需要什么诀窍？”
“尊重自己的生活，也尊重别人的生活。找到你真正想跟他过一生的那个人，就这么简单。”
贺静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修文，曾经我也是想和你过一生的，不，不是曾经，是一直。”
“对不起，”尚修文抽回了手，“那不是我的意愿，甚至也不是你的。你只是以为你仍在坚守着什么，其实一切都变了。”
“你爱你太太吗？”
一阵沉默，他们耳畔只听得到空中传来的嘈杂急切的鸟鸣声，与夜色混合，透着一点凄厉。贺静宜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开了口，声音平静：“是的，可能还不只是你理解的那种爱，我爱她，信赖她，可以放心把自己的生活完全交到她手里。静宜，请把路让开，大家各走各的，各不相扰，这才是对旧时感情的最大尊重。”
尚修文上了车，贺静宜呆立着，良久，她也上了车，发动车子，打方向盘掉直车身，两车缓缓相错而过。尚修文加速向别墅方向开去，那辆红色玛莎拉蒂消失在后视镜中。
驶进别墅后，天全黑了下来，庭院里低矮的照明灯次第亮起，屋子里却一片漆黑，甘璐并不在屋内。看着厨房内摔得狼藉的手机，尚修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匆忙出来，这才看到另一侧的玻璃花房内亮着灯。
他急急走过去，只见花房内四下窗子都开启着，放着细细的音乐，甘璐正在花房内的躺椅上发着呆。他过去，摸摸她冰凉的手，连忙俯身抱起她，然后坐下，让她坐到自己身上。
“我还没做好饭。”甘璐将头埋入他的怀中，轻声说。
“没关系。她跟你说什么了？”
甘璐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她……有些失控。”
“对不起，我从来没能让你避开被她骚扰。有人说，从一个人从前的感情就看得出他过去的为人处世，从这一点讲，我非常失败。”
甘璐苦笑：“别对我检讨。我没经历过太强烈的感情，倒是愿意保留一点敬畏的。我想，她只是陷得太深了。”
她回想起刚才厨房里贺静宜濒临疯狂的表情，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她一向只在推理小说中领略过极端的心理和行为，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直接面对，不能不心有余悸。尚修文察觉到了她努力控制的恐惧，紧紧抱住她。
“也得怪我，我今天大概有些逞口舌之快了。我突然发现，我比想象的恨她，也想刺伤她，把她给我的痛苦还给她。人心底的恶，其实真的很容易被激发起来。”她终于没办法再继续那个笑，抬手捂住了眼睛，“如果我真对你无条件信任，她说什么也不会激怒我，我也不会说激怒她的话了。”
“我喜欢你的平静，璐璐，不过我可不希望你到达那种无喜无嗔的境界。”
“我修炼不到那一步呀，刚才吓得够呛，推理小说里看到的场面全跑到眼前来了。唉，还是得怪这别墅，天一黑气氛就诡异起来。只有花房这里，兰花杜鹃花开得很美，没那么吓人。”
他们同时看向四周，一边架子上是名贵的兰花，另一边各色杜鹃盛开着，躺在低矮的躺椅上，恰好置身于层层叠叠的花丛之中，满眼都是娇艳怒放的鲜花。尚修文紧紧抱住她，轻轻抚着她的背，直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璐璐，我会尽量再找一处合适的房子，让你以后住得放心一点儿。”
“你要在J市这边长驻了吗？”
“刚才市里领导在冶炼厂现场开了协调会，亿鑫董事长陈华也赶了过来，他当场表态，正式退出冶炼厂的兼并，职代会将重新进行表决，预计很快会通过旭昇的兼并方案。”
甘璐低低地“哦”了一声。
“对不起，璐璐，我答应过你，不在这边工作，不跟你两地分居。可是现在短时间内，我恐怕没法脱身。”
“我知道。”甘璐环抱住他的腰，“一个人要想事事顺心，可真是妄想了。”
“接下来离事事顺心还很远。亿鑫差不多已经占据了本地铁矿石供应；冶炼厂兼并后，需要派驻人员建立新的管理制度，投入巨额资金改造；舅舅答应给吴畏一部分股份，让他进入董事会，他一向并不省事，也没有一点儿已经接受教训的意思；旭昇的市场一直没能调整到位；国家对于民营钢铁企业的发展将会进一步严格监管，大的钢铁公司一直在到处兼并整合……你看，以后还是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你头一次讲你可能面临的困难，以前你要么不说，说也都是轻描淡写的，只告诉我不用担心。”甘璐抬起头，微微笑了。
“你还是不用担心，璐璐，我能处理好，给你、给我们将来的孩子最好的生活。”尚修文凝视着她，“可是，我希望有你在我身边。我自私一点儿，先向你提要求：过来陪我好吗？”
甘璐略微迟疑：“就算我能丢下工作，那边还有我爸爸、你妈妈，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啊。”
尚修文仰靠到躺椅上，搂紧了她，让她躺到自己身上：“总会有办法的，璐璐，只要你肯和我在一起。”
甘璐缩在他怀中，无声地点点头。

尾声 完美的告别和全新的开始
一
站在滨江花园三期一个单元的阳台上，浩荡江风带着夏日气息迎面吹来，甘璐拢住长发，手扶栏杆，对陆慧宁说：“难怪用‘躺在浴缸中都能看江’来做宣传，这还真不是盖的。不过别来诱惑我，我不打算在本地买房子了。”
陆慧宁哼了一声：“我已经买下了，写的是你的名字。”
甘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回头看这套装修华美的房子：“这么大的人情，我不敢要啊。”
陆慧宁似笑非笑：“倒真是客气，跟我讲起人情了。放心吧，我没附加条件，房子你只管收下，以前怎么对我，以后还怎么对我，不用违心跟我玩亲热。”
甘璐听出了一点儿弦外之音，苦笑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妈？硬拉我过来，讲话又这么奇怪。”
“原来你还当我是你妈啊。调动工作、去外地定居这么大的事，大概所有人都通知到了，最后才赏脸打个电话来告诉我一声。”
甘璐语塞，她的确是办好所有手续后才跟妈妈打的电话。看看陆慧宁似乎动了真怒，她只得放软声音：“妈，我又不是移民去国外，不过是去J市，离这里不到四个小时路程而已。”
“你用不用这么狠啊，我是离婚又跟别人结婚了，可你那个爹现在也再婚了，你何必对他理解怜惜有加，却一直恨我。”
甘璐叫冤：“我哪有恨你？”
“你不恨我的话，为什么一直跟我保持距离？”
“你生活得很好，我也替你开心。我俩不算亲热，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你要我搂着你撒娇，”甘璐做肉麻状拉住她的手摇了两下，赶紧松开，“我怕你先会适应不了，何必呢？”
陆慧宁其实也只是有几分委屈而已，被她这么一说，倒没法再绷着脸了：“你婆婆、你爸爸都同意你过去了吗？”
“J市是婆婆的老家，她说她明年退休以后也想回去生活，赞成我先过去。爸爸嘛，他说他舍不得我，不过不愿意我跟修文两地分居，只让我以后常回来看他。我准备安顿下来后，接他和王阿姨过去住一段时间。”
“难得他讲了一回道理。”陆慧宁酸溜溜地说，“你回来看他是肯定的，我也不指望你常回来看我了。收下这房子，你以后多少会念一下我的好吧。”
“妈，太贵重了，没必要。”
“你结婚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嫁得不好也不是世界末日，那会儿我就用你的名字存了一笔钱。我给不了你别的，只能让你不论想怎么生活，至少都不用有经济方面的忧虑。”
甘璐怔住，她从来没想到陆慧宁会有这方面的考虑：“妈—”
陆慧宁看着前方浊黄的滚滚江水，并不回头：“别人看我很风光，从农村出来，在这个城市安下家，离了一次婚，到三十多岁还能再嫁一个有钱男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努力争取得很累。我不希望我女儿也这么生活，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设想，只要我有能力，我就一定让你生活得无忧无虑。可惜等我有能力了，你也不肯领我这个情了。”
“妈，我过得很好啊，别为我操心。”
“你就没给过我为你操心的机会。你这性子，既然下决心放弃好工作过去，我想应该是很肯定将来的生活了。我买下这房子，你再回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而且离我住的地方近，也算来看我了。”
“这情煽的，”甘璐眼睛有些酸涩，勉强笑道，“妈，你对我够好了。我一向对着所有人装懂事，也只跟你甩过脸子使过性子；你这么有性格的人，要是不疼我，何必由着我。我不至于没心肝到以为你真欠我什么。我……”
陆慧宁按住了她放在栏杆上的手：“好了，别说了。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开心了。”
从滨江花园出来后，甘璐开车去了学校。学期刚刚结束，学校里空空落落，只剩老师们在完成后续工作。她做了最后的交接，与同事打个招呼，提前出来了。
开车到门口，正赶上江小琳也往外走，她一向守时，多数时候甚至是超时工作，这样提早出去倒是很少见。甘璐降下车玻璃，探头问：“江老师，去哪里？要不要我带你一程？”
江小琳笑道：“谢谢，安安今天过生日，我答应送蛋糕过去，请她幼儿园的小朋友一块吃。我先去前面的饼屋取蛋糕，然后去机关幼儿园，方便吗？”
甘璐知道安安是她继女，两个地方都不算远：“我去电视台那边，正好顺路，上来吧。”
她很快开到饼屋。江小琳取了蛋糕回到车上，小心地搁在膝上：“现在小孩子花样真多，指名要草莓乳酪蛋糕，连蛋糕上画的图都得照她拿来的卡通图案绘制。”
甘璐莞尔：“我刚从我妈那儿过来，算是能理解一点儿了，当妈妈确实不容易啊。”
“当后妈尤其不容易。”江小琳也笑，不过神态平和，显然并不打算借机发牢骚，“你今天最后一天上班吗？”
甘璐点点头：“对，已经和同事告别了，正好也跟你说一声再见。”
她一个月前向学校递交了调动报告。知道她要从这所众人挤破头也难正式调进来的省重点学校调到邻省一个偏远的地级市中学任教，所有的领导、同事全震惊了。
尽管她解释了调动的原因，然而没几个人真正相信。私下的议论从她婆婆到了年龄即将退休、已经调任闲职，一直到尚修文在本地的小公司结束经营，无所不包。甘璐照常上班，偶尔耳朵里也会刮进只言片语，她都只做不知。她调来这所学校时，顶着同事的非议，并不辩解，现在对于众人的不解，同样不打算做更多的说明。这个心平气和的姿态落到别人眼里，更显得高深莫测了。
“记得吗？我跟你说我打算结婚时，提到过我同学罗音说的一句话。”
“我有印象，她说的似乎是，‘如果爱情没有强大到让人甘心忽略其他一切，那么所有的选择都不过是权衡取舍。’”
“对，你放弃师大附中，调去你先生工作的小城市，这当然不是现实权衡下做的决定，我猜应该是爱情足够强大了。我羡慕你。”
江小琳一向不说人短长，知道她要调动后，与她交接工作也没问任何问题，此时淡淡道来，让甘璐心生感慨：“你没跟其他同事一样怀疑我的选择，我已经很开心了。”
车子开到机关幼儿园门前停下，江小琳打开车门，回头笑了：“我自己过得很现实，可是一向相信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奇迹。祝你到新的环境工作愉快。你适应能力很强，我想没问题的。”
“谢谢。”甘璐由衷地说，“你也一样，对自己好一点儿，别太透支工作。”
钱佳西显然不相信什么奇迹。
两个人坐在电视台一侧的咖啡馆内，她仍然撇嘴：“J市那个地方，既偏僻，又是重工业城市，环境差劲。就算尚修文到那边工作了，也可以每个星期都开车回来嘛，你当老师，一年有两个假期，也有时间过去探亲。我真想不通你有什么必要办调动。”
“没必要两个人都两地跑嘛。”甘璐只微微一笑。
“这算是一个为婚姻做出牺牲的姿态吗？”
“牺牲是被动的，姿态是做给别人看的，跟我不相干啊。我这算是……”她思忖一下，“一种信心吧。”
钱佳西只好认输：“算了，我不理解已婚人士的思路。你开心就好。对了，能不能帮我约一下聂谦做访问？”
“你直接找他就是了，又不是不认识他。”
“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亿鑫集团本地分公司的总经理，传说有可能接替突然辞职出国念书的贺静宜的位置，实在拽得很，我打电话过去，他客气倒是蛮客气，可都说他没时间。”钱佳西笑嘻嘻地说，“我做的经济人物访谈节目最近嘉宾告急，你出面，他不会驳回的。”
甘璐好不为难，只能坦白讲：“佳西，我和他能不见最好不见，互不介入对方生活最好了。别的事我可以帮你，不过我不想为这种事去专门找他，你懂我的意思吗？”
钱佳西倒也马上理解：“也对，我明白，旧时恋人偶尔相遇，或者干脆只是听到对方消息，泛起一点感触，才够有美感。算了，回头我直接打上你旗号去找他，哈哈，吹皱他一池春水，活该。”
甘璐对她的这点儿淘气哭笑不得：“最近你还在看房吗？”
钱佳西点点头：“我发现找房子跟找男人有相通之处。永远都有更好更新的出现，而且通常是不可能属于你的那一个最让你动心。”
甘璐大笑：“这个理论可真是玄妙，你可以发个邮件跟罗音探讨一下了，看她怎么评论你的高见。”
“我真想过找她。”
甘璐顿时哑然，她这段时间既忙工作，又忙调动，没什么时间跟钱佳西谈心，想不到朋友的心事要求助杂志上的专栏作者了，她有些愧疚。
钱佳西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耸耸肩：“我在一个媒体活动上碰到了她，见她跟别人谈完了，正想过去约她喝茶坐坐，突然听到她接电话，应该是她男朋友打来的，她说话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儿撒娇，说别人拿她当指路明灯，她突然觉得很累，而且心虚惶恐。也不知道那男人是怎么安慰她的，她笑得很开心，约着等他过来接，再一起去吃大排档。我一下不敢拿自己那点儿不清不白的心事去打扰她了。”
甘璐摸摸她的手：“可以跟我说，我随时贡献我的耳朵。”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静下来想想，也觉得没意思，道理早就全想通了，只碍于情绪，等情绪消化了，”钱佳西一拍桌子，“老娘肯定又是一条好汉了。”
甘璐被逗得哈哈大笑：“这才像你嘛，佳西。”
钱佳西还有节目要录制，她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两个人一块出来。她叹了口气：“我留在这座城市，本来想至少有最好的朋友跟我在一起，哪知道你脑子短路了，突然要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甘璐只好讨饶：“我错了，我该死，佳西，我也舍不得你。”
钱佳西的眼圈红了，她佯装避开明晃晃的太阳光，偏过头去：“去去去，少哄我，反正大家一个德行，都重色轻友，失意没男人的时候才觉得朋友重要，你还是少点儿想我的时候比较好。”
甘璐使劲抱一下她：“进去工作吧，记得给我打电话。”
去父亲家吃了晚饭出来，甘璐刚坐上车，手机响起，是聂谦打来的，她接听了：“你好。”
“前天下班回家，碰到你爸爸刚跟人打完牌出来，他说你要去J市工作了。”
“是呀，我明天就动身过去。”
那边沉默了一下：“璐璐，保重。”
“你也一样，聂谦。”她轻声说，手机中寂然无声，过了一会儿，传来转动钥匙点火发动的声音。
“再见。”
前面不远处一辆黑色奥迪随之启动，不一会儿，尾灯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是他们读书时走过无数次的那条路，尽管历经拆迁重建，已经面目全非。然而法国梧桐枝干茂盛伸展，树叶依旧葳蕤，那些纵横的巷陌，早就刻入他们的记忆。浓重夜色中，甘璐仿佛看到了背着书包走在她前面的那个目不旁视的高大男孩子，他的背影曾是她黯淡青春期的一抹亮色，承载过她的青涩爱恋。
她对着已经挂断的手机轻声说：“再见。”然后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驶上大路回家。
明天她将离开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去两百多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城市生活。穿行于夜色下熟悉的城市，她没有离愁。
这是她生活里一个完美的告别。
二
地处山区的J市，到了傍晚时分，便凉爽下来，太阳迟迟不落，天色半明半暗，柔和的光影、带着凉意的风，和酷热的大城市形成鲜明对比。
甘璐立在窗前给父亲打电话：“爸，天气是不是很热？”
“接近40℃了，天气预报说高温天气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天哪，真要命。要不你和王阿姨到我这儿来过夏天吧，最多白天午后有点儿热，现在才23℃。”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也知道，你王阿姨到了暑假就得照管孙子，哪儿走得开。小家伙调皮归调皮，倒也很有意思，我现在正辅导他做作业呢。”
“把空调打开，不要心疼电费。你和王阿姨都千万别午后出去，小心中暑。”甘璐只得嘱咐他。
放下电话后，甘璐开始切水果，装进托盘，端了出去。
尚修文正与来访的远望投资公司总经理路非坐在门廊下聊天，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袖子挽起一点儿，坐姿神态多少有了些慵懒，谈的却还是严肃的公事。
“亿鑫那边跟我们的谈判进行得不错，初步达成意向，两家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签订长期的铁矿石供应合同。”
“不过两个月时间，冶炼厂的生产线改造就拿出了可行的操作方案，效率的确很可观。”
“政府方面给我们的压力也很大。这次冶炼厂兼并险些闹出群体性事件，各个部门都心有余悸，时不时放出信号，希望我们快速恢复生产秩序，并且有意给生产线改造批下一笔民企技术改造基金以示鼓励，只是资金缺口还是很大。”
路非沉吟一下：“董事会看过你交的报告，这次我来考察，会把这边的情况汇总如实汇报，我个人认为，旭昇本季度的各项数据有说服力，远望通过后续资金投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希望如此。”
甘璐将果盘放到他们中间的茶几上：“拜托你们，稍微休息一下吧。路总远路过来，随你在冶炼厂高炉边待了一下午，已经很累了。”
尚修文大笑，揽住甘璐，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我太太对我超时工作始终很有意见，已经扬言以后不许晚归，不许带工作回家，否则不管我饭了。”
路非莞尔：“难怪修文坚持让我过来谈。是我不好，临时改了行程，明天就得赶去奥地利，否则可以和修文谈得比较从容些。”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长途飞行有没有问题？”尚修文关切地问。
路非在春节前出了一次车祸，左腿严重骨折，动了手术植入钢钉固定，然而他甚至在坐着轮椅的时候就重新开始工作，慢慢丢掉拐杖后，就继续四处出差，工作努力的程度让所有同事都佩服不已。他微微一笑：“不碍事。我这次去奥地利，又是为私事，所以必须在今天赶着把工作谈完。不好意思，尚太太，我还得占用修文一点儿时间。”
甘璐笑道：“别听修文乱说，我哪有那么凶悍。你们吃点儿水果，然后只管继续谈。”
三人吃过水果，甘璐将果盘收进厨房，拿了笔记本电脑向玻璃花房走去，只听尚修文在身后嘱咐：“加件外套，今天风有点儿凉。”
“知道，我放了一件衣服在那边。”
过来本地后，尚修文的工作依然十分忙碌。她习惯了在他晚归的时候待在玻璃花房内，一边等他，一边处理自己的事情。这里花香隐隐，四周窗子打开，轻风徐徐，是整个别墅里最让她放松的地方。
她已经去新的工作单位—J市第一中学报到，初步定下新学期教初二的历史。两地教材并不一样，她正好利用暑期做系统的备课，并且打算做多媒体课件，尝试在这里教学时首先开始使用，加强学生的兴趣。
天色全黑了下来，尚修文带着路非走进来：“璐璐，我们谈完了，我送路非回酒店。”
甘璐起身：“好的，开车小心。”
路非打量花房：“尚太太，这里的花园打理得很漂亮，花房里这些兰花品种实在是稀有名贵。”
“其实都是修文舅舅的品位，园丁每天过来打理，我没什么贡献。路总也喜欢园艺吗？”
“我女朋友喜欢种花，她一直想要有个花园。受她影响，我也看了不少园艺方面的书。”说到女友，一向不苟言笑、看上去颇为内敛严肃的路非神态中突然带上了一点儿温柔。“如果她看到这里，一定很喜欢。”
他出现一个短暂的神驰，仿佛触动了某个回忆，带着些微的恍惚感。
“路总看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带她过来玩。”
“我这次去奥地利，就是跟她碰面，希望有时间带她来这里，介绍你们认识。”
甘璐正有点儿感喟，却见尚修文回眸看向她，轻轻捏一下她的手，似乎示意着什么，嘴角依然含笑说道：“可惜我太太说此地草木茂盛，恐怕会有花妖鬼怪出没纠缠我，一直劝我搬走。”
路非一怔，禁不住失笑了。甘璐只得悄悄拧一下尚修文，笑着说：“听他胡扯。这儿是他舅舅的房子，再怎么好，老借住着，也没有家的感觉。而且我真是个俗人，不太适应过分安静的地方。”
路非莞尔：“嗯，这样安静的地方，比较适合两个人分享，打扰了，尚太太，再见。”
“再见，一路顺风。”
甘璐重新坐下，她要做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她关了笔记本，靠到躺椅上小憩，有了一点儿朦胧的睡意。迷蒙之间，尚修文回来，他抱起她，向屋内走，见她睁开眼睛，他低声说：“已经跟你说了好几次了，不能贪凉睡在这里，感冒了就麻烦了。”
“谁让你老是回来这么晚？”她嘀咕着。
“对不起，我以后尽量早点儿回来。对了，妈妈下周开始休年假，我请她过来住一段时间。”
“好，我明天去收拾一间卧室出来。”
“还有一件事，少昆今天给我打电话，他那边官司基本了结，也打算回国休息一段时间。”
甘璐不禁踌躇：“同时出现啊，那大概只有请少昆住酒店了。”
“少昆跟我谈过，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没以前那么尖锐，回来也有意看望妈妈。”
甘璐笑了：“嘿，你还不了解妈妈吗？她几时需要人谅解了。少昆如果想和解，姿态可真得放低点儿才行。”
尚修文也笑：“慢慢来吧。对了，房子我已经找好了。明天带你去看，不过周边环境不算很好，我不是很满意。”
“没关系，我没你这么苛刻。”
这段时间甘璐看了不少房子，但J市毕竟只是相对偏僻的工业城市，地产开发虽然也如火如荼，但在户型设计、环境规划等方面都不尽如人意。尚修文比她挑剔得多，往往她勉强看中了，他只看一眼便摇头否定。她无可奈何，索性宣布，由他去选房子，她再不发表意见。
“我白天去看了一下，离公司和第一中学都不算远，我每天可以送你上班。”
“肯定不能接我下班。”
尚修文将她放到床上，笑道：“我能挤出时间来。可是那样献殷勤，你很快会厌烦我，巴不得我多给你一点儿自由空间才好。”
“借口。”甘璐嗤之以鼻。
尚修文大笑，然后老实承认：“对，是借口。目前我还保证不了晚上的时间，璐璐，等冶炼厂上了正轨就好办了。”
“你和路总的公事都谈妥了吧？”
“应该没大问题了，以安和另一个销售分公司最近的销售形势都不错，如果远望董事会通过资金投入方案，我就能好好松口气了。”
甘璐靠在床头顾自笑了，尚修文问：“怎么笑得这么神秘？”
“结婚快三年了，这样闲聊，我突然有了点儿老夫老妻的感觉。”
“这是批评我最近表现得不够浪漫吗？”
“不，我现在很享受这种感觉，浪漫留到需要的时候比较好。你先去洗澡吧，”尚修文正要起身，她却拉住他，“对了，刚才路总说到他女友，你干吗捏我的手，我说错话了吗？”
尚修文重新坐下：“那倒没有。不过我过去开会，听王总、徐总说，路非为追这女友，吃足了苦头，在贵州那边出车祸跟她有关；伤势稍微一好，就追去了北京；这次去奥地利，也是去找她。我怕说多了引起他的感触而已。”
“哦—”甘璐颇为意外，“看路总一副青年才俊、冷静高傲的严肃模样，真想不到他会有这么激烈多情的一面。”
尚修文做悔之不迭状：“就知道不该跟你说这个。女人一听到男人肯浪漫到这种程度，马上会拿自己的老公做比较，连徐总那样气度胜过男人的女人都不例外。尤其是刚才，你还嫌弃了我让你觉得老夫老妻。”
甘璐突然起了点儿顽心，斜斜睨他一眼，再看向锦帐顶，仿佛出神了，尚修文俯下身，正对着她：“喂，不会是真的比较之后，顿时对我起了怨恨吧？”
她用怨怼的声音说：“我没经历过强烈的感情，心里有点儿向往不可以吗？”
尚修文突然一阵沉默，她正纳闷，他已经捧住她的脸，凝视着她，神情变得认真，声音轻而肯定：“璐璐，那也许是激情，没来得及经过时间的稀释。我给你的感情，是一辈子。”
甘璐顿时眼睛泛起潮湿，伸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你看，我说过，娶个好哄的太太，不免会有罪恶感。”他在她耳边低声笑了，一边吻她。
甘璐也笑：“我还是那句话，努力多哄我吧，解脱你的罪恶感。”
“我会努力的。”他吻向她的脖子，“不许再说你没有经历过激情。”
“喂，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在他炽热的吻下，她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
这是他们生活中全新的开始。

